目录

前言

聊斋自志

聊斋志异 一

卷一

考城隍

耳中人

尸变

喷水

瞳人语

画壁

山魈

咬鬼

捉狐

荍中怪

宅妖

王六郎

偷桃

种梨

劳山道士

长清僧

蛇人

斫蟒

犬奸

雹神

狐嫁女

娇娜

僧孽

妖术

野狗

三生

狐入瓶

鬼哭

真定女

焦螟

叶生

四十千

成仙

新郎

灵官

王兰

鹰虎神

王成

青凤

画皮

贾儿

蛇癖

卷二

金世成

董生

龁石

庙鬼

陆判

婴宁

聂小倩

义鼠

地震

海公子

丁前溪

海大鱼

张老相公

水莽草

造畜

凤阳士人

耿十八

珠儿

小官人

胡四姐

祝翁

猪婆龙

某公

快刀

侠女

酒友

莲香

阿宝

九山王

遵化署狐

张诚

汾州狐

巧娘

吴令

口技

狐联

潍水狐

红玉

龙

林四娘

卷三

江中

鲁公女

道士

胡氏

戏术

丐僧

伏狐

蛰龙

苏仙

李伯言

黄九郎

金陵女子

汤公

阎罗

连琐

单道士

白于玉

夜叉国

小髻

西僧

老饕

连城

霍生

汪士秀

商三官

于江

小二

庚娘

宫梦弼

雊鹆

刘海石

谕鬼

泥鬼

梦别

犬灯

番僧

狐妾

雷曹

赌符

阿霞

李司鉴

五羖大夫

毛狐

翩翩

黑兽

聊斋志异 二

卷四

余德

杨千总

瓜异

青梅

罗刹海市

田七郎

产龙

保住

公孙九娘

促织

柳秀才

水灾

诸城某甲

库官

酆都御史

龙无目

狐谐

雨钱

妾击贼

驱怪

姊妹易嫁

续黄粱

龙取水

小猎犬

棋鬼

辛十四娘

白莲教

双灯

捉鬼射狐

蹇偿债

头滚

鬼作筵

胡四相公

念秧

蛙曲

鼠戏

泥书生

土地夫人

寒月芙蕖

酒狂

卷五

阳武侯

赵城虎

螳螂捕蛇

武技

小人

秦生

鸦头

酒虫

木雕美人

封三娘

狐梦

布客

农人

章阿端

馎饦媪

金永年

花姑子

武孝廉

西湖主

孝子

狮子

阎王

土偶

长治女子

义犬

鄱阳神

伍秋月

莲花公主

绿衣女

黎氏

荷花三娘子

骂鸭

柳氏子

上仙

侯静山

钱流

郭生

金生色

彭海秋

堪舆

窦氏

梁彦

龙肉

卷六

潞令

马介甫

魁星

厍将军

绛妃

河间生

云翠仙

跳神

铁布衫法

大力将军

白莲教

颜氏

杜翁

小谢

缢鬼

吴门画工

林氏

胡大姑

细侯

狼三则

美人首

刘亮采

蕙芳

山神

萧七

乱离二则

豢蛇

雷公

菱角

饿鬼

考弊司

阎罗

大人

向杲

董公子

周三

鸽异

聂政

冷生

狐惩淫

山市

江城

孙生

八大王

戏缢

聊斋志异 三

卷七

罗祖

刘姓

邵女

巩仙

二商

沂水秀才

梅女

郭秀才

死僧

阿英

橘树

赤字

牛成章

青娥

镜听

牛癀

金姑夫

梓潼令

鬼津

仙人岛

阎罗薨

颠道人

胡四娘

僧术

禄数

柳生

冤狱

鬼令

甄后

宦娘

阿绣

杨疤眼

小翠

金和尚

龙戏蛛

商妇

阎罗宴

役鬼

细柳

卷八

画马

局诈

放蝶

男生子

锺生

鬼妻

黄将军

三朝元老

医术

藏虱

梦狼

夜明

夏雪

化男

禽侠

鸿

象

负尸

紫花和尚

周克昌

嫦娥

鞠药如

褚生

盗户

某乙

霍女

司文郎

丑狐

吕无病

钱卜巫

姚安

采薇翁

崔猛

诗谳

鹿衔草

小棺

邢子仪

李生

陆押官

蒋太史

邵士梅

顾生

陈锡九

卷九

邵临淄

于去恶

狂生

澂俗

凤仙

佟客

辽阳军

张贡士

爱奴

单父宰

孙必振

邑人

元宝

研石

武夷

大鼠

张不量

牧竖

富翁

王司马

岳神

小梅

药僧

于中丞

皂隶

绩女

红毛毡

抽肠

张鸿渐

太医

牛飞

王子安

刁姓

农妇

金陵乙

郭安

折狱

义犬

杨大洪

查牙山洞

安期岛

沅俗

云萝公主

鸟语

天宫

乔女

蛤

刘夫人

陵县狐

聊斋志异 四

卷十

王货郎

疲龙

真生

布商

彭二挣

何仙

牛同人

神女

湘裙

三生

长亭

席方平

素秋

贾奉雉

胭脂

阿纤

瑞云

仇大娘

曹操冢

龙飞相公

珊瑚

五通

又

申氏

恒娘

葛巾

卷十一

冯木匠

黄英

书痴

齐天大圣

青蛙神

又

任秀

晚霞

白秋练

王者

某甲

衢州三怪

拆楼人

大蝎

陈云栖

司札吏

蚰蜒

司训

黑鬼

织成

竹青

段氏

狐女

张氏妇

于子游

男妾

汪可受

牛犊

王大

乐仲

香玉

三仙

鬼隶

王十

大男

外国人

韦公子

石清虚

曾友于

嘉平公子

卷十二

二班

车夫

乩仙

苗生

蝎客

杜小雷

毛大福

雹神

李八缸

老龙舡户

青城妇

鸮鸟

古瓶

元少先生

薛慰娘

田子成

王桂庵

寄生附

周生

褚遂良

刘全

土化兔

鸟使

姬生

果报

公孙夏

韩方

纫针

桓侯

粉蝶

李檀斯

锦瑟

太原狱

新郑讼

李象先

房文淑

秦桧

浙东生

博兴女

一员官

丐仙

人妖

前言

一

世上有些事情很奇怪。有的人追求了一辈子，为之锥心沥血，忙活得死去活来的目标，在后人看来未必值得；而只是随心所欲，浮白载笔，发抒真情实感的作品，却从此让作者彪炳于史册，留下了不朽之声名。

蒲松龄大概就是属于这一类的人。

蒲松龄字留仙，一字剑臣，别号柳泉居士，山东淄川蒲家庄人。生于1640年，卒于1715年，享年76岁。

蒲松龄生下来的时候，正赶上明末清初鼎革之际，兵荒马乱，自然灾害频繁发生，但知识分子的追求目标——科举——却没有丝毫的变化动摇。蒲松龄的家族在淄川算得上是书香世家。明朝万历年间，全县食饩的秀才共八人，蒲氏家族占了六人。高祖蒲世广是廪生，曾祖蒲继芳是庠生，到了祖父蒲生汭这一代，由于没有考中秀才，家道开始衰落。

蒲松龄的父亲名槃，字敏吾，也没有考中秀才，后来干脆放弃科举做起买卖。不过，虽做买卖，一边却继续学习经史，“博洽淹贯，宿儒不能及也”。由于四十多岁还没有儿子，蒲槃后来不再经商，拿钱也不当回事，周贫建寺，吃斋念佛，信仰佛教。到了晚年，蒲槃的家境艰难起来，却连连得子。蒲槃有一妻二妾：董氏、孙氏、李氏。晚年蒲槃有五子，蒲松龄是嫡妻董氏所生的第二子，排行老四。

由于家庭生活困难，请不起教师，蒲松龄兄弟们的教育，一直由父亲蒲槃承担。父亲的商人意识以及对佛教的信仰，蒲松龄也就耳濡目染了。

在蒲松龄十几岁的时候，父亲为他订了亲。岳父刘季调是一个老秀才，为人端方正直。蒲家托媒提亲时，曾有人以蒲家贫穷加以阻挠，但刘季调很满意蒲家的书香门风，尤其钦佩蒲槃的人品，坚定地答应了这门亲事。

顺治十二年（1655），蒲松龄16岁时，谣传朝廷要选民女充实后宫，人心惶惶，纷纷嫁女。刘季调于是把女儿送到蒲家避难。过了两年，蒲松龄正式迎娶妻子。书香门第的女儿嫁给穷秀才，穷秀才发奋以报，这是《聊斋志异》中一个很突出的主题。蒲松龄一辈子拼命参加科考，固然有家族、社会的因素，可能也有对于以身相许的妻子的报答之情！

顺治十五年（1658），19岁的蒲松龄第一次参加县府道考试，以三个第一名考中了秀才。

当时任淄川县知县的费袆祉，山东学道、大诗人施闰章都称赏蒲松龄的文章，施闺章在他的八股文试卷上批道：“空中闻异香，下笔如有神。”“观书如月，运笔如风。”这两个人的赞誉是蒲松龄在科场中第一次得到的殊荣，却也是最后一次得到有司的赏识，对此，蒲松龄终生难忘。

刚考中秀才时的蒲松龄，年少气盛，对前途充满着希望，似乎功名唾手可得。他日夜攻读，以求一第。为了能专心学习，他离开妻子和家庭，先是在村的东边找到一个安静的屋子刻苦攻读，继而又到朋友李希梅家的醒轩“朝分明窗，夜分灯火，期相与以有成”。他把八股文奉若神明，说：“当今以时艺试士，则诗之为物，亦魔道也，分以外者也。”

不过，蒲松龄艺术家的气质此时却也顽强地表现出来。早在少年时，他就“每于无人处时，私以古文自效”，流露出兴趣的真正所在。20岁的时候，蒲松龄与同邑的好朋友张历友、李希梅、王鹿瞻组织了“郢中诗社”，相约“以宴集之馀晷，作寄兴之生涯”。这可以看作是蒲松龄文学创作的正式开始，也是他文学家天性不可压抑的明证。后来“郢中诗社”的成员都成为蒲松龄终生的朋友。从现存早期作品来看，他在青少年时代受屈原、李贺的影响很深，他不仅崇拜他们，也是他们诗歌的模仿者。在古文方面，他受庄子、司马迁的影响比较大，可以说这些浪漫主义作家的文学传统从青年时代起就给予蒲松龄以润泽和启迪。

一方面是艺术家，有着自觉的美的追求，有着对文学创作不可压抑的热情；另一方面又热衷于功名，孜孜矻矻地钻研八股，拜倒在科举的面前，这是年轻时代蒲松龄内心的纠结，这纠结实际上伴随了他的一生。

大约在蒲松龄的大儿子蒲箬出生之后，他的大家庭发生了分裂。其原因，据蒲松龄在《刘孺人行实》中披露，是来自于他大嫂的吵闹。蒲松龄的大嫂性格的确很凶悍，给予蒲松龄以很深的刺激，也成为后来他创作《聊斋志异》的《孙天官女》、《江城》、《吕无病》等篇中悍妇的原型。但这次分家，还有着深刻的经济原因。那就是，由于蒲松龄把全部身心投入在科举和文学方面，不事生产，这对于一个中落的大家庭来说是个沉重的负担。但对此，蒲松龄不愿意触及，因为在封建社会，弟兄们由于经济闹矛盾、闹分家，并非光彩的事。

康熙九年（1670），为生活所迫，也由于朋友，宝应县知县孙蕙的邀请，蒲松龄离开了家乡，去孙蕙那里做幕宾。这是蒲松龄一生中唯一一次离开山东。此行虽然为时很短（前后不过一年多），但对蒲松龄的生活、思想的影响却很重要，使蒲松龄由一个只知吟诗写八股文的书生开始面向社会，接触社会。在帮办孙蕙的公务中，蒲松龄具体而微地了解了官场的腐败和黑暗，观察到吏胥差役的刁猾凶恶的伎俩，对于人民生活的疾苦和社会各个阶层之间的状况，蒲松龄有了切身的体会。

这时他的《聊斋志异》已经开始创作，或者起码着手准备了。他在诗作《感愤》中写道：“新闻总入《夷坚志》，斗酒难消磊块愁。”也见之于他的《途中》诗：“途中寂寞姑言鬼，舟上招摇意欲仙。”他在《聊斋志异·莲香》篇的“附记”中更是明确地说：“余庚戌南游至沂，阻雨，休于旅舍。有刘生子敬，其中表亲，出同社王子章所撰《桑生传》，约万馀言，得卒读。此其崖略耳。”

蒲松龄在江南期间游历了许多地方。他游淮阴，凭吊霸王祠，泛邵伯湖，登北固山，游历了扬州，“始知南北各风烟”。对于江南民俗的调研了解，给《聊斋志异》叙述有关南方的故事注入了活力。《青蛙神》、《五通》、《晚霞》、《王桂庵》等篇之所以具有那么浓郁的江南水乡气息和风采，得力于他的江南之行。

南游期间，蒲松龄结识了一个名叫顾青霞的歌妓（后来成为孙蕙的侍妾）。她会唱曲，善吟诗，蒲松龄很欣赏她的吟诵技巧，称赞说：“曼声发娇吟，入耳沁心脾。”特意为她选了百首唐代香奁诗供她吟诵。我们从《白秋练》、《连琐》等篇中都可以看到那个爱吟诵诗歌的少女的影子。蒲松龄和她的关系很深，顾青霞死时，蒲松龄写诗悼念：“吟音彷佛耳中存，无复笙歌望墓门。燕子楼中遗剩粉，牡丹亭下吊香魂。”感情是很真挚的。

蒲松龄在宝应的幕宾生活只一年多就结束了，因为他要参加乡试以图上进。康熙十年（1671）的夏末秋初，他辞别孙蕙，回到了淄川。

由于生活的逼迫，蒲松龄回乡不久就开始了教书生活。大约在33岁，他来到毕际有家当了家庭教师。毕际有是明代尚书毕自严的儿子，在清朝做过扬州府通州知州，同当时的新贵、大诗人王渔洋是姻亲，是淄川的头等乡绅。他的家有“石隐园”、“绰然堂”、“效樊堂”等园林，藏书也很多。毕际有兄弟子侄都喜欢吟咏，喜欢与文人交往，对蒲松龄很尊重。他们与蒲松龄写诗唱和，有的人甚至还参与了《聊斋志异》的部分创作。所以，蒲松龄在毕家教书觉得很满意。可以说，蒲松龄一生中的教书生涯基本是在毕家度过的，《聊斋志异》也基本是在毕家完成的。这一时期是蒲松龄一生中生活最贫穷，精神最苦闷，同时也是最富于孤愤精神，创作精神最为旺盛的时期。

康熙十八年（1679），蒲松龄40岁。于《聊斋志异》仍在创作过程之中却又已成规模之际，他写了《聊斋志异》序言，序中所表现的美学思想，展现的《聊斋志异》的追求，体现的是蒲松龄中年的心路历程和此一阶段《聊斋志异》的创作宗旨。序言强调《聊斋志异》有着现实的劝惩和明确的批判目标，也流露出蒲松龄生计的窘迫，在科场中怀才不遇，渴望知己的创作心态。

蒲松龄51岁那年（1690），他参加乡试再一次失败。在夫人的劝说下，他终止了这种既无谓又无望的拼搏。

在进入知天命的年纪时，蒲松龄的家境渐渐好起来。58岁那年（1697），他的“聊斋”落成了，不过当时不叫“聊斋”，而叫“面壁居”。因为那房子实在太小，只能放下一张床和两个凳子，一进屋就得“面壁”。

在毕家坐馆的空闲时间里，蒲松龄除了继续撰写、润色《聊斋志异》外，还陆续写了许多直接为家乡农民服务的通俗读物，像《日用俗字》、《农桑经》、《药祟书》、《历字文》等。他在《农桑经》序言中说，“居家要务，外惟农而内惟蚕”，要“使纨绔子弟、抱卷书生，人人皆知稼穑”。这见出晚年蒲松龄对农业的重视，反映出他同农民在思想上的进一步接近。

大约在蒲松龄63岁的时候，毕家为了庆祝毕际有的夫人王太君八十大寿，买了一个会唱俚曲的瞎女专为她说唱解闷。瞎女的到来，使得本来就喜爱创作俚曲的蒲松龄非常高兴，他的俚曲有了演唱者，又由于每年要祝寿，也就有了较多的听众。从1702年庆祝王太君八十寿辰到1710年蒲松龄撤帐离开毕家，是蒲松龄创作俚曲最多的时期。

《聊斋俚曲》同《聊斋志异》不同。《聊斋志异》主要是作者中年和壮年时期的作品，那时作者对功名科举充满热望和理想，由于现实的冷酷和黑暗，使他不得不在鬼狐花妖中寻找知己，寻找慰藉，作品充满了孤愤和寂寞感，具有浓烈的情感和浪漫的笔调。《聊斋俚曲》就不同了，由于大都写于作者的晚年，作者已经把早年经世致用的热情转向了日用农桑知识的普及和伦理道德的劝惩，因此，表现在俚曲中，那感情是幽默超脱的，笔调是偏近于现实主义的。俚曲虽然间亦有抒写情怀的《快曲》、《穷汉词》和游戏之作《丑俊巴》，但内容主要是“警发薄俗，而扶树道教”了。正如蒲箬在《柳泉公行述》中所指出的：通俗俚曲是要“参破村庸之迷，而大醒市媪之梦”，出自于蒲松龄的“救世婆心”。

康熙四十九年（1710），蒲松龄71岁，结束了四十年左右的教书生涯，回到了家里。像体育界竞赛有所谓安慰奖一样，在科场挣扎竞争了一辈子的蒲松龄“援例出贡”，当上了“岁进士”。这年春天，淄川举行乡饮酒礼，蒲松龄被选为乡饮宾介，“郢中诗社”的另外两个重要成员张历友、李希梅也都参与其事。他们年少时一起共笔砚，垂老相逢，感叹万分。蒲松龄写了一首七言古诗，说：“忆昔狂歌共夕晨，相期矫首跃龙津。谁知一事无成就，共作白头会上人。”对追求科举的一生作了沉痛的总结。

74岁那年（1713），妻子刘孺人病逝，这对于蒲松龄的精神打击很大。大概儿孙们发觉蒲松龄的精力越来越不济，预感其不久于人世，于是在这年的九月底，请来画家朱湘麟给他画像。这幅画现在悬挂在山东淄川蒲松龄纪念馆里。画上蒲松龄穿着贡生的朝服，端坐在椅子上。一只手扶着椅子的扶手，一只手拈着髭须，仿佛在遐思，也仿佛在向别人讲述故事。从画像上看，蒲松龄长得高大魁梧，很有山东大汉的派头，高颧骨，大鼻头，还一脸雀斑。那双眼睛烂烂若岩下电，闪烁着智慧的光彩。画像上有蒲松龄的题词，说：“尔貌则寝，尔躯则修。行年七十有四，此两万五千馀日。所成何事，而忽已白头？奕世对尔孙子，亦孔之羞。”从题词看，蒲松龄对于自己的一生很不满意，科举的失败一直使他耿耿于怀，甚至感到羞愧。

又过了两年，1715年的正月二十二日，蒲松龄终于倚着聊斋的南窗，在夕阳的馀晖中溘然长逝。

二

蒲松龄为什么要创作《聊斋志异》？

从文化传统的因素看，自六朝志怪小说和唐传奇兴盛之后，文言笔记小说的创作一直延绵不绝，明末清初还有一个小小的高潮，鲁迅说“传奇风韵，明末实弥漫天下，至易代不改也”。

每一个作家都有自己独特的叙述方式。《聊斋志异》之所以选择鬼狐花妖的叙述方式，有社会动乱，“土木甲兵之不时”的因素——它们提供了素材的背景；有地域文化传统的因素，蒲松龄的家乡淄川古属齐地，是北方神仙方术和浪漫文化的渊薮，“山东多狐狸，尝闻狐狸成精，能变男女以惑人”，“凡村皆有神祀以寄歌哭”，“习俗披靡，村村巫戏”——它们提供了文化的背景；更重要的是蒲松龄个人的因素。车尔尼雪夫斯基在《艺术与现实的美学关系》中说：“幻想只有在我们的现实生活太贫乏的时候才能支配我们。……当情感无所归宿的时候，想象便被激发起来，现实生活的贫困是幻想中的生活的根源。”弗洛伊德在《诗人与白日梦》中进一步阐述说：“幸福的人从来不去幻想，幻想是从那些愿望未得到满足的人心中生出来的。换言之，未满足的愿望是造成幻想的推动力。每一个独立的幻想，都意味着某个愿望的实现，或意味着对某种令人不满意的现实的改进。”贫穷的生活，科场的蹉跌，因蒲松龄“才非干宝，雅爱搜神；情类黄州，喜人谈鬼”的性格而展开了想象的翅膀。鬼狐花妖，幽冥异域，使得他在现实世界的抑郁孤愤得到了宣泄和平衡，正如余集在青柯亭本《聊斋志异》序里所谈到的：“先生……平生奇气，无所宣渫，悉寄之于书。……嗟夫，世固有服声被色，俨然人类，叩其所藏，有鬼蜮之不足比，而豺虎之难与方者。下堂见虿，出门触蜂，纷纷沓沓，莫可穷诘。惜无禹鼎铸其情状，镯镂决其阴霾。不得已，而涉想于杳冥荒怪之域，以为异类有情，或者尚堪晤对，鬼谋虽远，庶其警彼贪淫。”好奇、爱幻想、深信鬼神的存在，具有浪漫的性格，是蒲松龄在《聊斋志异》里大量运用鬼狐花妖叙述故事的性格因素。

值得注意的是，在《聊斋志异》的序言中，蒲松龄在谈到其作品渊源时，并没有上接六朝小说和唐宋传奇，而是直称“披萝戴荔，三闾氏感而为骚；牛鬼蛇神，长爪郎吟而成癖。自鸣天籁，不择好音，有由然矣”，溯源于诗人屈原和李贺，认为自己的《聊斋志异》具有诗的品格，与屈原和李贺的精神一脉相承。

什么是诗的品格呢？诗的品格关乎优雅华美的语言，谐和鲜明的音韵节奏，而最重要的特征则是强烈的抒情性。《聊斋志异》不乏优雅华美的语言和新奇的意象，而强烈的抒情性则是《聊斋志异》迥异于“张皇鬼神，称道灵异”的六朝小说和“尽幻设语”、“作意好奇”的唐代传奇的重要特征。在《聊斋志异》中，不仅反映科举制度的篇章有着蒲松龄自己的经历、痛苦，“遇合难期，遭逢不偶。行踪落落，对影长愁”，具有强烈的抒情性，而且在反映广泛深入的社会普遍问题之中，也莫不具有浓烈的情感、抒情的笔调。他悲悯明清之际动乱给人民带来的灾难，“炎昆之祸，玉石不分”，“于七之乱，杀人如麻”，“碧血满地，白骨撑天”；他愤怒于司法吏治的黑暗，“窃叹天下之官虎而吏狼者比比也”；哀叹懦弱的百姓“戢耳听食，莫敢喘息”，“可哀也夫”；他欣赏那些敢于反抗的英雄，“潞子故区，其人魂魄毅，故其为鬼雄”；他赞美淳厚的民俗民风，歌颂美好的道德，在弘扬传统道德上当仁不让，“有斯人而知孝子之真，犹在天壤，司风教者，重务良多，无暇彰表，则阐幽明微，赖兹刍荛”。他对于浇薄的民俗施以讽刺，幽默地批评谩骂的风俗：“甚矣，骂者之宜戒也。一骂而盗罪减。”对于人情的冷暖，他伤感地说：“贫穷则父母不子，有以也哉！”爱情婚姻是他描写最多的题材，他歌颂纯真的爱情，认为“情之至者，鬼神可通”，“天下惟真才人为能多情，不以妍媸易念也”。而抒情，在蒲松龄的笔下，浸透于他所能想象的一切生物身上，他写人与鬼的交往，写人与狐狸精的恋爱，写人与乌鸦、与牡丹、与黄蜂，甚至与老鼠、青蛙都可以发生爱情、缔结婚姻。就蒲松龄借用鬼狐花妖的意象，“涉想于杳冥荒怪之域，以为异类有情，或者尚堪晤对，鬼谋虽远，庶其警彼贪淫”而言，就其抒发的“世无知己，则顿足欲骂，感于民情，则怆恻欲泣，利与害非所计及也”的浓烈情感而言，《聊斋志异》的确是屈原精神的苗裔，是以小说为诗，是具有诗的品格的小说！

浓郁的故事性也是《聊斋志异》很重要的特点，无论是长篇还是短篇，蒲松龄写得都摇曳多姿，引人入胜。冯镇峦评论《聊斋志异》说：“叙事变化，无法不备。其刻画尽致，无妙不臻。”“虽说鬼说狐，如华严楼阁弹指即现。如未央宫阙，实地造成。”但明伦评论说：“事则反复离奇，文则纵横诡变。”可以说，在中国古典文言小说作家中，蒲松龄最善于讲故事，《聊斋志异》是最具有故事性的文言小说。善于讲说故事，除去与蒲松龄“才非干宝，雅爱搜神；情类黄州，喜人谈鬼”的性情爱好有关，与他作为私塾教师的职业有关，与他“文贵反，反得要透；文贵转，转得要圆；文贵落，落得要醒；文贵宕，宕得要灵”的美学追求有关，同时也与明清之际白话小说与戏剧高度发达，叙述文学的技巧有了丰富的积累有关。毫无异议的，《聊斋志异》深受史传文学的影响，司马迁的《史记》给予《聊斋志异》的影响尤其深厚。《聊斋志异》更是在中国文言小说的系列里得到志怪小说和传奇文学的优渥滋养，鲁迅先生在《中国小说史略》中就直视《聊斋志异》为“清之拟晋唐小说及其支流”的。但《聊斋志异》所接受元明以来白话小说和传奇戏剧的影响尤不可小觑。这个影响体现在人物对话的白话倾向上，体现在故事结构的多变曲折上。罗烨在《醉翁谈录·小说开辟》中曾要求宋元说话人讲故事要“讲论处不滞搭不絮烦，敷衍处有规模有收拾。冷淡处提掇得有家数，热闹处敷衍得越久长”，《聊斋志异》虽然是文言小说，但是它也出色地做到了。可以说正是有趣而曲折的故事，使得《聊斋志异》在很大程度上消弭了其用文言叙述的传播限制，几百年来在广大的城乡不胫而走。

与中国传统作家生活在城镇不同，生不逢时的蒲松龄长期生活在中国农村的底层，与农民生活在一起，他熟悉农村，热爱农村，他的作品特别善于运用民俗去组织和编织情节，有着一整套关于幽冥世界尤其是鬼的说明，有着一整套关于各种精怪木魅尤其是狐狸的传闻，也有着丰富的关于自然界各种祥瑞灾异的记载，更多的则是农村中生老病死、婚丧嫁娶的传闻和规范。《聊斋志异》所记载的民俗资料，堪称是明清时代的北方农村的民俗百科全书。这不仅成为《聊斋志异》的特点和魅力所在，使得后来模仿《聊斋志异》的作品望尘莫及，也引起了外国学者的高度兴趣。《聊斋志异》早期被西方学者翻译的作品大都是民俗意味浓厚的作品。英国学者翟理斯（Herbert Allen Giles）在其翻译的《聊斋志异选》（Strange Stories From a Chinese Studio）中就说：“《聊斋志异》增加人们了解中国民间传说的知识，同时它对于了解辽阔的中华帝国的社会生活，风俗习惯，是一种指南。”

强烈的抒情性所带来的诗一样的品格，丰富而曲折的故事性所具有的趣味色彩，浓厚的民俗所反映的深刻的民族心理，使得《聊斋志异》赢得了广大的读者，“风行天下，万口传诵”，其在中国文言小说史上的地位，如同白话小说中《红楼梦》一样，崇高不二，无出其右。

三

此次整理中首先遇到的是底本问题。

《聊斋志异》的版本分为两个系统。一个是抄本系统，一个是印本系统。抄本系统包括1950年冬在辽宁省西丰县发现的蒲松龄誊录的《聊斋志异》本、乾隆十六年（1751）历城张希杰的“铸雪斋抄本”、乾隆年间黄炎熙抄本、1962年在山东淄博发现的“二十四卷抄本”以及山东博物馆藏711号抄本等。印本系统最早的是乾隆三十一年（1766）青柯亭刻本，清代以至民国所有各种刻本、石印本和铅印本都是根据此本翻印的。上个世纪六十年代，张友鹤先生在蒲松龄誊录本、铸雪斋抄本、青柯亭刻本的基础上，广泛参校它本，出版了《聊斋志异会校会注会评本》。这个版本校订精详，可谓集当时已知各种版本的大成，虽然因后来陆续发现“二十四卷抄本”、山东博物馆藏711号抄本、《异史》本等而略显不足，却奠定了《聊斋志异》各种新版本的基础。本次整理的版本以2008年中华书局出版的中华经典普及文库《聊斋志异》为依据，并在此基础上进行了必要的修订，改正了一些错字、错误标点，并吸收了近年来在《聊斋志异》版本校订上的新的学术成果。如卷一《焦螟》“假怍庭孙司马”，据《山东通志》、《清代职官年表》改为“假祚庭孙司马”。卷十一《张氏妇》“遂乘垣入高粱丛中”，依据发现的抄本改为“遂乘桴入高粱丛中”。卷八《黄将军》据山东博物馆藏711号抄本补上了附则，《梦狼》据《异史》本补上了另一则附录，卷九《张贡士》删去“高西园云”一则等。

本书的整理工作由题解、注释、白话译文三部分组成。

题解，实际就是批评。批评所要求的“一是灼见，一是审美能力”。虽然本书的题解长短不一，不拘一格，有的着重于思想倾向，有的着重于艺术表现，有的着重于本事追溯，有的着重于考订辨析，而一言以蔽之，是祈望求真。但求真不易，对于伟大的作家作品的求真尤其不易，这不仅在于我们与伟大的作家作品在理解和欣赏上存在着距离，瞻之在前，忽焉在后，也在于从心理上往往过于迷信，习惯于仰视。本书的题解，当然首先强调的是作品的好处，指出值得后人学习的地方，但也努力尽学识之力所能及，指出作品的谬误和不足之处，这容易招来佛头着粪之讥，但既然是批评，也就无所避忌。另外，《聊斋志异》是短篇小说集，题解尽量避免孤立地就事论事，就本篇谈本篇，而是把各篇勾连串合，形成一个整体，构筑体系，引导读者较为系统而全面地把握《聊斋志异》。

相对于题解，本书的注释和白话翻译相对轻松了一些，但也不敢掉以轻心。

蒲松龄在世的时候，《聊斋志异》就有了评点和注释，除了为人熟知的唐梦赉和高珩的序言外，从单篇作品而言，王渔洋可谓是最早的评点和注释者了。当然，系统地为《聊斋志异》评点和注释是从吕湛恩和何垠开始的，而目前通行的则有朱其铠和盛伟的注本。本书的注释在前人的基础上有所参照，有所提高，有纠正处，也有补充处。纠正处，如卷一《叶生》中“中亚魁”，通行本一般注为：“亚魁：乡试第二名。”卷三《阿霞》“今科亚魁王昌”，亦注“乡举第二名”。按，亚魁应为第六名。商衍鎏《清代科举考试述录》第二章“新科举人……第一名解元，第二名亚元，第三四五名经魁，第六名亚魁，馀曰文魁”。卷七《梅女》“贝丘典史最贪诈”，通行本在注释中认为贝丘指博兴县。按贝丘，即淄川古地名。据明郭子章《山东郡县释名》卷上：“本汉般阳县，刘宋贝丘县，隋置淄川，改贝丘为淄川县。”蒲松龄《赠酒人》诗中有“白坠声名满贝丘”之句也可为佐证。之所以蒲松龄用不为人知的贝丘指代淄川，是因为《梅女》篇影射当代时事的缘故。再如，卷九《张贡士》篇之“张贡士”，青柯亭本引高西园一则附记，认为指张在辛，通行本注释也认为指张在辛。按，此张贡士不应指张在辛，而应指张在辛的父亲张贞。《皇朝文献通考》卷二百二十三《经籍考十三》载：“张贞字起元，号杞园，安丘人，康熙壬子拔贡，官翰林院孔目。”张贞与蒲松龄颇有交往，《蒲松龄集》有《朱主政席中得晤张杞园先生》、《题张杞园远游图》、《邹平张贞母》等诗文均可以旁证。补充处，如卷一《耳中人》“谭晋玄”，通行本无注，据丁耀亢有《送谭晋玄还淄青，谭子以修炼客张太仆家》一诗，称“谭子风尘里，潜居有化书。鲁门疑祀鸟，濠水乐知鱼。道气鸿蒙外，玄言汲冢馀。幻形何处解？羽蜕近清虚。万物归无始，吾身患有终。神游方以外，天在道之中。客老苏耽鹤，人归列子风。茫茫沧海上，何处觅壶公。”知谭晋玄是一个痴迷道家修炼的名士，蒲松龄所记并非空口无凭。再如，卷二《海公子》“东海古迹岛”通行本无注。按古迹岛，又名谷积岛，为崂山东侧之海岛。清乾隆《即墨县志》“山川”：“谷积岛，县东南五十里，内多耐冬。”同治《即墨县志》“岛屿”：“谷积岛，县东南百二十里，上多耐冬。”等等。有时《聊斋志异》注的难点不在于典章制度、地名人名、故典民俗、荒僻的字词上，而是在看似不经意处，化用典故了无痕迹之处上。比如卷六《刘亮采》狐狸回答刘亮采的询问时说：“只在此山中。闲处人少，惟我两人，可与数晨夕，故来相拜识。”连续化用了贾岛《寻隐者不遇》、苏轼《记承天寺夜游》、陶渊明《移居二首》中语。如果单纯从字词的角度，因为通俗易懂，可以不出注，但若从欣赏和研究的角度，此处则应该出注，唯有出注，才可以见出蒲松龄文字之美和功力之深。如果说本书的注释较之前人的纠正处和补充处较多的话，不敢贪天之功，除了小部分来源于整理者随处留心，大部分应归功于近期学人研究的新成果，这也是在注释领域，后人一般永远居上的原因所在。

译文以中华书局2010年出版的孙通海、王秀梅、王景桐、石旭红、侯明、王军、王海燕、王敏等八位先生的译文为基础而加以校改润色，这大概是三部分中最为省心的部分。孙通海等先生的译文在目前的《聊斋志异》白话译文中是较为出色的，不仅在总体上达到了信、达、雅的程度，有部分译文甚至能够传递出作者的风格声色。这次的校改润色主要集中在涉及骈文和议论少数稍显不达和舛误之处上。

中华书局的周旻、刘胜利、刘树林三位先生在全书的整理方面自始自终给予了很大的帮助，在这里一并致以真挚的谢意。

于天池

2014年8月10日

聊斋自志

【题解】

这是蒲松龄为《聊斋志异》写的序言。

有人写序言是在书成之前，有人写序言是在书成之后。这篇序言写于1679年，蒲松龄40岁，正是《聊斋志异》在创作过程之中却又已成规模之际。因此序中所表现的美学思想，展现的《聊斋志异》的追求，体现的是蒲松龄中年的心路历程和此一阶段《聊斋志异》的创作宗旨。

这篇序言强调《聊斋志异》的创作过程是“集腋为裘”，非一时兴起之作；却又“浮白载笔”，充满感情色彩。创作目的是“妄续幽冥之录”，“仅成孤愤之书”，有着现实的劝惩和明确的批判目标。创作环境是“门庭之凄寂，则冷淡如僧；笔墨之耕耘，则萧条似钵”，那既是蒲松龄当日设馆授徒环境的自然写照，又是在科场中怀才不遇，渴望知己的一种创作心态之反映。“惊霜寒雀，抱树无温；吊月秋虫，偎阑自热”则直然是小说家孤独灵魂的凄厉呼喊，引人心悸。

值得深思的是，作为短篇小说集的序言，本篇开首所引述的作品模式和先贤范式不是小说和小说家，而是诗作和诗人，是屈原、李贺及其作品，并称“自鸣天籁，不择好音，有由然矣”，这一方面让我们感受到屈原和李贺对于蒲松龄的影响，另一方面也告诉我们，《聊斋志异》具有诗的品格，蒲松龄是以诗为小说，或者是以小说为诗，具有强烈的抒情性。因此，这篇序言虽短，却是阅读《聊斋志异》的重要锁钥。

孤立地看，这篇序言也是感情浓烈，极具抒情色彩的好骈文。

披萝带荔，三闾氏感而为骚 [1] ；牛鬼蛇神，长爪郎吟而成癖 [2] 。自鸣天籁 [3] ，不择好音 [4] ，有由然矣 [5] 。松落落秋萤之火，魑魅争光 [6] ；逐逐野马之尘，罔两见笑 [7] 。才非干宝，雅爱搜神 [8] ；情类黄州，喜人谈鬼 [9] 。闻则命笔，遂以成编 [10] 。久之，四方同人 [11] ，又以邮筒相寄 [12] ，因而物以好聚 [13] ，所积益夥 [14] 。甚者：人非化外，事或奇于断发之乡 [15] ；睫在眼前，怪有过于飞头之国 [16] 。遄飞逸兴，狂固难辞 [17] ；永托旷怀，痴且不讳 [18] 。展如之人 [19] ，得毋向我胡卢耶 [20] ？然五父衢头，或涉滥听 [21] ；而三生石上，颇悟前因 [22] 。放纵之言，有未可概以人废者 [23] 。

【注释】

[1] 披萝带荔，三闾氏感而为骚：意为披萝带荔的山鬼类的民间传闻引起了屈原的诗兴。披萝带荔，《楚辞·九歌·山鬼》：“若有人兮山之阿，披薜荔兮带女萝。”写山鬼以薜荔为衣，以女萝为带。薜荔，也叫木莲；女萝，一名松罗，两者均指香草。三闾氏，指屈原。屈原（约前340—前227），名平，战国时楚国伟大诗人，出身贵族，曾做过三闾大夫，掌楚王族昭、屈、景三姓之事。感，感触，有所感而发。骚，指以屈原《离骚》为代表的一种诗歌形式，也称“楚辞”。

[2] 牛鬼蛇神，长爪郎吟而成癖：意为李贺对于牛鬼蛇神那样的荒诞不经的事情却纳入诗歌，嗜吟成癖。牛鬼蛇神，指虚荒诞幻的不经之事。唐杜牧《李长吉歌诗序》论其诗云：“鲸呿鳌掷，牛鬼蛇神，不足为其虚荒诞幻也。”长爪郎，指李贺。李贺（790—816），字长吉，唐中期诗人。唐李商隐《李长吉小传》：“长吉细瘦，通眉，长指爪。能苦吟疾书。”

[3] 天籁：自然界的音响。《庄子·齐物论》：“汝闻人籁而未闻地籁，汝闻地籁而未闻天籁夫。”这里借指发自胸臆的诗作。

[4] 好音：好听的声音。《诗·鲁颂·泮水》：“食我桑黮，怀我好音。”这里以之指世俗所崇尚的“正声”、“善言”。

[5] 有由然：有一定的原委。以上举屈原、李贺为例，说明描写鬼神的虚荒诞幻之作，有着久远的传统和理由。

[6] 松落落秋萤之火，魑魅争光：意谓自己孤寂失意，犹如一点微弱的萤火，而冥冥之中，精怪鬼物却争此微光。松，松龄，作者自称。落落，疏阔孤独的样子。秋萤，秋天的萤火虫。火，指秋夜飞舞的萤火虫所发出微弱的亮光。暗喻自己凄凉、卑微的处境。魑魅争光，晋裴启《语林》载：嵇康一天夜晚灯下弹琴，忽见一人“面甚小，斯须转大，遂长丈馀，单衣革带。嵇视之既熟，乃吹灯灭之，曰：‘耻与魑魅争光。’”这里化用其意，以魑魅与之争光，反衬作者与世俗落落寡合。魑魅，与下文“罔两”，都指精怪鬼物。

[7] 逐逐野马之尘，罔两见笑：言自己随俗浮沉，追逐名利，受到鬼物奚落讪笑。逐逐，竞求，指逐利。《易·颐》：“虎视眈眈，其欲逐逐。”野马之尘，即浮游的尘埃。《庄子·逍遥游》：“野马也，尘埃也，生物之以息相吹也。”成玄英疏：“青春之时，阳气发动，遥望薮泽之中，犹如奔马，故谓之野马也。”此以之喻污浊的现实社会。罔两见笑，为鬼物所讥笑。《南史·刘粹传》附《刘损传》：“损同郡宗人有刘伯龙者，少而贫薄。及长，历位尚书左丞、少府、武陵太守，贫窭尤甚。常在家慨然召左右，将营十一之方，见一鬼在傍抚掌大笑。伯龙叹曰：‘贫穷固有命，乃复为鬼所笑也。’遂止。”

[8] 才非干宝，雅爱搜神：意为我的才能虽然不及干宝，却像他一样非常喜爱搜集神怪故事。干宝，字令升，东晋文学家，“撰集古今神祇灵异人物变化，名为《搜神记》”（《晋书》本传）。雅，甚，颇。搜神，指干宝所作的《搜神记》，多记鬼神怪异之事。

[9] 情类黄州，喜人谈鬼：意为自己的爱好如同当年贬谪黄州的苏轼，也喜欢听人讲谈鬼怪故事。黄州，指苏轼。苏轼（1036—1101），字子瞻，号东坡居士，宋代文学家。因反对王安石新法，以“谤讪朝廷”罪，贬谪黄州（今湖北黄冈）。在黄州时，他每日早起即出外访客，相与纵谈，客人有无可谈者，便强使其谈鬼；如有推脱，他便说“姑妄言之”。见宋叶梦得《避暑录话》。

[10] 闻则命笔，遂以成编：意为每逢听到鬼怪故事，就提笔记录下来，于是汇编成书。成编，即成书。古代没有纸，将文字刻在竹简或木板上，用皮筋或绳子编串起来就是书。

[11] 同人：志同道合之人。

[12] 邮筒：这里指书信。古人邮寄书信、诗文所用的圆形管筒。

[13] 以：因。好（hào）：爱好。聚：聚集。

[14] 夥（huǒ）：多。

[15] 人非化外，事或奇于断发之乡：意为虽然同为国人，但是发生的事情却比荒蛮边远的地方还要奇怪。化外，教化之外，指行政管理所不及的边远地区。断发之乡，指古吴越地区，即今江苏南部、浙江、福建一带。断发，“断发文身”的省语，指剪断长发，身刺花纹，此为古吴越水乡的习俗而与中原不同。

[16] 睫在眼前，怪有过于飞头之国：意为眼前发生的怪事，竟比人头会飞的国度更为离奇。睫在眼前，极言其近。睫，眼睫毛。飞头之国，传说中人头会飞动的国度。《酉阳杂俎·境异》：“岭南溪洞中，往往有飞头者，故有飞头獠子之号。头将飞，一日前颈有痕，匝项如红缕，妻子遂看守之。其人及夜状如病，头忽生翼，脱身而去，乃于岸泥寻蟹蚓之类食，将晓飞还，如梦觉，其腹实矣。”

[17] 遄（chuán）飞逸兴，狂固难辞：意为当灵感超逸飞动，不敢推辞狂放不羁。遄，速。飞，飞动。逸兴，飘逸豪放的意兴。唐王勃《滕王阁序》：“遥襟俯畅，逸兴遄飞。”狂，狂放。

[18] 永托旷怀，痴且不讳：意为坚定理想追求的寄托，如痴如迷，也无须讳言。旷怀，开阔的胸怀。痴，痴迷。讳，避讳。

[19] 展如：真诚的样子。《诗·鄘风·君子偕老》：“展如之人兮，邦之媛也。”朱嘉注：“展，诚也。”

[20] 胡卢：一作“卢胡”，形容笑声。

[21] 然五父衢（qú）头，或涉滥听：意为在五父衢头所听到的或者是些无稽的传闻。衢，可通四方的十字路口。五父衢，衢名。《左传·襄公十一年》：“季武子将作三军，……祖诸五父之衢。”又，《史记·孔子世家》叙述叔梁纥与颜氏女野合而生孔子，以是孔子母讳言叔梁纥葬处，孔子母死后，无法合葬，“乃殡五父之衢，盖其慎也”。《史记正义》引《括地志》：“五父衢在兖州曲阜县西南二里，鲁城内衢道也。”五父之衢也可能指代模糊的地方。

[22] 而三生石上，颇悟前因：唐袁郊《甘泽谣·圆观》载李源与圆观和尚十分友好，圆观依据佛家因果，预知自己来生将做牧童，便约请李源在他死后十二年到杭州天竺寺相见。李源依约而往，在寺前听一牧童唱道：“三生石上旧精魂，赏月吟风不要论。惭愧情人远相访，此身虽异性常存。”李源便晓得牧童就是圆观的托身。后人附会此事，把杭州天竺寺后的山石指为“三生石”。诗文中往往也以“三生石”代指因缘前定。三生，即“三世”。佛教以过去、现在、未来，即前生、今生、来生为“三生”或“三世”。前因，前生因果。因，梵语意译，这里指因缘。

[23] 放纵之言，有未可概以人废者：意谓所言虽然恣意放任，也有可取之处，不能一概因人废言。放纵，放任，不循常轨。概，一概，全部。

【译文】

身披香草的山鬼，引发了屈原的诗情；牛鬼蛇神样荒诞的事情，李贺却吟咏上了瘾。直抒胸臆，不合世俗，是有传统和缘由的啊。我落寞微贱，有如秋天的萤火虫，发出的微光却引起魑魅争抢；追名逐利，随世浮沉，引起了魍魉的讪笑。才分虽然比不上干宝，却痴迷搜集怪异之事；性情近似于苏轼，喜欢听人讲说鬼的故事。听到就写下来，于是汇编成书。久而久之，周围志同道合的人寄来共同感兴趣的故事。由于爱好和兴趣，故事的数量不仅得以聚集，积攒得越来越多，而且内容也超出想象：虽然是周边的人物，发生的事情竟然比荒蛮之地更为奇异；事情就在眼皮底下，可怪异竟然比人头会飞的国度更加离奇。逸兴飞动，狂放不羁，固然难以推脱；永远寄托放旷的胸怀，如痴如醉，也不必讳言。那些诚实的人可能会因此笑话我吧？然而道听途说或许有不实之词，而三生石上的故事，却可以让人明白前生今世的因果。所以狂放恣睢的话或者有些道理，不能一概因人废言。

松悬弧时 [24] ，先大人梦一病瘠瞿昙 [25] ，偏袒入室 [26] ，药膏如钱 [27] ，圆黏乳际 [28] 。寤而松生，果符墨志 [29] 。且也，少羸多病 [30] ，长命不犹 [31] 。门庭之凄寂，则冷淡如僧；笔墨之耕耘 [32] ，则萧条似钵 [33] 。每搔头自念：勿亦面壁人果是吾前身耶 [34] ？盖有漏根因，未结人天之果 [35] ；而随风荡堕，竟成藩溷之花 [36] 。茫茫六道，何可谓无其理哉 [37] ！独是子夜荧荧 [38] ，灯昏欲蕊 [39] ；萧斋瑟瑟 [40] ，案冷疑冰 [41] 。集腋为裘，妄续幽冥之录 [42] ；浮白载笔，仅成孤愤之书 [43] 。寄托如此，亦足悲矣！嗟乎！惊霜寒雀 [44] ，抱树无温；吊月秋虫 [45] ，偎阑自热 [46] 。知我者，其在青林黑塞间乎 [47] ！

康熙己未春日 [48]

【注释】

[24] 悬弧时：出生时。悬弧，古代男子出生时的礼仪标志。《礼记·内则》：“子生，男子设弧于门左，女子设帨于门右。”在门左挂一张弓，表示出生的是男孩。弧，木弓。

[25] 先大人：死去的父亲。先，尊称已死的人。蒲松龄的父亲蒲槃，字敏吾。病瘠瞿昙（qú tán）：病瘦的和尚。瘠，瘦弱。瞿昙，梵语也译为“乔答摩”，佛教始祖释迦牟尼的姓氏，原以代指释迦牟尼，后为佛的通称。这里指代僧人。

[26] 偏袒：僧人身穿袈裟，袒露右肩，称“偏袒”。《释氏要览·礼数》：“偏袒，天竺之仪也。……律云，偏露右肩，即肉袒也。律云，一切供养，皆偏袒，示有便于执作也。”室：卧室。

[27] 钱：指如铜钱大小。

[28] 黏（nián）：贴，黏合。

[29] 寤而松生，果符墨志：言外之意是自己与僧人有些联系，甚或就是那个病弱的僧人转世。寤，睡醒。果符墨志，果然与父亲的梦相符合。墨志，中医药中的膏药一般是黑色的。

[30] 羸（léi）：瘦弱。

[31] 长（zhǎng）命不犹：长大之后，命不如人。不犹，不如别人。犹，若。《诗·召南·小星》：“实命不犹。”

[32] 笔墨之耕耘：指为人作幕宾、塾师，以谋生计。《文选》载梁任昉《为萧扬州作荐士表》：“既笔耕为养，亦佣书成学。”

[33] 钵：“钵多罗”的省语，梵语音译，也称“钵盂”，和尚食器，底平，口略小。和尚外出，只携一瓶一钵，沿途向人募化；瓶用来饮水，钵用来盛饭。

[34] 面壁人：指僧人。《五灯会元·东土祖师·菩提达磨大师》：“当魏孝明帝正光元年也，寓止于嵩山少林寺，面壁而坐，终日默然。人莫之测，谓之壁观婆罗门。”后因以“面壁人”专指和尚。

[35] 盖有漏根因，未结人天之果：意为由于前世的原因，自己难以得到修炼的正果。《景德传灯录》：“（梁武）帝问（达摩）曰：‘朕即位以来，造寺写经，度僧不可胜记，有何功德？’师曰：‘并无功德。’帝曰：‘何以无功德？’师曰：‘此但人天小果，有漏之因，如影随形，虽有非实。’帝曰：‘如何是真功德？’答曰：‘净智妙圆，体自空寂，如是功德，不以世求。’”有漏，指不能断除三界（欲界、色界、无色界）烦恼，不能归于空寂。佛教称烦恼为“漏”。根、因，都是佛教名词，指能生成或引起果报的根本原因。人天之果，指僧人修炼的果报。果，果报，梵语意译，泛指依思想行为而得的结果。

[36] 而随风荡堕，竟成藩溷（hùn）之花：意为随风飘荡，竟然成了飘到篱笆外粪坑的落花。指自己的落拓不遇。《梁书·范缜传》：“初，缜在齐世尝侍竟陵王子良。子良精信释教而缜盛称无佛。子良问曰：‘君不信因果，世间何得有富贵？何得有贫贱？’缜答曰：‘人之生譬如一树花，同发一枝，俱开一蒂，随风而堕，自有拂帘幌坠于茵席之上，自有关篱墙落于溷粪之侧。坠茵席者，殿下是也；落粪溷者，下官是也。贵贱虽复殊途，因果竟在何处？’”藩，篱笆。溷，粪坑。

[37] 茫茫六道，何可谓无其理哉：这是愤激之言，意为自己的不幸遭遇是理应如此。六道，佛教指天道、人道、阿修罗道、饿鬼道、畜牲道、地狱道。佛教认为众生根据生前善恶，都在“六道”里轮回转生。

[38] 子夜：夜半子时。即夜十一时至凌晨一时。荧荧：微弱的灯光。

[39] 灯昏欲蕊：灯油将尽，灯芯则结灯花，光线晦暗。蕊，灯花。

[40] 萧斋：清冷的书斋。唐代李肇《唐国史补》中：“梁武帝造寺，令萧子云飞白大书‘萧’字，至今一‘萧’字存焉；李约竭产自江南买归东洛，匾于小亭以玩之，号为‘萧斋’。这里“萧”字，有萧条冷落的意思。瑟瑟：犹瑟缩，寒冷。

[41] 案：几案，这里指书桌。

[42] 集腋为裘，妄续幽冥之录：意为搜集的狐鬼故事积累起来，狂妄地想把它作为《幽冥录》的续编。集腋为裘，喻积小成大，积少成多。《意林》引《慎子·知忠》：“粹白之裘，盖非一狐之腋也。”腋，指狐腋皮毛，极为珍贵。裘，皮袍。妄，狂妄，意为不自揣才力。幽冥之录，即《幽冥录》，南朝宋刘义庆著，是一部记载神鬼怪异故事的志怪小说。

[43] 浮白载笔，仅成孤愤之书：意为把酒秉笔，写下这部志怪之书，不过是寄托心志，发抒胸中愤懑而已。浮白，此泛指饮酒。浮，罚人饮酒。白，罚酒用的大酒杯。载笔，持笔写作。孤愤之书，《韩非子》有《孤愤》篇。《史记·老子韩非列传》说，韩非“悲廉直不容于邪枉之臣，观往者得失之变，故作《孤愤》、《五蠹》……十馀万言”。司马迁《太史公自序》谓韩非《孤愤》篇是发愤之作，因“意有所郁结，不得通其道也，故述往事，思来者”。

[44] 惊霜：因霜落而惊觉秋天的到来。

[45] 吊：这里是悲伤的意思。

[46] 阑：栏杆。

[47] 青林黑塞：指梦魂所历的冥冥之中。唐杜甫《梦李白》：“魂来枫林青，魂返关塞黑。”

[48] 康熙己未：康熙十八年，1679年。

【译文】

我出生的时候，父亲梦见一个病弱的和尚，身穿袈裟，偏袒右肩，走入卧室，一帖如铜钱般大小的圆圆的膏药粘在胸前。父亲惊醒后，恰巧我就出生，真像梦见的那样。而且，我从小就体弱多病，长大了也命不如人。门庭冷落，车马稀少，家里像远离尘世的僧房；靠着笔墨谋生，清贫萧条的生活如同和尚的钵盂。我经常搔头自念，是不是果真那个和尚是我的前身啊？大概因为我前生前世有缺失，不能修成正果；于是今生今世像飘在藩篱粪坑的落花一样不幸。唉，茫茫六道轮回，怎么能说没有因果道理呢！只是可怜我在半夜里伴着昏昏半明的烛光，孤独地在萧瑟的书斋、冰冷的书桌前，打算积少成多，搜集狐鬼故事，狂妄地想把它续成《幽冥录》的续编；边喝酒，边写作，仅用它来发抒胸中的愤懑。这样的寄托，也真是可悲可叹了。唉！我像霜后寒冷的鸟雀，贴紧了树枝也感受不到温暖；又像是对月伤怀的秋虫，依偎在栏杆里自我温暖。理解的知音，只能在梦魂的冥冥中求取了。

康熙十八年春天

卷一

考城隍

【题解】

在繁复的《聊斋志异》的不同版本中，尽管收录的小说在数目、卷次、篇目排列的次序上有所差异，但有一点，那就是——《考城隍》无论是在蒲松龄的手稿本，还是在后人不同的编辑阶段，一直都是放在第一篇的位置上。更值得注意的是：在《聊斋志异》的评论史上，评论者都非常重视它在《聊斋志异》中开篇的地位：何垠说：“一部书如许，托始于《考城隍》，赏善罚淫之旨见矣。”但明伦说：“一部大文章，以此开宗明义。”

在这篇小说中，蒲松龄不仅借濒死回生的故事讲述赏善罚淫的宗旨，更重要的是通过“有心为善，虽善不赏；无心作恶，虽恶不罚”楬橥了衡量作品中人物的价值体系标准，从哲学和美学的层面表述了《聊斋志异》所展现的理念。“有花有酒春常在，无灯无烛夜自明”，一方面暗示了故事的非人间的环境，同时体现了作者悠然自得、昂然向上的胸襟。你可以把它理解为贫困潦倒的生活中的达观从容，也可以理解为仕途不顺利境遇下的坚韧不拔，更可以理解为作者的胸襟怀抱——一种从容的生活态度。

予姊丈之祖，宋公讳焘 [1] ，邑廪生 [2] 。一日，病卧，见吏人持牒 [3] ，牵白颠马来 [4] ，云：“请赴试。”公言：“文宗未临 [5] ，何遽得考 [6] ？”吏不言，但敦促之。公力疾乘马从去 [7] ，路甚生疏。至一城郭，如王者都。移时入府廨 [8] ，宫室壮丽。上坐十馀官，都不知何人，惟关壮缪可识 [9] 。檐下设几、墩各二 [10] ，先有一秀才坐其末，公便与连肩 [11] 。几上各有笔札 [12] 。俄题纸飞下。视之，八字，云：“一人二人，有心无心。”二公文成，呈殿上。公文中有云：“有心为善，虽善不赏；无心为恶，虽恶不罚。”诸神传赞不已。召公上，谕曰：“河南缺一城隍 [13] ，君称其职。”公方悟，顿首泣曰：“辱膺宠命 [14] ，何敢多辞。但老母七旬，奉养无人，请得终其天年，惟听录用。”上一帝王像者，即命稽母寿籍 [15] 。有长须吏，捧册翻阅一过，白：“有阳算九年 [16] 。”共踌躇间，关帝曰：“不妨令张生摄篆九年 [17] ，瓜代可也 [18] 。”乃谓公：“应即赴任，今推仁孝之心 [19] ，给假九年。及期，当复相召。”又勉励秀才数语。二公稽首并下 [20] 。秀才握手，送诸郊野。自言长山张某 [21] 。以诗赠别，都忘其词，中有“有花有酒春常在，无烛无灯夜自明”之句。

【注释】

[1] 讳：名讳。旧时对尊长不能直称其名，要避讳。因称其名为“讳”。

[2] 邑廪生：本县廪膳生员。明洪武二年（1369）始，凡考取入学的生员（习称“秀才”），每人月廪食米六斗，以补助其生活。后生员名额增多，成化年间改为定额内者食廪，称廪膳生员，省称廪生；增额者为增广生员和附学生员，省称增生和附生。清沿明制，廪生月供廪饩银四两，增生岁、科两试一等前列者，可依次升廪生，称补廪。参见《明史·选举志》、《清史稿·选举志》。

[3] 牒：古代官府往来文件，公文。

[4] 白颠马：白额马。颠，额端。《诗·秦风·车邻》：“有车邻邻，有马白颠。”朱熹注：“白颠，额有白毛，今谓之的颡。”

[5] 文宗：原指文章宗匠，即众人所宗仰的文章大家。《后汉书·崔骃传》：“崔为文宗，世禅雕龙。”清代用以敬称省级的学官提督学政，简称“提学”、“学政”。临：指案临。清制，各省学政在三年任期内依次到本省各地考试生员，称案临。考试的名目有“岁考”、“科考”两种。

[6] 遽：仓猝。

[7] 力疾：勉力，勉强支撑病体。

[8] 府廨（xiè）：官署。旧时对官府衙门的通称。

[9] 关壮缪（mù）：指关羽（？—219），字云长，河东解县人。三国时蜀汉大将。死后追谥壮缪侯，见《三国志·蜀书》本传。后逐渐被神化，宋以后历代封建王朝屡加封号。明万历年间敕封为“三界伏魔大帝神威远震天尊关圣帝君”，清顺治年间敕封为“忠义神武关圣大帝”。自是相沿。

[10] 几：长方形的小桌子。墩：一种低矮的坐具。

[11] 连肩：肩靠肩，并排而坐。

[12] 笔札：犹言笔、纸。札，古时供书写用的薄木简。

[13] 城隍：古代神话中守护城池的神，后为道教所信奉。相传从《礼记·郊特牲》中蜡祭八神之一的水（即隍）庸（即城）衍化而来。三国之后即有地方祀城隍神，唐以后历代封建王朝普遍奉祀，一般称为某府某县城隍之神，视同人间的郡县长官。参见清赵翼《陔馀丛考·城隍神》。

[14] 辱膺宠命：为旧时接受任命或命令时表示感激的套语。辱，犹言承蒙。膺，受。宠命，恩赐的任命。

[15] 稽母寿籍：查看记载其母寿限的簿籍。稽，查。寿籍，迷信传说中阴间记载人们寿限的薄册，即所谓“生死簿”。

[16] 阳算：活在阳世的年数，寿命。

[17] 摄篆：指代理官职。摄，代理。篆，旧时印信刻以篆文，因代指官印。

[18] 瓜代：及瓜而代的省词。原意为来年食瓜季节使人替代。《左传·庄公八年》：“齐侯使连称、管至父戍葵丘，瓜时而住，曰：‘及瓜而代。’”后因称官员任职期满由他人接任为“瓜代”。这里是接任的意思。

[19] 推仁孝之心：推许其仁孝的心志。推，推许，推重，赞许。

[20] 稽（qǐ）首：伏地叩头。旧时所行的跪拜礼。

[21] 长山：旧县名。明清时代属济南府，辖境为今山东邹平东部的长山镇。

【译文】

我姐夫的祖父宋焘先生，是县里的秀才。一天，他生病躺在床上，忽然看见一个官差拿着官府文书，牵着一匹额上生有白毛的马走上前来，说：“请先生去参加考试。”宋先生问：“主考的学政老爷没有来，怎么能突然举行考试呢？”官差并不回答，只是一再催促他起程。宋先生只好支撑着骑上马跟他去了，觉得所走的道路都十分陌生。不久，他们便来到一个城市，像是帝王居住的城市。一会儿，他们进了一座官府，但见宫殿十分巍峨壮丽。大堂上坐着十几个官员，这些人宋先生大都不认识，只知道其中一个是关羽关壮缪。堂下殿檐前放有几案、坐墩各两个，已经先有一个秀才坐在了下首，宋先生便挨着他坐下。每张桌子上都放着纸和笔。一会儿，殿堂上飞下一张写有题目的卷子来。宋先生一看，上面写着八个字：“一人二人，有心无心。”他们俩写完文章后，便把答卷呈交到殿上。宋先生的文章里有这样一句话：“有心去做好事，虽然是做了好事，但不应给他奖励；不是故意地做坏事，虽然做了坏事，也可以不给他处罚。”殿上各位官员一边传看一边不住地称赞。于是便把宋先生召上殿来，对他说：“河南那个地方缺一位城隍，你去担任这个职务很合适。”宋先生这才恍然大悟，一边叩头一边哭着说：“我蒙此重任，怎么敢推辞呢？但家中老母已经七十多岁了，无人奉养。请允许老母死了以后，再来听从调用。”堂上一个帝王模样的人，立即命令查看宋母的寿数。一个留着长胡须的官员，拿着记载人寿数的册子翻阅了一遍，说：“宋母还有阳寿九年。”各位官员正在犹豫不决的时候，关圣帝君说：“不妨让那个姓张的秀才先代理九年，然后再让他去接任。”于是帝王模样的人对宋先生说：“本应让你立即上任，现在念你有仁孝之心，给你九年的假期。到时再召你前来。”接着又对张秀才说了几句勉励的话。两位秀才叩头谢恩，一起走下了殿堂。张秀才握着宋先生的手，一直把他送到郊外，并自我介绍说是长山人，姓张，又送给宋先生一首诗作临别留念，但宋先生把诗中大部分词句都忘掉了，只记得中间有“有花有酒春常在，无烛无灯夜自明”两句。

公既骑，乃别而去。及抵里，豁若梦寤 [22] 。时卒已三日。母闻棺中呻吟，扶出，半日始能语。问之长山，果有张生，于是日死矣。后九年，母果卒。营葬既毕，浣濯入室而殁 [23] 。其岳家居城中西门内，忽见公镂膺朱 [24] ，舆马甚众，登其堂，一拜而行。相共惊疑，不知其为神。奔讯乡中，则已殁矣。

【注释】

[22] 豁：突然，一下子。形容很快。

[23] 浣濯：洗涤。此指沐浴。殁（mò）：死。

[24] 镂膺朱 （fén）：形容马饰华美。镂膺，马胸部镂金饰带。《诗·秦风·小戎》：“虎镂膺，交二弓。”朱熹注：“镂膺，以刻金饰马带也。”朱 ，马嚼环两旁的红色扇汗用具。亦用作装饰。《诗·卫风·硕人》：“四牡有骄，朱镳镳。”

【译文】

宋先生上马后，便告别而去。他回到家中，就好像是从一场大梦中突然醒来一样。其时他已经死去三天了。宋母听见棺材里有呻吟声，急忙把他扶出来，过了半天，宋先生才能说出话来。他派人去长山打听，果然有个姓张的秀才，在那天死去了。过了九年，宋母真的去世了。宋先生将母亲安葬完毕，自己洗浴料理后进了屋子里就死了。宋先生的岳父家住在城中的西门里，这天忽然看见宋先生骑着装饰华美的骏马，身后跟随着许多车马仆役，进了内堂，向他拜别离去。全家人都很惊疑，不知道宋先生已经成了神。宋先生的岳父派人跑到宋先生的家乡去打听消息，才知道宋先生已经死了。

公有自记小传，惜乱后无存 [25] ，此其略耳。

【注释】

[25] 乱：战乱。

【译文】

宋先生曾写有自己的小传，可惜经过战乱没有保存下来，这里记述的只是个大略情况。

耳中人

【题解】

冯镇峦在《读聊斋杂说》中说：“此书多叙山左右及淄川县事，纪见闻也，时亦及于他省。时代则详近世，略及明代。”这使得《聊斋志异》中的故事在叙述之始就给人亲切的感觉。

蒲松龄由于自小身体不好，对于坐禅导引之术不仅很熟悉，自己也一直在练。他说：“榻上趺跏理旧疴，新来道念欲成魔。”（《袁子续、孙湘芷重阳见招，不果往，赋此寄之》）“卫生学趺坐，虚室生白光。”（《寂坐》）所以他在这个因练气功而走火入魔的小故事中，设身处地，从眼、耳、鼻、舌、身、意多个方面，把谭晋玄丧魂失魄的过程写得活灵活现。假如没有这方面体悟，大概很难措手。

以人体的视听器官为故事，《耳中人》与后面的《瞳人语》可谓姊妹篇。不过，《瞳人语》中的小人很可爱，有童话趣味，而耳中人“狞恶如夜叉”，完全是志怪色彩了。

谭晋玄 [1] ，邑诸生也 [2] 。笃信导引之术 [3] ，寒暑不辍 [4] 。行之数月，若有所得。一日，方趺坐 [5] ，闻耳中小语如蝇，曰：“可以见矣。”开目即不复闻。合眸定息 [6] ，又闻如故。谓是丹将成 [7] ，窃喜。自是每坐辄闻。因思俟其再言，当应以觇之 [8] 。一日，又言。乃微应曰：“可以见矣。”俄觉耳中习习然 [9] ，似有物出。微睨之 [10] ，小人长三寸许，貌狞恶如夜叉状 [11] ，旋转地上。心窃异之，姑凝神以观其变。忽有邻人假物 [12] ，扣门而呼。小人闻之，意张皇 [13] ，绕屋而转，如鼠失窟。谭觉神魂俱失，不复知小人何所之矣。遂得颠疾 [14] ，号叫不休，医药半年，始渐愈。

【注释】

[1] 谭晋玄：蒲松龄同时代人。丁耀亢有《送谭晋玄还淄青，谭子以修炼客张太仆家》一诗：“谭子风尘里，潜居有化书。鲁门疑祀鸟，濠水乐知鱼。道气鸿蒙外，玄言汲冢馀。幻形何处解？羽蜕近清虚。万物归无始，吾身患有终。神游方以外，天在道之中。客老苏耽鹤，人归列子风。茫茫沧海上，何处觅壶公。”可见谭晋玄是一个痴迷道家修炼的名士，而蒲松龄所记并非空口无凭。

[2] 诸生：本指在学儒生，见《汉书·何武传》。唐代国学及州、县学规定学生员额，因称生员。明清时代，凡经考试取入府、州、县学的生员，通称诸生。

[3] 导引之术：我国古代强身除病的一种养生方法。导引，“导气使和，引体使柔”的意思，指屈伸俯仰，呼吸吐纳，使血脉流通。《庄子·刻意》：“吹呴呼吸，吐故纳新，熊经鸟申，为寿而已矣。此道（导）引之士，养形之人，彭祖寿考者之所好也。”后道教认为通过导引修炼可以成仙。道教有《太清导引养生经》。

[4] 寒暑不辍：不受外界干扰，坚持奉行。辍，中止。

[5] 趺（fū）坐：即“结跏趺坐”，略称“跏趺”。佛教徒坐禅的一种姿势，即将双足背交叉于左右股上；右手安左手掌中，二大拇指面相合，然后端身正坐，俗称盘腿打坐。《大智度论》：“诸坐法中，结跏趺坐最安稳，不疲极，此是坐禅人坐法。”

[6] 眸（móu）：眼睛。定息：调整呼吸，使平静安定。

[7] 丹：炼丹是道教法术之一，源于古代方术。原指在鼎炉中烧炼矿石药物以制“长生不死”的丹药，即“金丹”。后道士将这一方术加以扩展，以人体比拟鼎炉，“精”、“气”比拟药物，以“神”去烧之，使精、气、神凝成“圣胎”，即为“内丹”，而将矿石药物烧炼所成的丹药为“金丹”、“外丹”。本卷后面的《王兰》一文中的“金丹”指外丹，这里指的是内丹。

[8] 觇（chān）：看，窥视。

[9] 习习：形容辛辣、痛痒等感觉。

[10] 睨（nì）：斜着眼看。

[11] 夜叉：梵语音译。意译“能啖鬼”、“捷疾鬼”等。佛经中一种形象凶恶的鬼，列为天龙八部神众之一。我国诗文小说中，则常指丑恶之鬼，或喻凶暴丑恶之人。

[12] 假：借。

[13] 张皇：惊慌，慌张。

[14] 颠疾：疯癫病。颠，通“癫”。

【译文】

谭晋玄，是县学里的生员。他十分崇信气功养生之术，不管是严冬还是酷暑都坚持练功，从不间断。这样练了几个月以后，自己感到似乎有所收获。有一天，他正在盘腿打坐的时候，忽然听见耳朵中有苍蝇叫一样的细语声，说：“可以出来了。”可是他一睁开眼睛，却又听不见了。等再闭上眼调养呼吸，就又听见同样的声音。他以为自己所炼的内丹就要大功告成了，心中暗暗高兴。从此后，他每次盘坐都能听到那说话声。于是想等到再有说话声时，自己应答一下看会如何。一天，他又听到了耳中的说话声，就轻声答道：“可以出来了。”不一会儿，他就觉得耳朵里又痛又痒，像是有东西出来了。斜眼偷偷一看，见有个三寸左右的小人儿，面目狰狞丑恶得像夜叉一样，在地上转来转去。他心里暗自吃惊，便暂且凝神注视着小人儿看他有什么变化。忽然有个邻居来借东西，敲着门呼喊他。小人儿听见了叩门声，十分惊慌，绕着屋子转起了圈儿，就像是一只找不到洞口的老鼠。这时，谭晋玄觉得神魂都出了窍儿，迷迷糊糊地再也不知道小人儿到哪里去了。从此他便得了癫狂病，不停地号叫，服药医治了半年多，才逐渐有了好转。

尸变

【题解】

这是一篇写民间所谓“乍尸”的恐怖故事。

《聊斋志异》中的鬼大概可以分为两类，一类是情感伦理型的，鬼有男女长幼之分，贤愚不肖之别，是现实人的化身，具备人类的一切伦理属性和情感；另一类是死亡恐怖型的，作为人的生命存在的对立面，与人不共戴天，狰狞恐怖，是死亡的象征。

《尸变》的艺术表现在《聊斋志异》中颇为独特。除去一头一尾各一句话外，全篇故事没有对话，情节完全靠小负贩的感觉和动作来叙述，类似于哑剧。小说调动了人的眼耳鼻舌身意所有的感觉器官去展示恐怖情趣：“入其庐，灯昏案上”，“灵前灯火，照视甚了”，女尸“面淡金色”，是眼所见；“灵床上察察有声”，“闻纸衾声”，“闭息忍咽以听之”，是耳所闻；“吹之如诸客”，“觉女复来，连续吹数数始去”，是身所感；“客大惧，恐将及己”，“顾念无计，不如着衣以窜”，是意所想。在负贩“潜引被覆首，闭息忍咽以听之”和后来逃避女鬼追逐的过程中，负贩完全凭身意感觉而不是眼睛去体察女鬼的所为，逃避死亡的追逐。由于认知上的缺损和陌生感，更增加了神秘和恐怖。是篇情节的跌宕、氛围的渲染、节奏的急促、语言的逼真，令人惊心骇目，诚如冯镇峦所说“深夜读至此”，“令人森立”。

阳信某翁者 [1] ，邑之蔡店人。村去城五六里，父子设临路店，宿行商。有车夫数人，往来负贩，辄寓其家。一日昏暮，四人偕来，望门投止 [2] ，则翁家客宿邸满 [3] 。四人计无复之，坚请容纳。翁沉吟思得一所，似恐不当客意。客言：“但求一席厦宇 [4] ，更不敢有所择。”时翁有子妇新死，停尸室中，子出购材木未归 [5] 。翁以灵所室寂，遂穿衢导客往。

【注释】

[1] 阳信：县名。在今山东北部。清代属山东武定府管辖，今属山东滨州地区。

[2] 望门投止：见有人家，便去投宿。《后汉书·张俭传》：“俭得亡命，困迫遁走，望门投止。”止，宿。

[3] 客宿邸（dǐ）满：住宿客人很多，旅舍已住满。邸，旅店，客舍。

[4] 一席厦宇：廊檐下一席之地，意为遮挡风雨的睡觉的地方。厦，两厢，走廊。宇，屋檐。

[5] 材木：棺木。材，棺。

【译文】

阳信县有一个老头儿，是蔡店村的人。住的村子离县城有五六里路，老头儿和儿子开了一家临路的旅店，留宿过往的商人。有几个赶车的人，来来往往贩运货物，时常住在老头儿的客店里。一天黄昏时分，四个车夫一起来到店里投宿，但是老头儿家的客舍已经住满了客人。四个人想不出别的办法来，就坚持请店主想办法接待他们住下。老头儿想了想，想到了一处住所，但又怕不合客人的心意。客人们说：“现在只求能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住下就可以了，哪还能挑挑拣拣呢。”当时，老头儿的儿媳妇刚刚死去，尸体正停放在屋子里，老头儿的儿子外出购买做棺材的木料，还没有回来。老头儿想到那间当灵堂的屋子很寂静，就带着客人穿街过巷往那里去了。

入其庐，灯昏案上，案后有搭帐衣 [6] ，纸衾覆逝者 [7] 。又观寝所，则复室中有连榻 [8] 。四客奔波颇困，甫就枕，鼻息渐粗。惟一客尚矇眬，忽闻灵床上察察有声。急开目，则灵前灯火，照视甚了：女尸已揭衾起，俄而下，渐入卧室。面淡金色，生绢抹额 [9] 。俯近榻前，遍吹卧客者三。客大惧，恐将及己，潜引被覆首，闭息忍咽以听之。未几，女果来，吹之如诸客。觉出房去，即闻纸衾声。出首微窥，见僵卧犹初矣。客惧甚，不敢作声，阴以足踏诸客，而诸客绝无少动。顾念无计，不如着衣以窜。裁起振衣 [10] ，而察察之声又作。客惧，复伏，缩首衾中。觉女复来，连续吹数数始去 [11] 。少间，闻灵床作响，知其复卧。乃从被底渐渐出手得袴 [12] ，遽就着之，白足奔出 [13] 。尸亦起，似将逐客。比其离帏，而客已拔关出矣 [14] 。尸驰从之。客且奔且号，村中人无有警者。欲叩主人之门，又恐迟为所及。遂望邑城路，极力窜去。至东郊，瞥见兰若 [15] ，闻木鱼声，乃急挝山门 [16] 。道人讶其非常 [17] ，又不即纳。旋踵 [18] ，尸已至，去身盈尺。客窘益甚。门外有白杨，围四五尺许，因以树自幛 [19] ，彼右则左之，彼左则右之。尸益怒，然各寖倦矣 [20] 。尸顿立。客汗促气逆 [21] ，庇树间。尸暴起，伸两臂隔树探扑之。客惊仆。尸捉之不得，抱树而僵。

【注释】

[6] 搭帐衣：指灵堂中障隔灵床的帷幛。旧时丧礼，初丧停尸灵床，灵前置几，设位燃灯，祭以酒浆，几后设帷。见《莱阳县志》。《礼记·丧大记》“彻帷”疏：“彻帷者，初死恐人恶之，故有帷也。至小敛衣尸毕，有饰，故除帷也。”

[7] 纸衾（qīn）：指初丧时用以覆盖尸体的黄裱纸或白纸。衾，被。《泰安县志》：“既死，覆以纸被，报丧亲友，或谓‘接亡’，或谓‘落柩’。”

[8] 复室：套间。连榻：并排的床。

[9] 生绢：没有漂煮过的绢。抹额：也叫“抹头”，一种束额的头巾。此指以巾束额。

[10] 振衣：抖动衣服，指欲穿衣。

[11] 数数（shuò）：多次。

[12] 袴（kù）：裤。

[13] 白足：光着脚。

[14] 拔关：拔开门闩。关，即门闩。

[15] 兰若：梵语“阿兰若”的音译。原为佛家比丘习静修的处所，后一般指佛寺。

[16] 挝（zhuā）：敲。山门：寺院的外门。

[17] 道人：这里指和尚。晋宋间和尚、道士通称道人。宋叶梦得《石林燕语》：“晋宋间佛教初行，未有僧称，通曰道人。”讶：惊讶。非常：不适时宜，不同寻常。

[18] 旋踵：转身。踵，脚后跟。

[19] 幛：本指屏风、帷幕，也作“障”，遮蔽。

[20] 寖（jìn）倦：渐渐疲倦。寖，逐渐。

[21] 汗促气逆：汗直冒，气直喘。促，急。逆，不顺。

【译文】

进了房间，只见木桌上点着一盏昏暗的油灯，桌子后面是挂在灵床上的帷幛，一床纸被盖在死者身上。再看卧室，里屋有一张连在一起的大通铺。四个人旅途中一路奔波，困乏得非常厉害，躺下不一会儿就鼾声四起了。只有一个客人还在似睡非睡之间，忽然听到灵床上发出“嚓嚓”的声音。他急忙睁开眼睛，这时灵床前的灯光把四周照得十分清楚：只见那个女尸已经揭开身上的纸被坐了起来，不一会儿下了床，慢慢地走进了卧室。那女尸的面容是淡黄色的，额头上系着一块生绢。她接近床前俯下身来，逐一对睡着的三个客人吹气。没入睡的那个客人惊恐万分，害怕女尸吹到自己，便偷偷地拉上被子蒙住头，屏住呼吸听女尸的动静。没过多久，女尸果然走了过来，像对其他客人一样地朝他吹气。那个客人感觉到女尸走出了卧室，不一会儿，就听到了纸被发出的声音。他把头探出来偷看，只见女尸如同原来一样僵卧在那里。他非常恐惧，不敢出声，偷偷地用脚蹬那几个旅伴，但他们都一动不动。他左思右想，无计可施，心想不如穿上衣服逃出去吧。他坐起来刚要穿衣服，那“嚓嚓”的声音又响起来了。他害怕了，又躺下身来，把头缩在被子里。他觉得女尸又来到了他跟前，连续向他吹了好几次气才离开。不一会儿，他听见灵床又发出了响动，知道是女尸又躺在灵床上了。于是他就从被子底下慢慢地伸出手来，找到裤子，急忙穿上，光着脚跑了出去。女尸也坐了起来，像要追逐客人。但等到她离开灵床边的帷幛时，客人已经打开房门逃了出去。女尸在后面跑着追来。客人一边奔跑一边喊叫，但村里却没有一个人被惊醒。他本想去敲店主的家门，又怕跑慢了被女尸追上。于是就朝着去往县城的路拼命奔跑起来。跑到了城东郊，他望见一座寺庙，还听见了里面敲打木鱼的声音，就急忙去敲庙门。寺中的僧人对他不正常的举动感到惊讶，不肯马上开门让他进去。正在这时，女尸已经到了，离他身后只有一尺来远。客人更加害怕着急了。寺庙门外有棵白杨树，树干有四五尺粗，客人就躲在树后面，女尸扑到右边，他就躲到左边，女尸扑到左边，他就躲到右边。女尸更加恼怒，但是双方都渐渐地疲乏了。女尸停下来站立在那里。客人浑身冒汗、上气不接下气，躲藏在树后。突然，女尸猛然向前扑来，伸出两只胳膊，从树干两侧伸过手来抓他。客人惊吓得跌倒在地上。女尸抓不到他，就抱着树干渐渐僵硬了。

道人窃听良久，无声，始渐出。见客卧地上。烛之，死，然心下丝丝有动气。负入，终夜始苏。饮以汤水而问之，客具以状对。时晨钟已尽 [22] ，晓色迷濛，道人觇树上，果见僵女。大骇，报邑宰 [23] 。宰亲诣质验 [24] 。使人拔女手，牢不可开。审谛之，则左右四指，并卷如钩，入木没甲。又数人力拔，乃得下。视指穴如凿孔然。遣役探翁家，则以尸亡客毙，纷纷正哗。役告之故。翁乃从往，舁尸归 [25] 。客泣告宰曰：“身四人出 [26] ，今一人归，此情何以信乡里？”宰与之牒 [27] ，赍送以归 [28] 。

【注释】

[22] 晨钟：指寺庙里清晨的钟声。钟，佛教法器。《百丈清规·法器章》：“大钟，丛林号令资始也。晓击则破长夜警睡眠，暮击则觉昏衢疏冥昧。”

[23] 邑宰：指知县。

[24] 质验：质证查验，即问取证词，查验尸身。

[25] 舁（yú）：共同抬东西。

[26] 身：代词。第一人称，相当于“我”。

[27] 牒：证件，凭证。

[28] 赍（jī）：以物送人。

【译文】

寺里的僧人偷偷地听了很长时间，听到没有声音了，才慢慢走了出来。他看见客人倒在地上，用灯烛一照，像是死了，但是心口还微微地有些热气。于是僧人把客人背进了庙里，经过一夜，客人才苏醒过来。道人给他喝了点儿热水，问起事情的缘由，客人就把事情的经过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这时候，晨钟已经响过，借着拂晓的迷蒙天色，道人去察看白杨树，果然看见一具女僵尸。僧人大为惊骇，便报告给了知县。知县亲自前来勘验，让人把女尸的手从树上拉下来，但是那手抓得太牢了，怎么也掰不动。仔细察看，原来女尸左右两手的四根手指像钩子一样地蜷曲着，连同指甲深深地嵌进了树干里。知县又让好几个人一起上去用力拔，才把女尸从树上拔下来。只见女尸手指头在树上抓下的洞就像凿子打出的孔穴一样。知县派差役去老头儿家探听情况，那里正因为女尸不见、客人暴死而乱作一团。差役向老头儿说明了缘故，老头儿就跟随差役前往，把女尸抬回了家。客人哭着对知县说：“我们四个人是一块儿出来的，现在只有我一个人回去，这事情怎么能让乡里人相信呢？”知县于是给他写了一份证明文书，赠给他一些东西让他回去了。

喷水

【题解】

人都有好奇心，于是凡事总想探个究竟。在公共环境中，叫考察探究，而如果进入私家领域，就不甚合法，叫窥探隐私。

鬼是不是有隐私呢？是不是也反感于窥探，进而对于窥探的人进行惩罚呢？这篇小说就是反映这方面的恐怖故事。当然，宋琬的母亲也比较冤，因为站在她的立场，她有权在“所僦第”了解所发生的一切。

小说对那个老妪——女鬼描写得活灵活现，耸异吓人，尤其借助于形象贴切的比喻，让人如闻如见：写其喷水“如缝工之喷衣者”，其长相“白发如帚”，走起路来“竦急作鹤步”，由于动作夸张，行为诡异，在寂静的暗夜，又是白发，又是喷水，给人的印象非常深刻。小说的叙述也颇有层次：先是听到声音，“闻院内扑扑有声”；接着是丫鬟看，“穴窗窥视”；最后是太夫人和丫鬟“俱观之”，终于引来大祸。

与蒲松龄同时的王渔洋在看了此篇故事后，认为事情不足信，说：“玉叔襁褓失恃，此事恐属传闻之讹。”大概是忽视了小说和历史的区别。

莱阳宋玉叔先生为部曹时 [1] ，所僦第甚荒落 [2] 。一夜，二婢奉太夫人宿厅上 [3] ，闻院内扑扑有声，如缝工之喷衣者。太夫人促婢起，穴窗窥视 [4] ，见一老妪 [5] ，短身驼背，白发如帚，冠一髻，长二尺许，周院环走，竦急作鹤步 [6] ，行且喷，水出不穷。婢愕返白。太夫人亦惊起，两婢扶窗下聚观之。妪忽逼窗，直喷棂内 [7] ，窗纸破裂，三人俱仆，而家人不之知也。

【注释】

[1] 宋玉叔：即宋琬。宋琬（1614—1673），字玉叔，号荔裳，莱阳人。清初著名诗人，与施闰章齐名，时称“南施北宋”。有《安雅堂集》。宋琬为顺治四年（1647）进士，授户部河南司主事，调吏部稽勋司郎中，后迁浙江、四川按察使。详见《清史稿·文苑传》。部曹：明清时代各部司官之通称。主事、郎中均为内阁各部的属官，即“部曹”。“为部曹时”，指宋琬在京期间。

[2] 所僦（jiù）第：租赁的宅第。荒落：荒芜冷落。

[3] 太夫人：汉代称列侯之母为太夫人。后成为母亲的敬称。此指宋母。

[4] 穴窗：在窗纸上戳个洞。

[5] 老妪：年老女性，老太太。

[6] 竦急作鹤步：像鹤那样一耸一耸地大步急行。竦，通“耸”。

[7] 棂：中式窗户上构成窗格子的木条或贴条。

【译文】

莱阳人宋玉叔先生做某部属官的时候，租住的宅子很是荒僻。一天夜里，两个丫环陪宋先生的老母亲住在厅上，忽然听见院子里有“扑扑”的响声，好像是裁缝往衣服上喷水的声音。宋母催促丫环起来察看，丫环在窗户纸上抠了个小洞偷偷往外看，只见一个老太太，身材矮小，驼着背，白发如同扫帚，头上戴着一个发髻，大约有二尺来长。老太太围着院子转圈儿走，像鹤那样一耸一耸地大步急行，一边走一边喷水，喷出的水无穷无尽。丫环非常吃惊，回来告诉了宋母。宋母听后也惊恐地起了床，由两个丫环搀扶着来到窗下一块儿往外看。院里的老太太突然逼近窗前，直冲着窗棂喷水，窗纸被水冲破了，屋里的三个人全都跌倒在地上，但这些情况家里的人还都不知道。

东曦既上 [8] ，家人毕集，叩门不应，方骇。撬扉入，见一主二婢，骈死一室 [9] 。一婢鬲下犹温 [10] 。扶灌之，移时而醒，乃述所见。先生至，哀愤欲死。细穷没处，掘深三尺馀，渐露白发，又掘之，得一尸，如所见状，面肥肿如生。令击之，骨肉皆烂，皮内尽清水。

【注释】

[8] 东曦（xī）：犹朝日。曦，日光。

[9] 骈（pián）死：同死。骈，并，相挨。

[10] 鬲（gé）下：胸腹之间，指胸口。鬲，通“膈”。横膈膜。

【译文】

天已经亮了，家人都聚在一起，敲这里的门却无人应答，这才惊慌起来。等撬开门进去一看，只见一主二仆，并排死在房间里。其中一个丫环的胸口还有些热气，就扶起她来给她喝水，过了一个时辰丫环才苏醒过来，于是把她所看见的都说了出来。宋先生赶到后，痛不欲生。他仔细查找那老妇人消失的地方，在那里挖了三尺多深，才渐渐露出了白发，再继续挖掘就挖出了一具尸体，正是丫环所说的那个模样，脸面肥肿像个活人。宋先生命令家人痛打尸体，只见骨肉顿时破烂，皮肤里全都是清水。

瞳人语

【题解】

这是一篇劝诫非礼勿视的故事。

作品中的士人方栋挺倒霉的，只不过是尾随着偷看芙蓉城七郎子的新娘子，便被弄成了“白内障”。后来他诚心改悔，诵读《光明经》，于是被赦免，恢复了视力。

为什么在《聊斋志异》中其他轻狂的男子追女人的行为被视为浪漫，而方栋独独受惩呢？原因大概有三个方面：其一，方栋不是情有独钟，而是滥情轻薄；其二，他偷窥的是身份高贵的仙人；其三，更重要的是，芙蓉城新妇是已婚的女性。

故事最精彩的地方是关于小瞳人的行为语言的描写，像“有小人自生鼻内出，大不及豆，营营然竟出门去。渐远，遂迷所在。俄，连臂归，飞上面，如蜂蚁之投穴者”；像“左目中小语如蝇，曰：‘黑漆似，叵耐杀人！’右目中应云：‘可同小遨游，出此闷气。’”状物传神，语言生动，很有童话色彩。

如果站在医学的角度，本篇又是那个时代关于眼疾“白内障”从病因到治疗的民间带有巫医性质的说明。不过，你可以视撒把土就让眼睛患“白内障”为虚诞，“白内障”又转变为重瞳为妄作，但你不能不佩服蒲松龄关于眼疾的精彩的文学表述！

长安士方栋 [1] ，颇有才名，而佻脱不持仪节 [2] 。每陌上见游女 [3] ，辄轻薄尾缀之 [4] 。清明前一日，偶步郊郭 [5] 。见一小车，朱茀绣幰 [6] ，青衣数辈 [7] ，款段以从 [8] 。内一婢，乘小驷 [9] ，容光绝美。稍稍近觇之，见车幔洞开 [10] ，内坐二八女郎，红妆艳丽 [11] ，尤生平所未睹。目眩神夺，瞻恋弗舍，或先或后，从驰数里。忽闻女郎呼婢近车侧，曰：“为我垂帘下。何处风狂儿郎，频来窥瞻！”婢乃下帘，怒顾生曰：“此芙蓉城七郎子新妇归宁 [12] ，非同田舍娘子 [13] ，放教秀才胡觑 [14] ！”言已，掬辙土飏生 [15] 。

【注释】

[1] 长安：即今陕西西安。

[2] 佻（tiāo）脱不持仪节：行为轻佻，不守规矩。佻脱，轻佻，轻率。持，守。仪节，礼仪。

[3] 陌（mò）上：本指田间小路，南北叫“阡”，东西称“陌”。这里指郊野路上。

[4] 尾缀：尾随，在后紧跟。

[5] 郊郭：即郊外。郭，城外围的墙。

[6] 朱茀（fú）绣幰（xiǎn）：大红车帘，绣花车帷。茀，旧时女子乘车车篷前后挂的帘。幰，车上的障幔。

[7] 青衣：古时地位低贱者的服装。婢女多穿青衣，因以代称婢女。

[8] 款段：款段马，行动迟缓之马。此指骑马慢行。

[9] 小驷：小马。驷，四马一车，也泛指马。《礼记·三年问》：“若驷之过隙。”《经典释文》：“驷，马也。”

[10] 幔：悬挂起来作遮挡用的布、绸子。

[11] 红妆：指女子的盛妆。因妇女妆饰多用红色，故称。

[12] 芙蓉城：迷信传说中的仙境。宋欧阳修《六一诗话》：“（石）曼卿卒后，其故人有见之者，云恍惚如梦中，言我今为鬼仙也，所主芙蓉城。”归宁：妇女回母家探视，古称归宁。《诗·周南·葛覃》：“害澣害否，归宁父母。”宁，安，问安。

[13] 田舍娘子：乡下妇女，农妇。

[14] 放：任意。

[15] 飏：同“扬”。向上撒播。

【译文】

长安有个书生，名叫方栋，很有些才华和名气，但是为人很轻佻不守规矩。每次外出在路上遇见出来游玩的女子，就轻薄地尾随着人家。一年清明节前的一天，他信步走到了城郊，看见一辆小车，上面挂着红色的车帘和绣花的帷幔，几个青衣丫环骑着马慢慢跟随在车子后面。其中有一个丫环，骑着一匹小马，容貌异常秀美。方栋稍稍靠上前去偷看，只见车帘大开，里面坐着一位十六七岁的姑娘，盛妆打扮，分外艳丽，更是他有生以来未曾见过的美人儿。方栋只觉得眼花缭乱，心神难控，便恋恋不舍地追着看那个姑娘，一会儿赶在车前，一会儿又落在车后，跟着跑了好几里路。忽然间听到车内的姑娘把丫环叫到了车边，对她说：“给我把车帘儿放下。哪里来的轻狂小子，老是来偷看！”丫环于是放下车帘，怒气冲冲地对方栋说：“这是芙蓉城七郎子的新娘，要回娘家探视，不是一般庄户人家的媳妇，岂能随便叫你这秀才乱看！”说完这话，就从车辙沟里抓了一把土朝方栋扬了过去。

生眯 [16] ，目不可开。才一拭视，而车马已渺。惊疑而返，觉目终不快。倩人启睑拨视，则睛上生小翳 [17] 。经宿益剧，泪簌簌不得止。翳渐大，数日厚如钱，右睛起旋螺，百药无效。懊闷欲绝 [18] ，颇思自忏悔。闻《光明经》能解厄 [19] ，持一卷，浼人教诵 [20] 。初犹烦躁，久渐自安。旦晚无事，惟趺坐捻珠 [21] 。持之一年，万缘俱净 [22] 。忽闻左目中小语如蝇，曰：“黑漆似，叵耐杀人 [23] ！”右目中应云：“可同小遨游，出此闷气。”渐觉两鼻中，蠕蠕作痒，似有物出，离孔而去。久之乃返，复自鼻入眶中。又言曰：“许时不窥园亭 [24] ，珍珠兰遽枯瘠死 [25] ！”生素喜香兰，园中多种植，日常自灌溉，自失明，久置不问。忽闻其言，遽问妻：“兰花何使憔悴死？”妻诘其所自知，因告之故。妻趋验之，花果槁矣。大异之。静匿房中以俟之，见有小人自生鼻内出，大不及豆，营营然竟出门去 [26] 。渐远，遂迷所在。俄，连臂归，飞上面，如蜂蚁之投穴者。如此二三日。又闻左言曰：“遂道迂 [27] ，还往甚非所便，不如自启门。”右应云：“我壁子厚，大不易。”左曰：“我试辟，得与而俱 [28] 。”遂觉左眶内隐似抓裂。有顷，开视，豁见几物。喜告妻。妻审之，则脂膜破小窍，黑睛荧荧，才如劈椒 [29] 。越一宿，幛尽消。细视，竟重瞳也，但右目旋螺如故，乃知两瞳人合居一眶矣。生虽一目眇 [30] ，而较之双目者，殊更了了 [31] 。由是益自检束 [32] ，乡中称盛德焉 [33] 。

【注释】

[16] 眯：尘土入眼不能看东西。

[17] 翳（yì）：遮蔽瞳孔的薄膜。下文“右睛起旋螺”，是说薄膜厚结成螺旋形。

[18] 懊闷：懊恼烦闷。

[19] 《光明经》：佛教经典《金光明经》的简称。

[20] 浼（měi）人：央求人，请人。

[21] 捻珠：用手捻数着佛珠。珠，佛珠，也称“数珠”，少者十四颗，多者达一千零八十颗。佛教徒念佛号或经咒时用以计数。

[22] 万缘俱净：意思是各种世俗杂念全都消除。缘，佛家语，此指意念产生的因缘。

[23] 叵（pǒ）耐杀人：令人难以忍耐。叵，不可。杀，同“煞”。

[24] 许时：这些日子。许，如此，这般。

[25] 遽：就。枯瘠：干枯，枯瘦。

[26] 营营：往来飞声。《诗·小雅·青蝇》：“营营青蝇，止于樊。”朱熹注：“营营，往来飞声。”

[27] 遂道：地下暗道。这里指眼睛通向鼻孔的潜道。

[28] 得与而俱：意思是，如果我启门成功，就与你共同使用。而，你。俱，一同。

[29] 劈椒：绽裂的花椒内仁。花椒内的黑子，俗名“椒目”。这里形容露出一小点黑色的瞳孔。

[30] 眇（miǎo）：眼瞎。

[31] 了了：清楚。

[32] 检束：指对言行检点约束。

[33] 盛德：美德。盛，大、美。

【译文】

方栋的眼睛顿时被眯住了，睁也睁不开。等他揉揉眼睛再看时，车马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又惊又疑地回到家里，觉得眼睛总是不舒服。请人翻开眼皮察看，只见眼珠上长出了小膜。过了一夜以后，眼睛更加难受，眼泪簌簌地流个不停。眼里的小膜逐渐变大了，几天之内变得有铜钱那么厚，右眼珠上长起一个螺旋状的膜块，什么药都治不了。方栋懊丧气闷得要死，想想自己的所作所为，心中很是后悔。听人说念《光明经》可以消灾解难，便拿来一卷经文，请人教他背诵。刚开始时，虽然诵着经，但心中还是觉得烦躁不安，可时间长了，便渐渐地安定下来。从此早晚无事，他就坐在那里盘腿捻着佛珠诵经。坚持了一年以后，方栋觉得万般杂念都排除干净了。有一天，他突然听见左眼里有像蚊蝇叫似的声音，说：“黑漆漆的，真是受不了了！”右眼里有个声音应声说道：“咱们可以一块儿自由自在地游逛一下，出出心里的闷气。”这时，方栋渐渐觉得两个鼻孔里像有虫子爬动一样地痒了起来，似乎有个什么东西从里面爬出来，离开鼻孔出去了。过了很长时间，那东西又回来了，仍旧从鼻孔爬进到眼眶里。又听见说：“这些日子没去花园看看了，珍珠兰怎么就都枯死了！”方栋平素很喜欢芬芳的兰花，所以在园子里种植了许多兰花，常常亲自去浇水培育，但自从双目失明以后，很久都没再过问它们了。他忽然听到这番话，就急忙问妻子：“为什么让兰花憔悴枯死了？”妻子追问他自己怎么知道兰花枯死了，方栋就把这其中的原因告诉了妻子。妻子立刻到园中去验证，兰花果然枯萎了。妻子觉得这件事儿非常奇怪，就静静地躲在屋子里等待那东西出现。一会儿，看见有两个小人儿从方栋的鼻孔里爬了出来，还没有豆粒大，竟然“嘤嘤”地叫着出了门，越走越远，也看不清到哪儿去了。过了一会儿，两个小人儿又手拉着手回来了，飞到了方栋的脸上，就像蜜蜂、蚂蚁回巢穴一样。这种情况连续出现了两三天。方栋又听见左眼里的小人儿说：“出去的这个隧道弯弯曲曲，来往实在不方便，不如咱们自己打通一扇门。”右眼里的小人儿应声说道：“挡着我的墙壁很厚，很不容易打通。”左眼的小人儿说：“我先试着打开一扇门，要是能打通道路，就和你一块儿用吧。”于是，方栋觉得左眼眶里隐隐地作痛，好像是被抓裂了一样。过了好一阵子，他睁开眼睛一看，竟然清清楚楚地看见了屋里的桌椅摆设。方栋欣喜地告诉了妻子。妻子仔细地端详他的眼睛，只见那层膜上破开了一个小洞，黑眼睛荧荧闪动，才露出半个花椒那么大的一点儿。过了一夜，左眼里的厚膜全部消失了。仔细一观察，里面竟有两个瞳仁，但是右眼里的螺旋膜还是和以前一样，他这才知道两个瞳仁里的小人儿合住在一个眼眶里了。方栋虽然瞎了一只眼，但比有两只眼睛的人看得还清楚。从此方栋更加注意检点约束自己的行为，同乡里的人都称赞他品行高尚。

异史氏曰 [34] ：乡有士人，偕二友于途，遥见少妇控驴出其前。戏而吟曰：“有美人兮 [35] ！”顾二友曰：“驱之！”相与笑骋。俄追及，乃其子妇。心赧气丧 [36] ，默不复语。友伪为不知也者，评骘殊亵 [37] 。士人忸怩 [38] ，吃吃而言曰 [39] ：“此长男妇也。”各隐笑而罢。轻薄者往往自侮，良可笑也。至于眯目失明，又鬼神之惨报矣。芙蓉城主，不知何神，岂菩萨现身耶 [40] ？然小郎君生辟门户，鬼神虽恶，亦何尝不许人自新哉！

【注释】

[34] 异史氏曰：《聊斋志异》所用的一种论赞体例。异史氏，蒲松龄自称。本书撰写狐鬼神异故事多仿史书列传体例，因称“异史”；而在正文后，则仿照《左传》的“君子曰”和《史记》的“太史公曰”的论赞体例，标以“异氏史曰”，以便作者直接发表议论。

[35] 有美人兮：化用《诗·郑风·野有蔓草》中的诗句。原诗为：“有美一人，清扬婉兮。邂逅相遇，适我愿兮。”

[36] 赧（nǎn）：因羞愧而脸红，惭愧。

[37] 评骘（zhì）殊亵（xiè）：评论得十分猥亵下流。骘，定。亵，轻慢，侮弄。

[38] 忸怩（niǔ ní）：羞愧的样子。

[39] 吃吃（qī）：形容说话结结巴巴、吞吐含混。

[40] 菩萨：梵语“菩提萨埵”的略称。佛教用以指自觉本性而又善度众生的修行者，地位仅次于佛。

【译文】

异史氏说：乡里有一个读书人，有一天同两位朋友走在路上，远远地望见一个少妇骑着毛驴走在他们前面。他便用戏弄的腔调说：“有位美人儿啊！”又回过头来对两位朋友说：“追上她！”于是，三人一块儿嬉笑着奔上前去。不一会儿追到了，才发现是他自己的儿媳妇。于是他内心羞愧，垂头丧气，默默地不再说什么了。他的朋友却假装不知道，还用很下流的话对那少妇评头品足。这读书人十分难堪，结结巴巴地说：“这是我家大儿子的媳妇。”两位朋友这才偷偷发笑，就此作罢。轻薄的人往往会自取侮辱，真是可笑的事啊！至于方栋眯眼失明，却是鬼神给他的惨重报应。那个芙蓉城主，不知是哪路神仙，难道是菩萨的化身吗？然而瞳仁里的小人儿为方栋活生生除去眼上的厚膜，说明鬼神虽然严厉，又何尝不许人悔过自新呢！

画壁

【题解】

按照佛教的说法，世界上的一切都是虚幻不实的。“凡所有相，皆是虚妄”。一切“幻由人生”，是人心本身所产生的。话虽如此，却需要实践去检验证明。怎么检验呢？不少相信佛教这种说法的小说家便编了故事让主人公亲身实地去经历一下，穿越一下，体验体验“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曹雪芹的“太虚幻境”是如此，蒲松龄的《画壁》也是如此。

《画壁》虽然意在说明“幻由人生”之理，但浪漫故事却美丽动人，令人神往：美丽多情的垂髫女“拈花微笑，樱唇欲动，眼波将流”；垂髫女的伙伴们充满戏谑和友爱：“戏谓女曰：‘腹内小郎已许大，尚发蓬蓬学处子耶？’共捧簪珥，促令上鬟。”“一女曰：‘妹妹姊姊，吾等勿久住，恐人不欢。’群笑而去。”虽然着墨不多，但摇曳多姿，活灵活现，给人留下了难忘的印象。

也许蒲松龄的本意的确是想传递“幻由人生”的意念吧，但这个意念远不如故事本身给读者的印象深，令人颇有“劝百讽一”之感。

江西孟龙潭 [1] ，与朱孝廉客都中 [2] 。偶涉一兰若，殿宇禅舍 [3] ，俱不甚弘敞 [4] ，惟一老僧挂褡其中 [5] 。见客入，肃衣出迓 [6] ，导与随喜 [7] 。殿中塑志公像 [8] 。两壁图绘精妙，人物如生。东壁画散花天女 [9] ，内一垂髫者 [10] ，拈花微笑，樱唇欲动，眼波将流。

【注释】

[1] 江西：清代行省名。辖境约当今江西省。

[2] 孝廉：此处指明清时代的举人。孝廉为汉代选举官吏的科目，孝指孝子，廉指廉洁之士，由郡国推举，报请朝廷任用。明清时代的科举制度，举人由秀才在乡试中产生，与汉代孝廉由郡国推举不同。

[3] 禅（chán）舍：僧房。禅，佛家语，梵语音译“禅那”的略称，专心静思的意思。旧时诗文常将与佛教有关的事物都冠以“禅”字，如禅房、禅堂等。

[4] 弘敞：宽阔明亮。

[5] 挂褡：行脚僧（也叫游方僧）投宿暂住的意思。也称“挂搭”、“挂单”、“挂锡”。褡，指僧衣；单，指僧堂东西两序的名单；锡，指锡杖。行脚僧投宿寺院，衣钵和锡杖不能放在地上，而要挂在僧堂东西两序名单下面的钩上，故称。

[6] 肃衣：整衣，表示恭敬。迓：迎接。

[7] 随喜：佛家语，意思是随己所喜，做些善事，指随意向僧人布施财物。后因称游观寺院为随喜。

[8] 志公：指南朝僧人保志。保志（418—514），也作“宝志”，相传自刘宋泰始初，他表现出各种神异的言行，齐、梁时王侯士庶视之为“神僧”。见《高僧传·神异·梁京师释保志》。

[9] 散花天女：佛经故事中的神女。《维摩诘经·观众生品》载，维摩诘室有一天女，每见诸菩萨聆听讲说佛法，就呈现原身，并将天花撒在他们身上，以验证其向道之心：道心坚定者花不着身，反之则着身不去。

[10] 垂髫（tiáo）：披发下垂。古时十五岁以下儿童不束发，因称童稚为垂髫。这里指未曾束发的少女。

【译文】

江西人孟龙潭和一个姓朱的举人一同客居在京城里。有一天，他们俩偶然走进了一座寺庙，寺庙里面的殿宇和僧房都不怎么宽敞，只有一个老和尚暂时投宿在那里。老和尚见到有客人进来，便整理了衣服前往迎接，领着他们到庙中各处游览。佛殿中央有一座高僧宝志的塑像，两边的墙壁上绘着精致神妙的壁画，画里的人物一个个都栩栩如生。东侧墙上画着一群散花的天女，其中有一位披发少女，手里拿着一朵花在微笑，樱桃小口好像要张开说话，含情脉脉的眼睛仿佛流波四溢。

朱注目久，不觉神摇意夺，恍然凝想。身忽飘飘，如驾云雾，已到壁上。见殿阁重重，非复人世。一老僧说法座上，偏袒绕视者甚众 [11] 。朱亦杂立其中。少间，似有人暗牵其裾 [12] 。回顾，则垂髫儿，冁然竟去 [13] 。履即从之。过曲栏，入一小舍，朱次且不敢前 [14] 。女回首，举手中花，遥遥作招状，乃趋之。舍内寂无人，遽拥之，亦不甚拒，遂与狎好 [15] 。既而闭户去，嘱勿咳，夜乃复至。如此二日。

【注释】

[11] 偏袒绕视者：此指和尚。偏袒，袒露右肩。

[12] 裾：本指衣服的大襟，后引申衣服的前后部分均可称裾。

[13] 冁（chǎn）然：笑的样子。

[14] 次且（zī jū）：同“趑趄”。进退犹豫。

[15] 狎：亲密而不庄重。

【译文】

朱举人对少女注目了很久，不知不觉间神魂飘荡，恍恍惚惚地陷入了想入非非的凝思当中。忽然，他的身子飘飘飞起，如同腾云驾雾一样，就飞到了墙壁上。只见殿堂楼阁重重叠叠，不像是人间世界。一个老和尚正在高座上讲说佛经，有许多身穿僧衣的和尚围着老和尚听讲。朱举人也站在这些人当中。过了一会儿，觉得好像有人暗暗地拉他的衣襟。他回头一看，正是那个披发少女，朝他莞尔一笑便转身离开了。朱举人就抬脚跟了上去。走过一段曲折的长廊，看见少女走进了一间小屋子，朱举人欲行又止地不敢往前走了。那个少女回过头来，举着手中的花朵，远远地招呼他，朱举人于是就快步跟着少女走进了小屋。小屋里寂静无人，他就上前拥抱少女，那少女也不怎么抗拒，于是二人就像夫妻那样地恩爱了一番。事情完了之后，少女关上屋门出去了，临走嘱咐朱举人不要咳嗽出声。到了夜晚，少女又来了。这样过了两天。

女伴觉之，共搜得生，戏谓女曰：“腹内小郎已许大，尚发蓬蓬学处子耶？”共捧簪珥 [16] ，促令上鬟 [17] 。女含羞不语。一女曰：“妹妹姊姊，吾等勿久住，恐人不欢。”群笑而去。生视女，髻云高簇，鬟凤低垂，比垂髫时尤艳绝也。四顾无人，渐入猥亵，兰麝熏心 [18] ，乐方未艾 [19] 。忽闻吉莫靴铿铿甚厉 [20] ，缧锁锵然 [21] 。旋有纷嚣腾辨之声。女惊起，与生窃窥，则见一金甲使者 [22] ，黑面如漆，绾锁挈槌 [23] ，众女环绕之。使者曰：“全未？”答言：“已全。”使者曰：“如有藏匿下界人，即共出首，勿贻伊戚 [24] 。”又同声言：“无。”使者反身鹗顾 [25] ，似将搜匿。女大惧，面如死灰，张皇谓朱曰：“可急匿榻下。”乃启壁上小扉，猝遁去。朱伏，不敢少息。俄闻靴声至房内，复出。未几，烦喧渐远，心稍安，然户外辄有往来语论者 [26] 。朱跼蹐既久 [27] ，觉耳际蝉鸣，目中火出，景状殆不可忍。惟静听以待女归，竟不复忆身之何自来也。

【注释】

[16] 簪珥（ěr）：发簪和耳环。

[17] 上鬟：俗称“上头”。山东旧时习俗，女子临嫁梳妆冠笄、插戴首饰，称“上头”。

[18] 兰麝：兰草和麝香。古时妇女熏香用品。

[19] 未艾：没有尽兴。艾，止，绝。

[20] 吉莫靴：皮靴。吉莫，皮革。《北齐书·韩宝业等传》：“臣向见郭林宗从冢出，着大帽、吉莫靴，插马鞭。”厉：谓声音高而急。

[21] 缧（léi）锁：拘系犯人的锁链。缧，黑绳。

[22] 金甲使者：身着金制铠甲的使者。

[23] 绾（wǎn）锁挈（qiè）槌：意为拿着刑拘武器。绾，盘结，卷起。挈，持。

[24] 勿贻伊戚：意为不要自招罪罚。《诗·小雅·小明》：“心之忧矣，自诒伊戚。”诒，遗留。伊，通“繄（yī）”，是。戚，忧愁。

[25] 反身鹗顾：反转身来，瞋目四顾。鹗，猛禽，双目深陷，神色凶狠。

[26] 语论：谈论。语，交相告语。

[27] 跼蹐（jú jí）：因畏缩恐惧而蜷曲。跼，小心翼翼，谨慎从事的样子。蹐，两足相叠。

【译文】

女伴们发觉了这件事儿，一起搜寻到了朱举人，对少女开玩笑说：“你肚子里的小孩都已经这么大了，还想披散着头发装大姑娘吗？”于是她们一块儿拿来发簪和耳环，催促她梳成妇人的发髻。少女羞得说不出一句话来。一个女伴说：“姐姐妹妹们，咱们可不要老待在这儿，会惹人家不高兴的。”女伴们就嬉笑着都离开了。朱举人再看那少女，只见她头上梳着高耸如云的发髻，上面插着低垂的凤钗，比披发的时候更加美艳迷人了。他看四下无人，便慢慢地又和少女亲热起来，只觉得一种兰草、麝香般的香气沁入了心脾。二人正在如胶似漆、快乐不已的时候，忽然间听到了急促高亢的皮靴声和铿锵作响的绳索声，接着就是一片人声嘈杂的喧嚷。少女听到声音吃惊地从床上坐了起来，和朱举人一齐偷偷地往外看，只见一个身穿金甲的使者，面色漆黑，提着锁链，拿着大锤，天女们围着他站着。使者问：“人全都到了吗？”天女们回答说：“已经全到了。”使者说：“如果有谁窝藏了下界凡人，大家要马上举报，不要自找麻烦。”天女们又齐声回答说：“没有。”那使者转过身子像老雕一样地四处环顾，好像要搜查似的。少女非常害怕，脸色吓得如同死灰一样，慌慌张张地对朱举人说：“你赶快藏到床下去。”她打开墙上的小门，匆匆忙忙地逃走了。朱举人趴在床下，一口大气也不敢出。过了一会儿，只听得皮靴的声音渐渐到了房里，然后又走了出去。没过多久，外面杂乱喧哗的声音渐渐远去了，朱举人的心里这才稍觉安稳，但是门外总是有来来往往说话的人。朱举人局促不安地躲藏了很久，觉得耳边像是有蝉在鸣叫，眼前直冒金星，那情形实在无法忍受。但他也只好静静地等待那少女回来，竟然再也记不起自己是从哪里来的了。

时孟龙潭在殿中，转瞬不见朱，疑以问僧。僧笑曰：“往听说法去矣。”问：“何处？”曰：“不远。”少时，以指弹壁而呼曰：“朱檀越 [28] ，何久游不归？”旋见壁间画有朱像，倾耳伫立，若有听察。僧又呼曰：“游侣久待矣。”遂飘忽自壁而下，灰心木立 [29] ，目瞪足耎 [30] 。孟大骇，从容问之，盖方伏榻下，闻叩声如雷，故出房窥听也。共视拈花人，螺髻翘然 [31] ，不复垂髫矣。朱惊拜老僧，而问其故。僧笑曰：“幻由人生，贫道何能解 [32] 。”朱气结而不扬，孟心骇而无主。即起，历阶而出 [33] 。

【注释】

[28] 檀越：也作“檀那”，梵语“陀那钵底”的音译，意译为“施主”，指向寺院施舍财物的俗家人。

[29] 灰心木立：心如死灰，形似槁木。灰心，是说心沉寂如死灰。木立，是指站立着像枯干的木头，没有知觉。《庄子·齐物论》：“形固可使如槁木，而心固可使如死灰乎！”

[30] 耎（ruǎn）：同“软”。

[31] 螺髻翘然：螺形发髻高高翘起。螺髻，为已婚妇女的发式。

[32] 贫道：古时道士和尚都可用此谦称。

[33] 历阶：一个台阶一个台阶，逐层。

【译文】

这时，孟龙潭在大殿里，转眼间不见了朱举人，就惊疑地向老和尚询问。老和尚笑着说：“他听讲经说法去了。”孟龙潭问：“在哪里呢？”老和尚回答说：“就在不远处。”过了一会儿，老和尚用手指弹了弹墙壁，高声叫道：“朱施主，怎么远游了这么长时间还不回来？”这时，就看见壁画上现出了朱举人的画像，正静静地站立着，侧着耳好像听见了什么似的。老和尚又叫了声说：“你的游伴等你已经很久了。”于是，朱举人就从墙壁上飘飘然地飞了下来，灰心丧气，目瞪口呆，手脚发软地立在那里。孟龙潭大吃一惊，慢慢地问他，才知道原来朱举人正趴在床下，忽然听到了一阵惊雷似的敲击声，所以走出房外来刚要看看，就回到了人世。大家一块儿再去看那个壁画上的拈花少女，只见她头上已经高高地盘起了发髻，不再是披发少女了。朱举人惊愕地向老和尚行礼，并向他请教这件事情的原因。老和尚笑着说：“幻觉本是由人的心里产生出来的，我这个和尚怎么能知道。”朱举人这时胸中郁闷，百思不得其解。孟龙潭听后暗自惊叹，惶恐不安。两人于是起身告辞，一级级下了台阶从庙中走了出来。

异史氏曰：幻由人生，此言类有道者 [34] 。人有淫心，是生亵境；人有亵心，是生怖境。菩萨点化愚蒙，千幻并作，皆人心所自动耳。老婆心切 [35] ，惜不闻其言下大悟，披发入山也。

【注释】

[34] 此言类有道者：说出这样话的，像是一位深通哲理的人。有道，谓深明哲理。

[35] 老婆心切：教诲人的心迫切。佛家称教导后学亲切叮咛者曰老婆，寓有慈悲开示之意。心切，过度殷勤期盼。《景德传灯录》载，唐代义玄禅师初投江西黄檗山参希运大师。义玄问黄檗：“如何是祖师西来意？”“黄檗便打，如是三问，三遭打。”义玄不解其意，辞去，往参大愚禅师。大愚说：“黄檗恁么老婆，为汝得彻困，犹觅过在。”义玄顿时领悟到希运大师的用意，随即返回黄檗山受教。黄檗问云：“汝回太速生。”义玄云：“只为老婆心切。”

【译文】

异史氏说：一切幻觉都是由人心自己生出来的，这像是有道之人说的话啊。人有了淫荡的心思，就会生出淫秽的情境；有了轻慢的心思，就会生出恐怖的情境。菩萨为了点化愚昧的人，让他历尽种种的幻境，这些幻境本都是从人自己的心里生出来的。法师心怀慈悲，苦心劝谕，可惜愚昧之人听了法师的话之后却不能大彻大悟，去山林修行。

山魈

【题解】

这里的山魈，不是现代动物学分类中的山魈，而是传说中的不明山怪。《正字通》引《抱朴子·登涉篇》：“山精形如小儿，独足向后，夜喜犯人，名曰魈。”今本《抱朴子》“魈”作“魈”，《荆楚岁时记》及东方朔《神异经》“魈”并作“臊”。山东民间视为恶鬼，方志中多载春节燃爆竹以驱山魈事。如《商河县志》：“正月元旦……五更燃爆竹，以驱山魈。”篇名为《山魈》，篇中则称“大鬼”，可见蒲松龄只是沿袭一种说法而已，不必较真。

孙太白的曾祖与山魈遭遇的恐怖经历很短暂，但写得极有层次。首先从声音写起，是听：先是模糊不辨，是“风声隆隆”，“风声渐近”，接着“声已入屋”，后来“靴声铿铿然”，变得具体。空间上则由远而近，从山门，到居庐，到房门，再到屋里，寝门，直至榻前。接着写形体，是看：“鞠躬塞入”，状其魁伟高大；“老瓜皮色”，写其丑陋阴森；“目光睒闪”，“巨口如盆”，画其恐怖可畏；“呵喇之声，响连四壁”，告知危险已迫在眉睫。最后是写孙太白曾祖与山魈的搏斗，惊险侥幸，幸亏山魈误以为攻击它的是衾被，在攫衾捽被之后愤愤离去——衾被做了孙太白曾祖的替死鬼。

小说最后写家人和孙太白曾祖看见衾被上“爪痕如箕，五指着处皆穿”，都后怕不已。这个结尾不仅补写了搏斗之激烈，也在故事结束之后，依然保持了恐怖的张力而馀味不尽。

孙太白尝言：其曾祖肄业于南山柳沟寺 [1] 。麦秋旋里 [2] ，经旬始返。启斋门，则案上尘生，窗间丝满。命仆粪除 [3] ，至晚始觉清爽可坐。乃拂榻，陈卧具，扃扉就枕 [4] 。月色已满窗矣。辗转移时，万籁俱寂 [5] 。忽闻风声隆隆，山门豁然作响。窃谓寺僧失扃。注念间 [6] ，风声渐近居庐，俄而房门辟矣。大疑之。思未定，声已入屋，又有靴声铿铿然，渐傍寝门。心始怖。俄而寝门辟矣。急视之，一大鬼鞠躬塞入，突立榻前，殆与梁齐。面似老瓜皮色；目光睒闪 [7] ，绕室四顾；张巨口如盆，齿疏疏长三寸许 [8] ；舌动喉鸣，呵喇之声，响连四壁。公惧极。又念咫尺之地，势无所逃，不如因而刺之。乃阴抽枕下佩刀，遽拔而斫之，中腹，作石缶声 [9] 。鬼大怒，伸巨爪攫公 [10] 。公少缩。鬼攫得衾，捽之，忿忿而去。公随衾堕，伏地号呼。家人持火奔集，则门闭如故。排窗入，见状大骇。扶曳登床 [11] ，始言其故。共验之，则衾夹于寝门之隙。启扉检照，见有爪痕如箕，五指着处皆穿。既明，不敢复留，负笈而归 [12] 。后问僧人，无复他异。

【注释】

[1] 肄（yì）业：修习学业。

[2] 麦秋：麦收季节。《礼记·月令》：“孟夏麦秋至。”秋，指农作物成熟之期。

[3] 粪除：扫除。

[4] 扃（jiōng）扉：插门。扃，门插关。下文“失扃”，即忘了插门。

[5] 万籁俱寂：什么声响都没有。籁，孔穴发出的声音。泛指声音。

[6] 注念间：专注凝思之时。

[7] 睒（shǎn）闪：像闪龟一样。《胶澳志·方言》：“电光曰睒。”

[8] 齿疏疏：牙齿稀稀拉拉。疏，稀。

[9] 缶（fǒu）：一种口小腹大的盛器。

[10] 攫：用爪抓取。

[11] 扶曳（yè）：挽扶拖拉。

[12] 负笈（jí）：背着书箱。笈，书箱。

【译文】

孙太白曾经讲述过这样一件怪事：他的曾祖父在南山柳沟寺读书。有一年秋天，麦收时节回家中探望，过了十多天才返回寺里。他回到寺院打开书斋的房门，只见书案上落满了灰尘，窗户上布满了蜘蛛网。他就叫仆人来清扫房间，一直干到晚上，才觉得清爽干净，可以坐下来了。于是，他打开行李铺好被褥，关上房门躺下休息。这时，月光已经洒满窗户。他在床上翻来覆去很长时间都没有睡着，四下里静悄悄的，一点儿声音也没有。忽然，他听到“呼呼”地刮起一阵大风，寺院的大门猛地发出一声巨响。他心中暗想，一定是寺里的和尚忘记关门了。正在猜想着，就听得风渐渐地刮到了他的住房门前。不一会儿，房门自动打开了。他心中非常疑惑，还没等想明白，风声已经进了屋，又听见有“铿铿”的穿着靴子的脚步声，逐渐靠近了卧室门。他心里开始恐惧起来。接着，卧室门给打开了，他急忙抬头一看，只见一个大鬼正弯腰挤进房里来，迅速地站到了他的床前。大鬼挺起腰来，个头与房梁一般高，脸面好似熟透的南瓜皮色，两眼忽闪忽闪地转来转去，满屋子里四下察看，张开的大嘴有盆那么大，几颗疏疏落落的牙齿有三寸来长，舌头一翻动，喉咙里发出“呼哧呼哧”的响声，震得四壁都有“嗡嗡”的回响声。他害怕到了极点，又想到自己和大鬼仅仅有一尺左右的距离，势必逃脱不出去，不如乘机拼命刺杀它。于是，他暗暗抽出压在枕头下的佩刀，突然拔出猛砍一刀，正好砍在大鬼的肚子上，发出了碰击石盆似的声音。大鬼被激怒了，伸出巨爪来抓他，他稍稍向后一缩，大鬼抓住了被子，揪扯着被子怒气冲冲地离开了。他随着被子给摔在了地上，趴在地上大声呼叫起来。家人们拿着灯火一齐跑了过来，只见房门像原先一样紧闭着，就打开窗子跳了进去。一见主人的情状，家人们都吓了一大跳。把他扶上床后，孙太白的曾祖才慢慢地说出刚才所发生的一切。大家一齐去察看，只见被子夹在卧室的门缝里。打开门再用灯照着一看，只见上面有个和簸箕一样大的爪印，五指抓着的地方都给穿透了。天亮后，孙太白的曾祖不敢再留在那里，背着书箱回家去了。后来，再找寺里的和尚打听，都说并没有再发生过什么怪事儿。

咬鬼

【题解】

按照现代医学的解释，人在睡眠中，大脑处于休眠状态。深睡眠状态和浅睡眠状态不停交替。当大脑处于浅睡眠时，人就会做梦；深睡眠的时候，就处于无意识状态，感觉像是在没有光的深海里一样沉静。

正常情况下，人都是从浅睡眠中醒来，但偶尔从深睡眠中醒来，大脑中负责接收信息的中枢虽然苏醒了，而负责运动的中枢仍然处在睡眠中。这时候，醒了，却不能动，只能眨眼，出气，甚至想咬自己的舌头弄醒自己都办不到。在这半梦半醒过程中，人脑容易产生幻觉，也就是噩梦。噩梦的发生，既有外界的生理刺激，也有内在的心理创伤。就外因来说，梦魇多半是睡觉时被子盖住了嘴鼻，或者是把手压在胸部所引起的。噩梦既然产生幻觉，就容易信以为真。但形成故事，必须符合两个条件，其一，要有过程、情节，其二有实据、物证。《咬鬼》从女子“搴帘入”，到“飘忽遁去”，不仅故作曲折——写她本来是奔着夫人去的，后来才打某翁的主意，而且对于女子的长相，着装，尤其是她加害某翁，某翁奋起反抗直至咬鬼的特异过程写得细腻入微。最后说那血证：“如屋漏之水，流枕浃席。伏而嗅之，腥臭异常……过数日，口中尚有馀臭云。”由于写得有鼻子有眼，活灵活现，噩梦就不仅是故事，而且是文学色彩极浓的故事了。

沈麟生云：其友某翁者，夏月昼寝，矇眬间，见一女子搴帘入 [1] ，以白布裹首，缞服麻裙 [2] ，向内室去。疑邻妇访内人者 [3] ，又转念，何遽以凶服入人家 [4] ？正自皇惑，女子已出。细审之，年可三十馀，颜色黄肿，眉目蹙蹙然 [5] ，神情可畏。又逡巡不去 [6] ，渐逼卧榻。遂伪睡以观其变。无何，女子摄衣登床 [7] ，压腹上，觉如百钧重 [8] 。心虽了了，而举其手，手如缚；举其足，足如痿也 [9] 。急欲号救，而苦不能声。女子以喙嗅翁面 [10] ，颧鼻眉额殆遍。觉喙冷如冰，气寒透骨。翁窘急中，思得计，待嗅至颐颊 [11] ，当即因而啮之 [12] 。未几，果及颐。翁乘势力龁其颧 [13] ，齿没于肉。女负痛身离，且挣且啼。翁龁益力。但觉血液交颐，湿流枕畔。相持正苦，庭外忽闻夫人声，急呼有鬼，一缓颊而女子已飘忽遁去 [14] 。夫人奔入，无所见，笑其魇梦之诬 [15] 。翁述其异，且言有血证焉。相与检视，如屋漏之水，流枕浃席 [16] 。伏而嗅之，腥臭异常。翁乃大吐。过数日，口中尚有馀臭云。

【注释】

[1] 搴（qiān）帘：掀开帘子。搴，揭起，掀。

[2] 缞（cuī）服麻裙：古代的丧服。缞，披于胸前的麻布条，服三年之丧者用之。麻裙，麻布作的下衣。

[3] 内人：妻子。

[4] 凶服：即丧服。旧时着丧服不能串门，以为不吉利，因有疑问。

[5] 眉目蹙蹙（cù）然：皱眉愁苦的样子。

[6] 逡巡：有所顾虑而徘徊或前或后。

[7] 摄衣：提起衣裙。摄，提起。

[8] 百钧：言其沉重。钧，古代的重量单位，约三十斤。

[9] 痿（wěi）：痿痹，肢体麻痹。

[10] 喙：嘴。

[11] 颐（yí）颊：下巴至两腮之间，指脸的下部。颐，俗称下巴。

[12] 啮：咬。

[13] 龁（hé）：咬。

[14] 缓颊：放松面部肌肉，这里意即松口。

[15] 魇（yǎn）梦之诬：噩梦的幻觉。魇，噩梦，梦中惊骇。诬，不实，以无当有。

[16] 浃（jiā）席：流满床席。浃，遍，满。

【译文】

沈麟生说：他的朋友某老翁，夏日里睡午觉，正在朦朦胧胧的时候，看见一个女子掀开门帘走了进来。女子头上裹着白布，身上穿着丧服，径直向里屋走去了。老翁猜测是邻居的妇人来拜访自己的妻子，又转念一想，这女子为什么穿着丧服突然闯到别人家来？正在猜疑不定而惶恐的时候，那个女子已经出来了。老翁仔细一看，女子年纪大约有三十多岁，面色黄肿，眉头紧皱，神情令人害怕。女子踱来踱去不离开，慢慢地逼近了老翁的睡床。老翁便假装睡着了，偷偷地看她要怎么样。没多会儿，那女子提起衣裙爬上床，压在了老翁的肚子上，好像有几千斤重。老翁心里虽然什么都清楚，但一抬手，手像被捆住了一样；一动腿，腿也像是瘫了似的。他急忙张口呼救，却又苦于发不出声音。那个女子用嘴来嗅老翁的脸，从颧骨、鼻子、眉毛到额头几乎嗅了个遍。老翁只觉得她的嘴冷得像冰一样，带着一阵阵寒气直渗到骨头里去。在窘迫焦急之中，老翁想到了一个计策，准备等她嗅到脸的下部时，乘机用嘴咬她。一会儿，女子果然嗅到脸颊边儿来了，老翁乘势用力一口咬住了她的颧骨处，牙齿都陷进肉里去了。那女子痛得抬起身子来，一边挣扎一边尖叫。老翁仍不肯松口，更加用力地咬。只觉得血液从脸颊上不住地流下来，把枕头边都淋湿了。正在苦苦相持的时候，老翁忽然听到院子里有他妻子的声音，就急忙呼叫有鬼。他刚一松口，那女子已经轻飘飘地逃走了。等到老翁的妻子进屋来，什么都没看到，就笑他是做了噩梦说胡话。老翁详细地讲述了这件怪事，并说有血迹可以作证。两人一起察看，见床上枕边像屋子漏了雨水似的，全给血水浸透了。老翁俯下身子一闻，极为腥臭，于是大口呕吐起来。直到过了好几天以后，他嘴里还留有馀臭。

捉狐

【题解】

与《咬鬼》相连，《捉狐》也是一篇写梦魇的故事。

不同的是，《咬鬼》写梦魇中的鬼，《捉狐》写梦魇中的狐。

在《聊斋志异》中，人与鬼狐的争斗往往有着很大的不同：以人视之，鬼与死亡相联系，鬼占优势，人往往怕鬼，人与之相搏，凭的是胆气；人与狐相较量，“人为万物之灵”，则人有优越感，故对狐可以蔑视之，玩弄之，争斗取胜更多靠的是智慧。与《咬鬼》相较，《捉狐》在故事上显然轻松愉快多了，甚至有些戏谑的味道，连文字笔调都轻灵。篇中形容狐狸“缩其腹，细如管”，“鼓其腹，粗于碗”，而脱逃后，“则带在手如环然”，妙语连珠，轻盈洒脱，令人解颐。

孙翁者，余姻家清服之伯父也，素有胆。一日，昼卧，仿佛有物登床，遂觉身摇摇如驾云雾。窃意无乃魇狐耶 [1] ？微窥之，物大如猫，黄毛而碧嘴，自足边来。蠕蠕伏行，如恐翁寤。逡巡附体 [2] ：着足，足痿；着股，股耎。甫及腹，翁骤起，按而捉之，握其项。物鸣，急莫能脱。翁亟呼夫人 [3] ，以带絷其腰 [4] 。乃执带之两端，笑曰：“闻汝善化，今注目在此，看作如何化法。”言次，物忽缩其腹，细如管，几脱去。翁大愕，急力缚之。则又鼓其腹，粗于碗，坚不可下。力稍懈，又缩之。翁恐其脱，命夫人急杀之。夫人张皇四顾，不知刀之所在。翁左顾示以处。比回首，则带在手如环然，物已渺矣。

【注释】

[1] 魇狐：古代由于无法解释睡梦中感到胸闷气促的现象，民间认为是狐狸作祟，俗称“魇狐子”。

[2] 逡巡：小心谨慎。

[3] 亟：急切。

[4] 絷（zhí）：绊缚马足，引申为拴缚。

【译文】

有位孙姓的老翁，是我的亲家清服的伯父，向来有胆量。有一天，他白天躺在床上歇息，突然感到好像有个什么东西爬上了床，于是觉得身体摇摇晃晃地像是腾云驾雾一般。他暗想，是不是遇上了作怪的狐狸精？偷偷一看，有个和猫一般大的东西，黄毛绿嘴，正从他脚边蠕动着慢慢往前爬，好像是怕把他惊醒似的。那东西小心翼翼地爬上了他的身体，碰着他的脚，脚就发麻，碰着他的大腿，大腿就发软。等到刚爬到他的肚子，孙老翁突然坐起来，用手一按抓住了它，紧握住了它的脖子。那东西急声嘶鸣，一时间却无法挣脱。孙老翁急忙叫来老伴，用带子捆住它的腰。于是，他用手抓牢带子的两端，笑着说：“听说你善于变化，现在我盯着你，看你怎么变。”他话音刚落，那东西忽然紧缩起了肚子，把肚子缩得像个细管子，差一点儿逃出去。孙老翁大吃一惊，急忙用力捆紧它。这时，它又把肚子鼓起来，肚子变得有碗口那么粗，十分坚硬，带子根本勒不进去。孙老翁稍有松懈，那东西又是一缩。孙老翁怕它逃掉，就叫老伴赶紧杀了它。老伴慌慌忙忙地四处乱看，不知道刀放在什么地方。孙老翁把脸转向左边，示意放刀的地方。等到他回过头来，却见带子像个空环儿一般攥在手中，那东西已经无影无踪了。

荍中怪

【题解】

荍就是荞麦。荍中怪，就是“荞麦地里的怪物”的意思。但到底是什么怪物？小说没有明说，也没有说明的打算。来无影，去无踪，扑朔迷离，神乎其神，小说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长山安翁与荍中怪是人同不明生物之间的带有军事意义的斗争，不幸，长山安翁在同荍中怪的斗争中成为失败者。为什么失败了呢？原因是那个荍中怪太狡猾，它对长山安翁采取了所谓的“游击战术”。长山安翁与荍中怪有四次较量：第一次，长山安翁取得了胜利，荍中怪失败了。因为长山安翁有武器——戈——防身，而且长山安翁首先发现了对方，突然进攻，“踊身暴起，狠刺之”。第二次，长山安翁全身而退，因为还是他提前发现了荍中怪，并且有路可逃。第三次，长山安翁有防备，有众人保护，还有弓矢作为防御武器，得以击退荍中怪。但第四次，大概长山安翁有点疏忽了，他孤身登上荞麦垛顶，既脱离了众人，又没有带随身武器，且无路可逃，于是被荍中怪钻了空，死于非命。

长山安翁者，性喜操农功 [1] 。秋间荍熟 [2] ，刈堆陇畔 [3] 。时近村有盗稼者，因命佃人乘月辇运登场 [4] 。俟其装载归，而自留逻守，遂枕戈露卧 [5] 。目稍瞑，忽闻有人践荍根，咋咋作响。心疑暴客 [6] ，急举首，则一大鬼，高丈馀，赤发须鬡 [7] ，去身已近。大怖，不遑他计，踊身暴起 [8] ，狠刺之。鬼鸣如雷而逝。恐其复来，荷戈而归。迎佃人于途，告以所见，且戒勿往，众未深信。越日，曝麦于场，忽闻空际有声，翁骇曰：“鬼物来矣！”乃奔，众亦奔。移时复聚，翁命多设弓弩以俟之。翼日 [9] ，果复来。数矢齐发，物惧而遁。二三日竟不复来。麦既登仓，禾 杂遝 [10] ，翁命收积为垛 [11] ，而亲登践实之，高至数尺。忽遥望骇曰：“鬼物至矣！”众急觅弓矢，物已奔翁，翁仆，龁其额而去。共登视，则去额骨如掌，昏不知人。负至家中，遂卒。后不复见。不知其何怪也。

【注释】

[1] 农功：农活。

[2] 荍（qiáo）：同“荞”，荞麦。

[3] 刈：收割草或谷物。

[4] 佃（diàn）人：指农村佣工。乘月辇运：就着月光推车搬运。辇，手推车。场：指能满足某种需要的较大空地。

[5] 枕戈：枕着武器。戈，泛指武器。露卧：睡在露天里。

[6] 暴客：盗贼。

[7] 鬡（níng）须：蓬乱的胡须。鬡，毛发蓬乱的样子。

[8] 踊身：跳起身。踊，向上跳，跳跃。

[9] 翼日：明日。翼，通“翌”。

[10] 禾 （jiē）杂遝（tà）：指荞麦秸散乱在地。禾 ，庄稼秸秆。杂遝，也作“杂沓”，杂乱。

[11] 垛：整齐地堆成堆。

【译文】

长山县有个姓安的老头儿，平素喜欢干农活儿。一年秋天种的荞麦熟了，收割完毕后就堆放在田陇边上。当时邻近村子里有偷庄稼的，安老头儿因此让长工们乘着月光连夜把庄稼装车运往场上。等他们装车回去，他独自留下来巡逻，头枕着长矛在露天地里休息。他两眼刚刚闭上，忽然听到有人踩着荞麦根发出“咔咔”声。他心里怀疑是来了偷庄稼的，急忙抬头察看，只见一个一丈多高的大鬼，长着红红的头发，乱蓬蓬的胡子，离自己已经很近了。老头儿大吃一惊，顾不上想别的，猛地纵身跃起，对着那鬼狠命一刺。鬼发出一声打雷般的嚎叫后就消失了。老头儿怕鬼再来，就扛着长矛往家走。他在半路上碰见了前来的长工们，告诉了他们刚才所看到的一切，并且劝他们不要再去了，但长工们都半信半疑。过了一天，大家正在场上晾晒荍麦，忽然听见半空中有响声，安老头儿吓得大喊道：“鬼来了！”撒腿就跑，众人也跟着他奔跑。过了一会儿，大家又聚集在了一起，老头儿让大家多准备些弓箭，以防大鬼再来。第二天，鬼果然又来了。大家数箭齐发，那鬼惊怕地逃走了。这以后有两三天竟没有再来。荞麦打完后收进了谷仓中，场上满是杂乱的麦秸，老头儿让长工们收拾起来堆成麦秸垛，自己亲自爬上去用脚把它踏实，麦秸垛离地有几尺高。忽然，他远望空中又大声惊呼：“鬼来了！”众人急忙去找弓箭，但这时大鬼已经扑向了老头儿，将他扑倒，咬掉他的前额就逃走了。长工们爬上麦垛顶一看，老头儿的头上被咬去了巴掌大的一块额骨，已经昏迷不省人事。大家急忙把他背到家里，不久就死了。以后，那个鬼再也没有出现。不知究竟是什么妖怪。

宅妖

【题解】

这是记述在同一个住宅里两个人前后看见的两件奇怪的事。一件怪事记述的是宅中主人看到两个奇异的物体可以像动物一样移动。另一件怪事记述的是教书先生在其宅中亲见许多三寸长的小人在吊丧。怪异记叙的重心显然是在后者。篇幅虽然短小，但小人的举措行动宛然如见。这样的素材在西方可以发展成“小人国”那样的童话，可惜在当时的文化环境中，蒲松龄笔下的教师被吓得“大呼，遽走，颠床下，摇战莫能起”。

冯镇峦评论《聊斋志异》的体制时说：“聊斋短篇，文字不似大篇出色，然其叙事简净，用笔明雅，比诸游山者，才过一山，又问一山，当此之时，不无借径于小桥曲岸，浅水平沙，然而前山未远，魂魄方收，后山又来，耳目又费。虽不大为着意，然政不至遂败人意。又况其一桥，一岸，一水，一沙，并非一望荒屯绝徼之比。晚凉新浴，豆花棚下，摇蕉尾，说曲折，兴复不浅也。”这个评论不仅适用于《宅妖》，也适用于几乎《聊斋志异》中所有的短篇。

长山李公，大司寇之侄也 [1] 。宅多妖异。尝见厦有春凳 [2] ，肉红色，甚修润。李以故无此物，近抚按之，随手而曲，殆如肉耎 [3] 。骇而却走。旋回视，则四足移动，渐入壁中。又见壁间倚白梃 [4] ，洁泽修长。近扶之，腻然而倒 [5] ，委蛇入壁 [6] ，移时始没。

【注释】

[1] 大司寇：此处指李化熙，字五弦，长山人。明崇祯进士，官四川巡抚，总督三边，统理西征军务。入清，官至刑部尚书。《长山县志》、《山东省通志》、《清史稿》均有传。司寇，西周所置官，春秋、战国相沿，掌管刑狱、纠察等事。后世以大司寇为刑部尚书的别称。

[2] 厦：大屋子。春凳：一种长条形的木凳。

[3] 殆：助词。乃。

[4] 白梃：白木棍棒。

[5] 腻然：黏软的样子。

[6] 委蛇（wēi yí）：通“逶迤”，曲折而进。

【译文】

长山县的李先生，是大司寇的侄子。他住的宅第常有妖异的事情出现。有一次他看见房间里有一条长条形的板凳，凳子是肉红色的，又光滑又润洁。李先生因为过去没有这个东西，便上前去用手抚摸按捺，板凳随着他的手变得弯弯曲曲，几乎像肉一样柔软。他吓了一跳，急忙离开了。不久再回头一看，那板凳用四条腿移动，慢慢隐入到墙壁里去了。还有一次，李先生看见顺墙靠着一根白色的棍棒，光洁润滑，细长细长的。他走近一摸，那棒子就软软地倒了下去，像条蛇似的弯弯曲曲地钻进了墙壁里，一会儿就不见了。

康熙十七年 [7] ，王生俊升设帐其家 [8] 。日暮，灯火初张，生着履卧榻上。忽见小人，长三寸许，自外入，略一盘旋，即复去。少顷，荷二小凳来，设堂中，宛如小儿辈用粱秸心所制者 [9] 。又顷之，二小人舁一棺入，仅长四寸许，停置凳上。安厝未已 [10] ，一女子率厮婢数人来 [11] ，率细小如前状。女子衰衣 [12] ，麻绠束腰际 [13] ，布裹首，以袖掩口，嘤嘤而哭，声类巨蝇。生睥睨良久 [14] ，毛森立，如霜被于体。因大呼，遽走，颠床下，摇战莫能起。馆中人闻声毕集，堂中人物杳然矣。

【注释】

[7] 康熙十七年：1678年。

[8] 设帐：指设馆授徒，做教书先生。《后汉书·马融传》载，马融“常坐高堂，施绛纱帐，前授生徒，后列女乐，弟子以次相传，鲜有入其室者”。

[9] 粱秸（jiē）心：高粱秆心。

[10] 安厝（cuò）：安措，安置。厝，停柩待葬。

[11] 厮婢：干粗杂活的丫头。

[12] 衰（cuī）衣：丧服。此指服丧。

[13] 麻绠：是旧时居丧者束于腰际的麻绳。

[14] 睥睨（pì nì）：窥察。

【译文】

康熙十七年，有个叫王俊升的书生，在李家开设教馆，教授学童。一天傍晚，刚刚点上灯，王生穿着鞋躺在床上休息。忽然看到有个小人儿，三寸多高，从门外面走进来，在地上稍稍转了一圈儿，就又走了出去。没过多长时间，小人儿扛着两张小板凳又来了，他把凳子摆放在屋子中间，凳子好像是小孩子们用高粱秸芯做成的玩意儿一样。又过了一会儿，两个小人儿抬进来一口四寸来长的棺材，停放在凳子上。还没等安置稳当，就见一个女子带着几个粗使丫环走了进来，都短小得和前面来的小人儿一样。那女子身穿丧服，腰间系着麻绳，头上裹着白布，用衣袖掩着嘴，“嘤嘤”地哭，声音像是大苍蝇在叫。王生偷看多时，不禁毛发悚然，浑身冷得像结了严霜一样。于是他大声呼叫，急忙起身要跑，却跌倒在床下，全身不住颤抖，爬也爬不起来。教馆里的人听见喊声，全都跑了过来。而屋子里的小人儿、棺材、凳子却已经消失不见了。

王六郎

【题解】

《王六郎》篇写淄川许姓渔父因为每晚打鱼饮酒时以酒酹地，称“河中溺鬼得饮”，于是结识了河中溺鬼王六郎并建立了友谊。这个友谊不以生死相隔，不以异类见猜，也不以远隔千里而中断，更不以身份地位变化而改变。故事的宗旨，是歌颂王六郎“置身青云，无忘贫贱”的待友之道。

但现代的读者在阅读《王六郎》时更会对于抓替死鬼的故事，特别是王六郎毅然决然放弃生的希望拒绝被替死更感兴趣，乃至产生震撼。

鬼而放弃替死，如同人放弃生命，需要有舍生取义的勇气，需要信仰支撑。需要什么信仰呢？许姓渔翁把它称作是“仁人之心”，用现代人的语言概念就是“人道主义”。人道主义渗透于人类生活的方方面面，可以微乎其微，也可以惊天动地，但都检验着人的道德底线。在生死面前，宁肯舍弃自己的生命，也不肯伤害别人，即使这种伤害合乎所谓的“传统”、“法律”也都置之不顾，并非一般人所能为。王六郎的“仁人之心”，不仅在鬼中少有，在人中也少有，这是王六郎真正令人崇敬的地方。

相比之下，所谓“置身青云，无忘贫贱”云云的写作意图，就显得的确微不足道了！

王六郎在是否选择抓替死上有一个过程。一开始他准备服从命运安排，抓那个妇人替死，可看到婴儿在岸上“扬手掷足而啼”，他放弃了。许姓渔夫面对妇人“沉浮者屡矣”，也“意良不忍”。由于揭示出两人的内心矛盾，由于真实，这一过程更让人平添一层敬意。

许姓，家淄之北郭 [1] ，业渔 [2] 。每夜，携酒河上，饮且渔。饮则酹地 [3] ，祝云 [4] ：“河中溺鬼得饮。”以为常。他人渔，迄无所获 [5] ，而许独满筐。

【注释】

[1] 淄之北郭：指淄川县城北郊。淄，淄川县，今属山东淄博淄川区。郭，外城，这里指城郊。下文“河”，当指流经淄川区的孝妇河。

[2] 业渔：以打鱼为业。

[3] 酹（lèi）地：浇酒于地以祭鬼神。下文所说“酹奠”，义同。

[4] 祝：祷告。

[5] 迄（qì）：通“汔”。庶几，接近。

【译文】

有个姓许的人，家住在淄川的北城，以捕鱼为业。每天夜里，他都要带着酒到河边，一边饮酒，一边捕鱼。每次饮酒时，他都先把一些酒祭洒在地上，祷告说：“河中的淹死鬼请来喝酒吧！”习以为常。别人在这里捕鱼，几乎打不着什么，只有他打的鱼满筐满篓。

一夕，方独酌，有少年来，徘徊其侧。让之饮，慨与同酌 [6] 。既而终夜不获一鱼，意颇失。少年起曰：“请于下流为君驱之 [7] 。”遂飘然去。少间，复返，曰：“鱼大至矣。”果闻唼呷有声 [8] 。举网而得数头，皆盈尺。喜极，申谢 [9] 。欲归，赠以鱼，不受，曰：“屡叨佳酝 [10] ，区区何足云报 [11] 。如不弃，要当以为常耳。”许曰：“方共一夕，何言屡也？如肯永顾，诚所甚愿。但愧无以为情。”询其姓字，曰：“姓王，无字 [12] ，相见可呼王六郎。”遂别。明日，许货鱼，益沽酒 [13] 。晚至河干 [14] ，少年已先在，遂与欢饮。饮数杯，辄为许驱鱼。

【注释】

[6] 慨：慷慨大方。

[7] 下流：河的下游。

[8] 唼呷（shà xiā）：鱼吞吸食物的声音。

[9] 申谢：道谢，表示感谢。申，陈述，表示。

[10] 叨（tāo）：表示承受的谦词。佳酝：好酒。

[11] 区区：细微不足道，极言其小。

[12] 字：表字。古时男子幼时起名，二十岁左右行冠礼，据本名相应之义另起别名，称“字”。

[13] 益沽酒：多买些酒。益，增加。沽，买。

[14] 河干：河岸。《诗·魏风·伐檀》：“置之河之干兮。”干，涯岸。

【译文】

一天晚上，许某正在自斟自饮，有一位少年徘徊在他身边不去。许某便邀他一起喝酒，那少年也不推辞，爽快地和他一同喝了起来。结果一整夜也没打着一条鱼，许某的心里很失望。少年站起身来说：“请让我到下游去为你赶鱼吧！”说完，就飘飘然地离开了。不一会儿，他返回来说：“很多鱼都来了！”果然，就听到了河里鱼群“唧唧呷呷”的吞吐声。许某撒下渔网打上好几条鱼，条条都有一尺多长。他高兴极了，连忙向少年道谢。回去时，许某要把鱼送给少年，少年却不肯收，说：“多次喝到你的好酒，这一点儿小事算不上什么报答。如果你不嫌弃的话，希望以后可以常常这样。”许某说：“咱们刚只在一起喝了一晚上的酒，怎么谈得上是多次呢？如果你愿意常来光顾，那实在是我所希望的，只是惭愧自己没法儿报答你为我赶鱼的盛情。”许某又问他的姓名字号，少年回答说：“我姓王，没有字号，见面可以叫我王六郎。”说完两人便分手了。第二天，许某卖掉鱼赚了钱，又多买了些酒。晚上，来到河边，只见那少年已经先到了，两人就高高兴兴地喝起酒来。喝了几杯酒以后，少年起身又为许某赶鱼去了。

如是半载。忽告许曰：“拜识清扬 [15] ，情逾骨肉。然相别有日矣。”语甚凄楚。惊问之。欲言而止者再，乃曰：“情好如吾两人，言之或勿讶耶？今将别，无妨明告：我实鬼也，素嗜酒，沉醉溺死，数年于此矣。前君之获鱼，独胜于他人者，皆仆之暗驱，以报酹奠耳。明日业满 [16] ，当有代者 [17] ，将往投生。相聚只今夕，故不能无感。”许初闻甚骇，然亲狎既久，不复恐怖，因亦欷歔 [18] 。酌而言曰：“六郎饮此，勿戚也。相见遽违，良足悲恻。然业满劫脱 [19] ，正宜相贺，悲乃不伦 [20] 。”遂与畅饮。因问：“代者何人？”曰：“兄于河畔视之，亭午 [21] ，有女子渡河而溺者，是也。”听村鸡既唱，洒涕而别。

【注释】

[15] 清扬：对人容颜的颂称，犹言风采。《诗·鄘风·君子偕老》：“子之清扬，扬且之颜也。”朱熹注：“清，视清明也；扬，眉上广也；颜，额角丰满也。”

[16] 业满：佛家语，谓业报已满。业，业报，谓所行善恶，必将得到相应的报应。此处指恶业。受苦、为善与之相抵，即是业满。

[17] 代者：替代的人。民间传说认为，凡非正常死亡的人死后，不能正常地进入轮回托生，必须抓到代死的人之后，自己才能解脱，再世为人。

[18] 欷歔（xī xū）：叹息声，抽咽声。

[19] 劫脱：劫难得以解脱。劫，梵语音译“劫波”的略语。佛教对“劫”解释不一，世人多借指命定的难以逃脱的灾难。

[20] 不伦：谓当喜而悲，不合情理。

[21] 亭午：正午，中午。

【译文】

这样过了半年。一天，少年忽然告诉许某说：“结识你以来，感情超过了亲兄弟。可是和你分别的日子就要到了。”话语说得十分凄楚。许某吃惊地问这是怎么回事儿。少年几次要开口都止住了，最后终于说：“感情好得像咱们这样，我说出来或许你不会惊讶吧？现在你我就要分别了，我不妨跟你实话实说：我其实是个鬼，生前平素最爱喝酒，喝得大醉后淹死在这里，有好几年了。以前你捕获的鱼之所以远远比别人多，就是因为有我在暗中为你驱赶，为的是以此报答你洒酒奠祭的情义。明天我的罪期就满了，将有人来代替我，我要到阳间去投生。咱们相聚只有今天一晚了，因此不能不伤感。”许某猛一听王六郎是鬼，刚开始很是惊恐，然而毕竟在一起亲近了这么长时间，也就不再害怕了，也因为要分别而难过叹息。许某斟满一杯酒对王六郎说：“六郎请喝了这杯酒，不要再难过了。刚认识马上就要分手，当然是很让人悲伤的。不过你罪孽期满脱身苦海，正应该庆贺，再悲痛就不合情理了。”于是，两人又举杯畅饮起来。许某又问：“来代替你的是什么人呢？”王六郎回答说：“兄长在河边看着，明天中午，有一个少妇渡河时会淹死，就是她了。”听见村子里的鸡已经叫过，王六郎与许某才洒泪告别。

明日，敬伺河边 [22] ，以觇其异。果有妇人抱婴儿来，及河而堕。儿抛岸上，扬手掷足而啼。妇沉浮者屡矣，忽淋淋攀岸以出，藉地少息，抱儿径去。当妇溺时，意良不忍，思欲奔救。转念是所以代六郎者，故止不救。及妇自出，疑其言不验。抵暮，渔旧处。少年复至，曰：“今又聚首 [23] ，且不言别矣。”问其故。曰：“女子已相代矣，仆怜其抱中儿，代弟一人，遂残二命，故舍之。更代不知何期。或吾两人之缘未尽耶 [24] ？”许感叹曰：“此仁人之心，可以通上帝矣。”由此相聚如初。

【注释】

[22] 伺：守候，观察。

[23] 聚首：相会，在一起。

[24] 缘：缘分。佛家认为世上万物的聚散离合都有一定的原因。

【译文】

第二天，许某在河边认真地等待，准备看这件奇异的事情。到了中午时分，果然有一个少妇抱着婴儿走来，到了河边就掉进去了。婴儿被抛在河岸上，扬手蹬脚地“哇哇”大哭。那少妇在河里屡沉屡浮，忽然全身湿淋淋地攀着河岸爬了上来，她趴在地上歇息了一会儿，就抱起孩子径直走了。当那个少妇落在水里时，许某心里实在是不忍，想要跑过去救她。转念一想，她是来代替王六郎的，所以就停住没去救。等到那少妇从河中爬了上来，他怀疑王六郎说的话不灵验。到了傍晚，许某仍然在老地方捕鱼。王六郎又来了，说：“现在我们又相见了，暂且不用再提分手的事儿了。”许某向他询问原因，王六郎说：“那少妇已经来代替我了，但我可怜她怀里抱着的那个孩子。我不想因为代替我一人，却要死两条人命，所以就放掉了她。下次什么时候再有人代替我还不知道。这也许是我们俩的缘分还没有尽吧！”许某感叹地说：“这样仁义的心，上天一定会知道的。”从此俩人又像以前那样相聚饮酒。

数日，又来告别。许疑其复有代者。曰：“非也。前一念恻隐 [25] ，果达帝天 [26] 。今授为招远县邬镇土地 [27] ，来朝赴任。倘不忘故交，当一往探，勿惮修阻 [28] 。”许贺曰：“君正直为神，甚慰人心。但人神路隔，即不惮修阻，将复如何？”少年曰：“但往，勿虑。”再三叮咛而去。

【注释】

[25] 恻隐：怜悯同情之心。《孟子·公孙丑》：“今人乍见孺子将入于井，皆有怵惕恻隐之心。”

[26] 帝天：上帝居住的地方。

[27] 招远县：今山东烟台下辖县级市。邬镇：村镇名。土地：土地神，古称“社神”。《通俗编·神鬼》：“今凡社神，俱呼土地。”旧俗村民祭祀土地神，祈求年丰岁熟。

[28] 勿惮（dàn）修阻：不要怕路远难往。惮，怕。修阻，路途遥远而阻隔。

【译文】

过了几天后，王六郎又来告别。许某疑心又有了来代替他的人。王六郎说：“这次不是有人代替我。上回我的一番恻隐之心果然被上天知道了，现在任命我为招远县邬镇的土地神，过几天就要上任。你如果不忘记我们的老交情，可以前去看看我，不要怕路远难走啊。”许某祝贺说：“你为人正直做了神，真让人高兴。但人与神是在两个不同的世界里，即使我不怕路远难走，又怎么能见到你呢？”王六郎说：“你只管前去好了，不要担心。”王六郎再三叮嘱后，就走了。

许归，即欲治装东下。妻笑曰：“此去数百里，即有其地，恐土偶不可以共语 [29] 。”许不听，竟抵招远。问之居人，果有邬镇。寻至其处，息肩逆旅 [30] ，问祠所在。主人惊曰：“得无客姓为许？”许曰：“然。何见知？”又曰：“得勿客邑为淄？”曰：“然。何见知？”主人不答，遽出。俄而丈夫抱子，媳女窥门，杂沓而来，环如墙堵。许益惊。众乃告曰：“数夜前，梦神言：淄川许友当即来，可助以资斧 [31] 。祗候已久 [32] 。”许亦异之。乃往祭于祠而祝曰：“别君后，寤寐不去心 [33] ，远践曩约 [34] 。又蒙梦示居人，感篆中怀 [35] 。愧无腆物 [36] ，仅有卮酒 [37] 。如不弃，当如河上之饮。”祝毕，焚钱纸。俄见风起座后，旋转移时，始散。夜梦少年来，衣冠楚楚，大异平时。谢曰：“远劳顾问 [38] ，喜泪交并。但任微职，不便会面，咫尺河山 [39] ，甚怆于怀。居人薄有所赠，聊酬夙好 [40] 。归如有期，尚当走送。”居数日，许欲归。众留殷恳，朝请暮邀，日更数主。许坚辞欲行。众乃折柬抱襆 [41] ，争来致赆 [42] ，不终朝 [43] ，馈遗盈橐。苍头稚子毕集 [44] ，祖送出村 [45] 。欻有羊角风起 [46] ，随行十馀里。许再拜曰：“六郎珍重！勿劳远涉。君心仁爱，自能造福一方，无庸故人嘱也。”风盘旋久之，乃去。村人亦嗟讶而返。

【注释】

[29] 土偶：泥塑神像。

[30] 息肩逆旅：住在旅馆里。息肩，放下肩上担子，指休息。逆旅，迎止宾客之处，即旅店。逆，迎。

[31] 资斧：路费。《易·旅》：“旅于处，得其资斧。”

[32] 祗候：恭候。

[33] 寤寐不去心：犹言日夜思念。寤，醒来时。寐，睡着时。《诗·周南·关雎》：“窈窕淑女，寤寐求之。”

[34] 远践曩约：从远处来到此地实践从前的约会。

[35] 感篆中怀：感激之情，铭记于心。篆，刻。中，心。

[36] 腆（tiǎn）物：丰厚的礼物。腆，丰厚。

[37] 卮酒：酒一卮。卮，酒器，容量四升。

[38] 顾问：亲临看望。

[39] 咫尺河山：近在咫尺，如隔河山。

[40] 夙（sù）好：旧交，指昔日交好之情。

[41] 折柬抱襆：拿着礼帖，抱着礼品。折柬，即折半之简，意为便笺，以之书写礼帖。襆，包袱，此指礼品包裹。

[42] 致赆（jìn）：送行赠礼。《孟子·公孙丑》：“行者必以赆。”赆，以财物赠行者。

[43] 不终朝（zhāo）：不出一个早晨。朝，早晨。

[44] 苍头：这里指老者。

[45] 祖送：饯行送别。祖，祭名。出行以前祭祀路神。《诗·大雅·韩奕》：“韩侯出祖，出宿于屠。显父饯之，清酒百壶。”引申为敬酒饯行。

[46] 欻：忽然。羊角风：旋风。《庄子·逍遥游》：“抟扶摇羊角而上者九万里。”民间传说认为鬼神驾旋风而行，此指六郎在隐形送行。

【译文】

许某回到家里，就打算收拾行装往东边去探望王六郎。他的妻子笑着说：“招远县的邬镇距此地有好几百里地，即使有这么个地方，恐怕到了那里和泥像也没法说话呀。”许某不听劝阻，最终去了招远县。向当地居民一打听，果然有个邬镇。他找到那个地方，住在客店里，就向店老板打听土地庙在哪里。店老板听后，吃惊地反问：“客人您是不是姓许？”许某说：“是呀，你是怎么知道的？”店老板又问：“您的家乡是不是在淄川县？”许某说：“是呀，你是怎么知道的？”店老板并不回答，急急忙忙地走了出去。一会儿，男人们抱着小孩，媳妇、姑娘们也挤在门口张望，镇上的人纷纷都来了，人群像是一堵墙，把许某围在中间。许某更加惊讶，众人于是告诉他说：“前几天夜里，我们梦见土地神说：‘淄川县有我的一个姓许的朋友马上要来，请你们大家送他些盘缠。’所以我们已经恭候您很久了。”许某听了很是惊奇。许某便前往土地庙去祭告说：“自从和你分别后，我日日夜夜思念着你，现在我从远处来实践我们的约定。又蒙你梦里指示百姓资助，实在让我心中感激。只是惭愧没什么丰厚的礼物，仅有薄酒一杯。如果你不嫌弃，请你像在河边那样喝了吧。”祝告完毕，他又焚烧了纸钱。一会儿，只见从神座后面刮起了一阵风，旋转了多时才散去。当夜，许某梦见王六郎衣冠齐整地来相会，和从前迥然不同。王六郎道谢说：“有劳你远来探望，让我喜泪交流。但我现在做了这个小官，不便与你会面，虽然近在咫尺，却像隔着千山万水，心里很是难过。这地方的百姓会送你一些薄礼，就算我对老朋友的一点儿心意吧。你如果定下了回去的日子，到时候我再来相送。”住了几天后，许某打算回去。当地人都殷勤地挽留他。早上请吃饭，晚上邀喝酒，每天要轮换好几家。许某最后坚持要回去，众人拿着礼单，抱着包袱，纷纷争着前来送行赠礼，不到一个早晨，送来的礼物就装满了一口袋。临行时，镇上的老人和小孩全都来为许某饯行送别。刚一出村，忽然一阵旋风平地而起，伴随着许某一直走了十多里路。许某再三拜谢说：“六郎请多保重，不要再劳你远送了。你心地仁慈，一定能为一方百姓造福，用不着老朋友我再叮嘱什么了。”那阵风在地上盘旋了很久，才渐渐离去。村里来送许某的人们也惊叹着回村去了。

许归。家稍裕，遂不复渔。后见招远人问之，其灵验如响云 [47] 。或言：即章丘石坑庄 [48] 。未知孰是。

【注释】

[47] 灵验如响：意思是十分灵验，有求必应。响，应声，回响。

[48] 章丘：即今山东章丘，位于济南东部，是济南唯一的县级市。明清时代均属济南府管辖。

【译文】

许某回到家里，渐渐富裕起来，不再打鱼了。后来他遇见招远来的人，问起土地神，都说十分灵验，有求必应。也有人说：王六郎的任所在章丘县的石坑庄。不知是谁说的对。

异史氏曰：置身青云 [49] ，无忘贫贱，此其所以神也。今日车中贵介 [50] ，宁复识戴笠人哉 [51] ？余乡有林下者 [52] ，家綦贫 [53] 。有童稚交 [54] ，任肥秩 [55] 。计投之必相周顾。竭力办装，奔涉千里，殊失所望。泻囊货骑 [56] ，始得归。其族弟甚谐，作月令嘲之云：“是月也，哥哥至，貂帽解，伞盖不张，马化为驴，靴始收声。” [57] 念此可为一笑。

【注释】

[49] 置身青云：此处指王六郎贵为土地之神。《史记·范雎蔡泽列传》：“须贾顿首言死罪，曰：‘贾不意君能自致于青云之上。’”青云，指高空，喻指高官显位。

[50] 贵介：地位高贵的大人物。《左传·襄公二十六年》：“王子围，寡君之贵介弟也。”介，大。

[51] 戴笠人：指贫贱时结交的故人。笠，笠帽。用竹篾、箬叶或棕皮等编成，可以御暑，亦可御雨。古代多为处于贫贱地位之人所戴。晋周处《风土记》：“越俗性率朴，初与人交，有礼，封土坛，祭以犬鸡，祝曰：‘卿虽乘车我戴笠，后日相逢下车揖；我步行，卿乘马，他日相逢卿当下。’”

[52] 林下者：乡居不仕之人。此处只是借以指乡绅。林下，指山林田野退隐之处。

[53] 綦（qí）贫：十分贫穷。綦，甚。

[54] 童稚交：幼年时结交的朋友。

[55] 肥秩：肥缺。秩，旧指官吏的俸禄，也指官位品级。

[56] 泻囊货骑（jì）：花空钱袋，卖掉坐骑。囊，指钱袋。

[57] “作月令”七句：月令，《礼记》篇名。记述每年阴历十二个月的时令、行政及相关事物。这里模拟“月令”的形式，写这位乡绅的可悲可笑的遭遇。“貂帽解，伞盖不张”，指乡绅羞惭丧气，衣饰不再阔气，不再摆排场。貂帽和伞盖都是富贵的象征。“马化为驴”，指盘川不足，只好卖掉马，换头驴骑回来。“靴始收声”，则指从此收心，不再外出干求了。

【译文】

异史氏说：做了高官，仍旧不忘贫贱之交，这就是王六郎之所以成神的原因。且看今天那些坐在车里的达官显贵，还肯相认戴草帽的旧日穷朋友吗？我的家乡有个士绅，家里十分贫穷。有一个自幼相好的朋友担任了收入丰厚的官职，便想前去投奔，认为一定能得到照顾。于是拿出全部钱财来置办行装，经过千里跋涉到了那里，却大失所望。最后只好花光了钱，又卖掉坐骑，才得以回家。他同族的一个弟弟生性幽默，编了个“月令”来嘲笑他说：“是月也，哥哥至，貂帽解，伞盖不张，马化为驴，靴始收声。”念此可作一笑。

偷桃

【题解】

回忆少年时代的事情往往温馨而真切。

《偷桃》是《聊斋志异》中极少数回忆自我的文章。蒲松龄是19岁时以县府道三第一考中秀才的，那是1658年，《偷桃》中说“童时赴郡试”，很可能就在其时。由于是回忆自我，《偷桃》也是《聊斋志异》中极少数的限制视角的小说。

离开家乡“赴郡试”，又时值春节，作者在游玩的过程中自会见到许多有趣的事情，何况“游人如堵”。但作者进入正题简洁极了：写周围是“但闻人语哜嘈，鼓吹聒耳”；幻术之前的序幕是“万声汹动，亦不闻为何语”——都被作者有意屏蔽——就像一个好的导游，直接把读者引导聚焦于幻术“偷桃”的观赏上。

“偷桃”是有情节的幻术，表演者是父子二人。作者不仅利用对话再现了当日“偷桃”、被杀、请赏的全过程，把江湖艺人卖关子、做曲折、求赏赐写得淋漓尽致，尤其把偷桃幻术写得细致真切，耸动惊骇：掷绳的飘渺云端是“悬立空际，若有物以挂之”；孩子攀援绳子是“手移足随，如蛛趁丝”；孩子被杀的情景是“移时，一物堕，视之，其子首也。捧而泣曰：‘是必偷桃为监者所觉。吾儿休矣！’又移时，一足落。无何，肢体纷堕，无复存者”。状物写景，惟妙惟肖，历历分明，惊心骇目。作者固然“以其术奇，故至今犹记之”，几百年之后的读者读此小说也感同身受矣。

童时赴郡试 [1] ，值春节 [2] 。旧例 [3] ，先一日，各行商贾，彩楼鼓吹赴藩司 [4] ，名曰“演春”。余从友人戏瞩 [5] 。

【注释】

[1] 童：指未考中秀才之前。商衍鎏《清代科举考试述录》：“清沿明制，无论年纪大小，壮艾以至白首之老翁，凡入试者统目之为童生也。”郡试：此指府试。明清时代应试生员（秀才）的考试，称“童生试”，简称“童试”。童试共分三个阶段：初为县试，录取后参加府试，最后参加院试，录取即为生员。郡，指济南，当时淄川属济南府。

[2] 春节：古时以立春为春节。

[3] 旧例：指山东旧时习俗，于立春前一日的迎春活动。如道光《商河县志》载：“立春前一日，官府率士民具芒种春牛，迎春于东郊，里人行户扮渔樵耕读诸戏，结彩为楼，以五辛为春盘，饮酒簪花，啖春饼。”等等。

[4] 藩司：即布政使。明代为一省的行政长官，清代则为总督、巡抚的属官，专管一省的财赋和人事。这里指藩司衙门。

[5] 戏瞩：看热闹，玩耍观看。

【译文】

未考中秀才的时候，我去济南参加府考，恰好赶上过春节。按照旧的风俗，立春前一天，各行各业的商栈店铺，都要扎起五彩牌楼，敲锣打鼓地到藩司衙门去祝贺，这叫做“演春”。我也跟着朋友去看热闹。

是日，游人如堵 [6] 。堂上四官皆赤衣 [7] ，东西相向坐。时方稚，亦不解其何官，但闻人语哜嘈 [8] ，鼓吹聒耳。忽有一人，率披发童，荷担而上 [9] ，似有所白 [10] 。万声汹动，亦不闻为何语，但视堂上作笑声。即有青衣人大声命作剧 [11] 。其人应命方兴 [12] ，问：“作何剧？”堂上相顾数语。吏下，宣问所长。答言：“能颠倒生物 [13] 。”吏以白官。少顷复下，命取桃子。

【注释】

[6] 堵：墙。形容人多。

[7] 四官皆赤衣：《明会要》引《会典》、《通考》：“凡公服：……一至四品，绯袍。”清初服色，沿袭明制。据此，四官应为总督、巡抚、布政使、按察使等省级官员。

[8] 人语哜嘈（jiē cáo）：人声喧闹。哜嘈，形容声音嘈杂。

[9] 荷担：指用担子挑着道具。

[10] 白：陈述，说明。

[11] 剧：这里是把戏、演出的意思。

[12] 方兴：方始站起。按，据此，上文“似有所白”，当指跪白。

[13] 颠倒生物：意思是能变出不按季节时令生长的植物。

【译文】

那一天，游人很多，四面围得像一堵堵墙似的。只见衙门大堂上有四位身穿红色官服的官员，东西相对而坐。那时我年纪还小，也不知道他们都是些什么官，只觉得周围人声嘈杂，锣鼓喧天，震耳欲聋。忽然，有一个人带着一个披散着头发的小孩，挑着担子走上前来，跪着好像说了几句话。当时人声鼎沸，也没听见说了些什么，只见堂上的人发笑，便有一个身穿青衣的人大声下令，让他表演戏法。那人答应一声站起来，问道：“演什么戏法？”堂上的官员们商量了几句，派一个属吏下来问他擅长演什么戏法。他回答说：“我能变出不按季节时令生长的东西。”属吏把他的话回报堂上，一会儿又走下堂来，命令那人变桃子。

术人声诺 [14] 。解衣覆笥上 [15] ，故作怨状，曰：“官长殊不了了！坚冰未解，安所得桃？不取，又恐为南面者所怒 [16] 。奈何！”其子曰：“父已诺之，又焉辞？”术人惆怅良久，乃云：“我筹之烂熟。春初雪积，人间何处可觅？唯王母园中 [17] ，四时常不凋谢，或有之。必窃之天上，乃可。”子曰：“嘻！天可阶而升乎 [18] ？”曰：“有术在。”乃启笥，出绳一团，约数十丈，理其端，望空中掷去，绳即悬立空际，若有物以挂之。未几，愈掷愈高，渺入云中，手中绳亦尽。乃呼子曰：“儿来！余老惫，体重拙，不能行，得汝一往。”遂以绳授子，曰：“持此可登。”子受绳有难色，怨曰：“阿翁亦大愦愦 [19] ！如此一线之绳，欲我附之，以登万仞之高天。倘中道断绝，骸骨何存矣！”父又强呜拍之 [20] ，曰：“我已失口，悔无及。烦儿一行。儿勿苦，倘窃得来，必有百金赏，当为儿娶一美妇。”子乃持索，盘旋而上，手移足随，如蛛趁丝，渐入云霄，不可复见。

【注释】

[14] 声诺：表示同意。诺，答应的声音。

[15] 笥：方形竹器。

[16] 南面者：这里指堂上长官。古以面南为尊，帝王或长官都坐北朝南。

[17] 王母园：即西王母的蟠桃园。王母，指西王母，俗称“王母娘娘”，古代神话中的女神。《艺文类聚》引《汉武故事》：“东郡献短人，呼东方朔。朔至，短人因指朔谓上曰：‘西王母种桃，三千岁一为子，此儿不良也，已三过偷之矣。’后西王母下，出桃七枚，母因瞰二，以五枚与帝，帝留核着前。母问曰：‘用此何？’上曰：‘此桃美，欲种之。’母笑曰：‘此桃三千年一着子，非下土所植也。’”据此，后世遂传闻衍化出西王母的蟠桃园。

[18] 天可阶而升乎：天可以沿着阶梯爬上去吗。《论语·子张》：“夫子之不可及也，犹天之不可阶而升也。”阶，梯。

[19] 大愦愦（kuì）：太糊涂。大，通“太”。

[20] 呜拍之：抚拍哄劝他。呜，哄儿声。

【译文】

变戏法的人答应下来。他脱下衣服覆盖在方形的竹筐上，故意作出埋怨的样子，说：“长官实在不明事理，厚厚的冰冻还没有化开，到哪儿去找桃子呢？不找吧，又怕惹当官的发脾气。怎么办呢？”他的儿子说：“爸爸已经答应了，又怎么能推辞呢？”变戏法的人发愁地想了一会儿，才说：“我盘算很久了。现在是冰天雪地的初春季节，在人间到哪儿去找桃子？只有天上王母娘娘的桃园里，果木一年四季都不凋谢，也许会有。一定得到天上去偷，这样才行。”他儿子说：“嚄！天也能登着台阶爬上去吗？”他爸爸回答说：“我有法术呢。”于是打开竹筐，拿出一团绳子，大概有几十丈长，理出绳子的一端，往天上一扔，绳子立即悬在空中，好像是挂在了什么东西上。没过多会儿，绳子越抛越高，渐渐伸入到飘缈的云彩里去了，他手里的绳子也放到了尽头。这时，那人招呼儿子，说：“孩子过来！我年老力衰，身子笨重不灵便了，爬不上去，还得你去一趟。”说完，就把绳子交给孩子，说：“拉着它就可以爬上去了。”儿子接过绳子，一脸为难，埋怨说：“爸爸你也太糊涂了，这么一根细线似的绳子，让我拉着它爬上万丈高的天。倘若是爬到中间绳子断了，到哪里去找我的尸骨呀！”父亲又强行拍抚哄劝他说：“我已经失口答应了，后悔也来不及。还是麻烦你上去一趟。孩子你别叫苦，要是能偷得桃子来，长官一定会有上百两银子的赏钱，我就给你娶个漂亮媳妇。”儿子这才抓住绳子，盘旋着爬了上去。手挪动，脚跟随，就像蜘蛛在丝上攀行一样，渐渐地越爬越高，没入云霄看不见了。

久之，坠一桃，如碗大。术人喜，持献公堂。堂上传视良久，亦不知其真伪。忽而绳落地上，术人惊曰：“殆矣 [21] ！上有人断吾绳，儿将焉托！”移时，一物堕，视之，其子首也。捧而泣曰：“是必偷桃为监者所觉。吾儿休矣！”又移时，一足落。无何，肢体纷堕，无复存者。术人大悲。一一拾置笥中而阖之，曰：“老夫止此儿，日从我南北游。今承严命 [22] ，不意罹此奇惨 [23] ！当负去瘗之 [24] 。”乃升堂而跪，曰：“为桃故，杀吾子矣！如怜小人而助之葬，当结草以图报耳 [25] 。”坐官骇诧，各有赐金。术人受而缠诸腰，乃扣笥而呼曰：“八八儿，不出谢赏，将何待？”忽一蓬头僮首抵笥盖而出，望北稽首，则其子也。

【注释】

[21] 殆：危亡，危险。

[22] 严命：这里指官长的指示、训令。严，本为对父亲的尊称，父命因称“严命”。旧时称地方官为父母官，所以借称。

[23] 罹：遭遇灾难或不幸。

[24] 瘗（yì）：埋葬。

[25] 结草以图报：意思是死了也要报答恩惠。《左传·宣公十五年》载，魏武子病时嘱其子魏颗，一定要让其爱妾改嫁；病危时又嘱以此妾殉葬。武子死后，魏颗遵照前嘱让她改嫁了。后来魏颗与秦力士杜回交战时，见一老人结草绊倒杜回，使其得胜。夜间梦见那位老人来说，他是所嫁妾的父亲，以此来报答魏颗未让其女殉葬的恩惠。后遂以“结草”指代报恩。

【译文】

过了很久，天上落下来一个桃子，有碗口那么大。变戏法的人十分高兴，拿着它献到了公堂上。堂上各个官员传看了很久，也不知它是真的还是假的。忽然绳子坠落到了地上，变戏法的人大吃一惊说：“危险了！上边有人弄断了我的绳子，孩子可靠什么下来啊！”又过了一会儿，一个东西掉落下来，一看，是他儿子的头。那人抱着头颅大哭说：“一定是偷桃时被看守的人发现了，我的儿子这回可完了！”又过了一会儿，一只脚也掉了下来。接着，四肢、躯干都一截一截地纷纷落下，再没有什么东西了。变戏法的人非常悲痛，他把肢体一一捡放到竹箱里，盖上盖子，说：“我老头子只有这么一个儿子，每天跟着我走南闯北。现在听从了长官的命令去取桃子，没想到死得这么惨！我得把他背回去埋掉。”于是他又到堂上跪下，说：“为了桃子的缘故，害了我的儿子！长官们要是可怜小的，帮助我安葬了他，我来世一定结草衔环报答各位老爷。”堂上坐着的几个官员十分惊骇，纷纷拿出赏银给他。变戏法的人接过钱缠在腰上，然后拍了拍竹筐说：“八八儿，不出来谢长官们的赏，还等什么呢？”忽然，一个头发乱蓬蓬的小孩子用头顶开竹筐盖爬了出来，朝着北面大堂上的官员们叩起了头——正是变戏法那个人的儿子。

以其术奇，故至今犹记之。后闻白莲教能为此术 [26] ，意此其苗裔耶 [27] ？

【注释】

[26] 白莲教：也称“白莲社”，是一个杂有佛道思想的民间秘密宗教组织。起源于佛教的白莲宗。元、明、清三朝常为农民起义所利用。元末红巾军刘福通、韩山童，明末山东巨野人徐鸿儒，均以白莲教聚结群众而起事。

[27] 苗裔：后代。这里指白莲教的后世徒众。

【译文】

因为这个变戏法的人法术奇异，所以到现在我还记得这件事。后来听人说白莲教也能变这样的戏法，心想那父子俩是不是就是白莲教的后代呢？

种梨

【题解】

《种梨》故事的本事源自于干宝的《搜神记》：“吴时有徐光者，尝行术于市里，从人乞瓜，其主勿与。便从所瓣，杖地种之。俄而瓜生，蔓延，生花，成实，乃取食之，因赐观者。鬻者返视所出卖，皆亡耗矣。”明代冯梦龙的《古今谭概》也有相同的记载。

同是写幻术，《偷桃》是回忆自己少年时的经历，采用的是限知视角叙述方式，重在见闻的过程，写偷桃幻术之奇；《种梨》是讲故事，采用的是全知视角的叙述方式，虽然对于幻术也进行了精彩的叙述，用了大量的笔墨叙述道士如何求梨、吃梨、种梨，梨树长大后如何开花结实，“硕大芳馥，累累满树”，道士如何“摘赐观者，顷刻向尽”。但故事的重点并不在这里，而是在劝诫吝啬，讽刺那些死抱着财富不放，不肯做慈善事业的人之可笑。所以中间叙述故事，转换了叙述角度，由故事叙述人的全知叙述转为通过乡人的眼睛来看待种梨和分梨的过程：“细视车上一靶亡，是新凿断者。心大愤恨，急迹之。转过墙隅，则断靶弃垣下，始知所伐梨本，即是物也。道士不知所在。”从而使得故事的叙述虽然结束，却馀音犹存，饶有趣味，富于浓厚的劝诫喜剧色彩。

有乡人货梨于市，颇甘芳，价腾贵 [1] 。有道士破巾絮衣 [2] ，丐于车前。乡人咄之 [3] ，亦不去。乡人怒，加以叱骂。道士曰：“一车数百颗，老衲止丐其一 [4] ，于居士亦无大损 [5] ，何怒为？”观者劝置劣者一枚令去，乡人执不肯。

【注释】

[1] 腾贵：抬高物价，昂贵。

[2] 巾：指道巾，道士帽，玄色，布缎制作。

[3] 咄（duō）：呵叱。

[4] 老衲（nà）：佛教戒律规定，僧尼衣服应用人们遗弃的破布碎片缝缀而成，称“百衲衣”，僧人因自称“老衲”。此处借作道士自称。

[5] 居士：梵语“迦罗越”的意译。隋慧运《维摩义记》云：居士有二：一、广积资产，居财之士，名为居士；二、在家修道，居家道士，名为居士。这里是道士对卖梨者的敬称。

【译文】

有个乡下人在集市上卖梨，梨又香又甜，价格很贵。有一个道士戴着破头巾，穿着烂棉袄，在卖梨的车前乞讨梨吃。乡下人呵斥他，他也不走。乡下人恼了，对着他叫骂起来。道士说：“这一车有好几百个梨，老道我只要其中的一个，对你也没有什么大损失，何必动这么大的火？”旁边看热闹的人劝乡下人拣一个坏点儿的梨送给道士，打发他走算了，乡下人坚决不肯。

肆中佣保者 [6] ，见喋聒不堪 [7] ，遂出钱市一枚 [8] ，付道士。道士拜谢，谓众曰：“出家人不解吝惜。我有佳梨，请出供客。”或曰：“既有之，何不自食？”曰：“吾特需此核作种。”于是掬梨大啖 [9] 。且尽，把核于手，解肩上镵 [10] ，坎地深数寸 [11] ，纳之而覆以土，向市人索汤沃灌。好事者于临路店索得沸沈 [12] ，道士接浸坎处。万目攒视 [13] ，见有勾萌出 [14] ，渐大，俄成树，枝叶扶疏 [15] 。倏而花，倏而实，硕大芳馥，累累满树。道人乃即树头摘赐观者，顷刻向尽。已，乃以镵伐树，丁丁良久 [16] ，乃断，带叶荷肩头，从容徐步而去。

【注释】

[6] 肆中佣保者：店铺雇用的杂役人员。

[7] 喋聒（dié guō）：啰唆。

[8] 市：买。

[9] 掬梨大啖（dàn）：两手捧着梨大嚼。啖，吃。

[10] 镵（chán）：掘土工具。

[11] 坎：刨坑。

[12] 沸沈：滚开的汁水。沈，汁水。

[13] 万目攒（cuán）视：众人一齐注目而视。攒，聚集。

[14] 勾萌：弯曲的幼芽。

[15] 扶疏：枝叶茂盛的样子。

[16] 丁丁（zhēng）：伐木声。

【译文】

旁边店铺里的伙计，看见吵得不成样子，就拿出钱买了一个梨，送给了道士。道士谢过之后对众人说：“出家人不懂得吝惜。我有好梨子，一会儿拿出来请大家吃。”有人说：“你既然有梨，为什么不吃自己的？”道士说：“我只是需要这个梨核做种子。”于是捧着梨子大口地吃了起来。道士吃完梨，把梨核放在手里，解下肩上背的铁铲子，在地上刨了个坑，有好几寸深，把梨核放进坑里，又盖上土，向街上的人要热水来浇。有个好事的人在路边的店里要来一壶滚烫的开水，道士接过就往坑里倒了下去。众目睽睽之下，只见一株梨芽破土而出，渐渐长大，一会儿就长成了枝繁叶茂的梨树。转眼开了花，转眼又结了果，满树都是又大又甜的梨子。道士就爬到树上摘下梨子，送给围观的人吃，一会儿就把梨分光了。然后，道士就用铁铲子去砍梨树，“叮叮当当”地砍了很久，才把它砍断，道士把带着枝叶的树干扛在肩上，从从容容、不紧不慢地走了。

初，道士作法时，乡人亦杂众中，引领注目 [17] ，竟忘其业。道士既去，始顾车中，则梨已空矣。方悟适所俵散 [18] ，皆己物也。又细视车上一靶亡 [19] ，是新凿断者。心大愤恨，急迹之 [20] 。转过墙隅 [21] ，则断靶弃垣下 [22] ，始知所伐梨本，即是物也。道士不知所在。一市粲然 [23] 。

【注释】

[17] 引领注目：伸着脖颈专注地观看。引领，伸长脖子。

[18] 俵（biào）散：分发。俵，分散。

[19] 一靶（bà）亡：一根车把没有了。靶，器物上便于用手拿的部分。现多写作“把”。亡，失去。

[20] 急迹之：赶忙随后追寻他。迹，寻，寻其踪迹。

[21] 墙隅（yú）：墙角。隅，角，角落。

[22] 垣：墙，矮墙。

[23] 一市粲然：整个集市上的人都大笑不止。粲然，大笑露齿的样子。《春秋穀梁传·昭公四年》：“军人粲然皆笑。”注：“粲然，盛笑貌。”

【译文】

起初，道士变戏法的时候，那个乡下人也混杂在围观的人群当中，只顾伸着脖子，瞪着眼睛看热闹，竟然把卖梨的事也忘了。等道士走了以后，他才回头看他的梨车，只见梨子已经一个也不剩了。这才恍然大悟，刚才道士所分的梨子，都是自己的东西。再仔细一看，车上的一个车把也没有了，是新砍断的。他又气又恨，急忙顺着道士走的路追去。转过一个墙角，只见那个断车把扔在墙下，乡下人这才知道道士砍断的梨树干，就是这个车把。道士已经不见踪影了。满集市的人都笑得合不上嘴。

异史氏曰：乡人愦愦 [24] ，憨状可掬，其见笑于市人，有以哉 [25] 。每见乡中称素封者 [26] ，良朋乞米则怫然 [27] ，且计曰：“是数日之资也。”或劝济一危难，饭一茕独 [28] ，则又忿然计曰：“此十人、五人之食也。”甚而父子兄弟，较尽锱铢 [29] 。及至淫博迷心 [30] ，则倾囊不吝；刀锯临颈，则赎命不遑 [31] 。诸如此类，正不胜道，蠢尔乡人，又何足怪！

【注释】

[24] 愦愦：昏乱糊涂。

[25] 有以哉：是有道理的。

[26] 素封：指无官爵俸禄而十分富有的人家。《史记·货殖列传》：“今有无秩禄之奉、爵邑之入，而乐与之比者，命曰素封。”

[27] 怫（fèi）然：恼恨、气愤的样子。

[28] 饭一茕（qióng）独：给一个孤苦的人饭吃。饭，管饭。茕独，孤独无靠的人。

[29] 较尽锱铢（zī zhū）：极微细的钱财也要彻底计较。锱、铢，古代极小的重量单位，借指微少的财利。

[30] 淫博：嫖娼赌博。

[31] 不遑：来不及，没工夫。遑，闲暇。

【译文】

异史氏说：乡下人昏头昏脑，憨呆可笑，受到集市上人们的嘲弄，也是有道理的。常常看到那些在乡里被称为土财主的人，一有好朋友向他借点儿粮食就满脸不高兴，算计说：“这可是好几天的费用呀。”有人劝他救济一下身处危难的人，给孤独无依者施舍些饭食，就又会愤愤不平，算计说：“这可够五个、十个人吃的了。”甚至在父子兄弟之间，也要计较到分毫不差的地步。等到这种人被嫖娼赌博迷了心窍，就会挥金如土、毫不吝惜；犯了罪刀斧临头，又会立即交钱赎命，唯恐不及。诸如此类的人，真是说也说不完啊！一个卖梨的乡下人糊涂愚蠢，又有什么可奇怪的呢！

劳山道士

【题解】

如果把学道也纳入广泛地学习知识范畴的话，那么《劳山道士》就是一篇颇具教育教学意义的小说。

学习任何知识都要过两关：其一是要打好坚实基础。基础不牢，学什么都难以深入。其二是要能够吃苦，没有任何捷径可走。王生过不了这两关，当然也就学不了道。

但学道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前提，就是为人要善，心术要正，要有正大的理想和抱负。没有理想和抱负的学习是缺乏持久动力的。所以，尽管王生在看到饮酒女乐的幻戏后，向往艳羡，暂时打消归念，却仍不能坚持。小说后来写王生在离开崂山之前，央求道士教他钻墙逾穴之术，充分暴露了他的丑恶灵魂。他在妻子面前炫耀钻墙逾穴之术，“蓦然而踣”，“额上坟起”，是这篇小说最富于喜剧色彩的情节。

王生的身份是“故家子”。如果我们联系蒲松龄长期在缙绅之家的教学生涯，本篇没准是他直接针对所教学生“娇惰不能作苦”而创作的呢。

关于崂山道士剪纸为月的情节描写，生动轻灵，颇有童话情趣。从明冯梦龙《古今谭概》“灵迹部”“纸月取月留月”条的记载看，很可能蒲松龄参考了唐人传奇以来的相关记载。

邑有王生，行七 [1] ，故家子 [2] 。少慕道 [3] ，闻劳山多仙人 [4] ，负笈往游。登一顶，有观宇 [5] ，甚幽。一道士坐蒲团上，素发垂领 [6] ，而神观爽迈 [7] 。叩而与语 [8] ，理甚玄妙 [9] 。请师之。道士曰：“恐娇惰不能作苦。”答言：“能之。”其门人甚众，薄暮毕集。王俱与稽首 [10] ，遂留观中。凌晨，道士呼王去，授以斧，使随众采樵。王谨受教。过月馀，手足重茧 [11] ，不堪其苦，阴有归志 [12] 。

【注释】

[1] 行七：在家里排行老七。

[2] 故家子：世家大族之子。

[3] 少慕道：从小仰慕道术。道，这里指道教。道教渊源于古代巫术和秦汉时的神仙方术。东汉张道陵倡导五斗米道，奉老子为教主，逐渐形成道教。后世道教多讲求神仙符箓、斋醮礼忏等迷信法术。

[4] 劳山：也称“崂山”或“牢山”，在今山东青岛东北，南滨黄海，东临崂山湾，有上清宫、白云洞等名胜古迹。

[5] 观（guàn）宇：道教的庙宇。

[6] 素发垂领：白发披垂到脖颈。素，白色。领，脖子。

[7] 神观爽迈：神态爽朗不俗。观，容貌，仪态。迈，高超不俗。

[8] 叩：探问，询问。

[9] 理甚玄妙：指说出的话幽深微妙。玄妙，《老子》：“玄之又玄，众妙之门。”谓道家所称的“道”深奥难识，万物皆出于此。后形容事理深奥微妙，难以捉摸。

[10] 稽首：旧时所行跪拜礼。

[11] 手足重（chóng）茧：手脚都磨出了老茧。重茧，一层层摩擦而生成的硬皮。

[12] 阴有归志：私下里有回去的打算。

【译文】

本县有个姓王的书生，排行第七，是过去一个世家大族的子弟。他从小仰慕道家的方术，听说崂山上有很多神仙，就打点行李前去访仙学道。一天，他登上崂山的山顶，看见有一座道观，很是幽静。里面有个道士正端坐在蒲团上，一头白发披散在脖颈上，神态爽朗不俗。王生上前探问并与他交谈，觉得道士说的话很是玄微奥妙，便请求道士收他为徒。道士说：“恐怕你娇气懒惰惯了，吃不了苦。”王生回答说：“我能吃苦的。”道士的门徒很多，傍晚时全都来了。王生和他们一一行礼后，就留在了道观中。第二天天快亮的时候，道士把王生叫去，交给他一把斧子，让他同大家一起去砍柴。王七小心谨慎地按着要求去做。这样过了一个多月，王生的手脚都磨出了厚厚的一层茧子，再也忍受不了这样的劳苦，暗暗产生了回家的念头。

一夕归，见二人与师共酌，日已暮，尚无灯烛。师乃翦纸如镜 [13] ，黏壁间。俄顷，月明辉室，光鉴毫芒 [14] 。诸门人环听奔走。一客曰：“良宵胜乐 [15] ，不可不同。”乃于案上取壶酒，分赉诸徒 [16] ，且嘱尽醉。王自思：七八人，壶酒何能遍给？遂各觅盎盂 [17] ，竞饮先釂 [18] ，惟恐樽尽 [19] 。而往复挹注 [20] ，竟不少减。心奇之。俄一客曰：“蒙赐月明之照，乃尔寂饮 [21] ，何不呼嫦娥来 [22] ？”乃以箸掷月中，见一美人，自光中出，初不盈尺，至地，遂与人等。纤腰秀项，翩翩作《霓裳舞》 [23] 。已而歌曰：“仙仙乎 [24] ，而还乎，而幽我于广寒乎 [25] ！”其声清越，烈如箫管 [26] 。歌毕，盘旋而起，跃登几上，惊顾之间，已复为箸。三人大笑。又一客曰：“今宵最乐，然不胜酒力矣。其饯我于月宫可乎 [27] ？”三人移席，渐入月中。众视三人，坐月中饮，须眉毕见，如影之在镜中。移时，月渐暗。门人然烛来 [28] ，则道士独坐而客杳矣。几上肴核尚存 [29] ，壁上月，纸圆如镜而已。道士问众：“饮足乎？”曰：“足矣。”“足宜早寝，勿误樵苏 [30] 。”众诺而退。王窃忻慕，归念遂息。

【注释】

[13] 翦：同“剪”。

[14] 月明辉室，光鉴毫芒：月光明彻，纤微之物都能照见。鉴，照。毫芒，毫毛的细尖。唐裴铏《传奇·裴航》：“有玉兔持杵臼，而雪光辉室，可鉴毫芒。”毫，兽类秋后生出御寒的细毛。芒，谷类外壳上的针状刺须。

[15] 良宵胜（shèng）乐：美好夜晚的赏心乐事。宵，晚。胜，盛，美。

[16] 分赉（lài）：分发赏赐。赉，赏赐。

[17] 盎盂：都是盛汤水的容器。盎，大腹而敛口。盂，宽口而敛底。

[18] 竞饮先釂（jiào）：争抢着喝。釂，饮尽杯中酒。

[19] 樽：本作“尊”，也作“罇”，盛酒器，犹今之酒壶。

[20] 往复挹（yì）注：指众人传来传去地倒酒。挹注，从大盛器倒入小盛器，这里指从酒壶倒入酒杯。

[21] 乃尔寂饮：这样寂寞地喝酒。乃尔，如此。

[22] 嫦娥：本作“姮娥”。神话传说中的月神，据说本为后羿之妻。《淮南子·览冥训》：“羿请不死之药于西王母，姮娥窃之奔月宫。”

[23] 《霓裳舞》：即《霓裳羽衣舞》，唐代天宝年间宫廷流行的一种舞蹈。据《乐苑》，《霓裳羽衣曲》本为西凉节度使杨敬述所献西域《婆罗门曲》，经唐玄宗改制而成。而《唐逸史》则认为是唐玄宗曾夜游月宫，见“仙女数百，皆素练裳衣，舞于广庭。问其曲，曰《霓裳羽衣曲》”。详见《乐府诗集·舞曲歌辞·霓裳辞》题解。

[24] 仙仙：轻盈起舞的样子。《诗·小雅·宾之初筵》：“屡舞仙仙。”

[25] 幽：幽禁。广寒：月宫名。旧题汉郭宪《洞冥记》：“冬至后月养魄于广寒宫。”

[26] 烈如箫管：像箫管般嘹亮清脆。箫管，管乐器的统称。烈，这里是声音强烈的意思。

[27] 饯：饯行，送别。

[28] 然：同“燃”。

[29] 肴核：菜肴果品。

[30] 樵苏：砍柴割草。

【译文】

一天晚上，王生打柴回来，看见两位客人和师父坐着饮酒。这时天已经黑了，还没点上灯烛。师父剪了一张如同镜子一样的圆纸，贴在墙壁上。一会儿，那纸就变成了一轮明月照亮了整个屋子，亮堂堂的连毫毛都可以看得见。各位弟子都在周围听从吩咐，奔走侍候。一位客人说：“这么美好的夜晚，应该和大家一同享乐啊。”于是他从桌子上拿起酒壶，把酒分赏给众弟子，嘱咐他们一醉方休。王生心想：七八个人，一壶酒怎么能够都摊到呢？这时，大家各自找来杯子罐子，争先恐后地倒酒喝，唯恐酒壶空了。然而众人从里面不断地往外倒，那壶里的酒竟一点儿也不见减少。王七心里很是惊讶。过了一会儿，一位客人说：“虽然承蒙您赐给我们月亮来照亮，但这么寂寞无声地饮酒，为什么不把嫦娥唤来呢？”于是他把筷子向月亮中一抛，随即看见一个美女，从月光中飘了出来，开始还不到一尺高，等落到地上时就和常人一样高了。她腰身纤细脖颈秀美，风姿翩翩地跳起了《霓裳羽衣舞》。跳完舞又唱起了歌：“轻盈起舞呀！你快回来呀！你为什么幽闭我在广寒宫里呀！”她的歌声清脆高亢，嘹亮得像是吹箫管一样。唱完了歌，嫦娥盘旋飘然而起，一下子跳到了桌子上，大家正惊奇地看着时，她又变成了筷子。道士和客人三人一齐开怀大笑起来。又有一位客人说：“今夜最为快乐，但再也喝不下酒了。请把送别我的酒宴摆在月宫里吃可以吗？”说完，三个人就带着酒席，慢慢飞进了月亮当中。大家看着他们三个人坐在月宫里饮酒，连胡须眉毛都看得清清楚楚，就好像形象照在了镜子中似的。过了一会儿，月亮渐渐暗淡下去了。弟子点上蜡烛来，只看见道士一个人坐在屋子里，客人们都已不见了踪影。桌子上的菜肴、果品仍然残留在那里，再看看墙上的月亮，不过是一张像镜子一样的圆圆的纸片。道士问大家：“都喝够了吗？”众人一齐回答说：“够了。”“喝够了就早些睡觉吧，不要耽误了明天打柴。”大家答应着纷纷退下。王生心里暗暗惊喜羡慕，打消了回家的念头。

又一月，苦不可忍，而道士并不传教一术。心不能待，辞曰：“弟子数百里受业仙师，纵不能得长生术，或小有传习，亦可慰求教之心。今阅两三月 [31] ，不过早樵而暮归。弟子在家，未谙此苦 [32] 。”道士笑曰：“我固谓不能作苦，今果然。明早当遣汝行。”王曰：“弟子操作多日，师略授小技，此来为不负也。”道士问：“何术之求？”王曰：“每见师行处，墙壁所不能隔，但得此法足矣。”道士笑而允之。乃传以诀 [33] ，令自咒毕 [34] ，呼曰：“入之！”王面墙不敢入。又曰：“试入之。”王果从容入，及墙而阻。道士曰：“俯首骤入，勿逡巡 [35] ！”王果去墙数步，奔而入，及墙，虚若无物。回视，果在墙外矣。大喜，入谢。道士曰：“归宜洁持 [36] ，否则不验。”遂助资斧遣之归 [37] 。

【注释】

[31] 阅：经，历。

[32] 谙：熟习。

[33] 诀：指施行法术的口诀。

[34] 咒：念咒。即诵念施法的口诀。

[35] 逡巡：迟疑，犹豫。

[36] 洁持：洁以持之，即以纯洁的心持有道术。

[37] 资斧：指旅费。

【译文】

又过了一个月，王生实在受不了劳苦了，而道士还是连一个法术也不传授。王生心里也不想再等待了，就向道士告辞说：“徒弟从几百里以外来向仙师您学习道术，即使不能学到长生不老的法术，哪怕能学到点儿小法术，也可以安慰我的一片求教之心了。现在过了两三个月，天天都不过是早上去砍柴晚上回来。徒弟在家里可从来没受过这种辛苦。”道士笑着说：“我本来就认为你不能吃苦，现在果然如此。明天早晨就送你回去。”王七说：“徒弟在这里劳作了多日，请师父稍微教我一点儿小本事，这次就不算白来了。”道士问：“你想要学什么法术呢？”王生说：“我常见师父行走的时候，墙壁也不能阻隔，能学到这个法术，我就知足了。”道士笑着答应了他。于是，道士就教他念口诀，让他自己念了咒以后，就招呼道：“进去！”王生面对着墙，不敢进去。道士又说：“你试着往里走一下。”王生果然慢慢地往前走，到了墙跟前却被阻挡住了。道士说：“你低头快进，不要犹豫不前！”王生果然在离墙几步远的地方，冲着墙跑了进去。到了墙里时，好像空空的什么东西也没有，回头再一看，身子果然已经在墙外边了。王生大为惊喜，又回去拜谢师父。道士说：“回去后要清白做人，否则法术就不会灵验。”于是，送了他路费让他回家。

抵家，自诩遇仙 [38] ，坚壁所不能阻。妻不信。王效其作为，去墙数尺，奔而入，头触硬壁，蓦然而踣 [39] 。妻扶视之，额上坟起 [40] ，如巨卵焉。妻揶揄之 [41] 。王惭忿，骂老道士之无良而已 [42] 。

【注释】

[38] 自诩（xǔ）：自吹。

[39] 蓦（mò）然而踣（bó）：猛地跌倒。踣，跌倒。

[40] 坟起：指肿块隆起。

[41] 揶揄（yé yú）：讥笑嘲弄。

[42] 无良：不善，没存好心。

【译文】

王生回到家里，自吹自擂地说遇见了仙人，学会了法术，坚固的墙壁也不能阻挡他过去。妻子不相信。于是，王生仿效起那天的举动，离墙几尺远，往墙里跑去，不料一头撞到硬壁，猛地摔倒在地上。妻子扶起他一看，只见额头上肿起了鸡蛋似的一个大包。妻子讥笑他，王生觉得又惭愧又气愤，大骂老道士不是个好东西。

异史氏曰：闻此事未有不大笑者，而不知世之为王生者，正复不少。今有伧父 [43] ，喜疢毒而畏药石 [44] ，遂有舐痈吮痔者 [45] ，进宣威逞暴之术，以迎其旨，诒之曰 [46] ：“执此术也以往，可以横行而无碍。”初试未尝不小效，遂谓天下之大，举可以如是行矣，势不至触硬壁而颠蹶不止也 [47] 。

【注释】

[43] 伧（cāng）父：鄙贱匹夫，犹言村夫。古时讥讽骂人的话。

[44] 喜疢（chèn）毒而畏药石：喜好伤身的疾患，而害怕治病的药石。比喻喜欢阿谀奉承而害怕直言忠告。疢毒，疾病，灾患。药石，治病的药物和砭石。《左传·襄公二十三年》：“臧孙曰：‘季孙之爱我，疾疢也；孟孙之恶我，药石也。美疢不如药石。夫石犹生我，疢之美，其毒滋多。”

[45] 舐（shì）痈吮痔：一般作“吸痈舐痔”。吸痈脓，舔痔疮，比喻无耻谄媚，下贱奉迎。《庄子·列御寇》：“秦王有病，召医，破痈溃痤者得车一乘，舐痔者得车五乘，所治愈下，得车愈多。”

[46] 诒：欺骗。

[47] 颠蹶：摔倒，跌落。

【译文】

异史氏说：听到了这件事的人没有不大笑的，但却不知像王生那样的人，世上真还有不少呢。现在有一种鄙陋粗野的人，喜欢像疾病毒药一样的坏东西，却畏惧治病疗伤的药物，于是便有一帮拍马屁的人，向他进献显威风、逞暴力的办法，以迎合他的心意，还骗他说：“掌握了这种法术去运用它，就可以横行天下而无可阻挡了。”起初试行未必没有小效果，于是他就以为天下之大都可以任他这样干了。这种人不到撞在硬壁上摔得头破血流的时候是绝不会停止的。

长清僧

【题解】

从故事的母题来看，这是个借尸还魂的故事。这类故事自唐人传奇以来，小说作品很多。这篇作品宗教色彩很浓，写山东长清县的一个道行高洁的老和尚在圆寂后，魂魄附着在河南一个新死的豪门子弟身上而复活，从此他生活在粉白黛绿，荣华富贵之中。可是他心志坚定，不忘佛家戒律，最后摆脱世俗喧嚣，依然回到自己长清县的寺庙中清净修行。但它又不是一般意义上的简单的借尸还魂，也可以把它看作是富于教育教学意义的作品——写一个立志学佛的人，意志坚定，不受生死的影响，不受世俗浮华的干扰，“默然诚笃”地完成自己的学业。这是蒲松龄所赋予此类作品的新意。

蒲松龄在“异史氏曰”中说“人死则魂散，其千里而不散者，性定故耳”。性定，就是认准目标后，坚定不移，勇往直前，不妥协，不动摇，坚持到底。有时蒲松龄又用“性痴”、“志凝”来表示同一意思，认为只有“性定”、“性痴”、“志凝”才能事业有成。他在《阿宝》篇中说：“性痴则其志凝，故书痴者文必工，艺痴者技必良。世之落拓而无成者，皆自谓不痴者也。”从这个意义上说，《长清僧》只是蒲松龄“性定”、“性痴”、“志凝”主张在宗教方面的实例而已。

长清僧某 [1] ，道行高洁 [2] 。年八十馀犹健。一日，颠仆不起，寺僧奔救，已圆寂矣 [3] 。僧不自知死，魂飘去，至河南界。河南有故绅子 [4] ，率十馀骑，按鹰猎兔 [5] 。马逸 [6] ，堕毙。魂适相值，翕然而合 [7] ，遂渐苏。厮仆还问之 [8] 。张目曰：“胡至此！”众扶归。入门，则粉白黛绿者 [9] ，纷集顾问。大骇曰：“我僧也，胡至此！”家人以为妄，共提耳悟之 [10] 。僧亦不自申解 [11] ，但闭目不复有言。饷以脱粟则食 [12] ，酒肉则拒。夜独宿，不受妻妾奉。

【注释】

[1] 长清：旧县名。清代隶属山东济南府，今为山东济南新区。

[2] 道行（héng）：指对佛教教义和戒法的修习实践。高洁：道高行洁。

[3] 圆寂：对僧尼死亡的美称。是梵语的意译，音译为“般涅槃”，略称“涅槃”，意思是“圆满寂灭”。《释氏要览》卷下：“释氏死，谓涅槃、圆寂、归真、归寂、灭度、迁化、顺世，皆一义也，随便称之，盖异俗也。”

[4] 故绅子：老豪绅的儿子。绅，束于腰间的大带。古代有权势地位的人束绅，后世则称有官职或中科第而退居在乡的人为绅士或乡绅。

[5] 按鹰：架鹰，即纵鹰行猎。

[6] 马逸：马受惊狂奔。逸，奔跑。

[7] 翕（xī）然而合：指僧魂猛地与堕尸合在一起。翕然，犹翕忽，迅疾的样子。

[8] 厮仆：奴仆。厮，旧时对服杂役人的贱称。还：应为“环”。

[9] 粉白黛绿者：指姬妾之类的青年女子。粉白，面敷粉；黛绿，眉画黛。均为妇女的妆饰。

[10] 提耳悟之：恳切开导，促其醒悟。提耳，扯着耳朵，意思是谆谆晓喻。《诗·大雅·抑》：“匪面命之，言提其耳。”

[11] 申解：申辩，解释。

[12] 饷以脱粟：用糙米做饭给他吃。饷，用食物款待。脱粟，糙米。

【译文】

长清有个老和尚，道行高洁，八十多岁了身体还很强健。一天，他忽然摔倒起不来，等到寺院里的和尚们跑来救护时，已经圆寂了。老和尚并不知道自己已经死去，魂魄飘飘忽忽地离开身体，到了河南境内。河南有个旧官绅的公子，正率领十馀人骑马架鹰猎取野兔。突然马受惊狂奔起来，公子从马上摔下去摔死了。老和尚的魂魄恰好飘游到了这里，便猛然与尸体合在一起，于是渐渐苏醒了过来。仆人们一齐围上前来询问，他睁眼却说：“我怎么到了这里！”众人扶着他回了家。一进门，许多涂脂抹粉的艳妆女子纷纷前来探看问候。他大吃一惊说：“我是个和尚呀，怎么到了这里！”家人以为他在说胡话，都来恳切地开导他让他醒悟。他也不再为自己作解释了，只是闭着眼一言不发。家里人端上饭来，粗米饭他才吃，酒和肉都不沾染。晚上一个人独睡，也不让妻妾们来侍奉。

数日后，忽思少步 [13] 。众皆喜。既出，少定，即有诸仆纷来，钱簿谷籍，杂请会计 [14] 。公子托以病倦，悉卸绝之 [15] ，惟问：“山东长清县，知之否？”共答：“知之。”曰：“我郁无聊赖 [16] ，欲往游瞩，宜即治任 [17] 。”众谓新瘳未应远涉 [18] ，不听。翼日遂发。抵长清，视风物如昨。无烦问途，竟至兰若 [19] 。弟子数人见贵客至，伏谒甚恭 [20] 。乃问：“老僧焉往？”答云：“吾师曩已物化 [21] 。”问墓所，群导以往，则三尺孤坟，荒草犹未合也 [22] 。众僧不知何意。既而戒马欲归 [23] ，嘱曰：“汝师戒行之僧 [24] ，所遗手泽 [25] ，宜恪守 [26] ，勿俾损坏。”众唯唯。乃行。既归，灰心木坐 [27] ，了不勾当家务 [28] 。

【注释】

[13] 少步：稍微走动一下。

[14] 杂：纷杂，形容头绪多。会（kuài）计：总计其数，指主管财物出纳等事。

[15] 卸绝：推脱，拒绝。

[16] 郁：郁闷。无聊赖：感情无所依托。

[17] 治任：备办行装。治，办理。任，负载之物，即行装。

[18] 新瘳（chōu）：刚刚病愈。瘳，病愈。

[19] 兰若：佛寺。

[20] 伏谒：拜见。谒，通名进见尊长。

[21] 曩已物化：前些时候已经死去。曩，以往，从前。物化，化为异物，死的讳词。

[22] 未合：指坟上的草还没有长满。

[23] 戒马：准备马匹。戒，备。

[24] 戒行之僧：守戒的和尚。也就是开头所说的“道行高洁”。戒行，佛家语，指在身、语、意三方面恪守戒律的操行。

[25] 手泽：手汗沾润之迹。《礼记·玉藻》：“父没而不能读父之书，手泽存焉尔。”疏：“父没之后而不忍读父之书，谓其书有父平生所持手之润泽存在焉。”后通称先人遗物、遗墨为手泽。

[26] 恪（kè）守：恭谨遵守。语本《国语·周语中》：“以恪守业则不懈。”

[27] 灰心木坐：心如死灰，像木头一样地呆坐。

[28] 勾当：料理。

【译文】

几天后，他忽然想出去走走。大家都很高兴。出门后，刚稍微安静了一会儿，就有许多管家仆人纷纷走上前来，向他请示钱银收发、账目出纳等各种事宜。他借口病久劳累，推卸不管。只问：“山东的长清县，你们知道吗？”众人一齐回答说：“知道。”他说：“我心里郁闷无聊，想去那里游览，赶快整理行装吧。”众人劝说他病才刚刚好，不宜出门远行，但他不听。第二天他们就出发了。到了长清县，他看到那里的风光景物还和往昔一样，也没用打听路途，直接走到了那座寺院。寺中原先他的几个弟子看见贵客临门，都毕恭毕敬地前来迎接。他问：“那个老和尚到哪里去了？”众和尚回答说：“我们的师父先时已经圆寂了。”他又问起老和尚坟墓所在的地方，众人就领着他去了那里，只见三尺高的一座孤坟，坟上的野草还没有长满。和尚们都不知道他这是什么意思。看罢坟墓，他准备马匹要回去了，临走嘱咐说：“你们的师父是个严守佛家戒律的僧人，他留下的手稿遗物，你们要恭谨保存，不要损坏了。”和尚们都点头答应。于是他就走了。等回到家中，他槁木死灰一般，整日枯坐，一点儿也不料理家务。

居数月，出门自遁，直抵旧寺。谓弟子：“我即汝师。”众疑其谬 [29] ，相视而笑。乃述返魂之由，又言生平所为，悉符。众乃信，居以故榻，事之如平日。后公子家屡以舆马来，哀请之，略不顾瞻。又年馀，夫人遣纪纲至 [30] ，多所馈遗 [31] 。金帛皆却之，惟受布袍一袭而已 [32] 。友人或至其乡，敬造之。见其人默然诚笃，年仅而立 [33] ，而辄道其八十馀年事。

【注释】

[29] 谬：荒谬。

[30] 纪纲：精明干练的仆人。《左传·僖公二十四年》：“秦伯送卫于晋三千人，实纪纲之仆。”有时也泛称仆人。

[31] 馈遗（wèi）：赠送。

[32] 一袭：一套。

[33] 而立：而立之年，指三十岁。《论语·为政》：“三十而立。”

【译文】

又住了几个月，他偷偷出门溜走，直接来到了旧日的寺院。对弟子说：“我就是你们的师父。”大家怀疑他在说胡话，都相视而笑。于是他讲述了灵魂返回的缘由，又说起老和尚生前的所作所为，都一一与事实相符。大家这才相信，请他住在原先的卧室里，像从前一样地侍奉他。后来，公子家多次派车马前来，哀求他回去，他丝毫不予理睬。又过了一年多，公子的妻子派了干练的仆人前来，送了很多东西。他拒绝接受金银绸缎，只收下一件布袍。公子的朋友有时到了他所在的乡里，恭敬地来拜访他。只见他沉默寡言，朴实诚恳，年纪只有三十岁，却常常说起他八十多年来的事情。

异史氏曰：人死则魂散，其千里而不散者，性定故耳 [34] 。予于僧，不异之乎其再生，而异之乎其入纷华靡丽之乡 [35] ，而能绝人以逃世也。若眼睛一闪，而兰麝薰心，有求死不得者矣，况僧乎哉！

【注释】

[34] 性定：本性不移。

[35] 纷华靡丽之乡：华丽、奢侈的地方。《后汉书·安帝纪》：“嫁娶送终，纷华靡丽。”

【译文】

异史氏说：人死了灵魂就会散去，这个和尚的灵魂飘行千里而不散失，是他心性能够保持的缘故。对于这个和尚，我不惊奇他的死而复生，而是惊奇他来到富贵华丽的地方，仍然能够拒绝他人，躲开世俗。像这样在眨眼之间，就能够得到华丽生活的种种享受，对于一般人来说，肯定是死也甘心、求之不得的好事情，又何况是清苦的和尚呢！

蛇人

【题解】

这是一篇写人与蛇、蛇与蛇之间的友谊的故事。整个故事由两个小分故事组成。前一个小故事写二青感念蛇人的厚爱，为蛇人引进另一个叫小青的小蛇以帮助蛇人“弄蛇为业”，“衒技四方，获利无算”。后一个小故事写二青和小青的友谊以及它们长大后，无法再帮助蛇人“弄蛇为业”，被蛇人先后放入深山。它们接受了蛇人“勿扰行人”的劝告，不再作恶。篇末“异史氏曰”所说“蛇，蠢然一物耳，乃恋恋有故人之意，且其从谏也如转圜”概括了故事的基本内容。

《蛇人》中的蛇显然被拟人化，被赋予了人的含义。蒲松龄是一个感情丰富，渴望友情，笃于友情，特别是对于朋友敢于以风义相规的人。他一生有过许多好朋友，如李希梅、张笃庆等，但也有一些童稚交、把臂交，由于蒲松龄以“药石相投，悍然不顾，且怒而仇焉者”，给他带来感情上的伤害，从“异史氏曰”中的话来看，蒲松龄创作此篇是有所感而为。

东郡某甲 [1] ，以弄蛇为业。尝蓄驯蛇二，皆青色，其大者呼之大青，小曰二青。二青额有赤点，尤灵驯 [2] ，盘旋无不如意。蛇人爱之，异于他蛇。

【注释】

[1] 东郡：秦置郡名。治所在濮阳。汉时领有今山东及河南两省部分地区。隋开皇九年（589）废。隋大业初（605），又改兖州为东郡。清时东昌府、曹州府，即今山东聊城地区及菏泽地区，均为秦汉东郡故地。

[2] 灵驯：灵气而听话。

【译文】

东郡有一个人，以耍蛇戏为生。他曾经驯养了两条蛇，都是青色的，他管那条大的叫大青，小的叫二青。二青的前额上长着红点，尤其灵巧驯服，指挥它左右盘旋，表演动作，没有不如人意的。因此，耍蛇人十分宠爱它，和对待其他的蛇不一样。

期年 [3] ，大青死，思补其缺，未暇遑也 [4] 。一夜，寄宿山寺。既明，启笥，二青亦渺。蛇人怅恨欲死。冥搜亟呼，迄无影兆 [5] 。然每值丰林茂草，辄纵之去，俾得自适，寻复还。以此故，冀其自至。坐伺之，日既高，亦已绝望，怏怏遂行 [6] 。出门数武，闻丛薪错楚中 [7] ，窸窣作响 [8] 。停趾愕顾 [9] ，则二青来也。大喜，如获拱璧 [10] 。息肩路隅，蛇亦顿止。视其后，小蛇从焉。抚之曰：“我以汝为逝矣 [11] 。小侣而所荐耶 [12] ？”出饵饲之，兼饲小蛇。小蛇虽不去，然瑟缩不敢食 [13] 。二青含哺之 [14] ，宛似主人之让客者。蛇人又饲之，乃食。食已，随二青俱入笥中。荷去教之，旋折辄中规矩 [15] ，与二青无少异，因名之小青。衒技四方 [16] ，获利无算。

【注释】

[3] 期（jī）年：一周年。

[4] 未遑暇：没来得及。

[5] 影兆：形影迹象。

[6] 怏怏：失意，郁闷。

[7] 丛薪错楚：草木丛杂。《诗·周南·汉广》：“翘翘错薪，言刈其楚。”薪，草。错，交错，杂乱。楚，牡荆，泛指灌木丛。

[8] 窸窣（xī sū）：形容声音细碎。这里指蛇行草丛中的声音。

[9] 停趾：停下脚步。趾，脚。

[10] 拱璧：大璧。《左传·襄公二十八年》：“与我其拱璧。”疏：“拱，谓合两手也。此璧两手拱抱之，故为大璧。”后因用以喻极其珍贵之物。

[11] 逝：往。这里意思是逃走。

[12] 小侣而所荐耶：小伙伴是你引来的吗？侣，伴。而，你。荐，荐引。

[13] 瑟缩：蜷缩。形容害怕的样子。

[14] 含哺：喂饲。

[15] 中规矩：有模有样，合乎要求。

[16] 衒（xuàn）技四方：四处表演。衒技，卖弄技艺。衒，炫耀，卖弄。

【译文】

过了一年，大青死了，耍蛇人想再找一条来补上这个空缺，但一直没有顾得上。一天夜里，他借住在一座山寺里。天亮后，打开竹箱一看，二青也不见了。耍蛇人懊丧恼恨得要死。他苦苦搜寻，高声呼叫，却找不到任何踪影迹象。先前的时候，每到了茂密的树林、繁盛的草丛，耍蛇人就把蛇放出去，等它们自由自在放松一番之后，不久自己就又回来了。由于这个原因，耍蛇人这次还希望二青自己能够回来。于是他就留下来等待，直到太阳升得很高，实在绝望了，才怏怏不乐地离开了。出寺门刚走了几步，他忽然听见杂乱的草木丛中，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响声。他停下脚步惊奇地一看，正是二青回来了。耍蛇人很高兴，就像得到了珍贵的宝玉似的。他放下肩上的担子，站在了路边，蛇也跟着停了下来。再一看它后面，还跟着一条小蛇。耍蛇人抚摸着二青说：“我还以为你跑了呢。这小伙伴是你引荐给我的吗？”他边说边拿出蛇食喂二青，同时也喂给小蛇吃。小蛇虽然不离开，但还是缩着身子不敢吃。二青就用嘴含着食物喂它，好像主人请客人吃东西似的。耍蛇人再次喂食，小蛇才吃了。吃完，小蛇跟着二青都进了竹箱。耍蛇人带着小蛇进行训练，小蛇盘旋弯曲都很合乎要求，与二青没什么差别，于是耍蛇人给它取名叫小青。带着它们到处表演献技，赚了不少钱。

大抵蛇人之弄蛇也，止以二尺为率 [17] ，大则过重，辄便更易。缘二青驯，故未遽弃。又二三年，长三尺馀，卧则笥为之满，遂决去之。一日，至淄邑东山间，饲以美饵，祝而纵之。既去，顷之复来，蜿蜒笥外。蛇人挥曰：“去之！世无百年不散之筵。从此隐身大谷，必且为神龙，笥中何可以久居也？”蛇乃去。蛇人目送之。已而复返，挥之不去，以首触笥。小青在中，亦震震而动。蛇人悟曰：“得毋欲别小青耶？”乃发笥。小青径出，因与交首吐舌，似相告语。已而委蛇并去 [18] 。方意小青不返，俄而踽踽独来 [19] ，竟入笥卧。由此随在物色 [20] ，迄无佳者。而小青亦渐大，不可弄 [21] 。后得一头，亦颇驯，然终不如小青良。而小青粗于儿臂矣。

【注释】

[17] 止以二尺为率（lǜ）：只以二尺长为标准。止，只。率，标准。

[18] 委蛇：也作“逶迤”。曲折行进的样子。

[19] 踽踽（jǔ）：独行的样子。

[20] 随在物色：随时随地访求。物色，访求，寻找，挑选。

[21] 弄：耍弄，这里是表演的意思。

【译文】

一般来说，耍蛇人耍弄的蛇，二尺以下的比较合适，再大就太重了，就要更换。二青虽然超过了二尺，但因为它驯服，所以耍蛇人没有马上就换掉它。又过了两三年，二青身长已经三尺多了，它一躺进去竹箱就满了，耍蛇人于是决心放掉它。有一天，他走到淄川县的东山里，拿出最好的食物喂二青，对它祝祷一番后放它离去。二青走了以后，过了一会儿又回来了，蜿蜒爬绕在竹箱外边。耍蛇人挥手驱赶它说：“走吧，世界上没有百年不散的筵席。你从此在深山大谷里藏身，将来必定会成为神龙，竹箱子里怎么可以久住呢？”二青这才离去。耍蛇人目送他远去。过了一会儿，二青又回来了，耍蛇人用手驱赶它，它也不走，只是用头不断地触碰竹箱。小青也在里面不安地窜动。耍蛇人忽然明白过来了，说：“你是不是要和小青告别呀？”就打开了竹箱。小青一下子蹿了出来，二青与它头颈相交，频频吐舌，好像在互相嘱咐说话。过了不久，两条蛇竟然扭扭曲曲地一起走了。耍蛇人正在想小青不会回来了，一会儿，小青却又独自回来，爬进竹箱里卧下了。从此耍蛇人随时都在物色新蛇，可是一直没找到合适的。小青也已渐渐长大，不便于表演了。后来，耍蛇人又找到一条蛇，也很驯服，但到底不如小青出色。可是这时小青已经粗得像小孩的胳臂了。

先是，二青在山中，樵人多见之。又数年，长数尺，围如碗，渐出逐人。因而行旅相戒，罔敢出其途 [22] 。一日，蛇人经其处，蛇暴出如风。蛇人大怖而奔，蛇逐益急。回顾已将及矣，而视其首，朱点俨然 [23] ，始悟为二青。下担呼曰：“二青，二青！”蛇顿止。昂首久之，纵身绕蛇人，如昔弄状。觉其意殊不恶，但躯巨重，不胜其绕，仆地呼祷，乃释之。又以首触笥。蛇人悟其意，开笥出小青。二蛇相见，交缠如饴糖状，久之始开。蛇人乃祝小青：“我久欲与汝别，今有伴矣。”谓二青曰：“原君引之来，可还引之去。更嘱一言：深山不乏食饮，勿扰行人，以犯天谴 [24] 。”二蛇垂头，似相领受。遽起，大者前，小者后，过处林木为之中分。蛇人伫立望之，不见乃去。自此行人如常，不知其何往也。

【注释】

[22] 罔敢：不敢。罔，不。

[23] 俨然：清楚，显然。

[24] 天谴：犹言天罚。

【译文】

在此之前，二青在山中，不少打柴人曾经见过它。又过了几年，二青长成好几尺长，有碗口那么粗，渐渐地出来追赶起人来了。因此行人旅客们都相互告诫，不敢经过它出没的地方。有一天，耍蛇人经过那个地方，一条大蛇像狂风一样猛蹿了出来。耍蛇人大为惊恐拔腿就跑，那蛇追得更急了。他回头一看已经快追上来了，忽然发现蛇头上有明显的红点，这才明白这蛇就是二青。他放下担子呼叫道：“二青，二青！”那蛇顿时停下来，昂起头来停了很久，就纵身一扑，缠绕在了耍蛇人身上，就像以前表演时的样子。耍蛇人觉得它没什么恶意，只是躯干又大又沉，自己经不住它这么缠来绕去，就倒在地上呼叫央求起来，二青于是放开了他。二青又用头去碰撞竹箱。耍蛇人明白了它的意思，打开竹箱放出了小青。两条蛇一相见，立即紧紧交缠在一块儿，盘绕得像用蜜糖粘在一起似的，很久才分开。耍蛇人于是对小青祝愿说：“我早就想和你告别了，如今你可有伴儿了。”又对二青说：“小青原本就是你引来的，你可以还把它带走。我再嘱咐你一句话：深山里面不缺吃喝，不要惊扰过往的行人，以免惹怒了上天受到惩罚。”两条蛇垂着头，好像接受了他的劝告。忽然蹿开离去，大的在前面走，小的在后面走，所过之处，树木草丛都被它们从中间分开，向两边倒伏。耍蛇人站立在那里望着它们，直到看不见了才离开。从此以后，行人经过那一带地方又恢复了往常的安宁，也不知道那两条蛇到哪里去了。

异史氏曰：蛇，蠢然一物耳，乃恋恋有故人之意 [25] ，且其从谏也如转圜 [26] 。独怪俨然而人也者，以十年把臂之交 [27] ，数世蒙恩之主，辄思下井复投石焉 [28] 。又不然，则药石相投 [29] ，悍然不顾，且怒而仇焉者，亦羞此蛇也已。

【注释】

[25] 故人之意：老朋友的感情。《史记·范雎蔡泽列传》：“然公之所以得无死者，以绨袍恋恋，有故人之意，故释公。”故人，旧交，昔日的朋友。

[26] 从谏也如转圜（yuán）：意思是听从规劝像转动圆物那样容易。《汉书·梅福传》：“昔高祖纳善若不及，从谏若转圜。”颜师古注：“转圜，言其顺易也。”圜，同“圆”，圆的物体。

[27] 把臂之交：形容友谊亲密。把臂，挽着手臂，只有极亲密的朋友间才如此。

[28] 下井复投石：即落井下石，喻乘人之危加以陷害的卑劣行为。唐韩愈《柳子厚墓志铭》：“落陷井，不一引手救，反挤之，又下石焉者，皆是也。”

[29] 药石相投：投以药物、砭石，以治疗疾病。喻苦口相劝，纠正人的过失。

【译文】

异史氏说：蛇，只是个蠢丑的爬行动物，也还恋恋不舍地有故人之情，而且听到劝告就会迅速地接受。我唯独奇怪的是有些看起来人模人样的家伙，对十年亲密来往的好朋友，对几代都蒙受人家恩德的恩主，动不动就想落井下石地进行陷害。又有一些人对别人良药苦口的劝告，毫不理会，而且还怒气冲冲地把人家当仇人相待，真是连蛇都还不如！

斫蟒

【题解】

胡田村在今山东淄博张店区，至今犹存，叫作湖田。《聊斋志异》中的故事发生地点多在山东，而山东之中又多在作者的家乡。这篇故事发生的地点细致到具体的村庄，可见为当日的传闻。

《聊斋志异》中的评论往往采用“异史氏曰”的方式。本篇在故事的结尾直接加以评论，大概是因为短小的缘故。说“‘蟒不为害，乃德义所感。’信然”当然是蒲松龄的想当然。他自己信以为真，也希望通过小说来宣传这种“德义所感”。本篇虽然不是很出色，却为后来写兄弟友谊的长篇《张诚》准备了素材。只是在《张诚》篇中，蟒蛇变成了老虎而已。

胡田村胡姓者，兄弟采樵，深入幽谷。遇巨蟒，兄在前，为所吞。弟初骇欲奔，见兄被噬，遂奋怒出樵斧，斫蟒首。首伤而吞不已。然头虽已没，幸肩际不能下。弟急极无计，乃两手持兄足，力与蟒争，竟曳兄出。蟒亦负痛去。视兄，则鼻耳俱化，奄将气尽 [1] 。肩负以行，途中凡十馀息，始至家。医养半年，方愈。至今面目皆瘢痕 [2] ，鼻耳处惟孔存焉。

噫！农人中，乃有弟弟如此者哉 [3] ！或言：“蟒不为害，乃德义所感。”信然！

【注释】

[1] 奄（yān）将气尽：气息微弱，将要断气。奄，形容气息微弱。

[2] 瘢（bān）痕：疤痕。

[3] 弟（tì）弟：悌弟，意为弟能敬顺兄长。悌，敬事兄长。

【译文】

胡田村有家姓胡的人，兄弟两人砍柴，走进了一个幽深的山谷里。他们遇见了一条大蟒蛇，哥哥走在前面，被蟒蛇吞咬住。弟弟起初吓得想要逃跑，看到哥哥被蟒蛇吞咬，于是愤怒地拔出砍柴斧子，向蟒头砍去。巨蟒虽然头部受了伤却还是不停地吞吃。眼见哥哥的头已经被蟒蛇吞下去了，所幸双肩卡在蟒蛇嘴边吞不下去。弟弟万分焦急却又没有别的办法，就两手抓住哥哥的双脚，用力与蟒相争，竟然把哥哥拉了出来。蟒蛇也带着伤痛逃走了。再一看哥哥，只见他的耳朵、鼻子都已经化掉，奄奄一息，快要断气了。弟弟就背着哥哥往家走，一路上歇了十几次，才回到家中。哥哥经过医治休养，半年之后才得以痊愈。至今哥哥脸上都是疤痕，鼻子、耳朵只有孔洞留下来。

啊！山野农夫当中，竟然有如此敬事兄长的弟弟！有人说：“蟒蛇没有吞掉哥哥，是因为被弟弟的道德仁义所感动了。”真的是这样啊！

犬奸

【题解】

这篇作品的重点不在故事而在“异史氏曰”。“异史氏曰”是用骈文写的，而骈文则是一个黄色的段子。手稿本、铸雪斋抄本、二十四卷本等均有此篇，而乾隆年间刊刻的青柯亭本《聊斋志异》则没有收录，估计与“少儿不宜”有些关涉。

首先就故事而言，商人妇与犬发生关系，是否是真，即为一大悬案。里巷之言本不足凭，仅以“犬忽见妇，直前碎衣作交状”，就判定两者有奸情显得捕风捉影。其次，即使真的是犬因嫉妒杀死商人，犬是凶手，但商人妇不见得是凶手。“碎衣作交状”，也只能作为两者关系的罪证而不能作为凶手的罪证。再次，即使商人妇与犬的关系可以定罪，罪也不至于“人犬俱寸磔以死”。至于蒲松龄写“役乃牵聚令交。所止处，观者常数百人”，在“异史氏曰”中亵语连篇，津津乐道，坠入恶趣，均显示出中国传统文化乃至蒲松龄人格趣味的另一面。

在中国古代社会里，由于商人经商外出，经久不归，在两性关系出轨的问题上，无论商人还是商人妇都是高危人群，在古代市民文学中多有描写，在《聊斋志异》中也是如此。比如卷一中，除了此篇，还有《贾儿》。在《犬奸》，是写商人妇与犬交，在《贾儿》篇，则写商人妇是受到狐狸的诱惑。受儒家思想的影响，社会上对于男性商人拈花惹草往往习以为常，容忍度较高；而对于商人妇的性苦闷，社会的容忍度就非常低。蒲松龄的家庭有着商人背景，他站在商人兼大男子主义的立场上对于商人妇的性饥渴缺乏人道的同情，恨得咬牙切齿，态度偏激，可以理解；在这点上，《聊斋志异》中的观念就远不如“三言”、“二拍”中《蒋兴哥重归珍珠衫》等作品开通。

青州贾某 [1] ，客于外，恒经岁不归 [2] 。家蓄一白犬，妻引与交。犬习为常。一日，夫至，与妻共卧。犬突入，登榻，啮贾人竟死。后里舍稍闻之，共为不平，鸣于官 [3] 。官械妇 [4] ，妇不肯伏，收之 [5] 。命缚犬来，始取妇出。犬忽见妇，直前碎衣作交状。妇始无词。使两役解部院 [6] ，一解人而一解犬。有欲观其合者 [7] ，共敛钱赂役，役乃牵聚令交。所止处，观者常数百人，役以此网利焉。后人犬俱寸磔以死 [8] 。呜呼！天地之大，真无所不有矣。然人面而兽交者，独一妇也乎哉？

【注释】

[1] 青州：指清代的青州府，治所在今山东益都。贾（gǔ）：商人。

[2] 恒：经常，总是。

[3] 鸣于官：到官府告发。

[4] 械：桎梏，脚镣手铐之类的刑具。此指加上这类刑具。

[5] 收：入狱。

[6] 部院：清代各省总督、巡抚多兼兵部侍郎和都察院右副都御史衔，因此称督抚为部院。这里指巡抚衙门。

[7] 合：交合。

[8] 寸磔（zhé）：千刀万剐。磔，古代酷刑。即凌迟，俗称剐刑。

【译文】

青州某个商人，客居在外地，经常一年到头不回家。家里养着一条白狗，商人的妻子就诱使它与自己交合。狗也对此习以为常。有一天，商人回了家，与妻子一起躺在床上。狗突然蹿进来，跳上床撕咬商人，竟然把他咬死了。后来邻居们渐渐听到了风声，都为此事愤愤不平，报告了官府。官府刑讯那个妇人，妇人却坚决不肯承认，于是把她收进了监牢。长官又命令把狗绑来，才把妇人提出狱。狗忽然见到了妇人，就直奔上前扯破妇人的衣服做出了交合的样子。妇人这才无话可说。官府派两个差役押解案犯去巡抚衙门，一个差役押解人，另一个差役押解狗。有些想看人狗交合的好事之徒，就一起凑钱贿赂差役，差役于是把妇人与狗牵在一起让他们交合。所经过的地方，围观者常常有好几百人，差役因此而得到了不少钱财。后来人和狗都用剐刑处死了。唉！天地之大，真是无所不有。然而有副人的面孔，却去与兽类交合的，难道只有这一个妇人吗？

异史氏为之判曰 [9] ：会于濮上，古所交讥；约于桑中，人且不齿 [10] 。乃某者，不堪雌守之苦 [11] ，浪思苟合之欢。夜叉伏床，竟是家中牝兽 [12] ；捷卿入窦 [13] ，遂为被底情郎。云雨台前 [14] ，乱摇续貂之尾 [15] ；温柔乡里 [16] ，频款曳象之腰 [17] 。锐锥处于皮囊，一纵股而脱颖 [18] ；留情结于镞项 [19] ，甫饮羽而生根 [20] 。忽思异类之交，直属匪夷之想 [21] 。尨吠奸而为奸 [22] ，妒残凶杀，律难治以萧曹 [23] ；人非兽而实兽，奸秽淫腥，肉不食于豺虎。呜呼！人奸杀，则拟女以剐 [24] ；至于狗奸杀，阳世遂无其刑。人不良，则罚人作犬；至于犬不良，阴曹应穷于法。宜支解以追魂魄 [25] ，请押赴以问阎罗 [26] 。

【注释】

[9] 判：判决辞，古代司法文件的一种。

[10] “会于濮上”四句：大意是男女苟合，向来为人们所鄙弃。会于濮上、约于桑中，义同，都指男女幽会。《诗·鄘风·桑中》：“期我乎桑中，要我乎上宫。”《汉书·地理志》：“卫地……有桑间濮上之阻，男女亦亟聚会，声色生焉。”濮，濮水，古代流经河南的水系，为古黄河济水分流。桑中，即桑间，在濮水之上，为古时男女幽会之地。讥，讥笑，讽刺。不齿，不屑与之同列，表示轻蔑。齿，列。

[11] 雌守：以妇节自守。

[12] 牝：雌性。

[13] 捷卿：指狗。捷，迅疾。卿，戏谑的昵称。《说渊·张遵言》载，南阳张遵言下第，“途次商山山馆，中夜晦黑……见东墙下一物，凝白耀人，使仆视之，乃一白犬，大如猫，须睫爪牙皆如玉，毛彩清润，悦怿可爱。遵言怜爱之，目为捷飞，言骏奔之捷甚于飞也”。

[14] 云雨台：指男女幽会之处。《文选》宋玉《高唐赋序》：“昔日楚襄王与宋玉游于云梦之台。……玉曰：‘昔者先王尝游高唐，怠而昼寝，梦见一妇人曰：巫山之女也，为高唐之客。闻君游高唐，愿荐枕席。王因幸之。去而辞曰：妾在巫山之阳，高丘之阻，旦为朝云，莫为行雨；朝朝莫莫，阳台之下。’”

[15] 续貂之尾：指狗尾。《晋书·赵王伦传》：“奴卒厮役亦加以爵位，每朝会，貂蝉盈座，时人为之谚曰：‘貂不足，狗尾续。’”

[16] 温柔乡：喻美色迷人之处。《飞燕外传》：“是夜进合德，帝大悦，以辅属体，无所不靡，谓为温柔乡。”

[17] 款：动。曳象之腰：当指女子摇动的腰肢。象，罔象，一种水怪。《淮南子·氾论训》“水生罔象”，高诱注云：“罔象，水之精也。”

[18] 脱颖：即颖脱，锥尖全部露出。颖，锥芒。《史记·平原君列传》：“平原君曰：‘夫贤士之处世也。譬若锥之处囊中，其末立见。……’毛遂曰：‘臣乃今日请处囊中耳。使遂蚤得处囊中，乃颖脱而出，非特其末而已矣。’”脱颖而出，本指人才充分显露其能力，这里借为亵语。

[19] 镞项：箭头。

[20] 甫饮（yìn）羽：刚刚中箭。甫，刚刚。饮，隐没，射中。羽，箭尾的羽毛。这里为亵语。

[21] 直属匪夷之想：这的确属于违背常理的念头。匪，非。夷，平常，通常。

[22] 尨（máng）吠奸而为奸：意思是狗本应看家护院，见奸夫而吠警，而今却自作奸夫。尨，狗。《诗·召南·野有死麕》写青年男女幽会，有“无使尨也吠”之句。

[23] 律难治以萧曹：难用朝廷法律治犬之罪。萧、曹，指萧何、曹参，西汉初年的两个丞相。萧何曾参照秦律制定汉的律令制度，曹参继任后相沿不变。这里以“萧曹”之律指代国法。

[24] 拟女以剐：判处女方以凌迟之刑。拟，判罪。剐，即凌迟。古时分割人肉体的酷刑。

[25] 宜支解以追魂魄：应割解四肢，究治其魂魄。支解，为古代分解四肢的酷刑。支，肢。追，拘捕，传拿。

[26] 阎罗：梵语意译，也译作“阎魔王”、“焰摩罗王”、“阎王”等。原为古印度神话中管理阴世的王，后为佛教和道教所沿用。中国民间迷信传说中的阎罗王、阎王爷即源于此。

【译文】

异史氏写的判辞说：幽会濮上，自古受人讥讽；相约桑中，也为人所不齿。竟有某人，不堪忍受独守闺门之苦，放浪地思恋起苟且交合之欢。夜叉伏在床上，竟是家里的雌畜；狗的阳具进了洞，就成为被底的情郎。交合之际，狗尾乱摇；情欢之间，蛇腰屡扭。尖锥处于皮囊之中，一抬腿便脱颖而出；恋情结在箭头之上，刚射进去就落地生了根。忽然想到异类间的相交，真是不可思议。狗在家中对着奸夫应当吠叫示警，却自身为奸夫，嫉妒杀人，这种罪过朝廷的法律难以处置；人本不是兽类却事实上成了兽类，淫乱污秽，连豺狼、老虎也不屑于食其皮肉。唉！女方因奸杀人，可判女方剐刑；至于狗因奸杀人，阳世却没有相应的刑罚。人作恶，则罚他来世作狗；至于狗作恶，阴间恐怕也无法可施。应该肢解后捉拿它的魂魄，押往阴间去请教阎王看怎么办。

雹神

【题解】

《雹神》的篇名在《聊斋志异》中出现过两次，都是写传说中的雹神李左车的故事。一篇在卷一，另一篇在卷十二。可见当日在蒲松龄的家乡关于雹神的传说比较丰富，可能同淄川一带多自然灾害，尤其是雹灾较多有关。

既然是传说，自然要强调它的真实性。这两篇《雹神》的见证人物，都是淄川家喻户晓的名人，一位是明末的进士王筠苍，一位是与蒲松龄同时的进士唐济武。他们作为故事的见证者，增强了故事的真实性和可靠性。

本篇作品虽然是杂凑了以往一些故事的情节，比如其中的“勿伤禾稼”，“文去勿武”，显然承袭了唐传奇《柳毅传》中洞庭君与钱塘君对话等情节，但所叙雹神李左车为道教张天师麾下的神祇却是宝贵而仅见的民间传说资料。

王公筠苍 [1] ，莅任楚中 [2] ，拟登龙虎山谒天师 [3] 。及湖 [4] ，甫登舟 [5] ，即有一人驾小艇来，使舟中人为通 [6] 。公见之，貌修伟，怀中出天师刺 [7] ，曰：“闻驺从将临 [8] ，先遣负弩 [9] 。”公讶其预知，益神之，诚意而往。天师治具相款 [10] 。其服役者，衣冠须鬣，多不类常人。前使者亦侍其侧。

【注释】

[1] 王公筠苍：指王孟震。王孟震，字筠苍，淄川人。万历年间进士。官至左通政。因触犯权奸魏忠贤被革职。见《淄川县志》。

[2] 楚中：楚地。春秋时楚国故地在湖南、湖北一带，故也为湖北、湖南两省等的通称。

[3] 龙虎山：道教名山之一。在江西贵溪西南。由龙、虎二山组成，故名。道教创始人张道陵的后人世居此山。山上建有上清宫，为历代天师的道场和祀神之处。天师：张道陵（34—156），即张陵，东汉沛国丰人，顺帝汉安元年（142）在鹄鸣山（在今四川大邑境）创立道教，徒众尊其为“天师”。其后世承袭道法，移居龙虎山，世称“张天师”。

[4] 湖：指江西鄱阳湖。

[5] 甫：刚，正要。

[6] 为通：为之通禀，即替他传达谒见的请求。

[7] 刺：名帖。古时在竹或木简上刺上名字作拜见的名帖，所以叫“刺”。

[8] 驺从（zōu zòng）：古时达官贵人出行时护卫前后的骑卒。这里为表示尊敬，不直接说王孟震，而以“驺从”代指。

[9] 负弩：负弩矢前驱，意思是充当先导。《史记·司马相如列传》：“拜相如为中郎将，建节住使，……至蜀，蜀太守以下郊迎，县令负弩矢前驱。”弩，用机栝发箭的弓。

[10] 治具相款：备办酒席招待。具，馔具，指供设的肴馔。

【译文】

王公筠苍，到楚地去任职为官的时候，打算登上龙虎山去拜访张天师。到了鄱阳湖畔，刚刚登上船，就有人驾着一只小船前来，请船上人向王公通报求见。王公接见了来人，只见他仪表堂堂，身材魁梧，从怀里取出张天师的名帖，说：“听说大驾将要光临，天师先派小官前来迎接。”王公惊讶张天师能够预先知道自己要去，愈发把他当成神仙，诚心诚意地前往拜见。到了山上，张天师设宴招待王公。那些席间从事服务的仆役们所穿戴的衣帽和留着的长须，大多与常人不同。先前那个使者也在一旁侍候。

少间，向天师细语。天师谓公曰：“此先生同乡，不之识耶？”公问之。曰：“此即世所传雹神李左车也 [11] 。”公愕然改容。天师曰：“适言奉旨雨雹，故告辞耳。”公问：“何处？”曰：“章丘。”公以接壤关切，离席乞免。天师曰：“此上帝玉敕 [12] ，雹有额数，何能相徇 [13] ？”公哀不已。天师垂思良久，乃顾而嘱曰：“其多降山谷，勿伤禾稼可也。”又嘱：“贵客在坐，文去勿武 [14] 。”神出，至庭中，忽足下生烟，氤氲匝地 [15] 。俄延逾刻，极力腾起，裁高于庭树 [16] ；又起，高于楼阁；霹雳一声，向北飞去，屋宇震动，筵器摆簸。公骇曰：“去乃作雷霆耶！”天师曰：“适戒之，所以迟迟。不然，平地一声，便逝去矣。”公别归，志其月日，遣人问章丘，是日果大雨雹，沟渠皆满，而田中仅数枚焉。

【注释】

[11] 李左车：汉初人，初依赵王，封广武君。献计不听，被汉将韩信所擒。韩信知其贤，用其奇计攻取燕、齐等地。详见《史记·淮阴侯列传》。李左车死后为雹神的传说，不详始于何时。本书第十二卷有同名篇目《雹神》，称其“司雹于东”，且在山东日照有“雹神李左车祠”。而据传说，博兴县城北十五里有李左车墓，“俗传李左车为雹神，每年三月初六日，距李墓较近各村众相率顶礼谒墓祈禳；距墓远者，亦于是日相约备牲醴祭于村西北三百步外，祭毕埋之，去来均不回顾，是年辄丰稔，雹不为灾”（《博兴县志》）。

[12] 上帝：道教称玉皇大帝为上帝，简称玉皇、玉帝。玉敕（chì）：犹“御敕”，帝王的诏命。玉，敬辞。敕，敕令。

[13] 徇：徇私。

[14] 文去勿武：温和地离开，不要太过猛烈。武，勇猛，猛烈。

[15] 氤氲（yīn yūn）匝（zā）地：云气绕地。氤氲，烟云弥漫的样子，一般形容云气蒸腾。匝，环绕。

[16] 裁：才。

【译文】

过了一会儿，他向张天师耳语了几句。天师对王公说：“这位是先生的同乡，你不认识吗？”王公忙问是哪一位。张天师回答说：“这就是世上传说的雹神李左车啊！”王公一听，惊愕得脸色也变了。张天师说：“刚才他说要奉旨去降冰雹，所以要告辞了。”王公问：“往什么地方下冰雹？”天师回答说：“是章丘。”王公因为章丘和自己的家乡接壤，十分关切，于是离开座位恳求免降雹灾。张天师说：“这是玉皇大帝的命令，所下的冰雹有规定数额，我怎么能私自照顾呢？”王公仍是哀求不停。张天师沉思了很久，才回头对雹神嘱咐说：“可以多把冰雹降在山谷里，尽量别伤着庄稼就行了。”又嘱咐说：“现在有贵客在座，你要缓缓地离去，不要莽撞。”雹神出去，到了庭院里，忽然脚下生烟，周围云雾环绕。过了大约一刻钟，他极力向上一跃，达到的高度大约才比院里的树木高一些；然后又一跃，高度已在楼阁之上；霹雳一声，就向北飞去了，房屋震动，宴席上的器皿也颠簸摇摆起来。王公惊怕地说：“他离去就要雷霆大作啊？”张天师说：“刚才告诫过他，所以才慢慢离去。不然的话，平地一声雷响，就不见踪影了。”王公告别张天师回去后，记下了那天的月日，派人去章丘一打听，当天那里果然下了大冰雹，河沟水渠里满是冰雹，庄稼地里却只有几颗而已。

狐嫁女

【题解】

参加人的婚礼不是新闻，但参加狐狸的婚礼，绝对是新闻了。《狐嫁女》写的正是历城殷士儋在与朋友们打赌比勇气时参加狐狸嫁女的奇遇。

狐狸嫁女，与人间嫁姑娘没有任何区别。殷士儋所进入的打赌的地方“故家之第”由于是女方之家，所以他有幸成了新娘家的傧相，目睹了嫁女的过程：“俄闻笙乐聒耳，有奔而上者，曰：‘至矣！’翁趋迎，公亦立俟。少选，笼纱一簇，导新郎入。……翁命先与贵客为礼。少年目公。公若为傧，执半主礼。次翁婿交拜，已，乃即席。少间，粉黛云从，酒胾雾霈，玉碗金瓯，光映几案。酒数行，翁唤女奴请小姐来。女奴诺而入。良久不出。翁自起，搴帏促之。俄婢媪数辈，拥新人出，……翁命向上拜。起，即坐母侧。……既而酌以金爵……居无何，闻新郎告行，笙乐暴作，纷纷下楼而去。”这个过程应该是明清时代嫁女的典型程序，是绝好的民俗资料。

这篇小说以金爵贯穿始终。金爵不仅是打赌取证的信物，也是使故事情节跌宕起伏的一个好道具。篇末写金爵从狐狸的手中回到了朱姓家中，殷士儋私拿的金爵也物归原主，完整有趣，耐人寻味。回顾小说开头写殷士儋“少贫”，看似无意之笔，却为写金爵预留铺垫。

历城殷天官 [1] ，少贫，有胆略。邑有故家之第，广数十亩，楼宇连亘。常见怪异，以故废无居人。久之，蓬蒿渐满，白昼亦无敢入者。会公与诸生饮，或戏云：“有能寄此一宿者，共醵为筵 [2] 。”公跃起曰：“是亦何难！”携一席往。众送诸门，戏曰：“吾等暂候之。如有所见，当急号。”公笑云：“有鬼狐，当捉证耳。”遂入，见长莎蔽径 [3] ，蒿艾如麻 [4] 。时值上弦 [5] ，幸月色昏黄，门户可辨。摩娑数进 [6] ，始抵后楼。登月台 [7] ，光洁可爱，遂止焉。西望月明，惟衔山一线耳 [8] 。坐良久，更无少异，窃笑传言之讹。席地枕石，卧看牛女 [9] 。

【注释】

[1] 历城：清朝属于济南府，现为山东济南最大市辖区。殷天官：此是对曾任吏部尚书的殷士儋的敬称。殷士儋，字正甫，时称棠川先生，历城人。明朝嘉靖年间进士。曾任吏部尚书，官至武英殿大学士。著有《金舆山房稿》。见《明史》本传及乾隆《历城县志·人物志》。天官是“天宫冢宰”的简称。《周礼》六官，称冢宰（丞相）为天官，为百官之长。唐武后光宅元年（684）曾一度改吏部为天官，后世便以天官作为吏部的通称。

[2] 共醵（jù）为筵：大家一起凑钱请吃饭。醵，凑钱聚饮。

[3] 莎（suō）：莎草，多年生草本植物，多生于潮湿地区或河边沙地。

[4] 蒿艾：即艾蒿，带有香味的多年生野草。泛指野草。

[5] 上弦：指阴历每月初七、初八的时候，月亮如弓形，上缺其半，叫做“上弦”。《释名·释天》：“弦，半月之名也，其形一旁曲，一旁直，若张弓施弦也。”

[6] 摩娑（suō）数进：摸索着进入数重庭院。摩娑，亦作“摩挲”，摸索。进，房屋分成前后几个庭院的，每个庭院叫“一进”。

[7] 月台：指楼阁中赏月的台榭。

[8] 衔山一线：指月落西山，馀晖如线。衔，含。

[9] 牛女：指牛郎星和织女星。

【译文】

历城县的殷天官，小时候家里很穷，但为人胆子大有见识。县里有一所旧时世家大族的府宅，占地几十亩，里面的楼阁亭台一座座连绵不断。因为那里常常出现鬼怪异事，所以没有人居住，荒废下来。时间长了，府宅中渐渐长满了飞蓬、蒿草，大白天也没有人敢进去。有一天，殷公和县里的一群生员们饮酒，有人开玩笑说：“谁能在那个地方住一夜，大家就一块儿出钱请他吃桌酒席。”殷公一听就跳起来说：“这有什么难的！”当晚，他就拿着一张席子往那里去了。众人把他送到大门口，开玩笑说：“我们暂时在这里等上一会儿。如果看见了什么鬼怪狐精，你就赶快呼救。”他也笑着说：“要是真有鬼怪狐精，我就抓住它作个证明。”说完就进去了。只见院子里一片片高高的莎草把走道都遮住了，蒿艾长得密密麻麻。当时正值月初，上弦月不很明亮，幸好在朦胧昏黄的月光中，门窗还依稀可以分辨得出来。他摸索着走过几重庭院，才到了后边的楼阁。登上月台后，他觉得那里光滑清洁，十分可爱，就留在月台上了。再看看西边的月亮，只在山边还隐隐约约有一线月光。他在这里坐了很久，也没发现有一点儿异常情况，心里暗笑外边流传的那些话都不可信。于是躺在地上，头枕石头，躺着看天上的牛郎织女星。

一更向尽，恍惚欲寐。楼下有履声，籍籍而上 [10] 。假寐睨之 [11] ，见一青衣人，挑莲灯 [12] ，猝见公，惊而却退，语后人曰：“有生人在。”下问：“谁也？”答云：“不识。”俄一老翁上，就公谛视，曰：“此殷尚书，其睡已酣。但办吾事，相公倜傥 [13] ，或不叱怪。”乃相率入楼，楼门尽辟。移时，往来者益众。楼上灯辉如昼。公稍稍转侧，作嚏咳。翁闻公醒，乃出，跪而言曰：“小人有箕箒女 [14] ，今夜于归 [15] ，不意有触贵人，望勿深罪。”公起，曳之曰：“不知今夕嘉礼 [16] ，惭无以贺。”翁曰：“贵人光临，压除凶煞 [17] ，幸矣。即烦陪坐，倍益光宠 [18] 。”公喜，应之。入视楼中，陈设芳丽。遂有妇人出拜，年可四十馀。翁曰：“此拙荆 [19] 。”公揖之。

【注释】

[10] 籍籍而上：脚步杂乱地上楼来。籍籍，纷乱的样子。

[11] 假寐睨（nì）之：装着睡觉偷看。睨，斜视，偷看。

[12] 莲灯：又称“莲炬”。一种罩似莲花的风灯，常供嫁娶时使用。下文“笼纱”，指以薄纱作罩的灯笼，喜庆时罩以红纱。宋吴自牧《梦粱录》“嫁娶”：“新人下车……以数妓女执莲炬花烛，导前迎引。”

[13] 相公：旧时对宰相的敬称。殷士儋后为吏部尚书，称“天官”，故这里老翁尊称其为“相公”。倜傥（tì tǎng）：豪放不羁。

[14] 箕帚（jī zhǒu）女：旧时谦指自己的女儿缺乏才貌，只能胜任家务粗活。箕帚，指家庭洒扫之事。

[15] 于归：出嫁。《诗·周南·桃夭》：“之子于归，宜其家室。”

[16] 嘉礼：婚礼。《周礼·春官·大宗伯》：“以嘉礼亲万民。”嘉礼为古代五礼之一，指饮食、婚冠、宾射、飨蒸、脤膰、贺庆等礼仪。后世专指婚礼。

[17] 压除凶煞：压制排除凶神恶煞。压，慑服。煞，凶神。

[18] 倍益光宠：更加增加了光彩和荣幸。

[19] 拙荆：对人自称妻子的谦词。《列女传》：“梁鸿妻孟光，常荆钗布裙。”原指以荆条作钗，装束俭朴，后人谦称自己的妻子为荆妻、荆室、山荆、拙荆，均本此。

【译文】

到了半夜一更将要过去的时分，殷公恍恍惚惚地快要睡着了。忽然他听见楼下有阵杂乱的脚步声，有人走上楼来了。他假装睡着了，眯着眼偷看，只见是一个身穿青衣，手里挑着莲花灯的人，这人猛然看见殷公，吃了一惊，向后倒退了几步，对后边的来人说：“有个生人在这里。”下边的人问：“谁呀？”青衣人回答说：“不认得。”一会儿，一个老头儿上了楼，靠近殷公仔细看了看，说：“这是殷尚书，他睡得已经很香了。我们只管办自己的事儿，殷相公为人洒脱不拘，或许不会责怪我们的。”于是众人陆续进了楼，楼门全都敞开了。又过了一会儿，往来忙碌的人更多了。楼上灯火通明，如同白昼一样。殷公轻轻翻了翻身，打了个喷嚏。老头儿听到他醒了，赶快走了出来，跪下说道：“老头子我有个女儿今夜出阁，没想到冒犯了贵人，请不要太怪罪。”殷公起了身，扶起老头说：“不知道今天晚上是你家的喜庆日子，惭愧的是我没带什么贺礼来。”老头说：“能有您这样的贵人光临，为我们镇压凶煞，除去邪气，已经是幸运了。如果能烦请您入座陪客，对我们来说更是加倍的光彩和荣幸。”殷公很高兴，答应了他。进到楼里一看，布置陈设十分华丽。这时就有个妇人出来拜见，年纪大约有四十多岁。老头儿说：“这是我的老伴儿。”殷公向她作了一揖。

俄闻笙乐聒耳，有奔而上者，曰：“至矣！”翁趋迎 [20] ，公亦立俟 [21] 。少选，笼纱一簇，导新郎入。年可十七八，丰采韶秀。翁命先与贵客为礼。少年目公。公若为傧 [22] ，执半主礼 [23] 。次翁婿交拜，已，乃即席。少间，粉黛云从 [24] ，酒胾雾霈 [25] ，玉碗金瓯，光映几案。酒数行，翁唤女奴请小姐来。女奴诺而入。良久不出。翁自起，搴帏促之。俄婢媪数辈，拥新人出，环珮璆然 [26] ，麝兰散馥。翁命向上拜。起，即坐母侧。微目之，翠凤明珰 [27] ，容华绝世。既而酌以金爵 [28] ，大容数斗 [29] 。公思此物可以持验同人，阴内袖中 [30] 。伪醉隐几 [31] ，颓然而寝 [32] 。皆曰：“相公醉矣。”居无何，闻新郎告行，笙乐暴作，纷纷下楼而去。

【注释】

[20] 趋迎：快步向前迎接。

[21] 立俟：站立等待。

[22] 傧（bìn）：傧相，指代表主人接引宾客的人。

[23] 执半主礼：古时主有傧，客有副，殷士儋是代表主方迎接新郎的，所以“执半主礼”。

[24] 粉黛云从：丫环使女，簇拥如云。粉黛，粉白黛绿，代指女子。

[25] 酒胾（zì）雾霈（pèi）：美酒佳肴，热气蒸腾。胾，大块肉。霈，泛指盛多浓重。

[26] 环珮璆（qiú）然：佩玉丁当。《史记·孔子世家》：“夫人自帷中再拜，环玉声璆然。”环珮，古时妇女所佩带的玉饰。璆然，玉器撞击的声音。

[27] 翠凤明珰：髻插翡翠凤钗，耳饰明珠耳坠。极言首饰的华丽名贵。明珰，耳饰，珍珠做成的耳坠。

[28] 爵：古代礼器，也是酒器，底有三足。《礼记·礼器》：“宗庙之祭，贵者献以爵。”注：“凡觞，一升曰爵。”

[29] 斗：古代酒器。《诗·大雅·行苇》：“酌以大斗，以祈黄耈。”

[30] 内（nà）：同“纳”。

[31] 隐（yìn）几：倚在几案上。隐，凭倚。

[32] 颓然：倒下的样子。

【译文】

一会儿，只听得鼓乐齐鸣，有人跑上楼来，说：“到了！”老头儿马上前去迎接，殷公也站起身来等候。没多久，一簇红纱缠绕的灯笼，引导着新郎进来了。年纪约有十七八岁，仪表堂堂，俊秀文雅。老头儿让他先向贵客行礼。新郎看着殷公。殷公就像傧相那样行了半主礼。然后岳父和女婿互相交拜行礼，行礼完毕，大家才入酒席。又过了一会儿，浓妆艳抹的丫环们开始往来穿梭，一时间酒肉罗列，热气弥漫，玉碗金盆，交相映射，光芒照耀在酒桌上。酒喝过几巡后，老头儿叫丫环去请小姐来。丫环答应一声就进去了。但等了许久还不见出来。老头儿又亲自起身，撩起了帷帐去催促。一会儿，几个丫环和老妈子簇拥着新娘子出来了，她身上的金环玉佩“丁当”作响，一阵阵兰草和麝香的香气飘散出来。老头儿让女儿向上座贵客拜了一拜，她起身后，就坐在了母亲身边。殷公微微一看，只见她头上插着珠翠凤钗，耳边佩戴着明珠耳饰，容貌美丽，世上少有。过了一会儿，席上又用金爵向大家敬酒，那金爵大得能盛下好几斗酒。殷公心想这东西可以拿回去给朋友们作个物证，就悄悄地把金爵放在衣袖里，又假装喝醉了倚着酒桌，东倒西歪地睡起觉来。众人都说：“相公醉了。”没过多久，就听到新郎要起身告辞，顿时又是鼓乐大作，众人纷纷下楼离去了。

已而主人敛酒具，少一爵，冥搜不得。或窃议卧客，翁急戒勿语，惟恐公闻。移时，内外俱寂，公始起。暗无灯火，惟脂香酒气，充溢四堵 [33] 。视东方既白，乃从容出。探袖中，金爵犹在。及门，则诸生先俟，疑其夜出而早入者。公出爵示之。众骇问，因以状告。共思此物非寒士所有 [34] ，乃信之。

【注释】

[33] 四堵：四壁，指全室。

[34] 寒士：贫寒的士人。士，封建时代特指读书人。

【译文】

酒席结束以后，主人收拾酒具，发现少了一只金爵，到处搜寻都没有找到。有人便私下里议论是伏睡在那里的殷公拿走了金爵，老头儿急忙制止不让他说，唯恐被殷公听见。又过了一会儿，楼内楼外都恢复了寂静，殷公这才起来。但见漆黑一片，没有一星灯火，只有脂粉香和酒气在屋子里到处飘散。他看看东方已经发白，就从容地走下楼去。一摸袖子，那只金爵还在。到了大门口，众生员已经先等候在那里了，大家怀疑殷公是半夜里离开，早晨又进去的。殷公就拿出金爵来给大家看。大家看后都惊讶地追问，于是他把自己的所见所闻告诉了他们。大家都觉得这种金爵不是一个穷书生所能够有的，这才相信了他的话。

后公举进士 [35] ，任于肥丘 [36] 。有世家朱姓宴公，命取巨觥 [37] ，久之不至。有细奴掩口与主人语 [38] ，主人有怒色。俄奉金爵劝客饮。谛视之，款式雕文 [39] ，与狐物更无殊别。大疑，问所从制。答云：“爵凡八只，大人为京卿时 [40] ，觅良工监制。此世传物，什袭已久 [41] 。缘明府辱临 [42] ，适取诸箱簏，仅存其七，疑家人所窃取，而十年尘封如故。殊不可解。”公笑曰：“金杯羽化矣 [43] ！然世守之珍不可失，仆有一具，颇近似之，当以奉赠。”终筵归署，拣爵驰送之。主人审视，骇绝，亲诣谢公，诘所自来。公乃历陈颠末 [44] 。始知千里之物，狐能摄致，而不敢终留也。

【注释】

[35] 举进士：考中进士。隋唐科举设进士科，历代相沿，以进士作为入仕资格的首选。明清时代，科举经过三级考试：一曰院试，考中称生员；二曰乡试，考中称举人；三曰会试（由礼部主持），考中称贡士。贡士再经复试（由皇帝派员主持）和殿试（在宫廷内由皇帝主持），被录取者分为三甲：一甲赐进士及第，二甲赐进士出身，三甲赐同进士出身；统称为进士。据《历城县志》记载，殷士儋为嘉靖二十六年（1547）进士。

[36] 肥丘：今福建宁德有肥丘，未知是否即此地。

[37] 巨觥（gōng）：大酒杯。《诗·小雅·桑扈》：“兕觥其觩，旨酒思柔。”此指金爵。

[38] 细奴：小僮仆。

[39] 款式雕文：样式及其上雕绘的图案。文，图案。

[40] 京卿：即京堂。明清时称各衙门长官为堂官。清代对都察院、通政司、詹事府和大理、太常、太仆、光禄、鸿胪等寺及国子监的堂官，概称京堂，官方文书中称“京卿”。

[41] 什袭：也作“十袭”。把物品重重叠叠包裹起来，引申为郑重珍藏的意思。什，言其多。袭，重叠。

[42] 明府：汉代对郡守的尊敬。唐以后用以称县令。这里以称殷士儋。

[43] 羽化：道教称成仙飞升为羽化。这里是戏指金爵丢失。《旧唐书·柳公权传》：“公权……别贮酒器杯盂一笥，缄縢如故，其器皆亡，讯海鸥，乃曰：‘不测其亡。’公权哂曰：‘银杯羽化耳。’不复更言。”

[44] 颠末：始终，原委。

【译文】

后来，殷公考中了进士，到肥丘做官。当地有一个姓朱的世家大族设宴招待他，席间主人命令仆人取大酒杯来，但很久也不见拿到。却有个小僮仆过去掩着嘴向主人耳语了几句。只见主人的脸上现出了怒色。不一会儿拿出大金爵向客人劝酒。殷公仔细一看，发现那金爵的款式和雕刻花纹与狐狸精的一点区别也没有。他心中十分疑惑，就问主人这金爵是哪里制作的。主人说：“这种金爵一共有八只，是我祖上在京城做官时，找能工巧匠监制的。这是我家传世的宝物，珍藏已经很久了。因为县令大人您屈驾光临，才让仆人去从箱子里取出来，但发现只剩下七只，先怀疑是仆人偷走了，但又看到箱子上十年积落的尘土还像原来一样没有任何变动。这事情实在让人费解。”殷公笑着说：“那只金爵成了仙飞走了吧！然而世代相传的珍宝不能丢失，我有一个金爵，和你家的非常相像，应当把它送给你。”宴会结束后，殷公回到官署，拿出金爵派人立即骑马送去。姓朱的主人把金爵审视了一遍，十分惊骇，亲自登门前来向殷公道谢，又问起了这只金爵的来历。殷公就把事情的原委一五一十地讲给他听。大家这才知道，远在千里之外的物品，狐狸精也能够设法取到，不过不敢最终留在自己那里。

娇娜

【题解】

婚姻是人类的发明。婚姻与爱情并不完全统一。有婚姻不见得有爱情，有爱情不见得有婚姻。男女之间亲密的情感也不一定必须走向性的形式。

小说写家庭教师孔生与狐狸一家非常友爱和谐。他的生活中一共出现了三个女性：一个是香奴，这是孔生“酒酣气热”时所瞩目者，被皇甫公子讥为“少所见而多所怪”，谈不上有什么深的感情；一个是松娘，后来成了孔生的妻子，她只是孔生婚姻的配偶，与孔生的关系可能更多的是伦理性质的；第三个女性就是娇娜，是小说着力所写的女性，也是小说中最为光彩的形象。她两次救孔生，都是篇中精彩的片段。一次是出于对兄长朋友的救死扶伤，为孔生医疗胸口脓疮，写得细腻平和而轻松幽默，无论是“伐皮削肉”的解颐妙语，还是“为洗割处”，又“口吐红丸”，“着肉上，按令旋转”的温柔从容，令孔生“贪近娇姿，不惟不觉其苦，且恐速竣割事，偎傍不久”；再一次是孔生为救娇娜而死，娇娜出于报恩，“撮其颐，以舌度红丸入，又接吻而呵之”，激情澎湃，真情发露。孔生诚然爱着娇娜，而娇娜之于孔生，或则出于友情，或则出于爱情，虽难以判断，其烂漫真挚却是封建社会中一般女子不可能做到的。清代评论家但明伦说：“娇娜能用情，能守礼，天真烂漫，举止大方，可爱可敬。”的确是搔到人物形象痒处的评论。

孔生雪笠，圣裔也 [1] 。为人蕴藉 [2] ，工诗。有执友令天台 [3] ，寄函招之。生往，令适卒。落拓不得归 [4] ，寓菩陀寺，佣为寺僧抄录。

【注释】

[1] 圣裔：孔子的后代。封建时代孔丘被尊为圣人，凡其后代子孙，都被尊称为“圣裔”。

[2] 蕴藉：温文尔雅，有教养。

[3] 执友：志趣相投的朋友。《礼记·曲礼》：“执友称其人也。”注：“执友，志同者。”令天台：担任天台县县令。天台，今属浙江，在天台山下。

[4] 落拓：贫困失意，景况凄凉。

【译文】

书生孔雪笠，是孔圣人的后代。他为人温厚含蓄，善于作诗。他有个志趣相投的朋友在天台县做知县，写信来请他前去。孔生到了那里，知县恰好病故了。于是孔生流落在当地，回不了家，住在菩陀寺里，被寺里的和尚雇去抄写经文。

寺西百馀步，有单先生第。先生故公子 [5] ，以大讼萧条 [6] ，眷口寡，移而乡居，宅遂旷焉。一日，大雪崩腾 [7] ，寂无行旅。偶过其门，一少年出，丰采甚都。见生，趋与为礼，略致慰问，即屈降临。生爱悦之，慨然从入。屋宇都不甚广，处处悉悬锦幕，壁上多古人书画。案头书一册，签云《琅嬛琐记》 [8] 。翻阅一过，俱目所未睹。生以居单第，意为第主，即亦不审官阀 [9] 。少年细诘行踪，意怜之，劝设帐授徒。生叹曰：“羁旅之人 [10] ，谁作曹丘者 [11] ？”少年曰：“倘不以驽骀见斥 [12] ，愿拜门墙 [13] 。”生喜，不敢当师，请为友。便问：“宅何久锢？”答曰：“此为单府，曩以公子乡居，是以久旷。仆皇甫氏，祖居陕。以家宅焚于野火，暂借安顿。”生始知非单。当晚，谈笑甚欢，即留共榻。

【注释】

[5] 故公子：世家子弟。故，这里是故旧的意思。

[6] 以大讼萧条：因为一场大的官司，家道败落下来。讼，诉讼。萧条，本为形容秋日万物凋零，这里借指家境衰落。

[7] 崩腾：飞扬，纷飞。

[8] 签：书籍封面的题签。《琅嬛琐记》：大概是虚拟的书名。古有笔记小说《琅嬛记》三卷，旧题元伊世珍作。书首载西晋张华游神仙洞府“琅嬛福地”的传说，因用“琅嬛”为书名。书中所记多为神怪故事，所引书名也前所未见。

[9] 官阀：官位和门第。《后汉书·郑玄传》：“汝南应劭……自赞曰：‘故太山太守应中远，北面称弟子，何如？’玄笑曰：‘仲尼之门，考以四科，回（颜回）、赐（子贡）之徒不称‘官阀’。”

[10] 羁旅：客居在外。

[11] 曹丘：此代指推荐人。《史记·季布栾布列传》载，曹丘生赞赏季布，大力为之宣扬，使季布因而享有盛名。后因以“曹丘”或“曹丘生”代指推荐人。

[12] 驽骀（tái）：能力低下的马，喻平庸无才。《楚辞·九辩》：“却骐骥而不乘兮，策驽骀而取路。”

[13] 拜门墙：拜为老师。门墙，《论语·子张》载子贡称颂孔子学识博大精深，曾说：“譬之宫墙，赐（子贡名）之墙也及肩，窥见室家之好。夫子之墙数仞，不得其门而入，不见宗庙之美，百官之富。”后因以门墙指师门。

【译文】

菩陀寺往西走一百多步，有一处单先生的府第。单先生本来是个大家公子，因为打了一场大官司而家道衰落，由于家里的人丁减少，便搬到乡下去住，这处府宅就空闲在那里。有一天，纷纷扬扬地下着大雪，路上静悄悄地没有一个往来行人。孔生偶然路过单府门前，看见一个少年走了出来，容貌很是俊美。那少年见了孔生，就上前来行礼，问候几句后，就请孔生入内做客。孔生对少年很有好感，就爽快地跟他进了大门。只见里面的房屋虽然不算很宽大，但处处都悬挂着绸锦围幔，墙壁上挂着许多古人的字画。书桌上放着一册书，封面上题签是《琅嬛琐记》。孔生把书翻阅了一遍，内容都是他从未读过的。孔生见少年住在单家的府第里，以为他是这里的主人，也就不再问及他的出身门第。少年详细询问了孔生的经历后，很是同情，劝他开设学馆教授学生。孔生叹息说：“我是个流落他乡的人，有谁肯做我的推荐人呢？”少年说：“如果你不嫌弃我愚笨的话，我愿拜你为老师。”孔生很高兴，不敢以老师自居，情愿彼此以朋友相待。孔生于是又问：“你们家的宅院为什么长期关锁着呢？”少年回答说：“这里是单家的府第，早先因为单公子到乡下去住了，就长期空闲着。我姓皇甫，世世代代住在陕西，由于家宅被野火烧毁了，才在这里暂时借住的。”孔生这才知道少年不是单家的主人。当晚，两人谈笑得很欢畅，少年便留孔生住在一起。

昧爽 [14] ，即有僮子炽炭于室。少年先起入内，生尚拥被坐。僮入白：“太公来 [15] 。”生惊起。一叟入，鬓发皤然 [16] ，向生殷谢曰：“先生不弃顽儿，遂肯赐教。小子初学涂鸦 [17] ，勿以友故，行辈视之也 [18] 。”已，乃进锦衣一袭 [19] ，貂帽、袜、履各一事 [20] 。视生盥栉已 [21] ，乃呼酒荐馔 [22] 。几、榻、裙、衣，不知何名，光彩射目。酒数行，叟兴辞 [23] ，曳杖而去。餐讫，公子呈课业 [24] ，类皆古文词，并无时艺 [25] ，问之。笑云：“仆不求进取也。”抵暮，更酌曰：“今夕尽欢，明日便不许矣。”呼僮曰：“视太公寝未。已寝，可暗唤香奴来。”僮去，先以绣囊将琵琶至。少顷，一婢入，红妆艳绝。公子命弹《湘妃》 [26] 。婢以牙拨勾动 [27] ，激扬哀烈 [28] ，节拍不类夙闻 [29] 。又命以巨觞行酒，三更始罢。

【注释】

[14] 昧爽：拂晓。

[15] 太公：古时对祖父辈老人的尊称。这里是仆人对老一辈主人的尊称。

[16] 鬓发皤（pó）然：鬓发皆白。皤，白。

[17] 初学涂鸦：指刚刚开始学习。涂鸦，喻书法幼稚或胡乱写作。唐卢仝《示添丁》：“忽来案上翻墨汁，涂抹诗书如老鸦。”

[18] 行辈视之：当作同辈人来看待。

[19] 一袭：一身，一套。

[20] 一事：一件。

[21] 盥栉（guàn zhì）：洗脸梳头。

[22] 荐馔：上菜。荐，进献，陈列。馔，食物，这里指菜肴。

[23] 兴辞：起身告辞。

[24] 课业：功课，学业。

[25] 时艺：明清时称科举应试的八股文为“时艺”或“时文”。时，当时，对“古”而言。艺，文。

[26] 《湘妃》：这里指乐曲名。湘妃，湘水女神。传说舜有二妃娥皇、女英。舜南巡死于苍梧，二妃闻迅，投湘水而死，成为湘水之神，称湘妃。《琴操》有《湘妃怨》，又有《湘夫人》曲。见《乐府诗集·琴曲歌辞·湘妃解题》。

[27] 牙拨：骨质拨子，用来拨弹乐器丝弦。

[28] 激扬：激越昂扬。哀烈：凄清美妙。哀，指声音凄清尖利。烈，美好，美妙。《文选》晋嵇康《琴赋》：“洋洋习习，声烈遐布。”李周翰注：“烈，美也。”

[29] 夙闻：平常听到的。夙，平素。

【译文】

第二天天刚亮，就有僮仆进来在屋里生着了炭火。少年已经先起了床到内室去了，孔生还围着被子坐在床上。这时，一个僮仆进来说：“太公来了。”孔生慌忙起床，只见一个鬓发雪白的老人走进屋来，向孔生诚恳地道谢说：“承蒙先生不嫌弃我顽劣的儿子，愿意教他读书。这孩子刚刚开始学习诗文，不要因为和他是朋友的缘故，先生就把他当作同辈看待。”说完，送给他一套绸缎衣服，貂皮帽子一顶，袜子、鞋子各一双。老人看他洗完了脸，梳完了头，就叫人端上酒菜来。孔生见到这里的桌案、床榻、下裙、上衣，都叫不上名来，每一样都光彩夺目。酒过几巡，老人起来告辞，拄着拐杖离开了。用完了餐，公子就拿出了相关课程的作业给孔生看，孔生见都是古文古诗，并没有科举应考的八股文，就问这是为什么。公子笑着说：“我不求参加科举取得功名。”到了晚上，公子又让人端出酒来，说：“咱们今天晚上再尽情欢乐一次，明天就不允许了。”他又把僮仆叫来说：“去看看太公睡了没有。要是睡了，悄悄地叫香奴来这里。”僮仆出去了，先拿来了一把锦袋套着的琵琶。过了一会儿，有一个丫环入屋，只见她盛妆打扮，美貌绝伦。公子让她弹《湘妃怨》的曲子。丫环用象牙做的拨片勾动琴弦，便响起了忽而激扬高昂忽而凄清美妙的琴声，节奏不像是孔生素来听到过的。公子又让人拿来大酒杯畅饮一番，一直玩乐到夜里三更时分才散去。

次日，早起共读。公子最惠 [30] ，过目成咏 [31] ，二三月后，命笔警绝 [32] 。相约五日一饮，每饮必招香奴。一夕，酒酣气热，目注之。公子已会其意，曰：“此婢为老父所豢养。兄旷邈无家 [33] ，我夙夜代筹久矣。行当为君谋一佳耦 [34] 。”生曰：“如果惠好 [35] ，必如香奴者。”公子笑曰：“君诚‘少所见而多所怪’者矣 [36] 。以此为佳，君愿亦易足也。”

【注释】

[30] 惠：通“慧”。聪明。

[31] 咏：声调有抑扬地吟诵。

[32] 命笔：作诗文。警绝：警策绝妙。警，警策。

[33] 旷邈无家：独居无妻。旷，男子壮而无妻。邈，闷。家，结婚成家，这里指妻室。《楚辞·离骚》：“浞又贪夫厥家。”注：“妇谓之家。”

[34] 行当：即将，将要。佳耦：称心的妻子。

[35] 惠好：见爱加恩。惠，恩惠。

[36] 少所见而多所怪：即少见多怪。由于见闻太少，看到平常的事物也感到惊奇。《弘明集》载汉牟融《理惑论》：“谚云：‘少所见，多所怪。睹骆驼，言马肿背。’”

【译文】

第二天，两人一早就起来读书。公子非常聪明，读书过目不忘，即刻成咏，两三个月以后，他写出的诗文就已警策绝妙。两人约好每五天就在一起喝一次酒，每次喝酒都要叫来香奴。有一天晚上，孔生乘着酒兴，头脑发热，两眼盯着香奴不放。公子已经明白了他的心思，就说：“这个丫环是我父亲收养的。兄长独居没有家室，我日夜都在为你谋画这事儿，已经很久了。很快会给你找个称心的妻子。”孔生说：“如果好意替我找伴侣，一定要像香奴这样的。”公子笑着说：“你实在是人家说的那种少见多怪的人呀！以为这样就算好的话，你的愿望也太容易满足了。”

居半载，生欲翱翔郊郭 [37] ，至门，则双扉外扃 [38] 。问之，公子曰：“家君恐交游纷意念，故谢客耳。”生亦安之。时盛暑溽热 [39] ，移斋园亭。生胸间肿起如桃，一夜如碗，痛楚吟呻。公子朝夕省视，眠食都废。又数日，创剧，益绝食饮。太公亦至，相对太息。公子曰：“儿前夜思先生清恙 [40] ，娇娜妹子能疗之。遣人于外祖母处呼令归，何久不至？”俄僮入白：“娜姑至，姨与松姑同来。”父子疾趋入内。少间，引妹来视生。年约十三四，娇波流慧 [41] ，细柳生姿 [42] 。生望见颜色，呻顿忘，精神为之一爽。公子便言：“此兄良友，不啻胞也 [43] ，妹子好医之。”女乃敛羞容，揄长袖 [44] ，就榻诊视。把握之间，觉芳气胜兰。女笑曰：“宜有是疾，心脉动矣 [45] 。然症虽危，可治。但肤块已凝 [46] ，非伐皮削肉不可。”乃脱臂上金钏安患处，徐徐按下之。创突起寸许，高出钏外，而根际馀肿，尽束在内，不似前如碗阔矣。乃一手启罗衿 [47] ，解佩刀，刃薄于纸。把钏握刃，轻轻附根而割。紫血流溢，沾染床席。而贪近娇姿，不惟不觉其苦，且恐速竣割事，偎傍不久。未几，割断腐肉，团团然如树上削下之瘿 [48] 。又呼水来，为洗割处。口吐红丸，如弹大，着肉上，按令旋转。才一周，觉热火蒸腾；再一周，习习作痒 [49] ；三周已，遍体清凉，沁入骨髓。女收丸入咽，曰：“愈矣！”趋走出。生跃起走谢，沉痼若失 [50] 。而悬想容辉，苦不自已。

【注释】

[37] 翱翔：遨游。《诗·齐风·载驱》：“鲁道有荡，齐子翱翔。”“鲁道有荡，齐子游遨。”朱熹注：“游遨，犹翱翔。”

[38] 扃：关。

[39] 溽热：湿热。

[40] 清恙：称人疾病的敬词。恙，病。

[41] 娇波：娇美的眼波。

[42] 细柳：纤细的腰围。

[43] 不啻（chì）胞：与同胞没有两样。不啻，不异于。

[44] 揄（yú）长袖：挥动长袖。揄，挥动。

[45] 心脉动：指思想波动。古人认为心为思维的器官，中医有心在地为火之说，故娇娜说宜有热毒肿疾。心脉，中医谓主心之正常与否的脉象称心脉。

[46] 肤块已凝：指热毒凝于皮下，成为肿块。

[47] 罗衿（jīn）：丝罗衣襟。此指罗衣的下摆。

[48] 瘿（yǐng）：树瘤。树因虫害或创伤，部分组织畸形发育而成的隆起物。

[49] 习习作痒：微微发痒。习习，形容辛辣、痛痒等感觉。

[50] 沉痼：积久难愈的病，重病。

【译文】

又过了半年，孔生想到城郊去游玩游玩，走到大门口，却发现两扇门从外面反锁着。向公子一问，公子回答说：“父亲怕我交往游玩多了扰乱了心性，就用这个办法来谢绝客人。”孔生听了，也就安了心。这时正是盛夏潮热的时节，孔生和公子就把书房移到了园亭里。一天，孔生的胸前忽然肿起一个桃子大小的脓包，一夜之间长到了碗口大，他十分痛苦，不住地呻吟。公子从早到晚都来探视，急得吃不下，睡不安。又过了几天，孔生胸前的脓疮更厉害了，连吃饭喝水都不能够了。太公也来看望他，但只能和公子相对叹息。公子说：“我前天夜里想到，娇娜妹妹可以治疗孔先生的病。我派人去外祖父家叫她回来，为什么这么久了还不到呀？”不一会儿，一个僮仆进来报告说：“娇娜姑娘到了，姨妈与阿松姑娘也一同来了。”公子和父亲立即起身到内室去了。过了一会儿，公子领着妹妹前来探视孔生。娇娜年纪大约十三四岁，娇媚的眼波中流露出聪慧，腰身像杨柳一样婀娜多姿。孔生看见这样姿色出众的女子，顿时忘记了痛苦和呻吟，精神为之一爽。公子就对娇娜说：“这是哥哥我最要好的朋友，情谊胜过了同胞兄弟，请妹妹好好地给他医治。”娇娜于是收敛羞容，挥动长袖，靠近床边来诊治。孔生在她把脉的时候，感到有阵阵的芳香传来，那芬芳胜过了兰花。诊脉之后，娇娜笑了笑说：“本来就该得这种病，心脉动了啊。不过病虽然严重，还是可以治的。只是脓块已经凝结，非割皮去肉不可了。”说完摘下手臂上的一只金镯子，放在患处，慢慢向下按。肿烂的伤口渐渐鼓起了一寸多高，已经超出金镯露了出来，脓根的馀肿也被吸束在镯圈里，不像原来那样有碗口大了。于是娇娜掀起衣襟，解下一把佩刀，刀刃比纸还要薄。她一手按着镯子，一手握刀，顺着脓疮的根部轻轻地割了起来。伤口处不断溢出的紫血，把床席都弄脏了。这时孔生因为贪恋挨近娇娜的动人身姿，不但不觉得痛苦，反而怕她很快就割完，不能多依偎。没过多久，腐烂的肉都被割下来，像病树上长的树瘤似的那么一团。娇娜又叫人拿水来，为孔生清洗割过的伤口。然后从口中吐出一粒红丸，有弹子大小，放在肉上，按着红丸让它旋转。才转了一圈，孔生就觉得胸前热气蒸腾；再转一圈，疮口有些发痒；转到第三圈后，只觉得浑身清凉，一直透入到了骨髓。娇娜收起红丸放回口中，说：“好了！”就快步走出房去。孔生连忙跳起身子，赶着前去道谢，多日的重病好像一下子就消失了。而孔生只要一想起娇娜美丽的容颜，就难以自已。

自是废卷痴坐 [51] ，无复聊赖。公子已窥之，曰：“弟为兄物色，得一佳偶。”问：“何人？”曰：“亦弟眷属。”生凝思良久，但云：“勿须。”面壁吟曰：“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52] 。”公子会其指 [53] ，曰：“家君仰慕鸿才，常欲附为婚姻。但止一少妹，齿太稚 [54] 。有姨女阿松，年十八矣，颇不粗陋。如不见信，松姊日涉园亭 [55] ，伺前厢，可望见之。”生如其教，果见娇娜偕丽人来，画黛弯蛾 [56] ，莲钩蹴凤 [57] ，与娇娜相伯仲也 [58] 。生大悦，请公子作伐 [59] 。公子翼日自内出，贺曰：“谐矣。”乃除别院，为生成礼。是夕，鼓吹阗咽 [60] ，尘落漫飞，以望中仙人，忽同衾幄 [61] ，遂疑广寒宫殿，未必在云霄矣。合卺之后 [62] ，甚惬心怀 [63] 。

【注释】

[51] 废卷（juàn）：指无心读书。废，荒废。卷，指书，唐以前的书文多裱成长卷，以轴舒卷，因称。

[52]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这是唐元稹《离思五首》中的第二首诗中悼念亡妻的诗句。全诗是：“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取次花丛懒回顾，半为修道半为君。”孔生吟咏这两句诗，意在暗示除却娇娜，他人都不中意。

[53] 会其指：领会了他的意思。指，旨意，意向。

[54] 齿太稚：年纪太小。齿，年龄。

[55] 日涉园亭：每天到园亭里游玩。涉，到，游历。晋陶渊明《归去来辞》：“园日涉以成趣。”

[56] 画黛弯蛾：描画的双眉，像蚕蛾的触须那样弯曲细长。黛，古时妇女描眉用的青黑色颜料。蛾，蚕蛾，其触须黑而细长弯曲，所以旧时常喻女子美眉为“蛾眉”。

[57] 莲钩蹴凤：纤瘦的小脚穿着凤头鞋。莲钩，指旧时妇女所缠的小脚。莲，金莲，喻女子的小脚。《南齐书·东昏侯纪》：“凿金为莲花以帖地，令潘妃行其上，曰：‘此步步生莲花也。’”蹴，踏。凤，鞋头上的绣凤。

[58] 相伯仲：不相上下。伯仲，兄弟之间，长者为伯，幼者为仲。

[59] 作伐：作媒。《诗·豳风·伐柯》：“伐柯如何，匪斧不克。取妻如何，匪媒不得。”后来因称为人作媒曰执柯，又变为作伐。

[60] 鼓吹阗咽（tián yīn）：鼓吹之声并作。吹，指唢呐、喇叭之类管乐器。阗，众声井作。咽，有节奏的鼓声。

[61] 衾幄：锦被与罗帐。

[62] 合卺（jǐn）：举行婚礼。一瓠刻为两瓢，叫“卺”，婚礼中夫妇各执其一对饮，叫“合卺”，为古时结婚礼仪之一。《礼记·昏义》：“共牢而食，合卺而酳（yīn）。”

[63] 惬：满意。

【译文】

从此孔生抛下书本整日呆坐，再没有可以寄托他精神的地方了。公子已经看出了他的心思，就说：“小弟为你物色多时，终于选到了一个好伴侣。”孔生问：“是谁？”公子说：“也是我的一个亲属。”孔生沉思很久，说：“不必了。”又面对着墙壁吟出两句诗：“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公子明白了他的意思，说：“我父亲敬佩你的博学多才，常常想能与你结成姻亲。但我只有一个小妹子，岁数还太小。我姨妈有个女儿叫阿松，十八岁了，并不难看。如果你不信，阿松姐每天到园亭里来，你悄悄在前厢房里看，就可以看见。”孔生按照公子所说的去做，果然看见娇娜陪着一个美丽女子前来，只见她两道蛾眉又黑又弯，穿着描凤绣鞋的脚小巧纤细，容貌与娇娜不相上下。孔生大为欣喜，就请公子做媒。第二天，公子从内室出来，向孔生祝贺说：“事成了。”于是另外收拾了一处院子，为孔生举办婚礼。那天晚上，鼓乐齐鸣，梁上的灰尘都被震落得到处飞扬。孔生因为盼望中的仙女忽然就要和自己同床共枕了，竟怀疑起那月亮里的广寒宫殿也未必真在天上。成婚以后，孔生心中非常满意。

一夕，公子谓生曰：“切磋之惠 [64] ，无日可以忘之。近单公子解讼归 [65] ，索宅甚急。意将弃此而西，势难复聚，因而离绪萦怀。”生愿从之而去。公子劝还乡闾，生难之。公子曰：“勿虑，可即送君行。”无何，太公引松娘至，以黄金百两赠生。公子以左右手与生夫妇相把握，嘱闭眸勿视。飘然履空，但觉耳际风鸣。久之，曰：“至矣。”启目，果见故里，始知公子非人。喜叩家门，母出非望 [66] ，又睹美妇，方共忻慰 [67] ，及回顾，则公子逝矣。松娘事姑孝，艳色贤名，声闻遐迩 [68] 。

【注释】

[64] 切磋：工匠切剖骨角，磋磨平滑，制成器物。这里喻研讨学问。《诗·卫风·淇奥》：“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65] 解讼：官司完结。解，了结。讼，诉讼。

[66] 非望：意想不到。

[67] 忻（xīn）慰：欣慰。

[68] 声闻遐迩：远近闻名。遐，远。迩，近。

【译文】

一天，公子忽然来对孔生说：“和你在一起研读得到的教益，我没有一天不记在心里。但近日单公子家的官司已经了结了，就要回来，催要宅院催得很急。我们准备离开这里回到西边去，想到从此后咱们势必难再相聚，心中就被离愁别绪搅得乱纷纷的。”孔生表示愿意随他们一起去。但公子劝他还是回自己的家乡好，孔生感到回家很有困难。公子说：“不要担心，可以马上送你们回去。”没多久，太公带着松娘也来了，还送给孔生一百两黄金。公子两手分别握住孔生夫妇，嘱咐他们闭上眼睛不要看。孔生只觉得自己飘飘然地腾空而起，耳边的风声“呼呼”作响。过了许久，听见公子说：“到了。”孔生睁眼一看，果然看到了家乡，这才知道公子并非凡人。孔生高兴地敲开家门，孔母喜出望外，又看到了漂亮的媳妇，大家正在喜悦宽慰的时候，回头一看，公子已经不见了。松娘侍奉婆婆十分孝顺，她的美丽和贤惠，在远近乡邻中间都传开了。

后生举进士，授延安司李 [69] ，携家之任，母以道远不行。松娘举一男，名小宦。生以忤直指罢官 [70] ，罣碍不得归 [71] 。偶猎郊野，逢一美少年，跨骊驹 [72] ，频频瞻顾。细视，则皇甫公子也。揽辔停骖 [73] ，悲喜交至。邀生去，至一村，树木浓昏，荫翳天日。入其家，则金沤浮钉 [74] ，宛然世族。问妹子则嫁，岳母已亡，深相感悼。经宿别去，偕妻同返。娇娜亦至，抱生子掇提而弄曰 [75] ：“姊姊乱吾种矣。”生拜谢曩德 [76] 。笑曰：“姊夫贵矣。创口已合，未忘痛耶？”妹夫吴郎，亦来谒拜。信宿乃去 [77] 。

【注释】

[69] 延安司李：延安府的推官。延安，府名。辖境在今陕西北部，治所为延安。司李，也称“司理”，宋代各州掌狱讼的官员。明清时期在各府置推宫，其职掌与宋代司李略同，因也别称“司理”或“司李”。

[70] 忤：违逆，触犯。直指：直指使。汉代派侍御史为“直指”使，巡视地方，审理重大案件。见《汉书·百官公卿表》。这里指明清时巡按御史一类的官员。

[71] 罣（guà）碍：官吏因公事获咎而罢宫，留在任所听候处理，不能自由行动，叫“罣碍”。

[72] 骊驹：纯黑色的马。亦泛指马。

[73] 揽辔停骖：收缰勒马。骖，泛指马。

[74] 金沤（ōu）浮钉：装饰在大门上的形似浮沤（水泡）的涂金圆钉。宋程大昌《演繁露》：“今门上排立而突起者，公输般所饰之蠡也。《义训》：门饰，金谓之铺，铺谓之鏂，音欧，今俗谓之浮沤钉也。”

[75] 掇（duó）提而弄：一上一下抱起逗弄。掇，耸动。

[76] 曩德：从前的恩德。

[77] 信宿：再宿，住了两天。《诗·周颂·有客》：“有客宿宿，有客信信。”朱熹注：“一宿曰宿，再宿曰信。”

【译文】

后来，孔生考中了进士，被任命为延安府的司理官，他带着全家去上任，只有母亲因为路太远没有前往。松娘生下了一个男孩，名叫小宦。不久，孔生因为冒犯了高级巡察官员，被革去官职，在那里听候处置，一时还不能返回家乡。有一天，他偶然在郊外打猎，忽然遇见一个美貌少年，骑着一匹小黑马，不住地注视他。孔生仔细一看，原来竟是皇甫公子。于是两人拉着缰绳，停下马，聚到了一块儿，都感到悲喜交集。公子邀请孔生到他们那里去，到了一个村落，只见树木茂密繁盛，浓浓的树阴把太阳都遮住了。来到公子家中，只见大门上镶着包金大钉头，像是世族豪门人家似的。孔生问起公子的妹妹，说已经出嫁了，又知道岳母已经去世，深觉悲哀，感触万分。住了一个晚上，孔生就离去了，然后又把妻儿都带了过来。娇娜也来了，抱着孔生的孩子举起又放下，逗弄着说：“姐姐乱了我们的种啦！”孔生再次拜谢娇娜以往的治病之恩。她却笑着说：“姐夫富贵了。好了疮疤，还没有忘记痛吗？”娇娜的丈夫吴郎，也前来拜见。孔生一家住了两个晚上就走了。

一日，公子有忧色，谓生曰：“天降凶殃，能相救否？”生不知何事，但锐自任 [78] 。公子趋出，招一家俱入，罗拜堂上。生大骇，亟问。公子曰：“余非人类，狐也。今有雷霆之劫。君肯以身赴难，一门可望生全。不然，请抱子而行，无相累。”生矢共生死。乃使仗剑于门，嘱曰：“雷霆轰击，勿动也！”生如所教。果见阴云昼暝，昏黑如瑿 [79] 。回视旧居，无复闬闳 [80] ，惟见高冢岿然 [81] ，巨穴无底。方错愕间 [82] ，霹雳一声，摆簸山岳；急雨狂风，老树为拔。生目眩耳聋，屹不少动。忽于繁烟黑絮之中，见一鬼物，利喙长爪，自穴攫一人出 [83] ，随烟直上。瞥睹衣履，念似娇娜。乃急跃离地，以剑击之，随手堕落。忽而崩雷暴裂，生仆，遂毙。

【注释】

[78] 但锐自任：却立即表示自己愿意承担。锐，迅疾。

[79] 瑿（yī）：黑石。

[80] 闬闳（hàn hóng）：住宅的大门。这里指皇甫公子宅舍。

[81] 冢：坟。岿然：高大独立的样子。

[82] 错（cù）愕：仓促间感到惊愕。错，通“促”。

[83] 攫：抓取。

【译文】

一天，公子面色忧愁地对孔生说：“上天要降下大祸了，你能救救我们吗？”孔生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事，但一口应承下来。公子迅速出去，把全家人都叫了进来，在堂上一齐向孔生拜谢。孔生大吃一惊，急忙追问这是怎么回事儿。公子这才说：“我不是人类，是狐狸。现在遭遇到了雷霆劈击的劫难。你要是肯挺身抗难相救，我家一门老小还有指望存活下来。不然的话，就请你抱着孩子赶快离开吧，不要受了连累。”孔生发誓愿与大家同生共死。于是，公子便请他手执宝剑站在大门前，嘱咐他说：“即使遭到雷霆轰击，你也不要动！”孔生按着公子所说的准备好。果然看到天上阴云密布，白天顿时变成黑夜，黑沉沉地像是压下了一大片黑石板。他再回头看原先的住处，再也看不见有什么高宅深院，只有一座大坟墓岿然而立，下方是一个深不见底的大洞。正当他惊愕不已的时候，空中突然响起一声霹雳，震得地动山摇；接着又是一阵狂风暴雨，把老树都连根拔了起来。孔生虽然觉得已是眼花耳聋，还是在那里屹立着不动。在滚滚的黑烟之中，忽然现出一个恶鬼，尖嘴长爪，从洞里抓出一个人，顺着黑烟一直升了上去。孔生看了一眼那人的衣着，心里觉得像是娇娜。于是，他急忙一跃而起，用剑向空中的恶鬼全力一击，被抓的人就随之从空中坠落下来。忽地又是一阵山崩地裂似的炸雷，孔生摔倒在地，便死了。

少间，晴霁 [84] ，娇娜已能自苏。见生死于旁，大哭曰：“孔郎为我而死，我何生矣！”松娘亦出，共舁生归。娇娜使松娘捧其首，兄以金簪拨其齿，自乃撮其颐，以舌度红丸入，又接吻而呵之。红丸随气入喉，格格作响。移时，醒然而苏。见眷口满前 [85] ，恍如梦寤。于是一门团圞 [86] ，惊定而喜。

【注释】

[84] 晴霁：天晴。霁，晴。

[85] 眷口：家人。

[86] 团圞（luán）：团聚。圞，圆。

【译文】

过了一会儿，云开日出，娇娜自己苏醒过来。她看见孔生死在旁边，放声大哭道：“孔郎是为救我而死的，我还活着干什么呀！”这时候，松娘也出来了，她俩一起抬着孔生回到家里。娇娜让松娘抱着孔生的头，又让公子用金簪拨开他的牙齿，自己用手指捏着他的面颊，使他的嘴张开，用舌头把红丸吐到他的口中，又嘴对嘴地向孔生吹气。红丸随着气进入了孔生的喉咙，“格格”地响了一阵儿。又过了一会儿，孔生竟然一下子睁开眼睛，苏醒了过来。他看见亲人围聚在身边，觉得仿佛是大梦初醒一样，于是全家团圆，化惊为喜。

生以幽圹不可久居 [87] ，议同旋里 [88] 。满堂交赞，惟娇娜不乐。生请与吴郎俱，又虑翁媪不肯离幼子，终日议不果。忽吴家一小奴，汗流气促而至。惊致研诘 [89] ，则吴郎家亦同日遭劫，一门俱没。娇娜顿足悲伤，涕不可止。共慰劝之，而同归之计遂决。生入城勾当数日 [90] ，遂连夜趣装 [91] 。既归，以闲园寓公子，恒反关之，生及松娘至，始发扃。生与公子兄妹，棋酒谈宴，若一家然。小宦长成，貌韶秀 [92] ，有狐意。出游都市，共知为狐儿也。

【注释】

[87] 幽圹（kuàng）：墓穴。幽，地下。

[88] 旋里：返回家里。里，里居。

[89] 惊致研诘：大吃一惊地仔细询问。研，穷究。诘，问。

[90] 勾（gòu）当：主管，料理。

[91] 趣（cù）装：急忙整理行装。趣，促。

[92] 韶（sháo）秀：美好秀丽。

【译文】

孔生认为坟墓不宜久住，就与大家商议着一起回他的家乡去。全家人听了都一致称好，只有娇娜一人闷闷不乐。孔生又请她与吴郎一起前往，她却又顾虑公婆舍不得小儿子，于是整天也没有商量出个结果来。就在这时，忽然有一个吴家的小仆人汗流满面、气喘吁吁地跑来。大家吃惊地盘问他，原来吴家也在同一天遭到了劫难，全家老小都死去了。娇娜一听，悲痛得捶胸顿足，泪如雨下。大家一齐劝慰多时，于是一同回孔生家乡的计议也就决定了下来。孔生进城办理了几天事情后，全家就连夜收拾行装出发了。回到家乡以后，孔生让公子一家住在他闲置的花园里，花园门总是反锁着，只有孔生、松娘夫妇来时，才打开锁。孔生与公子兄妹两人，经常在一起下棋、饮酒、闲谈、宴会，像一家人一样。小宦长大以后，面容秀美，有着狐狸的机灵性情。他到街市上去游玩，人们都知道他是狐狸所生的孩子。

异史氏曰：余于孔生，不羡其得艳妻，而羡其得腻友也 [93] 。观其容可以忘饥，听其声可以解颐 [94] 。得此良友，时一谈宴，则“色授魂与” [95] ，尤胜于“颠倒衣裳”矣 [96] 。

【注释】

[93] 腻友：美丽而亲昵的女友。腻，极其亲密。

[94] 解颐：开口笑的样子。颐，面颊。

[95] 色授魂与：汉司马相如《上林赋》：“色授魂与，心愉于侧。”《史记索隐》引张揖说：“彼色来授我，我魂往与接也。”这里指男女精神上的爱恋。色，容貌。魂，精神，内心。

[96] 颠倒衣裳：《诗·齐风·东方未明》：“东方未明，颠倒衣裳。”朱熹认为是“刺其君兴居无节，号令不时”。这里隐指男女两性关系。

【译文】

异史氏说：对于孔生，我不羡慕他得到了娇艳的妻子，而是羡慕他拥有一位亲密的女友。看到她的容貌可以使人忘记饥渴，听到她的声音能够令人开颜欢笑。得到这样的好朋友，时时在一起饮酒闲谈，那种“色授魂与”的精神上的交流享受，更胜过“颠倒衣裳”的男女性爱。

僧孽

【题解】

按照佛教和中国巫医的说法，现实中的生老病死都有相应的因果关系，病痛的折磨出于自己的造孽。小说写张姓和尚“疮生股间，脓血崩溃，挂足壁上”，被指是“广募金钱，悉供淫赌”的结果，是出于阴间的惩罚。而改过自新，病痛就自愈。故事荒诞，蒲松龄写作此篇无疑出于劝诫的目的。但据乾隆年间的《淄川县志》记载，县西三十里的冶头店确有兴福寺。如此，则此文所记，可能实有其事。一方面反映了当日寺庙广募金钱的腐败，另一方面也反映了蒲松龄对于此类行为的切齿痛恨。

张姓暴卒，随鬼使去 [1] ，见冥王 [2] 。王稽簿 [3] ，怒鬼使误捉，责令送归。张下，私浼鬼使 [4] ，求观冥狱 [5] 。鬼导历九幽 [6] ，刀山、剑树，一一指点。末至一处，有一僧，扎股穿绳而倒悬之，号痛欲绝。近视，则其兄也。张见之惊哀，问：“何罪至此？”鬼曰：“是为僧 [7] ，广募金钱，悉供淫赌，故罚之。欲脱此厄，须其自忏 [8] 。”张既苏，疑兄已死。时其兄居兴福寺 [9] ，因往探之。入门，便闻其号痛声。入室，见疮生股间，脓血崩溃，挂足壁上，宛然冥司倒悬状。骇问其故。曰：“挂之稍可，不则痛彻心腑。”张因告以所见。僧大骇，乃戒荤酒，虔诵经咒，半月寻愈。遂为戒僧 [10] 。

【注释】

[1] 鬼使：传说中所说的受阎罗役使，到阳世追摄罪人的鬼卒。

[2] 冥王：即阎罗，地狱中的统治者。

[3] 稽簿：检核簿籍。簿，指传说中阴曹地府掌管的生死簿。

[4] 浼（měi）：求。

[5] 冥狱：阴间的牢狱，即地狱。佛经记载，阎罗王主管八寒八热地狱，又有十八地狱之说。狱中有刀山、剑树、炎火、寒冰等种种刑罚。

[6] 九幽：传说地层极深处囚禁鬼魂的地方。

[7] 是为僧：这个身为僧的人。是，此。

[8] 自忏：自我忏悔。佛教徒念经拜佛，发露自己的过错，表示悔悟，以求宽恕，叫忏。佛教规定，教徒隔半月举行一次诵戒，给犯戒者以悔过机会。后逐渐成为专以脱罪祈福为目的的宗教行为。

[9] 兴福寺：据乾隆《淄川县志》：县西三十里冶头店有兴福寺。冶头店，今为淄博淄川区冶头村。

[10] 戒僧：守戒的和尚。

【译文】

有个姓张的人突然死去了，他的魂魄随着鬼卒到阴间去见阎王。阎王查阅生死簿，发现是鬼卒误把他抓来的，就十分生气地下令叫鬼卒送他返回人间。这个姓张的人从阎王殿退下来以后，暗地里央求鬼卒带他去参观一下地狱。鬼卒于是带着他游历了九层地狱，什么刀山、剑树，都一一地指点给他。最后到了一个地方，见到一个和尚被人用绳子穿过了两条大腿，倒挂在那里，和尚大声地喊叫，痛得要死。姓张的人到近前一看，这和尚正是自己的哥哥。姓张的人见到哥哥这个样子，又惊吓又难过，就问鬼卒：“这个人犯了什么罪，以至于受到这么厉害的处罚？”鬼卒告诉他说：“这人作为一名和尚，大肆募集钱财，把募来的钱全都拿去供自己吃喝嫖赌，因此才如此惩罚他。要想解脱这惩罚，他自己必须诚心忏悔。”姓张的人苏醒过来以后，疑心自己的哥哥已经死去了。当时，他的哥哥住在兴福寺，他便前去探望哥哥。一进寺门，他就听到了喊痛的声音。进到房间里，只见哥哥的大腿之间长了脓疮，脓血崩裂，不断外流，双腿倒挂在墙上，就和在地狱里倒挂的情形完全一样。姓张的人惊骇地问哥哥为什么要这样倒挂双腿，他哥哥回答说：“只有把腿倒挂着，疼痛才能够稍稍减轻一些，否则痛得就像钻心挖肉一般。”姓张的人听后，就把自己在地狱里的所见所闻告诉了他。他哥哥一听就吓坏了，于是戒了荤、断了酒，开始虔诚地诵经念佛，半个月后腿上的疮逐渐痊愈了。从此以后，他就成了一个严守佛教戒律的和尚。

异史氏曰：鬼狱渺茫，恶人每以自解，而不知昭昭之祸 [11] ，即冥冥之罚也 [12] 。可勿惧哉！

【注释】

[11] 昭昭：指阳世。

[12] 冥冥：指阴曹。

【译文】

异史氏说：地狱渺茫不可推测，恶人常常用这个来自我宽慰解脱，他却不知道人世间的祸事，其实就是来自阴间的惩罚。这难道不令人畏惧吗？

妖术

【题解】

占卜的人为什么要派鬼怪去杀死于公？因为要借于公的死来证明自己占卜的灵验。为什么要证明自己占卜的灵验？是为了让更多的人相信占卜灵验，从而找自己占卜，以便骗更多的钱。所以，利益的驱动，可以干出许多令人匪夷所思的罪恶勾当。

占卜的人共三次派鬼怪袭击于公。一次是纸人，一次是土偶，一次是木偶。鬼怪一次比一次本领大，于公的遭遇也一次比一次惊险，颇类似于唐传奇《聂隐娘》中魏帅派刺客暗杀刘昌裔的过程。

就后面木偶大鬼的描写而言，在此之前的《山魈》、《荍中怪》中也都出现过，而本篇在描写上又有更多变化发展，显出蒲松龄惊人的笔力。

蒲松龄相信因果报应，相信天命，但不相信占卜，认为“买卜为一痴”。这是一个很有趣味而矛盾的悖论。

于公者，少任侠 [1] ，喜拳勇 [2] ，力能持高壶 [3] ，作旋风舞 [4] 。崇祯间 [5] ，殿试在都 [6] ，仆疫不起 [7] ，患之。会市上有善卜者，能决人生死，将代问之。既至，未言，卜者曰：“君莫欲问仆病乎？”公骇应之。曰：“病者无害，君可危。”公乃自卜。卜者起卦，愕然曰：“君三日当死！”公惊诧良久。卜者从容曰：“鄙人有小术，报我十金，当代禳之 [8] 。”公自念，生死已定，术岂能解？不应而起，欲出。卜者曰：“惜此小费，勿悔勿悔！”爱公者皆为公惧，劝罄橐以哀之 [9] 。公不听。

【注释】

[1] 任侠：行侠仗义，乐于助人。

[2] 拳勇：武艺。《诗·小雅·巧言》：“无拳无勇，职为乱阶。”拳勇指气力和胆量。后来多指拳术技击之类武功。

[3] 高壶：疑指壶铃，一种供习武人提举，锻炼臂力的器械。

[4] 旋风舞：像旋风一样舞动。指能提举高壶做急旋动作。

[5] 崇祯：明思宗朱由检的年号。

[6] 殿试在都：在京城中参加殿试。殿试又称廷试。明清科举制度规定，举人赴京参加会试，录取者还要参加复试和殿试。殿试在宫廷举行，由皇帝主持并亲定三甲名次，入三甲者统称进士。

[7] 仆疫不起：仆人感染疫病卧床不起。

[8] 禳（ráng）：指除去邪恶或灾异。

[9] 罄橐（tuó）：倾囊。倾其所有。橐，囊。

【译文】

有一位于公，年轻时豪侠仗义，喜欢练拳脚，力气大得能用手抓起高壶像旋风般地旋转。明朝崇祯年间，他在京城参加殿试，仆人染上了流行病，卧床不起，他十分忧虑。恰好街市上有一个精于卜卦的算命人，能够算出人的生死，于公打算替仆人去算算卦，问问病情。到了算命人那里，他还没有开口，算命人就说：“你大概是想来问问仆人的病吧？”于公吃惊地点头称是。算命人又说：“病人倒没什么危险，你可是危险啦！”于公就请他给自己算命。算命人起了卦以后，惊愕地说：“你在三天之内必定会死去。”于公惊诧了半天。算命人从容地说：“鄙人有个小法术，酬劳我十两银子，就可以替你去邪消灾。”于公暗自思量，人的生死都是命中注定的，法术怎么能够解除？于是，他没有搭理算命人，站起身要离去。算命人说道：“吝惜这几个小钱，不要后悔！不要后悔！”于公的好朋友都为他担心，劝他拿出自己所有的钱，去哀求算命人给他解脱灾难。于公没听从大家的劝告。

倏忽至三日 [10] ，公端坐旅舍，静以觇之，终日无恙 [11] 。至夜，阖户挑灯，倚剑危坐。一漏向尽，更无死法。意欲就枕，忽闻窗隙窣窣有声。急视之，一小人荷戈入，及地，则高如人。公捉剑起，急击之，飘忽未中。遂遽小 [12] ，复寻窗隙，意欲遁去。公疾斫之 [13] ，应手而倒。烛之，则纸人，已腰断矣。公不敢卧，又坐待之。逾时，一物穿窗入，怪狞如鬼。才及地，急击之，断而为两，皆蠕动。恐其复起，又连击之，剑剑皆中，其声不耎 [14] 。审视，则土偶，片片已碎。于是移坐窗下，目注隙中。久之，闻窗外如牛喘，有物推窗棂，房壁震摇，其势欲倾。公惧覆压，计不如出而斗之，遂剨然脱扃 [15] ，奔而出。见一巨鬼，高与檐齐，昏月中，见其面黑如煤，眼闪烁有黄光，上无衣，下无履，手弓而腰矢 [16] 。公方骇，鬼则弯矣 [17] ，公以剑拨矢，矢堕；欲击之，则又弯矣。公急跃避，矢贯于壁，战战有声。鬼怒甚，拔佩刀，挥如风，望公力劈。公猱进 [18] ，刀中庭石，石立断。公出其股间，削鬼中踝，铿然有声。鬼益怒，吼如雷，转身复剁。公又伏身入，刀落，断公裙。公已及胁下，猛斫之，亦铿然有声，鬼仆而僵。公乱击之，声硬如柝 [19] 。烛之，则一木偶，高大如人，弓矢尚缠腰际，刻画狰狞，剑击处，皆有血出。公因秉烛待旦。方悟鬼物皆卜人遣之，欲致人于死，以神其术也。

【注释】

[10] 倏忽：形容时间过得迅速，转眼间。

[11] 恙：病。

[12] 遽小：迅速变小。遽，匆忙，疾速。

[13] 斫：砍。

[14] 不耎：指声音脆亮不软闷。

[15] 剨（huò）：象声词。《庄子·养生主》：“砉然响然，奏刀然。”这里用以形容猛力拔去门闩开门的声音。脱扃：打开门闩。指从内关闭门户的门闩。

[16] 手弓而腰矢：手持弓，腰插箭。

[17] 弯：拉弓，指开弓射箭。弯也作“关”。《孟子·告子》：“越人关弓而射之。”

[18] 猱（náo）进：腾跃而进，轻捷如猿。猱，猿属。

[19] 柝（tuò）：木梆。

【译文】

转眼到了第三天，于公在旅馆里危然正坐，静静地观察情况，但一整天都没有生什么病。到了夜晚，于公关上门窗，点亮油灯，扶着剑在屋子里端坐。直到一更天快过去了，也不见一点点死的征兆。他正要上床睡觉，忽然听到窗户缝里有“窸窸窣窣”的声音。急忙过去一看，见一个小人扛着戈钻了进来，一落地就变得和成人一样高。于公立刻拔出剑来一跃而起，猛地一刺，但那人飘飘忽忽的，没有击中。那人突地又变小了，去找窗户缝，想要逃出去。于公再次赶上前去用力一砍，那小人应手而倒。于公用灯一照，原来是个纸人，已经被拦腰砍断了。于公不敢躺下睡觉，又坐着等待。过了一会儿，一个怪物穿过窗户闯了进来，面目狰狞，和鬼一样。那怪东西刚一落地，于公就急忙向前一击，把它砍成两截，都在地上蠕动着。于公怕它再起来，又连连猛砍，剑剑击中，发出了脆亮的声音。仔细一看，是一个土偶人，已经被击成一块块碎片。于是，于公移坐到窗下，注视着窗缝中。过了很久，听见窗外有牛一般的喘息声，有个怪物在用力推动窗框，房屋墙壁都给震得不住摇晃，好像要被推倒了。于公怕被压在房下，心里盘算不如冲出去和它斗，就猛地打开门闩，奔了出去。只见一个大鬼，身材和房檐一样高，在昏暗的月光下，只见它的面孔黑得像煤块，眼睛里闪烁着黄光，上身赤裸着，两脚也没穿鞋，手里拿着弓，腰间插着箭。于公正在惊骇之间，那鬼已经拉弓放箭射了过来，于公用剑拨打飞箭，箭落在了地上；他刚想出击，大鬼又拉弓射出了箭。于公急忙跳开躲避，箭穿透了墙壁，抖动着发出声响。鬼极其恼怒，又拔出佩刀，挥舞得如同一阵风似的，向于公用力劈来。于公像猿猴一样灵活敏捷地迎击，大鬼一刀砍在院中的石头上，石头立刻断成两段。这时，于公从大鬼的双腿之间钻了出来，用刀削中了大鬼的脚脖子，发出铿然的金属声。那鬼更加发怒，像雷鸣一般大吼，转身举刀又剁了下去。于公又伏倒身子钻入了大鬼的胯下，大鬼的刀落下砍断了他的裙袍。这时，于公已经钻到了大鬼的肋下，他挥剑猛砍，也发出一阵铜铁般的铿锵声，大鬼被刺中，仆倒僵卧在地上。于公又上前一阵乱砍，发出的声音像木梆敲击声一样。用灯一照，原来是个木偶，大小和人一样，弓箭还系在腰间，脸上刻画得狰狞可怖，被剑击中的地方，都有血流淌出来。于公于是点着蜡烛，坐着等到天明。他这才明白鬼物都是算命人派来的，想以此致人于死地，用以说明他卜算的灵验。

次日，遍告交知 [20] ，与共诣卜所。卜人遥见公，瞥不可见 [21] 。或曰：“此翳形术也 [22] ，犬血可破。”公如言戒备而往。卜人又匿如前。急以犬血沃立处，但见卜人头面皆为犬血模糊，目灼灼如鬼立。乃执付有司而杀之。

【注释】

[20] 交知：这里指交往并知道此事的人。

[21] 瞥：突然，倏忽。

[22] 翳形术：即所谓隐身法。翳，荫蔽。

【译文】

第二天，于公向知道此事的所有朋友诉说了这件事的经过，大家一起到了算命人的住所。算命人远远地望见于公，转眼间就消失不见了。有人说：“这是隐身术，用狗血可以破除。”于公按所说的准备好了再次去找算命人。算命人又像上次那样隐身不见了。于公急忙把狗血浇洒在算命人站着的地方，只见算命人现出了原形，头上脸上一片狗血模糊，目光一闪一闪，像个鬼似地立在那里。于公于是把他押送到有关衙门处了死刑。

异史氏曰：尝谓买卜为一痴 [23] 。世之讲此道而不爽于生死者几人 [24] ？卜之而爽，犹不卜也。且即明明告我以死期之至，将复如何？况有借人命以神其术者，其可畏不尤甚耶！

【注释】

[23] 买卜：花钱算命。

[24] 爽：差错，过失。

【译文】

异史氏说：我曾经说过花钱算命是一种傻事。世上讲究此道，又能准确无误地算出人的生死之期的，能有几个人？算卦不灵验，同没算卦一个样。而且，即使明明白白地告诉我死期要到了，又能有什么办法呢？更何况还有那些通过谋害人命来显示自己断事如神的家伙，这不是更令人害怕吗！

野狗

【题解】

从表面上看，本篇是典型的志怪作品。篇中写乡民李化龙所见的“野狗子”，长着“兽首人身”，叫的声音像猫头鹰，饮食怪异，专门吃死尸的头，“伏啮人首，遍吸其脑”。他偶然用石头打下它的牙齿，“中曲而端锐，长四寸馀”，“怀归以示人，皆不知其何物”。

但仔细加以分析，就会发现，这是一篇曲折反映于七之乱时统治阶级乱杀无辜的极具批判性的作品。作品一开始就是八个字：“于七之乱，杀人如麻。”这八个字沉重地交代了时代背景。接下来故事的具体时间是：“值大兵宵进，恐罹炎昆之祸，急无所匿，僵卧于死人之丛，诈作尸。”李化龙周围是“阙头断臂之尸，起立如林”。那个所谓“野狗子”就是在这种恐怖惨烈的环境下出没的。可以说，没有“杀人如麻”这个典型时代典型环境，就没有这种“伏啮人首，遍吸其脑”的怪兽的出现。《聊斋志异》中反映于七之乱的作品还有第九卷的《公孙九娘》，假如交互阅读，所得印象大概会更清晰、完整。

于七之乱 [1] ，杀人如麻。乡民李化龙，自山中窜归。值大兵宵进 [2] ，恐罹炎昆之祸 [3] ，急无所匿，僵卧于死人之丛，诈作尸。兵过既尽，未敢遽出。忽见阙头断臂之尸 [4] ，起立如林。内一尸断首犹连肩上，口中作语曰：“野狗子来，奈何？”群尸参差而应曰 [5] ：“奈何！”俄顷，蹶然尽倒 [6] ，遂寂无声。李方惊颤欲起，有一物来，兽首人身，伏啮人首，遍吸其脑。李惧，匿首尸下。物来拨李肩，欲得李首。李力伏，俾不可得。物乃推覆尸而移之，首见。李大惧，手索腰下，得巨石如碗，握之。物俯身欲龁，李骤起，大呼，击其首，中嘴。物嗥如鸱 [7] ，掩口负痛而奔，吐血道上。就视之，于血中得二齿，中曲而端锐，长四寸馀。怀归以示人，皆不知其何物也。

【注释】

[1] 于七之乱：指清朝顺治年间山东半岛于七所领导的一次农民起义，自首事至失败，起伏持续达十五年之久。于七，名乐吾，字孟熹，行七。明崇祯年间武举人，山东栖霞县人。顺治五年（1648），领导起义农民占据锯齿山。七年（1650），攻下宁海，杀死登州知州。后清政府进行招安，授于七栖霞把总。顺治十八年（1661），于七再度起事，以锯齿、昆嵛、鳌、招虎诸山为根据地，活动范围及于栖霞、莱阳、文登、福山、宁海等县。清廷命禁军及山东总督统兵会剿。康熙元年（1662）春，于七溃围逃去。起义失败后，清廷株连兴狱，对该地区人民进行血腥屠杀。事见《清史稿》、《山东通志》、《续登州府志》、《栖霞县志》等书有关记载。

[2] 大兵宵进：围剿义军的清兵夜间进发。大兵，指清政府军队。宵，夜。

[3] 罹：遭到。炎昆之祸：玉石俱焚之灾。比喻不加区别，滥肆杀戮。《书·胤征》：“火炎昆岗，玉石俱焚。”昆，昆岗，就是昆仑山，产玉。

[4] 阙：缺少，残缺。

[5] 参差（cēn cī）而应：七嘴八舌地附和。参差，不齐的样子。

[6] 蹶（jué）然：僵仆的样子。蹶，颠仆，跌倒。

[7] 物嗥（háo）如鸱（chī）：怪物发出猫头鹰般的叫声。嗥，号叫，一般指兽类。鸱，鸱鸮，猫头鹰。

【译文】

平定于七之乱时，杀人如麻。乡民李化龙从山里躲避归来，正好碰上官兵夜里行军，他害怕官兵乱杀无辜，急乱当中找不到地方可以躲藏，就直挺挺地躺在死人堆里，诈作死尸。官兵的队伍过去以后，他也没敢贸然出来。他忽然看见一些缺头断臂的尸体纷纷站立起来，好像一片树林似的。其中一个尸身上断了的头还连在肩上，口中说道：“野狗子要来了，怎么办？”其他尸体都参差不齐地应声说道：“怎么办？”一会儿，他们忽然又都仆倒在地上，于是便寂静无声了。李化龙正惊慌颤抖地想起身逃走，有一个怪物就来了，那怪物长着野兽的脑袋，人的身子，趴在那里啃人头，一个接一个地吸尽人的脑浆。李化龙非常害怕，就把头藏在尸首下面。这怪物来到李化龙的跟前，拨弄着他的肩背，想找到他的脑袋。李化龙使劲往尸首下面钻，让它不能找到自己的头。怪物于是推开覆盖在上面的尸体，李化龙的头便露了出来。李化龙害怕极了，手在腰下摸索着找到了一块大石头，有碗那么大，把它握在手里。怪物伏下身来刚准备啃咬李化龙的脑袋，李化龙突然跳起身来，大声呼叫着，用石头猛击怪物的头部，打中了怪物的嘴。怪物像猫头鹰似地号叫了起来，捂着嘴带着痛逃走了，把血吐在了大路上。李化龙就近去察看，从血中捡到了两颗牙齿，牙齿中间弯，两头尖锐，有四寸多长。李化龙把它放在怀中带回去给大家看，都不知道是什么怪物。

三生

【题解】

本篇作品要表达的是“异史氏曰”里的这段话：“毛角之俦，乃有王公大人在其中。所以然者，王公大人之内，原未必无毛角者在其中也。”翻译成现代汉语，就是：禽兽里面有许多王公大人在其中，之所以如此，是因为在王公大人里面本来就有许多禽兽。话有点绕，说得明白点就是：许多王公大人不是人！

由于是绕着圈子骂人，这篇作品的叙述方式颇为有趣，全知视角和限知视角的叙述方式在交错运用。当刘孝廉再生为马时，便以马的视角看世界；再生为犬，便以犬的视角看世界；再生为蛇，便又以蛇的视角看世界。所以，经历过这一切的刘孝廉“每劝人：乘马必厚其障泥，股夹之刑，胜于鞭楚也”。在马的世界、犬的世界、蛇的世界里，蒲松龄在它们的性情中也加进了劣绅的特点。比如刘孝廉变成犬之后不甘心：“常忿欲死，又恐罪其规避。而主人又豢养，不肯戮。乃故啮主人脱股肉。主人怒，杖杀之。冥王鞫状，怒其狂猘，笞数百，俾作蛇。”但明伦评论说：“为其规避而罚为犬。犬畏规避，而乃狂猘乎？被杖杀而复笞之，且罚作蛇。此亦乡先生之惯于取巧者，所以肖其鬼屈邪滑，阴柔狠毒之情态也。”

刘孝廉，能记前身事 [1] 。与先文贲兄为同年 [2] ，尝历历言之 [3] 。一世为搢绅 [4] ，行多玷 [5] 。六十二岁而没。初见冥王，待以乡先生礼 [6] ，赐坐，饮以茶。觑冥王盏中，茶色清澈，己盏中浊如醪 [7] ，暗疑迷魂汤得勿此耶 [8] ？乘冥王他顾，以盏就案角泻之，伪为尽者。俄顷，稽前生恶录 [9] ，怒，命群鬼捽下，罚作马。即有厉鬼絷去 [10] 。行至一家，门限甚高，不可逾。方趦趄间 [11] ，鬼力楚之 [12] ，痛甚而蹶。自顾，则身已在枥下矣 [13] 。但闻人曰：“骊马生驹矣 [14] ，牡也 [15] 。”心甚明了，但不能言。觉大馁，不得已，就牝马求乳。逾四五年，体修伟，甚畏挞楚，见鞭则惧而逸。主人骑，必覆障泥 [16] ，缓辔徐徐 [17] ，犹不甚苦。惟奴仆圉人 [18] ，不加鞯装以行 [19] ，两踝夹击，痛彻心腑。于是愤甚，三日不食，遂死。

【注释】

[1] 前身事：前生的经历。

[2] 先文贲兄：指作者族兄蒲兆昌。蒲兆昌，字文贵，“文贲”当因“贵”“贲”形近致讹。蒲松龄在《蒲氏世谱》中，曾作如下记载：“蒲兆昌：公字文贵，明天启辛酉举人。形貌丰伟，多髭髯，腰合抱不可交。所坐座阔容二人，每诣戚友，辄令健仆荷而从之。为人质直任性，不曲随，不苟合。明鼎革，伪令孔伟其貌，将荐诸当路，公弗许；强之再三，不可，乃罢。自此日游林壑，无志进取。因诸父、昆弟朝夕劝驾，勉就公车，至闱中，不任其苦，一场遂止。后经书业中式矣，衡文者求二、三场不可得，深以为恨。居家闭门自守，不预世事，遂精岐黄之术，问医者按踵于门，虽贫贱不拘也。松龄谨识。”同年：在明清科举时代同榜录取的人互称同年。

[3] 历历：分明的样子。

[4] 搢绅：插笏于带间。搢，插。绅，古代仕宦者和儒者围于腰际的大带。古时仕宦垂绅搢笏，因以指称士大夫。语出《庄子·天下》。也作“荐绅”、“缙绅”。

[5] 玷：污点。

[6] 乡先生：《仪礼·士冠礼》郑玄注：“乡先生，乡中老人为卿大夫致仕者。”又《礼仪·乡谢礼》贾公彦疏：“（乡）先生，谓老人教学者。”后世多指辞官乡居有德望的士大夫。

[7] 醪（láo）：未过滤的酒，浊酒。

[8] 迷魂汤：令人失去理智的汤水。传说人死后服过迷魂汤，即尽忘生前之事。

[9] 稽：核查。恶录：记载恶行的簿籍。

[10] 絷（zhí）：捆绑。

[11] 趦趄（zī jū）：想前进又不敢前进。形容疑惧不决，犹豫观望。

[12] 力楚：用力抽打。楚，牡荆制作的刑杖，这里作动词用。

[13] 枥：马槽，养马的器具。

[14] 驹：小马。

[15] 牡：雄性。

[16] 障泥：马鞯两旁下垂至马腹的障幅，用以遮蔽泥土。

[17] 缓辔：放松马缰。指骑马缓行。

[18] 圉（yǔ）人：古代的养马官，这里指马夫。

[19] 鞯（jiān）装：鞍、鞯之类骑具。鞯，鞍下软垫。

【译文】

有个姓刘的举人，能记得自己前生的事情。他与先兄文贲是同年举人，曾向先兄清清楚楚地叙述过自己的前生。他第一世是一个士大夫，有许多不道德的污秽行径。在六十二岁时死去。他刚一见到阎王时，阎王像对乡村中的乡绅那样礼待他，请他坐下，上茶招待他。他偷偷一看，阎王的茶杯里的茶十分清澈，而自己茶杯里的茶却浑浊如醪酒，就暗暗猜想可能阴曹的迷魂汤就是这个吧？于是趁阎王往别处看的时候，他悄悄地端起茶杯从桌角处把茶水倒掉，假装是自己喝完了茶。一会儿，阎王查到了他生前作恶多端的记录，勃然大怒，命令群鬼把他揪下殿去，罚他来世做马。立刻就有一个恶鬼把他捆走了。他走到了一家门口，门槛很高，迈不过去。正在犹豫观望的时候，那恶鬼对他用力责打，他痛极了跌倒在地。再看一下自己，身子已经在马槽下面了。只听见有人说：“黑马生小马驹了，是个公的。”他心里还很明白，只是说不出话来。又觉得饿极了，不得已只好凑在母马身下吃奶。过了四五年，他的身体长得又高大又健壮，但特别害怕被人抽打，一见鞭子挥起就吓得拼命逃跑。主人骑马时，一定要配上障泥之类的马具，放松马辔头让马慢慢地跑，这样他还不觉得太苦。只是奴仆和养马人骑马时，不装马具就上路，他们两腿的踝骨一夹击，他就感到痛彻肺腑。于是他极其气愤，三天不吃草料，便死了。

至冥司，冥王查其罚限未满，责其规避 [20] ，剥其皮革，罚为犬。意懊丧，不欲行。群鬼乱挞之，痛极而窜于野。自念不如死，愤投绝壁，颠莫能起 [21] 。自顾，则身伏窦中，牝犬舐而腓字之 [22] ，乃知身已复生于人世矣。稍长，见便液，亦知秽，然嗅之而香，但立念不食耳。为犬经年，常忿欲死，又恐罪其规避。而主人又豢养，不肯戮。乃故啮主人脱股肉。主人怒，杖杀之。冥王鞫状 [23] ，怒其狂猘 [24] ，笞数百，俾作蛇 [25] 。囚于幽室，暗不见天。闷甚，缘壁而上，穴屋而出。自视，则伏身茂草，居然蛇矣。遂矢志不残生类，饥吞木实 [26] 。积年馀，每思自尽不可，害人而死又不可，欲求一善死之策而未得也。一日，卧草中，闻车过，遽出当路，车驰压之，断为两。

【注释】

[20] 责其规避：责罚他逃避。指他逃避做马。

[21] 颠：摔倒。

[22] 腓（féi）字：爱抚喂养。《诗·大雅·生民》：“牛羊腓字之。”腓，遮庇。字，哺乳。

[23] 鞫（jū）状：审问其罪状。

[24] 狂猘（zhì）：形容凶猛。猘，谓狗疯狂。

[25] 俾（bǐ）：使。

[26] 木实：树木的果实。《战国策·秦策》：“《诗》曰：‘木实繁者披其枝，披其枝者伤其心。’”鲍彪注：“实，木子。”

【译文】

到了阴间地府，阎王一查他的罚期还没满，斥责他是有意逃避，剥下他的马皮，罚他来世做狗。他心中十方懊丧，不想前去。群鬼上前对他又是一顿乱打，他痛极了，逃到了野外。他心想还不如死了好，就愤愤地从悬崖绝壁上跳了下去，摔倒在地上不能动弹。再看自己，却已经伏身在狗洞里，母狗正舔着他庇护哺育他，于是他知道自己已经再次来到人间了。长大一点儿后，他看到粪尿，也知道是污秽的，但闻着却很香，只能在心里下决心不去吃。在他做狗的一年多里，常常气愤地想寻死，又怕阎王说他有意逃避惩罚而加罪，而且主人也对他宠爱驯养，不肯杀掉。于是他就故意咬下了主人大腿上的一块肉，主人大怒，用乱棍将他打死了。阎王查问情况后，对他的凶猛疯狂大为恼怒，把他鞭打几百下之后，让他做蛇。他被关在密室当中，黑暗得不见天日。他十分气闷，就贴着墙壁爬了上去，把屋顶弄了个洞钻出了屋子。再一看自己，已经伏身在茂密的草丛中，居然变成蛇了。于是他下定决心不残害生灵，饥饿了就吞吃草木果实。过了一年多，他常常想，自杀不行，害人而死也不行，想要寻求一种好的死法，却又苦于找不到。有一天，他卧在草丛中，忽然听见有车经过，就急忙蹿出去挡在路当中，车子疾驰而过，把他碾成了两段。

冥王讶其速至，因蒲伏自剖 [27] 。冥王以无罪见杀，原之 [28] ，准其满限复为人 [29] ，是为刘公。公生而能言，文章书史，过辄成诵。辛酉举孝廉 [30] 。每劝人：乘马必厚其障泥，股夹之刑，胜于鞭楚也。

【注释】

[27] 蒲伏：犹“匍匐”。伏地而行。剖：表白，辩解。

[28] 原：原谅。

[29] 满限：服罪期满。限，指轮回的限期。

[30] 辛酉：指明熹宗天启元年，1631年。

【译文】

阎王十分惊异他这么快就回到了阴间，于是他伏地膝行，向阎王表白了心迹。阎王因为他是无罪被杀的，予以原谅，批准他期满后重新做人，于是他就成了刘公。刘公一生下来就能开口说话，文章书史，只要过目一遍，就能背诵。他辛酉年考中了举人。他常常劝人说，骑马一定要多加些障泥一类的马具，用双腿夹击马腹的刑罚，比鞭打还要痛楚。

异史氏曰：毛角之俦 [31] ，乃有王公大人在其中。所以然者，王公大人之内，原未必无毛角者在其中也。故贱者为善，如求花而种其树；贵者为善，如已花而培其本。种者可大，培者可久 [32] 。不然，且将负盐车 [33] ，受羁馽 [34] ，与之为马 [35] ；不然，且将啖便液 [36] ，受烹割，与之为犬；又不然，且将披鳞介 [37] ，葬鹤鹳 [38] ，与之为蛇。

【注释】

[31] 毛角之俦：披毛戴角之类，指兽类。俦，群，类。

[32] “故贱者”六句：意思是，世人要获得或保持其富贵福泽，需要行善积德，从原有的根本处努力。可大可久，是化用《易·系辞》“有亲则可久，有功则可大；可久则贤人之德，可大则贤人之业”的意思，劝人行善积德。

[33] 负盐车：驾盐车，指马驾重载。负，应作“服”，古代一车驾四马，居中两匹夹辕的称为“服”。语出《战国策·楚策》，谓老骥“服盐车而上大行”。

[34] 受羁馽（zhí）：受束缚控制。《庄子·马蹄》：“连之以羁馽。”羁，马笼头。馽，为了步调习整，联结马前足的绳索。

[35] 与之为马：让他变作马。与，以。下文两“与”字同。

[36] 啖：吃。

[37] 鳞介：指蛇皮。介，动物的甲壳。

[38] 葬鹤鹳：葬身鹤、鹳之腹。鹤、鹳常捕蛇为食。

【译文】

异史氏说：披毛戴角的禽兽当中，竟然有王公大人在其中。之所以这样，是因为王公大人当中也未必没有衣冠禽兽。所以卑贱者去做善事，好比想得到花而先种树；高贵者去做善事，好比已经开了花而去培育花木的根本。种下的树可以长大，培育过根本的树可以长久不衰。不然的话，就要被罚作马，载重拉车，忍受羁绊束缚；再不然，就要被罚作狗，食粪饮尿，任人宰割；再不然，就要被罚作蛇，披鳞带甲，死在鹤鹳的肚子里。

狐入瓶

【题解】

这是一个写被狐狸祸害的女子自救的故事。文字不过百字左右，但女子的沉静、机智、果敢、勇毅给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小说写女子在报复狐狸的过程中一直没有说话。设计时，“妇窥之熟，暗计而不言”，这是出于唯恐计谋泄露；实施时，“瓶热，狐呼曰：‘热甚！勿恶作剧。’妇不语”，则是因为恨之入骨。小说最后写狐狸的结局“毛一堆，血数点而已”，简洁、鲜明，赞叹之情溢于言表。

万村石氏之妇，祟于狐 [1] ，患之，而不能遣 [2] 。扉后有瓶 [3] ，每闻妇翁来，狐辄遁匿其中。妇窥之熟，暗计而不言。一日，窜入。妇急以絮塞其口，置釜中，燂汤而沸之 [4] 。瓶热，狐呼曰：“热甚！勿恶作剧。”妇不语。号益急，久之无声。拔塞而验之，毛一堆，血数点而已。

【注释】

[1] 祟于狐：受到狐的扰害。祟，指鬼神加于人的灾患。《说文》：“祟，神祸也。”

[2] 遣：驱除。

[3] 扉：门。

[4] 燂（qián）汤而沸之：把水加温直至烧开。燂，烧热。汤，热水。

【译文】

万村有一个姓石人家的儿媳妇，被狐狸精侵扰祸害，她虽然很痛恨，却无法把它除掉。她家门后有一只瓶子，每次听见妇人的公公进来时，狐狸精就会逃到瓶中躲藏起来。妇人多次偷看到狐狸精的这个举动后，心中暗暗想出了一个计谋，但没有对外说出来。一天，狐狸精又窜进了瓶子里，妇人急忙用棉絮塞住了瓶口，把瓶子放在锅里，烧热锅里的水去煮它。瓶子热了起来，狐狸精呼叫说：“太热了！你不要恶作剧呀！”妇人不搭理它。狐狸精号叫得更加急促，时间长了便没有了声音。妇人拔开瓶塞查看，里面只有一堆狐狸毛、几点血而已。

鬼哭

【题解】

伪道学先生是蒲松龄最为痛恨的了。

除去附带提及的不算，《聊斋志异》中专门揭露学使、司训这类教官丑恶嘴脸的一共有四篇，它们是《鬼哭》、《考弊司》、《司训》、《饿鬼》。《考弊司》稍长，其他三篇都很短，采用了漫画写意的笔法，仿佛作者唯恐玷污了笔墨，攻击的语言却尖刻辛辣，指桑骂槐，具有概括性。《鬼哭》中的王学使仗着权势吓鬼，遭到鬼的揶揄嘲弄，蒲松龄借题发挥说：“普告天下大人先生，出人面犹不可以吓鬼，愿无出鬼面以吓人也！”

按照蒲松龄“邪怪之物，唯德可以已之”的观点，小说最后写王学使“设水陆道场，命释道忏度之。夜抛鬼饭”平息了风波。那么，蒲松龄是不是信服“设水陆道场”，“释道忏度”的把戏呢？蒲松龄并不信。他在《日用俗字》中就说：“撮猴挑影唱淫戏，傀儡场挤热腾熏。”“行香召亡犹有说，分灯破狱总胡云。”既然蒲松龄不信，那么小说为什么用它做结尾呢？解释是，大概这只是按照小说情节的逻辑顺理成章。有时小说的逻辑和作者的观点并不完全一致。

谢迁之变 [1] ，宦第皆为贼窟。王学使七襄之宅 [2] ，盗聚尤众。城破兵入，扫荡群丑，尸填墀 [3] ，血至充门而流。公入城，扛尸涤血而居。往往白昼见鬼，夜则床下燐飞 [4] ，墙角鬼哭。

【注释】

[1] 谢迁之变：指顺治初年谢迁领导的一次农民暴动。谢迁，山东高苑人，顺治三年（1646）冬率众起事，曾攻陷高苑、长山、新城、淄川诸县。其占据淄川县城，在顺治四年（1647）六月。旋遭官兵围剿，血战两月，最后失败。事见乾隆《高苑县志·灾祥》、乾隆《淄川县志·兵事》、光绪《山东通志·兵防志·国朝兵事》。

[2] 王学使七襄：即王昌胤，字七襄，一字雪园。山东淄川人。明崇祯九年丙子（1636）科举人，十年丁丑（1637）科进士，清初官至提督北直学政。传见乾隆《淄川县志》。

[3] 墀：台阶上的空地，也指台阶。

[4] 燐飞：燐火飘动。燐火，俗称鬼火。旧传为人畜死后血所化，实为动物尸骨中分解出的磷化氢的自燃现象。其焰淡蓝绿色，光弱，浮游空中，唯暗中可见。

【译文】

谢迁之乱的时候，官员府第都被贼兵占为据点。学使王七襄的宅院中聚集的强盗尤其多。待到官兵破城而入，扫荡搜杀叛乱的人，一时间尸体躺满了院里的台阶，血一直流到了大门外。王七襄进城以后，扛出尸体，扫净血污，住了下来。但宅院里常常大白天就会遇见鬼，一到晚上，床下就磷火纷飞，墙角里鬼的哭声不断。

一日，王生皞迪寄宿公家 [5] ，闻床底小声连呼：“皞迪！皞迪！”已而声渐大，曰：“我死得苦！”因哭，满庭皆哭。公闻，仗剑而入，大言曰：“汝不识我王学院耶 [6] ？”但闻百声嗤嗤，笑之以鼻。公于是设水陆道场 [7] ，命释道忏度之。夜抛鬼饭，则见燐火营营 [8] ，随地皆出。先是，阍人王姓者 [9] ，疾笃 [10] ，昏不知人者数日矣。是夕，忽欠伸若醒。妇以食进。王曰：“适主人不知何事，施饭于庭，我亦随众啗啖 [11] 。食已方归，故不饥耳。”由此鬼怪遂绝。岂钹铙钟鼓 [12] ，焰口瑜伽 [13] ，果有益耶？

【注释】

[5] 王生皞迪：蒲松龄东家毕际有的外甥，长毕际有三岁，自幼丧母，寄养于毕家。毕际有有《赠四甥皞迪诗》，称其“临池走怀素，文章拟大苏。诗宗李长吉，数精邵尧夫。旁及诸家者，岐黄与堪舆。投石复超距，不肯蹈拘迂。酒酣时击剑，棋倦更投壶”，是一个多才艺之人。

[6] 王学院：即王学使。据记载，王七襄曾两任学政。第一次，在顺治四年（1647）二月以福建道御史差顺天学政，次年罢，见《清代职官年表·学政年表》。第二次，在顺治七年（1650）以监察御史提督北直学政，亦于次年离任，见《清秘述闻·学政类》。上文既说“公入城，扛尸涤血而居”，则应是在顺治五年（1648）初罢顺天学政家居时事。

[7] 水陆道场：原为佛教举行的一种时间较长、规模较大的法会，诵经设斋，礼佛拜忏，以饮食供品追荐亡灵。因为超度一切水陆亡魂而设，故称水陆道场。相传始自梁武帝萧衍。因后世民间举行此类法会常设僧和道两部分，故下文云“命僧道忏度之”。

[8] 营营：往来飞动的样子。

[9] 阍人：看门的。《周礼·天官·阍人》：“阍人，掌守天宫之中门之禁。”

[10] 疾笃：病重。

[11] 啗啖（dàn dàn）：二字音义并同，吃。

[12] 钹（bō）铙（náo）钟鼓：法会上僧众所用的四种法器。钹、铙是铜制打击乐，各两片，圆形，中间隆起有孔，穿以革带，对击作响，大的叫铙，小的叫钹。

[13] 焰口瑜伽（qié）：指招僧众作佛事，以超度亡魂。焰口，佛经中饿鬼名。密宗对饿鬼施食超度的仪式，称为“放焰口”。瑜伽，梵语，与物相应之义。这里指瑜伽僧，即密宗僧侣。密宗僧侣常受请为人念经作法事，故又被称为应赴僧。

【译文】

一天，书生王皞迪借住在王家，听见床底下有一个细小的声音连续地呼叫：“皞迪！皞迪！”一会儿，声音越来越大，说：“我死得好苦啊！”于是哭泣了起来，引起了庭院里的一片哭声。王七襄听见了，手持宝剑冲了进来，牛气哄哄地说：“你们不认识我王学院王大人吗？”只听得周围发出一片“嗤嗤”的声音，一齐嘲笑他。王七襄于是开设水陆道场，请来和尚道士念经拜忏、超度亡魂。夜间抛洒鬼饭的时候，只见遍地都冒出了荧荧的磷火。起先，王宅中有个姓王的看门人，病得很重，不省人事已经好几天了。那天晚上，他忽然伸手伸腿的，好像睡了一觉刚刚醒来。他的妻子用食物喂他。姓王的说：“刚才主人不知道为了什么事，在院子里施舍饭食，我也随着大家连吞带咽的。吃完了才回来。所以现在不饿了。”从此以后，鬼怪便不再出现了。难道是和尚道士们奏乐作法，念经超度真的见了效吗？

异史氏曰：邪怪之物，唯德可以已之 [14] 。当陷城之时，王公势正烜赫，闻声者皆股栗 [15] ，而鬼且揶揄之 [16] 。想鬼物逆知其不令终耶 [17] ？普告天下大人先生，出人面犹不可以吓鬼，愿无出鬼面以吓人也！

【注释】

[14] 唯德可以已之：只有凭借道德的力量才能消除邪怪之物。

[15] 股栗：双腿抖战，极端畏惧。栗，通“慄”。哆嗦，发抖。

[16] 揶揄：戏弄，侮辱。

[17] 逆知：预知。令终：好下场。

【译文】

异史氏说：邪魔鬼怪一类的东西，只有用德行可以制服它。当官兵破城的时候，王七襄的权势正显赫无比，一般人听见他的声音都要两腿发抖，而鬼却敢嘲弄他。估计鬼物已经预知他的下场不妙了吧？我在此一并奉告天下的大人先生们：做出人的样子都吓不住鬼，但愿你们不要再装出鬼的面目来吓唬人了！

真定女

【题解】

按照一般的生理常识，女性初潮在十岁到十六岁左右。假如真定女的年龄按照上限，是在七岁左右进入夫家，再居住两年，已近于十岁，确实年龄太小，但怀孕也不是绝对不可能。

这篇作品记述的是逸闻，虽不足百字，却简洁而生动：婆媳之间的对话共两次。第一次仅三个字，少到不能再少。婆婆有经验，单刀直入，简单明了，两个字：“动否？”迷糊又胆怯的儿媳的回答更简单，一个字：“动”。第二次八个字，是婆婆看到真相后的感慨：“不图拳母，竟生锥儿！”语言概括凝练，又对仗工整，颇有《世说新语》之风。

真定界 [1] ，有孤女，方六七岁，收养于夫家。相居一二年，夫诱与交而孕。腹膨膨而以为病也 [2] ，告之母。母曰：“动否？”曰：“动。”又益异之。然以其齿太稚 [3] ，不敢决 [4] 。未几，生男。母叹曰：“不图拳母，竟生锥儿 [5] ！”

【注释】

[1] 真定：旧县名。今河北正定。界：谓境内，域内。

[2] 膨膨：大腹便便，圆滚滚的样子。

[3] 齿太稚：年龄太小。

[4] 不敢决：不敢肯定是怀孕。

[5] 不图拳母，竟生锥儿：没想到拳头大的母亲，竟生下个锥尖大的儿子。不图，没指望，没料到。拳、锥，形容微小。

【译文】

真定县那个地界，有一个孤女，刚刚六七岁，收养在丈夫的家里。一起住了一两年以后，丈夫引诱着和她发生了关系，孤女因此怀了孕。肚子鼓膨膨的，以为自己得了病，就把这件事告诉了婆婆。婆婆问她：“肚子里面动不动？”孤女回答说：“动。”婆婆更加觉得奇怪了。但是因为孤女的年岁太小，不敢决然下结论。没过多久，孤女生下了一个男婴。婆婆叹息着说：“没有想到拳头大的一个妈，竟然生出个锥尖大的儿子！”

焦螟

【题解】

这是一篇写道士焦螟作法驱赶狐狸的故事。

狐狸为什么骚扰董侍读家？小说没有写。骚扰的方式显得莫名其妙，“瓦砾砖石，忽如雹落”，还带有间歇性，只是不让董侍读家安安稳稳地生活，如同小流氓故意恶作剧。即使董侍读搬家迁居，也无法躲开。于是董侍读只能找那个“居内城，总持敕勒之术”的关东道士焦螟了。但为什么那个焦螟只是驱赶了狐狸，并没有捉住它，惩罚它呢？联系到《妖术》篇，人们很难不怀疑狐狸骚扰董侍读家的行为是焦螟自导自演、自神其术的把戏。所以清代评论家何垠说：“道士能鞠之而不能执之，何也？恐终是道士诈术。”

小说写狐狸作祟的过程颇为曲折，也颇见狐狸的性情——带有人间痞子流氓气息。狐狸先是在董侍读家闹，董家搬到别处，“狐扰犹故”，逼得董家请道士作法驱除。驱除的过程更曲折。开始时“道士朱书符”，“狐竟不惧，抛掷有加焉”。没办法了，“道士怒，亲诣公家，筑坛作法”，把狐狸拘来。却平添出一个丫环由于报复狐狸反而被狐狸所击，于是道士借丫环之身鞫狐。狐狸开始时抵赖、抵制，“不答”两字，活画出泼皮模样。经过道士恐吓，才“蹙怖作色，愿谨奉教”，却拖延不去，直到道士逼促，才“白块四五团，滚滚如球，附檐际而行，次第追逐，顷刻俱去。由是遂安”。

董侍读默庵家 [1] ，为狐所扰，瓦砾砖石，忽如雹落，家人相率奔匿，待其间歇，乃敢出操作。公患之，假祚庭孙司马第移避之 [2] 。而狐扰犹故。一日，朝中待漏 [3] ，适言其异。大臣或言：关东道士焦螟 [4] ，居内城 [5] ，总持敕勒之术 [6] ，颇有效。公造庐而请之 [7] 。道士朱书符 [8] ，使归黏壁上。狐竟不惧，抛掷有加焉。公复告道士。道士怒，亲诣公家，筑坛作法。俄见一巨狐，伏坛下。家人受虐已久，衔恨綦深 [9] ，一婢近击之，婢忽仆地气绝。道士曰：“此物猖獗，我尚不能遽服之，女子何轻犯尔尔 [10] 。”既而曰：“可借鞫狐词 [11] ，亦得 [12] 。”戟指咒移时 [13] ，婢忽起，长跪。道士诘其里居。婢作狐言：“我西域产，入都者一十八辈。”道士曰：“辇毂下 [14] ，何容尔辈久居？可速去！”狐不答。道士击案怒曰：“汝欲梗吾令耶 [15] ？再若迁延，法不汝宥！”狐乃蹙怖作色 [16] ，愿谨奉教。道士又速之 [17] 。婢又仆绝，良久始苏。俄见白块四五团，滚滚如球，附檐际而行，次第追逐 [18] ，顷刻俱去。由是遂安。

【注释】

[1] 董侍读默庵：董讷，字默庵，一字兹重，平原人。康熙六年丁未（1667）科探花。历任翰林院侍读学士、兵部尚书、江南总督等官，《清史稿》有传，又见《山东通志·人物十一》。董讷任侍读学士时在康熙二十二年（1683）前。董任馆职时曾僦居北京西河沿某空宅，以狐祟徙去，此事的记载又见于《说铃》本《旷园杂志》。

[2] 假：借。祚庭孙司马：孙光祀，字溯玉，号祚庭，其先平阴人，通籍后迁居历城。顺治十二年乙未（1655）科进士，历任礼科给事中、兵部右侍郎等官。传见《山东通志·人物十一》。据《清代职官年表》，孙光祀任兵部右侍郎在康熙十二年（1673）至十八年（1679）。司马，官名。西周置，为六卿之一，主管中央军事。汉代大司马与大司徒、大司空并列为三公，职掌同前。后来习称兵部尚书为大司马，侍郎为少司马。第：邸宅。

[3] 待漏：指百官清晨入朝，等待朝拜皇帝。待漏之处，习称朝房，为官员上朝和退朝时休息的场所。

[4] 关东：清代称山海关外奉天、吉林、黑龙江三省之地为关东。

[5] 内城：清兵入关后，对于北京的城市管理上进行了区划，除了紫禁城外，有所谓的“里九外七皇城四”之说，内城指以皇城为中心的里九门以内之地，是商业和居住繁华之地。

[6] 总持敕勒之术：主管道教的符法之事。总持，总管。敕勒术，道士书符驱鬼的法术。因符咒必书“敕令”、“敕勒”字样，因以作为符咒的代称。清代道箓司下有符法司以主其事，见《清史稿·职官志》。

[7] 造庐：亲至其家。造，至，访。

[8] 朱书符：用朱砂画符。朱，硃砂。迷信认为硃砂可以辟邪。

[9] 綦（qí）：很。

[10] 何轻犯尔尔：怎敢如此轻率地触犯它呢？尔尔，如此。

[11] 借鞫狐词：借婢女之口，审出狐的供词。鞫，审问犯人。

[12] 亦得：也是个办法。得，得计。

[13] 戟指：用食指中指指点，其状如戟，是指斥的手势。

[14] 辇毂（niǎn gǔ）下：皇帝车驾之下，指京城。辇，一种用人力推挽的车，秦汉以后专指帝、后所乘的车。毂，车轮中央贯辐穿轴的圆木。

[15] 梗：阻遏，违抗。

[16] 蹙怖作色：蜷缩恐惧，面色改变。蹙，谓蜷缩身体。作色，面色改变。

[17] 速：义同“促”，催促。

[18] 次第：一个挨着一个。有次序。

【译文】

翰林院侍读学士董默庵的家里，遭到了狐狸的骚扰，常常是忽然之间，砖石瓦块就会像下冰雹一样地打落下来。每当这时，家人都只好纷纷奔逃躲避，等狐狸折腾一阵之后，才敢出来操持家务。董公为此而忧虑不安，借了司马孙祚庭的府第搬进去躲避狐狸，但狐狸仍旧像以前一样来骚扰。一天，他在等待上早朝的时候，向同僚们讲了自己家里狐狸作怪的事儿。一个大臣说：有个关东道士名叫焦螟，住在内城里，他主管画符驱邪的法术，很是灵验有效。于是董公便登门前去延请焦螟帮他惩治家中作怪的狐狸。道士用朱砂画了一张符纸，让他回去黏在墙上。但狐狸竟然不怕，抛砖砸石反而更加厉害了。董公把狐狸仍然闹腾的事情告诉了道士。道士发怒了，亲自来到董公家，筑起神坛，施展法术。不久，只见一只大狐狸趴伏在了神坛下面。董家的家人受狐狸闹腾的苦楚已经很久了，对狐狸恨之入骨，一个丫环走上前去打那只狐狸，却忽然倒在地上断了气。道士说：“这畜生十分猖獗，我都不能立刻制服它，你这女子怎么敢轻易去冒犯它呢？”然后又说：“不过可以借用这个丫环来审问狐狸，也是个办法。”于是他把食指和中指合并在一块儿指点着，念一会儿咒语，丫环忽然从地上爬了起来，直身跪在那里。道士问起她住的地方，丫环发出狐狸的声音说：“我生在西域，进入京城的一共有十八只狐狸。”道士说：“天子居住的京城，哪容得你们这类畜生常住在此？快快离开这里！”狐狸听后也不回答。道士拍案怒斥道：“你想拒绝我的命令吗？如果再拖延，我的道法可绝不会饶恕你！”狐狸这才显出惊骇不安的样子，说愿意遵守命令。道士又催它快些走。这时丫环又倒在地上断了气，过了很长时间才缓过气来。一会儿，大家看到有四五个白团，圆滚滚地像球一样，贴着房檐边儿，一团儿挨一团儿地追逐着，又过了一阵儿便都离开了。从此以后，董家就安稳平静下来了。

叶生

【题解】

叶生的一生，是一个在科举制度下偃蹇潦倒却始终奋斗进取的一生。他活着的时候不停地考，死去了的魂魄依然在考，只有一个目的，就是考中个举人。从这种意义上说，叶生是封建时代被科举制度毒害吞噬了的一个典型，他的死有力地控诉了封建科举制度是怎样扭曲了读书人的灵魂。叶生诚然是一个悲剧人物，其悲剧并不是他的才华没能得到科举制度的承认，而在于他所竭力为之奋斗挣扎的，正是导致他毁灭的——他至死也没有明白！

这篇小说的结尾有两点很值得注意。一点是，叶生最后是被“葬以孝廉礼的”。从作者的主观愿望而言，可能是由于同情叶生的遭遇，给了他一个虚假的安慰，但在我们今天看来，却适足成为一种讽刺。其二是，作者让叶生的儿子在丁再昌的帮助下，也考中了秀才，而且那过程竟与当年丁乘鹤帮助叶生极其神似。这在作者的本意，也可能是出自于对叶生的一种安慰，即中国传统的“诗书继世长”，没有断了读书的种子。但在今天的读者看来，却更增加了叶生命运的悲剧性，那就是，一代人被害死了，下一代人并没有从中汲取教训，而是继续沿着错误的道路走下去——真是时代的大悲剧！

小说中叶生对科举制度的认识，也即是蒲松龄对科举制度的认识；而叶生的悲剧，也即反映了蒲松龄性格和认识上的悲剧。清代著名《聊斋志异》评论家冯镇峦说：“余谓此篇即聊斋自作小传，故言之痛心。”确有一定的道理。

淮阳叶生者 [1] ，失其名字。文章词赋，冠绝当时 [2] ，而所如不偶 [3] ，困于名场 [4] 。会关东丁乘鹤来令是邑 [5] ，见其文，奇之。召与语，大悦。使即官署，受灯火 [6] ，时赐钱谷恤其家。

【注释】

[1] 淮阳：县名。在今河南东部。

[2] 冠绝当时：超越同时之人。冠，第一名，首屈一指。绝，超越。

[3] 所如不偶：遇合不佳，指命运不好。不偶，犹言奇。奇，谓命运不好，遇事不利。

[4] 名场：指科举的考场。以其为士子求功名的场所，故称。

[5] 令：担任县令。

[6] 使即官署，受灯火：谓留住在县衙，给予照明等学习费用。灯火，照明费用，引申为学习补助。

【译文】

淮阳县有个书生姓叶，名字记不清了。他写的文章词赋，在当时称得上是首屈一指，然而运气一直不好，在科举考试中屡屡落第。这时，有个关东人丁乘鹤到这个县来做县令，见到了叶生的文章，很是欣赏。召他来谈话，言语投合，大为高兴。丁公就叫叶生到官署来住，给叶生灯火钱等读书费用，并常常送给他钱粮补助家庭费用。

值科试 [7] ，公游扬于学使 [8] ，遂领冠军 [9] 。公期望綦切 [10] 。闱后 [11] ，索文读之，击节称叹 [12] 。不意时数限人 [13] ，文章憎命 [14] ，榜既放，依然铩羽 [15] 。生嗒丧而归 [16] ，愧负知己，形销骨立，痴若木偶。公闻，召之来而慰之。生零涕不已。公怜之，相期考满入都 [17] ，携与俱北。生甚感佩。辞而归，杜门不出 [18] 。

【注释】

[7] 科试：也称科考。乡试之前，各省学政到所管辖的府、州，考试生员，称为科试。科试成绩一、二等的生员，册送参加乡试，称录科，被录送的生员称科举生员。

[8] 游扬：到处称扬。学使：即提督学政，又称“提学使”、“提学”、“学院”、“学台”、“学政”等，是明清时代掌理一省学校及科举的长官。

[9] 领冠军：指科试获第一名。领，取得。

[10] 期望綦切：盼望热切。綦切，迫切。

[11] 闱后：指秋闱即乡试之后。各省乡试在仲秋八月举行，因称秋闱。闱，指科举考试。

[12] 击节称叹：拍手叫好。击节，原意是用手指击拊为节拍，以寻按乐曲的韵律节奏，后常借以形容对人和事物的赞叹、激赏。

[13] 时数：时运。数，命定的遭遇。限：控制。

[14] 文章憎命：意思是好文章妨害命运。唐杜甫《天末怀李白》：“文章憎命达，魑魅喜人过。”

[15] 铩（shā）羽：鸟羽摧落，比喻乡试受挫落榜。铩，剪除鸟羽，伤残。《淮南子·览冥训》：“飞鸟铩翼，走兽废脚。”

[16] 嗒（tā）丧：沮丧，失魂落魄。《庄子·齐物论》：“仰天而嘘，嗒焉似丧其偶。”

[17] 考满：是明清两代对政府官员的考绩办法之一。这里指对外官的考绩，即由吏部考功司主持的“大计”。清顺治初期，外官三年大计；顺治后期，定外官三年考满议叙例。康熙元年（662），内外官考绩皆用三年考满制。其制，外官大计以寅、巳、申、亥岁，四品以下官员以五等议叙（一等称职者记录，二等称职者赏赉，平常者留任，不及者降调，不称职者革职）。详《清史稿·选举志六·考绩》。

[18] 杜门：闭门。指不与外界交往。杜，堵塞。

【译文】

又到了本省科考的时节，丁公在学使面前把叶生称赞了一番，于是叶生以第一名的成绩获取了参加乡试的资格。丁公对他的期望十分殷切。乡试结束后，他要来叶生的文稿读，读完后连连击节称叹。不料人受命运的限制，文章憎厌人的命运通达，等到放榜以后，叶生依然没有考中。叶生神情沮丧地回到家里，惭愧自己辜负了知己的期望，人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痴呆呆地像个木偶。丁公听说了，把他叫来劝慰了一番。叶生不住地掉眼泪。丁公很同情他，与他约好，等自己任职期满到京城去的时候，带着他一同北上。叶生更加感动，辞谢后回到家中，从此闭门不出。

无何，寝疾 [19] 。公遗问不绝 [20] ，而服药百裹 [21] ，殊罔所效 [22] 。公适以忤上官免，将解任去 [23] 。函致生，其略云：“仆东归有日，所以迟迟者，待足下耳。足下朝至，则仆夕发矣。”传之卧榻。生持书啜泣，寄语来使：“疾革难遽瘥 [24] ，请先发。”使人返白，公不忍去，徐待之。逾数日，门者忽通叶生至。公喜，逆而问之。生曰：“以犬马病 [25] ，劳夫子久待 [26] ，万虑不宁。今幸可从杖履 [27] 。”公乃束装戒旦 [28] 。

【注释】

[19] 寝疾：病倒在床。一般指大病。

[20] 遗（wèi）问：馈赠所需，慰问疾病。遗，赠予。

[21] 百裹：吃了很多药。裹，指中药药包。

[22] 殊罔所效：竟然没有一点效果。殊，竟，竟然。罔，无，没有。

[23] 解任：解职，卸任。

[24] 疾革（jí）难遽瘥（chài）：病重难望速愈。革，通“亟”。危急。瘥，病愈。

[25] 犬马病：对自己疾病的谦称。

[26] 夫子：先生，老师。旧时县学生员称本县县令为老师、老父师，自称学生、门生。

[27] 从杖履：随侍左右。古礼老人五十得拄杖。又，唯尊者得脱履于户内，晚辈有代为捉杖纳履的责任，所以“从杖履”是敬老事尊之词。《礼记·曲礼》：“侍坐于君子，君子欠伸，撰杖履；视日蚤莫，侍坐者请出矣。”

[28] 束装：整顿行装。戒旦：意思是警戒黎明贪睡，早起及时出发。

【译文】

没过多久，叶生就卧病不起了。丁公派人不断送来东西表示慰问，但叶生吃了很多药，都不见效。这时，恰巧丁公因为得罪了上司被免去了职务，将要解任离去。他就写了封信给叶生，大致内容是：“我本来已定下了东归回家的日期，所以迟迟不起程的原因，就是在等着你啊。你早晨到来，我晚上就出发。”丁公派人把信送到叶生床前。叶生拿着信哭泣起来，请送信人转告丁公：“我病重很难一下子就好，请您先出发吧。”送信人回去禀明，丁公不忍心先离开，仍然耐心地等着。过了几天，看门人忽然通报说叶生来了。丁公十分高兴，迎上前去问候他。叶生说：“因为我生病，有劳先生等待了这么久，我心中万般不安。现在幸好可以跟随侍奉在您的身边了。”丁公于是收拾好行装，准备一大早就出发。

抵里，命子师事生，夙夜与俱。公子名再昌，时年十六，尚不能文 [29] 。然绝惠，凡文艺三两过 [30] ，辄无遗忘。居之期岁 [31] ，便能落笔成文。益之公力，遂入邑庠 [32] 。生以生平所拟举子业 [33] ，悉录授读。闱中七题 [34] ，并无脱漏，中亚魁 [35] 。公一日谓生曰：“君出馀绪 [36] ，遂使孺子成名。然黄钟长弃 [37] ，奈何？”生曰：“是殆有命。借福泽为文章吐气，使天下人知半生沦落，非战之罪也 [38] ，愿亦足矣。且士得一人知己，可无憾，何必抛却白纻，乃谓之利市哉 [39] ？”公以其久客，恐误岁试 [40] ，劝令归省 [41] 。生惨然不乐。公不忍强，嘱公子至都为之纳粟 [42] 。公子又捷南宫 [43] ，授部中主政 [44] 。携生赴监，与共晨夕。逾岁，生入北闱 [45] ，竟领乡荐 [46] 。会公子差南河典务 [47] ，因谓生曰：“此去离贵乡不远。先生奋迹云霄 [48] ，锦还为快 [49] 。”生亦喜。择吉就道，抵淮阳界，命仆马送生归。

【注释】

[29] 文：这里指八股文。

[30] 文艺：指“闱墨”之类供科举士子揣摩研习的八股范文。过：量词。遍，次。

[31] 期（jī）岁：满一年。

[32] 入邑庠：成为县学生员，俗称秀才。邑庠，县学。

[33] 所拟举子业：指叶生平日为应付科举考试而习作的八股文。拟，谓拟题习作。举子业，又称四书文，即八股文。

[34] 闱中七题：指乡试的头场试题。明清乡试、会试的头场试题大都是七题，其中“四书义”三题，“五经义”四题。头场成绩即能决定能否录取，二、三场成绩只作参考，所以再昌因头场七题作得好而取中亚魁。

[35] 亚魁：乡试第六名。商衍鎏《清代科举考试述录》：“新科举人……第一名解元，第二名亚元，第三四五名经魁，第六名亚魁，馀曰文魁。”

[36] 出馀绪：拿出本人才学的微末部分。馀绪，微末，残馀。

[37] 黄钟长弃：比喻贤才被长期埋没。《楚辞·卜居》：“黄钟长弃，瓦釜雷鸣。”黄钟，古乐中的正乐，比喻德才俱优的人。

[38] 非战之罪：据《史记·项羽本纪》载，项羽垓下战败后曾说：“此天之亡我，非战之罪也。”叶生借喻自己半生沦落，功名未成，是命运使然，而非文章庸劣。

[39] 何必抛却白纻，乃谓之利市哉：意思是说，何必一定以取得科举功名，才算作发迹走运呢。宋王禹偁《寄砀山主簿朱九龄》：“忽思蓬岛会群仙，二百同学最少年。利市襕衫抛白纻，风流名字写红笺。”白纻，一种质地细密的白夏布，借指士子取得科举功名前所着的白衣。取得科举功名后，就脱去白衣，改穿官服襕衫了。利市，语出《易·说卦》：“为近利，市三倍。”本指由贸易获得利润，后来比喻发迹、走运，俗称“发利市”。

[40] 岁试：各省提学使在三年任期内到所辖府、州考试一次生员课业，以六等定优劣，谓之岁试。在外地的生员须回原籍参加岁试，所以丁公劝叶生归省。

[41] 归省：本义是回乡探望父母，这里实指回乡应试。

[42] 纳粟：明清设国子监于京城，国子监生员称监生，可直接参加乡试，不必参加岁试。自明景泰以后，准许生员向朝廷纳粟，享受监生待遇，后代循例纳粟（实际用银子）入监的生员，又称例监。

[43] 捷南宫：指会试中式，即考中进士。明清举人考进士，会试是决定性的一轮考试。捷，谓获胜，取中。南宫，汉代把尚书省比作南方列宿，称之为南宫。宋明以来则称礼部为南宫。会试由礼部主持，因称会试中式为“捷南宫”。

[44] 部中主政：明清于中央六部各设主事若干员。主政是主事的别称，职位低于员外郎。据下文所言“差南河典务”，“部”当指工部。《清会典·工部·都水清吏司》：“掌天下河渠关梁川途之政令，凡坛庙殿廷之供具皆掌焉。”

[45] 入北闱：指参加在北京举行的乡试。明代在顺天府（北京）和应天府（南京）各设国子监，两处乡试应考生员多为国子监生，因而分别称为北闱和南闱。清代无南闱，而顺天乡试初仍习称北闱。

[46] 领乡荐：指考中举人。唐制，参加进士考试者，例由地方长官（刺史、府尹）考试荐举，称为乡举或乡荐。后代因称乡试中式者为领乡荐，或简称领荐。

[47] 差南河典务：奉派到南河河道办理公务。南河，清初自顺治元年（1644）至康熙四十四年（1705）前，河道总督所辖的江南省河道，包括今江苏、安徽两省民江以北的黄河、运河水系。

[48] 奋迹云霄：谓一举成名，前程远大。此即指中举人。

[49] 锦还为快：衣锦还乡，堪称快事。《汉书·项籍传》：“富贵不归故乡，如衣锦夜行。”

【译文】

到了家乡，丁公让儿子拜叶生为师，叶生日夜都与丁公的儿子在一起。丁公子名再昌，当时十六岁了，还不会做八股文。然而他聪明绝顶，一篇八股文看上两三遍，就不会再忘记。叶生在丁家住着教授了一年，丁公子就能一气呵成地写出文章了。又加上他父亲的关系，丁公子于是进了县学。叶生把他平日为准备应试而写的八股文都抄录下来，教丁公子诵读。丁公子参加乡试，考场上出的七道题，没有一道是平时准备不到而脱漏掉的，于是高中了第六名举人。丁公有一天对叶生说：“先生只拿出自己才学的微末部分，就让我这个儿子高中成名了。然而真正有才能的人却长久地被埋没，这又如何是好呢！”叶生说：“这大概是我命该如此吧。不过现在借您的福气恩泽为我的文章扬眉吐气，使天下人知道我半生沦落，并不是由于我能力低下，我也就心满意足了。况且读书人能得到一个知己，就已经没有什么可遗憾的，又何必一定要金榜题名，摆脱布衣身份，才说得上是交了好运呢？”丁公因为叶生离开家乡在外客居已经很久了，恐怕他耽误例行的岁试，劝他回家去应试。叶生听了郁郁不乐。丁公也不忍勉强他，嘱咐去参加会试的丁公子，到了京城为叶生花钱捐一个国子监监生资格。公子参加会试又报捷高中，获得了部中主事的职位。他带着叶生到任上赴职，两人早晚都在一起。过了一年，叶生参加京城举行的乡试，竟然考中了举人。正好此时丁公子被派到南河河道办理公务，于是对叶生说：“这一去离您的家乡不远。先生奋斗多年，终于直上云霄，现在是衣锦还乡的快慰之时了。”叶生也十分欣喜。选定了良辰吉日后，他们便起程上路了。到了淮阳县界，丁公子又命令仆人牵马送叶生回家去。

归见门户萧条，意甚悲恻。逡巡至庭中，妻携簸具以出，见生，掷具骇走。生凄然曰：“我今贵矣。三四年不觌 [50] ，何遂顿不相识？”妻遥谓曰：“君死已久，何复言贵？所以久淹君柩者 [51] ，以家贫子幼耳。今阿大亦已成立，行将卜窀穸 [52] 。勿作怪异吓生人。”生闻之，怃然惆怅 [53] 。逡巡入室，见灵柩俨然，扑地而灭。妻惊视之，衣冠履舄如脱委焉 [54] 。大恸，抱衣悲哭。子自塾中归，见结驷于门 [55] ，审所自来，骇奔告母。母挥涕告诉。又细询从者，始得颠末 [56] 。从者返，公子闻之，涕堕垂膺 [57] 。即命驾哭诸其室，出橐营丧，葬以孝廉礼。又厚遗其子，为延师教读。言于学使，逾年游泮 [58] 。

【注释】

[50] 觌（dí）：见。

[51] 所以久淹君柩者：之所以迟迟没有埋葬你的原因。淹，拖延，迟滞。柩，棺木。

[52] 卜窀穸（zhūn xī）：选择墓地，指安葬。窀穸，墓穴。

[53] 怃然：失意的样子。

[54] 舄：鞋。脱委：蜕落在地。脱，同“蜕”。委，丢弃，掉落。

[55] 结驷：拴着的马。驷，本指驾四匹马的车或驾同车的四匹马。也单指马。

[56] 颠末：过程原委。

[57] 膺：胸。这里指胸襟，上衣。

[58] 游泮（pàn）：进学，指成为秀才。泮，指泮宫，周代诸侯所设的学校。代指府、州、县设各类官学。

【译文】

叶生回到乡里，看见自家门前一片破败萧条的景象，心中不禁十分难过。他徘徊着到了庭院当中，恰好他妻子端着簸箕出来，一看见他，扔下簸箕就惊恐地逃开了。叶生心境凄凉地说：“我现在富贵了。三四年不相见，你怎么就到了不认识我的地步？”妻子远远地说：“你已经死了很久了，还说什么富贵？我之所以这么长时间迟迟留着你的棺材没有下葬，实在是因为家里太穷、孩子太小。现在阿大已经长大成人了，就要找地方安葬你了。你可不要显灵作怪来吓唬我们活人呀！”叶生听了这话，显出失望惆怅的神色。慢慢地走进屋里，看见一具棺材赫然地摆在那里，就倒在地上一下子消失了。他的妻子惊恐地走近一看，只见叶生的衣服、帽子、鞋袜就像蝉蛇蜕下来的皮一样散放在地上。于是大为悲哀，抱着衣服失声痛哭起来。叶生的儿子从学馆回来，见有马系在家门口，仔细问明来由，就惊骇地跑去告诉母亲。母亲抹着眼泪向他诉说了刚才见到的情景。两人又细细地询问了外边跟叶生来的随从，才知道这一切的原委。随从叶生的仆人回去后，丁公子听说了这件事，十分哀痛，泪洒衣襟。他立刻让人驾车带着自己赶往叶家，在叶生的灵前哭祭，出钱为叶生操办了丧事，按举人的礼数埋葬了叶生。丁公子又送给叶生的儿子许多钱，为他请了老师教他读书。丁公子向学使推荐了一番，过了一年，叶生的儿子就中了秀才。

异史氏曰：魂从知己，竟忘死耶？闻者疑之，余深信焉。同心倩女，至离枕上之魂 [59] ；千里良朋，犹识梦中之路 [60] 。而况茧丝蝇迹，呕学士之心肝 [61] ；流水高山，通我曹之性命者哉 [62] ！嗟呼！遇合难期，遭逢不偶。行踪落落 [63] ，对影长愁 [64] ；傲骨嶙嶙，搔头自爱 [65] 。叹面目之酸涩，来鬼物之揶揄 [66] 。频居康了之中，则须发之条条可丑 [67] ；一落孙山之外 [68] ，则文章之处处皆疵 [69] 。古今痛哭之人，卞和惟尔 [70] ；颠倒逸群之物，伯乐伊谁 [71] ？抱刺于怀，三年灭字 [72] ；侧身以望，四海无家。人生世上，只须合眼放步 [73] ，以听造物之低昂而已 [74] 。天下之昂藏沦落如叶生其人者 [75] ，亦复不少，顾安得令威复来 [76] ，而生死从之也哉？噫！

【注释】

[59] 同心倩女，至离枕上之魂：知心的情侣，可以离魂相随。唐陈玄祐《离魂记》：张倩女与表兄王宙相恋，遭父亲梗阻，倩女的魂魄便离开身体追随王宙出走。五年后夫妇同回娘家，倩女的离魂才与床上病体合而为一。

[60] 千里良朋，犹识梦中之路：真挚的友谊，可使远隔千山万水的良朋在梦中识路往会。《文选》南朝宋沈约《别范安成诗》：“梦中不识路，何以慰相思。”李善注引《韩非子》：“六国时，张敏与高惠二人为友。每相思不能得见，敏便于梦中往寻。但行至中道，便迷不知路，遂回。如此者三。”（李善引文，不见于今本《韩非子》）这里是作者反其意而用之。

[61] 而况茧丝蝇迹，呕学士之心肝：何况应举文章是我辈读书人精心结撰缮写，它是否能遇到真正的知音加以赏识，与读书人的命运紧密相连。茧丝，比喻文章章句妥帖。本《文心雕龙·章句》：“章句在篇，如茧之抽绪。”蝇迹，即蝇头细字。宋陆游《读书诗》：“灯前目力虽非昔，犹课蝇头二万言。”比喻文章缮写工整。学士，学子，我曹，均意为“我辈读书人”。呕心肝，用唐代诗人李贺事。唐李商隐《李长吉小传》写李贺作诗构思极苦，其母叹息说：“是儿要当呕出心肝乃已尔！”

[62] 流水高山，通我曹之性命者哉：真正的知音，才是和我们这些读书人性命相通的人呀。流水高山，俞伯牙鼓琴，不论“志在太山”还是“志在流水”，锺子期都能领会琴曲之意。见《列子·汤问》。比喻知音相赏或知音难遇。通，沟通，连接。性命，品性和命运。

[63] 行踪落落：行踪，踪迹所到之处。落落，孤单落寞的样子。晋左思《咏史诗》：“落落穷巷士，抱影守空庐。”

[64] 对影：身与影相对，形容孤单。唐李白《月下独酌》：“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

[65] 傲骨嶙嶙，搔头自爱：生就嶙峋傲骨，不能媚俗取容，唯有自惜自怜。嶙嶙，用山石突兀形容傲骨坚挺。搔头，失意无计的样子。唐杜甫《梦李白二首》：“出门搔白首，若负平生志。”自爱，自惜、自珍。又，《诗·邶风·静女》：“爱而不见，搔首踟蹰。”爱，《方言》注引作“薆”，义为隐蔽。则“搔头自爱”谓抑志自持，不失其节。

[66] 叹面目之酸涩，来鬼物之揶揄：叹息穷厄潦倒，招致势利小人的嘲侮。面目，指服饰容止等外观表现。酸涩，寒酸拘执，不舒展洒脱。来，招致。鬼物揶揄，比喻势利小人的奚落。《世说新语·任诞》刘孝标注引《晋阳秋》：罗友为桓温掾吏，不得意。一日，桓温设宴送人赴郡守任，罗到席最晚。桓温问他，他回答说：“首旦出门，于中路逢一鬼，大见揶揄，云：‘我只见汝送人作郡，何以不见人送汝作郡？’”

[67] 频居康了之中，则须发之条条可丑：多次落榜的人，从人身到文章，都被世俗讥贬得一无是处。频居康了之中，指多次处于落榜境地。宋范正敏《遁斋闲览》：唐代柳冕应举，多忌讳，尤忌“落”字，至称安乐为安康。榜出，令仆探名，还报曰：“秀才康（落榜）了也！”

[68] 一落孙山之外：落榜，没考上。宋范公偁《过庭录》：宋代孙山滑稽多才，偕乡人子同赴举，榜发，乡人子落榜，孙山名居榜末。乡人问其子得失，孙山说：“解名（榜文名单）尽处是孙山，贤郎更在孙山外。”后因又称落榜为“名落孙山”。

[69] 疵：毛病。

[70] 卞和：春秋时楚国人，得璞于楚山中，献之厉王、武王，皆以为诳，刖其左右足。文王立，卞和抱璞哭楚山下，王使人理其璞，得美玉。见《韩非子·何氏》。

[71] 颠倒逸群之物，伯乐伊谁：举世贤愚倒置，谁是能识俊才的伯乐。逸群之物，超群的骏马。伯乐伊谁，谁是伯乐。伯乐，春秋秦国人，与秦穆公同时，姓孙名阳。其事略见于《庄子·马蹄》、《楚辞·九章·怀沙》、《战国策·楚策》等记载。伯乐善相马，后代因以喻善于识才的人。

[72] 抱刺于怀，三年灭字：《三国志·魏志·荀彧传》注引《平原祢衡传》：“衡字正平。建安初，自荆州北游许都……时年二十四。是时许都虽新建，尚饶士人。衡尝书一刺怀之，字漫灭而无所适。”又《古诗十九首》：“置书怀袖中，三岁字不灭。”刺，即后代的名帖、名片。明清时用红纸书写名帖，用于拜谒，又称拜帖。清赵翼《陔馀丛考》：“古人通名，本用削木书字，汉时谓之谒，汉末谓之刺，汉以后则虽用纸，而仍相沿曰刺。”灭字，字迹磨灭。

[73] 合眼：闭上眼。这里有不理会是非曲直、不计较得失、不与别人比量等意思。放步：走自己的路，行心之所安。

[74] 造物：造物主，上帝。低昂：抑扬，升沉。意谓摆布。

[75] 昂藏：气概不凡的样子。

[76] 令威：借以指代淮阳县令丁乘鹤。《搜神后记》：丁令威，汉辽东人，学道于灵虚山。后化鹤归辽，徘徊空中而言曰：“有鸟有鸟丁令威，去家千年今始归。城郭如故人民非，何不学仙冢累累。”遂冲天飞去。

【译文】

异史氏说：一个人的魂魄追随着自己的知己，竟然能忘记自己已经死去吗？听说这事的人都不相信，唯独我深信不疑。《离魂记》里的倩女能为心上人而使魂魄离开躯体，生死相随；张敏、高惠这对远隔千里的知心挚友也能在梦中相会。更何况笔下的文章，倾注着我们读书人的心血；锺子期那样的知音，才是和我们这些读书人性命相通的人呀！可叹啊！知音相遇是难以期望的事情，人还是常会遭逢独自一人不得知音的境遇。自己孤单流落，对着影子长久地忧怨；偏偏又生就了铮铮傲骨，难免不失意无计自爱自怜。可怜一副穷酸相的书生，甚至连鬼怪也要来嘲弄。只要屡考不中，就连每根须发都是丑陋的；一旦名落孙山，文章就处处都是毛病。自古至今以痛哭闻名的人，要数献宝被拒的卞和；而面对超群之才被埋没的良莠颠倒之事，谁是善识贤才的伯乐呢？身怀绝技，无人赏识，也只能像祢衡那样把名帖放在怀中，以致三年之后字迹磨灭；侧身四望，天下已经无处投奔。人生在世，只应该闭着眼睛放开步子走，服从上天安排下的富贵贫贱。天下不凡之士像叶生那样沦落一生的，还有不少，只是怎样才能让丁乘鹤那样的人再度出现，好去与他生死相随呢？唉！

四十千

【题解】

中国是一个非常重视子嗣的国度，所谓“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但为什么会“无后”？由于科学不发达，往往还不能够从生理和病理上寻找原因，而是从因果报应的立场上寻找原因。有了儿子之后，再进一步探讨为什么会有好儿子坏儿子的区别，同样由于缺乏科学的认识，依然是从因果报应的立场上探寻结论。本篇小说就是借叙述故事对此问题进行的阐释。“生佳儿，所以报我之缘；生顽儿，所以取我之债。生者勿喜，死者勿悲也。”这是蒲松龄对于这些问题的看法，也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中国民间的共识。

新城王大司马 [1] ，有主计仆 [2] ，家称素封。忽梦一人奔入，曰：“汝欠四十千 [3] ，今宜还矣。”问之，不答，径入内去 [4] 。既醒，妻产男。知为夙孽 [5] ，遂以四十千捆置一室，凡儿衣食病药，皆取给焉。过三四岁，视室中钱，仅存七百。适乳姥抱儿至 [6] ，调笑于侧。因呼之曰：“四十千将尽，汝宜行矣。”言已，儿忽颜色蹙变 [7] ，项折目张。再抚之，气已绝矣。乃以馀赀治葬具而瘗之 [8] 。此可为负欠者戒也 [9] 。

【注释】

[1] 新城：旧县名。明清属济南府，今为山东桓台新城镇。王大司马：王象乾（1546—1630），字子廓，号霁宇，桓台新城人。明隆庆四年（1570）亚元举人，连科进士，官佥都御史。曾经理播州，后官至兵部尚书，以年老乞休。因边境多事，83岁时起用为总督，综理宣、大和山西军务。机警有胆略，历任督抚多年，威震九边。累加太子太师，以病乞归。传见《山东通志》。大司马，兵部尚书的别称。

[2] 主计仆：掌管钱粮收支的仆人，相当于管家。主计，主管财钱收支账目。

[3] 四十千：铜钱四十贯或四十吊。旧时铜钱以文为计算单位，一千文称一贯或一吊。

[4] 内：内室，卧室。

[5] 夙孽：迷信所谓前世罪恶的果报。孽，罪孽，罪过。

[6] 乳姥（mǔ）：乳母。

[7] 蹙变：眉头紧皱，面色改变。蹙，蹙额，皱眉的样子。变，色变。

[8] 瘗（yì）：埋葬。

[9] 负欠：指在道义或财帛方面对人有所亏欠，例如背恩或赖债。

【译文】

新城的王大司马家中，有一个主管账目的仆人，虽然没有官爵，但是家里富有资财。一天，他忽然梦见一个人急匆匆地跑进来，说：“你欠我的四十贯钱，如今应该还清了。”问这个人，这个人也不回答，径直走向内室去了。他睡醒以后，妻子生下了一个男孩。他心中明白这是他前世恶业的果报，就把四十贯钱捆放在一间屋子里，凡是这孩子穿衣吃饭看病买药的钱都从这里支取。过了三四年，他察看了一下屋子里的钱，只剩下了七百文。正好这时乳母抱着孩子来了，在他身旁逗弄小孩玩乐。他于是对孩子呼喊说：“四十贯钱快花光了，你也应该走了。”他话音刚落，孩子突然间眉头紧锁，脸色大变，脖子耷拉下来，眼睛直直地瞪着。再去摸摸孩子，已经断了气。于是，他取出剩下的钱买了埋葬用具把孩子埋葬了。这件事可以当成是对欠债者的告诫。

昔有老而无子者，问诸高僧。僧曰：“汝不欠人者，人又不欠汝者，乌得子？”盖生佳儿，所以报我之缘 [10] ；生顽儿，所以取我之债。生者勿喜，死者勿悲也。

【注释】

[10] 缘：因缘，此处指善因。

【译文】

从前有个老而无子的人，去问高僧这其中的缘故。高僧说：“你不欠别人的，别人又不欠你的，怎么能有儿子呢？”大概生了好儿子，是别人要报答我的善缘；生了顽劣之子，那是别人以此来向我讨还欠债。所以，生了儿子的不必高兴，死了儿子的也不必伤悲。

成仙

【题解】

《成仙》写的是成生与朋友周生两人出家学道的故事。

成生出家源于社会问题，起因于他对于社会公正的绝望；周生出家是由于家庭问题，源于对于妻子爱情的绝望。成生出家是主动行为，周生出家则是由于成生的点化和帮助。但那帮助颇有些像《水浒传》中拉帮入伙的味道。成生和周生两人联手杀死周生的偷情妻子的情节，“罥肠庭树间”，也颇类似于《水浒传》中杨雄和石秀的残忍。

本来是两个不同的出家故事，蒲松龄将其很巧妙地捏合在一起。就人物逻辑而言，出自于成生和周生的友谊。成生看破红尘，自然不会独自享用觉悟的成果，一定要让周生也走上这条道路。从情节的逻辑而言，在两个故事之间，蒲松龄加了一个周生变成成生模样的过渡情节，这个情节一方面化用庄生梦蝶的典故，为点醒周生做铺垫，另一方面也为两个不同的出家故事做了链接。所以但明伦评论说：“前幅写成肝胆照人，真诚磊落；后幅写成幻形度友，委屈周旋。”“通篇线索，一丝不走。”

有趣的是，既然出家看破红尘，就应该一切放下；但故事结尾又写两个人送点金术给自己的后人，反映了蒲松龄儒家思想的根深蒂固。

文登周生 [1] ，与成生少共笔砚，遂订为杵臼交 [2] 。而成贫，故终岁常依周。以齿则周为长，呼周妻以嫂。节序登堂 [3] ，如一家焉。周妻生子，产后暴卒。继聘王氏，成以少故，未尝请见之也。一日，王氏弟来省姊，宴于内寝 [4] 。成适至。家人通白，周坐命邀之。成不入，辞去。周移席外舍，追之而还。甫坐，即有人白别业之仆为邑宰重笞者 [5] 。

【注释】

[1] 文登：即今山东文登，以文登山而得名，清属登州府。在山东半岛东部。

[2] 杵臼交：不论贫富贵贱的朋友。《后汉书·吴祐传》：公沙穆游太学，家贫无资粮，变服为吴祐春米。吴与语，大惊，“遂共定交于杵臼之间”。杵臼，捣米的木杵和石臼。

[3] 节序登堂：意思是亲如一家兄弟。四时八节，成生必定携眷到周生家拜问兄嫂，这是称赞成生恪守古训，对周生夫妻亲而有礼。节序，犹言四时八节。我国旧称春夏秋冬四季为四时或四序，称“四立”、“两分”、“两至”为八节。唐杜甫《狂歌行赠四兄》诗：“四时八节还拘礼，女拜弟妻男拜弟。”

[4] 内寝：卧室。

[5] 别业之仆：指派守田庄之仆。别业，正宅外之园林宅舍。

【译文】

文登县有个姓周的书生，与另一个姓成的书生从小就在一起读书，于是结为不计身份高低贵贱的好朋友。成生家里很贫穷，一年到头依靠周生接济。论年龄，周生的岁数大，成生就称呼周生的妻子为嫂嫂。四时八节，成生就到周家拜见问候，亲密得如同一家人。后来，周生的妻子生孩子，产后得了暴病死去了，周生又续娶了一个妻子王氏，成生因为王氏年少，一直没有拜见过她。有一天，王氏的弟弟来看望姐姐，周生便在内室设了酒宴招待他。这时成生正好来了，家人进来通报，周生让家人邀他进来一同饮酒。成生没有进来，告辞走了。周生把酒席移到客厅里，把成生追了回来。两人刚刚坐定，就有人来报告说乡下田庄的仆人被知县下令重重鞭打了一顿。

先是，黄吏部家牧佣，牛蹊周田 [6] ，以是相诟。牧佣奔告主，捉仆送官，遂被笞责。周诘得其故，大怒曰：“黄家牧猪奴 [7] ，何敢尔！其先世为大父服役 [8] ，促得志 [9] ，乃无人耶！”气填吭臆 [10] ，忿而起，欲往寻黄。成捺而止之曰：“强梁世界 [11] ，原无皂白。况今日官宰半强寇不操矛弧者耶 [12] ？”周不听。成谏止再三，至泣下，周乃止。怒终不释，转侧达旦。谓家人曰：“黄家欺我，我仇也，姑置之。邑令为朝廷官，非势家官，纵有互争，亦须两造 [13] ，何至如狗之随嗾者 [14] ？我亦呈治其佣 [15] ，视彼将何处分。”家人悉怂恿之 [16] ，计遂决。具状赴宰，宰裂而掷之。周怒，语侵宰。宰惭恚 [17] ，因逮系之。

【注释】

[6] 蹊：践越，穿行。《左传·宜公十一年》：“牵牛以蹊人之田。”杜注：“蹊，径也。”

[7] 牧猪奴：赌徒。此当是对黄吏部的蔑称，意即下贱奴才。

[8] 大父：祖父。

[9] 促得志：突然间得意。指当了官。促，猝。突然，骤然。

[10] 气填吭（háng）臆：怒气充咽填胸。吭，咽喉。臆，胸膛。

[11] 强梁世界：强暴横行的社会。强梁，强暴凶横。

[12] 半强寇不操矛弧者：有一半是不拿武器的强盗。矛弧，矛和弓，指杀人凶器。

[13] 两造：争讼的双方，原告和被告。《周礼·秋官·大司寇》：“以两造禁民讼。”郑注：“造，至也。使讼者两至。”

[14] 嗾（sǒu）：指挥狗的声音。《玉篇》引《方言》：“秦、晋、冀、陇谓使犬曰嗾。”

[15] 呈治：呈请惩治。

[16] 怂恿（yǒng）：赞成并从旁鼓动。

[17] 惭恚：恼羞成怒。

【译文】

事情的原委是，在吏部做官的黄家有一个放牧的仆人，赶着牛践踏了周生家的农田，因此和周生家的仆人争吵辱骂起来。黄家的仆人跑回去告诉主人后，黄家就捉住周生家的仆人送到了官衙，于是周生家的仆人遭到了鞭打的处罚。周生问明了事情的起因后，勃然大怒说：“黄家奴才，怎么敢这样！黄家上一辈子的人还在我祖父手下当差，突然间得了志，就目中无人了吗！”他满腔怒气，愤怒地跳起来要去找黄家论理。成生连忙按住他劝阻说：“现在这个强横世界，本来就不分青红皂白。又何况现在做官为宦的多半都是些不拿刀枪的强盗呢？”周生不听，成生又再三劝阻，以致流下眼泪哀求，周生才止步不去了。但他心中的怒气到底没有消去，夜间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天亮后，他对家人说：“黄家欺负我，是我的仇人，这暂且不说。那知县是朝廷任命的官员，又不是有权势人家任命的官员，即使互相有争执，也应该两面兼听，何至于像狗那样，主人一嗾使就去咬人呢？我现在也上个呈状要求惩治黄家的仆人，看他怎么处理。”家人在一旁也都怂恿他去，于是周生打定了主意。他写了一份状子去见知县，知县见了状纸，一把撕破扔在了地上。周生十分气愤，言语侵犯了知县。知县恼羞成怒，就下令把他逮捕起来投进了监狱。

辰后 [18] ，成往访周，始知入城讼理。急奔劝止，则已在囹圄矣 [19] 。顿足无所为计。时获海寇三名，宰与黄赂嘱之，使捏周同党 [20] 。据词申黜顶衣 [21] ，搒掠酷惨 [22] 。成入狱，相顾凄酸，谋叩阙 [23] 。周曰：“身系重犴 [24] ，如鸟在笼，虽有弱弟 [25] ，止足供囚饭耳。”成锐身自任，曰：“是予责也。难而不急 [26] ，乌用友也！”乃行。周弟赆之 [27] ，则去已久矣。至都，无门入控。相传驾将出猎，成预隐木市中 [28] ，俄驾过，伏舞哀号，遂得准，驿送而下，着部院审奏 [29] 。时阅十月馀 [30] ，周已诬服论辟 [31] 。院接御批，大骇，复提躬谳 [32] 。黄亦骇，谋杀周。因赂监者，绝其食饮，弟来馈问，苦禁拒之。成又为赴院声屈，始蒙提问，业已饥饿不起。院台怒，杖毙监者。黄大怖，纳数千金，嘱为营脱 [33] ，以是得朦胧题免 [34] 。宰以枉法拟流 [35] 。周放归，益肝胆成。

【注释】

[18] 辰后：辰时过后。辰时，相当于早上七点至九点。

[19] 囹圄（líng yǔ）：本秦代监狱名。后为牢狱别称。

[20] 捏周同党：诬陷周生与海盗同伙。捏，捏造，即诬陷。

[21] 据词申黜顶衣：依据海盗供词，申报革去周生功名。申，旧时官府行文，下级向上级说明情况称“申详”或“申”。黜，革免。顶衣，指生员冠服。科举时代，生员犯法，革除功名之后，官府才能施刑审讯。

[22] 搒掠：拷打。

[23] 叩阙：指去京城向皇帝告状。阙，皇宫门前两边的楼，指代皇宫。

[24] 重犴（chóng àn）：大狱，拘禁重罪犯人的地方。犴，牢狱。

[25] 弱弟：年幼的弟弟。

[26] 难而不急：人在难中而不相救。急，救助。

[27] 赆（jìn）：赠送路费。

[28] 木市：树林。

[29] 着部院审奏：责成山东巡抚审理奏闻。部院，本指朝廷六部和都察院的长官，清代各省巡抚多带侍郎和副都御史的京衔，因以部院代称巡抚。

[30] 阅：经历。

[31] 诬服论辟：含冤屈招，被判死刑。辟，大辟，即死刑。

[32] 复提躬谳：提调案犯，亲自重审。谳，审讯犯人。

[33] 营脱：设法解脱罪刑。

[34] 朦胧题免：含糊其辞地报请朝廷免罪。朦胧，喻措辞含混。题，题本，上奏公事。

[35] 拟流：判处流刑。流，古代五刑之一。把罪人放逐到远方。

【译文】

这天辰时过后，成生前往周生家拜访，才知道周生进城告状辩理去了。他急忙追到城里去劝阻，但周生已经被投入大牢。成生急得捶胸顿足，然而一时也想不出办法来。这时，县里捕获了三名海盗，知县与黄家于是用钱买通他们，让他们诬陷周生是同党。知县又根据他们的供词报请上级官府革去周生的生员功名，对他进行残酷拷打。成生入狱探望，两人凄酸相对，商量把冤情直接向朝廷申诉。周生说：“我关在大牢里，好像鸟困在笼中，虽然有一个年少的弟弟，也只能够给我送送囚饭而已。”成生毅然自荐，说：“这是我的责任呀。有了危难而不相救，还要朋友有什么用！”说完就起程了。等到周生的弟弟来给他送盘缠时，他已经走了很久了。成生到了京城，一直找不到门路去上诉。一天，听说皇帝将要出门行猎，他便预先躲藏在树林当中。不久，皇帝的车驾经过这里，成生连忙出来伏地叩头，痛哭喊冤，于是皇帝准接了他的状纸，派邮驿把状纸送下，命令交付山东巡抚审理后再回奏。这时距离周生被关押起来已经过了十个多月，周生在县里已经被屈打成招，判处了死罪。巡抚接到皇帝的御批后，大吃一惊，重新提调案犯亲自审定。黄家听到消息后，也十分恐慌，谋划杀了周生灭口。于是黄家贿赂了监狱里的看守，不给周生吃喝，周生的弟弟前来送饭探监，也被拒绝在门外。成生又为此事往巡抚衙门喊冤，才争取到长官开始提审周生的案子，但周生已经饿得不能动弹了。巡抚大人大怒，下令用乱棍打死监狱的那个看守。黄家极为恐惧，急忙拿出几千两银子，托人向上说情解脱，终于使自己蒙混脱了罪，免于被题奏参劾。而知县则应为贪赃枉法罪被判处流放。周生被放回家后，对成生更加推心置腹。

成自经讼系 [36] ，世情尽灰，招周偕隐。周溺少妇 [37] ，辄迂笑之。成虽不言，而意甚决。别后，数日不至。周使探诸其家，家人方疑其在周所。两无所见，始疑。周心知其异，遣人踪迹之，寺观壑谷，物色殆遍。时以金帛恤其子。

【注释】

[36] 讼系：官司的拖累和牵扯。讼，诉讼，官司。

[37] 溺：沉溺，溺爱。

【译文】

成生自从经过这场官司后，已经看破世情，心如死灰，便去邀周生一同到深山隐居。周生因为溺爱年轻的妻子，就笑话成生迂腐。成生虽然没再说什么，但去意已决。这次分别后，成生有好几天没有再来周家。周生派人到他家去探望打听，成家人正在猜疑成生住在周生家里。两处都不见了成生，大家这才惊疑起来。周生心里明白这事的情由，就派人去寻访他的踪迹，但佛寺道观、深山峡谷，几乎都找遍了，却仍然杳无音讯。周生只好时常送银钱衣服去抚恤成生的儿子。

又八九年，成忽自至，黄巾氅服 [38] ，岸然道貌 [39] 。周喜，把臂曰：“君何往，使我寻欲遍？”笑曰：“孤云野鹤，栖无定所。别后幸复顽健。”周命置酒，略道间阔 [40] 。欲为变易道装，成笑不语。周曰：“愚哉！何弃妻孥犹敝屣也？”成笑曰：“不然。人将弃予，其何人之能弃。”问所栖止，答在劳山之上清宫。既而抵足寝，梦成裸伏胸上，气不得息。讶问何为，殊不答。忽惊而寤，呼成不应，坐而索之，杳然不知所往。定移时，始觉在成榻。骇曰：“昨不醉，何颠倒至此耶！”乃呼家人。家人火之，俨然成也。周故多髭，以手自捋，则疏无几茎。取镜自照，讶曰：“成生在此，我何往？”已而大悟，知成以幻术招隐 [41] 。意欲归内 [42] ，弟以其貌异，禁不听前。周亦无以自明，即命仆马往寻成。

【注释】

[38] 黄巾氅（chǎng）服：道冠道袍。黄巾，即黄冠。道士戴的束发之冠，多用黄绢之类制成。氅，鸟羽织的外套。这里是对道士袍服的美称。

[39] 岸然道貌：一副道士的派头。岸然，清楚，规范的样子。

[40] 间阔：久别之情。间，隔。阔，久别。

[41] 招隐：招唤他与之一起隐居修道。

[42] 内：这里是卧室的意思，意为与妻子见面。

【译文】

又过了八九年，成生忽然自己回来了，只见他头戴道冠，身穿道袍，一副地道的道士模样。周生十分高兴，拉着他的胳臂问：“你到哪里去了，让我到处都找了个遍？”成生笑着回答说：“我孤云野鹤，四处飘游，没有一定的栖身住处。所幸的是分别后身体还算健壮。”周生立即命令家人摆上酒席，两人说了一会儿久别之后的闲话。周生想让成生换下道士服装，成生只是笑了笑不说话。周生说：“你太傻了！怎么能这样像扔破鞋子似的抛弃妻子儿女呢？”成生又笑了笑回答说：“不是这样的呀。人世间要抛弃我，我哪里能抛弃什么人呢！”周生再问他住的地方，成生回答说在崂山的上清宫。这一夜，两人就脚对脚地睡在一起，周生梦见成生赤裸着身子伏压在自己胸口上，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他惊讶地问成生为什么要这样，成生一句也没有回答。周生一惊，忽然睁眼醒了过来，呼叫成生却没有应声，坐起身一摸，床上空空的，成生已经不知到哪里去了。周生再定神坐了一段时间，才发现自己睡在成生床上。他不由得惊奇地自语：“昨天晚上没有喝醉，怎么神魂颠倒到这种地步？”于是他呼叫起了家人。家人拿着灯火一看，坐在这里的明明白白是成生。周生原来的胡须很浓密，现在自己用手一捋，只觉得稀稀拉拉地没有几根。他又取来镜子自己对着照，立即惊叫起来：“成生在这里，那么我到哪里去了呢？”过了一会儿，他终于恍然大悟，知道这是成生在用幻术劝自己去隐居。周生想回到自己的内室去，弟弟因为他的相貌与原来的周生大不相同，拦住他不让进。周生自己也没有什么办法来说明一切，就命令仆人备马一同去寻找成生。

数日，入劳山。马行疾，仆不能及。休止树下，见羽客往来甚众 [43] 。内一道人目周，周因以成问。道士笑曰：“耳其名矣 [44] ，似在上清。”言已径去。周目送之，见一矢之外，又与一人语，亦不数言而去。与言者渐至，乃同社生 [45] 。见周，愕曰：“数年不晤，人以君学道名山，今尚游戏人间耶 [46] ？”周述其异。生惊曰：“我适遇之，而以为君也。去无几时，或当不远。”周大异，曰：“怪哉！何自己面目觌面而不之识！”仆寻至，急驰之，竟无踪兆。一望寥阔 [47] ，进退难以自主。自念无家可归，遂决意穷追。而怪险不复可骑，遂以马付仆归，迤逦自往 [48] 。

【注释】

[43] 羽客：道士的美称。道教认为修炼成功能飞升成仙，因美称道士为“羽人”、“羽士”、“羽客”。

[44] 耳：听说。

[45] 同社生：社学同学。清代科举制度，大乡镇置社学，周近乡的子弟可以入学肄业。

[46] 游戏人间：混迹人间。

[47] 寥阔：空旷，广远。

[48] 迤逦：缓慢行走的样子。

【译文】

走了几天，他们进入了崂山。马跑得快，仆人追不上。周生勒马停在树下休息，只见许多道士来来往往。其中有一个道士不住地注视着他，周生就上前去打听成生的下落。那个道士笑着说：“听说过这个名字，他好像在上清宫。”说完就径直走了。周生目送着他离去，见他刚走了一箭远的路，又与另外一个人谈话，也是说了没几句话就离去了。和道士说话的那人渐渐地走近了，一看，竟然是同乡的一个生员。那人见了周生，惊愕地问道：“数年不见，别人都说你在名山里学道，难道现在你还在人间游戏吗？”周生知道他把自己当成了成生，于是又述说了一遍这件怪事。那个生员吃惊地说：“我刚才正好遇见他，还以为是周生你呢。他刚离去没多久，也许还没走远。”周生也大为惊异，说：“真怪呀！怎么自己的面孔我对面碰见都不认识了呢！”这时，仆人已经找到了这里，周生急忙策马奔驰，前去追赶那个道士，但竟然毫无踪影。追了一阵儿，周生四下一望，只见山势茫茫，辽阔无边，顿时感到不知所从，进退两难。他心中思忖，自己已经无家可归了，决定索性穷追到底。但是山势越来越险峻，不能再骑马前行，他就把马交付给仆人让他回去，自己慢慢走着独身前往。

遥见一僮独坐，趋近问程 [49] ，且告以故。僮自言为成弟子，代荷衣粮，导与俱行。星饭露宿，逴行殊远 [50] 。三日始至，又非世之所谓上清。时十月中，山花满路，不类初冬。僮入报客，成即遽出，始认己形。执手入，置酒宴语。见异彩之禽，驯人不惊 [51] ，声如笙簧，时来鸣于座上。心甚异之。然尘俗念切，无意留连。地下有蒲团二，曳与并坐。至二更后，万虑俱寂 [52] ，忽似瞥然一盹 [53] ，身觉与成易位。疑之，自捋颔下，则于思者如故矣 [54] 。

【注释】

[49] 程：路。

[50] 逴（chuō）行殊远：走了很远。逴行，远行。《史记·卫将军骠骑列传》：“取食于敌，逴行殊远而粮不绝。”逴，司马贞《索隐》：“音与‘卓’同。卓，远也。”

[51] 驯人不惊：温驯依人，人至不惊。驯，顺服。

[52] 万虑俱寂：各种尘世杂念都泯灭而归于空寂。万虑，指一切思维活动。寂，空寂。

[53] 瞥然一盹：突然打了一个盹。瞥，突然，倏忽。

[54] 于思（sāi）：浓密的胡须。《左传·宣公二年》载宋人嘲笑华元多须而战败归来曰：“于思于思，弃甲复来！”于，语助词。思，同“ ”。胡须浓密的样子。

【译文】

周生走了一会儿，远远地看见一个道童独自坐在那里，就上前去问路，并且告诉了他自己正在寻找成生的事。道童自称是成师父的弟子，又代替周生背起干粮衣物，引导他一同前往。两人一路上披星戴月，风餐露宿，走了很远。他们走到第三天才到，却不是人世间所说的那处上清宫。这时已经是十月中旬，这里仍然是山花开满路边，一点儿也不像是初冬季节。道童进门报告说有客人来了，成生立即出门前来迎接，周生这才认出了自己的模样。他们两人手拉着手进了屋里，一边饮酒一边交谈起来。但见一只只身披奇光异彩羽毛的禽鸟，十分驯服，见人也不惊怕，叫声像笙簧一样悦耳动听，常常飞到座位前来鸣唱。周生心里十分惊异。然而他还是念念不忘尘世，无意在这里久留。地上放着两个蒲团，成生拉着周生盘腿并坐在了上面。待到夜里二更以后，周生心中什么也不再想了，进入了一片沉寂，忽然好像突然打了个盹，周生觉得自己的身子又与成生的换了回来。他还有些怀疑，就自己摸了摸下巴，浓密的胡须已经和以前一样了。

既曙，浩然思返 [55] 。成固留之。越三日，乃曰：“乞少寐息 [56] ，早送君行。”甫交睫，闻成呼曰：“行装已具矣。”遂起从之，所行殊非旧途。觉无几时，里居已在望中。成坐候路侧，俾自归。周强之不得，因踽踽至家门 [57] 。叩不能应，思欲越墙，觉身飘似叶，一跃已过。凡逾数重垣，始抵卧室。灯烛荧然，内人未寝，哝哝与人语。舐窗以窥，则妻与一厮仆同杯饮，状甚狎亵。于是怒火如焚，计将掩执 [58] ，又恐孤力难胜。遂潜身脱扃而出，奔告成，且乞为助。成慨然从之，直抵内寝。周举石挝门，内张皇甚。擂愈急，内闭益坚。成拨以剑，划然顿辟。周奔入，仆冲户而走。成在门外，以剑击之，断其肩臂。周执妻拷讯，乃知被收时即与仆私。周借剑决其首，罥肠庭树间 [59] ，乃从成出，寻途而返。蓦然忽醒，则身在卧榻。惊而言曰：“怪梦参差，使人骇惧！”成笑曰：“梦者兄以为真，真者乃以为梦。”周愕而问之。成出剑示之，溅血犹存。周惊怛欲绝 [60] ，窃疑成诪张为幻 [61] 。成知其意，乃促装送之归。

【注释】

[55] 浩然：不可阻遏、无所留恋的样子。

[56] 乞少寐息：希望稍微休息一下。寐息，休息。

[57] 踽踽（jǔ）：独行的样子。

[58] 掩执：突入捉拿。掩，突然袭击。

[59] 罥（juàn）：挂。

[60] 惊怛（dá）：又惊又悲。怛，忧伤悲苦。

[61] 诪（zhōu）张为幻：施弄幻术骗人。诪张，欺诳。为幻，制造假象、幻觉。《书·无逸》：“民无或胥诪张为幻。”

【译文】

天亮以后，周生又执意提出要回家去。成生坚决挽留他。过了三天，成生才说：“请稍微睡上一会儿休息休息，然后早早地送你回去。”周生的眼睫毛刚刚合上，就听见成生在叫他：“行装已经准备好了。”于是他就起身随成生上了路，所走的路途与来时的旧路截然不同。觉得没过多久，自己住处的房屋已经遥遥可见了。成生坐在路边等候，让周生自己回去。周生强拉他一同回家，但成生不去，周生只好独自慢慢地走到家门口。他敲了几下门没有人答应，刚想要爬墙进去，就觉得身子轻飘飘地像一片树叶，轻轻一跃就已经过了院墙。这样跃过了好几道墙，周生才到达了自己的卧室。只见里面的灯火还亮着，妻子王氏还没有睡，听见她唧唧哝哝地在与人说话。周生用舌尖舔破窗纸偷偷一看，只见妻子正在与一个仆人同杯共饮，一副淫荡的模样。于是他不由得胸中怒火熊熊，想要把这两个人堵在屋里抓住，又怕自己孤掌难鸣。于是他悄悄地转回身子开启大门跑了出来，一直奔跑到成生那里，告诉了成生并请他帮忙。成生痛快地随他前去，一直进到了里面的卧室。周生举起一块石头砸门，里面顿时乱作一团，但外面擂门擂得越急，里面就把门顶得越牢。于是成生用剑一拨，屋门就像被划破一样地敞开了。周生冲了进去，仆人跳出窗户要逃，却被成生在门外挡住，用剑一砍，砍断了仆人的一只臂膀。周生抓住妻子拷打审讯，才知道自己那年被关在监狱里时，她就已经和这个仆人私通了。周生借来成生的剑砍下了她的头，又把她的肠子挂在庭院里的树上，这才随着成生出来，按原路上山。这时，周生蓦地醒了过来，一看自己还躺在床上。他惊愕地说：“做了一个稀奇古怪的梦，真叫人又惊又怕！”成生笑着说：“梦中的事，兄长以为是真事，真事，兄长却以为是做梦。”周生惊疑地问他这是什么意思。成生就拿出剑来给他看，只见那剑上的血还在。周生害怕难过得要死，心里却怀疑这是成生用幻术制造出来的假象。成生知道他的心思，于是收拾行装送他回去。

荏苒至里门 [62] ，乃曰：“畴昔之夜 [63] ，倚剑而相待者，非此处耶？吾厌见恶浊，请还待君于此。如过晡不来 [64] ，予自去。”

【注释】

[62] 荏苒（rěn rǎn）：形容时光不知不觉过去。

[63] 畴昔：从前。

[64] 晡（bū）：申时，即下午三点到五点之间。

【译文】

两个人慢慢地走到了周生的村子口，成生说：“先前的那个夜里，我拿着宝剑等待你，不就是在这里吗？我讨厌看见人间的恶浊，请你让我还在这里等你。如果过了下午你还不来，我就自己走了。”

周至家，门户萧索，似无居人。还入弟家。弟见兄，双泪遽堕，曰：“兄去后，盗夜杀嫂，刳肠去 [65] ，酷惨可悼。于今官捕未获。”周如梦醒，因以情告，戒勿究。弟错愕良久。周问其子，乃命老媪抱至。周曰：“此襁褓物 [66] ，宗绪所关 [67] ，弟好视之。兄欲辞人世矣。”遂起，径出。弟涕泗追挽 [68] ，笑行不顾。至野外，见成，与俱行。遥回顾曰：“忍事最乐。”弟欲有言，成阔袖一举，即不可见。怅立移时，痛哭而返。

【注释】

[65] 刳（kū）：破开挖空。

[66] 襁褓物：乳婴。襁褓，包裹婴儿的衣被。

[67] 宗绪：宗族后裔，传宗接代的人。绪，丝线末端，比喻后裔。

[68] 涕泗：涕，眼泪。泗，鼻涕。《诗·陈风·泽陂》：“涕泗滂沱。”朱注：“自目曰涕，自鼻曰泗。”

【译文】

周生到了家，看见门户萧条冷落，似乎没有人居住在里面。他又进到弟弟的宅院。弟弟一见到他，就失声痛哭，说：“哥哥走了以后，突然有一天夜里强盗闯进来杀死了嫂嫂，挖出了她的肠子才走，实在太残忍了。到现在官府四处捕捉也没有拿获到凶手。”周生这才如梦初醒，于是把实情详细地告诉了弟弟，又告诫他不要再追究这件事了。弟弟听后惊愕了很长时间。周生又问起了自己的儿子。弟弟于是让老妈子把孩子抱来。周生对弟弟说：“这个在襁褓里的孩子，周家要靠他传宗接代，弟弟要好好照看他。为兄的要告别人世了。”说完，周生就起身径自出门去了。弟弟流着眼泪追上前挽留他，周生却笑着不回头。到了野外，周生见到在那里等候的成生，就与他一起前行。周生远远地又回头喊道：“做事能忍让，就是最大的快乐！”弟弟还想说些什么，但见成生的宽袖一甩，他们两人就立即不见了。弟弟在那里失意地站了半天，只得痛哭着回去了。

周弟朴拙，不善治家人生产，居数年，家益贫。周子渐长，不能延师，因自教读。一日，早至斋，见案头有函书，缄封甚固，签题“仲氏启” [69] ，审之为兄迹。开视，则虚无所有，只见爪甲一枚，长二指许。心怪之。以甲置研上 [70] 。出问家人所自来，并无知者。回视，则研石粲粲，化为黄金。大惊。以试铜铁，皆然，由此大富。以千金赐成氏子，因相传两家有点金术云 [71] 。

【注释】

[69] 签题“仲氏启”：信封上写着”二弟启”。签，指书信信封上题写收信人姓名住址的部位。仲氏，弟。《诗·小雅·何人斯》：“伯氏吹壎，仲氏吹篪。”朱熹注：“伯仲，兄弟也。”

[70] 研：通“砚”。

[71] 点金术：古代所谓点化他物使成金银的法术。

【译文】

周生的弟弟为人朴实反应慢，不善于管理家人和家业，过了几年后，家里越来越穷。周生的儿子渐渐长大了，也没有钱为他请老师，因而周生的弟弟只好自己教他读书。一天，周生的弟弟早晨来到书斋里，看见桌子上放着一封信，封得很严实，信封上写着“贤弟亲启”，仔细一看，辨出是哥哥的笔迹。打开信封，里面竟然空空的什么都没有，只见到一片指甲，有两指多长。弟弟心中十分奇怪。他把指甲放在砚台上，出房去问家人信函是从哪里来的，却没有人知道。等他回到书斋再一看，砚台已经黄灿灿地化成了黄金。弟弟大吃一惊，再用那指甲试验铜和铁，都一样可以变成黄金，周家由此变得非常富有。周生的弟弟又拿出一千两金子送给成生的儿子，所以乡里都传说这两家会点金术。

新郎

【题解】

中国古代公案题材的文言小说从体制上自唐传奇始分化为两类，一类受案牍文书的影响，比较简短，偏重于案情的叙述，如唐张《朝野佥载》所载的公案；一类受史传文学的影响，叙事较详，偏重于人物命运和性格的揭示，如唐李公佐的《谢小娥传》。《聊斋志异》的公案诉讼类小说从体制上也是这么两类。

《新郎》篇是民事诉讼公案。新郎在新婚之夜被所谓的新娘稀里糊涂地诱拐到所谓的岳父家居住，而真正的新娘却在家中苦等。大半年后，新郎离去，发现所居的岳父家是大坟冢。

那个所谓新娘是鬼还是狐，为什么要采取这种方式骗婚？案件留下了许多迷惑之处，包括本案的主角新郎到底真是被欺骗、被诱拐还是自说自话、自导自演的婚外情都不得而知，但这也正是小说所要表现的“奇案”所在。

江南梅孝廉耦长 [1] ，言其乡孙公，为德州宰 [2] ，鞫一奇案。初，村人有为子娶妇者，新人入门，戚里毕贺。饮至更馀，新郎出，见新妇炫装 [3] ，趋转舍后。疑而尾之。宅后有长溪，小桥通之。见新妇渡桥径去，益疑，呼之不应，遥以手招婿。婿急趁之，相去盈尺，而卒不可及。行数里，入村落。妇止，谓婿曰：“君家寂寞，我不惯住。请与郎暂居妾家数日，便同归省 [4] 。”言已，抽簪扣扉轧然，有女僮出应门。妇先入。不得已，从之。既入，则岳父母俱在堂上。谓婿曰：“我女少娇惯，未尝一刻离膝下，一旦去故里，心辄戚戚 [5] 。今同郎来，甚慰系念。居数日，当送两人归。”乃为除室，床褥备具，遂居之。

【注释】

[1] 江南：清朝顺治二年（1645），改动明朝的行政区划，取消南直隶，设置江南省，辖今江苏、安徽。康熙六年（1667）分置江苏、安徽两省。但以后习惯上仍称这两省为江南。梅孝廉的家乡宣城原隶江南省宁国府，故称其为江南人。梅孝廉耦长：梅庚，字耦长，宣城人，康熙二十年辛酉（1681）科举人。屡试进士不第。曾任浙江泰顺县知县，不久辞归。工诗，善八分书，画亦旷逸有致，为王渔洋所推重。有《天逸阁集》。见《清史稿·文苑传》。

[2] 德州：今山东德州。宰：州县长官通称宰。

[3] 炫装：华丽招摇的服装。

[4] 归省：回家探望父母。这里指公公婆婆家。

[5] 戚戚：难过。

【译文】

江南举人梅耦长，曾讲过他的同乡孙先生在德州做知府时，审理过的一件奇案。起先，一个村子里有户人家为儿子娶媳妇，新媳妇接入家门后，村子里的亲戚邻里都前来祝贺。当喝酒喝到一更过后，新郎从房里走了出来，看见新媳妇穿着鲜艳光彩的衣服，快步地转到房子后面去了。他对新媳妇起了疑心，就紧跟在她身后，追了过去。房子后面有条长长的小溪，一座小桥在溪上架通两岸。新郎眼看着新媳妇从桥上直接走了过去，心中更加怀疑，他急忙喊叫新媳妇，可她不但不回答，反而在远处打手势招呼他过去。新郎急忙赶过去，两个人前后相距只有一尺多远，但到底追赶不上她。就这样走了几里路，他们走进了一座村庄。新媳妇这才停住了脚步，对新郎说：“你们家冷冷清清的，我住不惯。请你和我一起暂时在我家住上几天，然后我们再一起回你家看望父母。”说完，她取下头上的簪子，“嗒嗒”地扣打院门，有个小女童应声出来开门。新媳妇自己先走进门去。新郎一见如此，只好也跟着她走了进去。一进房门，只见岳父、岳母都坐在堂上。他们对新郎说道：“我们的女儿从小娇惯，一时一刻也没离开过我们的身边，一旦离开家，心里就会悲伤难过。如今她同你一齐回来了，宽慰了我们的惦念之心。住上几天，我们一定送你们两人回你家去。”说完，就为他们清扫房间，准备好了床铺和被褥。这样，新郎便在这里住了下来。

家中客见新郎久不至，共索之。室中惟新妇在，不知婿之所往。由此遐迩访问，并无耗息。翁媪零涕，谓其必死。将半载，妇家悼女无偶，遂请于村人父，欲别醮女 [6] 。村人父益悲，曰：“骸骨衣裳，无可验证，何知吾儿遂为异物 [7] ？纵其奄丧 [8] ，周岁而嫁，当亦未晚，胡为如是急也！”妇父益衔之 [9] ，讼于庭。孙公怪疑，无所措力，断令待以三年，存案遣去。

【注释】

[6] 别醮（jiào）：另找人家嫁女。醮，指女子嫁人。多指再嫁。

[7] 为异物：指死去。汉贾谊《鵩鸟赋》：“化为异物兮，又何足患？”

[8] 奄丧：猝死。奄，急，突然。

[9] 衔：衔恨，不满。

【译文】

新郎家中的亲朋宾客见新郎走出门去好长时间也没回来，便一同去寻找他。新房里面只有新媳妇一个人在，也不知道新郎去了哪里。从此以后，新郎家中的人远近寻访，都毫无消息。公婆伤心地不断流泪，以为儿子一定是不在人世了。这样过了将近半年的时间，媳妇家悲伤于女儿没有配偶，就向新郎的父亲请求，想把女儿改嫁出去。新郎的父亲心中更加悲痛，说道：“我儿子的尸骨衣裳都没有见到，无法验证，怎么知道我儿子就一定是死了呢？即使他真的是死了，周年以后再让新媳妇改嫁，应该说也不算晚，你们为什么这样着急呀！”女家的父亲听了这样的答复，心里更加怨恨，于是就把此事告到了官府。孙先生听了女家的控告，感到这个案子的情节十分离奇，一时却无从下手解决，就判定让女家等待三年，吩咐官府立案后，孙先生打发他们两家回去了。

村人子居女家，家人亦大相忻待 [10] 。每与妇议归，妇亦诺之，而因循不即行 [11] 。积半年馀，中心徘徊，万虑不安。欲独归，而妇固留之。一日，合家遑遽 [12] ，似有急难。仓卒谓婿曰：“本拟三二日遣夫妇偕归，不意仪装未备，忽遘闵凶 [13] 。不得已，即先送郎还。”于是送出门，旋踵急返 [14] ，周旋言动，颇甚草草。方欲觅途行，回视院宇无存，但见高冢。大惊，寻路急归。至家，历言端末，因与投官陈诉。孙公拘妇父谕之，送女于归 [15] ，始合卺焉 [16] 。

【注释】

[10] 大相忻待：好好地款待。忻，心喜。

[11] 因循：流连，徘徊不去。

[12] 遑遽：惊惧不安。

[13] 忽遘闵凶：忽遇忧患。闵凶，忧患凶丧之事。

[14] 旋踵急返：转脚急忙返回。

[15] 于归：本指女子出嫁。这里指新妇重返夫家。

[16] 合卺：婚礼中的一项仪式。剖一瓠为两瓢，新婚夫妇各执一瓢，斟酒以饮。后多代指成婚。这里指正式结婚。

【译文】

新郎住在新媳妇家里，受到了她家人的热情款待。新郎每次和新媳妇商量回家的时候，她也都答应了，却总是拖延着不肯立即启程。这样一拖再拖，就住了半年多时间，新郎心里犹豫徘徊，怎么想都安不下心来。他准备自己一个人回家去，但新媳妇坚决要把他留下来。突然有一天，全家上上下下都慌慌乱乱的，好像有什么紧急的危难要降临似的。岳父急急忙忙地对新郎说道：“我们本想再过三两天后送你们夫妇一起回家去，没有料到还没有为你们准备好礼品行装，忽然间家门就遭到了凶祸之事。不得已，即刻就先送你回去吧。”于是，岳父把他送出大门。刚刚送到门口，岳父就转过身急忙回去了，临别时的应酬举动都是匆匆忙忙的。新郎正想寻找回家的路，回头再一看，岳父家的宅院不见了，只看到有座高高的大坟。新郎大吃一惊，找到路便急忙回家。新郎到家后，详细地说明了事情的前后经过，并与家人到官府禀报了事情的原委。孙先生把女家的父亲召来，告诉了他新郎出走的原因，又劝说了一番。女家又把女儿送回到了新郎家，直到此时，这对夫妇才得以成婚。

灵官

【题解】

在中国长期的封建社会中，由于皇权神授、天人感应的观念深入民心，所以老百姓认为皇帝祭祀天地的行为也得到上天的护佑和维护。北京的朝天观既然是皇帝与百官预习礼仪的地方，“郊期至，则诸神清秽”，包括狐狸精在内的妖魔鬼怪自然在清除之列。故事正是依托于这个民间传闻而展开。

明崇祯十七年（1644），按照中国天干地支纪年为甲申年。这一年，李自成的农民起义军进入北京，明朝灭亡，史称甲申之变。同年，清兵亦入京。由于朝代的更迭在中国历史上堪称是天崩地裂的变革，这给老百姓无论在观念上还是心理上都带来了剧烈的震动，甚至颠覆。这篇作品通过寄居京城的狐狸之口从侧面反映了这一重大事件。

朝天观道士某 [1] ，喜吐纳之术 [2] 。有翁假寓观中，适同所好，遂为玄友 [3] 。居数年，每至郊祭时 [4] ，辄先旬日而去 [5] ，郊后乃返。道士疑而问之。翁曰：“我两人莫逆 [6] ，可以实告：我狐也。郊期至，则诸神清秽，我无所容，故行遁耳 [7] 。”又一年，及期而去，久不复返。疑之。一日忽至，因问其故。答曰：“我几不复见子矣！曩欲远避，心颇怠，视阴沟甚隐，遂潜伏卷瓮下 [8] 。不意灵官粪除至此 [9] ，瞥为所睹，愤欲加鞭。余惧而逃，灵官追逐甚急。至黄河上，濒将及矣。大窘无计，窜伏溷中。神恶其秽，始返身去。既出，臭恶沾染，不可复游人世。乃投水自濯讫，又蛰隐穴中，几百日，垢浊始净。今来相别，兼以致嘱：君亦宜引身他去，大劫将来，此非福地也。”言已，辞去。道士依言别徙。未几，而有甲申之变 [10] 。

【注释】

[1] 朝天观：即北京朝天宫。明宣宗朱瞻基于宣德八年（1432）仿效朱元璋在南京所建朝天宫的样式，在皇城西北建成朝天宫，作为郊祀前百官习仪之所。宫内有三清、通明、普济等十一殿，以奉三清、上帝及诸神，又于东西建具服殿，备临幸。熹宗天启六年（1626）遭火灾焚毁。见《帝京景物略》。

[2] 吐纳之术：口吐浊气，鼻吸清气的技术，古人叫“吐故纳新”。语出《庄子·刻意》。本是我国古代的一种养生方法，近似于腹式深呼吸。魏晋以来，道教徒神秘化为修炼的法术，认为吐出“死气”，吸纳“生气”，可得长生。

[3] 玄友：道友。《老子》：“玄之又玄，众妙之门。”道家宗奉其学说。后世道教徒之间，彼此亦以玄友相你。

[4] 郊祭：旧时帝王祭祀天地的一种典礼。始于周代，又称郊社或郊祀。冬至日祭天于南郊称“郊”，夏至日祭地于北郊称“社”。明初定合祀天地于大祀殿。嘉靖九年（1530）后分祀：冬至祀天圜丘，夏至祀地方丘。祀天前之六日及七日，百官于朝天宫习仪。见《明史·礼志一》。

[5] 旬：十天。

[6] 莫逆：意思是心意相投，无所违逆。《庄子·大宗师》：“三人相视而笑，莫逆于心，遂相与为友。”本指对道的理解相同。后世称志趣相投、友情深厚的朋友为莫逆之交。

[7] 行遁：走避。

[8] 卷（quān）瓮：一种小瓮。阴沟开口处常以去底之小瓮为之。

[9] 灵官：即王灵官。相传名善，宋徽宗时人。生前学道，死后由玉皇大帝封为“先天主将”，司天上人间纠察之职。道教奉祀为护法神。道观所塑王灵官像，赤面，三目，被甲执鞭，是镇守山门之神。粪除：扫除秽物。

[10] 甲申之变，明崇祯十七年甲申（1644），李自成义军攻占北京，明亡，史称甲申之变。清兵入京也在同年。

【译文】

朝天观的道士某人，喜欢吐纳养生术。有一个老头儿借住在观中，恰好也同样喜欢这种养生法术，两人于是就成了道友。老头儿在观中住了几年，每年到了郊祭天地的时候，他就提前十来天离开道观，郊祭结束后再返回观里。道士对此很是疑惑，就问老头儿为什么要这样。老头儿说：“我们两人是莫逆之交，我可以实话告诉你，我是只狐狸。郊祭的日子一到，各路神仙就都会来清扫污秽，我便无处容身了，所以才自行逃走。”又过了一年，快到郊祭的日期时，老头儿又走了，但过了很长时间也没有返回观中来。道士的心里非常疑惑。一天，老头儿忽然来了，道士就问他为什么这么晚才返回。老头儿回答说：“我几乎见不到先生了！我先前本想去远远地躲藏起来，但心里感到很倦怠，看到阴沟里很是隐蔽，于是就潜伏在阴沟入口的瓮下面。没想到王灵官打扫到这里，一眼就看见了我，他生气地想要用鞭打我。我害怕地逃走，灵官神在后面追赶得很紧。我跑到黄河边上时，眼看灵官神就要追上来了，万般无奈，我就窜进厕所里面趴着。神灵嫌这地方太肮脏，才返身离去。我从那里面出来，身上沾染上了恶臭，不能再在人世间出没了。于是，我跳进水里，清洗自己的身体，洗完后又隐居在洞穴里，过了将近一百天，污垢才除尽。今天我来是和你告别的，同时，告诉你几句话：先生也应该离开这里到其他地方去隐居，大的劫难即将来临，这里不是安乐之地。”说完，老头儿告辞而去。道士听从了老头儿的话，搬迁到别的地方去了。没过多久，就发生了明朝覆灭的甲申之变。

王兰

【题解】

本篇由三个联系松散的小故事构成。第一个故事是王兰被鬼卒误勾，鬼卒为了免责，与王兰达成交易，合伙窃取了狐狸的金丹，王兰成为鬼仙。第二个故事写王兰与友人张生联合治好了富翁女儿的病，获得千金报酬。第三个故事写王兰、张生的同乡贺才酗酒赌博，闻知张生富有，强与结交索钱，得钱便酗酒赌博，以致连累王兰和张生。幸好上帝明察秋毫，将贺才治罪，张生释放，而王兰则因给别人医病行善被封为清道使。

在这三个小故事中，后两个比较平庸，第一个故事则相当精彩。其中鬼为王兰作人生设计，称：“人而鬼也则苦，鬼而仙也则乐。苟乐矣，何必生？”充满浪漫的想象力。描写王兰与鬼联手对付狐狸：“有狐在月下，仰首望空际，气一呼，有丸自口中出，直上入于月中；一吸，辄复落，以口承之，则又呼之。如是不已。鬼潜伺其侧，俟其吐，急掇于手，付王吞之。狐惊，盛气相向。见二人在，恐不敌，愤恨而去。”生动有趣，令人忍俊不禁。

利津王兰 [1] ，暴病死。阎王覆勘 [2] ，乃鬼卒之误勾也 [3] 。责送还生，则尸已败。鬼惧罪，谓王曰：“人而鬼也则苦，鬼而仙也则乐。苟乐矣，何必生？”王以为然。鬼曰：“此处一狐，金丹成矣 [4] 。窃其丹吞之，则魂不散，可以长存，但凭所之，罔不如意。子愿之否？”王从之。鬼导去，入一高第，见楼阁渠然 [5] ，而悄无一人。有狐在月下，仰首望空际，气一呼，有丸自口中出，直上入于月中；一吸，辄复落，以口承之，则又呼之。如是不已。鬼潜伺其侧，俟其吐，急掇于手，付王吞之。狐惊，盛气相向。见二人在，恐不敌，愤恨而去。王与鬼别，至其家，妻子见之，咸惧却走。王告以故，乃渐集。由此在家寝处如平时。

【注释】

[1] 利津：县名。位于山东的北部，今属东营。

[2] 覆勘：复审。勘，审问犯人。

[3] 误勾：按照民间的说法，人之所以死去，是因为阎王爷派鬼卒来勾唤。误勾，即这一行为发生了差错。

[4] 金丹：道家所谓长生不老有奇效的仙丹。

[5] 渠然：高大深广的样子。《诗·秦风·权舆》：“于我乎，夏屋渠渠。”渠渠，孔颖达疏谓高大貌，朱熹《诗集传》谓深广貌。渠然，义同“渠渠”。

【译文】

利津县有个人名叫王兰，忽然身患暴病死去了。到了阴间，阎王复审，才发现是小鬼勾错了魂。阎王责令小鬼把王兰的魂魄送还阳世复活，但他的尸体已经腐烂了。小鬼害怕阎王怪罪自己，就对王兰说：“人死了做鬼很痛苦，但如果能由鬼变成神仙就很快乐。假如有欢乐，又何必再去人间投生呢？”王兰也认为这话有道理。小鬼说：“这地方有一个狐狸精，它已经炼成了金丹。要是去把它的金丹偷来吞吃下去，那人的灵魂就会不消散，可以永远存在，任凭灵魂想去什么地方，没有不如意的。你愿意吗？”王兰听从了小鬼的主意。小鬼就带着他，进了一家高门大院的府第，只见里面的楼阁高大深广，却静悄悄没有一个人。有一个狐狸精在月亮光下面，仰起头朝着天空，它一呼气，就有一个小丸从口中喷出来，一直向上飞入月亮中去；再一吸气，小丸就落下来，狐狸精用口把小丸接住，于是再次呼气。如此反复不已。小鬼悄悄地躲在狐狸精的身边，等到它吐出小丸时，急忙把小丸抓在手里，交给王兰吞了下去。狐狸精大吃一惊，怒气冲冲地扑了过来。但见到对方有两个，怕自己敌不过，只好愤恨地离去了。王兰与小鬼告别后，回到了自己家里，妻子儿女看见他，都惊恐地要逃走。王兰告诉他们原因以后，家人才慢慢地围拢了过来。从此，他就像往常一样地在家里住了下来。

其友张姓者，闻而省之，相见，话温凉 [6] 。因谓张曰：“我与若家夙贫 [7] ，今有术，可以致富。子能从我游乎？”张唯唯。曰：“我能不药而医，不卜而断 [8] 。我欲现身，恐识我者，相惊以怪。附子而行，可乎？”张又唯唯。于是即日趣装 [9] ，至山西界。富室有女，得暴疾，眩然瞀瞑 [10] ，前后药禳既穷。张造其庐，以术自炫。富翁止此女，常珍惜之，能医者，愿以千金为报。张请视之。从翁入室，见女瞑卧，启其衾，抚其体，女昏不觉。王私告张曰：“此魂亡也 [11] ，当为觅之。”张乃告翁：“病虽危，可救。”问：“需何药？”俱言不须，“女公子魂离他所，业遣神觅之矣”。约一时许，王忽来，具言已得。张乃请翁再入，又抚之。少顷女欠伸，目遽张。翁大喜，抚问。女言：“向戏园中，见一少年郎，挟弹弹雀 [12] ，数人牵骏马，从诸其后。急欲奔避，横被阻止。少年以弓授儿，教儿弹。方羞诃之，便携儿马上，累骑而行 [13] ，笑曰：‘我乐与子戏，勿羞也。’数里入山中。我马上号且骂，少年怒，推堕路旁，欲归无路。适有一人至，捉儿臂，疾若驰，瞬息至家，忽若梦醒。”翁神之，果贻千金 [14] 。王夜与张谋，留二百金作路用，馀尽摄去。款门而付其子，又命以三百馈张氏，乃复还。次日与翁别，不见金藏何所，益异之，厚礼而送之。

【注释】

[6] 话温凉：叙别离，致问候。如同“道寒暄”。

[7] 夙（sù）贫：一向穷苦。夙，素昔，平常。

[8] 不卜而断：不用占卜就可以断定吉凶。

[9] 趣（cù）装：迅速整理行装。

[10] 眩然瞀（mào）瞑：头昏眼花，神志昏迷。瞀，眼花目眩。瞑，闭目。

[11] 魂亡：俗言丧魂失魄。亡，失落。

[12] 挟弹（dàn）弹（tán）雀：拿弹弓打鸟。

[13] 累骑：共骑一马。

[14] 贻：赠送。

【译文】

王兰有个姓张的朋友，听说后就来看望他，两人见面后，谈了一会儿离别问候的闲话，王兰便对张某说：“我家和你家向来贫穷，现在我有了法术，可以发财致富了。你能跟着我一起干吗？”张某答应了。王兰又说：“我不用药就能治好病，不用卜卦就能断事如神。但是我要现出原身，恐怕知道我已经死去的人们都会吃惊害怕。让我附在你的身上出去，可以吗？”张某又一口答应了。于是两人当天就收拾行装出发了，他们来到山西地界。那里有个富翁家的女儿，得了暴病，整天昏迷不醒，神志不清，前前后后又是吃药又是求神，各种办法都用尽了，仍不见效。张某来到这家拜访，向富翁炫耀自己的法术。富翁只有这么一个女儿，素来十分珍爱她，他许愿谁能治好女儿的病，就用一千两银子来酬谢。于是张某要求让他去看看病人。张某随着富翁进了内室，只见那个少女昏昏沉沉地躺在那里，掀起她的被子抚摸她的身体，她也昏迷不觉。王兰偷偷地告诉张某说：“她这是灵魂迷失了，应当替她找回来。”张某就告诉富翁说：“病情虽然危险，但还有救。”富翁问：“需要用什么药？”张某说什么药都不需要，“你家女公子的灵魂出窍到了别的地方，我已经派神人前去寻找了”。大约过了一个时辰，王兰突然回来，告诉张某少女的灵魂已经找到了。张某便请富翁再进内室去，富翁再次抚摸自己的女儿。过了一会儿，女儿就弯身伸腰，忽然睁开了眼睛。富翁大为高兴，一边抚爱一边询问女儿是怎么回事儿。他女儿说：“先前我正在花园里游玩，看见一个少年，用弹弓弹射鸟雀，有几人牵着骏马，跟随在他身后。我急忙想躲避，却被他横加阻挡住了。那少年又把弹弓塞到我手里，要教我弹。我正害羞地斥责他，他却把我抱到马上，同马而行，还笑着说：‘我喜欢和你玩，你不要害羞。’走了好几里地进入山中。我在马上又是号哭又是怒骂，那少年一气之下，把我推落到路边，我想回家却又找不到路。恰好这时有一个人来了，抓住我的手臂，带着我飞跑得像是骑马奔驰一样，一转眼就到了家，忽然像做了个梦似地醒过来了。”富翁觉得张某神通广大，果然送给他一千两银子。王兰在这天夜里又和张某商议好，留下二百两银子作为路费用，其馀的都由王兰作法转移到家里去。王兰敲开门把钱交给他儿子，又嘱咐他送三百两给张家，完事之后王兰才返回来。第二天与富翁告别，富翁看不见他们的银子藏在哪里，更加觉得奇异，赠给他们丰厚的礼物，然后送别了他们。

逾数日，张于郊外遇同乡人贺才。才饮博 [15] ，不事生产，奇贫如丐。闻张得异术，获金无算，因奔寻之。王劝薄赠令归。才不改故行，旬日荡尽，将复觅张。王已知之，曰：“才狂悖 [16] ，不可与处，只宜赂之使去，纵祸犹浅。”逾日，才果至，强从与俱。张曰：“我固知汝复来。日事酗赌，千金何能满无底窦 [17] ？诚改若所为，我百金相赠。”才诺之。张泻囊授之。才去，以百金在橐，赌益豪，益之狭邪游 [18] ，挥洒如土。邑中捕役疑而执之，质于官，拷掠酷惨。才实告金所自来。乃遣隶押才捉张。数日创剧 [19] ，毙于涂。魂不忘张，复往依之，因与王会。一日，聚饮于烟墩 [20] ，才大醉狂呼，王止之，不听。适巡方御史过 [21] ，闻呼搜之，获张。张惧，以实告。御史怒，笞而牒于神 [22] 。夜梦金甲人告曰：“查王兰无辜而死，今为鬼仙。医亦仁术，不可律以妖魅 [23] 。今奉帝命 [24] ，授为清道使 [25] 。贺才邪荡，已罚窜铁围山 [26] 。张某无罪，当宥之。”御史醒而异之，乃释张。

【注释】

[15] 饮博：饮酒赌博。

[16] 狂悖（bèi）：做事乖张，狂妄背理。悖，违背常理。

[17] 无底窦：无底洞。

[18] 狭邪游：狎妓行为。狭邪，通作狭斜，指小街曲巷，妓女所居。古乐府有《相逢狭路间行》（又名《长安有狭斜行》），写长安贵家宴乐狎妓生活，后因称狎妓为狭邪游。

[19] 创剧（jù）：指刑伤恶化。剧，极，甚。

[20] 烟墩：明清防卫报警设施。洪武二十六年（1393），命于“腹里边境险要处所安设烟墩，昼则举烟，夜则举火，接递通报”。见《山东通志·兵防志八·兵制一》。明清时代，烟墩常与烽火台并称为台墩。此处指烟墩废址。

[21] 巡方御史：即巡按御史。自明初始，派御史至各地巡察，称巡按御史。简称巡按。三年一换，职权同汉刺史。清初因之。

[22] 牒于神：具文通报神界，或具诉状于神界。牒，泛指官府间往来文书，或指诉状。其时王兰、贺才已死，所以御史乃以此举告神，请求审治其罪。

[23] 律以妖魅：当作妖魅，绳之以法。律，谓依刑律治罪。

[24] 帝：天帝。

[25] 清道使：封建时代，皇帝、大臣出入，扈卫人员预为清净道路，辟除行人，称为清道。此处清道使，是传说中为尊神前驱清路的下级神官。

[26] 窜：处以流刑，流放。铁围山：又称铁轮围山，代指极荒远的地界。据佛经记载，赡部等四大洲外有铁轮围山，周匝如轮，围绕别一世界。其地距以须弥山为中心的佛国极其辽远。见《具舍论》。

【译文】

过了几天，张某在郊外遇见了同乡贺才。贺才沉湎于饮酒赌博，不务正业，异常贫穷，像要饭的一样。他听说张某学到了奇异的法术，获取了多得数不过来的银子，于是跑来找张某。王兰劝张某送给贺才少量的银钱，让他回去。但贺才不改旧日恶习，十来天就把银子全花光了，又想再来找张某。王兰已经暗中知道了，对张某说：“贺才为人狂妄背理，不能和他在一起相处，只能是送给他一些钱财让他走人，这样，即使他闯了祸，对我们的危害也会浅一些。”第二天，贺才果然来了，强行要求和张某一块儿干事。张某说：“我早就知道你还会来。你每天酗酒赌博，即使有一千两银子，又怎么能填满你的无底洞？你要是能够痛改前非，我就送给你一百两银子。”贺才答应要改掉恶习。张某就把钱袋里所有的银子都送给了他。贺才离开后，自恃钱袋里有了一百两银子，更加放肆地狂赌，还在花街柳巷里嫖娼，挥金如土。县里的捕快差役怀疑他做了案，就把他抓去见官审讯，对他进行残酷的拷打。贺才一五一十地供出了银子的来历。知县于是派遣差役押着贺才去捉拿张某。但过了几天，贺才因为伤重死在了路上。他的魂魄仍然不忘记去寻找张某，又前去依附张某的身上，因此与王兰的魂魄会合在了一处。有一天，他们在烟墩废址里聚会饮酒时，贺才的灵魂酩酊大醉，狂呼乱叫起来，王兰竭力制止他也不听。正好巡方御史的车驾经过这里，听见呼叫后他就命人搜寻，结果抓获了张某。张某十分害怕，就说出了实情。御史大怒，下令鞭打张某，又把状词通报给了神灵。当天晚上御史梦见有个身穿金甲的神人来告诉他说：“查得王兰是无辜误死的，现在成了鬼仙。他为人治病也算是有仁义，不应该把他当作妖魅处罚。今天奉玉帝的旨意，授他为清道使。贺才淫邪放荡，已经处罚流放到铁围山去了。张某没有罪过，应当宽恕他。”御史从梦中醒来，十分惊异，于是释放了张某。

张治装旋里 [27] 。囊中存数百金，敬以半送王家。王氏子孙以此致富焉。

【注释】

[27] 旋里：回家。

【译文】

张某置办行装回到家乡。钱袋里还有几百两银子，就拿出一半来恭敬地送到了王家。王家的子孙因此而变得富裕起来了。

鹰虎神

【题解】

凡是庙宇一定都供奉着神灵，但凡灵验的神灵一定会使得寺庙香火旺盛，香火旺盛的庙宇中的和尚道士也一定生活得比较滋润。《鹰虎神》中的任姓道士由于每天鸡鸣即起焚诵，受到鹰虎神的保护，小偷盗了道士的钱之后，奔到千佛山下遇到下山的鹰虎神，被揪住返回寺庙向道士忏悔，退回了赃物。这个故事中的被盗者假如不是与庙中利益相关的道士，而是另有其人，可信度就会较高。所以清代评论家何垠说：“此事若道士令偷儿诈为之，便可得财，须察。”

郡城东岳庙 [1] ，在南郭 [2] ，大门左右神高丈馀，俗名“鹰虎神”，狰狞可畏。庙中道士任姓，每鸡鸣，辄起焚诵 [3] 。有偷儿预匿廊间，伺道士起，潜入寝室，搜括财物。奈室无长物 [4] ，惟于荐底得钱三百 [5] ，纳腰中 [6] 。拔关而出，将登千佛山 [7] 。南窜许时，方至山下。见一巨丈夫，自山上来，左臂苍鹰 [8] ，适与相遇。近视之，面铜青色，依稀似庙门中所习见者。大恐，蹲伏而战。神诧曰：“盗钱安往！”偷儿益惧，叩不已。神揪令还入庙，使倾所盗钱，跪守之。道士课毕 [9] ，回顾骇愕。盗历历自述。道士收其钱而遣之。

【注释】

[1] 郡城：府治所在地。作者故乡淄川清代隶属济南府，府治在历城，即今济南。东岳庙：道教奉祀泰山神“东岳天齐仁圣大帝”（省称“东岳天齐大帝”或“东岳大帝”）的神庙。传说东岳大帝掌管人间生死，旧时各地多有其庙，又名天齐庙，每年旧历三月二十八日为祭祀日。

[2] 南郭：南城。据《历城县志》，东岳庙在“府城南门外”。

[3] 焚诵：焚香诵经。

[4] 长（zhǎng）物：原指多馀物品或像样的东西。此处指可偷的值钱东西。长，馀。《世说新语·德行》：“（王大）见其（指王恭）坐六尺簟，因语恭：‘卿东来，故应有此物，可以一领及我。’恭无言。大去后，即举所坐者送之。既无馀席，便坐荐上。后大闻之，甚惊曰：‘吾本谓卿多，故求耳。’对曰：‘丈人不悉恭，恭作人无长物。’”

[5] 荐底：草席下面。荐，垫子，草席。

[6] 腰：指腰包。

[7] 千佛山：又名历山，在济南城南五里。隋开皇年间因山石镌成众多佛像，因名千佛山。

[8] 左臂苍鹰：左臂上架着苍鹰。臂，这里是以臂承物。

[9] 课：功课，指寺庙早晚烧香念经的例行宗教活动，即上文所说的“焚诵”。

【译文】

郡城的东岳庙，位于南郊，大门的左右各有一尊一丈多高的神像，人们俗称作“鹰虎神”，面目狰狞，让人害怕。庙里有一个姓任的道士，每天鸡鸣时分，他就起床焚香念经。有一个小偷，预先躲藏在庙里的走廊当中，等到道士一起床，就偷偷地钻进房里搜寻钱财。无奈房里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只是在草垫子下面找到了三百文钱，小偷就把钱装入了腰包。他打开门跑了出去，准备上千佛山去。小偷朝南逃窜了好一阵子，才到了山脚下。这时，只见一个身材特别高大魁梧的人，从山上走了下来，左臂上架着一只苍鹰，恰好和小偷迎面相遇。走到近处一看，见这人的脸皮是青铜色的，仿佛是庙门里常见的那位神。小偷非常害怕，蹲在地上浑身发抖。神斥责他说：“你偷了钱，往哪里跑！”小偷一听更加害怕，连连叩头不止。神揪住小偷，让他返回庙里去，回到庙里后，又让他把偷去的钱全都掏出来，跪在地上守在那里。道士念完了经，回过头来一看，大吃了一惊。小偷自己一五一十地说出了事情的经过。道士收回了钱，把小偷放走了。

王成

【题解】

狐狸祖母告诫王成所说“宜勤勿懒，宜急勿缓。迟之一日，悔之已晚”是本篇作品画龙点睛之笔。前两句阐述的是商业运作的经验，也是人格成功的不二法门。后两句则是本篇故事发展的关键情节——正是因为王成违背了狐狸祖母的告诫，耽误了时间，贩葛失败，才发生了以后的一些事，从而改变了命运。

懒惰的王成本最不适宜于经商，即使经商也不会成功。他之所以能够获利回家，仰赖于狐狸祖母和店主人的帮助；而之所以能得到这两个人的帮助，则是凭借着王成“拾钗而不取，亡金而任数，所谓‘君子安贫，达人知命’”（但明伦评语）的生活态度。这个生活态度是王成的人格性情并为蒲松龄所赞赏。蒲松龄深知懒惰之害，所以用狐狸祖母督促王成夫妇“早起，使成督耕，妇督织，稍惰，辄诃之。夫妇相安，不敢有怨词”作为故事的结尾。

作为小说的次要人物，无论是狐狸祖母，还是淳朴的王成之妻、厚道的旅店主人、爱好斗鹌鹑的大亲王，作者都写得一丝不苟，性情毕现。尤其是狐狸祖母与王成从攀谈到认亲，从教育王成到慨然以复兴家业自任，活画出一个亲切而严厉，精明而善于持家的老妪形象。小说中斗鹌鹑的描写，有场面、有情节，有人物的性情，也有鹌鹑的打斗，一一写来，显示出很高的笔力。

王成，平原故家子 [1] 。性最懒，生涯日落，惟剩破屋数间，与妻卧牛衣中 [2] ，交谪不堪 [3] 。时盛夏燠热 [4] ，村外故有周氏园，墙宇尽倾，唯存一亭，村人多寄宿其中，王亦在焉。既晓，睡者尽去。红日三竿，王始起，逡巡欲归。见草际金钗一股，拾视之，镌有细字云：“仪宾府造 [5] 。”王祖为衡府仪宾 [6] ，家中故物，多此款式，因把钗踌躇。欻一妪来寻钗 [7] 。王虽故贫，然性介 [8] ，遽出授之。妪喜，极赞盛德，曰：“钗直几何，先夫之遗泽也 [9] 。”问：“夫君伊谁？”答云：“故仪宾王柬之也。”王惊曰：“吾祖也。何以相遇？”妪亦惊曰：“汝即王柬之之孙耶？我乃狐仙。百年前，与君祖缱绻 [10] 。君祖殁，老身遂隐。过此遗钗，适入子手，非天数耶！”王亦曾闻祖有狐妻，信其言，便邀临顾。妪从之。

【注释】

[1] 平原：县名。位于山东西北部。清代隶属德州，今为山东德州所属县。

[2] 牛衣：用草、麻编织的给牛御寒用的覆盖物。《汉书·王章传》：“初，章为诸生，学长安，独与妻居。章疾病，无被，卧牛衣中。”此处用以形容穷困。

[3] 交谪不堪：被妻子责怨，难以度日。交谪，习指妻子对丈夫絮烦的埋怨、责数。语出《诗·邶风·北门》：“我入自外，室人交遍谪我。”谪，责备，埋怨。

[4] 燠（yù）热：炎热，酷热。燠，暖，热。

[5] 仪宾：明代亲王或郡王之婿称仪宾，取《易·观》王弼注“明习国仪，利用宾于王”之义。见《明史·职宫志》。

[6] 衡府：指青州衡恭王府。明宪宗朱见深第七子朱祐，成化二十三年（1487）封衡恭王，孝宗弘治十二年（1499）之藩青州，下传四代，明亡。见《明史·宪宗诸子列传》。

[7] 欻（xū）：忽然。

[8] 介：耿直。

[9] 先夫之遗泽：已故丈夫的遗物。遗泽，对于去世的尊长遗物的敬称，意思是遗物上还保留着他们接触留下的体泽。

[10] 缱绻（qiǎn quǎn）：缠绵纠结。形容男女间情意深厚，难舍难分。

【译文】

王成是平原县旧时官宦人家的子弟。生性最为懒惰，家境一天天没落下去，只剩下几间破屋子，与妻子躺在麻草席里，被妻子责怨，难以度日。当时正是盛夏，天气炎热，村子外面原先有个周家花园，现在墙倒房塌，只剩下一个凉亭，村子里的很多人为了避暑住在那里，王成也在其中。这天天亮后，睡觉的人陆续都离去了。待到红日升到三竿高，王成才起来，磨磨蹭蹭地想要回家。他忽然看见草丛里有一枝金钗，捡起来一看，上面刻着几个小字：“仪宾府造。”王成的祖父原先是衡王的女婿，家里的旧物，有不少刻有这种标记，王成因此拿着金钗犹豫猜测了一番。这时，有一个老太太前来寻找丢失的金钗。王成虽然很穷，但却品性耿直，立刻拿出金钗交给了她。老太太很高兴，大大称赞了王成的品德，又说：“这枝金钗能值几个钱，可这是我故去的丈夫的遗物。”王成问：“您的丈夫是谁？”老太太回答说：“是已故的仪宾王柬之。”王成吃惊地说：“那是我的祖父啊！你们怎么能相遇呢？”老太太也惊奇地说：“你就是王柬之的孙子吗？我是个狐仙。一百年前，与你祖父曾结为夫妻。你祖父死后，我就隐居起来了。经过这里时丢失了金钗，恰好被你捡到，这不是上天的安排吗！”王成从前也曾听说过祖父有位狐狸妻子，便相信了她的话，邀请老太太到家里去坐坐。老妇人跟着他去了。

王呼妻出见，负败絮 [11] ，菜色黯焉 [12] 。妪叹曰：“嘻！王柬之孙子，乃一贫至此哉！”又顾败灶无烟 [13] 。曰：“家计若此，何以聊生 [14] ？”妻因细述贫状，呜咽饮泣。妪以钗授妇，使姑质钱市米，三日外请复相见。王挽留之。妪曰：“汝一妻不能自存活，我在，仰屋而居 [15] ，复何裨益？”遂径去。王为妻言其故，妻大怖。王诵其义，使姑事之 [16] ，妻诺。逾三日，果至。出数金，籴粟麦各石 [17] 。夜与妇共短榻。妇初惧之，然察其意殊拳拳 [18] ，遂不之疑。

【注释】

[11] 负败絮：穿着破棉袄。此指衣衫破烂。

[12] 菜色黯焉：容光暗淡，面有饥色。菜色，贫穷缺粮，长期以菜类充饥，营养不良的面色。《汉书·翼奉传》：“连年饥馑，加之以疾疫，百姓菜色，或至相食。”颜师古注：“人专食菜，故饥肤青黄，为菜色也。”

[13] 败灶：破锅台。败，破败失修。

[14] 何以聊生：依靠什么维持生计？聊，依赖。

[15] 仰屋而居：指困居家中，愁闷无计。仰屋，抬头看着屋顶。

[16] 使姑事之：像对待婆母那样侍奉狐妪。

[17] 籴：买。石：容量单位。一石是十斗，合一百升。

[18] 拳拳：恳挚的样子。

【译文】

到了家中，王成叫妻子出来，只见她身上穿得破破烂烂，饿得脸色青黄。老太太不由得叹息说：“唉！王柬之的孙子，竟然穷到这种地步了吗！”她看到破败的灶台没有一星烟火，就问：“家里的景况这样，靠什么维持生活呢？”王成的妻子于是细细述说了贫苦的遭遇，不禁呜咽哭泣了起来。老太太把金钗交给她，让她暂且换些钱买米，说三天以后再来与他们相见。王成要挽留她。老太太说：“你自己连一个妻子还养活不了，我留在这里，望着屋顶发呆，又有什么用呢？”说完径自走了。王成向妻子说明了老太太的来历，妻子大为惊恐。王成又说起她的仁义，让妻子把她当成婆婆侍奉，妻子答应了。过了三天，老太太果然又来了。她拿出几两银子，让王成买回一石谷子、一石麦子。夜里老太太就与王成的妻子一同睡在短床上。王成的妻子起初还有些怕她，但后来发现她的心意是诚恳的，也就不再有疑心了。

翌日，谓王曰：“孙勿惰，宜操小生业。坐食乌可长也？”王告以无赀 [19] 。曰：“汝祖在时，金帛凭所取。我以世外人，无需是物，故未尝多取。积花粉之金四十两 [20] ，至今犹存。久贮亦无所用，可将去悉以市葛 [21] ，刻日赴都 [22] ，可得微息。”王从之，购五十馀端以归 [23] 。妪命趣装，计六七日可达燕都 [24] 。嘱曰：“宜勤勿懒，宜急勿缓。迟之一日，悔之已晚！”王敬诺。

【注释】

[19] 赀：钱，本钱。

[20] 花粉之金：即私房钱。旧时妇女往往以购置化妆品为名积蓄零用钱。

[21] 将：拿去。市：买。葛：葛布，俗称夏布，质地细薄，除用以作衣料，还用作头巾。

[22] 刻日：限定日期。

[23] 端：量词，古代以布帛长两丈（或云一丈八尺、六丈等）为一端。通常以一端为一匹。

[24] 燕（yān）都：北京。北京地区为周时燕国故地。

【译文】

第二天，老太太对王成说：“孙子你不要再懒惰了，应该做个小买卖。坐吃山空怎么能长久呢？”王成告诉她说没有本钱。老太太说：“你祖父在世的时候，金银绸缎任凭我拿。我因为自己是世外之人，不需要这些，所以没有多拿过。只积攒下买胭脂花粉的银子四十两，至今还留着。长时间储存在我这里也没有用处，你可以拿去全都买成葛布，限定日子赶到京城，就能得到些小利润。”王成听了她的话，买回来五十多匹葛布。老太太让他马上收拾行装出发，计算好六七天内就可以赶到京城。又叮嘱王成：“你要勤快，不要懒惰，务必快走，不能迟缓。如果晚到一天，就后悔莫及了！”王成恭敬地答应了。

囊货就路，中途遇雨，衣履浸濡 [25] 。王生平未历风霜，委顿不堪 [26] ，因暂休旅舍。不意淙淙彻暮，檐雨如绳。过宿，泞益甚。见往来行人践淖没胫 [27] ，心畏苦之。待至亭午 [28] ，始渐燥，而阴云复合，雨又大作。信宿乃行。将近京，传闻葛价翔贵 [29] ，心窃喜。入都，解装客店，主人深惜其晚。先是，南道初通 [30] ，葛至绝少，贝勒府购致甚急 [31] ，价顿昂，较常可三倍 [32] 。前一日方购足，后来者并皆失望。主人以故告王，王郁郁不得志。越日，葛至愈多，价益下。王以无利不肯售。迟十馀日，计食耗烦多，倍益忧闷。主人劝令贱鬻 [33] ，改而他图，从之。亏赀十馀两，悉脱去。早起，将作归计，启视囊中，则金亡矣。惊告主人，主人无所为计。或劝鸣官，责主人偿。王叹曰：“此我数也，于主人何尤？”主人闻而德之，赠金五两，慰之使归。自念无以见祖母，蹀踱内外 [34] ，进退维谷 [35] 。

【注释】

[25] 浸濡（rú）：因受水渍而湿透。濡，浸渍，沾湿。

[26] 委顿：颓丧，疲困。

[27] 淖（nào）：泥沼，指泥泞积水的道路。胫：小腿，从膝盖到脚跟。

[28] 亭午：中午，正午。

[29] 翔贵：腾贵，指价格飞涨。

[30] 南道：南边的道路。山东在燕都的南边。

[31] 贝勒：清代十三封爵之一，满语“多罗贝勒”的省称。是授予皇族和蒙古外藩的封爵，品位仅次于郡王。见《清会典》。

[32] 可：大约。

[33] 贱鬻（yù）：贱卖。鬻，卖。

[34] 蹀踱（dié duó）：走来走去。义同徘徊，蹀躞。

[35] 进退维谷：进退两难，前后无路。《诗·大雅·桑柔》：“人亦有言，进退维谷。”毛传：“谷，穷也。”

【译文】

王成挑着货物上了路，中途遇上下雨，衣裳鞋子都湿透了。他平生没有吃过风霜雨雪之苦，觉得困乏不堪，因此决定暂时在一个旅店里休息。不料大雨淙淙地下了整整一夜，房檐下雨水流得像一根根绳子似的。过了一夜，道路泥泞得更加厉害。王成看见往来行人走在泥泞的道路上，稀泥没过了小腿，心里十分怕苦。等到了中午，地上刚刚有些干燥，却又阴云密布，下起了滂沱大雨。一直连住了两天，他才起程上路。快要到京城的时候，王成听人说京城的葛布售价昂贵，不断飞涨，心里暗暗高兴。到了京城后，他解下行装住进客店，店主却深深地惋惜他来晚了。原来在此之前，去往南方的道路刚刚打通，运到京城的葛布非常少，但贝勒府里又急着要购买，因此葛布的价格顿时高涨起来，大约是平常的三倍。王成入京的前一天贝勒府刚好已经买足，后来运到葛布的人都很失望。店主把原委告诉王成以后，王成心里很是郁郁不乐。又过了一天，葛布运到京城的更多了，价格下跌得更厉害。王成因为没有利润仍然不肯出售。这样迟疑了十几天，盘算着饮食等耗费已经很多，他心中倍感愁闷。这时店主奉劝他把葛布贱价卖掉，改作别的打算。王成听从了他的劝告，亏损十几两本钱，都脱了手。第二天早晨起来，他准备回去，打开行囊一看，银子全丢了。他惊慌地去告诉店主，店主也没有办法可想。有人劝他去报告官府，责令店主赔偿。王成叹口气说道：“这是因为我的运气不好，和店主有什么关系？”店主听说后，很感激他的仁德，送给他五两银子，劝慰着让他回去。王成自己寻思着没脸回去见祖母，出出进进徘徊不定，陷入了进退维谷的境地。

适见斗鹑者 [36] ，一赌辄数千，每市一鹑，恒百钱不止。意忽动，计囊中赀，仅足贩鹑，以商主人。主人亟怂恿之，且约假寓饮食，不取其直。王喜，遂行。购鹑盈儋 [37] ，复入都。主人喜，贺其速售。至夜，大雨彻曙。天明，衢水如河，淋零犹未休也。居以待晴。连绵数日，更无休止。起视笼中，鹑渐死。王大惧，不知计之所出。越日，死愈多，仅馀数头，并一笼饲之。经宿往窥，则一鹑仅存。因告主人，不觉涕堕。主人亦为扼腕 [38] 。王自度金尽罔归，但欲觅死。主人劝慰之，共往视鹑，审谛之，曰：“此似英物 [39] 。诸鹑之死，未必非此之斗杀之也。君暇亦无所事，请把之 [40] ，如其良也，赌亦可以谋生。”王如其教。既驯，主人令持向街头，赌酒食。鹑健甚，辄赢。主人喜，以金授王，使复与子弟决赌 [41] ，三战三胜。半年许，积二十金。心益慰，视鹑如命。

【注释】

[36] 鹑：鸟名。善搏斗，俗称鹌鹑。实则鹌与鹑非一物。《本草纲目》：“鹌与鹑两物也，形状相似，但斑者为鹌也，今人总以鹌鹑名之。”

[37] 儋：同“担”。

[38] 扼腕：以手握腕，表示惋惜、同情。

[39] 英物：物类中的超群杰出者。

[40] 把之：比赛斗鹑的鹌鹑不能久蓄笼中，必须经常手持调驯，称为“把鹑”。把，握持。

[41] 子弟：后生，青年人。也泛指社会上浮浪不务正业的青年。

【译文】

恰好这时他看见街上有斗鹌鹑的，一赌就是几千文钱，每买一头，常常花费不止一百文钱。他心中忽然念头一动，算了算行囊里的钱，仅够贩卖鹌鹑的，就回去和店主商量。店主极力怂恿他去试试，并约定好让他吃住在店里，不要他的钱。王成很高兴，就上了路。他买了满满一担子鹌鹑，又回到了京城。店主也很欣喜，预祝他能尽早卖光。不料半夜里忽然下起大雨，一直下到黎明。天亮以后，街上水流如河，雨“嘀嘀嗒嗒”地还没有停止。王成只好住在店里等着天放晴。可这场雨竟然连绵不断地下了好几天，还不见休止。他起身去看笼子，鹌鹑渐渐地开始死去了。他十分惊怕，不知道该怎么办好。又过了一天，鹌鹑死得更多了，只剩下了几头，他就把它们并在一个笼子里饲养。再过了一夜去看，笼子里只有一只鹌鹑还活着。王成于是把情况告诉了店主，不由得泪如雨下。店主也为他的种种不幸扼腕长叹。王成感到银钱亏光了，有家也难归，悲痛得只想寻死。店主又一再劝慰他，拉他一起再去看看仅存的那只鹌鹑，细细打量了一番，说：“这好像是个不寻常的良种。其他鹌鹑之所以死去，未必不是被它咬斗死的。你现在也闲着没事，就请训练训练它，如果真是个良种，用它来赌博也可以谋生。”王成遵照店主的主意去做了。训练好了以后，店主让他带着鹌鹑到街上赌顿酒饭。那只鹌鹑十分雄健，几次赌斗都赢了。店主很欢喜，出银子交给王成，让他再与专养鹌鹑的子弟去决战，结果三战三胜。这样过了半年多，王成竟积攒下了二十两银子。王成心里更加宽慰，把这只鹌鹑看作性命一般。

先是，大亲王好鹑 [42] ，每值上元 [43] ，辄放民间把鹑者入邸相角。主人谓王曰：“今大富宜可立致。所不可知者，在子之命矣。”因告以故，导与俱往。嘱曰：“脱败，则丧气出耳。倘有万分一，鹑斗胜，王必欲市之，君勿应。如固强之，惟予首是瞻 [44] ，待首肯而后应之 [45] 。”王曰：“诺 [46] 。”

【注释】

[42] 大亲王：指亲王中行辈之尊长者。王是中国爵位制度中的第一等。清代以亲王为封爵之号，全称是和硕亲王。好鹑：指爱好斗鹑。

[43] 上元：指阴历正月十五，又称元宵节。

[44] 惟予首是瞻：意谓看我的表情动作行事。《左传·襄公十四年》：“惟予马首是瞻。”

[45] 首肯：点头同意。

[46] 诺：答应的声音。

【译文】

起先，大亲王嗜好斗鹌鹑，每逢元宵节，就放民间养鹌鹑的进王府去与他养的互相角斗。店主对王成说：“现在发大财应该说立刻可以做到，就不知你的命运如何了。”于是把王府斗鹌鹑的事告诉了他，带他一起前往。店主又叮嘱说：“如果败了，就自认晦气出来。要是万一你的鹌鹑斗胜了，亲王肯定要把它买下来，你不要答应。如果他实在要强买，你只管看我的脸色行事，等我点头以后再答应他。”王成说：“好的。”

至邸，则鹑人肩摩于墀下 [47] 。顷之，王出御殿，左右宣言：“有愿斗者上。”即有一人把鹑，趋而进。王命放鹑，客亦放，略一腾踔 [48] ，客鹑已败。王大笑。俄顷，登而败者数人。主人曰：“可矣。”相将俱登。王相之 [49] ，曰：“睛有怒脉 [50] ，此健羽也 [51] ，不可轻敌。”命取铁喙者当之 [52] 。一再腾跃，而王鹑铩羽。更选其良，再易再败。王急命取宫中玉鹑。片时把出，素羽如鹭 [53] ，神骏不凡。王成意馁，跪而求罢，曰：“大王之鹑，神物也，恐伤吾禽，丧吾业矣。”王笑曰：“纵之。脱斗而死，当厚尔偿。”成乃纵之。玉鹑直奔之。而玉鹑方来，则伏如怒鸡以待之；玉鹑健啄，则起如翔鹤以击之。进退颉颃 [54] ，相持约一伏时 [55] ，玉鹑渐懈，而其怒益烈，其斗益急。未几，雪毛摧落，垂翅而逃。观者千人，罔不叹羡。

【注释】

[47] 肩摩：肩膀相摩，形容拥挤。《战国策·齐策》：“临淄之途，车毂击，人肩摩。”墀：台阶上的空地，也指台阶。

[48] 腾踔（zhuō）：义同下文“腾跃”，谓鼓翼跃起，奋力搏击。

[49] 相：端详，细看。

[50] 怒脉：突起的脉络。

[51] 健羽：雄猛善斗的鸟。羽，鸟类代称。

[52] 喙：嘴。当：抵敌，抵当。

[53] 鹭：鹳形目鹭科鸟类的统称。这里指的是鹭鸶，羽毛非常白。

[54] 颉颃（xié háng）：上下飞翔。这里指腾跃搏斗。

[55] 一伏时：指家禽生蛋持续的时间。伏，量词。用作时间单位。

【译文】

到了王府，只见来斗鹌鹑的人已经摩肩接踵地挤在台阶下了。过了一会儿，亲王出来坐在殿上，左右的官员宣布说：“有愿意斗的上来。”立即有一个人手握着鹌鹑，小步快跑了上去。亲王命令放出王府的鹌鹑，客方也放了出来。两只鹌鹑刚一腾跃相斗，客方的鹌鹑就败了。亲王不禁哈哈大笑。这样，不一会儿，登台后败下阵来的已经有好几个人了。店主说：“可以了。”两人就相跟着都登上了台。亲王打量了一下王成的鹌鹑，说：“眼睛里有怒线，这是一只刚勇善斗的鹌鹑，不可轻敌。”就命令取一只叫做铁嘴的来对阵。两只鹌鹑一再腾跃激斗后，王府的败了下来。亲王又选出更好的来斗，换了两只都败了。亲王急忙命令取出宫中珍养的玉鹑来。过了片刻，就有人把着它出来了，只见这只玉鹑全身像鹭鸶一样长着雪白的羽毛，确实不是一般的神骏之物。王成心中胆怯，跪在地上恳求不要斗了，说：“大王的玉鹑，是天上的神物，怕伤了我的鸟，砸了我谋生的饭碗啊！”亲王笑着说：“放出来吧。要是你的斗死了，我会重重地赔偿你。”王成这才放出了鹌鹑。那只玉鹑一见对手就直扑了过来。当玉鹑正扑过来的时候，王成的鹌鹑就趴伏在那里如同怒鸡一样等待着；玉鹑猛地一啄，王成的鹌鹑却突然跃起像飞翔的仙鹤似的向下攻击。两只鹌鹑忽进忽退，忽上忽下，相持了大约一伏时，玉鹑渐渐地气力不支，开始松懈；而王成的鹌鹑却怒气更盛，出击更急。不一会儿，只见玉鹑雪白的羽毛纷纷被啄落在地，玉鹑垂着翅膀逃走了。周围观看的有上千人，无不赞叹羡慕王成的鹌鹑。

王乃索取而亲把之，自喙至爪，审周一过。问成曰：“鹑可货否？”答云：“小人无恒产 [56] ，与相依为命，不愿售也。”王曰：“赐而重直 [57] ，中人之产可致。颇愿之乎？”成俯思良久，曰：“本不乐置，顾大王既爱好之，苟使小人得衣食业，又何求？”王请直，答以千金。王笑曰：“痴男子！此何珍宝而千金直也？”成曰：“大王不以为宝，臣以为连城之璧不过也 [58] 。”王曰：“如何？”曰：“小人把向市廛 [59] ，日得数金，易升斗粟，一家十馀食指 [60] ，无冻馁忧，是何宝如之？”王言：“予不相亏，便与二百金。”成摇首。又增百数。成目视主人，主人色不动。乃曰：“承大王命，请减百价。”王曰：“休矣！谁肯以九百易一鹑者！”成囊鹑欲行。王呼曰：“鹑人来，鹑人来！实给六百，肯则售，否则已耳。”成又目主人，主人仍自若。成心愿盈溢，惟恐失时，曰：“以此数售，心实怏怏。但交而不成，则获戾滋大 [61] 。无已，即如王命。”王喜，即秤付之。成囊金，拜赐而出。主人怼曰 [62] ：“我言如何，子乃急自鬻也？再少靳之 [63] ，八百金在掌中矣。”成归，掷金案上，请主人自取之，主人不受。又固让之，乃盘计饭直而受之 [64] 。

【注释】

[56] 恒产：即不动产，家庭中田园、房屋、土地等固定的产业。

[57] 赐而重直：多给你钱。而，你。

[58] 连城之璧：价值连战的璧玉。《史记·廉颇蔺相如列传》载：战国时，赵国得到楚国的和氏璧，秦王诈称愿以十五城换取它。后代遂以连城璧比喻极端珍贵的东西。

[59] 市廛：店铺集中的市区。

[60] 食指：人的第二个手指。这里喻指需要供养的家庭或家族人口。

[61] 获戾（lì）：得罪。戾，罪过。滋大：越发大，更大。

[62] 怼：不满，埋怨。

[63] 少靳之：稍微勒措一下要价。靳，惜售，坚持要价，不让步。《后汉书·崔传》：“悔不小靳，可至千万。”

[64] 盘计：计算。饭直：饭钱。

【译文】

亲王于是把王成的鹌鹑要来放在手上亲自把玩起来，从嘴到爪，细细审视了一遍后，问王成：“你的鹌鹑可以卖吗？”王成回答说：“小人没有什么固定的家产，只与它相依为命，不愿意卖。”亲王又说：“赏给你个好价钱，中等人家的财产马上到手。你愿意了吧？”王成低头考虑了很久，说：“我本不愿意卖，考虑到大王既然这么喜欢它，而且大王如果真能让小人我得到一份衣食无忧的产业，我还有什么可求的呢？”亲王问卖的价值，王成回答说是一千两银子。亲王笑着说：“傻汉子！这算什么珍宝，能值一千两银子啊？”王成说：“大王不以为它是珍宝，小人却认为它比价值连城的璧玉还贵重呀。”亲王问：“为什么呢？”王成说：“小人我拿着它到市上去斗，每天能得到好几两银子，换来一升半斗的谷米，一家十几口就没有受冻挨饿的忧虑了，什么宝物能像它这样？”亲王又说：“我不亏待你，就给你二百两银子。”王成摇摇头。亲王又加了一百两。王成偷眼看了看店主，见店主神色不动，就说：“承大王的命令，请让我也减去一百两。”亲王说：“算了吧！谁肯用九百两银子换一只鹌鹑呀？”王成装起鹌鹑就要走。亲王呼喊道：“养鹌鹑的回来，养鹌鹑的回来！我实实在在地给你六百两，你肯就卖，否则就算了。”王成又看店主，店主仍没有什么反应。王成心里已经万分满足了，唯恐失去这个机会，就说：“以这个数成交，小人心里实在不甘愿。但讨价还价半天买卖不成，一定会大大得罪王爷您。没别的法子，就按王爷说的那样办吧。”亲王十分欢喜，马上命令称出银子交给他。王成装好银子，谢过赏就出来了。店主埋怨他说：“我怎么说的，你就这样急着自己做主卖了？再稍微坚持一会儿，八百两银子就在手中了。”王成回到店里，把银子放在桌子上，请店主自己拿，店主却不要。王成又执意要给，店主才算出了王成几个月来的饭钱收下了。

王治装归，至家，历述所为，出金相庆。妪命治良田三百亩，起屋作器 [65] ，居然世家。妪早起，使成督耕，妇督织，稍惰，辄诃之。夫妇相安，不敢有怨词。过三年，家益富，妪辞欲去。夫妻共挽之，至泣下，妪亦遂止。旭旦候之 [66] ，已杳矣。

【注释】

[65] 起屋作器：兴建房屋，置办家具。

[66] 旭旦候之：清早向狐妪问安。候，问候，请安。

【译文】

王成置办好行装回到家，一五一十地述说了自己的经历，拿出银子让大家一起庆贺。老太太让他买下了三百亩良田，盖起房屋，置办器具，居然又恢复了祖上的世家景况。老太太每天很早就起来，让王成督促雇工耕地，让媳妇督促家人织布，两人稍有懒惰，老太太就会加以斥责。王成夫妻倒也安分服帖，不敢有什么怨言。这样过了三年，家里更加富裕了，老太太却告辞要走。王成夫妻俩一起执意挽留，直至声泪俱下，老太太也就留了下来。但到了第二天早晨，夫妻俩前去问候时，她却已经杳然不见踪影了。

异史氏曰：富皆得于勤，此独得于惰，亦创闻也。不知一贫彻骨，而至性不移 [67] ，此天所以始弃之而终怜之也。懒中岂果有富贵乎哉！

【注释】

[67] 至性：纯厚无伪的天性。不移：不因境遇贫困而改变。

【译文】

异史氏说：富裕都是得自于勤劳的，唯独王成的富裕却是得自于懒惰，也算是闻所未闻的事情了。但人们却不知道这是因为王成虽然一贫如洗，但他那份至真至诚的性情不变，所以上天才一开始抛弃他，最终还是怜惜了他。懒惰之中难道还真能有富贵吗？

青凤

【题解】

狐女青凤的温婉多情，书生耿去病的风流倜傥，给人留下深刻的印象，自然可以看做是一篇颇为浪漫的人狐恋爱的小说。但如果把它看做是教人与传说中的狐狸家族如何相处的白皮书似乎也未尝不可。

小说中的狐狸家族在拘谨胆小的人看来，是妖异，需要避而远之；但是在豁达而狂放不羁的人眼中，则与人类并无两样。小说中狂生耿去病与狐狸一家的关系从某个方面看正是表达了蒲松龄的这一观念。可能有人会提出，耿去病不是有妻子吗？为什么还追求青凤并被作者正面描写呢？原因很简单，在蒲松龄的时代，一夫可以多妻，已婚男子并非不可以继续其多情的追求。

狐狸一家在小说中极具人情味：重家谱，严家教，温文尔雅，礼仪和谐。小说特意写其家居的座次：“一叟儒冠南面坐，一媪相对，俱年四十馀。东向一少年，可二十许，右一女郎，裁及笄耳。酒胾满案，团坐笑语。”不仅“颇具人情，忘为异类”，简直是人类中的典范呢。

《青凤》在《聊斋志异》中的地位颇为特殊。《聊斋志异》卷五《狐梦》写蒲松龄的朋友毕怡庵“每读《青凤传》，心辄向往，恨不一遇”，后来果然与狐女邂逅，结尾有这样一段对话：“‘君视我孰如青凤？’曰：‘殆过之。’曰：‘我自惭弗如。然聊斋与君文字交，请烦作小传，未必千载下，无爱忆于君者。’”可见《青凤》篇在蒲松龄及其朋友心中的地位。

太原耿氏 [1] ，故大家，第宅弘阔。后凌夷 [2] ，楼舍连亘，半旷废之。因生怪异，堂门辄自开掩，家人恒中夜骇哗。耿患之，移居别墅，留老翁门焉。由此荒落益甚，或闻笑语歌吹声。

【注释】

[1] 太原：清代府名。治所在今山西太原。

[2] 凌夷：通作“陵夷”。像山丘一样渐渐低下，引申为衰败，颓替，走下坡路。此指家势衰落。陵，丘陵，土山。夷，平。

【译文】

太原有一家姓耿的，原本是个官绅大族，府第宽阔宏伟。后来家势逐渐衰落，大片大片的房舍多半都空着无人居住。于是生出一些鬼怪奇异的事儿来，大堂的门常常自开自闭，家人们常常在半夜里被惊吓得喧哗起来。老主人为此感到心烦忧虑，就搬到别墅去住了，只留下一个老头子看门。从此，这里就更加荒凉破败了，但有时里面却会传出一阵阵欢歌笑语声。

耿有从子去病，狂放不羁。嘱翁有所闻见，奔告之。至夜，见楼上灯光明灭，走报生。生欲入觇其异。止之，不听。门户素所习识，竟拨蒿蓬，曲折而入。登楼，殊无少异。穿楼而过，闻人语切切。潜窥之，见巨烛双烧，其明如昼。一叟儒冠南面坐 [3] ，一媪相对，俱年四十馀。东向一少年，可二十许，右一女郎，裁及笄耳 [4] 。酒胾满案 [5] ，团坐笑语。生突入，笑呼曰：“有不速之客一人来 [6] ！”群惊奔匿。独叟出叱问：“谁何入人闺闼 [7] ？”生曰：“此我家闺闼，君占之。旨酒自饮 [8] ，不一邀主人，毋乃太吝？”叟审睇曰：“非主人也。”生曰：“我狂生耿去病，主人之从子耳。”叟致敬曰：“久仰山斗 [9] ！”乃揖生入，便呼家人易馔 [10] ，生止之。叟乃酌客。生曰：“吾辈通家 [11] ，座客无庸见避，还祈招饮。”叟呼：“孝儿！”俄少年自外入。叟曰：“此豚儿也 [12] 。”揖而坐。略审门阀 [13] 。叟自言：“义君姓胡。”生素豪，谈议风生，孝儿亦倜傥 [14] ，倾吐间 [15] ，雅相爱悦。生二十一，长孝儿二岁，因弟之。

【注释】

[3] 儒冠：儒生戴的帽子。南面：面向南而坐，这是主位，尊长坐的位置。

[4] 及笄（jī）：刚十五岁。《礼记·内则》：“女子……十有五年而笄。”笄，簪。古代女子一般十五岁结发插簪，表示成年，可以议婚；因称女子十五岁为及笄之年。

[5] 胾（zì）：大块的肉。

[6] 不速之客：不邀自至的客人。《易·需》：“有不速之客三人来。”速，召，邀，

[7] 谁何：是谁？是什么人？《汉书·贾谊传》：“陈利兵而谁何。”颜师古注：“谁何，问之为谁也。”闺闼：女人的卧室，内寝。

[8] 旨酒：好酒。

[9] 久仰山斗：犹言久仰大名。《新唐书·韩愈传赞》：“学者仰之如泰山北斗云。”后因以“久仰山斗”作为初次会面时的客套话。

[10] 易馔：撤换旧菜，添上新菜。表示对后来客人的尊敬。

[11] 通家：家族之间，累世通好。即世交。语出《后汉书·孔融传》。《称谓录》引《冬夜笔记》：“明人往来名刺，世交则称通家。”

[12] 豚儿：旧时对别人谦称自己的儿子。《三国志·吴志·孙权传》注引《吴历》：曹操曾说：“生子当如孙仲谋，刘景升儿子若豚犬耳。”

[13] 门阀：门第和阀阅的合称。这里是家世来历的意思。

[14] 倜傥：豪爽不羁。

[15] 倾吐间：开怀畅谈之际。倾，倾怀，竭诚。吐，谈吐，交谈。

【译文】

老主人有个侄子名叫耿去病，性格豪放不拘。他叮嘱看门老头儿，假如再发现有什么怪诞事儿，就跑过来告诉他。有一天夜里，老头儿看见楼上烛光摇曳，就连忙跑去告诉了耿生。耿生想要进去察看有什么异常，老头儿极力劝阻，他却不听。院子里的门户通道耿生平常就很熟悉，于是他拨开丛生的蒿草，左绕右绕地进楼去了。刚登上楼，还没看见什么可奇怪的。等穿过楼去，就听见有轻声说话的声音。耿生前去偷偷地察看，只见里面点着两支很大的蜡烛，明亮得如同白昼一般。一个老头儿戴着儒生的帽子脸朝南坐着，一个老太太与他面对面地坐着，两人都有四十多岁了。面东坐着一个少年郎，大约有二十来岁，右边是一个女郎，年纪才十五岁左右。桌子上摆满了酒肉，四个人围坐四周，正在谈笑。耿生突然闯了进去，大笑着说：“一个不请自到的客人来啦！”众人大吃一惊，都起身跑着去躲避。唯独老头儿出来呵叱道：“你是谁？为何闯入人家内室？”耿生说：“这本是我家的内室呀，是先生占住着。您又摆着好酒自饮，也不邀请主人一下，这不是太吝啬了吗？”老头儿仔细地打量了他一番，说：“你不是耿家的主人。”耿生说：“我是狂生耿去病，主人的侄子。”老头儿向他施礼致敬道：“久仰大名！”随后敬请耿生入座。叫人换一桌酒菜上来，耿生制止了他。老头儿就为耿生斟上酒，请他喝酒。耿生说：“咱们算得上是情如一家，刚才在座的各位无须回避，还是请出来一起喝酒吧。”老头儿于是叫道：“孝儿！”一会儿，那个少年从外边走了进来。老头儿介绍说：“这是我的儿子。”少年作了一揖坐下了。大家简略地介绍了家世门第。老头儿自己说：“我姓胡，名义君。”耿生平常就很豪放，谈笑风生，孝儿也很潇洒，谈吐之间，不由得互相倾慕敬佩。耿生二十一岁，比孝儿大两岁，因此就称他为弟。

叟曰：“闻君祖纂《涂山外传》 [16] ，知之乎？”答：“知之。”叟曰：“我涂山氏之苗裔也 [17] 。唐以后 [18] ，谱系犹能忆之，五代而上无传焉 [19] 。幸公子一垂教也。”生略述涂山女佐禹之功 [20] ，粉饰多词 [21] ，妙绪泉涌 [22] 。叟大喜，谓子曰：“今幸得闻所未闻。公子亦非他人，可请阿母及青凤来共听之，亦令知我祖德也 [23] 。”孝儿入帏中 [24] 。少时，媪偕女郎出。审顾之，弱态生娇，秋波流慧，人间无其丽也。叟指妇云：“此为老荆 [25] 。”又指女郎：“此青凤，鄙人之犹女也 [26] 。颇惠，所闻见，辄记不忘，故唤令听之。”生谈竟而饮，瞻顾女郎，停睇不转 [27] 。女觉之，辄俯其首。生隐蹑莲钩 [28] ，女急敛足，亦无愠怒。生神志飞扬，不能自主，拍案曰：“得妇如此，南面王不易也！”媪见生渐醉，益狂，与女俱起，遽搴帏去。生失望，乃辞叟出。而心萦萦，不能忘情于青凤也。

【注释】

[16] 《涂山外传》：隐指记载狐族古老传说的书籍。《吴越春秋·越王无余外传》载：夏禹三十未娶。行至涂山，始有娶妻意。乃有九尾白狐来见。涂山民谣说：娶了九尾白狐之女可以成为帝王，而且家国昌盛。禹以为吉，于是娶之，名为女娇，即涂山氏。后生子，名启。书名大概是狐叟杜撰。涂山，指涂山氏，禹之妻。古史关于禹娶涂山的记载不详，有的认为涂山是古涂山国诸侯之女，有的认为涂山是涂山九尾白孤之女。外传，凡广引异闻、增补史传的书，以及推衍故训、不主经义的书，统称外传。

[17] 苗裔：后代子孙。

[18] 唐：学者对本文中的唐有两种解释。一指陶唐氏，古帝尧所建国。一指李唐王朝。

[19] 五代：也可以有两种解释。一指唐、虞、夏、商、周五个朝代。所谓“五代而上”，即指唐尧以前。《史记·五帝本纪》：“学者多称五帝，尚矣。然《尚书》独载尧以来；而百家言黄帝，其文不雅驯，荐绅先生难言之。”一指梁、陈、齐、周、隋。本文中的唐五代云云可能指唐尧时代较为合理。

[20] 涂山女佐禹之功：据刘向《列女传》记载：夏禹娶涂山氏后第四天便去治水，无暇顾家。夏启生后，“涂山独明教训，启化其德，卒致令名……能继禹之道”。又《汉书·武帝纪》“见夏后启母石”句下颜注：“禹治鸿水，通辕山，化为熊。谓涂山氏曰：欲饷，闻鼓声乃来。禹跳石，误中鼓。涂山氏往，见禹方作熊，惭而去；至嵩高山下，化为石。”这些教子、送饭等传说，当即所谓“佐禹之功”。

[21] 粉饰多词：铺陈夸张，词采繁富。

[22] 妙绪泉涌：妙语迭出，喷涌如泉。形容语言动听，滔滔不绝。绪，思绪，话头。

[23] 祖德：祖先的德行，多指其事迹、功业。

[24] 帏中：帏，设于内室的幛幔。此处指闺房。

[25] 老荆：老妻。一般称“拙荆”，胡叟年辈长于耿生，故称妻曰“老荆”。荆，谓荆钗，用荆枝做的髻钗，用以喻贫穷人家妇女的装束打扮。

[26] 犹女：侄女。

[27] 停睇：目不转睛地看。

[28] 隐蹑莲钩：悄悄踩青凤的小脚。莲钩，形容女人的小脚。

【译文】

老头儿问道：“听说你的祖上曾经编写过一部《涂山外传》，你知道吗？”耿生回答说：“知道的。”老头儿说：“我就是涂山氏的后人。唐尧以后，家谱的分支我还能记得，但从五代往上就没有传下来了。请耿公子为我们讲授一下。”耿生于是大略讲述了涂山狐女辅佐大禹治水的功劳，又润色修饰，妙语连珠，纷如泉涌。老头儿听后十分欢喜，就对儿子说：“今天有幸听到了许多从未听过的事情。耿公子也不是外人，可以叫你母亲和青凤出来一起听听，也让她们知道知道我们祖上的功德。”孝儿就起身掀帏进了内室。不一会儿，老太太带着女郎一起出来。耿生仔细一看，那女郎身姿娇弱，眼波里流露着聪慧的神采，真是人间少见的美丽。老头儿指着老太太说：“这是我的老伴。”又指着女郎说：“这是青凤，是我的侄女。人很聪明，她所听所见到的，就能长记不忘，所以也叫她来听听。”耿生谈完了胡家家世的话题，就开始喝酒，他眼光紧盯着女郎，目不转睛。女郎发现了，就低下了头。耿生又悄悄地在桌子底下用脚踩了一下青凤的小脚。女郎急忙缩回脚，但脸上却没有恼怒的表情。耿生更加心摇魂飞，不能自持，拍着桌子叫道：“能娶到这样的妻子，就是让我面南称王也不换！”老太太见耿生越来越醉，更加狂放，就与女郎一齐起身，赶紧撩起帷帐进内室去了。耿生顿时感到大失所望，就向老头儿告辞回去了。耿生回到家里，心中仍旧魂牵梦萦地怀恋着青凤。

至夜，复往，则兰麝犹芳 [29] ，而凝待终宵，寂无声欬 [30] 。归与妻谋，欲携家而居之，冀得一遇。妻不从，生乃自往，读于楼下。夜方凭几，一鬼披发入，面黑如漆，张目视生。生笑，染指研墨自涂，灼灼然相与对视 [31] 。鬼惭而去。

【注释】

[29] 兰麝犹芳：香气犹存。兰，兰花。麝，麝香。

[30] 声欬：人的声响。欬，咳嗽。

[31] 灼灼然：鲜明光亮的样子。

【译文】

第二天夜里，他再次前往那里，但觉室内兰草和麝香的芳芬气息还可以闻到，但他凝神等待了一个通宵，却是寂静无声，没有人影。回家以后，他和妻子商量，想举家搬到那座府第里住，希冀能再遇上一次青凤。妻子不同意，耿生就自己搬了进去，在楼下读书。到了夜里，他正倚在桌前，一个鬼突然披头散发地闯了进来，脸色漆黑，瞪着眼睛看着耿生。耿生笑了笑，用手指染了些砚台里的墨汁涂抹在自己脸上，目光闪闪地与那鬼相对而视。那个鬼自觉没趣，就蹓走了。

次夜，更既深，灭烛欲寝，闻楼后发扃 [32] ，辟之然 [33] 。生急起窥觇，则扉半启。俄闻履声细碎，有烛光自房中出。视之，则青凤也。骤见生，骇而却退，遽阖双扉。生长跽而致词曰 [34] ：“小生不避险恶，实以卿故。幸无他人，得一握手为笑，死不憾耳。”女遥语曰：“惓惓深情 [35] ，妾岂不知，但叔闺训严 [36] ，不敢奉命。”生固哀之云：“亦不敢望肌肤之亲，但一见颜色足矣。”女似肯可，启关出，捉之臂而曳之。生狂喜，相将入楼下 [37] ，拥而加诸膝。女曰：“幸有夙分 [38] 。过此一夕，即相思无用矣。”问：“何故？”曰：“阿叔畏君狂，故化厉鬼以相吓，而君不动也。今已卜居他所 [39] ，一家皆移什物赴新居，而妾留守，明日即发。”言已，欲去，云：“恐叔归。”生强止之，欲与为欢。方持论间，叟掩入。女羞惧无以自容，俛首倚床，拈带不语。叟怒曰：“贱婢辱吾门户！不速去，鞭挞且从其后！”女低头急去，叟亦出。尾而听之，诃诟万端，闻青凤嘤嘤啜泣 [40] 。生心意如割，大声曰：“罪在小生，于青凤何与？倘宥凤也，刀锯鈇钺 [41] ，小生愿身受之！”良久寂然，生乃归寝。自此第内绝不复声息矣。

【注释】

[32] 发扃：开锁。扃，从外面关门的门闩。

[33] 辟：开。（pēng）：形容门扇打开的声音。

[34] 长跽（jì）：长跪，直挺挺地跪着，表示有所哀求。

[35] 惓惓（quán）：恳切的样子。

[36] 闺训：这里指家长对晚辈妇女的管束。

[37] 相将（jiāng）：携手。

[38] 夙分（fèn）：宿缘，前世注定的缘分。

[39] 卜居：选择居所。这里指迁居。

[40] 嘤嘤啜泣：小声抽泣。啜泣，即饮泣。嘤嘤，形容哭声细弱。《诗·王风·中谷有蓷》：“啜其泣矣，何嗟及矣。”

[41] 鈇钺（fū yuè）：斫刀和大斧。腰斩、砍头的刑具。泛指刑戮。鈇，铡刀。切草的农具。也用为斩人的刑具。钺，大斧。

【译文】

第二天夜里，时间已经很晚了，耿生刚吹灭蜡烛想要睡觉，忽然听见楼后有拨门闩的声音，只听“呯”地一声门被打开了。他急忙起身窥看，只见门扇半开着。一会儿，又听见了细碎的脚步声，一道烛光从房里射了出来。再一细看，正是青凤来了。青凤骤然看到耿生，吃惊地倒退几步，一下子关上了两扇门。耿生在门外长跪不起，对青凤说道：“小生我不怕险恶地在这里久等，实在是为了你啊。现在幸好没有别人，如果我们能握手欢笑一下，那么我就死也无憾了。”女郎在房里远远地说：“你的一片恳切深情，我哪里能不知道呢？但我叔叔的闺训很严格，我实在不敢听从你的要求。”耿生又苦苦地哀求说：“我也不敢指望和你有肌肤之亲，只要开门让我见上一面就满足了。”女郎好像默许了他的请求，打开门，伸手抓住他的胳臂把他拉进了屋里。耿生狂喜万分，跟青凤相扶着进到楼下，抱起她放在膝上依偎在一起。女郎说：“幸亏我们有前世定下的缘分。过了这一夜，再相思也没有用了。”耿生问：“那是什么原因呢？”青凤回答说：“叔叔害怕你的狂放，所以化作厉鬼去吓唬你，但你丝毫不为所动。现在他已经看好了别处的房子，一家人都在往新居搬运物件，只有我留在这里看守，明天就要出发了。”说完，她就想要离开，说：“恐怕叔叔就要回来了。”耿生又强行留住她，想和她上床共寻男女之欢。两人正在推扯争执的时候，老头儿忽然出其不意地进来了。女郎又羞愧又害怕，无地自容，低下头倚在床边，手中拈着衣带默不出声。老头儿怒骂她说：“贱丫头败坏了我家的名声！你再不快走，随后我就要用鞭子抽你！”女郎低着头急急地走了，老头儿也跟着走了出去。耿生连忙尾随着他们去听动静，只听得老头不住口地百般辱骂，又听到青凤小声的哭泣声。耿生心里如同刀割一样，就大声地喊道：“罪过在我身上，与青凤有什么关系？要是宽恕了青凤，就是刀劈斧砍，我也愿意一人承担！”很久后楼里寂静下来，耿生这才回去睡觉。从此府第里再也没有听到过什么异常的声音。

生叔闻而奇之，愿售以居，不较直 [42] 。生喜，携家口而迁焉。居逾年，甚适，而未尝须臾忘凤也。

【注释】

[42] 不较直：不计较价格。直，价钱。

【译文】

耿生的叔叔听说了这件事，觉得很新奇，便愿意把房宅卖给他住，不和他计较价钱。耿生很高兴，就带着家口搬了进来。住了一年后，感到很适意，但心中仍是无时无刻不在想念青凤。

会清明上墓归，见小狐二，为犬逼逐。其一投荒窜去，一则皇急道上。望见生，依依哀啼，阘耳辑首 [43] ，似乞其援。生怜之，启裳衿，提抱以归。闭门，置床上，则青凤也。大喜，慰问。女曰：“适与婢子戏，遘此大厄 [44] 。脱非郎君，必葬犬腹。望无以非类见憎。”生曰：“日切怀思，系于魂梦。见卿如获异宝，何憎之云！”女曰：“此天数也，不因颠覆 [45] ，何得相从？然幸矣，婢子必以妾为已死，可与君坚永约耳 [46] 。”生喜，另舍舍之。

【注释】

[43] 阘（tà）耳辑首：垂耳缩头，畏惧驯服的样子。阘，耷拉，下垂的样子。辑，敛，缩。

[44] 遘（gòu）：遭遇。

[45] 颠覆：困顿。严重的挫折，灾祸。《诗·邶风·谷风》：“昔育恐育鞫，及尔颠覆。”余冠英注：“颠覆，谓困穷。”

[46] 坚永约：坚订终身之约，相誓白头偕老。

【译文】

清明节这天耿生扫墓回来，看见两只小狐狸，被一只狗紧紧地追逼着。其中一只落荒而逃，另一只在路上慌急乱转。它望见耿生，依恋不舍地哀叫，耷拉着耳朵，缩着头，好像在向他乞求援救。耿生很可怜它，就掀开衣襟，提起它抱在怀里回家了。到家里关上门，把它放在床上，狐狸竟然幻化成了青凤。耿生大喜过望，急忙上前来慰问她。女郎说：“我正在与丫环玩，忽然遭到了这样的大灾难。若不是你，我一定葬身犬腹了。希望你不要因为我不是同类而憎嫌我。”耿生说：“我日夜思念着你，连梦中都在想念你。现在见到了你就像得到了无价之宝，哪里说得上憎嫌呢？”女郎说：“这也是上天的定数呀。要是没有遇到这一场灾难，怎么能跟你在一起呢？不过很幸运，丫环必定以为我已经死了，我今后可以和你永远在一起了。”耿生无比欢喜，就另外收拾出一套宅院让她住下。

积二年馀，生方夜读，孝儿忽入。生辍读，讶诘所来。孝儿伏地，怆然曰：“家君有横难，非君莫拯。将自诣恳，恐不见纳，故以某来。”问：“何事？”曰：“公子识莫三郎否？”曰：“此吾年家子也 [47] 。”孝儿曰：“明日将过，倘携有猎狐，望君之留之也。”生曰：“楼下之羞，耿耿在念，他事不敢预闻 [48] 。必欲仆效绵薄 [49] ，非青凤来不可！”孝儿零涕曰：“凤妹已野死三年矣 [50] ！”生拂衣曰 [51] ：“既尔，则恨滋深耳！”执卷高吟，殊不顾瞻。孝儿起，哭失声，掩面而去。生如青凤所，告以故。女失色曰：“果救之否？”曰：“救则救之，适不之诺者，亦聊以报前横耳 [52] 。”女乃喜曰：“妾少孤，依叔成立。昔虽获罪，乃家范应尔 [53] 。”生曰：“诚然，但使人不能无介介耳 [54] 。卿果死，定不相援。”女笑曰：“忍哉 [55] ！”

【注释】

[47] 年家子：科举同年的晚辈子侄。

[48] 预闻：过问。

[49] 效绵薄：报效微力，出力助人的谦词。绵薄，即“绵力薄材”，意思是力量薄弱。《汉书·严助传》：“越人以绵力薄材，不能陆战。”

[50] 野死：死于荒野，未经敛葬。

[51] 拂衣：以袖拂衣，是气愤的表示。此处有峻拒逐客之意。

[52] 横：横暴。此指胡叟从前的粗暴干涉。

[53] 家范：家规。尔：如此。

[54] 介介：犹言“耿耿”。意思是耿耿于怀，不能忘却。

[55] 忍：忍心，狠心。

【译文】

过了两年多，耿生夜里正在读书，孝儿忽然闯了进来。耿生放下手中的书卷，惊讶地询问他从哪里来。孝儿趴伏在地上，悲伤地说：“家父突然遇到飞来横祸，除了您就没有人能够救他了。他本打算亲自登门恳求，但怕你不肯接纳他，所以让我前来相求。”耿生问：“什么事？”孝儿说：“公子认识莫三郎吗？”耿生回答说：“他是我科举同年的子侄。”孝儿说：“明天他将要从这里经过，如果他携带有猎获的狐狸，请公子务必留下它。”耿生说：“当日楼下的那番羞辱，至今我心里还记得清清楚楚，其他的事我也不愿意过问。这件事如果一定要我效力，非得让青凤出面不可。”孝儿流着泪说：“青凤妹已经死在野外三年了。”耿生一甩衣袖愤慨地说：“既然是这样，我就恨上加恨了。”说完，拿起书卷高声吟读了起来，再也不理睬孝儿。孝儿站起身，失声痛哭，捂着脸跑了出去。耿生立即到青凤住处，告诉了她刚才的事。青凤听完大惊失色说：“你到底救不救他呢？”耿生说：“救还是要救，刚才不立刻答应，也不过是为了报复一下他先前的蛮横无理而已。”青凤于是欢喜起来，说：“我从小就成了孤儿，依赖叔叔的抚养才长大成人。先前虽然遭到他的惩罚，那也是因为家规应该如此。”耿生说：“的确是这样，但总使人心里不能不耿耿于怀。你要是真死了，我肯定不救他。”青凤笑着说：“你真忍心啊！”

次日，莫三郎果至，镂膺虎韔 [56] ，仆从甚赫 [57] 。生门逆之 [58] 。见获禽甚多，中一黑狐，血殷毛革 [59] ，抚之，皮肉犹温。便托裘敝，乞得缀补。莫慨然解赠。生即付青凤，乃与客饮。客既去，女抱狐于怀，三日而苏，展转复化为叟。举目见凤，疑非人间。女历言其情。叟乃下拜，惭谢前愆 [60] 。喜顾女曰：“我固谓汝不死，今果然矣。”女谓生曰：“君如念妾，还乞以楼宅相假，使妾得以申返哺之私 [61] 。”生诺之。叟赧然谢别而去 [62] 。入夜，果举家来。由此如家人父子，无复猜忌矣。生斋居，孝儿时共谈宴。生嫡出子渐长 [63] ，遂使傅之 [64] 。盖循循善教 [65] ，有师范焉 [66] 。

【注释】

[56] 镂膺虎韔（chàng）：马的胸带饰以镂金，骑士的弓袋饰以虎皮。形容主人和坐骑英武华贵。《诗·秦风·小戎》：“虎镂膺，交二弓。”膺，指马胸带。韔，弓袋。

[57] 赫：显耀、有声势的样子。

[58] 门逆之：在门外迎接客人，表示殷勤尽礼。逆，迎。

[59] 血殷（yān）毛革：流出的血把皮毛染红了。殷，赤黑色，是经时积血的颜色。

[60] 惭谢前愆（qiān）：面色羞惭地对往日过失表示歉意。谢，告罪，道歉。愆，过失。

[61] 申返哺之私：表达对长辈的孝心。申，表达。返哺，传说乌鸦长成，能觅食喂养母乌。因以比喻子女对父母尽孝。私，私衷，指孝心。

[62] 赧（nǎn）然：红着脸，不好意思。赧，因羞惭而脸红。

[63] 嫡出子：正妻所生的儿子。宗法社会中，正妻叫嫡，所生子称“嫡出子”，省称“嫡子”。

[64] 傅之：作孩子的老师。

[65] 循循善教：循序渐进，善于教导。循循，有次序的样子。《论语·子罕》：“夫子循循然善诱人。”

[66] 有师范：很有老师的风度气派。范，型范。

【译文】

第二天，莫三郎果然行猎经过这里，他骑着饰有缕金胸带的马，挎着虎皮制成的弓袋，后面跟随着众多仆从。耿生站在门口迎接他，看到他猎获的禽兽很多，其中有一只黑狐狸，流出的血已经把皮毛染成了黑红色，用手一摸，皮肉还是温热的。耿生便假托说自己的皮袍破了，想求得这个狐狸的皮来补缀。莫三郎痛快地解下狐狸送给了他。耿生立即交给青凤，自己陪着客人喝酒。客人走了以后，青凤把狐狸抱在怀里，过了三天它才苏醒过来，转动一阵身体又变成了老头儿。老头儿睁开眼看见了青凤，怀疑自己不是在阳间。青凤于是详细地述说了情由。老头儿立即向耿生下拜，惭愧地对以前的过错表示谢罪。然后他高兴地望着青凤说：“我一直说你没有死，现在果然如此。”青凤对耿生说：“你如果心里有我，还求你把那座楼宅借给我们住，使我能报答叔叔的养育之恩。”耿生答应了她。老头儿脸红着道谢告别之后就离去了。这天夜里，果然全家都搬了过来。从此两家如同父子亲人，不再有什么猜疑嫌弃了。耿生住在书斋里，孝儿时常来与他饮酒聚谈。耿生正妻生的儿子渐渐长大后，就让孝儿做他的老师。孝儿循循善诱，很有老师的风范。

画皮

【题解】

同样是已婚的男子对女子示爱，在《青凤》，狂生耿去病是浪漫多情，赢得了狐女青凤的垂青；在《画皮》，王生却被作者认为是不法行为，受到了惩罚。为什么有此不同待遇呢？原因很简单，即，青凤是未婚女子，在一夫多妻制的男权社会中，耿去病的这一行为并不违法；而那个鬼变的女子，自称已婚者，是有主的。王生贪图她的美貌，渔猎已婚女子之色，犯了封建社会的大忌，因之王生之受惩合情合理——这也是作品特别强调的，凡是上当受骗者都有致命的弱点，或者贪财，或者贪色，祸出有因。不过，王生因贪色而受到惩罚固然罪有应得，但王生的妻子为此受到屈辱，所谓“爱人之色而渔之，妻亦将食人之唾而甘之矣”，就有点令人别扭，大概一方面是情节发展的需要，另一方面也体现了蒲松龄因果报应，株连九族的思想吧。

《画皮》所蕴含的道德劝惩内容异常丰富，比如鬼化成美女欺骗，书生由于贪色上当，渔人之色最后报应在自己妻子身上，锄恶必须务尽不能手软等等。同时由于小说在艺术技巧上也确实是上乘之作，如故事情节的曲折，语言的形象生动，特别是恶鬼“铺人皮于榻上，执采笔而绘之”的描写，想象丰富，惊异耸动，极富寓言性，以致“画皮”后来成为汉语中形容炫色迷人的鬼蜮伎俩的固定词汇，《画皮》也成了《聊斋志异》中被改编移植最多的篇目。

太原王生，早行，遇一女郎，抱襆独奔 [1] ，甚艰于步。急走趁之 [2] ，乃二八姝丽 [3] ，心相爱乐。问：“何夙夜踽踽独行 [4] ？”女曰：“行道之人，不能解愁忧，何劳相问。”生曰：“卿何愁忧？或可效力，不辞也。”女黯然曰：“父母贪赂 [5] ，鬻妾朱门。嫡妒甚，朝詈而夕楚辱之 [6] ，所弗堪也，将远遁耳。”问：“何之？”曰：“在亡之人 [7] ，乌有定所。”生言：“敝庐不远，即烦枉顾。”女喜，从之。生代携襆物，导与同归。女顾室无人，问：“君何无家口？”答云：“斋耳 [8] 。”女曰：“此所良佳。如怜妾而活之，须秘密，勿泄。”生诺之。乃与寝合。使匿密室，过数日而人不知也。生微告妻。妻陈，疑为大家媵妾 [9] ，劝遣之。生不听。

【注释】

[1] 抱襆（fú）独奔：怀抱包袱，独自赶路。襆，包袱。奔，急行，赶路。

[2] 趁：赶上去，凑上去。

[3] 二八姝丽：十六岁上下的美女。姝，美女。

[4] 夙夜：早夜，天色未明。

[5] 贪赂：贪财。赂，用作收买的财物。这里指纳聘的财礼。

[6] 詈：骂。楚辱：捶打侮辱。楚，灌木，一名荆，古人常用它制作刑杖或扑具，故经常用楚指代打人的棍子。

[7] 在亡：处于逃亡境地。

[8] 斋：此处指书斋，书房。

[9] 媵（yìng）妾：古代诸侯嫁女所陪嫁的姬妾。后世所谓通房丫头。

【译文】

太原有个姓王的书生，早晨在路上行走，遇到了一个女郎，抱着个包袱，独自一人急急地奔走，步履似乎很吃力。王生连忙快跑几步追上了她，原来是个十六七岁的秀美女子，心里很喜欢她。王生问她：“你为什么天不亮就孤零零地一个人在路上走呢？”那女子说：“你是一个过路行人，也不能替我分担忧愁，又何必要问呢？”王生说：“你有什么忧愁？我也许能出力帮忙，一定不推辞。”女子脸色悲伤地说：“我的父母贪图钱财，把我卖给一个富贵人家当小老婆。那家的大老婆特别嫉妒，早晨骂晚上打地欺辱我，我实在忍受不了啦，想逃得远远的。”王生问她：“你想到哪里去呢？”女子说：“我是一个正在逃亡的人，哪里有一定的去处。”王生说：“我的家离这儿不远，就麻烦你到我那里委屈一下吧。”那女子很高兴地同意了。王生就替她携带着包袱物件，领着她一起回了家。女子四下一看，见屋里没有别人，就问：“你家里怎么没有家小呢？”王生回答说：“这是我的书房。”女子说：“这个地方太好了。如果先生怜爱我，让我活下去，请一定要保守秘密，不要泄露给别人。”王生一口答应了下来。当晚王生就和她同床共枕了。王生把她藏匿在密室当中，过了许多天别人都不知道。后来，王生把这件事稍稍透露给了妻子。妻子陈氏听说后，怀疑那女子是豪门大族家逃亡的姬妾，劝王生打发她走。王生却执意不听。

偶适市，遇一道士，顾生而愕。问：“何所遇？”答言：“无之。”道士曰：“君身邪气萦绕，何言无？”生又力白 [10] 。道士乃去，曰：“惑哉！世固有死将临而不悟者！”生以其言异，颇疑女。转思明明丽人，何至为妖，意道士借魇禳以猎食者 [11] 。无何，至斋门，门内杜 [12] ，不得入。心疑所作，乃逾垝垣 [13] ，则室门亦闭。蹑迹而窗窥之 [14] ，见一狞鬼，面翠色，齿巉巉如锯 [15] ，铺人皮于榻上，执采笔而绘之。已而掷笔，举皮，如振衣状，披于身，遂化为女子。睹此状，大惧，兽伏而出 [16] 。急追道士，不知所往。遍迹之，遇于野，长跪乞救。道士曰：“请遣除之。此物亦良苦，甫能觅代者，予亦不忍伤其生。”乃以蝇拂授生 [17] ，令挂寝门。临别，约会于青帝庙 [18] 。

【注释】

[10] 力白：竭力辩白。

[11] 魇（yǎn）禳（rǎng）：镇压邪祟叫“魇”，驱除灾变叫“禳”，均属道教法术。猎食：伺机攫取所需，俗称“骗饭吃”。

[12] 杜：关，堵。

[13] 垝（guǐ）垣：残缺的院墙。垝，坍塌。垣，外墙。

[14] 蹑迹而窗窥之：放轻脚步，靠近窗前窥视它。

[15] 巉巉（chán）：本意为山势高峻的样子，这里用以形容女鬼牙齿长而尖利。

[16] 兽伏而出：如兽伏地，爬行而出。

[17] 蝇拂：又名拂尘，用马尾一类的毛制成的拂子，用以驱蝇，拂尘，俗称马尾（yǐ）甩子。旧时道士常常用手持之。

[18] 青帝：中国古代神话中传说有五位天帝，青帝是主宰东方的天帝。后来道教供奉五帝为神，称东方之帝为“青帝”。见《云笈七签》卷十八《老子中经》。

【译文】

有一天，王生偶尔到街市上去，遇见了一个道士，那道士一见王生，就十分惊愕地问：“你最近遇见什么人了？”王生回答说：“没有呀。”道士说：“你全身都被邪气缠绕着，怎么还说没有？”王生极力辩白说是没有。道士便叹息着走了，说：“真让人不明白啊！世界上居然有死到临头还执迷不悟的人！”王生觉得他的话非同寻常，就有些怀疑那个女子了。他又转念一想，她明明白白地是个美丽的女郎，怎么会是个妖怪呢？心想道士没准是借口镇妖除怪来谋取钱财的。不一会儿，他走到了书房门口，看见大门从里面插着，没法儿进去。他心里对这种做法有些怀疑，于是翻过一道破墙进了院子，只见内室门也关着。他就蹑手蹑脚地走到窗前偷看，只见一个面目狰狞的恶鬼，脸色发青，牙齿又尖又长像锯齿一样，正把一张人皮铺在床上，手里拿着彩色画笔在描绘。画完之后，恶鬼扔下画笔，举起人皮，像抖动衣服一样地把人皮披在身上，于是就变成了美丽的女子。王生亲眼看见这个情形后，万分恐惧，像野兽一样四肢着地爬了出去。他急忙去追寻道士，但那道士已经不知去向了。王生到处找了个遍，才在郊外遇见了道士，他跪在道士面前苦苦求救。道士说：“那就让我把它赶走吧。这东西修炼得也不容易，刚刚能找到顶替的人，可以投胎为人了，我也不忍心就伤了它的性命。”于是把手里的拂尘交给王生，让他挂在卧室的门口。临到分手的时候，道士又与王生约定以后在青帝庙见面。

生归，不敢入斋，乃寝内室，悬拂焉。一更许，闻门外戢戢有声 [19] 。自不敢窥也，使妻窥之。但见女子来，望拂子不敢进，立而切齿，良久乃去。少时，复来，骂曰：“道士吓我。终不然 [20] ，宁入口而吐之耶！”取拂碎之，坏寝门而入。径登生床，裂生腹，掬生心而去。妻号。婢入烛之，生已死，腔血狼藉 [21] 。陈骇涕不敢声。

【注释】

[19] 戢戢有声：有嘁嘁嚓嚓的声响。戢戢，象声词。形容细小之声。

[20] 终不然：终不会这样，提示下面所说的情况不会发生。

[21] 狼藉：此指血迹模糊。《通俗编》引苏氏《演义》：“狼藉草而卧，去则灭乱。故凡物之纵横散乱者，谓之狼藉。”

【译文】

王生回去以后，不敢进书斋，就睡在家里的内室，悬挂起了拂尘。到了夜里一更时分，他忽然听见门外响起了嘁嘁嚓嚓的声音。王生吓得连偷看也不敢，就让妻子去悄悄看一看。只见那个女子走了过来，望见挂在门口的拂尘不敢进门，站在那里咬牙切齿，过了很久才离去。但是过了一会儿她又来了，厉声骂道：“那道士想吓唬我。我才不甘罢休呢，难道要我把吃到口的肉吐出来吗？”说完，取下拂尘就撕成了碎片，又撞坏卧室的门冲了进来。那鬼直接爬上王生的床，把王生的胸腹抓裂，挖出心脏就离开了。妻子尖声哭号起来。丫环拿着蜡烛来一照，见王生已经死去，腹腔里血肉模糊乱七八糟的。妻子陈氏吓得不敢声张，只能忍气吞声地流眼泪。

明日，使弟二郎奔告道士。道士怒曰：“我固怜之，鬼子乃敢尔！”即从生弟来。女子已失所在。既而仰首四望，曰：“幸遁未远。”问：“南院谁家？”二郎曰：“小生所舍也。”道士曰：“现在君所。”二郎愕然，以为未有。道士问曰：“曾否有不识者一人来？”答曰：“仆早赴青帝庙，良不知。当归问之。”去，少顷而返，曰：“果有之。晨间一妪来，欲佣为仆家操作，室人止之 [22] ，尚在也。”道士曰：“即是物矣。”遂与俱往。仗木剑，立庭心，呼曰：“孽魅！偿我拂子来！”妪在室，惶遽无色，出门欲遁。道士逐击之。妪仆，人皮划然而脱 [23] ，化为厉鬼，卧嗥如猪。道士以木剑枭其首 [24] ，身变作浓烟，匝地作堆 [25] 。道士出一葫芦，拔其塞，置烟中，飗飗然如口吸气 [26] ，瞬息烟尽。道士塞口入囊。共视人皮，眉目手足，无不备具。道士卷之，如卷画轴声，亦囊之，乃别欲去。

【注释】

[22] 室人止之：我的妻子把她留下了。室人，妻。止，留。

[23] 划然：犹言“哗的一声”，皮肉撕裂的声音。

[24] 枭其首：砍下他的头。枭首，斩人首悬于高竿，借以宣示罪名，警戒众人。

[25] 匝地作堆：旋绕在地，成为一堆。匝，环绕。

[26] 飗飗（liú）：象声词。多形容风声。

【译文】

第二天早晨，陈氏让王生的弟弟二郎跑去告诉道士。道士愤怒地说：“我本来还可怜它，这恶鬼竟敢如此猖狂！”立即随着王生的弟弟来到王生家里。那女子已经不见了踪影。道士抬起头来四下张望，说：“幸亏它还没有逃远。”道士又问：“南院是谁家？”王二郎说：“是我的房舍。”道士说：“现在那鬼就在你家里。”王二郎感到十分愕然，以为没有这回事儿。道士问他：“是否曾经有一个不认识的人来过？”王二郎说：“我一大早就跑到青帝庙去找您，实在不知道。让我回家去问问。”说完就离去了，过了一会儿，他回来说：“果然是有。早晨来了一个老太太，想受雇在我家做仆人，我的妻子把她留了下来，现在还在我家里没走。”道士说：“就是这家伙了。”于是大家一起到了王二郎家。道士手持木剑，站在庭院当中，高声叫道：“造孽的恶鬼，赔我的拂尘来！”那老太太在屋子里大惊失色，出了门就要逃跑。道士追上前去用木剑击打她。老太太跌倒了，人皮哗的一声裂开脱落在地上，现出了恶鬼的原形，它卧在地上像猪一样嚎叫着。道士用木剑砍下恶鬼的头，它的身子又变成一股浓烟，环绕在地上聚成了一堆。道士拿出一个葫芦，拔去塞子，然后放在烟堆当中，只听得“嗖嗖”直响，像是有人用口吸气似的，转眼之间烟就被葫芦吸得干干净净。道士把葫芦塞上口，放进行囊里。大家再去看地上的那张人皮，只见眉毛、眼睛、手、脚，没有一样不具备。道士卷起那张人皮，像卷画轴一样“哗哗”作响，也放在行囊里，然后告别大家准备离去。

陈氏拜迎于门，哭求回生之法。道士谢不能 [27] 。陈益悲，伏地不起。道士沉思曰：“我术浅，诚不能起死。我指一人，或能之，往求必合有效。”问：“何人？”曰：“市上有疯者，时卧粪土中。试叩而哀之。倘狂辱夫人，夫人勿怒也。”二郎亦习知之，乃别道士，与嫂俱往。见乞人颠歌道上 [28] ，鼻涕三尺，秽不可近。陈膝行而前。乞人笑曰：“佳人爱我乎？”陈告之故。又大笑曰：“人尽夫也 [29] ，活之何为？”陈固哀之。乃曰：“异哉！人死而乞活于我。我阎摩耶 [30] ？”怒以杖击陈，陈忍痛受之。市人渐集如堵。乞人咯痰唾盈把 [31] ，举向陈吻曰：“食之！”陈红涨于面，有难色，既思道士之嘱，遂强啖焉 [32] 。觉入喉中，硬如团絮，格格而下，停结胸间。乞人大笑曰：“佳人爱我哉！”遂起，行已不顾。尾之，入于庙中。迫而求之，不知所在。前后冥搜，殊无端兆 [33] ，惭恨而归。

【注释】

[27] 谢不能：推辞无能为力。谢，推辞。

[28] 颠歌：疯疯癫癫地唱歌。

[29] 人尽夫也：人人可以成为你的丈夫。《左传·桓公十五年》：“人尽夫也，父一而已。”

[30] 阎摩：原为印度神话中的鬼王，佛教传入中国后，在中国民间成为掌管地狱的阎罗王，阎王。

[31] 盈把：满满的一把。

[32] 啖：吃。

[33] 端兆：线索，迹象。

【译文】

陈氏跪拜在门前，哭着哀求道士用回生之法救活王生。道士表示自己无能无力。陈氏更加悲痛，跪伏在地上不肯起来。道士沉思了片刻说：“我的法术疏浅，实在是不能起死回生。我指给你一个人，他或许能，你前去求他试试，应当会有效果。”陈氏问：“是什么人？”道士说：“街市上有一个疯子，时常躺在粪土当中。你试着去对他叩头哀求。如果他发狂侮辱夫人，夫人你也不要生气。”王二郎也熟识那个疯子，于是他告别道士后，与嫂嫂陈氏一同去找那个疯子。到了那里，只见一个要饭的乞丐在路上疯疯颠颠地唱着歌，鼻涕拖得三尺长，身上污秽腥臭得让人无法靠近。陈氏跪着用膝盖挪到他面前。乞丐笑着说：“美人爱我吗？”陈氏告诉了他事情的原委。乞丐又大笑说：“人人都可以做你的丈夫，把他救活做什么？”陈氏还是一再地哀求。乞丐就说：“真是怪事！人死了还来求我救活他。我难道是阎罗王吗？”说完就恼怒地用讨饭棍击打陈氏，陈氏忍着痛捱他的痛打。这时，街市上围观的人渐渐已经挤得像一堵墙了。乞丐又咳出痰和口水来，吐了满满的一把，举向陈氏的嘴边说：“吃了它！”陈氏的脸涨得通红，面有难色，但又想起道士嘱咐她不要怕侮辱，就强忍着恶心一口口吞吃下去。只觉得那痰咽到喉咙中，硬得像一团棉絮，“格格”地响着往下走，聚结在胸口停住了。乞丐又大笑着说：“美人爱我呀！”于是起身便走，不再理睬陈氏。陈氏和二郎又尾随他到了庙里。想靠近前去哀求，却找不到他。他们前前后后都搜遍，也毫无踪影，只好又羞愧又气恨地回了家。

既悼夫亡之惨，又悔食唾之羞，俯仰哀啼，但愿即死。方欲展血敛尸 [34] ，家人伫望，无敢近者。陈抱尸收肠，且理且哭。哭极声嘶，顿欲呕，觉鬲中结物 [35] ，突奔而出，不及回首，已落腔中。惊而视之，乃人心也，在腔中突突犹跃，热气腾蒸如烟然。大异之，急以两手合腔，极力抱挤，少懈，则气氤氲自缝中出 [36] ，乃裂缯帛急束之 [37] 。以手抚尸，渐温，覆以衾裯 [38] 。中夜启视，有鼻息矣。天明，竟活。为言：“恍惚若梦，但觉腹隐痛耳。”视破处，痂结如钱，寻愈。

【注释】

[34] 展血敛尸：擦去血污，收尸入棺。展，展抹，拂拭。

[35] 鬲中：胸腹之间。鬲，胸腔腹腔之间的横膈膜。

[36] 氤氲（yīn yūn）：冒热气，烟云弥漫的样子。

[37] 缯帛：古代对于丝绸的总称。

[38] 衾（qín）裯（chóu）：被子。

【译文】

陈氏回到家里，既哀痛丈夫死得这样悲惨，又悔恨自己舔吃了别人痰唾的羞辱，呼天抢地地哀啼，只求自己立即死去。她想给丈夫抹干血污收敛尸体，但家人都吓得远远地站着，没有人敢靠近。陈氏只好自己抱起王生的尸身，收拾流在肚子外面的肠子，一边清理一边号啕大哭。当她哭到声嘶力竭的时候，顿时觉得想要呕吐，感到聚结在胸腹间的那个硬块，突然从喉咙中涌出，她来不及转过头去，那东西已经一下子落到了王生的胸腔中。陈氏吃惊地一看，竟然是一颗人心，在王生胸腔里“突突”地跳动着，冒着像烟雾一样的腾腾热气。陈氏大为惊奇，急忙用两手合起王生的胸腔，极力向一起挤合，稍稍一松动，就看见一缕缕的热气从缝隙里冒出来，于是撕开丝绸，急忙把王生的胸腹裹紧。这时，她再用手抚摸尸体，已经觉得渐渐有些温热了，就又给王生盖上一床棉被。半夜，她起来探视，发现王生的鼻孔里已经有了些气息。到第二天天亮，王生竟然活过来了。他只说：“恍恍惚惚好像做梦一样，只觉得肚子那儿在隐隐作痛。”再一看被抓破的地方，结了个铜钱那么大的硬痂，过了不久，王生就痊愈了。

异史氏曰：愚哉世人！明明妖也，而以为美。迷哉愚人！明明忠也，而以为妄。然爱人之色而渔之 [39] ，妻亦将食人之唾而甘之矣。天道好还 [40] ，但愚而迷者不寤耳。可哀也夫！

【注释】

[39] 渔：贪取。这里指渔猎女色，即贪婪地追求和占有女人。

[40] 天道好（hào）还：指宇宙间的哲理是往复还报，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寓有警诫世人不要作恶之意。天道，天理。还，还报。《书·汤诰》：“天道福善祸淫。”《老子》：“其事好还。”

【译文】

异史氏说：世界上的人真愚蠢啊！明明是妖怪，他却以为是美女。愚蠢的人也真执迷不悟啊！明明是忠告，他却认为是欺妄。然而，他爱别人的美色而去贪得无厌地猎取，自己的妻子也将会去舔吃别人的痰唾，并把它当成美味。人的善恶，都会按照天理得到相应的回报，只不过又蠢又浑的人始终不悟罢了。真是可哀啊！

贾儿

【题解】

在中国的文言小说中，描写儿童的作品往往比较缺乏，但在《聊斋志异》中这样的篇章颇多，比如《宫梦弼》、《菱角》、《张诚》、《珠儿》、《细柳》等，其中《贾儿》为其优秀的代表作。

贾儿为了保护母亲不受狐狸的蛊惑，想尽了一切办法：有的无异于常人，像“执火遍烛之”，“辄起火之”；有的表现出儿童所独有的智慧和行为特征，像“日效杇者，以砖石叠窗上”，“合泥涂壁孔，终日营营，不惮其劳”；有的则是一般的成年人也难以做到，比如他“扬言诈作欲溲状”，重创狐狸；他在黄昏时分潜入狐狸藏身之处侦查，担心狐狸发觉而“终夜伏”，获得了宝贵的敌情信息；及至后来，他假扮狐狸，孤身深入，混迹其中，用药酒将狐狸全歼，表现了大智大勇，性格特征鲜明。正如但明伦所评论的：“其从容措置，不躁不矜，缜密而不肯轻泄者，老成人且难之，况乃孺子！”

楚某翁，贾于外 [1] 。妇独居，梦与人交 [2] ，醒而扪之 [3] ，小丈夫也 [4] 。察其情，与人异，知为狐。未几，下床去，门未开而已逝矣。入暮邀庖媪伴焉 [5] 。有子十岁，素别榻卧，亦招与俱。夜既深，媪儿皆寐，狐复来，妇喃喃如梦语。媪觉，呼之，狐遂去。自是，身忽忽若有亡 [6] 。至夜，不敢息烛，戒子睡勿熟。夜阑，儿及媪倚壁少寐。既醒，失妇，意其出遗 [7] ，久待不至，始疑。媪惧，不敢往觅。儿执火遍烛之。至他室，则母裸卧其中，近扶之，亦不羞缩。自是遂狂，歌哭叫詈 [8] ，日万状。夜厌与人居，另榻寝儿，媪亦遣去。儿每闻母笑语，辄起火之。母反怒诃儿 [9] ，儿亦不为意，因共壮儿胆 [10] 。然嬉戏无节，日效杇者 [11] ，以砖石叠窗上，止之不听。或去其一石，则滚地作娇啼，人无敢气触之 [12] 。过数日，两窗尽塞，无少明。已乃合泥涂壁孔，终日营营，不惮其劳。涂已，无所作，遂把厨刀霍霍磨之 [13] 。见者皆憎其顽，不以人齿 [14] 。

【注释】

[1] 贾（gǔ）：经商，商人。篇题“贾儿”即是商人的儿子。

[2] 交：指男女性行为。

[3] 扪：摸。

[4] 小丈夫：短小男子。

[5] 庖媪：厨娘，做饭的老太太。

[6] 忽忽：指精神恍惚。汉司马迁《报任安书》：“居则忽忽若有所亡。”《汉书·司马迁传》颜注：“忽忽，失意貌。”

[7] 出遗：外出便溺。遗，大小便的通称。

[8] 詈：骂。

[9] 诃：呵斥。

[10] 共壮儿胆：都称赞贾儿胆大。

[11] 杇（wū）者：泥瓦匠。杇，涂抹灰泥的泥镘，俗称泥板。

[12] 气触：言语、面色稍有触犯。气，声气。

[13] 霍霍：磨刀声。《木兰诗》：“磨刀霍霍向猪羊。”

[14] 不以人齿：不把他当人看。

【译文】

楚地有一个商人，在外地做买卖。他的妻子独自在家里居住，夜里梦见与一个陌生男人交合，惊醒后用手一摸，身边睡着个短小的男子。再观察男子的神情，她发现这个男人和平常人不一样，于是知道自己遇上了狐狸精。过了片刻，那男人跳下床，没有打开房门就消失不见了。商人的妻子到第二天晚上就让做饭的老太太来陪着她睡觉。她还有一个十岁的儿子，平时在另外一张床上睡，这时也叫来睡在了一起。到了深夜，老太太和孩子都睡了以后，狐狸精又溜了进来，商人的妻子于是喃喃地说起梦话来。老太太听到后喊叫起来，狐狸精就匆忙离开了。从此以后，商人的妻子就恍恍惚惚的，好像丢失了魂魄一样。一到了夜里，她就不敢吹灭蜡烛，还告诫儿子千万不要睡熟。这天夜已经很深了，她儿子和老太太身子倚靠在墙上打起盹来。等他们醒来一看，商人的妻子不见了，起初以为她是出去解手，但是等了很久也不见回来，就惊疑起来。老太太很害怕，不敢出去寻找。商人的儿子就自己拿着灯火照着四处寻找。他找到另一间屋子里，只见母亲正赤裸着身子躺在那里，儿子走近前来扶她，她也毫不害羞遮掩。从这以后，商人的妻子发了狂，每天白天都忽而唱歌喊叫，忽而啼哭怒骂；到了夜晚就讨厌和别人睡在一块儿，她让儿子睡在另外一张床上，把老太太也打发走了。儿子每次在夜里听见母亲发出欢笑说话声，就点起灯来照看。母亲反而怒骂儿子，儿子也不在意，因此人们都觉得这孩子的胆量大。但是儿子白天嬉笑玩耍却没有分寸，天天学泥瓦匠的样子用砖头石块往窗户上垒，家里人劝阻也不听。要是有人拿掉窗上的一块石头，他就躺在地上打滚，撒娇哭闹，大家都不敢去触犯他。过了几天，两个窗户已经让他堵得严严实实，一点光亮也不透。垒完墙，儿子又和起泥来涂抹那堵砖墙上的墙缝，他整天不停地干，也不怕吃苦受累。涂完墙以后，没什么事儿可干了，他就拿着厨房里的菜刀“霍霍”地磨个不停。看见他的人都讨厌他的顽皮，不把他当人看。

儿宵分隐刀于怀 [15] ，以瓢覆灯 [16] 。伺母呓语，急启灯，杜门声喊。久之无异，乃离门，扬言诈作欲溲状。欻有一物 [17] ，如狸，突奔门隙。急击之，仅断其尾，约二寸许，湿血犹滴。初，挑灯起，母便诟骂，儿若弗闻。击之不中，懊恨而寝。自念虽不即戮，可以幸其不来。及明，视血迹逾垣而去，迹之，入何氏园中。至夜果绝，儿窃喜。但母痴卧如死。

【注释】

[15] 宵分：夜半。

[16] 瓢：一种对半破开的器具，多用瓠瓜或木头制作。

[17] 欻：忽然。

【译文】

一天夜里，商人的儿子把菜刀偷偷藏在怀里，又用瓢扣住了灯火。等到母亲发出喃喃的梦话时，他马上拿开瓢亮出灯火，堵在房门口高声叫喊。过了一阵儿没有发现什么异常，他就离开房门，口中扬言并假装出门小便。这时，突然有一个东西，形状像个狸猫，一下子向门缝窜了过来。儿子急忙挥起菜刀一砍，却只砍断了它的一截尾巴，大约有二寸来长，还在滴着鲜血。起先，他挑亮灯火起来时，母亲就对他叫骂，他却好像没有听见一样。这时，他发现没有砍中那东西的要害，就十分恼恨地睡下了。但他又想虽然没能立即杀掉这个狐狸精，却可以庆幸它也许今后不敢再来了。天亮以后，儿子看到地上滴下的血迹越过了小墙，就跟踪着找了过去，一直走进了何家的花园里。当天夜里，狐狸精果然没再来，儿子在心里暗自高兴。但他的母亲仍然痴呆呆地躺在床上，像是死了似的。

未几，贾人归，就榻问讯。妇嫚骂 [18] ，视若仇。儿以状对。翁惊，延医药之，妇泻药诟骂。潜以药入汤水杂饮之，数日渐安。父子俱喜。一夜睡醒，失妇所在，父子又觅得于别室。由是复颠，不欲与夫同室处。向夕，竟奔他室。挽之，骂益甚。翁无策，尽扃他扉。妇奔去，则门自辟。翁患之，驱禳备至 [19] ，殊无少验。

【注释】

[18] 嫚骂：辱骂，乱骂。

[19] 驱禳：指请道士和尚作法术祈禳驱赶。

【译文】

过了不久，商人回来了，他来到床前探问妻子的病情。妻子却对他破口大骂，好像对待仇人一样。儿子向父亲详细讲述了母亲发狂的来由。他的父亲十分吃惊，立即请医生开药诊治，谁知妻子把汤药泼在地上骂个不停。于是家人就悄悄地把药放在热水里混杂着给她喝，这样过了一些日子她才渐渐安定下来。父子俩都很高兴。有一天夜里，父子俩睡醒以后，发现妇人又不见了，他们随后在别的屋子里找到了她。从此后，她又颠狂起来，不愿意和丈夫睡在一间屋子里。傍晚时，她竟然一个人跑到了另外一间房里。家人去搀扶她，她却叫骂得更加厉害。丈夫束手无策，只好把所有的门都锁上。但只要他妻子一往外跑，门竟然就会自动敞开。丈夫对此十分忧虑，请人来作法驱妖除邪，各种办法都用遍了，也不见有一点儿灵验。

儿薄暮潜入何氏园，伏莽中 [20] ，将以探狐所在。月初升，乍闻人语。暗拨蓬科 [21] ，见二人来饮，一长鬣奴捧壶 [22] ，衣老棕色。语俱细隐，不甚可辨。移时，闻一人曰：“明日可取白酒一瓻来 [23] 。”顷之，俱去，惟长鬣独留，脱衣卧庭石上。审顾之，四肢皆如人，但尾垂后部。儿欲归，恐狐觉，遂终夜伏。未明，又闻二人以次复来，哝哝入竹丛中。儿乃归。翁问所往，答：“宿阿伯家。”

【注释】

[20] 莽：草丛。《小尔雅》：“莽，草也。”

[21] 蓬科：丛生的蓬草。

[22] 长鬣奴：长着长胡子的仆人。鬣，胡须。

[23] 瓻（chī）：古代一种陶制的盛酒的大器皿。《广韵·六脂》：“瓻，酒器，大者一石，小者五斗。”若此，则瓻之大者相当于百多瓶酒，小者也几十瓶酒。

【译文】

一天黄昏时分，商人的儿子偷偷地潜入了何家花园，埋伏在草木丛中，打算探寻狐狸精在哪里。月亮刚升起后不久，他忽然听见有人说话。他用手暗暗拨开草丛一看，只见有两个人来到这里喝酒，还有一个留着长胡须的仆人捧着一把酒壶站在旁边，他的衣服是深棕色的。他们说话的声音都又小又低，听不太清楚。他们喝了一阵儿后，听见其中一个说道：“明天可以再弄一瓻白酒来。”不一会儿，两人都离去了，只有长胡须的人独自留下，脱了衣服躺在大石头上面。商人的儿子仔细一看，那家伙四肢都长得像人一样，但是有一条尾巴拖在身后。他想回家去，又怕那个狐狸精发觉，于是就整夜趴伏在草丛当中。天还没亮的时候，他又听见先前的那两个人一前一后地回来了，咕咕哝哝地说着话走进了竹林里面。这时，他才起身回家去。父亲问他去了哪里，他回答说：“睡在伯伯家了。”

适从父入市 [24] ，见帽肆挂狐尾，乞翁市之。翁不顾，儿牵父衣娇聒之。翁不忍过拂 [25] ，市焉。父贸易廛中，儿戏弄其侧，乘父他顾，盗钱去，沽白酒，寄肆廊 [26] 。有舅氏城居，素业猎。儿奔其家。舅他出，妗诘母疾 [27] ，答云：“连朝稍可 [28] 。又以耗子啮衣，怒涕不解，故遣我乞猎药耳 [29] 。”妗检椟 [30] ，出钱许，裹付儿。儿少之。妗欲作汤饼啖儿 [31] ，儿觑室无人，自发药裹，窃盈掬而怀之。乃趋告妗，俾勿举火 [32] ，“父待市中，不遑食也”。遂径出，隐以药置酒中。遨游市上，抵暮方归。父问所在，托在舅家。儿自是日游廛肆间 [33] 。

【注释】

[24] 市：市场。下文“市”为动词，买。

[25] 过拂：过于拒绝。拂，逆，指违拗其心愿。

[26] 寄肆廊：寄存在市场的廊檐下面。

[27] 妗（jìn）：舅母。《集韵》：“俗谓舅母曰妗。”

[28] 连朝稍可：近日病情稍见好转。连朝，连日，近日。可，病减曰可。

[29] 猎药：狩猎时拌合诱饵用的毒药。

[30] 检椟：从木箱里挑拣出来。椟，木箱。

[31] 汤饼：汤面。

[32] 举火：指生火做饭。

[33] 廛肆：市肆。亦泛指街市。

【译文】

一天，商人的儿子正好跟着父亲去集市上，看见帽店里挂着一条狐狸尾巴，就央求父亲给他买下。父亲不理睬他，他就拉住父亲的衣襟撒娇吵闹。父亲不忍心让儿子过分失望，就买了下来。当父亲在街市的店铺里谈生意的时候，儿子就跟在他身边玩耍游戏，他乘父亲注意别处时，偷偷地拿走一些钱，用钱买了白酒，寄放在店铺的走廊里。儿子有个舅舅住在城里，素来以打猎为生。儿子放下酒后，就跑到了舅舅家。舅舅外出不在家，舅母就向他询问他母亲的病情，他回答说：“这几天来她稍微好了一点儿。但又因为耗子咬坏了衣服，引得她哭骂不停，所以家里让我来讨点儿猎野兽用的毒药。”舅母在木箱里挑拣，拿出一钱多毒药，包好后交给了他。他嫌毒药太少了，但没有说出口。这时舅母要做汤饼给他吃，他看看室内没有人，就自己打开药包，满满地偷抓了一大把毒药藏在怀里。然后他就跑去告诉舅母，让她不要生火了，说：“我爸爸在街市上等着我呢，来不及吃了。”说完就径自离开，悄悄地把毒药放在买来的那瓶酒中。他又到集市上去游玩，直至傍晚才回到家里。父亲问他到哪里去了，他就假托说是在舅舅家。从这天起，他每天都在集市上转来转去。

一日，见长鬣人亦杂俦中 [34] 。儿审之确，阴缀系之 [35] 。渐与语，诘其居里。答言：“北村。”亦询儿，儿伪云：“山洞。”长鬣怪其洞居。儿笑曰：“我世居洞府，君固否耶？”其人益惊，便诘姓氏。儿曰：“我胡氏子。曾在何处，见君从两郎，顾忘之耶？”其人熟审之，若信若疑。儿微启下裳，少少露其假尾，曰：“我辈混迹人中，但此物犹存，为可恨耳。”其人问：“在市欲何作？”儿曰：“父遣我沽 [36] 。”其人亦以沽告。儿问：“沽未？”曰：“吾侪多贫，故常窃时多。”儿曰：“此役亦良苦，耽惊忧。”其人曰：“受主人遣，不得不尔。”因问：“主人伊谁？”曰：“即曩所见两郎兄弟也。一私北郭王氏妇，一宿东村某翁家。翁家儿大恶，被断尾，十日始瘥 [37] ，今复往矣。”言已，欲别，曰：“勿误我事。”儿曰：“窃之难，不若沽之易。我先沽寄廊下，敬以相赠。我囊中尚有馀钱，不愁沽也。”其人愧无以报，儿曰：“我本同类，何靳些须 [38] ？暇时，尚当与君痛饮耳。”遂与俱去，取酒授之，乃归。

【注释】

[34] 俦：伙伴，同类。这里指人丛中。

[35] 缀系：尾随。

[36] 沽：买。这里指买酒。

[37] 瘥：痊愈。

[38] 何靳些须：哪里吝惜这点微物。靳，吝，惜。些须，也作“些许”，些微、少许的意思。

【译文】

有一天，商人的儿子忽然发现那个留着长胡须的人也混杂在人群当中。他仔细打量确认无误后，就悄悄地尾随在后面。他慢慢地去和那人搭话，问那人的住处。那人回答说：“在北村住。”那人也问起他的住处，他就假称说：“住在山洞里。”留长胡子的人奇怪他为什么在山洞里住。商人儿子笑着说：“我祖祖辈辈都居住在山洞里，你原来不也是吗？”那人听后更加吃惊，就问起对方的姓氏。商人儿子说：“我是胡家的子弟。我曾在什么地方看见过你跟着两个年轻人在一起，你忘记了吗？”那人盯着对方打量了半天，还是半信半疑。商人儿子又轻轻地撩起一截衣服后摆，稍稍露出一点儿他的假狐狸尾巴，说：“我们混杂在人群中生活，但这个东西还是去不掉，实在是可恨。”那人问：“你在街市上要干什么？”商人儿子说：“我父亲打发我来买酒。”那人告诉说自己也是来打酒的。商人儿子问道：“打到了没有？”那人回答说：“咱们这种人大多数是很穷的，所以经常是偷窃的时候多。”商人儿子说：“这个差事也实在是受苦，担惊受怕的。”那人说：“受了主人的派遣，不得不干啊。”商人儿子趁机又问：“你的主人是谁呀？”那人回答说：“就是早先你所见过的那弟兄俩。一个和北城王家的媳妇私通，另一个住在东村一个商人家里。那商人家的儿子实在厉害，我的主人被他砍断了尾巴，过了十天才好，现在又去了。”说完，那人就要告别，说：“别耽误了我的事儿。”商人的儿子说：“偷酒实在是难，不如买酒容易。我有原先买好的酒寄放在店里走廊下了，愿意把它敬送给你。我口袋里还有多馀的钱，不愁买不来。”那人不好意思地表示没法子回报，商人的儿子说：“我们本是同类，何必计较这点儿东西？有空的时候，我还要和你一起痛饮呢！”于是和那人一起去市场的廊檐下，取出那瓶毒酒交给他，就回家了。

至夜，母竟安寝，不复奔。心知有异，告父同往验之，则两狐毙于亭上，一狐死于草中，喙津津尚有血出。酒瓶犹在，持而摇之，未尽也。父惊问：“何不早告？”曰：“此物最灵，一泄，则彼知之。”翁喜曰：“我儿，讨狐之陈平也 [39] 。”于是父子荷狐归。见一狐秃尾，刀痕俨然。自是遂安。而妇瘠殊甚 [40] ，心渐明了，但益之嗽 [41] ，呕痰辄数升，寻卒。

【注释】

[39] 讨狐之陈平：意思是善用巧计诛狐的能手。陈平，汉初人，以奇计与张良、韩信等帮助刘邦夺取了天下，封曲逆侯。后又协同周勃等，诛吕氏，迎立文帝，任丞相。事迹见《史记·陈丞相世家》。

[40] 瘠：瘦，病弱。

[41] 益之嗽：增加了咳嗽的病症。

【译文】

当天夜里，母亲竟然安稳地睡着了，不再往外跑。他心里知道那些狐狸精一定发生了异常，这才把情况详细地告诉了父亲，父子两人一起去花园里验看，只见两只狐狸死在园中的亭子上，另一只狐狸死在草丛当中，嘴里还湿湿地向外流着血。那只酒瓶也在，拿起来一摇，里面的酒还没有喝完呢。父亲惊喜地问儿子：“你为什么不早些告诉我呢？”儿子说：“这东西性情最灵敏，只要我稍稍一泄露，它马上就知道了。”父亲高兴地称赞道：“我的儿子讨伐狐狸真像汉朝的陈平一样足智多谋啊！”于是父子俩背起死狐狸一同回了家。只见一只狐狸的尾巴断了半截，上面还有明显的刀疤！从那以后，商人家里得到了安宁。但是他妻子瘦弱得非常厉害，心里渐渐明白了过来，却增加了咳嗽的病症，一吐痰就是好几升，不久就死去了。

北郭王氏妇，向祟于狐。至是问之，则狐绝而病亦愈。翁由此奇儿 [42] ，教之骑射。后贵至总戎 [43] 。

【注释】

[42] 奇：这里是看重，珍视的意思。

[43] 总戎：明清在边塞要地或重要州府设镇驻军，其长官称总兵，也称总戎、总镇或镇台，位在提督之下。

【译文】

北城王家的媳妇，一向被狐狸精纠缠着。这时去她家里一打听，狐狸绝迹了，她的病也痊愈了。商人因此认为自己的儿子是个奇才，就让他学习骑马射箭的技艺。商人的儿子长大以后，荣升到了总兵的职位。

蛇癖

【题解】

吃蛇肉不是新闻，活吃生蛇则是新闻。王蒲令的仆人吕奉宁不仅是吃蛇肉的美食家，而且吃得有方有法有花样。试看他吃小蛇，“全吞之，如啖葱状”；吃大蛇，“以刀寸寸断之，始掬以食，嚼之铮铮，血水沾颐”。偶尔没有刀，也不妨碍吃，“先噬其头，尾尚蜿蜒于口际”。站在动物保护者的立场，可能鲜血淋淋，太残忍，但是经过蒲松龄的语言表述，吃蛇变得颇有艺术性和表演性了。

《庄子·养生主》篇有一个庖丁解牛的故事。解牛就是将牛大卸八块，也是很血淋淋的，但在庄子的笔下，屠夫庖丁极为专业，出神入化，几乎成了艺术家。如若同理，是不是《蛇癖》中那个吃蛇的吕奉宁在蒲松龄的笔下也成了食蛇的美食家兼艺术表演家了呢？

予乡王蒲令之仆吕奉宁 [1] ，性嗜蛇。每得小蛇，则全吞之，如啖葱状。大者，以刀寸寸断之，始掬以食 [2] ，嚼之铮铮 [3] ，血水沾颐 [4] 。且善嗅，尝隔墙闻蛇香，急奔墙外，果得蛇盈尺。时无佩刀，先噬其头，尾尚蜿蜒于口际。

【注释】

[1] 王蒲令：据《淄川县志》，王蒲令指王启泰，字大耒，顺治二年（1645）中顺天乡试举人，康熙二年（1663）任山西蒲县知县，康熙七年（1668）卸任。

[2] 掬：捧着。

[3] 铮铮：金属振击声，形容嚼声响脆。

[4] 颐：两腮。

【译文】

我的同乡王蒲令的仆人吕奉宁，生性特别爱好吃蛇。每次弄到小蛇，他就整个把它吞吃掉，如同吃葱一般。弄到大蛇，他就用刀切成一寸一寸的，再用手捧着吃，嚼得“喀嚓喀嚓”直响，血水沾满腮帮子。而且他的嗅觉特别灵敏，曾经隔着墙闻到了蛇的香味，急忙跑到墙外，果然抓到一条一尺多长的蛇。当时他身上没有带佩刀，就先咬吃蛇的头部，蛇的尾巴还在他嘴边蜿蜒扭曲着。

卷二

金世成

【题解】

本篇虽短，但把金世成骂得痛快淋漓：写他做头陀之前“素不检”；做头陀之后，“类颠，啖不洁以为美”；而“自号为佛”后，又指示弟子“诃使食矢”，简直龌龊卑劣到家了。奇怪的是金世成社会能量却极大，建殿阁，“人咸乐输”；修圣庙，“金钱之集，尤捷于酷吏之追呼”。这使得蒲松龄无限感慨：不仅对于金世成这个龌龊的人所引发的社会现象大惑不解，也对于儒家的圣庙竟然靠这么龌龊的人来修缮感到耻辱。小说触及当日市井的怪现状，儒家社会影响的日渐式微，贪官酷吏对于百姓的追呼苛政，乃至中国社会长期以来儒佛两家的斗争，可谓以小见大，意蕴丰富。

金世成，长山人 [1] ，素不检 [2] 。忽出家作头陀 [3] ，类颠 [4] ，啖不洁以为美。犬羊遗秽于前 [5] ，辄伏啖之。自号为佛 [6] 。愚民妇异其所为，执弟子礼者以千万计。金诃使食矢 [7] ，无敢违者。创殿阁，所费不赀 [8] ，人咸乐输之 [9] 。邑令南公恶其怪 [10] ，执而笞之，使修圣庙 [11] 。门人竞相告曰：“佛遭难！”争募救之。宫殿旬月而成，其金钱之集，尤捷于酷吏之追呼也。

【注释】

[1] 长山：旧县名。分别在浙江、山东两地。此处应为山东长山县。在今山东邹平一带。明初属般阳路，后改属济南府，清因旧制。

[2] 素不检：平常行为失于检点。不检，指行为放荡。检，检束。

[3] 出家作头陀：离家修行，做了和尚。出家，梵文意译，亦译作林居者。指离家到寺院做僧尼。头陀，梵文音译，意为抖擞，即去掉尘垢烦恼之意。据《十二头陀经》和《大乘义章》载，修头陀行者简称头陀，需遵从衣、食、居方面12种修行规定。此处是对行脚乞食僧人的俗称。

[4] 类颠：类似疯癫。

[5] 遗秽：排泄大小粪便。

[6] 佛：佛陀的简称。梵语音译。亦作“佛陀”“浮屠”等。原指佛教创始人释迦牟尼，后亦作为得道高僧的尊称。

[7] 诃：责骂，大声斥责。矢：通“屎”。

[8] 不赀：意思是钱财多得不可计量。

[9] 咸：都。输：捐纳，献赠。

[10] 邑令南公：南之杰，字颐园，蕲水人，康熙十年（1671）任长山知县，有治绩。任内曾修学宫、河堤。事见《长山县志》。

[11] 圣庙：孔子的庙宇，又称文庙。明清以来，各府县的文庙，为儒学教官的衙署所在地，所以下文又称“学宫”。

【译文】

金世成是长山县人，平常放荡而不检点。后来他突然间出家做了行脚和尚，行为疯疯癫癫，竟然把脏东西当成美味来吃。碰上狗啊羊啊在他跟前拉屎尿，他会趴在地上去吃。他自称是佛，那些愚昧的男女看他所作所为异于常人，就以弟子的身份去侍候他，这种人有成千上万。金世成呵斥这些弟子吃屎，没有人敢违背。金世成建造了殿堂楼阁，花费的金钱不计其数，人们却都愿意捐献。县令南公厌恶金世成的怪僻行径，就把他抓起来，用竹板子打他，让他修缮孔圣人的庙宇。金世成的门人弟子知道后争相奔走相告说：“佛遭难了！”争先恐后去募资援救。宫殿一个月就修整好了，所聚集金钱之多之快，超过了严酷官吏的追逼勒索。

异史氏曰：予闻金道人 [12] ，人皆就其名而呼之，谓为“今世成佛” [13] 。品至啖秽 [14] ，极矣 [15] 。笞之不足辱，罚之适有济 [16] ，南令公处法何良也 [17] ！然学宫圮而烦妖道 [18] ，亦士大夫之羞矣 [19] 。

【注释】

[12] 道人：旧时称呼佛教和道教中人区分不很清晰，僧人往往称道人，但道教人很少称僧。下文“妖道”，也即坏和尚。

[13] 人皆就其名而呼之，谓为“今世成佛”：金世成，被认为是“今世成佛”的谐音。

[14] 品：人品，指人德行高低的等次。

[15] 极矣：指其人品卑下到极点。

[16] 适有济：恰能成事。济，成事，有用。

[17] 处法：处置的方法。

[18] 圮（pǐ）：坍塌。

[19] 士大夫：此泛指读书人、官员和乡绅。

【译文】

异史氏说：我听说金道人，人们都就他名字的谐音称他“今世成佛”。其人品到了吃喝污秽的地步，低到了极点。痛打不足以折辱他，处罚恰巧可以成就一件事业，南令公的处理方法是多么妙啊！不过，孔庙的塌坏竟然要靠妖道来修整，这也是士大夫的耻辱啊！

董生

【题解】

篇名是董生，实际是写被狐狸魅惑的两个人——董生和王生，不过以董生为主罢了。

董生和王生同被狐狸魅惑，结局却不同，董生死于非命，王生因“福泽良厚”，逃脱了灾厄。小说虽然分写两个人的命运，却由于开篇写众人的聚会，两个人共同被医人预言生死，董生在死后还托梦给王生，后来又通过狐女之口复述董生经历并对质，两个故事水乳交融形成了一个整体。

《董生》集中了民间传说中另一类狐狸与人的交往，即狐狸化为美女魅惑人的模式：对象是年轻男子，靠幻化美色诱惑他们，靠性行为取得男子的精血修炼内丹，致使年轻男子羸弱而死。因此，尽管《董生》在结构上很完整，在情节铺垫上很精细，比如故事的开头写董生在“冬月薄暮，展被于榻而炽炭焉。方将篝灯，适友人招饮，遂扃户去”，从而为后面与狐狸在特殊场景下的邂逅埋下伏笔；情节描写颇生动有趣，比如董生与狐狸见面时的对话，幽默而富于文采，狐狸在绝境中竟然希冀被害对象王生垂怜，显出作者非凡的想象；但由于故事本身缺乏情感的力量，狐狸固然无情，男人也只是“见色而动”，故给人的印象也就如浮光掠影了。

董生，字遐思，青州之西鄙人 [1] 。冬月薄暮，展被于榻而炽炭焉 [2] 。方将篝灯 [3] ，适友人招饮，遂扃户去 [4] 。至友人所，座有医人，善太素脉 [5] ，遍诊诸客。末顾王生九思及董曰：“余阅人多矣，脉之奇无如两君者：贵脉而有贱兆 [6] ，寿脉而有促征 [7] 。此非鄙人所敢知也 [8] 。然而董君实甚。”共惊问之。曰：“某至此亦穷于术 [9] ，未敢臆决 [10] 。愿两君自慎之。”二人初闻甚骇，既以为模棱语 [11] ，置不为意。

【注释】

[1] 青州之西鄙：青州西边。青州，府名。治所在今山东青州。鄙，边远之处。

[2] 炽炭：烧旺炭火。

[3] 篝灯：点灯。

[4] 扃（jiōng）户：关锁门户。扃，关锁。

[5] 太素脉：北宋之后流传的一种以诊脉辨识人贵贱吉凶的技巧。《四库全书》收录《太素脉法》一卷。《提要》云：“不著撰人名氏。其书以诊脉辨人贵贱吉凶。原序称唐末有樵者于崆峒山石函得此书，凡上下二卷。云仙人所遗，其说荒诞，盖术者所依托。”

[6] 兆：先兆，事情发生前的征候或迹象。

[7] 促征：短命的征兆。征，征兆。与“兆”同义。

[8] 鄙人：鄙陋之人，自我谦称。

[9] 穷于术：指技术到此为止。穷，穷尽。

[10] 臆决：凭主观妄加判断。

[11] 模棱语：指不明确表示可否的话。模棱，含糊其辞，不加可否。《旧唐书·苏味道传》：“处事不欲决断明白，若有错误必贻咎谴，但模棱以持两端可矣。”

【译文】

有个姓董的书生，字遐思，是青州西边的人。冬日某天，夜幕降临，他把床上的被子铺好，又把炭火添旺。正要点灯，刚好朋友来招呼一起去喝酒，于是锁上门就走了。到了朋友家，座中有个医生，擅长用太素脉法辨别人的贵贱寿夭，挨个给人看。他最后瞅着王九思与董遐思说：“我看过的人多了，没有人的脉象像你俩这样奇特了：看上去本是富贵的脉，却有低贱的兆头；长寿的脉，却有短命的征兆。这个中的缘由不是我敢探知的。不过董先生更严重些。”大家都吃惊地询问究竟。医生说：“我的道术也就到这个程度了，不敢妄下结论。希望两位先生谨慎为好。”两个人刚一听说时特别害怕，后来觉得医生的话模棱两可，就放在一边，不再着意。

半夜，董归，见斋门虚掩 [12] ，大疑。醺中自忆 [13] ，必去时忙促，故忘扃键 [14] 。入室，未遑爇火 [15] ，先以手入衾中，探其温否。才一探入，则腻有卧人。大愕，敛手 [16] 。急火之 [17] ，竟为姝丽，韶颜稚齿 [18] ，神仙不殊。狂喜。戏探下体，则毛尾修然 [19] 。大惧，欲遁。女已醒，出手捉生臂，问：“君何往？”董益惧，战栗哀求，愿仙人怜恕。女笑曰：“何所见而仙我？”董曰：“我不畏首而畏尾 [20] 。”女又笑曰：“君误矣。尾于何有 [21] ？”引董手，强使复探，则髀肉如脂 [22] ，尻骨童童 [23] 。笑曰：“何如？醉态矇瞳 [24] ，不知所见伊何 [25] ，遂诬人若此。”董固喜其丽，至此益惑，反自咎适然之错 [26] 。然疑其所来无因。女曰：“君不忆东邻之黄发女乎 [27] ？屈指移居者，已十年矣。尔时我未笄 [28] ，君垂髫也 [29] 。”董恍然曰：“卿周氏之阿琐耶？”女曰：“是矣。”董曰：“卿言之，我仿佛忆之。十年不见，遂苗条如此！然何遽能来？”女曰：“妾适痴郎四五年 [30] ，翁姑相继逝 [31] ，又不幸为文君 [32] 。剩妾一身，茕无所依 [33] 。忆孩时相识者惟君，故来相见就。入门已暮，邀饮者适至，遂潜隐以待君归。待之既久，足冰肌粟 [34] ，故借被以自温耳，幸勿见疑。”董喜，解衣共寝，意殊自得。

【注释】

[12] 斋门：书房之门。斋，书房。

[13] 醺：醉酒。

[14] 扃键：锁门。

[15] 未遑爇（ruò）火：没有来得及点灯。遑，闲暇。爇，点燃。火，可以是灯，也可以指炭火。

[16] 敛手：缩手。

[17] 火之：点灯照看。

[18] 韶颜稚齿：容颜美好，年纪很轻。韶，美好。齿，年齿，年龄。

[19] 修然：很长的样子。修，长。

[20] 不畏首而畏尾：不怕头而害怕尾巴。原意语本《左传·文公十七年》：“畏首畏尾，身其馀几。”意为前也怕，后也怕，喻胆小。此处为调侃的话。

[21] 尾于何有：哪里有尾巴。

[22] 髀（bì）：股，大腿。

[23] 尻（kāo）骨童童：尾骨秃秃，谓没有尾巴。尻，脊椎骨末端。童童，光秃。

[24] 矇瞳：犹朦胧。指酒醉后神志不清。

[25] 伊何：是什么。伊，是。

[26] 适然：偶然。

[27] 黄发女：黄毛丫头。

[28] 未笄（jī）：古时女子15岁束发加笄，视为成年。未笄，指15岁之前。

[29] 垂髫（tiáo）：未成年。古时男子20而冠，未成年则不能束发加冠，而是头发下垂。

[30] 适：旧指女子出嫁。

[31] 翁姑：公婆。

[32] 为文君：谓新近死了丈夫，成了寡妇。文君，指卓文君。《史记·司马相如列传》载，临邛富翁卓王孙之女卓文君新寡，司马相如“以琴心挑之”，遂“夜亡奔相如”。

[33] 茕（qióng）：孤独。

[34] 足冰肌粟：脚发凉，肌肤起疙瘩。言天气寒冷。粟，肌肤受寒所起的粟状疙瘩。

【译文】

半夜里，董遐思回到家里，看见书房门虚掩着，心中很是疑惑。醉醺醺中自己思忖着，这一定是离开时匆忙，所以才忘了上锁。进到屋里，没顾得上点燃灯火，就把手伸进被窝里，摸摸还温不温。刚把手伸进去，就觉得有人赤身躺在里面。董遐思大吃一惊，缩回了手。他急忙点灯照看，竟然是个漂亮女子，年轻美貌，宛如仙女一般。董遐思不禁狂喜，调戏地去摸她的下身，却摸到一条长长的毛茸茸的尾巴。不禁害怕极了，打算跑开。这时美女已经醒来，伸手拽住了董遐思的胳膊，问道：“你往哪里去？”董遐思更加恐惧，浑身发抖，哀求仙女饶恕。美女笑着说：“你看到什么了，认为我是仙女？”董遐思说：“我不怕你的头而怕你的尾。”美女又笑了，说：“你错了。哪里有什么尾巴？”说着便拉着董遐思的手，强迫他再去摸，而美女的大腿肌肤滑腻如油脂，尾巴骨那里光秃秃的。于是又笑着说：“怎么样？醉得糊里糊涂的，不知见到什么东西，便如此诬赖人！”董遐思原本就喜爱她的美丽，此时更加被她迷惑住了，反而责怪自己偶然间弄错了。不过还是怀疑她的来历。美女说：“你不记得你东边邻居家那个黄毛丫头了吗？屈指算来搬家已有十年了。那时我是个不到插簪子年龄的女娃，你也是个垂发的儿童。”董遐思恍然大悟，说：“你就是周家的阿琐吧？”美女说：“是啊。”董遐思说：“你这么一说，我仿佛想起来了。没想到十年不见，竟出落得如此苗条漂亮！然而你为啥突然间到这里来呢？”美女说：“我嫁了一个呆傻汉子，过了四五年后，公婆相继去世了，现在我又成了寡妇。只剩下我孤独一人，无依无靠。想起孩童时相识的只有你，所以就来投奔你。进门时天已黑了，正赶上邀请你喝酒的人来到，于是我就先藏起来等待你返回。不料等久了，双脚冰冷，身子冻得起鸡皮疙瘩，这才借用被窝暖和一下，但愿不会让你疑心。”董遐思很高兴，便脱了衣服和美女睡在一起，心里很是得意。

月馀，渐羸瘦 [35] ，家人怪问，辄言不自知。久之，面目益支离 [36] ，乃惧，复造善脉者诊之 [37] 。医曰：“此妖脉也。前日之死征验矣，疾不可为也。”董大哭，不去。医不得已，为之针手灸脐，而赠以药，嘱曰：“如有所遇，力绝之。”董亦自危，既归，女笑要之 [38] ，怫然曰 [39] ：“勿复相纠缠，我行且死！”走不顾。女大惭，亦怒曰：“汝尚欲生耶！”至夜，董服药独寝，甫交睫 [40] ，梦与女交，醒已遗矣。益恐，移寝于内，妻子火守之 [41] ，梦如故。窥女子已失所在。积数日，董呕血斗馀而死。

【注释】

[35] 羸：瘦，疲倦。

[36] 支离：憔悴，衰残。

[37] 造：至。

[38] 要：通“邀”。指要求发生性关系。

[39] 怫（fèi）然：犹忿然，恼怒的样子。

[40] 甫：刚。交睫：合上眼。

[41] 火守之：点灯守候着他。

【译文】

过了一个多月，董遐思渐渐消瘦，家里人感到奇怪，询问原因，他说自己也搞不清楚。日子久了，面容脸色更加显得憔悴，这才感到害怕，于是又去找那个擅长诊脉的医生瞧病。医生说：“这是妖脉呀。以前死亡的预兆就要应验了，你的病没法治了。”董遐思大哭起来，不肯离开诊所。医生没有办法，只好在他手上扎针，在肚脐上灸艾，又送给他药物，嘱咐说：“如果你遇见了什么，一定要尽力拒绝。”董遐思也感到了自身的危险，回家后，美女嬉笑着挑逗求欢，他忿怒地说：“不要再纠缠了，我都快死了！”掉头躲开，连看也没看美女一眼。美女很不好意思，也生气地说：“难道你还想活吗！”到了夜里，董遐思服了汤药，独自一人睡觉，他刚一闭眼，就梦见自己与美女交媾，醒来时已经遗精了。他更加害怕，便搬到内房去睡，妻子点着灯守着他，但是他一做梦，还是那个境况。睁眼一看，那个美女已经无影无踪了。又过了几天，董遐思吐了一斗多的血死去了。

王九思在斋中，见一女子来，悦其美而私之 [42] 。诘所自 [43] ，曰：“妾，遐思之邻也。渠旧与妾善 [44] ，不意为狐惑而死。此辈妖气可畏，读书人宜慎相防。”王益佩之，遂相欢待。居数日，迷罔病瘠 [45] 。忽梦董曰：“与君好者，狐也。杀我矣，又欲杀我友。我已诉之冥府 [46] ，泄此幽愤。七日之夜，当炷香室外，勿忘却。”醒而异之，谓女曰：“我病甚，恐将委沟壑 [47] ，或劝勿室也 [48] 。”女曰：“命当寿，室亦生。不寿，勿室亦死也。”坐与调笑。王心不能自持，又乱之。已而悔之，而不能绝。

【注释】

[42] 私：谓发生不正当男女关系。

[43] 诘所自：问从哪里来。诘，询问。

[44] 渠：他。

[45] 迷罔病瘠（jí）：精神恍惚，身体瘦损。

[46] 冥府：传说中的阴曹地府。

[47] 委沟壑：弃于山沟荒野之中。指死亡。委，委弃。

[48] 勿室：不要娶妻。此指不要发生性关系。《礼记·曲礼》：“三十曰壮，有室。”郑玄注：“有室，有妻也。”

【译文】

王九思在书房里，看见有个女人进来，由于喜欢她的美貌，便跟她发生了性关系。他打听女人从哪里来，女人说：“我是董遐思的邻居。他过去与我相好，没想到被狐狸精迷惑致死。这东西妖气可怕，读书人应该谨慎提防。”王九思更是佩服她，于是彼此欢好相处。过了几天，王九思精神恍惚，身体瘦弱。一天，忽然梦见董遐思对他说：“跟你好的是个狐狸精。她害死了我，又想害死我的朋友。我已经告到地府中去了，要出这口窝囊气。七日之内的晚上，你要在屋外点上香，不要忘了。”王九思醒来很诧异，对女人说：“我病得很重，恐怕不久就要死了，有人劝我不要再有房事。”女人说：“命当长寿，有房事照样生存；命当短命，没有房事也照样早死。”说完就坐在他跟前，调侃嬉笑。王九思心猿意马不能把握自己，又同她发生了性关系。事后虽然后悔，可就是割舍不断。

及暮，插香户上。女来，拔弃之。夜又梦董来，让其违嘱 [49] 。次夜，暗嘱家人，俟寝后潜炷之。女在榻上，忽惊曰：“又置香耶！”王言：“不知。”女急起得香，又折灭之。入曰：“谁教君为此者？”王曰：“或室人忧病 [50] ，信巫家作厌禳耳 [51] 。”女彷徨不乐。家人潜窥香灭，又炷之。女忽叹曰：“君福泽良厚。我误害遐思而奔子 [52] ，诚我之过。我将与彼就质于冥曹 [53] 。君如不忘夙好 [54] ，勿坏我皮囊也 [55] 。”逡巡下榻，仆地而死。烛之，狐也。犹恐其活，遽呼家人，剥其革而悬焉 [56] 。

【注释】

[49] 让：责备。

[50] 室人：妻子或家里人。

[51] 厌（yā）禳（ráng）：祛恶除邪的祝祷法术。禳，消除灾祸。

[52] 奔：私奔。旧指女子私自往就男子。

[53] 质：对质。冥曹：阴曹地府。

[54] 夙：夙昔，旧日。

[55] 皮囊：皮袋。佛家喻指人畜肉体。

[56] 革：皮。

【译文】

到了晚上，在门上插上了香。女人来后，就把香拔下来扔了。夜里王九思又梦见董遐思，责备他违背嘱托。第二天夜里，王九思暗中嘱咐家里人，等他睡下以后再偷偷把香点上。女人在床上，忽然吃惊地说：“怎么又点香了！”王九思说：“不知道。”女人急忙起身找到香，又折断掐灭了。进屋说：“谁教你这样干的？”王九思说：“也许是家里人担心我的病，信了巫婆的驱灾降妖的话吧。”女人闷闷不乐。家里人暗中发现香灭了，又点燃插上。女人忽然叹息着说：“你的福气荫泽真大啊。我误害了遐思，又跑到你这里来，实在是我的过错。我将要与他在地府阴曹中对质。你如果不忘从前的欢好，不要弄坏了我的肉身。”女人留恋不舍地从床上下来，倒在地上就死了。用灯一照，是只狐狸。王九思怕它再活过来，急忙叫来家人，把狐狸剥了皮，挂了起来。

王病甚，见狐来曰：“我诉诸法曹 [57] ，法曹谓董君见色而动，死当其罪。但咎我不当惑人，追金丹去 [58] ，复令还生。皮囊何在？”曰：“家人不知，已脱之矣。”狐惨然曰：“余杀人多矣，今死已晚。然忍哉君乎！”恨恨而去。王病几危，半年乃瘥 [59] 。

【注释】

[57] 法曹：指阴曹地府中掌管刑法的官署。

[58] 金丹：仙丹。此指内丹。

[59] 瘥（chài）：病愈。

【译文】

王九思病得很厉害，看见狐狸精走来对他说：“我已经向法曹申诉了，法曹认为董遐思见女色而生妄心，死是罪有应得。只是责备我不应该迷惑人，把我修炼的金丹收去，还让我活着回来。我的肉身在哪里？”王九思说：“家里人不知情况，已经把皮剥了。”狐狸精凄惨地说：“我杀害的人太多了，就是今天丧命也是晚的了。不过，你也太残忍了！”狐狸精恨恨地走开了。王九思病得差点送了命，半年后才好起来。

龁石 [1]

【题解】

在《聊斋志异》故事的地域分布中，山东占了很大的比例。在山东故事中，淄川、济南、新城、崂山等地又占了很大的份额。淄川，是蒲松龄的家乡。济南，是蒲松龄多次赶考的所在地。崂山，是蒲松龄旅游过的地方。而新城，则是蒲松龄东家毕际有的姻家王渔洋所居住的地方。

《龁石》的故事亦见于王渔洋的《池北偶谈·谈异一》。题目叫“啖石”，所叙与《龁石》大同小异：“仙人煮石，世但传其语耳。予家佣人王嘉禄者，少居崂山中，独坐数年，遂绝烟火，惟啖石为饭，渴即饮溪涧中水。遍身毛生寸许。后以母老归家。渐火食，毛遂脱落。然时时以石为饭。每取一石，映日视之，即知其味甘咸辛苦。以巨桶盛水挂齿上，盘旋如风。后母终，不知所往。”有趣的是，蒲松龄和王渔洋都对于王嘉禄之所以能龁石进行了描述。在王渔洋，是“以巨桶盛水挂齿上，盘旋如风”，强调了王嘉禄牙齿咬合的力量，而蒲松龄则不屑于对此说明，干脆讲：“如啖芋然。”——两者的叙述是各有千秋呢，还是有巧拙之别呢？

新城王钦文太翁家 [2] ，有圉人王姓 [3] ，幼入劳山学道。久之，不火食 [4] ，惟啖松子及白石。遍体生毛。既数年，念母老归里，渐复火食，犹啖石如故。向日视之，即知石之甘苦酸咸，如啖芋然。母死，复入山，今又十七八年矣。

【注释】

[1] 龁（hé）：咬嚼。

[2] 新城：指山东的新城。在山东中部，明清属济南府。今为桓台，隶属淄博。王钦文：清朝著名诗人王渔洋（士禛）之父，名与敕，字钦文。顺治元年（1644）拔贡，赠国子监祭酒，累仕经筵讲官、刑部尚书。见《王渔洋全集·历仕录》附《王氏世系表》。

[3] 圉（yǔ）人：养马的仆人。

[4] 火食：熟食。

【译文】

新城王钦文老先生家里，有个姓王的马伕，年幼时就入崂山学道。学道时间长了，不再吃熟食，只吃些松子和白石。浑身长满了毛。这样过了好几年，他惦念老母亲，便回到家里，渐渐又恢复吃熟食了，但还是照旧吃石头。他拿起石头对着太阳看，就能看出这个石头是甜的还是苦的，是酸的还是咸的，吃起来就像吃芋头一样。老母死后，又进了深山，至今已有十七八年了。

庙鬼

【题解】

在中国古代医学不甚发达的情况下，由于还不能对于某些疾病给以正确的解释，于是常把精神类疾病的发生与妖异联系在一起，显得很神秘。按照现代医学的观点，《庙鬼》中的王启后的幻视幻听，未尝不是精神性的疾病所致。王启后最后终止了幻视幻听，可能是疾病不发作了。但蒲松龄解释为恶鬼被神灵清除——一方面是中国巫医学说在作怪，另一方面体现了蒲松龄对于朴诚的人格精神的推崇。

《聊斋志异》中的恶鬼形象，大凡都是“目电熌，口血赤如盆”。有些概念化，本篇也如是。究其根源，是佛经中夜叉的俗化与固化。

新城诸生王启后者 [1] ，方伯中宇公象坤曾孙 [2] 。见一妇人入室，貌肥黑不扬，笑近坐榻，意甚亵。王拒之，不去。由此坐卧辄见之，而意坚定，终不摇。妇怒，批其颊有声，而亦不甚痛。妇以带悬梁上，捽与并缢 [3] 。王不觉自投梁下，引颈作缢状。人见其足不履地 [4] ，挺然立空中，即亦不能死。自是病颠，忽曰：“彼将与我投河矣。”望河狂奔，曳之乃止。如此百端，日常数作，术药罔效 [5] 。一日，忽见有武士绾锁而入 [6] ，怒叱曰：“朴诚者汝何敢扰！”即絷妇项 [7] ，自棂中出 [8] 。才至窗外，妇不复人形，目电熌，口血赤如盆。忆城隍庙门中有泥鬼四，绝类其一焉 [9] 。于是病若失。

【注释】

[1] 诸生：明清时代凡经过考试录取进入府、州、县各级学校的生员，无论是附生、庠生、廪生皆称诸生。

[2] 方伯：一方诸侯之长。东汉以来以之称刺史等地方官。明清时则作为对布政使的尊称。中宇公象坤：王象坤，字中宇，明代山东新城人，官至山西左布政使。见《山东通志·人物志》。

[3] 捽（zuó）与并缢：揪着头发与她一起上吊。捽，揪住头发。

[4] 履：踏。

[5] 术药：巫术和医药。罔：无。

[6] 绾（wǎn）锁：手持铁链。绾，盘握。锁，锁链，拘捕刑具。

[7] 絷（zhí）：拘执。

[8] 棂：窗棂，窗户上的花格子。

[9] 类：像。

【译文】

新城有个秀才名叫王启后，他是山西左布政使王中宇王象坤老先生的曾孙。他曾经见过一个女人走进屋里，身子又黑又胖，其貌不扬，她笑着走近坐床，显出极轻佻亲密的情态。王启后拒绝她，她还是不离开。从此，王启后不管是坐着时，还是躺卧时，总是看到她，但自己始终意志坚定，毫不动摇。这个女人大怒，用手打他嘴巴子，击打有声，却不怎么疼痛。女人又把带子挂在梁上，揪着王启后的头发要一起上吊。王启后不知不觉跑到房梁下面，伸着脖子做出上吊的样子。人们只见他脚不挨地，在空中挺着身子悬立着，却也死不了。从此以后，王启后便得了疯癫病，有一天忽然说：“她将要和我一起跳河了。”说着，便向着河的方向狂奔，人们把他拽住了。类似的行为花样很多，一天里经常闹上几回，巫术与药物治疗都没有见效。一天，忽然看见有个武士挽着锁链子进来，怒声呵斥道：“你竟敢来骚扰一个淳朴诚实的人！”当即就用铁链子锁上女人的脖子，从窗棂中出去了。刚到窗外，女人就不再是个人形，它目如闪电，张着血盆大口。王启后想起城隍庙里有四个泥塑的小鬼，它非常像其中一个。从此，王启后的病症就消失了。

陆判

【题解】

《陆判》故事分为两部分。前半部分叙述蒲松龄对医疗科学的理解与幻想，后半部分叙述其对社会人生的幻想。故事的重心在前半部分，精彩处也在前半部分。

男人要有才（主要指的是诗文之才），女人要有貌，这是中国古代对于人的评判的金标准。但才貌均得之于遗传基因，非后天所能及，于是许多人便朝思暮想企图改变现状。《陆判》通过蒲松龄的浪漫想象充分反映了中国古代人的心理状态，也反映了可能改变的路径——器官移植。虽然这些想象与现代的解剖学不尽吻合，比如认为人是否聪明，取决于心，愚笨是因为“毛窍塞”的缘故，换心就可以使人变聪明；比如要想变漂亮，不是整容，而是干脆换头——都有点缘木求鱼的味道。但换心使“文思大进，过眼不忘”；换头，使之“长眉掩鬓，笑靥承颧”，成为了“画中人”，展现了蒲松龄文思之巧，想象力之丰富。换心、尤其是换头的描写：“陆以头授朱抱之，自于靴中出白刃如匕首，按夫人项，着力如切腐状，迎刃而解，首落枕畔。急于生怀取美人头合项上，详审端正，而后按捺。”“朱妻醒，觉颈间微麻，面颊甲错，搓之，得血片，甚骇，呼婢汲盥。婢见面血狼藉，惊绝。濯之，盆水尽赤。举首则面目全非，又骇极。夫人引镜自照，错愕不能自解。”具体而微，精巧生动，数百年之后都令人惊叹蒲松龄高度的描摹技巧。

小说后半部分对于社会人生的描写——多子多福——则落入了俗套，反映了蒲松龄世俗的理想的另一面。

陵阳朱尔旦 [1] ，字小明。性豪放，然素钝 [2] ，学虽笃 [3] ，尚未知名。一日，文社众饮 [4] ，或戏之云：“君有豪名，能深夜赴十王殿 [5] ，负得左廊判官来 [6] ，众当醵作筵 [7] 。”盖陵阳有十王殿，神鬼皆以木雕，妆饰如生。东庑有立判 [8] ，绿面赤须，貌尤狞恶。或夜闻两廊拷讯声，入者，毛皆森竖 [9] 。故众以此难朱。朱笑起，径去。居无何，门外大呼曰：“我请髯宗师至矣 [10] ！”众皆起。俄负判入，置几上，奉觞酹之三 [11] 。众睹之，瑟缩不安于座 [12] ，仍请负去。朱又把酒灌地，祝曰：“门生狂率不文 [13] ，大宗师谅不为怪。荒舍匪遥，合乘兴来觅饮 [14] ，幸勿为畛畦 [15] 。”乃负之去。

【注释】

[1] 陵阳：指山东莒县陵阳。一说指汉代陵阳县，今安徽青阳陵阳。

[2] 钝：迟钝，愚笨。

[3] 笃：专心，勤奋。

[4] 文社：科举时代，秀才们讲学作文，以文会友的结社。

[5] 十王殿：庙宇名。十王，中国佛教所传十个主管地狱的阎王之总称，也称“十殿阎君”，略称十王。后道教也沿用此称。

[6] 判官：官名。唐始设。为节度、观察、防御诸使的僚属。此指民间传说中为阎王执掌簿册的佐吏。

[7] 醵（jù）：凑钱饮酒。

[8] 东庑（wǔ）：东廊。庑，殿堂下周围的走廊或廊屋。此指廊屋。立判：站着的判官。

[9] 毛皆森竖：因恐惧而毛发都耸立起来。森，高耸。

[10] 髯宗师：即所谓“左廊判官”。宗师，旧称受人尊崇，堪为师表的人。明清称学使为宗师。朱尔旦负陆判至文社故用以戏称。

[11] 酹（lèi）：以酒浇地，祭祀鬼神。

[12] 瑟缩：因恐惧而抖动、蜷缩。

[13] 门生：科举时代贡举之士以主考官员为座主，而自称门生。此处既已称陆判为宗师，而宗师（即学使）又为各省乡试的主考官，朱因以自称。狂率不文：狂妄轻率，不懂礼仪。文，礼法。

[14] 合：应，合当。

[15] 勿为畛畦（zhěn qí）：意谓不要为人鬼异域所限。畛畦，田间小路，引申为界限、隔阂。

【译文】

陵阳有个书生名叫朱尔旦，字小明。他性格豪爽旷达，不过有些愚笨，学习虽然很努力，但是还没有什么声名。一天，文社的朋友们聚会喝酒，有个人对朱尔旦开玩笑说：“你不是有豪爽的名声吗，如果敢在深夜里去十王殿，把左廊下的那个判官背来，大家就凑钱宴请你。”原来，陵阳有个冥府十王殿，那里供着的神鬼都是用木头雕刻成的，装饰得栩栩如生。在东边的廊下摆着一个站立状的判官，他那绿色的脸膛，赤红色的胡须，显得面貌格外狰狞凶恶。传说夜里常听到两廊下发出拷打审讯的声音，进这里参观的人，往往都觉得毛骨悚然。所以大伙借此来难为朱尔旦。朱尔旦听了，笑着起身，径直往十王殿去了。没坐一会儿，就听到门外大叫道：“我请大胡子尊师到了！”众人都忙站起来。顷刻间，朱尔旦背着判官进了屋，把判官放在几案上，举起酒杯，一连向判官敬了三杯。大家看看判官的样子，吓得哆哆嗦嗦，连坐都坐不稳了，于是急忙请朱尔旦再把判官背回去。朱尔旦又把酒洒在地上，恭敬地向神灵祷告：“弟子刚才轻率无礼，大宗师想必不会见怪吧。我的家离此不远，理应趁着兴致到我家来喝酒，但愿你不要为人鬼异域所限。”说罢，就背起判官走了。

次日，众果招饮。抵暮，半醉而归，兴未阑 [16] ，挑灯独酌。忽有人搴帘入，视之，则判官也。朱起曰：“意吾殆将死矣 [17] ！前夕冒渎 [18] ，今来加斧锧耶 [19] ？”判启浓髯微笑曰：“非也。昨蒙高义相订 [20] ，夜偶暇，敬践达人之约 [21] 。”朱大悦，牵衣促坐，自起涤器爇火 [22] 。判曰：“天道温和，可以冷饮。”朱如命，置瓶案上，奔告家人治肴果 [23] 。妻闻，大骇，戒勿出。朱不听，立俟治具以出 [24] 。易盏交酬 [25] ，始询姓氏，曰：“我陆姓，无名字。”与谈古典 [26] ，应答如响。问：“知制艺否 [27] ？”曰：“妍媸亦颇辨之。阴司诵读，与阳世略同。”陆豪饮，一举十觥 [28] 。朱因竟日饮，遂不觉玉山倾颓 [29] ，伏几醺睡。比醒，则残烛昏黄，鬼客已去。

【注释】

[16] 兴未阑：指意犹未尽。阑，尽。

[17] 意：自料。殆：大概，推测。

[18] 冒渎：冒犯，亵渎。

[19] 加斧锧：指加以死罪。斧锧，古代杀人的刑具，类似于铡刀。斧，谓刀刃。锧，谓砧板。

[20] 高义：犹高谊、盛情。相订：犹相约。订，定，约定。

[21] 达人：这里是旷达之人的意思。

[22] 涤器爇火：清理饮酒的器具，生火准备温酒。

[23] 治肴果：置办下酒的菜肴。治，置办。肴果，菜和果品。

[24] 立俟治具：站着等置备肴果。俟，等待。

[25] 易盏交酬：形容饮酒时的亲密。易盏，交换酒杯。交酬，互相敬酒。

[26] 古典：此指具有典范性的古代名著。典，典籍。

[27] 制艺：科举制度下应试的文章。指八股文。

[28] 十觥（gōng）：形容酒量大。觥，古代酒杯。

[29] 玉山倾颓：形容酒醉。玉山，形容容止体态和仪表的美好。南朝宋刘义庆《世说新语·容止》：“嵇叔夜之为人也，岩岩若孤松之独立；其醉也，傀俄若玉山之将崩。”

【译文】

第二天，大家果然请朱尔旦宴饮一番。傍晚，朱尔旦喝得半醉回来，酒瘾未能尽兴，便又点亮灯，自斟自饮。忽然有人掀起帘子走了进来，一看，原来是判官。朱尔旦忙起身说：“想来我真是要死到临头了！昨天晚上多有冒犯，今天是来砍头的吧？”判官张开长满浓须的大嘴，微笑着说：“不是的。昨天承蒙盛情相邀，今夜偶然得闲，我是恭敬地来赴你这个达人之约的。”朱尔旦听了非常高兴，拉着判官的衣袖，连忙请判官入座，然后亲自刷洗杯盘，点上烫酒的火。判官说；“天气暖和，可以冷饮。”于是朱尔旦遵命不再烫酒，把酒瓶子放在桌子上，然后急忙去告诉家人准备菜肴果品。妻子听后，非常恐惧，嘱咐丈夫不要出去了。朱尔旦不听，立等妻子准备妥当后，便端着出来了。他们你一杯我一盏地喝起来后，朱尔旦这才问起判官的姓名，判官说：“我姓陆，没有名字。”他们又谈起古代的典籍，判官应答如流。朱尔旦又问：“你懂不懂八股文之道？”判官说：“美丑好坏都能分辨。阴间读书作文与阳间大略相同。”陆判官的酒量很大，一口气就喝下十大杯。朱尔旦喝了一天的酒，这时醉得身子都挺不住了，趴在桌子上酣睡起来。等朱尔旦醒过来，只见残灯昏黄，鬼客已经离去。

自是三两日辄一来，情益洽，时抵足卧 [30] 。朱献窗稿 [31] ，陆辄红勒之 [32] ，都言不佳。一夜，朱醉，先寝，陆犹自酌。忽醉梦中，觉脏腑微痛，醒而视之，则陆危坐床前 [33] ，破腔出肠胃，条条整理。愕曰：“夙无仇怨，何以见杀？”陆笑曰：“勿惧，我为君易慧心耳。”从容纳肠已，复合之，末以裹足布束朱腰。作用毕 [34] ，视榻上亦无血迹，腹间觉少麻木。见陆置肉块几上，问之。曰：“此君心也。作文不快，知君之毛窍塞耳。适在冥间，于千万心中，拣得佳者一枚，为君易之，留此以补阙数 [35] 。”乃起，掩扉去。天明解视，则创缝已合，有綖而赤者存焉 [36] 。自是文思大进，过眼不忘。数日，又出文示陆。陆曰：“可矣。但君福薄，不能大显贵，乡、科而已 [37] 。”问：“何时？”曰：“今岁必魁 [38] 。”未几，科试冠军，秋闱果中经元 [39] 。同社生素揶揄之，及见闱墨 [40] ，相视而惊，细询始知其异。共求朱先容 [41] ，愿纳交陆 [42] 。陆诺之。众大设以待之 [43] 。更初，陆至，赤髯生动，目炯炯如电。众茫乎无色，齿欲相击，渐引去。

【注释】

[30] 抵足卧：同床睡眠。抵足，指脚对脚异向躺着。

[31] 窗稿：指平时习作的文稿。读书人惯常在窗下写文章，故称。

[32] 红勒：用朱笔删削、批改。宋沈括《梦溪笔谈·人事》载：北宋嘉祐年间，士人刘几“累为国学第一人，骤为怪险之语，学者翕然效之，遂成风俗。欧阳公（指欧阳修）深恶之。会公主文，决意痛惩。……有一举人论曰：‘天地轧，万物茁，圣人发。’公曰：‘此必刘几也。’戏续之曰：‘秀才刺，试官刷。’乃以大朱笔横抹之，自首至尾，谓之红勒帛，判‘大纰缪’字榜之。既而果几也”。

[33] 危坐：正襟危坐，端端正正地坐着。

[34] 作用：施治，整治。用，治。

[35] 阙数：欠缺的数额。

[36] 綖（xiàn）：同“线”。

[37] 乡、科：乡试、科试的省词。指举人、秀才的功名。

[38] 魁：夺魁，考取第一名。即下文所谓“科试冠军，秋闱果中经元”。

[39] 秋闱：指乡试。旧称试院为闱，而乡试在秋间举行，因称。经元：也称“经魁”。指前五名。明清科举考试，分五经取士。乡试及会试前五名，各为一经中的第一名。

[40] 闱墨：清代于每届乡试、会试之后，由主考官选取中式试卷，编辑成书，叫做闱墨。

[41] 先容：先作介绍。

[42] 纳交：结交。

[43] 大设：举行盛大仪式。

【译文】

从此以后，陆判官每隔两三天就来一次，交情更加融洽，有时脚对脚同床而眠。朱尔旦把文稿拿出给陆判官看，陆判官就操起朱笔批改，说写得都不好。一天夜晚，朱尔旦喝醉了，先睡去，陆判官仍然自斟自饮。朱尔旦在醉梦中，忽然感觉到脏腑内微微疼痛，醒来睁眼一看，只见陆判官端坐在床前，正给他开膛破肚，一条条整理肠胃呢。朱尔旦一下惊呆了，问道：“你我远日无仇，近日无怨，为何把我杀了？”陆判官笑着说：“莫怕，我是为你换个聪慧之心。”说着从容不迫地把肠子放到腹腔里，然后再把腹部缝合上，最后用裹脚布缠在朱尔旦的腰上。手术完毕，看看床上一点儿血迹也没有，只觉得肚子上有些发麻。朱尔旦看见陆判官把一块肉放在案桌上，便问那是什么。陆判官说：“这东西就是你的心。看你作文不敏捷，知道你的心窍堵塞不通。刚才我在阴间，在成千上万的人心中，挑出一个聪慧心给你换上了，留下这个拿回去补那个空缺。”说完，陆判官站起身，掩上屋门就走了。天亮以后，朱尔旦解开裹脚布，看看伤口缝合处已经愈合了，只有一条红线痕迹留在那里。从此以后，朱尔旦文思大进，凡阅读过的典籍，过眼不忘。过了几天，朱尔旦又把自己写的文章给陆判官看。陆判官说：“写得可以了。不过你的福气薄，不能大富大贵，也就是中个秀才、举人吧。”朱尔旦问：“何时中举？”陆判官说：“今年必定考个头名。”不久，朱尔旦科考获得第一，乡试果然中了经魁。朱尔旦的同窗学友平时总爱嘲笑他，等到见到朱尔旦的试卷后，个个目瞪口呆，无不惊异，他们细细打听后，这才了解这桩异事。于是，大家一致请求朱尔旦向陆判官先为介绍，愿意跟陆判官交个朋友。陆判官答应了这件事。大家大摆酒席，等待陆判官到来。一更初，陆判官来到，只见他红色胡须飘动，两目炯炯发光犹如电闪。众人见状，茫茫然失魂落魄，吓得脸无人色，身子发抖，牙齿打颤。时间不长，一个个都退避而去。

朱乃携陆归饮。既醺，朱曰：“湔肠伐胃 [44] ，受赐已多。尚有一事欲相烦，不知可否？”陆便请命。朱曰：“心肠可易，面目想亦可更。山荆 [45] ，予结发人 [46] ，下体颇亦不恶，但头面不甚佳丽。尚欲烦君刀斧，如何？”陆笑曰：“诺，容徐图之 [47] 。”

【注释】

[44] 湔（jiān）肠伐胃：洗肠剖胃。《五代史·周书·王仁裕传》：王仁裕少不知学，25岁方思学习，“一夕，梦剖其肠胃，引西江水以浣之……及寤，心意豁然。自是资性绝高”。

[45] 山荆：对人谦称自己的妻室。山，山人，即乡下人，山里人。谦称自己。荆，谦称妻子。宋《太平御览》引《列女传》：“梁鸿妻孟光，荆钗布裙。”

[46] 结发人：元配。古礼，成婚之夕，男左女右共髻束发，故称。

[47] 徐图：从容做事，慢慢考虑。

【译文】

朱尔旦拉着陆判官回家喝酒。喝到醉醺醺的时候，朱尔旦说：“洗肠剖胃的事，已经蒙受了很大的恩惠。不过还有一件事也想请你帮忙，不知行不行？”陆判官便请朱尔旦尽管说出。朱尔旦说道：“心肠可以更换，想必面孔也可以更换吧。我的老婆，她是我的元配妻子，身子长得还不错，就是头面不怎么好看。我打算麻烦您再施展一下刀斧，可以吗？”陆判官笑着说：“好吧，等我慢慢找机会吧。”

过数日，半夜来叩关 [48] 。朱急起延入，烛之，见襟裹一物。诘之，曰：“君曩所嘱，向艰物色。适得一美人首，敬报君命。”朱拨视，颈血犹湿。陆立促急入，勿惊禽犬。朱虑门户夜扃，陆至，一手推扉，扉自辟。引至卧室，见夫人侧身眠。陆以头授朱抱之，自于靴中出白刃如匕首，按夫人项，着力如切腐状，迎刃而解，首落枕畔。急于生怀取美人头合项上，详审端正，而后按捺。已而移枕塞肩际，命朱瘗首静所 [49] ，乃去。朱妻醒，觉颈间微麻，面颊甲错 [50] ，搓之，得血片，甚骇，呼婢汲盥 [51] 。婢见面血狼藉，惊绝。濯之，盆水尽赤。举首则面目全非，又骇极。夫人引镜自照，错愕不能自解。朱入告之。因反复细视，则长眉掩鬓，笑靥承颧 [52] ，画中人也。解领验之 [53] ，有红线一周，上下肉色，判然而异 [54] 。

【注释】

[48] 叩关：敲门。

[49] 瘗（yì）首静所：把头埋在僻静的地方。瘗，埋葬。

[50] 甲错：鳞甲错杂。此处指面颊血污结痂，像鱼鳞似的。

[51] 汲盥：打水盥洗。汲，提水。

[52] 笑靥（yè）承颧（quán）：谓笑时口旁现出两个酒窝。靥，嘴旁边的小窝，俗称酒窝。颧，颧骨。酒窝在颧骨的下面，故云承。

[53] 领：衣领。

[54] 判然：分明，清楚。

【译文】

过了几天，陆判官半夜里来敲门。朱尔旦急忙起身招呼他进来，拿烛光照去，看见陆判官衣襟中包着一件东西。问是什么，陆判官回答说：“您从前嘱托我办的事，一直很难物色到合适的。刚才正好得到一个美女的头，恭敬地来交差来了。”朱尔旦拨开一看，脖颈上的血还湿乎乎的呢。陆判官催促快进入内室，不要惊动了鸡犬。朱尔旦正担心内室的门已经上了闩，陆判官走到，用手一推，门就打开了。他们到了卧室，见夫人正侧着身子睡觉呢。陆判官把美女头交给朱尔旦抱着，自己从皮靴中抽出一把锋利的匕首，然后按着夫人的脖子，像切豆腐一样，一用力脑袋就滚落在枕头旁边，那真是手起刀落，迎刃而解。陆判官急忙从朱尔旦怀中取过美女的头，合在夫人的脖子上，仔细校正了部位，然后一一按捺合拢。完成之后，判官把枕头塞在夫人肩侧，叫朱尔旦把夫人原来的头埋在一个僻静的地方，然后就走了。朱尔旦的妻子一觉醒来，觉得脖子微微发麻，脸也干涩不平，用手一搓，掉下一些血片，非常害怕，忙叫丫环打洗脸水。丫环进来，一见夫人脸上血迹斑斑，差点儿吓昏过去。夫人用手洗脸，满盆水变成了红色。当她抬起头来，已然面目全非，丫环一看，又是一阵惊怕。夫人拿过镜子自己来照，惊愕万分，不知出了什么变故。这时，朱尔旦进了屋，把事情经过告诉了夫人。他细细端详着夫人，只见长眉延伸到鬓发，面颊上显出一对酒窝，简直像个画里的美人。解开她的衣领验视，果然颈端有一圈红线痕，线痕上下肉色截然不同。

先是，吴侍御有女甚美 [55] ，未嫁而丧二夫，故十九犹未醮也 [56] 。上元游十王殿 [57] 。时游人甚杂，内有无赖贼窥而艳之，遂阴访居里 [58] ，乘夜梯入。穴寝门 [59] ，杀一婢于床下，逼女与淫。女力拒声喊，贼怒，亦杀之。吴夫人微闻闹声，呼婢往视，见尸，骇绝。举家尽起，停尸堂上，置首项侧，一门啼号，纷腾终夜。诘旦启衾 [60] ，则身在而失其首。遍挞侍女，谓所守不恪 [61] ，致葬犬腹。侍御告郡 [62] 。郡严限捕贼，三月而罪人弗得。

【注释】

[55] 侍御：官名。御史的别称。明清属都察院，职称有左右都御史、左右副都御史、左右佥都御史、监察御史之别。

[56] 醮（jiào）：女子嫁人。

[57] 上元：元宵节。

[58] 阴访：暗中查访。

[59] 穴：打洞。寝门：卧室的门。

[60] 诘旦：诘朝，第二天早晨。

[61] 不恪（kè）：不慎重。恪，谨慎，恭敬。

[62] 郡：此指郡衙。明清两代指知州、知府一类地方官的衙署。

【译文】

早先，吴侍御有个女儿，长得十分美丽，先后定了两家婚事，都是没能过门，丈夫就死了，所以十九岁了还没有嫁出去。正月十五元宵节那天，她去逛十王殿。当时游人杂乱，其中有个无赖看中了她的美色，便暗中探明了她的居处，趁夜黑人稀，爬梯子跳进她家的院墙。他在小姐寝室门口挖洞钻进去，先在小姐床边杀死一个小丫环，接着逼迫小姐想要强奸。小姐拼命抗拒，大声呼喊，无赖急眼了，把小姐也杀了。吴夫人隐约听到喧闹声，叫丫环前往察看，丫环看见尸首后，惊恐万分。这时全家上下都惊动起来，大家把小姐的尸体停放在厅堂上，把头安在脖颈旁，一门老少哭哭啼啼，闹腾了一夜。等到清晨，揭开覆盖小姐尸首的被单，发现身子还在，而脑袋却没有了。主人把所有的侍女鞭打了一顿，认为她们守候不严，致使小姐的头颅成了野狗的腹中之物。吴侍御把凶事报告了郡守。郡守严命衙役限期捕贼破案，三个月过去了，凶手仍是没有抓到。

渐有以朱家换头之异闻吴公者。吴疑之，遣媪探诸其家。入见夫人，骇走以告吴公。公视女尸故存，惊疑无以自决，猜朱以左道杀女 [63] ，往诘朱。朱曰：“室人梦易其首，实不解其何故。谓仆杀之，则冤也。”吴不信，讼之。收家人鞫之 [64] ，一如朱言，郡守不能决 [65] 。朱归，求计于陆。陆曰：“不难，当使伊女自言之。”吴夜梦女曰：“儿为苏溪杨大年所贼 [66] ，无与朱孝廉 [67] 。彼不艳于其妻，陆判官取儿头与之易之，是儿身死而头生也。愿勿相仇。”醒告夫人，所梦同。乃言于官。问之，果有杨大年，执而械之，遂伏其罪。吴乃诣朱，请见夫人，由此为翁婿。乃以朱妻首合女尸而葬焉。

【注释】

[63] 左道：邪道，邪术。

[64] 鞫（jū）：审讯。

[65] 决：决断，判断。

[66] 贼：杀害。

[67] 无与朱孝廉：与朱孝廉无关。孝廉，明清时代指举人。

【译文】

朱家妻子换头的事渐渐传到了吴侍御耳边。吴侍御对此事颇有疑心，便派了一个老妈子去朱家打听。老妈子见了朱夫人，吓得扭头就跑，回到府里报告了吴侍御。吴侍御见女儿的尸体仍然在，又惊又疑，无法自己弄明白，便猜想是朱尔旦会妖术把他的女儿害了，于是到朱家盘问此事。朱尔旦对吴侍御说：“我的妻子在梦中被换了头，实在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说是我杀了小姐，真是冤枉。”吴侍御不信，告到了官府。官府把朱家的所有人口都收审了一遍，口供都和朱尔旦说的一样，郡守断不了这个案子，只好把朱尔旦放了。朱尔旦回来，找到陆判官，请求他出主意。陆判官说：“这事不难，我让吴家的女儿自己去说。”当日夜里，吴侍御梦见女儿说：“孩儿是被苏溪的杨大年害死的，与朱孝廉没有关系。他曾经嫌妻子不够漂亮，陆判官便拿孩儿的头给他妻子换上了，这是孩儿身子虽死而脑袋还活着的好事。希望不要与朱家结仇。”醒来，吴侍御把梦中事告诉夫人，夫人也做了一个相同的梦。于是，吴侍御把梦中之事告诉了官府。官府查问，果然有杨大年这人，于是捉拿归案，终于使凶手认罪伏法。吴侍御就去拜访朱尔旦，请求与夫人相见，这样一来，两人就结成了翁婿。于是把朱尔旦妻子的头和吴侍御女儿的尸身合在一起埋葬。

朱三入礼闱 [68] ，皆以场规被放 [69] ，于是灰心仕进。积三十年，一夕，陆告曰：“君寿不永矣。”问其期，对以五日。“能相救否？”曰：“惟天所命，人何能私？且自达人观之，生死一耳，何必生之为乐，死之为悲？”朱以为然。即治衣衾棺椁，既竟，盛服而没 [70] 。翌日，夫人方扶柩哭，朱忽冉冉自外至。夫人惧，朱曰：“我诚鬼，不异生时。虑尔寡母孤儿，殊恋恋耳。”夫人大恸，涕垂膺 [71] ，朱依依慰解之。夫人曰：“古有还魂之说，君既有灵，何不再生？”朱曰：“天数不可违也 [72] 。”问：“在阴司作何务？”曰：“陆判荐我督案务 [73] ，授有官爵，亦无所苦。”夫人欲再语，朱曰：“陆公与我同来，可设酒馔。”趋而出。夫人依言营备，但闻室中笑饮，亮气高声，宛若生前。半夜窥之，窅然已逝 [74] 。自是三数日辄一来，时而留宿缱绻，家中事就便经纪 [75] 。子玮方五岁，来辄捉抱，至七八岁则灯下教读。子亦惠，九岁能文，十五入邑庠 [76] ，竟不知无父也。从此来渐疏，日月至焉而已 [77] 。

【注释】

[68] 三入礼闱：三次参加进士试。礼闱，即会试。因其为礼部主办，故称之为礼闱。又因在春季举行，又称“春闱”。会试每三年一科，以丑、未、辰、戌年为会试正科，遇乡试恩科的第二年举行的会试，称为会试的恩科。

[69] 以场规被放：由于违犯考场规则而被逐出场外或不予录取。参加科举考试时，如果挟带文书入场，或亲族任考官而不加回避等，均为违犯场规。而考卷违式，如题目写错，污损卷纸，越幅，抬头错误，不避圣讳等，也往往被取消考试资格。此处指后者。放，驱逐。

[70] 没：去世。

[71] 膺：胸。

[72] 天数：犹天命。

[73] 督案务：监理案牍方面的事务。督，察视。案，案牍，官府文书。

[74] 窅（yǎo）然：深远难见的样子。

[75] 经纪：料理。

[76] 入邑庠：考中秀才。邑庠，县学。

[77] 日月至焉：偶然来一次。《论语·雍也》：“回也其心三月不违仁，其馀则日月至焉。”

【译文】

朱尔旦曾经三次进京参加礼部会试，都因为违反了考场规定而落榜，于是对考试做官的路子就灰心了。这样过了三十年，有一天晚上，陆判官告诉朱尔旦说：“你的寿命不长了。”朱尔旦问期限，陆判官说有五天。朱尔旦问：“你能救我吗？”陆判官说：“一切都是上天所定，人们怎能凭私愿行事？况且在通达的人看来，生死本是一回事，何必以生为快乐，以死为悲哀呢？”朱尔旦听了，觉得很有道理。于是他去置办临终用的衣服被褥和棺材，当准备就绪后，他就穿着盛服死去了。第二天，夫人正扶着灵柩哭呢，朱尔旦忽然飘飘忽忽地从外面来了。夫人非常害怕，朱尔旦说：“我虽然已经是鬼，但与生时没有什么两样。我担心你们孤儿寡母的，真是恋恋不舍啊！”夫人听了非常悲痛，不禁痛哭流涕，泪水沾湿了衣襟，朱尔旦温和地安慰劝解着妻子。夫人说：“古时候有人死还魂的说法，你既然能够显灵，何不再生？”朱尔旦说：“天数不能违背。”夫人又问：“你在阴间做什么事呢？”朱尔旦回答说：“陆判官推荐我办理文案事务，有官爵，也不受什么苦。”夫人还想再说些什么，朱尔旦说道：“陆公跟我一块来的，可以准备些酒菜食物。”说完就快步走出屋去了。夫人依照嘱咐，准备了酒食，只听到屋里欢笑饮酒，声高气壮，宛如生前。到半夜再窥视，屋里空荡荡的，不见二人的踪影了。从此以后，朱尔旦每过三五天就回家一趟，有时还留宿亲昵一番，顺便把家里的事情料理一下。朱尔旦的儿子名玮，刚五岁，他每次来都要抱一抱，等儿子长到七八岁时，就在灯下教他读书。他的儿子也挺聪明，九岁时就能写文章，十五岁时成为秀才，竟然不知道自己是个失去父亲的孩子。以后，朱尔旦渐渐地回家次数越来越少了，只不过个把月来一次而已。

又一夕来，谓夫人曰：“今与卿永诀矣。”问：“何往？”曰：“承帝命为太华卿 [78] ，行将远赴，事烦途隔，故不能来。”母子持之哭。曰：“勿尔！儿已成立，家计尚可存活，岂有百岁不拆之鸾凤耶 [79] ！”顾子曰：“好为人，勿堕父业。十年后一相见耳。”径出门去，于是遂绝。

【注释】

[78] 太华卿：为蒲松龄杜撰的官职。太华，即西岳华山，在今陕西华阴南。因其西有少华山，故称太华。

[79] 鸾凤：鸾和凤的合称，喻夫妻。鸾，传说中凤凰的一种，为雄性。

【译文】

有一天晚上朱尔旦又来了，他对夫人说：“今晚要跟你永别了。”夫人问：“去哪里？”他说：“接受天帝的任命担任太华卿，即将到远地上任，那里事情繁多而路途遥远，所以不能回来。”母子俩抱着朱尔旦痛哭。朱尔旦安慰夫人说：“不要这样！儿子已经长大成人，家里的生计还可以生活下去，哪里有百年不离散的夫妻呢！”又注视着儿子说：“好好做人，不要毁了我留下的家业。十年后我们再见一面。”说完，径直走出家门，从此再也没有了踪迹。

后玮二十五，举进士，官行人 [80] 。奉命祭西岳，道经华阴 [81] ，忽有舆从羽葆 [82] ，驰冲卤簿 [83] 。讶之，审视车中人，其父也，下马哭伏道左。父停舆曰：“官声好 [84] ，我目瞑矣。”玮伏不起。朱促舆行，火驰不顾。去数步，回望，解佩刀遣人持赠，遥语曰：“佩之当贵。”玮欲追从，见舆马人从，飘忽若风，瞬息不见。痛恨良久。抽刀视之，制极精工，镌字一行 [85] ，曰：“胆欲大而心欲小，智欲圆而行欲方 [86] 。”

【注释】

[80] 行人：官名。明代设有行人司，置司正及左右司副，下有行人若干，以进士充任。行人职掌捧节奉使，凡颁诏、册封、抚谕、征聘及祭祀山川神祇等，都由行人承担。

[81] 华阴：县名。今属陕西。华山即在其境内。

[82] 舆从羽葆：车马仪仗。舆从，车马侍从。羽葆，仪仗名。以鸟羽为装饰。《礼记·杂记》：“匠人执羽葆御柩。”孔颖达疏：“羽葆者，以鸟羽注于柄头，如盖，谓之羽葆。葆，谓盖也。”

[83] 卤簿：秦汉时皇帝舆驾行幸时的仪仗队。汉以后王公大臣均置卤簿，于是也泛指官员仪仗。汉蔡邕《独断》：“天子出，车驾次第，谓之卤簿。”汉应劭《汉官仪》解释：“天子出车驾次第谓之卤，兵卫以甲盾居外为前导，皆谓之簿，故曰卤簿。”卤，大型甲盾。甲盾的排列有明确规定，且著之簿籍，因称卤簿。

[84] 声：声誉。下文“政声”之“声”，义同。

[85] 镌（juān）：刻。

[86] 胆欲大而心欲小，智欲圆而行欲方：意谓理想要远大，而心思要细密；智谋要周全，而行为要方正。语见《旧唐书·孙思邈传》。

【译文】

后来，朱玮二十五岁那年中了进士，官授行人之职。他奉皇上之命去祭祀西岳华山，途经华阴县的时候，忽然间有一队用雉羽装饰车盖的车马，不避出行的仪仗，急速驰来。朱玮很是惊讶，仔细审视车中坐着的人，原来正是他的父亲。他跳下马来，哭着跪伏在道路旁边。朱尔旦停住车子，说道：“你的官声很好，我可以瞑目九泉了。”朱玮依然跪伏不起。朱尔旦说完，催促车马起行，不顾地飞驰而去。车马跑出一段路，朱尔旦回头望了望，解下身上的佩刀，派随从送给儿子，还远远地对朱玮喊道：“带上它，保你富贵。”朱玮想追随父亲，只见车马随从飘忽若风，眨眼之间早已不见了。朱玮痛苦的心情久久不能平复。他抽出佩刀注视，只见佩刀制造非常精致，上面镌刻着一行字：“胆欲大而心欲小，智欲圆而行欲方。”

玮后官至司马 [87] ，生五子，曰沉，曰潜，曰沕，曰浑，曰深。一夕，梦父曰：“佩刀宜赠浑也。”从之。浑仕为总宪 [88] ，有政声。

【注释】

[87] 司马：官名。古代为管领军队的高级官员称谓。汉武帝置大司马，为全国军政首脑，明清时期用为兵部尚书的别称，侍郎称少司马。此或指兵部尚书、侍郎一类官员。

[88] 总宪：明清时为都察院长官左都御史的尊称。

【译文】

朱玮后来升官当了司马，共生了五个孩子，名字分别叫朱沉、朱潜、朱沕、朱浑、朱深。一天晚上，梦中听到父亲说：“佩刀应该送给浑儿。”于是他就把佩刀传给了四儿子朱浑。朱浑后来官至总宪，官声很好。

异史氏曰：断鹤续凫，矫作者妄 [89] ；移花接木 [90] ，创始者奇。而况加凿削于肝肠，施刀锥于颈项者哉？陆公者，可谓媸皮裹妍骨矣 [91] 。明季至今 [92] ，为岁不远 [93] ，陵阳陆公犹存乎？尚有灵焉否也？为之执鞭，所忻慕焉 [94] 。

【注释】

[89] 断鹤续凫，矫作者妄：意谓如果因为鹤的腿长而截之使短，因凫（野鸭）的腿短而续之使长，如此整容简直是妄为。《庄子·骈拇》：“凫胫虽短，续之则忧；鹤胫虽长，断之则悲。”妄，谬，荒谬。

[90] 移花接木：谓将一种花木嫁接到另一种花木之上。比喻陆判移心换头之术。

[91] 媸（chī）皮裹妍骨：谓相貌丑陋而内心美好。媸皮，丑陋的相貌。媸，丑陋。妍骨，美好的骨肉。此谓美好的品行。妍，美。

[92] 明季：明代末年。

[93] 为岁：犹为时。岁，指时间。

[94] 为之执鞭：为其赶车。表示对人极度钦佩。执鞭，驭马赶车。忻慕：高兴而仰慕。《史记·管晏列传》：“假令晏子而在，余虽为之执鞭，所忻慕焉。”

【译文】

异史氏说：把仙鹤的腿锯下来接在鸭子的腿上，想达到以长补短的效果，这种人可谓荒唐妄想；把鲜花剪下来移到另一树上进行嫁接，可谓异想天开而富于创造性。何况用斧凿置换人的肝肠，用刀锥改变人的头颈呢！陆判官这个人，真可以说是丑陋的外表包藏着美好的风骨了。明末到现在，年代不太久远，陵阳的陆判官还在世间吗？还有灵验吗？如果能为他执鞭效力，这是我所高兴而仰慕的。

婴宁

【题解】

婴宁无疑在《聊斋志异》众多的人物形象中特别受到蒲松龄的喜爱，他在“异史氏曰”中称“我婴宁”，这在《聊斋志异》的人物中可以说极为罕见。

婴宁的性格受到了现代读者的喜爱，大凡《聊斋志异》的选本都选取了这篇作品。现代读者喜爱婴宁什么呢？喜爱她活泼天真，纯然的童心。尤其她开朗的笑声一直伴随着故事展开，具有鲜明的性格特色。这一性格既为蒲松龄所着意渲染也为其欣赏。正如他在“异史氏曰”中所说：“房中植此一种，则合欢、忘忧并无颜色矣。若解语花，正嫌其作态耳。”

但是，一般读者往往忽视了故事的后半段中婴宁之所为，以及“异史氏曰”中的另一段话：“而墙下恶作剧，其黠孰甚焉。至凄恋鬼母，反笑为哭，我婴宁殆隐于笑者矣。”故事的后半段突出的是婴宁的贞洁和孝顺，虽然在性格的逻辑上有些断裂，为现代读者不喜，但只有把故事的前半段和后半段合起来，婴宁的性格才完整；只有注意到“异史氏曰”中的这一段话，我们才能够全面理解蒲松龄塑造这个人物的立场。

《婴宁》中的景物描写色彩清丽纯朴，勾画出自然而鲜明的山野田园景色，有效衬托了婴宁“天然去雕饰”的性格，也显豁了产生婴宁性格的自然环境。

王子服，莒之罗店人 [1] ，早孤。绝惠 [2] ，十四入泮 [3] 。母最爱之，寻常不令游郊野。聘萧氏 [4] ，未嫁而夭，故求凰未就也 [5] 。会上元，有舅氏子吴生，邀同眺瞩 [6] 。方至村外，舅家有仆来，招吴去。生见游女如云，乘兴独遨 [7] 。有女郎携婢，撚梅花一枝 [8] ，容华绝代，笑容可掬。生注目不移，竟忘顾忌。女过去数武 [9] ，顾婢曰：“个儿郎目灼灼似贼 [10] ！”遗花地上，笑语自去。

【注释】

[1] 莒：在今山东日照莒县一带。清称莒州，属青州府管辖。

[2] 绝惠：绝顶聪明。惠，通“慧”。

[3] 入泮（pàn）：入县学为生员。泮，古代学宫前水池。

[4] 聘（pìn）：订婚。旧时订婚，男方须向女方行纳聘礼，称行聘或文定。

[5] 求凰未就：独身之意。求凰，汉司马相如《琴歌》：“凤兮凤兮归故乡，遨游四海求其凰。”相传此歌为向卓文君求爱而作，后因称男子求偶为求凰。

[6] 眺瞩：登高望远。此指观赏景物。

[7] 遨：游玩。

[8] 撚（niǎn）：拈，轻巧地拿。

[9] 数武：数步。武，此处为步之意。

[10] 个儿郎：这个小伙子。个，这个。儿郎，指青年男子。

【译文】

王子服是莒州罗店人，幼年丧父。他绝顶聪明，十四岁就成了秀才。母亲特别疼爱他，平时不叫他到郊野去游玩。给他说了个亲事，姓萧，没嫁过来就死了，所以还是独身。元宵节那天，他舅舅家的孩子吴生，邀请他一块去观景。他们刚出村，舅舅家有仆人追来，把吴生招回去了。王子服见游女如云，便也乘兴独自游玩。有个女郎带着一个小丫环，手中拈着一枝梅花，容华绝代，笑容可掬。王子服目不转睛地盯着女郎，竟然忘了顾忌身份。女郎走过去几步，回头对小丫环说：“看那个儿郎，目光灼灼，跟贼一样！”把梅花扔在地上，跟丫环说笑着走开了。

生拾花怅然，神魂丧失，怏怏遂返。至家，藏花枕底，垂头而睡，不语亦不食。母忧之。醮禳益剧 [11] ，肌革锐减 [12] 。医师诊视，投剂发表 [13] ，忽忽若迷。母抚问所由 [14] ，默然不答。适吴生来，嘱密诘之。吴至榻前，生见之泪下。吴就榻慰解，渐致研诘 [15] 。生具吐其实 [16] ，且求谋画。吴笑曰：“君意亦复痴！此愿有何难遂？当代访之。徒步于野，必非世家 [17] 。如其未字 [18] ，事固谐矣，不然，拚以重赂 [19] ，计必允遂。但得痊瘳 [20] ，成事在我。”生闻之，不觉解颐 [21] 。吴出告母，物色女子居里，而探访既穷，并无踪绪。母大忧，无所为计。然自吴去后，颜顿开，食亦略进。数日，吴复来，生问所谋。吴绐之曰 [22] ：“已得之矣。我以为谁何人 [23] ，乃我姑氏女，即君姨妹行，今尚待聘。虽内戚有婚姻之嫌 [24] ，实告之，无不谐者。”生喜溢眉宇，问：“居何里？”吴诡曰 [25] ：“西南山中，去此可三十馀里。”生又付嘱再四，吴锐身自任而去 [26] 。

【注释】

[11] 醮禳：祈祷消灾。醮，祭神。益剧：更加厉害。

[12] 肌革锐减：消瘦得极快。肌革，犹肌肤。

[13] 投剂：抓药。发表：中医药术语。指用药把病从体内表散出来。

[14] 抚问所由：爱抚地问其得病的原因。

[15] 研诘：细细追问。

[16] 具：全，全部。

[17] 世家：世代显贵之家，大户人家。

[18] 字：女子许婚。

[19] 拚（pàn）：不顾惜，豁出去。

[20] 痊瘳（chōu）：痊愈。

[21] 解颐：露出笑容。颐，面颊。

[22] 绐（dài）：骗，欺哄。

[23] 谁何：什么。

[24] 内戚有婚姻之嫌：意谓姨表亲戚因血缘相近，通婚有所禁忌。内戚，内亲，妻的亲属。王子服与婴宁为表兄妹，故云内戚。

[25] 诡曰：谎称，假说。

[26] 锐身自任：挺身担当，自告奋勇。

【译文】

王子服拾起梅花，怅然若失，像丢了魂似的，怏怏不乐地回家。王子服到家后，把花藏在枕头底下，倒头便睡，不吃不喝，也不说话。母亲见他这样子很着急。她请和尚道士设坛驱邪，但王子服病情越来越重，瘦得不像样子。医生给他把脉诊治，开方下药，发散表邪，而王子服总是迷迷糊糊的。母亲温柔地询问他究竟是怎么回事，王子服沉默不言。正值吴生来到，母亲便嘱托他不露声色暗中追查犯病的原因。吴生走到床前，王子服看见他就哭了。吴生靠近床边安慰劝解他，细细追问他的心事。王子服全部说了出来，还求他想办法。吴生笑着说：“你也太痴了！这个愿望有什么难以达到的？我会替你寻找她。她徒步到郊野去玩，说明必定不是豪门世家。如果未曾许人，事情就好办了；就是已经有了人家，咱们豁出去多花些钱，估计也一定能够如愿。只要你病体康复，此事交给我好了。”王子服听了这话，不觉露出笑模样。吴生从王子服那里出来，把情况告诉了王子服的母亲，然后便打听那个女郎的居处。不过，不管如何寻查探访，始终没有找到女郎的踪迹。母亲非常忧虑，但什么办法也没有。然而，自从吴生走后，王子服愁颜顿开，也能稍微吃些东西了。几天后，吴生又来了，王子服问起事情进展如何。吴生骗他说：“已经找到了。我以为是谁呢，原来是我姑姑的女儿，也就是你的姨表妹，现在正等着找婆家。虽然是近亲通婚有所禁忌，但实话实说，没个不成的。”王子服喜上眉梢，问道：“她住哪里？”吴生瞎编道：“住在西南山中，离这里约有三十里。”王子服再三嘱托，吴生自告奋勇，满口答应，然后离去了。

生由此饮食渐加，日就平复 [27] 。探视枕底，花虽枯，未便雕落。凝思把玩，如见其人。怪吴不至，折柬招之 [28] 。吴支托不肯赴召 [29] ，生恚怒 [30] ，悒悒不欢。母虑其复病，急为议姻，略与商搉 [31] ，辄摇首不愿，惟日盼吴。吴迄无耗 [32] ，益怨恨之。转思三十里非遥，何必仰息他人 [33] ？怀梅袖中，负气自往，而家人不知也。

【注释】

[27] 平复：指病情好转。

[28] 折柬：裁纸写信。柬，柬帖、信件、名片等的统称。

[29] 支托：支吾推托。支，支吾，以含混之词搪塞。

[30] 恚（huì）：愤怒，怨恨。

[31] 商搉（què）：商量。

[32] 耗：音信。

[33] 仰息他人：喻依赖他人。仰，仰仗。息，鼻息。指鼻腔呼吸的气息，呼气则温，吸气则寒。《后汉书·袁绍传》：“袁绍孤客穷军，仰我鼻息，比如婴儿在股掌之上，绝其哺乳，立可饿杀。”

【译文】

此后，王子服饮食逐渐增加，病况也就一天天好起来。他探视枕头底下，梅花虽然干枯了，却还没有凋落。王子服凝神遐想着，摆弄着这枝梅花，就像见到了那个姑娘。王子服怪吴生不来，便写信召唤。吴生支吾推托，不去见面，王子服又气又恨，郁郁寡欢。母亲怕他旧病复发，赶紧替他筹划婚姻大事，但一跟他商议，他就摇头拒绝，一心盼着吴生到来。吴生始终没有音讯，王子服更加怨恨。不过转念一想，三十里路也并非多远，何必非要仰仗别人呢？于是把枯梅放在袖里，赌着气自己前往，家里人都不知晓。

伶仃独步 [34] ，无可问程，但望南山行去。约三十馀里，乱山合沓 [35] ，空翠爽肌，寂无人行，止有鸟道 [36] 。遥望谷底，丛花乱树中，隐隐有小里落 [37] 。下山入村，见舍宇无多，皆茅屋，而意甚修雅 [38] 。北向一家，门前皆丝柳，墙内桃杏尤繁，间以修竹 [39] ，野鸟格磔其中 [40] 。意其园亭，不敢遽入。回顾对户，有巨石滑洁，因据坐少憩。俄闻墙内有女子，长呼“小荣”，其声娇细。方伫听间，一女郎由东而西，执杏花一朵，俛首自簪 [41] 。举头见生，遂不复簪，含笑撚花而入。审视之，即上元途中所遇也。心骤喜。但念无以阶进 [42] ，欲呼姨氏，顾从无还往，惧有讹误。门内无人可问，坐卧徘徊，自朝至于日昃 [43] ，盈盈望断 [44] ，并忘饥渴。时见女子露半面来窥，似讶其不去者。

【注释】

[34] 伶仃：孤独的样子。

[35] 合沓（tà）：重迭。

[36] 鸟道：喻山路险峻狭窄，只有飞鸟可过。

[37] 里落：村落，民居。

[38] 意甚修雅：意境很美好幽雅。

[39] 修竹：细长的竹子。修，长，高。

[40] 格磔（zhé）：鸟鸣声。

[41] 俛（fǔ）首：低头。

[42] 阶进：搭讪的借口。阶，因由，凭借，台阶。进，接近，交往。

[43] 日昃（zè）：太阳偏西。

[44] 盈盈望断：犹言望穿秋水。形容盼望殷切。盈盈，形容眼波明澈如秋水，闪动有魅力。元王实甫《西厢记》：“你若不去啊，望穿他盈盈秋水，蹙损他淡淡春山。”

【译文】

王子服孤身一人，一路上孤零零的，连个问路的人都没遇到，一直向南山走去。大约走了三十多里地，只见群山叠嶂，翠林爽人，山谷寂静，渺无人烟，只有一条羊肠小道。遥望山谷尽头，在花丛乱树掩映中，隐隐约约有个小村落。下山进村，看到房屋不多，都是茅草搭的小屋，而意境非常幽雅。北面有一家，门前种的都是垂柳，院墙里桃树、杏树尤其繁盛，中间还种着一丛竹林，野鸟在其中鸣叫着。王子服估计这一定是哪家的花园，不敢冒失进去。回头看看对面人家，门前有一块滑洁的大石块，于是就坐在上面休息。一会儿，听到院墙内有个女子拖长声音呼叫“小荣”，这声音娇细动听。正当他专注倾听之间，有一位女郎由东向西走来，手执一朵杏花，低倾着头，正要往头上插。她一抬头看见王子服，便不再戴花，微笑着拈花进去了。王子服仔细打量这个女郎，正是元宵节郊游时所遇到的。他心里惊喜非常。但想到没有借口接近，便打算呼叫姨妈，可是跟姨妈从来没有交往，又怕出差错。院门内无人可问，王子服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心神不定，走来走去，从早晨一直挨到日落，一心盼着院里有人出来，连饥渴都忘了。这时，那个女郎从门缝里露出半个脸，窥探着王子服，好像奇怪他为何不离开。

忽一老媪扶杖出，顾生曰：“何处郎君，闻自辰刻便来 [45] ，以至于今。意将何为？得勿饥耶？”生急起揖之，答云：“将以盼亲 [46] 。”媪聋聩不闻 [47] 。又大言之，乃问：“贵戚何姓？”生不能答。媪笑曰：“奇哉！姓名尚自不知，何亲可探？我视郎君，亦书痴耳。不如从我来，啖以粗粝 [48] ，家有短榻可卧。待明朝归，询知姓氏，再来探访，不晚也。”生方腹馁思啖 [49] ，又从此渐近丽人，大喜。从媪入，见门内白石砌路，夹道红花，片片堕阶上。曲折而西，又启一关 [50] ，豆棚花架满庭中。肃客入舍 [51] ，粉壁光明如镜，窗外海棠枝朵，探入室中，裀藉几榻 [52] ，罔不洁泽。甫坐，即有人自窗外隐约相窥。媪唤：“小荣！可速作黍 [53] 。”外有婢子噭声而应 [54] 。坐次 [55] ，具展宗阀 [56] 。媪曰：“郎君外祖，莫姓吴否？”曰：“然。”媪惊曰：“是吾甥也！尊堂，我妹子。年来以家窭贫 [57] ，又无三尺男 [58] ，遂至音问梗塞。甥长成如许，尚不相识。”生曰：“此来即为姨也，匆遽遂忘姓氏。”媪曰：“老身秦姓，并无诞育。弱息仅存 [59] ，亦为庶产 [60] ，渠母改醮，遗我鞠养。颇亦不钝，但少教训，嬉不知愁。少顷，使来拜识。”

【注释】

[45] 辰刻：早上7点到9点左右。

[46] 盼亲：探亲。

[47] 聋聩不闻：耳聋听不到。聋聩，失聪。

[48] 粗粝（lì）：糙米。喻粗茶淡饭。

[49] 腹馁（něi）思啖：肚子饿了想吃饭。馁，饥。啖，吃。

[50] 关：门。

[51] 肃客：请客人进入。《礼记·曲礼》：“主人肃客而入。”

[52] 裀（yīn）藉：垫席。裀，通“茵”。指褥垫、毯子之类。

[53] 作黍：做饭。黍，黄米。

[54] 噭（jiào）声而应：高声答应。

[55] 坐次：坐着的时候。次，指事件正在进行时。

[56] 展：陈述。宗阀：家族门第。

[57] 窭（jù）贫：贫穷。《诗·邶风·北门》：“终窭且贫。”朱熹注：“窭者，贫而无以为礼也。”

[58] 无三尺男：谓家没有男性。三尺男，指成年男性。

[59] 弱息：本指幼弱的子女，后多指女儿。

[60] 庶产：妾生。封建家族中，侧室称庶，所生子女称庶出。

【译文】

忽然有个老太太拄着拐杖出来，对王子服说：“你是哪里来的郎君，听说从上午就来了，一至呆到这时。你打算干什么呢？莫非饿了吧？”王子服忙站起身作揖，回答说：“等着找亲戚呢。”老太太耳聋没听见。王子服又大声说了一遍，这才问道：“你的亲戚贵姓？”王子服回答不出来。老太太笑着说：“好怪哟！连姓名都不知道，怎么探访亲戚？我看郎君也是个书呆子吧。不如跟我进来，吃点粗茶淡饭，家里有床，可以住上一宿。等到明天回家，打听好姓什么，再来探访不迟。”王子服正饥肠辘辘想吃东西，何况又可以接近那个漂亮姑娘，所以非常高兴。王子服跟着老太太进去，只见门内白石铺路，夹道满是红艳艳的花朵，片片花瓣坠落在台阶上。沿着石板小路往西走，又过一道小门，豆棚花架布满庭中。老太太把王子服请入客厅，只见室内白壁光亮如镜，窗外海棠树的柔枝艳朵探入室中，床上铺盖及桌椅家具都是干干净净。王子服刚坐下，就有人从窗外探头探脑窥视。老太太唤道：“小荣，快去做饭！”外边有个丫环高声应答。坐了一会儿，他们聊起了家世。老太太说：“郎君的外祖家是不是姓吴？”王子服说：“是。”老太太惊呼道：“你是我的外甥呀！你的母亲就是我的妹子。近年来，因为家里贫穷，又没个男孩子，也就不通音讯。外甥长得这么大了，还不相识呢。”王子服说：“这次就是为姨妈而来，匆忙中就忘了姓什么。”老太太说：“老身姓秦，没有生过孩子。现在有个女孩子也是庶出的，她母亲改嫁，送给我抚养。人倒聪明，就是少些教导，总是嘻嘻哈哈的不知道发愁。过一会儿，叫她见见你。”

未几，婢子具饭，雏尾盈握 [61] 。媪劝餐已，婢来敛具 [62] 。媪曰：“唤宁姑来。”婢应去。良久，闻户外隐有笑声。媪又唤曰：“婴宁，汝姨兄在此。”户外嗤嗤笑不已。婢推之以入，犹掩其口，笑不可遏。媪瞋目曰 [63] ：“有客在，咤咤叱叱，是何景象？”女忍笑而立，生揖之。媪曰：“此王郎，汝姨子。一家尚不相识，可笑人也。”生问：“妹子年几何矣？”媪未能解，生又言之，女复笑，不可仰视。媪谓生曰：“我言少教诲，此可见矣。年已十六，呆痴裁如婴儿 [64] 。”生曰：“小于甥一岁。”曰：“阿甥已十七矣，得非庚午属马者耶 [65] ？”生首应之。又问：“甥妇阿谁？”答云：“无之。”曰：“如甥才貌，何十七岁犹未聘？婴宁亦无姑家 [66] ，极相匹敌 [67] ，惜有内亲之嫌。”生无语，目注婴宁，不遑他瞬。婢向女小语云：“目灼灼，贼腔未改！”女又大笑，顾婢曰：“视碧桃开未？”遽起，以袖掩口，细碎连步而出。至门外，笑声始纵。媪亦起，唤婢襆被 [68] ，为生安置。曰：“阿甥来不易，宜留三五日，迟迟送汝归 [69] 。如嫌幽闷，舍后有小园，可供消遣，有书可读。”

【注释】

[61] 雏尾盈握：指肥嫩的雏鸡。《礼记·内则》：“雏尾不盈握，弗食。”雏，此指小鸡。盈握，满一把。鸡的尾部满一把，言其肥。

[62] 敛具：收拾餐具。

[63] 瞋目：生气地看对方一眼。瞋，生气。

[64] 裁：通“才”。

[65] 庚午属马：庚午年生人，属马。古时以鼠、牛、虎、兔、龙、蛇、马、羊、猴、鸡、犬、猪十二种动物，来配十二地支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称为十二属或十二生肖。庚午年生人应属马。

[66] 姑家：婆家。

[67] 匹敌：般配。敌，相当。

[68] 襆（fú）被：包着被子。

[69] 迟迟：慢慢地。指过些时候。

【译文】

不大工夫，丫环做好了饭，有肥嫩的小鸡，很是丰盛。老太太不断劝让王子服多吃点。吃过饭，丫环进来收拾餐具。老太太说：“叫宁姑进来。”丫环应声而去。过了好久，听见门外隐隐约约有笑声。老太太又叫道：“婴宁，你的姨表哥在这里。”门外仍是“嗤嗤”笑个不停。丫环把婴宁推进来，婴宁还在捂着嘴，笑个不停，不能控制。老太太瞪了她一眼，说道：“有客在，还是叽叽嘎嘎的，像个什么样子？”姑娘忍住笑，站在一边，王子服向姑娘作了一个揖。老太太说：“这是王郎，你姨妈的儿子。一家人还不相识，这叫外人笑话了。”王子服问道：“妹子多大了？”老太太没有听清，王子服又说了一遍，姑娘又笑起来，笑得头都抬不起来了。老太太对王子服说：“我说过少教育，这时看出来了吧。年纪都十六岁了，傻呆呆的还像个小孩子。”王子服说：“比我小一岁。”老太太说：“外甥已经十七岁了，大概是庚午年生，属马的吧？”王子服点头答应。老太太又问：“外甥媳妇是谁呀？”王子服回答说：“还没有呢。”老太太说：“像外甥这样的才貌，为何十七岁了还没有定亲呢？婴宁也还没有婆家，你俩倒极为匹配，只可惜姨表兄妹结婚不太好。”王子服没说话，两目只是注视着婴宁，顾不上眨眼旁视。丫环对姑娘小声说：“看他目光灼灼的，贼样一点没改！”姑娘又是大笑，对丫环说：“咱们去看看碧桃开没开？”她突然站起来，用袖子掩嘴，迈着细碎快步走出去了。走到门外，才纵声笑起来。老太太也站了起来，招呼丫环收拾床铺，为王子服安排就寝。对王子服说：“外甥来一趟不容易，最好住个三五天，慢慢再送你回家。如果嫌屋里憋闷，屋后有个小花园可供消闲，也有书可供阅读。”

次日，至舍后，果有园半亩，细草铺毡，杨花糁径 [70] ，有草舍三楹 [71] ，花木四合其所。穿花小步，闻树头苏苏有声，仰视，则婴宁在上，见生来，狂笑欲堕。生曰：“勿尔，堕矣！”女且下且笑，不能自止。方将及地，失手而堕，笑乃止。生扶之，阴捘其腕 [72] ，女笑又作，倚树不能行，良久乃罢。生俟其笑歇，乃出袖中花示之。女接之曰：“枯矣。何留之？”曰：“此上元妹子所遗，故存之。”问：“存之何意？”曰：“以示相爱不忘也。自上元相遇，凝思成疾，自分化为异物 [73] ，不图得见颜色，幸垂怜悯。”女曰：“此大细事 [74] 。至戚何所靳惜 [75] ？待郎行时，园中花，当唤老奴来，折一巨捆负送之。”生曰：“妹子痴耶？”“何便是痴？”曰：“我非爱花，爱撚花之人耳。”女曰：“葭莩之情 [76] ，爱何待言。”生曰：“我所谓爱，非瓜葛之爱 [77] ，乃夫妻之爱。”女曰：“有以异乎？”曰：“夜共枕席耳。”女俛思良久，曰：“我不惯与生人睡。”语未已，婢潜至，生惶恐遁去。

【注释】

[70] 杨花糁（sǎn）径：小路上星星点点地撒满了杨花粉粒。糁，碎米屑，泛指散乱的粒状细物。此谓撒落。

[71] 三楹：三间房子。楹，堂屋前的柱子，也是古代计算房屋的数量单位。

[72] 阴：暗地里。捘（zùn）：捏。

[73] 化为异物：指人死亡。异物，指死亡的人，鬼的讳词。

[74] 大细事：极小的事。

[75] 靳惜：吝惜。

[76] 葭莩（jiāfú）之情：亲戚情谊疏远淡薄。《汉书·中山王传》：“非有葭莩之亲。”葭莩，芦苇内壁的薄膜，喻指疏远的亲戚，也泛指亲戚。

[77] 非瓜葛之爱：不是一般关系的情感。瓜、葛，都是牵连很长的蔓生植物，一般比喻疏远的亲戚或疏远的感情。汉蔡邕《独断》：“四姓小侯，诸侯家妇，凡与先帝先后有瓜葛者……皆会。”此处的瓜葛之爱也即上文的“葭莩之情”。

【译文】

第二天，王子服到房后一转，果然有半亩地的园子，细绒绒的小草犹如绿色地毯，杨花点点铺在小径上，园内有草屋三间，四周被花木丛团团围住。他穿过花丛，慢慢走着，只听见树头上有“簌簌”响声，仰头一看，原来婴宁在树上，看见王子服走来，大笑着，差点掉下来。王子服急忙喊道：“不要笑了，小心掉下来！”婴宁一边笑着，一边下树，仍是抑制不住地笑个不停。快要到达地面时，一个失手掉了下来，这时笑声才收住。王子服上去扶她，暗地里掐了一下她的手腕，婴宁又笑起来，笑得靠着树迈不开步，许久才停住。王子服待她笑够后，才从袖中掏出梅花给她看。婴宁接过来，说：“都枯萎了。为什么还留着它呢？”王子服说：“这是元宵节妹子扔下的，所以保存至今。”婴宁问道：“留着它有什么用呢？”王子服说：“以此表示爱恋不忘啊。自从元宵节相遇，深思得病，原以为性命不保，没想到今天能够目睹妹妹容颜，希望开恩可怜可怜我。”婴宁说：“这太不算个事儿了。自家的亲戚有什么舍不得的呢？等兄长走时，就叫个老仆人，把园中的花摘它一大捆，给你背去。”王子服说：“妹子是个呆子吗？”婴宁问：“因何说是个呆子呢？”王子服说：“我不是爱花，而是爱拈花的人。”婴宁说：“亲戚的情分，爱还用说吗。”王子服说：“我所说的爱，并非亲戚之间的爱，而是夫妻之间的那种爱。”婴宁说：“这有什么不同吗？”王子服说：“夜里要同床共枕呀。”婴宁低着头思考了很久，说：“我可不习惯和生人睡觉。”话没说完，丫环不声不响地来到，王子服惶恐不安地躲开了。

少时，会母所。母问：“何往？”女答以园中共话。媪曰：“饭熟已久，有何长言，周遮乃尔 [78] ？”女曰：“大哥欲我共寝。”言未已，生大窘，急目瞪之，女微笑而止。幸媪不闻，犹絮絮究诘，生急以他词掩之。因小语责女，女曰：“适此语不应说耶？”生曰：“此背人语。”女曰：“背他人，岂得背老母？且寝处亦常事，何讳之？”生恨其痴，无术可以悟之。食方竟，家中人捉双卫来寻生 [79] 。

【注释】

[78] 周遮乃尔：这样絮叨啰唆。周遮，言语烦琐。

[79] 捉双卫：牵着两头驴子。捉，牵。卫，驴的别称。宋罗愿《尔雅翼》：“驴一名卫。或曰：晋卫好乘之，故以为名。”

【译文】

过了一会儿，王子服与婴宁在老太太的屋里又见面了。老太太问婴宁：“你们到哪里去了？”婴宁回答说在园子中一起聊天。老太太又问：“饭早就熟了，有什么话没完没了地说这么长时间？”婴宁说：“大哥要跟我一块睡觉。”还没等婴宁说完，王子服尴尬极了，急忙用眼睛瞪她，婴宁这才微微一笑，不再说什么。幸好老太太耳聋没听清，依然是絮絮叨叨盘问不止，王子服忙用别的话遮掩过去。因这事，王子服小声责怪婴宁，婴宁说：“难道刚才的话不应该说吗？”王子服说：“这是背人的话。”婴宁说：“背别人，怎能背老母呢？再说睡觉也是常事，有什么避嫌的？”王子服真是恨她的痴呆，没有办法让她明白。刚吃完饭，王子服家中有人牵了两头毛驴找他来了。

先是，母待生久不归，始疑，村中搜觅几遍，竟无踪兆。因往询吴。吴忆曩言 [80] ，因教于西南山村行觅。凡历数村，始至于此。生出门，适相值，便入告媪，且请偕女同归。媪喜曰：“我有志 [81] ，匪伊朝夕 [82] 。但残躯不能远涉，得甥携妹子去，识认阿姨，大好！”呼婴宁，宁笑至。媪曰：“有何喜，笑辄不辍？若不笑，当为全人。”因怒之以目。乃曰：“大哥欲同汝去，可便装束。”又饷家人酒食，始送之出曰：“姨家田产丰裕，能养冗人 [83] 。到彼且勿归，小学诗礼 [84] ，亦好事翁姑。即烦阿姨，为汝择一良匹。”二人遂发。至山坳，回顾，犹依稀见媪倚门北望也。

【注释】

[80] 曩（nǎng）言：从前的话。即吴生诓骗王子服的话。

[81] 志：此处是想法的意思。

[82] 匪伊朝夕：不止一日。匪，同“非”。伊，句中语词。

[83] 冗人：闲人。

[84] 小学诗礼：稍微学一下诗书礼节。小，稍，略。

【译文】

原来，王母见王子服久久没回来，心中开始疑虑，在村中找了个遍，竟然毫无踪影。因此去找吴生打听。吴生想起从前说过的话，所以教人到西南山村去寻找。寻找的人经过几个村子，才到达这里。王子服出门，正好碰上来人，于是进去禀报老太太，还请求带着婴宁一起回去。老太太高兴地说：“我早有这个想法，也不是一天半天的了。只是我身老体衰不能走远路，外甥能够带着妹子回家去，认识一下姨妈，太好了！”说罢就呼叫婴宁，婴宁笑着就来了。老太太说：“有什么喜事，笑个没完？如果把这个爱笑的毛病去掉，就是个十全十美的人了。”说着生气地看了她两眼。又接着说：“大哥打算带你一同回去，去收拾收拾吧。”老太太又招待王家来人吃了酒菜饭食，才送他们出去，叮嘱婴宁说：“你姨妈家田产丰裕，养得起个把闲人。到了那里不必急着回来，稍微学点诗书礼仪，将来也好侍候公婆。顺便麻烦你姨妈，给你找个好丈夫。”王子服和婴宁听罢嘱咐就起程上路。走到山坳，回头看望，依稀还能看到老太太仍然靠着门向北方眺望。

抵家，母睹姝丽，惊问为谁，生以姨女对。母曰：“前吴郎与儿言者，诈也。我未有姊，何以得甥？”问女，女曰：“我非母出。父为秦氏，没时，儿在褓中，不能记忆。”母曰：“我一姊适秦氏，良确，然殂谢已久 [85] ，那得复存？”因审诘面庞、志赘 [86] ，一一符合。又疑曰：“是矣。然亡已多年，何得复存？”疑虑间，吴生至，女避入室。吴询得故，惘然久之，忽曰：“此女名婴宁耶？”生然之，吴亟称怪事。问所自知，吴曰：“秦家姑去世后，姑丈鳏居 [87] ，祟于狐，病瘠死。狐生女，名婴宁，绷卧床上，家人皆见之。姑丈殁，狐犹时来。后求天师符黏壁间 [88] ，狐遂携女去。将勿此耶？”彼此疑参 [89] 。但闻室中吃吃 [90] ，皆婴宁笑声。母曰：“此女亦太憨生 [91] 。”吴请面之。母入室，女犹浓笑不顾。母促令出，始极力忍笑，又面壁移时，方出。才一展拜，翻然遽入，放声大笑。满室妇女，为之粲然。

【注释】

[85] 殂（cú）谢：死亡。

[86] 面庞：相貌。志赘：指身体上的特征或标记。志，通“痣”。赘，赘疣，俗称瘊子。

[87] 鳏居：无妻独居。

[88] 天师符：张天师的神符。天师，道教指东汉张道陵及其后裔。

[89] 疑参：疑惑参详。

[90] 吃吃：笑声。

[91] 憨（hān）生：娇痴。憨，傻。生，语助词。

【译文】

到家后，王母看见有个非常漂亮的姑娘，惊问她是谁，王子服说是姨家的女儿。母亲说：“从前吴郎对你说的话，那是骗你的。我没有姐姐，哪里来的外甥女呀？”又询问婴宁，婴宁说：“我不是这个母亲生的。我的父亲姓秦，他死时，我还在襁褓中，还不知记事。”王母说：“我有一个姐姐嫁给秦家，这是确实的，不过她早就死了，哪能还存在呢？”于是细细询问婴宁母亲的面庞及其皮肤痣疣，都一一符合姐姐的特点。又疑心重重地说：“倒是的。不过死了很多年了，怎么能还活着呢？”正疑虑中，吴生来了，婴宁躲进内室。吴生询问了事情经过，久久陷于迷惑不解中，他突然问道：“这个姑娘是不是叫婴宁？”王子服答应是，吴生连称怪事。王子服问吴生知道些什么，吴生便说：“秦家姑姑去世后，姑父一人在家独居，迷上了狐狸精，后来病死了。狐狸生了个女儿叫婴宁，用席包着放在床上，家里人都看见了。姑夫死后，狐狸还常来。后来请来张天师的符贴在墙壁上，狐狸这才带着婴宁走了。莫非就是她吗？”大家都拿不准地议论着这件事情。只听见内室里婴宁“嗤嗤”地笑个不停。王母说：“这个丫头也太憨了。”吴生希望见见婴宁。王母便进入内室，这时婴宁仍旧酣笑着不管不顾。王母催她出去见客，她这才极力忍住笑，又面对着墙镇静了好一会儿才出来。她出来后，冲吴生刚一拜过，就扭身跑回去了，放声大笑起来。满屋子的女人都被逗笑了。

吴请往觇其异 [92] ，就便执柯 [93] 。寻至村所，庐舍全无，山花零落而已。吴忆姑葬处，仿佛不远，然坟垅湮没 [94] ，莫可辨识，诧叹而返。母疑其为鬼，入告吴言，女略无骇意。又吊其无家 [95] ，亦殊无悲意，孜孜憨笑而已 [96] 。众莫之测。母令与少女同寝止。昧爽即来省问 [97] ，操女红精巧绝伦 [98] 。但善笑，禁之亦不可止，然笑处嫣然，狂而不损其媚，人皆乐之。邻女少妇，争承迎之。

【注释】

[92] 觇（chān）：看，侦伺。

[93] 就便执柯：顺便做媒。执柯，做媒。语出《诗·风·伐柯》。

[94] 垅：坟。湮（yīn）没：埋没。

[95] 吊：怜悯。

[96] 孜孜（zī）：不停地。

[97] 昧爽：黎明。省（xǐng）问：问候，问安。

[98] 女红（gōng）：旧时指妇女所作的纺织、刺绣、缝纫等事。红，通“工”。

【译文】

吴生提出自己前往婴宁家里去看看究竟，顺便替王子服说媒。找到那个山村后，发现一间屋舍也没有，只有凋零的落花飘洒在地上。吴生想起姑姑埋葬的地方仿佛就在附近，只是坟头荒没，无法辨认，只好诧异感叹而回。王母听说后，怀疑遇到了鬼，把吴生的话告诉了婴宁，婴宁一点儿也不害怕。又哀怜她无家无靠的，她也毫不伤悲，只是一刻不停地傻笑。大家都捉摸不透。王母叫婴宁和自己的小女儿一同生活起居。婴宁每天早早地来给王母请安，针线活做得精巧绝伦。就是喜欢笑，怎么禁止也禁止不住，不过嬉笑之时风姿嫣然，大笑也不损害她的妩媚，大家都很喜爱她。邻里的妇女姑娘也都争着同她要好交往。

母择吉将为合卺 [99] ，而终恐为鬼物。窃于日中窥之 [100] ，形影殊无少异。至日，使华妆行新妇礼，女笑极不能俯仰，遂罢。生以其憨痴，恐漏泄房中隐事，而女殊密秘，不肯道一语。每值母忧怒，女至，一笑即解。奴婢小过，恐遭鞭楚，辄求诣母共话，罪婢投见，恒得免。而爱花成癖，物色遍戚党 [101] ，窃典金钗，购佳种，数月，阶砌藩溷 [102] ，无非花者。

【注释】

[99] 择吉：选择吉日良辰。合卺（jǐn）：古代婚礼中的一种仪式。剖一瓠为两瓢，新婚夫妇各执一瓢，斟酒以饮。后多以合卺代指成婚。《礼记·昏义》：“合卺而酳。”孔颖达疏：“以一瓠分为二瓢谓之卺，壻之与妇各执一片以酳。”酳（yìn），用酒漱口。

[100] 窃于日中窥之，形影殊无少异：按照民间传说，鬼不能见太阳，在日光下也没有影子，因而王母以此检验婴宁是否为鬼物。

[101] 戚党：亲戚朋友。

[102] 阶砌藩溷（hùn）：形容院子里的所有地方。阶砌，台阶。藩，篱笆。溷，粪坑。

【译文】

王母选择好吉日良辰，准备让二人拜堂成婚，但是总怕婴宁是个鬼物。后来在太阳底下偷偷察看婴宁的身影，与常人无异。到了吉日那天，让婴宁盛装打扮行新娘礼，可是婴宁笑得太厉害不能行礼，只好作罢。王子服由于婴宁又憨又傻，担心她向外人泄漏房中私情，结果她却严守房中隐秘，只字不提。每逢王母忧愁生气时，只要婴宁一到，一笑就能化解。奴婢使女犯了小过错，怕遭到主人的鞭打，就央求婴宁先去王母那里说话，然后犯错的奴婢使女再去投见，这样就可以免去责罚。婴宁爱花成瘾，凡是亲戚朋友家有好花，她都搜集一遍，有时连金钗首饰也暗里当出去，用来购买优良品种。几个月后，院里所有地方，包括台阶两旁、茅厕周围都栽满了花。

庭后有木香一架 [103] ，故邻西家 [104] 。女每攀登其上，摘供簪玩 [105] 。母时遇见，辄诃之，女卒不改。一日，西人子见之 [106] ，凝注倾倒。女不避而笑。西人子谓女意已属，心益荡。女指墙底笑而下，西人子谓示约处，大悦。及昏而往，女果在焉。就而淫之，则阴如锥刺，痛彻于心，大号而踣 [107] 。细视，非女，则一枯木卧墙边，所接乃水淋窍也。邻父闻声，急奔研问，呻而不言。妻来，始以实告。爇火烛窍，见中有巨蝎，如小蟹然，翁碎木捉杀之。负子至家，半夜寻卒。邻人讼生，讦发婴宁妖异 [108] 。邑宰素仰生才，稔知其笃行士 [109] ，谓邻翁讼诬，将杖责之。生为乞免，逐释而出。母谓女曰：“憨狂尔尔，早知过喜而伏忧也。邑令神明，幸不牵累，设鹘突官宰 [110] ，必逮妇女质公堂，我儿何颜见戚里？”女正色，矢不复笑 [111] 。母曰：“人罔不笑，但须有时。”而女由是竟不复笑，虽故逗，亦终不笑，然竟日未尝有戚容。

【注释】

[103] 木香：多年生草本菊科植物，是云木香和川木香的合称，根茎可入药。

[104] 邻：紧挨着。西家：西边住的邻居。

[105] 簪玩：妇女折花，有时插戴在发髻之上，有时插养于瓶中赏玩，因合称。

[106] 西人子：西边邻居家的儿子。

[107] 踣（bó）：跌倒。

[108] 讦（jié）：揭发，举报。

[109] 笃行士：品行忠厚的读书人。

[110] 鹘（hú）突：糊涂。

[111] 矢：发誓。

【译文】

后院有一架木香，靠近西边邻居家的院墙。婴宁经常爬到木香花架子上，摘些花插在头上或放在屋里把玩。王母看到时，就要责怪她，她始终不改。一天，西邻家的儿子看到婴宁正在花架子上摘花玩，被她的姿容迷倒了，一个劲儿盯着看。婴宁没有躲避，依然是笑着。西邻子以为婴宁对自己有意，更加心旌扬荡。婴宁用手指指墙根，笑着下去了，西邻子以为那是告诉他约会的地方，非常高兴。黄昏时，西邻子前去指定的地方，婴宁果然在那里。西邻子过去奸淫她，突然感到下身像被锥刺扎了一般，疼痛难忍，禁不住大叫着跌倒了。再一细看，根本不是婴宁，而是横在墙根的一根枯木，下身所接触到的是被雨水泡烂了的一个窟窿。西邻子的父亲听到大叫声，急忙跑过来询问情况，西邻子只是呻吟着不说话。妻子来了，这才如实说了事情经过。点火照亮，只见枯木窟窿中有一只大蝎子，像小螃蟹一般大，西邻家老头劈开了木头，捉住蝎子打死了。然后把儿子背回家里，半夜儿子就死了。邻居那家把王子服告了，揭发婴宁妖异作怪。县官平时很钦佩王子服的才学，熟知他是个行为正派的书生，判定邻居老头是诬告，准备杖打处罚。王子服替邻居老头乞求免打，县官这才把他解了绑，赶了出去。事后，王母对婴宁说：“看你如此憨傻的样子，早就知道过分的乐呵中隐伏着忧患。幸亏县官明察，这才没有牵累，如果遇上个糊涂的长官，必定会把你抓到公堂上对质，那时我儿还有什么脸面再见亲戚朋友？”婴宁露出一本正经的神态，发誓以后决不再笑。王母说：“人哪有不笑的，只不过应该有时有晌儿啊。”从此以后，婴宁竟然真的不再笑，就是有人逗她，她也不笑，不过整天也没有悲伤的表情。

一夕，对生零涕。异之。女哽咽曰：“曩以相从日浅，言之恐致骇怪。今日察姑及郎，皆过爱无有异心，直告或无妨乎？妾本狐产。母临去，以妾托鬼母，相依十馀年，始有今日。妾又无兄弟，所恃者惟君。老母岑寂山阿 [112] ，无人怜而合厝之 [113] ，九泉辄为悼恨。君倘不惜烦费，使地下人消此怨恫 [114] ，庶养女者不忍溺弃。”生诺之，然虑坟冢迷于荒草，女但言无虑。刻日，夫妻舆榇而往 [115] 。女于荒烟错楚中 [116] ，指示墓处，果得媪尸，肤革犹存。女抚哭哀痛。舁归 [117] ，寻秦氏墓合葬焉。是夜，生梦媪来称谢，寤而述之。女曰：“妾夜见之，嘱勿惊郎君耳。”生恨不邀留。女曰：“彼鬼也，生人多，阳气胜，何能久居？”生问小荣，曰：“是亦狐，最黠，狐母留以视妾，每摄饵相哺 [118] ，故德之，常不去心。昨问母，云已嫁之。”由是岁值寒食 [119] ，夫妻登秦墓，拜扫无缺。女逾年生一子，在怀抱中，不畏生人，见人辄笑，亦大有母风云。

【注释】

[112] 岑寂山阿：在山阿居住很孤寂。晋陶渊明《挽歌》：“死去何所道，托体同山阿。”岑寂，寂寞。山阿，山中曲坳处。

[113] 合厝（cuò）：合葬。厝，安葬。

[114] 怨恫：悲伤痛苦。

[115] 舆榇（chèn）：以车载棺。榇，棺材。

[116] 错楚：丛杂的树木。

[117] 舁（yú）：抬。

[118] 摄饵：摄取食物。哺：喂养。

[119] 寒食：阴历清明节前两天为寒食。古时在这一天不举火，据说是为了纪念春秋时晋人介子推的焚死绵山。习惯每年寒食到清明期间为扫墓的日子。

【译文】

一天晚上，婴宁对着王子服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哭起来。王子服很是诧异。婴宁哽咽着说：“以前因为一块过日子短，说了恐怕让你们害怕惊怪。现在发现婆婆和你对我都是特别疼爱，没有异心，所以实话相告或许没有什么妨碍吧？我本是狐狸生的。母亲临走的时候，把我托付给鬼母，我们相依生活了十多年，才有今日。我又没有兄弟，所依靠的只有你了。老母在山里独自孤寂吃苦，没有人可怜她给她迁坟合葬，她在九泉之下将遗恨无穷。你如果不怕麻烦和花钱，使地下人消除悲伤痛苦，或许可以使生养女儿的人不再忍心把女儿溺死和抛弃。”王子服答应了婴宁的要求，只是顾虑荒草中难以找到坟冢，婴宁说这个用不着顾虑。选定日子，夫妻二人用车拉着棺木前往。婴宁在漫山遍野的荒草丛中，指点着坟墓方位，果然找到了老太太的尸体，而尸体尚且完好。婴宁抚尸痛哭起来。后来把老太太的尸体抬回来，又找到秦家的坟地，一起合葬了。这天夜里，王子服梦见老太太前来道谢，醒来后便告诉了婴宁。婴宁说：“我夜里也见到了她，还嘱咐她不要惊吓了你。”王子服很遗憾没有请她留下。婴宁说：“她是鬼，这里生人多，阳气盛，她怎么能久留？”王子服又问起小荣，婴宁说：“她也是狐狸，最机灵了，狐母把她留下照顾我，经常弄吃的东西喂我，她的好处我总是念念不忘。昨天问过鬼母，说小荣已经嫁人了。”从此以后，每年清明，王子服夫妻俩都要登临秦家坟地，拜祭扫墓从不间断。过了一年，婴宁生下一个儿子，这孩子在娘的怀抱中就不怕生人，见人就笑，大有母亲的风度秉性。

异史氏曰：观其孜孜憨笑，似全无心肝者；而墙下恶作剧，其黠孰甚焉。至凄恋鬼母，反笑为哭，我婴宁殆隐于笑者矣 [120] 。窃闻山中有草，名“笑矣乎”，嗅之，则笑不可止。房中植此一种，则合欢、忘忧并无颜色矣 [121] 。若解语花 [122] ，正嫌其作态耳 [123] 。

【注释】

[120] 隐于笑：用笑来隐藏自己。隐，潜藏。

[121] 合欢：花名。俗称夜合花、马缨花、马绒花。落叶乔木。忘忧：忘忧草，萱草的别名，多年生草本植物。

[122] 解语花：五代王仁裕《开元天宝遗事·解语花》：唐明皇与杨贵妃去太液池赏花，左右极赞池花之美，而“帝指贵妃示于左右曰：‘争如我解语花？’”后因以解语花比喻善于迎合人意的美女。

[123] 作态：装模作样，指矫饰而有失自然。

【译文】

异史氏说：看婴宁那“嗤嗤”憨笑的样子，好像是个没心没肺的；然而看她在墙下使出的恶作剧，也是很狡猾机智的。至于凄切地怀恋鬼母，一反狂笑为痛哭，我的婴宁大概是用笑来隐藏自己的吧。我听说山中有一种草，名叫“笑矣乎”，人们闻到它，就会笑个不停。如果房里种上这么一株草，那么相比之下，就使合欢和忘忧失去了光彩。至于解语花，它的扭捏作态正是令人讨厌的。

聂小倩

【题解】

《聂小倩》大概是《聊斋志异》中被当代多媒体改编得最多的篇目，同时也是添加当代元素最多的篇目。中国年轻的读者可能看过《聂小倩》原作的不多，但没看过《倩女幽魂》电影的很少。

与《聊斋志异》一般的人鬼相恋的篇目不同，女鬼聂小倩的人格前后有很大的变化。一开始，她不是以温柔多情的面目出现，而是被夜叉驱使的靠色相害人的施害者，在宁采臣的感召下，她改过自新，恢复了善良纯朴的本性，被宁采臣和婆婆接纳，这使她的性格相当丰富。宁采臣也不同于一般的多情狂生，而是“廉隅自重”，每对人言：“生平无二色。”这一性格色彩很符合当代婚恋对于男性的要求。宁采臣与聂小倩的关系不是一见即倾心的才子佳人模式，表现出性格、命运、义气等诸多丰富的内蕴。尤其是在聂小倩和宁采臣的浪漫奇异关系中还出现了信义刚直、武艺高强的侠客燕生的形象。靠着他，宁采臣和聂小倩躲过了夜叉的谋害，也躲过了后来夜叉的追杀。燕生的出现，使得全篇的氛围不再是单纯的缠绵悱恻，而是充满侠肝义胆，或者说，在浪漫婉转的爱情中有着阳刚之气，在情色的氛围里掺杂着侠义武打的元素，大概这就是《聂小倩》被当代多媒体改编者所看重的原因吧。

宁采臣，浙人 [1] ，性慷爽，廉隅自重 [2] 。每对人言：“生平无二色 [3] 。”适赴金华 [4] ，至北郭，解装兰若。寺中殿塔壮丽，然蓬蒿没人 [5] ，似绝行踪。东西僧舍，双扉虚掩，惟南一小舍，扃键如新。又顾殿东隅，修竹拱把 [6] ，阶下有巨池，野藕已花。意甚乐其幽杳 [7] 。会学使按临 [8] ，城舍价昂，思便留止，遂散步以待僧归。

【注释】

[1] 浙人：浙江人。

[2] 廉隅：棱角，喻品行端方。《礼记·儒行》：“近文章，砥厉廉隅。”

[3] 无二色：只有一个女人，无外遇。色，女色。

[4] 金华：府名。清代府治在今浙江金华，位于浙江中部。

[5] 没（mò）：遮蔽，淹没。

[6] 拱把：两手合围那样大小。《孟子·告子》：“拱把之桐梓，人苟欲生之，皆知所以养之者。”赵岐云：“拱，合两手也；把，以一手把之也，此言树之尚小。”

[7] 幽杳（yǎo）：清幽寂静。

[8] 学使：督学使者，即提督学政，简称学政，为明清时代中央政府派驻各省督察学政的长官。按临：各省学使在三年任期内，按期巡行所辖各府考试生员。

【译文】

宁采臣是浙江人，性格慷慨爽直，品行端方，洁身自好。他常常对人说：“平生除了妻子外，不好任何女色。”有一次，他到金华去，走到北门外，就在一座寺庙里解下了行李。这座寺庙殿屋及宝塔都很壮丽，但是庭院里却长满了一人多高的蓬蒿，好像很久没人走动过了。东西两侧的僧舍，一个个门扉虚掩着，只有南侧的一间小屋，门锁像是新的。再往大殿东角落望去，只见修长的翠竹足有两手合围那么粗，台阶下有个大水池，池中的野莲已经开花。宁采臣很喜欢这里幽静的环境。当时正赶上学政到金华测试秀才，城里客房租金昂贵，他打算留宿在这里，于是一边散步一边等僧人回来。

日暮，有士人来，启南扉。宁趋为礼 [9] ，且告以意。士人曰：“此间无房主，仆亦侨居。能甘荒落，旦晚惠教，幸甚。”宁喜，藉藁代床 [10] ，支板作几，为久客计。是夜，月明高洁，清光似水，二人促膝殿廊 [11] ，各展姓字 [12] 。士人自言：“燕姓，字赤霞。”宁疑为赴试诸生，而听其音声，殊不类浙。诘之，自言“秦人” [13] 。语甚朴诚。既而相对词竭，遂拱别归寝。

【注释】

[9] 趋为礼：快步向前致意行礼。趋，快走。这是古代与人相见表示敬意。

[10] 藁（gǎo）：稻、麦等的秆。

[11] 促膝：对坐而膝相接近。多形容亲切交谈或密谈。

[12] 姓字：犹言姓名。字，表字，正名以外的别名。

[13] 秦：古秦国之地，春秋时奄有今陕西之地，故习称陕西为秦。

【译文】

天色渐晚，有个壮士走来，开了南屋的门。宁采臣连忙赶过去施礼，并告诉他自己打算留宿。壮士说：“这里没有房主，我也是借住。你不在乎荒凉，早晚能得到你的指教，当然很好了。”宁采臣很高兴，忙铺干麦秸当作床，支起木板当作桌子，打算住上一些日子。这天夜里，明月高悬，月色皎洁，犹如清水一般，二人在佛殿廊下促膝谈心，各自通名报姓。壮士自我介绍说：“我姓燕，字赤霞。”宁采臣猜测他是个赶考的秀才，但听说话的声音，又很不像浙江人。于是便问他家乡何处，壮士自己说是秦地人。言语很是坦诚。过了一会儿，彼此也没什么可说的了，便拱手告别，各自回房睡觉。

宁以新居，久不成寐。闻舍北喁喁 [14] ，如有家口。起伏北壁石窗下，微窥之。见短墙外一小院落，有妇可四十馀，又一媪衣 绯 [15] ，插蓬沓 [16] ，鲐背龙钟 [17] ，偶语月下 [18] 。妇曰：“小倩何久不来？”媪云：“殆好至矣 [19] 。”妇曰：“将无向姥姥有怨言否？”曰：“不闻，但意似蹙蹙 [20] 。”妇曰：“婢子不宜好相识 [21] ！”言未已，有一十七八女子来，仿佛艳绝。媪笑曰：“背地不言人。我两个正谈道小妖婢，悄来无迹响，幸不訾着短处 [22] 。”又曰：“小娘子端好是画中人，遮莫老身是男子 [23] ，也被摄魂去。”女曰：“姥姥不相誉，更阿谁道好？”妇人女子又不知何言。宁意其邻人眷口 [24] ，寝不复听。又许时，始寂无声。

【注释】

[14] 喁喁（yú）：小声说话。

[15] 衣 （yè）绯（fēi）：穿件退了色的红衣。衣，穿。 ，变色，退色。绯，红色。

[16] 插蓬沓：簪插着大银栉。蓬沓，古代越地妇女的头饰。宋苏轼《於潜令刁同年野翁亭》诗自注：“於潜妇女皆插大银栉，长尺许，谓之蓬沓。”於潜，旧县名。其地在今浙江杭州的西边。

[17] 鲐（tái）背：代称老人。龙钟：行动不便，形容老态。

[18] 偶语：相对私语，交谈。

[19] 殆好：差不多，就要。

[20] 蹙蹙：忧愁，不舒畅。

[21] 好相识：善待。

[22] 訾（zǐ）：非议，说坏话。

[23] 遮莫：假如。

[24] 眷口：犹眷属，家属。

【译文】

宁采臣由于新来乍到，很长时间睡不着觉。他听到房屋北边有小声嘀咕的声音，好像有人家。宁采臣便爬在北墙根石窗下，窥视外面的动静。只见短墙外有个小院，院中有个四十多岁的妇女，还有一个老太太，穿着褪了色的红色衣服，头上插着大银梳子，年老体衰，正和那个妇女在月下说话呢。妇女说：“小倩这么久了为何还不来？”老太太说：“大概快来了吧。”妇女说：“是不是向姥姥您发过怨言呢？”老太太说：“没听见什么，不过流露出闷闷不乐的神态。”妇女说：“这丫头不要好生待她。”话声未断，有一个十七八岁的姑娘走来，长得艳丽绝伦。老太太笑着说：“背地不应该议论人。我俩正念叨，你这小妖精就悄悄无声地来了，幸好没有说你的坏话。”又接着说：“小娘子真是个画中的美人，假使我是个男人，也会被你勾了魂去。”那个姑娘说：“姥姥要不夸我几句，还有谁会说我好呢？”后来妇女也跟姑娘说了几句，听不清说的什么。宁采臣估计这几个人都是邻居的家眷，也就回去睡觉，不再听什么。又过了一会儿，这才没有了说话声。

方将睡去，觉有人至寝所。急起审顾，则北院女子也。惊问之，女笑曰：“月夜不寐，愿修燕好 [25] 。”宁正容曰：“卿防物议 [26] ，我畏人言。略一失足，廉耻道丧。”女云：“夜无知者。”宁又咄之。女逡巡若复有词，宁叱：“速去！不然，当呼南舍生知。”女惧，乃退。至户外复返，以黄金一铤置褥上 [27] 。宁掇掷庭墀，曰：“非义之物，污吾囊橐！”女惭，出，拾金自言曰：“此汉当是铁石。”

【注释】

[25] 修燕好：结为夫妇。燕好，亲好。这里指男欢女爱。

[26] 物议：大众的议论。多指非议。《南史·谢几卿传》：“不屑物议。”

[27] 铤：量词。用于金银及墨。

【译文】

宁采臣刚要睡着，觉得有人进了屋里。急忙起身审视，原来是北院里的那个姑娘。惊问来人用意，那个姑娘笑着说：“明月之夜，我睡不着觉，想同你亲热欢好。”宁采臣板着脸严肃地说：“你应防备别人的议论，我也害怕别人的闲话。一旦失足，就会丧尽廉耻。”姑娘说：“夜里无人知晓。”宁采臣又呵斥她。她徘徊着还想说些什么，宁采臣大声叱道：“快走！不然的话，我就喊南屋的人来啦。”姑娘畏惧，这才退下。刚走出门，又返回来了，拿出一锭黄金放在褥子上。宁采臣抓起黄金，把它扔到屋外，说道：“不义之财，别弄脏了我的囊袋！”这个姑娘惭愧地走出屋，拾起黄金，自言自语说：“这个汉子真是铁石一般。”

诘旦，有兰溪生携一仆来候试，寓于东厢，至夜暴亡。足心有小孔，如锥刺者，细细有血出。俱莫知故。经宿，仆一死 [28] ，症亦如之。向晚，燕生归，宁质之 [29] ，燕以为魅。宁素抗直 [30] ，颇不在意。

【注释】

[28] 仆一死：三会本《校》：“疑作仆亦死。”

[29] 质：询问。

[30] 抗直：刚直。

【译文】

第二天早晨，有个从兰溪来的书生，带着一个仆人来参加考试，住在东厢房，夜里突然暴死。只见他脚心有一个小窟窿眼儿，就像锥子刺的一样，细细地有血渗出。谁也不知道什么缘故。过了一宿，他的仆人也死了，症状完全一样。傍晚时，燕赤霞回来了，宁采臣便去询问他，燕赤霞认为是鬼魅闹事。宁采臣历来就刚直不屈，一点儿也不在意。

宵分 [31] ，女子复至，谓宁曰：“妾阅人多矣，未有刚肠如君者。君诚圣贤，妾不敢欺。小倩，姓聂氏，十八夭殂 [32] ，葬寺侧，辄被妖物威胁，历役贱务，腆颜向人，实非所乐。今寺中无可杀者，恐当以夜叉来 [33] 。”宁骇求计。女曰：“与燕生同室可免。”问：“何不惑燕生？”曰：“彼奇人也，不敢近。”问：“迷人若何？”曰：“狎昵我者，隐以锥刺其足，彼即茫若迷，因摄血以供妖饮。又或以金，非金也，乃罗刹鬼骨 [34] ，留之能截取人心肝。二者，凡以投时好耳。”宁感谢。问戒备之期，答以明宵。临别泣曰：“妾堕玄海 [35] ，求岸不得。郎君义气干云 [36] ，必能拔生救苦。倘肯囊妾朽骨，归葬安宅 [37] ，不啻再造 [38] 。”宁毅然诺之。因问葬处，曰：“但记取白杨之上，有乌巢者是也。”言已出门，纷然而灭。

【注释】

[31] 宵分：夜半。

[32] 夭殂：未成年而死。夭，夭折。民间风俗夭折无墓。

[33] 夜叉：梵语音译。义为凶暴丑恶。佛经中的一种恶鬼。

[34] 罗刹：梵语音译。佛教故事中食人血肉的恶鬼。唐慧琳《一切经音义》：“罗刹此云恶鬼，食人血肉，或飞空或地行，捷疾可畏也。”

[35] 玄海：佛家语。指苦海。

[36] 义气干云：义薄云天。干云，冲天。

[37] 安宅：安定的居处。《诗·小雅·鸿雁》：“虽则劬劳，其究安宅。”这里指安静的葬地，即墓穴。

[38] 不啻（chì）再造：无异于再生。不啻，不只，何止。再造，重生。

【译文】

半夜中，那个姑娘又来了，对宁采臣说：“我见过的人多了，没有一个像你这样刚强正直。你实在是个圣贤，我不敢欺骗你。我小倩，姓聂，十八岁时夭折，埋葬在寺庙旁边，后被妖精威胁，做这些下贱的事情，不顾羞耻面向众人，实在不是心甘情愿的。现在寺庙中没有能杀的人了，恐怕夜叉要来。”宁采臣害怕，请姑娘想个办法。小倩说：“与燕生同室就可以免除灾难。”宁采臣问：“你为什么不迷惑燕生呢？”小倩说：“他是个奇人，不敢接近。”又问：“怎么迷惑人呢？”小倩说：“亲昵我的人，我就暗中用锥子扎他的脚心，那时他就会昏迷不知，借此抽他的血供给妖精喝。或者用金钱引诱他，其实那不是真金，而是罗刹鬼的骨头，留下就会被摘走心肝。这两种办法都是用来投其所好的。”宁采臣感谢小倩说出真相。问戒备的时间，小倩讲就在明天晚上。临别时，小倩哭着说：“我坠入了地狱之海，找不到岸边。郎君义气冲天，必定能够拔生救苦。如果肯把我的朽骨包起来，送回家安葬，不亚于再生父母。”宁采臣毅然答应下来。于是又问原来埋在哪里，小倩说：“只要记住有乌鸦筑巢的那棵白杨树下就是了。”说罢出门，倏然间不见了。

明日，恐燕他出，早诣邀致，辰后具酒馔，留意察燕。既约同宿，辞以性癖耽寂 [39] 。宁不听，强携卧具来。燕不得已，移榻从之。嘱曰：“仆知足下丈夫，倾风良切 [40] 。要有微衷 [41] ，难以遽白。幸勿翻窥箧襆，违之，两俱不利。”宁谨受教。

【注释】

[39] 耽寂：极爱静寂。耽，耽于。

[40] 倾风良切：很仰慕。倾风，仰慕，倾倒。

[41] 微衷：心意的谦辞。

【译文】

第二天，宁采臣怕燕赤霞外出，早早就过去约他来家一聚。七八点钟，宁采臣准备好酒菜，请燕赤霞一块儿喝酒，同时注意观察着燕赤霞。宁采臣约请燕赤霞一块住宿，燕赤霞托词自己性情孤僻，喜欢安静而不同意。宁采臣不听，硬是把行李搬了过来。燕赤霞迫不得已，只好把床搬过来一起住了。燕赤霞嘱咐宁采臣说：“我知道足下是个大丈夫，很是倾慕你的风度。不过我有些心里话，一时不便说明。请你千万不要翻弄察看箱匣里包着的东西，违背我的话，对你我都没有好处。”宁采臣恭谨听命。

既而各寝。燕以箱箧置窗上，就枕移时，齁如雷吼，宁不能寐。近一更许，窗外隐隐有人影。俄而近窗来窥，目光睒闪 [42] 。宁惧，方欲呼燕，忽有物裂箧而出，耀若匹练 [43] ，触折窗上石棂，欻然一射 [44] ，即遽敛入，宛如电灭。燕觉而起，宁伪睡以觇之。燕捧箧检征 [45] ，取一物，对月嗅视，白光晶莹，长可二寸，径韭叶许 [46] 。已而数重包固，仍置破箧中，自语曰：“何物老魅，直尔大胆，致坏箧子。”遂复卧。宁大奇之，因起问之，且以所见告。燕曰：“既相知爱，何敢深隐。我，剑客也。若非石棂，妖当立毙，虽然，亦伤。”问：“所缄何物？”曰：“剑也。适嗅之，有妖气。”宁欲观之，慨出相示，荧荧然一小剑也。于是益厚重燕。

【注释】

[42] 睒（shǎn）闪：闪烁。

[43] 匹练：成匹的白绢。练，白绢或把生丝、布帛类煮熟使之变白。

[44] 歘（xū）然：忽然。

[45] 征：迹象。

[46] 径韭叶许：像韭菜叶那么宽。径，宽。

【译文】

不久，各自睡觉。燕赤霞把小箱子放在窗台上，躺下不大工夫，就鼾声如雷，宁采臣却睡不着觉。快到一更天时，窗外隐隐约约有个人影。不一会儿，走近窗前来窥视，目光忽闪忽闪的。宁采臣害怕，刚想要呼叫燕赤霞，突然间有一个东西冲破箱子飞出去，晶光闪闪犹如一匹白色绸子，把窗户上的石棂子都撞折了，忽然一射，马上又收回来，宛如电闪那样快。燕赤霞觉察有动静便起身了，宁采臣假装睡觉，暗中却在观察着。只见燕赤霞捧着小箱子查看，他从小箱子中取出一件东西，对着月光又是闻又是看，只见它晶莹闪亮，长有二寸，宽如韭叶。查看过后，再把它包起来，足足包裹了好几层，仍然放回已经破了的小箱子内，自言自语说：“什么老鬼魅，如此大胆，居然把我的小箱子都弄坏了。”而后又躺下睡觉。宁采臣非常惊奇，便起来询问这是怎么回事，还把自己所见到的情况告诉了燕赤霞。燕赤霞说：“我们既然彼此相好，我怎敢深藏不说呢。我是个剑客。如果不是石窗棂，妖精早就死了，不过它也受伤了。”宁采臣问：“包的那是什么东西？”燕赤霞说：“是剑。刚才闻了闻，有妖气。”宁采臣想看看，燕赤霞很痛快地拿出来给他看，只见是一把荧荧发光的小剑。于是宁采臣对燕赤霞更加尊重敬爱了。

明日，视窗外，有血迹。遂出寺北，见荒坟累累，果有白杨，乌巢其颠 [47] 。迨营谋既就，趣装欲归。燕生设祖帐 [48] ，情义殷渥 [49] 。以破革囊赠宁，曰：“此剑袋也，宝藏可远魑魅。”宁欲从授其术。曰：“如君信义刚直，可以为此。然君犹富贵中人，非此道中人也。”宁乃托有妹葬此，发掘女骨，敛以衣衾，赁舟而归。

【注释】

[47] 颠：顶。

[48] 祖帐：为出行者饯别所设的帐幕，引申为饯行送别。祖，祭名。出行以前祭祀路神。

[49] 殷渥：恳切深厚。

【译文】

第二天，宁采臣看到窗外有血迹。他出了寺庙向北走去，只见荒坟累累，一座坟堆中果然长着一棵白杨，杨树梢上有个乌鸦窝。宁采臣等心中打好主意后，就收拾行李，准备回去。燕赤霞设酒饯行，情义很是深厚。他拿出一个破了的皮袋子送给宁采臣，说：“这是个剑袋，要珍藏好，可以远避鬼魅邪魔。”宁采臣想跟他学剑术。他说：“像你这样的讲信义，又刚正直爽，是可以当个剑客的。不过，你是富贵中人，不是这道中的人。”宁采臣假托有个妹子埋在这里，挖出尸骨，用衣被包裹好，便租只小船回去了。

宁斋临野，因营坟葬诸斋外，祭而祝曰：“怜卿孤魂，葬近蜗居 [50] ，歌哭相闻，庶不见陵于雄鬼 [51] 。一瓯浆水饮，殊不清旨，幸不为嫌。”祝毕而返。后有人呼曰：“缓待同行！”回顾，则小倩也。欢喜谢曰：“君信义，十死不足以报。请从归，拜识姑嫜 [52] ，媵御无悔 [53] 。”审谛之，肌映流霞，足翘细笋，白昼端相，娇艳尤绝。遂与俱至斋中。嘱坐少待，先入白母，母愕然。时宁妻久病，母戒勿言，恐所骇惊。言次，女已翩然入，拜伏地下。宁曰：“此小倩也。”母惊顾不遑。女谓母曰：“儿飘然一身，远父母兄弟。蒙公子露覆 [54] ，泽被发肤 [55] ，愿执箕帚 [56] ，以报高义。”母见其绰约可爱 [57] ，始敢与言，曰：“小娘子惠顾吾儿，老身喜不可已。但生平止此儿，用承祧绪 [58] ，不敢令有鬼偶。”女曰：“儿实无二心。泉下人既不见信于老母，请以兄事，依高堂 [59] ，奉晨昏 [60] ，如何？”母怜其诚，允之。即欲拜嫂，母辞以疾，乃止。女即入厨下，代母尸饔 [61] ，入房穿榻，似熟居者。

【注释】

[50] 蜗居：对自己居所的谦辞。

[51] 雄鬼：雄强力暴之鬼。

[52] 姑嫜（zhāng）：丈夫的母亲和父亲，俗称公婆。

[53] 媵（yìng）御：以婢妾对待。媵，泛指婢妾。

[54] 露覆：亦作“覆露”。喻润恩泽。《国语·晋语》：“是先主覆露子也。”

[55] 泽被发肤：恩义施于我身。被，覆盖。发肤，指全身。《孝经》：“身体发肤，受之父母。”

[56] 执箕帚：担任洒扫工作。往往用作承担妻子责任的谦辞。箕，用柳条、竹篾、铁皮、塑料做的扬去糠麸或清理垃圾的器具。帚，扫帚。

[57] 绰约：温柔秀美。

[58] 承祧（tiāo）绪：传宗接代。祧绪，祖宗馀绪。祧，承继先代。

[59] 依高堂：依偎在母亲身边。高堂，母亲。

[60] 奉晨昏：指对父母的侍奉。《礼记·曲礼》：“冬温而夏清，昏定而晨省。”

[61] 尸饔（yōng）：料理饮食。《诗·小雅·祈父》：“胡转予于恤，有母之尸饔。”尸，主持。饔，熟食。

【译文】

宁采臣的住室临近郊野，于是把坟墓安置在房宅外，埋葬后，宁采臣祭道：“可怜你魂魄孤单，把你埋葬在我的斗室之旁，你的歌声与哭泣我都能听到，大概可以免于雄鬼的欺凌。这一碗汤水请你喝了吧，虽然并不醇美，希望不要嫌弃。”宁采臣祷告完便往回走。后面有人叫道：“慢点儿，等我一块走！”回头一看，原来是小倩。小倩欢喜地感谢说：“你真是讲信义，我就是为你死去十次也不能报答你的恩情。请带我去拜见公婆，就是当婢妾丫环也不后悔。”宁采臣细细打量着小倩，见她肌肤白里透红犹如霞光，小脚翘起如同细笋，白天端详相貌，比之夜里更显娇艳无比。于是一同进入家宅。宁采臣嘱咐她坐着等一会儿，自己先去禀报母亲，母亲听后十分惊讶。当时宁采臣的妻子久病卧床，母亲告诫儿子不要说出这事，唯恐惊吓她。正说着，小倩已经翩翩进来，跪倒在地上。宁采臣说：“这就是小倩。”母亲吃惊地看着小倩，不知怎么办好。小倩对母亲说：“孩儿飘零孤苦一人，远离父母兄弟。承蒙公子对我的大恩大德，情愿嫁给公子，以报答他。”母亲见她长得温柔秀美，这才敢跟她讲话，说道：“小娘子愿意照顾我的儿子，老身非常喜欢。但是我这一辈子只有这一个儿子，靠他继承祖宗烟火，不敢叫他娶个鬼女。”小倩说：“孩儿实在是没有歹意。已死之人既然得不到老母的信任，请以兄妹相称，跟着母亲过，早晚侍候您老人家，这样好吗？”母亲可怜她一片诚心，就答应了她。小倩当时就想去拜见嫂子，母亲说她有病不宜相见，这才作罢。小倩立即进了厨房，为母亲做饭，她在房间中走来走去，好像久住的人一样熟悉。

日暮，母畏惧之，辞使归寝，不为设床褥。女窥知母意，即竟去。过斋欲入，却退，徘徊户外，似有所惧。生呼之，女曰：“室有剑气畏人。向道途之不奉见者，良以此故。”宁悟为革囊，取悬他室，女乃入，就烛下坐。移时，殊不一语。久之，问：“夜读否？妾少诵《楞严经》 [62] ，今强半遗忘。浼求一卷，夜暇，就兄正之。”宁诺。又坐，默然，二更向尽，不言去。宁促之。愀然曰：“异域孤魂，殊怯荒墓。”宁曰：“斋中别无床寝，且兄妹亦宜远嫌。”女起，容颦蹙而欲啼，足 儴而懒步 [63] ，从容出门，涉阶而没。宁窃怜之，欲留宿别榻，又惧母嗔。女朝旦朝母，捧匜沃盥 [64] ，下堂操作，无不曲承母志。黄昏告退，辄过斋头，就烛诵经。觉宁将寝，始惨然去。

【注释】

[62] 《楞（léng）严经》：佛经名。全称为《大佛顶如来密因修证了义诸菩萨万行首楞严经》。

[63] 儴（kuāng ráng）：步履维艰的样子。

[64] 捧匜（yí）沃盥：侍奉盥洗。匜，古盥器，用以盛水。沃盥，浇洗。

【译文】

傍晚，母亲有点儿害怕小倩，让她回去睡觉，不给她设置床铺。小倩暗知母亲的心意，于是立即离开。她走到书斋时，想进去，又退了回来，在门外徘徊不定，好像怕什么东西。宁采臣招呼她，她说：“室内剑气使人害怕。前些时候在途中之所以没有拜见你，也是这个缘故。”宁采臣想到是由于皮袋子的缘故，便拿下来挂在别的屋里，小倩这才进来，靠近烛光坐下。过了一会儿，不见小倩说一句话。又过了好久，小倩问道：“你夜里读书吗？我小时候念过《楞严经》，现在多半都忘了。请求你借我一卷，夜里闲暇时，好请兄长指正。”宁采臣答应下来。小倩又是坐着，默默无语，二更都要过去了，还是不说走。宁采臣催她离开。她愀然神伤地说：“他乡的孤魂，真怕那荒凉的墓穴啊。”宁采臣说：“屋里又没有别的床铺，再说兄妹之间也应避嫌。”小倩起身，双眉紧锁，嘴角咧着想哭，举起脚又不愿意走，走走停停，最后挨到了门口，下了台阶就不见了。宁采臣暗中可怜她，想留下她住在别的房间，但又怕母亲怪罪。早晨起来，小倩先去问候母亲，端上洗脸水，伺候洗盥梳头；然后又下堂操作家务，没有不顺承母亲心意的。黄昏时便告退，来到书斋，在烛光下念经。感觉到宁采臣要睡了，这才伤感地离去。

先是，宁妻病废 [65] ，母劬不可堪 [66] ，自得女，逸甚，心德之。日渐稔，亲爱如己出，竟忘其为鬼，不忍晚令去，留与同卧起。女初来未尝食饮，半年渐啜稀 [67] 。母子皆溺爱之，讳言其鬼，人亦不之辨也。无何，宁妻亡。母阴有纳女意，然恐于子不利。女微窥之，乘间告母曰：“居年馀，当知儿肝鬲 [68] 。为不欲祸行人，故从郎君来。区区无他意 [69] ，止以公子光明磊落，为天人所钦瞩 [70] ，实欲依赞三数年 [71] ，借博封诰 [72] ，以光泉壤。”母亦知无恶，但惧不能延宗嗣。女曰：“子女惟天所授。郎君注福籍 [73] ，有亢宗子三 [74] ，不以鬼妻而遂夺也。”母信之，与子议。宁喜，因列筵告戚党。或请觌新妇，女慨然华妆出，一堂尽眙 [75] ，反不疑其鬼，疑为仙。由是五党诸内眷 [76] ，咸执贽以贺，争拜识之。女善画兰梅，辄以尺幅酬答，得者藏什袭以为荣 [77] 。

【注释】

[65] 病废：生病不能干家务。

[66] 劬（qú）：勤苦。

[67] 啜稀稀 ：（yǐ）：喝稀粥。稀稀 ，粥汤。

[68] 肝鬲：这里指心意，内心想法。鬲，通“膈”。横膈膜。

[69] 区区：自称的谦辞。

[70] 钦瞩：钦敬瞩目。

[71] 依赞：依傍，倚靠。

[72] 封诰：明清制度，皇帝封赠臣下及其祖先、妻子的爵位名号因爵位官阶的高低而有诰命、敕封之区别，统称封诰。这里指因丈夫得官，妻子受封。

[73] 注福籍：意谓命中注定有福。注，载入。福籍，传说中记载人间福禄的簿籍。

[74] 亢宗子：旧时称人子能扩展宗族地位者为亢宗之子。亢宗，庇护宗族，光宗耀祖。

[75] 眙（chì）：瞪目直视。形容惊诧。

[76] 五党：即为五宗。指五服内的亲族。或为三党之误，即父党、母党、妻党。

[77] 什袭：珍藏。宋《太平御览·阙子》曰：“宋之愚人得燕石于梧台之东，归西藏之以为大宝。周客闻而观焉。主人端冕玄服以发宝，华匮十重，缇巾十袭。客见之，卢胡而笑曰：‘此燕石也，与瓦甓不异。’主人大怒，藏之愈固。”

【译文】

原先，宁采臣妻子病倒后，母亲操劳过度，难以承受，自从得到小倩帮助，变得非常安逸，所以打心里感谢她。日子渐长，彼此愈加熟悉，甚至把小倩当成了自己的闺女一样亲爱，竟然忘记她是个鬼，到了晚上不忍让她离开，便留她一起住。小倩初来时从来不吃不喝，半年后渐渐地喝些稀粥了。母子二人都很溺爱小倩，从来避开不提她是鬼，别人也就更不知道了。不久，宁采臣的妻子病故了。母亲私下有纳小倩做媳妇的心思，但是又怕对儿子不利。小倩略微察觉到母亲的心思，找机会告诉母亲说：“我在这里住了一年多了，应当知道孩儿心眼好坏。我是不想再祸害行人，所以才跟郎君来这里。我对郎君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公子光明磊落，连天人都钦佩他，我其实只想依附公子三五年，借此博得个封诰，也使在泉壤中的我光耀一番。”母亲也知道小倩没有恶意，只是害怕影响传宗接代。小倩又说：“子女都是上天授给的。郎君命中有福报，将生有光宗耀祖的三个儿子，不会因为娶了鬼妻而丧失。”母亲相信小倩的话，便与儿子商议。宁采臣很高兴，于是大摆酒宴，请来亲戚朋友。有人提出请新娘子出来看看，小倩便爽快地穿着华丽的衣服出来了，满屋子的人都看呆了，不但不疑心是鬼，反而认为是天仙下凡。于是，远近亲戚的内眷都带着礼品去祝贺，争先恐后拜会相识。小倩擅长画兰花梅花，常常把画的条幅送给亲戚，表示答谢。得到画幅的人都珍藏起来，以此为荣。

一日，俛颈窗前，怊怅若失 [78] 。忽问：“革囊何在？”曰：“以卿畏之，故缄置他所。”曰：“妾受生气已久，当不复畏，宜取挂床头。”宁诘其意，曰：“三日来，心怔忡无停息 [79] ，意金华妖物，恨妾远遁，恐旦晚寻及也。”宁果携革囊来。女反复审视，曰：“此剑仙将盛人头者也。敝败至此，不知杀人几何许！妾今日视之，肌犹粟慄 [80] 。”乃悬之。次日，又命移悬户上，夜对烛坐，约宁勿寝。欻有一物，如飞鸟堕，女惊匿夹幕间 [81] 。宁视之，物如夜叉状，电目血舌，睒闪攫拿而前，至门却步。逡巡久之，渐近革囊，以爪摘取，似将抓裂。囊忽格然一响，大可合篑 [82] ，恍惚有鬼物，突出半身，揪夜叉入，声遂寂然，囊亦顿缩如故。宁骇诧。女亦出，大喜曰：“无恙矣！”共视囊中，清水数斗而已。

【注释】

[78] 怊（chāo）怅若失：忧伤焦虑的样子。战国时期宋玉《高唐赋》：“悠悠忽忽，怊怅自失。”

[79] 怔忡：心悸，恐惧不安。

[80] 粟：因恐惧，起了鸡皮疙瘩。粟，皮肤上起粟粒样的疙瘩。

[81] 夹幕：帷幕。

[82] 大可合篑（kuì）：约有两个竹筐合起来那么大。篑，盛土的竹器。

【译文】

有一天，小倩低着头坐在窗前，显出忧伤焦虑的样子。忽然间，小倩问道：“皮袋子在哪？”宁采臣说：“因为你怕它，所以把它封起来放到别的地方了。”小倩说：“我接受人的生气很久了，应该不会再畏惧它，最好取来挂在床头上。”宁采臣询问用意何在，小倩说：“这三两天，心里一直怔忡不安，想必金华那个妖精痛恨我远远地逃走，恐怕早晚会寻找到这里。”宁采臣便把皮袋子拿来。小倩反复察看，说道：“这是剑仙盛人头的皮袋子呀。都破旧到这个样子了，不知杀了多少人！我现在看见它，身子还起鸡皮疙瘩呢。”而后，把皮口袋悬在床头上了。第二天，小倩又叫把皮口袋挂在门上。夜晚，小倩与宁采臣对烛而坐，还提醒宁采臣不要睡觉。忽然，有一个东西像飞鸟一样坠落下来，小倩吓得藏在帷帐后面。宁采臣一瞧，这东西像个夜叉，两眼闪闪如电光，舌头血红血红，张牙舞爪奔过来，到了门前又退了几步。徘徊了好久，才敢接近皮口袋，伸出爪子去摘取，好像要把皮口袋撕碎。忽然间，皮口袋“咯噔”一响，变得像个大土筐一般大，恍惚中好像有个鬼物从里面探出半身，一下子把夜叉揪了进去，然后声音顿然消失，皮口袋又缩回了原来的样子。宁采臣看到这情景，真是又害怕又惊讶。小倩也走出来，非常高兴地说：“好了，没有事了！”他们一起观看皮口袋，只见里面有几斗清水而已。

后数年，宁果登进士。女举一男。纳妾后，又各生一男，皆仕进有声 [83] 。

【注释】

[83] 有声：有政声，为官声誉很好。

【译文】

后来又过了几年，宁采臣果然考上了进士。小倩也生下一个男孩。等宁采臣娶了妾后，妾与小倩又各生了一个男孩，这三个儿子长大后都做了官，声誉很好。

义鼠

【题解】

这是一篇叙述老鼠勇斗蛇的故事。

在自然界的生物食物链中，老鼠是蛇的食物，蛇是老鼠的天敌。在平常情况下，老鼠是绝不会攻击蛇的。本篇故事新鲜就新鲜在它是奇闻——老鼠竟然主动攻击蛇了，而且还颇有类似于游击战的战术，“蛇入则来，蛇出则往”，终于迫使蛇吐出了已死的伙伴。但小说指认这只老鼠是“义鼠”，是把人的情感强加于它。

这篇写小动物的小说虽然简短，但颇有章法，尤其是作者虽然称小老鼠是“义鼠”，但并没有在叙事中加以议论和评判，而是“寓论断于叙事”之中，文中只是客观地描述小老鼠与蛇斗争的起因、过程、结果，让读者自己去判断。小老鼠给人的印象着实很深。

相比之下，小说提及蒲松龄的友人张历友用诗歌的形式所写的《义鼠行》，则认真地在写小老鼠如何如何“道义”，夹叙夹议，冠之以很多道义的辞藻，反而给读者的印象不是很深。

杨天一言：见二鼠出，其一为蛇所吞，其一瞪目如椒 [1] ，似甚恨怒，然遥望不敢前。蛇果腹 [2] ，蜿蜒入穴。方将过半，鼠奔来，力嚼其尾。蛇怒，退身出。鼠故便捷 [3] ，欻然遁去。蛇追不及而返。及入穴，鼠又来，嚼如前状。蛇入则来，蛇出则往，如是者久。蛇出，吐死鼠于地上。鼠来嗅之，啾啾如悼息 [4] ，衔之而去。友人张历友为作《义鼠行》 [5] 。

【注释】

[1] 瞪目如椒：谓小眼瞪得很圆，其状如椒。椒，这里指花椒或胡椒的球形果实。三国魏曹植《鹞雀赋》：“目如擘椒。”

[2] 果腹：饱腹，满腹。

[3] 故：本来。

[4] 悼息：悲伤叹息。

[5] 张历友：名笃庆，号厚斋，字历友，山东淄川人，明大学士张至发孙。与蒲松龄、王鹿瞻、李希梅等结郢中诗社。博极群书，终身未仕。晚年居淄川西昆仑山下，因自号昆仑山人，著有《八代诗选》《昆仑山房集》等。集中载《义鼠行》一诗有云：“莫吟黄鹄歌，不唱猛虎行。请为歌义鼠，义鼠令人惊！今年禾未熟，野田多鼯鼪。荒村无馀食，物微亦惜生。一鼠方觅食，避人草间行。饥蛇从东来，巨颡资以盈。鼠肝一以尽，蛇腹胀膨亨。行者为叹息，徘徊激深情。何期来义鼠，见此大义明。意气一为动，勇力忽交并。狐兔悲同类，奋身起斗争。螳臂当车轮，怒蛙亦峥嵘。此鼠义且黠，捐躯在所轻。蝮蛇入石窟，婉蜒正纵横。此鼠啮其尾，掉击互匉訇。观者塞路隅，移时力犹勍。蝮蛇不得志，窜伏水苴中。义鼠自兹逝，垂此壮烈声。”

【译文】

杨天一讲，曾见过两只老鼠从洞里出来，其中一只被蛇吞吃了，另一只眼睛瞪得像圆圆的花椒粒，好像非常愤恨，但是只能远远望着，不敢上前。蛇吃饱了肚子，蜿蜒爬入洞穴。蛇身刚要钻进一半，那只老鼠迅速奔来，用力咬住蛇的尾巴。蛇发怒了，退着身子出洞。老鼠本来就轻巧敏捷，见蛇出来，马上就一溜烟跑掉了。蛇追不着，又返回原地。刚要钻洞，老鼠又跑回来了，仍旧咬蛇的尾巴，和刚才一样。蛇进洞，老鼠就来咬；蛇出洞，老鼠就逃跑。就这样，双方斗了好长时间。最终，蛇不得已从洞里出来，把死鼠吐在地上。老鼠过来闻了一阵，“啾啾”叫着，像哀悼一样，把死鼠叼走了。我的朋友张历友为此写了《义鼠行》。

地震

【题解】

王渔洋《池北偶谈·谈异》也记载了此次地震：“康熙戊申六月十七日戌刻，山东、江南、浙江、河南诸省，同时地大震，而山东之沂、莒、郯三州县尤甚。郯之马头镇，死伤数千人，地裂山溃，沙水涌出，水中多有鱼蟹之属。又天鼓鸣，钟鼓自鸣。淮北沭阳人白日见一龙腾起，金鳞烂然，时方晴明无云气。”相较而言，王渔洋所记，用的是史传记灾异的笔法，客观，涉猎的地域广泛。而《聊斋志异》所记地震，由于为作者所亲见亲历，感同身受，用的是小说笔法。有起始，有过程，全景、特写、场景、人物，无不毕具而描摹生动，令人如同看灾难电影大片。大概蒲松龄做客时的临淄地震并未造成大伤亡，有惊无险，故蒲松龄写起来笔调相当轻松，甚至带有喜剧色彩。康熙戊申年是1668年，是年蒲松龄29岁，假如作品写于当年，那么，《地震》是我们所知《聊斋志异》中较早的作品。

当人的精神过度兴奋或专注于某个重要的方面的时候，往往会把次要的方面疏漏和省略掉，这是人类一种本能的抓大放小的自我保护。在后一则故事中，邑人妇在与狼的斗争中胜利地保护了自己的孩子，“惊定作喜，指天画地”，忘记自己“一身未着寸缕”，与《地震》中街上“男女裸聚，竞相告语，并忘其未衣也”，确实“同一情状”。不过不是“人之惶急无谋”，而是情之所至，自然而然。

康熙七年六月十七日戌刻 [1] ，地大震。余适客稷下 [2] ，方与表兄李笃之对烛饮。忽闻有声如雷，自东南来，向西北去。众骇异，不解其故。俄而几案摆簸，酒杯倾覆，屋梁椽柱，错折有声。相顾失色。久之，方知地震，各疾趋出。见楼阁房舍，仆而复起，墙倾屋塌之声，与儿啼女号，喧如鼎沸。人眩晕不能立，坐地上，随地转侧。河水倾泼丈馀，鸡鸣犬吠满城中。逾一时许，始稍定。视街上，则男女裸聚，竞相告语，并忘其未衣也。后闻某处井倾仄 [3] ，不可汲。某家楼台南北易向。栖霞山裂 [4] ，沂水陷穴广数亩 [5] 。此真非常之奇变也。

【注释】

[1] 康熙七年：1668年。戌刻：晚7点至9点。

[2] 客：旅居。稷（jì）下：本指战国时齐国都城临淄（今属山东淄博）稷门（西边南首门）附近地区。但蒲松龄笔下的稷下往往是指济南，详见《济南时报》2010年8月30日朱晔《蒲松龄笔下的‘稷下’与‘稷门’是指济南》一文。

[3] 倾仄：倾斜。

[4] 栖霞：山东地名。

[5] 沂水：县名。今属山东临沂。

【译文】

康熙七年六月十七日晚上八九点钟，发生了大地震。当时，我正好旅居在稷下，与表兄李笃之在灯下喝酒。忽然听到类似打雷的声音，从东南方向传来，向西北方向而去。大家都很惊异，不明白是什么原因。不一会儿，桌椅摇摆晃动，酒杯翻倒，房梁、椽子、柱子移动错位，发出“轧轧”的声音。大家你看我我看你，一个个脸色都变了。过了很久，才明白是地震了，急忙从屋里跑出来。当时，只见楼阁房屋有的倾倒了又立了起来；墙倒屋塌的声音，和小儿哭、女人叫的声音，此起彼伏，喧闹得犹如开锅。人们眩晕得站不住，只好坐在地上，随着大地滚来滚去。河里水倾泼出岸边一丈多远，满城里鸡鸣狗叫不绝。过了一个时辰，才稍稍安定。看看大街上，男男女女都裸露着身子，聚集在一起，竞相诉说着地震时的景况，都忘了自己还没有穿衣服呢。后来听说某个地方的井倾斜得不能打水了。某家的楼台南北调换了方向。还听说栖霞山裂开了，沂水陷出一个大洞，足有好几亩大。这些真是不寻常的大变故啊。

有邑人妇，夜起溲溺 [6] ，回则狼衔其子。妇急与狼争。狼一缓颊 [7] ，妇夺儿出，携抱中。狼蹲不去。妇大号，邻人奔集，狼乃去。妇惊定作喜，指天画地，述狼衔儿状，己夺儿状。良久，忽悟一身未着寸缕，乃奔。此与地震时男妇两忘者，同一情状也。人之惶急无谋，一何可笑 [8] ！

【注释】

[6] 溲（sōu）溺（niào）：小解，撒尿。

[7] 缓颊（jiá）：犹松口。颊，脸的两侧。

[8] 一何：多么。

【译文】

有个在县城里居住的妇女，夜里起身去外面解手，等回去时，看见一只狼叼着自己的孩子。妇女急忙与狼争夺孩子。就在狼一松口的时候，孩子被妇女抢了过来，搂在怀里。可狼蹲着不走。妇女大声喊人，等邻居奔走聚集过来，狼就跑了。妇女惊怕的心安定下来，不由得感到欣慰，指手划脚地向大家叙说狼叼孩子时的情况，以及自己如何夺回孩子的情况。说了半天，这才突然想到自己身上一丝不挂，于是就跑开了。这件事和地震时男男女女都忘了自己没穿衣服是一个样子啊。人在慌乱着急中忘了应该注意的事情，这是多么可笑呀！

海公子

【题解】

《海公子》写登州张生孤身来到人迹罕至的海岛上探险赏花被蟒蛇缠身自救的故事。假如直叙其事，当然过于简单，于是中间夹写张生与一个穿红衣服的佳人发生风流故事，从而使故事变得香艳，添加了曲折。

张生被蟒蛇连人带树缠绕数匝，“两臂直束胯间，不可少屈”，危险已极，求生的可能性几乎没有了，这对于接续故事构成严重挑战。但是蒲松龄迎接了挑战，写：“张自分必死，忽忆腰中佩荷囊，有毒狐药，因以二指夹出，破裹堆掌中，又侧颈自顾其掌，令血滴药上，顷刻盈把。蛇果就掌吸饮。饮未及尽，遽伸其体，摆尾若霹雳声，触树，树半体崩落，蛇卧地如梁而毙矣。”将张生的绝地反击活灵活现展示出来。在这些细节描写上，你不能不钦佩蒲松龄构思之巧妙和文字技巧之高超。

东海古迹岛 [1] ，有五色耐冬花 [2] ，四时不凋。而岛中古无居人，人亦罕到之。登州张生 [3] ，好奇，喜游猎。闻其佳胜，备酒食，自棹扁舟而往 [4] 。

【注释】

[1] 古迹岛：又名“谷积岛”，为崂山东侧之海岛。清乾隆《即墨县志·山川》：“谷积岛，县东南五十里，内多耐冬。”同治《即墨县志·岛屿》：“谷积岛，县东南百二十里，上多耐冬。”

[2] 耐冬花：山东对山茶花的称呼，又名“绛雪”。隆冬季节，冰封雪飘，绿树红花，红白相映，气傲霜雪，故而得名耐冬。

[3] 登州：府名。治所在今山东蓬莱。

[4] 棹：划船工具，形状和桨差不多。

【译文】

东海古迹岛长着五色的耐冬花，一年四季不凋谢。海岛自古就无人居住，岛上极难见到人。登州的张生生性好奇，喜爱游走打猎。他听说岛上的美景后，就准备了酒食，自己驾着小舟就去了。

至则花正繁，香闻数里，树有大至十馀围者 [5] 。反复留连，甚慊所好 [6] 。开尊自酌 [7] ，恨无同游。忽花中一丽人来，红裳炫目，略无伦比。见张，笑曰：“妾自谓兴致不凡，不图先有同调 [8] 。”张惊问何人，曰：“我胶娼也 [9] 。适从海公子来。彼寻胜翱翔 [10] ，妾以艰于步履 [11] ，故留此耳。”张方苦寂 [12] ，得美人，大悦，招坐共饮。女言词温婉，荡人神志，张爱好之。恐海公子来，不得尽欢，因挽与乱。女忻从之。

【注释】

[5] 围：计量圆周的约略单位。两手合抱为一围。

[6] 慊（qiè）：惬意，满足。

[7] 尊：“樽”的本字，酒器。

[8] 不图：想不到。同调：曲调相同。喻彼此志趣相合。

[9] 胶娼：胶州的娼妓。胶，胶州，州名。其故地在今山东青岛胶县。

[10] 寻胜翱翔：寻访美景，自由自在地遨游。胜，优美。翱翔，悠闲游乐的样子。

[11] 以艰于步履：因为步行艰难。以，因。步履，犹步行。

[12] 苦寂：苦于寂寞。

【译文】

到了岛上，那里鲜花盛开，香飘数里，有的树很粗，大到十几个人才能围抱过来。他流连忘返，非常惬意。又打开酒瓶，自斟自饮，只是遗憾身边没有一起游玩的伙伴。忽然间从花丛中走出一个美人来，红色衣裳炫人眼目，别的女子根本就无法相比。她见到张生，笑着说：“我自谓兴致不同凡响，没有想到这里竟然有情调相同的人。”张生惊讶地询问女子是什么人，美人说：“我是胶州的女娼，刚从海公子那里来。他寻找胜景自在地漫游去了，我因为走不动，所以就留在这里了。”张生正苦于寂寞，如今遇上美人，非常高兴，便招呼美人坐在一起，一块儿喝酒。美人说话温柔婉转，令人神魂颠倒，张生非常喜欢她。张生担心海公子回来，不能尽情欢乐，于是拉着她与她交欢。美人也高兴地顺从他。

相狎未已，忽闻风肃肃 [13] ，草木偃折有声 [14] 。女急推张起，曰：“海公子至矣。”张束衣愕顾，女已失去。旋见一大蛇 [15] ，自丛树中出，粗于巨筩 [16] 。张惧，幛身大树后 [17] ，冀蛇不睹 [18] 。蛇近前，以身绕人并树，纠缠数匝 [19] ，两臂直束胯间，不可少屈。昂其首，以舌刺张鼻。鼻血下注，流地上成窪，乃俯就饮之。张自分必死 [20] ，忽忆腰中佩荷囊，有毒狐药，因以二指夹出，破裹堆掌中，又侧颈自顾其掌，令血滴药上，顷刻盈把。蛇果就掌吸饮。饮未及尽，遽伸其体，摆尾若霹雳声，触树，树半体崩落，蛇卧地如梁而毙矣 [21] 。张亦眩莫能起，移时方苏 [22] ，载蛇而归。大病月馀。疑女子亦蛇精也。

【注释】

[13] 肃肃：微微的风声。北魏郦道元《水经注·漯水》：“南崖下有风穴，厥大容人，其深不测，而穴中肃肃，常有微风。”

[14] 偃折：倒伏，断折。偃，倒下。

[15] 旋：旋即，顷刻。

[16] 筩：筒状物。

[17] 幛：原为题有字词的布帛，用于庆吊时悬挂。此处为屏障之意。

[18] 冀：希望。

[19] 数匝（zā）：数周。

[20] 自分：自料。

[21] 梁：架在墙上或柱子上的横木。此处形容死蛇的僵直和粗大。

[22] 移时：经时。

【译文】

两人还没亲热完，忽然听到风“嗖嗖”吹来，草木也折倒发出响声。美人急忙推开张生爬起来，说道：“海公子到了。”张生束好衣带，愕然四顾，美人早已消失不见了。不一会儿，张生看见一条大蛇从树丛中爬出，比大桶还粗。张生非常恐惧，躲在大树后面，希望大蛇看不见他。大蛇爬到张生跟前，用身子把张生连同大树一起缠住，绕了好几圈，张生的两臂直直地被缠在胯骨上，一点儿也动不了。大蛇昂着头，用舌头刺张生的鼻子。张生的鼻子出血，流到地上成了一滩，大蛇就低着头喝地上的血。张生料到自己必死无疑，但忽然间想起腰中带有荷包，荷包中装着毒杀狐狸的药，于是用两个手指夹出，弄破纸包，把药末堆在手掌心中，然后又侧着脖子看着手掌，让血滴在药上，不大工夫就积了一把血。大蛇果然凑到掌心来吸血。没等吸完，大蛇就伸直了身子，摆着尾巴，发出犹如霹雳一般的声音，身子碰到树上，树干从中间崩裂，最后大蛇像根梁木一般躺在地上死了。张生头昏眼花站不起来，过了一会儿才恢复过来，用船载着大蛇回去了。他大病一场，过了一个多月才好。怀疑那个女子也是个蛇精。

丁前溪

【题解】

这篇小说由两部分组成：前一部分写杨姓主人的妻子对丁前溪施恩，后一部分写丁前溪对杨姓主人报恩。

施恩达到了极限，可以说尽其所有，竭尽全力：杨姓主人的妻子不仅连续几天免费招待丁前溪，“馆谷丰隆”，“供给弗懈”，而且为了供给丁前溪的牲畜吃料，竟然把自己屋子上的茅草都给撤下来了。妻子的操办尚且如此，可以想见杨姓主人如果在家会操办得更不遗馀力。报恩也无微不至：当杨姓主人生活遇到了困难去找丁前溪，丁前溪不仅热情款待，“宠礼异常”，临行还以杨姓主人能够接受的方式，使他“夜得百金”，同时对于杨的家庭也给予了资助，杨姓主人回到家，发现妻子“衣履鲜整，小婢侍焉”，“赍送布帛菽粟，堆积满屋”，“由此小康，不屑旧业”。由于施恩和报恩都几近极致和完美，因此，《丁前溪》的故事尽管只写了双方的“游侠好义”，也没有一丝怪异可言，却具有相当的传奇色彩。

就作品阐述的“一饭之德不忘”的道德而言，可以说作品的立意并不新奇。有新意的是蒲松龄在小说中写好客的杨姓主人的身份是搞赌博的人，并在“异史氏曰”中提出了这样一个观点，即“贫而好客，饮博浮荡者优为之”。这大概是这篇作品稍异于其他同类题材的地方，得益于蒲松龄自己的观察和分析。但这是不是事实呢？如果是事实的话，为什么在中国的底层社会会有这样的现象呢？

丁前溪，诸城人 [1] 。富有钱谷，游侠好义 [2] ，慕郭解之为人 [3] 。御史行台按访之 [4] 。丁亡去，至安丘 [5] ，遇雨，避身逆旅 [6] 。雨日中不止。有少年来，馆谷丰隆 [7] 。既而昏暮，止宿其家，莝豆饲畜 [8] ，给食周至。问其姓字，少年云：“主人杨姓，我其内侄也。主人好交游，适他出 [9] ，家惟娘子在。贫不能厚客给，幸能垂谅。”问主人何业，则家无赀产，惟日设博场，以谋升斗 [10] 。次日，雨仍不止，供给弗懈。至暮，剉刍 [11] ，刍束湿，颇极参差。丁怪之。少年曰：“实告客：家贫无以饲畜，适娘子撤屋上茅耳。”丁益异之，谓其意在得直 [12] 。天明，付之金，不受。强付少年持入，俄出，仍以反客 [13] ，云：“娘子言：我非业此猎食者 [14] 。主人在外，尝数日不携一钱，客至吾家，何遂索偿乎？”丁叹赞而别，嘱曰：“我诸城丁某，主人归，宜告之。暇幸见顾。”

【注释】

[1] 诸城：县名。清属青州府治，今隶属潍坊。

[2] 游侠：古代指称轻生重义、扶贫济弱、拯人困厄的人。《史记·游侠列传》：“今游侠，其行虽不轨于正义，然其言必信，其行必果，已诺必诚，不爱其躯，赴士之厄困。”

[3] 郭解（xiè）：字翁伯，汉河内轵（zhǐ，今河南济源）人。好任侠。司马迁称其“虽时扞当世之文网，然其私义廉洁退让，有足称者”。后终以“任侠行权”惨遭杀害。事详《史记·游侠列传》及《汉书·郭解传》。

[4] 御史：官名。历代职衔累有变化。明清有监察御史，分道行使纠察，巡按府、县。行台：为临时派出机构。按：察访。

[5] 安丘：县名。位于山东半岛中部。

[6] 逆旅：客舍，旅馆。

[7] 馆谷：住宿和吃饭。《左传·僖公二十八年》：“楚师败绩……晋师三日馆谷，及癸酉而还。”杜预注：“馆，舍也，食楚军谷三日。”

[8] 莝（cuò）豆：铡碎的草和料豆。

[9] 适他出：适逢外出。

[10] 以谋升斗：即靠设博场谋得少量的生活必需品。升、斗均为较小的容量单位。升斗连用，喻收入微薄。

[11] 剉（cuò）刍：铡碎饲草。剉，铡碎。刍，刍藁，喂牲口的干草。

[12] 直：偿值。

[13] 反：归还。

[14] 业此猎食者：意为以此为业谋取生活费用的人。猎食，猎取食物。

【译文】

丁前溪是诸城人。他家里钱多粮丰，到处行侠仗义，很仰慕汉朝郭解的为人。御史行台要对丁前溪进行调查了解。丁前溪便离家而去，走到安丘正遇大雨，便在客店中避雨。雨下到中午还不停。有个少年出来接待，安排吃住都非常丰盛周到。不久到了黄昏，便决定在这里过夜，这家给客人安排饭食，准备草料喂牲口，照顾得很是周到。丁前溪问这家贵姓大名，少年说：“主人姓杨，我是他家的内侄。主人喜好交游，今天正好外出，家中只有娘子在。家中贫穷不能很好地招待客人，请千万谅解。”丁前溪问主人干什么营生，这才知道这家原来没有什么产业，只是每天靠开个小赌场谋生。第二天，雨仍是下个不停，这家供给饮食一点儿不懈怠。到了晚上铡草料，草料很湿，而且长短不齐。丁前溪很是纳闷。少年告诉说：“实话说吧，家里贫穷，没有什么饲料可以喂牲口的，刚才那些是娘子现从房上撤下的茅草。”丁前溪更是觉得这家怪异，认为其目的是为了挣钱。天亮后，丁前溪要付款，这家不收。强迫少年人把钱带进去，不一会儿，少年出来，仍然把钱还给丁前溪，说：“娘子说，我不是靠这个来挣钱吃饭的。主人出门在外，经常几天也不带一个钱，客人来到我家，为什么就要收人家钱呢？”丁前溪连声赞叹，准备告辞，并嘱咐说：“我是诸城的丁前溪，主人回来时，最好告诉他。有空请到我家里去做客。”

数年无耗。值岁大饥，杨困甚，无所为计。妻漫劝诣丁，从之。至诸，通姓名于门者 [15] 。丁茫不忆，申言始忆之 [16] 。躧履而出 [17] ，揖客入。见其衣敝踵决 [18] ，居之温室，设筵相款，宠礼异常。明日，为制冠服，表里温暖。杨义之 [19] ，而内顾增忧 [20] ，褊心不能无少望 [21] 。居数日，殊不言赠别。杨意甚亟 [22] ，告丁曰：“顾不敢隐，仆来时，米不满升。今过蒙推解 [23] ，固乐，妻子如何矣！”丁曰：“是无烦虑，已代经纪矣 [24] 。幸舒意少留 [25] ，当助资斧 [26] 。”走伻招诸博徒 [27] ，使杨坐而乞头 [28] ，终夜得百金，乃送之还。归见室人 [29] ，衣履鲜整，小婢侍焉。惊问之，妻言：“自若去后，次日即有车徒赍送布帛菽粟，堆积满屋，云是丁客所赠。又婢十指 [30] ，为妾驱使。”杨感不自已 [31] 。由此小康，不屑旧业矣。

【注释】

[15] 门者：守门的人。

[16] 申言：一再说，再三说。

[17] 躧（xǐ）履而出：连鞋也来不及提上就跑出欢迎。形容欢迎之热诚。躧履，犹趿履，趿拉着鞋。《汉书·隽不疑传》：“躧履起迎。”

[18] 衣敝踵决：衣服破烂，鞋子露着脚后跟。形容穷困不堪。《庄子·让王》：“捉衿而肘见，纳履而踵决。”

[19] 义之：认为他很讲义气。

[20] 内顾：在外对家事的顾念。《汉书·杨仆传》：“失期内顾。”注：“内顾，言思妻妾也。”

[21] 褊（biǎn）心：心胸狭隘。望：怨。《史记·汲黯列传》：“黯褊心，不能无少望。”

[22] 亟：急迫。

[23] 推解：推食解衣。谓赤诚相待。《史记·淮阴侯列传》：“汉王授我上将军印，予我数万众。解衣衣我，推食食我，言听计用，故吾得以至于此。”

[24] 经纪：经营管理。

[25] 舒意：犹宽心。

[26] 资斧：旅费，盘缠。

[27] 走伻（bēng）：派人前往。走，往。伻，使。《书·立政》：“乃伻我有夏。”

[28] 乞头：指在赌场中向赢方抽头为利。南宋洪迈《夷坚志·夏氏骰子》：“夏廑……家故贫，至无一钱，同舍生或相聚博戏，则袖手旁观，时从胜者觅锱铢，俗谓之乞头是也。”

[29] 室人：此指妻室。

[30] 十指：十个手指。指一人。

[31] 感不自已：感动得不能自已。谓非常感动，以至难以控制。已，止，控制住。

【译文】

几年过去了，彼此没有什么消息。有一年正赶上闹饥荒，杨家困难极了，没有办法讨个生路。杨妻在闲聊中劝丈夫去见见丁前溪，丈夫听从了。他到了诸城，向门房通报了姓名。丁前溪听了门房禀报，茫然记不起这么一个人，门房说了好几遍，这才想起来。他忙趿拉着鞋赶出来，作揖请客人进屋。只见杨某衣装破旧，鞋子露着脚后跟，于是让他住在温暖的屋子，安排宴席款待他，礼节关照不同一般人。第二天，丁前溪为他制作了新衣新帽，里外舒适温暖。杨某认为他很讲义气，但是想起家里无米下锅，不由得心里犯愁，希望从丁家得到些帮助。杨某住了几天，还不见丁前溪有送别的意思。杨某心里很是着急，便告诉丁前溪说：“我不敢向你隐瞒实情，我来时，家中存米不足一升。如今承蒙您好吃好穿相待，固然是件乐事，但家中妻子儿女怎么办！”丁前溪说：“这不用你烦心顾虑，我已经替你办好了。希望放下心再呆几天，我再替你筹划些资金。”于是丁前溪派人招来不少赌钱的人，让杨某坐场抽头，一夜下来就得到一百两银子，这才送杨某回家。

杨某回家后，见到妻子穿戴鲜艳整齐，还有小丫环侍候着。他非常惊奇，问是怎么回事，妻子说：“自从你走后，第二天就有人赶着车送来布匹粮食，堆满了一屋子，说是丁姓客人赠送的。还送给一个丫环，让我使用。”杨某感激不尽。从此家道小康，不肯再干开赌场的旧业了。

异史氏曰：贫而好客，饮博浮荡者优为之，最异者，独其妻耳。受之施而不报，岂人也哉？然一饭之德不忘 [32] ，丁其有焉。

【注释】

[32] 一饭之德不忘：别人给予自己的即使是很小的恩德，也不忘记。一饭，形容施惠之小。《史记·范雎蔡泽列传》：“一饭之德必偿，睚眦之怨必报。”

【译文】

异史氏说：贫而好客，这是酒徒、赌徒、游荡之人尤其喜欢干的事情，最奇怪的是，杨妻也竟然是个中之人。受到人家的恩施而不图报答，这还算是人吗？然而吃了人家一顿饭就永记于心，丁前溪就有这样的美德。

海大鱼

【题解】

据盛伟《蒲松龄年谱》，康熙十一年（1672）夏，蒲松龄与高珩、唐梦赉等8人同游崂山，并作《崂山观海市作歌》。这好像是蒲松龄唯一一次到胶东登崂山观沧海，并搜集相关的民俗素材。《聊斋志异》中有关崂山和海上传闻的故事都与这次游历有关。

《海大鱼》记叙了海上的传闻。清明时分，鱼大得像山，而且很多，“峻岭重叠，绵亘数里”，又突然“化而乌有”。可谓奇奇怪怪，令人遐想。有的学者认为海大鱼“指鲸鱼”，可能是，也可能不是。

海滨故无山。一日，忽见峻岭重叠，绵亘数里 [1] ，众悉骇怪。又一日，山忽他徙，化而乌有 [2] 。相传海中大鱼，值清明节，则携眷口往拜其墓，故寒食时多见之。

【注释】

[1] 绵亘（gèn）：连绵横贯。

[2] 乌有：无有，没有。

【译文】

海滨本来没有山。一天，忽然看见峻岭重重叠叠，一直延伸了好几里，众人见后都非常惊惧奇怪。又有一天，这些高山忽然间移走了，一下子什么都没有了。人们传说海里有种大鱼，每逢清明节，就带着一家老小来拜祭祖墓，所以往往在寒食节那天见到这种景象。

张老相公

【题解】

这是写一个老人为被鼋怪吃掉的妻女报仇的故事。

老人的复仇有两个方面可圈可点。其一是老人的性格异常突出：爱憎分明，感情热烈。他很爱即将出嫁的女儿，亲自带着妻女远从山西来到江南的金山采买嫁妆。他又富于丰富的社会阅历，知道金山有鼋怪出没，便叮嘱家人“勿煿羶腥”。当妻女被鼋怪吃掉，“悼恨欲死”的他，立即决定复仇，而这个复仇，尤其体现了老人的沉稳和智慧。他并没有简单草率地找鼋怪拼命，而是有条不紊地“谒寺僧”进行调查研究，寻找仇鼋的方法。其二是老人报复鼋怪的方法奇特而巧妙，富有传奇色彩，完成了常人几乎难以完成的复仇行动：“招铁工，起炉山半，冶赤铁，重百馀斤。审知所常伏处，使二三健男子，以大钳举投之。鼋跃出，疾吞而下。少时，波涌如山。顷之，浪息，则鼋死已浮水上矣。”

张老相公，晋人 [1] 。适将嫁女，携眷至江南，躬市奁妆 [2] 。舟抵金山 [3] ，张先渡江，嘱家人在舟，勿煿羶腥 [4] 。盖江中有鼋怪 [5] ，闻香辄出，坏舟吞行人，为害已久。张去，家人忘之，炙肉舟中。忽巨浪覆舟，妻女皆没。张回棹，悼恨欲死。因登金山谒寺僧，询鼋之异，将以仇鼋。僧闻之，骇言：“吾侪日与习近 [6] ，惧为祸殃，惟神明奉之，祈勿怒。时斩牲牢 [7] ，投以半体 [8] ，则跃吞而去。谁复能相仇哉！”张闻，顿思得计。便招铁工，起炉山半，冶赤铁，重百馀斤。审知所常伏处 [9] ，使二三健男子，以大钳举投之。鼋跃出，疾吞而下。少时，波涌如山。顷之，浪息，则鼋死已浮水上矣。行旅寺僧并快之，建张老相公祠，肖像其中，以为水神，祷之辄应。

【注释】

[1] 晋：春秋时期诸侯国，地域相当于今山西一带。因以为山西的简称。

[2] 躬市奁（lián）妆：亲自购买嫁妆。奁妆，即妆奁，嫁妆。奁，古时盛梳妆用品的匣子。

[3] 金山：山名。在今江苏镇江西北。原孤耸江中，自清末渐与南岸相接。山上有寺，即金山江天寺，简称金山寺。

[4] 煿（bó）：煎炒。

[5] 鼋（yuán）：大鳖，俗称癞头鼋。

[6] 吾侪（chái）：吾辈，我们这些人。侪，辈。

[7] 牲牢：犹牲畜。《诗·小雅·瓠叶序》：“上弃礼而不能行，虽有牲牢饔饩，不肯用也。”郑玄笺：“牛羊豖为牲，系养者曰牢。”

[8] 投以半体：即以牲体之半投入水中。

[9] 审知：察知，调查了解。

【译文】

张老相公是山西人。他要嫁女儿，便携带家眷去江南，亲自张罗为女儿购置嫁妆。船走到镇江金山时，张老相公先渡江，并事先嘱咐家中人呆在船中不要做羶腥的食物。这是因为江水里有个鼋鱼精，闻到香味就冒出水面，弄坏船只，吞吃行人，为害的时间已经很长了。张老相公走后，家里人忘了嘱咐，在船中烤肉吃。忽然一个巨浪把船掀了个底朝天，妻子女儿都沉入水里。张老相公驾船回来，又哀痛又恼恨都不想活了。他登上金山拜见寺中僧人，询问鼋鱼精怪异之事，准备要向鼋鱼精报仇。僧人听了后，害怕地说：“我们天天守着这东西，惧怕惹上灾祸，只得像对待神一样对待它，祈望它不要发怒。我们按时宰杀牲畜，切割一半，投入江中，这时鼋鱼就会跃出水面，吞吃而去。谁还敢与它为敌呢！”张老相公听了这番话，突然心中生出一计。于是他雇来铁匠，在半山腰砌炉炼铁，冶炼出一个大铁块，烧得红红的，足足有一百多斤。然后又搞清楚鼋鱼精经常出没的位置，使二三个健壮的男子，用大钳子夹起来，扔到江里。鼋鱼精腾跃而出，很快吞下大铁块便又沉入江里。不大工夫，江面波涛涌起，如山一般高。又过了顷刻，浪涛平息，死鼋鱼精已经浮到水面上来了。过往行人和金山寺僧人知道鼋鱼精被杀死后非常高兴，他们在江边建了张老相公的祠庙，并塑了他的像摆在里面，把他当做水神来供奉，人们有事求他，一祈祷就灵验。

水莽草

【题解】

就民间盛传的抓替死鬼的故事而言，《聊斋志异》中的《水莽草》可以说是《王六郎》的姊妹篇。不过《王六郎》篇重在写朋友之间的友谊，而《水莽草》篇重在写男女间婚恋并波及广泛的人情世故。《王六郎》篇只是写王六郎不忍心由于一个人的替死而伤害两个人的性命，终止了替死，并未对抓替死鬼的本身说三道四；而《水莽草》篇则不仅比较全面展示了水莽鬼抓替死鬼的民俗，更是表达了作者对于抓替死鬼这一民间传说伦理方面的批判。从某种意义上，《水莽草》是迄今为止我们所看到的最丰富的抓替死鬼民俗的故事，也是以抓替死鬼为题材的最浪漫有趣的小说。

《水莽草》并不很长，不过千字多一点，却很细腻地展示了复杂的人际关系：祝生与同年某的友谊，水莽鬼倪姓老妇与少女寇三娘的互助，祝生对老母的孝心，寇家父母对于女儿的痛惜，祝生与老丈人家的芥蒂，寇三娘在丈夫与娘家之间的周旋，都历历如画，着墨不多，却性格鲜明，给人深刻印象，体现出蒲松龄对于人物心理和社会人情的细微观察。

水莽 [1] ，毒草也，蔓生似葛，花紫类扁豆。误食之，立死，即为水莽鬼。俗传此鬼不得轮回 [2] ，必再有毒死者，始代之。以故楚中桃花江一带 [3] ，此鬼尤多云。

【注释】

[1] 水莽：植物名。可消肿止疼，有大毒。中毒后，恶心呕吐，腹疼腹泻，呼吸困难，血压下降，最后因心脏及呼吸系统抑制而死亡。

[2] 轮回：佛教名词。梵语意译，原意为流传。佛教认为，众生因其言语、行动、思想意识（佛教称“业”）的善恶，便在所谓“六道”（天、人、阿修罗、地狱、饿鬼、畜生）中生死相续，如车轮流传不停。此处谓误食水莽草而死，不得轮回，即谓无法转生为人。

[3] 桃花江：在今湖南中部偏北。古属楚地。清顾祖禹《读史方舆纪要》：“（资）水经县（益阳）南六十里，谓之桃花江，以夹岸多桃也。”

【译文】

水莽草属于毒草，蔓生像葛藤，花是紫色的，类似扁豆花。人们如果误吃了它，就会立即中毒死亡，成为水莽鬼。民间传说这种水莽鬼不能进入轮回转生，必须再有人中毒死亡后，才能被替代出来。所以楚地桃花江一带，水莽鬼特别多。

楚人以同岁生者为同年 [4] ，投刺相谒 [5] ，呼庚兄庚弟 [6] ，子侄呼庚伯，习俗然也。有祝生造其同年某 [7] ，中途燥渴思饮。俄见道旁一媪，张棚施饮，趋之。媪承迎入棚，给奉甚殷。嗅之有异味，不类茶茗，置不饮，起而出。媪急止客 [8] ，便唤：“三娘，可将好茶一杯来 [9] 。”俄有少女，捧茶自棚后出。年约十四五，姿容艳绝，指环臂钏 [10] ，晶莹鉴影。生受盏神驰，嗅其茶，芳烈无伦。吸尽再索 [11] 。觑媪出，戏捉纤腕，脱指环一枚。女赪颊微笑 [12] ，生益惑。略诘门户 [13] ，女曰：“郎暮来，妾犹在此也。”生求茶叶一撮，并藏指环而去。

【注释】

[4] 同年：明清科举时代以同榜录取者互称同年为惯例，故此处特别说明楚地风俗之不同。

[5] 刺：名片。

[6] 庚兄庚弟：犹年兄年弟。庚，年庚。

[7] 造：造访，登门拜访。

[8] 止：留。

[9] 将：取。

[10] 钏（chuàn）：手镯。

[11] 索：讨要。

[12] 赪（chēng）颊：红着脸。赪，亦作“頳”，赤色。

[13] 略诘门户：此谓祝生询问三娘晚间居于何处，思欲与之幽会。

【译文】

楚地人称同一年出生的人为同年，递名片拜访时，都是称为庚兄庚弟，子侄辈则称其为庚伯，传统习惯就是这样子。有一个祝生到同年家去拜访，半路上又热又渴，想喝点儿水。忽然间，见路旁有个老太太支着棚子卖水，便忙过去。老太太把他迎进棚内，端茶倒水很是殷勤。祝生嗅到茶水有怪味，不像一般的茶水，便放在那里不喝，起身要走。老太太急忙拉住祝生，唤道：“三娘子，快端一杯好茶来。”不一会儿工夫，有个少女捧着茶杯从棚子后面走过来。年纪约有十四五，姿色容貌非常艳丽，带着指环臂钏，晶莹透明，光彩照人。祝生接过茶杯，早已神魂颠倒，嗅一下茶水，芳香无比。喝尽后又再三索要。祝生见老太太不在，调戏地抓住少女的纤细手腕，脱掉指环一枚。少女红着脸颊微笑着，祝生更是心神摇荡。又急忙问少女住在哪里，少女说：“郎君晚上假如再来，我还在这里。”祝生要了一小撮茶叶，收好了指环，就走了。

至同年家，觉心头作恶，疑茶为患，以情告某。某骇曰：“殆矣 [14] ！此水莽鬼也。先君死于是 [15] 。是不可救，且为奈何？”生大惧，出茶叶验之，真水莽草也。又出指环，兼述女子情状。某悬想曰 [16] ：“此必寇三娘也。”生以其名确符，问何故知。曰：“南村富室寇氏女，夙有艳名。数年前，误食水莽而死，必此为魅。”或言受魅者，若知鬼姓氏，求其故裆 [17] ，煮服可痊。某急诣寇所，实告以情，长跪哀恳。寇以其将代女死故，靳不与 [18] 。某忿而返，以告生。生亦切齿恨之，曰：“我死，必不令彼女脱生 [19] ！”

【注释】

[14] 殆：危险。

[15] 先君：旧时对别人称谓自己死去的父亲。

[16] 悬想：猜想。

[17] 故裆：穿用过的裤裆。

[18] 靳：吝惜，小气。

[19] 脱生：旧时传说人或精怪死后，灵魂投胎转生，称为脱生。

【译文】

祝生到了同年家里，觉得心里恶心，怀疑是喝茶水害的，便把事情经过告诉了同年。同年大惊说道：“坏了！这是水莽鬼。我的父亲就死在水莽鬼手中。这无法挽救，如何是好？”祝生非常害怕，掏出茶叶来验察，果真是水莽草。又拿出指环，讲述少女的情况。同年猜想说：“这少女必定是寇三娘。”祝生听到他说的名字确实相符，便问何以得知的。他说：“南村富裕大户寇家有个女儿，历来就有艳丽的名声。几年前，由于误吃水莽草而死，想必她成了妖魅。”有人说被水莽鬼魅迷惑的人，如果知道鬼的姓氏，再找出她穿过的裤裆，用它煮水喝就可以痊愈。同年便急忙跑到寇家，把实情告诉他们，久久跪着哀求。寇家因为考虑到他是替代自己女儿死的，所以吝惜不给。同年愤恨返回，告诉了祝生。祝生恨得咬牙切齿，说道：“我死了，必定不让他的女儿脱生！”

某舁送之，将至家门而卒，母号涕葬之。遗一子，甫周岁 [20] 。妻不能守柏舟节 [21] ，半年改醮去。母留孤自哺，劬瘁不堪 [22] ，朝夕悲啼。

【注释】

[20] 甫：方，才。

[21] 柏舟节：指妇女在丈夫死后矢志不嫁的节操。柏舟，《诗·鄘风·柏舟》：“泛彼柏舟，在彼中河。髧彼两髦，实维我仪。之死矢靡他！”诗小序认为此诗为卫世子之妻共姜所作。卫世子共伯早死，共姜矢志不嫁，作诗明志。后因称妇女寡居守志为柏舟之节。

[22] 劬瘁（cuì）：辛劳，劳苦。

【译文】

同年抬着祝生送回去，刚到家门就死了，祝母号啕大哭，将儿子埋葬了。祝生留下一个儿子，刚满周岁。妻子守不住，半年后就改嫁了。祝母把孤儿留在身边，自己哺养他，劳苦不堪，终日哭泣。

一日，方抱儿哭室中，生悄然忽入。母大骇，挥涕问之。答云：“儿地下闻母哭，甚怆于怀，故来奉晨昏耳。儿虽死，已有家室，即同来分母劳，母其勿悲。”母问：“儿妇何人？”曰：“寇氏坐听儿死 [23] ，儿甚恨之。死后欲寻三娘，而不知其处，近遇某庚伯，始相指示。儿往，则三娘已投生任侍郎家 [24] ，儿驰去，强捉之来。今为儿妇，亦相得，颇无苦。”移时，门外一女子入，华妆艳丽，伏地拜母。生曰：“此寇三娘也。”虽非生人，母视之，情怀差慰 [25] 。生便遣三娘操作。三娘雅不习惯 [26] ，然承顺殊怜人 [27] 。由此居故室，遂留不去。

【注释】

[23] 坐听：安然听任。

[24] 侍郎：官名。隋唐以后，侍郎为中书、门下及尚书省所属各部长官的副职。

[25] 差慰：略微得到安慰。

[26] 雅：甚，很。

[27] 承顺：敬奉恭顺。宋宗泽《陈八评事墓志铭》：“孝于亲，母年九十馀，公下气怡声，左右承顺，起居饮食必躬省视。”

【译文】

一天，祝母正抱着孙子在屋里哭泣，忽然祝生悄悄地进来了。祝母非常恐惧，擦掉眼泪问儿子是怎么来的。祝生回答说：“儿子在地下听见母亲哭，心中甚是伤悲，所以就来侍候母亲。儿子虽然死了，在阴间已经有了家室，马上就叫她同来分担母亲的劳苦，母亲不要再悲伤了。”祝母问：“儿媳妇是什么人？”祝生说：“寇家听任儿死去，儿非常恼恨。死后想寻找三娘，却不知她在什么地方。最近遇上一位庚伯，才告诉了她的住处。儿去找，三娘已投生到任侍郎家。儿迅速追去，硬是把她捉来。现在成为儿的媳妇，也还相处不错，没吃什么苦。”过了一会儿，门外有个女子进来，穿着华丽的衣服，长得十分漂亮，她跪在地上拜见祝母。祝生说：“这就是寇三娘。”祝母看了，觉得虽然不是活人，心里也稍感安慰。祝生便让三娘操作家务。三娘很不习惯做家务，但是顺承祝母意愿也还令人喜欢。从此他们就住在过去住的房间，留下来不走了。

女请母告诸家。生意勿告，而母承女意，卒告之 [28] 。寇家翁媪，闻而大骇。命车疾至，视之，果三娘，相向哭失声，女劝止之。媪视生家良贫 [29] ，意甚忧悼。女曰：“人已鬼，又何厌贫？祝郎母子，情义拳拳 [30] ，儿固已安之矣。”因问：“茶媪谁也？”曰：“彼倪姓。自惭不能惑行人，故求儿助之耳。今已生于郡城卖浆者之家 [31] 。”因顾生曰：“既婿矣，而不拜岳，妾复何心 [32] ？”生乃投拜 [33] 。女便入厨下，代母执炊，供翁媪。媪视之凄心，既归，即遣两婢来，为之服役，金百斤，布帛数十匹，酒胾不时馈送 [34] ，小阜祝母矣 [35] 。寇亦时招归宁 [36] 。居数日，辄曰：“家中无人，宜早送儿还。”或故稽之，则飘然自归。翁乃代生起夏屋 [37] ，营备臻至 [38] 。然生终未尝至翁家。

【注释】

[28] 卒：终，终于。

[29] 良：确实。

[30] 拳拳：恳切，诚挚。

[31] 浆：茶水。

[32] 妾复何心：我又将是何种心情。言其内心痛苦不堪。

[33] 投拜：倒身下拜。指叩头。

[34] 胾（zì）：肉。

[35] 小阜：稍稍使之富裕。阜，丰富，富有。

[36] 归宁：旧时谓已嫁女子回母家探视。《诗·周南·葛覃》：“害澣害否，归宁父母。”宋朱熹《诗集传》：“宁，安也，谓问安也。”

[37] 夏屋：大屋。《诗·秦风·权舆》：“于我乎，夏屋渠渠，今也每食无馀，于磋乎！不承权舆。”

[38] 臻（zhēn）至：极为完美。

【译文】

三娘请祝母告诉她的家里。祝生不想让母亲告诉，但是祝母还是顺着三娘的意愿，把这事告诉了三娘家。寇家老两口听后大惊。他们连忙坐车赶来，一看果然是三娘，对着她失声大哭，三娘劝慰老两口止住了哭泣。寇家老太太看见祝生家很清贫，心里很不好受。三娘说：“人已经成了鬼，还厌恶贫穷干什么？再说祝家母子对我情义很厚，我已经满足了。”于是又问：“那个卖茶的老太太是谁呀？”三娘说：“她姓倪。她自知不能迷惑行人，所以求我帮助。如今已经转生在郡城卖茶水的人家。”说着又看着祝生说：“既然当了女婿了，还不拜见岳父岳母，我心里该怎么想呢？”于是祝生才过去给岳父岳母行拜见礼。三娘便下厨房，代祝母做饭，招待自己父母。寇家老太太看到这种情景，心里很难受，回家后立即派来两个丫环来做活，还送来一百斤银子，几十匹布帛，还经常送酒送肉，使祝母稍稍富裕一点。寇家还时时接三娘回家。三娘回家住上几天，就说：“家里没人，应当早些送女儿回去。”有时寇家有意多留她住几天，寇三娘就会悄悄走掉。寇家老头子还给祝生盖起大房子，一切都非常周到齐备。不过祝生始终没有去寇家拜见。

一日，村中有中水莽毒者，死而复苏，相传为异。生曰：“是我活之也。彼为李九所害，我为之驱其鬼而去之。”母曰：“汝何不取人以自代？”曰：“儿深恨此等辈，方将尽驱除之，何屑此为 [39] ！且儿事母最乐，不愿生也。”由是中毒者，往往具丰筵，祷诸其庭，辄有效。

【注释】

[39] 何屑此为：即不屑于这么做。屑，常与“不”连用，表示轻视。

【译文】

有一天，村里有人中了水莽草的毒，死去后又苏醒过来，大家在传播这件事时都认为很奇怪。祝生说：“这是我使他活过来的。他被李九所害，我替他把鬼驱逐走了。”祝母说：“你为什么不取人代替自己呢？”祝生说：“我极恨这类人，正想把他们都赶走，我怎么肯做这种事！再说我侍候母亲很快乐，不愿转生。”由此，凡是中了水莽草毒的，往往准备丰富的酒食，送到祝家院里祈祷帮助，很灵验。

积十馀年，母死。生夫妇亦哀毁 [40] ，但不对客，惟命儿缞麻擗踊 [41] ，教以礼仪而已。葬母后，又二年馀，为儿娶妇。妇，任侍郎之孙女也。先是，任公妾生女数月而殇 [42] 。后闻祝生之异，遂命驾其家，订翁婿焉。至是，遂以孙又妻其子，往来不绝矣。

【注释】

[40] 哀毁：因过度悲哀以致形销骨立。旧时常用以形容居父母丧时的哀戚情形。

[41] 缞（cuī）麻：丧服。缞，亦作“衰”，用粗麻布制作，披于胸前。麻，麻带，或扎在头上，或系于腰际。擗（pǐ）踊：捶胸顿足。表示极度悲哀。《孝经·丧亲》：“擗踊哭泣，哀以送之。”

[42] 殇：夭折，早亡。

【译文】

过了十多年，祝母死了。祝生夫妇哀毁守丧，但是不面见客人，只是叫儿子披麻戴孝，教他礼仪规矩。埋葬母亲后，又过了两年多，为儿子娶了媳妇。这个媳妇就是任侍郎的孙女。在此之前，任侍郎的小老婆生了个女儿，没几个月就夭折了。后来听说祝生与三娘的异事，于是叫人赶车到了祝家，与祝生订了翁婿关系。到这时，任侍郎又把孙女嫁给祝生的儿子，往来不断。

一日，谓子曰：“上帝以我有功人世，策为‘四渎牧龙君’ [43] 。今行矣。”俄见庭下有四马，驾黄幨车 [44] ，马四股皆鳞甲 [45] 。夫妻盛装出，同登一舆，子及妇皆泣拜，瞬息而渺。是日，寇家见女来，拜别翁媪，亦如生言。媪泣挽留。女曰：“祝郎先去矣。”出门遂不复见。其子名鹗，字离尘，请诸寇翁，以三娘骸骨与生合葬焉。

【注释】

[43] 策：策命。古命官授爵，帝王颁以策书作为凭证。《周礼·春官·内史》：“凡命诸侯及孤卿大夫，则策命之。”郑玄注：“策谓以简策书王命。”四渎牧龙君：四渎之神。四渎，古指长江、黄河、淮水、济水。《尔雅·释水》：“江、河、淮、济为四渎。”

[44] 幨（chān）：车的帷幔。

[45] 马四股皆鳞甲：指传说中的龙马。

【译文】

一天，祝生对儿子说：“上帝因为我对人间有功，封我为‘四渎牧龙君’。现在就要赴任去了。”不一会儿看见庭院中有四匹马，驾着黄帷子车，马的四条腿长满了鳞甲。祝生夫妻穿着盛装走出来，一同登上车，儿子与儿媳妇都哭着拜别，他们一转眼就不见了。同一天，寇家见女儿来，拜别父母，说的话与祝生一样。老太太哭着挽留。女儿说：“祝郎已经先走了。”出门就不见了。祝生的儿子叫祝鹗，字离尘，在请求寇家同意后，把三娘的尸骨与祝生合葬在一起。

造畜

【题解】

这是一篇反映拐骗人口的小说。

只要人口可以产生利益，就必然有非法获取人口的现象存在。古代有，现代也有；中国有，外国也有。拐骗人口的人使用的基本手段是迷失人的理性使其随顺拐骗人的意志，在这方面，妇女儿童更容易上当受骗，故传闻故事也尤其多。拐骗的手法五花八门，千奇百怪，无奇不有，以至蒲松龄在小说中感叹说“魇昧之术，不一其道”。但本篇所叙的“造畜”故事，拐骗人把被拐骗人变成驴和羊，饮水后又得以恢复人形，当然也只是传闻，不可信。按照现代生物学的科学常识这是不可能的事。大概拐骗人口的事大都生不见人，死不见尸，而被拐骗的又恰是活生生的人，令旁人不可思议，所以越传越神乎其神吧？

魇昧之术 [1] ，不一其道。或投美饵，绐之食之，则人迷罔 [2] ，相从而去，俗名曰“打絮巴”，江南谓之“扯絮”。小儿无知，辄受其害。又有变人为畜者，名曰“造畜”。此术江北犹少 [3] ，河以南辄有之 [4] 。

【注释】

[1] 魇昧：用巫术、诅咒或祈祷鬼神等迷信方法害人。

[2] 迷罔：昏乱，神志糊涂。

[3] 犹：尚。

[4] 河：指黄河。

【译文】

魇昧迷人的法术，招数很多。有的用好吃的食物骗人吃下，这人就神志糊涂，跟着骗子走了，民间俗称“打絮巴”，江南一带则叫“扯絮”。小孩子不懂事，往往受害。还有变人为牲畜的，名叫“造畜”。这种法术江北很少，黄河以南就有很多。

扬州旅店中 [5] ，有一人牵驴五头，暂絷枥下 [6] ，云：“我少选即返 [7] 。”兼嘱：“勿令饮啖。”遂去。驴暴日中 [8] ，蹄啮殊喧 [9] 。主人牵着凉处 [10] 。驴见水，奔之，遂纵饮之。一滚尘，化为妇人。怪之，诘其所由，舌强而不能答 [11] 。乃匿诸室中。既而驴主至，驱五羊于院中，惊问驴之所在。主人曳客坐，便进餐饮，且云：“客姑饭，驴即至矣。”主人出，悉饮五羊 [12] ，辗转皆为童子。阴报郡，遣役捕获，遂械杀之 [13] 。

【注释】

[5] 扬州：地名。即今江苏扬州。

[6] 絷枥（lì）下：拴在马厩里。絷，拴。枥，马厩。

[7] 少选：一会儿。

[8] 暴（pù）：晒。

[9] 蹄啮（niè）殊喧：又踢又咬，叫闹异常。

[10] 着：拴置。

[11] 舌强：舌根发硬。谓讲不出话。强，僵直。

[12] 饮（yìn）五羊：给五只羊喝水。

[13] 械杀之：谓用刑杖打死。械，此指刑讯的器械。

【译文】

扬州旅店中，有一个人牵了五头驴，暂时拴在马厩里，说：“我过一会儿就回来。”并嘱咐说：“不要给它们吃喝。”于是就走了。驴由于在太阳底下暴晒，就又踢又咬，特别闹腾。店主人于是把驴牵到凉爽处。驴见到有水，忙跑过去，痛痛快快地喝了个够。这些驴在地上打个滚，就变成了妇女。店主人奇怪，询问这是怎么回事，可是妇女舌头僵硬说不出话来。于是，店主人便把妇女藏在屋里。不一会儿，驴的主人来了，把五只羊赶进院中，惊问驴跑哪去了。店主人把他拽到屋里，端来茶水饭菜，请客人进餐，并且说：“客官先吃些东西，马上就把驴牵来。”店主人离开屋子，给五只羊都喝了水，它们一个个又都变成了小孩。他暗中报告了郡衙门，官府派差役捕获了驴主人，将他用刑杖打死了。

凤阳士人

【题解】

鲁迅在《中国小说史略·清之拟晋唐小说及其支流》中指出，《聊斋志异》“书中事迹，亦颇有从唐人传奇转化而出者”，举的第一个例子就是《凤阳士人》。《凤阳士人》的确受到了唐代白行简《三梦记》的影响。不过《三梦记》阐明的是“人之梦，异于常者有之：或彼梦有所往而此遇之者；或此有所为而彼梦之者；或两相通梦者”的理念，故事的主人公也仅是双向互动，是通过一个核心叙事理念，将无意义关联的三个叙事断片缀于一体，而《凤阳士人》则叙述一个离思萦怀的妇女与丈夫和弟弟在梦中的共同遭遇，结末说“三梦相符”是指三个人的梦一样，与《三梦记》中的三梦指三个梦，并非同一指向。

《凤阳士人》显然受到了《三梦记》的影响，却表现出极大的创造性。《三梦记》重在阐明事理，讲的是梦境一致的怪异，而《凤阳士人》重在心理活动的描写，在记叙梦境之异的同时，强调妻子对于“负笈远游”丈夫的翘盼、担忧、苦闷，其中凤阳士人妻子的离思，丽人唱的民歌的通俗亲切，凤阳士人妻子与弟弟的直率对话的俚俗而富有性情，给人的印象极深。

凤阳一士人 [1] ，负笈远游 [2] 。谓其妻曰：“半年当归。”十馀月，竟无耗问，妻翘盼綦切 [3] 。

【注释】

[1] 凤阳：府县名。治所在今安徽凤阳西。士人：读书人。

[2] 负笈（jí）远游：谓外出求学。笈，书箱。《晋书·王裒传》：“负笈游学。”

[3] 翘盼綦（qí）切：盼望十分殷切。翘盼，形容盼望之切。翘，翘企，仰着头、踏起脚。綦，甚，极。

【译文】

凤阳有个书生外出游学。走时对妻子说：“半年就回来。”但十个月过去了，竟然音讯全无，妻子翘首盼望他归来，非常急切。

一夜，才就枕，纱月摇影，离思萦怀。方反侧间 [4] ，有一丽人，珠鬟绛帔 [5] ，搴帷而入，笑问：“姊姊，得无欲见郎君乎？”妻急起应之。丽人邀与共往。妻惮修阻 [6] ，丽人但请勿虑。即挽女手出，并踏月色。约行一矢之远 [7] ，觉丽人行迅速，女步履艰涩 [8] ，呼丽人少待，将归着复履 [9] 。丽人牵坐路侧，自乃捉足，脱履相假。女喜着之，幸不凿枘 [10] 。复起从行，健步如飞。移时，见士人跨白骡来。见妻大惊，急下骑，问：“何往？”女曰：“将以探君。”又顾问丽者伊谁 [11] ，女未及答，丽人掩口笑曰：“且勿问讯。娘子奔波匪易，郎君星驰夜半，人畜想当俱殆 [12] 。妾家不远，且请息驾 [13] ，早旦而行，不晚也。”顾数武之外 [14] ，即有村落，遂同行，入一庭院，丽人促睡婢起供客，曰：“今夜月色皎然，不必命烛，小台石榻可坐。”士人絷蹇檐梧 [15] ，乃即坐。丽人曰：“履大不适于体 [16] ，途中颇累赘否？归有代步 [17] ，乞赐还也。”女称谢付之。

【注释】

[4] 方反侧间：谓正在难以入睡之际。反侧，翻来覆去。形容睡卧不安。《诗·周南·关雎》：“悠哉悠哉，辗转反侧。”

[5] 珠鬟绛帔（pèi）：头戴珠花，身着红色的披肩。鬟，鬟髻。绛，红色。帔，披肩。汉刘熙《释名·释衣服》：“帔，披也，披之肩背，不及下也。”

[6] 修阻：路远难走。修，长，远。阻，难行。《诗·秦风·蒹葭》：“溯洄从之，道阻且长。”

[7] 一矢之远：一箭之地。谓道路不远，仅一箭射程之遥。

[8] 步履艰涩：脚步迟缓。步履，脚步。艰涩，艰难涩滞，因疲累而行动迟缓。

[9] 复履：夹底鞋。

[10] 不凿枘（ruì）：意谓合脚。凿枘：方凿（榫卯）圆枘（榫头）的略语。喻龃龉不合。战国时期宋玉《九辩》：“圆枘而方凿兮，吾固知其龃龉而难入。”

[11] 顾问：以目示意而问。伊谁：是谁。

[12] 殆：疲惫，累垮了。

[13] 息驾：请别人停下休息的敬辞。息，停止。驾，车乘。

[14] 顾：看。

[15] 絷蹇（jiǎn）檐梧：把驴拴在檐前柱上。蹇，驴。檐，屋檐。梧，檐前柱。

[16] 体：四肢。此指脚。

[17] 代步：指坐骑。

【译文】

一天夜里，妻子刚躺下，只见窗纱外月影摇曳，离思别绪萦绕心怀。正在来回翻身睡不着的时候，有一个美女，头上插着珠花，身着大红披肩，掀起帘子就进来了。她笑着问道：“姐姐，莫非不想见郎君吗？”妻子急忙起身答应。美女邀请一同前往。妻子怕道远难走，美女说不必顾虑。便拉着她的手走出，踏着月色前进。大约走了一箭之地，妻子觉得美女走得很快，自己步履艰难，便招呼美女稍微等一等，自己回家换上套鞋。美女拉着她坐在路边，自己握着脚把鞋脱下来，借给她穿。妻子高兴地穿上鞋，幸好大小合适。她们又站起来，这回走起路来，健步如飞。过了一段时间，看见书生骑着白骡子过来。书生见妻子大惊，急忙下来，问：“上哪去？”妻子说：“准备去看望你。”书生又看了看美女，问她是谁，还没等妻子回答，美女掩口笑道：“不要再打听了。娘子路途奔走不容易，而郎君半夜骑骡奔驰，人和牲口也想必都累坏了。我家离这里不远，请过去休息，明早再走不迟。”只见几步之外有个村庄，于是大家一同前往。进了院子，美女唤醒已经入睡的丫环起身侍候客人，说道：“今夜月色皎洁明亮，不必再点烛火，大家可以在小台石床上坐坐。”书生把骡子拴在房檐前的柱子上，然后坐了下来。美女对妻子说：“鞋不太合脚，途中一定很累了吧？回家有坐骑了，请把鞋还给我吧。”妻子连声道谢，把鞋还给美女。

俄顷，设酒果，丽人酌曰：“鸾凤久乖 [18] ，圆在今夕，浊醪一觞 [19] ，敬以为贺。”士人亦执盏酬报。主客笑言，履舄交错 [20] 。士人注视丽者，屡以游词相挑 [21] 。夫妻乍聚，并不寒暄一语 [22] 。丽人亦美目流情，妖言隐谜 [23] 。女惟默坐，伪为愚者。久之渐醺，二人语益狎。又以巨觥劝客，士人以醉辞，劝之益苦。士人笑曰：“卿为我度一曲 [24] ，即当饮。”丽人不拒，即以牙杖抚提琴而歌曰 [25] ：“黄昏卸得残妆罢，窗外西风冷透纱。听蕉声，一阵一阵细雨下。何处与人闲磕牙 [26] ？望穿秋水 [27] ，不见还家，潸潸泪似麻 [28] 。又是想他，又是恨他，手拿着红绣鞋儿占鬼卦 [29] 。”歌竟，笑曰：“此市井里巷之谣 [30] ，不足污君听。然因流俗所尚，姑效颦耳 [31] 。”音声靡靡 [32] ，风度狎亵。士人摇惑，若不自禁。

【注释】

[18] 鸾凤久乖：谓夫妻久别。鸾凤，鸾鸟和凤凰。旧时喻夫妻。乖，离。

[19] 浊醪（láo）：浊酒。对自己提供的酒的谦辞。

[20] 履舄（xì）交错：古时席地而坐，脱鞋入室，各种鞋杂乱地放在一起。《史记·滑稽列传》：“履舄交错，杯盘狼藉。”此谓士人与丽者两人足履交错，极为亲昵。

[21] 游词：浮浪嬉戏的话。

[22] 寒暄：此处意为问候。

[23] 妖言隐谜：说着诱人的隐语。妖言，迷惑人心的话。隐谜，让人猜度含义的隐语。此指含有调情之意的隐语。

[24] 度（dù）一曲：按曲谱唱一曲。

[25] 牙杖：疑为“牙拨”。提琴：胡琴的一种。弦乐器。种类颇多，所指不详。

[26] 闲磕牙：俗谓说闲话，聊天。

[27] 望穿秋水：犹言望穿双眼，言望归之切。秋水，喻清澈的眼波。

[28] 潸潸（shān）：流泪的样子。

[29] 占鬼卦：明清时代闺中少妇思夫盼归的占卜游戏。明清民歌《嗳呀呀的》：“嗳呀呀的实难过，半夜三更睡不着。睡不着，披上衣服坐一坐。盼才郎，拿起绣鞋儿占一课，一只仰着，一只合着。要说是来，这只鞋儿就该这么着；要说不来，那只鞋儿就该这么着。”

[30] 市井里巷之谣：指民间歌谣。市井里巷，下层民间。

[31] 效颦（pín）：谓不善摹仿，弄巧成拙。效，摹仿。颦，皱眉。《庄子·天运》篇载，越国美女西施，常因心痛而皱眉，被人认为很美。同村一丑女于是摹仿其状，却被认为愈加丑陋。此处谦指自己所唱的歌为摹仿“市井里巷之谣”。

[32] 音声靡靡：乐曲和歌唱都柔细委靡。《史记·殷本纪》：“北里之舞，靡靡之乐。”

【译文】

不一会，酒菜点心已经摆好，美女一边斟酒一边说：“夫妻久别，今夕团圆，薄酒一杯，以表祝贺。”书生也执酒杯酬报。主人与客人谈笑风生，你往我来，不分彼此。书生只是盯着美女看，屡次拿浮靡的话来挑逗。夫妻刚刚相聚，却不说一句问寒问暖的话。美女也是眉眼传情，说着妖言隐语诱惑。妻子只是默默坐着，装呆装傻。时间长了，二人渐渐喝醉了酒，言语更加亲昵。美女又拿出大酒杯劝客，书生以醉酒推辞，美女更加苦劝不止。书生笑着说：“你给我唱个小曲，我就饮。”美女并不推辞，马上用牙拨拨弄琴弦，歌唱起来：“黄昏卸得残妆罢，窗外西风冷透纱。听蕉声，一阵一阵细雨下。何处与人闲磕牙？望穿秋水，不见还家，潸潸泪似麻。又是想他，又是恨他，手拿着红绣鞋儿占鬼卦。”唱完，笑着说：“这是大街小巷中流传的民谣，不足供你欣赏。然而由于时俗崇尚，姑且东施效颦。”那声音软绵绵的，言谈举止亲亲热热，无拘无束。书生心旌摇动，似乎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

少间，丽人伪醉离席，士人亦起，从之而去。久之不至。婢子乏疲，伏睡廊下。女独坐，块然无侣 [33] ，中心愤恚，颇难自堪。思欲遁归，而夜色微茫，不忆道路。辗转无以自主，因起而觇之。裁近其窗，则断云零雨之声 [34] ，隐约可闻。又听之，闻良人与己素常猥亵之状，尽情倾吐。女至此，手颤心摇，殆不可过，念不如出门窜沟壑以死。愤然方行，忽见弟三郎乘马而至，遽便下问。女具以告 [35] 。三郎大怒，立与姊回，直入其家，则室门扃闭，枕上之语犹喁喁也。三郎举巨石如斗，抛击窗棂，三五碎断。内大呼曰：“郎君脑破矣！奈何！”女闻之，愕然大哭，谓弟曰：“我不谋与汝杀郎君，今且若何！”三郎撑目曰 [36] ：“汝呜呜促我来，甫能消此胸中恶，又护男儿，怨弟兄，我不贯与婢子供指使 [37] ！”返身欲去。女牵衣曰：“汝不携我去，将何之？”三郎挥姊仆地，脱体而去。女顿惊寤，始知其梦。

【注释】

[33] 块然：孤独自处的样子。《荀子·君道》：“块然独坐，而天下从之如一体。”

[34] 断云零雨：指男女欢会。南朝梁萧统《文选》收录战国宋玉《高唐赋》序：“昔者楚襄王与宋玉游于云梦之台，望高唐之观，其上独有云气……王问玉曰：‘此何气也？’玉对曰：‘所谓朝云者也。’王曰：‘何谓朝云？’玉曰：‘昔者先王尝游高唐，怠而昼寝，梦见一妇人曰：妾巫山之女也，为高唐之客，闻君游高唐，愿荐枕席。王因幸之。去而辞曰：妾在巫山之阳，高丘之岨，旦为朝云，暮为行雨。朝朝暮暮，阳台之下。’”

[35] 具以告：以之具告，把上述情况全部告诉（三郎）。具，全部。

[36] 撑目：张目直视，瞪着眼。

[37] 贯：通“惯”。

【译文】

过了一会儿，美女假装喝醉酒，离席而去，书生也站起来，尾随出去。很久不见他们回来。丫环困乏，倒在廊中睡着了。妻子独自坐着，孤零零的没有伴侣，心中愤恨，难以忍耐。她想偷偷回去，但夜色茫茫，不记得道路。辗转不安，心无主张，就站起来要去看看。刚走近窗户，就隐隐约约听到他们男欢女爱的声音。再仔细听，还听到丈夫把平时跟自己那些亲昵的情状，全部告诉了美女。妻子到了这个地步，气得双手颤抖，心不能自持，实在不能忍受，心想还不如出门跳进山沟里死掉算了。妻子气恨得刚要走，忽然见到弟弟三郎乘马赶到，急冲冲地下马询问。妻子把经过全部说了。三郎大怒，立即跟着姐姐返回，直接闯入院宅，这时卧房的门还关得严严的，那两人还在床上枕边说着悄悄话。三郎举起斗般大的石头抛击窗棂，一下断了好几根。忽然听到室内大叫：“郎君脑袋破了！怎么办呀！”妻子听见后，惊得大哭起来，对弟弟说：“我没有让你杀了他啊，现在如何是好！”三郎瞪着眼睛说：“你不断地哭诉着叫我来，刚能消此胸中恶气，你又护着他，埋怨弟兄，我可不习惯受你这丫头指使！”说完扭身就走。妻子扯着他的衣服说：“你不带我走，我怎么办？”三郎把姐姐推倒在地上，抽身走了。妻子顿时惊醒了，这才知道是个梦。

越日 [38] ，士人果归，乘白骡。女异之而未言 [39] 。士人是夜亦梦，所见所遭，述之悉符，互相骇怪。既而三郎闻姊夫远归，亦来省问 [40] 。语次，谓士人曰：“昨宵梦君归，今果然，亦大异。”士人笑曰：“幸不为巨石所毙。”三郎愕然问故，士以梦告，三郎大异之。盖是夜，三郎亦梦遇姊泣诉，愤激投石也。三梦相符，但不知丽人何许耳。

【注释】

[38] 越日：过了一天。

[39] 异：奇怪。

[40] 省问：慰问，问候。

【译文】

第二天，书生果然回家来了，乘的是一匹白骡子。妻子很是惊异，但没有说话。书生这夜也做了梦，梦中所见所闻说出来一对，跟妻子的梦完全相符，彼此都非常惊奇害怕。不久，三郎听说姐夫远道回来，也来问候。说话中，对姐夫说：“昨晚梦见你回来，今天一看果然不差，真是个大怪事。”书生笑着说：“幸好没有被大石头砸死。”三郎惊愕地询问缘故，书生把梦中情况相告，三郎更是惊异。原来这一夜，三郎也梦见遇到姐姐哭诉，愤怒地投了石块。三个人的梦完全相符，但不知美女到底是什么人。

耿十八

【题解】

古人说“贫贱夫妻百事哀”，活着的时候是这样，死的时候更是这样。

耿十八在临死的时候询问妻子在他死后是否再嫁，妻子说：“家无儋石，君在犹不给，何以能守？”这是非常沉痛的话。耿十八“遽握妻臂，作恨声曰：‘忍哉！’言已而没，手握不可开”。后来，当耿十八复生，“由此厌薄其妻，不复共枕席”。

这段感情的经历对于耿十八当然很纠结，读者阅读这个故事也感到沉重。我们很难给耿十八扣上期望妻子为其守节的封建帽子，因为渴望配偶始终忠于自己，是人之常情，何况耿十八更进一步的担心是妻子离去，老母“缺于奉养”，导致家破人亡；我们也不能责备耿十八的妻子无情，因为她说的是实话。在生死面前，情感也好，道德也好，抽象的说教也好，都苍白无力。如果耿十八不是死而复生，家破人亡的悲剧是不可避免的，但复生之后的贫贱生活又该是如何呢？

新城耿十八，病危笃 [1] ，自知不起，谓妻曰：“永诀在旦晚耳。我死后，嫁守由汝 [2] ，请言所志。”妻默不语。耿固问之，且云：“守固佳，嫁亦恒情 [3] 。明言之，庸何伤 [4] ？行与子诀 [5] 。子守，我心慰；子嫁，我意断也 [6] 。”妻乃惨然曰：“家无儋石 [7] ，君在犹不给，何以能守？”耿闻之，遽握妻臂，作恨声曰：“忍哉！”言已而没，手握不可开。妻号，家人至，两人攀指，力擘之 [8] ，始开。

【注释】

[1] 病危笃：病重濒于死。笃，指病势沉重。

[2] 嫁守：改嫁或守节。旧谓夫死不嫁为守节。

[3] 恒情：常情。恒，常。

[4] 庸何伤：有什么妨害。庸，与“何”义同。

[5] 行：行将，将要。

[6] 意断：意念断绝，断了念头。

[7] 无儋（dàn）石：形容口粮不足，难以度日。儋，石罂。坛子一类瓦器，容积一石。一说二石为儋。石，古代容量单位。一石相当于10升。

[8] 擘（bò）：分开。

【译文】

新城的耿十八病情恶化，自己知道好不了了，便对妻子说：“我们的永别只是早晚的事了。我死后，你是嫁人还是守寡全由你自己做主，请说说你的打算。”妻子沉默不言。耿十八非要问她，说道：“守寡固然好，嫁人也是常情。说明了有什么伤害呢？将要与你诀别，你守寡，我会感到安慰；你改嫁，我也就不牵挂了。”妻子于是悲伤地说：“家中连一小瓮米都没有了，你在的时候都不能维持，剩下我一个人如何守寡？”耿十八听了，紧握着妻子的手臂，恨恨地说：“你好忍心呀！”说完就死了，而手紧握着不撒开。妻子呼喊起来，家里人来到，两个人使劲掰耿十八的手指，这才掰开。

耿不自知其死，出门，见小车十馀两 [9] ，两各十人，即以方幅书名字，粘车上。御人见耿 [10] ，促登车。耿视车中已有九人，并己而十，又视粘单上，己名最后。车行咋咋 [11] ，响震耳际，亦不自知何往。俄至一处，闻人言曰：“此思乡地也。”闻其名，疑之。又闻御人偶语云 [12] ：“今日 三人 [13] 。”耿又骇。及细听其言，悉阴间事，乃自悟曰：“我岂不作鬼物耶！”顿念家中，无复可悬念，惟老母腊高 [14] ，妻嫁后，缺于奉养，念之，不觉涕涟。

【注释】

[9] 两：“辆”的古字。下句“两”同，意为每辆。

[10] 御人：驾车人。

[11] 咋咋（zé）：象声词。形容车声。

[12] 偶语：相对私语。

[13] （zhá）：铡断。

[14] 腊高：指年老。腊，佛家语。僧侣受戒后，于雨季在寺内坐禅修养，安居三月，结束后称为腊。故僧侣受戒后的年数以腊计算，一年为一腊。后遂与人的年寿联系在一起。

【译文】

耿十八不知道自己死了，走出门，看见十几辆小车，每辆小车装十个人，小车上贴着一张方方正正的纸，上面写着人的名字。赶车的人看见耿十八，催他快上车。耿十八见车上已经有九个人，加上自己正好十人，又看见贴的名单上，自己的名字在最后。车子“咯吱咯吱”走着，响声震耳，也不知道去什么地方。不一会儿，车子来到一个地方，听到有人说：“这是思乡地。”听了这地名，耿十八心中很疑惑。又听赶车的私下说：“今天铡了三个人。”耿十八又是大吃一惊。等到细听他们说的话，都是阴间的事情，便明白过来：“我岂不是做了鬼了！”顿时想起家事——倒没有什么可惦记的，只是老母亲岁数很大，妻子改嫁后无人侍候，想到这里不由得泪流满面。

又移时，见有台，高可数仞，游人甚夥，囊头械足之辈 [15] ，呜咽而下上，闻人言为“望乡台” [16] 。诸人至此，俱踏辕下 [17] ，纷然竞登。御人或挞之、或止之，独至耿，则促令登。登数十级，始至颠顶。翘首一望，则门闾庭院，宛在目中，但内室隐隐，如笼烟雾。凄恻不自胜。回顾，一短衣人立肩下，即以姓氏问耿，耿具以告。其人亦自言为东海匠人 [18] ，见耿零涕，问：“何事不了于心？”耿又告之。匠人谋与越台而遁。耿惧冥追 [19] ，匠人固言无妨。耿又虑台高倾跌，匠人但令从己。遂先跃，耿果从之，及地，竟无恙。喜无觉者。视所乘车，犹在台下。二人急奔数武，忽自念名字粘车上，恐不免执名之追，遂反身近车，以手指染唾，涂去己名，始复奔，哆口坌息 [20] ，不敢少停。

【注释】

[15] 囊头械足：指戴着刑具。囊头，指头的枷具。械足，指脚镣。

[16] 望乡台：迷信传说认为阴间有望乡台，新死的鬼魂可由此望见阳世家中情形。

[17] 辕：车辕。

[18] 东海：地名。汉设东海郡，治所在郯，即今山东郯城。匠人：手艺人。

[19] 冥追：阴曹追捕。

[20] 哆（chǐ）口坌（bèn）息：张着口喘气。坌息，喘粗气。

【译文】

又过了一段时间，看见有个台子，高数丈，游人很多。这些人头上戴着枷、脚上拴着镣铐，哭哭啼啼地上台下台，听人说这台叫望乡台。车上的人到了这里，都踩着车辕下了车，纷纷争着往高台上爬。赶车的人对待他们，有的用鞭子打，有的横加拦阻，只有对待耿十八，则是催促让他上去。耿十八爬了几十级台阶，这才到了最高处。翘首望去，只见家中的门庭宅院就在眼前，只是屋内影影绰绰看不清，好像烟雾笼罩一般。耿十八心里难过伤悲极了。偶然回头中，见一个穿着短衣的人站在自己身后。那人问耿十八的姓氏，耿十八如实相告。那人自称是东海工匠，见耿十八哭泣，又问：“有什么事心里放不下？”耿十八又如实相告。工匠出主意一块儿从台上跳下去逃走。耿十八害怕阴间追捕，工匠说没有问题。耿十八又担心台子高跌坏，工匠只是让他跟着自己。于是工匠先跳下去，耿十八果然跟着跳下去，到了地面，竟然安好无事。他们很高兴没有人发觉。看来时所乘的小车，还在台下。二人急跑了几步，忽然想起名字还在车上贴着，恐怕阴间照着名字追捕，就转过身来，跑到车子跟前，用手指沾着唾液，涂去了自己的名字，然后再逃跑。他们跑得呼呼直喘，上气不接下气，不敢稍微休息一会儿。

少间，入里门，匠人送诸其室。蓦睹己尸，醒然而苏。觉乏疲躁渴，骤呼水。家人大骇，与之水，饮至石馀。乃骤起，作揖拜状，既而出门拱谢，方归。归则僵卧不转。家人以其行异，疑非真活，然渐觇之，殊无他异。稍稍近问，始历历言其本末 [21] 。问：“出门何故？”曰：“别匠人也。”“饮水何多？”曰：“初为我饮，后乃匠人饮也。”投之汤羹，数日而瘥。由此厌薄其妻 [22] ，不复共枕席云。

【注释】

[21] 历历：犹言清清楚楚。

[22] 厌薄：讨厌，薄待。

【译文】

时间不长，到了家门口，工匠把耿十八送进屋里。这时耿十八突然间见到自己的尸体，一下子就苏醒过来。只觉得疲乏躁渴，急喊着要水喝。家里人大惊，赶快端过水来给他，他竟一口气喝了一石多水。喝够后突然间就站了起来，作揖拜谢，一会儿又出门拱谢，方才回来。到了屋里就又僵卧不动了。家里人见他行为怪异，疑心他并没有真的活过来，后来慢慢观察他，再没有什么怪异的情状了。稍稍靠近问起他的情况，他把事情本末说得清清楚楚。家人问：“你刚才出门干什么去了？”他说：“跟工匠告别。”又问：“为什么喝这么多水？”他说：“开始是我喝，后来是工匠在喝。”家人给他稀粥吃，过了几天就痊愈了。从此以后，耿十八对妻子讨厌冷淡起来，不再与她同床共枕了。

珠儿

【题解】

中国古代的民俗认为，小孩子的眼睛敏锐，可以透视成人所无法看到的幽冥世界。这篇小说就是根据这一传说创作的。

小说由这么几个小段落组成：1. 李化有两个孩子，女儿小惠暴病早夭，男孩珠儿被瞎眼和尚用巫术害死。李化告官，瞎眼和尚伏法。2. 被瞎眼和尚害死的另一个姓詹的小孩的鬼魂为报恩追随李化，并与珠儿的尸身结合重生。3. 詹姓小孩告诉李化的妻子，珠儿与李化没有父子的缘分，只是来讨债的。同时想法与在阴间的小惠取得联系，让小惠回家看望自己的父母。后来小惠的丈夫还为李化驱鬼求寿。4. 詹姓小孩长大考中秀才。后因屡次泄露幽冥中事受到了惩戒，从此不再透露相关信息。

小说本身只是写家庭琐事，小儿女情态，却通过小孩子的口，叙说得活灵活现，极富生活情趣。尤其写父母对死去孩儿的怀念和孩子对于父母的依恋，读之令人心酸。以儿童为作品的主人公，又站在儿童的视角叙述，并具有儿童的情趣，这在中国文学尤其是文言小说作品中十分罕见。

常州民李化 [1] ，富有田产。年五十馀，无子。一女名小惠，容质秀美，夫妻最怜爱之，十四岁，暴病夭殂。冷落庭帏，益少生趣，始纳婢。经年馀，生一子，视如拱璧 [2] ，名之珠儿。儿渐长，魁梧可爱。然性绝痴，五六岁尚不辨菽麦，言语蹇涩 [3] 。李亦好而不知其恶。会有眇僧 [4] ，募缘于市 [5] ，辄知人闺闼，于是相惊以神，且云，能生死祸福人。几十百千，执名以索，无敢违者。诣李募百缗 [6] ，李难之，给十金，不受。渐至三十金，僧厉色曰：“必百缗，缺一文不可！”李亦怒，收金遽去。僧忿然而起，曰：“勿悔，勿悔！”无何，珠儿心暴痛，巴刮床席 [7] ，色如土灰。李惧，将八十金诣僧乞救。僧笑曰：“多金大不易！然山僧何能为？”李归而儿已死。李恸甚，以状诉邑宰。宰拘僧讯鞫，亦辨给无情词 [8] 。笞之，似击鞔革 [9] 。令搜其身，得木人二、小棺一、小旗帜五。宰怒，以手叠诀举示之。僧乃惧，自投无数 [10] 。宰不听，杖杀之。李叩谢而归。

【注释】

[1] 常州：府名。治所在今江苏常州。

[2] 拱璧：两手拱抱之璧，即大璧，泛指珍宝。《左传·襄公二十八年》：“与我其拱璧，吾献其柩。”孔颖达疏：“拱，谓合两手也。此璧两手拱抱之，故为大璧。”

[3] 言语蹇涩：说话不连贯，不清楚。蹇涩，蹇滞，艰涩。

[4] 眇（miǎo）僧：独眼的和尚。眇，一目失明。

[5] 募缘：僧尼募化求人施舍财物，义同“化缘”。

[6] 百缗（mín）：一百串钱。缗，穿钱用的绳子。借指成串的钱。一千文为一缗。

[7] 巴刮：扒挝，抓挠。山东方言。

[8] 辨给（jǐ）无情词：巧为辩解而不说实话。辨给，谓言谈或写作敏捷流利。辨，通“辩”。情，诚，真实。

[9] 鞔（mán）革：蒙鼓的皮革。鞔，用皮蒙鼓。

[10] 自投无数：即叩头无数。投，五体投地。

【译文】

常州人李化，家中有很多田产。他都五十多岁了，还没有儿子。有个女儿叫小惠，容貌秀美，夫妻俩非常疼爱她，十四岁时得了暴病突然夭折了。家里顿时冷清起来，更加缺少生活乐趣，于是娶了小老婆。经过一年多，生了一个儿子，视如宝贝，取名珠儿。珠儿渐渐长大，长得魁梧可爱。但是脑子特别痴呆，五六岁时还分不清豆子和麦子，说话含糊不清、结结巴巴的。李化照样喜欢他，而不在乎他的毛病。当时有个独眼僧人，在集市上化缘，他能知道人家家里的秘密事，大家感到惊异，认为他是神仙，还传说他能够掌握人的生死祸福。这个僧人点着名向人家要钱要物，几十百千，谁也不敢拒绝他。僧人找到李化募钱一百吊，李化很为难，给十吊，僧人不接受。渐渐加到三十吊，僧人厉声说道：“必须一百吊，少一文钱也不行！”李化也火了，收起钱就走。僧人忿怒起身，说道：“你可不要后悔，你可不要后悔！”不久，珠儿心口暴痛，疼得抓床席，面色如同土灰。李化害怕了，带着八十吊钱去求僧人救命。僧人笑着说：“拿出这么多钱实在不易，不过我这土和尚又能做什么呢？”李化回到家，儿子已经死了。李化非常悲恸，写了状子向县官告状。县官派人拘捕僧人，进行审讯，僧人巧为辩解，不说实情。县吏拷打僧人，就像敲打在皮鼓上一样。叫人搜身，搜出两个木人、一个小棺材、五只小旗帜。县官大怒，用手叠诀显示给僧人看。僧人这才畏惧，连连伏首叩头。县官不听，用棒子把他打死了。李化拜谢过县官就回家了。

时已曛暮 [11] ，与妻坐床上。忽一小儿，p0386-01.jpg儴入室 [12] ，曰：“阿翁行何疾？极力不能得追。”视其体貌，当得七八岁。李惊，方将诘问，则见其若隐若现，恍惚如烟雾，宛转间，已登榻坐。李推下之，堕地无声。曰：“阿翁何乃尔 [13] ！”瞥然复登。李惧，与妻俱奔。儿呼阿父、阿母，呕哑不休 [14] 。李入妾室，急阖其扉，还顾，儿已在膝下。李骇问何为，答曰：“我苏州人 [15] ，姓詹氏。六岁失怙恃 [16] ，不为兄嫂所容，逐居外祖家。偶戏门外，为妖僧迷杀桑树下；驱使如伥鬼 [17] ，冤闭穷泉 [18] ，不得脱化 [19] 。幸赖阿翁昭雪，愿得为子。”李曰：“人鬼殊途，何能相依？”儿曰：“但除斗室 [20] ，为儿设床褥，日浇一杯冷浆粥，馀都无事。”李从之。儿喜，遂独卧室中。晨来出入闺阁，如家生。闻妾哭子声，问：“珠儿死几日矣？”答以七日。曰：“天严寒，尸当不腐。试发冢启视，如未损坏，儿当得活。”李喜，与儿去，开穴验之，躯壳如故。方此忉怛 [21] ，回视，失儿所在。异之，舁尸归。方置榻上，目已瞥动，少顷呼汤 [22] ，汤已而汗，汗已遂起。

【注释】

[11] 曛（xūn）暮：昏暮，即黄昏之后。

[12] 儴（kuāng ráng）：惶急的样子。

[13] 何乃尔：为什么要这样。乃尔，这样，如此。

[14] 呕哑：咿咿呀呀。形容小孩说话的声音。

[15] 苏州：府名。治所在今江苏苏州。

[16] 失怙恃：谓没有了父母。《诗·小雅·蓼莪》：“无父何怙，无母何恃。”

[17] 伥鬼：民间传说中的一种鬼。据说它被虎咬死，反转来又引虎吃人。宋《太平广记》：“伥鬼，被虎所食之人也，为虎前呵道耳。”

[18] 穷泉：九泉之下。指地下。

[19] 脱化：民间传说，认为人死之后，阴司据其一生善恶，令其为人或为畜生转生世间，称为脱化。

[20] 除：打扫，清理。这里是准备的意思。斗室：像斗一样的小屋子。斗，这里极言其小。

[21] 忉怛（dāo dá）：悲痛。

[22] 汤：热水。

【译文】

当时天色已晚，李化与妻子坐在床上。忽然发现一个小孩急急忙忙进了屋，说：“阿爸怎么走得这样快？我使劲追也没有追上。”看这小孩的样子，估计有七八岁。李化吃了一惊，正要盘问他，只见他若隐若现，恍恍惚惚像烟雾一样，宛转间，已经上床坐下了。李化推他下去，小孩掉到地上一点儿声音也没有。小孩说：“阿爸何必这样呢！”转眼间又上了床。李化害怕，跟妻子一起吓得逃跑。小孩在后面叫着阿父阿母，“咿咿呀呀”叫个不停。李化跑到小老婆屋里，急忙关上门，回头一看，小孩已经站在腿旁边了。李化吃惊地询问他想干什么，小孩回答说：“我是苏州人，姓詹。六岁时失去了爹娘，哥嫂不容我，把我赶到外祖父家。一天偶然在门外玩，被妖僧迷惑，杀死在桑树底下；他驱使我当伥鬼害人，我的冤仇深埋九泉之下，不得超脱。幸亏阿爸昭雪报仇，我愿意做你的儿子。”李化说：“人与鬼两个世界，怎能彼此依靠呢？”小孩说：“只要清出一小间屋子，为儿安置床褥，每天浇一杯冷米汤，其他都不用了。”李化答应下来。小孩挺高兴，于是独自住在小屋里。早晨来了在宅院中出出进进，就跟家里的孩子一样。他听到李化的小老婆哭儿子，就问：“珠儿死几天了？”回答说死了七天。小孩就说：“天气寒冷，尸体不会腐败。可以打开棺材看看，如果尸体没有损坏，我能让他活过来。”李化很高兴，与小孩一块去刨坟，打开棺材查看，身体依然如故。正当悲伤的时候，转头一看，小孩已经不见了。李化很奇怪，便扛着尸体回家了。刚把尸体放在床上，眼睛已经能转动了，过了一会儿要喝热水，喝完就出汗，出完汗就起来了。

群喜珠儿复生，又加之慧黠便利 [23] ，迥异曩昔。但夜间僵卧，毫无气息，共转侧之，冥然若死。众大愕，谓其复死。天将明，始若梦醒。群就问之，答云：“昔从妖僧时，有儿等二人，其一名哥子。昨追阿父不及，盖在后与哥子作别耳。今在冥间，为姜员外作义嗣 [24] ，亦甚优游。夜分，固来邀儿戏。适以白鼻騧送儿归 [25] 。”母因问：“在阴司见珠儿否？”曰：“珠儿已转生矣。渠与阿翁无父子缘，不过金陵严子方来讨百十千债负耳。”初，李贩于金陵 [26] ，欠严货价未偿，而严翁死，此事人无知者。李闻之大骇。母问：“儿见惠姊否？”儿曰：“不知，再去当访之。”

【注释】

[23] 便利：敏捷。

[24] 义嗣：义子。

[25] 白鼻騧（guā）：白鼻黑嘴的黄马。《诗·秦风·小戎》：“四牡孔阜，六辔在手。骐骝是中，騧骊是骖。”毛苌传：“黄马黑喙曰騧。”

[26] 金陵：地名。即今江苏南京。

【译文】

大家很高兴珠儿死而复活，而珠儿聪明灵巧，和以前大不一样。只是夜间僵卧不动，一点儿气息都没有，大家帮他翻转身体，毫无动静，就跟死了一样。大家很惊愕，以为他又死去了。天快亮时，这才像从梦中醒来。大家走近问他，他说：“从前跟从妖僧时，有我们两个小孩，一个叫哥子。昨天追阿爸没追上，就是因为我在后面同哥子告别来着。如今他在阴间，给姜员外当干儿子，也很优游自在。夜里便来找我玩耍。刚才用白鼻黑嘴的黄马把我送回来的。”母亲跟着问道：“在阴间看见珠儿没有？”他说：“珠儿已经转生了。他与阿爸没有父子缘分，不过是金陵的严子方借此讨回欠他的千八百钱罢了。”当初，李化在金陵做买卖，欠了严子方的货物钱，后来严子方死了，此事无人知晓。李化听了非常惊怕。母亲又问道：“见过你惠姐没有？”他说：“不知道，下回再寻找。”

又二三日，谓母曰：“惠姊在冥中大好，嫁得楚江王小郎子，珠翠满头髻，一出门，便十百作呵殿声 [27] 。”母曰：“何不一归宁？”曰：“人既死，都与骨肉无关切。倘有人细述前生，方豁然动念耳。昨托姜员外，夤缘见姊 [28] ，姊姊呼我坐珊瑚床上。与言父母悬念，渠都如眠睡。儿云：‘姊在时，喜绣并蒂花，翦刀刺手爪，血涴绫子上 [29] ，姊就刺作赤水云。今母犹挂床头壁，顾念不去心。姊忘之乎？’姊始凄感，云：‘会须白郎君 [30] ，归省阿母。’”母问其期，答言不知。

【注释】

[27] 呵殿声：官僚出行时侍卫人员的吆喝声。呵，喝道，喝令行人让路。殿，居后，在后。

[28] 夤（yín）缘：凭借关系。夤，攀附。

[29] 涴（wò）：污染。

[30] 会须：应当。

【译文】

又过了两三天，小孩对母亲说：“惠姐在阴间挺好的，嫁给了楚江王的小少爷，珍珠翡翠插满头，一出门就有百十号人吆喝开道。”母亲说：“她为什么不回家看看？”小孩说：“人死后就与亲生骨肉没有关系了。如果有人详细讲出生前的事情，这才可能使他猛然想起往事而动心。昨天，我托姜员外找路子见到了姐姐，姐姐叫我坐在珊瑚床上。我跟她说起父母的悬念，当时她像打瞌睡一样没反应。我又说：‘姐姐在时，喜欢绣并蒂花，剪刀把手指刺破了，血迹污了绫子，姐姐就着血迹刺成了红色云霞形状。如今母亲还挂在床头墙壁上，心里一直思念着姐姐。姐姐忘了吗？’姐姐这才感到凄凉，说：‘等我告诉郎君，回家探望母亲。’”母亲问回家的日子，小孩说不知道。

一日谓母：“姊行且至，仆从大繁，当多备浆酒。”少间，奔入室，曰：“姊来矣！”移榻中堂 [31] ，曰：“姊姊且憩坐，少悲啼。”诸人悉无所见。儿率人焚纸酹饮于门外，反曰 [32] ：“驺从暂令去矣 [33] 。姊言：‘昔日所覆绿锦被，曾为烛花烧一点如豆大，尚在否？’”母曰：“在。”即启笥出之。儿曰：“姊命我陈旧闺中，乏疲，且小卧。翌日再与阿母言。”

【注释】

[31] 中堂：居中的厅堂，俗称客厅。

[32] 反：还归，回。后多作“返”。

[33] 驺（zōu）从：古时达官贵人出行时，在车前后侍从的骑卒。

【译文】

一天，小孩对母亲说：“姐姐快要来了，仆人随从很多，应多准备些酒食。”过了一会儿，小孩跑进屋里，说：“姐姐来了！”把坐椅搬到堂屋，说：“姐姐暂且坐着歇会儿，不要太悲伤。”大家都看不见这个情景。小孩带着人在门外烧纸祭酒之后，回来说：“随从都暂时叫回去了。姐姐说：‘过去所盖的绿锦被，曾经被烛火星烧了豆大的一块，这被子还在吗？’”母亲说：“还在。”当即就打开箱子取出来。小孩说：“姐姐叫我把被子放在从前住的闺室中，她疲乏了，小睡一会儿。明天早晨再与母亲说话。”

东邻赵氏女，故与惠为绣阁交 [34] 。是夜，忽梦惠幞头紫帔来相望 [35] ，言笑如平生。且言：“我今异物，父母觌面，不啻河山 [36] 。将借妹子与家人共话，勿须惊恐。”质明 [37] ，方与母言，忽仆地闷绝。逾刻始醒，向母曰：“小惠与阿婶别几年矣，顿鬖鬖白发生 [38] ！”母骇曰：“儿病狂耶？”女拜别即出。母知其异，从之。直达李所，抱母哀啼，母惊不知所谓。女曰：“儿昨归，颇委顿 [39] ，未遑一言。儿不孝，中途弃高堂，劳父母哀念，罪何可赎！”母顿悟，乃哭。已而问曰：“闻儿今贵，甚慰母心。但汝栖身王家，何遂能来？”女曰：“郎君与儿极燕好 [40] ，姑舅亦相抚爱 [41] ，颇不谓妒丑。”惠生时，好以手支颐，女言次，辄作故态，神情宛似。未几，珠儿奔入曰：“接姊者至矣。”女乃起，拜别泣下，曰：“儿去矣。”言讫，复踣，移时乃苏。

【注释】

[34] 绣阁交：少女时代的朋友。绣阁，女儿家的居室。

[35] 幞（fú）头：包头软巾，也名“折上巾”。言头裹幞头。幞，同“襆”。

[36] 觌（dí）面：见面。

[37] 质明：天刚亮。

[38] 鬖鬖（sān）：毛发下垂的样子。

[39] 委顿：疲困。

[40] 燕好：谓夫妇之间感情极好。燕，亲昵和睦。

[41] 姑舅：公婆。

【译文】

东邻赵家的女儿，与小惠是少女时代的好朋友。这天晚上，赵家女儿忽然梦见小惠系着幞头，披着紫色披肩来探望，言谈笑貌一如平时。还说：“如今我已经不是人类了，要想见父母一面，不亚于相隔万水千山。想借妹子之身与家人说说话，不必惊恐。”天刚亮时，赵家女儿正与母亲说话，突然仆倒在地，闭过气去了。过了一段时间才醒过来，对母亲说：“小惠与大婶离别有好几年了，都长出了白头发。”母亲吃惊地问：“女儿疯了吗？”女儿拜别母亲就往外走。母亲知道有缘故，就跟随着她。赵家女儿直达李家宅院，抱着李母哀声哭泣，李母惊讶不知怎么回事。女儿说：“女儿昨天回来，很疲劳，没有顾上说话。女儿不孝，中途扔下父母，劳父母哀念，真是罪过。”李母这时才突然明白过来，于是大哭起来。哭过后问道：“听说女儿如今成了贵人，母亲甚感安慰。你既然生活在王侯之家，如何想来就来了呢？”女儿说：“郎君对待女儿非常恩爱，公婆也都疼爱，不嫌女儿有什么不好。”小惠活着时候，喜欢用手托着脸颊，赵家女儿说话时，常常也故态重演，神情宛然与从前一模一样。不久，珠儿跑进来说：“接姐姐的人到了。”女儿站起来，哭着跪拜告别，说：“女儿走了。”说罢，东邻赵家的女儿又倒在地上，过了一个时辰才苏醒。

后数月，李病剧，医药罔效。儿曰：“旦夕恐不救也！二鬼坐床头，一执铁杖子，一挽苎麻绳，长四五尺许，儿昼夜哀之不去。”母哭，乃备衣衾。既暮，儿趋入曰：“杂人妇，且避去，姊夫来视阿翁。”俄顷，鼓掌而笑。母问之。曰：“我笑二鬼，闻姊夫来，俱匿床下如龟鳖。”又少时，望空道寒暄，问姊起居。既而拍手曰：“二鬼奴哀之不去，至此大快！”乃出至门外，却回，曰：“姊夫去矣，二鬼被锁马鞅上 [42] ，阿父当即无恙。姊夫言：归白大王，为父母乞百年寿也。”一家俱喜。至夜，病良已，数日寻瘥。

【注释】

[42] 马鞅：马拉车时套在当胸的皮带。

【译文】

几个月过后，李化病情加剧，医药无效。小孩说：“恐怕早晚要死，没法挽救了！两个小鬼坐在床头，一个手里拿着铁棍子，一个手上挽着一根长四五尺的苎麻绳，孩儿白天晚上哀求他们，他们就是不走。”李母哭了，于是准备送老的衣被。到了晚上，小孩快步走进来，说：“闲杂妇女都避一下，姐夫来看父亲了。”过了一会儿，小孩拍掌大笑。母亲问他，他说：“我笑这两个小鬼，听说姐夫来，都藏在床下，就像个缩头龟一样。”又过了不长时间，小孩望着天空打招呼，问候姐姐的起居。又拍手说：“两个小鬼奴哀求不走，现在真是大快人心！”于是走出门外，又回来说：“姐夫走了，两个小鬼被拴在马缰绳上，父亲的病应当就要好了。姐夫说：回去报告大王，为父母求百年的寿命。”一家人都很高兴。到了夜里，李化的病好多了，过了几天便痊愈了。

延师教儿读。儿甚惠，十八入邑庠，犹能言冥间事。见里中病者，辄指鬼祟所在，以火爇之，往往得瘳。后暴病，体肤青紫，自言鬼神责我绽露 [43] ，由是不复言。

【注释】

[43] 绽露：犹泄露。

【译文】

李化请老师教孩子读书。这孩子很聪明，十八岁考上了秀才，那时还能说阴间的事。看见邻里家有得病的，能够指出鬼怪所在，用火一烧，往往能够痊愈。后来珠儿得了急病，皮肤青紫，自己说是鬼神责罚泄露不该说的事，从此不再谈说阴间的事情了。

小官人

【题解】

《聊斋志异》评论家冯镇峦说：“《聊斋》中间用字法，不过一二字，偶露句中，遂已绝妙，形容惟妙惟肖，仿佛《水经注》造语。”《小官人》就是这样，虽然作品只是志怪，记叙太史某公“睡眼之讹”的片段，无甚意义，但小官人出行的小卤簿，却因“马大如蛙，人细于指”，“携一毡包大如拳”的鲜活比喻给人留下难忘的印象。

太史某公 [1] ，忘其姓氏。昼卧斋中，忽有小卤簿，出自堂陬 [2] 。马大如蛙，人细于指。小仪仗以数十队，一官冠皂纱 [3] ，着绣襆 [4] ，乘肩舆 [5] ，纷纷出门而去。公心异之，窃疑睡眼之讹。顿见一小人 [6] ，返入舍，携一毡包，大如拳，竟造床下 [7] 。白言 [8] ：“家主人有不腆之仪 [9] ，敬献太史。”言已，对立 [10] ，即又不陈其物 [11] 。少间，又自笑曰：“戋戋微物 [12] ，想太史亦当无所用，不如即赐小人。”太史颔之 [13] ，欣然携之而去。后不复见。惜太史中馁 [14] ，不曾诘所自来 [15] 。

【注释】

[1] 太史：官名。夏、商、周为史官及历官之长。后历代职掌有所不同，一般为对史官的尊称。明清由翰林院兼领史馆事，因亦称翰林为太史。

[2] 堂陬（zōu）：堂隅，厅堂的一角。堂，此处指书斋。

[3] 冠皂纱：戴着黑色的纱帽。皂，黑色。

[4] 绣襆（fú）：古代官员的礼服。襆，借作“黻”，古代礼服上绣的黑青相间的花纹。

[5] 肩舆：轿子。

[6] 顿见：立刻看见。

[7] 造：至。

[8] 白：禀白，禀告，陈述。

[9] 不腆（tiǎn）之仪：犹言薄礼，旧时送礼的谦辞。腆，丰厚。仪，礼物。《左传·僖公三十三年》：“寡君闻吾子将步师出于敝邑，敢犒从者。不腆敝邑，为从者之淹，居则具一日之积，行则备一夕之卫。”

[10] 对立：在对面站着。

[11] 陈：陈列，显露。

[12] 戋戋（jiān）：微小的样子。

[13] 颔（hàn）之：点头表示同意。颔，下巴。此处用于动词，点头。

[14] 中馁：气馁，底气不足。中，内心。馁，丧气。

[15] 诘所自来：指询问小官人的来历原委。

【译文】

某某翰林，忘记他的姓名了。白天在书房中躺着，忽然发现有仪仗从堂屋角上出来。只见马像青蛙那么大，人比手指还细。小仪仗队有数十个，一个当官的戴着乌纱帽，穿着绣花袍，坐着轿子，纷纷出门而去。这个翰林心里感到很是奇怪，私下怀疑是不是睡花了眼看错了。突然看见一个小人，返回屋里，手里拿着一个毡包，有拳头一般大，径直走到床下。他禀告道：“我家主人有点儿小礼物，要敬献翰林先生。”说完，对面站着，却不拿出东西来。片刻，又自己笑着说：“这一星半点儿的小礼物，想必翰林先生根本就没有什么用，不如就送给小人算了。”翰林点了点头，小人就欢欢喜喜地拿着东西走了。以后这类事再没有见到。可惜翰林胆量不够，没有询问他的来历原委。

胡四姐

【题解】

《胡四姐》的故事由两部分组成，前半部分写胡四姐为独占尚生驱赶三姐和骚狐，后半部分写胡四姐的性伙伴尚生因心生怜悯放走被陕人设坛捕捉的胡四姐，胡四姐逃脱后心存感激，成仙后也一直恋恋不忘旧情。《胡四姐》给人留下的印象不是很深，原因是情节比较浮泛，写得也比较随意。

就狐女因蛊惑人类受到惩处而言，《胡四姐》与《董生》颇为近似。《董生》中的王九思因为已经绝情导致受惩狐女死亡，《胡四姐》中的尚生因为有情于胡四姐，故胡四姐逃脱了惩处。其中两篇作品的作法捉狐的过程虽然虚诞，但写得富于变化，别致细腻。《董生》是炷香，《胡四姐》是设坛作法，显示出蒲松龄对于民间禳厌之术的熟稔和表现方法的丰富多姿。

尚生，泰山人 [1] 。独居清斋。会值秋夜，银河高耿 [2] ，明月在天，徘徊花阴，颇存遐想 [3] 。忽一女子逾垣来，笑曰：“秀才何思之深？”生就视，容华若仙，惊喜拥入，穷极狎昵。自言：“胡氏，名三姐。”问其居第，但笑不言。生亦不复置问，惟相期永好而已。自此，临无虚夕 [4] 。

【注释】

[1] 泰山：郡名。汉置。泰又作“太”。治所在今山东泰安。

[2] 银河高耿：谓银河高悬空中，十分明亮。耿，明。

[3] 颇存遐想：略涉虚幻的意想。颇，略，稍微。遐想，超越现实的凝想。这里是想入非非的意思。

[4] 临无虚夕：没有一天不来。

【译文】

有一个姓尚的书生，泰山人。他平时独自一人住在一间简朴的书房里。在一个秋天的夜里，银河朗朗，明月高悬，尚生在花木丛中来回踱步，想入非非。忽然间，有个女子从墙头翻过来，笑着说：“秀才为何想得如此入迷呢？”尚生走近一瞧，原来是个美貌如仙的女子，于是又惊又喜，拥抱着进入了书房，尽情地亲昵了一阵儿。女子自我介绍说：“我姓胡，叫三姐。”尚生问她住在哪里，她只是笑，并不回答。尚生也不再追问，只是希望和她永远在一起罢了。从此以后，女子天天夜里来相会。

一夜，与生促膝灯幕 [5] ，生爱之，瞩盼不转 [6] 。女笑曰：“眈眈视妾何为 [7] ？”曰：“我视卿如红药碧桃 [8] ，即竟夜视，不为厌也。”三姐曰：“妾陋质，遂蒙青盼如此 [9] 。若见吾家四妹，不知如何颠倒。”生益倾动，恨不一见颜色，长跽哀请 [10] 。逾夕，果偕四姐来。年方及笄，荷粉露垂，杏花烟润，嫣然含笑，媚丽欲绝。生狂喜，引坐 [11] 。三姐与生同笑语，四姐惟手引绣带，俛首而已。未几，三姐起别，妹欲从行。生曳之不释，顾三姐曰：“卿卿烦一致声 [12] ！”三姐乃笑曰：“狂郎情急矣！妹子一为少留。”四姐无语，姊遂去。二人备尽欢好。既而引臂替枕，倾吐生平，无复隐讳。四姐自言为狐，生依恋其美，亦不之怪。四姐因言：“阿姊狠毒，业杀三人矣。惑之，罔不毙者。妾幸承溺爱，不忍见灭亡，当早绝之。”生惧，求所以处 [13] 。四姐曰：“妾虽狐，得仙人正法 [14] ，当书一符粘寝门 [15] ，可以却之。”遂书之。既晓，三姐来，见符却退，曰：“婢子负心，倾意新郎，不忆引线人矣 [16] 。汝两人合有夙分 [17] ，余亦不相仇，但何必尔？”乃径去。

【注释】

[5] 促膝灯幕：谓相对坐于灯下。

[6] 瞩盼不转：目不转睛，瞩目而视。瞩盼，犹瞩目。

[7] 眈眈：贪婪地或深情地注视。

[8] 红药碧桃：两种观赏植物。红药，即芍药，初夏开花，大而美艳。碧桃，碧桃花。都比喻女子姿容美艳。

[9] 青盼：犹青眼、垂青，即见爱、看重之意。《晋书·阮籍传》：“籍又能为青白眼。见礼俗之士，以白眼对之。及嵇喜来吊，籍作白眼；喜不怿而退。喜弟康闻之，乃赍酒挟琴造焉，籍大悦，乃见青眼。”

[10] 长跽（jì）：犹长跪，直挺挺地跪着。

[11] 引坐：拉她坐下。引，拉，牵。

[12] 卿卿：男女间的爱称。南朝宋刘义庆《世说新语·惑溺》：“王安丰妇常卿安丰，安丰曰：‘妇人卿婿，于礼为不敬，后勿复尔。’妇曰：‘亲卿爱卿，是以卿卿；我不卿卿，谁当卿卿？’遂恒听之。”上“卿”字为动词，谓以卿称之；下“卿”字为代词，犹言你。

[13] 求所以处：请求对付的方法。处，处置，对付。

[14] 正法：与左道（邪魔外道）相对而言，指合于正道的仙术。

[15] 符：即道书所谓丹书、符字、墨篆等，形似篆字，非一般人所识，为道教秘文，认为可用以召请神将、驱除鬼魅。

[16] 引线人：犹媒人。

[17] 夙分：指前生注定的缘分。

【译文】

一天夜里，三姐与尚生在灯下促膝相坐，尚生喜欢三姐，不由得眼珠子直勾勾地盯着三姐不动。三姐笑着说：“为啥这么虎视眈眈地看着我？”尚生说：“我看你就像那红芍药、碧桃花，即使看上一晚上，也看不够。”三姐说：“我这样丑陋，还让你如此垂青。若是见到我家的四妹，不知你会如何发狂呢。”尚生心里更加骚动，恨不得马上一睹风采，于是跪下哀求，希望见到她。过了一个晚上，三姐果然带着四姐来了。只见她刚十五六岁，面庞犹如垂露的荷花、烟润的娇杏一样细嫩滋润，她嫣然一笑，流露出无限的娇媚与艳丽。尚生不禁狂喜，连忙拉她们坐下。三姐与尚生说着笑着，四姐却只是低着头，摆弄着绣花带子。没过一会儿，三姐起身要走，四姐打算跟着回去。尚生紧拽住四姐不让走，看着三姐说：“你帮助说说吧！”三姐就笑着说：“疯郎君急坏了！妹子就多坐一会儿吧。”四姐没说什么，三姐于是先走了。尚生与四姐享尽了欢悦。接着彼此枕着对方的手臂，倾吐生平，没有一点儿隐瞒。四姐说自己是个狐狸，尚生热恋着她的美丽，也就不惊怪。四姐又说：“姐姐狠毒，已经害死三个人了。人要被迷惑住，没有不死亡的。我有幸被你这样溺爱，不忍心看着你死亡，应该早早与她断绝关系。”尚生害怕，请求想个办法。四姐说：“我虽然是个狐狸，但已经得到了仙人的法术，我可以在寝室门口贴上一道符，就可以阻止她进来。”于是写了一道符。天亮后，三姐来到，见符不敢进，说道：“这丫头负心，倾心喜欢新郎，就把牵线的人给忘了。你俩有缘分，我也不会与你们做对，但何必这样呢？”说罢就走了。

数日，四姐他适，约以隔夜。是日，生偶出门眺望，山下故有槲林 [18] ，苍莽中，出一少妇，亦颇风韵。近谓生曰：“秀才何必日沾沾恋胡家姊妹 [19] ？渠又不能以一钱相赠。”即以一贯授生 [20] ，曰：“先持归，贳良酝 [21] ，我即携小肴馔来，与君为欢。”生怀钱归，果如所教。少间，妇果至，置几上燔鸡、咸彘肩各一 [22] ，即抽刀子缕切为脔，酾酒调谑 [23] ，欢洽异常。继而灭烛登床，狎情荡甚。既曙始起，方坐床头，捉足易舄，忽闻人声，倾听，已入帏幕，则胡姊妹也。妇乍睹，仓皇而遁，遗舄于床。二女逐叱曰：“骚狐！何敢与人同寝处！”追去，移时始返。四姐怨生曰：“君不长进，与骚狐相匹偶，不可复近！”遂悻悻欲去。生惶恐自投，情词哀恳。三姐从旁解免，四姐怒稍释，由此相好如初。

【注释】

[18] 槲（hú）林：槲树林。槲，树名。壳斗科落叶乔木。

[19] 沾沾：沾沾自喜的省词，自得的样子。

[20] 一贯：即一串钱，一千文钱。《汉书·武帝纪》“初算缗钱”唐颜师古注引李斐曰：“一贯千钱。”

[21] 贳（shì）良酝（yùn）：买好酒。贳，买。酝，酒。

[22] 燔（fán）鸡：烧鸡。咸彘肩：咸猪肘。

[23] 酾（shī，又读shāi）：斟酒。

【译文】

过了几天，四姐有事到别处去，约定隔一夜再来。这一天，尚生偶然出门看看，山下原有一片槲树林，从密密的丛林中走出一个少妇，长得很有风韵。她靠近尚生说：“秀才何必要沾沾自喜地迷恋胡家姊妹呢？她们又不能给你一个大钱。”说着就拿出一贯钱送给尚生，说：“先拿回去，买些好酒，我随后携带些点心小菜来，和你快活快活。”尚生拿着钱回家，按着少妇说的办了。不大工夫，少妇果然来到，往小桌子上摆上一只烧鸡、一个咸猪肘子，接着又用刀子仔细地切成肉丁，饮酒调笑，非常欢乐融洽。后来便吹灭灯火，双双上床，尽情亲昵浪荡。他们天大亮才起床，正当少妇坐在床头穿鞋的时候，忽然听到人声，仔细听，已经进了幔帐里来了，原来是胡家姐妹。少妇刚看见就仓皇逃跑，床上留下了没有顾上穿的鞋。胡家姐妹冲着少妇背影叱责道：“骚狐狸！胆敢和人一同睡觉！”边说边追，过了一段时间才返回来。四姐埋怨尚生说：“你真没出息，与骚狐狸成双结对，不能再接近你了。”说着，怒气冲冲地要离去。尚生吓得跪在地上，苦苦恳求她不要生气。三姐也从旁边劝解，四姐的怒气这才稍稍消散，以后彼此相好，一如既往。

一日，有陕人骑驴造门曰 [24] ：“吾寻妖物，匪伊朝夕 [25] ，乃今始得之。”生父以其言异，讯所由来。曰：“小人日泛烟波 [26] ，游四方，终岁十馀月，常八九离桑梓 [27] ，被妖物蛊杀吾弟 [28] 。归甚悼恨，誓必寻而殄灭之 [29] 。奔波数千里，殊无迹兆，今在君家。不翦 [30] ，当有继吾弟亡者。”时生与女密迩，父母微察之，闻客言，大惧，延入，令作法。出二瓶，列地上，符咒良久，有黑雾四团，分投瓶中。客喜曰：“全家都到矣。”遂以猪脬裹瓶口 [31] ，缄封甚固。生父亦喜，坚留客饭。生心恻然，近瓶窃视，闻四姐在瓶中言曰：“坐视不救，君何负心？”生益感动，急启所封，而结不可解。四姐又曰：“勿须尔，但放倒坛上旗，以针刺脬作空，予即出矣。”生如其请，果见白气一丝，自孔中出，凌霄而去。客出，见旗横地，大惊曰：“遁矣！此必公子所为。”摇瓶俯听，曰：“幸止亡其一。此物合不死，犹可赦。”乃携瓶别去。

【注释】

[24] 陕人：陕县人。陕，古地名。战国陕邑，今河南陕县。一说指陕西人。

[25] 匪伊朝夕：不是一朝一夕，言为时已久。伊，语助词。

[26] 泛烟波：泛舟江湖。

[27] 桑梓：桑与梓为古时宅旁常栽的两种树，后因代指故乡。《诗·小雅·小弁》：“维桑与梓，必恭敬止。”

[28] 蛊杀：以妖术毒杀。蛊，相传人工培养的毒虫，与巫术相关。

[29] 殄（tiǎn）灭：消灭，灭绝。

[30] 不翦：不除。翦，去除。

[31] 猪脬（pāo）：猪尿脬。脬，膀胱。

【译文】

一天，有个陕西人骑着驴来到尚家大门前，说：“我到处寻找这个妖精，也不是一天半天了，如今总算找到了。”尚生的父亲见来人说话怪异，便询问事情的由来。来人说：“我天天奔走在山水之间，游历四方，一年十二个月倒有八九个月不在家乡，结果让妖精迷惑害死了我的弟弟。我回到家乡非常悲愤，发誓一定找到妖精杀死它。我已经奔波几千里路了，一直没找到踪影，如今妖精就在你家。如果不消灭它，当有人和我弟弟一样被害死。”当时尚生跟女人亲密往来，父母也有所觉察，听了客人这番言语，非常害怕，马上请客人进去，求他施展法术。来客取出两只瓶子，摆在地上，然后画符念咒，过了好久，这才有四团黑雾分别投入瓶中来。来客高兴说：“全家都在这里了。”于是用猪膀胱裹住瓶口，封得严严实实。尚生的父亲也很高兴，坚持要留客人吃饭。尚生心里很难受，走近瓶子偷看，听见四姐在瓶子里说：“你坐视不救，怎么会如此负心？”尚生心里更加难过，急忙去启瓶子上的封条，但结得紧紧的，怎么也解不开。四姐又说：“不必解结了，只要放倒法坛上的令旗，用针刺破猪膀胱，我就能出来了。”尚生按着四姐说的做，果然见一丝白气从孔中冒出，冲霄而去。来客出来时，看见令旗倒在地上，大惊说：“跑了！这一定是公子干的。”他俯身摇瓶，听了听，说：“幸好只跑了一个。这东西不该死，尚可饶了它。”于是携带着瓶子，告辞而去。

后生在野，督佣刈麦，遥见四姐坐树下。生近就之，执手慰问。且曰：“别后十易春秋，今大丹已成 [32] 。但思君之念未忘，故复一拜问。”生欲与偕归，女曰：“妾今非昔比，不可以尘情染，后当复见耳。”言已，不知所在。又二十年馀，生适独居，见四姐自外至。生喜与语。女曰：“我今名列仙籍，本不应再履尘世。但感君情，敬报撤瑟之期 [33] 。可早处分后事 [34] ，亦勿悲忧，妾当度君为鬼仙，亦无苦也。”乃别而去。至日，生果卒。

【注释】

[32] 大丹已成：谓自己已经修炼成为神仙。大丹，指道家所说的仙丹。按道家的说法，把朱砂放在炉火中烧炼成仙药，叫做外丹；在自己身体内部，用静功和气功修炼精气的，叫做内丹。此指内丹而言。

[33] 撤瑟之期：即死期。撤瑟本谓撤去琴瑟，使病者安静。后代称病故。

[34] 处分：处理，安排。

【译文】

后来的一天，尚生在田地里督察长工割麦子，远远看见四姐坐在树下。尚生就走过去，拉着手问好。四姐说：“别后已过了十个春秋了，如今我已修炼成仙。由于思念你的心还没有完全割舍，所以再来看望看望你。”尚生想拉着四姐一同回家，四姐说：“我已经今非昔比，不能再沾染尘世之情，以后还会见面。”说完，就不见了。又过了二十多年，尚生正一个人在屋里，看见四姐从外边进来。尚生高兴地凑过去同四姐说话。四姐说：“我如今已经名列仙籍，本不应该再到尘世中来。但是感谢你的情意，特地来告诉你的死亡之期。可以早些处理后事，你也不必悲伤忧愁，我会度你成为鬼仙，也没有什么苦楚。”说罢告别而去。到了四姐说的日子，尚生果然死去。

尚生乃友人李文玉之戚好 [35] ，尝亲见之。

【注释】

[35] 戚好：亲戚友好。

【译文】

尚生是我的朋友李文玉的亲戚友好，他曾经亲眼目睹这件事情。

祝翁

【题解】

祝翁的家庭生活并不困难，儿孙们也并非不孝顺，可本来已死的祝翁，由于想到老伴“在儿辈手，寒热仰人，亦无复生趣”，便决心暂时复活，然后带着老伴一起从容死去。

故事确实新奇，但这新奇，不仅在于祝翁死而复生，生而复死，来去的从容，更在于祝翁让老伴随着自己死的原因很有创意。著名《聊斋志异》评论家冯镇峦和但明伦都对祝翁说的话感慨良深：“此数语观之令人泣下。凡事暮年老亲，非孝子顺妇，鲜不蹈此痛。”“余见有老死而遗其妻者，儿辈分爨，计日轮养，寒热仰人，互相推诿，且有多求一食一衣而莫之应者，真无复生趣矣。祝翁呼与同行，真是晓事，真是快事！”从这个意义上说，《祝翁》这篇小说真实反映了中国社会老年人在暮年生活和心理上的痛苦。这个题材在中国的古代小说作品中并不多见。

中国文化在世界文化中大概最早关注老年人的生存状况并提出用“孝道”来加以解决，成为中国传统文化的一大特色。但老年人的生存状况单靠伦理说教是解决不了问题的，这已为古往今来的事实所证明。关键是要建立一个切实可行的养老制度，只有建立了合理的养老制度，老年人才能活得快乐而且有尊严。

济阳祝村有祝翁者 [1] ，年五十馀，病卒。家人入室理缞绖，忽闻翁呼甚急。群奔集灵寝 [2] ，则见翁已复活。群喜慰问，翁但谓媪曰：“我适去，拚不复返。行数里，转思抛汝一副老皮骨在儿辈手，寒热仰人 [3] ，亦无复生趣，不如从我去。故复归，欲偕尔同行也。”咸以其新苏妄语 [4] ，殊未深信。翁又言之，媪云：“如此亦复佳。但方生，如何便得死？”翁挥之曰：“是不难。家中俗务，可速作料理。”媪笑不去，翁又促之。乃出户外，延数刻而入，绐之曰：“处置安妥矣。”翁命速妆。媪不去，翁催益急。媪不忍拂其意 [5] ，遂裙妆以出。媳女皆匿笑 [6] 。翁移首于枕，手拍令卧。媪曰：“子女皆在，双双挺卧，是何景象？”翁搥床曰：“并死有何可笑！”子女辈见翁躁急，共劝媪姑从其意。媪如言，并枕僵卧。家人又共笑之。俄视媪笑容忽敛，又渐而两眸俱合，久之无声，俨如睡去。众始近视，则肤已冰而鼻无息矣。试翁亦然，始共惊怛。康熙二十一年 [7] ，翁弟妇佣于毕刺史之家 [8] ，言之甚悉。

【注释】

[1] 济阳：县名。因其位于古济水之北，故名。在鲁西北平原南部，今属山东济南。

[2] 灵寝：尸床。

[3] 寒热仰人：指生活上依赖他人。寒热，谓饥寒温饱。仰人，仰人鼻息的省词，指依赖他人生存。

[4] 新苏妄语：刚复活，说胡话。苏，复苏，复生。

[5] 拂：逆，违拗。

[6] 匿笑：偷笑。

[7] 康熙二十一年：1682年。

[8] 毕刺史：名际有，字载绩，号存吾，淄川人。顺治二年（1645）拔贡，官至通州（今江苏南通）知州。康熙三年（1664）罢官归里。康熙十八年（1679）聘蒲松龄设帐其家，康熙四十九年（1710）始撤帐。与蒲松龄甚相知。生平详《淄川县志》。刺史，为清代知州的别称。

【译文】

济阳县的祝村有个祝老头，年纪有五十多岁，病死了。家里人进屋穿戴孝服，忽然听见祝老头急促喊叫。大家一起跑到停放灵柩的地方，看见老头已经复活了。大家很高兴，上前慰问，老头只是对老婆说：“我刚走时，决心不再返回阳间了。走了几里路，转念一想，抛下你这一副老骨头在儿孙们手里，饥寒温饱都得仰仗人家，活着也没有乐趣，不如跟我一块走。所以我又回来了，打算带你一块儿走。”大家都认为他刚苏醒过来，不免说些胡话，根本就不相信。老头又说了一遍，老太太说：“这样也挺好。不过你刚活过来，怎么能又死呢？”老头挥挥手说：“这没有什么难的。家里的杂事快去处理一下。”老太太笑着不动，老头再三催她去做。她于是出去耽搁了好一阵子才又进了屋，骗他说：“处理妥当了。”老头叫她快去梳妆打扮。老太太不去，老头催促更加急切。老太太不忍违背他的意愿，也就穿着整齐出来了。儿媳、闺女们都偷着笑。老头在枕头上移动了一下头，用手拍着，叫老太太躺下。老太太说：“子女都在，老两口双双躺在床上，这成什么样子？”老头捶着床说：“死在一起有什么可笑的！”子女们看见老头生气着急，就一起劝老太太暂且顺着老头意思行事。老太太照着老头的话，和他枕着一个枕头，直挺挺躺在一起。家里人见状又都笑起来。不一会儿，见老太太笑容突然没有了，渐渐地闭上了双眼，许久没有动静，真像睡着了一样。大家这才走过去一看，发现老太太身子已经凉了，鼻孔也没气了。又试了试老头，也是如此，大家这才惊怕起来。康熙二十一年，祝老头的兄弟媳妇在毕刺史家做工时，详细地讲述了这件事。

异史氏曰：翁其夙有畸行与 [9] ？泉路茫茫 [10] ，去来由尔，奇矣！且白头者欲其去则呼令去，抑何其暇也 [11] ！人当属纩之时 [12] ，所最不忍诀者，床头之昵人耳 [13] 。苟广其术，则卖履分香 [14] ，可以不事矣。

【注释】

[9] 其：意同“岂”，语词。畸（jī）行：即不同于常人的美德善行。

[10] 泉路：赴阴间之路。谓地下，阴间。

[11] 暇：悠闲，从容。

[12] 属（zhǔ）纩（kuàng）之时：病危之际。纩，新丝绵。旧时将其置于垂危病人的鼻端，验明病人是否断气，叫属纩。《礼记·丧大记》：“疾病，男女改服，属纩以俟绝气。”后因以属纩代指临终之时。

[13] 昵人：亲昵之人。此指妻子。

[14] 卖履分香：也作“分香卖履”。南朝梁萧统《文选》收录西晋陆机《吊魏武帝文序》引曹操《遗令》：“馀香可分与诸夫人。诸舍中（按：指众妾）无所为，学作履组卖也。”后因以“分香卖履”指人在临死之际念念不忘妻妾。

【译文】

异史氏说：祝老头大概平素就具有奇特操行吧？黄泉之路，茫茫难测，但他来去自由，真是令人称奇。况且对于白头偕老的人，想一起走，就能呼唤着一起走，这是何等的从容啊！人在临咽气的时候，最不忍心诀别的就是床头上亲近的人。假如能把祝老头的这种法术加以推广，那么像曹操在临终时分香卖履，为妻妾生计而操心的事就不存在了。

猪婆龙

【题解】

猪婆龙，即今之扬子鳄，古称鼍。《国语》最早记载了它的存在，并且将它与鱼鳖之类同列：“鼋鼍鱼鳖，莫不能化，唯人不能。”但后来不知什么原因，大概是猪婆龙在长相上与传说中的龙比较相似吧，于是它在名称上与龙搭上了亲戚，称猪婆龙，因此也就蒙上了些神秘色彩。所谓“能横飞”，跃入江后，“波涛大作，估舟倾沉”云云，都有传说中龙的影子。但从“常出沿江岸扑食鹅鸭。或猎得之，则货其肉于陈、柯”来看，老百姓还是深知它的本相和底细的。龙而又猪婆，是很奇怪的概念组合，反映了那个时代老百姓对于它的复杂的认识。估计本篇小说只是蒲松龄采集杂凑的有关扬子鳄的民俗传说。

猪婆龙产于西江 [1] ，形似龙而短，能横飞，常出沿江岸扑食鹅鸭。或猎得之，则货其肉于陈、柯。此二姓皆友谅之裔 [2] ，世食猪婆龙肉，他族不敢食也。一客自江右来 [3] ，得一头，絷舟中。一日，泊舟钱塘 [4] ，缚稍懈，忽跃入江。俄顷，波涛大作，估舟倾沉 [5] 。

【注释】

[1] 猪婆龙：即鼍（tuó）龙，亦称“扬子鳄”。长约两米馀，背有角质鳞，以鱼、蛙、小鸟及鼠类为食。生活于长江下游岸边及太湖流域等沼泽地区。西江：指长江下游以西地区，即下文“江右”。

[2] 友谅：即陈友谅，元末沔阳人。元末农民起义军领袖之一。原为南系红巾军徐寿辉部将，后杀徐自立，在江州（今江西九江）称帝，国号汉。至其子陈理，为明太祖朱元璋所灭。

[3] 江右：长江下游以西地区。古人叙地理，以东为左，以西为右。后以称江西。

[4] 钱塘：钱塘江。流经安徽、浙江，古名浙江，亦名“折江”或“之江”。

[5] 估舟：商船。估，商人。

【译文】

猪婆龙产于西江，形状像龙而短小，能够横飞，经常从江中出来，沿着江岸扑捉鹅鸭吃。有人捕获到猪婆龙，往往把它的肉卖给陈、柯两家。这两家的人都是陈友谅的后代，祖祖辈辈吃猪婆龙的肉，其他家族的人不敢吃。有个客人从江西来，得到一头猪婆龙，绑在船中。一天，船停在钱塘江，拴猪婆龙的绳子稍稍松了些，猪婆龙忽然跳入了江水。顿时，波涛汹涌，商船随浪颠簸，不久就沉没了。

某公

【题解】

按照佛教轮回的说法，所有众生皆在不断地转化。但转化之间的技术问题怎么解决呢，也就是人体是如何转化为其他动物的呢？最早进行文学方面探索的是唐传奇《玄怪录》中的《崔环》篇，“以大铁椎椎人为矿石”云云。这以后文学作品中说法不一，各唱各调，即使在《聊斋志异》中解决的办法也五花八门，大多是魂魄直接与托生的动物相结合，如卷一《三生》写刘孝廉被罚做马，便是鬼魂被鬼卒押着“行至一家，门限甚高，不可逾。方趦趄间，鬼力楚之，痛甚而蹶。自顾，则身已在枥下矣。但闻人曰：‘骊马生驹矣，牡也。’”本篇则是直接让人的魂魄披上动物的皮。

陕右某公“背上有羊毛丛生，翦去复出”。从生物学的角度解释大概是一种返祖现象，而这种返祖现象按现代遗传学又有两种解释：一是在物种形成期间已经分开的，决定某种形状所必需的两个或多个基因，通过杂交或其他原因又重新组合起来，于是该祖先性状得以重新表现；二是决定这种祖先形状的基因，在进化过程中早先被组蛋白为主的阻遏蛋白所封闭，但由于某种原因，产生出特异的非组蛋白，可与组蛋白结合而使阻遏蛋白脱落，结果被封闭的基因恢复了活性，又重新转录和翻译，从而表现出祖先的形状。“羊毛丛生”云云，也就是想象之词了。

陕右某公 [1] ，辛丑进士 [2] 。能记前身。尝言前生为士人，中年而死。死后见冥王判事 [3] ，鼎铛油镬 [4] ，一如世传。殿东隅，设数架，上搭猪羊犬马诸皮。簿吏呼名，或罚作马，或罚作猪，皆裸之，于架上取皮被之 [5] 。俄至公，闻冥王曰：“是宜作羊。”鬼取一白羊皮来，捺覆公体 [6] 。吏白：“是曾拯一人死 [7] 。”王检籍覆视 [8] ，示曰：“免之。恶虽多，此善可赎。”鬼又褫其毛革 [9] 。革已粘体，不可复动。两鬼捉臂按胸，力脱之，痛苦不可名状。皮片断裂，不得尽脱，既脱，近肩处犹粘羊皮大如掌。公既生，背上有羊毛丛生，翦去复出。

【注释】

[1] 陕右：陕西。指陕原（今河南陕县西南）以西地区。

[2] 辛丑：当指清顺治十八年，即1661年。

[3] 判事：处理公务。

[4] 鼎铛（chēng）油镬（huò）：谓用鼎镬把油烧沸以烹人，是古代的一种酷刑。鼎、铛、镬，都是古代的烹饪器。有足曰鼎，无足曰镬，底平而浅曰铛。

[5] 被：“披”的古字。

[6] 捺（nà）：向下按。

[7] 是：此，此人。

[8] 检籍：查核簿册。检，检校，查核。籍，民间传说中冥间记录人一生善恶的簿册，即生死簿。

[9] 褫（chǐ）：剥去衣服。此指剥除。

【译文】

陕西某位先生，是顺治十八年的进士，能够回忆起前身的事情。曾经说他上辈子是个读书人，中年时死去。死后见到阎王判案，摆着大小油锅，一如世间所传说的。大殿的东角，安置着好几个架子，上面搭着猪、羊、狗、马等动物的皮。掌管名册的官吏来呼叫姓名，有的被罚托生为马，有的被罚托生当猪，每个人都裸露着身子，从架子上取下这种动物的皮披在身上。不一会儿，轮到这位先生了，只听阎王说：“这人应当做羊。”于是，小鬼取下一张白羊皮来，硬是往这个人身上套。管名册的官吏说：“这个人曾经救过一条人命。”阎王检查了一下册簿，看了看，指示说：“免了。他干的坏事虽多，这一善事可以赎罪过。”于是小鬼又往下扒羊皮。皮革已经粘到身上了，再也不好扒下来。两个小鬼抓住他的胳膊，按住他的胸口，使劲往下扒，这位先生痛苦得难以形容。羊皮被撕得一片一片的，还是难以全部剥光。后来羊皮扒下了，可靠近肩膀的地方，仍然有巴掌大的一块粘在那里。这位先生托生后，背上有羊毛丛生，剪掉之后还会长出来。

快刀

【题解】

这可看做是清初很流行的一个黑色幽默。

在民间故事中，文人金圣叹临刑前也有类似的传言。说金圣叹在临刑时塞给行刑的刽子手一封裹着重物的信。刽子手以为是红包，行刑结束后打开一看，重物是石头，信里的纸条上面端端正正写着“好快刀”三个大字。

不知蒲松龄的小说是依据金圣叹的传闻改编的，抑或是民间依据《聊斋志异》的这篇小说将“好快刀”移植到金圣叹的身上。不管是哪种情况，都是用带眼泪的笑反映了清初动乱给人们带来的惨痛。

明末，济属多盗 [1] 。邑各置兵，捕得辄杀之。章丘盗尤多 [2] 。有一兵佩刀甚利，杀辄导窾 [3] 。一日，捕盗十馀名，押赴市曹 [4] 。内一盗识兵，逡巡告曰 [5] ：“闻君刀最快，斩首无二割。求杀我！”兵曰：“诺。其谨依我 [6] ，无离也 [7] 。”盗从之刑处，出刀挥之，豁然头落。数步之外，犹圆转而大赞曰：“好快刀！”

【注释】

[1] 济属：济南府所属辖地区。清代济南府辖历城、章丘、齐东、长清、长山、邹平、淄川、齐河、禹城、平原、临邑、陵县、德平、济阳、新城15县及德州，大致相当今之济南及德州、惠民、淄博地区的一部。

[2] 章丘：位于山东济南的东南部。明清时代隶属于济南府。

[3] 杀辄导窾（kuǎn）：意谓杀戮时能顺着骨头缝下刀，一刀便断头。窾，空处。《庄子·养生主》：“批大卻（隙），导大窾，因其固然。”

[4] 市曹：市口通衢，常为古代行刑之处。

[5] 逡巡：迟疑徘徊。此谓吞吞吐吐，难以出口。

[6] 谨：谨慎小心。此处有注意留心之意。依：依傍，靠着。

[7] 无：不要。

【译文】

明朝末年，济南府一带多盗贼。各县镇都布置了士兵，只要抓着就杀头。章丘地方盗贼尤其多。有一个士兵，他的佩刀非常锋利，每次砍头时都能从骨头缝下刀，干净利落。一天，捕捉盗贼十多人，押赴法场。其中有个盗贼认识这个士兵，吞吞吐吐地说：“听说您的刀最快，砍头从来不砍第二次。恳求您来杀我！”士兵说：“好吧。你留心跟着我，不要离开。”强盗跟着这个士兵到了刑场，士兵出刀一挥，盗贼的头就干净利落地滚落下来。滚出几步之外，头还在转着，嘴里大声称赞道：“好快的刀！”

侠女

【题解】

王渔洋在读完《侠女》篇后惊叹说：“神龙见首不见尾，此侠女其犹龙乎？”从侠女来无影，去无踪，也不知姓名而言，王渔洋大概说得不错。

侠女具有平常女子所不具有的性情。她“秀曼都雅，世罕其匹”。小说写她“冷语冰人”，“举止生硬，毫不可干”。顾生和母亲照顾她的母亲，她“亦略不置齿颊”，“受之，亦不申谢”。顾生母亲将她的性情概括为“艳如桃李，而冷如霜雪”，可谓极其准确。但是另一方面，她女红干练，体贴入微，“见母作衣履，便代缝纫，出入堂中，操作如妇”。尤其是当顾生的母亲“适疽生隐处，宵旦号咷。女时就榻省视，为之洗创敷药，日三四作。母意甚不自安，而女不厌其秽”。

在侠女的身上，无论是言还是行，仿佛生下来只是为了两件事：替父亲报仇，为母亲报恩。一旦完成，便“我大事已了，请从此别！”

就侠女武艺高强，手刃仇人而言，并不足为奇，是中国文言小说的传统题材。真正惊世骇俗的是，侠女为了报答顾生照顾她的老母，鉴于顾生贫不能婚没有子嗣，便与顾生发生性行为，生下一个男孩，同时明确地说：“能为君生之，不能为君育之。”侠女的行为堂堂正正，但无论是从未婚而育，还是从否定“以身相许”的观念传统上，在封建社会都非常人所能为并与往昔的所谓“侠女”不同。

蒋瑞藻《小说考证》引《阙名笔记》认为侠女是影射吕晚村孙女刺杀雍正的故事，但不足信。

顾生，金陵人。博于材艺，而家綦贫。又以母老，不忍离膝下，惟日为人书画，受贽以自给 [1] 。行年二十有五，伉俪犹虚 [2] 。对户旧有空第，一老妪及少女，税居其中。以其家无男子，故未问其谁何。

【注释】

[1] 贽（zhì）：与尊长初次见面的见面礼。此处指润笔。

[2] 伉俪（kàng lì）：配偶。此指妻子。伉，相当。俪，并也。

【译文】

金陵人顾生多才多艺，但是家里很穷。又因为母亲年老，不忍离开母亲跟前，只好天天给人写个字、画个画，卖点儿钱来谋生。顾生已经二十五岁了，还没有娶个媳妇。对门那里原本是一座空宅子，现在有一个老太太带着一个少女租住在里面。因为她们都是女眷，所以也不曾询问她们的来历。

一日，偶自外入，见女郎自母房中出，年约十八九，秀曼都雅 [3] ，世罕其匹 [4] ，见生不甚避，而意凛如也 [5] 。生入问母，母曰：“是对户女郎，就吾乞刀尺 [6] 。适言其家亦止一母。此女不似贫家产，问其何为不字，则以母老为辞。明日当往拜其母，便风以意，倘所望不奢，儿可代养其母。”明日造其室，其母一聋媪耳。视其室，并无隔宿粮。问所业，则仰女十指 [7] 。徐以同食之谋试之，媪意似纳，而转商其女，女默然，意殊不乐。母乃归。详其状而疑之曰：“女子得非嫌吾贫乎？为人不言亦不笑，艳如桃李，而冷如霜雪，奇人也！”母子猜叹而罢。

【注释】

[3] 秀曼都雅：秀丽美雅。曼，美，长。都，美。

[4] 世罕其匹：举世无双。匹，匹敌，相当。

[5] 凛如：犹凛然。严肃可畏的样子。

[6] 乞刀尺：借剪刀和尺子。乞，借，讨。

[7] 仰女十指：依靠女郎针黹（缝纫、刺绣）为生。

【译文】

一天，顾生偶然从外面回来，看见一个少女从母亲屋里走出来，年纪约有十八九，长得秀丽文雅，世上少有，看见顾生也没怎么回避，但表情很是严肃。顾生进了屋，问母亲，母亲说：“是对门的姑娘，到我这里借剪刀、尺子。她刚才说家里也只有一个母亲同住。这个姑娘不像是个穷人家的女儿，问她为什么还没有出嫁，她以伺候老母为由推辞。明天应当去拜见她的母亲，顺便说说求婚的心意，倘若她们的愿望不过分的话，你可以代替她抚养她的老母。”第二天，顾生的母亲到了少女的家，她的母亲是个耳聋的老太太。看屋里，并没有多馀的粮食。询问靠什么谋生，只是依赖女儿做针线活。顾母慢慢流露出打算两家一起过的意思，老太太意思好像是同意，转而跟女儿商量，女儿沉默不语，好像很不高兴。于是顾母回到家中，跟儿子详细讲述了当时的情况，不无猜测地说：“这个姑娘莫非嫌咱们穷吗？对人不说也不笑，艳如桃李，而冷如冰霜，真是个奇人啊！”母子俩猜测着，感叹着，也就作罢了。

一日，生坐斋头，有少年来求画，姿容甚美，意颇儇佻 [8] 。诘所自，以“邻村”对。嗣后三两日辄一至。稍稍稔熟，渐以嘲谑，生狎抱之，亦不甚拒，遂私焉 [9] 。由此往来昵甚。会女郎过，少年目送之，问为谁，对以“邻女”。少年曰：“艳丽如此，神情一何可畏！”少间，生入内，母曰：“适女子来乞米，云不举火者经日矣。此女至孝，贫极可悯，宜少周恤之 [10] 。”生从母言，负斗米款门达母意。女受之，亦不申谢。日尝至生家，见母作衣履，便代缝纫，出入堂中，操作如妇。生益德之。每获馈饵 [11] ，必分给其母，女亦略不置齿颊 [12] 。

【注释】

[8] 儇（xuān）佻：轻佻，轻薄浮滑。

[9] 私：发生恋情。指同性恋。

[10] 周恤：周济，抚恤。

[11] 馈饵：赠与，给的好吃的。

[12] 略不置齿颊：意谓不怎么说感谢之言。齿颊，犹言口舌、言语。

【译文】

一天，顾生坐在书房里，有一个少年来买画，姿容很漂亮，举止显得很轻浮。问他从哪里来，他说是邻村的。过后二三天就来一次。彼此熟悉以后，渐渐地就戏弄着开起玩笑，顾生亲昵地抱他，他也不怎么拒绝，最后就有了私情。从此往来非常亲密。有一天正赶上那个少女经过，少年盯着看她，问她是谁，顾生说是邻居的女儿。少年说：“长得这样艳丽，可神态却严肃得令人畏惧。”不一会儿，顾生进屋，母亲说：“刚才对门姑娘来讨米，说是一天多没有烧火做饭了。这个姑娘非常孝顺，穷得可怜，以后应当多多帮助她们。”顾生依从母亲的意思，背着一斗米送到对门，并传达了母亲的心意。少女接受下来，也没有说感谢的话。少女往往一到了顾生家，只要看见顾母做针线活，就主动拿过来缝纫；屋里屋外的杂活也都抢着干，就像家中做媳妇的一样。顾生更加尊重她。每当得到一些好吃的，必定要分给对门的母亲，而少女也不怎么说感谢的话。

母适疽生隐处 [13] ，宵旦号咷。女时就榻省视，为之洗创敷药，日三四作。母意甚不自安，而女不厌其秽。母曰：“唉！安得新妇如儿，而奉老身以死也 [14] ！”言讫悲哽。女慰之曰：“郎子大孝，胜我寡母孤女什百矣。”母曰：“床头蹀躞之役 [15] ，岂孝子所能为者？且身已向暮，旦夕犯雾露 [16] ，深以祧续为忧耳 [17] 。”言间，生入。母泣曰：“亏娘子良多！汝无忘报德。”生伏拜之。女曰：“君敬我母，我勿谢也，君何谢焉？”于是益敬爱之。然其举止生硬，毫不可干 [18] 。

【注释】

[13] 疽：中医指局部皮肤长的肿胀坚硬而皮色不变的毒疮。《灵枢·痈疽》：“热气淳盛，下陷肌肤，筋髓枯，内连五脏，血气竭，当其痈下，筋骨良肉皆无馀，故命曰疽。疽者，上之皮夭以坚，上如牛领之皮。”隐处：指性器官。

[14] 老身：旧时老妇自称。

[15] 床头蹀躞（dié xiè）：指床前侍奉其母的杂役。蹀躞，小步走路的样子。

[16] 犯雾露：外感致病。此指罹病而死。《史记·淮南衡山列传》：“逢雾露病死。”雾露，指风寒。

[17] 祧续：子嗣。

[18] 干：干犯，冒犯。

【译文】

正赶上顾生母亲下身生了疮，疼痛难忍，日夜不停地叫唤。少女经常到床边来看望，为她洗创口上药，一天要过来三四次。顾生母亲心里很是过意不去，可是少女一点儿也不嫌脏。顾母感叹道：“唉！哪里找这样好的媳妇，侍候老身到死呢！”说罢悲痛哽咽。少女安慰她说：“您的儿子是个大孝子，比起我们寡母孤女来强上百倍。”顾母说：“像床头这些琐琐碎碎的事，哪里是孝子能干的活呢？况且老身已经衰老，死是早晚的，这传宗接代的事，真叫人忧心啊！”正说话间，顾生进来。顾母哭着说：“亏欠姑娘的太多了！你千万不要忘记报恩报德啊。”顾生伏地向少女跪拜。少女说：“你敬我的母亲，我没有谢你，你何必要谢我呢？”于是，顾生更是敬仰喜欢少女。不过少女一举一动都很严肃郑重，顾生丝毫不敢触犯她。

一日，女出门，生目注之，女忽回首，嫣然而笑。生喜出意外，趋而从诸其家，挑之，亦不拒，欣然交欢。已，戒生曰：“事可一而不可再！”生不应而归。明日，又约之，女厉色不顾而去。日频来，时相遇，并不假以词色 [19] 。少游戏之 [20] ，则冷语冰人。忽于空处问生：“日来少年谁也？”生告之。女曰：“彼举止态状，无礼于妾频矣。以君之狎昵 [21] ，故置之。请更寄语：再复尔，是不欲生也已！”生至夕，以告少年，且曰：“子必慎之，是不可犯！”少年曰：“既不可犯，君何犯之？”生白其无。曰：“如其无，则猥亵之语，何以达君听哉？”生不能答。少年曰：“亦烦寄告：假惺惺勿作态，不然，我将遍播扬。”生甚怒之，情见于色，少年乃去。

【注释】

[19] 假以词色：给以表示友好的话语和脸色。假，给予。

[20] 游戏：这里是调情的意思。

[21] 狎昵：亲密而不庄重。在这里是密友、性伙伴的意思。

【译文】

一天，少女出门去，顾生眼巴巴地看着她，少女忽然回过头来，冲着顾生嫣然一笑。顾生喜出望外，连忙紧跟着少女到她家去了。顾生用言语挑逗她，少女也不怎么拒绝，于是彼此愉快地交欢了。事情过后，少女告诫顾生说：“事情可以做一次而不可以再有！”顾生没吱声就回去了。第二天，顾生再次约少女幽会，少女板着脸连看也没看一眼就走了。少女经常过来，有时相遇，并不给个好言语好脸色。顾生稍微开个玩笑，她就说些冷冰冰的话顶他。一天，少女在个没人的地方问顾生：“经常来串门的那个少年是谁？”顾生告诉了她。少女说：“他的行为举止多次触犯过我。因为他跟你亲密的缘故，所以没理他。请转告他，再像过去那样，就是不想活了！”顾生到了晚上，把少女的话告诉了少年，还说：“你一定要慎重，她是不能冒犯的！”少年说：“既然不可冒犯，你为何冒犯了她？”顾生辩解说没有。少年说：“如果真的没有，那些亲近的话如何传到你的耳里？”顾生不能解释。少年又说：“也请你转告她，别假惺惺地装正经，不然的话，我将四处张扬。”顾生很生气，脸色都变了，少年这才离去。

一夕方独坐，女忽至，笑曰：“我与君情缘未断，宁非天数！”生狂喜而抱于怀。欻闻履声籍籍 [22] ，两人惊起，则少年推扉入矣。生惊问：“子胡为者？”笑曰：“我来观贞洁人耳。”顾女曰：“今日不怪人耶？”女眉竖颊红，默不一语，急翻上衣，露一革囊，应手而出，则尺许晶莹匕首也。少年见之，骇而却走。追出户外，四顾渺然。女以匕首望空抛掷，戛然有声，灿若长虹，俄一物堕地作响。生急烛之，则一白狐，身首异处矣。大骇。女曰：“此君之娈童也 [23] 。我固恕之，奈渠定不欲生何！”收刃入囊。生曳令入，曰：“适妖物败意，请来宵。”出门径去。

【注释】

[22] 籍籍：形容声响纷乱。

[23] 娈（luán）童：旧时被当作女性玩弄的男童，即年轻的男同性恋者。娈，美好。

【译文】

一天晚上，顾生正独自一个人坐着，少女忽然来到，笑着说：“我与你的情缘未断，这莫非天数！”顾生狂喜地把少女搂在怀里。突然间，他们听到纷乱的脚步声，于是吃惊地站立起来，原来是少年推门进来了。顾生惊问：“你来干什么？”少年笑着说：“我来看看那个贞洁的姑娘。”又冲着少女说：“今天不怪人了吧？”少女气得眉毛倒竖，脸颊泛红，一言不发，急忙翻开上衣，露出一个皮袋子，顺手抽出一件东西，原来是一把一尺长的铮亮的匕首。少年看见了，惊得扭头就跑。少女追出门外，四处望去，没有一点儿声迹。少女把匕首往空中抛掷，只听“唰”的一声，显出一道像长虹般的亮光，顿时有个东西坠落在地上，发出很大的响声。顾生急忙用灯光去照，原来是一只白色狐狸，已经身首异处了。顾生大惊。少女说：“这就是你那个相好的美少年了。我本来饶恕了他，谁想他不想活了我也没有办法！”说着把匕首收进小皮袋里。顾生拉着少女要进屋，少女说：“刚才那个妖精败了我们的兴致，等明天晚上吧。”说完，出门就走了。

次夕，女果至，遂共绸缪。诘其术，女曰：“此非君所知。宜须慎秘，泄恐不为君福。”又订以嫁娶，曰：“枕席焉 [24] ，提汲焉 [25] ，非妇伊何也？业夫妇矣，何必复言嫁娶乎？”生曰：“将勿憎吾贫耶？”曰：“君固贫，妾富耶？今宵之聚，正以怜君贫耳。”临别嘱曰：“苟且之行 [26] ，不可以屡。当来，我自来；不当来，相强无益。”后相值，每欲引与私语，女辄走避。然衣绽炊薪，悉为纪理，不啻妇也。

【注释】

[24] 枕席：比喻男女同居。

[25] 提汲：从井中提水。借指操持家务。

[26] 苟且之行：指非婚性行为。

【译文】

第二天晚上，少女果然来了，于是亲亲热热欢会一场。顾生问少女的剑术，少女说：“这不是你应该知道的。你应当严守秘密，一旦泄漏恐怕对你不利。”顾生又提出嫁娶的事情，少女说：“我已经和你同床共枕了，也干了提水烧饭的家务事了，这不是媳妇做的事吗？已经是夫妇了，何必再谈什么婚嫁？”顾生说：“莫非还是嫌我家穷吗？”少女说：“你家的确穷，难道我家就富吗？今晚上的欢聚，正是因为可怜你家贫穷啊。”临别时又说：“这种苟合的事不可以多次发生。应当来，我自然会来；不应当来，再强迫也没有用。”以后，顾生碰见她，每当想和她在一边说些知己的话，少女都走开躲避。不过，补衣服、做饭等家务事，她都一一照样料理，不亚于媳妇。

积数月，其母死，生竭力葬之。女由是独居。生意孤寝可乱，逾垣入，隔窗频呼，迄不应。视其门，则空室扃焉。窃疑女有他约。夜复往，亦如之，遂留佩玉于窗间而去之。越日，相遇于母所。既出，而女尾其后曰：“君疑妾耶？人各有心，不可以告人。今欲使君无疑，乌得可？然一事烦急为谋。”问之，曰：“妾体孕已八月矣，恐旦晚临盆 [27] 。‘妾身未分明 [28] ’，能为君生之，不能为君育之。可密告母，觅乳媪，伪为讨螟蛉者 [29] ，勿言妾也。”生诺，以告母。母笑曰：“异哉此女！聘之不可，而顾私于我儿。”喜从其谋以待之。

【注释】

[27] 临盆：分娩。

[28] 妾身未分明：我的身份尚未明确。此指侠女与顾生没有夫妇的名份。唐杜甫《新婚别》：“妾身未分明，何以拜姑嫜。”妾，古代妇女自称的谦辞。

[29] 螟蛉（míng líng）：养子。《诗·小雅·小宛》：“螟蛉有子，蜾蠃负之。教诲尔子，式穀似之。”后因称义子为螟蛉。螟蛉是一种飞蛾的幼虫，蜾蠃捕来喂养自己的幼虫，古人错认为蜾蠃以螟蛉为养子。

【译文】

数月过后，少女的母亲死去了，顾生尽力办了丧事。少女从此一人独居。顾生以为少女孤单单一人睡觉容易引诱，便跳墙过去，隔窗呼唤她，但始终没有回音。看她家的门，屋里空荡荡的，上了锁。顾生怀疑少女另有约会，不在家。可夜里再去，还是空空的，于是顾生把佩玉放在窗间就走了。过了一天，顾生与少女在母亲的屋里碰到了。顾生出来时，少女跟在后面，说：“你怀疑我了吗？人各有心事，不能够告诉别人。如今想让你不怀疑我，怎么可能呢？不过有一件急事需要和你商量。”顾生问她，少女说：“我怀孕已有八个月了，恐怕快要生了。我的身份不分明，我只能替你生孩子，不能替你抚养孩子。你应当偷偷告诉老母，找个奶妈，假装讨了个婴儿抱养，不要提起我。”顾生点头答应，告诉了母亲。母亲笑着说：“这个姑娘真是怪人！明媒正娶不干，却私下跟我儿子好。”很高兴按着少女嘱咐的办法行事。

又月馀，女数日不至，母疑之，往探其门，萧萧闭寂。叩良久，女始蓬头垢面自内出，启而入之，则复阖之。入其室，则呱呱者在床上矣 [30] 。母惊问：“诞几时矣？”答云：“三日。”捉绷席而视之 [31] ，则男也，且丰颐而广额 [32] ，喜曰：“儿已为老身育孙子，伶仃一身，将焉所托？”女曰：“区区隐衷 [33] ，不敢掬示老母。俟夜无人，可即抱儿去。”母归与子言，窃共异之。夜往抱子归。

【注释】

[30] 呱呱（gū）者：指婴儿。呱呱，婴儿的哭声。

[31] 捉绷席：指抱起婴儿。捉，抱持。

[32] 丰颐而广额：下巴丰满，上额广阔。指面庞方圆。

[33] 区区隐衷：小小的隐私。区区，不足道的意思。

【译文】

过了一个多月，少女有几天没有过来，顾母担心有事，便过去看看，大门关得紧紧的，没有一点儿动静。顾母扣门很久，少女才蓬头垢面从里面走出来，开了门请人进去，随后又马上关上了门。走进内室，就看见一个婴儿在床上呱呱哭呢。顾母惊问：“生下多久了？”少女回答说：“三天。”抱起来一看，是个男孩，长得宽额大脸的，顾母高兴地说：“你已经为老身生育了孙子，可你伶仃孤苦一个人，将来靠什么生活呢？”少女说：“我的心事不敢明告老母。等夜深人静，把小儿抱过去吧。”顾母回家后，把事情告诉儿子，母子都从心里感到诧异。到了夜里，便把孩子抱回来了。

更数夕，夜将半，女忽款门入，手提革囊，笑曰：“我大事已了，请从此别。”急询其故，曰：“养母之德，刻刻不去诸怀。向云‘可一而不可再’者，以相报不在床笫也 [34] 。为君贫不能婚，将为君延一线之续。本期一索而得 [35] ，不意信水复来 [36] ，遂至破戒而再。今君德既酬，妾志亦遂，无憾矣。”问：“囊中何物？”曰：“仇人头耳。”检而窥之，须发交而血模糊。骇绝，复致研诘。曰：“向不与君言者，以机事不密，惧有宣泄。今事已成，不妨相告：妾浙人，父官司马，陷于仇，彼籍吾家 [37] 。妾负老母出，隐姓名，埋头项 [38] ，已三年矣。所以不即报者，徒以有母在，母去，又一块肉累腹中，因而迟之又久。曩夜出非他，道路门户未稔，恐有讹误耳。”言已，出门，又嘱曰：“所生儿，善视之。君福薄无寿，此儿可光门闾 [39] 。夜深不得惊老母，我去矣！”方凄然欲询所之，女一闪如电，瞥尔间遂不复见 [40] 。生叹惋木立，若丧魂魄。明以告母，相为叹异而已。

【注释】

[34] 床笫（zǐ）：指男女关系。

[35] 一索而得：一次性交就可以达到怀孕的目的。《易·说卦》：“震一索而得男。”索，求索。

[36] 信水：月经。

[37] 籍吾家：抄没我家财产。籍，没收，登记。

[38] 埋头项：隐藏不敢露面。即隐姓埋名。

[39] 光门闾：光耀门庭。

[40] 瞥尔间：转眼间。尔，语末助词。

【译文】

又过了几个晚上，快到半夜时，少女突然敲门进来了，手里提着皮袋子，笑着说：“我大事已了，就此告辞。”顾生急问什么缘故，少女说：“你供养我母亲的恩德，每时每刻都记在我的心里。过去我说过‘可以有一次而不能有第二次’的话，其用意是我的报答不在于床上男女之情。因为你家贫穷不能婚娶，我准备为你延续你家的香火，传宗接代。本来希望上床一次就能怀孕，没想到月经又来，结果违背约定有了第二次。如今你家的恩德已经报答，我自己的志愿也已经实现，再没有什么遗憾的事了。”顾生问：“袋中装的什么东西？”少女说：“仇人的头。”过去打开一看，只见头发胡子搅在一起，血肉模糊。顾生惊得差点儿晕过去，又追问事情来龙去脉。少女说：“过去不肯跟你说，是怕把机密的大事泄露出去。如今大事已经办成，不妨实话相告：我本是浙江人，父亲官居司马，因为被仇人陷害，全家被抄。我背着老母亲逃出来，隐姓埋名已经三年了。所以不能马上报仇，只是因为有老母在世；母亲去世后，又因为怀孕在身，因而久久不能了结大愿。从前那一夜外出不是为了别的事，正是因为道路门户不熟悉，怕报仇时出现差错。”说完就向门外走去，又嘱咐说：“我生的儿子，要好好待他。你的福分薄，寿命不长，但这个孩子可以光大门户。夜深了不要再惊动老母了，我走了。”顾生很难受，正要打听她去什么地方，少女却一闪如电，瞬间再也看不见她的身影了。顾生叹息凄婉地站在那里，如同失了魂魄一般。第二天，顾生把事情经过告诉了母亲，俩人只有互相惊叹诧异罢了。

后三年，生果卒。子十八举进士 [41] ，犹奉祖母以终老云。

【注释】

[41] 举：这里是考中的意思。

【译文】

三年后，顾生果然去世了。顾生的儿子十八岁时中了进士，他为祖母养老送终。

异史氏曰：人必室有侠女，而后可以畜娈童也 [42] 。不然，尔爱其艾豭，彼爱尔娄猪矣 [43] ！

【注释】

[42] 畜：畜养。

[43] 尔爱其艾豭（jiā），彼爱尔娄猪矣：你爱他这个公猪，他就爱你的那个母猪了。意指你爱娈童，娈童就要觊觎你的妻室了。《左传·定公十四年》：“野人歌之曰：‘既定尔娄猪，盍归吾艾豭？’”杜预注：“娄猪，求子猪，以喻南子。艾豭喻宋朝。”南子，卫灵公妃，淫乱，故以喻之。一说谓娄猪为求牡之猪。参阅清王鸣盛《蛾术篇·娄猪》。

【译文】

异史氏说：一个人必须家有侠女，而后才可以养男宠。不然的话，你和他鬼混，他却觊觎你的老婆。

酒友

【题解】

世上绝大多数嗜好，都需要经济的支持。

车生嗜酒而非酒鬼，且生性善良，大方豪爽，知足常乐。诗人王渔洋评说他“洒脱可喜”。《聊斋志异》评论家但明伦说他：“瓶之磬而无吝心，狐既醉而无杀心，引为鲍叔，共老糟丘，杖头钱不空，其愿已足，可谓醉里菩提，酒中仙子。人以为痴，其痴正不易及。”

就“耽饮”而言，他与狐狸酒友可谓知音，珠联璧合。但车生也有不及狐狸酒友之处，那就是缺乏经济头脑，得过且过。狐狸虽然也“耽饮”，却不仅懂得坐吃山空的道理，而且在经营技巧方面也颇内行，有预见，有手段，在指导车生进行粮种投机、贱买贵卖的过程中，逐渐使车生由“家不中赀”变成“治沃田二百亩”的富户。可以想见，如果不是狐狸酒友的帮助，以车生“家不中赀”的状况，“床头樽常不空”实在是有些勉为其难，难乎为继。与狐狸酒友认识之前，他的嗜酒是穷嗜酒，贱嗜酒。与狐狸酒友认识之后，他的嗜酒就鸟枪换炮，上了档次。车生富了之后与狐狸酒友如何饮酒，小说没有写，但绝对不会再仅是“床头樽常不空”了吧。

车生者，家不中赀 [1] ，而耽饮 [2] ，夜非浮三白不能寝也 [3] ，以故床头樽常不空。一夜睡醒，转侧间，似有人共卧者，意是覆裳堕耳 [4] 。摸之，则茸茸有物，似猫而巨，烛之，狐也，酣醉而犬卧 [5] 。视其瓶，则空矣。因笑曰：“此我酒友也。”不忍惊，覆衣加臂 [6] ，与之共寝，留烛以观其变。半夜，狐欠伸，生笑曰：“美哉睡乎！”启覆视之，儒冠之俊人也 [7] 。起拜榻前，谢不杀之恩。生曰：“我癖于曲糵 [8] ，而人以为痴。卿，我鲍叔也 [9] ，如不见疑，当为糟丘之良友 [10] 。”曳登榻，复寝，且言：“卿可常临，无相猜 [11] 。”狐诺之。生既醒，则狐已去。乃治旨酒一盛 [12] ，耑伺狐 [13] 。

【注释】

[1] 家不中赀：家产达不到中等，意谓家产并不丰厚。

[2] 耽饮：耽于饮酒。

[3] 浮三白：饮三杯酒。汉刘向《说苑·善说》：“魏文侯与大夫饮酒，使公乘不仁为觞政，曰：饮（而）不釂者，浮以大白。”浮白，原指罚酒，后满饮一大杯酒，也称浮一大白。浮，旧时行酒令罚酒之称，引申为满饮。白，酒杯的一种，供罚酒用。

[4] 覆裳：盖着的衣裳。

[5] 犬卧：像犬一样侧身盘曲睡卧。

[6] 覆衣加臂：盖衣裳遮挡伸出的臂膀。

[7] 儒冠：儒生戴的帽子。此谓戴着儒生帽子。

[8] 癖于曲蘖（niè）：意即嗜酒成癖。癖，嗜好成疾。曲蘖，酒母。《书·说命》：“若作酒醴，尔惟曲蘖。”后因指酒。

[9] 我鲍叔也：意谓是我的知己。鲍叔，春秋时齐人，与管仲是好友。不论管仲处境如何，鲍叔对其都十分信赖。二人经商，管仲多取，鲍叔知其家贫，恬不为怪。齐国发生内乱，公子小白与公子纠争夺君位，鲍叔与管仲处于敌对地位；结果鲍叔支持的小白（即齐桓公）取得胜利。这时，鲍叔又把管仲推荐给齐桓公，自己甘居其下。因此管仲说：“生我者父母，知我者鲍子也。”见《史记·管晏列传》。

[10] 糟丘：酒糟堆成的小丘。此指酒。

[11] 猜：猜忌，不信任。

[12] 旨酒一盛（chéng）：美酒一杯。旨，美。盛，杯盂之类的盛器。《左传·哀公十三年》：“吴申叔仪乞粮于公孙有山氏。曰：‘佩玉繠兮，余无所系之！旨酒一盛兮，余与褐之父睨之！‘对曰：‘粱则无矣，粗则有之。若登首山以呼曰：庚癸乎！则诺。’”

[13] 耑：同“专”。

【译文】

车生这个人，家里并不富裕，但沉溺于酒，每夜不喝上三大碗就睡不着觉，所以床头的酒瓶子常不空。一天夜里，他睡醒一觉，在翻身时，觉得好像有人和他一块儿睡觉，他以为是盖的衣裳滑下来了。用手一摸，摸到一只毛茸茸的东西，似猫又比猫大，他点上灯一照，是只狐狸，醉醺醺的，像只狗一样侧身盘曲睡卧着。再看酒瓶子，酒已经空了。车生于是笑着说：“这是我的酒友啊！”车生不忍惊醒狐狸，给它盖上衣服遮挡伸出的臂膀，一起睡大觉，留着灯火好看看有什么变化。半夜里，狐狸伸了伸身子，打了个呵欠，车生笑着说：“睡得真美啊！”揭开衣服一看，是个戴着儒生帽子的英俊男子。狐狸起身，在床前给车生叩头，感谢不杀之恩。车生说：“我嗜酒成癖，人们却认为我痴。你是我的知己啊，如果你不怀疑我，咱们就交个喝酒的朋友吧。”说着又把狐狸拉到床上，继续睡觉，还说：“你应当经常来，不要互相猜忌。”狐狸点头答应。车生一觉醒来，狐狸已经走了。于是准备下美酒一杯，专等狐狸来饮。

抵夕，果至，促膝欢饮。狐量豪善谐，于是恨相得晚。狐曰：“屡叨良酝 [14] ，何以报德？”生曰：“斗酒之欢，何置齿颊！”狐曰：“虽然，君贫士，杖头钱大不易 [15] 。当为君少谋酒赀。”明夕来，告曰：“去此东南七里，道侧有遗金，可早取之。”诘旦而往，果得二金，乃市佳肴，以佐夜饮。狐又告曰：“院后有窖藏 [16] ，宜发之。”如其言，果得钱百馀千，喜曰：“囊中已自有，莫漫愁沽矣 [17] 。”狐曰：“不然，辙中水胡可以久掬 [18] ？合更谋之。”异日，谓生曰：“市上荍价廉 [19] ，此奇货可居 [20] 。”从之，收荍四十馀石，人咸非笑之。未几，大旱，禾豆尽枯，惟荍可种，售种，息十倍。由此益富，治沃田二百亩。但问狐，多种麦则麦收，多种黍则黍收，一切种植之早晚，皆取决于狐。日稔密 [21] ，呼生妻以嫂，视子犹子焉 [22] 。后生卒，狐遂不复来。

【注释】

[14] 叨（tāo）：叨扰，辱承。表示承受的谦辞。

[15] 杖头钱：买酒钱。南朝宋刘义庆《世说新说·任诞》：“阮宣子（修）常步行，以百钱挂杖头。至酒店，便独酣畅。”

[16] 窖藏：地窖内贮藏的钱财。

[17] 莫漫愁沽：不要徒然为酒钱犯愁。唐贺知章《题袁氏别业》：“莫漫愁沽酒，囊中自有钱。”

[18] 辙中水：比喻所持不足道。《庄子·外物》：“周昨来，有中道而呼者。周顾视车辙中，有鲋鱼焉。周问之曰：‘鲋鱼来！子何为者邪？’对曰：‘我，东海之波臣也。君岂有斗升之水而活我哉？’周曰：‘诺。我将南游吴越之王，激西江之水而迎子，可乎？’鲋鱼忿然作色曰：‘吾失我常与，我无所处。吾得斗升之水然活耳，君乃言此，曾不如早索我于枯鱼之肆！’”

[19] 荍（qiáo）：荞麦，子粒可供食用。

[20] 奇货可居：意为囤积稀有货物，待价高时卖出以牟取暴利。《史记·吕不韦列传》：“吕不韦贾邯郸，见（子楚）而怜之，曰：‘此奇货可居！’”

[21] 稔（rěn）密：熟悉亲密。稔，熟悉。

[22] 犹子：如同儿子。《论语·先进》：“回也视予犹父也，予不得视犹子也。”或侄子。《礼记·檀弓》：“丧服，兄弟之子，犹子也，盖引而进之也。”

【译文】

到了晚上，狐狸果然来了，于是促膝欢饮。狐狸酒量很大，又善于说笑话，真是相见恨晚。狐狸说：“多次让你拿出美酒款待，我用什么报答呢？”车生说：“斗酒之欢，何必挂在嘴上！”狐狸说：“虽然如此，但你是个穷书生，买酒钱来得也不容易。我应当为你多少谋划点儿喝酒的钱。”第二天晚上，狐狸来告诉说：“离这里东南方七里，路旁有丢失的金子，可以早些去取回来。”等天亮后，车生前往，果然捡到了两块金子，于是他到集市上买来好菜，准备夜里下酒。狐狸又告诉说：“院后窖里藏着东西，应该去挖出来。”按着狐狸说的，果然又得到十万多钱，车生高兴地说：“口袋里有了钱，再不为没钱买酒痛饮而发愁了。”狐狸说：“不能这样啊，车沟里的水怎能长期舀个没完？应该从长计划。”有一天，狐狸对车生说：“市场上荞麦很便宜，这种东西奇货可居。”车生听从了，一下买了四十多石荞麦，人们都笑他不懂事。不久，天气大旱，原先种的庄稼都枯死了，只有荞麦可以种。这样，车生出售荞麦种子，获得了十倍的利息。从此，车生更加富裕起来，买了二百亩良田耕种。种什么都是先询问狐狸，狐狸说多种麦子，麦子就丰收；说多种谷子，谷子就丰收；一切庄稼种植的时间早晚也都由狐狸决定。由于彼此交往越来越密切，狐狸管车生的妻子叫嫂子，对待车生的孩子就像自己的亲生儿子一样。后来车生死了，狐狸也就不再来了。

莲香

【题解】

狐女莲香和女鬼李氏分别爱上了桑生，为了能够和桑生过上人间的夫妻生活，她们“死者而求其生，生者又求其死”，可谓对桑生一往情深。莲香尤其非常得体地处理了她与桑生以及李氏之间的复杂关系。王渔洋在阅读《莲香》篇后，对莲香格外赞赏，称：“贤哉莲娘，巾帼中吾见亦罕，况狐耶！”不过，当代的读者关注并赞美的是她们对于桑生生死不渝的爱情，而往往忽视蒲松龄对于莲香和李氏，尤其是莲香的不妒方面的描述。蒲松龄在“异史氏曰”中说某些人“然而生不如狐，泯然而死不如鬼”，实际上是包括了两个方面——既包括她们对于桑生执着的爱情，也包括二女共事一夫的不妒乃至亲如姐妹。

《莲香》在《聊斋志异》的鬼狐故事中颇具代表性。展示了狐女和女鬼在与人类发生恋爱上的特点：她们倏忽而来却并不倏忽而去，往往留下子嗣，完成婚姻的归宿。小说中狐女和女鬼有一段对话最可注意。莲香问女鬼：“闻鬼物利人死，以死后可常聚，然否？”李氏回答：“不然。两鬼相逢，并无乐处，如乐也，泉下少年郎岂少哉？”这为《聊斋志异》中所有女鬼在人间的寻爱进行了解答；莲香说：“世有不害人之狐，断无不害人之鬼，以阴气盛也。”这为女鬼的阴柔形象予以了定位。李氏问莲香：“狐能死人，何术独否？”莲香回答说：“是采补者流，妾非其类。”则为《聊斋志异》中的狐女与人的两种关系类型做了划定。狐鬼与人的恋爱模式虽然都出于蒲松龄的杜撰，却浪漫有趣，是解读《聊斋志异》故事的不二密钥。

桑生名晓，字子明，沂州人 [1] 。少孤 [2] ，馆于红花埠 [3] 。桑为人静穆自喜 [4] ，日再出 [5] ，就食东邻，馀时坚坐而已。东邻生偶至，戏曰：“君独居不畏鬼狐耶？”笑答曰：“丈夫何畏鬼狐 [6] ？雄来吾有利剑，雌者尚当开门纳之。”邻生归，与友谋，梯妓于垣而过之，弹指叩扉。生窥问其谁，妓自言为鬼，生大惧，齿震震有声。妓逡巡自去。邻生早至生斋，生述所见，且告将归。邻生鼓掌曰：“何不开门纳之？”生顿悟其假，遂安居如初。

【注释】

[1] 沂州：古地名。范围在今山东西南和苏北一带。清雍正时升府，下辖莒州、兰山县、郯城县、沂水县、蒙阴县和费县等。治所在今山东临沂。

[2] 孤：失去父亲。《孟子·梁惠王》：“幼而无父曰孤。”

[3] 馆：寓舍。此谓寓居。红花埠：在山东临沂郯城南21公里处，沭河西岸。乾隆《郯城县志》载：“红花埠，县南四十里。”宋乐史《寰宇记》：“梁天监二年三月土人张高等五百馀人相率开凿此谿引水，溉田二百馀顷，俗名为红花水。”埠得名以此。据此，该村建于南北朝梁天监年间（502—519），时称红花水埠，后简化为红花埠。

[4] 静穆自喜：沉静平和而自矜。

[5] 日再出：每日出去两次。

[6] 丈夫：大丈夫，犹言男子汉。

【译文】

书生桑晓，字子明，是沂州人。他少年时就没了父亲，寓居在红花埠。桑生为人好静自乐，除了每天两次到东边邻居家吃饭外，其馀时间全在屋里静坐读书。有一天，东邻的书生偶然到了桑生住处，开玩笑地说：“你一个人住着就不怕鬼狐吗？”桑生笑着回答说：“大丈夫怕什么鬼狐？雄的来了我有利剑，雌的来了我就开门收留。”东邻的书生回去，与朋友商议后，让一个妓女从梯子爬过墙去，然后弹指敲门。桑生从门缝往外察看，问是什么人，妓女回答说是鬼，桑生非常畏惧，吓得牙齿格格作响。那个妓女磨蹭一会儿就走了。第二天一早，东邻的书生来到桑生的书斋，桑生叙述了昨晚的事情，还告诉说想早点儿回家去。东邻的书生拍着巴掌说：“为何不开门收留？”桑生顿时悟出昨晚的事是假的，于是安居如初。

积半年，一女子夜来叩斋。生意友人之复戏也，启门延入，则倾国之姝 [7] 。惊问所来，曰：“妾莲香，西家妓女。”埠上青楼故多 [8] ，信之。息烛登床，绸缪甚至。自此三五宿辄一至。

【注释】

[7] 倾国之姝：谓绝色女子。倾国，或作“倾国倾城”，指美女。《汉书·外戚传》载李延年歌：“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宁不知倾人与倾国，佳人难再得。”姝，美色。

[8] 青楼：指妓馆。南朝梁徐陵《玉台新咏》收录刘邈《万山见采桑人》：“倡妾不胜愁，结束下青楼。”

【译文】

过了半年时光，有一个女子夜里来敲门。桑生以为是朋友再次戏弄他，便开门请她进来，原来是个倾国倾城的美女。惊问她从哪里来的，女子说：“我叫莲香，是西街的妓女。”当时红花埠的妓院比较多，桑生也就相信了。于是熄灭了灯，双双上床，亲密极了。自此过三五天就来一次。

一夕，独坐凝思，一女子翩然入。生意其莲，承逆与语 [9] 。觌面殊非，年仅十五六，亸袖垂髫 [10] ，风流秀曼 [11] ，行步之间，若还若往 [12] 。大愕，疑为狐。女曰：“妾良家女，姓李氏。慕君高雅，幸能垂盼。”生喜。握其手，冷如冰，问：“何凉也？”曰：“幼质单寒，夜蒙霜露，那得不尔！”既而罗襦衿解，俨然处子。女曰：“妾为情缘，葳蕤之质 [13] ，一朝失守。不嫌鄙陋，愿常侍枕席。房中得无有人否？”生云：“无他，止一邻娼，顾不常至。”女曰：“当谨避之 [14] 。妾不与院中人等 [15] ，君秘勿泄。彼来我往，彼往我来可耳。”鸡鸣欲去，赠绣履一钩 [16] ，曰：“此妾下体所着，弄之足寄思慕。然有人慎勿弄也！”受而视之，翘翘如解结锥，心甚爱悦。越夕无人，便出审玩。女飘然忽至，遂相款昵。自此每出履，则女必应念而至。异而诘之，笑曰：“适当其时耳。”

【注释】

[9] 承逆：迎接。逆，迎。

[10] 亸（duǒ）袖垂髫：双肩瘦削，头发下垂。亸袖，垂袖。此谓肩削。髫，头发下垂。少女未笄不束发，鬓发下垂。

[11] 秀曼：秀美。曼，美。

[12] 若还若往：像是回退，又像前行。言其体态轻盈婀娜。三国魏曹植《洛神赋》：“凌波微步，罗袜生尘。动无常则，若危若安。进止难期，若往若还。”

[13] 葳蕤（wēi ruí）之质：谓娇嫩柔弱的处女之身。葳蕤，草名。南朝梁任昉《述异记》：“葳蕤草，一名丽草，又呼为女草，江浙中呼娃草。美女曰娃，故以为名。”

[14] 谨：小心。

[15] 院中人：妓院中人。

[16] 绣履一钩：绣鞋一只。钩，旧时女子裹足，足尖小而弯，鞋形尖端翘起如钩，故称。

【译文】

一天晚上，桑生独坐沉思，忽然有一个女子翩然而入。他以为是莲香，便迎上去说话。一看到面孔，并不是莲香，只见女子十五六岁模样，削肩垂发，风流秀丽，走起路来体态轻盈婀娜。桑生大惊，疑心她是狐狸精。这个女子说：“我是好人家的女儿，姓李。因为仰慕你品质高雅，盼望得到你的爱怜。”桑生很高兴。他上前握住她的手，感到冷如冰雪，问道：“你的手为什么这么凉呢？”李姑娘说：“幼年时就体质单寒，何况又夜里顶着霜露，哪能不冰冷呢？”不久，李姑娘脱下衣服，俨然是个处女。李姑娘说：“我为了情缘，把这个单薄柔媚的身子一下子全交给了你。你如果不嫌弃丑陋，我愿长久侍候在枕席边。屋里还有别的人吗？”桑生说：“没有别人，只有邻近的一个妓女，也不是常来。”李姑娘说：“应当小心避开她。我和妓院中的人不一样，你要保守秘密，不要泄露出去。她来我走，她走我来就可以了。”鸡鸣时刻，李姑娘要走，送给桑生一只绣花鞋，说：“这是我脚下用的东西，把玩它可以寄托思慕之情。但是有人时，千万不要摆弄它。”桑生接过来一看，翘翘尖尖的，好像是解结的锥子，心里很是喜欢。过了一天的晚上，屋里没人，桑生便拿出绣鞋欣赏玩弄。这时，李姑娘忽然间飘然来到，于是两人亲昵一番。从此，桑生每当拿出绣鞋时，李姑娘就必然应念而来。桑生觉得奇怪，询问这是怎么回事，李姑娘笑着说：“这都是赶巧了吧。”

一夜，莲来，惊曰：“郎何神气萧索 [17] ？”生言：“不自觉。”莲便告别，相约十日。去后，李来恒无虚夕。问：“君情人何久不至？”因以相约告。李笑曰：“君视妾何如莲香美？”曰：“可称两绝。但莲卿肌肤温和。”李变色曰：“君谓双美，对妾云尔。渠必月殿仙人 [18] ，妾定不及。”因而不欢。乃屈指计，十日之期已满，嘱勿漏，将窃窥之。次夜，莲香果至，笑语甚洽。及寝，大骇曰：“殆矣！十日不见，何益惫损 [19] ？保无他遇否？”生询其故，曰：“妾以神气验之，脉析析如乱丝 [20] ，鬼症也。”次夜，李来，生问：“窥莲香何似？”曰：“美矣。妾固谓世间无此佳人，果狐也。去，吾尾之，南山而穴居。”生疑其妒，漫应之。

【注释】

[17] 萧索：衰颓。

[18] 月殿仙人：传说中的月中仙女，即嫦娥。旧时诗文常用以喻美丽的女子。

[19] 惫损：疲惫，消瘦。这里是元气大伤之意。

[20] 析析：散乱的样子。

【译文】

一天晚上，莲香来了，惊问：“郎君为何精神萎靡？”桑生说：“我没感觉出来。”莲香便告别，约好十天后再来。莲香走后，李姑娘一天不漏，天天夜里来临。她问：“你的情人为什么好久不来了呢？”桑生便把相约的事告诉了她。李姑娘笑着问道：“你看我与莲香哪个美？”桑生说：“可以说两个人都是绝佳美人。不过莲香肌肤比较温和。”李姑娘脸色一变，说道：“你说我俩都是美人，不过是当着我的面说罢了。她必定是月宫中的仙女，我肯定比不过她。”于是很不高兴。李姑娘屈指一算，十天的期限已经到了，便嘱咐桑生不要走漏消息，准备偷偷看看莲香。第二天夜里，莲香果然来了，笑声细语非常亲密。等到睡觉时，莲香大惊，说道：“糟了！十天不见，你为什么这样疲惫劳损？你肯定没有遇上什么吗？”桑生询问怎么回事，莲香说：“我是从神气上看出来的，你的脉搏细而杂像乱丝一样，这是遭遇鬼的症状。”第二天夜里，李姑娘来了，桑生问：“你看莲香如何？”李姑娘说：“确实很美。我早说过世间没有这样的佳人，果然是个狐狸。她走时，我尾随她，知道她住在南山洞穴里。”桑生疑心李姑娘妒嫉她，也就漫不经心地答应着。

逾夕，戏莲香曰：“余固不信，或谓卿狐者。”莲亟问：“是谁所云？”笑曰：“我自戏卿。”莲曰：“狐何异于人？”曰：“惑之者病，甚则死，是以可惧。”莲香曰：“不然。如君之年，房后三日，精气可复，纵狐何害？设旦旦而伐之 [21] ，人有甚于狐者矣。天下病尸瘵鬼 [22] ，宁皆狐蛊死耶？虽然，必有议我者。”生力白其无，莲诘益力，生不得已，泄之。莲曰：“我固怪君惫也。然何遽至此？得勿非人乎？君勿言，明宵，当如渠之窥妾者。”是夜李至，裁三数语，闻窗外嗽声，急亡去。莲入曰：“君殆矣！是真鬼物！昵其美而不速绝，冥路近矣！”生意其妒，默不语。莲曰：“固知君不忘情，然不忍视君死。明日，当携药饵，为君以除阴毒。幸病蒂犹浅，十日恙当已。请同榻以视痊可。”次夜，果出刀圭药啖生 [23] 。顷刻，洞下三两行 [24] ，觉脏腑清虚，精神顿爽。心虽德之 [25] ，然终不信为鬼。

【注释】

[21] 旦旦而伐之：本谓天天砍伐树木。《孟子·告子》：“亦犹斧斤之于森也，旦旦而伐之，可以为美乎？”此谓天天放纵淫欲。旦旦，日日，每天每天地。伐，砍伐。旧谓淫乐伐性伤身。《吕氏春秋·本生》：“靡曼皓齿，郑卫之音，务以自乐，命之曰伐性之斧。”

[22] 病尸瘵（zhài）鬼：中医指所有积劳损削病的统称，也特指因患肺病而死的人。

[23] 刀圭药：一小匙药。刀圭，古时量取药末的用具。章炳麟《新方言·释器》谓刀即“庣”；刀圭，古读如“条耕”，即今之“调羹”。

[24] 洞下三两行：泻了两三次。洞，腹泻。行，次。

[25] 德：感恩。

【译文】

过了一宿，莲香来了，桑生戏弄说：“我本来就不信，有人说你是个狐狸。”莲香忙问：“是谁说的？”桑生笑着说：“是我自己跟你开玩笑。”莲香说：“狐狸与人有什么区别？”桑生说：“受狐狸迷惑就要得病，严重的就要死，所以让人害怕。”莲香说：“不对。像你这个年纪，房事三天后，精气就可以恢复，纵然是狐狸又有什么关系？假如夜夜房事不停，人比狐狸严重多了。天下那些得了色痨病而死的人，难道都是狐狸害死的吗？尽管如此，必定有人说我的坏话。”桑生极力表白没有这样的事，莲香还是没完没了地追究，桑生迫不得已，也就说了。莲香说：“我本来就怀疑你为何这么疲惫。但是怎么这么严重？她莫非不是人吗？你不要泄露出去，明天晚上，我要像她窥视我那样去偷看她。”这天夜里，李姑娘来了，才说了几句话，就听到窗外有咳嗽声，便急忙跑了。莲香进来后，说：“你危险了！真是个鬼物！你恋着她的漂亮而不迅速断绝关系，死期不远了！”桑生心想她是妒嫉，便沉默不语。莲香说：“我早就想到你不会忘情，但是不忍心看着你死。明天我带药物来，替你治疗阴毒。幸好病根还浅，十天就能痊愈。你要同我在一个床上睡觉，我要看着你病好。”第二天夜里，莲香果然带着药来。桑生吃了药，顷刻间大泻了两三次，觉得脏腑里也豁亮了，精神也立刻爽快起来。他心里虽然很感激莲香，但是并不相信李姑娘是鬼。

莲香夜夜同衾偎生，生欲与合，辄止之。数日后，肤革充盈 [26] 。欲别，殷殷嘱绝李，生谬应之 [27] 。及闭户挑灯，辄捉履倾想。李忽至，数日隔绝，颇有怨色。生曰：“彼连宵为我作巫医 [28] ，请勿为怼 [29] ，情好在我。”李稍怿 [30] 。生枕上私语曰：“我爱卿甚，乃有谓卿鬼者。”李结舌良久，骂曰：“必淫狐之惑君听也！若不绝之，妾不来矣！”遂呜呜饮泣。生百词慰解，乃罢。

【注释】

[26] 肤革充盈：谓身体又结实起来。肤革，皮肤。

[27] 谬应：假装答应。

[28] 巫医：巫师和医师。此指行医治病。

[29] 为怼（duì）：发生怨恨。

[30] 怿：欢喜，高兴。

【译文】

莲香夜夜都陪着桑生在一个被窝里睡觉，桑生每当要同她行房事时，她都拒绝他。这样几天后，桑生身子健壮起来。莲香临走时，千叮咛万嘱咐，叫桑生断绝与李姑娘往来，桑生假装着答应下来。桑生到了闭门点灯的时候，不由得拿起绣鞋思念起李姑娘。李姑娘忽然来了，由于好几天不曾会面，颇有埋怨的神气。桑生说：“她连夜为我行巫治病，请不要生气，我对你倾心不变。”李姑娘这才高兴起来。桑生在枕头上小声地说：“我爱你太深了，可是有人说你是鬼。”李姑娘好久都说不出话来，骂道：“必定是那个骚狐狸迷惑你！如果你不同她断绝关系，我再也不来了！”于是“呜呜”哭泣起来。桑生百般安慰劝解，这才不哭了。

隔宿，莲香至，知李复来，怒曰：“君必欲死耶！”生笑曰：“卿何相妒之深？”莲益怒曰：“君种死根，妾为若除之，不妒者将复何如？”生托词以戏曰：“彼云前日之病，为狐祟耳。”莲乃叹曰：“诚如君言，君迷不悟，万一不虞 [31] ，妾百口何以自解？请从此辞，百日后当视君于卧榻中。”留之不可，怫然径去。

【注释】

[31] 不虞：发生意料之外的事。指死。

【译文】

隔天夜里，莲香来了，知道李姑娘又来了，生气地说：“你非要找死啊！”桑生笑着说：“你何必妒嫉她这样深呢？”莲香更生气了，说：“你种下的死根，我为你除掉了，不妒嫉的人又将是什么样呢？”桑生托词开玩笑说：“她说前些日子的病是狐狸作祟的结果。”莲香于是叹息着说：“真像你说的，像你这样执迷不悟，万一遇上个好歹，我纵有一百张嘴，又如何解释呢？干脆就从现在告辞，一百天后我会在你的卧床边看你。”桑生留也留不住，莲香生气地走了。

由是与李夙夜必偕，约两月馀，觉大困顿 [32] 。初犹自宽解，日渐羸瘠 [33] ，惟饮饘粥一瓯 [34] 。欲归就奉养，尚恋恋不忍遽去。因循数日，沉绵不可复起。邻生见其病惫，日遣馆僮馈给食饮。生至是疑李，因谓李曰：“吾悔不听莲香之言，一至于此！”言讫而瞑。移时复苏，张目四顾，则李已去，自是遂绝。

【注释】

[32] 困顿：艰难窘迫，指劳累到不能支持或生计困难。此处指桑生身体吃不消了。

[33] 羸瘠：病弱瘦削。

[34] 饘（zhān）粥一瓯：喝一碗粥。饘，黏粥。《礼记·檀弓》：“粥之食。”疏：“厚曰饘，稀曰粥。”瓯，小容器。

【译文】

从此，李姑娘每夜必定要来，大约过了两个多月，桑生感到全身困顿。起初还自我宽解，可一天比一天瘦弱，到了只能喝下一碗稀粥的地步。他打算回家养病，还恋恋不舍，不忍心一下子离开。这样又对付了几天，病重得不能下床了。邻居的书生见他病得如此严重，每天派书僮给他送点吃的来。到了这个地步，桑生才怀疑李姑娘，对她说：“我后悔当初没听莲香的话，竟然到了这个地步！”说罢就闭上了眼睛。过了一个时辰他苏醒过来，张目四望，李姑娘已经离去了，从此再也没有来过。

生羸卧空斋，思莲香如望岁 [35] 。一日，方凝想间，忽有搴帘入者，则莲香也。临榻哂曰：“田舍郎 [36] ，我岂妄哉！”生哽咽良久，自言知罪，但求拯救。莲曰：“病入膏肓 [37] ，实无救法。姑来永诀，以明非妒。”生大悲曰：“枕底一物，烦代碎之。”莲搜得履，持就灯前，反复展玩，李女欻入，卒见莲香 [38] ，返身欲遁。莲以身蔽门，李窘急不知所出。生责数之 [39] ，李不能答。莲笑曰：“妾今始得与阿姨面相质 [40] 。昔谓郎君旧疾，未必非妾致，今竟何如？”李俛首谢过。莲曰：“佳丽如此，乃以爱结仇耶？”李即投地陨泣 [41] ，乞垂怜救。莲遂扶起，细诘生平。曰：“妾，李通判女 [42] ，早夭，瘗于墙外。已死春蚕，遗丝未尽 [43] 。与郎偕好，妾之愿也，致郎于死，良非素心。”莲曰：“闻鬼物利人死，以死后可常聚，然否？”曰：“不然。两鬼相逢，并无乐处，如乐也，泉下少年郎岂少哉？”莲曰：“痴哉！夜夜为之，人且不堪，而况于鬼？”李问：“狐能死人，何术独否？”莲曰：“是采补者流，妾非其类。故世有不害人之狐，断无不害人之鬼，以阴气盛也。”

【注释】

[35] 望岁：饥饿而盼望谷熟。《左传·昭公三十年》：“闵闵焉如农夫之望岁，惧以待时。”

[36] 哂（shěn）：讥笑。田舍郎：农家子弟，乡巴佬。含讥讽之意的戏称。

[37] 病入膏肓（huāng）：谓病情恶化无法可医。古代医学以心尖脂肪为膏，心脏与膈膜之间为肓。《左传·成公十年》：“公梦疾为二竖子，曰：‘彼良医也，惧伤我，焉逃之？’其一曰：‘居肓之上，膏之下，苦我何？’医至，曰：‘疾不可为也。在肓之上，膏之下，攻之不可，达之不及，药不至焉，不可为也。’”

[38] 卒：后多作“猝”，突然。

[39] 责数（shǔ）：数落，列举事实加以责问。

[40] 面相质：当面对质。质，询问。

[41] 投地陨泣：谓伏地哭泣。投地，下拜，拜伏于地。陨泣，落泪。

[42] 通判：官名。明清为知府之佐，各府置员不等，分掌粮运、督捕及农田水利等事务。

[43] 已死春蚕，遗丝未尽：意谓人虽已死而情丝未断。丝，谐“思”。唐李商隐《无题》：“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

【译文】

桑生瘦骨嶙峋地躺在空荡荡的书房里，思念着莲香如同饥饿的人盼着丰收一样。一天，正当凝想的时候，忽然有人掀起帘子进屋来了，正是莲香。莲香走近病床，嘲笑地说：“乡巴佬，我没有胡说吧！”桑生哽咽了很久，自己一再承认知道错了，希望莲香救命。莲香说：“病入膏肓，实在没有挽救的方法。我只是来向你诀别，以此证明我不是妒嫉。”桑生非常悲伤，说道：“枕底下有个东西，麻烦你替我毁了它。”莲香翻出绣花鞋，拿到灯前，颠来倒去地把玩，这时李姑娘突然进屋来，猛然间看见莲香，扭头就想跑。莲香用身子挡住门，李姑娘急得不知从哪里出去。桑生责备李姑娘，李姑娘不能答言。莲香笑着说：“我今天有机会和阿姨当面对质了。过去我说郎君疾病未必不是因我而得的，如今怎么样？”李姑娘低头认错。莲香说：“如此漂亮的人，怎么竟然因为恩爱结成仇敌呢？”李姑娘跪倒在地，痛心地哭着，哀求可怜她，饶恕她。莲香把李姑娘扶起来，细细询问她的生平。李姑娘说：“我是李通判的女儿，早早就夭折了，埋在墙外。我就像春天的蚕一样，虽然死了，但是遗留的丝还没有吐尽。与郎相好，这是我的心愿；使郎致死，实在不是我的本意。”莲香问道：“听说鬼这东西希望人死，因为人死后就可以经常聚在一起，是不是有这回事？”李姑娘说：“不是。两个鬼相聚在一起，并没有乐趣，如果有乐趣，九泉下边的少年郎还少吗？”莲香说：“真是痴心啊！夜夜干那事，人尚且不堪承受，何况跟鬼呢？”李姑娘问：“狐狸能害死人，你有什么办法不这样呢？”莲香说：“能害人的是那种采人阳气以补自己的一类，我不是那类狐狸。所以，世上有不害人的狐狸，断然没有不害人的鬼，因为鬼的阴气太重了。”

生闻其语，始知狐鬼皆真，幸习常见惯，颇不为骇。但念残息如丝，不觉失声大痛。莲顾问：“何以处郎君者？”李赧然逊谢。莲笑曰：“恐郎强健，醋娘子要食杨梅也。”李敛衽曰 [44] ：“如有医国手 [45] ，使妾得无负郎君，便当埋首地下，敢复靦然于人世耶 [46] ！”莲解囊出药，曰：“妾早知有今，别后采药三山 [47] ，凡三阅月 [48] ，物料始备，瘵蛊至死 [49] ，投之无不苏者。然症何由得，仍以何引 [50] ，不得不转求效力。”问：“何需？”曰：“樱口中一点香唾耳。我一丸进，烦接口而唾之。”李晕生颐颊，俯首转侧而视其履。莲戏曰：“妹所得意惟履耳！”李益惭，俯仰若无所容。莲曰：“此平时熟技，今何吝焉？”遂以丸纳生吻，转促逼之，李不得已，唾之。莲曰：“再！”又唾之。凡三四唾，丸已下咽，少间，腹殷然如雷鸣。复纳一丸，自乃接唇而布以气。生觉丹田火热 [51] ，精神焕发。莲曰：“愈矣！”李听鸡鸣，彷徨别去。莲以新瘥，尚须调摄 [52] ，就食非计 [53] ，因将户外反关，伪示生归，以绝交往，日夜守护之。李亦每夕必至，给奉殷勤，事莲犹姊，莲亦深怜爱之。

【注释】

[44] 敛衽（rèn）：指整理衣襟致敬或行礼。衽，衣襟。

[45] 医国手：本指医术居全国之首的高手，此指能起死回生的神奇手段、本领。

[46] 靦（tiǎn）然：厚颜貌。

[47] 三山：神话传说中的三神山，即方丈、蓬莱、瀛洲。《史记·秦始皇本纪》载：“齐人徐福等上书，言海中有三神山，名曰蓬莱、方丈、瀛洲。”

[48] 凡三阅月：共历三月。阅，历。

[49] 瘵蛊：经久不愈之病。蛊，通“痼”。

[50] 引：药引。

[51] 丹田：道家称人身脐下三寸处。宋张君房《云笈七笺·黄庭外景经·上部经》：“呼吸庐间入丹田。”务成子注：“呼吸元气会丹田中。丹田中者，脐下三寸阴阳户，俗人以生子，道人以生身。”

[52] 调摄（shè）：调理保养。

[53] 就食非计：到外面吃不是办法。指桑生“就食东邻”。

【译文】

桑生听了她们的对话，这才知道说鬼说狐的都是真的，幸好同她们接触习以为常了，也就不那么怕了。但是一想到自己仅存一息，活不了多久，不觉失声大哭。莲香看着李姑娘问道：“你怎么医治郎君啊？”李姑娘红着脸说自己没有办法。莲香笑着说：“恐怕郎君身体强健后，醋娘子要吃杨梅，酸上加酸了。”李姑娘整整衣襟，严肃地说：“如果有一医国手能治好郎君的病，使我不负郎君，自然应当永远回到地下去，哪敢觍着脸再在人世间抛头露面呢？”莲香解下小口袋，拿出药来说：“我早就料到有今天，自分别后到三山去采药，用了三个多月才把药物配齐。即使是身患痼疾就要死去的，吃了没有不活的。不过病症因什么得的，仍要以那个东西做引子，这就不得不转而求你出力了。”李姑娘问：“需要什么？”莲香说：“樱桃口中的一点儿香唾。我把丸药放在他嘴里，麻烦你嘴对嘴吐点儿唾沫。”李姑娘听后，脸上泛出红晕，不好意思地东张西望，然后又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子。莲香戏弄她说：“妹妹最得意的只有绣花鞋吧！”李姑娘更加惭愧，低头不是，抬头不是，好像无地容身。莲香又说：“这种活，平时挺熟练的，怎么今天舍不得了？”说着把药丸放进桑生嘴里，转身催促李姑娘去送唾沫，李姑娘迫不得已，把口中唾沫送过去。莲香说：“再送一口。”李姑娘又吐唾沫。一共吐了三四口，这时桑生已把丸药吞进肚里，过了一会儿，桑生的肚子里“咕噜咕噜”像雷鸣一般。莲香又放进一丸，自己嘴对嘴送进一口气。桑生只觉得丹田部位火热火热的，顿时精神焕发。莲香说：“好了！”李姑娘听到鸡叫声，一步一回头地走了。莲香因为桑生大病初愈，尚须调养，不能再到东邻去吃饭，因此将大门从外面锁上，假装桑生已经返回家乡，以此断绝任何交往，同时自己日夜守护着。李姑娘也是每天晚上必来，殷勤侍候，对待莲香犹如姐姐一样，莲香也深深疼爱李姑娘。

居三月，生健如初，李遂数夕不至。偶至，一望即去，相对时，亦悒悒不乐。莲常留与共寝，必不肯。生追出，提抱以归，身轻若刍灵 [54] 。女不得遁，遂着衣偃卧 [55] ，踡其体不盈二尺。莲益怜之，阴使生狎抱之，而撼摇亦不得醒。生睡去，觉而索之，已杳。后十馀日，更不复至。生怀思殊切，恒出履共弄。莲曰：“窈娜如此 [56] ，妾见犹怜 [57] ，何况男子！”生曰：“昔日弄履则至，心固疑之，然终不料其鬼。今对履思容，实所怆恻 [58] 。”因而泣下。

【注释】

[54] 刍灵：用茅草扎成的人马，为死人送葬之物。《礼记·檀弓》：“涂车刍灵，自古有之，明器之道也。”郑玄注：“刍灵，束茅为人焉，谓之灵者，神之类。”孙希旦《集解》：“涂车刍灵，皆送葬之物也。”

[55] 偃卧：睡卧。

[56] 窈娜：窈窕婀娜，美好的样子。

[57] 妾见犹怜：我看见都尚且爱。怜，爱。南朝宋刘义庆《世说新语·贤媛》刘孝标注引南朝宋虞通之《妒记》：“温平蜀，以李势女为妾。南郡主凶妒，不即知之，后知，乃拔刀往李所，因欲斫之。见李在窗梳头，姿貌端丽，徐徐结发，敛手向主，神色闲正，辞甚凄婉。主于是掷刀前抱之，曰：‘阿子，我见汝亦怜，何况老奴！’遂善之。”

[58] 怆恻：伤心。

【译文】

三个月以后，桑生恢复了健康，李姑娘于是好几天不来一趟。偶然来一次也是看一看就走，相见时也总是闷闷不乐。莲香经常留李姑娘住下，李姑娘必定不肯。有一次，桑生追李姑娘出去，硬是把她抱了回来，她身体轻轻的，就像草人一般。李姑娘逃脱不开，于是穿着衣服侧身躺下，踡着身子，体长不足二尺。莲香更是可怜她，私下让桑生亲昵搂抱她，任凭桑生怎么摇动，她也不醒。桑生睡过一觉，醒来后再找，她已经消失了。以后十几天过去了，李姑娘再没有来一趟。桑生很是思恋，常常拿出绣鞋来摆弄。莲香说：“李姑娘这样婀娜美好，连我都喜爱她，更何况男子！”桑生说：“从前一摆弄绣鞋她就来到，心里一直有所猜疑，然而终究没有想到她是鬼。如今面对绣鞋，思念她的音容笑貌，实在是令人悲伤。”说着流下泪来。

先是，富室张姓有女字燕儿，年十五，不汗而死。终夜复苏，起顾欲奔。张扃户，不得出。女自言：“我通判女魂。感桑郎眷注 [59] ，遗舄犹存彼处。我真鬼耳，锢我何益 [60] ？”以其言有因，诘其至此之由，女低徊反顾，茫不自解。或有言桑生病归者，女执辨其诬，家人大疑。东邻生闻之，逾垣往窥，见生方与美人对语，掩入逼之，张皇间已失所在。邻生骇诘，生笑曰：“向固与君言，雌者则纳之耳。”邻生述燕儿之言，生乃启关，将往侦探，苦无由。

【注释】

[59] 眷注：垂爱关注。

[60] 锢：禁锢，锁。

【译文】

在这之前，有个大户人家姓张，女儿叫燕儿，年仅十五岁，由于生病出不了汗死了。过了一宿又苏醒过来，起来就要跑。张家锁上门户，她跑不出去。姑娘自己说：“我是通判女儿的灵魂。受到桑郎的眷恋，我送给他的鞋还在他那里。我真的是鬼啊，关我有什么用？”张家听她说话有些缘故，便追问她为何到这里。姑娘低头沉思，左顾右盼，自己也茫茫然，不知是怎么回事。有人说桑生因病回家了，姑娘坚持说这是谎言，张家的人一个个大惑不解。东邻的书生听说后，就翻过院墙去察看，看见桑生正和一个美人面对面说话，便趁他们不备闯了进去逼住他们，正紧张中，美人已经不见了踪影。东邻的书生惊骇之中追问事情的真相，桑生笑着说：“我不是早说了吗？雌的如果来的话，就留下她。”东邻的书生说起燕儿的事，桑生打开门，马上就想去张家探察一下，只是苦于没有理由。

张母闻生果未归，益奇之，故使佣媪索履，生遂出以授。燕儿得之喜，试着之，鞋小于足者盈寸，大骇。揽镜自照，忽恍然悟己之借躯以生也者，因陈所由，母始信之。女镜面大哭曰 [61] ：“当日形貌，颇堪自信，每见莲姊，犹增惭怍 [62] 。今反若此，人也不如其鬼也！”把履号咷，劝之不解，蒙衾僵卧。食之，亦不食，体肤尽肿。凡七日不食，卒不死，而肿渐消，觉饥不可忍，乃复食。数日，遍体瘙痒，皮尽脱。晨起，睡舄遗堕，索着之，则硕大无朋矣 [63] 。因试前履，肥瘦吻合，乃喜。复自镜，则眉目颐颊，宛肖生平 [64] ，益喜。盥栉见母 [65] ，见者尽眙。

【注释】

[61] 镜面：用镜子照脸。

[62] 惭怍（zuò）：羞愧。

[63] 硕大无朋：大得无与伦比。硕，大。朋，伦比。《诗·唐风·椒聊》：“椒聊之实，蕃衍盈升。彼其之子，硕大无朋。”

[64] 宛肖生平：宛然与往日容貌一样。肖，像。

[65] 盥栉（zhì）：这里是洗浴打扮的意思。盥，洗。栉，梳头。

【译文】

张家的母亲听说桑生果然没有回去，更加奇怪，于是派老妈子去要鞋，桑生便拿出绣鞋给了她。燕儿得到绣鞋大喜，试着穿穿，绣鞋比脚小了一寸多，很是惊奇。她拿过镜子自照，忽然恍然悟到自己是借人家身子而生的，于是向张母陈述来龙去脉，张母这才相信。姑娘对着镜子大哭说：“当日的形貌，自己觉得很不错，每每见了莲香姐姐，还是感到自愧不如。如今反而这等样子，当人还不如鬼呢！”她拿着绣鞋号咷大哭，别人劝也劝不住，哭够了便蒙上被子直挺挺躺下不动。给吃的她也不吃，全身浮肿。七天没吃没喝也没有死，而浮肿渐渐消下去，后来觉得饿极了，这才开始吃东西。几天后，遍体发痒，身体整个脱了一层皮。早晨起来时，睡鞋掉在地上，捡起来一穿，只觉得硕大无比。于是把先前那双绣鞋取来试试，肥瘦正合适，于是很高兴。她再拿起镜子照，这时眉毛眼睛，还有脸庞，跟过去一模一样，更是喜不自禁。她梳洗打扮后去见母亲，凡是见到的人都惊呆了。

莲香闻其异，劝生媒通之 [66] ，而以贫富悬邈 [67] ，不敢遽进。会媪初度 [68] ，因从其子婿行 [69] ，往为寿。媪睹生名，故使燕儿窥帘认客。生最后至，女骤出，捉袂 [70] ，欲从与俱归，母诃谯之 [71] ，始惭而入。生审视宛然，不觉零涕，因拜伏不起。媪扶之，不以为侮。生出，浼女舅执柯 [72] 。媪议择吉赘生 [73] 。

【注释】

[66] 媒通：说媒。

[67] 悬邈：犹悬远，悬殊。

[68] 初度：谓初生之时，后因指称生日。战国屈原《离骚》：“皇览揆余初度兮，肇锡余以嘉名。”

[69] 从其子婿行：跟随着儿子女婿辈分。

[70] 捉袂：抓住袖子。袂，衣袖。

[71] 诃谯（qiào）：呵斥，诮让。

[72] 浼（měi）女舅执柯：请求女方的舅父做媒人。浼，请托。执柯，谓为人作媒。《诗·豳风·伐柯》：“伐柯如何，匪斧不克。取妻如何，匪媒不得。”

[73] 择吉赘生：选择好日子把桑生招赘到家。赘，古时男子就女家成婚，谓之赘婿。

【译文】

莲香听说了这件怪事，便劝桑生找媒人说合，却因为两家贫富悬殊，没敢马上去办。正赶上张母过生日，桑生便跟随着张母的儿子女婿们一道去拜寿。张母见到了桑生的名帖，故意让燕儿在帘子后面偷看，认一认客人。桑生是最后到的，姑娘飞快跑出来，抓住他的衣襟，想跟他一起回去。张母申斥了几句，姑娘这才不好意思地走进屋去。桑生仔细端详，宛然与李氏姑娘是一个人，不觉得掉下泪，于是跪在地上不起来。张母扶起他，没有认为他举动轻浮。桑生离开后，求姑娘的舅舅做媒人。张母便打算选个好日子，招桑生入赘。

生归告莲香，且商所处。莲怅然良久，便欲别去，生大骇泣下。莲曰：“君行花烛于人家，妾从而往，亦何形颜？”生谋先与旋里而后迎燕 [74] ，莲乃从之。生以情白张，张闻其有室，怒加诮让。燕儿力白之，乃如所请。至日，生往亲迎，家中备具，颇甚草草，及归，则自门达堂，悉以罽毯贴地 [75] ，百千笼烛，灿列如锦。莲香扶新妇入青庐 [76] ，搭面既揭，欢若生平。莲陪卺饮，因细诘还魂之异。燕曰：“尔日抑郁无聊 [77] ，徒以身为异物，自觉形秽。别后愤不归墓，随风漾泊 [78] ，每见生人则羡之。昼凭草木，夜则信足浮沉。偶至张家，见少女卧床上，近附之，未知遂能活也。”莲闻之，默默若有所思。

【注释】

[74] 旋里：回归故里。旋，回还。

[75] 罽（jì）毯：毛毯。罽，一种毛织品。

[76] 青庐：青布搭成的帐篷，古代北方举行婚礼之处。唐段成式《酉阳杂俎·礼异》：“北朝婚礼，青布幔为屋，在门内外，谓之青庐。”

[77] 尔日：近日。尔，通“迩”。近。

[78] 随风漾泊：随风飘荡、停留。

【译文】

桑生回去告诉莲香，商量如何处理这事。莲香难过了好久，打算离开桑生到别处去，桑生大吃一惊，哭了起来。莲香说：“你到人家花烛夜成婚，我跟着前往，有什么颜面？”桑生便打算先一起回老家，然后再娶燕儿，莲香就同意了。桑生把这件事告诉了张家，张家听说桑生已有家室，生气地责备质问桑生。燕儿极力说明，这才同意了桑生的请求。到了那一天，桑生亲自去迎接新娘，张家家中的器具布置非常草率简单，但等回到桑家，从大门到堂屋，全都铺上了地毯，成百上千的灯笼灿灿闪烁，犹如花团锦簇。莲香扶新娘进入洞房，揭下盖头，就像从前一样欢悦。莲香陪着吃了交杯酒，细细地询问她还魂的异事。燕儿说：“那时抑郁愁闷，只觉得自己身为鬼物，自惭形秽。自那天分别后，气得不愿回到墓穴中去，随风飘荡，见了活人就羡慕不已。白天依附在花草树丛中，夜晚就信步游逛。那天偶然到了张家，见少女躺在床上，便附上她的身体，没想到就活过来了。”莲香听了，默默不语，心中若有所思。

逾两月，莲举一子。产后暴病，日就沉绵，捉燕臂曰：“敢以孽种相累，我儿即若儿。”燕泣下，姑慰藉之。为召巫医，辄却之。沉痼弥留 [79] ，气如悬丝，生及燕儿皆哭。忽张目曰：“勿尔！子乐生，我乐死。如有缘，十年后可复得见。”言讫而卒。启衾将敛，尸化为狐。生不忍异视，厚葬之。子名狐儿，燕抚如己出。每清明，必抱儿哭诸其墓。

【注释】

[79] 沉痼弥留：病久将危。沉痼，积久难治之病。弥留，将死未死之际。《书·顾命》：“病日臻，既弥留。”

【译文】

过了二个月，莲香生下一个儿子。她产后突然大病，一天比一天衰弱。一天，莲香抓住燕儿的手臂说：“我把小东西托付给你，让你受累，我儿即是你儿啊。”燕儿掉下眼泪来，只好尽力地安慰她。为她请来医生，她总是谢绝。莲香病得愈来愈重，弥留时刻，气息犹如悬着的细丝一样，桑生和燕儿都伤心地哭着。忽然间，莲香张开眼睛说：“不要这样！你们喜欢生，我可乐意死啊。如果有缘分，十年后可以再相会。”说罢就死了。桑生掀开被子准备收殓，尸体化成了狐狸。桑生不忍以异类看待，便隆重地埋葬了狐狸。她的儿子叫狐儿，燕儿抚养他犹如自己亲生的一样。每到清明，必定抱着狐儿到她墓前去哭。

后生举于乡 [80] ，家渐裕，而燕苦不育。狐儿颇慧，然单弱多疾。燕每欲生置媵。一日，婢忽白：“门外一妪，携女求售。”燕呼入，卒见，大惊曰：“莲姊复出耶！”生视之，真似，亦骇，问：“年几何？”答云：“十四。”“聘金几何？”曰：“老身止此一块肉，但俾得所 [81] ，妾亦得啖饭处，后日老骨不至委沟壑，足矣。”生优价而留之。燕握女手，入密室，撮其颔而笑曰：“汝识我否？”答言：“不识。”诘其姓氏，曰：“妾韦姓。父徐城卖浆者，死三年矣。”燕屈指停思，莲死恰十有四载。又审视女，仪容态度，无一不神肖者，乃拍其顶而呼曰：“莲姊，莲姊！十年相见之约，当不欺吾。”女忽如梦醒，豁然曰：“咦！”熟视燕儿。生笑曰：“此‘似曾相识燕归来’也 [82] 。”女泫然曰 [83] ：“是矣。闻母言，妾生时便能言，以为不祥，犬血饮之，遂昧宿因 [84] 。今日始如梦寤。娘子其耻于为鬼之李妹耶？”共话前生，悲喜交至。

【注释】

[80] 举于乡：即乡试得中，成为举人。

[81] 俾（bǐ）得所：使得有归宿。俾，使。

[82] 似曾相识燕归来：好像是曾经认识的燕子回来了。语出宋晏殊《浣溪沙》：“一曲新词酒一杯，去年天气旧亭台。夕阳西下几时回？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小园香径独徘徊。”

[83] 泫然：流泪的样子。

[84] 宿因：佛教所谓前生的因缘。

【译文】

后来，桑生在乡里中了举人，家境渐渐富裕起来，而燕儿一直没有生育。狐儿很聪明，但身体单薄多病。于是燕儿经常打算让桑生娶妾。一天，丫环忽然报告说：“门外有个老太太，带着女儿要卖。”燕儿叫进来，见到后，不禁大吃一惊，说道：“莲香姐姐转世了！”桑生看那姑娘，觉得很像莲香，不由也是一惊。燕儿问：“她多大年纪了？”老太太说：“十四岁了。”又问：“聘金要多少？”老太太说：“老身只有这一个女儿，只要让她有个好去处，我也有个吃饭的地方，死后老骨不至于丢在沟坑里也就满足了。”桑生用优厚的价格留下了老太太的女儿。燕儿握着小女子的手，进了内室，撮着她的下巴，笑着说：“你认识我吗？”女子回答说：“不认识。”询问她的姓氏，她说：“我姓韦。父亲是在徐城卖浆水的，死去三年了。”燕儿屈指盘算了一会儿，莲香死了正好也是十四年。又仔细看了看这个小女子，仪容神态没有一处不神似莲香，于是就拍着她的头顶叫道：“莲香姐，莲香姐！十年相会的约定，当真没骗我。”这个女子忽然如大梦初醒，豁然叫道：“噢！”然后细细地盯着燕儿看。桑生笑着说：“这就是‘似曾相识燕归来’呀。”小女子泪流满面地说：“是了。听母亲说，我生下来就会说话，大家认为不祥，就叫我喝了狗血，就把过去的因缘忘记了。今天才如大梦初醒。娘子就是耻于做鬼的李妹妹吧？”于是一起说起了前世种种，悲喜交集。

一日，寒食，燕曰：“此每岁妾与郎君哭姊日也。”遂与亲登其墓，荒草离离 [85] ，木已拱矣 [86] 。女亦太息。燕谓生曰：“妾与莲姊两世情好，不忍相离，宜令白骨同穴。”生从其言，启李冢得骸，舁归而合葬之。亲朋闻其异，吉服临穴 [87] ，不期而会者数百人。

【注释】

[85] 离离：浓密的样子。

[86] 木已拱矣：墓上之树已有两手合抱那么粗了。拱，两手或两臂合围的径围。《左传·僖公三十二年》：“中寿，尔墓之木拱矣。”

[87] 吉服临穴：穿着吉庆冠服到墓地参加葬礼。吉服，礼服。穴，墓穴。

【译文】

一天，寒食节到了，燕儿说：“这一天是每年我与郎君哭姐姐的日子。”于是大家一起登上墓地，这里早已是荒草离离，小树已长到一把多粗了。莲香也是叹息了好一阵子。燕儿对桑生说：“我与莲香姐姐两世交好，不忍相离，应当让尸骨同穴相伴。”桑生听从了燕儿的话，挖开李姑娘的坟墓，把尸骸取出来，然后与莲香的尸骨合葬在一起。亲朋好友听说了这件奇异之事后，都穿着礼服来到墓地，不约而来的有几百人。

余庚戌南游至沂 [88] ，阻雨，休于旅舍。有刘生子敬，其中表亲，出同社王子章所撰桑生传，约万馀言，得卒读。此其崖略耳 [89] 。

【注释】

[88] 庚戌：康熙九年，即1670年。是年秋天蒲松龄应孙蕙之聘去江苏宝应县做幕宾。沂：沂州。

[89] 崖略：梗概，大略。语出《庄子·知北游》：“夫道窅然难言哉，将为汝言其崖略。”

【译文】

我在康熙九年到南方去旅游，走到沂州时，遇雨受阻，住在旅店里休息。有一个叫刘子敬的人，他的表兄弟拿出同学王子章所写的《桑生传》给我看，约有一万多字，我有幸读了一遍。这里写的不过是个大概情况。

异史氏曰：嗟乎！死者而求其生，生者又求其死，天下所难得者，非人身哉？奈何具此身者，往往而置之，遂至觍然而生不如狐 [90] ，泯然而死不如鬼 [91] 。

【注释】

[90] 觍（tiǎn）然：这里是厚着脸皮，厚颜无耻的意思。

[91] 泯然：泯灭，消失。

【译文】

异史氏说：可叹啊！死去的盼望新生，而活着的又企求死去，天下最难得的不就是人身吗？为何具有了这难得人身的人而往往把它扔在一旁，却厚颜偷生而不如一只狐狸，默默无闻消亡而不如一个鬼魂呢。

阿宝

【题解】

“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拥有自己喜欢的佳人，获得富贵功名，中国古代文人梦寐以求的两个人生理想，孙子楚都得到了。

孙子楚获取这两个人生目标的资本并不具有优势。他虽然是名士，不过那是虚名。他“有相如之贫”，也就是穷得很；生有枝指，虽然算不得残疾，但与平常人相比也有点不正常。以上两点是婚姻资本上的不足。更重要的是，他“性迂讷，人诳之，辄信为真”，做事情要么不做，要做就做到底，心不旁骛。这条在尔虞我诈的社会中就显得有点傻，于是被“名之‘孙痴’”。

但蒲松龄不这么看，蒲松龄认为，为人要朴诚，做事要专注。“性痴则其志凝，故书痴者文必工，艺痴者技必良”。从纯技术的观点上看，孙子楚不仅不痴，而且具有理想人格。于是蒲松龄让孙子楚凭借着朴诚和专注，意外地获得了常人难以获得的幸福。特别是孙子楚获得功名的过程简直如同儿戏。如果说这是宣传和教育的话，那么蒲松龄的确在用小说进行人生的引导，引导人们要朴诚专注，那么自然会好人有好报。不过，这种教育颇具童话色彩。

作品中的主人公无疑是孙子楚，但篇名却是次要的女主人公阿宝，这是《聊斋志异》惯用的标题手法。不过女主人公阿宝也确实具有鲜明个性。蒲松龄写她从对孙子楚只有一般印象到印象深刻，逐渐产生感情，一直到“矢不他”，写得细腻而有层次。中间鹦鹉作为孙子楚替身的出现，使阿宝与孙子楚的爱情平添了浪漫和童话色彩。

粤西孙子楚 [1] ，名士也。生有枝指 [2] 。性迂讷，人诳之，辄信为真。或值座有歌妓，则必遥望却走。或知其然，诱之来，使妓狎逼之，则赪颜彻颈，汗珠珠下滴。因共为笑。遂貌其呆状 [3] ，相邮传作丑语 [4] ，而名之“孙痴”。

【注释】

[1] 粤西：约相当于今广西。粤，古百粤之地，辖今广东、广西地区。

[2] 枝（qí）指：歧指，骈指。俗称六指。

[3] 貌：形容，描写。

[4] 相邮传作丑语：互相传扬，加以丑化。邮传，古时传递文书的驿站。此指传播。

【译文】

粤西人孙子楚是当地一个有名的人物。他手上长有六个手指头。孙子楚性情憨厚，不善说话，有人骗他，往往信以为真。如果座中有歌妓，他必定是远远一看见就躲开。有人知道他这个脾气，就有意骗他来，然后故意让妓女逼近他身边，逗弄他，他会窘得脸红到脖子根，汗珠子往下滴。席上的人便哈哈大笑，以此开心。于是大家都描述他那副呆相，传说他的笑话，给他起个绰号叫“孙呆子”。

邑大贾某翁，与王侯埒富 [5] ，姻戚皆贵胄 [6] 。有女阿宝，绝色也。日择良匹，大家儿争委禽妆 [7] ，皆不当翁意。生时失俪 [8] ，有戏之者，劝其通媒。生殊不自揣，果从其教。翁素耳其名，而贫之。媒媪将出，适遇宝，问之，以告。女戏曰：“渠去其枝指，余当归之 [9] 。”媪告生，生曰：“不难。”媒去，生以斧自断其指，大痛彻心，血益倾注，滨死 [10] 。过数日，始能起，往见媒而示之。媪惊，奔告女，女亦奇之，戏请再去其痴。生闻而哗辨 [11] ，自谓不痴，然无由见而自剖。转念阿宝未必美如天人，何遂高自位置如此？由是曩念顿冷。

【注释】

[5] 埒（liè）富：同样富有。埒，相等。

[6] 贵胄：贵族的后代。这里指有身份地位的人。

[7] 委禽妆：送定婚聘礼。委，送。禽，指雁。古时纳采用雁，因以“委禽”或“委禽妆”为定婚的代称。《左传·昭公元年》：“郑徐吾犯之妹美，公孙楚聘之矣；公孙黑又使强委禽焉。”杜预注：“禽，雁也，纳采用雁。”

[8] 失俪：丧妻。

[9] 归之：嫁给他。古时女子出嫁曰归。

[10] 滨死：差点死去。滨，临，靠近。

[11] 哗辨：大声辩白。

【译文】

本地有个大商人，特别有钱，能够与王侯之家比富，与他家联姻的也都是富贵人家的子弟。大商人有个女儿叫阿宝，长得绝顶漂亮。近来要择选好女婿，大家子弟听说后都争着送去聘礼，但都不符合大商人的心意。当时孙子楚老婆死了，有人乘机戏弄他，劝他去求亲。孙子楚一点儿也不掂量掂量，真的听了别人的教唆，托媒人去了。大商人素来知道他的名气，但嫌他贫穷。媒婆要离开的时候，正巧碰上阿宝，阿宝问媒婆有什么事，媒婆便把求亲的事说了。阿宝开玩笑地说：“他要是能把枝指去掉，我就嫁他。”媒婆回来后，把阿宝的话告诉了孙子楚。孙子楚说：“这个不难。”媒婆走后，孙子楚便拿斧砍断自己的枝指，疼得钻心彻骨，鲜血直往外淌，差点儿死去。过了几天，孙子楚才能起床，便去见媒婆，把断去枝指的手给她看。媒婆大惊，连忙跑到阿宝家，告诉这件事，阿宝也是大为吃惊，又开玩笑说，请他再把那呆气去掉。孙子楚听媒婆传达之后，大声同媒婆辩解，说自己不呆不傻，然而没有机会向阿宝当面表白清楚。转念又想，阿宝未必像人们说的那样美如天仙，有什么资格把自己抬高到这种程度？于是从前求亲的念头也就一下子冷下来了。

会值清明，俗于是日妇女出游，轻薄少年，亦结队随行，恣其月旦 [12] 。有同社数人，强邀生去。或嘲之曰：“莫欲一观可人否 [13] ？”生亦知其戏己，然以受女揶揄故，亦思一见其人，忻然随众物色之。遥见有女子憩树下，恶少年环如墙堵。众曰：“此必阿宝也。”趋之，果宝。审谛之，娟丽无双。少顷，人益稠，女起，遽去。众情颠倒，品头题足，纷纷若狂，生独默然。及众他适，回视，生犹痴立故所，呼之不应。群曳之曰：“魂随阿宝去耶？”亦不答。众以其素讷，故不为怪，或推之，或挽之，以归。至家，直上床卧，终日不起，冥如醉，唤之不醒。家人疑其失魂，招于旷野 [14] ，莫能效。强拍问之，则矇眬应云：“我在阿宝家。”及细诘之，又默不语。家人惶惑莫解。

【注释】

[12] 恣其月旦：肆意评论。月旦，评议人物。《后汉书·许劭传》：东汉许劭与其堂兄许靖，“好共覈论乡党人物，每月辄更其品题，故汝南俗有‘月旦评’焉”。

[13] 可人：意中人。

[14] 招：招魂。民间传说认为，失去意识的人是掉了魂，要想恢复意识，需要找回魂，称招魂。

【译文】

正好清明节到了，当地民俗，这一天妇女都要到外面去游玩，许多轻薄子弟也是成群结队地跟在后面，随意品头论足。孙子楚的几个同学，强拉着孙子楚去游玩。有人戏弄说：“莫非不想看看你那意中人吗？”孙子楚也知道这是开玩笑，然而由于受到阿宝的揶揄，也想见一见她到底是什么样子，于是很痛快地答应下来，随着朋友们东张西望地寻找着。远远看见有个女子在大树下休息，有一帮无赖子弟围着看，人多得围成了一堵墙。众人说：“这一定是阿宝。”赶过去一看，果然是阿宝。仔细打量审视，见她长得文静美丽，天下无双。不一会儿，人更多了，阿宝站起身来，很快走了。大家情绪非常激动，纷纷品头论足，如同疯了一样，只有孙子楚一声不响。等众人都走散了，回过头一看，孙子楚仍然呆立在原来的地方，喊他也不应。朋友们拽他一把说：“魂随阿宝去了吗？”他也不吱声。大家因为他平时不爱说话，所以没有感到特别奇怪，有的推他，有的挽他，一起回家了。孙子楚到家后，一头扎到床上，整天都没有起来，昏睡如醉，召唤他也不醒。家里人怀疑他丢魂了，便到旷野给他叫魂，但还是没有效果。用劲去拍他问他，他才含含糊糊地说：“我在阿宝家。”等再细问，他又不说话了。家里人都迷惑不解。

初，生见女去，意不忍舍，觉身已从之行，渐傍其衿带间 [15] ，人无呵者。遂从女归，坐卧依之，夜辄与狎，甚相得。然觉腹中奇馁，思欲一返家门，而迷不知路。女每梦与人交，问其名，曰：“我孙子楚也。”心异之，而不可以告人。生卧三日，气休休若将澌灭 [16] ，家人大恐，托人婉告翁，欲一招魂其家。翁笑曰：“平昔不相往还，何由遗魂吾家？”家人固哀之，翁始允。巫执故服、草荐以往 [17] 。女诘得其故，骇极，不听他往，直导入室，任招呼而去。巫归至门，生榻上已呻。既醒，女室之香奁什具，何色何名，历言不爽 [18] 。女闻之，益骇，阴感其情之深。

【注释】

[15] 衿带：衣带。

[16] 休休（xū）：喘气声。休，通“咻”。澌灭：停止，尽。

[17] 故服、草荐：平日穿的衣服和卧席，均是民间传说中招魂的用具。

[18] 历言不爽：一件一件说来，毫无差错。

【译文】

起初，孙子楚见阿宝走了，依依不舍，觉得身子也跟她走了，渐渐依傍在她的衣带上，也没人呵叱他。于是一直跟着阿宝回到家，坐着躺着都依附在她身边，到夜里便同她一起睡觉，亲亲热热很是融洽。不过，他感到肚子饿得慌，想回家一趟，却迷失了道路。阿宝经常做梦与一个人做爱，问他的名字，他说：“我是孙子楚。”阿宝心里很是诧异，但又不能告诉别人。孙子楚卧床三天，气息微弱地眼看就要断气，家里人非常恐惧，托人婉言告诉大商人，打算到他家给孙子楚叫叫魂。大商人笑着说：“过去从不往来，怎么能把魂丢在我家呢？”孙子楚的家人一再哀求，大商人这才答应。巫婆拿着旧衣服和草席子到了大商人家。阿宝打听到是来招魂，惊讶极了，没让巫婆到别的地方去，直接带到她自己的卧室，任凭巫婆招呼而去。巫婆回来走到门口，孙子楚在床上已经开始呻吟了。醒过来后，孙子楚把阿宝屋里的梳妆用具，什么颜色什么形状，都能一一说出，没有一件说差的。阿宝听说后，更是惊讶，私下却也感受到孙子楚的一往情深。

生既离床寝，坐立凝思，忽忽若忘。每伺察阿宝，希幸一再遘之 [19] 。浴佛节 [20] ，闻将降香水月寺，遂早旦往候道左 [21] ，目眩睛劳，日涉午，女始至。自车中窥见生，以掺手搴帘 [22] ，凝睇不转。生益动，尾从之。女忽命青衣来诘姓字，生殷勤自展，魂益摇。车去，始归。归复病，冥然绝食，梦中辄呼宝名。每自恨魂不复灵。家旧养一鹦鹉，忽毙，小儿持弄于床。生自念倘得身为鹦鹉，振翼可达女室，心方注想，身已翩然鹦鹉，遽飞而去，直达宝所。女喜而扑之，锁其肘，饲以麻子 [23] 。大呼曰：“姐姐勿锁！我孙子楚也！”女大骇，解其缚，亦不去。女祝曰：“深情已篆中心 [24] 。今已人禽异类，姻好何可复圆？”鸟云：“得近芳泽，于愿已足。”他人饲之不食，女自饲之则食，女坐则集其膝，卧则依其床，如是三日。女甚怜之，阴使人瞯生 [25] ，生则僵卧气绝，已三日，但心头未冰耳。女又祝曰：“君能复为人，当誓死相从。”鸟云：“诳我。”女乃自矢。鸟侧目若有所思。少间，女束双弯 [26] ，解履床下，鹦鹉骤下，衔履飞去。女急呼之，飞已远矣。

【注释】

[19] 遘（gòu）：相遇。

[20] 浴佛节：佛诞节，纪念释迦诞生的节日。中国汉族地区，一般以阴历四月初八日为释迦诞辰。届时佛寺举行诵经法会，并根据佛降生时龙喷香雨的传说，以各种名香浸水浴洗佛像，并供养香花灯烛茶果珍馐。

[21] 道左：道路旁边。《诗·唐风·有杕之杜》：“有杕之杜，生于道左。”毛传：“兴也。道左之阳，人所宜休息也。”郑玄笺：“道左，道东也。日之热，恒在日中之后，道东之杜，人所宜休息也。今人不休息者，以其特生阴寡也。”

[22] 掺（shān）手：犹纤手。掺，纤细。《诗·魏风·葛屦》：“掺掺女手，可以缝裳。”

[23] 麻子：芝麻。

[24] 已篆中心：深记于内心。篆，铭刻。

[25] 瞯（jiàn）：窥探。

[26] 束双弯：指缠足。

【译文】

孙子楚能够下床后，便又思念起阿宝来，坐着也想，站着也想，往往忘记了自己的存在。他经常打听阿宝的消息，希望有幸再见到阿宝一次。听说浴佛节那天，阿宝将去水月寺烧香，孙子楚早早就起来，等候在道路旁边。他眼巴巴地等着，盯得两眼眩昏，晌午时，阿宝这才到达。阿宝从车中看见孙子楚，用手掀开帘子，目不转睛地瞧着他。孙子楚更加激动，尾随着车子走。阿宝匆忙中派了一个丫环去询问孙子楚的姓名，孙子楚急忙报上姓名，兴奋得魂都飞走了。车子走得没影了，孙子楚才回家。孙子楚到家后，旧病又犯了，昏迷迷地躺着，不吃也不喝，梦中常常呼叫阿宝的名字。每每自恨灵魂不能像上次那样灵便。孙家养了只鹦鹉，突然间死了，一个小孩子在床上摆弄这只鹦鹉。孙子楚心想，倘若自己能变成一只鹦鹉，振动双翼就可以飞到阿宝的屋里，就在全神贯注想着的时候，他的身子已经翩翩然是一只鹦鹉了，他急飞而去，一直飞到阿宝的住所。阿宝见到一只鹦鹉，高兴地把它抓到了，然后拴上它的脚腕，喂它芝麻。鹦鹉大呼道：“姐姐不要拴！我是孙子楚啊！”阿宝大惊，解开绳子，鹦鹉也不飞走。阿宝祷告说：“你的深情已经铭刻在我的心中。可是如今你我已经人禽异类，美好的婚姻如何能完好如初呢？”鹦鹉说：“能够在你身边，我的心愿已经满足。”别人喂鹦鹉，鹦鹉不吃，只有阿宝亲自去喂才吃。阿宝坐着，鹦鹉就落在她膝上；阿宝躺着，鹦鹉就依偎在她的床边，就这样过了三天。阿宝非常怜爱鹦鹉，私下派人看望孙子楚，这才知道孙子楚已经硬挺挺躺在床上，死了三天了，只是心头还没有冷。阿宝又对鹦鹉祷告说：“你如果能够变回人，我一定誓死跟从你。”鹦鹉说：“骗我吧。”阿宝于是发誓。这时鹦鹉侧着眼睛好像是想什么。不一会儿，阿宝正裹小脚，把鞋脱在床下，鹦鹉骤然飞下来，叼起鞋就飞走了。阿宝急忙呼叫，它已经飞远了。

女使妪往探，则生已寤 [27] 。家人见鹦鹉衔绣履来，堕地死，方共异之。生既苏，即索履，众莫知故。适妪至，入视生，问履所在。生曰：“是阿宝信誓物。借口相覆 [28] ：小生不忘金诺也 [29] 。”妪反命。女益奇之，故使婢泄其情于母。母审之确，乃曰：“此子才名亦不恶，但有相如之贫 [30] 。择数年得婿若此，恐将为显者笑。”女以履故，矢不他，翁媪从之。驰报生。生喜，疾顿瘳。翁议赘诸家，女曰：“婿不可久处岳家，况郎又贫，久益为人贱。儿既诺之，处蓬茆而甘，藜藿不怨也 [31] 。”生乃亲迎成礼 [32] ，相逢如隔世欢。

【注释】

[27] 寤：醒。

[28] 借口相覆：借你之口回复。

[29] 金诺：对别人诺言的敬称。金，表示珍贵。

[30] 相如之贫：喻贫穷而有才华。汉代司马相如才名卓著，与富人之女卓文君相恋，卓父却嫌憎相如贫穷。事见《史记·司马相如列传》。

[31] 处蓬茆而甘，藜藿不怨也：住茅舍，吃粗茶淡饭，都甘心情愿。蓬茆，茅屋。甘，乐意。藜藿，野菜。指粗茶淡饭。

[32] 亲迎：古婚礼仪式之一，新婿亲至女家迎娶。见《仪礼·士昏礼》。《清通礼》：“迎亲日，婿公服率仪从、妇舆等至女家。奠雁毕，乘马先俟于门。妇至，降舆，婿引导入室，行交拜合卺礼。”

【译文】

阿宝叫老妈子过去探望，这时孙子楚已经苏醒。家里的人见鹦鹉叼着一只绣鞋飞来，刚到屋里就坠地死了，非常惊诧。孙子楚苏醒后立刻就索要那只绣鞋，大家莫名其妙。这时老妈子来了，进屋探望孙子楚，询问鞋子在哪里。孙子楚说：“这是阿宝的信誓之物。请转告阿宝：小生不忘她的金口诺言。”老妈子回去复命。阿宝更是惊叹，于是故意让丫环们把隐情泄露给母亲。母亲查明实情后，说道：“这个孙子楚才名也不坏，就是跟司马相如一样贫穷。挑了好几年的女婿才挑了这样一个，恐怕将来被有钱有势的人耻笑。”阿宝借口绣鞋的事，发誓除了孙子楚别人不嫁，她的父母只好依着她。有人飞快地把消息传给了孙子楚。孙子楚很高兴，病马上就好了。大商人打算让孙子楚入赘他家，阿宝说：“女婿不可以长期呆在岳父家，况且郎君家里贫穷，住久了更会被人家瞧不起。我既然答应嫁给他，就是住草棚也甘心，吃野菜也情愿。”于是，孙子楚亲自迎阿宝成亲，相逢犹如隔世夫妻重新团圆一样欢欣。

自是家得奁妆，小阜，颇增物产。而生痴于书，不知理家人生业；女善居积 [33] ，亦不以他事累生。居三年，家益富。生忽病消渴 [34] ，卒。女哭之痛，泪眼不晴，至绝眠食。劝之不纳，乘夜自经 [35] 。婢觉之，急救而醒，终亦不食。三日，集亲党，将以殓生，闻棺中呻以息，启之，已复活。自言：“见冥王，以生平朴诚，命作部曹 [36] 。忽有人白：‘孙部曹之妻将至。’王稽鬼录，言：‘此未应便死。’又白：‘不食三日矣。’王顾谓：‘感汝妻节义，姑赐再生。’因使驭卒控马送余还 [37] 。”由此体渐平。

【注释】

[33] 善居积：善囤积。指商业活动。居积，囤积。汉王充《论衡·知实》：“子贡善居积，意贵贱之期，数得其时，故货殖多，富比陶朱。”

[34] 病消渴：患糖尿病。

[35] 自经：上吊自杀。

[36] 部曹：古时中央各部分科办事，其属官泛称部曹。此指冥府某部属官。

[37] 驭卒：马夫。

【译文】

自从孙子楚家得到嫁妆后，生活变得稍微充裕了，增加了不少财产。孙子楚沉溺于读书，不懂得管理家业；阿宝却善于居家理财，也不拿杂事打扰他。过了三年，孙子楚家更富裕了。孙子楚却忽然间得了糖尿病死了。阿宝悲痛地哭着，泪水没有停止过，最后发展到不吃东西，整日失眠。家人劝解不听，趁着夜深人静上吊了。丫环们发觉后，急忙抢救，阿宝被救醒过来，仍是不吃不喝。孙子楚死后第三天，亲戚朋友过来准备殓葬他，听到棺材中有呻吟的声音，打开棺材一看，孙子楚已经复活了。他自己讲道：“死后见到阎王，阎王因为我一生朴实诚恳，叫我做部曹。正安置中，忽然有人报告：‘孙部曹的妻子就要到了。’阎王查看一下鬼名录，说道：‘她这个人还不到死的日子。’有人又说：‘她不吃不喝三天了。’阎王对我说：‘你妻子的大节大义令人感动，就赐你再生吧。’于是阎王派人给我牵着马，送我回来了。”从此，孙子楚身体渐渐好起来。

值岁大比 [38] ，入闱之前，诸少年玩弄之，共拟隐僻之题七，引生僻处与语，言：“此某家关节 [39] ，敬秘相授。”生信之，昼夜揣摩，制成七艺 [40] 。众隐笑之。时典试者虑熟题有蹈袭弊 [41] ，力反常经 [42] ，题纸下，七艺皆符。生以是抡魁 [43] 。明年，举进士，授词林 [44] 。上闻异，召问之，生具启奏，上大嘉悦。后召见阿宝，赏赉有加焉 [45] 。

【注释】

[38] 大比：明清两代每三年举行一次乡试，称大比。

[39] 关节：旧指暗中说人情、行贿勾通官吏的事。这里指贿买得到的试题。

[40] 七艺：此指7篇应试文章。乡试初场考试有7道试题，包括“四书”义3道，“五经”义4道。

[41] 典试者：主考官员。典，掌管。

[42] 力反常经：极力打破常规。经，常，常道。

[43] 抡魁：选为第一。抡，选拔。魁，首。指榜首。

[44] 授词林：指官授翰林。词林，即翰林。明初建翰林院，额曰“词林”，故以之为翰林院的别称。

[45] 赏赉（lài）有加：一再地给予恩赐奖赏。

【译文】

正赶上这年是三年一乡试的年头，考试之前，有帮少年要拿孙子楚开玩笑，一起想出了七道偏僻的题目，把孙子楚带到偏僻的地方，对他说：“这是打通某人关节搞到的试题，现在悄悄地恭送给你。”孙子楚相信了他们的诡计，昼夜揣摩，写成了七篇文章。大家都私下偷偷笑他。当时主考官考虑，出熟悉的考题往往有因循抄袭的弊端，这次要彻底改变一下出题的路数。等题纸一发下，孙子楚一看，自己准备的七篇文章都符合试题要求。于是，孙子楚考了第一。第二年又考中进士，官授翰林之职。关于孙子楚的奇异之事，皇上也有耳闻，召他询问，孙子楚如实上奏，皇上很高兴，嘉奖了他。后来又召见了阿宝，赏赐她不少东西。

异史氏曰：性痴则其志凝 [46] ，故书痴者文必工，艺痴者技必良。世之落拓而无成者，皆自谓不痴者也。且如粉花荡产，卢雉倾家 [47] ，顾痴人事哉！以是知慧黠而过，乃是真痴，彼孙子何痴乎 [48] ！

【注释】

[46] 痴：这里是执著、专心致志的意思。

[47] 粉花荡产，卢雉倾家：意谓因嫖赌而倾家荡产。粉花，脂粉烟花。指嫖妓。卢雉，泛称掷骰赌博。卢和雉都是古代博戏中的胜彩。

[48] 痴：这里是呆傻的意思。

【译文】

异史氏说：性情专注，那么他的志向就会凝聚，所以读书专注的人，文章必然工整；对技艺专注的人，技术必定精良。社会上那些落拓而一事无成的，都是自认为不痴不傻的人。例如那些为了女人而荡尽家产，为了赌博而造成败家的，难道是痴傻人干的事吗！由此看来，过分聪明狡黠的人才是真正的痴傻，而那个孙子楚有哪一点痴傻！

九山王

【题解】

以前在中国的山区农村，一些破落荒芜的庭院里会有狐狸、黄鼠狼与人共居。人们往往采取默认容忍的态度，为了防止孩子或年轻人采取过激行动或出现伤害行为，还编出一些迷信的理由认可这种共居，颇近似于现在的动物保护观念。当然也有一些人持“鸟兽不可同群”的观念，对于借居者采取赶尽杀绝的行动。《九山王》中的曹州李姓地主和后面的《遵化署狐》中的丘公就是持后一种立场。

这两篇小说有共同的特点：其一是仇狐者并非一般的平民百姓，曹州李姓是大地主，遵化署的丘公是官员，由于庭院广阔，借住的狐狸也便是大家族，非一般的等闲之狐。其二是借住的狐狸都彬彬有礼，起码相当地尊重东家的物权，或给租金，或答应离开。但曹州李姓和遵化署丘公都对于借住的狐狸采取了残忍的灭绝行动，而且相当阴险狡诈。不过百密一疏，狐狸在族灭惨祸中有一成员幸运地逃脱了。其三是逃脱后的狐狸都持“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的态度，有足够的耐心和智慧，最后采取了令人意想不到的行为给予施害者以对等的报复。

蒲松龄显然不赞成曹州李姓和遵化署丘公的做法，称“彼其杀狐之残，方寸已有盗根，故狐得长其萌而施之报”，认为他们被狐狸报复是罪有应得。《九山王》和《遵化署狐》虽然带有相当的寓言性质，却也曲折地反映了当时的现实，比如《九山王》就反映了清初的动乱和蒲松龄对于造反的态度。

曹州李姓者 [1] ，邑诸生。家素饶，而居宅故不甚广，舍后有园数亩，荒置之。一日，有叟来税屋 [2] ，出直百金 [3] 。李以无屋为辞，叟曰：“请受之，但无烦虑。”李不喻其意，姑受之，以觇其异。

【注释】

[1] 曹州：州名。位于山东西部偏南。明末清初境内西部和东部分别隶属于直隶大名府和山东兖州府，故下文有“令惧，告急于兖”的话。雍正二年（1724）升为直隶州，雍正十三年（1735）升为府。治所在今山东菏泽。

[2] 税屋：租赁房屋。

[3] 直：租价。

【译文】

曹州有个姓李的秀才。他家中素来富裕，而住宅一直不太宽广，房后有个占地几亩的园子，荒置着没有使用。一天，有个老头来租房，拿出一百两银子作房租。李秀才以没有空房来推辞，老头说：“请接受下来，不必顾虑。”李秀才不明白老头的意思，姑且收了银子，看看到底有什么奇异之事。

越日，村人见舆马眷口入李家，纷纷甚夥，共疑李第无安顿所，问之。李殊不自知，归而察之，并无迹响。过数日，叟忽来谒，且云：“庇宇下已数晨夕 [4] ，事事都草创 [5] ，起炉作灶，未暇一修客子礼 [6] 。今遣小女辈作黍，幸一垂顾 [7] 。”李从之，则入园中，欻见舍宇华好，崭然一新，入室，陈设芳丽。酒鼎沸于廊下，茶烟袅于厨中。俄而行酒荐馔 [8] ，备极甘旨 [9] 。时见庭下少年人往来甚众，又闻儿女喁喁，幕中作笑语声。家人婢仆，似有数十百口。李心知其狐。席终而归，阴怀杀心。每入市，市硝硫 [10] ，积数百斤，暗布园中殆满。骤火之，焰亘霄汉 [11] ，如黑灵芝 [12] ，燔臭灰眯不可近 [13] ，但闻鸣啼嗥动之声，嘈杂聒耳。既熄，入视，则死狐满地，焦头烂额者，不可胜计。方阅视间 [14] ，叟自外来，颜色惨恸，责李曰：“夙无嫌怨，荒园岁报百金，非少，何忍遂相族灭 [15] ？此奇惨之仇，无不报者！”忿然而去。疑其掷砾为殃，而年馀无少怪异。

【注释】

[4] 庇宇下：受庇护于屋宇之下。寄居的谦辞。

[5] 草创：初设，刚开始。

[6] 客子：客居的人。

[7] 幸一垂顾：希望能屈驾下顾。垂，由上级或长辈给施下级或晚辈的行为尊称垂。

[8] 荐：进。

[9] 甘旨：泛指美味佳肴。

[10] 市：前一句“市”，市场。后一句“市”，动词，买。硝硫：芒硝、硫磺。均为制作土炸药的材料。

[11] 亘：空间和时间上延绵不断。

[12] 如黑灵芝：烈火腾空，黑烟弥漫，如黑色的蘑菇状。灵芝为菌类植物，蘑菇状。

[13] 燔臭灰眯：焦臭刺鼻，烟尘迷目。燔，焚烧。

[14] 阅视：检阅，查看。

[15] 族灭：诛杀整个家族。

【译文】

第二天，村里人看见许多车马及眷属人口进入李秀才家，熙熙攘攘，很热闹。大家都怀疑李秀才家没有房宅安顿这么多人，就去询问。李秀才一点儿也不知道，回家去察看，并没有什么动静。过了几天，老头忽然来拜访，还说：“住在你家已经好几天了，事事都要草创，安炉子砌锅灶的，没有抽出工夫来尽客人的礼节。今天已经安排女儿们做饭，希望光顾。”李秀才答应下来，一入园中，猛然看见一排华丽的屋舍，崭然一新。走进屋里，看见摆设讲究，器具华丽，空气芬芳。酒鼎在廊下已经烧热了，茶炉在厨中冒着青烟。不一会儿，斟酒劝饮，上菜劝食，都是美味佳肴。当时看见庭院中走来走去的少年人很多，又听见了儿女们喁喁私语，帘幕内传出笑语声。家里的眷属加上丫环仆人似有几十上百口。李秀才心里明白这是狐狸。散席回家，李秀才暗怀杀心。于是每次到集市去，都要买回一些芒硝和硫黄，一共积累了几百斤，暗中布满整个园中。一天，突然点火，一时间硝硫爆炸，火焰冲天，烟像黑灵芝，烧得臭气熏天，烟火眯眼，不可近前，只听哭喊啼叫之声，嘈杂震耳。火熄灭后，李秀才进去查看，满地都是死狐狸，烧得焦头烂额的不计其数。正在巡视时，老头从外边进来，面色非常惨痛，责备李秀才说：“夙无怨仇，一个荒园子每年给一百两银子的报酬，也不算少，为何忍心灭绝我们全族？这样的奇惨之仇，不可能不报复！”说完忿恨而去。李秀才疑心老头会搞出些抛砖扔瓦的祸事来，但一年多过去了，并没有怪异事情出现。

时顺治初年，山中群盗窃发，啸聚万馀人 [16] ，官莫能捕。生以家口多，日忧离乱。适村中来一星者 [17] ，自号南山翁，言人休咎 [18] ，了若目睹，名大噪 [19] 。李召至家，求推甲子 [20] 。翁愕然起敬，曰：“此真主也 [21] ！”李闻大骇，以为妄。翁正容固言之 [22] ，李疑信半焉，乃曰：“岂有白手受命而帝者乎？”翁谓：“不然。自古帝王，类多起于匹夫 [23] ，谁是生而天子者？”生惑之，前席而请 [24] 。翁毅然以“卧龙”自任 [25] ，请先备甲胄数千具、弓弩数千事 [26] 。李虑人莫之归，翁曰：“臣请为大王连诸山，深相结。使哗言者谓大王真天子 [27] ，山中士卒，宜必响应。”李喜，遣翁行，发藏镪 [28] ，造甲胄。

【注释】

[16] 啸聚：呼号聚合。旧时一般指聚众造反。

[17] 星者：星相术士。占星是古代以星象占验吉凶的方术。

[18] 休咎：吉凶祸福。休，吉庆，福禄。咎，凶灾，祸殃。

[19] 名大噪：名声远扬。噪，众口传扬。

[20] 推甲子：推算生辰八字。甲居天干（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之首，子居地支（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之首，干支依次相配，称为甲子。星命术士以人出生的年、月、日、时为四柱，配合天干地支，合为八字，加以附会，用来推算命运的好坏。

[21] 真主：即俗称真龙天子，皇帝。

[22] 正容固言之：面色严肃地坚持这样说。

[23] 类：大致，大都。

[24] 前席：古人席地而坐，向前移动坐席，表示为其说所倾动。《汉书·贾谊传》：“上（指汉文帝）因感鬼神之事，而问鬼神之本……至夜半，文帝前席。”

[25] 卧龙：即诸葛亮。《三国志·蜀志·诸葛亮传》载，徐庶对刘备说：“诸葛孔明者，卧龙也，将军岂愿见之乎？”诸葛亮曾任刘备的军师，因以“卧龙”比喻可以赞襄帝王事业的军师。

[26] 甲胄：铠甲、头盔。防御性武器。弓弩：进攻性武器。事：件。言置备军备。

[27] 哗言者：喜好传播浮言的人。

[28] 藏镪（qiǎng）：蓄藏的金钱。镪，成串的钱。

【译文】

到了顺治初年，山里出现了许多强盗，聚众万馀人，官府没有能力抓捕他们。李秀才家人口多，天天忧虑发生离乱。当时正好村里来了一个懂星术的人，自称“南山翁”，给人预测祸福，说的如同亲自耳闻目睹一样，因此名声大震。李秀才把他请到家里，求他推算生辰八字。南山翁掐指一算，吃惊地站立起来，恭敬地说：“这是真命天子啊！”李秀才听了大为奇怪，认为这是胡说八道。南山翁一本正经地坚持说这是真的，李秀才半信半疑，说道：“哪有白手起家当皇帝的？”南山翁讲：“不对。自古帝王，大多是起于平民，有谁天生就是皇帝呢？”李秀才被迷惑住了，向前请求出谋划策。南山翁便毅然以卧龙先生诸葛亮自命，叫李秀才先准备好盔甲、弓箭各几千套。李秀才担心没有人归附，南山翁说：“臣请为大王联系各路山寨，深入交结。再派人到处扬言大王是真命天子，那么山中的士卒都会响应。”李秀才听了很高兴，派南山翁去执行，自己挖出埋藏的银子，制造盔甲、弓箭。

翁数日始还，曰：“借大王威福，加臣三寸舌 [29] ，诸山莫不愿执鞭靮 [30] ，从戏下 [31] 。”浃旬之间 [32] ，果归命者数千人 [33] 。于是拜翁为军师，建大纛 [34] ，设彩帜若林，据山立栅 [35] ，声势震动。邑令率兵来讨，翁指挥群寇，大破之。令惧，告急于兖 [36] 。兖兵远涉而至，翁又伏寇进击，兵大溃，将士杀伤者甚众。势益震，党以万计 [37] ，因自立为九山王。翁患马少，会都中解马赴江南 [38] ，遣一旅要路篡取之 [39] 。由是九山王之名大噪。加翁为“护国大将军”，高卧山巢，公然自负，以为黄袍之加 [40] ，指日可俟矣 [41] 。东抚以夺马故 [42] ，方将进剿，又得兖报，乃发精兵数千，与六道合围而进，军旅旌旗，弥满山谷。九山王大惧，召翁谋之，则不知所往。九山王窘极无术，登山而望曰：“今而知朝廷之势大矣！”山破，被擒，妻孥戮之。始悟翁即老狐，盖以族灭报李也。

【注释】

[29] 三寸舌：谓善辩的口才。

[30] 执鞭靮（dí）：为人驾驭车马。意为乐意相从。靮，马缰绳。

[31] 戏（huī）下：麾下，部下。戏，通“麾”。旌旗之类，借以指挥。《史记·淮阴侯列传》：“及项梁渡淮，信杖剑从之，居戏下，无所知名。”裴骃《集解》引徐广曰：“戏，一作麾。”

[32] 浃（jiā）旬：十日，一旬。浃，周遍。

[33] 归命者：归附而接受其命令者，即归顺的人。

[34] 大纛（dào，又读dú）：大旗。为古时军中主帅所在地的标志，也指帝王车上用牦牛尾或雉尾做的饰物。

[35] 栅（zhà）：寨栅，垒栅。以木栅栏为营墙，以防御敌人。

[36] 兖：府名。治所在滋阳（今山东兖州）。

[37] 党：同党，同伙的人。

[38] 解：押解。

[39] 一旅：犹言一支部队。旅，军队编制单位，古时500人为一旅。也泛指军队。要路篡取：拦路夺取。要路，犹拦路。要，遮留。

[40] 黄袍之加：谓做皇帝。黄袍，古帝王袍服色尚黄。宋王楙《野客丛书·禁用黄》：“唐高祖武德初，用隋制，天子常服黄袍，遂禁士庶不得服，而服黄有禁自此始。”

[41] 指日可俟：犹指日可待。指日，犹不日。谓为期不远。俟，等待。

[42] 东抚：指山东巡抚。清初沿袭明制，于地方设总督、巡抚，负责一省或数省的军民两政，而由其所属承宣布政使司、提刑按察使司和各道道员督率府县。

【译文】

南山翁过了几天才回来，说：“借大王的威福，加上臣的三寸不烂之舌，各山寨都愿意牵马执鞭，跟从大王旗下。”十天左右，果然来归附的有几千人。于是拜南山翁为军师，制造帅旗，设立密如林的彩旗，又依山建筑营栅，声势浩大。县令带兵来讨伐，南山翁指挥众匪大败官兵。县令惧怕，向兖州告急。兖州兵马远道而来，南山翁又埋伏匪寇突然袭击，州兵大败，许多将士被杀被伤。李秀才的势力更加壮大，党徒数以万计，于是自立为“九山王”。南山翁嫌马匹少，正巧京都往江南运送马匹，他就派遣一支部队拦路抢了过来。由此，九山王名声大噪。九山王加封南山翁为护国大将军，自己高卧山寨之中，自以为了不起，以为黄袍加身指日可待。山东巡抚因为马匹被抢，正要进军剿灭，又得到兖州的报告，于是发精兵几千人，分六路合围进击，军旗飘扬，弥满山谷。九山王大惊，召南山翁商量，却不知哪里去了。九山王毫无办法，登上山顶，望着如潮的官军，说道：“今天才知道朝廷势力的强大！”山寨被攻破，九山王被擒拿，老婆孩子都被杀死。这时他才明白南山翁就是老狐狸，原本是以被灭族的冤仇来报复李秀才的。

异史氏曰：夫人拥妻子，闭门科头 [43] ，何处得杀？即杀，亦何由族哉？狐之谋亦巧矣。而壤无其种者，虽溉不生。彼其杀狐之残，方寸已有盗根 [44] ，故狐得长其萌而施之报 [45] 。今试执途人而告之曰：“汝为天子！”未有不骇而走者。明明导以族灭之为，而犹乐听之，妻子为戮，又何足云？然人之听匪言也 [46] ，始闻之而怒，继而疑，又继而信，迨至身名俱殒，而始知其误也，大率类此矣 [47] 。

【注释】

[43] 科头：不戴冠帽。指闲散随意。《战国策·韩策》：“秦带甲百馀万，车千乘，骑万匹，虎挚之士，跿跔科头，贯颐奋戟者，至不可胜计也。”鲍彪注：“科头，不着兜鍪。”

[44] 方寸：亦作“方寸地”。指心。

[45] 长其萌：使其萌芽滋长。

[46] 匪言：不是人话，狂惑之言。

[47] 大率：大概，大致。

【译文】

异史氏说：一个人闭门在家，闲散随意，陪着老婆孩子过日子，哪里会招来杀身之祸？即使被杀，又有什么缘由引来灭族之灾呢？狐狸复仇的计谋也真是够巧妙的。虽有土壤而不下种子，就是浇水灌溉也不会生长。那个李秀才干出杀害狐狸的残忍行为，他那内心深处就已经隐伏着做强盗的种子，所以老狐狸能够助长他萌发，而最终得以报复他。如果现在你试着拉住一个过路的说：“你要做皇帝了！”没有一个不会被惊跑的。明明是引导他干出灭族的事情，而他还愿意去做，结果老婆孩子被杀，又有什么可说的呢？不过，人们听到狂惑之言，往往开始时发怒，接着再听就变成疑虑，再继续听下去就会相信，等到身败名裂时，这才知道上当受骗了，大都类似这样吧。

遵化署狐

【题解】

蒲松龄在这篇小说中表达了三个观点，也就是“异史氏曰”中所说的：1. 骚扰人的狐狸很可恶，很应该惩罚；2. 狐狸既然表达了退避之意，有所畏惧，就应该仁慈一些，放狐狸一马，不必太过分；3. 即使驱狐举动做过了头，假如自己不贪腐，狐狸即使想报复，也无所用其伎。

这篇小说同《九山王》一样，写狐狸报复人的行为神出鬼没，匪夷所思。但狐狸报复能够成功，靠的都是仇狐人自身的弱点。《九山王》中的曹州李姓是“方寸中已有盗根”，而遵化署中的丘公则是因为贪腐。凡买官升迁者无一不贪腐，古今都是一样的。

本篇中的丘公与狐狸的恩怨故事在贾凫西的《澹圃恒言》中有着类似的记载，并且称其子“谈及狐精事，曰其事众所口传与稗史所记皆真，亦载家乘”，可见故事是当时广泛的传说。

诸城丘公为遵化道 [1] 。署中故多狐，最后一楼，绥绥者族而居之 [2] ，以为家。时出殃人 [3] ，遣之益炽 [4] 。官此者惟设牲祷之 [5] ，无敢迕 [6] 。丘公莅任，闻而怒之。狐亦畏公刚烈，化一妪告家人曰：“幸白大人 [7] ：勿相仇。容我三日，将携细小避去 [8] 。”公闻，亦嘿不言 [9] 。次日，阅兵已，戒勿散，使尽扛诸营巨炮骤入，环楼千座并发。数仞之楼，顷刻摧为平地，革肉毛血，自天雨而下 [10] 。但见浓尘毒雾之中，有白气一缕，冒烟冲空而去。众望之曰：“逃一狐矣。”而署中自此平安。

【注释】

[1] 丘公：指丘志充。字左臣。万历四十一年（1613）进士，曾仕至山西布政使司右布政使。据《明熹宗实录》记载，其任遵化道时间在天启五年（1625）十月至天启六年（1626）七月。遵化：州名。清时属直隶，治所在今河北遵化。道：道员。别称“道台”。清时省以下、州府以上一级的官员也称观察。

[2] 绥绥者：代指狐。绥绥，踽踽独行的样子。《诗·卫风·有狐》：“有狐绥绥，在彼淇梁。”族而居之：聚族居住。

[3] 殃：祸害。

[4] 遣之益炽：驱逐它就更变本加厉。遣，逐。炽，烈，厉害。

[5] 牲：指整个的牛、羊、豕，供祭祀之用。

[6] 迕：冒犯。

[7] 幸白：希望禀告。幸，希望。

[8] 细小：犹言家小。谦辞。

[9] 嘿：同“默”。闭口不说话。

[10] 雨而下：像雨点一样落下。

【译文】

诸城的丘公在遵化做道台。衙门里向来就有许多狐狸，在最后一座楼里，许多狐狸聚族而居，以此为家。它们时不时地出来祸害人，越赶闹得越凶。在此地当官的每每上供祷告，不敢得罪狐狸。丘公上任后，听说此事大怒。狐狸也畏惧丘公刚烈，变化成一个老太太，告诉丘公的家人说：“希望转告大人：不要把我们当做仇人。给我三天时间，我将携带家小离开这里。”丘公听说后，也默不作声。第二天，检阅完士兵后，丘公命令队伍不要解散，让他们把各营的大炮全扛到这里来，顷刻之间，围着楼房摆放了上千座大炮，一声令下，大炮齐鸣。几丈高的楼房瞬间被摧毁为平地，皮肉毛血从空中纷纷落下，如同下雨一般。只见浓尘毒雾之中，有一缕白气从烟尘中冲天而去。众人望着说：“有只狐狸逃走了。”从此，衙门中平安无事。

后二年 [11] ，公遣干仆赍银如干数赴都 [12] ，将谋迁擢 [13] 。事未就，姑窖藏于班役之家 [14] 。忽有一叟诣阙声屈 [15] ，言妻子横被杀戮，又讦公尅削军粮 [16] ，夤缘当路 [17] ，现顿某家 [18] ，可以验证。奉旨押验，至班役家，冥搜不得 [19] 。叟惟以一足点地，悟其意，发之，果得金，金上镌有“某郡解”字。已而觅叟，则失所在。执乡里姓名以求其人，竟亦无之。公由此罹难 [20] 。乃知叟即逃狐也。

【注释】

[11] 后二年：据《明熹宗实录》，丘志充自天启五年（1625）任遵化道至天启七年（1627）被逮，时间正隔两年。

[12] 干仆：干练的仆役。如干：犹若干。

[13] 迁擢（zhuó）：升迁，提拔。

[14] 班役：衙役。衙役分班，曰班役。

[15] 诣阙声屈：到朝廷鸣冤叫屈。诣，至。阙，宫阙。此指朝廷。

[16] 尅（kè）：克扣，暗中削减。

[17] 当路：权要。

[18] 顿：暂存。

[19] 冥搜：到处搜查。

[20] 罹难：指丘志充被杀。据明李清《三垣笔记》，丘志充虽然在天启七年（1627）被逮论死，却并没有立即执行，而是在崇祯五年（1632）与同为诸城人的王化贞一起被杀。

【译文】

两年以后，丘公派遣干练的仆人带着银子到京城去走门子，想谍升迁。事情还没有安排好，暂时把银子藏在衙役的家里。忽然有一个老头到朝廷喊冤，说妻子孩子无故被杀害，又揭发丘公克扣军饷，贿赂当权的大官，银子现在就藏在某人家里，可以当场验证。有关衙门奉旨押着老头去查验，到了衙役的家里，到处都翻遍了，也没有发现赃物。老头只用一只脚点地，办案的人明白了他的用意，就地挖掘，果然得到了银子，上面还刻有“某郡解”的字样。过了一会儿，再找老头，老头已经不见了。按着老头告状时所说的乡里姓名去找，竟然也没有找到。丘公由于这件事后来被杀，这才知道这个老头就是逃跑的狐狸。

异史氏曰：狐之祟人，可诛甚矣。然服而舍之 [21] ，亦以全吾仁。公可云疾之已甚者矣 [22] 。抑使关西为此 [23] ，岂百狐所能仇哉！

【注释】

[21] 服而舍之：服罪之后释放它们。舍，释放。

[22] 疾之已甚：痛恨它太过分。《论语·泰伯》：“人而不仁，疾之已甚，乱也。”

[23] 抑使关西为此，岂百狐所能仇哉：意思是说假如杀狐狸的是杨震的话，那么狐狸根本无隙可蹈，没有机会报复。关西，指杨震。震为东汉弘农华阴人，字伯起，官至太尉。因“明经博览”，时人号为“关西孔子”。《后汉书》载，杨震“性公廉，不受私谒”。迁东莱太守，“道经昌邑，故所举荆州茂才王密为昌邑令，谒见，至夜怀金十斤以遗震。震曰：‘故人知君，君不知故人，何也？’密曰：‘暮色无知者。’震曰：‘天知，神知，我知，子知。何谓无知！’密愧而出”。

【译文】

异史氏说：狐狸作祟害人，太应该杀它了。不过，狐狸既然服罪了，就应该宽宥它，也可以充分显示人的仁慈。丘公可以说是过分嫉恨狐狸了。不过，假若让刚正清廉的东汉杨震来做这样的事，再多的狐狸也无从报复！

张诚

【题解】

战乱是家庭悲欢离合的一个重要原因。明末清初，李自成的农民起义，明朝的灭亡和清朝的建立，乃至三藩之乱，都使得许多家庭妻离子散，而像《张诚》这样的“一家完聚”实属凤毛麟角。

《张诚》篇故事的核心所反映的是继母与前房子女的矛盾以及同父异母兄弟之间的友爱。继母的悍泼，父亲的懦弱，尤其是儿童张诚与张讷之间的友爱体贴，给人留下深刻印象。《聊斋志异》评论家但明伦说：“一篇孝友传，事奇文奇，三复之，可以感人性情；揣摩之，可以化人文笔。”

写家庭的悲欢离合最主要的是建立合理的结构线索，本篇在这方面充分体现了蒲松龄作为小说家的功力。大概蒲松龄自己也颇为自豪吧，结末蒲松龄自言“余听此事至终，涕凡数堕”，“不知后世亦有善涕如某者乎”云云，既可以当做蒲松龄的自负语，也可以当做解析本篇故事结构的锁钥。

豫人张氏者 [1] ，其先齐人 [2] 。明末齐大乱，妻为北兵掠去 [3] ，张常客豫，遂家焉。娶于豫，生子讷。无何，妻卒，又娶继室，生子诚。继室牛氏悍，每嫉讷，奴畜之，啖以恶草具 [4] 。使樵 [5] ，日责柴一肩，无则挞楚诟诅，不可堪。隐畜甘脆饵诚 [6] ，使从塾师读。诚渐长，性孝友，不忍兄劬，阴劝母。母弗听。

【注释】

[1] 豫：河南古为豫州之地，故别称为豫。

[2] 齐：山东泰山以北地区及胶东半岛，战国时为齐地，汉以后仍沿称为齐。

[3] 北兵：指清兵。明崇祯年间，清兵曾五次进袭关内。崇祯十一年（1638），清兵入关攻陷河北，次年正月陷山东济南。崇祯十五年（1642）十一月，清兵入关陷蓟州、畿南，旋即攻克山东兖州府。这两次进袭，山东受祸皆异常惨烈。

[4] 恶草具：粗劣的食物。《史记·陈丞相世家》：项羽遣使至汉，刘邦“为太牢具，举进。见楚使，即佯惊曰：‘吾以为亚父使，乃项王使’。复持去，更以恶草具进楚使”。具，供设。指食物。

[5] 使樵：支使他打柴。

[6] 甘脆：美好的食物。

【译文】

河南有个姓张的，他家原是山东人。明朝末年山东大乱，妻子被北兵抢去，他由于经常到河南去，便在河南成了家。张家在河南娶了个媳妇，生下一个儿子名叫讷。不久，妻子死掉了，又娶了一个妻子，生了儿子名叫诚。继室牛氏非常凶狠，嫉恨前房的儿子张讷，把他当做奴仆一样看待，吃的用的都是恶劣的东西。派他上山打柴，每天必须要砍一挑柴回来，否则就连打带骂，张讷痛苦不堪。而对待张诚呢，总是把好吃的藏下来，专门给他吃，还让他去读书。张诚渐渐长大了，他生性孝顺父母，友爱哥哥，不忍哥哥这般劳苦，私下常常劝母亲对哥哥好一点儿。母亲却不听。

一日，讷入山樵，未终，值大风雨，避身岩下。雨止而日已暮，腹中大馁，遂负薪归。母验之少，怒不与食。饥火烧心，入室僵卧。诚自塾中来，见兄嗒然 [7] ，问：“病乎？”曰：“饿耳。”问其故，以情告，诚愀然便去。移时，怀饼来饵兄。兄问其所自来，曰：“余窃面倩邻妇为之 [8] ，但食勿言也。”讷食之，嘱弟曰：“后勿复然，事泄累弟。且日一啖，饥当不死。”诚曰：“兄故弱，乌能多樵！”

【注释】

[7] 嗒（tà）然：沮丧的样子。

[8] 倩（qìng）：请求。

【译文】

一天，张讷进山砍柴，还没砍够，忽然风雨大作，便到石岩下避雨。等雨停了，天也黑了，他肚子饿极了，便背着柴禾回家了。牛氏看到柴禾不够数，怒气冲冲不给张讷吃饭。张讷饿得烧心，进到屋里就直挺挺地倒在床上。张诚放学回来，见哥哥无精打采的样子，问道：“生病了吗？”张讷说：“饿的。”张诚问什么缘故，张讷便实话实说，张诚很难过地走开了。过了一会儿，张诚揣来了饼子给哥哥吃。张讷询问饼子是哪里来的，张诚说：“我是偷了一点儿面，让邻居家女人给做的，你只管吃，别说出去。”张讷吃了饼子，嘱咐弟弟说：“以后甭这样做了，一旦漏了出去，让你受连累。再说，一天吃一顿饭也不至于饿死。”张诚说：“哥哥本来体弱，怎么能砍那么多柴呢！”

次日，食后，窃赴山，至兄樵处。兄见之，惊问：“将何作？”答曰：“将助樵采。”问：“谁之遣？”曰：“我自来耳。”兄曰：“无论弟不能樵，纵或能之，且犹不可。”于是速之归 [9] 。诚不听，以手足断柴助兄，且云：“明日当以斧来。”兄近止之，见其指已破，履已穿 [10] ，悲曰：“汝不速归，我即以斧自刭死 [11] ！”诚乃归。兄送之半途，方复回。樵既归，诣塾，嘱其师曰：“吾弟年幼，宜闭之。山中虎狼多。”师曰：“午前不知何往，业夏楚之 [12] 。”归谓诚曰：“不听吾言，遭笞责矣。”诚笑曰：“无之。”明日，怀斧又去。兄骇曰：“我固谓子勿来，何复尔？”诚不应，刈薪且急，汗交颐不少休，约足一束，不辞而返。师又责之，乃实告之，师叹其贤，遂不之禁。兄屡止之，终不听。

【注释】

[9] 速：这里是催促的意思。

[10] 履已穿：鞋已磨破。

[11] 刭：割颈。

[12] 业夏（jiǎ）楚之：已体罚了他。夏楚，古代学校用槚木、荆条制成的体罚学生的用具。夏，亦作“槚”。《礼记·学记》：“夏楚二物，收其威也。”

【译文】

第二天，张诚吃过东西后，偷偷上山，来到哥哥砍柴的地方。张讷见到他，惊问：“你来干什么？”张诚说：“帮你打柴。”张讷又问：“谁让你来的？”张诚说：“我自己来的。”张讷说：“别说弟弟不会打柴，就是会打柴，也不能让你干。”于是催促他快回去。张诚不听，用手用脚折断柴禾来帮助哥哥，还说：“明天应当带把斧头来。”张讷走近弟弟身边，不让他干活，只见他的手指破了，鞋也磨穿了，悲伤地说：“你再不快快回去，我就用斧子砍脖子自杀！”张诚这才归去。张讷送到半路才返回去。张讷打完柴回去，到学校，嘱咐老师说：“我弟弟年幼，应该管住他。山中虎狼很多。”老师说：“午前不知道他去了什么地方，已经打了他手板子。”张讷回到家里，对张诚说：“你看，不听我的话挨打了吧。”张诚笑着说：“没有。”第二天，张诚怀揣着斧子又去了。张讷吃惊地说：“我不叫你来，为什么又来了？”张诚不答话，忙着砍柴，汗水顺着脸往下淌，也不歇一会儿。估计够一捆了，便不辞而返。老师又责备张诚，张诚就把实情告诉了老师，老师感叹张诚贤德，也就不再禁止他。张讷屡次制止张诚去打柴，张诚就是不听。

一日，与数人樵山中，欻有虎至，众惧而伏，虎竟衔诚去。虎负人行缓，为讷追及，讷力斧之，中胯，虎痛狂奔，莫可寻逐。痛哭而返，众慰解之，哭益悲，曰：“吾弟，非犹夫人之弟 [13] ，况为我死，我何生焉！”遂以斧自刎其项。众急救之，入肉者已寸许，血溢如涌，眩瞀殒绝 [14] 。众骇，裂之衣而约之 [15] ，群扶而归。母哭骂曰：“汝杀吾儿，欲劙颈以塞责耶 [16] ！”讷呻云：“母勿烦恼。弟死，我定不生！”置榻上，创痛不能眠，惟昼夜依壁坐哭。父恐其亦死，时就榻少哺之，牛辄诟责。讷遂不食，三日而毙。

【注释】

[13] 非犹夫人之弟：不同于别的人家的弟弟。一谓是自己的弟弟，一谓其弟甚贤。犹，若。夫，语中助词，无义。

[14] 眩瞀（mào）殒绝：昏死过去。眩瞀，眼花。殒，死亡。

[15] 约之：束裹伤口。约，束。

[16] 劙（lí）：浅割。

【译文】

有一天，张诚和几个人在山里砍柴，猛然间跳出一只老虎，众人害怕地藏了起来，老虎竟叼着张诚跑了。由于老虎叼着人行动迟缓，被张讷追上。张讷抡起斧子，用力向老虎砍去，击中了老虎的胯骨，老虎负痛狂奔，张讷追也追不上了。张讷痛哭而返，众人都安慰劝解他，张讷哭得更加悲伤，说：“我弟弟不是一般的弟弟，况且他为我而死，我怎么活得下去呢！”说着就用斧头去砍自己的脖子。众人急忙制止，但斧头已经划破脖子一寸多深，血流如注，当时就昏过去了。众人大惊，忙撕下衣服帮他包裹伤口，把他搀扶回家。牛氏对着张讷又哭又骂：“你杀了我的儿子，想用抹脖子来搪塞吗！”张讷呻吟着说：“母亲不要烦恼。弟弟死了，我一定不会活着！”张讷躺在床上，伤口疼痛难忍，觉也睡不成，白天黑夜倚在墙根痛哭。父亲怕他也活不成，有时就到床边喂他点儿吃的，牛氏看见了就大骂不止。张讷于是连饭也不吃了，过了三天就死了。

村中有巫走无常者 [17] ，讷途遇之，缅诉曩苦 [18] ，因询弟所。巫言不闻，遂反身导讷去。至一都会，见一皂衫人，自城中出，巫要遮代问之 [19] 。皂衫人于佩囊中检牒审顾，男妇百馀，并无犯而张者。巫疑在他牒，皂衫人曰：“此路属我，何得差逮 [20] 。”讷不信，强巫入内城。城中新鬼、故鬼，往来憧憧 [21] ，亦有故识 [22] ，就问，迄无知者。忽共哗言：“菩萨至 [23] ！”仰见云中，有伟人，毫光彻上下，顿觉世界通明。巫贺曰：“大郎有福哉 [24] ！菩萨几十年一入冥司，拔诸苦恼 [25] ，今适值之。”便捽讷跪。众鬼囚纷纷籍籍 [26] ，合掌齐诵慈悲救苦之声，哄腾震地。菩萨以杨柳枝遍洒甘露，其细如尘。俄而雾收光敛，遂失所在。讷觉颈上沾露，斧处不复作痛。巫仍导与俱归，望见里门，始别而去。讷死二日，豁然竟苏，悉述所遇，谓诚不死。母以为撰造之诬 [27] ，反诟骂之。讷负屈无以自伸，而摸创痕良瘥，自力起，拜父曰：“行将穿云入海往寻弟，如不可见，终此身勿望返也。愿父犹以儿为死。”翁引空处与泣，无敢留之。

【注释】

[17] 走无常者：民间传说，冥间鬼使不足时，往往勾摄阳间的人代为服役，这种人称为走无常者。人被勾摄时，忽掷跳数四，仆地而死，更生后能言冥间所历之事。见祝允明《语怪》。

[18] 缅诉：追诉。曩苦：所经历的苦楚。

[19] 要（yāo）遮：中途拦截。

[20] 差逮：错捕。

[21] 憧憧（chōng）：形影摇晃变幻的样子。

[22] 故识：老相识，熟人。

[23] 菩萨：菩提萨埵的简称，位次亚于佛。此指观世音。《法华经·观世音菩萨》：“若有无量百千万亿众生受苦恼，闻是观世音菩萨，一心称名，观世音菩萨即时观其音声，皆得解脱。”

[24] 大郎：指张讷。郎，对少年男子的敬称。

[25] 拔诸苦恼：佛家语。指超拔人生的各种苦难忧伤。

[26] 纷纷籍籍：形容众人纷乱喧嚷。

[27] 撰造之诬：编的瞎话。

【译文】

村里有个跳大神的，张讷在途中遇到了他，把自己过去种种苦楚告诉他，并打听弟弟的下落。跳大神的说不清楚，于是返身领着张讷去找。到了一座府城，看见一个穿黑色衣服的人，从城里出来。跳大神的拦住那人，替张讷打听弟弟的下落。穿黑衣服的人从佩带的袋子里拿出簿册翻看了一遍，上面有男男女女一百多人的名字，并没有犯人张诚的名字。跳大神的怀疑在别的册子上，穿黑色衣服的人说：“此路归我管，怎么会错抓。”张讷不信，非要跳大神的陪他进城。城中的新鬼、旧鬼来来往往，也有认识的，上前就问，都说不知道。忽然间一片喧哗，都说：“菩萨来了！”仰首望去，只见空中有个伟人，光芒四射，顿觉世界通明。跳大神的祝贺说：“大郎真有福气！菩萨几十年才来一次阴间，祓除各种苦恼，今天让你赶上了。”说着便拽着张讷跪下。众多鬼犯纷乱喧嚷，合掌齐诵慈悲救苦救难的声音，吵吵嚷嚷震天动地。菩萨用杨柳枝遍洒甘露，细细的露珠如同尘埃一般。不一会儿，雾收了，光也消失了，于是菩萨也不见了。张讷觉得脖子上也沾到甘露，斧伤处不再疼痛。跳大神的于是领着他一起回到阳世，看见了住处的大门，便分手而去。张讷死了两天后，一下子又复活过来，他把所见所闻叙述了一遍，并说张诚没有死。牛氏认为张讷编造谎言骗她，反而辱骂了一番。张讷满肚子委屈无法申明，用手摸摸伤口，确实完全好了，于是挣扎着站起来，向父亲叩头说：“我将到天涯海角去寻找弟弟，如果找不到，这一辈子也不会回来。希望父亲就当做我死了算了。”张老头把儿子带到一个没人的地方，大哭了一场，也不敢把儿子留住。

讷乃去，每于冲衢访弟耗 [28] ，途中资斧断绝，丐而行 [29] 。逾年，达金陵，悬鹑百结 [30] ，伛偻道上 [31] 。偶见十馀骑过，走避道侧。内一人如官长，年四十已来，健卒怒马，腾踔前后 [32] 。一少年乘小驷，屡视讷，讷以其贵公子，未敢仰视。少年停鞭少驻，忽下马，呼曰：“非吾兄耶！”讷举首审视，诚也，握手大痛失声。诚亦哭曰：“兄何漂落以至于此？”讷言其情，诚益悲。骑者并下问故，以白官长。官命脱骑载讷 [33] ，连辔归诸其家 [34] ，始详诘之。

【注释】

[28] 冲衢：通向四面八方的要道。

[29] 丐而行：要着饭走。

[30] 悬鹑：鹌鹑毛斑尾秃，如同破烂的衣服，因以形容衣衫褴褛。《荀子·大略篇》：“子夏家贫，衣若县鹑。”县，挂。百结：形容补丁之多。唐《艺文类聚》引晋王隐《晋书》：“董威辇每得残碎缯，辄结以为衣，号曰百结。”

[31] 伛偻：即腰背弯曲。《淮南子·精神训》：“子求行年五十有四，而病伛偻。”

[32] 腾踔（chuō）：凌空腾踏。这里形容马的步伐刚健有力。

[33] 脱骑：指让出一匹马。

[34] 连辔（pèi）：骑马并行。辔，驭马的缰绳。

【译文】

张讷离开家后，到各处的交通要道去打听弟弟的音信，途中没有了盘缠，就一边要饭一边走。走了一年多，到达了金陵，他穿着破烂不堪的衣服，伛偻着身子在道上走着。偶然间看见十多个骑马的经过，他便躲到路边。骑马的人中有个像是长官，年纪四十来岁，前后是健壮的士卒骑着骠悍的骏马，不离左右的护卫着。有个少年骑着一匹小马，不停地注视着张讷。张讷因为人家是贵公子，不敢正眼仰望。那个少年停下鞭子呆了一会儿，忽然跳下马来，喊道：“那不是我的哥哥吗！”张讷抬起头仔细看了看，原来是张诚，于是握着他的手悲痛地哭起来。张诚也哭着说：“哥哥如何流落到这种地步？”张讷说出实情，张诚更是悲痛。骑马的人都下来询问，然后报告长官。长官命令让出一匹马来驮着张讷，并排骑着一块儿回家，细细打听始末。

初，虎衔诚去，不知何时置路侧，卧途中经宿。适张别驾自都中来 [35] ，过之，见其貌文，怜而抚之，渐苏。言其里居，则相去已远，因载与俱归。又药敷伤处，数日始痊。别驾无长君 [36] ，子之。盖适从游瞩也 [37] 。诚具为兄告。

【注释】

[35] 别驾：官名。州的佐吏。宋以来，诸州通判也尊称别驾。

[36] 长君：成年的公子。长，年岁较大。《左传·哀公六年》：“少君不可以访，是以求长君，庶亦能容群臣乎！”

[37] 游瞩：闲逛，游玩。

【译文】

原来，老虎叼走张诚后，不知什么时候把他丢在路旁，张诚在路上躺了一宿。正赶上张别驾从京城来，路过这里，见他形貌文质彬彬的，很可怜，便照顾他，张诚渐渐苏醒过来。说起自己的住处，这时已经离家很远了，因此张别驾就带着他回府了。回府后，又用药物敷治张诚的伤口，过了几天就痊愈了。张别驾没有已经成年的儿子，就把他当儿子看待。刚才张诚是跟着张别驾游览的。张诚把自己的情况都告诉了哥哥。

言次，别驾入，讷拜谢不已。诚入内，捧帛衣出 [38] ，进兄，乃置酒燕叙 [39] 。别驾问：“贵族在豫，几何丁壮 [40] ？”讷曰：“无有。父少齐人，流寓于豫。”别驾曰：“仆亦齐人。贵里何属？”答曰：“曾闻父言，属东昌辖 [41] 。”惊曰：“我同乡也！何故迁豫？”讷曰：“明季清兵入境，掠前母去。父遭兵燹 [42] ，荡无家室，先贾于西道 [43] ，往来颇稔，故止焉。”又惊问：“君家尊何名？”讷告之。别驾瞠而视 [44] ，俛首若疑，疾趋入内。无何，太夫人出 [45] 。共罗拜，已，问讷曰：“汝是张炳之之孙耶？”曰：“然。”太夫人大哭，谓别驾曰：“此汝弟也。”讷兄弟莫能解。太夫人曰：“我适汝父三年，流离北去，身属黑固山半年 [46] ，生汝兄。又半年，固山死，汝兄以补秩旗下迁此官 [47] 。今解任矣。每刻刻念乡井，遂出籍 [48] ，复故谱 [49] 。屡遣人至齐，殊无所觅耗，何知汝父西徙哉！”乃谓别驾曰：“汝以弟为子，折福死矣 [50] ！”别驾曰：“曩问诚，诚未尝言齐人，想幼稚不忆耳。”乃以齿序 [51] ：别驾四十有一，为长；诚十六，最少；讷二十二，则伯而仲矣 [52] 。

【注释】

[38] 帛衣：帛做的衣服。帛，丝织品的总称。这里指高级服装。

[39] 燕叙：话家常。

[40] 丁壮：家口，成年男性。

[41] 东昌：府名。府治在今山东聊城。

[42] 兵燹（xiǎn）：指战乱及战乱的次生灾害。

[43] 贾：经商。

[44] 瞠而视：瞪目而视。形容惊呆。

[45] 太夫人：老夫人。汉制，列侯之母称太夫人。后来官绅之母，不论存亡，均称太夫人。

[46] 黑固山：黑，姓。固山，满语音译，为加于爵位或官职前的美称。加于官名上的如“固山额真”，汉语译为旗主，顺治十七年（1660）定汉名为都统。

[47] 补秩：补缺。秩，官职。旗：清代满族以旗色为标志，建立八旗制度。初期各旗兼有军事、行政、生产三方面的职能。后来则成为兵籍编制。

[48] 出籍：指脱离旗籍。

[49] 复故谱：归复原来的宗族谱系，即认祖归宗。谱，谱牒，旧时记载家族世系的家谱。

[50] 折福死矣：造孽折福太甚。死，形容极甚。

[51] 以齿序：按年龄排定长幼次序。齿，年岁。

[52] 伯而仲：指讷由原来的老大变成了老二。伯、仲，家庭兄弟之间的排行次序。

【译文】

正说着，张别驾进来了，张讷不停地拜谢。张诚到内室取出丝绸衣服，让哥哥穿上，然后摆酒畅谈。张别驾问：“贵家族在河南，还有什么人？”张讷说：“没有了。父亲小时候是山东人，后来才搬到河南住的。”张别驾说：“我也是山东人。贵里属哪里管辖？”张讷说：“曾经听父亲说，属东昌府。”张别驾惊讶地说：“我们是同乡啊！为何搬到河南去的？”张讷说：“明朝末年，清兵入境把前母掠去了。父亲遭受兵荒战乱，家产全毁了，由于从前常到西边做买卖，往来比较熟，所以就住在那里了。”张别驾又惊问：“令尊叫什么？”张讷告诉了他。张别驾听后睁大眼睛看了张讷一阵，又低头考虑了一会儿，就快步跑进内室。不一会儿，老太太出来了。张讷等人向老太太行过拜见礼后，老太太问张讷：“你是张炳之的孙子吗？”张讷说：“是的。”老太太大哭起来，对张别驾说：“这是你的弟弟。”张讷兄弟不知怎么回事。老太太说：“我嫁给你父亲三年，后来离散了，去到北方，归了黑旗主，半年后生了你的哥哥。又过了半年，旗主死了，你的哥哥以父荫当了这个官。如今辞官不干了。由于时时刻刻想念家乡，于是脱离了旗籍，又恢复了原来的谱牒家世。曾经多次派人到东昌打听，一点儿消息也没有，哪知你父亲西迁了呢！”又对张别驾说：“你把弟弟当做儿子，太折福了！”张别驾说：“从前问张诚，张诚从来没说起自己是山东人，想是年纪小不记得吧。”于是按年纪大小排了长幼：别驾四十一岁为老大，张诚十六岁最小，张讷二十二岁，由原来家里的老大变成老二了。

别驾得两弟，甚欢，与同卧处，尽悉离散端由，将作归计。太夫人恐不见容，别驾曰：“能容则共之，否则析之 [53] 。天下岂有无父之国？”于是鬻宅办装，刻日西发。既抵里，讷及诚先驰报父。父自讷去，妻亦寻卒，块然一老鳏 [54] ，形影自吊 [55] 。忽见讷入，暴喜，怳怳以惊 [56] ；又睹诚，喜极，不复作言，潸潸以涕；又告以别驾母子至，翁辍泣愕然，不能喜，亦不能悲，蚩蚩以立 [57] 。未几，别驾入，拜已，太夫人把翁相向哭。既见婢媪厮卒，内外盈塞，坐立不知所为。诚不见母，问之，方知已死，号嘶气绝，食顷始苏。别驾出赀，建楼阁，延师教两弟。马腾于槽，人喧于室，居然大家矣。

【注释】

[53] 析：分开。这里是分家过日子的意思。

[54] 老鳏（guān）：老光棍。鳏，无妻或丧妻的男人。

[55] 形影自吊：形容孤独无伴。吊，哀伤。三国魏曹植《上责躬应诏诗表》：“窃感《相鼠》之篇，无礼遄死之义，形影相吊，五情愧郝。”

[56] 怳怳（huǎng）：精神恍惚的样子。

[57] 蚩蚩：痴呆的样子。

【译文】

张别驾得到两个弟弟特别欢喜，大家睡在一起，尽情谈起一家的遭遇，准备一起去河南。老太太担心河南那个家不一定能够接纳，别驾说：“能够接纳就一起过，否则就分开过日子。天下哪有不认父亲的家呢？”于是卖掉宅院，置办行装，选个日子就往西出发了。到了家乡，张讷和张诚先赶路飞报父亲。张父自从张讷走后，妻子不久就死了，他一个孤老头子，形影相吊，过着寂寞的老光棍日子。忽然看见张讷进来，惊喜得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又见张诚也活着，欢喜得说不出话来，一个劲儿“刷刷”流泪；张讷又告诉别驾母子也来了，张父惊愕得停住哭泣，感觉不到喜，也感觉不到悲，只是呆呆地站着。时候不长，别驾也到了，拜见了父亲；老太太拉着老头子，面对面大哭起来。张父见跟来许多丫环仆人，里外都是，反而觉得自己坐也不是，立也不是。张诚见母亲不在，一问，这才知道已经过世，悲号痛哭，以至昏过去了，过了一顿饭的工夫才苏醒过来。张别驾拿出钱来，建造了宅院厅堂，又请来老师教两个弟弟读书。张家一下子兴旺起来，马匹在槽边腾跃，人群在堂中喧笑，居然成了当地的大户人家。

异史氏曰：余听此事至终，涕凡数堕。十馀岁童子，斧薪助兄，慨然曰：“王览固再见乎 [58] ！”于是一堕。至虎衔诚去，不禁狂呼曰：“天道愦愦如此 [59] ！”于是一堕。及兄弟猝遇，则喜而亦堕。转增一兄，又益一悲，则为别驾堕。一门团圞 [60] ，惊出不意，喜出不意，无从之涕，则为翁堕也。不知后世亦有善涕如某者乎？

【注释】

[58] 王览固再见乎：像王览这样的人物真地又出现了吗？《晋书·王祥传》载，王祥少时对继母至孝，继母却虐侍他。继母所生弟王览每见王祥被打，就痛哭以劝阻其母，并帮助王祥完成继母刁难的苦役。继母每欲毒害王祥，王览都抢先试尝赐给王祥的食物。终于保全了王祥。这里以王览比张诚。固，的确。见，“现”的古字。

[59] 愦愦：糊涂，昏聩。

[60] 团圞（luán）：团聚。

【译文】

异史氏说：我听说这个事时，自始至终掉过好几次眼泪。十几岁的孩子，主动上山砍柴，帮助受虐待的哥哥，不由得感慨道：“像王览这样的人物，真的又出现了吗！”于是第一次掉泪。到了老虎叼走张诚而去，不禁狂呼道：“天道怎么如此昏庸啊！”于是又一次流泪。等到兄弟突然相遇，则由于高兴而掉泪。意外地多了一个哥哥，又增加了一份悲伤，则为张别驾遭遇而流泪。一家团圆，意外的惊遇，意外的喜悦，无缘由的泪水，则为张老头而掉。不知后世还有没有像我这样好流泪的？

汾州狐

【题解】

狐狸在我国的地域分布虽然广泛，但主要流布在北方，也就是黄河以北的地域。这种以黄河为界，在黄河以南又有少量的分布状况，大概就是民俗传说中狐狸不能过河，与河神交涉后才获得通融的依据吧。

《汾州狐》虽然由三个情节构成：1. 与狐狸相见相交。2. 狐狸预言汾州判朱公“贺者在门，吊者即在闾”。3. 狐狸始言“不能过河”，后来经过与河神沟通，容许它过河十日。但实际前两个情节的叙述只是为第三个有趣的情节——狐狸“不能过河”做铺垫而已。

汾州判朱公者 [1] ，居廨多狐 [2] 。公夜坐，有女子往来灯下。初谓是家人妇，未遑顾瞻 [3] ，及举目，竟不相识，而容光艳绝。心知其狐，而爱好之，遽呼之来。女停履笑曰：“厉声加人，谁是汝婢媪耶 [4] ？”朱笑而起，曳坐谢过，遂与款密 [5] ，久如夫妻之好。忽谓曰：“君秩当迁，别有日矣。”问：“何时？”答曰：“目前。但贺者在门，吊者即在闾 [6] ，不能官也。”

【注释】

[1] 汾州判：汾州府的通判。汾州府，治所在今山西汾阳。

[2] 居廨（xiè）：所居官署。廨，古代对于官舍的统称。

[3] 未遑：未暇，未来得及。

[4] 婢媪：指供役使的丫环、仆妇。

[5] 遂与款密：就与她结为知心朋友。款密，恳挚，亲切。此谓情感真挚的密友。

[6] 吊：吊唁。闾：里巷的门。这里指家乡的门。

【译文】

汾州判官朱公，他的官署里狐狸很多。一天，朱公夜里坐着，有个女子在灯下来来往往。开始以为是家中的妇女，没顾得上细瞧，等抬眼一看，竟然不认识，而这个女子容光艳丽。朱公心里明白她是个狐狸，因为喜欢她，就大声呼唤她过来。女子站住脚，笑着说：“这么大声叫人，谁是你的丫环老妈子吗？”朱公笑着站起来，把她拽过来让她坐下，表示道歉，于是两人亲昵叙谈起来，时间长了，就如夫妻一般相好。一天，女子忽然对朱公说：“您要升官了，分别的日子快到了。”朱公问：“什么时候？”女子回答说：“就在眼前。但是，道喜的来到门口，吊丧的也要到家乡的巷口了，当不成这个官。”

三日，迁报果至。次日即得太夫人讣音 [7] 。公解任，欲与偕旋 [8] 。狐不可，送之河上。强之登舟，女曰：“君自不知，狐不能过河也。”朱不忍别，恋恋河畔。女忽出，言将一谒故旧。移时归，即有客来答拜，女别室与语。客去乃来，曰：“请便登舟，妾送君渡。”朱曰：“向言不能渡，今何以渡？”曰：“曩所谒非他，河神也。妾以君故，特请之。彼限我十天往复，故可暂依耳。”遂同济。至十日，果别而去。

【注释】

[7] 讣音：报丧的音讯。

[8] 偕旋：一同回归故里。

【译文】

三天后，果然升官的喜报来了。可第二天便得到了母亲去世的讣告。朱公辞官，打算带女子一同回老家。女子不同意，送朱公到河边。朱公强拉女子上船，女子说：“您不知道吧，狐狸不能过河。”朱公不忍心分手，恋恋不舍呆在河边。女子忽然离开，说要去拜见一个老朋友。过了一段时间，女子回来了，不久就有客人来回访，女子在另外一间屋招待客人。客人走后，女子才又回来，说道：“请上船吧，我送你过河。”朱公说：“刚才你不是说不能渡河吗，现在怎么又可以渡了呢？”女子说：“刚才所拜见的不是别人，正是河神。我为了你，特意请他批准。他限我十天往返，所以可以暂时跟你去呀。”于是两人一同渡河。到了第十天，女子果然分手而去。

巧娘

【题解】

《巧娘》和《莲香》好像是姊妹篇。它们都与蒲松龄的南游采风有关。《莲香》篇言：“余庚戌南游至沂，阻雨，休于旅舍。有刘生子敬，其中表亲，出同社王子章所撰桑生传，约万馀言，得卒读。此其崖略耳。”《巧娘》篇则言：“高邮翁紫霞，客于广而闻之。地名遗脱，亦未知所终矣。”在《聊斋志异》中，鬼狐与人的恋爱，或鬼，或狐，很少联袂出现，《巧娘》和《莲香》中的女鬼和狐女则合作登场，先是相妒，后是互怜，最后书生一鬼妻一狐妻，美满生活。

与《莲香》中的书生桑晓不同，《巧娘》中的傅生是一个天阉，也就是性无能者。但性无能者怎么会有此艳遇呢？小说正是从这一疑惑处显示了故事编写的技巧，正如《聊斋志异》评论家但明伦所说：“此篇捻一阉字，巧弄笔墨，措辞雅不伤纤，文势极抑扬顿挫之妙。”

《巧娘》故事虽然荒诞，情节亦涉俗亵，但除去文字技巧可取之外，本篇还有两个不可抹灭处：其一是作品中鬼狐形象极富生活气息，既有合作处，又有钩心斗角处，尤其是华姑作为母亲，掺和了女儿与巧娘之间的利益冲突，写得非常真实生动。第二，也是最重要的，作品反映了社会特定阶层人的心理，无论是对天阉傅生，还是对“生适阉寺，殁奔椓人”的巧娘，都站在人道主义的立场给以同情，细腻地反映了他们的悲剧人生。

广东有搢绅傅氏 [1] ，年六十馀生一子，名廉，甚慧，而天阉 [2] ，十七岁，阴裁如蚕 [3] 。遐迩闻知，无以女女者 [4] 。自分宗绪已绝 [5] ，昼夜忧怛，而无如何。

【注释】

[1] 广东：辖境约略与今广东相同。搢（jìn）绅：也作“荐绅”、“缙绅”。古代仕宦者搢笏垂绅（大带），因以指称仕宦之家。此处指有身份地位的乡绅。

[2] 天阉：指外生殖器发育不全或有缺陷的男子。阉，阉割，割去男性生殖腺。

[3] 阴：这里指外生殖器官。

[4] 无以女女者：没有把女儿嫁给他的。前一“女”字，是名词，女儿；后一“女”字，是动词，以女妻人。

[5] 宗绪：宗祠的接续。

【译文】

广东有个官绅姓傅，六十多岁时生下一个儿子，取名叫廉，非常聪明，但是天生阳具不全，十七岁了，阳具才有蚕那么大。远近的人都知道，没有人肯把女儿嫁给他。傅廉自己估计宗脉将要断绝，日夜忧心忡忡，但也无可奈何。

廉从师读，师偶他出，适门外有猴戏者 [6] ，廉观之，废学焉。度师将至而惧，遂亡去。离家数里，见一白衣女郎，偕小婢出其前。女一回首，妖丽无比。莲步蹇缓 [7] ，廉趋过之。女回顾婢曰：“试问郎君，得毋欲如琼乎 [8] ？”婢果呼问。廉诘其何为，女曰：“倘之琼也，有尺一书 [9] ，烦便道寄里门 [10] 。老母在家，亦可为东道主 [11] 。”廉出本无定向，念浮海亦得，因诺之。女出书付婢，婢转付生。问其姓名居里，云：“华姓，居秦女村，去北郭三四里。”

【注释】

[6] 猴戏：耍猴的，民间以猴为角色的杂技表演。

[7] 莲步蹇（jiǎn）缓：小脚行走迟缓。莲步，旧指女子的脚步。《南史·齐本纪·废帝东昏侯》：“又凿金为莲华以帖地，令潘妃行其上，曰：此步步生莲华也。”

[8] 得毋欲如琼乎：该不是想去琼州吧？得毋，莫非，该不会。如，往。琼，琼州，即今海南琼山。

[9] 尺一书：即尺一牍。此处泛指书信。汉代诏书写于一尺一寸长的木版上，故称尺一牍。《汉书·匈奴传》：“汉遗单于书牍，以尺一寸……中行说令单于遗汉书以尺二寸牍，及印封皆令广大长。”

[10] 里门：古时聚族列里而居，门户相连，于里有门，叫里门。此指族居之地。

[11] 东道主：待客之主人。《左传·僖公三十年》：“若舍郑以为东道主，行李之往来，共其乏困，君亦无所害。”

【译文】

傅廉跟着老师读书，有一天老师偶然有事出门，正巧门外有耍猴的，傅廉去看，这样就耽误了学习。傅廉估计老师就要回来了，心里害怕，于是离家出走。在离家几里远的地方，看见一个白衣女郎，旁边跟着个小丫环走在前面。女郎一回头，傅廉见她长得无比妖丽。她小步慢慢移动着，傅廉于是几个快步就赶过去了。女郎回头对丫环说：“试试询问郎君，是否要到海南岛去？”丫环果然招呼傅廉询问。傅廉问有什么事，女郎说：“如果去海南岛，有一封信烦你顺路送到家乡。老母在家，也可以做东道主招待你。”傅廉出门本来就没有一定去处，一想过海就行，也就答应了。女郎拿出书信给了丫环，丫环把书信转给傅廉。傅廉问姓名及地址，女郎说：“姓华，住在秦女村，离城北三四里。”

生附舟便去，至琼州北郭，日已曛暮。问秦女村，迄无知者。望北行四五里，星月已灿，芳草迷目，旷无逆旅 [12] ，窘甚。见道侧墓，思欲傍坟栖止，大惧虎狼，因攀树猱升 [13] ，蹲踞其上。听松声谡谡 [14] ，宵虫哀奏 [15] ，中心忐忑，悔至如烧。忽闻人声在下，俯瞰之，庭院宛然，一丽人坐石上，双鬟挑画烛 [16] ，分侍左右。丽人左顾曰：“今夜月白星疏，华姑所赠团茶 [17] ，可烹一盏，赏此良夜。”生意其鬼魅，毛发直竖，不敢少息。忽婢子仰视曰：“树上有人！”女惊起曰：“何处大胆儿，暗来窥人！”生大惧，无所逃隐，遂盘旋下，伏地乞宥 [18] 。女近临一睇 [19] ，反恚为喜，曳与并坐。睨之，年可十七八，姿态艳绝。听其言，亦土音。问：“郎何之？”答云：“为人作寄书邮。”女曰：“野多暴客，露宿可虞 [20] 。不嫌蓬荜 [21] ，愿就税驾 [22] 。”邀生入。

【注释】

[12] 逆旅：客店。

[13] 猱（náo）升：攀缘而上。猱，猿类，善爬树。

[14] 谡谡（sù）：风声。

[15] 宵虫哀奏：晚上虫声哀怨地鸣叫。

[16] 双鬟：两个丫环。旧时丫环头结双鬟，因以鬟代指丫环。

[17] 团茶：圆模制成的一种茶块，始于宋。元末明初陶宗仪《说郛》辑熊蕃《宣和北苑贡茶录》：“太平兴国初，特制龙凤模，遣使臣就北苑造团茶，以别庶饮。”

[18] 乞宥：请求原谅。宥，宽免，原谅。

[19] 睇：倾视，俯身而视。

[20] 虞：忧虑。

[21] 蓬荜（bì）：“蓬门荜户”的略语。指穷人家住的房子。犹言草舍。编蓬草、荆竹为门。

[22] 税驾：停车。此谓留宿。税，止。

【译文】

傅廉搭船就去了，到了琼州城北，太阳已经下山了。问秦女村，无人知晓。望城北走了四五里，这时星月已经高悬，荒草离离，旷野之中找不到一家客店，真是难堪极了。傅廉看见道边有座墓，打算依傍坟墓休息，但又怕虎狼，于是爬到一棵树上，像猴子一样蹲踞在树杈上。听松树声“刷刷”响动，夜虫“吱吱”哀鸣，心中忐忑不安，后悔的念头如火燃烧。忽然，听见脚下有说话声，俯瞰下面，宛然一个庭院，有个丽人坐在石上，两个丫环打着灯笼站在左右侍候。那个丽人对左边的丫环说：“今夜月明星稀，把华姑赠的团茶去沏一杯，好好欣赏这美好夜色。”傅廉想到这些都是鬼魅，不禁毛发竖立起来，不敢大口出气。忽然有个丫环抬着头说：“树上有人！”丽人惊起，说道：“何处大胆儿，暗中偷看人！”傅廉非常害怕，无法逃避，也只好辗转从树上下来，伏在地上乞求饶恕。丽人近前一看，一下子反怒为喜，拽起傅廉和自己坐在一起。傅廉斜着眼睛看了一下，发现她大约十七八岁，姿态艳丽绝顶。听她说话，也不是本地的口音。丽人问道：“郎君上哪里去？”傅廉说：“替人送书信。”丽人说：“旷野之中多强盗，露宿外面令人担心。不嫌弃草舍简陋的话，希望到我家里歇息。”说着就邀请傅廉进屋。

室惟一榻，命婢展两被其上。生自惭形秽，愿在下床。女笑曰：“佳客相逢，女元龙何敢高卧 [23] ？”生不得已，遂与共榻，而惶恐不敢自舒。未几，女暗中以纤手探入，轻捻胫股 [24] ，生伪寐，若不觉知。又未几，启衾入，摇生，迄不动。女便下探隐处，乃停手怅然，悄悄出衾去，俄闻哭声。生惶愧无以自容，恨天公之缺陷而已。女呼婢篝灯，婢见啼痕，惊问所苦。女摇首曰：“我叹吾命耳。”婢立榻前，耽望颜色，女曰：“可唤郎醒，遣放去。”生闻之，倍益惭怍，且惧宵半，茫茫无所复之。

【注释】

[23] 元龙：指陈元龙。名登，三国时人，以豪气著称。《三国志·魏书·吕布臧洪传》载，许汜论及陈登，云：“昔遭乱过下邳，见元龙。元龙无客主之意，久不相与语，自上大床卧，使客卧下床。”巧娘戏谓不敢以女元龙自居，意在暗示傅生上床同卧。

[24] 胫股：指腿。胫，小腿。股，大腿。

【译文】

屋里只有一张床，女郎命令丫环铺上两床被子。傅廉自惭形秽，提出要睡下床。丽人笑着说：“遇上好客人，我怎能像三国时陈元龙那样独自高卧？”傅廉没办法就和女郎同床睡觉，由于惶恐不安，不敢舒展身子。不一会儿，女郎暗中把小手伸进傅廉的被窝里，轻轻抚摸他的腿部，傅廉假装睡着了，好像没有知觉一样。又过了一会儿，她掀起被子钻进来，摇动傅廉，傅廉还是不动。女郎便把手伸到他的隐处，摸到他的下身，手就怅然停住了，悄悄地出了被窝，不一会儿就哭起来。傅廉又急又愧，无地自容，只恨老天爷让自己生理上有缺陷。丽人呼唤丫环点灯，丫环见她脸上有泪痕，惊问受到了什么委屈。丽人摇头说：“我叹自己命不好。”丫环站在床前，观察着她的表情，丽人说：“把他叫醒了，放他走吧。”傅廉听后，更加惭愧内疚，又怕半夜时分，茫茫荒野无处可去。

筹念间，一妇人排闼入 [25] 。婢白：“华姑来。”微窥之，年约五十馀，犹风格 [26] 。见女未睡，便致诘问，女未答。又视榻上有卧者，遂问：“共榻何人？”婢代答：“夜一少年郎，寄此宿。”妇笑曰：“不知巧娘谐花烛。”见女啼泪未干，惊曰：“合卺之夕，悲啼不伦，将勿郎君粗暴也？”女不言，益悲。妇欲捋衣视生，一振衣，书落榻上。妇取视，骇曰：“我女笔意也！”拆读叹咤。女问之，妇云：“是三姐家报，言吴郎已死，茕无所依 [27] ，且为奈何！”女曰：“彼固云为人寄书，幸未遣之去。”

【注释】

[25] 排闼（tà）入：推门而入。排，推。闼，小门。

[26] 风格：风韵。

[27] 茕（qióng）：孤独。

【译文】

正琢磨中，有个妇人推门而入。丫环喊道：“华姑来了。”傅廉暗中看去，只见她五十多岁光景，风韵犹存。华姑见丽人没有睡，便去盘问，丽人没有答话。又见床上躺着一个人，就问：“同床睡觉的是什么人？”丫环代答说：“夜里有个少年郎来借宿。”华姑笑着说：“不知道巧娘竟然成了亲。”见到巧娘泪水未干，又吃惊地问道：“入洞房的时光，不应当悲伤哭泣，是不是郎君对你太粗暴了？”巧娘不说话，更加伤心。华姑想掀起衣服看看傅廉，一抖衣服，有封信掉落在床上。华姑拿过来一看，吃惊地说：“这是我女儿的笔迹啊！”拆开读信，不住地惊叹。巧娘问她，华姑说：“是三姐的家书，说吴郎已经死了，孤苦伶仃，没依没靠，这可怎么好啊！”巧娘说：“他原本说替人捎信，幸好还没让他走。”

妇呼生起，究询书所自来，生备述之。妇曰：“远烦寄书，当何以报？”又熟视生，笑问：“何迕巧娘？”生言：“不自知罪。”又诘女，女叹曰：“自怜生适阉寺 [28] ，殁奔椓人 [29] ，是以悲耳。”妇顾生曰：“慧黠儿，固雄而雌者耶？是我之客，不可久溷他人 [30] 。”遂导生入东厢，探手于袴而验之，笑曰：“无怪巧娘零涕。然幸有根蒂，犹可为力。”挑灯遍翻箱簏，得黑丸，授生，令即吞下，秘嘱勿吪 [31] ，乃出。生独卧筹思，不知药医何症。将比五更，初醒，觉脐下热气一缕，直冲隐处，蠕蠕然似有物垂股际，自探之，身已伟男。心惊喜，如乍膺九锡 [32] 。

【注释】

[28] 阉寺：宦官。

[29] 殁奔椓（zhuó）人：死后私奔的竟然也是个阉人。椓人，阉人。旧以称宦官。椓，椓刑，即宫刑。《书·吕刑》载，古代酷刑有“劓、刵、椓、黥”。

[30] 溷：肮脏，龌龊。这里是叨扰、添麻烦的意思。

[31] 勿吪（é）：不要动。吪，动。《诗·王风·兔爰》：“我生之初，尚无为；我生之后，逢此百罹。尚寐，无吪！”

[32] 如乍膺九锡：如同刚刚受到九锡的封赠那样高兴。膺，受。九锡，传说为古代帝王赏赐给尊礼大臣的9种器物。九锡的名目及次序，古籍记载大同小异。《公羊传·庄公元年》何休注云：“礼有九锡，一曰车马，二曰衣服，三曰乐则，四曰朱户，五曰纳陛，六曰虎贲，七曰弓矢，八曰鈇钺，九曰秬鬯。”西汉末王莽、东汉末曹操均被加九锡。

【译文】

华姑叫傅廉起床，打听书信从哪里来的，傅廉就全说了一遍。华姑说：“远道麻烦你送书信，应当怎么报答啊？”又细细打量着他，笑着问：“怎么得罪巧娘啦？”傅廉说：“不知道。”华姑又询问巧娘，巧娘叹气说：“我是自己伤心，活着时嫁给了一个像太监一样的人，死后又遇上类似的人，所以悲伤。”华姑瞅着傅廉说：“机灵鬼，竟然真是男人样女人身吗？你是我的客人，不能总打扰人家。”于是领着傅廉进了东厢房，伸手在他的裤裆里摸了摸，笑着说：“不怪巧娘哭泣。不过幸好有根子，还可以下功夫。”她点上灯，翻遍所有箱匣，找到一枚黑丸，交给傅廉，让他吞下，并嘱咐不要乱动，就走了。傅廉独自躺着寻思着，不知药丸治什么病。将近五更天，刚醒过来时，觉得脐下有一缕热气，直冲隐私处，蠕蠕然好像有东西吊在两腿之间，他自己一摸，下身已经是个男子汉了。心里惊喜万分，如同刚刚受到九锡的封赠那样高兴。

棂色才分 [33] ，妇入，以炊饼纳生室，叮嘱耐坐，反关其户。出语巧娘曰：“郎有寄书劳，将留招三娘来，与订姊妹交。且复闭置，免人厌恼。”乃出门去。生回旋无聊，时近门隙，如鸟窥笼。望见巧娘，辄欲招呼自呈，惭讷而止。延及夜分，妇始携女归，发扉曰：“闷煞郎君矣！三娘可来拜谢。”途中人逡巡入，向生敛衽。妇命相呼以兄妹。巧娘笑曰：“姊妹亦可。”并出堂中，团坐置饮。饮次，巧娘戏问：“寺人亦动心佳丽否 [34] ？”生曰：“跛者不忘履，盲者不忘视。”相与粲然。

【注释】

[33] 棂色才分：天刚亮。

[34] 寺人：太监。

【译文】

窗纸刚刚发白，华姑进来，拿炊饼给傅廉吃，并叮嘱他耐心坐着，把门反关上就走了。华姑出来对巧娘说：“那小子有送信的功劳，留他等三娘来，让他们订下姐妹交情。我现在先把他关在里面，免得让人讨厌。”说完就走了。傅廉在屋里转悠着，实在无聊，不时走近门缝前，像小鸟从笼里往外看似的。望见巧娘，打算招呼她过来献献殷勤，可是又惭愧地打消了主意。等到夜晚时，华姑这才携带着三娘回来。她打开门，说：“闷死郎君了！三娘过来拜谢。”路上遇到的那个人磨磨蹭蹭地进了屋，向傅廉行礼。华姑叫他们以兄妹相称。巧娘笑着说：“姐妹相称也可以呀。”大家一起到了堂屋，围坐着喝酒。喝酒当中，巧娘开玩笑地问：“太监也对美人动心吗？”傅廉说：“瘸子不忘记鞋，瞎眼的人不忘看。”彼此都会心一笑。

巧娘以三娘劳顿，迫令安置。妇顾三娘，俾与生俱，三娘羞晕不行。妇曰：“此丈夫而巾帼者，何畏之？”敦促偕去。私嘱生曰：“阴为吾婿，阳为吾子，可也。”生喜，捉臂登床，发硎新试 [35] ，其快可知。既，于枕上问女：“巧娘何人？”曰：“鬼也。才色无匹，而时命蹇落 [36] 。适毛家小郎子，病阉，十八岁而不能人，因邑邑不畅 [37] ，赍恨如冥 [38] 。”生惊，疑三娘亦鬼。女曰：“实告君，妾非鬼，狐耳。巧娘独居无耦，我母子无家，借庐栖止。”生大愕，女云：“无惧，虽故鬼狐，非相祸者。”由此日共谈宴。虽知巧娘非人，而心爱其娟好，独恨自献无隙。生蕴藉 [39] ，善谀噱 [40] ，颇得巧娘怜。

【注释】

[35] 发硎（xíng）：谓刚刚磨过的刀刃。硎，磨刀石。《庄子·养生主》：“今臣之刀十九年矣，所解数千牛矣，而刀刃若新发于硎。”

[36] 时命蹇落：犹言命苦无依。时命，命运。蹇，困苦。落，飘泊无依。

[37] 邑邑：心情抑郁。

[38] 赍（jī）恨如冥：抱恨而亡。

[39] 蕴藉：也作“温藉”、“酝藉”。宽和而有教养。

[40] 谀噱（jué）：以逗乐来讨好别人。噱，逗乐，以趣语使人快乐。

【译文】

巧娘因为三娘路途劳顿，硬叫她去安排休息。华姑瞅瞅三娘，示意让她跟傅廉一起走，三娘羞红了脸，不动弹。华姑说：“这个男人实际上是个女的，有什么可怕的？”说着就催促两人一块儿快走。又私下嘱咐傅廉说：“暗地里你是我的女婿，表面上装成我的儿子，这就行了。”傅廉很高兴，拥着三娘就上了床，就像新磨的刀初试锋芒，其快就可想而知了。完事后，傅廉在枕边问：“巧娘是什么人？”三娘说：“她是鬼。才貌双全，却命运不济。嫁给毛家小儿子，那小子因有缺陷，十八岁了还不能行房事，因此巧娘郁郁不乐，含恨而死。”傅廉吃了一惊，疑心三娘也是鬼。三娘说：“实话告诉你吧，我不是鬼，是狐狸啊。巧娘独居无伴，我母子又无家，就借她的屋子居住。”傅廉惊诧不已，三娘说：“不用害怕，虽然是鬼狐，并非要祸害你。”从此，每天一起吃喝谈笑。傅廉虽然知道巧娘不是人，但喜欢她娟秀美好，只是遗憾自己没机会讨好她。傅廉宽和而有教养，又善于说笑话，很得巧娘的怜爱。

一日，华氏母子将他往，复闭生室中。生闷气，绕屋隔扉呼巧娘。巧娘命婢，历试数钥，乃得启。生附耳请间，巧娘遣婢去。生挽就寝榻，偎向之，女戏掬脐下，曰：“惜可儿此处阙然 [41] 。”语未竟，触手盈握，惊曰：“何前之渺渺，而遽累然！”生笑曰：“前羞见客，故缩，今以诮谤难堪，聊作蛙怒耳。”遂相绸缪。已而恚曰：“今乃知闭户有因。昔母子流荡栖无所，假庐居之；三娘从学刺绣，妾曾不少秘惜，乃妒忌如此！”生劝慰之，且以情告，巧娘终衔之。生曰：“密之，华姑嘱我严。”语未及已，华姑掩入，二人皇遽方起。华姑嗔目，问：“谁启扉？”巧娘笑逆自承。华姑益怒，聒絮不已。巧娘故哂曰：“阿姥亦大笑人！是丈夫而巾帼者，何能为？”三娘见母与巧娘苦相抵 [42] ，意不自安，以一身调停两间，始各拗怒为喜 [43] 。巧娘言虽愤烈，然自是屈意事三娘。但华姑昼夜闲防 [44] ，两情不得自展，眉目含情而已。

【注释】

[41] 可儿：谓称心如意的人。南朝宋刘义庆《世说新语·赏誉》：“桓温行经王敦墓边过，望之云：‘可儿，可儿！’”阙然：空缺。

[42] 苦相抵（zhǐ）：苦苦地互相讦难。抵，击。

[43] 拗（yù）怒：抑制愤怒。《后汉书·班彪传》附班固《两都赋》：“蹂躏其十二三，乃拗怒而少息。”注：“拗，犹抑也。”

[44] 闲防：即防闲。防，堤，用于制水。闲，圈栏，用于制兽。引申为防备和禁阻。《诗·齐风·敝笱序》：“齐人恶鲁桓公微弱，不能防闲文姜，使至淫乱，为二国患焉。”

【译文】

一天，华家母子外出，把傅廉锁在屋里。傅廉感到烦闷，绕着屋子，隔着门扉，呼叫巧娘。巧娘叫丫环开门，试了好几把钥匙才打开。傅廉靠近巧娘耳边请求单独同她呆一会儿，巧娘就把丫环打发走了。傅廉搂着巧娘就倒在床上，紧紧依偎着她，巧娘戏弄地用手抓他脐下那东西，说：“可惜了你这么个好人缺少个东西呀。”话还没有说完，触到了满把粗的东西，吃惊地说：“为什么从前那么小小一丁点儿，而现在突然间又粗又大呢？”傅廉笑着说：“从前羞见客人，所以抽缩，如今因为被你嘲笑难堪，聊作青蛙生气那样膨胀起来。”于是两人亲亲热热拥在了一起。过了一会儿，巧娘生气地说：“现在才知道把你关在屋子里的原因。从前她们母子俩没有栖身之所，到处流荡，我借房子给她们住；三娘跟我学刺绣，我也从来没有吝惜不教，可她们却如此妒忌！”傅廉劝解安慰她，还把实情告诉了她，但巧娘还是嗔怪她们不好。傅廉说：“别声张，华姑嘱咐我不要说出去。”话犹未了，华姑推门而进，两人慌忙起身。华姑瞪着眼睛，问道：“谁开的门？”巧娘笑着承认是自己干的。华姑更是生气，唠唠叨叨说个没完。巧娘故意讥笑说：“阿婆也太让人笑了！这个男子不过跟个妇女一样，能干什么事呀？”三娘见母亲与巧娘苦苦相争，心里很不安，便一人同时调停两边，最终使双方转怒为喜。巧娘虽然言辞激烈，然而自愿屈意对待三娘。但由于华姑昼夜防闲，巧娘与傅廉两情不能实现，只是眉目含情罢了。

一日，华姑谓生曰：“吾儿姊妹皆已奉事君。念居此非计，君宜归告父母，早订永约。”即治装促生行。二女相向，容颜悲恻，而巧娘尤不可堪，泪滚滚如断贯珠，殊无已时。华姑排止之 [45] ，便曳生出。至门外，则院宇无存，但见荒冢。华姑送至舟上，曰：“君行后，老身携两女僦屋于贵邑 [46] 。倘不忘夙好，李氏废园中，可待亲迎。”生乃归。

【注释】

[45] 排止之：谓分别劝止巧娘与三娘。排，调停，劝解。

[46] 僦（jiù）：租赁。

【译文】

一天，华姑对傅廉说：“我的三娘她们姐妹都已经事奉你了。考虑长期住在这里不是办法，你应回去告诉父母，早些定下婚约。”然后准备行装，催促傅廉上路。三娘、巧娘面对着傅廉，满脸忧愁，而巧娘更是动情，眼泪如断线珍珠滚滚而下，没个止时。华姑劝解制止她们，拉着傅廉就走。到了门外，院宅房屋顿时都不存在了，只见荒冢。华姑把傅廉送到船上，说：“你走后，老身带着两个女子到你家乡租房住下。如果不忘往日的好处，可到李家废弃园子中迎亲。”傅廉于是回到家里。

时傅父觅子不得，正切焦虑，见子归，喜出非望。生略述崖末 [47] ，兼致华氏之订。父曰：“妖言何足听信？汝尚能生还者，徒以阉废故，不然，死矣！”生曰：“彼虽异物，情亦犹人，况又慧丽，娶之亦不为戚党笑。”父不言，但嗤之。生乃退而技痒，不安其分，辄私婢，渐至白昼宣淫，意欲骇闻翁媪。一日，为小婢所窥，奔告母。母不信，薄观之 [48] ，始骇。呼婢研究，尽得其状。喜极，逢人宣暴，以示子不阉，将论婚于世族。生私白母：“非华氏不娶。”母曰：“世不乏美妇人，何必鬼物？”生曰：“儿非华姑，无以知人道 [49] ，背之不祥。”傅父从之，遣一仆一妪往觇之。

【注释】

[47] 崖末：本未，首尾。

[48] 薄观之：靠近观察。薄，就近。《左传·僖公二十三年》：“（晋公子重耳）及曹，曹共公闻其骈胁，欲观其裸。浴，薄而观之。”

[49] 人道：谓男女交合。

【译文】

当时傅廉的父亲寻找儿子找不到，正焦虑不堪，见儿子回来了，喜出望外。傅廉大略讲了讲经过，并把华家的婚事说了说。父亲说：“妖言怎么能听信？你能够活着回来，完全是由于生理有缺陷，不然早就死了！”傅廉说：“她们虽然不是人类，情感同人一样，况且又聪明美丽，娶了也不会被亲戚朋友笑话。”父亲不说话，只是笑他。傅廉从父亲房中退下以后，由于有了那种本事，忍耐不住，便不安分守己，就与丫环私通起来，渐渐发展到大白天就乱搞，意思是要让父母听到后吃一惊。一天，傅廉与丫环干那事，被一个小丫环看见了，就急忙报告了他母亲。他母亲不信，走近观察，这才吃了一惊。她又把丫环叫去研究，知道了全部情状。她高兴极了，逢人便宣扬，显示自己儿子不阉，还要找个大户人家提亲。傅廉私下告诉母亲：“除了华家姑娘都不娶。”母亲说：“世上不缺漂亮女人，何必找个鬼女人？”傅廉说：“儿子若非华姑，无法知道男女人伦，违背约定不吉祥。”傅廉的父亲同意儿子意见，便派了一个男仆、一个老仆妇前往察看。

出东郭四五里，寻李氏园。见败垣竹树中，缕缕有炊烟。妪下乘 [50] ，直造其闼，则母子拭几濯溉，似有所伺。妪拜致主命。见三娘，惊曰：“此即吾家小主妇耶？我见犹怜，何怪公子魂思而梦绕之。”便问阿姊。华姑叹曰：“是我假女 [51] 。三日前，忽殂谢去。”因以酒食饷妪及仆。妪归，备道三娘容止，父母皆喜。末陈巧娘死耗，生恻恻欲涕。至亲迎之夜，见华姑亲问之，答云：“已投生北地矣。”生欷歔久之。迎三娘归，而终不能忘情巧娘，凡有自琼来者，必召见问之。

【注释】

[50] 下乘：下车。

[51] 假女：义女。

【译文】

他们走出东城门四五里，找到了李家花园。只见断墙竹树中，有炊烟缕缕。老仆妇下车，一直走到门前，看见母子俩正在擦桌子，洗碗碟，好像正在等待客人。老仆妇行了拜见礼，传达主人的意思。一见三娘，吃惊地说：“这就是我们家的小主妇吧？我见了都怜爱，难怪公子魂思梦想的！”然后又问她姐姐。华姑叹道：“她是我的干女儿。三天前忽然死去了。”说完，用酒食招待老仆妇和男仆。老仆妇回到家里，极力称赞三娘的容貌举止，傅廉的父母听了都很高兴。后来才说巧娘去世的消息，傅廉难过得要流泪。到娶亲那天夜里，见到华姑后，又亲自询问巧娘的事，华姑答道：“已经投生到北方去了。”傅廉哀叹心碎了很久。傅廉把三娘娶了回来，但始终也忘不了巧娘，凡是有从琼州来的人，必定要召见询问。

或言秦女墓夜闻鬼哭。生诧其异，入告三娘，三娘沉吟良久，泣下曰：“妾负姊矣！”诘之，答云：“妾母子来时，实未使闻。兹之怨啼，将无是姊？向欲相告，恐彰母过。”生闻之，悲已而喜。即命舆，宵昼兼程，驰诣其墓，叩墓木而呼曰：“巧娘，巧娘！某在斯 [52] 。”俄见女郎绷婴儿 [53] ，自穴中出，举首酸嘶 [54] ，怨望无已，生亦涕下。探怀问谁氏子，巧娘曰：“是君之遗孽也 [55] ，诞三月矣。”生叹曰：“误听华姑言，使母子埋忧地下，罪将安辞！”乃与同舆，航海而归。抱子告母，母视之，体貌丰伟，不类鬼物，益喜。二女谐和，事姑孝。后傅父病，延医来。巧娘曰：“疾不可为，魂已离舍。”督治冥具 [56] ，既竣而卒。儿长，绝肖父，尤慧，十四游泮。高邮翁紫霞 [57] ，客于广而闻之。地名遗脱，亦未知所终矣。

【注释】

[52] 某在斯：我在这里。《论语·卫灵公》：“师冕见，及阶，子曰：‘阶也。’及席，子曰：‘席也。’皆坐，子告之曰：‘某在斯，某在斯。’师冕出，子张问曰：‘与师言之道与？’子曰：‘然，固相师之道也。’”

[53] 绷：婴儿的包被，襁褓。

[54] 酸嘶：悲泣。嘶，噎，哽咽。

[55] 遗孽（niè）：遗留下的孽根。孽，罪咎。此为怨辞。

[56] 冥具：丧葬之物。

[57] 高邮：今江苏高邮。

【译文】

有人说在夜间听到秦女墓鬼哭的声音。傅廉很是奇怪，进去告诉了三娘。三娘沉吟很久，流着眼泪说：“我对不起姐姐呀！”傅廉追问，答道：“我们母子来时，实际上没有告诉她。在那里怨恨而哭的，莫非是姐姐吗？以前打算告诉你，又怕显出母亲的过错。”傅廉听说后，转悲为喜。马上命令套车，昼夜兼程，飞快赶到秦女墓，敲着坟前树木，大声呼道：“巧娘，巧娘！我在这里。”不一会儿，看见一个女郎抱着个小孩，从坟里走出来，她抬头辛酸地啼哭着，悲怨地望着傅廉，傅廉也流下眼泪。他探望了一下巧娘怀中的婴儿，问是谁的孩子。巧娘说：“这是你留下的孽种啊，生下三个月了。”傅廉叹息道：“误听华姑之言，使得你们母子俩含忧地下，罪责难逃啊！”于是一同坐车离开坟墓，渡海回到家里。傅廉抱着儿子告诉了母亲，母亲打量着孩子，体形壮实，不像是鬼生的，更是欢喜。巧娘与三娘相处和谐，对待老人也很孝顺。后来，傅廉的父亲病了，请来医生诊治。巧娘说：“病没法治了，魂已经离开了身体。”于是催着准备办丧事用的东西，等置办好了，老人也死了。巧娘的儿子长大后，非常像他的父亲，特别聪明，十四岁就中了秀才。高邮的翁紫霞在旅居广东时听到了这件事。地名没记住，也不知道最终如何。

吴令

【题解】

在古代社会中，城隍是正统法定的神祇，历代王朝都将城隍列入祀典。郑板桥在乾隆十七年（1752）曾为山东潍县重修城隍庙写了一篇碑记，其中说：“府州县邑皆有城，如环无端，齿齿啮啮者是也；城之外有隍，抱城而流，汤汤汨汨者是也。又何必乌纱袍笏而人之乎？而四海之大，九州之众，莫不以人祀之；而又予之以祸福之权，授之以死生之柄，而又两廊森肃，陪以十殿之王，而又有刀花剑树、铜蛇铁狗、黑风蒸鬲而惧之。而人亦裒裒然从而惧之矣。非惟人惧之，吾亦惧之。每至殿庭之后，寝宫之前，其窗阴阴，其风吸吸，吾亦毛发竖慄，状如有鬼者，乃知古帝王神道设教不虚也。”但是，当这种神权与现实中的政权发生矛盾的时候，神权就被打倒了。《吴令》中的吴令之所以不满于给城隍祝寿，打了城隍的木主，有经济的原因，所谓“无益之费，耗民脂膏”，更有政治的原因，是因为“辇游通衢”挡了他的道路，挫了他的威风。只要看看他死了之后还要和城隍竞争就可以明白。这种中写神权和政权之争的题材显得颇为新颖和有趣。

吴令某公 [1] ，忘其姓字，刚介有声 [2] 。吴俗最重城隍之神 [3] ，木肖之 [4] ，被锦藏机如生 [5] 。值神寿节，则居民敛赀为会，辇游通衢，建诸旗幢杂卤簿 [6] ，森森部列 [7] ，鼓吹行且作，阗阗咽咽然 [8] ，一道相属也 [9] 。习以为俗，岁无敢懈 [10] 。公出，适相值，止而问之，居民以告。又诘知所费颇奢，公怒，指神而责之曰：“城隍实主一邑。如冥顽无灵 [11] ，则淫昏之鬼，无足奉事；其有灵，则物力宜惜，何得以无益之费，耗民脂膏 [12] ？”言已，曳神于地，笞之二十。从此习俗顿革。

【注释】

[1] 吴令：吴县县令。吴县，即今江苏苏州。

[2] 刚介有声：刚直耿介有政声。

[3] 城隍之神：守护本地城池之神，亦即民间传说中当地阴间的行政长官。

[4] 木肖之：用木头雕刻成它的肖像。

[5] 被锦藏机：外面用锦缎包装，内部制作精巧。藏机，暗藏机关。

[6] 幢：古时直幅之旗，多用于仪仗。

[7] 森森部列：密密麻麻地分布排列。森森，繁密貌。

[8] 阗阗咽咽（yuān）：调鼓乐声。《诗·小雅·采芑》：“振旅阗阗。”朱熹注：“阗阗，亦鼓声也。”《诗·鲁颂·有》：“鼓咽咽。”

[9] 相属（zhǔ）：不间断，相连。

[10] 懈：懈怠。

[11] 冥顽：愚钝无知。

[12] 民脂膏：民脂民膏。喻指人民的财物。

【译文】

吴县的县令，忘记他的姓名了，他刚正不阿，很有政声。吴县的风俗里最尊重城隍神，人们用木头雕成神像，锦衣下装着机关，像活人一样。每逢城隍的寿辰，群众就凑钱办庙会，抬着城隍神像游街，打着各式各样的旗帜，举着各种仪仗，排着队，吹吹打打地前进，热热闹闹的，大道上挤满了人。这种庆祝城隍生日的活动已经习以为常了，年年不敢懈怠。县令出门时，正好和游行队伍相遇，便停下来询问，老百姓一一告诉了他。他又通过查问得知庆典花费很多，很生气，手指着神像责备说：“城隍实际上是一城之主。如果它昏庸无知，毫无灵验，那么就是一个糊涂鬼，不值得供奉；如果他有灵验，那么就应该爱惜物力，怎么可以浪费这么多的钱财，消耗百姓的血汗？”说罢就把神像拽倒在地，打了二十大板。从此，这个风俗便被革除了。

公清正无私，惟少年好戏。居年馀，偶于廨中梯檐探雀 [13] ，失足而堕，折股，寻卒。人闻城隍祠中，公大声喧怒，似与神争，数日不止。吴人不忘公德，群集祝而解之，别建一祠祠公，声乃息。祠亦以城隍名，春秋祀之，较故神尤著。吴至今有二城隍云。

【注释】

[13] 雀 （kòu）：幼雀。北周庾信《哀江南赋》：“探雀而未饱，待熊蹯而讵熟。”

【译文】

县令清廉无私，只是年轻好玩。一年后，偶然在官署里登梯子掏房檐下的幼鸟，失足摔到地上，跌断了腿，不久就死了。人们听见城隍庙里县令生气地大声喧叫，好像与神争吵，好几天都没有停止。吴县的人不忘县令的好处，大家一起祷告调解，又另外建了一座庙，用来祭祀县令，这样吵声才平息了。这个新建的庙也叫城隍庙，每逢春秋两季进行祭祀，比对原来那个城隍还重视。吴县至今仍有两个城隍。

口技

【题解】

《口技》篇两则，分讲两个故事，但又是一个整体。前者是在暗夜的室内，听众只辨其音，不见其表演，后一则重在揭示口技如何演出，这对于没有见过口技表演的人来说很有必要。

由于重在讲述口技的表演，故小说开始处单刀直入，结束处简净干脆，只是叙述口技表演者如何请神送神以及诸神祇开药和抓药的情节。请神祇是纵向写，先写九姑来，次写六姑来，最后四姑到。送神祇则横向写，“一时并起”，叙述极有变化。请来的神祇是6个女性：即九姑，丫环腊梅；六姑，丫环春梅；四姑以及四姑的丫环，外加六姑的小男孩和一只猫。请神的声音是“道温凉声，并移坐声、唤添坐声，参差并作，喧繁满室”。送神的声音则“小儿哑哑，猫儿唔唔”。“九姑之声清以越，六姑之声缓以苍，四姑之声娇以婉”，总之“各有态响，听之了了可辨”。模拟出她们开药和抓药的声音，则有问病，斟酌药方，唤笔砚，折纸，拔笔掷帽，磨墨，投笔触几，撮药包裹，均声响历历，音色丰富，环环相扣。这些极富生活气息的声音不是零碎孤立不相连属的片段，而是形成贯穿的情节故事，不由不使听众“群讶以为真神”。

这些精妙绝伦的口技并非单纯的艺术表演，而是口技表演者借此行医售药，对此，蒲松龄也表达了明确的态度。

村中来一女子，年二十有四五，携一药囊，售其医 [1] 。有问病者，女不能自为方，俟暮夜问诸神。晚洁斗室，闭置其中。

【注释】

[1] 售其医：出售她的医术和药。售，出售，卖。

【译文】

村里来了一个女子，年纪约有二十四五，携带着一个药袋，出卖她的医术和药。有来看病的，这个女子自己不开方子，等到了晚上请神仙给开药方。到晚上开药方时，女子便收拾一间干净小屋，把自己关在屋里。

众绕门窗，倾耳寂听，但窃窃语，莫敢欬 [2] 。内外动息俱冥 [3] 。至夜许，忽闻帘声。女在内曰：“九姑来耶？”一女子答云：“来矣。”又曰：“腊梅从九姑来耶？”似一婢答云：“来矣。”三人絮语间杂，刺刺不休 [4] 。俄闻帘钩复动，女曰：“六姑至矣。”乱言曰 [5] ：“春梅亦抱小郎子来耶？”一女曰：“拗哥子 [6] ！呜呜不睡 [7] ，定要从娘子来。身如百钧重 [8] ，负累煞人！”旋闻女子殷勤声、九姑问讯声、六姑寒暄声、二婢慰劳声、小儿喜笑声，一齐嘈杂。即闻女子笑曰：“小郎君亦大好耍，远迢迢抱猫儿来。”既而声渐疏。帘又响，满室俱哗，曰：“四姑来何迟也？”有一小女子细声答曰：“路有千里且溢 [9] ，与阿姑走尔许时始至。阿姑行且缓。”遂各各道温凉声 [10] ，并移坐声、唤添坐声，参差并作，喧繁满室，食顷始定 [11] 。即闻女子问病，九姑以为宜得参 [12] ，六姑以为宜得芪 [13] ，四姑以为宜得术 [14] 。参酌移时，即闻九姑唤笔砚。无何，折纸戢戢然 [15] ，拔笔掷帽丁丁然 [16] ，磨墨隆隆然。既而投笔触几，震震作响，便闻撮药包裹苏苏然 [17] 。顷之，女子推帘，呼病者授药并方。反身入室，即闻三姑作别，三婢作别，小儿哑哑，猫儿唔唔，又一时并起。九姑之声清以越 [18] ，六姑之声缓以苍 [19] ，四姑之声娇以婉 [20] ，以及三婢之声，各有态响，听之了了可辨。群讶以为真神，而试其方，亦不甚效。此即所谓口技，特借之以售其术耳。然亦奇矣！

【注释】

[2] 欬（kài）：咳嗽。

[3] 冥：沉寂。

[4] 刺刺不休：话语不断。刺刺，多言的样子。唐韩愈《送殷员外序》：“持被入直三省，丁宁顾婢子，语刺刺不能休。”

[5] 乱言：人声交错。

[6] 拗哥子：倔强的小男孩。拗，倔。

[7] 呜呜：抚拍孩子睡觉的声音。南朝宋刘义庆《世说新语·惑溺》：“儿见（贾）充喜踊，充就乳母手中呜之。”

[8] 百钧：极言其重。钧，古代重量单位，约合三十斤。

[9] 千里且溢：一千里还多。溢，超出。

[10] 各各道温凉：彼此问寒问暖。

[11] 食顷：一顿饭的工夫。

[12] 宜得参：应该用人参治疗。

[13] 芪（qí）：黄芪，又名“黄耆”。多年生草本植物。夏季开花，黄色，根可入药。

[14] 术（zhú）：草名。根茎可入药。有白术、苍术数种。

[15] 戢戢（jí）然：折纸的声音。

[16] 丁丁（zhēng）然：掷落毛笔铜帽的声音。

[17] 苏苏：犹簌簌，物摩擦声。

[18] 清以越：清脆而高昂。以，而。

[19] 缓以苍：舒缓而苍老。

[20] 娇以婉：娇细而婉转。

【译文】

众人围绕在门边窗外，倾耳静听，一个个只能窃窃细语，不敢大声咳嗽。屋里屋外都是静悄悄的。快半夜了，忽然听到掀帘子声。女子在屋内说：“九姑来啦？”另一个女子答道：“来了。”又问：“腊梅跟九姑来啦？”好像一个丫环答道：“来了。”三个人你一言我一语絮絮叨叨个没完。过一会儿，又听到帘钩响动，女子说：“六姑到啦。”有人插言说：“春梅也抱着小娃娃来啦？”一个女的说：“这个拗小子！怎么哄也不睡，非要跟娘子来。身子沉甸甸的有百八十斤重，压死人了！”紧接着又听见女子殷勤招待的声音、九姑问话的声音、六姑寒暄的声音、两个丫环慰劳的声音，还有小孩子的喜笑的声音，闹哄哄的一片嘈杂。一会儿又听到女子笑着说：“小郎君也太好玩了，远远地还抱着猫来。”一会儿声音渐渐稀疏下来。帘子又响了，满屋子喧哗，有人说：“四姑怎么来得这么晚？”有一个小女子细声答道：“路途足有一千多里，与阿姑走了那么长时间才到。阿姑走得慢。”于是各个嘘寒问暖，并且出现移动座位的声音、叫人添座椅的声音，此起彼伏，满屋子说话响动声，过了一顿饭的工夫才安静下来。这时才听到女子问治病用什么药，九姑认为应该用人参，六姑认为用黄芪好，四姑主张用白术。大家斟酌了一阵儿，这才听见九姑唤人送来笔砚。不一会儿，就听到折纸的“嚓嚓”声，拔笔掷笔帽的“叮叮”声，磨墨的“隆隆”声。后来又听到投笔触动桌子的“震震”声，最后便听到抓药包装的“沙沙”声。又过了一会儿，女子掀开帘子，呼病人来取药方和药。女子转身进屋，接着就听到三个姑告别的声音，三个丫环告别的声音，小孩子“哑哑”的笑声，猫儿“喵喵”的叫声，一时并起。九姑的声音清朗悠扬，六姑的声音缓慢苍老，四姑的声音娇美婉转，再加上三个丫环的声音，各有特色，一听就可以分辨出是哪一个人在讲话。大家惊讶极了，以为真是遇上了神仙，但是吃了女子开的药，也没有什么特别的疗效。这就是所谓的口技，只是利用口技以推销她的药物。尽管如此，口技却也达到了神奇的境界。

昔王心逸尝言 [21] ：在都偶过市廛 [22] ，闻弦歌声，观者如堵。近窥之，则见一少年曼声度曲 [23] 。并无乐器，惟以一指捺颊际，且捺且讴，听之铿铿，与弦索无异 [24] 。亦口技之苗裔也 [25] 。

【注释】

[21] 王心逸：名德昌，字历长。清朝长山人。顺治进士。生平详《长山县志》。

[22] 市廛（chán）：集市。

[23] 曼声度曲：以舒缓的声调唱着歌。曼声，舒缓的音声。度曲，制作新曲，或指依谱歌唱。此指后者。

[24] 弦索：乐器上的弦。此指弦乐器。

[25] 苗裔：后代子孙。战国屈原《离骚》：“帝高阳之苗裔。”这里是衍生、支派的意思。

【译文】

从前王心逸曾经讲过：他在京都偶然经过一个集市，听到弹琴唱歌的声音，观看的人围成了一堵墙。走近一看，只见一个少年按着乐曲拍子悠扬地唱着。并没有乐器，只是用一指捺着面颊处，一边捺着，一边唱着，听起来“铿锵”作响，与弦乐器伴奏没有两样。这也是口技一类的技巧吧。

狐联

【题解】

对联，又名“楹联”“对子”。指两组相对应的字数不限，但对偶工整，平仄协调的文字，是中国诗词的变调和衍生出来的文字游戏。明清以来，由于时文的影响，在文人中颇为盛行。这篇小说的核心，或者说创作的动机，大概就是“戊戌同体，腹中止欠一点”，“己巳连踪，足下何不双挑”这副对联。这副对联虽无深意，仅只是文字游戏，但对仗工稳，属于绝对，考验着对对子的人文字和文学的功底。这种难对的对联出自狐狸之手，无疑也是对当日名士的迂腐和不学的一种调侃。

焦生，章丘石虹先生之叔弟也 [1] 。读书园中，宵分，有二美人来，颜色双绝，一可十七八 [2] ，一约十四五，抚几展笑。焦知其狐，正色拒之。长者曰：“君髯如戟 [3] ，何无丈夫气？”焦曰：“仆生平不敢二色。”女笑曰：“迂哉！子尚守腐局耶 [4] ？下元鬼神，凡事皆以黑为白，况床笫间琐事乎？”焦又咄之。女知不可动，乃云：“君名下士 [5] ，妾有一联，请为属对 [6] ，能对我自去：戊戌同体，腹中止欠一点。”焦凝思不就。女笑曰：“名士固如此乎？我代对之可矣：己巳连踪，足下何不双挑。”一笑而去。长山李司寇言之 [7] 。

【注释】

[1] 石虹先生：焦毓瑞。字辑五，别字石虹。顺治四年（1647）进士，以翰林改授御史，累官少司寇，改少司农，卒于官。见《山东通志·人物志》。

[2] 可：大约。

[3] 君髯如戟：你的胡子刚直像戟。戟，古代合戈和矛为一体的长柄兵器。此处暗用南朝褚彦回拒婚山阴公主的故典。《南史·褚彦回传》：“景和中，山阴公主淫恣，窥见彦回悦之，以白帝。帝召彦回西上阁宿十日，公主夜就之，备见逼迫，彦回整身而立，以夕至晓，不为移志。公主谓曰：‘君须髯如戟，何无丈夫意？’”

[4] 腐局：迂腐的规矩。

[5] 名下士：负有盛名的士人。

[6] 属（zhǔ）对：对对子。也即作对联。

[7] 长山李司寇：李化熙。字五弦，号长白小樵，长山县傅家庄（现属淄博周村）人。崇祯七年（1634）进士，曾任四川、陕西巡抚，转迁兵部右侍郎兼右佥都御史，总督陕西三边军务。清廷入主中原，李化熙上疏请降，官至太子太保、刑部尚书。清顺治十年（1653），以“母老乞养”为由，辞官回到周村。事见《长山县志》。司寇，古代官名。掌管刑狱纠察等事。因李化熙任刑部尚书，故有是称。

【译文】

焦生是章丘石虹先生的叔伯兄弟。有一天在花园中读书，半夜时分，有两个美人来到跟前，姿容都是绝对的艳丽。一个约十七八岁，一个约十四五岁，一边摸着桌子一边笑。焦生心里明白她们是狐狸，便板起面孔拒绝她们。大一点儿的美人说：“先生的胡须跟箭戟一样，为何却没点儿大丈夫气概呢？”焦生说：“我平生从不跟外面的女人乱搞。”美人笑着说：“迂腐啊！你还守着迂腐的规矩啊？下界的鬼神，他们凡事都要颠倒黑白，何况在床上那些小事呢？”焦生又叱责她们。美人知道这个男子不可动摇，便说：“先生是个名士，我有一副对联，请你属对，对得上我自然就走。上联是：‘戊戌同体，腹中只欠一点。’”焦生凝思许久，也没有对出下联。美人笑着说：“名士就是这个水平吗？我替你对上吧：己巳连踪，足下何不双挑。”说罢，一笑走了。这件事是长山李司寇讲的。

潍水狐

【题解】

这是一篇骂官的小说，骂得既有技巧又十分解气。估计如果康熙十一年（1672）的潍县县令看了这篇小说一定会气个半死吧！

骂潍县的县令是通过狐狸之口骂的。分为三个层次。1. “前身为驴”。按照中国民俗中的轮回说法，常人是世代为人的，如果上辈子是畜生，一定是干了缺德的事。2. 是“饮 而亦醉者”。“饮 而亦醉者”是历史典故中，为了钱戴绿帽子也在所不惜的恬不知耻者的代名词，是对潍县县令的诛心之论。如果联系后面的“异史氏曰”中“倘执束刍而诱之，则帖耳辑首，喜受羁勒矣”的话，潍县县令就是一个为了钱什么廉耻都不顾的大贪官。3. 这样的官，狐狸也“羞与为伍”。

虽然小说的核心就是狐狸的这一段话，但在此之前做了充分的铺垫。写狐狸租住李氏别第如何合乎礼仪，温文尔雅。狐狸不仅与常人没有什么两样，而且受到乡邻广泛地尊敬。这就使得狐狸对潍县县令的评论显得平易可信，具有杀伤力。

就狐狸租住人类的房屋而言，本篇可以与《九山王》《遵化署狐》等篇联读。这些篇章中的房屋主人都知道租住者是狐狸，《九山王》《遵化署狐》篇中的房屋主人与狐为仇，最后受到惩罚；而本篇中的潍县李姓主人则与狐狸礼尚往来，和谐相处。

潍邑李氏有别第 [1] ，忽一翁来税居，岁出直金五十，诺之。既去无耗，李嘱家人别租。翌日，翁至，曰：“租宅已有关说 [2] ，何欲更僦他人？”李白所疑。翁曰：“我将久居是，所以迟迟者，以涓吉在十日之后耳 [3] 。”因先纳一岁之直，曰：“终岁空之，勿问也。”李送出，问期，翁告之。

【注释】

[1] 潍邑：潍县。清属莱州府，今属山东潍坊。别第：犹别业，别墅，本宅之外的宅邸。

[2] 关说：谓彼此已通过协商，有定约。关，通。《史记·佞幸列传序》：“公卿皆因关说。”司马贞《索隐》：“关训通也。”

[3] 涓吉：犹择吉。西晋左思《魏都赋》：“涓吉日，陟中坛，即帝位，改正朔。”李善注：“涓，择也。”

【译文】

潍县李家有一座别墅，有一天，忽然来了一个老头要租房住，每年交五十两银子，李家主人答应了。老头走后一直没有消息，李家主人便嘱咐家人把房子租给别的人家。不久，老头来了，说：“租房子的事，咱们已经商定好了，为什么还想要租给别人呢？”李家主人说明了原由。老头说：“我准会在这里长久住下去，所以迟迟不来，是因为我要选个搬家的好日子，就在十天之后。”于是先交了一年的租金，说：“房子就是终年空着，也不要过问。”李家主人送老头出来，问搬家的日期，老头告诉了他。

过期数日，亦竟渺然。及往觇之，则双扉内闭，炊烟起而人声杂矣。讶之，投刺往谒。翁趋出，逆而入，笑语可亲。既归，遣人馈遗其家，翁犒赐丰隆。又数日，李设筵邀翁，款洽甚欢。问其居里，以秦中对 [4] 。李讶其远，翁曰：“贵乡福地也。秦中不可居，大难将作。”时方承平 [5] ，置未深问。越日，翁折柬报居停之礼，供帐饮食，备极侈丽。李益惊，疑为贵官。翁以交好，因自言为狐。李骇绝，逢人辄道。

【注释】

[4] 秦中：指今陕西中部。

[5] 承平：相承平安。谓太平。

【译文】

过了搬家的日期几天了，还是没有动静。李家主人便前往要出租的院宅去看看情况，没想到两扇大门从里面关着，院里已经升起了炊烟，人声嘈杂。他很惊奇，便递上名帖去拜访。老头忙走出来，把主人迎进屋去，笑容满面，和蔼可亲。李家主人回去后，便派人送去馈赠的礼品，老头赏赐给仆人的东西特别丰盛。又过了几天，李家设宴邀请老头，大家很是融洽愉快。李家主人问老头的家乡，老头回答说是陕西。李家主人很是诧异，不明白为何要从这么老远的地方来，老头说：“贵乡是个福地。陕西那里不能再住了，将要发生大灾难。”当时天下太平，李家主人也就一听而已，没有深问。隔了一天，老头送来请帖，表示回敬房东的情谊，宴请之中，设置及其饮食都非常奢侈豪华。李家主人更是惊奇，疑心老头是个显贵的官僚。老头因为彼此交好，就明说自己是个狐狸。李家主人惊诧极了，后来见人就说这件事。

邑搢绅闻其异，日结驷于门 [6] ，愿纳交翁，翁无不伛偻接见 [7] 。渐而郡官亦时还往。独邑令求通，辄辞以故。令又托主人先容，翁辞。李诘其故，翁离席近客而私语曰：“君自不知，彼前身为驴，今虽俨然民上，乃饮 而亦醉者也 [8] 。仆固异类，羞与为伍。”李乃托词告令，谓狐畏其神明，故不敢见。令信之而止。此康熙十一年事 [9] 。未几，秦罹兵燹 [10] 。狐能前知，信矣。

【注释】

[6] 结驷于门：车马盈门，谓来人众多。

[7] 伛偻接见：十分恭敬地接见。伛偻，鞠躬，恭敬貌。

[8] 饮 （duī）而亦醉者：吃蒸饼也会醉的人。喻贪财而无耻者。唐崔令钦《教坊记》：“苏五奴妻张四娘善歌舞……有邀迓者，五奴辄随之前。人欲得其速醉，多劝酒。五奴曰：‘但多与我钱，吃子亦醉，不烦酒也。’”，蒸饼。南朝梁顾野王《玉篇·食部》：“蜀呼蒸饼为 。”

[9] 康熙十一年：1672年。据清乾隆《潍县志·秩官》载，其时县令为王珍，陕西临潼人，举人。

[10] 秦罹兵燹：据《清史稿·圣祖本纪》载，康熙十三年（1674）冬，陕西提督王辅臣反，清廷派兵镇压，至康熙十五年（1676）王辅臣投降，战乱才得以平息。

【译文】

城里士绅听说了这件怪事，每天都有坐车骑马到老头家里来的，想结交老头，老头都是低头哈腰有礼貌地接见他们。渐渐郡官也与老头有所往来。只有县令要求会见老头，老头借故推托。县令又托李家主人先去打招呼，老头还是不愿见。李家主人询问原因，老头离开座位，走到李家主人跟前，小声说：“你哪里知道，他在前世是个驴，现在虽然装模作样在百姓之上，其实是个无耻之人。我虽然不是人类，但是耻于和这样的人来往。”李家主人便编了一套说辞告诉县令，说狐狸畏惧你的神明，不敢见你。县令相信了，便不再打算与老头见面。这事发生在康熙十一年。不久，陕西遭遇了战乱。人们说狐狸能够预知将要发生的事情，看来是真的。

异史氏曰：驴之为物庞然也。一怒则踶趹嗥嘶 [11] ，眼大于盎 [12] ，气粗于牛，不惟声难闻，状亦难见。倘执束刍而诱之 [13] ，则帖耳辑首 [14] ，喜受羁勒矣。以此居民上，宜其饮 而亦醉也。愿临民者 [15] ，以驴为戒，而求齿于狐 [16] ，则德日进矣。

【注释】

[11] 踶（dì）趹（guì）：前腿踢出，后腿蹶。嗥嘶：大声叫唤。

[12] 盎：陶制类似于盆的器皿。腹大口小。

[13] 束刍：一把草。

[14] 帖耳辑首：垂耳低头，表示驯顺。

[15] 临民者：治理人民的人，谓地方长官。

[16] 齿：这里是提到、谈及的意思。

【译文】

异史氏说：驴这种动物，也算得上是庞然大物了。当它发起怒来，就会乱踢乱叫，眼睛瞪得比酒盅还大，吼声比牛还粗，不仅声音难听，样子也实在难看。然而，如果拿把草料去引诱它，它就会俯首帖耳，乐于被控制了。让这种家伙高踞于老百姓头上，可不就贪财又无耻。但愿当官治理百姓的人，以驴为戒，让狐狸愿意谈及，那么德行就会日有所进了。

红玉

【题解】

这是一篇颇具浪漫传奇色彩的故事。

秀才冯相如由于狐女红玉的真挚帮助结了婚，生了子，后来又靠红玉的帮助，孩子得免于死，重振家业；凭借侠客的仗义报了杀夫夺妻之恨，惩戒了贪官酷吏。假如我们将非现实的幻想中的狐女和侠客从故事中予以切割，那么，冯相如在真实生活中的困窘，他所面临的杀夫夺妻、家破人亡的悲剧就直然的血淋淋而求告无门了。冯相如和他的父亲还都是秀才呢，四处告状，“上至督抚，讼几遍，卒不得直”，可以想象，受害者若是一般的农民，其无处求告、难得公平的悲剧当更甚于此！无怪乎蒲松龄在“异史氏曰”里愤激地说：“官宰悠悠，竖人毛发！”

《红玉》篇故事的核心虽然是公案诉讼这样严肃的题材，却因冯生和狐女的浪漫爱情、冯父的方正耿直、侠客的拔刀相助等情节而显得生动，给人留下深刻印象。

广平冯翁有一子 [1] ，字相如，父子俱诸生。翁年近六旬，性方鲠 [2] ，而家屡空 [3] 。数年间，媪与子妇又相继逝，井臼自操之 [4] 。一夜，相如坐月下，忽见东邻女自墙上来窥。视之，美。近之，微笑。招以手，不来亦不去。固请之，乃梯而过，遂共寝处。问其姓名，曰：“妾邻女红玉也。”生大爱悦，与订永好，女诺之。夜夜往来，约半年许。

【注释】

[1] 广平：县名。在今河北南部，隶属邯郸。明清时属广平府。

[2] 方鲠：方正耿直。

[3] 屡空（kòng）：经常贫穷，衣食不给。空，匮乏。《论语·先进》：“回也其庶乎，屡空。”

[4] 井臼：从井汲水，以臼舂米。喻家务。

【译文】

广平县冯老头有个儿子叫相如，父子俩都是秀才。冯老头年近六十岁了，性格正派耿直，但家里经常缺吃少穿的。近几年来，老婆子与儿媳妇又相继去世，连挑水做饭都得自己去干。一天夜里，冯相如在月光下坐着，忽然看见东邻女子从墙头上偷看。看上去非常美。冯相如走到女子跟前，女子微笑着。向她招手，女子不来也不走。一再邀请她，女子才爬梯子过来，于是同床共枕。问她的姓名，她说：“我是邻居的女儿红玉。”冯相如非常喜欢她，要跟她私订山盟海誓，她答应了。以后，红玉天天夜里过来，约有半年之久。

翁夜起，闻女子含笑语，窥之见女，怒，唤生出，骂曰：“畜产所为何事 [5] ！如此落寞 [6] ，尚不刻苦，乃学浮荡耶？人知之，丧汝德；人不知，促汝寿！”生跪自投，泣言知悔。翁叱女曰：“女子不守闺戒，既自玷，而又以玷人。倘事一发，当不仅贻寒舍羞 [7] ！”骂已，愤然归寝。女流涕曰：“亲庭罪责 [8] ，良足愧辱！我二人缘分尽矣。”生曰：“父在不得自专 [9] 。卿如有情，尚当含垢为好。”女言辞决绝，生乃洒涕。女止之曰：“妾与君无媒妁之言，父母之命，逾墙钻隙 [10] ，何能白首？此处有一佳耦，可聘也。”告以贫，女曰：“来宵相俟，妾为君谋之。”次夜，女果至，出白金四十两赠生。曰：“去此六十里，有吴村卫氏，年十八矣，高其价，故未售也。君重啖之 [11] ，必合谐允。”言已，别去。

【注释】

[5] 畜产：畜生。

[6] 落寞：寂寞冷落。指境遇萧条。

[7] 贻：留给，遗留。寒舍：对自己家庭的谦称。

[8] 亲庭：父亲的训诲。《论语·季氏》：陈亢问于伯鱼曰：“子亦有异闻乎？”对曰：“未也。尝独立，鲤趋而过庭，曰：‘学诗乎？’对曰：‘未也。’‘不学诗，无以言。’鲤退而学诗。他日又独立，鲤趋而过庭，曰：‘学礼乎？’对曰：‘未也。’‘不学礼，无以立。’鲤退而学礼。闻斯二者。”陈亢退而喜曰：“问一得三，闻诗、闻礼，又闻君子之远其子也。”后因称父教为庭训。

[9] 自专：自作主张。《礼记·中庸》：“愚而好自用，贱而好自专。”

[10] 逾墙钻隙：越墙相从，凿壁相窥。指男女私相结合。《孟子·滕文公》：“不待父母之命、媒灼之言，钻穴隙相窥，逾墙相从，则父母国人皆贱之。”

[11] 重啖之：以重金满足其要求。

【译文】

一天夜里，冯老头起身，听到有女子说笑声，偷着一看，看见了红玉，大怒，把儿子叫出来，骂道：“畜生你干的什么事！如此贫困落魄，还不刻苦努力，竟然学这轻浮浪荡之事？人家知道了，丧了你的品德；人家不知道，也是减你的寿！”冯相如跪在地上，哭着承认自己后悔了。冯老头又叱责红玉说：“一个女子不守闺戒，既是玷污自己，也是玷污别人。倘若事情一暴露，决不是仅仅给我们家带来耻辱！”老头骂完，气愤地回去睡觉去了。红玉流着泪说：“老人家的训责，真是让人羞愧！我们的缘分到头了！”冯相如说：“父亲在，我不敢自作主张。如果你有情义，应当包涵些为好。”红玉言语间一点儿也不松动，冯相如无奈哭起来。红玉制止他说：“我与你没有媒人的说合，也没有父母的准许，爬墙钻洞，如何能够白头到老？这里有一个好配偶，你可以娶她。”冯相如说贫穷娶不起媳妇，红玉说：“明夜等着我，我给你想个办法。”第二天夜里，红玉果然来了，拿出四十两银子送给冯相如。她说：“离这里六十里地，有个吴村姓卫的人家，女儿十八岁了，由于要的聘金多，所以还没有嫁出去。你多给她钱，一定会办成。”说完就走了。

生乘间语父 [12] ，欲往相之 [13] ，而隐馈金不敢告 [14] 。翁自度无赀，以是故，止之。生又婉言：“试可乃已 [15] 。”翁颔之。生遂假仆马，诣卫氏。卫故田舍翁，生呼出引与闲语。卫知生望族 [16] ，又见仪采轩豁 [17] ，心许之，而虑其靳于赀 [18] 。生听其词意吞吐，会其旨，倾囊陈几上。卫乃喜，浼邻生居间，书红笺而盟焉 [19] 。生入拜媪，居室偪侧 [20] ，女依母自幛。微睨之，虽荆布之饰 [21] ，而神情光艳，心窃喜。卫借舍款婿，便言：“公子无须亲迎。待少作衣妆，即合舁送去。”生与期而归。诡告翁，言卫爱清门 [22] ，不责赀 [23] 。翁亦喜。至日，卫果送女至。女勤俭，有顺德，琴瑟甚笃 [24] 。

【注释】

[12] 乘间：找个机会，趁空。

[13] 相（xiàng）：相亲。宋吴自牧《梦粱录》：男女议亲，“其伐柯人两家通报，择日过帖，各以色彩衬盘安定帖送过，方为定论；然后男家择日备酒礼诣女家，或借园圃，或湖舫内，两亲相见，谓之相亲”。

[14] 馈金：赠金。

[15] 试可乃已：试探一下对方的意向罢了。《书·尧典》：“岳曰：异哉，试可乃已。”

[16] 望族：有声望的家族。

[17] 仪采轩豁：风度大方轩昂。

[18] 靳：吝惜。

[19] 书红笺而盟焉：以红笺书写柬帖，订立婚约。

[20] 偪（bī）侧：狭窄局促。

[21] 荆布之饰：贫家女子妆束。荆布，荆钗布裙。

[22] 清门：犹言清白人家。

[23] 责：索取，苛求。

[24] 琴瑟甚笃：喻夫妇感情深厚。《诗·小雅·常棣》：“妻子好合，如鼓琴瑟。”后世因以琴瑟称美夫妇。

【译文】

冯相如找个机会告诉父亲，打算去相亲，但是把要聘金的事隐瞒没说。冯老头自己估计没有钱财恐怕不行，所以不让他去。冯相如又婉言说：“就让我试一试吧。”于是冯老头点头答应了。冯相如借来一匹马和一个仆人就上路到吴村卫家去了。卫家本是个种庄稼的，冯相如便把卫老头叫到外面谈话。卫老头知道冯家是个大族，又见冯相如仪表堂堂，心里已经同意了，只是顾虑不知给多少彩礼。冯相如听他的言词吞吞吐吐，明白了他的意思，把带的银子都放在桌子上。卫老头一见银两非常高兴，忙求邻家一个书生当中间人，用红纸写好了婚书，双方订立了婚约。冯相如进入内室拜见老太太，只见住房狭窄，卫家姑娘躲在母亲身后。稍微打量了一下姑娘，虽然穿戴贫寒，但神情光艳出众，心里暗暗高兴。卫老头借了邻家的房子来款待女婿，说道：“公子不必亲迎了。等做几件衣服到日子就给你抬着送过去。”冯相如与卫老头订好婚期就回来了。他骗父亲说：“卫家喜欢咱们是正经读书人家，不要什么彩礼。”冯老头听了也很高兴。到了约定的日子，卫家果然把女儿送来了。这个姑娘勤俭，又温顺，两口子感情很好。

逾二年，举一男，名福儿。会清明抱子登墓 [25] ，遇邑绅宋氏。宋官御史，坐行赇免 [26] ，居林下 [27] ，大煽威虐。是日亦上墓归，见女艳之。问村人，知为生配。料冯贫士，诱以重赂，冀可摇，使家人风示之。生骤闻，怒形于色，既思势不敌，敛怒为笑，归告翁。大怒，奔出，对其家人，指天画地，诟骂万端。家人鼠窜而去。宋氏亦怒，竟遣数人入生家，殴翁及子，汹若沸鼎。女闻之，弃儿于床，披发号救。群篡舁之 [28] ，哄然便去。父子伤残，吟呻在地，儿呱呱啼室中。邻人共怜之，扶之榻上。经日，生杖而能起，翁忿不食，呕血寻毙。生大哭，抱子兴词 [29] ，上至督抚，讼几遍 [30] ，卒不得直 [31] 。后闻妇不屈死，益悲。冤塞胸吭 [32] ，无路可伸。每思要路刺杀宋，而虑其扈从繁 [33] ，儿又罔托 [34] 。日夜哀思，双睫为不交。

【注释】

[25] 登墓：扫墓。

[26] 坐行赇（qiú）免：因行贿罪而免职。坐，获罪。赇，贿赂。

[27] 居林下：指罢官乡居。林下，指乡野退隐之地。

[28] 篡：抢夺。

[29] 兴词：起诉，告状。词，争讼。

[30] 讼：诉讼，打官司。

[31] 卒不得直：始终得不到公平处理。

[32] 吭（háng）：咽喉。

[33] 扈从：侍从。

[34] 罔托：无法托付。

【译文】

过了两年，卫家姑娘生下一个儿子，叫福儿。清明节时，她抱着福儿去扫墓，遇上了一个姓宋的乡绅。这个姓宋的当过御史官，因为受贿赂被罢了官，在家闲居，仍是耍威风，欺压百姓。这天上坟回来，见到卫家姑娘艳丽，就看上了。他问村里人，知道是冯相如的配偶。料想冯家本是贫士，拿出许多金钱诱逼，有望动摇他的心，于是让家人去透口风。冯相如骤然听到这种口信，气得脸色都变了，继而一想自己斗不过宋家，只好收敛怒气，装出笑脸，进屋去告诉父亲。冯老头一听大怒，跑出屋来，对着宋家派出的家人，指天划地，百般辱骂。宋家家人抱头鼠窜，赶紧回去了。姓宋的也发火了，竟派了好几个人闯入冯家，气势汹汹，殴打冯家父子，吵吵闹闹像开了锅一样。卫家姑娘听到声音，把儿子扔在床上，披散着头发，跑出来呼救。宋家的打手见到卫家姑娘，就抢过去，抬着她一哄跑了。冯家父子被打伤残，倒在地上呻吟着，孩子独自在屋里“呱呱”地哭着。邻居们都可怜这一家，把冯家父子扶到床上。过了一天，冯相如能拄着棍子站起来了，冯老头气得不吃不喝，口吐鲜血而死。冯相如大哭一场，抱着儿子到衙门去告状，一直告到巡抚、总督，几乎告遍了所有衙门，最终也没有得到申冤。后来又听说妻子不屈而死，更加悲愤。奇冤大恨塞满胸口，无处可申。每每想在路口伺机刺杀姓宋的，但又顾虑他的随从很多，小儿子又无人可托。他日夜哀痛思索，眼皮都不曾合上。

忽一丈夫吊诸其室 [35] ，虬髯阔颔 [36] ，曾与无素 [37] 。挽坐，欲问邦族。客遽曰：“君有杀父之仇，夺妻之恨，而忘报乎？”生疑为宋人之侦，姑伪应之。客怒眦欲裂，遽出曰：“仆以君人也，今乃知不足齿之伧 [38] ！”生察其异，跪而挽之，曰：“诚恐宋人餂我 [39] 。今实布腹心：仆之卧薪尝胆者 [40] ，固有日矣，但怜此褓中物，恐坠宗祧 [41] 。君义士，能为我杵臼否 [42] ？”客曰：“此妇人女子之事，非所能。君所欲托诸人者 [43] ，请自任之；所欲自任者 [44] ，愿得而代庖焉 [45] 。”生闻，崩角在地 [46] ，客不顾而出。生追问姓字，曰：“不济 [47] ，不任受怨 [48] ；济，亦不任受德。”遂去。生惧祸及，抱子亡去。

【注释】

[35] 吊：慰问，吊唁。

[36] 虬（qiú）髯：蜷曲的络腮胡子。阔颔：宽阔的下巴。

[37] 无素：从无交往。素，旧交。

[38] 不足齿：不足挂齿的省略。伧：即伧夫，粗俗庸碌之辈。古时骂人语。

[39] 餂（tiǎn）：甜言蜜语骗人。

[40] 卧薪尝胆：比喻自己刻苦自励，矢志报仇。《史记·越王勾践世家》：越国为吴国所败，越王被俘。后“越王勾践返国，乃苦身焦思，置胆于座，坐卧即仰胆，饮食亦尝胆也”。

[41] 坠宗祧（tiāo）：断绝了后嗣。宗祧，远祖之庙。《左传·襄公二十三年》：“臧武仲自邾使告臧贾……曰：‘纥不佞，失守宗祧，敢告不吊。’”引申为子嗣的继承。

[42] 能为我忤臼否：意谓能否代我保存孤儿。忤臼，指公孙忤臼。春秋时晋国权臣屠岸贾欲灭赵氏全家，杀赵朔，并搜捕其孤儿赵武。赵氏门客公孙杵臼同程婴定计救出孤儿，终于延续了赵氏的后嗣，报了冤仇。事见《史记·赵世家》。

[43] 君所欲托诸人者：指抚养幼儿。

[44] 所欲自任者：指报宋家之仇。

[45] 代庖：代替厨师做饭。比喻超越职责代替别人行事。《庄子·逍遥游》：“庖人虽不治庖，尸祝不越樽俎而代之矣。”

[46] 崩角：谓叩头声响如山之崩。角，额角。《孟子·尽心》：“若崩厥角稽首。”后因称叩响头为崩角。

[47] 济：成功。

[48] 任：承受，担当。

【译文】

一天，突然有个男子汉到冯家来吊问，长着络腮胡子，宽下巴，从来没有见过面。冯相如请他坐下，打算问一下家乡姓名。但来人却突然问道：“您有杀父之仇，夺妻之恨，难道忘记报仇了吗？”冯相如疑心来人是宋家的侦探，只是用假话应酬他。来人生气地瞪起眼睛，眼角都要裂开了，猛地站起身就要走，说道：“我还以为您是个正人，现在才知道是个不足挂齿的东西！”冯相如看出这个人不一般，忙跪下来，拉着他的手说：“我实在是怕宋家来套我实情。现在可以向您坦露心腹：我卧薪尝胆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只是担心这襁褓中的孩子，恐怕绝了后代。您是个义士，能像公孙杵臼照顾赵氏孤儿那样替我照顾孩子吗？”来人说：“这是妇女干的事，不是我能做的。您想托给别人的事，请您自己做；您想自己做的事，请让我代庖。”冯相如听了，连磕响头，来人连看也没看就出去了。冯相如追问姓名，来人说：“不成功，我不受你的埋怨；成功了，我也不受您的感激。”说罢走了。冯相如怕受牵连，抱着儿子逃跑了。

至夜，宋家一门俱寝，有人越重垣入 [49] ，杀御史父子三人，及一媳一婢。宋家具状告官，官大骇。宋执谓相如，于是遣役捕生，生遁不知所之，于是情益真。宋仆同官役诸处冥搜，夜至南山，闻儿啼，迹得之，系缧而行 [50] 。儿啼愈嗔，群夺儿抛弃之，生冤愤欲绝。见邑令，问：“何杀人？”生曰：“冤哉！某以夜死，我以昼出，且抱呱呱者，何能逾垣杀人？”令曰：“不杀人，何逃乎？”生词穷，不能置辨，乃收诸狱。生泣曰：“我死无足惜，孤儿何罪？”令曰：“汝杀人子多矣，杀汝子，何怨？”生既褫革 [51] ，屡受梏惨 [52] ，卒无词。令是夜方卧，闻有物击床，震震有声，大惧而号。举家惊起，集而烛之，一短刀，铦利如霜 [53] ，剁床入木者寸馀，牢不可拔。令睹之，魂魄丧失。荷戈遍索，竟无踪迹。心窃馁，又以宋人死，无可畏惧，乃详诸宪 [54] ，代生解免，竟释生。

【注释】

[49] 重垣：多层墙。

[50] 系缧（léi）：用绳子绑起来。

[51] 褫（chǐ）革：剥夺功名，指革去秀才。科举时代秀才有一定式样的制服，清代是青（黑色）领蓝衫，戴银雀顶的帽子。犯了罪，先请学官革掉秀才的功名，不准再穿戴秀才的衣顶，称褫革。后文称“巾服尚未复也”，即指功名还没有恢复。

[52] 梏（gù）惨：酷刑。梏，拘在双手的刑具，相当于现在的手铐。

[53] 铦（xiān）利：锋利。

[54] 详诸宪：把案情呈报上级。详，旧时公文之一，用于向上级陈报请示。宪，封建社会属吏称上级为宪。

【译文】

到了夜里，宋家一门都睡觉了，有人越过几道高墙，杀了宋御史父子三人，还有一个媳妇、一个丫环。宋家写了状子告到衙门，县令大惊。宋家坚持说是冯相如害的，于是派遣捕役去抓冯相如，到了冯家一看，冯相如不知哪里去了，于是更认定是他干的。宋家仆人和官府捕役到各处搜索，夜里到了南山，听到有小儿啼哭，寻着声音抓到了冯相如，捆上绳子押着上路。小儿越哭越厉害，那帮人夺过孩子就扔到路边去了，冯相如怨恨到了极点。见到了县令，县令问：“为什么杀人？”冯相如说：“冤枉啊！他是夜里死的，我白天就出外了，而且抱着一个呱呱哭的孩子，怎么能越墙杀人？”县令说：“不杀人，你逃什么？”冯相如没话说，不好解释，就被关进监狱。冯相如哭着说：“我死无足惜，一个孤儿有何罪过？”县令说：“你杀了那么多人，杀了你的儿子有什么可怨恨的？”冯相如被革去了秀才功名，多次受到严刑拷打，最终也没有招供。这天夜里，县令刚躺下，听到有东西击打到床上，声音响脆，不禁吓得号叫起来。全家惊慌地起来，一块儿跑到出事的屋里，用灯一照，原是一把短刀，刀刃锋利如霜，剁入床头有一寸多，牢不可拔。县令目睹后，吓得魂飞魄散。衙役们拿着武器搜遍所有地方，一点踪迹都没有找到。县令心里暗暗害怕，又因为姓宋的已经死了，没有什么可怕的，于是就把案件详细地报告上司，替冯相如开脱，最后竟然放了冯相如。

生归，甕无升斗 [55] ，孤影对四壁。幸邻人怜馈食饮，苟且自度。念大仇已报，则冁然喜 [56] ；思惨酷之祸，几于灭门，则泪潸潸堕；及思半生贫彻骨，宗支不续 [57] ，则于无人处，大哭失声，不复能自禁。如此半年，捕禁益懈。乃哀邑令，求判还卫氏之骨。及葬而归，悲怛欲死，辗转空床，竟无生路。忽有款门者，凝神寂听，闻一人在门外，与譨譨小儿语。生急起窥觇，似一女子，扉初启，便问：“大冤昭雪，可幸无恙？”其声稔熟，而仓卒不能追忆。烛之，则红玉也。挽一小儿，嬉笑跨下。生不暇问，抱女呜哭，女亦惨然。既而推儿曰：“汝忘尔父耶？”儿牵女衣，目灼灼视生，细审之，福儿也。大惊，泣问：“儿那得来？”女曰：“实告君，昔言邻女者，妄也。妾实狐。适宵行，见儿啼谷口，抱养于秦。闻大难既息，故携来与君团聚耳。”生挥涕拜谢。儿在女怀，如依其母，竟不复能识父矣。

【注释】

[55] 甕：一种盛水或酒的缸。

[56] 冁（chǎn）然：开颜，笑的样子。

[57] 宗支：同宗族的支派。《后汉书·桓帝纪赞》：“桓自宗支，越跻天禄。”

【译文】

冯相如回到家里，缸里没有多少粮食，孤单单的面对空房。幸好邻居可怜他，送给他一点儿吃的喝的，勉强过日子。当他想到大仇已报，不由得冁然而笑；而想到惨遭大祸，几乎全家灭门时，不由得泪水潸潸而下；等想到自己半辈子贫穷彻骨、后继无人时，就抑制不住，来到没人的地方，放声痛哭。这样过了半年，官司松了下来。冯相如便哀求县令，把卫家姑娘的尸骨判还给他。当他把卫家姑娘的尸骨掩埋以后，回到家里，悲痛得想了却残生，夜里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想不出一丝活路来。突然有敲门声，凝神静听，听到有一个人在门外，唧唧哝哝与小孩说话。冯相如急忙起身往外看，好像是一个女人，门刚一打开，外面的人就问：“大冤得以昭雪，你也好吧？”这声音很是熟悉，但在仓促之中一时想不起是谁。用灯一照，原来是红玉。她手里还领着个小孩，在她腿侧笑着。冯相如顾不上说别的，抱着红玉就放声大哭，红玉也是惨然伤心。过了一会儿，红玉推着小孩说：“你忘了你父亲啦？”小孩拽着红玉的衣服，目光闪闪地瞅着冯相如，细细端详，竟然是福儿。冯相如大惊，哭着问：“儿子从哪里得来的？”红玉说：“实话告诉你吧，从前我说自己是邻家女，那是假的。我实际上是狐狸。那天正好走夜路，听见小孩在谷口啼哭，便抱到陕西去抚养。听说你的大难过去了，所以把他带来与你团聚。”冯相如抹着眼泪向红玉拜谢。小孩在红玉怀里，就像依恋母亲一样，竟然不认识他的父亲了。

天未明，女即遽起。问之，答曰：“奴欲去。”生裸跪床头，涕不能仰。女笑曰：“妾诳君耳。今家道新创，非夙兴夜寐不可 [58] 。”乃翦莽拥篲 [59] ，类男子操作。生忧贫乏，不自给。女曰：“但请下帷读 [60] ，勿问盈歉 [61] ，或当不殍饿死 [62] 。”遂出金治织具，租田数十亩，雇佣耕作。荷镵诛茅 [63] ，牵萝补屋 [64] ，日以为常。里党闻妇贤，益乐赀助之。约半年，人烟腾茂，类素封家。生曰：“灰烬之馀，卿白手再造矣。然一事未就安妥，如何？”诘之，答曰：“试期已迫，巾服尚未复也 [65] 。”女笑曰：“妾前以四金寄广文 [66] ，已复名在案。若待君言，误之已久。”生益神之。是科遂领乡荐 [67] 。时年三十六，腴田连阡，夏屋渠渠矣 [68] 。女袅娜如随风欲飘去 [69] ，而操作过农家妇，虽严冬自苦，而手腻如脂。自言三十八岁，人视之，常若二十许人。

【注释】

[58] 夙兴夜寐：早起晚睡。指勤苦持家。

[59] 剪莽拥篲（huì）：剪除杂草，持帚清扫。莽，草。篲，扫帚。

[60] 下帷读：意谓闭门苦读。《史记·儒林列传》：董仲舒“下帷讲诵，弟子传以久次相授业，或莫见其面，盖三年董仲舒不观于舍园，其精如此”。下帷，放下室内的帷幕。

[61] 盈歉：丰收歉收。

[62] 殍（piǎo）：饿死。

[63] 荷镵（chán）诛茅：扛起锄锨，铲除茅草。指努力耕作。镵，掘土工具。

[64] 牵萝补屋：牵挽薜萝，遮补茅屋。指修理房屋。萝，薜萝。唐杜甫《佳人》：“侍婢卖珠回，牵萝补茅屋。”

[65] 巾服尚未复：指生员资格尚未恢复。巾服，秀才的衣冠公服。代指秀才资格。

[66] 广文：指学官。唐代国子监增开广文馆，设博士、助教等职。明清时，因泛称儒学教官为广文。

[67] 乡荐：指考中举人。

[68] 渠渠：深广。

[69] 袅娜：轻盈柔美。

【译文】

天不亮，红玉很快就起床了。冯相如问她，她说：“我打算走了。”冯相如光着身子跪在床头，哭得头也抬不起来。红玉笑着说：“我骗你呢。如今家业新建，必须早起晚睡才行。”于是，她又是剪除杂草，又是扫院子，像个男人一样劳动。冯相如担心家境贫寒，靠红玉一人，日子过不下去。红玉说：“你只管埋头读书，不要管什么盈亏，或许不至到饿死路边的境地。”于是拿出银两置办纺线织布的工具，还租了几十亩田，雇人耕种。红玉扛着锄头去除草，修补漏屋，天天都是这样辛勤劳作。乡亲们见红玉贤惠，都愿意帮助她。大约过了半年，冯家生活蒸蒸日上，好像是个大户人家。冯相如说：“咱们劫后馀生，全靠你白手起家呀。不过有一件事我没有办妥，怎么办？”红玉问什么事，冯相如说：“考试的日期快到了，我的秀才资格还没有恢复。”红玉笑着说：“我前些日子给学官寄去四锭银子，功名已经恢复在案了。若是等你想起来，早就耽误了。”冯相如更加觉得红玉非常神奇。这次考试，冯相如中了举人。当时他三十六岁，家里良田沃土已经连成一片，房屋宽阔深广。红玉身姿婀娜，好像能够随风飘走似的，但干起活来比农家妇还能干，虽然严冬干活条件恶劣，但她的手仍然是又嫩又白。她自己说有三十八岁了，别人看上去跟二十几岁的差不多。

异史氏曰：其子贤，其父德，故其报之也侠。非特人侠，狐亦侠也。遇亦奇矣！然官宰悠悠 [70] ，竖人毛发 [71] ，刀震震入木，何惜不略移床上半尺许哉？使苏子美读之，必浮白曰：惜乎击之不中 [72] ！

【注释】

[70] 悠悠：荒谬。

[71] 竖人毛发：令人发指，使人愤怒。

[72] “使苏子美”三句：宋龚明之《中吴纪闻》：“子美豪放，饮酒无算。……读《汉书·张子房传》，至良与客狙击秦始皇帝，误中副车，遽抚案曰：‘惜乎击之不中！’遂满引一大白。”此处借以说明没有杀掉虐民的官宰，使人遗憾。苏子美，宋代文学家苏舜钦，字子美，历任大理评事，集贤殿校理，有《苏学士集》，传见《宋史》。浮，本指罚酒，后转称满饮为浮白。

【译文】

异史氏说：冯家的儿子贤良，父亲有德行，所以上天报之以侠义。非但人侠义，狐狸也是侠义的。遭遇也是够奇异的了！然而长官判案之谬误百出，令人发指。那一口飞刀震震有声，直扎床头之木，可惜为何不略向床上移上半尺呢？倘若让宋代苏舜钦读了这个故事，他必然倒上一大杯酒，说：“可惜了，没有击中！”

龙

【题解】

中国的文人有咏物言志的传统，蒲松龄也不例外。只是这里不是用诗而是用小说。

本篇包括四个关于龙的传说。除最后一个标明是蒲松龄的朋友袁宣四所言，可视为蒲与袁共同创作的外，前三个的专有著作权均属于蒲松龄。第一个故事中“其行重拙”；第二个故事中“细裁如蚓”；第三个故事中“如含麦芒”，“赤线蜿蜒”；共同之处是龙在升天显露真面目之前，并不为人所重视。只是适逢大雨，霹雳一声，才震天动地，为人所重。《聊斋志异》评论家但明伦在评论第一则故事时说：“方其坠也，见重拙之躯，皆谓蠢然一物耳，否则亦必曰：‘不祥之物耳。’以不盈尺之浅潦，未能转侧，困辱泥涂，虽极力腾跃，而尺馀辄堕；小至蝇蚋，且得而凭陵之。又必群起而睨之曰：‘无能为也，技止此耳。’及其际风云，遭霖雨，霹雳一声，拿空而去，鳞甲焕耀，润泽群生，乃惊心骇目，相与动容而告曰：‘龙也！’士之辱在泥涂，屈久乃信，而倨之恭之者，前后判若两人。”升天之前的龙的状况是否隐喻着蒲松龄科举考试中的窘迫，而“霹雳拿空而去”是又否隐喻着他对于自己的期望呢？

北直界有堕龙入村 [1] ，其行重拙，入某绅家。其户仅可容躯，塞而入。家人尽奔，登楼哗噪，铳砲轰然 [2] ，龙乃出。门外停贮潦水 [3] ，浅不盈尺。龙入，转侧其中，身尽泥涂，极力腾跃，尺馀辄堕。泥蟠三日，蝇集鳞甲。忽大雨，乃霹雳拏空而去 [4] 。

【注释】

[1] 北直界：指与北直隶相邻的地方。明称直隶于京师的地区为直隶，相当于北京、天津、河北大部、河南和山东的小部分地区。为区别直隶于南京的南直隶，称北直隶。清初改北直隶为直隶省。

[2] 铳（chòng）砲：火枪、土炮。

[3] 潦（lǎo）水：停而不流的积水。

[4] 拏空：犹凌空。拏，同“拿”。

【译文】

山东与北直隶交界的地方，有一条龙掉进村里，行动滞重笨拙，进入了某士绅家。这家大门仅可以容下龙的身子，龙硬塞着身子进去了。这家人都吓跑了，有的登楼喧叫，有的轰隆隆地放土枪土炮，龙这才离开。门外有滩积水，浅浅的不足一尺。龙进入水里，翻转着身子，弄得满身是泥。它极力腾跃飞升，可刚离地一尺高就掉下来了。在泥水中蟠曲了三天，鳞甲上都集满了苍蝇。一天，忽然下起大雨，龙在霹雳声中腾空而去。

房生与友人登牛山 [5] ，入寺游瞩。忽椽间一黄砖堕，上盘一小蛇，细裁如蚓。忽旋一周，如指；又一周，已如带。共惊，知为龙，群趋而下。方至山半，闻寺中霹雳一声，天上黑云如盖，一巨龙夭矫其中 [6] ，移时而没。

【注释】

[5] 牛山：位于临淄城南7公里处，海拔174米，为临淄名山之一。山体植被丰茂，山顶林木秀美，日间云气蒸腾，入夜水气凝聚，“春回牛山雨蒙蒙”为临淄八大景之一。

[6] 夭矫：屈伸自如。

【译文】

姓房的书生与朋友攀登牛山，到寺庙里去参观。忽然从椽子上掉下一块黄色的砖，砖上盘着一条小蛇，细细的像蚯蚓。忽然间它转了一圈，粗得如手指；又转一圈，已经像带子一样宽了。大家都很吃惊，知道是条龙，一起往山下跑。刚跑到山腰，只听寺庙中霹雳一声，天上黑云像锅盖一样，一条巨龙在云中自如地辗转翻腾，过了一阵子就消失了。

章丘小相公庄，有民妇适野，值大风，尘沙扑面。觉一目眯 [7] ，如含麦芒，揉之吹之，迄不愈。启睑而审视之，睛固无恙，但有赤线蜿蜒于肉分。或曰：“此蛰龙也。”妇忧惧待死。积三月馀，天暴雨，忽巨霆一声 [8] ，裂眦而去。妇无少损。

【注释】

[7] 眯：尘土入眼。

[8] 霆：暴雷，霹雳。

【译文】

章丘的小相公庄，有个民妇在野地里走，正赶上一阵大风，尘沙扑面。她感到一只眼被眯住了，就像含着麦芒那样难受。她揉过，也吹过，就是不好。翻开眼睑仔细检察，眼睛没有什么毛病，只是有条红线蜿蜒在眼珠与眼皮的分界处。有人说：“这是蛰伏的龙。”民妇又愁又怕，只好等死。过了三个多月，天空下起暴雨，忽然一声炸雷，龙冲出眼眶就飞走了。民妇一点儿损害也没有。

袁宣四言 [9] ：在苏州值阴晦，霹雳大作。众见龙垂云际，鳞甲张动，爪中抟一人头 [10] ，须眉毕见，移时，入云而没。亦未闻有失其头者。

【注释】

[9] 袁宣四：袁藩。号松藩，淄川萌水人。康熙二年（1663）举人，经吏部拣选知县，有文名，与蒲松龄交好，著有《敦好堂诗古文集》。后因水灾，家产荡尽，于康熙二十四年（1685）郁郁而终。

[10] 抟：抓取，把东西揉成球状。

【译文】

袁宣四讲：在苏州赶上个阴天，突然雷声大作。众人看见有条龙垂在云边，鳞甲张动，爪子中抓着一个人头，胡子眉毛都看得很清楚，过了一阵子，龙进入云彩就消失了。当时也没听说有丢脑袋的。

林四娘

【题解】

衡王府宫女林四娘在明末清初是一个传奇女子。关于她的传说，除去蒲松龄的《聊斋志异》外，在同时或稍晚的作家作品里，比如王渔洋的《池北偶谈》，陈维崧《妇人集》，林云铭《林四娘记》，乃至曹雪芹《红楼梦》都有记述，尤其是曹雪芹笔下的林四娘更是一位“姿色既冠，且武艺更精”的巾帼豪杰，在同流贼叛乱的战斗中以身殉国。贾宝玉为她作的《姽婳词》因附《红楼梦》之骥而家喻户晓。不过他们所记林四娘的死因却各有说法，王渔洋说：“不幸早死，殡于宫中。”陈维崧说是“中道仙去”。林云铭说是：其父下狱，“与表兄某悉力营救，同卧起半载，实无私情。父出狱而疑不释，我因投缳，以明无他”。是为了表示贞节而死。所以俞樾在《俞楼杂篡》中说：“林四娘事，此亦实有其人……是林四娘事甚奇……或传闻异辞乎。”

《聊斋志异》中的林四娘有着明末清初的鲜明的时代特色。她长袖宫装，谈词风雅，悉宫商，工度曲，温婉多情，幽郁深沉，小说虽未对于当时的国家政治、社会时事多有涉及，也未正面表达对于灭亡了的明朝的怀念，但其中包蕴的丰富的形象意蕴却深刻地反映了那个特定的历史环境下的思想情绪，令人低徊感伤，生发出悠悠的故国之思。

青州道陈公宝钥 [1] ，闽人 [2] 。夜独坐，有女子搴帏入 [3] 。视之，不识，而艳绝，长袖宫装 [4] ，笑云：“清夜兀坐 [5] ，得勿寂耶？”公惊问何人，曰：“妾家不远，近在西邻。”公意其鬼，而心好之，捉袂挽坐，谈词风雅，大悦。拥之，不甚抗拒，顾曰：“他无人耶？”公急阖户，曰：“无。”促其缓裳，意殊羞怯，公代为之殷勤。女曰：“妾年二十，犹处子也，狂将不堪。”狎亵既竟，流丹浃席。既而枕边私语，自言“林四娘”。公详诘之，曰：“一世坚贞，业为君轻薄殆尽矣。有心爱妾，但图永好可耳，絮絮何为？”无何，鸡鸣，遂起而去。由此夜夜必至，每与阖户雅饮。谈及音律，辄能剖悉宫商 [6] ，公遂意其工于度曲 [7] 。曰：“儿时之所习也。”公请一领雅奏。女曰：“久矣不托于音 [8] ，节奏强半遗忘 [9] ，恐为知者笑耳。”再强之，乃俯首击节 [10] ，唱伊凉之调 [11] ，其声哀婉。歌已，泣下。公亦为酸恻 [12] ，抱而慰之曰：“卿勿为亡国之音 [13] ，使人悒悒 [14] 。”女曰：“声以宣意，哀者不能使乐，亦犹乐者不能使哀。”两人燕昵 [15] ，过于琴瑟 [16] 。

【注释】

[1] 道：巡道。清分一省为数道，由布政司统领。陈宝钥：字绿崖，福建晋江人，康熙二年（1663）任青州道佥事。

[2] 闽：福建的简称。

[3] 搴（qiān）帏：掀开门帘。搴，用手提或撩。

[4] 宫装：宫女的装束。装也作“妆”“粧”。

[5] 兀坐：独自端坐。

[6] 剖悉宫商：明辨通解五音。剖，辨明。悉，了解。宫商，指宫、商、角、徵、羽，为我国古代五声音阶的音级，称五音，亦称“五声”。

[7] 工于：善于。

[8] 不托于音：不借助乐曲来表达感情，意谓不演奏乐曲。《礼记·檀弓》：“孔子之故人曰原壤，其母死，夫子助之沐椁，原壤登木曰：‘久矣予之不托于音也。’”

[9] 强半：大半。

[10] 击节：用手或拍板来调节乐曲。此指以击手为拍节。

[11] 伊凉之调：谓悲凉之调。伊、凉，唐代二边郡名。即伊州、凉州。天宝后多以边地名乐曲。西京节度盖嘉运所进伊州商调曲，称《伊州曲》；西凉都督郭知运所进曲，称《凉州曲》。《凉州曲》又称《凉州破》，本晋末西凉羌族改制的中原旧乐。其曲终入破，骤变为繁弦急响破碎之音，哀婉悲恻，所以下文称其为“亡国之音”。

[12] 酸恻：悲痛，凄恻。

[13] 亡国之音：意谓国之将亡，音乐也充满悲凉的情绪。《礼记·乐记》：“亡国之音哀以思，其民困。”

[14] 悒悒：心情郁悒不畅。

[15] 燕昵：亲密。

[16] 过于琴瑟：超过了夫妻感情。

【译文】

青州道员陈宝钥是福建人。一天夜里独坐，有个女子掀开帘子就进来了。陈公看了看，不认识，但见这女子长得特别艳丽，穿着长袖的宫女服装，笑着说：“深夜独自端坐，难道不寂寞吗？”陈公惊问她是什么人，女子说：“我家离这里不远，就在西边。”陈公估计女子可能是个鬼，但心里却喜欢她，拉着她的衣袖请她入座。女子谈吐风雅，陈公非常高兴。陈公拥抱她，女子也不太抗拒，向周围看了看说：“没有外人吧？”陈公急忙关上房门，说道：“没有。”催她宽衣解带，她很羞怯，陈公便动手代她脱衣服。女子说：“我年纪二十岁，还是个处女，太轻狂了我可受不住。”亲热过后，床席上留下了女子的一些血迹。而后，女子在枕头边悄声说话，自言叫林四娘。陈公想细细打听，林四娘说：“我一辈子坚贞，现在被你轻薄得几乎不存在了。有心爱我，只求永远相好就行了，絮絮叨叨干什么？”不久，鸡叫了，于是林四娘起身而去。从此，她夜夜必来，陈公每见林四娘来，都是关好门，然后一边喝酒，一边畅谈。谈起音律，林四娘能够判别和分析各种音调，陈公于是估计她善于作曲歌唱。林四娘说：“那是儿时学习过的。”陈公请她演奏一曲听听。林四娘说：“好久不搞这个了，节奏大都忘记了，恐怕被明白人笑话。”陈公再三强迫她，她才低头击节，唱起伊州、凉州之曲，声音哀婉动人。唱罢，不禁泪下。陈公也感到哀伤心碎，抱着林四娘，安慰她说：“你别再唱这些亡国之音了，让人忧郁不乐。”林四娘说：“声音是表达情意的，悲哀的曲子不能使人欢乐，也犹如欢乐的曲子不能使人悲哀一样。”两人融洽亲密，超过了夫妻关系。

既久，家人窃听之，闻其歌者，无不流涕。夫人窥见其容，疑人世无此妖丽，非鬼必狐，惧为厌蛊 [17] ，劝公绝之。公不能听，但固诘之。女愀然曰：“妾衡府宫人也 [18] 。遭难而死，十七年矣。以君高义，托为燕婉 [19] ，然实不敢祸君。倘见疑畏，即从此辞。”公曰：“我不为嫌，但燕好若此，不可不知其实耳。”乃问宫中事。女缅述 [20] ，津津可听，谈及式微之际 [21] ，则哽咽不能成语。女不甚睡，每夜辄起诵准提、金刚诸经咒 [22] 。公问：“九原能自忏耶 [23] ？”曰：“一也。妾思终身沦落，欲度来生耳 [24] 。”又每与公评骘诗词 [25] ，瑕辄疵之 [26] ，至好句，则曼声娇吟 [27] 。意绪风流 [28] ，使人忘倦。公问：“工诗乎？”曰：“生时亦偶为之。”公索其赠，笑曰：“儿女之语，乌足为高人道。”

【注释】

[17] 厌蛊：以妖术害人。

[18] 衡府：衡王府。明宪宗（朱见深）第七子朱祐楎，成化二十三（1487）年封衡恭王，弘治十二年（1499）之藩青州，下传四代，明亡。见《明史·宪宗诸子列传》。

[19] 燕婉：这里指情人关系。

[20] 缅述：回忆叙述。

[21] 式微之际：衰败之时。《诗·邶风·式微》：“式微式微，胡不归？”朱熹注云：“式，发语词；微，犹衰也。”

[22] 准提、金刚诸经咒：准提，又作“准胝”、“尊提”，佛教菩萨名。梵语音译，意译为清净，为佛教密宗莲花部六观音之一，三目十八臂，主破众生惑业。有唐善无畏译《七俱胝佛母心大准提陀罗尼法》。金刚，佛经名。后秦鸠摩罗什译，又称《金刚般若经》，或《金刚般若波罗密多经》，为我国佛教禅宗主要经典。此指准提、金刚诸佛经的经文与咒文。咒，佛家语，即咒陀罗尼或陀罗尼。指菩萨的秘密真言。

[23] 九原：犹九泉。指地下。自忏：自我忏悔。

[24] 度来生：佛教谓以行善信佛解脱今生困厄，使自己得以超度，求得来生的幸福。度，度脱，超度解脱。

[25] 评骘（zhì）：评定。

[26] 瑕辄疵之：不完美之处，就指出它的毛病。瑕，玉上的赤色斑点。玉以无瑕为贵，故以瑕喻指事物的缺点、毛病。疵，小毛病。此谓指出毛病。

[27] 曼声：轻盈舒缓的声音。

[28] 意绪风流：情致优雅。

【译文】

时间长了，家人偷听到林四娘唱的歌，也无不感动得流泪。陈夫人偷看到了林四娘的容貌，疑心人世间没有如此妖艳美丽的女子，如不是鬼就必定是狐狸，惧怕这些东西蛊惑丈夫，劝丈夫跟她断绝关系。陈公不听夫人劝告，照样与林四娘来往，只是不断地盘问林四娘。林四娘愀然伤心地说：“我是衡王府中的宫女啊。遭难而死，如今有十七年了。因为你是个有情有义的人，所以依附你，结为和美的一对，然而实在不敢祸害你。倘若怀疑我，害怕我，从现在起就分手吧。”陈公说：“我不嫌你，只是如此恩爱，不可以不知道底细。”于是就问起宫中的事情。林四娘缅怀追述，说得津津动听，谈起衰落之际，则伤心地哽咽起来，泣不成声。林四娘不怎么睡觉，每夜都起来念诵《准提》《金刚》等经咒。陈公问道：“九泉之下能够自我忏悔吗？”林四娘说：“与人间一个样。我想这辈子如此潦倒沦落，打算超度自己，求得来生的幸福。”林四娘又经常与陈公评论诗词，遇到有瑕疵的就指出其缺点；遇上好句子，就用悠扬而动人的声调吟诵。意蕴深婉，风流美好，使人忘记了疲倦。陈公问：“会写诗吗？”林四娘说：“活着时也偶而写点。”陈公向她要诗，林四娘笑着说：“小儿女之语，那里值得给高人说呢？”

居三年，一夕，忽惨然告别。公惊问之，答云：“冥王以妾生前无罪，死犹不忘经咒，俾生王家 [29] 。别在今宵，永无见期。”言已怆然，公亦泪下。乃置酒相与痛饮。女慷慨而歌，为哀曼之音，一字百转，每至悲处，辄便哽咽。数停数起，而后终曲，饮不能畅。乃起，逡巡欲别。公固挽之，又坐少时。鸡声忽唱，乃曰：“必不可以久留矣。然君每怪妾不肯献丑，今将长别，当率成一章 [30] 。”索笔构成，曰：“心悲意乱，不能推敲 [31] ，乖音错节，慎勿出以示人。”掩袖而去。公送诸门外，湮然没。公怅悼良久。视其诗，字态端好，珍而藏之。诗曰：

静锁深宫十七年，谁将故国问青天 [32] ？

闲看殿宇封乔木，泣望君王化杜鹃 [33] 。

海国波涛斜夕照，汉家箫鼓静烽烟 [34] 。

红颜力弱难为厉 [35] ，惠质心悲只问禅 [36] 。

日诵菩提千百句 [37] ，闲看贝叶两三篇 [38] 。

高唱梨园歌代哭 [39] ，请君独听亦潸然。

诗中重复脱节，疑有错误。

【注释】

[29] 俾：使。

[30] 率成：谓不加思考，仓促成篇。率，率然，不加思考。

[31] 推敲：斟酌字句。唐代诗人贾岛，在去京师的途中，于驴背上得句云：“鸟宿池边树，僧敲月下门。”后句是下“推”字，还是下“敲”字，开始拿不定，两手比划着往前走，恰遇当时任京兆尹的韩愈。韩愈说：“‘敲’字佳。”事详《全唐诗话》。后遂喻指对诗文字句的斟酌、探求。

[32] 静锁深宫十七年，谁将故国问青天：谓自己遭难而死已十七年，人们对亡去的故国已经淡忘。静锁深宫，指埋身地下。故国，指明衡王的封国。

[33] 闲看殿宇封乔木，泣望君王化杜鹃：谓看到密林深处的衡府故宫，不禁引起对衡王的深切怀念。封，封植栽培，意谓长满。乔木，枝干长大的树木。君王化杜鹃，化用蜀王杜宇化杜鹃的故事。宋《太平御览·十三州志》：“当七国称王，独杜宇称帝于蜀……望帝（即杜宇）使鳖灵凿巫山治水有功，望帝自以德薄，乃委国于鳖灵，号曰开明，遂自亡去，化为子规。”又云：“杜宇（望帝）死时，适二月，而子规鸣，故蜀人闻之，皆曰：‘我望帝也。’”子规，杜鹃，其鸣声哀切动人。此借蜀人对望帝的怀念，喻己对衡王的怀念。

[34] 海国波涛斜夕照，汉家箫鼓静烽烟：谓近海地区的抗清斗争业已风平浪静，汉家臣民也歌乐升平，忘记了烽火兵燹。海国，近海之国。此指南明政权。清兵攻陷北京，崇祯帝自杀之后，明宗室相继在南京和闽中、梧州等沿海地区，建立南明政权，但因其内部腐败，相继为南下清兵所击败。萧鼓，萧和鼓，古乐器。烽烟，烽火台报警之烟。亦借指战争。

[35] 厉：厉鬼，恶鬼。《左传·昭公七年》：“今梦黄熊入于寝门，其何厉鬼也？”

[36] 问禅：指探求佛理，以求彻悟。禅，梵语“禅那”的省称，意译为思维修，静思之意。

[37] 诵菩提：诵佛号。菩提，佛教名词。为梵语音译。意译为觉、智、道，佛教用以指一种彻悟成佛的境界。佛祖释迦牟尼在毕钵罗树下觉悟成佛，佛家遂称该处为菩提场，该树为菩提树。此处以菩提指佛。

[38] 贝叶：印度贝多罗树的叶子，沤后可代纸写字，印度多用以抄写佛经，故佛经也称“贝叶经”。唐段成式《酉阳杂俎·广动植》：“贝多，出摩伽陀国，长六七丈，终冬不凋。……贝多是梵语，汉翻为叶。……西域经书，用此三种皮叶。若能保护，亦得五六百年。”

[39] 梨园：唐玄宗训练乐工之处，其址在长安宫苑中。《新唐书·礼乐志》：“玄宗既知音律，又酷爱法曲，选坐部伎子弟三百，教于梨园……号皇帝梨园弟子；宫女数百，亦为梨园弟子。”

【译文】

住了三年，一天傍晚，林四娘忽然哀伤地来告别。陈公惊问怎么回事，她说：“阎王因为我生前没有罪过，死后还不忘念经诵咒，让我转生王家。今晚就得分手了，永远也没有见面的时候了。”说完，难过得哭了，陈公也掉了泪。于是摆上酒菜，两人一起开怀痛饮。林四娘慷慨地唱起歌来，歌声哀怨悠长，一字百转，每唱到悲伤处，就会哽咽停止。停停唱唱，经过好几次才把歌曲唱完，酒也喝不下去了。于是她站起身来，犹犹豫豫地想告别。陈公执意挽留她，这才又坐了一会儿。鸡忽然鸣叫起来，林四娘说：“再也不能久留了。你原来总是怪我不肯献丑，今将永别，应当草就一篇诗歌，留作纪念。”于是拿过毛笔，想了想，就一气写了下来。她对陈公说：“心悲意乱，不能好好推敲，难免有音韵错误，千万别拿给外人看。”说罢，用袖子掩着脸就走了。陈公送到门外，林四娘便悄然消失了。陈公怅惘伤心了好久。端详她的诗，字形端正美好，便珍重地收藏起来。诗是这样写的：

静锁深宫十七年，谁将故国问青天？

闲看殿宇封乔木，泣望君王化杜鹃。

海国波涛斜夕照，汉家箫鼓静烽烟。

红颜力弱难为厉，惠质心悲只问禅。

日诵菩提千百句，闲看贝叶两三篇。

高唱梨园歌代哭，请君独听亦潸然。

诗中有些重复和脱节的地方，估计传抄时有失误。

卷三

江中

【题解】

按照传统的标准，《江中》是一篇志怪之作，但它所志之怪不是物，而是一种现象或感觉。

王圣俞在夜游长江的时候，既有远行人防盗的恐惧，也有来到陌生环境的不适应，更有江风、月色、涛声、鱼群、浮游生物的综合感应，于是产生了奇奇怪怪的现象和感觉，这种感觉扑朔迷离，若有若无，恍恍惚惚，时出时没。舟人说：“此古战场，鬼时出没，其无足怪。”也只是一种无法解释后的推测之词。难得的是蒲松龄把这种现象或感觉绘声绘色地传递了出来。

有的学者认为《江中》所描写的是夜光藻富营养化后的赤潮现象。

王圣俞南游 [1] ，泊舟江心。既寝，视月明如练 [2] ，未能寐，使童仆为之按摩。忽闻舟顶如小儿行，踏芦席作响，远自舟尾来，渐近舱户。虑为盗，急起问童，童亦闻之。问答间，见一人伏舟顶上，垂首窥舱内。大愕，按剑呼诸仆 [3] ，一舟俱醒。告以所见，或疑错误。俄响声又作。群起四顾，渺然无人 [4] ，惟疏星皎月，漫漫江波而已。众坐舟中，旋见青火如灯状，突出水面，随水浮游，渐近舡 [5] ，则火顿灭。即有黑人骤起，屹立水上 [6] ，以手攀舟而行。众噪曰：“必此物也！”欲射之。方开弓，则遽伏水中，不可见矣。问舟人，舟人曰：“此古战场，鬼时出没，其无足怪。”

【注释】

[1] 王圣俞：据《江南通志》载：“王纳谏，字圣俞，江都人，万历丁未进士，授行人。使荣藩却馈赠，甚见敬礼。疾假家居二载，起为吏部主事，历四司，寻复告归。著有《会心言》、《初日斋集》。”蒲松龄曾请朋友沈德甫给他写过婚启。见《蒲松龄集·聊斋文集·六月为沈德甫与王圣俞书》。

[2] 如练：月光洒泻，如匹练垂天。练，白色熟绢。

[3] 按剑：手抚剑柄，准备自卫的警戒动作。

[4] 渺然：水天远阔的样子。渺，远貌。

[5] 舡（chuán）：船。《广雅·释水》：“舡，舟也。”

[6] 屹（yì）立：矗立不动。

【译文】

王圣俞到南方游览，把船停泊在江心。这天晚上上床后，见月光皎洁如练，不能入睡，便让僮仆给他按摩。忽然，他听见船顶好像有小孩子在行走，把船篷顶上的芦席踩得“哗哗”作响，响声从船尾过来，渐渐接近舱门。王圣俞怕是盗贼，匆忙起身问僮仆，僮仆也听见了。两人问答之间，就见一个人趴在船顶，垂着脑袋向船舱里张望。王圣俞大惊失色，抓住宝剑呼唤其他仆人，全船人都醒了。王圣俞告诉众人刚才的事，有人怀疑是不是错觉。忽听船顶响声又起。众人又出舱四处察看，却悄无人影，只见天上月明星稀，江中波涛滚滚而已。众人坐在船中，不一会儿看见一团青色火焰像灯盏一样，突出水面，随波浮游，渐渐靠近，快到船边时，又突然熄灭。接着就有一个黑色人影从水中冒出，直立在水上，手攀着船舷而行。众人喊道：“必然就是这东西捣乱了！”就想用箭射他。刚拉开弓，这人影匆忙沉入水中，再也看不见了。王圣俞问船家是怎么回事，船家说：“这里是古战场，鬼怪时常出没，不足为怪。”

鲁公女

【题解】

这是一篇写女鬼的再世姻缘故事。

再世姻缘的母题源于唐末范摅的《云溪友议》中的《玉箫化》。讲韦皋与玉箫两情相悦，后玉箫死去再生为歌姬，十二年后仍与韦皋重成眷属。此篇中的鲁公女则以鬼的形象与书生张于旦相恋而再世重为情侣。《聊斋志异》评论家何垠说：“生（张于旦）自爱慕女公子（鲁公女）耳，女公子初不知有生也。只以死后每食必祭，遂订以来生。岂情之所钟，固不以生死隔耶？”但明伦说：“以身相报，不计其年，而且订于再生，约以异地。自古及今，以至百千万亿劫，三千大千世界，只是一个情字。”

本篇虽然篇幅不长，仅有一千多字，但写得曲折缠绵，含有丰富的民俗内容。篇末再生的卢公女认不出张于旦，虽为故事的曲折所需，但略显枝蔓。

招远张于旦 [1] ，性疏狂不羁 [2] ，读书萧寺 [3] 。时邑令鲁公，三韩人 [4] ，有女好猎。生适遇诸野，见其风姿娟秀，着锦貂裘，跨小骊驹，翩然若画。归忆容华，极意钦想 [5] 。后闻女暴卒，悼叹欲绝。鲁以家远，寄灵寺中 [6] ，即生读所。生敬礼如神明，朝必香，食必祭。每酹而祝曰 [7] ：“睹卿半面，长系梦魂。不图玉人 [8] ，奄然物化 [9] 。今近在咫尺，而邈若河山，恨如何也！然生有拘束，死无禁忌，九泉有灵，当珊珊而来 [10] ，慰我倾慕。”日夜祝之，几半月。

【注释】

[1] 招远：县名。地处山东半岛西北部，明清属登州府。现为山东招远，隶属于山东烟台的县级市。

[2] 疏狂不羁：阔略放任，不拘礼仪。

[3] 萧寺：佛寺。唐李肇《国史补》：“梁武帝造寺，令萧子云飞白大书‘萧’字，至今一‘萧’字存焉。”后世因称佛寺为“萧寺”。

[4] 三韩：指辽东。汉时，朝鲜南部有马韩（西）、辰韩（东）、弁辰（南，三国时亦称“弁韩”）三国。明天启初因失辽阳，以后乃习称辽东为“三韩”。见清顾炎武《日知录》。

[5] 钦想：犹想慕。南朝齐明帝《下谢朏诏》：“抚事怀人，载留钦想。”

[6] 灵：灵柩。

[7] 酹（lèi）：以酒浇地。祭奠的一种仪式。祝：祷告。

[8] 玉人：容貌秀丽，晶莹如玉。可兼称男女。

[9] 奄（yǎn）然：突然。物化：化为异物。指死亡。《庄子·刻意》：“圣人之生也天行，其死也物化。”

[10] 珊珊：原指佩玉摩击声，也形容人走路优雅的体态。《文选》宋玉《神女赋》：“动雾以徐步兮，拂墀声之珊珊。”李善注：“珊珊，声也。”

【译文】

山东招远县有个张于旦，性情豪放不羁，当时在一座寺庙里读书。招远县令鲁公，是三韩人，有个女儿很爱打猎。张生在野外曾经遇到过她，只见她姿容十分娟秀，穿着锦缎貂皮袄，骑着一匹小黑马，风度翩翩，像画中人一样。张于旦回到庙里，回想起鲁公女儿的花容月貌，极其倾慕。后来听说姑娘暴病亡故，他伤心得痛不欲生。鲁公因为离家乡太远，就将女儿的灵柩暂寄寺中，也就是张于旦读书的那一座寺庙里。张于旦对鲁公之女敬若神明，每天早晨必定焚香祝告，每到吃饭时必定要祭奠。他常常用酒洒地祷告道：“我有幸看到小姐半面倩影，就常常在梦中看见你。没想到美人儿竟突然去世。今天，我和你虽然近在咫尺，可是人鬼相隔，远如万水千山，我心中的怅恨是何等痛切啊！你在世时有礼法的拘束，死后该没有什么禁忌了，你如果在九泉之下有灵，应当姗姗而来，安慰我倾慕的深情。”张于旦日夜不停地祷告，差不多有半个月。

一夕，挑灯夜读，忽举首，则女子含笑立灯下。生惊起致问，女曰：“感君之情，不能自已，遂不避私奔之嫌。”生大喜，遂共欢好。自此无虚夜。谓生曰：“妾生好弓马，以射獐杀鹿为快，罪业深重，死无归所。如诚心爱妾，烦代诵《金刚经》一藏数 [11] ，生生世世不忘也。”生敬受教，每夜起，即柩前捻珠讽诵 [12] 。偶值节序，欲与偕归。女忧足弱，不能跋履 [13] ，生请抱负以行，女笑从之。如抱婴儿，殊不重累。遂以为常，考试亦载与俱，然行必以夜。生将赴秋闱 [14] ，女曰：“君福薄，徒劳驰驱。”遂听其言而止。

【注释】

[11] 《金刚经》：佛经名。初译全称《金刚般若波罗蜜多经》，后秦鸠摩罗什译，一卷。后有多种译本，名称不全相同。藏（zàng）：佛教道教经典的总称。一藏数，依据《西游记》的说法指持诵五千四十八遍。

[12] 捻珠：手捻佛珠。佛珠，又称“念珠”、“数珠”，念佛号或经咒时用以计数的佛教用物。通常用香木车成小圆粒，贯穿成串，也有用玉石等制作的。粒数有十四颗至一千零八十颗不等。

[13] 跋履：跋涉，登山涉水。《左传·成公十三年》：“（晋）文公躬擐甲胄，跋履山川，逾越险阻，征东之诸侯。”

[14] 秋闱：乡试，考选举人。明清时乡试例在秋季举行，故称“秋闱”。

【译文】

一天晚上，张于旦正在灯下夜读，一抬头，见鲁家小姐已经含笑站在灯前。张于旦慌忙起身问候，鲁家小姐说：“感念你的深情，我无法克制自己，也就顾不得私奔之嫌了。”张于旦大喜，于是二人一起欢爱。从此，鲁家小姐没有一个晚上不来。有一天她对张于旦说：“我生前爱好骑马打猎，以射獐杀鹿为快事，杀生太多，罪孽深重，以致死后灵魂没有归宿。你如果诚心诚意地爱我，就请你替我念一藏数的《金刚经》，我生生世世也忘不了你的恩情。”张于旦诚心诚意按照她的要求去做，每天夜里起床，就在灵柩前捻着佛珠诵经。有一次，正赶上过节，张于旦想让鲁家小姐和他一道回家。她担心自己腿脚软弱，经不起长途跋涉，张于旦便请求抱着她走，鲁家小姐笑着答应了。张于旦抱着她，就像抱着一个婴儿一样轻，一点儿也不觉得累。从此，他就习以为常了，就连参加考试也带着她一块儿去，但必须在夜间赶路。后来，张于旦要去参加秋天的乡试，鲁家小姐说：“你的福分不厚，去也是白费功夫。”张于旦听了她的话，没有去应考。

积四五年，鲁罢官，贫不能舆其榇 [15] ，将就窆之 [16] ，苦无葬地。生乃自陈：“某有薄壤近寺，愿葬女公子。”鲁公喜。生又力为营葬，鲁德之，而莫解其故。鲁去，二人绸缪如平日。

【注释】

[15] 舆其榇（chèn）：用车运走棺材。榇，棺。

[16] 就窆（biǎn）：就地葬埋。窆，葬时穿土下棺。《说文》：“窆，葬下棺也。”

【译文】

过了四五年，鲁公罢官，因为贫穷，无力将女儿棺材运回故乡，打算把女儿遗体就地葬埋，却发愁找不到一块墓地。张于旦就去对鲁公说：“我家离寺庙不远，有一块薄田，愿意献来安葬你家小姐。”鲁公听了很高兴。张于旦又竭力帮助把灵柩安葬了，鲁公非常感激他，却不知他为什么这样做。鲁公走后，二人仍然像过去一样亲密缠绵。

一夜，侧倚生怀，泪落如豆，曰：“五年之好，于今别矣！受君恩义，数世不足以酬！”生惊问之。曰：“蒙惠及泉下人，经咒藏满，今得生河北卢户部家。如不忘今日，过此十五年，八月十六日，烦一往会。”生泣下曰：“生三十馀年矣，又十五年，将就木焉 [17] ，会将何为？”女亦泣曰：“愿为奴婢以报。”少间，曰：“君送妾六七里。此去多荆棘，妾衣长难度。”乃抱生项，生送至通衢。见路旁车马一簇，马上或一人，或二人，车上或三人、四人、十数人不等；独一钿车 [18] ，绣缨朱幰 [19] ，仅一老媪在焉。见女至，呼曰：“来乎？”女应曰：“来矣。”乃回顾生云：“尽此。且去，勿忘所言。”生诺。女子行近车，媪引手上之，展軨即发 [20] ，车马阗咽而去 [21] 。

【注释】

[17] 就木：进棺材，老死。《左传·僖公二十三年》：“（重耳）将适齐，谓季隗曰：‘待我二十五年，不来而后嫁。’对曰：‘我二十五年矣，又如是而嫁，则就木焉！请待子。’”

[18] 钿（diàn）车：镶嵌有金属薄片图案纹饰的车辆。

[19] 绣缨朱幰（xiǎn）：有彩穗装饰的大红车帘。绣缨，彩丝做的穗状饰物，即流苏。幰，车前挂的帷幔。

[20] 展軨：车轮转动，犹言发车。軨，即轮。亦作“辚”。

[21] 阗（tián）咽：形客车马喧腾，充塞道路。晋左思《吴都赋》：“冠盖云荫，闾阎阗噎。”

【译文】

一天夜晚，鲁家小姐侧倚在张于旦怀中，豆大的眼泪滚下来，说道：“五年的恩爱，今天就要分别了！你对我的恩义，我几辈子也报答不完！”张于旦惊讶地问怎么回事。她回答道：“承蒙你给我这九泉之下的人如此恩惠，已经念满一藏数的经咒了，今天我就要托生到河北户部尚书卢家。如果你不忘记今天这个日子，过十五年后的八月十六日，请你到卢家去会见我。”张于旦流泪道：“我已经三十多岁了，再过十五年，我也快死了，就是去见你，又能怎样呢？”鲁家小姐说：“我愿意当你的奴婢来报答你。”过了一会儿又说：“你送我六七里地吧。这段路荆棘很多，我的衣裙太长，怕不容易过去。”于是她就搂住张于旦的脖子，张于旦抱着她来到一条大道旁。看见路旁有一队车马，马上或骑着一个人，或骑着两个人，车上或有三四人，或有十来人不等；唯独一辆镶嵌着金银，挂着锦绣帘子的马车上，只坐着一个老太婆。她一见鲁家小姐来了，就喊道：“来了吗？”小姐答道：“来了。”于是回头看看张于旦说：“就送到这儿吧。你先回去，不要忘了我的话。”张于旦答应了她。她走近马车，老太婆把她拉上车去，车轮启动了，其馀的马车也都“叮叮当当”地走了。

生怅怅而归，志时日于壁。因思经咒之效，持诵益虔。梦神人告曰：“汝志良嘉。但须要到南海去 [22] 。”问：“南海多远？”曰：“近在方寸地 [23] 。”醒而会其旨，念切菩提 [24] ，修行倍洁。三年后，次子明、长子政，相继擢高科 [25] 。生虽暴贵，而善行不替 [26] 。夜梦青衣人邀去，见宫殿中坐一人，如菩萨状，逆之曰：“子为善可喜。惜无修龄 [27] ，幸得请于上帝矣。”生伏地稽首。唤起，赐坐，饮以茶，味芳如兰。又令童子引去，使浴于池。池水清洁，游鱼可数，入之而温，掬之有荷叶香。移时，渐入深处，失足而陷，过涉灭顶 [28] 。惊寤，异之。由此身益健，目益明。自捋其须，白者尽簌簌落，又久之，黑者亦落，面纹亦渐舒。至数月后，颔秃面童 [29] ，宛如十五六时，辄兼好游戏事，亦犹童。过饰边幅 [30] ，二子辄匡救之 [31] 。未几，夫人以老病卒。子欲为求继室于朱门，生曰：“待吾至河北来而后娶。”

【注释】

[22] 南海：指观世音菩萨所在地。我国浙江普陀山，相传为观音现身说法道场。通常所说南海多指此。

[23] 近在方寸地：近在心间。佛教净土宗认为，只要修持善心，发愿念佛，坚持不懈，就可使佛菩萨闻知，拔除于苦难之中。方寸，指心。《列子·仲尼》：“吾见子之心矣，方寸之地虚矣。”

[24] 念切菩提：即渴望领悟佛理。菩提，佛教名词。意译“觉”、“智”，指对佛教“真理”的觉悟。

[25] 擢（zhuó）高科：指科举高中。

[26] 替：废弃，衰减。

[27] 修龄：长寿。

[28] 过涉灭顶：谓入深水，淹没头顶。《易·大过》：“上六，过涉灭顶，凶，无咎。”

[29] 颔秃面童：下巴光净无须，面呈童颜。颔，下颏。

[30] 过饰边幅：过于注重穿着打扮。谓与年龄身份不符。边幅，本指布幅的边缘，喻指人的服饰容态等外观表现。

[31] 匡救：救正，矫正。《孝经》卷八：“匡救其恶。”注：“匡，正也。”

【译文】

张于旦惆怅地回到家里，把分别的日子记在墙上。因为想到这是诵念佛经的结果，就更加虔诚地念起经来。他梦见有个神人告诉他：“你的志向很可嘉，但还得到南海去一趟。”他便问神人：“南海有多远啊？”神人说：“南海就在你的方寸之地。”梦醒以后，张于旦领会了神人的意思，一心念佛，修行更加洁净。三年后，他的次子张明，长子张政，相继考取了功名。张于旦虽说突然富贵起来，可是一心行善，毫不懈怠。一天夜间，他梦见一个穿青衣服的人领他到了一座宫殿，只见殿上坐着一个人，好像是菩萨，菩萨欢迎张于旦道：“你一心向善，非常可喜。可惜你没有长寿的命，幸而我已经向上帝替你求情了。”张于旦趴在地上磕头感谢。菩萨叫他起来，赐他座位，又送来香茶，茶味芬芳，像兰花一样。又让童子领他去洗浴。池水非常清澈洁净，游鱼可见，入水后他感到池水暖洋洋的，捧起来一闻，有荷叶香味。过了一会儿，他渐渐走到水深的地方，一失足陷进一个深坑，水一下子淹没了头顶。他猛然惊醒，感到十分奇怪。从此以后，他身体一天比一天强健，眼睛也更加明亮。一捋胡须，白胡子全都“扑簌簌”地脱落下来，又过了些时候，黑胡子也脱落尽了，脸上的皱纹也都慢慢舒展开来。几个月以后，他的下巴光光的，脸面光洁，就像一个十五六岁的孩子，他又常爱好游戏，也像个孩子一样。因为他过分注意修饰和衣着，两个儿子常常劝他不要这样。又过了一阵子，他的夫人年老得病而死。儿子想替他在大户人家中找个继室，张于旦说：“等我到河北去一趟，回来再娶吧。”

屈指已及约期，遂命仆马至河北，访之，果有卢户部 [32] 。先是，卢公生一女，生而能言，长益慧美，父母最钟爱之。贵家委禽 [33] ，女辄不欲。怪问之，具述生前约。共计其年，大笑曰：“痴婢！张郎计今年已半百，人事变迁，其骨已朽，纵其尚在，发童而齿壑矣 [34] 。”女不听。母见其志不摇，与卢公谋，戒阍人勿通客 [35] ，过期以绝其望。未几，生至，阍人拒之。退返旅舍，怅恨无所为计，闲游郊郭，因循而暗访之。

【注释】

[32] 户部：指户部尚书之职。户部尚书是掌管全国土地、赋税、户籍、军需、俸禄、粮饷、财政收支的大臣，明代为正二品，清代为从一品。

[33] 委禽：即纳采，求婚。古代结婚礼仪中（即“六礼”），除纳征外，其他五礼，男方都要向女方送上雁作为贽礼，所以称纳采为“委禽”。郑玄注《仪礼·士昏礼》称为“取其顺阴阳往来”。清人胡培《仪礼正义》解释为：取大雁随时序变化南飞北往而不失节，飞成行、上成列来表示取亲不误时日，嫁娶不逾礼仪。

[34] 发童而齿壑：头秃齿缺。形容年老。唐韩愈《进学解》：“头童齿豁，竟死何裨。”童，秃。壑，豁口，齿缺。

[35] 阍（hūn）人：看门人。

【译文】

张于旦屈指一算，和鲁家小姐约定的时间快要到了，就驾着车马，带着仆从前往河北，一打听，果然有一位姓卢的户部尚书。原来卢尚书有个女儿，生下来就会说话，长大了更加聪明美貌，父母都最钟爱她。富贵人家的子弟来求聘，姑娘总是不愿意。父母很奇怪，一问，姑娘就详细讲述了转世前和张于旦的誓约。大家一起算算岁数，父母大笑道：“傻丫头，张郎算来已经年过半百了。人世沧桑巨变，现在恐怕他的骨头也已经朽烂了，纵使他还活着，大概也是头发牙齿都掉光了。”姑娘不听。母亲见她的志向不动摇，就和卢公商量，告诉守门人不要让来寻访女儿的客人进门，等过了日期好断绝她的希望。不久，张于旦来到卢家，守门人不让他进去。他返回旅馆后非常怅恨，又没有什么办法，只好在城外闲游，慢慢打听卢家小姐的消息。

女谓生负约，涕不食。母言：“渠不来 [36] ，必已殂谢 [37] ，即不然，背盟之罪，亦不在汝。”女不语，但终日卧。卢患之，亦思一见生之为人，乃托游遨 [38] ，遇生于野。视之，少年也，讶之。班荆略谈 [39] ，甚倜傥 [40] 。公喜，邀至其家。方将探问，卢即遽起，嘱客暂独坐，匆匆入内，告女。女喜，自力起，窥审其状不符，零涕而返，怨父欺罔。公力白其是，女无言，但泣不止。公出，意绪懊丧，对客殊不款曲 [41] 。生问：“贵族有为户部者乎？”公漫应之，首他顾，似不属客 [42] 。生觉其慢 [43] ，辞出。女啼数日而卒。

【注释】

[36] 渠：方言中的第三人称，他。

[37] 殂（cú）谢：死。

[38] 游遨：游玩散心。《诗·邶风·柏舟》：“微我无酒，以遨以游。”

[39] 班荆：谓藉草而坐。《左传·襄公二十六年》：“伍举奔郑，将遂奔晋；声子将如晋，遇之于郑郊，班荆相与食，而言复故。”杜预注：“班，布。布荆坐地，共议楚事。”荆，泛指杂草。

[40] 倜傥（tì tǎng）：风流洒脱。指有青年人的风度。

[41] 款曲：应酬殷恳。《后汉书·光武帝纪》：“文叔（刘秀字）少时谨信，与人不款曲。”

[42] 不属客：意不在客，不理会客人。属，属意。

[43] 慢：简慢，怠慢。

【译文】

卢家小姐认为张于旦背叛了誓约，哭得茶饭不进。母亲对她说：“张郎不来，恐怕已经死了，即使他没死，背叛盟誓的罪责在他身上，也不怪你呀！”女儿一言不发，只是终日卧床不起。卢公心里非常发愁，也想见一见张于旦是个什么样的人，于是假装郊游，恰好在城外遇到了张于旦。一看，却是一个年轻人，卢公很惊讶。藉草而坐，和他略略谈了几句，觉得张于旦非常文雅潇洒。卢公很高兴，就把他邀到家里去。张于旦正在询问姑娘的情况，卢公猛然起身，让客人暂且独坐片刻，匆匆走到里屋去告诉女儿。女儿非常高兴，一下子起了床，偷偷一看，见和张于旦原来的样子不符，哭着回来，抱怨父亲欺骗他。卢公极力说明这个少年就是张于旦，女儿一言不发，只是啼哭不止。卢公出来，心情非常懊丧，对客人也就不很客气。张生问道：“您这里有官居户部尚书的老先生吗？”卢公随便答应着，东张西望，看上去眼里根本没有这个客人。张于旦觉察到卢公的怠慢，就告辞出来。卢公女儿痛哭了几天就死去了。

生夜梦女来，曰：“下顾者果君耶 [44] ？年貌舛异 [45] ，觌面遂致违隔。妾已忧愤死，烦向土地祠速招我魂，可得活，迟则无及矣。”既醒，急探卢氏之门，果有女亡二日矣。生大恸，进而吊诸其室，已而以梦告卢。卢从其言，招魂而归。启其衾，抚其尸，呼而祝之。俄闻喉中咯咯有声，忽见朱樱乍启 [46] ，坠痰块如冰。扶移榻上，渐复吟呻。卢公悦，肃客出 [47] ，置酒宴会。细展官阀 [48] ，知其巨家，益喜，择吉成礼。

【注释】

[44] 下顾：拜访。下，谦辞。

[45] 年貌舛（chuǎn）异：谓张生的年龄与容貌不符。舛，错。异，不同。

[46] 朱樱：红樱桃。喻女子之口。

[47] 肃客：引导客人。《礼记·曲礼》：“主人肃客而入。”注：“肃，进也。”

[48] 细展官阀：详细询问官阶门第。展，展问，询问。

【译文】

这天夜里，张于旦梦见卢公女儿前来并说道：“来找我的果真是你吗？因为年龄、相貌相差太大，见面不能相认，又成了隔世永诀。我已经忧愤而死，麻烦你赶紧去土地祠招我的魂，还可以复活，再迟就来不及了。”张于旦梦醒后，急忙到卢公府上去打听，果然他的女儿已经死了两天了。张于旦万分悲痛，到停灵的屋里去吊唁，还把自己的梦告诉了卢公。卢公听了他的话，到土地祠去为女儿招魂。回来掀开女儿身上的被子，抚摩着女儿的尸体，呼唤她为她祝祷。不一会儿听见女儿喉咙里“咯咯”作响，又见朱唇忽然张开，吐出像冰块一样的黏痰。卢公把她移到床上去，女儿渐渐发出呻吟声，果然复活了。卢公非常高兴，把张于旦请出来，置办酒筵庆祝。卢公细细询问张于旦的家世，知道他本是大户人家出身，更加高兴，便选定吉日良辰，让他同女儿成了亲。

居半月，携女而归。卢送至家，半年乃去。夫妇居室，俨如小耦 [49] ，不知者，多误以子妇为姑嫜焉 [50] 。卢公逾年卒，子最幼，为豪强所中伤 [51] ，家产几尽。生迎养之，遂家焉。

【注释】

[49] 小耦：少年夫妻。耦，配偶。

[50] “不知者”二句：很多人竟然错把他们的儿子儿媳当成了公公和婆婆。意谓张于旦夫妇相貌比他们的儿子、儿媳还显得年少。子妇，儿子和儿媳。姑嫜（zhāng），婆婆和公公。

[51] 中伤：陷害。

【译文】

过了半个月，张于旦把新娘带回家。卢公送女儿到了张家，住了半年才离开。张于旦夫妇在一起，就像小两口一样，不知底细的人，常常把儿子、儿媳妇误认为公婆。卢公过了一年就去世了，他家里的男孩最幼小，被豪强中伤诬陷，家产几乎荡尽。张于旦把他接来抚养，就在张家安了家。

道士

【题解】

这是一篇讽刺市侩的寓言性质的作品。

为什么韩生和徐氏受到道士幻术的戏弄？直接原因是由于他俩好色无行。深究起来，则源于他们对于道士的不尊重乃至无礼。在韩生，是因为没有礼遇道士，“海客遇之”；在徐氏，则因为他嘲笑道士，“不甚为礼”。

道士对于二人的惩罚早有预谋并有精细的区别。韩生受到的戏弄是，夜里豪华的酒宴原来是幻觉，醒后“卧青阶下”，所抱美人是“长石”；徐氏更惨，夜间所躺的“螺钿之床”竟然是破败的厕所，“公然拥卧”的美女则是“遗屙之石”！

韩生，世家也 [1] ，好客。同村徐氏，常饮于其座。会宴集 [2] ，有道士托钵门上 [3] 。家人投钱及粟，皆不受，亦不去。家人怒，归不顾。韩闻击剥之声甚久 [4] ，询之家人，以情告。言未已，道士竟入。韩招之坐，道士向主客皆一举手，即坐。略致研诘，始知其初居村东破庙中。韩曰：“何日栖鹤东观 [5] ，竟不闻知，殊缺地主之礼 [6] 。”答曰：“野人新至 [7] ，无交游。闻居士挥霍 [8] ，深愿求饮焉。”韩命举觞。道士能豪饮，徐见其衣服垢敝，颇偃蹇 [9] ，不甚为礼，韩亦海客遇之 [10] 。道士倾饮二十馀杯，乃辞而去。

【注释】

[1] 世家：累世贵显的人家。

[2] 宴集：聚客饮宴。

[3] 托钵：指和尚道士募化，化缘。钵，底平，口略小，类似于碗的器皿。

[4] 击剥之声：敲打声。此处指化缘时敲击钵盂的声音。

[5] 栖鹤：道教传说认为修炼得道者驾鹤而行，故敬称道士宿止为栖鹤，犹言息驾。

[6] 地主：东道主。

[7] 野人：道士谦称。意谓山野之人。

[8] 居士：意思是向道慕善在家修行的人。是宗教徒对世俗人士的敬称。挥霍：豪奢不吝。这里指设宴请客。

[9] 偃蹇（jiǎn）：倨傲，轻慢。

[10] 海客遇之：把道士当作走江湖的看待。海客，浪迹四方的江湖之人。

【译文】

韩生是个大户人家的子弟，很好客。同村有个徐某常到他家来饮酒。有一次，韩生正在宴请宾客，有个道士来到门上化缘。家人往钵盂中投钱或粮米，道士都不要，也不肯走。家人一怒之下，就转身不理他了。韩生听敲钵盂敲了很久，就问家人是怎么回事，家人告诉他刚才的情况。话还没有说完，道士竟走进门来。韩生请他入座，道士向主客一一举手致意后就坐了下来。和他聊了几句，才知道他是刚刚来到村东破庙住下的。韩生说：“道长什么时候来到村东道观栖居的，我竟没有听说，实在没有尽到地主之谊呀。”道士答道：“我是云游野人，刚刚来到宝地，没有什么交游。听说居士您很豪爽好客，特别想来讨杯酒喝。”韩生就请道士饮酒。道士很有酒量，开怀畅饮。徐某见他道袍又脏又破，便对他很不礼貌，韩生也把道士当作一般的江湖食客看待。道士猛饮了二十几杯才告辞。

自是每宴会，道士辄至，遇食则食，遇饮则饮，韩亦稍厌其频。饮次，徐嘲之曰：“道长日为客 [11] ，宁不一作主？”道士笑曰：“道人与居士等，惟双肩承一喙耳 [12] 。”徐惭不能对。道士曰：“虽然，道人怀诚久矣，会当竭力作杯水之酬 [13] 。”饮毕，嘱曰：“翌午幸赐光宠 [14] 。”

【注释】

[11] 道长日为客：道长天天吃别人的。道长，道高位尊，对于道士的尊称。

[12] 双肩承一喙（huì）：两只肩膀扛着一张嘴。意思是白吃白喝，无有馈赠、回报。

[13] 杯水：一杯水酒。水，喻酒味薄涩。请人吃酒的谦称。

[14] 翌（yì）午幸赐光宠：第二天中午希望赐宠光临。翌，第二天。

【译文】

从此，韩家每次宴会，道士就会前来，有饭就吃，有酒就喝，韩生也有点儿厌烦他来的次数太多了。有一次，正在饮酒，徐某嘲弄地说：“道长天天做客人，难道不想当一次主人吗？”道士笑道：“道士和居士您一样，都是两个肩膀顶着一张嘴巴而已。”徐某羞愧得无言答对。道士说：“话虽然这样说，不过贫道怀着酬谢各位的心意已经很久了，到时候一定尽力准备一点儿薄酒，聊以答谢。”饮完酒，道士又嘱咐道：“明天中午乞望诸位光临寒舍。”

次日，相邀同往，疑其不设 [15] 。行去，道士已候于途，且语且步，已至寺门。入门，则院落一新，连阁云蔓 [16] 。大奇之，曰：“久不至此，创建何时？”道士答：“竣工未久。”比入其室，陈设华丽，世家所无，二人肃然起敬。甫坐，行酒下食，皆二八狡童 [17] ，锦衣朱履。酒馔芳美，备极丰渥。饭已，另有小进 [18] ，珍果多不可名，贮以水晶玉石之器，光照几榻。酌以玻璃盏，围尺许。道士曰：“唤石家姊妹来。”童去少时，二美人入，一细长，如弱柳，一身短，齿最稚，媚曼双绝 [19] 。道士即使歌以侑酒 [20] 。少者拍板而歌，长者和以洞箫，其声清细。既阕 [21] ，道士悬爵促釂 [22] ，又命遍酌。顾问：“美人久不舞，尚能之否？”遂有僮仆展氍毹于筵下 [23] ，两女对舞，长衣乱拂，香尘四散。舞罢，斜倚画屏。二人心旷神飞 [24] ，不觉醺醉。

【注释】

[15] 不设：没有设筵。

[16] 连阁云蔓：楼阁相连如云。极言盛多。

[17] 狡童：慧黠善解人意的幼仆。

[18] 小进：小吃，筵后茶点果品。

[19] 媚曼：义同“靡曼”，谓容色美丽。《列子·周穆王》：“简郑卫之处子娥媌靡曼者，施芳泽，正蛾眉，设笄珥……以处之。”

[20] 侑（yòu）酒：劝酒。

[21] 既阕：演唱告一阶段。阕，停止，终了。

[22] 悬爵促釂（jiào）：举杯劝客人饮尽。釂，干杯。

[23] 氍毹（qú shū）：毛织的地毯。

[24] 心旷神飞：心思旷荡，神不守舍。

【译文】

第二天，韩、徐二人相邀前往破庙赴宴，都怀疑道士会不会设置酒宴。他们向破庙走去，道士已在途中等候，三个人边走边谈，不知不觉已来到庙门口。进门一看，就看到院落焕然一新，楼阁连绵如云。二人十分奇怪，问道：“好久没到这里来，这些是什么时候建筑的呢？”道士答道：“刚竣工不久。”等到进入内室，只见陈设更加华丽，连世家大族也没有这般气派，二人不由肃然起敬。刚刚坐下，就有人上菜敬酒，都是十六岁上下漂亮的童子，穿着锦绣长衫、朱红缎鞋。酒菜芳香鲜美，极其丰盛。吃过饭，又上了些点心，那些珍奇的水果大多叫不上名字来，装在水晶玉石盘里，光彩照亮了桌案。斟酒用玻璃盏，有一尺多粗。道士又吩咐童子：“把石家姊妹喊来。”童子去不多久，见两个美人进来，一个身材苗条颀长，像柔弱的垂柳，另一个身材矮小，年纪也小一些，两个姑娘都很娇媚，绝世无双。道士便让她们唱歌来助酒兴。年轻的拍板唱歌，年长的吹洞箫伴和，声音非常轻柔清脆。一曲唱罢，道士举着酒杯劝酒，又让两个姑娘给客人都斟上酒。又看着她们问道：“美人好久不跳舞了，还能跳吗？”于是几个仆人上来在桌前铺上地毯，两个美人相对舞蹈，长长的衫袖飘舞，香气四散。跳完了舞，她们便斜靠着屏风站着。徐、韩二人神魂颠倒，不知不觉已经醉了。

道士亦不顾客，举杯饮尽，起谓客曰：“姑烦自酌，我稍憩 [25] ，即复来。”即去。南屋壁下，设一螺钿之床 [26] ，女子为施锦裀 [27] ，扶道士卧。道士乃曳长者共寝，命少者立床下为之爬搔 [28] 。二人睹此状，颇不平，徐乃大呼：“道士不得无礼！”往将挠之 [29] ，道士急起而遁。见少女犹立床下，乘醉拉向北榻，公然拥卧。视床上美人，尚眠绣榻，顾韩曰：“君何太迂？”韩乃径登南榻。欲与狎亵，而美人睡去，拨之不转，因抱与俱寝。天明，酒梦俱醒，觉怀中冷物冰人，视之，则抱长石卧青阶下 [30] 。急视徐，徐尚未醒，见其枕遗屙之石 [31] ，酣寝败厕中。蹴起 [32] ，互相骇异。四顾，则一庭荒草，两间破屋而已。

【注释】

[25] 稍憩（qì）：稍微休息。憩，休息。

[26] 螺钿（diàn）之床：镶嵌蚌壳贝片图案的床榻。钿，金银贝壳之类装饰薄片的总称。

[27] 锦裀（yīn）：织锦的垫褥。裀，通“茵”，垫子。

[28] 爬搔：挠痒。爬，抓，挠。

[29] 挠：阻止。

[30] 青阶：青石台阶。

[31] 遗屙之石：大便坑旁的踏脚石。遗屙，拉屎。

[32] 蹴（cù）起：把徐氏踢起。蹴，踢。

【译文】

道士也不再照顾客人，举杯一饮而尽，站起身对客人说：“就请二位自斟自饮，我稍微休息，马上就回来。”说完就离开了。南屋墙下摆有一张镶嵌着贝壳的木床，两个美人铺上绸缎被褥，扶着道士躺下。道士拉着那位年纪大一点儿的美人同床共枕，让年少的美人站在床边为他搔痒。徐、韩二人看到这种情况，心中十分不平，徐某大叫道：“道士不许这样无礼！”想要上去阻止他，道士急忙起来逃跑了。徐某看到年少的美人还站在床前，就乘着酒劲拉她到北边的床上，公然搂着美人躺下。再看南边床上的美人，还睡卧在绣榻上，就对韩生道：“你何必太迂腐呢？”韩生便径直上了南床。他想和美人亲近一番，但美人已经睡着，扳也扳不过来，韩生就从背后抱着美人睡着了。天亮后，韩生酒也醒了，梦也醒了，就觉得怀中有冷东西冰人，一看，原来自己抱着一块长条石头躺在台阶下。他匆忙看徐某，徐某还没有醒，正枕着一块茅坑里的石头，呼呼大睡在破厕所里。韩生将他踢起来，二人都非常惊慌。四下一看，眼前只见一院子荒草，两间破庙而已。

胡氏

【题解】

本篇小说情节相对简单，具有童话色彩。尤其狐兵进攻中骑的驴是“喓喓然草虫”，拿的大刀是“高粱叶”，射的箭是蒿子秆，请来的巨人竟然是稻草人，都令人忍俊不禁。

在《聊斋志异》中，人与狐发生浪漫的婚恋故事很多，但以人为一方，以狐为另一方，壁垒分明，身份明确，进行婚嫁的谈判，这是唯一的一篇。故可视作人狐婚恋的具有哲学意味的探讨。小说写主人请了一个狐狸做家庭教师，狐狸教师看上了东家的女儿，便派一个狐狸做媒求婚。主人拒绝了，狐狸教师恼羞成怒，率领狐兵前去闹事威胁。在互有胜负僵持之中，狐狸和人进行谈判。谈判中，主人明确说明了拒绝求婚的原因是因为狐狸：“车马、宫室，多不与人同。”但谈判的结果出人意料，主人虽然拒绝将女儿嫁给狐狸教师，却答应让儿子娶狐狸教师的妹妹，以此解决了狐狸“乐附婚姻”的愿望。

人可以娶狐女，但为什么不能把人的女儿嫁给狐狸呢？如果我们阅读《聊斋志异》中众多的人与狐狸的婚恋故事，确实是人可以娶狐女，但人的女儿绝不会接纳狐男。这一潜规则的背后隐藏着的汉民族的民俗心理，颇值得深思。

直隶有巨家 [1] ，欲延师 [2] 。忽一秀才，踵门自荐 [3] 。主人延入，词语开爽 [4] ，遂相知悦。秀才自言胡氏，遂纳贽馆之 [5] 。胡课业良勤 [6] ，淹洽非下士等 [7] 。然时出游，辄昏夜始归，扃闭俨然 [8] ，不闻款叩而已在室中矣。遂相惊以狐。然察胡意固不恶，优重之 [9] ，不以怪异废礼。

【注释】

[1] 直隶：清代直隶省，相当于今北京、天津两市、河北省大部分和河南、山东的小部分地区，行政中心在保定。巨家：大户人家。

[2] 延师：聘请家塾教师。延，招聘。

[3] 踵门：亲自上门。《孟子·滕文公》：“有为神农之言者许行，自楚之滕，踵门而告文公。”

[4] 开爽：开朗爽快。

[5] 纳贽（zhì）馆之：付给胡秀才聘金，留他住了下来。贽，初见礼品。馆，除舍留客，为之设馆，聘为塾师。

[6] 课业：对学生的授业和考课。

[7] “淹洽”句：谓其学问渊博贯通，非一般秀才可比。下士，才德差的人。《颜氏家训·名实》：“上士忘名，中士立名，下士窃名。”

[8] 扃（jiōng）闭：锁闭。

[9] 优重之：对胡生重礼优待。

【译文】

直隶有一个大户人家，想请一位先生。有一天，忽然一位秀才登门自荐。主人把他请进屋内，这位秀才谈吐爽朗，两人谈得很愉快。秀才自称姓胡，主人就聘请胡生为先生。胡生教书十分勤勉，学识渊博，不是那种凡庸的读书人。但胡生常常出游，有时半夜才归来，虽然门关得好好的，也听不见叩门声，他已在室内了。主人很惊诧，以为一定是狐狸。但看到胡生并无什么恶意，因此还是给他优厚的礼遇，并不因为怪异而有失礼仪。

胡知主人有女，求为姻好，屡示意，主人伪不解。一日，胡假而去 [10] 。次日，有客来谒，絷黑卫于门 [11] 。主人逆而入。年五十馀，衣履鲜洁，意甚恬雅 [12] 。既坐，自达 [13] ，始知为胡氏作冰 [14] 。主人默然，良久曰：“仆与胡先生，交已莫逆 [15] ，何必婚姻？且息女已许字矣 [16] 。烦代谢先生。”客曰：“确知令爱待聘，何拒之深？”再三言之，而主人不可。客有惭色，曰：“胡亦世族，何遽不如先生？”主人直告曰：“实无他意，但恶非其类耳。”客闻之怒，主人亦怒，相侵益亟 [17] 。客起抓主人，主人命家人杖逐之，客乃遁，遗其驴。视之，毛黑色，批耳修尾 [18] ，大物也 [19] 。牵之不动，驱之则随手而蹶，喓喓然草虫耳 [20] 。

【注释】

[10] 假：告假。

[11] 絷（zhí）：拴。黑卫：黑驴。卫，驴子的代称。

[12] 恬雅：安闲文雅。

[13] 自达：自述来意。

[14] 作冰：做媒。《晋书·艺术传·索紞》：“孝廉令狐策梦立冰上，与冰下人语。紞曰：‘冰上为阳，冰下为阴，阴阳事也。士如归妻，迨冰未泮，婚姻事也。君在冰上与冰下人语，为阳语阴，媒介事也。君当为人作媒，冰泮而婚成。’”后因称媒人为“冰人”。

[15] 交已莫逆：已是知己之交。莫逆，心意相投，无所违拗。《庄子·大宗师》：“三人相视而笑，莫逆于心，遂相与为友。”

[16] 息女：亲生女。许字：订婚，许配人家。

[17] 亟（jí）：激烈。

[18] 批耳修尾：尖耳长尾，好马的体形。批，谓尖如削竹。唐杜甫《房兵曹胡马诗》：“竹批双耳峻。”

[19] 大物：谓躯体高大。唐柳宗元《三戒·黔之驴》：“虎见之，庞然大物也。”

[20] 喓喓：虫鸣声。《诗·召南·草虫》：“喓喓草虫，趯趯阜螽。”草虫：指蝈蝈、蚂蚱、织布娘一类的昆虫。

【译文】

胡生知道主人有个女儿，就向主人求亲，多次暗中示意，主人假装不知。有一天，胡生告假离去。第二天，有位客人前来拜访，将一头黑驴拴在门中。主人将客人请进门。这位客人年约五十多岁，衣帽整洁，态度非常安详文雅。客人入座后，说明来意，才知道是为胡生做媒来的。主人沉默不语，过了好久才说：“我和胡先生已是莫逆之交，何必非要联姻呢？况且小女已经许给别人。请代向胡先生表示歉意。”客人说：“确确实实知道令爱正待聘闺中，您何必如此坚持拒绝呢？”他再三恳求，主人就是不答应。客人很尴尬，说：“胡先生也是世家出身，难道就比不上您吗？”主人于是直言不讳地说：“倒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厌恶他不是人类。”客人听了大怒，主人也大怒，互相辱骂，越来越厉害。客人起身抓主人，主人则命令家人拿木棍驱赶他，客人于是逃走，把驴子丢下了。仔细一看，这驴遍身黑毛，长着尖尖的耳朵，长长的尾巴，是个庞然大物。可是牵它不动，推它一下，随手就倒地了，变成一只鸣叫的草虫。

主人以其言忿，知必相仇，戒备之。次日，果有狐兵大至，或骑或步，或戈或弩 [21] ，马嘶人沸，声势汹汹。主人不敢出。狐声言火屋，主人益惧。有健者，率家人噪出，飞石施箭，两相冲击，互有夷伤 [22] 。狐渐靡 [23] ，纷纷引去。遗刀地上，亮如霜雪，近拾之，则高粱叶也。众笑曰：“技止此耳 [24] ！”然恐其复至，益备之。明日，众方聚语，忽一巨人，自天而降，高丈馀，身横数尺，挥大刀如门，逐人而杀。群操矢石乱击之，颠踣而毙 [25] ，则刍灵耳 [26] 。众益易之 [27] 。狐三日不复来，众亦少懈。主人适登厕，俄见狐兵，张弓挟矢而至，乱射之，集矢于臀。大惧，急喊众奔斗，狐方去。拔矢视之，皆蒿梗 [28] 。如此月馀，去来不常，虽不甚害，而日日戒严 [29] ，主人患苦之。

【注释】

[21] 戈、弩：均兵器名。戈，长柄有刃。弩，一种用机械发射的弓。

[22] 夷伤：创伤。“夷”、“伤”同义。

[23] 靡：势衰。

[24] 技止此耳：本领不过如此而已。语出唐柳宗元《三戒·黔之驴》。

[25] 颠踣（bó）而毙：倒地而死。

[26] 刍灵：草扎的送葬物。

[27] 易之：把它看得平常，轻视它。易，轻视。

[28] 蒿梗：蒿子的茎。蒿，二年生草本植物，被子植物门，双子叶植物纲，菊目，菊科，蒿属。叶如丝状，有特殊的气味，开黄绿色小花，可入药（亦称“青蒿”、“香蒿”）。

[29] 戒严：严密戒备。

【译文】

主人从客人那愤怒的言词，知道他们会来报复，就让家人加强戒备。第二天，果然有狐狸兵大批涌入，有骑兵，有步兵，有的执戈，有的挽弓，人喊马嘶，气势汹汹。主人吓得不敢出门。狐兵扬言要烧房子，主人更加恐惧。有个健勇的家人，率领众家丁呐喊冲出去，投石放箭，双方激战，互有损伤。狐兵渐渐抵抗不住，纷纷退去。战刀遗落在地上，亮如霜雪，走近拾起来一看，竟是些高粱叶子。众人笑道：“能耐也不过如此啊！”但是，担心狐兵再来，于是更加戒备。第二天，众人正聚在一起说话，忽然有一个巨人从天而降，有一丈多高，有好几尺宽，挥舞一口门扇一样的大刀，追着人砍杀。众家丁用石块、弓箭胡乱地打向他，巨人倒地而死，原来是个殡葬用的稻草人。众人更觉得打败狐兵很容易。狐兵有三天没来，众人的戒备也就稍稍懈怠了些。这一天，主人正好上厕所，猛然看见狐兵张弓携箭来到，乱箭齐发，都射到主人的臀部上。他大为惊惧，急忙喊众家丁迎战，狐兵这才退去。拔下臀部的箭一看，原来是些蒿草的梗子。就这样，双方相持一个多月，狐兵来去无常，虽然造不成大伤害，但天天警戒着，主人感到很苦恼。

一日，胡生率众至。主人身出，胡望见，避于众中。主人呼之，不得已，乃出。主人曰：“仆自谓无失礼于先生，何故兴戎 [30] ？”群狐欲射，胡止之。主人近握其手，邀入故斋，置酒相款。从容曰：“先生达人 [31] ，当相见谅。以我情好，宁不乐附婚姻？但先生车马、宫室，多不与人同，弱女相从，即先生当知其不可。且谚云：‘瓜果之生摘者，不适于口。’先生何取焉？”胡大惭。主人曰：“无伤，旧好故在。如不以尘浊见弃，在门墙之幼子 [32] ，年十五矣，愿得坦腹床下 [33] 。不知有相若者否 [34] ？”胡喜曰：“仆有弱妹，少公子一岁，颇不陋劣。以奉箕帚 [35] ，如何？”主人起拜，胡答拜。于是酬酢甚欢，前隙俱忘 [36] 。命罗酒浆，遍犒从者 [37] ，上下欢慰。乃详问里居，将以奠雁 [38] ，胡辞之。日暮继烛，醺醉乃去。由是遂安。

【注释】

[30] 兴戎：兴兵，动武。

[31] 达：旷达，通达，通情达理。

[32] 门墙：借指门庭。

[33] 坦腹床下：意谓做胡生家的女婿。坦腹，南朝宋刘义庆《世说新语·雅量》：“王家诸郎，亦皆可嘉，闻来觅婿，咸自矜持，唯有一郎在东床上坦腹卧，如不闻。郗公云：‘正此好！’访之，乃是逸少，因嫁女与焉。”

[34] 相若：这里是年貌差不多、相当的意思。

[35] 奉箕帚：当媳妇。箕帚，是做家务扫除的工具，借以指代妻妾。《吴越春秋·勾践归国外传》：“﹝越王勾践有二遗女﹞谨使臣蠡献之，大王不以鄙陋寝容，愿纳以供箕帚之用。”

[36] 前隙：以前的矛盾，嫌隙。

[37] 犒（kào）：以酒食相慰劳。

[38] 奠雁：献雁。指定嫁娶。古婚礼中新郎到新娘家迎亲，先行进雁之礼。《仪礼·士昏礼》：“主人升，西面；宾升，北面，奠雁，再拜稽首。”《仪礼·士昏礼》：“下达，纳采，用雁。”郑玄注：“用雁为贽者，取其顺阴阳往来。”

【译文】

一天，胡生率领狐兵来到。主人亲自出门迎战，胡生看见后，便隐身于众狐兵之中。主人呼唤他出来，不得已，他才走出来。主人说：“我自己认为没有什么对不起先生的行为，为什么要刀兵相见呢？”狐兵要射主人，胡生制止了他们。主人走上前，握住胡生的手，邀他到原来的书房，置办酒菜款待他。主人从容地说：“先生是位通情达理的人，肯定能谅解我。凭我们二人深厚的交情，能不愿和你结为姻亲吗？但是先生的车马、住宅，多和人类不同，让我的女儿跟从你，你想必也知道是不妥当的。而且谚语道：‘强扭的瓜不甜。’先生为什么这样做呢？”胡生非常羞惭。主人说：“没事，我们以前的关系依然保留。如果不嫌弃我们尘世之人浊俗的话，我还有个小儿子，今年十五岁了，愿意到你府上当东床快婿。不知有没有年貌相当的小姐和他匹配？”胡生高兴地说：“我有个小妹，比令郎小一岁，品貌相当不错。她侍候你的公子，怎么样？”主人听罢，起身拜谢，胡生还拜主人。于是二人饮酒畅叙，十分欢洽，前嫌尽释。主人又命设酒宴，犒劳胡生的部下，上上下下都很欢乐快慰。主人打算详细询问胡生的地址，准备来日好去定亲，胡生没有告诉主人。天色已晚，他们点上灯继续饮酒，一直饮到酩酊大醉，胡生才离开。从此，相安无事。

年馀，胡不至。或疑其约妄，而主人坚待之。又半年，胡忽至。既道温凉已 [39] ，乃曰：“妹子长成矣。请卜良辰 [40] ，遣事翁姑 [41] 。”主人喜，即同定期而去。至夜，果有舆马送新妇至，奁妆丰盛，设室中几满。新妇见姑嫜，温丽异常，主人大喜。胡生与一弟来送女，谈吐俱风雅，又善饮，天明乃去。新妇且能预知年岁丰凶 [42] ，故谋生之计，皆取则焉 [43] 。胡生兄弟，以及胡媪，时来望女，人人皆见之。

【注释】

[39] 道温凉：寒暄一番。指相见时互致相思慰问之意。

[40] 卜良辰：选定好日子。卜，占卜。谓选定。

[41] 遣事翁姑：送媳妇上门伺候公婆。翁姑，即下文“姑嫜”，指公婆。

[42] 丰凶：丰年和灾年。

[43] 取则：据为准则。指按她的意见办事。

【译文】

过了一年多，胡生没有再来。有人疑心胡生应允的婚约是假的，可是主人坚持等他。又过了半年，胡生忽然来了。寒暄了一番之后，他说：“我的小妹已经长大成人了。请选个良辰吉日，送她过来侍奉公婆吧。”主人很高兴，胡生和主人一起订好了婚期后辞去。这天夜晚，果然有车轿把新娘子送来了，嫁妆十分丰盛，把新房都快堆满了。新娘子拜见公婆，只见她非常美丽温柔，主人大喜。胡生和一个弟弟前来送新娘，兄弟二人谈吐都十分风雅，又都善于饮酒，直到天明才离去。新娘子还能预知每年的丰歉，所以家中经营生计，都听她的意见。以后，胡生兄弟和他们的母亲，常常来看望她，大家都见过他们。

戏术

【题解】

本篇包括了两个关于幻术的内容，共同的特点是记事简短而明晰，叙述中又各有特点。

第一个故事仅69个字，叙事之外附有评论，叙述桶戏之奇。第二个故事103个字，有情节矛盾，有对话，有头有尾，非常完整。在魔术中兼叙利津县被称作李神仙的李见田的奇闻轶事。

李见田是蒲松龄同时代的人，关于他的神奇事迹，当时的文献多有记载，比如康熙十二年《利津县新志》“仙伎”载其预言明末清初事数则。王渔洋《池北偶谈·谈异三》“李神仙”条亦载其为沾化李呈祥卜前程事一则。

有桶戏者，桶可容升 [1] ，无底，中空，亦如俗戏 [2] 。戏人以二席置街上，持一升入桶中，旋出，即有白米满升。倾注席上，又取又倾，顷刻两席皆满。然后一一量入，毕而举之，犹空桶。奇在多也。

【注释】

[1] 升：古代容量单位，也是量粮食的器具。

[2] 俗戏：民间的变戏法，今称“魔术”。

【译文】

有一个用桶变戏法的人，那桶大小可容一升米，没底，空空如也，和普通的戏法没有两样。这人在街上铺两张席子，把一升米放进桶里，马上拿出来时，那桶里就有满满一升白米。于是将米倒在席子上，再取再倒，一会儿工夫，两张席子都堆满了白米。然后他再把白米一升一升地装回空桶，全部装完之后，把桶举起给大家看，还是空空的。这戏法奇就奇在白米的数量很大。

利津李见田 [3] ，在颜镇闲游陶场 [4] ，欲市巨瓮，与陶人争直 [5] ，不成而去。至夜，窑中未出者六十馀瓮，启视一空。陶人大惊，疑李，踵门求之。李谢不知 [6] 。固哀之，乃曰：“我代汝出窑，一瓮不损，在魁星楼下非与？”如言往视，果一一俱在。楼在镇之南山 [7] ，去场三里馀。佣工运之，三日乃尽。

【注释】

[3] 利津：县名。清代属山东武定府，即今山东利津，在山东省的北部，今隶属东营。李见田：李登仙，字见田，利津人。幼即研习占卜术数，长而遨游燕、赵、齐、鲁间，往往不占验而前知，言多奇中，一时号为李神仙。康熙十一年（1672）八十二岁卒。康熙十二年（1673）《利津县新志》“仙伎”载其预言明末清初事数则。王渔洋《池北偶谈》“李神仙”条亦载一则其为沾化李呈祥卜前程事。

[4] 颜镇：镇名，即颜神镇。在益都西南一百八十里，明嘉靖间创筑，李攀龙、王世贞为作记及铭。今属山东淄博，是该市具有悠久历史的生产陶瓷器皿的中心。卷九《农妇》即写农妇在颜神镇“贩陶器为业”的故事。

[5] 直：价格。

[6] 谢：推辞。

[7] 南山：颜神镇南有南博山，即此之南山。

【译文】

利津人李见田，有一天在颜镇闲逛，他来到烧制陶器的窑场，想买一只大瓮，和窑场的主人讨价不成，就走了。到了夜间，窑中尚未烧好的六十多只瓮突然不翼而飞。窑场主人大惊，怀疑是李见田干的，便到李见田的住宅来求他。李见田推说不知此事。窑场主人再三哀求他，他说：“我替你出窑了，一只瓮也没有损坏，你去看看，在魁星楼下有没有？”窑场主人按着他的指点前往寻视，果然都在。魁星楼在颜镇的南山，离窑场三里多。窑场的主人雇人搬运，三天才运完。

丐僧

【题解】

小说写的是济南一个特立独行的和尚的事迹。

和尚的行径超常反常，人们不理解，他也不需要别人理解。对于俗人的反应，他一概“不答”，“不闻”，“不应”。虽然在热闹的地方“诵经抄募”，却不吃不喝，也不接受任何施舍。最后自剖其腹而死，埋葬后却又不见了尸身。小说着墨不多，却通过多次重复“要如此化”的个性语言，又善用比喻，如结尾说和尚藁葬的席“犹空茧然”，使人对那个我行我素的丐僧留下深刻的印象。

济南一僧，不知何许人，赤足衣百衲 [1] ，日于芙蓉、明湖诸馆 [2] ，诵经抄募 [3] 。与以酒食、钱、粟，皆弗受，叩所需，又不答。终日未尝见其餐饭。或劝之曰：“师既不茹荤酒 [4] ，当募山村僻巷中，何日日往来于羶闹之场 [5] ？”僧合眸讽诵 [6] ，睫毛长指许，若不闻。少选 [7] ，又语之。僧遽张目厉声曰：“要如此化！”又诵不已。久之，自出而去。或从其后，固诘其必如此之故，走不应。叩之数四，又厉声曰：“非汝所知！老僧要如此化！”积数日，忽出南城，卧道侧，如僵，三日不动。居民恐其饿死，贻累近郭，因集劝他徙，欲饭饭之，欲钱钱之。僧瞑然不应。群摇而语之。僧怒，于衲中出短刀，自剖其腹，以手入内，理肠于道，而气随绝。众骇，告郡 [8] ，藁葬之 [9] 。异日为犬所穴 [10] ，席见 [11] 。踏之似空，发视之，席封如故，犹空茧然 [12] 。

【注释】

[1] 百衲：即百衲衣，僧服。百衲，谓以碎布缝缀。

[2] 芙蓉、明湖诸馆：芙蓉街、大明湖，两处邻近，在济南旧城西北隅，为当时繁华、名胜之地，多茶楼酒馆。

[3] 诵经抄募：念经化缘。抄募，募化财物。指僧人化缘。

[4] 茹：吞食，吃。

[5] 羶（shān）闹之场：谓龌龊之地。羶闹，膻腥喧闹。

[6] 讽诵：念佛号、诵经文。

[7] 少选：义同“少旋”，一会儿。

[8] 告郡：报告济南知府衙门。郡，明清作为府的别称。

[9] 藁葬：指以藁荐、芦席裹尸，草草埋葬。《北齐书·文苑传·颜之推》：“冤乘舆之残酷，轸人神之无状，载下车以黜丧，揜桐棺之藁葬。”藁，多年生草本植物，茎直立中空，根可入药。

[10] 穴：穿洞，破坏。

[11] 见：同“现”，露了出来。

[12] “席封”二句：草席封裹完好，但像蚕茧，不见尸体。

【译文】

济南有一个和尚，不知是什么地方的人，光着脚，穿着百衲破衣，每天在芙蓉和明湖等会馆念经化缘。人们给他酒食、钱、粮米，他都不要，问他要什么，又不肯回答。从来没有人见他吃过饭。有人劝他道：“禅师既然不吃酒肉，就该到荒村小巷去化缘，何必天天往来于这些喧闹场所呢？”和尚闭目诵经，眼睫毛有一指多长，好像根本没听见。过了一会儿，有人又对他说了一遍。和尚忽然睁开眼厉声说道：“就要如此化缘！”接着又不停地念起经来。和尚念了好久才径自离去。有人跟随在他身后，再三问他为什么要如此化缘，和尚只顾往前走，一声不吭。跟的人再三再四地问他，他又厉声说：“这不是你该知道的事！老僧就是要如此化缘！”过了几天，和尚忽然出了南城门，僵卧在道旁，三天三夜不动。居民怕他饿死，连累附近的百姓，因而都聚集他身旁劝他离开，表示只要愿意离开，要饭有饭，要钱有钱。老僧仍然双目紧闭，一动不动。众人于是摇晃他的身子劝告他。和尚大怒，从袈裟里抽出一把短刀，剖开自己的肚子，把手伸进去，在路上整理自己的肠子，最后气绝身亡。众人大为惊恐，告到官府，官府派人将他草草地埋葬了。过了几天，野狗在和尚的坟上扒开一个洞，露出了席子。人们踩一下，席筒子好像是空的，打开一看，裹尸的席子卷得好好的，尸体已经没有了，就像空蚕茧一样。

伏狐

【题解】

这是两则关于房中术的具有笑话特色的小说，可以想见当日蒲松龄创作《聊斋志异》时游戏诙谐的一面。

笑话和小说的区别在哪里？在于细节的描写。这两则小小说都很重视细节的描写，比如都突出了“锐不可当”，都用了“哀”字。前一则是“哀而求罢”，后一则是“哀唤之，冀其复回”，主体不同，却均具有黑色幽默色彩。

太史某 [1] ，为狐所魅 [2] ，病瘠 [3] 。符禳既穷 [4] ，乃乞假归，冀可逃避。太史行，而狐从之。大惧，无所为谋。一日，止于涿门外 [5] ，有铃医 [6] ，自言能伏狐。太史延之入，投以药，则房中术也 [7] 。促令服讫，入与狐交，锐不可当。狐辟易 [8] ，哀而求罢，不听，进益勇。狐展转营脱 [9] ，苦不得去，移时无声，视之，现狐形而毙矣。

【注释】

[1] 太史：翰林。明清时多以翰林院官员兼史职，故习称翰林为“太史”。

[2] 魅：迷惑。

[3] 病瘠：得了精气亏损所致枯瘦之疾。

[4] 符禳（ráng）：指各种驱妖降魔的方法。符，用符咒驱除邪祟。禳，用祈禳的方法赶走妖邪。

[5] 涿：涿县，今河北琢州。

[6] 铃医：摇铃串巷的江湖郎中。

[7] 房中术：古代对男女性保健技术的统称。《汉书·艺文志·方技略》著录房中八家，其书今皆佚。后世方士有所谓运气、逆流、采战等术，都是谈男女阴阳交合之类的方法和方药，简称“房术”。

[8] 辟易：躲避，退缩。《史记·项羽本纪》：“是时，赤泉侯为骑将，追项王，项王瞋目而叱之，赤泉侯人马俱惊，辟易数里。”

[9] 营脱：想法脱身。

【译文】

有位太史某公被狐狸精媚惑，病弱不堪。用尽了画符念咒的方法来驱除狐狸精，仍不见效，他于是请假回了故乡，希望能躲避纠缠。可是太史走到哪里，狐狸精就跟到哪里。他极为恐惧，不知所措。有一天，太史来到涿州，门外有一位摇铃郎中，声称能制伏狐狸精。太史把郎中请到屋里，郎中给太史开了药，是男女所用的春药。郎中让太史吃了药，进屋与变作女人的狐狸精交接，锐不可当。狐狸精开始躲避，哀求太史停止。太史不听，动作更加勇猛。狐狸精挣扎翻滚，可怎么也跑不掉，过了一会儿就无声无息了，仔细一看，狐狸已经现出原形死了。

昔余乡某生者，素有嫪毐之目 [10] ，自言生平未得一快意。夜宿孤馆，四无邻。忽有奔女，扉未启而已入，心知其狐，亦欣然乐就狎之。衿襦甫解，贯革直入。狐惊痛，啼声吱然，如鹰脱鞲 [11] ，穿窗而出。某犹望窗外作狎昵声，哀唤之，冀其复回，而已寂然矣。此真讨狐之猛将也！宜榜门驱狐，可以为业 [12] 。

【注释】

[10] 有嫪毐（lào ǎi）之目：嫪毐，战国末秦相吕不韦的舍人。与秦太后通，操纵朝政。始皇八年（前239），封长信侯。次年，因矫诏发卒欲攻蕲年宫为乱，事败被杀，夷三族。世以嫪毐为淫徒的代称。目，称谓。

[11] 如鹰脱鞲（gōu）：好像猎鹰摆脱羁绊，迅疾飞去。鞲，皮革制作的臂衣，用以停立猎鹰。发现猎物，则解脱束缚，放鹰捕猎。

[12] “宜榜门”二句：应该把“驱狐”二字当作广告贴在门上，以此作为谋生的职业。

【译文】

从前我们乡的某生，是个淫徒，说一辈子没能痛痛快快一展身手。有一天夜晚，他独自住在一座空院，四面没有邻居。忽然一个女人来到房前，门没有开，人就进来了。某生知道这是个狐狸，可仍然快乐地和她欢会。这女人刚刚解开衣服，某生就长驱直入。狐女剧痛大惊，发出“吱吱”的啼叫声，像鹰飞离臂套一样，跳起穿过窗户逃走了。某生还凝望着窗外，以亲昵的声调，哀求呼唤，希望她能回来，四下却已经寂然无声了。某生真算得上是征服狐狸精的猛将啊！应当在门前挂出“驱狐”的招牌，以此作为谋生的职业。

蛰龙

【题解】

龙是中国古代汉民族所崇拜的一种传说中善变化、能兴云致雨的神异动物。关于它的传说非常丰富，《聊斋志异》也不例外。《蛰龙》和后面的《苏仙》都是根据传说撰写的。

《蛰龙》从发现一小物，“有光如萤，蠕蠕而行”，到渐盘于书卷上，被读书的曲迁乔认出是龙，送出门外，又因意识到不够恭敬，返回书桌上，“冠带长揖”相送，小物到门外檐下后化身为龙，“腾霄而去”。回视所行处，才发现龙是从书笥中爬出来的。篇幅虽短，但曲曲折折，绘影绘形，显示出作者极高的描摹能力。

於陵曲银台公 [1] ，读书楼上。值阴雨晦冥 [2] ，见一小物，有光如萤，蠕蠕而行。过处，则黑如蚰迹 [3] 。渐盘卷上，卷亦焦。意为龙，乃捧卷送之。至门外，持立良久，蠖曲不少动 [4] 。公曰：“将无谓我不恭？”执卷返，仍置案上，冠带长揖送之 [5] 。方至檐下，但见昂首乍伸 [6] ，离卷横飞，其声嗤然，光一道如缕。数步外，回首向公，则头大于瓮，身数十围矣。又一折反，霹雳震惊，腾霄而去。回视所行处，盖曲曲自书笥中出焉 [7] 。

【注释】

[1] 於（wū）陵：春秋齐邑名。长山的古称，现为山东邹平长山镇。银台：通政使的别称。宋门下省于银台门内设银台司，掌国家奏状案牍，职司与明清通政使司相当，故沿为后者代称。曲银台公，指曲迁乔，号带溪，长山人。明神宗万历五年（1577）进士，历官至通政使司通政使。著有《光裕堂文集》。

[2] 晦冥：天色昏暗。

[3] 蚰（yóu）：指蚰蜒，即蛞蝓，俗名“鼻涕虫”。是一种无壳蜗牛。一说即蜗牛。二虫过处皆留有胶状印迹。

[4] 蠖（huò）：虫名，即尺蠖。行时屈伸其体，如尺量物，故名。《易·系辞》：“尺蠖之屈，以求信（伸）也。”

[5] 冠带长揖：穿戴官服，深深作揖。表示恭敬。

[6] 乍伸：突然伸展躯体。乍，骤。

[7] 书笥（sì）：书箱。

【译文】

於陵有位姓曲的通政使，有一天在楼上读书。正值阴雨天气，他忽然看见一个小东西，身上闪着萤光，慢慢爬行。所爬过的地方，留下蚰蜒一样黑色的焦糊痕迹。小虫慢慢爬到书本上，书页也出现了焦糊痕迹。曲公认为它是一条龙，便捧起书本把小虫送出去。到了门外，他站了很久，小虫蜷曲着一动不动。曲公说：“你恐怕是认为我太不恭敬了吧？”又把书本捧回来，仍放在书桌上，穿戴整齐后，深深作了个揖，再将小虫送出去。刚到屋檐下，只见小虫昂起头来，身子突然伸长，从书本上猛然起飞，发出“嗤嗤”的响声，闪过一道白光。小虫飞出几步，回头看看曲公，这时，它的头已变得比一只缸还大，身粗几十围了。又翻转一下，发出霹雳般的轰响声，腾云而去。曲公回身在书桌上察看龙走过的痕迹，弯弯曲曲，原来是从一只书箱里爬出来的。

苏仙

【题解】

较之《蛰龙》，《苏仙》有着更为广泛的民间传说的基础。就龙生于普通百姓之家又非常孝顺自己的母亲而言，这个故事与流传于山东、黑龙江等地的“秃尾巴老李”的故事，大概是非常相近的传说。

苏氏不嫁而孕；临死时“靓妆凝坐”，彩云绕舍；墓前桃“结实甘芳”，固然非常神奇，但贯穿情节的“藏儿椟”也不容忽视。《聊斋志异》评论家冯镇峦说：“女必有所依，否则志即坚定，茕茕一身，何以能之三十年也？”

高公明图知郴州时 [1] ，有民女苏氏，浣衣于河 [2] 。河中有巨石，女踞其上。有苔一缕，绿滑可爱，浮水漾动，绕石三匝，女视之心动。既归而娠，腹渐大。母私诘之，女以情告，母不能解。数月，竟举一子 [3] 。欲寘隘巷 [4] ，女不忍也，藏诸椟而养之 [5] 。遂矢志不嫁，以明其不二也。然不夫而孕，终以为羞。儿至七岁，未尝出以见人。儿忽谓母曰：“儿渐长，幽禁何可长也 [6] ？去之，不为母累。”问所之，曰：“我非人种，行将腾霄昂壑耳 [7] 。”女泣询归期，答曰：“待母属纩 [8] ，儿始来。去后，倘有所需，可启藏儿椟索之，必能如愿。”言已，拜母竟去。出而望之，已杳矣 [9] 。女告母，母大奇之。

【注释】

[1] 郴（chēn）州：清代为直隶州，属湖南，即今湖南郴州。

[2] 浣：洗濯，洗衣服。

[3] 举：生育。

[4] 寘（zhì）隘巷：扔进小胡同。指抛弃。《诗·大雅·生民》：“诞寘之隘巷，牛羊腓字之。”寘，放置，安置。

[5] 椟：木柜，木匣。

[6] 幽禁：禁闭不使见人。

[7] 腾霄昂壑：飞腾于云霄，昂首于涧壑。是以困龙腾飞自喻。

[8] 属（zhǔ）纩：人将死，在口鼻上放丝绵，以观察有无呼吸，叫“属纩”。因以作为将死或病危的代称。《礼记·丧大记》：“疾病，……属纩以俟绝气。”属，附着。纩，新丝绵。

[9] 杳（yǎo）：辽远不见踪影。

【译文】

高明图公担任郴州知府时，有一位姓苏的女子，在河边洗衣裳。河中有一块大石头，苏女蹲在上面。有一缕水草，翠绿柔滑，十分可爱，在水面浮游荡漾，绕着石头漂了三圈。苏女看了，怦然心动。回去不久，便有了身孕，腹部渐渐隆起。母亲悄悄问她怎么回事，苏女照实说了，母亲迷惑不解。几个月后，苏女竟然生下一个儿子。她本想把孩子扔在小巷里算了，但又于心不忍，就把儿子放在柜子里养着。从此，她发誓决不嫁人，以表明抚养儿子长大成人的心迹。但是，没有出嫁就有身孕始终是种羞耻的事情。所以孩子长到七岁了，还没有出去见过人。一天，儿子忽然对苏女说：“孩儿渐渐长大了，怎么能长时间关在家里呢？让我走吧，不能再拖累母亲了。”苏女问儿子到哪里去，儿子说：“我本来就不是人种，要昂首涧壑，飞上云霄去了。”苏女哭着问他什么时候回来，儿子回答说：“等母亲临终时，我才会回来。我走以后，如果需要什么东西，就打开我藏身的柜子寻找，肯定能得到您想要的东西。”说完，向母亲告别离去了。苏女出门一看，儿子已经杳无踪迹了。苏女告诉母亲，母亲也非常惊奇。

女坚守旧志，与母相依，而家益落。偶缺晨炊，仰屋无计 [10] 。忽忆儿言，往启椟，果得米，赖以举火 [11] 。由是有求辄应。逾三年，母病卒，一切葬具，皆取给于椟。既葬，女独居三十年，未尝窥户 [12] 。一日，邻妇乞火者，见其兀坐空闺 [13] ，语移时始去。居无何，忽见彩云绕女舍，亭亭如盖 [14] ，中有一人盛服立 [15] ，审视，则苏女也。回翔久之，渐高不见。邻人共疑之，窥诸其室，见女靓妆凝坐 [16] ，气则已绝。众以其无归 [17] ，议为殡殓。忽一少年入，丰姿俊伟，向众申谢。邻人向亦窃知女有子，故不之疑。少年出金葬母，植二桃于墓，乃别而去。数步之外，足下生云，不可复见。后桃结实甘芳，居人谓之“苏仙桃树”，年年华茂，更不衰朽。官是地者，每携实以馈亲友。

【注释】

[10] 仰屋：仰天愁思，无计可施的样子。

[11] 举火：生火做饭，维持生计。

[12] 窥户：倚门窥户。指有求于人。唐王维《与工部李侍郎书》：“然不敢自列于下执事者，以为贱贵有伦，等威有序，以闲人持不急之务，朝夕倚门窥户，抑亦侍郎之所恶也。”

[13] 兀坐：独自静坐。

[14] 亭亭如盖：独立高耸如车盖。三国魏曹丕《杂诗》之二：“西北有浮云，亭亭如车盖。”李善注：“亭亭，迥远无依之貌。”

[15] 盛服：即下文的“靓妆”，穿戴整齐而华丽。

[16] 凝坐：端坐不动，僵坐。

[17] 无归：未嫁，因而无处归葬。

【译文】

从此，苏女坚守原来的志向，和母亲相依为命，而家境日益败落。偶然一天，做早饭时，米没有了，抬头望天，却无计可施。苏女忽然想起儿子临别时的嘱咐，就去打开柜子，果然得到了白米，做了早饭。从此以后，凡有所求，都能如愿。过了三年，苏女的母亲病故，一切丧葬开支，都从柜中取出。安葬好母亲，苏女独自生活了三十年，从来不出大门。一天，邻家妇人到苏女家来借火，见她独坐在空旷的屋子里，和她谈了一会儿话就离去了。过了不久，邻家妇人忽然看见有彩云在苏女家房中缭绕，好像一张大伞，彩云中站着一位身穿华丽服装的人，仔细一看，原来是苏女。彩云在空中盘桓了许久，越飞越高，便消失不见了。邻居们都很疑惑，到苏女家去窥视，只见苏女盛装打扮，端坐在那里，已经气绝身亡。众人商量，苏女一个亲人都没有，打算出钱替她安葬。忽然，有一个少年从外面进来，长得英俊高大，向众人致谢。邻居们过去也知道苏女有过一个儿子，所以也都不加怀疑。少年出钱安葬了母亲，在墓前种了两株桃树，辞别众人而去。他刚走了几步，脚下就生出彩云，人也就不见了。后来，那两棵桃树开花结果，香甜可口，当地人便称为“苏仙桃树”，桃树年年都长得花繁叶茂，一直不衰不朽。在这里做官的人，常常带些桃子去馈赠亲友。

李伯言

【题解】

作品写“抗直有肝胆”的李伯言在阴间暂时代理阎罗时的见闻和感受。

所谓在阴间代理阎罗，自然是作家为自己表情达意所设计的一个虚拟平台，通过这一平台，展示其赏善罚淫的意图。这意图表现为两个方面，一个是民生中善恶是有报应的，另一个则是报应执法必须公正。所谓由濒死复生的人暂时代理阴间的阎罗之职，或在阴间“走无常”的说法，并非蒲松龄的专利，民间多有传说。像同在卷三的《阎罗》也是同一题材，它们反映了古代中国人对于自己制造出来的虚幻世界参与和证实的愿望，反映了对于虚幻世界和现实世界共同的司法公正的渴望。

李伯言在阴间共处理了两个案例。一宗是奸淫妇女案，又一起是“盗占生女”案。一宗只是陪衬，其中对于冥间炮烙之刑的描写惊心骇目，惨厉恐怖。但案例的重点在“又一起”。而“又一起”的重点也并非案情本身，而是李伯言对于案情的处理由有所私心到严格遵守法律公正的过程，曲折反映了蒲松龄对于现实社会中司法吏治缺乏公正的不满和抗议。

李生伯言，沂水人 [1] ，抗直有肝胆 [2] 。忽暴病，家人进药，却之曰：“吾病非药饵可疗，阴司阎罗缺，欲吾暂摄其篆耳 [3] 。死勿埋我，宜待之。”是日果死。驺从导去 [4] ，入一宫殿，进冕服 [5] ，隶胥祗候甚肃 [6] 。案上簿书丛沓 [7] 。一宗 [8] ，江南某 [9] ，稽生平所私良家女八十二人 [10] 。鞫之 [11] ，佐证不诬 [12] 。按冥律，宜炮烙 [13] 。堂下有铜柱，高八九尺，围可一抱，空其中而炽炭焉，表里通赤。群鬼以铁蒺藜挞驱使登 [14] ，手移足盘而上。甫至顶，则烟气飞腾，崩然一响如爆竹 [15] ，人乃堕。团伏移时，始复苏，又挞之，爆堕如前。三堕，则匝地如烟而散，不复能成形矣。又一起，为同邑王某，被婢父讼盗占生女。王即生姻家 [16] 。先是，一人卖婢，王知其所来非道，而利其直廉，遂购之。至是王暴卒。越日，其友周生遇于途，知为鬼，奔避斋中，王亦从入。周惧而祝，问所欲为。王曰：“烦作见证于冥司耳。”惊问：“何事？”曰：“余婢实价购之 [17] ，今被误控。此事君亲见之，惟借季路一言 [18] ，无他说也。”周固拒之。王出曰：“恐不由君耳。”未几，周果死，同赴阎罗质审 [19] 。李见王，隐存左袒意 [20] 。忽见殿上火生，焰烧梁栋。李大骇，侧足立 [21] 。吏急进曰：“阴曹不与人世等，一念之私不可容。急消他念，则火自熄。”李敛神寂虑，火顿灭。已而鞫状，王与婢父反复相苦。问周，周以实对，王以故犯论笞 [22] 。笞讫，遣人俱送回生，周与王皆三日而苏。

【注释】

[1] 沂水：县名。位于山东省东南部，因沂水流经得名。清初属沂州府，今为山东临沂辖县。

[2] 抗直：也作“伉直”，刚强正直。有肝胆：肝胆照人，对人诚信。

[3] 摄篆：代掌印信，即代理官职。

[4] 驺（zōu）从：显贵出行，车乘前后骑马导从的人员。驺，古代贵族的骑马侍从。

[5] 冕服：古代帝王的礼服。此指阎罗冠服。冕，王冠。

[6] 隶胥祗（zhī）候甚肃：吏役敬候，气氛非常庄严。隶，衙役。胥，小吏。祗候，恭敬侍候。肃，庄重，严整。

[7] 簿书丛沓：簿籍文书多而杂乱。

[8] 宗：量词。件或批。

[9] 江南：这里指的是江南省。清顺治二年（1645）置江南省，辖江苏、安徽及两省地及上海，省府为江宁，即今上海市。顺治十八年（1661）废，分江南省为江苏省和安徽省。

[10] 稽：考，核查。这里意思是合计、总计。私：奸污。

[11] 鞫（jū）：审问。

[12] 佐证不诬：证据具在，没有虚妄。

[13] 炮烙：殷纣时所用酷刑。以铜柱置炭火上烧热，令人爬行而上，即坠炭火中烧死。这里借为冥中之刑。

[14] 铁蒺藜：大约是一种有刺的铁锤或铁棒，用作刑具。蒺藜，一年生或多年生草本植物，茎平卧，果实有刺。

[15] 爆竹：古时以火燃竹，用其爆裂之声以驱山鬼，叫“爆竹”。见《荆楚岁时记》。

[16] 姻家：儿女亲家。

[17] 实价购之：谓实系出钱购婢，而非“虚价实契”盗占人女为婢。

[18] 惟借季路一言：意思是，只借重你一句诚信之言，证明我被人诬告。季路，孔子弟子仲由，字子路，一字季路。孔子曾说他“片言可以折狱”（见《论语·颜渊》）。朱熹《论语集注》解释说：“片言，半言。折，断也。子路忠信明决，故言出而人信服之，不待其辞之毕也。”

[19] 质审：接受质询和审理。

[20] 左袒：脱袖袒露左臂，表示偏护一方。语出《史记·吕后本纪》。

[21] 侧足立：侧身站着，表示敬畏戒惧。

[22] 以故犯论笞（chī）：以明知故犯之罪，判处笞刑。故，故意。笞，刑罚的一种。用竹杖或鞭、或板子抽打。

【译文】

李伯言是沂水人，为人耿直，有侠肝义胆。一天，他忽然得了暴病，家人给他送来药，他推辞道：“我的病不是药物可以治好的，阴曹缺一名阎罗，想让我暂时去代理一下。我死后不要埋，等我回来。”这一天，他果然死了。有侍从引导李伯言进了一座宫殿，给他换上官服，戴上王者的帽子，两旁衙役肃立伺候，十分恭敬。桌案上文书案卷很多，堆得很零乱。李伯言拿起一宗文卷来看，上面记载江南省某生，经调查一生奸污良家妇女八十二人。把某生提来审讯，证据确凿。按阴司的法律，应处以炮烙之刑。厅堂下立有一根铜柱，高八九尺，有一抱粗，柱子中空，里边装着烧红的炭，里外通红。一群小鬼用铁蒺藜抽打驱赶某生爬铜柱，某生移动手脚，盘柱而上。刚爬到柱顶，只见烟气飞腾，“呯”的一声响如爆竹，人就摔到地上。蜷伏了一会儿，才苏醒过来，群鬼又抽打他爬柱，爬到顶依然爆响一声落在地上。就这样摔了三次，某生落地变作一股烟慢慢消散，再也不能成为人形了。还有一宗案子，是李伯言同县的王某，婢女的父亲控告他霸占自己的女儿。王某原是李伯言的一位姻亲。此前，有一人来卖婢女，王某知道不是正道来的，可是贪图价钱便宜，就买了下来。接着王某暴病而死。过了两天，他的朋友周生在路上遇着王某，知道是碰见了鬼，急忙跑回家躲避，王某也跟着周生来到他家。周生十分害怕，向他祷告，问他要干什么。王某说：“请你到阴司去做证人。”周生惊讶地问：“为什么事？”王某说：“我那个婢女是按价购买的，而今天误被控告霸占。这件事你是亲眼看见的，只想借你君子一言作个证明，此外没有什么事。”周生坚决拒绝王某的要求。王某临走时说：“这事恐怕就由不得你了。”不久，周生果然死去，和王某一起到阎王爷那里当堂对质。李伯言见是王某，心中暗有袒护之意。忽然看见阎罗殿上起火，烧着了房梁。李伯言大为惊惧，侧身站立。只听一位小吏急忙说道：“阴间和阳世不同，一点儿私心杂念都不容。赶快消除杂念，火自然就会熄灭。”李伯言收了杂念，心情平静下来，那火顿时就灭了。过了一会儿，开始审讯，王某和那婢女之父反复申诉，互相指责。李伯言问周生，周生据实以告，于是王某以明知故犯罪被判杖刑。打过之后，李伯言派人把周生等人都送回阳世，周生和王某都在死后三天复苏。

李视事毕，舆马而返。中途见阙头断足者数百辈 [23] ，伏地哀鸣。停车研诘 [24] ，则异乡之鬼，思践故土，恐关隘阻隔，乞求路引 [25] 。李曰：“余摄任三日，已解任矣，何能为力？”众曰：“南村胡生，将建道场 [26] ，代嘱可致。”李诺之。至家，驺从都去，李乃苏。胡生字水心，与李善，闻李再生，便诣探省。李遽问：“清醮何时 [27] ？”胡讶曰：“兵燹之后 [28] ，妻孥瓦全 [29] ，向与室人作此愿心 [30] ，未向一人道也。何知之？”李具以告。胡叹曰：“闺房一语，遂播幽冥，可惧哉！”乃敬诺而去。次日，如王所，王犹惫卧。见李，肃然起敬，申谢佑庇。李曰：“法律不能宽假 [31] 。今幸无恙乎？”王云：“已无他症，但笞疮脓溃耳。”又二十馀日始痊，臀肉腐落，瘢痕如杖者。

【注释】

[23] 阙（quē）：缺。

[24] 研诘：仔细询问。

[25] 路引：通行凭证。

[26] 道场：佛教、道教所举行的规模较大的诵经礼拜仪式。

[27] 醮：祭祀神灵的仪式，也即上文所说“道场”。战国宋玉《高唐赋》：“醮诸神，礼太一。”

[28] 兵燹（xiǎn）：战争造成的烧杀破坏。

[29] 妻孥（nú）：妻子和儿女。瓦全：谓苟全性命。《北齐书·元景安传》：“天保时，诸元帝室亲近者多被诛戮。疏宗如景安之徒议欲请姓高氏。（元）景皓曰：‘岂得弃本宗，逐他姓！大丈夫宁可玉碎，不能瓦全。’”

[30] 室人：犹言内人，指妻。

[31] 宽假：宽贷，宽容。

【译文】

李伯言处理完公务，乘马车返回。路上遇到几百个缺头断脚的鬼，伏在地上哀嚎。李伯言停下车来探问究竟，原来是一些死于异乡的鬼魂，想回故乡，恐怕关卡阻碍，乞求李伯言发给通行证。李伯言说：“我在阴间任职三天，现在已经离职了，还有什么能力呢？”众鬼魂说：“南村有位胡生，将要设道场，念经超度亡灵，请转告他，他会帮我们的。”李伯言答应了。回到家里，随从的人马都离去了，他也苏醒过来。胡生字水心，和李伯言有交情，听说他死而复生，便来探望。李伯言急忙问：“道场何时开设？”胡生惊讶道：“兵荒马乱之后，妻儿幸而保全下来，前些时和内人说过这种心愿，从没向旁人说过。你是怎么知道的？”李伯言把实情告诉了他。胡生慨叹道：“闺房里说句话，就能传播到阴间，太可怕了！”于是答应了李伯言的嘱咐离去。第二天，李伯言到王某家，王某仍然疲倦地躺在床上。见李伯言来到，马上起身，恭敬致谢，感谢李伯言的庇护。李伯言说：“阴司的法律是不容有丝毫宽恕的。现在你身体好了吗？”王某说：“已经没什么事了，只是打板子的伤口已经化脓溃烂了。”又过了二十多天，王某的伤才好，臀部的烂肉都掉了，留下的瘢痕就像挨过板子那样。

异史氏曰：阴司之刑，惨于阳世，责亦苛于阳世 [32] 。然关说不行 [33] ，则受残酷者不怨也。谁谓夜台无天日哉 [34] ？第恨无火烧临民之堂廨耳 [35] ！

【注释】

[32] 责：阴司之责。指阴司对官吏执法的要求。

[33] 关说：代人陈说，从中给人说好话。《史记·佞幸列传·序》：“此两人非有材能，徒以婉佞贵幸，与上卧起，公卿皆因关说。”司马贞《索隐》：“关，通也。谓公卿因之而通其词说。刘氏云‘有所言说，皆关由之’。”

[34] 夜台：指阴间。无天日：暗无天日。指吏治昏暗。

[35] 第：只是，但。恨：遗憾。堂：官署。官衙中的正厅。廨：官舍。

【译文】

异史氏说：阴司的刑法，比阳世更惨酷，责罚也比阳世苛刻。可是讲情袒护都行不通，那些受酷刑的人也都没有怨言。谁说阴间暗无天日？只恨没有那一把火把阳世的公堂烧掉。

黄九郎

【题解】

本篇写男子同性恋的故事。

黄九郎虽为男狐，却与两个男人有染。其一是浙江苕溪的书生何子萧，只是一般的读书人。另一个却是陕西巡抚，是上层达官贵人。可以窥见当日同性恋流风之广，风气之盛。本卷中的《商三官》、卷八《男生子》、卷十一《男妾》和《韦公子》、卷十二《周生》等均从侧面反映了当日盛行男色的风气。《聊斋志异》写男女浪漫情事极其出色，从本篇看，在同性恋的描写上，蒲松龄也毫不逊色。

明末清初话本小说《石点头》在卷十四《潘文子契合鸳鸯冢》的入话中曾介绍了当日社会男同性恋的状况：“那男色一道，从来原有这事。读书人的总题叫做翰林风月，若各处乡语又是不同，北边人叫炒茹茹；南方人叫打蓬蓬；徽州人叫塌豆腐；江西人叫铸火盆；宁波人叫善善；龙游人叫弄若葱；慈溪人叫戏蛤蟆；苏州人叫竭先生；《大明律》上唤作以阳物插入他人粪门淫戏，话虽不同，光景则一。”可以作为背景材料与本篇参照阅读。

何师参，字子萧，斋于苕溪之东 [1] ，门临旷野。薄暮偶出，见妇人跨驴来，少年从其后。妇约五十许，意致清越 [2] 。转视少年，年可十五六，丰采过于姝丽 [3] 。何生素有断袖之癖 [4] ，睹之，神出于舍 [5] ，翘足目送，影灭方归。次日，早伺之，落日冥濛 [6] ，少年始过。生曲意承迎，笑问所来，答以“外祖家”。生请过斋少憩，辞以不暇，固曳之，乃入。略坐兴辞 [7] ，坚不可挽。生挽手送之，殷嘱便道相过 [8] ，少年唯唯而去。生由是凝思如渴 [9] ，往来眺注 [10] ，足无停趾 [11] 。

【注释】

[1] 苕（tiáo）溪：又名“苕水”，在浙江吴兴境内。有两源，分出浙江天目山南北，合流后入太湖。

[2] 意致清越：意态风度清雅脱俗。

[3] 姝丽：美女。

[4] 断袖之癖：指癖好男宠。《汉书·董贤传》：“（董贤）常与上卧起。尝昼寝，偏藉上袖，上欲起，贤未觉，不欲动贤，乃断袖而起。”董贤是汉哀帝的宠臣，后因以“断袖”比喻癖好男性同性恋者。

[5] 神出于舍：像掉了魂一样，心往神驰。神，心神。舍，人的躯体。

[6] 落日冥濛：太阳落山，旷野昏暗。冥濛，又作“冥蒙”，幽暗不明。晋左思《吴都赋》：“旷瞻迢递，迥眺冥蒙。”

[7] 兴辞：起身告辞。

[8] 便道相过：路过时乘便相访。便道，顺路。过，过访。

[9] 凝思：犹云结思，形容思念集中。

[10] 眺注：注目远望。

[11] 足无停趾：脚步不停。趾，脚趾头。

【译文】

何师参，字子萧，书斋在苕溪东岸，门外是一片旷野。一天傍晚，何生偶然外出，见一位妇人骑驴前来，后面跟随一个少年。这妇人年约五十多岁，风姿清丽脱俗。再看那少年，大约十五六岁，长得十分俊美，比美女还漂亮。何生素来有同性恋的癖好，一见这少年，就灵魂出窍，他踮起脚来，目送他们远去，直到连影子都看不见了才回来。第二天，何生又早早地等在那里，到了日落西山，暮色渐浓时，少年才从这里经过。何生上前笑脸相迎，极尽讨好之能事，问他从哪里来，少年回答说“从外公家来”。何生邀请少年到书馆休息一会儿，少年推辞说没有工夫，何生生拉硬拽，少年才跟他进了屋。少年坐了一会儿便起身告辞，任何生怎样挽留也没有用。何生于是拉着少年的手相送，殷勤嘱咐他常来做客，少年点头答应后离去。何生从此如饥似渴地想念少年，成天在门口注目眺望，一刻也不消停。

一日，日衔半规 [12] ，少年欻至 [13] 。大喜，要入 [14] ，命馆童行酒 [15] 。问其姓字，答曰：“黄姓，第九 [16] 。童子无字 [17] 。”问：“过往何频？”曰：“家慈在外祖家 [18] ，常多病，故数省之 [19] 。”酒数行，欲辞去。生掉臂遮留 [20] ，下管钥 [21] 。九郎无如何，赪颜复坐 [22] 。挑灯共语，温若处子 [23] ，而词涉游戏 [24] ，便含羞，面向壁。未几，引与同衾，九郎不许，坚以睡恶为辞 [25] 。强之再三，乃解上下衣，着裤卧床上。生灭烛，少时，移与同枕，曲肘加髀而狎抱之 [26] ，苦求私昵。九郎怒曰：“以君风雅士，故与流连。乃此之为，是禽处而兽爱之也 [27] ！”未几，晨星荧荧 [28] ，九郎径去。生恐其遂绝，复伺之，蹀躞凝盼 [29] ，目穿北斗。

【注释】

[12] 日衔半规：太阳半落西山。半规，半圆。指半边落日。南北朝谢灵运《游南亭》诗：“密林含余清，远峰隐半规。”

[13] 欻（xū）：忽然。

[14] 要（yāo）：遮路邀请。

[15] 馆童：即斋童，书房侍童。

[16] 第九：排行（同祖兄弟间按年岁排列次序）第九。

[17] 童子无字：《礼记·檀弓》：“幼名冠字。”旧时未成年的男孩只有名和乳名，成年后才有字，以便应酬社会交往。

[18] 家慈：犹言家母。

[19] 省（xǐng）：问安。

[20] 掉臂：把臂，捉臂。遮留：遮（挡）道留客。

[21] 下管钥：关门上锁，强行留客。管钥，旧式管状有孔的钥匙，开锁后钥匙留在锁上，上锁后才能取下来，所以“下管钥”就是上锁。

[22] 赪（chēng）颜复坐：红着脸又坐了下来。赪颜，是羞惭、困窘、尴尬的表情。赪，赤色。

[23] 处子：处女。

[24] 游戏：犹言调戏、调情。

[25] 睡恶：睡相不好，睡觉不老实。

[26] 髀（bì）：股，大腿。

[27] 禽处而兽爱：以禽兽之道自处和相爱。

[28] 荧荧：微亮的样子。

[29] 蹀躞（dié xiè）：小步踱来踱去。

【译文】

有一天，太阳半落西山时，少年忽然来了。何生大喜，将少年请到书馆中，让书童摆上酒来。问少年姓名，少年答道：“姓黄，排行第九，尚未成年，没有名字。”何生又问：“你多次从这里经过是为什么呀？”九郎说：“家母住在外祖父家，常常生病，所以多次去看望。”喝了几杯酒之后，九郎就要离去。何生抓住他的胳膊，挡住道请他留下，并把门锁上。九郎没有办法，满面通红，只好又坐下。何生与九郎在灯下谈话，九郎像大姑娘一样温和，一谈到调戏之类的话，便含羞不语，扭头面向墙壁。过了一会儿，何生要和九郎同床而眠，九郎说自己睡相不好，不愿同眠。何生再三强求，九郎才脱下外衣，穿着裤子躺在床上。何生吹灭了蜡烛，过了一会儿，移过身子和九郎同枕，一手搂着脖子，一手放在大腿上紧紧拥抱他，苦苦乞求搞同性恋。九郎愤怒地说：“因为你是个风雅文士，所以才和你来往。而你这种行为，真是禽兽的行为呀！”过了一阵儿，晨星闪烁，天色渐亮，九郎径自离去了。何生怕九郎断绝来往，仍然在门旁道边等候九郎，来回徘徊凝神盼望，望眼欲穿北斗。

过数日，九郎始至，喜逆谢过，强曳入斋，促坐笑语，窃幸其不念旧恶。无何，解屦登床，又抚哀之。九郎曰：“缠绵之意，已镂肺膈 [30] ，然亲爱何必在此？”生甘言纠缠，但求一亲玉肌，九郎从之。生俟其睡寐，潜就轻薄。九郎醒，揽衣遽起，乘夜遁去。生邑邑若有所失 [31] ，忘啜废枕 [32] ，日渐委悴 [33] 。惟日使斋童逻侦焉 [34] 。

【注释】

[30] 镂肺膈：犹铭记于心，谓牢记不忘。

[31] 邑邑：通“悒悒”，忧郁不乐的样子。

[32] 忘啜废枕：废寝忘食，形容焦虑思念之深。啜，吃。

[33] 委悴：委顿憔悴。谓疲困消瘦、委靡不振。

[34] 逻侦：巡视探听。

【译文】

过了好几天，九郎才露面，何生高兴地迎接他，并为上次的鲁莽道歉，又把他强拉进书馆，两人促膝而坐，笑语不断，何生暗自庆幸九郎不念旧恶。不久，二人又解衣脱鞋上床，何生又抚摩着九郎哀求交欢。九郎说：“你的一片缠绵情意，我已铭刻在心，可是二人亲爱无间，何必非要干这种事？”何生甜言蜜语地纠缠，只求亲近一下肌肤就行了，九郎答应了他。等九郎睡着了，何生偷偷对他轻薄。九郎从睡梦中惊醒，披上衣服猛然起身，连夜逃走了。何生从此郁郁寡欢，怅然若失，到了废寝忘食的地步，日渐衰弱憔悴，只能每天让书童巡察探看。

一日，九郎过门，即欲径去，童牵衣入之。见生清癯 [35] ，大骇，慰问。生实告以情，泪涔涔随声零落 [36] 。九郎细语曰：“区区之意，实以相爱无益于弟，而有害于兄，故不为也。君既乐之，仆何惜焉？”生大悦。九郎去后，病顿减，数日平复。九郎果至，遂相缱绻 [37] ，曰：“今勉承君意，幸勿以此为常。”既而曰：“欲有所求，肯为力乎？”问之，答曰：“母患心痛，惟太医齐野王先天丹可疗。君与善，当能求之。”生诺之。临去又嘱。生入城求药，及暮付之。九郎喜，上手称谢 [38] 。又强与合，九郎曰：“勿相纠缠，请为君图一佳人，胜弟万万矣。”生问谁何，九郎曰：“有表妹，美无伦。倘能垂意，当执柯斧 [39] 。”生微笑不答。九郎怀药便去。三日乃来，复求药。生恨其迟，词多诮让 [40] 。九郎曰：“本不忍祸君，故疏之，既不蒙见谅，请勿悔焉。”由是燕会无虚夕 [41] 。

【注释】

[35] 清癯（qú）：消瘦。

[36] 涔涔（cén）：泪水下流的样子。

[37] 缱绻（qiǎn quǎn）：情投意合、难舍难分的样子。

[38] 上手：举手，拱手。是致谢或致歉谢过的表示。

[39] 执柯斧：以做媒相报答。《诗·豳风·伐柯》：“伐柯如何？匪斧不克。取妻如何？匪媒不得。”后因以“执柯斧”喻做媒。

[40] 诮（qiào）让：谴责。“诮”和“让”都是责备的意思。

[41] 燕会：燕婉之会，即欢会、幽会。

【译文】

有一天，九郎从何生门前经过，就要径直离去，书童牵着他的衣服把他领进书馆。九郎见何生非常消瘦，大为惊异，上前慰问。何生把实情告诉九郎，眼泪“扑簌簌”随声滚落。九郎轻声说：“我的本意是，你我相爱对我无益，而对你却有害，所以不愿做。可是你既然这样喜欢，我又有什么可惜的呢？”何生听了大喜。九郎去后，何生的病情立时大为减轻，又过了几天，病就全好了。九郎果然前来，与何生鱼水交欢后说：“今天是我勉强接受你的要求，千万不要把这种情形当作常例。”接着又说：“我想求你点儿事，肯为我出力吗？”何生问他有什么事，他回答道：“我母亲患有心痛病，只有太医齐野王的先天丹才可治愈。你和他有交情，一定能够求来。”何生答应了。九郎临走时又嘱咐了一遍。何生于是进城求药，晚上交给了九郎。九郎十分高兴，举手向他道谢。何生又想和他交合，九郎说：“请不要再纠缠了，我替你找个美女，比我强万倍。”何生问是什么人，九郎说：“我有一个表妹，貌美无比。你如果有意，我便替你做媒。”何生笑着不回答。九郎拿着药就走了。过了三天，九郎又来取药。何生怪他来得太晚，言语中就有责备的意思。九郎说：“我是不忍心给你带来灾祸，所以才想疏远你。既然你不能体谅我的一片苦心，希望你不要后悔。”从此以后，二人夜夜相会，从无间隔。

凡三日必一乞药。齐怪其频，曰：“此药未有过三服者，胡久不瘥 [42] ？”因裹三剂并授之。又顾生曰：“君神色黯然，病乎？”曰：“无。”脉之，惊曰：“君有鬼脉 [43] ，病在少阴 [44] ，不自慎者殆矣！”归语九郎。九郎叹曰：“良医也！我实狐，久恐不为君福。”生疑其诳，藏其药，不以尽予，虑其弗至也。居无何，果病。延齐诊视，曰：“曩不实言 [45] ，今魂气已游墟莽 [46] ，秦缓何能为力 [47] ？”九郎日来省侍 [48] ，曰：“不听吾言，果至于此！”生寻卒，九郎痛哭而去。

【注释】

[42] 瘥（chài）：病愈。

[43] 鬼脉：中医传统脉学认为脉像沉细有鬼气，为将死之兆。

[44] 少阴：人体经络名。即肾经。病在少阴者，脉常微细，嗜睡。

[45] 曩（nǎng）：以前。

[46] 魂气已游墟莽：谓精气已消散殆尽，濒于死亡。魂气，精神和元气。墟莽，荒陇，丘坟。

[47] 秦缓：春秋时秦国的良医，名缓。他曾奉命为晋景公治病，发现晋景公已病入膏肓，不能医治。晋景公称他为“良医”，赠之厚礼。《左传·成公十年》：“公疾病，求医于秦。秦伯使医缓为之。”

[48] 省侍：安慰伺候。

【译文】

每过三天，九郎必定要一次药。齐太医对何生如此频繁取药很奇怪，便问：“这药从来没有服三次还不好的，为什么这个病人久病不愈呢？”于是包了三剂药一起交给何生。他回过头来又对何生说：“你的神色黯淡，是病了吗？”何生说：“没什么病。”齐太医便为何生把脉，吃惊地说：“你有鬼脉，病在少阴脉上，如果不加小心，可就危险了。”何生回到家，把这番话告诉了九郎。九郎叹气道：“真是良医啊！我其实是个狐狸，时间长了恐怕会对你不利。”何生怀疑他是在骗人，就把药藏了起来，并不一次就给他，生怕他以后不再来了。过了不久，何生果然病了，便请齐太医诊治，齐太医说：“从前你不说实话，现在你的魂气已经飞出体外了，就算是秦缓那样的良医又能有什么办法呢？”九郎每天都来看望侍候，对何生说：“当初不听我的话，果然到了这种地步！”不久，何生病死，九郎痛哭而去。

先是，邑有某太史，少与生共笔砚 [49] ，十七岁擢翰林。时秦藩贪暴 [50] ，而赂通朝士 [51] ，无有言者。公抗疏劾其恶 [52] ，以越俎免 [53] 。藩升是省中丞 [54] ，日伺公隙。公少有英称 [55] ，曾邀叛王青盼 [56] ，因购得旧所往来札，胁公。公惧，自经，夫人亦投缳死 [57] 。公越宿忽醒曰：“我何子萧也。”诘之，所言皆何家事，方悟其借躯返魂。留之不可，出奔旧舍。抚疑其诈，必欲排陷之，使人索千金于公。公伪诺而忧闷欲绝。

【注释】

[49] 共笔砚：同学，指共桌同塾。

[50] 秦藩：秦地藩台，即陕西省布政使。

[51] 朝士：泛指在朝官员。

[52] 抗疏：上书直言。疏，臣下向皇帝分类说明陈述问题的意见书。劾：弹劾，检举。

[53] 越俎（zǔ）：越俎代庖。见《庄子·逍遥游》。此处谓翰林职司不在谏议纠弹，所以被当权者加上越职言事的罪名。

[54] 中丞：御史中丞，相当于明清时都察院副都御史；明清各省巡抚多带此京衔，故以代称。

[55] 英称：犹英声，谓名声出众。英，杰出。称，名。

[56] 邀：博取，获得。叛王：清初藩王叛清者有吴三桂、尚之信、耿精忠等。青盼：即青眼，意为看重。晋阮籍能为青白眼，见凡俗之士，则以白眼对之，惟嵇康赍酒携琴来访，乃以青眼相对。见《世说新语·简傲》注引《晋百官名》。

[57] 投缳（huán）：义同“自经”，上吊。缳，绳圈。

【译文】

原先，县里有一位翰林，少年时和何生是同窗好友，十七岁时当了翰林。当时陕西地方官贪婪凶暴，因为贿赂了朝廷命官，所以没有人敢揭露他。翰林上疏揭露他的罪恶，反而被扣上越职言事的帽子被免官。后来，陕西地方官当上了这个省的巡抚，成天都在寻找报复翰林的机会。翰林年轻时就以英气著称，曾经得到一位叛王的看重，巡抚于是买到了翰林和叛王以前来往的旧书信，用来威胁翰林。翰林害怕，自杀而死，他的夫人也上了吊。过了一天，翰林忽然苏醒过来，自称道：“我是何子萧。”一问他，回答的都是何家的事情，大家这才明白何生是借尸还魂。大家留不住他，他就跑到何生家去了。巡抚怀疑其中有诈，还是一心要陷害他，便派人向他索要一千两银子。翰林表面上答应了，心里却忧愁烦闷得要死。

忽通九郎至，喜共话言，悲欢交集。既欲复狎，九郎曰：“君有三命耶？”公曰：“余悔生劳，不如死逸。”因诉冤苦。九郎悠忧以思 [58] ，少间，曰：“幸复生聚。君旷无偶 [59] ，前言表妹，慧丽多谋，必能分忧。”公欲一见颜色。曰：“不难。明日将取伴老母，此道所经。君伪为弟也兄者 [60] ，我假渴而求饮焉。君曰‘驴子亡’，则诺也 [61] 。”计已而别。

【注释】

[58] 悠忧以思：深沉地为之忧虑思索。以，且。

[59] 旷：成年男子无妻叫“旷”。

[60] 伪为弟也兄者：假称是我的哥哥。弟也兄者，意思是弟（九郎自称）之兄。《礼记·檀弓》有这类句法。

[61] 君曰“驴子亡”，则诺也：意思是，你说声“驴子跑了！”就算表示应允或相中了。

【译文】

忽然，有人通报说九郎来了，翰林便高兴地和他谈话，悲喜交集。接着，又要求和他交合。九郎说：“你有三条命吗？”翰林说：“我真后悔活在这个世上，活着太累，倒不如死了安生。”接着便诉说自己的冤苦。九郎听了也很忧虑，沉思起来，过了一会儿才说：“幸好我们又在人间重逢了。你至今没有妻子，先前我给你说的表妹，聪慧美丽，而且很有谋略，一定可以帮你分忧解难。”翰林便想见九郎的表妹一面。九郎说：“这倒不难。明天我要去接她陪我母亲，必然从这里经过。你就假装是我的盟兄，我假装口渴要水喝。你如果说‘驴跑了’，就算同意了。”二人商议停当，九郎就离去了。

明日亭午 [62] ，九郎果从女郎经门外过。公拱手絮絮与语，略睨女郎，娥眉秀曼 [63] ，诚仙人也。九郎索茶，公请入饮。九郎曰：“三妹勿讶，此兄盟好，不妨少休止。”扶之而下，系驴于门而入。公自起瀹茗，因目九郎曰：“君前言不足以尽 [64] 。今得死所矣！”女似悟其言之为己者，离榻起立，嘤喔而言曰 [65] ：“去休！”公外顾曰：“驴子其亡！”九郎火急驰出。公拥女求合，女颜色紫变，窘若囚拘，大呼“九兄”，不应。曰：“君自有妇，何丧人廉耻也？”公自陈无室。女曰：“能矢山河 [66] ，勿令秋扇见捐 [67] ，则惟命是听。”公乃誓以皦日 [68] ，女不复拒。事已，九郎至。女色然怒让之 [69] ，九郎曰：“此何子萧，昔之名士，今之太史。与兄最善，其人可依。即闻诸妗氏 [70] ，当不相见罪。”日向晚，公邀遮不听去。女恐姑母骇怪，九郎锐身自任，跨驴径去。居数日，有妇携婢过，年四十许，神情意致，雅似三娘 [71] 。公呼女出窥，果母也。瞥睹女，怪问：“何得在此？”女惭不能对。公邀入，拜而告之。母笑曰：“九郎稚气，胡再不谋 [72] ？”女自入厨下，设食供母，食已乃去。

【注释】

[62] 亭午：正午。亭，正。

[63] 娥眉秀曼：娥眉，或作“蛾眉”，美女的修眉。秀曼，清秀而有光泽。《楚辞·大招》：“目宜笑，娥眉曼只。”王逸注：“曼，泽也。……蛾眉曼泽，异于众人也。”

[64] 前言不足以尽：指九郎从前所说，还不足以把他表妹的美貌形容尽致。

[65] 嘤喔：鸟鸣声，形容女子声音娇细动听。

[66] 矢山河：古人常对着山河日月等被认为永恒的物体发誓，表示这些东西不改变，自己的誓言也不变。《上邪》：“上邪，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矢，发誓。

[67] 勿令秋扇见捐：不要像对入秋的扇子那样抛弃我。《玉台新咏》载：汉成帝班婕妤失宠后居长信宫，作《怨诗》一首，以纨扇自喻，言：“新裂齐纨素，鲜洁如霜雪。裁为合欢扇，团团似明月。出入君怀袖，动摇微风发。常恐秋节至，凉风夺炎热。弃捐箧笥中，恩情中道绝。”捐，弃。

[68] 誓以皦（jiǎo）日：指着光明的太阳发誓。《诗·王风·大车》：“穀则异室，死则同穴。谓予不信，有如皦日。”

[69] 色然怒让之：面色改变，怒责九郎。色然，作色，变脸。让，斥责。

[70] 妗（jìn）氏：舅母。

[71] 雅似：很像。

[72] 胡再不谋：为什么始终不和我商量。再，再三，引申为从长计议。《左传·襄公二十四年》：“既免，复踞转而鼓琴，曰：‘公孙！同乘，兄弟也。胡再不谋？’”

【译文】

第二天中午，九郎果然跟在一位女郎的身后从翰林门前经过。翰林拱手和九郎絮絮叨叨地聊天，偷偷瞟了女郎一眼，只见她眉清目秀，俊雅美丽，真像仙女一般。九郎想要喝茶，翰林便请他们进屋。九郎对表妹说：“三妹不必见怪，这位是我的盟兄，不妨进去休息一会儿。”于是扶她下了驴，把驴拴在门口，一起进入房内。翰林起身煮茶，趁机瞟着九郎说：“你先前所言，还不能说尽她的美丽。能得到她，我死也无憾了。”三妹好像听出来他们在谈论自己，便站起身，娇声细语地说：“我们走吧。”翰林往门外看了一眼，说：“驴跑了！”九郎一听，急忙跑了出去。翰林搂着三妹就要交合，三妹脸色通红，十分窘困，像被拘禁的囚犯一般，大呼“九兄”，但没人答应。她便对翰林说：“你自己有妻室，为什么这样败坏他人的名节呢？”翰林说自己还没有妻室。三妹说：“你如果能对山河发誓，保证今后绝不抛弃我，我就惟命是从。”翰林便对天发誓，三妹也就不再拒绝了。完事之后，九郎回来了。三妹生气地责备他，九郎说：“这位何子萧，是从前的名士，现在的翰林。他和我是好朋友，是可以依靠的人。这事就算你母亲听说，也一定不会怪罪。”到了傍晚，翰林请三妹住下，不让她走。三妹生怕姑母会责怪，九郎挺身而出，愿意独自承担责任，一个人骑上驴走了。过了几天，一位妇人带着丫环从门前经过，她大约四十岁，神态相貌都很像三妹。翰林叫三妹出来一看，果然是她母亲。母亲瞥见女儿，奇怪地问：“你怎么会在这里？”三妹羞愧得答不上来。翰林邀请她进了家，向她行礼后把情况告诉她。母亲笑着说：“九郎也太孩子气了，为什么不再商量呢？”三妹自己下厨房，做好饭菜，母亲吃完饭就走了。

公得丽偶，颇快心期 [73] ，而恶绪萦怀，恒蹙蹙有忧色 [74] 。女问之，公缅述颠末 [75] 。女笑曰：“此九兄一人可得解，君何忧？”公诘其故。女曰：“闻抚公溺声歌而比顽童 [76] ，此皆九兄所长也。投所好而献之，怨可消，仇亦可复。”公虑九郎不肯。女曰：“但请哀之。”越日，公见九郎来，肘行而逆之 [77] 。九郎惊曰：“两世之交，但可自效，顶踵所不敢惜 [78] 。何忽作此态向人？”公具以谋告，九郎有难色。女曰：“妾失身于郎，谁实为之 [79] ？脱令中途雕丧 [80] ，焉置妾也？”九郎不得已，诺之。

【注释】

[73] 心期：心愿。期，期望。

[74] 蹙蹙（cù）：局促，心情不舒展的样子。《诗·小雅·节南山》：“我瞻四方，蹙蹙靡所骋。”笺：“蹙蹙，缩小之貌。”

[75] 缅述颠末：追述始末。

[76] 比：亲近。顽童：即娈（luán）童，旧时供戏狎玩弄的美男。《书·伊训》：“比顽童。”

[77] 肘行：以肘前行，表示畏服。《后汉书·西域传论》：“自兵威之所肃服，财赂之所怀诱，莫不献方奇，纳爱质，露顶肘行，东向而朝天子。”逆：迎。

[78] 顶踵所不敢借：意思是不吝身躯，全力以赴。《孟子·尽心》：“摩顶放踵，利天下为之。”

[79] 谁实为之：是谁造成的。

[80] 脱令中途雕丧：假若让翰林半道死去。脱，假如。雕，同“凋”。

【译文】

翰林得到一位美丽的妻子，心中十分畅快，但是以往的恶劣思绪萦绕在胸中，常常流露出忧虑的神情。三妹问他是怎么回事，翰林便把事情从头到尾详详细细地说了一遍。三妹笑着说：“这事九兄一个人就能解决，夫君有什么好忧愁的呢？”翰林问她是怎么回事。三妹说：“听说那位巡抚沉溺于犬马声色，亲近男色，这些都是九兄的特长。你可以投其所好，把九兄献给他，他的怨气就可以消除，你的仇也就可以报了。”翰林担心九郎不肯答应。三妹说：“你就只管去求他吧。”第二天，翰林见九郎来了，就匍匐在地，爬着去迎接他。九郎吃惊地问：“你我是两世的交情，只要有用得着的地方，我自当效命，即使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为什么忽然用这种姿态对待我呢？”翰林就把三妹的计谋告诉他，九郎面有难色。三妹说：“我失身于他，是谁促成的呀？倘若他不幸中年死去，我可怎么办呢？”九郎不得已，只好答应了。

公阴与谋，驰书与所善之王太史，而致九郎焉 [81] 。王会其意，大设，招抚公饮。命九郎饰女郎，作天魔舞 [82] ，宛然美女。抚惑之，亟请于王 [83] ，欲以重金购九郎，惟恐不得当 [84] 。王故沉思以难之。迟之又久，始将公命以进 [85] 。抚喜，前隙顿释 [86] 。自得九郎，动息不相离 [87] ，侍妾十馀，视同尘土。九郎饮食供具如王者 [88] ，赐金万计。半年，抚公病。九郎知其去冥路近也，遂辇金帛 [89] ，假归公家 [90] 。既而抚公薨。九郎出资，起屋置器，畜婢仆，母子及妗并家焉。九郎出，舆马甚都 [91] ，人不知其狐也。

【注释】

[81] 致：奉献。

[82] 天魔舞：元顺帝时的一种宫廷舞蹈。由宫女十六人杂佛俗装束，赞佛而舞。《资治通鉴后编》卷一百七十六：“至正十四年，时帝怠于政事，荒淫游宴，以宫女三圣奴、妙乐奴、文殊奴等一十六人按舞，名为十六天魔，首垂发数辫，戴象牙佛冠，身被缨络、大红绡金长短裙、金杂袄、云肩、合袖天衣、绶带鞋韈，各执加巴剌般之器，内一人执铃杵奏乐。又宫女一十一人，练椎髻，勒帕，常服，或用唐帽、窄衫。所奏乐用龙笛、头管、小鼓、筝、蓁、琵琶、笙、胡琴、响板、拍板。以宦者长安特巴哈管领，遇宫中赞佛，则按舞奏乐，宫官受秘密戒者得入，馀不得预。”

[83] 亟（qì）请：多次要求。亟，屡次。

[84] 不得当：不当其值，出价不够。当，相抵。

[85] 将公命以进：按照翰林的吩咐把九郎献给巡抚。将，秉持，奉行。

[86] 隙：嫌隙，仇怨。

[87] 动息：犹言动止。

[88] 供具：供应物品。

[89] 辇：用车辆搬运。

[90] 假归公家：告假回到翰林家。

[91] 都：华美。

【译文】

翰林便和九郎商量，给平时和自己关系很好的王太史去信，并将九郎送去。王太史明白他的意图，于是大设宴席，请巡抚前来赴宴。王太史让九郎扮成女郎，跳起天魔舞，宛如美女一般。巡抚被九郎迷住了，极力向王太史请求，想用重金买下九郎，唯恐得不到。王太史故意沉思不语，来吊他的胃口。迟疑了很久，才将翰林欲献九郎的想法告诉巡抚。巡抚很高兴，以前的仇隙一笔勾消了。自从得到九郎以后，巡抚和他寸步不离，对原来的十几个侍妾都视如粪土。九郎的饮食用具就像王侯一样，还赐给他上万两的银子。过了半年，巡抚病了。九郎知道他离死已经不远了，便用车装着金银绢帛，请假回到了翰林家。不久，巡抚就死了。九郎拿出钱来，建起房屋，置办家具，蓄养仆人丫环，他母子和舅妈家住在了一起。九郎出行，车马仪仗都很豪华，没人知道他是狐狸。

余有笑判 [92] ，并志之：

男女居室，为夫妇之大伦 [93] ；燥湿互通，乃阴阳之正窍 [94] 。迎风待月，尚有荡检之讥 [95] ；断袖分桃，难免掩鼻之丑 [96] 。人必力士，鸟道乃敢生开 [97] ；洞非桃源，渔篙宁许误入 [98] ？今某从下流而忘返，舍正路而不由 [99] 。云雨未兴，辄尔上下其手 [100] ；阴阳反背，居然表里为奸 [101] 。华池置无用之乡，谬说老僧入定 [102] ；蛮洞乃不毛之地，遂使眇帅称戈 [103] 。系赤兔于辕门，如将射戟 [104] ；探大弓于国库，直欲斩关 [105] 。或是监内黄鳣，访知交于昨夜 [106] ；分明王家朱李，索钻报于来生 [107] 。彼黑松林戎马顿来，固相安矣；设黄龙府潮水忽至，何以御之 [108] ？宜断其钻刺之根，兼塞其送迎之路 [109] 。

【注释】

[92] 笑判：开玩笑的判词。

[93] 大伦：又叫“五伦”，指父子、君臣、夫妇、长幼、朋友之间的关系。《孟子·万章》：“男女居室，人之大伦也。”意思是符合道德规范。

[94] 燥湿、阴阳：均指男女性器。

[95] “迎风待月”两句：谓男女幽期密约，尚且受到人们的讥讽。唐元稹《莺莺传》莺莺邀张生诗：“待月西厢下，迎风户半开。拂墙花影动，疑是玉人来。”荡检，逾越礼法的约束。

[96] “断袖分桃”二句：喜爱男宠，更难免使人厌恶其丑恶不堪。断袖、分桃，均指癖爱男宠。断袖，见本篇前注。分桃，《山堂肆考》卷一百十三：“弥子名瑕，卫之嬖大夫也。以色有宠于卫。卫国法，窃驾君车，罪刖。弥子之母病，其人有夜告弥子，弥子矫驾君车以出，灵公闻而贤之曰：‘孝哉！为母之故犯刖罪。’异日，与灵公游果园，食桃而甘，以其馀献灵公。公曰：‘爱我忘其口而啖寡人。’及弥子色衰而爱弛，得罪于君，君曰：‘是尝矫驾吾车，又尝食我以馀桃者。’”掩鼻，谓臭不可闻。

[97] “人必力士”二句：借用唐李白《蜀道难》诗中“西当太白有鸟道，可以横绝峨眉颠”，“地崩山摧壮士死，然后天梯石栈相钩连”等句的有关字面（“鸟”字又变其音读），并用“生开”二字，写男性间发生的不正当关系的状态。

[98] “洞非桃源”二句：用晋陶潜《桃花源诗并记》渔人入桃源“洞”事，并用“误入”，喻男性间发生不正当关系。

[99] “今某”二句：括何子萧惑于男宠的丑事，领起下文。谓其甘愿舍弃正当的性生活，堕入卑污而不知悔悟。

[100] “云雨未兴”二句：云雨，本战国宋玉《神女赋》，喻男女性行为。上下其手，本《左传·襄公二十六年》“上其手”、“下其手”，此系借用。

[101] “阴阳”二句：首句点明同性，下句写不正当关系。

[102] “华池”二句：意谓好男宠者置妻妾于不顾，假称清心寡欲。华池，当为女阴的词。入定，佛教谓静坐敛心，不生杂念。此指寡欲。

[103] “蛮洞”二句：谓醉心于同性苟合。蛮洞，人迹罕至的荒远洞穴，隐喻肛门。不毛之地，瘠薄不长庄稼的土地。见《公羊传·宣公十二年》注。眇帅，唐末李克用骁勇善用兵，一目失明；既贵，人称“独眼龙”。见《新五代史·唐庄宗纪》。隐喻男性生殖器。称戈，逞雄用武。

[104] “系赤兔”二句：赤兔，骏马名。吕布所骑。见《三国志·魏书·吕布传》。“辕门射戟”也是吕布的故事。见《后汉书·吕布传》。辕门，军营大门。这里“辕”谐音为“圆”，与“赤兔”隐喻同性性行为。

[105] “探大弓”二句：《左传·定公八年》载：春秋时鲁国季孙的家臣阳虎，曾私入鲁公之宫，“窃宝玉、大弓以出”。斩关，砍断关隘大门的横闩，即破门入关。二句隐喻同性性行为。

[106] “或是”二句：引用王同轨《耳谈》中男同性恋故事。监，国子监。黄鳣，即黄鳝。知交，知己朋友。王同轨《耳谈》载：明南京国子监有王祭酒，尝私一监生。监生梦黄鳝出胯下，以语人。人为谑语曰：“某人一梦最跷蹊，黄鳝钻臀事可疑；想是监中王学士，夜深来访旧相知。”

[107] “分明”二句：意谓同性相恋，不会生出后代。朱李，红李。《世说新语·俭啬》：晋“王戎有好李，卖之，恐人得其种，恒钻其核”。钻报，钻刺的效应。双关语。

[108] “彼黑松林”四句：这四句隐喻男同性恋的性行为。

[109] “宜断”二句：前句针对爱男宠者，后句针对男宠。宜断，应该这样。这是判词中的套语。

【译文】

我写了一篇笑判，一并记在这里：

男女生活在一起，结为夫妻，是人伦关系中的重要方面；男女器官干湿不同，是阴阳交配的正常通道。男女偷情约会，尚且被人讥讽为放荡，而同性恋，更难免被人视为丑不可闻。男人必须身体强壮，阴道才会为它敞开；那肛门本不是正常通道，岂可让那东西误入？如今有些人甘愿搞下流勾当，乐而忘返，舍弃正道而不走。云雨还没有兴起时，就应该撩拨妻子；但是悖乱阴阳，居然还表里为奸。把阴道置于无用之地，却胡说你僧人一样清心寡欲；“蛮洞”是不毛之地，竟使独眼元帅称雄。把赤兔系在辕门，好像要射戟一样；在国库前弯弓搭箭，好像要斩关而入。有人说某监生梦见黄鳝钻入臀部，其实是昨天夜里有旧相好来访；而王戎卖李，必将钻坏李核，使它无法再育此种。身着戎装，骑着大马频频光顾黑松林，固然能够相安一时；假设黄龙府的潮水忽然涌来，如何能抵御它呢？应该斩断它钻刺的祸根，而且塞住它迎来送往的通道。

金陵女子

【题解】

中国志人的文言小说由于是从史传文学演变而来，故叙事往往有着相对的明确性。但本篇中的金陵女子身份不明确，到底是人是仙是鬼是狐，若有情若无情，令人捉摸不透。沂水居民赵某不识庐山真面目，读者说不清楚，道不明白，作者更笔墨徜徉，不予说破，只是写沂水居民赵某的一段所见所遇。王渔洋感叹说：“女子大突兀！”但金陵女子的形象也由此给人留下难忘的印象，是不是这正是作者所期望给予读者的呢？

沂水居民赵某，以故自城中归，见女子白衣哭路侧，甚哀。睨之，美，悦之，凝注不去。女垂涕曰：“夫夫也 [1] ，路不行而顾我！”赵曰：“我以旷野无人，而子哭之恸，实怆于心。”女曰：“夫死无路，是以哀耳。”赵劝其复择良匹，曰：“渺此一身 [2] ，其何能择？如得所托 [3] ，媵之可也 [4] 。”赵忻然自荐，女从之。赵以去家远，将觅代步。女曰：“无庸。”乃先行，飘若仙奔。至家，操井臼甚勤 [5] 。积二年馀，谓赵曰：“感君恋恋，猥相从 [6] ，忽已三年。今宜且去。”赵曰：“曩言无家，今焉往？”曰：“彼时漫为是言耳 [7] ，何得无家？身父货药金陵 [8] 。倘欲再晤，可载药往，可助资斧 [9] 。”赵经营，为贳舆马 [10] 。女辞之，出门径去，追之不及，瞬息遂杳。

【注释】

[1] 夫夫也：那个人啊。前“夫”为指示代词。《礼记·檀弓》：“曾子指子游而示人曰：‘夫夫也，为习于礼者。’”郑玄注：“夫夫，犹言此丈夫也。”

[2] 渺此一身：孤零零一个人。渺，微小，藐小。

[3] 所托：托身之人。指未来的丈夫。

[4] 媵（yìng）之：当人的侍妾。

[5] 操井臼：汲水舂米。泛指家务劳动。

[6] 猥相从：苟且跟了你。猥，姑且，苟且。

[7] 漫为是言：信口这么说。漫，信口。

[8] 身父：我父。身，自称之词。《尔雅·释诂》：“朕、余、躬，身也。”注：“今人亦自呼为身。”

[9] 资斧：货财器用，也指旅资、盘费。《易·旅》：“旅于处，得其资斧。”

[10] 贳（shì）：租赁。

【译文】

沂水有个姓赵的人，有一天进城办事回来，看见一位穿白衣的女子在路旁哭泣，特别哀痛。赵某瞥了她一眼，只见那女子长得很美，不觉心生爱意，于是停下脚步，久久地凝视着她。女子泪流满面，说道：“那位先生啊，你不往前赶路，看我干什么呀！”赵某说：“我看这旷野无人，而你又哭得这样伤心，实在让人难过。”女子说：“我丈夫死了，我无路可走，所以为此而哀伤。”赵某劝她挑一个好丈夫再嫁，女子说：“我这样孤身一人，还有什么可挑选的？如果能找到一个人可以托付终身，做一个小妾我也满足了。”赵某欣然自我推荐，女子愿意跟他走。赵某说离家太远，要去雇车马代步。女子说：“不用了。”于是先行一步，飘飘然像疾走的仙人一样。女子到了赵某家以后，操持家务十分勤劳。过了两年多，有一天她对赵某说：“为了感谢你对我的眷恋之情，所以当初跟随了你，不觉已经三年。如今到了离去的时候了。”赵某说：“你从前说没有家，如今要到哪里去呢？”女子说：“当时是随便乱说的，我怎么会没有家呀？我父亲在金陵城卖药。你要是想和我再见面，可以运一些药去，我们可以帮你赚些钱。”赵某为女子离去作了些准备，还为她租了车马。女子说不用，出门径直走了。赵某追也追不上，瞬息之间她的影子都不见了。

居久之，颇涉怀想，因市药诣金陵。寄货旅邸，访诸衢市 [11] 。忽药肆一翁望见 [12] ，曰：“婿至矣。”延之入。女方浣裳庭中，见之不言亦不笑，浣不辍。赵衔恨遽出，翁又曳之返，女不顾如初。翁命治具作饭 [13] ，谋厚赠之。女止之曰：“渠福薄 [14] ，多将不任 [15] 。宜少慰其苦辛，再检十数医方与之，便吃着不尽矣。”翁问所载药，女云：“已售之矣，直在此 [16] 。”翁乃出方付金，送赵归。试其方，有奇验。沂水尚有能知其方者。以蒜臼接茅檐雨水 [17] ，洗瘊赘 [18] ，其方之一也，良效。

【注释】

[11] 衢市：街道和集市。

[12] 药肆：药店。肆，店铺。

[13] 治具：准备做饭的器具。

[14] 渠：他。

[15] 不任：担当不起。

[16] 直：价值。指卖药所得钱款。

[17] 蒜臼：捣蒜用的石臼。

[18] 瘊赘：即瘊子，是由病毒引起的皮肤病。医学上称“寻常疣”，好发于面部及手背。

【译文】

过了很久时间，赵某很想念那女子，于是买了一批药材到了金陵。他把货寄放在旅店后，就到街市上四处寻访女子的下落。忽然，药店里的一位老翁看见了他，说：“我女婿来了。”说着把赵某请进店中。那女子正在院子里洗衣服，见了赵某不说话也不笑，只是埋头继续洗衣。赵某很生气，抬腿就往院外走，老翁把他强拉回来，那女子仍和刚才一样没有一点儿表示。老翁让女子做饭摆酒，并准备赠给他一份厚礼。女子阻止老翁道：“他这人福薄，给多了他承受不起。最好稍稍慰劳他的辛苦，再拣十几副药方给他，就足以使他吃用不尽了。”老翁问赵某运来的药在哪儿，女子说：“已经替他卖了，钱在这儿。”老翁于是把药方和药钱都交给了赵某，送他回家。赵某一试这些药方，有奇效。现在沂水县还有知道这些药方的人。比如用捣蒜臼接茅草屋檐滴下的雨水洗身上的瘊子，就是其中一方，效果特别好。

汤公

【题解】

汤聘死而复生的事迹“累见他书”。据清代《聊斋志异》评论家冯镇峦引述《丹桂籍注》的记载是这样的：“顺治十一年甲午，溧水汤聘就试省城，病剧而逝，觉魂自顶出，思求观音指引。大士令诣宣圣，继谒文昌，注名禄籍：查某年月日，汤某买舟诣如皋，舟人少女美，欲就，汤正色拒之，当前程远大。亟令还魂。告之曰：汝见色不淫，故来相救。至辛丑中进士。”可见本篇小说是参考袭用当时的有关记载成文的。汤公在阴间的经历，无论是赏善罚淫的主旨，还是对儒释道教主的拜谒，都为《丹桂籍注》所原有，比较有创造性的是汤公濒死的经历。其细腻的描写可能完全出自于想象，也可能是颇具医学常识及实践经验的蒲松龄采集民间相关传说的结果。

汤公名聘 [1] ，辛丑进士 [2] 。抱病弥留 [3] ，忽觉下部热气，渐升而上。至股则足死，至腹则股又死。至心，心之死最难。凡自童稚以及琐屑久忘之事 [4] ，都随心血来，一一潮过。如一善，则心中清净宁帖 [5] ；一恶，则懊憹烦燥 [6] ，似油沸鼎中，其难堪之状，口不能肖似之。犹忆七八岁时，曾探雀雏而毙之，只此一事，心头热血潮涌，食顷方过。直待平生所为，一一潮尽，乃觉热气缕缕然，穿喉入脑，自顶颠出，腾上如炊，逾数十刻期 [7] ，魂乃离窍 [8] ，忘躯壳矣。

【注释】

[1] 汤公名聘：据《江南通志》卷一百三十九载，汤聘，祖籍江宁县，隶籍溧水县人。顺治十四年（1657）丁酉举人，十八年（1661）辛丑进士，曾官平山县知县。

[2] 辛丑：顺治十八年，1661年。

[3] 弥留：病重将死。据冯镇峦引《丹桂籍注》，汤聘弥留事发生在顺治十一年（1654）乡试期间。

[4] 琐屑：琐细。

[5] 宁帖：宁静安适。

[6] 懊憹：郁闷不适。

[7] 数十刻期：过了几十刻的时间。刻，古代刻在铜漏上的计时单位，一昼夜共一百刻。

[8] 离窍：指灵魂离开肉体。

【译文】

汤公的名字叫汤聘，是辛丑年间的进士。他身患重病处在弥留之际的时候，忽然觉得身体下部有股热气，渐渐往上升。升到大腿处，小腿就死去；升到腹部，大腿又死去。升到心窝处，心却最难以死去。于是童年时代的往事以及许多细小琐碎早已遗忘的事情，都随着心血涌来，像潮水般在心头一一浮过。每回忆起一件善行，就觉得心中清净平和；想起一件恶行，心中顿觉懊悔烦躁，就如同放在油锅里煎炸一般，那痛苦滋味，真是无法用语言表达。想到七八岁时，他曾探鸟巢掏出幼雏杀死取乐，只是这一件事，就使他心中的热血像潮水一般翻涌，大约有一顿饭的工夫才慢慢地平静下来。直到平生所作所为，一一如潮水掠过他的心头，才觉得那股热气一缕一缕地穿过喉咙，直入脑部，又从头顶冒出，就像炊烟一样向上升腾，大约过了一个多时辰，魂灵才脱离身体飘然而去，忘掉了躯壳。

而渺渺无归 [9] ，漂泊郊路间。一巨人来，高几盈寻 [10] ，掇拾之，纳诸袖中。入袖，则叠肩压股，其人甚夥 [11] ，薅恼闷气 [12] ，殆不可过。公顿思惟佛能解厄，因宣佛号 [13] ，才三四声，飘堕袖外。巨人复纳之，三纳三堕，巨人乃去之。公独立徬徨，未知何往之善。忆佛在西土，乃遂西。无何，见路侧一僧趺坐 [14] ，趋拜问途。僧曰：“凡士子生死录，文昌及孔圣司之 [15] ，必两处销名，乃可他适。”公问其居，僧示以途，奔赴。

【注释】

[9] 渺渺无归：神魂远驰，无所归托。渺渺，辽远飘渺的样子。

[10] 寻：古代长度单位。《诗·鲁颂·閟宫》：“是断是度，是寻是尺。”郑玄注：“八尺曰寻。”

[11] 夥（huǒ）：多。

[12] 薅（hāo）恼：烦恼，不快。

[13] 宣佛号：高声朗诵佛的名号，如“阿弥陀佛”之类。

[14] 趺（fū）坐：互交二足，将右脚盘放于左腿上，左脚盘放于右腿上的坐姿。坐法之中，佛教认为以此坐法为最安稳而不易疲倦。《大智度论》卷七有云：“问曰：‘多有坐法，佛何以故？唯用结跏趺坐。’答曰：‘诸坐法中，结跏趺坐，最安稳不疲极，此是坐禅人坐法，摄此手足，心亦不散。又于一切四种身仪中最安稳，此是禅坐取道法坐，魔王见之，其心忧怖。”

[15] 文昌：文昌帝君，道教尊为主宰功名、禄位之神。按：文昌，本星名，亦称“文曲星”、“文星”，古代星相家认为它是吉星，主大贵。宋、元道士假托梓潼神降生，作《清河内传》，称玉皇大帝命他掌管文昌府和人间禄籍。元仁宗延祐三年（1316）加封为“辅元开化文昌司禄宏仁帝君”，遂将梓潼神与文昌星合二为一，成为主宰天下文教之神。

【译文】

那魂灵飘飘荡荡，无依无归，在城外的路上漂泊。这时，一个巨人走过来，足有几丈高，他拾起汤聘的魂灵，放在袖子里。魂灵一进入袖筒，发现里面人已很多，肩腿相压，空气污浊，令人憋闷不堪，实在无法忍受。汤聘忽然想起只有佛祖可以解救危难，就祷念起“阿弥陀佛”来，才念了三四声，魂灵就飘出了巨人的袖筒，掉在地上。巨人马上把他拣了回来，这样巨人拣回他三次，他从袖中又掉落三次，最后巨人终于走了。汤聘的魂灵孤零零地呆在那里，不知该往哪里去才好。想到佛祖在西土，于是就向西方走去。不多时，看见路旁有一个和尚在打坐，他就向前施礼问路。和尚说：“凡是读书人的生死簿，都由管功名的文昌帝君和管教化的孔圣人二位掌管，你必须先到他们那里一一注销了名字，才能离开阴间到别处去。”汤聘又问文昌帝君和孔圣人的居处，和尚一一告诉了他，汤聘于是朝和尚指示的方向奔去。

无几，至圣庙，见宣圣南面坐 [16] ，拜祷如前。宣圣言：“名籍之落，仍得帝君。”因指以路。公又趋之，见一殿阁，如王者居。俯身入，果有神人，如世所传帝君像，伏祝之。帝君检名曰：“汝心诚正，宜复有生理。但皮囊腐矣 [17] ，非菩萨莫能为力。”因指示令急往，公从其教。俄见茂林修竹，殿宇华好。入，见螺髻庄严 [18] ，金容满月 [19] ，瓶浸杨柳，翠碧垂烟。公肃然稽首，拜述帝君言，菩萨难之。公哀祷不已。傍有尊者白言 [20] ：“菩萨施大法力，撮土可以为肉，折柳可以为骨。”菩萨即如所请，手断柳枝，倾瓶中水，合净土为泥，拍附公体。使童子携送灵所，推而合之。棺中呻动，家人骇集。扶而出之，霍然病已 [21] 。计气绝已断七矣 [22] 。

【注释】

[16] 宣圣：指孔子。孔子自汉以来被历代王朝尊奉为圣人。宣，是他的谥；汉平帝元始元年（1）追谥孔子为褒成宣尼公，后代又曾被谥为宣父、文宣王等。

[17] 皮囊：相对于灵魂而言，指躯体。

[18] 螺髻：盘成螺旋状的高髻。

[19] 金容满月：形容菩萨面容丰满而有光彩。梁简文帝《维卫佛像铭》：“灼灼金容，巍巍满月。”

[20] 尊者：梵文“阿梨耶”的意译，也译“圣者”，指德、智兼备的僧人。

[21] 霍然病已：汉枚乘《七发》：“然汗出，霍然病已。”李善注：“霍，疾貌。”

[22] 断七：旧时人死后，满七七四十九天，招僧道诵经，称“断七”。一“七”为七天。

【译文】

不一会儿，汤聘来到孔圣庙，见孔子面朝南端坐在那里，于是他像活着时一样跪拜施礼。孔子说：“生死名册的变更，仍然归文昌帝君掌管。”于是指给他去找文昌帝君的路。汤聘又急忙向前赶去，见有一座殿阁，像帝王的宫殿一样雄伟壮丽。他低头弯腰恭恭敬敬地进去，果然里面有位神人，长相与世间所见过的文昌帝君像一模一样，汤聘跪伏在地，虔诚地祈祷。文昌帝君知道汤聘的来意，一边翻检名册一边说：“你为人诚实，品格端正，理应生还人间。但是你的躯体已经腐烂了，除了观音菩萨，谁也无能为力。”于是又指给他一条路，让他急速去见观音菩萨，汤聘听命前往。他走着走着，忽然看见一片繁茂的树木和竹林，掩映着一座华丽的殿宇。进去一看，只见观音菩萨梳着田螺形的发髻，神态端庄，金色的面容如满月般美丽，座前的宝瓶内插着杨树枝条，依依低垂，葱翠如烟。汤聘恭恭敬敬地叩拜，叙述了文昌帝君的那番话，观音菩萨表示很为难。汤聘不住地哀恳。旁边有位罗汉说道：“菩萨可以施展大法力，撮土可以当肉，折柳枝可以做骨头。”观音菩萨就答应这位罗汉的求情，亲手折下柳枝，倒出宝瓶中的水，和上净土成为泥，把柳枝和泥都拍附在汤聘的身上。让仙童把他送回停放灵柩的地方，把灵魂推到躯壳上合到一起。这时，汤聘的棺材内发出呻吟和翻身的声音，汤聘的家人都十分惊骇地聚集到棺前。大家打开棺木扶他出来，汤公已霍然痊愈。算来汤公气绝已经七七四十九天了。

阎罗

【题解】

在中国古代的历史人物中，蒲松龄最痛恨的就是曹操了，不仅在本篇中写曹操在阴间受酷刑，“数千年不决”，迁延着，让曹操“求死不得”（《阎罗》），同时在另一篇的《甄后》中让曹操在阳世变狗，累劫不复。在《聊斋俚曲》里唯一写历史题材的《快曲》中，蒲松龄违背历史事实，让张飞在华容道截杀了曹操而“一矛快千古”。在《聊斋诗集》的《读史》中蒲松龄更是直接表达了对曹操的憎恶：“汉后习篡窃，遂如出一手。九锡求速加，让表成已久。自加还自让，情态一何丑。僭号或三世，族诛累百口。当时不自哀，千载令人呕！”为什么如此痛恨曹操呢？蒲松龄明确地指出：曹操太奸诈了，“以谲为其咎”。

莱芜秀才李中之 [1] ，性直谅不阿 [2] 。每数日，辄死去，僵然如尸，三四日始醒。或问所见，则隐秘不泄。时邑有张生者，亦数日一死，语人曰：“李中之，阎罗也。余至阴司，亦其属曹 [3] 。”其门殿对联 [4] ，俱能述之。或问：“李昨赴阴司何事？”张曰：“不能具述。惟提勘曹操 [5] ，笞二十。”

【注释】

[1] 莱芜：县名。在山东省的东部，清属泰安府，即今山东莱芜。

[2] 直谅不阿：正直诚信，不曲徇私情。《论语·季氏》：“益者三友，……友直，友谅，友多闻，益矣。”《商君书·慎法》：“夫爱人者不阿，憎人者不害，爱恶各以其正，治之至也。”

[3] 属曹：下属，属下分职办事人员。旧时朝廷和各级官府分职办事，称“分曹”；其属官称“曹官”。

[4] 门殿：大门和正殿。

[5] 提勘：提审。曹操：字孟德，汉沛国谯人。年二十举孝廉。曾参与镇压黄巾起义。后起兵讨董卓，逼献帝都许昌，击灭袁绍、袁术、刘表，逐渐统一我国北部地区。位至丞相、大将军，封魏王。曹丕代汉称帝，追尊为魏太祖武皇帝。在正统史学中，曹操是恶行累累的奸臣。蒲松龄也持这种看法。除了在《聊斋志异》中有多篇写曹操在阴间受酷刑，变狗，在俚曲《快曲》中还违背历史事实，让张飞在华容道杀死曹操，“一矛快千古”。

【译文】

莱芜县有个秀才叫李中之，他生性刚直，不徇私情。可是每过几天就要昏死一次，每次昏死都如僵尸一般，三四天后才能苏醒。有人问他在阴间都看到了什么，他总是守口如瓶，半点儿也不曾泄露。当时县里有位张生，也几天昏死一次，对人说：“李中之是阎罗殿上的阎罗。我到了阴曹，也就是他的部下。”至于阎罗殿门上的对联，这位张生都能背着叙述下来。又有人问他：“李中之昨天到阴曹处理了什么事情？”张生说：“我不能细说。但记得他提审了曹操，并打了二十大板。”

异史氏曰：阿瞒一案 [6] ，想更数十阎罗矣 [7] 。畜道、剑山，种种具在 [8] ，宜得何罪，不劳挹取 [9] ，乃数千年不决，何也？岂以临刑之囚，快于速割 [10] ，故使之求死不得也？异已 [11] ！

【注释】

[6] 阿瞒：曹操小字。《三国志·魏书·武帝纪》注引《曹瞒传》：“太祖一名吉利，小字阿瞒。”

[7] 更：经历。

[8] “畜道、剑山”二句：意谓冥罚恶人转生为畜牲或到剑山等处受酷刑，种种章程都很明确。畜道、剑山，都是民间传说中阴间的酷刑。

[9] 不劳挹取：这里指依据法律斟酌量刑并不费事。挹取，汲取。

[10] 快：高兴，喜欢。

[11] 异已：太奇怪了。已，同“矣”。

【译文】

异史氏说：曹阿瞒的案子，想来已经历过几十位阎罗审理了。变牛变马，剑山刀峰，种种惩罚也都用过了，应该判他什么罪，不须斟酌便可定刑，可是几千年都定不了案，至今还在提审，是什么缘故呢？难道是因为临刑的囚犯多求快刀速死，所以专门让曹操求死不得，多遭一些罪吗？真是怪事！

连琐

【题解】

这是一篇人鬼相恋的小说。由五个部分组成：1. 书生杨于畏夜听女鬼吟诗。2. 因和诗，杨于畏与女鬼连琐相知相恋。3. 由于杨于畏向别人暴露了连琐行踪，连琐疏离了杨于畏。4. 由于救援连琐免遭衙役侮辱，连琐与杨于畏和好。5. 连琐因杨于畏捐精血而复生。

连琐在小说中是以一个诗鬼的形象出现的，她反复吟诵“玄夜凄风却倒吹，流萤惹草复沾帏”的诗句，“瘦怯凝寒，弱不胜衣”，尤其是胆小，畏惧生人，这一性格鲜明突出，贯穿了情节的始终。在与杨于畏发生龃龉冲突的过程中，这一性格得到了更大的发挥空间。给读者留下深刻印象。她在与杨于畏交往中，显示出不一般的才艺。除去诗歌外，还能书，“字态端媚”；善朗诵，“自选宫词百首，录诵之”；会围棋，“每夜教杨手谈”；弹得一手好琵琶，可以“酸人胸臆”，也可令人“心怀畅适”，这些才艺，当日并非一般所谓良家女子所能为。联系蒲松龄南游时与歌姬顾青霞的交往，连琐的形象很可能有着顾青霞的影子在。

杨于畏，移居泗水之滨 [1] 。斋临旷野，墙外多古墓，夜闻白杨萧萧 [2] ，声如涛涌。夜阑秉烛 [3] ，方复凄断 [4] 。忽墙外有人吟曰：“玄夜凄风却倒吹 [5] ，流萤惹草复沾帏 [6] 。”反复吟诵，其声哀楚 [7] 。听之，细婉似女子，疑之。明日，视墙外，并无人迹。惟有紫带一条，遗荆棘中，拾归置诸窗上。向夜二更许，又吟如昨。杨移杌登望 [8] ，吟顿辍 [9] 。悟其为鬼，然心向慕之。

【注释】

[1] 泗水：又叫“泗河”。泗河发源于山东泗水泉林镇东陪尾山麓，以趵突、洗钵、响水、红石泉四源并发汇流成河而得名。滨：水边。

[2] 萧萧：风吹草木声。

[3] 夜阑：夜深。

[4] 凄断：凄绝，心境非常凄凉。

[5] 玄夜：黑夜。凄风：挟着潮意的冷风。《诗·郑风·风雨》：“风雨凄凄。”却倒：犹言“颠倒”、”反复”。

[6] 惹：触及。沾：附着。帏：此处通“帷”，裙的正幅。

[7] 哀楚：哀怨凄苦。

[8] 杌（wù）：坐具，短凳。

[9] 辍：停止。

【译文】

杨于畏从外地迁居到了泗水边上。他的书房对面是一片空旷的荒野，院墙外有许多古墓，每到夜晚，就能听到白杨萧萧，那声音就如同奔涌的波涛，不绝于耳。有一天深夜，他秉烛独坐，听到窗外阵阵树声风声，感到无限凄楚。忽然，墙外有人在吟咏：“玄夜凄风却倒吹，流萤惹草复沾帏。”这哀伤凄楚的诗句，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他仔细一听，那声音细弱婉转，好像是个女子，杨生疑心重重。第二天他到墙外，一看并没有一点儿人影。只有一条紫色的带子遗落在荆棘之中，于是他拾起带子放在窗台上。到了半夜二更时分，外面又响起那凄凉的诗句，与昨夜一样。杨生踩着方凳往墙外看，吟诵声立刻停止了。杨生恍然明白了，这一定是个鬼，尽管如此，杨生却非常倾慕她。

次夜，伏伺墙头。一更向尽，有女子珊珊自草中出 [10] ，手扶小树，低首哀吟。杨微嗽，女忽入荒草而没。杨由是伺诸墙下，听其吟毕，乃隔壁而续之曰：“幽情苦绪何人见？翠袖单寒月上时 [11] 。”久之，寂然，杨乃入室。方坐，忽见丽者自外来，敛衽曰 [12] ：“君子固风雅士，妾乃多所畏避。”杨喜，拉坐。瘦怯凝寒 [13] ，若不胜衣 [14] 。问：“何居里，久寄此间？”答曰：“妾陇西人 [15] ，随父流寓 [16] 。十七暴疾殂谢 [17] ，今二十馀年矣。九泉荒野，孤寂如鹜 [18] 。所吟，乃妾自作，以寄幽恨者。思久不属 [19] ，蒙君代续，欢生泉壤。”杨欲与欢，蹙然曰：“夜台朽骨，不比生人，如有幽欢，促人寿数。妾不忍祸君子也。”杨乃止。戏以手探胸，则鸡头之肉 [20] ，依然处子。又欲视其裙下双钩 [21] ，女俯首笑曰：“狂生太啰唣矣 [22] ！”杨把玩之，则见月色锦袜，约彩线一缕，更视其一，则紫带系之。问：“何不俱带？”曰：“昨宵畏君而避，不知遗落何所。”杨曰：“为卿易之。”遂即窗上取以授女。女惊问何来，因以实告。乃去线束带。既翻案上书，忽见《连昌宫词》 [23] ，慨然曰：“妾生时最爱读此。今视之，殆如梦寐！”与谈诗文，慧黠可爱。翦烛西窗 [24] ，如得良友。

【注释】

[10] 珊珊：本来形容女子小步行进，环相摩，其声舒缓，这里义同“款款”、“缓缓”。

[11] 翠袖：翠色的衣袖。代指女子衣衫。唐杜甫《佳人》：“天寒翠袖薄，日暮倚修竹。”

[12] 敛衽：整敛衣襟（一说衣袖），表示恭敬。《战国策·楚策》：“一国之众，见君莫不敛衽而拜，抚委而服。”

[13] 瘦怯凝寒：身躯瘦削，举止畏怯，肌肤凝聚了一股寒气。

[14] 若不胜衣：仿佛经不起衣服的重量。

[15] 陇西：县名。即今甘肃陇西，明清为巩昌府治。今甘肃东南部一带，秦汉为陇西郡地，亦相沿称为“陇西”。

[16] 流寓：漂流寄居。

[17] 殂（cú）谢：死。

[18] 孤寂如鹜（wù）：孤单寂寞得像失群的野鸭。鹜，野鸭。

[19] 思久不属（zhǔ）：文思很久没有成篇。不属，指前边的诗句未能完成。属，连接，连贯。

[20] 鸡头之肉：喻女子乳头。鸡头，芡实的别名。据《开元天宝遗事》记载，相传杨贵妃浴后妆梳，褪露一乳，唐明皇扪弄云：“软温新剥鸡头肉。”

[21] 钩：这里指女人的小脚。

[22] 啰唣：纠缠，骚扰。

[23] 《连昌宫词》：唐代元稹所作七言长篇叙事诗。借叙述连昌宫的兴废盛衰，批评了唐玄宗晚年的荒淫腐败，寄托了作者对清明政治的向往。连昌宫，唐行宫名。故址在今河南宜阳，距洛阳不远。

[24] 翦烛西窗：夜深灯前，亲切对语。唐李商隐《夜雨寄北》：“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是描写夫妻久别重聚情事的佳句。

【译文】

第二天晚上，杨生伏在墙头悄悄地等着。一更快要过去的时候，只见一个女子慢慢从草丛中走了出来，她手扶着小树，低着头，凄然地吟诵着那哀伤的诗句。杨生轻轻咳嗽一声，那女子马上就隐没在荒草中了。杨生于是就隐伏在墙下等待着，等听到这女子吟诵结束之后，才隔着墙，接续那女子的两句诗吟道：“幽情苦绪何人见？翠袖单寒月上时。”吟罢过了好长时间，仍然是一片沉寂，杨生悻悻地回到屋里。刚刚坐下，忽然看见一个美丽的女子从外面走进来，她整理一下衣襟，上前施礼道：“您真是个风雅的文人，我却这样胆怯地躲着您。”杨生很高兴，拉她坐下。只见她瘦削而又怯弱，身上带着寒气，单薄得好像禁不住衣衫的分量。杨生问她：“你家乡在哪里？寄住此地很久了吗？”那女子回答说：“我是陇西人，随父亲四处漂泊。十七岁时暴病夭亡，如今已有二十多年了。九泉之下，旷野荒凉，我寂寞得如同失群的孤鸭。我吟哦的那两句诗，是我自己所作，用来寄托我哀怨、愁恨的情怀。我苦思了好久都不能连接成篇，承蒙您代我续写，使我在九泉之下感到欢欣慰藉。”杨生想拉她做爱，女子紧皱着眉头说：“我是坟墓里的枯骨，不比活人，您和我欢合，是要减少阳寿的。我实在不忍心让您因此惹祸呀！”杨生这才作罢。他又把手伸到女子胸前抚摸，觉得女子的双乳还像处女一样。他又想看她裙下的一双小脚，女子低头笑道：“你这狂生可太纠缠了！”杨生把她的小脚放在手里抚弄着，只见她穿着月白色的丝袜，一只脚上系着一缕彩线，另一只脚上系着一条紫色的袜带。杨生就问她：“为什么不都系上袜带？”女子说：“昨天晚上因害怕而躲避你的时候，不知丢在哪儿了。”杨生说：“我给你换上吧！”说着就从窗台上取下那只袜带交给女子。那女子惊异地问是从哪儿得来的，杨生就把昨夜的事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她。女子就解下彩线换上了袜带。后来她又随便翻阅桌上的书，当看到唐代元稹写的《连昌宫词》时，她慨叹道：“这是我活在世上时最爱读的诗，今天又看到它，真像做梦一样。”杨生和她谈诗，觉得她聪慧可爱。在窗下灯前促膝夜谈，就像得到了一个好朋友。

自此每夜但闻微吟，少顷即至。辄嘱曰：“君秘勿宣。妾少胆怯，恐有恶客见侵 [25] 。”杨诺之。两人欢同鱼水 [26] ，虽不至乱，而闺阁之中，诚有甚于画眉者 [27] 。女每于灯下为杨写书，字态端媚。又自选宫词百首 [28] ，录诵之。使杨治棋枰 [29] ，购琵琶，每夜教杨手谈 [30] ，不则挑弄弦索 [31] 。作蕉窗零雨之曲 [32] ，酸人胸臆；杨不忍卒听 [33] ，则为晓苑莺声之调 [34] ，顿觉心怀畅适。挑灯作剧 [35] ，乐辄忘晓。视窗上有曙色，则张皇遁去 [36] 。

【注释】

[25] 恶客：野蛮粗俗的客人。

[26] 鱼水：鱼水相得，喻夫妻和好。《管子·小问》：“桓公使管仲求甯戚，甯戚应之曰：‘浩浩乎！’管仲不知，至中食而虑之。……婢子曰：‘诗有之：浩浩者水，育育者鱼，未有室家，而安召我居。甯子其欲室乎？’”后因以“鱼水”喻夫妇相得。

[27] 甚于画眉：夫妻感情亲密，有比丈夫为妻子画眉更进一层的乐趣。《汉书·张敞传》载：张敞，字子高，宣帝时为京兆尹。无威仪，为妇画眉。有司奏之。召问，对曰：“臣闻闺房之内，夫妇之私，有过于画眉者。”

[28] 宫词：以宫庭生活为题材的诗。用“宫词”为题，始自中唐王建，大历中著《宫词》百首，影响颇深。其后历代皆有继作者，大都是五、七言绝句体。

[29] 棋枰（píng）：棋盘。

[30] 手谈：下围棋。《世说新语·巧艺》：“王中郎（坦之）以围棋是坐隐，支公（遁）以围棋为手谈。”

[31] 弦索：琴、瑟、琵琶之类弦乐器。

[32] 蕉窗零雨之曲：以隔窗聆听雨打巴蕉叶为意境的曲子。指一种声情凄婉的曲子。

[33] 卒听：听完。

[34] 晓苑莺声之调：以清晨园林中流莺啼鸣为意境的、旋律明朗欢快的曲子。

[35] 作剧：做游戏。剧，游戏。

[36] 张皇：慌张，慌乱。

【译文】

从此以后，每天晚上只要听到她的低声吟诵声，不须多时她定会来到。女子多次嘱咐杨生：“请你一定严守秘密，不要对外人说。我从小就胆小，怕来些恶客欺负我。”杨生答应一定保密。两人感情融洽，如鱼得水，虽然没有同床共枕，但也同夫妻一样亲密无间。女子常常在灯下为杨生抄书，字体端正柔媚。又自选宫词百首，自行抄写后诵读。她还让杨生添置了围棋、购置了琵琶，每天晚上教杨生下围棋，如果不下棋就弹琵琶。她演奏的“蕉窗零雨”一类曲子，声调凄楚，感人肺腑，让杨生难过得听不下去。女子又改奏“晓苑莺声”一类曲子，杨生听了顿时觉得心胸舒畅。两人在灯下尽情玩乐，经常高兴得忘了天已破晓。每当见到窗口射来一缕曙光，女子就慌慌张张地离去了。

一日，薛生造访，值杨昼寝 [37] 。视其室，琵琶、棋局具在，知非所善；又翻书得宫词，见字迹端好，益疑之。杨醒，薛问：“戏具何来 [38] ？”答：“欲学之。”又问诗卷，托以假诸友人。薛反覆检玩，见最后一叶细字一行云：“某月日连琐书。”笑曰：“此是女郎小字 [39] 。何相欺之甚？”杨大窘，不能置词。薛诘之益苦，杨不以告。薛卷挟 [40] ，杨益窘，遂告之。薛求一见，杨因述所嘱。薛仰慕殷切，杨不得已，诺之。夜分，女至，为致意焉。女怒曰：“所言伊何 [41] ？乃已喋喋向人 [42] ！”杨以实情自白。女曰：“与君缘尽矣！”杨百词慰解，终不欢，起而别去，曰：“妾暂避之。”明日，薛来，杨代致其不可。薛疑支托 [43] ，暮与窗友二人来 [44] ，淹留不去 [45] ，故挠之 [46] ，恒终夜哗，大为杨生白眼 [47] ，而无如何。众见数夜杳然，浸有去志 [48] ，喧嚣渐息。忽闻吟声，共听之，悽婉欲绝。薛方倾耳神注，内一武生王某，掇巨石投之，大呼曰：“作态不见客，甚得好句，呜呜恻恻 [49] ，使人闷损 [50] ！”吟顿止。众甚怨之，杨恚愤见于词色 [51] 。次日，始共引去 [52] 。杨独宿空斋，冀女复来，而殊无影迹。逾二日，女忽至，泣曰：“君致恶宾，几吓煞妾！”杨谢过不遑 [53] 。女遽出曰：“妾固谓缘分尽也，从此别矣。”挽之已渺。由是月馀，更不复至。杨思之，形销骨立 [54] ，莫可追挽。

【注释】

[37] 昼寝：白天睡觉。

[38] 戏具：指上述琵琶、围棋等娱乐用品。

[39] 小字：小名，乳名。

[40] 卷挟：把诗卷卷起，夹在腋下。

[41] 所言伊何：跟你是怎么说的。伊，助词，无义。

[42] 喋喋向人：多嘴多舌地告诉别人。喋喋，多言貌。

[43] 支托：支吾推托。

[44] 窗友：同学。

[45] 淹留：久留。

[46] 挠：扰乱。

[47] 白眼：用白眼球向人，表示冷淡、厌恶。晋阮籍见凡俗之士，则以白眼对之。

[48] 浸：渐渐。

[49] 呜呜恻恻：形容吐字引声曼长而情调悲伤。

[50] 闷损：闷煞。

[51] 恚（huì）愤：怨恨，恼怒。

[52] 引去：退去。

[53] 谢过不遑：忙不迭地告罪。

[54] 形销骨立：形容身体非常消瘦。《南史·梁本纪》：“帝形容本壮，及至都，销毁骨立。”

【译文】

有一天，有位薛生来访，正赶上杨生在白天蒙头睡觉。薛生看到他的房间里有琵琶和棋局，知道他原来并不擅长这些；翻书时又看见手抄的宫词，字迹非常工整娟秀，就更加怀疑起来。杨生醒来后，薛生问：“琵琶、棋盘是派什么用场的呀？”杨生说：“我想学一学。”薛生又问那些词曲是谁抄写的，杨生谎称是别的友人写的。薛生翻来覆去地端详那字迹，看见最后一页有一行小字写道：“某月某日连琐书。”就笑道：“这是女子的小名，你怎么如此骗人呀？”杨生非常尴尬，不知说什么才好。薛生更是拼命诘问不休，杨生就是不说。薛生拿起词曲抄本就要走，杨生更加不安，只好把实情告诉他。薛生要求见一见连琐，杨生就把女子嘱咐他让他务必保密的话告诉了薛生。可是薛生仰慕连琐的心情太急切了，杨生无奈只好答应了他。夜间，连琐来了，杨生把薛生的想法告诉了她。连琐听罢特别生气，说：“我叮嘱你什么来着？想不到你竟多嘴多舌地到处乱讲！”杨生把薛生强求的情形告诉了连琐，连连为自己开脱。连琐说：“我和你的缘分算是到头了！”杨生百般劝慰解释，连琐就是不能释恨，起身告别道：“我暂时躲一躲他。”第二天，薛生又来了，杨生告诉他连琐根本不想与他见面。薛生怀疑杨生有意推托欺骗他，这天晚上，薛生又和两个同窗学友一同来到杨生家，时间很晚了，还是借故不走，故意捣乱，整夜喧哗吵闹，杨生心里非常生气，可又对他们无可奈何。这几个接连闹了几夜，连琐的影子都没见着，感到很无聊，有离去的意思，喧闹声才渐渐平息下来。忽然一阵吟诵声从外面传来，在场的人一同倾听，那声音凄婉欲绝。薛生正全神贯注地倾耳细听，他的朋友中间有一位武生王某，捡起一块大石头向墙外投去，还大喊道：“扭扭捏捏地不出来见客人，念的什么好诗，哭哭啼啼的，真叫人听了发烦！”那吟诵声立即停住了。大家都很埋怨王某，杨生更是气得满面怒容，大声地斥责他。第二天，这些人才离开杨生的家。这天夜里，杨生独自住在空房，盼望着连琐再来，可是连她的人影都没见到。过了两天，连琐忽然来了，她哭着说：“你招引来的这帮凶恶的客人，快要把我吓死了！”杨生忙不迭地向她认错道歉。连琐急匆匆地走了，临别前对他说：“我早就说咱们的缘分到头了，咱们从此分手吧。”杨生急忙挽留，而她早已踪影全无了。从此以后，杨生苦等了一个多月，可连琐再也没有来过。杨生日日夜夜地思念她，茶饭不思，以至于形销骨立，真是追悔不及。

一夕，方独酌，忽女子搴帏入 [55] 。杨喜极曰：“卿见宥耶 [56] ？”女涕垂膺，默不一言。亟问之 [57] ，欲言复忍，曰：“负气去，又急而求人，难免愧恧 [58] 。”杨再三研诘，乃曰：“不知何处来一龌龊隶 [59] ，逼充媵妾。顾念清白裔 [60] ，岂屈身舆台之鬼 [61] ？然一线弱质 [62] ，乌能抗拒？君如齿妾在琴瑟之数 [63] ，必不听自为生活 [64] 。”杨大怒，愤将致死 [65] ，但虑人鬼殊途，不能为力。女曰：“来夜早眠，妾邀君梦中耳。”于是复共倾谈，坐以达曙。女临去，嘱勿昼眠，留待夜约。杨诺之。

【注释】

[55] 搴（qiān）：通“褰”，揭起，撩起。

[56] 见宥：原谅。宥，宽恕，原谅。

[57] 亟（jí）：急忙。

[58] 愧恧（nǜ）：惭愧。

[59] 龌龊（wò chuò）隶：下贱衙役。龌龊，卑污。

[60] 清白裔：清白人家的女儿。裔，后代。

[61] 舆台：舆和台，古代奴隶的两个等级。《左传·昭公七年》：“士臣皂，皂臣舆，舆臣隶，隶臣僚，僚臣仆，仆臣台。”

[62] 一线弱质：一介弱女子。一线，孤独无依。弱质，体质单薄。

[63] 齿妾在琴瑟之数：把我看作妻子。齿，列。琴瑟，喻夫妻。

[64] 必不听自为生活：必定不会任其独自挣扎求生。生活，求生存。

[65] 致死：拚命，拚死效力。

【译文】

一天晚上，杨生正在独自饮酒，连琐忽然掀开门帘进来。杨生喜出望外，忙说：“你原谅我了吗？”连琐流泪不止，浸湿了衣衫，默默地一句话也不说。杨生急忙问她是怎么回事，连琐却欲言又止，最后终于说：“我怄气走了，这时有急事又来求人，难免有些惭愧。”在杨生再三盘问之下，连琐才说：“不知从哪儿来了一个肮脏恶浊的差役，硬逼我当他的小妾。可是我出身于清白人家，怎么能垂眉折腰受这个下贱死鬼的侮辱？可惜我是一个柔弱的女子，我又怎能抗拒得了？你如果还肯把我当作妻子一样对待，一定不能听之任之。”杨生听完大怒，气愤得要与那死鬼拼命，可是又顾虑人和鬼不在一界，恐怕自己有力使不上。连琐说：“明天晚上你早点儿睡觉，我到梦中与你相会。”于是二人又像从前那样谈了些知心话，一起坐到天亮。连琐临走时，嘱咐杨生白天不要睡觉，专等夜晚梦中的约会。杨生答应了。

因于午后薄饮 [66] ，乘醺登榻，蒙衣偃卧。忽见女来，授以佩刀，引手去。至一院宇，方阖门语，闻有人掿石挝门 [67] 。女惊曰：“仇人至矣！”杨启户骤出，见一人赤帽青衣 [68] ，蝟毛绕喙 [69] 。怒咄之。隶横目相仇 [70] ，言词凶谩 [71] 。杨大怒，奔之。隶捉石以投，骤如急雨，中杨腕，不能握刃。方危急所，遥见一人，腰矢野射 [72] ，审视之，王生也。大号乞救。王生张弓急至，射之中股，再射之，殪 [73] 。杨喜感谢。王问故，具告之 [74] 。王自喜前罪可赎，遂与共入女室。女战惕羞缩，遥立不作一语。案上有小刀，长仅尺馀，而装以金玉，出诸匣，光芒鉴影。王叹赞不释手。与杨略话，见女惭惧可怜，乃出，分手去。杨亦自归，越墙而仆，于是惊寤，听村鸡已乱鸣矣。觉腕中痛甚，晓而视之，则皮肉赤肿。亭午，王生来，便言夜梦之奇。杨曰：“未梦射否？”王怪其先知，杨出手示之，且告以故。王忆梦中颜色，恨不真见，自幸有功于女，复请先容 [75] 。夜间，女来称谢。杨归功王生，遂达诚恳。女曰：“将伯之助 [76] ，义不敢忘。然彼赳赳 [77] ，妾实畏之。”既而曰：“彼爱妾佩刀。刀实妾父出使粤中 [78] ，百金购之，妾爱而有之，缠以金丝，瓣以明珠。大人怜妾夭亡，用以殉葬。今愿割爱相赠 [79] ，见刀如见妾也。”次日，杨致此意，王大悦。至夜，女果携刀来，曰：“嘱伊珍重，此非中华物也 [80] 。”由是往来如初。

【注释】

[66] 薄饮：喝了少量的酒。

[67] 掿（nuò）石挝（zhuā）门：拿起石头砸门。掿，握持。挝，击。

[68] 赤帽青衣：旧时官府衙役的装束。

[69] 蝟（wèi）毛绕喙（huì）：嘴边长满刺猬毛般的硬须。蝟毛，胡须粗硬开张的样子。蝟，同“猬”。喙，嘴。

[70] 横目：立起眼睛，发怒、仇视的样子。

[71] 凶谩：凶横狂妄。谩，言词傲慢。

[72] 腰矢野射：腰佩弓箭，在野外打猎。

[73] 殪（yì）：死。

[74] 具：全部。

[75] 先容：事先介绍。

[76] 将（qiāng）伯之助：指别人对自己的帮助。《诗·小雅·正月》：“载输尔载，将伯助予。”传：“将，请。伯，长。”伯，对男子的敬称。

[77] 赳赳：勇武的样子。《诗·周南·兔罝》：“赳赳武夫，公侯干城。”

[78] 粤中：古称广东、广西之地。

[79] 割爱：断绝、舍弃心爱的人和物，后来多指以心爱之物予人。

[80] 非中华物：非中国所产。承上“购于粤中”，意谓出自海外，乃西洋之宝刀也。中华，中国。

【译文】

因为在午后稍稍饮了点儿酒，杨生有些醉意，于是蒙了件衣服躺在床上，不知不觉睡着了。他忽然看到连琐来了，交给他一把佩刀，拉着他的手就走。来到一座院落中，刚关上院门，想问问连琐是怎么回事，就听见有人用大石头砸门。连琐惊惧万分地说：“仇人来了！”杨生打开院门猛然冲了出去，只见一个头戴红帽、身穿黑衣的差役，嘴边长着像刺猬毛一样的络缌胡须。杨生愤怒地斥责那个家伙。那个差役也横眉相对，十分仇视，他出言恶毒凶狠。杨生大怒，冲上去和他拼命。那个家伙就拿石头投他，石块像雨一般飞来，一石打中了杨生的手腕，疼得他握不住佩刀。正在危急之时，远远看见一个人，腰间挂一张弓，正在射猎。他再仔细一看，正是那位武生王某。杨生大声求救。王某拉开弓急忙赶来，一箭射中差役的大腿，又一箭射出去，那家伙倒地而死。杨生非常高兴地感谢王某。王某问杨生这是怎么回事，杨生把事情的经过一一告诉了他。王某暗自庆幸自己已经将功折罪，就和杨生一起来到连琐屋里。连琐战战兢兢，又羞怯又害怕，远远地缩着身子站在那里，一声不响。王某看见桌上有一把小佩刀，才一尺多长，刀把上镶嵌着金玉，从刀匣里抽出刀来，只见刀光闪闪，竟可以照出人影。王某连声赞叹，爱不释手。他和杨生又随便说了几句，看到连琐这样羞怯可怜，也就告辞离去。杨生也径自回到家里，越墙时跌倒在地，这才猛然惊醒，此时已是村鸡乱叫的拂晓时分了。他只觉得手腕特别疼，天亮时一看，皮肉都红肿了。中午时分，王某来了，就说夜间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杨生问他：“没梦见射箭吗？”王某很奇怪他怎么能预先知道自己的梦，杨生伸出手来让王某看，并且把事情的始末告诉了他。王某回忆起梦中所见到的连琐的容貌，遗憾的是不能真正见上一面，他很庆幸自己对连琐有功，又请杨生给连琐通个消息，希望连琐同意与他见面。夜晚，连琐前来道谢。杨生说应当归功于王某，并代王某表示了求见的恳切愿望。连琐说：“王某救助之恩，妾义不敢忘。但他是个粗壮的武夫，让我实在害怕。”接着她又说：“我看出王某很喜爱我的佩刀。这把佩刀本是我父亲出使南粤的时候，花了一百两银子买来的，我对它珍爱有加，所以缠上金丝，镶上明珠。父亲大人可怜我青春夭亡，用这把佩刀陪我殉葬。今天，我愿意割爱赠送给王某，他见到佩刀也就如同见到我一样。”第二天，杨生把连琐的意思转达给了王某，王某十分高兴。到了晚上，连琐果然把佩刀送来了，说：“请嘱咐王某好好珍存，这可不是中国出产的东西呀。”从此以后，连琐和杨生亲密来往，又和当初一样了。

积数月，忽于灯下，笑而向杨，似有所语，面红而止者三。生抱问之，答曰：“久蒙眷爱，妾受生人气，日食烟火 [81] ，白骨顿有生意。但须生人精血，可以复活。”杨笑曰：“卿自不肯，岂我故惜之？”女云：“交接后，君必有念馀日大病 [82] ，然药之可愈。”遂与为欢。既而着衣起，又曰：“尚须生血一点，能拼痛以相爱乎？”杨取利刃刺臂出血，女卧榻上，便滴脐中。乃起曰：“妾不来矣。君记取百日之期，视妾坟前，有青鸟鸣于树头 [83] ，即速发冢。”杨谨受教。出门又嘱曰：“慎记勿忘，迟速皆不可！”乃去。

【注释】

[81] 烟火：指人间熟食。

[82] 念馀日：二十多天。

[83] 青鸟：民间传说为西王母的使者，其形如鸾。

【译文】

过了几个月，有一天晚上，连琐在灯下仰着脸看着杨生，好像要说些什么，脸羞得通红，几次欲言又止。杨生抱住她，问她到底要说什么，连琐说：“这么长时间蒙你的眷爱，我接受了活人的生气，吃些人间烟火饮食，竟觉得枯骨忽然获得了生机。可是还需要活人的精血，才能使我复活。”杨生笑着说：“本来就是你不肯，我难道爱惜那点儿精血吗？”连琐又说：“你和我交接后，你肯定要大病二十多天，但是吃药可以治愈。”于是两人脱衣上床，共享欢娱。完事后，连琐起床穿衣，又说：“我还需要一点儿活人的鲜血，你能忍痛再爱我一次吗？”杨生就取来利刃在自己的臂上刺出血来，连琐躺在床上，让鲜血滴进她的肚脐中。然后连琐起来说：“我不再来了。你记住一百天以后，看到我的坟前有青鸟在树上鸣叫，就马上掘坟救我出来。”杨生非常认真地接受了连琐的嘱托。连琐临出门时又嘱咐道：“千万记住不要忘了，时间早了晚了都不行！”说完走了。

越十馀日，杨果病，腹胀欲死。医师投药，下恶物如泥，浃辰而愈 [84] 。计至百日，使家人荷锸以待 [85] 。日既夕，果见青鸟双鸣。杨喜曰：“可矣。”乃斩荆发圹 [86] 。见棺木已朽，而女貌如生，摩之微温。蒙衣舁归 [87] ，置暖处，气咻咻然 [88] ，细于属丝 [89] 。渐进汤酏 [90] ，半夜而苏。每谓杨曰：“二十馀年如一梦耳！”

【注释】

[84] 浃辰：十二天。我国古代以干支纪日，自“子”至“亥”一周十二日，称为“浃辰”，相当于地支的一个周期。《左传·成公九年》：“浃辰之间，而楚克其三都。”杜预注：“浃辰，十二日也。”浃，周匝。辰，日。

[85] 锸（chā）：掘土的工具，即铁锹。

[86] 发圹（kuàng）：掘开墓穴。

[87] 舁（yú）：抬。

[88] 咻咻（xiū）：呼吸急促声。

[89] 属（zhǔ）丝：一丝相连，喻气息微弱。

[90] 汤酏（yí）：稀粥，米汤。

【译文】

过了十几天，杨生果然大病一场，肚子胀得要死。大夫给他吃了药，泻下来一些像污泥一样的排泄物，又过了十几天，他的病就全好了。杨生计算着百日之期已到，就让家人扛着铁锹在连琐墓前等候。日落黄昏的时候，果然看到有两只青鸟在鸣叫。杨生欣喜地说：“行啦，开始动手吧。”于是他们斩去荆棘，挖开坟墓。只见那棺木早已朽烂，而连琐的面容却像活人一样，伸手摸摸她身上还微微有些热气。他们就蒙上衣服把她抬回家去，到家后把她放到暖和地方，这时，连琐慢慢有了气息，呼吸微弱得如细丝一般。家人又慢慢喂她一点儿稀粥，到了半夜才完全苏醒过来。后来她常对杨生说：“二十多年真像一场梦啊！”

单道士

【题解】

韩公子大概即本卷《道士》中的“韩生”，但单道士是否即《道士》中的道士则不得而知。总之，在韩公子家的清客中有道士，而关于他与道士之间的恩怨，尤其是道士的幻术传闻也就有很多。

本篇与《道士》篇虽然都是谈幻术，反映了主人与豢养的道士之间日久生隙，终至决裂的故事。不同的是，《道士》中的故事单一，完整，有着明显的讽刺意味，而《单道士》则零零散散地记叙了单道士三件幻术轶事。其中较详尽的是单道士拒绝了韩公子学习隐身术的要求，这一情节，与卷一《崂山道士》要求仙人传授可以无障碍穿越墙壁之术有相当的近似之处。

韩公子，邑世家 [1] 。有单道士，工作剧 [2] 。公子爱其术，以为座上客。单与人行坐，辄忽不见。公子欲传其法，单不肯。公子固恳之，单曰：“我非吝吾术，恐坏吾道也。所传而君子则可，不然，有借此以行窃者矣。公子固无虑此，然或出见美丽而悦，隐身入人闺闼，是济恶而宣淫也 [3] 。不敢从命。”公子不能强，而心怒之，阴与仆辈谋挞辱之。恐其遁匿，因以细灰布麦场上，思左道能隐形 [4] ，而履处必有印迹，可随印处急击之。于是诱单往，使人执牛鞭立挞之。单忽不见，灰上果有履迹，左右乱击，顷刻已迷。

【注释】

[1] 韩公子，邑世家：淄川韩氏，自明代韩源以来，仕宦相继。王渔洋《贞烈韩孺人传》称：“韩为淄川著姓，自嘉靖以来，冠盖相望。”

[2] 工作剧：指擅长幻术。

[3] 济恶而宣淫：帮助作恶，而张大淫邪的行为。济，助。宣，发扬张大。

[4] 左道：邪门歪道。旧时多指未经官府认可的巫蛊、方术等。

【译文】

有位韩公子，是县里世代显贵人家的子弟。有一位姓单的道士，擅长变戏法。韩公子特别喜爱他的技艺，把他当座上宾请到家里。单道士往往在和客人们一起坐着或站着的时候，转眼之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韩公子希望单道士能把这种技法传授给自己，单道士不肯。韩公子执着地恳求，单道士说：“我不是吝惜我的法术，而是恐怕败坏了我们这一行当的德声。法术不同其他，传授给君子尚还可以，若传给小人，小人就会利用隐身法盗窃他人财物。对于你当然没有这方面的顾虑，但是你一旦出门见到美女而爱不自禁，施展隐身法潜入人家的闺房，岂不就是助长邪恶而放纵淫行吗？我实在不敢从命。”韩公子知道不能强迫道士，心中忿恨，于是就在暗地里和仆人们密谋找机会把道士痛打一顿，羞辱他。他怕道士用隐身法逃走，就把细灰撒在道士必经的麦场上，以为道士施展法术虽然可以隐形，但所过之处必然会在细灰上留有脚印，沿着脚印跟踪，然后再突然下手痛击他，一定能够得手。主意一定，韩公子就把单道士骗了来，他让仆人用赶牛的鞭子猛力抽打道士。单道士忽然间不见了，麦场的细灰上果然留有道士的脚印，韩公子的家仆跟着脚印又是一阵乱打，顷刻之间，脚印乱了，众人失去了目标。

公子归，单亦至，谓诸仆曰：“吾不可复居矣！向劳服役 [5] ，今且别，当有以报。”袖中出旨酒一盛 [6] ，又探得肴一簋 [7] ，并陈几上。陈已复探，凡十馀探，案上已满。遂邀众饮，俱醉。一一仍内袖中。韩闻其异，使复作剧。单于壁上画一城，以手推挝，城门顿辟。因将囊衣箧物，悉掷门内，乃拱别曰：“我去矣。”跃身入城，城门遂合，道士顿杳。

【注释】

[5] 向劳服役：从前麻烦你们为我服务。

[6] 一盛（chéng）：犹言一器。盛，容器。

[7] 探：掏取。簋（guǐ）：古代容器名。形近盂而有双耳。

【译文】

韩公子刚刚回到家，单道士也到了，单道士对韩家的仆役们说：“我不能再在这里住下去了！这些日子有劳你们伺候我，如今分别，我亦应当有所表示。”说罢，只见他手往袖筒里一探，取出一壶酒；又一探，取出一大盘菜肴，他把酒和菜都放在桌子上。放好，又往袖筒里探取；一共探取了十几次，桌子上都放得满满的。于是便邀请众人入席开怀痛饮，大家都醉了，单道士又把酒和菜肴一一仍然放进袖子里。韩公子听到这件奇事后，又请单道士再做幻术。单道士在墙壁上画了一座城，然后用手一推敲，城门立刻就打开了。于是单道士就将包裹的衣服、箱子里的东西全部都扔到城门里边，然后拱手道别说：“我走了。”纵身跳到城里，城门于是合上，道士顿时不见了。

后闻在青州市上，教儿童画墨圈于掌，逢人戏抛之，随所抛处，或面或衣，圈辄脱去，落印其上。又闻其善房中术，能令下部吸烧酒，尽一器。公子尝面试之。

【译文】

后来听说单道士在青州的集市上，教儿童们在手掌上画用墨涂的黑圈，碰见人就开玩笑地抛去，不管所抛的地方在哪，无论在脸上，还是在衣服上，黑圈就从手掌里脱去，落印在所抛向的地方。又听说他善于房中术，能够让他下边的生殖器官吮吸烧酒，可以吸尽一杯。韩公子曾经当面试过。

白于玉

【题解】

这是一篇反映士人弃儒学仙的故事。与《聊斋志异》中其他士人不满现实而学仙不同，比如《成仙》篇是因为司法黑暗，《贾奉雉》是因为科举不公，《白于玉》中的主人公放弃科举则不仅因为科举太辛苦，也因为仙人的生活很奢靡享受，太具有诱惑力。他之所以不再追求葛太史之女，是因为仙女更漂亮。站在世俗的立场，吴青庵弃儒学仙有点儿背信弃义的味道，但很真实，他回绝葛家婚事的理由冠冕堂皇，实是相当的虚伪。葛太史之女为了名誉，非吴不嫁，有点儿不值得。但无论吴青庵学仙，葛太史女甘愿守活寡，却反映了当时一般中国人对于人生的认识。

小说的内容虽然格调不高，但在具体的描写上表现了很高的笔力。比如白于玉设宴款待吴青庵，歌舞声乐，场面宏大，众女姬神态鲜活，性情活泼，这在以往的文言小说中很难看到。这样的传神描写可能与蒲松龄在南游期间多次接受孙树百奢靡的声乐宴请有关；比如写仙境的交通工具，开始白于玉上天是青蝉，后来吴青庵上天是桐凤，均想象浪漫奇特，又富于变化。特别是小说结尾写吴青庵送给家里的金钏在都城的大火中救了全家：“臂上金钏，戛然有声，脱臂飞去。望之，大可数亩，团覆宅上，形如月阑，钏口降东南隅，历历可见。”“都中延烧民舍数万间，左右前后，并为灰烬，独吴第无恙，惟东南一小阁，化为乌有，即钏口漏覆处也。”不仅构思巧妙而且精细周到，确如冯镇峦所说：“其刻画尽致，无妙不臻。”

吴青庵，筠，少知名。葛太史见其文，每嘉叹之 [1] 。托相善者邀至其家，领其言论风采 [2] 。曰：“焉有才如吴生，而长贫贱者乎？”因俾邻好致之曰 [3] ：“使青庵奋志云霄 [4] ，当以息女奉巾栉 [5] 。”时太史有女绝美。生闻大喜，确自信。既而秋闱被黜 [6] ，使人谓太史：“富贵所固有，不可知者迟早耳。请待我三年不成而后嫁 [7] 。”于是刻志益苦 [8] 。

【注释】

[1] 嘉叹：嘉奖赞叹。

[2] 领：领略，观察得知。

[3] 俾（bǐ）：使。致之：传话给吴生。致，致意，转达。

[4] 奋志云霄：指奋发立志取得科举功名。

[5] 息女：亲生女儿。奉巾栉（zhì）：侍奉盥沐。以女许婚的谦词。

[6] 秋闱被黜：乡试落选。秋闱，指乡试。黜，黜落，摈弃。

[7] 三年：明清时代的科举，乡试每三年一次。

[8] 刻志益苦：更加刻苦励志。

【译文】

吴筠，字青庵，少年时就以才学闻名。有位葛太史见到吴筠的文章，每每加以赞叹。求托和吴筠有交情的人把他请到家中，领略他的言谈和风采。葛太史说：“怎么会有才能像吴生这样而长久贫贱的呢？”并且让邻舍友好地传话给吴生：“如果吴生能奋发上进，考取功名的话，我就把女儿嫁给他。”当时，葛太史有个女儿非常美貌。吴生听了这话大喜，而且很有信心。不久他在秋季的考试中落榜，他让别人传话给太史道：“富贵是命中注定的事，只不过不知道是早是晚。请太史等我三年，实在不成功再把女儿嫁给别人。”于是他在学业上更加刻苦勤奋。

一夜，月明之下，有秀才造谒，白皙短须，细腰长爪。诘所来，自言：“白氏，字于玉。”略与倾谈，豁人心胸 [9] ，悦之，留同止宿。迟明欲去，生嘱便道频过。白感其情殷，愿即假馆 [10] ，约期而别。至日，先一苍头送炊具来 [11] ，少间，白至，乘骏马如龙。生另舍舍之 [12] ，白命奴牵马去。遂共晨夕 [13] ，忻然相得。生视所读书，并非常所见闻，亦绝无时艺 [14] ，讶而问之。白笑曰：“士各有志，仆非功名中人也。”夜每招生饮，出一卷授生，皆吐纳之术 [15] ，多所不解，因以迂缓置之 [16] 。

【注释】

[9] 豁人心胸：使人心胸开朗。

[10] 假馆：借宅寄居。馆，房舍。

[11] 苍头：指奴仆。

[12] 另舍舍之：腾出另外的房间给白生居住。

[13] 共晨夕：朝夕相处。晋陶潜《移居二首》之一：“闻多素心人，乐与数晨夕。”

[14] 时艺：明清时代称科举考试所用的八股文为“时艺”，又称“举子业”、“四书文”。蒲松龄《郢中社序》：“当今以时艺试士，则诗之为物，亦魔道也。”

[15] 吐纳之术：旧时方术家养生健身的法术，类似于深呼吸。

[16] 迂缓：迂阔而不切于实用。

【译文】

一天夜晚，在明月之下，有一位秀才前来拜访吴生。这位秀才长得面色白皙，留短胡须，细腰身，长指甲。问他从哪儿来，他说：“我姓白，字于玉。”吴生和白于玉略略交谈几句，就觉得心胸豁达开朗，因而非常喜爱他，留他在一块住下。天明后白于玉要告辞，吴生嘱咐他要经常来看望。白于玉对吴生的盛情非常感激，愿意搬来和吴生同住，约定好了日子才离开。到了约定的那天，先有一个老仆人替白于玉送炊具来，过了不大一会儿，白于玉骑着一匹如龙的骏马来了。吴生另外安排一间房子让他住下，白于玉让仆人把马牵走。两人朝夕相处，十分欢洽。吴生一看白于玉所读的书，并不是经常见到的书，其中绝对没有八股文之类，就非常惊讶地问他是怎么回事。白于玉笑道：“人各有志，我本不是功名中的人。”每到晚间，白于玉经常请吴生饮酒，并拿出一卷书交给吴生，书中都是气功方面的技术，吴生大都不懂，于是认为是不急之务放在了一边。

他日，谓生曰：“曩所授，乃《黄庭》之要道 [17] ，仙人之梯航 [18] 。”生笑曰：“仆所急不在此。且求仙者必断绝情缘，使万念俱寂 [19] ，仆病未能也 [20] 。”白问：“何故？”生以宗嗣为虑 [21] 。白曰：“胡久不娶？”笑曰：“‘寡人有疾，寡人好色 [22] 。’”白亦笑曰：“‘王请无好小色’。所好何如？”生具以情告。白疑未必真美，生曰：“此遐迩所共闻 [23] ，非小生之目贱也 [24] 。”白微哂而罢。次日，忽促装言别。生凄然与语，刺刺不能休，白乃命童子先负装行，两相依恋。俄见一青蝉鸣落案间，白辞曰：“舆已驾矣，请自此别。如相忆，拂我榻而卧之。”方欲再问，转瞬间，白小如指，翩然跨蝉背上，嘲哳而飞 [25] ，杳入云中。生乃知其非常人，错愕良久 [26] ，怅怅自失。

【注释】

[17] 《黄庭》：《黄庭经》。道教经典《上清黄庭内景经》和《上清黄庭外景经》的总称。两书皆以七言歌诀讲述养生修炼的原理，为历代道教徒及修身养性者所重视。要道：指养生修炼的重要原理。

[18] 梯航：梯子和渡船，借以喻成仙的路径。

[19] 万念俱寂：所有世俗杂念都归于寂灭。

[20] 仆病未能：我怕做不到。汉枚乘《七发》“客曰：‘……太子能强起听之乎？’太子曰：‘仆病未能也。’”

[21] 宗嗣：后代，子嗣。

[22] 寡人有疾，寡人好色：与下句“王请无好小色”，都是借用《孟子·梁惠王》篇中齐宣王与孟子的对话原文。色，女色。

[23] 遐迩：远近。谓一方周围。

[24] 目贱：眼光庸陋，鉴赏力低下。

[25] 嘲哳（zhāo zhā）：象声词。形容声音繁细。此指蝉鸣声。

[26] 错愕：仓皇惊诧。

【译文】

过了几天，白于玉对吴筠说：“前几天我给你的书，是炼内丹、求长生的重要途径，也是成仙得道的必由之路呀。”吴筠笑着说：“我现在所急于得到的并不是这些。况且求仙的人一定要断绝情缘，使一切欲念都消灭在无形之中，而这也正是我难以做到的。”白于玉问道：“这是为什么呢？”吴筠说他要考虑传宗接代。白于玉又问：“你为什么拖了这么久还没有娶妻？”吴筠笑着说：“正像《孟子》里所说的‘寡人有疾，寡人好色’。”白于玉也笑着说：“《孟子》里还说‘王请无好小色’，是让人不要喜欢凡俗的女子。你喜爱的女子到底是什么样子呀？”于是，吴筠把葛太史将女儿许给他的事从头到尾叙述了一遍。白于玉听罢怀疑葛氏女子未必真的那么美貌，吴筠说：“这是远近的人们都公认的，并不是我的眼光低。”白于玉就微微一笑，不再追问下去。第二天，白于玉忽然收拾行装要辞行。吴筠悲伤地与他说着惜别的话，说了很多很多还说不完，白于玉就让僮仆背着行李先走，他和吴筠依依惜别，难舍难分。突然，他们看见一只青蝉落在书桌上，白于玉告辞说：“我的车马已经备好了，我们就在这里分手吧。你如果想念我，可以把我睡的那张床打扫干净睡在上面。”吴筠还想再问些什么，转瞬之间，白于玉已经变得像手指一样细小，只见他轻快地跨在青蝉的背上，伴着“吱吱”的叫声，青蝉载着白于玉消失在蓝天白云之中。吴筠到这时才明白白于玉不是平常人，他站在那里惊愕了半天，怅然若有所失。

逾数日，细雨忽集，思白綦切。视所卧榻，鼠迹碎琐，嘅然扫除 [27] ，设席即寝。无何，见白家童来相招，忻然从之。俄有桐凤翔集 [28] ，童捉谓生曰：“黑径难行，可乘此代步。”生虑细小不能胜任，童曰：“试乘之。”生如所请，宽然殊有馀地，童亦附其尾上，戛然一声，凌升空际。未几，见一朱门，童先下，扶生亦下。问：“此何所？”曰：“此天门也。”门边有巨虎蹲伏。生骇惧，童一身障之。见处处风景，与世殊异。童导入广寒宫，内以水晶为阶，行人如在镜中。桂树两章 [29] ，参空合抱 [30] ，花气随风，香无断际。亭宇皆红窗 [31] ，时有美人出入，冶容秀骨，旷世并无其俦 [32] 。童言：“王母宫佳丽尤胜 [33] 。”然恐主人伺久，不暇留连，导与趋出。

【注释】

[27] 嘅（kài）然：叹悔貌。《诗·王风·中谷有蓷》：“有女仳离，嘅其叹矣。”集传：“嘅，叹声。”

[28] 桐凤：鸟名。即桐花凤。唐李德裕《李文饶集》别集一《画桐华凤扇赋序》：“成都夹岷江，矶岸多植紫桐。每至暮春，有灵禽五色，小于玄鸟，来集桐花，以饮朝露。及华落则烟飞雨散，不知其所往。”

[29] 两章：两株。大材曰“章”，《史记·货殖列传》：“山居千章之林。”

[30] 参空：言其高，上干云霄。合抱：言其粗，两人合抱。

[31] 亭宇：亭子和房屋。《楚辞·招魂》：“高堂邃宇，槛层轩些。”注：“宇，屋也。”

[32] 俦（chóu）：类。

[33] 王母：古代神话中的王母娘娘。王母娘娘的原型是“西王母”。在《山海经》中，西王母是半人半兽职掌瘟疫、刑罚的怪神。在《穆天子传》、《汉武内传》里，她被人化为美妇人型的女仙。在《墉城集仙录》里，她成为掌管女仙名籍的神仙领袖。经历长期民间传说，她的住处由西方搬到了天上，而仙桃或蟠桃盛会，成为西王母——王母娘娘形象的重要特征。

【译文】

过了几天，天忽然下起了密集的小雨，吴筠思念白于玉的心情更加迫切了。他来到白于玉睡过的床前，见床上有不少老鼠粪，就一边叹息着一边打扫，然后铺上被褥在上面睡下。过了一会儿，吴筠看见白于玉的家童来请他，于是他就高兴地跟随家童去了。很快就看见一种叫桐花凤的五色小鸟成群地飞过来，白家僮仆捉住一只对吴筠说：“天黑路不好走，我们可以骑这个小鸟代步。”吴筠担心小鸟太小经不住他，那家童说：“你试着骑一下就知道了。”吴筠就照他说的试着骑在小鸟背上，居然宽绰还有富馀，家童也随后骑在小鸟尾巴上，只听戛然一声，那只桐花凤鸟展翅凌空，直冲天际。不久，一座红漆大门出现在眼前，家童先从鸟背上下来，又扶着吴筠下来。吴筠问：“这是什么地方？”家童说：“这是天门。”只见天门边上有一只巨大的猛虎蹲伏地那里。吴筠非常害怕，家童便用身体遮挡着他。吴筠看着眼前的每一处景致都与人间绝不相同。家童引领着吴筠来到了广寒宫，广寒宫内的台阶是用水晶雕刻而成的，人走在台阶上就仿佛在镜子里一样。有两株高大的桂树，树冠高接云端，树干粗可合抱，阵阵花香随风飘来，绵绵不绝。那里的亭台楼阁的门窗都是朱红色的，不时地有美人出出进进，这些美人个个美艳脱俗，都是旷世无双的绝代佳人。家童说：“王母宫里的美人比这些还要漂亮。”家童恐怕主人等候得太久，所以不敢驻足留连，引导着吴筠急急忙忙走了出来。

移时，见白生候于门，握手入。见檐外清水白沙，涓涓流溢，玉砌雕阑，殆疑桂阙 [34] 。甫坐，即有二八妖鬟，来荐香茗 [35] 。少间，命酌。有四丽人，敛衽鸣珰 [36] ，给事左右 [37] 。才觉背上微痒，丽人即纤指长甲，探衣代搔。生觉心神摇曳，罔所安顿。既而微醺，渐不自持。笑顾丽人，兜搭与语 [38] ，美人辄笑避。白令度曲侑觞 [39] 。一衣绛绡者 [40] ，引爵向客 [41] ，便即筵前，宛转清歌。诸丽者笙管敖曹 [42] ，呜呜杂和 [43] 。既阕 [44] ，一衣翠裳者，亦酌亦歌。尚有一紫衣人，与一淡白软绡者，吃吃笑 [45] ，暗中互让不肯前。白令一酌一唱。紫衣人便来把盏。生托接杯，戏挠纤腕，女笑失手，酒杯倾堕。白谯诃之 [46] 。女拾杯含笑，俯首细语云：“冷如鬼手馨，强来捉人臂 [47] 。”白大笑，罚令自歌且舞。舞已，衣淡白者又飞一觥 [48] 。生辞不能釂，女捧酒有愧色，乃强饮之。细视四女，风致翩翩 [49] ，无一非绝世者。遽谓主人曰：“人间尤物 [50] ，仆求一而难之，君集群芳 [51] ，能令我真个销魂否 [52] ？”白笑曰：“足下意中自有佳人，此何足当巨眼之顾 [53] ？”生曰：“吾今乃知所见之不广也。”白乃尽招诸女，俾自择，生颠倒不能自决 [54] 。白以紫衣人有把臂之好，遂使襆被奉客 [55] 。既而衾枕之爱，极尽绸缪 [56] 。生索赠，女脱金腕钏付之 [57] 。

【注释】

[34] 桂阙：即月宫。因相传月中有桂树。

[35] 荐香茗：请喝香茶。

[36] 敛衽鸣珰：谓近前行礼。敛衽，整敛衣襟。妇女行拜礼的动作，即对客人致敬。鸣珰，走动时腰间玉饰相碰击，琅琅作响。

[37] 给事左右：在旁边供役使，侍奉。

[38] 兜搭：搭讪。

[39] 度曲侑（yòu）觞（shāng）：唱曲劝酒。

[40] 绡：生丝织物。

[41] 引爵：斟酒。

[42] 敖曹：义同“嗷嘈”，声音喧闹。

[43] 呜呜杂和：伴唱者曼声相和。呜呜，拖着长腔。《遗山集》卷三十七：“仰天击缶，能无呜呜之声。”

[44] 既阕：乐章结束。既，过去时。

[45] 吃吃（qī）：忍笑声。

[46] 谯（qiào）诃：申斥。

[47] “冷如鬼手馨（xīn）”二句：手凉得像鬼手，硬要来抓人的胳臂。《世说新语·忿狷》：“王司州（胡之）尝乘雪往王螭（恬）许。司州言气少有牾逆于螭，便作色不夷。司州觉恶，便舆床就之，持其臂曰：‘汝讵复足与老兄计？’螭拨其手曰：‘冷如鬼手馨，强来捉人臂。’”馨，晋宋方言。意同“般”、“样”。

[48] 飞一觥（gōng）：飞快地斟满一杯。飞觥，通常叫“飞觞”，对方刚刚饮完前杯，又急速为之斟上，意在让对方多饮。

[49] 翩翩：形容风采美好超逸。

[50] 尤物：本指特异超俗的人或物，后多指绝色美女。

[51] 群芳：群花，喻成群的美女。

[52] 真个销魂：《词苑丛谈》卷六：詹天游风流才思，不减昔人。宋驸马杨镇有十姬，皆绝色，其中粉儿者尤美。杨镇召詹天游次宴，出诸姬佐觞。詹天游看中粉儿，口占一词：“淡淡青山两点春，娇羞一点口儿樱，一梭儿玉，一涡云。白藕香中见西子，玉梅花下遇昭君，不曾真个也销魂。”杨镇乃以粉儿赠之，曰：“天游真个销魂也。”后诗文多以“真个销魂”指男女交合。

[53] 巨眼：眼光高，识见超卓。恭维别人有眼力的说法。

[54] 颠倒：翻来覆去。这里指看花了眼。

[55] 襆（fú）被奉客：准备好被褥去伺候客人。襆被，用包袱束裹衣被。清沈复《浮生六记·闺房记乐》：“卿若愿往，我先观其家可居，即襆被而往，作一月盘桓何如？”

[56] 绸缪（chóu móu）：这里义同“缠绵”，形容男女欢爱，难舍难分。

[57] 金腕钏：金手镯。

【译文】

不一会儿，吴筠看见白于玉正在门前等候迎接，两个人拉着手走进了大门。吴筠看到这里的房檐下是清清的流水，细细的白沙，小溪在涓涓地流淌，玉石的台阶、雕花的栏杆，简直怀疑这就是月亮上的桂宫。刚一落座，就有妙龄佳人款款而来献上香茗。不多时，白于玉又命人端上酒菜。于是，有四位美人恭敬行礼，身上的饰物“叮当”作响，来到他们身边侍候着。吴筠刚刚觉得背上有些发痒，那美人已经把长有长指甲的纤纤玉手伸进衣服里为他搔痒。吴筠不由得心旌摇荡，六神无主。很快就有了些醉意，渐渐地有些把持不住了。吴筠笑着呆看着那些美人，搭讪着和她们说些玩笑话，美人总是微笑着回避他。白于玉让美人们唱曲劝酒助兴。一个身穿绛红色薄纱的美人，一边端着酒杯对着客人劝酒，一边在筵席上亮出宛转歌喉，唱出悦耳动听的歌声。其他几位美人吹奏笙管为她伴奏，歌乐相和，十分动听。一曲唱罢，一位身穿翠绿色衣裳的美人一边向客人们敬酒，一边唱着好听的歌。还有一位穿紫衣的美人与一位穿淡白色软纱的美人在一旁“吃吃”地笑着，她们互相推让着不肯上前劝酒。白于玉让她们俩一个敬酒一个唱歌。穿紫衣的美人便来倒酒。吴筠在接杯的时候，偷偷挠了一下她的玉腕，美人一笑，失手把酒杯掉在地上。白于玉当众训斥了她。那紫衣美女却含笑拾起杯子，且低头小声地对吴筠说：“手凉得像鬼手一样，却硬要来抓人的胳膊。”白于玉听了大笑，罚她边唱曲边跳舞。紫衣美人跳完舞，穿淡白色纱裙的美人又很快为吴筠斟满一大杯。吴筠连连推辞说不能再喝了，可是当他看到白衣美人捧着酒杯羞愧的样子，就勉强又喝了下去。吴筠醉眼朦胧，细看这四个美人，个个风致翩翩，美艳迷人，没有一个不是人世间少有的。于是他突然对白于玉说：“人间的美女，我想得到一个都千难万难；而你这里群芳聚会，能不能让我真正体验一下销魂的滋味呀？”白于玉笑着说：“你心中早就有了心爱的佳人，这些人你还能看得上眼吗？”吴筠说：“到今天我才知道自己的见识有限呀！”白于玉就把几个美人都叫到吴筠面前，让他自己挑选。吴筠左看右看看花了眼。白于玉认为吴筠与那紫衣美人有那段挠腕的情分，就让她辅设床褥侍奉客人。两人很快上了床，极尽床笫之欢，曲尽缠绵。吴筠向美人索要信物，紫衣美人摘下腕上的金镯子送给了他。

忽童入曰：“仙凡路殊，君宜即去。”女急起遁去。生问主人，童曰：“早诣待漏 [58] ，去时嘱送客耳。”生怅然从之，复寻旧途。将及门，回视童子，不知何时已去。虎哮骤起，生惊窜而去。望之无底，而足已奔堕。一惊而寤 [59] ，则朝暾已红 [60] 。方将振衣 [61] ，有物腻然堕褥间 [62] ，视之，钏也。心益异之。由是前念灰冷，每欲寻赤松游 [63] ，而尚以胤续为忧 [64] 。

【注释】

[58] 待漏：百官需要在黎明时分入朝，等待朝见皇帝。这里指等待朝见玉帝。漏，计时器。传世的漏壶为铜制，分播水壶、受水壶两部分。播水壶一般有三个，置于台阶或架上，均有小孔滴水，最下层流入受水壶。受水壶里有立箭，箭上划分一百刻，箭随蓄水逐渐上升，露出刻度，以表示时间。

[59] 寤（wù）：醒。

[60] 朝暾（tūn）：朝阳。

[61] 振衣：抖动衣服。起床的动作。

[62] 腻然：细柔滑润的感觉。

[63] 赤松：赤松子，传说中的仙人。为神农时雨师，服水玉以教神农，能人火不烧。后至昆仑山，常入西王母石室，随风雨上下。见汉刘向《列仙传》及晋干宝《搜神记》。《史记·留侯世家》：“愿弃人间事，欲从赤松子游耳。”

[64] 胤（yìn）续：后代。胤，嗣。

【译文】

这时吴筠忽然看见白于玉的家童进来了，家童说：“仙界与人间迥然不同，请您即刻就告辞吧。”紫衣美女听见了，急忙穿衣起床，匆匆离去。吴筠问白于玉在哪里，家童说：“他早起赴早朝去了，临行前嘱咐我送客。”吴筠心中怅然若失，只好跟着家童依然顺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快到天门时，回头一看家童，却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天门旁蹲伏着的那只老虎咆哮着一跃而起，吴筠惊慌逃窜。却见脚下一望无底，情急之中，他已经失足从天上掉下来了。吴筠被吓得猛然惊醒，睁眼一看，朝阳已经红透了半边天了。他刚要起床穿上衣服，有件东西轻轻滑落到褥子上，拾起一看，正是梦中紫衣美人送给他的那只金镯子，心里不禁更加奇怪了。从此以后，吴筠对功名的追求及对葛太史女儿的热情就渐渐地冷却了，他常常想离家出游寻仙，又担心家族无人传宗接代。

过十馀月，昼寝方酣，梦紫衣姬自外至，怀中绷婴儿曰 [65] ：“此君骨肉。天上难留此物，敬持送君。”乃寝诸床，牵衣覆之，匆匆欲去。生强与为欢，乃曰：“前一度为合卺，今一度为永诀，百年夫妇，尽于此矣。君倘有志 [66] ，或有见期。”生醒，见婴儿卧襆褥间，绷以告母。母喜，佣媪哺之，取名梦仙。

【注释】

[65] 绷：束裹小儿的布幅，即襁褓。这里意思是用布幅束裹着。

[66] 有志：指有志于修炼成仙。

【译文】

过了十多个月，有一天，吴筠白天正在酣睡，梦见天上的紫衣美人从外面进来，怀中还抱着一个婴儿，她说：“这孩子是您的骨肉。天上无法留养他，只好把他抱来交给您。”于是，她把婴儿放在吴筠的床上，拿了一件衣服给婴儿盖上，就急着要走。吴筠强拉住要与她做爱，紫衣美人说：“上一次是合卺，这一次就是永诀了，我们今生夫妻一场，到现在一切都结束了。您倘若对我还有情意，也许以后还有见面的机会。”吴筠醒了，看见果然有个婴儿在身旁的衣被中睡着，吴筠赶快抱起婴儿去见母亲。母亲看见婴儿喜欢得不得了，雇了一个乳母喂养他，还给他取名叫梦仙。

生于是使人告太史，身己将隐 [67] ，令别择良匹。太史不肯，生固以为辞。太史告女，女曰：“远近无不知儿身许吴郎矣，今改之，是二天也 [68] 。”因以此意告生。生曰：“我不但无志于功名，兼绝情于燕好 [69] 。所以不即入山者，徒以有老母在。”太史又以商女，女曰：“吴郎贫，我甘其藜藿 [70] ；吴郎去，我事其姑嫜 [71] 。定不他适。”使人三四返，迄无成谋 [72] ，遂诹日备车马妆奁 [73] ，嫔于生家 [74] 。生感其贤，敬爱臻至。女事姑孝，曲意承顺，过贫家女。逾二年，母亡，女质奁作具 [75] ，罔不尽礼。生曰：“得卿如此，吾何忧！顾念一人得道，拔宅飞升 [76] 。余将远逝 [77] ，一切付之于卿。”女坦然，殊不挽留，生遂去。

【注释】

[67] 身己：自己，自身。

[68] 二天：两个丈夫。《仪礼·丧服传》：“夫者，妻之天也。”

[69] 燕好：男女之情，夫妻之爱。

[70] 藜藿：藜与藿，贫者所食的两种野菜。喻贫穷的生活。《韩非子·五蠹》：“粝粢之食，藜藿之羹。”

[71] 姑嫜（zhāng）：古代妻子对丈夫的母亲和父亲的称呼。丈夫的母亲称“姑”，丈夫的父亲称为“嫜”。唐杜甫《新婚别》诗：“妾身未分明，何以拜姑嫜。”

[72] 成谋：成议，协议。

[73] 诹（zōu）日：选择吉日。诹，咨询。

[74] 嫔（pín）：新妇嫁住夫家，俗称“过门”。此句谓吴生未行亲迎之礼，太史主动送女完婚。

[75] 质奁（lián）作具：典押妆奁，为婆母治葬具。

[76] 一人得道，拔宅飞升：一人成仙得道，全家都升天仙去。《太平广记》十四《许真君》引《十二真君传》：许逊，字敬之，东晋道士，家南昌。传说于东晋宁康二年（374）在南昌西山，全家四十二口包括鸡犬在内都升天仙去。

[77] 远逝：远去，谓求仙。逝，往。

【译文】

吴筠于是托人捎信给葛太史，说自己将要出家隐居，请葛太史为女儿另择良婿。葛太史不同意，吴筠又再次坚决地要辞去婚约。葛太史只好把吴筠的意思告诉了女儿，葛氏女说：“远近的人们没有不知道您已将我的终身许配给吴郎的，如今若要改聘别家，那就等于再嫁了。”葛太史把女儿的话告诉了吴筠。吴筠说：“之所以辞婚，是因为我现在不但不想追求功名利禄，而且对婚姻之事也没有兴趣了。我之所以没有立刻入山隐居，只是因为老母还健在的缘故。”于是葛太史又去和女儿商量，葛氏女说：“吴郎家穷，我甘心吃糠咽菜；吴郎离家而走，我宁愿事奉他的父母。我决不嫁给别人。”就这样，捎信的人往返了三四个来回，双方还是没有达成共识，于是葛太史选择了一个吉利的日子，准备好了送亲的车马和嫁妆，把女儿送到吴筠家合卺成婚。吴筠对葛氏女的贤德十分感动，对她又敬又爱。葛氏女侍奉婆母也很孝顺，全心全意，百依百顺，甚至超过了贫穷人家出身的女子。过了两年，吴筠的母亲去世了，葛氏女典当了自己的嫁妆为婆母购置了棺木，在各个方面没有礼节上不周到的地方。吴筠说：“我有你这样的好妻子，还有什么可担忧的！我顾念着有朝一日，一人得道，全家都可以随之飞升成仙。所以我要离家远行，家中的一切就都托付给你了。”葛氏女十分坦然地听他说完这一席话，丝毫也没有挽留，吴筠于是离家远走了。

女外理生计，内训孤儿，井井有法 [78] 。梦仙渐长，聪慧绝伦。十四岁，以神童领乡荐 [79] ，十五入翰林。每褒封 [80] ，不知母姓氏，封葛母一人而已。值霜露之辰 [81] ，辄问父所，母具告之，遂欲弃官往寻。母曰：“汝父出家，今已十有馀年，想已仙去，何处可寻？”后奉旨祭南岳 [82] ，中途遇寇。窘急中，一道人仗剑入，寇尽披靡，围始解。德之，馈以金，不受。出书一函，付嘱曰：“余有故人，与大人同里，烦一致寒暄。”问：“何姓名？”答曰：“王林。”因忆村中无此名，道士曰：“草野微贱，贵官自不识耳。”临行，出一金钏曰：“此闺阁物，道人拾此，无所用处，即以奉报。”视之，嵌镂精绝，怀归以授夫人。夫人爱之，命良工依式配造，终不及其精巧。

【注释】

[78] 井井：有条理的样子。《荀子·儒效》：“井井兮其有理也。”

[79] 以神童领乡荐：谓以儿童身份参加乡试中举，如古之应神童举。神童，指特别聪慧的儿童。唐宋科举有童子科，应试者称“应神童试”。明清无此科。

[80] 褒封：褒奖册封。

[81] 霜露之辰：父母先人的生日。《礼记·祭义》：“霜露既降，君子履之，必有凄怆之心，非其寒之谓也。”后因以“霜露之辰”指对于父母的怀念。

[82] 南岳：湖南衡山。汉宣帝时曾定安徽天柱山为南岳，后改定湖南衡山为南岳，相沿至今。汉时五岳秩比三公，唐玄宗、宋真宗封五岳为王、为帝，明太祖尊五岳为神。历代封建帝王多亲往致祭，或按时委员代祭。

【译文】

吴筠走后，葛氏女对外操持家业生计，对内训导培养孤儿，里里外外都井井有条。吴梦仙渐渐长大了，聪慧绝伦，被视为神童。十四岁时就考取了举人；十五岁时进士及第，被选入翰林院。每当朝廷赐封他的母亲时，都因为不知道他生母的姓名，而只封葛氏母亲一个人。一天，正是祭祖的日子，吴梦仙感时而思亲，便问自己的父亲到哪里去了，母亲葛氏把父亲的实际情况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吴梦仙想要弃官寻父。母亲说：“你父亲出家修行已经十多年了，想必早已成仙远游，你到哪里找他去呢？”后来吴梦仙奉皇帝的旨意到南岳衡山祭祀，途中遇到强盗。正在万分危急之时，只见一个道士仗剑而出，把强盗打得一败涂地，很快就为吴梦仙解了围。吴梦仙对道人万分感激，赠给他金银作为酬谢，道士没有接受，却拿出一封信交给吴梦仙，说：“我有一个老朋友，和你是同乡，请你代我致意。”吴梦仙说：“您的朋友叫什么名字？”道人说：“叫王林。”吴梦仙仔细回忆村中似乎没有人叫这个名字，道人说：“是个草野间微贱的小人物，你贵为大官，自然不会认识。”道人临行前拿出一只金镯子，说：“这是闺房里女子的物件，我拾到它也没有什么用处，就奉送给你吧。”吴梦仙接过一看，那金镯子雕刻得非常精致，就把它揣在怀中送给夫人。夫人特别喜爱，就让手艺高超的首饰匠再打造一只，但终究不如这一只精巧。

遍问村中，并无王林其人者。私发其函，上云：“三年鸾凤，分拆各天 [83] 。葬母教子，端赖卿贤 [84] 。无以报德，奉药一丸。剖而食之，可以成仙。”后书“琳娘夫人妆次” [85] 。读毕，不解何人，持以告母。母执书以泣，曰：“此汝父家报也 [86] 。琳，我小字。”始恍然悟“王林”为拆白谜也 [87] ，悔恨不已。又以钏示母，母曰：“此汝母遗物。而翁在家时 [88] ，尝以相示。”又视丸，如豆大。喜曰：“我父仙人，啖此必能长生。”母不遽吞，受而藏之。会葛太史来视甥 [89] ，女诵吴生书 [90] ，便进丹药为寿。太史剖而分食之。顷刻，精神焕发。太史时年七旬，龙钟颇甚 [91] ，忽觉筋力溢于肤革，遂弃舆而步，其行健速，家人坌息始能及焉 [92] 。

【注释】

[83] 各天：各在天之一方。

[84] 端赖卿贤：确实仰赖夫人贤慧。端，实在。

[85] 妆次：意思是奉达妆台左右。旧时致平辈妇女书信的一种敬语格式。

[86] 家报：家信。

[87] 拆白谜：又叫“拆白道字”。用离析字形来说话表意的一种修辞格式。因为所拆字夹杂在语句中间需要辨测，近于谜语，所以叫“拆白谜”。

[88] 而翁：同“尔翁”，你父亲。

[89] 甥：女儿的子女。《诗·齐风·猗嗟》：“不出正兮，展我甥兮。”传：“外孙曰甥。”

[90] 诵：念，口述。

[91] 龙钟：身体衰惫、步履蹇滞的样子。

[92] 坌（bèn）息：呼吸急促，喘粗气。此谓急行气促。坌，喷涌。

【译文】

吴梦仙回到村里到处打听，村里并没有叫王林的人。他私自打开那封信，只见信上写着：“三年恩爱夫妻，如今天各一方。安葬母亲教育幼子，全赖你的贤惠。我没有办法报答你的恩情，奉送药丸一颗。剖开吃下便可以成仙。”最后写着“送达琳娘夫人妆台左右”。吴梦仙读罢，仍然是一头雾水，不知此信是写给谁的，于是拿着信去询问母亲葛氏。母亲看到那信顿时泣不成声，哽咽着说：“这是你父亲的家书呀！琳，是我的小名。”这时，吴梦仙才恍然大悟，原来“王林”二字是字谜，吴梦仙想到自己错过了与父亲相认的机会，心中悔恨不已。他又拿出那只金镯子给母亲葛氏看，母亲说：“这是你生母的遗物。你父亲在家时曾拿出来给我看过。”吴梦仙又看信中的药丸，就像黄豆粒那么大。吴梦仙高兴地说：“我父亲是仙人，您吃下它一定能够长生不老。”葛氏并没有立即吃下药丸，而是接过来仔细收藏好。有一天，葛太史来看外孙吴梦仙，葛氏把吴筠的信读给他听了，又把那个长生不老的药丸献给父亲，希望父亲长寿。葛太史接过药丸，一分两半，与女儿各吃了一半。刚刚咽下药丸，葛氏和她父亲立即感到精神焕发。葛太史这时已经七十多岁了，老态龙钟，吃过仙药之后，忽然觉得全身的筋骨和皮肉都充满了活力，于是他放弃了轿子开始步行，居然健步如飞，家人跑得气喘吁吁才能追得上他。

逾年，都城有回禄之灾 [93] ，火终日不熄。夜不敢寐，毕集庭中。见火势拉杂 [94] ，寖及邻舍 [95] 。一家徊徨 [96] ，不知所计。忽夫人臂上金钏，戛然有声，脱臂飞去。望之，大可数亩，团覆宅上，形如月阑 [97] ，钏口降东南隅 [98] ，历历可见。众大愕。俄顷，火自西来，近阑则斜越而东。迨火势既远，窃意钏亡不可复得，忽见红光乍敛，钏铮然堕足下。都中延烧民舍数万间，左右前后，并为灰烬，独吴第无恙，惟东南一小阁，化为乌有，即钏口漏覆处也。葛母年五十馀，或见之，犹似二十许人。

【注释】

[93] 回禄之灾：火灾。回禄，我国古代神话中的火神。《左传·昭公十八年》：“禳火于玄冥、回禄。”杜预注：“玄冥，水神。回禄，火神。”

[94] 拉杂：混乱，无条理。

[95] 寖（jìn）：浸渍，渐及。

[96] 徊徨：徘徊，彷徨。

[97] 月阑：月亮周围的光气，其形如环。通称“月晕”。

[98] 降：座落。

【译文】

第二年，城中发生火灾，大火终日不熄。全家的人夜里不敢睡觉，都聚集在庭院中。只见火势越烧越大，眼看就要烧到邻居家的房子了。吴梦仙一家人惊慌失措，不知该怎么办才好。忽然间，吴梦仙夫人臂上的那只金镯子，伴随“戛戛”的声响，脱离了夫人的手腕飞了出去。全家人的目光随着金镯子飞去的方向看去，只见金镯子变得有方圆几亩地那样大，把吴宅整个围在中央，形状犹如月晕，金镯子的开口处正对着东南方向，这一切人们都看得清清楚楚。众人都惊愕不已。很快，大火从西方烧了过来，大火靠近金镯围成的圈时却斜着越过向东烧去。等大火已经烧到很远的地方时，人们都以为金镯子飞去再也不会回来了，忽然间，一道红光闪过，金镯子“铛锒”一声掉在吴夫人的脚边。这次大火，城中被烧的民舍有几万间，吴家的前后左右的邻舍全都化成了灰烬，唯独吴宅没有遭受损失，只有宅东南有个小阁楼化为乌有，而小阁楼正是金镯子开口笼罩不住的地方。葛氏到了五十多岁时，有人还见到过她，竟像二十多岁的人那样年轻漂亮。

夜叉国

【题解】

就作品反映的地域而言，本篇是《聊斋志异》中最南端的作品，写商人海外贸易的奇遇。

就作品中的夜叉形象而言，许多研究者根据“母女皆男儿装，类满制”，讨论了作品的民族思想。然而如果从更广泛的角度思考，本篇应该是当时中国人对于“非中国人”的想象乃至漫画化——反映了明清时代闭关自守的老百姓简陋的世界知识——仍然是以中华文明自居，国人是“作华言”，“衣锦厌粱肉”，而海外“非中国人”的长相则如夜叉，说话“如鸟兽鸣”，茹毛饮血，还在吃生肉。有趣的是国人在向夜叉国介绍中国文化时，以“何以为官”为切入点，称“出则舆马，入则高堂；上一呼而下百诺；见者侧目视，侧足立：此名为官”。虽然不乏蒲松龄的调侃，却也暴露了中国封建文化丑陋的一面。

交州徐姓 [1] ，泛海为贾，忽被大风吹去。开眼至一处，深山苍莽 [2] 。冀有居人，遂缆船而登，负糗腊焉 [3] 。方入，见两崖皆洞口，密如蜂房，内隐有人声。至洞外，伫足一窥，中有夜叉二 [4] ，牙森列戟 [5] ，目闪双灯，爪劈生鹿而食。惊散魂魄，急欲奔下，则夜叉已顾见之，辍食执入。二物相语，如鸟兽鸣。争裂徐衣，似欲啖啖。徐大惧，取橐中糗糒 [6] ，并牛脯进之 [7] 。分啖甚美，复翻徐橐。徐摇手以示其无。夜叉怒，又执之。徐哀之曰：“释我。我舟中有釜甑 [8] ，可烹饪。”夜叉不解其语，仍怒。徐再与手语 [9] ，夜叉似微解。从至舟，取具入洞 [10] ，束薪燃火，煮其残鹿，熟而献之。二物啖之喜 [11] 。夜以巨石杜门 [12] ，似恐徐遁。徐曲体遥卧 [13] ，深惧不免 [14] 。

【注释】

[1] 交州：古地名。汉武帝元封五年（前106）设置十三州部之一，辖五岭以南，今越南北部、中部及我国广东、广西的地域。

[2] 苍莽：苍翠深远的样子。宋苏辙《黄楼赋》：“山川开阖，苍莽千里。”

[3] 糗（qiǔ）腊（xī）：干粮和干肉。“糗”是用炒熟的米麦捣成的细粉，“腊”是晒干的肉。

[4] 夜叉：梵语音译，或译“药叉”。印度神话中一种半神的小神灵，具有“能啖”、“捷疾”的属性。佛教中列为“天龙八部”之一。在文学作品中，有的写其为恶魔，有的则为异于所认识的另一种人种的蔑称或漫画化。

[5] 牙森列戟：牙齿森然像排列的长戟。形容牙齿密长尖利，露出唇外。森，繁密貌。

[6] 糗糒（bèi）：义同“糗”，干粮。

[7] 牛脯：干牛肉。“腊”的一种。

[8] 釜甑（zèng）：煮饭的锅和蒸笼。甑，古代瓦制煮器，相当于后代以竹木制作的蒸笼。

[9] 手语：作手势语。用双手比画示意，以交流思想。

[10] 具：指釜甑等炊具。

[11] 啖（dàn）：吃。

[12] 杜门：把门堵上。杜，堵塞。

[13] 曲体：即屈体。

[14] 不免：不免被吃掉。

【译文】

交州有位姓徐的商人，漂洋过海做生意，忽然在海上遇到了风暴，商船失去了控制，被风吹走了。当他睁开眼睛看时，船漂到了一处岸边，岸上是苍莽的深山老林。徐某希望能遇到土著居民，就把船拴在岸边，背上干粮和干肉上了岸。刚进入深山时，只见两旁的山崖上布满了许多大大小小的洞口，密集得就像蜂房一样，洞中隐隐约约传来人们说话的声音。徐某来到一个洞处，停下脚步向洞内一看，只见洞中有两个夜叉，牙齿就像排列的剑戟一样参差不齐，眼睛外突，像灯笼似的闪烁不定，它们正用爪子劈开一只活鹿，然后生吞活剥地吃着。徐某见状，吓得魂飞魄散，急忙向山下狂奔，可是夜叉已经看见他了，马上放下手中的鹿肉，迅速把徐某捉进洞里。两个夜叉说话，就像鸟鸣兽吼。这两个夜叉争着撕裂了徐某的衣服，好像即刻就要把他吞进肚子里似的。徐某吓得要死，赶紧取出口袋里的干粮，还有牛肉脯一起送给他们吃。两个夜叉分着吃，吃得特别香，吃完又来翻徐某的口袋。徐某摇着手向他们表示没有了。夜叉大为恼怒，又来抓徐某。徐某向他们哀求说：“你们放了我吧。我的船上有锅，可以为你们煮肉做菜。”两个夜叉不明白徐某在说些什么，还是怒气冲冲的。徐某只好又打手势比划了一阵，夜叉才好像明白了一点儿。于是，两个夜叉跟随着徐某来到船上，取出炊具后又回到洞里，徐某搞来一些薪柴点着了火，就把两个夜叉没有吃完的鹿肉煮熟了献给他们。两个夜叉吃得特别高兴。到了夜晚，夜叉用大石头堵住了洞口，好像是害怕徐某逃走似的。徐某蜷缩着身体躺在离夜叉很远的地方，非常害怕自己终究难免一死。

天明，二物出，又杜之。少顷，携一鹿来付徐。徐剥革 [15] ，于深洞处流水，汲煮数釜。俄有数夜叉至，群集吞啖讫，共指釜，似嫌其小。过三四日，一夜叉负一大釜来，似人所常用者。于是群夜叉各致狼麋 [16] 。既熟，呼徐同啖。居数日，夜叉渐与徐熟，出亦不施禁锢，聚处如家人。徐渐能察声知意，辄效其音，为夜叉语。夜叉益悦，携一雌来妻徐。徐初畏惧，莫敢伸，雌自开其股就徐，徐乃与交。雌大欢悦。每留肉饵徐，若琴瑟之好 [17] 。

【注释】

[15] 革：兽皮。

[16] 各致狼麋（mí）：各自送来些狼和麋鹿之类猎物。致，送。麋，麋鹿。

[17] 若琴瑟之好：像夫妻那样亲密。《诗·周南·关雎》：“窈窕淑女，琴瑟友之。”后因以“琴瑟”喻夫妇。

【译文】

天亮以后，两个夜叉出了洞，临走时又把洞口堵上了。过了一会儿，夜叉回来了，手里还提着一只鹿交给了徐某。徐某剥去鹿皮，又从洞深处舀来清澈的溪水，分别用几个锅来煮鹿肉。不久，又来了几个夜叉，夜叉们聚在一起大嚼煮熟的鹿肉，吃完后，夜叉们都用手指着锅，好像是嫌锅太小。过了三四天，一个夜叉背着一口大锅来，跟我们人常用的那种锅差不多。从此，这群夜叉从各处猎来野狼或麋鹿，交给徐某烹煮。等肉煮熟后，夜叉们还招呼徐某一同来吃。就这样过了几天，夜叉们渐渐与徐某熟悉起来，出门时也不再堵门，对待徐某就如同对待家人一样。时间一长，徐某渐渐能通过夜叉们声音语调猜出他们话语的意思，还常常模仿夜叉们说话的声音说夜叉语。夜叉们更加高兴了，于是就带来一位母夜叉让她做徐某的妻子。开始时徐某很害怕，不敢接近母夜叉；母夜叉倒是主动做出求爱的表示，徐某就和她上了床。母夜叉高兴得不得了。她常常留出一些肉给徐某吃，与徐某就像美满和谐的夫妻一样。

一日，诸夜叉早起，项下各挂明珠一串 [18] ，更番出门 [19] ，若伺贵客状。命徐多煮肉。徐以问雌，雌云：“此天寿节 [20] 。”雌出谓众夜叉曰：“徐郎无骨突子 [21] 。”众各摘其五，并付雌，雌又自解十枚，共得五十之数，以野苎为绳 [22] ，穿挂徐项。徐视之，一珠可直百十金。俄顷俱出。徐煮肉毕，雌来邀去，云：“接天王。”至一大洞，广阔数亩，中有石，滑平如几，四围俱有石座，上一座蒙一豹革，馀皆以鹿。夜叉二三十辈，列坐满中。少顷，大风扬尘，张皇都出。见一巨物来，亦类夜叉状，竟奔入洞，踞坐鹗顾 [23] 。群随入，东西列立，悉仰其首，以双臂作十字交。大夜叉按头点视，问：“卧眉山众 [24] ，尽于此乎？”群哄应之。顾徐曰：“此何来？”雌以婿对。众又赞其烹调，即有二三夜叉，奔取熟肉陈几上。大夜叉掬啖尽饱，极赞嘉美，且责常供。又顾徐云：“骨突子何短？”众白：“初来未备。”物于项上摘取珠串，脱十枚付之。俱大如指顶，圆如弹丸。雌急接，代徐穿挂，徐亦交臂作夜叉语谢之。物乃去，蹑风而行，其疾如飞。众始享其馀食而散。

【注释】

[18] 明珠：夜明珠，一种名贵珍珠，传说夜间放光。

[19] 更番：轮班。

[20] 天寿节：此指夜叉王的生日。《书·君奭》：“天寿平格，保有殷。”又金元时以天子的生日为天寿节。《金史·章宗纪》：“诏以生辰为天寿节。”《元史·礼乐志》：“遇八月帝生日，号曰天寿圣节。”

[21] 骨突子：圆形杖头，即朝廷仪仗中的金瓜。珍珠圆形与之相似，所以夜叉们称之为“骨突子”。

[22] 野苎（zhù）：野生的苎麻。

[23] 踞坐鹗顾：叉开两腿坐着，用雀鹰般的目光左右顾视。踞坐，坐时两腿伸直、叉开，是一种傲慢尊大的坐态。鹗，雀鹰，一种猛禽。目光锐利凶狠，停落时经常转睛顾盼。

[24] 卧眉山众：据后文，大概是指夜叉国的领地内的成员。“卧眉山”云云为蒲松龄杜撰之词。

【译文】

有一天，夜叉们起得特别早，每个夜叉的脖子上都挂着一串明珠，相继出了门，好像要迎接贵宾似的。夜叉让徐某多煮了一些肉。徐某问母夜叉到底是怎么回事，母夜叉说：“今天是天寿节，也就是夜叉国王的生日。”母夜叉出去对夜叉们说：“徐郎还没有骨突子。”于是夜叉们各自从自己的珠串上摘下五颗明珠一并交给母夜叉，母夜叉又从自己的珠串上解下十颗珠子，加起来总共有五十颗，母夜叉用野苎麻搓成绳子穿上珠子，然后把珠串挂在徐某的脖子上。徐某一看，每一颗明珠都能值百十两银子。过了一会儿，全体夜叉都出了洞门。徐某刚刚煮好肉，母夜叉就来邀他出去，说：“快去接天王。”徐某跟着母夜叉来到一个大洞里，这个大洞有几亩地那么广阔，洞中有块大石头，像桌子一样又平又滑，大石的四周都是石凳，上首的石座上蒙着一张豹皮，其馀石凳上都铺着鹿皮。二三十个夜叉依次围坐了一圈。过了一小会儿，突然狂风大作，尘土飞扬，夜叉们都慌慌张张地跑了出去。应声而来的是一个巨型的怪物，长得跟夜叉差不多，径直奔入洞中，叉着腿一屁股坐在豹皮凳子上，用雀鹰般的目光向四周扫视了一圈。夜叉们也跟随他进入洞中，分东西两行列队站着，一个个都仰着头，两臂交叉成十字放在胸前。大夜叉依次点名查视，问道：“卧眉山所有的人都在这里吗？”夜叉们高声地答应着。大夜叉看见了徐某，问道：“这位是从哪儿来的呀？”母夜叉说是自己的丈夫。其他夜叉又纷纷称赞徐某的烹调技术，说话间，就有两三个夜叉跑了出去，取来徐某煮熟的肉放在大石桌上。大夜叉伸手就抓，吃得十分饱，他极力赞美熟肉的味道太香了，并且责命徐某以后要按时进献。大夜叉看了徐某一眼又说：“你的骨突子怎么这么短？”夜叉们替他回道：“初来乍到，还没有置备。”那大夜叉从自己的脖子上解下珠串，摘下十枚珠子送给徐某。这十枚珠子不同寻常，每个都有手指甲那么大，圆圆的如同弹丸一般。母夜叉连忙接过珠子，代徐某穿在珠串上又挂在他脖子上，徐某也把双臂交叉在胸前用夜叉语向大夜叉表示了感谢。大夜叉起身走了，它是乘着风而走的，所以步伐像飞也似的那么疾速。大夜叉走后，夜叉们一拥而上，把大夜叉吃剩的熟肉吃个精光之后才各自散去。

居四年馀，雌忽产，一胎而生二雄一雌，皆人形，不类其母。众夜叉皆喜其子，辄共拊弄 [25] 。一日，皆出攫食，惟徐独坐。忽别洞来一雌，欲与徐私，徐不肯。夜叉怒，扑徐踣地上 [26] 。徐妻自外至，暴怒相搏，龁断其耳 [27] 。少顷，其雄亦归，解释令去。自此雌每守徐，动息不相离。又三年，子女俱能行步。徐辄教以人言，渐能语，啁啾之中 [28] ，有人气焉 [29] 。虽童也，而奔山如履坦途。与徐依依有父子意 [30] 。

【注释】

[25] 拊弄：抚弄。拊，同“抚”。

[26] 踣（bó）：仆倒。

[27] 龁（hé）：咬。

[28] 啁啾（zhōu jiū）：鸟鸣声。这里形容夜叉的语音。

[29] 有人气：有人类语言的味道。气，气息。

[30] 依依：依恋亲近的样子。

【译文】

徐某在夜叉国住了四年多，母夜叉忽然生产了，她一胎生了两个男孩一个女孩，都是人的样子，不像他们的母亲。夜叉们都特别喜欢这几个孩子，常常聚到一起抚弄他们。有一天，夜叉们都外出寻猎食物去了，只有徐某一个人坐在洞里。忽然从别的洞来了一个母夜叉，要和徐某私通，徐某拒绝了她。那母夜叉大怒，把徐某打翻在地。这时，徐某的母夜叉从外面回来，一看这情景，顿时暴跳如雷，冲上去与那个母夜叉搏斗起来，咬断了来犯夜叉的一只耳朵。又过了一会儿，那个母夜叉的丈夫也来了，等把事情解释清楚后，徐某的母夜叉就让他们回去了。从此以后，母夜叉天天守着徐某，一刻也不离他的左右。又过了三年，儿女们都会走路了。徐某常常教他们说人的语言，孩子们也渐渐地都学会了一些，从他们稚嫩的话语中，分明透着人的气息。这三个孩子虽然还是幼童，可是翻山越岭就像走平道似的。他们跟徐某很亲近，常常表现出和徐某的依依父子情意。

一日，雌与一子一女出，半日不归。而北风大作，徐恻然念故乡 [31] ，携子至海岸，见故舟犹存，谋与同归。子欲告母，徐止之。父子登舟，一昼夜达交。至家，妻已醮 [32] 。出珠二枚，售金盈兆 [33] ，家颇丰。子取名彪，十四五岁，能举百钧 [34] ，粗莽好斗。交帅见而奇之 [35] ，以为千总 [36] 。值边乱，所向有功。十八为副将 [37] 。

【注释】

[31] 恻然：凄恻的样子。

[32] 醮（jiào）：改嫁。

[33] 盈兆：极言其多。兆，古代以十万为亿，十亿为兆。一兆是一百万，也就是一千贯。

[34] 百钧：极言其重。钧，古代重量单位。三十斤为一钧。

[35] 交帅：交州的军事首脑。明清时代提督以下管辖一方的驻军长官是总兵，帅即指此。

[36] 千总：武官名。明嘉靖间置。明代后期职权日轻，至清为武职下级，位次于守备。

[37] 副将：清代从二品武官，即副总兵，亦即下文所称的“副总”。隶属于总兵，统理一协（相当于“旅”）军务，又称“协镇”。

【译文】

有一天，母夜叉带着一儿一女外出，半天没有回来。当时洞外北风大作，徐某不禁凄然思念起远方的故乡，他带着儿子来到海岸，只见他当年漂来的船还在岸边，于是便和儿子商量一起回老家去。儿子想要告诉母亲一下，徐某没有让他去。于是，父子二人上了船，过了一昼夜回到了交州。徐某到家时，徐妻早已改嫁了。徐某拿出两枚明珠，卖了很多很多钱，所以家产特别富足。徐某给儿子取名叫徐彪，他十四五岁时就能举起千斤重的东西，而且生性粗莽好斗。交州的守将见到徐彪后认为他是个奇才，就让他在军中做了千总。当时正值边疆发生战乱，徐彪每参加一次战事都立有战功。十八岁那年，徐彪成为统理一方军务的副将。

时一商泛海，亦遭风飘至卧眉。方登岸，见一少年，视之而惊。知为中国人，便问居里。商以告。少年曳入幽谷一小石洞，洞外皆丛棘，且嘱勿出。去移时，挟鹿肉来啖商。自言：“父亦交人。”商问之，而知为徐，商在客中尝识之。因曰：“我故人也。今其子为副将。”少年不解何名，商曰：“此中国之官名。”又问：“何以为官？”曰：“出则舆马，入则高堂；上一呼而下百诺；见者侧目视，侧足立 [38] ：此名为官。”少年甚歆动 [39] 。商曰：“既尊君在交 [40] ，何久淹此 [41] ？”少年以情告。商劝南旋 [42] ，曰：“余亦常作是念。但母非中国人，言貌殊异，且同类觉之，必见残害，用是辗转 [43] 。”乃出曰：“待北风起，我来送汝行。烦于父兄处，寄一耗问 [44] 。”商伏洞中几半年。时自棘中外窥，见山中辄有夜叉往还，大惧，不敢少动。一日，北风策策 [45] ，少年忽至，引与急窜，嘱曰：“所言勿忘却。”商应之。又以肉置几上，商乃归。

【注释】

[38] 侧目视，侧足立：形容因畏惧而不敢正视，不敢对面站立。

[39] 甚歆（xīn）动：很羡慕，很动心。

[40] 尊君：犹言令尊。敬称别人的父亲。

[41] 淹：淹留，滞留。

[42] 南旋：南归交州。旋，还，归。

[43] 用是辗转：因此反复未定。用，因为。辗转，形容思虑之深。《诗·周南·关雎》：“悠哉悠哉，辗转反侧。”

[44] 耗问：音讯，消息。

[45] 策策：象声词。唐韩愈《秋怀诗》之一：“窗前两好树，众叶光薿薿。秋风一披拂，策策鸣不已。”

【译文】

当时，又有一个商人出海做生意，也遇到了风暴漂流到卧眉山海岸。商人刚刚登岸就看见了一位少年，商人有些暗暗吃惊。那少年知道商人是中国人，就问他的故乡在哪里。商人把实情告诉了少年。少年把他拽进幽谷中的一个小石洞里，洞口外面荆棘丛生，并且叮嘱商人千万不要出洞。少年走了一会儿就回来了，他拿来一些鹿肉给商人吃。少年告诉商人：“我父亲也是交州人。”商人再往下一问，才知道少年的父亲就是徐某，商人在做生意时认识他。所以他对少年说：“你父亲是我的老朋友。如今他的儿子都当了副将了。”少年不明白“副将”是什么意思，商人说：“这是中国的官名。”少年又问：“什么是官？”商人回答说：“官就是出门时骑车坐轿，有人鸣锣开道，进门时端坐高堂之上；他在上面吆喝一声，下面就有百人齐声应和；不管谁见了他都不敢正视，更不敢挺直腰板站着：这种人就叫官。”少年听了特别羡慕。商人说：“既然你父亲在交州，你为什么还在这里呆这么久？”于是，少年把事情的经过详细告诉了商人。商人劝他南下回到故乡交州，少年说：“我也常常这样想。可是母亲不是中国人，语言相貌都与中国人不一样；何况一旦被同类发觉了，一定要遭到残害，所以考虑再三，还是拿不准主意。”少年临走时对商人说：“等刮起北风的时候，我来送你走。麻烦你到我父亲、兄弟那里，捎去我的口信。”商人在洞中呆了将近半年的时间。有时透过洞口的荆棘向外偷偷张望，只见有许多夜叉在山中走来走去，商人心中十分恐惧，不敢轻举妄动。有一天，北风呼啸，少年突然来到洞里，拉着商人急匆匆地跑到海岸。起锚前，少年又一次嘱咐商人：“我托付你的事千万别忘了。”商人答应着。少年又把一些肉放在船里的桌子上，商人驾船驶离了海岸。

径抵交 [46] ，达副总府，备述所见。彪闻而悲，欲往寻之。父虑海涛妖薮 [47] ，险恶难犯 [48] ，力阻之。彪抚膺痛哭 [49] ，父不能止。乃告交帅，携两兵至海内。逆风阻舟，摆簸海中者半月。四望无涯，咫尺迷闷，无从辨其南北。忽而涌波接汉 [50] ，乘舟倾覆，彪落海中，逐浪浮沉。久之，被一物曳去，至一处，竟有舍宇。彪视之，一物如夜叉状。彪乃作夜叉语，夜叉惊讯之，彪乃告以所往。夜叉喜曰：“卧眉，我故里也。唐突可罪 [51] ！君离故道已八千里 [52] ，此去为毒龙国，向卧眉非路。”乃觅舟来送彪。夜叉在水中推行如矢，瞬息千里，过一宵，已达北岸。见一少年，临流瞻望。彪知山无人类，疑是弟，近之，果弟。因执手哭。既而问母及妹，并云健安。彪欲偕往，弟止之，仓忙便去。回谢夜叉，则已去。

【注释】

[46] 径：径直，直接。

[47] 妖薮（sǒu）：各类怪异之物聚集的地方。

[48] 难犯：难以靠近。

[49] 膺（yīng）：胸。

[50] 涌波接汉：即大浪滔天。汉，天汉，天空。

[51] 唐突：冒犯。

[52] 故道：原来的航道。

【译文】

商人的船直达交州后，就前往副将徐彪的府上，把自己所见所闻一一告诉了徐彪。徐彪听罢悲从中来，一定要去寻找亲人。父亲徐某担心海上风浪太大，山中妖魔太多，过于险恶，不宜冒此大险，所以极力劝阻他。徐彪还是悲痛不已，捶胸痛哭，徐某也无法劝阻他。于是，徐彪把这件事报告给交州的大帅，然后带着两个亲兵乘船出海。谁知，逆风阻挡了船的正常行驶，失去航向的船在海上漂荡了半个多月。徐彪在船上向四周望去，四面都是无边无际的海水，近处也是一片迷茫，无法辨别东南西北。忽然间，骇浪滔天，徐彪等人的船顷刻间被掀翻，徐彪落入海中，随着翻滚的海浪上下沉浮。不知过了多久，徐彪好像被什么东西抓住了，被拖到一个地方，那地方居然有一些房舍。徐彪再一看，救他的是一个怪物，长相和夜叉差不多。徐彪用夜叉话和他攀谈，那夜叉又惊又奇，问他要到哪里去，徐彪告诉他说要到卧眉山去。夜叉高兴地说：“卧眉山是我的故乡。刚才冒犯了你实在是罪过！可你现在离开去卧眉山的旧路已经有八千里了，从这条路再往前走是毒龙国，不是去卧眉山的路。”夜叉于是找来一条船送徐彪上路。夜叉在水中推着船，那船就像箭一样飞速前进，转瞬之间就过了千里，过了一夜，船已到达卧眉山的北岸。远远地就看见一个少年正在向大海张望。徐彪知道卧眉山没有人类，怀疑少年就是自己的弟弟，走近一看，果然是弟弟。兄弟俩拉着手痛哭。过了一会儿，徐彪问母亲和妹妹怎么样了，弟弟说她们都健康平安。徐彪想和弟弟一块儿去看母亲和妹妹，弟弟阻止了他，并匆匆忙忙地走了。徐彪这才回过身来要感谢那位送行的夜叉，夜叉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了。

未几，母妹俱至，见彪俱哭。彪告其意，母曰：“恐去为人所凌 [53] 。”彪曰：“儿在中国甚荣贵，人不敢欺。”归计已决，苦逆风难渡。母子方徊徨间 [54] ，忽见布帆南动，其声瑟瑟 [55] 。彪喜曰：“天助吾也！”相继登舟，波如箭激 [56] ，三日抵岸。见者皆奔，彪向三人脱分袍袴。抵家，母夜叉见翁怒骂 [57] ，恨其不谋 [58] ，徐谢过不遑 [59] 。家人拜见主母，无不战慄。彪劝母学作华言，衣锦，厌粱肉 [60] ，乃大欣慰。母女皆男儿装，类满制 [61] 。数月稍辨语言，弟妹亦渐白皙。

【注释】

[53] 凌：欺。

[54] 徊徨：徘徊忧思貌。《广弘明集·孝思赋》：“晨孤立而萦结，夕独处而徊徨。”

[55] 瑟瑟：风声。东汉刘桢《赠从弟》诗之二：“亭亭山上松，瑟瑟谷中风。”

[56] 波如箭激：形容船行之速如箭。

[57] 翁：指徐贾。

[58] 谋：商量。

[59] 谢过不遑：道歉不迭。谓急忙连声道歉。

[60] 厌粱肉：谓中国人的饮食。厌，吃饱。粱，小米。

[61] 类满制：很像满族服装款式。制，规制，款式。

【译文】

过了不久，母亲和妹妹都来了，她们见到徐彪也痛哭起来。徐彪把自己的打算告诉了母亲，母亲说：“恐怕到了那边要受人欺负。”徐彪说：“儿子在中国做官，非常显贵荣耀，没有人敢欺负您。”一家人回中国的打算就这样确定下来了，但是他们马上又苦于正是逆风无法行船渡海。母子四人正在踌躇为难的时候，忽然看见船上的布帆向南吹动，吹得布帆“瑟瑟”作响。徐彪高兴地说：“真是老天帮助我呀！”母子四人相继上了船，船在海浪上飞驶，像箭一样激起无数白色的浪花，三天以后，徐彪母子的船到了交州海岸。人们见到他们都吓得四处逃散，于是，徐彪脱下自己的衣裤分别给母亲和弟弟妹妹穿上。到了家里，母夜叉见到徐某大声怒骂，恨他不商量抬腿就走，徐某连连向她谢罪。徐府的家人们上前拜见主母，没有一个不吓得浑身战栗。徐彪劝母亲学说中国话，穿绫罗绸缎，习惯着吃中国饭菜，大家心中都特别高兴。母夜叉和女儿平时都穿男装，跟满族服装的样式差不多。几个月以后，母夜叉能够听懂一些中国话了，弟弟妹妹的皮肤也渐渐白皙了。

弟曰豹，妹曰夜儿，俱强有力。彪耻不知书 [62] ，教弟读。豹最慧，经史一过辄了 [63] 。又不欲操儒业 [64] ，仍使挽强弩，驰怒马 [65] ，登武进士第 [66] 。聘阿游击女 [67] 。夜儿以异种 [68] ，无与为婚。会标下袁守备失偶 [69] ，强妻之。夜儿开百石弓 [70] ，百馀步射小鸟，无虚落。袁每征，辄与妻俱。历任同知将军 [71] ，奇勋半出于闺门。豹三十四岁挂印 [72] 。母尝从之南征，每临巨敌，辄擐甲执锐 [73] ，为子接应，见者莫不辟易 [74] 。诏封男爵 [75] 。豹代母疏辞 [76] ，封夫人。

【注释】

[62] 耻不知书：以不知书为耻。知书，有文化，懂知识。

[63] 经史一过辄了：经书、史书学过一遍就能通晓。了，了然，通晓。

[64] 操儒业：指读书习文以求进取。

[65] 怒马：犹言烈马，暴劣难驭的马。

[66] 登武进士第：考中武进士。唐宋以来的科举制度取士分文武两科，武科之制，规条节目虽不如文科之详明，然文武两途，历代相沿，分道并进，明清行之不废。

[67] 游击：武官名。清代绿营兵设游击，职位次于参将，属下级武官。

[68] 异种：不同于人类。

[69] 标下：犹言麾下。标，清代军制，督抚等管辖的绿营兵，称“标”，一标三营。守备：清代绿营统兵官，位在都司之下，称“营守备”，统一营之兵。

[70] 开百石弓：一钧三十斤，四钧为一石。开百石弓，是夸张的说法。

[71] 同知将军：谓以都督同知挂副将军印，实即副总兵。明制，各省、各镇副总兵系由五军都督府的都督同知充任，遇大战事，则挂副将军印，统兵出战，事毕纳还。故称副总兵为“同知将军”。卷四《棋鬼》篇又称“督同将军”。

[72] 挂印：指挂印将军。明制，各省各镇的镇守总兵，遇大战事，则挂诸号将军印，统兵出战，战毕纳还。清代多挂提督衔。

[73] 擐（huàn）甲执锐：穿甲胄，拿武器。擐，穿。《左传·成公十三年》：“文公躬擐甲胄，跋履山川。”锐，兵器。

[74] 辟易：逃避，逃躲。《史记·项羽本纪》：“项王瞋目叱之，赤泉侯人马俱惊，辟易数里。”《正义》：“言人马俱惊，开张易旧处，乃至数里。”

[75] 男爵：封建社会女子例无封爵，此谓酬功视同男子，而以爵秩封之，盖特例也。

[76] 疏辞：谓上疏辞爵。疏，官员上奏皇帝的一种文书形式。

【译文】

弟弟叫徐豹，妹妹叫夜儿，他们的力气都特别大。徐彪因为自己不知书达礼而常常感到耻辱，于是就让弟弟去读书。徐豹在兄妹三人中是最聪慧的，不论经史，过目不忘。徐豹却不愿意做读书人，徐彪就让他学拉强弩，驾驭烈马，练就一身武功，考中了武科进士，还娶了阿游击的女儿为妻。徐夜儿因为母亲是夜叉，没有人愿意娶她。正赶上徐彪标下袁守备丧妻，徐彪就强迫他聘娶了徐夜儿。徐夜儿能拉开几百石重的弓，在百馀步以外射小鸟，居然能够箭无虚发。袁守备每次出征，常常带着妻子徐夜儿。后来袁守备的官升到了同知将军，他所立的功有一半要靠徐夜儿。徐豹三十四岁那年，挂将军印统兵出征，成为一省绿营兵的总兵。母夜叉也曾随徐豹南征，每次面对强敌，她都身披铠甲，手持刀戟，杀入敌阵接应儿子，敌人见状没有不惊慌逃窜的。皇帝下诏封她为男爵。徐豹替母亲上疏辞谢，于是改封为夫人。

异史氏曰：夜叉夫人，亦所罕闻，然细思之而不罕也：家家床头有个夜叉在 [77] ！

【注释】

[77] “家家“句：诙谐的话，意思是说，每家男人都守着个厉害老婆。悍妻泼妇俗称“母夜叉”。

【译文】

异史氏说：夜叉夫人的事，真是闻所未闻的怪事；然而细细想来也没有什么稀罕的：家家的床头都有一位夜叉在那儿！

小髻

【题解】

本篇没有言明“短客”的身份，从结末“骚臭不可言”来看，怀疑可能是狐狸，确有道理，但也可能是别的什么；小说写得扑朔迷离，怪异迷茫，无论是“尺许小人，连遱而出”，还是“小髻，如胡桃壳然，纱饰而金线”，都浪漫而令人遐想，可能这正是作者所要达到的神秘效果。小说中的“短客”没有能力自保却在人间张扬寻衅，可谓自取其辱。

长山居民某 [1] ，暇居，辄有短客来 [2] ，久与扳谈 [3] 。素不识其生平，颇注疑念。客曰：“三数日，将便徙居，与君比邻矣 [4] 。”过四五日，又曰：“今已同里，旦晚可以承教。”问：“乔居何所 [5] ？”亦不详告，但以手北指。自是，日辄一来，时向人假器具，或吝不与，则自失之。群疑其狐。村北有古冢，陷不可测，意必居此。共操兵杖往。伏听之，久无少异。一更向尽，闻穴中戢戢然 [6] ，似数十百人作耳语。众寂不动。俄而尺许小人，连遱而出 [7] ，至不可数。众噪起，并击之。杖杖皆火，瞬息四散。惟遗一小髻，如胡桃壳然，纱饰而金线。嗅之，骚臭不可言。

【注释】

[1] 长山：县名。明清时属山东济南府，现为山东邹平长山镇。

[2] 短客：矮客人。

[3] 扳（pān）谈：谓主动找人闲谈。扳，同“攀”。

[4] 比邻：紧邻，近邻。唐王勃《送杜少府之任蜀州》：“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

[5] 乔居：迁居。《诗·小雅·伐木》：“出自幽谷，迁于乔木。”乔，谓乔迁、迁居的美称。

[6] 戢戢（jí）：低语声，犹言唧唧哝哝、嘁嘁喳喳。

[7] 连遱（lóu）：络绎不绝。

【译文】

长山县有位居民，每当闲来无事的时候，常有一位矮个子的客人前来拜访，而且一来就聊起没完没了。他与客人素不相识，所以心中常怀疑念。有一次，矮个子的客人说：“再过三五天我就要搬家了，到时就能与您做邻居了。”过了四五天后，那客人又说：“现在咱们已经是同村了，早晚都可以和您谈天了。”居民问客人：“你家乔迁到哪里了？”客人并不详细告诉他具体地点，只用手向北一指。从此以后，这客人差不多每天都来一回，有时客人还向别人借工具，有的人吝惜不借给他，可是不久工具就莫明其妙地丢了。大家都怀疑那矮客人是狐狸。当时村北有一座古冢，早已深陷地下，谁也不知道到底有多深，人们猜测狐狸一家就在那里。于是，村民们一起手执刀枪木棍来到村北古冢周围聚集。有人趴在地上仔细听，听了很久也没有什么动静。到了一更将尽的时候，人们听见洞中有声音，好像几十或几百人在说悄悄话。村民们屏住呼吸一动也不动。忽然，人们看见一大群一尺多高的小人，相续不断地从洞中爬出来，最后小人多到数也数不过来了。村民们呼喊着奋起，一起下手痛打小人。每一杖下去都闪出火光，小人也在瞬息之间逃得无影无踪。小人们只遗落下一个小小的发髻，像胡桃的壳那么大，是用纱做的，外面用金线缠绕。一闻，又骚又臭，难以用语言形容。

西僧

【题解】

本篇和卷十一《齐天大圣》均可看到吴承恩《西游记》对于蒲松龄《聊斋志异》的影响，见出蒲松龄的文言小说在化用白话小说方面的功力。

就世俗而言，小说表达的意思是道听途说不可靠；就佛理而言，小说阐述的是禅宗思想，即佛在心中，不假外求。六祖慧能说：“东方人造罪，念佛求生西方；西方人造罪，念佛求生何国？凡愚不了自性，不识身中净土，愿东愿西。悟人在处一般。所以佛言，随所住处恒安乐。”小说阐明的正是佛教禅宗的道理。

西僧自西域来 [1] ，一赴五台 [2] ，一卓锡泰山 [3] ，其服色言貌 [4] ，俱与中国殊异。自言：“历火焰山 [5] ，山重重，气熏腾若炉灶。凡行必于雨后，心凝目注 [6] ，轻迹步履之 [7] ，误蹴山石 [8] ，则飞焰腾灼焉。又经流沙河，河中有水晶山，峭壁插天际，四面莹澈，似无所隔。又有隘 [9] ，可容单车，二龙交角对口把守之。过者先拜龙，龙许过，则口角自开。龙色白，鳞鬣皆如晶然 [10] 。”僧言：“途中历十八寒暑矣 [11] 。离西土者十有二人 [12] ，至中国仅存其二。西土传中国名山四：一泰山，一华山 [13] ，一五台，一落伽也 [14] 。相传山上遍地皆黄金，观音、文殊犹生 [15] 。能至其处，则身便是佛，长生不死。”听其所言状，亦犹世人之慕西土也 [16] 。倘有西游人 [17] ，与东渡者中途相值 [18] ，各述所有，当必相视失笑，两免跋涉矣。

【注释】

[1] 西域：狭义上是指玉门关、阳关以西，葱岭即今帕米尔高原以东，巴尔喀什湖东、南及新疆广大地区。而广义的西域则是指凡是通过狭义西域所能到达的地区，包括亚洲中、西部，印度半岛等地区。

[2] 五台：山名。在今山西五台、繁畤县境，山有东南西北中五峰，故称“五台”，又名“清凉山”。为我国佛教四大名山之一，相传为文殊师利菩萨显灵说法道场，自隋唐以来香火极盛。

[3] 卓锡：又称“挂锡”、“挂单”、“挂搭”，指僧人投宿。卓，悬挂。锡，锡杖。泰山：又称“岱山”、“岱宗”，为五岳中的东岳。主峰在山东泰安境内。

[4] 服色：指服装的款式。

[5] 火焰山：及下文“流沙河”，都是吴承恩著《西游记》中西土地名。但关于火山、弱水的记载，则见于古籍甚早，是火焰山、流沙河的渊源。

[6] 心凝目注：思想集中，目力专注。

[7] 轻迹步履：轻步通过，意思是既不能乘车马，脚步也不能放重。

[8] 蹴（cù）：触碰，踢。

[9] 隘：险要处。

[10] 鬣（liè）：颈颔上的毛须及脊尾上的短鳍。

[11] 寒暑：冬天和夏天。借指一年。

[12] 西土：即上文“西域”。

[13] 华山：我国著名的五岳之一，海拔2154.9米，位于历史文化故地陕西渭南境内，在西安以东120公里处。北临坦荡的渭河平原和咆哮的黄河，南依秦岭，是秦岭支脉分水脊的北侧的一座花岗岩山，以奇险著称。

[14] 落伽：山名。即普陀洛伽山，又名“普陀山”。在浙江普陀，为舟山群岛之一。相传为观音菩萨显灵说法道场，故为中国佛教四大名山之一。

[15] 观音：佛教菩萨名，即观世音。因在唐代讳太宗名，故去“世”字。佛教把他描写为大慈大悲的菩萨，遇难众生只要诵念其名号，“菩萨即时观其音声”，前往解救。为中国佛教四大菩萨之一（另三为文殊、普贤、地藏）。自唐以后，中国寺院中的观音塑像常作女相。文殊：佛教菩萨名，即文殊师利。中国佛教四大菩萨之一，为释迦牟尼佛的左胁侍，专司智慧。塑像多骑狮子，表示智慧威猛。

[16] 西土：此指净土宗所说的“西方净土”、“西方极乐世界”。

[17] 西游人：指向西土礼佛求经的僧人。

[18] 东渡者：指西土东来的僧人。

【译文】

有两个和尚从西域来到内地，一个直赴五台山，一个投奔到泰山，他们的服饰、相貌和语言，都和中国内地的人完全不一样。那西域和尚自称：“我们从西方来到这里，路过火焰山，那山层层叠叠的，人在山上走，就像在炉灶上被热气熏蒸着一样。所以必须在雨后赶路，走路时还要全神贯注，目不转睛，步履更是要十分轻盈，否则一旦不慎踢着山石，‘腾’的一下就会窜起火焰被火灼伤。我们还经过了流沙河，河中有水晶山，山上的悬崖峭壁直插天际，四面晶莹透明，隔山看去好像没有什么遮挡似的。山上还有一处要隘，非常狭窄险峻，只能容一辆车通过，守关隘的是两条龙，它们角对着角，口对着口地把守着。行人要打此关经过，必须先向龙行礼。龙允许通过后，它们对合在一起的角和口就自然分开了。那龙是白色的，身上的麟片以及嘴边的龙须就像水晶一样晶莹透明。”西域和尚还说：“我们在旅途上已经辗转旅行十八年了。当初离开西方时是十二个人，到了中国后只剩下我们二人了。西方盛传中国有四大名山，它们是泰山、华山、五台山和普陀山。相传山上遍地都是黄金，山上的观音菩萨和文殊菩萨栩栩如生，跟活人一样。还传说如果谁能到四大名山，就可以立地成佛，长生不死。”听了他们这一番话，才知道西方人羡慕东方，就跟我们羡慕西方世界是一样的。假若东方的西游人与西方的东渡者在中途相遇，各自叙述一番自己的向往，一定会相视失笑的，同时也可以免去双方长途跋涉的辛苦了。

老饕

【题解】

这是写一个强盗洗心革面，金盆洗手，成为“善士”的故事。邢德之所以改弦更张，不是由于道德的感悟，教诲的结果，而是由于技不如人受到了羞辱，感到自己“挽强弩，发连矢”的伎俩遇到更强的对手，不能以一己之微长而俯视一切。

小说中的老饕虽然也正面写了他简直是以儿戏一样应对邢德的连珠箭，写了他武艺的高强，但更多的是通过“黄发蓬蓬然”的僮仆的高超技艺来衬托——其僮仆尚且如此，老饕简直就更莫测高深了。邢德的连珠箭发了两次，第一次针对老饕，第二次针对僮仆，在描写上极富变化。僮仆的还击，可谓即“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用铁箭镮加上邢德的箭。因此，所谓连珠箭者，实际写了三次，各个不同，表现了惊人的描写的笔力。

小说在结尾明言“此与刘东山事盖彷佛焉”。刘东山事初见于宋幼清《九籥集》，后凌濛初的《初刻拍案惊奇》把它改编为白话小说，篇名为“刘东山夸技顺城门十八兄奇踪村酒肆”。与蒲松龄同时的张潮也加以改编，以《秦淮健儿传》收录于《虞初新志》卷五。《聊斋志异》评论家吕湛恩认为蒲松龄所指刘东山事“见宋幼清《九籥集》”。假如参考王渔洋《池北偶谈·谈异三》“宋孝廉数学”条中“宋有《九籥集》，如稗官家《刘东山》、《杜十娘》等事”的话来看，大概《老饕》篇参考《九籥集》的可能性确是比较大的。

邢德，泽州人 [1] ，绿林之杰也 [2] 。能挽强弩 [3] ，发连矢 [4] ，称一时绝技。而生平落拓，不利营谋 [5] ，出门辄亏其赀。两京大贾 [6] ，往往喜与邢俱，途中恃以无恐。会冬初，有二三估客，薄假以资 [7] ，邀同贩鬻 [8] 。邢复自罄其囊 [9] ，将并居货 [10] 。有友善卜，因诣之。友占曰：“此爻为‘悔’ [11] ，所操之业，即不母而子亦有损焉 [12] 。”邢不乐，欲中止，而诸客强速之行 [13] 。至都，果符所占。腊将半 [14] ，匹马出都门 [15] 。自念新岁无赀，倍益怏闷。

【注释】

[1] 泽州：州名。隋置，唐代迭有废置。宋至清初相沿，雍正时升为府，辖今山西省晋东南地区西部一带，故治在今山西晋城。

[2] 绿（lù）林之杰：犹言绿林好汉。绿林，地名。位于湖北当阳东北。西汉末年，王匡、王凤等于此聚众起事，反抗王莽，称“绿林军”。后代遂以“绿林”泛指啸聚山林，反抗官府的集团，民间则把它作为“强盗”的代称。

[3] 强弩：指一种需要很强膂力，用机栝发射，可数矢连发的弓，力强及远，超过普通的弓。

[4] 连矢：即下文“连珠箭”，连发之矢，为连弩所发。

[5] 不利营谋：不善于经商谋利。

[6] 两京：南京和北京。

[7] 薄假以资：借给邢德少量资本。假，借。

[8] 贩鬻（yù）：贩卖，即倒买倒卖。

[9] 自罄（qìng）其囊：拿出自己所有的钱。罄，尽。囊，钱袋。

[10] 将并居货：准备把资本放在一起购进货物，以待贩运。居，囤积。货，卖。

[11] 此爻为“悔”：所占卦的爻辞有“悔”。爻，组成八卦中每一卦的长短横道。悔，《周易》中占卜吉凶的爻辞专门术语，义为凶、咎，乃不吉之占。

[12] “所操之业”二句：意谓邢某此行贩鬻，不仅赚不了钱，本钱也要亏损。经商以本生息，本曰“母”，息曰“子”。

[13] 强速：勉强加以邀请。速，请。

[14] 腊：旧历十二月。

[15] 匹马：独自骑马。

【译文】

邢德，泽州人，是一位绿林好汉。他力气很大，可以挽强弓，会发连珠箭，他的功夫被称为一时绝技。但生平落拓潦倒，不善于经营谋利，出门做买卖常常要亏掉老本。当时南京和北京的大商人都愿意和邢德一道结伴出行，为的是旅途可以有恃无恐。有一次，正值初冬时节，有二三个商人，愿意借给邢德一些本钱，邀请他一块儿去做生意。邢德自己也拿出所有的积蓄，和借来的钱合在一起准备大量购置货物。邢德有个朋友擅长算卦，临行前，邢德找到他请他预测一下吉凶。朋友占卜后说：“这一卦是‘悔’，表明你要遭遇困厄，你这宗生意，不仅赚不了钱，本钱也要亏损。”邢德一听，闷闷不乐，他打算放弃这次生意，可是他的那几个商人朋友连邀请带强迫逼着邢德上了路。到了京城，果然应验了朋友的预卜，邢德赔了本钱。腊月中旬的一天，邢德骑了匹马出了城门，想到明年没有了做生意的本钱，他的心情更加沉重。

时晨雾蒙蒙，暂趋临路店，解装觅饮 [16] 。见一颁白叟 [17] ，共两少年，酌北牖下。一僮侍，黄发蓬蓬然 [18] 。邢于南座，对叟休止 [19] 。僮行觞，误翻柈具 [20] ，污叟衣。少年怒，立摘其耳 [21] ，捧巾持帨 [22] ，代叟揩拭。既见僮手拇俱有铁箭镮 [23] ，厚半寸，每一镮约重二两馀。食已，叟命少年于革囊中探出镪物 [24] ，堆累几上，称秤握算 [25] ，可饮数杯时，始缄裹完好。少年于枥中牵一黑跛骡来 [26] ，扶叟乘之，僮亦跨羸马相从 [27] ，出门去。两少年各腰弓矢，捉马俱出。邢窥多金，穷睛旁睨 [28] ，馋焰若炙 [29] 。辍饮，急尾之。视叟与僮犹款段于前 [30] ，乃下道斜驰出叟前 [31] ，紧衔关弓 [32] ，怒相向。叟俯脱左足靴，微笑云：“而不识得老饕也 [33] ？”邢满引一矢去。叟仰卧鞍上，伸其足，开两指如箝 [34] ，夹矢住，笑曰：“技但止此，何须而翁手敌 [35] ？”邢怒，出其绝技，一矢刚发，后矢继至。叟手掇一，似未防其连珠 [36] ，后矢直贯其口 [37] ，踣然而堕 [38] ，衔矢僵眠。僮亦下。邢喜，谓其已毙，近临之。叟吐矢跃起，鼓掌曰：“初会面，何便作此恶剧 [39] ？”邢大惊，马亦骇逸 [40] 。以此知叟异，不敢复返。

【注释】

[16] 解装：放下行装。

[17] 颁白叟：须发斑白的老人。《孟子·梁惠王》：“谨庠序之教，申之以孝悌之义，颁白者不负戴于道路矣。”赵岐注：“颁者，班也。头半白斑斑者也。”

[18] 蓬蓬：散乱的样子。

[19] 对叟休止：面向老者坐下。

[20] 柈（pán）具：餐具。柈，盘。

[21] 摘：揪，提。

[22] 帨（shuì）：佩巾，手绢。

[23] 箭镮（huán）：扳指。一般用骨、象牙制作，戴在拇指上，是射箭时拉弓的用具。

[24] 探出镪（qiǎng）物：掏出财物。镪，本指钱贯（穿钱绳），此处借指银钱。

[25] 握算：握筹而算或扳着手计算。

[26] 枥：牲口槽。

[27] 羸（léi）马：瘦马。

[28] 穷睛旁睨（nì）：用火辣辣的眼神从旁偷觑。穷睛，形容目光火辣直逼。

[29] 馋焰若炙：馋羡的目光像要冒出火来。炙，燃火。

[30] 款段：马行迟缓从容的样子。

[31] 下道斜驰：离开大路，抄取捷径。

[32] 紧衔关（wān）弓：勒住马，拉开弓。紧，拉紧马勒，使马停步。关弓，弯弓。

[33] 而：你。老饕（tāo）：大约是此叟的江湖绰号，意为老财迷或老馋鬼。宋苏轼有《老饕赋》：“盖聚物之夭美，以养吾之老饕。”后因称贪馋者为“老饕”。

[34] 箝：通“钳”。

[35] 而翁：你老子。老饕自称。而，你的。手敌：亲手对付。

[36] 连珠：即“连矢”，连珠箭，连弩所射出的箭。

[37] 贯：穿入，射进。

[38] 踣（bó）然：跌倒的样子。堕：从跛骡上跌落下来。

[39] 恶剧：恶作剧，开不应该开的玩笑。

[40] 骇逸：马受惊狂奔。

【译文】

当时晨雾濛濛，他决定暂且到路边的小店休息一下找点酒喝。店里还有一位须发斑白的老人和两个少年，他们正在北窗下饮酒。一个黄发蓬乱的僮仆站在旁边侍候。邢德坐在南边的座位，正和老人相对。僮仆给老人和少年倒酒时，不小心打翻了杯盘，弄脏了老人的衣服。一个少年见状大怒，立即揪住僮仆的耳朵，让他拿着佩巾为老人揩拭脏物。邢德又看见那闯祸的僮仆手指上都带着铁箭镮，每个镮有半寸厚，约有二两多重。吃过饭后，老人命令少年从革囊中取出银子，堆放在桌子上，一边称秤一边扳着手指计算，大约用了饮几杯酒的时间，才把所有的银子包裹好封上。然后，少年从马厩里牵出一匹跛脚的黑骡子来，扶着老人骑上，那僮仆也骑着一匹瘦马跟着老人出了店门。那两个少年把箭矢系在腰上，牵过马来一道策马而去。邢德窥见他们有那么多银子，斜着眼都看直了，一股贪婪的欲火烧炙着他。于是他放下酒杯，急忙尾随他们而去。邢德看见老人和僮仆在前面慢慢地行进，就离开正路抄小路斜插着冲到老人面前，拉满弓弦，怒视着老人。老人弯腰脱下左脚的靴子，微笑着说：“你不认识老饕吗？”邢德没有理睬老饕，而是用力拉满弓向他射去。老饕仰卧在马鞍上，伸出左脚，两个脚趾张开，就像钳子一样夹住了邢德射来的箭矢，笑着说：“你就这么一点儿本事，还用得着你老子亲自上手吗？”邢德一听，心中大怒，施展出他的拿手绝技——连珠箭——前箭刚发，后箭应声而至。老饕出手接住一支箭，好像根本没有料到他的连珠箭法似的，第二箭直接射入他的口中，只见猛然一跌，堕于马下，口中衔着箭头僵卧在地上。那僮仆也下了马。邢德心中暗喜，以为老饕中矢而死，便慢慢地走近老饕。突然间，僵卧着的老饕一跃而起，吐出箭矢，拍着手说：“初次见面，为什么就开这么大的玩笑呀？”邢德大吃一惊，坐骑也吓得撒腿狂奔。邢德这才知道老饕绝非等闲之辈，再也不敢返回劫掠了。

走三四十里，值方面纲纪囊物赴都 [41] 。要取之 [42] ，略可千金，意气始得扬 [43] 。方疾骛间 [44] ，闻后有蹄声。回首，则僮易跛骡来 [45] ，驶若飞，叱曰：“男子勿行！猎取之货 [46] ，宜少瓜分 [47] 。”邢曰：“汝识‘连珠箭邢某’否？”僮云：“适已承教矣。”邢以僮貌不扬，又无弓矢，易之 [48] 。一发三矢，连遱不断 [49] ，如群隼飞翔 [50] 。僮殊不忙迫，手接二，口衔一，笑曰：“如此技艺，辱寞煞人 [51] ！乃翁偬遽 [52] ，未暇寻得弓来，此物亦无用处，请即掷还！”遂于指上脱铁镮，穿矢其中，以手力掷，呜呜风鸣。邢急拨以弓，弦适触铁镮，铿然断绝，弓亦绽裂。邢惊绝，未及觑避，矢过贯耳，不觉翻坠。僮下骑，便将搜括。邢以弓卧挞之。僮夺弓去，拗折为两，又折为四，抛置之。已，乃一手握邢两臂，一足踏邢两股，臂若缚，股若压，极力不能少动。腰中束带双叠，可骈三指许 [53] ，僮以一手捏之，随手断如灰烬。取金已，乃超乘 [54] ，作一举手，致声“孟浪” [55] ，霍然径去 [56] 。

【注释】

[41] 方面纲纪：地方大员的仆人。方面，主持一方军政事务的官员；明清时期一般称总督、巡抚为方面官、方面大员。纲纪，即纪纲之仆，指奴仆总管，亦可用作奴仆美称。

[42] 要取：拦路劫取。

[43] 扬：舒心，振作。

[44] 疾骛（wù）：乘马疾驰。

[45] 易：这里是换乘的意思。

[46] 猎取：夺取。

[47] 瓜分：剖分，分一杯羹。

[48] 易：轻视。

[49] 连遱（lóu）：接连不断的样子。

[50] 隼（sǔn）：即鹗，又名“雀鹰”，一种鹞属猛禽。

[51] 辱寞煞人：犹言羞死人。辱寞，又写作“辱没”。

[52] 偬遽（cōng jù）：匆忙，仓猝。

[53] 骈（pián）三指许：大约三指并拢那么宽。骈，并。

[54] 超乘：本称跃身上车（车乘），这里指黄发僮跳上骡背（乘骑）。

[55] 孟浪：犹言卤莽、莽撞，是故作道歉的嘲讽语。

[56] 霍然：疾速的样子。

【译文】

邢德骑着马又走了三四十里，正赶上地方官吏的管家，带着大批财物赴京。邢德拦路夺取过来，估计能有一千两银子，心里才开始舒展起来。正在急忙赶路之时，忽然听见远处传来阵阵蹄声。回头一看，却是刚才跟着老饕的那个僮仆，骑着老饕的那个瘸骡子飞奔而来，叱责他说：“汉子站住！猎取的货物，应该多少分我们一些。”邢德说：“你认识我‘连珠箭邢某人’吗？”僮仆说：“刚才已经领教了。”邢德看这僮仆貌不惊人，又没有弓箭，以为可以轻而易举地把他打发掉。于是他举箭连发三矢，这三箭连续不断，就像飞翔着的群鹰一样。那僮仆从容不迫，双手各接住一支，口中还衔住一支，笑着说：“就这么点儿技艺，真是丢死人了！你老子今天走得匆忙，没来得及找只弓来，你这几支箭矢也没什么用处，还是还给你吧！”于是他从手指上摘下铁箭镮，把箭矢穿在中间，用力一掷，邢德只听耳边“呜呜”作响。急忙用弓拨挡，弓弦碰上铁箭镮，“当”的一声，弓弦断了，弓也绽裂开来。邢德被这僮仆的绝技惊呆了，还没来得及躲避，箭矢已射穿耳朵，邢德不觉翻身坠马。僮仆也下了马，正要搜索他的钱物。邢德躺在地上，用弓奋力击打僮仆。僮仆一把夺过弓，一折为二，又一折为四截，然后扔在地上。接着，僮仆一手握住邢德的两臂，一脚踩住他的双腿，邢德只觉得双臂像被绳索捆住，双腿像被重物压住了一样，一动也动不了。邢德腰中扎了一条双层皮带，足有三指宽，僮仆用一只手轻轻一捏，手过之处皮带就像灰烬一样断开。僮仆取出邢德身上的财物，然后跳上马背，举手致意，说一声“冒犯了”，就飘然而去。

邢归，卒为善士 [57] ，每向人述往事不讳。此与刘东山事盖彷佛焉 [58] 。

【注释】

[57] 善士：谓循礼守法，安分做人。

[58] 刘东山事：大概这是明清之际广为流传的故事。据宋幼清《九籥集》卷二《刘东山》载，刘东山，明嘉靖时三辅捉盗人，自号连珠箭，认为无人可敌。一日途中遇一黄衫毡笠少年，携弓重二十。东山惶惧。少年劫东山车资以去。东山自此隐居卖酒。三年后，黄衫少年复至酒店，酬其千金。其事又见《初刻拍案惊奇·刘东山夸技顺城门》篇。

【译文】

邢德回到老家以后，终于成为一个品行端正、守法循礼的人，他常常毫不隐讳地向人们讲述这段往事。他的经历与刘东山的故事差不多。

连城

【题解】

就故事的框架而言，本篇所写无非是穷书生与富家子弟在婚姻的争夺战中获胜的故事。与传统故事相区别的，其一是，书生和少女除了才貌相当外，还有着浓厚的知己知情，这个知己知情浸润和寄托着蒲松龄的身世之感，所以他在“异史氏曰”中说：“此知希之贵，贤豪所以感结而不能自已也。顾茫茫海内，遂使锦绣才人，仅倾心于蛾眉之一笑也。悲夫！”其二是，连城和乔生为了结成连理，生而死，死而生，显而易见受到了汤显祖《牡丹亭》的影响，所以与蒲松龄同时代的王渔洋评论说：“雅是情种，不意《牡丹亭》后，复有此人！”

小说极力描写连城和乔生的知己知情。为了对方，不惜献出最宝贵的东西。在乔生，为了救连城的病，豁出性命，毅然“闻而往，自出白刃，刲膺授僧。血濡袍袴”；在连城，担心“恐事不谐，重负君矣。请先以鬼报也”，以贞操相许。对此，但明伦评论说：“是真可以同生，可以同死；可以生而复死，可以死而不生。只此一情，充塞天地，感深知己。作者其有美人香草之遗意乎！”现代的读者可能觉得宾娘的出现是节外生枝，但在明清时代二女同嫁一夫并非不可思议。

小说在结构上也精心结撰。比如开首写乔生“与顾生善”作为伏笔；结末才交代乔生“名年，字大年”显示出叙事上的富于变化等等。

乔生，晋宁人 [1] ，少负才名，年二十馀，犹偃蹇 [2] 。为人有肝胆 [3] 。与顾生善，顾卒，时恤其妻子。邑宰以文相契重 [4] ，宰终于任，家口淹滞不能归 [5] ，生破产扶柩，往返二千馀里。以故士林益重之 [6] ，而家由此益替 [7] 。史孝廉有女，字连城，工刺绣，知书。父娇爱之。出所刺《倦绣图》，征少年题咏 [8] ，意在择婿。生献诗云：

慵鬟高髻绿婆娑 [9] ，早向兰窗绣碧荷 [10] 。

刺到鸳鸯魂欲断 [11] ，暗停针线蹙双蛾 [12] 。

又赞挑绣之工云：

绣线挑来似写生 [13] ，幅中花鸟自天成 [14] 。

当年织锦非长技，幸把回文感圣明 [15] 。

女得诗喜，对父称赏。父贫之，女逢人辄称道，又遣媪矫父命 [16] ，赠金以助灯火 [17] 。生叹曰：“连城我知己也！”倾怀结想，如饥思啖。

【注释】

[1] 晋宁：州县名。在云南省的中部，滇池的南岸。唐代始置晋宁县，元为晋宁州，明清因之。州治在今云南晋宁。

[2] 偃蹇（jiǎn）：滞留困顿。谓科举不得志，尚未考中秀才。

[3] 有肝胆：忠义诚信，敢作敢为。

[4] 契重：投合，尊重。

[5] 淹滞：困阻，久留。

[6] 士林：读书人中间。

[7] 替：衰败，零落。

[8] 征：征集。题咏：题诗赞咏。

[9] 慵鬟：困倦时的发鬟。婆娑（suō）：飘拂不整貌。

[10] 兰窗：兰闺之窗，少女卧室的窗户。

[11] 魂欲断：谓魂驰神往。

[12] 暗停：默默停下。蹙（cù）双蛾：双眉紧蹙。

[13] 挑：挑花，绣花时的一种工艺。写生：指画家对实物的描摹。

[14] 天成：天然生成。

[15] “当年织锦”二句：意思是，与连城刺绣之美相比，当年苏蕙把回文图诗织在锦缎上算不得技巧高明，不过侥幸取得女皇武则天的赏识罢了。据《晋书·列女·窦滔妻传》：晋窦滔妻苏蕙，字若兰，善属文。窦滔仕前秦苻坚为秦州刺史，被徙流沙。苏氏在家织锦为回文旋图诗以寄。诗长八百四十一字，可宛转循环以读。武则天为作《璇玑图诗序》，称其“五彩相宣，莹心辉目”。

[16] 矫：假托。

[17] 助灯火：指资助乔生读书。灯火，古代夜间照明是一笔不小的费用。

【译文】

乔生是晋宁人，少年时就因才华出众而远近闻名，可是到了二十多岁，还是困顿而不得志。乔生为人很讲情义，对朋友能够做到肝胆相照。乔生与顾生是好朋友，顾生死后，乔生常去周济顾生的寡妻和儿女。晋宁县的县令很看重乔生的文才，两人情趣相投，后来县令死在任上，一家老少因贫困而滞留在晋宁无法返回故乡，乔生变卖了所有的家产护送县令的灵柩和家属回到故乡，这一趟往返路程有二千多里。因为这样的义举，读书人都更加看重他，可是他的家业却更加衰落了。有一位史孝廉，他的女儿叫史连城，擅长刺绣，又知书达礼。史孝廉十分疼爱这个宝贝女儿。于是他把连城的刺绣《倦绣图》拿出来展示，广泛征求少年才子题诗，意图为了给女儿选个有才华的丈夫。乔生也应征前来献诗，他的诗是这样写的：

慵鬟高髻绿婆娑，早向兰窗绣碧荷。

刺到鸳鸯魂欲断，暗停针线蹙双蛾。

乔生还写诗赞美连城刺绣技艺的高超，他是这样写的：

绣线挑来似写生，幅中花鸟自天成。

当年织锦非长技，幸把回文感圣明。

连城得到诗后非常高兴，对着父亲不住地称赞诗人的才华。史孝廉嫌乔生家太穷了，可是连城却逢人就赞扬乔生，还假托父亲的命令派仆妇给乔生送去银子，资助他读书学习。乔生感叹道：“连城是我的知己呀！”从此，乔生对连城倾注了满怀的爱情，如饥似渴地思念着连城。

无何，女许字于鹾贾之子王化成 [18] ，生始绝望，然梦魂中犹佩戴之 [19] 。未几，女病瘵 [20] ，沉痼不起 [21] 。有西域头陀自谓能疗 [22] ，但须男子膺肉一钱 [23] ，捣合药屑。史使人诣王家告婿，婿笑曰：“痴老翁，欲我剜心头肉也 [24] ！”使返，史乃言于人曰：“有能割肉者妻之！”生闻而往，自出白刃，刲膺授僧 [25] 。血濡袍袴，僧敷药始止。合药三丸，三日服尽，疾若失。史将践其言 [26] ，先告王，王怒，欲讼官。史乃设筵招生，以千金列几上，曰：“重负大德，请以相报。”因具白背盟之由。生怫然曰 [27] ：“仆所以不爱膺肉者，聊以报知己耳，岂货肉哉！”拂袖而归。

【注释】

[18] 许字：许婚。鹾（cuó）贾：盐商。《礼记·曲礼》：“盐曰咸鹾。”

[19] 佩戴：佩恩戴德，意思是感念不忘。

[20] 瘵（zhài）：痨病，即肺病。

[21] 沉痼（gù）：病势积久难医。

[22] 头陀：梵文音译。泛指一切僧众，此特指行脚乞食僧人。

[23] 膺：胸。钱：重量单位。中国市制中计算质量和重量的一种单位。一市斤的十分之一为一市两，一市两的十分之一为一市钱。

[24] 心头肉：喻关系性命之物。此指膺肉。唐聂夷中《咏田家》：“医得眼前苍，剜却心头肉。”

[25] 刲（kuī）：割。

[26] 践其言：履行自己的诺言。指以女妻乔生。

[27] 怫（fèi）然：生气的样子。

【译文】

不久，连城被许配给盐商的儿子王化成，乔生这才感到绝望，可是连城一直在他梦魂中萦绕着，久久难以忘怀。不久，连城得了痨病，一病不起，危在旦夕。有个西域来的和尚自称能够治好连城的病，但是需要用一钱重的男子胸脯上的肉，捣碎了来配药。史孝廉派人到王化成家告诉这件事，王化成听后笑着说：“这个傻老头，竟然想剜我的心头肉哩！”家人回来后把王化成的话转告给史孝廉，史孝廉于是当众宣布：“谁能为连城割肉，就把连城嫁给谁！”乔生听到这个消息来到了史家，他亲自用刀在自己胸脯上割下一块肉交给了西域和尚，鲜血很快染红了他的外衣和裤子，和尚为他敷上药才止住了血。和尚用乔生的肉制成三颗药丸，每天让连城服下一颗，三日后药丸吃完了，连城的病也痊愈了。史孝廉准备履行自己的诺言把连城嫁给乔生，事先跟王化成打了个招呼，谁知王化成闻信大怒，立即就要把史孝廉告到官府。史孝廉无奈，便设筵招待乔生，把一千两银子摆在桌子上，说：“我大大辜负了你的大恩大德，请允许我以此来报答你吧！”于是他详细叙述了违背诺言的缘由。乔生一听怒火中烧，说：“我之所以不爱惜自己心口之肉，是为了报答知己，难道是为了卖肉换银子吗！”说完拂袖而去。

女闻之，意良不忍，托媪慰谕之 [28] ，且云：“以彼才华，当不久落 [29] 。天下何患无佳人？我梦不祥，三年必死，不必与人争此泉下物也 [30] 。”生告媪曰：‘士为知己者死’ [31] ，不以色也。诚恐连城未必真知我，但得真知我，不谐何害 [32] ？”媪代女郎矢诚自剖 [33] 。生曰：“果尔，相逢时，当为我一笑，死无憾！”媪既去，逾数日，生偶出，遇女自叔氏归，睨之。女秋波转顾，启齿嫣然 [34] 。生大喜曰：“连城真知我者！”会王氏来议吉期 [35] ，女前症又作，数月寻死。生往临吊 [36] ，一痛而绝，史舁送其家。

【注释】

[28] 慰谕：安慰晓谕。

[29] 不久落：不会长久地困顿。落，潦倒。

[30] 泉下物：指死人。谓己不久将死。

[31] 士为知己者死：汉司马迁《报任安书》：“士为知己用，女为悦己容。”

[32] 不谐：不能成事。指不能结为夫妻。何害：何妨。

[33] 矢诚自剖：发誓自明心迹。

[34] 嫣（yān）然：形容笑容的美好。嫣，《正字通》：“巧笑态也。”

[35] 吉期：好日子。指完婚日期。

[36] 临吊：哭吊。哭死者叫“临”，慰问其亲属叫“吊”。

【译文】

连城听说了这件事，心中十分不忍，她托仆妇带话安慰乔生，并且说：“以你的才华，不会长久地落魄下去。天下之大还怕没有佳人吗？我做过一个不祥的梦，三年之内必定要离开人世，你不必与人家争夺我这个快死的人了。”乔生让那仆妇转告连城：“古人说：‘士为知己者死’，并不是为了色相。我担心连城未必真的了解我，但凡能真的了解我，即使不结为夫妇又有什么关系？”仆妇替连城表白了一片诚意。乔生说：“如果真是那样，相逢时连城能对我一笑，我就死而无憾了！”仆妇走后没几天，乔生偶然外出，正遇连城从叔叔家回来，就怔怔地看着她。连城秋波顾盼，看着乔生启齿嫣然一笑。乔生大为欢喜，说：“连城真是我的知音呀！”等到王家派人来商议婚期时，连城的旧病复发，几个月后就死了。乔生前来吊唁，在连城的灵前痛哭一场倒地而亡，史孝廉派人把他抬回了家。

生自知已死，亦无所戚 [37] 。出村去，犹冀一见连城。遥望南北一道，行人连绪如蚁，因亦混身杂迹其中。俄顷，入一廨署 [38] ，值顾生，惊问：“君何得来？”即把手将送令归。生太息，言：“心事殊未了。”顾曰：“仆在此典牍 [39] ，颇得委任。倘可效力，不惜也。”生问连城，顾即导生旋转多所，见连城与一白衣女郎，泪睫惨黛 [40] ，藉坐廊隅 [41] 。见生至，骤起似喜，略问所来。生曰：“卿死，仆何敢生！”连城泣曰：“如此负义人，尚不吐弃之，身殉何为？然已不能许君今生，愿矢来世耳 [42] 。”生告顾曰：“有事君自去，仆乐死不愿生矣。但烦稽连城托生何里 [43] ，行与俱去耳。”顾诺而去。

【注释】

[37] 戚：痛苦。

[38] 廨（xiè）署：衙门，官府办公之地。

[39] 典牍：主管文书案卷。

[40] 泪睫惨黛：犹言愁眉泪眼。惨，悲伤。黛，眉。

[41] 藉坐廊隅：席地坐在廊下一角。

[42] 矢：发誓。

[43] 稽：稽查，核对。

【译文】

乔生知道自己已经死了，也没有什么可难过的。他信步走出村外，还希望能再看一眼连城。他向村外远远看去，有一条南北大道，道上的行人就像蚂蚁一样络绎不绝，乔生不知不觉也混迹在人群之中。过了一会儿，乔生走进一所公堂，正遇上老友顾生，顾生惊讶地问他：“你怎么来了？”说着就拉他的手要把他送回去。乔生叹了一口气说：“还有一件心事没有了结。”顾生说：“我在这里掌管文书案卷，很受上司的信任。倘若能为你效力，我一定在所不辞。”乔生向他询问连城的去向，顾生就领着乔生转来转去，找了好几处地方，终于看见连城正和一位白衣女郎在一起，表情凄然，泪迹斑斑，正席地坐在房檐下的角落里。连城看见乔生来了，立即站了起来，满心欢喜地问他是怎么来的。乔生说：“你撒手而去，我怎么敢继续活在人世！”连城哭着说：“像我这样负义的人，你还不早点儿放弃，为我殉死有什么意思？遗憾的是今生不能与你结为夫妻，但愿来世能与你再续前缘吧。”乔生回头对顾生说：“你的事情多就请先走吧！我宁愿就这样死也不愿意重生。但是要麻烦你帮我查一下连城在哪里托生，我要跟她一块儿去。”顾生答应了乔生的请求后就离开了。

白衣女郎问生何人，连城为缅述之 [44] 。女郎闻之，若不胜悲。连城告生曰：“此妾同姓，小字宾娘，长沙史太守女 [45] 。一路同来，遂相怜爱。”生视之，意态怜人。方欲研问，而顾已返，向生贺曰：“我为君平章已确 [46] ，即教小娘子从君返魂，好否？”两人各喜。方将拜别，宾娘大哭曰：“姊去，我安归？乞垂怜救，妾为姊捧帨耳 [47] 。”连城凄然，无所为计，转谋生，生又哀顾。顾难之，峻辞以为不可 [48] 。生固强之，乃曰：“试妄为之 [49] 。”去食顷而返，摇手曰：“何如？诚万分不能为力矣！”宾娘闻之，宛转娇啼。惟依连城肘下，恐其即去。惨怛无术 [50] ，相对默默，而睹其愁颜戚容，使人肺腑酸柔 [51] 。顾生愤然曰：“请携宾娘去！脱有愆尤 [52] ，小生拼身受之！”宾娘乃喜，从生出。生忧其道远无侣，宾娘曰：“妾从君去，不愿归也。”生曰：“卿大痴矣。不归，何以得活也？他日至湖南，勿复走避，为幸多矣。”适有两媪摄牒赴长沙 [53] ，生属宾娘 [54] ，泣别而去。

【注释】

[44] 缅述：详细追叙。缅，尽，详备。

[45] 太守：明清时代对知府、知州的古称。

[46] 平章已确：商办已妥。平章，商量处理。

[47] 捧帨（shuì）：犹言捧巾栉、侍盥沐，意为居妾媵之位，给役侍奉。帨，佩巾，古代妇女用以擦拭不洁。《礼记·内则》规定“少事长，贱事贵”，都有“盥卒授巾”的礼节。

[48] 峻辞：严肃地拒绝。峻，冷峻，严肃。

[49] 试妄为之：试办一下看看。妄，姑妄。表示下循规章和没有把握。

[50] 惨怛（dá）：忧伤，悲痛。

[51] 肺腑酸柔：犹言心酸肠软。

[52] 脱有愆（qiān）尤：假若有罪责、过失。脱，万一，假如。

[53] 摄牒：携带公文。指出公差。

[54] 生属（zhǔ）宾娘：乔生把携带宾娘的事嘱托两媪。属，嘱咐，意谓嘱托。

【译文】

白衣女郎问连城乔生是什么人，连城就把事情的经过告诉了白衣女郎。女郎一听，心中不胜悲痛。连城向乔生介绍白衣女郎，说：“这是我的同姓姐妹，小名叫宾娘，是长沙府史太守的女儿。我们一路同来，所以互相怜爱。”乔生一看宾娘，花容月貌，惹人怜爱。正想详细询问宾娘的情况，顾生回来了，并对乔生祝贺道：“我把你的事已经办理妥当了，马上就让小娘子跟从你回到人世间，你看好不好？”乔生和连城都很高兴。正要和顾生辞别，宾娘大哭起来，哽咽着说：“姐姐走了，我到哪里去？乞求你们可怜可怜我，救我出去，我愿意为姐姐做婢女，随从侍奉。”连城听罢心中悲伤，可是她想不出什么办法，便请乔生帮忙，乔生又转过来哀恳顾生。顾生特别为难，坚决地拒绝，说没有办法帮忙。乔生强迫他一定要帮忙，顾生推托不掉只好说：“只好姑且试一试。”顾生去了一顿饭的工夫才返回来，他摇着手说：“怎么办？确实是一点儿办法也没有了！”宾娘一听，又痛哭起来。她恋恋难舍地拽住连城的胳膊，唯恐她即刻离去。众人满面愁容，毫无办法，只能默默地对视着，看着她那悲愁哀伤的颜容，不禁心酸欲碎。顾生激动地说：“你们把宾娘带走吧！如果有什么罪责，我豁出去一人承担！”宾娘这才高兴起来，跟着乔生他们出来。乔生担心宾娘路远没有旅伴，宾娘说：“我跟你走，不愿回家了。”乔生说：“你真是太傻了。你不回家，怎么能够复活呢？等以后我到了湖南，你遇见了不躲避，那我就万分荣幸了。”当时，正好有两个仆妇要去长沙送文书，乔生就让宾娘与她们结伴而行，宾娘这才含泪与乔生和连城告别。

途中，连城行蹇缓 [55] ，里馀辄一息，凡十馀息，始见里门。连城曰：“重生后，惧有反覆。请索妾骸骨来，妾以君家生，当无悔也。”生然之。偕归生家。女惕惕若不能步 [56] ，生伫待之。女曰：“妾至此，四肢摇摇，似无所主。志恐不遂，尚宜审谋，不然，生后何能自由？”相将入侧厢中 [57] ，嘿定少时 [58] ，连城笑曰：“君憎妾耶？”生惊问其故，赧然曰 [59] ：“恐事不谐，重负君矣。请先以鬼报也。”生喜，极尽欢恋。因徘徊不敢遽生，寄厢中者三日。连城曰：“谚有之：‘丑妇终须见姑嫜。’戚戚于此，终非久计。”乃促生入。才至灵寝 [60] ，豁然顿苏。家人惊异，进以汤水。生乃使人要史来 [61] ，请得连城之尸，自言能活之。史喜，从其言，方舁入室，视之已醒。告父曰：“儿已委身乔郎矣 [62] ，更无归理。如有变动，但仍一死！”史归，遣婢往役给奉。

【注释】

[55] 蹇（jiǎn）缓：行走缓慢。蹇，步履艰难，跛。

[56] 惕惕：忧惧的样子。

[57] 侧厢：偏房，正房旁边的屋子。

[58] 嘿（mò）定：沉默定息。嘿，同“默”。

[59] 赧（nǎn）然：脸红，不好意思的样子。

[60] 灵寝：灵床，即停尸床。

[61] 要：邀。

[62] 委身：托身，许身。

【译文】

在回家的路上，连城走得非常缓慢，每走一里多路就要停下来歇息，一路上歇了十馀次才看见城门。连城说：“我重生以后，怕再有反复。请你把我的骸骨要来，我就在你家复活，他们就无法反悔了。”乔生也认为这是一个好主意。于是两人一块儿回到了乔生家。一进门，连城又忧虑又恐惧，好像迈不动步似的，乔生站在一旁等她。连城说：“我一到这里，四肢飘摇，六神无主。就怕我们的意愿不能实现，所以还得好好谋划一下，否则，重生以后怎么能够自己做主呢？”两个人拉着手来到侧厢房中，四目相对，默默地凝望着，过了一会儿，连城笑着说：“你厌恶我吗？”乔生惊讶万分，连忙问为什么，连城害羞地说：“我担心复活后不能如愿以偿，再次辜负了你的深情厚意。请让我以鬼的身份先报答你吧！”乔生一听喜出望外，于是两人同床共枕，极尽欢娱。乔生却因贪恋男欢女爱，拖延着不愿意马上复活，两人在厢房中悄悄地住了三天。连城说：“俗话说：‘丑媳妇早晚也要见公婆。’我们整天提心吊胆地躲在这里，终究不是长久之计。”于是她催促乔生赶快进入灵堂。乔生刚刚走近自己的灵床，尸体立刻就苏醒过来了。乔生的家人惊异地不知道如何是好，赶快喂了他一些汤水。乔生让人赶快把史孝廉请来，并请求把连城的遗骸也送来，声称他能使连城复活。史孝廉闻信大喜，就按乔生说的，把连城的尸体送了过来，连城的尸体刚抬进乔生家门，连城就苏醒过来了。连城对父亲史孝廉说：“女儿已经委身乔郎了，再也没有回家的道理了。如果还要把我嫁给别人，我只有再一次死去！”史孝廉回到家里，派遣婢女到乔生家侍候。

王闻，具词申理 [63] ，官受赂，判归王。生愤懑欲死，亦无奈之。连城至王家，忿不饮食，惟乞速死。室无人，则带悬梁上。越日，益惫，殆将奄逝 [64] 。王惧，送归史，史复舁归生。王知之，亦无如何，遂安焉。

【注释】

[63] 具词申理：写状词申请判决。申理，审理，打官司。

[64] 奄逝：死。

【译文】

王化成听说连城复活并委身乔生的消息后，恼羞成怒，写了份诉状告到官府，官员接受了王化成的贿赂，竟把连城判给了王化成。乔生愤怒至极，又没有什么办法。连城被迫嫁到了王家，气忿得不吃不喝，只求快一些死去。她甚至趁着屋里没人，把衣带挂在梁上要投缳自尽。过了一天，连城身体更加虚弱，奄奄一息了。王化成害怕了，赶紧把连城送回史家，史孝廉又把连城抬到乔生家。王化成听说后也没有什么办法，于是放手作罢。

连城起，每念宾娘，欲遣信探之 [65] ，以道远而艰于往。一日家人进曰：“门有车马。”夫妇出视，则宾娘已至庭中矣。相见悲喜。太守亲诣送女，生延入。太守曰：“小女子赖君复生，誓不他适，今从其志。”生叩谢如礼。孝廉亦至，叙宗好焉 [66] 。生名年，字大年。

【注释】

[65] 信：古称使者为“信”。

[66] 叙宗好：叙同宗之族谊，攀上了亲戚。孝廉与太守同姓史。

【译文】

连城痊愈以后，常常想念宾娘，打算派遣使者探听一下情况，可又因路途遥远，行路艰难而一直未能成行。一天，家人跑进来报告说：“门外来了很多车马。”乔生夫妇出门一看，宾娘已经走进院子里来了。三人相见，悲喜交集。原来是宾娘的父亲史太守亲自送女儿来的，乔生忙把史太守迎入堂中。史太守说：“小女子多亏了你才得以复生，她早已发誓绝不嫁给别人，今天我就成全她的心愿。”乔生向史太守行女婿叩拜岳父的大礼。这时，史孝廉也来了，与史太守又共叙了同宗的情谊。乔生名年，字大年。

异史氏曰：一笑之知，许之以身，世人或议其痴，彼田横五百人，岂尽愚哉 [67] ！此知希之贵，贤豪所以感结而不能自已也 [68] 。顾茫茫海内，遂使锦绣才人，仅倾心于蛾眉之一笑也 [69] 。悲夫！

【注释】

[67] “彼田横”二句：这是作者以田横部下五百人忠于田横的事迹，赞扬乔生与连城的情感是“士为知己者死”的同一精神的发扬。田横，秦末齐人。拒项羽，复齐地，自立为齐王。刘邦称帝后，田横率五百士逃往海岛。刘邦怕他作乱，下诏强迫他入洛阳，并答应给他封王封侯。田横行至距洛阳三十里的尸乡，因耻于向刘邦称臣，与从者皆自杀。岛上五百人闻讯后也全部自杀。事见《史记·田儋列传》。

[68] “此知”二句：意谓正因知己难求，所以贤豪之士对知遇之德感结于心。知希之贵，语本《老子》“知我者希，则我者贵”，而有变化。《文心雕龙·知音》：“知音其难哉！音实难知，知实难逢。逢其知音，千载其一乎！”

[69] 锦绣才人：才学富艳、诗文精美的读书人。此指乔生。唐柳宗元《乞巧文》：“骈四俪六，锦心绣口。”

【译文】

异史氏说：因为一笑而相知，竟以生命相许，世人也许以为这样做实在是太傻了，秦末为知己而死的田横五百壮士难道都是傻子吗！由此可以想见知己的稀少和珍贵，所以贤人豪杰才会被知音的真情感动而不能自已。纵观天下茫茫，知音难觅，于是才使才华横溢的士子，仅仅渴望于女子的嫣然一笑。可悲呀！

霍生

【题解】

开玩笑，是一种善意的戏弄。应该有界限，有分寸，所谓“善戏谑兮不为虐”。但本篇由黄色故事所引发的悲剧，实际已经超出了开玩笑的界限。正文中的霍生无中生有，造谣污蔑；附录中的王氏故意设计性骚扰，并诬陷中伤，均出自于男性阴暗变态的心理，已非开玩笑，已经触犯刑律，他们受到惩罚也是罪有应得。不过，男人间的黄色笑话，却让无辜的女人承受痛苦，反映了男权社会的晦暗。而且，霍生和王氏所得的恶疾均来自于因果报应，也是蒲松龄的想象之词。

文登霍生 [1] ，与严生少相狎，长相谑也。口给交御 [2] ，惟恐不工。霍有邻妪，曾与严妻导产。偶与霍妇语，言其私处有两赘疣 [3] ，妇以告霍。霍与同党者谋，窥严将至，故窃语云：“某妻与我最昵。”众故不信。霍因捏造端末 [4] ，且云：“如不信，其阴侧有双疣。”严止窗外，听之既悉，不入径去。至家，苦掠其妻 [5] ，妻不服，搒益残 [6] 。妻不堪虐，自经死。霍始大悔，然亦不敢向严而白其诬矣 [7] 。

【注释】

[1] 文登：县名。在山东省的东部。清代属登莱青道登州府，今属山东威海。

[2] 口给交御：谓开玩笑斗嘴。口给，口齿敏捷。交御，互相应答。《论语·公冶长》：“御人以口给，屡憎于人。”《集注》：“御，当也，犹应答也。给，辩也。”

[3] 赘疣（yóu）：肉瘤刺瘊之类。《庄子·大宗师》：“附赘悬疣。”

[4] 端末：犹言首尾、始末，指事情原委、过程。

[5] 掠：拷打。

[6] 搒益残：拷打的更加残暴。搒，拷打。

[7] 白其诬：承认自己对严生的欺骗或对严妻的诬蔑。白，辩白，昭雪。诬，欺骗诬蔑之言。

【译文】

文登县的霍生和严生从小十分亲昵，经常在一起开玩笑。两人言辞敏捷，逞词斗嘴，唯恐自己的功夫不够精深。霍生的邻居是位老妪，曾经为严生的妻子接生。她偶然与霍生的妻子聊天，说起严生妻子的外阴上长了两个瘊子，霍妻把这件事告诉了丈夫。霍生于是和同伙定下计谋，准备和严生开一个玩笑。等到严生快走近时，他故意与同伙们窃窃私语，说：“严某的妻子和我最亲密。”众人不信。霍生于是开始编故事，说得有板有眼，并且强调说：“你们如果不信，我可以告诉你们一个证据，她的外阴两侧长着一对瘊子。”严生站在窗外，把霍生这番话都听了进去，所以没有进门就直接走了。严生回到家里，残酷地殴打他的妻子，妻子不服，他就更加凶残地拷问她。严生的妻子不堪忍受这样的虐待，就上吊自杀了。霍生这才追悔莫及，却又不敢向严生说明真相为严妻洗清污点。

严妻既死，其鬼夜哭，举家不得宁焉。无何，严暴卒，鬼乃不哭。霍妇梦女子披发大叫曰：“我死得良苦，汝夫妻何得欢乐耶！”既醒而病，数日寻卒。霍亦梦女子指数诟骂，以掌批其吻 [8] 。惊而寤，觉唇际隐痛，扪之高起，三日而成双疣，遂为痼疾 [9] 。不敢大言笑，启吻太骤，则痛不可忍。

【注释】

[8] 吻：嘴。

[9] 痼疾：久治不愈的病。

【译文】

严妻死后，她的阴魂整夜地啼哭，全家都不得安宁。不久，严生暴死，鬼魂就不再哭了。霍妻梦见有个女子披头散发地大喊大叫：“我死得好苦，你们夫妻为什么还快乐呢！”霍妻醒后就一病不起，几天后就死去了。不久，霍生也梦见一个女子指着他大声辱骂，用手掌打他的嘴巴。惊醒之后，他觉得嘴唇隐隐作痛，用手一摸才发现嘴唇已高高肿起来，三天以后嘴边长出两个瘊子，从此再也无法治愈。霍生再也不敢大声说笑，嘴张得太急了，就会疼痛难忍。

异史氏曰：死能为厉 [10] ，其气冤也。私病加于唇吻 [11] ，神而近于戏矣！

【注释】

[10] 厉：厉鬼，即恶鬼。

[11] 私病：生在隐秘之处的病。私，隐私。

【译文】

异史氏说：死后能够变成厉鬼，说明她的冤屈太深了。把受害者私处的病转嫁到害人者的唇吻上，实在是神奇而近于戏弄呵！

邑王氏与同窗某狎 [12] 。其妻归宁 [13] ，王知其驴善惊，先伏丛莽中 [14] ，伺妇至，暴出，驴惊妇堕。惟一僮从，不能扶妇乘。王乃殷勤抱控甚至 [15] ，妇亦不识谁何。王扬扬以此得意 [16] ，谓僮逐驴去，因得私其妇于莽中 [17] ，述衵袴履甚悉 [18] 。某闻，大惭而去。少间，自窗隙中，见某一手握刃，一手捉妻来，意甚怒恶。大惧，逾垣而逃。某从之，追二三里地，不及，始返。王尽力极奔，肺叶开张，以是得吼疾，数年不愈焉。

【注释】

[12] 狎（xiá）：亲密而不庄重。

[13] 归宁：回娘家省亲。宁，问安。

[14] 丛莽：丛生杂乱的草木。

[15] 抱控：抱其人，控其驴。指扶某妻乘坐。

[16] 扬扬：得意的样子。

[17] 私：奸污。

[18] 衵（rì）袴（kù）履：贴身的衣、裤和鞋子。《说文》：“衵，日日所常衣。”即内衣。袴，同“裤”。

【译文】

县里有个姓王的，与一位同窗好友的关系特别亲密。有一次这位同学的妻子回娘家，王某知道她骑的驴子容易受惊，就事先埋伏在路旁的草丛中，等到妇人骑着驴子来到，王某突然跳出，驴受惊，妇人从驴上堕下。这时妇人身边只有一个僮仆跟着，不能扶妇人骑上驴背。于是王某殷勤地扶着妇人跨上了驴背，他半扶半抱，妇人也不认得他是谁。从此，王某就得意洋洋地炫耀，声称僮仆去追赶驴的时候，他在草丛中与妇人私通了，并把妇人当时穿的内衣、裤子、鞋子描述得特别详细。妇人的丈夫听到这件事，十分惭愧地走开了。不一会儿，王某在窗隙中看见他的同学一手握刀，一手抓着妻子，怒气冲冲地杀来了。王某大为惊惧，赶紧越墙逃跑。他的同学在后面紧追不舍，一直追了二三里地，没有追上，才回去。王某因为尽力狂奔，肺叶都张开了，因此得了哮喘病，治了好多年都没有治好。

汪士秀

【题解】

在传统文化里，中国是一个农业国家，并不十分重视水的资源。即使是妖怪，也称山精木魅，狼虫虎豹，相对而言，鱼鳖虾蟹的故事比较少。六朝志怪、唐代传奇里是如此，在《聊斋志异》里也是这样。

《汪士秀》篇是罕见的写鱼精的故事：写鱼精在月夜下，在水面上，以鱼脬蹴鞠。无论是写鱼精的服饰“头上巾皆皂色，峨峨然下连肩背，制绝奇古”，相貌是“面皆漆黑，睛大于榴”；还是写蹴鞠在月下“大可盈抱，中如水银满贮，表里通明”，游戏时“蹴起丈馀，光摇摇射人眼”，“踏猛似破，腾寻丈，中有漏光，下射如虹，蚩然疾落，又如经天之彗，直投水中，滚滚作沸泡声而灭”。乃至写与鱼精的搏斗，都展现出蒲松龄惊人的想象力和表达力！王渔洋赞叹说：“此条亦恢诡。”

汪士秀，庐州人 [1] ，刚勇有力，能举石舂 [2] 。父子善蹴鞠 [3] 。父四十馀，过钱塘没焉 [4] 。积八九年，汪以故诣湖南，夜泊洞庭 [5] 。时望月东升 [6] ，澄江如练 [7] 。方眺瞩间，忽有五人自湖中出，携大席，平铺水面，略可半亩。纷陈酒馔，馔器磨触作响 [8] ，然声温厚，不类陶瓦。已而三人践席坐，二人侍饮。坐者一衣黄，二衣白，头上巾皆皂色，峨峨然下连肩背 [9] ，制绝奇古 [10] ，而月色微茫 [11] ，不甚可晰。侍者俱褐衣，其一似童，其一似叟也。但闻黄衣人曰：“今夜月色大佳，足供快饮 [12] 。”白衣者曰：“此夕风景，大似广利王宴梨花岛时 [13] 。”三人互劝，引釂竞浮白 [14] 。但语略小，即不可闻。舟人隐伏，不敢动息 [15] 。

【注释】

[1] 庐州：在江淮之间，巢湖之滨。隋开皇年间改“合州”为“庐州”。明清因之，治所在今安徽合肥。

[2] 石舂：捣米的石臼。

[3] 蹴鞠（cù jū）：类似今之踢球。起源很早，《战国策》和《史记》都有记载。本是古代军中习武之戏，流衍为一种娱乐性活动。鞠，古代一种用革制作的毬。

[4] 钱塘：钱塘江。浙江之下游，经杭州南，入东海。没：谓落水溺死。

[5] 洞庭：洞庭湖。在湖南省北部，长江南岸。

[6] 望月：夏历每月十五日的月亮。

[7] 澄江如练：明净的江水好像平铺的白绢。语本南朝齐谢朓《晚登三山还望京邑》诗中“澄江静如练”之句。

[8] 馔（zhuàn）器：食具。馔，食物。

[9] 峨峨然：高貌。

[10] 制绝奇古：样式非常稀奇古怪。

[11] 微茫：隐约，模糊。

[12] 快饮：痛快饮用。

[13] 广利王：南海神的封号。唐天宝十载（751）正月，册封南海神为广利王，见韩愈《南海神庙碑》及樊汝霖、孙汝听注。梨花岛：疑指海南岛。因岛上有梨山（即五指山，旧名“黎母山”），故为拟此名。其地在南海中，属于广利王的管辖范围。

[14] 引釂（jiào）竞浮白：谓干杯之后，争着为对方斟酒。引，举杯饮尽。釂，即爵，酒器。浮白，用大杯罚酒。此指为对方斟酒。

[15] 动息：动弹和呼吸。

【译文】

汪士秀是庐州人，他刚勇有力，能举起捣米用的石臼。他和父亲都擅长踢球。汪士秀的父亲在四十多岁时，在渡钱塘江的时候不幸遇难沉江。八九年后，汪士秀到湖南办事，夜晚船停泊在洞庭湖边上。只见一轮满月从东方升起，把一湖清澈的湖水映照得如同一条白练。汪士秀正在眺望湖面的时候，忽然看见湖水中跳出五个人来，他们拿着一张大席子，平铺在水面上，大约有半亩地那么大。他们在席上摆上酒菜，酒器餐具因碰撞发出一些响声，但是这些声音很温厚，不像陶器和瓷器碰撞后发出的声音。过了一会儿，三个人坐在席子上饮酒，两个人站在旁边侍饮。坐着的三位中一位身穿黄衣服，另外两位穿着白衣服，他们的头上都扎着黑色的头巾，头巾高耸，下面连着肩背，这种打扮非常稀奇古怪，无奈月色微茫，看不太清楚。两位侍者都穿褐色的衣服，其中一位像是儿童，另一位像是老翁。只听穿黄色衣服的人说：“今晚月色太好了，足以供我们痛痛快快地喝上一场。”一位穿白色衣服的人说：“今晚的风景，很像南海海神广利王在梨花岛设宴时的情景。”三个人相互劝酒，举杯竞相痛饮起来。但是声音略有些小，最后小到完全听不见了。船工们见状都躲藏在船中，一动也不敢动。

汪细审侍者，叟酷类父，而听其言，又非父声。二漏将残，忽一人曰：“趁此明月，宜一击毬为乐。”即见僮汲水中 [16] ，取一圆出 [17] ，大可盈抱，中如水银满贮，表里通明。坐者尽起。黄衣人呼叟共蹴之，蹴起丈馀，光摇摇射人眼。俄而 然远起 [18] ，飞堕舟中。汪技痒 [19] ，极力踏去，觉异常轻软。踏猛似破，腾寻丈 [20] ，中有漏光，下射如虹，蚩然疾落 [21] ，又如经天之彗 [22] ，直投水中，滚滚作沸泡声而灭 [23] 。席中共怒曰：“何物生人，败我清兴！”叟笑曰：“不恶不恶，此吾家流星拐也 [24] 。”白衣人嗔其语戏 [25] ，怒曰：“都方厌恼，老奴何得作欢？便同小乌皮捉得狂子来，不然，胫股当有椎吃也 [26] ！”汪计无所逃，即亦不畏，捉刀立舟中。

【注释】

[16] 汲：原意为从井中取水，这里是从湖中捞取的意思。

[17] 圆：即毬。

[18] ：同“訇（hōng）”，大声。

[19] 技痒：由于喜爱娴熟某种伎艺，极欲自显本领。

[20] 寻丈：一丈左右。寻，八尺。

[21] 蚩然：象声词。

[22] 彗：彗星，即流星。又名“扫帚星”。

[23] 作沸泡声：发出沸水中气泡冒出的声音。

[24] 流星拐：蹴鞠踢法的一种。何垠注：“流星拐，蹴鞠采名也。如腾起左脚，即以右脚从后蹴鞠始起也。”

[25] 戏：戏侮，开玩笑。

[26] 椎（chuí）：棒槌。

【译文】

汪士秀细看那站着侍酒的老翁，酷似他的父亲，可是听他说话，又不是父亲的声音。二更将尽的时候，忽然听见一个人说：“趁今晚明月当空，应该踢一场球作乐。”随即汪士秀看见那小童没入水中，从水中取出一个大圆球，有双手合抱那么大，球中好像贮满了水银，里外通明。坐着的三位都站了起来。穿黄衣服的人招呼侍酒的老翁过来一块儿踢球，老翁一脚就把球踢出一丈多高，球在半空中闪闪发亮，照得人睁不开眼睛。忽然，球訇然从远处飞来，直落在汪士秀乘坐的船中。汪士秀只觉得脚尖发痒，飞起一脚用力踢去，只觉得这个大球又轻又软。他这一脚用力太猛，好像把球踢破了，球飞起一丈多高，从球中漏出一些光来，光随着球的下落，在夜空划出一道绚丽的彩虹，最后，球“嗤”的一声疾速落入水中，就像在天空中划过的彗星落入水中一样，水中发出像开锅一样的声音，冒出一串水泡，然后就消失了。席上的人一起怒喝：“哪来的生人，败了我们的雅兴！”那老翁却笑着说：“不错不错，这一脚是我家传的流星拐绝招。”白衣人对老翁胡乱说话很不满，大怒道：“我们都在气头上，你这老奴为什么这么开心？赶快和小乌皮一起把那个狂妄之徒抓来，否则，你的大腿就要挨棍子了！”汪士秀一看情形估计是逃不掉了，心中也就无所畏惧了，他手提大刀站在船头准备迎战。

倏见僮叟操兵来 [27] ，汪注视，真其父也，疾呼：“阿翁！儿在此。”叟大骇，相顾凄断 [28] 。僮即反身去。叟曰：“儿急作匿，不然都死矣。”言未已，三人忽已登舟，面皆漆黑，睛大于榴，攫叟出。汪力与夺，摇舟断缆。汪以刀截其臂落，黄衣者乃逃。一白衣人奔汪，汪剁其颅，堕水有声，哄然俱没。方谋夜渡，旋见巨喙出水面 [29] ，深若井，四面湖水奔注，砰砰作响。俄一喷涌，则浪接星斗，万舟簸荡。湖人大恐。舟上有石鼓二 [30] ，皆重百斤。汪举一以投，激水雷鸣，浪渐消。又投其一，风波悉平。汪疑父为鬼，叟曰：“我固未尝死也。溺江者十九人，皆为妖物所食，我以蹋圆得全 [31] 。物得罪于钱塘君 [32] ，故移避洞庭耳。三人鱼精，所蹴鱼胞也 [33] 。”父子聚喜，中夜击棹而去 [34] 。天明，见舟中有鱼翅 [35] ，径四五尺许，乃悟是夜间所断臂也。

【注释】

[27] 倏（shū）：忽然，迅速。

[28] 凄断：凄绝，极度伤心。

[29] 喙（huì）：嘴。

[30] 石鼓：当指石制鼓状坐具，即石墩。

[31] 蹋圆：踏毬，即蹴鞠。

[32] 钱塘君：钱塘江神。唐人李朝威传奇《柳毅传》谓钱塘江神龙为钱塘君。

[33] 鱼胞：疑指鱼脬（pāo）。鱼体内贮存空气用以调节升沉和平衡的器官。

[34] 击棹：划船。棹，船桨。

[35] 鱼翅：鱼鳍。

【译文】

转眼间，小童和老人手持兵器已经到了眼前，汪士秀定睛一看，那老翁真是他的父亲，于是他大声疾呼：“老爹！儿子在此。”老翁闻声大惊失色，父子四目相对，黯然神伤。小童见状匆忙往回返。老翁说：“儿呀，你赶快藏起来，不然咱们都得死！”他的话音未落，席上的三人倏忽间已经登上了汪士秀的船，这三人面色漆黑，两只眼睛比石榴还大，他们抓住老翁要走。汪士秀与他们奋力争夺，船在剧烈地摇晃，缆绳终于绷断了。汪士秀一刀砍去，一个黄衣人的臂膀应声断落，随后就逃走了。一个白衣人又奔着汪士秀杀来，汪士秀一刀砍下他的脑袋，脑袋落入水中发出“咕咚”的声音，然后就沉了下去。汪士秀打算趁黑夜渡过湖去，忽然看见一张大嘴伸出水面，像井一样深，大嘴四面的湖水向中间灌注，“呯呯”作响。突然大嘴猛地喷出一股水柱，巨浪滔天，好像能与星斗相接，湖面上所有的船都激烈地摇晃起来。船上的人都十分恐惧。汪士秀的船上恰巧有两个大石鼓，每个都重达百斤。汪士秀举起一个石鼓向湖中张着的大嘴投去，湖水中顿时发出雷鸣般的巨响，随后浪渐渐地平息了。汪士秀又投入一个石鼓，湖面上立即风平浪静了。汪士秀怀疑父亲是鬼，老人说：“我本来就没有死。当年溺江的十九个人，都被妖怪吞食了，我因为擅长踢球而得以幸免。妖怪得罪了钱塘江水神，所以转移到洞庭湖躲避。三个人都是鱼精，他们踢的是鱼鳔。”父子二人尽享重聚的喜悦，半夜就划船远走了。天亮以后，他们看见船中有个大鱼翅，有四五尺粗，明白那是夜间砍断的黄衣鱼精的胳膊。

商三官

【题解】

本篇写少女商三官，其父被势豪所杀，在官府不能主持公正的情况下，乔装易服，女扮男装，手刃仇人的故事。从一个侧面反映了明清社会司法吏治的黑暗，优人低下的社会地位。蒲松龄对于商三官的行为非常赞赏，称“即萧萧易水，亦将羞而不流”。并将故事写入聊斋俚曲《寒森曲》中。王渔洋对于《商三官》篇也很欣赏，阅读之后，认为“庞娥，谢小娥，得此鼎足矣”。

商三官易服离家之前，小说主要是通过商三官的言论，与其兄长对照，直接展示其孝心，其决断、沉静而理智的性格。商三官化妆为优，潜入势豪家后，则主要是通过别人的观察暗写，通过回溯优人李玉不寻常的举止，显示商三官心机细密，从容果决的性格。

故诸葛城 [1] ，有商士禹者，士人也。以醉谑忤邑豪 [2] ，豪嗾家奴乱捶之 [3] ，舁归而死。禹二子，长曰臣，次曰礼。一女曰三官，年十六，出阁有期 [4] ，以父故不果。两兄出讼，经岁不得结。婿家遣人参母 [5] ，请从权毕姻事 [6] ，母将许之。女进曰：“焉有父尸未寒而行吉礼 [7] ？彼独无父母乎？”婿家闻之，惭而止。无何，两兄讼不得直，负屈归，举家悲愤。兄弟谋留父尸，张再讼之本 [8] 。三官曰：“人被杀而不理，时事可知矣。天将为汝兄弟专生一阎罗包老耶 [9] ？骨骸暴露，于心何忍矣！”二兄服其言，乃葬父。葬已，三官夜遁，不知所往。母惭怍 [10] ，唯恐婿家知，不敢告族党 [11] ，但嘱二子冥冥侦察之 [12] 。

【注释】

[1] 诸葛城：位于山东临沂城北白沙埠镇东北6公里处，东临沂河。这座古城遗址，周长4.5公里，今只存残碑及银杏树一株等物。《沂州府志·古迹》称：“诸葛城，亦名中邱城，在县东北三十里。《后汉志》琅琊临沂县有中邱亭，即此。后诸葛亮来居于此。”

[2] 醉谑：醉酒戏言。忤：冒犯。

[3] 嗾（sǒu）：嗾使，指使。

[4] 出阁：原指公主出嫁，后通指女子出嫁。有期：定了日子。

[5] 参母：拜见三官之母。

[6] 从权：根据非常情况，变通行事。旧时父丧未满三年，子女不能成婚。婿家欲提前毕姻事，故曰“从权”。

[7] 吉礼：指婚礼。

[8] 张再讼之本：作为再次向官府申诉的依据。预为将来行事作准备，叫“张本”。

[9] 阎罗包老：指宋代包拯。包拯，字希仁，合肥人。官至枢密副使。知开封府时，严明廉正，时谚有云：“关节不到，有阎罗包老。”意谓包拯像阎王那样铁面无私。见《宋史·列传七十五》。

[10] 惭怍：羞愧。

[11] 族党：聚居的同族亲属。《左传·襄公二十三年》：“晋人克栾盈于曲沃，尽杀栾氏之族党。”

[12] 冥冥：暗地里。

【译文】

从前，诸葛城里有个叫商士禹的，是个读书人。有一次因为喝醉酒后说了几句笑话，惹怒了城里的一个豪绅，这个豪绅就指使家奴把他痛打了一顿，抬回家就断了气。商士禹有两个儿子，大儿子叫商臣，二儿子叫商礼。还有一个女儿名叫商三官，年仅十六岁，本来出嫁的日子早就订好了，只是因为父亲暴死，婚事就耽搁下来了，三官的两个哥哥出去打官司，一年下来案子还是结不了。三官的夫家派人来找三官的母亲商量，建议根据眼前的情况变通行事，最好先把三官的亲事办了，三官的母亲准备同意亲家的提议。可三官却上前对母亲说：“天下哪有父亲尸骨未寒而女儿就举行婚礼的道理呢？难道他就没有父亲母亲吗？”三官夫家的人听了三官的这番话惭愧得不得了，就放弃了原来的打算。不久，三官的两个哥哥官司打输了，满怀冤恨地回到家里，全家人都悲愤不已。三官的哥哥们主张把父亲的尸体停留不葬，以备为再次向官府申诉告状留下证据。三官说：“人被杀害了都不管，这个世道已经可想而知了。老天会为你兄弟专生出个阎罗包公来吗？父亲的遗骨一直暴露在外，我们于心何忍呢！”两个哥哥认为她说的很有道理，于是就安葬了父亲。葬礼结束后不久，三官就在一个夜里离家出走，谁也不知道她到什么地方去了。三官的母亲又不安又惭愧，唯恐三官的夫家知道这件事，所以不敢告诉宗族和亲友，只是叫两个儿子暗中察访三官的下落。

几半年，杳不可寻。会豪诞辰，招优为戏 [13] 。优人孙淳携二弟子往执役。其一王成，姿容平等 [14] ，而音词清彻，群赞赏焉。其一李玉，貌韶秀如好女 [15] ，呼令歌，辞以不稔 [16] ，强之，所度曲半杂儿女俚谣 [17] ，合座为之鼓掌。孙大惭，白主人：“此子从学未久，只解行觞耳 [18] 。幸勿罪责。”即命行酒。玉往来给奉，善觑主人意向，豪悦之。酒阑人散，留与同寝。玉代豪拂榻解履，殷勤周至。醉语狎之，但有展笑 [19] 。豪惑益甚，尽遣诸仆去，独留玉。玉伺诸仆去，阖扉下楗焉 [20] 。诸仆就别室饮。

【注释】

[13] 优：优伶，即下文“优人”。旧时对乐舞、百戏的从业艺人的通称。

[14] 平等：平常，一般。

[15] 韶秀：美好秀丽。好女：美女。

[16] 稔（rěn）：熟悉。

[17] 所度曲：这里指所唱曲。创制曲词或按谱歌曲，通称“度曲”。俚谣：民间的通俗歌谣。

[18] 行觞：即“行酒”，为客人依次斟酒，陪酒。

[19] 展笑：微笑，展颜为笑。

[20] 阖（hé）：关闭。楗：门闩。

【译文】

差不多过了半年的时间，三官还是杳无踪影。有一天，正是害死三官父亲的那个豪绅的生日，为了祝寿，豪绅请来许多唱戏的前来助兴。戏子孙淳带着他的两个弟子也来了。他的弟子一个叫王成，长相虽然平常，但唱起戏来字正腔圆，博得了满堂喝彩。另一个弟子叫李玉，长相很出众，如同美女一样，客人们让他唱戏，他推托说戏文不熟不肯唱，强迫他唱时，他的曲子里夹杂了不少小儿女的通俗歌谣，引起在座的客人鼓掌欢笑。师傅孙淳非常惭愧，他在主人面前解释说：“我这个弟子学戏时间不长，只学会了一些敬酒的礼节，请您不要怪罪他。”于是豪绅就命李玉给客人们敬酒。李玉在客人们中间穿梭往来捧杯劝酒，很善于看主人的眼色行事，豪绅非常喜欢他。席终人散之后，豪绅把李玉留下与他同寝。李玉殷勤地为豪绅扫床铺被、宽衣脱鞋，侍候得特别周到。豪绅醉醺醺地说着脏话挑逗他，李玉只是展颜微笑，并不恼火。豪绅越来越喜欢李玉，完全被他迷住了，于是，他把仆人们全都打发走，只留下李玉陪着他。李玉看到仆人们都走了，就关上了门，用门闩把门反锁上了。仆人们离开主人后，就到别的房间饮酒聊天去了。

移时，闻厅事中格格有声 [21] 。一仆往觇之 [22] ，见室内冥黑，寂不闻声。行将旋踵 [23] ，忽有响声甚厉，如悬重物而断其索。亟问之，并无应者。呼众排阖入 [24] ，则主人身首两断，玉自经死，绳绝堕地上，梁间颈际，残绠俨然 [25] 。众大骇，传告内闼 [26] ，群集莫解。众移玉尸于庭，觉其袜履，虚若无足，解之，则素舄如钩 [27] ，盖女子也，益骇。呼孙淳诘之。淳骇极，不知所对，但云：“玉月前投作弟子，愿从寿主人 [28] ，实不知从来。”以其服凶 [29] ，疑是商家刺客，暂以二人逻守之。女貌如生，抚之，肢体温软。二人窃谋淫之。一人抱尸转侧，方将缓其结束 [30] ，忽脑如物击，口血暴注，顷刻已死。其一大惊，告众，众敬若神明焉，且以告郡。郡官问臣及礼，并言：“不知。但妹亡去，已半载矣。”俾往验视，果三官。官奇之，判二兄领葬，敕豪家勿仇 [31] 。

【注释】

[21] 厅事：正厅。古代官员办公听讼的正房叫“听事”，后来私家堂屋正厅也称“听事”，通常写作“厅事”。

[22] 觇（chān）：看。

[23] 旋踵（zhǒng）：回步，转身。

[24] 排阖（hé）：打开关闭的房门。

[25] 绠（gěng）：绳。

[26] 内闼（tà）：内宅。指内眷。

[27] 素舄（xì）：服丧者所穿白鞋。

[28] 从寿：跟着祝寿。

[29] 服凶：指穿有白鞋之类丧服。

[30] 缓其结束：解开她衣服上的带结。

[31] 敕：训诫。

【译文】

过了一会儿，主人的房里传来“格格”的声音。一个仆人赶紧跑过去察看究竟，只见主人的房中漆黑一团，一点儿声音都没有。这个仆人正要调头往回走，忽然传来一声巨响，就像悬挂重物的绳索突然绷断一样。仆人急忙大声询问，可是没有人回答。仆人连忙招呼众人，众仆人把门砸开，冲了进去，只见主人早已身首异处，李玉上吊自杀，绳子断了，跌落在地上，房梁上，李玉的脖子上还挂着断了的绳带。众人大惊，赶紧把情况向主人内宅家眷报告，全家主仆都聚集在出事的地点，谁也搞不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当人们把李玉的尸体往院子里抬的时候，觉得鞋和袜子里空瘪瘪的，好像没有脚一样，把李玉的鞋袜脱下来一看，原来是一双穿着白色孝鞋的三寸金莲，李玉竟是一位女子！众人更加惊骇不已。他们赶紧把李玉的师傅孙淳唤来严加盘问。孙淳完全被眼前发生的一切吓坏了，不知道怎样回答这一连串的诘问，只是说：“李玉是一个月前投到我门下做弟子的，愿意跟随我来为主人祝寿，我确实不知道她是从哪儿来的。”因为她穿着孝服，人们都怀疑她是商士禹家派来的刺客，豪绅家临时派两个仆人看守她的尸体。这两人看见李玉的面容像活人一样有生气，摸摸她的身体，温暖而又柔软。两个人偷偷地策划着奸尸。其中一个先动手抱住尸体，将她翻转过来，正要解开她的衣服，忽然他的头部好像被什么东西猛击了一下，大口大口地从口中喷出血来，转眼之间就咽了气。另外一个人见状惊恐万分，赶紧告诉众人，这样一来，人们不由得对李玉敬若神明，第二天，豪绅的家人向衙门报了案。地方官唤来商臣和商礼细加盘问，兄弟二人都说：“不知道这回事。只是妹妹商三官离家出走已有半年之久了。”地方官让商臣和商礼验看李玉的尸体，结果李玉果然就是三官。地方官对三官的义举感到非常惊奇而又同情，于是从宽判决，命商家兄弟领回三官的尸体好好安葬，又命令豪绅家的人息事宁人，不要与商家为仇，图谋报复。

异史氏曰：家有女豫让而不知 [32] ，则兄之为丈夫者可知矣。然三官之为人，即萧萧易水，亦将羞而不流 [33] ，况碌碌与世浮沉者耶 [34] ！愿天下闺中人，买丝绣之 [35] ，其功德当不减于奉壮缪也 [36] 。

【注释】

[32] 女豫让：女刺客。指商三官。豫让，战国晋人，跟随智伯。智伯被赵襄子联合韩、魏所灭，豫让于是“漆身为厉，吞炭为哑”，自毁形貌为智伯报仇。未果，遂伏剑自杀。见《史记·刺客列传》。

[33] 萧萧易水，亦将羞而不流：荆轲与商三官相较，也将自愧不如。战国末，荆轲为燕太子丹行刺秦王。临行，太子丹祖送易水上，荆轲因作歌示志，曰：“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及击秦王不中，被杀。见《战国策·燕策》、《史记·刺客列传》。

[34] 碌碌与世浮沉者：庸懦无为之辈。指与世浮沉，随波逐流、无所作为的人。碌碌，平庸无能。

[35] 买丝绣之：意谓绣制商三官之像，供奉起来，以示敬仰。

[36] 壮缪（móu）：即关羽，蜀汉后主景耀三年（260）追封为壮缪侯。封建时代称关羽为“关公”、“关圣”，立祠祀奉，以歌颂其忠烈，明清两代尤其盛行。

【译文】

异史氏说：家中有像古代豫让这样的豪杰却不知道，商氏兄弟作为男子的为人可想而知了。纵观商三官的为人，即使是萧萧易水也会羞愧地停住不流，更何况那些碌碌无为随世沉浮的庸人呢！愿天下所有的女子，都买丝线绣出三官的绣像供奉，这种功德与供奉关帝相比丝毫不会逊色。

于江

【题解】

本篇写农家孩子于江父亲被狼所食，他为父报仇，连杀四狼的故事。于江所杀四狼的地点、时间、工具、方法大致相同，而且具有连续性，蒲松龄写起来却绘声绘色，富于感情色彩，叙述得摇曳多姿，读后不仅对于主人公的孝行油然起敬，而且由于故事虽单纯但不单调，曲折而引人入胜，令人百读不厌。

乡民于江，父宿田间，为狼所食。江时年十六，得父遗履，悲恨欲死。夜俟母寝 [1] ，潜持铁槌去 [2] ，眠父所，冀报父仇。少间，一狼来，逡巡嗅之 [3] ，江不动。无何，摇尾扫其额，又渐俯首舐其股 [4] ，江迄不动。既而欢跃直前，将龁其领 [5] 。江急以锤击狼脑，立毙。起置草中。少间，又一狼来，如前状，又毙之。以至中夜，杳无至者。忽小睡，梦父曰：“杀二物，足泄我恨。然首杀我者 [6] ，其鼻白，此都非是。”江醒，坚卧以伺之。既明，无所复得。欲曳狼归，恐惊母，遂投诸眢井而归 [7] 。至夜复往，亦无至者。如此三四夜。忽一狼来啮其足 [8] ，曳之以行。行数步，棘刺肉，石伤肤。江若死者。狼乃置之地上，意将龁腹。江骤起锤之，仆，又连锤之，毙。细视之，真白鼻也。大喜，负之以归，始告母。母泣从去，探眢井，得二狼焉。

【注释】

[1] 俟（sì）：等待。

[2] 槌：同“椎”，捶击的器具。

[3] 逡（qūn）巡：迟疑徘徊。

[4] 舐（shì）：舔。

[5] 龁（hé）其领：咬于江的脖子。龁，咬。

[6] 首杀：领头杀害。

[7] 诸：之于。眢（yuān）井：枯井。《左传·宣公十二年》：“目于眢井而拯之。”注：“废井也。”

[8] 啮（niè）：啃，咬。

【译文】

有一个农民叫于江，他的父亲夜里睡在田间，不幸被狼吃掉了。于江当时只有十六岁，他捡到父亲丢下的鞋子，悲恸欲绝。这天夜里，于江等到母亲睡着了，拿着大铁锤悄悄地走出了家门，来到田间，躺在父亲遇难的地方，等待机会为父报仇。不久，来了一只狼，它在于江的身边走来走去，东嗅嗅西嗅嗅，于江一动也不动。过了一会儿，狼开始用它毛茸茸的大尾巴扫于江的额头，然后又渐渐地低下头，去舔他的大腿，于江还是一动也不动。紧接着，狼欢快地跳到了于江面前，正要张口咬他的脖子。于江猛然挥起铁锤击狼的头部，狼立即毙命倒地。于江一跃而起，把狼的尸体藏在草里。过了一会儿，又来了一只狼，跟前面那只狼一样，先嗅再扫，然后欲咬，于江把它也杀掉了。这时已是半夜时分，不再有狼的踪影。忽然一阵睡意袭来，于江打了个盹，梦见父亲对他说：“你杀了两只狼，已足以泄我心头之恨。但是带头杀害我的那个恶狼，鼻头是白色的，现在毙命的这两只都不是。”于江醒后，坚持躺在那里等待那只白鼻子的恶狼来。就这样一直等到天亮，还是没有等到。于江想把那只死狼拖回家去，却害怕惊吓着母亲，于是就把狼扔到一口枯井里才回家。第二天夜里，于江又去田间等候，还是一无所获。就这样又过了三四个夜晚。忽然一只狼来了，咬住于江的脚，拖着他走。刚走了没有几步远，荆棘刺进他的肉中，石头划破了他的皮肤，于江忍着，一动不动，像死人一样。狼这才把他扔在地上，想要咬他的腹部。于江突然跃起，举起铁锤向恶狼猛砸过去，恶狼倒下了，于江又连砸几下，狼被砸死了。于江这才仔细观察这只狼，果真长着白鼻头。于江大喜，扛起恶狼回到家里，这才把复仇的经过告诉母亲。母亲流着眼泪跟他来到了现场，于江从枯井中拽出了两只狼的尸体。

异史氏曰：农家者流，乃有此英物耶 [9] ！义烈发于血诚 [10] ，非直勇也 [11] ，智亦异焉！

【注释】

[9] 英物：杰出的人物。

[10] 发于血诚：出于父子天性。血，血缘。指孝心。诚，本心。

[11] 直：只，仅。

【译文】

异史氏说：乡下农家的孩子中，竟然有这样的杰出人物！他的侠义和刚烈发自于血性孝心，不仅仅是勇敢胆大，而且他的智慧也非同一般啊！

小二

【题解】

小说以明末徐鸿儒事件为背景，讲述了一个叫小二的女子的传奇经历和非凡才华。脱离徐鸿儒集团后，由于小二夫妇在社会上四处闯荡创业，因此本篇远较之一般的爱情婚姻故事所涉及的社会事件和世事人情丰富多彩。

在小二夫妇迁居“益都之西鄙”之前，小说主要写小二如何摆脱徐鸿儒集团的控制，摆脱莱芜恶邻的嫉妒坑害，突出小二“纸豆兵马”的神奇法术。其中小二夫妇乘纸鸢的神奇浪漫，在莱芜“薪储不给”时，一面轻松地赌酒行觞，一面假托地府司隶向绿林邻居讹钱，诡异耸动，富于强烈对照。迁居益都后，描写转为现实世俗，突出了小二女强人的特质，她具有超常的家庭管理和商业技能，眼光远大，心胸开阔，非仅使得家庭富有，而且造福一方乡梓。蒲松龄称赞其“抱非常之才”。有趣味的是，小二此时身份不是家庭妇女，更不是简单的女地主，而是从事多种经营，尤其是“尝开琉璃厂，每进工人而指点之”；从这个意义上，小二大概是古典文学作品中第一个女实业家，其反映的意义已经超出了个人的传奇及性格色彩。

滕邑赵旺 [1] ，夫妻奉佛，不茹荤血，乡中有“善人”之目 [2] 。家称小有 [3] 。一女小二，绝慧美，赵珍爱之。年六岁，使与兄长春并从师读，凡五年而熟五经焉 [4] 。同窗丁生，字紫陌，长于女三岁，文采风流，颇相倾爱。私以意告母，求婚赵氏。赵期以女字大家 [5] ，故弗许。未几，赵惑于白莲教 [6] 。徐鸿儒既反 [7] ，一家俱陷为贼。小二知书善解，凡纸兵豆马之术 [8] ，一见辄精。小女子师事徐者六人，惟二称最，因得尽传其术。赵以女故，大得委任。

【注释】

[1] 滕邑：滕县。明清时属山东兖州府，位于山东省的南部。今为山东滕州。

[2] 有“善人”之目：有“善人”的名声。目，称。

[3] 小有：小有资产，小康。

[4] 五经：指《诗经》、《尚书》、《礼记》、《周易》、《春秋》，简称为“诗”、“书”、“礼”、“易”、“春秋”，是儒家的基本经典。

[5] 期：期待。字：论婚。

[6] 白莲教：流行于元、明、清三代的民间宗教。起源于佛教净土宗一派的白莲宗。元明接受其他宗教的影响，由崇奉弥勒佛转而奉无生老母为创世主，称“白莲教”。元代后期至明清，屡遭严禁，而教派林立，流传很广，常被用来发动农民起义。如元末刘福通、徐寿辉领导的红巾起义，明末徐鸿儒起义，都是由白莲教发动的。

[7] 徐鸿儒：本名徐诵，巨野人，后迁居郓城，明代后期农民起义领袖。天启二年（1622），联合景州于宏志、曹州张世佩、艾山刘永明等起义，攻下巨野、邹县、滕县等地，并进攻兖州、曲阜等地，切断漕河粮道。后遭镇压，被俘牺牲。

[8] 纸兵豆马：剪纸为兵，撒豆成马。旧小说和民间故事中常讲到的一类法术。

【译文】

滕县有个叫赵旺的人，夫妻两人都信佛，不吃荤腥，被乡亲们视为善人。赵家颇为富有。赵旺有一个女儿叫小二，非常聪明而又美貌，赵旺特别疼爱她。小二六岁的时候，赵旺就让她和哥哥长春一起从师读书，前后学了五年，小二已经把五经读得滚瓜烂熟。小二有个同学姓丁，字紫陌，比小二大三岁，文采不凡，风流倜傥，和小二倾心相爱。丁生私下里把自己的心愿告诉了母亲，母亲派人向赵家求婚。谁知赵旺一心想把小二许配给大户人家，所以没有答应下来。不久，赵旺受了白莲教的迷惑，参加了秘密活动。天启年间白莲教首徐鸿儒起兵反叛朝廷，赵氏全家都跟从他成为叛民。小二因为知书达礼，悟性极高，凡是剪纸为兵、撒豆为马这样的法术，一看就精通。当时徐鸿儒有六个女徒弟，只有小二是最优秀的，所以把徐鸿儒拿手的法术都学会了。赵旺也因为小二的缘故深为徐鸿儒所器重并被委以重任。

时丁年十八，游滕泮矣 [9] ，而不肯论婚，意不忘小二也。潜亡去，投徐麾下 [10] 。女见之喜，优礼逾于常格。女以徐高足，主军务，昼夜出入，父母不得闲 [11] 。丁每宵见，尝斥绝诸役，辄至三漏。丁私告曰：“小生此来，卿知区区之意否 [12] ？”女云：“不知。”丁曰：“我非妄意攀龙 [13] ，所以故，实为卿耳。左道无济 [14] ，止取灭亡。卿慧人，不念此乎？能从我亡，则寸心诚不负矣。”女怃然为间 [15] ，豁然梦觉 [16] ，曰：“背亲而行，不义，请告。”二人入陈利害，赵不悟，曰：“我师神人，岂有舛错 [17] ？”女知不可谏，乃易髫而髻 [18] ，出二纸鸢 [19] ，与丁各跨其一，鸢肃肃展翼 [20] ，似鹣鹣之鸟 [21] ，比翼而飞。质明 [22] ，抵莱芜界 [23] 。女以指拈鸢项，忽即敛堕。遂收鸢，更以双卫 [24] ，驰至山阴里，托为避乱者，僦屋而居 [25] 。

【注释】

[9] 游滕泮（pàn）：为滕县的县学生员。明清在家塾读书的学童经过学政考选，进入府、州、县各级官学读书，称“游泮”，也就是成了生员或秀才。泮，泮宫，周代的地方官学。

[10] 麾（huī）下：将旗之下，犹言投奔徐鸿儒。

[11] 闲：同“间”，参与。

[12] 区区之意：犹言愚意、私衷。区区，自称的谦词。

[13] 攀龙：意谓投奔徐鸿儒军，参加造反，希图成功后博取富贵。《汉书·叙传》：“舞阳鼓刀，滕公厩驺。颍阴商贩，曲周庸夫。攀龙附凤，并乘天衢。”

[14] 左道：歪门邪道的法术。《礼记·王制》：“执左道以乱政，杀。”郑玄注：“左道，若巫蛊及俗禁。”孔颖达疏：“卢云左道谓邪道。地道尊右，右为贵……故正道为右，不正道为左。”无济：不管用，不济事。

[15] 怃（wǔ）然为间：茫然自失，停顿不语。怃然，怅惘失志的样子。间，间歇，停顿。

[16] 豁然梦觉：豁然领悟，如梦初醒。

[17] 舛（chuǎn）错：谬误，差错。

[18] 易髫（tiáo）而髻：把少女的披发挽成妇人发髻。表示已经出嫁。髫，童年男女披垂的头发。

[19] 纸鸢：风筝的通称。此处特指鹞鹰形状的纸鸟。鸢，鹞鹰，又名“鹞子”。

[20] 肃肃：风声。

[21] 鹣鹣（jiān）之鸟：即鹣鸟、比翼鸟。《尔雅·释地》：“南方有比翼鸟焉，不比不飞，其名谓之鹣鹣。”

[22] 质明：天色刚亮。质，正。

[23] 莱芜：县名。在滕县东北，相距四百馀里，清代属泰安州。今为山东莱芜。

[24] 卫：驴。

[25] 僦（jiù）屋：租赁房屋。

【译文】

这时，丁生已经十八岁了，正在县学读书，从不肯谈婚娶之事，因为他心中忘不了小二。终于有一天，他偷偷离家出走，投奔到徐鸿儒的麾下。小二见到丁生，非常欢喜，对他的礼遇远远超出了常格。小二因为是徐鸿儒的得意弟子，主持军中事务，白天黑夜都很繁忙，连父母也很少见到她。丁生每天晚上都和小二见面，每次见面都把旁边的仆人兵丁打发走，两人常常谈到半夜三更。有一次，丁生问小二：“我这次来，你知道我的真实意图是什么吗？”小二说：“不知道。”丁生说：“我到这里并不是想攀附白莲教以求建功立业，我到这里，确实是为了你。白莲教终究是旁门左道，绝不会成功，只会自取灭亡。你是个聪明人，你没有想到这一点吗？你能够跟着我逃出这里，我的一片诚心是决不会辜负你的。”小二茫然若有所失，想了一会儿后，她仿佛一下子从梦中醒来，说：“背着父母偷偷逃走实在是不义，请允许我同他们当面告别。”于是二人来到赵旺夫妇跟前，向他们讲明利害关系，赵旺仍不悔悟，却说：“我们的师傅是神人，难道还会有错吗？”小二知道再劝说也没有用，于是她把少女的垂发结成了妇人的发髻，并剪了两只纸鹞鹰，与丁生各骑一只，那两只纸鹞鹰肃肃展开双翅，像比翼鸟一样，并列着相依飞向远方。到了黎明时分，他们来到了莱芜县境内。小二用手一捻鹞鹰的脖子，鹞鹰立即收拢翅膀，双双落在地上。小二收起纸鹞鹰，又拿出两只纸驴来。两个人骑着驴来到山阴里，假托是逃避战乱，租了间屋子住了下来。

二人草草出 [26] ，啬于装 [27] ，薪储不给 [28] 。丁甚忧之。假粟比舍 [29] ，莫肯贷以升斗。女无愁容，但质簪珥 [30] 。闭门静对，猜灯谜，忆亡书 [31] ，以是角低昂 [32] ，负者，骈二指击腕臂焉。西邻翁姓，绿林之雄也。一日，猎归 [33] 。女曰：“富以其邻 [34] ，我何忧？暂假千金，其与我乎？”丁以为难。女曰：“我将使彼乐输也 [35] 。”乃翦纸作判官状 [36] ，置地下，覆以鸡笼。然后握丁登榻，煮藏酒，检《周礼》为觞政 [37] ：任言是某册第几叶，第几人，即共翻阅。其人得食傍、水傍、酉傍者饮，得酒部者倍之。既而女适得《酒人》 [38] ，丁以巨觥引满促釂 [39] 。女乃祝曰：“若借得金来，君当得饮部。”丁翻卷，得《鳖人》 [40] 。女大笑曰：“事已谐矣！”滴漉授爵 [41] 。丁不服，女曰：“君是水族，宜作鳖饮 [42] 。”方喧竞所，闻笼中戛戛 [43] 。女起曰：“至矣。”启笼验视，则布囊中有巨金，累累充溢。丁不胜愕喜。

【注释】

[26] 草草：仓猝，匆匆。

[27] 啬于装：带的行装简约。啬，俭薄。装，行装。

[28] 薪储不给：犹言生活日用不足。薪储，柴米之类生活储备。不给，不足。

[29] 假粟比舍：向邻居借粮。假，借。比，邻。

[30] 质簪珥：典当发簪、耳坠之类首饰。质，抵押。

[31] 亡书：此指读过而今已失落或不在手边的书籍。亡，遗失。

[32] 角低昂：比赛高低。

[33] 猎归：这里指劫掠财物归来。

[34] 富以其邻：意谓因邻人而致富。《易·小畜》九五爻辞：“有孚挛如，富以其邻。”

[35] 乐输：自愿拿出。输，捐输。

[36] 判官：佛教传说阎罗王属下有十八判官，分管十八地狱。民间传说判官是替阎王及其他神管理文案的官员。

[37] 检《周礼》为觞政：意谓翻阅《周礼》的字句，据以定输赢罚酒。《周礼》，书名。原名《周官》，封建时代列为经书。觞政，犹言酒令。

[38] 《酒人》：《周礼·天官》篇名。《周礼·天官·酒人》：“酒人掌为五齐三酒，祭祀则供奉之。”

[39] 巨觥（gōng）：大酒杯。引满：斟满酒杯。促：催对方干杯。釂：饮尽杯中酒。

[40] 《鳖人》：《周礼·天官》篇名。

[41] 滴漉：溅洒的样子。

[42] 鳖饮：“鳖人”非属食旁、水旁、酉旁及酒部的字，所以小二罚丁生酒而“丁不服”。小二强辩鳖是水族，逼着丁生喝酒，而且要“鳖饮”。按，“鳖饮”见沈括《梦溪笔谈·人事》：宋石曼卿狂纵，每与客痛饮，以藁束身，引首出饮，饮毕复就束，谓之鳖饮。

[43] 戛戛（jiá）：象声词。

【译文】

由于他们出来时过于匆忙，行装简约，以至于生活日用不足。丁生特别忧虑。他到邻居那里借点粮食，可是没有人肯借给他一星半点。小二的脸上却一丝愁容也没有，只是把自己的金簪、耳环典当了应急。然后夫妻二人闭门静坐，或猜灯谜，或回忆过去读的书，并且以此一比高下，输的人要被对方并起两根手指敲击手腕，权当惩罚。他们家西边的邻居姓翁，是个绿林英雄。有一天，翁某劫掠回来。小二说：“《易经》说得好，靠邻居可以致富，我们还有什么担心的？暂且跟他借一千两银子，他还会不借给我吗？”丁生觉得这是一件天大的难事。小二说：“我要让他心甘情愿地把钱送过来。”于是，小二用纸剪成一个判官的样子，埋在地下，上面又盖上一只鸡笼。然后她拉着丁生坐在床上，烫上一壶老酒，翻检《周礼》行起酒令：随意一说是该书的哪一册，第几页，第几人，两个人就一起翻阅。说的这个人如果翻到有食部、水部和酉部偏旁的字，谁就要喝酒；如果碰到和酒有关的，就要加倍罚酒。不一会儿，小二正好翻到《周礼·天官》的《酒人》，丁生就取过一只大杯子倒得满满的，催促小二快喝。小二于是祷告说：“如果能够借来银子，你应当一下翻得‘饮’字部首的字。”轮到丁生了，他信手一翻，正是《周礼·天官》的《鳖人》。小二高兴地大笑说：“事情已经办妥了！”说着就往杯里倒满了酒让丁生喝下。丁生不服，小二说：“鳖是水族，你应该像鳖饮水一样饮酒。”两人正在说笑着行酒令，只听见地上的鸡笼里戛然作响。小二站起身来说：“来了。”他们打开鸡笼一看，一个布袋装满了银子放在那里，银子多得都快溢出来了。丁生不禁又惊又喜。

后翁家媪抱儿来戏，窃言：“主人初归，篝灯夜坐 [44] 。地忽暴裂，深不可底，一判官自内出，言：‘我地府司隶也 [45] 。太山帝君会诸冥曹 [46] ，造暴客恶录 [47] ，须银灯千架，架计重十两，施百架 [48] ，则消灭罪愆。’主人骇惧，焚香叩祷，奉以千金。判官荏苒而入 [49] ，地亦遂合。”夫妻听其言，故啧啧诧异之 [50] 。而从此渐购牛马，蓄厮婢，自营宅第。

【注释】

[44] 篝灯：点灯。篝，原指用竹笼罩着的火，后用以说明点灯，点火照明。

[45] 司隶：古代负责督捕盗贼之事的官吏。

[46] 太山帝君：泰山神，即东岳天齐大帝，传说是阴司众神的领袖。

[47] 暴客：强盗或犯有强盗之类暴行的人。恶录：罪行簿。

[48] 施：施舍，拿出。

[49] 荏苒：舒缓，从容。

[50] 啧啧（zé）：惊叹声。

【译文】

后来，翁家的奶妈抱着小孩到他们家来玩，悄悄地对他们说：“那天主人刚回到家，点着灯坐着。屋里的地面忽然裂开一个大口子，深不见底，一个判官从里面走出来说：‘我是地府的司隶。太山帝君要召集阴间的官员，编制一份强盗罪行录，需要一千架银灯，每架银灯要十两重。你捐出一百架银灯，就可以把你的罪孽一笔勾销。’主人一听吓得魂不附体，连忙焚香祷拜，献出一千两银子。判官拿到银子后才慢慢地回到地府，地上的裂缝也才慢慢地合上了。”小二夫妻听了这番叙述，故意“啧啧”地称奇，装出吃惊的样子。从此以后，夫妻二人逐渐地购置田地、牛马，蓄养仆役婢女，还建造了自己的宅第。

里无赖子窥其富，纠诸不逞 [51] ，逾垣劫丁 [52] 。丁夫妇始自梦中醒，则编菅爇照 [53] ，寇集满屋。二人执丁，又一人探手女怀。女袒而起 [54] ，戟指而呵曰 [55] ：“止，止！”盗十三人，皆吐舌呆立，痴若木偶。女始着袴下榻，呼集家人，一一反接其臂 [56] ，逼令供吐明悉。乃责之曰：“远方人埋头涧谷 [57] ，冀得相扶持，何不仁至此！缓急人所时有 [58] ，窘急者不妨明告，我岂积殖自封者哉 [59] ？豺狼之行，本合尽诛，但吾所不忍，姑释去，再犯不宥 [60] ！”诸盗叩谢而去。

【注释】

[51] 不逞：不逞之徒，即为非作歹的人。

[52] 逾垣劫丁：翻过墙头，抢劫丁家。垣，短墙。劫，抢劫。

[53] 编菅（jiān）：本指用茅草编的草苫。见《左传·昭公二十七年》：“或取一编菅焉。”此指用茅草捆束的火把。

[54] 袒：袒露，裸上身。

[55] 戟指：用食指、中指指点，其形如戟，行法术或指斥时的手势。

[56] 反接其臂：双臂交叉绑在背后。

[57] 埋头：犹言隐居。

[58] 缓急：复词偏义，意为窘困、急需。

[59] 积殖自封：积财自富，为富不仁。殖，孳生利息。封，富厚。

[60] 宥：宽恕。

【译文】

村里几个游手好闲的无赖子弟看到他们那么富有，就纠集一些坏人，翻墙入院，想要抢劫。丁生和小二刚从梦中惊醒，只见火把把四周照得通明，满屋都是强盗。有两个人冲上来抓住了丁生，还有一个人竟然伸手要摸小二的前胸，小二光着上身一跃而起，叠起手指对着强盗厉声喝斥道：“止，止！”十三个强盗立即全都被定住了，他们吐着舌头呆呆地站着，像木偶一样。小二这才穿上衣裤下床，招呼家人，把强盗们一一反绑过来，逼着他们说出行抢的具体缘由。然后，小二指责他们说：“我们从远处投奔到山沟里安分守己地谋生，希望得到你们的扶持，没想到你们不仁不义到这种地步！危难困窘之事是人们经常遇到的，你们手头缺钱不妨明说，我难道是那种只顾自己发财而一毛不拔的吝啬鬼吗？按你们这种豺狼无道的行为，本应该全部杀掉，但我还有所不忍，姑且放你们走，以后胆敢再犯，我绝不宽宥。”强盗们叩头拜谢，仓皇逃窜。

居无何，鸿儒就擒，赵夫妇妻子俱被夷诛 [61] ，生赍金往赎长春之幼子以归。儿时三岁，养为己出，使从姓丁，名之承祧 [62] 。于是里中人渐知为白莲教戚裔 [63] 。适蝗害稼，女以纸鸢数百翼放田中，蝗远避，不入其陇，以是得无恙。里人共嫉之，群首于官 [64] ，以为鸿儒馀党。官瞰其富 [65] ，肉视之 [66] ，收丁。丁以重赂啖令，始得免。女曰：“货殖之来也苟 [67] ，固宜有散亡。然蛇蝎之乡 [68] ，不可久居。”因贱售其业而去之，止于益都之西鄙 [69] 。

【注释】

[61] 夷诛：杀害。夷，消灭。

[62] 承祧（tiāo）：意思是承继为后嗣。祧，承继先代。

[63] 戚裔：亲属和后代。

[64] 群首于官：结伙向官府告发。首，告发罪行。

[65] 瞰（kàn）：俯视。这里是垂涎、窥知的意思。

[66] 肉视之：视丁生夫妇如俎上鱼肉，可以摧残获利。

[67] 苟：苟且，不正当。

[68] 蛇蝎：喻人情险恶。

[69] 益都：旧县名。属山东省。在莱芜县东北，明清属青州，今并入山东青州。西鄙：犹言西边。

【译文】

过了不久，徐鸿儒兵败被官兵擒获。小二的父母兄弟一家全被诛杀，丁生用重金赎回小二的哥哥赵长春的幼子。那孩子才三岁，丁生和小二把他当成自己的亲生儿子，让他改姓丁，名叫承祧。于是村里人渐渐知道了丁家是白莲教的亲属。当时正赶上蝗灾，蝗虫祸害了大片的庄稼，小二剪了几百只纸鹞鹰放在自己的田中，蝗虫吓得远远避开，不敢飞进小二家的田里，因此小二家没有遭受蝗害。村里人都嫉妒得要死，一起去官府告发了他们，说他们是徐鸿儒的馀党。县官垂涎丁家的财富，视作一块肥肉，就把丁生抓了起来。丁生用重金贿赂了县令，这才免于一死。小二说：“我们的财富来路不正，有些散失也是应该的。但是，这里人情险恶，是个蛇蝎之乡，不可久住。”于是他们把产业低价卖出，然后就离开了那里，迁居到益都县的西边。

女为人灵巧，善居积 [70] ，经纪过于男子 [71] 。尝开琉璃厂 [72] ，每进工人而指点之 [73] ，一切棋灯，其奇式幻采，诸肆莫能及，以故直昂得速售。居数年，财益称雄。而女督课婢仆严 [74] ，食指数百无冗口 [75] 。暇辄与丁烹茗着棋，或观书史为乐。钱谷出入，以及婢仆业，凡五日一课，女自持筹，丁为之点籍唱名数焉 [76] 。勤者赏赉有差 [77] ，惰者鞭挞罚膝立 [78] 。是日给假不夜作，夫妻设肴酒，呼婢辈度俚曲为笑 [79] 。女明察如神，人无敢欺。而赏辄浮于其劳，故事易办。村中二百馀家，凡贫者俱量给资本，乡以此无游惰。值大旱，女令村人设坛于野，乘舆夜出，禹步作法 [80] ，甘霖倾注，五里内悉获沾足。人益神之。女出未尝障面 [81] ，村人皆见之。或少年群居，私议其美，及觌面逢之 [82] ，俱肃肃无敢仰视者 [83] 。每秋日，村中童子不能耕作者，授以钱，使采荼蓟 [84] ，几二十年，积满楼屋。人窃非笑之。会山左大饥 [85] ，人相食，女乃出菜，杂粟赡饥者，近村赖以全活，无逃亡焉。

【注释】

[70] 居积：囤积，倒买倒卖。《论衡·知实》：“子贡善居积，意贵贱之期，数得其时，故货殖多，富比陶朱。”

[71] 经纪：经营管理。

[72] 琉璃厂：烧制琉璃器皿的工厂。琉璃，用黏土、长石、石青等为原料而烧制的器皿，如琉璃砖、瓦等。

[73] 进：招进，引进。指点：这里是教育培训的意思。

[74] 督课：监督考查。课，课业目标。

[75] 食指数百无冗（rǒng）口：几十个人吃饭，却无闲人。食指，借指人口。一人十指，为一口。冗，多余，闲散。

[76] 点籍唱名数：检查账本和登记簿，报出收支以及仆婢作业的名称和数量。点，按验。

[77] 赏赉（lài）：赏赐。有差：差等，区别。

[78] 罚膝立：犹言罚跪。

[79] 度俚曲：唱地方俗曲。

[80] 禹步：巫师、道士作法时的一种步法，一足后拖，如跛足状。据传禹治洪水时因患“偏枯之病”以致如此行步，而为后世俗巫所效法。详《尸子·广泽》、扬雄《法言·重黎》晋李轨注。又因其步法依北斗七星排列的位置而行步转折，宛如踏在罡星斗宿之上，又称“步罡踏斗”。

[81] 障面：旧时青年妇女外出常以黑纱遮面。一说，用折扇遮面。

[82] 觌（dí）面：对面相见。

[83] 肃肃：恭敬貌。《诗·大雅·思齐》：“雍雍在宫，肃肃在庙。”传：“肃肃，敬也。”

[84] 荼（tú）蓟（jì）：两种野菜。荼，即苦菜。蓟，一种多年生草本植物，分大蓟、小蓟两种。

[85] 山左：旧称山东省。因在太行山之左，故云。

【译文】

小二为人灵巧，善于积累财富，在经营谋划上比男人还要精明。她曾经开过一座琉璃制品厂，凡是招收来的工人小二都亲自指点培训，工厂生产出的棋子和灯具，款式新颖奇特，其他工厂都望尘莫及，所以产品总能以高价迅速售出。过了几年，丁家的财富骤增，在当地成为首富。小二管理奴婢和仆役非常严格，她手下几百人没有一个是多馀的闲人。闲暇时她常和丁生品茗下棋，或者看书读史作为娱乐。但凡钱粮收支以及婢女仆役的工作情况，每五天她要检查一次，小二亲自打算盘，丁生为她看账报数。勤勉的人会得到不同的奖赏，懒惰的人则要受鞭笞或罚跪。这天会放一个晚上的假，可以不上夜班，夫妻二人摆上酒菜，把丫环仆役们叫来，让他们唱一些市井小曲取乐。小二明察秋毫，仿佛有神灵在天相助，没有人敢欺骗她。她给下人的赏赐总是超过他们的劳动和付出，所以任何事情办起来都很顺利。村中有二百多家住户，凡是家贫的，小二都酌量给些资本让他们自谋生路，从此以后这个村子不再有游手好闲的懒汉。有一年，正遇上大旱，小二让村里人在野外设祭坛，她乘轿夜里来到野外，在祭坛仿效当年大禹的步态作法行咒，于是甘霖大降，方圆五里以内的农田喜获浇灌。从此，人们更加把她奉若神明。小二外出从来不戴面纱遮住脸面，村里的男女老幼都见过她。有一些少年聚在一起，私下议论她如何如何美貌，等到迎面相逢时，却都规规矩矩，根本不敢正面看她。每到秋天，小二就出钱让村中不能下地干活的童子去采苦菜和蓟草，这样做了二十年，野菜已经堆满了楼中所有的房间。人们私下里都笑话她干傻事。不久，山东发生大饥荒，粮食稀少，以至于出现人吃人的惨状。小二这才拿出贮存的野菜，与粮食掺在一起赈济饥民，附近几个村子的人们全靠她才得以活命，没有出现背井离乡、四处逃荒的现象。

异史氏曰：二所为，殆天授，非人力也 [86] 。然非一言之悟，骈死已久 [87] 。由是观之，世抱非常之才，而误入匪僻以死者 [88] ，当亦不少。焉知同学六人中，遂无其人乎？使人恨不遇丁生耳！

【注释】

[86] 殆天授，非人力：意思是，小二一生不平凡的经历和作为是天赋使然，非后天学习可致。《史记·淮阴侯列传》：“且陛下所谓天授，非人力也。”

[87] 骈（pián）死：一起死去。唐韩愈《杂说》中说，千里马如果不得其遇，也会“骈死于槽枥之间，不以千里称”。这里指与白莲教中同伙一起被杀。

[88] 误入匪僻：即误入歧途。匪僻，邪僻。

【译文】

异史氏说：小二的所作所为，实在是得自上天的神力，不是人力所能做到的。然而，如果不是受丁生一句话的点拨而顿悟，小二恐怕早就与同伙一样被诛杀了。由此可见，世上身怀绝世才华而误入歧途不得善终的人一定不少。怎么知道同在徐鸿儒手下受教的六人之中，再没有才华出众的人了呢？只是让人遗憾她们没有遇上丁生啊！

庚娘

【题解】

小说描写了庚娘在战乱中全身自保，搏杀仇敌，最后与丈夫团圆的故事。

作为一个妇女，见微知著，敏锐察觉到全家处在危险之中提醒丈夫已属不易；更难的是，当危险已经发生，全家相继被凶手杀害，她独身从容应对，临危不惧，麻痹对方，掌控局面，最后终于寻找到机会；又胆大心细，有条不紊，手刃仇敌，从而做出惊心动魄。人世罕有的举动。所以蒲松龄称其：“大变当前，淫者生之，贞者死焉。生者裂人眦，死者雪人涕耳。至如谈笑不惊，手刃仇雠，千古烈丈夫中，岂多匹俦哉！”小说突出了庚娘的胆识和应变能力。靠着惊人的应变能力，庚娘逃脱了盗墓贼的戕害；在“漾舟中流”，稍纵即逝的环境里，捕捉到离散丈夫的信息加以回应；又在破镜重圆中应对了家庭新出现的复杂问题。庚娘的应变能力是小说的亮点，一直贯穿保持于全篇，也成为其性格的特色。

唐氏虽然是庚娘的陪衬，虽然是作者福善祸淫的带有说教意味的角色，却也是小说中另一个令人钦佩的女性形象。她有正义感，善谋，果断，妥帖地处理了自己的人生归宿。

金大用，中州旧家子也 [1] 。聘尤太守女 [2] ，字庚娘，丽而贤，逑好甚敦 [3] 。以流寇之乱 [4] ，家人离逖 [5] 。金携家南窜。途遇少年，亦偕妻以逃者，自言广陵王十八 [6] ，愿为前驱 [7] 。金喜，行止与俱。至河上，女隐告金曰：“勿与少年同舟。彼屡顾我 [8] ，目动而色变 [9] ，中叵测也 [10] 。”金诺之。王殷勤，觅巨舟，代金运装，劬劳臻至 [11] ，金不忍却。又念其携有少妇，应亦无他。妇与庚娘同居，意度亦颇温婉。王坐舡头上 [12] ，与橹人倾语 [13] ，似其熟识戚好。未几，日落，水程迢递 [14] ，漫漫不辨南北 [15] 。金四顾幽险，颇涉疑怪。顷之，皎月初升，见弥望皆芦苇 [16] 。既泊，王邀金父子出户一豁 [17] ，乃乘间挤金入水 [18] 。金父见之，欲号，舟人以篙筑之 [19] ，亦溺。生母闻声出窥，又筑溺之。王始喊救。母出时，庚娘在后，已微窥之。既闻一家尽溺，即亦不惊，但哭曰：“翁姑俱没，我安适归？”王入劝：“娘子勿忧，请从我至金陵。家中田庐，颇足赡给，保无虞也 [20] 。”女收涕曰：“得如此，愿亦足矣。”王大悦，给奉良殷。既暮，曳女求欢，女托体姅 [21] ，王乃就妇宿。初更既尽，夫妇喧竞，不知何由，但闻妇曰：“若所为，雷霆恐碎汝颅矣！”王乃挝妇。妇呼云：“便死休！诚不愿为杀人贼妇！”王吼怒，摔妇出，便闻骨董一声 [22] ，遂哗言妇溺矣。

【注释】

[1] 中州：指河南省。河南省为古豫州地，地处九州中央，故称“中州”。旧家：犹世家。指上代有勋劳和有社会地位的家族。

[2] 太守：明清对知州、知府的俗称。

[3] 逑好甚敦：夫妻感情很深。《诗·周南·关雎》：“窈窕淑女，君子好逑。”逑，匹偶。敦，笃厚。

[4] 流寇之乱：指明末李自成义军由陕入豫。时间约在崇祯前期至中期。

[5] 离逖（tì）：谓远离故土。《书·多方》：“我则致天之罚，离逖尔土。”

[6] 广陵：江苏扬州旧称“广陵郡”，明清为扬州府，府治在今江苏扬州。

[7] 前驱：领路，向导。《诗·卫风·伯兮》：“伯也执殳，为王前驱。”

[8] 顾：回头看。这里是不正眼看的意思。

[9] 目动而色变：眼睛贼溜溜的，神色不正常。

[10] 中叵（pǒ）测：谓内心阴险。中，中心。叵，不可。

[11] 劬（qú）劳：勤劳，劳苦。臻（zhēn）至：周到。

[12] 舡（chuán）：船。

[13] 橹人：划船的人。橹，船桨。倾语：耳语，低头谈。

[14] 水程迢递：水路遥远。意思是看不到可以停泊的处所。迢递，远貌。

[15] 漫漫：旷远无际的样子，形容水面广阔。

[16] 弥望：犹言极望、满眼。

[17] 豁：排遣，散心。

[18] 乘间：乘隙，趁机。

[19] 筑：撞击。

[20] 无虞：不用发愁。虞，忧虑。

[21] 体姅（bàn）：正值月经期内。《说文》：“姅，妇人污也。从女，半声。”

[22] 骨董：同“咕咚”。此言落水声。

【译文】

金大用，河南世家子弟。聘娶了尤太守的女儿为妻。他的妻子小名叫庚娘，美丽贤惠，夫妻感情特别深厚和谐。因为遭遇流寇之乱，一家人背井离乡。金大用携家带口向南方逃走。途中遇到一位年轻人，也是带着妻子避祸逃难的，这年轻人自称是扬州人，名叫王十八，愿意为金大用引路。金大用很高兴，于是与王十八一家结伴而行。到了河边，庚娘悄悄告诫金大用说：“不要和这位王十八坐一条船。他偷看我好几次，眼珠乱动，脸色不安，想必是心怀叵测。”金大用答应庚娘不与王十八同船。可是到了河边，王十八殷勤备至，还找来一条大船，不等金大用说话，就帮助金大用把行李装上了船，不辞劳苦，金大用不忍推却。又想到王十八也带着年轻的妻子，应该不会有什么大的问题。两家人上船后，王十八的妻子与庚娘同居一舱，她待庚娘的态度十分温和友好。王十八坐在船头上，与船夫们闲聊，好像他们是多年的朋友或亲戚似的。过了不久，太阳落山了，水路漫长，坐在船上向四处望去，茫茫一片，分辨不出东南西北。金大用环顾四周，感到周围神秘而又险峻，心里开始有些惊疑。又过了一会儿，一轮皓月渐渐升起，这才看清船的周围都是芦苇。船停下来了，王十八邀请金大用父子到舱外观景散心，乘金大用不注意，使劲一挤，把金大用挤落水中。金大用的父亲一见这种情形，刚要开口求救，被船夫一篙打入水中，也溺水身亡。金大用的母亲闻声走出舱外察看究竟，一杆船篙打来，金母也应声落入水中，溺水毙命。王十八这才呼喊救人。其实，金大用的母亲出舱察看时，庚娘就在她后面，对发生的一切已在暗中看得清清楚楚。所以当她听说一家人都落水毙命时，没有惊慌失色，只是哭着说：“公婆都死了，我到哪里安身呀？”王十八进舱劝解道：“娘子不要担忧，请跟我到金陵去吧。我家在金陵有房子有地，非常富足，保你衣食无忧。”庚娘止住哭泣说：“如果能够这样，我也就心满意足了。”王十八一听心中大喜，对庚娘的衣食器用都尽力满足，殷勤备至。到了晚上，王十八拉住庚娘求欢，庚娘推托说正值经期不方便，王十八就到自己妻子那里去睡觉。夜里初更刚过，王十八夫妇就争吵起来了，却不知为了什么，只听见王妻嚷道：“你做出这种事，就不怕天上打雷劈碎你的脑袋！”王十八一听，伸手就打妻子。王妻喊道：“死就死！我还不愿做杀人贼的老婆呢！”王十八一声怒吼，把妻子揪出舱门，随后只听“咕咚”一声，众人大叫王妻落水了。

未几，抵金陵，导庚娘至家，登堂见媪。媪讶非故妇。王言：“妇堕水死，新娶此耳。”归房，又欲犯 [23] 。庚娘笑曰：“三十许男子，尚未经人道耶 [24] ？市儿初合卺，亦须一杯薄浆酒，汝家沃饶 [25] ，当即不难。清醒相对，是何体段 [26] ？”王喜，具酒对酌。庚娘执爵，劝酬殷恳。王渐醉，辞不饮，庚娘引巨碗，强媚劝之，王不忍拒，又饮之。于是酣醉，裸脱促寝。庚娘撤器烛，托言溲溺；出房，以刀入，暗中以手索王项，王犹捉臂作昵声。庚娘力切之，不死，号而起；又挥之，始殪 [27] 。媪仿佛有闻，趋问之，女亦杀之。王弟十九觉焉。庚娘知不免，急自刎，刀钝鈌不可入 [28] ，启户而奔。十九逐之，已投池中矣。呼告居人，救之已死，色丽如生。共验王尸，见窗上一函，开视，则女备述其冤状。群以为烈，谋敛赀作殡 [29] 。天明，集视者数千人，见其容，皆朝拜之。终日间，得金百，于是葬诸南郊。好事者为之珠冠袍服，瘗藏丰满焉 [30] 。

【注释】

[23] 犯：这里是性侵的意思。

[24] 人道：指男女交合之事。《诗·大雅·生民》：“履帝武敏歆。”郑玄笺：“如有人道感己者也，于是遂有身。”

[25] 沃饶：殷富。

[26] 体段：体统。

[27] 殪（yì）：死。

[28] 钝鈌（jué）：刃不锋利叫“钝”，刃卷缺叫“鈌”。

[29] 作殡：治丧。

[30] 瘗藏（yì cáng）：陪葬物品。

【译文】

不久，船驶抵金陵，王十八把庚娘领回家，登堂拜见王十八的母亲。王母一看庚娘，便吃惊地问怎么不是原来的媳妇了。王十八说：“前妻落水淹死了，这位是新娶的娘子。”回到家中，王十八又想与庚娘同床。庚娘笑着说：“三十来岁的男人，难道没和女人睡过觉吗？市井小民在新婚之夜还要喝上一杯薄酒聊以庆祝，你家这么富裕，这个应当很容易办到。两个人清醒着相对，有什么情趣？”王十八非常高兴，很快就安排了酒菜与庚娘对酌。庚娘端着酒杯，殷勤恳切地劝他喝酒。王十八渐渐喝醉了，推辞着说不能再喝了，庚娘又端起一大碗酒，连哄带灌地非要他喝下去不可，王十八不忍拒绝，只好又喝了下去。于是王十八酣醉不起，自己脱光了衣服又催促庚娘赶快上床。庚娘撤去杯盘、吹灭了蜡烛，假称去上厕所；她出门带了把刀子回到了房间，在暗中摸索到王十八的脖子，王十八不知就里，还拉着庚娘的胳膊说着亲昵的话。庚娘摸准王十八的脖子，用力一刀砍下，王十八没死，大声呼号着坐了起来；庚娘又挥刀砍下，王十八这才断了气。王母似乎听见了异常动静，就过来问怎么回事，庚娘把她也杀掉了。这时，王十八的弟弟王十九发现情况不对。庚娘知道自己难免一死，急忙举刀自刎，可是刀锋太钝又有缺口就是刺不进去，于是庚娘打开门就往外跑。王十九在后紧紧追赶，庚娘无奈只好纵身一跃，投入院内的水池之中。王十九大呼家人，等庚娘被家人们从水池中捞出，已经死了，她的容颜仍旧是那么艳丽，就跟活着时一样。当人们给王十八验尸的时候，发现窗台上有一封信，打开一看，原来是庚娘写的，庚娘在信中详细叙述了她一家人惨遭谋害、含冤而死的经过。人们都认为庚娘是一位刚烈不凡的女子，就商议着为她捐集钱财妥善安葬。天亮以后，闻讯前来观看庚娘的有几千人，人们看到她的遗容，不由得都跪拜下来表示敬意。只一天的时间，人们就募集到一百多两银子，大家把庚娘安葬在南郊。有的热心人还为她戴上镶满珍珠的凤冠和朝廷命妇才有的袍服，随葬的物品也非常多。

初，金生之溺也，浮片板上，得不死。将晓，至淮上 [31] ，为小舟所救。舟盖富民尹翁专设以拯溺者。金既苏，诣翁申谢。翁优厚之，留教其子。金以不知亲耗，将往探访，故不决。俄白：“捞得死叟及媪。”金疑是父母，奔验果然。翁代营棺木。生方哀恸，又白：“拯一溺妇，自言金生其夫。”生挥涕惊出 [32] ，女子已至，殊非庚娘，乃王十八妇也。向金大哭，请勿相弃。金曰：“我方寸已乱 [33] ，何暇谋人？”妇益悲。尹得其故，喜为天报，劝金纳妇。金以居丧为辞 [34] ，且将复仇，惧细弱作累 [35] 。妇曰：“如君言，脱庚娘犹在，将以报仇居丧去之耶？”翁以其言善，请暂代收养，金乃许之。卜葬翁媪，妇缞绖哭泣 [36] ，如丧翁姑。既葬，金怀刃托钵，将赴广陵。妇止之曰：“妾唐氏，祖居金陵，与豺子同乡。前言广陵者，诈也。且江湖水寇，半伊同党，仇不能复，只取祸耳。”金徘徊不知所谋。

【注释】

[31] 淮上：淮河北岸。

[32] 挥涕：抹着眼泪。

[33] 方寸已乱：心绪已乱。方寸，心。

[34] 居丧：服丧。父母死，子女服丧三年，不得嫁娶。

[35] 细弱：妇孺家小。

[36] 缞绖（cuī dié）：丧服之一种，俗称披麻带孝，服三年丧者用之。缞，披于胸前的麻布条。绖，结在头上或腰间的麻布带。

【译文】

当初，金大用溺水的时候，侥幸抓到一块木板，靠着漂浮在板上得以不死。天快亮的时候，金大用漂浮到淮河的水面上，被一只过路的小船救起。这只小船是一位姓尹的老财主专为搭救溺水者而安排在河面上的。金大用苏醒后，特意前往尹翁的府上登门致谢。尹翁待金大用特别优厚，挽留他住在家中教自己的儿子读书。金大用因为不知道父母和庚娘的下落，想去寻访，所以有些犹豫不决。过了一会儿，有人向尹翁禀报说：“又捞上来一位淹死的老翁和老妇。”金大用怀疑是自己的父母，跑过去一看，果然是。尹翁替金大用为他的父母置办了棺木。金大用正在哀恸的时候，又有人来禀报：“救上来一位落水的妇人，自称金生是她的丈夫。”金大用大吃一惊，一边擦泪一边跑了出去，被救的女子已经进来了，却不是庚娘，而是王十八的妻子。她对着金大用大哭，希望金大用不要丢弃她。金大用说：“我的心已经乱成一团了，哪有心思管别人呀？”妇人一听更加悲伤不已。尹翁向妇人详细询问了其中的缘由后，高兴地说这是上天的报应，极力劝说金大用娶了妇人。金大用以父母刚刚去世为借口推辞，并说自己将要去复仇，担心家眷拖累自己。妇人说：“按照你的道理，如果庚娘还健在，你能以报仇、居丧为托词把她赶走吗？”尹翁认为妇人的话很有道理，就表示暂时代金大用收养她，复仇之后再完婚，金大用这才同意了。在金大用父母下葬时，妇人穿着子女的孝服，痛哭不止，好像在为自己的公婆送葬似的。葬礼结束后，金大用怀揣利刃和乞食的钵子就要到扬州寻找仇人。妇人阻止他，说：“我娘家姓唐，世代居住在金陵，与那个狼心狗肺的王十八是同乡。先前王十八自称是扬州人，实际上是在骗你。而且这一带江湖上的水盗多半是他的同党，只怕你大仇未报，祸害先加于身上呵。”金大用一听，不知该从何做起。

忽传女子诛仇事，洋溢河渠 [37] ，姓名甚悉 [38] 。金闻之一快，然益悲。辞妇曰：“幸不污辱。家有烈妇如此，何忍负心再娶？”妇以业有成说 [39] ，不肯中离 [40] ，愿自居于媵妾。会有副将军袁公 [41] ，与尹有旧，适将西发，过尹。见生，大相知爱，请为记室 [42] 。无何，流寇犯顺 [43] ，袁有大勋 [44] ，金以参机务 [45] ，叙劳 [46] ，授游击以归 [47] 。夫妇始成合卺之礼。

【注释】

[37] 洋溢河渠：指消息传遍了水面。洋溢，这里是沸沸扬扬的意思。

[38] 悉：周详。

[39] 业有成说：已经把夫妻关系说定。成说，约定。

[40] 中离：中途离开，改变。

[41] 副将军：副总兵。

[42] 记室：官名。东汉置，掌章表书记文檄，类似于现在的文字秘书。元后废。这里借指副将属下同一职掌的幕僚。

[43] 犯顺：以逆犯顺。指作乱造反。

[44] 大勋：大功。《史记·高祖功臣侯者年表》：“古者人臣，功有五品，以德立宗庙、定社稷曰勋。”

[45] 参机务：指参赞军务。机务，军事机密。

[46] 叙劳：按劳绩除授升赏。此言得官。

[47] 游击：下级武官名。

【译文】

忽然当地盛传一位女子诛杀仇人的事，淮河水面上的男女老少都在议论，而且传得有名有姓，那女子正是庚娘。金大用一听非常高兴，随后又更加悲伤。他再次向唐氏表示不能娶她，说：“庚娘幸亏没有遭受污辱，辱没家庭。我有这样刚烈的妻子，怎么忍心再娶而辜负了她的一片忠贞呢？”唐氏认为金大用娶她的事已经有约定了，她不肯中途离去，甘愿做个小妾，也绝不离开金大用。当时有位姓袁的副将军，与尹翁是老朋友，正要西行，临行前来到尹家看望尹翁。袁将军看见金大用，非常赏识并且喜爱他，就邀请他到自己的帐下负责掌管文书。不久，流寇造反，袁将军奉命平叛，立了大功，金大用因为参与军中大事，论功行赏，被授予游击官职，回到了尹翁的家中。金大用和唐氏这才正式结为夫妻。

居数日，携妇诣金陵，将以展庚娘之墓 [48] 。暂过镇江 [49] ，欲登金山 [50] 。漾舟中流，欻一艇过 [51] ，中有一妪及少妇，怪少妇颇类庚娘。舟疾过，妇自窗中窥金，神情益肖。惊疑不敢追问，急呼曰：“看群鸭儿飞上天耶 [52] ！”少妇闻之，亦呼云：“馋猧儿欲吃猫子腥耶 [53] ！”盖当年闺中之隐谑也 [54] 。金大惊，返棹近之，真庚娘。青衣扶过舟 [55] ，相抱哀哭，伤感行旅。唐氏以嫡礼见庚娘 [56] 。庚娘惊问，金始备述其由。庚娘执手曰：“同舟一话，心常不忘，不图吴越一家矣 [57] 。蒙代葬翁姑 [58] ，所当首谢 [59] ，何以此礼相向？”乃以齿序 [60] ，唐少庚娘一岁，妹之。

【注释】

[48] 展墓：扫墓。展，省视。

[49] 镇江：今江苏镇江，在江苏省的南部。

[50] 金山：山名。在镇江西北。原为长江中的岛屿，后积沙成陆，遂与南岸相连。古有多名，唐时裴头陀于江边获金，故改名“金山”。

[51] 欻（xū）：忽然。

[52] 群鸭儿飞上天：北朝乐府《紫骝马歌辞》：“烧火烧野田，野鸭飞上天，童男娶寡妇，壮女笑杀人。”金大中和庚娘的闺中隐谑或有取于此。鸭栖丛芦，决起直上，则此隐谑颇有狎亵意味。

[53] 馋猧（wō）儿欲吃猫子腥耶：馋狗想吃猫吃的鱼了吧。喻贪馋、渴望。今喻人嘴馋有“馋狗舔猫碗”的俗谚，或与此略近。猧，犬。腥，生鱼。

[54] 闺中之隐谑：闺房内夫妻开玩笑的隐语。隐，隐语，不直述本意而借他辞暗示。《文心雕龙·谐隐》：“者，隐也。遁辞以隐意，谲譬以指事。”

[55] 青衣：侍女。

[56] 以嫡礼见庚娘：用见正妻之礼，拜见庚娘。

[57] 吴越一家：敌对的双方成为一家人。吴、越，春秋时诸侯国名。两国数世敌对交战，故后世称敌对的双方为“吴越”。

[58] 蒙：承蒙。敬辞。

[59] 首：首先。

[60] 齿序：以年龄的顺序。

【译文】

过了几天，金大用携唐氏去金陵，专程为庚娘扫墓。路过镇江，他们打算登临金山游览一番。正在江中泛舟的时候，忽然一条小船驶来，船中坐着一位老妇和一位少妇，金大用发现那位少妇酷似庚娘。小船飞快地驶过，少妇也从船舱的窗子里凝望着金大用，那神情更像是庚娘。金大用又惊又疑又不敢冒然追问，情急之下大喊一声：“看一群鸭子飞上天了呀！”少妇一听，也大声说：“看馋狗要吃小猫的腥食了呀！”这两句话原来是金大用和庚娘在闺房中说的玩笑话。金大用一听更是大惊，急忙掉转船头靠近那只小船，那少妇真是庚娘。女婢把庚娘扶过船来，金大用和庚娘两个人抱头痛哭，那些过往的行人都被他们的重逢深深地感动了。唐氏过来以小妾见正室的礼节拜见庚娘。庚娘惊奇地问这是怎么回事，金大用详细叙述了事情的经过。庚娘听罢，拉着唐氏的手说：“当年咱们同在一个船舱说过的一席话，还常在我心里不能忘怀，没想到今天仇人变成了一家人。承蒙你代我安葬了公婆，我应当先来谢你，你怎么能用这样重的礼节来对待我呀？”于是两个人以年龄大小论姐妹，唐氏比庚娘小一岁，是妹妹。

先是，庚娘既葬，自不知历几春秋。忽一人呼曰：“庚娘，汝夫不死，尚当重圆。”遂如梦醒。扪之 [61] ，四面皆壁，始悟身死已葬。只觉闷闷，亦无所苦。有恶少窥其葬具丰美，发冢破棺，方将搜括，见庚娘犹活，相共骇惧。庚娘恐其害己，哀之曰：“幸汝辈来，使我得睹天日。头上簪珥，悉将去，愿鬻我为尼 [62] ，更可少得直。我亦不泄也。”盗稽首曰：“娘子贞烈，神人共钦。小人辈不过贫乏无计，作此不仁。但无漏言幸矣，何敢鬻作尼！”庚娘曰：“此我自乐之。”又一盗曰：“镇江耿夫人，寡而无子，若见娘子，必大喜。”庚娘谢之。自拔珠饰，悉付盗，盗不敢受，固与之，乃共拜受。遂载去，至耿夫人家，托言舡风所迷 [63] 。耿夫人，巨家，寡媪自度 [64] 。见庚娘大喜，以为己出 [65] 。适母子自金山归也。庚娘缅述其故。金乃登舟拜母，母款之若婿 [66] 。邀至家，留数日始归。后往来不绝焉。

【注释】

[61] 扪（mén）：摸。

[62] 鬻（yù）：卖。

[63] 舡风所迷：意思是乘船遇风迷路。

[64] 寡媪自度：老寡妇一人独自过活。

[65] 以为己出：把庚娘当作亲生女儿。

[66] 款：款待，接待。

【译文】

原来，庚娘被金陵的市民安葬以后，自己也不知道过了多少时间。有一天，她忽然听见有人大声说：“庚娘，你丈夫没有死，你们还可以团圆。”于是，庚娘仿佛大梦初醒。伸手一摸，四面都是墙，庚娘这时才意识到已经死了并且被埋葬了。她只觉得有些憋闷，也没有别的痛苦。有一天，村里有几个恶少，看见过庚娘的殉葬品又多又精美，于是就起了贪心，他们掘开坟墓，打开棺材，正要动手窃取葬品时，才发现庚娘还活着，顿时吓得不知所措。庚娘害怕他们加害自己，就哀求他们说：“多亏你们来了，使我能够重见天日。我头上的金簪、耳环你们都拿去，请你们把我卖到寺院做尼姑，还可以多少得到一些钱。我绝不会把这件事泄漏出去的。”盗贼们磕头说：“娘子贞淑节烈，神灵和凡人都钦佩您。我们几个小人因为生活无着落才做出这样不仁不义的事情。只要你不把事情泄漏出去，已经是千幸万幸了，怎么敢把你卖到寺院做尼姑！”庚娘说：“这是我自己情愿的。”又有一个盗墓贼说：“镇江有个耿夫人，寡居又没有子嗣，如果见到娘子，一定特别喜欢。”庚娘向他们表示了谢意。她亲自摘下头上的珍珠饰品，全都交给了盗贼，盗贼们不敢接受，庚娘坚持要他们收下，他们才一起拜谢接受了。于是他们把庚娘送到耿夫人家，假说庚娘的船因大风迷失了方向。耿夫人是当地大户人家的寡妇，年老寡居，没有伴侣。她见庚娘来到特别高兴，把她当成自己的亲生女儿——刚才母女正是从金山游玩回来。庚娘又把事情的前前后后详细地告诉了耿夫人。于是金大用就登上耿夫人的船拜见岳母，耿夫人像对待自己女婿一样热情地款待他。耿夫人邀请金大用等回到家中，他们在耿夫人家中住了几天后才离开，从此耿金两家的往来一直没有中断。

异史氏曰：大变当前，淫者生之，贞者死焉。生者裂人眦 [67] ，死者雪人涕耳 [68] 。至如谈笑不惊，手刃仇雠，千古烈丈夫中，岂多匹俦哉 [69] ！谁谓女子，遂不可比踪彦云也 [70] ？

【注释】

[67] 裂人眦（zì）：把人恨得眼眶瞪裂，意谓极度痛愤。眦，目眶。

[68] 雪人涕：使人挥泪悲伤。雪，擦，拭。

[69] 匹俦（chóu）：匹敌，并列。

[70] 比踪彦云：意思是女子亦可同英烈男子并驾齐驱。《世说新语·贤媛》：三国魏“王公渊娶诸葛诞女。入室，言语始交，王谓新妇曰：‘新妇神色卑下，殊不似公休。’妇曰：‘大丈夫不能仿佛彦云，而令妇人比踪英杰。’”女父诸葛诞字公休。王公渊之父王凌，字彦云，曹魏末，以反对司马氏专权被杀。比踪，并驾，行事相类。

【译文】

异史氏说：在大的变故面前，甘心受辱者能够活命，贞烈不屈者将面对死亡。苟活的人招人恨得几乎把眼睛都瞪裂了，而赴死的人却使人伤心流泪。至于像庚娘能够在仇人面前谈笑自如并且亲自杀死仇人的，即使是在名垂千古的英勇的男子中间，也很少有能够与她匹敌的！谁说女子不能像英雄豪杰王彦云那样呢？

宫梦弼

【题解】

《宫梦弼》虽然以宫梦弼名篇，但所写乃是柳和一家由盛而衰又由衰而盛的故事。从中曲尽浇薄的世态人情，抨击了嫌贫爱富的社会现象。

宫梦弼只是在故事的开头出现，虽在柳家的复兴中起着关键的作用，却没有贯穿于故事的始终。这在《聊斋志异》的命篇中比较罕见。当柳家贫穷之后，他教导柳和说：“男子患不自立，何患贫？”读者期盼柳和如何通过自己的努力振兴家业，但作品只是写柳和的妻子发现了宫梦弼所窖藏之金，柳家由此致富，并看不到柳和太多的如何自立。“刻志下帷，三年中乡选”，寥寥数语，似嫌太过简单。故事的结尾更多写柳和如何嘲弄报复往日嫌贫爱富的岳父岳母，虽然解气，但似嫌太过，“似太装腔”（冯镇峦评点语）。

《聊斋志异》写贫穷生活非常真实生动，写富贵人家的生活往往显得局促，力不从心。这大概同蒲松龄的生活经历有关。

附则故事抨击了乡里土财主保守的金融观念。矛头所指不在于其装穷，而在于其没有将货币运动起来。“若窖金而以为富，则大帑数千万，何不可指为我有哉”，表现了蒲松龄浓厚的商人意识。

柳芳华，保定人 [1] 。财雄一乡 [2] ，慷慨好客，座上常百人。急人之急，千金不靳 [3] 。宾友假贷常不还 [4] 。惟一客宫梦弼，陕人，生平无所乞请。每至，辄经岁。词旨清洒 [5] ，柳与寝处时最多。柳子名和，时总角 [6] ，叔之 [7] ，宫亦喜与和戏。每和自塾归，辄与发贴地砖 [8] ，埋石子伪作埋金为笑。屋五架，掘藏几遍。众笑其行稚 [9] ，而和独悦爱之，尤较诸客昵 [10] 。后十馀年，家渐虚，不能供多客之求，于是客渐稀，然十数人彻宵谈宴 [11] ，犹是常也。年既暮，日益落，尚割亩得直 [12] ，以备鸡黍 [13] 。和亦挥霍，学父结小友，柳不之禁。无何，柳病卒，至无以治凶具 [14] 。宫乃自出囊金，为柳经纪 [15] 。和益德之 [16] ，事无大小，悉委宫叔。宫时自外入，必袖瓦砾，至室则抛掷暗陬 [17] ，更不解其何意。和每对宫忧贫，宫曰：“子不知作苦之难 [18] 。无论无金，即授汝千金，可立尽也。男子患不自立，何患贫？”一日，辞欲归。和泣嘱速返，宫诺之，遂去。和贫不自给，典质渐空 [19] 。日望宫至，以为经理 [20] ，而宫灭迹匿影，去如黄鹤矣 [21] 。

【注释】

[1] 保定：位于河北省中部，明清府名。治所在今河北保定。

[2] 雄：称雄，数第一。

[3] 靳（jìn）：吝惜。

[4] 假贷：借贷。

[5] 词旨：语意，指言谈情趣。清洒：清雅、洒脱，谓不落俗套。

[6] 总角：指儿童时代。古代男女十五岁前于头顶两旁束发为两结，称“总角”。角，小髻。

[7] 叔之：称宫梦弼为叔父。

[8] 发贴地砖：揭开房内铺地的砖。发，打开。

[9] 稚：幼稚，孩子气。

[10] 昵：亲热。

[11] 谈宴：设宴聚谈。三国魏曹操《短歌行》：“契阔谈宴，心念旧恩。”

[12] 割亩得直：卖田得钱。直，价值。

[13] 备鸡黍：筹措好饭菜，谓殷勤待客。《论语·微子》：“止子路宿，杀鸡为黍而食之。”

[14] 凶具：指棺材。

[15] 经纪：经营料理。《三国志·魏书·朱建平传》：“初，颍川荀攸、锺繇相与亲善，攸先亡，子幼，繇经纪其门户。”

[16] 德之：感激他。

[17] 暗陬（zōu）：室内暗角。陬，隅，角落。

[18] 作苦之难：生活的艰难，苦日子的难处。

[19] 典质：典当。

[20] 经理：义同“经纪”。

[21] 去如黄鹤：谓一去不回。唐崔颢《黄鹤楼》诗：“黄鹤一去不复返。”

【译文】

柳芳华是保定人。财雄一乡，又非常慷慨好客，座上常常有上百名的客人。他经常急别人之所急，即使花上一千两银子也在所不惜。宾客和朋友们常常向他借钱却经常不归还，柳芳华也不放在心上。只有一位叫宫梦弼的宾客，是个陕西人，从来没有向柳家乞求过什么。每次他来到柳家，通常都要住上一年。宫梦弼谈吐高雅，柳芳华与他同住并彻夜长谈的时候最多。柳芳华有个儿子，名叫柳和，当时还是个小孩子，他叫宫梦弼叔叔，宫梦弼也喜欢和柳和一起做游戏。每当柳和从私塾放学回来，宫梦弼常和他一道揭开地砖，把石子当作金银财宝埋在下面，以此做游戏取乐。柳芳华家有五幢房屋，房前屋后都被他们埋遍了。人们都嘲笑他的行为太幼稚，可是柳和偏偏就是喜欢他，和他的关系比和其他宾客都亲密得多。十多年后，柳芳华家财渐渐空虚，无法满足那么多宾客的要求，所以客人也渐渐少了起来，尽管如此，十几个人彻夜欢宴还是常有的事。随着柳芳华年纪渐渐老了，家业更加衰落，但是还可以靠出卖田产换得一些钱，用来置备酒菜。柳和也很能挥霍钱财，学着父亲的样子结交一些小哥们，柳芳华从来也不干涉他。不久，柳芳华病故，家里已经穷到买不起棺木的地步。宫梦弼于是拿出自己的钱，为柳芳华料理后事。因为这件事，柳和特别感激宫梦弼，家里的事情无论大小，都交给宫梦弼来处理。宫梦弼每次从外面回来，袖子里都必定装着几块瓦砾，回到屋里就扔到暗处，谁也不知道他这样做的用意到底是什么。柳和常常和宫梦弼对坐着为家境贫困状况担忧，宫梦弼说：“你不知道生活劳作的艰难。不用说现在没有钱，就是马上给你一千两银子，你也立即就会把它花个精光。男人就怕不能自立，哪有害怕贫穷的道理呢？”一天，宫梦弼要回老家去了，来向柳和辞行。柳和哭着嘱咐他，要他快点儿回来，宫梦弼答应后就离开了柳家。此后，柳和家境越来越糟，以至于连生计都无法维持了，家里值钱的东西早已典当一空。柳和天天盼望着宫梦弼快来，为他料理破败的家业，可是宫梦弼销声匿迹，一点儿音讯也没有，就像飞走的黄鹤，一去不复返了。

先是，柳生时，为和论亲于无极黄氏 [22] ，素封也 [23] 。后闻柳贫，阴有悔心。柳卒，讣告之 [24] ，即亦不吊，犹以道远曲原之 [25] 。和服除 [26] ，母遣自诣岳所，定婚期，冀黄怜顾。比至，黄闻其衣履穿敝 [27] ，斥门者不纳 [28] ，寄语云 [29] ：“归谋百金，可复来，不然，请自此绝。”和闻言痛哭。对门刘媪，怜而进之食，赠钱三百 [30] ，慰令归。母亦哀愤无策。因念旧客负欠者十常八九，俾择富贵者求助焉。和曰：“昔之交我者为我财耳。使儿驷马高车，假千金，亦即匪难，如此景象，谁犹念曩恩、忆故好耶？且父与人金资，曾无契保 [31] ，责负亦难凭也 [32] 。”母故强之，和从教。凡二十馀日，不能致一文 [33] 。惟优人李四，旧受恩恤，闻其事，义赠一金 [34] 。母子痛哭，自此绝望矣。

【注释】

[22] 无极：县名。位于河北省中部。明清属直隶正定府，即今河北无极。

[23] 素封：富户，财主。

[24] 讣（fù）：讣文，报丧书。

[25] 曲原之：曲意原谅他。

[26] 服除：服丧期满，解除丧服。旧制，父母死，子女穿孝服三年，称“服丧”。期满脱去丧服，称“除服”、“满服”。

[27] 衣履穿敝：谓衣服破损，鞋子磨穿。

[28] 斥门者不纳：令守门人不让进门。斥，严辞告诫。

[29] 寄语：传话，转告。

[30] 三百：三百文铜钱。

[31] 曾无契保：从来没有立借契、找保人。曾，从来，一向。

[32] 责负：讨债。责，谓索求、讨取。负，负欠、债务。凭：凭证。

[33] 一文：一文钱。古代货币中最小的单位。

[34] 一金：少量钱财。或一两银子。清赵翼《陔馀丛考·一金》：“今人行文以白金一两为一金，盖随世俗用银以两计，古人一金则非一两也。”

【译文】

当初柳芳华在世的时候，他曾为柳和定下一门亲事，女方是无极县的富户黄家的女儿。后来黄某听说柳家穷了，就暗暗生出了悔亲的心。柳芳华病故的讣告送到他家后，他也不去吊唁，柳和还以为是因为路途太远，交通不便，也就原谅了他。柳和为父亲服孝期满之后，母亲让他亲自到岳父家去一趟，定下婚期，也希望黄家能够垂怜柳家的不幸遭遇加以帮助。等柳和到了黄家，黄某听说柳和是穿了一身破衣服，脚踏一双破鞋子来的，就命令看门人不要让他进来，黄某还传话给柳和说：“回去弄来一百两银子，还可以再来，否则，两家的亲事就从此了断。”柳和听了这话失声痛哭。黄家的对门住着一位姓刘的老妇，她可怜柳和的遭遇，请他吃了一顿饭，临走时还送给柳和三百文钱，好生安慰并劝他回家。柳和回到家里，他母亲听说他在岳父家所遭冷遇的经过之后，又伤心又气愤，可也想不出什么办法。她想起过去的宾客欠柳家的债十有八九都没有还，就让柳和在老宾客中挑几位富贵人家上门求助。柳和说：“当年和我们结交的人，都是冲着咱家的钱财来的。假如现在我坐着四匹马拉的豪华马车上门求贷，就是借一千两银子，也不是什么难事，可是家里现在这样的窘况，谁还会想着过去的恩情，记着昔日的朋友呀？而且父亲给人家钱财时，从来就没有借据和保人，就是讨债也没有凭据。”母亲还是坚持让他去，柳和只好遵命。柳和奔波求助，讨债前后二十多天，一文钱都没有得到。只有一位叫李四的唱戏的人，早年曾接受过柳家的恩惠，听说柳家败落的情形，很慷慨地送来一两银子。柳和母子俩抱头痛哭，从此不再抱什么希望了。

黄女已及笄 [35] ，闻父绝和，窃不直之 [36] 。黄欲女别适。女泣曰：“柳郎非生而贫者也。使富倍他日，岂仇我者所能夺乎？今贫而弃之，不仁！”黄不悦，曲谕百端 [37] ，女终不摇。翁妪并怒，旦夕唾骂之，女亦安焉。无何，夜遭寇劫，黄夫妇炮烙几死 [38] ，家中席卷一空。荏苒三载 [39] ，家益零替 [40] 。有西贾闻女美，愿以五十金致聘。黄利而许之，将强夺其志。女察知其谋，毁装涂面，乘夜遁去，丐食于途，阅两月，始达保定，访和居址，直造其家。母以为乞人妇，故咄之，女呜咽自陈。母把手泣曰：“儿何形骸至此耶！”女又惨然而告以故，母子俱哭。便为盥沐，颜色光泽，眉目焕映 [41] ，母子俱喜。然家三口，日仅一啖。母泣曰：“吾母子固应尔，所怜者，负吾贤妇！”女笑慰之曰：“新妇在乞人中，稔其况味 [42] ，今日视之，觉有天堂地狱之别。”母为解颐 [43] 。

【注释】

[35] 及笄（jī）：成年。古代女子满15岁结发，用笄贯之，因称女子满15岁为“及笄”。也指已到了结婚的年龄，如“年已及笄”。笄，束发用的簪子。

[36] 窃不直之：内心认为父亲无理。直，合理。

[37] 曲谕：婉言劝说。

[38] 炮烙：殷纣王所用的一种酷刑。这里指寇盗所用的烧灼之刑。

[39] 荏苒（rěn rǎn）：形容时间渐进、推移。晋张华《励志诗》：“日与月与，荏苒代谢。”

[40] 零替：败落。

[41] 焕映：光彩照人。

[42] 稔（rěn）：熟悉。

[43] 解颐：露出笑容。

【译文】

再说黄家的女子长到出嫁的年龄，听说父亲回绝了柳和，心中很不以为然。黄家想把女儿嫁给别人。黄女哭着说：“柳郎并不是生来就贫穷的人。假使他现在比过去还富有，难道与我们有仇的人会把他从我们手中夺走吗？今天我们却因为人家穷了就抛弃他，真是太不仁义了！”黄某听了很不高兴，多方劝诱开导，黄女始终也不动摇。黄女的父母都很恼怒，从早到晚地唾骂女儿，女儿也居然平静地忍受下来了。不久，在一个夜里，黄家遭到盗贼的洗劫，黄氏夫妇还受了炮烙毒刑，差点儿被折磨至死，家中财物更是被席卷一空。不知不觉三年过去了，黄家的家道更加败落。有个西边的商人听说黄女貌美，愿意拿出五十两银子作聘礼娶她为妻。黄某贪图小利，一口就答应了下来，打算强迫女儿嫁给那个商人。黄女发现了他们的阴谋，就撕破了衣服、涂污了面孔，乘着夜色逃离了家门，她一路乞讨，经过两个月的艰苦跋涉，终于来到了保定，打听到柳和家的住址，顾不上新媳妇登婆家门的种种礼仪，直接进了柳和的家门。柳和的母亲开始还以为她是叫花子，所以撵她快走，黄女呜咽着一边流泪，一边讲述事情的经过。柳母听完她的叙说，拉过她的手哭着说：“孩子呀，你怎么狼狈到这种地步呀！”于是，黄女又伤心地把自己被迫毁装涂面、逃离家门的事讲给柳母听，柳和母子听了，都感动得直流眼泪。然后，他们就让她盥洗沐浴，之后再看，黄女果然容貌艳丽、光彩照人，柳和母子都非常喜欢她。可是，柳和家太穷了，一家三口人，每天只能吃上一顿饭。柳母哭着对儿媳说：“我们母子受穷是应该的，可怜的是你呀！让我的好媳妇受委屈了！”黄女笑着安慰她说：“我在乞丐堆里生活过，最熟悉做乞丐的滋味，与现在相比，简直就是天堂和地狱的差别。”柳母听了这话才宽慰地露出了笑容。

女一日入闲舍中 [44] ，见断草丛丛，无隙地。渐入内室，尘埃积中，暗陬有物堆积，蹴之迕足 [45] ，拾视皆朱提 [46] 。惊走告和，和同往验视，则宫往日所抛瓦砾，尽为白金 [47] 。因念儿时常与瘗石室中 [48] ，得毋皆金？而故第已典于东家 [49] ，急赎归。断砖残缺，所藏石子俨然露焉，颇觉失望。及发他砖，则灿灿皆白镪也。顷刻间，数巨万矣 [50] 。由是赎田产，市奴仆，门庭华好过昔日。因自奋曰：“若不自立，负我宫叔！”刻志下帷 [51] ，三年中乡选 [52] 。乃躬赍白金往酬刘媪 [53] 。鲜衣射目，仆十馀辈，皆骑怒马如龙。媪仅一屋，和便坐榻上。人哗马腾，充溢里巷。黄翁自女失亡，西贾逼退聘财，业已耗去殆半，售居宅，始得偿。以故困窘如和曩日。闻旧婿烜燿 [54] ，闭户自伤而已。媪沽酒备馔款和，因述女贤，且惜女遁。问和娶否，和曰：“娶矣。”食已，强媪往视新妇，载与俱归。至家，女华妆出，群婢簇拥若仙。相见大骇，遂叙往旧，殷问父母起居。居数日，款洽优厚 [55] ，制好衣，上下一新，始送令返。

【注释】

[44] 闲舍：空屋子，闲着的房子。

[45] 蹴（cù）：踢。迕足：碰脚，碍脚。

[46] 朱提（shí）：据《汉书·食货志》及《地理志》，“朱提”本山名，在今云南昭通境内，山出佳银，名“朱提银”，其值较他银值钱。后遂以“朱提”为佳银的代称。

[47] 白金：白银。下文“白镪”义同。

[48] 瘗（yì）：埋，葬。

[49] 东家：东邻。指债主。

[50] 巨万：万万。形容极大数目。《史记·司马相如列传》：“治道二岁，道不成，士卒多物故，费以巨万计。”《索隐》：“巨万犹万万也。”

[51] 刻志：刻苦励志。下帷：放下书室帘幕。指专心苦读。

[52] 乡选：乡里的学问道德模范。本之《周礼》。

[53] 躬赍（jī）：亲自携带礼品财物。躬，亲自。

[54] 烜耀：光彩显赫。

[55] 款洽：指款待和赠予。款，款待。洽，指赙赠。

【译文】

有一天，黄女到空闲的旧房舍中去看看，只见那里到处野草丛生，没有一点儿空地。黄女慢慢地走进内室里面，只见到处是厚厚的尘埃，墙边暗处好像有什么东西堆在那里，用脚踢了一下，把脚碰得生疼，她弯下腰拾起一块一看，原来都是上等的白银。她见状惊奇不已，赶紧跑回去告诉柳和。柳和跟着她一起来看究竟，发现当年宫梦弼从袖筒里带回、抛弃在暗处的瓦砾，全都变成了白银。柳和因而又联想起小时候常和宫叔在各个房屋的地砖下埋石头玩，它们是不是也都变成了银子？由于老屋早已抵押给了债主，柳和就急忙把老房子赎回来。柳和发现老屋的地砖早已残缺不全，当年埋藏过的石头都露在外面，历历可见，感到有些失望。等他再掀开其他地砖时，却看见砖下是一堆堆白花花的银子。顷刻之间，柳家就又成为家财巨万的大财主。于是，柳家开始赎回典当的田产，蓄养奴婢，宅院的豪华超过了当年富贵的时候。柳和在经过这样坎坷的经历之后，于是自我激励，他说：“我要是还不自立，就辜负了宫叔的一片赤诚之心。”从此他发奋读书，三年之后被选中乡里的学问道德模范。柳和重新富贵后，没有忘记恩人，他亲自带着银子，去酬谢黄家对门住着的那位善良的刘老太太。柳和穿着光彩夺目的新衣服，带着十多个随从的仆人，他们全都骑着像龙似的高头大马，声势浩大地来了。刘老太太只有一间屋子，柳和就坐在她家床上。一时间，小巷里人喊马叫，热闹非凡。黄家自从女儿出走以后，那西商逼迫黄家退还聘金，可是聘金早已花掉将近一半，无法全数归还，黄某无奈只好卖掉居住的房子，才还上了那笔钱。从此以后，黄家穷得就跟当年柳和家差不多。这会儿黄翁听说女婿如何富贵显赫，羞悔难当，只有关上门黯然神伤。刘老太太买来酒菜款待柳和，谈话间说起黄氏女儿的贤德，并且惋惜她不知逃到哪里去了。刘老太太问柳和娶妻了没有，柳和说：“早已娶了。”吃过饭以后，柳和非要拉着刘老太太去看看他的新媳妇不可，刘老太太就和柳和同车回到了保定。一进家门，黄女盛装出来相迎，她在一群婢女的簇拥下就像天上的仙女一样。刘老太太和黄女相见，大吃一惊。于是她们拉着手叙起了往事，黄女殷切地询问父母的近况。刘老太太在柳家住了几天，受到了特别优厚的款待，柳家为刘老太太做了好衣服，刘老太太被装扮得上下一新，柳和这才送她回了家。

媪诣黄，许报女耗 [56] ，兼致存问 [57] ，夫妇大惊。媪劝往投女，黄有难色。既而冻馁难堪，不得已如保定。既到门，见闬闳峻丽 [58] ，阍人怒目张 [59] ，终日不得通 [60] 。一妇人出，黄温色卑词 [61] ，告以姓氏，求暗达女知。少间，妇出，导入耳舍 [62] ，曰：“娘子极欲一觐 [63] ，然恐郎君知，尚候隙也 [64] 。翁几时来此？得毋饥否？”黄因诉所苦。妇人以酒一盛、馔二簋 [65] ，出置黄前，又赠五金，曰：“郎君宴房中，娘子恐不得来。明旦，宜早去，勿为郎闻。”黄诺之。早起趣装 [66] ，则管钥未启 [67] ，止于门中，坐襆囊以待 [68] 。忽哗主人出，黄将敛避 [69] ，和已睹之，怪问谁何，家人悉无以应。和怒曰：“是必奸宄 [70] ！可执赴有司。”众应声出，短绠绷系树间 [71] ，黄惭惧不知置词。未几，昨夕妇出，跪曰：“是某舅氏 [72] 。以前夕来晚，故未告主人。”和命释缚。妇送出门，曰：“忘嘱门者，遂致参差 [73] 。娘子言，相思时，可使老夫人伪为卖花者，同刘媪来。”黄诺，归述于妪。

【注释】

[56] 耗：音耗，消息。

[57] 存问：问候，慰问。

[58] 闬闳（hàn hóng）峻丽：形容宅门高大华美。闬闳，里门，即临街之院门。《左传·襄公三十一年》：“高其闬闳，厚其墙垣，以无忧客使。”

[59] 阍（hūn）人：看门人。

[60] 通：通禀主人。

[61] 温色卑词：面色温和，措辞谦卑。

[62] 耳舍：正屋（堂屋）两旁的小屋，如人面之两耳，通称“耳房”。

[63] 觐：拜会。相见的敬辞。

[64] 候隙：等待机会。

[65] 酒一盛（chéng）、馔二簋（guǐ）：犹言酒一壶，饭菜两盘。形容接待俭薄。“盛”和“簋”是古代容器的名称。这里指盛酒和饭菜的器皿。

[66] 趣（cù）装：促装，仓促整理行装。趣，仓促。

[67] 管钥：锁。

[68] 襆（fú）囊：盛衣物的包裹。

[69] 敛避：抽身躲避。敛，敛迹。

[70] 奸宄（guǐ）：不法分子，歹徒。《国语·晋语》：“乱在内为宄，在外为奸。”

[71] 短绠：短绳。绠，绳。绷系：捆绑。

[72] 某：仆妇自称。舅氏：舅父。

[73] 参差（cēn cī）：差池，闪失。

【译文】

刘老太太一到家，就跑到对门黄家向黄氏夫妇报告了黄女的情况，并转达了黄女的问候，黄氏夫妇一听，惊讶不已。刘老太太劝他们去投奔女儿，黄翁面有难色。不久，黄翁因为不堪忍受饥寒交迫，不得已来到保定投靠女儿。到了柳和的家门，只见门楼高大华丽，守门的人怒目相向，他在门外等了整整一天，守门人也没有进去通报。这时，从大门里面走出来一位妇人，黄翁迎上前去陪着笑脸，说着好话，告诉她自己的姓名，请求那妇人悄悄地给女儿捎个话。过了一会儿，妇人出来了，带着他进了门，来到正堂边上的小屋里，说：“我家娘子很想马上和你们相见，但是恐怕被郎君知道，还要等待机会。您老是什么时候来的？是不是饿了？”黄翁把自己的一路辛苦告诉了妇人。妇人于是拿来一壶酒、两盘饭菜放在黄某面前，妇人又拿出五两银子交给他，说：“我家郎君正在上房宴请宾客，娘子恐怕没有机会出来。明天一早您就早点儿离开，千万别被郎君知道了。”黄某答应了。第二天清早，黄翁就打点行装出门，来到女儿家一看门还没有开，就留在门洞中，坐在行李上等着。忽然一阵喧哗声传来，听见有人说主人要出门，黄某正想拿起行李赶紧躲避，柳和已经看见他了，柳和感到很奇怪，问这是什么人，家人们都答不上来。柳和生气地说：“一定是为非作歹的坏人！把他捆起来给我送到衙门去。”家人齐声应和，拿出短绳把他捆了个结实，绑在院子里的树上。黄某又羞惭又惊惧，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说话间，昨天的那位妇人跑了出来，“卟嗵”一声跪在柳和的面前，说：“他是我的舅舅。因为昨天来得太晚，所以没有来得及禀告主人。”柳和这才让家人给他解开绳索。妇人一直把黄某送出门外，还说：“都是怪我忘了跟看门的人打招呼，才闹出这件意外的事。娘子说了，你们要是想她，可以让老夫人假装卖花的，和对门的刘老太太一块儿来。”黄某连声答应着走了，回到家里，他把经历的一切都告诉了妻子。

妪念女若渴，以告刘媪，媪果与俱至和家。凡启十馀关 [74] ，始达女所。女着帔顶髻 [75] ，珠翠绮纨，散香气扑人，嘤咛一声 [76] ，大小婢媪，奔入满侧，移金椅床 [77] ，置双夹膝 [78] ，慧婢瀹茗 [79] 。各以隐语道寒暄 [80] ，相视泪荧。至晚，除室安二媪，裀褥温耎 [81] ，并昔年富时所未经。居三五日，女意殷渥 [82] 。媪辄引空处，泣白前非。女曰：“我子母有何过不忘 [83] ，但郎忿不解，妨他闻也。”每和至，便走匿。一日，方促膝坐，和遽入，见之，怒诟曰：“何物村妪 [84] ，敢引身与娘子接坐！宜撮鬓毛令尽！”刘媪急进曰：“此老身瓜葛 [85] ，王嫂卖花者，幸勿罪责。”和乃上手谢过 [86] ，即坐曰：“姥来数日，我大忙，未得展叙 [87] 。黄家老畜产尚在否 [88] ？”笑云：“都佳，但是贫不可过。官人大富贵，何不一念翁婿情也？”和击桌曰：“曩年非姥怜赐一瓯粥，更何得旋乡土 [89] ！今欲得而寝处之 [90] ，何念焉！”言至忿际，辄顿足起骂。女恚曰：“彼即不仁，是我父母。我迢迢远来，手皴瘃 [91] ，足趾皆穿 [92] ，亦自谓无负郎君，何乃对子骂父，使人难堪？”和始敛怒，起身去。

【注释】

[74] 关：门。

[75] 着帔（pèi）顶髻：身着彩帔，头挽高髻。帔，豪门富室的便服，绣有团花，女帔长仅及膝。顶髻，头上挽着发髻，表示已婚。

[76] 嘤咛：娇语声。指细声吩咐。

[77] 金椅床：饰金的躺椅。椅床，又名“椅榻”，现在叫“躺椅”。《新五代史·景延广传》：“延广所进器服：鞍马、茶床、椅榻，皆裹金银，饰以龙凤。”

[78] 置双夹膝：躺椅两侧各放一小型竹具。夹膝，旧时置于床席间用以放置手足的竹制取凉用具。其形制不一，有竹夹膝、竹夫人、竹姬、竹奴等称呼。

[79] 瀹（yuè）茗：泡茶，沏茶。

[80] 各以隐语道寒暄：指此时母女未公开相认，所以在奴婢面前各以隐语问候。

[81] 裀（yīn ）褥温耎（ruǎn）：睡觉的被褥温暖柔和。裀褥，指卧具。耎，同“软”，柔和。

[82] 殷渥（wò）：深厚。

[83] 子母：犹言母女。子，可兼指男女。

[84] 何物村妪：什么村老婆子。何物，什么东西。轻鄙人的话。

[85] 瓜葛：疏亲。汉蔡邕《独断》：“四姓小侯，诸侯冢妇，凡与先帝先后有瓜葛者……皆会。”“瓜”和“葛”都是蔓生植物，彼此牵连，故有此喻。

[86] 上手谢过：拱手道歉。这里是作抱拳致歉的手势。上手，举手。

[87] 展叙：会见叙谈。展，省（xǐng）视。

[88] 畜产：犹言畜生。

[89] 旋：返还。

[90] 寝处之：剥其皮而坐卧之。《左传·襄公二十一年》：“然二子者譬于禽兽，臣食其肉，而寝处其皮矣。”

[91] 皴瘃（cūnzhú）：两手皴裂，生了冻疮。皮肤受冻而皱裂叫“皴”，冻疮叫“瘃”。

[92] 穿：指露出。

【译文】

黄母如饥似渴地思念着女儿，就请刘老太太帮忙，刘老太太果然答应陪她到柳和家走一遭。两位老太太进了院，经过十多道门才来到女儿住的地方。她们看到黄女身穿霞帔，头上梳着高高发髻，满身都是绫罗绸缎，珠光宝气，房间里香气逼人，她只要细声吩咐一下，丫环婆子们就都忙不迭地跑到她的床边，有的搬来金漆靠背椅子，有的搬来消暑的竹几，聪慧的丫环为老太太倒上香茶。母女俩都用暗语互致问候，四目相对，热泪盈眶。到了晚上，仆妇收拾出一间客房让两位老太太安歇，她们的被褥又轻又软，即使在当年黄家富有的时候黄母也未曾享受过。她们在柳家住了三五天，黄女待她们情深意厚。黄母常在左右没有人的时候，哭着痛说自己早年的过失。黄女说：“我们母女俩有什么解不开的结，只是柳郎他总是耿耿于怀，不敢让他知道。”所以每次柳和一来，黄母就急忙走开躲藏起来。一天，黄女正在床上和母亲促膝谈心，柳和突然进来了，一看这种情形，就大声怒骂道：“这乡下老婆子算是什么东西，竟然敢和娘子坐在一起！真该拔光你的鬓毛！”刘老太太急忙上前说：“这位老太太是我的熟人王嫂，是来卖花的，请你千万不要责怪她。”柳和这才消了气，上前拱手道歉，坐下之后说：“姥姥来了好几天了，我太忙，也没抽出时间跟您好好聊聊。黄家那两个老畜牲还活着吗？”刘老太太笑着说：“他们都挺好的，只是穷得过不下去了。官人如今大富大贵，为什么不顾念一下翁婿的情分呢？”柳和听了一拍桌子说：“当年如果不是您老人家可怜我给了我一碗粥吃，我怎么能回到家乡！一想到这些，我现在真想剥了他们的皮坐在上面，还有什么情分可谈！”柳和说到气忿的时候，甚至跺着脚大骂。黄女有些生气了，她说：“他们再不仁不义，也是我的父母。我不畏路途遥远地投奔而来，手上长满冻疮，脚趾把鞋都磨穿了，自以为没有对不起你的地方，你为什么还当人家的面骂人家的父母，故意让人难堪呢？”柳和这才平息了一下怒气，起身离开了。

黄妪愧丧无色，辞欲归，女以二十金私付之。既归，旷绝音问，女深以为念，和乃遣人招之。夫妻至，惭怍无以自容。和谢曰：“旧岁辱临，又不明告，遂使开罪良多。”黄但唯唯。和为更易衣履。留月馀，黄心终不自安，数告归。和遗白金百两曰 [93] ：“西贾五十金，我今倍之。”黄汗颜受之 [94] 。和以舆马送还，暮岁称小丰焉 [95] 。

【注释】

[93] 遗（wèi）：赠予。

[94] 汗颜：脸上出汗。形容羞惭。

[95] 小丰：犹小康。

【译文】

黄母听了柳和的那番话，又惭愧又懊丧，简直无地自容，打算告辞回家，临走时，女儿偷偷给了她二十两银子。回家以后，黄氏夫妇的音信全无，黄女特别挂念他们，柳和心疼妻子，就派人请他们来保定。黄氏夫妇来到柳家，都惭愧得抬不起头来。柳和向他们道歉说：“去年你们不辞劳苦而来，又没有说明身份，实在是多有得罪。”黄某只是唯唯地应着。柳和为黄氏夫妇更换了衣服鞋袜。他们住了一个多月，黄某还是觉得心里不安，几次要告辞回家。临走时，柳和送给他们一百两银子，说：“当年西商出五十两，我今天加倍给您。”黄某万分惭愧地收下了。柳和用车马送他们回到家乡，他们晚年的生活也可以称作小康了。

异史氏曰：雍门泣后 [96] ，朱履杳然 [97] ，令人愤气杜门，不欲复交一客。然良朋葬骨 [98] ，化石成金，不可谓非慷慨好客之报也。闺中人坐享高奉 [99] ，俨然如嫔嫱 [100] ，非贞异如黄卿 [101] ，孰克当此而无愧者乎 [102] ？造物之不妄降福泽也如是 [103] 。

【注释】

[96] 雍门泣后：雍门周，战国齐人，善鼓琴。《说苑·善说》谓雍门周尝以琴见孟尝君。孟尝君曰：“先生鼓琴也，能令文（孟尝君名田文）悲乎？”雍门周引琴而鼓，于是孟尝君“涕泣增哀”，对他说：“先生之鼓琴，令文立若破国亡邑之人也。”这里是借用这个故事讲由富贵变贫穷之后。

[97] 朱履：代指受优待的门客。《史记·春申君列传》：“春申君客三千馀人，其上客皆蹑朱履。”杳然：无踪影。这两句揭示世态炎凉。

[98] 良朋葬骨：指“柳病卒，至无以治凶具。宫乃自出囊金，为柳经纪”。

[99] 高奉：优裕的供养。

[100] 嫔嫱（pín qiáng）：嫔和嫱，古代宫廷中的女官。

[101] 贞异：坚贞卓绝。黄卿：指黄女。卿，昵称。

[102] 孰克：谁能。

[103] 造物：造物主。指上天。

【译文】

异史氏说：豪门衰败之后，昔日的门客都绝迹不来，实在是令人气愤，真想从此紧关大门，不打算再结交哪怕是一位客人。但是好友能够出钱安葬死者，又化石成金救助生者，这不可不说是对慷慨好客的人的报答。闺中女子坐享富贵荣华，俨然如皇宫里的嫔妃一样，如果不是像黄女一样坚贞不凡，谁能坐享这样的厚福而心中坦然不愧呢？造物主不会随意降下福泽，这件事也说明了这个道理。

乡有富者，居积取盈 [104] ，搜算入骨 [105] 。窖镪数百 [106] ，惟恐人知，故衣败絮、啖糠粃以示贫 [107] 。亲友偶来，亦曾无作鸡黍之事。或言其家不贫，便瞋目作怒 [108] ，其仇如不共戴天 [109] 。暮年，日餐榆屑一升 [110] ，臂上皮折垂一寸长，而所窖终不肯发 [111] 。后渐尫羸 [112] ，濒死，两子环问之，犹未遽告。迨觉果危急，欲告子。子至，已舌蹇不能声 [113] ，惟爬抓心头，呵呵而已。死后，子孙不能具棺木，遂藁葬焉 [114] 。呜呼！若窖金而以为富，则大帑数千万 [115] ，何不可指为我有哉？愚已！

【注释】

[104] 居积取盈：囤积财货，乘时取利。盈，利息。

[105] 搜算：搜刮、算计。入骨：极言其刻薄。

[106] 窖镪（qiǎng）：把钱埋在地下窖藏。

[107] 故：故意。

[108] 瞋（chēn）目：瞪眼。

[109] 不共戴天：不与仇人并存于世间。《礼记·曲礼》：“父之仇，弗与共戴天。”

[110] 榆屑：榆皮或榆钱轧成的碎末。

[111] 发：开掘，使用。

[112] 尫羸（wāng léi）：瘦弱。

[113] 舌蹇：舌头僵滞，难以动转。蹇，蹇涩，僵木。

[114] 藁（gǎo）葬：草草埋葬。一般指没有棺木，用席或草荐裹尸入土。藁，多年生草本植物。

[115] 大帑（tǎng）：储藏金帛的国库。

【译文】

从前某乡有一位富人，一丝一缕地囤积，一分一毫地搜刮，聚敛了很多钱财。他把数百两银子埋在地下，唯恐被人发觉，于是，他平时总是故意穿着破衣败絮，吃着粗糠野菜表示自己非常穷困。亲友们偶尔来访，从来不曾杀鸡做菜款待来客。如果谁要是说他家不穷，他就瞪着眼睛怒气冲天，仿佛跟他有不共戴天的仇恨似的。到了晚年，这位富人每天只吃一升榆树皮，瘦得胳膊上的皮垂下有一寸多长，可也不肯拿出埋藏在地下的银子使用。后来，他的身体瘦弱不堪，眼看就要死了，他的两个儿子围在他的身边，问银子藏在何处，他还是不想马上告诉他们。直到他自己发觉死期临近，才想要告诉儿子。儿子们都来了，他却舌头僵硬发不出声音，只能用力地抓挠胸口，“啊啊”地乱叫。富人死后，他的子孙买不起棺木，只好把他的尸体用草席一卷就埋葬了。呜呼！由此可见，如果说家中埋有银子就算富，那么面对藏有几千万金币的国库，为什么不能算作是自己的财富呢？真是太愚蠢了呀！

雊鹆

【题解】

这是写鸲鹆与养鸟人合伙进行诈骗的故事。令人惊奇的是出谋划策者竟然是鸟！而且演技也非常高超：与养鸟人联合演出双簧，出卖自己；借口洗浴，哄骗买鸟人打开了笼子；在梳翎抖羽期间，与买鸟人“喋喋不休”交谈，令其放松警惕；临飞走则用当地方言说：“臣去呀！”从容轻松，匪夷所思。

《雊鹆》的创作在《聊斋志异》中颇为独特，其中说故事的，记故事的，均非蒲松龄本人。《聊斋自志》云“久之，四方同人，又以邮筒相寄，因而物以好聚，所积益夥”。《聊斋志异》创作的成功因素很多，当日蒲松龄宽松的教学环境，有着同样兴趣爱好的东家毕载积的支持也是因素之一。除去本篇外，卷三《五羖大夫》也标明是毕载积所记。

王汾滨言：其乡有养八哥者 [1] ，教以语言，甚狎习 [2] ，出游必与之俱，相将数年矣。一日，将过绛州 [3] ，去家尚远，而资斧已罄 [4] 。其人愁苦无策。鸟云：“何不售我？送我王邸 [5] ，当得善价，不愁归路无赀也。”其人云：“我安忍！”鸟言：“不妨。主人得价疾行，待我城西二十里大树下。”其人从之。携至城，相问答，观者渐众。有中贵见之 [6] ，闻诸王。王召入，欲买之。其人曰：“小人相依为命，不愿卖。”王问鸟：“汝愿住否？”言：“愿住。”王喜。鸟又言：“给价十金，勿多予。”王益喜，立畀十金 [7] 。其人故作懊恨状而去。王与鸟言，应对便捷 [8] 。呼肉啖之，食已，鸟曰：“臣要浴。”王命金盆贮水，开笼令浴。浴已，飞檐间，梳翎抖羽，尚与王喋喋不休 [9] 。顷之，羽燥，翩跹而起 [10] ，操晋声曰 [11] ：“臣去呀！”顾盼已失所在。王及内侍，仰面咨嗟，急觅其人，则已渺矣。后有往秦中者 [12] ，见其人携鸟在西安市上。毕载积先生记。

【注释】

[1] 乡：依据上下文，大概是山东省的某地。八哥：为鸲鹆（qú yù）的俗称。

[2] 狎习：亲密习熟。

[3] 绛（jiàng）州：明清时代州名。隶属平阳府，治所在今山西新绛。

[4] 资斧已罄（qìng）：旅费花光了。资斧，《易·旅》：“得其资斧。”程颐传：“得货财之资，器用之材。”罄，尽。

[5] 王邸：疑指设于绛州之明代灵丘王府。据《明史·诸王世表》：明太祖十三子朱桂（封代王）之六子朱荣顺，于永乐二十二年（1424）封灵丘王，天顺五年（1454）别城于绛州，下传五王，至隆庆间因罪国除。

[6] 中贵：太监。这里指灵丘王府宦官。

[7] 畀（bì）：给予。

[8] 便捷：反应灵敏。

[9] 喋喋不休：不停地说话。喋喋，形容说话连续不断。休，止。

[10] 翩跹（piānxiān）：轻举貌。

[11] 晋声：山西口音。晋，山西省的简称。

[12] 秦中：今陕西省地区。

【译文】

王汾滨曾经讲过一个故事：在他的家乡有个养八哥的人，他教八哥说话，八哥学得特别好，关系特别亲密，主人每次出游都要带着八哥一起，就这样过了好多年。有一天，主人带它路过山西绛州时，离家乡还远，身上的盘费都花光了。主人愁眉不展，束手无策。八哥说：“你为什么不把我卖了？你把我送到王府，一定能卖个好价钱，不愁回家没有路费了。”主人说：“我怎么忍心卖掉你呢！”八哥说：“没关系。你拿到钱后就快点儿走，然后到城西二十里外的大树下面等我。”主人就依了八哥的话。主人把八哥带到城里，当着众人的面和八哥一问一答，围观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有个在王府服役的宦官看见了，回府禀告了王爷。王爷召八哥和他的主人进了王府，要买下这只八哥。主人说：“小人我和它一直相依为命，实在舍不得卖它。”于是，王爷问八哥：“你愿意留下吗？”八哥说：“愿意留下。”王爷大为惊喜。八哥又说道：“给他十两银子，不要多给。”王爷一听，更是高兴得不得了，立即给了八哥的主人十两银子。八哥主人故意装成十分懊恼的样子，气呼呼地走了。王爷跟八哥说话，八哥应对非常敏捷。王爷让人喂它肉吃。八哥吃完肉，说：“臣要洗澡。”王爷命令手下用金盆装水，打开笼子，让八哥在盆里洗澡。它洗完澡，飞到屋檐上，用喙梳理梳理翅上的羽毛，又抖了抖全身羽毛，嘴里还喋喋不休地和王爷说着话。过了一会儿，羽毛干了，八哥翩翩飞起，还用山西本地的语音说：“臣告辞了！”转眼之间，八哥就飞得无影无踪了。王爷和宦官们仰面长叹，急忙派人四处寻找八哥的主人，最后连一个人影都没找到。后来有个到陕西的人，看见那人带着八哥在西安的闹市上。这个故事是毕载积先生记下的。

刘海石

【题解】

这是一篇写吕洞宾弟子刘海石为儿时朋友刘沧客捉妖擒怪的故事。故事颇简单，但叙述得丰富曲折，饶有馀韵。首先，故事是借徒弟显扬师傅，实际是在讲述关于吕洞宾故事的传闻。由于故事的重心在捉妖擒怪，故在这之前妖怪如何害人写得极其简略，只是呈现结果，而刘海石的出现则由于先前交代了与刘沧客的友谊故不显突兀。故事突出了刘海石在妖怪面前的绝对优势，非一般道士可比。无论是审查还是捉妖，都显示出蒲松龄的浪漫而丰富的想象力。叙述中又故意留下刘海石由于大意，出现了疏漏，忘记拔掉妖怪尾上的白毛，致使妖怪逃脱，于是发生第二次捉妖——故事显得曲折而耐看。故事结尾通过刘沧客的回忆，恍然大悟，刘海石的师傅——山石道人——即是大名鼎鼎的吕洞宾！

刘海石，蒲台人 [1] ，避乱于滨州 [2] 。时十四岁，与滨州生刘沧客同函丈 [3] ，因相善，订为昆季 [4] 。无何，海石失怙恃 [5] ，奉丧而归 [6] ，音问遂阙。沧客家颇裕，年四十，生二子：长子吉，十七岁，为邑名士；次子亦慧。沧客又内邑中倪氏女 [7] ，大嬖之 [8] 。后半年，长子患脑痛卒，夫妻大惨。无几何，妻病又卒，逾数月，长媳又死，而婢仆之丧亡，且相继也。沧客哀悼，殆不能堪。

【注释】

[1] 蒲台：县名。位于鲁北平原黄河下游南端。清代属山东武定府，今并入山东博兴。

[2] 滨州：州名。位于黄河三角洲的尾闾。清代属山东武定府，故治在今山东滨州。

[3] 同函丈：指同塾读书，同一个老师。函丈，谓学塾中师、生座位相距一丈。《礼记·曲礼》：“席间函丈。”注：“函犹容也，讲问宜相对容丈，足以指画也。”

[4] 订为昆季：结拜为异姓兄弟。昆季，兄弟之间长为昆，幼为季。

[5] 失怙（hù）恃：父母双亡。《诗·小雅·蓼莪》：“无父何怙，无母何恃。”“怙恃”本义为凭恃，后遂作为父母的代称。

[6] 奉丧：护送灵柩。

[7] 内：同“纳”，指纳之为妾。

[8] 嬖（bì）：宠爱。

【译文】

刘海石是蒲台人，为了躲避战乱来到了滨州。当时，他才十四岁，跟滨州的生员刘沧客是同学，因为两人很要好，就结拜为兄弟。不久，刘海石父母双亡，赶回家奔丧，从此二人断绝了音讯。刘沧客的家境很富有，四十岁的时候，已经有了两个儿子：长子刘吉十七岁，是县里的名士；他的次子也非常聪慧。刘沧客后来又纳本县倪氏女儿为妾，特别宠爱她。过了半年，长子刘吉忽然得了头痛病暴死，夫妻俩悲恸万分。没有几天，妻子也一病不起，溘然长逝，过了几个月，长子刘吉的媳妇也死了，而家里的丫鬟仆人也一个接一个地死去。刘沧客哀悼死者，痛苦得无法忍受。

一日，方坐愁间，忽阍人通海石至 [9] 。沧客喜，急出门迎以入。方欲展寒温 [10] ，海石忽惊曰：“兄有灭门之祸，不知耶？”沧客愕然，莫解所以。海石曰：“久失闻问，窃疑近况未必佳也。”沧客泫然 [11] ，因以状对。海石欷歔 [12] 。既而笑曰：“灾殃未艾 [13] ，余初为兄吊也 [14] 。然幸而遇仆，请为兄贺。”沧客曰：“久不晤，岂近精‘越人术’耶 [15] ？”海石曰：“是非所长。阳宅风鉴 [16] ，颇能习之。”沧客喜，便求相宅 [17] 。

【注释】

[9] 阍（hūn）人：看门的，门房。

[10] 展寒温：叙寒暄、致问候的意思。展，叙。

[11] 泫（xuàn）然：泪流的样子。

[12] 欷歔（xī xū）：也作“唏嘘”。哭泣后不由自主地急促呼吸，有时候也表示感叹、惊讶。

[13] 未艾：未尽，未停。

[14] 吊：哀悼抚慰人之凶丧灾难。

[15] 越人术：医术。战国扁鹊，原名“秦越人”，又名“卢医”，是我国古代名医，因以“越人术”为医术的代称。

[16] 阳宅风鉴：我国古代星相方技的一个分支，指为人家住宅看风水和给人相面。阳宅，活人住的地方。相对于阴宅而言。这里指代看风水。风鉴，相面术。宋吴处厚《青箱杂记》卷四：“余尝谓风鉴一事，乃昔贤甄识人物、拔擢贤才之所急，非市井卜相之流用以贾鬻取赀者。”

[17] 相宅：观察探究住宅的风水吉凶。

【译文】

有一天，刘沧客正坐着发愁，忽然看门人通报刘海石来了。刘沧客非常高兴，急忙出门把刘海石迎进门来。刘沧客正要问寒问暖，刘海石忽然惊异地问道：“兄有灭门之祸，你还不知道吗？”刘沧客听了十分惊讶，不知他这是从何说起。刘海石说：“很久没有跟你互通音讯了，我心里总是怀疑你的近况恐怕不太好。”刘沧客一听，黯然落泪，于是他就把半年来家里发生的事情一一讲给刘海石听。刘海石也潸然泪下。过了一会儿，刘海石笑着说：“你家的灾祸还没有完，我最初是来凭吊你的。现在幸亏遇上了我，我要为你庆幸。”刘沧客说：“好久没有见面，你难道精通医术了吗？”刘海石说：“医术不是我的所长。看看风水、相相面，我倒还很在行。”刘沧客很高兴，就请他相看住宅的风水是凶是吉。

海石入宅，内外遍观之。已而请睹诸眷口，沧客从其教，使子媳婢妾，俱见于堂。沧客一一指示，至倪，海石仰天而视，大笑不已。众方惊疑，但见倪女战慄无色，身暴缩短，仅二尺馀。海石以界方击其首 [18] ，作石缶声 [19] 。海石揪其发，检脑后，见白发数茎，欲拔之。女缩项跪啼，言即去，但求勿拔。海石怒曰：“汝凶心尚未死耶？”就项后拔去之。女随手而变，黑色如狸 [20] 。众大骇。

【注释】

[18] 界方：即界尺，或名“镇尺”，文具。画直线或压纸的尺子，用硬木、玉石或铜等制作。

[19] 石缶：一种石制盛器。或如盆、或如缸，大小不一。

[20] 狸（lí）：兽名。也叫“钱猫”、“山猫”、“豹猫”、“狸猫”、“野猫”。体大如猫，圆头大尾，全身浅棕色，有许多褐色斑点，从头部到肩部有四条棕褐色纵纹，两眼内缘向上各有一条白纹。以鸟、鼠等为食，常盗食家禽。毛皮可制裘。

【译文】

刘海石进入刘沧客家的住宅，里里外外看了个遍。然后他又要求看看全家大小，刘沧客按照他的吩咐，让儿子、媳妇、小妾、奴婢都到了客厅。刘沧客一个挨一个地指给刘海石，当指到妾妇倪氏的时候，刘海石仰视上天，大笑个不停。众人正在惊疑之中，却见倪氏浑身战栗、面无人色，身体迅速缩短，仅有二尺多长。刘海石用界尺猛击她的头部，尺下发出击打瓦罐的声音。刘海石揪住她的头发，检查她的脑后，只见她的后脑勺长有几根白发，刘海石出手要拔。倪女缩着脖子跪在那儿哭个不停，声称她马上就走，只求不要拔掉白毛。刘海石愤怒地说：“你害人之心还没有死呀？”说着就把她脑后的白毛全都拔掉了。倪女随即就变了样，像一只黑色的山狸。在场的所有的人都大惊失色。

海石掇纳袖中，顾子妇曰：“媳受毒已深，背上当有异，请验之。”妇羞，不肯袒示。刘子固强之，见背上白毛，长四指许。海石以针挑出，曰：“此毛已老，七日即不可救。”又视刘子，亦有毛，裁二指 [21] ，曰：“似此可月馀死耳。”沧客以及婢仆，并刺之，曰：“仆适不来，一门无噍类矣 [22] 。”问：“此何物？”曰：“亦狐属。吸人神气以为灵 [23] ，最利人死。”沧客曰：“久不见君，何能神异如此！无乃仙乎？”笑曰：“特从师习小技耳，何遽云仙！”问其师，答云：“山石道人。适此物，我不能死之，将归献俘于师 [24] 。”

【注释】

[21] 裁：通“才”。

[22] 无噍（jiào）类：无活口，没有活人。《汉书·高帝纪》：“（项羽）尝攻襄城，襄城无噍类，所过无不残灭。”注：“无复有活而噍食者也。青州俗呼无孑遗者为无噍类。”噍，咀嚼。

[23] 神气：指人体元气。

[24] 献俘：指战胜，押送俘虏献于朝廷或主帅，称“献俘”。这里指呈献所获。

【译文】

刘海石把它放在袖子里，对刘沧客的小儿媳说：“你这媳妇受毒已经很深了，背上肯定有异常，请让我看一看。”小儿媳害羞，不肯脱衣服袒露后背。刘沧客的小儿子强迫她脱下，只见她背上有几根白毛，差不多有四指长。刘海石用针挑出白毛，说：“这些毛已经老了，再过七天就不可救治了。”刘海石又检查刘沧客的小儿子，他的背上也长有白毛，才二指长，刘海石说：“像这样的毛，再过一个多月也就没命了。”刘海石再检查下去，刘沧客及所有的丫鬟和仆役身上都有白毛，刘海石一边挑毛一边说：“我要是不来，你们全家就没有一个活着的人了。”刘沧客问：“这是什么东西？”刘海石说：“它也属于狐狸一类的精怪。靠吸取人的精气神来滋养灵魂，最终使人猝死。”刘沧客说：“长期不见，你竟然这么神通广大！你不会是神仙吧？”刘海石笑着说：“我只不过跟着师傅学了一点儿雕虫小技，怎么敢称为神仙呢！”刘沧客又问他的师傅是谁，刘海石说：“他是山石道人。刚才这个东西，我无法致它于死地，等回去交给师傅处置。”

言已，告别。觉袖中空空，骇曰：“亡之矣！尾末有大毛未去，今已遁去。”众俱骇然。海石曰：“领毛已尽，不能化人，止能化兽，遁当不远。”于是入室而相其猫，出门而嗾其犬，皆曰无之。启圈，笑曰：“在此矣。”沧客视之，多一豕 [25] 。闻海石笑，遂伏，不敢少动。提耳捉出，视尾上白毛一茎，硬如针。方将检拔，而豕转侧哀鸣，不听拔。海石曰：“汝造孽既多，拔一毛犹不肯耶？”执而拔之，随手复化为狸。

【注释】

[25] 豕：猪。

【译文】

刘海石说完这些话，就要起身告辞。忽然觉得袖中空空，不禁大惊失色，说：“它跑了！它的尾巴根上还有一根大毛没有拔掉，现在它已经逃走了。”众人一听都非常骇怕。刘海石说：“它颈上的毛已经拔光了，不会再变成人，只能变成兽，估计它还没有跑远。”于是，刘海石又回屋里查看猫，出门验视狗，都没有发现异常。当他打开猪圈门时，刘海石笑着说：“它在这儿呢。”刘沧客一看，猪圈里多了一头猪。那猪一听到刘海石的笑声，就趴在地上，一动也不敢动。刘海石提着耳朵把它揪了出来，仔细察看它的尾巴，果然有一根白毛，像针一样坚硬。刘海石正要拔出白毛，那头猪在地上打滚，不住地哀嚎，不让刘海石拔毛。刘海石说：“你造了那么多孽，拔掉一根毛还不肯吗？”说完刘海石抓住它，一下子就拔掉了那根毛，那头猪立即又变回山狸的样子。

纳袖欲出，沧客苦留，乃为一饭。问后会，曰：“此难预定。我师立愿弘 [26] ，常使我等遨世上 [27] ，拔救众生，未必无再见时。”及别后，细思其名，始悟曰：“海石殆仙矣！‘山石’合一‘岩’字，盖吕仙讳也 [28] 。”

【注释】

[26] 立愿弘：发下的誓愿非常宏大。

[27] 遨：游。

[28] 吕仙：指吕岩，字洞宾，以字行。号纯阳子，自称回道人。唐末道士。传说生于唐德宗贞元十四年（798），六十四岁进士及第。后游长安，遇锺离权，因得道，通称“吕祖”。与锺离权、张果老、韩湘子、蓝采和、曹国舅、铁拐李、何仙姑并称“八洞神仙”。

【译文】

刘海石又把山狸放进袖子里，就要起身告辞，刘沧客苦苦地挽留他，刘海石才留下吃了一顿饭。临别前，刘沧客问他什么时候能够再会，刘海石说：“这很难预定。我师傅早已立下宏愿，让我们经常在人间遨游，救助芸芸众生，我们还会有再见的时候。”刘海石走后，刘沧客仔细琢磨刘海石师傅的名字，恍然大悟地说：“刘海石恐怕早已成仙了！‘山石’两字合在一起是‘岩’字，是纯阳子吕洞宾的名讳。”

谕鬼

【题解】

本篇所重不在故事，而在谕鬼文。

自从韩愈有《鳄鱼文》以来，不少有功名的文人纷纷仿效，或者为卖弄文采，或者真的相信靠一纸所谓驱鬼驱妖的檄文能逢凶化吉，遇难呈祥。石茂华所谓的谕鬼如果排除自我编造的神话这种可能，就正是在这样一种状态下创作的文字。不过，从谕鬼文的行文风格上看，并非石茂华的作品，而可能是蒲松龄的创作，因为《谕鬼文》与《蒲松龄集》中所载的骈文风格太相似了。

青州石尚书茂华为诸生时 [1] ，郡门外有大渊 [2] ，不雨亦不涸 [3] 。邑中获大寇数十名 [4] ，刑于渊上。鬼聚为祟，经过者辄被曳入。一日，有某甲正遭困厄，忽闻群鬼惶窜曰：“石尚书至矣！”未几，公至，甲以状告。公以垩灰题壁示云 [5] ：“石某为禁约事：照得厥念无良 [6] ，致婴雷霆之怒 [7] ；所谋不轨 [8] ，遂遭鈇钺之诛 [9] 。只宜返罔两之心 [10] ，争相忏悔；庶几洗髑髅之血 [11] ，脱此沉沦 [12] 。尔乃生已极刑，死犹聚恶。跳踉而至 [13] ，披发成群；踯躅以前 [14] ，搏膺作厉 [15] 。黄泥塞耳 [16] ，辄逞鬼子之凶；白昼为妖，几断行人之路！彼丘陵三尺外 [17] ，管辖由人；岂乾坤两大中 [18] ，凶顽任尔？谕后各宜潜踪，勿犹怙恶 [19] 。无定河边之骨 [20] ，静待轮回 [21] ；金闺梦里之魂，还践乡土 [22] 。如蹈前愆 [23] ，必贻后悔！”自此鬼患遂绝，渊亦寻干。

【注释】

[1] 石尚书茂华：石茂华（1521—1583），字居采，号毅庵，青州益都人。明嘉靖二十二年（1544）进士，历官至三边总督、兵部尚书，擢掌南京都察院。卒赐祭葬，赐太子少保，谥恭襄。《山东通志》、《江南通志》、《青州府志》等均有传。诸生：秀才。

[2] 郡门：指青州城门。大渊：大水塘。

[3] 涸：水干。

[4] 邑：此指益都。

[5] 垩灰：石灰粉。

[6] 照得：犹言察知，旧时官府文告用语。厥：尔，你等。无良：不好，不善良。

[7] 婴：遭。雷霆之怒：喻官府盛怒，触犯刑律。

[8] 不轨：不轨于法，不守法度。

[9] 鈇（fǔ）钺（yuè）之诛：指砍头腰斩之类死刑。鈇，同“斧”。钺，一种形状像斧的武器或礼器。“鈇钺”是古代腰斩或砍头的刑戮之具。

[10] 罔两之心：鬼蜮害人之心。罔两，古代传说中的山川精怪。

[11] 髑髅（dú lóu）：死人的头骨。

[12] 沉沦：指地下为鬼。

[13] 跳踉（liáng）：跳跃。

[14] 踯躅（zhí zhú）：踏步，徘徊。

[15] 搏膺（yīng）：拍击胸膛。膺，胸。厉：恶鬼。《左传·成公十年》：“晋侯梦大厉，被发及地，搏膺而踊。”

[16] 黄泥塞耳：谓不听劝阻或指深埋地下。

[17] 丘陵：坟堆。三尺：三尺土，指坟土厚度。此句谓鬼只合呆在坟里，其外则为阳世，由人间之官吏法律管辖。

[18] 乾坤两大中：犹言天地之间，指人间。《周易》以乾为天、坤为地。两大，谓天地二者并大。

[19] 怙（hù）恶：坚持作恶。怙，依仗，坚持。

[20] 无定河边之骨：指死去的人。唐陈陶《陇西行》：“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

[21] 静待轮回：安安定定地等待转世投生。静待，这里是不要惹是生非的意思。

[22] 还践乡土：指有朝一日还能返乡。

[23] 如蹈前愆：如果重复前边的错误。愆，过失，错误。

【译文】

青州的石茂华尚书当年还是秀才的时候，青州城门外有一个大水坑，即使不下雨也从来不干涸。益都县曾经捕获过几十名大盗，都是在大水坑旁行刑处死的。谁知这几十名大盗的阴魂不散，又聚集在一起为害百姓，凡是经过大坑边上的人常被鬼拉入水中。一天，某甲遭遇鬼的袭击，身处危难之中的时候，忽然听见群鬼们四处乱窜，还大喊大叫：“石尚书来了！”不久，石茂华来到水边，某甲把刚才看到的情形告诉了他。石茂华于是用石灰在墙上写下了告示，告示是这样写的：“石某为禁约的事布告如下：查得你们居心不良，以致触犯上天雷霆之怒；过去因为图谋不轨，所以你们遭到了砍头处死的惩罚。现在只应该迷途知返，争相忏悔生前所犯下的罪行；或许能够洗清你们枯骨上罪恶的血污，脱离现在所处的苦海深渊。但是，你们这些人生前已遭受过极刑，死后还聚在一起作恶。有时突然跳到人们面前，成群结队，披头散发；有时又故意在人前徘徊不进，捶胸顿足，发出瘆人的惨叫。你们已经黄泥塞耳，还敢施展恶鬼的猖狂；青天白日之下竟敢行妖作恶，几乎阻断行人的道路！你们三尺坟墓之外，完全都是由人来管辖；而朗朗乾坤、天地宇宙之中，怎能容你们任逞凶顽？我现在正告你们，从今以后，你们要各自潜踪敛迹，不要坚持作恶。你们这些鬼魂，要安心地等待转世轮回；只有这样，你们亲人梦中的灵魂，才能重新回到故乡。如果你们重蹈覆辙，继续害人，你们一定会追悔莫及！”从此以后，青州再也没有发生鬼魂作乱的事，大水坑里的水也终于干涸了。

泥鬼

【题解】

唐太史是为蒲松龄《聊斋志异》作序的作者之一。蒲松龄十岁的时候，他考中了进士。蒲松龄十三岁的时候，他自京师罢职返回淄川，即蒲松龄在“异史氏曰”中所说的“上书北阙，拂袖南山”。他的人格精神为蒲松龄所崇拜，他也一直提携蒲松龄，与蒲松龄保持着友谊。曾与蒲松龄结伴同游崂山，登泰山，宿绰然堂。同时他也比较熟悉《聊斋志异》的创作，他在为《聊斋志异》所写的序言中说蒲松龄“于制艺举业之暇，凡所见闻，辄为笔记，大要多鬼狐怪异之事。向得其一卷，辄为同人取去；今再得其一卷阅之。凡为余所习知者，十之三四，最足以破小儒拘墟之见，而与夏虫语冰也”。假如把此序言与稍前高珩的序言比较，唐太史的序言写得亲切、实际，确是阅读后的感言。

《聊斋志异》有关唐太史事迹的作品，除去本篇外，还有卷十二的《雹神》，而且都在“异史氏曰”中对唐太史颂赞有加。就故事而言，大概出自唐太史自叙，但也不能排除蒲松龄的“秀才人情半张纸”。

余乡唐太史济武 [1] ，数岁时，有表亲某，相携戏寺中。太史童年磊落 [2] ，胆即最豪，见庑中泥鬼 [3] ，睁琉璃眼，甚光而巨，爱之，阴以指抉取 [4] ，怀之而归。既抵家，某暴病不语，移时忽起，厉声曰：“何故抉我睛！”噪叫不休。众莫之知，太史始言所作。家人乃祝曰：“童子无知，戏伤尊目，行奉还也 [5] 。”乃大言曰：“如此，我便当去。”言讫，仆地遂绝，良久而苏，问其所言，茫不自觉。乃送睛仍安鬼眶中。

【注释】

[1] 唐太史济武：唐梦赉（1628—1698），字济武，别字豹岩，淄川人。幼从父曰俞习古文。顺治五年（1648）考中举人，次年中进士，授庶吉士。八年（1651），授翰林院检讨。九年（1652）罢归，年未三十岁。晚年卜筑淄城东南之豹山。著有《志壑堂集》三十二卷。见《淄川县志》。太史，三代时为史官、历官之长。后职位逐渐降低，明清时其职多以翰林任之，故称“翰林”为“太史”。

[2] 磊落：洒脱不拘。

[3] 庑（wǔ）：堂屋周围的走廊或两旁的廊屋。一般寺庙中正殿供尊神，走廊和廊屋塑众神及鬼卒。

[4] 抉（jué）取：挖取。

[5] 行：即将，就要。

【译文】

同乡唐济武翰林，当他只有几岁大的时候，曾被一位表亲带到寺庙中玩耍。唐翰林从小就胸怀坦荡，胆子很大，他看见庙中廊庑的泥鬼，瞪着一双用琉璃做的眼珠，又大又亮，心里喜爱得不得了，就偷偷地用手指抠了下来，揣在怀里带回了家。他们刚刚到家，表亲就得了急病，先是一声不吭，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坐了起来，厉声说：“为什么要抠我的眼睛！”又吵又闹叫个不停。大家都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唐济武这才把自己在庙中做的错事说了出来。于是，全家人祷告说：“小孩子无知，因为贪玩误伤了你的眼睛，我们马上就还给你。”泥鬼这才大声说：“如果是这样，那我就不找麻烦了，这就走了。”说完，只见表亲扑倒在地，昏死过去，过了好半天，他才苏醒过来，问他刚才说过的话，他茫然不知。家里人赶快回到庙里，把眼珠子重新装回泥鬼的眼眶中。

异史氏曰：登堂索睛，土偶何其灵也！顾太史抉睛，而何以迁怒于同游？盖以玉堂之贵 [6] ，而且至性觥觥 [7] ！观其上书北阙，拂袖南山 [8] ，神且惮之 [9] ，而况鬼乎？

【注释】

[6] 玉堂之贵：指唐梦赉曾贵为翰林院官员。玉堂，宋代以后翰林院的代称，因宋太宗曾手书“玉堂之署”四字匾额悬于翰林院而得名。

[7] 觥觥（gōng）：刚直貌。《后汉书·郭宪传》：“帝令两郎扶下殿，宪亦不拜。帝曰：‘常闻关东觥觥郭子横，竟不虚也。’”

[8] 上书北阙，拂袖南山：指唐梦赉上书论政而辞官归隐之事。顺治八年（1651），唐梦赉为翰林院检讨。翰林院受命将《玉匣记》和《口帝化书》译为满文，唐梦赉以为两书皆荒诞离奇，诬民惑事，上疏请罢，又疏斥谏官张煊、阴润之失。顺治九年（1652），他请假回家归葬亡亲，临行之前，谏疏事发，陷入朝中派系斗争漩涡，竟被罢官。詹事李呈祥等人上疏为唐梦赉申辩，然其去意已决，遂拂袖而归。是时唐梦赉年仅26岁。北阙，古代宫殿北面的门楼。是臣子等候朝见或上书奏事之处，用为宫禁或朝廷的别称。南山，秦岭的终南山，诗文中往往指隐居之所。唐孟浩然《岁暮归南山》诗：“北阙休上书，南山归敝庐。不才明主弃，多病故人疏。”

[9] 惮：惧怕。

【译文】

异史氏说：泥鬼居然登堂入室索求眼珠，可见他有多么灵啊！可是，唐济武抠他的眼珠，他为什么要迁怒给唐济武的表亲呢？这是因为唐翰林地位尊贵，而且性情刚直的缘故啊！看他后来那股子直言敢谏的能力和最后辞官归隐南山的操守，连神都惧怕他，更何况鬼呢？

梦别

【题解】

冯镇峦评论《聊斋志异》说：“此书多叙山左右及淄川县事。”“聊斋家事交游，亦隐约可见。”本篇所叙李王春和蒲生汶的生死情谊，使我们联想到李希梅和蒲松龄的友谊——原来他们之间是世交。

本篇对话不少，但都很简短，最长的9个字，有三句话都是仅2个字，确实是“黯然相语”，简净而沉重。

王春，李先生之祖 [1] ，与先叔祖玉田公交最善 [2] 。一夜，梦公至其家，黯然相语。问：“何来？”曰：“仆将长往 [3] ，故与君别耳。”问：“何之？”曰：“远矣。”遂出。送至谷中，见石壁有裂罅 [4] ，便拱手作别，以背向罅，逡巡倒行而入，呼之不应，因而惊寤。及明，以告太公敬一 [5] ，且使备吊具 [6] ，曰：“玉田公捐舍矣 [7] ！”太公请先探之，信，而后吊之。不听，竟以素服往 [8] 。至门，则提幡挂矣 [9] 。

【注释】

[1] 王春，李先生之祖：李宪，字王春（县志作“玉春”），淄川人，作者挚友李尧臣（字希梅）之父。明崇祯九年（1636）举人，清顺治三年（1646）进士。任浙江孝丰县知县，卒于官。有《养生录》、《四香斋集》、《黄庭经集注》等著作多种，未刊。传见乾隆《淄川县志》。

[2] 先叔祖玉田公：蒲生汶，字澄甫，作者叔祖。明万历十三年（1585）举人，二十年（1592）进士。官直隶省玉田县知县。《淄川县志》载：“少孤，未尝违母命。读书刻苦，倍历艰辛。及登第后，任玉田县知县。闻母病，哭几绝，素羸，吐血数斗而卒。”

[3] 长往：出远门，暗喻永逝。

[4] 裂罅（xià）：裂缝。罅，缝隙。

[5] 太公敬一：李思豫，字敬一，李宪的父亲。传见《淄川县志》。

[6] 吊具：吊唁用品。

[7] 捐舍：捐弃宅舍，去世的讳称。《战国策·赵策》：“奉阳君妒，大王不得任事，……今奉阳君捐馆舍，大王乃今然后得与士民相亲。”鲍彪注：“礼，夫人死曰捐馆舍，盖亦通称。”

[8] 素服：吊丧穿的白衣。

[9] 提幡（fān）：丧家门口所挂的缘有垂幅的纸幡。幡，长幅下垂的旗帜。

【译文】

李先生字王春，他的祖父和我的叔祖玉田公相交最深。一天夜里，李先生的祖父梦见玉田公来到他的家里，神情黯然地和他闲谈。李先生的祖父问：“你这是为什么事而来的？”玉田公说：“我就要出门远行，所以过来与你告别。”李先生的祖父又问：“你要到哪里去呀？”玉田公回答说：“远了。”说完就走出了宅门。李先生的祖父送玉田公，跟他来到一个山谷中，看见石壁上有一道很大的裂缝，玉田公便拱手和李先生的祖父告别，然后背对着大石缝，慢慢地倒行，进了裂缝之中，李先生的祖父连声呼喊他，他也不答应，因而李先生的祖父从梦中惊醒。到了天亮时分，李先生的祖父把这个梦告诉了太公李敬一，并让他准备好吊丧用的物品，说：“玉田公已经死了！”太公李敬一建议先派人打探一下虚实，果真如此，再上门吊唁不迟。李先生的祖父不听，竟然穿着一身素服直奔玉田公的家。一到玉田公家的门口，就看见丧事的旌幡已经高高挂在门上了。

呜呼！古人于友，其死生相信如此。丧舆待巨卿而行 [10] ，岂妄哉！

【注释】

[10] 丧舆待巨卿而行：据《后汉书·独行·范式传》及《搜神记》记载：范式，字巨卿，与汝南张劭为友。张劭死后，“式忽梦见元伯，玄冕垂缨，屣履而呼曰：‘巨卿，吾以某日死，当以尔时葬，永归黄泉。子未忘我，岂能相及？’式恍然觉悟，悲叹泣下，便服朋友之服，投其葬日，驰往赴之。未及到而丧已发引。既至圹，将窆，而柩不肯进。其母抚之曰：‘元伯，岂有望耶？’遂停柩。移时，乃见素车白马，号哭而来。其母望之曰：‘是必范巨卿也。’既至，叩丧言曰：‘行矣元伯，死生异路，永从此辞。’会葬者千人，咸为挥涕。式因执绋而引，柩于是乃前。式遂留止冢次，为修坟树，然后乃去”。

【译文】

呜呼！古人对待朋友，无论是生还是死都是如此地互相信任。可见，古代所载张劭的灵柩到墓穴不肯前进，直到好友范式到来并致唁之后，灵柩方肯安然落葬的事怎么会是假的呢！

犬灯

【题解】

本篇的标题比较特殊，从内容上看，实际不是偏正词，而是一个并列词。

韩大千的仆人对于狐女谈不上任何感情，所以故事也就缺乏感人的力量，只是一般的鬼狐故事而已。

《世说新语·伤逝》云：“圣人忘情，最下不及情，情之所钟，正在我辈。”什么是最下？就是不入流的人。在《聊斋志异》中，浪漫哀艳，真挚动人的故事往往是士人，而农民、仆人、市侩，大概是被男女情感遗忘的阶层。但本篇在叙述狐女进入场景时，却写得轻灵浪漫：“楼上有灯，如明星。未几，荧荧飘落，及地化为犬。睨之，转舍后去。急起，潜尾之，入园中，化为女子。”表现了蒲松龄叙述故事的高超功力。

韩光禄大千之仆 [1] ，夜宿厦间 [2] ，见楼上有灯，如明星。未几，荧荧飘落，及地化为犬。睨之，转舍后去。急起，潜尾之 [3] 。入园中，化为女子。心知其狐，还卧故所。俄，女子自后来，仆阳寐以观其变 [4] 。女俯而撼之，仆伪作醒状，问其为谁，女不答。仆曰：“楼上灯光，非子也耶？”女曰：“既知之，何问焉？”遂共宿止，昼别宵会，以为常。

【注释】

[1] 韩光禄大千：韩茂椿，字大千，淄川人。父源，明代任通政使司右通政使。韩茂椿，岁贡生，以恩荫授光禄寺署丞，补太仆寺主簿（从七品上）。传见《淄川县志》。光禄，这里指韩大千所任光禄寺主簿，为尊称。

[2] 厦：房廊，房子后面屠户的部分。淄川一带，无前墙的房屋称“厦屋”，又叫“敞屋”或“敞棚”，多供储放柴草杂物及安置碾磨之用。

[3] 潜尾之：偷偷跟随其后。尾，尾随。

[4] 阳寐：假装入睡。阳，假装。

【译文】

光禄寺主簿韩大千的仆人，夜里睡在房廊里，看见楼上有灯，像明星一样闪闪发光。不一会儿，那灯光就一闪一闪地从楼上飘落下来了，灯光落地后，接着就变成了一只狗。仆人偷偷斜眼望去，狗转身跑到房后去了。仆人急忙起身下地，偷偷地尾随它。狗进入了花园，又变成一位女子。仆人心里知道她是狐狸，所以又悄悄回到房间躺下。过了一会儿，那女子也从后面跟来了，仆人假装睡觉，暗中观察她的动静。那女子俯在他身上用力地摇晃他，仆人装作被惊醒的样子，问她是谁，女子没有回答他。仆人又说：“楼上的灯光，不是你吗？”女子说：“你既然知道，又何必再问呢？”于是，两人共枕同床，极尽鱼水之欢，从此两人白天别离，夜晚欢会，竟然习以为常了。

主人知之，使二人夹仆卧。二人既醒，则身卧床下，亦不知堕自何时。主人益怒，谓仆曰：“来时，当捉之来。不然，则有鞭楚！”仆不敢言，诺而退。因念：捉之难，不捉，惧罪。展转无策。忽忆女子一小红衫，密着其体，未肯暂脱，必其要害，执此可以胁之 [5] 。夜分 [6] ，女至，问：“主人嘱汝捉我乎？”曰：“良有之 [7] 。但我两人情好，何肯此为？”及寝，阴掬其衫 [8] 。女急啼，力脱而去。从此遂绝。

【注释】

[5] 胁：要胁，胁迫。

[6] 夜分：夜间，半夜。

[7] 良有之：确有此事。良，诚然，的确。

[8] 掬：这里是双手剥取的意思。

【译文】

主人韩大千终于知道了这件事，他派两个仆人和他睡在一起，把他夹在中间。早晨，两个仆人醒来，却发现自己躺在床下，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从床上掉下来的。主人一听更为恼怒，对仆人说：“那女人再来时，一定要把她捉住带来。不然的话，你就要挨鞭子抽。”仆人不敢申辩，只好答应着退了出来。仆人心想：捉住她，很难；不捉她吧，就肯定要获罪挨打。他正在翻来覆去地左思右想、束手无策的时候，忽然想起那女子有一件小红衫，总是贴身穿着，从来不曾离身，这一定是她的要害，拿到它就可以胁迫她就范。到了夜晚，女子来了，问他：“你的主人是不是让你来捉我呀？”仆人回答说：“是有这么回事，但是我们二人感情深厚，我怎么肯干那种事呢？”到了睡觉的时候，仆人想偷偷剥取女子的小红衫。女子情急之下哭出声来，她用力挣脱而去，从此再也不来了。

后仆自他方归，遥见女子坐道周 [9] 。至前，则举袖障面。仆下骑，呼曰：“何作此态？”女乃起，握手曰：“我谓子已忘旧好矣。既恋恋有故人意 [10] ，情尚可原。前事出于主命，亦不汝怪也。但缘分已尽，今设小酌 [11] ，请入为别。”时秋初，高粱正茂。女携与俱入，则中有巨第。系马而入，厅堂中酒肴已列。甫坐 [12] ，群婢行炙 [13] 。日将暮，仆有事，欲覆主命，遂别。既出，则依然田陇耳。

【注释】

[9] 道周：路旁。

[10] 恋恋有故人意：情意绵绵，有老相识的情意。这里是借用《史记》中范睢的话。战国时候，范睢和须贾二人曾是朋友，同在魏国做官。须贾嫉妒范睢的才华，便打击迫害范睢，打断了范睢的肋骨。范睢逃亡到了秦国，当了宰相。由于秦国的势力越来越大，须贾正好被派过去找秦国求和。范睢又穿上破旧的衣服，到驿舍去看望须贾，须贾一看是范睢，衣服非常脏，冻得脸青嘴绿，且已是残疾人，“乃取其一绨袍以赠之”。第二天，范睢再见须贾，身份变成了声势烜赫，生杀予夺的宰相，范睢痛斥须贾以前迫害他的罪状。须贾吓坏了，“顿首言死罪”。范睢说：“然公之所以得无死者，以绨袍恋恋，有故人之意，故释公。”

[11] 酌：酒菜，饮酒宴会。

[12] 甫坐：刚刚坐定。

[13] 行炙：谓斟酒布菜。炙，烤肉。

【译文】

后来，这个仆人从其他地方回来，远远看见这个女子在路边坐着。当仆人走到她面前时，她却用袖子遮住脸。仆人下了马，大声说：“你为什么要做出这个样子呢？”女子于是站起来，握着他的手说：“我以为你早已忘记了旧时的相好。现在看来你还没有忘记旧情，你过去的所为还可以原谅。我知道你是屈从于主人的压力，没有办法，我也不再怪你了。我们之间显然缘分已尽，今天特为你备下了小酒宴，请你入席作为告别。”当时正值初秋时节，田里的高粱长得非常茂盛。女子拉着他的手和他一起走进高粱地，仆人很快就看到高粱地中有一处大宅院。他把马系好走进院中，厅堂里的酒席早就摆好了。他们刚刚坐下，一群丫鬟就来上菜敬酒。太阳快要落山了，仆人因为有事要回复主人，就向女子告辞了。他出门以后，房宅、丫鬟、酒席都不见了，仍然是一片田垄分明的高粱地。

番僧

【题解】

中国有句俗话，叫“外来的和尚会念经”。但做到这一步并非易事，也是需要一些主客观条件的，比如要真会念经，比如要有靠山，会作秀等等。本篇中两个番僧的经没有念好，大概仅具有外来和尚这一条件，因为真正的地头蛇，庙里主持和尚看不起他；更要命的是，似乎两个番僧本业不在行，可以卖弄的竟然是杂技！所以虽然有太守的介绍，却遭到冷落！

释体空言 [1] ：在青州 [2] ，见二番僧 [3] ，象貌奇古 [4] ，耳缀双环，被黄布，须发鬈如 [5] 。自言从西域来，闻太守重佛 [6] ，谒之。太守遣二隶，送诣丛林 [7] 。和尚灵辔，不甚礼之。执事者见其人异 [8] ，私款之 [9] ，止宿焉。或问：“西域多异人，罗汉得无有奇术否 [10] ？”其一冁然笑 [11] ，出手于袖，掌中托小塔，高裁盈尺 [12] ，玲珑可爱。壁上最高处，有小龛 [13] ，僧掷塔其中，矗然端立，无少偏倚。视塔上有舍利放光 [14] ，照耀一室。少间，以手招之，仍落掌中。其一僧乃袒臂，伸左肱 [15] ，长可六七尺，而右肱缩无有矣。转伸右肱，亦如左状。

【注释】

[1] 释体空：体空和尚。释，释子，和尚的通称。“体空”是他的法名。

[2] 青州：古代是《禹贡》“九州”之一，大体指泰山以东至渤海的一片区域。后范围逐渐缩小。清代为山东府治，现为山东潍坊下辖的一个县级市。

[3] 番僧：外国或外族的僧人。

[4] 奇古：远古，奇特。

[5] 鬈（quán）如：卷毛，卷曲的样子。鬈，头发卷曲。如，助词，相当于“然”。

[6] 太守：此指青州知府。重佛：礼重僧人。

[7] 丛林：指寺院。意为众僧共住一处，如树木之丛集为林，故名。《大智度论》：“僧伽，秦言众。多比丘一处和合，是名僧伽。譬如大树丛聚，是名为林，……僧聚处得名‘丛林’。”

[8] 执事者：协助长老管理寺内僧众及生活供应诸务的僧人。

[9] 款：接待，款留。

[10] 罗汉：即阿罗汉。佛弟子类名。地位低于菩萨。这里是对番僧的敬称。得无：莫非。

[11] 冁（chǎn）然：微笑的样子。《庄子·达生》：“桓公冁然而笑。”

[12] 裁：通“才”，仅仅。

[13] 龛：供奉佛像的小阁。

[14] 舍利：即舍利子。相传释伽牟尼遗体火化后结成的珠状物，据说能放异彩，后来也指德行较高的和尚死后烧剩的骨头。

[15] 肱（gōng）：从肘到腕的部分，通指臂膀。

【译文】

有个叫体空的和尚讲过这样一个故事：在青州，曾见过两位外国和尚，相貌奇特而古怪，他们的耳朵上挂着两个环，身上披着黄布，头发和胡须都卷曲着。他们自称是从西方来，听说青州太守重视佛教，所以前来拜谒。青州太守派了两个差役，送他们到了寺院里。寺院里的灵辔和尚，不太看得起他们。但寺院中管理僧众的知事看到他们与众不同，就私下里款待他们，两位外国和尚就在那里住下了。有人问他们：“西方有很多奇人，罗汉是不是也有奇怪的法术呀？”一位和尚微微一笑，把手从袖子中抽出，他的掌中托着一个小塔，有一尺多高，玲珑可爱。寺院墙壁的最高处，有一个小龛，和尚把掌中的塔对着小龛一掷，小塔正落在龛中，不偏不斜。人们看到塔上有舍利在熠熠发光，照得满室生辉。不一会儿，和尚用手一招，小塔仍然回到他的手掌之中。另一位和尚则袒露臂膀，有时伸长左臂，有六七尺长，可是右臂却缩没了。然后他又伸出右臂，也和左臂的情形一样。

狐妾

【题解】

刘洞九与狐狸的交往故事在莱芜的民间传说中流传很广。

本篇叙述刘洞九在汾州当官期间娶狐妾之后的奇闻异事。虽然故事也有头尾，从娶狐开始，至狐妾离开结束，而且以狐妾“赏赉甚丰”作为贯穿的性格，某些情节也有所呼应，比如刘洞九“偶思山东苦醁”，狐妾替他弄来“家中瓮头春”，山东家里的仆人到汾州后告知家里“夜失藏酒一罂”等，但这些奇闻异事基本不相连属，是一种并列松散的故事结构。这种结构由于连缀多事，没有主干，难以形成厚实的描写，给人以深刻的印象，但笔触所及，涉猎的日常琐事较多，闲聊谈资丰富，体现了当日蒲松龄搜奇记异，“闻则命笔”的创作特色，在嬉笑之中揭示讽刺了世态人情，比如仆人盼望赏赐的心理，女婿占便宜揩油的心思，尤其是那个提学使张道一对于刘洞九的嫉妒自负，对于狐妾的非分之想，都在轻松调侃中给人以愉悦。

莱芜刘洞九 [1] ，官汾州 [2] 。独坐署中，闻亭外笑语渐近。入室，则四女子，一四十许，一可三十，一二十四五已来，末后一垂髫者 [3] ，并立几前，相视而笑。刘固知官署多狐，置不顾。少间，垂髫者出一红巾，戏抛面上。刘拾掷窗间，仍不顾。四女一笑而去。一日，年长者来，谓刘曰：“舍妹与君有缘，愿无弃葑菲 [4] 。”刘漫应之 [5] ，女遂去。俄偕一婢，拥垂髫儿来，俾与刘并肩坐，曰：“一对好凤侣 [6] ，今夜谐花烛。勉事刘郎，我去矣。”刘谛视，光艳无俦 [7] ，遂与燕好 [8] 。诘其行踪，女曰：“妾固非人，而实人也。妾，前官之女，蛊于狐 [9] ，奄忽以死 [10] ，窆园内 [11] 。众狐以术生我，遂飘然若狐。”刘因以手探尻际 [12] 。女觉之，笑曰：“君将无谓狐有尾耶？”转身云：“请试扪之。”自此，遂留不去。每行坐与小婢俱，家人俱尊以小君礼 [13] 。婢媪参谒，赏赉甚丰。

【注释】

[1] 莱芜：今山东莱芜，地处山东省的中部。清代属泰安州。刘洞九：名澄淇，字洞九，号筠叟，山东莱芜孝义楼人，生于明万历十四年（1586），卒于清顺治十六年（1659）。据莱芜《刘氏族谱》记载：其父“刘守邠，号振西，别号小台”。振西生子三，刘洞九是其次子。崇祯年间岁贡，任山西汾州府通判督粮厅，爱民有政声。晚年，挂袍归隐。其与狐狸的来往传说在莱芜民间广为流行。

[2] 汾州：明清府名。治所在今山西汾阳。

[3] 垂髫（tiáo）：古时儿童不束发，头发下垂，因曰“垂髫”。此处指尚未到婚龄的少女。

[4] 无弃葑菲：意谓不要违背婚约，抛弃妻子。葑菲，借指其妹。葑，蔓菁。菲，萝卜。语义本《诗经》中的弃妇诗《邶风·谷风》：“采葑采菲，无以下体。”

[5] 漫应：信口答应。漫，信口，姑且。

[6] 凤侣：凤凰，喻夫妻。本《左传·庄公二十二年》：“凤凰于飞，和鸣锵锵。”

[7] 无俦（chóu）：无双，无与伦比。

[8] 燕好：夫妻和好。常指新婚之好。《诗·邶风·谷风》：“燕尔新婚，如兄如弟。”

[9] 蛊（gǔ）：民间传说中的害人之虫，吞之入腹能使人昏狂失志，也指用蛊的巫术。这里是指受到狐狸的蛊惑、毒害。

[10] 奄忽：弥留恍惚。

[11] 窆（biǎn）：埋葬。

[12] 尻（kāo）：脊椎末端的尾骨。

[13] 小君：夫人。《毛诗正义》曰：“夫妻一体，妇人从夫之爵，故同名曰小君。”这里是说仆人们以夫人之礼对待狐妾。

【译文】

莱芜刘洞九人，在汾州做通判督粮厅。有一天，他正在衙署中独坐，忽然听见庭院外由远至近传来一阵欢声笑语。不一会儿，四位女子走了进来，一位约有四十多岁，一位三十多岁，一位二十四五岁，还有一位是未成年的少女，她们并排站在几案前，相互看着嬉笑。刘洞九早就知道衙署内的狐仙很多，所以没有搭理她们。过了一会儿，少女拿出一条红色的丝巾，淘气地扔在刘洞九的脸上。刘洞九拾起丝巾扔到窗台上，对她们还是不看一眼。四个女子笑了一下就离开了。一天，上次来过的那位四十多岁的女人来了，她对刘洞九说：“我妹妹和你有缘分，希望你不要抛弃她。”刘洞九漫不经心地答应了。那女人走后不一会儿，就和一个丫环领着先前的那位垂发的少女来了，她让少女和刘洞九并肩坐下，说：“真是一对好伴侣，今晚就是洞房花烛夜。你要好好事奉刘郎，我这就走了。”刘洞九仔细看那少女，果然美貌不凡，光艳无比，于是就和她交欢相好。事后，刘洞九问少女从何处而来，少女说：“我当然不是人，但实际上也是人。我是前任知府的女儿，因为受狐狸的蛊惑而突然死去，死后就埋葬在庭园里。狐狸们又施用法术使我得以复活，所以我的行止飘然像狐狸一样。”刘洞九听了，伸手去摸少女的屁股。少女发觉了，笑着说：“你是不是认为狐狸都应该有尾巴呀？”于是她转过身去说：“那你就摸摸看吧。”从此以后，少女就在衙署住下不再离开了。少女的起居坐卧都由那位小丫环陪着，刘洞九的家人都把她尊为小夫人，对她行礼致敬。丫环婆子们每次给她请安问候时，得到的赏赐都特别丰厚。

值刘寿辰，宾客烦多，共三十馀筵，须庖人甚众 [14] ，先期牒拘 [15] ，仅一二到者，刘不胜恚 [16] 。女知之，便言：“勿忧。庖人既不足用，不如并其来者遣之。妾固短于才，然三十席亦不难办。”刘喜，命以鱼肉姜桂，悉移内署 [17] 。家中人但闻刀砧声，繁碎不绝。门内设一几，行炙者置柈其上 [18] ，转视，则肴俎已满。托去复来，十馀人络绎于道，取之不竭。末后，行炙人来索汤饼 [19] ，内言曰：“主人未尝预嘱，咄嗟何以办 [20] ？”既而曰：“无已 [21] ，其假之。”少顷，呼取汤饼。视之，三十馀碗，蒸腾几上 [22] 。客既去，乃谓刘曰：“可出金资，偿某家汤饼。”刘使人将直去，则其家失汤饼，方共惊异，使至，疑始解。一夕夜酌，偶思山东苦醁 [23] 。女请取之，遂出门去。移时返曰：“门外一罂 [24] ，可供数日饮。”刘视之，果得酒，真家中瓮头春也 [25] 。

【注释】

[14] 庖（páo）人：做饭的人，厨师。

[15] 先期牒拘：事前发文征调。牒，这里指传票。拘，调集，征调。

[16] 不胜恚（huì）：恼怒极了。恚，怒。

[17] 内署：官府内院。指刘的内宅。

[18] 行炙：传送烤肉。泛指宴会上上菜。柈（pán）：盘子。

[19] 汤饼：汤面。

[20] 咄嗟何以办：怎能一声吩咐就可以齐备呢？咄嗟，使令声。

[21] 无已：不得已。

[22] 蒸腾：热气蒸腾。

[23] 山东苦醁（lù）：即下文“瓮头春”酒。大概是一种泛微绿色略带苦味的家酿甜酒。醁，美酒。

[24] 罂（yīng）：一种小口大腹的酒坛。

[25] 瓮头春：美酒名。泛指美酒。唐岑参《喜韩樽相过》：“瓮头春酒黄花脂，禄米只充沽酒资。”

【译文】

有一天，正是刘洞九的寿辰，前来祝寿的宾客很多，酒席要摆三十多桌，需要很多厨师才能完成。虽然刘洞九早就发下公文征调，可是届时前来操勺的却只有一二位，刘洞九气愤极了。狐妾听说后，就劝他说：“别发愁。厨师既然不够用，不如把来的这一二位也打发走。我虽然才能有限，但是置办三十桌酒席还不难办到。”刘洞九一听，大喜过望，让人把鱼肉和葱姜肉桂等作料统统搬到内宅去。家中的人只听见切菜剁肉的声音不绝于耳，却看不见她是怎么做的。狐妾让人在门内摆了一张桌子，上菜的人把盘子放在桌子上，转眼一看时，盘中已经装满菜肴。就这样，仆人们端走菜肴送来空盘，来来往往，共有十几个人上菜，络绎不绝，取之不尽。最后，上菜的人来取汤饼，狐妾在里面说：“主人预先没有嘱咐做汤饼，怎么能说要就要呢？”过了一会儿，她又说：“没关系，先去借一点儿吧。”很快，狐妾就招呼上菜的仆人来取汤饼。上菜的人一看，桌上摆着三十多碗汤饼，还腾腾地冒着热气呢。客人走后，狐妾对刘洞九说：“可以拿出一些钱来，去偿付某家的汤饼。”刘洞九就派人送去汤饼钱，丢汤饼的那家人，正聚在一起纳闷呢，刘家送钱的人去了，这个谜团方才解开。一天晚上，刘洞九正在小酌，偶然想喝山东苦醁酒。狐妾说我马上就给你取来，说着就走出门去。过了一会儿她就回来，说：“门外有一坛子苦醁酒，够你喝几天的了。”刘洞九出门一看，果然有一坛子酒，打开一看，果真就是家乡的名酒瓮头春。

越数日，夫人遣二仆如汾。途中一仆曰：“闻狐夫人犒赏优厚，此去得赏金，可买一裘。”女在署已知之，向刘曰：“家中人将至。可恨伧奴无礼 [26] ，必报之。”明日，仆甫入城 [27] ，头大痛，至署，抱首号呼。共拟进医药，刘笑曰：“勿须疗，时至当自瘥。”众疑其获罪小君，仆自思，初来未解装，罪何由得？无所告诉，漫膝行而哀之。帘中语曰：“尔谓夫人，则亦已耳 [28] ，何谓狐也？”仆乃悟，叩不已。又曰：“既欲得裘，何得复无礼？”已而曰：“汝愈矣。”言已，仆病若失。仆拜欲出，忽自帘中掷一裹出，曰：“此一羔羊裘也，可将去。”仆解视，得五金。刘问家中消息，仆言都无事，惟夜失藏酒一罂 [29] 。稽其时日，即取酒夜也。群惮其神，呼之“圣仙”。刘为绘小像。

【注释】

[26] 伧（cāng）奴：下贱奴才。伧，狂，鄙贱。

[27] 甫：刚刚，才。

[28] 则亦已耳：也就罢了。

[29] 罂（yīng）：古代盛酒或水的瓦器。

【译文】

过了几天，刘洞九的夫人打发两个仆人来到汾州。途中，一个仆人说：“听说狐夫人的犒赏特别优厚，希望这次去得到的赏金，可以买件皮袄穿穿。”他的这些话，狐妾在衙署中早就知道了，她对刘洞九说：“老家派来的人快要到了。可恨那个贱奴才太无礼，我一定得报复一下。”第二天，那个仆人刚刚进了汾州城，头就剧烈地疼痛起来，等到衙署时，仆人抱着头大声哀叫。家人们都想给他吃点儿药什么的缓解一下，刘洞九笑着说：“他这病不用治，到时候自然会好的。”大家都怀疑他是不是得罪了小君，那个仆人也自忖，我初来乍到的，连行装都没有解下，我这罪过是怎么犯下的呢？在拜见狐妾的时候，他觉得自己没有失误，就随便往地下一跪，膝行到帘外哀恳。只听帘中有人说道：“你称我为夫人，还算不错，为什么还要加个‘狐’字呢？”仆人这才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了，就跪在地上一个劲儿地磕头。狐妾又说：“既然想得个皮袄，为什么还那样无礼？”稍过片刻狐妾又说：“你的病好了。”话音刚落，仆人的头痛顿然消失了。仆人拜别后正要往外走，忽然从帘中扔出一个小包，只听见狐妾说：“这是一件羊羔皮袄，你可以拿走了。”仆人解开一看，是五两银子。刘洞九向仆人询问家中的情况，仆人说家里都挺好的，没什么事，只是有一天夜里丢了一坛酒。刘洞九一核对丢酒的日子和时辰，正是狐妾取来瓮头春的那天夜里。从此以后，家人们都十分敬畏她的神威，称她为“圣仙”。刘洞九还为她画了一张肖像。

时张道一为提学使 [30] ，闻其异，以桑梓谊诣刘 [31] ，欲乞一面。女拒之。刘示以像，张强携而去。归悬座右，朝夕祝之云：“以卿丽质，何之不可？乃托身于鬖鬖之老 [32] ！下官殊不恶于洞九，何不一惠顾？”女在署忽谓刘曰：“张公无礼，当小惩之。”一日，张方祝，似有人以界方击额，崩然甚痛。大惧，反卷 [33] 。刘诘之，使隐其故而诡对之。刘笑曰：“主人额上得毋痛否？”使不能欺，以实告。

【注释】

[30] 张道一（1603—1695）：名四教，字芹沚，莱芜张家台村人。幼为廪生，文冠群生。清顺治丙戌进士，历任山西省平阳府推官、吏部考功司主事、兵部主事进员外郎、山西按察使司提学佥事、陕西榆林兵备道按察使司副使。居官期间，省徭役，招流亡，让农民体养生息；司法平，折狱敏，政绩显著。其为山西提学使佥事时间为顺治六年至九年（1649—1652）。后罢官家居。著有《大榆山房诗文集》。由于张道一性格坦荡，风流倜傥，不为礼俗所拘，故民间传闻颇多。王渔洋《居易录》尝载佚事一则，略谓：张道一以部郎居京时，尝纳一婢甚丽，自称东御艾氏女。后携之赴山西提学任，途经一驿，见雉起草间，感之而孕。到官后生一子即殁。殁前自画小像一帧留箱奁中。自是每夜必托梦于张道一，而预告其休咎。张道一悬像别室，食必亲荐。一日误以羹污其上，夜梦妾怒诘之，天明则画已失去。异日，张道一以故谒巡抚，见屏风画美人绝肖其妾，因屡目之。巡抚因问，张道一述其故，巡抚乃掇赠之以归。归后复见梦如昔矣。妾尝谓张道一不利宦途，稍迁即宜为退休计；及秩满迁榆林道参议，遂罢归，果如妾言。《居易录》所载故事亦有画像情节，可以相互比照。提学使：又名“提督学政”，尊称“学台”，简称“学政”，清代省级最高教育行政长官。每省一人，隶属中央，不归地方巡抚节制。由朝廷委派到各省主持院试，并监察各地学官的官员，一般由翰林院的翰林官或进士出身的侍郎、京堂、詹事、科、道及部属等出身的京官担任。

[31] 以桑梓谊：以同乡的身份。《诗·小雅·小弁》：“维桑与梓，必恭敬止。”桑树和梓树，古人常种于宅旁，以供养生送死，后遂以之作为故乡的代称。刘洞九与张道一同为莱芜人，故有桑梓之谊。

[32] 鬖鬖（sān）之老：谓白发下垂的老人。宋辛弃疾《行香子·云道中》：“岸轻乌，白发鬖鬖。”

[33] 反卷：归还画有狐妾像的画卷。反，同“返”。

【译文】

当时，张道一正担任提学使的官职，听说狐妾神异不凡，就以同乡朋友的名义来到刘洞九府上，想和狐妾见上一面。狐妾拒绝了他。刘洞九把狐妾的画像拿给他看，张道一却硬要把画像带回去。张道一回去以后，把狐妾的画像悬挂在座旁，每天早晚都对着画像祷告说：“以你的美貌，到谁那儿还不行？却委身给那个白胡子老头！我哪一点都不比刘洞九差，为什么不光临我这儿一次？”狐妾正在衙署中，忽然对刘洞九说：“那个张大人太无礼了，看我要稍稍惩罚他一下。”一天，张道一又对着画像祷告，忽然觉得好像有人用界尺猛击他的额头，头痛得好像要裂开一样。张道一大为惊惧，马上派人把狐妾的画像送了回去。刘洞九诘问张道一的家人为什么把画儿送回来，张道一的家人隐去了真情而胡乱应对了一句。刘洞九笑着说：“你家主人的额头是不是疼痛了？”张道一的家人看隐瞒不住，这才把实情告诉了刘洞九。

无何，婿亓生来，请觐之 [34] ，女固辞。亓请之坚。刘曰：“婿非他人，何拒之深？”女曰：“婿相见，必当有以赠之。渠望我奢，自度不能满其志，故适不欲见耳。既固请之，乃许以十日见。”及期，亓入，隔帘揖之，少致存问。仪容隐约，不敢审谛。既退，数步之外，辄回眸注盼。但闻女言曰：“阿婿回首矣！”言已，大笑，烈烈如鸮鸣 [35] 。亓闻之，胫股皆软，摇摇然若丧魂魄。既出，坐移时，始稍定。乃曰：“适闻笑声，如听霹雳，竟不觉身为己有。”少顷，婢以女命，赠亓二十金。亓受之，谓婢曰：“圣仙日与丈人居 [36] ，宁不知我素性挥霍，不惯使小钱耶？”女闻之，曰：“我固知其然。囊底适罄，向结伴至汴梁 [37] ，其城为河伯占据 [38] ，库藏皆没水中 [39] ，入水各得些须 [40] ，何能饱无餍之求 [41] ？且我纵能厚馈 [42] ，彼福薄亦不能任。”

【注释】

[34] 觐：觐见。朝见君主或朝拜圣地，后也指谒见身份较高者。

[35] 烈烈：形容声音激越。鸮（xiāo）：猫头鹰。

[36] 丈人：岳父。古时称“舅”或“外舅”。宋朱翌《猗觉寮杂记》：“《尔雅》：妻之父为外舅，母为外姑。今无此称，皆曰丈人、丈母。”

[37] 汴梁：今河南开封。明清为开封府，“汴梁”是它的旧称。

[38] 河伯：传说中的黄河神。《竹书纪年》等多数古籍认为姓冯，名夷。又名“冰夷”、“冯迟”。顾炎武谓河伯因国居河上而命名为“伯”，见《日知录》“河伯”。

[39] 库藏（zàng）：仓库所储之物。

[40] 些须：一点儿。

[41] 餍（yàn）：满足。

[42] 馈：赠。

【译文】

不久，刘洞九的女婿亓生来了，也想见狐妾一面，狐妾坚决拒绝。亓生不肯，再一次坚决求见。刘洞九就劝狐妾说：“女婿不是外人，为什么坚持不见？”狐妾说：“女婿来拜见，我必须要有所馈赠。他对我的奢望太高，我自以为无法满足他的期望，所以才不愿见他。既然他一再求见，就答应他十天以后再见。”十天以后，亓生来到狐妾的房间，隔着布帘向狐妾作揖行礼，并致问候。他隐隐约约看不清帘后狐妾的容貌，又不敢死盯着看。等到告退的时候，走出几步开外，他还在回头看。只听狐妾说道：“阿婿回头了！”说罢，“哈哈”一笑，那声音就像猫头鹰的嚎叫，令人恐怖。亓生一听，吓得两腿发软，摇摇晃晃地就像失魂落魄了一样。亓生从狐妾那里出来，坐了好一会儿，心神才稍稍平静下来。这才说：“刚才听见她的笑声，就像听见一声霹雳，竟然感觉到身体好像不再是自己的一样。”过了一会儿，丫环来了，她奉狐妾之命，送给亓生二十两银子。亓生接过银子对丫环说：“圣仙每天都和我丈人在一起，难道不知道我一向挥霍无度，不习惯花小钱吗？”狐妾听了这话说：“我当然知道他的品行。可是正赶上家里没钱了，前些日子我们结伴到汴梁，汴梁被河神占据了，到处是一片汪洋，金库也淹没在水中，我们钻进水里各自捞取了一些银子，怎么能够满足他这样无厌的贪求！况且，即使我能够给他丰厚的馈赠，恐怕他的福分太浅，还受用不了。”

女凡事能先知，遇有疑难，与议，无不剖 [43] 。一日，并坐，忽仰天大惊曰：“大劫将至 [44] ，为之奈何！”刘惊问家口，曰：“馀悉无恙，独二公子可虑。此处不久将为战场，君当求差远去，庶免于难。”刘从之，乞于上官，得解饷云贵间 [45] 。道里辽远，闻者吊之 [46] ，而女独贺。无何，姜瓖叛 [47] ，汾州没为贼窟 [48] 。刘仲子自山东来 [49] ，适遭其变，遂被害。城陷，官僚皆罹于难 [50] ，惟刘以公出得免 [51] 。盗平，刘始归。寻以大案罣误 [52] ，贫至饔飧不给 [53] ，而当道者又多所需索，因而窘忧欲死 [54] 。女曰：“勿忧，床下三千金，可资用度。”刘大喜，问：“窃之何处？”曰：“天下无主之物，取之不尽，何庸窃乎 [55] ？”刘借谋得脱归 [56] ，女从之。后数年忽去，纸裹数事留赠 [57] ，中有丧家挂门之小幡，长二寸许，群以为不祥。刘寻卒。

【注释】

[43] 剖：剖析，分辨明悉。

[44] 大劫：大难。劫，由佛教所说“劫灾”而来，比喻难以逃脱、不可避免的灾难。古印度婆罗门教传说世界经历若干万年毁灭一次，重新再开始，这样一个周期叫做一“劫”。后人借指天灾人祸。

[45] 解（jiè）饷云贵间：押送军用粮饷到云南、贵州一带。饷，军粮，也可泛指军队俸给。

[46] 吊：哀怜，慰劝。

[47] 姜瓖：明末大同总兵官。1644年，李自成军入山西云中，姜瓖以城迎降。同年六月，复杀农民军首领柯天相等，以城降清。1648年，姜瓖又连结义军馀部抗清，北起大同，南至蒲州，陷山西州县多所，清廷派多路重兵镇压，至次年八月始被剿平。事详王渔洋《香祖笔记》、《清史稿·世祖本纪》。

[48] 汾州没为贼窟：据《世祖本纪》载，姜部陷汾州在1648年4月。

[49] 仲子：刘洞九的二儿子。仲，老二。

[50] 罹（lí）：遭，遇。

[51] 公出：因公外出。

[52] 罣（guà）误：官员因过失或他人他事的牵连而受贬责黜革。

[53] 饔飧（yōng sūn）不给：犹言三餐不继。古人每日两餐，早餐叫“饔”，晚餐叫“飧”。不给，供应不上。

[54] 窘忧：困窘忧愁。

[55] 庸：需要。

[56] 借谋得脱归：谓借助于狐女的谋划得以脱身还乡。

[57] 数事：几件东西，犹言数物。

【译文】

对于所有即将发生的事，狐妾总是能够事先就知道，刘洞九一遇到疑难情况，跟她一起商量，没有解决不了的。有一天，刘洞九正和狐妾并肩坐着，忽然她仰首朝天，惊骇地说：“大劫难就要到了，我们可怎么办呀！”刘洞九惊讶地问她家里人会不会有事，狐妾说：“别人都没事，只有二公子令人担忧。这个地方不久就要变成战场，您应当赶快向朝廷求个差事远远地离开这里，才能够躲过这场灾难。”刘洞九就按狐妾说的，向上司请求出差，上司就委派他亲自押运粮饷到云南、贵州去。从汾州到云南、贵州路途遥远，听说这件事的人都跑来安慰他，只有狐妾向他祝贺。不久，镇守大同的宣化总兵姜瓖反叛朝廷，汾州被姜瓖的军队占据。刘洞九的次子从山东赶来看望父亲，正好碰上战乱，被叛军杀害。汾州沦陷的时候，官府的大小官僚全都遇难，只有刘洞九因为到云南、贵州出公差才得以幸免。叛乱平定以后，刘洞九才回到汾州。接着他又因为受一桩大案的牵连而受到责罚，家里穷到连一日三餐都接济不上的地步，尽管如此，当权的官员还是对他多方勒索，所以刘洞九内外交困，愁得要死。狐妾说：“不要发愁，床下有三千两银子，可以供我们花费。”刘洞九大喜过望，问：“你是从哪儿偷来的？”狐妾说：“天下没有主的东西取之不尽，还用得着偷吗？”后来，刘洞九找到个机会脱身，回到了山东老家，狐妾也跟他一道回去了。又过了几年，狐妾突然走了，她留下一个纸包，装了几件东西，其中就有家里遇到丧事时挂在门上的小丧幡，有二寸多长。人们都认为这是个不祥的兆头，不久，刘洞九就亡故了。

雷曹

【题解】

据蒲松龄所撰《蒲氏世系表》，其父蒲槃“少力学而家苦贫。操童子业，至二十馀不得售，遂去而贾。数年间，乡中称为素封”。蒲松龄也多年“潦倒场屋，战辄北”，贫穷的教师生涯无疑让他非常苦闷。本篇中的乐云鹤“去读而贾”，显然带有蒲松龄的情结，所以他在“异史氏曰”中称赞乐云鹤的“去读而贾”是“与燕颔投笔者，何以少异？”

但作者在作品中凝结于心、萦绕于怀的内容不见得是读者感动于心，发生兴趣的所在。现代的读者在本篇中欣赏的大概是作者写乐云鹤“云中游”的所见所感的一段文字。这段文字不仅是《聊斋志异》中最浪漫、最优美、最具想象力的文字之一，也是中国古代关于天空星象最具表现力的文字。古代人没有航天的经验，蒲松龄完全凭借想象，用生活中习见的事物模拟比喻，写乐云鹤“既醒，觉身摇摇然，不似榻上，开目，则在云气中，周身如絮。惊而起，晕如舟上，踏之，耎无地。仰视星斗，在眉目间。遂疑是梦。细视星嵌天上，如老莲实之在蓬也，大者如瓮，次如瓿，小如盎盂。以手撼之，大者坚不可动，小星动摇，似可摘而下者，遂摘其一，藏袖中。拨云下视，则银海苍茫，见城郭如豆。”百字左右的文字，用的比喻却形象生动，给予读者的直观印象和感受似乎不逊于观看当代的科技数码影片！

乐云鹤、夏平子，二人少同里，长同斋 [1] ，相交莫逆 [2] 。夏少慧，十岁知名。乐虚心事之，夏亦相规不倦 [3] ，乐文思日进，由是名并著。而潦倒场屋 [4] ，战辄北 [5] 。无何，夏遘疫卒 [6] ，家贫不能葬，乐锐身自任之。遗襁褓子及未亡人 [7] ，乐以时恤诸其家 [8] ，每得升斗，必析而二之，夏妻子赖以活。于是士大夫益贤乐。乐恒产无多 [9] ，又代夏生忧内顾 [10] ，家计日蹙 [11] ，乃叹曰：“文如平子，尚碌碌以没 [12] ，而况于我！人生富贵须及时 [13] ，戚戚终岁 [14] ，恐先狗马填沟壑 [15] ，负此生矣，不如早自图也 [16] 。”于是去读而贾 [17] 。操业半年，家赀小泰 [18] 。

【注释】

[1] 同斋：同学。斋，书斋，学塾。

[2] 莫逆：志趣相投，交谊深厚。《庄子·大宗师》：“（子祀、子舆、子犂、子来）三人相视而笑，莫逆于心，遂相与为友。”

[3] 规：规勉，帮助。

[4] 潦倒场屋：在科举考试中屡试不中，落拓失意。场屋，指科举的考场。

[5] 战辄（zhé）北：每次考试都失利。战，喻科举考试。北，战败。《史记·项羽本纪》：“吾起兵至今八岁矣，身七十馀战，所当者破，所击者服，未尝败北。”

[6] 遘（gòu）疫：染上瘟疫。遘，遇。

[7] 襁褓子：婴儿。“襁”指婴儿的带子，“褓”指小儿的被子，后来以此借指未满周岁的婴儿。未亡人：寡妇。《左传·成公九年》：“穆姜出于房，再拜曰：‘大夫勤辱，不忘先君以及嗣君，施及未亡人。先君犹有望也！’”杜预注：“妇人夫死，自称未亡人。”

[8] 恤：救济、赈济贫者。

[9] 恒产：土地、房屋之类不动产。

[10] 忧内顾：照顾妻子子女的生活。

[11] 蹙（cù）：困窘。

[12] 碌碌：平庸无所作为。

[13] 及时：谓当其盛壮之年。

[14] 戚戚终岁：成天价痛苦。戚戚，忧伤的样子。《论语·述而》：“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何晏《集解》引郑玄曰：“长戚戚，多忧惧。”

[15] 恐先狗马填沟壑：恐怕先于狗马死去。狗马，服役于人之最低下者。谓恐己未及脱离贫贱而忧瘁致死。《战国策·赵策》：“愿及未填沟壑而托之。”

[16] 自图：自己想办法，意谓另谋出路。

[17] 贾（gǔ）：经商，商人。

[18] 小泰：小康。

【译文】

乐云鹤和夏平子两个人年幼时在同一里居住，长大了又同一学校读书，成为非常要好的朋友。夏平子小时候就聪明过人，十岁的时候已经小有名气了。乐云鹤虚心地向他学习，夏平子也教诲不倦，因此乐云鹤的文才每天都有长进，很快二人就齐名了。尽管如此，乐云鹤和夏平子在科举考场上都很不幸，每次参加科考都以落榜告终。不久，夏平子染上瘟疫亡故，家里穷得无法安葬，乐云鹤挺身而出主动承担起安葬亡友的责任。对夏平子遗下的襁褓中的婴儿和寡妻，乐云鹤都按时周济他们，每次得到一升半斗的粮食，乐云鹤都要一分为二，两家平分，夏平子的寡妻孤儿全靠他的救济才得以活下来。于是，读书人都更加敬重乐云鹤的贤德仗义。乐云鹤没有多少家产，又要替夏平子分担责任，所以家里的生计一天难似一天，乐云鹤因此慨叹道：“像平子这样文才横溢的人，都无所作为地死了，更何况我这样平庸的人！人生在世，要及时享乐，一年到头这样凄凄惨惨地活着，恐怕等不到功成名就为国效力就葬身沟壑了，实在是白活了一辈子，不如早点儿想个办法。”于是，他放弃了科举考试开始去经商。经营了半年，他的家产就达到小康。

一日，客金陵 [19] ，休于旅舍。见一人颀然而长 [20] ，筋骨隆起，彷徨座侧，色黯淡，有戚容 [21] 。乐问：“欲得食耶？”其人亦不语。乐推食食之 [22] ，则以手掬啖 [23] ，顷刻已尽。乐又益以兼人之馔 [24] ，食复尽。遂命主人割豚肩 [25] ，堆以蒸饼 [26] ，又尽数人之餐始果腹而谢曰 [27] ：“三年以来，未尝如此饫饱 [28] 。”乐曰：“君固壮士，何飘泊若此？”曰：“罪婴天谴 [29] ，不可说也。”问其里居，曰：“陆无屋，水无舟，朝村而暮郭耳 [30] 。”乐整装欲行，其人相从，恋恋不去。乐辞之，告曰：“君有大难，吾不忍忘一饭之德。”乐异之，遂与偕行。途中曳与同餐，辞曰：“我终岁仅数餐耳。”益奇之。

【注释】

[19] 金陵：南京的旧名。

[20] 颀（qí）然：高的样子。《诗·卫风·硕人》：“硕人其颀。”传：“颀，长貌。”

[21] 戚容：忧愁的面容。

[22] 推食食（sì）之：把食物推让给他吃。第二个“食”，拿食物给他吃。

[23] 掬啖（dàn）：捧着吃。形容久饿贪食的样子。

[24] 兼人：两个人。

[25] 豚肩：猪的前肘。

[26] 蒸饼：古人称馒头为蒸饼，又称“笼饼”。

[27] 果腹：吃饱肚子。

[28] 饫（yù）饱：饱食。“饫”与“饱”同义。

[29] 罪婴天谴：因有罪受到上天责罚。婴，遭受，获致。

[30] 朝村而暮郭：意谓终日漂泊于城乡之间。郭，外城。也泛指城市，如城郭。

【译文】

一天，乐云鹤客居金陵，在旅馆里休息。他看见一个身材颀长，筋骨隆起，神色黯然的人，面带忧伤地在他的左右徘徊。乐云鹤问他：“你想吃点儿东西吗？”那个人也不说话。乐云鹤把食物推到他的面前让他吃，那人伸手就抓，很快就把食物吃了个精光。乐云鹤又买了两个人的饭菜让他吃，他又全部吃掉了。乐云鹤就让店家割一大块猪肘肉，又堆了一桌子的蒸饼让那人吃，那人一口气吃了好几个人的饭菜才把肚子填满，他向乐云鹤拱手致谢说：“三年以来，从没有吃得像今天这样饱。”乐云鹤说：“你一定是个壮士，为什么贫困潦倒到这个地步？”那人说：“我得罪了老天，受到了惩罚，无法说出口。”乐云鹤又问他住在哪里，那人说：“我在地上没有房屋，水上没有舟船，早晨在村里，晚上在城中，居无定所。”乐云鹤收拾行李打算动身，那人跟着他，恋恋不舍地不愿离开。乐云鹤向他告别，他说：“你就要大难临头了，我不忍忘掉你一顿饭的恩德。”乐云鹤觉得很奇怪，就同意带他一块儿走。途中，乐云鹤又请那人吃饭，那人却辞谢说：“不用了，我一年只吃几顿饭就够了。”乐云鹤感到更加奇异。

次日，渡江，风涛暴作，估舟尽覆 [31] ，乐与其人悉没江中。俄风定，其人负乐踏波出，登客舟，又破浪去；少时，挽一船至，扶乐入，嘱乐卧守；复跃入江，以两臂夹货出，掷舟中，又入之。数入数出，列货满舟。乐谢曰：“君生我亦良足矣 [32] ，敢望珠还哉 [33] ！”检视货财，并无亡失。益喜，惊为神人。放舟欲行，其人告退，乐苦留之，遂与共济。乐笑云：“此一厄也 [34] ，止失一金簪耳。”其人欲复寻之，乐方劝止，已投水中而没。惊愕良久，忽见含笑而出，以簪授乐曰：“幸不辱命 [35] 。”江上人罔不骇异。

【注释】

[31] 估舟：商船。

[32] 生我：救活我。

[33] 珠还：比喻财物失而复得。《后汉书·孟尝传》载：广东合浦产珠，因前任太守多贪秽，珠蚌皆徙去。及孟尝为守，不事采求，珠之徙者皆还故处。后人遂以“珠还合浦”喻失物复得。

[34] 厄：灾难。

[35] 不辱命：不负使命。辱，辱没。

【译文】

第二天，乐云鹤载着货物渡江的时候，突然狂风大作，江浪翻滚，紧接着商船倾覆了，乐云鹤和那个人全部落入江中。过了一会儿，风停了，那人背着乐云鹤踩着波浪浮出水面，搭上一只客船，他把乐云鹤放在船上，然后又跃入水中；不久，便从水中拖回一条船，扶着乐云鹤上了那条船，并且嘱咐乐云鹤躺在船里不要动；那人又跃入江中，用两臂夹着货物浮出水面，他把货物扔进乐云鹤乘的船中，又钻进水里。这样往返出没了几个来回，货物已经装了满满的一船。乐云鹤非常感谢那人，说：“你救我一命也就足够了，我哪里还敢奢望那些货物能够失而复得呢！”乐云鹤清点了一下满船的货物，发现一件也没有丢失。乐云鹤更加喜欢那个人，惊叹着以为遇见神人。乐云鹤解开缆绳正要启程，那个人向他告辞，乐云鹤不肯，苦苦地挽留他，于是那人才留下来与乐云鹤一起过江。乐云鹤笑着说：“经历这一场劫难，我只损失了一个金簪子而已，真是万幸。”那人一听就要跳进江中寻找，乐云鹤急忙劝阻他，而那人早已没入江水之中了。乐云鹤惊呆了半天，忽然看见那人满脸笑容浮出了水面，把金簪子交给乐云鹤说：“幸亏没有辜负你的期望。”江上的人看到这种情形没有不感到惊异的。

乐与归，寝处共之。每十数日始一食，食则啖嚼无算 [36] 。一日，又言别，乐固挽之 [37] 。适昼晦欲雨，闻雷声，乐曰：“云间不知何状，雷又是何物？安得至天上视之，此疑乃可解。”其人笑曰：“君欲作云中游耶？”少时，乐倦甚，伏榻假寐 [38] 。既醒，觉身摇摇然，不似榻上，开目，则在云气中，周身如絮。惊而起，晕如舟上。踏之，耎无地 [39] 。仰视星斗 [40] ，在眉目间。遂疑是梦。细视星嵌天上，如老莲实之在蓬也，大者如瓮，次如瓿 [41] ，小如盎盂 [42] 。以手撼之，大者坚不可动，小星动摇，似可摘而下者，遂摘其一，藏袖中。拨云下视，则银海苍茫，见城郭如豆。愕然自念：设一脱足，此身何可复问。俄见二龙夭矫 [43] ，驾缦车来 [44] ，尾一掉，如鸣牛鞭 [45] 。车上有器，围皆数丈，贮水满之。有数十人，以器掬水，遍洒云间。忽见乐，共怪之。乐审所与壮士在焉，语众曰：“是吾友也。”因取一器授乐，令洒。时苦旱，乐接器排云，约望故乡 [46] ，尽情倾注。未几，谓乐曰：“我本雷曹 [47] ，前误行雨，罚谪三载。今天限已满 [48] ，请从此别。”乃以驾车之绳万尺掷前，使握端缒下 [49] 。乐危之，其人笑言：“不妨。”乐如其言，飗飗然瞬息及地 [50] 。视之，则堕立村外。绳渐收入云中，不可见矣。时久旱，十里外，雨仅盈指，独乐里沟浍皆满 [51] 。

【注释】

[36] 无算：无法计数。极言食量之大。

[37] 挽：挽留。

[38] 假寐：打盹。

[39] 耎（ruǎn）无地：绵软无质。耎，同“软”。

[40] 星斗：泛指众星。

[41] 瓿（bù）：瓦器。圆口，深腹，圈足，较瓮为小。

[42] 盎（àng）：一种大腹敛口的容器。盂（yú）：形近于碗。

[43] 夭矫：屈伸自如的样子。

[44] 缦（màn）车：古代一种带蚊帐的车子。《周礼·春官·巾车》：“卿乘夏缦。”疏：“言缦者，亦如缦帛无文章。”

[45] 牛鞭：赶牛用的一种特别粗长的短柄皮鞭。

[46] 约望故乡：望着大约是故乡的方位。约，约略。

[47] 雷曹：雷部的属官。此指雷神。

[48] 天限：指“天谴”的期限。

[49] 缒（zhuì）：用绳子悬人或物使之下坠。

[50] 飗飗（liú）然：迅捷的样子。

[51] 沟浍（kuài）：犹言沟渠。“沟”是田间行水道，“浍”是田间排水渠。

【译文】

乐云鹤和那人回到老家，朝夕与共。那人每十几天才吃上一顿饭，每次吃下的食物之多都无法计算。一天，那人又向乐云鹤告辞，乐云鹤极力挽留他。当时虽然是白天，天空却被乌云遮住，好像马上就要下雨，可以听见远处传来的阵阵的雷声，乐云鹤说：“云彩中不知是怎样的情形？雷又是什么东西？如果能到天上看看，这个疑团就能解开了。”那人笑着说：“你是打算要到云中遨游吗？”不多时，乐云鹤感到特别困倦，就伏在床上打盹。一会儿醒来，只觉得身子摇摇晃晃的，不像是躺在床上，睁开眼睛一看，发现自己身处云雾之中，周围的云朵像棉絮一样环绕着他。乐云鹤吃惊地站了起来，感到晕晕乎乎的，就像坐在船上一样。乐云鹤又用脚往下踩，软绵绵的似乎不着地。乐云鹤抬头仰望，看见满天的星斗就在自己的眼前。他不由得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他仔细看那些星星，都镶嵌在天上，就像莲子长在莲蓬上一样，大的像大缸，中等的像小缸，最小的就像酒杯饭碗那么大。乐云鹤用手撼动那些星星，大星星纹丝不动，小星星可以撼动，好像可以摘下来，于是，乐云鹤摘下其中一颗小星星，藏在袖子里。他拨开云雾往下一看，只见银色的云海茫茫无际，地上的城廓只有豆子那么大。他不禁心惊胆颤地想到：假如一失足掉了下去，我这身体不知要到哪里去寻找。不一会儿，乐云鹤看见两条龙屈伸自如地驾着一辆缦车从远处驶来，龙尾一甩，就像牛鞭一样发出清脆的响声。龙车上载着一些器具，周长有好几丈，都装满了水。还有几十个人，拿着器具舀水，洒遍云间。他们忽然发现了乐云鹤，都感到非常奇怪。乐云鹤看到曾经救过他的那位壮士也在他们中间，对众人说：“他是我的朋友。”那人于是取来一个器具，交给乐云鹤，让乐云鹤也跟他们一起洒水。当时地上正遭受干旱，乐云鹤接过器具，排开云雾，朝着家乡的方向，尽情倾注。不久，那人走过来对乐云鹤说：“我本是一个雷神，曾经因为工作失误耽误了行雨，被罚下人间三年。今天期限已满，就让我们在这里告别吧。”说完，雷神就把驾车用的万尺多长的绳子扔在乐云鹤面前，让他握紧绳头坠下去。乐云鹤很害怕，不敢接过绳子，雷神笑着说：“没关系。”乐云鹤就照他说的，抓紧绳子往下一坠，只听见“嗖嗖”的风声掠过耳边，瞬息之间就落到了地面。乐云鹤环顾四周，发现自己正好降落在村外。坠下他的绳子被慢慢地收入云中，很快就看不见了。当时因为久旱不雨，十里以外的地方只下了一指多深的雨，只有乐云鹤的村子特别幸运，雨水竟然贮满了沟渠。

归探袖中，摘星仍在。出置案上，黯黝如石 [52] ，入夜，则光明焕发，映照四壁。益宝之，什袭而藏 [53] 。每有佳客，出以照饮。正视之，则条条射目 [54] 。一夜，妻坐对握发 [55] ，忽见星光渐小如萤，流动横飞。妻方怪咤 [56] ，已入口中，咯之不出 [57] ，竟已下咽。愕奔告乐，乐亦奇之。既寝，梦夏平子来，曰：“我少微星也 [58] 。君之惠好，在中不忘 [59] 。又蒙自天上携归，可云有缘。今为君嗣，以报大德。”乐三十无子，得梦甚喜。自是妻果娠。及临蓐 [60] ，光耀满室，如星在几上时，因名“星儿”。机警非常，十六岁，及进士第。

【注释】

[52] 黯黝（yǒu）：深黑色。

[53] 什袭：把物品一层又一层地包裹起来，以示珍贵。《后汉书·杨李翟应霍爰徐列传》：“昔郑人以乾鼠为璞，鬻之于周；宋愚夫亦宝燕石，缇十重。夫赌之者掩口卢胡而笑，斯文之俗，无乃类旃。”唐李贤注引《阙子》曰：“宋之愚人得燕石梧台之东，归而藏之，以为大宝。周客闻而观之，主人父斋七日，端冕之衣，衅之以特牲，革匮十重，缇巾十袭。客见之，俛而掩口卢胡而笑曰：‘此燕石也，与瓦甓不殊。’主人父怒曰：‘商贾之言，竖匠之心。’藏之愈固，守之弥谨。”

[54] 条条射目：光芒刺眼。条条，指辐射的光束。

[55] 握发：指梳理绾结头发。

[56] 怪咤（zhà）：惊叹。咤，叹声。

[57] 咯（kǎ）：用力作咳，从喉中吐物。

[58] 少微星：又名“处士星”。《史记·天官书》：“廷藩西有隋星五，曰少微，士大夫。”唐司马贞《索隐》：“《春秋合诚图》云‘少微，处士位’。又《天官占》云‘一名处士星’也。”

[59] 在中不忘：永记不忘。中，内心。

[60] 临蓐（rù）：临产，分娩。蓐，草席，古代妇女坐以临产。

【译文】

乐云鹤回到家里，一摸袖子，发现摘下的那颗星星还在。乐云鹤把它拿出来放在桌子上一看，黝黑黝黑的，像石头一样，到了夜里，星星放出光芒，把四周的墙壁照得雪亮雪亮。乐云鹤非常珍爱这个宝贝，一层一层包裹珍藏起来。每当有高贵清雅的客人来访，乐云鹤才把它拿出来，让它在室内照耀着，为饮酒的人助兴。当人们正视那颗星星的时候，就会感到它的一束束光芒刺得人睁不开眼睛。有一天夜晚，乐云鹤的妻子正对着星星洗头，忽然看见星光越来越小，最后竟像萤火虫一样满屋乱飞。乐妻正在诧异，那颗星已经飞进她的嘴里去了，她使劲咯也咯不出来，竟然咽进了肚子里。乐妻惊恐万分，急忙跑去告诉乐云鹤，乐云鹤也很奇怪，不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这天夜里，乐云鹤入睡以后，梦见夏平子来了，他说：“我是天上的少微星。你对我的恩惠，我永远记在心中不能忘怀。后来又承蒙你把我从天上带到人间，可以说我们的缘分还没有断。今天我要转世成为你的儿子，来报答你的大恩大德。”乐云鹤这时已经三十岁了，还没有儿子，所以得了这个梦他非常高兴。打这儿以后，乐云鹤的妻子果然怀孕了。到了临产那天，满屋子光辉耀眼，就像星星放在几案时那样，因而乐云鹤给孩子起名叫“星儿”。星儿长大后非常机警，聪明过人，刚刚十六岁时就考中了进士。

异史氏曰：乐子文章名一世 [61] ，忽觉苍苍之位置我者不在是 [62] ，遂弃毛锥如脱屣 [63] ，此与燕颔投笔者 [64] ，何以少异？至雷曹感一饭之德，少微酬良友之知，岂神人之私报恩施哉？乃造物之公报贤豪耳！

【注释】

[61] 名一世：世上有名。

[62] 苍苍：上天。位置：安排、置放。是：指文章仕途。

[63] 弃毛锥：意谓放弃文墨生涯。毛锥，笔的代称。脱屣（xǐ）：脱去鞋子，比喻轻易。屣，鞋。《汉书·郊祀志》：“嗟乎！诚得如黄帝，吾视去妻子如脱屣耳！”颜师古注：“屣，小履。脱屣者，言其便易，无所顾也。”

[64] 燕颔投笔：指班超投笔从戎。东汉班超，是班彪之子、班固之弟。《后汉书·班超传》记载说，班超父死家贫，为官府抄书养母。相者指曰：“生燕颔虎颈，飞而食肉，此万里侯相也。”后“投笔叹曰：‘大丈夫无他志略，犹当效傅介子、张骞，立功异域以取封侯，安能久事笔研间乎？’”

【译文】

异史氏说：乐云鹤因为擅长写文章而名声显赫于世，忽然间却觉得上苍为他安排的位置不在这里，于是他就像脱去旧鞋一样放弃了读书作文的生活，这与当时班超投笔从戎相比，又有多少不同？至于雷神感念一顿饱饭的恩情，夏平子报答好友的情谊，难道是神和人在报答私恩吗？实际上这是造物主在公正地报答贤德而又卓越的人啊！

赌符

【题解】

本篇的宗旨在“异史氏曰”中说的非常明白：即“天下之倾家者，莫速于博；天下之败德者，亦莫甚于博”。相关禁赌的小说，《聊斋志异》还有卷十一《任秀》、《王大》等篇。

不过，本篇故事原型中的主人公并非韩道士，而是蒲松龄的先叔高祖蒲世广。赢和尚也不是靠“以纸书符”，而是高超的赌博本领。据《蒲氏世系表》中蒲松龄的按语称，故事的原生态是这样的：“公少聪慧，才冠当时。如掷钱为六丰之戏，常坐堂中，令婢拾供之。六钱不溢一砖，必得四幕无讹，遂为绝技。后族人讳节者，与龙兴寺挂搭僧赌大败，田宅皆质去，大窘，求救于公。公慨然囊赀往，顷刻间尽复所失。趣装待归，僧固挽之。公笑曰：‘实相告之：汝之技仅能挚三幕，我挚四幕，是以胜也。空汝囊亦非难，但我非博徒，不过为族人复仇耳。’僧益惊，求受其术。公曰：‘我不能助恶人为虐也。’乃归。”

韩道士，居邑中之天齐庙 [1] ，多幻术，共名之“仙”。先子与最善 [2] ，每适城，辄造之 [3] 。一日，与先叔赴邑 [4] ，拟访韩，适遇诸途。韩付钥曰：“请先往启门坐，少旋我即至。”乃如其言，诣庙发扃 [5] ，则韩已坐室中。诸如此类。

【注释】

[1] 天齐庙：供奉泰山神的庙宇，又称“东岳庙”。唐玄宗曾封泰山神为天齐王，宋真宗先后封之为仁圣天齐王和东岳天齐仁圣大帝，元世祖封之为东岳天齐大生仁皇帝。明清以来，庙宇甚多。淄川县志未载天齐庙的位置，但据淄川民谣：“金圈子，银台头，玉石街，铺龙口；天齐庙，万丈高，家雀下蛋掉下来，落不到中间就出飞了。”大概天齐庙的位置在现在的淄川区龙泉镇龙口村的青石街，即歌谣中的玉石街。当日的建筑相当恢弘壮观。

[2] 先子：先父。指作者父亲蒲槃。据《蒲氏世系表》：蒲槃，字敏吾，“少力学而家苦贫。操童子业，至二十馀不得售，随去而贾。数年间，乡中称为素封。然权子母之馀，不忘经史，其博洽淹贯，宿儒不能及也。长公早丧，四十馀苦无子，得金钱辄散去。值岁凶，里贫者按日给之食，全活颇众。后累举四男，食指繁，家渐落，不能延师，惟公自教。子游泮者三人。其生平忠厚，即乡中无赖，横逆时加，惟闭门而已”。

[3] 每适城，辄造之：每次进县城，都去看望他。造，造访。

[4] 先叔：指作者的叔父蒲柷。据《蒲氏世系表》作者附志，蒲柷“为人豪爽好施，族中贫子弟或戚党之乏者，辄相其人而授之资，使学负贩，赖以成家者甚众”。

[5] 发扃（jiōng）：开锁。

【译文】

韩道士住在本县城里的天齐庙，因为他擅长幻术，所以人们都称他为“仙人”。我已故的父亲和他最为友善，每次进城都要登门拜访他。有一天，父亲与已故的叔叔进城，打算去拜访韩道士，正巧在途中遇见了他。韩道士把钥匙交给父亲，说：“你们先去开门，进屋坐着等我，我随后就到。”父亲就照他说的，进了庙，用钥匙打开门一看，韩道士已然坐在屋里了。关于韩道士诸如此类的怪异的事情还很多。

先是，有敝族人嗜博赌，因先子亦识韩。值大佛寺来一僧，专事樗蒲 [6] ，赌甚豪。族人见而悦之，罄赀往赌，大亏。心益热，典质田产，复往，终夜尽丧。邑邑不得志 [7] ，便道诣韩，精神惨淡 [8] ，言语失次 [9] 。韩问之，具以实告。韩笑云：“常赌无不输之理。倘能戒赌，我为汝覆之 [10] 。”族人曰：“倘得珠还合浦 [11] ，花骨头当铁杵碎之 [12] ！”韩乃以纸书符，授佩衣带间。嘱曰：“但得故物即已，勿得陇复望蜀也 [13] 。”又付千钱，约赢而偿之。

【注释】

[6] 专事樗蒲（chū pú）：专门从事掷色子来赌博。樗蒲，古代赌博的名目，以掷骰子决胜负，得采有卢、雉、犊、白等称，其法久已失传。骰子本只二枚，质用玉石，故又称“明琼”。唐以后骰子改以骨质，其数增至六枚，形为正立方体，六面分别刻一至六点之数，掷之以决胜负。因点皆着色，故后世通称“色子”。

[7] 邑邑：忧郁不乐的样子。

[8] 惨淡：凄凉。

[9] 失次：颠倒，无序。

[10] 覆：赢回所输钱财。

[11] 珠还合浦：指赢回输掉的钱。

[12] 花骨头：指色子。

[13] 得陇复望蜀：得此望彼，贪得无厌。指翻本之后又想赢钱。《东观汉记·隗嚣传》引刘秀敕岑彭书：“西城若下，便可将兵南击蜀虏。人苦不知足，既平陇，复望蜀。”后乃以“得陇望蜀”喻得寸进尺或贪得无厌，不知止足。

【译文】

在此之前，有一位族人嗜好赌博，通过父亲也认识了韩道士。当时，大佛寺来了一个和尚，擅长用掷骰子决定胜负的方法赌博，赌注下得特别大。族人一看他这样豪赌就特别高兴，拿出家中所有的钱去一赌高下，结果全都输光了。族人越输心里越发急，典当了田产又去赌，一夜之间又输了个精光，血本无还。从此，他终日忧郁不乐，便去找韩道士，失魂落魄、语无伦次。韩道士就问他是怎么回事，族人就把赌博的事原原本本告诉了他。韩道士笑着说：“经常赌博没有不输的道理。你如果能够戒赌，我帮你赢回失去的钱财。”族人说：“只要赌资能够像合浦的珍珠一样失而复得，我就用铁杵把骰子砸个稀巴烂！”于是，韩道士就在纸上写了一道符咒，交给族人，让他佩戴在衣带里。韩道士又嘱咐他说：“只要收回原来的财物就可以罢手了，千万不要得陇望蜀、贪心不足呀。”韩道士说完，又给了他一千文铜钱，约定赢了钱之后再还给自己。

族人大喜而往，僧验其赀，易之 [14] ，不屑与赌。族人强之，请以一掷为期 [15] ，僧笑而从之。乃以千钱为孤注 [16] 。僧掷之无所胜负，族人接色，一掷成采。僧复以两千为注，又败。渐增至十馀千，明明枭色，呵之，皆成卢雉 [17] 。计前所输，顷刻尽覆，阴念再赢数千亦更佳，乃复博，则色渐劣。心怪之，起视带上，则符已亡矣，大惊而罢。载钱归庙，除偿韩外，追而计之，并末后所失，适符原数也。已乃愧谢失符之罪 [18] ，韩笑曰：“已在此矣。固嘱勿贪，而君不听，故取之。”

【注释】

[14] 易之：轻视他，认为赌本太小。

[15] 请以一掷为期：要求以掷一次色子为限。期，限度。

[16] 孤注：尽其所有以为赌注。《宋史·寇准传》：“（王）钦若曰：陛下闻博乎？博者输钱欲尽，乃罄所有出之，谓之孤注。”

[17] “明明枭色”二句：指寺僧掷色，明明可望得上彩，都成了中下彩。枭、卢、雉，皆古代博戏的彩名。何者为佳，说法不一致。一般认为枭彩最上，其次卢，再下雉。

[18] 愧谢：惭愧道歉。谢，道歉。

【译文】

族人满心欢喜地又去赌博，和尚看了他的一千文铜钱，非常轻视，不屑与他赌。族人强拉着他非赌不可，并要求一掷定输赢，和尚笑着答应了。于是族人用那一千文铜钱作为一决输赢的孤注。和尚先掷了一回显不出胜负，族人接过骰子，一掷成采，族人大胜。和尚又放下了两千文作为赌注，又输了。后来和尚的赌注逐渐增加到十馀千文，明明看清是最上采枭色，族人一吆喝，就变成了次采卢色或又次采雉色。就这样，族人先前输掉的钱，转眼之间全都赢回来了，族人暗自琢磨着再赢几千文就更好了，于是又赌，可是每掷都是次等采，赌运开始不佳。族人心中奇怪，起身看看衣带里的符咒，早已不翼而飞了，族人大惊失色，赶紧罢手。族人带着钱回到庙里，除了偿还韩道士一千文钱之外，细细追忆计算前赢后输的钱，恰好跟原来输掉的钱相等。然后，族人惭愧地请韩道士原谅他丢掉符咒的过错，韩道士笑着说：“符咒早就回到我这里了。我事先一再嘱咐你不要贪心，可你就是不听，所以我自己把它取回来了。”

异史氏曰：天下之倾家者，莫速于博；天下之败德者，亦莫甚于博。入其中者，如沉迷海，将不知所底矣 [19] 。夫商农之人，具有本业；诗书之士，尤惜分阴 [20] 。负耒横经 [21] ，固成家之正路；清谈薄饮，犹寄兴之生涯 [22] 。尔乃狎比淫朋 [23] ，缠绵永夜 [24] 。倾囊倒箧，悬金于崄巇之天 [25] ；呵雉呼卢 [26] ，乞灵于淫昏之骨 [27] 。盘旋五木 [28] ，似走圆珠；手握多张 [29] ，如擎团扇。左觑人而右顾己，望穿鬼子之睛；阳示弱而阴用强，费尽罔两之技。门前宾客待，犹恋恋于场头 [30] ；舍上火烟生，尚眈眈于盆里 [31] 。忘餐废寝，则久入成迷；舌敝唇焦，则相看似鬼。迨夫全军尽没 [32] ，热眼空窥。视局中则叫号浓焉，技痒英雄之臆 [33] ；顾橐底而贯索空矣 [34] ，灰寒壮士之心 [35] 。引颈徘徊，觉白手之无济 [36] ；垂头萧索 [37] ，始玄夜以方归 [38] 。幸交谪之人眠 [39] ，恐惊犬吠；苦久虚之腹饿，敢怨羹残？既而鬻子质田 [40] ，冀还珠于合浦；不意火灼毛尽，终捞月于沧江。及遭败后我方思，已作下流之物；试问赌中谁最善，群指无袴之公 [41] 。甚而枵腹难堪 [42] ，遂栖身于暴客 [43] ；搔头莫度 [44] ，至仰给于香奁 [45] 。呜呼！败德丧行 [46] ，倾产亡身 [47] ，孰非博之一途致之哉！

【注释】

[19] 所底：所终。底，即终极、尽头。《后汉书·仲长统传》引《昌言·理乱》：“澶漫弥流，无所底极。”

[20] 分阴：指古代晷影移动一分，喻极短的时间。《初学记》引王隐《晋书》：“（陶侃）常语人曰：‘大禹圣者，乃惜寸阴；至于众人，当惜分阴。’”

[21] 负耒横经：谓勤学不倦，一边干农活，一边学习。负耒，《孟子·滕文公》：“陈良之徒陈相，与其弟辛，负耒耜而自宋之滕。”后以“负耒”指背负农具，从事农耕。耒，农具耒耜之柄。横经，摊开经书，请老师讲解。《北齐书·儒林传序》：“故横经受业之侣，遍于乡邑！负笈从宦之徒，不远千里。”

[22] “清谈”二句：聚友清谈，偶尔少量饮酒，也是在生活中寄托兴会的一种方式。寄兴，寄托兴会。蒲松龄《郢中诗社序》：“约以宴集之馀晷，作寄兴之生涯。”

[23] 狎比：不正经地亲近。淫朋：坏朋友。

[24] 永夜：长夜。

[25] 悬金于崄巇（xiǎn xì）之天：把金钱放在危险之地。崄巇，山势陡峭。

[26] 呵雉呼卢：赌徒呼叫博彩的声音。

[27] 淫昏之骨：指色子。

[28] 五木：古博具，即樗蒲。

[29] 手握多张：此谓赌纸牌。

[30] 场头：赌场上。

[31] 盆：掷色之赌盆。

[32] 全军尽没：喻赌本输光。

[33] 臆：臆想，空想。

[34] 橐（tuó）：盛物的袋子。贯索：穿钱的绳子。

[35] 灰寒壮士之心：承上句，谓囊中无钱，使赌徒心灰意冷。唐张籍《行路难》诗：“君不见床头黄金尽，壮士无颜色。”此处的“壮士”与上文的“英雄”都是讽刺之辞。

[36] 白手：徒手，空手。这里指手中无钱。

[37] 萧索：落寞。

[38] 玄夜：黑夜，深夜。

[39] 交谪之人：指妻。

[40] 鬻（yù）子：卖儿。质田：典当土地。

[41] 无袴（kù）之公：连裤子都输掉的人。袴，同“裤”。

[42] 枵（xiāo）腹：空肚，饥饿。

[43] 暴客：强盗。

[44] 搔头：搔首，形容走投无路的烦躁样子。莫度：没有办法。

[45] 香奁：妇女妆奁之物。此指妻之陪嫁首饰之类。

[46] 败德丧行：败坏道德，丧失品行。

[47] 倾产亡身：倾荡家产，丢掉性命。

【译文】

异史氏说：天下人倾家荡产的各种因素之中，没有比赌博来得更快的了；天下人道德沦丧，也没有比赌博堕落得更快更彻底的了。凡是沉迷赌博的人，就像是沉入迷海，总也不知道底部究竟在哪里。经商的人、务农的人，都各有本业；读书学诗的士人，尤其应该珍惜时间。扛着锄头、苦读经书，都是成家立业的正路；即使约上几个朋友清谈一番，喝上几杯水酒，也是在生活中寄托兴会的方式。而赌徒们却与狐朋狗友们勾结在一起，彻夜不停地聚赌。他们翻箱倒柜，把金钱悬挂在险要高峻的天际；或者喊雉呼卢地乞求那个骰子显灵。或者旋转骰子，使骰子像圆珠那样转动；或者手握纸牌，就像举着一把团扇。他们一会儿看看旁人，一会儿又瞧瞧自己，眼珠乱转好像要看穿一切似的；他们表面上示弱而在暗地里下狠手，使出全身的解数，用尽了鬼魅的伎俩。门前即使有等待接待的宾客，心里却恋恋不舍地想着赌局；有时家里房子都起火冒烟了，却还死死地盯着掷骰子的瓦盆。他们因此废寝忘食，久而久之便沉迷其中，不能自拔；看上去个个舌敝唇焦，看着像个活鬼。等到老本全部输光了，只好瞪着输红的眼睛看着人家赌。眼看着赌局中大呼小叫，热闹非凡，技痒难耐，可那只是英雄的空想；因为看看自己的钱囊，早已分文不存，空让赌坛上的壮士灰心丧气。于是，便伸长了脖子在赌场里走来走去，只觉得两手空空，无济于事；最后只有垂头丧气，满心愁绪，直到深夜才回到家里。幸而埋怨指责他的妻子已经睡下了，他还唯恐惊动狗叫；这时，才觉得空了很长时间的肚子饥饿难忍，端起饭碗，哪敢抱怨残羹剩饭。接着，他就又要卖掉儿子，典当田产，希望捞回本钱；想不到这一掷如同一场大火烧光了须发，终究还是江中捞月一场空。直到遭到这样惨重的失败之后才开始反思，可是他已经堕落下去了；试问赌徒之中谁的赌技最高，人们都要指那把裤子都输光了的穷汉。他们有的甚至因为饥饿难忍，干脆混迹于强盗之中；有的使劲挠头也想不出办法，只能指望变卖女人的首饰过活。呜呼！道德败坏、品行沦丧，倾家荡产、名坏身亡，哪一件不是赌博这一恶习造成的呀！

阿霞

【题解】

阿霞作为狐女，先后在三个男人中进行了婚姻的选择。与陈生，一开始就放弃了；与景星，先选择生活了一段时间，后来也放弃了；最后选择了郑生，白头偕老。她与景星的关系是本篇描述的重点，也是作者借此表达自己理念的关键情节。阿霞对于婚姻的去取完全是站在功利的立场，以德薄福浅，或德厚福深，来决定是否托以终身，说得挺冠冕，但与现代婚姻上的拜金女似乎并没有本质上的不同！

阿霞是一个争议人物。按照现代人的观念，她与景星的关系是一个介入别人婚姻的第三者，景星之所以休弃妻子，罪魁祸首就是她！她站在道德的立场上对于景星的指责有点儿滑稽。反之，景星虽然对不起妻子，但对于她无愧于心，甚至是一个痴情者。假如按照蒲松龄那个时代的观念，因为是一夫多妻制，故阿霞自居于妾的位置，虽主动走近景星，假如景星不休弃妻子，那么其举动无可非议，她站在道德的立场上抨击景星的休妻行为也就无可指责。

篇中蒲松龄对于景星的行为进行了抨击，不是因为他爱上阿霞，不是因为他与阿霞同居，而是因为他因此休弃了妻子！违背了封建社会的婚姻规则。用现在的玩笑话说，是外面彩旗尽管飘扬，但家中红旗绝对不能倒！这个游戏规则也可以解释《聊斋志异》中所有浪漫狂生的婚外恋。

文登景星者 [1] ，少有重名。与陈生比邻而居，斋隔一短垣。一日，陈暮过荒落之墟 [2] ，闻女子啼松柏间，近临，则树横枝有悬带，若将自经 [3] 。陈诘之，挥涕而对曰：“母远去，托妾于外兄 [4] 。不图狼子野心 [5] ，畜我不卒 [6] 。伶仃如此 [7] ，不如死！”言已，复泣。陈解带，劝令适人 [8] 。女虑无可托者。陈请暂寄其家，女从之。既归，挑灯审视，丰韵殊绝。大悦，欲乱之。女厉声抗拒，纷纭之声 [9] ，达于间壁。景生逾垣来窥，陈乃释女。女见景，凝眸停睇 [10] ，久乃奔去。二人共逐之，不知去向。

【注释】

[1] 文登：在山东省的东部。清代属登莱青道，登州府，今为山东登州。

[2] 荒落之墟：荒丘。荒落，荒凉冷落。墟，大丘。

[3] 自经：上吊自杀。

[4] 外兄：表哥。

[5] 狼子野心：比喻贪暴凶残、心地险恶。《左传·宣公四年》：“谚曰：狼子野心。是乃狼也，其可畜乎？”

[6] 畜我不卒：不能终身依靠，不再继续供养。蓄，养。卒，终。《诗·邶风·日月》：“父兮母兮，畜我不卒。”

[7] 伶仃：孤苦的样子。

[8] 适人：旧称女子嫁人。

[9] 纷纭：杂乱。指吵闹争辩之声。

[10] 凝眸停睇：定睛注视。

【译文】

文登县有一个叫景星的人，少年时代就很有名气。景星和陈生是邻居，两个人的书房只有一堵矮墙相隔。有一天傍晚，陈生在一片荒落的废墟旁边经过的时候，听见松柏树林间有女子的啼哭声，他走近一看，树的横枝上悬挂着一条带子，一个女子正要上吊自杀。陈生就问她为什么要寻短见，女子擦着眼泪回答说：“我的母亲远走他乡，把我托付给表兄。没想到表兄狼子野心，不再继续供养我了。我孤苦伶仃，只身一人，还不如死了的好！”说完，她又哭了起来。陈生解下树枝上的带子，劝她嫁人。女子担心没有可以托付终生的人。陈生就邀请女子暂且寄住在他家，女子同意了。陈生带着女子回到家里，点上灯仔细端详那女子，发现她长得非常美艳。陈生一下子就喜欢上她了，想要和她交欢。那女子高声喊叫，拼命抵抗，叫喊声传到了隔壁，景星闻声越过矮墙来察看究竟，陈生这才放开女子。女子一看见景星，目不转睛地凝视了好长时间，才向门外跑去。陈、景二人都跑出去追她，可是不知道她跑到哪里去了。

景归，阖户欲寝，则女子盈盈自房中出 [11] 。惊问之，答曰：“彼德薄福浅，不可终托 [12] 。”景大喜，诘其姓氏，曰：“妾祖居于齐 [13] ，为齐姓，小字阿霞。”入以游词 [14] ，笑不甚拒，遂与寝处。斋中多友人来往，女恒隐闭深房。过数日，曰：“妾姑去。此处烦杂，困人甚。继今，请以夜卜 [15] 。”问：“家何所？”曰：“正不远耳。”遂早去。夜果复来，欢爱綦笃 [16] 。又数日，谓景曰：“我两人情好虽佳，终属苟合 [17] 。家君宦游西疆 [18] ，明日将从母去，容即乘间禀命 [19] ，而相从以终焉。”问：“几日别？”约以旬终。既去，景思斋居不可常，移诸内，又虑妻妒，计不如出妻 [20] 。志既决，妻至辄诟厉 [21] 。妻不堪其辱，涕欲死。景曰：“死恐见累 [22] ，请蚤归 [23] 。”遂促妻行。妻啼曰：“从子十年，未尝有失德 [24] ，何决绝如此！”景不听，逐愈急，妻乃出门去。自是垩壁清尘 [25] ，引领翘待 [26] ，不意信杳青鸾 [27] ，如石沉海。妻大归后，数浼知交 [28] ，请复于景 [29] ，景不纳，遂适夏侯氏。夏侯里居，与景接壤，以田畔之故 [30] ，世有隙 [31] 。景闻之，益大恚恨。然犹冀阿霞复来，差足自慰。越年馀，并无踪绪。

【注释】

[11] 盈盈：仪态美好的样子。《古诗十九首》：“盈盈楼上女，皎皎当窗牖。”

[12] 终托：终身相托付。指嫁给。

[13] 齐：周代国名。地域相当于今山东北部，河北东南。因都于临淄，故以“齐”代指临淄。今属山东淄博临淄区。

[14] 游词：戏谑，挑逗的话。

[15] 继今，请以夜卜：从今以后，我在夜间来。以夜卜，即“卜以夜”，选定夜间。

[16] 綦（qí）笃：热烈深沉。

[17] 苟合：没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同居行为。

[18] 家君：家父。宦游西疆：在西部省份做官。宦游，在外做官。

[19] 禀命：请命。指征得父母同意。

[20] 出妻：休妻。

[21] 诟厉：辱骂。

[22] 见累：连累我。

[23] 蚤归：趁早回娘家。蚤，同“早”。归，谓“大归”，指休妻，已嫁妇女归娘家后不再回夫家。《左传·文公十八年》：“夫人姜氏归于齐，大归也。”

[24] 失德：在德行方面有过失。

[25] 垩（è）壁：用石灰刷墙。指整饰房屋。垩，古代指白土。用白土涂饰也叫“垩”。《尔雅·释宫》：“墙谓之垩。”注：“白饰墙也。”清尘：扫除，拂拭灰尘。

[26] 引领翘待：伸着脖子，翘着脚等待。

[27] 信杳青鸾：杳无音信。信，信使，即青鸾。《汉武故事》：“七月七日，上于承华殿斋。日正中，忽见有一青鸟从西方来集殿前。上问东方朔。朔对曰：‘此西王母欲来也。’……有顷，王母至，……有二青鸟如鸾，夹侍王母旁。”后因以“青鸟”或“青鸾”借指信息或信使。

[28] 浼（měi）：恳托。

[29] 复：恢复，复婚。

[30] 以田畔之故：因为田界争执。《说文》：“畔，田界也。”

[31] 隙：仇怨，嫌隙。

【译文】

景星回到家中，关上房门正要睡觉，却看见那位女子从房中仪态轻盈地款款走出。景星惊讶地问她为什么到他家里来，女子回答说：“那位陈生德薄福浅，不可托付终身。”景星非常高兴，就问女子的姓名，女子说：“我家祖上住在齐地，姓齐，我的小名叫阿霞。”景星用轻薄的言辞挑逗她，女子只是微笑，并不拒绝，于是景星和她上床睡下了。平时，景星的书房中常有朋友来来往往，阿霞总得紧闭房门躲在里屋。过了几天，阿霞说：“我要暂时离开这里。你这儿人多眼杂，我躲在里面憋得慌。从今以后，我还是夜间来比较好。”景星问她：“你的家在哪里？”阿霞说：“正好离这儿不远。”于是阿霞一到清早就走了。到了夜晚，阿霞又来了，两个人非常恩爱和谐。又过了几天，阿霞对景星说：“我们二人的感情虽然欢洽，但终究是私定终身，只能私下里相会。我父亲在西疆做官，明天我要和母亲去投奔他，我要找机会向父母禀告我们俩的事，从此便可以明媒正娶白头偕老了。”景星问：“你多长时间才能回来？”阿霞和景星约好十天后相会。阿霞走了以后，景星暗自思忖书房不是久住之地，如果带阿霞回家，还担心妻子妒嫉，他想来想去不如把妻子休了。景星主意一定，便开始对妻子恶语相加。妻子不堪忍受他的欺辱，痛哭流涕，想要求死。景星说：“你死了我恐怕还要受连累，你还是早点儿回娘家的好。”就不断催促妻子快点儿离开。妻子哭着说：“我跟了你十年，从来没有做过半点儿失德的事，你为什么如此绝情！”景星没有心思听她的辩解，只是愈加急迫地赶她走，妻子百般无奈只好满腹冤屈走出了景星的家门。妻子一走，景星就让家人把墙壁刷得雪白雪白的，房间内外打扫得干干净净，伸长了脖子翘着脚等待着阿霞的出现，谁知阿霞如石沉大海，音讯全无。景妻被休回娘家后，多次拜托景星的知交捎话求情，希望能够复婚，景星就是不理，于是她改嫁夏侯氏。夏侯氏家的寓所与景星家接壤，两家曾因为田地的边界纠纷，结下了世仇。景星听到前妻嫁给了夏侯氏，心里更加忿恨不已。然而，他仍盼望着阿霞能够快点儿回来，聊以安慰自己。又过了一年多，阿霞还是没有一点儿踪影。

会海神寿 [32] ，祠内外士女云集 [33] ，景亦在。遥见一女，甚似阿霞。景近之，入于人中；从之，出于门外；又从之，飘然竟去。景追之不及，恨悒而返 [34] 。后半载，适行于途，见一女郎，着朱衣，从苍头，鞚黑卫来 [35] ，望之，霞也。因问从人：“娘子为谁？”答言：“南村郑公子继室。”又问：“娶几时矣？”曰：“半月耳。”景思，得毋误耶？女郎闻语，回眸一睇，景视，真霞。见其已适他姓，愤填胸臆，大呼：“霞娘！何忘旧约？”从人闻呼主妇，欲奋老拳 [36] 。女急止之，启幛纱谓景曰：“负心人何颜相见？”景曰：“卿自负仆，仆何尝负卿？”女曰：“负夫人甚于负我！结发者如是 [37] ，而况其他？向以祖德厚，名列桂籍 [38] ，故委身相从。今以弃妻故，冥中削尔禄秩 [39] ，今科亚魁王昌 [40] ，即替汝名者也。我已归郑君，无劳复念。”景俯首帖耳 [41] ，口不能道一词。视女子，策蹇去如飞 [42] ，怅恨而已。

【注释】

[32] 海神寿：海神的生日。

[33] 云集：形容众多。《诗·郑风·出其东门》：“出其东门，有女如云。”

[34] 恨悒：遗憾郁闷。

[35] 鞚（kòng）：驾驭。黑卫：黑驴。

[36] 欲奋老拳：要挥拳动武。老拳，重拳。《晋书·载记》：“初，勒与李阳邻居，岁常争麻地，迭相殴击。……（及为赵王）乃使召阳。既至，勒与酣谑，引阳臂笑曰：‘孤往日厌卿老拳，卿亦饱孤毒手。’”

[37] 结发者：结发的妻子，元配。古代男子二十束发加冠，女子十五束发加笄，婚后挽发为髻。故习称初婚相从之妻（元配）为“结发妻”。

[38] 桂籍：古代把朝廷科举选拔人才的中选者喻为桂林一枝。《晋书·郤诜传》：“诜对曰：‘臣举贤良对策，为天下第一，犹桂林之一枝，昆山之片玉。’”唐以后习称“科举及第”为“折桂”，故称科举及第人员的名籍叫“桂籍”。宋徐铉《庐陵别朱观先辈》诗：“桂籍知名有几人，翻飞相续上青云。”

[39] 禄秩：俸禄官阶。

[40] 亚魁：乡试的第六名。

[41] 俯首帖耳：恭顺听命。唐韩愈《应科目时与人书》：“若俯首帖耳，摇尾而乞怜者，非我之志也。”

[42] 策蹇（jiǎn）：鞭打着驴。

【译文】

有一天，正值海神的寿辰，祠庙内外士女云集，景星也在他们中间。他远远看见一位女子非常像阿霞。景星挤到近处一看，女子已经深入人海之中；景星紧紧地跟着她，看她穿过人群走出庙门；等景星跟到庙门外面的时候，女子早已飘然而去了。景星怎么追也追不上她，只好满腔怅恨地回到家里。又过了半年，景星正在路上走着，迎面看见一位女郎，她身穿红衣服，后面跟着一个仆人，骑着一头黑驴，景星一看，那红衣女郎像是阿霞。景星就问跟在阿霞后面的仆人：“这位娘子是谁？”仆人答道：“是南村郑公子的继室。”景星又问：“娶了多长时间了？”仆人说：“也就半个多月吧。”景星暗想，会不会是搞错了。这时红衣女郎也听见了他们的对话，回过头来看，正和景星的目光相遇，景星一看，真的是阿霞。景星看她已经嫁给别人了，满腔怒火燃烧起来，他大喊一声：“霞娘，你为什么忘记了当初的誓约？”仆人听见有人斥责他家的主妇，挥拳就要打来。阿霞急忙阻止他，她掀开脸上遮着的面纱对景星说：“你这个负心人还有什么脸面见我？”景星说：“是你辜负了我，我何尝辜负你呢？”阿霞说：“你辜负了前夫人更甚于辜负我！你对待结发妻子尚且如此冷酷，对别人还能好到哪儿去？我过去一向以为你祖上积下了深厚阴德，你也能在进士及第的簿册上挂名，所以我委身相从。如今因为你无故休弃了妻子，阴曹中已经削掉了你的食禄品秩，今科考试第六名的王昌，就是取代你名字的人。现在我已经嫁给了郑君，请你不要再惦念我了。”景星俯首贴耳地听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等抬起头再看阿霞时，她已经骑着驴飞一样地走远了，景星站在原地，心中只有无限惆怅和悔恨。

是科，景落第，亚魁果王氏昌名。郑亦捷。景以是得薄幸名 [43] ，四十无偶，家益替，恒趁食于亲友家 [44] 。偶诣郑，郑款之，留宿焉。女窥客，见而怜之。问郑曰：“堂上客，非景庆云耶 [45] ？”问所自识，曰：“未适君时，曾避难其家，亦深得其豢养。彼行虽贱，而祖德未斩 [46] ，且与君为故人，亦宜有绨袍之义 [47] 。”郑然之，易其败絮，留以数日。夜分欲寝，有婢持廿馀金赠景。女在窗外言曰：“此私贮，聊酬夙好，可将去，觅一良匹。幸祖德厚，尚足及子孙。无复丧检 [48] ，以促余龄。”景感谢之。既归，以十馀金买搢绅家婢，甚丑悍。举一子，后登两榜 [49] 。郑官至吏部郎 [50] 。既没，女送葬归，启舆则虚无人矣 [51] ，始知其非人也。

【注释】

[43] 薄幸：对爱情不忠诚。唐杜牧《遣怀》诗：“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幸名。”

[44] 趁食：蹭饭，乘人家吃饭时赶往觅食。

[45] 景庆云：庆云是景星的字，尊称其字。

[46] 斩：断绝。

[47] 绨（tí）袍之义：怜惜故人的穷困，以财物相济助的情谊。绨袍，语出《史记·范睢蔡泽列传》。战国时范睢与魏中大夫须贾同列，为贾毁谤，笞辱几死。逃入秦，更名张禄，为秦相。后须贾使秦，范睢故以敝衣往见，须贾怜其寒，以一绨袍为赠；后知范睢为秦相，大惊请罪。范睢历数其罪之后，曰：“然公之所以得无死者，以绨袍恋恋，有故人之意，故释公。”

[48] 丧检：失去检束。指行为不端。

[49] 登两榜：清代以会试、乡试榜文为甲榜、乙榜。“登两榜”就是乡试、会试都被取中，成了进士。

[50] 吏部郎：吏部郎中或员外郎。

[51] 舆：轿车。

【译文】

这场乡试，景星果然名落孙山，而考中第六名的正是叫王昌的人。阿霞的丈夫郑生也榜上有名。从此以后，景星在人们中间落下个寡恩薄情的恶名，直到四十岁时还打光棍，家境也日益衰败，经常到亲友家里蹭饭吃。有一次，景星偶然到了郑家，郑生款待他，并留他住下。阿霞在后面窥视来客，看到景星一副落魄的样子，心中不禁生出几分怜惜。她问丈夫郑生：“堂上那位客人不是景庆云吗？”郑生回答说正是他，并问她是什么时候认识他的，阿霞说：“那是还没有嫁给你的时候，我曾经在他家避过难，也深得他的收养之恩。他的行为虽然卑下不仁，可是祖上的阴德还没有断，而且和你又是老朋友，亦应顾念他的处境，给予他一些帮助才好。”郑生认为阿霞的话很有道理，于是郑生为景星做了一身新衣服，换下他身上的破衣烂衫，又留景星在家里住了几天。有一天夜里，景星正要就寝，有个丫环拿来二十多两银子赠给他。他听见阿霞在窗外对他说：“这些都是我的私房钱，聊以酬谢你往日的一番情意，你可以用这笔钱，再找一位好夫人。幸亏你的祖先阴德深厚，还足以保佑他的子孙。你以后不要再做伤天害理的事了，以免减掉你剩下的阳寿。”景星非常感谢她。回到家里，景星用十多两银子买下一位缙绅家的丫环，新妇又丑陋又刁悍。后来景星得了一个儿子，儿子长大后考中了进士。郑生后来的官职升到吏部郎官。郑生死后，阿霞为他送葬，等回到家里，人们打开轿门一看，轿内早已空无一人，这时人们才知道她不是人类。

噫 [52] ！人之无良 [53] ，舍其旧而新是谋 [54] ，卒之卵覆而鸟亦飞 [55] ，天之所报亦惨矣！

【注释】

[52] 噫：叹词。

[53] 无良：不良，品德不好。

[54] 舍其旧而新是谋：弃旧谋新，犹言喜新厌旧。《左传·僖公二十八年》引民谚：“原田每每，舍其旧而新是谋。”这里是指景星弃逐元配谋娶阿霞的行为。

[55] 卵覆而鸟亦飞：犹俗谚所云“鸡飞蛋打”，喻两无所获。

【译文】

唉！丧尽天良的人呀，抛弃旧的为了图谋新的，结果弄了个蛋打鸟飞，上天对他的报应也真是够惨的啊！

李司鉴

【题解】

本篇故事取材于“邸抄”，类似于我们现在所说的“官方新闻”。见出《聊斋志异》信息取材的广泛，蒲松龄视野的开阔。

本篇故事有两点很值得注意。其一，城隍庙与戏台相连，是明清时代建筑的普遍形式。是宣传封建社会意识形态的重要场所。郑板桥在《潍县城隍庙碑记》中解释为什么城隍庙和戏楼相连时说：“乐神则歌舞迎神，古人已累有之矣。诗云‘琴瑟击鼓，以迓田祖’。夫田果有祖，田祖果爱琴瑟？谁则闻知？不过因人心之报称，以致其重叠，爱媚予尔大神耳。今城隍既以人道祀之，何必不以歌舞之事娱之哉！”古代城隍庙的位置相当于现代都市中的中心广场，李司鉴的行为发生在中心广场的戏台上才会产生轰动效应。其二，李司鉴的“冥诛”几乎与现实社会的司法惩罚同步发生，进一步证明了中国古代“善有善报，恶有恶报”真理之不爽。

李司鉴 [1] ，永年举人也 [2] 。于康熙四年九月二十八日 [3] ，打死其妻李氏。地方报广平 [4] ，行永年查审 [5] 。司鉴在府前，忽于肉架下，夺一屠刀，奔入城隍庙，登戏台上，对神而跪，自言：“神责我不当听信奸人 [6] ，在乡党颠倒是非 [7] ，着我割耳。”遂将左耳割落，抛台下。又言：“神责我不应骗人银钱，着我剁指。”遂将左指剁去。又言：“神责我不当奸淫妇女，使我割肾 [8] 。”遂自阉，昏迷僵仆。时总督朱云门题参革褫究拟 [9] ，已奉俞旨 [10] ，而司鉴已伏冥诛矣 [11] 。邸抄 [12] 。

【注释】

[1] 李司鉴：据光绪《永年县志》，李司鉴系顺治八年（1651）辛卯科举人，自残后月馀而毙。

[2] 永年：县名。地处河北省南部，即今河北永年。清代属广平府。

[3] 康熙四年：1665年。

[4] 地方：旧时里长、保正称“地方”。报广平：向广平府报案。广平府治在永年，故径向府署报案。

[5] 行永年查审：由广平府派员行临永年县调查审理。行，行临。

[6] 奸人：奸邪小人，坏人。

[7] 乡党：犹言乡里。《礼记·曲礼》：“故州闾乡党称其孝也。”注：“《周礼》：二十五家为闾，四闾为族，五族为党，五党为州，五州为乡。”

[8] 割肾：割去传统医学所谓外肾，即下文“自阉”——割去生殖器。

[9] 朱云门：据《清史稿》卷二百四十九、《山东通志》卷二十八、《历城县志》等记载，朱昌祚，字云门，祖籍山东高唐，明末被清军裹挟出关。入清，隶籍汉军镶白旗，其家遂著籍历城。顺治十年（1653），以才学遴授宗人府启心郎。十八年（1661），迁浙江巡抚。康熙四年（1665），擢直隶、山东、河南三省总督。五年（1666），辅政大臣鳌拜谕划京东等处正白旗地归镶黄旗，另圈占民田以补正白旗，旗民失业者数十万。朱昌祚抗疏力言其不便，忤鳌拜意，与户部尚书苏纳海、保定巡抚王登联同被立绞。八年（1669），康熙亲政，得昭雪，赐谥勤愍，谕祭葬。题参革褫（chǐ）究拟：意谓奏请朝廷革除李司鉴的举人功名和巾服，加以审理治罪。这是科举时代审理有功名的罪人必须履行的法律程序。

[10] 已奉俞旨：已获得准奏的圣旨。俞旨，俞允的旨意。俞，允准。

[11] 伏冥诛：受到阴司的诛戮。

[12] 邸抄：即邸报。汉唐时地方长官于京师设“邸”，为常驻办事机构。邸中抄录诏令奏章等，以报于诸藩，称“邸抄”或“邸报”。后世称朝廷官报为“邸报”，又称“朝报”，即官方消息；因由邮驿传送，又称“邮报”。

【译文】

李司鉴是永年县的举人。康熙四年九月二十八日这一天，他亲手打死了他的妻子李氏。永年地方官把他的案子上报到广平府，广平府随后派员到永年审理。当李司鉴被押解到府衙前，他突然从路边的肉架上夺下一把屠刀，直接闯入了城隍庙，登上城隍庙的戏台，对着神像跪拜，并且自言自语地说：“神责备我不应该听信奸人的胡言，在乡里乡亲颠倒是非，让我割下耳朵。”说完他自行割去左耳，扔到台下。他又说：“神责备我不应当骗人钱财，让我剁下手指。”说完，他又剁去左手的指头。接着他又说：“神责备我不应该奸淫妇女，让我割掉阳具。”说完他又把自己阉割了，随后便直挺挺地倒地昏迷了。当时，总督朱云门奏请朝廷革除李司鉴举人的功名的章奏已经获得朝廷的同意，而李司鉴本人已经提前被阴间的刑曹诛杀了。这个故事是我在邸报抄本上看到的。

五羖大夫

【题解】

本篇反映了科举时代士人热衷功名的侥幸心理。

同样的标题和内容，在王渔洋的《池北偶谈·谈异七》中也有记载：“河津人畅体元者，少时梦神人呼为‘五羖大夫’，颇以自负。及流寇之乱，体元为贼掠，囚絷一室。冬夜寒甚，于壁角得五羖皮覆其身，乃悟神语盖戏之耳。后以明经仕为雒南知县。”不过稍显简略，不如蒲松龄和毕载积所记细腻生动。比较“于壁角得五羖皮覆其身”和“暗中摸索，得数羊皮护体，仅不至死。质明，视之，恰符五数”则昭然分明。

河津畅体元 [1] ，字汝玉。为诸生时，梦人呼为“五羖大夫” [2] ，喜为佳兆 [3] 。及遇流寇之乱 [4] ，尽剥其衣，闭置空室。时冬月，寒甚，暗中摸索，得数羊皮护体，仅不至死。质明 [5] ，视之，恰符五数，哑然自笑神之戏己也 [6] 。后以明经授雒南知县 [7] 。毕载积先生志 [8] 。

【注释】

[1] 河津畅体元：河津，县名。位于山西省的西南部，即今山西河津。清代属绛州直隶州。畅体元，河津县人，科贡出身。康熙初年任陕西雒南知县，能缓赋恤民、捐资修学、纂辑邑乘，为县人感念。见《雒南县乡土志》。

[2] 五羖（gǔ）大夫：春秋时秦国大夫百里傒号。百里傒初仕虞为大夫，后佐秦霸诸侯，号五羖大夫。五羖，五张黑色公羊皮。《史记·秦本纪》：“五年，晋献公灭虞、虢，虏虞君与其大夫百里傒，以璧马赂于虞故也。既虏百里傒，以为秦缪公夫人媵于秦。百里傒亡秦走宛，楚鄙人执之。缪公闻百里傒贤，欲重赎之，恐楚人不与，乃使人谓楚曰：‘吾媵臣百里傒在焉，请以五羖羊皮赎之。’楚人遂许与之。当是时，百里傒年已七十馀。缪公释其囚，与语国事。谢曰：‘臣亡国之臣，何足问！’缪公曰：‘虞君不用子，故亡，非子罪也。’固问，语三日，缪公大说，授之国政，号曰五羖大夫。”由于百里傒始穷终达，所以畅生把梦中有人叫他“五羖大夫”误认为是自己仕途显达的好兆头。

[3] 佳兆：好的征兆。古代占卜，在龟甲兽骨上钻孔，用火灼取裂纹，以观吉凶。预示吉凶的裂纹，叫“兆”。后引申指事物发展的征候、迹象。

[4] 流寇：指明末农民起义军。

[5] 质明：正明，天色已亮。

[6] 哑（è）然：笑声。

[7] 明经：明清时代对贡生的敬称。由各省学政主持挑选府、州、县学中成绩优异或资历较深的生员，贡入京师的国子监肄业，称为“贡生”，又叫“贡监”。雒南：县名。位于陕西省东南部。本洛南县，明改“洛”为“雒”，属商州。清因之，今为洛南，属商洛。

[8] 毕载积先生志：稿本此六字偏右小字书写，说明本篇是毕氏所记。毕载积，毕际有字载积。此事又载王渔洋《池北偶谈》。

【译文】

畅体元是山西河津县人，字汝玉。他当秀才的时候，在梦中听见有人叫他“五羖大夫”，畅体元醒来非常高兴，认为这是一个仕途好兆头。后来，畅体元遭遇流寇之乱，被流寇剥光衣服，又被关进一间空屋子里。当时正是寒冬腊月，天气冷得不得了，他在黑暗中摸摸索索，摸到几张羊皮护住身体，因而才不致冻死。天亮了，畅体元起来看看盖在身上的羊皮，正好是五张，畅体元不禁哑然失笑，知道是神在和他开玩笑。后来他以贡生的身份被授予雒南县知县的官职。这个故事是毕载积先生记下的。

毛狐

【题解】

《聊斋志异》中的鬼狐浪漫故事一般都是写士人的，《毛狐》则罕见的是写农民的。虽然事涉鬼狐，却真实地反映了明清时代农民的婚恋状况和蒲松龄的一些观念。

在蒲松龄的笔下，士人与鬼狐的婚恋，可以缠绵、哀艳、浪漫，甚至很正经，但农民的婚恋就相当原始：马天荣看上了毛狐，立刻就“欲与野合”，这与鲁迅笔下的阿Q看上吴妈就说“我要与你困觉”，可谓同调；农民马天荣的情人毛狐“貌赤色”，“细毛遍体”，他的婚姻对象则“大足驼背”，“项缩如龟”，虽然有调侃、诡谲的成分，但似乎是农村中贫困的底层婚姻的必然结果。当然，蒲松龄把“不可以得佳人”的原因归咎于前世因果则含有偏见；从结婚成本上看，农民马天荣的成本相当低，只需“三金”。假如我们对照《宫梦弼》篇黄氏要求宫梦弼“归谋百金”来看，那么在明清之际，素封的地主和贫穷的农民在婚恋的成本上竟然相差近三十多倍！

不仅故事与士人的浪漫婚恋大相径庭，本篇在语言风格上也具有农民的生活情趣，浅显而不浅薄，甚至具有美学的意味，比如毛狐的话：“子思国色，自当是国色。”“以我蠢陋，固不足以奉上流，然较之大足驼背者，即为国色。”就在调侃之馀颇耐人寻味。

农子马天荣 [1] ，年二十馀，丧偶，贫不能娶。偶芸田间 [2] ，见少妇盛妆，践禾越陌而过 [3] ，貌赤色，致亦风流 [4] 。马疑其迷途，顾四野无人，戏挑之，妇亦微纳 [5] 。欲与野合，笑曰：“青天白日，宁宜为此 [6] ？子归，掩门相候，昏夜我当至。”马不信，妇矢之 [7] 。马乃以门户向背具告之 [8] ，妇乃去。夜分，果至，遂相悦爱。觉其肤肌嫩甚，火之，肤赤薄如婴儿，细毛遍体，异之。又疑其踪迹无据 [9] ，自念得非狐耶？遂戏相诘。妇亦自认不讳。

【注释】

[1] 农子：农家子弟。

[2] 芸：除草。

[3] 践禾越陌：踩着庄稼，越过田间小路。陌，田间东西向的小路。

[4] 致：风度举止。

[5] 微纳：不太拒绝。

[6] 宁：岂。

[7] 矢之：向马天荣发誓。矢，发誓。

[8] 门户向背：住宅方位。门户向着何方、背依何处。

[9] 踪迹无据：来路不明。

【译文】

农家子弟马天荣，二十多岁了，丧妻以后因为家中贫困不能再娶。有一天，他正在田间除草，看见一位盛妆的少妇踩着禾苗从田垄上穿过，脸色红红的，情致也很风流。马天荣怀疑她是迷路了，看看四周没有人，就迎上前去挑逗调戏她，少妇似乎也不拒绝。马天荣就想要和她野合，少妇笑着说：“青天白日之下，怎么能干那种事呢？你回家后，虚掩着房门等着我，黑夜时我一定去找你。”马天荣不相信，少妇一阵儿赌咒发誓。马天荣把自家的具体位置告诉她，少妇就走了。到了半夜时分，少妇果然来了，两个人同床共枕，相悦相爱。马天荣觉得少妇的肌肤特别细嫩，点上灯一看，她的皮肤又红又薄，就像初生的婴儿一样，她的全身还长满了细绒毛，马天宁感到很奇怪。又觉得少妇来路不明，心中暗自生疑，她莫非是狐狸变的？所以就半开玩笑地问她是不是狐仙，少妇毫不掩饰地承认了。

马曰：“既为仙人，自当无求不得。既蒙缱绻 [10] ，宁不以数金济我贫？”妇诺之。次夜来，马索金，妇故愕曰：“适忘之。”将去，马又嘱。至夜，问：“所乞或勿忘耶？”妇笑，请以异日。逾数日，马复索。妇笑向袖中出白金二铤 [11] ，约五六金，翘边细纹，雅可爱玩 [12] 。马喜，深藏于椟 [13] 。积半岁，偶需金，因持示人。人曰：“是锡也。”以齿龁之 [14] ，应口而落。马大骇，收藏而归。至夜，妇至，愤致诮让 [15] 。妇笑曰：“子命薄，真金不能任也。”一笑而罢。

【注释】

[10] 缱绻（qiǎn quǎn）：情意缠绵，离不开。

[11] 铤（dìng）：量词。常用以计块状物。

[12] 雅可爱玩：漂亮可爱，很好玩。

[13] 椟：箱子。

[14] 龁（hé）：咬。

[15] 诮（qiào）让：责备。

【译文】

马天荣说：“你既然是位仙人，自然就会心里想要什么就会得到什么。既然我已承蒙你的眷爱，你还不弄来几两银子救济一下我眼前的贫困？”少妇答应了他。第二天夜里，少妇来了，马天荣向她索要银子，少妇故作惊愕地说：“不巧忘记了。”少妇临走的时候，马天荣又嘱咐她下次不要忘记带银子来。到了夜里，马天荣又问她：“我求你的事大概没忘记吧？”少妇笑了，请马天荣再等上几天。过了几天，马天荣又向她索要银子。少妇就笑着从袖子中拿出两锭白银，估计有五六两银子，银锭边上翘起，镶着细细的花纹，雅致可爱。马天荣非常高兴，把它收藏在匣子里。半年以后马天荣偶然急需用钱，才把银锭拿出来给别人看。有个人说：“这是锡。”说着就用牙使劲一咬，立即就被咬下一块儿。马天荣大为吃惊，收起两块锡锭就回了家。到了夜里，少妇来了，马天荣气愤地指责她骗人。少妇却笑着说：“你的命薄，给了你真银子恐怕你也无福消受。”随后她嫣然一笑，就把这件事搪塞过去了。

马曰：“闻狐仙皆国色 [16] ，殊亦不然。”妇曰：“吾等皆随人现化。子且无一金之福，落雁沉鱼 [17] ，何能消受？以我蠢陋，固不足以奉上流 [18] ，然较之大足驼背者，即为国色。”过数月，忽以三金赠马，曰：“子屡相索，我以子命不应有藏金。今媒聘有期，请以一妇之资相馈，亦借以赠别。”马自白无聘妇之说。妇曰：“一二日，自当有媒来。”马问：“所言姿貌如何？”曰：“子思国色，自当是国色。”马曰：“此即不敢望。但三金何能买妇？”妇曰：“此月老注定 [19] ，非人力也。”马问：“何遽言别？”曰：“戴月披星 [20] ，终非了局。使君自有妇 [21] ，搪塞何为 [22] ？”天明而去。授黄末一刀圭 [23] ，曰：“别后恐病，服此可疗。”

【注释】

[16] 国色：一国中最美的女子。《公羊传·僖公十年》：“骊姬者，国色也。”

[17] 落雁沉鱼：形容绝色女子。《庄子·齐物论》：“毛嫱丽姬，人之所美也。鱼见之深入，鸟见之高飞，麋鹿见之决骤，四者孰知天下之正色哉。”本谓鱼鸟不辨美色，后人反用其意，以“沉鱼落雁”形容女子貌美。

[18] 上流：上等人。

[19] 月老：月下老人，媒人。唐人李复言《续幽怪录·定婚店》：韦固夜经宋城，见一老人倚囊而坐，向月检书。韦固问何书，答曰：天下之婚牍。又言囊中赤绳，以系夫妻之足，虽仇家异域，此绳一系，终不可脱。后因以月下老人（月老）为主管婚姻之神，又为媒人代称。

[20] 戴月披星：指没有媒妁的非正式婚姻。

[21] 使君自有妇：借用乐府民歌《陌上桑》诗句：“使君自有妇，罗敷自有夫。”意谓马天荣即将有正式的媳妇。

[22] 搪塞：苟且敷衍。指自己与马天荣的非正式婚姻。

[23] 刀圭：中药的量器名。分量很小。晋葛洪《抱朴子·金丹》：“服之三刀圭，三尸九虫皆即消坏，百病皆愈也。”《本草纲目·序例》引南朝梁陶弘景《名医别录·合药分剂法则》：“凡散云刀圭者，十分方寸匕之一，准如梧桐子大也……一撮者，四刀圭也。”

【译文】

马天荣说：“我听说狐仙都是国色天香，美貌非凡，其实也并非如此。”少妇说：“我们狐仙都是根据交往的对象随时变化的。你连享受一两银子的福份都没有，就是白送你一位沉鱼落雁的美人，你又如何消受得了？以我的丑陋愚蠢，当然配不上上流人物，但是跟那种驼背弯腰，长着一双大脚板的女人比起来，我也算是国色了。”过了几个月，少妇忽然拿出三两银子送给马天荣，说：“你屡次向我索要银子，我都因为你命薄，不该蓄有银子而没有给你。如今你就要娶妻了，我送给你聘定一位妇人的钱，也借此作为告别赠礼。”马天荣解释说自己并没有娶妇的想法。少妇说：“一二天之内肯定有媒人上门。”马天荣说：“你所说的那位新妇容貌如何？”少妇说：“你想要国色，自然便是国色了。”马天荣说：“我实在不敢奢望国色女子。但是只有三两银子怎么能买下一个妇人呢？”少妇说：“这是月下老人安排的，不是人为所能够做到的。”马天荣又问：“你为什么忽然跟我告别呀？”少妇说：“我每天披星戴月地来去，终究不是长久之计。你有你自己的妻子，我还苟且相从有什么意思？”天亮以后，少妇就匆匆离去了。临走前，她交给马天荣一小撮黄色的粉末，说：“我们分手以后，恐怕你会生一场病，服用这些粉末，就可以治好病。”

次日，果有媒来。先诘女貌，答：“在妍媸之间 [24] 。”“聘金几何？”“约四五数。”马不难其价，而必欲一亲见其人。媒恐良家子不肯炫露 [25] 。既而约与俱去，相机因便 [26] 。既至其村，媒先往，使马待诸村外。久之，来曰：“谐矣。余表亲与同院居，适往见女，坐室中。请即伪为谒表亲者而过之，咫尺可相窥也。”马从之。果见女子坐堂中，伏体于床，倩人爬背 [27] 。马趋过，掠之以目，貌诚如媒言。及议聘，并不争直，但求得一二金，妆女出阁。马益廉之 [28] ，乃纳金，并酬媒氏及书券者 [29] ，计三两已尽，亦未多费一文。择吉迎女归，入门，则胸背皆驼，项缩如龟，下视裙底，莲舡盈尺 [30] 。乃悟狐言之有因也。

【注释】

[24] 妍媸（yán chī）：美丑。妍，美。媸，丑。

[25] 良家子：良家妇女。炫露：抛头露面，张扬。

[26] 相机因便：看机会、乘方便。

[27] 倩（qìng）人爬背：请人替自己搔背。

[28] 益廉之：进一步压价。廉，低廉，便宜。

[29] 书券者：写婚书的人。

[30] 莲舡（chuán）：女鞋的戏称，谓其大如船。旧时习称女子尖足为“金莲”，故有此称。舡，船。

【译文】

第二天，果然有媒人前来提亲。马天荣先问女子的相貌，媒人说：“女子的相貌不美也不丑。”马天荣又问：“要多少聘金？”媒人说：“大约要四五两银子。”马天荣说聘金不成问题，但一定要亲自看看本人。媒人担心良家妇女不肯抛头露面。最后他们约定一起到女方家走一遭，媒人嘱咐马天荣要相机行事，不要暴露。到了女方家所在的村子，媒人先走一步，让马天荣在村外等着。过了好半天，媒人才回来，并说：“事情办妥了。我有一位表亲和女子是同院的邻居。刚才我到他们家去，看见女子正在屋里坐着呢。你就装做去拜访我的表亲，在她家门前一过，就可以就近看上一眼。”马天荣照媒人的吩咐做了。果然看见女子在屋里坐着，上身正伏在床上，请人在背上搔痒。马天荣在她家门前快步走过时，目光也在女子脸上迅速扫过，看见女子的相貌正和媒人说的一样。等到商议聘金的时候，女方家并不争银子多少，只求有一二两银子给女子置办些新衣服、送女子出阁就成。马天荣又还了点价，才拿出了银子。结果马天荣拿出的聘金加上酬谢媒人和书写婚约文书先生的费用，正好用了三两银子，一文也没有多花。等选好良辰吉日迎娶女子过门的时候，马天荣才看清女子鸡胸驼背，脖子缩着像乌龟一样，再往下看，裙子下边的脚就像小船一样大，有一尺来长。马天荣这才醒悟，狐女当初说的话都是有原因的。

异史氏曰：随人现化，或狐女之自为解嘲，然其言福泽 [31] ，良可深信。余每谓：非祖宗数世之修行，不可以博高官；非本身数世之修行，不可以得佳人。信因果者 [32] ，必不以我言为河汉也 [33] 。

【注释】

[31] 福泽：指命运中的福分。

[32] 因果：指佛教因果报应之说。因，谓因缘，酬因曰果。佛教认为任何思想行为，都必然导致相应的后果，乃有前世、现世、后世的“三世因果”理论。

[33] 河汉：银河。比喻言论迂阔不靠谱。《庄子·逍遥游》：“肩吾问于连叔曰：‘吾闻言于接舆，大而无当，往而不返；吾惊怖其言，犹河汉而无极也。’”唐成玄英疏：“犹如上天河汉，迢递清高，寻其源流，略无穷极也。”

【译文】

异史氏说：狐仙的相貌随着对象的不同而发生变化，也许是狐女为自己的相貌自我解嘲；然而，她所说的关于福泽的道理，实在教人深信不疑。我常常说：如果没有祖上几辈人的修行，不可以做到高官；如果没有本人几辈子的修行，也不可能娶到美人为妻。相信因果报应的人，一定不会认为我的这番言论迂阔难信吧！

翩翩

【题解】

这是一篇写有劣迹的青年在落难时遇到仙女得到救助并结婚生子的故事。

仙女所居住的地方并非天上宫阙，而是人间洞府，“门横溪水，石梁驾之”。绿色食品，环保服装，都是仙女翩翩所自制；闺中密友，可以说悄悄话；有男女欢爱，性感魅力，又有儿女绕膝，享受天伦之乐。尤其小说写了翩翩对待失足的罗子浮充满善良和仁爱，在家庭问题上豁达，洒脱，宽厚，独立，让人感到可亲，可近，温馨，脱俗。翩翩扣钗而歌：“我有佳儿，不羡贵官。我有佳妇，不羡绮纨。今夕聚首，皆当喜欢。为君行酒，劝君加餐。”集中表达了仙女的人生价值取向。小说无论在环境上还是人物上都与人间无异，却又高于人世而具有童话色彩。

仙女“取大叶类芭蕉，翦缀作衣”，“取山叶呼作饼，食之，果饼，又翦作鸡、鱼，烹之皆如真者”，“持襆掇拾洞口白云，为絮复衣，着之，温暖如襦，且轻松常如新绵”。衣服还可以自我修复，自我毁弃，充分展示了蒲松龄超人的想象力。仙女之间的对话，活泼生动，使人如闻如见，展现了蒲松龄在文言口语化方面的深厚功力。本篇故事不长，但在剪裁上颇为精巧。比如写罗子浮的劣迹是嫖娼轻浮，这就为花城到来后罗子浮的想入非非，“大不端好”，预留伏笔。再比如花城在小说中出现两次，均是单身前来，这使得小说线索集中，节省许多笔墨。

罗子浮，邠人 [1] 。父母俱早世 [2] ，八九岁，依叔大业。业为国子左厢 [3] ，富有金缯而无子 [4] ，爱子浮若己出。十四岁，为匪人诱去作狭邪游 [5] 。会有金陵娼，侨寓郡中，生悦而惑之。娼返金陵，生窃从遁去。居娼家半年，床头金尽 [6] ，大为姊妹行齿冷 [7] ，然犹未遽绝之。无何，广创溃臭 [8] ，沾染床席，逐而出。丐于市，市人见辄遥避。自恐死异域，乞食西行。日三四十里，渐至邠界。又念败絮脓秽，无颜入里门，尚趑趄近邑间 [9] 。

【注释】

[1] 邠（bīn）：唐置邠州，历代因之，治所在今陕西彬县。

[2] 早世：早年去世。

[3] 国子左厢：明清时国子监祭酒的别称。明初设国子监于南京，由于朱元璋“车驾时幸”，所以“监官不得中厅而坐，中门而立”，而以国子监的东厢房（即左厢）为祭酒治事、休息之所。故相沿以“左厢”代称祭酒。参见《明史》“国子监”、《天府广记》“国学”。

[4] 金缯（zēng）：金帛。指代财富。缯，古代对丝织品的总称。

[5] 匪人：品行不端的人。狭邪游：嫖妓一类不正当行为。

[6] 床头金尽：钱花光了。唐张籍《行路难》诗：“君不见床头黄金尽，壮士无颜色。”

[7] 姊妹行（háng）：姊妹们。妓女间的互称。齿冷：嘲笑。因笑必开口，笑久则齿冷。

[8] 广创：即梅毒。因大都由粤广通商口岸传入，因称“广创”。

[9] 趑趄（zī jū）近邑间：在邻近的县境内，徘徊不前。趑趄，徘徊不进貌。

【译文】

罗子浮是陕西邠州人。父母死得很早，从八九岁时，就由叔叔罗大业抚养。罗大业是国子监的官员，家产很富有却没有子嗣，他特别珍爱罗子浮，把他当成自己的儿子一样。罗子浮在十四岁时，受了坏人的引诱而沉迷于寻花问柳。当时有个从金陵来的妓女，侨居邠州，罗子浮非常喜欢她并深深为之迷惑。妓女返回金陵时，罗子浮也偷偷跟随她离开了家门。他在妓女家住了半年，带的银子全都花光了，开始遭到妓女们的嘲笑和摒弃，只不过没有马上被赶出妓院的大门而已。不久，罗子浮得了性病，下身溃烂，肮脏的脓液弄得床席到处都是，妓女们终于把他扫地出门了。罗子浮一身是病，身无分文，沦落成乞丐，在街市上向人们乞讨，人们远远地看见他都唯恐避之不及。罗子浮担心自己会客死他乡，所以一路西行，一边讨饭，一边往家乡走。他每天大约能走三四十里的路，日复一日，他渐渐走到了邠州的界内。看到自己这身破烂的衣服，一身溃烂的脓疮，觉得实在无颜见亲人，最后在邠州附近的邻县徘徊不前。

日既暮，欲趋山寺宿。遇一女子，容貌若仙。近问：“何适？”生以实告。女曰：“我出家人，居有山洞，可以下榻 [10] ，颇不畏虎狼。”生喜，从去。入深山中，见一洞府 [11] ，入则门横溪水，石梁驾之 [12] 。又数武 [13] ，有石室二，光明彻照，无须灯烛。命生解悬鹑 [14] ，浴于溪流，曰：“濯之，创当愈 [15] 。”又开幛拂褥促寝 [16] ，曰：“请即眠，当为郎作袴 [17] 。”乃取大叶类芭蕉，翦缀作衣 [18] ，生卧视之。制无几时，折叠床头，曰：“晓取着之。”乃与对榻寝。生浴后，觉创疡无苦 [19] 。既醒，摸之，则痂厚结矣 [20] 。诘旦，将兴 [21] ，心疑蕉叶不可着，取而审视，则绿锦滑绝。少间，具餐，女取山叶呼作饼，食之，果饼，又翦作鸡、鱼，烹之皆如真者。室隅一罂 [22] ，贮佳酝，辄复取饮，少减，则以溪水灌益之。数日，创痂尽脱，就女求宿。女曰：“轻薄儿！甫能安身，便生妄想！”生云：“聊以报德。”遂同卧处，大相欢爱。

【注释】

[10] 下榻：谓留客住宿。《后汉书·徐稺传》：“（陈）蕃在郡不接宾客，惟徐穉来，特设一榻，去则悬之。”后因称留客住宿为“下榻”。

[11] 洞府：传说中仙人常以山洞为家，故习称仙人或修道者所居为“洞府”。

[12] 石梁：石桥。

[13] 数武：数步。武，半步。泛指脚步。

[14] 悬鹑：喻破衣。《荀子·大略篇》：“子夏贫，衣若县鹑。”县，同“悬”。鹌鹑毛斑尾秃，似披敝衣，因以“悬鹑”比喻衣服破烂。

[15] 创（chuāng）：疮。

[16] 开幛拂褥：打开帐幕，铺好床被。幛，幛幔。

[17] 袴：同“裤”。

[18] 翦缀：裁剪，缝纫。缀，连接。

[19] 创疡：脓疮。

[20] 痂：伤口或疮口结的疤。

[21] 兴：起。

[22] 隅：角落。罂（yīng）：陶制的大幅小口的容器。

【译文】

一天傍晚，罗子浮打算投到山中的庙里过夜。在山前他遇到一位女子，美貌非凡，像天上的仙女一样。当罗子浮走近时，她问道：“你要到哪里去？”罗子浮把自己的情况如实告诉了她。女子说：“我是出家人，我住的地方有山洞，你可以住下，一点儿也不必害怕虎狼。”罗子浮非常高兴，就跟着她走了。走到深山之中，果然看见有一个大山洞，进洞之后发现洞门前还横着一条小溪，溪水上面还架着一座小石桥。再往洞里走上几步，就看见有两间石室，室内一片光明，不用点灯举烛。女子让罗子浮脱下一身破烂衣裳，到小溪里去洗澡，还说：“洗一洗，身上的烂疮自然就会痊愈。”罗子浮浴后，女子又撩开帷帐，铺好被褥，催促他早点儿睡下，说：“你赶快睡吧，我要给你做套衣裤。”说着，就取来一片像芭蕉叶似的大叶子，用它又剪又缝地做衣服，罗子浮躺在床上看着她做。不一会儿，衣服做好了，女子把衣服叠好放在他的床头，说：“明天一早起来就穿上吧。”然后，女子就在他对面的床上睡下了。罗子浮在溪水中洗浴后，身上的溃疮就不再疼了。半夜他从梦中醒来，一摸身上的溃疮，都结了厚厚的一层疮痂。第二天早晨，罗子浮要起床，想起床边芭蕉叶做的衣服，不免有些心疑，他拿起衣服一看，却是光滑无比的绿色锦缎。过了一会儿，该吃早饭了。女子取了一些山上的树叶来，说是饼，罗子浮一吃，果真是饼。女子又用树叶剪成鸡、鱼的形状，放在锅里烹制，罗子浮夹起来一吃，全跟真的没有两样。石室的角落里有一个大坛子，里面装满了美酒，女子常常倒出来饮用，坛中的美酒只要稍稍喝掉一些，女子就往里灌进一些溪水作为补充。罗子浮在山中住了几天，身上的疮痂全都脱落了，他就要求和女子同宿。女子说：“你这个轻薄的家伙！刚刚保全了性命安下身来，就开始胡思乱想了！”罗子浮说：“我只不过是想报答你的恩德。”从此，两个人同床而眠，相亲相爱，十分快乐。

一日，有少妇笑入，曰：“翩翩小鬼头快活死！薛姑子好梦 [23] ，几时做得？”女迎笑曰：“花城娘子，贵趾久弗涉 [24] ，今日西南风紧，吹送来也 [25] ！小哥子抱得未？”曰：“又一小婢子。”女笑曰：“花娘子瓦窑哉 [26] ！那弗将来 [27] ？”曰：“方呜之 [28] ，睡却矣。”于是坐以款饮。又顾生曰：“小郎君焚好香也 [29] 。”生视之，年廿有三四，绰有馀妍 [30] ，心好之。剥果误落案下，俯假拾果，阴捻翘凤 [31] ，花城他顾而笑，若不知者。生方怳然神夺 [32] ，顿觉袍袴无温，自顾所服，悉成秋叶 [33] 。几骇绝，危坐移时 [34] ，渐变如故，窃幸二女之弗见也。少顷，酬酢间 [35] ，又以指搔纤掌，城坦然笑谑，殊不觉知。突突怔忡间 [36] ，衣已化叶，移时始复变。由是惭颜息虑，不敢妄想。城笑曰：“而家小郎子，大不端好！若弗是醋葫芦娘子 [37] ，恐跳迹入云霄去 [38] 。”女亦哂曰 [39] ：“薄幸儿 [40] ，便直得寒冻杀！”相与鼓掌。花城离席曰：“小婢醒，恐啼肠断矣。”女亦起曰：“贪引他家男儿，不忆得小江城啼绝矣。”花城既去，惧贻诮责 [41] ，女卒晤对如平时。

【注释】

[23] 薛姑子好梦：有两种解释。其一，丁耀亢《续金瓶梅》第三回写观音庵的薛姑子多次“偷人养汉”，是一个不守佛门清规戒律的淫荡尼姑，其主要劣行之一便是与男扮女装的旧相好在准提庵偷情。“薛姑子好梦，几时做得”，即是花城娘子调侃翩翩作为仙人不守清规偷情的话。《续金瓶梅》书成于顺治十七年（1660），蒲松龄有可能看到此书。其二，唐蒋防《霍小玉传》有“苏姑子作好梦也未”的问话，与此情事也略同。因疑“×姑子作好梦”可能是其时的歇后语。姑子，女冠（女道士）的俗称。

[24] 贵趾久弗涉：很久不来了。趾，脚趾。弗，不。涉，涉足。

[25] 今日西南风紧，吹送来也：意谓今日好风作美，送你到意中人身边。三国魏曹植《七哀诗》写思妇云：“愿为西南风，长逝入君怀。”后常以“西南风”喻促成男女欢会的机缘或助力，如李商隐诗：“安知夜夜意，不起西南风。”（《李肱所遗画松诗》）“斑骓只系垂杨岸，何处西南待好风。”（《无题》之一）此为翩翩应对花城戏谑之词。

[26] 瓦窑：烧制砖瓦的窑，用以戏称专生女孩的妇女。《诗·小雅·斯干》：“乃生男子，……载弄之璋。乃生女子，……载弄之瓦。”瓦，古代纺砖。后习称生女为“弄瓦”，进而戏称多生或只生女孩的妇女为瓦窑。清褚人获《坚瓠三集·弄瓦诗》：“无锡邹光大连年生女，俱召翟永龄饮。翟作诗云：‘去岁相招云弄瓦，今年弄瓦又相招。作诗上覆邹光大，令正原来是瓦窑。’”

[27] 那弗将（jiāng）来：何不带来。将，携领。

[28] 呜：哄拍幼儿睡眠的声音。此处用作“哄”。

[29] 焚好香：犹言烧了高香，意谓交了好运。

[30] 绰有馀妍（yán）：形容女子或字画等丰姿秀逸，很有魅力。妍，美丽。《本事诗·情感》：“独倚小桃斜柯伫立，而意属殊厚，娇姿媚态，绰有馀妍。”

[31] 阴捻翘凤：暗暗地摸（花城娘子）翘着的小脚。翘凤，女子的小脚。

[32] 怳（huǎng）然神夺：恍恍忽忽，神不守舍。谓生邪念。怳，同“恍”，恍忽。

[33] 秋叶：枯叶。

[34] 危坐：端正地坐着。

[35] 酬酢：周旋应酬。

[36] 突突怔仲（zhēng chōng）：心悸不安，形容惊惧。突突，形容心跳剧烈。

[37] 醋葫芦娘子：戏谑语。俗称在爱情关系上有嫉妒之心为“捻酸吃醋”。醋葫芦，如同今俗语“醋罐子”。

[38] 跳迹入云霄：犹言腾云驾雾，意思是荡检逾闲，想入非非。

[39] 哂（shěn）：微笑，讥笑。

[40] 薄幸：薄情，负心。

[41] 贻：遗留，遭到。诮责：责备。

【译文】

有一天，一位少妇笑着走进洞来，一进门就说：“翩翩，你这个小鬼头快活死了！你们俩的好事是什么时候做成的呀？”翩翩迎了出去，笑着说：“是花城娘子来了，你这贵客可是好久没有光临了，今天一定是西南风吹得紧，把你给吹来了！小相公抱上了没有？”花城娘子说：“又是一个小丫头。”翩翩笑着说：“花城娘子是瓦窑啊！那你怎么没有把她抱来呀？”花城娘子说：“刚才哄了她一会儿，现在正睡着呢。”说着，花城娘子款款坐下，端起酒杯，慢慢啜饮着。花城娘子又看着罗子浮说：“小郎君你烧高香了。”罗子浮仔细端详花城娘子，她的年龄也就是二十三四岁，容貌姣好，举止动人，罗子浮心里又爱上她了。罗子浮神不守舍地剥着果皮，不慎把一颗果子掉在了桌子下面，他弯下腰假装拾果子，却偷偷地捏了一把花城娘子的脚，花城娘子眼睛瞧着别处说笑着，好像什么都不知道。罗子浮正迷迷糊糊地乱想着，忽然觉得身上的衣裤变凉了，再看看身上的衣服，也全都变成秋天的枯叶了。罗子浮差点儿给吓死过去，赶紧收心坐正，他端端正正地坐了一会儿，身上的衣服才渐渐变回原来的样子，罗子浮暗中庆幸二位女子没有看见他的窘态。又过了一会儿，罗子浮借着劝酒的机会，用手指轻轻挠了挠花城娘子的手心，花城娘子谈笑自如，好像完全没有察觉。罗子浮心怦怦乱跳，神情有些恍惚，他猛然发现身上的衣服又变成树叶了，过了好一会儿才又变了回来。罗子浮满面羞惭，这才打消了调戏花城娘子的念头，不敢再有妄想了。花城娘子笑着说：“你家这个小郎君可不太老实！如果不是醋葫芦娘子管教，恐怕他要跳到天上去。”翩翩也微笑着说：“薄情的东西，真该把你冻死！”两个女子都拍着手笑了起来。花城娘子起身离席，告辞说：“小丫头快醒了，恐怕她会哭断肠子的。”翩翩也站起来说：“光顾着勾引人家男人，早想不起小江城哭死了。”花城走后，罗子浮心里七上八下的，生怕翩翩责骂他，可翩翩对他还是和往常一样。

居无何，秋老风寒 [42] ，霜零木脱 [43] ，女乃收落叶，蓄旨御冬 [44] 。顾生肃缩 [45] ，乃持襆掇拾洞口白云 [46] ，为絮复衣 [47] ，着之，温暖如襦 [48] ，且轻松常如新绵。逾年，生一子，极惠美 [49] ，日在洞中弄儿为乐。然每念故里，乞与同归。女曰：“妾不能从，不然，君自去。”因循二三年 [50] ，儿渐长，遂与花城订为姻好。生每以叔老为念，女曰：“阿叔腊故大高 [51] ，幸复强健，无劳悬耿 [52] 。待保儿婚后 [53] ，去住由君。”女在洞中，辄取叶写书教儿读，儿过目即了 [54] 。女曰：“此儿福相，放教入尘寰 [55] ，无忧至台阁 [56] 。”未几，儿年十四。花城亲诣送女，女华妆至，容光照人。夫妻大悦，举家宴集。翩翩扣钗而歌曰 [57] ：“我有佳儿，不羡贵官。我有佳妇，不羡绮纨 [58] 。今夕聚首，皆当喜欢。为君行酒，劝君加餐 [59] 。”既而花城去，与儿夫妇对室居。新妇孝，依依膝下，宛如所生。生又言归，女曰：“子有俗骨，终非仙品，儿亦富贵中人，可携去，我不误儿生平 [60] 。”新妇思别其母，花城已至。儿女恋恋，涕各满眶。两母慰之曰：“暂去，可复来。”翩翩乃翦叶为驴，令三人跨之以归。大业已老归林下 [61] ，意侄已死，忽携佳孙美妇归，喜如获宝。入门，各视所衣，悉蕉叶，破之，絮蒸蒸腾去。乃并易之。后生思翩翩，偕儿往探之，则黄叶满径，洞口云迷，零涕而返。

【注释】

[42] 秋老：秋深。

[43] 霜零木脱：霜降叶落。雨露霜雪降落叫“零”。木，树木。宋苏轼《后赤壁赋》：“霜露即降，木叶尽脱。”

[44] 蓄旨御冬：蓄存食物，准备过冬。《诗·邶风·谷风》：“我有旨蓄，亦以御冬。”传：“旨，美。御，籞也。”

[45] 肃缩：义同“蹜（sù）缩”，因寒冷而缩身战抖。

[46] 襆：包袱。掇拾：捡取，收拾。

[47] 复衣：夹袄。

[48] 襦：短袄，棉袄。

[49] 惠：通“慧”，聪明。

[50] 因循：迁延。指仍留洞中。

[51] 腊：岁末腊祭逢阴历十二月举行，因以纪年。这里指年岁。

[52] 悬耿：耿耿悬念。

[53] 保儿：罗子浮与翩翩所生子名。

[54] 了：明了，清楚。

[55] 尘寰：人世间，世俗社会。

[56] 台阁：指宰相、尚书之类的大官。明清称内阁大学士为“阁臣”，称六部尚书、都御史为“台官”。

[57] 扣钗：用头钗相敲击，作为节拍。

[58] 绮纨（wán）：绮与纨，均丝织品，为富贵之家所常用，故以“绮纨”喻富贵。

[59] 加餐：多多进食，保养身体。《古诗十九首》之一：“弃捐勿复道，努力加餐饭。”

[60] 生平：终身。指一生前途。

[61] 老归林下：告老归隐。林下，树林之下，本指幽静之地，引申指归隐之所。

【译文】

又过了一些日子，到了深秋时节，寒风凛冽，霜打叶落，翩翩开始收集一些落叶，积蓄食物，准备过冬。她看到罗子浮冻得缩着脖子发抖，就拿着一个包袱皮捡拾起洞口片片白云包上一包，当作棉花为他做了件夹袄，罗子浮穿在身上，感到暖乎乎的，轻软蓬松，就跟穿上新棉袄一样。第二年，翩翩生了个儿子，非常聪明漂亮，罗子浮每天在洞中以逗弄儿子为乐。可是他还常常思念故乡，请翩翩跟他一同回去。翩翩说：“我不能跟你一道回去，要不你自个回去吧。”就这样因循又过了二三年，儿子渐渐长大了，就与花城娘子的女儿订了婚。罗子浮常常惦念他年迈的叔叔，翩翩宽慰他说：“叔叔虽然年事已高，可是身体还很健壮，不用你挂念。等我们抚育儿子长大成人，办完婚事以后，去留就随你的便了。”翩翩在山洞中，经常在树叶上写字教儿子读书，儿子天赋很高，过目不忘。翩翩说：“这个孩子有福相，将来放到尘世间，做个宰相那么大的官恐怕也不是难事。”几年以后，他们的儿子十四岁了。花城娘子亲自把女儿江城送来完婚，江城身穿华丽的礼服，美目流盼，光彩照人。罗子浮和翩翩喜欢得不得了，全家人聚在一起大摆喜宴。在宴席上，翩翩敲着金钗唱着：“我有好儿郎，不羡做宰相。我有好儿媳，不羡穿锦衣。今晚聚一起，大家要欢喜。为君敬杯酒，劝君多进餐。”后来花城娘子走了，翩翩夫妇和儿子儿媳对门住着。新媳妇特别孝顺，常依偎在婆婆的膝下，就像他们的亲生女儿。罗子浮又提起返回故乡的事，翩翩说：“你身有俗骨，终究不是可以成仙的人，儿子也是富贵中人，可以一起带走，我不想耽误儿子的前程。”新娘子正想和母亲告别，花城娘子已经来了。一对小儿女跟他们的母亲恋恋不舍，依依惜别，他们的眼泪都装满了眼眶。两位母亲安慰他们说：“你们暂且先去，以后可以再回来。”于是翩翩用树叶剪成驴子，让他们三位骑驴上路。这时，罗子浮的叔叔罗大业已经告老还乡，在家闲居，他以为侄子罗子浮早就死了，这一天，忽然看见侄儿带着英俊的孙子和美貌的孙媳回来了，他高兴得如获至宝。三个人一进门，各自看看自己身上的衣服，都是芭蕉叶。用手一扯，芭蕉叶破了，衣中絮的白云也慢慢地升到了天空。于是三人都换了衣服。后来罗子浮思念翩翩，带着儿子去深山之中寻找，只见他们熟悉的小路已经落满了黄叶，去往洞口的道路也被弥漫着的厚厚的白云遮住了，无从辨认，罗子浮父子只好流着眼泪回去了。

异史氏曰：翩翩、花城，殆仙者耶？餐叶衣云，何其怪也！然帏幄诽谑 [62] ，狎寝生雏，亦复何殊于人世？山中十五载，虽无“人民城郭”之异 [63] ，而云迷洞口，无迹可寻，睹其景况，真刘、阮返棹时矣 [64] 。

【注释】

[62] 帏幄诽谑：指闺房中的言笑游戏。帏幄，房内帐幕。诽谑，戏谑玩笑。诽，当作“俳（pái）”。

[63] 虽无“人民城郭”之异：指虽然没有年代久远的人事变迁那么大。人民城郭，指丁令威学仙的故事。《搜神后记》卷一载：“丁令威，本辽东人，学道于灵虚山，后化鹤归辽，集城门华表柱。时有少年举弓欲射之，鹤乃飞，徘徊空中而言曰：‘有鸟有鸟丁令威，去家千年今始归，城郭如故人民非，何不学仙——冢累累！’遂高上冲天。”

[64] 真刘、阮返棹时：指汉代刘晨、阮肇天台山遇仙女一事。返棹，驾船返回。据《搜神记》和《幽冥录》记载：汉明帝永平五年（62），剡县刘晨、阮肇共入天台山取谷皮，迷不得返。经十三日，粮食乏尽，饥馁殆死。遥望山上，有一桃树，大有子实；而绝岩邃涧，永无登路。攀援藤葛，乃得至上。各啖数枚，而饥止体充。复下山，持杯取水，欲盥漱。见芜菁叶从山腹流出，甚鲜新，复一杯流出，有胡麻饭掺，相谓曰：“此知去人径不远。”便共没水，逆流二三里，得度山，出一大溪，溪边有二女子，姿质妙绝，见二人持杯出，便笑曰：“刘、阮二郎，捉向所失流杯来。”晨、肇既不识之，缘二女便呼其姓，如似有旧，乃相见忻喜。问：“来何晚邪？”因邀还家。其家铜瓦屋。南壁及东壁下各有一大床，皆施绛罗帐，帐角悬铃，金银交错，床头各有十侍婢，敕云：“刘、阮二郎，经涉山岨，向虽得琼实，犹尚虚弊，可速作食。”食胡麻饭、山羊脯、牛肉，甚甘美。食毕行酒，有一群女来，各持五三桃子，笑而言：“贺汝婿来。”酒酣作乐，刘、阮欣怖交并。至暮，令各就一帐宿，女往就之，言声清婉，令人忘忧。至十日后欲求还去，女云：“君已来是，宿福所牵，何复欲还邪？”遂停半年。气候草木是春时，百鸟啼鸣，更怀悲思，求归甚苦。女曰：“罪牵君，当可如何？”遂呼前来女子，有三四十人，集会奏乐，共送刘、阮，指示还路。既出，亲旧零落，邑屋改异，无复相识。问讯得七世孙，传闻上世入山，迷不得归。至晋太元八年（383），忽复去，不知何所。

【译文】

异史氏说：翩翩、花城娘子大概都是仙人吧？吃树叶、穿白云，是多么奇怪的事啊！然而，闺房之中的嬉笑怒骂、男欢女爱、生儿育女，又和人世间有什么不同呢？罗子浮在山中生活十五年，虽然没有经历“城廓如故、人民已非”的时事变迁，然而，当他重返山洞寻找翩翩时，那里却是白云缥缈，旧迹无处可寻，这种景况，真和东汉时刘晨、阮肇重访仙女的情形差不多。

黑兽

【题解】

这是一篇寓言故事，写黑兽虽小于虎，不可思议的是虎非常畏惧它。由此故事引发的在“异史氏曰”中所附的另一则“狝最畏狨”的故事，则是本篇的重点。表达了蒲松龄对于老百姓“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感慨。

相同的观点和故事，蒲松龄在其散文《公门修行录赘言》中三致其词：“西南巨山中有狨焉，善食猱。猱望见之，群升木。狨至，嘎然一鸣；群猱闻声，如果熟遭劲风，坠满地上，竦息膝立，无敢逸者。狨乃相其硕大，置瓦颠顶而志之，志已，复以爪揣择肥者攫食焉。黠者乘间弃其瓦，揣则遗之。偶一谈及，罔不诧异。余曰此何足异？人类中固不乏也。君不见城邑廨舍中，一狨在上而群狨随之乎？每一徭出，一讼兴，即有无数眈眈者，涎垂嗥叫，则志其顶，则揣其骨，则姑嘬其肉。其懦耶，恐喝之。强耶，械挫之。慷慨耶，甘诱之。悭吝耶，逼苦之。且大罪可使漏网，而小祸可使弥天；重刑可以无伤，而薄惩可以毕命。蚩蚩者氓，遂不敢不卖儿贴妇，以充无当之卮，冤矣！”均可见当日蒲松龄在司法实践方面对于无助的懦弱百姓的同情和强调抗争反抗的观点。

闻李太公敬一言 [1] ：某公在沈阳 [2] ，宴集山颠。俯瞰山下，有虎衔物来，以爪穴地，瘗之而去 [3] 。使人探所瘗，得死鹿，乃取鹿而虚掩其穴。少间，虎导一黑兽至，毛长数寸。虎前驱，若邀尊客。既至穴，兽眈眈蹲伺 [4] 。虎探穴失鹿，战伏不敢少动 [5] 。兽怒其诳，以爪击虎额，虎立毙，兽亦径去。

【注释】

[1] 李太公敬一：李思豫，敬一其字，蒲松龄挚友李希梅的爷爷。

[2] 沈阳：即今辽宁沈阳。明为沈阳中卫，属辽东都指挥使司管辖。清兵占领后，改称“盛京”，入关定都北京，称“留都”、“陪都”。又名“奉天”。

[3] 瘗（yì）：埋。

[4] 眈眈（dān）蹲伺：目光威猛地蹲踞守候。眈眈，威视貌。《易·颐》：“虎视眈眈，其欲逐逐。”

[5] 战伏：战抖着伏在地上。

【译文】

我曾经听太公李敬一讲过这样一个故事：故事是说有一个人在沈阳，在一座山顶上宴集宾客。那人俯瞰山下的时候，看见一只老虎嘴里衔着什么东西从远处走来，它用爪子在地上挖了个洞，把那东西埋进洞里，掩好洞口之后就走了。于是他派人下山看看老虎埋的是什么东西，原来是一只死鹿。他让人把死鹿拿出来又把洞口虚掩上。过了一会儿，老虎引领着一个黑色的野兽来了，这黑兽身上的毛有几寸长。老虎走在前面，像是请来一位尊贵的客人。到了洞口，那黑兽蹲在一边，用凶猛的目光注视着老虎。老虎用爪子往洞中一探，发现死鹿没有了，就浑身战抖地伏在地上，一动也不敢动。黑兽因为受骗而狂怒起来，它用爪子猛击老虎的前额，老虎立即倒地毙命，黑兽也径自离去。

异史氏曰：兽不知何名。然问其形，殊不大于虎，而何延颈受死 [6] ，惧之如此其甚哉？凡物各有所制 [7] ，理不可解。如狝最畏狨 [8] ，遥见之，则百十成群，罗而跪 [9] ，无敢遁者。凝睛定息，听狨至，以爪遍揣其肥瘠 [10] ，肥者则以片石志颠顶 [11] 。狝戴石而伏，悚若木鸡 [12] ，惟恐堕落。狨揣志已，乃次第按石取食，馀始哄散 [13] 。余尝谓贪吏似狨，亦且揣民之肥瘠而志之，而裂食之；而民之戢耳听食 [14] ，莫敢喘息，蚩蚩之情，亦犹是也 [15] 。可哀也夫！

【注释】

[6] 延颈：伸着脖子。

[7] 凡物各有所制：犹言一物降一物。制，制约，相克制。

[8] 狝（mí）最畏狨（róng）：狝猴最怕狨。狝，猕猴。狨，哺乳动物，猿猴类，体矮小，形似松鼠，黄色丝状软毛，尾长，栖树上，亦称“金线狨”。或说即“猱（náo）”，语讹作“狨”。

[9] 罗：分布，排开。

[10] 揣：揣摸，触摸测定。肥瘠：肥瘦。瘠，瘦。

[11] 志颠顶：谓在头顶作记号。志，标志。颠，顶。

[12] 悚（sǒng）若木鸡：害怕得像木鸡，形容不敢稍动。悚，惊恐。木鸡，语出《庄子·达生》篇。这里是形容呆笨发愣的样子。

[13] 哄散：一哄而散。

[14] 戢（jí）耳：即“帖耳”。耳朵敛帖脑后。形容畏惧、驯顺。

[15] 蚩蚩之情，亦犹是也：老百姓畏惧贪吏的情景，也像是狝畏狨一样。蚩蚩，敦厚貌。一说，无知貌。《诗·卫风·氓》：“氓之蚩蚩，抱布贸丝。”毛传：“蚩蚩者，敦厚之貌。”朱熹《集传》：“蚩蚩，无知之貌。”这里指敦厚无知的百姓。

【译文】

异史氏说：这个黑兽不知叫什么名字。然而就他描述的形象来看，也绝不比老虎大，可是老虎为什么还伸长脖子等死，怕它怕得如此厉害呢？天地万物，都要受到某种事物的制约，这个道理真是难以理解。譬如说猕猴，最害怕狨，远远地看见狨来了，百十成群的猕猴，立即跪成一片，没有一个敢偷跑的。猕猴们目不转睛地凝视着狨，等着狨到来，狨则用手逐个捏捏猕猴的肥瘦，如果是肥的，狨就把一个石片放在它的头顶上作记号。猕猴也就头顶着石片伏在那里，吓得呆如木鸡，唯恐石片不小心掉在地上。狨捏完肥瘦，作好了记号，这才按着放石片的顺序挨着个吃掉肥硕的猕猴，其馀的猕猴这时才敢一哄而散。我曾说过，那些贪官污吏就像狨一样，也是根据老百姓的贫富作上记号，然后再按照记号吞食百姓；而老百姓们却俯首贴耳，听任宰食，连大气都不敢喘，那种愚昧无知的样子，跟猕猴是一样的。真是令人悲哀呀！

卷四

余德

【题解】

这是一篇写士大夫雅供清玩的作品，类似于《博物志》一类，但以人物贯穿。本篇中的余德，风雅不俗，蕴藉可爱，与其珍藏的雅供清玩相为表里，相得益彰。

写雅供清玩，需要品味，更需要眼界开阔，经多见广。蒲松龄作为穷书生，不乏品味但缺乏见识。由于经历的原因，《聊斋志异》写富商大贾、达官贵人的阔绰生活，往往力不从心，时露小家子气。而具体状物写貌，凭借想象，又充分显示了浪漫纤巧的文字优势。《余德》篇重在写“花石服玩”，写室内装饰不十分出色，也稍显散漫，但所写粉花树和小白石缸却充满生气，无论是写击鼓传花的玄妙应节，还是写小白石缸和水的若有若无，都活灵活现，令人神往。

武昌尹图南 [1] ，有别第 [2] ，尝为一秀才税居 [3] ，半年来，亦未尝过问。一日，遇诸其门，年最少，而容仪裘马，翩翩甚都 [4] 。趋与语，即又蕴藉可爱 [5] 。异之。归语妻，妻遣婢托遗问以窥其室 [6] 。室有丽姝，美艳逾于仙人，一切花石服玩 [7] ，俱非耳目所经 [8] 。尹不测其何人，诣门投谒 [9] ，适值他出。翼日，即来答拜。展其刺呼 [10] ，始知余姓德名。语次，细审官阀 [11] ，言殊隐约 [12] 。固诘之，则曰：“欲相还往，仆不敢自绝。应知非寇窃逋逃者 [13] ，何须逼知来历？”尹谢之 [14] 。命酒款宴，言笑甚欢。向暮，有两昆仑捉马挑灯 [15] ，迎导以去。

【注释】

[1] 武昌：武昌县，今武汉武昌，清代属湖北武昌盐法道武昌府。

[2] 别第：正宅以外的宅舍，别墅。

[3] 税居：租住。税，租赁。

[4] 翩翩甚都：仪表文雅优美。翩翩，形容风度文雅。都，美。

[5] 蕴藉：宽厚而有涵养。《后汉书·桓荣传》：“荣被服儒衣，温恭有蕴藉。”

[6] 遗（wèi）问：备礼探望。遗，赠予。

[7] 花石服玩：花草、奇石、服饰、珍玩。

[8] 耳目所经：耳所闻，目所见。经，经历。

[9] 诣门投谒：登门求见。投谒，投递名帖求见。

[10] 刺呼：名帖上的署名，称呼。刺，古时在竹木简片上刻刺名字，因称“刺”，即后世的名帖。

[11] 官阀：官阶，门第。

[12] 言殊隐约：说得非常含糊。隐约，依稀不明的样子。此指话语闪烁支吾。

[13] 非寇窃逋（bū）逃者：并非盗贼之类的逃亡者。逋逃，畏罪逃亡。

[14] 谢：道歉。

[15] 昆仑：异族奴仆。我国古代称肤色黑的人为昆仑，《晋书·后妃传下·孝武文李太后传》：“时后为宫人，在织坊中，形长而色黑，宫人皆谓之昆仑。”唐代泛称南洋诸岛及其居民为昆仑，用这个地区的人为奴仆即称“昆仑奴”。唐裴铏《传奇·昆仑奴传》所写的磨勒即是昆仑奴。宋朱彧《萍洲可谈》：“广中富人多畜鬼奴……有一种近海野人，入水眼不眨，谓之昆仑奴。”

【译文】

武昌人尹图南有一所别墅，一度被一位秀才租住，时间过了半年，尹图南也不曾过问过。一天，尹图南在门口遇到了秀才，只见他非常年轻，无论衣饰车马都雅洁得体，风度翩翩。尹图南上前与他交谈，又觉得他性情宽厚有涵养，令人喜爱。尹图南认为此人不同寻常。回家告诉了妻子，妻子打发丫环借口备礼探望来窥视他家的情况。发现他妻子是一位美女，长得比仙人还要娇美艳丽，屋里所有的奇花异石和服饰珍玩，都是没见过、没听说过的。尹图南想不出秀才是干啥的，就递上名帖，登门求见，却正赶上秀才外出。第二天，秀才立即答谢回访。打开名帖一看，才知姓余名德。言谈话语之间，尹图南详细打听余德的门第，他的回答支支吾吾，闪烁其词。尹图南再三盘诘，余德就说：“您想与我交往，我不敢单方面加以拒绝。但您应该知道我既不是盗贼，也不是在逃的人，何必加以逼问，一定要知道我的来历呢？”尹图南向他表示了歉意。然后他命设酒宴，加以款待，两人说说笑笑，都很高兴。直到日暮时分，才有两个昆仑奴牵着马提着灯，把他接走。

明日，折简报主人 [16] 。尹至其家，见屋壁俱用明光纸裱 [17] ，洁如镜。金狻猊爇异香 [18] 。一碧玉瓶，插凤尾孔雀羽各二，各长二尺馀。一水晶瓶，浸粉花一树 [19] ，不知何名，亦高二尺许，垂枝覆几外，叶疏花密，含苞未吐，花状似湿蝶敛翼 [20] ，蒂即如须 [21] 。筵间不过八簋 [22] ，而丰美异常。既 [23] ，命童子击鼓催花为令 [24] 。鼓声既动，则瓶中花颤颤欲拆 [25] ，俄而蝶翅渐张。既而鼓歇，渊然一声 [26] ，蒂须顿落，即为一蝶，飞落尹衣。余笑起，飞一巨觥，酒方引满 [27] ，蝶亦飏去 [28] 。顷之，鼓又作，两蝶飞集余冠。余笑云：“作法自毙矣 [29] 。”亦引二觥。三鼓既终，花乱堕，翩翻而下，惹袖沾衿 [30] 。鼓僮笑来指数，尹得九筹 [31] ，余四筹。尹已薄醉，不能尽筹，强引三爵 [32] ，离席亡去。由是益奇之。

【注释】

[16] 折简：谓裁纸写信。

[17] 明光纸：一种表面发亮的纸。裱：裱糊。

[18] 金狻猊（suān ní）爇异香：金狮子香炉里点燃着珍贵的奇香。金狻猊，一种金属香炉，上铸有狮子形，有口可通烟火。狻猊，狮子。

[19] 树：枝。

[20] 湿蝶敛翼：沾水的蝴蝶收敛双翅。

[21] 蒂：花蒂，花与枝相连的部位。须：指如蝴蝶的须。

[22] 八簋（guǐ）：指八样菜肴。簋，古代食器。

[23] 既：然后，指入席之后。

[24] 击鼓催花为令：鼓响传花，声止，持花未传者即须饮酒。唐南卓《羯鼓录》：“上（唐明皇）洞晓音律……尤爱羯鼓玉笛，常云八音之领袖，诸乐不可为比。尝遇二月初，诘旦，巾栉方毕，时当宿雨初晴，景色明丽，小殿内庭，柳杏将吐。睹而叹曰：‘对此景物，岂得不为他判断之乎？’左右相目，将命备酒，独高力士遣取羯鼓。上旋命之，临轩纵击一曲，曲名《春光好》。神思自得。及顾柳杏，皆已发拆。上指而笑谓嫔御曰：‘此一事不唤我作天公，可乎？’”后用作酒令。

[25] 拆：同“坼”。裂开，绽开。

[26] 渊然：形容鼓声低沉。《诗·商颂·那》：“鼓渊渊。”

[27] 引满：斟酒满杯。此指干杯。

[28] 飏（yáng）：飞扬，飘扬。

[29] 作法自毙：即“作法自弊”。自己立法反使自己受害，自作自受。语出《史记·商君列传》：“商君亡至关下，欲舍客舍。客人不知其是商君也，曰：‘商君之法，舍人无验者坐之。’商君喟然叹曰：‘嗟乎，为法之敝，一至此哉！’”

[30] 惹袖沾衿：纷落在袖襟之上。惹，沾染。

[31] 筹：酒筹，饮酒计数之具。

[32] 爵：古代饮酒的器皿，三足。这里指酒杯。

【译文】

第二天，余德写便柬回请尹图南。尹图南来到他家，看见房屋的四壁都是用明光纸裱糊的，明净如镜。金狮子香炉里燃着珍贵的奇香。一个碧玉瓶插着凤尾和孔雀羽各两支，每支长二尺有馀。一个水晶瓶浸着一树粉花，不知什么名，也是高二尺左右，垂下的枝条覆盖了几案仍有馀荫，树叶稀疏，花朵繁密，含苞未放，花朵就像沾水后收拢双翅的蝴蝶，花蒂就像蝶须。宴席上只摆了八样菜肴，却异常丰盛精美。入席后，余德让童子行击鼓催花的酒令。鼓声一响，水晶瓶中的花朵就颤颤悠悠地即将绽开，一会儿蝶翅状的花朵渐渐张开了。接着鼓声停歇下来，随着一声沉沉的鼓声，蝶须状的花蒂顿时凋落，当即变成一只蝴蝶，飞落到尹图南的衣服上。余德笑着站起身来，斟了一大杯酒，尹图南把满杯的酒喝完，蝴蝶也飞走了。一会儿，鼓声再次响起，两只蝴蝶都飞落在余德的帽子上。余德笑着说：“我作法自毙啦。”于是也干了两杯。鼓声响过三遍后，花瓣乱落，飘摇而下，落满二人的衣袖衣襟。击鼓的童子笑着上前指认分数各落多少，结果尹图南应喝九杯，余德应喝四杯。尹图南已经微有醉意，不能如数喝光，勉强喝了三杯，离席逃走。从此更加认为余德是奇人了。

然其为人寡交与，每阖门居，不与国人通吊庆 [33] 。尹逢人辄宣播，闻其异者，争交欢余，门外冠盖常相望 [34] 。余颇不耐，忽辞主人去。去后，尹入其家，空庭洒扫无纤尘，烛泪堆掷青阶下 [35] ，窗间零帛断线，指印宛然。惟舍后遗一小白石缸，可受石许 [36] 。尹携归，贮水养朱鱼。经年，水清如初贮。后为佣保移石，误碎之，水蓄并不倾泻。视之，缸宛在，扪之虚耎 [37] 。手入其中，则水随手泄，出其手，则复合。冬月亦不冰。一夜，忽结为晶，鱼游如故。尹畏人知，常置密室，非子婿不以示也。久之渐播，索玩者纷错于门 [38] 。腊夜 [39] ，忽解为水，阴湿满地，鱼亦渺然。其旧缸残石犹存。忽有道士踵门求之，尹出以示，道士曰：“此龙宫蓄水器也。”尹述其破而不泄之异，道士曰：“此缸之魂也。”殷殷然乞得少许。问其何用，曰：“以屑合药 [40] ，可得永寿。”予一片，欢谢而去。

【注释】

[33] 国人：古代指居住在都城内的人。《周礼·地官·泉府》：“国人郊人从其有司。”贾公彦疏：“国人者，谓住在国城之内，即六乡之民也。”也指国内的人。这里指周围的人。吊庆：红白喜事。这里指人事来往。

[34] 冠盖常相望：达官贵人来访者，常常络绎不绝。冠盖，官员的冠服和车乘。此指贵官。冠，礼帽。盖，车盖。

[35] 烛泪：流滴的烛油。青阶：青石阶。

[36] 石：中国旧时的容量单位，十斗为一石。

[37] 扪：摸。

[38] 纷错：纷乱交错，形容人来人往，极为繁多。

[39] 腊夜：腊日之夜。腊，祭名。岁终祭诸神。汉代于阴历十二月初八日腊祭，称这天为腊日。

[40] 合药：配药。

【译文】

然而余德为人不喜交游，往往闭门独居，与周围的人没有婚丧庆吊等往来。尹图南逢人就宣扬他的经历，于是听到这等奇事的，都争先恐后地与余德交好，余德家门外来访的达官贵人常常络绎不绝。余德很不耐烦，忽然向尹图南告辞离去。余德走后，尹图南走进余家，只见空无一人的庭院洒扫得净无纤尘，烛油堆放在青石阶下，窗间零散的布帛和扯断的纱线上面仿佛还留着指印。只有房后留下一只小白石缸，大约可盛一石粮食。尹图南把石缸带回，盛水来养金鱼。历时一年，缸中的水仍像刚倒进去时那样清澈。后来由于佣人移动石头，不慎打碎了石缸，但水仍凝聚着，并不四溢。乍一看，石缸好似没破，用手一摸，空虚柔软，并没有石缸。把手伸到水中，水就会随着手的伸入而外溢，把手抽回，水又合在一起。这水到冬天也不结冰。有一天夜里这水忽然结成了晶体，而鱼仍然在里面游动。尹图南怕让外人知道，一直把它放在密室里，除了儿子女婿等至亲，谁都不给看。时间长了，消息逐渐传开，要求观赏的人纷至沓来，盈塞家门。腊日夜里，水晶忽然化成清水，满地阴湿，鱼也消失不见了。原来那缸残存的石片仍然存在。忽然有一位道士登门索看，尹图南拿出残石给他看，道士说：“这是龙宫蓄水的器物。”尹图南讲起缸破而水不外溢的奇异，道士说：“这是因为石缸有魂。”便殷切急迫地要讨一点儿残石。尹图南问他有何用场，道士说：“用此缸的石屑调和药物，吃了可以长寿。”尹图南给了道士一片，道士高兴地道谢而去。

杨千总

【题解】

作者的本意是赞扬杨千总箭术高超准确，但在现代读者看来，却暴露了中国官场的恶习——官员出行，老百姓必须避让。

毕民部公即家起备兵洮岷时 [1] ，有千总杨化麟来迎 [2] 。冠盖在途 [3] ，偶见一人遗便路侧。杨关弓欲射之 [4] ，公急呵止。杨曰：“此奴无礼，合小怖之。”乃遥呼曰：“遗屙者！奉赠一股会稽藤簪绾髻子 [5] 。”即飞矢去，正中其髻。其人急奔，便液污地。

【注释】

[1] 毕民部公：毕自严，字景曾，号白阳，淄川人。蒲松龄东家毕际有的父亲。万历二十年（1592）进士，历仕万历、泰昌、天启、崇祯四朝，官至户部尚书。卒赠少保。《明史》、《淄川县志》、《山东通志》有传。民部，户部的别称。即家起备兵洮岷：万历四十一年（1613），毕自严自河东副使再举卓异，时朝议有辽海参政之推，旨未下而自严以故引疾径归。后即家补陕西参政，备兵洮岷，事在万历末年。洮岷，地名。明初于陕西洮州、岷州置卫，负责今甘肃洮水、岷山一带防务。

[2] 千总：官名。明初京军三大营置把总，嘉靖中增置千总，皆以功臣担任。以后职权日轻，至清为武职中的下级，位次在把总之上，守备之下。

[3] 冠盖：官员的冠服和车乘。这里指车马仪仗。

[4] 关弓：弯弓。

[5] 会稽藤：用会稽竹做的箭杆。会稽竹子做的箭杆自古有名。会稽，古代吴越之地，今浙江绍兴。绾（wǎn）：挽结。髻子：发髻。

【译文】

户部尚书毕自严公被起用为兵备道，驻防洮州、岷州时，有个千总杨化麟前来迎接。车马仪仗行进途中，偶然发现有一人在路边大便。杨化麟拉满弓要射那人，毕公连忙呵斥制止。杨化麟说：“这奴才太无礼，应稍吓他一下。”便在远处喊道：“屙屎的！送你一枝会稽藤做的簪子挽发髻吧！”当即一箭射去，正中发髻。那人急忙逃跑，屎尿弄了一地。

瓜异

【题解】

这是一篇关于农作物奇异现象的实录，大概是《聊斋志异》中最短的篇章，共28个字，叙事简净而明雅。

康熙二十六年六月 [1] ，邑西村民圃中 [2] ，黄瓜上复生蔓，结西瓜一枚，大如碗。

【注释】

[1] 康熙二十六年：1687年。

[2] 邑：指淄川县城。圃：菜地。

【译文】

康熙二十六年六月，淄川县城西村民的菜园里，黄瓜上又生出蔓来，结了一个西瓜，有碗那么大。

青梅

【题解】

这是一篇写婢女青梅与小姐阿喜自主择婿，共嫁穷书生张生，几经曲折最终获得美满生活的小说。

蒲松龄认为择婿要有眼光，不能以贫富论，择婿的标准是“性纯孝，制行不苟，又笃于学”，这个标准实际上是为包括蒲松龄在内的穷书生在婚姻上打抱不平。根据蒲松龄的《述刘氏行实》，早年蒲松龄的婚姻就差点因为家贫而落空，幸好老丈人刘季调有眼光，加以坚持才得成婚。这对蒲松龄的心灵乃至创作均产生了深深的影响。除去《青梅》篇外，《聊斋志异》尚有多篇为穷书生在婚姻上呐喊的篇章。当然，穷书生们后来一一飞黄腾达，不负佳丽的青目，只是蒲松龄浪漫的想象。

小说前半部分写青梅不屈不挠地争取嫁张生，后半部分写阿喜历尽艰辛终于如愿以偿，皆以青梅为主导，“离离奇奇，致作合者无限经营，化工亦良苦矣”，体现了作者编织故事的高超本领，具有传奇色彩。但由于作者意在说教，某些情节显得牵强。比如前半部分青梅对于张生的孝之观察令人难以置信，因为这些孝行不可能同时出现，“抱父而私”也不可能被青梅所见；后半部分青梅的性格不够真实，所谓“虚此位以待君久矣”，完全出自于蒲松龄的等级观念，婢女要安守于妾的名分。相反，青梅母亲的描写虽着墨不多，却真率可爱，给人的印象更为深刻。

白下程生 [1] ，性磊落，不为畛畦 [2] 。一日，自外归，缓其束带，觉带端沉沉，若有物堕。视之，无所见。宛转间，有女子从衣后出，掠发微笑，丽绝。程疑其鬼，女曰：“妾非鬼，狐也。”程曰：“倘得佳人，鬼且不惧，而况于狐。”遂与狎。二年，生一女，小字青梅。每谓程：“勿娶，我且为君生男。”程信之，遂不娶。戚友共诮姗之 [3] 。程志夺 [4] ，聘湖东王氏。狐闻之，怒，就女乳之，委于程曰：“此汝家赔钱货，生之杀之，俱由尔。我何故代人作乳媪乎！”出门径去。

【注释】

[1] 白下：古地名。原指今南京西北的白石山下，因盛产石灰石和白云石而得名。后成为整个南京地区的代称。唐武德时，改金陵曰白下。后沿用为南京的别称。

[2] 不为畛畦：谓心胸坦荡，不受礼俗约束。畛畦，也作“畦畛”，界域，规范。

[3] 诮姗：讥讽批评。姗，讪谤，讥讽。

[4] 志夺：改变主意。

【译文】

南京人程生，生性磊落，不拘俗套。有一天，程生外出归来，松缓衣带，觉得衣带的一头沉甸甸的，像有东西掉下来。往那儿一看，却一无所见。而转身之间，有一个女子从身后走出，掠一掠头发，微微一笑，漂亮极了。程生怀疑女子是鬼，女子说：“我不是鬼，是狐狸。”程生说：“只要能得到佳人，连鬼都不怕，何况狐狸！”便与她亲热起来。两年后，狐女生了一个女儿，小名青梅。狐女时常对程生说：“你不要娶妻，我将为你生个儿子。”程生相信这话，便不娶妻。但是，亲友都讥笑讽刺程生。程生被迫改变初衷，娶了湖东的王氏。狐女听说后，怒火中烧，给女儿喂完奶，把女儿丢给程生说：“这是你家的赔钱货，养她杀她都由你。我为什么要替人当奶妈子呢！”出门就径自走了。

青梅长而慧，貌韶秀 [5] ，酷肖其母 [6] 。既而程病卒，王再醮去 [7] 。青梅寄食于堂叔，叔荡无行 [8] ，欲鬻以自肥。适有王进士者，方候铨于家 [9] ，闻其慧，购以重金，使从女阿喜服役。喜年十四，容华绝代。见梅忻悦，与同寝处。梅亦善候伺，能以目听，以眉语 [10] ，由是一家俱怜爱之。

【注释】

[5] 韶秀：美好秀丽。韶，美好。

[6] 酷肖：非常像。肖，像。

[7] 再醮：再嫁。

[8] 荡无行（xíng）：行为放荡，品行不端。荡，行为放纵。行，德行。

[9] 候铨（quán）：听候选授官职。旧时初由考试或原官因故开缺，皆赴吏部报到，候部依法选用，称候铨或候选。铨，选授官职。

[10] 能以目听，以眉语：能察颜观色。指聪明伶俐，善解人意。

【译文】

青梅长大后很聪明，容貌秀美，非常像她的母亲。后来程生病逝，王氏再嫁，离开了程家。青梅依靠堂叔生活，而堂叔行为放荡，品行恶劣，想把青梅卖掉，自己赚点儿钱。恰巧有一位王进士，正在家等候吏部选授官职，得知青梅聪明，便用重金买了青梅，让青梅侍候女儿阿喜。阿喜十四岁，容貌冠绝当代。她见到青梅很喜欢，与青梅同住同行。青梅也善于察言观色，眼一瞥，眉一皱，便能领悟其意，因此一家人都喜欢她。

邑有张生，字介受。家窭贫 [11] ，无恒产 [12] ，税居王第。性纯孝，制行不苟 [13] ，又笃于学。青梅偶至其家，见生据石啖糠粥，入室与生母絮语，见案上具豚蹄焉。时翁卧病，生入，抱父而私 [14] ，便液污衣，翁觉之而自恨，生掩其迹，急出自濯，恐翁知。梅以此大异之。归述所见，谓女曰：“吾家客，非常人也。娘子不欲得良匹则已，欲得良匹，张生其人也。”女恐父厌其贫，梅曰：“不然，是在娘子。如以为可，妾潜告，使求伐焉 [15] 。夫人必召商之，但应之曰‘诺’也，则谐矣。”女恐终贫为天下笑，梅曰：“妾自谓能相天下士，必无谬误。”

【注释】

[11] 窭（jù）贫：贫穷。语出《诗·邶风·北门》：“终窭且贫，莫知我艰。”

[12] 恒产：土地房屋等不动产。

[13] 制行不苟：严格遵礼而行。谓品行端正不苟且。制行，规定道德和行为准则。《礼记·表记》：“圣人之制行也，不制以己。”孔颖达疏：“圣人之制法立行不造制以己之所能，谓不将己之所能以为法，恐凡人不能行也。”

[14] 私：便溺。

[15] 求伐：请人作媒。伐，伐柯，语出《诗·豳风·伐柯》：“伐柯如何？匪斧不克。取妻如何？匪媒不得。”后因以伐柯指作媒或媒人。

【译文】

城里有位张生，字介受，家境贫寒，没有房业田产，租住王进士的房屋。张生生性极为孝顺，注重德行，一丝不苟，并且专心向学。青梅偶然到张生家去，看见张生坐在石头上吃糠粥，她进屋与张生的母亲唠叨闲话，看见案子上放着炖猪蹄。当时，父亲卧病在床，张生进屋抱起父亲，让他小解，尿液弄脏张生的衣裳，张父觉察之后很懊丧，而张生遮掩住尿迹，急忙出门清洗，唯恐父亲得知。青梅因此对张生大为赏识。回来后，青梅讲了目睹的情景，对阿喜说：“我家的房客，不是常人。小姐不想找如意郎君就算了，要找如意郎君，就是张生。”阿喜担心父亲嫌张生太穷，青梅说：“不是这样，只看小姐的决断。如果你认为可以，我就暗中告诉他，让他请媒人来求亲。夫人肯定要叫你去商量，你只要回答说行，事就成了。”阿喜担心终身受穷为人耻笑，青梅说：“我自以为能相看天下之士，决不会错的。”

明日，往告张媪。媪大惊，谓其言不祥 [16] 。梅曰：“小姐闻公子而贤之也，妾故窥其意以为言。冰人往 [17] ，我两人袒焉 [18] ，计合允遂 [19] 。纵其否也，于公子何辱乎？”媪曰：“诺。”乃托侯氏卖花者往。夫人闻之而笑，以告王，王亦大笑。唤女至，述侯氏意。女未及答，青梅亟赞其贤，决其必贵。夫人又问曰：“此汝百年事。如能啜糠覈也 [20] ，即为汝允之。”女俯首久之，顾壁而答曰：“贫富命也。倘命之厚，则贫无几时，而不贫者无穷期矣。或命之薄，彼锦绣王孙 [21] ，其无立锥者岂少哉 [22] ？是在父母。”初，王之商女也，将以博笑 [23] ，及闻女言，心不乐曰：“汝欲适张氏耶？”女不答，再问，再不答。怒曰：“贱骨，了不长进 [24] ！欲携筐作乞人妇，宁不羞死！”女涨红气结，含涕引去 [25] ，媒亦遂奔。

【注释】

[16] 谓其言不祥：认为青梅的话有悖常情，不吉祥。意谓贫家攀附高门，将难得福。

[17] 冰人：媒人。《晋书·艺术传·索紞》：“孝廉令狐策梦立冰上，与冰下人语。紞曰：‘冰上为阳，冰下为阴，阴阳事也。士如归妻，迨冰未泮，婚姻事也。君在冰上与冰下人语，为阳语阴，媒介事也。君当为人作媒，冰泮而婚成。’”后因称媒人为冰人。

[18] 袒：袒护，帮助。

[19] 允遂：实现，成功。

[20] 啜糠覈（hé）：啜食粗劣食物，谓过着穷苦生活。啜，食，饮。糠，米皮。覈，碎米屑。

[21] 锦绣王孙：指贵族子弟。锦绣，织彩为锦，刺彩为绣，皆精丽华贵的服饰。

[22] 无立锥：贫无立锥之地，谓贫无寸土。《汉书·食货志》：“富者田连阡陌，贫者亡立锥之地。”

[23] 博笑：取笑。

[24] 了不长进：全不长进，没有出息。了，完全。

[25] 引去：抽身离去。

【译文】

第二天，青梅前往告知张母。张母大吃一惊，认为她说的未必是好事。青梅说：“小姐听说公子是个贤德的人，我有意试探过她的心意，才来说的。媒人去了，我们俩从中帮忙，想来会成功。即使不同意，对公子有何损害？”张母说：“就听你的。”便托卖花的侯氏前去说媒。王夫人听说张家提亲，觉得好笑，便告诉了王进士，王进士也哈哈大笑。他们把阿喜叫来，讲了侯氏的来意。阿喜没来得及回答，青梅连忙称赞张生如何好，断言将来一定大富大贵。王夫人又问阿喜说：“这是你的百年大事。如果你能吃糠咽菜，我就替你应了这门亲事。”阿喜把头低了许久，看着墙壁回答说：“穷富都是命中注定的。假如命好，就穷不了几天，不穷的日子长着哩。假如命薄，那些贵族子弟贫无立锥之地的难道还少吗？这事就由父母做主。”起初，王进士叫阿喜来商量，只是为了博取一笑，及至听了阿喜说的话，心中不乐，说：“你想嫁给张生吗？”阿喜不作回答，再问，还是不作回答。王进士生气地说：“贱骨头！一点不长进！打算提个筐当乞丐的老婆，真是羞死人了！”阿喜涨红了脸，心情郁闷，含着眼泪抽身离去，媒婆也只好逃之夭夭。

青梅见不谐，欲自谋。过数日，夜诣生。生方读，惊问所来。词涉吞吐 [26] ，生正色却之。梅泣曰：“妾良家子，非淫奔者 [27] 。徒以君贤，故愿自托。”生曰：“卿爱我，谓我贤也。昏夜之行，自好者不为 [28] ，而谓贤者为之乎？夫始乱之而终成之 [29] ，君子犹曰不可，况不能成，彼此何以自处？”梅曰：“万一能成，肯赐援拾否 [30] ？”生曰：“得人如卿，又何求？但有不可如何者三，故不敢轻诺耳。”曰：“若何？”曰：“卿不能自主，则不可如何 [31] ；即能自主，我父母不乐，则不可如何；即乐之，而卿之身直必重 [32] ，我贫不能措，则尤不可如何。卿速退，瓜李之嫌可畏也 [33] ！”梅临去，又嘱曰：“君倘有意，乞共图之。”生诺。

【注释】

[26] 词涉吞吐：指青梅的回答欲言又止，吞吞吐吐。

[27] 淫奔：封建时代青年男女的自行结合。一般指女性往就男方。

[28] 自好：自爱。

[29] 始乱之而终成之：指非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婚姻。乱，淫乱，不正当的男女关系。此语源自唐元稹《莺莺传》“始乱之，终弃之”的话。

[30] 援拾：接纳，收留的意思。援，援手。

[31] 不可如何：无可奈何。

[32] 身直：赎身的费用。直，费用。

[33] 瓜李之嫌：此处比喻男女孤身夜处使人嫌疑。瓜李，指瓜田李下。古乐府《君子行》：“君子防未然，不处嫌疑间；瓜田不纳履，李下不整冠。”瓜田纳履，李下整冠，有被怀疑为盗瓜窃李的可能。因以比喻容易引起嫌疑的地方。

【译文】

青梅见提亲不成，便想为自己打算。过了几天，她在夜里去见张生。张生正在读书，惊讶地问青梅从哪里来。青梅回话时吞吞吐吐，张生态度严肃地要她走开。青梅哭着说：“我是良家之女，不是私奔的女人。只是认为你是个有贤德的人，所以愿意以身相托。”张生说：“你爱我，说我有贤德。在黑夜里私会，自爱的人都不这么干，你难道以为有贤德的人会这么干吗？以胡来开始，以成婚告终，君子尚且认为这么做不行，何况假如婚事不成，你我怎么做人？”青梅说：“万一婚事能成，你肯收留我吗？”张生说：“娶妻如你，还有什么可求？只是有三点是无可奈何的，所以我不敢轻易答应。”青梅问：“怎么讲？”张生说：“你不能自己做主，这便无可奈何；即使你能自己做主，但我父母不满意，还是无可奈何；即使父母满意，但你的身价一定很高，我穷，不能把钱备齐，尤其是无可奈何。你快走，瓜田李下，备受嫌疑，人言可畏！”青梅临走时又嘱咐说：“如果你有意，请与我一起想办法。”张生答应下来。

梅归，女诘所往，遂跪而自投 [34] 。女怒其淫奔，将施扑责，梅泣白无他，因而实告。女叹曰：“不苟合，礼也；必告父母，孝也；不轻然诺，信也；有此三德，天必祐之，其无患贫也已。”既而曰：“子将若何？”曰：“嫁之。”女笑曰：“痴婢能自主耶？”曰：“不济，则以死继之！”女曰：“我必如所愿。”梅稽首而拜之 [35] 。又数日，谓女曰：“曩而言之戏乎，抑果欲慈悲也？果尔，则尚有微情，并祈垂怜焉。”女问之，答曰：“张生不能致聘，婢子又无力可以自赎，必取盈焉 [36] ，嫁我犹不嫁也。”女沉吟曰：“是非我之能为力矣。我曰嫁汝，且恐不得当；而曰必无取直焉，是大人所必不允，亦余所不敢言也。”梅闻之，泣数行下，但求怜拯。女思良久，曰：“无已，我私蓄数金，当倾囊相助。”梅拜谢，因潜告张。张母大喜，多方乞贷，共得如干数，藏待好音。

【注释】

[34] 自投：主动承认，坦诚自白。

[35] 稽首而拜：古时最重的拜礼，跪拜时头至地，稽留多时。

[36] 取盈：取满其所定之额。谓丫环的赎身钱不会减少。

【译文】

青梅回去后，阿喜问她到哪儿去了，她便跪下来承认自己去见了张生。阿喜对她的私奔非常生气，打算加以责打。青梅哭着表白自己没干非礼之事，于是据实相告。阿喜赞叹说：“不肯苟合，是礼；一定要告诉父母，是孝；不轻易许诺，是信。具有这三种品德，一定会得到上天的保佑，他不用为自己的贫穷担忧了。”接着又说：“你想怎么办？”青梅说：“嫁给他。”阿喜笑着说：“傻丫头能自己做主吗？”青梅说：“要不行，一死了之！”阿喜说：“我一定让你如愿。”青梅伏地叩头大礼拜谢她。又过了几天，青梅对阿喜说：“你前些天是说笑话，还是真的大发慈悲？要是大发慈悲，我还有些难言的隐衷，一并请你垂怜。”阿喜问隐衷是什么，青梅回答：“张生不能来下聘礼，我又无力为自己赎身，一定要交满赎金，说是嫁我，等于不嫁。”阿喜沉吟着说：“这不是我能出力的了。我说嫁你，恐怕还不合适；而说一定不要赎金，父母一定不会答应，也不是我敢说的。”青梅听了，泪水流成了线，只求阿喜怜悯她，拯救她。阿喜想了许久，说：“没办法，我存了一些私房钱，一定倾囊相助。”青梅行礼道谢，于是暗中告知张生。张母大喜，经多方借贷，共得到若干钱，存了起来，等待着好消息。

会王授曲沃宰 [37] ，喜乘间告母曰 [38] ：“青梅年已长，今将莅任，不如遣之。”夫人固以青梅太黠，恐导女不义，每欲嫁之，而恐女不乐也，闻女言甚喜。逾两日，有佣保妇白张氏意。王笑曰：“是只合耦婢子 [39] ，前此何妄也！然鬻媵高门 [40] ，价当倍于曩昔 [41] 。”女急进曰：“青梅侍我久，卖为妾，良不忍。”王乃传语张氏，仍以原金署券 [42] ，以青梅嫔于生 [43] 。入门，孝翁姑，曲折承顺 [44] ，尤过于生，而操作更勤，餍糠秕不为苦，由是家中无不爱重青梅。梅又以刺绣作业 [45] ，售且速，贾人候门以购，惟恐弗得。得赀稍可御穷 [46] 。且劝勿以内顾误读，经纪皆自任之 [47] 。因主人之任 [48] ，往别阿喜。喜见之，泣曰：“子得所矣 [49] ，我固不如。”梅曰：“是何人之赐，而敢忘之？然以为不如婢子，恐促婢子寿 [50] 。”遂泣相别。

【注释】

[37] 授：授官，任命。曲沃：县名。在今山西南部。宰：县令。

[38] 乘间：找机会，乘机。

[39] 耦婢子：与婢女相匹配。耦，匹敌，相对。

[40] 鬻媵高门：卖给富贵人家做妾。鬻，卖。高门，显贵的人家。

[41] 曩昔：以前。

[42] 仍以原金署券：仍照原买的身价，立了赎身契。署，签署。券，契约。

[43] 嫔：下嫁。

[44] 曲折承顺：委曲细心，顺承人意。承，奉。

[45] 以刺绣作业：以刺绣作为谋生手段。作业，指所从事的工作、业务。

[46] 御穷：应付穷日子。《诗·邶风·谷风》：“宴尔新婚，以我御穷。”

[47] 经纪：指对家事的照料管理。

[48] 之任：赴任。之，往。

[49] 得所：如愿。

[50] 促婢子寿：使我短寿。促寿，犹言折福。

【译文】

恰巧王进士被任命为曲沃县令，阿喜乘机对母亲说：“青梅年纪已大，现在父亲要去上任，不如把她打发了吧。”王夫人本来就认为青梅太机灵，恐怕会引诱阿喜干坏事，每每想把青梅嫁出去，只是担心阿喜不乐意，现在听了阿喜这么说，也很高兴。过了两天，有个佣人的老婆来讲了张家的意思。王进士笑着说：“他只配娶个丫头，此前太狂妄了！不过把她卖给大户人家做妾，价钱应会比当初加倍。”阿喜连忙上前说：“青梅侍候我很久了，把她卖给人家为妾，我实在过意不去。”于是王进士给张家传话，仍然按原来的身价签了赎身契，把青梅嫁给张生。进了张家的门，青梅孝敬公婆，曲意顺从，超过了张生，同时操持家务更为勤快，吃糠咽菜，不以为苦，因此全家没有不喜欢不看重青梅的。青梅又以刺绣为业，卖得很快，商人在门口等候收购，唯恐买不到手。这样挣的钱稍可应付家中的穷日子。青梅还劝张生不要因为顾家而误了读书，全家的管理照料都自己一人承担下来。由于主人要去上任，青梅前去与阿喜告别。阿喜见了青梅，哭着说：“你有了如意归宿，我真的不如你。”青梅说：“这是谁赐给的，我怎么敢忘记？但你认为自己不如我，会折我的寿的。”于是二人悲泣告别。

王如晋，半载，夫人卒，停柩寺中。又二年，王坐行赇免 [51] ，罚赎万计 [52] ，渐贫不能自给，从者逃散。是时，疫大作，王染疾亦卒，惟一媪从女。未几，媪又卒，女伶仃益苦。有邻妪劝之嫁，女曰：“能为我葬双亲者，从之。”妪怜之，赠以斗米而去。半月复来，曰：“我为娘子极力，事难合也。贫者不能为而葬，富者又嫌子为陵夷嗣 [53] 。奈何！尚有一策，但恐不能从也。”女曰：“若何？”曰：“此间有李郎，欲觅侧室 [54] ，倘见姿容，即遣厚葬，必当不惜。”女大哭曰：“我搢绅裔而为人妾耶！”媪无言，遂去。日仅一餐，延息待价 [55] 。居半年，益不可支。一日，妪至，女泣告曰：“困顿如此，每欲自尽，犹恋恋而苟活者，徒以有两柩在。己将转沟壑 [56] ，谁收亲骨者？故思不如依汝所言也。”媪于是导李来，微窥女，大悦。即出金营葬，双槥具举 [57] 。已，乃载女去，入参冢室 [58] 。冢室故悍妒，李初未敢言妾，但托买婢。及见女，暴怒，杖逐而出，不听入门。女披发零涕，进退无所。

【注释】

[51] 行赇：行贿。

[52] 罚赎万计：赎罪罚款的银两，有上万之多。计，计数。

[53] 陵夷嗣：破落家庭的后代。陵夷，败落。

[54] 侧室：妾。旧时称妻为正室，称妾为侧室。

[55] 延息：犹言苟延残喘。息，呼吸。

[56] 转沟壑：辗转沟壑，谓将饥寒而死。沟壑，指野死之处。

[57] 槥：薄棺。

[58] 冢室：正室，嫡妻。冢，大，嫡长。

【译文】

王进士来到山西，半年后夫人去世，灵柩停放在寺院里。又过了两年，王进士因为行贿被免职，罚交赎金数以万计，逐渐穷得不能自给，仆从四散而逃。这时，瘟疫大作，王进士也染病身亡，只有一个老妈子跟着阿喜。没有多久，老妈子也死了，阿喜愈发孤苦伶仃。有个邻家的老太太劝阿喜出嫁，阿喜说：“谁能为我安葬双亲，我就嫁他。”老太太可怜阿喜，送来一斗米，走了。半月后老太太又来说：“我为小姐费尽力气，事情还是难成。穷人不能为你安葬双亲，富人又嫌你是没落人家的后代。真没办法！我还有一个主意，只怕你不会同意。”阿喜说：“什么主意？”老太太说：“此间有位李郎，想找一个偏房，倘若他看到你的姿容，即使让他予以厚葬，也一定不会疼钱。”阿喜放声大哭，说：“我是官宦人家的女儿，却要给人家当妾吗！”老太太没说什么，随即走了。阿喜每天只吃一顿饭，苟延残喘，等待有人出钱安葬双亲。过了半年，阿喜愈发难以支撑下去。一天，老太太来了，阿喜哭着对老太太说：“活得这么艰难，常想自杀，至今还偷生苟活，只是因为有这两具灵柩。我要是死了，还有谁来收双亲的尸骨？所以我想不如就依了你所说的吧。”于是老太太领着李郎，暗中偷看阿喜，非常满意。当即出钱办理入葬之事，两具薄棺都已抬送入土。事后，李郎用车把阿喜接走，让她去参见正室。正室一向凶悍妒忌，李郎一开始不敢说阿喜是妾，只托称是买的丫头。及至正室见了阿喜，暴跳如雷，勃然大怒，用木棒把阿喜赶走，不让阿喜进门。阿喜披头散发，泪流满面，进退无路。

有老尼过，邀与同居。女喜，从之。至庵中，拜求祝发 [59] ，尼不可，曰：“我视娘子，非久卧风尘者 [60] 。庵中陶器脱粟 [61] ，粗可自支 [62] ，姑寄此以待之。时至，子自去。”居无何，市中无赖窥女美，辄打门游语为戏 [63] ，尼不能制止。女号泣欲自死。尼往求吏部某公揭示严禁 [64] ，恶少始稍敛迹。后有夜穴寺壁者，尼警呼始去。因复告吏部，捉得首恶者，送郡笞责，始渐安。

【注释】

[59] 祝发：削发，指削发为尼。祝，断。

[60] 风尘：比喻困厄的社会处境。

[61] 陶器脱粟：指简朴生活。陶器，粗碗。脱粟，糙米。

[62] 粗可自支：大体上可以自给。

[63] 游语：调戏的言语。

[64] 吏部：旧时中央六部之一，掌管官吏的任免、考核、升降等事。这里指任职吏部的官员。揭示：张贴告示。

【译文】

这时有个老尼姑路过这里，邀阿喜与自己同住。阿喜很高兴，就跟老尼前往。来到尼庵，阿喜请求削发为尼，老尼不同意，说：“我看小姐不是久没风尘的人。庵中粗茶淡饭，大致可以支撑，你姑且寄住在这里等待一时。时运一到，你自当离开。”没过多久，城里的无赖子弟见阿喜长得漂亮，总来敲门说些调戏的话取乐，老尼无法制止。阿喜号啕大哭，想自杀。老尼前去求吏部某公张贴告示严加禁止，无赖少年这才稍有收敛。后来，有人半夜在尼庵墙壁上打洞，老尼发现后大声呼喊，来人这才离去。于是老尼又上告到吏部，捉住首恶分子，送到州衙加以责打，这才逐渐太平无事。

又年馀，有贵公子过庵，见女惊绝，强尼通殷勤，又以厚赂啖尼。尼婉语之曰：“渠簪缨胄 [65] ，不甘媵御 [66] 。公子且归，迟迟当有以报命。”既去，女欲乳药求死 [67] 。夜梦父来，疾首曰 [68] ：“我不从汝志，致汝至此，悔之已晚。但缓须臾勿死，夙愿尚可复酬。”女异之。天明，盥已，尼望之而惊曰：“睹子面，浊气尽消，横逆不足忧也 [69] 。福且至，勿忘老身矣。”语未已，闻叩户声，女失色，意必贵家奴，尼启扉果然。奴骤问所谋，尼甘语承迎，但请缓以三日。奴述主言，事若无成，俾尼自复命 [70] 。尼唯唯敬应，谢令去。女大悲，又欲自尽，尼止之。女虑三日复来，无词可应，尼曰：“有老身在，斩杀自当之。”

【注释】

[65] 渠簪缨胄：她是官宦人家的后代。渠，她。簪缨，古代官吏的冠饰。因以代称贵官。胄，后裔。

[66] 不甘媵御：不乐意做侍妾。御，本指妃嫔之类的女官，这里指侍妾。

[67] 乳药求死：谓饮毒药自尽。乳，饮。

[68] 疾首：忧恨之极。《诗·小雅·小弁》：“心之忧矣，疢如疾首。”

[69] 横逆：强暴无理的行为。《孟子·离娄》：“有人于此，其待我以横逆，则君子必自反也。”赵岐注：“横逆者，以暴虐之道来加我也。”此指对阿喜的迫害。

[70] 俾尼自复命：让尼姑自己去回答。俾，使，分派。复命，回复命令。

【译文】

又过了一年多，有一位贵公子经过尼庵，看到阿喜，为之惊叹绝倒，强求老尼传达情意，并用厚礼贿赂老尼。老尼委婉地告诉他说：“她是官宦人家的后代，不甘心做妾。公子先回去，稍后我会给你个答复。”贵公子走后，阿喜打算服毒自杀。当天夜里，阿喜梦见父亲前来，痛心疾首地说：“我没满足你的意愿，致使你成了现在这个样子，后悔已经晚了。你只要稍等很短的时间，不要死，你的夙愿还可以实现。”阿喜惊异不已。天亮后，盥洗已毕，老尼望见阿喜吃惊地说：“我看你脸色，浊气完全消失，公子的横暴无理不足为忧了。福气就要来了，别忘了我呀。”话音未落，就听到敲门声，阿喜变了脸色，心想来人一定是贵公子家的仆人，老尼开门一看，果真如此。仆人开门见山地问谋求的事情办得如何，老尼好言好语地陪话接待，只要求缓期三天。仆人转述贵公子的话，说是如果事情办不成，就让老尼自己前去复命。老尼恭敬应命，表示歉意，让仆人回去。阿喜异常悲痛，又想自杀，老尼把她劝住。阿喜担心三天后那仆人再来，将无言以对，老尼说：“有我在，是斩是杀，都由我承当。”

次日，方晡 [71] ，暴雨翻盆，忽闻数人挝户 [72] ，大哗。女意变作，惊怯不知所为。尼冒雨启关，见有肩舆停驻 [73] ，女奴数辈，捧一丽人出，仆从烜赫 [74] ，冠盖甚都。惊问之，云：“是司李内眷 [75] ，暂避风雨。”导入殿中，移榻肃坐 [76] 。家人妇群奔禅房，各寻休憩，入室见女，艳之，走告夫人。无何，雨息，夫人起，请窥禅舍。尼引入，睹女，骇绝，凝眸不瞬，女亦顾盼良久。夫人非他，盖青梅也。各失声哭，因道行踪。盖张翁病故，生起复后 [77] ，连捷授司李 [78] 。生先奉母之任，后移诸眷口。女叹曰：“今日相看，何啻霄壤！”梅笑曰：“幸娘子挫折无偶，天正欲我两人完聚耳。倘非阻雨，何以有此邂逅？此中具有鬼神，非人力也。”乃取珠冠锦衣，催女易妆。女俯首徘徊，尼从中赞劝之 [79] 。女虑同居其名不顺，梅曰：“昔日自有定分，婢子敢忘大德！试思张郎，岂负义者？”强妆之。别尼而去。

【注释】

[71] 晡：申时，即午后三点至五点。

[72] 挝户：敲门。

[73] 肩舆：轿子。

[74] 烜（xuǎn）赫：昭著，显赫。烜，盛大显著，显赫。

[75] 司李：官名。宋于各州置司理参军，主管狱讼，简称司理，又写作“司李”。明代俗称推官为司理。

[76] 肃坐：古坐容之一。后指端正地坐着。

[77] 起复：古时官员遭父母丧，守制尚未满期而应召任职。明清时，则专指为父母守丧期满重新出来做官。

[78] 连捷：指由举人而进士，不隔科而连续中式。

[79] 赞劝：帮助劝说。赞，帮助。

【译文】

第二天，刚到申时，暴雨倾盆，忽然听到有几个人敲门，人声嘈杂。阿喜心想发生了变故，又惊又怕，不知所措。老尼冒雨开了庵门，看见门前停放着轿子，几个女仆扶着一位丽人走出，仆从很有气派，车马也都很豪华。老尼吃惊地问来人是谁，回答说：“这是司理官人的家眷，到这里避一避风雨。”老尼将夫人一行领到大殿里，搬来坐椅，请夫人坐好。其馀家人妇女直奔禅房，各自找休息的地方。她们进屋后见到阿喜，认为阿喜长得非常漂亮，便跑回去告知夫人。不久，雨停了，夫人起身请求看看禅房。老尼把夫人领进禅房，夫人见到阿喜，大为惊骇，不眨眼地盯住阿喜，阿喜也把夫人上下打量了许久。原来夫人不是别人，正是青梅。两人都痛哭失声，青梅于是讲起自己的行踪。原来张父病故，张生在守丧期满后，连续考中举人、进士，被任命为司理。张生先侍奉着母亲去上任，再来接家眷。阿喜感叹说：“今天再看你我，何止天壤之别！”青梅笑着说：“幸亏小姐连受挫折，没有嫁人，这是上天要我们两人相聚哩。如果不在这场大雨中受阻，怎能有今天的偶遇？这里面都有鬼神相助，不是人力可为。”青梅于是拿出珠冠锦衣，催阿喜换装。阿喜低头徘徊，老尼从中帮着青梅劝她。阿喜担心与青梅同居名义不顺，青梅说：“往日自有固定的名分，我怎敢忘记你的大德！你再想一想张郎，岂是不义之人！”便强迫阿喜换了装，告别老尼，一起离去。

抵任，母子皆喜。女拜曰：“今无颜见母！”母笑慰之，因谋涓吉合卺 [80] 。女曰：“庵中但有一丝生路，亦不肯从夫人至此。倘念旧好，得受一庐，可容蒲团足矣 [81] 。”梅笑而不言。及期，抱艳妆来，女左右不知所可 [82] 。俄闻鼓乐大作，女亦无以自主。梅率婢媪强衣之，挽扶而出。见生朝服而拜，遂不觉盈盈而亦拜也。梅曳入洞房，曰：“虚此位以待君久矣 [83] 。”又顾生曰：“今夜得报恩，可好为之。”返身欲去，女捉其裾。梅笑云：“勿留我，此不能相代也。”解指脱去。青梅事女谨，莫敢当夕 [84] ，而女终惭沮不自安 [85] 。于是母命相呼以夫人，然梅终执婢妾礼，罔敢懈。三年，张行取入都 [86] ，过尼庵，以五百金为尼寿，尼不受。固强之，乃受二百金，起大士祠 [87] ，建王夫人碑。后张仕至侍郎 [88] ，程夫人举二子一女，王夫人四子一女。张上书陈情，俱封夫人。

【注释】

[80] 涓吉：选择好日子。晋左思《魏都赋》：“量寸旬，涓吉日，陟中坛，即帝位。”

[81] 蒲团：僧、尼打坐的圆草垫。

[82] 左右不知所可：左右为难，不知如何是好。

[83] 虚此位：空着这个位子。

[84] 莫敢当夕：指不敢代替正妻侍寝，这是古代约束侍妾的封建礼法。《礼记·内则》：“妻不在，妾御莫敢当夕。”这里是指青梅视阿喜为正妻。

[85] 惭沮：羞愧不安。

[86] 行取：明清时官员铨选的一种制度。有政绩的州、县官，吏部可调取入京，转任六科给事中或各道御史等职。

[87] 大士：佛教称菩萨为大士。一般指观音菩萨。

[88] 侍郎：旧时中央各部的副长官。

【译文】

抵达任所后，张家母子都很高兴。阿喜下拜说：“今天没脸来见伯母！”张母笑容满面，把她安慰一番，此后便商量选择吉日，举行婚礼。阿喜说：“只要庵中有一点儿生路，我也不肯跟夫人到这里来。倘若顾念往日的情谊，给我一间草房，可以放下蒲团，我就心满意足了。”青梅只是笑，不说话。到结婚那天，青梅抱着艳装前来，阿喜左右为难，不知如何是好。一会儿听见鼓乐大作，阿喜也无法由自己做主。青梅率领老少女仆给阿喜强行穿衣，把她搀扶出来。阿喜看见张生身穿朝服向她下拜，她也不由自主地盈盈下拜。随后，青梅把阿喜拽进洞房，说：“空着这个位置等你很久了。”又看着张生说：“你今夜能报恩了，要好好地对待啊。”便转身要走，阿喜抓住青梅的衣襟。青梅笑着说：“别留我，这是不能代替的。”掰开阿喜的手指，走开了。青梅侍奉阿喜非常恭敬，不敢代替正妻侍寝，而阿喜终究惭愧不安。于是张母命两人互称夫人，但青梅始终奉行婢妾之礼，不敢懈怠。三年后，张生被调进京，路过尼庵时，赠给老尼五百两银子，老尼不收。张生坚持要给，老尼便收了二百两，建起观音大士庙，树起王夫人碑。后来，张生官至侍郎。程夫人青梅生了二子一女，王夫人阿喜生了四子一女。张生上书陈述其事，二人都被封为夫人。

异史氏曰：天生佳丽，固将以报名贤；而世俗之王公，乃留以赠纨袴 [89] 。此造物所必争也。而离离奇奇，致作合者无限经营 [90] ，化工亦良苦矣 [91] 。独是青夫人能识英雄于尘埃，誓嫁之志，期以必死；曾俨然而冠裳也者 [92] ，顾弃德行而求膏粱 [93] ，何智出婢子下哉！

【注释】

[89] 纨袴：绢裤，古代贵族子弟所穿，后以代称富贵人家的子弟。

[90] 作合者：从中撮合的人。经营：筹划营谋。

[91] 化工：造化之工，指上天。

[92] 冠裳：衣冠人物。此指阿喜之父王侍郞。

[93] 膏粱：美味。与“纨袴”同指富贵人家的不材子弟。

【译文】

异史氏说：上天降生佳丽，本来是要报偿名流贤德的人；而世俗的王公，却要留着赠给纨袴子弟。这是造物主一定要与之相争的。而事情离离奇奇，致使撮合者费尽经营，上天也是用心良苦了。唯有青梅夫人能识英雄于困厄之时，立下嫁给张生的誓言，决心以死相期；而曾经衣冠端庄的人，反而放弃贤德之才，谋求膏粱，其见识竟在一个丫环之下，这是为什么呢？

罗刹海市

【题解】

本篇在故事上有三个地点：罗刹国、龙宫、人世。故事的重点在罗刹国，艺术的表现中有创意、令人耳目一新、具有强烈讽刺意味的地方也是在罗刹国。

罗刹国虽然早在《文献通考》就有所记载，但蒲松龄所赋予的“我国所重，不在文章，而在形貌”，形貌则颠倒妍媸，变乱黑白，越是狰狞怪异，越以为美，越显荣富贵，“位渐卑，丑亦渐杀”，则是蒲松龄在科举制度下怀才不遇，指桑骂槐的产物。马骥在罗刹国的遭遇含有寓言的性质，写得丰富生动，恣肆浪漫。像罗刹国“黑石为墙，色如墨”的怪异，丞相“双耳皆背生，鼻三孔，睫毛覆目如帘”的丑陋，夸张、荒诞，具有奇诡的想象力，后来的《镜花缘》显然受到了它的影响。马骥刚入罗刹国时对此大惑不解，进而“反以此欺国人”，“以煤涂面作张飞”，令人忍俊不禁，富于喜剧色彩，写得细腻曲折，引人入胜。马骥在龙宫里才华得到了认可，所写的《海市赋》被龙王称“先生雄才，有光水国”，“驰传诸海”，被封为驸马都尉。马骥的奇遇，抒发了蒲松龄对有朝一日才华能得到发现和肯定的渴望与期盼。马骥与龙女的悲欢离合显而易见受到唐传奇的影响，也写得曲尽人情。其中龙女用骈文形式写给马骥的信，缠绵真挚，显示了蒲松龄在骈体文方面的深厚功力。

《罗刹海市》对于后代影响很大，稿本无名氏评称“《罗刹海市》最为第一，逼似唐人小说矣”；道光二十年（1840），观剧道人将《罗刹海市》改编为《极乐世界》，为中国第一部京剧剧本。

马骥，字龙媒，贾人子。美丰姿，少倜傥，喜歌舞，辄从梨园子弟 [1] ，以锦帕缠头，美如好女，因复有“俊人”之号。十四岁，入郡庠 [2] ，即知名。父衰老，罢贾而居，谓生曰：“数卷书，饥不可煮，寒不可衣。吾儿可仍继父贾。”马由是稍稍权子母 [3] 。

【注释】

[1] 梨园子弟：戏曲艺人。《新唐书·礼乐志》谓唐玄宗曾选乐工及宫女数百人，亲授乐曲于梨园。后因称演戏的场所为“梨园”，称戏曲艺人为“梨园子弟”。

[2] 入郡庠：考中秀才。郡庠，科举时代称府学。庠，古代的学校。

[3] 权子母：指经商。权，权衡。子母，原指货币的大小、轻重。《国语·周语》：“古者，天灾降戾，于是乎量资币，权轻重，以振救民。民患轻，则为之作重币以行之，于是乎有母权子而行，民皆得焉。若不堪重，则多作轻而行之，亦不废重，于是乎有子权母而行，小大利之。”谓国家铸钱，以重币为母，轻币为子，权其轻重而使行，有利于民。后遂称以资本经营或借贷生息为“权子母”。

【译文】

马骥字龙媒，是商人的儿子。他生得风度翩翩，仪态优雅，从小风流倜傥，喜欢歌舞，经常跟梨园弟子一起演戏，扮成锦帕缠头的旦角，就像美女一样好看，所以他又有“俊人”的雅号。十四岁时，马骥在郡中考取了秀才，很有名气。父亲年老体衰，停了生意，在家闲居，他对马骥说：“就凭这几卷书，饿了不能当饭吃，冷了不能当衣穿。我儿还是接替老爹经商吧。”马骥从此便逐渐学起做买卖来。

从人浮海 [4] ，为飓风引去 [5] ，数昼夜，至一都会 [6] 。其人皆奇丑，见马至，以为妖，群哗而走。马初见其状，大惧，迨知国人之骇己也，遂反以此欺国人。遇饮食者，则奔而往，人惊遁，则啜其馀 [7] 。

【注释】

[4] 浮海：泛海，航海。此指到海外经商。

[5] 飓风：狂风。

[6] 都会：城市，都市。

[7] 啜：饮，食。

【译文】

马骥跟人到海外经商，船被狂风吹走，经过几天几夜，来到一座都市。那里的人都丑得出奇，看见马骥来了，认为是妖怪，连喊带叫，纷纷逃跑。马骥刚看到这种情景，也大为恐惧，及至知道这是该国人害怕自己时，反而借此来欺负该国人了。遇到吃东西的，马骥就跑上前去，人们惊慌逃跑，马骥便吃剩下的食物。

久之，入山村。其间形貌亦有似人者，然褴缕如丐。马息树下，村人不敢前，但遥望之。久之，觉马非噬人者 [8] ，始稍稍近就之。马笑与语，其言虽异，亦半可解。马遂自陈所自 [9] 。村人喜，遍告邻里，客非能搏噬者 [10] 。然奇丑者望望即去，终不敢前。其来者，口鼻位置，尚皆与中国同，共罗浆酒奉马。马问其相骇之故，答曰：“尝闻祖父言：西去二万六千里，有中国，其人民形象率诡异 [11] 。但耳食之 [12] ，今始信。”问其何贫，曰：“我国所重，不在文章，而在形貌。其美之极者，为上卿 [13] ；次任民社 [14] ；下焉者，亦邀贵人宠 [15] ，故得鼎烹以养妻子 [16] 。若我辈初生时，父母皆以为不祥，往往置弃之，其不忍遽弃者，皆为宗嗣耳。”问：“此名何国？”曰：“大罗刹国 [17] 。都城在北去三十里。”马请导往一观。于是鸡鸣而兴 [18] ，引与俱去。

【注释】

[8] 噬：吞，咬。

[9] 自陈所自：自己陈述来历。所自，从哪里来。

[10] 搏噬：搏击吞噬。

[11] 率：全，都。诡异：怪异。

[12] 耳食：指得不到真相，轻信传闻。《史记·六国年表序》：“学者牵于所闻，见秦在帝位日浅，不察终始，举而笑之，不敢道。此与以耳食无异。”《索隐》：“言俗以浅识，举而笑秦，此犹耳食，不能知味也。”

[13] 上卿：周官制，最尊贵的诸侯臣称上卿。《公羊传·襄公十一年》：“古者上卿、下卿，上士、下士。”这里指中央官吏。

[14] 任民社：古称直接管理百姓的地方官为“职任民社”。民社，人民和社稷。

[15] 邀：获取。

[16] 鼎烹：美食，贵人所享。此指贵人所赐的鼎烹之馀，残羹冷炙。鼎，古代炊器，三足两耳。

[17] 罗刹：梵语音译，意思是恶鬼。这里作为国名。《文献通考·四裔考》：“罗刹国，在婆利之东。其人极陋，朱发黑身，兽牙鹰爪。时与林邑人作市，辄以夜，昼日则掩其面。隋炀帝大业三年，遣使常骏等使赤土，至罗刹。”

[18] 兴：起。

【译文】

不久后，马骥进了一座小山村。那里也有相貌像人的，但是都衣衫褴褛，像乞丐。马骥在树下休息，村人不敢上前，只是在远处看他。时间长了，村人觉得马骥不会吃人，才逐渐凑上前来。马骥笑着和他们谈话，语言虽然不同，但仍能听懂一半。于是马骥讲述自己的来历。村人大喜，遍告邻里说，来客并不捉人吃。不过，奇丑的人看一看就走，终究不敢近前。那些近前的人，五官位置还都和中国人相同，他们一起摆下酒食来请马骥。马骥问他们怕自己的原因，回答说：“曾听祖父说，由此往西二万六千里，有一个中国，当地人民的样子大都长得非常奇怪。但只是听说，今天才相信这是真的。”马骥问他们为什么穷，回答说：“我国所看重的，不是文章，而是体貌。那些体貌最美的当中央的上卿，次一点儿的当地方官，再差一点儿的也可以求得贵人的宠爱，能有残羹冷炙来养活妻子儿女。像我们这些人，刚生下来就被父母看作不祥之物，往往被抛弃了，那些不忍心抛弃的，其实都是为了传宗接代。”马骥问：“这国家叫什么？”回答说：“叫大罗刹国。都城在此地以北三十里处。”马骥请求领他前去观光。于是人们鸡叫起身，带领马骥一同前往。

天明，始达都。都以黑石为墙，色如墨。楼阁近百尺。然少瓦，覆以红石，拾其残块磨甲上，无异丹砂。时值朝退，朝中有冠盖出，村人指曰：“此相国也 [19] 。”视之，双耳皆背生，鼻三孔，睫毛覆目如帘。又数骑出，曰：“此大夫也 [20] 。”以次各指其官职，率狰狞怪异，然位渐卑 [21] ，丑亦渐杀 [22] 。

【注释】

[19] 相国：宰相。

[20] 大夫：古诸侯国中，国君之下有卿、大夫、士三级。这里指位次于相国的高级官员。

[21] 位渐卑：官位渐渐降下来。卑，下。

[22] 杀：削降，减等。

【译文】

天色大亮后，他们才抵达都城。都城用黑石砌成城墙，颜色如墨。楼阁高近百尺。但屋顶很少用瓦，而是用红石覆盖，拣来红石碎块在指甲上磨，和丹砂没有两样。当时正值宫中退朝，朝廷中驶出一辆伞盖华美的车子，村人指点说：“这是相国。”马骥一看，相国的双耳都长反了，有三个鼻孔，睫毛盖着眼睛，像帘子一样。接着又有几人骑马出宫，村人说：“这是大夫。”并依次分别指明他们的官职，都长得狰狞怪异，然而随着职位逐渐降低，也相应不那么丑了。

无何，马归，街衢人望见之，噪奔跌蹶 [23] ，如逢怪物。村人百口解说 [24] ，市人始敢遥立。既归，国中无大小，咸知村有异人，于是搢绅大夫，争欲一广见闻，遂令村人要马 [25] 。然每至一家，阍人辄阖户，丈夫女子窃窃自门隙中窥语，终一日，无敢延见者。村人曰：“此间一执戟郎 [26] ，曾为先王出使异国，所阅人多，或不以子为惧。”造郎门，郎果喜，揖为上宾 [27] 。视其貌，如八九十岁人，目睛突出，须卷如猬 [28] 。曰：“仆少奉王命，出使最多，独未尝至中华。今一百二十馀岁，又得睹上国人物，此不可不上闻于天子。然臣卧林下，十馀年不践朝阶，早旦，为君一行。”乃具饮馔，修主客礼。酒数行，出女乐十馀人，更番歌舞。貌类如夜叉，皆以白锦缠头，拖朱衣及地。扮唱不知何词，腔拍恢诡 [29] 。主人顾而乐之，问：“中国亦有此乐乎？”曰：“有。”主人请拟其声，遂击桌为度一曲 [30] 。主人喜曰：“异哉！声如凤鸣龙啸，得未曾闻。”翼日，趋朝，荐诸国王。王忻然下诏。有二三大臣，言其怪状，恐惊圣体，王乃止。即出告马，深为扼腕 [31] 。

【注释】

[23] 蹶：踩踏。

[24] 百口解说：极力解说。百，多。

[25] 要：同“邀”。

[26] 执戟郎：秦汉时的宫廷侍卫官。因值勤时手持戟，故名。

[27] 揖：拱手为礼。这里是尊奉的意思。

[28] 须卷（quán）如猬：胡须弯曲像刺猬。卷，弯曲。

[29] 腔拍恢诡：腔调和节奏都很特别。恢诡，离奇。

[30] 度：这里是演奏或唱一曲的意思。

[31] 扼腕：紧握己腕，表示惋惜。

【译文】

没过多久，马骥走上归程，街上的人望见马骥，都连喊带叫，跌跌撞撞地逃跑践踏，像遇到怪物似的。村人极力解释，街上的人才敢在远处站住。马骥回村后，国中无论大人小孩，都知道村中来了异人，于是士绅官宦争着要开开眼界，便让村人邀请马骥前去做客。然而马骥每到一家，看门人就关上大门，男人女人都偷偷地从门缝中边看边议，过了一整天，还是没人敢接见马骥。村人说：“这里有一位执戟郎，曾为先王出使外国，见过的人多了，或许不会怕你。”马骥登门拜访执戟郎，执戟郎果然很高兴，把马骥奉为贵宾。一看执戟郎的长相，像个八九十岁的人，眼睛凸出，胡须卷曲浓密，就像刺猬。执戟郎说：“早年我奉国王之命，承担出使的使命最多，唯独不曾到过中国。现在我已一百二十多岁，又得以见到上国人物，这不能不上报天子。不过，我退隐山林，十馀年没踏朝廷的台阶了，明天早晨，我为你走一遭。”说罢摆上酒饭，尽主人待客之礼。酒过数巡，执戟郎叫出歌姬舞女十馀人，轮番表演歌舞。这些人长得像夜叉似的，都用白锦缠头，红衣拖在地上。她们也不知道唱的是什么歌词，唱腔与节拍都很离奇古怪。执戟郎看得高兴起来，问马骥：“中国也有这些音乐舞蹈吗？”马骥说：“有。”执戟郎请马骥学着唱一唱，马骥便敲着桌子唱了一支曲子。主人高兴地说：“真奇妙！歌声如同凤鸣龙啸，我从没听过。”第二天，执戟郎前往朝廷，把马骥推荐给国王。国王欣然下诏接见。却有两三个大臣说马骥长得古怪，恐怕使圣体受惊，国王才没下诏。执戟郎出宫告知马骥，表示深为惋惜。

居久之，与主人饮而醉，把剑起舞，以煤涂面作张飞。主人以为美，曰：“请客以张飞见宰相，宰相必乐用之，厚禄不难致。”马曰：“嘻！游戏犹可，何能易面目图荣显 [32] ？”主人固强之，马乃诺。主人设筵，邀当路者饮 [33] ，令马绘面以待。未几，客至，呼马出见客。客讶曰：“异哉！何前媸而今妍也！”遂与共饮，甚欢。马婆娑歌弋阳曲 [34] ，一座无不倾倒 [35] 。明日，交章荐马 [36] 。王喜，召以旌节 [37] 。既见，问中国治安之道 [38] ，马委曲上陈 [39] ，大蒙嘉叹，赐宴离宫 [40] 。酒酣，王曰：“闻卿善雅乐 [41] ，可使寡人得而闻之乎？”马即起舞，亦效白锦缠头，作靡靡之音 [42] 。王大悦，即日拜下大夫 [43] 。时与私宴 [44] ，恩宠殊异。

【注释】

[32] 易面目图荣显：改换面貌来谋取荣华显贵。易，改变。

[33] 当路者：有权势的人。

[34] 婆娑：形容舞姿。此指起舞。弋阳曲：即弋阳腔。简称“弋腔”，是宋元南戏流传至江西弋阳后，与当地方言、民间音乐结合，并吸收北曲演变而成。它至迟在元代后期已经出现。明清两代，弋阳腔在南北各地繁衍发展，成为活跃于民间的主要声腔之一。清李调元《剧话》说：“弋腔始弋阳，即今‘高腔’。”故弋阳腔又通称高腔。在蒲松龄的时代，弋阳腔在北方颇为流行。清杨静亭《都门纪略·词场序》称：“我朝开国伊始，都人尽尚高腔。延及乾隆年，六大名班，九门轮转，称极盛矣。”

[35] 倾倒：佩服。

[36] 交章：纷纷上奏章。

[37] 召以旌节：派人持旌节去召见他以示隆重。古礼，君有所命，召唤大夫用旌、旃。旌节，以竹为竿，上缀以旄牛尾和五彩鸟羽，古代出使者持之，以为凭证。

[38] 治安之道：治国安邦的法则。

[39] 委曲：原原本本地。

[40] 离宫：别宫。古时帝王于正式宫殿之外，别筑宫室，供随时游处，称“离宫”。

[41] 雅乐：高雅的音乐。

[42] 靡靡之音：淫靡的乐曲。本指俗腔，而罗刹国好之，视为雅乐。

[43] 拜：授官。下大夫：古官名。周王室及诸侯各国，卿以下有大夫，大夫分上中下三等。

[44] 时与私宴：经常参加皇帝的家宴。与，参与。

【译文】

过了很长时间，马骥与执戟郎喝酒喝醉了，舞起剑来，把煤涂在脸上，扮作张飞。执戟郎认为这样很美，说：“请你以张飞的面目去见宰相，宰相一定愿意任用你，丰厚的俸禄就不难得到啦。”马骥说：“唉！当作游戏还行，怎能改换面貌去谋求荣耀显达呢？”执戟郎坚持要他这么做，马骥才答应下来。执戟郎摆了宴席，邀请执政的要员喝酒，让马骥画好脸等待。不久，执政要员来到，执戟郎叫马骥出来见客，执政官员惊讶地说：“真奇怪！怎么原先丑陋，现在变漂亮啦？”便与马骥一起喝酒，喝得非常高兴。马骥婆娑起舞，唱起弋阳腔，满座无不为之倾倒。第二天，执政要员纷纷上奏章推荐马骥。国王大喜，派使者手持旌节去召马骥。见面后，国王问中国的治国安邦之道如何，马骥一一陈述，大受嘉许赞叹，便在离宫设宴款待马骥。酒兴正浓时，国王说：“听说你善于演奏雅乐，可以让寡人听一听吗？”马骥立刻即席起舞，也学着歌姬舞女的样子以白锦缠头，唱了一些靡靡之音。国王大悦，当天任命马骥为下大夫。马骥时常参加国王的私宴，受到的恩宠极不寻常。

久而官僚百执事 [45] ，颇觉其面目之假，所至，辄见人耳语，不甚与款洽 [46] 。马至是孤立，然不自安 [47] ，遂上疏乞休致 [48] ，不许，又告休沐 [49] ，乃给三月假。于是乘传载金宝 [50] ，复归山村。村人膝行以迎。马以金资分给旧所与交好者，欢声雷动。村人曰：“吾侪小人受大夫赐，明日赴海市，当求珍玩，用报大夫。”问：“海市何地？”曰：“海中市，四海鲛人 [51] ，集货珠宝，四方十二国，均来贸易。中多神人游戏，云霞障天，波涛间作。贵人自重，不敢犯险阻，皆以金帛付我辈，代购异珍。今其期不远矣。”问所自知，曰：“每见海上朱鸟来往，七日即市。”马问行期，欲同游瞩，村人劝使自贵，马曰：“我顾沧海客 [52] ，何畏风涛？”

【注释】

[45] 百执事：犹言百官。《书·盘庚》：“邦伯师长，百执事之人，尚皆隐哉。”执事，指各部门专职人员。

[46] 款洽：亲密，亲切。

[47] 然：才。

[48] 乞休致：请求退休家居。清制，自陈衰老而批准休致的，称“自请休致”；非自己所请，谕旨令其休致的，称“勒令休致”。

[49] 休沐：休息沐浴，指短期休假。汉制，吏五日一休沐，唐代十日一休沐。

[50] 乘传（zhuàn）：乘驿站的传车。传，传车，古代驿站的公用车辆。马骥休沐，得用传乘，可见深得国王恩宠。

[51] 鲛人：神话传说，谓南海有鲛人，鱼尾人身，善纺织，所织薄纱叫“鲛绡”；鲛人常哭泣，其泪则凝为珠。晋干宝《搜神记》卷十二：“南海之外，有鲛人，水居如鱼，不废织绩，其眼泣则能出珠。”此说《博物志》、《述异记》并载之而文小异。

[52] 沧海客：指航海者。

【译文】

时间长了，朝中百官对马骥假扮的面目颇有察觉，无论马骥走到哪里，总是看见人们交头接耳地议论他，与他不甚亲密。马骥至此感到孤立，才惴惴不安起来，随即上疏请求辞官退休，国王没有答应；又要求短期休假，国王便给他三个月的假。于是他乘坐驿车，载着黄金和珠宝，又回到山村。村人跪着迎接他。他把钱财分给往日与自己交好的人，村人欢声雷动。村人说：“我们这些小民受了大夫的赏赐，明天我们去赶海市，应能找到珍宝玩物来报答大夫。”马骥问：“海市在什么地方？”回答说：“那是海中的集市，四海的鲛人聚集在这里出售珍宝，四方十二国都来这里贸易。还有许多神人游戏其间，那里云霞遮天蔽日，间或波涛大作。贵人看重自己的性命，不敢经受艰难困苦，都把钱财交给我们，让我们去代买奇珍异宝。现在离赶海市的日子已经不远了。”马骥问他们怎么知道哪天有海市，回答说：“每当看见海上有朱鸟飞来飞去，七天后便有海市。”马骥问出发的日期，想与村人一起游观海市，村人劝马骥看重自己的身份，马骥说：“我本是漂洋过海的客商，还怕风浪吗？”

未几，果有踵门寄赀者，遂与装赀入船。船容数十人，平底高栏。十人摇橹，激水如箭。凡三日，遥见水云幌漾之中 [53] ，楼阁层叠，贸迁之舟 [54] ，纷集如蚁。少时，抵城下，视墙上砖皆长与人等，敌楼高接云汉 [55] 。维舟而入 [56] ，见市上所陈，奇珍异宝，光明射眼，多人世所无。一少年乘骏马来，市人尽奔避，云是“东洋三世子” [57] 。世子过，目生曰：“此非异域人。”即有前马者来诘乡籍 [58] 。生揖道左，具展邦族 [59] 。世子喜曰：“既蒙辱临，缘分不浅！”于是授生骑，请与连辔 [60] 。乃出西城。

【注释】

[53] 幌漾：犹荡漾。

[54] 贸迁：贸易。

[55] 敌楼：城墙上御敌的城楼，又叫“谯楼”。云汉：天河。这里指高空。

[56] 维：系。

[57] 世子：帝王或诸侯的嫡妻所生之子。

[58] 前马者：在马前开路的人。

[59] 具展：一一陈述。邦族：籍贯与姓氏。

[60] 连辔：并排骑马。

【译文】

不久，果然有人登门交钱托购珍宝，马骥便与村人把钱财装上船。船能容下几十人，平平的船底，高高的栏杆，十人一齐摇橹，激起层层浪花，船行如箭。大约走了三天，远远看见水云荡漾的海中，楼阁层层叠叠，贸易的船只密集如蚁。不一会儿，他们抵达城下，只见城墙上的砖都与人一样高，城楼高耸云天。他们系船停泊，登岸进城，只见海市上陈列的奇珍异宝光彩耀眼，大多是人间没有的。这时，一个少年骑着骏马过来，市上的人纷纷奔逃躲避，说此人是“东洋三太子”。太子经过这里时，看着马骥说：“这不是异邦之人。”当即有为太子开道的人来问马骥的乡籍。马骥在路边行礼，把自己的籍贯姓氏一一陈述。太子高兴地说：“既然承蒙光临，真是缘分不浅！”于是给马骥一匹马，请他与自己并肩骑马同行。他们出了西城。

方至岛岸，所骑嘶跃入水，生大骇失声。则见海水中分，屹如壁立。俄睹宫殿，玳瑁为梁 [61] ，鲂鳞作瓦 [62] ，四壁晶明，鉴影炫目。下马揖入。仰见龙君在上，世子启奏：“臣游市廛，得中华贤士，引见大王。”生前拜舞 [63] 。龙君乃言：“先生文学士，必能衙官屈、宋 [64] 。欲烦椽笔赋海市 [65] ，幸无吝珠玉 [66] 。”生稽首受命。授以水精之砚 [67] ，龙鬣之毫 [68] ，纸光似雪，墨气如兰。生立成千馀言，献殿上。龙君击节曰 [69] ：“先生雄才，有光水国多矣！”遂集诸龙族，宴集采霞宫。酒炙数行，龙君执爵而向客曰：“寡人所怜女，未有良匹，愿累先生。先生倘有意乎？”生离席愧荷 [70] ，唯唯而已。龙君顾左右语。无何，宫人数辈，扶女郎出。珮环声动，鼓吹暴作，拜竟睨之，实仙人也。女拜已而去。少时，酒罢，双鬟挑画灯 [71] ，导生入副宫 [72] ，女浓妆坐伺。珊瑚之床，饰以八宝 [73] ，帐外流苏 [74] ，缀明珠如斗大，衾褥皆香耎。天方曙，则雏女妖鬟，奔入满侧。生起，趋出朝谢。拜为驸马都尉 [75] ，以其赋驰传诸海。诸海龙君，皆专员来贺，争折简招驸马饮。生衣绣裳，驾青虬 [76] ，呵殿而出 [77] 。武士数十骑，皆雕弧 [78] ，荷白棓 [79] ，晃耀填拥。马上弹筝，车中奏玉 [80] 。三日间，遍历诸海。由是“龙媒”之名，噪于四海。

【注释】

[61] 玳瑁为梁：以玳瑁为饰的屋梁。玳瑁，龟类动物，背甲光亮，可作装饰。

[62] 鲂：属鲤形目，鲂属。俗称“三角鳊”、“乌鳊”、“平胸鳊”。生活在淡水里，个头较大，肉质肥美，很早就是食用鱼。《诗·陈风·衡门》：“岂其食鱼，必河之鲂。”

[63] 拜舞：跪拜舞蹈。舞蹈，古代朝拜礼仪。

[64] 衙官屈、宋：意思是超过屈原、宋玉。《续世说》谓杜审言曾自夸：“吾之文章合得屈、宋作衙官，吾之书迹合得王羲之北面。”衙官，唐代刺史的属官。以屈原、宋玉为其衙官，是说作品超越屈原和宋玉。屈原、宋玉，都是中国春秋时期的大辞赋家。

[65] 椽笔：如椽之笔，比喻能写文章的大手笔。赋海市：写一篇描写海市的赋。赋，文体名。这里指作赋。

[66] 珠玉：比喻美好的文章。

[67] 水精：即水晶。

[68] 龙鬣（liè）之毫：用龙的鬣毛制成的笔。鬣，脖颈上的毛。

[69] 击节：抚手或拍板以调节乐曲，表示激赏。这里指赞赏。

[70] 离席：离座站起，表示恭敬。愧荷：以自愧的心情表示感激。

[71] 双鬟：指年幼的丫环。古时幼女结双鬟。

[72] 副宫：旁宫。

[73] 八宝：指金银、珍珠、玛瑙等各种珠宝。

[74] 流苏：用彩丝或鸟羽做成的垂缨。

[75] 驸马都尉：官名。汉武帝时置，掌副车之马，秩二千石，多以宗室及外戚诸公子孙担任。魏晋以后，帝婿例加驸马都尉称号，简称驸马，皆非实职。

[76] 驾青虬（qiú）：驾驭青虬拉的车子。《离骚》：“驷玉虬以乘鹥兮，溘埃风余上征。”王逸注：“有角曰龙，无角曰虬。”

[77] 呵殿：古时贵官出行的威仪。呵，在前喝道。殿，在后随从。

[78] 雕弧：雕有纹彩的弓。

[79] 白棓（bàng）：大棍，大杖。棓，通“棒”。

[80] 玉：指玉笛之类的管乐。

【译文】

刚到海岛的岸边，他们骑的马嘶叫着跳进水中，马骥恐骇异常，惊叫失声。只见海水向两边分开，如同屹立的高墙。不久马骥看见一座宫殿，以玳瑁装饰屋梁，以鲂鱼的鳞铺成屋瓦，四壁亮晶晶的，光可照见人影，十分耀眼。马骥下马拱手行礼，进入宫殿。抬头看见龙王高高在上，太子启奏说：“臣在集市闲逛，遇到一位中国的贤士，领来进见大王。”马骥上前拜舞行礼。龙王说：“马先生是才学之士，文章定能超过屈原与宋玉。我想有劳马先生挥动如椽大笔，写一篇《海市赋》，万望不吝倾珠泻玉的妙笔，成此美文。”马骥伏地叩头，接受命令。于是给马骥拿来水晶砚、龙鬣笔，纸张光洁似雪，墨气芳香如兰。马骥立即写下一千馀言，献到殿上。龙王十分赞赏地说：“马先生才能出众，为水国增光不少！”便召集龙族各支，在采霞宫聚饮。酒过数巡，龙王向马骥举杯说：“寡人有个心爱的女儿还没有如意的对象，希望能嫁给先生。先生或许还有意吧？”马骥离开坐席，充满感激，惭愧不安地应承下来。龙王对身边的人说了些什么。不久，便有几个宫女把龙女扶了出来。于是珮环“叮咚”作响，乐曲骤然奏起，拜礼结束后，马骥偷偷一看，龙女真是一位漂亮的仙女。龙女拜完后，起身离去。不多时，酒宴结束，头结双鬟的小宫女打着彩绘的宫灯，领马骥走进旁宫，龙女浓妆艳抹地坐在那里，等待马骥的到来。只见珊瑚床上装饰着金银、珍珠、玛瑙等八种珠宝，帷帐上的流苏缀着斗大的明珠，被褥芳香而轻软。天刚亮，妖艳年少的宫女便跑来侍候，在他们身旁站满。马骥起床后，赶紧快步走出上朝拜谢。马骥被封为驸马都尉，那篇赋被传送到诸海。诸海龙王都派专人前来祝贺，争先恐后地送请柬叫驸马赴宴。马骥穿着锦绣的衣裳，骑着无角的青龙，前面有人喝道，后面有人簇拥，一行人出得宫来。数十名骑马的武士一律身佩雕弓，肩扛白杖，光彩闪耀，填塞道路。一路上马上有人弹筝，车中有人吹笛。只用了三天，便游遍了诸海。从此“马龙媒”的名号响彻四海。

宫中有玉树一株：围可合抱；本莹澈 [81] ，如白琉璃；中有心，淡黄色，稍细于臂；叶类碧玉，厚一钱许，细碎有浓阴。常与女啸咏其下。花开满树，状类薝蔔 [82] ，每一瓣落，锵然作响，拾视之，如赤瑙雕镂 [83] ，光明可爱。时有异鸟来鸣，毛金碧色，尾长于身，声等哀玉 [84] ，恻人肺腑。生每闻辄念乡土，因谓女曰：“亡出三年，恩慈间阻 [85] ，每一念及，涕膺汗背 [86] 。卿能从我归乎？”女曰：“仙尘路隔 [87] ，不能相依。妾亦不忍以鱼水之爱 [88] ，夺膝下之欢 [89] 。容徐谋之。”生闻之，泣不自禁。女亦叹曰：“此势之不能两全者也！”

【注释】

[81] 本：树干。

[82] 薝（zhān）蔔：栀子花。

[83] 赤瑙：红色玛瑙。

[84] 声等哀玉：声音如同玉制乐器所奏的凄清曲调。

[85] 恩慈间阻：指与父母隔离。父母慈爱有恩，故以“恩慈”代称。

[86] 涕膺汗背：泪下沾胸，汗流浃背。形容悲伤与惶恐。

[87] 仙尘：仙境与尘世。

[88] 鱼水之爱：指夫妻之爱。

[89] 膝下之欢：指父子之情。

【译文】

龙宫中有一棵玉树：粗可合抱；树干像白琉璃一样晶莹透明；中间有淡黄色的树心，稍微比胳膊细些；树叶类似碧玉，约有一枚铜钱那么厚，细碎的叶片垂下浓密的树荫。马骥经常与龙女在树下歌唱吟咏。树上开满花，类似栀子花。每落一瓣，都发出清脆的金玉之声，拾起花瓣一看，如同红玛瑙雕镂的，亮光闪闪，逗人喜爱。龙宫时常有一种奇异的鸟飞来鸣叫，此鸟生着金碧间杂的羽毛，尾上的翎子比鸟身还长，发出的叫声如同玉制乐器奏出的凄清曲调，动人肺腑。马骥每当听到这种鸟的叫声，就会想念故乡，于是对龙女说：“我外出三年，远离父母，每当想到这里，就泪洒衣襟，汗流浃背。你能跟我回家去吗？”龙女说：“仙凡道路阻隔，我不能陪你回去。我也不忍心因夫妻之爱，夺去你与父母的天伦之乐。容我慢慢想个办法。”马骥听了不禁流下了眼泪。龙女也叹息说：“这势必不能两全其美了。”

明日，生自外归。龙君曰：“闻都尉有故土之思，诘旦趣装 [90] ，可乎？”生谢曰：“逆旅孤臣，过蒙优宠，衔报之诚 [91] ，结于肺肝。容暂归省，当图复聚耳。”入暮，女置酒话别。生订后会，女曰：“情缘尽矣。”生大悲。女曰：“归养双亲，见君之孝。人生聚散，百年犹旦暮耳，何用作儿女哀泣？此后妾为君贞 [92] ，君为妾义 [93] ，两地同心，即伉俪也，何必旦夕相守，乃谓之偕老乎？若渝此盟，婚姻不吉。倘虑中馈乏人 [94] ，纳婢可耳 [95] 。更有一事相嘱：自奉裳衣 [96] ，似有佳朕 [97] ，烦君命名。”生曰：“其女耶，可名龙宫；男耶，可名福海。”女乞一物为信 [98] ，生在罗刹国所得赤玉莲花一对，出以授女。女曰：“三年后四月八日，君当泛舟南岛，还君体胤 [99] 。”女以鱼革为囊，实以珠宝，授生曰：“珍藏之，数世吃着不尽也。”天微明，王设祖帐 [100] ，馈遗甚丰。生拜别出宫，女乘白羊车，送诸海涘 [101] 。生上岸下马，女致声珍重，回车便去，少顷便远。海水复合，不可复见，生乃归。

【注释】

[90] 诘旦：平明，清晨。趣装：速整行装。

[91] 衔报之诚：感恩图报的心情。衔报，指衔环报恩。《后汉书·杨震传》注引《续齐谐记》：东汉杨宝救了一只黄雀，夜间梦见一个黄衣童子赠送四枚白环相报，谓当使其子孙洁白，位登三公。后杨宝子孙四世，果都显贵。

[92] 贞：旧时代妻子不改嫁叫“贞”。

[93] 义：旧时代丈夫因妻守贞，己亦不重婚另娶叫“义”。

[94] 中馈乏人：无人主持家务。中馈，指家中供膳诸事。《易·家人》：“无攸遂，在中馈。”孔颖达疏：“妇人之道……其所职，主在于家中馈食供祭而已。”古代妇女在家料理饮食、祭品等事务，叫做“主中馈”。

[95] 纳婢：以婢女为妾。封建时代纳妾不算娶妻，这样仍然算作对前妻“守义”。

[96] 自奉裳衣：意为自结婚以来。奉裳衣，指妻子侍奉丈夫衣着。古时上曰衣，下曰裳。《诗·齐风·东方未明》：“东方未明，颠倒衣裳。”

[97] 佳朕：佳兆，指怀孕。朕，征兆。

[98] 信：信物，凭证。

[99] 体胤：亲生儿女。胤，后嗣。

[100] 设祖帐：意为设宴饯别。古时出行，为行者祭奠路神，祝福饯别，叫“祖祭”。祖祭时设置的帷帐叫“祖帐”。

[101] 海涘（sì）：海边。涘，岸，水边。

【译文】

第二天，马骥外出归来。龙王说：“听说你想家了，明天早晨整装启程行吗？”马骥表示感谢说：“作为旅居外乡的孤臣，承蒙错爱，加以优待宠爱，衔环报恩的心愿郁结在肺腑之中。请让我暂时回家探亲，我会想办法再来相聚。”晚上，龙女摆下酒宴，与马骥话别。马骥要订日后相会的日期，龙女说：“情缘已经了结啦。”马骥悲伤异常。龙女说：“要回家奉养父母，体现了你的孝心。人生的聚会离散，一辈子就像一朝一夕一样，作小儿女伤心哭泣之态又有何用？从此以后，我为你守贞，你为我守义，两地同心，就是夫妻，何必朝夕厮守，才算白头偕老？如果谁违背了今天的盟誓，婚姻就不吉祥。假如担心无人料理家务，纳一个丫环做妾就可以了。还有一事相告，自结婚以来，我似乎有了身孕，请你现在就为孩子起个名字。”马骥说：“是女孩，可叫龙宫；是男孩，可叫福海。”龙女要马骥留下一件信物，马骥拿出在罗刹国得到的一对红玉莲花，交给龙女。龙女说：“三年后的四月八日，你可乘船到南岛来，那时我把亲生骨肉还给你。”便拿出一个鱼皮袋子，装满珠宝，交给马骥说：“把这东西珍藏起来，几代人吃穿也用不完的。”天刚微微发亮，龙王摆下饯行的酒宴，送给马骥许多礼物。马骥施礼告别，出了龙宫，龙女坐着白羊车，把马骥送到海边。马骥登上海岸，跳下马来，龙女说了一句“请多珍重”，回车便走，一会儿就走远了。海水重新合拢，龙女再也无法望见，于是马骥返回家乡。

自浮海去，咸谓其已死，及至家，家人无不诧异。幸翁媪无恙，独妻已他适。乃悟龙女“守义”之言，盖已先知也。父欲为生再婚，生不可，纳婢焉。谨志三年之期，泛舟岛中，见两儿坐浮水面，拍流嬉笑，不动亦不沉。近引之，儿哑然捉生臂 [102] ，跃入怀中。其一大啼，似嗔生之不援己者，亦引上之。细审之，一男一女，貌皆婉秀。额上花冠缀玉，则赤莲在焉。背有锦囊，拆视，得书云：“翁姑计各无恙。忽忽三年，红尘永隔；盈盈一水 [103] ，青鸟难通 [104] 。结想为梦，引领成劳 [105] ；茫茫蓝蔚，有恨如何也！顾念奔月姮娥 [106] ，且虚桂府 [107] ；投梭织女 [108] ，犹怅银河 [109] 。我何人斯，而能永好？兴思及此，辄复破涕为笑。别后两月，竟得孪生。今已啁啾怀抱 [110] ，颇解笑言；觅枣抓梨，不母可活 [111] 。敬以还君。所贻赤玉莲花，饰冠作信。膝头抱儿时，犹妾在左右也。闻君克践旧盟 [112] ，意愿斯慰 [113] 。妾此生不二，之死靡他 [114] 。奁中珍物，不蓄兰膏 [115] ；镜里新妆，久辞粉黛。君似征人 [116] ，妾作荡妇 [117] ，即置而不御 [118] ，亦何得谓非琴瑟哉 [119] ？独计翁姑亦既抱孙，曾未一觌新妇 [120] ，揆之情理 [121] ，亦属缺然 [122] 。岁后阿姑窀穸 [123] ，当往临穴 [124] ，一尽妇职。过此以往，则‘龙宫’无恙，不少把握之期 [125] ；‘福海’长生，或有往还之路。伏惟珍重 [126] ，不尽欲言。”生反复省书揽涕 [127] 。两儿抱颈曰：“归休乎！”生益恸，抚之曰：“儿知家在何许？”儿亟啼，呕哑言归。生望海水茫茫，极天无际，雾鬟人渺 [128] ，烟波路穷 [129] 。抱儿返棹，怅然遂归。

【注释】

[102] 哑然：发出笑声的样子，哑，笑声。

[103] 盈盈：水清浅的样子。《古诗十九首》：“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

[104] 青鸟：借指使者。《汉武故事》：七月七日，日正中，汉武帝见青鸟从西方来。东方朔说，西王母即将到来。不久，果然到来，后因以青鸟称传信的使者。

[105] 引领：伸长脖子，形容殷切盼望。领，脖颈。

[106] 姮娥：即嫦娥，也做“恒娥”。传说是后羿的妻子，因偷吃不死药，飞升月宫。《淮南子·览冥训》：“羿请不死之药于西王母，恒娥窃之奔月宫。”

[107] 桂府：月宫。相传月宫有桂树，高五百丈，后因称月宫为“桂府”。唐段成式《酉阳杂俎》：“月中有桂……高五百丈。”

[108] 织女：神话人物，为天帝孙女，长年织造云锦，嫁与河西牛郎以后，织造中断，天帝怒，责令她与牛郎分离，只准每年七夕渡河与牛郎相会。故事初见于《古诗十九首》。

[109] 怅：恨。银河：天河。

[110] 啁啾（zhōu jiū）：小鸟鸣声。这里形容幼儿学话的声音。

[111] 不母可活：离开母亲也可以生活了。指断奶。

[112] 克践旧盟：能够履行旧时的盟誓。指守义不娶。克，能。

[113] 意愿斯慰：意愿得到慰藉。斯，助词。犹是。用于宾语提前的倒装句。

[114] 之死靡他：到老死也无他心。指誓不改嫁。《诗·鄘风·柏舟》：“之死矢靡它。”他，同“它”。

[115] 兰膏：一种润发香油。

[116] 征人：远行的人。

[117] 荡妇：荡子妇，出游不归者的妻子。《古诗十九首》：“昔为倡家女，今为荡子妇。荡子行不归，空床难独守。”

[118] 置而不御：保持夫妻名义，而两地远隔。御，用。

[119] 琴瑟：喻夫妇。《诗·周南·关雎》：“窈窕淑女，琴瑟友之。”以琴瑟谐合喻夫妇恩爱。

[120] 觌：见。

[121] 揆：揣测，揆度。

[122] 缺然：缺憾，不足。

[123] 窀穸（zhūn xī）：墓穴。这里指下葬。

[124] 临穴：亲临墓穴，参加葬礼。

[125] 则“龙宫”无恙，不少把握之期：此句意即将来还会有在龙宫相见的机会。龙宫，这里是用女儿名字的谐音。下面“‘福海’长生，或有往还之路”意思相同，换用儿子名字的谐音。把握，携手，握手。指见面。

[126] 伏惟：恭敬地希望。惟，希望。

[127] 揽涕：挥泪。

[128] 雾鬟人渺：意谓已看不到龙女。雾鬟，借指想望中的龙女。唐李朝威《柳毅传》记柳毅眼中的龙女：“牧羊于野，风鬟雨鬓，所不忍睹。”渺，渺茫。

[129] 烟波路穷：烟波之上，茫茫无路。烟波，指烟雾苍茫的水面。穷，尽。

【译文】

自从马骥乘船出海以后，大家都以为他已经死了，等马骥回到家里，家人无不感到诧异。幸好父母健在，只是妻子已经改嫁。马骥这才明白龙女说要他“守义”的话，是已经预知今日之事。父亲想让马骥再婚，马骥没同意，只是收了个丫环做妾。马骥牢记三年的期限，届时乘船来到南岛，看见两个小孩坐在水面上漂浮着，拍水嬉笑，位置不动，也不下沉。马骥近前去拉孩子，一个孩子呀呀地笑着，拽住马骥的胳膊，跳到他的怀里。另一个孩子大声哭泣，似乎在埋怨马骥没有来拉自己，马骥也把这个孩子拉上岸来。仔细一看，孩子是一男一女，全都容貌秀美。孩子头戴花冠，花冠缀着美玉，美玉便是那红玉莲花。孩子的背上有个锦囊，打开一看，有一封信，上面写道：“想来公婆均平安无恙。匆匆三年过去，一道红尘把我们永远隔开，一湾清浅的海水使我们音信难通。对你思念不已，终于郁结成梦；时时引领远望，徒然只增劳顿。面对蔚蓝的茫茫大海，满腔怨恨又能如何！想起奔月的嫦娥还在月宫孤身独处，投梭的织女仍在惆怅地面对天河。我是何人，却能与你永远相爱？一想到这里，我又总是破涕为笑。分别两个月后，竟生了一对孪生儿女。他们现在已经能在母亲怀里咿呀学语，对大人的言笑也颇能领会其意；已会找枣吃，抓梨吃，离开母亲也能生活了。所以我把他们恭敬地送给你。我把你赠送的红玉莲花缀在花冠上作为标记。当你把孩子抱在膝头时，就像我也在你身边一样。听说你能履行往日的盟誓，我的心愿得到抚慰。我这一生决不变心，至死也决无二心。梳妆盒中珍藏的物品，不再是芳香的润发香油；镜里照见新近的打扮，也久已不施粉黛。你像远行的游子，我是孤守空房的妻子，即使不能亲近，两地分隔，又怎能说不是夫妻和谐？只是我还在想，虽然公婆已经抱上孙子孙女，却不曾与儿媳见面，按情理推断，也算缺憾。一年后婆婆去世，我会亲临墓穴送葬，以尽媳妇之道。从此以后，‘龙宫’平安无事，不会没有见面的日子；‘福海’长生不老，或许还有往来的途径。请多加珍重，说不尽的心里话就说到这里。”马骥反复看信，直抹眼泪。两个孩子抱着马骥的脖子说：“回家吧！”马骥愈加悲恸，抚摸着两个孩子说：“你们知道家在哪里？”两个孩子哭个没完，稚声稚气地只喊回家。马骥望茫茫海水，辽阔无际，与天相接，只是美丽的龙女却渺无所见，如烟的波涛间并无道路可通。只好抱着孩子登船返航，怅然回到家里。

生知母寿不永 [130] ，周身物悉为预具 [131] ，墓中植松槚百馀 [132] 。逾岁，媪果亡。灵舆至殡宫 [133] ，有女子缞绖临穴 [134] 。众方惊顾，忽而风激雷轰，继以急雨，转瞬间已失所在。松柏新植多枯，至是皆活。福海稍长，辄思其母，忽自投入海，数日始还。龙宫以女子不得往，时掩户泣。一日，昼暝，龙女忽入，止之曰：“儿自成家，哭泣何为？”乃赐八尺珊瑚一树、龙脑香一帖、明珠百颗、八宝嵌金合一双 [135] ，为作嫁资。生闻之，突入，执手啜泣。俄顷，疾雷破屋，女已无矣。

【注释】

[130] 不永：不长。

[131] 周身物：指死者的服饰、棺椁等物。

[132] 槚（jiǎ）：楸树。木材质地细密。可供建筑、造船等用。

[133] 灵舆：灵车。殡宫：停放灵柩的墓穴。

[134] 缞绖（cuī dié）：封建丧礼规定的子女所穿的孝服。缞，披在胸前的麻布。绖，系在额部和腰上的麻带。

[135] 龙脑香：由龙脑树所提炼的香料，即冰片。一帖：一包。

【译文】

马骥知道母亲活不长了，就把殡葬时所用周身衣物用品都预备齐全，在墓地种了一百多棵松树和槚树。过了一年，母亲果然去世。当灵车来到墓穴旁边时，只见有一个女子披麻戴孝，站在墓穴前面。大家正在惊讶地打量她时，忽然急风骤起，雷声轰鸣，接着下起暴雨，转眼之间，那女子已不知去了哪里。而新种的松柏原先枯死许多，至此全都活了。儿子福海渐渐长大，常常想念自己的母亲，有一次忽然自己跳到海里，几天后才回来。女儿龙宫因是女孩，不能前往，就时常关上房门流泪。有一天，白天骤然变暗，龙女忽然走进门来，劝龙宫说：“你自己也要成家的，为什么哭哭啼啼的？”便给她一株八尺高的珊瑚树、一包龙脑香、一百颗明珠、一对八宝嵌金盒，作为嫁妆。马骥听见龙女的声音，突然闯进屋里，拉着龙女的手哽咽哭泣。不一会儿，一声惊雷破屋而入，龙女已经无影无踪。

异史氏曰：花面逢迎 [136] ，世情如鬼 [137] 。嗜痂之癖，举世一辙 [138] 。“小惭小好，大惭大好” [139] ，若公然带须眉以游都市 [140] ，其不骇而走者，盖几希矣。彼陵阳痴子，将抱连城玉向何处哭也 [141] ？呜呼！显荣富贵，当于蜃楼海市中求之耳 [142] ！

【注释】

[136] 花面：指涂脂抹粉打扮，这里指装扮一副假面孔。逢迎：讨好。

[137] 世情如鬼：世俗人情却如鬼蜮伎俩。

[138] 嗜痂之癖，举世一辙：谓怪僻的嗜好，到处都一样。《南史·刘穆之传》谓刘穆之之孙刘邕：“性嗜食疮痂，以为味似鳆鱼。尝诣孟灵休。灵休先患灸疮，痂落在床，邕取食之。灵休大惊，痂未落者，悉褫取饴邕。”后因称乖僻的嗜好为“嗜痂”。举，全。一辙，一样。

[139] 小惭小好，大惭大好：屈意取悦觉得惭愧，别人反而觉得不错；自己羞愧得要命，别人却鼓掌叫好。语出唐韩愈《与冯宿论文书》：“时时应事作俗下文字，下笔令人惭，及示人，则人以为好矣。小惭者亦蒙谓之小好，大惭者即必以为大好矣。”惭，指曲意取悦别人，违背自己的本心。

[140] 公然带须眉：意谓保持男子汉的本色立身行事，耻于媚俗谄世。须眉，胡须、眉毛，代指男子。

[141] 彼陵阳痴子，将抱连城玉向何处哭也：意谓真正才德之士，不被赏识，将无处倾诉他的委曲和悲痛。陵阳痴子，指春秋时楚人卞和，曾受封陵阳侯。《韩非子·和氏》载卞和在楚山发现一块璞玉，献给楚厉王和楚武王，都被视为石头。卞和被诬欺诳，先后被刖双脚。楚文王即位，卞和抱璞哭于荆山之下。楚文王使人问之。卞和曰：“吾非悲刖也。悲夫宝玉而题之以石，贞士而名之以诳，此吾所以悲也。”楚文王使人剖璞，果得宝玉，称为“和氏璧”。连城玉，价值连城的宝玉，指和氏璧，也称连城璧。《史记·廉颇蔺相如列传》：“赵惠文王时，得楚和氏璧。秦昭王闻之，使人遗赵王书，愿以十五城请易璧。”后因形容极其珍贵者为连城璧。

[142] 蜃（shèn）楼海市：喻虚幻世界。蜃，蛟类。旧说蜃能吐气为楼台，称为“蜃楼”，也称“海市”。实为一种因光线折射作用而出现的虚影，多现于海上或沙漠。

【译文】

异史氏说：装出一副虚假的面孔去迎合风俗，人情与鬼无异。有爱吃疮痂癖好的人，天下哪里都有。自觉屈意取悦小有惭愧的文章，人们说文章还不错；自觉大为惭愧的文章，人们说文章特别好。如果公然作为一个须眉男子到都市游玩，人们不被吓跑的恐怕很少。那被封为陵阳侯的痴人卞和，将抱着价值连城的璧玉到哪里去痛哭呢？唉，荣华富贵只能到蜃楼海市中去找了！

田七郎

【题解】

田七郎是作者要歌颂的人物，蒲松龄称赞他“一钱不轻受，正其一饭不忘者”；但是他背后的老母却是他的灵魂，“受人知者分人忧，受人恩者急人难。富人报人以财，贫人报人以义”，这一道德信条，正是从田七郎的老母亲口中说出来的。小说中田七郎的一举一动都是遵照老母的指示行事的。《聊斋志异》评论家何垠说读《田七郎》“如读《刺客传》”，颇有道理。就作品的意象而言，它的确受有《史记》中《刺客列传》的深刻影响，不过两者相较，毕竟《田七郎》是小说，除去田七郎竟然在死后“尸忽崛然跃起，竟决宰首，已而复踣”闪耀着强烈的浪漫色彩之外，作为养育他成长的有决断有见识的母亲的出现，更是《刺客列传》所缺乏的。

田七郎为武承休分忧解难，杀掉仇人，当然是侠义行为，蒲松龄说：“苟有其人，可以补天网之漏；世道茫茫，恨七郎少也。悲夫！”只要社会存在贫富差距，存在不公，这种社会现象就不会消亡。但是，细琢磨起来，田七郎执行的是私刑，林儿的流氓行为再恶，罪也不至于被“脔割，抛尸”。更重要的是，田七郎与武承休后来实际上已经形成有钱的老大和卖命的马仔之间的关系。田七郎的母亲告诫武承休“再勿引致吾儿，大不怀好意”，其实眼光非常深刻。

武承休，辽阳人 [1] ，喜交游，所与皆知名士。夜梦一人告之曰：“子交游遍海内，皆滥交耳 [2] 。惟一人可共患难，何反不识？”问：“何人？”曰：“田七郎非与？”醒而异之。诘朝，见所与游，辄问七郎。客或识为东村业猎者。武敬谒诸家，以马棰挝门 [3] 。

【注释】

[1] 辽阳：清代州名。位于辽宁中部。治所在今辽宁辽阳之辽阳县，属奉天府管辖。

[2] 滥交：无选择地交友。

[3] 马棰：马鞭。挝：敲击。

【译文】

武承休是辽阳人，喜欢交游，交往的都是知名之士。一天夜里，武承休梦见有人告诉他说：“你的朋友遍及海内，其实都没有经过选择。只有一个人可以与你共患难，为什么你反而不认识他？”武承休问：“他是谁？”那人说：“田七郎不就是吗？”武承休醒来深感奇怪。清晨，武承休见到与自己交往的人，便问谁是田七郎。有人认识田七郎，说他是东村的猎户。武承休恭敬地登门拜访，用马鞭敲门。

未几，一人出，年二十馀，貙目蜂腰 [4] ，着腻帢 [5] ，衣皂犊鼻 [6] ，多白补缀，拱手于额而问所自。武展姓字，且托途中不快，借庐憩息。问七郎，答云：“即我是也。”遂延客入。见破屋数椽，木岐支壁 [7] 。入一小室，虎皮狼蜕 [8] ，悬布楹间，更无杌榻可坐 [9] 。七郎就地设皋比焉 [10] 。武与语，言词朴质，大悦之。遽贻金作生计，七郎不受。固予之，七郎受以白母。俄顷将还，固辞不受。武强之再四。母龙钟而至 [11] ，厉色曰：“老身止此儿，不欲令事贵客！”武惭而退。归途展转，不解其意。适从人于舍后闻母言，因以告武：先是，七郎持金白母，母曰：“我适睹公子，有晦纹 [12] ，必罹奇祸。闻之：受人知者分人忧 [13] ，受人恩者急人难。富人报人以财，贫人报人以义。无故而得重赂，不祥，恐将取死报于子矣 [14] 。”武闻之，深叹母贤，然益倾慕七郎。

【注释】

[4] 貙（chū）：兽名。《尔雅·释兽》：“貙似狸。”注：“今貙虎也，大如狗，文如狸。”

[5] 腻帢（qià）：满是油污的便帽。帢，圆形便帽。

[6] 皂犊鼻：黑色遮膝围裙。犊鼻，即“犊鼻裈”，围裙。形如犊鼻，故名。

[7] 木岐：树枝，木头。

[8] 狼蜕：狼皮。蜕，蝉、蛇之类的脱皮。这里指兽皮。

[9] 杌（wù）榻：指可坐之处。杌，凳子。榻，床。

[10] 皋比：虎皮。《左传·庄公十年》：“公子偃……自雩门窃出，蒙皋比而先犯之。”注：“皋比，虎皮也。”

[11] 龙钟：形容衰老，行动不便。

[12] 晦纹：主有晦气的纹理。此为旧时相者之言。晦，晦气，倒霉。

[13] 知：这里是知遇、赏识的意思。

[14] 死报：以死相报。

【译文】

不多时，出来一个人，二十多岁，圆圆的像老虎一样的眼睛，细细的蜂腰，戴一顶沾满油污的便帽，穿一条黑色遮膝围裙，上面打了许多白布补丁，拱手直至额前，问武承休从哪里来。武承休通报了姓名，托称途中不适，希望借他家休息一下。他又打听田七郎，那人回答说：“我就是。”便请武承休进屋。只见那是几间破屋，用树杈支撑着墙壁。他们进了一间小屋，只见虎皮狼皮悬挂在楹柱间，根本没有凳子椅子可坐。田七郎便就地铺一张虎皮请客人坐。武承休与田七郎交谈，田七郎言词质朴，武承休非常喜欢。武承休马上送银两给田七郎作为生活用费，田七郎没有接受。武承休一定要给，田七郎接过来去禀报母亲。一会儿，田七郎把银两拿回来还给武承休，再三推辞，不肯收下。武承休又连续多次硬给，田母老态龙钟地来到小屋，正颜厉色地说：“我只有这个儿子，不想让他侍奉你这个贵客！”武承休面有惭色，退出小屋。在回家路上，武承休左思右想，不解其意。恰巧随从在房后听到田母说的话，于是告诉武承休：此前，田七郎拿着银两去告知母亲，田母说：“我刚才看那公子的脸上有预示晦气的皱纹，定会遭受横祸。我听说：受人知遇就要为人分忧，受人恩惠就要急人之难。富人用钱财报答别人，穷人用义气报答别人。所以无故得到重礼不是好事，恐怕你要以死来报答这人了。”武承休听了，深深赞叹田母的贤德，对田七郎也更加倾慕。

翼日，设筵招之，辞不至。武登其堂，坐而索饮。七郎自行酒 [15] ，陈鹿脯 [16] ，殊尽情礼。越日，武邀酬之，乃至，款洽甚欢。赠以金，即不受。武托购虎皮，乃受之。归视所蓄，计不足偿，思再猎而后献之。入山三日，无所猎获。会妻病，守视汤药，不遑操业 [17] 。浃旬 [18] ，妻奄忽以死 [19] ，为营斋葬 [20] ，所受金稍稍耗去。武亲临唁送，礼仪优渥 [21] 。既葬，负弩山林，益思所以报武，而迄无所得。武探得其故，辄劝勿亟。切望七郎姑一临存 [22] ，而七郎终以负债为憾，不肯至。武因先索旧藏，以速其来。七郎检视故革，则蠹蚀殃败 [23] ，毛尽脱，懊丧益甚。武知之，驰行其庭，极意慰解之。又视败革，曰：“此亦复佳。仆所欲得，原不以毛。”遂轴鞟出 [24] ，兼邀同往。七郎不可，乃自归。七郎念终不足以报武，裹粮入山 [25] ，凡数夜，得一虎，全而馈之。武喜，治具，请三日留。七郎辞之坚，武键庭户 [26] ，使不得出。宾客见七郎朴陋，窃谓公子妄交。而武周旋七郎，殊异诸客。为易新服，却不受，承其寐而潜易之，不得已而受之。既去，其子奉媪命，返新衣，索其敝裰 [27] 。武笑曰：“归语老姥，故衣已拆作履衬矣 [28] 。”自是，七郎日以兔鹿相贻 [29] ，召之即不复至。武一日诣七郎，值出猎未返。媪出，踦门语曰 [30] ：“再勿引致吾儿 [31] ，大不怀好意！”武敬礼之，惭而退。

【注释】

[15] 行酒：依次斟酒。泛指斟酒。

[16] 脯：干肉。

[17] 不遑：没有时间。遑，闲暇。

[18] 浃旬：过了十天。浃，周匝，圆满。旬，十天。

[19] 奄忽：指死亡。

[20] 斋葬：祭祀与葬埋。泛指丧葬。斋，斋祭。

[21] 优渥：优厚。

[22] 临存：看望。

[23] 蠹蚀：虫蛀。殃败：败坏。《广雅·释诂》：“殃，败也。”

[24] 轴鞟（kuò）：卷起皮革。鞟，去毛的兽皮。

[25] 裹粮：携带干粮。

[26] 键：关，锁。

[27] 敝裰：破衣。

[28] 履衬：做鞋用的衬褙。

[29] 贻：赠送。

[30] 踦（yǐ）门语：此指两人隔着门对话。踦门，犹“踦闾”，倚门，紧挨着门。《公羊传·成公二年》：“相与踦闾而语。”何休注：“闾，当道门。闭一扇，开一扇，一人在外，一人在内，曰踦闾。”踦，倚立，偏倚。

[31] 引致：招引。

【译文】

第二天，武承休设筵请田七郎赴宴，田七郎推辞不来。武承休到田七郎家去，坐下来就要酒喝。田七郎亲自给他倒酒，以鹿肉干待客，既有情义，又有礼貌。隔了一天，武承休又作回请，田七郎这才前来，两人交谈融洽欢畅。武承休要以银两相赠，田七郎不肯接受。武承休托言是用来买虎皮的，田七郎这才收下。田七郎回家一看，估计收藏的虎皮不值那些银子，打算再猎取一些，然后一起交给武承休。不料他进山三天，什么也没打着。又赶上妻子生病，他熬汤煎药，顾不上打猎。过了十天，妻子去世，为备办斋祭送葬诸事，接受的银两被稍微花去了一些。武承休又亲自前来吊唁送葬，礼节规格很高。妻子入葬后，田七郎背上弓弩，进入深山老林，更想用猎物来报答武承休，但是始终一无所获。武承休打听到事情的缘由，总是劝田七郎不要着急。他恳切希望田七郎能抽空来看自己，但田七郎终究因负债而不安，不肯前去。于是武承休说先要田七郎家中原有的虎皮，以便促使田七郎快来。田七郎查看家中原有的虎皮，发现已被虫子蛀坏，毛已脱光，因而愈加懊丧。武承休得知后，骑马赶到田家，极力加以慰解。看到那些蛀坏的皮子，武承休说：“这也挺好。我想要的，本来不在乎是否带毛。”便卷起皮子往外走，同时请田七郎同往。田七郎不去，于是自己回了家。田七郎考虑这些皮子终究不足以报偿武承休，便带着干粮进山，经过几夜，打到一只老虎，整个送给了武承休。武承休大喜，备办酒食，请田七郎小住三天。田七郎坚决推辞，武承休锁上大门，让他出不去。武氏的宾客见田七郎土里土气，私下都说武承休乱交朋友。而武承休与田七郎揖让的礼节，超过诸位宾客许多。武承休要为田七郎更换新衣，田七郎推却不受，武承休乘田七郎睡着时给偷偷换上，田七郎不得已，只好接受。田七郎回家后，他的儿子奉祖母之命，送还新衣，并要讨回父亲的破衣服。武承休笑着说：“你回去告诉奶奶，旧衣服拆了，做鞋里子啦。”从此，田七郎每天都给武承休送兔鹿野味，但请他来，他却不来。有一天，武承休去看望田七郎，正值田七郎外出打猎没回来。田母走出来，倚着门框隔着门对武承休说：“你别再勾引拉拢我儿子，大大地不怀好意！”武承休恭敬行礼，羞惭地离开田家。

半年许，家人忽白：“七郎为争猎豹，殴死人命，捉将官里去。”武大惊，驰视之，已械收在狱 [32] 。见武无言，但云：“此后烦恤老母。”武惨然出，急以重金赂邑宰，又以百金赂仇主。月馀无事，释七郎归。母慨然曰：“子发肤受之武公子 [33] ，非老身所得而爱惜者矣。但祝公子终百年无灾患 [34] ，即儿福。”七郎欲诣谢武，母曰：“往则往耳，见武公子勿谢也。小恩可谢，大恩不可谢。”七郎见武，武温言慰藉，七郎唯唯。家人咸怪其疏，武喜其诚笃，益厚遇之。由是恒数日留公子家，馈遗辄受，不复辞，亦不言报。

【注释】

[32] 械收：上了刑具下了牢房。

[33] 发肤受之武公子：犹言武公子为再生父母。发肤，代指身体。《孝经·开宗明义章》：“身体发肤，受之父母。”

[34] 终百年：终生，一辈子。

【译文】

过了半年左右，家人忽然说：“田七郎因猎豹子与人争执，打死了人，捉到官府去了。”武承休大惊，飞马前去探望，田七郎已刑具在身，收押在监狱里。见了武承休，田七郎没说什么，只是说：“今后烦你关照我的老母。”武承休悲伤地走出来，赶紧用重金贿赂县官，又用一百两银子贿赂仇家。过了一个多月，没事了，田七郎被释放回家。田母感慨地说：“儿子的性命都是武公子给的，不是老身所能爱惜的了。我只祝愿武公子一辈子都无灾祸，这就是儿子的福气啦。”田七郎要去拜谢武承休，田母说：“去就去吧，见到武公子不用表示感谢。小恩可以感谢，大恩无法感谢。”田七郎见到武承休，武承休用温和的话加以安慰，田七郎只是连声应承。家人都嫌田七郎冷淡，武承休却喜欢他诚实厚道，对他更加优待。从此，田七郎经常一连几天住在武承休家，送给他什么东西，他就收下，不再推让，也不表示报答。

会武初度 [35] ，宾从烦多，夜舍屦满 [36] 。武偕七郎卧斗室中 [37] ，三仆即床下藉刍藁 [38] 。二更向尽，诸仆皆睡去，两人犹刺刺语 [39] 。七郎佩刀挂壁间，忽自腾出匣数寸许 [40] ，铮铮作响，光烁如电。武惊起，七郎亦起，问：“床下卧者何人？”武答：“皆厮仆。”七郎曰：“此中必有恶人。”武问故，七郎曰：“此刀购诸异国，杀人未尝濡缕 [41] 。迄今佩三世矣，决首至千计 [42] ，尚如新发于硎 [43] 。见恶人则鸣跃，当去杀人不远矣。公子宜亲君子、远小人，或万一可免。”武颔之。七郎终不乐，辗转床席。武曰：“灾祥数耳，何忧之深？”七郎曰：“我诸无恐怖，徒以有老母在。”武曰：“何遽至此！”七郎曰：“无则便佳。”盖床下三人，一为林儿，是老弥子 [44] ，能得主人欢；一僮仆，年十二三，武所常役者；一李应，最拗拙 [45] ，每因细事与公子裂眼争 [46] ，武恒怒之。当夜默念，疑必此人。诘旦，唤至，善言绝令去。

【注释】

[35] 初度：生日。《离骚》：“皇览揆余于初度兮。”

[36] 夜舍屦（jù）满：留客过夜的馆舍住满了人。夜舍，馆舍，客舍。屦满，犹客满。屦，鞋。古代席地而坐，宾客入室脱鞋就席。

[37] 斗室：小屋。斗，极言其小。

[38] 藉刍藁：躺在干草上。刍藁，喂牲口的干草。藉，坐卧在某物上。藁，同“稿”。稻、麦等的秆。

[39] 刺刺：喋喋。话多的样子。

[40] 匣：此指刀鞘。

[41] 未尝濡缕：意谓刀过头落，血尚不及沾衣。《史记·刺客列传》谓荆轲所用匕首，“以试人，血濡缕，人无不立死者”。濡缕，沾湿一缕。形容沾湿范围极小。

[42] 决首：砍头。

[43] 新发于硎：新从磨石上磨过。《庄子·养生主》：“今臣之刀十九年矣，所解数千牛矣，而刀刃若新发于硎。”硎，磨刀石。

[44] 老弥子：久受宠爱的娈童。弥子，指春秋时卫灵公的男宠弥子瑕。他曾假托君命，驾灵公车外出，又曾把自己吃过的桃子给灵公品尝。灵公不但不予责怪，反而更加宠信。见《韩非子·说难》。

[45] 拗（ào）拙：愚顽不驯。拗，不顺。

[46] 裂眼争：怒目圆睁地争吵。

【译文】

这一天，正好赶上武承休的生日，宾客仆人很多，夜间客舍住满客人。武承休和田七郎一起睡在一间小屋里，三个仆人就在床下睡在干草上过夜。二更将尽时，仆人都已睡着，他们二人却仍然谈得火热。田七郎挂在墙上的佩刀，突然从刀鞘中腾出好几寸高，发出“铮铮”的声音，闪烁着如电的寒光。武承休为之一惊，连忙起身，田七郎也起来问：“床下睡的什么人？”武承休回答：“都是仆人。”田七郎说：“他们之中一定有坏人。”武承休问何以见得，田七郎说：“这把刀买自外国，杀人从来见血即死。至今传了三代人，斩首数以千计，仍然如同新磨的一般。这把刀见到坏人就会发出声响，跃出刀鞘，可能离杀人不远了。公子应当亲近君子、疏远小人，或许还有免遭祸难的一线希望。”武承体连连点头。田七郎终究郁郁不乐，在床上翻来覆去，不能入睡。武承休说：“吉凶灾变都是天数，为什么这么忧虑重重？”田七郎说：“我什么都不怕，要说忧虑重重，只因老母还在。”武承休说：“何至于突然就到了这般地步！”田七郎说：“没事就好。”原来床下睡的三个仆人，一个叫林儿，是个备受宠爱的娈童，最让主人喜欢；一个是僮仆，十二三岁，武承休经常使唤他；一个叫李应，最为愚顽不驯，往往因小事瞪着眼与武承休争执，武承休经常生他的气。当天夜里，武承休默默地想来想去，怀疑一定就是此人。第二天清晨，武承休把他叫来，用好话打发他走了。

武长子绅，娶王氏。一日，武他出，留林儿居守。斋中菊花方灿，新妇意翁出，斋庭当寂，自诣摘菊。林儿突出勾戏，妇欲遁，林儿强挟入室。妇啼拒，色变声嘶。绅奔入，林儿始释手逃去。武归闻之，怒觅林儿，竟已不知所之。过二三日，始知其投身某御史家。某官都中，家务皆委决于弟。武以同袍义 [47] ，致书索林儿，某弟竟置不发。武益恚，质词邑宰 [48] 。勾牒虽出 [49] ，而隶不捕，官亦不问。武方愤怒，适七郎至。武曰：“君言验矣。”因与告诉。七郎颜色惨变，终无一语，即径去。

【注释】

[47] 同袍义：同事的情谊。《诗·秦风·无衣》：“岂曰无衣，与子同袍。”袍，长衣，类似后来的斗篷，军人行军时，日以当衣，夜以当被。义，情谊。

[48] 质词邑宰：具状请县令审理，打官司。质，评断。

[49] 勾牒：拘捕犯人的公文。

【译文】

武承休的长子武绅，娶王氏为妻。有一天，武承休外出，留林儿看家。书斋中的菊花刚好开得金灿灿的，王氏心想公公出去了，书斋一定没人，便独自去摘菊花。这时林儿突然冲出来，加以勾引调戏，王氏打算逃跑，林儿把她强行挟持到屋里。王氏边哭边抵抗，脸色大变，声音嘶哑。武绅跑进书斋，林儿才撒手逃走。武承休回家后得知此事，怒冲冲地去找林儿，而林儿竟已不知去向。过了两三天，才知道林儿在某御史家中藏身。某御史在京城做官，家务都交给弟弟处理。武承休以同事之谊写信索取林儿，某御史的弟弟竟然置之不理。武承休更加愤怒，向县令提请诉讼。拘捕公文虽然下达，但是差役不去捉拿，县令也不去过问。正当武承休愤恨恼怒时，恰好田七郎来了。武承休说：“你的话应验了。”便把事情告诉了田七郎。田七郎变得面色凄惨，始终没说一句话，就径自起身离去。

武嘱干仆逻察林儿 [50] 。林儿夜归，为逻者所获，执见武。武掠楚之 [51] ，林儿语侵武 [52] 。武叔恒，故长者，恐侄暴怒致祸，劝不如治以官法。武从之，絷赴公庭。而御史家刺书邮至 [53] ，宰释林儿，付纪纲以去 [54] 。林儿意益肆，倡言丛众中 [55] ，诬主人妇与私。武无奈之，忿塞欲死，驰登御史门，俯仰叫骂 [56] 。里舍慰劝令归。逾夜，忽有家人白：“林儿被人脔割 [57] ，抛尸旷野间。”武惊喜，意气稍得伸。俄闻御史家讼其叔侄，遂偕叔赴质。宰不容辨，欲笞恒。武抗声曰：“杀人莫须有 [58] ！至辱詈缙绅 [59] ，则生实为之，无与叔事。”宰置不闻。武裂眦欲上，群役禁捽之 [60] 。操杖隶皆绅家走狗 [61] ，恒又老耄，签数未半 [62] ，奄然已死。宰见武叔垂毙，亦不复究。武号且骂，宰亦若弗闻也者。遂舁叔归，哀愤无所为计。思欲得七郎谋，而七郎更不一吊问 [63] 。窃自念：“待七郎不薄，何遽如行路人？”亦疑杀林儿必七郎。转念：“果尔，胡得不谋？”于是遣人探诸其家，至则扃寂然 [64] ，邻人并不知耗。

【注释】

[50] 干仆：干练的仆人。逻察：侦伺。

[51] 掠楚：拷打。

[52] 侵：谩骂，侮辱。

[53] 刺书：书信。《释名·释书契》：“书曰刺，书以笔刺纸简之上也。”

[54] 纪纲：管家，奴仆之管领者。《左传·僖公二十四年》：“秦伯送卫于晋三千人，实纪纲之仆。”杜预注：“诸门户仆隶之事，皆秦卒共之，为之纪纲。”

[55] 倡言：扬言。丛众：人群。

[56] 俯仰：意谓指天画地，捶胸顿足。

[57] 脔割：碎割。脔，割成肉块。

[58] 杀人莫须有：意谓杀人是诬陷。南宋秦桧陷害岳飞，狱成，韩世忠不平，质问秦桧。桧曰：“飞子云与张宪书虽不明，其事体莫须有。”世忠怫然曰：“相公，莫须有三字何以服天下乎？”见《建炎以来系年要录·绍兴十一年》。莫须有，恐怕有，也许有。后用以表示凭空诬陷。

[59] 辱詈：谩骂。缙绅：士大夫，乡绅。指御史家。

[60] 禁捽：抓住，禁止。

[61] 操杖隶：执行杖刑的衙役。

[62] 签数：指杖刑的杖数。旧时官衙施杖刑时，审讯者确定杖数后，从公案签筒中抽签掷地，施刑者按照吩咐的数目施刑。

[63] 吊问：慰问。

[64] 扃寂：关门上锁，寥无人迹。扃，关，锁。

【译文】

武承休吩咐干练的仆人巡逻侦察林儿的行踪。林儿夜间回家，被巡逻的仆人捉获，押着去见武承休。武承休拷打林儿，林儿仍说冒犯武承休的话。武承休的叔叔武恒本是一位忠厚长者，恐怕侄儿盛怒之下招致灾祸，劝侄儿不如按官府的法律惩治林儿。武承休依言而行，将林儿押送公堂。然而，御史家的书信送到县里，县令放了林儿，让御史家的管家把他带走。林儿愈加肆意妄为，在聚集的人群中扬言污蔑说主人的儿媳与自己私通。武承休对林儿无可奈何，气得要死，骑着马跑到御史门前，指天画地，放声叫骂。邻居出面劝解安慰，他才回家。过了一夜，忽然有个仆人禀报说：“林儿被人肢解，尸体扔在旷野里。”武承休又惊又喜，也算稍微出了一口恶气。不久又听说御史家控告武家叔侄，于是二人前去对质。县令不容分辩，要打武恒。武承休大声说：“杀人罪名是诬陷！至于辱骂官绅，确实是我干的，与我叔叔没关系。”县令就像根本没听见。武承休怒目圆睁，要上前去救武恒，一帮差役上前把他揪住。手拿刑杖的差役都是御史家的走狗，武恒又是七八十岁的人，板子没打到一半，就已气息微弱，昏死过去。县令见武恒就要死了，也就不再追究。武承休边哭号边大骂，县令也像没听见似的。武承休于是把叔叔武恒抬回家，满腔悲愤，束手无策。他想找田七郎商量，而田七郎却一次也没来过慰问。武承休心中暗想：“我待七郎不薄，为什么他对我忽然如同陌生的路人？”也怀疑杀林儿的一定是田七郎。但转念又想：“果真如此，怎能不来商量一下？”于是派人到田七郎家打探消息，到了那里才发现，大门锁着，寂无人声，邻居也不知道田七郎的音信。

一日，某弟方在内廨 [65] ，与宰关说 [66] 。值晨进薪水 [67] ，忽一樵人至前，释担抽利刃，直奔之。某惶急，以手格刃 [68] ，刃落断腕，又一刀，始决其首。宰大惊，窜去。樵人犹张皇四顾。诸役吏急阖署门，操杖疾呼，樵人乃自刭死 [69] 。纷纷集认，识者知为田七郎也。宰惊定，始出覆验。见七郎僵卧血泊中，手犹握刃。方停盖审视，尸忽崛然跃起 [70] ，竟决宰首，已而复踣 [71] 。衙官捕其母子，则亡去已数日矣。

【注释】

[65] 内廨：官署的内舍。廨，官署房舍的通称。

[66] 关说：替人说情，打通关节。《史记·佞幸列传》：“此两人非有材能，徒以婉佞贵幸，与上卧起，公卿皆因关说。”司马贞《索隐》：“关训通也。谓公卿因之而通其词说。刘氏云‘有所言说，皆关由之’。”

[67] 薪水：柴草和水。

[68] 格：拒，抵挡。

[69] 自刭：自杀。刭，用刀割颈。

[70] 崛然：挺立的样子。

[71] 踣：跌倒。

【译文】

一天，御史的弟弟正在县衙内舍与县令疏通关节。适值清晨来人送柴送水，忽然有一个樵夫走上前来，放下担子抽出利刃，直奔御史的弟弟。御史的弟弟惊慌失措，用手挡刀，刀落处手腕立断，樵夫再加一刀，才砍下他的首级。县令大吃一惊，狼狈逃窜。樵夫仍然紧张地东张西望。一帮差役急忙关上衙署的大门，手握棍棒，大声呼叫，于是樵夫自刎而死。众人纷纷聚拢上去辨认，有人识得这人便是田七郎。县令惊魂稍定，才出来覆核查视。只见田七郎僵卧在血泊中，手里还握着刀。正当县令停下仔细察看时，尸体忽然直挺挺地一跃而起，竟砍下县令的首级，然后又倒下去。县衙的官吏去捉田七郎的母亲和儿子，而他们几天前就已逃走了。

武闻七郎死，驰哭尽哀。咸谓其主使七郎。武破产夤缘当路 [72] ，始得免。七郎尸弃原野三十馀日，禽犬环守之，武取而厚葬。其子流寓于登 [73] ，变姓为佟。起行伍，以功至同知将军 [74] 。归辽，武已八十馀，乃指示其父墓焉。

【注释】

[72] 夤缘当路：通过关系，贿赂当权者。

[73] 登：登州，明清时为府，府治在今山东牟平，后迁至蓬莱。

[74] 同知将军：犹言副将军。同知，官名。称副职。

【译文】

武承休听说田七郎死了，跑去大哭一场，极尽哀思。人们都说是武承休指使田七郎干的。武承休倾家荡产，买通当权者，才得以免受追究。田七郎的尸体被扔在野地里长达三十多天，却有鹰犬在周围守护，武承休为田七郎收尸，并加以厚葬。田七郎的儿子流落到登州居住，改姓为佟。他从当兵开始，因功官至同知将军。他回辽阳时，武承休已经八十多岁了，领他去看了父亲的坟墓。

异史氏曰：一钱不轻受，正其一饭不忘者也 [75] 。贤哉母乎！七郎者，愤未尽雪，死犹伸之，抑何其神？使荆卿能尔 [76] ，则千载无遗恨矣。苟有其人 [77] ，可以补天网之漏 [78] ；世道茫茫 [79] ，恨七郎少也。悲夫！

【注释】

[75] 一饭不忘：秦汉之际，韩信少年贫困，曾钓鱼于淮阴城下，接受漂母赠食。后来，韩信为楚王，不忘一饭之德，酬谢漂母千金。见《史记·淮阴侯列传》。

[76] 荆卿：指荆轲。刺客荆轲曾奉燕太子丹之命刺秦王，不中，被秦王所杀。见《史记·刺客列传》。

[77] 苟：假如。

[78] 天网：上天设置的罗网，喻天道的制裁。语出《老子》：“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79] 茫茫：昏暗不明。

【译文】

异史氏说：不轻易接受一文钱的帮助，这正是不忘一饭之恩的人之所为。田母是多么贤明啊！至于田七郎，愤怒没有发泄完，死后还要申雪其恨，又多么神奇不凡！假使荆轲也能如此，千年以来就没有遗憾了。如果有这种人，就可以弥补天网的疏漏；可惜世道黑暗，像田七郎这种人太少了。可悲啊！

产龙

【题解】

虽然作品所记有时间、地点、人物，但以现代的医学知识看来，可能只是难产，或与肿瘤有关，“产龙”似乎是不甚确切的传闻。不过，蒲松龄的行文也写得徜徉恍惚，扑朔迷离，在有无之间。

壬戌间 [1] ，邑邢村李氏妇 [2] ，良人死 [3] ，有遗腹 [4] ，忽胀如瓮 [5] ，忽束如握。临蓐 [6] ，一昼夜不能产。视之，见龙首，一见辄缩去。家人大惧，不敢近。有王媪者，焚香禹步 [7] ，且捺且咒。未几，胞堕，不复见龙，惟数鳞，皆大如盏。继下一女，肉莹澈如晶 [8] ，脏腑可数。

【注释】

[1] 壬戌：康熙二十一年，1682年。

[2] 邢村：淄川旧东北乡有邢家庄。见《淄川县志》。

[3] 良人：丈夫。《孟子·离娄》：“良人者，所仰望而终身也，今若此！”

[4] 遗腹：丈夫死时尚未出生的胎儿。

[5] 瓮：大腹的盛水或酒的陶器。

[6] 临蓐（rù）：临产。

[7] 禹步：指巫婆行法术时的步法。传为夏禹所创，故称禹步。因其步法依北斗七星排列的位置而行步转折，宛如踏在罡星斗宿之上，又称“步罡踏斗”。

[8] 晶：水晶。

【译文】

康熙二十一年，本县邢村李家的媳妇，丈夫死了，怀着遗腹子，肚子一会儿胀得像瓮，一会儿细得可以一把握住。临产时，一天一夜都没生下来。一看，看见一个龙头，露了露头就缩了回去。家人非常恐惧，不敢近前。有一位王老太太，点上香，迈着作法的禹步，一边按产妇的肚子，一边念咒。不多时，胞衣落下，却再没见到龙，只有几片鳞，都像杯子口那么大。接着生下一个女孩，肌肤像水晶一样晶莹透明，连五脏六腑都看得清清楚楚。

保住

【题解】

本篇写一个叫保住的武士在重重设防之中取琵琶的故事，展示了他高强的胆识和武艺，也充分显示了作者语言描摹的能力。小说篇幅不长，但布局精巧，有详有略，有的轻轻带过，尽在不言中，比如写保住的孔武有力；有的预先伏笔，烘云托月，比如写保住的矫健轻捷；而写保住的智勇和轻功，则集中笔力，通过取琵琶以重彩浓墨表现。从发现保住“防者尽起”始，作者用了大量的四字句，或比喻，或顶针，形象生动，描摹如画，声音伴随动作，动作呼应节奏，环环相扣，激越紧张，而又音色明快，铿锵斩截。结末两句，连用平声，馀味无穷。

吴藩未叛时 [1] ，尝谕将士：有独力能擒一虎者，优以廪禄 [2] ，号打虎将。将中一人，名保住，健捷如猱 [3] 。邸中建高楼 [4] ，梁木初架。住沿楼角而登，顷刻至颠，立脊檩上 [5] ，疾趋而行，凡三四返；已乃踊身跃下，直立挺然。

【注释】

[1] 吴藩：指吴三桂，字长白，辽东人。明崇祯时为总兵，镇守山海关。后勾结清兵入关，镇压农民起义，井追杀明桂王朱由榔。清初封平西王，就藩云南。康熙十二年（1673）下令撤藩，吴三桂与靖南王耿精忠、平南王尚之信相继起兵反清，时称“三藩之乱”。藩，藩镇。

[2] 优以廪禄：禄米和官位给以优待。廪，米仓，也指储藏的米。因古代官员的俸禄以粮食计算，故也指待遇。禄，爵位，官位。

[3] 猱（náo）：猕猴。《尔雅·释兽》：“猱猨善缘。”

[4] 邸：王邸，指平西王府。

[5] 脊檩：架在梁头位置的沿建筑面阔方向的水平构件。其作用是直接固定椽子，并将屋顶荷载通过梁而向下传递。檩的名称随其梁头所在的柱的位置的不同而不同，如在檐柱之上的称檐檩，在金柱之上的称金檩，在中柱之上的称脊檩。

【译文】

平西王吴三桂没反叛时，曾经晓谕将士：有能够独自一人捉住一只虎的，俸禄官位给予优待，授以“打虎将”的称号。打虎将中有一人名叫保住，像猿猴一样矫健敏捷。王府中兴建高楼，刚架起大梁和木檩。保住沿着楼角向上攀登，顷刻便到了楼顶，他站在屋脊的檩木上，快步行走了三四个来回，之后纵身跳下，笔直地站在地上。

王有爱姬善琵琶。所御琵琶，以暖玉为牙柱 [6] ，抱之一室生温。姬宝藏，非王手谕 [7] ，不出示人。一夕宴集，客请一观其异。王适惰 [8] ，期以翼日 [9] 。时住在侧，曰：“不奉王命，臣能取之。”王使人驰告府中，内外戒备，然后遣之。

【注释】

[6] 暖玉：冬温夏凉的玉。唐苏鹗《杜阳杂编》：唐大中年间，日本国王子来朝，携有冷暖玉棋子，云出本国东三万里之集真岛池中，“冬温夏冷，故谓之冷暖玉”。牙柱：乐器上的弦枕。

[7] 手谕：亲笔写的指示。

[8] 惰：犯懒，怠惰。

[9] 翼日：第二天，次日。翼，同“翌”。

【译文】

平西王有一个爱姬善弹琵琶。她使用的琵琶用暖玉做弦枕，抱在怀里，满屋温暖。爱姬珍藏着琵琶，没有平西王的手谕就不拿给人看。一天晚上，正在宴饮集会，客人请求观赏琵琶的妙处。适值平西王犯懒，答应明天再看。当时，保住站在身旁说：“不用王爷的命令，我能把琵琶拿来。”平西王让人迅速告知王府里里外外，加以戒备，然后让保住出发。

住逾十数重垣 [10] ，始达姬院。见灯辉室中，而门扃锢 [11] ，不得入。廊下有鹦鹉宿架上。住乃作猫子叫，既而学鹦鹉鸣，疾呼“猫来”，摆扑之声且急。闻姬云：“绿奴可急视，鹦鸦被扑杀矣！”住隐身暗处。俄一女子挑灯出，身甫离门，住已塞入 [12] 。见姬守琵琶在几上，径携趋出。姬愕呼“寇至”，防者尽起。见住抱琵琶走，逐之不及，攒矢如雨 [13] 。住跃登树上。墙下故有大槐三十馀章 [14] ，住穿行树杪 [15] ，如鸟移枝。树尽登屋，屋尽登楼，飞奔殿阁，不啻翅翎 [16] ，瞥然间不知所在 [17] 。客方饮，住抱琵琶飞落筵前，门扃如故，鸡犬无声。

【注释】

[10] 垣：短墙。

[11] 扃锢：紧锁，关闭。

[12] 塞入：谓侧身挤入。

[13] 攒矢：密集的箭矢。

[14] 章：大的树。《史记·货殖列传》：“水居千石鱼陂，山居千章之材。”司马贞《索隐》“大材曰章。”

[15] 树杪（miǎo）：树梢。杪，树枝的细梢。

[16] 不啻（chì）翅翎：不亚于飞鸟。啻，但，仅，止。常用在表示疑问或否定的字后，在句中起连接或比况作用。翅翎，鸟类代称。

[17] 瞥然间：一转眼的工夫。

【译文】

保住越过十几道院墙，才抵达吴三桂爱姬所在的院落。只见屋里灯火通明，屋门紧锁，无法进去。走廊有一只鹦鹉在架上栖息。保住便学猫叫，接着再学鹦鹉叫，大呼“猫来了”，又发出急切的摆动扑打声。只听见爱姬说：“绿奴快去看看，鹦鹉被扑死啦！”保住便在暗处躲藏起来。一会儿一个女子挑着灯走出门来，她身刚离开屋门，保住已经挤了进去。他看见爱姬守着放在几案上的琵琶，便径自拿上琵琶快步走出。爱姬惊呼：“贼来了！”防卫人员一齐出动，看见保住抱着琵琶飞跑，根本追不上，便把箭放得密集如雨。只见保住一跃而起，窜上大树。墙下原有三十多棵大槐树，保住在树梢上穿行，就像飞鸟从一个树枝跳到另一个树枝。在树间穿行完了，又窜上屋顶；屋顶跑尽了，又窜上楼顶；他在殿宇楼阁间飞奔，就像长了翅膀一般，转眼间已不知去向。客人正在喝酒，保住抱着琵琶飞身落在酒席前，门仍然关着，鸡犬无声无息。

公孙九娘

【题解】

“于七之乱”发生在顺治七年（1650），是年蒲松龄十一岁。“于七之乱”最后被彻底镇压是在康熙元年（1662）前后，蒲松龄已二十三、四岁。写作《公孙九娘》是在康熙甲寅年（1674）前后，蒲松龄三十五岁。在虚拟的鬼狐故事中标明年月“甲寅间”，这在《聊斋志异》中十分罕见，可见这一事件中“杀人如麻”给予蒲松龄的精神创深痛剧。《公孙九娘》大概是为此事件十年之祭特意写的作品。

小说虽然写了莱阳生与公孙九娘的感情悲剧，震撼人心，但实际用心却是为“于七之乱”中广大冤死的百姓纾写哀歌，表达了作者深深的人道主义的精神。作品一开始就写“一日俘数百人，尽戮于演武场中。碧血满地，白骨撑天”。杀人多，坟墓也就多，“千坟累累，竟迷村路”，“坟兆万接，迷目榛荒，鬼火狐鸣，骇人心目”。这大概不仅是《聊斋志异》中最恐怖的乱葬岗，也是中国古代文学作品中最惊心骇目的坟墓群落。被杀的都是什么人呢？作品极写他们死得无辜，莱阳生的外甥是“俘至济南，闻父被刑，惊恸而绝”。公孙九娘母女“原解赴都。至郡，母不堪困苦死，九娘亦自刭”。又写他们变成鬼之后，仍合于礼仪，温柔善良，具有浓浓的人情味，渴望正常的生活。朱生和莱阳生的外甥女，莱阳生和公孙九娘的婚恋，正是这种人生渴望的浓缩！可以想象，如果没有战争和屠戮，他们该是多么平和善良的百姓！

篇末写由于莱阳生和公孙九娘疏忽，没有确认坟墓的标志，以致发生感情上的误解。这大概是作者出自于悲剧完整性的需要而设计的情节。

于七一案 [1] ，连坐被诛者 [2] ，栖霞、莱阳两县最多。一日俘数百人，尽戮于演武场中 [3] 。碧血满地 [4] ，白骨撑天。上官慈悲，捐给棺木，济城工肆 [5] ，材木一空。以故伏刑东鬼 [6] ，多葬南郊 [7] 。

【注释】

[1] 于七一案：指于七抗清事件。于七，本名小喜，后改名乐吾，字孟熹，行七。明崇祯武举人，山东栖霞人。清初胶东农民抗清斗争的著名领袖。顺治五年（1648）曾据莱阳、栖霞等县，聚众抗清。后接受招抚。顺治十八年（1661）又复起事。康熙元年（1662）失败。清政府对起义地区人民进行了血腥屠杀，以栖霞、莱阳两县受害最深。

[2] 连坐：被牵连获罪。坐，获罪。

[3] 演武场：练兵场。故址在今山东济南南门外。

[4] 碧血：无辜者的血迹。《庄子集释》卷九《杂篇·外物》，谓周敬王时大夫苌弘无辜被杀，其血收藏三年变为碧玉。

[5] 济城：指济南府城。工肆：作坊。这里指棺材铺。

[6] 伏刑东鬼：指在济南被屠杀的栖霞、莱阳等地人民。伏刑，受刑，被杀。东鬼，因栖霞、蓬莱地处鲁东，故称“东鬼”。

[7] 南郊：指济城南郊。

【译文】

于七一案中牵连被杀的人，以栖霞、莱阳两县为最多。有一天捉了几百人，统统在演武场杀死，鲜血满地，尸骨如山。上边的官员慈悲为怀，捐给棺材，以至于济南府城的棺材铺里，棺材都用光了。所以那些被处死的鲁东冤鬼，大多埋葬在济南的南郊。

甲寅间 [8] ，有莱阳生至稷下 [9] ，有亲友二三人，亦在诛数 [10] ，因市楮帛 [11] ，酹奠榛墟 [12] 。就税舍于下院之僧 [13] 。明日，入城营干 [14] ，日暮未归。忽一少年，造室来访。见生不在，脱帽登床，着履仰卧。仆人问其谁何，合眸不对。既而生归，则暮色蒙眬，不甚可辨，自诣床下问之。瞠目曰：“我候汝主人。絮絮逼问，我岂暴客耶 [15] ？”生笑曰：“主人在此。”少年急起着冠，揖而坐，极道寒暄。听其音，似曾相识，急呼灯至，则同邑朱生，亦死于于七之难者。大骇却走 [16] 。朱曳之云：“仆与君文字交，何寡于情？我虽鬼，故人之念，耿耿不去心。今有所渎 [17] ，愿无以异物遂猜薄之 [18] 。”生乃坐，请所命。曰：“令女甥寡居无耦，仆欲得主中馈。屡通媒妁，辄以无尊长之命为辞。幸无惜齿牙馀惠 [19] 。”先是，生有甥女，早失恃 [20] ，遗生鞠养 [21] ，十五始归其家。俘至济南，闻父被刑，惊恸而绝。生曰：“渠自有父，何我之求？”朱曰：“其父为犹子启榇去 [22] ，今不在此。”问：“女甥向依阿谁？”曰：“与邻媪同居。”生虑生人不能作鬼媒，朱曰：“如蒙金诺 [23] ，还屈玉趾 [24] 。”遂起握生手。生固辞，问：“何之？”曰：“第行 [25] 。”勉从与去。

【注释】

[8] 甲寅：指康熙十三年，1674年。

[9] 稷下：本来是古齐国都城临淄附近地名，在今山东淄博临淄，此指济南。济南自北魏称齐州，唐天宝元年（742）改齐州为临淄郡，五年（746）又改为济南郡。见《历城县志》。后遂以“稷下”、“稷门”代指济南。

[10] 诛数：被杀的范围。

[11] 市：买。楮帛：祭祀时焚化的纸钱。

[12] 酹（lèi）奠榛墟：到草木丛生的坟地去祭奠。酹奠，以酒洒地祭奠鬼神。榛墟，草木丛生的荒野，指荒丘墓地。

[13] 税舍：租房。下院：佛教大寺院分设的寺院。

[14] 营干：办事。

[15] 暴客：强盗。

[16] 却走：掉过头跑。却，倒，退。走，跑。

[17] 渎：亵渎，麻烦。

[18] 猜薄：猜疑，鄙薄。

[19] 齿牙馀惠：夸奖褒美的好话。《南史·谢朓传》：谢朓好褒奖人才，曾云：“士子声名未立，应共奖成，无惜齿牙馀论。”

[20] 失恃：丧母。《诗·小雅·寥莪》：“无父何怙，无母何恃。”后因称丧母为“失恃”。

[21] 鞠养：抚养，养育。

[22] 犹子：侄子。启榇：指迁葬。榇，棺材。

[23] 金诺：答应，是对人许诺的敬称，言守信不渝，珍贵如金。《史记·季布栾布列传》：“楚人谚曰：得黄金百斤，不如得季布一诺。”

[24] 屈玉趾：烦您走一趟。玉趾，犹言贵步，称人行止的敬词。

[25] 第行：只要走就可以了。第，只管，只。

【译文】

康熙十三年，有一位莱阳生来到济南，由于有两三个亲友也在被诛之列，因此买了些纸钱，在荒野里给以祭奠，随后就近在寺院下院租房住下。第二天，莱阳生进城办事，天黑还没回来。忽然有一位年轻人到房间来访。他见莱阳生不在，便摘下帽子，上了床，穿着鞋仰卧在床上。仆人问他是何人，他眼睛一闭，不作回答。不久，莱阳生回来了，在朦胧的暮色中，很难认出他是谁来，便亲自走到床前加以询问。来人瞪着眼睛说：“我等你的主人。絮絮叨叨地紧紧追问，难道我是强盗吗？”莱阳生笑着说：“主人就在这里。”年轻人急忙起身戴上帽子，拱手施礼后坐下，极力寒暄起来。莱阳生听到来人的声音似曾相识，急忙喊人来点灯，这才认出来人是同县朱生，也是在于七之案中遇难的。莱阳生大为惊骇，转身就跑。朱生拽住他说：“我与你是文字之交，你怎么不讲情分？我虽然是鬼，但对友人的思念，却萦回在心，难以忘记。今天有所搅扰，希望不要因为我是鬼便加以猜疑鄙薄。”莱阳生便坐下来，问他来干什么。朱生说：“你的外甥女一人独居，没有配偶，我想娶为妻室。我多次请人说媒，她总是借口没有长辈做主而加以推辞。所以希望你能为我美言几句。”此前，莱阳生有一个外甥女，早年死了母亲，交给莱阳生抚养，十五岁时才回她自己的家。她被抓到济南，听说父亲被杀，惊骇悲痛交集，也去世了。莱阳生说：“她自有父亲做主，为什么要求我呢？”朱生说：“她父亲的棺材已被侄子迁走，现在不在这里。”莱阳生问：“我外甥女一向依靠何人？”朱生说：“与一位邻居老太太同住。”莱阳生担心活人不能为鬼做媒，朱生说：“如果承蒙允诺，还得请你走一遭。”便起身握住莱阳生的手。莱阳生一再推辞，并问：“去哪儿？”朱生说：“你只管走吧。”莱阳生勉强跟他走了。

北行里许，有大村落，约数十百家。至一第宅，朱叩扉，即有媪出，豁开二扉，问朱何为。曰：“烦达娘子：阿舅至。”媪旋反，须臾复出，邀生入。顾朱曰：“两椽茅舍子大隘 [26] ，劳公子门外少坐候。”生从之入，见半亩荒庭 [27] ，列小室二。甥女迎门啜泣，生亦泣。室中灯火荧然。女貌秀洁如生时，凝眸含涕，遍问妗姑 [28] 。生曰：“具各无恙，但荆人物故矣 [29] 。”女又呜咽曰：“儿少受舅妗抚育，尚无寸报 [30] ，不图先葬沟渎 [31] ，殊为恨恨。旧年伯伯家大哥迁父去，置儿不一念，数百里外，伶仃如秋燕。舅不以沉魂可弃 [32] ，又蒙赐金帛 [33] ，儿已得之矣。”生乃以朱言告，女俯首无语。媪曰：“公子曩托杨姥三五返。老身谓是大好，小娘子不肯自草草，得舅为政 [34] ，方此意慊得 [35] 。”

【注释】

[26] 两椽：两间。椽，放在檩上架屋的木条。古代亦用之代表房屋的间数。隘：狭窄。

[27] 荒庭：荒凉的庭院。

[28] 妗：舅母。姑：姑母。父亲的姐妹。

[29] 荆人：旧时对人谦称己妻，意谓荆钗布裙之人。物故：死亡的讳称。

[30] 寸报：言尽孝报恩。唐孟郊《游子吟》：“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

[31] 葬沟渎：死。

[32] 沉魂：沉沦于阴间的鬼魂。此也兼指沉冤之魂。

[33] 赐金帛：指上文莱阳生焚楮帛祭奠。

[34] 为政：做主，主持。

[35] 慊（qiè）得：满意，圆满。慊，通“嗛”。满意。

【译文】

朝北走了一里左右，有一个很大的村庄，约有百十来户人家。来到一座宅第前，朱生敲了敲门，便走出一位老太太，打开两扇门，问朱生来干什么。朱生说：“烦你告诉小姐：她舅舅来了。”老太太转身回去，一会儿又出来请莱阳生进屋。她看着朱生说：“两间茅草房子太窄，有劳公子在门外坐下稍候。”莱阳生跟老太太走进门，只见半亩大小荒芜的院子里有两间小屋。外甥女啜泣着在门口迎接，莱阳生也流下了眼泪。屋里灯火微弱，外甥女面容秀美雅洁，如同生前，她含着眼泪，凝视着莱阳生，把舅妈姑妈的情况逐个打听了一遍。莱阳生说：“她们都平安无事，只是我的妻子去世了。”外甥女又呜呜咽咽地说：“我小时受舅舅、舅妈的抚育，连一丝一毫都还没有报答，没想到却先葬身沟渠，实在遗憾。去年伯伯家的大哥把我父亲迁走，把我丢在一边，一点儿也不关心，我置身数百里外，就像秋燕一样孤苦伶仃。现在舅舅不因我是亡魂就抛弃不管，又承蒙舅舅赐给钱物，我已收到了。”于是莱阳生把朱生的话告诉了外甥女，外甥女低下了头，沉默无语。老太太说：“以前朱公子托杨姥姥来过三五回，我认为此事大好，但小姐不肯自己草率行事，现在有舅舅做主，才能令她满意。”

言次，一十七八女郎，从一青衣，遽掩入，瞥见生，转身欲遁。女牵其裾曰 [36] ：“勿须尔！是阿舅，非他人。”生揖之，女郎亦敛衽 [37] 。甥曰：“九娘，栖霞公孙氏。阿爹故家子 [38] ，今亦‘穷波斯’ [39] ，落落不称意。旦晚与儿还往。”生睨之，笑弯秋月，羞晕朝霞，实天人也。曰：“可知是大家，蜗庐人那如此娟好 [40] 。”甥笑曰：“且是女学士，诗词俱大高。昨儿稍得指教。”九娘微哂曰：“小婢无端败坏人，教阿舅齿冷也 [41] 。”甥又笑曰：“舅断弦未续 [42] ，若个小娘子，颇能快意否？”九娘笑奔出，曰：“婢子颠疯作也！”遂去。言虽近戏，而生殊爱好之。甥似微察，乃曰：“九娘才貌无双，舅倘不以粪壤致猜 [43] ，儿当请诸其母。”生大悦，然虑人鬼难匹。女曰：“无伤，彼与舅有夙分 [44] 。”生乃出。女送之，曰：“五日后，月明人静，当遣人往相迓 [45] 。”

【注释】

[36] 裾：衣服的大襟或前后部分。

[37] 敛衽：整饬衣襟表示敬意，为古时的一种拜礼。后专指妇女行礼。

[38] 故家子：世家子弟。故家，世代官宦人家，有身份的人家。

[39] 穷波斯：破落户。波斯，古国名。即今伊朗。古代波斯商人多经营珠宝，因以波斯代指富商。

[40] 蜗庐：喻小户人家的居室。《古今注·鱼虫》：“野人结圆舍，如蜗牛之壳，曰蜗舍。”

[41] 齿冷：耻笑，看不起。《南史·乐预传》：“人笑褚公，至今齿冷。”

[42] 断弦未续：指妻死，尚未续娶。古时以琴瑟象征夫妇，丧妻称“断弦”，再娶叫“续弦”。

[43] 粪壤：幽壤，指死去的人。魏文帝《与吴质书》，谓看到徐幹、陈琳、应玚、刘桢等人的遗文，“观其姓名已为鬼录，追思昔游，犹在心区，而此诸子，化为粪壤，可复道哉”。

[44] 夙分：夙缘，缘分。

[45] 迓：迎。

【译文】

正说话间，一个十七八岁的女郎，身后跟着一个丫环，忽然推门而入，一眼瞥见莱阳生，转身就要走。外甥女拉着她的衣襟说：“不必如此！这是我舅舅，不是外人。”莱阳生向女郎拱手作揖，女郎也恭敬还礼。外甥女说：“这是九娘，栖霞县公孙家的。她父亲原是大户人家的子弟，如今也破落了，潦倒不称心。只是早晚与我往来。”莱阳生偷偷一看，女郎笑起来两眉弯弯如新月，害羞时面带红晕如朝霞，实在就像天仙一般。于是说：“一看就是大家闺秀，小户人家的姑娘哪能这么清秀美丽！”外甥女笑着说：“她还是个女学士呢，诗词写得都非常好。以前我还稍稍得到过她的指教。”公孙九娘微微一笑说：“小丫头无故说人坏话，让你舅舅笑话。”外甥女又笑着说：“舅舅丧妻后还没续弦，这么个小娘子，还能满意吧？”公孙九娘笑着跑出门去，说：“小丫头发疯啦。”便走开了。话虽近乎玩笑，但莱阳生确实非常喜欢公孙九娘。外甥女似乎稍有觉察，便说：“九娘才貌无双，倘若舅舅不嫌她是入土之人而心怀疑虑，我会向她的母亲求亲。”莱阳生非常高兴，但又担心人与鬼难以成婚。外甥女说：“不妨，她与舅舅前世有缘。”于是莱阳生走出屋门。外甥女随后相送，说：“五天后，月明人静的时候，我会派人前去接你。”

生至户外，不见朱。翘首西望，月衔半规 [46] ，昏黄中犹认旧径。见南向一第，朱坐门石上，起逆曰 [47] ：“相待已久。寒舍即劳垂顾。”遂携手入，殷殷展谢。出金爵一、晋珠百枚 [48] ，曰：“他无长物 [49] ，聊代禽仪 [50] 。”既而曰：“家有浊醪 [51] ，但幽室之物，不足款嘉宾，奈何！”生谢而退 [52] 。朱送至中途，始别。生归，僧仆集问。生隐之曰：“言鬼者妄也，适赴友人饮耳。”

【注释】

[46] 月衔半规：月亮半圆。衔，含，隐没。规，圆形。

[47] 逆：迎。

[48] 晋珠：山西产的珠玉。《尔雅·释地》：“西方之美者，有霍山之多珠玉焉。”注曰：“霍山，今在平阳永安县东北。珠如今杂珠而精好。”霍山，在今山西。

[49] 长（zhǎng）物：原指多馀的东西，后来也指像样的东西。

[50] 禽仪：订婚用的聘礼。古时订婚以雁为聘礼，称为“委禽”。仪，礼物。

[51] 浊醪（láo）：浊酒，用糯米、黄米等酿制的酒，较混浊。

[52] 谢：谦谢。

【译文】

莱阳生走到门外，没有看见朱生。他抬头向西望去，天上挂着半轮明月，在昏黄的月光下，还能认出来时走过的老路。只见南面有一座宅第，朱生坐在门前的石基上，这时起身迎接说：“已经等你许久，就请你光临寒舍。”便拉着莱阳生的手走进宅第，真诚恳切地表示感谢。他拿出一只金酒杯，一百颗晋珠，说：“我没有别的好东西，姑且用这些东西作为聘礼吧。”不一会儿又说：“家中本来也有浊酒，只是阴间的东西，不能款待贵宾，真没办法！”莱阳生谦和地表示不必喝酒，随即告辞而回。朱生把他送到半路，两人才分手告别。莱阳生回到寺院，僧人和仆人都围拢上问长问短。莱阳生隐去实情说：“说见了鬼是胡扯，刚才我到朋友那里喝酒去了。”

后五日，果见朱来，整履摇箑 [53] ，意甚忻适 [54] ，才至户庭 [55] ，望尘即拜 [56] 。少间，笑曰：“君嘉礼既成 [57] ，庆在今夕，便烦枉步 [58] 。”生曰：“以无回音，尚未致聘 [59] ，何遽成礼？”朱曰：“仆已代致之矣。”生深感荷，从与俱去。直达卧所，则甥女华妆迎笑。生问：“何时于归 [60] ？”朱云：“三日矣。”生乃出所赠珠，为甥助妆 [61] ，女三辞乃受。谓生曰：“儿以舅意白公孙老夫人，夫人作大欢喜。但言：老耄无他骨肉 [62] ，不欲九娘远嫁，期今夜舅往赘诸其家。伊家无男子，便可同郎往也 [63] 。”朱乃导去。

【注释】

[53] 箑（shà）：扇子。

[54] 忻适：快乐，心满意足。

[55] 户庭：户外庭院。亦泛指门庭、家门。《易·节》：“不出户庭，无咎。”朱熹本义：“户庭，户外之庭也。”

[56] 望尘即拜：意谓老远望见就下拜。晋石崇与潘岳谄媚贾谧，贾出，石崇立路旁望尘下拜。见《晋书·潘岳传》。尘，车行时扬起的尘土。

[57] 嘉礼：古代五礼之一，后专指婚礼。

[58] 枉步：邀请别人前往的敬称。

[59] 致聘：送交定亲礼品。北魏郦道元《水经注·庐江水》：“吴郡太守张公直，自守征还，道由庐山。子女观祠，婢指女戏妃像人。其妻夜梦致聘。”

[60] 于归：指女子出嫁。《诗·周南·桃夭》：“之子于归，宜其室家。”于，往。归，旧时妇女以夫家为家，故出嫁叫“归”。

[61] 助妆：古时女子出嫁，亲友赠送的服饰等礼物。

[62] 老耄：七、八十岁的老人。亦指衰老。

[63] 郎：这里指朱生。郎，古时妇女对丈夫或所爱男子的称呼。

【译文】

五天后，朱生果然前来，只见他穿着新鞋，摇着扇子，十分高兴畅快。他刚走进院子，远远望见莱阳生就施礼下拜。稍停，又笑着说：“你的婚礼已经准备妥当，喜事近在今宵，现在便有劳你动身前往。”莱阳生说：“由于没有回音，我还没送聘礼，怎能仓促举行婚礼？”朱生说：“我已经替你送了聘礼啦。”莱阳生深深表示感谢，便跟他前去。他们一直来到朱生的住处，只见外甥女打扮得华美艳丽，面带笑容地迎了出来。莱阳生问：“你什么时候过门的？”朱生说：“过门三天了。”莱阳生便拿出朱生赠送的晋珠，让外甥女添置衣裳，外甥女再三推让，最后才接受了。她告诉莱阳生说：“我把舅舅的意思告知公孙老夫人，老夫人非常喜欢。只是说自己七老八十，没有别的亲生骨肉，不想让九娘远嫁，希望舅舅今天夜里入赘到她家。她家没有男人，你这就可以与朱郎一同前往。”朱生便为莱阳生引路。

村将尽，一第门开，二人登其堂。俄白：“老夫人至。”有二青衣扶妪升阶。生欲展拜，夫人云：“老朽龙钟，不能为礼，当即脱边幅 [64] 。”乃指画青衣 [65] ，置酒高会。朱乃唤家人，另出肴俎，列置生前，亦别设一壶，为客行觞 [66] 。筵中进馔，无异人世，然主人自举，殊不劝进 [67] 。既而席罢，朱归。青衣导生去，入室，则九娘华烛凝待。邂逅含情 [68] ，极尽欢昵。初，九娘母子，原解赴都。至郡 [69] ，母不堪困苦死，九娘亦自刭。枕上追述往事，哽咽不成眠。乃口占两绝云 [70] ：

昔日罗裳化作尘 [71] ，空将业果恨前身 [72] 。

十年露冷枫林月，此夜初逢画阁春 [73] 。

白杨风雨绕孤坟，谁想阳台更作云 [74] ？

忽启缕金箱里看 [75] ，血腥犹染旧罗裙。

天将明，即促曰：“君宜且去，勿惊厮仆。”自此昼来宵往，嬖惑殊甚 [76] 。

【注释】

[64] 脱边幅：不拘礼节。边幅，布帛边缘整齐，喻人的容止合乎礼仪。

[65] 指画：指使，指挥。

[66] 行觞：行酒，斟酒。

[67] 劝进：劝客进食饮酒。

[68] 邂逅：指两相爱悦。《诗·唐风·绸缪》：“今夕何夕，见此邂逅。”

[69] 郡：指济南府。

[70] 口占两绝：随口作成两首绝句。口占，随口念出，不用笔写。绝，绝句，旧诗体的一种。每首四句。

[71] 罗裳：丝裙。

[72] 业果：佛教语，指人的行为所招致的果报或报应。业有善业、恶业，果报也有善报、恶报。

[73] 十年露冷枫林月，此夜初逢画阁春：意谓十年来一直置身于寒露冷月、枫林萧瑟之中，今晚才初次享受闺阁中的人间春意。画阁，彩饰的闺阁，指洞房。

[74] 谁想阳台更作云：没有想到还能过着夫妇恩爱的生活。阳台，指男女欢会之处。宋玉《高唐赋序》：楚王游于高唐，梦中与一神女欢会。神女临别告诉楚王：“妾在巫山之阳，高丘之岨，旦为朝云，暮为行雨，朝朝暮暮，阳台之下。”

[75] 缕金箱：也作“镂金箱”。有雕金镂纹的箱子。

[76] 嬖惑：宠爱迷恋。

【译文】

走到村庄尽头时，看见一座宅第敞着大门，二人直接进了厅堂。一会儿，有人禀报说：“老夫人到。”只见有两个丫环扶着一个老太太登上台阶。莱阳生准备行礼，夫人说：“我上了年纪，行动不便，不能行礼，这些规矩就免了吧。”便指使丫环摆上酒席，举行盛大的婚宴。朱生招呼仆人，另外端出菜肴，摆放在莱阳生面前，并另放一个酒壶，以备为客人斟酒。宴席上的饭菜与人间没有不同，只是主人只顾自斟自饮，根本不劝人喝酒。不久，宴席结束，朱生回家。丫环引导莱阳生走进洞房，公孙九娘已在华丽的灯烛前专心等待。于是两人互相爱悦，含情脉脉，极尽欢乐亲昵之事。原来，公孙九娘母子两人本来是要押送到京城，到济南府时，母亲被困苦折磨而死，公孙九娘也自刎身亡。公孙九娘在枕上追叙往事，哽咽悲泣，难以入睡，便随口作成两首七言绝句，其一是这样的：

昔日罗裳化作尘，空将业果恨前身。

十年露冷枫林月，此夜初逢画阁春。

另外一首是：

白杨风雨绕孤坟，谁想阳台更作云？

忽启缕金箱里看，血腥犹染旧罗裙。

天快亮了，公孙九娘便催莱阳生说：“你该走了，别惊动仆人。”莱阳生从此晚上来白天归，对公孙九娘很是宠爱迷恋。

一夕，问九娘：“此村何名？”曰：“莱霞里 [77] 。里中多两处新鬼 [78] ，因以为名。”生闻之欷歔。女悲曰：“千里柔魂，蓬游无底 [79] ，母子零孤，言之怆恻。幸念一夕恩义，收儿骨归葬墓侧 [80] ，使百世得所依栖，死且不朽。”生诺之。女曰：“人鬼路殊，君亦不宜久滞。”乃以罗袜赠生，挥泪促别。生凄然而出，忉怛若丧 [81] ，心怅怅不忍归，因过叩朱氏之门。朱白足出逆 [82] ，甥亦起，云鬓鬅松 [83] ，惊来省问。生怊怅移时 [84] ，始述九娘语。女曰：“妗氏不言，儿亦夙夜图之。此非人世，久居诚非所宜。”于是相对汍澜 [85] 。生亦含涕而别。叩寓归寝，展转申旦 [86] 。欲觅九娘之墓，则忘问志表 [87] 。及夜复往，则千坟累累，竟迷村路，叹恨而返。展视罗袜，着风寸断，腐如灰烬，遂治装东旋。

【注释】

[77] 莱霞里：在镇压于七起义的过程中，清兵大肆屠杀无辜，受难百姓埋葬多处。据《莱阳县志》：“今锯齿山前，有村曰血灌亭，省城南关有荒冢曰栖莱里，杀戮之惨可知矣。”此处的“莱霞里”或为虚拟或有所据。

[78] 两处：指莱阳、栖霞。

[79] 蓬游无底：像蓬草一样随风飘游，没有归宿。底，休止。

[80] 墓侧：指在莱阳生的家族墓旁。

[81] 忉怛（dāo dá）若丧：忧愁悲伤地失去自我。忉怛，忧愁，忧伤。

[82] 白足：赤着脚。

[83] 鬅（péng）松：披头散发，没有梳头的样子。

[84] 怊（chāo）怅：犹惆怅。因失意或失望而伤感、懊恼。

[85] 汍（wán）澜：流泪的样子。

[86] 展转：翻来覆去睡不着。申旦：自夜达旦，犹通宵。

[87] 志表：碑志墓表。指墓前的标志。

【译文】

一天晚上，莱阳生问公孙九娘：“这村子叫什么名？”公孙九娘说：“叫莱霞里。里中大多是莱阳、栖霞两县的新鬼，所以叫这个名。”莱阳生听了叹息连声。公孙九娘也难过地说：“离家千里的一缕柔魂，像飘蓬般地无处归依，我们母子孤苦伶仃，说来令人凄怆。万望你能顾念夫妻情义，为我收拾尸骨，送到祖坟旁边埋葬，使我有个百世的归宿，此恩我将永世不忘。”莱阳生答应下来。公孙九娘说：“人与鬼活在不同的世界里，你在这里不宜久留。”便把一双丝罗的袜子送给莱阳生，流着眼泪，催他快走。莱阳生凄然走出，满腹忧愁，悲痛欲绝，心中惆怅怨恨，不愿意马上回去，因而又去敲朱生的家门。朱生光着双脚出来迎接，外甥女也爬了起来，如云的双鬓乱蓬蓬的，吃惊地来问候。莱阳生惆怅多时，才重述了公孙九娘的话。外甥女说：“即使舅母不说，我也在日夜考虑此事。这里不是人间，确实不适于久住。”于是，几人面对面哭得泪水涟涟。莱阳生含着泪水告别离去。莱阳生敲开寺门，回屋躺下，辗转反侧，直到天亮。他想寻找公孙九娘的坟墓，却忘了问碑志墓表。等到夜里，他再去寻找，只见上千座坟墓重重叠叠，竟然再找不到通往村庄的道路，只得叹息连声，抱恨而归。他打开丝罗的袜子来看，袜子经风一吹，碎成一片片的，霎时烂得如同灰烬一般。于是他打点行装，返回东鲁。

半载不能自释，复如稷门 [88] ，冀有所遇。及抵南郊，日势已晚，息驾庭树 [89] ，趋诣丛葬所。但见坟兆万接 [90] ，迷目榛荒 [91] ，鬼火狐鸣，骇人心目。惊悼归舍。失意遨游，返辔遂东。行里许，遥见女郎，独行丘墓间，神情意致，怪似九娘。挥鞭就视，果九娘。下骑欲语，女竟走，若不相识。再逼近之，色作怒，举袖自障。顿呼九娘，则湮然灭矣 [92] 。

【注释】

[88] 稷门：即前文的稷下，济南。

[89] 息驾：停下车马。

[90] 坟兆：坟地。兆，界域。万接：一个接着一个。万，极言其多。

[91] 榛荒：草木荒凉。榛，丛杂的草木。

[92] 湮然：消失湮灭的样子。

【译文】

过了半年，莱阳生仍然忘不了公孙九娘，又来到济南，希望在哪里遇到她。等抵达南郊时，日色已晚，他把马拴在院中的树上，便快步赶往乱葬的坟场。在那里，只见无数的坟茔一个接着一个，丛生的荒草迷茫一片，鬼火点点，狐鸣声声，使人触目惊心。莱阳生惊恐伤悼交集地回到住处。他失望地到处乱走，后来便掉转马头，返回东鲁。走出一里左右，莱阳生远远地看见一位女郎，独自在坟丘间行走，神情风致很像公孙九娘。他挥鞭追赶，近前一看，果然是公孙九娘。他跳下马来，正要说话，公孙九娘竟然跑开，就像素不相识一般。他再次逼近公孙九娘，公孙九娘显出怒气冲冲的神色，并用袖子遮住自己的脸。他顿足高呼“九娘”，公孙九娘还是湮没不见了。

异史氏曰：香草沉罗，血满胸臆 [93] ；东山佩玦，泪渍泥沙 [94] 。古有孝子忠臣，至死不谅于君父者。公孙九娘岂以负骸骨之托，而怨怼不释于中耶 [95] ？脾鬲间物 [96] ，不能掬以相示，冤乎哉！

【注释】

[93] 香草沉罗，血满胸臆：指屈原自沉于汨罗江，悲愤不能自已。香草是屈原作品中经常使用的意象，历代评论者都认为是屈原的人格象征。如司马迁赞屈原：“其志洁，故其称物芳。”王逸说：“行清洁者佩芳。”张德纯说：“兰芳秋而弥烈，君子佩之，所以象德，篇中香草，取譬甚繁，指各有属。”罗，此指汨罗江。

[94] 东山佩玦，泪渍泥沙：指晋太子申生遭受谗害，冤抑莫伸。《左传·闵公二年》，“晋侯使太子申生伐东山皋落氏”。临行，“公衣之偏衣，佩之金玦”。玦，半环形佩玉，以金所制作者称金玦。古人以玦表示决绝。渍，浸染，濡染。

[95] 怨怼：怨恨不满。

[96] 脾鬲间物：指心。

【译文】

异史氏说：以香草自况的屈原自沉于汨罗江，他的热血还在胸中激荡；讨伐东山皋落氏的太子申生佩戴着金玦，他的眼泪浸透了泥沙。自古便有忠臣孝子到死不被君父谅解的事例。公孙九娘是不是认为莱阳生背弃了迁移尸骨的重托，怨恨始终难以在心中消除呢？脾膈之间的那颗心不能掏出来给人看，莱阳生也太冤枉了！

促织

【题解】

这是一篇政治色彩相当浓厚的小说，揭示了在威权时代，“天子偶用一物”给百姓带来的家破人亡的痛苦，给各级官僚带来“仙及鸡犬”的闹剧。笔锋还顺带对于当时“报里长”的积弊，科举考试的腐败进行了讽刺。

清代王渔洋对于故事发生在明朝“宣德间”提出异议，说：“宣德治世，宣宗令主，其台阁大臣又三杨、蹇、夏诸老先生也，顾以草虫纤物，殃民至此耶？惜哉！抑传闻异辞耶？”评论家但明伦正确地予以批驳，认为“但论其事，不必求其时代可也”。实际上，在民主时代，总统也好，总理也好，“偶用一物”可以带来时髦新潮，但不会成为考核官僚政绩的内容，因为百姓会用选票评论官员的升迁任用。但在威权的时代里，官僚政绩考核的标准和结果都掌握在上面，“上台喜，便是好官”，为了“上台喜”，什么稀奇古怪的事情都可以发生，一只小小的蟋蟀演出无数悲喜剧便不足为奇了。

小说写得极其曲折生动，尤其是蟋蟀的形状，捕捉蟋蟀的过程，蟋蟀的争斗，栩栩如生，扣人心弦。《聊斋志异》评论家王金范赞扬说“状小物瑰异如此，是《考工记》之苗裔”。

宣德间，宫中尚促织之戏 [1] ，岁征民间 [2] 。此物故非西产 [3] ，有华阴令欲媚上官 [4] ，以一头进 [5] ，试使斗而才，因责常供。令以责之里正 [6] 。市中游侠儿得佳者笼养之 [7] ，昂其直 [8] ，居为奇货 [9] 。里胥猾黠 [10] ，假此科敛丁口 [11] ，每责一头，辄倾数家之产。

【注释】

[1] 宣德间，宫中尚促织之戏：明沈德符《万历野获编》云：“我朝宣宗最娴此戏，曾密诏苏州知府况钟进千个，一时语云：‘促织瞿瞿叫，宣德皇帝要。’此语至今犹传。”“苏州卫中武弁（旧时低级武职）闻尚有以捕蟋蟀比首虏（斩下俘虏的首级）功得世职（世代承袭的官职）者。”又，明吕毖《明朝小史》记：“宣宗酷爱促织之戏，遣使取之江南，价贵至数十金。枫桥一粮长，以郡督遣，觅得一最良者，用所乘骏马易之。妻谓骏马所易，必有异，窃视之，跃出为鸡啄食。惧，自缢死。夫复伤其妻，亦自经焉。”本篇应该是根据相关传闻创作的。宣德，明宣宗朱瞻基的年号。促织，即蟋蟀。《埤雅》谓“谓其声如急织也”，故称“促织”。中国北方俗名蛐蛐。尚，喜爱，讲究。

[2] 征：征收，勒令交纳。

[3] 西：西部地区。这里指陕西。

[4] 华阴：县名。位于关中平原东部，今陕西华阴。媚：献媚，讨好。

[5] 进：进奉。

[6] 里正：古时有“里正”，明代称“里长”。明代役法规定，各地以邻近的一百一十户为一“里”，从中推丁多粮多的十户，轮流充当里长，故又称“富户役”。里长负责催征粮税及分派徭役。后来赋役日渐繁苛，富户贿赂官府，避免承当，而使中、下户担任。

[7] 游侠儿：古称抑强扶弱、具有侠义精神的人为“游侠”。三国魏曹植《白马篇》：“借问谁家子？幽并游侠儿。”这里指游手好闲、不务正业的青年。

[8] 昂其直：抬高价格。

[9] 居为奇货：囤积起来当成珍贵的财货。居，居积，囤积。

[10] 里胥：乡里中的公差。胥，官府中的小吏。猾黠：狡猾奸诈。

[11] 科敛丁口：按人口摊派费用。科敛，摊派，征收。丁口，泛指人口。男子称“丁”，女子称“口”。

【译文】

明朝宣德年间，皇宫中盛行斗蟋蟀的游戏，每年都向民间征收蟋蟀。这东西本来不是陕西的特产，而有位华阴县令想讨好上司，便进献了一头蟋蟀，让它试斗了一回，还真厉害，所以朝廷便责成华阴县年年进贡蟋蟀。县令又把差事责成里正来办。街市上的游手好闲之徒捉到好的蟋蟀便养在竹笼里，抬高价格，当成稀有的东西待价而沽。乡里的差役狡猾奸诈，借此名目按人口加以摊派，每指定交一头蟋蟀，就能使好几家破产。

邑有成名者，操童子业 [12] ，久不售 [13] 。为人迂讷 [14] ，遂为猾胥报充里正役 [15] ，百计营谋不能脱，不终岁，薄产累尽。会征促织，成不敢敛户口，而又无所赔偿，忧闷欲死。妻曰：“死何裨益 [16] ？不如自行搜觅，冀有万一之得。”成然之。早出暮归，提竹筒铜丝笼，于败堵丛草处，探石发穴，靡计不施，迄无济。即捕得三两头，又劣弱不中于款 [17] 。宰严限追比 [18] ，旬馀，杖至百，两股间脓血流离，并虫亦不能行捉矣。转侧床头，惟思自尽。

【注释】

[12] 操童子业：意谓读书欲考秀才。操，从事。童子业，指“童生”。科举时代凡没有考中秀才的人统称“童生”。

[13] 不售：志愿未遂，指没有考中。售，达到，实现。

[14] 迂讷：迂阔而拙于言辞。

[15] 猾胥：即上文中“里胥猾黠”，狡猾的里胥。报充里正：蒲松龄《循良政要》：“报里长：此役原以慧黠老成，能办公事者充之。近岁里长辄托言退役，而择报里中富厚庸懦者以吓诈之。”

[16] 裨益：补益。

[17] 不中（zhòng）于款：不合规格。中，符合。款，款式，规格。

[18] 严限追比：严定期限，按期查验催逼。旧时地方官府规定限期要求差役或百姓完成任务或交纳赋欠，并按期查验完成情况。逾期不能完成则施杖责。查验有一定期限，每误一期责打一次，叫“追比”。

【译文】

县里有一个叫成名的，是个童生，多年没考中秀才。他为人迂腐，拙于辞令，于是被狡诈的差役上报让他来承担里正的差事，他想尽办法都没推掉这个差事，不到一年，不多的家产都赔光了。这次正赶上征收蟋蟀，成名不敢按户摊派，而自己又无法赔偿，心中愁闷得直想死。妻子说：“死有什么用？不如自己去找找看，也许还有一线希望。”成名认为言之有理。他早出晚归，提着竹筒和铜丝笼子，在败壁残垣、杂草丛生的地方，翻石头，挖洞穴，无计不施，始终一无所获。即使捉到三两头，也是劣等弱小不合规格的家伙。县令定了严格的期限催促追逼责打，在十多天里，他挨了上百板子，两股间脓血直淌，连蟋蟀也捉不成了。成名在床上辗转反侧，唯一的念头就是自杀。

时村中来一驼背巫，能以神卜。成妻具赀诣问，见红女白婆 [19] ，填塞门户。入其舍，则密室垂帘，帘外设香几。问者爇香于鼎 [20] ，再拜。巫从傍望空代祝，唇吻翕辟 [21] ，不知何词。各各竦立以听。少间，帘内掷一纸出，即道人意中事，无毫发爽 [22] 。成妻纳钱案上，焚拜如前人。食顷，帘动，片纸抛落。拾视之，非字而画：中绘殿阁，类兰若 [23] ；后小山下，怪石乱卧，针针丛棘，青麻头伏焉 [24] ；旁一蟆 [25] ，若将跳舞 [26] 。展玩不可晓 [27] ，然睹促织，隐中胸怀。折藏之，归以示成。

【注释】

[19] 红女白婆：红妆少女和白发老妇，指各种女人。

[20] 爇香：烧香。鼎：三足香炉。

[21] 翕（xī）辟：一合一开。

[22] 无毫发爽：没有丝毫差错。爽，差错。

[23] 兰若：梵文“阿兰若”的音译，即佛寺。

[24] 青麻头：一种上等品种蟋蟀的名称。《帝京景物略》谓“凡促织，青为上，黄次之，赤次之，黑又次之，白为下”。后文“蝴蝶”、“螳螂”、“油利挞”、“青丝额”等都是蟋蟀品种名。

[25] 蟆：虾蟆。

[26] 跳舞：跳跃。

[27] 展玩：展视玩味。玩，玩味，思索。

【译文】

当时村里来了一个驼背的巫婆，能通过神灵预卜凶吉。成名的妻子准备好钱财前去问卜，只见红妆少女和白发老妇挤满了门口。进到屋里，一间密室挂着布帘，布帘前面摆着香案。问卜者在香炉里点上香，拜两拜。巫婆在旁边朝天代其祷告，嘴里念念有词，却不知说的什么。每个人都恭敬地站着静听。没多久，帘子后面扔出一张纸，写的便是人们要问的事，丝毫不差。成名的妻子把钱放在案头，也像前面的人一样烧香行礼。过了一顿饭的工夫，帘子掀动，一张纸抛落在地。捡起来一看，不是字而是张画：中间画着殿堂楼阁，类似寺庙的样子；后面小山下，有着各种各样的怪石，丛生的荆棘刺儿尖尖，下面伏着一头青麻头蟋蟀；旁边有一只蛤蟆，像要跳起来似的。她反复玩味，莫明其妙，不过看到画上有蟋蟀，却也隐隐切中心事。于是她把画折好收了起来，拿回家给成名看。

成反复自念，得无教我猎虫所耶？细瞻景状，与村东大佛阁真逼似。乃强起扶杖，执图诣寺后。有古陵蔚起 [28] ，循陵而走，见蹲石鳞鳞 [29] ，俨然类画。遂于蒿莱中，侧听徐行，似寻针芥 [30] ，而心目耳力俱穷，绝无踪响。冥搜未已 [31] ，一癞头蟆猝然跃去 [32] 。成益愕，急逐趁之 [33] 。蟆入草间，蹑迹披求 [34] ，见有虫伏棘根。遽扑之，入石穴中。掭以尖草 [35] ，不出，以筒水灌之，始出。状极俊健。逐而得之，审视，巨身修尾，青项金翅。大喜，笼归。举家庆贺，虽连城拱璧不啻也 [36] 。土于盆而养之 [37] ，蟹白栗黄 [38] ，备极护爱，留待限期，以塞官责 [39] 。

【注释】

[28] 古陵蔚起：古墓隆起。蔚起，此指古墓又多又高。

[29] 蹲石鳞鳞：乱石蹲踞，密集得像鱼鳞。鳞鳞，密集排列的样子。

[30] 针芥：针和芥子，喻非常细小的东西。

[31] 冥搜：到处搜索。冥，幽远。

[32] 癞头蟆：癞蛤蟆。猝然：突然。

[33] 逐趁：追赶。

[34] 蹑迹披求：拨开丛草，跟踪寻求。蹑，追随。披，分开。

[35] 掭（tiàn）：轻轻拨动。

[36] 虽连城拱璧不啻（chì）也：即使是价值连城的大璧玉，也比不上它。《史记·廉颇蔺相如列传》：战国时，赵国得和氏璧，秦国愿以十五城交换。故称和氏璧为“连城璧”，谓其价值连城。拱璧，大璧。《左传·襄公二十八年》：“与我其拱璧。”疏：“拱谓合两手也。此璧两手拱抱之，故为大璧。”不啻，不止。

[37] 土于盆而养之：《帝京景物略》谓都人繁殖蟋蟀，“其法土于盆而养之，虫生子土中”。此指用装有泥土的盆蓄养促织。

[38] 蟹白粟黄：蟹肉和栗实，指喂养蟋蟀的饲料都很精细奢侈。

[39] 塞：搪塞。

【译文】

成名自己反复琢磨，这莫非是指点我捉蟋蟀的地点吗？细看那些景物，酷似村东的大佛阁。于是他勉强起身，拄着拐杖，拿着图画来到寺院后面。那里古墓又多高又高，沿墓地前行，只见乱石蹲伏，密集如鱼鳞，俨然与图画完全相似。他随即在野草中侧耳细听，缓步徐行，就像在找一根针，找一个芥子，然而，心力、目力、耳力完全用尽，却既没看见蟋蟀的影，也没听见蟋蟀叫。成名仍然不停地尽量寻找，忽然，一只癞蛤蟆猛然一跃而去。他愈加惊愕，急忙追赶过去。这时癞蛤蟆跳进草丛，他紧盯着癞蛤蟆的踪迹，扒开杂草寻找，看见一头蟋蟀伏在草根上。他连忙去扑蟋蟀，蟋蟀钻进了石缝。他用尖细的草叶去拨蟋蟀，蟋蟀不肯出来，他用竹筒往里灌水，蟋蟀才蹦了出来。蟋蟀的外形很是矫健。他追上去捉住了蟋蟀，仔细一看，只见蟋蟀形体很大，双尾很长，青色的颈项，金黄的翅膀。他非常高兴，把蟋蟀放到笼子里带回了家。全家都为此庆贺，比得到价值连城的大璧玉还要高兴。成名把蟋蟀放在土盆喂养，给它吃白白的蟹肉，黄黄的栗实，爱护备至，准备只等限期一到，就拿它应付官差。

成有子九岁，窥父不在，窃发盆。虫跃掷径出，迅不可捉。及扑入手，已股落腹裂，斯须就毙 [40] 。儿惧，啼告母。母闻之，面色灰死，大骂曰：“业根 [41] ！死期至矣！而翁归 [42] ，自与汝覆算耳 [43] ！”儿涕而出。未几成归，闻妻言，如被冰雪。怒索儿，儿渺然不知所往。既得其尸于井，因而化怒为悲，抢呼欲绝 [44] 。夫妻向隅 [45] ，茅舍无烟，相对默然，不复聊赖 [46] 。日将暮，取儿藁葬 [47] 。近抚之，气息惙然 [48] 。喜寘榻上 [49] ，半夜复甦 [50] ，夫妻心稍慰。但蟋蟀笼虚，顾之则气断声吞，亦不敢复究儿。自昏达曙，目不交睫。

【注释】

[40] 斯须：一会儿，形容时间短暂。

[41] 业根：犹言孽种。业，佛教名词，指过去所作所为。业有善有恶，此指恶业。

[42] 而翁：你父亲。而，你。

[43] 覆算：算账，核对。

[44] 抢（qiāng）呼：即呼天抢地。头碰地，口喊天，形容悲痛已极。抢，碰，撞。

[45] 向隅：比喻失意悲伤。《说苑·贵德》：“今有满堂饮酒者，有一人独索然向隅而泣，则一堂之人皆不乐矣。”隅，角落。

[46] 不复聊赖：不再有所指望。聊赖，依赖，指生活或感情上的凭借。

[47] 藁（gǎo）葬：草草埋葬。藁，草席，草荐。

[48] 惙（chuò）然：形容呼吸微弱。

[49] 寘：同“置”。

[50] 甦（sū）：复活，苏醒。

【译文】

成名有个九岁的儿子，见父亲不在，偷偷把盆打开。蟋蟀一跃跳出盆来，快得来不及去捉。等扑到手里时，蟋蟀已经掉了大腿，破了肚子，一会儿就死了。儿子害怕，哭着告诉了母亲。母亲一听，面如死灰，大骂道：“孽种！你的死期到了！你爹回来，自然会跟你算账！”儿子流着眼泪出门走了。不久，成名回到家里，听妻子一说，就像冰雪浸透了全身。他怒气冲冲地去找儿子，儿子却无影无踪，不知去了哪里。后来，他在井中找到了儿子的尸体，因此愤怒化为悲伤，呼天抢地，几乎晕死过去。夫妻向隅而泣，无心做饭，只面对面地沉默不语，再没有指望了。天快黑时，成名打算把儿子草草埋葬了事。他近前一摸，儿子还有微弱的气息。他高兴地把儿子放到床上，半夜里，儿子苏醒过来，夫妻二人心里稍感宽慰。但是蟋蟀笼还空着，只要往那儿瞅一眼，成名就气上不来，话说不出，但也不敢再去追究儿子。从黄昏到天亮，他始终没合眼。

东曦既驾 [51] ，僵卧长愁。忽闻门外虫鸣，惊起觇视 [52] ，虫宛然尚在。喜而捕之。一鸣辄跃去，行且速。覆之以掌，虚若无物，手裁举，则又超忽而跃 [53] 。急趁之，折过墙隅，迷其所往。徘徊四顾，见虫伏壁上。审谛之，短小，黑赤色，顿非前物。成以其小，劣之 [54] ，惟彷徨瞻顾，寻所逐者。壁上小虫，忽跃落衿袖间 [55] 。视之，形若土狗 [56] ，梅花翅，方首长胫 [57] ，意似良，喜而收之。将献公堂，惴惴恐不当意，思试之斗以觇之。

【注释】

[51] 东曦（xī）既驾：东方的太阳已经升起来。曦，阳光。驾，指羲和为太阳赶车。《初学记》引《淮南子·天文训》：“爰止羲和，爰息六螭。”许慎注：“日乘车，驾以六龙，羲和御之。”

[52] 觇（chān）视：窥视，探看。

[53] 超忽：轻飘飘，远远地。

[54] 劣之：以之为劣。看不上。

[55] 衿：衣襟。

[56] 土狗：别名蝼蛄、拉拉蛄，属直翅目，蝼蛄科昆虫。

[57] 胫：小腿，从膝盖到脚跟的腿部。

【译文】

太阳从东方升边，成名还呆呆地躺在床上发愁。忽然，他听见门外有蟋蟀在叫，心中一惊，连忙起身察看，却见蟋蟀好像还伏在那里。他欢欢喜喜地去捉蟋蟀。蟋蟀叫了一声就跳走了，跳得还很快。他用手掌把蟋蟀罩住，掌中仿佛空无一物，可是刚把手抬起来，蟋蟀便又迅速跳走。他急忙追赶，刚转过墙角，就不知去向了。成名徘徊不前，四处张望，看见蟋蟀伏在墙壁上。仔细一看，蟋蟀形体短小，黑中带红，根本不是原来那头蟋蟀。他嫌这头蟋蟀太小，没看上眼，只是走来走去，东张西望，找刚才要捉的那头蟋蟀。这时伏在墙壁上的小蟋蟀，忽然跳落在他的衣襟衣袖之间。一看，这蟋蟀形如土狗，梅花翅膀，方头长腿，觉得似乎还挺好，便高兴地捉到笼里。将要把蟋蟀献给官府时，成名惴惴不安，唯恐上面不满意，想试斗一回，看看如何。

村中少年好事者，驯养一虫，自名“蟹壳青”，日与子弟角，无不胜。欲居之以为利，而高其直，亦无售者 [58] 。径造庐访成，视成所蓄，掩口胡卢而笑 [59] 。因出己虫，纳比笼中。成视之，庞然修伟，自增惭怍，不敢与较。少年固强之。顾念蓄劣物终无所用，不如拼博一笑，因合纳斗盆。小虫伏不动，蠢若木鸡 [60] 。少年又大笑。试以猪鬣毛，撩拨虫须，仍不动。少年又笑。屡撩之，虫暴怒，直奔，遂相腾击，振奋作声。俄见小虫跃起，张尾伸须，直龁敌领 [61] 。少年大骇，解令休止。虫翘然矜鸣 [62] ，似报主知。成大喜。方共瞻玩，一鸡瞥来 [63] ，径进以啄。成骇立愕呼。幸啄不中，虫跃去尺有咫 [64] ，鸡健进，逐逼之，虫已在爪下矣。成仓猝莫知所救，顿足失色。旋见鸡伸颈摆扑，临视，则虫集冠上，力叮不释。成益惊喜，掇置笼中。

【注释】

[58] 售：这里作“买”讲。

[59] 掩口胡卢而笑：笑不可忍，自掩其口。胡卢，也作“卢胡”，强自忍笑的样子。

[60] 蠢：呆蠢。木鸡：木雕的鸡，喻呆板无生气。《庄子·达生》篇记载，古时善斗鸡的，要求把鸡训练得不虚骄，不恃气，安闲镇定，“望之似木鸡”，才能战胜敌鸡。

[61] 龁：咬。领：脖子。

[62] 翘然：谓两翅振起。矜鸣：骄傲地鸣叫。

[63] 瞥来：突然而来。瞥，眼光一掠，形容迅疾。

[64] 咫：古代长度单位，周制八寸，合今制市尺六寸二分二厘。

【译文】

正巧村中有个好事的年轻人，驯养了一头蟋蟀，自己给它取名叫“蟹壳青”，每天与其他年轻人斗蟋蟀，从来都是取胜。他想靠这头蟋蟀发财，但是要价太高，也就没人买他的。他径自登门去找成名，看了成名养的小蟋蟀，掩口哑然失笑。他随即拿出自己的蟋蟀，放到斗蟋蟀用的笼子里。成名一看，那蟋蟀形体既长又大，自然倍感惭愧，不敢较量。那年轻人硬要比试。成名心想养一头下等货终究也没有用，不如拼一拼，以博一笑，因此把蟋蟀倒进了斗盆。小蟋蟀伏着不动，呆若木鸡。年轻人又哈哈大笑。他用猪鬃撩拨小蟋蟀的须子，小蟋蟀仍然不动。年轻人又笑了起来。他多次撩拨，小蟋蟀被激得大怒，直奔向前，于是两只蟋蟀彼此腾跃搏击，振翅长鸣。一会儿，只见小蟋蟀纵身跃起，张尾伸须，径直去咬蟹壳青的颈部。年轻人大吃一惊，忙把双方分开，让它们停止角斗。这时，小蟋蟀张开两翅，骄傲地鸣叫起来，好像在向主人报捷。成名大喜。两人正在观赏这只小蟋蟀，一只公鸡突然跑来，上前便啄。成名吓得站在那里直喊。幸亏公鸡没有啄中，小蟋蟀一下子跳出一尺多远，公鸡健步向前，紧紧追逼，眼看小蟋蟀已落在鸡爪之下了。成名仓促间不知如何去救，急得直跺脚，脸色大变。很快见那公鸡伸长脖子直扑棱，近前一看，原来小蟋蟀落在鸡冠上，用力咬着不放。成名愈加惊喜，便捉住蟋蟀，放进竹笼。

翼日进宰，宰见其小，怒诃成。成述其异，宰不信。试与他虫斗，虫尽靡 [65] ，又试之鸡，果如成言。乃赏成，献诸抚军 [66] 。抚军大悦，以金笼进上，细疏其能 [67] 。既入宫中，举天下所贡蝴蝶、螳螂、油利挞、青丝额……一切异状，遍试之，无出其右者 [68] 。每闻琴瑟之声，则应节而舞，益奇之。上大嘉悦，诏赐抚臣名马衣缎。抚军不忘所自，无何，宰以“卓异”闻 [69] 。宰悦，免成役 [70] ，又嘱学使，俾入邑庠 [71] 。后岁馀，成子精神复旧，自言身化促织，轻捷善斗，今始苏耳。抚军亦厚赉成。不数岁，田百顷，楼阁万椽 [72] ，牛羊蹄躈各千计 [73] ，一出门，裘马过世家焉 [74] 。

【注释】

[65] 靡：披靡，被打败。

[66] 抚军：明清时巡抚的别称。

[67] 细疏其能：在表章上详细陈述蟋蟀的本领。疏，向皇帝分门别类陈述政事的奏章。

[68] 右：上，古时以右为上。

[69] 以“卓异”闻：因为考绩“卓异”上报。明清时每三年对官员举行一次考绩，外官的考绩叫“大计”，由州、县官上至府、道、司，层层考察属员，再汇送督、抚作最后考核，然后报呈吏部。“大计”最好的考语为“卓异”，意思是才能卓越优异。闻，上报。

[70] 免成役：指免去成名担任里正的差役。

[71] 俾：使。入邑庠：入县学，即取得生员资格。

[72] 万椽（chuán）：犹言万间。椽，这里是间的意思。

[73] 牛羊蹄躈（jiào）各千计：意思是牛羊各二百头。躈，肛门。牛羊每头四蹄一躈，合以“千计”，则为二百头。

[74] 裘马过世家：豪华超过世族大家。裘马，衣裘策马，指豪华生活。

【译文】

第二天，成名把小蟋蟀献给县令，县令嫌蟋蟀太小，怒冲冲地把成名训斥了一顿。成名讲了小蟋蟀奇异不凡的本领，县令不肯相信。试着让它的其他蟋蟀斗，其他蟋蟀个个惨败，又试着让它和公鸡斗，也果然与成名说的一样。于是县令奖赏成名，把小蟋蟀献给巡抚。巡抚非常高兴，又把小蟋蟀盛在金丝笼子里献给皇上，并上表详细陈述小蟋蟀的本领。小蟋蟀进宫后，拿全国各地进献的蝴蝶、螳螂、油利挞、青丝额等所有名贵的蟋蟀与它斗，没有比它厉害的。每当听到琴瑟的声音，小蟋蟀还能按节拍跳舞，越发被人们所赏识。皇上也非常高兴，大加赞许，下诏赐给巡抚名马和锦缎。巡抚也没有忘本，没多久，县令在考核中被评为“政绩卓越优异”上报。县令自然也很高兴，便免去成名的里正差役，还嘱托学使，让成名进了县学。过了一年多，成名的儿子精神复原，他自己说身体化作蟋蟀，轻健敏捷，善于角斗，至今才苏醒过来。巡抚也重赏成名。没几年工夫，成家良田百顷，楼阁万间，牛羊各二百头，每当外出时，穿轻裘，骑肥马，比世家大族还排场。

异史氏曰：天子偶用一物，未必不过此已忘，而奉行者即为定例。加以官贪吏虐，民日贴妇卖儿 [75] ，更无休止。故天子一跬步 [76] ，皆关民命，不可忽也。独是成氏子以蠹贫 [77] ，以促织富，裘马扬扬。当其为里正、受扑责时，岂意其至此哉！天将以酬长厚者 [78] ，遂使抚臣、令尹，并受促织恩荫 [79] 。闻之：一人飞升，仙及鸡犬 [80] 。信夫！

【注释】

[75] 贴妇卖儿：典妻鬻子。贴，典质。

[76] 跬（kuǐ）步：指一举一动。跬，半步，举一足。举两足叫“步”。

[77] 蠹：蛀虫。这里指里胥。

[78] 长（zhǎng）厚者：忠厚老实的人。

[79] 恩荫：封建时代，子孙因父、祖的功劳而得到朝廷恩赐的功名或官爵，叫作“恩荫”。

[80] 一人飞升，仙及鸡犬：这里讽刺抚军、县令因促织受宠得益。《列仙传》载汉淮南王刘安学道，服仙药飞升，“馀药器存庭中，鸡犬舐之皆飞升”。

【译文】

异史氏说：天子偶然用过一件东西，未必不是过后就已忘了，而奉行的官员便将进献的物品著为定例。加上官吏贪婪暴虐，百姓为此每天都要典妻卖子，再无终止之日。所以天子的一举一动，都关系到百姓的死活，决不可疏忽。唯独成名因蠹吏敲诈而贫穷，因进献蟋蟀而致富，轻裘肥马，得意扬扬。他担任里正、遭受责打的时候，哪能想到会有今天呢！上天打算让忠厚老实的人得到报偿，于是连带使巡抚县令都受到蟋蟀的庇佑。曾听说：一人得道升天，连他家的鸡犬也会成仙。的确如此啊！

柳秀才

【题解】

这大概是当时的民间传说。

当人们对于自然灾害还不能科学解释的时候，往往会借助于超自然的力量说明。本篇虽然简短，但塑造了三个鲜明的形象：忧民爱民的沂令，牺牲自己造福乡梓的柳神，威严不好惹而善迁怒的蝗神。

在实际生活中，蒲松龄对于自然灾害的态度是斗争的，不妥协的。他在《农桑经》中说：“天灾流行，所时有也。力田而不逢年，岂曰无之？然旱涝之逢，天定可以胜人；而捍御之法，人定可以胜天。”特别设置“飞蝗”、“打蝻”、“虸蚄”等条目，号召农民与蝗虫斗争，“及早拿之，俱不为害，迟疑者即荡然一空，悔亦何及”！

明季 [1] ，蝗生青兖间 [2] ，渐集于沂 [3] ，沂令忧之。退卧署幕 [4] ，梦一秀才来谒，峨冠绿衣 [5] ，状貌修伟，自言御蝗有策。询之，答云：“明日西南道上，有妇跨硕腹牝驴子 [6] ，蝗神也。哀之，可免。”令异之，治具出邑南 [7] 。伺良久，果有妇高髻褐帔 [8] ，独控老苍卫 [9] ，缓蹇北度 [10] 。即爇香 [11] ，捧卮酒 [12] ，迎拜道左 [13] ，捉驴不令去。妇问：“大夫将何为 [14] ？”令便哀恳：“区区小治 [15] ，幸悯脱蝗口！”妇曰：“可恨柳秀才饶舌，泄吾密机！当即以其身受，不损禾稼可耳。”乃尽三卮，瞥不复见。后蝗来，飞蔽天日，然不落禾田，但集杨柳，过处柳叶都尽。方悟秀才柳神也。或云是宰官忧民所感，诚然哉！

【注释】

[1] 明季：明朝末年。季，排行次序中最小，最末者。

[2] 青兖间：指青州府和兖州府一带，今山东中部地区。

[3] 集：停落。沂：沂水县，因沂水过境而得名。清初属沂州，今在山东中南部临沂境内。

[4] 署幕：衙内县令住室。

[5] 峨冠：高帽子。

[6] 牝（pìn）驴子：母驴。牝，雌性禽兽。

[7] 治具：置办酒食。

[8] 髻：发髻。帔：披在肩背上的饰物，相当于现在的披肩。

[9] 老苍卫：年老的灰色驴子。卫，驴。

[10] 缓蹇北度：迟缓艰难地向北走来。

[11] 爇：烧。

[12] 卮：盛酒的器皿，酒杯。

[13] 道左：道旁。

[14] 大夫：对沂水知县的尊称。三代时，下大夫治一邑之地。

[15] 区区：极言其小。小治：犹言小县。治，管内，辖区。

【译文】

明朝末年，蝗虫发生在青州、兖州之间，逐渐飞落到沂水县，沂水县县令很担忧。回到衙署后房躺下后，县令梦见有一位秀才前来求见，秀才高冠绿衣，身材高大，自称有治蝗良策。县令连忙请教，秀才回答说：“明天县城西南的大道上，有一位妇人骑着大肚子母驴，她就是蝗神。哀求她，蝗灾便可免除。”县令认为此梦不同寻常，便备办酒食，赶往城南。等了许久，果然有一位妇人梳着高高的发髻，披着褐色的披肩，独自骑着一头老灰驴，迟缓艰难地向北走来。县令立即点上香，捧上酒，在道旁跪拜迎接，并牵住驴不让她离开。妇人问：“长官想干什么？”县令便苦苦恳求说：“区区小县，万望多加怜悯，使它摆脱蝗虫之口！”妇人说：“可恨柳秀才多嘴多舌，泄露了我的机密！我就让他以身体来承受，不损伤庄稼就可以了。”便喝了三杯酒，转眼不见了。后来蝗虫飞来，遮天蔽日，但不往庄稼地里落，只飞落到杨柳树上，所过之处，柳叶全没有了。县令这才明白，秀才本是柳神。有人说，这是县令忧民感动上天的结果，真是这样的！

水灾

【题解】

这篇作品虽然以“水灾”命篇，但记录的是两件事。它们在时间、地点、灾难的性质上各不相同，而以孝行感动天地之奇相联系贯穿。

在灾难面前，东西方文化在救援先后的序列上有着不同的约定俗成。在西方，顺序是先妇女儿童；在东方，尤其是在中国，则讲究长幼尊卑，父母老人排在最前面，即所谓“孝道”。东西方文化在救援顺序上的差别孰优孰劣，是一个很复杂、很难判断的命题。作品中的奇事可能真有，但归之于天公的“孝报”，则是东方文化典型的宣传。

《水灾》篇幅虽短，意识形态色彩也很浓，但从“苦旱”到“小雨”，接着是“大雨”，最后到“雨暴注”，乃至“平地水深数尺，居庐尽没”，水灾的过程中还夹有农作物的描述，写得丰满细腻，有条不紊，衬托了“夫妻之孝报”的真实性。

康熙二十一年 [1] ，山东旱，自春徂夏 [2] ，赤地无青草 [3] 。六月十三日小雨，始有种粟者。十八日，大雨沾足 [4] ，乃种豆。一日，石门庄有老叟，暮见二牛斗山上，谓村人曰：“大水将至矣！”遂携家播迁 [5] 。村人共笑之。无何，雨暴注，彻夜不止，平地水深数尺，居庐尽没 [6] 。一农人弃其两儿，与妻扶老母，奔避高阜 [7] 。下视村中，已为泽国，并不复念及儿矣。水落归家，见一村尽成墟墓。入门视之，则一屋仅存，两儿并坐床头，嬉笑无恙。咸谓夫妻之孝报云。此六月二十二日事。

【注释】

[1] 康熙二十一年：1682年。《淄川县志》：“春夏不雨，大无麦，报旱灾。六月十三日始雨，望日大雨，河水泛溢，二十一、二十二连昼夜大雨，漂没田庐，淹死人畜。”

[2] 自春徂（cú）夏：从春天到夏天。徂，往。

[3] 赤地：光秃秃的土地，寸草不生。

[4] 沾足：雨下得充足。沾，沾润。

[5] 播迁：流离迁徙。此指逃难。

[6] 居庐：住宅房舍。

[7] 阜：土丘。

【译文】

康熙二十一年，山东发生旱灾，从春天到夏天，土地一片荒凉，寸草不生。六月十三日，下了小雨，才有种谷子的。同月十八日，大雨下充足了，才有种豆的。一天，石门庄有一个老汉，傍晚看见两头牛在山上角斗，告诉村人说：“大水即将来了！”便带着家眷搬走，村人都哂笑他。不久，突然大雨如注，彻夜不停，平地水深数尺，住宅统统淹没。当时，一个农民丢下两个孩子，与妻子搀扶着老母，跑到高冈避难。他们往下一看，村庄已成水乡泽国，只好不再去想孩子了。在大水退后他们回家，只见全村都变成了废墟。进门一看，却有一所房屋仅存，两个孩子并排坐在床头玩耍欢笑，一点事儿都没有。人们都说这是对夫妻尽孝的报偿。这是六月二十二日的事情。

康熙二十四年 [8] ，平阳地震 [9] ，人民死者十之七八。城郭尽墟 [10] ，仅存一屋，则孝子某家也。茫茫大劫中，惟孝嗣无恙，谁谓天公无皂白耶 [11] ？

【注释】

[8] 康熙二十四年：1685年。《清史稿·圣祖本纪》：“夏四月丁酉，平阳府地震。”

[9] 平阳：明清府名。府治临汾县，即今山西临汾。

[10] 城郭尽墟：谓城内外尽成废墟。内城叫城，外城叫郭。

[11] 无皂白：喻不辨是非善恶。

【译文】

康熙二十四年，平阳发生地震，百姓死了十分之七八。全城内外，尽成废墟，只有一所房屋幸存，却是孝子某人的家。在茫茫的大劫难中，只有孝顺人家的后代平安无事，谁说天公黑白不分呢？

诸城某甲

【题解】

本篇写得简净而细致。概括叙述背景，集中描写头颅。

如果我们把本篇与《野狗》、《头滚》、《快刀》、《鬼哭》、《负尸》、《抽肠》等篇放在一起阅读，其中的战乱血腥气味就显得非常浓厚。蒲松龄说“一笑头落，此千古第一大笑”，是含着眼泪，以喜剧方式抒写悲剧内容，曲折反映了那个特定时代的氛围。

学师孙景夏先生言 [1] ：其邑中某甲者，值流寇乱，被杀，首坠胸前。寇退，家人得尸，将舁瘗之 [2] ，闻其气缕缕然 [3] ，审视之，咽不断者盈指。遂扶其头，荷之以归。经一昼夜始呻，以匕箸稍稍哺饮食，半年竟愈。又十馀年，与二三人聚谈。或作一解颐语 [4] ，众为哄堂 [5] ，甲亦鼓掌。一俯仰间，刀痕暴裂，头堕血流。共视之，气已绝矣。父讼笑者。众敛金赂之，又葬甲，乃解。

【注释】

[1] 学师：府、州、县学的学官。孙景夏：孙瑚。宣统三年（1911）三续《淄川县志》：“孙瑚，字景夏，山东诸城人。举人。康熙四年任淄川县儒学教谕。后升任鳌山卫教授，泾县知县。”又据咸丰《青州府志》：“孙瑚，顺天榜，顺治十四年丁酉举人，江南泾县知县。”《蒲松龄集》载有《邀孙学师景夏饮东阁小启》、《送孙广文先生景夏》七绝六首。可见与蒲松龄关系颇为密切。

[2] 舁瘗之：抬尸埋葬。舁，抬，扛。瘗，埋。

[3] 缕缕然：形容呼吸细弱，不绝如缕。

[4] 解颐语：逗笑的话。解颐，破颜为笑。

[5] 哄堂：合座大笑。

【译文】

县学老师孙景夏先生说，诸城县里的某人，正赶上流寇作乱，被人杀了，头耷拉在胸前。流寇退走后，家人找到他的尸首，打算抬走掩埋，却听见一丝微弱的呼吸，仔细一看，咽喉处有一指多宽没砍断。于是家人扶着他的头，背回家去。经过一天一夜，他开始呻吟，家人用羹匙筷子喂他少许吃的，半年后竟痊愈了。又过了十多年，这人与两三个人聚会闲谈。有人说了一个笑话，引得大家哄堂大笑，这人也鼓掌大笑。没想到在前仰后合之际，刀口突然破裂，人头落地，鲜血涌流。大家一看，这人已经断了气。他的父亲控告说笑话的人。大家凑了些钱送去，又出钱安葬这人，才算完事。

异史氏曰：一笑头落，此千古第一大笑也。颈连一线而不死，直待十年后，成一笑狱 [6] ，岂非二三邻人，负债前生者耶！

【注释】

[6] 笑狱：由玩笑造成的诉讼。狱，讼案。

【译文】

异史氏说：一笑把头笑掉了，这是千古第一大笑呀。头与脖子一线相连却没死，直等到十年后促成了一桩由笑引起的讼案，岂不是那两三个邻居前生负他债的结果吗！

库官

【题解】

故事本意是强调人的财富“饮啄有定，不可以妄求”，但也透露出明末官场的腐败和国防财政的左支右绌。张华东历史上为官还算清正，当日出行也不过是“奉旨祭南岳”，但一路上收到的“馈遗”竟然有“二万三千五百金”之多，可见官场腐败到何等程度！难怪国库空虚，边防吃紧。

邹平张华东公 [1] ，奉旨祭南岳 [2] 。道出江淮间，将宿驿亭 [3] 。前驱白 [4] ：“驿中有怪异，宿之必致纷纭 [5] 。”张弗听。宵分，冠剑而坐 [6] 。俄闻靴声入，则一颁白叟 [7] ，皂纱黑带 [8] 。怪而问之。叟稽首曰：“我库官也，为大人典藏有日矣 [9] 。幸节钺遥临 [10] ，下官释此重负。”问：“库存几何？”答言：“二万三千五百金。”公虑多金累缀 [11] ，约归时盘验，叟唯唯而退。

【注释】

[1] 邹平：县名。位于山东中部偏北，北临黄河。明清属济南府，现属滨州管辖。张华东公：张延登，字济美，号华东，山东邹平人。明万历壬辰（1592）进士。历内黄、上蔡知县，有德政。行取京职。历擢吏科给谏，官至工部尚书，以左右都御史两掌南京都察院。崇祯十四年（1641）署刑部，以劳病卒。诰授资政大夫，谥忠定。传见《邹平县志》。

[2] 南岳：衡山，是我国五岳之一，道教主流全真派圣地，在今湖南衡阳境内。

[3] 驿亭：驿站。官员、信使公出止宿之处。

[4] 前驱：先行人员，开路者。《诗·卫风·伯兮》：“伯也执殳，为王前驱。”

[5] 必致纷纭：必然惹来麻烦。纷纭，纠纷，扰乱。

[6] 冠剑而坐：身穿官服，佩剑而坐。

[7] 颁白叟：须发斑白的老人。颁白，须发半白。颁，通“斑”。《孟子·梁惠王》：“颁白者，不负戴于道路矣。”朱熹集注：“颁与斑同，老人头半白黑者也。”

[8] 皂纱黑带：皂色纱帽，黑色衣带，吏员的服饰。

[9] 典藏（zàng）：管理库存财物。典，司，管理。藏，库存之物。

[10] 节钺：钦差官员的仪仗。节，旌节，使臣仪仗中的一种旗子。钺，仪仗中的大斧。遥临：远道而来。

[11] 累缀：即“累赘”。冗杂妨事。

【译文】

邹平县的张华东公，奉旨祭祀南岳衡山。途中经过江淮一带，准备在驿亭过夜。先行开路的人员说：“驿亭中有怪异，在那里住宿，一定会惹麻烦的。”张华东不加理睬。半夜时分，张华东身穿官服佩剑坐在驿亭。一会儿，只听见有一阵靴子声进了驿亭，原来是一个须发斑白的老头儿，黑纱帽，黑腰带。张华东奇怪地问他是谁。老头儿伏地叩头说：“我是库官，为大人掌管库存财物多日了。幸好大驾远道光临，我才可以卸去这个重任。”张华东问：“库存现有多少？”老汉回答：“银子二万三千五百两。”张华东担心银子带多了是个累赘，约定等自己回来盘点后再作处理，老头儿连声答应，转身离去。

张至南中 [12] ，馈遗颇丰 [13] 。及还，宿驿亭，叟复出谒。及问库物，曰：“已拨辽东兵饷矣 [14] 。”深讶其前后之乖 [15] 。叟曰：“人世禄命 [16] ，皆有额数，锱铢不能增损 [17] 。大人此行，应得之数已得矣，又何求？”言已竟去。张乃计其所获，与所言库数适相吻合。方叹饮啄有定 [18] ，不可以妄求也。

【注释】

[12] 南中：泛指南方地区。

[13] 馈遗：收受的礼物。

[14] 拨：调拨，拨充。

[15] 乖：乖背，不相符。

[16] 禄命：指命定的进项、收入。

[17] 锱铢：喻微量财物。锱与铢，皆古代重量单位，六铢为锱，二十四铢为两。

[18] 饮啄有定：一切都是命中注定。饮啄，本指鸟类饮水啄食。《庄子·养生主》：“泽雉十步一啄，百步一饮，蕲畜乎樊中。”后泛指人的命运。《太平广记》引《玉堂闲话》：“谚云：一饮一啄，系之于分。”

【译文】

张华东来到南方，收到许多礼物。等回到江淮地方，在驿亭留宿时，老头儿又来拜见。及至问到库存财物时，老头儿说：“已拨给辽东充当兵饷了。”张华东对他前后抵触的说法大为惊诧不解。老头儿说：“人生命定享有多少进项，都有一定的数额，一分一厘也不能增减。大人此次南行，应得数额已经得到了，还求什么？”说罢起身离去。张华东于是算了算所得的钱财，与老头儿所说的库存银两数恰好吻合。这才感叹一餐一饭皆为命定，不可妄加追求。

酆都御史

【题解】

凡《聊斋志异》故事发生的地点远隔千里，为北方人士所不熟悉者，蒲松龄往往先介绍其地的风土人情，以便读者在阅读之前能够了解故事的背景。《酆都御史》正是这样。

酆都，按照民间的说法为阴曹地府的中心，县城外的洞穴则相传是阎罗天子的办事机构所在地。故事叙述人间御史华公到酆都的经历，自然少不了要先介绍相关的传闻。御史华公的经历无非是证明酆都传闻的真实。其安然返回人间的原因，无论是出于孝道，还是诵读《金刚经》的结果，可谓陈词滥调，属于《聊斋志异》中的平庸之作。不过，细想起来，既然酆都县外的洞牵扯到“供应度支，载之经制”，御史行台华公的经历就有可能是相关利益者所为的骗局。

酆都县外有洞 [1] ，深不可测，相传阎罗天子署 [2] 。其中一切狱具，皆借人工。桎梏朽败 [3] ，辄掷洞口，邑宰即以新者易之，经宿失所在。供应度支 [4] ，载之经制 [5] 。

【注释】

[1] 酆都县：因汉字简化，现作丰都县。位于四川盆地东南边缘，地处长江上游北岸，隶属重庆。清初属重庆府。县有平都山仙都观，系道家七十二福地之一，谓为阴府所在。参见唐段成式《酉阳杂俎·玉格》。

[2] 署：官署。

[3] 桎梏：脚镣和手铐。

[4] 度支：经费开支。

[5] 经制：始于北宋时期的一种附加杂税。

【译文】

酆都县城外有一个洞，深不可测，相传这就是阎罗王的官府。那里使用的一切刑具，都借助人间完成。一旦脚镣手铐用坏了，就扔到洞口，县令立即给换新的，在那里放上一夜就不见了。供应物品的各项开支，都由附加税内报销。

明有御史行台华公 [6] ，按及酆都，闻其说，不以为信，欲入洞以决其惑 [7] 。人辄言不可，公弗听。秉烛而入，以二役从。深抵里许，烛暴灭。视之，阶道阔朗，有广殿十馀间，列坐尊官，袍笏俨然，惟东首虚一坐。尊官见公至，降阶而迎，笑问曰：“至矣乎？别来无恙否？”公问：“此何处所？”尊官曰：“此冥府也。”公愕然告退。尊官指虚坐曰：“此为君坐，那可复还！”公益惧，固请宽宥 [8] 。尊官曰：“定数何可逃也！”遂检一卷示公，上注云：“某月日，某以肉身归阴。”公览之，战栗如濯冰水。念母老子幼，泫然涕流 [9] 。俄有金甲神人，捧黄帛书至。群拜舞启读已，乃贺公曰：“君有回阳之机矣。”公喜致问，曰：“适接帝诏，大赦幽冥，可为君委折原例耳 [10] 。”乃示公途而出。

【注释】

[6] 御史行台：又称行台御史。元以后指代表御史台对地方行使监察权的御史。

[7] 决其惑：破除其迷惑，即确定真假。

[8] 宽宥：宽恕，宥免。

[9] 泫然：眼泪下滴的样子。

[10] 委折原例：谓援引前例，委曲折免华御史之责。委折，委曲折免，即设法减除。原例，原本往例，义近“援例”。谓援引先前的例子行事。

【译文】

明朝有一位御史行台华公，巡视到酆都，得知这种说法，不肯相信，想进洞看一看以解除心中的疑惑。人们都说不能去，华公不听。他拿着火把进洞，让两名差役跟在身后。在洞里走了一里左右，火把突然熄灭。仔细一看，作为通道的台阶宽广而又明朗，上面有十间大殿，尊官依次坐在殿上，个个身穿朝服，手执朝笏，态度严肃庄重，只是在东头还空着一个座位。尊官见华公前来，便走下台阶迎接，笑着问：“你来啦？别后一向可好？”华公问：“这是什么地方？”尊官说：“这是地府。”华公大吃一惊，便请求离去。尊官指着空座位说：“这是你的座位，哪能再回去！”华公更加恐惧，再三请求宽宥。尊官说：“定数哪能逃脱！”便找出一卷文书给华公看，文书上面写着：“某月某日，某人以肉身回到阴间。”华公看罢，浑身发抖，就像泡在冰水里一般。又想到母亲年迈，孩子年幼，不禁哭得泪水涟涟。一会儿，有一位身披金甲的神人捧着黄帛诏书前来。大家一齐行礼拜舞打开诏书宣读完毕，才向华公祝贺说：“你有回阳间的机会了。”华公高兴地询问缘由，尊官说：“刚才接到天帝的诏书，宣布阴间实行大赦，所以可以为你委婉恳请援例放归。”就给华公指明归路出去了。

数武之外 [11] ，冥黑如漆，不辨行路，公甚窘苦。忽一神将轩然而入，赤面长髯，光射数尺。公迎拜而哀之，神人曰：“诵佛经可出。”言已而去。公自计经咒多不记忆 [12] ，惟《金刚经》颇曾习之 [13] ，遂乃合掌而诵，顿觉一线光明，映照前路。忽有遗忘之句，则目前顿黑，定想移时，复诵复明。乃始得出。其二从人，则不可问矣 [14] 。

【注释】

[11] 武：步。

[12] 经咒：指佛经经文和祝祷词。

[13] 《金刚经》：佛教经典，全称《金刚般若波罗蜜多经》。

[14] 不可问：不必再问，意思是不知下落。

【译文】

几步之外，漆黑一片，无法辨认道路，华公十分困窘苦恼。忽然走来一位气宇轩昂的神将，红红的面孔，长长的胡须，身放神光，照亮了数尺以外的地方。华公迎上去施礼请求帮助，神人说：“诵读佛经，就能出去。”说罢离去。华公心想，经咒自己大多记不清了，只有《金刚经》还比较熟悉，便合掌诵读起来，顿觉眼前现出一线光明，照亮了前面的道路。有的句子偶有遗忘，眼前顿时变黑，停下来默想多时，再诵读时又会变亮。华公就这样走出了地府。至于两个随从人员，就不知下落了。

龙无目

【题解】

《聊斋志异》所叙奇闻，往往半真半假，亦实亦幻。其假，“八十席覆之，未能周身”——古今中外龙卷风带来的雨中之物不可能如此之大。其真，“双睛俱无，奄有馀息”，尤其是“反复以尾击地，其声堛然”。由于形容逼真，读者往往忘记其假。

沂水大雨，忽堕一龙，双睛俱无，奄有馀息 [1] 。邑令公以八十席覆之 [2] ，未能周身。又为设野祭 [3] ，犹反复以尾击地，其声堛然 [4] 。

【注释】

[1] 奄有馀息：微弱得只剩一丝呼吸。奄，气息微弱的样子。息，气息。

[2] 邑令公：沂水知县。

[3] 野祭：露天的祭祀。

[4] 堛（bì）：本义为土块。此处用以形容敲地的声音。

【译文】

沂水下了场大雨，天上忽然掉下一条龙，没有双眼，奄奄一息。县令大人命以八十张席加以遮盖，但仍不能遮盖龙的整个身躯。县令又在野外祭祀它，这时龙还在反复用尾巴拍地，发出“嘭嘭”的声音。

狐谐

【题解】

《狐谐》在《聊斋志异》中非常特殊。它虽然是完整的故事，有头有尾，其中的狐娘子诙谐幽默，王渔洋称“此狐辩而黠，自是东方曼倩一流”，所表述的重点却是以狐狸语境为中心的文字游戏，处处以狐狸自嘲，句句却绝地反击，戏谑便捷，伶牙俐齿，表现了高度的语言智慧。这不仅让我们看到《聊斋志异》谈狐说鬼的另一面，其中胡娘子出口成章，妙语泉涌处，也不难让我们想到当日蒲松龄机智的谈锋。

万福，字子祥，博兴人也 [1] 。幼业儒。家少有而运殊蹇 [2] ，行年二十有奇，尚不能掇一芹 [3] 。乡中浇俗 [4] ，多报富户役 [5] ，长厚者至碎破其家。万适报充役，惧而逃，如济南，税居逆旅 [6] 。夜有奔女，颜色颇丽，万悦而私之。请其姓氏，女自言：“实狐，但不为君祟耳。”万喜而不疑。女嘱勿与客共，遂日至，与共卧处。凡日用所需，无不仰给于狐。

【注释】

[1] 博兴：县名。位于鲁北平原黄河下游南岸。清代属山东青州府。今为滨州属县。

[2] 运殊蹇：命运很不好。蹇，蹇滞，不顺利。

[3] 掇一芹：指取得秀才资格。《诗·鲁颂·泮水》：“思乐泮水，薄采其芹。”后因称考取秀才为“掇芹”或“游泮”。

[4] 浇俗：犹言陋俗。浇，浮薄。

[5] 富户役：指里正役。蒲松龄《循良政要》：“报里长：此役原以慧黠老成，能办公事者充之。近岁里长辄托言退役，而择报里中富厚庸懦者，以吓诈之。”

[6] 税居：租住。逆旅：旅店。

【译文】

万福字子祥，博兴县人。从小修习儒学。家中薄有资财，但运气很坏，到二十多岁时还没考中秀才。乡下有一种浇薄的习俗，多报富户去承担里长差役，宽厚老实人家往往因此倾家荡产。这一回，恰好万福被报充里正，吓得逃到济南，在旅店租房住下。一夜，有一个女子私自来会万福，容貌长得很漂亮，万福爱上了她，便与她成了相好。问她姓名，她自称：“我实际是狐狸，但不会害你的。”万福心中喜欢，深信不疑。她嘱咐万福不要与客人同住，便每天都来，与万福同床共枕。从此，凡是万福的日用花销，都靠狐女提供。

居无何，二三相识，辄来造访，恒信宿不去 [7] 。万厌之而不忍拒，不得已，以实告客。客愿一睹仙容，万白于狐，狐谓客曰：“见我何为哉？我亦犹人耳。”闻其声，呖呖在目前 [8] ，四顾，即又不见。客有孙得言者，善俳谑 [9] ，固请见，且谓：“得听娇音，魂魄飞越，何吝容华 [10] ，徒使人闻声相思。”狐笑曰：“贤哉孙子！欲为高曾母作行乐图耶 [11] ？”诸客俱笑。狐曰：“我为狐，请与客言狐典 [12] ，颇愿闻之否？”众唯唯。狐曰：“昔某村旅舍，故多狐，辄出祟行客。客知之，相戒不宿其舍。半年，门户萧索。主人大忧，甚讳言狐。忽有一远方客，自言异国人，望门休止 [13] 。主人大悦。甫邀入门，即有途人阴告曰：‘是家有狐。’客惧，白主人，欲他徙。主人力白其妄，客乃止。入室方卧，见群鼠出于床下。客大骇，骤奔，急呼：‘有狐！’主人惊问，客怨曰：‘狐巢于此，何诳我言无？’主人又问：‘所见何状？’客曰：‘我今所见，细细幺么 [14] ，不是狐儿，必当是狐孙子！’”言罢，座客为之粲然 [15] 。孙曰：“既不赐见，我辈留宿，宜勿去，阻其阳台 [16] 。”狐笑曰：“寄宿无妨，倘小有迕犯 [17] ，幸勿滞怀 [18] 。”客恐其恶作剧，乃共散去。然数日必一来，索狐笑骂。狐谐甚，每一语，即颠倒宾客 [19] ，滑稽者不能屈也 [20] 。群戏呼为“狐娘子”。

【注释】

[7] 信宿：再宿为信。

[8] 呖呖：形容声音清脆婉转。明汤显祖《牡丹亭·游园》：“闲凝眄，兀生生燕语明如剪，听呖呖莺声溜的圆。”

[9] 俳（pái）谑：戏弄，开玩笑。俳，诙谐，滑稽。

[10] 容华：容颜的美称。

[11] 高曾母：高祖母、曾祖母。父之祖为曾祖，祖之祖为高祖。行乐图：个人生活画像。

[12] 狐典：有关狐的故事。典，事典，故事。

[13] 望门休止：谓不暇探询，遇到人家，即投宿止息。《后汉书·张俭传》：“俭得亡命，困迫遁走，望门投止，莫不重其名行，破家相容。”

[14] 细细幺么（yāo mó）：微不足道的小东西。细细，小小，轻微。幺么，微小，含鄙视意味。汉服虔《通俗文》：“不长曰幺，细小曰么。”

[15] 粲然：露齿而笑。

[16] 阳台：阳台之会，喻男女欢好。宋玉《高唐赋》巫山神女云：“妾在巫山之阳，高丘之阻，旦为朝云，暮为行雨。朝朝暮暮，阳台之下。”

[17] 迕犯：冒犯。

[18] 滞怀：在意。

[19] 颠倒：犹言倾倒，佩服，心折。

[20] 滑（gǔ）稽：俳谐，指言、行、事态引人发笑。屈：屈服，受挫。

【译文】

没过多久，有两三个朋友就来拜访万福，总是住了两夜还不走。万福讨厌他们，却不好意思不让他们来，迫不得已，便把实情告诉了朋友。众朋友希望一睹狐女的芳容，万福便告诉了狐女，狐女对众朋友说：“为什么要见我？我也和人一样啊。”听声音婉转悦耳，如在眼前，而向四周望去，却又看不见什么。众朋友中有一个叫孙得言的，喜欢开玩笑，再三请狐女现身相见，还说：“听到你娇滴滴的声音，使人魂魄飞扬，何必吝惜你的月容花貌，白白地叫人听到你的声音便染上相思。”狐女笑着说：“孙子真是贤孝！是想为你高曾祖奶奶作行乐图吗？”众朋友都笑了起来。狐女说：“我是狐狸，请让我给诸位讲一讲狐狸的典故，还愿意听吗？”大家都说愿意听。狐女说：“从前，在某村的旅店里一向有许多狐狸，总是出来捉弄旅客。旅客得知后，都彼此告诫，别住这个旅店。这样持续了半年，旅店门庭冷落。主人大发其愁，非常忌讳谈到狐狸。忽然来了一位远方的旅客，自称是外国人，见到店门就打算住下。店主非常高兴。刚要请旅客进门，便有路人悄悄告诉旅客说：‘这家旅店有狐狸。’旅客很恐惧，告诉店主说，想找其他旅店。店主竭力说明那是胡扯，旅客才住了下来。进屋刚躺下，就看见床下钻出一群老鼠。旅客大为恐骇，赶紧逃跑，并高声大叫：‘有狐狸！’店主吃惊地问发生了何事，旅客埋怨说：‘狐狸窝就在这里，你怎么骗我说店里没狐狸？’店主又问：‘你看见的狐狸是什么样的？’旅客说：‘我刚才看到的，细细的，小小的，不是狐狸儿子，就是狐狸孙子！’”说罢，在座的朋友都开口大笑。孙得言说：“既然不肯赏光相见，我们就留下过夜，都不走，坏你们的好事。”狐女笑着说：“住下无妨，不过假如稍有冒犯，可请别介意啊。”众朋友怕狐女恶作剧，便一齐散去。不过，朋友们隔几天必然要来一次，找狐女互相笑骂。狐女非常诙谐，每句话都使朋友们为之倾倒，连善于滑稽逗笑的人也逗不过她。大家都戏称她为“狐娘子”。

一日，置酒高会，万居主人位，孙与二客分左右座，上设一榻屈狐 [21] 。狐辞不善酒，咸请坐谈，许之。酒数行，众掷骰为瓜蔓之令 [22] 。客值瓜色，会当饮，戏以觥移上座曰 [23] ：“狐娘子大清醒，暂借一觞 [24] 。”狐笑曰：“我故不饮。愿陈一典，以佐诸公饮。”孙掩耳不乐闻。客皆言曰：“骂人者当罚。”狐笑曰：“我骂狐何如？”众曰：“可。”于是倾耳共听。狐曰：“昔一大臣，出使红毛国 [25] ，着狐腋冠 [26] ，见国王。王见而异之，问：‘何皮毛，温厚乃尔 [27] ？’大臣以狐对。王言：‘此物生平未曾得闻。狐字字画何等 [28] ？’使臣书空而奏曰 [29] ：‘右边是一大瓜 [30] ，左边是一小犬。’”主客又复哄堂。

【注释】

[21] 屈狐：安置狐女。屈，屈尊，屈驾。

[22] 瓜蔓（wàn）之令：酒令的一种。令法不详。下文说得“瓜色”当饮，似为顺序掷骰，掷采当令（得瓜色）者罚酒。

[23] 觥（gōng）：古代酒器，腹椭圆，上有提梁，底有圈足，兽头形盖，亦有整个酒器作兽形的，并附有小勺。此泛指酒杯。

[24] 暂借一觞：意谓权请代饮一杯。

[25] 红毛国：明清时称荷兰人为红夷、红毛夷或红毛番，红毛国即指荷兰。

[26] 狐腋冠：用狐腋下的毛皮所制的名贵皮帽。

[27] 温厚乃尔：如此又暖又厚。

[28] 字画：笔画。

[29] 书空：用手指向空中写字。

[30] 大（dǎ）瓜：山东方言谓傻瓜为“大瓜”。

【译文】

有一天，摆上酒席，举行宴会，万福坐在主人的席位上，孙得言和两个朋友分别坐在左右两侧的座位，上首摆了一张坐榻，是留给狐女的。狐女推辞说自己不会喝酒，大家都请她入座谈话，她答应了。酒过数巡，大家掷骰子，玩瓜蔓令的酒令。一位客人掷出瓜色，应该喝酒，便开玩笑地把酒杯移向上座说：“狐娘子很清醒，请代喝一杯。”狐女笑着说：“我从来不喝酒。但我愿意讲一个故事，为诸位喝酒助兴。”孙得言捂住耳朵说不愿意听。客人都说：“谁骂人就罚谁。”狐女笑着说：“我骂狐狸怎样？”大家说：“行。”于是一齐侧耳倾听。狐女说：“从前有一位大臣，出使红毛国，戴着狐腋毛皮帽，进见国王。国王见了大为惊奇问：‘这是哪种皮毛，这么暖和厚实？’使臣回答说是狐狸腋毛。国王说：‘这东西我生平没听说过。狐字的笔画怎么写？’使臣用手在空中写着狐字，上奏说：‘右边是一个大瓜，左边是一个小犬。’”主客又哄堂大笑。

二客，陈氏兄弟，一名所见，一名所闻。见孙大窘，乃曰：“雄狐何在，而纵雌流毒若此？”狐曰：“适一典，谈犹未终，遂为群吠所乱，请终之。国王见使臣乘一骡，甚异之。使臣告曰：‘此马之所生。’又大异之。使臣曰：‘中国马生骡，骡生驹驹 [31] 。’王细问其状。使臣曰：‘马生骡，是“臣所见”；骡生驹驹，乃“臣所闻”。’”举座又大笑。

【注释】

[31] 驹驹：是狐女应机编造的一种牲畜名。骡不能生育，没有后代。故下文谓“骡生驹驹”仅系“所闻”。

【译文】

那两位客人是陈氏兄弟，一个叫陈所见，一个叫陈所闻。他们见孙得言非常尴尬，便说：“公狐狸哪里去了，竟让母狐狸这般恶语伤人！”狐女说：“刚才的故事还没讲完，就被一阵犬吠打断，请让我讲完。国王见使臣骑一匹骡子，甚感奇怪。使臣告诉国王说：‘这是马生的。’国王又大为奇怪。使臣说：‘在中国，马生骡子，骡子生驹驹。’国王仔细打听其事。使臣说：‘马生骡子，是“臣（陈）所见”，骡子生驹驹，是“臣（陈）所闻”。’”满座又是一阵大笑。

众知不敌，乃相约：后有开谑端者，罚作东道主 [32] 。顷之，酒酣，孙戏谓万曰：“一联请君属之 [33] 。”万曰：“何如？”孙曰：“妓者出门访情人，来时‘万福’ [34] ，去时‘万福’。”合座属思不能对。狐笑曰：“我有之矣。”众共听之。曰：“龙王下诏求直谏 [35] ，鳖也‘得言’ [36] ，龟也‘得言’。”四座无不绝倒 [37] 。孙大恚曰：“适与尔盟，何复犯戒？”狐笑曰：“罪诚在我。但非此，不成确对耳 [38] 。明旦设席，以赎吾过。”相笑而罢。狐之诙谐，不可殚述。

【注释】

[32] 东道主：承办接待的主人。《左传·僖公三十年》：“若舍郑以为东道主，行李之往来，共其乏困，君亦无所害。”语义本指东路所经，可供应使者饮食及所缺之居停主人，后来泛称出酒食待客之人为东道主。

[33] 属（zhǔ）之：对出下句。属，属对，联句成对。

[34] 万福：旧时女子向客行礼时的祝颂之词。谐万生之名。

[35] 直谏：直言谏诤。《史记·文帝本纪》：二年十二月，令“举贤良方正，能直言极谏者，以匡朕之不逮”。

[36] 得言：可以进言。谐孙生之名。

[37] 绝倒：形容笑得激烈，透不过气，乃至倒地。

[38] 确对：妥帖、工整的对句。

【译文】

大家知道逗不过狐女，便互相约定：以后谁起头开玩笑，就罚谁请客。一会儿，大家喝得酒兴酣畅，孙得言跟万福开玩笑说：“我有上联，请你对下联。”万福说：“上联怎讲？”孙得言说：“妓者出门访情人，来时‘万福’，去时‘万福’。”所有在座的人都构思不出下联。狐女笑着说：“我有下联了。”大家都要听这下联。只听狐女说：“龙王下诏求直谏，鳖也‘得言’，龟也‘得言’。”四座无不笑得前仰后合。孙得言大为不满，说：“刚跟你约定好了，怎么又犯规？”狐女笑着说：“我确有过错。只是不这样就对不出工整的对子了。明天我摆酒席，以赎我的过错。”大家开心欢笑了一阵儿才散。狐女的诙谐是说不完的。

居数月，与万偕归。及博兴界，告万曰：“我此处有葭莩亲 [39] ，往来久梗 [40] ，不可不一讯 [41] 。日且暮，与君同寄宿，待旦而行可也。”万询其处，指言：“不远。”万疑前此故无村落，姑从之。二里许，果见一庄，生平所未历。狐往叩关 [42] ，一苍头出应门。入则重门叠阁，宛然世家。俄见主人，有翁与媪，揖万而坐，列筵丰盛，待万以姻娅 [43] ，遂宿焉。狐早谓曰：“我遽偕君归 [44] ，恐骇闻听。君宜先往，我将继至。”万从其言，先至，预白于家人 [45] 。未几，狐至。与万言笑，人尽闻之，而不见其人。

【注释】

[39] 葭莩（jiā fú）亲：远亲。葭莩，芦苇中的薄膜，喻关系疏远。《汉书·鲍宣传》：“侍中驸马都尉董贤本无葭莩之亲，但以令色谀言自进。”

[40] 久梗（gěng）：长期阻隔。

[41] 讯：讯访，探问。

[42] 叩关：敲门。

[43] 待万以姻娅：谓以待婿之礼款待万福。姻娅，亦作“姻亚”，犹姻亲。《左传·昭公二十五年》：“为父子、兄弟、姑姊、甥舅、昏媾、姻亚，以象天明。”杜预注：“婿父曰姻，两婿相谓曰亚。”

[44] 遽：仓猝，突然。

[45] 预白：预先说明。白，言说。

【译文】

过了几个月，狐女与万福一起回家。到了博兴县境时，狐女告诉万福说：“我在这里有一门远亲，许久未通来往，不能不去看望。天快黑了，我与你一起去借住一宿，等明早再走正好。”万福问远亲住在哪里，狐女向前一指说：“不远了。”万福觉得以前那里似乎一向没有村落，只是姑且跟着往前走。走了二里左右，果然看见一座庄园，万福生平从没到过。狐女前去敲门，一个老仆应声出来开门。进去后，里面又是一道道的门，一层层的楼阁，仿佛是一个世代享受爵禄的大户人家。一会儿，万福见到了主人，主人是老头儿老太太两人，他们施礼请万福坐下，摆上丰盛的筵席，把万福视为姻亲，而狐女和万福便在这里留宿。第二天清早，狐女对万福说：“我骤然跟你回家，恐怕骇人听闻。最好你先去，我随后再到。”万福依言而行，先回到家里，预先跟家人打好招呼。不久，狐女前来。她跟万福说说笑笑，人们都能听到，只是看不见本人。

逾年，万复事于济 [46] ，狐又与俱。忽有数人来，狐从与语，备极寒暄。乃语万曰：“我本陕中人，与君有夙因，遂从尔许时。今我兄弟至矣，将从以归，不能周事 [47] 。”留之不可，竟去。

【注释】

[46] 事于济：有事到济南，到济南办事。

[47] 周事：犹言终侍，谓终身相伴。周，始终。

【译文】

过了一年，万福又去济南办事，狐女也跟他同去。忽然来了几个人，狐女与他们交谈，寒暄备至。于是便对万福说：“我本来是陕西人，与你有前世的姻缘，所以跟了你这么些日子。现在我的兄弟来了，我将跟他们回去，不能终身侍候你了。”万福留不住她，她就这么离开了。

雨钱

【题解】

本篇中的狐翁无疑是《聊斋志异》中道德学问最为卓异的狐狸了，它自称“狐仙”，当之无愧。与他交往的滨州秀才不仅旷达，学问也博洽非凡。可是由于贫穷，秀才有点想入非非，希望狐狸能够给他点意外的钱财，没想到受到狐狸的戏弄和义正词严的训斥乃至绝交了。

作品可能带有自嘲的意味。因为蒲松龄在穷困潦倒之际也曾异想天开希冀得到意外之财。请看他的《金菊对芙蓉·甲寅辞灶作》：“倘上方见帝，幸代陈词：仓箱讨得千钟黍，从空坠万铤朱提。”秀才的尴尬和无奈，可能反映了蒲松龄一时的自我戏谑。

滨州一秀才 [1] ，读书斋中。有款门者，启视，则皤然一翁 [2] ，形貌甚古 [3] 。延之入，请问姓氏。翁自言：“养真，姓胡，实乃狐仙。慕君高雅，愿共晨夕 [4] 。”秀才故旷达，亦不为怪，遂与评驳今古 [5] 。翁殊博洽 [6] ，镂花雕缋 [7] ，粲于牙齿 [8] ，时抽经义 [9] ，则名理湛深 [10] ，尤觉非意所及。秀才惊服，留之甚久。

【注释】

[1] 滨州：旧州名。位于鲁北平原，黄河尾闾，北临渤海。治所在今山东滨州市。

[2] 皤（pó）然：须发皆白的样子。

[3] 古：古雅，不同于时俗。

[4] 共晨夕：意谓朝夕过往。晋陶渊明《归园田居》：“昔欲居南村，非为卜其宅。闻多素心人，乐与数晨夕。”

[5] 评驳：评论。驳，辨正是非。

[6] 博洽：知识广博。

[7] 镂花雕缋（huì）：镂刻花纹，彩饰锦绣，比喻辞藻华丽。《南史·颜延之传》：鲍照评颜延之诗，谓“若铺锦列绣，亦雕缋满眼”。

[8] 粲于牙齿：意谓谈吐秀雅，口齿生花。《开元天宝遗事》：李白“与人谈论，皆成句读，如春葩丽藻，粲于齿牙之下，时人号曰李白粲花之论”。

[9] 抽经义：阐发儒家经书的义理。抽，通“紬”。引申，阐发。

[10] 名理湛深：辨名究理非常深奥。湛深，深奥。

【译文】

滨州有一位秀才，在书斋读书。听见有人敲门，他开门一看，原来是一位须发皆白的老翁，样子和风度古雅不凡。秀才把老翁迎接到屋里，请问他的姓名。老翁自称：“我叫胡养真，实际是个狐仙。仰慕你高雅的情怀，愿意与你朝夕来往。”秀才本来心胸旷达，也就不以为怪，便与老翁评古论今。老翁的学识非常广博，文辞华丽如雕镂繁花彩饰锦绣，谈吐秀雅如百花炫丽口齿生花；有时阐发经义，辨别名物与道理也很深刻，更使人觉得望尘莫及。秀才惊叹佩服，留老翁住了很长时间。

一日，密祈翁曰：“君爱我良厚。顾我贫若此，君但一举手，金钱宜可立致。何不小周给？”翁嘿然，似不以为可。少间，笑曰：“此大易事。但须得十数钱作母 [11] 。”秀才如其请。翁乃与共入密室中，禹步作咒 [12] 。俄顷，钱有数十百万，从梁间锵锵而下，势如骤雨。转瞬没膝，拔足而立，又没踝。广丈之舍，约深三四尺已来。乃顾语秀才：“颇厌君意否 [13] ？”曰：“足矣。”翁一挥，钱即画然而止。乃相与扃户出。

【注释】

[11] 作母：作本钱。

[12] 禹步：旧时巫师、道士作法时的步法。汉扬雄《法言·重黎》：“昔者姒氏治水土，而巫步多禹。”注：“姒氏，禹也，治水土，涉山川，病足，故行跛也……而俗巫多效禹步。”

[13] 厌：满足。

【译文】

有一天，秀才悄悄乞求老翁说：“你对我厚爱有加。但是我如此贫困，而你只要举手之劳，金钱马上可以到手。为什么不周济我一点？”老翁沉默无言，似乎很不赞成。停了一会儿笑着说：“这是很容易的事。只是需要十几枚钱作本钱。”秀才如言照办。于是老翁与秀才一起走进密室，口念咒诀，迈步作法。不一会儿，有数十百万枚钱从房梁间“叮叮当当”地落了下来，势如暴雨倾泻。转眼间钱没了膝盖，拔出脚来站在钱上，钱又没了脚踝。一丈见方的屋子堆了大约三四尺厚的钱。于是老翁看了看秀才说：“你还满意吗？”秀才说：“够了。”老汉把手一挥，顿时停止落钱，便与秀才锁上门出来了。

秀才窃喜，自谓暴富。顷之，入室取用，则满室阿堵物皆为乌有 [14] ，惟母钱十馀枚，寥寥尚在。秀才失望，盛气向翁，颇怼其诳 [15] 。翁怒曰：“我本与君文字交，不谋与君作贼！便如秀才意，只合寻梁上君交好得 [16] ，老夫不能承命 [17] ！”遂拂衣去。

【注释】

[14] 阿堵物：那个东西，指金钱。《世说新语·规箴》：“王夷甫雅尚玄远，常嫉其妇贪浊，口未尝言钱字。妇欲试之，令婢以钱绕床不得行。夷甫晨起，见钱阂行，呼婢曰：举却阿堵物。”阿堵，六朝和唐代的口语，意即“这”、“这个”。

[15] 怼：怨恨。不满。诳：骗，谎话。

[16] 梁上君：即“梁上君子”。《后汉书·陈寔传》：“时岁荒民俭，有盗夜入其室，止于梁上。寔阴见，乃起自整拂，呼命子孙，正色训之曰：‘夫人不可不自勉。不善之人，未必本恶，习以性成，遂至于此。梁上君子者是矣！’盗大惊，自投于地，稽颡归罪。”后因称小偷为“梁上君子”。

[17] 承命：遵命。

【译文】

秀才暗暗高兴，以为自己陡然暴富起来。一会儿，秀才到密室去拿钱花，只见满屋子的钱都化为乌有，只有十多枚本钱，还稀稀落落地剩在那里。秀才大失所望，怒气冲冲地去找老翁，埋怨他欺骗自己。老翁生气地说：“我与你本来是文字之交，不想和你一起做贼！假如要合你的意，只有去找梁上君子做朋友才成，老夫不能遵命！”说罢，一甩袖子离去了。

妾击贼

【题解】

本篇叙述一个身怀绝技，武艺超群的妾甘心情愿忍受正妻的虐待，安于妾的地位。蒲松龄极力写她高强的技艺和安于屈辱地位心态之间的反差。

与蒲松龄同时的王渔洋在其《池北偶谈·谈异七》中写了同样的故事，估计抄袭自蒲松龄。题目则改成了《贤妾》。两者相较，虽然在人物的价值取向上都肯定了妾的安分守己，但《贤妾》伦理的意味更浓，而《妾击贼》重心则偏重在妾的武艺高强上，还颇有鸣不平的意味。如果将《贤妾》中击贼的描写，“妾于暗中手一杖，开门径出，以杖击贼，踣数人，馀皆奔窜”，与《妾击贼》的相关描写比较，则《妾击贼》在小说叙事描写的生动鲜活上更是《贤妾》所不能望其项背！

益都西鄙之贵家某者 [1] ，富有巨金。蓄一妾，颇婉丽。而冢室凌折之 [2] ，鞭挞横施，妾奉事之惟谨。某怜之，往往私语慰抚，妾殊未尝有怨言。一夜，数十人逾垣入，撞其屋扉几坏。某与妻惶遽丧魄，摇战不知所为。妾起，嘿无声息 [3] ，暗摸屋中，得挑水木杖一 [4] ，拔关遽出。群贼乱如蓬麻。妾舞杖动，风鸣钩响 [5] ，击四五人仆地，贼尽靡，骇愕乱奔。墙急不得上，倾跌咿哑，亡魂失命。妾拄杖于地，顾笑曰：“此等物事，不直下手插打得 [6] ，亦学作贼！我不汝杀，杀嫌辱我。”悉纵之逸去 [7] 。某大惊，问：“何自能尔？”则妾父故枪棒师 [8] ，妾尽传其术，殆不啻百人敌也 [9] 。妻尤骇甚，悔向之迷于物色 [10] ，由是善颜视妾，妾终无纤毫失礼。邻妇或谓妾：“嫂击贼若豚犬 [11] ，顾奈何俯首受挞楚？”妾曰：“是吾分耳 [12] ，他何敢言。”闻者益贤之。

【注释】

[1] 益都：县名。清代为山东青州府治。今为青州市。西鄙：西边，西郊。

[2] 冢室：又称“冢妇”，指正妻。冢，大。凌折：凌辱折磨。

[3] 嘿：即“默”。

[4] 挑水木杖：即扁担，方言“担杖”。

[5] 钩：扁担两端所垂的铁钩。

[6] 插打：指亲自参与厮打。插，俗语“插身”，谓身预其事。

[7] 逸去：逃走。

[8] 枪棒师：教习枪棒的武师。

[9] 不啻百人敌：武艺不止可敌百人。啻，止。

[10] 迷于物色：迷于形貌。意谓只看到妾的婉丽温顺，而不知她武艺出众。

[11] 豚犬：猪狗。

[12] 分：名分。

【译文】

益都西郊的富贵人家某某，十分富有，钱财很多。他养了一个小妾，生得秀美多姿。但大老婆对小妾百般凌辱折磨，横加鞭打，小妾侍奉大老婆却很恭敬。某某可怜小妾，经常私下里加以好言安慰，小妾却从来没有怨言。一天夜里，几十个强盗越墙而入，几乎把屋门撞坏。某某与大老婆吓得惊慌万状，失魂落魄，浑身发抖，不知所措。小妾这时挺身而起，沉默无声地在屋里暗中摸索，摸到一根挑水扁担，便拉开门闩，骤然冲了出去。强盗一时乱如蓬麻。小妾舞动扁担，风声呼呼，铁钩“叮当”作响，把四五个人都打倒在地，强盗斗志全消，惊愕地四处乱逃。他们仓促间爬不上墙去，掉下来摔得嗷嗷乱叫，像丢了魂没了命似的。小妾把扁担拄在地上，看了看他们，笑着说：“这种东西，不值我亲自下手打，居然也来学当强盗！我不杀你们，杀了你们还嫌玷辱了我。”便一律放他们逃走。某某大吃一惊地问：“你怎么有这等本事？”原来小妾的父亲是枪棒教师，小妾完全继承了父亲的本领，大抵上百人还不是她的对手。大老婆尤其怕得要命，后悔自己一向为外表的形貌所迷惑，从此用良好的态度对待小妾，而小妾始终没有丝毫失礼的地方。有些邻家妇女对小妾说：“大嫂打强盗像打猪狗一样，为什么反而俯首帖耳地挨鞭抽棍打？”小妾说：“这是我的名分所在，哪敢说别的。”人们听了这话，更加称赞她的贤德。

异史氏曰：身怀绝技，居数年而人莫之知，而卒之捍患御灾 [13] ，化鹰为鸠 [14] 。呜呼！射雉既获，内人展笑 [15] ；握槊方胜，贵主同车 [16] 。技之不可以已也如是夫！

【注释】

[13] 捍患御灾：抵御灾祸。《礼记·祭法》：“能御大灾则祀之，能捍大患则祀之。”捍、御义近，谓抗拒、抵御。

[14] 化鹰为鸠：意谓使正妻改变悍恶的性格。《礼记·月令》：“仲春之月……鹰化为鸠。”注：“鸠，搏毂也。”即布谷鸟。这里借用其句，鹰指凶悍，鸠指善良。

[15] 射雉既获，内人展笑：谓丑人有射雉之长，就能取得妻子欢心。《左传·昭公二十八年》：“昔贾大夫恶（貌丑），取妻而美。三年不言不笑。御以如皋，射雉获之，其妻始笑而言。”

[16] 握槊方胜，贵主同车：谓蠢人赌双陆获胜，也能引起妻子自豪。握槊，古代博戏，双陆的一种。贵主，公主。《新唐书·诸帝公主列传》载：高祖女丹阳公主，下嫁将军薛万彻。“万彻蠢甚，公主羞，不与同席者数月。太宗闻，笑焉，为置酒，悉召它婿，与万彻从容语；握槊赌所佩刀，阳不胜，遂解赐之。主喜，命同载以归。”

【译文】

异史氏说：小妾身怀绝技，住了几年却没人知道，终于在抵御了祸难之后，使大老婆化凶悍为善良。唉唉！贾大夫射中了野鸡，终使妻子开颜欢笑；薛万彻赌胜了佩刀，丹阳公主便与之同车回家。可见技艺就是这样不可弃置不用！

驱怪

【题解】

徐远公是明末清初颇有遗民倾向的秀才。本篇记叙他侥幸驱怪的惊险经历，赞扬了他的急中生智和真率诚实的性格，抨击了某钜公的市侩嘴脸。

徐远公所驱之怪虽然不知为何物，但蒲松龄写起来却真切生动。写其貌，明喻、暗喻，形象独具；状其行，单写其舔食迅捷，展现了蒲松龄惊人的想象力。尤其徐远公和怪物猝然相逢，两相惊怕，徐远公“翻被幂怪头”，各自逃遁。虽寥寥数语，却力透纸背，急弦促拍，勾画出当时的紧张惊险！事后徐远公和钜公的对话，一个语言急切愤激，一个语言舒缓纡徐，则调整了整个故事的叙事节奏。

长山徐远公 [1] ，故明诸生也。鼎革后 [2] ，弃儒访道，稍稍学敕勒之术 [3] ，远近多耳其名 [4] 。某邑一钜公 [5] ，具币 [6] ，致诚款书 [7] ，招之以骑 [8] 。徐问：“召某何意？”仆辞以不知，“但嘱小人务屈临降耳” [9] 。徐乃行。

【注释】

[1] 长山：旧县名。明清属济南府，今为山东邹平之长山镇。徐远公：徐处，字见区，原名之邈，字远公。明末济南府学生员。入清后，弃儒访道。常着道人服，杖悬一瓢，刻杖上曰：“悬瓢非为逻斋饭，时挹寒泉泼热肠。”又有辞催试诗等《衣巾谣》三十六首。嘉庆《长山县志》“文学”有传。

[2] 鼎革：《易·杂卦》：“革，去故也；鼎，取新也。”后因以指改朝换代。

[3] 敕勒之术：道士的请神驱鬼之类符法之术。

[4] 耳其名：闻其名。

[5] 钜公：王公大臣。

[6] 具币：准备钱款。

[7] 致诚款书：送去表达恳邀之意的书信。诚款，真诚恳切。

[8] 招之以骑：派人牵着坐骑去接他。

[9] 务屈临降：务必屈尊降临。

【译文】

长山县的徐远公，是明朝的秀才。改朝换代后，他放弃读书应举之业，改为访求道法，逐渐学会了画符驱鬼的法术，远近各地的人多闻其名。某县有一位大员，备下礼物，送来真诚恳切的书信，派仆人牵着马请他前去。徐远公问：“叫我干什么？”仆人推说不知道，“只嘱咐小人务必请你屈驾光临”。徐远公便上了路。

至则中庭宴馔 [10] ，礼遇甚恭，然终不道其所以致迎之旨。徐不耐，因问曰：“实欲何为？幸祛疑抱 [11] 。”主人辄言无何也，但劝杯酒，言辞烁 [12] ，殊所不解。言话之间，不觉向暮，邀徐饮园中。园构造颇佳胜，而竹树蒙翳 [13] ，景物阴森，杂花丛丛，半没草莱中 [14] 。抵一阁，覆板上悬蛛错缀 [15] ，大小上下，不可以数。酒数行，天色曛暗，命烛复饮。徐辞不胜酒，主人即罢酒呼茶。诸仆仓皇撤殽器，尽纳阁之左室几上。茶啜未半，主人托故竟去，仆人便持烛引宿左室。烛置案上，遽返身去，颇甚草草。徐疑或携襆被来伴，久之，人声殊杳，即自起扃户寝。窗外皎月，入室侵床，夜鸟秋虫，一时啾唧。心中怛然 [16] ，不成梦寝。

【注释】

[10] 中庭：即庭中，宅院之中。

[11] 祛：解除，去掉。疑抱：心中的疑闷。

[12] 烁：闪烁，躲闪。

[13] 蒙翳：遮蔽。

[14] 草莱：杂草。莱，藜草。

[15] 覆板：阁顶盖板。悬蛛：悬挂的蜘蛛网。

[16] 怛（dá）然：惊恐。

【译文】

来到主人家，只见厅堂正中摆着宴席，主人以礼相待，非常恭敬，却始终没讲之所以接他前来的意图。徐远公忍耐不住，便问：“究竟想让我干什么？请解除我的疑问。”主人却说并无他意，只是频频劝酒，说话闪烁其词，令人费解。言谈之间，不觉天色向晚，主人又邀徐远公到花园中喝酒。花园建造得很优美，但是竹丛掩映错乱，高树蔽日，景物阴森，各种一丛一丛的野花，大半隐没在杂草中了。他们来到一座小楼面前，小楼的楼顶盖板上布满错综交织的蜘蛛网，大大小小，上上下下，不可胜数。酒过数巡，天色黑了下来，主人命点上蜡烛，继续喝酒。徐远公推辞说酒已过量，主人便让撤掉酒席开始饮茶。众仆人慌慌张张地撤去酒菜器皿，都放到小楼左侧一个房间的小几上。茶没喝到一半，主人竟借故离去，仆人便拿着蜡烛，领徐远公到小楼左侧的房间过夜。他们把蜡烛放到案上，连忙转身离去，礼数很不周到。徐远公猜测他们也许是去拿被褥来跟自己做伴，但过了许久，连人影都不见，便自己起身关门就寝。窗外皎洁的月光，照射到屋里，散布在床上，夜间的小鸟与秋虫同时“唧唧啾啾”地在叫。徐远公心中恐惧，不能入睡。

顷之，板上橐橐，似踏蹴声，甚厉。俄下护梯 [17] ，俄近寝门。徐骇，毛发猬立，急引被覆首。而门已豁然顿开。徐展被角，微伺之，则一物，兽首人身，毛周其体，长如马鬐 [18] ，深黑色，牙粲群峰，目炯双炬。及几，伏器中剩肴，舌一过，连数器辄净如扫。已而趋近榻，嗅徐被。徐骤起，翻被幂怪头 [19] ，按之狂喊。怪出不意，惊脱，启外户窜去。徐披衣起遁，则园门外扃，不可得出。缘墙而走，择短垣逾，则主人马厩也。厩人惊，徐告以故，即就乞宿。

【注释】

[17] 护梯：带扶手的阁梯。

[18] 马鬐（qí）：马鬣，马颈鬃毛。

[19] 幂（mì）：罩，覆盖。

【译文】

一会儿，隔板上发出“橐橐”的声响，就像踢踏的声音似的，那声音又重又响。接着声音下了护梯，走近房门。徐远公大为恐骇，毛发竖立，急忙用被子盖住自己的头。这时房门“咣当”一声，顿时大敞四开。徐远公掀开被角，偷偷一看，只见有一个兽面人身的怪物，周身覆盖着马鬃般的深黑色的长毛，口中露出两排尖峭如峰的牙齿，眼睛闪着两道明亮如火炬的目光。不多时，怪物低头去舔盘中的剩菜，舌头舔过之处，一连几个盘子干净得如同洗过了一般。接着怪物又走近床前，去闻徐远公的被子。徐远公骤然起身，翻过被子来蒙住怪物的头，紧紧按住，大声喊叫起来。怪物出乎意料，惊慌地挣脱开来，打开大门，窜了出去。徐远公也披上衣服，起身逃跑，而花园的门从外面锁着，没法出去。他只得顺着墙根逃跑，找到一段矮墙翻了过去，那里原来是主人的马厩。马夫见状大惊，徐远公告知其中的缘由，便请求在此留宿。

将旦，主人使伺徐 [20] ，失所在，大骇。已而得之厩中。徐出，大恨，怒曰：“我不惯作驱怪术，君遣我，又秘不一言，我橐中蓄如意钩一 [21] ，又不送达寝所，是死我也！”主人谢曰：“拟即相告，虑君难之 [22] 。初亦不知橐有藏钩。幸宥十死 [23] ！”徐终怏怏 [24] ，索骑归。自是而怪遂绝。主人宴集园中，辄笑向客曰：“我不忘徐生功也。”

【注释】

[20] 伺：这里是打探、了解的意思。

[21] 如意钩：一种形状像如意一样的钩状兵器。

[22] 难之：为难，以之为难。

[23] 宥：宽宥，饶恕。十死：比喻罪重。

[24] 怏怏：不高兴的样子。

【译文】

天将亮时，主人派人去打探徐远公的情况，见徐远公不知所在，非常害怕。后来，在马厩找到了徐远公。徐远公走出马厩，极为恼怒地说：“我本来就不习惯于驱妖捉怪，你叫我驱怪，又秘而不宣，我包裹里放着一个如意钩，又不送到住处来，这是想害死我吗？”主人道歉说：“原打算告诉你，怕你为难。而当初也不知道你的包裹中放着如意钩。万望原谅我的大罪。”徐远公终究怏怏不乐，要来一匹马骑着回去了。从此怪物销声匿迹。主人在花园里设宴聚会时，总是笑着向客人说：“我不能忘记徐生的功劳。”

异史氏曰：“黄狸黑狸，得窜者雄 [25] 。”此非空言也。假令翻被狂喊之后，隐其所骇惧，而公然以怪之遁为己能，天下必将谓徐生真神人不可及。

【注释】

[25] 黄狸黑狸，得窜者雄：即俗谚“黑猫白猫，捉住耗子便是好猫”。狸，狸猫。

【译文】

异史氏说：“不管黄猫黑猫，捉住耗子便是好猫”。这不是空话。假如徐远公在翻过被子蒙住怪物并放声大喊之后，隐瞒自己的恐惧，而公然说怪物的逃跑是自己施展本领的表现，天下人必将会说徐远公真是不可企及的神人了。

姊妹易嫁

【题解】

撇开风水、托梦等荒诞情节，《姊妹易嫁》在婚姻上提出了三个相关的道德问题，即：信义、父母之命、贫与富。核心是对于嫌贫爱富的抨击。

就毛公的婚姻故事本身而言，姊妹易嫁原是实事。不过，依照任城孙扩图根据《掖县县志》的考证，蒲松龄的《姊妹易嫁》在两个情节上失实：其一是，毛公的父亲并非牧牛的贫民，其家是世家大族，毛父曾以孝廉任浙江杭州府学教授。其二是，毛公夫人的姐姐并非因为嫌毛家贫穷，而是嫌毛公“有文无貌，临嫁而悔”。认为“聊斋此条，传闻之讹也”。《聊斋志异》评论家何垠据此引申说，《聊斋志异》“失实者尚多”。这大概是混淆了历史与小说的区别。

为什么蒲松龄对于传闻的故事进行改动，着意要在嫌贫爱富上做文章，并且在“异史氏曰”中说“呜呼！彼苍者天久不可问，何至毛公，其应如响”呢？大概与蒲松龄自己的婚姻经历有关。据蒲松龄《述刘氏行实》，蒲松龄订婚的时候，许多人嫌其家贫。只是因为老岳父刘季调坚定地说“虽贫何病”，予以坚持，婚姻才得以缔结。这对蒲松龄的婚姻观念产生了深刻影响，既是他在科举上屡败屡战的动因之一，也是《聊斋志异》众多婚姻故事中为穷书生张目背书的原因。

掖县相国毛公 [1] ，家素微 [2] 。其父常为人牧牛。时邑世族张姓者，有新阡在东山之阳 [3] 。或经其侧，闻墓中叱咤声曰 [4] ：“若等速避去，勿久溷贵人宅 [5] ！”张闻，亦未深信。既又频得梦警曰：“汝家墓地，本是毛公佳城 [6] ，何得久假此 [7] ？”由是家数不利 [8] 。客劝徙葬吉，张听之，徙焉。一日，相国父牧，出张家故墓，猝遇雨，匿身废圹中 [9] 。已而雨益倾盆，潦水奔穴 [10] ，崩渹灌注 [11] ，遂溺以死。相国时尚孩童。母自诣张，愿丐咫尺地 [12] ，掩儿父。张征知其姓氏，大异之。行视溺死所，俨然当置棺处，又益骇。乃使就故圹窆焉 [13] ，且令携若儿来。葬已，母偕儿诣张谢。张一见辄喜，即留其家，教之读，以齿子弟行 [14] 。又请以长女妻儿，母骇不敢应，张妻云：“既已有言，奈何中改？”卒许之。

【注释】

[1] 掖县：在今山东西北部。明清时期为莱州府属地，今为莱州，属烟台地区。相国：官名。秦置，辅佐皇帝的最高官职。唐以后多用以对相当于宰相职位者的尊称。明代以大学士为辅臣，也尊称大学士为相国。毛公：毛纪（1463—1545），字维之，号鳌峰逸叟。明宪宗成化二十一年（1485）乡试第一，成化二十二年（1486）中进士第一，选为庶吉士。官至礼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著有《密勿稿》、《辞荣录》、《联句私钞》、《归田杂识》、《鳌峰类稿》等。《明史》有传。

[2] 素微：原本贫寒卑微。

[3] 新阡：新墓。阡，墓道。阳：山南为阳。

[4] 叱咤（chìzhà）：怒斥的声音。

[5] 溷：污染，扰乱。

[6] 佳城：旧称风水好的墓地。《西京杂记》：“滕公驾至东都门，马鸣跼不肯前，以足跑地久之。滕公使士卒掘马所跑地，入三尺所，得石槨。滕公以烛照之，有铭焉……曰：‘佳城郁郁，三千年见白日。吁嗟滕公居此室！’滕公曰：‘嗟乎天也！吾死其即安此乎？’死遂葬焉。”后因称墓地为“佳城”。

[7] 假：借。这里是占据的意思。

[8] 家数（shuò）不利：家中屡次发生不吉利之事。意谓受到鬼神惩儆。

[9] 废圹：废弃的墓穴。圹，墓穴。

[10] 潦水：雨后大水。

[11] 崩渹（hōng）：浪涛冲激声。

[12] 丐：乞讨，求。

[13] 窆（biǎn）：下葬。

[14] 以齿子弟行（háng）：当成自己的子弟辈看待。齿，列，收录。

【译文】

明朝的大学士掖县人毛纪，家境一向贫寒。他的父亲经常给人家放牛。当时本县的世家大族张某，在东山南麓有一座新坟。有人在旁边经过，听见墓中发出呵斥声说：“你们快点儿迁走，不要总是扰乱贵人的住宅！”张某听了也没深信。接着张某又多次在梦里受到警告说：“你家的墓地，本来是毛公家的坟场，你怎能长期占据此地！”此后家中接连发生不幸。客人劝张某改葬他处比较好，张某接受意见，把坟迁走了。有一天，毛纪的父亲放牧时，经过张家原先的坟墓，突然赶上天降大雨，就躲到废弃的墓穴里。不久，雨越下越大，地上的积水向墓穴奔涌，“哗哗”响着灌到墓穴里，毛父于是被水淹死。当时毛纪还是小孩。他母亲亲自去找张某，希望求得一点地方掩埋孩子的父亲。张某问知死者的姓氏，非常惊异。他去看毛父淹死的地方，俨然正是应当安放棺材的地方，便越发惊骇。于是就让毛父在原有的墓穴里下葬，并让毛母把孩子带来看看。毛父安葬完毕，毛母和儿子去向张某道谢。张某一见毛纪就很喜欢，便留在家中，教他读书，把他当成自家的子弟看待。张某又提出把大女儿嫁给毛纪为妻的要求，毛母吓得不敢应承。张妻说：“既然话已出口，怎能中途反悔？”毛母最终还是答应下来。

然此女甚薄毛家 [15] ，怨惭之意，形于言色。有人或道及，辄掩其耳。每向人曰：“我死不从牧牛儿！”及亲迎 [16] ，新郎入宴，彩舆在门，而女掩袂向隅而哭。催之妆，不妆，劝之亦不解。俄而新郎告行 [17] ，鼓乐大作，女犹眼零雨而首飞蓬也 [18] 。父止婿，自入劝女，女涕若罔闻。怒而逼之，益哭失声，父无奈之。又有家人传白：“新郎欲行。”父急出，言：“衣妆未竟，乞郎少停待。”即又奔入视女，往来者无停履。迁延少时，事愈急，女终无回意。父无计，周张欲自死 [19] 。其次女在侧，颇非其姊，苦逼劝之。姊怒曰：“小妮子，亦学人喋聒 [20] ！尔何不从他去？”妹曰：“阿爷原不曾以妹子属毛郎 [21] ，若以妹子属毛郎，更何须姊姊劝驾也。”父以其言慷爽，因与伊母窃议，以次易长。母即向女曰：“忤逆婢不遵父母命 [22] ，欲以儿代若姊，儿肯之否？”女慨然曰：“父母教儿往也，即乞丐不敢辞，且何以见毛家郎便终饿莩死乎 [23] ？”父母闻其言，大喜，即以姊妆妆女，仓猝登车而去。入门，夫妇雅敦逑好 [24] 。然女素病赤鬜 [25] ，稍稍介公意 [26] 。久之，浸知易嫁之说 [27] ，由是益以知己德女。

【注释】

[15] 薄：鄙薄，轻视。

[16] 亲迎：古婚礼之一。夫婿在成婚的日子亲自穿着礼服至女家迎接新娘。

[17] 告行：请行。告，请。

[18] 眼零雨：指流眼泪。零雨，断续不止的雨。《诗·豳风·东山》：“零雨其濛。”首飞蓬：谓头发像蓬草一样散乱。指不梳头。《诗·卫风·伯兮》：“首如飞蓬。”

[19] 周张：急迫无计，不知所措。

[20] 喋聒（guō）：多嘴多舌，喋喋不休。

[21] 属：归属，指许配。

[22] 忤逆婢：不孝顺的丫头。忤逆，不遵父母之命，不孝顺，旧时代认为最不道德。婢，这里是对长女的恨称。

[23] 饿莩（piǎo）死：犹言饿死。莩，通“殍”。饿死的人。

[24] 雅敦逑好：非常和睦融洽。雅，甚，很。敦，敦睦，亲厚和睦。逑好，指夫妇融洽相处，《诗·周南·关雎》：“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25] 赤鬜（qiān）：头发稀秃。唐韩愈《南山》诗：“或赤若秃鬜，或燻若柴槱。”

[26] 介：介意，放在心上。

[27] 浸知：渐渐知道。

【译文】

然而这个大女儿很看不起毛家，怨恨之心，惭愧之意，流露在神色上，体现在言谈中。只要有人偶然谈及毛家，就捂住耳朵不听。她每每对别人说：“我死也不嫁放牛汉的儿子！”到了迎亲那天，新郎入了宴席，花轿停在门口，而大女儿却用衣袖遮住面孔，对着墙角哭泣。催她梳妆，她不梳妆，劝解也不奏效。一会儿，新郎告辞请行，鼓乐大声奏起，而大女儿还是泪下如雨，头发像乱草。张某止住女婿，亲自进屋去劝大女儿，大女儿只是流泪，置若罔闻。张某生气地强迫她上轿，她更是痛哭失声，弄得张某也无可奈何。这时又有家人传话说：“新郎要走了。”张父急忙出来说：“穿衣打扮还没完，请你停下稍等。”立刻又跑进去看大女儿。就这样脚不停步地进进出出了好几次。虽然拖延了一点儿时间，而外面催得更紧，可大女儿却始终没有回心转意。张父束手无策，焦躁急迫，简直就想自杀。小女儿在一旁看了，认为姐姐做得很不对，便苦苦相劝。大女儿怒气冲冲地说：“小妮子也学别人多嘴多舌！你怎么不嫁给他去！”小女儿说：“阿爸原先没把我许配给毛郎，如果把我许配给毛郎，哪里还需要姐姐劝我上轿？”父亲听这话说得干脆爽快，便与她母亲暗中商议，打算让小女儿顶替大女儿出嫁。母亲随即对小女儿说：“不孝顺的丫头不听父母的话，我们想让你顶替你姐姐，你肯不肯？”小女儿毫不踟蹰地说：“父母让我出嫁，就是嫁给乞丐也不敢不去，再说怎见得毛家郎君最终就一定饿死？”父母听了这话，非常高兴，立即把大女儿的婚装给小女儿穿上，急匆匆地送小女儿登车上了路。过门后，夫妻感情非常融洽。但是小女儿从小就头发稀疏，毛纪稍感不足。时间长了，他逐渐得知代姊出嫁的说法，因此更把小女儿视为知己，对她心怀感激之情。

居无何，公补博士弟子 [28] ，应秋闱试 [29] ，道经王舍人店 [30] 。店主人先一夕梦神曰：“旦日当有毛解元来 [31] ，后且脱汝于厄 [32] 。”以故晨起，专伺察东来客。及得公，甚喜，供具殊丰善，不索直，特以梦兆厚自托。公亦颇自负。私以细君发鬑鬑 [33] ，虑为显者笑，富贵后，念当易之。已而晓榜既揭 [34] ，竟落孙山 [35] 。咨嗟蹇步，懊惋丧志。心赧旧主人 [36] ，不敢复由王舍，以他道归。

【注释】

[28] 补博士弟子：指考中秀才。《文献通考·学校考》记载，汉武帝时，始兴太学，“为博士官，置弟子五十人，复其身。太常择民年十八以上，仪状端正者，补博士弟子。郡国县道邑有好文学、敬长上、肃政教、顺乡里、出入不悖所闻者……偕诣太常，得受业如弟子”。唐以后也称秀才为“博士弟子”。

[29] 应秋闱试：指参加乡试。秋闱，明清时每隔三年（逢子、卯、午、酉年），于八月间在北京、南京以及各省省城举行乡试，考中的称为举人。因考试时间在秋天，故称“秋闱”。闱，考场。

[30] 王舍人：村镇名。在今济南东郊。

[31] 旦日：明天，第二天。解（jiè）元：唐代举人由乡贡举，叫“解”，后世因称乡试为“解试”，称乡试第一名为“解元”。

[32] 厄：苦难。

[33] 细君：古称诸侯之妻。后为妻的通称。《汉书·东方朔传》：“归遗细君，又何仁也！”颜师古注：“细君，朔妻之名。一说：细，小也。朔辄自比于诸侯，谓其妻曰小君。”鬑鬑（lián）：鬓发稀少的样子。

[34] 晓榜既揭：早晨榜文公布之后。晓榜，犹言正榜。乡试于放榜前一日午后写榜，先写草榜，后写正榜。正榜写成，已至半夜，天晓时张挂出去，故称“晓榜”。

[35] 落孙山：即“名落孙山”，指榜上无名。

[36] 心赧（nǎn）：意谓心中羞愧。赧，因羞愧而脸红。旧主人：指店主人。

【译文】

没过多久，毛纪考中秀才，去参加乡试，途经王舍人庄的客店。店主人前一天夜里梦见一位神人说：“明天会有一位姓毛的解元前来，日后将由他帮你摆脱苦难。”因此早晨起床后，就专门察看东方来的客人。等见到毛纪，店主人非常喜悦，提供的酒食特别丰盛，却不收钱，又把自己梦中预示的事情郑重地拜托毛纪帮忙。毛纪也很自负。他暗自想起妻子头发稀少，担心会招致显贵的讥笑，打算在富贵后就另娶一个。后来正榜揭晓，毛纪竟然名落孙山。他唉声叹气，步履蹒跚，懊恼怅恨，沮丧失望。由于心中羞愧，不好意思去见原来那位店主人，不敢再取道王舍人庄，只好改道回家。

后三年，再赴试，店主人延候如初 [37] 。公曰：“尔言初不验，殊惭祗奉 [38] 。”主人曰：“秀才以阴欲易妻，故被冥司黜落 [39] ，岂妖梦不足以践 [40] ？”公愕而问故，盖别后复梦而云。公闻之，惕然悔惧，木立若偶。主人谓：“秀才宜自爱，终当作解首 [41] 。”未几，果举贤书第一人 [42] 。夫人发亦寻长 [43] ，云鬟委绿 [44] ，转更增媚。

【注释】

[37] 延候：迎候，等待。

[38] 祗（zhī）奉：敬奉。

[39] 黜落：除名，落榜。

[40] 岂妖梦不足以践：并非怪异的梦兆不能实现。妖梦，反常之梦。指前时店主人所梦的神人告语。践，实现。

[41] 解首：犹言“解元”。

[42] 举贤书第一人：指考中第一名举人。贤书，本指举荐贤能的文书。《周礼·地官·乡大夫》：“乡老及乡大夫、群吏献贤能之书于王。”后世因称乡试考中为“登贤书”。

[43] 寻：旋即。

[44] 云鬟委绿：浓密的发髻乌黑光亮。云，形容发多。委，堆积。绿，发黑有光彩似浓绿，故云。

【译文】

三年后，毛纪再去赴试，店主人仍然像当初那样迎候毛纪。毛纪说：“你先前的话没有应验，受你的照顾很感惭愧。”店主人说：“你暗中想另娶妻子，所以被阴间的长官除名，怎能认为那个不寻常的梦不能实现？”毛纪惊愕地问此话怎讲，原来店主人在别后又做了梦，所以才这样说。毛纪闻言，警觉醒悟，悔恨戒惧交集，站在那里像木偶一般。店主人告诉毛纪说：“秀才你应该自爱，终究会当解元的。”不久，毛纪果然考中举人第一名。夫人的头发不久也长了出来，如云的发髻乌黑闪亮，更增加了几分妩媚。

姊适里中富室儿，意气颇自高。夫荡惰，家渐陵夷，空舍无烟火。闻妹为孝廉妇，弥增惭怍，姊妹辄避路而行。又无何，良人卒 [45] ，家落。顷之，公又擢进士 [46] 。女闻，刻骨自恨，遂忿然废身为尼。及公以宰相归，强遣女行者诣府谒问 [47] ，冀有所贻。比至，夫人馈以绮縠罗绢若干匹 [48] ，以金纳其中，而行者不知也。携归见师，师失所望，恚曰：“与我金钱，尚可作薪米费；此等仪物 [49] ，我何须尔！”遂令将回。公及夫人疑之，及启视而金具在，方悟见却之意。发金笑曰：“汝师百馀金尚不能任，焉有福泽从我老尚书也。”遂以五十金付尼去，曰：“将去作尔师用度，多，恐福薄人难承荷也。”行者归，具以告。师默然自叹，念平生所为，辄自颠倒，美恶避就 [50] ，繄岂由人耶 [51] ？后店主人以人命事逮系囹圄 [52] ，公为力解释罪。

【注释】

[45] 良人：旧时妇女称丈夫为“良人”。

[46] 擢进士：擢进士第，指考中进士。擢，选拔。

[47] 女行者：女尼。行者原指未经剃度的佛教徒，后也泛指修行学道的人。谒问：晋见问候。

[48] 绮縠：绉纱一类的丝织品。

[49] 仪物：指用于礼仪的器物。语本《书·洛诰》：“仪不及物。”孔传：“威仪不及礼物。”此指中看不中用的东西。

[50] 美恶避就：犹言好坏的选择。避，躲避。就，靠近。

[51] 繄（yī）：是。《国语·吴语》：“君王之于越也，繄起死人而肉白骨也。”韦昭注：“繄，是也。”

[52] 囹圄：监狱。

【译文】

再说大女儿嫁给乡里一位富户的儿子，颇为洋洋得意。丈夫放荡不羁，好吃懒做，家境逐渐破败，屋中空空，锅都揭不开。她听说妹妹成了举人的妻子，更加惭愧，姐妹俩走路时都互相避开。又过了不久，她丈夫死了，家道败落。而不久毛纪又考中了进士。大女儿听说后，刻骨铭心地痛恨自己，于是愤然舍身出家，当了尼姑。等毛纪当了大学士重归故乡时，大女儿勉强打发一名尚未剃发的女弟子到毛府来问候，希望毛府能赠送些钱财。及至来到毛府，毛夫人赠给绫罗绸缎若干匹，把银子夹在中间，而女弟子并不知道。她把赠品带回去见师父，师父大失所望，怨恨地说：“给我金钱还可以去买柴米；这些中看不中用的东西，我哪里需要！”便命人送回。毛纪和毛夫人不明其意，等打开一看，银两都在，才领会了退还礼物的意思。于是他们拿出银子，笑着说：“你师父连一百多两银子都承受不起，哪有跟着我老尚书享受的福分！”便把五十两银子交给女弟子带回，说：“拿去给你师父花销吧，给多了，恐怕她福薄难以消受。”女弟子回去一一告诉师父。师父沉默无语，感叹万分，想起一生的作为，自己总是颠倒错乱，有美事就躲开，有恶事就上前，这难道不是天意吗？后来，店主人因命案逮捕入狱，毛纪为他极力开脱，终于赦免其罪。

异史氏曰：张公故墓，毛氏佳城，斯已奇矣。余闻时人有“大姨夫作小姨夫 [53] ，前解元为后解元”之戏，此岂慧黠者所能较计邪？呜呼！彼苍者天久不可问，何至毛公，其应如响？

【注释】

[53] 大姨夫作小姨夫：据《事文类聚》记载，宋朝薛奎有三个女儿，欧阳修与王拱辰同为薛家女婿。欧阳修娶薛家长女，王拱辰娶薛家次女。后欧阳修妻死，继娶其小妹。王拱辰开玩笑说，欧阳修是“旧女婿为新女婿，大姨夫作小姨夫”。又，凌濛初《初刻拍案惊奇》卷二十三“大姊魂游完宿愿，小姨病起续前缘”也有相应的调侃。

【译文】

异史氏说：张家的旧墓，成了毛家的新坟，这已经够新奇了。我听说时人有“大姨夫变成小姨夫，前解元成了后解元”的玩笑话，这岂是聪明伶俐的人所能计较算计的？唉！那苍天早就问而难应了，为什么对毛公却做出了如影回声的反应呢？

续黄粱

【题解】

《续黄粱》作为唐传奇《枕中记》的续书，两者有许多相似之处。比如，都有寓言教化的性质；思考的都是封建社会士子们孜孜以求的社会存在价值；都有明显的劝诫意味；都借助于宗教“自色悟空”的方式以警醒解脱；主人公都希冀富贵，在梦中经历了富贵荣辱之后在幻灭中警醒；可谓具有共同的母题。

但是，《续黄粱》和《枕中记》之间的不同又远过于相似。

首先是创作宗旨的不同。沈既济写卢生的幻灭，同时也是写自己的幻灭，是写一代士子的社会理想的破灭。由于与人生悲剧联系在一起，显得隽永、悠长，具有哲学意味。对后代的影响历久弥深，“一枕黄粱”成为流行的成语。蒲松龄在《续黄粱》中所否定的不是士子所追求的普遍的人生道路，他所抨击的只是士林中的败类。《续黄粱》中的幻灭，只是作为贪官个人的幻灭。其中的苦口婆心，虽然不乏深刻、生动，但不具备普遍性，不具有哲学意味。由于意在惩戒贪官，故《续黄粱》中的曾孝廉丢官丢命，又受到阴间地狱果报和再生受苦受难的惩戒。

沈既济写《枕中记》的官场生活用史笔，因为唐代文化有包容批评的气魄。蒲松龄写《续黄粱》用小说笔法，尽量泯灭现实的痕迹，因为清代的文字狱使得他不得不这样。

《枕中记》和《续黄粱》都受宗教思想的影响，但《枕中记》写的是人生价值的幻灭，可称是宗教文学。《续黄粱》洋溢着蒲松龄忧国忧民的救世婆心，其轮回因果掩抑下的是正统的儒家修德行仁的仕宦观念。

福建曾孝廉，高捷南宫时 [1] ，与二三新贵 [2] ，遨游郊郭。偶闻毘卢禅院 [3] ，寓一星者 [4] ，因并骑往诣问卜 [5] 。入揖而坐，星者见其意气 [6] ，稍佞谀之 [7] 。曾摇箑微笑 [8] ，便问：“有蟒玉分否 [9] ？”星者正容许二十年太平宰相 [10] 。曾大悦，气益高。值小雨，乃与游侣避雨僧舍。舍中一老僧，深目高鼻，坐蒲团上，偃蹇不为礼 [11] 。众一举手登榻自话 [12] ，群以宰相相贺。曾心气殊高，指同游曰：“某为宰相时，推张年丈作南抚 [13] ，家中表为参、游 [14] ，我家老苍头亦得小千把 [15] ，于愿足矣。”一坐大笑。

【注释】

[1] 高捷南宫：指会试中式，即考中进士。捷，胜，成功。南宫，古称尚书省为南宫，此指礼部。礼部主持会试。

[2] 新贵：指会试中式的新进士。

[3] 毘（pí）卢禅院：佛寺名。毘卢，“卢遮那”佛的略称，是释迦牟尼佛的法身。禅院，佛寺。

[4] 星者：星相术士。民间传说认为人的命运同星宿的位置、运行有关，因此也称给人算命的人为“星者”。

[5] 并骑：一起骑马而行。

[6] 意气：指扬扬得意的神态。

[7] 佞谀：阿谀奉承。

[8] 摇箑（shà）：摇扇。箑，扇子。

[9] 蟒玉分：指做高官的福分。蟒玉，蟒袍、玉带，古时显贵高官的服饰。明代台阁之臣多赐蟒服。分，福分，缘分。

[10] 正容：严肃。

[11] 偃蹇：傲慢。《后汉书·文苑传·赵壹》：“偃蹇反俗，立致咎殃。”李贤注：“偃蹇，骄慠也。”

[12] 举手：举手作礼，略示敬意。在此形容新贵的狂傲。

[13] 推：荐举。年丈：科举时代，同科考中者互称“同年”，称同年的父辈或父辈的同年为“年丈”。南抚：明代应天（南京地区）巡抚的专称。其全衔为“总理粮储、提督军务、兼巡抚应天等府”。

[14] 中表：中表兄弟。古时称姑父的儿子为外兄弟，称舅父或姨母的儿子为内兄弟。外为表，内为中，合称“中表兄弟”。参、游：参将、游击。明清时代中级武官名。

[15] 苍头：指奴仆。《汉书·鲍宣传》：“使奴从宾客浆酒霍肉，苍头庐儿皆用致富。”颜师古注引孟康曰：“汉名奴为苍头，非纯黑，以别于良人也。”千把（bó）：指千总和把总。明清时代低级武官名。

【译文】

福建有一位曾举人，在会试中进士高中，与两三个同榜的新进士到城郊游玩。他们偶然听说毘卢禅院寄住着一个算命的，便一起骑马前去问卜。进门施礼入座后，算命的见他们扬扬得意的样子，便略加巧言奉承。曾某手摇折扇，微微一笑，开口便问：“有蟒袍玉带加身的缘分吗？”星象术士面色严肃地断言他可以当二十年太平宰相。曾某喜悦异常，更加意气飞扬。这时正值下起了小雨，曾某便与游伴在僧房避雨。僧房中有一位老和尚，深眼窝，高鼻梁，坐在蒲团上，态度很高傲，跟他们不怎么打招呼。曾某等人向他举手作礼后，也便坐在榻上各自闲谈起来，同游者纷纷祝贺曾某是未来的宰相。曾某心高气傲，指着同游者说：“我当宰相的时候，推举年丈张老先生担任应天府的巡抚，我家的中表兄弟们担任参将、游击，我家的老仆人也当个千总、把总什么的，我的心愿就满足了。”在座的人都大笑起来。

俄闻门外雨益倾注，曾倦伏榻间，忽见有二中使 [16] ，赍天子手诏 [17] ，召曾太师决国计 [18] 。曾得意疾趋入朝。天子前席 [19] ，温语良久，命三品以下，听其黜陟 [20] ，即赐蟒玉名马。曾被服稽拜以出。入家，则非旧所居第，绘栋雕榱 [21] ，穷极壮丽。自亦不解，何以遽至于此。然撚髯微呼，则应诺雷动 [22] 。俄而公卿赠海物 [23] ，伛偻足恭者 [24] ，叠出其门。六卿来 [25] ，倒屣而迎 [26] ；侍郎辈，揖与语；下此者，颔之而已。晋抚馈女乐十人 [27] ，皆是好女子。其尤者为袅袅 [28] ，为仙仙，二人尤蒙宠顾。科头休沐 [29] ，日事声歌。

【注释】

[16] 中使：宫中派出的使者，多由太监充任。

[17] 赍：手持，拿着。手诏：皇帝的亲笔诏令。

[18] 太师：古时以太师、太傅、太保为“三公”，太师在三公中职位最尊。明代则为虚衔，凡有显著功劳的大臣，多特旨加太师衔，以示优宠。

[19] 天子前席：古代席地而坐，天子倾听专注，不觉地移身向前。《史记·商君列传》：“卫鞅复见孝公，公与语，不自知膝之前于席也。”

[20] 听其黜陟：指听任曾某加以贬降或提升。黜，贬。陟，升。

[21] 绘栋雕榱（cuī）：彩绘的屋梁和雕饰的屋椽。栋，屋的中梁。榱，屋椽、屋桷的总称。

[22] 应诺雷动：应答的声音，震动如雷。

[23] 海物：海产之物。又指海外珍品。《书·禹贡》：“厥贡盐，海物惟错。”

[24] 伛偻（yǔ lǚ）足（jù）恭者：指巴结奉承的人。伛偻，弓着身子，恭敬从命的样子。足恭，过度谦敬，以取媚于人。足，过分。

[25] 六卿：原指周代的六官，即冢宰、司徒、宗伯、司马、司寇、司空。这里指明清时吏、户、礼、兵、刑、工六部的尚书。

[26] 倒屣而迎：谓急起迎接。《三国志·魏志·王粲传》：“粲徙长安左中郎将，蔡邕见而奇之。……宾客盈坐，闻粲在门，倒屣迎之。”倒屣，古人家居，脱鞋席地而坐。因急于迎客，把鞋穿倒。屣，鞋。

[27] 晋抚：山西巡抚。女乐：歌女。

[28] 其尤者：其中最好的。

[29] 科头休沐：指衣着随便，家居休假。科头，结发，不戴帽。休沐，休息沐浴，指古时官吏休假。《初学记》：“休假亦曰休沐。”汉五日一休沐，唐十日一休沐。

【译文】

不久，只听见门外的雨越下越大，曾某困倦地伏在榻上，忽然看见两名宫中派出的宦官，带来天子的手诏，召曾太师去决断国家大计。曾某心中得意，连忙赶快前往朝廷。天子听他说话时，不觉移身向前凑近，与他温和地谈了许久，命令三品以下官员的贬黜与提升均由曾某决定，当即赐给蟒袍、玉带和骏马。曾某穿好蟒袍，佩好玉带，伏地叩头后出宫。回家一看，已经不是原来住的宅第，彩绘的屋梁，雕饰的屋椽，那宅第极其壮丽。曾某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骤然达到这般地步。不过只要他捻着胡须轻声招呼一下，众多侍从回答的声音就会震动如雷。一会儿，公卿大臣前来赠送海外珍宝，一些点头哈腰巴结奉承的人接连不断地到他家来。六卿来了，他急忙迎接；侍郎一类的人来了，他拱手施礼，说几句话；更小的官来了，他只是点点头而已。山西巡抚送来歌姬十人，都是漂亮女子，其中最出色的一个叫袅袅，一个叫仙仙，这两人尤其受到宠爱。每当衣着随便地在家休假时，他总是整天观赏她们的歌舞。

一日，念微时尝得邑绅王子良周济我，今置身青云 [30] ，渠尚蹉跎仕路 [31] ，何不一引手 [32] ？早旦一疏，荐为谏议 [33] ，即奉俞旨 [34] ，立行擢用。又念郭太仆曾睚眦我 [35] ，即传吕给谏及侍御陈昌等 [36] ，授以意旨。越日，弹章交至 [37] ，奉旨削职以去。恩怨了了 [38] ，颇快心意。偶出郊衢，醉人适触卤簿 [39] ，即遣人缚付京尹 [40] ，立毙杖下。接第连阡者，皆畏势献沃产。自此富可埒国 [41] 。无何而袅袅、仙仙以次殂谢 [42] ，朝夕遐想。忽忆曩年见东家女绝美，每思购充媵御 [43] ，辄以绵薄违宿愿 [44] ，今日幸可适志。乃使干仆数辈，强纳赀于其家。俄顷，藤舆舁至，则较昔之望见时，尤艳绝也。自顾生平，于愿斯足。

【注释】

[30] 置身青云：谓身居高官，仕路得意。青云，高空，喻官高爵显。

[31] 蹉跎仕路：失意于官场。蹉跎，耽误时机，谓不得志。

[32] 引手：提拔，援引。

[33] 谏议：官名。汉称谏议大夫，元以后废。明清时谏官称“给事中”，又名“给谏”。

[34] 俞旨：皇帝应允的圣旨。俞，应允。

[35] 太仆：古代官名。秦汉时为九卿之一，掌管皇帝舆马和马政。北齐置太仆寺，有卿、少卿各一人，历代因之。睚眦：怒目而视，指有小的怨恨。

[36] 给谏：明清时谏官“给事中”的别称，主管监察、纠弹官吏。侍御：唐代称殿中侍御史、监察御史为侍御。后世因沿袭此称。

[37] 弹章交至：弹劾的奏章同时并至。

[38] 恩怨了了：恩怨分明。了了，分明。

[39] 卤簿：原指皇帝出行时的车驾、仪仗、侍卫。汉蔡邕《独断》中记述：“天子出，车驾次第，谓之卤簿。”汉应劭《汉官仪》解释：“天子出车驾次第谓之卤，兵卫以甲盾居外为前导，皆谓之簿，故曰卤簿。”后代也泛称官员出行的仪仗。

[40] 京尹：京兆尹，京城的行政长官，略如今首都的市长。

[41] 富可埒（liè）国：财富可以与国家相当。埒，同等。

[42] 殂谢：去世。

[43] 媵御：侍妾。

[44] 绵薄：力量不足。

【译文】

有一天，曾某想起寒微时曾得到本县乡绅王子良的周济，如今自己官高爵显，而他仍然仕途失意，为什么不拉他一把？第二天一早，他上疏推荐王子良为给事中，当即得到圣旨的批准，立刻加以擢拔任用。他又想起郭太仆曾与自己有些小怨恨，便叫来给事中吕某和侍御陈昌等人，把自己的意图告诉了他们。第二天，弹劾郭氏的奏章纷纷上呈，郭氏于是遵旨削职离去。曾某报恩报怨，一一实现，心中颇感快意。曾某偶尔在郊外的大街上经过，一个醉汉正巧冲撞了他的仪仗，他便派人把醉汉绑送京兆尹，立即打死在刑杖之下。与他宅第相接、田地相连的人，都畏惧他的权势，向他进献肥美的田产。从此，他的富有简直可与国家相比。不久，袅袅、仙仙相继亡故，曾某朝思暮想。他忽然想起早年看见东邻的女儿美丽绝伦，多次想买来做姬妾，总是由于财微力薄而不能如愿，幸好今天可以称心如意了。于是他指使几名干练的仆人把钱财强行送到东邻家。不一会儿，便把那女子用藤轿抬来，却见那女子比往日见到的时候还要艳美动人。他回顾自己的一生，觉得可以心满意足了。

又逾年，朝士窃窃 [45] ，似有腹非之者 [46] 。然各为立仗马 [47] ，曾亦高情盛气，不以置怀。有龙图学士包上疏 [48] ，其略曰：“窃以曾某，原一饮赌无赖，市井小人，一言之合，荣膺圣眷 [49] ，父紫儿朱 [50] ，恩宠为极。不思捐躯摩顶 [51] ，以报万一，反恣胸臆 [52] ，擅作威福。可死之罪，擢发难数！朝廷名器 [53] ，居为奇货，量缺肥瘠，为价重轻 [54] 。因而公卿将士，尽奔走于门下，估计夤缘 [55] ，俨如负贩 [56] ；仰息望尘 [57] ，不可算数。或有杰士贤臣，不肯阿附 [58] ，轻则置之闲散 [59] ，重则褫以编氓 [60] 。甚且一臂不袒 [61] ，辄迕鹿马之奸 [62] ；片语方干 [63] ，远窜豺狼之地 [64] 。朝士为之寒心，朝廷因而孤立。又且平民膏腴 [65] ，任肆蚕食 [66] ；良家女子，强委禽妆 [67] 。沴气冤氛 [68] ，暗无天日！奴仆一到，则守、令承颜 [69] ；书函一投，则司、院枉法 [70] 。或有厮养之儿 [71] ，瓜葛之亲 [72] ，出则乘传 [73] ，风行雷动，地方之供给稍迟，马上之鞭挞立至。荼毒人民 [74] ，奴隶官府 [75] ，扈从所临 [76] ，野无青草 [77] 。而某方炎炎赫赫 [78] ，怙宠无悔 [79] 。召对方承于阙下 [80] ，萋菲辄进于君前 [81] ；委蛇才退于自公 [82] ，声歌已起于后苑 [83] 。声色狗马，昼夜荒淫；国计民生，罔存念虑。世上宁有此宰相乎！内外骇讹 [84] ，人情汹汹 [85] 。若不急加斧锧之诛，势必酿成操、莽之祸 [86] 。臣夙夜祗惧 [87] ，不敢宁处 [88] ，冒死列款 [89] ，仰达宸听 [90] 。伏祈断奸佞之头，籍贪冒之产 [91] ，上回天怒，下快舆情。如果臣言虚谬，刀锯鼎镬 [92] ，即加臣身”云云。

【注释】

[45] 朝士窃窃：朝廷官员暗中议论。窃窃，私语，低声议论。

[46] 腹非：口里不言，心中反对。

[47] 各为立仗马：意谓朝臣不敢说话。唐代皇帝临朝，立八马于宫门之外，作为仪仗，称为“立仗马”。这种马静立无声，从不嘶叫。见《新唐书·百官志》。后因以“立仗马”喻无所作为而不敢直言的朝士。

[48] 龙图学士包：指宋代龙图阁直学士包拯。这里借指刚正不阿的朝臣。

[49] 荣膺圣眷：幸获皇帝恩宠。膺，承受。眷，眷顾，关怀。

[50] 父紫儿朱：指父子均做高官。唐制，三品以上官员着紫色朝服，五品以上着朱色朝服。

[51] 不思捐躯摩顶：谓曾某不为国事操劳。捐躯，献身。捐，舍弃。摩顶，指不畏劳苦，语出《孟子·尽心》：“墨子兼爱，摩顶放踵利天下，为之。”

[52] 恣：放纵。胸臆：胸怀，指为所欲为。

[53] 名器：名号与车服仪制。奴隶社会与封建社会用以别尊卑贵贱的等级。语本《左传·成公二年》：“唯器与名，不可以假人，君之所司也。”杜预注：“器，车服。名，爵号。”这里代指官秩。

[54] 量缺肥瘠，为价重轻：意为公然标价卖官鬻爵。缺，官缺。肥瘠，指官俸及进项的多寡。

[55] 估计：指计算买卖官员的价钱。夤缘：攀缘，依附。指巴结有权势的人谋取官位。

[56] 俨：俨然。负贩：商贩。

[57] 仰息：仰人鼻息，比喻依附、投靠别人。望尘：望尘而拜，指巴结权贵。

[58] 阿附：顺从附和。

[59] 闲散：指清闲无权之官。

[60] 褫以编氓：革职为民。褫，剥夺。指革除官职。编氓，编入户籍的平民。氓，百姓。

[61] 一臂不袒：意谓不偏袒曾某，站在他的一边。《史记·吕太后本纪》载汉高祖刘邦死后，太尉周勃反对吕氏篡权，在军中宣布：顺从吕氏的右袒（露出右臂），拥护刘氏的左袒（露出左臂）。军中都“左袒”。后因以偏护一方称“左袒”或“偏袒”。

[62] 辄迕鹿马之奸：谓轻易就触犯了权奸的旨意。鹿马之奸，指秦相赵高指鹿为马的故事。《史记·秦始皇本纪》载赵高为篡夺帝位，设法探测群臣的态度。他向秦二世献鹿而说是马。二世笑曰：“丞相误耶？谓鹿为马。”以之询问群臣，群臣竟迎合赵高也指鹿为马。后因以“指鹿为马”比喻权奸的有意颠倒是非。

[63] 干：冒犯。

[64] 远窜豺狼之地：被充军到荒凉的边远地区。窜，放逐。豺狼之地，野兽出没的地方。

[65] 膏腴：肥沃的土地，良田。

[66] 任肆蚕食：任其肆意侵并。蚕食，逐渐侵占。

[67] 禽妆：聘礼，彩礼。

[68] 沴（lì）气：灾害不祥之气。此指曾某的凶恶气焰。沴，旧谓天地四时之气不和而生的灾害。冤氛：指受害者的冤气。

[69] 守、令承颜：意谓太守和县令都得看曾家奴仆的脸色行事。承颜，仰承脸色。

[70] 司、院枉法：省级地方大吏则徇情枉法。司，指布政使司和按察使司。前者主管一省行政，后者主管一省刑名。院，指总督和巡抚，他们分别兼有都察院右都御史和右副都御史的官衔，称之为“两院”。

[71] 厮养之儿：这里指干儿子之类。《公羊传·宣公十二年》：“厮役扈养，死者数万人。”注：“析薪为厮，炊烹为养。”

[72] 瓜葛之亲：关系疏远的远亲。汉蔡邕《独断》载：“四姓小侯，诸侯家妇，凡与先帝先后有瓜葛者……皆会。”

[73] 乘传（zhuàn）：乘官府驿站的车马。传，驿站或驿站的车马。

[74] 荼毒：残害，祸害。荼，苦菜。毒，毒虫。

[75] 奴隶：役使，奴役。

[76] 扈从：随从服役人员。

[77] 野无青草：原指田无庄稼野菜可食。《左传·僖公二十六年》：“室如悬罄，野无青草，何恃而不恐。”杜预注：“在野则无蔬食之物。”此指曾某扈从过处搜刮一空。

[78] 炎炎赫赫：原意炽热。语出《诗·大雅·云汉》：“旱既大甚，则不可沮，赫赫炎炎，云我无所。”此处形容权势煊赫。

[79] 怙宠：依恃皇帝的恩宠。

[80] 召对：指应对皇帝的咨询。阙：宫阙。

[81] 萋菲：也作“萋斐”，花纹错杂，比喻巧语谗言。《诗·小雅·巷伯》：“萋兮斐兮，成是贝锦；彼谮人者，亦已太甚。”

[82] 委蛇才退于自公：本来是形容退朝回家进餐的勤政公卿，这里指曾某退朝回家。委蛇，从容自得的样子。语出《诗·召南·羔羊》：“退食自公，委蛇委蛇。”

[83] 苑：花园，园林。

[84] 骇讹：惊扰不安。

[85] 汹汹：骚乱不宁。

[86] 操、莽之祸：指篡夺帝位的灾祸。操，指东汉末年的曹操，他挟持汉献帝，篡夺朝廷大权。莽，指西汉末年王莽，他曾篡汉自立，改国号为“新”。

[87] 祗惧：警惕戒惧。

[88] 宁处：安居。

[89] 列款：列举罪状。款，条款，指罪状。

[90] 仰达宸听：上报皇帝知道。宸听，皇帝的听闻。宸，北极星所居，代指皇帝的住处。

[91] 籍：登记造册，指抄没。贪冒：贪图财利。

[92] 刀锯鼎镬：指最惨酷的刑罚。刀锯，杀人的刑具。鼎镬，烹人的刑具。

【译文】

又过了一年，朝廷官员窃窃私议，似乎有人对曾某心怀不满。但这些人像“立仗马”不敢说话，曾某也心高气盛，没放在心里。这时，有一位龙图阁包学士给皇帝上了弹劾的奏疏，奏疏大略说：“我个人认为，曾某原来是一个嗜酒好赌的无赖之徒，是一个市井小人，只因一句话合于圣意，便有幸深得圣上的眷顾，父亲、儿子都做了高官，所受的恩宠可谓登峰造极。但是他不想摩顶放踵，为国捐躯，以报答圣恩于万一，反而肆意而为，擅自作威作福。若要数清他所犯的死罪，比数清他的头发还难！朝廷的官位，他居为奇货，根据官缺的肥瘦，定出或高或低的价码。所以自公卿以至将士都在他门下奔走，盘算得失，寻找时机，俨然就像市场上担货贩卖一般；对他仰承鼻息、望尘而拜的人多得数不过来。有些杰出的人士，贤良的大臣不肯曲意附和曾某，轻的被置于闲散之地，重的被削职为民。甚至一事不肯顺从，就触怒这指鹿为马的权奸；片言有所冒犯，就被贬放到遥远的野兽出没之地。百官为此寒心，皇上因此孤立。还有平民的良田，他肆意蚕食；良家的妇女，他强行聘为姬妾。邪气充斥，冤气弥漫，简直暗无天日！曾家的奴仆每到一地，太守县令都看其脸色行事；曾某的私信一经发出，布政使、按察使和总督、巡抚就会徇情枉法。有些厮养的干儿子，辗转相攀的远房亲戚，出门乘坐驿车，快如疾风吹过，声如雷声滚滚，地方供给稍有延迟，立刻就被鞭打责罚。他们残害人民，奴役官府，其扈从人员所经之处，田野里连草都剩不下来。而曾某气焰正盛，自恃得宠，毫不悔改。每当在宫中召见问事之时，他便在陛下面前巧语谗言；才从朝廷从容自得地回到家中，后花园里便响起娱乐的歌声。他沉湎于声色犬马，夜以继日，荒淫无度，却从不把国计民生放在心上。难道世上有这样的宰相吗？当前，内外惊扰不安，人情骚乱不宁。如不赶快将他置于利斧之下处死，势必酿成曹操、王莽篡夺帝位的祸患。我日夜心怀戒惧，不敢安居，冒死罗列曾某罪行的款项，上报陛下知道。我请求砍下这奸佞之辈的人头，抄没他贪污得来的财产，上息天帝之怒，下快众人之心。如果我所说的虚假荒谬，可将刀劈油烹的刑罚加在为臣身上。”

疏上，曾闻之，气魄悚骇 [93] ，如饮冰水。幸而皇上优容 [94] ，留中不发 [95] 。又继而科、道、九卿 [96] ，交章劾奏，即昔之拜门墙、称假父者 [97] ，亦反颜相向 [98] 。奉旨籍家，充云南军。子任平阳太守 [99] ，已差员前往提问。曾方闻旨惊怛，旋有武士数十人，带剑操戈，直抵内寝，褫其衣冠，与妻并系。俄见数夫运赀于庭，金银钱钞以数百万，珠翠瑙玉数百斛 [100] ，幄幕帘榻之属，又数千事，以至儿襁女舄 [101] ，遗坠庭阶。曾一一视之，酸心刺目。又俄而一人掠美妾出，披发娇啼，玉容无主。悲火烧心，含愤不敢言。

【注释】

[93] 气魄悚骇：犹言惊魂夺魄，形容极端惊惧。

[94] 优容：宽容。

[95] 留中不发：皇帝把臣下的奏章留在宫禁中，不交议也不批答。

[96] 科、道、九卿：意指全体朝臣。科、道，明清时都察院下属吏、户、礼、兵、刑、工六科给事中和各道御史的合称。九卿，中央各主要行政长官的总称。

[97] 拜门墙、称假父者：投靠门下作“门生”、“干儿”的人。门墙，指师门。假父，义父。

[98] 反颜相向：翻脸。

[99] 平阳：旧府名。府治在今山西临汾。

[100] 珠翠瑙玉：珍珠、翡翠、玛瑙、玉石，指贵重珠宝。斛：量器，古代以十斗为斛，后改五斗为斛。

[101] 儿襁女舄：小孩的襁褓，女人的鞋。

【译文】

奏疏进呈，曾某听说后，吓得失魂落魄，像喝了冰水似的，心中透凉。幸亏皇上宽大为怀，将奏疏扣压在宫中，没有下达。然而各科官员、各道谏官和九卿等各主要行政长官纷纷进呈奏章弹劾曾某，就是往日投靠门下的门生、称他为干爹的干儿子们，也跟他翻了脸。于是圣旨下达，抄没曾某家产，将其发配到云南充军。曾某的儿子担任平阳太守，也已经派人前去传讯审问。曾某听了圣旨，正在惊恐之际，旋即有数十名武士，手持宝剑、长矛，一直到了内室，剥下他的朝服朝冠，将他与妻子绑在一起。不久，只见几名役夫把财物搬运到院子里，金银钱钞有数百万，珠宝、翡翠、玛瑙、玉器有几百斛，帐幕、帘子、床榻之类又有数千件，及至婴儿的襁褓、女子的绣鞋，都遗落在堂前的台阶上。曾某逐一看过，感到件件心酸，样样刺目。又过了一会儿，有一人把曾某的美妾拽出，只见她披头散发，娇声哭泣，神色无主。曾某心中燃烧着悲郁的烈火，满腔愤怒，不敢说出。

俄楼阁仓库，并已封志，立叱曾出。监者牵罗曳而出，夫妻吞声就道，求一下驷劣车 [102] ，少作代步，亦不得。十里外，妻足弱，欲倾跌，曾时以一手相攀引。又十馀里，己亦困惫。欻见高山 [103] ，直插霄汉，自忧不能登越，时挽妻相对泣。而监者狞目来窥，不容稍停驻。又顾斜日已坠，无可投止，不得已，参差蹩躠而行 [104] 。比至山腰，妻力已尽，泣坐路隅，曾亦憩止，任监者叱骂。忽闻百声齐噪，有群盗各操利刃，跳梁而前 [105] 。监者大骇，逸去。曾长跪，言：“孤身远谪，橐中无长物 [106] 。”哀求宥免。群盗裂眦宣言：“我辈皆被害冤民，只乞得佞贼头，他无索取。”曾叱怒曰：“我虽待罪，乃朝廷命官 [107] ，贼子何敢尔！”贼亦怒，以巨斧挥曾项。觉头堕地作声，魂方骇疑，即有二鬼来，反接其手，驱之行。

【注释】

[102] 下驷劣车：差的马车。下驷，劣等马。

[103] 欻：忽然。

[104] 参差（cēn cī）蹩躠（bié xiè）而行：意谓一前一后，一瘸一拐艰难行走。参差，不齐的样子。蹩躠，一瘸一拐走的样子。

[105] 跳梁：腾跃，乱跑乱跳。

[106] 橐：囊，口袋。无长物：没有值钱的东西，多馀的东西。

[107] 命官：受过“皇封”的官吏。

【译文】

一会儿，楼阁仓库都贴完了封条，曾某立即被呵斥出门。押送者牵着绳头，把他拽出，夫妻二人悲泣着上了路，乞求给一辆破马车代步也办不到。走了十多里，曾妻足下无力，总要跌倒，曾某只得不时用一只手搀扶着她走。又走了十多里，曾某本人也疲惫不堪了。忽然又见一座高山，直插云霄，曾某担心自己无法翻越，手挽着妻子相对流泪。而押送者以凶恶的目光瞪着他们，一步也不许停。曾某又见斜阳西沉，无处投宿，不得已只得一前一后、一瘸一拐艰难前行。等来到山腰时，曾妻力气已经用完，坐在路边哭泣，曾某也停歇下来，任凭押送者破口责骂。忽然听见许多人齐声鼓噪，有一群强盗个个手持锋利的兵器，腾跃向前。押送者大为惊骇，一逃而光。曾某直身跪下，说：“我孤身发配远方，行李中没有值钱的东西。”哀求他们饶恕。这群强盗怒目圆睁，声称：“我们都是受你迫害的冤民，只要索取你这奸贼的人头，别无所求。”曾某怒斥说：“我虽然有罪等待处置，却也是朝廷的命官，你们这些强盗怎敢如此！”强盗也为之恼怒，挥动大斧，向曾某的脖子砍去。曾某只觉自己的头落地有声，正当惊魂未定之际，便有两名小鬼走来，反绑他的双手，驱赶他上路。

行逾数刻，入一都会 [108] 。顷之，睹宫殿，殿上一丑形王者，凭几决罪福 [109] 。曾前，匐伏请命 [110] 。王者阅卷，才数行，即震怒曰：“此欺君误国之罪，宜置油鼎！”万鬼群和，声如雷霆。即有巨鬼捽至墀下 [111] 。见鼎高七尺已来，四围炽炭，鼎足尽赤。曾觳觫哀啼 [112] ，窜迹无路 [113] 。鬼以左手抓发，右手握踝，抛置鼎中。觉块然一身，随油波而上下，皮肉焦灼，痛彻于心，沸油入口，煎烹肺腑。念欲速死，而万计不能得死。约食时，鬼方以巨叉取曾出，复伏堂下。王又检册籍，怒曰：“倚势凌人，合受刀山狱！”鬼复捽去。见一山，不甚广阔，而峻削壁立，利刃纵横，乱如密笋。先有数人罥肠刺腹于其上 [114] ，呼号之声，惨绝心目。鬼促曾上，曾大哭退缩。鬼以毒锥刺脑，曾负痛乞怜。鬼怒，捉曾起，望空力掷。觉身在云霄之上，晕然一落，刃交于胸，痛苦不可言状。又移时，身躯重赘，刀孔渐阔，忽焉脱落，四支蠖屈 [115] 。鬼又逐以见王。王命会计生平卖爵鬻名，枉法霸产，所得金钱几何。即有鬡须人持筹握算 [116] ，曰：“三百二十一万。”王曰：“彼既积来，还令饮去！”少间，取金钱堆阶上，如丘陵，渐入铁釜，熔以烈火。鬼使数辈，更以杓灌其口，流颐则皮肤臭裂 [117] ，入喉则脏腑腾沸。生时患此物之少，是时患此物之多也！半日方尽。王者令押去甘州为女 [118] 。

【注释】

[108] 都会：城市。

[109] 几：小或矮的桌子。

[110] 请命：请求保全生命或解除困苦。

[111] 捽（zuó）：抓住头发。亦泛指抓，揪。墀下：台阶下面。墀，台阶。

[112] 觳觫（hú sù）：吓得发抖。

[113] 窜迹：逃避。

[114] 罥（juàn）：悬挂。

[115] 蠖屈：像虫子一样蜷曲。蠖，尺蠖蛾的幼虫，生长在树上，爬行时一伸一屈的前进。

[116] 鬡（níng）须：蓬乱的胡须。鬡，毛发蓬乱的样子。持筹握算：手拿算筹。筹，算，都是古代计数用的用具。

[117] 颐：面颊。

[118] 甘州：清代府名。府治在今甘肃张掖。

【译文】

走了一段时间，走进一座都市。顷刻便看见一座宫殿，殿上有一位形貌丑陋的大王，正在凭案判决鬼魂应当何罪，应有何福。曾某上前，趴在地上，请求饶命。大王审阅案卷，才看了几行，就怒气冲冲地说：“这种欺君误国的罪行，应该扔到油鼎里去！”众鬼齐声附和，声如雷霆。随即有一个巨鬼把曾某一把抓到殿阶之下。只见油鼎七尺来高，四周炭火熊熊，连鼎足都已烧红。曾某吓得浑身发抖，伤心哀泣，欲逃无路。鬼用左手抓着头发，右手握着双脚，把曾某扔进油锅。曾某顿觉整个身体随着油波上下翻滚，皮肉焦烂，疼得钻心，沸腾的油灌进口中，连肺腑也受到烹煎。这时，他只想死得快些，但想尽办法都死不了。大约一顿饭的工夫，鬼才用巨叉把曾某挑出，又扔到堂前趴着。大王又翻检记事的簿册，生气地说：“仗势欺人，应该受上刀山的刑！”鬼又把曾某抓走。只看见一座不甚广阔的山，陡峭高峻，山上尖刀纵横，就像丛生的竹笋。此前已有数人被刀山刺破肚子，挂住肠子，呼号的声音惨不忍听。鬼催曾某上山，曾某放声大哭，退缩不前。鬼用毒锥扎曾某的后脑，曾某忍痛乞求可怜。鬼恼怒发火，抓起曾某，向空中用力抛去。曾某顿觉身体钻入云霄，接着晕乎乎地向下一落，交错的尖刀刺进胸口，痛苦无法形容。又过了一段时间，曾某的身躯沉重下坠，刀扎的孔洞逐渐变大，忽然掉下刀山，四肢像毛毛虫一样蜷曲着。于是鬼又赶他去见大王。大王命令统计曾某一生卖官鬻爵、枉法霸占财产所得的钱财有多少。立即有一个胡须蓬乱的人手拿算筹说：“三百二十一万。”大王说：“那玩意儿既存下来，还是让他喝下去吧！”不一会儿，拿来的金钱堆在殿阶上，像丘陵一般，渐渐被陆续放进铁锅，用烈火加以熔化。几名鬼使轮流用勺子往曾某口中灌铜汁，铜汁流到面颊上，皮肤便会焦烂发臭，流进喉咙里，五脏六腑便会沸腾起来。活着的时候总嫌这玩意太少，这时就嫌这玩意太多了！用了半天时间，铜汁才算灌完。大王命令将曾某押解到甘州去当女人。

行数步，见架上铁梁，围可数尺，绾一火轮 [119] ，其大不知几百由旬 [120] ，焰生五采，光耿云霄 [121] 。鬼挞使登轮。方合眼跃登，则轮随足转 [122] ，似觉倾坠，遍体生凉。开眸自顾，身已婴儿，而又女也。视其父母，则悬鹑败絮 [123] ，土室之中，瓢杖犹存，心知为乞人子。日随乞儿托钵 [124] ，腹辘辘然，常不得一饱。着败衣，风常刺骨。十四岁，鬻与顾秀才备媵妾，衣食粗足自给。而冢室悍甚 [125] ，日以鞭棰从事，辄以赤铁烙胸乳。幸而良人颇怜爱，稍自宽慰。东邻恶少年，忽逾垣来逼与私。乃自念前身恶孽，已被鬼责，今那得复尔。于是大声疾呼，良人与嫡妇尽起，恶少年始窜去。居无何，秀才宿诸其室，枕上喋喋，方自诉冤苦，忽震厉一声，室门大辟，有两贼持刀入，竟决秀才首，囊括衣物。团伏被底，不敢复作声。既而贼去，乃喊奔嫡室。嫡大惊，相与泣验。遂疑妾以奸夫杀良人，因以状白刺史。刺史严鞫 [126] ，竟以酷刑定罪案，依律凌迟处死 [127] 。絷赴刑所，胸中冤气扼塞，距踊声屈 [128] ，觉九幽十八狱 [129] ，无此黑黯也。

【注释】

[119] 绾：系。

[120] 由旬：梵文音译。古代印度计算距离的单位名称。由旬有大、中、小之别。大者六十里或八十里，小者四十里。

[121] 耿：光亮。这里是照耀的意思。

[122] 轮随足转：按照佛教的说法，人都要在地狱道、饿鬼道、畜生道、修罗道、人道、天道这六道内轮回。

[123] 悬鹑败絮：破衣烂衫。悬鹑，鹌鹑毛斑尾秃，似披破衣，因以“悬鹑”比喻衣服破烂。

[124] 托钵：本指僧人手捧钵盂募化，这里指乞丐捧碗乞讨。

[125] 冢室：正妻，嫡妻。

[126] 严鞫：指刑讯逼供。

[127] 凌迟：封建社会最惨酷的一种死刑，俗称“剐刑”。

[128] 距踊声屈：顿足喊冤。距踊，跳跃，跺脚。

[129] 九幽十八狱：指民间传说中的阴间十八层地狱。九幽，犹“九泉”，指冥间。

【译文】

曾某刚走了几步，只见架上有一个周长可达数尺的铁梁，上面套着一个不知有几百里大的火轮，火焰发出五色光彩，光芒直冲云霄。鬼用鞭子抽打着，让曾某登上火轮。曾某刚闭上眼睛，跃上火轮，火轮便随着双脚转动，似乎觉得自己在向下跌落，浑身发凉。当曾某睁眼看自己的时候，发现已经变成了婴儿的身体，而且还是个女孩。一看自己的父母，身穿破衣烂衫，土屋子里还放着要饭的瓢和打狗棍，于是心里明白自己成了乞丐的女儿。她每天跟着乞丐托钵要饭，肚子饿得“咕咕”直叫，却经常吃不上一顿饱饭。她身穿破烂的衣服，挡不住刺骨的寒风。十四岁时，她被卖给顾秀才做妾，吃穿基本可以自给。但大老婆非常凶悍，每天用鞭棒抽打对付她，甚至用烧红的烙铁烙她的胸部和乳房。幸好顾秀才对她颇为疼爱，她才自觉稍有宽慰。一次，东邻的一个无赖少年，突然翻墙过来逼她与自己私通。她想自己前身罪孽深重，已经遭受阴间的惩罚，现在哪能再干这事？于是放声大喊，顾秀才和大老婆都被喊了起来，那无赖少年这才逃走。没过多久，顾秀才在她房里过夜，她正在枕上喋喋不休地诉说自己的冤屈和苦楚，忽然一声巨响，房门大开，有两个强盗持刀闯进屋里，竟然砍下顾秀才的头，把衣物抢个精光。她缩成一团，躲在被里，再也不敢作声。强盗离去，她才喊叫着跑到大老婆的房间。大老婆大吃一惊，与她一起哭哭啼啼地去验看尸首。于是怀疑她和奸夫一齐杀害了顾秀才，因而呈状上告知州。知州严加审讯，竟然施以酷刑，使罪案成立，依照刑律，以剐刑处死。她被绑赴刑场，胸中冤气郁塞，跺脚喊冤，觉得连阴间的十八层地狱，也没有这么黑暗。

正悲号间，闻游者呼曰：“兄梦魇耶？”豁然而寤，见老僧犹跏趺座上 [130] 。同侣竞相谓曰：“日暮腹枵 [131] ，何久酣睡？”曾乃惨淡而起。僧微笑曰：“宰相之占验否？”曾益惊异，拜而请教。僧曰：“修德行仁，火坑中有青莲也 [132] 。山僧何知焉？”曾胜气而来，不觉丧气而返。台阁之想 [133] ，由此淡焉。入山不知所终。

【注释】

[130] 跏趺（jiā fū）：佛教用语“结跏趺坐”的省称。俗称“打坐”，双足交叉，盘腿而坐。

[131] 腹枵（xiāo）：肚子饿了。枵，空虚。

[132] 火坑：佛教认为人死后，如堕入地狱、饿鬼、畜生三恶道，其苦无比，因喻之为“火坑”。青莲：梵语“优钵罗”的意译，是一种青色莲花，瓣长面广，青白分明。南朝梁江淹《莲花赋》：“发青莲于王宫，验奇花于陆地。”胡之骥注：“观音大士生于王宫，坐青莲花上。”

[133] 台阁之想：指曾某做宰相的念头。台阁，指朝廷重臣。明清时则指尚书、内阁大学士之类的辅佐大臣。

【译文】

正在伤心哭号时，曾某听见游伴叫他说：“老兄做噩梦了吗？”曾某一下睁眼醒来，只见老和尚还在蒲团上结跏趺坐。同伴争着对他说：“天色已晚，肚子已饿，你怎么熟睡了这么久？”曾某于是面色凄惨地站起身来。老和尚微微一笑，说：“当宰相的卦灵验吗？”曾某越发惊异，施礼请教。老和尚说：“只要修德行仁，火炕中也有青莲护持。我这么个山僧懂得什么？”曾某来时趾高气扬，走时不觉垂头丧气，当宰相的念头也从此淡薄。后来曾某进了山，不知下落。

异史氏曰：福善祸淫 [134] ，天之常道。闻作宰相而忻然于中者 [135] ，必非喜其鞠躬尽瘁可知矣 [136] 。是时方寸中 [137] ，宫室妻妾，无所不有。然而梦固为妄，想亦非真。彼以虚作，神以幻报。黄粱将熟 [138] ，此梦在所必有，当以附之《邯郸》之后 [139] 。

【注释】

[134] 福善祸淫：降福给行善的人，降祸给淫恶的人。《书·汤诰》：“天道福善祸淫。”

[135] 忻然于中：心满意足。忻然，安适自在的样子。

[136] 鞠躬尽瘁：尽力国事，不辞劳苦。鞠躬，恭敬谨慎。尽瘁，勤劳国事。

[137] 方寸：指心。

[138] 黄粱将熟：指唐人沈既济的小说《枕中记》中故事。小说写卢生在邯郸道中的旅店里遇见仙人吕翁。卢生自叹不得志，吕翁给他一个枕头，说枕着它就可事事如意。卢生乃倚枕睡去。在梦中，他一生享尽了人间的荣华富贵，而梦醒时，店主人的一锅黄粱饭还没有煮熟。

[139] 《邯郸》：指汤显祖根据沈既济《枕中记》故事改编的戏剧《邯郸记》。为“临川四梦”之一，共六十出，有《六十种曲》本。

【译文】

异史氏说：降福给行善的人，降祸给淫恶的人，这是永恒的天道。听说自己能当宰相就心中沾沾自喜的人，必然不是因为此职所需要鞠躬尽瘁而欢喜，这是可想而知的。这时曾某的心中宫室妻妾无所不有。但梦境本来就虚妄，幻想也不现实。他作凭空想象，神便用幻想回答。黄粱快煮熟时，这样的梦是必然要做的，所以本文应作为《邯郸记》的续篇。

龙取水

【题解】

龙卷风是在极不稳定天气下，由两股空气强烈对流运动而产生的一种伴随着高速旋转的漏斗状云柱的强风涡旋。龙取水实际就是现在我们所说的龙卷风的一种。它外貌奇特，上部是一块乌黑或浓灰的积雨云，下部是形如大象鼻子的漏斗状云柱直接延伸到水面，一边旋转，一边移动，将湖或海里的水卷入空中，形成高高的水柱，如同被吸入空中一样。由于龙卷风往往发生在下午或傍晚，光线晦暗，具有龙图腾意识的国人往往把它和传说中的龙联系在一起。

本篇是《聊斋志异》中少有的考证辨析之作。就考证辨析而言，蒲松龄是听徐东痴讲说的，严格说起来也是传闻。即使是徐东痴亲见，也不见得必然“眼见为实”。但作为文学作品，本文写得夭矫简明。

俗传龙取江河之水以为雨，此疑似之说耳。徐东痴南游 [1] ，泊舟江岸，见一苍龙自云中垂下，以尾搅江水，波浪涌起，随龙身而上。遥望水光睒熌 [2] ，阔于三匹练 [3] 。移时，龙尾收去，水亦顿息。俄而大雨倾注，渠道皆平。

【注释】

[1] 徐东痴：原名徐元善（1611—1683），字长公，山东新城人，王渔洋表兄。后慕嵇康为人，更名夜，字嵇庵，又字东痴，隐居田庐。康熙十七、十八年（1678、1679），诏修明史，开博学宏辞科，有司将以应诏，以老病力辞不赴。王渔洋搜辑其诗，序而传之。传见康熙《新城县志》、《清史稿·文苑传》及王渔洋《带经堂集·徐诗序》。徐元善两度南游，一次在顺治十八年（1679），访钱塘孤山林逋故居，至桐庐登严光钓台，酹谢翱墓，徘徊赋诗而返。一次在康熙二十二年（1683）左右，赴友人招，至江西德安，未几卒。

[2] 睒熌（shǎn shǎn）：闪烁。

[3] 匹：古代计算布帛的丈量单位，四丈为匹。练：白色熟绢。

【译文】

民间传说龙取江河的水行雨，这是令人将信将疑的说法。徐东痴游历南方，船在长江岸边停泊，只见有一条苍龙从云中垂下身体，用尾巴搅动江水，使波浪涌起，水顺着龙的身体运上天去。远远望去，水光闪闪，比十二丈白绢还宽。过了一段时间，龙尾收回，水也顿时平息。不久大雨倾盆而下，沟渠道路都被淹没。

小猎犬

【题解】

本篇反映了人类在发明化学杀虫制剂之前，面对蚊蝇、跳蚤、虮虱困扰所产生的幻想，颇具童话色彩。

在描写和布局上，本篇与卷二的《小官人》异曲同工。二者都是“奇在化大为小，以小见妙”；都通过形象的比喻状物，写“马大如蜡”，“有鹰如蝇”，“猎犬如巨蚁”，“万蹄攒奔，纷如撒菽”；都在普遍的概括的描写之后，用细节的特写以加深印象，《小官人》篇是赠物，本篇则写小猎犬“毛极细茸，项上有小环”。

王渔洋在《池北偶谈·谈异七》节录了本篇，特意在篇末注明“事见蒲秀才松龄《聊斋志异》”，见出对此篇颇为欣赏。

山右卫中堂为诸生时 [1] ，厌冗扰，徙斋僧院。苦室中蜰虫蚊蚤甚多 [2] ，竟夜不成寝。

【注释】

[1] 山右卫中堂：卫周祚（1611—1675），字文锡，号闻石，山西曲沃城内人。明崇祯十年（1637）进士。初任河北永平府推官，有廉声，明末，历任员外郎、户部郎中。清顺治元年（1644）诏令访求明代遗留的人才，卫周祚被举荐，补任原官。十二年（1655），升工部尚书，畿南大灾，卫周祚奉命赈济，救活灾民甚多，加少保兼太子太保。十五年（1658），改任吏部尚书，不久，加文渊阁大学士兼刑部尚书，奉命校定《大清律》。康熙八年（1669），因病回原籍调理。十一年（1672），改内国史院大学士，为保和殿大学士兼户部尚书。同年十二月旧病复发归里，十四年（1675），卒，谥文清。《清史稿》、《山西通志》有传。山右，山西。以居太行山之右得名。中堂，内阁大学士的别称。

[2] 蜰（féi）虫：即臭虫，又名床虱。

【译文】

山西人卫周祚大学士还是秀才的时候，厌倦事务繁杂，便搬进寺院去吃住。可是屋里臭虫、蚊子、跳蚤非常之多，卫周祚往往彻夜难以入睡。

食后，偃息在床 [3] 。忽一小武士，首插雉尾 [4] ，身高两寸许，骑马大如蜡 [5] ，臂上青鞲 [6] ，有鹰如蝇。自外而入，盘旋室中，行且驶。公方凝注，忽又一人入，装亦如前，腰束小弓矢，牵猎犬如巨蚁。又俄顷，步者、骑者，纷纷来以数百辈，鹰亦数百臂 [7] ，犬亦数百头。有蚊蝇飞起，纵鹰腾击，尽扑杀之。猎犬登床缘壁，搜噬虱蚤，凡罅隙之所伏藏，嗅之无不出者，顷刻之间，决杀殆尽 [8] 。公伪睡睨之，鹰集犬窜于其身 [9] 。既而一黄衣人，着平天冠 [10] ，如王者，登别榻，系驷苇篾间 [11] 。从骑皆下，献飞献走 [12] ，纷集盈侧，亦不知作何语。无何，王者登小辇，卫士仓皇，各命鞍马，万蹄攒奔，纷如撒菽 [13] ，烟飞雾腾，斯须散尽 [14] 。

【注释】

[3] 偃息：躺卧休息。

[4] 雉尾：野鸡尾部的毛。雉，俗称野鸡，雄性的毛羽很漂亮，可以做饰物。

[5] 蜡（zhà）：借作“蚱”，蚱蜢，俗称蚂蚱。

[6] 鞲（gōu）：猎装上停立猎鹰的臂衣。

[7] 数百臂：犹言数百只。臂，指停鹰的臂衣。

[8] 决杀：决、杀同义，犹言杀戮，格杀。

[9] 集：停落。窜：奔跑。

[10] 平天冠：又叫“通天冠”。古代帝王所戴冠冕。平顶，前后有垂旒（玉串）。

[11] 系驷苇篾（miè）间：停车系马于二席相叠之边际。苇，苇片，所编为苇席。篾，竹篾，成条竹片，所编为簟席（竹席）。北方床炕常年铺苇席，夏日上则铺簟。

[12] 献飞献走：献纳猎获的“飞禽走兽”，即蚊虱之类。

[13] 菽：豆类总称。

[14] 斯须：须臾，片刻。

【译文】

一天吃完饭后，卫周祚躺在床上休息。忽然有一个身高两寸左右的小武士，头插雉尾，骑一匹蚂蚱那么大的马，胳膊上套着青色的皮臂衣，上面有一只苍蝇那么大的猎鹰。他从外面进来，在屋里盘旋着，时走时跑。正当卫周祚凝神注视时，忽然又有一个小人进屋，装束与前一人相同，腰间带着小小的弓箭，手牵大蚂蚁那么大的一只猎犬。又过了一会儿，步行的、骑马的小武士，乱纷纷地来了数百人，猎鹰也有数百只，猎犬也有数百条。只要蚊子、苍蝇一飞起来，小武士便放鹰腾空出击，扑杀一光。猎犬登上卧床，爬上墙壁，找臭虫、跳蚤吃，就是躲藏在缝隙中的，只要闻一闻，没有捉不到的，顷刻之间，捉吃殆尽。卫周祚假装睡着，却在斜着眼睛偷看，只见猎鹰飞落在他的身上，猎犬在他身上窜来窜去。接着来了一个身穿黄衣，头戴平天冠，像是国王的人，登上另一张榻，把车系在席子上。随从的骑士都跳下马来，进献蚊子苍蝇和臭虫跳蚤，纷纷在国王身边围满，也不知他们在说些什么。没多久，国王登上小车，卫士匆忙骑到马上，万马飞奔，乱如撒豆，烟尘飞腾，霎时不见。

公历历在目 [15] ，骇诧不知所由。蹑履外窥 [16] ，渺无迹响。返身周视 [17] ，都无所见，惟壁砖上遗一细犬。公急捉之，且驯。置砚匣中，反复瞻玩，毛极细茸，项上有小环。饲以饭颗，一嗅辄弃去。跃登床榻，寻衣缝，啮杀虮虱，旋复来伏卧。逾宿，公疑其已往，视之，则盘伏如故。公卧，则登床箦 [18] ，遇虫辄啖毙 [19] ，蚊蝇无敢落者。公爱之，甚于拱璧。一日，昼寝，犬潜伏身畔。公醒转侧，压于腰底。公觉有物，固疑是犬，急起视之，已匾而死 [20] ，如纸翦成者然。然自是壁虫无噍类矣 [21] 。

【注释】

[15] 历历：清晰的样子。

[16] 蹑履：穿上鞋子。

[17] 周视：环顾，四面观看。

[18] 床箦（zé）：床上的席子。箦，竹编卧席。

[19] 啖：吃。

[20] 匾：同“扁”。

[21] 无噍（jiào）类：灭绝，无活者。噍类，指活着的人或动物。

【译文】

卫周祚看得清清楚楚，心中深感惊异，也不知他们来自哪里。他穿上鞋子向外察看，既不见踪迹，又不闻声响。转身环顾四周，也是一无所见，只是壁砖上落下一条小猎犬。他连忙把小猎犬捉住，而小猎犬还挺驯服。卫周祚把小猎犬放在盛砚台的匣子里反复观赏，只见小猎犬身上的茸毛很细，脖子上戴着一个小环。拿饭粒喂它，它闻一闻就丢下走开。它跳上床，在衣缝间搜寻，把虮子、虱子全都咬死，随即又到匣里趴着。过了一宿，卫周祚猜想小猎犬已经走了，一看，仍然趴在那里。卫周祚一躺下，它就跳上床席，见到虫子就咬死，蚊子、苍蝇都不敢落下来。卫周祚喜爱小猎犬，胜过珍贵的大璧玉。一天，卫周祚在午睡，小猎犬无声地趴在他的身边。他醒来一翻身，把小猎犬压在腰下。他觉得身下有东西，想到可能是小猎犬，急忙起身一看，小猎犬已经被压扁死去，扁得就像用纸剪的似的。不过自此以后，屋里再没有虫子了。

棋鬼

【题解】

蒲松龄以深切的同情写出士人耽于棋艺而又缺乏才能的悲剧。

棋鬼的悲剧在当日有两个方面，其一，在明清时代，“以时艺取士”，也就是用八股文作为才华价值取向的标准，以能否获取功名作为地位价值的取向标准。所以，既为士人，自应该以读书举业为要务。棋鬼不务正业，耽玩下棋，误了终身，这是为当日世俗社会所看不起，“父愤悒赍恨而死”，他也被“罚入饿鬼狱”的原因。其二，下棋是一种竞技，要较输赢，需要才华。仅为娱乐，自然不应把输赢放在心上。一旦在乎输赢，棋艺又低下，就会有无尽的痛苦；如果上了瘾，“癖嗜如此”，更是贻害无穷。小说写棋鬼“局终而负，神情懊热，若不自已。又着又负，益惭愤。酌之以酒，亦不饮，惟曳客弈。自晨至于日昃，不遑溲溺”，勾画出棋鬼嗜棋如命的神态。

较当日的俗人，蒲松龄显然开通、高明很多，他尊重棋鬼对于爱好的选择，写棋鬼“意态温雅，有文士风”，有读书人的尊严，被抓后，希望梁公“付嘱圉人，勿缚小生颈”，都是较正面的描写。他批评的重心在第二个方面，即棋鬼才能低下的悲剧上。热心做事，不见得能做成好事；勤奋专注，不见得必然有所成就。“癖嗜如此，尚未获一高着，徒令九泉下，有长死不生之弈鬼也。可哀也哉”！

扬州督同将军梁公 [1] ，解组乡居 [2] ，日携棋酒，游翔林丘间。会九日登高 [3] ，与客弈 [4] 。忽有一人来，逡巡局侧，耽玩不去 [5] 。视之，面目寒俭，悬鹑结焉。然而意态温雅，有文士风。公礼之，乃坐，亦殊撝谦 [6] 。公指棋谓曰：“先生当必善此，何勿与客对垒 [7] ？”其人逊谢移时，始即局。局终而负，神情懊热 [8] ，若不自已。又着又负 [9] ，益惭愤。酌之以酒，亦不饮，惟曳客弈。自晨至于日昃 [10] ，不遑溲溺。

【注释】

[1] 督同将军：即都督同知，副总兵。明代军事职官名称。明代由五军都督府下设左右都督，左右都督之下设都督同知，协助左右都督管理所辖都司、卫所，充任各省、各镇的副总兵，遇大战事，则挂诸号副将军印，统兵出战，事归纳还，故称督同将军，从一品。

[2] 解组：罢任。组，印绶，代指官职、官印。

[3] 九日：阴历九月九日，即重阳节。我国旧俗，于九月九日插茱萸登高，饮菊花酒。

[4] 弈：下围棋。

[5] 耽玩：专心研习，深切玩赏。

[6] 撝（huī）谦：谦抑，谦逊。

[7] 对垒：谓对局。

[8] 懊热：懊丧，烦躁。

[9] 着：着子布棋，即下棋。

[10] 日昃：日斜，太阳偏西。

【译文】

扬州副总兵梁公辞官回乡居住，每天带着棋和酒，在林木丘石间游乐。这一天适值九月九日重阳节登高游玩，与朋友下棋。忽然来了一个人，在棋局旁走来走去，专心玩赏，不肯走开。梁公一看，这人面貌寒酸，破衣烂衫，但是态度温文尔雅，有文士的风度。梁公以礼相邀，他才坐下，仍然非常谦逊。梁公指着棋说：“先生一定精于此道，何不与这位朋友下一盘？”书生谦逊地推辞了许久，才开始对局。第一局下完，书生输了，神情烦躁，好像难以控制。再开局着子又输了，书生越发惭愧气恼。给他斟酒，他也不喝，只是拉着那位朋友下棋。从早晨到天黑，连小解都顾不上。

方以一子争路，两互喋聒 [11] ，忽书生离席悚立 [12] ，神色惨沮 [13] 。少间，屈膝向公座，败颡乞救 [14] 。公骇疑，起扶之曰：“戏耳，何至是？”书生曰：“乞付嘱圉人 [15] ，勿缚小生颈。”公又异之，问：“圉人谁？”曰：“马成。”先是，公圉役马成者，走无常 [16] ，常十数日一入幽冥，摄牒作勾役 [17] 。公以书生言异，遂使人往视成，则僵卧已二日矣。公乃叱成不得无礼。瞥然间，书生即地而灭。公叹咤良久，乃悟其鬼。

【注释】

[11] 喋聒：嚷嚷，言语争竞。

[12] 悚立：害怕地站着。

[13] 惨沮：凄惨沮丧。

[14] 败颡：叩头出血。颡，额。

[15] 付嘱：嘱咐。圉人：马夫。

[16] 走无常：民间传说认为阴司鬼吏有缺，可临时假借活人暂代，事毕放还人间，称为走无常。

[17] 摄牒作勾役：意谓被委任充当勾魂使。摄牒，委任文书。勾，拘捕。

【译文】

正当为了一子争路，两人言语相争时，书生忽然离开座位害怕地站着，神色凄惨而又沮丧。稍停，他向梁公屈膝跪下，叩头出血，乞求相救。梁公惊骇疑惑，起身去扶书生说：“下棋本是游戏，何至于如此？”书生说：“请嘱咐您的马夫，不要绑我脖子。”梁公又莫名其妙，问他说：“马夫是谁？”书生说：“马成。”此前，梁公的马夫马成能走无常，往往每隔十几天到阴间去一次，充当勾魂使者。梁公因书生说得离奇，便让人去看马成，这时马成僵卧在床已经两天了。梁公于是呵斥马成不得无礼。转眼间，书生便在原地消失。梁公感叹良久，才明白书生是鬼。

越日，马成寤，公召诘之。成曰：“书生湖襄人 [18] ，癖嗜弈，产荡尽。父忧之，闭置斋中，辄逾垣出，窃引空处，与弈者狎。父闻诟詈 [19] ，终不可制止。父愤悒赍恨而死 [20] 。阎摩王以书生不德，促其年寿，罚入饿鬼狱 [21] ，于今七年矣。会东岳凤楼成 [22] ，下牒诸府，征文人作碑记。王出之狱中，使应召自赎。不意中道迁延 [23] ，大愆限期 [24] 。岳帝使直曹问罪于王 [25] ，王怒，使小人辈罗搜之。前承主人命，故未敢以缧绁系之 [26] 。”公问：“今日作何状？”曰：“仍付狱吏，永无生期矣。”公叹曰：“癖之误人也如是夫！”

【注释】

[18] 湖襄：长江中游洞庭湖、襄阳一带地区。

[19] 诟詈：指斥，谩骂。

[20] 赍恨：抱憾。

[21] 饿鬼狱：传说中地狱的名字。佛教认为人做了坏事，死后就会沦入六道轮回中的饿鬼道，或称饿鬼狱，受饥饿的痛苦。

[22] 东岳凤楼：指泰山帝君宫内的楼阁。东岳，泰山。凤楼，泛指帝王宫内楼阁。

[23] 迁延：因循，拖延。

[24] 愆：超过。

[25] 直曹：值班的官吏。

[26] 缧绁：捆绑犯人的绳索。

【译文】

过了一天，马成醒了，梁公叫他来盘问情由。马成说：“书生是湖北襄阳人，嗜棋成癖，家产荡尽。父亲为此发愁，把他关在书斋里，而他总是翻墙而去，把棋友领到清静无人的地方，一块儿玩棋。父亲闻讯破口大骂，但始终不能制止他下棋。父亲愤怒忧郁，含恨而死。阎王因书生无德，缩短他的寿命，罚他进了饿鬼地狱，至今已达七年之久。适值东岳凤楼建成，文书下达各府，征集文人撰写碑记。阎王把书生从地狱提出，让他应召撰文，为自己赎罪。不料他中途迤延时间，严重地误了限期。东岳大帝派值日官员向阎王问罪，阎王大怒，让我们这些人去搜捕他。前不久得到您的命令，所以我没敢用绳子绑他。”梁公问：“书生今天情况如何？”马成说：“仍然交付地狱官吏，永无再生的时候了。”梁公说：“癖好竟然如此误人啊！”

异史氏曰：见弈遂忘其死，及其死也，见弈又忘其生，非其所欲有甚于生者哉？然癖嗜如此，尚未获一高着 [27] ，徒令九泉下，有长死不生之弈鬼也。可哀也哉！

【注释】

[27] 高着：高明的招数弈法。

【译文】

异史氏说：见到棋就忘了死，等死后见到棋又忘了生，莫非他喜欢的东西比生还重要吗？然而癖好达到这种程度，却还没有一步高着，徒然使九泉之下有一个长死不生的棋鬼，真是令人悲哀啊！

辛十四娘

【题解】

虽然在故事的前半部分写冯生追求辛十四娘的过程颇为曲折，鬼为人与狐的联姻说媒，展现了冯生粗豪、真挚、才华，辛十四娘的美丽、温婉、教养，但故事的重心和精彩之处是在后半部分。

后半部分写冯生由于轻脱纵酒被官僚子弟陷害，在苦难的历程中，充分展现了辛十四娘识人善谋、勤俭持家、遇事不慌、精明干练的品质。其中有明写、有暗写，结尾辛十四娘所说“君被逮时，妾奔走戚眷间，并无一人代一谋者。尔时酸衷，诚不可以告愬。今视尘俗益厌苦”，把这一过程进行了总结。《聊斋志异》中的狐女往往浪漫多情，辛十四娘更多展现的是农家妇女作为贤内助的形象。

冯生被辛十四娘指为“乡曲之儇子”，“轻脱”，“轻薄”，但今天看来，不过是不肯说假话而已。小说深刻揭示了明清时代科场的腐败，司法的黑暗。尤其是冯生被楚银台的公子诬陷，竟然最后靠辛十四娘派狐婢充妓女诱皇帝才得以昭雪，这个过程中让干练多智的辛十四娘“视尘俗益厌苦”，同时表达的也是蒲松龄的“厌苦”。本篇故事讲述说真话带来的灾难，蒲松龄深有感触，说“余尝冒不韪之名，言冤则已迂”。评论者也心有戚戚，说“聊斋才人，于朋辈中出轻薄语或亦有之”，“余亦有鉴于此，故于先生之戒人者，低徊之而不去”。可见是中国社会文化中的痼疾。

广平冯生 [1] ，正德间人 [2] ，少轻脱，纵酒。昧爽偶行，遇一少女，着红帔 [3] ，容色娟好，从小奚奴 [4] ，蹑露奔波，履袜沾濡。心窃好之。

【注释】

[1] 广平：县名。在今河北南部。明清时属广平府，今归邯郸管辖。

[2] 正德：明武宗朱厚照年号。

[3] 帔：古代披在肩背上的服饰。

[4] 奚奴：《周礼·天官·序官》：“奚三百人。”注：“古者从坐男女没入县官为奴，其少才知以为奚。今之侍史官婢。”后泛指奴仆。此指婢女。

【译文】

广平县冯生，是明朝正德年间的人，他年轻时行为轻佻，纵酒无度。一天拂晓，偶然外出，遇到一位少女，穿着红披肩，容貌娟秀，带着一个小丫环，踩着露水辛苦赶路，鞋袜都已湿透。冯生暗自爱上了这位少女。

薄暮醉归，道侧故有兰若 [5] ，久芜废，有女子自内出，则向丽人也。忽见生来，即转身入。阴念：丽者何得在禅院中？絷驴于门，往觇其异。入则断垣零落，阶上细草如毯。彷徨间，一斑白叟出，衣帽整洁，问：“客何来？”生曰：“偶过古刹 [6] ，欲一瞻仰。翁何至此？”叟曰：“老夫流寓无所，暂借此安顿细小 [7] 。既承宠降，有山茶可以当酒。”乃肃宾入。见殿后一院，石路光明，无复蓁莽 [8] 。入其室，则帘幌床幕，香雾喷人。坐展姓字，云：“蒙叟姓辛。”生乘醉遽问曰：“闻有女公子，未遭良匹 [9] 。窃不自揣，愿以镜台自献 [10] 。”辛笑曰：“容谋之荆人。”生即索笔为诗曰：“千金觅玉杵，殷勤手自将。云英如有意，亲为捣元霜 [11] 。”主人笑付左右。少间，有婢与辛耳语，辛起慰客耐坐，牵幕入。隐约三数语，即趋出。生意必有佳报，而辛乃坐与嗢噱 [12] ，不复有他言。生不能忍，问曰：“未审意旨，幸释疑抱 [13] 。”辛曰：“君卓荦士 [14] ，倾风已久 [15] 。但有私衷，所不敢言耳。”生固请之，辛曰：“弱息十九人 [16] ，嫁者十有二。醮命任之荆人 [17] ，老夫不与焉。”生曰：“小生只要得今朝领小奚奴带露行者。”辛不应，相对默然。闻房内嘤嘤腻语，生乘醉搴帘曰：“伉俪既不可得，当一见颜色，以消吾憾。”内闻钩动，群立愕顾。果有红衣人，振袖倾鬟 [18] ，亭亭拈带 [19] 。望见生入，遍室张皇。辛怒，命数人摔生出。酒愈涌上，倒蓁芜中 [20] 。瓦石乱落如雨，幸不着体。

【注释】

[5] 兰若：指寺院。梵语“阿兰若”的省称。意为寂净无苦恼烦乱之处。

[6] 刹：梵语“刹多罗”的省称，为佛塔顶部的装饰，亦指寺前的幡杆。因称佛寺为“刹”，或“寺刹”、“梵刹”、“僧刹”。

[7] 细小：妻儿的谦称。

[8] 蓁莽：杂乱丛生的草木。

[9] 未遭良匹：未曾许配人家。遭，遇。匹，配偶。

[10] 镜台自献：意谓自媒求婚。《世说新语·假谲》载，温峤的堂姑母托他为女儿作媒。一天，温峤告诉姑母说，佳婿已物色到，并送来玉镜台为聘礼。等到举行婚礼，原来新婿就是温峤本人。后遂以“镜台自献”代指亲自求婚。镜台，镜匣。

[11] “千金觅玉杵”四句：这里是借用裴航的故事表示求婚。唐裴铏《传奇》中载，裴航路过蓝桥驿时，遇见少女云英。裴向其祖母求婚。祖母说，神仙曾给我长生不老的灵丹，但须用玉杵臼去捣一百天，方可服用，你若找到玉杵和臼，我就把云英许给你。后来，裴航果然购得玉杵臼，并亲自捣药百天。两人终成眷属。玉杵，玉杵臼，捣药的用具。将，持奉。元霜，丹药。元，玄。清代避康熙帝玄晔讳，故将“玄”字改为“元”。

[12] 嗢噱（wà jué）：谈笑。

[13] 幸释疑抱：希望消除我心中的疑虑。幸，希望。

[14] 卓荦：卓越，特殊。

[15] 倾风：钦慕别人的风采。南朝宋颜延年《皇太子释奠会作》诗：“庶士倾风，万流仰镜。”

[16] 弱息：对人称呼自己子女的谦词。后专称女儿。

[17] 醮命：指许婚之权。醮，旧指女子嫁人。古礼女子出嫁，父母酌酒饮之，叫“醮”。

[18] 振袖倾鬟：犹言抖袖低头。鬟，古代妇女的环形发髻。

[19] 亭亭：形容女子站立的优雅姿势，亭亭玉立。拈带：拈着衣带。

[20] 蓁芜：乱草丛。

【译文】

薄暮时分，冯生醉酒回家，路旁原来有一座荒废已久的寺院，有一位女子从中走出，却是先前遇到的那位丽人。她忽然看见冯生前来，立即转身进了寺院。冯生暗想，这位丽人怎么住在寺院里？便把驴拴在门口，前去察看个究竟。进门后，只见断壁残垣，零落不堪，台阶上细草茸茸，宛如地毯。正当冯生徘徊不前之际，走出一位头发斑白、衣帽整洁的老汉，问：“客人从哪里来？”冯生说：“偶然经过这座古寺，打算瞻仰一回。老先生为什么到这里来？”老汉说：“老夫漂泊在外，没有住所，暂时借此处安顿家小。既然蒙你光临，请喝一杯山茶，权当喝酒。”便把客人迎进寺院。冯生看见大殿后面有个院子，石板路又光又平，再没有丛生的杂草。进到屋里，却是帘幕床帐香气袭人。入座后，老汉陈述姓名说：“老汉姓辛。”冯生借着醉意突然问辛老汉说：“听说你有一位女公子，没遇到合适的配偶。敝人不揣冒昧，愿意自媒求婚。”辛老汉面带笑容地说：“容我与老妻商量。”冯生当即要来笔，写了一首诗：“千金觅玉杵，殷勤手自将。云英如有意，亲为捣元霜。”辛老汉笑着交给身边的人。不一会儿，有一个丫环在辛老汉耳边说了些什么，辛老汉站起身来请冯生耐心地坐一会儿，自己掀开帐幕进了里屋。只听得隐隐约约说了几句话，便快步走了出来。冯生心想一定会有佳音，辛老汉却坐下来跟他说说笑笑，不再说别的。冯生忍耐不住，问道：“不知您意思如何，希望能消除我的疑虑。”辛老汉说：“您是卓尔不群的人物，我久已仰慕您的风采。但是我有些心里话，不便说出。”冯生再三请他快说，辛老汉说：“我有十九个女儿，嫁出去十二个，嫁女的事都由老妻管，老夫不参与。”冯生说：“小生只要今天早晨领着小丫环踩着露水赶路的那位。”辛老汉不答腔，两个相对沉默无语。这时冯生听见屋里传来亲昵交谈的细语，借着醉意掀开帘子说：“既然不能成为夫妻，也应看看容貌，以解除我的遗憾。”里屋的人听到帘钩响动，都站在那里惊愕地看着冯生。其中果然有一位红衣女子，抖着衣袖低着头，体态轻盈拈着衣带地站在那里。看见冯生进来，满屋的人都惊惶失措。辛老汉大怒，让几个人把冯生拽了出去。冯生愈发醉意上涌，一头倒在杂草丛中。瓦片石块雨点般打来，幸好没有打在身上。

卧移时，听驴子犹龁草路侧，乃起跨驴，踉蹡而行 [21] 。夜色迷闷，误入涧谷，狼奔鸱叫，竖毛寒心。踟蹰四顾，并不知其何所。遥望苍林中，灯火明灭，疑必村落，竟驰投之。仰见高闳 [22] ，以策挝门 [23] 。内有问者曰：“何处郎君，半夜来此？”生以失路告。问者曰：“待达主人。”生累足鹄俟 [24] 。忽闻振管辟扉 [25] ，一健仆出，代客捉驴。生入，见室甚华好，堂上张灯火。少坐，有妇人出，问客姓字，生以告。逾刻，青衣数人，扶一老妪出，曰：“郡君至 [26] 。”生起立，肃身欲拜 [27] 。妪止之坐，谓生曰：“尔非冯云子之孙耶？”曰：“然。”妪曰：“子当是我弥甥 [28] 。老身钟漏并歇 [29] ，残年向尽，骨肉之间，殊所乖阔 [30] 。”生曰：“儿少失怙 [31] ，与我祖父处者，十不识一焉。素未拜省，乞便指示。”妪曰：“子自知之。”

【注释】

[21] 踉蹡：同“踉跄”，走路不稳的样子。

[22] 高闳（hóng）：高大的门，显贵门第。

[23] 策：马鞭。

[24] 累足鹄俟：驻足伸颈，站立等候。累足，双足相叠，小心戒惧的样子。鹄，一种长颈鸟，俗称天鹅。俟，等待。

[25] 振管：开锁。管，锁钥。

[26] 郡君：妇人的封号，始于汉代，历代有所变化。明朝亲王之女封郡主、孙女封郡君。清朝和硕亲王庶女封郡君，多罗贝勒嫡女亦封郡君。

[27] 肃身欲拜：欲躬身下拜。肃身，直身肃容。

[28] 弥甥：外甥的儿子。

[29] 钟漏并歇：暗示死亡。南朝陈徐陵《答李之书》：“馀息绵绵，待尽钟漏。”以钟漏待尽喻残年。钟与漏，是古时的报时工具。歇，停止。

[30] 乖阔：远离，疏远。

[31] 失怙：丧父。《诗·小雅·蓼莪》：“无父何怙。”后代因称父亲去世曰“失怙”。怙，依靠。

【译文】

躺了一些时候，冯生听见驴还在路边吃草，就起身跨上驴背，踉踉跄跄地上了路。夜色迷蒙，错误地走进一条溪涧山谷中，在那里狼在跑，猫头鹰在叫，吓得他毛发直竖，浑身发抖。他踟蹰不前，茫然四顾，不知这是什么地方。他远远望见苍茫的树林里灯火掩映，估计一定有一个村落，便赶快前去投宿。冯生抬头看见一户人家高高的大门，便用鞭子敲门。里面有人问冯生说：“你是哪里来的客人，半夜到这里来？”冯生以迷路相告。问话的人说：“等我告知主人。”冯生小心站在那里，翘首等待回音。忽然听见开锁开门的声音，一个健壮的仆人走出来，替客人牵驴。冯生进门后，看见房屋非常华美，堂上点着灯火。刚坐了一会儿，有一位妇女出来问客人的姓名，冯生当即相告。过了一段时间，几名丫环把一位老太太扶出来说：“郡君到。”冯生起身站立，端正容仪就要行礼。老太太连忙阻止，让他坐下，对他说：“你莫不是冯云子的孙子吗？”冯生说：“是。”老太太说：“你应是我的远房外孙。我一生将过，残年将尽，骨肉之间很少见面。”冯生说：“我从小失去父亲，与我祖父相处的人，十人中不认识一人。平常从未能够拜望，请您指示我。”老太太说：“你自己会知道的。”

生不敢复问，坐对悬想。妪曰：“甥深夜何得来此？”生以胆力自矜诩，遂一一历陈所遇。妪笑曰：“此大好事。况甥名士，殊不玷于姻娅 [32] ，野狐精何得强自高？甥勿虑，我能为若致之。”生称谢唯唯。妪顾左右曰：“我不知辛家女儿遂如此端好。”青衣人曰：“渠有十九女，都翩翩有风格 [33] 。不知官人所聘行几？”生曰：“年约十五馀矣。”青衣曰：“此是十四娘。三月间，曾从阿母寿郡君，何忘却？”妪笑曰：“是非刻莲瓣为高履 [34] ，实以香屑，蒙纱而步者乎？”青衣曰：“是也。”妪曰：“此婢大会作意 [35] ，弄媚巧。然果窕窈，阿甥赏鉴不谬。”即谓青衣曰：“可遣小狸奴唤之来 [36] 。”青衣应诺去。移时，入白：“呼得辛家十四娘至矣。”旋见红衣女子，望妪俯拜。妪曳之曰：“后为我家甥妇，勿得修婢子礼。”女子起，娉娉而立 [37] ，红袖低垂。妪理其鬓发，捻其耳环，曰：“十四娘近在闺中作么生 [38] ？”女低应曰：“闲来只挑绣。”回首见生，羞缩不安。妪曰：“此吾甥也。盛意与儿作姻好，何便教迷途，终夜窜溪谷？”女俯首无语。妪曰：“我唤汝，非他，欲为阿甥作伐耳 [39] 。”女默默而已。妪命扫榻展裀褥，即为合卺。女觍然曰：“还以告之父母。”妪曰：“我为汝作冰 [40] ，有何舛谬？”女曰：“郡君之命，父母当不敢违。然如此草草，婢子即死，不敢奉命！”妪笑曰：“小女子志不可夺，真吾甥妇也！”乃拔女头上金花一朵，付生收之，命归家检历 [41] ，以良辰为定。乃使青衣送女去。

【注释】

[32] 不玷于姻娅：意为门户相当，不辱没。姻娅，也作“姻亚”。亲家和连襟，泛指姻亲。婿父称姻，两婿互称曰娅。

[33] 风格：这里是风致、风采的意思。

[34] 刻莲瓣为高履：指将鞋的木底镂刻上莲瓣花纹。古代缠足妇女用木制后跟衬于鞋底，这种鞋子称为高履。

[35] 作意：创意，别出心裁。

[36] 狸奴：猫的别名。这里似指精灵之类的仆婢。

[37] 娉娉：犹亭亭，身材美好的样子。

[38] 作么生：干什么。生，山东方言，营生，生活。

[39] 作伐：与下文的“作冰”均为做媒的意思。《诗·豳风·伐柯》：“伐柯如何，匪斧不克；取妻如何，匪媒不得。”

[40] 作冰：作媒人。

[41] 检历：查阅历书。指选择吉日。

【译文】

冯生不敢再问，坐在对面猜来想去。老太太问：“外孙你怎么深夜到这里来？”冯生一向夸耀自己有胆量，便把自己遇到的情景一一讲述出来。老太太笑着说：“这是大好事。何况你是名士，一点儿也不玷污姻亲，野狐狸精怎能硬要自高自大？你别担心，我能为你成就这段姻缘。”冯生连声称是感谢。老太太看着身边的人说：“我没想到辛家的女儿竟长得这么漂亮。”丫环说：“他家有十九个女儿，都风流潇洒，饶有风韵。不知公子要娶的是第几个？”冯生说：“年纪大约十五岁多些的那个。”丫环说：“这是十四娘。三月间她曾跟母亲来给郡君祝寿，怎么忘了？”老太太笑着说：“莫不是鞋的木底镂刻着莲瓣花纹，里面装了香粉，蒙着纱巾走路的那个？”丫环说：“对。”老太太说：“这丫头特别会别出心裁，耍娇媚，弄乖巧。不过的确窕窈多姿，外孙的眼光不差。”便对丫环说：“可以打发小狸奴把她叫来。”丫环答应了一声，便前去叫人。过了一段时间，丫环进来禀告：“辛家十四娘已经叫来了。”旋即看见一位红衣女子向老太太俯身下拜。老太太把她拽起来说：“以后你是我家的外孙媳妇，不必行丫环的礼。”辛十四娘站起身来，体态轻盈优雅地站在那里，红袖低垂。老太太理一理她的鬓发，捻一捻她的耳环，说：“十四娘最近在家做什么活？”辛十四娘低着头回答说：“闲时只是刺绣。”回头看见冯生，羞涩不安。老太太说：“这是我外孙。他满心要跟你结婚，为什么让他迷路，一整夜都在溪谷里乱窜？”十四娘低头无语。老太太说：“我叫你来，没别的，我想为我外孙做媒。”辛十四娘仍然保持沉默。老太太吩咐扫卧榻，铺被褥，当即成亲。辛十四娘腼腆地说：“我要回去告诉父母。”老太太说：“我为你做媒，错得了吗？”辛十四娘说：“郡君的命令，父母当然不敢违抗。但是如此草率，即使我死了，也不敢从命。”老太太笑了笑说：“小女孩志气不可屈，真是我的外孙媳妇！”便在辛十四娘头上拔下一朵金花，交给冯生收藏，命冯生回家查阅历书，找一个吉日良辰作为婚期。随即打发丫环把辛十四娘送回。

听远鸡已唱，遣人持驴送生出。数步外，欻一回顾，则村舍已失，但见松楸浓黑 [42] ，蓬颗蔽冢而已 [43] 。定想移时，乃悟其处为薛尚书墓。薛故生祖母弟，故相呼以甥。心知遇鬼，然亦不知十四娘何人。咨嗟而归，漫检历以待之，而心恐鬼约难恃。再往兰若，则殿宇荒凉。问之居人，则寺中往往见狐狸云。阴念：“若得丽人，狐亦自佳。”

【注释】

[42] 楸：别名萩、金丝楸、梓桐。落叶乔木，干高叶大，木材质地致密，耐湿，可造船，亦可做器具。

[43] 蓬颗：即刺蓬棵，被子植物，是一种当年生、当年死的草本植物，生命力很强，不怕旱、不怕涝、不怕碱。

【译文】

这时，只听见远处的雄鸡已在报晓，老太太派人牵驴送冯生出门。出门几步以外，冯生猛然回头一看，村庄房舍已经消失，只见松树楸树黑鸦鸦的，刺蓬草满满地覆盖着一座坟墓而已。冯生定神默想了一段时间，才想起这里是薛尚书的坟墓。薛尚书是冯生已故的祖母的弟弟，所以薛老太太叫他外孙。冯生心里明白自己遇到了鬼，但仍不知道辛十四娘是什么人。他唉声叹声地回到家里，漫不经心地选了一个吉日，并等待这一天的到来，但心里唯恐与鬼的婚约靠不住。他再去寺院，只见那里殿宇荒凉。向居民打听，说是寺中往往出现狐狸。他暗中想：“如能得到丽人，即使是狐狸也挺好。”

至日，除舍扫途 [44] ，更仆眺望 [45] ，夜半犹寂，生已无望。顷之，门外哗然。躧屣出窥 [46] ，则绣幰已驻于庭 [47] ，双鬟扶女坐青庐中 [48] 。妆奁亦无长物 [49] ，惟两长鬣奴扛一扑满 [50] ，大如瓮，息肩置堂隅。生喜得丽偶，并不疑其异类。问女曰：“一死鬼，卿家何帖服之甚 [51] ？”女曰：“薛尚书，今作五都巡环使，数百里鬼狐皆备扈从 [52] ，故归墓时常少。”生不忘蹇修 [53] ，翼日，往祭其墓。归见二青衣，持贝锦为贺 [54] ，竟委几上而去。生以告女，女视之，曰：“此郡君物也。”

【注释】

[44] 除舍扫途：打扫房子，洒扫道路。除，清理。

[45] 更仆：仆人轮班。更，更换。

[46] 躧（xǐ）屣：趿拉着鞋，形容忽促急迫。躧，曳履而行。

[47] 绣幰（xiǎn）：绣花车帷，代指花轿或彩车。幰，指车。施有帘幔的车子。

[48] 青庐：青布搭成的帐篷，是举行婚礼的地方。东汉至唐有此风俗。北方拜堂有在“青庐”中举行的。所谓“青庐”就是在住宅的西南角“吉地”，露天设一帐幕，新娘从特备的毡席上踏入青庐。

[49] 长物：多馀的东西。

[50] 长鬣奴：长须的仆人。鬣，胡须。《左传·昭公七年》：“使长鬣者相。”扑满：储蓄钱币用的瓦器，上有小孔，钱币可放入，但不能取出。储满后，打破取出。

[51] 帖服：顺从。

[52] 备扈从：充当随从。扈从，仆役，随从。

[53] 蹇修：代指媒人。蹇修是传说中伏羲氏的臣子。屈原《离骚》：“解佩以结言兮，吾令蹇修以为理。”后因以“蹇修”作为媒人的代称。

[54] 贝锦：一种像贝的文采花纹样的锦缎。

【译文】

到了结婚那一天，冯生把房屋道路打扫干净，派仆人轮流等候丽人的到来，但直至半夜，仍然声迹杳然，冯生觉得已经没有希望了。不一会儿，门外人声喧哗。冯生趿着鞋出屋一看，只见花轿已经停在院里，丫环已把辛十四娘搀扶到青庐里坐下。嫁妆也没有多馀的东西，只有两个大胡子奴仆扛了一个瓮般大小的存钱罐子，卸下来放在堂屋的角落里。冯生为得到一个漂亮的媳妇而高兴，并没有疑忌辛十四娘不是人类。他问辛十四娘说：“一个死鬼，你家为什么对她那么百般顺从？”辛十四娘说：“薛尚书如今当了五都巡环使，几百里以内的鬼狐都是他的侍从护卫，所以通常回墓的时间很少。”冯生没忘记自己的媒人，第二天便前去祭奠薛尚书的坟墓。回家后看见两个丫环拿着贝锦前来祝贺，把贝锦放在几案上便走了。冯生告知辛十四娘，辛十四娘一看贝锦，说：“这是郡君家的东西。”

邑有楚银台之公子 [55] ，少与生共笔砚，相狎。闻生得狐妇，馈遗为餪 [56] ，即登堂称觞 [57] 。越数日，又折简来招饮。女闻，谓生曰：“曩公子来，我穴壁窥之，其人猿睛而鹰准 [58] ，不可与久居也 [59] 。宜勿往。”生诺之。翼日，公子造门，问负约之罪，且献新什 [60] 。生评涉嘲笑，公子大惭，不欢而散。生归，笑述于房。女惨然曰：“公子豺狼，不可狎也！子不听吾言，将及于难！”生笑谢之。后与公子辄相谀噱 [61] ，前隙渐释 [62] 。

【注释】

[55] 银台：官名。通政使司的别称。清顺治元年（1644）设通政使司，掌管内外章奏和臣民密封申诉的文件。因宋代曾专设接受章疏的机关称“银台司”，所以清代的通政使司也称“银台”。

[56] 餪（nuǎn）：旧时嫁女后三日，母家及亲友馈送食物。

[57] 称觞：祝贺，举杯祝酒。

[58] 鹰准：鹰钩鼻子。准，鼻梁。

[59] 居：相处。

[60] 新什：新作。什，篇什，指诗篇或文卷。

[61] 谀噱：阿谀谈笑。噱，大笑。

[62] 隙：嫌隙，隔阂。

【译文】

本县有一位通政使楚某的儿子，小时与冯生是同学，关系亲近。楚公子听说冯生娶的是狐妻，婚后三天送来酒食，随即到冯家举杯祝贺。过了几天，楚公子又送便条叫冯生去喝酒。辛十四娘闻讯对冯生说：“前几天楚公子前来时，我从墙缝中偷看，此人猴眼睛，鹰钩鼻，跟他不能过多往来。最好别去。”冯生同意不去。第二天，楚公子登门来责问失约之罪，并送来新作。冯生评论中含有嘲笑，楚公子大为惭愧，两人不欢而散。冯生回屋后笑着叙述其事。辛十四娘面色凄惨地说：“楚公子狠如豺狼，不可亲近。你不听我的话，将会祸难临头！”冯生只是笑笑，表示感谢。后来，冯生见到楚公子总是恭维地说笑，以前的嫌隙渐渐消除了。

会提学试 [63] ，公子第一，生第二。公子沾沾自喜，走伻来邀生饮 [64] 。生辞，频招乃往。至则知为公子初度 [65] ，客从满堂，列筵甚盛。公子出试卷示生，亲友叠肩叹赏 [66] 。酒数行，乐奏作于堂，鼓吹伧佇 [67] ，宾主甚乐。公子忽谓生曰：“谚云：‘场中莫论文 [68] 。’此言今知其谬。小生所以忝出君上者 [69] ，以起处数语 [70] ，略高一筹耳。”公子言已，一座尽赞。生醉不能忍，大笑曰：“君到于今，尚以为文章至是耶？”生言已，一座失色，公子惭忿气结。客渐去，生亦遁。

【注释】

[63] 提学试：清代提督学政主持一省童生院试及生员岁、科两试。这里的“提学试”当指岁试或科试。

[64] 走伻（bēng）：派人。伻，仆人。

[65] 初度：生日。屈原《离骚》：“皇览揆余于初度兮，肇锡余以嘉名。”王逸注：“言父伯庸观我始生年时，度其日月。”指始生之时、出生之日，所以后世也作“生日”解。

[66] 叠肩：肩叠着肩，形容人多拥挤。

[67] 伧佇（cāng níng）：形容音调粗浊杂乱。

[68] 场中莫论文：意谓在考场中靠命运，不靠文章。场，科举考场。

[69] 忝：辱，有愧于。谦词。

[70] 起处：八股文每篇由破题、承题、起讲、入手、起股、中股、后股、束股八部分组成。起股至中股是正式的议论。起处，指正式议论之前阐明题旨，引起议论的起讲。

【译文】

适值提督学政主持考试，楚公子考了第一，冯生考第二。楚公子沾沾自喜，派人来邀冯生喝酒。冯生表示推辞，经多次相邀才去。到场才知道是楚公子的生日，宾客满堂，宴席非常丰盛。楚公子拿出试卷来给冯生看，亲朋好友肩叠肩地一起凑上来欣赏赞叹。酒过数巡，堂上奏起音乐，吹吹打打，音调粗野，宾主都很高兴。忽然，楚公子对冯生说：“谚语说：‘考场中莫论文。’现在知道这话大错特错。我所以名次忝居于你的前面，是因为起首处的几句话略高一筹。”楚公子说罢，满座宾客啧啧称赞。冯生醉中不能隐忍，放声大笑说：“到现在你还以为是自己的文章让你得了第一吗？”冯生说完，满座宾客都变了脸色，楚公子羞惭愤恨，气得说不出话来。客人渐渐散去，冯生也逃之夭夭。

醒而悔之，因以告女。女不乐曰：“君诚乡曲之儇子也 [71] ！轻薄之态，施之君子，则丧吾德；施之小人，则杀吾身。君祸不远矣！我不忍见君流落，请从此辞。”生惧而涕，且告之悔。女曰：“如欲我留，与君约：从今闭户绝交游，勿浪饮 [72] 。”生谨受教。十四娘为人勤俭洒脱，日以纴织为事 [73] 。时自归宁，未尝逾夜。又时出金帛作生计，日有赢馀，辄投扑满。日杜门户，有造访者，辄嘱苍头谢去。

【注释】

[71] 乡曲之儇（xuān）子：农村里识见寡陋的轻薄子弟。乡曲，乡里，亦指穷乡僻壤。儇子，轻薄而耍小聪明的人。

[72] 浪饮：过量饮酒。浪，滥，放纵。

[73] 纴（rèn）织：纺纱织布。

【译文】

冯生酒醒后深悔失言，把事情告诉了辛十四娘。辛十四娘不高兴地说：“你真是个乡下没见识的轻薄子弟！用轻薄的态度对待君子，会使自己丧失德行；用来对待小人，就会给自己招惹杀身之祸。你离祸事已经不远了！我不忍心看着你衰落破败，请让我现在就和你告别。”冯生心中害怕，脸上流泪，并把自己的悔意告诉了辛十四娘。辛十四娘说：“如果想让我留下，我与你约定，从今天起你必须闭门不出，杜绝交游，不许随意喝酒。”冯生全听她的。辛十四娘持家勤俭，办事利落，每天纺纱织布度日。也时常自己回娘家，但从不过夜。她又时常拿出钱帛来维持生活，当天有盈馀的钱，就投到大存钱罐子里去。她整天关门闭户，有来访的，就吩咐仆人加以谢绝。

一日，楚公子驰函来，女焚爇不以闻 [74] 。翼日，出吊于城 [75] ，遇公子于丧者之家，捉臂苦邀。生辞以故，公子使圉人挽辔，拥之以行。至家，立命洗腆 [76] 。继辞夙退 [77] 。公子要遮无已 [78] ，出家姬弹筝为乐。生素不羁，向闭置庭中，颇觉闷损，忽逢剧饮，兴顿豪，无复萦念 [79] 。因而酣醉，颓卧席间。公子妻阮氏，最悍妒，婢妾不敢施脂泽 [80] 。日前，婢入斋中，为阮掩执，以杖击首，脑裂立毙。公子以生嘲慢故，衔生，日思所报，遂谋醉以酒而诬之。乘生醉寐，扛尸床间，合扉径去。生五更酲解 [81] ，始觉身卧几上。起寻枕榻，则有物腻然，绁绊步履 [82] ，摸之，人也，意主人遣僮伴睡。又蹴之，不动而僵。大骇，出门怪呼。厮役尽起，爇之，见尸，执生怒闹。公子出验之，诬生逼奸杀婢，执送广平。

【注释】

[74] 焚爇：焚烧。爇，烧。下文的爇指举火照明。

[75] 吊：吊唁。

[76] 洗腆：置办洁净丰盛的酒食。多指用来孝敬父母或款待客人。腆，丰厚。《书·酒诰》：“肇牵车牛，远服贾，用孝养厥父母。厥父母庆，自洗腆，致用酒。”蔡沈集传：“洗以致其洁，腆以致其厚也。”

[77] 夙退：早一点离开。夙，早。

[78] 要（yāo）遮：阻拦。

[79] 萦念：牵挂。

[80] 施脂泽：指修饰打扮。脂泽，化妆用的脂粉、头油等。

[81] 酲（chéng）解：酒醒。酲，病酒。酒醉后神志不清。

[82] 绁（xiè）绊：缠绕阻绊。

【译文】

一天，楚公子派人送信来，辛十四娘把信烧了，没告诉冯生。第二天，冯生出门进城吊丧，在死者家里遇到了楚公子，楚公子抓住他的胳膊苦苦相邀。冯生借故推辞，楚公子让马夫给冯生牵马，簇拥着他走。来到楚家，楚公子立即吩咐摆上丰盛的酒食。冯生又说要早点儿回家。楚公子不断地拦阻，又叫家姬出来弹筝作乐。冯生一向放纵不羁，近来被关在家中，觉得非常烦闷，现在忽然遇上痛饮的机会，豪兴顿起，不再把辛十四娘的嘱咐放在心上。于是他喝得大醉，在席间颓然倒下。楚公子的妻子阮氏最为凶悍妒忌，家中的丫环姬妾都不敢修饰打扮。前一天，有一个丫环进了书斋，被阮氏抓住，用木杖打她的头，打得脑浆迸裂，立即毙命。楚公子因受冯生的讥嘲挖苦，怀恨在心，天天都想有所报复，于是图谋用酒把冯生灌醉而加以诬陷。这时，楚公子乘冯生醉倒酣睡，便把丫环的尸体扛到床上，关上屋门，径自离去。五更时分，冯生醒过酒来，才发现自己躺在几案上。他起身去找卧榻和枕头，却觉得有个腻软的东西绊住自己的脚，用手一摸，是一个人，他以为是主人打发来陪他睡觉的小僮。又用脚去踢此人，此人一动不动，身体已经僵硬。他大为恐骇，跑出门就怪声喊叫。奴仆全部出动，点上火一看，看见了尸首，便抓住冯生，愤怒地叫闹。楚公子出来验尸，诬蔑冯生强奸杀了丫环，把他押送到广平县。

隔日，十四娘始知，潸然曰 [83] ：“早知今日矣！”因按日以金钱遗生。生见府尹，无理可伸，朝夕搒掠，皮肉尽脱。女自诣问，生见之，悲气塞心，不能言说。女知陷阱已深，劝令诬服，以免刑宪 [84] 。生泣听命。女还往之间，人咫尺不相窥。归家咨惋 [85] ，遽遣婢子去。独居数日，又托媒媪购良家女，名禄儿，年已及笄，容华颇丽。与同寝食，抚爱异于群小 [86] 。生认误杀拟绞，苍头得信归，恸述不成声。女闻，坦然若不介意。既而秋决有日 [87] ，女始皇皇躁动，昼去夕来，无停履，每于寂所，於邑悲哀 [88] ，至损眠食。一日，日晡 [89] ，狐婢忽来。女顿起，相引屏语 [90] ，出则笑色满容，料理门户如平时。翼日，苍头至狱，生寄语娘子一往永诀。苍头复命，女漫应之，亦不怆恻，殊落落置之 [91] 。家人窃议其忍 [92] 。忽道路沸传，楚银台革爵，平阳观察奉特旨治冯生案 [93] 。苍头闻之喜，告主母。女亦喜，即遣入府探视，则生已出狱，相见悲喜。俄捕公子至，一鞫尽得其情 [94] 。生立释宁家 [95] 。

【注释】

[83] 潸然：流泪的样子。

[84] 刑宪：刑法。这里指刑讯。

[85] 咨惋：叹惜。

[86] 群小：指一般婢妾。

[87] 秋决有日：临近秋季处决之日。古代行刑多在秋季，称“秋决”。决，处死。有日，确定了日期。

[88] 於（wū）邑：同“呜咽”，悲气郁结。

[89] 晡：申时，午后三点至五点。

[90] 相引屏（bǐng）语：两人到无人处谈话。屏语，避人共语。

[91] 落落：豁达，安然。

[92] 忍：狠心。

[93] 平阳：府名。辖今山西临汾等十县。观察：明清时对道员的尊称。唐代无节度使的道，设观察使，为州以上的长官。明清时分守、分巡道也管辖府、州有关事宜，因尊称道员为观察，地位在知府以上。

[94] 鞫：审问。

[95] 宁家：回家。

【译文】

过了一天，辛十四娘才听到消息。她流着泪说：“我早就知道会有今天！”便按日给冯生送些钱去。冯生见了府尹，无理可讲，早晚遭受拷打，被打得皮开肉绽。辛十四娘亲自前去看望，冯生见面后，悲郁的冤气堵在心上，说不出话来。辛十四娘知道设下的陷阱已经很深，劝冯生无辜认罪，以免受刑。冯生流着眼泪表示听命。辛十四娘往来于自家与监牢之间，人们近在咫尺也看不见她。她回到家中，叹惜不止，急忙把丫环打发出去。独自住了几天，她又托媒婆买了一个良家女子，名叫禄儿，已到结发插簪的年龄，容貌颇为漂亮。她与禄儿同寝共食，对禄儿的关怀爱护超过所有的仆从。冯生承认了酒后误杀丫环的罪名，被判为绞刑，仆人把得到的消息带回，边说边哭，泣不成声。辛十四娘听后神色坦然，好像并不介意。不久秋天处决犯人的日子临近，辛十四娘开始惶恐不安，焦急奔走，昼去夜来，脚不停步，每当寂静无人时，就呜呜咽咽，悲切哀痛，以致睡眠与饮食大减。有一天午后申时，原先派出的狐女丫环忽然赶了回来。辛十四娘立即站起身来，领她到没人的屋里交谈，出屋后笑容满面，像平时一样料理家务去了。第二天，仆人前往监牢，冯生捎话要辛十四娘前去作最后的告别。仆人回来复命，辛十四娘随便应了一声，也不悲痛，很冷淡地放在一边。家人都暗中议论她心太狠。忽然，街头沸沸扬扬地传言，通政使楚某革职，平阳观察使奉特旨来办冯生的案件。仆人闻讯大喜，告知辛十四娘。辛十四娘也很高兴，立即差人到府衙去探望冯生，而冯生已经出狱，主仆悲喜交集。不久，官府将楚公子捉拿到案，一经审讯尽得实情。冯生立刻被释放回家。

归见闱中人 [96] ，泫然流涕，女亦相对怆楚，悲已而喜。然终不知何以得达上听。女笑指婢曰：“此君之功臣也。”生愕问故。先是，女遣婢赴燕都 [97] ，欲达宫闱，为生陈冤。婢至，则宫中有神守护，徘徊御沟间 [98] ，数月不得入。婢惧误事，方欲归谋，忽闻今上将幸大同 [99] ，婢乃预往，伪作流妓 [100] 。上至勾阑 [101] ，极蒙宠眷。疑婢不似风尘人 [102] ，婢乃垂泣。上问：“有何冤苦？”婢对：“妾原籍隶广平，生员冯某之女。父以冤狱将死，遂鬻妾勾阑中。”上惨然，赐金百两。临行，细问颠末，以纸笔记姓名，且言欲与共富贵。婢言：“但得父子团聚，不愿华膴也 [103] 。”上颔之，乃去。婢以此情告生，生急拜，泪眦双荧 [104] 。

【注释】

[96] 闱中人：即辛十四娘。

[97] 燕都：或称燕京。即今北京。

[98] 御沟：环绕宫墙的河沟。

[99] 幸：封建时代皇帝至某处叫“幸”或“临幸”。大同：旧府名。治所在今山西大同。

[100] 流妓：走江湖，跑码头，居无定所的妓女。

[101] 勾（gōu）阑：妓院。宋元时伎乐演剧的场所，明清时指妓院。

[102] 风尘人：流落江湖的人。喻指妓女。

[103] 华膴（wǔ）：华衣美食，指富贵。膴，鲜美的肉食。

[104] 泪眦双荧：两眼泪珠闪烁。泪，犹泪眼。眦，眼眶。荧，闪光。

【译文】

冯生回家见到辛十四娘，哭得泪水涟涟，辛十四娘面对冯生也露出悲苦之色，难过完了，又高兴起来。但冯生始终不知道自己的案子是怎么让皇上知道的。辛十四娘笑指丫环说：“这就是你的功臣。”冯生惊愕地问其中的缘由。在此之前，辛十四娘打发丫环赶赴燕京，想直达皇宫，为冯生申冤。丫环赶到后，发现宫中有神守护，只好在御沟间徘徊，好几个月也进不去。丫环害怕误事，正想回来再作计议，忽然听说当今的皇上将要巡幸大同，于是丫环预先赶到大同，扮作流落至此的妓女。皇上来到妓院，丫环极受宠爱眷顾。皇上觉得丫环不像风尘女子，丫环于是低头流泪。皇上问：“你有什么冤枉苦楚？”丫环回答：“我原籍隶属广平县，是生员冯某的女儿。父亲因冤狱将被处死，于是把我卖进妓院。”皇上面色凄惨，赐给黄金百两。临行前，皇上详细询问了案件的始末，拿纸笔记下姓名，并说想与丫环共享富贵。丫环说：“我只求父女团聚，不愿华衣美食。”皇上点头首肯，丫环于是离去。丫环把这些情况告诉冯生，冯生急忙下拜，两眼泪光闪闪。

居无几何，女忽谓生曰：“妾不为情缘，何处得烦恼？君被逮时，妾奔走戚眷间，并无一人代一谋者。尔时酸衷，诚不可以告愬 [105] 。今视尘俗益厌苦。我已为君畜良偶，可从此别。”生闻，泣伏不起，女乃止。夜遣禄儿侍生寝，生拒不纳。朝视十四娘，容光顿减。又月馀，渐以衰老，半载，黯黑如村妪，生敬之终不替 [106] 。女忽复言别，且曰：“君自有佳侣，安用此鸠盘为 [107] ？”生哀泣如前日。又逾月，女暴疾，绝食饮，羸卧闺闼。生侍汤药，如奉父母。巫医无灵，竟以溘逝 [108] ，生悲怛欲绝，即以婢赐金，为营斋葬。数日，婢亦去，遂以禄儿为室。

【注释】

[105] 告愬：即“告诉”。愬，同“诉”。对人说明，告知。

[106] 替：衰，懈怠。

[107] 鸠盘：梵语“鸠盘荼”的省称，义译为瓮形鬼、冬瓜鬼。后用以形容极端丑陋的妇人。《太平广记·任瓌》谓任瓌怕妻，曾云：“妇当怕者三：初娶之时，端居若菩萨，岂有人不怕菩萨耶？既长，生男女，如养儿大虫，岂有人不怕大虫耶？年老面皱，如鸠盘荼鬼，岂有人不怕鬼耶？以此怕妇，亦何怪焉。”

[108] 溘（kè）逝：忽然死去。

【译文】

没过多久，辛十四娘忽然对冯生说：“我若不是为情缘所牵，哪里会招致烦恼？你被逮捕时，我奔走在亲戚间，并没有一个人替我想办法。当时那种酸楚的心情，真是没处去讲。现在我看到尘世越发感到厌烦悲苦。我已为你备好如意的配偶，我们可以从此分别了。”冯生闻言，哭泣不止，伏地不起，辛十四娘这才没走。夜里，辛十四娘打发禄儿陪冯生去睡，冯生拒不接受。第二天清早，冯生见辛十四娘容貌顿时减色。又过了一个多月，她逐渐显得衰老，半年后面色发黑，像一个乡村老太太，但冯生敬重她，始终没有变心。这时她忽然又要告别，并说：“你自有称心的伴侣，为什么还要我这丑老婆？”冯生伤心哭泣，依旧像以前一样对她。又过了一个月，辛十四娘突然生病，不进饮食，虚弱地躺在房中。冯生侍候汤药，像对待父母一般。但是巫术医药全都无效，辛十四娘最终还是溘然长逝，冯生悲痛欲绝，便将皇上赐给丫环的钱，为辛十四娘料理斋祭下葬诸事。过了几天，狐狸丫环也走了，冯生于是以禄儿为妻。

逾年举一子。然比岁不登 [109] ，家益落，夫妻无计，对影长愁。忽忆堂陬扑满 [110] ，常见十四娘投钱于中，不知尚在否。近临之，则豉具盐盎 [111] ，罗列殆满。头头置去 [112] ，箸探其中，坚不可入。扑而碎之，金钱溢出，由此顿大充裕。后苍头至太华 [113] ，遇十四娘，乘青骡，婢子跨蹇以从 [114] ，问：“冯郎安否？”且言：“致意主人，我已名列仙籍矣。”言讫不见。

【注释】

[109] 比岁不登：连年收成不好。登，指谷物成熟。

[110] 陬：角落。

[111] 豉（chǐ）具盐盎：豆豉盆、盐罐子。豉，豆豉。

[112] 头头置去：一件一件地移去。

[113] 太华：即西岳华山。为中国五岳之一，秦岭的一部分，在今陕西渭南。

[114] 蹇：蹇卫，即驴子。

【译文】

一年后生了一个儿子。然而，连年歉收，家境日益破败，夫妻二人没有办法，形影相对，整天发愁。他们忽然想起厅堂角落的大存钱罐子，过去经常看见辛十四娘往里投钱，不知是否还在。走近一看，那里摆满了酱缸盐罈。他们把这些东西一件一件地移开后，用筷子往大存钱罐子里插，里面硬得插不进去。他们把它砸碎，金钱撒了一地，从此顿时大为富裕起来。后来老仆人到了太华山，看见辛十四娘骑着青骡，丫环骑驴跟随其后，辛十四娘问：“冯郎安好吗？”并说：“请告诉你的主人，我已名列仙籍啦。”说罢消失不见。

异史氏曰：轻薄之词，多出于士类 [115] ，此君子所悼惜也。余尝冒不韪之名 [116] ，言冤则已迂，然未尝不刻苦自励，以勉附于君子之林，而祸福之说不与焉。若冯生者，一言之微，几至杀身，苟非室有仙人，亦何能解脱囹圄 [117] ，以再生于当世耶？可惧哉！

【注释】

[115] 士类：读书的人。

[116] 不韪（wěi）：不是，过错。意思是别人指责他说话轻薄。

[117] 囹圄：牢狱。

【译文】

异史氏说：轻薄的言词，多出于读书人，这是君子所痛心惋惜的。我也曾经落得个说轻薄话的罪名，讲自己冤枉已太迂腐，然而未尝不刻苦自励，以勉励自己跻身于君子的行列，至于说那是祸是福就不管了。像冯生这样的人，一言不慎，几乎招致杀身之祸，如果不是家有仙妻，又怎能从监牢中脱身，在当世重新生存下去？真可怕啊！

白莲教

【题解】

《聊斋志异》有两篇《白莲教》。除去本篇外，卷六也有一篇相同篇名的作品。本篇只是写白莲教中的“某者”的，与现代命题的标准不太吻合，估计遵循的是中国传统以开首的几个字为篇名的方法。

故事分为两组，每组两个故事。第一组以并列的结构写“某者”在堂上设置水盆和巨烛遥控协助远方的行为。第二组以串联的方式讲“某者”杀死与妾私通的门人后又编排情节逃脱了官府的追捕。他不仅法术精巧，还有应付人际社会的聪慧与狡诈，这从一个方面反映了当时人们对于白莲教的看法。最后一个故事大概受到了六朝吴均《续齐谐记》“阳羡鹅笼”的启示。

白莲教某者，山西人，忘其姓名，大约徐鸿儒之徒 [1] 。左道惑众 [2] ，慕其术者多师之。某一日将他往，堂中置一盆，又一盆覆之，嘱门人坐守，戒勿启视。去后，门人启之，视盆贮清水，水上编草为舟，帆樯具焉 [3] 。异而拨以指，随手倾侧，急扶如故，仍覆之 [4] 。俄而师来，怒责：“何违吾命？”门人立白其无。师曰：“适海中舟覆，何得欺我？”又一夕，烧巨烛于堂上，戒恪守 [5] ，勿以风灭。漏二滴 [6] ，师不至。儽然而殆 [7] ，就床暂寐，及醒，烛已竟灭，急起爇之。既而师入，又责之。门人曰：“我固不曾睡，烛何得息？”师怒曰：“适使我暗行十馀里，尚复云云耶？”门人大骇。如此奇行，种种不胜书。

【注释】

[1] 徐鸿儒：山东巨野人，明末白莲教起义首领。

[2] 左道：旁门邪道。《礼记·王制》：“执左道以乱政，杀。”郑玄注：“左道，若巫蛊及俗禁。”孔颖达疏：“卢云左道谓邪道。地道尊右，右为贵……故正道为右，不正道为左。”

[3] 帆樯（qiáng）：船帆船桅。樯，桅杆。

[4] 仍覆之：依旧用盆盖好。

[5] 恪（kè）守：敬守，坚守。恪，恭敬。

[6] 漏二滴：二更时分。

[7] 儽（léi）然而殆：困倦得很厉害。儽，颓丧、疲困的样子。殆，疲困。

【译文】

白莲教某人，山西人，已忘了他的姓名，大约是徐鸿儒一类的人。他以左道迷惑群众，仰慕他法术的人多拜他为师。有一天，他准备外出，在堂屋放一个盆，再用一个盆盖上，吩咐徒弟坐在旁边看守，告诫徒弟不能掀开偷看。他离去后，徒弟掀开盆，看见盆里盛着清水，水上有草编的小船，船帆桅杆一应俱全。徒弟好奇，用手指拨船，船被随手碰翻，急忙把船扶成原样，又盖上盆。不久他回来了，生气地责备说：“为什么违背我的命令？”徒弟立刻分辩说没有违背命令。他说：“刚才海中船翻了，怎能骗得了我？”又有一天晚上，他在堂屋点了根大蜡烛，告诫徒弟小心看守蜡烛，不要让风吹灭。二更时分，他仍没回来。徒弟困乏得厉害，就上床暂时睡一会儿，到醒来时，大蜡烛竟然已经熄灭，急忙起来点着。不久，他回来了，又责备徒弟。徒弟说：“我的确没睡，蜡烛怎会熄灭？”他生气地说：“刚才让我在黑暗中走了十多里，还敢这么说？”徒弟大为恐骇。像这样的奇异行为，一桩又一桩，写不过来。

后有爱妾与门人通，觉之，隐而不言。遣门人饲豕 [8] ，门人入圈，立地化为豕。某即呼屠人杀之，货其肉。人无知者。门人父以子不归，过问之，辞以久弗至。门人家诸处探访，绝无消息。有同师者，隐知其事，泄诸门人父。门人父告之邑宰。宰恐其遁，不敢捕治，达于上官，请甲士千人，围其第，妻子皆就执。闭置樊笼 [9] ，将以解都 [10] 。途经太行山，山中出一巨人，高与树等，目如盎 [11] ，口如盆，牙长尺许。兵士愕立不敢行。某曰：“此妖也，吾妻可以却之。”乃如其言，脱妻缚。妻荷戈往，巨人怒，吸吞之。众愈骇。某曰：“既杀吾妻，是须吾子。”乃复出其子，又被吞如前状。众各对觑，莫知所为。某泣且怒曰：“既杀我妻，又杀吾子，情何以甘！然非某自往不可也。”众果出诸笼，授之刃而遣之。巨人盛气而逆，格斗移时，巨人抓攫入口，伸颈咽下，从容竟去。

【注释】

[8] 豕：猪。

[9] 樊笼：此指带木笼的囚车，即槛车。

[10] 解（jiè）都：押解往京城。

[11] 盎：腹大口小的瓦盆。

【译文】

后来，这个白莲教徒的爱妾与徒弟私通，他发觉了，却佯装不知，也不说破。他打发徒弟去喂猪，徒弟一进猪圈，立刻变成了猪。他当即叫屠夫来杀猪，卖了猪肉。没人知道此事。徒弟的父亲因儿子没回家，就来问儿子的下落，他说这个徒弟很久没来了。徒弟家到各处寻找打听，仍然毫无消息。有位同门暗中知道此事，把实情透露给徒弟的父亲。徒弟的父亲向县令控告。县令怕白莲教徒逃走，不敢逮捕究办，而是报告上司，请来甲士一千名，包围了他的住宅，妻子儿女都被捉获。他们被关在木笼子槛车里，准备押解到京城。途中经过太行山时，山中出来一个巨人，像大树那么高，眼大如碗口，口大如瓦盆，牙长一尺左右。士兵吓得站在那，不敢前进。白莲教徒说：“这是妖怪，我妻子可以打败它。”于是兵士如言而行，给他妻子松绑。他妻子荷戈前往，巨人大怒，只一吸气就把她吞了。大家更加害怕。白莲教徒说：“既然杀了我的妻子，现在需要我儿子才行。”于是又放出他的儿子，又像刚才一样被吞掉。大家面面相觑，不知所措。白莲教徒边哭边生气地说：“既杀我妻子，又杀我儿子，我怎甘心！现在非我亲自上阵不可了。”大家果真将他从槛车中放出，给他一件兵器，派他出阵。巨人气势汹汹地迎上前来，经过一段时间的格斗，巨人把他抓住放进口中，一伸脖子，咽了下去，然后从容离去。

双灯

【题解】

是篇与卷三的《犬灯》大概是姊妹篇，都是由灯引出人与狐女的浪漫故事。故事也相对简单，一场缱绻之后便分手，谈不上深切的感情，而归之于“因缘”。

“因缘”是佛教对于世界上一切事物生灭的条件、原因的普遍解释，所谓“因缘合，诸法即生”，“此有则彼有，此无则彼无，此生则彼生，此灭则彼灭”。这也是《聊斋志异》中许多随意编造的故事中的万金油。

本篇故事虽短，但结构完整，用双灯引出故事，以双灯结束故事。结尾“双灯明灭，渐远不可睹”，“是夜山头灯火，村人悉望见之”，馀韵不尽，令人遐思。狐女是这场因缘的主动者，操控者，显示着各方面的强势，其语言也个性鲜明，诙谐有趣。

魏运旺，益都之盆泉人 [1] ，故世族大家也。后式微 [2] ，不能供读，年二十馀，废学，就岳业酤 [3] 。一夕，魏独卧酒楼上，忽闻楼下踏蹴声。魏惊起，悚听 [4] 。声渐近，寻梯而上，步步繁响。无何，双婢挑灯，已至榻下。后一年少书生，导一女郎，近榻微笑。魏大愕怪，转知为狐，发毛森竖 [5] ，俯首不敢睨。书生笑曰：“君勿见猜。舍妹与有前因，便合奉事。”魏视书生，锦貂炫目，自惭形秽，觍颜不知所对 [6] 。书生率婢子遗灯竟去。

【注释】

[1] 益都：在今山东青州北部。明清时为青州府治所在。盆泉：位于淄博博山区石马镇政府驻地东南五公里处，因村有泉如盆故名。

[2] 式微：衰落。《诗·邶风·式微》：“式微式微，胡不归。”朱熹集传：“式，发语辞。微，犹衰也。”

[3] 就岳业酤：跟随岳父卖酒。酤，卖酒。

[4] 悚听：惊恐地倾听。

[5] 森竖：森然直立。

[6] 觍（tiǎn）颜：面有羞色。

【译文】

魏运旺，益都盆泉人，世族大家出身。后来家道衰落，不能供他读书，二十多岁时便中止学业，跟随岳父卖酒。一天晚上，魏运旺独自睡在酒楼上，忽然听见楼下有踢踢踏踏的脚步声。他吃惊地坐起身来，恐惧地倾听着。声音越来越近，沿着楼梯上行，一步比一步响。不一会，两个丫环提着灯，已经来到他的床前。后面有一个年轻的书生领着一个女郎，面带微笑地走近床前。魏运旺大为惊异，转念想到他们是狐狸，毛发森然耸立，低下头来，不敢斜视。书生笑着说：“你不用猜疑。我妹妹与你有前世的姻缘，正该侍候你。”魏运旺看看书生，锦衣貂裘，光彩眩目，于是自惭形秽，满脸羞愧之色，不知如何回答才好。书生留下灯领着丫环离去。

魏细瞻女郎，楚楚若仙 [7] ，心甚悦之，然惭怍不能作游语 [8] 。女郎顾笑曰：“君非抱本头者 [9] ，何作措大气 [10] ？”遽近枕席，暖手于怀。魏始为之破颜，捋裤相嘲，遂与狎昵。晓钟未发，双鬟即来引去。复订夜约。至晚，女果至，笑曰：“痴郎何福？不费一钱，得如此佳妇，夜夜自投到也。”魏喜无人，置酒与饮，赌藏枚 [11] ，女子什有九赢。乃笑曰：“不如妾约枚子 [12] ，君自猜之，中则胜，否则负。若使妾猜，君当无赢时。”遂如其言，通夕为乐。既而将寝，曰：“昨宵衾褥涩冷，令人不可耐。”遂唤婢襆被来，展布榻间，绮縠香耎。顷之，缓带交偎，口脂浓射，真不数汉家温柔乡也 [13] 。自此，遂以为常。

【注释】

[7] 楚楚：相貌姿态姣美讨人喜爱。

[8] 游语：指戏谑挑逗的言辞。

[9] 抱本头者：啃书卷的文人。

[10] 措大：指贫寒失意的读书人。唐李匡乂《资暇集》：“代称士流为醋大，言其峭醋而冠四人之首。一说衣冠俨然，黎庶望之，有不可犯之色，犯必有验，比于醋而更验，故谓之焉。或云：往有士人，贫居新郑之郊，以驴负醋，巡邑而卖，复落魄不调。邑人指其醋驮而号之。新郑多衣冠所居，因总被斯号。亦云：郑有醋沟，士流多居其州。沟之东，尤多甲族，以甲乙叙之，故曰醋大。愚以为四说皆非也。醋，宜作‘措’，止言其能举措大事而已。”

[11] 藏枚：又称“猜枚”。两方相赌，就近取可握之物如棋子、铜钱、瓜子之类握掌中或覆掌下，令对方猜其个数、单双、字漫（铜钱有文字一面为字，有花纹一面为漫）等，以猜中次数多少决输赢。所猜之物，称“枚子”。

[12] 约：握持。

[13] 不数（shǔ）：犹言胜过。汉家温柔乡：《飞燕外传》谓汉成帝得赵飞燕之妹合德，进御之夜，“帝大悦，以辅属体，无所不靡，谓之温柔乡”。后以温柔乡指美色迷人之境。

【译文】

魏运旺仔细打量那位女郎，楚楚动人，仙女一般，心中非常喜爱，却自觉惭愧，说不出戏谑的话来。女郎看着魏运旺笑着说：“你不是啃书本的呆子，为什么也冒穷酸气呢？”便凑到床前，把手放在魏运旺的怀里取暖。魏运旺这才露出笑容，捋裤调情，跟她亲近。早晨的钟声还没敲响，两个丫环便把女郎接走。他们又相约夜间相会。夜晚降临，女郎果然前来，面带笑容地说：“傻小子哪来的福分啊？不花一文钱，就得到这么漂亮的女人，天天夜里主动送上门来。”魏运旺见没有外人，心中高兴，便摆上酒来，与她相对喝酒，玩猜枚游戏，结果十次有九次都是女郎取胜。于是女郎笑着说：“不如让我来握枚子，由你来猜，猜中了就获胜，猜不中就认输。要让我猜，你就不会有取胜的时候。”便照女郎说的来玩，高兴地玩了一个通宵。后来要睡觉时，女郎说：“昨天夜里被褥冷涩，让人受不了。”便叫丫环把带来的铺盖卷拿来，在床上铺开，绫罗被褥，又香又软。一会儿，两人宽衣解带，依偎在一起，女郎口红芬芳四射，真是汉成帝的温柔乡也比不上。从此，他们每天都是这样。

后半年，魏归家。适月夜与妻话窗间，忽见女郎华妆坐墙头，以手相招。魏近就之，女援之，逾垣而出，把手而告曰：“今与君别矣。请送我数武 [14] ，以表半载绸缪之义 [15] 。”魏惊叩其故，女曰：“姻缘自有定数，何待说也。”语次，至村外，前婢挑双灯以待，竟赴南山，登高处，乃辞魏言别。魏留之不得，遂去。魏伫立彷徨，遥见双灯明灭，渐远不可睹，怏郁而反。是夜山头灯火，村人悉望见之。

【注释】

[14] 武：步。

[15] 绸缪之义：夫妻恩爱的情谊。

【译文】

半年后，魏运旺回到家里。适值月夜，正与妻子在窗下说话，忽然看见女郎穿着华美的服装，坐在墙头，向他招手。他走近前去，女郎拉他一把，翻墙出去，拉着他的手告诉他说：“今天要与你分别啦。请送我几步，以表半年来缠绵恩爱的情义。”魏运旺吃惊地问其中的缘故，女郎说：“姻缘自然都有定数，还用说吗？”谈话间，两人来到村外，先前的丫环提着两盏灯在那里等候，他们一直前往南山，登上高处，才与魏运旺告辞分别。魏运旺留不住她们，她们就这么离开了。魏运旺站在那里，心神不宁，远远望见双灯时隐时现，渐渐远去，消失不见，便郁郁不乐地回到家里。这天夜里山头的灯火，村人全都看见了。

捉鬼射狐

【题解】

鬼狐为人所忌惮，与其中之一斗，已经是骇人听闻。与所遇之鬼狐都进行过斗争，则闻所未闻了。

本篇突出了李著明的胆气和豪气。有趣的是，作者并没有写他与鬼狐的战斗取得了什么实质性的成果。与鬼斗，丢了一只鞋，脸上还挨了一鞋底；与狐斗，受到了揶揄嘲笑。由此却显示了事件之真实，展现了李著明慷慨刚毅的性格。

捉鬼射狐是两个不相连属的故事，也发生在不同的地点，由于作者细数阀阅亲属，便将两个故事弥缝在一起。李著明是蒲松龄家的姻亲，其去世时，蒲松龄写了《祭李公著明老亲家文》，可与本文及下文《蹇偿债》参照阅读。

李公著明 [1] ，睢宁令襟卓先生公子也 [2] ，为人豪爽无馁怯。为新城王季良先生内弟 [3] 。先生家多楼阁，往往睹怪异。公常暑月寄宿，爱阁上晚凉。或告之异，公笑不听，固命设榻。主人如请，嘱仆辈伴公寝，公辞言：“喜独宿，生平不解怖。”主人乃使炷息香于炉 [4] ，请衽何趾 [5] ，始息烛覆扉而去。

【注释】

[1] 李公著明：李著明，蒲松龄家的姻亲。蒲松龄在《祭李公著明老亲家文》称：其为：“循良嫡嗣，清白家声，雄姿俊茂，眉目朗清。幼得夙慧，长擅英称，风情倜傥，志气纵横。毫端玳瑁，玉灿珠明，床头翡翠，渊飞雾凝。兰襟霞渺，剑佩莲生，锦韉耀彩，玉壶悬冰。胸藏鳞甲，度纳沧溟，物如鉴照，谋类竹成。义能排难，信足要盟，见人之急，金帛可轻，乐人之善，肝胆可倾。穷戚沾惠，市媪知名。曩依亲好，久寓山城，淄人于今，尚诵懿行。”唯据《聊斋》本篇、《蹇偿债》篇及文集，知自李著明始依亲侨寓淄川孙氏宅，李友三为著明长子，与作者有姻娅之好。

[2] 睢宁令襟卓先生：李襟卓，名毓奇，山东益都人。明万历十年壬午（1582）山东乡试第二名，万历四十年至四十四年（1612—1616）任江苏睢宁县知县。李著明及李友三，分别为李毓奇之子及孙。

[3] 王季良：清初诗人王渔洋的族祖。内弟：妻子的弟弟。

[4] 息香：安息香，燃之可去浊辟邪。

[5] 请衽何趾：睡在什么位置。《礼记·曲礼》注：“设卧席则问足向何方也。”指询问客人卧息习惯，然后为之设榻襆被。请，询问。衽，卧席。何趾，足向何方。

【译文】

李著明是睢宁县令李襟卓先生的公子，为人豪爽，从不气馁胆怯。他是新城王季良先生的内弟。王季良先生家颇多楼阁，往往可以见到怪异现象。李著明夏天曾经来这里寄宿，喜欢楼阁上晚间的凉爽。有人告诉他那里有怪异，他只是为之一笑，并不听从劝告，执意命人在那里摆上床。主人依言而行，嘱咐仆人陪他睡觉，他推辞说：“我喜欢独自睡觉，一生不知道什么是恐怖。”主人便吩咐在香炉中点上一炷安息香，问明睡觉时脚朝哪方，便熄了蜡烛，关上门后离去。

公即枕移时，于月色中，见几上茗瓯 [6] ，倾侧旋转，不堕亦不休。公咄之，铿然立止。即若有人拔香炷，炫摇空际，纵横作花缕。公起叱曰：“何物鬼魅敢尔！”裸裼下榻 [7] ，欲就捉之。以足觅床下，仅得一履，不暇冥搜，赤足挝摇处 [8] ，炷顿插炉，竟寂无兆 [9] 。公俯身遍摸暗陬 [10] ，忽一物腾击颊上，觉似履状，索之，亦殊不得。乃启覆下楼，呼从人，爇火以烛，空无一物，乃复就寝。既明，使数人搜屦 [11] ，翻席倒榻，不知所在。主人为公易屦。越日，偶一仰首，见一履夹塞椽间，挑拨而下，则公履也。

【注释】

[6] 茗瓯：茶具。茗，茶。瓯，杯。

[7] 裸裼（xī）：谓不及穿衣。裼，不加外衣。

[8] 挝：击。

[9] 兆：征候，迹象。

[10] 暗陬：黑暗的角落。陬，角落，墙角。

[11] 屦：古代用葛或麻制的一种鞋。这里同“履”。

【译文】

李著明在枕上躺了一段时间，在月光下看到几案上的茶杯倾斜着旋转，既不倒，也不停。李著明一声呵叱，茶杯响了一声，立刻停转。随即好像有人拔起香，在空中纵横摇动，使香头画出如花的线条。李著明起身喝斥说：“什么鬼怪竟敢如此！”赤身露体地下了床，想将它抓住。他把脚伸到床下找鞋，只找到一只，顾不得细找，光着脚去打香摇动的空间，香顿时插到香炉里，竟然静悄悄的，毫无踪迹。李著明俯身摸遍黑暗的角落，忽然有一个东西飞来打在面颊上，觉得像是只鞋，找鞋又没找到。于是他开门下楼，招呼仆人，点着蜡烛到处照着查找，结果什么都没有，便重新去睡。天亮后，李著明让几个人去找鞋，掀开席，移开床，仍没找到。主人只好为他换了一双鞋。第二天，他偶然抬头，看见一只鞋塞在椽子间，挑下来一看，正是他的鞋。

公益都人，侨居于淄之孙氏第 [12] 。第綦阔 [13] ，皆置闲旷，公仅居其半。南院临高阁，止隔一堵。时见阁扉自启闭，公亦不置念。偶与家人话于庭，阁门开，忽有一小人，面北而坐，身不盈三尺，绿袍白袜。众指顾之，亦不动。公曰：“此狐也。”急取弓矢，对阁欲射。小人见之，哑哑作揶揄声 [14] ，遂不复见。公捉刀登阁，且骂且搜，竟无所睹，乃返。异遂绝。公居数年，安妥无恙。公长公友三 [15] ，为余姻家，其所目触。

【注释】

[12] 淄：淄川县。

[13] 綦阔：很宽阔。綦，很。

[14] 哑哑（è）：笑声。揶揄：嘲弄，捉弄。

[15] 长公：长公子，大儿子。友三：李友三。与蒲家结为姻亲。蒲松龄《祭李公著明老亲家文》称：“长公贤豪，遐迩倾慕，伯弟不才，过承青目，秦晋联欢，潘杨永睦。”

【译文】

李著明是益都人，曾寄居在淄川县孙氏的住宅里。住宅很大，都空着没人使用，李著明也只住了一半。南院面对一座高阁，中间只隔一堵墙，时常可以看见阁门自开自关，李著明也没放在心上。一次，李著明偶然在院子里和家人谈话，忽然阁门打开，出现一个小人，面朝北坐着，身高不满三尺，绿袍白袜。大家对他手指目视，他仍然不动。李著明说：“这是狐狸精！”急忙拿来弓箭，对准阁门就要射。小人一见，发出“呀呀”的嘲笑声，于是不再出现。李著明拿着刀登上楼阁，边骂边搜索，终究一无所见，只好返回。怪异也从此绝迹。李著明在这里住了数年，始终平安无事。李著明的长子李友三是我的亲家，此事便是他的亲眼所见。

异史氏曰：予生也晚，未得奉公杖屦 [16] 。然闻之父老，大约慷慨刚毅丈夫也。观此二事，大概可睹。浩然中存 [17] ，鬼狐何为乎哉！

【注释】

[16] 奉杖屦：犹言侍奉，追随。

[17] 浩然中存：胸怀正气。浩然，指浩然正大之气。《孟子·公孙丑》：“我善养吾浩然之气。”

【译文】

异史氏说：我生得太晚，未能侍奉李公。但听老年人讲，他大约是一位慷慨而又刚毅的大丈夫。从这两件事看，他的风范大致可见。心中有浩然之气，鬼狐有何能为！

蹇偿债

【题解】

明臧晋叔《元曲选》中有《庞居士误放来生债》一剧，其中有这样的情节：“〔内驴马牛做声科〕〔正末云〕是甚么人这般说话？我试听咱。〔驴云〕马哥，你当初为甚么来？〔马云〕我当初少庞居士十五两银子，无的还他。我死之后，变做马填还他。驴哥，你可为甚么来？〔驴云〕我当初少庞居士的十两银子，无钱还他，死后变做个驴儿与他拽磨。牛哥，你可为甚么来？〔牛云〕你不知道。我在生之时，借了庞居士银十两，本利该二十两，不曾还他。我如今变一只牛来填还他。”中国民间在欠了别人人情时，也往往有“变牛变马来偿还”一说。《蹇偿债》大概就是在这样的文化传统的基础上产生的。

不过，《蹇偿债》较之以往同类的因果报应文学作品不同的地方是，其一，划清了劳动所得和借欠的区别。“凡人有所为而受人千金，可不报也；若无端受人资助，升斗且不容昧，况其多哉！”其二，在情节上务求曲折。乡人某变成小驴后，先是被衡府内监看中，交易未成，后又被马咬断胫骨，为牛医领去，最后才被牛医所卖，“得钱千八百，以半献公。公受钱，顿悟，其数适符豆价也”。

李公著明，慷慨好施。乡人某，佣居公室 [1] 。其人少游惰，不能操农业，家窭贫 [2] 。然小有技能，常为役务，每赉之厚 [3] 。时无晨炊，向公哀乞，公辄给以升斗。一日，告公曰：“小人日受厚恤，三四口幸不殍饿 [4] ，然曷可以久？乞主人贷我绿豆一石作资本。”公忻然，立命授之。某负去，年馀，一无所偿。及问之，豆赀已荡然矣。公怜其贫，亦置不索。

【注释】

[1] 佣居公室：在李家做帮工。佣，当雇工。

[2] 窭贫：贫穷。语出《诗·邶风·北门》：“终窭且贫。”

[3] 赉（lài）之厚：赏赐得多。

[4] 殍（piǎo）饿：饥饿至死。《孟子·梁惠王》：“民有饥色，野有饿莩。”殍，通“莩”，饿死的人。

【译文】

李著明性情慷慨，乐于施舍。同乡某人住在他家当雇工。该人从小到处游荡，生性懒惰，不肯以农为业，家境穷困。不过，他有些手艺，经常干些杂活，李著明往往多给他赏钱。有时早晨没米做饭，向李著明哀求借点儿粮食，李著明总是给他一升半斗的。有一天，这人对李著明说：“小人天天受您丰厚的周济，一家三四口人才幸免饿死，不过这哪能长久维持下去？求您借给我一石绿豆做本钱吧。”李著明欣然同意，立即命人给他绿豆。同乡背走绿豆，一年多以后仍然一点儿也没偿还。等问起此事时才知道，一石绿豆的本钱已经荡然无存。李著明可怜他穷，也就放在一边，没去索债。

公读书于萧寺 [5] 。后三年馀，忽梦某来，曰：“小人负主人豆直 [6] ，今来投偿。”公慰之，曰：“若索尔偿，则平日所负欠者，何可算数？”某愀然曰 [7] ：“固然。凡人有所为而受人千金，可不报也；若无端受人资助，升斗且不容昧，况其多哉！”言已，竟去。公愈疑。既而家人白公：“夜牝驴产一驹，且修伟。”公忽悟曰：“得毋驹为某耶？”越数日归，见驹，戏呼某名，驹奔赴如有知识。自此遂以为名。

【注释】

[5] 萧寺：佛寺，僧院。

[6] 直：价钱，价值。

[7] 愀（qiǎo）然：忧愁悲伤的样子。

【译文】

李著明在寺院里读书。过了三年多时间，忽然梦见那个同乡前来，说：“小人欠主人绿豆钱，现来偿还。”李著明安慰他说：“我如果要你偿还，那你平时所欠的，怎么算得清？”同乡愁容满面地说：“话是可以这样说。但大凡一个人做过些什么而接受别人上千两的银子，可以不再回报；如果无故接受别人的资助，连一升半斗的都不容含糊不清，何况欠了那么多！”说罢直接走了。李著明醒来愈觉疑惑不解。不久家人禀告李著明说：“夜里母驴生了一头小驴驹子，挺高大的。”李著明忽然明白过来，说：“莫非小驴驹子便是那个人吗！”过了几天，李著明回到家中，看见小驴驹子，开玩笑叫那人的名字，小驴驹子便跑到他跟前，像听懂他的话似的。从此，李著明便以那个同乡的名字称呼小驴驹子。

公乘赴青州，衡府内监见而悦之 [8] ，愿以重价购之。议直未定，适公以家中急务不及待，遂归。又逾岁，驹与雄马同枥 [9] ，龁折胫骨，不可疗。有牛医至公家 [10] ，见之，谓公曰：“乞以驹付小人，朝夕疗养，需以岁月 [11] ，万一得痊，得直与公剖分之。”公如所请。后数月，牛医售驴，得钱千八百，以半献公。公受钱，顿悟，其数适符豆价也。噫！昭昭之债而冥冥之偿 [12] ，此足以劝矣 [13] 。

【注释】

[8] 衡府：明宪宗第七子朱祐楎，封衡恭王，治青州，历四代，明亡国除。

[9] 枥：槽。

[10] 牛医：兽医的通称。

[11] 需：等待。《易·需》：“需，须也。”孔颖达疏：“是需，待之义，故云需，须也。”

[12] 昭昭：指阳世。冥冥：指阴司。

[13] 劝：劝勉。指勉人向善。

【译文】

李著明骑着小驴前往青州时，衡王府内监见到小驴非常喜欢，愿意用高价买它。价钱还没谈妥，适值李著明家中有急事不能再等，便回家了。又过了一年，小驴与一匹雄马同拴在一个槽里，被雄马咬断胫骨，无法治好。有一位兽医前往李著明家，见到小驴，对李著明说：“请把小驴交给我，我早晚加以治疗调养，等上一阵子，万一能够治好，卖了钱与您平分。”李著明同意了他的请求。几个月后，兽医卖驴得到一千八百钱，把一半送给李著明。李著明接过钱来，顿时明白过来，这个数目正好与绿豆的价钱相符。唉！阳间的债务到阴间也要偿还，这是对世人的最好的劝导。

头滚

【题解】

本篇故事五十馀字，写得扼要简明，却摇曳多姿。

《聊斋志异》作为短篇小说集，长短繁简各异。有的浓彩重墨，不厌其详，有的简洁明了，惜墨如金。就总体编排而言，是按时间的先后成卷，但一卷之中，估计也考虑到阅读的节奏。正如冯镇峦在评论此篇时所说：“短篇文字不似大篇出色，然其叙事简净，用笔明雅。譬诸游山者，才过一山，又开一山，当此之时，不无借径于小桥曲岸、浅水平沙。然而前山未远，魂魄方收，后山又来，耳目又费。虽不大为着意，然政不致遂败人意。况又其一桥一岸，一水一沙，并未一望荒屯绝徼之比。晚凉新浴，豆花棚下，摇蕉尾，说曲折，兴复不浅也。”

苏孝廉贞下封公昼卧 [1] ，见一人头从地中出，其大如斛 [2] ，在床下旋转不已。惊而中疾，遂以不起。后其次公就荡妇宿 [3] ，罹杀身之祸，其兆于此耶？

【注释】

[1] 苏孝廉贞下：苏贞下，名元行，淄川人。康熙十七年（1678）举人，任濮州学正，卒于官。蒲松龄友人唐梦赉曾有《七夕宿绰然堂，同苏贞下、蒲留仙》诗记三人的来往。封公：指其父曾受封赠。

[2] 斛（hú）：量器名。历代容量不同，或以十斗为一斛，后以五斗为一斛。

[3] 次公：二公子，指苏贞下的弟弟。

【译文】

举人苏贞下的父亲睡午觉时，看见一颗人头从地里冒出，像斛那么大，在床下面不停地旋转。他受到惊吓，因而生病，终致去世。后来他的二公子与荡妇过夜，遭到了杀身之祸，征兆是否就出在这儿？

鬼作筵

【题解】

本篇表现的是家庭中与鬼打交道的日常琐事，娓娓道来，却有滋有味，合乎人之常情。之所以能做到这点，在于其中大量运用了老百姓耳熟能详的习俗，与现实生活水乳交融。比如鬼凭借生人传话，人死是因为阴府中的鬼勾致，给鬼送钱的方式是焚烧纸钱，阴间也讲究人情世故，供奉的物品要丰满丰盛，等等。人物的对话也口语俚俗，如老父骂秀才“畜产”，杜妻回忆偷公公的钱被斥骂，都活灵活现，如从口出。

全篇贯穿的情节是阴间的吃请、受贿，从另一角度反映出中国文化中卑琐腐败却又根深蒂固的一面。

杜秀才九畹，内人病 [1] 。会重阳 [2] ，为友人招作茱萸会 [3] 。早兴，盥已 [4] ，告妻所往，冠服欲出。忽见妻昏愦 [5] ，絮絮若与人言 [6] 。杜异之，就问卧榻，妻辄“儿”呼之。家人心知其异。时杜有母柩未殡 [7] ，疑其灵爽所凭 [8] 。杜祝曰：“得勿吾母耶？”妻骂曰：“畜产何不识尔父 [9] ？”杜曰：“既为吾父，何乃归家祟儿妇？”妻呼小字曰 [10] ：“我专为儿妇来，何反怨恨？儿妇应即死，有四人来勾致 [11] ，首者张怀玉。我万端哀乞，甫能得允遂。我许小馈送，便宜付之。”杜如言，于门外焚钱纸。妻又言曰：“四人去矣。彼不忍违吾面目 [12] ，三日后，当治具酬之 [13] 。尔母老，龙钟不能料理中馈 [14] 。及期，尚烦儿妇一往。”杜曰：“幽明殊途，安能代庖？望父恕宥。”妻曰：“儿勿惧，去去即复返 [15] 。此为渠事，当毋惮劳。”言已，即冥然 [16] 。

【注释】

[1] 内人：妻子。

[2] 重阳：阴历九月九日。九为阳数之极，故九月九日称为重阳节。

[3] 茱萸（zhū yú）会：古代风俗，于九月九日重阳节，折茱萸佩戴之，以祛邪辟灾。又约集亲友“以重阳相会，登山饮菊花酒，谓之登高会，又云茱萸会”。唐王维《九月九日忆山东兄弟》：“遥知兄弟登高处，遍插茱萸少一人。”茱萸，植物名。生于川谷，有烈香。

[4] 早兴，盥已：清晨起床，洗漱完毕。

[5] 昏愦（kuì）：昏迷糊涂，神智不清。愦，昏乱。

[6] 絮絮：琐细多言。

[7] 柩：灵柩，棺材。殡：葬埋。

[8] 灵爽：本指神灵，神明。此谓传说之鬼魂。凭：凭依。

[9] 畜产：畜生。

[10] 小字：小名。此指杜九畹的乳名。

[11] 勾致：拘拿。

[12] 不忍违吾面目：不好意思拂我的情面。面目，脸面，情面。

[13] 治具：置办酒席。

[14] 龙钟：衰惫蹇缓的样子。中馈：家庭饮食祭祀之事。《易·家人》：“无攸遂，在中馈。”孔颖达疏：“妇人之道……其所职，主在于家中馈食供祭而已。”

[15] 去去：暂去，稍去片刻。

[16] 冥然：昏然不醒。

【译文】

秀才杜九畹的妻子得了病。适值重阳节，杜九畹被朋友邀去登山饮菊花酒。清晨起来，他洗漱完毕，跟妻子说一声自己到哪里去，戴上帽子，穿好衣服，准备出门。忽然发现妻子神智不清，絮絮叨叨地像跟人说话。杜九畹好生奇怪，就在床前问她在做什么，不料妻子却叫他“儿子”。家里人心想一定是出了问题。当时杜九畹母亲的灵柩还没下葬，所以怀疑是杜母的魂附在杜妻身上。杜九畹祷告说：“莫不是母亲吗？”妻子骂道：“畜生！怎么不认识你父亲！”杜九畹说：“既然是我父亲，为什么回家在儿媳身上作祟？”妻子叫着杜九畹的小名说：“我专为儿媳来的，怎么反而埋怨我？儿媳本该马上就死，有四个人前来勾魂，为首的叫张怀玉。我万般哀求他们，才得到允许。我应许送他们一点儿礼物，你这就应该送给他们。”杜九畹依言而行，在门外烧了纸钱。妻子又说：“那四个人走了。他们不愿拂我的情面，三天后，得办桌酒席答谢他们。你母亲上了年纪，行动不便，不能料理做饭的事。到时还得让儿媳走一遭。”杜九畹说：“阴阳两界的存在方式不同，怎能让她替母亲做饭？希望父亲原谅。”妻子说：“你别害怕，她去一下就回来。这是为她办事，她应该不怕辛劳。”说罢就昏迷不醒了。

良久乃苏。杜问所言，茫不记忆，但曰：“适见四人来，欲捉我去。幸阿翁哀请，且解囊赂之，始去。我见阿翁镪袱尚馀二铤 [17] ，欲窃取一铤来，作糊口计。翁窥见，叱曰：‘尔欲何为！此物岂尔所可用耶！’我乃敛手未敢动。”杜以妻病革 [18] ，疑信相半。

【注释】

[17] 镪袱：钱包。铤：金银小块，可作货币流通。

[18] 病革（jí）：病危。

【译文】

妻子许久才苏醒过来。杜九畹问妻子刚才说了什么，妻子一点儿也记不起来，只是说：“刚才看见来了四个人，要把我捉走。幸亏公公哀求别捉，还掏钱贿赂他们，他们这才离去。我见公公的钱袋里还剩下两锭银子，想偷一锭来，过日子用。公公发现，斥责说：‘你想干什么！难道这东西是你能用的吗？’我便缩回手去没敢动。”杜九畹认为妻子病情沉重，对这话将信将疑。

越三日，方笑语间，忽瞪目久之，语曰：“尔妇綦贪，曩见我白金，便生觊觎 [19] 。然大要以贫故 [20] ，亦不足怪。将以妇去，为我敦庖务 [21] ，勿虑也。”言甫毕，奄然竟毙 [22] 。约半日许，始醒，告杜曰：“适阿翁呼我去，谓曰：‘不用尔操作，我烹调自有人，只须坚坐指挥足矣 [23] 。我冥中喜丰满，诸物馔都覆器外 [24] ，切宜记之。’我诺。至厨下，见二妇操刀砧于中，俱绀帔而绿缘之 [25] ，呼我以嫂。每盛炙于簋 [26] ，必请觇视 [27] 。曩四人都在筵中。进馔既毕，酒具已列器中。翁乃命我还。”杜大愕异，每语同人。

【注释】

[19] 凯觎（jì yú）：非分的企望。

[20] 大要：大约，大抵。

[21] 敦（duī）庖务：料理饮食之事。敦，治理。

[22] 奄然竟毙：突然死去。奄，猝死。

[23] 坚坐：安坐。

[24] 诸物馔都覆器外：意谓饭菜要盛到漫出盘碗。

[25] 绀（gàn）帔而绿缘之：天青色的帔肩而缘以绿边。绀，天青色或深青中透红之色。

[26] 炙：泛指菜肴。簋（guǐ）：古代祭祀宴享时盛黍稷的器皿。此泛指盘碗。

[27] 觇（chān）视：窥视。此指验看，检查。

【译文】

过了三天，正在谈笑时，妻子忽然把眼睛瞪了许久，对杜九畹说：“你媳妇太贪婪，前几天见到我的银子便生出非分之想。不过主要是由于太穷，也不怪她。我准备领你媳妇去，为我料理膳食，你不用挂虑。”话才说完，就突然死去。大约过了半日，妻子才苏醒过来。她告诉杜九畹说：“刚才公公把我叫去，告诉我说：‘不用你动手去做，我自有下手烹调的人，你只须老老实实坐在那指挥一下就可以了。我们阴间喜欢丰满，各种饭菜都要盛得漫出碗盘，一定记住。’我应承下来。来到厨房，只见两个女人在里面切菜，都穿着镶着绿边的天青色的坎肩，都叫我嫂子。每当把菜肴盛到盘碗里时，总是请我过目。上次勾魂的四个人都坐在宴席上。把食物送上去以后，酒具也已经在器皿中放好，公公就让我回来了。”杜九畹大为惊异，往往讲给朋友听。

胡四相公

【题解】

本篇与卷三《狐妾》可谓是姊妹篇，都与张道一有关联。不同的是《狐妾》写女性，而《胡四相公》则是比较少见的长篇描写男性狐狸的篇章，写胡四相公温文尔雅、宽厚善良、风度翩翩、极重友情。

小说集中写了四件事情。一件是写张虚一求见胡四相公，两人酬酢，胡四相公招待丰盛尽礼，反映出明清时代士大夫阶层的待客礼数。第二件事是胡四相公同意小狐随着张虚一“打假”，讽刺女巫假借狐狸之名牟利的丑态。第三件事是写胡四相公与张虚一依依相别，应张虚一的请求，显现美少年的本相。第四件事是分别多年的胡四相公与“清贫犹昔”的张虚一相遇，不忘旧交，赠钱相恤，嘲讽张虚一之弟当学使的张道一的吝啬无情。在主要故事之外，插叙和补叙了胡四相公的年龄、籍贯、道行、相貌，使得胡四相公的形象有主干有枝叶，有血有肉，非常丰满。

与《聊斋志异》中其他写狐狸的篇章不同，胡四相公在大多数场合没有以色相出现，而是无形无影，动作虚拟化、魔幻化，体现了蒲松龄高度的想象力和文笔变化。

莱芜张虚一者 [1] ，学使张道一之仲兄也 [2] ，性豪放自纵。闻邑中某氏宅为狐狸所居，敬怀刺往谒 [3] ，冀一见之。投刺隙中，移时，扉自辟。仆者大愕，却退，张肃衣敬入。见堂中几榻宛然，而阒寂无人 [4] ，遂揖而祝曰：“小生斋宿而来 [5] ，仙人既不以门外见斥，何不竟赐光霁 [6] ？”忽闻虚室中有人言曰：“劳君枉驾，可谓跫然足音矣 [7] 。请坐赐教。”即见两座自移相向。甫坐，即有镂漆朱盘，贮双茗盏，悬目前。各取对饮，吸沥有声，而终不见其人。茶已，继之以酒。细审官阀 [8] ，曰：“弟姓胡氏，于行为四，曰相公 [9] ，从人所呼也。”于是酬酢议论 [10] ，意气颇洽。鳖羞鹿脯 [11] ，杂以芗蓼 [12] 。进酒行炙者 [13] ，似小辈甚夥。酒后颇思茶，意才少动，香茗已置几上。凡有所思，无不应念而至。张大悦，尽醉始归。自是三数日必一访胡，胡亦时至张家，并如主客往来礼。

【注释】

[1] 莱芜：位于山东的中部，泰山东麓。清代属泰安州，今为莱芜市。

[2] 学使张道一：张道一（1603—1695），名四教，字芹沚，莱芜张家台村人。清顺治丙戌（1646）进士，历任山西平阳府推官、吏部考功司主事、兵部主事进员外郎、山西按察使司提学佥事、陕西榆林兵备道按察使司副使等职。其为山西提学使佥事时间为顺治六年至九年（1649—1652）。后罢官家居。仲兄：二哥。

[3] 刺：名帖。

[4] 阒（qù）寂：寂静无声。

[5] 斋宿：先一日斋戒。表示虔诚。《孟子·公孙丑》：“弟子斋宿而后敢言。”

[6] 赐光霁：露面，见面。光霁，“光风霁月”的略称。比喻人物品格开朗、气度豁达。

[7] 跫（qióng）然足音：《庄子·徐无鬼》：“夫逃虚空者，藜藿柱乎鼪鼬之径，踉位其空，闻人足音跫然而喜矣，又况乎昆弟亲戚之謦欬其侧者乎。”意思是空谷之中许久未见人影，所以听到人的脚步声就非常高兴和喜悦。跫，脚步声。

[8] 官阀：阀阅，来历。

[9] 相（xiàng）公：对年轻人的尊称。

[10] 酬酢议论：指饮酒交谈。酬酢，主客互相敬酒。主敬客叫“酬”，客还敬叫“酢”。

[11] 鳖羞鹿脯：鳖肉和鹿肉做成的佳肴。羞，美味食品。脯，干肉。

[12] 芗（xiāng）蓼：古时调味的香料。芗，紫苏类香草。蓼，亦称水蓼，可调味，入药。

[13] 行炙：原指传送烤肉。泛指酒宴中上菜，布菜。

【译文】

莱芜人张虚一，是山西学政张道一的二哥，性情豪放不羁。他听说县里某人的住宅有狐狸居住，便恭敬地带上名帖前去拜见，希望能见上一面。他把名帖投入门缝，过了一段时间，门便自动打开。仆人大为惊愕，吓得步步后退，而他整理一下衣服，恭敬地走进大门。张虚一看见厅堂中几案卧榻真真切切地摆在那里，只是静悄悄的没个人影，于是他作揖祷告说：“小生斋戒而来，既然仙人没把我排斥在门外，为什么不索性让我得见尊容？”忽然只听得空荡荡的屋子里有人说：“有劳你屈驾光临，可以说是空谷足音了。请坐下讲话。”就看见两个座位自动移成相对的位置。他刚坐下，就有一个镂花的红漆盘子，托着两个茶杯悬在眼前。他们各自拿一杯茶相对而饮，只听见喝得有声有响，却始终不见其人。喝完茶，接着喝酒。张虚一详细打听对方的门第，对方说：“小弟姓胡，排行第四，称为相公，是随着众人的称呼。”于是互相敬酒，互相交谈，志趣十分相投。他们吃的是鳖肉鹿肉制成的佳肴，吃时用香料和辣菜调味。似乎有许多小仆人递酒递菜。张虚一酒后很想喝茶，刚一动念，香茶就已放到桌上。凡是他想要什么，随着念头一起，立刻送到。张虚一大为高兴，尽情喝醉后才回家。从此，张虚一每隔三五天准去拜访一次胡四相公，胡四相公也时常到张家来，并且都遵循着主客往来的礼节。

一日，张问胡曰：“南城中巫媪，日托狐神，渔病家利 [14] 。不知其家狐，君识之否？”胡曰：“彼妄耳，实无狐。”少间，张起溲溺 [15] ，闻小语曰：“适所言南城狐巫，未知何如人。小人欲从先生往观之，烦一言请于主人。”张知为小狐，乃应曰：“诺。”即席而请于胡曰：“我欲得足下服役者一二辈，往探狐巫，敬请君命。”胡固言不必。张言之再三，乃许之。既而张出，马自至，如有控者。既骑而行，狐相语于途，谓张曰：“后先生于道途间，觉有细沙散落衣襟上，便是吾辈从也。”

【注释】

[14] 渔病家利：借此向病人勒索财物。渔利，用不正当的手段谋取利益。

[15] 溲溺：小便。

【译文】

有一天，张虚一问胡四相公：“南城有个巫婆，每天托狐神治病，赚病人的钱。不知她家的狐狸，您认识吗？”胡四相公说：“她是瞎说，其实她家没有狐狸。”稍停片刻，张虚一起身小解，听见有人小声说：“刚才说的城南的狐巫，不知是什么人。小人想跟先生前去看看，有劳您向主人说一声。”张虚一知道说话的是小狐狸，便答应说：“行。”就在席上向胡四相公请求说：“我想带着您手下的一两个仆从，前去打探狐巫的虚实，敬请你开口下令。”胡四相公坚持说没有必要。张虚一再三请求，胡四相公便答应了。不久，张虚一走出门来，马自动来到身边，像有人牵着似的。骑马上路后，小狐狸与张虚一一路交谈，对张虚一说：“以后先生在路上如果觉得有细沙落在衣襟上，就是我们在跟着您。”

语次进城，至巫家。巫见张至，笑逆曰：“贵人何忽得临？”张曰：“闻尔家狐子大灵应，果否？”巫正容曰：“若个蹀躞语 [16] ，不宜贵人出得！何便言狐子？恐吾家花姊不欢！”言未已，空中发半砖来，中巫臂，踉蹡欲跌。惊谓张曰：“官人何得抛击老身也！”张笑曰：“婆子盲也！几曾见自己额颅破，冤诬袖手者 [17] ？”巫错愕不知所出。正回惑间 [18] ，又一石子落，中巫，颠蹶，秽泥乱堕，涂巫面如鬼，惟哀号乞命。张请恕之，乃止。巫急起奔遁房中，阖户不敢出。张呼与语曰：“尔狐如我狐否？”巫惟谢过 [19] 。张仰首望空中，戒勿复伤巫，巫始惕惕而出 [20] 。张笑谕之 [21] ，乃还。

【注释】

[16] 蹀躞（dié xiè）：轻薄，狎侮，不庄重。

[17] 袖手：缩手袖内，旁观者。

[18] 回惑：疑惑。

[19] 谢过：认错道歉。

[20] 惕惕：忧惧的样子。

[21] 谕：晓谕，讲清道理。

【译文】

说话间进了城，来到巫婆家。巫婆见张虚一前来，笑脸出迎说：“贵人怎么忽然来啦？”张虚一说：“听说你家的狐子很灵验，当真吗？”巫婆神色严肃地说：“这种轻薄话，贵人不该说出口！怎么能叫狐子？恐怕我家花姐听了不高兴！”话没说完，空中飞过半块砖来，打中巫婆的胳膊，巫婆踉踉跄跄，险些跌倒。巫婆吃惊地对张虚一说：“官人怎可用砖打老身？”张虚一笑着说：“老太婆瞎眼啦！何时看见自己额头破了，却要冤枉袖手旁观者？”巫婆惊愕发愣，不知砖从何处投来。正惶惑时，又有一个石子落下，打中了巫婆，使她跌倒在地，接着污泥纷纷落下，把她的脸涂得像鬼一样，她只有哀号声声，乞求饶命。张虚一请饶了她，打击这才停止。巫婆急忙逃奔到屋里，关上屋门，不敢出来。张虚一高声对巫婆说：“你的狐狸比得上我的狐狸吗？”巫婆只是一味道歉认错。张虚一抬头望着空中，告诫自己的狐狸不要再伤害巫婆，巫婆这才战战兢兢地走出屋来。张虚一笑着把她开导一番，于是起身返回。

由是每独行于途，觉尘沙淅淅然 [22] ，则呼狐语，辄应不讹。虎狼暴客 [23] ，恃以无恐。如是年馀，愈与胡莫逆 [24] 。尝问其甲子 [25] ，殊不自记忆，但言：“见黄巢反 [26] ，犹如昨日。”一夕共话，忽墙头苏然作响，其声甚厉 [27] ，张异之。胡曰：“此必家兄。”张言：“何不邀来共坐？”曰：“伊道颇浅 [28] ，只好攫鸡啖便了足耳。”张谓胡曰：“交情之好，如吾两人，可云无憾。终未一见颜色，殊属恨事。”胡曰：“但得交好足矣，见面何为？”一日，置酒邀张，且告别。问：“将何往？”曰：“弟陕中产，将归去矣。君每以对面不觌为恨，今请一识数岁之友，他日可相认耳。”张四顾都无所见。胡曰：“君试开寝室门，则弟在焉。”张如其言，推扉一觑，则内有美少年，相视而笑，衣裳楚楚 [29] ，眉目如画，转瞬之间，不复睹矣。张反身而行，即有履声藉藉随其后 [30] ，曰：“今日释君憾矣。”张依恋不忍别，胡曰：“离合自有数，何容介介 [31] 。”乃以巨觥劝酒，饮至中夜，始以纱烛导张归 [32] 。及明往探，则空房冷落而已。

【注释】

[22] 淅淅（xī）然：风沙吹落的声音。

[23] 暴客：强盗。

[24] 莫逆：友爱，感情融洽。《庄子·大宗师》：“三人相视而笑，莫逆于心，遂相与为友。”

[25] 甲子：年岁。古时以天干地支相配记年，甲居十天干首位，子居十二地支首位，故以“甲子”代指年岁。

[26] 黄巢反：指唐朝末年黄巢起义，878—884年。

[27] 厉：猛烈。

[28] 道：道行，指修行的程度。

[29] 楚楚：服饰整洁的样子。

[30] 藉藉：形容履声杂乱。

[31] 介介：放在心上。

[32] 纱烛：纱灯。

【译文】

从此，每当张虚一在路上独自行走，觉得细沙“沙沙”落下时，便招呼狐狸交谈，就有狐狸答应，从来不错。对于虎狼或强盗，也有恃无恐。这样过了一年多，张虚一与胡四相公的交情更加深厚。他曾经问胡四相公的年龄，胡四相公自己也记不清了，只是说：“我看见黄巢造反，仿佛发生在昨天。”一天晚上，张虚一与胡四相公正在谈话，忽然墙头“苏苏”作响，声音很大，张虚一感到诧异。胡四相公说：“这一定是我哥哥。”张虚一说：“为什么不请来一起坐坐？”胡四相公说：“他的道行很浅，能捉只鸡吃就满足了。”张虚一对胡四相公说：“交情好得像我们两人这样，可以说没有缺憾。但始终不能见你一面，实属遗憾。”胡四相公说：“只要交情很好就够了，为什么还要见面呢？”一天，胡四相公备好酒席请张虚一，同时与他告别。张虚一问：“准备到哪里去？”胡四相公说：“小弟生于陕中，现将回家。你每每为面对面却看不见人而遗憾，现在请你认识一下交往数年的朋友，将来才可相认。”张虚一四处张望，什么都没看见。胡四相公说：“你可以打开寝室的门，小弟在那里。”张虚一依言而行，推门一看，只见屋里有一位英俊少年在看着他笑，衣装整洁，眉清目秀，转眼之间就消失不见。张虚一转身走回，便有脚步声跟在身后，说：“今天总算解除了你的遗憾。”张虚一依依不舍，不愿分别，胡四相公说：“聚散离合是注定的，何必放在心上。”便拿大杯劝酒，一直喝到半夜，才拿纱灯送张虚一回家。等天亮后，张虚一前去探望，只有冷冷落落的一所空房而已。

后道一先生为西川学使 [33] ，张清贫犹昔，因往视弟，愿望颇奢 [34] 。月馀而归，甚违初意，咨嗟马上，嗒丧若偶 [35] 。忽一少年骑青驹，蹑其后 [36] 。张回顾，见裘马甚丽，意甚骚雅 [37] ，遂与语间。少年察张不豫 [38] ，诘之，张因欷歔而告以故，少年亦为慰藉。同行里许，至歧路中，少年乃拱手别曰：“前途有一人，寄君故人一物，乞笑纳也。”复欲询之，驰马径去。张莫解所由。又二三里许，见一苍头，持小簏子 [39] ，献于马前，曰：“胡四相公敬致先生。”张豁然顿悟。受而开视，则白镪满中。及顾苍头，已不知所之矣。

【注释】

[33] 西川：唐代剑南道分四川为东西二川，西川指今四川西部。这里指四川。

[34] 愿望颇奢：指希望得到丰厚的馈赠。

[35] 嗒丧若偶：灰心丧气，呆若木偶。《庄子·齐物论》：“仰天而嘘，嗒焉似丧其耦。”

[36] 蹑：追踪。

[37] 骚雅：文雅。

[38] 不豫：不高兴。

[39] 簏：圆形小竹筐。

【译文】

后来，张道一先生担任四川学政，张虚一仍像往日那样清贫，因此前去看望弟弟，心中抱着得到丰厚馈赠的愿望。一个多月后回家时，当初的愿望远远没有达到，他骑在马上唉声叹气，灰心丧气，呆若木偶。忽然，有一位少年骑一匹青马，跟随其后。张虚一回头望去，只见少年轻裘肥马，甚为豪华，气度也很文雅，便跟他闲谈起来。少年发现张虚一很不高兴，便问何故如此，张虚一于是长吁短叹地把原由告知少年，少年也对他安慰一番。两人同行了一里多路，来到岔路口，少年便拱手告别说：“前面的路上有一个人，送给你一样老朋友赠送的东西，请你笑纳。”张虚一还想再问，少年径自打马飞驰而去。张虚一莫明其妙。又走了二三里路，张虚一看见一个老仆，拿一个小竹箱，在马前献上来说：“胡四相公敬送先生。”张虚一顿时彻底明白过来。他接过竹箱打开一看，里面装满了白银。再看老仆，已不知去向。

念秧

【题解】

本篇叙述了两则淄川至京城旅途上骗子骗取钱财的故事。由淄川到京城旅途上的故事是王子巽所言的实事，由京城返淄川旅途上的故事是由前一则故事衍生出来的，是有了狐狸加入的前一则故事的续编。两则故事虽然细节不同，结局不同，但共同之处却很多。比如行骗者都是团伙作案，一计不成又施一计；行骗的对象都是旅行中缺乏社会阅历的读书人，骗子团伙中相对应的也就有读书人；行骗的手段都有色诱、赌博，都有旅店主人的参与。在这些方面，不仅两则故事中欺骗的伎俩异曲同工，而且与古今中外的所有骗局几乎也是相通的。

在这两则故事中，被骗者未尝没有警惕性，未尝不心存戒惧之心，但由于是团伙作案，设计精巧，“随机设阱，情状不一”，故上当的几率非常高。后一则故事只是由于狐狸的帮助，吴生才得以逃脱陷阱，带有相当的浪漫喜剧色彩。

蒲松龄喜读《史记》，尤爱《游侠列传》，说“午夜挑灯，恒以一斗酒佐读”。《聊斋志异》深受司马迁和《史记》的影响，像本篇就明显可以看到《刺客列传》的影子，比如“异史氏曰”置于篇首的体制；比如在故事的衔接处用“后数年，而有吴生之事”的模式，甚至句式都如出一辄；比如后一则故事与前一则故事的照应，称“曩美少即其夫，盖史即金也。袭一槲帔，云是得之山东王姓者”，将两则故事前后勾连贯通。这些都是蒲松龄对于《史记·刺客列传》的着意借鉴。

异史氏曰：人情鬼蜮 [1] ，所在皆然，南北冲衢 [2] ，其害尤烈。如强弓怒马，御人于国门之外者 [3] ，夫人而知之矣。或有劙囊刺橐 [4] ，攫货于市，行人回首，财货已空，此非鬼蜮之尤者耶？乃又有萍水相逢 [5] ，甘言如醴 [6] ，其来也渐，其入也深，误认倾盖之交 [7] ，遂罹丧资之祸。随机设阱 [8] ，情状不一，俗以其言辞浸润，名曰“念秧”。今北途多有之，遭其害者尤众。

【注释】

[1] 鬼蜮（yù）：喻奸诈阴狠。《诗·小雅·何人斯》：“为鬼为蜮，则不可得。”蜮，又名短狐、射工或水弩，传说伏于水中含沙射人的一种动物。

[2] 冲衢：冲要通衢。指交通要道。

[3] 御人于国门之外：指在郊野以武力拦路劫掠。御，抵拒。国门，城门。《孟子·万章》：“今有御人国门之外者。”

[4] 劙（lí）：割。

[5] 萍水相逢：浮萍逐水，偶然相逢。唐王勃《滕王阁序》：“萍水相逢，尽是他乡之客。”

[6] 醴：甜酒。

[7] 倾盖之交：旅途中仓促结识的朋友。倾盖，倾斜车盖，指并车接谈。《史记·鲁仲连邹阳列传》：“谚曰：‘有白头如新，倾盖如故。’何则？知与不知也。”

[8] 阱：陷阱。指骗局。

【译文】

异史氏说：人情险恶如同鬼魅，各地都是一样，特别是南北交通要道，祸害尤为厉害。像那些挽强弓、骑烈马，把人们阻挡到国门之外的人，人人都知道他们是强盗。但有人割包刺袋偷东西，在街市上抢掠财物，往往过路人一回头之间，财产货物已空，这不是比鬼魅更厉害吗？还有的人萍水相逢，便甜言蜜语，慢慢接近你，逐步加深关系，往往被误认为是倾心相交的朋友，结果让你遭遇钱财损失的祸事。这些人随机设置陷阱，手段种种不一，民间认为这些人言词浸润温和，所以称为“念秧”。如今北方大道上多有这种人，受害的人也特别多。

余乡王子巽者 [9] ，邑诸生。有族先生在都为旗籍太史 [10] ，将往探讯。治装北上，出济南，行数里，有一人跨黑卫，驰与同行。时以闲语相引，王颇与问答。其人自言：“张姓，为栖霞隶 [11] ，被令公差赴都。”称谓撝卑 [12] ，祗奉殷勤。相从数十里，约以同宿。王在前，则策蹇追及 [13] ，在后，则止候道左。仆疑之，因厉色拒去，不使相从。张颇自惭，挥鞭遂去。既暮，休于旅舍，偶步门庭，则见张就外舍饮。方惊疑间，张望见王，垂手拱立 [14] ，谦若厮仆，稍稍问讯。王亦以泛泛适相值 [15] ，不为疑，然王仆终夜戒备之。鸡既唱，张来呼与同行，仆咄绝之，乃去。

【注释】

[9] 王子巽：王敏入，字子逊（通“巽”），号梓岩，淄川人。县学生员。家贫，事父母至孝。见《淄川县志》、《淄川王氏世谱》、《国朝山左诗续钞》、王培荀《乡园忆旧录》等。蒲松龄与他有很深的友谊，曾为其父编辑诗集作序。《蒲松龄集》载有为王子巽写的《陈淑卿小传题词》、《贺新郎·王子巽续弦，即事戏赠》二首，《两同心·又》、《秋蕊香·又》、《妾十九·又》、《鹤冲天·又》等。《聊斋志异》中有三篇文章也与王敏入有关，除本篇外，还有《蛙曲》、《鼠戏》等。

[10] 族先生：族人中的前辈。旗籍太史：隶籍八旗的翰林院官员。太史，官名。西周、春秋时太史掌记载史事、编写史书、起草文书，兼管国家典籍和天文历法等。明清修史之职归之翰林院，故俗称翰林为太史。按，此或当指淄川王樛。王樛，字子下，王鳌永之子。王鳌永于顺治元年（1644）以户部右侍郎奉命招抚山东、河南，于青州为农民义军赵应元部所杀。王樛以父荫于顺治二年（1645）世袭銮仪卫指挥，隶镶蓝旗。后钦取入内三院办事，曾为内秘书院侍读，职司相当于翰林院侍读。因王隶旗籍，故可称之“旗籍太史”。

[11] 栖霞隶：栖霞县署衙役。栖霞，清山东省县名。位于今山东东北部。今为栖霞市。

[12] 撝（huī）卑：谦卑。撝，谦逊。

[13] 策蹇：鞭驴。蹇，驴的代称。

[14] 拱立：弓身站立。

[15] 泛泛：寻常，关系不深。适：偶然。

【译文】

我的同乡王子巽，是县里的秀才。他有位本家前辈在京城是位旗籍的翰林院官员，于是准备去探望。他打点好行装后北上，从济南出去，走了几里路，遇上一个人骑着黑色的驴子，追上来和他同行。这个人时常说些闲话引着王生说话，王生也不时答话。这个人自己说：“姓张，是栖霞县的差隶，被县令派遣到京城办事。”他称呼谦卑，侍奉殷勤。相随着走了几十里路，又提出要和王生同住一个旅店。王生在前面时，他就鞭打驴子追上来；王生在后面时，他又在道旁等候。王生的仆人对他起了疑心，便严词厉色地赶他走，不让他跟从。张某自己感到不好意思，便挥鞭走了。到了晚上，王生住旅店休息，偶然在门前散步，看见张某在外院吃喝。王生正惊讶怀疑，张某望见王生，立刻垂手站立，谦恭得像个仆人，彼此稍稍说了几句客套话。王生以为彼此只是寻常相遇，没有怀疑，然而王生的仆人整夜都对他戒备。清早，鸡打鸣时，张某过来招呼王生一起走，仆人呵斥着拒绝了他，他便走了。

朝暾已上 [16] ，王始就道。行半日许，前一人跨白卫，年四十已来，衣帽整洁，垂首蹇分 [17] ，盹寐欲堕。或先之，或后之，因循十数里 [18] 。王怪问：“夜何作，致迷顿乃尔 [19] ？”其人闻之，猛然欠伸 [20] ，言：“我清苑人 [21] ，许姓。临淄令高檠是我中表 [22] 。家兄设帐于官署 [23] ，我往探省，少获馈贻。今夜旅舍，误同念秧者宿，惊惕不敢交睫，遂致白昼迷闷。”王故问：“念秧何说？”许曰：“君客时少，未知险诈。今有匪类，以甘言诱行旅，夤缘与同休止 [24] ，因而乘机骗赚。昨有葭莩亲 [25] ，以此丧资斧。吾等皆宜警备。”王颔之。先是，临淄宰与王有旧，王曾入其幕，识其门客，果有许姓，遂不复疑。因道温凉，兼询其兄况。许约暮共主人 [26] ，王诺之。仆终疑其伪，阴与主人谋，迟留不进，相失，遂杳。

【注释】

[16] 暾：太阳。

[17] 蹇分：犹言“驴上”。

[18] 因循：连续。

[19] 迷顿：疲乏欲睡的样子。

[20] 欠伸：打呵欠，伸懒腰。疲倦的表示。

[21] 清苑：县名。即今河北清苑，位于河北中部，明清属保定府。

[22] 临淄令高檠：直隶清苑举人，康熙十一年（1672）为临淄知县。见《山东通志》。

[23] 设帐：开馆做教师。

[24] 夤缘：攀附，拉拢关系。

[25] 葭莩亲：远房亲戚。葭莩，芦苇秆内的薄膜。比喻关系极其疏远淡薄。《汉书·鲍宣传》：“侍中驸马都尉董贤本无葭莩之亲，但以令色谀言自进。”

[26] 共主人：谓同宿一店。主人，指店主。

【译文】

太阳升起好高了，王生才上路。走了半天左右的路，发现前面有个人骑着白色驴子，年纪四十来岁，衣帽穿戴整齐干净，骑在驴子上低着头，打着盹几乎要掉下来。有时走到了王生前头，有时又落到王生后头，连续走了十多里路。王生以为这个人好生奇怪，便问道：“夜里做了什么，怎么弄得这般疲倦瞌睡？”那人听到有人问话，猛地伸了个懒腰，说：“我是清苑人，姓许。临淄县高檠是我的中表亲。家兄在他的衙门里教书，我到那里去探望，得到一些馈赠。昨天夜里住宿，误同念秧们住在一起，我警惕得一夜没敢合眼，结果弄得白天这样迷糊。”王生故意问道：“念秧是怎么回事？”许某说：“你出外做客时间短，不知道什么是险诈。如今有一类匪徒，专门用甜言蜜语诱骗行人旅客，与你纠缠在一起，一起走，一起住，寻找机会骗取钱财。昨天我有个远房亲戚，就是因为遇到这事，把路费都丢光了。我们都要有所警惕防备。”王生点头称是。先前，临淄县县令与王生有些交往，王生曾经做过那里的幕僚，认识他的门客，其中确实有姓许的，就不再怀疑他了。于是与他说起家常话，并打听他哥哥的情况。许某便约会王生，天黑后住一个旅店，王生答应下来。王生的仆人始终怀疑这个人有诈，私下与主人商量，耽搁时间，不往前走，这样就彼此走失了，不见踪迹。

翼日，日卓午 [27] ，又遇一少年，年可十六七，骑健骡，冠服秀整，貌甚都 [28] 。同行久之，未尝交一言。日既西，少年忽言曰：“前去屈律店不远矣 [29] 。”王微应之。少年因咨嗟欷歔，如不自胜。王略致诘问，少年叹曰：“仆江南金姓 [30] 。三年膏火 [31] ，冀博一第，不图竟落孙山！家兄为部中主政 [32] ，遂载细小来 [33] ，冀得排遣。生平不习跋涉，扑面尘沙，使人薅恼 [34] 。”因取红巾拭面，叹咤不已。听其语，操南音，娇婉若女子。王心好之，稍稍慰藉。少年曰：“适先驰出，眷口久望不来，何仆辈亦无至者？日已将暮，奈何！”迟留瞻望，行甚缓。王遂先驱，相去渐远。

【注释】

[27] 卓午：正午。

[28] 貌甚都：模样很漂亮。都，美。

[29] 屈律店：即曲律店，地名。王渔洋《香祖笔记》：“《觚剩》亦载余逸句，因忆丙午自里中北上，戏题德州南曲律店壁一绝云：‘曲律店子黄河崖（亦地名），朝来一雨清风霾。青松短壑不能住，骑驴又踏长安街。’语虽诙嘲不足存，亦小有风趣。”则屈律店在德州的南部。

[30] 江南：清顺治时设江南省，康熙时分为江苏、安徽二省。

[31] 膏火：特指夜间读书用的灯火。因亦借指勤学苦读。

[32] 部中主政：六部主事的别称。

[33] 细小：家小，眷属。

[34] 薅（hāo）恼：烦恼。

【译文】

第二天，天到了正午的时候，又遇到一个少年，年约十六七岁，骑着一头健壮的骡子，衣服帽子秀丽整洁，容貌也很漂亮。他们一同走了很长时间，从来没有说过一句话。太阳偏西，少年忽然说道：“前面离屈律店不远啦。”王生微微答应他一声。少年接着唉声叹气，好像不能控制。王生略微打听了一下，少年叹道：“我是江南人，姓金。三年的苦读，期望能够考上，没想到名落孙山！家兄在某部主持政务，于是带着家眷来，希望散散心。生来不习惯长途跋涉，扑面的尘沙，使人烦恼。”说着，取出红面巾擦脸，不断地叹息。听少年说话，操着南方口音，娇声婉转如同女孩子一般。王生心里喜欢他，便稍稍安慰了他几句。少年说：“刚才我是自己先跑出来的，家眷久等也不见到来，不知为什么仆人也没有来的？天快黑了，如何是好？”少年呆在原地望着远方，向前走得很慢。王生于是赶路，离少年越走越远了。

晚投旅邸，既入舍，则壁下一床，先有客解装其上。王问主人。即有一人入，携之而出，曰：“但请安置，当即移他所。”王视之，则许也。王止与同舍，许遂止，因与坐谈。少间，又有携装入者，见王、许在舍，返身遽出，曰：“已有客在。”王审视，则途中少年也。王未言，许急起曳留之，少年遂坐。许乃展问邦族，少年又以途中言为许告。俄顷，解囊出赀，堆累颇重 [35] ，秤两馀，付主人，嘱治殽酒，以供夜话。二人争劝止之，卒不听。俄而酒炙并陈。筵间，少年论文甚风雅。王问江南闱中题，少年悉告之，且自诵其承破 [36] ，及篇中得意之句，言已，意甚不平。共扼腕之 [37] 。少年又以家口相失，夜无仆役，患不解牧圉 [38] 。王因命仆代摄莝豆 [39] ，少年深感谢。

【注释】

[35] 堆累颇重：指钱很多。古代货币载体是金属，衡以重量并体积。

[36] 承破：指八股文中承题、破题两股文字。

[37] 扼腕：惋惜，不平。

[38] 不解牧圉：不懂得喂牲口。圉，养马。

[39] 代摄莝（cuò）豆：指代为备草料喂牲口。豆，牲口草料。莝，切碎的草。

【译文】

天黑时，王生投宿旅店，走进客房，靠墙边有一张床，已有行李放在上面。王生正问主人，有一个人进来，拿起行李就要走，说：“请在这里安歇，我就搬到别的地方去。”王生一看，这人就是许某。王生止住他，让他留下同住一间房子，许某便留下来了，于是彼此坐下来说话。不大工夫，又有一个带行李的人进来，一见王生、许某在屋里，便返身就走，说：“已有客人啦。”王生审视，原来是途中遇到的少年。王生还没说话，许某急忙起身，拽他留下，少年便坐下来。许某就打听少年的家族及祖籍，少年便把途中说的又说了一遍。不一会儿，少年打开钱袋，掏出银两堆在一起，显得很重。他秤了一两多银子，交给店主，嘱咐准备酒菜，以供夜里聊天吃喝。王、许二人争着劝阻少年，少年不听。工夫不大，酒菜一齐摆上来了。饮酒之间，少年谈论文章之道，很是风流儒雅。王生询问江南考场中的试题，少年全都告诉了他，还把自己文章中承题破题的文字及得意的句子，背诵出来，说罢，流露出愤愤不平之意。大家也为他扼腕惋惜。少年又说起家眷丢失，身边没有仆人，不懂喂牲口。王生便叫自己的仆人帮助他照料，少年深表感谢。

居无何，忽蹴然曰 [40] ：“生平蹇滞 [41] ，出门亦无好况。昨夜逆旅，与恶人居，掷骰叫呼，聒耳沸心 [42] ，使人不眠。”南音呼骰为兜，许不解，固问之，少年手摹其状。许乃笑于橐中出色一枚，曰：“是此物否？”少年诺。许乃以色为令，相欢饮。酒既阑，许请共掷，赢一东道主 [43] 。王辞不解，许乃与少年相对呼卢 [44] 。又阴嘱王曰：“君勿漏言。蛮公子颇充裕，年又雏，未必深解五木诀 [45] 。我赢些须，明当奉屈耳 [46] 。”二人乃入隔舍。旋闻轰赌甚闹，王潜窥之，见栖霞隶亦在其中。大疑，展衾自卧。又移时，众共拉王赌，王坚辞不解。许愿代辨枭雉 [47] ，王又不肯，遂强代王掷。少间，就榻报王曰：“汝赢几筹矣 [48] 。”王睡梦应之。

【注释】

[40] 蹴然：跺脚，叹悔、生气的姿态。

[41] 蹇滞：倒霉，不顺利。

[42] 聒耳沸心：吵闹不安宁。

[43] 赢一东道主：赢得做东道主。东道主，泛指接待或宴客的主人。《左传·僖公三十年》：“若舍郑以为东道主，行李之往来，共其乏困，君亦无所害。”

[44] 呼卢：呼采声，代指赌博。卢，采名。

[45] 五木诀：犹言赌博的诀窍。五木，古赌具名。此指色子。

[46] 明当奉屈：意思是明天将置酒奉谢，请屈驾光临。

[47] 代辨枭雉：代理赌博。枭、雉，均赌采名。

[48] 几筹：若干筹码。筹，赌筹，计算输赢之数的筹码。

【译文】

不多一会儿，少年跺着脚说：“生平困顿不顺，出门也没有好事。昨天夜里住店，遇上一帮坏人，他们掷骰子大呼小叫的，吵得心烦睡不着觉。”南方话呼“骰”为“兜”，许某不明白，一再追问，少年便用手比划着形状。许某于是笑着从口袋里摸出一枚骰子，说：“是不是这东西啊？”少年答应是。许某便以骰子为酒令，大家一起高兴地喝酒。酒喝到兴头时，许某请大家一起掷骰子玩，说是要赢个东道主做。王生推辞说不会玩，许某便与少年相对玩起来。许某还暗中嘱咐王生说：“你不要说出来。南蛮公子哥很有钱，年纪又小，未必深知赌道。我赢些钱，明天我请你吃饭。”说完，两个人便进了另一间屋。不久，便听到闹哄哄的赌博的声音，王生偷偷看了看，见栖霞县的差人也在其中玩。他非常疑惑，打开被褥，自己独自躺下睡觉。又过了一阵，众人都来拉王生去赌，王生坚决以不会玩为由拒绝。许某提出愿意代王生去赌，王生还不是肯，但最终他们还是强行代王生赌博。不久，他们跑到王生床前报告说：“你赢了几个赌码了。”王生在睡梦中应着。

忽数人排阖而入 [49] ，番语啁嗻 [50] 。首者言佟姓，为旗下逻捉赌者 [51] 。时赌禁甚严，各大惶恐。佟大声吓王，王亦以太史旗号相抵。佟怒解，与王叙同籍 [52] ，笑请复博为戏。众果复赌，佟亦赌。王谓许曰：“胜负我不预闻。但愿睡，无相溷 [53] 。”许不听，仍往来报之。既散局，各计筹马，王负欠颇多，佟遂搜王装橐取偿。王愤起相争。金捉王臂阴告曰：“彼都匪人，其情叵测。我辈乃文字交，无不相顾。适局中我赢得如干数，可相抵；此当取偿许君者，今请易之，便令许偿佟，君偿我。弗过暂掩人耳目，过此仍以相还。终不然，以道义之友，遂实取君偿耶？”王故长厚，亦遂信之。少年出，以相易之谋告佟，乃对众发王装物，估入己橐 [54] 。佟乃转索许、张而去。

【注释】

[49] 排阖：推门。阖，门扇。

[50] 番语啁嗻（zhāo zhē）：叽里咕噜操异族语言。番语，此指满语。啁嗻，声音杂乱细碎。

[51] 旗下：八旗之下。此处指旗人。逻捉：巡逻搜捕。

[52] 同籍：同隶旗籍。

[53] 溷（hùn）：打扰。

[54] 估：约计其数。

【译文】

忽然有几个人推门闯进来，说着听不懂的异族话。领头的说是姓佟，是旗下巡逻抓赌的。当时禁赌令很严，大家都显得非常惶恐。姓佟的大声吓唬王生，王生也以太史旗号对付他们。姓佟的怒气消失了，与王生叙起隶属于同一旗籍，笑着请大家继续玩。众人果然又赌起来，姓佟的也参加赌。王生对许某说：“胜负我不管，只想睡觉，不要打扰。”许某还是不听，仍然往来报信。赌局散了，各计赌码，王生负欠很多。姓佟的就来搜王生的行李，要取来顶债。王生生起气来，与他们相争。金姓少年拉着王生的手臂小声说：“他们都是些土匪，很难预料干出什么来。我们是文人相交，不能不互相关照。刚才我在赌局中赢了若干钱，可以抵你的债；我本来应当从许君那里取赌债的，现在换一下，便叫许君偿还给姓佟的，你偿还给我。这不过暂时掩人耳目，过后仍然还给你。不然的话，从朋友的道义讲，我能真的让你还债吗？”王生本来就厚道，听他这么一说，也就相信了。少年走出房去，把相换抵债的办法告诉姓佟的，于是当着大家面，打开王生的行李，按着赌债估算所值的东西装入少年的口袋里。姓佟的转而去找许某、张某讨债去了。

少年遂襆被来，与王连枕，衾褥皆精美。王亦招仆人卧榻上，各默然安枕。久之，少年故作转侧，以下体昵就仆。仆移身避之，少年又近就之。肤着股际，滑腻如脂。仆心动，试与狎，而少年殷勤甚至。衾息鸣动，王颇闻之，虽甚骇怪，而终不疑其有他也。昧爽 [55] ，少年即起，促与早行，且云：“君蹇疲殆，夜所寄物，前途请相授耳。”王尚无言，少年已加装登骑。王不得已，从之。骡行驶，去渐远。王料其前途相待，初不为意，因以夜间所闻问仆，仆实告之。王始惊曰：“今被念秧者骗矣！焉有宦室名士，而毛遂于圉仆者 [56] ？”又转念其谈词风雅，非念秧者所能。急追数十里，踪迹殊杳。始悟张、许、佟皆其一党，一局不行，又易一局，务求其必入也。偿债易装，已伏一图赖之机，设其携装之计不行，亦必执前说篡夺而去 [57] 。为数十金，委缀数百里 [58] ，恐仆发其事，而以身交欢之，其术亦苦矣。

【注释】

[55] 昧爽：拂晓，黎明。

[56] 毛遂：毛遂自荐，自告奋勇自我推荐。这里指少年主动献身相就。圉仆：马夫。

[57] 篡夺：抢夺，强取。

[58] 委缀：尾随，跟踪。

【译文】

少年把自己的被褥抱过来，与王生连枕，他的被褥都很精美华丽。王生也叫仆人到床上来睡，各自安静地就枕睡觉。过了很长时间，少年故意做出辗转反侧的样子，用下体贴近仆人。仆人移开身子躲避他，少年又靠过去。仆人的皮肤接触到少年的大腿根，只感到滑润如油脂一般。仆人心里活动了，试着与少年亲昵，少年则殷勤备至。被子掀动与发出气息的声音，王生都听到了，虽然感到非常吃惊奇怪，却始终没有怀疑有不好的企图。天刚刚亮，少年就起床了，催促一起早走，还说：“您的驴很疲劳了，夜里所寄放的东西，我到前面再还给您。”王生还没来得及说话，少年已经装好行李骑上骡子。王生不得已，只好跟从。少年的骡子跑起来，越跑越远。王生料想少年会在前面等待，起初并不在意，他问起仆人有关夜间的事，仆人如实相告。王生这时才大惊说：“现在被念秧们骗了！哪有官宦子弟会毛遂自荐和仆人干出这种来事？”转念又一想，他的谈吐风雅，又不像念秧的人所能做到的。王生急追几十里，还是踪迹不见，这才醒悟这姓张的、姓许的、姓佟的，都是他们一伙的，一个骗局不成，又换一个骗局，一定要达到让人入圈套的目的。他们搞的还债换装，已经伏下企图耍赖的预谋；假使换装之计行不通，势必如前面所说的强抢而去。为了几十两银子，尾随了几百里路；又怕仆人揭发他们的阴谋，竟用自己的身子获取仆人的欢心，这个计谋也太用心良苦了。

后数年而有吴生之事。

邑有吴生，字安仁，三十丧偶，独宿空斋。有秀才来与谈，遂相知悦。从一小奴，名鬼头，亦与吴僮报儿善。久而知其为狐。吴远游，必与俱，同室之中，人不能睹。吴客都中，将旋里，闻王生遭念秧之祸，因戒僮警备。狐笑言：“勿须，此行无不利。”

【译文】

过了几年，又发生了吴生的事。

城里有个吴生，字安仁，三十岁时死了妻子，独自住在空荡荡的书斋里。有个秀才来聊天，于是彼此很投机。来客带着一个小仆人，名叫鬼头，他与吴生的书僮报儿也很友好。时间长了，吴生知道他们是狐狸。吴生出远门，他们必定也要跟着，虽然住在一间屋里，可是别人都看不见。吴生旅居在京城里，准备回家去，这时听说了王生遇到了念秧祸害，便告诫书僮做好戒备。狐狸笑着说：“不必，这次出门没有什么不顺利的。”

至涿 [59] ，一人系马坐烟肆 [60] ，裘服济楚 [61] 。见吴过，亦起，超乘从之 [62] 。渐与吴语，自言：“山东黄姓，提堂户部 [63] 。将东归，且喜同途不孤寂。”于是吴止亦止，每共食，必代吴偿直。吴阳感而阴疑之，私以问狐，狐但言：“不妨。”吴意乃释。及晚，同寻寓所，先有美少年坐其中。黄入，与拱手为礼，喜问少年：“何时离都？”答云：“昨日。”黄遂拉与共寓，向吴曰：“此史郎，我中表弟，亦文士，可佐君子谈骚雅 [64] ，夜话当不寥落。”乃出金赀，治具共饮。少年风流蕴藉，遂与吴大相爱悦。饮间，辄目示吴作觞弊 [65] ，罚黄，强使釂 [66] ，鼓掌作笑。吴益悦之。

【注释】

[59] 涿：县名。今河北涿州，隶属保定。在河北中部，北京西南。

[60] 烟肆：烟店。烟，即香烟。明代由吕宋岛传入我国，至清，种植吸食者渐众。

[61] 济楚：鲜明整齐。

[62] 超乘：腾身上马。超，跳。

[63] 提堂户部：指受本省督抚委派到户部投递公文的专使。提堂，即“提塘”，清代官名。清各省督、抚选派本省武进士及候补、候选守备等，送请兵部充补，驻于京城，三年一代，称“提塘官”。掌投递本省与京师各官署往来文书。

[64] 谈骚雅：谈诗论文。骚，《离骚》。雅，《诗经》中的“大小雅”。古代借以指代文学。

[65] 作觞弊：在行酒令时作弊。

[66] 釂（jiào）：饮尽杯中酒。《礼记·曲礼》：“长者举未釂，少者不敢饮。”郑玄注：“尽爵曰釂。”

【译文】

他们到了涿州，见一个人拴着马坐在烟铺里，穿着讲究整齐。这个人看见吴生经过，也站起来，跳上马尾随在后面。他渐渐地与吴生搭起话来。这个人自言：“山东人，姓黄，是到户部投递公文的提塘官。准备东行回家，很高兴大家同路，免得孤独寂寞。”于是，吴生停止不走，姓黄的也停止不走，每次一起吃饭，都是姓黄的主动掏钱付款。吴生表面感谢而内心怀疑他，私下问狐狸，狐狸只是说：“没关系。”于是，吴生的心也就放松了。到了晚上，大家一起找住的地方，先有个美少年已经坐在旅店里了。姓黄的一进门，便与少年拱手，高兴地问：“何时离开京城的？”少年回答说：“昨天。”姓黄的便拉着他一齐住宿，并向吴生介绍说：“这是史郎，我的表弟，也是个文人，可以陪伴先生谈论诗文，夜里聊天不会冷清了。”说完，拿出钱来置办酒菜一起吃喝。这位少年风流蕴藉，于是与吴生相互非常欣赏。饮酒间，史郎经常向吴生示意和自己一起在行酒令时作弊，共同罚姓黄的，强行让他喝酒，大家高兴地拍掌大笑。吴生更是喜欢这个少年了。

既而史与黄谋博赌，共牵吴，遂各出橐金为质。狐嘱报儿暗锁板扉 [67] ，嘱吴曰：“倘闻人喧，但寐无吪 [68] 。”吴诺。吴每掷，小注则输，大注辄赢，更馀，计得二百金。史、黄错囊垂罄 [69] ，议质其马。忽闻挝门声甚厉，吴急起，投色于火，蒙被假卧。久之，闻主人觅钥不得，破扃起关 [70] ，有数人汹汹入，搜捉博者。史、黄并言无有。一人竟捋吴被，指为赌者。吴叱咄之。数人强捡吴装。方不能与之撑拒，忽闻门外舆马呵殿声 [71] 。吴急出鸣呼，众始惧，曳入之，但求勿声。吴乃从容苞苴付主人 [72] 。卤簿既远 [73] ，众乃出门去。黄与史共作惊喜状，取次觅寝 [74] 。黄命史与吴同榻。吴以腰橐置枕头 [75] ，方命被而睡。无何，史启吴衾，裸体入怀，小语曰：“爱兄磊落，愿从交好。”吴心知其诈，然计亦良得，遂相偎抱。史极力周奉，不料吴固伟男，大为凿枘 [76] ，呻殆不可任，窃窃哀免。吴固求讫事，手扪之，血流漂杵矣 [77] ，乃释令归。及明，史惫不能起，托言暴病，但请吴、黄先发。吴临别，赠金为药饵之费。途中语狐，乃知夜来卤簿，皆狐为也。

【注释】

[67] 板扉：门扇。

[68] 吪（é）：动。《诗·王风·兔爰》“逢此百罹，尚寐无吪。”

[69] 错囊垂罄：钱袋将空。错囊，用金银线绣的钱袋。唐杜甫《对雪》：“金错囊从罄，银壶酒易赊。”

[70] 破扃起关：破锁橇闩。关，门闩。

[71] 呵殿声：前呼后拥侍从杂沓的声音。呵殿，官员出行时前行喝道和压后随从的人员。

[72] 苞苴：草包。此指包裹、捆束行李。

[73] 卤簿：官员出行的仪仗随从。

[74] 取次：相继。

[75] 腰橐：系于腰间的钱袋。

[76] 凿枘（ruì）：扞格难入，互不相容。宋玉《九辩》：“圆凿而方枘兮，吾固知其铻而难入。”凿，榫卯。枘，榫头。

[77] 血流漂杵：极言流血之多。语出《书·武成》：“罔有敌于我师，前徒倒戈，攻于后以北，血流漂杵。”杵，通“橹”。古代武器中的盾。

【译文】

不久，史郎和姓黄的商量要赌钱，一起拉着吴生玩，于是大家从口袋里拿出钱来做赌本。狐狸嘱咐报儿暗地里把房门锁上，又嘱咐吴生说：“若听到喧哗声，只管躺着睡觉不动。”吴生答应了。吴生每次掷骰子，下小注时就输，下大注时就赢，到一更后，共计赢了二百多两银子。史郎和姓黄的掏干了钱袋，便商量用马做抵押。这时，忽然听到猛烈的敲门声，吴生急忙站起来，把骰子扔进火里，蒙上被子假装睡觉。过了许久，只听店主说找不到钥匙，只好橇坏门锁打开了门，有几个人气势汹汹闯进来，搜抓赌钱的人。史、黄二人都说没有赌博。有个人竟然掀起吴生的被子，说他是赌钱的。吴生驳斥他们。有几个人强行要搜查吴生的行装。正当吴生抗拒快顶不住的时候，忽然听到门外有官员出行时大队车马经过的喝道声音。吴生急忙跑出来喊叫，众人这才害怕了，忙把吴生拉进屋，求他不要声张。吴生这才从容地把包袱交给店主。车马仪仗走远了，这群人才离开屋子。姓黄的与史郎都做出惊喜的样子，开始寻找床铺睡觉。姓黄的叫史郎跟吴生同睡一床。吴生把腰间缠的包袱枕在头下，然后才拉开被子睡觉。不一会儿，史郎掀开吴生的被子，裸着身子钻入吴生的怀里，小声说：“我喜欢兄长磊落，愿和你相好。”吴生心里明知这是欺诈，但考虑这也不错，于是和他偎抱起来。史郎极力奉承，不料吴生是个壮汉子，交接之时如同斧凿，史郎不断呻吟，难以承受，偷偷哀求吴生不要再干了。吴生原本想干完了再说，用手一摸，已经出了不少血了，于是放开史郎，让他回去睡觉。到了天明，史郎疲惫不堪，起不了床，假称得了暴病，请吴、黄二人先出发。吴生临走时，赠给史郎一些钱作为医疗费。吴生在路上和狐狸说话，这才知道夜里的车马仪仗，都是狐狸干的。

黄于途，益谄事吴。暮复同舍，斗室甚隘，仅容一榻，颇暖洁。而吴狭之，黄曰：“此卧两人则隘，君自卧则宽，何妨？”食已径去。吴亦喜独宿可接狐友。坐良久，狐不至。倏闻壁上小扉，有指弹声。吴拔关探视，一少女艳妆遽入，自扃门户，向吴展笑，佳丽如仙。吴喜致研诘，则主人之子妇也。遂与狎，大相爱悦。女忽潸然泣下，吴惊问之，女曰：“不敢隐匿，妾实主人遣以饵君者。曩时入室，即被掩执 [78] ，不知今宵何久不至。”又呜咽曰：“妾良家女，情所不甘。今已倾心于君，乞垂拔救！”吴闻，骇惧，计无所出，但遣速去，女惟俯首泣。忽闻黄与主人捶阖鼎沸，但闻黄曰：“我一路祗奉 [79] ，谓汝为人，何遂诱我弟室 [80] ！”吴惧，逼女令去。闻壁扉外亦有腾击声，吴仓卒汗如流沈 [81] ，女亦伏泣。

【注释】

[78] 掩执：当场捕捉。

[79] 祗奉：敬奉，小心伺候。

[80] 弟室：弟妻。

[81] 沈：汤汁。

【译文】

姓黄的在路上，更加向吴生献殷勤。到了晚上，他们还是同住一个旅店，房间狭小，仅放得下一张床，但很是暖和洁净。吴生觉得太窄了，姓黄的说：“这屋里住两个人是窄了些，若是你一个人睡在这里就够宽敞了，这有什么妨碍？”吃过饭后就走了。吴生也喜欢独自住一间屋，这样可以接待狐狸朋友。吴生坐了很久，狐狸还没有到。突然，他听见墙上小门发出了手指弹打的声音。吴生过去打开门栓探视，一个年轻女子妆扮得花枝招展突然进来，她自己插上了门，向吴生露出笑脸，漂亮得如同仙女。吴生很喜欢她，追问她是什么人，原来是店主人的儿媳妇。于是，他们亲昵一番，非常爱悦。忽然间女子伤心地掉下泪来，吴生惊问，女子说：“不敢隐瞒，我其实是店主人派来引诱你的。往常我一进屋，当即就会有人来当场捉奸，不知今晚上为什么这么久还不到。”又哭着说：“我是良家女子，不甘心做这种事情。如今我把心里话都讲了，乞求你救救我！”吴生听后，非常害怕，又想不出个办法，只好叫她快快回去，女子不走，只是低头哭泣。忽然间，听到姓黄的与店主人打起门来，急匆匆地像开了锅一样。又听见姓黄的大喊：“我一路上恭敬侍奉你，是看重你的为人，为何引诱我的兄弟媳妇！”吴生惧怕，逼着女子快走。又听到墙上小门外也出现打闹的声音，吴生急得汗如雨下，女子也是趴着哭泣。

又闻有人劝止主人，主人不听，推门愈急。劝者曰：“请问主人意将胡为？如欲杀耶？有我等客数辈，必不坐视凶暴。如两人中有一逃者，抵罪安所辞？如欲质之公庭耶？帷薄不修 [82] ，适以取辱。且尔宿行旅，明明陷诈，安保女子无异言？”主人张目不能语。吴闻，窃感佩，而不知其谁。初，肆门将闭 [83] ，即有秀才共一仆，来就外舍宿。携有香酝 [84] ，遍酌同舍，劝黄及主人尤殷 [85] 。两人辞欲起，秀才牵裾，苦不令去。后乘间得遁，操杖奔吴所。秀才闻喧，始入劝解。吴伏窗窥之，则狐友也，心窃喜。又见主人意稍夺 [86] ，乃大言以恐之。又谓女子：“何默不一言？”女啼曰：“恨不如人，为人驱役贱务！”主人闻之，面如死灰。秀才叱骂曰：“尔辈禽兽之情，亦已毕露。此客子所共愤者！”黄及主人，皆释刀杖，长跽而请 [87] 。吴亦启户出，顿大怒詈。秀才又劝止吴，两始和解。女子又啼，宁死不归。内奔出妪婢，捽女令入，女子卧地哭益哀。秀才劝主人重价货吴生，主人俯首曰：“‘作老娘三十年，今日倒绷孩儿 [88] 。’亦复何说！”遂依秀才言。吴固不肯破重赀，秀才调停主客间，议定五十金。人财交付后，晨钟已动，乃共促装，载女子以行。

【注释】

[82] 帷薄不修：对家庭生活淫乱的婉称。《汉书·贾谊传》：“古者大臣有……坐污秽淫乱，男女亡别者，不曰污秽，曰帷薄不修。”帷、薄，指家庭中障隔内外的帘帷。修，修正，管理。

[83] 肆门：商店的门。这里指旅店的大门。

[84] 酝：酒。

[85] 殷：殷切，诚恳。

[86] 夺：减弱。

[87] 长跽：长跪。跪与跽，同为两膝着地，立尻耸体，唯跪则“首至手”，系拜之形，跽盖不拜。

[88] 作老娘三十年，今日倒绷孩儿：旧时谚语。意思是久已熟惯之事，不料竟出乖露丑。宋魏泰《东轩笔记》载：苗振以第四名进士及第，召试馆职。以久从吏事，晏殊劝其稍温笔砚。苗振率然答曰：“岂有三十年为老娘，而倒绷孩儿者乎？”老娘，接生婆，又称稳婆。倒绷孩儿，把初生婴儿倒裹在襁褓里。绷，包裹婴儿的布，亦指用布裹束婴儿。

【译文】

又听到有人劝主人的声音，主人不听，更急促地推打门。那劝的人说：“请问店主你想怎么办？想杀了他们吗？有我们这几位客人在，必定不会坐视你们行凶。如果两人中有一人逃跑了，要让他们认罪又怎样措辞？想告到公堂吗？说明了你家管教不严，正是自取其辱。况且你是开旅店的，明明是陷害欺诈，怎能保证女子没有别的话？”店主人瞪着眼睛无话可说。吴生听了，暗暗感谢佩服解劝的人，但不知是谁。起初，旅店快要关门的时候，有个秀才带个仆人，来到店里外院住。他带着好酒，让遍所有的客人，尤其是对店主人和姓黄的更是热情。店主人和姓黄的想起身告辞，秀才扯着他们的衣服，苦苦挽留不让走。后来，他们找到机会溜走了，就抄起棍棒跑到吴生住的房间。秀才听到喧闹声，这才进去劝解。吴生趴在窗上窥视，原来是狐狸朋友，心里暗暗高兴。又见店主气势已被压下去，就说大话吓唬他们。又对女子说：“为什么不吭一声？”女子哭着说：“只恨自己不像人，被人驱使干这种贱事！”店主听了，吓得面如死灰。秀才叱骂道：“你们这伙所干的禽兽不如的行为，已经完全暴露了。这是我们客人所共同愤恨的事情！”这时，姓黄的和店主都放下了手中刀棍，跪在那里请求原谅。吴生也开门出来，怒气冲冲地把他们大骂了一顿。秀才又劝解吴生，双方这才和解。女子又哭了起来，宁死不回去。这时从内房里跑出几个丫环老妈子，揪住女人往屋里拉，女子趴在地上，哭得更加哀痛。秀才劝店主高价把这个女人卖给吴生，店主低着头说：“‘做了三十年的接生婆，今日竟然把婴儿倒裹在襁褓里！’既然是这样，还有什么好说的。”于是就依从了秀才的办法。吴生不肯多破费，秀才在主客之间调停，最后议定五十两银子。双方人钱交付后，晨钟已经敲响，于是一起赶紧收拾行李，载着女子离开。

女未经鞍马，驰驱颇殆。午间稍休憩。将行，唤报儿，不知所往。日已西斜，尚无迹响，颇怀疑讶，遂以问狐。狐曰：“无忧，将自至矣。”星月已出，报儿始至。吴诘之，报儿笑曰：“公子以五十金肥奸伧 [89] ，窃所不平。适与鬼头计，反身索得。”遂以金置几上。吴惊问其故，盖鬼头知女止一兄，远出十馀年不返，遂幻化作其兄状，使报儿冒弟行，入门索姊妹。主人惶恐，诡托病殂 [90] 。二僮欲质官，主人益惧，啖之以金，渐增至四十，二僮乃行。报儿具述其故。吴即赐之。吴归，琴瑟綦笃 [91] ，家益富。细诘女子，曩美少即其夫，盖史即金也。袭一槲帔 [92] ，云是得之山东王姓者。盖其党与甚众，逆旅主人，皆其一类。何意吴生所遇，即王子巽连天叫苦之人，不亦快哉！旨哉古言 [93] ：“骑者善堕 [94] 。”

【注释】

[89] 奸伧：奸诈小人。伧，伧父。谓人粗鄙低贱。

[90] 病殂（cú）：暴病而死。

[91] 琴瑟綦笃：夫妻关系非常深厚缠绵。琴瑟，喻夫妻。綦，很。

[92] 槲（hú）绸：用山蚕中槲蚕之丝所织之绸，是山东地方的一种土产品。王渔洋《池北偶谈·谈异五》“水蚕”条：“吾乡山蚕，食椒、椿、槲、柘诸木叶而成茧，各从其名。……山蚕、水蚕，皆物产之异。”

[93] 旨哉古言：古人的话说得真好啊。旨，美，有味。

[94] 骑者善堕：会骑马的人容易挨摔。《淮南子·原道训》：“夫善游者溺，善骑者堕，各以其所好，反自为祸。”

【译文】

女子没有骑过马，在马上精疲力竭。到了午间稍稍休息一会儿。休息后将要上路，叫报儿，报儿不知哪去了。太阳已经偏西了，还不见报儿的踪影，吴生很是纳闷，便问狐狸。狐狸说：“不要担忧，他快回来了。”星月已经出现了，报儿这才回来。吴生盘问他。报儿笑着说：“公子拿出五十两银子肥了这些奸贼，我心里不平。刚才与鬼头商议好，返身去把钱要回来了。”说着把银子放在桌子上。吴生惊奇地询问其中缘故，原来鬼头知道女子只有一个哥哥，出远门十几年没回来，于是幻化成她哥哥的形像，让报儿假冒她的弟弟，到店主家要找姐姐妹妹。店主一见就被唬住了，非常恐慌，假托她病亡了。这两个人说要报官，店主更害怕了，便拿银子贿赂他们，贿赂的价码渐渐增到四十两银子，这两个人才答应离开。报儿把过程说了一遍。吴生便把这些钱送给了报儿。吴生回家后，与这个女人情义很深厚，家里更富裕了。后来，细细询问女子，才知道路上遇到的美少年就是她的丈夫，史郎就是那个姓金的。她穿着一件槲绸披肩，说是从山东一个姓王的那里得到的。原来这帮骗子党羽很多，包括旅店主人，他们都是一伙的。哪里想到吴生所遇到的即是王子巽为之叫苦连天的那些人，这种巧合，不也叫人感到痛快吗！古人说得好：“会骑马的人往往容易摔下来。”

蛙曲

【题解】

王国维认为诗词“境界有大小，不以是而分优劣”。他说：“‘细雨鱼儿出，微风燕子斜’，何遽不若‘落日照大旗，马鸣风萧萧’。‘宝帘闲挂小银钩’，何遽不若‘雾失楼台，月迷津渡’也。”其实小说也是这样，不以篇幅的长短、题材的大小而分优劣。本篇写京中以蛙鸣作剧，简明、形象、精巧。尤其是将蛙鸣的声音比喻为“拊云锣”，不仅贴切恰当，也展现出蒲松龄高度的音乐休养。

王子巽言：在都时，曾见一人作剧于市 [1] 。携木盒作格，凡十有二孔 [2] ，每孔伏蛙。以细杖敲其首，辄哇然作鸣。或与金钱，则乱击蛙顶，如拊云锣 [3] ，宫商词曲 [4] ，了了可辨 [5] 。

【注释】

[1] 作剧：玩杂耍。剧，作为文艺表演形式，当今指的是戏剧，而在古代则包括了曲艺杂耍等形式。

[2] 凡：总计。

[3] 拊：敲击。云锣：与编钟相应的一种乐器。以多面（十、十二、十五、二十四面不等）大小相同，厚薄殊异的小铜锣悬系于带格的木架间；架下有长柄，左手持之，右手用小木棰击锣作响。又叫“云璈”。

[4] 宫商词曲：词曲和声调。宫、商，古代音律中的宫音和商音，后人用其代指音乐声调。

[5] 了了：清晰。

【译文】

王子巽说：在京城时，曾经看见一个人在街上表演杂耍。他随身带着一个木盒，木盒分成十二个格，每格趴着一只青蛙。他用细棍敲青蛙的脑门，青蛙就“呱呱”地叫个不停。如果有人给钱，就乱敲青蛙的脑门，像敲云锣一般，词曲和音乐的声调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鼠戏

【题解】

本篇与上篇《蛙曲》都是王子巽所言，故称“又言”。在《聊斋志异》的手稿本中两篇相衔接。

如果说上篇是摹难写之音的话，那么本篇则是状难状之景。小说写艺人与小鼠互动唱古杂剧，人的装备、鼠的位置、人的表演、鼠的表演、人鼠的互动，均精雕镂刻，描摹如画，令数百年后的读者也能陶醉在它们的表演中。

蛙曲和鼠戏大概是属于中国古代民间的说唱技艺一类，如今已经湮没不传。《蛙曲》和《鼠戏》篇则为我们提供了其在历史上存留的痕迹。

又言 [1] ：一人在长安市上卖鼠戏 [2] 。背负一囊，中蓄小鼠十馀头。每于稠人中，出小木架，置肩上，俨如戏楼状。乃拍鼓板，唱古杂剧 [3] 。歌声甫动，则有鼠自囊中出，蒙假面 [4] ，被小装服，自背登楼，人立而舞 [5] 。男女悲欢，悉合剧中关目 [6] 。

【注释】

[1] 又言：此篇手稿本上接《蛙曲》，当仍系王子巽所讲述。

[2] 鼠戏：用鼠演戏赚钱。

[3] 古杂剧：用古代（指宋元）杂剧体式演出的戏剧。这是明代人对于宋元杂剧的一种称呼。明代王骥德编顾曲斋刊戏剧首用其名。

[4] 假面：面具。

[5] 人立：像人一样，后肢直立。

[6] 关目：戏剧情节。

【译文】

王子巽又说：有一个人在长安街市上表演鼠戏赚钱。他背一个口袋，里面养着十多只小鼠。他经常在人多的地方拿出一个小木架，放在肩上，俨然就是戏楼的样子。于是他拍着鼓板，唱起古杂剧来。歌声刚起，便有小鼠从口袋里出来，蒙着假面具，穿着小戏服，从后背登楼，像人一样站立起来舞动。男女悲欢完全符合戏中的情节。

泥书生

【题解】

假如陈代不是“少蠢陋”，其妻不是“颇丽，自以婿不如人，郁郁不得志”，那么，泥书生也就是一般的怪异，故事的真假也无需深究。但两人的婚姻不幸如此，泥书生故事的真伪就颇耐人寻味。故事的结尾特意点明“泥衣一片堕地上，案头泥巾犹存”，无非是进一步证实泥书生存在的真实。

泥书生的出现，给陈代和某氏的不幸婚姻添加了波澜。除掉泥书生后，陈代与某氏的痛苦婚姻是变得幸福了呢，抑或是不过得到了继续无波澜地过下去的结局呢？作者给了读者丰富的想象空间。

罗村有陈代者 [1] ，少蠢陋。娶妻某氏，颇丽。自以婿不如人，郁郁不得志，然贞洁自持，婆媳亦相安。一夕独宿，忽闻风动扉开，一书生入，脱衣巾，就妇共寝。妇骇惧，苦相拒，而肌骨顿耎，听其狎亵而去。自是恒无虚夕。月馀，形容枯瘁，母怪问之。初惭怍不欲言，固问，始以情告。母骇曰：“此妖也！”百术为之禁咒，终亦不能绝。乃使代伏匿室中，操杖以伺。夜分，书生果复来，置冠几上，又脱袍服，搭椸架间 [2] 。才欲登榻，忽惊曰：“咄咄！有生人气！”急复披衣。代暗中暴起，击中腰胁，塔然作声。四壁张顾，书生已渺。束薪爇照，泥衣一片堕地上，案头泥巾犹存。

【注释】

[1] 罗村：村名。在今淄博淄川罗村镇，位于蒲松龄故居北边。

[2] 椸（yí）架：衣架。《礼记·曲礼》：“男女不杂坐，不同椸枷（架）。”椸，衣架。

【译文】

罗村有一个人叫陈代，从小又愚蠢又丑陋。他娶了个妻子某氏，却很漂亮。陈妻认为丈夫不如别人，心中抑郁，很不满意，但能贞洁自守，婆媳之间也相安无事。一天夜里，陈妻独自一人睡下，忽然听见一阵风把门吹开，走进一个书生，脱下衣服，摘去头巾，凑到陈妻身旁，一起睡觉。陈妻惊骇恐惧，苦苦抵抗，但是从肉到骨，顿时瘫软，只好听任书生玩弄一番离去。从此，书生没有一夜不来的。一个多月后，陈妻面容憔悴，婆婆深感奇怪，便问其中的原因。开始时，陈妻心中羞愧，不想说出，经一再追问，才说出实情。婆婆惊骇地说：“这是妖怪干的。”用尽各种办法加以禁制诅咒，都不能阻止书生前来。于是让陈代躲在屋里，手握木棍，暗中等候。半夜时分，书生果然再次前来，把头巾放在案上，又脱去袍子，搭在衣架上。他刚要上床，忽然吃惊地说：“哎呀，有生人的气味！”急忙又披上衣服。陈代在黑暗中突然一跃而起，打在书生的腰肋上，“砰砰”作声。再向四面查看，书生已经杳无踪影。拿一个火把点着一照，看见有一片泥衣落在地上，案头的泥头巾还放在那里。

土地夫人

【题解】

作为述异说怪，本篇与《泥书生》可谓姊妹篇，都是讲淫荡邪恶的鬼神故事。不同的是，篇中的怪异自称是土地夫人，与传说中土地夫人尊贵圣洁的身份产生极大反差，从而使故事因荒诞不经而具有更大的吸引力。小说极力写土地夫人的淫荡和无耻：在土地神祠前类似于妓女拉客，当着王炳夫人的面性交，在王炳病重时纠缠不止，在王炳已死后仍死打乱缠，以致被王炳夫人痛斥才离去。在小说的结尾，蒲松龄对于土地神夫人的身份发出质疑，进一步引发对于故事荒诞的思索。

窎桥王炳者 [1] ，出村，见土地神祠中出一美人，顾盼甚殷 [2] 。挑以亵语，欢然乐受。狎昵无所，遂期夜奔，炳因告以居止。至夜，果至，极相悦爱。问其姓名，固不以告。由此往来不绝。时炳与妻共榻 [3] ，美人亦必来与交，妻竟不觉其有人。炳讶问之，美人曰：“我土地夫人也。”炳大骇，亟欲绝之，而百计不能阻。因循半载，病惫不起，美人来更频，家人都能见之。未几，炳果卒，美人犹日一至。炳妻叱之曰：“淫鬼不自羞！人已死矣，复来何为？”美人遂去，不返。

【注释】

[1] 窎（diào）桥：村名。在今山东淄博淄川区罗村镇窎桥社区。

[2] 顾盼甚殷：眉眼流盼，情深意长。殷，情意深切。

[3] 时：有时。

【译文】

窎桥有一人叫王炳，出村时看见土地神庙里走出一个美女，非常殷勤地对他眉来眼去。他说些轻薄话加以挑逗，美女也欢欢喜喜地流露出乐意接受的意思。两人想亲近却没有地方，便约定夜里见面，王炳于是把住处告诉了美女。到了夜里，美女果然前来，极尽欢爱。王炳问她姓名，她执意不说。从此两人往来不断。有时王炳与妻子同床，美女也一定来与王炳交欢，妻子竟然不觉得身边有人。王炳惊讶地问其中的原因，美女说：“因为我是土地夫人。”王炳大为恐骇，想赶紧断绝关系，但是想尽办法，都不能阻止她前来。这样延续了半年，王炳病弱疲惫，卧床不起，而美女来得更加频繁，连家里人都能看得见她。不久，王炳果然死去，而美女仍然每天都来一次。王炳的妻子斥责美女说：“你这淫鬼真不知害臊！人已经死了，还来干什么？”于是美女离去，不再前来。

土地虽小，亦神也，岂有任妇自奔者？愦愦应不至此 [4] 。不知何物淫昏，遂使千古下谓此村有污贱不谨之神。冤矣哉！

【注释】

[4] 愦愦：糊涂。

【译文】

土地神虽是小神，也毕竟是神，哪有听任老婆私奔的？应该不至于糊涂到这个地步。不知是什么东西淫乱发昏，于是使千年以后的人认为这个村子里有一个肮脏下贱、行为不谨的神。实在冤枉啊！

寒月芙蕖

【题解】

《聊斋志异》写幻术的作品很多，比如《偷桃》、《种梨》、《小二》、《单道士》、《白莲教》、《赌符》、《崂山道士》、《道士》、《戏术》等，不一而足，《寒月芙蕖》是其中篇幅较长，最具美学意味的小说。

寒月芙蕖的创意来源于王维的“雪中芭蕉”。小说在描写上有绘画之美，更有叙事文学的优长。不仅勾画出“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的美景，还写了吏人采莲的幻灭，描绘了“北风骤起，摧折荷盖”，从而把幻景写得丰富有深度，令人留恋，也令人无限叹惋。大量记载幻术，反映了蒲松龄好奇浪漫的性格，反映了作为齐文化故地神仙方术的流风馀韵，那正是《聊斋志异》得以产生的文化基础之一。

《寒月芙蕖》在稿本中被涂改为《济南道人》的题目。这个涂改可能出自蒲松龄，也可能出自后人的手笔。在人物刻画上，《寒月芙蕖》较之其他描写幻术的小说结构更完整，幻术更丰富，同时注意到人物性格和心理的描写，开首济南道人另类的衣饰打扮和结尾对于吝啬官员的调侃也给人留下了深刻印象。

济南道人者，不知何许人，亦不详其姓氏。冬夏惟着一单帢衣 [1] ，系黄绦 [2] ，别无裤襦 [3] 。每用半梳梳发，即以齿衔髻际 [4] ，如冠状 [5] 。日赤脚行市上，夜卧街头，离身数尺外，冰雪尽镕。初来，辄对人作幻剧 [6] ，市人争贻之 [7] 。有井曲无赖子，遗以酒，求传其术，弗许。遇道人浴于河津 [8] ，骤抱其衣以胁之。道人揖曰：“请以赐还，当不吝术。”无赖者恐其绐 [9] ，固不肯释。道人曰：“果不相授耶？”曰：“然。”道人默不与语，俄见黄绦化为蛇，围可数握，绕其身六七匝，怒目昂首，吐舌相向。某大愕，长跪，色青气促，惟言乞命。道人乃竟取绦，绦竟非蛇。另有一蛇，蜿蜒入城去。由是道人之名益著。

【注释】

[1] 单袷（jiá）衣：单薄的夹衣。袷，夹衣。

[2] 绦：用丝线编织成的花边或扁平的带子，可以装饰衣物。

[3] 别无裤襦：没有其他的衣裤。襦，罩于单衫之外的短衣或短袄。

[4] 以齿衔髻际：用梳齿插在发髻上。

[5] 冠：帽子。

[6] 幻剧：幻术。

[7] 贻：赠送。这里指施舍。

[8] 河津：河边。津，渡口。

[9] 绐：欺哄，骗。

【译文】

济南府有一位道士，不知是哪里人，也不知姓名。无论冬夏，他只穿一件夹衣，腰系一根黄丝绦，不穿别的套裤与短袄。经常用半个梳子梳理头发，便把梳齿插在发髻上，像帽子一样。他每天光着脚行走在街市上，夜间便睡在街头，在身体四周数尺之内，冰雪无不消溶。道士刚来到济南时，往往给人表演幻术，市民都争先施舍钱财。有一个里巷间的无赖少年，送来些酒，请求把幻术传给自己，道士没有答应。一次遇上道士在河边洗澡，无赖突然抱走衣服要挟他。道士拱手作揖说：“请还我衣服，我会教给你的。”无赖怕道士骗人，坚决不还。道士说：“你真的不还吗？”无赖少年说：“对。”道士默不作声，不久便见黄丝绦变成一条蛇，身粗可达数握，在无赖少年身上绕了六七圈，昂起头来，怒目而视，朝他脸上吐着芯子。无赖少年惊愕异常，直身跪下，脸色发青，呼吸急促，一味只说“饶命”。道士于是终于拿回黄丝绦来，原来黄丝绦并不是蛇，另有一条蛇弯弯曲曲地爬进城去。由于此事，道士更加有名。

缙绅家闻其异，招与游，从此往来乡先生门 [10] 。司、道俱耳其名 [11] ，每宴集，辄以道人从。一日，道人请于水面亭报诸宪之饮 [12] 。至期，各于案头得道人速客函 [13] ，亦不知所由至。诸客赴宴所，道人伛偻出迎 [14] 。既入，则空亭寂然，榻几未设，咸疑其妄。道人顾官宰曰：“贫道无僮仆，烦借诸扈从 [15] ，少代奔走。”官宰共诺之。道人于壁上绘双扉，以手挝之，内有应门者，振管而起 [16] 。共趋觇望，则见憧憧者往来于中 [17] ，屏幔床几，亦复都有。即有人传送门外，道人命吏胥辈接列亭中 [18] ，且嘱勿与内人交语 [19] 。两相受授，惟顾而笑。顷刻，陈设满亭，穷极奢丽。既而旨酒散馥，热炙腾熏，皆自壁中传递而出。座客无不骇异。

【注释】

[10] 乡先生：古时尊称辞官居乡或在乡教学的老人。《仪礼·士冠礼》：“遂以挚见于乡大夫、乡先生。”郑玄注：“乡先生，乡中老人为乡大夫致仕者。”

[11] 司、道：指布政司、按察司长官及所属分守道、分巡道之类的官员。耳：耳闻。

[12] 水面亭：即“天心水面亭”，在济南大明湖上，元代李泂所建。亭上有对联“月到天心处，风来水面时”。见《济南府志》。宪：封建社会属吏称上司为“宪”，这里指上文所说的司、道官员。

[13] 速客函：犹言请帖。速，邀请。

[14] 伛偻：躬身，表示恭敬。

[15] 扈从：侍从的仆役。

[16] 振管而起：开锁开门。管，管钥，钥匙。

[17] 憧憧（chōng）者：指摇曳不定的人影。

[18] 吏胥辈：指诸宪的随从。吏胥，衙门小吏。

[19] 内人：指壁内之人。

【译文】

官僚士绅之家听说道士本领超常，就招揽他与他交往，他从此便在乡绅家中往来。司、道长官也都耳闻其名，每当宴饮聚会时，便让道士参加。一天，道士要在水面亭设宴回请诸位长官。到了约定的日期，诸位长官各自在案头见到道士的请帖，也不知道怎么送来的。诸位长官来到设宴的处所，道士躬身出迎。大家进去后，却见静悄悄的一座空亭，连坐榻几案也没摆放，所以都怀疑道士胡闹。道士看了看诸位长官说：“贫道没有仆人，请借用诸位的随从人员，替我稍微张罗一下。”诸位长官都答应下来。道士在墙壁上画出两扇门，并用手敲门，门内便有人答应，把锁打开。大家一齐近前去看，却见有一些人影影绰绰地在里面走动，屏风、帐幔、床榻、几案样样俱全。随即有人把这些东西传送到门外，道士让差役接过来，摆放在亭中，并嘱咐大家不要与门内的人交谈。所以门内门外传送东西时，只是相顾一笑而已。不久，亭中摆满了器具，极为奢侈豪华。接着，美酒飘香，酒菜热气腾腾，一样样都从墙壁中传递出来。在座的客人无不惊异。

亭故背湖水，每六月时，荷花数十顷，一望无际。宴时方凌冬 [20] ，窗外茫茫，惟有烟绿。一官偶叹曰：“此日佳集，可惜无莲花点缀！”众俱唯唯。少顷，一青衣吏奔白：“荷叶满塘矣！”一座尽惊，推窗眺瞩，果见弥望青葱 [21] ，间以菡萏 [22] 。转瞬间，万枝千朵，一齐都开，朔风吹来，荷香沁脑。群以为异。遣吏人荡舟采莲。遥见吏人入花深处，少间返棹 [23] ，白手来见。官诘之，吏曰：“小人乘舟去，见花在远际。渐至北岸，又转遥遥在南荡中 [24] 。”道人笑曰：“此幻梦之空花耳。”无何，酒阑，荷亦凋谢，北风骤起，摧折荷盖 [25] ，无复存矣。

【注释】

[20] 凌冬：深冬。凌，冰。

[21] 弥望：满眼。

[22] 菡萏（hàn dàn）：荷花。

[23] 返棹：回船。棹，船桨。

[24] 荡：长草的水面。此指湖面。

[25] 荷盖：荷叶。

【译文】

水面亭本来背临湖水，每年六月时，数十顷荷花一望无际。但此时正当寒冬，窗外茫茫一片，只有含烟的绿波。一位长官偶然感叹道：“今天的盛会可惜没有莲花点缀！”大家都随声附和。不一会儿，一名青衣差役跑来禀告说：“荷叶满塘啦！”满座无不惊讶，推开窗子，放眼望去，果然满眼都是青葱的荷叶，间杂着一些荷花苞。转眼间万枝千朵，一齐绽放，北风吹来，荷花的香气沁人心脾。大家感到诧异。打发差役划船去采莲。远远望见差役驶进荷花深处，不一会儿划船返回，空手来见长官。长官问何至如此，差役说：“小人乘船前往，看见荷花开在远处。我们逐渐划到北岸，反而又远远看见荷花开在南面的水面上。”道士笑了笑说：“这是梦幻中的空花。”没多久，酒宴将尽，荷花也在凋谢，北风骤然吹起，把荷叶摧折得一点儿不剩了。

济东观察公甚悦之 [26] ，携归署，日与狎玩。一日，公与客饮。公故有家传良酝 [27] ，每以一斗为率 [28] ，不肯供浪饮。是日，客饮而甘之，固索倾酿 [29] ，公坚以既尽为辞。道人笑谓客曰：“君必欲满老饕 [30] ，索之贫道而可。”客请之。道人以壶入袖中，少刻出，遍斟坐上，与公所藏更无殊别。尽欢始罢。公疑焉，入视酒瓻 [31] ，则封固宛然，而空无物矣。心窃愧怒，执以为妖，笞之。杖才加，公觉股暴痛，再加，臀肉欲裂。道人虽声嘶阶下，观察已血殷坐上 [32] 。乃止不笞，逐令去。道人遂离济，不知所往。后有人遇于金陵，衣装如故。问之，笑不语。

【注释】

[26] 济东观察：济东道的道员。济东道是山东省最大的一个道，下辖济南、东昌、泰安、武定四府和临清一个直隶州。观察，官职。唐代于不设节度使的区域设观察使，省称“观察”，为州以上的长官。清代则作为对道员的尊称。

[27] 良酝：犹言佳酿、美酒。

[28] 率（lǜ）：标准，准则。

[29] 倾酿：倾尽家酿美酒供客。《世说新语·赏誉》：“刘尹云：‘见何次道饮酒，使人欲倾家酿。’”

[30] 老饕（tāo）：馋欲。宋苏轼《老饕赋》：“盖聚物之夭美，以养我之老饕。”

[31] 瓻（chī）：古代陶制酒器。清梁绍壬《两般秋雨庵随笔》引孙愐《唐韵》“瓻”字注说：“大者容一石，小者五斗。”

[32] 殷（yān）：暗红。指染红。

【译文】

济东道道员非常高兴，把道士带回衙门，每天陪自己游玩。一天，道员与客人喝酒。道员本来有家传好酒，每次只请客人喝一斗酒，不肯让人随意多喝。这一天，客人喝完酒觉得味道甘美，一再要求把美酒都拿出来，道员却说酒已喝光。道士笑着对客人说：“如果你想喝个痛快，可以找我来要。”客人请道士兑现诺言。道士把酒壶放到袖子里，不一会儿又把酒壶拿出，给在座每人斟酒，那酒与道员的家藏美酒根本没有两样儿。于是大家喝了个痛快才散。道员心中疑惑，进屋去看酒坛，却见外面封缄虽然完好无缺，里面却没有了酒。道员心中暗自羞愧恼怒，把道士当妖人抓起来，加以拷打。不料棍子刚打下去，道员就觉屁股剧痛，再打下去，屁股上的肉疼得如同撕裂一般。虽然道士在堂下喊疼，道员却已血染坐椅。只好停止拷打，把道士赶走了。于是道士离开济南，不知去向。后来有人在金陵遇见过道士，穿着与从前一样。问他，则笑而不答。

酒狂

【题解】

酗酒失德，耍酒疯，人人厌恶，在旧时讲究斯文的读书人当中更是为人不齿。《酒狂》就讽刺一个叫缪永定的拔贡生屡教不改，为此丧命。虽然故事不长，但写出了他从小娇生惯养，缺乏管教，最终饮酒必醉，醉后必发酒疯，终于酿成人生悲剧的过程。

不过，缪永定虽然酗酒，酒后又与人吵骂，按照法律却绝对罪不至死。作为贡生，缪永定心里十分清楚，这是他在故事结尾违反江湖或官场潜规则死去的根本原因。由于在人世间酗酒，缪永定在阴间死去活来，受到衙役的凌辱和索贿，其过程曲曲折折，虽然蒲松龄的本意主要在劝诫和嘲讽酗酒的社会现象，却也同时折射出蒲松龄对于清代司法吏治诸如“速听断”，“制衙役”的呼吁。

缪永定，江西拔贡生 [1] 。素酗于酒，戚党多畏避之。偶适族叔家。缪为人滑稽善谑 [2] ，客与语，悦之，遂共酣饮。缪醉，使酒骂座 [3] ，忤客。客怒，一座大哗。叔以身左右排解。缪谓左袒客 [4] ，又益迁怒 [5] 。叔无计，奔告其家。家人来，扶捽以归。才置床上，四肢尽厥 [6] 。抚之，奄然气尽。

【注释】

[1] 拔贡：明清时，由各省提学考选学行兼优、累试优等的府、州、县学生员，贡入京师，明代称为“选贡”，清初称“拔贡”。

[2] 滑（gǔ）稽善谑：言谈诙谐，善开玩笑。

[3] 使酒骂座：因酒使性，辱骂座客。《史记·魏其武安侯列传》：“灌夫为人刚直使酒，不好面谀。……武安乃麾骑缚（灌）夫置传舍，召长史曰：‘今日召宗室，有诏。’劾灌夫骂坐不敬，系居室。”

[4] 左袒：偏袒。汉高祖刘邦死后，吕后擅政，大封吕姓以培植势力。吕后死，太尉周勃谋诛诸吕，行令军中说：“为吕氏右袒，为刘氏左袒。”军中皆左袒。事见《史记·吕太后本纪》、《孝文本纪》。

[5] 迁怒：将愤怒宣泄到不相干的人身上，使人无辜受牵连。《论语·雍也》：“有颜回者，好学，不迁怒，不二过。”

[6] 四肢尽厥：手足冰冷，僵直麻木。厥，中医对于疾病的描述，指气闭，昏倒，手足冰凉麻痹等。

【译文】

缪永定是江西的拔贡生。他一向酗酒，族人大都不敢接近他。一次他偶然来到堂叔家。因为他为人诙谐善于说笑话，客人一跟他交谈，挺喜欢他，便在一起开怀痛饮。他喝醉了，便撒酒疯，骂在座的人，得罪了客人。客人大为恼火，群情愤激，议论纷纷。堂叔用身体左拦右挡地为他排解，他却认为堂叔偏袒客人，又把更大的怒火转嫁到堂叔身上。堂叔无计可施，跑到他家，告知其事。家人前来，把他连扶带拽弄回家。刚把他放到床上，他的四肢已经变凉，一摸，已经断气。

缪死，有皂帽人絷去。移时，至一府署，缥碧为瓦 [7] ，世间无其壮丽。至墀下，似欲伺见官宰。自思我罪伊何 [8] ，当是客讼斗殴。回顾皂帽人，怒目如牛，又不敢问。然自度贡生与人角口 [9] ，或无大罪。忽堂上一吏宣言，使讼狱者翼日早候。于是堂下人纷纷藉藉，如鸟兽散。缪亦随皂帽人出，更无归着，缩首立肆檐下。皂帽人怒曰：“颠酒无赖子 [10] ！日将暮，各去寻眠食，而何往 [11] ？”缪战栗曰：“我且不知何事，并未告家人，故毫无资斧，庸将焉归 [12] ？”皂帽人曰：“颠酒贼！若酤自啖，便有用度！再支吾 [13] ，老拳碎颠骨子 [14] ！”缪垂首不敢声。

【注释】

[7] 缥（piǎo）碧为瓦：淡青色的琉璃瓦。宋王子韶《鸡跖集》：“琉璃一名缥瓦。刘陶诗云：‘缥碧以为瓦。’”

[8] 我罪伊何：我的罪名是什么。伊，语助词，无义。

[9] 角口：斗嘴，吵架。

[10] 颠酒：发酒疯。颠，同“癫”。

[11] 而：尔。

[12] 庸将焉归：能去哪里呢。庸，岂，怎么。

[13] 支吾：撑拒，顶撞。

[14] 颠骨子：疯骨头，醉鬼。

【译文】

缪永定死后，有个戴黑帽子的人把他绑走。过了一阵子，来到一座官署前，屋顶覆盖着淡青的琉璃瓦，世间没有这么壮丽的建筑。来到台阶下，黑帽人似乎要等候去见长官。缪永定心想，我有什么罪，恐怕是客人指控我打架斗殴吧。他回头看看黑帽人，只见他含怒的眼睛瞪得像牛眼睛似的，又不敢问。不过他估计自己作为一名贡生与人发生争吵，也许犯不了大罪。忽然，堂上有一名差役宣布，要打官司的明天早晨再来候审。于是堂下的人乱纷纷地一哄而散。缪永定也跟着黑帽人走出官署，根本没有个去处，便缩头缩脑地站在店铺的屋檐下。黑帽人怒冲冲地说：“你这撒酒疯的无赖！天快黑了，人们各自都去找吃饭过夜的地方，你上哪里去？”缪永定浑身发抖，说：“我连为什么抓我都不知道，也没有告诉家人，所以没带一点儿盘缠，能到哪里去？”黑帽人说：“撒酒疯的家伙！要是给自己买酒喝，你就有钱了！你再顶撞我，老拳打碎你的疯骨头！”缪永定低下头来，不敢作声。

忽一人自户内出，见缪，诧异曰：“尔何来？”缪视之，则其母舅。舅贾氏，死已数载。缪见之，始恍然悟其已死，心益悲惧。向舅涕零曰：“阿舅救我！”贾顾皂帽人曰：“东灵非他 [15] ，屈临寒舍。”二人乃入。贾重揖皂帽人，且嘱青眼 [16] 。俄顷，出酒食，团坐相饮。贾问：“舍甥何事，遂烦勾致？”皂帽人曰：“大王驾诣浮罗君 [17] ，遇令甥颠詈 [18] ，使我捽得来。”贾问：“见王未？”曰：“浮罗君会花子案 [19] ，驾未归。”又问：“阿甥将得何罪？”答言：“未可知也。然大王颇怒此等辈。”缪在侧，闻二人言，觳觫汗下 [20] ，杯箸不能举。无何，皂帽人起，谢曰：“叨盛酌 [21] ，已径醉矣。即以令甥相付托。驾归，再容登访。”乃去。

【注释】

[15] 东灵：据文义，指皂帽人，即东灵大王所差之鬼使。是借主神之名尊称其使者。非他：不是外人。套近乎的话。

[16] 青眼：指对人喜爱或器重，这里是关照的意思。《晋书·阮籍传》：“籍又能为青白眼，见礼俗之士，以白眼对之。及嵇喜来吊，籍作白眼，喜不怿而退。喜弟康闻之，乃赍酒挟琴造焉，籍大悦，乃见青眼。”

[17] 驾诣浮罗君：外出拜访浮罗君。大王，指东灵大王。东灵大王、浮罗君及下文的花子案云云可能都是蒲松龄杜撰的鬼话。

[18] 颠詈（lì）：撒酒疯骂人。詈，骂。

[19] 会：会办，商讨。

[20] 觳觫（hú sù）：恐惧的样子。《孟子·梁惠王》：“吾不忍其觳觫，若无罪而就死地。”

[21] 叨：叨光，承蒙。表示感谢的谦词。

【译文】

忽然，有一个人走出门来，看见缪永定，诧异地说：“你怎么来啦？”缪永定一看，却是自己的舅舅。舅舅姓贾，已经死了数年。缪永定见到舅舅，才恍然明白自己已死，心中愈加悲伤恐惧。便向舅舅流着眼泪说：“阿舅救我！”贾某看着黑帽人说：“东灵使者不是外人，请屈驾光临寒舍。”缪永定与黑帽人二人便走进屋里。贾某向黑帽人深深作揖，并请他多加关照。不一会儿，端出酒菜，三人围桌而坐，一起喝酒。贾某问：“我外甥因什么事，以致劳你大驾，把他抓来？”黑帽人说：“大王去见浮罗君，碰见你外甥撒酒疯骂人，便让我把他抓来。”贾某问：“见过大王了吗？”黑帽人说：“大王在浮罗君那里会审花子案，还没回来。”贾某又问：“我外甥会定什么罪？”黑帽人回答说：“还不知道。不过大王很痛恨这种人。”缪永定在旁边听了二人的谈话，浑身发抖，汗水直流，连酒杯和筷子都拿不起来。不久，黑帽人起身表示谢意说：“叨扰你备办了这么丰盛的酒菜，我已经喝醉啦。我先把令甥托付给你。等大王回来，容我再登门拜访。”说完便起身离去。

贾谓缪曰：“甥别无兄弟，父母爱如掌上珠 [22] ，常不忍一诃 [23] 。十六七岁时，每三杯后，喃喃寻人疵 [24] ，小不合，辄挝门裸骂。犹谓稚齿。不意别十馀年，甥了不长进 [25] 。今且奈何？”缪伏地哭，惟言悔无及。贾曳之曰：“舅在此业酤，颇有小声望，必合极力。适饮者乃东灵使者，舅常饮之酒，与舅颇相善。大王日万几 [26] ，亦未必便能记忆。我委曲与言 [27] ，浼以私意释甥去 [28] ，或可允从。”即又转念曰：“此事担负颇重 [29] ，非十万不能了也。”缪谢，锐然自任，诺之。缪即就舅氏宿。次日，皂帽人早来觇望。贾请间，语移时，来谓缪曰：“谐矣。少顷即复来。我先罄所有，用压契 [30] ，馀待甥归，从容凑致之。”缪喜曰：“共得几何？”曰：“十万。”曰：“甥何处得如许？”贾曰：“只金币钱纸百提 [31] ，足矣。”缪喜曰：“此易办耳。”

【注释】

[22] 掌上珠：比喻极端珍爱。南朝梁江淹《伤爱子赋》：“曾悯怜之惨凄，痛掌珠之爱子。”

[23] 诃：呵斥。

[24] 喃喃：形容醉后吐字不清。疵：毛病。

[25] 了不长进，全无进步。了，完全。

[26] 万几：指帝王日常的纷繁政务。《书·皋陶谟》：“兢兢业业，一日二日万几。”传：“几，微也。言当戒惧万事之微。”后世或作“万机”。

[27] 委曲：婉转。

[28] 浼（měi）：请求，恳托。

[29] 担负：责任。

[30] 压契：立约书契的押金或保证费。

[31] 金币钱纸：旧时祭奠供焚化用的金裱纸钱，即纸陌。百提：一百挂。传闻每挂抵世间千钱，故百挂总数为十万钱。

【译文】

贾某对缪永定说：“你没有兄弟，父母把你视为掌上明珠，从来舍不得斥责你。你十六七岁时，三杯酒过后，就醉话连篇，找别人的岔，稍不合意，就光着身子砸门叫骂。那时认为你年纪小。没想到分别十多年，你还是一点儿也不长进，现在可怎么办？”缪永定跪在地上，痛哭流涕，只是说自己悔之莫及。贾某把缪永定拉起来说：“我在这里卖酒，还有点儿小名气，我一定会尽力的。刚才喝酒的人是东灵大王的使者，我经常请他喝酒，他与我也很要好。大王日理万机，也未必就能记住你。我委曲婉转地跟他说说，央求他顾念私情，把你放走，也许他能答应。”随即又转念一想说：“这事风险很大，非有十万两银子不能了结。”缪永定表示感谢，痛快答应由自己承担费用，贾某承诺为外甥说情。这天缪永定便在舅舅家里过夜。第二天，黑帽人很早就来探望。贾某请求与黑帽人私下交谈，谈了好一阵子，前来告诉缪永定说：“谈妥啦。他再过一会儿就会再来。我先把所有的钱都给他，作为抵押，剩下的等你回去慢慢凑足了给他。”缪永定高兴地说：“一共要多少钱？”贾某说：“十万钱。”缪永定说：“我哪里弄得来这么多钱？”贾某说：“只要一百挂金裱纸钱就够了。”缪永定大喜，说：“这好办。”

待将亭午 [32] ，皂帽人不至。缪欲出市上，少游瞩。贾嘱勿远荡，诺而出。见街里贸贩，一如人间。至一所，棘垣峻绝，似是囹圄。对门一酒肆，纷纷者往来颇夥 [33] 。肆外一带长溪，黑潦涌动 [34] ，深不可底。方伫足窥探，闻肆内一人呼曰：“缪君何来？”缪急视之，则邻村翁生，故十年前文字交。趋出握手，欢若平生。即就肆内小酌，各道契阔 [35] 。缪庆幸中，又逢故知，倾怀尽釂 [36] ，酣醉，顿忘其死，旧态复作，渐絮絮瑕疵翁 [37] 。翁曰：“数载不见，若复尔耶？”缪素厌人道其酒德 [38] ，闻翁言，益愤，击桌顿骂。翁睨之，拂袖竟出。缪追至溪头，捋翁帽，翁怒曰：“是真妄人 [39] ！”乃推缪颠堕溪中。溪水殊不甚深，而水中利刃如麻，刺穿胁胫，坚难动摇，痛彻骨脑。黑水半杂溲秽 [40] ，随吸入喉，更不可过。岸上人观笑如堵，并无一引援者。时方危急，贾忽至，望见大惊，提携以归，曰：“子不可为也！死犹弗悟，不足复为人！请仍从东灵受斧锧。”缪大惧，泣言：“知罪矣！”贾乃曰：“适东灵至，候汝为券，汝乃饮荡不归。渠忙迫不能待，我已立券，付千缗令去 [41] ，馀者以旬尽为期 [42] 。子归，宜急措置，夜于村外旷莽中，呼舅名焚之，此愿可结也。”缪悉应之。乃促之行，送之郊外，又嘱曰：“必勿食言累我 [43] 。”乃示途令归。

【注释】

[32] 亭午：正午。

[33] 夥（huǒ）：众多，盛多。

[34] 潦（lǎo）：沟中积水。

[35] 契阔：久别，怀念。

[36] 釂（jiào）：饮尽杯中酒。

[37] 瑕疵：此谓挑剔，指摘。

[38] 酒德：谓酒后的行为表现。指酒后昏乱。

[39] 妄人：任性胡为、不讲道理的人。

[40] 溲秽：粪尿之类污物。

[41] 千缗（mín）：一千串钱。缗，穿钱用的绳子。

[42] 旬：十天。

[43] 食言：背弃诺言。

【译文】

一直等到快正午了，黑帽人还没来。缪永定想去逛街，稍微游览一番。贾某嘱咐别走远了，他一口答应，走出门来。只见街市里巷，交易贩卖，与人间完全一样。他来到一个地方，插着荆棘的墙垣非常高峻，似乎是一座监狱。监狱对门有一家酒店，乱哄哄地进进出出的人很多。酒店外有一条如带的小溪，溪中翻涌着黑水，深不见底。缪永定正停下脚步看那溪水，就听见酒店里有一人大喊：“缪君从哪里来？”缪永定忙看是谁，原来是邻村的翁生，十年前的文字之交。翁生快步走出店来，握着缪永定的手，像生前一样快活。他们随即在酒店里随便喝一些酒，各叙别后的情况。缪永定正庆幸自己能回人间，又遇见老友，于是开怀痛饮，喝得大醉，顿时忘了自己是死人，老毛病重新发作，逐渐絮絮叨叨地指责翁生。翁生说：“几年不见，你酒后还这样？”缪永定一向讨厌别人提自己酒后昏乱的行为，听了翁生说的，更加愤怒，便一拍桌子，顿足破口大骂。翁生瞥了他一眼，一甩袖子，走出酒店。缪永定追赶到溪头，扯下翁生的帽子，翁生生气地说：“你真是个胡作非为的人！”便把缪永定推落到溪水中。溪水并不太深，但水中立着繁密的尖刀，刺穿他的肋部和小腿，只要艰难地动上一动，就会痛彻骨髓，痛贯大脑。黑乎乎的溪水掺杂着屎尿，顺着呼吸进入喉咙，更难忍受。岸上的人挤成一堵墙，都在围观哄笑，并没有一人肯拉他上岸。正当危急时刻，贾某忽然赶到，见此情景大惊，把缪永定拉上岸，带回家，说：“你真是不可救药！至死仍不悔悟，不配再当人了！请你仍然到东灵那里去受刀劈斧剁！”缪永定非常恐惧，流着眼泪说：“我知罪啦！”贾某这才说：“刚才东灵使者前来，等你立字据，你却又去喝酒，游荡不归。他时间紧迫，不能再等，我已立字据，交了一千贯钱，让他先走，馀下应交的钱，以十天为限。你回去后，要赶紧筹措，夜里到村外的旷野荒地里，喊着我的名字，把纸钱烧了，你许下的这个愿就可以了结。”缪永定满口答应。于是贾某催他快走，送到郊外，又嘱咐说：“你千万不能食言连累我！”便指明道路，让他回家。

时缪已僵卧三日，家人谓其醉死，而鼻气隐隐如悬丝。是日苏，大呕，呕出黑沈数斗 [44] ，臭不可闻。吐已，汗湿裀褥，身始凉爽。告家人以异。旋觉刺处痛肿，隔夜成疮，犹幸不大溃腐。十日渐能杖行。家人共乞偿冥负 [45] ，缪计所费，非数金不能办，颇生吝惜，曰：“曩或醉梦之幻境耳。纵其不然，伊以私释我，何敢复使冥主知？”家人劝之，不听。然心惕惕然 [46] ，不敢复纵饮。里党咸喜其进德 [47] ，稍稍与共酌。年馀，冥报渐忘 [48] ，志渐肆，故状亦渐萌。一日，饮于子姓之家 [49] ，又骂主人座。主人摈斥出，阖户径去。缪噪逾时，其子方知，将扶而归。入室，面壁长跪，自投无数 [50] ，曰：“便偿尔负！便偿尔负！”言已，仆地。视之，气已绝矣。

【注释】

[44] 黑沈：黑汁。沈，汁汤。

[45] 冥负：冥债，即前所许“金币钱纸百提”。

[46] 惕惕：惊惧的样子。

[47] 进德：品德有所长进。

[48] 冥报：阴间的报应。指阴司前度所施惩警。

[49] 子姓：同族晚辈。

[50] 自投：自伏叩首。

【译文】

当时，缪永定已经僵卧了三天，家人认为他已醉死，但鼻孔间隐约还有一丝气息。这一天，缪永定苏醒过来，大吐一场，吐出数斗黑汁，臭不可闻。吐完以后，汗湿透了褥子，身体这才觉得凉爽起来。他把死后的奇遇告诉家人。不久觉得被尖刀刺到的地方肿痛，过了一夜变成了疮，幸好没有太溃烂。十天后，缪永定渐渐能拄着拐杖走路。家人都要他去偿还阴间的欠账，缪永定把费用算了一下，没有几两银子不能备办，于是吝啬起来，说：“以前那事也许是醉梦中的幻境。纵然不是幻梦，他以私情把我放走，怎敢让阎王知道？”家人劝他还愿，他不肯听。但心里也提心吊胆，不敢再去酗酒。邻里都为他德行有所长进而高兴，逐渐又与他一起喝酒了。过了一年多，缪永定把阴间报应的事渐渐忘却，心态逐渐放肆，故态也逐渐复发。一天，他在一位同族晚辈的家里喝酒，又在主人席上大骂。主人把他赶出屋去，关上大门，径自离开。他在门外叫嚷了一个多时辰，儿子才得到消息，把他扶回家去。一进屋，缪永定面对墙壁，直身跪下，磕头无数，说：“这就还你的债！这就还你的债！”说罢仆倒在地，已经断了气了。

卷五

阳武侯

【题解】

小说写了有关阳武侯出生、从军、后代世袭的故事，均荒诞不经，却有着比较广泛的民间基础。在古代，谁家出了大官，往往便要与祖坟风水扯上关系。大官的出生也往往有异兆，像阳武侯出生时“舍上鸦鹊群集，竞以翼覆漏处”，显然与《诗经·生民》中后稷出生时“鸟覆翼之”一脉相承。

阳武侯薛禄的故事，在王渔洋的《池北偶谈·谈”四》中也有简略的记载：“明鄞国忠武公薛禄，胶州人。其父居海岛，为人牧羊，时闻牧处有鼓乐声出地中，心识之。语忠武兄弟曰：‘死即葬我于此。’后如其言葬焉。已而，勾军赴北平，其兄不肯行，忠武年少请往。后从靖难师，累功至大将军，封阳武侯，追封鄞国公。其地至今号薛家岛。”

与王渔洋的记载比较，显然蒲松龄的记叙更具有民间意味和小说色彩，其关注和着眼的是故事的奇异浪漫，而王渔洋的表述则具有史的价值，“谈献”的本色。

阳武侯薛公禄 [1] ，胶薛家岛人 [2] 。父薛公最贫，牧牛乡先生家 [3] 。先生有荒田，公牧其处，辄见蛇兔斗草莱中 [4] ，以为异，因请于主人为宅兆 [5] ，构茅而居。后数年，太夫人临蓐 [6] ，值雨骤至。适二指挥使奉命稽海 [7] ，出其途，避雨户中，见舍上鸦鹊群集，竞以翼覆漏处，异之。既而翁出，指挥问：“适何作？”因以产告。又询所产，曰：“男也。”指挥又益愕，曰：“是必极贵！不然，何以得我两指挥护守门户也？”咨嗟而去。

【注释】

[1] 阳武侯薛公禄：薛禄（1371—1430）原名薛六。祖籍陕西韩城，明洪武二年（1369）其父薛遇林迁来薛家岛定居。薛六成年后，代兄从军，随燕王朱棣起兵，累擢至右都督，因贵，更名薛禄。明成祖朱棣定都北京后，封阳武侯，追封三代皆侯爵，赐诰券。仁宗立，累加太保。逝后赠鄞国公，谥忠武。《明史》、光绪《山东通志·人物志》及《增修胶（州）志》有传。

[2] 胶：即今山东胶州，为青岛所辖县级市。薛家岛：又称“凤凰岛”，位于胶州湾西海岸黄岛区境内，与团岛隔海相望。东、南、北三面环海。岛上居民多姓薛。

[3] 乡先生：古时尊称辞官居乡或在乡教学的老人。

[4] 草莱：草莽，杂草丛生的地方。

[5] 宅兆：房基地。

[6] 临蓐：犹临产。蓐，床上草垫。

[7] 指挥使：武官名。明初于京师和各地设立卫所，驻军防卫。划数府为一防区设卫，卫的军事长官称指挥使。当时胶州设胶州卫。稽海：考察海防。

【译文】

阳武侯薛禄，是胶州薛家岛人。父亲薛太公在岛上最为贫穷，在一位乡绅家放牛。乡绅有一块荒地，薛公在那里放牛，经常看见蛇兔在杂草中搏斗，认为此地不同寻常，因而请求主人给他做宅基地，在那里盖间茅屋住下。几年后，太夫人临产，正值大雨骤至。恰巧有两位指挥使奉命检察海防，经过这里，在门前避雨，看见屋顶落下成群的乌鸦，争着用翅膀覆盖漏雨的地方，甚感诧异。后来薛太公走出屋来，指挥使问：“刚才屋里在干什么？”薛太公告诉他们在生小孩。指挥使又问生的是男是女，薛太公说：“是男孩。”指挥使更加惊讶，说：“这孩子一定非常尊贵！不然怎会由我们两个指挥使守护大门？”两人叹息着起身离去。

侯既长，垢面垂鼻涕，殊不聪颖。岛中薛姓，故隶军籍 [8] ，是年应翁家出一丁口戍辽阳 [9] ，翁长子深以为忧。时侯十八岁，人以太憨生 [10] ，无与为婚。忽自谓兄曰：“大哥啾唧 [11] ，得无以遣戍无人耶？”曰：“然。”笑曰：“若肯以婢子妻我，我当任此役。”兄喜，即配婢，侯遂携室赴戍所 [12] 。行方数十里，暴雨忽集。途侧有危崖 [13] ，夫妻奔避其下。少间，雨止，始复行。才及数武，崖石崩坠。居人遥望两虎跃出，逼附两人而没 [14] 。侯自此勇健非常，丰采顿异。后以军功封阳武侯世爵 [15] 。

【注释】

[8] 故隶军籍：原先隶属军户。南北朝时，士兵及其家属的户籍属于军府的，称为军户。军户的子弟世代为兵，地位低于普通民户。明代沿用古制，也有军户。

[9] 戍辽阳：戍守辽阳，指到辽阳服役。明初设辽东都司，治所在辽阳，古称襄平、辽东城，为军事重镇，辖区相当今辽宁大部。

[10] 太憨生：呆蠢。生，语词。

[11] 啾（jiū）唧：形容低声私语，犹言“唧唧咕咕”。

[12] 室：妻子。

[13] 危崖：高耸的崖壁。危，高耸。

[14] 逼附：逼近依附。附，附体，合为一体。

[15] 世爵：世代继承的爵位。

【译文】

薛禄长大后，面带污垢，鼻淌清涕，很不聪明。薛家岛上薛姓本来隶属军籍，这一年应该由薛太公家出一个男丁去戍守辽阳，这可愁坏了薛太公的长子。当时薛禄十八岁，人们认为他太傻，没人跟他结亲。这时薛禄忽然自动对哥哥说：“大哥唧唧咕咕的，莫非由于无人当兵吗？”大哥说：“对。”薛禄一笑，说：“如果大哥肯把丫环嫁给我，我会承担这个差事。”哥哥大喜，立即把丫环许配给薛禄，薛禄于是带着妻子奔赴戍守之地。刚走了几十里，忽然下起了暴雨。路边有块陡立的崖石，薛禄夫妻跑到崖石下避雨。不一会儿，雨停了，才又上路。刚走了几步，崖石崩落。当地居民远远望见有两只虎跃出崖石，近前附到两人身上便无影无踪了。薛禄从此变得非常骁勇矫健，顿时具有不同寻常的丰采。后来因军功被封为阳武侯世爵。

至启、祯间 [16] ，袭侯某公薨 [17] ，无子，止有遗腹，因暂以旁支代。凡世封家进御者 [18] ，有娠即以上闻 [19] ，官遣媪伴守之，既产乃已。年馀，夫人生女，产后，腹犹震动，凡十五年，更数媪，又生男。应以嫡派赐爵 [20] ，旁支噪之，以为非薛产。官收诸媪 [21] ，械梏百端 [22] ，皆无异言。爵乃定。

【注释】

[16] 启、祯间：明天启、崇祯年间。天启，明熹宗朱由校年号。崇祯，明思宗朱由检年号。

[17] 袭侯：世袭的阳武侯，指薛禄后嗣。薨（hōng）：古代天子死曰崩，诸侯死曰薨；此称袭侯之死。

[18] 世封家：世袭封爵之家。进御者：进奉给袭爵者的侍寝女子。汉蔡邕《独断》：“御者，进也。凡衣服加于身，饮食入于口，妃妾接于寝，皆曰御。”

[19] 上闻：奏闻皇帝。

[20] 嫡派：嫡子正支。

[21] 收：拘捕。

[22] 械梏（gù）百端：用遍了各种刑讯。械梏，刑讯。

【译文】

到了天启、崇祯年间，世袭的某位侯爵去世，没有儿子，只有遗腹子，于是暂时让旁支代袭了侯爵。当时的制度规定，凡是世袭封爵之家侍寝的妻妾，怀了身孕应立即奏报皇上知道，由官府指派老妇人与产妇做伴并加以守护，直到生完孩子为止。过了一年多时间，夫人生了一个女孩，产后腹部仍然震动不止，经过十五年，换了几位陪伴守护夫人的老妇人，又生了一个男孩。这个男孩应当以嫡系得赐封爵，旁支哗然反对，认为这男孩不是薛氏的后裔。官府将几位陪伴守护夫人的老妇人加以收捕，百般刑讯，还是全然没有不同的说法。于是这个男孩的爵位才得以确定。

赵城虎

【题解】

这是一篇中国式的民间童话：吃了人的老虎，被罚补偿自己的罪责，为受害者的母亲尽人子之责。由于老虎对于赵城妪“生而能养，死且尽哀”，于是当地人给老虎立了“义虎祠”。

清代王渔洋读完此篇，称：“人云：王于一所记孝义之虎，予所记赣州良富里郭氏义虎，及此而三，何於菟之多贤哉！”不过，在今人看来，作为童话，情节的荒诞可以一笑置之。老虎吃人，出于本性，无关道德。县官的处置，可能是认为如果杀掉老虎只是徒然为赵城妪报仇，无法解决赵城妪的生活问题，不如让老虎代其子尽孝更实惠些。但作者可能忽略了赵城妪接受杀子凶手的孝养却不近人情之至——难道“妪悲痛，几不欲活”不是因为失去儿子，而是因为失去供养的缘故吗？故事中的老虎倒是“孝义”了，可赵城妪在道德上被置于何地呢？

赵城妪 [1] ，年七十馀，止一子，一日入山，为虎所噬。妪悲痛，几不欲活，号啼而诉于宰。宰笑曰：“虎何可以官法制之乎？”妪愈号咷不能制止。宰叱之，亦不畏惧。又怜其老，不忍加威怒，遂诺为捉虎。妪伏不去，必待勾牒出 [2] ，乃肯行。宰无奈之，即问诸役，谁能往者。一隶名李能，醺醉，诣座下，自言：“能之。”持牒下，妪始去。隶醒而悔之，犹谓宰之伪局，姑以解妪扰耳，因亦不甚为意，持牒报缴 [3] 。宰怒曰：“固言能之，何容复悔？”隶窘甚，请牒拘猎户，宰从之。隶集诸猎人，日夜伏山谷，冀得一虎，庶可塞责 [4] 。月馀，受杖数百，冤苦罔控 [5] 。遂诣东郭岳庙，跪而祝之，哭失声。无何，一虎自外来。隶错愕 [6] ，恐被咥噬 [7] 。虎入，殊不他顾，蹲立门中。隶祝曰：“如杀某子者尔也，其俯听吾缚。”遂出缧索絷虎颈 [8] ，虎帖耳受缚 [9] 。牵达县署，宰问虎曰：“某子，尔噬之耶？”虎颔之 [10] 。宰曰：“杀人者死，古之定律。且妪止一子，而尔杀之，彼残年垂尽，何以生活？倘尔能为若子也，我将赦之。”虎又颔之。乃释缚令去。

【注释】

[1] 赵城：旧县名。位于山西南部，隋末置。治所在今山西洪洞赵城镇西南。

[2] 勾牒：拘捕犯人的公文。勾，捉拿。牒，文书，证件。

[3] 持牒报缴：至期复命，交回勾牒。指拿着文书交差。

[4] 庶可：或可。塞责：对自己应尽的责任敷衍了事。

[5] 罔控：无法申诉。

[6] 错（cù）愕：仓促间感到惊愕。错，通“促”。

[7] 咥（dié）噬：咬食，吞吃。

[8] 缧（léi）索：拘系犯人的绳索。

[9] 帖耳：耳朵下垂，驯服的样子。唐韩愈《应科目时与人书》：“若俯首帖耳摇尾而乞怜者，非我之志也。”

[10] 颔之：点头，表示同意。

【译文】

赵城有位老太太，七十多岁，只有一个儿子，一天，儿子进山被虎吃掉了。老太太非常悲痛，几乎不想活了，便连哭带号地向县官告状。县令笑着说：“老虎怎么能用官法制裁呢？”老太太越发号啕大哭，没人能把她止住。县令加以呵斥，她也不怕。县令又可怜她上了年纪，不忍心对她大发脾气，便答应为她捉虎。老太太伏地不起，一定要等捉虎的公文下达才肯离去。县令无可奈何，便问各个差役，谁能前去捉虎。一个名叫李能的差役，喝得大醉，这时走到县令座前说：“我能。”便领了公文退下，老太太这才离去。李能酒醒后就后悔了，但还以为县令只是摆摆样子，姑且摆脱老太太的纠缠，所以也没太在意，到期复命，把文书交回。县令怒气冲冲地说：“你本来说能捉虎，怎容翻悔？”李能非常为难，请求行文召聚猎户服役，县令依言而行。李能把众猎户召集起来，日夜潜伏在山谷里，希望捉到一只虎，或许便可交差。可是过了一个多月也没捉到，挨了好几百板子，冤苦无处可诉。李能便前往东郊山神庙，跪下祷告，痛哭失声。一会儿，一只虎从外面走进来。李能惊愕万分，怕被吃掉。老虎走进庙来，根本不看别处，蹲在大门里面。李能祷告说：“如果是你吃了老太太的儿子，就低下头来让我绑上。”便拿出绳索系住虎颈，虎则俯首帖耳地让他绑。李能把虎牵到县衙，县令问虎说：“老太太的儿子是你吃的吗？”虎点点头。县令说：“杀人应该处死，是自古就有的法律。而且老太太只有一个儿子，却被你吃了，她残年将尽，怎么生活？假如你能当她的儿子，我就免你的罪。”虎又点点头。于是松了绑，让它走了。

媪方怨宰之不杀虎以偿子也，迟旦启扉 [11] ，则有死鹿。妪货其肉革，用以资度 [12] 。自是以为常，时衔金帛掷庭中。妪从此致丰裕，奉养过于其子，心窃德虎。虎来，时卧檐下，竟日不去，人畜相安，各无猜忌。数年，妪死，虎来吼于堂中。妪素所积，绰可营葬 [13] ，族人共瘗之 [14] 。坟垒方成，虎骤奔来，宾客尽逃。虎直赴冢前，嗥鸣雷动，移时始去。土人立义虎祠于东郊，至今犹存。

【注释】

[11] 迟（zhì）旦：犹迟明。黎明，天快亮的时候。

[12] 资度：度日的费用。

[13] 绰可营葬：指积蓄足够置办丧葬之事。绰，宽裕。

[14] 瘗：埋葬。

【译文】

老太太正怨县令不杀虎给儿子偿命，黎明开门时，门口却有一只死鹿。于是她卖掉鹿肉鹿皮，用来作为维持生活的费用。从此，这便成为惯例，有时虎还衔来钱财，丢到院子里。老太太从此富裕起来，虎对她的奉养超过自己的儿子，所以她心里暗中感激这只虎。虎来时，经常趴在屋檐下，整天不走，人畜相安，互不猜忌。几年后，老太太死了，虎来到堂前吼叫示哀。老太太平时的积蓄，用来料理丧葬之事绰绰有馀，族人便一起把她埋葬。坟刚堆好时，虎又骤然跑来，吓得宾客一逃而光。虎直接来到坟前，发出如雷的哀号，过了一阵子才离去。本地人在东郊建了一座“义虎祠”，至今还在。

螳螂捕蛇

【题解】

按照常识，昆虫螳螂和爬行动物巨蛇之间的打斗在实力上相差非常悬殊。如果是巨蛇取胜，没有悬念；但如果是螳螂取胜，就出人意料，就具有故事性。如果正面地双双写来，不是不可以，笔墨既费，很难取巧。本篇选择了很好的切入点，先写“有声甚厉”，继而写“巨蛇围如碗”，接着写巨蛇的挣扎痛苦，以其“以尾击柳，柳枝崩折”的巨大破坏性，反衬螳螂“捉制”之有力，最后才写“螳螂据顶上，以刺刀攫其首”的威力。在中国武术竞技中有所谓“四两拨千斤”之说，其实在文字描写上也有异曲同工的地方。

张姓者，偶行溪谷，闻崖上有声甚厉。寻途登觇 [1] ，见巨蛇围如碗，摆扑丛树中，以尾击柳，柳枝崩折。反侧倾跌之状，似有物捉制之，然审视殊无所见，大疑。渐近临之，则一螳螂据顶上，以刺刀攫其首，攧不可去 [2] 。久之，蛇竟死。视頞上革肉 [3] ，已破裂云。

【注释】

[1] 登：登上。觇（chān）：窥视。

[2] 攧（diān）：颠仆，指蛇“反侧倾跌”的动作。

[3] 頞（è）：额头。

【译文】

一个姓张的人偶然在溪谷间赶路，听见山崖上发出一种非常尖厉的声音。他找到通路，登上山崖探看，只见一条碗口粗的大蛇在树丛中扑棱，尾巴抽打到柳树上，柳枝顿时折断。他看那大蛇折腾来折腾去的样子，好像受到什么东西的辖制，但仔细察看仍然毫无所见，于是疑心大起。他逐渐走到蛇前，却见一只螳螂叮在大蛇的头顶上，在用尖利的前臂猛抓大蛇的脑袋，大蛇怎么折腾也甩不开它。过了许久，大蛇终于死去。一看大蛇的额头，皮肉已经破裂。

武技

【题解】

就表达学无止境，不能浅尝辄止，在武艺天外有天，强中更有强中手之意上，本篇与《老饕》异曲同工，如出一辙，都是写一个技高意满的人败在了其貌不扬的人的手下。但两篇小说也各有特点。比如《老饕》有着较复杂的金钱关系，而《武技》比较单纯，就是学武比武；《老饕》较量的是弹技，《武技》是徒手相搏；《老饕》中技高自负且有盛名的“绿林之杰”败在了老翁少年之手，《武技》中向少林寺和尚学武后“以武名”的李超，则败在了同为少林门下的少年尼僧的拳脚之下。

《武技》篇中的对话有着明显的白话倾向，李超和少林憨和尚的比武场面的招式，也令人仿佛看到《水浒传》第二回“王教头私走延安府，九纹龙大闹史家村”中王进和九纹龙史进比武的影子。

李超，字魁吾，淄之西鄙人 [1] ，豪爽好施。偶一僧来托钵 [2] ，李饱啖之。僧甚感荷 [3] ，乃曰：“吾少林出也 [4] 。有薄技，请以相授。”李喜，馆之客舍 [5] ，丰其给，旦夕从学。三月，艺颇精，意得甚。僧问：“汝益乎 [6] ？”曰：“益矣。师所能者，我已尽能之。”僧笑命李试其技。李乃解衣唾手，如猿飞，如鸟落，腾跃移时，诩诩然骄人而立 [7] 。僧又笑曰：“可矣。子既尽吾能，请一角低昂 [8] 。”李忻然，即各交臂作势。既而支撑格拒 [9] ，李时时蹈僧瑕 [10] ，僧忽一脚飞掷，李已仰跌丈馀。僧抚掌曰 [11] ：“子尚未尽吾能也！”李以掌致地 [12] ，惭沮请教。又数日，僧辞去。

【注释】

[1] 淄之西鄙：淄川县的西边。鄙，边境，边缘地区。

[2] 托钵：化缘，乞食。钵，钵盂，僧人的饭具。因僧人乞求布施时手托钵盂，故云“托钵”。

[3] 感荷：感激。

[4] 少林：少林寺。在今河南登封西北少室山北麓，建于北魏太和年间，僧徒甚众。唐初，少林僧人赞助唐太宗开国有功，从此僧徒多习武术，自成流派，号称“少林派”。

[5] 馆：安排居住。

[6] 益：增益，进步。

[7] 诩诩然：骄傲自得的样子。

[8] 一角低昂：比试一下高低。角，较量。低昂，高低。

[9] 格拒：格斗，抵拒。

[10] 瑕（xiá）：玉上的杂斑，不纯净处。此指破绽，弱点。

[11] 抚掌：拍手。

[12] 致地：撑地。

【译文】

李超字魁吾，淄川西郊人，性情豪爽，乐于施舍。这天偶然有一个和尚前来托钵化缘，李超让他吃得饱饱的。和尚非常感激李超，便说：“我是少林寺的。会一些武艺，请让我传授给你。”李超心中喜欢，请他住进招待宾客的房子里，提供丰富的给养，早晚跟他学练武艺。三个月后，李超的武艺已经相当精湛，自己也很得意。和尚问：“你有进步吗？”李超说：“有进步。老师会的，我已经全会了。”和尚只是一笑，让李超展示自己的武艺。于是李超脱去衣服，向手心唾了一口唾沫，动作像猿猴跃起，似飞鸟降落，左腾右跃地演练了一阵子，然后骄傲自得地站在一边。和尚又是一笑，说：“行啦。既然你把我的武艺都学会了，就让我们一比高低吧。”李超欣然同意，两人便各自交叉双臂，摆开架势。接着你挡我架地格斗起来，李超不断寻找和尚的破绽，和尚忽然飞起一脚，李超早已仰面朝天地跌出一丈多远。和尚拍手说：“你还没有学透我的武艺！”李超用手掌撑地，惭愧沮丧地请求指教。又过了几天，和尚告别离去。

李由此以武名，遨游南北，罔有其对 [13] 。偶适历下 [14] ，见一少年尼僧 [15] ，弄艺于场，观者填溢。尼告众客曰：“颠倒一身 [16] ，殊大冷落。有好事者，不妨下场一扑为戏 [17] 。”如是三言。众相顾，迄无应者。李在侧，不觉技痒 [18] ，意气而进 [19] 。尼便笑与合掌。才一交手，尼便呵止，曰：“此少林宗派也。”即问：“尊师何人？”李初不言，固诘之，乃以僧告。尼拱手曰：“憨和尚汝师耶？若尔，不必较手足，愿拜下风 [20] 。”李请之再四，尼不可。众怂恿之，尼乃曰：“既是憨师弟子，同是个中人 [21] ，无妨一戏。但两相会意可耳。”李诺之。然以其文弱故，易之 [22] ，又少年喜胜，思欲败之，以要一日之名 [23] 。方颉颃间 [24] ，尼即遽止。李问其故，但笑不言。李以为怯，固请再角，尼乃起。少间，李腾一踝去 [25] ，尼骈五指下削其股 [26] ，李觉膝下如中刀斧，蹶仆不能起 [27] 。尼笑谢曰：“孟浪迕客 [28] ，幸勿罪！”李舁归 [29] ，月馀始愈。

【注释】

[13] 罔有其对：无人可以堪作他的对手。罔，无。

[14] 历下：古邑名。在今山东济南城区东部，因在历山之下而得名。秦时称历下邑，西汉时改置历城县，后代因之，现为历下区。

[15] 尼僧：尼姑。

[16] 颠倒一身：指总是一人单独表演武技。颠倒，翻来覆去。

[17] 扑：相扑。此指比武。

[18] 技痒：擅长某种技艺的人，不能克制自己，急欲表现其技艺，称为“技痒”。

[19] 意气：志向与气概。

[20] 愿拜下风：指甘心服输。下风，风向的下方。《孙子·火攻》：“火发上风，无攻下风。”因以下风喻下位或劣势。

[21] 个中人：此中人。这里指同一门派的人。

[22] 易之：轻视她。

[23] 要（yāo）：博取，求取。

[24] 颉颃（xié háng）：谓不相上下，相抗衡。引申为较量。

[25] 腾一踝（huái）去：飞起一脚踢去。踝，脚跟。

[26] 骈五指：五指并拢。骈，并。

[27] 蹶仆：跌倒。

[28] 孟浪：鲁莽。迕（wǔ）客：冒犯客人。

[29] 舁：抬。

【译文】

李超从此以武艺超群出了名，游历南北各地都没对手。一次，李超偶然前往历下，看见一位年轻的尼姑在场子里表演武艺，观众挤得水泄不通。尼姑对观众说：“总是一人表演，太冷落了。有喜欢武艺的，不妨到场子中来交手比试，玩上一场。”这样说了三遍，大家面面相觑，始终没有应战的。李超在一旁不觉技痒，意气风发地走到场中。尼姑便笑着合掌施礼。刚一交手，尼姑便喊他住手，说：“你这武艺是少林一派的。”随即便问：“尊师是谁？”李超开始不说，尼姑再三追问，才告诉她是那位和尚。尼姑胸前拱手说：“憨和尚是你的老师吗？假若如此，就不必在拳脚上比高低，我甘拜下风。”李超多次请求比试，尼姑都不同意。后经大家一再怂恿，尼姑才说：“既然你是憨师的弟子，同是深谙此道的人，不妨玩上一回，不过只要对方心里明白就可以了。”李超答应下来。他见尼姑长得文弱，有轻视之心，又因少年好胜，想打败她，以博得一时的名声。两人正在较量间，尼姑突然住手不打了。李超问为什么，她只是笑，不说话。李超以为她怕了，坚持要求再作较量，于是她又起身动手。不一会儿，李超飞起一脚，朝她踢去，她并拢五指向下往李超腿上一削，李超觉得膝下像被刀斧砍中似的，跌倒在地，站不起来。尼姑笑着道歉说：“鲁莽冒犯你了，请别怪罪！”李超被抬回家去，一个多月才痊愈。

后年馀，僧复来，为述往事。僧惊曰：“汝大卤莽！惹他何为！幸先以我名告之，不然，股已断矣！”

【译文】

一年多以后，和尚又来到李超家，李超向他讲起这件往事。和尚吃惊地说：“你太鲁莽！为什么要惹她！幸亏你先把我的名字告诉了她，否则腿已断了！”

小人

【题解】

如果就医学科学的层面看，《小人》纯粹是无稽之谈。因为古今中外不可能通过吃药可以将人“四体暴缩”到“长尺许”。但如果从社会的层面看，《小人》就反映了明清时代训练拐骗的儿童卖艺牟利的现实，反映了社会对于这种现象的悚惧。

《聊斋志异》中有一类作品是社会的流言传闻，并没有真实性。蒲松龄搜奇记异，也并不需要为故事的真实负责任，他大概只是用生花妙笔将这些传闻绘声绘色地传递出来。

康熙间，有术人携一榼 [1] ，榼中藏小人，长尺许。投以钱，则启榼令出，唱曲而退。至掖 [2] ，掖宰索榼入署，细审小人出处。初不敢言，固诘之，始自述其乡族 [3] 。盖读书童子，自塾中归，为术人所迷，复投以药，四体暴缩，彼遂携之，以为戏具。宰怒，杀术人。留童子，欲医之，尚未得其方也。

【注释】

[1] 术人：作幻术的人。榼（kē）：古代盛酒或贮水的器具。

[2] 掖：掖县。在山东西北部，今莱州。

[3] 乡族：乡里族姓，指来历。

【译文】

康熙年间，有个变戏法的人带着一个盒子，盒子里装着一个小人，高一尺左右。扔给他钱，他就打开盒子让小人出来，唱一首曲子再回盒子里去。那人来到掖县，掖县令把盒子要下来搬到县衙里，仔细审问小人的来历。起初小人不敢实说，经再三盘问，才讲出自己的家乡和宗族。原来小人是一个读书的小孩，从塾中回家时，被变戏法的人迷住，再给他服药，使四肢猛缩，那人便作为演出工具带着他走。县令大怒，杀死变戏法的人，把小孩留下，想给他医治，可是还没找到医治的办法。

秦生

【题解】

什么是瘾？瘾是一种过度的无法自我控制的嗜好。

这篇作品就写了两则读书人嗜酒而苦于无酒的窘态。前者是秦生“夜适思饮，而无所得酒”，竟然“饮鸩止渴”。后者是丘行素“夜思酒，而无可行沽，辗转不可复忍”，于是“代以醋”。天亮后夫人派仆人去买酒，其本意倒不是为了丘行素可以再喝酒，而是预防丘行素再以醋代酒，把家里做菜用的醋喝光了，其心思令人绝倒。

前者大概纯为蒲松龄编造的故事，有些夸张。狐狸的出现，颇有“故事不够，狐狸相凑”的味道。后者则是蒲松龄友人的实事，是现实生活的趣谈。

比较而言，现实生活中的实例远较编造的故事更有生活的情趣，附则远较正文更优。

莱州秦生 [1] ，制药酒，误投毒味，未忍倾弃，封而置之。积年馀，夜适思饮，而无所得酒。忽忆所藏，启封嗅之，芳烈喷溢，肠痒涎流，不可制止。取盏将尝 [2] ，妻苦劝谏，生笑曰：“快饮而死，胜于馋渴而死多矣。”一盏既尽，倒瓶再斟，妻覆其瓶，满屋流溢，生伏地而牛饮之 [3] 。少时，腹痛口噤 [4] ，中夜而卒。妻号泣，为备棺木，行入殓矣 [5] 。次夜，忽有美人入，身长不满三尺，径就灵寝 [6] ，以瓯水灌之，豁然顿苏。叩而诘之，曰：“我狐仙也。适丈夫入陈家窃酒醉死，往救而归。偶过君家，彼怜君子与己同病，故使妾以馀药活之也。”言讫，不见。

【注释】

[1] 莱州：府名。在山东半岛的西北部。今山东莱州。

[2] 盏：酒杯。

[3] 牛饮：像牛一样俯身就水而饮。《韩诗外传》：“桀为酒池，可以运舟，糟丘足以望十里，而牛饮者三千人。”

[4] 口噤：口不能张。噤，闭嘴。

[5] 行：将。入殓：把尸体放入棺内。

[6] 灵寝：停尸的厅堂。

【译文】

莱州人秦生，炮制药酒的时候，错下了有毒的配料，舍不得倒掉，封好存放起来。过了一年多，秦生夜里想喝酒，可哪里都找不到酒。他忽然想起存放的毒酒，启封后一闻，浓烈的酒香喷薄而出，馋得他肚子发痒，口水直流，无法控制。秦生拿过酒杯，准备喝点儿，妻子苦苦劝阻，秦生笑着说：“痛饮而死，比让酒馋死渴死强多了。”一杯喝完，再拿瓶子倒酒，妻子把酒瓶推倒，屋里满地淌酒，秦生便趴在地上像牛一样地大喝特喝。不多时，秦生肚子疼痛，不能说话，半夜里便一命呜呼了。妻子连哭带号，备好棺材，准备入殓。第二天夜里，忽然有一位身高不满三尺的美女走了进来，她直接走到停尸的厅堂里，用碗里的水给秦生灌下去，秦生顿时复活。夫妻叩头感谢，问美女是谁，美女说：“我是狐仙。刚才我丈夫到陈家偷酒喝，醉死在那里，我去救他回来。偶然路过你家，他怜悯你与他同病，所以让我用剩下的药把你救活。”说罢消失不见了。

余友人丘行素贡士 [7] ，嗜饮。一夜思酒，而无可行沽，辗转不可复忍，因思代以醋。谋诸妇，妇嗤之 [8] 。丘固强之，乃煨醯以进 [9] 。壶既尽，始解衣甘寝 [10] 。次日，夫人竭壶酒之资，遣仆代沽。道遇伯弟襄宸 [11] ，诘知其故，固疑嫂不肯为兄谋酒。仆言：“夫人云：‘家中蓄醋无多，昨夜已尽其半，恐再一壶，则醋根断矣。’”闻者皆笑之。不知酒兴初浓，即毒药犹甘之，况醋乎？亦可以传矣。

【注释】

[7] 丘行素：丘希潜，字行素。淄川人，康熙己巳年（1689）贡生，授黄县训导。告归，构“清梦楼”于豹山之阳并读书其中。见《淄川县志》。丘行素与蒲松龄关系非常密切，《蒲松龄文集》载有《赠酒人》、《坠驴行，仿古乐府，丘明经大醉坠驴，夜卧山中，戏赠之》、《九日同丘行素兄弟、父子登山》、《登豹山》、《丘采臣草堂落成》、《为丘采臣与王天申启》、《怀刑录》、《赠别丘行素》、《故人惊憔悴》、《丘行素师弟邀游东流水》等。其中《赠酒人》云：“白坠声名满贝丘，青帘遥动异香浮。订成三年良友约，销尽英雄万古愁。海蠡新雕鹦鹉盏，芙蓉初典鹔鹴裘。仙人烂醉垆头卧，天子传呼不上舟。”可见其嗜酒之深。

[8] 嗤：嗤笑。

[9] 醯（xī）：醋。

[10] 甘寝：安睡。《庄子·徐无鬼》：“孙叔敖甘寝秉羽，而郢人投兵。”

[11] 伯弟：叔伯兄弟。

【译文】

我的朋友贡士丘行素，嗜好喝酒。一天夜里想喝酒却无处去买，急得翻来覆去睡不着觉，无论如何也忍不住了，便想以醋代酒。他跟妻子商量，妻子笑话他。他再三逼妻子把醋拿来，妻子只好把醋烫好端来。他喝完一壶醋，才脱了衣服，安然睡去。第二天，妻子拿出一壶酒的钱打发仆人去买酒，半路上遇到丘行素的叔伯弟弟丘襄宸，丘襄宸问清缘由，便怀疑嫂子不肯为哥哥买酒。仆人说：“夫人说：‘家中存的醋本来不多，昨天夜里已喝掉一半，如果再喝一壶，恐怕醋根就断了。’”听了这话的人都觉好笑。岂不知在酒兴正浓时连毒药都甘之如饴，何况是醋？这事也可以流传一时了。

鸦头

【题解】

由于蒲松龄认为“勾栏中原无情好”，“妓尽狐也”，所以，尽管《聊斋志异》写了许多青年男女的婚恋，但表现妓女从良的故事绝少，这是《聊斋志异》与表现城市市民文学的“三言”“二拍”在题材内容上有较大差别的原因，也是在《鸦头》故事中，蒲松龄让狐狸开妓院，让鸦头的母亲和姐姐被赶尽杀绝的重要原因。

小说描写了少女鸦头和王文生死不渝的爱情。鸦头不愿意做妓女，有见地、有决断。在认识王文之前，重金鞭楚也无法改变她的信念；一旦爱上了书生王文，便毅然决然地与王文私奔宵遁；被母亲抓回，“横施楚掠”，“欲夺其志”，依然“矢死不二”，展现了她的自主意志。无论是鸦头的理性决断，还是王文对鸦头发生绵绵恋情的过程，我们依稀可以看到明末白话小说《卖油郎独占花魁》对它的影响。

赵东楼作为鸦头和王文的陪衬耳目，王孜是鸦头和王文爱情的结晶，为鸦头报了仇，小说中这两个次要人物虽然着墨不多，但都性格鲜明。小说写王孜刚直暴烈，是因为有拗筋，出自民间传说，虽然荒诞，却反映了对于人物性格差异的由来向生理方向的探索。

诸生王文 [1] ，东昌人 [2] ，少诚笃。薄游于楚 [3] ，过六河 [4] ，休于旅舍。闲步门外，遇里戚赵东楼，大贾也，常数年不归。见王，相执甚欢，便邀临存 [5] 。至其所，有美人坐室中，愕怪却步。赵曳之，又隔窗呼妮子去，王乃入。赵具酒馔，话温凉 [6] 。王问：“此何处所？”答云：“此是小勾栏 [7] 。余因久客，暂假床寝。”话间，妮子频来出入，王局促不安，离席告别。赵强捉令坐。

【注释】

[1] 诸生：明清时代一般指秀才。

[2] 东昌：旧府名。泛指山东西部聊城地区，府治在今山东聊城。

[3] 薄游：即游历。薄，语助词。楚：泛指长江中下游。湖南、湖北等古属楚国的地域。

[4] 六河：旧县名。在今南京北部，清代属江宁府治。

[5] 临存：邀请别人到家做客的敬词。

[6] 话温凉：寒暄问候。晋陆机《门有车马客行》：“拊膺携客泣，掩泪叙温凉。”温凉，寒暖。

[7] 勾栏：宋元时城市中演出曲艺戏剧杂技等的娱乐场所，明清时代则一般指妓院。

【译文】

秀才王文，东昌府人，从小真诚厚道。他去楚地游历，经过六河县，在旅馆里歇息。他在门外悠闲地散步，遇见乡亲赵东楼，赵东楼是一个大商人，经常几年不回家。赵东楼见了王文，握着他的手，感到非常高兴，便邀他到自己的住处看看。到了赵东楼的住处，有一位美女坐在屋里，王文大为惊奇，望而却步。赵东楼把王文一把拽住，又隔着窗户喊了一声“妮子走开”，王文这才进屋。赵东楼备好酒饭，两人寒暄起来。王文问：“这里是什么地方？”赵东楼回答说：“这里是小妓院。我因客居在外时间长了，暂时住在这里。”谈话间，妮子频频出入，王文局促不安，离开座位，要告别离去，赵东楼勉强拽他入座。

俄，见一少女经门外过，望见王，秋波频顾，眉目含情，仪度娴婉 [8] ，实神仙也。王素方直 [9] ，至此惘然若失，便问：“丽者何人？”赵曰：“此媪次女，小字鸦头，年十四矣。缠头者屡以重金啖媪 [10] ，女执不愿，致母鞭楚，女以齿稚哀免，今尚待聘耳。”王闻言俯首，默然痴坐，酬应悉乖 [11] 。赵戏之曰：“君倘垂意，当作冰斧 [12] 。”王怃然曰 [13] ：“此念所不敢存。”然日向夕，绝不言去。赵又戏请之。王曰：“雅意极所感佩，囊涩奈何 [14] ？”赵知女性激烈，必当不允，故许以十金为助。王拜谢趋出，罄赀而至，得五数，强赵致媪。媪果少之。鸦头言于母曰：“母日责我不作钱树子 [15] ，今请得如母所愿。我初学作人，报母有日，勿以区区放却财神去。”媪以女性拗执，但得允从，即甚欢喜，遂诺之，使婢邀王郎。赵难中悔，加金付媪。王与女欢爱甚至。既，谓王曰：“妾烟花下流 [16] ，不堪匹敌 [17] 。既蒙缱绻，义即至重。君倾囊博此一宵欢，明日如何？”王泫然悲哽。女曰：“勿悲。妾委风尘 [18] ，实非所愿。顾未有敦笃可托如君者 [19] 。请以宵遁。”

【注释】

[8] 仪度：仪表风度。娴婉：娴静优雅。

[9] 方直：正直，正派。

[10] 缠头者：指嫖客。缠头，古时舞者以锦缠头，舞罢，宾客赠以罗锦，称为“缠头”。后来，对勾栏歌妓的赠与也叫“缠头”。

[11] 酬应悉乖：酬酢应答，都有差错。形容心不在焉。乖，违背，差错。

[12] 冰斧：媒人。冰，媒人。语出《晋书·艺术传·索紞》。斧，《诗·齐风·南山》：“析薪如之何？匪斧不克。取妻如之何？匪媒不得。”因以指代媒人。

[13] 怃然：茫然自失。

[14] 囊涩：即“阮囊羞涩”，身边无钱。晋人阮孚携皂囊，游于会稽。客问囊中何物，阮说：“但有一钱看囊，恐其羞涩。”见《山堂肆考》。

[15] 钱树子：犹言“摇钱树”，旧时比喻赚钱的妓女。唐开元时，乐伎许和子选入宫中，籍于宜春院，深受唐玄宗赏识。许临卒，谓其母曰：“阿母，钱树子倒矣！”见《乐府杂录·歌》。

[16] 烟花：代指娼妓。下流：地位低贱。

[17] 匹敌：匹配。

[18] 委风尘：堕落于风尘中，指沦落为妓女。委，委身。风尘，指花街柳巷。

[19] 敦笃：敦厚诚实。

【译文】

一会儿，只见一个少女从门外经过，望见王文时频送秋波，眉眼之间含情脉脉，容貌漂亮，风度文雅，实在就像神仙一般。王文一向人品端庄正直，到这时也惘然若失，便问：“那个漂亮的女子是什么人？”赵东楼说：“这是老太太的二女儿，小名鸦头，十四岁啦。嫖客多次用重金利诱老太太，鸦头执意不肯接客，以致遭到老太太的鞭打，鸦头以年幼为由，苦苦哀求，才幸免接客，现在还在等着出嫁哩。”王文听说后低头不语，坐着发呆，连说应酬话都乱套了。赵东楼逗王文说：“如果你有意，我就做媒人。”王文茫然若失地说：“我可不敢有这个念头。”但直到日色向晚，也绝口不说要走。赵东楼又开玩笑要替王文作媒，王文说：“我非常感谢你的好意，只是囊中羞涩，如何是好？”赵东楼知道鸦头性情刚烈，一定不会答应，便故意许诺拿十两银子帮助王文。王文拜谢后快步离去，把所有的钱都拿到妓院，只有五两银子，硬要赵东楼去交给老太太。老太太果然嫌少，鸦头对母亲说：“母亲天天责备我不当摇钱树，请让我今天就叫母亲如愿。我刚学做人，还有报答母亲的日子，不要因为钱少就放走财神。”老太太知道鸦头性情倔犟，只要同意接客就很高兴了，所以便应允下来，打发丫环去请王文。赵东楼不好意思中途翻悔，又加上十两银子，交给老太太。王文与鸦头欢爱之极。其后，鸦头对王文说：“我是下贱的烟花女子，配不上你。既然蒙你相爱，情义就最珍贵。你倒光钱袋换来这一夜的快活，明天怎么办？”王文泪水涟涟，伤心哽咽。鸦头说：“别难过。我沦落风尘，实不情愿。只是没有找到像你这样忠厚老实的人让我可以依托。现在让我们连夜逃走吧。”

王喜，遽起，女亦起。听谯鼓已三下矣 [20] 。女急易男装，草草偕出，叩主人扉 [21] 。王故从双卫，托以急务，命仆便发。女以符系仆股并驴耳上，纵辔极驰，目不容启，耳后但闻风鸣。平明，至汉江口 [22] ，税屋而止。王惊其异，女曰：“言之，得无惧乎？妾非人，狐耳。母贪淫，日遭虐遇，心所积懑。今幸脱苦海。百里外，即非所知，可幸无恙。”王略无疑贰，从容曰：“室对芙蓉 [23] ，家徒四壁 [24] ，实难自慰，恐终见弃置。”女曰：“何为此虑？今市货皆可居，三数口，淡薄亦可自给 [25] 。可鬻驴子作赀本。”王如言，即门前设小肆，王与仆人躬同操作，卖酒贩浆其中。女作披肩 [26] ，刺荷囊 [27] ，日获赢馀，饮膳甚优。积年馀，渐能蓄婢媪。王自是不着犊鼻 [28] ，但课督而已。

【注释】

[20] 谯鼓已三下：已打三更。谯鼓，城楼夜间报时的鼓声。谯，谯楼，可以望远的城楼。

[21] 主人：指王生所住旅舍的店主。

[22] 汉江口：在湖北武汉。

[23] 室对芙蓉：意思是在家面对美妻。芙蓉，荷花。《西京杂记》：“（卓）文君姣好，眉色如望远山，脸际常若芙蓉。”

[24] 家徒四壁：家中只有四堵墙壁，形容一无所有。《史记·司马相如列传》：相如与卓文君“驰归成都，家居徒四壁立”。

[25] 淡薄：同“淡泊”。指清淡寡欲的贫穷生活。

[26] 披肩：旧时妇女围在颈上，披在肩头的一种服装，也叫“云肩”。又，清代官员穿礼服时也戴披肩。

[27] 荷囊：荷包。随身佩带或缀于袍上装盛零星物品的小囊。

[28] 不着犊鼻：指不亲自操作。犊鼻，即“犊鼻裈”，围裙。汉代司马相如与卓文君设肆卖酒，相如亲自着犊鼻裈与保傭杂作。事见《史记·司马相如列传》。

【译文】

王文大喜，连忙起床，鸦头也起身下地。这时城楼上的更鼓已经敲了三声。鸦头急忙改换男装，两人仓促出了妓院，叫开旅店的门。王文原先带来两头毛驴，他托称要办急事，吩咐仆人立即出发。鸦头在仆人的腿和毛驴的耳朵上系了符，放开缰绳飞奔，快得连眼睛都睁不开，耳边只听见风声“呼呼”直响。到天亮时，他们来到汉江口，租房住下。王文对鸦头异乎寻常的本领感到惊奇，鸦头说：“说出来，你不会害怕吧？其实，我不是人，而是狐狸。我母亲过于贪婪，我每天都受虐待，心中的愤懑郁积已久。幸亏今天脱离苦海。逃到一百里以外，母亲无法知道，就可以平安无事了。”王文毫无异心，从容地说：“在屋里面对美如芙蓉的妻子，却除了四周的墙壁一无所有，我实在难以自慰，恐怕终究要被你丢弃。”鸦头说：“为什么要担心这个？现在买点货物都可以存起来卖钱，一家三几口人，过清寒的日子还可以自给。你可以卖了毛驴做本钱。”王文依言而行，就在门前开了一个小商店，王文亲自与仆人一起干活，在商店里卖酒贩浆。鸦头则做披肩，绣荷包，他们每天都获得盈利，吃的喝的都很好。一年多以后，他们逐渐养了丫环和老妈子。王文从此不再亲自干活，只是负责督察考核而已。

女一日悄然忽悲，曰：“今夜合有难作，奈何！”王问之，女曰：“母已知妾消息，必见凌逼。若遣姊来，吾无忧，恐母自至耳。”夜已央 [29] ，自庆曰：“不妨，阿姊来矣。”居无何，妮子排闼入，女笑逆之。妮子骂曰：“婢子不羞，随人逃匿！老母令我缚去。”即出索子絷女颈。女怒曰：“从一者得何罪 [30] ？”妮子益忿，捽女断衿。家中婢媪皆集，妮子惧，奔出。女曰：“姊归，母必自至。大祸不远，可速作计。”乃急办装，将更播迁 [31] 。媪忽掩入，怒容可掬，曰：“我故知婢子无礼，须自来也！”女迎跪哀啼，媪不言，揪发提去。王徘徊怆恻，眠食都废。急诣六河，冀得贿赎。至则门庭如故，人物已非。问之居人，俱不知其所徙，悼丧而返。于是俵散客旅 [32] ，囊赀东归。

【注释】

[29] 央：半夜。

[30] 从一者：指不嫁二夫之女。《易·恒》：“妇人贞吉，从一而终也。”这里指嫁夫从良，不做妓女。

[31] 播迁：迁徙。

[32] 俵散客旅：遣散众佣工。俵散，分散，解散。客，客佣。旅，众。

【译文】

有一天，鸦头忽然忧愁悲伤起来，说：“今天夜里会有祸难降临，如何是好！”王文问其中的缘由，鸦头说：“母亲已经得知我的消息，一定会威胁逼迫我回去。如果派姐姐来，我不发愁，就怕母亲亲自前来。”夜色已尽时，鸦头庆幸地说：“没关系，姐姐来了。”没过多久，妮子推门走进屋里，鸦头含笑迎接。妮子骂道：“你这丫头不害臊，跟人家逃出来隐匿在这里！母亲让我绑你回去。”马上拿出绳索，系在鸦头的脖子上。鸦头生气地说：“我只嫁一人有什么罪？”妮子更加愤怒，拽断了鸦头的衣襟。这时家中的丫环、老妈子都集合起来，妮子心中害怕，逃了出去。鸦头说：“姐姐一回去，母亲一定亲自前来。大祸已经临近，要赶紧想个主意。”便急忙打点行装，准备迁徙他乡。这时老太太忽然闯进门来，怒气满面地说：“我早就知道你这丫头无礼，我得亲自前来！”鸦头跪下迎接母亲，伤心哭泣，老太太二话不说，揪住鸦头的头发，扯着就走。王文坐立不安，悲痛难抑，废寝忘食。他急忙赶往六河，希望把鸦头赎回。一到六河，只见门庭依然如故，住的人却已改变。他向居民打听情况，都不知道老太太搬到了哪里，只得悲伤沮丧地返回。于是他遣散佣工，带着钱返回山东。

后数年，偶入燕都 [33] ，过育婴堂 [34] ，见一儿，七八岁。仆人怪似其主，反复凝注之。王问：“看儿何说？”仆笑以对，王亦笑。细视儿，风度磊落 [35] 。自念乏嗣，因其肖己，爱而赎之。诘其名，自称王孜。王曰：“子弃之襁褓，何知姓氏？”曰：“本师尝言 [36] ，得我时，胸前有字，书‘山东王文之子’。”王大骇曰：“我即王文，乌得有子？”念必同己姓名者，心窃喜，甚爱惜之。及归，见者不问而知为王生子。孜渐长，孔武有力 [37] ，喜田猎，不务生产，乐斗好杀，王亦不能箝制之。又自言能见鬼狐，悉不之信。会里中有患狐者，请孜往觇之。至则指狐隐处，令数人随指处击之，即闻狐鸣，毛血交落，自是遂安。由是人益异之。

【注释】

[33] 燕都：北京的旧称。

[34] 育婴堂：旧时收养遗弃婴儿的机构。

[35] 磊落：英俊，魁伟。

[36] 本师：授业的老师。这里指育婴堂的抚养人员。

[37] 孔武：非常勇武。孔，甚。

【译文】

几年以后，王文偶然来到燕都，路过育婴堂时看见一个七八岁的小孩。仆人觉得小孩酷似主人，就反复打量小孩。王文问：“为什么盯着这个小孩？”仆人笑着作了回答，王文也为之一笑。王文细看这个小孩，风度壮伟英俊。王文心想自己正没儿子，由于小孩很像自己，很喜欢，便将他赎了出来。王文问小孩的姓名，小孩说自己叫王孜。王文说：“你是在襁褓中被遗弃的，怎么知道自己的姓氏？”王孜说：“我的老师说过，捡到我时，胸前有字，写着‘山东王文之子’。”王文异常惊骇地说：“我就是王文，哪有儿子？”心想一定是与自己姓名相同的人的儿子，心里暗暗喜欢，对王孜疼爱备至。等回家后，人们见到王孜也不用问，就说是王文的儿子。王孜渐渐成长起来，他勇猛有力，喜欢打猎，不经营产业，喜欢打斗，嗜杀成性，连王文也管不了他。王孜又说自己能看见鬼狐，人们却不相信他的话。恰巧同里有个人家狐狸作祟，请王孜前去察看。王孜一到，就指出狐狸的隐身之处，叫几个人往他指的地方猛打，立即便听见狐狸的号叫，毛在落，血在流，那家从此平安无事。人们因此认为他不同寻常。

王一日游市廛 [38] ，忽遇赵东楼，巾袍不整，形色枯黯。惊问所来，赵惨然请间 [39] ，王乃偕归，命酒。赵曰：“媪得鸦头，横施楚掠。既北徙，又欲夺其志。女矢死不二，因囚置之。生一男，弃诸曲巷 [40] ，闻在育婴堂，想已长成。此君遗体也。”王出涕曰：“天幸孽儿已归。”因述本末。问：“君何落拓至此 [41] ？”叹曰：“今而知青楼之好，不可过认真也。夫何言！”先是，媪北徙，赵以负贩从之 [42] ，货重难迁者，悉以贱售。途中脚直供亿 [43] ，烦费不赀，因大亏损，妮子索取尤奢。数年，万金荡然。媪见床头金尽，旦夕加白眼。妮子渐寄贵家宿，恒数夕不归。赵愤激不可耐，然无奈之。适媪他出，鸦头自窗中呼赵曰：“勾栏中原无情好，所绸缪者，钱耳。君依恋不去，将掇奇祸 [44] 。”赵惧，如梦初醒。临行，窃往视女，女授书使达王，赵乃归。因以此情为王述之，即出鸦头书。书云：“知孜儿已在膝下矣 [45] 。妾之厄难，东楼君自能缅悉 [46] 。前世之孽，夫何可言！妾幽室之中，暗无天日，鞭创裂肤，饥火煎心，易一晨昏，如历年岁。君如不忘汉上雪夜单衾 [47] ，迭互暖抱时，当与儿谋，必能脱妾于厄。母姊虽忍 [48] ，要是骨肉，但嘱勿致伤残，是所愿耳。”王读之，泣不自禁。以金帛赠赵而去。

【注释】

[38] 市廛：集市。

[39] 请间（jiàn）：请找个没人的地方谈话。间，间语，避人私语。

[40] 曲巷：偏僻小巷。

[41] 落拓：贫困失意，景况凄凉。

[42] 负贩：担货贩卖。

[43] 脚直供亿：运输费用和生活供应。脚直，运输费。脚，担任传递、运输的人及牲口。供亿，按需要供应，也指供应的东西。亿，估量。

[44] 掇：惹，招致。奇祸：大祸。

[45] 在膝下：指子女在父母跟前。《孝经·圣治》：“故亲生之膝下，以养父母日严。”唐玄宗注：“亲犹爱也，膝下谓孩幼之时也。”后用作对父母的亲敬之称。

[46] 缅悉：详细知道。

[47] 汉上：指上文的“汉江口”。

[48] 忍：狠心。

【译文】

有一天，王文去逛市场，忽然遇见了赵东楼，穿戴很不整饬，身体枯瘦，面色黧黑。王文惊讶地问赵东楼从哪里来，赵东楼面色凄惨地请找个地方谈话，王文便将赵东楼领回家去，吩咐上酒招待。赵东楼说：“老太太找到鸦头，狠狠痛打一顿。把家北迁后，又想强迫鸦头改变初心。鸦头誓死不渝，便将鸦头囚禁起来。鸦头生下一个男孩，被扔在偏僻的小巷里，听说后来这孩子收养在育婴堂里，想来已经长大成人。这孩子便是你的亲生骨肉。”王文流着眼泪说：“托上天之福，孽子已回到我的身边。”便讲述了事情的经过。接着他问赵东楼说：“你怎么这样景况凄凉？”赵东楼叹口气说：“今天我才知道，跟妓女相好，不能过于认真。还说什么！”原来，老太太全家北迁时，赵东楼一边担货贩卖，一边跟她家走，把过于沉重难于搬迁的货物全部贱价卖掉。途中的运输费用和生活供应，花费多得难以计算，因此亏损甚大，妮子索取的东西更多。几年时间，数不尽的钱财荡然无存。老太太见赵东楼钱财耗尽，早晚都给他白眼看。妮子渐渐到高门大族之家过夜，经常几夜不回。赵东楼愤激异常，难以忍耐，但也奈何不了她。这一天正值老太太外出，鸦头在窗下叫住赵东楼说：“妓院里本来没有爱情，她们对钱才最情意殷切。如果你还依恋不走，就会招来大祸。”赵东楼深感恐惧，如梦初醒。临走时，赵东楼偷偷去看鸦头，鸦头递给他一封信，让他转交给王文，于是他返回家乡。赵东楼向王文讲完这些情况，便拿出鸦头的信来。信上说：我知道孜儿已在你的膝下。我蒙受的祸难，东楼君自然能备述无遗。前世的孽缘，哪能说清！我被关在没有光亮的屋子里，暗无天日，鞭子抽裂了肌肤，饥饿如烈火煎心，挨过一个早晨和黄昏，就像挨过了整整一年。你如果还没忘记汉江口雪夜薄被里互相拥抱取暖的情景，就应与儿子商量，他定能使我摆脱苦难。母亲和姐姐虽然太狠心，毕竟是至亲骨肉，只须嘱咐儿子别伤害她们，这便是我的心愿。”王文读了信，不禁流下了眼泪。他送给赵东楼一些钱财，赵东楼告辞离去。

时孜年十八矣。王为述前后，因示母书。孜怒眥欲裂，即日赴都，询吴媪居，则车马方盈。孜直入，妮子方与湖客饮，望见孜，愕立变色，孜骤进杀之。宾客大骇，以为寇，及视女尸，已化为狐。孜持刃径入，见媪督婢作羹。孜奔近室门，媪忽不见。孜四顾，急抽矢望屋梁射之，一狐贯心而堕，遂决其首。寻得母所，投石破扃 [49] ，母子各失声。母问媪，曰：“已诛之。”母怨曰：“儿何不听吾言！”命持葬郊野。孜伪诺之，剥其皮而藏之。检媪箱箧，尽卷金赀，奉母而归。夫妇重谐，悲喜交至。既问吴媪，孜言：“在吾囊中。”惊问之，出两革以献。母怒，骂曰：“忤逆儿 [50] ！何得此为！”号恸自挝，转侧欲死。王极力抚慰，叱儿瘗革 [51] 。孜忿曰：“今得安乐所，顿忘挞楚耶？”母益怒，啼不止。孜葬皮反报，始稍释。

【注释】

[49] 扃：从外面关门的门闩。

[50] 忤逆：不孝，叛逆。

[51] 瘗革：埋葬皮革。

【译文】

这时王孜十八岁了。王文向他讲述了事情的经过，还给他看了母亲的信。王孜气得瞪圆双眼，当天便赶往京城，打听到吴老太太的住所，却见门前停满了车马。王孜直接闯进屋里，这时妮子正在和湖客喝酒，看见王孜，惊愕地站起身来，变了脸色，王孜骤然上前，杀死妮子。客人异常恐骇，以为来了强盗，等去看妮子的尸体，已经变成了狐狸。王孜持刀径自往里闯，看见老太太正在督促丫环做吃的。王孜跑到门前时，老太太忽然消失不见了。王孜环顾四周，急忙抽出箭向屋梁射去，接着便有一只被射中心口的狐狸掉了下来，于是王孜砍下它的脑袋。王孜找到母亲被囚的处所，用石头砸开门锁，母子都失声痛哭。母亲问老太太现在哪里，王孜说：“已经杀了。”母亲埋怨说：“你怎么不听我的话！”命把狐狸带到郊外埋了。王孜假装答应，却剥下狐狸皮存放起来。他又检查了老太太的箱柜，拿走所有的钱财，扶着母亲回了家。王文夫妻重逢，悲喜交集。后来问到吴老太太，王孜说：“在我的袋子里。”夫妻两人吃惊地问这是什么意思，王孜拿出两张狐狸皮献上来。母亲大怒，骂道：“忤逆的东西，怎能这么干！”痛苦地号啕大哭，乱打自己，翻来覆去地总要寻死。王文极力加以安慰，喝斥王孜把狐狸皮埋掉。王孜气愤地说：“如今刚获得安乐，马上就忘了鞭打吗？”母亲更加气恨，哭个不停。王孜埋葬了狐狸皮回家禀告，母亲才稍稍消气。

王自女归，家益盛。心德赵，报以巨金，赵始知媪母子皆狐也。孜承奉甚孝，然误触之，则恶声暴吼。女谓王曰：“儿有拗筋，不刺去之，终当杀人倾产。”夜伺孜睡，潜絷其手足。孜醒曰：“我无罪。”母曰：“将医尔虐 [52] ，其勿苦。”孜大叫，转侧不可开。女以巨针刺踝骨侧，深三四分许，用刀掘断，崩然有声，又于肘间脑际并如之。已乃释缚，拍令安卧。天明，奔候父母，涕泣曰：“儿早夜忆昔所行，都非人类！”父母大喜。从此温和如处女，乡里贤之。

【注释】

[52] 虐：残暴。这里指暴虐的个性。

【译文】

自从鸦头回来，王文的家道日益兴盛。王文心里感激赵东楼，用很多钱财来加以报答，赵东楼这才知道老太太母女都是狐狸。王孜侍奉父母非常孝顺，但是一不小心触犯了他，就会恶声恶气地狂吼乱叫。鸦头对王文说：“这孩子有拗筋，如不除掉，早晚要出人命，倾家荡产的。”一夜，鸦头等王孜睡着后，偷偷捆住他的手脚。王孜醒过来说：“我没罪。”鸦头说：“我要治你的暴虐，你别怕苦。”王孜大声吼叫，左翻右转，不能挣脱。鸦头用大针在王孜的踝骨旁边刺进去三四分深，用刀“嘣”的一声挑断了拗筋，又在肘部脑部同样处置。全部挑断拗筋之后才给王孜松绑，拍着他安然入睡。天亮后，王孜跑去侍候父母，流着眼泪说：“我夜里想起过去的事情，都不是人干的！”父母大喜。王孜从此像姑娘那样温和，乡里乡亲对他都大加称赞。

异史氏曰：妓尽狐也，不谓有狐而妓者。至狐而鸨 [53] ，则兽而禽矣，灭理伤伦，其何足怪？至百折千磨，之死靡他 [54] ，此人类所难，而乃于狐也得之乎？唐君谓魏徵更饶妩媚 [55] ，吾于鸦头亦云。

【注释】

[53] 鸨（bǎo）：鸨母。明朱权《丹丘先生曲论》：“妓女之老者曰鸨。鸨似雁而大，无后趾，虎文，喜淫而无厌，诸鸟求之即就。”后因称妓女为鸨儿，蓄女卖淫者为鸨母。

[54] 之死靡他：到死不变心。《诗·鄘风·柏舟》：“之死矢靡它，母也天只，不谅人只。”靡，无。

[55] 唐君谓魏徵更饶妩媚：据《唐书·魏徵传》，魏徵多次直接批评唐太宗，但唐太宗不以为忤，曾说：“人言魏徵举动疏慢，我但觉妩媚。”唐君，唐太宗李世民。魏徵，唐朝政治家，性格刚直，敢于直谏。饶，多。妩媚，举止美好可爱。

【译文】

异史氏说：妓女都是狐狸，没想到狐狸也当妓女。至于狐狸当鸨母，那就简直是兽禽，灭绝天理，毁坏人伦，有什么值得奇怪的？至于历尽挫折磨难，誓死不渝，连人类都难以做到这一点，怎么却让狐狸给做到了？唐太宗说魏徵由于刚直而更加可爱，我说鸦头也是这样。

酒虫

【题解】

在中国古代，由于医学科学不发达，对于某种异常生理现象不能正确加以解释，于是用外在的神秘因素加以说明。唐张读《宣室志》卷一有《陆颙》篇，记载有消面虫的故事：“颙自幼嗜面，为食愈多而质愈瘦。”有胡人数辈挈酒食诣其门，“胡人曰：‘吾子好食面乎？’曰：‘然。’又曰：‘食面者非君也，乃君肚中一虫尔。今我欲以一粒药进君，君饵之，当吐出虫。则我以厚价从君易之，其可乎？’颙曰：‘若诚有之，又安有不可耶？’已而，胡人出一粒药，其色光紫，命饵之。有顷，遂吐出一虫，长二寸许，色青，状如蛙。胡人曰：‘此名“消面虫”，实天下之奇宝也。’颙曰：‘何以识之？’‘……夫此虫禀天地中和之气而生，故好食面，盖以麦自秋始种，至来年夏季方始成实，受天地四时之全气，故嗜其味焉。君宜以面食之，可见矣。’颙即以面斗馀致其前，虫乃食之立尽。颙又问曰：‘此虫安所用也？’胡人曰：‘夫天下之奇宝，俱禀中和之气。此虫乃中和之粹也。执其本而取其末，其远乎哉！’既而以函盛其虫，又金箧扃之，命颙致于寝室，谓颙曰：‘明日当自来。’”这大概是此类故事的最早本事。

日本芥川龙之介于大正五年依据本篇加以扩充，在《新思潮》第一年第四号上发表同名小说《酒虫》，并注明：“《酒虫》取材于《聊斋志异》，与原作几乎无大变化。”

长山刘氏 [1] ，体肥嗜饮。每独酌，辄尽一瓮。负郭田三百亩 [2] ，辄半种黍 [3] ，而家豪富，不以饮为累也。一番僧见之 [4] ，谓其身有异疾。刘答言：“无。”僧曰：“君饮尝不醉否？”曰：“有之。”曰：“此酒虫也。”刘愕然，便求医疗。曰：“易耳。”问：“需何药？”俱言不须，但令于日中俯卧，絷手足，去首半尺许 [5] ，置良酝一器。移时，燥渴，思饮为极。酒香入鼻，馋火上炽，而苦不得饮。忽觉咽中暴痒，哇有物出 [6] ，直堕酒中。解缚视之，赤肉长三寸许，蠕动如游鱼，口眼悉备。刘惊谢，酬以金，不受，但乞其虫。问：“将何用？”曰：“此酒之精。瓮中贮水，入虫搅之，即成佳酿。”刘使试之，果然。刘自是恶酒如仇，体渐瘦，家亦日贫，后饮食至不能给。

【注释】

[1] 长山：旧县名。位于山东中部偏北，明清时代属济南府。现为滨州邹平长山镇。

[2] 负郭田：靠近城郭的田地，指膏腴之田。《史记·苏秦列传》：“使我有洛阳负郭田二顷，吾岂能佩六国相印乎？”

[3] 黍：古代专指一种子实叫黍子的一年生草本植物。其子实煮熟后有黏性，可以酿酒、做糕等。

[4] 番僧：西域来的僧人。番，旧时对西方边境各族的称呼。

[5] 去：距离。

[6] 哇：吐。

【译文】

长山县刘某，身体肥胖，嗜酒成性。他每次独自喝酒，总是能喝光一坛子酒。他有靠近城郊的良田三百亩，总是用一半去种黍子，由于家中非常富有，喝酒也并不成为拖累。有一位西域僧人看到刘某，说刘某身上有一种奇特的病。刘某回答说：“没有。”僧人说：“你是不是喝酒从来不醉？”刘某说：“有这回事。”僧人说：“这是因为你有酒虫。”刘某大为惊愕，便请僧人给予治疗。僧人说：“这好办。”刘某问：“需要什么药？”僧人说一概不需要，只是让刘某在中午的烈日下俯卧，绑好手足，在离头半尺左右处放一坛美酒。过了一段时间，刘某感到口干舌燥，极想喝酒。这时酒香扑面而来，馋火向上越烧越烈，却深受喝不到口的折磨。忽然，他觉得喉咙奇痒，“哇”的一声吐出一个东西，直接掉到酒里。松绑后，刘某一看，原来是一块三寸左右的红肉，像游鱼一样蠕动着，口眼俱全。刘某吃惊地向僧人表示感谢，给他钱，他不要，只要这个肉虫。刘某问：“这虫有什么用？”他说：“这是酒的精华。瓮中盛好水，把酒虫放进去再加以搅动，立即就成了美酒。”刘某让他演试，果然如此。刘某从此厌酒，视酒如仇，他的身体逐渐变瘦，家境日益贫困，后来到了吃饭不能自给的地步。

异史氏曰：日尽一石，无损其富；不饮一斗，适以益贫：岂饮啄固有数乎 [7] ？或言：“虫是刘之福，非刘之病，僧愚之以成其术。”然欤，否欤？

【注释】

[7] 饮啄有数：谓一饮一啄，皆有定数。饮啄，本指鸟类饮食，后泛指人的饮食。《太平广记·贫妇》引《玉堂闲话》：“一饮一啄，系之于分。”数，定数，命定的。

【译文】

异史氏说：一天喝一石酒，不影响富有；一斗酒也不喝，反而更加贫困：难道饮食本来就有定数吗？有人说：“酒虫是刘某的福，不是刘某的病，僧人用方术愚弄了他。”是不是这样呢？

木雕美人

【题解】

小小把戏，被蒲松龄叙述得活灵活现，优美生动，不啻一篇绝妙好辞。这不仅因为作者具有极高的文学功底，同时也源于他好奇，浪漫，近于童心的心灵，故能喜爱欣赏，诉之笔端。《聊斋志异》评论家冯镇峦说：“大抵有情人虽遇无情之物亦觉有情，无情人君父且路人视之矣。”可谓本篇一针见血的评论。

商人白有功言：在泺口河上 [1] ，见一人荷竹簏 [2] ，牵巨犬二。于簏中出木雕美人，高尺馀，手目转动，艳妆如生。又以小锦鞯被犬身 [3] ，便令跨坐。安置已，叱犬疾奔。美人自起，学解马作诸剧 [4] ，镫而腹藏 [5] ，腰而尾赘 [6] ，跪拜起立，灵变不讹 [7] 。又作昭君出塞 [8] 。别取一木雕儿，插雉尾 [9] ，披羊裘，跨犬从之。昭君频频回顾，羊裘儿扬鞭追逐，真如生者。

【注释】

[1] 泺（luò）口：地名。位于今济南北郊。古泺水北流至此入济水，因称泺口。

[2] 簏：竹篾编的盛物器具，形状不一。

[3] 锦鞯（jiān）：彩色花纹的鞍鞯。鞯，马鞍垫。

[4] 解（xiè）马：即马戏。山东俗称出演马戏为“跑马卖解”。

[5] 镫而腹藏：俗称“镫里藏身”。马戏演员脚踩马镫蹲藏马腹之侧。

[6] 腰而尾赘：从马腰向马尾滑坠，再抓马尾飞身上马。

[7] 讹（é）：误。

[8] 昭君出塞：历史故事。西汉元帝时，南郡姊归人王嫱（字昭君），被选入宫。竟宁元年（前33），匈奴主呼韩邪单于入朝要求和亲，王昭君嫁与匈奴，称宁胡阏氏。今内蒙古呼和浩特南有昭君墓。昭君出塞的故事在民间流传甚广。此指以昭君出塞故事为内容的戏剧。

[9] 雉（zhī）尾：野鸡尾羽，可作帽饰。

【译文】

商人白有功说：在泺河口，看见一个人背着竹箱，牵着两条大狗。他从竹箱中拿出一个一尺多高的木雕美人，手能活动，眼能转动，身着艳妆，像活人一样。他又把一个锦制的小鞍垫披在狗背上，便让木雕美人跨上去坐好。安排就绪后，他喝令大狗飞奔。美人自动站起身来，模仿马戏的各种表演动作，时而踩着脚镫子躺到狗腹下，时而从狗腰滑到狗尾，再从狗尾飞身跃上狗背，时而跪拜，时而站起，灵活变化，毫无差错。此人又表演昭君出塞。他另拿出一个木雕男童，帽上插着野鸡的翎子，身上披着羊皮衣，骑在狗上，跟在木雕美人后边。木雕美人频频回顾，木雕男童扬鞭追赶，真是活灵活现。

封三娘

【题解】

本篇虽然写了少女范十一娘和同里秀才孟安仁曲折的婚姻过程，有着择婿“无以贫富论”的卓越观点，但故事的重点和精彩之处却是在她和狐女封三娘的情感缠绵上，其感情的趋向已经近于女性的同性恋。

《聊斋志异》中的同性恋实际上都是双性恋，都并不躲避正常的婚姻。其中写男性同性恋有数篇，如《黄九郎》、《念秧》、《商三官》等，而写女性同性恋仅此一篇。较之男性同性恋的描写，本篇虽然写了封三娘喜爱范十一娘是“缘瞻丽容，忽生爱慕，如茧自缠”，而范十一娘在封三娘离开后“伏床悲惋，如失伉俪”，写两人的关系闪闪烁烁，以致“造言生事者，飞短流长”，但总体上显得纯洁，更偏于精神的层面。而且无论是写少女的性格还是写相互之间的绵绵情谊都显示了作者对于生活的深入体察和细致入微的描摹功力。

范十一娘， 城祭酒之女 [1] ，少艳美，骚雅尤绝 [2] 。父母钟爱之，求聘者辄令自择，女恒少可。会上元日 [3] ，水月寺中诸尼作“盂兰盆会” [4] 。是日，游女如云 [5] ，女亦诣之。方随喜间 [6] ，一女子步趋相从，屡望颜色，似欲有言。审视之，二八绝代姝也。悦而好之，转用盼注 [7] 。女子微笑曰：“姊非范十一娘乎？”答曰：“然。”女子曰：“久闻芳名，人言果不虚谬。”十一娘亦审里居。女答言：“妾封氏，第三，近在邻村。”把臂欢笑，词致温婉 [8] ，于是大相爱悦，依恋不舍。十一娘问：“何无伴侣？”曰：“父母早世，家中止一老妪，留守门户，故不得来。”十一娘将归，封凝眸欲涕，十一娘亦惘然，遂邀过从。封曰：“娘子朱门绣户，妾素无葭莩亲 [9] ，虑致讥嫌。”十一娘固邀之，答：“俟异日。”十一娘乃脱金钗一股赠之，封亦摘髻上绿簪为报。十一娘既归，倾想殊切。出所赠簪，非金非玉，家人都不之识，甚异之。日望其来，怅然遂病。父母讯得故，使人于近村谘访，并无知者。

【注释】

[1] 城：疑麕城之误。麕城在今湖南岳阳。祭酒：国子监祭酒，明清时最高学府的主管官员，从四品，主管学校的教学和考试。

[2] 骚雅尤绝：尤工诗词。骚，指《离骚》。雅，指《诗经》的《小雅》、《大雅》。骚雅并称，指代诗歌。

[3] 上元日：唐人称阴历的正月、七月、十月的十五日为上元、中元、下元。“上元”指阴历正月十五日。就下文举行“盂兰盆会”看，此处似应为“中元”，即阴历七月十五日。

[4] 盂兰盆会：佛教节日，也称“中元节”，后称“鬼节”。盂兰盆，梵语音译，解救倒悬的意思。据《盂兰盆经》载，释迦牟尼的弟子目连，看到母亲死后在地狱中受苦，如处倒悬，便求佛救度。释迦要他在七月十五日，备百味饮食，斋供十万僧众，可使母解脱。后来佛教徒便据此神话，兴起盂兰盆会。中国自梁武帝始设此斋会。节日期间，除斋僧外，寺院还举行诵经法会、水陆道场等宗教活动。

[5] 游女如云：极言游乐妇女之多。《诗·郑风·出其东门》：“出其东门，游女如云。”

[6] 随喜：佛教用语。原意是佛教徒瞻拜佛像，随之发生欢喜之心。后泛指一般游览寺院。

[7] 转用盼注：返回身对她注目细看。

[8] 词致：言语情态。

[9] 葭莩亲：喻远亲。

【译文】

范十一娘是 城祭酒的女儿，自小美貌，尤工诗文。父母对她特别喜爱，有求婚的就让她自己决定，而她很少中意。适值正月十五，水月寺的众尼姑举行盂兰盆会。这一天，出游的女子密集如云，范十一娘也来到了寺院。正在游览时，有一个女子亦步亦趋紧随其后，屡次察言观色，像要说些什么。范十一娘仔细打量那个女子，却是一位年方二八的绝代美人。范十一娘很喜欢她，便回身注目细看。那女子微微一笑说：“姐姐莫不是范十一娘吗？”范十一娘回答：“我是。”女子说：“久闻你的芳名，人们说的果然不错。”范十一娘也问她住在哪里，女子回答：“我姓封，排行第三，住在邻近的村里。”便拉着范十一娘的手臂欢笑，说话的语气温和而又委婉，于是两人互相都很爱慕，恋恋不舍。范十一娘问：“你怎么没人陪伴？”封三娘说：“我父母早就过世，家中只有一个老妈子，留下看家，所以来不了。”范十一娘准备回家，封三娘目不转睛地望着范十一娘，几乎要哭出来，范十一娘也惘然若失，便邀封三娘到家做客。封三娘说：“你家是高门富户，我一向与你不沾亲带故，怕受讥议，招嫌恶。”范十一娘再三邀请，封三娘回答说：“等将来再说吧。”范十一娘便从头上摘下一支金钗送给封三娘，封三娘也从发髻上摘下一枚绿簪作为回赠。范十一娘回家后，对封三娘异常思念。她拿出封三娘所赠的绿簪细看，既非金属，又非玉石，家里人都无法辨认，感到非常奇怪。范十一娘每天盼望封三娘前来，惆怅得想出了病。父母问清缘由，打发人到附近各村察访，根本没有知道封三娘的。

时值重九，十一娘羸顿无聊 [10] ，倩侍儿强扶窥园 [11] ，设褥东篱下 [12] 。忽一女子攀垣来窥，觇之，则封女也。呼曰：“接我以力！”侍儿从之，蓦然遂下。十一娘惊喜，顿起，曳坐褥间，责其负约，且问所来。答云：“妾家去此尚远，时来舅家作耍。前言近村者，缘舅家耳。别后悬思颇苦。然贫贱者与贵人交，足未登门，先怀惭怍，恐为婢仆下眼觑 [13] ，是以不果来。适经墙外过，闻女子语，便一攀望，冀是小姐，今果如愿。”十一娘因述病源，封泣下如雨，因曰：“妾来当须秘密。造言生事者，飞短流长 [14] ，所不堪受。”十一娘诺。偕归同榻，快与倾怀 [15] ，病寻愈。订为姊妹，衣服履舄 [16] ，辄互易着。见人来，则隐匿夹幕间。

【注释】

[10] 羸（léi）顿：消瘦憔悴。羸，衰病，瘦弱。顿，困顿。

[11] 侍儿：指婢女。窥园：游览花园。

[12] 东篱：时值重九，以东篱借指种菊的地方。晋陶渊明《饮酒》之五：“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

[13] 下眼觑：瞧不起。

[14] 飞短流长：说长道短，指流言蜚语。

[15] 快与倾怀：高兴地尽情地说出心里话。快，快意，高兴。倾，倾诉。

[16] 履舄（xì）：鞋。单底为履，衬以木底为舄。

【译文】

当时正值九月九日，范十一娘消瘦憔悴，百无聊赖，让丫环搀扶着，勉强到花园里看看，在菊圃下放好了褥垫。忽然，有一位女子攀上墙头偷看，范十一娘一瞧，原来却是封三娘。封三娘喊道：“用力接住我！”丫环依言而行，封三娘一下子跳了下来。范十一娘又惊又喜，顿时站起身来，拉封三娘在褥垫上坐下，责备她负约，并问她从哪里来。封三娘回答说：“我家离这里很远，但我常到舅舅家来玩。上次我说家在附近的村子里，说的是舅舅家。分别后想你想得好苦。不过贫贱人与富贵人交往，脚没登门，先觉惭愧，恐怕让丫环仆人看不起，所以终于没来。刚才我在墙外经过，听见女子说话，便攀上墙头张望，希望能看到你，现在果然如愿。”范十一娘于是讲了生病的根源，封三娘泪如雨下，便说：“我来的时候一定要为我保密。我担心造谣生事的人说长论短的，让人不堪忍受。”范十一娘答应照办。与她一起回屋，同床而卧，快活地向她倾吐心怀，不久病就好了。她们结为姊妹，连衣服和鞋都互相换着穿。看见有人前来，封三娘就躲到夹帐里。

积五六月，公及夫人颇闻之。一日，两人方对弈 [17] ，夫人掩入 [18] 。谛视，惊曰：“真吾儿友也！”因谓十一娘：“闺中有良友，我两人所欢，胡不早白？”十一娘因达封意。夫人顾谓三娘：“伴吾儿，极所忻慰，何昧之 [19] ？”封羞晕满颊，默然拈带而已。夫人去，封乃告别，十一娘苦留之，乃止。一夕，自门外匆皇奔入，泣曰：“我固谓不可留，今果遭此大辱！”惊问之，曰：“适出更衣 [20] ，一少年丈夫，横来相干 [21] ，幸而得逃。如此，复何面目！”十一娘细诘形貌，谢曰：“勿须怪，此妾痴兄。会告夫人，杖责之。”封坚辞欲去，十一娘请待天曙。封曰：“舅家咫尺，但须以梯度我过墙耳。”十一娘知不可留，使两婢逾垣送之。行半里许，辞谢自去。婢返，十一娘伏床悲惋，如失伉俪。

【注释】

[17] 对弈：下棋。

[18] 掩入：突然闯入。

[19] 昧：掩盖，隐瞒。

[20] 更衣：换衣。此指上厕所。古时如厕，托言更衣。

[21] 干：侵犯。

【译文】

这样一连过了五六个月，范公与夫人听到了一些消息。一天，两人正在下棋，夫人出其不意地走进屋来。她对封三娘仔细端详一番，惊讶地说：“做我女儿的朋友太合适了！”便对范十一娘说：“闺房来了好朋友，我们老两口都会喜欢的，你怎么不早告诉我们？”范十一娘便转述了封三娘的意思。夫人看着封三娘说：“给我女儿做伴，我极欣慰，为什么要隐瞒呢？”封三娘羞得红晕满脸，只是默默地拈弄衣带。夫人走后，封三娘便要告别，范十一娘苦苦挽留，她才没走。一天晚上，封三娘从门外慌张地跑进屋来，哭着说：“我本来说不能住下，现在果然遭受莫大的污辱！”范十一娘吃惊地问出了什么事，封三娘说：“刚才我出去上厕所，有一个青年男子蛮横地侵犯于我，幸亏逃脱出来。都这样了，还有什么脸见人！”范十一娘仔细问清那人的形体相貌后道歉说：“请别见怪，这是我的傻哥哥。我一定告诉妈妈，用棍子打他。”封三娘执意要走，范十一娘说请等天亮再走。封三娘说：“舅舅家离这里很近，只需要用梯子把我送过墙去。”范十一娘知道无法挽留，便打发两名丫环翻墙去送封三娘。走了半里地左右，封三娘谢过丫环，独自离去。丫环回来后，范十一娘趴在床上伤心叹息，就像夫妇分离似的。

后数月，婢以故至东村，暮归，遇封女从老妪来。婢喜，拜问。封亦恻恻 [22] ，讯十一娘兴居 [23] 。婢捉袂曰：“三姑过我。我家姑姑盼欲死！”封曰：“我亦思之，但不乐使家人知。归启园门，我自至。”婢归告十一娘，十一娘喜，从其言，则封已在园中矣。相见，各道间阔 [24] ，绵绵不寐。视婢子眠熟，乃起，移与十一娘同枕，私语曰：“妾固知娘子未字。以才色门地 [25] ，何患无贵介婿 [26] ，然纨袴儿敖不足数 [27] 。如欲得佳耦，请无以贫富论。”十一娘然之。封曰：“旧年邂逅处，今复作道场 [28] ，明日再烦一往，当令见一如意郎君。妾少读相人书 [29] ，颇不参差。”

【注释】

[22] 恻恻：忧伤的样子。

[23] 兴居：起居，指日常生活。

[24] 间阔：久别，远隔。语本《汉书·诸葛丰传》：“元帝擢为司隶校尉，刺举无所避，京师为之语曰：‘间何阔，逢诸葛。’”

[25] 门地：犹“门第”。门户地位。

[26] 贵介：尊贵。介，大。

[27] 纨袴儿：指富贵人家子弟。纨袴，细绢裤，贵族子弟服饰，代指富家子弟。敖不足数（shǔ）：傲慢无礼，不足称述。敖，同“傲”。傲慢，骄傲。《史记·游侠列传》：“自是之后，为侠者极众，敖而无足数者。”《集解》：“敖，倨也。”

[28] 道场：梵文意译，音译为“菩提曼拏罗”。指供佛祭祀或修行学道的处所。也泛指佛教、道教中规模较大的诵经礼拜仪式和活动。如水陆道场、慈悲道场、天师道场等。

[29] 相（xiāng）人书：观察人的面貌来推测命运的书籍。《汉书·艺文志》有《相人》二十四卷。

【译文】

几个月以后，丫环有事前往东村，晚上回来时，遇见封三娘跟着一位老太太走了过来。丫环大喜，上前施礼问候。封三娘也忧伤地问起范十一娘的起居。丫环拉着封三娘的袖子说：“三姑娘请到我家去。我家姑娘盼你盼得要死！”封三娘说：“我也想你家姑娘，只是我不愿意让你家人知道我去。你回去打开花园的门，我自然会到。”丫环回去告知范十一娘，范十一娘高兴地依言而行，这时封三娘已经来到花园里了。两人相见，各自叙说久别之苦，情意绵绵，难以入睡。封三娘见丫环已经睡熟，便起身移到范十一娘旁边，与她共枕一个枕头，小声说：“我本来就知道你没许配人。就凭你的才貌门第，不愁找不到一个地位尊贵的女婿，不过纨袴弟子傲慢无礼，不值得考虑。如果你想找个如意的配偶，请不要用贫富来衡量。”范十一娘认为言之有理。封三娘说：“去年我们相遇的地方现在又要做道场，明天烦你走一遭，我会让你见到一位如意郎君。我从小就读相面的书，看人一般不会出错。”

昧爽，封即去，约俟兰若 [30] 。十一娘果往，封已先在。眺览一周，十一娘便邀同车。携手出门，见一秀才，年可十七八，布袍不饰，而容仪俊伟。封潜指曰：“此翰苑才也 [31] 。”十一娘略睨之。封别曰：“娘子先归，我即继至。”入暮，果至，曰：“我适物色甚详，其人即同里孟安仁也。”十一娘知其贫，不以为可。封曰：“娘子何亦堕世情哉 [32] ！此人苟长贫贱者，余当抉眸子 [33] ，不复相天下士矣。”十一娘曰：“且为奈何？”曰：“愿得一物，持与订盟。”十一娘曰：“姊何草草！父母在，不遂如何？”封曰：“妾此为，正恐其不遂耳。志若坚，生死何可夺也！”十一娘必不可。封曰：“娘子姻缘已动，而魔劫未消 [34] 。所以故，来报前好耳。请即别，即以所赠金凤钗，矫命赠之 [35] 。”十一娘方谋更商 [36] ，封已出门去。

【注释】

[30] 兰若：佛寺。此指水月寺。

[31] 翰苑才：可以进入翰林院的人才。翰苑，翰林院的别称。明清时以翰林院作为储备人才的机构，从考中的进士中选拔一部分人入院为官，掌编修国史及草拟制诰等，颇为清要。

[32] 世情：世态人情。这里指世俗的偏见。

[33] 眸子：眼珠。

[34] 魔劫：佛教认为妨碍或破坏修行的种种障碍。这里指范女在婚姻上的劫难。

[35] 矫命：假托你的命令。

[36] 更商：再作商量。

【译文】

拂晓时分，封三娘便离开范家，约定在寺院等候范十一娘。范十一娘果然前往，而封三娘已经到了那里。四处观光了一遍，范十一娘便邀请封三娘一起乘车回家。两人手拉手走出大门，看见一位秀才，约有十七八岁，穿着布袍，不加修饰，容貌英俊，仪表出众。封三娘偷偷指着秀才说：“这人是可进翰林院的人才。范十一娘略微瞥了一眼。封三娘告别说：“你先回去，我随后就到。”暮色降临时，封三娘果然来到范家，说：“刚才我了解得很详细，这人就是同里的孟安仁。”范十一娘知道孟安仁很穷，认为不行。封三娘说：“你怎么也落入世俗的偏见！如果此人永远贫贱下去，我就挖掉眼珠子，不再给天下人相面。”范十一娘说：“那怎么办？”封三娘说：“我希望有你的一件东西，拿去与他订立婚约。”范十一娘说：“姐姐怎么这样草率！父母都在，不同意怎么办？”封三娘说：“我这么做，正是怕他们不同意。如果态度坚决，就是死也改变不了自己的决心！”范十一娘坚决不同意。封三娘说：“你的姻缘已经萌动，劫难却没有消除。我之所以这么做，是要报答你以前的友谊。请让我马上就去，把你送给我的金凤钗，以你的名义送给孟安仁。”范十一娘正想再商量商量，封三娘已经出门走了。

时孟生贫而多才，意将择耦，故十八犹未聘也。是日，忽睹两艳，归涉冥想 [37] 。一更向尽，封三娘款门而入。烛之，识为日中所见，喜致诘问。曰：“妾封氏，范氏十一娘之女伴也。”生大悦，不暇细审，遽前拥抱。封拒曰：“妾非毛遂，乃曹丘生 [38] 。十一娘愿缔永好，请倩冰也 [39] 。”生愕然不信，封乃以钗示生。生喜不自已，矢曰：“劳眷注若此 [40] ，仆不得十一娘，宁终鳏耳。”封遂去。生诘旦浼邻媪诣范夫人，夫人贫之，竟不商女，立便却去。十一娘知之，心失所望，深怨封之误己也，而金钗难返，只须以死矢之。又数日，有某绅为子求婚，恐不谐，浼邑宰作伐 [41] 。时某方居权要，范公心畏之，以问十一娘，十一娘不乐。母诘之，默默不言，但有涕泪，使人潜告夫人：非孟生，死不嫁！公闻，益怒，竟许某绅家。且疑十一娘有私意于生，遂涓吉速成礼 [42] 。十一娘忿不食，日惟耽卧 [43] 。至亲迎之前夕，忽起，揽镜自妆。夫人窃喜。俄侍女奔白：“小姐自经！”举宅惊涕，痛悔无所复及。三日遂葬。

【注释】

[37] 冥想：深切的想念。

[38] 妾非毛遂，乃曹丘生：意思是我并非自荐而是代人作媒。毛遂，战国时赵国平原君门下食客，曾自告奋勇，随从平原君出使楚国，联楚抗秦。见《史记·平原君列传》。后遂以“毛遂自荐”代指自我推荐。曹丘生，西汉人，他到处赞扬季布，季布因享盛名。见《史记·季布栾布列传》。后来遂以“曹丘生”指代荐引者或介绍者。

[39] 倩冰：请托媒人。

[40] 眷注：关心，关注。

[41] 作伐：做媒。《诗·豳风·伐柯》：“伐柯如何，匪斧不克。取妻如何，匪媒不得。”后遂称作媒为“作伐”。

[42] 涓吉：选定吉日。

[43] 耽卧：卧床，嗜睡。

【译文】

当时，孟安仁家境贫寒而才华出众，又想选择称心的配偶，所以十八岁还没订婚。这一天，他忽然见到两位艳丽的女子，回家后仍然念念不忘。一更将尽时，封三娘敲门进屋。他用蜡烛一照，认出是白天见到的女子，便高兴地询问她。封三娘说：“我是封氏，是范氏十一娘的女伴。”孟安仁喜悦异常，来不及细问，便马上上前拥抱封三娘。封三娘拒绝了，说：“我不是自我推荐的毛遂，而是引荐别人的曹丘生。范十一娘愿意与你缔结百年之好，请你叫媒人提亲吧。”孟安仁非常惊讶，不肯相信。封三娘便把金凤钗拿给孟安仁看。孟安仁按捺不住心头的喜悦，发誓说：“承蒙如此看重，我如果不能娶十一娘为妻，就终身不娶。”封三娘随即离去。清晨，孟安仁央求邻居家的老太太去见范夫人，范夫人嫌孟安仁太穷，竟然不跟女儿商量，立即加以回绝。范十一娘得到消息后，心中大失所望，深深埋怨封三娘误了自己，但是金凤钗不能要回来，只得誓死守约。又过了几天，有位乡绅的儿子求婚，担心说合不成，就央求县令来当媒人。当时该乡绅正有权势，范公心怀畏惧，就此去问范十一娘的意见，范十一娘表示不愿意。范夫人问这是为什么，范十一娘沉默不语，只是流泪，又打发人暗中告诉范夫人，除了孟安仁，死也不嫁！范公听了更加生气，竟然许下该乡绅家的这桩婚事。而且范公还怀疑范十一娘与孟安仁有私情，于是选定吉日，让范十一娘赶紧完婚。范十一娘气得不吃饭，整天只是躺在床上昏睡。到了迎亲的前一天晚上，她忽然起身下床，对着镜子给自己打扮起来。范夫人暗自高兴。一会儿丫环跑来禀告说：“小姐上吊啦！”全家人惊讶痛哭，深切悔恨但也于事无补了。三天后，范家便安葬了范十一娘。

孟生自邻媪反命，愤恨欲绝，然遥遥探访，妄冀复挽。察知佳人有主，忿火中烧，万虑俱断矣。未几，闻玉葬香埋 [44] ，懎然悲丧 [45] ，恨不从丽人俱死。向晚出门，意将乘昏夜一哭十一娘之墓。欻有一人来，近之，则封三娘。向生曰：“喜姻好可就矣。”生泫然曰：“卿不知十一娘亡耶？”封曰：“我所谓就者，正以其亡。可急唤家人发冢，我有异药，能令苏。”生从之，发墓破棺，复掩其穴。生自负尸，与三娘俱归，置榻上，投以药，逾时而苏。顾见三娘，问：“此何所？”封指生曰：“此孟安仁也。”因告以故，始如梦醒。封惧漏泄 [46] ，相将去五十里 [47] ，避匿山村。封欲辞去，十一娘泣留作伴，使别院居。因货殉葬之饰，用为资度，亦称小有。

【注释】

[44] 玉葬香埋：犹言“香消玉殒”，指美人死亡。

[45] 懎（sè）然：悲恨的样子。

[46] 漏泄：泄漏消息。

[47] 相将：相伴，相送。

【译文】

自从邻家老太太回来讲了范家的态度，孟安仁气得要死，但仍然在一边打听消息，没来由地希望事情还能挽回。当察知范十一娘已经许配给别人时，他怒火中烧，万念俱灰。不久，得知范十一娘玉殒香消，他悲恨交集，意气颓丧，恨不能与范十一娘一道去死。天色向晚，孟安仁走出家门，心中打算趁昏黑的夜晚到范十一娘墓前痛哭一场。这时忽然走过一个人来，近前一看，原来是封三娘。封三娘对孟安仁说：“恭喜你良缘可以实现了。”孟安仁泪水涟涟地说：“你不知道十一娘死了吗？”封三娘说：“我所说的良缘实现，正因为她死了。你可以赶紧叫家人来掘开坟墓，我有一种奇药，能让她复活。”孟安仁依言而行，掘开坟墓，启开棺材，取出尸体，再把墓穴埋好。孟安仁亲自背着尸体，与封三娘一起回到家里，把尸体放到床上，封三娘用过药，过了一个多时辰，范十一娘便复活了。范十一娘一看见封三娘，就问：“这是什么地方？”封三娘指了指孟安仁说：“这是孟安仁。”便向范十一娘讲了事情的经过，范十一娘这才如梦初醒。封三娘怕消息泄露，便把他们领到五十里外的山村里躲藏。封三娘要告辞离去，范十一娘哭着留她做伴，让她在另一个院子里住下。他们卖掉殉葬的首饰，作为度日的费用，也还算薄有资财。

封每遇生来，辄走避。十一娘从容曰：“吾姊妹，骨肉不啻也 [48] ，然终无百年聚。计不如效英、皇 [49] 。”封曰：“妾少得异诀 [50] ，吐纳可以长生 [51] ，故不愿嫁耳。”十一娘笑曰：“世传养生术，汗牛充栋 [52] ，行而效者谁也？”封曰：“妾所得非世人所知。世传并非真诀，惟华陀五禽图差为不妄 [53] 。凡修炼家无非欲血气流通耳，若得厄逆症 [54] ，作虎形立止，非其验耶？”十一娘阴与生谋，使伪为远出者。入夜，强劝以酒，既醉，生潜入污之。三娘醒曰：“妹子害我矣！倘色戒不破，道成当升第一天 [55] 。今堕奸谋，命耳！”乃起告辞。十一娘告以诚意而哀谢之，封曰：“实相告：我乃狐也。缘瞻丽容，忽生爱慕，如茧自缠，遂有今日。此乃情魔之劫，非关人力。再留，则魔更生，无底止矣。娘子福泽正远，珍重自爱。”言已而逝。夫妻惊叹久之。

【注释】

[48] 不啻：不只，不止。

[49] 效英、皇：效仿娥皇、女英同嫁孟生。英、皇，指女英和娥皇，是尧的次女和长女。相传尧把她们一齐嫁给舜。见《列女传》。

[50] 异诀：不同寻常的法术，秘诀。

[51] 吐纳：道家的养生术，口吐浊气，鼻吸清气，据说可祛病延年。

[52] 汗牛充栋：形容书籍之多。唐柳宗元《陆文通先生墓志》：“其为书，处则充栋宇，出则汗牛马。”

[53] 华陀五禽图：古代一种体育图谱，相传为东汉名医华佗首创。其法仿效虎、鹿、熊、猿、鸟五种动物的姿态，展手伸足，俯身仰首进行活动。见《后汉书·华佗传》。华陀，即华佗。差：比较。

[54] 厄逆症：气逆打嗝。

[55] 升第一天：道家称神仙所居的地方为天，共有三十六天。升第一天，指达到道家修持的最高境界。

【译文】

每当封三娘见到孟安仁前来时，就回避走开。范十一娘从容地说：“我们姐妹，比亲骨肉还亲，但终究不能团聚一辈子。想来不如效法娥皇、女英，一起嫁给孟生。”封三娘说：“我从小得到异乎寻常的秘诀，通过吐纳的方法可以长生，所以不愿嫁人。”范十一娘笑着说：“世上流传的养生术汗牛充栋，哪个行之有效啦？”封三娘说：“我得到的秘诀，世人根本不知道。世上流传的并不是真诀，只有华佗的五禽图还算大体不虚。凡是修炼的人无非想使气血流通，如果气逆打嗝，炼虎形那一式，立刻就好，这不就是效验吗？”范十一娘暗中与孟安仁谋划一番，让孟安仁假装出远门。到了夜间，范十一娘硬劝封三娘喝酒，当她喝醉后，孟安仁偷偷进屋，与她同床。封三娘醒来说：“妹子把我害了！如色戒不破，得道后能升到第一重天，如今中了奸计，这是命啊！”便起身告辞。范十一娘把自己的诚意告诉了封三娘，并伤心地表示歉意。封三娘说：“说实话，我是狐狸。因为见你容貌美丽，忽然生出爱慕之心，如同作茧自缚，才会有今天。这是情魔造成的劫难，与人力无关。再留在这里，情魔还会产生，就没完没了了。你还有许多日子来享受福禄，请珍重自爱。”说罢消失不见了。夫妻二人久久惊叹不止。

逾年，生乡、会果捷 [56] ，官翰林。投刺谒范公，公愧悔不见，固请之，乃见。生入，执子婿礼，伏拜甚恭。公愧怒，疑生儇薄 [57] 。生请间，具道情事。公不深信，使人探诸其家，方大惊喜。阴戒勿宣，惧有祸变。又二年，某绅以关节发觉 [58] ，父子充辽海军 [59] ，十一娘始归宁焉 [60] 。

【注释】

[56] 乡、会果捷：乡试、会试果然考中。乡，指乡试。会，指会试。

[57] 儇薄：轻薄无行。

[58] 关节：暗中行贿、说人情，旧时都叫“通关节”。

[59] 充辽海军：充军到辽海卫去。辽海卫，明置，清废，在今辽宁开原境。

[60] 归宁：回门，回娘家。

【译文】

过了一年，孟安仁乡试、会试果然考中，在翰林院任职。他递上名帖，去见范公，范公愧恨交加，不愿相见，他再三请求，范公才同意见面。他走进屋，按女婿身份行礼，伏地叩头，非常恭敬。范公恼羞成怒，怀疑他在玩弄轻佻浮薄的花样。他请范公单独谈话，一一讲出事情的经过。范公不肯深信，派人到他家调查属实，才大为惊喜地相信了。范公暗中告诫家人不要把事情讲出去，怕招致灾祸变故的发生。又过了两年，那位乡绅因暗中疏通关节的行为被发觉，父子都被发配到辽海卫充军，范十一娘这才回娘家看望父母。

狐梦

【题解】

《聊斋志异》中固然有许多孤愤之作，也有相当多的游戏之笔。其创作的心境固然有“惊霜寒雀，抱树无温；吊月秋虫，偎阑自热”者，也有“有花有酒春常在，无灯无烛夜自明”的时候。《狐梦》大概就是属于后者的代表作。作品掺和了作者教书的自然环境、东家、友人、作者、作者的作品等诸元素，而且还有明确的创作时日，从中我们可以看到蒲松龄对自己作品的喜爱自负，周围朋友们的赞誉、崇拜和参与，见出其教书创作环境的闲暇、和谐，从容——那也是《聊斋志异》创作得以成功的重要因素呢。

《狐梦》不在于故事的曲折，人物的刻画，而是引《青凤》篇作比照，渲染友人与狐女世界的浪漫嬉戏，叙生活细节，写闺中密谈，梦而非梦，非梦而梦，其中对话全用口语，生动活泼，如闻如见，其氛围和情调颇类似于莎士比亚的《仲夏夜之梦》。

余友毕怡庵 [1] ，倜傥不群 [2] ，豪纵自喜。貌丰肥，多髭，士林知名。尝以故至叔刺史公之别业 [3] ，休憩楼上。传言楼中故多狐，毕每读《青凤传》 [4] ，心辄向往，恨不一遇，因于楼上摄想凝思。既而归斋，日已寖暮 [5] 。时暑月燠热，当户而寝。睡中有人摇之，醒而却视，则一妇人，年逾不惑 [6] ，而风雅犹存。毕惊起，问其谁何，笑曰：“我狐也。蒙君注念，心窃感纳。”毕闻而喜，投以嘲谑。妇笑曰：“妾齿加长矣，纵人不见恶，先自惭沮。有小女及笄，可侍巾栉 [7] 。明宵，无寓人于室，当即来。”言已而去。至夜，焚香坐伺。妇果携女至，态度娴婉，旷世无匹。妇谓女曰：“毕郎与有夙缘 [8] ，即须留止 [9] 。明旦早归，勿贪睡也。”毕与握手入帏，款曲备至。事已，笑曰：“肥郎痴重，使人不堪！”未明即去。

【注释】

[1] 毕怡庵：蒲松龄东家毕际有的族人。

[2] 倜傥不群：豪爽洒脱，不同流俗。

[3] 刺史公：指毕际有，曾任扬州府通州知州。刺史，清代用作“知州”的别称。别业：别墅。毕际有家有石隐园、绰然堂、效樊堂诸园林。

[4] 《青凤传》：指《聊斋志异》之《青凤》篇。

[5] 寖暮：将暮。寖，逐渐。

[6] 年逾不惑：年纪超过四十。不惑，代指四十岁，《论语·为政》：“四十而不惑。”

[7] 侍巾栉（zhì）：侍奉梳洗，指充当侍妾。栉，梳发。

[8] 夙缘：宿命，注定的缘分。

[9] 留止：留宿。止，栖止。

【译文】

我的朋友毕怡庵，卓尔不群，以豪放不羁的行为自得其乐。他长得很胖，胡须浓密，在文人中很有名。毕怡庵曾经因事来到担任刺史的叔叔的别墅，在楼上歇息。传说楼中原来有许多狐狸，毕怡庵每当读《青凤传》时，心中就向往见到那样的狐狸，为从未相见而遗憾，因此便在楼上聚精会神地沉思起来。后来毕怡庵回到书斋，天色已经逐渐向晚。当时正值夏月，天气闷热，他在门口睡下。睡着后有人摇晃他，醒来一看，原来是一个妇人，年过四十，却也风韵犹存。他吃惊地起来问她是谁，妇人笑着说：“我是狐狸。蒙你思念，深受感动，特来接受你的情意。”毕怡庵闻言很高兴，便对那妇人说些调笑戏谑的话。妇人笑着说：“我年龄大了，即使别人还不嫌弃，自己先已羞愧沮丧了。我有个小女儿已经十五岁了，可以侍候你梳洗。明天夜里，不要让屋里住别人，她就会来。”说罢起身离去。第二天夜里，毕怡庵点香坐候。妇人果然把女儿带来，女郎姿态娴雅温柔，举世无双。妇人对女郎说：“毕郎与你有前世的姻缘，你就住下吧。明天早上早点儿回家，不要贪睡。”毕怡庵握着女郎的手，一齐进了帐子，亲热至极。事后女郎笑吟吟地说：“胖郎君太笨重，叫人受不了！”天没亮就走了。

既夕自来，曰：“姊妹辈将为我贺新郎，明日即屈同去 [10] 。”问：“何所？”曰：“大姊作筵主，去此不远也。”毕果候之。良久不至，身渐倦惰。才伏案头，女忽入曰：“劳君久伺矣。”乃握手而行。奄至一处 [11] ，有大院落。直上中堂 [12] ，则见灯烛荧荧，灿若星点。俄而主人出，年近二旬，淡妆绝美。敛衽称贺已，将践席，婢入白：“二娘子至。”见一女子入，年可十八九，笑向女曰：“妹子已破瓜矣 [13] ，新郎颇如意否？”女以扇击背，白眼视之。二娘曰：“记儿时与妹相扑为戏 [14] ，妹畏人数胁骨，遥呵手指，即笑不可耐。便怒我，谓我当嫁僬侥国小王子 [15] 。我谓婢子他日嫁多髭郎，刺破小吻，今果然矣。”大娘笑曰：“无怪三娘子怒诅也！新郎在侧，直尔憨跳 [16] ！”顷之，合尊促坐 [17] ，宴笑甚欢。

【注释】

[10] 屈：屈尊。

[11] 奄：忽然。

[12] 中堂：正厅。

[13] 破瓜：已婚，亦指婚龄。《通俗编·妇女》：“俗以女子破身为破瓜，非也。瓜字破之为二八字，言其二八十六岁也。”

[14] 相扑为戏：原指摔跤活动，这里指相互打闹着玩耍。“相扑”之名始见于宋代《梦粱录》，是从秦汉角觝技艺中分出的一个体育运动项目。

[15] 僬侥国：古代传说中的矮人国。《史记·孔子世家》：“僬侥氏三尺，短之至也。”又谓长一尺五寸，见《列子·汤问》。

[16] 直尔憨跳：竟然如此胡闹。憨跳，傻闹。

[17] 合尊促坐：凑近喝酒，紧挨着落座。晋左思《蜀都赋》：“合樽促席，引满相罚。”合，聚。尊，酒器。促坐，近坐，古时席地而坐，坐近称“促席”或“促坐”。

【译文】

到了晚上，女郎独自前来，说：“姐妹们要为我祝贺新婚，请你明天屈驾与我同去。”毕怡庵问：“在哪里？”女郎说：“大姐作东道，离这里不远。”毕怡庵果然等候赴宴。等了许久，女郎仍没到来，他渐渐感到身体困倦。刚伏在案上，女郎忽然走进门来说：“有劳你久等啦。”便握着他的手出发。他们忽然来到一个地方，那里有座大院落。他们直接走进中堂，只见灯烛荧荧闪光，灿若星辰。不久主人走了出来，这是一位年近二十的女子，装束淡雅，绝顶漂亮。主人恭敬地整理一下衣襟，施礼祝贺完毕，准备入席，这时丫环进来说：“二娘子到。”只见一个女子走了进来，大约十八九岁，笑着对女郎说：“妹子已经尝过结婚的滋味了，新郎还算如意吧？”女郎用扇子打二姐的后背，用白眼瞪她。二姐说：“记得小时和妹子相互打闹玩耍，妹子怕人数肋骨，只要远远地向手指呵气，就笑得合不上口。妹子就生我的气，说我会嫁给矮人国的小王子。我说你这丫头将来嫁给一个大胡子的男人，那胡子刺破你的小嘴，今天果真如此。”大姐笑着说：“难怪三妹气得咒你，新郎就在身边，你竟这般胡闹！”一会儿，大家凑近喝酒，靠近坐下，一边吃吃喝喝，一边说说笑笑，都非常快活。

忽一少女抱一猫至，年可十一二，雏发未燥 [18] ，而艳媚入骨。大娘曰：“四妹妹亦要见姊丈耶？此无坐处。”因提抱膝头，取肴果饵之。移时，转置二娘怀中，曰：“压我胫股酸痛！”二姊曰：“婢子许大，身如百钧重 [19] ，我脆弱不堪。既欲见姊夫，姊夫故壮伟，肥膝耐坐。”乃捉置毕怀。入怀香耎，轻若无人，毕抱与同杯饮。大娘曰：“小婢勿过饮，醉失仪容，恐姊夫所笑。”少女孜孜展笑，以手弄猫，猫戛然鸣。大娘曰：“尚不抛却，抱走蚤虱矣！”二娘曰：“请以狸奴为令，执箸交传，鸣处则饮。”众如其教。至毕辄鸣，毕故豪饮，连举数觥，乃知小女子故捉令鸣也，因大喧笑。二姊曰：“小妹子归休！压煞郎君，恐三姊怨人。”小女郎乃抱猫去。

【注释】

[18] 雏发未燥：犹言胎毛未干，谓其稚气未消。

[19] 钧：古代重量单位，三十斤曰一“钧”。

【译文】

忽然有一个小女孩抱着一只猫前来，她大约十一二岁，童发尚未脱尽，娇艳妩媚却深透骨髓。大姐说：“四妹妹也要来见姐夫吗？这里没地方坐了。”便拉过来抱在膝上，夹菜肴果品给她吃。过了一阵子，大姐把四妹放在二姐的怀里，说：“把我的腿压得酸疼！”二姐说：“丫头这么大了，身子好像有几百斤重，而我身子单薄不经压。既然是来见姐夫的，姐夫本来就高大健壮，膝头胖胖的，也经坐。”便把四妹抱起来放到毕怡庵的怀里。在毕怡庵的怀里，四妹又香又软，轻若无人，毕怡庵便抱着她同杯喝酒。大姐说：“小丫头别喝太多，喝醉了会有失仪态，恐怕姐夫会笑话的。”四妹不停地开颜欢笑，用手逗猫，猫“喵喵”直叫。大姐说：“还不把猫丢开，把跳蚤虱子都抱到身上啦！”二姐说：“请大家用猫来行酒令，大家往下传筷子，猫叫时传到谁手，谁就喝酒。”大家依言进行。筷子一传到毕怡庵手里猫就叫，毕怡庵本来酒量大，这时一连喝了好几杯，却发现是四妹故意把猫掐叫的，于是大家放声哄笑。二姐说：“小妹子回去吧！压坏了新郎，恐怕你三姐要埋怨人。”四妹便抱着猫离席而去。

大姊见毕善饮，乃摘髻子贮酒以劝 [20] 。视髻仅容升许 [21] ，然饮之，觉有数斗之多。比干视之，则荷盖也。二娘亦欲相酬，毕辞不胜酒。二娘出一口脂合子，大于弹丸，酌曰：“既不胜酒，聊以示意。”毕视之，一吸可尽；接吸百口，更无干时。女在傍以小莲杯易合子去，曰：“勿为奸人所弄。”置合案上，则一巨钵。二娘曰：“何预汝事！三日郎君，便如许亲爱耶！”毕持杯向口立尽。把之腻软，审之，非杯，乃罗袜一钩 [22] ，衬饰工绝。二娘夺骂曰：“猾婢！何时盗人履子去，怪道足冷冰也！”遂起，入室易舄 [23] 。

【注释】

[20] 髻子：旧时妇女的假发髻。

[21] 升：容量单位。后文之“斗”，也指量酒的单位。十升为一斗。

[22] 罗袜：指绣鞋。三国魏曹植《洛神赋》：“凌波微步，罗袜生尘。”

[23] 舄：鞋。

【译文】

大姐见毕怡庵能喝酒，便摘下髻子来盛上酒请他喝。他看髻子只能盛一升左右的酒，但喝起来觉得有数斗之多。等喝光一看，那髻子却是一张大荷叶。二姐也要敬酒，毕怡庵推辞说喝不了了。二姐拿出一个比弹丸稍大的口红盒子，斟上酒说：“既然酒量到了，就用它表示一下意思。”毕怡庵一看，认为可以一口喝完，而接连喝了上百口酒，仍然没有喝光。女郎在旁边用小莲花杯换了口红盒子，说：“别让奸人捉弄了。”把口红盒子放到案上，却是一只巨钵。二姐说：“关你何事！才当了你三天的郎君，就这样亲爱吗！”毕怡庵拿起酒杯，送到嘴边，一饮而尽。却觉得手里拿着的酒杯变得滑腻柔软，仔细一看，那不是酒杯，却是一只绣鞋，做工精巧绝伦。二姐夺过绣鞋骂道：“狡猾的丫头！什么时候偷走了人家的鞋子，怪不得脚冷冰冰的！”便起身进屋换鞋。

女约毕离席告别。女送出村，使毕自归。瞥然醒寤，竟是梦景，而鼻口醺醺，酒气犹浓，异之。至暮，女来，曰：“昨宵未醉死耶？”毕言：“方疑是梦。”女曰：“姊妹怖君狂噪 [24] ，故托之梦，实非梦也。”

【注释】

[24] 怖君狂噪：担心你大惊小怪，高声叫嚷。

【译文】

女郎拉着毕怡庵离开酒席，告别众人。把他送出村子，让他自己回家。这时他忽然醒来，知道刚才是在做梦，可是口鼻之间醉醺醺的，还在发出浓香的酒气，因此深感诧异。到暮色来临时，女郎到来说：“昨夜没醉死吗？”毕怡庵说：“我正怀疑那是做梦。”女郎说：“姐妹们怕你疯狂聒噪，所以假托做梦，其实不是梦。”

女每与毕弈，毕辄负。女笑曰：“君日嗜此，我谓必大高着，今视之，只平平耳。”毕求指诲 [25] 。女曰：“弈之为术，在人自悟，我何能益君？朝夕渐染，或当有异。”居数月，毕觉稍进。女试之，笑曰：“尚未，尚未。”毕出与所尝共弈者游，则人觉其异，咸奇之。毕为人坦直，胸无宿物 [26] ，微泄之。女已知，责曰：“无惑乎同道者不交狂生也。屡嘱慎密，何尚尔尔！”怫然欲去 [27] 。毕谢过不遑，女乃稍解，然由此来寖疏矣。

【注释】

[25] 指诲：指导教诲。

[26] 胸无宿物：指心里藏不住事儿。宿，旧。

[27] 怫然：生气的样子。

【译文】

女郎每次与毕怡庵下棋，毕怡庵总是落败。女郎笑着说：“你整天嗜好此道，我以为一定会有出奇的高招，现在看来，只是平平。”毕怡庵求女郎指点，女郎说：“下棋作为一种技艺，靠人自己领悟，我哪能使你长进？经常受到潜移默化的影响，也许能有所提高。”过了几个月，毕怡庵觉得稍有进境。女郎试了试他的棋力，笑着说：“还不成，还不成。”毕怡庵出门与曾经一起对弈的朋友下棋，人们都觉得他很有长进，都感到莫名其妙。毕怡庵为人坦荡直率，心里存不住事，就稍微透露了一些情况。女郎得知后，责备毕怡庵说：“无怪乎同道之人不与狂生交往。我屡次嘱咐你要谨慎地保守秘密，你怎么还这个样子！”气得要马上离去。毕怡庵一味道歉认错，女郎才稍稍消气，但从此逐渐来得少了。

积年馀，一夕来，兀坐相向 [28] 。与之弈，不弈；与之寝，不寝。怅然良久，曰：“君视我孰如青凤？”曰：“殆过之。”曰：“我自惭弗如。然聊斋与君文字交 [29] ，请烦作小传，未必千载下无爱忆如君者。”毕曰：“夙有此志，曩遵旧嘱，故秘之。”女曰：“向为是嘱，今已将别，复何讳？”问：“何往？”曰：“妾与四妹妹为西王母征作花鸟使 [30] ，不复得来。曩有姊行 [31] ，与君家叔兄，临别已产二女，今尚未醮。妾与君幸无所累。”毕求赠言，曰：“盛气平，过自寡。”遂起，捉手曰：“君送我行。”至里许，洒涕分手，曰：“彼此有志，未必无会期也。”乃去。

【注释】

[28] 兀坐：端坐，呆坐。兀，茫然无所知的样子。

[29] 聊斋：蒲松龄的书斋名。这里指代蒲松龄。

[30] 西王母：神话人物。《山海经》说她是虎齿、蓬首、善啸的怪物。在以后的神话传说中，则逐渐把她塑造成为一位端庄威严的女神。花鸟使：唐天宝年间，曾挑选风流艳丽的宫女，叫她们照料宴会，名曰“花鸟使”。见《天中记》。这里指侍奉西王母酒筵的仙女。

[31] 姊行（háng）：姐辈。行，行辈。

【译文】

过了一年多，女郎有一天晚上到来后，面对毕怡庵直愣愣地坐着。跟她下棋，她不下，跟她去睡，她不睡。女郎惆怅了许久，才说：“你看我与青凤谁强？”毕怡庵说：“恐怕你比她强。”女郎说：“我却自愧不如。不过聊斋先生与你是诗文相交的朋友，请烦他为我作一篇小传，千年以后未必没有像你这样喜欢我想念我的人。”毕怡庵说：“我早就有这个想法，只是过去遵守你原先的嘱咐，所以秘而不宣。”女郎说：“以往我是这样嘱咐的，现在就要分别了，还隐讳什么？”毕怡庵问女郎：“到哪里去？”女郎说：“我和四妹妹被西王母征召为花鸟使，不能再来。以前有个姐姐辈的与你家的叔伯哥哥相好，临别前已经生下两个女孩，现在还没出嫁。幸亏我与你没有什么拖累。”毕怡庵请女郎临别赠言，女郎说：“平息盛气，自然少错。”便站起身来，拉着毕怡庵的手说：“你送我走。”走了一里左右，女郎流着泪水分手告别说：“只要你我有意，未必没有相见的日子。”便一人走了。

康熙二十一年腊月十九日，毕子与余抵足绰然堂 [32] ，细述其异。余曰：“有狐若此，则聊斋之笔墨有光荣矣。”遂志之。

【注释】

[32] 抵足：两人同榻，足相接而眠。《聊斋诗集·补遗》收有《腊月十九日，与毕怡庵绰然堂谈狐梦》一诗：“咚咚腊鼓送残岁，少集消寒欣把裌。天寒晷短逼青阳，日云暮矣夜以继。朔风吹冷绰然堂，华灯灿灿燃无光。诗心酒胆迸而发，剧谈益烈相癫狂。人生大半不如意，放言岂必皆游戏？缘来缘去信亦疑，道是西池青鸟使，一群姊妹杂痴嗔，翠绕珠围索解人。刺史高楼一角明，香梦重寻春复春。”但此诗未收录于《聊斋诗集》。

【译文】

康熙二十一年腊月十九日，毕怡庵与我在绰然堂脚对脚地同榻共寝，详细讲述了这个奇异的故事。我说：“有这样的狐狸可写，聊斋的笔墨也放射光芒了。”于是记述了这个故事。

布客

【题解】

《布客》写一个布商得知自己的死期后，听从了勾死鬼卒的建议，建桥做好事，于是延续了自己的生命。

在中国的传统文化中，一直缺乏感恩国家，服务社会的观念。所谓慈善，大都从“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出发，即“积善之家必有馀庆，积不善之家必有馀殃”。虽然鬼卒的建议出发点是“子行死矣，一文亦将不去”，但是在旧的年代的确可以唤醒天下痴人，从利害得失的角度推动慈善事业的发展。不过在进入现代的公民社会后，中国人的慈善观念应该与时俱进。

长清某 [1] ，贩布为业，客于泰安 [2] 。闻有术人工星命之学 [3] ，诣问休咎 [4] 。术人推之曰：“运数大恶，可速归。”某惧，囊赀北下。途中遇一短衣人，似是隶胥 [5] ，渐渍与语 [6] ，遂相知悦。屡市餐饮，呼与共啜 [7] ，短衣人甚德之。某问所干营 [8] ，答言：“将适长清，有所勾致 [9] 。”问为何人。短衣人出牒，示令自审，第一即己姓名。骇曰：“何事见勾？”短衣人曰：“我非生人，乃蒿里山东四司隶役 [10] 。想子寿数尽矣。”某出涕求救，鬼曰：“不能。然牒上名多，拘集尚需时日。子速归，处置后事，我最后相招，此即所以报交好耳。”无何，至河际，断绝桥梁，行人艰涉。鬼曰：“子行死矣，一文亦将不去。请即建桥，利行人，虽颇烦费，然于子未必无小益。”某然之。

【注释】

[1] 长清：今山东济南长清区。

[2] 泰安：位于山东的中部泰山南麓，今为泰安市。

[3] 工：精通。星命之学：用星象算命的学问。按照星象家的解释，人的命运常同星宿的位置、运行有关，故把人出生年月日时配以天干地支而成“八字”，按天星运数，附会人事，推算人的命运。这种方术被称为“星命之学”。

[4] 休咎：吉凶。

[5] 隶胥：同“吏胥”。官府中的小吏。

[6] 渐渍（zì）：浸润，这里是逐渐的意思。

[7] 啜：吃喝。

[8] 干营：办事。

[9] 勾致：捉拿，拘捕。

[10] 蒿里山：据《泰安县志》卷七及《岱览·岱麓诸山》，蒿里山本名高里山，在泰安城西南三里。山有十殿阎君，掌管人世间的生死祸福。又，《汉乐府》有《蒿里》：“蒿里谁家地？聚敛魂魄无贤愚。鬼伯一何相催促？人命不得少踟蹰。”是当时的挽歌。

【译文】

长清县的某人，以卖布为业，客居于泰安。他听说有个术士精通星命之学，便去问祸福。术士推算一番说：“你的运数很糟糕，应快快回家。”卖布的为之恐惧，带着钱财北归。他在途中遇到一个身穿短衣的人，像是差役，渐渐在一起交谈，便互相熟悉亲热起来。卖布的多次买来餐饮，招呼短衣人一起吃喝，短衣人甚为感激。卖布的问短衣人去办什么事，短衣人回答说：“准备到长清县去捉人。”卖布的问捉什么人，短衣人拿出公文，让他自己细看，公文上第一个写的就是卖布人自己的姓名。卖布人惊骇地说：“为什么抓我？”短衣人说：“我不是活人，而是嵩里山东四司的差役。想必是你的寿命到头了。”卖布人流着泪水求救。鬼差说：“我没办法。不过公文上名字很多，捉到一起还需要一些时日。你快回家处理后事，我最后招你，这就是我对交情的报答了。”不久，来到河边，河上桥梁已断，行人艰难地趟水过河。鬼差说：“你要死啦，一文钱也带不走。请马上建一座桥来方便行人，虽然花费许多钱财，但对你未必没有一点儿好处。”卖布的深以为然。

归，告妻子作周身具 [11] ，尅日鸠工建桥 [12] 。久之，鬼竟不至，心窃疑之。一日，鬼忽来曰：“我已以建桥事上报城隍，转达冥司矣，谓此一节可延寿命。今牒名已除，敬以报命 [13] 。”某喜感谢。后再至泰山，不忘鬼德，敬赍楮锭 [14] ，呼名酹奠。既出，见短衣人匆遽而来曰：“子几祸我！适司君方莅事，幸不闻知，不然，奈何！”送之数武，曰：“后勿复来。倘有事北往，自当迂道过访 [15] 。”遂别而去。

【注释】

[11] 周身具：指衣物棺椁等葬具。

[12] 尅日：也作“刻日”，定期。尅，严格限定。鸠工：聚集工人。

[13] 报命：回复，报告。

[14] 赍（jī）：携带。楮锭：纸钱，纸锞。

[15] 迂道：绕道。

【译文】

卖布的回家后告诉妻子准备棺材衣物，又限期招集工匠修建新桥。过了多日，鬼差始终没来，卖布的心里暗生疑虑。一天，鬼差忽然前来说：“我已经把建桥的事上报城隍，城隍已经转达阴司，阴司说这一件事可以延长寿命。如今公文上的名字已经除掉，我特意告诉你一声。”卖布的高兴地表示感谢。后来，卖布的又来到泰山，他念念不忘鬼差的恩德，恭敬地烧化纸钱，喊着鬼差的名字加以祭奠。刚出庙门，只见鬼差匆忙走来说：“你几乎害了我！幸亏东四司的长官刚才正在办公，不知此事，要是知道了，可怎么办！”送了卖布的几步，说：“以后你别再来。如果我有事到北边去，自然会绕道前去拜访。”便告别离去。

农人

【题解】

本篇由两个相续的有趣故事组成。前一个故事讲一只狐狸在偷食陶器中的食物时被拿锄头的农夫发现，惊慌中头套在陶器中逃脱不了，狼狈不堪，后来“触器碎落”，才得以逃窜。后一个故事讲这个狐狸蛊惑一个贵家女，无意中道出它的历险经历，于是这家便请来了旧日的农夫按当时场景穿戴起来，吓跑了狐狸。

编织故事需要想象力和联想力，也需要在现实生活中随处留心，予以开掘。前一个故事大概是现实生活中偶然发生的趣事。在一般人，可能也就止于笑谈。但蒲松龄则由前一个故事经过加工，生发编织出来后续的故事。无论是狐狸自言昔日被一个“戴阔笠，持曲项兵”的人所威胁，还是农人“披戴如尔日状，入室以锄卓地，咤曰：‘我日觅汝不可得，汝乃逃匿在此耶！今相值，决杀不宥！’”都令人忍俊不禁，无论在故事的结构和趣味上都显然对简单的趣闻加以引申提升了。

有农人芸于山下 [1] ，妇以陶器为饷 [2] 。食已，置器垅畔。向暮视之，器中馀粥尽空。如是者屡。心疑之，因睨注以觇之 [3] 。有狐来，探首器中。农人荷锄潜往，力击之。狐惊窜走，器囊头 [4] ，苦不得脱。狐颠蹶 [5] ，触器碎落，出首，见农人，窜益急，越山而去。

【注释】

[1] 芸（yún）：通“耘”。除草。

[2] 饷：给田间劳动者送饭。

[3] 睨（nì）注：意为从旁注视。睨，斜视。

[4] 囊头：套在头上。

[5] 颠蹶：摔倒。

【译文】

有一个农民在山下除草，妻子用陶罐给他送饭。农民吃完饭，把陶罐放在田垄旁边。到傍晚一看，陶罐中的剩粥全都没了。一连几次都是这样。农民心怀疑虑，从一旁斜着眼睛注意察看。只见有一只狐狸前来，把头伸进陶罐里。农民拿着锄头悄悄上前，用力猛打，狐狸惊慌逃窜，可是陶罐套在头上，很难摆脱。狐狸跌了一跤，碰碎了陶罐，露出头来，看见农民，逃得更快，翻山跑了。

后数年，山南有贵家女，苦狐缠祟，敕勒无灵 [6] 。狐谓女曰：“纸上符咒，能奈我何！”女绐之曰 [7] ：“汝道术良深，可幸永好。顾不知生平亦有所畏者否？”狐曰：“我罔所怖。但十年前在北山时，尝窃食田畔，被一人戴阔笠 [8] ，持曲项兵 [9] ，几为所戮，至今犹悸 [10] 。”女告父。父思投其所畏，但不知姓名、居里，无从问讯。

【注释】

[6] 勅（chì）勒：驱祟符箓。

[7] 绐：骗。

[8] 阔笠：大沿斗笠。

[9] 曲项兵：指锄头。兵，兵器。

[10] 悸：心悸，害怕。

【译文】

几年以后，山南有个大户人家的女儿，深受狐狸纠缠作祟的困扰，画符驱邪都不灵验。狐狸对那女儿说：“纸上的符咒，能把我怎样！”女儿哄骗狐狸说：“你的道术很深，我愿跟你永远相好。但不知你一生也有什么害怕的没有？”狐狸说：“我什么都不怕。只是十年前在北山时，我曾到田边偷吃东西，被一个戴大沿斗笠的人拿歪脖子武器差点儿没打死，至今心里还在害怕。”女儿告诉了父亲。父亲想用这个使狐狸害怕的人来治狐狸，但是不知姓名、住址，也没处打听。

会仆以故至山村，向人偶道。旁一人惊曰：“此与吾曩年事适相符同，将无向所逐狐 [11] ，今能为怪耶？”仆异之，归告主人。主人喜，即命仆马招农人来，敬白所求。农人笑曰：“曩所遇诚有之，顾未必即为此物。且既能怪变，岂复畏一农人？”贵家固强之，使披戴如尔日状 [12] ，入室以锄卓地 [13] ，咤曰：“我日觅汝不可得，汝乃逃匿在此耶！今相值 [14] ，决杀不宥！”言已，即闻狐鸣于室。农人益作威怒，狐即哀言乞命。农人叱曰：“速去！释汝！”女见狐奉头鼠窜而去，自是遂安。

【注释】

[11] 将无：得无，莫非。向：从前。

[12] 尔日：那天，指从前击狐之日。

[13] 卓（zhuō）地：植立于地。卓，植立，竖击。

[14] 相值：相逢。

【译文】

恰巧仆人因事来到山村，向人偶然提起此事。旁边有一个人惊讶地说：“这与我往年的经历正好相同，莫非我从前追赶的那只狐狸，现在能作怪了？”仆人感到诧异，回去告诉了主人。主人非常高兴，立即吩咐仆人用马把农民接来，恭敬地讲了自己的请求。农民笑着说：“以前遇到狐狸实有其事，但未必就是现在这只。况且这只狐狸已能变化作怪，怎会还怕一个农民？”大户人家再三勉强农民去驱邪，让他穿戴成往日的样子，农民走进屋里，以锄头拄地，呵斥说：“我天天找你找不到，你原来逃避在这里吗！今天让我碰上，一定打死，决不饶恕！”说罢便听见狐狸在屋里哀叫。农民越发作出盛怒的样子，狐狸当即哀求饶命。农民呵斥说：“快走！这次放了你！”女儿看见狐狸抱头鼠窜而去，从此平安无事。

章阿端

【题解】

《章阿端》是《聊斋志异》鬼故事中讲说民间鬼的风俗最为丰富的篇章。它通过卫辉戚生与女鬼章阿端以及妻子的悲欢离合，讲述了人鬼之间生生死死的各种离奇经历和风俗。

篇中有些风俗传说，如烧纸钱，死后托生，为民间口耳流传已久的内容，蒲松龄娓娓道来，如数家珍，如话家常，一方面反映了蒲松龄对它们的熟稔，另一方面也反映了这些鬼的风俗在民间流传深入人心。这是《聊斋志异》鬼故事得以创作和流传的文化基础。有些风俗的描写，比如“人死为鬼，鬼死为聻。鬼之畏聻，犹人之畏鬼”，鬼生病也需要巫医跳大神，虽然在古代文献中也有某些零散的记录，但衍为小说的情节，显然为蒲松龄的首创，成为本篇最具想象力的部分。何垠评论此篇说：“鬼聻复有死生，荒唐极矣！”冯镇峦说：“鬼中之鬼，演成一派鬼话。”不过，本篇虽然“荒唐极矣”，却也变形而真实地反映了现实生活中夫妻的真挚深厚情感，揭示了衙门差役贿赂公行的腐败——即使在阴间的鬼蜮世界也毫不含糊！

卫辉戚生 [1] ，少年蕴藉 [2] ，有气敢任 [3] 。时大姓有巨第，白昼见鬼，死亡相继，愿以贱售。生廉其直，购居之。而第阔人稀，东院楼亭，蒿艾成林，亦姑废置。家人夜惊，辄相哗以鬼。两月馀，丧一婢。无何，生妻以暮至楼亭，既归，得疾，数日寻毙。家人益惧，劝生他徙，生不听。而块然无偶 [4] ，憭栗自伤 [5] 。婢仆辈又时以怪异相聒，生怒，盛气襆被 [6] ，独卧荒亭中，留烛以觇其异。久之无他，亦竟睡去。

【注释】

[1] 卫辉：府名。位于河南北部，明清治所在今河南汲县。现为河南卫辉市。

[2] 蕴藉：文质彬彬。

[3] 有气敢任：纵性使气，敢做敢当。

[4] 块然：孤独的样子。

[5] 憭（liáo）栗：凄怆忧伤。

[6] 襆（fú）被：裹束衣被。

【译文】

卫辉府的戚生，年纪轻轻，文质彬彬，而又任性使气，敢做敢当。当时，一家世家大族有一座颇具规模的宅第，白天闹鬼，接连死人，愿意低价出售。戚生认为价格便宜，便买来居住。然而宅第空阔，人口稀少，东院楼亭周围，荒蒿野艾繁密成林，也暂且搁置不住。在夜里，家人受到惊扰，总是大喊有鬼。经过两个多月，死了一个丫环。不久，戚生的妻子在傍晚前往楼亭，回来就得了病，没几天便一命呜呼。家人更加恐惧，劝戚生搬家，戚生不听。但他孤身独处，没有伴侣，心境凄凉，为自己伤感不已。众丫环仆人又不时向他絮叨种种怪异之事，惹得他大发脾气，一怒之下，抱着被褥，独自在罕有人迹的亭子中躺下，仍然点着蜡烛，来察看会有什么怪事出现。等了许久，并无异常现象，戚生也就这么睡着了。

忽有人以手探被，反复扪搎 [7] 。生醒视之，则一老大婢，挛耳蓬头 [8] ，臃肿无度。生知其鬼，捉臂推之，笑曰：“尊范不堪承教 [9] ！”婢惭，敛手蹀躞而去 [10] 。少顷，一女郎自西北隅出，神情婉妙，闯然至灯下，怒骂：“何处狂生，居然高卧 [11] ！”生起笑曰：“小生此间之第主 [12] ，候卿讨房税耳。”遂起，裸而捉之，女急遁。生先趋西北隅，阻其归路，女既穷，便坐床上。近临之，对烛如仙，渐拥诸怀。女笑曰：“狂生不畏鬼耶？将祸尔死！”生强解裙襦 [13] ，则亦不甚抗拒。已而自白：“妾章氏，小字阿端。误适荡子，刚愎不仁 [14] ，横加折辱，愤悒夭逝，瘗此二十馀年矣。此宅下皆坟冢也。”问：“老婢何人？”曰：“亦一故鬼，从妾服役。上有生人居，则鬼不安于夜室。适令驱君耳。”问：“扪搎何为？”笑曰：“此婢三十年未经人道 [15] ，其情可悯，然亦太不自谅矣。要之：馁怯者 [16] ，鬼益侮弄之；刚肠者，不敢犯也。”听邻钟响断，着衣下床，曰：“如不见猜，夜当复至。”

【注释】

[7] 扪搎（sūn）：摸索。

[8] 挛（luán）耳蓬头：耳朵卷曲，头发散乱。形容妇女老丑之态。宋玉《登徒子好色赋》：“其妻蓬头挛耳，齞唇历齿。”挛，蜷曲不伸。

[9] 尊范：犹言“尊容”。范，模，模样。

[10] 蹀躞：行进艰难的样子。

[11] 高卧：大模大样，高枕而卧。

[12] 第主：房主。

[13] 襦（rú）：上衣。

[14] 刚愎（bì）不仁：暴戾专横，无相爱之心。《左传·宣公十二年》：“其佐先縠，刚愎不仁，未肯用命。”

[15] 人道：这里指男女性爱之事。

[16] 馁怯：气馁胆怯。

【译文】

忽然有人把手伸进被里，反复摸来摸去。戚生醒来一看，原来是一个年纪很大的丫环，耳朵蜷曲，头发蓬乱，极为肥胖。戚生知道她是鬼，捉住她的胳膊一推，笑嘻嘻地说：“这副尊容，难以领教！”丫环自惭形秽，缩回手去，迈着小步走开。不一会儿，一个女郎从西北角走出，神情美妙动人，不管不顾地来到灯下，生气地骂道：“哪里来的胆大妄为的书生，居然大模大样地睡在这里！”戚生起身笑着说：“我是这所宅第的主人，等着找你要房租的。”便站起身来，光着身子去捉女郎，女郎急忙逃跑。戚生抢先跑到西北角，拦住归路，女郎无路可走，便在床上坐下。戚生走近了女郎，在烛光下一看，简直美如天仙，便慢慢把她抱在怀里。女郎笑吟吟地说：“狂妄的家伙不怕鬼吗？会祸害死你！”戚生强行解开女郎的衣裙，女郎也不太抵抗。事后女郎介绍自己说：“我姓章，小名阿端。误嫁一个浪荡汉子，他自以为是，残暴不仁，对我横加折磨羞辱，使我悲愤抑郁，早年夭折，埋在这里二十多年了。这所宅第下面全是坟墓。”戚生问：“那个老丫环是谁？”章阿端说：“她也是一个死鬼，侍候我的。上面有活人居住，鬼在墓中就不安宁。刚才是我让她把你赶走。”戚生问：“她为什么摸来摸去的？”章阿端笑着说：“这丫环三十多岁了，没跟男人睡过，情形挺可怜的，不过她也太没有自知之明了。总之，谁胆怯，鬼就加劲予以辱弄；谁刚强，鬼就不敢加以侵犯。”听到近处的晨钟已经响过，便穿衣下床，说：“如果你不猜疑，夜里我会再来。”

入夕，果至，绸缪益欢 [17] 。生曰：“室人不幸殂谢 [18] ，感悼不释于怀。卿能为我致之否 [19] ？”女闻之益戚 [20] ，曰：“妾死二十年，谁一致念忆者？君诚多情，妾当极力。然闻投生有地矣，不知尚在冥司否。”逾夕，告生曰：“娘子将生贵人家。以前生失耳环，挞婢，婢自缢死，此案未结，以故迟留。今尚寄药王廊下 [21] ，有监守者。妾使婢往行贿，或将来也。”生问：“卿何闲散？”曰：“凡枉死鬼不自投见，阎摩天子不及知也 [22] 。”二鼓向尽，老婢果引生妻而至。生执手大悲，妻含涕不能言。女别去，曰：“两人可话契阔 [23] ，另夜请相见也。”生慰问婢死事，妻曰：“无妨，行结矣。”上床偎抱，款若平生之欢。由此遂以为常。

【注释】

[17] 绸缪（móu）：犹缠绵，谓情意深厚。

[18] 殂谢：死亡。

[19] 致：招致，招来。

[20] 戚：伤感。

[21] 药王：佛教菩萨名。为施与良药，救治众生身心两种病苦之菩萨，是阿弥陀佛二十五菩萨之一。隋代嘉祥大师疏《法华经》时说：“药王者，过去世以药救病，因以为名。”《妙法莲华经》的《妙庄严王本事品》，有药王菩萨本生传记。

[22] 阎摩天子：即阎罗王，又称“阎罗”、“阎王”。原为古印度神话中管理阴间之神，佛教沿用其说，称为管理地狱的魔王。传说他手下有十八判官，分管十八地狱。主管决断善恶、追摄罪人、轮回转世等事。

[23] 话契阔：叙谈久别之情。

【译文】

到了晚上，章阿端果然前来，两人缠缠绵绵，更加欢乐。戚生说：“我的妻子不幸去世，感伤哀悼难以从心中排除。你能为我把她招来吗？”章阿端听了更加伤心，说：“我死了二十年，谁想念过我一次？你真是多情，我会尽力帮忙。不过，听说她已有了投生的地方，不知是否还在阴间。”过了一晚，章阿端告诉戚生说：“你的妻子即将投生到贵人家。由于她前生丢了耳环，便打丫环，丫环上吊而死，这案子还没了结，所以滞留阴间。现在她还寄身于药王廊下，并有人看守。我打发丫环前去行贿，也许快来了。”戚生问：“你为什么能闲散自由？”章阿端说：“冤死鬼只要自己不去投案进见，阎王就没工夫过问。”二更将尽时，老丫环果然把戚生的妻子领来。戚生握着妻子的手万分悲恸，妻子眼含泪水，说不出话来。章阿端告别要走，说：“你们两人可以共话久别之情，让我们改天夜里再相见。”戚生关心地问起妻子前生的丫环上吊的案件，妻子说：“不碍事，快结案了。”两人上床依偎拥抱，像妻子活着时一样欢乐。从此便经常如此。

后五日，妻忽泣曰：“明日将赴山东，乖离苦长 [24] ，奈何？”生闻言，挥涕流离，哀不自胜。女劝曰：“妾有一策，可得暂聚。”共收涕询之。女请以钱纸十提 [25] ，焚南堂杏树下，持贿押生者，俾缓时日。生从之。至夕，妻至曰：“幸赖端娘，今得十日聚。”生喜，禁女勿去，留与连床，暮以暨晓 [26] ，惟恐欢尽。过七八日，生以限期将满，夫妻终夜哭，问计于女。女曰：“势难再谋。然试为之，非冥资百万不可。”生焚之如数。女来，喜曰：“妾使人与押生者关说 [27] ，初甚难，既见多金，心始摇。今已以他鬼代生矣。”自此白日亦不复去，令生塞户牖，灯烛不绝。

【注释】

[24] 乖离：别离。

[25] 十提：十串。提，纸钱一串为一提。

[26] 暨：至，到。

[27] 关说：说情，打通关系。

【译文】

五天以后，妻子忽然哭哭啼啼地说：“明天我要到山东投生，离别的时间太长，如何是好？”戚生听了这话，哭得泪水淋漓，悲不自胜。章阿端劝解说：“我有一个主意，能使你们暂时团聚。”夫妻二人都止住哭泣，问有何高见。章阿端请戚生拿十挂纸钱在南堂的杏树下焚烧，拿去贿赂押送投生的差役，让他延缓一些日子。戚生依言而行。到了晚上，妻子前来说：“幸亏端姑娘的主意，现在我们还能相聚十天。”戚生大喜，留下章阿端不让她走，同床而卧，从日暮到破晓，唯恐欢乐到头。过了七八天，戚生因限期将满，夫妻整夜哭个不停，又向章阿端问计。章阿端说：“看情形很难再有办法。不过可以试试看，只是非有阴间的一百万钱不可。”戚生如数烧了纸钱。章阿端来了，高兴地说：“我让人跟押送投生的差役说情，起初很难说通，后来看到钱多，才动了心。现在已经让别的鬼代为投生去了。”从此，她们在白天也不再离开，让戚生关闭门窗，整天点着灯烛。

如是年馀，女忽病，瞀闷懊憹 [28] ，恍惚如见鬼状。妻抚之曰：“此为鬼病。”生曰：“端娘已鬼，又何鬼之能病？”妻曰：“不然。人死为鬼，鬼死为聻 [29] 。鬼之畏聻，犹人之畏鬼也。”生欲为聘巫医，曰：“鬼何可以人疗？邻媪王氏，今行术于冥间，可往召之。然去此十馀里，妾足弱，不能行，烦君焚刍马 [30] 。”生从之。马方爇，即见女婢牵赤骝 [31] ，授绥庭下 [32] ，转瞬已杳。少间，与一老妪叠骑而来 [33] ，絷马廊柱。妪入，切女十指 [34] ，既而端坐，首 作态 [35] ，仆地移时，蹶而起曰：“我黑山大王也。娘子病大笃，幸遇小神，福泽不浅哉！此业鬼为殃，不妨，不妨！但是病有瘳 [36] ，须厚我供养，金百铤、钱百贯、盛筵一设，不得少缺。”妻一一噭应 [37] 。妪又仆而苏，向病者呵叱，乃已。既而欲去，妻送诸庭外，赠之以马，欣然而去。入视女郎，似稍清醒。夫妻大悦，抚问之。女忽言曰：“妾恐不得再履人世矣。合目辄见冤鬼，命也！”因泣下。越宿，病益沉殆，曲体战栗，妄有所睹。拉生同卧，以首入怀，似畏扑捉。生一起，则惊叫不宁。如此六七日，夫妻无所为计。会生他出，半日而归，闻妻哭声。惊问，则端娘已毙床上，委蜕犹存 [38] 。启之，白骨俨然。生大恸，以生人礼葬于祖墓之侧。

【注释】

[28] 瞀（mào）闷懊憹（náo）：指患者神志昏迷，烦闷不宁。《素问·六元正纪大论》：“目赤心热，甚则瞀闷懊憹。”瞀，昏乱。懊憹，也作“懊侬”，烦闷。

[29] 聻（jiàn，又读jì）：民间传说认为鬼死为聻。《五音集韵》：“人死作鬼，人见惧之；鬼死作聻，鬼见怕之。若篆书此字贴于门上，一切鬼祟，远离千里。”

[30] 刍马：草扎的纸马。

[31] 赤骝：红色骏马。骝，黑鬣黑尾的红马。

[32] 绥：原指登车用的绳索，此指马的缰绳，辔。

[33] 叠骑：同骑一匹马。

[34] 切：按，摸。中医按脉叫切脉。

[35] （dù sòu）：同“哆嗦”。颤动。

[36] 瘳：病愈。

[37] 噭（jiào）应：高声答应。《礼记·曲礼》：“毋噭应。”孔颖达疏：“噭，谓声响高急。”

[38] 委蜕：蝉等所蜕之皮。喻遗留之迹。委，弃。

【译文】

就这样过了一年多时间，章阿端忽然病了，头昏目眩，心情烦闷，神志恍惚不清，像看见鬼的样子。戚妻抚摸着章阿端说：“这是鬼病。”戚生说：“端姑娘已经是鬼，又有什么鬼能让她生病？”戚妻说：“并非如此。人死后变成鬼，鬼死后变成聻。鬼怕聻，犹如人怕鬼。”戚生想给章阿端请巫医，戚妻说：“鬼的病怎能用人来治？邻居老太太王氏如今在阴间当巫医，可以去叫她来。不过离这里有十里多地，我脚下软弱无力，不能走路，麻烦你烧一匹纸马。”戚生依言而行。纸马刚烧完，就见丫环牵着一匹红毛黑尾的快马，在院里把缰绳交给戚妻，戚妻转眼消失不见。没多久，戚妻和一个老太太同骑一马回来，把马拴在廊柱上。老太太进屋按住章阿端的十指进行诊断，接着端正地坐好，脑袋颤动作态，仆倒在地一阵子，跳起来说：“我是黑山大王。这姑娘病情非常严重，幸亏遇到小神，福分不浅哩！这是业报之鬼造的祸殃，没关系，没关系！只是病愈以后，必须给我丰厚的供养，一百锭银子、一百贯钱、一桌丰盛的酒席，一样不能少。”戚妻一项一项地高声答应下来。老太太又倒在地上苏醒过来，向病人吆喝一番，才算完事。之后老太太要走，戚妻送到门外，把纸马送给了她，她高兴地走了。进屋来看章阿端，似乎在逐渐清醒，夫妻二人非常高兴，加以好言抚慰。章阿端忽然说：“我恐怕不能再到人间了。一闭眼就看见冤鬼，这是命啊！”便流下眼泪。过了一夜，她的病情越发沉重，生命垂危，弯曲着身子发抖，好像看到了什么。她拉戚生与自己躺在一起，把头埋在戚生的怀里，似乎怕被捉住。戚生一起身，她就不安地惊叫。就这样过了六七天，夫妻二人束手无策。恰好这一天戚生外出，半天后回到家里，就听到妻子的哭声。戚生心中一惊，忙问出了何事，原来端姑娘已经死在床上，衣服还在。掀开一看，却是真真切切的一具白骨。戚生万分悲恸，按人类的葬礼把她埋在祖坟旁边。

一夜，妻梦中呜咽。摇而问之，答云：“适梦端娘来，言其夫为聻鬼，怒其改节泉下 [39] ，衔恨索命去，乞我作道场 [40] 。”生早起，即将如教。妻止之曰：“度鬼非君所可与力也 [41] 。”乃起去。逾刻而来，曰：“余已命人邀僧侣，当先焚钱纸作用度。”生从之。日方落，僧众毕集，金铙法鼓 [42] ，一如人世。妻每谓其聒耳 [43] ，生殊不闻。道场既毕，妻又梦端娘来谢，言：“冤已解矣，将生作城隍之女 [44] 。烦为转致。”

【注释】

[39] 改节：不贞，不守妇节。

[40] 道场：此指佛教所举行的超度亡灵的法会，如“水陆道场”等。

[41] 与力：为力。

[42] 金铙法鼓：举行法会所用的各种打击乐器。金铙，铙钹。

[43] 聒耳：声音大，震耳。

[44] 城隍：民间传说谓护祐城池的神灵。

【译文】

一天夜里，妻子在梦中呜呜咽咽地哭泣起来。戚生摇醒妻子，问哭什么，妻子回答说：“刚才梦见端姑娘前来，说她的丈夫变成聻鬼，恼恨她在阴间不守贞节，怀恨在心，要了她的命，请我给她做道场。”戚生很早起床，准备照办。妻子阻止说：“超度鬼不是你能使上劲的。”便起身出去。过了一阵儿，妻子回来说：“我已经让人去请僧侣，应该先烧纸钱作为费用。”戚生依言而行。太阳刚刚落下，僧众都已到齐，使用的铜铙法鼓与人间完全相同。妻子不时说声音震耳，而戚生根本听不见。做完道场后，妻子又梦见阿端前来表示感谢，说：“冤仇已经消除，我将生为城隍的女儿，请转告戚生。”

居三年，家人初闻而惧，久之渐习。生不在，则隔窗启禀。一夜，向生啼曰：“前押生者，今情弊漏洩 [45] ，按责甚急，恐不能久聚矣。”数日，果疾，曰：“情之所钟，本愿长死，不乐生也。今将永诀，得非数乎！”生皇遽求策，曰：“是不可为也。”问：“受责乎？”曰：“薄有所罚。然偷生罪大，偷死罪小。”言讫，不动。细审之，面庞形质，渐就澌灭矣 [46] 。生每独宿亭中，冀有他遇，终亦寂然，人心遂安。

【注释】

[45] 情弊：指前受贿舞弊的情节。

[46] 澌灭：消亡，消失。

【译文】

妻子在家住了三年，家人刚听说时有点儿害怕，天长日久就习惯了。戚生不在时，家人就隔着窗户禀告家事。一天夜里，妻子哭哭啼啼地对戚生说：“以前押送投生的差役，如今他受贿舞弊的情况泄露出来，追查得很紧，我们恐怕不能长久团聚了。”几天后，妻子果然生病，她说：“由于钟情于你，我本来只愿长死，不愿投生。现在即将永别，莫非是命运使然吗！”戚生惶恐问计，妻子说：“这是没法挽回的。”戚生问：“要受责罚吗？”妻子说：“会有轻微的惩罚。不过偷生罪大，偷死罪小。”说罢就不再动。仔细一看，面容和形体渐渐消失不见了。戚生时常独自住在荒亭里，希望能有其他的遇合，但始终平静无事，于是人们心理逐渐安定下来。

馎饦媪

【题解】

故事写韩生的妻子在夜间的恐怖经历。

她看到一个不速而至的老媪喧宾夺主在家里煮馎饦。情节不复杂，描写极其简练，比如老媪的长相，“可八九十，鸡皮橐背，衰发可数”；对话不多，都是老媪独语，却强硬不容置辩。老媪煮馎饦的动作威猛，生硬干练。后来与韩妻发生冲突。故事只是在结尾显出怪异，非同一般——馎饦竟然是“土鳖虫数十，堆累其中”，令人后怕。

在中国的志怪类文言小说中，颇有一类作品，作者的用意不在故事，不在人物，而在于趣味，“作意好奇”，其趣味颇有黑色幽默的味道，唐传奇《玄怪录》中的《元无有》首开其端，本篇即是其苗裔。

韩生居别墅半载，腊尽始返 [1] 。一夜，妻方卧，闻人行声。视之，炉中煤火，炽耀甚明。见一媪，可八九十 [2] ，鸡皮橐背 [3] ，衰发可数。向女曰：“食馎饦否 [4] ？”女惧不敢应。媪遂以铁箸拨火，加釜其上，又注以水。俄闻汤沸，媪撩襟启腰橐 [5] ，出馎饦数十枚，投汤中，历历有声。自言曰：“待寻箸来。”遂出门去。女乘媪去，急起捉釜倾箦后 [6] ，蒙被而卧。少刻，媪至，逼问釜汤所在。女大惧而号，家人尽醒，媪始去。启箦照视，则土鳖虫数十 [7] ，堆累其中。

【注释】

[1] 腊尽：年终。俗称旧历十二月为腊月。

[2] 可：大约。

[3] 鸡皮：形容老人皮肤皱折。橐背：驼背。橐，橐驼，即骆驼。

[4] 馎饦（bó tuō）：即“汤饼”，一种汤煮的面食。宋欧阳修《归田录》卷二：“汤饼，唐人谓之不托，今俗谓之馎饦矣。”《齐民要术》卷九《饼法》：“馎饦，挼（nuó）如大指许，二寸一断，著水盆中浸，宜以手向盆旁挼使极薄，皆急火逐沸熟煮。”

[5] 橐：口袋。

[6] 箦（zé）：箦床，铺竹席的床。

[7] 土鳖：又名“蟅虫”、“地鳖虫”、“土元”。是一种喜欢温暖又能忍耐低温的变温动物，为鳖蠊科昆虫。可入药。

【译文】

韩生在别墅住了半年，到年底才回家。一天夜里，妻子刚躺下，就听见人走路的声音。她睁眼一看，炉中的煤火熊熊燃烧，火苗明亮。只见一个老太太，大约八九十岁，满脸皱纹，驼着背，头发稀疏可数。老太太对韩妻说：“吃汤饼吗？”韩妻心中恐惧，不敢搭腔。于是老太太用火筷子拨火，放上锅，倒上水。一会儿就听水烧得沸腾起来，老太太撩开衣襟，打开腰间的口袋，拿出几十个汤饼，扔到锅里，每下一个汤饼都清晰有声。老太太自言自语说：“等我找双筷子来。”便走出屋门。韩妻乘老太太走开的当口，急忙起身，拿起锅来，把汤饼倒在箦床的后面，盖好被子躺下。不多时，老太太回到屋里，追问那锅汤饼哪里去了。韩妻吓得喊了起来，家人都被吵醒，老太太这才离去。家人掀开箦床，用灯一照，却见几十只土鳖虫堆积在那里。

金永年

【题解】

这是一篇讲述商业道德的短故事。

年老突然得子，当然是很难思议的事情，尤其在七八十岁的高龄。但也不是绝无可能。据2012年10月15日《印度时报》报道，印度哈雅纳邦96岁的拉加夫在94岁时和52岁的妻子生育了第二个儿子。

但在本篇故事中，人们把年老有子与“贸贩平准”联系在一起，认为是神的奖励。这一方面用以解释了生理上难以解释之事，一方面也说明了在中国的明清时代，对于商业道德的诚信之推崇和看重。

利津金永年 [1] ，八十二岁无子，媪亦七十八岁，自分绝望 [2] 。忽梦神告曰：“本应绝嗣，念汝贸贩平准 [3] ，赐予一子。”醒以告媪。媪曰：“此真妄想。两人皆将就木 [4] ，何由生子？”无何，媪腹震动。十月，竟举一男。

【注释】

[1] 利津：县名。位于山东北部，隶属于今东营。

[2] 自分：自己料想。

[3] 平准：公平。

[4] 将就木：就要进入棺木。就木，入殓，死亡。《左传·僖公二十三年》：“我二十五年矣，又如是而嫁则就木焉。”

【译文】

利津县的金永年，八十二岁还没有孩子，而老妻也已七十八岁，自己料想没有得子的希望了。忽然他梦见神来告诉说：“你本来应该绝后，念你做买卖公平，赐给你一个儿子。”醒后便告诉了老妻。老妻说：“这真是妄想。我们俩都快进棺材了，怎么能生孩子？”不久，老妻腹中震动，十个月后，竟生下一个男孩。

花姑子

【题解】

这是一篇中国式的动物报恩故事。

按照现代的理念，放生动物是对于生命的敬畏，保护自然环境，保持生态平衡，但在中国古代，放生是个人的善举，往往有获得善报的利益宣传在内。因此，古代相关的文学作品中，充斥着放生的人受到善报，乃至动物报恩的故事。本篇就是写被放生的獐的全家倾竭全力报答安幼舆的故事，蒲松龄说“蒙恩衔结，至于没齿，则人有惭于禽兽者矣”当然是引申而言。

伴随着报恩，小说写了书生安幼舆与獐精少女花姑子真挚而缠绵的爱情。天真无邪的花姑子一开始像对待恩人一样对待安幼舆，后来被安幼舆的真情所感动，冒险蒙垢与安幼舆恋爱。由于蛇精冒名中间插足，安幼舆的生命处于危险状态，花姑子一家，父亲以“坏道”，花姑子以“业行已损其七”，救了安幼舆。其中“花姑子煨酒”、“花姑子深夜慰问”、“花姑子吊死问伤”等段落，生动真切，感人至深，无异于人间深情少女。花姑子的獐精身份，表现在与安幼舆的亲密接触中始终贯穿“气息肌肤，无处不香”这一特质，但不说破，只是在故事的结尾才点明，令读者恍然大悟，同时说明了獐精报恩的由来。

安幼舆，陕之拔贡生 [1] 。为人挥霍好义，喜放生。见猎者获禽，辄不惜重直，买释之。会舅家丧葬，往助执绋 [2] 。暮归，路经华岳 [3] ，迷窜山谷中，心大恐。一矢之外，忽见灯火，趋投之。数武中，欻见一叟，伛偻曳杖 [4] ，斜径疾行。安停足，方欲致问，叟先诘谁何。安以迷途告，且言灯火处必是山村，将以投止。叟曰：“此非安乐乡。幸老夫来，可从去，茅庐可以下榻 [5] 。”安大悦。

【注释】

[1] 拔贡：唐宋均有拔萃科，明代始有拔贡之名。清顺治元年（1644）首举选贡，于廪膳生员中选历届岁科考取经古及一等最多者参加拔贡考试，每十二年一举行，故在五贡（岁贡、恩贡、拔贡、优贡、付贡）中较为优越。

[2] 执绋（fú）：指参加送葬。《礼记·曲礼》：“助葬必执绋。”绋，牵引灵车的绳索。古时送葬的人牵着灵车的绳索以助行进，因称送葬为“执绋”。

[3] 华岳：西岳华山。位于今陕西渭南华阴，南接秦岭，北瞰黄河与渭水。

[4] 伛偻：腰背弯曲。曳杖：拄着拐杖。

[5] 下榻：住宿。《后汉书·徐穉传》：豫章太守陈蕃素不接待来访客人，惟特设一榻专待郡之名士徐穉来访留宿。徐去，则将榻悬起。后因称接待宾客为下榻。

【译文】

安幼舆是陕西的拔贡生。他为人轻财仗义，喜欢放生。他看见猎人捉到禽兽，总是不惜重金，买来放掉。一次，赶上舅舅家办丧事，安幼舆前去送葬。晚上回家时，途中经过华山，在山谷中迷了路，心中大为恐惧。忽然，他见一箭之地以外有灯光，便向那里赶去。刚走了几步，突然看见了一个老汉，弯腰驼背，拖着拐杖，在斜径上快步赶路。安幼舆停住脚步，正要发问，老汉却先问他是何人。安幼舆告诉老汉自己迷了路，并说有灯光的地方一定是一个山村，自己准备前去投宿。老汉说：“这地方可不是安乐乡。幸好老夫来了，你可以跟我走，我家的茅屋可以让你住下。”安幼舆非常高兴。

从行里许，睹小村。叟扣荆扉，一妪出，启关曰：“郎子来耶 [6] ？”叟曰：“诺。”既入，则舍宇湫隘 [7] 。叟挑灯促坐，便命随事具食 [8] 。又谓妪曰：“此非他，是吾恩主。婆子不能行步，可唤花姑子来酾酒 [9] 。”俄女郎以馔具入，立叟侧，秋波斜盼。安视之，芳容韶齿 [10] ，殆类天仙。叟顾令煨酒 [11] 。房西隅有煤炉，女即入房拨火。安问：“此公何人？”答云：“老夫章姓，七十年止有此女。田家少婢仆，以君非他人，遂敢出妻见子，幸勿哂也。”安问：“婿家何里？”答言：“尚未。”安赞其惠丽，称不容口。叟方谦挹 [12] ，忽闻女郎惊号。叟奔入，则酒沸火腾。叟乃救止，诃曰：“老大婢，濡猛不知耶 [13] ！”回首，见炉傍有薥心插紫姑未竟 [14] ，又诃曰：“发蓬蓬许 [15] ，裁如婴儿！”持向安曰：“贪此生涯，致酒腾沸。蒙君子奖誉，岂不羞死！”安审谛之，眉目袍服，制甚精工，赞曰：“虽近儿戏，亦见慧心。”

【注释】

[6] 郎子：旧时对别人年幼子弟的敬称。这里称安幼舆。

[7] 湫隘：低下狭小。《左传·昭公三年》：“初，景公欲更晏子之宅，曰：‘子之宅近市，湫隘嚣尘，不可以居，请更诸爽垲者。’”杜预注：“湫，下；隘，小。”

[8] 随事具食：就家中现有的食物，准备饭食。具食，备饭。

[9] 酾（shāi）酒：滤酒，后世指斟酒。

[10] 芳容韶齿：貌美年轻。韶齿，犹言妙龄。韶，美。

[11] 煨酒：文火温酒。

[12] 谦挹：谦虚客气。挹，通“抑”。抑制，谦退。

[13] 濡猛：酒沸猛烈。濡，渍，水泡。猛，猛烈，猝急。

[14] 薥心：指高粱秆心。山东称高粱为“蜀秫”，见蒲松龄《农桑经·农经》。紫姑：神话中厕神名。又称子姑、坑三姑。相传为人家妾，为大妇所嫉，每以秽事相役。正月十五日激愤而死。故世人以其日作其形，夜于厕间或猪栏边迎之。见南朝宋刘敬叔《异苑》、南朝梁宗懔《荆楚岁时记》。一说，姓何名楣，字丽卿，为唐寿阳刺史李景之妾，为大妇曹氏所嫉，正月十五日夜，被杀于厕中，上帝怜悯，命为厕神。旧俗每于元宵在厕中祀之，并迎以扶乩。事见《显异录》以及宋苏轼《子姑神记》。

[15] 蓬蓬：茂盛、蓬勃的样子。

【译文】

安幼舆跟老汉走了一里地左右，看见一个小村子。老汉敲敲柴门，便有一个老太太出来开门说：“郎君来了吗？”老汉说：“来了。”进屋后，只见房屋低矮狭小。老汉点上灯，靠近安幼舆坐下，便吩咐就家中现有的食物来准备吃的。还对老太太说：“他不是别人，是我的恩人。你行走不便，可以叫花姑子来斟酒。”一会儿，有个女郎把饭菜端进屋来，站在老汉的身边，斜着眼睛偷看安幼舆。安幼舆一看，只见她年轻美貌，宛如天仙。老汉回头吩咐花姑子温酒。房中西边一角的屋里生着煤炉，花姑子便进屋拨火。安幼舆问：“这位女郎是你的什么人？”老汉说：“老夫姓章，七十岁，只有这个女儿。农家没有丫环仆从，因为你不是外人，所以敢叫妻子女儿出来相见，请别笑话。”安幼舆问：“女婿家在哪里？”老汉回答说：“还没有女婿。”安幼舆夸奖花姑子聪明漂亮，赞不绝口。老汉正在谦虚客套着，忽然听见花姑子惊叫起来。老汉跑进屋里，原来酒烫沸了，火苗腾起。老汉把火扑灭，呵斥说：“这么大的丫头啦，烫沸了也不知道吗！”回头一看，炉旁有个高粱秆心扎的紫姑尚未完成，又呵斥说：“头发都这么多了，还像个小孩！”把扎的紫姑拿给安幼舆看，说：“只顾玩这玩艺儿，酒都烫沸了。你还夸她呢，岂不把人羞死！”安幼舆仔细看她扎的紫姑，眉眼衣服俱全，制作精致，便称赞说：“虽然近乎儿戏，也能看出她心思聪慧。”

斟酌移时，女频来行酒，嫣然含笑，殊不羞。安注目情动。忽闻妪呼，叟便去。安觑无人，谓女曰：“睹仙容，使我魂失。欲通媒妁，恐其不遂，如何？”女抱壶向火，默若不闻，屡问不对。生渐入室，女起，厉色曰：“狂郎入闼将何为 [16] ！”生长跽哀之 [17] 。女夺门欲出，安暴起要遮 [18] ，狎接臄 [19] 。女颤声疾呼，叟匆遽入问。安释手而出，殊切愧惧。女从容向父曰：“酒复涌沸，非郎君来，壶子融化矣。”安闻女言，心始安妥，益德之。魂魄颠倒，丧所怀来 [20] 。于是伪醉离席，女亦遂去。叟设裀褥，阖扉乃出。安不寐，未曙，呼别。

【注释】

[16] 闼：门。这里指闺闼，犹言内室。

[17] 跽：两膝着地，上身挺直。

[18] 暴起：突然站起。要遮：拦截。

[19] 接臄（jué） ：接吻，当作“接臄 ”。口上曰“臄”，口下曰“p1302-1.jpg”。

[20] 丧所怀来：意谓对花姑子采取非礼行为的念头消失了。《文选》司马相如《难蜀父老》：“于是诸大夫茫然丧其所怀来，而失厥所以进。”怀来，来意。

【译文】

两人喝酒多时，花姑子频频前来斟酒，嫣然含笑，一点儿也不害羞。安幼舆注视着花姑子，爱情油然而生。忽然听见老太太的招呼，老汉便起身走开。安幼舆一看再没别人，对花姑子说：“看到你美如天仙的容貌，使我魂都丢了。本想叫媒人来说亲，怕说不成，如何是好？”花姑子拿着酒壶，面对炉火，始终沉默着，就像什么都没听见似的，问了几次，都没回答。安幼舆一点一点地捱进屋里，花姑子站起身来，正颜厉色地说：“狂郎进屋来要干什么？”安幼舆直身跪在地上，苦苦哀求。花姑子想夺门出去，安幼舆猛然起身，拦住去路，去吻她的嘴唇。花姑子用发颤的声音大喊，老汉急忙跑进屋里，问喊什么。安幼舆松手放开花姑子，走出屋来，深感惭愧，也极恐惧。这时，花姑子从容不迫地对父亲说：“酒又沸涌出来了，要不是郎君过来帮忙，酒壶都烧化了。”安幼舆听了花姑子说的，心才安稳下来，对花姑子也更加感激。他神魂颠倒，打消了非礼的念头。于是佯醉离席，花姑子也随后走开。老汉来铺好被褥，关门离去。安幼舆一夜没睡，天没亮就把老汉喊出来告别。

至家，即浼交好者造庐求聘，终日而返，竟莫得其居里。安遂命仆马，寻途自往。至则绝壁巉岩，竟无村落。访诸近里，则此姓绝少。失望而归，并忘食寝，由此得昏瞀之疾 [21] ，强啖汤粥，则喠 欲吐 [22] ，溃乱中，辄呼花姑子。家人不解，但终夜环伺之，气势阽危 [23] 。一夜，守者困怠并寐，生矇瞳中 [24] ，觉有人揣而抁之 [25] 。略开眸，则花姑子立床下，不觉神气清醒。熟视女郎，潸潸涕堕。女倾头笑曰：“痴儿何至此耶？”乃登榻，坐安股上，以两手为按太阳穴。安觉脑麝奇香，穿鼻沁骨。按数刻，忽觉汗满天庭 [26] ，渐达肢体。小语曰：“室中多人，我不便住。三日当复相望。”又于绣袪中出数蒸饼置床头 [27] ，悄然遂去。安至中夜，汗已思食，扪饼啖之。不知所苞何料，甘美非常，遂尽三枚。又以衣覆馀饼， 懵酣睡 [28] ，辰分始醒，如释重负。三日，饼尽，精神倍爽。乃遣散家人，又虑女来不得其门而入，潜出斋庭，悉脱扃键。

【注释】

[21] 昏瞀（mào）：神志不清，精神错乱。

[22] 喠 （zhǒng yǒng）：《广韵》：“喠 ，欲吐。”喠，气急喘息。

[23] 阽（diàn）危：临近危险。阽，临近危险。

[24] 矇瞳：迷糊，朦胧。

[25] 揣而抁（yǎn）之：晃动他。揣、抁，均摇动之意。

[26] 天庭：两眉之间，指前额。

[27] 袪：袖口。

[28] 懵 （méng téng）：迷乱，朦胧。

【译文】

回家后，安幼舆立即央求要好的朋友登门求婚，朋友去了一整天才返回来，竟然连花姑子家的住处都没找到。于是安幼舆吩咐备马，带着仆人，寻找旧路，亲自前往。到了原先去的地方，却见到处是陡峭的石壁、险峻的山岩，根本没有村落。到附近的村里打听，姓章的特別少。安幼舆失望而归，饭吃不下，觉睡不着，从此落下神志昏乱的毛病，勉强喝点儿稀粥就恶心要吐，在昏迷中总是在喊花姑子。家人不解其意，只能通宵围在身边侍候，看样子已濒于死亡。一天夜里，看护人员困倦不堪，都已入睡，安幼舆迷迷糊糊的，觉得有人在晃动自己。微微睁开眼睛一看，原来是花姑子站在床前，不知不觉地神志清醒过来。他仔细端详着花姑子，泪水“扑簌扑簌”地直往下淌。花姑子低头一笑说：“傻小子怎么至于这样？”便上了床，坐在安幼舆的腿上，用两手按住安幼舆的太阳穴。安幼舆顿觉脑中有一股麝香的奇香，穿过鼻翼，沁透骨髓。按了多时，安幼舆忽然觉得满头是汗，渐渐地发展到全身是汗。花姑子低声说：“屋里人多，我不便住下。三天后我会再来看你。”又从绣花的衣袖里拿出几枚蒸饼，放在床头，便悄悄离去。到了半夜，安幼舆不再流汗，想吃东西，便拿蒸饼来吃。不知蒸饼包的什么馅儿，他吃着非常甘美，便一连吃了三枚。他还用衣服把剩下的蒸饼盖上，然后昏昏沉沉地酣然入睡，直到辰时才醒，身体如释重负。过了三天，蒸饼吃完，安幼舆精神备觉清爽。于是他让家人全部走开，又怕花姑子来时找不到进来的门，便暗自走出书斋，把门闩全部打开。

未几，女果至，笑曰：“痴郎子！不谢巫耶 [29] ？”安喜极，抱与绸缪，恩爱甚至。已而曰：“妾冒险蒙垢，所以故，来报重恩耳。实不能永谐琴瑟，幸早别图。”安默默良久，乃问曰：“素昧生平，何处与卿家有旧，实所不忆。”女不言，但云：“君自思之。”生固求永好，女曰：“屡屡夜奔，固不可，常谐伉俪，亦不能。”安闻言，邑邑而悲 [30] 。女曰：“必欲相谐，明宵请临妾家。”安乃收悲以忻 [31] ，问曰：“道路辽远，卿纤纤之步，何遂能来？”曰：“妾固未归。东头聋媪我姨行，为君故，淹留至今，家中恐所疑怪。”安与同衾，但觉气息肌肤，无处不香，问曰：“熏何芗泽 [32] ，致侵肌骨？”女曰：“妾生来便尔，非由熏饰。”安益奇之。女早起言别。安虑迷途，女约相候于路。

【注释】

[29] 巫：治病的女巫。此是花姑子自指。

[30] 邑邑：忧郁不乐的样子。

[31] 忻：快乐。

[32] 芗泽：香泽，化妆品。芗，同“香”。《史记·滑稽列传》：“罗襦襟解，微闻芗泽。”

【译文】

不久，花姑子果然到来，笑着说：“傻郎君，还不来感谢医生吗？”安幼舆欢喜至极，抱着花姑子缠绵一番，极为恩爱。之后，花姑子说：“我冒着危险，蒙受羞辱前来的原因，是要报答你的大恩。其实我们不能做永久的夫妻，所以你最好早点儿另作打算。”安幼舆沉默了许久，才问：“我们素不相识，在哪里与你家结下交情，我实在想不起来。”花姑子不作回答，只是说：“你自己去想。”安幼舆坚持要与花姑子做永久的夫妻，花姑子说：“一次又一次地夜间赶来私会固然不行，做永久的夫妻也不可能。”安幼舆听了这话，忧郁不乐，悲伤难过。花姑子说：“如果你想两相和谐，明晚请到我家去。”安幼舆这才转悲为乐，问道：“路途遥远，你这纤纤的小脚，怎么就能走到这里来？”花姑子说：“我本来没回家。东头的聋老太太是我姨妈，为了你的原故，我在姨妈家一直住到今天，恐怕家里都觉得奇怪了。”安幼舆与花姑子同被而寝，只觉得她的气息，她的肌肤，无处不香，就问：“你薰了什么香，能把皮肉骨髓都香透？”花姑子说：“我生来就这样，不是薰出来的。”安幼舆越发惊奇。花姑子早早起床与安幼舆告别。安幼舆担心自己会迷路，花姑子说她在路上等他。

安抵暮驰去，女果伺待，偕至旧所。叟媪欢逆。酒肴无佳品，杂具藜藿 [33] 。既而请客安寝，女子殊不瞻顾，颇涉疑念。更既深，女始至，曰：“父母絮絮不寝，致劳久待。”浃洽终夜 [34] ，谓安曰：“此宵之会，乃百年之别。”安惊问之，答曰：“父以小村孤寂，故将远徙。与君好合，尽此夜耳。”安不忍释，俯仰悲怆。依恋之间，夜色渐曙，叟忽然闯入，骂曰：“婢子玷我清门，使人愧怍欲死 [35] ！”女失色，草草奔去。叟亦出，且行且詈。安惊孱遌怯 [36] ，无以自容，潜奔而归。

【注释】

[33] 藜藿：粗劣的饭菜。

[34] 浃洽：和美融洽。

[35] 愧怍：惭愧。

[36] 惊孱（chán）遌（è）怯：惊慌胆怯。孱，怯懦。遌，猝然相遇而惊。

【译文】

安幼舆在日暮时分骑马赶往章家，花姑子果然在等他，两人一起来到原先的住处。老汉老太太高高兴兴地出门迎接安幼舆。酒肴没有名贵的东西，错杂摆上的都是一些山蔬野菜。饭后，请客人去睡，花姑子连看都不看安幼舆一眼，安幼舆疑虑重重，百思不解。直到深更半夜后，花姑子才前来，说：“父母絮絮叨叨，就是不睡，有劳你久等啦。”他们缠绵了一夜，花姑子对安幼舆说：“今夜的相会，就是终生的离别。”安幼舆惊问何出此言，花姑子回答说：“父亲认为住在这个小村里孤独寂寞，所以要把家搬到很远的地方去。与你的恩爱，就这一夜了。”安幼舆不愿让她走，辗转反侧，伤心难过。正当依恋难舍之际，天色渐渐透出曙光。老汉忽然闯进屋来，骂道：“丫头玷污了我的清白家风，叫人惭愧死了！”花姑子大惊失色，匆匆跑了出去。老汉也走出屋来，一边走，一边骂。安幼舆惊惶窘迫，恐惧不安，无地自容，偷偷逃回家去。

数日徘徊，心景殆不可过 [37] ，因思夜往，逾墙以观其便。叟固言有恩，即令事泄，当无大谴。遂乘夜窜往，蹀躞山中 [38] ，迷闷不知所往，大惧。方觅归途，见谷中隐有舍宇，喜诣之，则闬闳高壮 [39] ，似是世家，重门尚未扃也。安向门者询章氏之居，有青衣人出，问：“昏夜何人询章氏？”安曰：“是吾亲好，偶迷居向。”青衣曰：“男子无问章也。此是渠妗家 [40] ，花姑即今在此，容传白之。”入未几，即出邀安。才登廊舍，花姑趋出迎，谓青衣曰：“安郎奔波中夜，想已困殆，可伺床寝。”少间，携手入帏。安问：“妗家何别无人？”女曰：“妗他出，留妾代守。幸与郎遇，岂非夙缘？”然偎傍之际，觉甚羶腥，心疑有异。女抱安颈，遽以舌舐鼻孔，彻脑如刺。安骇绝，急欲逃脱，而身若巨绠之缚 [41] 。少时，闷然不觉矣。

【注释】

[37] 心景：心境，内心。

[38] 蹀躞：徘徊，行进艰难。

[39] 闬闳（hàn hóng）：里门，巷门。

[40] 妗：舅母，妻子之兄或弟之妻。

[41] 绠：绳。

【译文】

安幼舆一连彷徨了好几天，心情上简直难以承受，就想在夜间前往章家，跳过墙去，再找相见的机会。他想：老汉本来说自己对他家有恩，即使被发现，应该也不会大加谴责。于是他乘夜向章家奔去，在山中艰难地行进，只觉四周迷茫难辨，感到非常恐惧。他正要寻找归路，就隐约看见山谷中有一些房屋，他高兴地奔向那里，却见住宅的大门高大雄伟，像是一个世代显贵的人家，院里的一道道大门还没有关闭。他向守门人打听章家的住处，有个丫环走出来问：“黑夜里是谁在打听章家？”安幼舆说：“章家是我的亲戚，我偶然迷失了去他家的方向。”丫环说：“你别问章家啦。这里是花姑子的舅母家，花姑子现在就在这里，等我去转告她。”丫环进去不久，便出来请安幼舆进门。刚登上廊舍，花姑子快步走出来迎接，对丫环说：“安郎奔波了半夜，想来已经累坏了，你快收拾床铺，让他歇息。”不多时，花姑子和安幼舆手拉手进了帏帐。安幼舆问：“舅母家怎么别无他人？”花姑子说：“舅母外出，留我替她看家。幸好与你相遇，岂不是前世的姻缘使然？”然而在依偎时，安幼舆觉得腥膻的气味甚浓，心中怀疑事情异常。花姑子抱住安幼舆的脖子，突然用舌头舔他的鼻孔，他顿觉像挨了针刺，疼痛直通大脑。他极为惊骇，想赶紧逃走，身体却像被粗绳捆住，没多久就懵懵懂懂地失去了知觉。

安不归，家中逐者穷人迹。或言暮遇于山径者。家人入山，则见裸死危崖下，惊怪莫察其由，舁归。众方聚哭，一女郎来吊，自门外噭啕而入 [42] ，抚尸捺鼻，涕洟其中，呼曰：“天乎，天乎！何愚冥至此！”痛哭声嘶，移时乃已。告家人曰：“停以七日，勿殓也。”众不知何人，方将启问，女傲不为礼，含涕径出。留之不顾，尾其后，转眸已渺 [43] 。群疑为神，谨遵所教。夜又来，哭如昨。

【注释】

[42] 噭（jiào）啕：即“号啕”，高声号哭。噭，号呼。

[43] 眸：眼。

【译文】

安幼舆没回家，家里人把能找的地方都找遍了。有人说日暮时分在山路上遇见过安幼舆。家人来到山里，却见安幼舆赤条条地死在悬崖下边，大家惊异不已，不知原因何在，只好把他抬回家去。正当大家围在安幼舆身边痛哭的时候，一个女郎前来吊丧，从门外号啕大哭着走进屋来。她抚摸着尸体，按住死者的鼻子，眼泪都流进了鼻孔。她高呼说：“天啊！天啊！你怎么这么糊涂！”痛哭得声音嘶哑，过了许久才止住不哭。她告诉家人说：“停放七天，不要入殓。”大家不知她是谁，刚要开口去问，她却傲然不与大家见礼，含着眼泪径自走了出去。大家表示挽留，她掉头不顾，众人尾随其后，却转眼间消失不见了。大家怀疑她是神仙，便遵照她说的去办。到了夜间，她再次前来，像上一次一样大哭一场。

至七夜，安忽苏，反侧以呻，家人尽骇。女子入，相向呜咽。安举手，挥众令去。女出青草一束，燂汤升许 [44] ，即床头进之，顷刻能言。叹曰：“再杀之惟卿，再生之亦惟卿矣！”因述所遇。女曰：“此蛇精冒妾也。前迷道时所见灯光，即是物也。”安曰：“卿何能起死人而肉白骨也 [45] ？勿乃仙乎？”曰：“久欲言之，恐致惊怪。君五年前，曾于华山道上买猎獐而放之否？”曰：“然，其有之。”曰：“是即妾父也。前言大德，盖以此故。君前日已生西村王主政家 [46] 。妾与父讼诸阎摩王 [47] ，阎摩王弗善也。父愿坏道代郎死 [48] ，哀之七日，始得当 [49] 。今之邂逅，幸耳。然君虽生，必且痿痹不仁 [50] ，得蛇血合酒饮之，病乃可除。”生衔恨切齿，而虑其无术可以擒之。女曰：“不难。但多残生命，累我百年不得飞升。其穴在老崖中，可于晡时聚茅焚之 [51] ，外以强弩戒备，妖物可得。”言已，别曰：“妾不能终事，实所哀惨。然为君故，业行已损其七 [52] ，幸悯宥也。月来觉腹中微动，恐是孽根 [53] 。男与女，岁后当相寄耳。”流涕而去。

【注释】

[44] 燂（xún）：煮，加热。

[45] 起死人而肉白骨：起死回生。

[46] 主政：古代官名，即主事，位于员外郎之下。

[47] 阎摩王：即民间传说中的阎罗，阎王。

[48] 坏道：毁弃道行。

[49] 当：判处，判决。

[50] 痿痹不仁：肌肉痿弱无力不能活动或丧失感觉。《素问·气交变大论》：“暴挛痿痹，足不任身。”不仁，丧失感觉或感觉迟钝。

[51] 晡时：又名日晡、夕食。相当于下午三点至五点。

[52] 业行（xíng）：指修行的道业。

[53] 孽根：祸根。多用为昵称，指子女或胎儿。

【译文】

到了第七天的夜里，安幼舆忽然复活过来，翻了一下身子，发出呻吟的声音，家人无不惊骇。这时花姑子走进屋来，两人相对哭泣。安幼舆扬起手来挥了一挥，让大家走开。花姑子拿出一束青草，煮了一升左右的汤，就在床前让安幼舆喝了，安幼舆顷刻之间便能说话。安幼舆叹了一口气说：“把我杀了的是你，救我的也是你！”便讲了自己遇到的情形。花姑子说：“这是蛇精冒充我。之前你迷路时见到的灯光，就是这条蛇。”安幼舆问：“你怎么能起死回生呢？莫非是仙人吗？”花姑子说：“我早就想告诉你，又怕你大惊小怪。五年前，你是不是曾经在华山道上买下被猎获的獐子放生了？”安幼舆说：“对，有这事。”花姑子说：“这獐子就是我的父亲。上次说你对我家有大恩大德，就是这个缘故。你前天已经投生到西村的王主政家。我与父亲为你向阎王告状，阎王并不认为我们有理。父亲表示愿意毁坏道行，替你去死，哀求了七天，才得到判决。我们今天相见，直是侥幸啊。不过，你虽然活了，身体必将萎缩麻痹，丧失感觉，得把蛇血和到酒里喝，病才能好。”安幼舆恨得咬牙切齿，担心无法捉到蛇精。花姑子说：“这不难。只是会伤害许多生命，连累我百年之内不能飞升成仙。蛇洞就在老崖下，可以在下午三点到五点期间堆起草来焚烧，在洞外用弓箭加以戒备，这妖精便可捉获。”说完，告别说：“不能伴你一生，我实在难过。为了你的缘故，我的道行已损去七成，请你怜悯原谅。近一个月以来，我觉得腹中微动，恐怕已经怀孕。不论是男是女，会在一年后送给你的。”便流着泪水离去。

安经宿，觉腰下尽死，爬抓无所痛痒，乃以女言告家人。家人往，如其言，炽火穴中。有巨白蛇冲焰而出，数弩齐发，射杀之。火熄入洞，蛇大小数百头，皆焦臭。家人归，以蛇血进，安服三日，两股渐能转侧，半年始起。后独行谷中，遇老媪以绷席抱婴儿授之 [54] ，曰：“吾女致意郎君。”方欲问讯，瞥不复见。启襁视之 [55] ，男也。抱归，竟不复娶。

【注释】

[54] 绷席：婴儿的包被。

[55] 襁：襁褓。

【译文】

过了一夜，安幼舆觉得腰部以下全无知觉，挠上去感觉不到痛痒，于是把花姑子的话告诉了家人。家人依言前去照办，在蛇洞点起大火。有条巨大的白蛇从烈焰中冲出，几张弓弩同时发箭，将白蛇射死。人们在火熄后进洞一看，大小数百条蛇都被烧焦，发出难闻的气息。家人回去后送上蛇血，安幼舆服用了三天，两腿逐渐能够活动，半年后才能下地走路。后来，安幼舆在山谷中独自行走，遇见老太太把用小被包着的婴孩交给他，说：“我女儿向你致意。”他刚要问花姑子的消息，老太太忽然消失不见。他打开襁褓一看，是个男孩。他把孩子抱回家去，始终不再娶妻。

异史氏曰：人之所以异于禽兽者几希，此非定论也。蒙恩衔结 [56] ，至于没齿 [57] ，则人有惭于禽兽者矣。至于花姑，始而寄慧于憨，终而寄情于恝 [58] 。乃知憨者慧之极，恝者情之至也。仙乎，仙乎！

【注释】

[56] 衔结：衔环结草以报恩。衔，指“衔环”。传说东汉杨宝救活一只黄雀，夜间有一黄衣童子以白环四枚相报，称当使其子孙洁白，位登三公。后杨宝子孙果然皆显贵。见《后汉书·杨震传》李贤注引《续齐谐记》。结，指“结草”。《左传·宣公十五年》：魏武子有嬖妾，生病期间，嘱其子魏颗，把嬖妾嫁出去。后武子病重，又嘱魏颗，令嬖妾殉葬。武子死，魏颗不使嬖妾殉葬，而令她改嫁。后来在一次战争中，魏颗见一老人结草助其俘获敌将。梦中知道老人就是嬖妾之父来报嫁女之恩。

[57] 没齿：终身，一辈子。

[58] 恝（jiá）：淡漠，不在意。

【译文】

异史氏说：人与禽兽的区别几乎很少，这不是定论。蒙受别人的恩惠便结草衔环以期报恩，以致终生如此，比起禽兽来，人在这方面真是惭愧得很。至于花姑子，开始聪慧寓于憨厚，最终深情寓于淡漠。可见憨厚是聪慧的顶点，淡漠是深情的极至。这就是仙人的作为吧！这就是仙人的作为吧！

武孝廉

【题解】

与《花姑子》相接，本篇叙述的是人有负于狐狸的故事。

开篇极力写武孝廉穷途末路：暴病不起，仆人携款潜逃，所雇的船夫准备丢弃他。在这种境遇下，一个陌路的好心妇人，接济他，给他治病，又拿出钱来使他取得了富贵，为下文做了铺垫。中间部分写武孝廉富贵变心，停妻再娶，不仅不再与妇人通音问，而且妇人写信也不理，求见也不认，直到闯进门才不得不接纳；又极力写妇人相认后恪守三从四德，温柔善良，但当武孝廉偶然得知妇人是狐狸后，便狠心地想加以杀害。最后部分写妇人看破武孝廉面目决然离去，并讨回了救治武孝廉的灵丹妙药，武孝廉旧病复发不治而亡。

这个故事呼应了蒲松龄在《花姑子》的“异史氏曰”中说的话：“蒙恩衔结，至于没齿，则人有惭于禽兽者矣。”借以批判了人的负恩现象。

虽然故事是虚构的，但从作者在叙事中隐其名，而在“异史氏曰”中详谈其给人的印象看，武孝廉大概实有其人，故事也有所指，他的早亡一定与其有所失德有关。

武孝廉石某 [1] ，囊赀赴都，将求铨叙 [2] 。至德州 [3] ，暴病，唾血不起，长卧舟中。仆篡金亡去 [4] ，石大恚 [5] ，病益加，资粮断绝。榜人谋委弃之 [6] 。会有女子乘船 [7] ，夜来临泊 [8] ，闻之，自愿以舟载石。榜人悦，扶石登女舟。石视之，妇四十馀，被服粲丽，神采犹都 [9] 。呻以感谢。妇临审曰：“君夙有瘵根 [10] ，今魂魄已游墟墓。”石闻之，噭然哀哭 [11] 。妇曰：“我有丸药，能起死。苟病瘳，勿相忘。”石洒泣矢盟 [12] 。妇乃以药饵石，半日，觉少痊。妇即榻供甘旨 [13] ，殷勤过于夫妇，石益德之。月馀，病良已 [14] 。石膝行而前，敬之如母。妇曰：“妾茕独无依 [15] ，如不以色衰见憎，愿侍巾栉 [16] 。”时石三十馀，丧偶经年，闻之，喜惬过望 [17] ，遂相燕好。妇乃出藏金，使入都营干 [18] ，相约返与同归。

【注释】

[1] 武孝廉：武举人。

[2] 铨叙：清代科举制规定，举人除会试外，可通过拣选、大挑、截取三途径取得官职。此指石孝廉赴京参加拣选，求取官职。铨，选授官职。

[3] 德州：位于黄河下游，山东的西北部。今山东德州市。

[4] 篡金：夺取钱财。

[5] 恚（huì）：愤怒。

[6] 榜人：船夫，船家。

[7] 会：适逢。

[8] 临泊：靠岸停舟。

[9] 都：美。

[10] 瘵（zhài）根：肺痨病根。瘵，肺病。

[11] 噭（jiào）然哀哭：放声痛哭。噭，高声。

[12] 矢盟：犹盟誓。矢，发誓。

[13] 甘旨：美味的食物。

[14] 良已：痊愈。

[15] 茕（qióng）独：孤独。

[16] 侍巾栉（zhì）：侍奉梳洗，指为其妻室。栉，梳子和篦子的总称。

[17] 喜惬（qiè）：喜欢满意。

[18] 营干：办事，钻营。

【译文】

武举人石某，带着钱财前往京城，准备谋求官职。来到德州时，他突然得病，口吐鲜血，不能起身，整天躺在船中。仆人夺走钱财，逃之夭夭，石某气愤异常，病情加重，钱粮也断绝了。船家打算把他丢下。这时恰巧有一位妇人乘船前来，夜里来这里停泊，听到石某之事，愿意让石某坐自己的船。船家大喜，把石某扶到妇人的船上。石某一看，妇人四十多岁，衣着亮丽，风韵犹存。他呻吟着表示感谢。妇人近前仔细看了看说：“你原先有痨病的根子，现在魂魄已经到墓地了。”石某一听，放声哀哭。妇人说：“我有一种丸药，能起死回生。如能病愈，可别忘了我。”石某挥泪起誓。妇人便用药喂他，过了半天，已觉稍微好了一些。妇人在床前给他吃好菜好饭，深厚的情意胜过夫妇，他对妇人也更加感激。过了一个多月，石某的病完全好了。他跪着爬到妇人面前，像对母亲一样地尊敬妇人。妇人说：“我孤单一人，无依无靠，你如果不嫌我年老色衰，我愿当你妻子。”当时石某三十多岁，丧妻一年多，听了这话，大喜过望，两人便成为恩爱夫妻。于是妇人拿出积蓄的钱来，让石某到京城疏通关节，相约等他返回时两人一同回家。

石赴都夤缘 [19] ，选得本省司阃 [20] ，馀金市鞍马，冠盖赫奕 [21] 。因念妇腊已高 [22] ，终非良偶，因以百金聘王氏女为继室。心中悚怯 [23] ，恐妇闻知，遂避德州道，迂途履任。年馀，不通音耗。有石中表 [24] ，偶至德州，与妇为邻。妇知之，诣问石况，某以实对。妇大骂，因告以情，某亦代为不平，慰解曰：“或署中务冗 [25] ，尚未暇遑 [26] 。乞修尺一书 [27] ，为嫂寄之。”妇如其言。某敬以达石，石殊不置意。又年馀，妇自往归石，止于旅舍，托官署司宾者通姓氏 [28] 。石令绝之。一日，方燕饮 [29] ，闻喧詈声 [30] ，释杯凝听，则妇已搴帘入矣 [31] 。石大骇，面色如土。妇指骂曰：“薄情郎！安乐耶？试思富若贵何所自来 [32] ？我与汝情分不薄，即欲置婢妾，相谋何害？”石累足屏气 [33] ，不能复作声。久之，长跽自投，诡辞乞宥，妇气稍平。石与王氏谋，使以妹礼见妇。王氏雅不欲 [34] ，石固哀之，乃往。王拜，妇亦答拜。曰：“妹勿惧，我非悍妒者。曩事，实人情所不堪，即妹亦当不愿有是郎。”遂为王缅述本末 [35] 。王亦愤恨，因与交詈石。石不能自为地，惟求自赎，遂相安帖。

【注释】

[19] 夤（yín）缘：比喻拉拢关系，阿上钻营。

[20] 司阃（kǔn）：指地方军事长官。阃，郭门。

[21] 冠盖：指为官者的冠服和车辆。盖，车篷，代指车。赫奕：光耀，荣盛。

[22] 腊：年岁，年龄。

[23] 悚怯：惶恐胆怯。

[24] 中表：古称姑母的儿子为外兄弟。称舅父、姨母的儿子为内兄弟。外为表，内为中，合称“中表兄弟”，简称“中表”。

[25] 务冗（rǒng）：事物繁多。冗，繁杂。

[26] 暇遑：闲暇，空馀时间。

[27] 尺一书：指书信。汉代之诏书写于一尺一寸长的书板上，称为尺一。后来用为书信的通称。

[28] 司宾者：官署内负责接待宾客的吏役。

[29] 燕饮：聚会在一起吃酒饭。燕，通“宴”。

[30] 喧詈：叫骂。

[31] 搴帘：掀开帘幕。搴，通“褰”。揭起，撩起。

[32] 富若贵：富和贵。若，与，和。

[33] 累足屏（bǐng）气：叠足站立，不敢喘气，形容惊惧，敬畏。累足，两足相叠。《汉书·吴王濞传》：“胁肩累足。”颜师古注：“累足，重足也。”屏，抑制。

[34] 雅：甚，很。

[35] 缅述：尽情叙说，备叙。

【译文】

石某前往京城攀附权贵钻营，授任为本省的地方军事长官，剩下的钱买了鞍马，一时间冠服车马都显赫起来。这时他想妇人的年纪已大，终究不是理想的配偶，便用一百两银子骋娶王氏为继室。但他心中惶恐胆怯，怕妇人听说其事，便避开经过德州的道路，绕道赴任。历时一年多，与妇人不通音讯。有一位石某的表兄弟偶然来到德州，成为妇人的近邻。妇人得知后，去问石某的情况，表兄弟如实相告。妇人破口大骂，便把往事告诉了表兄弟，表兄弟也替妇人不平，安慰劝解说：“也许表哥官署里事物繁冗，还无暇顾及家事。请写一封信，我为嫂子送去。”妇人依言而行。表兄弟郑重地把信交给石某，石某却完全置之不顾。又过了一年多时间，妇人自己前来找石某，先住进旅馆，请官署里接待宾客的吏役通报姓名。石某命人拒绝。一天，石某正在聚会欢饮，就听见叫骂声传了进来，石某放下酒杯凝神静听时，妇人已经掀起门帘走了进来。石某大为惊骇，面如土色。妇人指着石某骂道：“薄情郎！快活吗？想想你的财产和地位是哪里来的？我对你情分不薄，即使想讨小老婆，跟我商量商量又有何妨？”石某吓得不敢迈步，不敢喘气，连话也说不出来。过了许久，他直身跪下，以头叩地，花言巧语，请求宽恕，妇人这才逐渐消气。石某与王氏商量，让王氏以妹自称与妇人相见。王氏很不乐意，石某再三哀求，才去见妇人。王氏向妇人行礼，妇人也向王氏还礼。妇人说：“妹妹别怕，我不是蛮横妒忌的人。过去的事，实在是人情难以忍受的，妹妹也应该不愿意有这样的男人。”便向王氏备述事情的经过。王氏也很气愤，便与妇人你一句我一句地大骂石某。石某无地自容，只求改过赎罪，于是大家平静无事。

初，妇之未入也，石戒阍人勿通 [36] 。至此，怒阍人，阴诘让之 [37] 。阍人固言管钥未发 [38] ，无入者，不服。石疑之而不敢问妇，两虽言笑，而终非所好也。幸妇娴婉 [39] ，不争夕 [40] ，三餐后，掩闼早眠，并不问良人夜宿何所 [41] 。王初犹自危，见其如此，益敬之。厌旦往朝 [42] ，如事姑嫜 [43] 。妇御下宽和有体 [44] ，而明察若神。一日，石失印绶 [45] ，合署沸腾，屑屑还往 [46] ，无所为计。妇笑言：“勿忧，竭井可得。”石从之，果得之。叩其故，辄笑不言。隐约间，似知盗者姓名，然终不肯泄。居之终岁，察其行多异，石疑其非人，常于寝后使人听之，但闻床上终夜作振衣声，亦不知其何为。妇与王极相爱怜。一夕，石以赴臬司未归 [47] ，妇与王饮，不觉过醉，就卧席间，化而为狐。王怜之，覆以锦褥。未几，石入，王告以异。石欲杀之，王曰：“即狐，何负于君？”石不听，急觅佩刀，而妇已醒，骂曰：“虺蝮之行 [48] ，而豺狼之心，必不可以久居！曩所啖药，乞赐还也！”即唾石面。石觉森寒如浇冰水，喉中习习作痒，呕出，则丸药如故。妇拾之，忿然径出，追之已杳。石中夜旧症复作，血嗽不止，半岁而卒。

【注释】

[36] 阍（hūn）人：守门人。

[37] 诘让：责问。

[38] 管钥：钥匙。发：启，开。

[39] 娴（xián）婉：文雅柔顺。

[40] 夕：侍寝。《礼记·内则》：“妻不在，妾御莫敢当夕。”

[41] 良人：一般指妻子对于丈夫的称呼。《孟子·离娄》：“其妻归，告其妾曰：‘良人者，所仰望而终身也，今若此！’”

[42] 厌（yàn）旦：黎明。《荀子·儒效》：“厌旦于牧之野。”注：“厌，掩也。夜掩于旦，谓未明已前也。”

[43] 姑嫜（zhāng）：公婆。嫜，妇称夫之父。

[44] 御下：对待下人。御，管理。

[45] 印绶（shòu）：印信，官印。绶，系印纽的丝带。

[46] 屑屑：惶急。《广雅·释训》：“屑屑，不安也。”

[47] 臬司：此指臬司衙门。清代按察使别称“臬司”，为巡抚的属官，负责考察吏治。

[48] 虺蝮（huǐ fù）：虺、蝮都是毒蛇名。

【译文】

起初，妇人没进门之前，石某嘱咐看门人别让妇人进来。到这时，石某对看门人非常恼火，暗暗地责备看门人。看门人坚持说自己没去开门，也没人进门，所以很不服气。石某疑惑不解，却不敢去问妇人，两人虽然有说有笑的，但终究不再亲热。幸好妇人娴静温顺，不去争床笫欢爱，晚饭后关门早早睡下，并不过问丈夫夜间在哪里过夜。王氏开始还比较担心，但看见妇人如此这般，对她便更加敬重。每天黎明时分便去请安，像事奉婆婆似的。妇人管理下人宽和得体而明察秋毫，如同神仙。有一天，石某丢了官印，整个官署乱作一团，惶急不安地走来走去，无计可施。妇人笑着说：“别发愁，把井淘干，就能找到。”石某照办，果然找到。问其中的缘由，妇人只是笑，不回答。隐隐约约地，似乎妇人知道偷印者的姓名，但始终不肯透露出来。住到年底，石某观察妇人有许多行为异于寻常，便怀疑她不是人类，时常在她睡后让人去偷看偷听，只听见床上整夜有抖动衣服的声音，也不知道她在干什么。妇人与王氏互相极为同情怜惜。一天晚上，石某因前往按察使司没回家，妇人与王氏喝酒，不知不觉地喝得大醉，就躺倒在酒席旁边，变成一只狐狸。王氏怜惜妇人，给她盖上一床锦被。不久，石某进屋，王氏把这件不寻常的事情告知石某。石某要杀妇人，王氏说：“即使她是狐狸，哪里对不起你？”石某不听，急忙去找佩刀。这时妇人已经醒来，骂道：“毒蛇的行为，豺狼的心，绝对不能长远住在一起了！你以前吃的药，请还给我！”便唾石某的脸。石某感到一股阴森森的寒意，像浇了冰水似的，喉咙里丝丝拉拉地发痒，终于把丸药呕吐出来，而丸药依然如故。妇人拾起丸药，气愤地径自走出门去，去追她，已经踪迹杳然了。石某在半夜旧病复发，咳血不止，历时半年后死了。

异史氏曰：石孝廉，翩翩若书生。或言其折节能下士 [49] ，语人如恐伤。壮年殂谢 [50] ，士林悼之。至闻其负狐妇一事，则与李十郎何以少异 [51] 。

【注释】

[49] 折节：屈己下人。折，屈。节，志节。

[50] 殂谢：死亡。

[51] 李十郎：指唐蒋防传奇《霍小玉传》中的李益。李益，又名李十郎，在长安爱上了名妓霍小玉，表示“粉骨碎身，誓不相舍”。但后来为官抛弃了霍小玉，与名族卢氏女成婚，不再与霍小玉通音信。霍小玉在侠义之士黄衫客的帮助下见到李十郎，骂其负心，一恸而绝。后来李益受到霍小玉鬼魂的报复。

【译文】

异史氏说：石举人风度翩翩，像个书生。有人说他能屈己下人，与人说话时总怕伤害了对方。他死在壮年，士大夫之流都哀悼他。后来听到他辜负狐妇一事，这与李益背弃霍小玉还有什么不同呢？

西湖主

【题解】

与前面《花姑子》一样，本篇也是写动物报恩，也穿插了人与动物的浪漫爱情故事，但是变换笔意，写法上有很大的变化。《花姑子》篇放生的是陆地动物，本篇放生的是水中猪婆龙。《花姑子》篇的报恩是动物舍生忘死地救恩主之命，中间穿插了惊心动魄的蛇精故事。本篇的报恩则是龙女在龙宫中给予了恩主以“娇妻美妾，贵子贤孙，而兼长生不死”。由于西湖主的身份是洞庭湖的龙女，所以本篇有着唐传奇《柳毅传》的明显的影响，特别是故事的结尾，陈弼教与童稚之交梁子俊在洞庭湖相遇，与《柳毅传》中柳毅与表弟薛嘏在洞庭湖的相遇如出一辙。

本篇在叙事结构上最大的特点是一波三折，设置悬念。像陈弼教的仆人在洞庭湖落水，分两次写；陈弼教在洞庭湖的仙山上遇见龙女射猎，荡秋千；陈弼教红巾题诗，被关庭院，“数人持索，汹汹入户”，却被召为驸马；写得曲曲折折，引人入胜。但明伦赞为：“水尽山穷，忽开生面。”“处处为惊魂骇魄之文，却笔笔作流风回云之势。”冯镇峦赞为：“一起一落，如蝴蝶穿花，蜻蜓点水。”

本篇在院宇的描写上达到了很高的境界，像“垂杨数十株，高拂朱檐。山鸟一鸣，则花片齐飞；深苑微风，则榆钱自落。怡目快心，殆非人世”，好句连珠，已臻诗境。

陈生弼教，字明允，燕人也 [1] 。家贫，从副将军贾绾作记室 [2] 。泊舟洞庭 [3] ，适猪婆龙浮水面 [4] ，贾射之中背。有鱼衔龙尾不去，并获之。锁置桅间，奄存气息 [5] ，而龙吻张翕，似求援拯。生恻然心动，请于贾而释之。携有金创药 [6] ，戏敷患处，纵之水中，浮沉逾刻而没。

【注释】

[1] 燕（yān）：古燕地，约当今河北及其以北地区。

[2] 记室：古代官名。元代以后，多用以代称掌管文书的秘书一类的官员。

[3] 洞庭：湖南洞庭湖。

[4] 猪婆龙：鼍的别名，即扬子鳄，一种濒临灭绝的爬行动物。长约二米，有鳞甲，生活在长江中下游水域。

[5] 奄：形容气息微弱。

[6] 金创（chuāng）药：治疗刀箭创伤的外敷药。

【译文】

书生陈弼教，字明允，燕地人。他家境贫寒，为副将军贾绾掌管文书。他们泊船在洞庭湖边时，恰巧有一条扬子鳄浮出水面，贾绾射中了扬子鳄的背部。有一条鱼衔着扬子鳄的尾巴不放，便一起被捉获。它们被锁放在桅杆旁，奄奄一息，扬子鳄的嘴一张一合的，似乎是请求援救。陈弼教动了恻隐之心，请求贾绾放了它们。他身上带着治疗刀剑创伤的外敷药，便开玩笑似地敷在伤口上，然后把它们放到湖中，它们时起时伏地游了一阵子便隐没到水中。

后年馀，生北归，复经洞庭，大风覆舟。幸扳一竹簏，漂泊终夜，絓木而止 [7] 。援岸方升，有浮尸继至，则其僮仆。力引出之，已就毙矣。惨怛无聊 [8] ，坐对憩息。但见小山耸翠，细柳摇青，行人绝少，无可问途。自迟明以及辰后 [9] ，怅怅靡之 [10] 。忽僮仆肢体微动，喜而扪之，无何，呕水数斗，醒然顿苏。相与曝衣石上，近午始燥可着，而枵肠辘辘 [11] ，饥不可堪。于是越山疾行，冀有村落。才至半山，闻鸣镝声 [12] 。方疑听所，有二女郎乘骏马来，骋如撒菽 [13] 。各以红绡抹额 [14] ，髻插雉尾 [15] ，着小袖紫衣，腰束绿锦，一挟弹，一臂青鞲 [16] 。度过岭头，则数十骑猎于榛莽 [17] ，并皆姝丽，装束若一。生不敢前。有男子步驰，似是驭卒 [18] ，因就问之。答曰：“此西湖主猎首山也。”生述所来，且告之馁，驭卒解裹粮授之，嘱云：“宜即远避，犯驾当死！”生惧，疾趋下山。

【注释】

[7] 絓：绊住，挂碍。

[8] 惨怛：忧伤，悲痛。

[9] 迟（zhì）明：黎明，天快亮的时候。辰：午前七点至九点。

[10] 靡之：无处可去。之，住。

[11] 枵（xiāo）肠：饥肠。枵，空虚。

[12] 鸣镝（dí）：响箭。

[13] 骋如撒菽：马跑起来，蹄声像撒豆那样急促清脆。菽，豆类。

[14] 红绡抹额：用红绸巾包扎在头上。绡，生丝薄绸。抹额，束在额上的巾帕，古武土的装饰。

[15] 髻插雉尾：发髻上插着野鸡的尾羽。雉尾，野鸡的尾羽。

[16] 臂青鞲（gōu）：臂上套着青色皮套袖。鞲，皮质的袖套，射箭时戴在左臂上，因叫“射鞲”。又，也指停放猎鹰的皮臂套。

[17] 榛莽：丛杂的林木。

[18] 驭卒：马夫。

【译文】

过了一年多时间，陈弼教回北方去，又经过洞庭湖，大风掀翻了船。他幸好抓住一只竹箱，漂流了一整夜，因挂在树木上，才停止下来。他刚攀着岸沿爬上岸，有一具尸体随后在水中漂来，原来是他的仆人。他用力把仆人拖上岸来，仆人已经死去。他忧伤郁闷，无可奈何，面对仆人坐着稍事歇息。只见小山高耸，一片青翠，细柳摇曳，枝条青葱，没有行人，无法问路。从黎明到上午辰时，他心情怅惘，无处可去。忽然，仆人的身体微微动了一动，陈弼教高兴地抚摸着仆人，没过多久，仆人吐出几斗水来，顿时苏醒过来。他们一起在石头上晒衣服，将近中午才晒干可以穿着，这时他们肚中空空，“咕咕”直叫，饿得难以忍受。于是翻越小山快步急行，希望找到一个村落。才到半山腰，就听见发射响箭的声音。正要辨别发箭的方向，便有两位女郎骑着骏马前来，马蹄得得像撒豆一般疾驰。两位女郎都额前系着薄绸红巾，发髻上插着野鸡翎子，身穿紧袖紫衣，腰系绿色锦带，一人手拿弹弓，一人臂上套着青色皮套袖。翻过山顶，陈弼教看见数十位女郎在荒草野树间打猎，个个都很漂亮，装束完全一样。陈弼教不敢再往前走。这时有个汉子快步跑来，看样子似乎是马夫，陈弼教便上前去问这是什么场面。马夫回答说：“这是西湖公主在首山打猎。”陈弼教讲述了自己的来历，并告诉马夫说他们二人很饿。马夫拿出干粮，给了二人，又嘱咐说：“你们最好马上远远躲开，冒犯公主大驾便是死罪！”陈弼教心怀恐惧，急忙快步下山。

茂林中隐有殿阁，谓是兰若。近临之，粉垣围沓 [19] ，溪水横流，朱门半启，石桥通焉。攀扉一望，则台榭环云 [20] ，拟于上苑 [21] ，又疑是贵家园亭。逡巡而入，横藤碍路，香花扑人。过数折曲栏，又是别一院宇，垂杨数十株，高拂朱檐。山鸟一鸣，则花片齐飞；深苑微风，则榆钱自落。怡目快心，殆非人世。穿过小亭，有秋千一架，上与云齐，而罥索沉沉 [22] ，杳无人迹。因疑地近闺阁，恇怯未敢深入 [23] 。俄闻马腾于门，似有女子笑语，生与僮潜伏丛花中。未几，笑声渐近，闻一女子曰：“今日猎兴不佳，获禽绝少。”又一女曰：“非是公主射得雁落，几空劳仆马也。”无何，红装数辈，拥一女郎至亭上坐，秃袖戎装 [24] ，年可十四五，鬟多敛雾 [25] ，腰细惊风 [26] ，玉蕊琼英 [27] ，未足方喻。诸女子献茗熏香，灿如堆锦。移时，女起，历阶而下。一女曰：“公主鞍马劳顿，尚能秋千否？”公主笑诺。遂有驾肩者，捉臂者，褰裙者，持履者，挽扶而上。公主舒皓腕，蹑利屣 [28] ，轻如飞燕，蹴入云霄。已而扶下，群曰：“公主真仙人也！”嘻笑而去。

【注释】

[19] 围沓：环绕。沓，会合。

[20] 台：高而平的建筑物。榭：建在高台上的敞屋。环云：指台榭高耸入云。

[21] 拟于上苑：好像是皇家的园林。拟，类似。上苑，古时供帝王游赏或打猎的园林。

[22] 罥（juàn）索：指秋千垂挂着绳索。沉沉：下沉静寂。

[23] 恇（kuāng）怯：恐惧畏缩。恇，畏怯，恐惧。

[24] 秃袖：窄袖。

[25] 鬟多敛雾：梳拢起来的鬟发，多如云雾堆积。

[26] 腰细惊风：腰肢细软，似乎弱不禁风。

[27] 玉蕊琼英：指最香的花和最美的玉。玉蕊，玉作的花蕊。琼英，玉作的花瓣。

[28] 蹑：踏，穿。利屣：舞屣。小而尖的鞋子。缀珠，多有花纹。《史记·货殖列传》：“揄长袖，蹑利屣。”

【译文】

在茂密的树林里隐约显露出一片殿阁来，陈弼教以为是寺院。走近一看，粉墙环绕，溪水奔流，朱红大门半开半闭，石桥直通门口。他扒门一望，只见楼台亭榭环绕着流云，比得上皇家花园，又似乎是高门大族的园林庭院。陈弼教犹豫不决地走进大门，却见青藤爬满道路，香花扑面而来。他走过几折曲栏，又有另外一个院落，几十株垂柳在朱红的高高的屋檐下拂动。山鸟一叫，花瓣齐飞；微风吹过幽深的花园，榆钱便纷纷飘落。景色赏心悦目，简直不是人间所有。穿过小亭，有一架秋千高耸入云，秋千的绳索静静下垂，四周杳无人迹。于是他猜想这里靠近闺房，心中害怕，没敢再往里走。一会儿，只听见马在门外腾跃，似乎还有女子在说笑，陈弼教与仆人便在花丛中潜伏下来。没过多久，笑声渐近，就听见一个女子说：“今天打猎的兴致不高，猎物太少。”又有一个女子说：“要不是公主射落大雁，几乎白去了这些人马。”不久，几个身穿红装的女子拥簇着一位女郎到亭子上坐下，这女郎穿着短袖军装，大约十四五岁的年纪，环形的发髻浓密宛如云雾，腰肢纤细，弱不禁风，用玉蕊琼花都不足以形容她的美貌。众女子有献茶的，有熏香的，就像云锦堆积，灿烂生辉。过了一阵子，女郎站起身来，走下台阶。一个女子说：“公主骑马很累，还能荡秋千吗？”公主笑着说能。随即便有架肩膀的，有搀胳膊的，有提裙子的，有拿鞋子的，把公主扶上秋千。公主伸出雪白的手腕，足登尖头薄底缀珠的花鞋，像飞燕一样轻盈，脚下一登，便直入云霄。荡完秋千，把公主扶了下来，众女子说：“公主真是仙人！”便嘻笑着离去。

生睨良久，神志飞扬。迨人声既寂，出诣秋千下，徘徊凝想。见篱下有红巾，知为群美所遗，喜内袖中。登其亭，见案上设有文具，遂题巾曰：

雅戏何人拟半仙 [29] ？分明琼女散金莲 [30] 。

广寒队里应相妒 [31] ，莫信凌波上九天 [32] 。

题已，吟诵而出。复寻故径，则重门扃锢矣。踟蹰罔计，反而楼阁亭台，涉历几尽。一女掩入，惊问：“何得来此？”生揖之曰：“失路之人，幸能垂救。”女问：“拾得红巾否？”生曰：“有之。然已玷染，如何？”因出之。女大惊曰：“汝死无所矣！此公主所常御 [33] ，涂鸦若此 [34] ，何能为地？”生失色，哀求脱免，女曰：“窃窥宫仪 [35] ，罪已不赦。念汝儒冠蕴藉 [36] ，欲以私意相全，今孽乃自作，将何为计！”遂皇皇持巾去。生心悸肌栗，恨无翅翎，惟延颈俟死。

【注释】

[29] 雅戏：高雅的游戏。半仙：半仙戏，指荡秋千。五代王仁裕《开元天宝遗事》：“天宝宫中至寒食节（清明前一天），竞竖秋千，令宫嫔辈戏笑，以为宴乐。帝呼为半仙之戏，都中士民因而呼之。”

[30] 分明琼女散金莲：意思是公主像散花的天女。琼女散金莲，散花天女。佛经故事里的人物。语本《维摩经·观众生品》：“时维摩诘室，有一天女，见诸天人闻所说法，便现其身，即以天花散诸菩萨大弟子上。”琼女，玉女，天女。一说，散金莲，形容秋千荡起，足影舞动。金莲，金色的莲花，喻女子之足，《南史·齐纪下·废帝东昏侯》：“（东昏侯）又凿金为莲华（花）以贴地，令潘妃行其上，曰：‘此步步生莲华（花）也。’”

[31] 广寒：广寒宫，即月宫。

[32] 凌波：形容女子的小脚。三国魏曹植《洛神赋》：“凌波微步，罗袜生尘。”

[33] 御：用。

[34] 涂鸦：喻胡乱涂抹。唐卢仝《示添丁》诗：“忽来案上翻墨汁，涂抹诗书如老鸦。”

[35] 宫仪：谓宫中之女子。仪，通“娥”。

[36] 儒冠：古时读书人所戴的冠巾。指读书人。蕴藉：温雅，敦厚。

【译文】

陈弼教偷看了许久，不觉心驰神往。等人声归于沉寂后，他走出花丛，来到秋千下边，流连不去，沉思默想。他看见篱笆下有一条红色的手巾，知道是众美女丢的，便高兴地放到袖子里。他登上亭子，见案上摆放着文具，便在手巾上题诗云：

雅戏何人拟半仙？分明琼女散金莲。

广寒队里应相妒，莫信凌波上九天。

题完诗，吟诵着这首诗走出亭子。再按来时的路走，一道道的大门都已上锁。陈弼教主仆徘徊不前，无计可施，便回过头来，把这里的楼阁亭台几乎都游观了一遍。一个女子突然进来，吃惊地问：“你怎能到这里来？”陈弼教拱手作揖，说：“我迷了路，希望你能给予帮助。”女子问：“你拾到一条红色的手巾吗？”陈弼教说：“有这事。但我已经写上字了，如何是好？”便拿出手巾。女子大吃一惊地说：“你死无葬身之地了！公主常用这条手巾，你涂抹成这个样子，哪有帮忙的馀地？”陈弼教大惊失色，哀求女子帮助自己脱身。女子说：“偷看宫中的女子，已是不可赦免的罪过。念你是个文雅书生，我个人想保全你，可是现在你自己作孽，还有什么办法！”便拿着手巾慌张离去。陈弼教吓得心惊肉跳，只恨自己没长翅膀，只好伸着脖子等死。

迂久，女复来，潜贺曰：“子有生望矣！公主看巾三四遍，冁然无怒容 [37] ，或当放君去。宜姑耐守，勿得攀树钻垣，发觉不宥矣。”日已投暮，凶祥不能自必，而饿焰中烧，忧煎欲死。无何，女子挑灯至。一婢提壶榼 [38] ，出酒食饷生。生急问消息，女云：“适我乘间言：‘园中秀才，可恕则放之，不然饿且死。’公主沉思云：‘深夜教渠何之？’遂命馈君食。此非恶耗也。”生徊徨终夜 [39] ，危不自安。辰刻向尽，女子又饷之。生哀求缓颊 [40] ，女曰：“公主不言杀，亦不言放。我辈下人，何敢屑屑渎告 [41] ？”既而斜日西转，眺望方殷，女子坌息急奔而入 [42] ，曰：“殆矣！多言者泄其事于王妃，妃展巾抵地 [43] ，大骂狂伧 [44] ，祸不远矣！”生大惊，面如灰土，长跽请教。忽闻人语纷挐 [45] ，女摇手避去。数人持索，汹汹入户。内一婢熟视曰：“将谓何人，陈郎耶？”遂止持索者，曰：“且勿且勿，待白王妃来。”返身急去。少间来，曰：“王妃请陈郎入。”生战惕从之。经数十门户，至一宫殿，碧箔银钩。即有美姬揭帘，唱：“陈郎至。”上一丽者，袍服炫冶 [46] 。生伏地稽首，曰：“万里孤臣，幸恕生命！”妃急起，自曳之曰：“我非君子，无以有今日。婢辈无知，致迕佳客，罪何可赎！”即设华筵，酌以镂杯。生茫然不解其故。妃曰：“再造之恩，恨无所报。息女蒙题巾之爱 [47] ，当是天缘，今夕即遣奉侍。”生意出非望，神惝恍而无着 [48] 。

【注释】

[37] 冁（chǎn）然：微笑的样子。

[38] 壶榼：壶、榼都是古代盛酒的器具，泛指食具。

[39] 徊惶：徘徊，仿徨，犹豫忧思。《文选》扬雄《甘泉赋》：“徒徊徊以徨徨兮，魂眇眇而昏乱。”

[40] 缓颊：说情。

[41] 屑屑：琐屑。渎告：轻率告说。

[42] 坌（bèn）息：喘粗气。息，喘息。

[43] 抵地：扔在地上。抵，掷，扔。

[44] 伧（cāng）：古代骂人的话，意思是粗俗鄙贱之人。

[45] 纷挐（ná）：错杂，混乱。

[46] 炫冶：艳丽，耀眼。冶，艳丽。

[47] 息女：亲生的女儿。

[48] 惝（chǎng）恍：心神恍惚。

【译文】

过了许久，女子又回来，暗中祝贺说：“你有活命的希望了！公主把手巾看了三四遍，笑吟吟的，根本没生气，或许会把你放走。你最好暂且耐心等待，别去攀树爬墙，如被发现，就不饶恕你了。”这时天色已经向晚，陈弼教对于是凶是吉心里拿不定主意，而腹中燃着饥饿的烈火，忧愁快把人煎熬死了。没过多久，女子挑着灯笼来了。一名丫环提着酒壶食盒，拿出酒饭，给陈弼教吃。陈弼教急忙打听消息，女子说：“刚才我乘机说：‘花园中的秀才，如能饶恕，就放了他，否则快饿死了。’公主沉思着说：‘深夜里让他往哪里去呢？’便吩咐给你吃的。这当然不是坏消息啦。”陈弼教整夜徘徊彷徨，忧虑不安。在上午辰时将尽时，女子又送来吃的。陈弼教哀求女子为自己讲情，女子说：“公主不说杀，也不说放。我们当下人的怎敢絮絮叨叨地轻率多讲？”后来日头西斜，陈弼教正殷切地张望着，女子气喘吁吁地急忙跑进园来，说：“坏了！多嘴的人把这事泄露给王妃，王妃看过手巾就扔到地上，大骂狂妄粗鄙的家伙，祸事即将来临了！”陈弼教大为惊恐，面如土色，直身跪在地上，请女子出个主意。忽然听见人声嘈杂，女子摆摆手躲开了。只见几个人手拿绳索，气势汹汹地走进门来。其中有一个丫环仔细打量一番说：“我以为谁呢，你不是陈郎吗？”便让拿绳索的人住手，说：“且慢且慢，等我禀告王妃去。”便回身急忙离去。不久，女子回来说：“王妃请陈郎进去。”陈弼教战战兢兢地跟她前去。经过几十道门，来到一座宫殿前，门上银钩挂着碧帘。当即有一位美女掀开门帘，放声说：“陈郎到。”殿上有个漂亮的夫人，衣着妖冶绚丽。陈弼教伏地叩头，说：“远方的孤臣，万望饶命！”王妃急忙站起身来，亲自把陈弼教拽起来说：“没有你的帮助，我就没有今天。丫环们啥都不懂，以致冒犯了嘉宾，罪责岂可饶赎！”当即摆上丰盛的筵席，用雕镂精美的杯子斟酒款待。陈弼教心意茫然，不知其中的缘由。王妃说：“再生之恩，正愁没法报答。我女儿承蒙你红巾题诗，表示爱慕，应当是天赐姻缘，今夜就让她侍候你。”陈弼教感到事出意外，远远超出自己的期望，因而神情恍惚，没着没落。

日方暮，一婢前白：“公主已严妆讫 [49] 。”遂引生就帐。忽而笙管敖曹 [50] ，阶上悉践花罽 [51] ，门堂藩溷 [52] ，处处皆笼烛。数十妖姬，扶公主交拜。麝兰之气，充溢殿庭。既而相将入帏，两相倾爱。生曰：“羁旅之臣，生平不省拜侍。点污芳巾，得免斧锧 [53] ，幸矣。反赐姻好，实非所望。”公主曰：“妾母，湖君妃子，乃扬江王女。旧岁归宁，偶游湖上，为流矢所中。蒙君脱免，又赐刀圭之药 [54] ，一门戴佩 [55] ，常不去心。郎勿以非类见疑。妾从龙君得长生诀，愿与郎共之。”生乃悟为神人，因问：“婢子何以相识？”曰：“尔日洞庭舟上，曾有小鱼衔尾，即此婢也。”又问：“既不见诛，何迟迟不赐纵脱？”笑曰：“实怜君才，但不自主。颠倒终夜，他人不及知也。”生叹曰：“卿，我鲍叔也 [56] 。馈食者谁？”曰：“阿念，亦妾腹心。”生曰：“何以报德？”笑曰：“侍君有日，徐图塞责未晚耳。”问：“大王何在？”曰：“从关圣征蚩尤未归 [57] 。”

【注释】

[49] 严妆：认真打扮。

[50] 敖曹：声音嘈杂。

[51] 罽（jì）：毛织物，毡子，为高档的毡制品。

[52] 藩：藩篱。溷：厕所。

[53] 斧锧：斧子与铁砧，古代刑具。行刑时置人于砧上，以斧砍之。也泛指死刑。

[54] 刀圭：古代量药的微小用具，也借指药物。

[55] 戴佩：感恩铭记。戴，指感恩。佩，铭记，铭感。

[56] 鲍叔：春秋时齐国大夫鲍叔牙，代指知己。鲍叔牙很了解管仲，后来荐举他辅佐齐桓公。管仲曾说：“生我者父母，知我者鲍子也。”见《史记·管晏列传》。

[57] 关圣征蚩尤：民间传说，据明彭宗古《关帝实录》引《古记》说，宋朝大中祥符年间，解州盐池减产，传说是凶神蚩尤为害，朝廷令张天师请来关羽的神灵征服蚩尤，收复盐池。关圣，三国时蜀将关羽。明万历年间被封为“三界伏魔大帝神威远镇天尊关圣帝君”。蚩尤，远古时的酋长，曾被黄帝轩辕氏擒杀。

【译文】

天刚黑，一名丫环前来说：“公主已经打扮完毕。”便把陈弼教领去成亲。忽然笙管齐鸣，喧闹沸天，台阶全铺上花地毯，门口、堂前以至篱笆、厕所，处处都挂着灯笼。几十名艳丽的女子扶着公主与陈弼教互相对拜，麝香兰花的香气充满殿堂。接着，两人手拉手走进帏帐，尽情恩爱。陈弼教说：“我是一个客游异乡的人，生平不懂拜谒周旋。玷污了你的芳巾，能免除死刑，就万幸了。反而赐给我这段姻缘，实在不是我敢希望的。”公主说：“我母亲是洞庭湖君的妃子，是扬江王的女儿。去年我母亲回娘家，偶然游出湖面，被流箭射中。承蒙你放走，还给敷了药物，我们全家深为感恩铭记，心中念念不忘。你不用因我不属人类而心怀疑虑。我从龙君那里得到了长生的秘诀，愿意与你共享。”陈弼教这才领悟到公主是神人，于是问：“丫环为什么认识我？”公主说：“那天在洞庭湖的船上，曾经有一条小鱼衔住扬子鳄的尾巴，小鱼便是这个丫环。”陈弼教又问：“既然不杀我，为什么迟迟不肯放我？”公主笑着说：“实在是爱你有才，但不能自己做主。我辗转了一夜，别人都不知道呢！”陈弼教感叹地说：“你便是我知音。给我送饭的是谁？”公主说：“她叫阿念，是我的心腹。”陈弼教说：“让我怎样报答你的恩德？”公主笑吟吟地说：“我们还能生活一些日子，慢慢考虑如何敷衍塞责也不迟。”陈弼教问：“大王在哪里？”公主说：“跟随关公征伐蚩尤还没回来。”

居数日，生虑家中无耗，悬念綦切 [58] ，乃先以平安书遣仆归。家中闻洞庭舟覆，妻子缞绖已年馀矣 [59] 。仆归，始知不死，而音问梗塞，终恐漂泊难返。又半载，生忽至，裘马甚都 [60] ，囊中宝玉充盈。由此富有巨万，声色豪奢，世家所不能及。七八年间，生子五人。日日宴集宾客，宫室饮馔之奉 [61] ，穷极丰盛。或问所遇，言之无少讳。

【注释】

[58] 綦切：迫切。

[59] 缞绖（cuī dié）：古时的丧服。缞，披于胸前的麻布。绖，头戴的麻冠和腰系的麻带。

[60] 都：华美。

[61] 宫室：房屋的通称。《易·系辞》：“上古穴居而野处，后世圣人易之以宫室，上栋下宇，以待风雨。”

【译文】

住了几天，陈弼教想起家人不知自己的消息，非常想家，便写好平安家信，先让仆人送回。家中听说陈弼教所乘的船在洞庭湖覆没，妻子戴孝已经一年多了。仆人回到家里，家人才知陈弼教没死，但是音信难通，终究担心他漂泊在外，难以返回。又过了半年，陈弼教忽然回到家里，轻裘肥马，非常豪华，行李中放满了宝玉。从此，陈弼教拥有万贯家财，歌舞女色等享受都豪华奢侈，连世代官宦人家都赶不上。在七八年间，生了五个儿子。他天天宴请宾客，提供的住处和饮食都极为丰盛。有人问起他的遇合，他也毫不隐讳地去讲。

有童稚之交梁子俊者，宦游南服十馀年 [62] 。归过洞庭，见一画舫，雕槛朱窗，笙歌幽细，缓荡烟波，时有美人推窗凭眺。梁目注舫中，见一少年丈夫，科头叠股其上 [63] ，傍有二八姝丽，挼莎交摩 [64] ，念必楚襄贵官 [65] 。而驺从殊少。凝眸审谛，则陈明允也，不觉凭栏酣叫。生闻呼罢棹，出临鹢首 [66] ，邀梁过舟。见残肴满案，酒雾犹浓。生立命撤去。顷之，美婢三五，进酒烹茗，山海珍错，目所未睹。梁惊曰：“十年不见，何富贵一至于此！”笑曰：“君小觑穷措大不能发迹耶 [67] ？”问：“适共饮何人？”曰：“山荆耳。”梁又异之，问：“携家何往？”答：“将西渡。”梁欲再诘，生遽命歌以侑酒。一言甫毕，旱雷聒耳 [68] ，肉竹嘈杂 [69] ，不复可闻言笑。梁见佳丽满前，乘醉大言曰：“明允公，能令我真个销魂否？”生笑云：“足下醉矣！然有一美妾之赀，可赠故人。”遂命侍儿进明珠一颗，曰：“绿珠不难购 [70] ，明我非吝惜。”乃趣别曰 [71] ：“小事忙迫，不及与故人久聚。”送梁归舟，开缆径去。

【注释】

[62] 南服：南方。服，古代指王畿以外的地方。

[63] 科头：不戴帽子。指消闲打扮。叠股：跷着二郎腿。

[64] 挼莎交摩：抚摸按摩。

[65] 楚襄：泛指楚地。今湖南、湖北等地。

[66] 鹢（yì）首：船头。古代船头上画有鹢鸟的图像，故称船头为“鹢首”，有时也以“鹢首”代指船。鹢，鸟名，形似鹭鸶。

[67] 小觑：小看，看不起。穷措大：旧时对贫寒读书人的讥称。

[68] 旱雷：打击乐器。

[69] 肉竹：歌声和管乐声。肉，指歌喉。竹，指管乐。

[70] 绿珠：晋石祟的歌妓。《太平广记》引《岭表录异》，谓绿珠姓梁，“石季伦（崇）为交趾采访使，以圆珠三斛买之”。这里借指美妾。

[71] 趣（cù）别：催促分手。趣，催促。

【译文】

陈弼教有一个童年的好友叫梁子俊，在南方任官十多年。他回家时经过洞庭湖，看见一只华美的游船，雕花的栏杆，朱红的窗子，传出幽雅绵密的笙歌，在含烟的水波上缓缓飘荡，不时有美女推开窗子凭窗眺望。他往游船上注目一看，却见一个年轻的男子，不戴帽子，跷着二郎腿，坐在船上，身旁有一个年方二八的美女，用双手给他按摩，他心想此人一定是楚地的显贵大官。但随从人员却很少。梁子俊目不转睛地仔细分辨，发现此人原来却是陈弼教，不由自主地凭栏高呼。陈弼教听到喊声，停下船来，走到船头，邀请他上船。梁子俊看到满桌吃剩的酒菜，酒的气味还很浓郁。陈弼教立即吩咐撤去残宴。一会儿，三五个漂亮的丫环斟上酒，端来茶，摆上山珍海味，都是梁子俊不曾见过的。梁子俊惊讶地说：“十年不见，你怎么竟然变得这么富贵！”陈弼教笑着说：“你小看了穷酸书生，认为穷酸书生就不能发迹吗？”梁子俊问：“刚才是谁与你一起喝酒？”陈弼教说：“拙妻。”梁子俊又觉奇怪，问：“你带着家眷到哪里去？”陈弼教回答说：“准备去西边。”梁子俊还想再问，陈弼教连忙吩咐唱歌助酒。话刚说完，乐声大作，如晴天响雷，歌声与乐器喧响嘈杂，再也不能听清说笑声。梁子俊见面前都是美女，借着醉意大声说：“明允公，能让我真的销魂吗？”陈弼教笑着说：“你喝醉了！不过这里有买一个美妾的钱，可以送给老朋友。”便让侍儿送上一颗明珠，说：“用它买绿珠似的美人也不难，以表明我并不吝啬。”便急忙告别说：“我还有桩小事急着要办，不能跟老朋友相聚太久了。”送梁子俊回到自己的船里，便解开缆绳径自开船离去。

梁归，探诸其家，则生方与客饮，益疑。因问：“昨在洞庭，何归之速？”答曰：“无之。”梁乃追述所见，一座尽骇。生笑曰：“君误矣，仆岂有分身术耶？”众异之，而究莫解其故。后八十一岁而终。迨殡 [72] ，讶其棺轻，开之，则空棺耳。

【注释】

[72] 殡：安葬。

【译文】

梁子俊回家后，到陈弼教家探望，看见陈弼教正在跟客人喝酒，越发疑惑不解。便问：“不久前你还在洞庭湖上，怎么回来得这么快？”陈弼教回答说：“没这事。”梁子俊于是追述自己看到的情景，在座的客人无不惊骇。陈弼教笑着说：“你搞错了，难道敝人有分身术吗？”大家都觉奇怪，却始终不明白其中的道理。后来，陈弼教活到八十一岁时寿终。到送殡时，人们诧异抬的棺材太轻，打开一看，却是空的。

异史氏曰：竹簏不沉，红巾题句，此其中具有鬼神，而要皆恻隐之一念所通也 [73] 。迨宫室妻妾，一身而两享其奉，即又不可解矣。昔有愿娇妻美妾，贵子贤孙，而兼长生不死者，仅得其半耳。岂仙人中亦有汾阳、季伦耶 [74] ？

【注释】

[73] 恻隐：同情心。《孟子·告子》：“恻隐之心，人皆有之。”

[74] 汾阳：指唐代郭子仪。平定安史之乱有功，唐肃宗封其为汾阳郡王。郭富贵寿考，子孙满堂。详见《唐书·郭子仪传》。季伦：晋石祟，号季伦，家资巨万，富可敌国。详见《晋书·石崇传》。

【译文】

异史氏说：竹箱不沉没，红手巾上题诗，这里面都有鬼神指使，而关键都是由恻隐之心所贯通。至于华屋美室、妻子姬妾，陈弼教一人在两处都得享受，便又无法解释了。过去有人希望娇妻美妾、贵子贤孙与长生不死兼得，也只得到陈弼教的一半。难道仙人中也有郭子仪、石崇那种大富大贵的人吗？

孝子

【题解】

本篇所写为中国所谓“孝行”的极端，即用自己的肉为生病的父母疗病。自唐代陈藏器《本草拾遗》认为“人肉治羸疾”后，误导了许多人。宋代钱易《南部新书》说：“陈藏器撰《本草拾遗》云‘人肉治羸疾’，自是闾里相仿，割股今犹尚之。”

值得注意的是，蒲松龄在“异史氏曰”中的话，他包括两层意思。其一是对于故事的评论，认为割股疗亲虽然是“愚夫妇”所为，但体现了孝道。其二是表示自己以风教自负，要承担起宣传教化的责任。这可以帮助我们理解为什么在《聊斋志异》中有那么多宣传礼教道德的作品。

青州东香山之前 [1] ，有周顺亭者，事母至孝。母股生巨疽 [2] ，痛不可忍，昼夜嚬呻 [3] 。周抚肌进药，至忘寝食。数月不痊，周忧煎无以为计。梦父告曰：“母疾赖汝孝。然此创非人膏涂之不能愈，徒劳焦侧也。”醒而异之。乃起，以利刃割胁肉，肉脱落，觉不甚苦。急以布缠腰际，血亦不注。于是烹肉持膏，敷母患处，痛截然顿止。母喜，问：“何药而灵效如此？”周诡对之 [4] 。母创寻愈。周每掩护割处，即妻子亦不知也。既痊，有巨痕如掌。妻诘之，始得其情。

【注释】

[1] 香山：指青州之香山。嘉靖《青州府志》：“城东四十五里为香山，《齐乘》所谓山是也。”

[2] 疽：痈疽，恶疮名。

[3] 嚬呻：皱眉呻吟。嚬，通“颦”，皱眉。

[4] 诡对：谎言以对。

【译文】

青州城的东面香山的前面，有个叫周顺亭的，侍奉母亲极为孝顺。母亲的腿上生了一个大毒疮，疼痛难忍，日夜皱着眉头呻吟不止。周顺亭给母亲按摩上药，以致废寝忘食。然而母亲的病持续了好几个月仍不痊愈，周顺亭忧心如煎，无计可施。一天，周顺亭梦见父亲告诉自己说：“你妈的病幸而有你孝心服侍。不过这疮只有外敷人肉膏才能治好，着急难过都没用。”周顺亭醒来，认为此梦异乎寻常。他马上起床，用快刀去割肋上的肉，肉从肋上脱落下来，觉得也不太疼。他急忙用布把腰部缠好，也不怎么往外流血。于是周顺亭把肉煮成膏状，敷在母亲的毒疮上，疼痛顿时终止。母亲高兴地问：“这是什么药，这么灵验有效？”周顺亭编个说法搪塞过去。不久，母亲的毒疮好了。周顺亭经常遮掩着割肉的部位，就是妻子也不知其事。周顺亭的伤口愈合后，留下一个巴掌似的大伤疤。经妻子追问，才知实情。

异史氏曰：刲股为伤生之事 [5] ，君子不贵。然愚夫妇何知伤生之为不孝哉 [6] ？亦行其心之所不自已者而已 [7] 。有斯人而知孝子之真，犹在天壤 [8] 。司风教者 [9] ，重务良多，无暇彰表，则阐幽明微 [10] ，赖兹刍荛 [11] 。

【注释】

[5] 刲（kuī）股：割股，指割股疗亲。

[6] 伤生之为不孝：《孝经》：“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按照这一说法伤害身体是不孝的行为。

[7] 不自已：不能自我克制。已，中止。

[8] 天壤：天地。

[9] 司风教者：主管风俗教化的人，指掌权的官吏。

[10] 阐幽明微：即阐明幽微。幽微，指含义深远的道理。

[11] 赖兹刍荛：意谓依赖于民间普通的人。刍荛，割草采薪。《孟子·梁惠王》：“文王之囿方七十里，刍荛者往焉，雉兔者往焉，与民同之。”赵岐注：“刍荛者，取刍薪之贱人也。”这里是作者自谦之词。

【译文】

异史氏说：割股疗亲是伤生的事，君子不加推崇。但是无知的男女怎知伤生也是不孝呢？他们也只是在做内心中无法不做的事情而已。有这种人，才知道孝子的真面目还存在于天地之间。掌管风俗教化的人，重要的事务很多，没工夫加以表彰，所以阐明隐微的道理，尚有赖于民间普通人去做。

狮子

【题解】

这是蒲松龄所记关于暹逻贡狮的传闻。

狮子什么样？蒲松龄没有见过。暹逻贡狮什么样？当然蒲松龄更没有见过。有趣的是，蒲松龄并没有拿暹逻贡狮与狮子比，而是拿暹逻贡狮与世传绣画中的形象比照，于是得出了以讹传讹的结论。《聊斋志异》评论家何垠对此调侃说：“如是我闻，言狮状与此略同。”

暹逻贡狮 [1] ，每止处，观者如堵 [2] 。其形状与世传绣画者迥异，毛黑黄色，长数寸。或投以鸡，先以爪抟而吹之 [3] ，一吹，则毛尽落如扫，亦理之奇也。

【注释】

[1] 暹（xiān）逻：现今东南亚国家泰国的古称。

[2] 堵：墙。

[3] 抟：把东西揉成球状。

【译文】

暹逻国来进贡狮子，每当半路停下时，前来围观的人多得像一堵墙。那狮子的形状与世间流传的绣的画的迥然不同，毛色黑黄，长达数寸。有人扔给它一只鸡，它先用爪子把鸡抓起来团成一坨，再用嘴去吹，只要一吹，鸡毛就落得一干二净，这也是一个奇特的事理。

阎王

【题解】

就故事本身而言，这个故事不过是借疾病的因果报应之说劝诫妇女不要做悍妒之事的陈词滥调，但在叙述和描写上却颇为精彩。李久常之嫂的悍妬之行是其在阎王那里的所闻，在生活中，李久常很难实地考察，故事也不便于停顿下来另外叙述。但小说选择李久常见到嫂子，正赶上其诟骂其妾，尤其是通过劝诫时三言两语的对话，就鲜明地活画出其平日的悍妬厉害性情。“小郎若个好男儿，又房中娘子贤似孟姑姑，任郎君东家眠，西家宿，不敢一作声。自当是小郎大好乾纲，到不得代哥子降伏老媪！”“便曾不盗得王母箩中线，又未与玉皇香案吏一眨眼，中怀坦坦，何处可用哭者！”真是如闻其声，如见其人！

李久常，临朐人 [1] 。壶榼于野 [2] ，见旋风蓬蓬而来 [3] ，敬酹奠之 [4] 。后以故他适，路傍有广第，殿阁弘丽。一青衣人自内出，邀李，李固辞，青衣要遮甚殷 [5] 。李曰：“素不识荆 [6] ，得无误耶？”青衣云：“不误。”便言李姓字。问：“此谁家？”答云：“入自知之。”入，进一层门，见一女子手足钉扉上，近视，其嫂也，大骇。李有嫂，臂生恶疽，不起者年馀矣。因自念何得至此？转疑招致意恶，畏沮却步 [7] 。青衣促之，乃入。至殿下，上一人，冠带如王者，气象威猛。李跪伏，莫敢仰视。王者命曳起之，慰之曰：“勿惧。我以曩昔扰子杯酌 [8] ，欲一见相谢，无他故也。”李心始安，然终不知其故。王者又曰：“汝不忆田野酹奠时乎？”李顿悟，知其为神，顿首曰：“适见嫂氏受此严刑，骨肉之情，实怆于怀 [9] 。乞王怜宥！”王者曰：“此甚悍妒，宜得是罚。三年前，汝兄妾盘肠而产 [10] ，彼阴以针刺肠上，俾至今脏腑常痛。此岂有人理者！”李固哀之。乃曰：“便以子故宥之。归当劝悍妇改行。”李谢而出，则扉上无人矣。

【注释】

[1] 临朐（qú）：位于山东半岛的中部，明清属青州府，今为山东潍坊属县。

[2] 壶榼（kē）于野：携壶榼饮于郊野。壶、榼均酒器。

[3] 蓬蓬：风声。

[4] 酹（lèi）奠：洒酒于地，祭奠鬼神。

[5] 要（yāo）遮：拦住邀请。

[6] 识荆：对于结识者的敬词。唐李白《上韩荆州书》：“生不愿封万户侯，但愿一识韩荆州。”韩荆州，名朝宗，唐京兆长安人，曾为荆州长史，善识别人才，提拔后进，为士人敬仰。后因称认识己所仰慕的人为“识荆”。

[7] 畏沮：畏怯沮丧。

[8] 扰：叨扰。

[9] 怆：凄怆，感伤。

[10] 盘肠而产：盘肠产，见《张氏医通》，即盘肠生，产科学名词。古人认为产母平日气虚，临产时怒挣，浑身气血下注，以致肠随儿下，儿娩出后肠仍不收。相当于临产时产妇直肠脱出。

【译文】

李久常是临朐人。有一次，他自带酒具在野外自斟自饮，看见旋风“呼呼”吹过，便恭敬地以酒洒地，加以祭奠。后来，李久常因事外出，看见路旁有所极具规模的宅第，殿阁宏伟壮丽。这时一个家丁从宅中走出，请他进宅，他一再推辞，家丁拦住去路，非让他进去不可。他说：“我们素不相识，莫非你认错人了？”家丁说：“我没认错人。”便说出李久常的姓名。他问：“这是谁家？”家丁回答说：“你进去后自然就会知道。”李久常进了大门，走过一道门，看见一个女子手脚都钉在门上，走近一看，是自己的嫂子，于是大为恐骇。李久常有个嫂子，胳膊生了一个恶性的毒疮，已有一年多时间不能起床。于是他想嫂子怎能到这里来？转念一想，又怀疑请他进宅恐怕是出于恶意，于是停住脚步，畏缩不前。在家丁的催促下，才走进门。来到大殿前，只见殿上有一个人，穿戴如同王者，气度威严，神志凶猛。李久常跪伏在地，不敢仰视。大王吩咐把他拉起来，安慰说：“你别害怕。因为过去我叨扰过你的酒喝，所以想与你相见，当面感谢，没有别的原由。”李久常这才安下心来，但终究不知道其中的缘故。大王又说：“你不记得在田野里洒酒祭奠的时候吗？”李久常顿时明白，知道这是阎王，于是伏地叩头说：“刚才看见我的嫂子遭受这么严酷的刑罚，出于骨肉之情，心里实在难过。请大王怜悯她，宽恕她！”阎王说：“这人极为蛮横妒忌，应受这种惩罚。三年前，你哥哥的妾生孩子时直肠脱出，她暗中把针扎在肠子上，使这个妾至今肚子经常作痛。这人哪里还有人性！”李久常再三哀求。阎王才说：“就看你的面子宽恕她。你回去要劝这悍妇改一改。”李久常谢过阎王，走出大殿，门上钉着的人已然不见了。

归视嫂，嫂卧榻上，创血殷席 [11] 。时以妾拂意故，方致诟骂。李遽劝曰：“嫂无复尔！今日恶苦，皆平日忌嫉所致。”嫂怒曰：“小郎若个好男儿 [12] ，又房中娘子贤似孟姑姑 [13] ，任郎君东家眠，西家宿，不敢一作声。自当是小郎大好乾纲 [14] ，到不得代哥子降伏老媪 [15] ！”李微哂曰：“嫂勿怒。若言其情，恐欲哭不暇矣。”曰：“便曾不盗得王母箩中线 [16] ，又未与玉皇香案吏一眨眼 [17] ，中怀坦坦 [18] ，何处可用哭者！”李小语曰：“针刺人肠，宜何罪？”嫂勃然色变，问此言之因，李告之故。嫂战惕不已，涕泗流离而哀鸣曰：“吾不敢矣！”啼泪未干，觉痛顿止，旬日而瘥 [19] 。由是立改前辙 [20] ，遂称贤淑。后妾再产，肠复堕，针宛然在焉。拔去之，腹痛乃瘳 [21] 。

【注释】

[11] 创：通“疮”。殷（yān）席：把席子染成赤黑色。殷，赤黑。

[12] 小郎：旧时妇女称丈夫的弟弟为“小郎”。《晋书·王凝之妻谢氏传》：“凝之弟献之，尝与宾客谈议，词理将屈，道韫（谢道韫，王凝之妻）遣婢白献之曰：欲为小郎解围。”

[13] 孟姑姑：指汉代的孟光。东汉扶风平陵人，字德耀，梁鸿之妻。她与梁鸿隐居于霸陵山中，耕织为生。《后汉书·梁鸿传》：“每归，妻为具食，不敢于鸿前仰视，举案齐眉。”民间传说更是把孟光塑造成贤妻的典范。

[14] 乾纲：犹言“夫纲”。乾，《周易》卦象之一。乾象刚坚，故世称男子为“乾”。纲，纲常，《白虎通·三纲六纪》：“三纲者，何谓也？谓君臣、父子、夫妇也。……故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夫为妻纲。”

[15] 老媪：老妇。李嫂的自称。

[16] 便曾不盗得王母箩中线：意谓自己不曾偷盗别人的东西。王母，王母娘娘，神话传说中一个地位崇高的女神。民间传说为玉皇大帝的配偶。箩，针线笸箩。

[17] 未与玉皇香案吏一眨眼：意谓自己恪守妇道，无淫邪之念。玉皇香案吏，给玉皇大帝管香案的神。玉皇，道教中地位最高、职权最大的神，即昊天金阙至尊玉皇上帝，简称玉帝、玉皇或玉皇大帝。一眨眼，犹言递眼色，眉目传情。

[18] 中怀：怀中，心胸。坦坦：坦荡干净。

[19] 瘥（chài）：病愈。

[20] 前辙：以前的作为。辙，车辙，过往。

[21] 瘳：痊愈。

【译文】

李久常回家后去看嫂子，嫂子躺在床上，疮口在流血，染红了炕席。当时由于妾违背了自己的意志，嫂子正在破口大骂。李久常连忙劝阻说：“嫂子别再这样！你今天的痛苦，都是平时的妒忌造成的。”嫂子发火说：“小叔子真是这样一个好男人啊，房中的媳妇又像孟光一样贤惠，任凭你东家眠，西家宿，不敢吱一声。你自然是有好大的夫权，却也不能替你哥哥来降伏老娘！”李久常微笑着说：“嫂子别生气。如果我讲出实情，恐怕你想哭都来不及了。”嫂子说：“我从来没有偷过王母娘娘针线笸箩中的线，又没有跟玉皇大帝的香案吏眉来眼去，心中坦然，有什么用得着哭的地方！”李久常压低声音说：“把针扎在别人的肠子上，该当何罪？”嫂子骤然变了脸色，问说这话的根据，李久常讲出原由。嫂子吓得浑身不停地发抖，哭得涕泪淋漓，哀号着说：“我再也不敢这么干啦！”眼泪没干，便觉得疼痛顿时消失，历时十天，疮口愈合。从此，嫂子痛改前非，于是以贤惠为人所称道。后来，妾又生孩子，肠子再次坠出，那根针真真切切地扎在上面。把针拔掉后，妾肚子疼的毛病才告痊愈。

异史氏曰：或谓天下悍妒如某者，正复不少，恨阴网之漏多也 [22] 。余谓不然。冥司之罚，未必无甚于钉扉者，但无回信耳。

【注释】

[22] 阴网：阴世的法网。漏：疏漏。

【译文】

异史氏说：有人认为天下像李久常的嫂子那样蛮横妒忌的人还真不少，可惜阴间的法网疏漏太多。我认为其实不然。阴间的惩罚未必没有比钉在门板上更重的，只是没人给阳间捎信而已。

土偶

【题解】

在封建社会，丈夫去世后，寡妇是否再嫁，无论出自爱情，还是观念，无论是自愿，还是被迫，都产生了沉重的心理和社会的问题。《聊斋志异》在这方面有着深刻的反映，比如《耿十八》、本篇，还有后面的《金生色》等。如果抛开鬼神荒诞的情节，可以看到社会对于这个问题的真实的态度和立场，王氏的母亲说：“汝志良佳，然齿太幼，儿又无出。每见有勉强于初，而贻羞于后者，固不如早嫁，犹恒情也。”体贴、真实、切近人情，大概也反映了蒲松龄的态度和立场。

按照现代医学观念，王氏有子当然荒诞得不能再荒诞了，可能是抱养或借种。但接踵而来的所谓“亲子鉴定”，实际应该称为“鬼子鉴定”，或者“土偶子鉴定”，虽也荒诞至极，却也是同一个鬼神观念下的派生物。

沂水马姓者 [1] ，娶妻王氏，琴瑟甚敦 [2] 。马早逝，王父母欲夺其志 [3] ，王矢不他。姑怜其少，亦劝之，王不听。母曰：“汝志良佳，然齿太幼 [4] ，儿又无出 [5] 。每见有勉强于初，而贻羞于后者，固不如早嫁，犹恒情也 [6] 。”王正容，以死自誓，母乃任之。女命塑工肖夫像，每食，酹献如生时。

【注释】

[1] 沂水：清属沂州府，地处沂蒙山区，今山东沂水县。

[2] 琴瑟：鼓琴与瑟，其音谐和，故用以比喻夫妻和好。《诗·小雅·常棣》：“妻子好合，如鼓琴瑟。”敦：厚。

[3] 夺其志：改变其志节。指令其改嫁。

[4] 齿：年齿，年龄。

[5] 无出：没有子女。出，产。

[6] 恒：常。

【译文】

沂水县有个姓马的，娶妻王氏，夫妻感情很深。马某婚后死得很早，王氏的父母想让女儿改嫁，王氏发誓不嫁别人。婆婆可怜王氏年轻，也劝儿媳改嫁，王氏不肯依从。王氏的母亲说：“你的意愿很好，只是太年轻，又没有儿子。我往往看见有人当初勉强不嫁，后来却招致羞辱，还不如及早改嫁，这是人之常情。”王氏神色严肃，发誓死也不嫁，母亲这才由她去了。王氏让人雕塑了一尊丈夫的泥像，每当吃饭时，就像丈夫活着一样，也给他端上一份吃的。

一夕将寝，忽见土偶人欠伸而下 [7] 。骇心愕顾，即已暴长如人，真其夫也。女惧，呼母。鬼止之曰：“勿尔。感卿情好，幽壤酸辛 [8] 。一门有忠贞，数世祖宗，皆有光荣。吾父生有损德，应无嗣，遂至促我茂龄 [9] 。冥司念尔苦节，故令我归，与汝生一子承祧绪 [10] 。”女亦沾衿。遂燕好如平生。鸡鸣，即下榻去。如此月馀，觉腹微动。鬼乃泣曰：“限期已满，从此永诀矣！”遂绝。

【注释】

[7] 欠伸：打呵欠，伸懒腰。

[8] 幽壤：地下深处，指冥间。酸辛：伤感，感动。

[9] 促我茂龄：使我英年早逝。促，使之短促。茂龄，壮年。

[10] 承祧（tiāo）绪：延续香火，即有子嗣。祧，祖庙。

【译文】

一天夜里，王氏准备就寝，忽然看见泥塑的丈夫打个呵欠，伸伸懒腰，走了下来。王氏惊骇地看着，泥塑的丈夫已经迅速长得像活人一样高，一看还真是自己的丈夫。王氏心中害怕，便喊婆婆。鬼加以阻止说：“别这样。我感念你的深情，在地下也觉辛酸。我们家有个忠贞的媳妇，几代祖宗都有光彩。我父亲在世时做过损德的事，应该无后，以致使我盛年早亡。阴间念你矢志坚守节操，所以让我回来，和你生一个儿子来传宗接代。”王氏也泪湿衣襟，于是像当年那样夫妻恩爱。到鸡叫时，鬼便下床离去。就这样持续了一个多月，王氏觉得腹中微动。鬼于是哭着说：“限期已满，从此永别了！”便再也不来。

女初不言，既而腹渐大，不能隐，阴以告母。母疑涉妄，然窥女无他，大惑不解。十月，果举一男。向人言之，闻者罔不匿笑 [11] ，女亦无以自伸。有里正故与马有隙 [12] ，告诸邑令。令拘讯邻人，并无异言。令曰：“闻鬼子无影，有影者伪也。”抱儿日中，影淡淡如轻烟然。又刺儿指血傅土偶上 [13] ，立入无痕，取他偶涂之，一拭便去。以此信之。长数岁，口鼻言动，无一不肖马者，群疑始解。

【注释】

[11] 匿笑：偷笑，暗笑。

[12] 里正：古时乡官，犹言“里长”。

[13] 傅：敷。

【译文】

王氏起初没有声张，后来肚子渐大，无法隐瞒，便偷偷告诉了婆婆。婆婆怀疑媳妇胡说，但观察王氏没有越轨行为，也大惑不解。十个月后，王氏竟然生下一个男孩。向人说明其事，人们听了无不暗暗发笑，王氏也无法为自己申辩。恰好里正原先与马某有嫌隙，便告到县令那里。县令传讯邻居，邻居的说法也都一致。县令说：“听说鬼生的孩子没有影子，有影子就是假的。”把孩子抱到日头底下，影子就像淡淡的轻烟。又刺出小孩的指血来，涂到泥塑肖像上，立刻渗透到泥像里，把血涂到别的泥像上，却一擦就掉。因此，县令相信王氏所言属实。小孩长到几岁后，相貌言行没有一处不像马某，众人的怀疑这才解消。

长治女子

【题解】

这大概是一篇根据民间传说改编的故事，讲述了道士如何利用巫蛊妖术诱拐女子。其中关于生辰八字不可轻易示人、官印具有破坏巫蛊妖术的功能、魂魄报恩托生等充满了浓厚的民俗色彩。道士派长冶女子去“侦邑中审狱状”的自投罗网，自作聪明，也具有民间的喜剧意味。

本篇故事最大的特点在于叙述上将全知视角和限知视角交互使用，无缝衔接。故事的始末线索采用了全知视角，中间写女子如何被道士控制，则以长治女子的所见所感叙述，使读者身临其境，感同身受，从而增加了故事的真实感。

陈欢乐，潞之长治人 [1] ，有女慧美。有道士行乞，睨之而去 [2] ，由是日持钵近廛间 [3] 。适一瞽人自陈家出 [4] ，道士追与同行，问何来。瞽云：“适过陈家推造命 [5] 。”道士曰：“闻其家有女郎，我中表亲欲求姻好，但未知其甲子 [6] 。”瞽为之述之，道士乃别而去。

【注释】

[1] 潞：山西潞安府。长治：潞安府所属县名。今山西长治市。

[2] 睨：斜视。

[3] 廛（chán）：廛里，住宅区及市肆区域的通称。这里指女家的住宅区。

[4] 瞽人：瞎子。

[5] 推造命：推算八字，预言命运。造，星命学家称人出生年月日时的干支为“造”，又称“八字”。

[6] 甲子：指年岁生辰。古代以天干地支记年月日时。甲为天干之首，子为地支之首，故以“甲子”代称。

【译文】

陈欢乐是潞州长治县人，他有一个女儿，聪明伶俐，长得漂亮。一天，有一个道士在乞讨时瞥了陈女一眼，然后离去，从此每天都拿着钵在陈家附近转悠。恰巧有一个瞎子从陈家走出，道士便追上前去，与他同行，问他从哪里来。瞎子说：“刚才我到陈家算命去了。”道士说：“听说陈家有个姑娘，我的一个中表亲戚打算去求亲，但不知那姑娘的年岁生辰。”瞎子对道士说了出来，道士这才告别离去。

居数日，女绣于房，忽觉足麻痹，渐至股，又渐至腰腹，俄而晕然倾仆。定逾刻，始恍惚能立，将寻告母。及出门，则见茫茫黑波中，一路如线，骇而却退，门舍居庐，已被黑水渰没 [7] 。又视路上，行人绝少，惟道士缓步于前。遂遥尾之，冀见同乡以相告语。走数里以来，忽睹里舍，视之，则己家门。大骇曰：“奔驰如许，固犹在村中。何向来迷惘若此！”欣然入门，父母尚未归。复仍至己房，所绣业履 [8] ，犹在榻上。自觉奔波殆极，就榻憩坐。道士忽入，女大惊，欲遁，道士捉而捺之 [9] 。女欲号，则瘖不能声 [10] 。道士急以利刃剖女心。女觉魂飘飘离壳而立，四顾家舍全非，惟有崩崖若覆。视道士以己心血点木人上，又复叠指诅咒 [11] ，女觉木人遂与己合。道士嘱曰：“自兹当听差遣，勿得违误！”遂佩戴之。

【注释】

[7] 渰没：淹没。渰，同“淹”。

[8] 业履：未做成的鞋子。《孟子·尽心》：“有业屦于牖上。”焦循《孟子正义》：“业屦，业而未成之屦。”

[9] 捺（nà）：按捺。

[10] 瘖（yīn）：哑。

[11] 叠指：食指、中指并叠。诅咒：口念咒语。

【译文】

过了几天，陈女在屋里绣花，忽然觉得双脚麻木，逐渐扩展到大腿，又逐渐扩展到腰腹，不久便昏沉沉地跌倒在地。持续了好一阵子，陈女才能迷迷糊糊地站起身来，打算去找母亲，告知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怪事。等陈女走出门来，只见四周都是茫茫黑波，中间有一条如线的小路，她吓得直往后退，却见房间住所都被黑水淹没。再往路上一看，只见路上没有行人，只有道士迈着缓缓的脚步，走在前面。于是她远远地跟在道士后边，希望遇见一位同乡，诉说自己的境遇。大约走了数里，她忽然看见村舍，仔细一看，却是自己的家门。她大为惊骇地说：“奔走了这么久，原来仍在村中。刚才怎么这样糊涂！”她欣然走进家门，却见父母还没回家。于是她便又回到自己的房里，她没绣好的花鞋还放在床上。陈女觉得自己奔波得极为疲倦，便坐在床上歇息。这时道士忽然走了进来，陈女大惊，便想逃走，道士把她一把抓住，按在床上。她想喊，却哑然无声。道士急忙用快刀去剜她的心。她觉得自己的灵魂飘飘忽忽地离开躯壳，站在那里，向四周一看，自家的房屋全都没有了，只有悬崖压在头顶上。她见道士把自己的心血点在木人上，又并起剑指，念诵咒语，于是觉得木人便与自己合为一体。道士嘱咐说：“从此你要听候差遣，不得有误！”便把木人佩戴在身上。

陈氏失女，举家惶惑。寻至牛头岭，始闻村人传言，岭下一女子剖心而死。陈奔验，果其女也，泣以愬宰 [12] 。宰拘岭下居人，拷掠几遍，迄无端绪，姑收群犯，以待覆勘 [13] 。道士去数里外，坐路旁柳树下，忽谓女曰：“今遣汝第一差，往侦邑中审狱状。去当隐身暖阁上 [14] 。倘见官宰用印，即当趋避，切记勿忘！限汝辰去巳来 [15] 。迟一刻，则以一针刺汝心中，令作急痛；二刻，刺二针；至三针，则使汝魂魄销灭矣。”女闻之，四体惊悚，飘然遂去。瞬息至官廨 [16] ，如言伏阁上。时岭下人罗跪堂下 [17] ，尚未讯诘。适将钤印公牒 [18] ，女未及避，而印已出匣。女觉身躯重耎，纸格似不能胜 [19] ，嚗然作响 [20] ，满堂愕顾。宰命再举 [21] ，响如前，三举，翻坠地下。众悉闻之。宰起祝曰：“如是冤鬼，当便直陈，为汝昭雪。”女哽咽而前，历言道士杀己状，遣己状。宰差役驰去，至柳树下，道士果在。捉还，一鞫而服 [22] 。人犯乃释。宰问女：“冤雪何归？”女曰：“将从大人。”宰曰：“我署中无处可容，不如暂归汝家。”女良久曰：“官署即吾家，我将入矣。”宰又问，音响已寂。退入宅中，则夫人生女矣。

【注释】

[12] 愬宰：向县官诉冤。愬，同“诉”。告诉，申诉。宰，官名。这里指县令。

[13] 覆勘：复审。覆，通“复”。勘，审问。

[14] 暖阁：旧时官署大堂内，围绕公座的阁子，多用木条或纸褙间隔而成。因在殿堂之内故称“暖阁”。

[15] 辰：相当早晨七点至九点。巳：相当上午九点至十一点。

[16] 官廨：官署，旧时官吏办公的地方。

[17] 罗跪：环列跪拜。

[18] 钤（qián）印：盖印。

[19] 纸格：指暖阁的纸格棚顶。胜：承受。

[20] 嚗（bó）然：形容突发的迸裂声。

[21] 再举：指再次举印钤盖。

[22] 鞫（jū）：审问。

【译文】

陈家丢了女儿，全家疑惧不安。他们寻找到牛头岭，才听村民传说，岭下有一个女子被剜心而死。陈欢乐赶去验看，果然是自己的女儿，便哭着告知县令。县令拘捕了岭下的居民，几乎都拷打遍了，仍然没有头绪，只好暂时收押众嫌疑犯，等候复查。道士在离县城数里之外，坐在路旁的柳树下面，忽然对陈女说：“现在派你第一个差事，就是前往县城查看办案情况。到县里后你可以在暖阁上藏身，如果看见县令盖印章，要赶快躲避，一定记住别忘！限你辰时去，巳时回。晚回来一刻，就在你心上扎一针，让你剧烈疼痛；晚回来两刻，就扎两针；扎到第三针，就让你魂消魄散。”陈女听了，吓得毛骨悚然，于是飘然飞去。陈女一瞬间来到官署，依言伏在暖阁上。这时牛头岭下的居民排成一圈跪在堂上，还没进行审问。恰巧准备往公文上盖印，陈女来不及躲避，而官印已经拿出了印匣。陈女觉得身躯沉重发软，暖阁的纸格子好像承受不住，发出“咔咔”的声响，满堂的人都愕然四顾。县令让人第二次钤印，声响如前，到第三次钤印时，陈女坠落到地下。大家都听得很清楚。于是县令起身祷告说：“如果是冤鬼，你就直说，我为你昭雪。”陈女哽哽咽咽地走上前去，一一讲出道士如何杀害自己和差遣自己的情况。县令打发差役骑马赶到柳树下，道士果然就在那里。捉回来后，一经审讯，立即招供。于是将在押人犯释放。县令问陈女说：“冤屈已经昭雪，你打算回哪里去？”陈女说：“打算跟随大人。”县令说：“我的官署中没有地方安置你，你不如权且回你家去。”陈女停了许久说：“官署就是我家，我要进去了。”县令再问话，已经毫无声响。县令回到内宅，这时夫人已生了一个女儿。

义犬

【题解】

本篇故事如同哑剧，如同无声电影，只是朴实地写潞安某甲所养的黑犬在主人携带款项骑骡去救父亲时，先是随行，后来拦阻主人所骑的黑骡，百般驱逐不去。主人到达目的地时才发现丢失了款项，而黑犬的异常正是与此相关。主人返回去寻找，发现“犬毙草间，毛汗湿如洗。提耳起视，则封金俨然”。

值得留意的是，作者写了黑犬的异常，却没有写黑犬如何保护主人丢失的款项，如何会“毛汗湿如洗”乃至会死，从而给读者留下了广阔的想象空间。大概这个含蓄之处，也正是短文耐人寻味的地方吧。

潞安某甲 [1] ，父陷狱将死。搜括囊蓄，得百金，将诣郡关说 [2] 。跨骡出，则所养黑犬从之。呵逐使退，既走，则又从之，鞭逐不返，从行数十里。某下骑，趋路侧私焉 [3] ，既乃以石投犬，犬始奔去。某既行，则犬欻然复来 [4] ，啮骡尾足。某怒鞭之，犬鸣吠不已，忽跃在前，愤龀骡首 [5] ，似欲阻其去路。某以为不祥，益怒，回骑驰逐之，视犬已远，乃返辔疾驰。抵郡已暮，及扪腰橐 [6] ，金亡其半。涔涔汗下 [7] ，魂魄都失。辗转终夜，顿念犬吠有因。候关出城 [8] ，细审来途。又自计南北冲衢 [9] ，行人如蚁，遗金宁有存理？逡巡至下骑所，见犬毙草间，毛汗湿如洗。提耳起视，则封金俨然。感其义，买棺葬之，人以为义犬冢云。

【注释】

[1] 潞安：古地名。治所在今山西长治。

[2] 关说：通关节，说人情。

[3] 私：解手。

[4] 歘（xū）然：飘忽迅疾的样子。歘，火光一闪。

[5] 龀（chèn）：咬。

[6] 扪：摸。腰橐（tuó）：腰包。

[7] 涔涔（cén）：汗流不止貌。

[8] 候关：守候城门开放。

[9] 冲衢：交通要道。

【译文】

潞安府的某人，父亲陷身牢狱，将被处死。他把积蓄都拿出来，得到一百两银子，准备到府里去疏通关节。这人跨上骡子走出门，他所养的黑狗也跟在身后。他把黑狗呵斥回去，刚一上路，黑狗又在身边跟随，用鞭子也没把它赶回去，随行了数十里。他跳下骡子，到路旁小解，之后用石子打黑狗，黑狗这才跑开。他上路后，黑狗忽然又跑来，去咬骡子的尾巴和蹄子。他生气地用鞭子抽打黑狗，黑狗叫个不停，忽然跳到骡子前面，愤怒地去咬骡子的头，似乎要拦住他的去路。这人认为这不是吉兆，更加生气，便调转方向，骑着骡子往回赶黑狗，见黑狗已经跑远，才回身骑着骡子飞跑起来。抵达潞安府时，天色已经向晚，等他去摸腰间的钱袋时，发现银子已经丢了一半。他汗水哗哗直淌，吓得魂飞魄散。他整个一夜辗转反侧，骤然想到狗叫事出有因。等城门一开，便出了城，在来路上仔细地寻找。他又想，这是一条南北向的交通要道，行人如蚁，哪有丢了钱还能找到的道理？他迟疑不决地来到自己跳下骡子的地方，只见黑狗死在草间，毛上都是汗，像被水洗过一般。他提着耳朵把黑狗拉起来一看，成包的银子俨然就在身下。某甲为黑狗的情义所感动，买来棺材，加以安葬，人们称之为义犬冢。

鄱阳神

【题解】

本篇故事很短小，不过是写翟姓官员偶然在鄱阳湖为本家的神祇挪动排列座次所遭遇到的风险。可能蒲松龄只是无意记录了这件传闻的奇事，却反映了中国传统文化中排座次和宗法血缘纽带的丑陋面。

不过是神祠中神的座次的排列就这样计较，现实生活中的等级排列就更要争竞了。翟姓官员只是因为同宗的原因，便徇私将庙里的神祇挪移位置，现实生活中不敢保证他不因裙带关系徇私舞弊。那个“翟姓一神”则因为翟姓官员给了他好处，便投桃报李在风浪中援手，更是可以看到所谓神祇的真实丑陋的面目。这个故事虽小，却撕开了官场上作为利益共同体的丑恶内幕！

翟湛持 [1] ，司理饶州 [2] ，道经鄱阳湖。湖上有神祠，停盖游瞻 [3] 。内雕丁普郎死节臣像 [4] ，翟姓一神，最居末座。翟曰：“吾家宗人 [5] ，何得在下！”遂于上易一座。既而登舟，大风断帆，桅樯倾侧，一家哀号。俄一小舟破浪而来，既近官舟，急挽翟登小舟，于是家人尽登。审视其人，与翟姓神无少异。无何，浪息，寻之已杳。

【注释】

[1] 翟湛持：名世琪，山东益都人。顺治戊戌（1658）年举人，己亥（1659）年进士，曾任陕西韩城知县。见康熙《益都县志》、光绪《山东通志·选举志》。

[2] 司理饶州：在饶州做司理。司理，官名。宋以后于诸州设司理，掌管诉讼牢狱之事，也称“司李”。饶州，府名。地处江西东北部，治所在鄱阳。

[3] 盖：车盖，代指车。

[4] 丁普郎：黄陂人。元至正年间，从朱元璋攻打陈友谅，大战于鄱阳湖畔，“普郎身被十馀创，首脱犹直立，执兵作斗状，敌惊为神”（《明史》）。阵亡后，封赠济阳郡公，于鄱阳湖上建庙祭祀。

[5] 宗人：同宗族人。

【译文】

翟湛持出任饶州司理，途经鄱阳湖。湖上有一座神庙，翟湛持便下车前去游览。庙里陈列着丁普郎等死节忠臣的塑像，其中有个翟姓的神像居于最末位。翟湛持说：“与我同族的人，怎能居于下首！”便与上首一座的神像调换了位置。后来，翟湛持上船赶路，大风吹断船帆，桅杆倒向一边，全家人都在伤心哭号。一会儿，一只小船破浪而来，靠近官船后，急忙扶翟湛持上了小船，接着全家人也都上了小船。翟湛持细看那人，与翟姓神像没有任何一点儿不像。不久，风浪平息，再找那人，已没了踪影。

伍秋月

【题解】

《聊斋志异》有许多借鬼狐花妖故事揭露人世丑恶的篇章。《伍秋月》篇就是批判现实社会衙役丑恶嘴脸的。在本篇中，蒲松龄写王鼎在阴间看见兄长被衙役“索贿良苦”，“猛掣项索”，看见情人被衙役“撮颐捉履，引以嘲戏”，从而“忿火填胸”，“立决皂首”，“一役一刀，摧斩如麻”。在“异史氏曰”中他赞扬附和说：“余欲上言定律：‘凡杀公役者，罪减平人三等。’盖此辈无有不可杀者也。”

蒲松龄在其《循良政要》和《官箴》中表达了同样的观点，他说：“凡为衙役者，人人有舞文弄法之才，人人有欺官害民之志。盖必诱官以贪，而后可取谿壑之盛；诱官以酷，而后可以济虎狼之势。”“皂隶之所殴骂，胥徒之所需索，皆相良者而施之暴。”小说和散文可谓互相映衬，呼应一致。

虽然本篇不过假借浪漫故事抒写其对于现实衙役的痛恨，但王鼎和伍秋月的浪漫恋情，尤其是少女伍秋月的形象性情，无论是在梦中按照父亲的预言与王鼎相见，还是因王鼎杀衙役提前再生，乃至再生后，“盈盈然神仙不殊。但十步之外，须人而行，不则随风摇曳，屡欲倾侧。见者以为身有此病，转更增媚”，都写得栩栩生动，别具一格。

秦邮王鼎 [1] ，字仙湖，为人慷慨有力，广交游。年十八，未娶，妻殒。每远游，恒经岁不返。兄鼐，江北名士，友于甚笃 [2] ，劝弟勿游，将为择偶。生不听，命舟抵镇江访友 [3] 。友他出，因税居于逆旅阁上 [4] 。江水澄波，金山在目 [5] ，心甚快之。次日，友人来，请生移居，辞不去。

【注释】

[1] 秦邮：今江苏高邮。秦时于该地置邮亭，叫“高邮亭”，因称“秦邮”。秦以后，于此置县，明清时置州，属扬州府。

[2] 友于：指兄弟间的情谊。《论语·为政》：“孝乎惟孝，友于兄弟，施于有政。”笃：厚。

[3] 镇江：位于江苏南部。今镇江市。

[4] 税居：租住。逆旅：旅馆。

[5] 金山：在江苏镇江西北。原为长江中小岛，光绪年间已与南岸毗连。

【译文】

高邮县人王鼎，字仙湖，为人慷慨激昂，勇武有力，广交朋友。他十八岁那年，还没成亲，未婚妻就死去了。他每次外出远游，总是经年不归。哥哥王鼐是江北的名士，兄弟情谊非常深厚，劝王鼎别外出，准备给他找个对象。王鼎不听，乘船抵达镇江，去拜访朋友。正好朋友外出，他便在旅馆的阁楼上租下住处。只见江水翻着澄澈的波澜，金山历历在目，心中非常快活。第二天，朋友来请王鼎到家去住，王鼎推辞没去。

居半月馀，夜梦女郎，年可十四五，容华端妙，上床与合，既寤而遗。颇怪之，亦以为偶 [6] 。入夜，又梦之。如是三四夜。心大异，不敢息烛，身虽偃卧，惕然自警。才交睫，梦女复来，方狎，忽自惊寤，急开目，则少女如仙，俨然犹在抱也。见生醒，颇自愧怯。生虽知非人，意亦甚得，无暇问讯，真与驰骤。女若不堪，曰：“狂暴如此，无怪人不敢明告也。”生始诘之。答云：“妾伍氏秋月。先父名儒，邃于易数 [7] 。常珍爱妾，但言不永寿 [8] ，故不许字人 [9] 。后十五岁果夭殁 [10] ，即攒瘗阁东 [11] ，令与地平，亦无冢志 [12] ，惟立片石于棺侧，曰：‘女秋月，葬无冢，三十年，嫁王鼎。’今已三十年，君适至。心喜，亟欲自荐，寸心羞怯，故假之梦寐耳。”王亦喜，复求讫事。曰：“妾少须阳气，欲求复生，实不禁此风雨。后日好合无限，何必今宵？”遂起而去。次日复至，坐对笑谑，欢若生平。灭烛登床，无异生人，但女既起，则遗泄流离，沾染茵褥。

【注释】

[6] 偶：偶然。

[7] 邃（suì）于易数：精于占卜之术。邃，精通。易，《周易》的简称，是古代的占卜用书。数，方术，技艺。

[8] 永寿：长寿。

[9] 字人：许配人家。

[10] 夭殁：夭折。殁，死。

[11] 攒瘗（yì）：掩埋，安葬。攒，待葬的棺柩。瘗，埋。

[12] 冢志：坟墓的标志，如碑志之类。

【译文】

住了半个多月，王鼎在夜里梦见一位女郎，大约十四五岁，容貌端庄美妙，上床与他交合，醒来便有遗泄。他颇感奇怪，仍然认为出于偶然。再到夜里，他又梦见那位女郎。就这样过了三四夜。他心中大为诧异，不敢吹熄灯烛，身子虽然躺在床上，却时刻保持着警惕。可是刚一合眼，梦见女郎又一次前来，正亲热时，他忽然惊醒，急忙睁开眼睛，却见一位美如天仙的少女还真真切切地抱在自己的怀里。女郎见王鼎醒来，颇为羞怯。王鼎虽然知道女郎不是人类，却也很得意，顾不上问明情况，就真与她尽情欢爱起来。女郎好像不堪忍受，说：“你这样狂暴，难怪人家不敢当面告诉你。”王鼎这才问女郎的情况。女郎回答说：“我叫伍秋月。先父是一位名儒，深通《周易》象数占卜之学，对我非常疼爱，只是说我寿命不长，所以不许我嫁人。后来，我在十五岁时果然夭亡，父亲把我掩埋在阁楼东侧，让下葬处不高出地面，也不立墓志，只是在棺材旁边立了一片石，上面写着：‘女儿秋月，埋葬但没有立坟，三十年后，嫁给王鼎。’现在已经过了三十年，正好你来到。我心中高兴，很想自荐给你，可是心中羞怯，所以便借睡梦与你相会。”王鼎也很高兴，又要求做完那事。伍秋月说：“我需要一些阳气，想获得再生，实在经受不住这般风雨。将来的夫妻恩爱无穷尽，何必就在今宵？”便起身离去。第二天，伍秋月又来找王鼎，坐在王鼎对面谈笑戏谑，就像生人一样欢乐。吹灭灯烛上床，她跟活人没有区别。但是伍秋月起身时，遗泄淋漓，弄脏了被褥。

一夕，明月莹澈，小步庭中。问女：“冥中亦有城郭否？”答曰：“等耳。冥间城府，不在此处，去此可三四里。但以夜为昼。”问：“生人能见之否？”答云：“亦可。”生请往观，女诺之。乘月去，女飘忽若风，王极力追随。欻至一处 [13] ，女言：“不远矣。”王瞻望殊罔所见。女以唾涂其两眥，启之，明倍于常，视夜色不殊白昼。顿见雉堞在杳霭中 [14] ，路上行人，如趋墟市 [15] 。俄二皂絷三四人过 [16] ，末一人怪类其兄。趋近之，果兄，骇问：“兄那得来？”兄见生，潸然零涕，言：“自不知何事，强被拘囚。”王怒曰：“我兄秉礼君子 [17] ，何至缧绁如此 [18] ！”便请二皂，幸且宽释。皂不肯，殊大傲睨。生恚欲与争，兄止之曰：“此是官命，亦合奉法。但余乏用度，索贿良苦。弟归，宜措置。”生把兄臂，哭失声。皂怒，猛掣项索，兄顿颠蹶。生见之，忿火填胸，不能制止，即解佩刀，立决皂首。一皂喊嘶，生又决之。女大惊曰：“杀官使，罪不宥！迟则祸及！请即觅舟北发，归家勿摘提旙 [19] ，杜门绝出入，七日保无虑也。”王乃挽兄夜买小舟，火急北渡。归见吊客在门，知兄果死。闭门下钥，始入，视兄已渺。入室，则亡者已苏，便呼：“饿死矣！可急备汤饼 [20] 。”时死已二日，家人尽骇，生乃备言其故。七日启关，去丧旛，人始知其复苏。亲友集问，但伪对之。

【注释】

[13] 欻：忽然，不多时。

[14] 雉堞：城墙的垛口。杳霭：迷茫的云气。

[15] 墟市：集市。

[16] 皂：皂隶的简称。衙门里的差役因着黑衣，故称“皂隶”。

[17] 秉礼：秉持礼义。

[18] 缧绁：拘系犯人的绳索，这里指捆绑。

[19] 提旛：旧时丧家挂在门首的白色丧旛。

[20] 汤饼：水煮的面食。约今面片，疙瘩汤。

【译文】

一天夜里，明月晶莹澄澈，两人在院中散步。王鼎问伍秋月：“阴间也有城市吗？”伍秋月回答：“和人间一样。阴间的城市不在这里，离这里大约还有三四里。但是那里把黑夜作为白天。”王鼎问：“活人能去看吗？”伍秋月回答说：“也可以。”王鼎要求前去参观，伍秋月答应下来。他们乘着月色前往，伍秋月飘飘忽忽的，走起路来快得像一阵风，王鼎极力追赶。忽然来到一个处所，伍秋月说：“不远啦。”王鼎四处张望，却毫无所见。伍秋月把唾液涂在王鼎的两眼角上，睁开眼睛一看，眼睛较平时加倍明亮，看夜色与白昼无异。他顿时就看见在迷蒙的云气中有一座城市，路上的行人像在赶集。一会儿，两名皂衣差役绑着三四个人从他们身边走过，最后一个人很像哥哥王鼐。王鼎走近一看，果然是哥哥，便惊骇地问：“哥哥怎么到这里来了？”王鼐一见王鼎，潸然泪下，说：“我自己也不知道因为何事，就被强行拘捕了。”王鼎气愤地说：“我哥哥是奉行礼义的君子，何至于这样大捆大绑的！”便请两名差役姑且给哥哥松绑。差役不肯答应，还非常傲慢地瞥着王鼎。王鼎气得要跟差役争论，王鼐制止说：“这是长官的命令，他们也应该依法办事。但是我缺乏费用，而他们索取贿赂，实在狠毒。弟弟回去后，要给筹措些钱来。”王鼎拉着王鼐的胳膊，痛哭失声。差役也发起火来，猛然去拽王鼐脖子上的绳索，王鼐顿时跌倒。王鼎见此情景，怒火填胸，无法遏制，便解下佩刀，立即砍下一个差役的头来。另一个差役大声嘶喊，王鼎又砍下他的头来。伍秋月大为惊恐地说：“杀死官差，罪不可恕！逃晚了就会大祸临头！请立刻找一条船北去，回家后别把哥哥的丧幡摘掉，关上大门，绝不外出，七天后保证没事。”王鼎便扶着哥哥连夜雇了一条小船，火速北上。王鼎回到家中，看见吊唁的人们还在门前，知道哥哥果真已死。他关上门，上了锁，刚一进门，见哥哥已经杳然不见。进屋后，却见哥哥已经复活过来还喊：“饿死我啦！赶快拿汤饼来！”当时王鼐已经死了两天，家人无不惊骇，王鼎一一讲出其中的缘由。七天后开了门，摘去丧幡，人们才知道王鼐已经复苏。亲友纷纷赶来打听内情，王鼎只得编一套假话作为回答。

转思秋月，想念颇烦。遂复南下，至旧阁，秉烛久待，女竟不至。蒙眬欲寝，见一妇人来，曰：“秋月小娘子致意郎君：前以公役被杀，凶犯逃亡，捉得娘子去，见在监押，押役遇之虐。日日盼郎君，当谋作经纪 [21] 。”王悲愤，便从妇去。至一城都，入西郭，指一门曰：“小娘子暂寄此间。”王入，见房舍颇繁，寄顿囚犯甚多，并无秋月。又进一小扉，斗室中有灯火。王近窗以窥，则秋月坐榻上，掩袖呜泣。二役在侧，撮颐捉履 [22] ，引以嘲戏，女啼益急。一役挽颈曰：“既为罪犯，尚守贞耶？”王怒，不暇语，持刀直入，一役一刀，摧斩如麻，篡取女郎而出 [23] ，幸无觉者。裁至旅舍，蓦然即醒。方怪幻梦之凶，见秋月含睇而立 [24] 。生惊起曳坐，告之以梦。女曰：“真也，非梦也。”生惊曰：“且为奈何？”女叹曰：“此有定数。妾待月尽，始是生期，今已如此，急何能待。当速发瘗处，载妾同归，日频唤妾名，三日可活。但未满时日，骨耎足弱，不能为君任井臼耳 [25] 。”言已，草草欲出，又返身曰：“妾几忘之，冥追若何？生时，父传我符书，言三十年后，可佩夫妇。”乃索笔疾书两符，曰：“一君自佩，一粘妾背。”送之出，志其没处 [26] ，掘尺许，即见棺木，亦已败腐。侧有小碑，果如女言。发棺视之，女颜色如生。抱入房中，衣裳随风尽化。粘符已，以被褥严裹，负至江滨，呼拢泊舟，伪言妹急病，将送归其家。幸南风大竞 [27] ，甫晓，已达里门。

【注释】

[21] 经纪：处置，解决。

[22] 颐：指口腔的下部。俗称下巴。

[23] 篡取：劫夺。

[24] 含睇：眉目含情的样子。《楚辞·九歌·山鬼》：“既含睇兮又宜笑”。

[25] 任井臼：操持家务。井臼，汲水舂米，泛指家务。

[26] 没处：指伍秋月消失的地方。

[27] 竞：强劲。

【译文】

王鼎又想起伍秋月来，想念得心烦意乱。他于是再度南下，来到原先住过的阁楼里，点上灯烛，等待了许久，但伍秋月始终没来。王鼎睡眼蒙胧地正要就寝，却见一位妇人前来，说：“秋月小娘子告诉您：前些日子因公差被杀，凶犯逃亡，便将秋月抓去，现在押在监牢里，看守犯人的差役虐待她。她天天盼望你去，好给她想个办法。”王鼎心中悲愤，便随妇人前往。他们来到一座城市，从西边的外城进城，妇人指着一个大门说：“秋月小娘子暂时就押在这里。”王鼎走进大门，看见许多房舍，关押的囚犯很多，却并没有伍秋月。又进了一个小门，看见一间小屋里透出灯光。他走近窗前一看，却见伍秋月坐在床上，用衣袖掩面，呜呜咽咽地哭泣。身旁有两名差役在捏脸蛋摸小脚，逗引调戏，伍秋月哭得更加厉害。一名差役搂着她的脖子说：“已经成了罪犯，还守贞节吗？”王鼎怒火中烧，也顾不上说话，持刀径直闯进屋里，一刀一个，像砍麻秆似地斩杀了两名差役，夺了伍秋月出门，幸好无人发觉。刚到旅店，王鼎突然醒来。他正奇怪梦境凶险，就见伍秋月站在那里眉目含情地望着自己。王鼎惊讶地站起身来，拉伍秋月坐下，把梦中的情景告诉了她。伍秋月说：“都是真的，不是梦。”王鼎吃惊地说：“这可怎么办？”伍秋月叹了一口气说：“这是命运的安排。等到月底才是我再生的日期，如今已到这个地步，事情急迫，怎能等待。你可赶紧挖开我的葬身之处，把我背回家去，每天频频呼唤我的名字，三天后我就可以复活。只是我在阴间的日期没满，骨头还软，足下无力，不能为你操持家务。”说罢，急匆匆就要走，又回过身来说：“我几乎忘了，阴间来追怎么办？我在世时，父亲传给我一道符书，说三十年后可把符佩戴在我们夫妇二人身上。”便要来笔，飞快地写了两道符，说：“一道你自己佩带，一道贴在我的背上。”王鼎把伍秋月送出门来，在伍秋月消失的地方作了标记，在那里往下挖了一尺左右，便露出了棺材，棺材已经腐烂。旁边立着一个小石片，上面写的果然是伍秋月说的那番话。打开棺材一看，伍秋月面色如生。王鼎把她抱进屋里，她的衣服随风全部化尽。王鼎给她贴完符，用被褥把她裹得严严实实，背到江边，喊来一条停泊在那里的船，假说妹妹得了急病，打算送回家去。幸亏南风刮得很大，天刚破晓，已经抵达乡里。

抱女安置，始告兄嫂。一家惊顾，亦莫敢直言其惑。生启衾，长呼秋月，夜辄拥尸而寝。日渐温暖，三日竟苏，七日能步。更衣拜嫂，盈盈然神仙不殊 [28] 。但十步之外，须人而行，不则随风摇曳，屡欲倾侧。见者以为身有此病，转更增媚。每劝生曰：“君罪孽太深，宜积德诵经以忏之 [29] 。不然，寿恐不永也。”生素不佞佛 [30] ，至此皈依甚虔 [31] 。后亦无恙。

【注释】

[28] 盈盈然：体态美好的样子。《古诗十九首》：“盈盈楼上女，皎皎当窗牖。”

[29] 忏：忏悔。佛教语，悔过的意思。

[30] 佞（nìng）佛：谄媚讨好于佛。后以为迷信佛教之称。《晋书·何充传》：“郗愔及弟昙奉天师道，而充与弟准崇信释氏。谢万讥之云：‘二郗谄于道，二何佞于佛。’”

[31] 皈依：佛教语，指虔诚信奉佛教。虔：虔诚。

【译文】

他把伍秋月抱到家，安顿好了，这才告知兄嫂。全家人惊慌地张望着，却也不敢直言说出心中的疑惑。王鼎打开被子，连声呼唤伍秋月的名字，夜里便抱着尸体就寝。尸体一天天逐渐有了温暖的气息，三天后伍秋月终于复活过来，七天后能下地走路。她换好衣服去拜见嫂子，体态美妙与仙女没有区别。不过她走到十步以上，就需要有人搀扶，否则就会随风摇晃，像是要跌倒。人们见此情景，以为伍秋月身患这样的病，反而增加几分妩媚。伍秋月时常劝王鼎说：“你的罪孽太深，应该多积德，多诵经，以示忏悔，否则恐怕寿命不会太长。”王鼎一向不信佛，从此皈依佛法，态度非常虔诚，后来也就平安无事。

异史氏曰：余欲上言定律：“凡杀公役者，罪减平人三等。”盖此辈无有不可杀者也。故能诛锄蠹役者 [32] ，即为循良 [33] ，即稍苛之，不可谓虐。况冥中原无定法，倘有恶人，刀锯鼎镬 [34] ，不以为酷。若人心之所快，即冥王之所善也。岂罪致冥追，遂可幸而逃哉？

【注释】

[32] 蠹役：作恶的差役。蠹，蛀虫，喻扰乱破坏法纪。

[33] 循良：奉公守法。

[34] 刀锯鼎镬：喻各种酷刑。

【译文】

异史氏说：我想进言建议制定一条法律：“凡是杀死公差的，较杀死平民减罪三等。”因为这些人没有一个不是该杀的。所以，能铲除害人的差役，就是奉公守法。即使举措稍嫌苛刻，也不能谓之暴虐。何况阴间本来没有固定的法规，倘若遇到坏人，刀砍锯截，用锅烹煮，都不算残酷。做的事只要能大快人心，阎王便会认为做得好。难道犯了需要阴司追捕的罪还能侥幸逃脱吗？

莲花公主

【题解】

本篇与后面的《绿衣女》都是写蜂的。不过，《莲花公主》写的是群体，是蜂房。《绿衣女》写的是个体，是蜂幻化的少女。

在中国的文学体裁中，有所谓的咏物诗、咏物词、咏物赋等，描写物体的外貌形状及特征，当然好的咏物作品也会有寄托，有情感，但特征是咏物。《聊斋志异》中的某些作品可以看做是用小说的形式咏物，为蒲松龄的创造，是蒲松龄式的咏物小说。比如本篇中的“叠阁重楼，万椽相接。曲折而行，觉万户千门，迥非人世。又见宫人女官，往来甚夥”，“酒数行，笙歌作于下，钲鼓不鸣，音声幽细”，“来一千丈巨蟒，盘踞宫外，吞食内外臣民一万三千八百馀口，所过宫殿尽成丘墟”等，都是从诸多方面描写蜂房。

本篇显然是模仿唐代李公佐《南柯太守传》的。但《南柯太守传》以梦境写人的富贵荣华为虚幻，寄托遥深，而本篇则显得肤浅，故仅可称为蒲松龄式的咏物小说。

胶州窦旭 [1] ，字晓晖。方昼寝，见一褐衣人立榻前，逡巡惶顾，似欲有言。生问之，答云：“相公奉屈 [2] 。”“相公何人？”曰：“近在邻境。”从之而出。转过墙屋，导至一处，叠阁重楼，万椽相接 [3] 。曲折而行，觉万户千门，迥非人世 [4] 。又见宫人女官，往来甚夥 [5] ，都向褐衣人问曰：“窦郎来乎？”褐衣人诺。俄，一贵官出，迎见甚恭。既登堂，生启问曰：“素既不叙 [6] ，遂疏参谒。过蒙爱接，颇注疑念。”贵官曰：“寡君以先生清族世德 [7] ，倾风结慕，深愿思晤焉 [8] 。”生益骇，问：“王何人？”答云：“少间自悉。”无何，二女官至，以双旌导生行 [9] 。入重门，见殿上一王者，见生入，降阶而迎，执宾主礼。礼已，践席 [10] ，列筵丰盛。仰视殿上一匾曰“桂府”。生跼蹙不能致辞 [11] ，王曰：“忝近芳邻 [12] ，缘即至深。便当畅怀，勿致疑畏。”生唯唯。

【注释】

[1] 胶州：位于山东半岛西南隅胶州湾，今山东青岛下辖的胶州市。

[2] 相公奉屈：主人敬请光临。相公，《通俗编·仕进》：“今凡衣冠中人，皆僭称相公，或亦缀以行次，曰大相公、二相公。”此褐衣人称其主人。屈，屈尊，屈驾。

[3] 椽：檩上架屋瓦的木条。

[4] 迥：全然，远。

[5] 夥：多。

[6] 叙：来往，认识。

[7] 寡君：寡德之人，对异国之人称己国君主的谦词。清族世德：清门大族，累世有德。

[8] 思晤：会晤。

[9] 旌：旗。

[10] 践席：就座，入座。古代席地而坐，故称座为席。

[11] 跼蹙：紧张，不自在。

[12] 忝（tiǎn）：辱，自称的谦词。

【译文】

胶州人窦旭，字晓晖。正午睡时，窦旭看见一个穿粗布衣服的人站在床前，迟疑不决，惶恐不安地望着自己，似乎有话要说。窦旭问有何事，来人回答说：“相公有请。”窦旭问：“相公是谁？”来人说：“他就在附近。”窦旭跟着他走出门来。转过一些房屋，被领到一个处所，楼阁层层叠叠，一间屋子挨着一间屋子。他们在这里曲曲折折地往前穿行，窦旭觉得这里万户千门，绝非人间。他又看见宫女和女官，来来往往人数众多，都向穿粗布衣服的人发问：“窦郎来了吗？”穿粗布衣服的人作了肯定的回答。一会儿，一位显贵官员走出迎接，非常恭敬地拜见窦旭。登上大堂后，窦旭开口相问，说：“我们一向没有交往，我也不曾前来拜访。错蒙盛情接待，使我疑惑不解。”显贵官员说：“我们大王因先生家族清白，世代有德，倾慕你的风采，很想见你一面。”窦旭更加惊骇地问：“大王是谁？”显贵官员回答说：“稍等一会儿，你自然知道。”不久，两名女官前来，用两面旌旗引导窦旭前行。走过一道道宫门后，只见大殿上有一位大王，见窦旭进殿，便走下台阶迎接，采用的是宾主相见之礼。施礼完毕，步入坐席，那里陈列的筵席非常丰盛。窦旭抬头看见殿上挂一块匾额，上面写着“桂府”二字。他感到局促不安，不知说什么才好。大王说：“你我能够成为近邻，可见缘分很深。你应开怀痛饮，不用疑虑重重，心怀畏惧。”窦旭连连称是。

酒数行，笙歌作于下，钲鼓不鸣 [13] ，音声幽细。稍间，王忽左右顾曰：“朕一言，烦卿等属对：‘才人登桂府 [14] 。’”四座方思，生即应云：“君子爱莲花 [15] 。”王大悦曰：“奇哉！莲花乃公主小字，何适合如此？宁非夙分？传语公主，不可不出一晤君子。”移时，珮环声近，兰麝香浓，则公主至矣。年十六七，妙好无双。王命向生展拜 [16] ，曰：“此即莲花小女也。”拜已而去。生睹之，神情摇动，木坐凝思。王举觞劝饮，目竟罔睹。王似微察其意，乃曰：“息女宜相匹敌 [17] ，但自惭不类，如何？”生怅然若痴，即又不闻。近坐者蹑之曰 [18] ：“王揖君未见，王言君未闻耶？”生茫乎若失，懡 自惭 [19] ，离席曰：“臣蒙优渥 [20] ，不觉过醉，仪节失次 [21] ，幸能垂宥 [22] 。然日旰君勤 [23] ，即告出也。”王起曰：“既见君子，实惬心好 [24] ，何仓卒而便言离也？卿既不住，亦无敢于强。若烦萦念 [25] ，更当再邀。”遂命内官导之出 [26] 。途中内官语生曰：“适王谓可匹敌，似欲附为婚姻，何默不一言？”生顿足而悔，步步追恨，遂已至家。忽然醒寤，则返照已残 [27] 。冥坐观想，历历在目。晚斋灭烛，冀旧梦可以复寻，而邯郸路渺 [28] ，悔叹而已。

【注释】

[13] 钲鼓：钲和鼓。古代行军或歌舞时用以指挥进退、动静的两种乐器。演奏时声音响亮热闹。

[14] 才人登桂府：本指有才华的人进士及第。此处一语双关，指窦旭来到桂府，以才子赞誉窦旭。桂府，犹礼闱。指礼部试进士的场所。此亦为桂府之名。

[15] 君子爱莲花：宋周敦颐有《爱莲说》，称莲花是花之君子。

[16] 展拜：行礼。

[17] 息女：对人自称己女。《汉书·高帝纪》：“臣有息女，愿为箕帚妾。”颜师古注：“息，生也；言己所生之女。”

[18] 蹑（niè）：踩，踏。踏其足以示意。

[19] 懡 （mǒ luǒ）：羞惭。宋赵叔向《肯綮录》：“羞惭曰懡 。”

[20] 优渥（wò）：厚遇。此指盛情款待。渥，沾润。

[21] 失次：丧失次序，即失礼。

[22] 垂宥：赐宥。宥，宽容。

[23] 日旰（gàn）君勤：日色已晚，君主劳乏。《左传·昭公十二年》：“日旰君勤，可以出矣。”旰，晚。勤，劳。

[24] 惬（qiè）：快意，满意。

[25] 萦（yíng）念：思念，挂念。

[26] 内官：指宦官。

[27] 返照已残：夕阳已然落下。返照，太阳的馀晖。

[28] 邯郸：借指梦境。唐沈既济《枕中记》：卢生于邯郸客店中遇有道者吕翁。卢生自叹穷困，吕翁授之以枕，使其入梦，历尽富贵荣华。明代戏剧家汤显祖据此故事改编为戏曲《邯郸记》。

【译文】

酒过数巡，下面奏起笙歌，不用钲鼓，音调幽雅纤细。稍作停顿，大王忽然看着左右两边的臣属说：“朕说一个上联，请你们对出下联：‘才人登桂府。’”在座的人正在思索，窦旭就对答说：“君子爱莲花。”大王大为高兴地说：“真是奇了！莲花是公主的小名，怎么如此合适？难道不是前世的缘分？向公主传我的话，她不能不出来见这位先生一面。”过了一段时间，佩环“叮咚”作响的声音渐近，传来兰草与麝香的浓郁的香气，原来是公主已经来到。公主十六七岁，长得美妙动人，无人可比。大王命公主向窦旭施礼，说：“这就是小女莲花。”公主行礼后离去。窦旭看了心旌摇荡，木然呆坐，想得出了神。大王举杯劝酒，他竟然都没看见。大王对窦旭的心思似乎微有觉察，便说：“小女与你也算般配，只是为自己与你不是同类而惭愧，如何是好？”窦旭心意惆怅，如醉如痴，又没听见。坐在旁边的人踩一下他脚说：“没看见大王请你喝酒，没听见大王跟你说话吗？”窦旭茫然若失，深感羞惭，离开坐席说：“臣承蒙款待，不觉喝得大醉，有失礼节，万望原谅。现在天色已晚，大王已经疲劳，我要告辞了。”大王站起身来说：“见到你后，心中实在惬意，为什么匆匆忙忙地就说要走？既然你不想留下，我也不敢勉强。如果你还惦念这里，自然会再请你来的。”便命宦官把他领出。在路上，宦官对窦旭说：“刚才大王说公主与你般配，似乎想跟你结亲，你怎么沉默不语？”窦旭后悔得直跺脚，每走一步，都追悔一番，就这样回到家里。窦旭忽然醒来，这时夕阳返照将要隐没。他坐在昏暗中反观回想，一切都历历在目。晚饭后熄灯睡觉，他希望还能重温旧梦，然而旧梦渺茫难寻，只有悔恨感叹而已。

一夕，与友人共榻，忽见前内官来，传王命相召。生喜，从去。见王伏谒，王曳起，延止隅坐 [29] ，曰：“别后知劳思眷。谬以小女子奉裳衣 [30] ，想不过嫌也。”生即拜谢。王命学士大臣陪侍宴饮 [31] 。酒阑，宫人前白：“公主妆竟。”俄见数十宫女，拥公主出。以红锦覆首，凌波微步 [32] ，挽上氍毹 [33] ，与生交拜成礼。已而送归馆舍。洞房温清，穷极芳腻。生曰：“有卿在目，真使人乐而忘死。但恐今日之遭，乃是梦耳。”公主掩口曰：“明明妾与君，那得是梦？”诘旦方起 [34] ，戏为公主匀铅黄 [35] ，已而以带围腰，布指度足 [36] 。公主笑问：“君颠耶 [37] ？”曰：“臣屡为梦误，故细志之 [38] 。倘是梦时，亦足动悬想耳。”

【注释】

[29] 延止隅坐：请坐于侧座。延，请。止，至。隅坐，座位的侧边。坐，座位。

[30] 奉裳衣：犹奉巾栉，伺候梳洗。谓充当妻室。

[31] 学士：官名。本为文学侍从之官，因接近皇帝，往往参预机要。明清时代设翰林院学士及翰林院侍读、侍讲学士等。

[32] 凌波微步：形容步履轻盈。三国魏曹植《洛神赋》：“凌波微步，罗袜生尘。”

[33] 氍毹（qú yú）：毛织地毯。

[34] 诘旦：次日早晨。

[35] 铅黄：铅粉、黄粉，都是涂面化妆品。唐温庭筠《湘宫人歌》：“黄粉楚宫人，芳花玉刻鳞。”

[36] 布指度足：舒其手指以量女足。度，度量。

[37] 颠：通“癫”。疯癫。

[38] 志：记，标记。

【译文】

一天晚上，窦旭和友人一起睡在一张床上，忽然看见先前那个宦官前来，传达大王的命令，叫窦旭进宫。窦旭大喜，便随同前往。见大王后，窦旭叩头拜见，大王把窦旭拉起来，请他坐在旁边的座位上，说：“知道你分别后还思念眷恋着这里。现冒昧把小女许配给你，想来你不致过于嫌弃。”窦旭当即行礼感谢。大王吩咐学士大臣陪同窦旭参加宴会。酒筵将尽时，宫女前来禀告说：“公主打扮完毕。”一会儿便见数十名宫女拥簇着公主走了出来。公主头上罩着红锦，迈着轻盈步履，宛如行于水波之上，宫女把她扶到地毯上，与窦旭对拜成婚。接着将二人送回住处。洞房布置温馨有致，极为芬芳滑腻。窦旭说：“眼前有你，真使人只知快活，忘记生死。只怕今天的遇合，却是一梦。”公主掩口一笑说：“明明我和你在一起，怎能是梦？”第二天清晨，刚刚起床，窦旭给公主描眉搽粉玩，接着便用带子去量公主的腰，用手指去量公主的脚。公主笑着问：“你疯了吗？”窦旭说：“我多次为梦所误，所以要仔细记住。假如这次也是梦，也足以使我时时思念了。”

调笑未已，一宫女驰入曰：“妖入宫门，王避偏殿 [39] ，凶祸不远矣！”生大惊，趋见王。王执手泣曰：“君子不弃，方图永好。讵期孽降自天，国祚将覆 [40] ，且复奈何！”生惊问何说。王以案上一章，授生启读。章云“含香殿大学士臣黑翼，为非常妖异，祈早迁都，以存国脉事。据黄门报称 [41] ：自五月初六日，来一千丈巨蟒，盘踞宫外，吞食内外臣民一万三千八百馀口，所过宫殿尽成丘墟，等因 [42] 。臣奋勇前窥，确见妖蟒：头如山岳，目等江海；昂首则殿阁齐吞，伸腰则楼垣尽覆。真千古未见之凶，万代不遭之祸！社稷宗庙，危在旦夕！乞皇上早率宫眷，速迁乐土”云云 [43] 。生览毕，面如灰土。即有宫人奔奏：“妖物至矣！”阖殿哀呼，惨无天日。王仓遽不知所为，但泣顾曰：“小女已累先生。”生坌息而返 [44] 。公主方与左右抱首哀鸣，见生入，牵衿曰：“郎焉置妾？”生怆恻欲绝，乃捉腕思曰：“小生贫贱，惭无金屋 [45] 。有茅庐三数间，姑同窜匿可乎？”公主含涕曰：“急何能择？乞携速往！”生乃挽扶而出，未几至家。公主曰：“此大安宅，胜故国多矣。然妾从君来，父母何依？请别筑一舍，当举国相从。”生难之。公主号咷曰：“不能急人之急，安用郎也！”生略慰解。即已入室，公主伏床悲啼，不可劝止。焦思无术，顿然而醒，始知梦也。而耳畔啼声，嘤嘤未绝。审听之，殊非人声，乃蜂子二三头，飞鸣枕上。大叫怪事。

【注释】

[39] 偏殿：旁侧之宫殿，相对于正殿而言。

[40] 国祚：国运。祚，福。覆：覆灭。

[41] 黄门：官名。东汉给事内廷有黄门令、小黄门、中黄门诸官，皆以宦者充任，后遂称宦官为黄门。

[42] 等因：旧时公文的套语，在引述来文后用以结束，然后陈述己意。

[43] 乐土：好地方。

[44] 坌（bèn）息：气息坌涌，指气急。坌，涌。

[45] 金屋：供美人居住的华屋。《汉武故事》：汉武帝为太子时，长公主欲以其女配帝，指女问曰：“阿娇好不？”对曰：“好！若得阿娇作妇，当作金屋贮之。”

【译文】

两人还在戏谑逗笑，一名宫女跑进来说：“妖怪进了宫门，大王躲进偏殿，祸事即将来临了！”窦旭大吃一惊，急忙去见大王。大王拉着窦旭的手哭着说：“你不嫌弃我们，我们也很想与你永远相好。不料祸从天降，国运即将终结，这可如何是好！”窦旭吃惊地询问为什么说这话。大王把案上的一本奏章递给窦旭看。奏章说：“含香殿大学士臣黑翼，为出现不同寻常的怪异现象，请求及早迁都，以维系国家命脉一事。据黄门官员禀报说：从五月初六日起，来了一条千丈巨蟒，盘踞在宫廷外面，吞食内外臣民一万三千八百馀人，所过之处，宫殿尽成废墟，等等。臣奋勇前去查看，确实看见了这条妖蟒：只见它头如山岳，目似江海，一昂首能把殿阁一齐吞没，一伸腰可将楼墙全部压塌。这真是千古未见的凶象，万年不遇的灾祸！国家命运危在旦夕！请皇上及早带领宫中眷属，火速迁往乐土。”窦旭看完奏章，面如死灰。紧接着有宫女跑进来报告说：“妖物来到了！”整个大殿上的人都在哀叫，惨无天日。大王仓促间不知所措，只是泪水涟涟地望着窦旭说：“我把小女托给先生啦！”窦旭气喘吁吁地跑回住处。公主正与身边的宫女抱头哀哭，一见窦旭进来，便扯着他的衣襟说：“郎君怎样安置我？”窦旭悲痛欲绝，拉着公主的手腕若有所思地说：“我贫穷寒微，可惜不能金屋藏娇。我有几间茅屋，暂时一起在那里躲避好吗？”公主眼含泪水说：“情况危急，哪能选择？请快带我去！”窦旭便搀扶着公主走出住处，不久，他们来到家里。公主说：“这是非常安全的住宅，比我家强多了！然而我跟你前来，我的父母依靠谁？请你另盖一所房舍，全国人都会跟来的。”窦旭感到为难。公主号啕大哭，说：“不能急人之难，要你还有何用？”窦旭略加安慰劝解。走进屋里，公主趴在床边伤心哭泣，无法劝住。窦旭正苦心思考，束手无策时，忽然醒来，才知道自己做了一梦。然而他耳边还响着公主“嘤嘤”不断的哭声。仔细一听，根本不是人类发出的声音，而是两三只蜂子在枕头上飞鸣。窦旭大呼一声“怪事”。

友人诘之 [46] ，乃以梦告，友人亦诧为异。共起视蜂，依依裳袂间 [47] ，拂之不去。友人劝为营巢，生如所请，督工构造。方竖两堵，而群蜂自墙外来，络绎如绳。顶尖未合，飞集盈斗 [48] 。迹所由来 [49] ，则邻翁之旧圃也 [50] 。圃中蜂一房，三十馀年矣，生息颇繁。或以生事告翁，翁觇之，蜂户寂然。发其壁，则蛇据其中，长丈许，捉而杀之。乃知巨蟒即此物也。蜂入生家，滋息更盛 [51] ，亦无他异。

【注释】

[46] 诘：询问，咨询。

[47] 依依：留恋的样子。裳袂：指代衣服。裳，衣裙。袂，衣袖。

[48] 盈斗：比斗还大。斗，容器，十升为斗，多为方形。

[49] 迹：追寻踪迹。

[50] 圃：菜地。

[51] 滋息：繁殖。

【译文】

朋友问这话怎讲，窦旭讲出梦中的情形，朋友也很诧异。他们一起起身去看蜂子，蜂子依恋在袍袖间，赶也不走。朋友劝窦旭给蜂子造巢，窦旭依言而行，督促工匠来建造蜂巢。刚竖起两面墙，群蜂便从墙外飞来，络绎不绝，前后相继。巢顶还没合拢，蜂子便落满蜂房比斗还大。窦旭追寻蜂子的来处，却是邻家老翁先前的菜园子。菜园子中有一房蜂子，三十多年，繁衍生息，甚为兴旺。有人把窦旭的故事告知老翁，老翁前去查看，蜂房寂静无声。掀开蜂房的一面墙，却见有一条长达一丈左右的蛇盘踞在里面，于是将这蛇捉住杀死。窦旭这才知道，所谓巨蟒指的就是这条蛇。蜂子到窦旭家后，繁殖得更加旺盛，也没发生其他异常之事。

绿衣女

【题解】

如果说《莲花公主》有着明显的模仿唐传奇的痕迹，类似习作的话，那么《绿衣女》就是蒲松龄独居匠心的创作，是一篇轻灵飘逸的咏物小说或童话。借书生于璟所见、所听、所觉、所感，写出作者心目中蜂所幻化的美丽、优雅、柔弱、胆怯的少女形象。但明伦对于此篇的艺术水平极其欣赏，说：“写色写声，写形写神，俱从蜂曲曲绘出。结处一笔点明，复以投墨作字，振翼穿窗，作不尽之语，短篇中具赋物之妙。”法国印象派作曲家德彪西有一首钢琴小品，叫《亚麻色头发的少女》，用音乐塑造了一个美丽温柔的少女形象，蒲松龄在这里也通过语言塑造了蜂幻化的少女形象，一个阳光，一个阴柔，而都臻造型艺术殿堂的极致。

于生名璟，字小宋，益都人，读书醴泉寺。夜方披诵 [1] ，忽一女子在窗外赞曰：“于相公勤读哉！”因念深山何处得女子？方疑思间，女已推扉笑入曰：“勤读哉！”于惊起视之，绿衣长裙，婉妙无比。于知非人，固诘里居 [2] ，女曰：“君视妾当非能咋噬者 [3] ，何劳穷问？”于心好之，遂与寝处。罗襦既解，腰细殆不盈掬 [4] 。更筹方尽 [5] ，翩然遂去。由此无夕不至。

【注释】

[1] 披诵：翻书诵读。披，翻开。

[2] 固诘里居：坚持打听居住地址。里居，住址。

[3] 咋噬：吃人。咋，咬。噬，吞咬。

[4] 掬：用两手捧。

[5] 更筹方尽：指夜尽天明。更，旧时夜间计时单位。一夜分五更，每更约两小时。更筹，夜间计时报更的竹签。

【译文】

书生于璟字小宋，益都人，住在醴泉寺里读书。一天夜里，正在翻书诵读，忽然一位女子在窗外称赞说：“于相公读书真勤奋！”于璟于是心想，深山里哪里来的女人？正疑虑时，女子已经推门笑着走进屋来，说：“读书真勤奋！”于璟吃惊地站起身来一看，那女子穿着绿衣长裙，柔美动人，无可比拟。于璟知道这女子不是人类，再三问她住在哪里，女子说：“你看我该不是吃人的怪物啊，为什么一再追问？”于璟心中喜欢这个女子，便与她睡在一起。女子解开绸制的短衣，腰肢细得几乎不满一把。五更刚过，女子翩翩离去。从此她没有一夜不来。

一夕共酌，谈吐间妙解音律 [6] 。于曰：“卿声娇细，倘度一曲 [7] ，必能消魂 [8] 。”女笑曰：“不敢度曲，恐消君魂耳。”于固请之，曰：“妾非吝惜，恐他人所闻。君必欲之，请便献丑，但只微声示意可耳。”遂以莲钩轻点足床 [9] ，歌云：

树上乌臼鸟 [10] ，赚奴中夜散。

不怨绣鞋湿，只恐郎无伴。

声细如蝇，裁可辨认。而静听之，宛转滑烈，动耳摇心。歌已，启门窥曰：“防窗外有人。”绕屋周视，乃入。生曰：“卿何疑惧之深？”笑曰：“谚云：‘偷生鬼子常畏人。’妾之谓矣。”既而就寝，惕然不喜 [11] ，曰：“生平之分 [12] ，殆止此乎？”于急问之，女曰：“妾心动，妾禄尽矣 [13] 。”于慰之曰：“心动眼 [14] ，盖是常也，何遽此云？”女稍怿 [15] ，复相绸缪。

【注释】

[6] 妙解：通晓，精深。音律：古代指律吕、宫调，泛指乐曲音乐。

[7] 度一曲：唱一支歌。度曲，按谱填词或歌唱。

[8] 消魂：同“销魂”。谓感情非常激动，魂魄离体。

[9] 莲钩：喻女子纤足。足床：床前或座前的踏脚板杌。

[10] 乌臼鸟：学名卷尾，雀形目，卷尾科候鸟名。形似鸦而小，北方俗称“黎雀”，又名“鸦舅”、“祝鸠”、“驾犁”、“铁鹦鹉”等。常在黎明时啼唤。明杨慎《丹铅录》：“乌臼，五更鸣，架架格格者也。”

[11] 惕然：提心吊胆的样子。

[12] 分：情分，缘分。

[13] 妾心动，妾禄尽矣：我心跳不安，我的福分完了。《左传·庄公四年》，楚武王出师前对王后邓曼说：“余心荡。”邓曼说：“王禄尽矣。”心动，即心荡，心跳，突感不安。禄尽，福分完了。禄，福分。

[14] 眼（shùn）：眼皮跳。

[15] 怿（yì）：喜悦。

【译文】

一天晚上，女子和于璟一起喝酒，在谈话时显示出她精通音律。于璟说：“你声音娇柔纤细，如能唱一支歌，定能使人销魂。”女子笑着说：“我不敢唱歌，是怕销了你的魂。”于璟一再让女子唱歌，女子说：“不是我吝惜什么，是怕别人听见。你一定要我唱，我这就献丑来唱，但是只能小声唱，表达出意味来就行了。”便用纤足轻轻点着床腿，唱道：

树上乌臼鸟，赚奴中夜散。

不怨绣鞋湿，只恐郎无伴。

声音纤细如蝇，刚刚能听出唱的是什么。但静心去听，歌声抑扬动听，圆润清亮，悦人耳，动人心。唱完歌，女子开门出去察看说：“要提防窗外有人。”围着屋子走了一圈，都看了一遍，才肯进屋。于璟说：“你为什么疑虑恐惧这么严重？”女子笑着说：“谚语说：‘偷生鬼子常畏人。’说的就是我。”接着，两人上床睡觉，女子提心吊胆，心中不乐，说：“我们一生的缘分，恐怕到此为止了吧？”于璟急忙问何出此言，女子说：“我突感心跳，大概福分已尽。”于璟安慰她说：“心跳眼跳都是常事，怎么突然说这个？”女子稍微高兴一些，又互相缠绵恩爱起来。

更漏既歇 [16] ，披衣下榻，方将启关，徘徊复返，曰：“不知何故，惿 心怯 [17] 。乞送我出门。”于果起，送诸门外。女曰：“君伫望我 [18] ，我逾垣去，君方归。”于曰：“诺。”视女转过房廊，寂不复见。方欲归寝，闻女号救甚急。于奔往，四顾无迹，声在檐间。举首细视，则一蛛大如弹，抟捉一物，哀鸣声嘶。于破网挑下，去其缚缠，则一绿蜂，奄然将毙矣。捉归室中，置案头。停苏移时，始能行步。徐登砚池，自以身投墨汁，出伏几上，走作“谢”字。频展双翼，已乃穿窗而去。自此遂绝。

【注释】

[16] 更漏：古代夜间计时的工具。又称漏壶、漏刻。早期漏壶多为泄水型。歇：停止。指夜尽。

[17] 惿 （tí sī）：胆战心惊。《集韵》：“惿 ，心怯。”

[18] 伫望：站着看。

【译文】

五更过后，女子披衣下床，刚要开门，又迟疑不决地走回来说：“不知为什么，就是心中害怕。请送我出门。”于璟果然起床，送到门外。女子说：“你站在这里看着我，等我翻墙走了，你再回去。”于璟说：“好吧。”于璟望着女子转过房廊，杳然不见。正要回屋睡觉，就听见女子急切的呼救声。于璟跑到那里，环顾四周，没有踪迹，声音发自屋檐间。他抬头仔细一看，有一只弹丸大小的蜘蛛，捉住一只昆虫抟弄，正是昆虫发出声嘶力竭的哀鸣。他划破蛛网，挑下昆虫，去掉缠缚在身的蛛丝，却是一只绿蜂，气息奄奄，快死了。于璟把绿蜂拿回到屋里，放在案头。静息多时，绿蜂才能爬行。绿蜂缓缓爬上砚台，把自己的身体投到墨汁里，出来后趴在案子上走着，足迹现出一个“谢”字。然后它频频震动双翅，从窗户飞走了。从此，绿衣女再没出现过。

黎氏

【题解】

虽然写男女鬼狐之间的性事，但结为性伴或结为婚姻，在《聊斋志异》中是有明显区别的。结为婚姻，意味着生子，意味着和家庭、家族都发生联系。结为性伴，则仅为男女之间的性联系。结为性伴，在《聊斋志异》中分为士大夫和山村牧猪奴所为两类。前者发生在书斋，是风流韵事，后者发生在“野田草露”，则低级下流，为士大夫所不取。《聊斋志异》大部分写的性事是士大夫趣味的。士大夫类性事可以转为婚姻，不妨碍嫁娶生子，但“野田草露”类性事，往往是不结果的花朵，女性多为邪恶幻化，以悲剧结束。所以蒲松龄在“异史氏曰”中说不可能在“野合逃窜中求贤妇”。本篇和下篇《荷花三娘子》可为注脚。

就“再娶者，皆引狼入室耳”而言，本篇带有寓言性质。但这个判断不仅不符合社会事实，也并不能代表蒲松龄在这个问题上的理智的全面的想法。比如在卷七的《细柳》篇，蒲松龄就塑造了一个贤惠明智的后母形象。

龙门谢中条者 [1] ，佻达无行 [2] 。三十余丧妻，遗二子一女，晨夕啼号，萦累甚苦 [3] 。谋聘继室，低昂未就。暂雇佣媪抚子女。一日，翔步山途 [4] ，忽一妇人出其后。待以窥觇，是好女子，年二十许。心悦之，戏曰：“娘子独行，不畏怖耶？”妇走不对。又曰：“娘子纤步，山径殊难。”妇仍不顾。谢四望无人，近身侧，遽挲其腕 [5] ，曳入幽谷，将以强合。妇怒呼曰：“何处强人，横来相侵！”谢牵挽而行，更不休止。妇步履跌蹶 [6] ，困窘无计，乃曰：“燕婉之求 [7] ，乃若此耶？缓我，当相就耳。”谢从之。偕入静壑，野合既已，遂相欣爱。妇问其里居姓氏，谢以实告。既亦问妇，妇言：“妾黎氏。不幸早寡，姑又殒殁 [8] ，块然一身 [9] ，无所依倚，故常至母家耳。”谢曰：“我亦鳏也 [10] ，能相从乎？”妇问：“君有子女无也？”谢曰：“实不相欺，若论枕席之事，交好者亦颇不乏。只是儿啼女哭，令人不耐。”妇踌蹰曰：“此大难事！观君衣服袜履款样 [11] ，亦只平平，我自谓能办。但继母难作，恐不胜诮让也 [12] 。”谢曰：“请毋疑阻。我自不言，人何干与？”妇亦微纳 [13] ，转而虑曰：“肌肤已沾，有何不从？但有悍伯 [14] ，每以我为奇货 [15] ，恐不允谐，将复如何？”谢亦忧皇 [16] ，请与逃窜。妇曰：“我亦思之烂熟。所虑家人一泄，两非所便。”谢云：“此即细事。家中惟一孤媪，立便遣去。”妇喜，遂与同归。先匿外舍，即入遣媪讫，扫榻迎妇，倍极欢好。妇便操作，兼为儿女补缀，辛勤甚至。谢得妇，嬖爱异常 [17] ，日惟闭门相对，更不通客。

【注释】

[1] 龙门：古县名。位于山西西南部。北魏置，因处黄河要津而得名。治所在今山西河津。

[2] 佻（tiāo）达：轻薄。

[3] 萦（yíng）累：负担，牵累。

[4] 翔步：缓步。

[5] 挲（suō）：摩挲。

[6] 跌蹶：形容步履困难，跌跌撞憧。

[7] 燕婉：亦作“嬿婉”。指夫妇和爱之情。《诗·邶风·新台》：“燕婉之求，籧篨不鲜。”

[8] 姑：婆婆。殒殁：死。

[9] 块然：孤独的样子。

[10] 鳏：鳏夫，无妻或丧妻之男性。

[11] 款样：样式。

[12] 诮让：责难，谴责。

[13] 纳：接受。

[14] 伯：丈夫之兄。

[15] 奇货：奇货可居，指凭借珍奇少见的货物以谋取钱财。

[16] 忧皇：担忧惶急。

[17] 嬖爱：宠爱。

【译文】

龙门的谢中条，轻薄放荡，品行不端。他三十多岁丧妻，留下二男一女，早晚连哭带叫的，拖累得苦不堪言。他想娶继室，又高不成低不就，只得暂时雇个老妈子抚养子女。一天，谢中条在山路上缓缓行走，忽然有个妇人出现在他的身后。他略加等候，偷偷一瞧，是个漂亮女人，二十岁左右。他心生爱悦，调戏说：“娘子独自赶路，不害怕吗？”妇人只管走路，不作回答。他又说：“娘子这么纤弱的脚步，山路实在难走。”妇人仍然没看他一眼。谢中条见四周无人，走近妇人身旁，突然抓住她的手腕，拽进幽深的山谷，准备强行欢爱。妇人生气地大喊：“哪里来的强盗，竟来野蛮欺人！”谢中条连拉带拽，继续前行，仍不停步。妇人脚步跌跌撞撞，尴尬异常，无计可施，于是说：“要求恩爱，就这样吗？把我放开，我就依你。”谢中条按她说的去做。两人一起走进寂静的山谷，野合以后，便互相爱悦。妇人问谢中条的住处和姓名，谢中条如实相告。然后也问妇人同样的问题，妇人说：“我姓黎。不幸早年死了丈夫，又死了婆婆，孓然一身，无依无靠，所以常回娘家。”谢中条说：“我也死了老婆，你能跟我过日子吗？”妇人问：“你有没有子女？”谢中条说：“实不相瞒，若说枕席之事，相好的也挺不少。只是儿哭女号，让人受不了。”妇人犹豫地说：“这事最难办！看你衣服鞋袜的款式，也只是一般，我自以为都会做。但是继母难当，恐怕受不了人们的指责。”谢中条说：“请不用顾虑重重。我本人不说什么，别人怎么干预？”黎氏也有点儿同意，转而担心地说：“肌肤都让你碰了，有什么不依你的？但是我还有个蛮横的大伯子，总是把我视为奇货可居，恐怕不会让我们称心如意，又将怎么办？”谢中条也忧虑不安，打算让黎氏偷跑到自己家去。黎氏说：“我也想得烂熟了。只是担心家人一旦泄露出去，对你我两人都不利。”谢中条说：“这是小事一桩。家里只有一个孤老妈子，我立即就打发她走。”黎氏显得高兴起来，便与谢中条一齐回家。黎氏先躲在外边的房子里，谢中条立即进屋把老妈子打发走后，便扫净床铺，迎接黎氏，两人加倍亲热。黎氏马上操持家务，同时为儿女缝缝补补，极为辛勤。谢中条得到黎氏，宠爱异常，每天关起大门和黎氏厮守，再也不与外人交往。

月余，适以公事出，反关乃去 [18] 。及归，则中门严闭，扣之不应。排阖而入 [19] ，渺无人迹。方至寝室，一巨狼冲门跃出，几惊绝！入视子女皆无，鲜血殷地，惟三头存焉。返身追狼，已不知所之矣。

【注释】

[18] 反关：反锁，自外关闭门户。

[19] 排阖：打开门。阖，门扇。

【译文】

一个多月后，谢中条恰巧因公事外出，便反锁门后离去。等他回到家里，却见里外屋之间的门关得严严实实，去敲门也没人答应。他破门而入，里面没有一人。他正要到卧室去，一只大狼冲出门来，几乎把他吓死。他进屋一看，儿子女儿一个都没了，却见鲜血染红了屋地，只有三个人头还在。他回身去追大狼，大狼已不知去向。

异史氏曰：士则无行 [20] ，报亦惨矣。再娶者，皆引狼入室耳，况将于野合逃窜中求贤妇哉！

【注释】

[20] 无行：无德，品行不端。

【译文】

异史氏说：读书人行为不端，所受报应也够惨的。凡再娶的都是引狼入室，何况企图在野合私奔中寻找贤惠的妻子呢！

荷花三娘子

【题解】

本篇由两个独立的故事组成而以后一个故事为主。

前一个故事就框架而言，与《黎氏》相同，都是否定野合中的性伴侣不可靠——宗湘若在发现别人野合过程中认识了狐女，与狐女交往后生病。由于顾念旧情，他释放了招致自己害病的狐女。狐女被释放后感恩把荷花三娘子介绍给他。后一个故事写宗湘若与荷花三娘子的婚恋过程，神光离合，忽而莲花，忽而少女，忽而怪石，忽而纱帔，写得浪漫优雅，清气袭人，见出蒲松龄对于士大夫中插花、清供、摆设等的关注和品位。在稿本《聊斋志异》中有这样一段文字：“友人云：“‘花如解语还多事，石不能言最可人’。放翁佳句，可为此传写照。”但明伦评论说：“评引放翁句，疑即是篇所造端。”

湖州宗湘若 [1] ，士人也。秋日巡视田垅，见禾稼茂密处，振摇甚动。疑之，越陌往觇 [2] ，则有男女野合。一笑将返。即见男子靦然结带 [3] ，草草径去。女子亦起，细审之，雅甚娟好。心悦之，欲就绸缪 [4] ，实惭鄙恶，乃略近拂拭曰：“桑中之游乐乎 [5] ？”女笑不语。宗近身启衣，肤腻如脂，于是挼莎上下几遍 [6] 。女笑曰：“腐秀才！要如何，便如何耳，狂探何为？”诘其姓氏，曰：“春风一度 [7] ，即别东西，何劳审究？岂将留名字作贞坊耶 [8] ？”宗曰：“野田草露中，乃山村牧猪奴所为 [9] ，我不习惯。以卿丽质，即私约亦当自重，何至屑屑如此 [10] ？”女闻言，极意嘉纳 [11] 。宗言：“荒斋不远，请过留连。”女曰：“我出已久，恐人所疑，夜分可耳。”问宗门户物志甚悉，乃趋斜径，疾行而去。更初，果至宗斋。殢雨尤云 [12] ，备极亲爱。积有月日，密无知者。

【注释】

[1] 湖州：府名。地处浙江北部，因临近太湖而得名，治所在今浙江吴兴。今为湖州市。

[2] 陌：田间东西方向的道路，泛称道路。觇：看，偷窥。

[3] 靦（miǎn）然：羞惭的样子。

[4] 绸缪（móu）：本意为缠绵。《诗·唐风·绸缪》，“绸缪束薪，三星在天，今夕何夕，见此良人。”后因以“绸缪”形容男女欢爱。

[5] 桑中之游：指男女幽会。《诗·鄘风·桑中》：“期我乎桑中，要我乎上宫。”

[6] 挼莎（nuó suō）：又作“挼挲”，以手探摸。

[7] 春风一度：比喻领略一番意境或情趣。多指男女间的欢爱。

[8] 贞坊：贞节牌坊。

[9] 牧猪奴：指粗鄙之人。

[10] 屑屑：猥琐。

[11] 嘉纳：赞许而接受。

[12] 殢（tì）雨尤云：喻男女之交合。

【译文】

湖州的宗湘若是个读书人。秋天他到田地里巡视，看见在庄稼茂密的地方，摇摆晃动得厉害。他起了疑心，跨过田垄去看，却见一对男女在野合。他笑了笑就要往回走。当即看见男人羞惭地系上腰带，慌忙离去。这时女子也坐起身来，他仔细一瞧，长得还很漂亮。宗湘若心中喜欢这个女人，想马上缠绵一回，却又为这粗野行为感到惭愧，便稍微近前，轻轻抚摩，说：“你们的幽会快活吗？”女子只是笑，不说话。宗湘若走近女子身旁，解开衣服，只见肌肤细腻如脂，于是把女子浑身上下几乎都摸了一遍。女子笑着说：“迂腐的秀才！要怎样就怎样，乱摸什么？”宗湘若问女子姓什么，女子说：“恩爱一回，就各自东西，何必细问？难道还要留下姓名来立贞节牌坊吗？”宗湘若说：“在野地里荒草露水中恩爱，山村粗野的人才这么干，我不习惯。就凭你这么漂亮，即使私会也应该自重，怎至于这么草率？”女子听了这话，非常赞成。宗湘若说：“我家离这里不远，请你去家里待一会儿。”女子说：“我已出来很长时间，恐怕被人怀疑，半夜里是可以的。”详细问清宗湘若家门前的标志后，就走上一条小路，快步离去。一更时分，女子果然来到宗湘若家。两人沉浸于云雨欢会之中，极为亲爱。过了一个月，还没人知道这个秘密。

会一番僧卓锡村寺 [13] ，见宗，惊曰：“君身有邪气，曾何所遇？”答言：“无之。”过数日，悄然忽病。女每夕携佳果饵之，殷勤抚问，如夫妻之好，然卧后必强宗与合。宗抱病，颇不耐之，心疑其非人，而亦无术暂绝使去，因曰：“曩和尚谓我妖惑，今果病，其言验矣。明日屈之来 [14] ，便求符咒。”女惨然色变，宗益疑之。次日，遣人以情告僧，僧曰：“此狐也。其技尚浅，易就束缚。”乃书符二道，付嘱曰：“归以净坛一事 [15] ，置榻前，即以一符贴坛口。待狐窜入，急覆以盆，再以一符粘盆上，投釜汤烈火烹煮，少顷毙矣。”家人归，并如僧教。夜深，女始至，探袖中金橘，方将就榻问讯。忽坛口飕飗一声，女已吸入。家人暴起，覆口贴符。方欲就煮，宗见金橘散满地上，追念情好，怆然感动，遽命释之。揭符去覆，女子自坛中出，狼狈颇殆 [16] ，稽首曰 [17] ：“大道将成，一旦几为灰土！君，仁人也，誓必相报。”遂去。

【注释】

[13] 番僧：西番之僧。番，旧时对西方边境少数民族的称呼。卓锡：僧人居留。卓，植立。锡，锡杖、禅杖，僧人外出云游所持，故以植立禅杖代指其挂单某处。

[14] 屈：邀请。

[15] 净坛：洁净的坛罐。一事：一件。

[16] 狼狈：困苦受窘的样子。殆：危殆。

[17] 稽首：跪拜礼，跪下拱手，叩头至地。

【译文】

这时恰巧有一位番僧住在村中的寺庙里，见到宗湘若，吃惊地说：“你身上有邪气，曾经遇到过什么？”宗湘若回答说：“什么也没遇到。”过了几天，宗湘若忽然无缘无故地病倒了。女子每夜都带上好的果品给他吃，殷勤地加以安慰，就像夫妻一般恩爱，只是躺下后一定勉强要宗湘若跟她欢合。宗湘若有病在身，有些不耐烦，心中怀疑她不是人类，但也无法暂时断绝，让她离开，于是说：“前些日子有个和尚说我被妖精迷惑，现在果然患病，他的话应验了。明天我邀请他前来，就向他要一道符咒。”女子一下子凄然变了脸色，宗湘若对她也更加怀疑。第二天，宗湘若派家人把情况告知番僧，番僧说：“这女子是狐狸。它本事还小，容易捉住。”便写了两道符，交给家人，嘱咐说：“回去拿个洁净的坛子放在床前，便用一道符贴在坛口上。等狐狸窜进坛子后，赶紧用盆盖住，再把另一道符贴在盆上，放到盛着热水的锅里用烈火加以烹煮，不一会儿就会毙命。”家人返回后，便一切都按番僧说的去做。夜深以后，女子才到，拿出袖中的金橘，正要到床前问候病情。忽然坛口发出“飕飗”一声，女子已被吸进坛里。家人猛然起身冲出，盖住坛口，贴上第二道符。刚要拿去烹煮，宗湘若看见金橘散了满地，回想起以往的恩爱，心中悲伤，触动了感情，连忙吩咐把她放了。家人揭去符，拿走盖住坛口的盆，女子从坛中出来，一副狼狈不堪的样子，伏地叩头说：“我大道即将修成，不料几乎化为灰土！你是一位仁人，我发誓一定要报答你。”随即离去。

数日，宗益沉绵，若将陨坠 [18] 。家人趋市，为购材木。途中遇一女子，问曰：“汝是宗湘若纪纲否 [19] ？”答云：“是。”女曰：“宗郎是我表兄。闻病沉笃 [20] ，将便省视，适有故不得去。灵药一裹，劳寄致之。”家人受归。宗念中表迄无姊妹，知是狐报。服其药，果大瘳，旬日平复。心德之，祷诸虚空，愿一再觏 [21] 。一夜，闭户独酌，忽闻弹指敲窗。拔关出视，则狐女也。大悦，把手称谢，延止共饮。女曰：“别来耿耿，思无以报高厚 [22] 。今为君觅一良匹，聊足塞责否？”宗问：“何人？”曰：“非君所知。明日辰刻，早越南湖，如见有采菱女，着冰縠帔者 [23] ，当急舟趁之 [24] 。苟迷所往，即视堤边有短干莲花隐叶底，便采归，以蜡火爇其蒂 [25] ，当得美妇，兼致修龄 [26] 。”宗谨受教。既而告别，宗固挽之。女曰：“自遭厄劫，顿悟大道。即奈何以衾裯之爱 [27] ，取人仇怨？”厉色辞去。

【注释】

[18] 陨坠：死亡。

[19] 纪纲：指仆人。

[20] 沉笃：沉重。

[21] 觏（gòu）：见。

[22] 高厚：天高地厚。此指大恩大德。

[23] 冰縠（hú）帔：白绉纱披肩。縠，绉纱类丝织品。帔，披肩。

[24] 趁：赶上，追赶。

[25] 爇：烧。

[26] 修龄：长寿。

[27] 衾裯之爱：犹枕席之爱。衾，被褥。裯，床帐。

【译文】

过了几天，宗湘若病情更加沉重，好像快要死了。家中人到市上去给他买棺材。途中遇到一个女子，发问说：“你是宗湘若的仆人吗？”家人回答说：“是。”女子说：“宗郎是我的表哥。听说他病情严重，想去看望，正好因事无法前去。这里有一包灵药，麻烦你给他带去。”家人接过药来，返回家中。宗湘若心想表亲中根本没有姐妹，知道这是狐狸报恩。他服了药，果然病情大为减轻，十天后恢复健康。他感激狐女，便向空中祷告，希望与她再见一面。一天夜里，宗湘若闭门独自喝酒，忽然听到用手指敲窗户的声音。开了门闩，出门一看，却是狐女。宗湘若喜悦异常，握着她的手表示感谢，请她坐下一起喝酒。狐女说：“分别后心事萦回，不能释怀，心想无法来报答你的恩德。如今我为你找了一个如意的配偶，不知能勉强塞责吗？”宗湘若问：“她是什么人？”狐女说：“这不是你能知道的。明天早上辰时，你早些前往南湖，如果看见一位披着白绉纱披肩的采菱女郎，就赶快划船追赶。如果你把她追丢了，看见岸边有一枝短杆莲花隐藏在荷叶下面，你就把它采回家，用蜡烛的火烧花蒂，就会得到一位美丽的妻子，还能获得长寿。”宗湘若恭敬地接受指教。之后，狐女说要走，宗湘若再三挽留。狐女说：“自从遭受劫难，顿时领悟大道。怎能因男女枕席欢爱，招人仇视怨恨？”便神色严肃地告别离去。

宗如言，至南湖，见荷荡佳丽颇多。中一垂髫人 [28] ，衣冰縠，绝代也。促舟劘逼 [29] ，忽迷所往。即拨荷丛，果有红莲一枝，干不盈尺，折之而归。入门，置几上，削蜡于旁 [30] ，将以爇火。一回头，化为姝丽，宗惊喜伏拜。女曰：“痴生！我是妖狐，将为君祟矣！”宗不听。女曰：“谁教子者？”答曰：“小生自能识卿，何待教？”捉臂牵之，随手而下，化为怪石，高尺许，面面玲珑。乃携供案上，焚香再拜而祝之。入夜，杜门塞窦 [31] ，惟恐其亡。平旦视之 [32] ，即又非石，纱帔一袭，遥闻芗泽 [33] ，展视领衿，犹存馀腻。宗覆衾拥之而卧。暮起挑灯，既返，则垂髫人在枕上。喜极，恐其复化，哀祝而后就之。女笑曰：“孽障哉！不知何人饶舌，遂教风狂儿屑碎死 [34] ！”乃不复拒。而款洽间，若不胜任，屡乞休止，宗不听。女曰：“如此，我便化去！”宗惧而罢。由是两情甚谐，而金帛常盈箱箧，亦不知所自来。女见人喏喏，似口不能道辞，生亦讳言其异。怀孕十馀月，计日当产。入室，嘱宗杜门禁款者 [35] ，自乃以刀剖脐下，取子出，令宗裂帛束之，过宿而愈。

【注释】

[28] 垂髫人：少女。垂髫，指女孩尚未束发及笄。

[29] 劘（mó）逼：迫近，逼近。劘，切近，迫近。

[30] 削蜡：削剪烛芯，使之易燃。

[31] 杜门塞窦：关闭门窗。杜，堵塞。窦，孔穴，此指窗。

[32] 平旦：平明，天明。

[33] 芗（xiāng）泽：香气。芗，同“香”。

[34] 屑碎：犹琐碎，纠缠的意思。

[35] 禁款者：禁止他人叩门。款，叩门。

【译文】

宗湘若依言而行，来到南湖，见荷花荡中佳人很多。其中有一位少女，穿着雪白的绉纱披肩，容色绝代。他催船速行，逼近少女，忽然不见了少女的去向。他当即拨开荷丛，果然看见一枝红莲，莲杆不满一尺，便把红莲折下来回家。进门后，他把红莲放在桌上，在一旁削剪烛芯，准备点火。刚一回头，红莲就变成了美女，宗湘若又惊又喜，伏地跪拜。女郎说：“傻书生！我是妖狐，要给你作祟了！”宗湘若听也不听。女郎说：“是谁教你的？”宗湘若回答说：“我本来就能认出你来，还用教吗？”便抓住胳膊去拉女郎，女郎随手滑下，化为怪石，高一尺左右，面面玲珑剔透。于是宗湘若把怪石供在桌上，点上香，拜了两拜，祈祷一番。到夜间后，宗湘若关紧门窗，唯恐女郎逃走。天亮时一看，却又不是怪石，而是一件薄纱披肩，远远地就能闻到香气，打开领口衣襟一看，还有女性留下的柔腻。宗湘若盖上被子，抱着披肩躺下。傍晚起来点灯，回床上时，却见少女躺在枕头上。宗湘若高兴到了极点，他害怕女郎再变化，便先苦苦哀求，然后才凑上前去。女郎笑嘻嘻地说：“孽障啊！不知是谁饶舌，以致让这疯狂的家伙把我纠缠死了！”便不再拒绝。然而在亲热时，女郎好像承受不住，屡次要求停止，宗湘若置若罔闻。女郎说：“你再要这样，我就变化而去！”宗湘若怕她变，才停下来。从此，两人感情非常和谐，而钱财经常装满箱箱柜柜，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女郎与人谈话只是“嗯嗯”地顺从应诺，好像不善于言谈辞令，宗湘若对女郎异乎寻常的来历也避而不谈。后来，女郎怀孕十多个月，按日子一算该临产了。她便走进屋里，嘱咐宗湘若关上门，不许敲门，自己用刀剖开肚子，取出孩子，让宗湘若撕块布把肚子裹好，过了一夜，伤口愈合。

又六七年，谓宗曰：“夙业偿满 [36] ，请告别也。”宗闻泣下，曰：“卿归我时，贫苦不自立，赖卿小阜 [37] ，何忍遽言离逷 [38] ？且卿又无邦族 [39] ，他日儿不知母，亦一恨事。”女亦怅悒曰：“聚必有散，固是常也。儿福相，君亦期颐 [40] ，更何求？妾本何氏，倘蒙思眷，抱妾旧物而呼曰荷花三娘子，当有见耳。”言已解脱，曰：“我去矣。”惊顾间，飞去已高于顶。宗跃起，急曳之，捉得履。履脱及地，化为石燕 [41] ，色红于丹朱，内外莹澈，若水精然。拾而藏之。检视箱中，初来时所着冰縠帔尚在。每一忆念，抱呼三娘子，则宛然女郎，欢容笑黛，并肖生平，但不语耳。

【注释】

[36] 夙业：佛家语，意为前生之业。业，梵语“羯磨”的意译，泛指一切身心活动。凡业都有相应的果报。此处所说的“偿满”，即指对夙业的果报。

[37] 小阜：小康。阜，盛，丰富。

[38] 离逷（tì）：远离。逷，同“逖”，远。

[39] 邦族：宗族亲戚。

[40] 期（qī）颐：百岁。《礼记·曲礼》：“百年曰期颐。”郑玄注：“期，犹要也；颐，养也。”人至百岁饮食起居无所不恃于养，故称百岁为“期颐”。

[41] 石燕：为古生代腕足类石燕子科动物中华弓石燕及近缘动物的化石。中药材，主要成分为碳酸钙。《初学记·天部下》引《湘州记》曰：“零陵山有石燕，遇风雨即飞，止还为石。”

【译文】

又过了六七年，女郎对宗湘若说：“以前的业债已经还完，请让我们分别吧。”宗湘若闻言直流眼泪，说：“你嫁我时，我贫寒清苦，不能自立，因为有了你才稍稍富裕了一些，怎么忍心突然就说离去？而且你又没有家族，将来孩子不知道母亲是谁，也是一件遗憾的事。”女郎也惆怅抑郁地说：“有聚必有散，本是常理。儿子一脸福相，你也能长命百岁，还有什么可求？我本来姓何，如果承蒙思念，抱着我的旧物喊一声‘荷花三娘子’，就会见到我。”说完挣脱出去，说：“我走啦。”就在宗湘若惊讶地向她望去的瞬间，她已飞得高于头顶。宗湘若纵身跃起，急忙去拽女郎，却只抓到一只鞋。鞋脱手落在地上，变成石燕，颜色比朱砂还红，内外莹澈透明，像水晶似的。他便把石燕捡起，加以收藏。宗湘若查看箱子，女郎刚来时穿的白绉纱披肩还在。每当他想念女郎时，抱着披肩喊一声“三娘子”，于是抱的便是真真切切的女郎，欢乐的面容，含笑的眉眼，都与女郎平素一模一样，只是不能说话。

骂鸭

【题解】

这是一篇在《聊斋志异》中罕见的具有反讽意味的小品。

在中国旧时的某些农村，丢了东西，主人照例要大骂一通，一方面是认为骂了可以解气，另一方面认为可以给对方以侮辱和诅咒。这当然是不好的民俗，《骂鸭》就是针对这一民俗的调侃。有趣味的是，蒲松龄并没有正面对此进行说教，而是通过故事，正话反说，说：“甚矣，骂者之宜戒也：一骂而盗罪减！”这让我们看到了蒲松龄作为教育家的睿智和幽默。

邑西白家庄居民某 [1] ，盗邻鸭烹之。至夜，觉肤痒。天明视之，茸生鸭毛 [2] ，触之则痛。大惧，无术可医。夜梦一人告之曰：“汝病乃天罚。须得失者骂，毛乃可落。”而邻翁素雅量 [3] ，生平失物，未尝征于声色 [4] 。某诡告翁曰：“鸭乃某甲所盗。彼深畏骂焉，骂之亦可警将来。”翁笑曰：“谁有闲气骂恶人。”卒不骂。某益窘，因实告邻翁，翁乃骂，其病良已 [5] 。

【注释】

[1] 邑：县。这里指作者家乡淄川县。白家庄：据清代乾隆年间地图，在淄川的正西乡（忠信乡），今为淄博张店区的白家庄。

[2] 茸（róng）生：细毛丛生。

[3] 雅量：度量宽宏。

[4] 征：表露，表现。

[5] 良已：完全痊愈。

【译文】

城西白家庄的居民某人，偷邻居的鸭子煮吃了。到夜里，觉得皮肤发痒，天亮一看，长出毛茸茸的一身鸭毛，一碰就疼。他大为恐惧，可又无法医治。夜里，梦见有一个人告诉他：“你的病是天罚。必须挨失主的骂，鸭毛才能脱落。”然而邻居老汉一向气度宽宏，平时丢了东西，从来不露声色。某人假意告诉老汉说：“鸭子是某甲偷的。他最怕挨骂，你骂他一顿，也可以警告他以后别再来偷。”老汉笑了一笑，说：“谁有闲气去骂一个坏人。”结果始终不骂。某人更加尴尬，只好如实告知邻家老汉，老汉于是骂他一顿，他的病便好了。

异史氏曰：甚矣，攘者之可惧也 [6] ：一攘而鸭毛生！甚矣，骂者之宜戒也：一骂而盗罪减！然为善有术，彼邻翁者，是以骂行其慈者也。

【注释】

[6] 攘：窃取。

【译文】

异史氏说：偷东西的后果太可怕了：一偷鸭子就生出鸭毛来！骂人的后果也太应该注意了：一骂小偷就减轻了偷盗的罪过！然而行善也有不同的方法，那位邻家老汉是用骂人来体现了自己的慈悲的。

柳氏子

【题解】

就子为讨债者而言，本篇与卷一的《四十千》是同一母题。但本篇又不是简单的欠钱，而是事关商业道德，侵吞合伙人的钱财，故柳氏子对于所谓父亲的报复和刻骨仇恨更甚，乃至令人发指。

在具体的描写上，本篇较之《四十千》更为细致深入。《四十千》仅写儿子讨够了钱就死去，故事也即结束。本篇则写柳氏子在“荡侈逾检，翁囊积为空”，并且杀了“翁故蓄善骡”之后，死了化为鬼依然积怨未消，意图报复，只是在故事的结尾才交代仇恨的原因。

虽然本篇在理念上写欠钱还债的因果报应颇为浅薄，但在描写上却颇为形象传神。如果抛撇开因果报应，小说中老父亲对于儿子的痛惜深情，骄纵的儿子对于父亲的刻薄寡情，不是令我们想起现实生活中屡见不鲜的生活场景吗？

胶州柳西川 [1] ，法内史之主计仆也 [2] 。年四十馀，生一子，溺爱甚至，纵任之，惟恐拂。既长，荡侈逾检 [3] ，翁囊积为空。无何，子病。翁故蓄善骡，子曰：“骡肥可啖。杀啖我，我病可愈。”柳谋杀蹇劣者 [4] ，子闻之，即大怒骂，疾益甚。柳惧，杀骡以进，子乃喜。然尝一脔 [5] ，便弃去。疾卒不减，寻毙。柳悼叹欲死。

【注释】

[1] 胶州：州名，明置。位于山东半岛西南隅胶州湾，今山东青岛下辖的胶州市。

[2] 法内史：法若真（1623—1706），字汉儒，号黄石，别号黄山，胶州人。善书画，有政声。顺治三年（1648）中进士，先后任翰林院编修、浙江按察使、湖广布政使、江南安徽布政使等职。有《黄山集》、《黄山诗留》、《黄山文留》等。《山东通志·人物志》、《增修胶（州）志》有传。内史，顺治初年设“内三院”，即内翰林国史院、内翰林秘书院、内翰林弘文院。法若真曾任内翰林国史院中书舍人，故称之为“内史”。主计仆：掌管财务出入的管家。

[3] 荡侈逾检：放荡奢侈，不守规矩。逾，过。检，规范，规矩。

[4] 蹇（jiǎn）劣：质次，劣等。蹇，不利于行。

[5] 脔（luán）：切成碎块的肉。

【译文】

胶州的柳西川是法若真内史的财务管家。他四十多岁时生了一个儿子，极为溺爱，总是放纵不管，唯恐拂逆其意。儿子长大后，奢侈放荡，不知检点，把柳西川积蓄的钱财挥霍一空。不久，儿子病了。柳西川原先养了一头上好的骡子，儿子说：“这骡子长得很肥，肉好吃。杀了骡子，给我吃肉，我的病就能好。”柳西川想杀一头劣等的骡子，儿子闻言，怒气冲冲，破口大骂，病情更加严重。柳西川心里害怕，便杀了上好的骡子，把肉端给儿子吃，儿子这才高兴起来。然而儿子只尝了一块肉，其他的肉就不要了。病情始终不减，不久死去。柳西川哀伤叹息，痛不欲生。

后三四年，村人以香社登岱 [6] 。至山半，见一人乘骡驶行而来，怪似柳子。比至，果是。下骡遍揖，各道寒暄。村人共骇，亦不敢诘其死，但问：“在此何作？”答云：“亦无甚事，东西奔驰而已。”便问逆旅主人姓名，众具告之。柳子拱手曰：“适有小故，不暇叙间阔 [7] 。明日当相谒。”上骡遂去。众既归寓，亦谓其未必即来。厌旦伺之 [8] ，子果至，系骡厩柱，趋进笑言。众谓：“尊大人日切思慕，何不一归省侍？”子讶问：“言者何人？”众以柳对。子神色俱变，久之曰：“彼既见思，请归传语：我于四月七日，在此相候。”言讫，别去。

【注释】

[6] 香社：结伙朝山进香祭神。岱：泰山。又称“岱宗”，简称“岱”。

[7] 暇：闲暇。间阔：久别。

[8] 厌（yàn）旦：黎明。《荀子·儒效》：“遂选马而进，朝食于戚，暮宿于百泉，厌旦于牧之野。”杨倞注：“厌，掩也；夜掩于旦，谓未明已前也。”

【译文】

三四年后，村人结伙到泰山去烧香。来到半山腰时，看见一个人骑着骡子走来，形貌与柳西川的儿子十分相像。等来到跟前一看，果然是他。柳家儿子下了骡子，向大家都拱手作揖，分别寒暄一番。村人都很惊骇，也不敢就他原先的死打听什么，只是问：“你在这里干什么？”他回答说：“也没什么事，只是东奔西跑而已。”便问旅店主人的姓名，大家一一告知。柳家儿子拱手行礼说：“凑巧有点儿小事，来不及叙谈别情，明天我会去看大家。”说着跨上骡子离去。大家回到旅店后，也都认为他未必就来。第二天早晨，大家正在等候，他果然到来，把骡子拴在马厩的柱子上，走上前来说笑。大家说：“你父亲天天都在苦苦想念你，你为什么不回家看望他？”柳家儿子惊讶地问：“你们说的是谁？”大家回答说的是柳西川。他神色大变，过了许久才说：“他既然想我，请你们回去传话：在四月七日，我在这里等他。”说罢告别离去。

众归，以情致翁。翁大哭，如期而往，自以其故告主人。主人止之曰：“曩见公子神情冷落，似未必有嘉意。以我卜也 [9] ，殆不可见。”柳涕泣不信。主人曰：“我非阻君，神鬼无常，恐遭不善。如必欲见，请伏椟中 [10] ，待其来，察其词色，可见则出。”柳如其言。既而子果至，问：“柳某来否？”主人答云：“无。”子盛气骂曰：“老畜产那便不来！”主人惊曰：“何骂父？”答曰：“彼是我何父！初与义为客侣 [11] ，不图包藏祸心 [12] ，隐我血赀 [13] ，悍不还。今愿得而甘心 [14] ，何父之有！”言已，出门，曰：“便宜他！”柳在椟历历闻之，汗流接踵 [15] ，不敢出气。主人呼之，乃出，狼狈而归。

【注释】

[9] 以我卜也：据我的估计。《左传·宣公十一年》：“以我卜也，郑不可从。”

[10] 椟（dú）：木柜，木箱。

[11] 客侣：合伙在外经商。

[12] 包藏祸心：外表不露声色暗中害人。《左传·昭公元年》：“小国无罪，恃实其罪；将恃大国之安靖已，而无乃包藏祸心以图之。”

[13] 隐：隐吞。血赀：血本，辛苦积聚之资本。

[14] 得而甘心：得而杀之，以快心意。《左传·庄公九年》：“管（仲）、召（忽）仇也，请受而甘心焉。”杜预注：“甘心，言欲快意戮杀之。”

[15] 汗流接踵：汗流到了脚后跟。踵，脚跟。《庄子·列御寇》：“伏地汗流至踵。”

【译文】

大家回村后，把情况告知柳西川。柳西川大哭一场，按期前往，自然把来意告诉了旅店主人。主人阻止他说：“前些日子我见公子神情冷漠，似乎未必会有好意。据我估计，恐怕不能去见他。”柳西川直流眼泪，不肯相信。主人说：“不是我不让你去，是鬼神无常，恐怕会遭遇不幸。如果一定要去相见，请你藏在柜子里，等他到来后，看他的态度如何，如果可以相见，你再出来。”柳西川依言而行。后来，柳家儿子果然到来，问旅店主人说：“柳某来了吗？”主人回答说：“没来。”儿子满腔怒气地骂道：“老畜生怎么不来！”主人吃惊地说：“你怎么骂自己的父亲？”儿子回答说：“他是我什么父亲！起初我与他是合伙经商的关系，不料他包藏祸心，暗中吞没了我的血本，蛮不讲理，就是不还。现在我杀了他才觉痛快，哪来的什么父亲！”说完走出屋门，说：“便宜了他！”柳西川在柜子里听得清清楚楚，吓得大汗一直淌到了后脚跟，连大气也不敢出。主人喊他，他才出来，狼狈而归。

异史氏曰：暴得多金，何如其乐！所难堪者偿耳。荡费殆尽，尚不忘于夜台 [16] ，怨毒之于人甚矣哉！

【注释】

[16] 不忘于夜台：死后在地下还不能忘怀。夜台，墓穴，冥间。

【译文】

异史氏说：突然得到许多钱财，多么快活！所难以承受的却是偿还。把冤家的家财几乎消耗一空，死后还不能忘怀，怨恨对于人来说真是太厉害了！

上仙

【题解】

这是一篇纪实地叙述作者和他的友人们寻访巫医求药的散文。依次写寻医求药的原因，巫医的相貌风度，房间的陈设，巫医与求医者的访谈，以及求来的狐仙与作者及友人们的问答，最后写寻医求药的结果。过程叙次井然，有条不紊，曲折有致。宾主之间的问答揖让也从容纡徐，宛然如见。在现代读者看来，巫医装神弄鬼，荒诞得不得了，蒲松龄和他的朋友们毕恭毕敬，也愚不可及。不过，在当日，蒲松龄和他的友人们的确是极其郑重认真地对待此事，因为他们信！

癸亥三月 [1] ，与高季文赴稷下 [2] ，同居逆旅 [3] 。季文忽病。会高振美亦从念东先生至郡 [4] ，因谋医药。闻袁鳞公言：南郭梁氏家有狐仙，善“长桑之术” [5] 。遂共诣之。

【注释】

[1] 癸亥：指康熙二十二年，1683年。

[2] 高季文：名之駮，康熙丁丑（1697）拔贡，授东昌府茌平县教谕，未之任，卒。见乾隆《淄川县志》。稷下：古地名。此处指府城济南。

[3] 逆旅：旅店。

[4] 念东先生：高珩（1612—1697），字葱佩，号念东，别号紫霞居士，淄川人。明崇祯十六年（1643）进士，选庶吉士。入清后，曾任国子祭酒、吏部侍郎、刑部侍郎等职。能诗文，有《栖云阁集》。见乾隆《淄川县志》。郡：郡城，指济南。

[5] 长桑之术：医术。长桑，战国时名医，扁鹊的老师。据《史记·扁鹊仓公列传》：“（扁鹊）少时为人舍长。舍客长桑君过，扁鹊独奇之，常谨遇之。长桑君亦知扁鹊非常人也。出入十馀年，乃呼扁鹊私坐，间与语曰：‘我有禁方，年老，欲传与公，公毋泄。’扁鹊曰：‘敬诺。’乃出其怀中药予扁鹊：‘饮是以上池之水，三十日当知物矣。’乃悉取其禁方书尽与扁鹊。忽然不见，殆非人也。”

【译文】

癸亥年三月，我与高季文前往济南，同住一家旅店。高季文忽然病了。恰巧高振美也跟高念东先生来到府城，便一起商量如何医治。听袁鳞公说，南郊梁氏家有狐仙，擅长医术，便一起前去拜访。

梁，四十以来女子也，致绥绥有狐意 [6] 。入其舍，复室中挂红幕 [7] 。探幕以窥，壁间悬观音像，又两三轴，跨马操矛，驺从纷沓 [8] 。北壁下有案，案头小座，高不盈尺，贴小锦褥，云仙人至，则居此。众焚香列揖。妇击磬三 [9] ，口中隐约有词。祝已，肃客就外榻坐 [10] 。妇立帘下理发支颐与客语 [11] ，具道仙人灵迹。久之，日渐曛 [12] 。众恐碍夜难归，烦再祝请。妇乃击磬重祷，转身复立曰：“上仙最爱夜谈，他时往往不得遇。昨宵有候试秀才，携肴酒来与上仙饮，上仙亦出良酝酬诸客 [13] ，赋诗欢笑。散时，更漏向尽矣 [14] 。”言未已，闻室中细细繁响，如蝙蝠飞鸣。

【注释】

[6] 致：情致，意态。绥绥（suí）有狐意：《诗·卫风·有狐》：“有狐绥绥。”毛传：“绥绥，匹行（相随而行）貌。”此处用以形容狐的神态。

[7] 复室：指套间。幕：幕布。

[8] 驺（zōu）从：古代达官贵人出行时，侍卫前后的骑卒。

[9] 磬（qìng）：古代石质打击乐器。其形和材质后代多有变化，寺庙中往往用金属铸造，在念经礼神时敲击。

[10] 肃：敬请。《礼记·曲礼》：“主人肃客而入。”

[11] 支颐：手支下巴。

[12] 曛：暮。

[13] 良酝（yùn）：好酒。

[14] 更漏：古代夜晚以刻漏（计时器具）计时、报更，故称更漏。向尽：将尽，此指黑夜将尽。

【译文】

梁氏是个四十来岁的女子，风致神秘很有狐狸的意味。走进梁氏的屋里，套间中挂着红色的帘幕。撩开帘幕一看，墙上悬挂着观音菩萨的肖像，还有两三幅画，画上的人物骑在马上，手握长矛，骑马的侍从人员纷乱繁杂。北墙下有个案子，案头放着一个小小的座位，高不满一尺，铺着小小的锦褥子，说是仙人到来，便坐这个座位。大家点上香，列队拱手作揖。梁氏敲磬三声，口中念念有词。祷告完毕，梁氏请大家到外屋的坐榻上就座。梁氏站在帘幕下，整理一下头发，用手支着下巴，跟大家谈话，说的都是大仙显灵的事迹。过了许久，天色渐黑，大家担心夜里难以回家，请梁氏再给祷告求仙。梁氏便又去敲磬，重新祷告，然后转身又站在帘幕下说：“大仙最喜欢夜间谈话，其他时间往往遇不上大仙。昨天夜里有一位等候考试的秀才带着酒菜前来与大仙喝酒，大仙也拿出美酒款待秀才，两人又是写诗，又是欢笑。等分手时，已经夜色将尽。”话没说完，便听见屋里有一种细细的繁密的声响，就像蝙蝠连飞带叫。

方凝听间，忽案上若堕巨石，声甚厉。妇转身曰：“几惊怖煞人！”便闻案上作叹咤声，似一健叟 [15] 。妇以蕉扇隔小座 [16] 。座上大言曰：“有缘哉！有缘哉！”抗声让座 [17] ，又似拱手为礼。已而问客：“何所谕教 [18] ？”高振美遵念东先生意，问：“见菩萨否？”答云：“南海是我熟径 [19] ，如何不见。”又：“阎罗亦更代否？”曰：“与阳世等耳。”“阎罗何姓？”曰：“姓曹。”已乃为季文求药。曰：“归当夜祀茶水，我于大士处讨药奉赠 [20] ，何恙不已。”众各有问，悉为剖决 [21] ，乃辞而归。过宿，季文少愈。余与振美治装先归，遂不暇造访矣。

【注释】

[15] 健叟：康健的长者。

[16] 蕉扇：芭蕉扇。

[17] 抗声：大声，高声。

[18] 谕教：见教。

[19] 南海：指浙江舟山的普陀山。相传为观世音显灵说法的道场，是中国佛教四大名山之一。

[20] 大士：佛家对菩萨的通称。此指观音大士。

[21] 剖决：剖析决断。

【译文】

正当大家仔细倾听时，忽然案子上面像落下一块巨石，声音很大。梁氏转过身来说：“几乎吓死人了！”马上听见案子上传来叹息声，发出叹息的似乎是一个健壮的老汉。梁氏用芭蕉扇遮住小座位。只听见座位上有人大声说：“有缘啊！有缘啊！”便高声让座，又似乎在拱手行礼。接着便问大家：“你们有何见教？”高振美遵照高念东先生的意思问：“你见到菩萨了吗？”回答说：“去南海是我的熟路，怎能见不到？”高振美又问：“阎王也更换吗？”回答说：“与人间一样。”高振美问：“阎王姓什么？”回答说：“姓曹。”问完后便为高季文求药。回答说：“回去后要在夜间用茶水祭祀，我在观音大士那里要来了药赠送给你们，什么病治不好？”大家也各有所问，大仙都一一作了决断，于是大家告辞返回。过了一夜，高季文的病稍好一些。我与高振美打点行装先回家乡，就没有时间去拜访梁氏了。

侯静山

【题解】

本篇与上篇的《上仙》是姊妹篇，估计是同时创作的。都是写民间“请神”活动，而且都与高念东有关。不同的是前一篇《上仙》请的是狐仙，高念东只是事涉其中。《侯静山》请的是猴仙，高念东既是叙述者，事件又关涉到其祖上。从这两篇故事来看，高念东是作者很尊敬的人，对于请神之事颇为相信，从某种意义上不可谓不是蒲松龄的知己，其为《聊斋志异》写序并非敷衍之作。他为《聊斋志异》写序时声言“《诺皋》、《夷坚》，亦可与六经同功”，力挺《聊斋志异》；表示“君将为魍魉曹丘生，仆何辞《齐谐》鲁仲连乎”，并非虚语。在此篇中猴仙叹赞高念东家为“好人家”云云，大概也是蒲松龄行文中有意的奉迎之词。

高少宰念东先生云 [1] ：崇祯间 [2] ，有猴仙，号静山。托神于河间之叟 [3] ，与人谈诗文、决休咎 [4] ，娓娓不倦。以肴核置案上 [5] ，啖饮狼籍，但不能见之耳。时先生祖寝疾 [6] ，或致书云：“侯静山，百年人也 [7] ，不可不晤。”遂以仆马往招叟。叟至经日，仙犹未来，焚香祠之，忽闻屋上大声叹赞曰：“好人家！”众惊顾。俄檐间又言之。叟起曰：“大仙至矣。”群从叟岸帻出迎 [8] ，又闻作拱致声 [9] 。既入室，遂大笑纵谈。时少宰兄弟尚诸生 [10] ，方入闱归 [11] 。仙言：“二公闱卷亦佳 [12] ，但经不熟 [13] ，再须勤勉，云路亦不远矣 [14] 。”二公敬问祖病，曰：“生死事大，其理难明。”因共知其不祥。无何，太先生谢世 [15] 。

【注释】

[1] 高少宰念东先生：指高珩。高珩号念东。少宰，对吏部的别称，高珩曾任吏部侍郎，故称其为“少宰”。

[2] 崇祯：明恩宗朱由检的年号。

[3] 托神：民间传说神灵附于人身以显示灵异。河间：位于冀中平原腹地，今河北河间市。

[4] 休咎：吉凶。

[5] 肴核：指肉类、果类食品。

[6] 寝疾：重病卧床。

[7] 百年人：年老有道之人。

[8] 岸帻（zé）：随意洒脱的样子。岸，露额曰岸。帻，覆盖在额头上的头巾。

[9] 拱致：拱手致意。

[10] 少宰兄弟：指珩及其兄高玮、弟高玶。高玮、高珩以崇祯己卯（1639）年同中乡试。见乾隆《淄川县志》。在诸兄弟中，玮、珩中乡试最早。“时少宰兄弟尚诸生”，则其时当在此之前。

[11] 入闱（wéi）归：指参加乡试回来。

[12] 二公：指高玮、高珩。

[13] 经：指儒家的“五经”。

[14] 云路：直上青云之路，喻科举成功。

[15] 太先生：指高念东祖父。太，对上辈的尊称。

【译文】

吏部侍郎高念东先生说，崇祯年间，有一位猴仙，号静山。他附着在一位河间的老汉身上，与人们谈论诗文，判断吉凶，娓娓道来，不知疲倦。把菜肴果品放在桌上，他连吃带喝，搞得杯盘狼藉，只是无法见到他。当时，高念东先生的祖父卧病在床，有人写信来说：“侯静山是年老有道之人，不能不与他相见。”高念东先生便派仆从车马去请老汉。老汉来了一整天，猴仙仍然没来，只好又烧香祭祀一番，忽然，人们听见屋顶上有人大声赞叹说：“好人家！”大家惊讶地去看屋顶。一会儿，屋檐上又有人说话。老汉起身说：“大仙到了。”大家潇洒随意地随老汉出来迎接大仙，于是又听见拱手致意的声音。进屋后，大仙放声大笑，开怀畅谈。当时高念东兄弟还是诸生，刚参加乡试回来。大仙说：“两位的试卷还不错，只是经书读得不熟，需要再勤奋些，青云之路也快临近了。”高念东兄弟二人恭敬地询问祖父的病情，大仙说：“生死大事，其中的道理难以讲清。”于是兄弟二人都知道祖父的病已经难以治愈了。没过多久，高先生的祖父便离开了人世。

旧有猴人，弄猴于村。猴断锁而逸，不可追，入山中。数十年，人犹见之。其走飘忽，见人则窜。后渐入村中，窃食果饵，人皆莫之见。一日，为村人所睹 [16] ，逐诸野，射而杀之。而猴之鬼竟不自知其死也，但觉身轻如叶，一息百里 [17] 。遂往依河间叟，曰：“汝能奉我，我为汝致富。”因自号静山云。

【注释】

[16] 睹：看见，发现。

[17] 一息：呼吸之间，极言时间短暂。

【译文】

从前有个养猴的人，在乡村耍猴。猴挣断锁链逃跑，没有追上，猴子逃到山中。数十年后，人们还可看见它。它行走飘忽，见人就逃。后来，它逐渐进村偷吃果品食物，人们都看不见它的踪影。一天，它被村民发现，在野地里追它，把它射死。然而猴的鬼魂竟然不知道自己已经死去，只觉得身体轻得像一片树叶，一口气能走百里之遥。于是它去依附在河间老汉的身上，说：“如果你能尊奉我，我就让你致富。”便自号静山。

长沙有猴，颈系金，尝往来士大夫家，见之者必有庆幸之事。予之果，亦食。不知其何来，亦不知其何往也。有九旬馀老人言：“幼时犹见其上有牌，有前明藩邸识记 [18] 。”想亦仙矣。

【注释】

[18] 藩邸：藩王邸宅。识记：标志。

【译文】

长沙有一只猴，脖子上系着金链，经常出现在士大夫家，凡见到它的肯定会有喜庆之事。给他果子，它也吃。不知道它从哪里来，也不知道它往哪里去。有一位九十多岁的老人说：“小时还看见它的金链上有一个牌，上面有前明藩王府邸的标志。”想来它也成仙了。

钱流

【题解】

这大概是《聊斋志异》中篇幅最短的寓言故事了。如果不算标点，《钱流》不过五十馀字，但包含的意蕴却非常深厚丰富。《聊斋志异》稿本无名氏乙评论说：“妙义无穷。”由于简短含蓄，可以从多个方面衍申解读，但集中表达了蒲松龄关于钱币流通如水的观念，表达了他在货币上的商人意识。当然，追溯起来，这个观点并不始于蒲松龄，司马迁在《史记·货殖列传》中就说过：“积著之理，务完物，无息币。”“财币欲其行如流水。”

沂水刘宗玉云 [1] ：其仆杜和，偶在园中见钱流如水，深广二三尺许。杜惊喜，以两手满掬 [2] ，复偃卧其上 [3] 。既而起视，则钱已尽去，惟握于手者尚存。

【注释】

[1] 沂水：山东县名。位于山东东南部。明朝属青州府，清朝雍正年间属沂州府。今属山东临沂。

[2] 掬：捧。

[3] 偃卧：仰卧。偃，仰。

【译文】

沂水县的刘宗玉说：他的仆人杜和，偶然在园子里看见钱像水一样流，水的深度和宽度都是二三尺左右。杜和满心惊喜，用两手捧满了钱，又躺在钱流上。后来起身一看，钱已经流光，只有握在手里的钱还在。

郭生

【题解】

据蒲箬撰《清故显考岁进士、候选儒学训导柳泉公行述》，蒲松龄虽然长期在毕家教书，但由于文名显赫，“引掖后进，则又不独于受业门墙者，耳为提，面为命，循循善诱，无倦色，无惰容也。即单寒之士，时以文艺来质，为曲指迷途，俾知进取，从不滥施丹黄，致堕狐窟也”。蒲松龄有着广泛的丰富的指导写作的经历，因此，本篇所写狐狸指导写作的寓言故事大概是有所感而发。

值得注意的是，本篇所谓写作，指的是八股文。虽然八股文在形式上程式化，在内容上墨守成规保守，但在指导训练和习作的进展上，与我们现在的作文并无二致。郭生对于狐狸的指导由不解不信到理解相信，又到不解不信，同他有所进益，稍有所得，便沾沾自足有关。所以蒲松龄说：“满招损，谦受益，天道也。”

郭生，邑之东山人 [1] 。少嗜读，但山村无所就正，年二十馀，字画多讹。先是，家中患狐，服食器用，辄多亡失，深患苦之。一夜读，卷置案头，被狐涂鸦 [2] ，甚者，狼籍不辨行墨 [3] 。因择其稍洁者辑读之，仅得六七十首。心甚恚愤，而无如何。又积窗课廿馀篇 [4] ，待质名流 [5] 。晨起，见翻摊案上，墨汁浓泚殆尽 [6] 。恨甚。

【注释】

[1] 邑：县邑，指淄川。东山：即今山东淄博淄川区东山。

[2] 涂鸦：涂抹，胡乱涂写。唐卢仝《示添丁》诗：“忽来案上翻墨汁，涂抹诗书如老鸦。”

[3] 行（háng）墨：行格字迹。

[4] 窗课：旧称私塾中学生习作的诗文。课，课业。

[5] 质：求教，就正。

[6] 泚（cǐ）：渍，蘸。此处指为墨汁涂染，污渍。

【译文】

郭生是淄川东山人。他从小酷爱读书，但是山村里无处请教，已经二十多岁，写字的笔画还有许多错误。先前，郭生家里闹狐狸，吃的穿的用的东西总是多所遗失，郭生深感苦恼。一天夜里读书时，郭生把书放在案头，遭到狐狸的涂抹，严重的地方墨色狼藉，字的行距都难以分辨。郭生于是挑选字面稍微整洁一些的集中在一起来读，这样便只剩下了六七十首。郭生心里愤怒异常，却又毫无办法。郭生又积存了二十多篇习作的文章，等候请教名流。早晨起床后，郭生见文章翻开摊放在案头，被浓浓的墨汁涂抹殆尽。郭生愤恨极了。

会王生者以故至山，素与郭善，登门造访。见污本，问之。郭具言所苦，且出残课示王 [7] 。王谛玩之 [8] ，其所涂留，似有春秋 [9] ，又覆视涴卷 [10] ，类冗杂可删。讶曰：“狐似有意。不惟勿患，当即以为师。”过数月，回视旧作，顿觉所涂良确。于是改作两题，置案上，以觇其异。比晓，又涂之。积年馀，不复涂，但以浓墨洒作巨点，淋漓满纸。郭异之，持以白王。王阅之曰：“狐真尔师也，佳幅可售矣 [11] 。”是岁，果入邑庠 [12] 。郭以是德狐 [13] ，恒置鸡黍 [14] ，备狐啖饮。每市房书名稿 [15] ，不自选择，但决于狐。由是两试俱列前名 [16] ，入闱中副车 [17] 。

【注释】

[7] 残课：指被狐狸弄坏的残留的习作。

[8] 谛（dì）玩：仔细玩味。

[9] 春秋：暗喻批评。相传孔子据鲁史作《春秋》，起自鲁隐公元年（前722），止于鲁哀公十四年（前481），是中国第一部编年体的史书。叙事简括，而又“寓褒贬，别美恶”，世称“春秋笔法”。

[10] 涴（wò）卷：被涂抹的文卷。涴，沾污。

[11] 佳幅：佳作。可售：指可考中。唐韩愈《祭虞部张员外文》：“司我明试，时维邦彦，各以文售，幸皆少年。”

[12] 入邑庠：指考中秀才。明清时代称县学为邑庠。

[13] 德：感恩，感德。

[14] 鸡黍：招待客人的饭菜。《论语·微子》：“（丈人）止子路宿，杀鸡为黍而食之。”

[15] 市：买。房书名稿：进士考试的优秀闱墨。明顾炎武《日知录·十八房》：“房稿，则十八房进士之作。”明清时书贾常刊印房稿，供应考者学习，类似于现在的高考优秀作文选。

[16] 两试：明清科举考试制度规定，诸生每三年参加两次考试，一为岁试，一为科试。岁试成绩优异者可补廪膳生员。科试成绩优异者可录送乡试。

[17] 入闱：指参加乡试。副车：副贡。乡试录取名额之外录取贡入太学者，称副榜贡生，简称副贡。清初副贡仍需参加岁试，故下文有“一次四等，两次五等”之说。

【译文】

正巧王生因事来到东山，因一向与郭生关系很好，便来登门拜访。王生见到被涂抹的书本，问其原故。郭生把心中的苦恼和盘托出，并拿出残缺不全的习作文章给王生看。王生仔细玩味，发现那些涂掉的和保留的文字，似乎都隐隐褒贬有度，又重看涂抹过的书本，大抵行文冗杂，可以删除。他因而惊讶地说：“狐狸似乎是有意为之。你不仅不必担心，还应以它为师。”过了几个月，郭生重新审视自己的旧作，顿时觉得涂改得非常正确。于是他改写了两篇旧作，放在案头，以观察有何异常。等天破晓时，文章又被涂改。经过一年多时间，文章不再被涂改，只是被洒上许多浓浓的大墨点子，淋漓满纸。郭生感到奇怪，拿着文章去告诉王生。王生看了一遍，说：“这狐狸真是你的老师。改过的文章堪称佳作，准能考取功名。”这一年，郭生果然考中了秀才。郭生因此而感激狐狸，经常摆上待客的饭菜，供狐狸吃喝。每当买来进士的范文名稿时，自己都不加选择，只凭狐狸决断。因此在以后的两次考试中，郭生都名列前茅，在乡试中被额外录取为副榜贡生。

时叶、缪诸公稿 [18] ，风雅艳丽，家传而户诵之。郭有抄本，爱惜臻至，忽被倾浓墨碗许于上，污荫几无馀字；又拟题构作 [19] ，自觉快意，悉浪涂之 [20] ：于是渐不信狐。无何，叶公以正文体被收 [21] ，又稍稍服其先见。然每作一文，经营惨淡 [22] ，辄被涂污。自以屡拔前茅 [23] ，心气颇高，以是益疑狐妄。乃录向之洒点烦多者试之，狐又尽泚之。乃笑曰：“是真妄矣！何前是而今非也？”遂不为狐设馔，取读本锁箱簏中。旦见封锢俨然，启视，则卷面涂四画，粗于指，第一章画五，二章亦画五，后即无有矣。自是狐竟寂然。后郭一次四等、两次五等 [24] ，始知其兆已寓意于画也。

【注释】

[18] 稿：指八股文稿本。商衍鎏《清代科举考试述录》：“八股之选本、稿本性质不同。……稿本文仅一人，由于自行编订，类于别集。”

[19] 构作：构思写作。

[20] 浪涂：任意涂抹。

[21] 正文体：端正文风。文体，文章的风格或结构、体裁。收：拘捕。

[22] 经营惨淡：原指作画前先用浅淡颜色勾勒轮廓，苦心构思，经营位置。引申指苦心谋划并从事某项事情。

[23] 前茅：原指行军时的先头部队。古代行军时，前哨以茅为旌，遇敌情或变故，则举茅以示警告。《左传·宣公十二年》：“前茅虑无。”后称考试成绩优秀，榜示名次在前者为“名列前茅”。

[24] 四等、五等：岁考时，考生试卷分为六等：文理平通者列为一等，文理亦通者列为二等，文理略通者列为三等，文理有疵者列为四等，文理荒缪者列为五等，文理不通者列为第六等。列四等者，廪免责停饩，增、附、青、社俱扑责，不许科考，乡试年只准录遗。考五等者，廪生停廪，原停廪者降增，增降附，附降青衣，谓之青生，不许科考录遗，送乡试为对读，事竣准复附生。青衣发社，原发社者黜为民。

【译文】

当时，叶、缪诸公的文章风雅而又艳丽，家家户户都在传诵。郭生有一个他们时文的抄本，爱惜备至，忽然都被一碗左右的浓墨倒在上面，污染得几乎不剩一字；他又拟题写了一些文章，自己觉得写得不错挺高兴，却全部被任意涂抹了。于是，他渐渐地不再相信狐狸。不久，叶公因端正文风事而被收捕，他又稍稍佩服狐狸的先见之明。然而，郭生每作一篇文章，都是惨淡经营，却总是遭到涂抹。他自以为考试曾屡次名列前茅，心气颇为高傲，因此越发怀疑狐狸是在胡来。他便抄录以前倾洒墨点很多的文章来检验狐狸，狐狸又都给涂抹掉了。于是他笑着说：“这真是胡来了！怎么过去肯定的现在又否定了？”便不给狐狸备办食品，并把读本锁在箱柜里。第二天早晨，只见箱柜仍然锁得好好的，打开一看，只见封面画了四条线，每条线比手指还粗，第一章画了五条线，第二章也画了五条线，后面就不画了。从此，狐狸始终寂无声迹。在后来的岁考中，他一次考四等，两次考了五等，这才知道考试的预兆已经寄托在笔划中了。

异史氏曰：满招损，谦受益，天道也 [25] 。名小立，遂自以为是，执叶、缪之馀习，狃而不变 [26] ，势不至大败涂地不止也。满之为害如是夫！

【注释】

[25] 满招损，谦受益，天道也：骄傲招受损害，谦虚则得到补益，这是天理。语出《书·大禹谟》：“满招损，谦受益，时乃天道。”

[26] 狃（niǔ）：因袭，拘泥。

【译文】

异史氏说：满招损，谦受益，这是天下至道。小有名气，便自以为是，拘守叶、缪诸公残留的习气，拘泥因袭，不加变通，势必不一败涂地就不会终止。自满的危害就是如此啊！

金生色

【题解】

按照现代的婚姻观念，寡妇再嫁是很自由的事。但在中国的明清时代却是一个很大的社会问题。《金生色》的妻子由于想再嫁，酿成了重大的社会悲剧：因私刑而死的，除了金生色的妻子，还有无赖子董贵，邻人子的妻子；因官法受到惩处的，邻妪被杖毙，金生色的岳母被笞。这还不包括木翁一家被烧，被勒索，家产荡尽的经济损失。这一切都是金生色的鬼魂所一手导演，所谓“一人不杀，而诸恨并雪”。其实，金生色言行不一，极其虚伪狠毒。蒲松龄称其为“抑何明也”，“可不谓神乎”，反映了当日社会正统的婚姻道德观念和法律的严酷以及蒲松龄在这个问题上的认同。

本篇的男主人公姓金，女主人公姓木，按照中国古代五行的说法，金克木会造成婚姻上的不幸。大概这是本篇开篇即介绍双方姓名的缘由。

本篇在文学描写上颇有可取之处。比如金生色的母亲和岳母在金生色妻子再嫁问题上的不同的心态和纠结的心理写得细致入微，切近人情。金生色的鬼魂在其妻和董贵两情方洽时从棺木出来惩治两人，分别从其妻和董贵、婢女、金母的视角写出，切换镜头，转换场景，既文笔经济，又有效地渲染了紧张恐怖的气氛。但明伦评论说：“两情方洽，突然而来，若见若隐，有色有声，遂得假手以报，如分相偿。每一读之，令人快心，又令人吐舌。”

金生色，晋宁人也 [1] 。娶同村木姓女，生一子，方周岁。金忽病，自分必死，谓妻曰：“我死，子必嫁，勿守也 [2] ！”妻闻之，甘词厚誓 [3] ，期以必死。金摇手呼母曰：“我死，劳看阿保，勿令守也。”母哭应之。既而金果死。木媪来吊，哭已，谓金母曰：“天降凶忧，婿遽遭命 [4] 。女太幼弱，将何为计？”母悲悼中，闻媪言，不胜愤激，盛气对曰：“必以守！”媪惭而罢。夜伴女寝，私谓曰：“人尽夫也 [5] 。以儿好手足，何患无良匹？小儿女不早作人家，眈眈守此襁褓物 [6] ，宁非痴子？倘必令守，不宜以面目好相向。”金母过，颇闻馀语，益恚 [7] 。明日，谓媪曰：“亡人有遗嘱，本不教妇守也。今既急不能待，乃必以守！”媪怒而去。母夜梦子来，涕泣相劝，心异之。使人言于木，约殡后听妇所适 [8] 。而询诸术家 [9] ，本年墓向不利 [10] 。妇思自衒以售 [11] ，缞绖之中 [12] ，不忘涂泽 [13] 。居家犹素妆，一归宁 [14] ，则崭然新艳。母知之，心弗善也，以其将为他人妇，亦隐忍之。于是妇益肆。

【注释】

[1] 晋宁：州县名。位于云南中部，现为昆明下辖县。

[2] 守：指守寡。

[3] 甘词厚誓：甜言蜜语，恳切发誓。

[4] 遽遭命：意谓突然死去。遭命，死亡的讳词。

[5] 人尽夫也：意谓人人都可以做丈夫。《左传·桓公十五年》：“雍姬知之，谓其母曰：‘父与夫孰亲？’其母曰：‘人尽夫也，父一而已，胡可比也。’”

[6] 眈眈：垂目注视。襁褓物：代指小儿。

[7] 恚（huì）：怒，恨。

[8] 殡：出殡，入土。适：嫁人。

[9] 术家：以从事占卜算命看风水等为生的人。

[10] 本年墓向不利：旧时举行葬礼必请术家选择墓地，择定时日、墓向，如有碍忌，另作选择。不利，指不利于埋葬。

[11] 自衒（xuàn）以售：卖弄风姿，意欲改嫁。衒，炫耀，矜夸。三国魏曹植《求自试表》：“夫自衒自媒者，士女之丑行也。”

[12] 缞绖：古代丧服名。缞，亦作“衰”，披于胸前的麻布条。绖，丧服中的麻布带，在首为首绖，在腰为腰绖。

[13] 涂泽：化妆打扮。泽，香泽，脂粉。

[14] 归宁：回娘家。

【译文】

金生色是晋宁人。他娶本村木家的女儿为妻，生了一个儿子，刚满周岁。金生色忽然得了病，自以为必死，对妻子说：“我死后，你一定要改嫁，不要守节！”妻子听了，甜言蜜语，信誓旦旦，保证一定守节至死。金生色又摇摇手，叫来母亲说：“我死后，有劳母亲照管孙子，别让他妈守节。”母亲哭着答应下来。不久，金生色果然死去。木母前来吊唁，哭完对金母说：“天降不幸，女婿突然死去。我女儿太年轻，将来怎么办？”金母在悲痛伤感中听了木母的话，不胜愤怒，也很激动，充满怒气地回答说：“一定要让她守节！”木母心中惭愧，不再说话。晚上，木母陪伴女儿过夜，私下对女儿说：“人人都可以做丈夫。就凭我女儿的好模样，何愁没有如意的配偶？年纪轻轻的女人不及早找个人家，只是眼巴巴地守着襁褓中的孩子，难道不是傻子吗？如果一定让你守节，你也别拿好脸色对她。”恰巧金母经过这里，听到一些未尽之语，更加气愤。第二天，金母对木母说：“我儿子有遗嘱，本来不让媳妇守节。既然如今她急不可待了，就一定要她守节！”木母怒冲冲地离去。夜里，金母梦见儿子前来，流着眼泪劝她不要让木女守节，心中感到诧异。她让人告诉木家，约定给儿子出殡后任凭木女嫁人。然而，向阴阳先生一打听，说是本年内墓向不利，出殡的事便拖下来了。木女想通过炫耀自己以求赶快嫁人，在戴孝期间，也不忘涂脂抹粉。她住在婆家还穿素色的衣服，一回娘家，就穿上崭新的艳装。金母得知后，心里觉得她很不好，但因她即将成为别人的媳妇，也就隐忍下来。于是，木女愈加放肆。

村中有无赖子董贵者，见而好之，以金啖金邻妪 [15] ，求通殷勤于妇。夜分，由妪家逾垣以达妇所，因与会合。往来积有旬日，丑声四塞，所不知者惟母耳。妇室夜惟一小婢，妇腹心也。一夕，两情方洽，闻棺木震响，声如爆竹。婢在外榻，见亡者自幛后出 [16] ，带剑入寝室去。俄闻二人骇诧声，少顷，董裸奔出。无何，金捽妇发亦出，妇大嗥 [17] 。母惊起，见妇赤体走去，方将启关，问之不答。出门追视，寂不闻声，竟迷所往。入妇室，灯火犹亮。见男子履，呼婢，婢始战惕而出，具言其异，相与骇怪而已。

【注释】

[15] 啖：吃。这里是买通、贿赂的意思。

[16] 幛：帷帐。

[17] 嗥：叫。

【译文】

村中有个无赖汉名叫董贵，见到木女后就看上了，便用钱买通金家邻居的老太太，求她向木女传达衷情。半夜时分，董贵从老太太家翻墙前去木女的住处，于是与木女私通。两人往来了十多天，丑闻四处流传，只有金母还不知道。木女屋里夜间只有一个小丫环，是木女的心腹。一天夜里，两人正缠绵时，就听见棺材震响，那声音像放爆竹似的。小丫环在外屋的床上看见死去的金生色从帷帐后面走出，手握宝剑，走进寝室。不久便听见董贵与木女惊异的呼声。没多久董贵赤身露体跑了出来。不多时金生色揪着木女的头发也走出来，木女放声号叫。金母被吵起来，看见木女光着身子跑出去，正要开门，问她也不回答。追出门去看，四周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儿声响，而木女竟然不知去向。金母走进木女的居室，灯还亮着。她看见有一双男人的鞋，便招呼小丫环，小丫环这才战战兢兢地走出来，把发生的怪事一一讲出，两人相对惊讶不已。

董窜过邻家，团伏墙隅。移时，闻人声渐息，始起。身无寸缕，苦寒甚战，将假衣于妪 [18] 。视院中一室，双扉虚掩，因而暂入。暗摸榻上，触女子足，知为邻子妇。顿生淫心，乘其寝，潜就私之。妇醒，问：“汝来乎？”应曰：“诺。”妇竟不疑，狎亵备至。

【注释】

[18] 假：借。

【译文】

董贵逃到邻居老太太的家里，缩成一团蹲在墙角。过了好一阵子，他渐渐再也听不见人声，这才站起身来。他身上一丝不挂，冻得直打哆嗦，想向老太太家去借衣服。他看见院里有一间房屋，两扇门虚掩着，便暂且走了进去。他在黑暗中摸到床上，碰到一只女人的脚，知道这是邻居老太太的儿媳妇。他顿时生出淫念，乘那妇人还在睡觉，偷偷上床奸污。妇人醒来问：“你回来啦？”他回答说：“回来啦。”妇人竟然一点儿都不怀疑，便与他尽情亲热。

先是，邻子以故赴北村，嘱妻掩户以待其归。既返，闻室内有声，疑而审听，音态绝秽，大怒，操戈入室。董惧，窜于床下，子就戮之。又欲杀妻，妻泣而告以误，乃释之。但不解床下何人，呼母起，共火之 [19] ，仅能辨认。视之，奄有气息，诘其所来，犹自供吐。而伤数处，血溢不止，少顷已绝。妪仓皇失措，谓子曰：“捉奸而单戮之，子且奈何？”子不得已，遂又杀妻。

【注释】

[19] 火：这里是用灯烛照亮的意思。

【译文】

原来，邻居的儿子因事前往北村，嘱咐妻子关上门等他回来。他回来后，听见屋里有声音，顿生疑心，仔细一听，话语情态都极为秽亵，他心中大怒，拿起兵器冲进屋里。董贵大为恐惧，钻到床下躲藏，邻居的儿子过去就把他杀了。他又想去杀妻子，妻子哭诉那是出于误会，这才放过了她。但是，邻居之子不知道趴在床下的是谁，便把自己的母亲叫过来，拿灯一照，还能认出他是董贵。再一细看，董贵已经奄奄一息，问他怎么来的，还能供认事情的原委。然而，他几处受伤，血流不止，不一会儿便断了气。邻居老太太惊慌失措，对儿子说：“捉奸应该捉双，现在却杀了其中一人，你将怎么处置？”儿子不得已，便又杀了妻子。

是夜，木翁方寝，闻户外拉杂之声 [20] ，出窥，则火炽于檐，而纵火人犹彷徨未去。翁大呼，家人毕集。幸火初燃，尚易扑灭。命人操兵弩，逐搜纵火者。见一人趫捷如猿 [21] ，竟越垣去。垣外乃翁家桃园，园中四缭周墉皆峻固 [22] 。数人梯登以望，踪迹殊杳，惟墙下块然微动，问之不应，射之而耎。启扉往验，则女子白身卧 [23] ，矢贯胸脑。细烛之，则翁女而金妇也。骇告主人。翁媪惊怛欲绝，不解其故。女合眸，面色灰败，口气细于属丝 [24] 。使人拔脑矢，不可出，足踏顶项而后出之。女嘤然一呻 [25] ，血暴注，气亦遂绝。翁大惧，计无所出。

【注释】

[20] 拉杂：火势燃烧的声音。《汉乐府·上邪》：“拉杂摧烧之。”

[21] 趫（qiáo）捷：矫健。

[22] 四缭周墉（yōng）：四面环有垣墙。缭，绕。墉，垣墙。

[23] 白身：光身，赤身。

[24] 气细于属（zhǔ）丝：意谓气息微弱，不能吹动属丝。属丝，即属纩。纩，新丝绵，质轻，遇气即动，可以检验口鼻有无气息。《礼记·丧大记》：“疾病，男女改服，属纩以候绝气。”

[25] 嘤然：鸟鸣声。

【译文】

这天夜里，木父正在睡觉，便听见门外有着火的声音，出门一看，屋檐上着了火，而放火的人犹犹豫豫地还没走开。木父大声喊叫，家人全都赶来。幸好火刚烧着，还容易扑灭。木父命家人手拿兵器和弓箭去搜捕放火的人。家人看见有一个人像矫捷的猿猴一样逾墙而去。墙外是木家的桃园，桃园环绕的围墙高峻坚固。几个家人登在梯子上查看，根本不见放火人的踪迹，只见墙下有个东西还在微动，问话也不答应，便用箭去射，觉得这东西软绵绵的。家人开门前去查看，见一个女人赤条条地躺在那里，箭已射穿胸口和脑门。拿火把仔细一照，却原来是木家的女儿，金家的媳妇。家人惊骇地告知主人。木父木母吓得要死，不知为什么会这样。木女双眼紧闭，面如死灰，呼吸的气息细如游丝。木父让人去拔射中脑门的箭，就是拔不出来，用脚踩住头顶，才拔出来。木女发出一声微弱的呻吟，血水猛喷，于是断了气。木父大为恐惧，想不出什么主意来。

既曙，以实情白金母，长跽哀乞 [26] 。而金母殊不怨怒，但告以故，令自营葬。金有叔兄生光，怒登翁门，诟数前非 [27] 。翁惭沮，赂令罢归。而终不知妇所私者何名。俄邻子以执奸自首，既薄责逐释讫。而妇兄马彪素健讼，具词控妹冤。官拘妪，妪惧，悉供颠末 [28] 。又唤金母，母托疾，遣生光代质，具陈底里。于是前状并发，牵木翁夫妇尽出，一切廉得其情 [29] 。木以诲女嫁 [30] ，坐纵淫 [31] ，笞，使自赎，家产荡焉。邻妪导淫，杖之毙。案乃结。

【注释】

[26] 长跽（jì）：长跪，直挺挺地跪着。

[27] 数（shǔ）：数落，列举罪状。

[28] 颠末：原委，来龙去脉。

[29] 廉：查考。

[30] 诲：教唆，引诱。

[31] 坐：定罪，定其罪。

【译文】

天亮后，木父把实情告知金母，直身跪在地上哀求饶恕。金母却根本就不怨恨恼怒，只是把事情的经过告知木父，让木家自己去安葬女儿。金生色有个叔伯哥哥名叫金生光，气愤地来到木家，数落责骂木女以往的丑事。木父羞愧沮丧，只得给点儿钱，让他回家。然而，人们始终不知是谁与木女私通。不久，邻居的儿子自首捉奸杀人之事，官府稍加斥责，放走了事。而他的妻兄马彪一向好打官司，于是递上状词，为妹妹申冤。官府拘捕了邻居老太太，邻居老太太吓坏了，将事情的始末全部供述出来。官府又传唤金母，金母托称有病，打发金生光代为作证，一一讲出事情的底细。这样，前案再发，木父木母都被牵扯进去，一切情况都调查清楚。木母因为教唆女儿改嫁，判为纵淫罪，应遭笞打，让她花钱赎罪，结果荡尽家产。邻居老太太因为替通奸者牵线，杖打毙命，于是案件了结。

异史氏曰：金氏子其神乎！谆嘱醮妇 [32] ，抑何明也！一人不杀，而诸恨并雪，可不谓神乎？邻妪诱人妇，而反淫己妇；木媪爱女，而卒以杀女。呜呼！“欲知后日因，当前作者是” [33] ，报更速于来生矣。

【注释】

[32] 醮（jiào）妇：再嫁其妇。醮，妇女改嫁。

[33] 欲知后日因，当前作者是：意为想要知道未来吉凶祸福的原因，就是今日之所作为的结果。《传灯录》：“天师曰：前生是因，今生是果。”

【译文】

异史氏说：金家的儿子真是神了！他谆谆嘱咐木女改嫁，是多么明智！他没杀一个人，而使各方面的怨恨都得到昭雪，能不说他神吗？邻居老太太诱使人家的媳妇与人通奸，反而使自己的儿媳妇遭到奸淫；木母疼爱女儿，却终于因此害了女儿。唉，“想知道将来的因缘，就要看当前的作为”，金氏子的报应太迅速，不用等到来生就了断了。

彭海秋

【题解】

本篇记叙秀才彭好古邂逅仙人彭海秋游历西湖的奇遇。四个主要人物分别是：“读书别业，离家颇远”的彭好古；“素有隐恶”的邑名士丘生；布衣洁整，谈笑风流，不请自来的彭海秋；衣柳黄帔，宛然若仙的妓女娟娘。场景变换了数次：一次是在莱州，一次是在西湖，三年之后在扬州，后又回到莱州。无论是彭好古由于百无聊赖“折简邀丘”，还是仙人作法遨游西湖，与妓女娟娘情意绵绵，其场景、心态，大概都夹杂了蒲松龄的某些经历，并散发出一种无奈的寂寞之感。

故事中最为精彩的是诸人乘彩船去西湖的描写：“彩船一只，自空飘落，烟云绕之。众俱登。见一人持短棹，棹末密排修翎，形类羽扇，一摇羽清风习习。舟渐上入云霄，望南游行，其驶如箭。逾刻，舟落水中。”浪漫，瑰丽，颇类宇宙飞船，表现了蒲松龄高度的想象力。

莱州诸生彭好古 [1] ，读书别业 [2] ，离家颇远。中秋未归，岑寂无偶 [3] 。念村中无可共语，惟丘生者，是邑名士，而素有隐恶 [4] ，彭常鄙之。月既上，倍益无聊，不得已，折简邀丘 [5] 。饮次，有剥啄者 [6] 。斋僮出应门，则一书生，将谒主人。彭离席，肃客入，相揖环坐，便询族居。客曰：“小生广陵人 [7] ，与君同姓，字海秋。值此良夜，旅邸倍苦。闻君高雅，遂乃不介而见 [8] 。”视其人，布衣洁整，谈笑风流。彭大喜曰：“是我宗人。今夕何夕，遘此嘉客 [9] ！”即命酌，款若夙好。察其意，似甚鄙丘，丘仰与攀谈 [10] ，辄傲不为礼。彭代为之惭，因挠乱其词 [11] ，请先以俚歌侑饮 [12] ，乃仰天再咳，歌扶风豪士之曲 [13] 。相与欢笑。

【注释】

[1] 莱州：明清府名。位于山东的东北部，府治在今烟台莱州。

[2] 别业：另外的住处，别墅。

[3] 岑寂：寂寞。

[4] 隐恶：鲜为人知的恶行。

[5] 折简：亦作“折柬”，写信。

[6] 剥啄者：敲门的人。唐韩愈《剥啄行》：“剥剥啄啄，有客至门。”剥啄，叩门声。

[7] 广陵：旧郡名。治所在今江苏扬州。

[8] 不介而见：没经人介绍就直接拜见。《文选》李康《运命论》：“不介而自亲。”李善注：“介，绍介也。”

[9] 今夕何夕，遘此嘉客：此化用《诗·唐风·绸缪》“今夕何夕，见此良人。”遘，相遇。

[10] 仰与攀谈：以仰慕的态度和他交谈。

[11] 挠乱其词：打圆场，打乱他们的话头。

[12] 俚歌：民间歌谣。侑饮：劝酒。

[13] 扶风豪士之曲：唐李白有《扶风豪士歌》，赞美扶风豪士意气相投，情谊深厚。扶风，古县名。今陕西宝鸡属县。

【译文】

莱州秀才彭好古，在别墅读书，离家很远。时至中秋，彭好古还没回家，又没人做伴，甚感寂寞。他想到村中没可以交谈的人，只有丘生是县里的名士，却有一向不为人知的恶行，自己总是瞧不起他。月亮升上天空后，他倍感无聊，迫不得已，写个便条，请丘生前来。两人正在喝酒，有人前来敲门。书童出去开门，却见一位书生，要见主人。彭好古离开酒席，恭敬地请客人进屋，互相拱手施礼，围坐在酒席旁边，便问书生的姓氏籍贯。书生说：“我是广陵人，与你同姓，字海秋。值此良宵，待在旅馆里倍感凄苦。听说你格调高雅，所以不经介绍，就来拜见。”彭好古细看书生，身穿整洁的布衣，言谈欢笑，风流儒雅。彭好古非常高兴地说：“你我同族。今天是什么好日子，能遇到这样的嘉宾！”便吩咐给彭海秋斟酒，像老朋友一样款待他。彭好古观察彭海秋的用意，似乎非常鄙视丘生，丘生用仰慕的态度与彭海秋攀谈，彭海秋总是态度傲慢，不肯以礼相待。彭好古替丘生惭愧，便打断他们的谈话，提议先由自己唱首民间歌谣为喝酒助兴，于是仰望长天，咳嗽两声，唱了一首《扶风豪士之曲》，于是大家在一起又欢笑起来。

客曰：“仆不能韵 [14] ，莫报《阳春》 [15] 。倩代者可乎 [16] ？”彭言：“如教。”客问：“莱城有名妓无也？”彭答云：“无。”客默然良久，谓斋僮曰：“适唤一人，在门外，可导入之。”僮出，果见一女子逡巡户外 [17] ，引之入。年二八已来，宛然若仙。彭惊绝，掖坐 [18] 。衣柳黄帔 [19] ，香溢四座。客便慰问：“千里颇烦跋涉也！”女含笑唯唯。彭异之，便致研诘，客曰：“贵乡苦无佳人，适于西湖舟中唤得来。”谓女曰：“适舟中所唱《薄倖郎曲》大佳 [20] ，请再反之 [21] 。”女歌云：“薄倖郎，牵马洗春沼 [22] 。人声远，马声杳；江天高，山月小。掉头去不归，庭中生白晓。不怨别离多，但愁欢会少。眠何处？勿作随风絮 [23] 。便是不封侯 [24] ，莫向临邛去 [25] ！”客于袜中出玉笛，随声便串 [26] ，曲终笛止。彭惊叹不已，曰：“西湖至此，何止千里，咄嗟招来 [27] ，得非仙乎？”客曰：“仙何敢言，但视万里犹庭户耳。今夕西湖风月，尤盛曩时，不可不一观也，能从游否？”彭留心欲觇其异，诺言：“幸甚。”客问：“舟乎，骑乎？”彭思舟坐为逸，答言：“愿舟。”客曰：“此处呼舟较远，天河中当有渡者。”乃以手向空招曰：“舡来舡来 [28] ！我等要西湖去，不吝偿也。”无何，彩船一只，自空飘落，烟云绕之。众俱登。见一人持短棹，棹末密排修翎 [29] ，形类羽扇，一摇羽清风习习。舟渐上入云霄，望南游行，其驶如箭。

【注释】

[14] 韵：歌唱。汉蔡邕《弹琴赋》：“繁弦既抑，雅韵乃扬。”

[15] 报：这里是相和的意思。《阳春》：古乐曲名。宋玉《对楚王问》：“客有歌于郢中者，其始曰《下里》、《巴人》，国中属而和者数千人……其为《阳春》、《白雪》，国中属而和者不过数十人。”《阳春》，属于高级的乐曲，这里用以对别人歌曲的美称。

[16] 倩：请。

[17] 逡巡：徘徊。

[18] 掖：扶持。

[19] 帔：古代披在肩背上的衣饰，如今之披肩。

[20] 薄倖郎：旧时女子对情郎的昵称，犹言“冤家”。薄倖，薄情，负心。

[21] 再反之：再唱一遍。反，同“返”。重复。

[22] 春沼：春天的沼池。沼，池子，积水洼地。

[23] 随风絮：随风飘荡的柳絮。

[24] 封侯：指建功立业。唐王昌龄《闺怨》：“忽见陌头杨柳色，悔教夫婿觅封侯。”

[25] 莫向临邛去：指不要另觅新欢。唐孟郊《古别离》：“欲别牵郎衣，郎今到何处？不恨归来迟，莫向临邛去。”临邛，位于成都平原西部，今四川邛崃。汉代文学家司马相如到临邛卓王孙家作客，卓女文君夜奔相如，成为夫妇。见《史记·司马相如列传》。

[26] 串：表演，演奏。

[27] 咄嗟（duō jiē）：犹呼吸之间。谓时间仓卒，迅速。

[28] 舡（chuán）：船。

[29] 修翎：长长的羽毛。翎，鸟翅或尾部长而硬的羽毛。

【译文】

彭海秋说：“我不会唱歌，不能与你这高雅的曲子相和。请人替我唱行吗？”彭好古说：“就听你的。”彭海秋说：“莱州城里有没有名妓？”彭好古回答说：“没有。”彭海秋沉默许久，对书童说：“刚才我叫来一个人，就在门外，可以领她进来。”书童走出大门，果然看见一个女子在门外徘徊，便把她领进门来。这女子大约十六岁多些，漂亮得像仙女一般。彭好古为之惊叹叫绝，连忙扶她坐下。女子身着柳黄色的披肩，香气飘散四座。彭海秋马上慰问女子说：“麻烦你千里跋涉啦！”女子含笑应了一声。彭好古大为诧异，便要问个究竟。彭海秋说：“可惜贵乡没有佳人，我刚从西湖的船中把她叫来。”对女子说：“刚才你在船中唱的《薄倖郎曲》非常好，请再唱一遍。”女子唱道：“薄倖郎，牵马洗春沼。人声远，马声杳；江天高，山月小。掉头去不归，庭中生白晓。不怨别离多，但愁欢会少。眠何处？勿作随风絮。便是不封侯，莫向临邛去！”彭海秋从膝袜中拿出玉笛，随着歌声吹奏，歌声结束，笛声中止。彭好古惊叹不已，说：“从西湖到这里，何止千里，你却能迅速把她叫来，莫非你是仙人吗？”彭海秋说：“哪敢说是仙人，只是我看万里之遥就像庭院之远。今晚西湖的清风明月比往常更美，不能不去观赏，你能跟我去吗？”彭好古有意看看彭海秋不同寻常的本领，便答应说：“太荣幸了。”彭海秋问：“坐船去还是骑马去？”彭好古心想乘船比较安逸，回答说：“我想乘船。”彭海秋说：“在这里叫船比较远，天河中应该有摆渡的船。”便向空中招手说：“船快过来，船快过来！我们要去西湖，多给酬金。”不久，便有一艘彩船从空中飘荡下来，周围缭绕着烟云。大家都登上彩船。只见船上有一人拿着短桨，短桨的末端扎着繁密的长翎子，形状类似一把羽毛扇，短桨一划，清风习习。彩船渐渐升入云霄，向南航行，快如箭发。

逾刻，舟落水中。但闻弦管敖曹 [30] ，鸣声喤聒 [31] 。出舟一望，月印烟波，游船成市。榜人罢棹 [32] ，任其自流。细视，真西湖也。客于舱后，取异肴佳酿，欢然对酌。少间，一楼船渐近，相傍而行。隔窗以窥，中有二三人，围棋喧笑。客飞一觥向女曰 [33] ：“引此送君行。”女饮间，彭依恋徘徊，惟恐其去，蹴之以足，女斜波送盼。彭益动，请要后期 [34] ，女曰：“如相见爱，但问娟娘名字，无不知者。”客即以彭绫巾授女，曰：“我为若代订三年之约。”即起，托女子于掌中，曰：“仙乎，仙乎 [35] ！”乃扳邻窗，捉女入，窗目如盘，女伏身蛇游而进，殊不觉隘。俄闻邻舟曰：“娟娘醒矣。”舟即荡去。遥见舟已就泊，舟中人纷纷并去，游兴顿消。遂与客言，欲一登岸，略同眺瞩。

【注释】

[30] 敖曹：声音嘈杂。

[31] 喤聒：形容声音喧腾洪亮。

[32] 榜（bàng）人：摇船的人。

[33] 飞一觥：传杯，递送酒杯。

[34] 请要（yāo）后期：请求约定后会的日期。要，相约。

[35] 仙乎，仙乎：这是借用古小说《飞燕外传》里的话。汉成帝皇后赵飞燕“纤便轻细，举止翩然”，有一次在太液池赵飞燕曾歌舞归风送远之曲，“歌酣，风大起”，赵飞燕顺风扬音，说：“仙乎仙乎，去故而就新，宁忘怀乎？”差点飞升上天。

【译文】

过了一段时间，船落到水上。只听见管弦四起，人声嘈杂。彭好古走出船舱一看，一轮明月倒映在烟波之上，游船多得像热闹的集市。船夫停止划桨，听任彩船顺水漂流。仔细一看，这里真是西湖。彭海秋从后舱拿出美酒佳肴，高兴地和大家一起饮酒。不多时，一艘楼船渐渐靠近彩船，与彩船并排航行。隔窗向楼船里望去，里面有两三个人，围坐在一起下棋，大声喧闹欢笑。彭海秋递给女子一杯酒说：“用这杯酒给你送行。”女子喝酒时，彭好古依依不舍，走来走去，唯恐她离去，便用脚暗中踢她，她也斜着眼睛暗送秋波。彭好古更加动情，请求约定将来见面的日期，女子说：“如蒙相爱，只要打听娟娘的名字，没有不知道的。”彭海秋便把彭好古的一条绫子手帕交给女子，说：“我替你订一个三年后相见的盟约。”随即站起身来，把女子托在手掌中，说：“仙人啊！仙人啊！”便扳开邻船的窗子，把女子往里送。窗眼如盘子大小，女子趴伏着像蛇行一般地往里钻，根本不觉得狭窄。不久便听见邻船有人说：“娟娘醒啦。”楼船立即划走。彭好古远远望见楼船已经靠岸停泊，船中的人纷纷离去，顿时没了游兴。他于是便对彭海秋说，自己想到岸上去，和他一起略作观光。

才作商榷，舟已自拢。因而离舟翔步 [36] ，觉有里馀。客后至，牵一马来，令彭捉之，即复去，曰：“待再假两骑来。”久之不至。行人已稀，仰视斜月西转，天色向曙。丘亦不知何往。捉马营营 [37] ，进退无主。振辔至泊舟所 [38] ，则人船俱失。念腰橐空匮 [39] ，倍益忧皇。天大明，见马上有小错囊 [40] ，探之，得白金三四两。买食凝待，不觉向午。计不如暂访娟娘，可以徐察丘耗 [41] 。比讯娟娘名字，并无知者，兴转萧索 [42] 。次日遂行。马调良 [43] ，幸不蹇劣，半月始归。

【注释】

[36] 翔步：漫步。翔，安舒的样子。

[37] 营营：徘徊，周旋。汉扬雄《校猎赋》：“羽骑营营。”注：“营营，周旋貌。”

[38] 振辔：抖动马缰，骑行。

[39] 腰橐空匮：钱包空空。

[40] 错囊：金线绣制的袋子。

[41] 耗：音信。

[42] 萧索：冷淡，低落。

[43] 调良：调教，驯良。

【译文】

建议刚一提出，彩船已经靠岸。彭好古于是离开彩船，信步走去，觉得走了一里多地。彭海秋从后边赶来，牵来一匹马，让彭好古牵住，自己便再次离去，说：“等我再借两匹马来。”但是去了许久也没回来。这时行人已经非常稀少，彭好古抬头一看，月亮已经西斜，天色即将透出曙光。丘生也不知去向。彭好古牵着马徘徊不前，进退两难。他催马赶到泊船的地方，人和船却都不见踪影。他想到腰包里没钱，更加忧愁不安。天大亮后，彭好古见马背上有一个金线绣成的小口袋，往里伸手一摸，摸到三四两银子。便买了吃的，专心等候，不觉便将近中午。他心想不如暂时去寻访娟娘，可以慢慢打听丘生的消息。当他问到娟娘的名字时，并没人知道，自觉兴味索然。第二天他就骑马上路了。幸亏马很驯良，足力不弱，走了半个月，他才回到家里。

方三人之乘舟而上也，斋僮归白：“主人已仙去。”举家哀涕，谓其不返。彭归，系马而入，家人惊喜集问，彭始具白其异。因念独还乡井，恐丘家闻而致诘，戒家人勿播。语次 [44] ，道马所由来，众以仙人所遗，便悉诣厩验视。及至，则马顿渺，但有丘生以草缰絷枥边 [45] 。骇极，呼彭出视。见丘垂首栈下 [46] ，面色灰死，问之不言，两眸启闭而已。彭大不忍，解扶榻上，若丧魂魄。灌以汤 [47] ，稍稍能咽。中夜少苏，急欲登厕，扶掖而往，下马粪数枚。又少饮啜，始能言。彭就榻研问之，丘云：“下船后，彼引我闲语。至空处，戏拍项领 [48] ，遂迷闷颠踣 [49] 。伏定少刻，自顾已马。心亦醒悟，但不能言耳。是大耻辱，诚不可以告妻子，乞勿泄也！”彭诺之，命仆马驰送归。彭自是不能忘情于娟娘。

【注释】

[44] 语次：交谈之间。

[45] 枥：马槽。

[46] 栈：牲口棚。

[47] 汤 （tuó）：稀粥。

[48] 项领：脖子。

[49] 颠踣：跌倒。

【译文】

当彭好古等三人乘船上天时，书童回家禀告说：“主人已经成仙而去。”全家伤心流泪，认为他一去不回了。彭好古回家后，拴好马，走进门，家人又惊又喜，都聚拢来打听情况，他这才一一讲了自己不同寻常的遭遇。他想到自己独自返回家乡，恐怕丘家得知后会追问丘生的下落，所以告诫家人先不要把消息传扬出去。正说话间，讲到马的来历，大家认为这是仙人留下来的，便都到马厩去看。等大家来到马厩时，马已无影无踪，只有丘生被缰绳拴在马槽旁边。大家极为惊骇，便喊彭好古来看。只见丘生在马棚里低着头，面如死灰，问话也不回答，只是两眼张开闭上、闭上张开而已。彭好古很不忍心，解开缰绳，把丘生扶到床上，丘生就像丢了魂似的。给他灌些稀粥，他能稍稍喝下一点儿。半夜时分，他略微清醒了一些，急忙要上厕所，彭生扶他前去，他便屙出几个马粪蛋。又给他喝了少量的稀粥，他才能够说话。彭好古在床前细问究竟，丘生说：“下船以后，彭海秋找我闲谈。来到没人的地方，他开玩笑似地拍拍我的脖子，我便感到昏迷，跌倒在地。趴在地上过了片刻，一看自己，已经变成了马。心里还明白，只是不能讲话。这是莫大的耻辱，实在不能让妻子儿女知道，请你不要泄露出去！”彭好古满口答应，派出仆从车马，送他回家。彭好古从此不能忘情于娟娘。

又三年，以姊丈判扬州 [50] ，因往省视。州有梁公子，与彭通家 [51] ，开筵邀饮。即席有歌姬数辈，俱来祗谒 [52] 。公子问娟娘，家人白以病。公子怒曰：“婢子声价自高，可将索子系之来！”彭闻娟娘名，惊问其谁。公子云：“此娼女，广陵第一人。缘有微名，遂倨而无礼。”彭疑名字偶同，然突突自急 [53] ，极欲一见之。无何，娟娘至，公子盛气排数 [54] 。彭谛视，真中秋所见者也，谓公子曰：“是与仆有旧，幸垂原恕 [55] 。”娟娘向彭审顾，似亦错愕。公子未遑深问，即命行觞。彭问：“《薄倖郎曲》犹记之否？”娟娘更骇，目注移时，始度旧曲。听其声，宛似当年中秋时。酒阑，公子命侍客寝。彭捉手曰：“三年之约，今始践耶？”娟娘曰：“昔日从人泛西湖，饮不数卮 [56] ，忽若醉。蒙眬间，被一人携去，置一村中。一僮引妾入，席中三客，君其一焉。后乘舡至西湖，送妾自窗棂归，把手殷殷。每所凝念，谓是幻梦，而绫巾宛在，今犹什袭藏之 [57] 。”彭告以故，相共叹咤。娟娘纵体入怀，哽咽而言曰：“仙人已作良媒，君勿以风尘可弃，遂舍念此苦海人！”彭曰：“舟中之约，一日未尝去心。卿倘有意，则泻囊货马，所不惜耳。”诘旦，告公子，又称贷于别驾 [58] ，千金削其籍 [59] ，携之以归。偶至别业，犹能认当年饮处云。

【注释】

[50] 判扬州：为扬州府通判。判，通判，官名。明清时设于各府，分掌粮运及农田水利等项。

[51] 通家：世代有着深厚交情。

[52] 祗谒：恭敬地进见。

[53] 突突：形容心跳，情绪激动。

[54] 排数：斥责数落。

[55] 垂：用作敬词，多用于上对下的动作。原恕：原谅，饶恕。

[56] 卮：酒杯。

[57] 什袭：重重包裹，谓郑重珍藏。什，十。

[58] 称贷：借钱。别驾：官名。宋各州的通判，职任似别驾，后世因以别驾为通判之习称。

[59] 削其籍：从乐籍中去除其名。即为娟娘赎身。籍，指乐户或官妓的名册。

【译文】

过了三年，因姐夫担任扬州通判，彭好古前去探望。扬州有一位梁公子，与彭好古是世交，设宴请彭好古喝酒。宴席上有几名歌姬都前来拜见。梁公子问娟娘怎么没来，家人禀告说娟娘病了。梁公子生气地说：“这丫头自以为声价很高，可以用绳子把她绑来！”彭好古听到娟娘的名字，吃惊地问娟娘是谁，梁公子说：“这人是个妓女，是扬州的第一美人。因为有点儿小名气，便傲慢无礼起来。”彭好古怀疑这是偶然同名，但心已“砰砰”直跳，非常想与这位娟娘见上一面。没过多久，娟娘到来，梁公子满脸怒气地斥责她一顿。彭好古仔细一看，她真是中秋节见到的娟娘，便对梁公子说：“这人与我过去有交情，万望给以宽恕。”娟娘向彭好古这边细看，似乎也很惊愕。梁公子来不及细问，便命娟娘依次敬酒。彭好古问：“你还记得《薄倖郎曲》吗？”娟娘更加惊骇，看了他多时，才唱起这支旧曲。听那声音，和当年中秋节时唱的一样。喝完酒，梁公子命娟娘陪彭好古去睡。彭好古握住娟娘的手说：“三年后相见的盟约，今天才实现吗？”娟娘说：“上次跟人去游西湖，没喝几杯酒，忽然就像醉了一般。正神志不清时，被一个人带走，放在一个村子里。一个书童领我进门，酒席上有三个人，你是其中之一。后来乘船来到西湖，从窗棂间把我送回，你情深意重地握住我的手。每当我沉思此情此景，便认为是在做梦，不过绫子手帕还在，现在还把它包了一层又一层，小心珍藏着。”彭好古把事情的经过告知娟娘，两人都感叹不已。娟娘把身子一下扑到彭好古的怀里，哽哽咽咽地说：“仙人已经给我们做了良媒，你不要以为风尘女子可以随意抛弃，就不再想到我这陷于苦海的人！”彭好古说：“船中的盟约，我一天也没忘记过。如果你有意相从，就是倾尽囊中所有，卖掉坐骑，我也在所不惜！”第二天早晨，彭好古把他们的经历告知梁公子，又向当通判的姐夫借钱，用一千两白银削去娟娘的娼籍，带娟娘回到家里。他们偶尔重返别墅，娟娘还能认出当年喝酒的地方来。

异史氏曰：马而人，必其为人而马者也，使为马，正恨其不为人耳。狮象鹤鹏，悉受鞭策 [60] ，何可谓非神人之仁爱之乎？即订三年约，亦度苦海也。

【注释】

[60] 鞭策：驱使，激励。此处也有惩戒的意思。

【译文】

异史氏说：马是由人变成的，一定是这个人的为人像畜类，让他变成马，正是恨他不能称其为人。狮、象、鹤、鹏都受到鞭策，怎么可以说这不是神人对它们的仁爱呢？订下三年后相见的盟约，也是为了把人超度出苦海。

堪舆

【题解】

由于蒲松龄天性好奇浪漫，小说需要故事性、传奇性，所以《聊斋志异》的故事中有不少关于堪舆的民间传说，比如《姊妹易嫁》、《阳武侯》等，即使在本篇对于堪舆之说进行冷嘲热讽，也还是在故事的结尾称“葬后三年，公长孙果以武庠领乡荐”，在“异史氏曰”里说“青乌之术，或有其理”。但是这并不是蒲松龄对于堪舆之说的正式观点。表明其对于堪舆之说立场的是他在《日用俗字》里的话，即：“风水术传自古兴，说来玄妙亦堪听”。“止见公卿来看地，上坟何曾见公卿？善人偶得儿孙贵，术士尽夸地脉灵。”“古人三月乘凶葬，莫信术家骨久停。”

沂州宋侍郎君楚家 [1] ，素尚堪舆 [2] ，即闺阁中亦能读其书 [3] ，解其理。宋公卒，两公子各立门户，为父卜兆 [4] 。闻有善青乌之术者 [5] ，不惮千里，争罗致之。于是两门术士，召致盈百，日日连骑遍郊野，东西分道出入，如两旅 [6] 。经月馀，各得牛眠地 [7] ，此言封侯，彼云拜相。兄弟两不相下，因负气不为谋，并营寿域 [8] ，锦棚彩幢 [9] ，两处俱备。灵舆至岐路 [10] ，兄弟各率其属以争，自晨至于日昃 [11] ，不能决，宾客尽引去。舁夫凡十易肩 [12] ，困惫不举，相与委柩路侧。因止不葬，鸠工构庐 [13] ，以蔽风雨。兄建舍于傍，留役居守，弟亦建舍如兄。兄再建之，弟又建之，三年而成村焉。

【注释】

[1] 沂州：州府名。辖地包括今鲁南和苏北一带，治所在今山东临沂。宋侍郎君楚：指宋之普（1601—1669），字则普，天启丁卯（1627）举人，戊辰（1628）进士，官至户部左侍郎。入清后，任常州知府。“顺治十二年乞休”。见康熙《沂州志》及《常州府志》。《明史》、《清史稿》均有传。

[2] 尚：推崇，信服。堪舆：相地形、看风水，谓墓葬的地形风水可以决定后人祸福。《文选·甘泉赋》注引许慎：“堪，天道也；舆，地道也。”古时有堪舆家，见《史记·日者列传》。

[3] 闺阁：原指妇女所居之内室，这里指妇女。

[4] 卜兆：选择墓地。兆，墓域。

[5] 青乌之术：即堪舆之术。相传汉代有青乌子，亦称青乌或青乌先生，为著名的堪舆术士。《抱朴子·极言》：“相地理，则书青乌之说。”

[6] 两旅：两支军队。旅，军旅。古代以卒五百人为旅。

[7] 牛眠地：风水好的墓地。《晋书·周光传》：“初，陶侃微时，丁艰，将葬，家中忽失牛，而不知所在。遇一老父谓曰：前冈见一牛眠山污中，其地若葬，位极人臣矣。”后因称吉祥的墓地为“牛眠地”。

[8] 寿域：墓地，墓穴。

[9] 锦棚彩幢（chuáng）：丧家为礼祭死者所制作的精致的祭棚、彩幡。清孙廷铨《颜山杂记》：“大家治丧，邀人作棚场，结为楼阁雕墙，高者二、三丈，皆以布帛杂彩为之，照耀山谷。”

[10] 灵舆：灵车，灵柩。岐路：路口，岔道。

[11] 日昃（zè）：又作“日仄”，太阳偏西。《易·丰》：“日中则昃，月盈则食（蚀）。”

[12] 舁夫：抬杠子的人。这里指抬棺柩的人。易肩：因累而换肩膀。

[13] 鸠工：聚集工匠。

【译文】

沂州宋君楚侍郎家，一向崇尚看风水，即便是闺阁中的妇女也能读这种书，懂得其中的道理。宋君楚去世时，两位公子各立门户，分别为父亲选择墓地。只要听说有谁擅长看风水，便不远千里，争先恐后地罗致门下。于是两家请来的风水先生多达百人，天天一个接一个地骑马走遍郊野，分为东西两路，出出入入，就像两支军队。历时一个多月，兄弟两家各自选定一块风水极好的墓地，一个说葬在这里后人可以封侯，一个说葬在那里后人可以拜相。兄弟两人争执不下，于是互相赌气，不再商量，同时营造墓地，彩棚、彩幡也是两边分别准备。当灵车行至岔路口时，兄弟两人各自率领家人去争灵车，从早晨到太阳偏西，都不能做出决断，宾客全部离去。抬灵柩的人换了十次肩，疲惫不堪，再也抬不动了，便一起把灵柩丢在路边。由于停止下葬，又聚集工匠盖灵棚，给灵柩遮风避雨。哥哥在灵棚旁边建起房舍，留仆役住下看守灵柩，弟弟也像哥哥那样建造房舍。哥哥再建房舍，弟弟也再建房舍，三年后这里成了一个村庄。

积多年，兄弟继逝，嫂与娣始合谋 [14] ，力破前人水火之议 [15] ，并车入野 [16] ，视所择两地，并言不佳，遂同修聘贽 [17] ，请术人另相之。每得一地，必具图呈闺闼，判其可否。日进数图，悉疵摘之 [18] 。旬馀，始卜一域。嫂览图，喜曰：“可矣。”示娣，娣曰：“是地当先发一武孝廉。”葬后三年，公长孙果以武庠领乡荐 [19] 。

【注释】

[14] 娣（dì）：弟妻。

[15] 水火之议：水火不相容的争论。

[16] 并车：并肩乘车，携手同行。并，并排。

[17] 聘贽：聘礼。贽，初见面所赠之礼物。

[18] 疵（cī）摘：指摘毛病。疵，毛病。

[19] 武痒：此指武秀才。明清时府、州、县学分文庠、武庠。领乡荐：考中举人。此指中武举。

【译文】

多年以后，兄弟两人相继去世，嫂子与弟媳这才共同商议，并力破除以前兄弟两人水火不相容的见解，并肩乘车前往野外去看择定的两块墓地，两人都说不好，于是共同备好聘礼，请风水先生另行相看墓地。每选定一个地点，一定要画出图来，交给妯娌二人过目，断定是否可取。每天送来好几张图，都被挑出种种毛病来。过了十多天，才选出一块墓地。嫂子看图后高兴地说：“这里行。”拿给弟媳看，弟媳说：“这地方能使我家先出一个武举人。”便将宋君楚安葬在这里。三年后，宋君楚的长孙果然在乡试中考中了武举人。

异史氏曰：青乌之术，或有其理，而癖而信之，则痴矣。况负气相争，委柩路侧，其于孝弟之道不讲，奈何冀以地理福儿孙哉！如闺中宛若 [20] ，真雅而可传者矣。

【注释】

[20] 宛（yuān）若：本古女子名，后指称妯娌。《史记·孝武本纪》：“神君者，长陵女子，以子死悲哀，故见神于先后宛若。”裴骃《集解》引孟康曰：“兄弟妻相谓‘先后’。宛若，字。”司马贞《索隐》：“（先后）即今妯娌也……宛音冤。”

【译文】

异史氏说：青乌先生的风水相看之术，也许有一定的道理，但是成为癖好，一味地相信，就流于痴迷了。何况赌起气来，互争高下，把灵柩丢在路旁，连孝悌之道都不讲，怎能指望通过墓地风水使儿孙得福呢！像这两个闺中的妯娌的做法，才是真正可传的。

窦氏

【题解】

这是一篇始乱终弃，负心的男主人公遭到报应的故事。

一般人阅读《聊斋志异》，往往认为蒲松龄在男女关系上颇为开放，赞成或容忍婚前性行为，实则不然。如果细读《聊斋志异》就会发现，婚前性行为实际只限于鬼狐花妖。在人间的婚恋故事中，蒲松龄并不认为婚前性行为符合道德规范。在本篇的“异史氏曰”中他说：“始乱之而终成之，非德也。”就是明证。除去在《窦氏》中他否定婚前性行为之外，在《聊斋志异》中有婚前性行为的人间婚恋故事都有特殊性。比如《封三娘》中的范十一娘是死后之人，《连城》中的连城是“以鬼报”，《阿宝》中的阿宝是在梦中与恋人缱绻，这些特殊的限定都反映了蒲松龄在人世婚恋问题上的道德立场。

身份地位的悬殊所造成的负心现象，仅次于色衰爱弛。本篇和《武孝廉》篇在揭示社会上的负心方面可谓异曲同工，涵盖了这一社会问题的主要方面，并且在后面的“异史氏曰”都引述唐传奇《霍小玉传》中李十郎的人物形象加以比照。在反映了《霍小玉传》在中国文化史上的影响之大之馀，也反映了蒲松龄在创作这两篇小说时受《霍小玉传》影响之深。

南三复，晋阳世家也 [1] 。有别墅，去所居十里馀，每驰骑日一诣之。适遇雨，途中有小村，见一农人家，门内宽敞，因投止焉。近村人故皆威重南 [2] ，少顷，主人出邀，跼蹐甚恭 [3] 。入其舍斗如 [4] 。客既坐，主人始操篲 [5] ，殷勤泛扫 [6] ，既而泼蜜为茶。命之坐，始敢坐。问其姓名，自言：“廷章，姓窦。”未几，进酒烹雏，给奉周至。有笄女行炙 [7] ，时止户外，稍稍露其半体，年十五六，端妙无比。南心动。雨歇既归，系念綦切 [8] 。越日，具粟帛往酬，借此阶进。是后常一过窦，时携肴酒，相与留连。女渐稔 [9] ，不甚忌避，辄奔走其前。睨之，则低鬟微笑。南益惑焉，无三日不往者。一日，值窦不在，坐良久，女出应客，南捉臂狎之。女惭急，峻拒曰：“奴虽贫，要嫁 [10] ，何贵倨凌人也 [11] ！”时南失偶，便揖之曰：“倘获怜眷，定不他娶。”女要誓 [12] ，南指矢天日 [13] ，以坚永约，女乃允之。

【注释】

[1] 晋阳：春秋时晋邑名。故址在今山西太原南古城营、东城角村、南城角村、南北瓦窑村、罗城村以及附近一带。

[2] 威重：有威信，看重。

[3] 跼蹐：形容行动小心戒惧的样子。《诗·小雅·正月》：“谓天盖高，不敢不局；谓地盖厚，不敢不蹐。”《经典释文》：“局本又作跼。”跼，曲身，弯腰。蹐，小步行走。

[4] 斗如：如斗，形容狭小。

[5] 篲（huì）：扫帚。

[6] 泛扫：即洒扫。泛，洒。

[7] 行炙：原指传送烤肉，后则指吃饭时端菜布菜。炙，烤肉。

[8] 綦（qí）切：甚切。綦，极，甚。

[9] 稔（rěn）：熟悉。

[10] 要（yāo）嫁：要约而嫁，指按照婚礼聘娶。

[11] 贵倨凌人：仗势欺人。贵，高贵。倨，傲慢。凌，欺凌。

[12] 要誓：要求对方盟誓。

[13] 指矢天日：指着天日发誓。矢，誓。

【译文】

南三复是晋阳的世家子弟。他有一所别墅，离住处十馀里，经常是每天都骑马去一次。这一天恰巧赶上下雨，途中经过一个小村庄时，他见一个农民的家里院子很宽敞，便进去避雨。附近的村民都忌惮南三复的威势，主人很快便出来请他进屋，行动拘谨，态度恭敬。南三复走进屋里，却见那是一间斗室。他坐下后，主人才拿起笤帚，殷勤地四处洒扫，接着又冲了蜜水当茶献上。南三复让他坐下，他才敢坐下。问他的姓名，他自称：“姓窦，名廷章。”不久，端来酒和炖的小鸡，招待得很是周到。有个头已插簪的女孩在上菜，不时站在门外，稍稍露出上半身来，十五六岁的样子，端庄漂亮，无与伦比。南三复一看便动了心。雨停后回到家里，他还是热切想着窦廷章的女儿。过了一天，南三复带着粮米布帛前去表示答谢，借此加深关系。此后，他经常去拜访窦家，不时带着酒菜，和窦家的人度过一段时光。窦女跟南三复渐渐混熟了，也就不太回避，在他面前为他服务。南三复瞧她，她就低头微笑。南三复越发迷恋窦女，隔不了三天，准去一次。一天，正值窦廷章不在家，南三复坐了许久，窦女出来照应客人，南三复抓住窦女的胳臂，上前戏谑。窦女羞愧而又着急，严词拒绝说：“我虽穷，也要依礼才能嫁人的，你怎能仗着门第高贵就倨傲欺人！”当时南三复的妻子已死，便拱手作揖说：“如能得到你的爱怜，我一定不娶别人。”窦女要南三复起誓，南三复指着天日发了誓，表示坚决永不失约，窦女才应允了他。

自此为始，瞰窦他出 [14] ，即过缱绻。女促之曰：“桑中之约 [15] ，不可长也。日在帡幪之下 [16] ，倘肯赐以姻好，父母必以为荣，当无不谐。宜速为计！”南诺之。转念农家岂堪匹耦？姑假其词以因循之。会媒来为议姻于大家，初尚踌躇，既闻貌美财丰，志遂决。女以体孕，催并益急，南遂绝迹不往。无何，女临蓐 [17] ，产一男。父怒搒女 [18] ，女以情告，且言：“南要我矣。”窦乃释女，使人问南，南立却不承。窦乃弃儿，益扑女。女暗哀邻妇，告南以苦，南亦置之。女夜亡，视弃儿犹活，遂抱以奔南，款关而告阍者曰 [19] ：“但得主人一言，我可不死。彼即不念我，宁不念儿耶？”阍人具以达南，南戒勿内 [20] 。女倚户悲啼，五更始不复闻。质明视之 [21] ，女抱儿坐僵矣。

【注释】

[14] 瞰：偷看。

[15] 桑中之约：指男女幽会。《诗·鄘风·桑中》：“期我乎桑中，要我乎上宫，送我乎淇之上矣。”

[16] 帡幪（píng méng）：帷帐，在旁曰“帡”，在上曰“幪”，引申为覆盖、庇护。汉扬雄《法言·吾子》：“震风陵雨，然后知夏屋之为帡幪也。”这里指在南三复的庇佑、统治范围。

[17] 临蓐：临产。蓐，床上草垫，草席。

[18] 搒（péng）：搒掠，笞打。

[19] 阍（hūn）者：看门的人。

[20] 内：同“纳”。接纳。

[21] 质明：天刚亮的时候。《仪礼·士冠礼》：“摈者请期，宰告曰：‘质明行事。’”郑玄注：“质，正也。”

【译文】

从这一次开始，南三复一看窦廷章外出，就来与窦女缠绵。窦女催促南三复说：“男女私会不能长久。我家天天都在你的庇荫之下，如果你肯与我结成美好姻缘，父母一定会引以为荣，应该不会不同意的。你要快点儿安排！”南三复满口答应。但转念一想，农家女子怎么配得上自己？于是姑且找个借口把事情拖延下来。这时正巧媒人为一个大户人家前来提亲，南三复开始还犹豫不定，后来听说女方长得漂亮，又很有钱，便拿定了主意。窦女因怀了孕，越发急切地催促结婚，于是南三复再也不到窦家去了。不久，窦女临产，生了一个男孩。窦廷章怒打窦女，窦女讲出实情，并说：“南三复说要娶我的。”窦廷章这才把窦女放开，让人去问南三复，而南三复马上推脱，不肯承认。于是窦廷章抛弃了婴孩，更加凶狠地痛打窦女。窦女暗中哀求邻家妇女把自己的苦楚告知南三复，南三复还是搁置不理。窦女在夜里逃出家门，看见抛弃的孩子仍然活着，便抱起孩子，去投奔南三复，敲门后告诉看门人说：“只要得到你家主人的一句话，我就可以不死。即使他不为我着想，难道也不为他的孩子着想吗？”看门人一一转达给南三复，南三复告诫看门人不放窦女进门。窦女倚在门前伤心哭泣，直到五更时分才不再听到哭声。天亮后一看，窦女怀抱婴儿，坐在那里，人已僵死。

窦忿，讼之上官，悉以南不义，欲罪南。南惧，以千金行赂得免。大家梦女披发抱子而告曰：“必勿许负心郎。若许，我必杀之！”大家贪南富，卒许之。既亲迎，奁妆丰盛，新人亦娟好，然善悲，终日未尝睹欢容，枕席之间，时复有涕洟 [22] 。问之，亦不言。过数日，妇翁来，入门便泪。南未遑问故，相将入室。见女而骇曰：“适于后园，见吾女缢死桃树上，今房中谁也？”女闻言，色暴变，仆然而死。视之，则窦女。急至后园，新妇果自经死。骇极，往报窦。窦发女冢，棺启尸亡。前忿未蠲 [23] ，倍益惨怒，复讼于官。官以其情幻，拟罪未决。南又厚饵窦 [24] ，哀令休结，官亦受其赇嘱 [25] ，乃罢。而南家自此稍替 [26] 。又以异迹传播，数年无敢字者 [27] 。

【注释】

[22] 涕洟：眼泪鼻涕。《易·萃》：“赍咨涕洟。”孔颖达疏：“自目出曰涕，自鼻出曰洟。”

[23] 蠲（juān）：消除。

[24] 饵：利诱，贿赂。

[25] 赇嘱：贿嘱，用钱买托。

[26] 稍替：稍见衰落。替，陵替，衰落。

[27] 无敢字者：没有人敢把女儿许配给他。旧称女子许嫁为“字”。

【译文】

窦廷章心怀愤恨，告到官府，官府上下都认为南三复有亏道义，要惩治南三复。南三复为之恐惧，拿一千两白银行贿，才逃脱了惩处。那个大户人家梦见窦女披头散发，抱着孩子，告诉自己说：“你一定不要把女儿许配给那个负心人。如果许配给他，我一定把她杀死！”大户人家贪图南三复饶有家财，终于把女儿许配给了南三复。南三复结婚后，新娘嫁妆丰盛，人也长得清秀漂亮，但总是易于伤心难过，整天看不见欢乐的面容，在枕席之间也时常流泪，追问其中的缘由，也不说话。过了几天，新娘的父亲前来，进门后就落泪。南三复来不及细问哭的缘由，把他扶到屋里。他一见女儿，惊骇地说：“刚才在后园里，看见我女儿吊死在桃树上，现在屋里的是谁？”女儿听这么一说，脸色骤变，倒地而死。一看，却是窦女。他们急忙赶到后园，新娘果然上吊自杀身亡。南三复极为恐骇，前去告知窦廷章。窦廷章掘开女儿的坟墓，开棺一看，尸体不复存在。先前的愤怨还没消除，窦廷章倍加悲痛愤怒，又告到官府。官府因情节虚幻，难以定罪。南三复又用厚礼利诱窦廷章，哀求他停止起诉，同时官府也接受了他的贿赂请托，这才没有追究。然而，南三复家从此稍稍衰落，又因这件奇事传播开来，所以几年来都没人敢让女儿嫁他。

南不得已，远于百里外聘曹进士女。未及成礼，会民间讹传，朝廷将选良家女充掖庭 [28] ，以故有女者，悉送归夫家。一日，有妪导一舆至，自称曹家送女者，扶女入室，谓南曰：“选嫔之事已急，仓卒不能如礼 [29] ，且送小娘子来。”问：“何无客？”曰：“薄有奁妆 [30] ，相从在后耳。”妪草草径去。南视女亦风致，遂与谐笑。女俛颈引带，神情酷类窦女。心中作恶，第未敢言。女登榻，引被障首而眠，亦谓是新人常态，弗为意。日敛昏 [31] ，曹人不至，始疑。捋被问女 [32] ，而女已奄然冰绝。惊怪莫知其故，驰伻告曹 [33] ，曹竟无送女之事，相传为异。时有姚孝廉女新葬，隔宿为盗所发，破材失尸。闻其异，诣南所征之 [34] ，果其女。启衾一视，四体裸然。姚怒，质状于官。官以南屡无行，恶之，坐发冢见尸 [35] ，论死。

【注释】

[28] 良家：汉时指医、巫、商贾、百工以外的人家，后世称清白人家为良家。充掖庭：充当皇宫里的嫔妃、宫女。掖庭，宫中旁舍，为嫔妃所居之地。

[29] 如礼：合乎礼仪。

[30] 薄有：不富厚。谦词。奁妆：即妆奁。嫁妆。

[31] 日敛昏：天色昏黑。敛，指日光收敛。

[32] 捋（luō）被：掀开被子。

[33] 驰伻（bēng）：火急派仆人。伻，使者，仆人。

[34] 征：验证，查看。

[35] 坐：坐罪，依据罪状而受判处。

【译文】

南三复迫不得已，和远在一百多里外的曹进士的女儿订婚。还没举行婚礼，适值民间讹传朝廷将要挑选良家女子充实后宫，所以有女儿的人家，都把女儿送归夫家。一天，有位老太太领着一乘轿子来到南家，自称是为曹家送女儿来的，把曹女扶进屋里，对南三复说：“选嫔妃的事情已很吃紧，仓促间不能按礼仪办事，我姑且先把小娘子送来。”南三复问：“怎么没有娘家的客人？”老太太说：“还有点儿微薄的嫁妆送来，客人跟送嫁妆的都在后面。”说罢匆忙离去。南三复见曹女也还风雅标致，便与曹女戏谑说笑。曹女低头摆弄衣带时，神情酷似窦女。南三复心中产生恶感，只是没敢说什么。曹女上床后，扯过被子来蒙头睡下，南三复认为这是新娘的常态，也没在意。天黑后，曹家的人仍然没来，南三复这才起了疑心。他掀起被来去问曹女，而曹女已经一命呜呼，身体冰凉。他深感惊异，不知其中的缘故，赶快派人告知曹进士，而曹进士根本没有来送女儿的事情，于是被一时传为奇闻。当时，有一位姚举人的女儿新近下葬，隔了一宿，被盗墓者掘开，棺材毁坏，尸身失踪。姚举人听到这个奇闻，前往南三复家去查验，果然是自己的女儿。打开被子一看，女儿浑身赤条条的。姚举人大怒，向官府提出诉讼，官府因南三复素来品行不端而厌恶他，便判他负有掘坟露尸之罪，处以死刑。

异史氏曰：始乱之而终成之，非德也，况誓于初而绝于后乎？挞于室，听之，哭于门，仍听之，抑何其忍！而所以报之者，亦比李十郎惨矣 [36] 。

【注释】

[36] 李十郎：指唐代蒋防所作传奇小说《霍小玉传》中的负心汉李益，又称李十郎，因负心而遭到霍小玉鬼魂的报复。

【译文】

异史氏说：没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发生关系而最终结婚，也被认为是不道德的，何况当初信誓旦旦而后来却加以抛弃呢？窦女在家里挨打，南三复听之任之；在家门前哀哭，仍然听之任之，这是多么残忍！而南三复因此受到的报应，也比《霍小玉传》中的李益更惨。

梁彦

【题解】

徐州梁彦所患的两种疾病，由鼽嚏到赘疣，都属于外科疑难杂症。蒲松龄把这个疾病转移的过程加以动态化的描述，其丰富的想象和形象的描述与卷一的《瞳人语》颇为相似。不过，在《瞳人语》中，是眼中的两个小瞳人合作互动，后来合居一处，使患病人由白内障转为重瞳。而在《梁彦》中，“状类屋上瓦狗”的小东西则是从患病人的鼻子中脱落，经过打斗，由四枚合而为一，爬抓到腰间成为赘疣。

把疾病现象转为生动的小说，在《聊斋志异》中所在多有，成为《聊斋志异》题材的一个重要特色。

徐州梁彦 [1] ，患鼽嚏 [2] ，久而不已。一日方卧，觉鼻奇痒，遽起大嚏，有物突出落地，状类屋上瓦狗 [3] ，约指顶大。又嚏，又一枚落。四嚏，凡落四枚。蠢然而动，相聚互嗅。俄而强者啮弱者以食，食一枚，则身顿长。瞬息吞并，止存其一，大于鼫鼠矣 [4] 。伸舌周匝 [5] ，自舐其吻。梁大愕，踏之。物缘袜而上，渐至股际。捉衣而撼摆之，黏据不可下。顷入衿底 [6] ，爬抓腰胁。大惧，急解衣掷地，扪之，物已贴伏腰间。推之不动，掐之则痛，竟成赘疣 [7] ，口眼已合，如伏鼠然。

【注释】

[1] 徐州：明清属南直隶州，后为府。现为江苏辖市。

[2] 鼽（qiú）嚏：病名。鼻出清涕，打喷嚏。《礼记·月令》：“秋季行夏令，则其国大水，冬藏殃败，民多鼽嚏。”

[3] 瓦狗：瓦屋脊上其形如狗的饰物，迷信传说可以镇邪。

[4] 鼫（shì）鼠：古书上指鼯鼠一类的动物，穴居田野，头似兔，尾有毛，青黄色。李时珍《本草纲目·兽三·鼫鼠》：“鼫鼠处处有之，穴土穴，树孔中……好食黍、豆，与鼢鼠俱为田害。”

[5] 周匝（zā）：四周，周边。

[6] 衿：衣下两旁掩裳际处，衣襟。

[7] 赘疣（yóu）：肉瘤。

【译文】

徐州人梁彦得了流鼻涕打喷嚏的病，许久不愈。一天，梁彦正在睡觉，觉得鼻子奇痒，骤然大打喷嚏，有个东西冲出鼻孔，落在地上，样子像装饰屋脊的瓦狗，约有指甲盖那么大。他又打喷嚏，又落下一枚。打了四个喷嚏，一共落下四枚。那东西缓缓蠕动，聚在一起，互相嗅着。一会儿，强的去吃弱的，每吃一枚，身体便立刻长大。瞬息强的吃光了弱的，只剩下其中一枚，这时它比鼫鼠还大。它伸出舌头来舔了一周，舔净自己的嘴唇。梁彦异常惊愕，要踩死它。它却顺着梁彦的袜子往上爬，逐渐爬到大腿上。梁彦扯起衣服来用力抖动，它紧贴在衣服上，抖不下去。顷刻之间，它钻进衣襟里去，在梁彦的腰上肋间抓挠。梁彦大为恐惧，急忙脱下衣服，丢在地上，用手一摸，那东西已经附着在腰间。推它不动，掐它就痛，竟然成了肉瘤，口和眼都已经闭上，就像一只老鼠趴在那里。

龙肉

【题解】

姜太史所言虽短，包括两个方面的内容，即龙堆下有龙肉可吃，但忌讳说吃的是龙肉。所以后面蒲松龄评论说“实不谬也”包括这两个方面的内容。站在现代人的立场，这两个方面的内容都极为荒谬，极不可信。

按照《聊斋志异》一般的引述模式，是不应在结尾赘言“实不谬也”之词的。此篇的“画蛇添足”的用意，颇耐人寻味。

世上有的事能说不能做，有的事做了不能说。所谓做了不能说，往往是或者给自己留面子，或者给对方留面子，这就是所谓“忌讳”。可以吃龙肉但不能说，这大概是中国式的忌讳吧。

姜太史玉璇言 [1] ：龙堆之下 [2] ，掘地数尺，有龙肉充牣其中 [3] 。任人割取，但勿言“龙”字。或言“此龙肉也”，则霹雳震作，击人而死。太史曾食其肉，实不谬也。

【注释】

[1] 姜太史玉璇：姜玉璇，姜元衡，字玉璇，祖籍莱阳，后流落即墨。顺治己丑年（1649）考中进士，曾任内翰林国史院庶吉士、宏文院编修、内翰林宏文院侍讲、江南主考等职。后以腿疾乞休。见同治《即墨县志》。太史，明清两代习称翰林为“太史”。

[2] 龙堆：古西域沙丘名。汉扬雄《法言·孝至》：“龙堆以西，大漠以北，鸟夷兽夷，郡劳王师，汉家不为也。”李轨注：“白龙堆也。”

[3] 牣（rèn）：满。

【译文】

翰林姜玉璇说：在白龙堆沙漠下面，掘地数尺，下面堆满了龙肉。任凭人们随便割取，只是不能说出“龙”字来。如果有人说“这是龙肉”，就会霹雳大作，击死这个人。姜翰林曾经吃过这种肉，确实不虚假。

卷六

潞令

【题解】

无论是故事还是评论，本篇都很精要。

就故事而言，作者讲述的是一个叫宋国英的潞城令在任期间“贪暴不仁”受到报应。有叙述、有描写、有对话、有自言。虽然简短，却生动而概括。就评论而言，“异史氏曰”则以很短的篇幅，把清初吏治的弊病，作者的态度和感慨，表述得清楚显豁。

在故事的结尾，作者说：“幸有阴曹兼摄阳政，不然，颠越货多，则‘卓异’声起矣，流毒安穷哉！”显示了作者的批判所向不在于一个潞令，而在于整个的吏治司法体系。

宋国英，东平人 [1] ，以教习授潞城令 [2] 。贪暴不仁，催科尤酷 [3] ，毙杖下者，狼籍于庭 [4] 。余乡徐白山适过之，见其横 [5] ，讽曰 [6] ：“为民父母，威焰固至此乎？”宋扬扬作得意之词曰：“喏！不敢！官虽小，莅任百日，诛五十八人矣。”后半年，方据案视事 [7] ，忽瞪目而起，手足挠乱，似与人撑拒状。自言曰：“我罪当死！我罪当死！”扶入署中，逾时寻卒。呜呼！幸有阴曹兼摄阳政 [8] ，不然，颠越货多 [9] ，则“卓异”声起矣 [10] ，流毒安穷哉！

【注释】

[1] 东平：州名。位于鲁西南，清初属兖州府，治所在今山东东平。

[2] 教习：明清时期学官名，均由进士充任。潞城：县名，在山西东南部，今为山西长治下辖县级市。

[3] 催科：催征赋税。赋税有法令科条，故称催科。

[4] 狼籍于庭：谓被打死者的尸体杂列堂下。极言杖毙者之多。狼籍，纵横散乱。

[5] 横：横暴。

[6] 讽：讽谏，委婉劝责。

[7] 视事：处理公务。

[8] 兼摄：兼理。摄，代理。

[9] 颠越货多：谓杀人掠财甚多。《书·康诰》：“杀越人于货，暋不畏死。”孔安国传，“杀人颠越人，于是以取货利。”

[10] “卓异”声起矣：谓“卓异”的政声便会传扬开来。卓异，明清时代每三年国家对官员举行一次考绩，地方官的考绩称“大计”，由州、县官上至府、道、司，层层对属员进行考察，最后送由督、抚核定，报呈吏部。“大计”时最好的评语为“卓异”。声，声誉。

【译文】

宋国英是东平人，以县学教习被任命为潞城县令。他为官贪婪暴虐，催逼赋税尤其严酷，毙命于刑杖之下的人，横七竖八地躺在县衙的庭院中。我乡的徐白山碰巧过访他，亲见了他的横暴，讽谏他说：“作为百姓的父母官，威风气焰竟到了这一步吗？”宋国英扬扬得意地说：“是！不敢当！官虽不大，但到任一百天，已经杀掉五十八人了。”半年后，他正坐在案前办公，忽然瞪大双眼站立起来，手脚乱抓乱动，好像与别人撑持抗拒的样子。口中自语说：“我罪该死！我罪该死！”手下人把他扶入官署，过了一会儿就死了。唉！幸亏有阴曹地府兼管人间政事，不然的话，杀人敛财很多，反而“政绩卓异”的名声会四处传扬，流毒怎能穷尽呢？

异史氏曰：潞子故区 [11] ，其人魂魄毅，故其为鬼雄 [12] 。今有一官握篆于上 [13] ，必有一二鄙流，风承而痔舐之 [14] 。其方盛也，则竭攫未尽之膏脂 [15] ，为之具锦屏 [16] ；其将败也，则驱诛未尽之肢体 [17] ，为之乞保留 [18] 。官无贪廉，每莅一任，必有此两事。赫赫者一日未去 [19] ，则蚩蚩者不敢不从 [20] 。积习相传，沿为成规，其亦取笑于潞城之鬼也已！

【注释】

[11] 潞子故区：指春秋时潞子封国故地。在今山西潞城东北。春秋潞子国，赤狄别族所建，为晋所灭。汉于其故地置潞县。

[12] 其人魂魄毅，故其为鬼雄：指被宋国英残酷杀害的潞人死后犹追索宋命。《楚辞·九歌·国殇》：“魂魄毅兮为鬼雄。”魂魄毅，精魂刚毅。

[13] 握篆：执掌官印，即当官。旧时印章多用篆文，因称印为“篆”。

[14] 风承：顺风而从。承，逢迎。痔舐（zhì）：舐痈吮痔，谓卑鄙无耻地谄媚逢迎。《庄子·列御寇》：“秦王有病，召医，破痈溃痤者得车一乘，舐痔者得车五乘，所治愈下，得车愈多。”

[15] 攫：夺取。未尽之膏脂：指县令盘剥之下百姓所残剩的财物。膏脂，民脂民膏。

[16] 具锦屏：供置锦绣的屏风。此指供本官穷奢极欲。锦屏，锦绣的屏风。

[17] 驱：驱使，逼迫。诛未尽之肢体：犹言尚未杀绝的百姓。

[18] 乞保留：指假借民意，为离任官员歌功颂德，向上司递表挽留，欺世盗名。

[19] 赫赫者：威势显赫者。此指地方官。

[20] 蚩蚩者：朴厚的样子。指平民百姓。《诗·卫风·氓》：“氓之蚩蚩，抱布贸丝。”

【译文】

异史氏说：潞城县是春秋时潞子的封国故地，被害死者精魂刚毅，所以其鬼刚强雄杰。现今只要上面有一当官的执掌官印，下面必然有一两个卑鄙小人，望风逢迎，舐痈吮痔。当官的得势时，他们竭力攫取没被榨干的民脂民膏，供上司穷奢极欲；当官的要倒台的时候，他们就驱使未被杀绝的百姓，为其乞求留任。为官的无论贪官清官，每到一任，必定有这两样事。权势显赫的人一天不离任，老实憨厚的百姓就不敢不顺从。这种长期形成的相沿流传的坏习气，成为不成文的规矩，肯定会被潞城之鬼嘲笑。

马介甫

【题解】

夫妻之间，或男强女弱，或女强男弱，是很正常的事。但是发生男欺女或女欺男，就超出了正常范围。在封建的男权社会中，夫为妻纲，法律和观念赋予丈夫以强势，一旦出现了相反的乾纲不振的现象，就极为反常，成为新闻笑柄，这就是“河东狮吼”、“季常之惧”成为中国古代社会热门话题谈资的原因。不过蒲松龄在“异史氏曰”中说“惧内，天下之通病也”，却让我们看到“夫为妻纲”在封建社会的后期实际上只是官样文章了。

妻子悍妬现象大概对于蒲松龄有比较深的刺激。据《述刘氏行实》，蒲松龄的大嫂就非常悍妬。据《与王鹿瞻书》，蒲松龄的友人王鹿瞻的妻子就是把公公赶出门外，“弥留旅邸”的一个女人。蒲松龄愤然地指斥朋友王鹿瞻“不能禁狮吼之逐翁”的行为是“千人之所共指”，“永不齿于人世”。这是小说《马介甫》笔端包含浓烈感情，小说之后，蒲松龄又写了《妙音经续言》附在“异史氏曰”之后的原因。由于蒲松龄的友人毕公权也于心有戚戚焉，也参与了创作。

当然，本篇小说既有生活的实际例子，也有想象创作的成分，更有民间传说的元素。比如杨万石被马介甫激励去教训妻子，当真的与妻子相遇，妇“叱问：‘何为？’万石遑遽失色，以手据地，曰：‘马生教余出妇。’”就有民间传说中怕老婆的戚继光“请夫人阅操”情节的影子在。

杨万石，大名诸生也 [1] ，生平有“季常之惧” [2] 。妻尹氏，奇悍，少迕之，辄以鞭挞从事。杨父年六十馀而鳏 [3] ，尹以齿奴隶数 [4] 。杨与弟万钟常窃饵翁，不敢令妇知。然衣败絮 [5] ，恐贻讪矣 [6] ，不令见客。万石四十无子，纳妾王，旦夕不敢通一语。兄弟候试郡中，见一少年容服都雅 [7] ，与语悦之。询其姓字，自云：“介甫，姓马。”由此交日密，焚香为昆季之盟 [8] 。

【注释】

[1] 大名：府名。位于河北东南部，清属直隶行省。治所在今河北大名。

[2] 季常之惧：惧内的代称。宋代陈慥，字季常，号方山子，又号龙丘先生。好佛，喜交友，蓄声妓，然其妻柳氏绝凶妒。故东坡有诗云：”龙丘居士亦可怜，谈空说有夜不眠。忽闻河东师子吼，拄杖落手心茫然。”见宋洪迈《容斋三笔》。河东为柳姓郡望，暗指其妻柳氏。师（狮）子吼，佛家以喻威严，东坡因陈好佛，故借以戏指其妻怒骂声。后因以“河东狮吼”喻妻子悍妒，而“季常之惧”也就成为怕老婆的代称。

[3] 鳏：男子无妻或妻亡。

[4] 齿奴隶数：列于奴隶的行列。意谓视同奴隶。齿，列。

[5] 败絮：破棉袄。絮，棉絮。

[6] 贻：留，遗留。讪：讪笑。

[7] 都雅：漂亮，高雅。都，美。

[8] 昆季之盟：即结拜为兄弟。昆季，兄弟。长者为昆，幼者为季。

【译文】

杨万石是大名府的秀才，一向怕老婆。妻子尹氏，出奇的凶悍，稍微违逆了她，就要加以鞭打。杨父六十多岁失去老伴，尹氏就把他视同奴仆之辈。杨万石与弟弟杨万钟经常偷拿食物给老人吃，不敢让尹氏知晓。可是老人穿着破棉袄，怕让人笑话，不让他见客人。杨万石四十岁还没有儿子，纳王氏为妾，整天不敢与王氏说一句话。哥俩到郡城等候考试时，遇见一个少年，仪容服饰漂亮高雅，与他交谈，非常喜欢他。询问他姓名，自道：“姓马，名介甫。”从此交往日渐亲密，焚香立盟，结拜为兄弟。

既别，约半载，马忽携僮仆过杨。值杨翁在门外，曝阳扪虱 [9] 。疑为佣仆，通姓氏使达主人。翁披絮去。或告马：“此即其翁也。”马方惊讶，杨兄弟岸帻出迎 [10] 。登堂一揖，便请朝父，万石辞以偶恙。促坐笑语，不觉向夕。万石屡言具食 [11] ，而终不见至。兄弟迭互出入 [12] ，始有瘦奴持壶酒来。俄顷引尽 [13] ，坐伺良久，万石频起催呼，额颊间热汗蒸腾。俄瘦奴以馔具出，脱粟失饪 [14] ，殊不甘旨。食已，万石草草便去。万钟襆被来伴客寝 [15] 。马责之曰：“曩以伯仲高义，遂同盟好。今老父实不温饱，行道者羞之 [16] ！”万钟泫然曰 [17] ：“在心之情，卒难申致 [18] 。家门不吉，蹇遭悍嫂 [19] ，尊长细弱 [20] ，横被摧残。非沥血之好 [21] ，此丑不敢扬也。”马骇叹移时，曰：“我初欲早旦而行，今得此异闻，不可不一目见之。请假闲舍，就便自炊。”万钟从其教，即除室为马安顿。夜深，窃馈蔬稻，惟恐妇知。马会其意，力却之。且请杨翁与同食寝，自诣城肆，市布帛，为易袍袴。父子兄弟皆感泣。万钟有子喜儿，方七岁，夜从翁眠，马抚之曰：“此儿福寿，过于其父，但少年孤苦耳。”

【注释】

[9] 曝阳扪（mén）虱：晒太阳，捉虱子。

[10] 岸帻（zé）：巾高露额。谓装束简易，不拘常礼。岸，高。帻，头巾。

[11] 具食：备饭。

[12] 迭互：犹交互。

[13] 引：斟酒。斟酒满杯称引满。

[14] 脱粟：只去皮壳、不加精制的米。失饪（rèn）：烹饪生熟失宜。《论语·乡党》：“失饪不食，不时不食。”孔安国曰：“失饪，失生熟之节。”

[15] 襆（fú）被：谓收拾被褥。襆，包袱。

[16] 行道者：路人。

[17] 泫然：伤心流泪的样子。

[18] 卒（cù）难申致：谓仓促之间难以向你说明。卒，同“猝”。仓促。申致，说明，表达。

[19] 蹇（jiǎn）：不幸。

[20] 尊长细弱：全家老老小小，父母妻子儿女。细弱，这里指妾及儿女。

[21] 沥血之好：谓至诚之交。沥血，滴血以示竭诚。

【译文】

别后约半年光景，马介甫忽然带着僮仆过访杨氏兄弟。正赶上杨父在门外，边晒太阳，边捉虱子。马介甫觉得他好像是仆人，说了姓名，要他报知主人。杨父披上破棉袄进去了。有人告诉马介甫：“这就是杨家兄弟的父亲。”马介甫正在惊讶，杨氏兄弟装束简易地出来相迎。来到厅堂，施礼之后，马介甫就请求拜见杨父，杨万石以父亲偶有小恙推辞。三人促膝而坐，谈笑风生，不觉天色将晚。杨万石多次说已备了晚餐，却一直不见端上来。兄弟俩你出我进地催促，才有个瘦弱的仆人拿来一壶酒。酒很快喝光了，坐着等了半天，杨万石频频起身催叫，满脸冒着热汗。一会儿那个瘦弱的仆人端饭出来，糙米饭，又半生不熟，很不好吃。吃罢，杨万石匆匆忙忙就走了。杨万钟抱着被子来陪客睡觉。马介甫责备他说：“先前我以为你们哥俩崇尚道义，就结为兄弟。现在老父亲实在连温饱都得不到，过路的人对这件事都感到羞耻！”杨万钟伤心落泪说：“内心的真情，仓促间实在难以说出口。家门不幸，遇上个凶悍的嫂子，一门老小，横遭摧残。你若不是至诚的兄弟，这种家丑不敢外扬。”马介甫惊骇叹息片刻，说：“我本打算一早就走，现在听说了这样的奇闻，不能不亲自见一见她。请借我一间闲房，顺便自己做饭吃。”杨万钟听从他的吩咐，立即打扫房间为马介甫安顿。深夜偷偷送来蔬菜米粮，唯恐尹氏得知。马介甫理会他的苦衷，极力推辞这些东西。他还请来杨父一同吃住，亲自到城里店铺买来衣料，为老人更换衣裤。杨家一门父子兄弟都被感动得落泪。杨万钟有个儿子喜儿，刚七岁，晚上跟爷爷睡，马介甫抚摸着孩子说：“这孩子的福寿，超过他父亲，只是少年孤苦。”

妇闻老翁安饱，大怒，辄骂，谓马强预人家事 [22] 。初恶声尚在闺闼，渐近马居，以示瑟歌之意 [23] 。杨兄弟汗体徘徊，不能制止，而马若弗闻也者。妾王，体妊五月，妇始知之，褫衣惨掠 [24] 。已，乃唤万石跪受巾帼 [25] ，操鞭逐出。值马在外，惭懅不前 [26] ，又追逼之，始出。妇亦随出，叉手顿足，观者填溢 [27] 。马指妇叱曰：“去，去！”妇即反奔，若被鬼逐，袴履俱脱，足缠萦绕于道上 [28] ，徒跣而归 [29] ，面色灰死。少定，婢进袜履，着已，噭啕大哭 [30] ，家人无敢问者。马曳万石为解巾帼，万石耸身定息 [31] ，如恐脱落，马强脱之。而坐立不宁，犹惧以私脱加罪。探妇哭已，乃敢入，趄而前 [32] 。妇殊不发一语，遽起，入房自寝。万石意始舒，与弟窃奇焉。家人皆以为异，相聚偶语。妇微有闻，益羞怒，遍挞奴婢。呼妾，妾创剧不能起。妇以为伪，就榻搒之，崩注堕胎 [33] 。万石于无人处，对马哀啼。马慰解之，呼僮具牢馔，更筹再唱 [34] ，不放万石归。

【注释】

[22] 预：干预。

[23] 以示瑟歌之意：言尹氏有意骂给马介甫听。《论语·阳货》篇载，孺悲欲见孔子，孔子托言有病，拒绝接见，但传命的人刚出门，孔便“取瑟而歌，使之闻之”。

[24] 褫（chǐ）衣惨掠：剥去衣服，重重拷打。褫，剥衣。掠，搒掠，拷打。

[25] 巾帼：古时妇女的头巾和发饰。授男子以巾帼，即羞辱其无丈夫气。《晋书·宣帝纪》：“亮（诸葛亮）数挑战，帝（司马懿）不出，因遗帝巾帼妇人之饰。”

[26] 惭懅（jù）：羞惭。懅，羞愧。

[27] 填溢：谓街巷填塞不下，形客观者众多。

[28] 足缠：旧时女子裹足用的白布条，北方俗称裹脚布。

[29] 徒跣（xiǎn）：赤脚。跣，赤脚。

[30] 噭啕（jiào táo）：号哭。噭，号呼。

[31] 耸（sǒng）身定息：直立屏气，形容紧张惶恐。耸身，直挺挺地站着。耸，通“竦”。恭敬，肃敬。定息，犹言屏息，谓不敢喘气。

[32] 趑趄（zī jū）：且进且退，畏惧不敢向前。

[33] 崩注：血流如注。崩，血崩。

[34] 更筹再唱：即二更天。更筹，亦名“更签”。古时夜间报更的签牌。

【译文】

尹氏听说杨父安居温饱，大为恼怒，就骂说马介甫强行干预别人家私事。起初恶骂之声还不出闺房，渐渐地到马介甫居室近前骂，故意让马介甫听到。杨氏兄弟窘得出了一身的汗，急得转来转去，不能制止，而马介甫好像没听见一样。杨万石的妾王氏，怀孕五个月尹氏才知晓此事，就剥去王氏衣服，重重拷打。打完，就叫杨万石跪下，给他戴上女人的头巾，操起鞭子赶他出去。正好马介甫在外面，杨万石羞惭无法向前，尹氏又加追逼，才出了门。尹氏也跟出来，叉手跳脚地骂，看热闹的人都挤满了。马介甫手指尹氏呵斥说：“去！去！”尹氏立即转身奔跑，像被鬼追赶一般，裤子和鞋子都跑掉了，裹脚布缠缠绕绕地丢弃在路上，光着脚跑回家，面如死灰。稍微定了会儿神，丫环奉上鞋袜，她穿好之后号啕大哭，家里没一个敢问她的。马介甫把杨万石拽过来为他解头巾，杨万石直挺挺地站着，屏住呼吸，好像唯恐头巾脱落，马介甫强行解下头巾。杨万石坐立不安，好像害怕尹氏以私自摘去头巾加罪自己。探知尹氏哭闹已停，才敢进屋，畏畏缩缩不敢近前。尹氏一言不发，忽然起身，入卧房自己睡下。杨万石的心情才舒展开来，与弟弟暗自称奇。家里人都觉得奇怪，凑到一起偶有议论。尹氏隐约听到了，越发羞愧恼怒，把奴婢统统鞭打一顿。尹氏又叫王氏，王氏创伤严重不能起身。尹氏以为她装模作样，就在床上打她，直打得大出血流产。杨万石背着人在马介甫面前哀哭。马介甫加以宽慰劝解，叫僮仆备好酒食，到了二更天，还不放杨万石回家。

妇在闺房，恨夫不归，方大恚忿。闻撬扉声，急呼婢，则室门已辟。有巨人入，影蔽一室，狰狞如鬼。俄又有数人入，各执利刃。妇骇绝欲号，巨人以刀刺颈，曰：“号便杀却！”妇急以金帛赎命。巨人曰：“我冥曹使者，不要钱，但取悍妇心耳！”妇益惧，自投败颡 [35] 。巨人乃以利刃画妇心而数之曰 [36] ：“如某事，谓可杀否？”即一画。凡一切凶悍之事，责数殆尽，刀画肤革，不啻数十。末乃曰：“妾生子，亦尔宗绪 [37] ，何忍打堕？此事必不可宥 [38] ！”乃令数人反接其手 [39] ，剖视悍妇心肠。妇叩头乞命，但言知悔。俄闻中门启闭，曰：“杨万石来矣。既已悔过，姑留馀生。”纷然尽散。无何，万石入，见妇赤身绷系 [40] ，心头刀痕，纵横不可数。解而问之，得其故，大骇，窃疑马。明日，向马述之，马亦骇。由是妇威渐敛，经数月不敢出一恶语。马大喜，告万石曰：“实告君，幸勿宣泄：前以小术惧之。既得好合，请暂别也。”遂去。

【注释】

[35] 自投败颡（sǎng）：叩头求饶，以致磕破额头。自投，即叩头。颡，额头。

[36] 数（shǔ）：数落，斥责。

[37] 宗绪：祖先的绪业。此指后代。绪，统系，世系。

[38] 宥（yòu）：宽恕。

[39] 反接：背手，反绑两手。

[40] 绷系：捆绑。

【译文】

尹氏在闺房，恨丈夫不回来，正怒火中烧。听到撬门声，忙喊丫环，而房门已经洞开。有个巨人走进来，身影遮蔽了整个居室，面目狰狞，像鬼一样。一会儿，又有几个人进来，各自拿着锋利的尖刀。尹氏吓坏了，想喊叫，巨人用刀刺着她的颈项说：“喊就杀了你！”尹氏急忙用钱财来赎命。巨人说：“我是地狱的使者，不要钱，只取悍妇的心！”尹氏越发恐惧，连连磕头，额头都磕出了血。巨人用锋利的尖刀划着尹氏的心口并数落她说：“比如某一件事，你说该不该杀？”就划一刀。凡是尹氏干的凶悍之事，差不多数落完了，刀划皮肤，不下数十画。最后巨人才说：“王氏妾怀的孩子，也是你们杨家的后代，怎么忍心打得她堕胎？这件事决不能饶你！”就让几个人反绑尹氏的手，剖开悍妇的心肠看看。尹氏磕头乞求饶命，一个劲儿地声言知道悔过了。一会儿传来中门开关的声音，巨人说：“杨万石回来了。既然她已悔过，姑且留她性命。”就乱纷纷地消失了。不一会儿，杨万石进来，只见尹氏赤裸身体被捆绑着，胸口上的刀痕，纵横交错不可胜数。解开绳索询问尹氏，得知事情经过，大吃一惊，暗自怀疑是马介甫干的。第二天，杨万石向马介甫说及此事，马介甫也吃一惊。从此尹氏的威风渐渐收敛，一连几个月不敢说一句恶言恶语。马介甫十分高兴，告诉杨万石说：“实话告诉你，你不要泄露出去：前些天是我略施小术吓一吓她。既然你们夫妻已经和好，我暂时也该告别了。”就走了。

妇每日暮，挽留万石作侣，欢笑而承迎之。万石生平不解此乐，遽遭之，觉坐立皆无所可。妇一夜忆巨人状，瑟缩摇战。万石思媚妇意，微露其假。妇遽起，苦致穷诘。万石自觉失言，而不可悔，遂实告之。妇勃然大骂，万石惧，长跽床下，妇不顾。哀至漏三下 [41] ，妇曰：“欲得我恕，须以刀画汝心头如干数，此恨始消。”乃起捉厨刀。万石大惧而奔，妇逐之，犬吠鸡腾，家人尽起。万钟不知何故，但以身左右翼兄。妇方诟詈 [42] ，忽见翁来，睹袍服，倍益烈怒，即就翁身条条割裂，批颊而摘翁髭。万钟见之怒，以石击妇，中颅，颠蹶而毙 [43] 。万钟曰：“我死而父兄得生，何憾！”遂投井中，救之已死。移时妇苏，闻万钟死，怒亦遂解。既殡 [44] ，弟妇恋儿，矢不嫁。妇唾骂不与食，醮去之 [45] 。遗孤儿，朝夕受鞭楚，俟家人食讫，始啖以冷块。积半岁，儿尪羸 [46] ，仅存气息。

【注释】

[41] 漏三下：三更天。漏，刻漏。古代计时的器具。在铜壶中蓄水，壶底穿一小孔，壶内竖一刻有度数的箭形浮标。以壶中漏水后浮标所显露出的度数，计算时辰。

[42] 诟詈：怒骂。

[43] 颠蹶：摔倒。

[44] 殡：出殡，埋葬。

[45] 醮：改嫁。

[46] 尪羸（wāng léi）：瘦弱。尪，指孱弱，瘦弱。羸，据山东省博物馆本，原作“赢”。

【译文】

尹氏每到晚上，挽留杨万石做伴，欢笑着奉承迎合杨万石。杨万石平生从来不懂这种闺房之乐，忽然遇到，觉得坐也不是，立也不是。一天夜晚尹氏想起巨人的模样，吓得瑟瑟发抖。杨万石想讨好尹氏，略微透露口风说，那事是假的。尹氏一下子坐起来，刨根问底。杨万石自知失言，又无法反悔，就如实告诉了尹氏。尹氏勃然大怒，破口大骂，杨万石吓得直挺挺地跪在床下赔礼，尹氏也不理。一直哀求到三更天，尹氏说：“想要我饶了你，必须用刀在你心口也划那么多下，才能解恨。”就起身去拿菜刀。杨万石吓坏了奔逃而出，尹氏紧追不舍，闹得鸡飞狗叫，一家人都起来了。杨万钟不知嫂子为何要杀哥哥，只好用身体忽左忽右地护着哥哥。尹氏正在叫骂，忽然看见杨父走了过来，看见他一身新衣裤，更加暴跳如雷，就上前用刀在杨父身上乱划，把衣裤割成一条一条的，又打耳光，扯胡须。杨万钟见此大怒，用石头去砸尹氏，正击中头部，尹氏摔倒在地，昏死过去。杨万钟说：“我死，而父亲、哥哥能有活路，还有什么遗憾呢！”就投了井，救上来时已经断了气。过一会儿，尹氏苏醒过来，听说杨万钟已死，怒气也就消了。杨万钟下葬后，杨万钟的妻子顾念儿子喜儿，誓不改嫁。尹氏唾骂她，不给她饭吃，只好改嫁走了。剩下一个孤儿，天天挨鞭子抽打，等全家人吃完饭才给口冷饭吃。过了半年，孩子瘦弱得只剩一口气了。

一日，马忽至，万石嘱家人勿以告妇。马见翁褴缕如故，大骇，又闻万钟殒谢 [47] ，顿足悲哀。儿闻马至，便来依恋，前呼马叔。马不能识，审顾始辨，惊曰：“儿何憔悴至此！”翁乃嗫嚅具道情事。马忿然谓万石曰：“我曩道兄非人，果不谬。两人止此一线 [48] ，杀之，将奈何？”万石不言，惟伏首帖耳而泣。

【注释】

[47] 殒谢：死亡。

[48] 一线：犹一脉，谓单传的后代。

【译文】

一天，马介甫忽然来了，杨万石嘱咐家人，不要告诉尹氏。马介甫见杨父和从前一样衣衫褴褛，大惊，又听说杨万钟死了，悲哀得直跺脚。喜儿听说马介甫来了，就来亲近，上前叫马叔叔。马介甫都不认识他了，仔细端详之后才认出来，吃惊地说：“孩子怎么憔悴成这样！”杨万石的父亲这才吞吞吐吐把事情说了一遍。马介甫生气地对杨万石说：“我先前就说老兄你不是人，果然没说错。你们兄弟只这一脉单传，害死他，你怎么办？”杨万石无言以对，只有俯首帖耳地哭泣。

坐语数刻，妇已知之，不敢自出逐客，但呼万石入，批使绝马 [49] 。含涕而出，批痕俨然。马怒之曰：“兄不能威，独不能断‘出’耶 [50] ？殴父杀弟，安然忍受，何以为人？”万石欠伸 [51] ，似有动容。马又激之曰：“如渠不去，理须威劫 [52] ，便杀却勿惧。仆有二三知交，都居要地 [53] ，必合极力，保无亏也。”万石诺，负气疾行 [54] ，奔而入。适与妇遇，叱问：“何为？”万石遑遽失色，以手据地，曰：“马生教余出妇。”妇益恚，顾寻刀杖，万石惧而却走。马唾之曰：“兄真不可教也已！”遂开箧，出刀圭药 [55] ，合水授万石饮，曰：“此丈夫再造散，所以不轻用者，以能病人故耳。今不得已，暂试之。”饮下，少顷，万石觉忿气填胸，如烈焰中烧，刻不容忍。直抵闺闼，叫喊雷动。妇未及诘，万石以足腾起，妇颠去数尺有咫 [56] 。即复握石成拳，擂击无算。妇体几无完肤，嘲哳犹骂 [57] 。万石于腰中出佩刀，妇骂曰：“出刀子，敢杀我耶！”万石不语，割股上肉，大如掌，掷地上。方欲再割，妇哀鸣乞恕，万石不听，又割之。家人见万石凶狂，相集，死力掖出。马迎去，捉臂相用慰劳。万石馀怒未息，屡欲奔寻，马止之。少间，药力渐消，嗒焉若丧 [58] 。马嘱曰：“兄勿馁。乾纲之振 [59] ，在此一举。夫人之所以惧者，非朝夕之故，其所由来者渐矣 [60] 。譬昨死而今生，须从此涤故更新。再一馁，则不可为矣。”遣万石入探之。妇股栗心慑 [61] ，倩婢扶起，将以膝行。止之，乃已。出语马生，父子交贺。

【注释】

[49] 批：批颊，打耳光。

[50] 断“出”：做出休弃的决断。出，休弃妻子。

[51] 欠伸：起身舒臂，将欲有所行动。

[52] 威劫：以威力强迫。劫，劫持，强迫。

[53] 居要地：居于权要的位置。

[54] 负气：一气之下，仗恃一时意气。

[55] 刀圭药：一小匙药。刀圭，量词。

[56] 数尺有咫：几尺有馀。咫，古代长度单位，周代合八寸。

[57] 嘲哳（zhāo zhā）：同“啁哳”。鸟鸣叫声。这里指乱骂声。

[58] 嗒焉若夹：失魂落魄的样子。《庄子·齐物论》：“仰天而嘘，嗒焉似丧其耦。”

[59] 乾纲：指夫权。乾，《易》卦名，象天，象阳。据封建伦理纲常，夫为妻纲。夫为阳，为天；女为阴，为地。

[60] 其所由来者渐矣：即杨万石惧内并非偶然，是渐积而成的。《易·坤·文言》：“臣弑其君，子弑其父，非一朝一夕之故，其由来者渐矣。”

[61] 股栗心慑：股战心惊，形容害怕。

【译文】

坐着说了一会儿话，尹氏已经知道马介甫来了，不敢自己出来逐客，只叫杨万石进去，搧他耳光，逼他和马介甫绝交。杨万石含泪出来，脸上的巴掌印还真真切切。马介甫愤怒地对他说：“老兄不能在老婆面前立起威风，难道还不能把她休了吗？她殴打你父亲，害死你弟弟，你都能安然忍受，还算是个人吗？”杨万石听后起身伸了伸胳膊，好像有所触动。马介甫又激他说：“如果她不走，理当用威力强迫她，就是杀了她，也不用害怕。我有两三个朋友，都官居要职，必然会竭力帮你，保你不吃亏。”杨万石答应了，仗着在气头上，快步走去，奔进房中。正与尹氏撞上，尹氏呵斥道：“干什么！”杨万石立刻张皇失色，用手扶着地趴在那里说：“马生教我休了你。”尹氏越发恼怒，四下里寻找刀杖，杨万石害怕逃了出来。马介甫唾了他一口，说道：“老兄真是不可救药！”就打开箱子，取出一小匙药，用水调好递给杨万石喝，说：“这是丈夫再造散，之所以不轻易用它，是因为它对人有伤害。现在万不得已，你只好先喝点儿试试。”药喝下去之后，一会儿，杨万石感到怒气填胸，犹如烈火中烧，一刻也不能忍受。他直奔内室，叫喊声像打雷一般。尹氏还没来得及发问，杨万石飞起一脚，把她踢到数尺之外。随即又握紧石头般的拳头，雨点般地揍了尹氏一顿。尹氏几乎被打得体无完肤，仍然叽哩哇啦地骂不绝口。杨万石从腰中拿出佩刀，尹氏骂道：“拿刀子，敢杀我吗！”杨万石不理她，上去就从她大腿上割下一块巴掌大的肉，扔在地上。正想再割，尹氏哀叫求饶，杨万石不听，又割。家里人见杨万石这么凶狂，就一起上前，拼死把杨万石拽出来。马介甫上前把杨万石拉过去，拽着他的手臂慰劳他。杨万石馀怒未息，屡次要跑进去找尹氏算账，马介甫制止了他。过一会儿，药力渐渐消退，杨万石又变成了失魂落魄的样子。马介甫嘱咐杨万石说：“老兄不要气馁。振作丈夫的威风，在此一举。人们怕某种事物，不是一朝一夕的缘故，而是日积月累渐渐形成的。这一次就好像你昨天死了今天新生，应该从此涤除旧习，更新面貌。再要气馁，就一点儿办法都没有了。”他打发杨万石进屋探看动静。尹氏腿直发抖，心里害怕，让丫环搀扶起来，想要跪着爬过来。杨万石阻止，这才作罢。出来告诉了马介甫，父子二人互相庆祝。

马欲去，父子共挽之 [62] 。马曰：“我适有东海之行，故便道相过，还时可复会耳。”月馀，妇起，宾事良人 [63] 。久觉黔驴无技 [64] ，渐狎，渐嘲，渐骂，居无何，旧态全作矣。翁不能堪，宵遁，至河南，隶道士籍 [65] 。万石亦不敢寻。

【注释】

[62] 挽：挽留。

[63] 宾事良人：谓敬事丈夫。宾事，如宾客一样恭敬地事奉。良人，丈夫。

[64] 黔驴无技：即黔驴技穷。唐柳宗元《三戒·黔之驴》上说：从前黔地没有驴，有人载一驴进入。老虎初次见到这个庞然大物，以为是神，非常害怕。但不久就渐渐了解了驴的习性和弱点，判断驴没有什么本领，说：“技止此耳！”于是“跳踉大，断其喉，尽其肉，乃去”。

[65] 隶道士籍：指出家做了道士。隶，隶属。

【译文】

马介甫要走，杨氏父子一同挽留。马介甫说：“我正好是去东海，所以才顺路相访，回来时还可以再见面。”过了一个多月，尹氏伤好起床了，恭恭敬敬地侍奉丈夫。日子一长，觉得丈夫不过黔驴之技，渐渐地开始不敬重他，渐渐地开始嘲讽他，渐渐地开始骂他，不久，故态复萌。杨父无法忍受，连夜逃走，到河南做了道士，杨万石也不敢去寻找。

年馀，马至，知其状，怫然责数已 [66] ，立呼儿至，置驴子上，驱策径去。由此乡人皆不齿万石 [67] 。学使案临 [68] ，以劣行黜名 [69] 。又四五年，遭回禄 [70] ，居室财物，悉为煨烬 [71] ，延烧邻舍。村人执以告郡，罚锾烦苛 [72] ，于是家产渐尽，至无居庐。近村相戒无以舍舍万石，尹氏兄弟怒妇所为，亦绝拒之。万石既穷，质妾于贵家，偕妻南渡。至河南界，资斧已绝。妇不肯从，聒夫再嫁 [73] 。适有屠而鳏者，以钱三百货去。

【注释】

[66] 怫（fèi）然：愤怒的样子。怫，愤怒。

[67] 不齿：不屑与同列。极端鄙视。

[68] 学使：即提学使，或称提督学政（简称学政），负责一省学校生徒的考课黜陟之事。任期三年。案临：学使三年中两次巡察所属府、州、县，名为“案临”或“出棚”。

[69] 黜名：指取消秀才名籍。

[70] 回禄：传说中的火神，因以称火灾。

[71] 煨（wēi）烬：犹灰烬。

[72] 罚锾（huán）：犹罚金。锾，古重量单位，六两。《书·吕刑》：“其罚百锾。”

[73] 聒：吵闹，使人厌烦。

【译文】

过了一年多，马介甫回来，知道了杨家的情况，勃然大怒，斥责数落完了杨万石，立刻把喜儿叫来，将他放在驴背上，赶着驴走了。从此，乡里人都瞧不起杨万石。学政巡察大名府学，以品行恶劣为由，取消了杨万石的生员资格。又过了四五年，杨家遭了一场大火，房屋财产全部化为灰烬，大火把邻近的房舍也烧着了。村里人拽着杨万石到郡府告状，处罚的罚金十分繁细苛刻，于是家产渐渐光了，以至于没了住处。附近村子的人互相告诫，不要把房子给杨万石住，尹氏的兄弟们对尹氏的所作所为十分气愤，也拒绝接纳他们。杨万石既已走投无路，就把妾王氏抵押给有钱人家得了点儿钱，带着尹氏渡河南行。到了河南，盘缠用光。尹氏不肯再跟杨万石，吵闹着要改嫁。正好有个屠户没了妻子，就用三百钱把她买了去。

万石一身丐食于远村近郭间，至一朱门，阍人诃拒不听前。少间，一官人出，万石伏地啜泣。官人熟视久之，略诘姓名，惊曰：“是伯父也！何一贫至此？”万石细审，知为喜儿，不觉大哭。从之入，见堂中金碧焕映。俄顷，父扶童子出，相对悲哽。万石始述所遭。初，马携喜儿至此，数日，即出寻杨翁来，使祖孙同居。又延师教读，十五岁入邑庠 [74] ，次年领乡荐 [75] ，始为完婚。乃别欲去，祖孙泣留之，马曰：“我非人，实狐仙耳。道侣相候已久。”遂去。孝廉言之，不觉恻楚。因念昔与庶伯母同受酷虐，倍益感伤，遂以舆马赍金赎王氏归。年馀，生一子，因以为嫡 [76] 。

【注释】

[74] 入邑痒：入县学为生员，即中了秀才。

[75] 领乡荐：考中举人。唐代举士，由州县地方官推举应礼部试，称“乡荐”。后称乡试中试者为“领乡荐”。

[76] 嫡：指妾王氏转为正妻。

【译文】

杨万石只身一人在远近村庄城郭之间要饭，来到一个富贵人家，把门的呵斥他，不让他上前。一会儿，有个官人走出来，杨万石伏在地上抽泣。官人端详他好久，一问姓名，惊叫道：“是伯父啊！怎么贫穷到这地步啦？”杨万石仔细一看，才看出是喜儿，禁不住大哭起来。他跟着喜儿进了门，只见堂上金碧辉映。一会儿，杨万石的父扶着小童子出来，父子相对悲伤哽噎。杨万石这才诉说了自己的遭遇。当初马介甫带着喜儿来到这里，没几天，就出去找来杨万石的父亲，让他们祖孙住在一块儿。又请老师教喜儿读书，喜儿十五岁考中了秀才，第二年中了举人，才给他办了婚事。马介甫就要告别离去，祖孙二人流泪挽留。马介甫说：“我不是人，实际是狐仙。道友们已经等我很久了。”就走了。喜儿说着这些往事，不禁悲痛伤心。又想到从前与庶伯母王氏同受残酷虐待的事情，更加哀伤，就派车马送去金钱把王氏赎了回来。过了一年多，王氏生了个儿子，杨万石就把她扶了正。

尹从屠半载，狂悖犹昔 [77] 。夫怒，以屠刀孔其股 [78] ，穿以毛绠 [79] ，悬梁上，荷肉竟出。号极声嘶，邻人始知。解缚抽绠，一抽则呼痛之声，震动四邻。以是见屠来，则骨毛皆竖。后胫创虽愈 [80] ，而断芒遗肉内 [81] ，终不良于行，犹夙夜服役，无敢少懈。屠既横暴，每醉归，则挞詈不情。至此，始悟昔之施于人者，亦犹是也。一日，杨夫人及伯母烧香普陀寺 [82] ，近村农妇，并来参谒。尹在中怅立不前。王氏故问：“此伊谁？”家人进白：“张屠之妻。”便诃使前，与太夫人稽首。王笑曰：“此妇从屠，当不乏肉食，何羸瘠乃尔？”尹愧恨，归欲自经，绠弱不得死。屠益恶之。岁馀，屠死。途遇万石，遥望之，以膝行，泪下如縻 [83] 。万石碍仆，未通一言。归告侄，欲谋珠还 [84] ，侄固不肯。妇为里人所唾弃，久无所归，依群乞以食，万石犹时就尹废寺中。侄以为玷 [85] ，阴教群乞窘辱之，乃绝。此事余不知其究竟，后数行，乃毕公权撰成之 [86] 。

【注释】

[77] 狂悖：狂妄不讲道理。

[78] 孔其股：穿透其大腿。股，大腿，自胯至膝盖部分。

[79] 绠（gěng）：粗绳。

[80] 胫：小腿，从膝盖到脚跟。此代指腿。

[81] 芒：细刺，毛茬。

[82] 普陀寺：佛寺，供奉观世音的寺院。梵语“普陀洛伽”之略。

[83] 泪下如縻（mí）：涕泪涟涟。縻，牛鼻绳。三国魏王粲《咏史诗》：“临穴呼苍天，涕下如绠縻。”

[84] 珠还：喻谓物归原主。《后汉书·孟尝传》载，东汉时期合浦郡产珍珠，珍珠曾因宰守贪婪滥采而迁徙到交趾郡界，“（孟）尝到官，革易前弊，求民病利。曾未逾岁，去珠复还”。

[85] 玷：玷污，耻辱。

[86] 毕公权：毕世持，字公权，淄川人。康熙十七年（1678）举人，有文名。清赵执信在《怀旧集序》称：“淄川毕世持公权，少有隽才，康熙戊午乡书，山左之文冠天下，公权为举首，余次之，齐名相善，后三上春官不见取。其文清深幽异，俗流浅识莫能窥也。由是愤忧遂卒，年不满四十。”

【译文】

尹氏跟着屠户过了半年，还像从前一样蛮横无理。屠户大怒，用屠刀把她的大腿穿了个洞，穿上猪毛绳子，把她吊在房梁上，然后扛着肉就走了。尹氏拼命嚎叫，声音都嘶哑了，邻居才得以知道，给她解开捆绑，又抽去猪毛绳，每抽一下，尹氏的痛叫声就震动四邻。从此她一见屠户来，就毛骨竦然。后来腿上的创伤虽然痊愈了，可是绳子的毛刺还留在肉里，一直行走不便，就这样还起早贪黑地劳作，一点儿不敢懈怠。屠户对尹氏开了横暴无礼的头，每次喝醉酒回家，就又打又骂，毫不留情。直到这时，尹氏才开始省悟过去自己施加于他人的残暴也是这样的。一天，杨夫人和伯母王氏去普陀寺烧香，附近村庄的农妇都来拜见，尹氏在人群中失意地站着不敢上前。王氏故意问：“这女人是谁？”家仆上前禀报：“是张屠户的妻子。”便呵斥她上前给太夫人磕头。王氏笑着说：“这女人跟了屠户，该当不缺肉吃，为何瘦成这样？”尹氏又羞愧又气恨，回家想要上吊自尽，绳子不结实，没死成。屠户越发讨厌她。过了一年多，屠户死了。尹氏在道上遇见杨万石，远远地望着他，双膝跪地爬过来，泪水涟涟。杨万石碍着仆人的面，没跟她说一句话。回家告诉了侄子，想要把尹氏领回来，侄子坚决反对。尹氏被乡里人所唾弃，一直无以为家，就依靠乞丐们混饭吃，杨万石还时常到破庙中去看她。喜儿认为这样做有辱门风，暗地里叫乞丐们难堪羞辱杨万石，这才使杨万石断绝了和尹氏的往来。这件事以后的结局如何我不知道，后面的几行是毕公权撰写的。

异史氏曰：惧内，天下之通病也。然不意天壤之间，乃有杨郎，宁非变异？余尝作《妙音经》之续言，谨附录以博一噱 [87] ：

【注释】

[87] 一噱（jué）：一笑。

【译文】

异史氏说：怕老婆，是天下男子的通病。然而没想到天地之间竟有杨万石这样的人，莫不是他变成了异类？我曾经写过《妙音经》的续言，谨附录于此，以博众位一笑：

窃以天道化生万物，重赖坤成 [88] ；男儿志在四方，尤须内助 [89] 。同甘独苦，劳尔十月呻吟 [90] ；就湿移干 [91] ，苦矣三年嚬笑 [92] 。此顾宗祧而动念 [93] ，君子所以有伉俪之求 [94] ；瞻井臼而怀思 [95] ，古人所以有鱼水之爱也 [96] 。

【注释】

[88] 重赖坤成：主要依赖大地完成。坤，地。

[89] 内助：旧指妻子。

[90] 十月呻吟：指怀胎十月，备受痛苦。

[91] 就湿移干：言哺育幼儿的艰辛。晚间幼儿尿湿被褥，自己暖干，而让幼儿睡卧干处。徐 《杀狗记·孙荣奠墓》：“三年乳哺恩爱深，推干就湿多劳顿。”

[92] 三年嚬（pín）笑：谓幼儿在母亲怀抱得到抚爱。三年，《礼记·三年问》：“孔子曰：‘子生三年，然后免于父母之怀。’”嚬笑，指母亲关怀幼儿的忧喜之情。嚬，同“颦”，忧愁的样子。

[93] 宗祧（tiāo）：子嗣香火。宗，祖庙。祧，远祖之庙。

[94] 伉俪（kàng lì）：配偶。古时指正室，即嫡妻，后用作夫妇的通称。

[95] 井臼：汲水舂米，喻指家务。旧时以操井臼为妻子的本分工作。

[96] 鱼水之爱：喻夫妻恩爱相得如鱼水。《管子·小问》载，管仲求宁戚，宁说：“浩浩乎。”“管仲不知，至中食而虑之。……婢子曰：‘诗有之：浩浩者水，育育者鱼，未有室家，而安召我居。宁子岂欲室乎？’”

【译文】

我以为天道演化产生万物，主要依赖地来完成；男儿志在四方，尤其需要有贤良的妻子。夫妇同甘而妻子独苦，劳你十月怀胎呻吟痛苦；孩子尿床，你睡湿处，他睡干处，辛苦啊三年中的一颦一笑。这是考虑到传宗接代，所以君子有伉俪之求；体念妻子的家室之劳，所以古人说两情相得如鱼水。

第阴教之旗帜日立 [97] ，遂乾纲之体统无存。始而不逊之声 [98] ，或大施而小报 [99] ；继则如宾之敬 [100] ，竟有往而无来。只缘儿女深情 [101] ，遂使英雄短气 [102] 。床上夜叉坐 [103] ，任金刚亦须低眉 [104] ；釜底毒烟生 [105] ，即铁汉无能强项 [106] 。秋砧之杵可掬 [107] ，不捣月夜之衣 [108] ；麻姑之爪能搔，轻试莲花之面 [109] 。小受大走，直将代孟母投梭 [110] ；妇唱夫随 [111] ，翻欲起周婆制礼 [112] 。婆娑跳掷，停观满道行人 [113] ；嘲哳鸣嘶 [114] ，扑落一群娇鸟 [115] 。恶乎哉！呼天吁地，忽尔披发向银床 [116] 。丑矣夫！转目摇头，猥欲投缳延玉颈 [117] 。

【注释】

[97] 阴教：指妻子的号令。教，教令。

[98] 不逊：指妻子辞色不恭顺。逊，歉让恭顺。

[99] 大施：指妻子对丈夫的大不恭敬。小报：指丈夫对妻子的不逊反应微弱。

[100] 如宾之敬：即相敬如宾。谓夫妻之间彼此尊重，如待宾客。《左传·僖公三十三年》：“臼季使过冀，见冀缺耨，其妻馌之，敬，相待如宾。”

[101] 只缘：只因为。

[102] 短气：丧气，缺乏进取之心或英雄气概。

[103] 夜叉：梵语音译，佛经中吃人的恶鬼，旧时小说中常以喻凶悍的女人。

[104] 金刚：梵语“缚日罗”的意译，谓金属中最坚固的部分，喻坚固、锐利。此指金刚力士。执金刚杵的佛的侍从力士。汉传佛教中的寺庙往往在山门内塑面目威猛的金刚力士像。低眉：俯首顺从。

[105] 釜：铁锅，烹饪器具。与“妇”谐音。

[106] 强项：硬挺脖子，不肯低头俯顺。项，颈后部。《后汉书·董宣传》载，董宣不避权贵。为洛阳令时，湖阳公主（光武帝姊）的奴仆白日杀人，董宣依律处死。光武帝听说后大怒，“使宣叩头谢主，宣不从。强使顿之，宣两手据地，终不肯俯”，因受到光武帝的赞赏，誊为“强项令”。

[107] 砧（zhēn）：捣衣石。杵：捣衣木棒，北方俗称“棒槌”。

[108] 不捣月夜之衣：唐李白《子夜吴歌》：“长安一片月，万户捣衣声。”言外之意用杵来殴打丈夫。

[109] 麻姑之爪能搔，轻试莲花之面：言外之意指悍妇的手不是用来给丈夫挠痒痒，而是抓丈夫的脸。麻姑，传说中的女仙，貌美，手似鸟爪。据《神仙传》载，一次麻姑降落到蔡经家，蔡经见其手似爪，顿思“背上大痒时，以此爪以爬背当佳”。莲花之面，俊俏的面容。《旧唐书·杨再思传》：“易之弟昌宗以姿貌见宠幸，再思又谀之曰：‘人言六郎面似莲花，再思以为莲花似六郎，非六郎似莲花也。’”

[110] 小受大走，直将代孟母投梭：意谓丈夫逆来顺受，悍妇杖责如母教子。小受大走，指如受父母杖责，小打则忍受，大打即逃跑。晋皇甫谧《帝王世纪》载，大舜对待父母，“小杖则受，大杖则走”。直，简直。代，替。孟母投梭，指孟母断织教子事。《列女传》：“孟子之少也，既学而归，孟母方绩。问曰：‘学所至矣？’孟子曰：‘自若也。’孟母以刀断其织。孟子惧而问其故，孟母曰：‘子之废学，若吾断斯织也。’”投梭，扔掉织布梭，即停止织布。

[111] 妇唱夫随：“夫唱妇随”的反义。《关尹子·三极》：“天下之理，夫者倡，妇者随。”倡，通“唱”。

[112] 周婆制礼：“周公制礼”的反义，谓由妇人主政。周婆，对周公之妻的戏称。周公，周文王之子，名姬旦，曾辅助武王伐纣，建立周王朝。武王死，子成王年幼，由周公摄政。相传周王朝的礼乐制度是由周公制定的。《艺文类聚》引《妒记》载，谢安想纳妾，其妻刘夫人不允，子侄辈借《诗经》中的《关雎》、《螽斯》篇加以劝谕。刘夫人问谁撰此诗，答云：“周公。”夫人云：“周公是男子相为尔，若使周姥撰诗，当无此也。”《青琐高议》、《醉翁谈录》均有类似条目，“周姥”作“周婆”。

[113] 婆娑跳掷，停观满道行人：谓悍妇撒泼，惹得满道路的人驻足围观。

[114] 嘲哳：也作“啁哳”，鸟鸣。

[115] 扑落一群娇鸟：指悍妇的泼悍叫骂让妇女们惊恐。娇鸟，喻年轻女性。扑落，这里是吓坏的意思。

[116] 呼天吁地，忽尔披发向银床：意为悍妇抢地呼天，以投井相要胁。忽尔，忽然。披发，披头散发，撒泼之状。银床，银饰井栏，指水井。《晋书·乐志》引《淮南王》篇：“后园凿井银作床，金瓶素绠汲寒浆。”

[117] 猥：卑微下流。投缳：上吊自杀。

【译文】

只是妻子的威权在家中渐渐确立，就使丈夫的体统荡然无存。开始时出言不逊，大耍威风，丈夫还稍微反驳；接着丈夫敬重妻子如同上宾，妻子却来而不往。只因儿女情深，才使英雄气短。床上坐着母夜叉，任凭金刚一样的男儿也低眉顺眼；悍妇气焰嚣张，任你刚铁硬汉也只得低首顺从。秋夜砧板上的木杵不用它月下捣衣，却捶起了男人的脊梁；麻姑的纤指不去抓痒按摩，却偏去抓男人的脸面。当丈夫的，小的责打就忍受，大的责打就逃走，简直要代替孟母断织教子；妇唱夫随，想打着周婆制礼的旗号把持家政。张牙舞爪跳着脚，惹得满道行人驻足观看；吵吵闹闹，乌里哇啦，吓得年轻女子惊恐万分。太可恶啦！呼天抢地，忽然之间披头散发要去投井。太丑陋啦！装疯卖傻，伸长脖子要上吊。

当是时也，地下已多碎胆，天外更有惊魂。北宫黝未必不逃 [118] ，孟施舍焉能无惧 [119] ？将军气同雷电，一入中庭，顿归无何有之乡 [120] ；大人面若冰霜，比到寝门 [121] ，遂有不可问之处。岂果脂粉之气 [122] ，不势而威？胡乃肮脏之身 [123] ，不寒而栗？犹可解者，魔女翘鬟来月下 [124] ，何妨俯伏皈依 [125] ？最冤枉者，鸠盘蓬首到人间 [126] ，也要香花供养 [127] 。闻怒狮之吼，则双孔撩天 [128] ；听牝鸡之鸣 [129] ，则五体投地 [130] 。登徒子淫而忘丑 [131] ，《回波词》怜而成嘲 [132] 。设为汾阳之婿 [133] ，立致尊荣，媚卿卿良有故 [134] ；若赘外黄之家 [135] ，不免奴役，拜仆仆将何求 [136] ？彼穷鬼自觉无颜 [137] ，任其斫树摧花 [138] ，止求包荒于妬妇 [139] ；如钱神可云有势 [140] ，乃亦婴鳞犯制 [141] ，不能借助于方兄 [142] 。岂缚游子之心 [143] ，惟兹鸟道 [144] ？抑消霸王之气，恃此鸿沟 [145] ？

【注释】

[118] 北宫黝未必不逃：北宫黝不一定不目逃。《孟子·公孙丑》：“（公孙丑）曰：‘不动心有道乎？’（孟子）曰：‘有。北宫黝之养勇也：不肤挠，不目逃，思以一毫挫于人，若挞之于市朝。”北宫黝，古代勇士。朱熹曰：“盖刺客之流。”不逃，不目逃。眼睛被刺而不转睛逃避。

[119] 孟施舍焉能无惧：孟舍怎么能不恐惧。《孟子·公孙丑》：“孟施舍之所养勇也，曰视不胜犹胜也，量敌而后进，虑胜而后会，是畏三军者也。舍岂能为必胜哉？能无惧而已矣。”孟施舍，即孟舍。孟，姓。施，发语词。舍，名。朱熹曰：“舍盖力战之士，以无惧为主而不动心者也。”

[120] 顿归无何有之乡：谓怒气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无何有之乡，空无所有之处。《庄子·逍遥游》：“今子有大树患其无用，何不树之于无何有之乡，广莫之野。”

[121] 寝门：内室之门。

[122] 脂粉：妇女化妆用品，这里借以指妇女。

[123] 肮脏（kǎng zǎng）之身：犹言堂堂之躯，代指男性。肮脏，刚直不屈的样子。

[124] 魔女：佛经称魔界之女。此处指妖冶迷人的女人。翘鬟：高高挽起的发髻。

[125] 皈（guī）依：佛教称归心向佛，表示对佛、法、僧的归顺依附。此处指顺从魔女。

[126] 鸠盘：佛经中鬼名，即鸠盘荼，为梵语音译。意译则为“瓮形鬼”、“冬瓜鬼”。后用以喻妇人老丑之状。《本事诗》载，中宗朝御史大夫裴谈，妻悍妬，谈畏之如严君。尝谓人：“妻有可畏者三：少妙之时，视之如生菩萨；及男女满前，视之如九子魔母，安有人不畏九子母耶？及五十六十，薄施妆粉，或青或黑，视之如鸠盘荼，安有人不畏鸠盘荼？”

[127] 香花供养：以花与香供养，为敬佛的一种礼仪。

[128] 双孔撩天：鼻孔朝上，喻仰面承颜。

[129] 牝鸡之鸣：喻悍妇主政。《书·牧誓》：“牝鸡无晨，牝鸡司晨，惟家之索。”牝鸡，母鸡。

[130] 五体投地：指两肘、两膝及头部及地的致敬仪式，为古印度致礼仪式中最尊敬的一种，佛教沿用。后泛指最虔诚谦卑的跪拜礼。

[131] 登徒子淫而忘丑：宋玉《登徒子好色赋》：“登徒子……其妻蓬头挛耳，唇历齿，旁行踽偻，又疥且痔，登徒子悦之，使有五子。”登徒子，本宋玉虚构的人物，后成为好色者的代称。

[132] 《回波词》怜而成嘲：据唐孟棨《本事诗·嘲戏》载，唐中宗惧怕韦后，而朝中亦风传御史大夫裴谈惧内。内宴唱《回波词》，有一优人唱道：“回波尔时栲栳，怕妇也是大好。外边只有裴谈，内里无过李老。”《回波词》，乐府曲名。每句六言，第一句用“回波尔时”四字起，故名。后亦为舞曲。

[133] 汾阳：指唐代郭子仪。据《旧唐书·郭子仪传》载，郭子仪因平安史之乱有功，进封汾阳郡王，子八人，婿七人，皆朝廷重官。

[134] 媚卿卿良有故：讨好夫人还有缘故。卿卿，南朝宋刘义庆《世说新语·惑溺》：“王安丰妇常卿安丰，安丰曰：‘妇人卿婿，于礼为不敬，后勿复尔。’妇曰：‘亲卿爱卿，是以卿卿；我不卿卿，谁当卿卿？’遂恒听之。”上“卿”字为动词，谓以卿称之；下“卿”字为代词，犹言你。后两“卿”字连用，作为相互亲昵之称。

[135] 赘外黄之家：指做富人家的上门女婿。据《史记·张耳陈馀列传》载，汉代张耳是大梁（今河南开封）人，曾逃亡到外黄。外黄一富家女貌美，慕其贤而改嫁张耳。赘，入赘，男子婚后住在女家。即今所谓“倒插门”、“上门女婿”。外黄，地名，秦置县，故城在今河南杞县东。

[136] 拜仆仆：谓拜了又拜。仆仆，劳顿。《孟子·万章》：“子思以为鼎肉，使己仆仆尔亟拜也。”

[137] 穷鬼：对贫穷人的戏称。见唐韩愈《送穷文》。此指贫穷的丈夫。

[138] 斫树摧花：滥施淫威。《艺文类聚》引《妒女记》载，武历阳之女嫁阮宣武，性绝妒。家有一株桃树，“华叶灼耀，宣叹美之，即便大怒，使婢取刀斫树，摧折其华”。

[139] 包荒：包容荒秽。《易·泰》：“包荒，用冯河。”此为容纳之意。

[140] 钱神：财神。此指巨富之人。

[141] 婴鳞犯制：《艺文类聚》引张缵《妒妇赋》：“忽有逆其妒鳞，犯其忌制，赴汤蹈火，瞋目攘袂；或弃产而焚家，或投儿而害婿。”婴鳞，触及逆鳞。原喻触犯君主的尊严或违忤其意旨。《韩非子·说难》：“夫龙之为虫也，柔可狎而骑也；然其喉下有逆鳞径尺，若人有婴之者则必杀人。人主亦有逆鳞，说者能无婴人主之逆鳞，则几矣。”此处喻指触犯妒妇。

[142] 方兄：孔方兄之省，指钱。

[143] 游子：离家远游之人。此处指丈夫。

[144] 鸟道：只有鸟儿才能飞过的道路，原喻山之高峻。此与下文“鸿沟”，均为女性生殖器的隐语。鸟，读如diǎo。

[145] 抑消霸王之气，恃此鸿沟：秦末楚汉相争，项羽同刘邦双方曾一度以鸿沟为界，见《史记·项羽本纪》。霸王，西楚霸王，指项羽。鸿沟，古渠名，在今河南境内。

【译文】

每当这时，站在地上的丈夫早已吓破了胆，被天外的怒骂声惊掉了魂。即使勇猛如同北宫黝也未必不逃走，勇武如同孟施舍怎能不害怕？将军豪气如雷电，一进庭院，顿时锐气全消；官大人面若冰霜，等到进了卧房，就有赔小心之处。难道女人的脂粉之气，真能无依仗之势而自有威风？为何竟使堂堂男子七尺之躯不寒而栗？情有可原的是，妻子高耸发髻，美若天仙，不妨对她温顺依恋。最冤枉的是，妻子既老且丑，蓬头散发，却也像供佛一样用香与花来供养。为夫的一听到悍妇怒吼，就仰面承颜；一听到母鸡司晨，就五体投地。登徒子好色而不计老婆美丑，《回波词》成了对惧内者的嘲笑。假若是做了汾阳王郭子仪的女婿，能够立刻得到富贵尊荣，向老婆讨好还算有原故；假若入赘一平平富家，免不了被人役使，还要对人家一拜再拜，又图什么？穷汉子自觉无颜管束妻子，听凭她斫树摧花，滥施淫威，只得求妻子包容；如同财神一样的富贵人可谓有权有势，可如果逆鳞触犯了悍妇，也难请孔方兄帮忙。难道束缚游子之心的，仅仅是此鸟道？消磨英雄之气，就只靠这条鸿沟？

然死同穴，生同衾 [146] ，何尝教吟《白首》 [147] ？而朝行云，暮行雨，辄欲独占巫山 [148] 。恨煞“池水清” [149] ，空按红牙玉板 [150] ；怜尔妾命薄 [151] ，独支永夜寒更 [152] 。蝉壳鹭滩 [153] ，喜骊龙之方睡 [154] ；犊车麈尾，恨驽马之不奔 [155] 。榻上共卧之人，挞去方知为舅 [156] ；床前久系之客，牵来已化为羊 [157] 。需之殷者仅俄顷 [158] ，毒之流者无尽藏 [159] 。买笑缠头，而成自作之孽，太甲必曰难违 [160] ；俯首帖耳，而受无妄之刑，李阳亦谓不可 [161] 。酸风凛冽 [162] ，吹残绮阁之春 [163] ；醋海汪洋，淹断蓝桥之月 [164] 。又或盛会忽逢，良朋即坐，斗酒藏而不设 [165] ，且由房出逐客之书 [166] ；故人疏而不来，遂自我广绝交之论 [167] 。甚而雁影分飞 [168] ，涕空沾于荆树 [169] ；鸾胶再觅 [170] ，变遂起于芦花 [171] 。故饮酒阳城，一堂中惟有兄弟 [172] ；吹竽商子，七旬馀并无室家 [173] 。古人为此，有隐痛矣 [174] 。

【注释】

[146] 死同穴，生同衾：谓夫妇活着厮守在一起，死后埋葬在同一墓穴。《诗·王风·大车》：“谷则异室，死则同穴。”

[147] 《白首》：即《白头吟》。《西京杂记》：“（司马）相如将聘茂陵人女为妾，卓文君作《白头吟》以自绝，相如乃止。”

[148] 朝行云，暮行雨，辄欲独占巫山：指妬妇要丈夫早晚厮守，不得与其他女人接触。宋玉《高唐赋》写巫山神女的故事，有云：“昔者先王尝游高唐，怠而昼寝，梦见一妇人曰：‘妾巫山之女也，为高唐之客。闻君游高唐，愿荐枕席。’王因幸之。去而辞曰：‘妾在巫山之阳，高丘之岨，旦为朝云，暮为行雨，朝朝暮暮，阳台之下。’”

[149] 池水清：代指恋妓忘家的丈夫。五代王仁裕《王氏见闻录》云：渠州人韩伸善饮博，多留连于花柳之间。其妻怒甚，时复自来驱趁同归。尝游谒东川，经年方返，复致妓与博徒同饮。妻闻之，率女仆潜匿邻舍，俟其宴合，遂持棒伺于暗处。伸不知，方攘臂浮白，唱“池水清”，声犹未绝，脑后一棒，打脱幞头，扑灭灯烛。伸即蹿于饭床之下。有坐客暗遭毒挞，复遣二青衣把髻子牵行，一步一棒决之，骂曰：“这老汉，何落魄不归也！”烛下照之，乃是同座客。蜀人传笑，遂呼韩为“池水清”。

[150] 空：徒然地。按：拍击。红牙玉板：用檀木制作以节乐的拍板。宋俞文豹《吹剑录》载：苏东坡有一幕士善歌，东坡因问己词与柳永词相比如何。幕士对曰：“柳郎中词，只合十七八女郎，执红牙板，歌‘杨柳岸晓风残月’。学士词须关西大汉，铜琵琶，铁绰板，唱‘大江东去’。”东坡为之绝倒。

[151] 妾命薄：犹妾薄命。《汉书·外戚传》载孝成许皇后被疏远，有自叹“妾薄命，端遇竟宁前”的话，为乐府诗《妾薄命》题名所本。流风所及，后来以此题所写的乐府诗，就均为抒写女子哀怨的内容，诸如失宠被弃、远聘晚嫁、生离死别等。

[152] 永夜：长夜。

[153] 蝉壳鹭滩：喻丈夫外出偷情使尽花样。蝉壳，指蝉之脱壳，即使用金蝉脱壳之技。鹭滩，如鹭之踏滩，着地无声。

[154] 骊（lí）龙之方睡：《庄子·列御寇》：“河上有家贫恃纬萧而食者，其子没于渊，得千金之珠。其父谓其子曰：取石来锻之。夫千金之珠，必在九重之渊，而骊龙颔下，子能得珠者，必遭其睡也。使骊龙而寤，子尚奚微之有哉！”骊龙，黑色的龙。喻悍妇。

[155] 犊车麈（zhǔ）尾，恨驽马之不奔：此处化用东晋王导惧内的故事，以讽刺惧内者的狼狈情态。《太平广记》引《妒记》载，王导妻曹氏性妒，王导暗营别馆以蓄妾。曹氏得知，“欲出讨寻。王公遽命驾，患迟，乃亲以麈尾柄助御者打牛，狼狈奔驰，乃得先去。司徒蔡谟闻，乃诣王，谓曰：‘朝廷欲加公九锡，知否？’王自叙谋志。蔡曰：‘不闻馀物，惟闻短辕犊车，长柄麈尾耳。’导大惭。”犊车，小牛拉的车。麈尾，拂尘。以麈尾制作。魏晋人清谈时，常执麈尾以示高雅。驽马，劣马。

[156] 榻上共卧之人，挞去方知为舅：据《太平广记》引《要录》载：车武子妻悍妒，武子拉妻兄与之共宿一处，而将一件女子的绛裙衣挂在屏风上。其妻见后大怒，拔刀登床，揭被一看，却是其兄，即羞惭退出。舅，此指妻子的兄弟。

[157] 床前久系之客，牵来已化为羊：《艺文类聚》引《妒记》载，京都一士人之妻悍妒异常，对其夫小则骂，大则打。常以长绳系其脚，使唤时便拉绳。其夫与女巫密计，待其入睡，自己避入厕中，“以绳系羊，士人缘墙走避。妇觉，牵绳而羊至，大惊怪，召问巫”。女巫趁势指出，这都是她妒忌造成的；若能改过，即代之求神化转。“妇因悲号，抱羊恸哭，自咎悔誓，师妪（女巫）乃令七日斋，举家大小悉避，于室中祭鬼神。师祝羊还复本形，婿徐徐还。”“后复妒忌，婿因伏地作羊鸣。妇惊起徒跣，呼先人为誓，不复敢尔。”

[158] 需之殷者：所需其殷勤的情意。俄顷：一会儿，此谓十分短暂。

[159] 毒之流者：其所流布的毒害。无尽藏：无穷无尽。

[160] “买笑缠头”三句：意谓丈夫外出追欢买笑，在妒妇看来是太甲所谓“自作孽，不可逃”。买笑缠头，即用缠头买笑，指嫖妓。缠头，古时歌舞妓缠在头上的锦帛，因以指代赠与歌舞妓女的礼品。自作之孽，自己造成的罪孽。太甲，即帝太甲。商汤之孙。《书·太甲》：“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道。”违，避。道，逃。

[161] “俯首帖耳”三句：意谓丈夫已经俯首帖耳，还是无故受到打骂，谁也认为不对。俯首帖耳，低头聆听，形容驯顺听命的样子。受无妄之刑，平白无故地受到挞辱。李阳亦谓不可，《世说新语·规箴》载，王夷甫之妻郭氏，才拙性刚，爱财且好管闲事，夷甫无法加以劝阻。但郭氏惧怕幽州刺史京都大侠李阳，于是“夷甫骤谏之，乃曰：‘非但我言卿不可，李阳亦谓卿不可。’郭氏小为之损”。

[162] 酸：与下文“醋”，都喻指女人妒忌，即俗谓“吃醋拈酸”。

[163] 绮阁之春：与下文的“蓝桥之月”，都喻和谐的夫妻生活和爱情。绮阁，绮丽的闺阁。

[164] 蓝桥：蓝桥驿，在今陕西蓝田东南蓝溪。传说唐朝秀才裴航，一次路过蓝桥驿，遇见一织麻老妇，裴航口渴求饮，老妇呼女子云英捧一瓯水浆饮之，甘如玉液。航见云英姿容绝世，十分喜欢，很想娶她为妻，老妇说有神仙与灵丹，须玉杵臼捣之。欲娶云英，须以玉杵臼为聘，为捣药百日乃可。裴航历尽艰辛，终于找到月宫中玉兔用的玉杵臼，娶了云英。婚后夫妻双双入玉峰，成仙而去。事见《太平广记》。

[165] 斗酒藏而不设：有酒却不拿出来给朋友喝。宋苏轼《后赤壁赋》有云：“归而谋诸妇，妇曰：‘我有斗酒，藏之久矣：以待子不时之须。’”此反用其意，谓冷淡客人。

[166] 出逐客之书：发出驱除客人的信息。《史记·李斯列传》载，秦王应宗室大臣请，下令“一切逐客”，李斯为此而上《谏逐客书》。

[167] 遂：乃。自我：由我。广绝交之论：南朝梁文学家刘峻，曾感于世态炎凉而作《广绝交论》。绝交，与朋友断绝往来。

[168] 雁影分飞：谓兄弟分居。雁影，雁飞行之影。《礼记·王制》：“父之齿，随行；兄之齿，雁行。”雁飞时行列有序，因以雁行喻指兄弟。

[169] 荆树：也指兄弟分家之事。南朝梁吴均《续齐偕记》载，京兆田氏三兄弟均分家产，堂前一株荆树也要截为三段。第二天树即枯死。兄弟为其所感，决定不再分树，树即荣茂如初。兄弟三人因此而重新合并家产，在一起生活。

[170] 鸾胶再觅：指续娶后妻，即续弦。鸾胶，据《海内十洲记·凤麟洲》载，西海中有凤麟洲，多仙家，煮凤喙麟角合煎作膏，能续弓弩已断之弦，名续弦胶。后多用以比喻续娶后妻。

[171] 变遂起于芦花：指后母虐待前妻所生子女。芦花，以芦花代絮做绵衣。《太平御览》引《孝子传》：“闵子骞幼时，为后母所苦，冬月以芦花衣之以代絮。其父后知之，欲出后母。子骞跪曰：‘母在一子单，母去三子寒。’父遂止。”旧时以“芦花”、“芦衣”代指前房孝子。

[172] 故饮酒阳城，一堂中惟有兄弟：唐代北平人阳城，字亢宗，进士及第后便隐居于中条山，为怕娶妻疏间兄弟，终身不娶。其弟阳堦、阳域深为感动，也终身未娶。德宗时，诏拜阳城为右谏议大夫。因见其他谏官言事琐碎，使皇帝讨嫌，便日夜与兄弟们饮酒。事详见《新唐书·卓行传》。

[173] 吹竽商子，七旬馀并无室家：《列仙传》记载商丘子胥“好牧豕吹竽。年七十，不娶妇而死”。

[174] 隐痛：内心隐秘的痛苦。

【译文】

但是死则同穴，生则同衾，丈夫何曾让妻子有《白头》之叹？可是朝也行云，暮也行雨，妻子就是要独自占有巫山。妻子恨透了恋妓忘家的丈夫，徒然地拍击着红牙玉板；可怜薄命女子，独守空房直到深夜更寒。丈夫则像金蝉脱壳般解脱，似白鹭踏滩般无声，趁着骊龙般的悍妇酣睡之时，赶快去与姬妾幽会；可一旦被发觉，驾着牛车，挥动麈尾，尤恨老牛跑得太慢。妻子疑心丈夫与别的女人同榻共眠，厮打开去才知是阿舅；用绳子拴在床前的丈夫，醒来之时已化作白羊。需要妻子的殷勤温情，只是在片刻之间；而饱受妻子的刻毒，却无尽无休。如果丈夫追欢买笑，那是自己造下罪孽，《太甲》必然说难以逃避；可是已经俯首帖耳，却遭受无故的惩罚，李阳也说不应该。酸风凛冽，吹残了绣阁春情；醋海汪洋，断送了一段美妙姻缘。有时忽逢盛会，良朋就坐，妻子却把酒藏起来不肯端出，并且在闺房发出逐客之令；故交疏远而不敢上门，就等于自己和友人绝交。更有甚者，闹得兄弟分家，空流无奈之泪；妻死续娶，后妇便会干出以芦花代替棉絮虐待前妻子女之事。所以阳城终身不娶，只是与兄弟们饮酒；商子好牧猪吹竽，年逾七旬并无妻室。古人如此行事，是因为有难言之苦啊。

呜呼！百年鸳偶 [175] ，竟成附骨之疽 [176] ；五两鹿皮 [177] ，或买剥床之痛 [178] 。髯如戟者如是 [179] ，胆似斗者何人 [180] ？固不敢于马栈下断绝祸胎 [181] ，又谁能向蚕室中斩除孽本 [182] ？娘子军肆其横暴 [183] ，苦疗妒之无方；胭脂虎啖尽生灵 [184] ，幸渡迷之有楫 [185] 。天香夜爇，全澄汤镬之波；花雨晨飞，尽灭剑轮之火 [186] 。极乐之境 [187] ，彩翼双栖 [188] ；长舌之端 [189] ，青莲并蒂 [190] 。拔苦恼于优婆之国 [191] ，立道场于爱河之滨 [192] 。咦！愿此几章贝叶文 [193] ，洒为一滴杨枝水 [194] ！”

【注释】

[175] 百年鸳偶：相守到老的鸳鸯一样的配偶。鸳，鸳鸯。晋崔豹《古今注》：“鸳鸯，水鸟，……雌雄未尝相离。人得其一，则一思而至死。故曰‘匹鸟’。”

[176] 附骨之疽（jū）：长在骨头上、剜除不掉的恶疮。

[177] 五两鹿皮：指定婚礼物。五两，又称“束帛”。古代定婚礼物，用帛十端（一端一丈八尺，或云两丈），每两端合卷，总为五匹，即“五两”。又用鹿皮两张，称为“俪皮”。《仪礼·士昏礼》：“纳征：玄纁、束帛、俪皮，如纳吉礼。”注：“俪，两也。……皮，鹿皮。”

[178] 剥床之痛：即切肤之痛，受害极深而引起的痛苦。《易·剥》：“剥床以肤，凶。”

[179] 髯如戟者：旧时形容丈夫气概。髯，两颊的胡子。戟，古代的一种兵器，长杆头上附有月牙状的利刃。《南史·褚彦回传》：“君须髯如戟，何无丈夫意？”

[180] 胆似斗者：《三国志·蜀志·姜维传》“杀会及维”注引《世语》谓：“维死时见剖，胆如斗大。”

[181] 马栈下：《战国策·齐策》载：“章子之母启，得罪其父，其父杀之而埋马栈之下。”祸胎：犹祸根。汉枚乘《上书谏吴王》：“福生有基，祸生有胎，纳其基，绝其胎，祸何自来？”

[182] 蚕室：受宫刑者所居的狱室。孽本：即祸根。

[183] 娘子军：由女子组成的军队。据《唐会要·公主杂录》记载，唐高祖女平阳公主，与其丈夫柴绍，响应高祖，起兵反隋。二人各置幕府，军中称公主军为“娘子军”。此处借指悍妒之妇。

[184] 胭脂虎：据宋陶谷《清异录·女行》载，宋代陆慎言作尉氏令，政事统由其妻决定而后行，而其妻惨毒狡妒，吏民称为“胭脂虎”。啖：吃。

[185] 幸：幸而。渡迷之有揖：谓佛法可以超度。佛教以迷妄的境界为“迷津”。有楫，即有船可渡。楫，船桨。

[186] “天香夜爇”四句：意即通过佛法可以减轻妒悍。天香、花雨，都是佛法的象征。相传梁武帝时，有云光法师在建康（今江苏南京）讲经，天花坠落如雨，因名其地为雨花台。见《永乐大典》引《建康志》。澄，使之清澈平静。汤镬（huò），古代酷刑之一的烹刑。剑轮，谓地狱中的刀山剑树。

[187] 极乐之境：佛教指阿弥陀佛所居之境。《阿弥陀经》：“从是西方，过十万亿佛土，有世界曰极乐。……其国众生，无有众苦，但受诸乐，故名极乐。”

[188] 彩翼双栖：以鸟儿双飞双栖，喻夫妻恩爱和美。唐李商隐《无题二首》之二：“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

[189] 长舌：长舌妇。《诗·大雅·瞻卬》：“妇有长舌，维厉之阶。”《笺》：“长舌，喻多言语。”习指搬弄是非的妇女。

[190] 青莲并蒂：谓妒妇受佛教化，消除妒意，妻妾和美。青莲，青莲花。即梵语“优钵罗”的义译。喻从烦恼而至清净的修为，与通常所指莲花暗合。而并蒂莲花则喻妻妾双美。

[191] 拔：拔除。优婆之国：谓佛国，即上文所云“极乐世界”。佛教称在家奉佛的男子为“优婆塞”，女子为“优婆夷”。

[192] 道场：佛道称讲经说法之处。爱河：佛教喻指男女情欲。谓情欲如河水可以溺人。滨：水边，河岸。

[193] 贝叶文：写在贝树叶子上的经文，源于古印度。在造纸技术还没有传到印度之前，印度人用贝树叶子书写东西，佛教徒们也用贝叶书写佛教经典和画佛像。此指作者所称“妙音经之续言”的这篇骈文。

[194] 杨枝水：佛教喻称能化恶为善、使万物苏生的甘露。元张翥《送谟侍者还江阴》：“杨枝偏洒瓶中水，贝叶时笈内经。”

【译文】

唉！本应终身厮守的贤妻，竟成了附骨的毒疮；娶妻纳彩礼，买来的却是切肤之痛。须眉硬如刀戟的男子是这样，胆大如斗的男人还有吗？固然不敢杀死老婆埋在马棚下，谁又能自向蚕室毅然自宫？娘子军大肆横行暴虐，苦于没有治疗妒嫉的药方；胭脂虎吃尽生灵，幸亏迷津尚有渡船。深夜烧香念佛，可以免受汤镬之刑；清晨礼拜诵经，可以免受刀山剑树之苦。只有在极乐境地，夫妻可彩翼双栖；昔日的长舌之妇，才能妻妾和美如同并蒂莲花。在佛国中去掉苦恼，在爱河边立起讲法诵经的道场。唉，但愿这几页经文，变作一滴化恶为善的杨枝水。

魁星

【题解】

这大概是有关民间关于魁星传说的轶闻札记。传闻看见魁星便意味着文人在功名上必定幸运异常。故事写一个书生看见魁星后，充满飞黄腾达的自负，没想到结局和他的预期正相反。本篇虽然简率，却由此可以看到科举时代知识分子的几近变态的心理。本书卷九《王子安》篇的“异史氏曰”说：秀才入闱，“迨望报也，草木皆惊，梦想亦幻。时作一得志想，则顷刻而楼阁俱成；作一失志想，则瞬息而骸骨已朽”，可以作为本篇的注脚。

郓城张济宇 [1] ，卧而未寐，忽见光明满室。惊视之，一鬼执笔立，若魁星状 [2] 。急起拜叩，光亦寻灭。由此自负，以为元魁之先兆也 [3] 。后竟落拓无成 [4] ，家亦雕落 [5] ，骨肉相继死，惟生一人存焉。彼魁星者，何以不为福而为祸也？

【注释】

[1] 郓城：县名。位于山东西南部，清属曹州府。今为山东菏泽属县。

[2] 魁星：“奎星“的俗称。本为我国古代天文学中二十八宿之一的“奎宿”，因汉代纬书《孝经援神契》中有“奎主文章”的说法，后世便视为主管文运之神而加以崇祀。但神像“不能像‘奎’，而改‘奎’为‘魁’，又不能像‘魁’，而取之字形，为鬼举足而起其斗”（顾炎武《日知录》）。所以魁星神像头部象鬼，一脚向后翘起，如“魁”字的大弯钩，一手捧斗，如“魁”字中的“斗”字，一手执笔，意为点定中式人的姓名。

[3] 元魁：殿试第一名，即状元。

[4] 落拓无成：潦倒落魄。

[5] 雕落：败落，凋敝。

【译文】

山东郓城人张济宇，有天晚上躺下还未睡着，忽然看见满屋光明。他吃惊地望去，一个鬼拿着笔站着，好像是主司文运的魁星模样。他赶紧起身下拜磕头，光亮很快就消失了。从此，张济宇变得自负起来，以为这是自己将考中状元的吉兆。不过，后来竟然穷愁潦倒，一事无成，家境也败落下来，骨肉亲人相继死去，只剩下他一个。那个魁星神为何没给他带来福运反而带来灾祸呢？

厍将军

【题解】

忠义是中国传统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曾经在国家、民族、社会的发展中起过重要作用。在社会动荡变革中，人们往往也用它来臧否人物。

但所谓忠义只限于对个人或某团体负责，缺乏更高更大更统一更具有理念的目标，是一种封建文化，也是中国人的人生观中的缺陷。蒲松龄在本篇用以指责厍大有的“国士庸人，因知为报，贤豪之自命宜尔也”的观念，实际上鼓吹的是一种知己之感，与国家、民族、理想的追求有很大的距离，具体实施起来充满矛盾。放在厍大有身上，无疑要求他像关羽那样在华容道上放了曹操，为祖述舜尽义，却又与“事伪朝固不足言忠”相纠结。

厍大有 [1] ，字君实，汉中洋县人 [2] 。以武举隶祖述舜麾下 [3] ，祖厚遇之，屡蒙拔擢 [4] ，迁伪周总戎 [5] 。后觉大势既去，潜以兵乘祖 [6] 。祖格拒伤手，因就缚之，纳款于总督蔡 [7] 。至都，梦至冥司，冥王怒其不义，命鬼以沸油浇其足。既醒，足痛不可忍。后肿溃，指尽堕。又益之疟 [8] 。辄呼曰：“我诚负义！”遂死。

【注释】

[1] 厍（shě）：姓。

[2] 汉中：明清时汉中府，治南郑。今为陕西汉中市。洋县：今汉中属县。

[3] 武举：武举人的简称。科举时代选士分文、武两科。唐武后长安二年（702）始置武举，明成化十四年（1478）始设武科乡、会试，乡试中选者为武举人。麾下：部下。

[4] 拔擢：选拔提升。

[5] 伪周：指清初明降将吴三桂叛清之后所建立的地方割据政权。康熙十七年（1678）三月，吴三桂在湖南衡州称帝，国号大周，建元昭武。同年秋在长沙病死。其孙吴世璠继位，改年号洪化，倚方光琛、郭壮图退据云南。康熙二十年（1681）昆明被围，吴世璠自杀，馀众出降。总戎：一方军事长官，唐代称节度使为总戎，清代称总兵为总戎，受提督管辖，掌理一镇军务。

[6] 乘：偷袭。

[7] 纳款于总督蔡：向姓蔡的总督表示归顺。总督，明清地方军事最高长官。蔡，指蔡毓荣，清汉军正白旗人，字仁庵。兵部尚书蔡士英次子。康熙初，任刑部侍郎。先后出任湖广四川总督、湖广总督加兵部尚书、云贵总督。多次上疏言四川招民垦荒事宜。康熙十四年（1675）率绿旗兵征讨“三藩之乱”，后领衔绥远将军，总统绿营。先后败吴三桂部于岳州、长沙、衡州、辰州、贵阳、云南。次年，累上疏论云南善后事宜，言及蠲荒、理财、弭盗、军制等十数事。后因纳吴三桂孙女为妾，坐罪遣戍黑龙江，康熙三十八年（1699）卒。《清史稿》有传。

[8] 疟：疟疾。

【译文】

厍大有，字君实，汉中洋县人。以武举人的身份在祖述舜手下做军官，祖述舜非常器重他，多次提拔，升为伪周的总兵。后来觉得伪周的大势已去，就暗中带着兵士袭击祖述舜。格斗中祖述舜伤了手，厍大有就把他捆绑起来，归顺了总督蔡毓荣。到了京城，厍大有梦见自己来到了阴曹地府，阎王爷对他卖主求荣的行为十分愤怒，命鬼往他脚上浇滚油。醒来之后，他脚痛难忍。后来两脚脓肿溃烂，脚趾都烂掉了。后来又得了疟疾。他总是大叫：“我真是忘恩负义呀！”就死了。

异史氏曰：事伪朝固不足言忠，然国士庸人，因知为报 [9] ，贤豪之自命宜尔也。是诚可以惕天下之人臣而怀二心者矣 [10] 。

【注释】

[9] 然国士庸人，因知为报：《史记·刺客列传》：“豫让曰：‘臣事范、中行氏，范、中行氏皆众人遇我，我故众人报之。至于智伯，国士遇我，我故国士报之。”国士，国中杰出之人。庸人，众人，普通人。因知为报，根据所受的知遇而作相应的报答。

[10] 惕：戒惧。

【译文】

异史氏说：供事于伪朝本来不足以称忠，然而或者按国中杰出之士、或者按一般百姓的标准，对知遇之恩一定要有相应的报答，这也是贤豪之士自认为应该做的。这件事真可以让所有为人臣而怀有二心的人心生戒惧。

绛妃

【题解】

本篇假借花神的名义，赞美保护柔弱的真善美，借声讨风神为名，抨击挞伐丑恶卑劣的世俗。

在《聊斋志异》中，本篇的体制十分特殊，不是小说而是赋体文学作品。前边的小说情节实际类似赋前小序，如宋玉的《神女赋》、《高唐赋》。《蒲松龄文集》去掉小说情节，收入到卷十“杂文”类，题目改为《为花神讨冯姨檄》。

历代《聊斋志异》评论者都非常重视这篇作品。本来在《聊斋志异》稿本中，此篇收入第三册中，铸雪斋等抄本放入第十一卷，但《聊斋志异》的第一个刻本青柯亭本将本篇置于全书的最末。冯镇峦称《聊斋志异》“殿以此篇，抬文人之身分，成得意之文章”，是从文学的角度赞其辞藻华艳，浪漫瑰丽，本篇词采有许多被《红楼梦》韵文所袭用。何垠和但明伦则从内容和结构上认为此篇是“此书之旨，在于赏善罚淫，而托之空言，无亦惟是幻里花神，空中风檄耳”（何垠），“一部大文将毕矣。先生训世之心，摅怀之笔，嬉笑怒骂，彰瘅激扬”，“第愿芝兰之竞秀，不忧蒲柳之无能。此《志异》之所以以《考城隍》始，以《讨封氏》终也。劝惩之大义彰矣，文章之能事毕矣”。

癸亥岁 [1] ，余馆于毕刺史公之绰然堂 [2] 。公家花木最盛，暇辄从公杖履 [3] ，得恣游赏。一日，眺览既归，倦极思寝，解屦登床 [4] 。梦二女郎，被服艳丽，近请曰：“有所奉托，敢屈移玉 [5] 。”余愕然起，问：“谁相见召？”曰：“绛妃耳。”恍惚不解所谓 [6] ，遽从之去。

【注释】

[1] 癸亥岁：康熙二十二年，1683年。

[2] 毕刺史：名际有，曾任通州知州（刺史）。绰然堂：毕际有罢官家居时所构厅堂，取《孟子·公孙丑》不居官则”绰绰然有馀裕”之意。堂为蒲松龄教书处，其匾1956年征集到蒲松龄故居陈列。

[3] 从公杖履：谓追随毕公游玩漫步。杖履，也作“杖屦”，长者的柺杖和鞋。

[4] 屦：鞋。

[5] 敢屈移玉：犹言敢劳大驾前往。敢，敬辞。屈，屈尊。移玉，移动玉趾，前往之意。

[6] 不解所谓：没有弄清所指何人。

【译文】

癸亥那年，我在毕刺史家的绰然堂设馆教书。毕公家花草树木最为繁茂，闲暇时我就随从毕公在园中漫步，得以尽情观赏。一天，游园归来，困倦极了，只想睡觉，就脱鞋上床。梦见两个衣着艳丽的女郎，近前对我说：“主人有事奉托，麻烦先生走一趟。”我吃惊地起身问道：“谁叫我去？”回答说：“是绛妃。”我恍恍惚惚，不知她们说的是谁，马上跟她们去了。

俄睹殿阁，高接云汉。下有石阶，层层而上，约尽百馀级，始至颠头 [7] 。见朱门洞敞 [8] ，又有二三丽者，趋入通客 [9] 。无何，诣一殿外，金钩碧箔 [10] ，光明射眼。内一女人降阶出，环珮锵然 [11] ，状若贵嫔 [12] 。方思展拜，妃便先言：“敬屈先生，理须首谢。”呼左右以毯贴地，若将行礼。余惶悚无以为地 [13] ，因启曰：“草莽微贱 [14] ，得辱宠召，已有馀荣 [15] 。况敢分庭抗礼 [16] ，益臣之罪，折臣之福！”妃命撤毯设宴，对筵相向。酒数行，余辞曰：“臣饮少辄醉，惧有愆仪 [17] 。教命云何 [18] ，幸释疑虑。”妃不言，但以巨杯促饮 [19] 。余屡请命，乃言：“妾，花神也。合家细弱 [20] ，依栖于此，屡被封家婢子横见摧残 [21] 。今欲背城借一 [22] ，烦君属檄草耳 [23] 。”余皇然起奏 [24] ：“臣学陋不文 [25] ，恐负重托。但承宠命，敢不竭肝鬲之愚 [26] 。”妃喜，即殿上赐笔札。诸丽者拭案拂座，磨墨濡毫 [27] 。又一垂髫人 [28] ，折纸为范 [29] ，置腕下。略写一两句，便二三辈叠背相窥 [30] 。余素迟钝，此时觉文思若涌。少间，稿脱，争持去，启呈绛妃。妃展阅一过，颇谓不疵 [31] ，遂复送余归。醒而忆之，情事宛然 [32] 。但檄词强半遗忘，因足而成之：

【注释】

[7] 颠头：最高处。

[8] 洞敞：大开。

[9] 通客：通报客人到来。

[10] 金钩碧箔：金制的帘钩，碧玉的门帘。箔，帘子。

[11] 环珮锵然：身上所佩带的玉饰件发出铿锵悦耳的声响。《史记·孔子世家》：“夫人自帷中再拜，环珮玉声璆然。”环，玉环。圆形，中心有孔的璧玉。珮，玉珮，一种玉制的佩饰。

[12] 贵嫔：女官名。魏文帝置，位次于皇后。后历代相沿，为宫中女官。

[13] 惶悚（sǒng）无以为地：惶恐得无所措手足。

[14] 草莽微贱：谦词。犹言草野低贱之人。草莽，与出身贵胄相对。

[15] 馀荣：谓不尽之荣耀。

[16] 分庭抗礼：以平等的礼节相见。抗，匹敌。古时主客相见时，客人站在庭院西侧向东与主人相对施礼，谓之“分庭抗礼”。《庄子·渔父》：“万乘之主，千乘之君，见夫子未尝不分庭伉礼。”

[17] 愆仪：乖违礼仪，指酒醉失态。愆，违。

[18] 教命：犹教令，命令。

[19] 促饮：催促喝酒。

[20] 合家细弱：全家老小。细弱，妻子儿女。

[21] 封家婢子：对封姨的蔑称。封姨为古代神话传说中的风神。唐郑还古《博异记》记秀才崔玄微春夜遇诸女共饮，席间有封十八姨。诸女为花精，封十八姨为风神。此后在诗文中，即以封姨代指风或风神。

[22] 背城借一：在自己的城下与敌人决一死战。《左传·成公二年》：“请收合馀烬，背城借一。”

[23] 属（zhǔ）：撰写。檄（xí）草：同“檄文”。晓谕声讨敌人的文告。

[24] 皇然：惶恐的样子。皇，通“惶”。

[25] 学陋不文：学识浅陋，缺乏文采。

[26] 竭肝鬲（gé）之愚：意为竭尽至诚。肝鬲，犹肝胆，真诚的心意。鬲，通“膈”。肝位于膈下。愚，诚。

[27] 濡毫：濡润毛笔。

[28] 垂髫（tiáo）：头发下垂，谓幼年。

[29] 折纸为范：旧时用无格白纸书写时为使字行端直，每页折叠成若干竖格。范，式样。

[30] 叠背：肩背相叠，形容聚观之人众多。

[31] 不疵：此处犹言不错，很好。疵，瑕疵，玉上的小斑点。喻指细小的毛病，缺点。

[32] 宛然：真切清楚的样子。

【译文】

一会儿，看到了一处宫殿，高耸入云。下面有台阶，沿着石阶走上去，约走了一百多级，才来到最高处。只见朱门大开，又有两三个漂亮的女郎，快步进去通报。不久，来到一座大殿外面，黄金的帘钩，碧玉的门帘，光明耀眼。从殿内走出一个女子降阶而下，身上佩带的玉环、玉佩发出铿锵悦耳的声音，看那模样像个贵嫔。我刚想下拜，绛妃已经先开口了：“让先生屈尊到此，理应我先致谢。”她叫侍女把毡子铺在地上，像要行礼。我惶恐得手足无措，就启奏说：“我是草莽微贱之人，承蒙您恩宠召见，已不胜荣耀。若敢再分庭抗礼，这就加重了我的罪过，折损了我的福分！”绛妃听罢命人撤去毡子，摆设酒宴，我们面对面地宴饮。酒过数巡，我辞谢说：“我喝一点儿酒就醉，担心酒醉失礼。有何命令，请您吩咐，好去掉我的疑虑。”绛妃不答话，只是用大酒杯催我喝酒。我一再请求，她才说：“我是花神。全家老小，依托栖息于此地，屡次遭受封家丫头的横暴摧残。今天想和她背水一战，烦扰先生草拟一篇讨敌的檄文。”我惶惶然地起身奏道：“臣学识浅陋，不善文章，恐怕辜负您的重托。但是承蒙您宠信器重，敢不竭尽全力。”绛妃听罢大喜，就在殿上赐给纸笔。几个女郎忙着擦拭几案、坐椅，研好了墨，蘸好了笔。又有一个少女把纸折好格，放在我手腕下。我刚写了一两句，她们便三三两两在我背后挨挤着观看。我平素文思迟缓，此时却顿觉文思泉涌。片刻之间，文章草成，她们争着拿去，呈送绛妃。绛妃展读一遍，说我写得很不错，就又送我回来了。睡醒之后，回忆梦中之事，宛然如在目前。但是檄文的词句大半已经遗忘，于是补足成章：

谨按封氏：飞扬成性 [33] ，忌嫉为心 [34] 。济恶以才 [35] ，妬同醉骨 [36] ；射人于暗，奸类含沙 [37] 。昔虞帝受其狐媚 [38] ，英、皇不足解忧 [39] ，反借渠以解愠 [40] ；楚王蒙其蛊惑，贤才未能称意 [41] ，惟得彼以称雄。沛上英雄，云飞而思猛士 [42] ；茂陵天子，秋高而念佳人 [43] 。从此怙宠日恣 [44] ，因而肆狂无忌。

【注释】

[33] 飞扬：骄纵跋扈，目中无人。《庄子·天地》：“且夫失性有五：……五曰趣舍滑心，使性飞扬。”

[34] 忌嫉：忌刻嫉妒。忌害别人，欲居其上。

[35] 济恶以才：凭借着才华干坏事。

[36] 妬同醉骨：嫉妒深入骨髓。

[37] 射人于暗，奸类含沙：暗中伤人如同鬼蜮。《诗·小雅·何人斯》：“为鬼为蜮，则不可得。”《释文》：“蜮，……状如鳖，三足。一名射工，俗呼之水弩，在水中含沙射人。一云射人影。”

[38] 虞帝：即虞舜。传说中的父系氏族社会后期部落联盟首领，中国历史传说中的古帝王五帝之一。传称号有虞氏，姓姚，名重华。见《史记·五帝本纪》。狐媚：传说狐狸善媚，因以喻指女性对男子的蛊惑。

[39] 英、皇：女英、娥皇，传说为唐尧二女，嫁舜为妃。

[40] 反借渠以解愠：指《孔子家语》载舜歌《南风》事：“舜弹五弦之琴，造《南风》之诗，其诗曰：‘南风之薰兮，可以解吾民之愠兮。南风之时兮，可以阜吾民之财兮。”渠，她，指风神。

[41] 楚王蒙其蛊惑，贤才未能称意：传宋玉所作的《风赋》以风为喻，讽刺楚王一味淫乐骄纵，不知体恤百姓。有云：“楚襄王游于兰台之宫，宋玉、景差侍。有风飒然而至，王乃披襟而当之，曰：‘快哉此风！寡人所以庶人共者邪？’”宋玉回答，指出有“大王之风”和“庶人之风”；前者为“雄风”，后者为“雌风”，楚王深为其说所动。楚王，楚襄王。即楚顷襄王（前298—前263在位）。贤才，指宋玉。未能称意，谓宋玉婉转设譬，未能达到讽谏的目的。

[42] 沛上英雄，云飞而思猛士：汉高祖十二年（前195），刘邦平定英布叛乱之后，路经沛县，“置酒沛宫，悉召故人父老子弟纵酒，发沛中儿得百二十人，教之歌。酒酣，高祖击筑，自为歌诗曰‘大风起兮云飞扬，威加海内兮归故乡，安得猛士兮守四方！’令儿皆和习之。高祖乃起舞，慷慨伤怀，泣数行下”。见《史记·高祖本纪》。沛上英雄，指汉高祖刘邦。

[43] 茂陵天子，秋高而念佳人：指汉武帝《秋风辞》。《文选》据《汉武帝故事》录汉武帝《秋风辞》有云：“秋风起兮白云飞，草木黄落兮雁南归。兰有秀兮菊有芳，携（一作“怀”）佳人兮不能忘。”茂陵天子，指汉武帝刘彻，因其死葬茂陵（在今陕西兴平），故称。

[44] 怙：恃，凭仗。恣：恣意妄为。

【译文】

谨查封氏：放纵恣肆成性，忌恨妒嫉为心。歪才助长了恶毒，妒忌之性浸于骨髓；暗中害人，奸邪好像含沙射影的鬼蜮。从前帝舜曾经受你的狐媚，女英、娥皇都不足以解忧，反而歌《南风》来解除民众的怨气；楚襄王受你的蛊惑，贤才的讽谏不能打动其心，只称道大王之风是雄风。汉高祖刘邦，见风起云涌而思得猛士；汉武帝刘彻，赋《秋风辞》而怀佳人。从此你倚仗着帝王之宠日益放纵，以至于肆虐无忌。

怒号万窍 [45] ，响碎玉于王宫 [46] ；淜湃中宵，弄寒声于秋树 [47] 。倏向山林丛里 [48] ，假虎之威 [49] ；时于滟滪堆中 [50] ，生江之浪。且也，帘钩频动，发高阁之清商 [51] ；檐铁忽敲 [52] ，破离人之幽梦 [53] 。寻帷下榻 [54] ，反同入幕之宾 [55] ；排闼登堂 [56] ，竟作翻书之客。不曾于生平识面，直开门户而来 [57] ；若非是掌上留裙，几掠妃子而去 [58] 。吐虹丝于碧落，乃敢因月成阑 [59] ；翻柳浪于青郊 [60] ，谬说为花寄信 [61] 。赋归田者，归途才就，飘飘吹薜荔之衣 [62] ；登高台者，高兴方浓，轻轻落茱萸之帽 [63] 。蓬梗卷兮上下 [64] ，三秋之羊角抟空 [65] ；筝声入乎云霄，百尺之鸢丝断系 [66] 。不奉太后之诏，欲速花开 [67] ；未绝座客之缨，竟吹灯灭 [68] 。甚则扬尘播土，吹平李贺之山 [69] ；叫雨呼云，卷破杜陵之屋 [70] 。冯夷起而击鼓 [71] ，少女进而吹笙 [72] 。荡漾以来，草皆成偃 [73] ；吼奔而至，瓦欲为飞。未施抟水之威 [74] ，浮水江豚时出拜 [75] ；陡出障天之势，书天雁字不成行 [76] 。助马当之轻帆 [77] ，彼有取尔；牵瑶台之翠帐 [78] ，于意云何？至于海鸟有灵，尚依鲁门以避 [79] ；但使行人无恙，愿唤尤郎以归 [80] 。古有贤豪，乘而破者万里 [81] ；世无高士，御以行者几人 [82] ？驾砲车之狂云 [83] ，遂以夜郎自大 [84] ；恃贪狼之逆气 [85] ，漫以河伯为尊 [86] 。

【注释】

[45] 怒号万窍：《庄子·齐物论》：“大块噫气，其名为风。是惟无作，作则万窍怒号。”万窍，自然界各种空隙。

[46] 响碎玉于王宫：五代王仁裕《开元遗事》载，唐代玄宗之子岐王，为测定风向，在“宫中于竹林内悬碎玉片子，每夜闻玉片子相触之声，即知有风，号占风铎”。碎玉，碎玉片。

[47] 淜湃中宵，弄寒声于秋树：宋欧阳修《秋声赋》：“欧阳子方夜读书，闻有声自西南来者……初浙沥以萧飒，忽奔腾而砰湃；如波涛夜惊，风雨骤至。……童子曰：星月皎洁，明河在天。四无人声，声在树间。”淜湃，同“澎湃”，也作“砰湃”，水相击声。此用以形容秋风大作，如惊涛骇浪。中宵，中夜。寒声，秋风的声音。

[48] 倏：倏忽，迅疾。

[49] 假虎之威：假借老虎的威风。《易·乾》：“云从龙，风从虎。”

[50] 滟滪堆：俗称燕窝石，古代又名犹豫石。位于白帝城下瞿塘峡口，为长江三峡著名险滩之一。见《水经注·江水》。因航运障碍，于1958年冬炸除，现存放在重庆的三峡博物馆中，供人们参观。

[51] 清商：清越、凄厉的商音。商音为五音（宫、商、角、徵、羽）之一，其音凄厉。旧以阴阳五行（金、木、水、火、土）之说，谓商属金，配合四时为秋。《古诗十九首》之五：“清商随风发，中曲正徘徊。”

[52] 檐铁：即檐马，挂在屋檐下的风铃，也称“铁马”，“玉马”。

[53] 幽梦：隐约恍惚的梦境。

[54] 寻帷下榻：谓不经介绍，直入内室。寻，觅。帷，床帐。下榻，《后汉书·徐穉传》载，陈蕃为豫章太守，在郡不接待宾客，“唯穉来特设一榻。去则县（悬）之”。后因称宾客寄居为下榻。

[55] 入幕之宾：谓关系极为密切的宾客。《晋书·郗超传》：“谢安与王坦之尝诣（桓）温论事，温令超帐中卧听之。风动帐开，安笑曰：‘郗生可谓入幕之宾矣。’”入幕，入于帐幕之中。

[56] 排闼（tà）：推门。《史记·樊郦滕灌列传》：“高祖尝病甚，恶见人，卧禁中，诏户者无得入群臣。群臣绛灌等莫敢入。十馀日，哙乃排闼直入，大臣随之。”张守节《正义》：“闼，宫中小门。”

[57] 直开门户而来：指不待传禀而直接闯门入户。唐李益《竹窗闻风寄苗发司空曙》有“开门复动竹，疑是故人来”之句，此反其意。

[58] 若非是掌上留裙，几掠妃子而去：指汉代赵飞燕事。旧题伶玄《飞燕外传》载，汉成帝于太液池作千人舟，号合宫之舟。皇后赵飞燕歌舞《归风送远之曲》，侍郎冯无方吹笙以倚后歌。中流歌酣，风大起。后扬袖曰：“仙乎仙乎，去故而就新，宁忘怀乎？”帝令无方持后裙，风止，裙为之绉。妃子，指赵飞燕。

[59] 吐虹丝于碧落，乃敢因月成阑：宋苏洵《辨奸论》：“月晕而风，础润而雨，人皆知之。”虹丝，彩色的光环，彩虹。碧落，犹碧空，天空。因，借。阑，月阑，即月晕。环绕在月亮四周的彩色模糊的光气。

[60] 翻柳浪：指柳叶初发之时，即旧历正月末二月初。《艺文类聚》引《大戴礼》：“正月柳稊。稊者，发叶也。”柳浪，形容初春吹拂柳枝的情状。青郊：春郊。

[61] 为花寄信：指花信风，古指应花期而来的风。花信风在清明节，即旧历三月初。清明节三信，即桐花、麦花、柳花。详见程大昌《演繁露·花信风》。

[62] “赋归田者“三句：晋陶渊明曾作《归去来辞》。有句云：“归去来兮，田园将芜胡不归。”“舟遥遥以轻飏，风飘飘而吹衣。”赋归田者，指陶渊明。赋，抒写。薜荔之衣，隐者高洁的衣饰。薛荔，一种蔓生香草。屈原《离骚》：“擥木根以结芷兮，贯薜荔之落蕊。”

[63] “登高台者”三句：此指孟嘉重九日登高落帽事，见晋陶渊明《晋故征西大将军长史孟府君传》。孟府君即孟嘉。嘉为征西将军桓温参军，颇为所重。九日桓温在龙山宴集僚佐，“有风吹君帽堕落，温目左右及宾客勿言，以观其举止。君初不自觉，良久如厕。温命取以还之。廷尉太原孙绰为咨议参军，时在坐。温命纸笔令嘲之，文成示温，温以着坐处。君归见嘲，笑而请笔作答，了不容思，文辞超卓，四座叹之”。事亦见《晋书》孟嘉本传。茱萸，一名越椒，一种有浓烈香味的常绿植物，果实椭圆形，红色。古人九月九日重阳节登高饮酒时，常佩戴茱萸，认为能避邪消灾。

[64] 蓬梗：蓬草之茎。蓬，草名，即飞蓬。蓬茎当秋而腐，遇风即飞起飘转。三国魏曹植《杂诗》之二：“转蓬离本根，飘飖随长风。何意回飚举，吹我入云中。高高上无极，天路安可穷！”

[65] 三秋：秋季的第三个月，即阴历九月。唐王勃《滕王阁序》：“时维九月，序属三秋。”羊角：一种旋风。《庄子·逍遥游》：“抟扶摇羊角而上者九万里。”抟（tuán）空：盘旋于空中。

[66] 筝声入乎云霄，百尺之鸢丝断系：陈沂《询刍录·风筝》：风筝，“即纸鸢，又名风鸢。初，五代汉李业于宫中作纸鸢，引线乘风为戏，后于鸢首以竹为笛，使风入作声，如筝鸣，俗呼风筝”。筝声，放飞风筝发出的声响。鸢丝，即风筝线。

[67] 不奉太后之诏，欲速花开：据《事物纪原》和《全唐诗话》载，有一次武则天冬日要游上苑，遣使宣诏云：“明朝游上苑，火急报春知：花须连夜发，莫待晓风吹！”第二日凌晨，除牡丹而外，百花竟然俱开。太后，指武后，即武则天，唐高宗死后称太后。

[68] 未绝座客之缨，竟吹灯灭：据韩婴《韩诗外传》载，楚庄王有一次赐宴群臣，“日暮酒酣，左右皆醉。殿上烛灭，有牵王后衣者。后扢冠缨而绝之。言于王曰：‘今烛灭，有牵妾衣者，妾扢其缨而绝之。愿趣火视绝缨者。’王曰：‘止！’立出令曰：‘与寡人饮，不绝缨者，不为乐也。’于是冠缨无完者，不知王后所绝冠缨者谁。于是王遂与群臣欢饮，乃罢”。

[69] 甚则扬尘播土，吹平李贺之山：唐李贺《浩歌》诗有云：“南风吹山作平地，帝遣天吴移海水。”李贺（791—817），字长吉，唐代杰出诗人，著有《昌谷集》。

[70] 叫雨呼云，卷破杜陵之屋：唐杜甫《茅屋为秋风所破歌》云：“八月秋高风怒号，卷我屋上三重茅，茅飞渡江洒江郊。……”杜陵，指唐代诗人杜甫。杜陵是杜甫的祖籍所在地。因其常自称“杜陵野客”，后人即以“杜陵”指代杜甫。

[71] 冯（píng）夷起而击鼓：谓水神鼓起河中微波。冯夷，神话传说中的水神名。又称“冰夷”、“元夷”。三国魏曹植《洛神赋》：“于是屏翳收风，川后静波。冯夷鸣鼓，女娲清歌。”

[72] 少女：少女风，即西风。《易》以八卦配八方，兑为西方，兑为少女，西方之卦，因称。吹笙：谓风声如奏笙竽一般悦耳。笙，管乐器。相传吹笙用吸气，微吸作响，与风过林木相类。

[73] 荡漾以来，草皆成偃：《论语·颜渊》：“草上之风，必偃。”荡漾，飘荡。草皆成偃，即草皆倒伏。偃，倒伏。

[74] 抟水之威：谓风作浪起，托物腾空的威力。《庄子·逍遥游》：“《齐谐》者，志怪者也。《谐》之言曰：‘鹏之徙于南冥也，水击三千里，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

[75] 江豚时出拜：据说江豚在浪中跳跃，每每起风，舟人用以占风。《南越志》：“江豚似猪，居水中，出则有风。”江豚，鲸类，产于我国长江及印度大河中。

[76] 书天雁字：指大雁飞行时在天空排成一字或人字形。不成行：谓雁群散乱。

[77] 助马当之轻帆：指王勃南行至马当遇顺风事。王勃南行，至此恰遇顺风，一夜即抵南昌，写了著名的《滕王阁诗序》。见《醒世恒言》卷四十《马当神风送滕王阁》。王勃（650—676），字子安，唐初著名诗人。马当，山名。在今江西彭泽东北，横枕大江，其形似马，回风掀浪，舟行艰难。

[78] 牵瑶台之翠帐：南朝宋沈约《拟风赋》：“时卷瑶台翠帐，乍动佚女轻衣。”瑶台，神话传说中西王母的宫殿，见《穆天子传》。

[79] 至于海鸟有灵，尚依鲁门以避：《国语·鲁语》：“海鸟曰爰居，止于鲁东门之外三日，臧文仲使国人祭之。展禽曰：‘……今兹海其有灾乎？夫广川鸟兽，恒知避其灾也。’是岁也，海多大风。”海鸟，指爰居。鲁门，指古曲阜城门。曲阜为春秋鲁国都城。

[80] 但使行人无恙，愿唤尤郎以归：据元伊世珍《琅嬛记》引《江湖纪闻》载，传闻石氏女嫁尤郎为妇，情好甚笃。一次，尤郎要外出经商，石氏加以劝阻，不从。后尤出不归，石氏忧思而死。死前发誓变作大风，以阻商旅远行。自此商旅发船，遇打头逆风，即云石尤风。后来有人说，密写“我为石娘唤儿郎归也，须放我舟行”十四字沉于水中，风便停息。无恙，平安无事。

[81] 古有贤豪，乘而破者万里：《宋书·宗悫传》：“悫年少时，（叔父）炳问其志，悫曰：‘愿乘长风，破万里浪。’”古有贤豪，指宗悫，字元幹，南北朝时人。

[82] 御以行者：御风而行的人，指列御寇。《庄子·逍遥游》：“夫列子御风而行，泠然善也，旬有五日而后反。彼于致福者，未数数然也。”

[83] 砲车之狂云：伴暴风而起的狂云。风起云涌，伴同飞沙走石，类古时发石攻战的砲车，故名。唐李肇《国史补》：“暴风之后有砲车云。”

[84] 夜郎自大：喻妄自尊大。夜郎，汉时西南小国，在今贵州桐柞。《史记·西南夷列传》：“滇王与汉使者言曰：‘汉孰与我大？’及夜郎侯亦然。以道不通，故各自以为一州主，不知汉广大。”

[85] 贪狼：旧时阴阳术士迷信，以岁月日时附会人事，以“贪狼”指申时。并谓申主贪狼，而水生于申，其气动而成暴风。详《汉书·翼奉传》及注引孟康说，后因以贪狼指暴风。

[86] 河伯为尊：指河伯妄自尊大。《庄子·秋水》：“秋水时至，百川灌河。泾流之大，两涘渚崖之间，不辨牛马。于是焉，河伯欣然自喜，以天下之美为尽在己。顺流而东行，至于北海，东面而视，不见水端。于是焉河伯始旋其面目，望洋向若而叹曰：‘野语有之曰：“闻道百，以为莫己若者。”我之谓也。且夫我尝闻少仲尼之闻，而轻伯夷之义者，始吾弗信。今我睹子之难穷也，吾非至于子之门，则殆矣，吾长见笑于大方之家。’”河伯，古代神话中黄河的水神，或指河川之神的总称。

【译文】

你怒吼嗥叫于天地间，把王宫中的风铎吹得叮当乱响；你夜半咆哮，摇撼得秋树发出瑟瑟寒声。忽然扑向山林草莽之间，假借老虎呈威风；时而来到滟灏堆中，掀起冲天的波浪。而且，你吹得帘钩频频摇动，在高阁上刮起秋风；风铃忽然敲响，惊破了离人情思绵绵的幽梦。你径直掀开床帐，竟同下榻入幕的宾客；你推门登堂，吹动书页，竟成了翻书之客。平生不曾相识，你就直闯进门户；若不是有人拽住裙子，你几乎卷掠妃子而去。你在天空吐出彩色的光环，竟敢借着月亮形成月晕来显示自己出现的征兆；你在初春的郊野翻起柳浪，胡说是为花寄信。归田隐居者，刚踏上归途，你就把他薜荔做的衣裳飘飘吹起；登高望远的人，兴致正浓，你就轻轻吹落那插着茱萸的帽子。蓬草随风起伏，三秋的羊角旋风却把它卷入高空；风筝带着哨音飞入云霄，你却吹断了它的百尺丝线。没有得到则天太后的诏令，你就让百花早早绽放；还未去掉楚庄王坐客的帽缨，你竟吹灭烛光。甚至你扬起烟尘播下泥土，要把李贺笔下的高山吹为平地；你呼云唤雨，卷破杜甫茅屋的屋顶。即使微风也会令水神冯夷鼓起波浪；而如笙一般的西风过后却是倾盆大雨。微风飘荡而来，草皆低伏；狂风奔吼而至，瓦片欲飞。未等你施展翻江作浪之威，江豚就时时浮出水面向你参拜；你陡然形成遮天蔽日之势，长空雁阵就散乱无行。马当山你助王勃一帆风顺，尚有可取；可是你牵动瑶台翠帐，是何居心？至于说有灵气的海鸟，尚且知道依傍鲁门以躲避大风；只要使行人安全，愿替石娘唤回尤郎以平息风患。古有贤豪之士，愿乘长风破万里浪；今世不见高士，不慕荣利御风而行者能有几人？你暴风能驾驭狂云席卷飞沙走石，便以夜郎自居；倚仗着贪狠暴风的威势，河水亦泛滥成灾，更像河伯一样妄自尊大。

姊妹俱受其摧残，汇族悉为其蹂躏 [87] 。纷红骇绿 [88] ，掩苒何穷 [89] ？擘柳鸣条 [90] ，萧骚无际 [91] 。雨零金谷 [92] ，缀为藉客之裀 [93] ；露冷华林 [94] ，去作沾泥之絮 [95] 。埋香瘗玉 [96] ，残妆卸而翻飞 [97] ；朱榭雕栏，杂珮纷其零落 [98] 。减春光于旦夕 [99] ，万点正飘愁 [100] ；觅残红于西东，五更非错恨 [101] 。翩跹江汉女 [102] ，弓鞋漫踏春园 [103] ；寂寞玉楼人 [104] ，珠勒徒嘶芳草 [105] 。斯时也：伤春者有难乎为情之怨，寻胜者作无可奈何之歌 [106] 。尔乃趾高气扬 [107] ，发无端之踔厉 [108] ；催蒙振落 [109] ，动不已之瓓珊 [110] 。伤哉绿树犹存，簌簌者绕墙自落 [111] ；久矣朱旛不竖 [112] ，娟娟者霣涕谁怜 [113] ？堕溷沾篱 [114] ，毕芳魂于一日 [115] ；朝荣夕悴 [116] ，免荼毒以何年？怨罗裳之易开，骂空闻于子夜 [117] ；讼狂伯之肆虐，章未报于天庭 [118] 。

【注释】

[87] 汇族：全族，合族。悉：皆。

[88] 纷红骇绿：形容狂风中的花草。唐柳宗元《袁家渴记》：“每风自四山而下，振动大木，掩冉众草，纷红骇绿，蓊勃香气。”

[89] 掩苒：或作“奄冉”，披拂之状。何穷：谓无穷，与下句“无际”，谓时间和空间都无边无际。

[90] 擘柳、鸣条：既是风名，也是疾风中花木摇曳摆拂的情景。擘柳，“吹花擘柳风”，是河朔（泛指今黄河以北地区）一带春日疾风，“数日一作，三日乃止”。见《韵府》。鸣条，一种乍微渐疾之风。《格致镜原》引《乙巳占》谓“凡风动叶，十里鸣条”。

[91] 萧骚：风吹林木声。

[92] 金谷：金谷园，在今河南洛阳西北，为晋代石崇所筑别墅，崇常于其地宴客赋诗。

[93] 裀（yīn）：褥垫。此指花裀，即用花作的坐垫。五代王仁裕《开元遗事·花裀》：“学士许慎选放旷不拘小节，多与亲友结宴于花圃中，未尝具帷幄，设坐具，使童仆辈聚落花铺于坐下。慎选曰：‘吾自有花裀，何消坐具？’”

[94] 华林：华林园，三国吴时旧宫苑，在建业台城（令江苏南京）内，见《景定建康志》。

[95] 沾泥之絮：本谓心志坚定，不为色情所动。宋参寥《赠妓诗》：“禅心已作沾泥絮，不逐东风上下狂。”此谓因风飘落而为露水所濡，沾上泥土。絮，柳絮。

[96] 埋香瘗（yì）玉：原指女性死亡。此处指花瓣残落入土。

[97] 残妆卸：本指妇女临晚卸妆。此喻花谢。

[98] 杂珮：指女子身上佩带的各种玉饰，《诗·郑风·女曰鸡鸣》：“知子之来之，杂佩以赠之。”此喻花片。

[99] 减春光：春色因狂风而削减。唐杜甫《曲江二首》之一：“一片花飞减却春，风飘万点正愁人。”

[100] 万点正飘愁：宋秦观《千秋岁》：“春去也，飞红万点愁如海。”

[101] 觅残红于西东，五更非错恨：唐王建《宫词》：“树头树底觅残红，一片西飞一片东。自是桃花贪结子，错教人怨五更风。”此处反用其意。觅残红，寻找残留的花瓣。

[102] 翩跹：轻盈飘逸的样子。江汉女：江汉游女。《诗·周南·汉广》：“汉有游女，不可求思。”朱熹注：“江汉之俗，其女好游，汉魏以后犹然。”

[103] 弓鞋：旧时女子缠足而足背弓起，因称其鞋为“弓鞋”。漫踏春园：谓花被风吹落，园内无可赏玩。漫，枉，徒然。

[104] 玉楼人：指女子。玉楼，华丽的高楼。

[105] 珠勒：以珠为饰的马勒头。唐王维《出塞作》：“玉靶角弓珠勒马，汉家将赐霍嫖姚。”嘶：马鸣。

[106] 寻胜：探寻美景。胜，名胜古迹。无可奈何之歌：宋晏殊《浣溪沙》：“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

[107] 趾高气扬：骄气盈溢的样子。《战国策·齐策》：“今何举足之高，志之扬也？”

[108] 无端：没来由，无原因。踔（chuō）厉：雄健，奋发。

[109] 蒙：通“萌”，花草幼芽。《易·序卦》：“蒙者，蒙也，物之稚也。”落：指落叶，落花。

[110] 动不已之瓓珊：唐杜甫《秋雨叹》之二：“阑风伏雨秋纷纷，四海八荒同一云。”赵子栋注：“阑珊之风，沉伏之雨，言其风雨之不已也。”不已，不止。瓓珊，同“阑珊”。风名。即初秋凉风。

[111] 簌簌者：指落花。唐元稹《连昌宫词》：“连昌宫中满宫竹，岁久无人森似束。又有墙头千叶桃，风动落花红簌簌。”

[112] 朱旛不竖：谓众花得不到庇护，任风推残。《博异记》载，唐天宝中，处士崔玄微入嵩山采药时，独处一院，遇众花之精所化的女子宴请封十八姨（即风神）。石榴花之精因不奉迎风神，惧为其摧残，求崔庇护，嘱崔云：“但处士每岁岁日，与作一朱幡，上图日月五星之文，于苑东立之，则免难矣。今岁已过，但请至月二十一日平旦，微有东风则立之，庶夫免于患也。”崔依其言，“至此日立幡。是日东风刮地，自洛南折树飞沙，而苑中繁花不动”。幡，旗帜。

[113] 娟娟者：谓鲜美的花朵。娟娟，美好的样子。霣涕：陨涕，落泪。

[114] 堕溷沾篱：指花随风飘落各处。溷，粪坑。篱，藩篱。

[115] 毕：结束。芳魂：原指女性精魂，此处指花的生命。

[116] 朝荣夕悴：指花晨开夕落，无法摆脱风的残害。荣，开放。悴，憔悴。

[117] 怨罗裳之易开，骂空闻于子夜：《子夜歌》云：“擥裙未结带，约眉出前窗。罗裳易飘飏，小开骂春风。”见《乐府诗集》。罗裳，丝罗衣裙，女性服装，这里暗喻花朵。子夜，午夜。这里指《子夜歌》。

[118] 讼狂伯之肆虐，章未报于天庭：唐韩愈《讼风伯文》结语云：“上天孔明兮有纪有纲，我今上讼兮其罪谁当？天诛加兮不可悔，风伯虽死兮人谁汝伤？”狂伯，狂暴的风伯，即风神。天庭，神话传说中天帝所在的朝廷。章，奏章。此指韩愈《讼风伯文》。

【译文】

姐妹都受到你的摧残，合族皆为你所蹂躏。红花纷落绿叶惊颤，被你摇撼得没完没了；擘柳风、鸣条风，吹折花木之声无尽无休。风吹雨打金谷园，落红无数已成游人的坐垫；白露为霜华林苑，柳絮飘零变泥土。落英委地，残红凋败随风飘荡；朱榭雕栏旁边，飘落的杂英纷如玉片。旦夕之间春光顿减，飞红万点似春愁；四下里寻觅残红，只能怨恨五更风。翩翩江汉游女，踏着弓鞋轻盈枉游春园；寂寞玉楼美人，华丽的骏马却徒然嘶鸣对芳草而无缘。当此之时：伤春者怀着难以为情的哀怨，寻胜者发出无可奈何的歌吟。你却趾高气扬，无端地滥施淫威；摧残幼芽，摇落玉英，无休无止地刮着阑珊之风。哀伤啊，绿树犹存，花却扑簌簌绕墙而落；太久啦，对付风神的朱幡没有竖立，娇美的鲜花忧伤落泪有谁怜惜？堕入粪坑，挂在樊篱，一日之间芳魂消散；早晨盛开傍晚零落，何年才能免遭残害？抱怨罗裳易被春风吹开，咒骂之声只能空闻于《子夜歌》；控告风伯肆无忌惮，奏章却未能上达天庭。

诞告芳邻 [119] ，学作蛾眉之阵 [120] ；凡属同气 [121] ，群兴草木之兵 [122] 。莫言蒲柳无能 [123] ，但须藩篱有志 [124] 。且看莺俦燕侣 [125] ，公覆夺爱之仇 [126] ；请与蝶友蜂交，共发同心之誓 [127] 。兰桡桂楫 [128] ，可教战于昆明 [129] ；桑盖柳旌 [130] ，用观兵于上苑 [131] 。东篱处士 [132] ，亦出茅庐 [133] ；大树将军 [134] ，应怀义愤 [135] 。杀其气焰 [136] ，洗千年粉黛之冤 [137] ；歼尔豪强 [138] ，销万古风流之恨 [139] ！

【注释】

[119] 诞告：广泛告知。《书·汤诰》：“王归自克夏，至于亳，诞告万方。”孔传：“诞，大也。以天命大义告万方之众人。”芳邻：指相邻之花。

[120] 蛾眉之阵：谓女子组成战阵。春秋时期著名军事家孙武曾训练宫女为军阵。见《史记·孙子吴起列传》。蛾眉，女子细长之眉，代指女子，此喻花。

[121] 同气：气质相近或相同，即同类。梁周兴嗣《千字文》：“孔怀兄弟，同气连枝。”此指花卉家族。

[122] 草木之兵：化用“草木皆兵”之意。《晋书·苻坚载记》载，苻坚南渡，与晋军相持于淝水。苻坚登城而望晋军，“见部阵齐整，将士精锐；又北望八公山上草木皆类人形，顾谓融（苻融）曰：‘此亦勍敌也，何谓少乎？’”

[123] 蒲柳无能：蒲柳即水杨，枝条可编作篱笆。因其秋季较早凋落，常以喻女子衰弱的体质，故云“无能”。

[124] 藩篱：以竹编成的篱笆。引申为守卫之意。

[125] 莺俦燕侣：喻称众花女伴。

[126] 公：大家，即“莺俦燕侣”。覆：报复。夺爱：强力夺其所爱。指狂风伤残众花。

[127] 同心之誓：谓同仇敌忾的誓言。《左传·成公十三年》：“昔逮我献公，及穆公相好，戮力同心，申之以盟誓，重之以昏姻。”

[128] 兰桡桂揖（jí）：香洁的船桨。此取字面意思，即指兰（木兰）、桂（桂树）二种香木。《拾遗记》：“兰桂可折，而不可掩其贞。”

[129] 教战于昆明：汉武帝元狩三年（前120）于长安西南郊凿昆明池，以习水战。池周围四十里，广三百三十二顷。宋以后湮没。《汉书·武帝纪》：“发谪吏穿昆明池。”颜师古注引臣瓒曰：“《西南夷传》有越嶲﹑昆明国，有滇池，方三百里。汉使求身毒国，而为昆明所闭。今欲伐之，故作昆明池象之，以习水战，在长安西南，周回四十里。”

[130] 桑盖柳旌：桑树形如车盖，柳枝如旌旗招展。

[131] 观兵：检阅军队，以示军威。观，示。上苑：供帝王游猎的园林。

[132] 东篱处士：此处借指菊花。东晋诗人陶渊明爱菊，其《饮酒》之五有“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之句。处士，古称有才德而隐居不仕的人。

[133] 茅庐：简陋的居室。

[134] 大树将军：此处只取字面意思，指大树。东汉将军冯异为人谦退不伐，“每所止舍，诸将并坐论功，异常独屏树下，军中号曰‘大树将军’”。见《后汉书·冯异传》。

[135] 义愤：指被违反正义的事情所激发的愤怒。《后汉书·逸民传序》：“汉室中微，王莽篡位，士之蕴藉义愤甚矣。”

[136] 杀：除掉，打压。

[137] 粉黛：搽脸的白粉和描眉的黛墨，均为旧时女子化妆用品，因借指美女。此处则以喻花。

[138] 歼：歼灭。豪强：喻风。

[139] 销：消解。风流：风韵，借指女子。此处指花。

【译文】

广告众芳邻，学习结为鲜花的军阵行列；凡属同类，群兴草木之兵。不要说我们如蒲柳一般柔弱无能，只要有柳条编为篱笆的自卫之志。且看我们莺俦燕侣的众伙伴，共同报复风神的夺爱之恨；让我们结交蝴蝶蜜蜂，共同发出同仇敌忾的誓言。兰木之桨，桂木之楫，可在昆明池中演练水战；桑叶为车盖，柳条为旌旗，为的是在上林苑中大阅兵。高逸的菊花，也将出来参战；独立的大树，理应义愤填膺。灭掉封氏的嚣张气焰，洗雪千年花魂的冤屈；歼灭封氏豪强，销解万古风流的遗恨！

河间生

【题解】

本篇带有明显的寓言性质。写河间某生交了不正当的狐友，后来幡然悔悟。蒲松龄在其为友人王八垓写的《为人要则》中说：“正者，反乎邪之词也。今有人于此，共指之曰：‘彼邪人也’。夫其耳目口鼻皆与人同，而人共鄙之，以其不正者在心耳。”“匪人固匪人也，交匪人者亦匪人也。”“徙者，舍此而适彼之谓，如人弃其旧宅，而移于新室。见所当为则急就之，勿复留恋。”可为此篇注脚。

河间某生 [1] ，场中积麦穰如丘 [2] ，家人日取为薪，洞之 [3] 。有狐居其中，常与主人相见，老翁也。一日，屈主人饮 [4] ，拱生入洞 [5] 。生难之，强而后入。入则廊舍华好，即坐，茶酒香烈。但日色苍黄，不辨中夕 [6] 。筵罢既出，景物俱杳。翁每夜往夙归 [7] ，人莫能迹 [8] 。问之，则言友朋招饮。生请与俱，翁不可。固请之，翁始诺。挽生臂，疾如乘风，可炊黍时 [9] ，至一城市。入酒肆，见坐客良多，聚饮颇哗 [10] 。乃引生登楼上。下视饮者，几案柈飧 [11] ，可以指数 [12] 。翁自下楼，任意取案上酒果，抔来供生 [13] ，筵中人曾莫之禁 [14] 。移时，生视一朱衣人前列金橘，命翁取之。翁曰：“此正人 [15] ，不可近。”生默念：狐与我游，必我邪也。自今以往，我必正！方一注想 [16] ，觉身不自主，眩堕楼下 [17] 。饮者大骇，相哗以妖 [18] 。生仰视，竟非楼上，乃梁间耳。以实告众，众审其情确，赠而遣之。问其处，乃鱼台 [19] ，去河间千里云。

【注释】

[1] 河间：明清河间府，治所在今河北河间市。

[2] 麦穰：铡碎的麦秆，可以做牛马等动物的饲料，也可以和泥增加泥土的韧性，用于抹墙，做固定用。穰，泛指黍稷稻麦等植物的秆茎。

[3] 洞之：把麦穰垛掏出一个洞。洞，掏洞。

[4] 屈：屈驾，延请别人的敬词。

[5] 拱：拱手相邀。

[6] 中夕：中午晚上。

[7] 夙：早晨。

[8] 迹：踪迹。

[9] 炊黍时：做一顿饭的工夫。黍，黄米，比小米略大，有黏性。

[10] 哗：喧哗。

[11] 几案：桌子。柈飧：盘子中的饭菜。柈，同“盘”

[12] 可以指数：意谓能够一一看清。

[13] 抔（póu）：双手捧物。

[14] 莫之禁：莫禁之，没有人制止他。

[15] 正人：品格端正之人。

[16] 注想：专心思考。

[17] 眩：眩晕。

[18] 相哗以妖：彼此喧哗起来，认为是妖异。

[19] 鱼台：县名。位于山东、江苏、安徽交界处。明清时期或隶济宁府，或隶兖州府，或隶直隶州。今属山东，旧治在今县城西南。

【译文】

河北河间府有个秀才，他家场院里堆积的麦秆像小山一样，家人每天取来作柴，时间长了，麦穰垛中出现了一个深洞。有只狐狸住在里面，狐狸常与秀才见面，见面时它就化作一个老汉。有一天，老汉请秀才饮酒，拱手请他入洞。秀才感到很为难，老汉强拉硬拽，这才勉强进去。然而进洞之后才发现屋舍华美，随即入座，茶香酒美。只是日色昏黄，分不清是中午还是傍晚。酒宴完毕，走出洞口，先前的景物全都杳然不见。老汉每天夜出晨归，没人知晓他的踪迹。问他，就说是朋友请他饮酒。秀才请求和他一块前往，老汉不肯。再三请求，这才答应下来。老汉挽着秀才的胳膊，行走起来快如乘风，大约做一顿饭的光景，来到一座城市。他们走进一家酒馆，只见坐客很多，聚在一块饮酒，十分喧哗。老汉就领秀才来到楼上。俯视楼下的客人，几案菜肴，一目了然。老汉独自来到楼下，随意取来酒和果品，捧来供给秀才，酒席上的人没有谁阻止他。过了一会儿，秀才看到一个身着朱红衣服的客人面前摆放着金橘，就让老汉去拿金橘。老汉说：“这是个正人君子，我不敢靠近他。”秀才心中暗想：狐狸与我交游，一定是我不正派了。从今往后，我一定也要正派做人！刚一沉思，就觉得身不由己，头晕目眩，掉下楼去。楼下喝酒的人被吓了一跳，吵吵闹闹，都说他是妖怪。秀才仰头望去，刚才所待的地方并非楼上，竟然是房梁。他把实情告诉了众人，人们寻思他的话真实可信，就送些钱财，打发他回家。问此是何处，却是山东的鱼台县，离河间府有千里之遥。

云翠仙

【题解】

从某种意义上说，《云翠仙》也是写背信弃义的故事。不过，《武孝廉》写的是官僚，《窦氏》写的是地主，本篇则写的是小负贩，是一个无赖小负贩骗婚卖妻的悲剧。

云翠仙是一个精明善良的少女，她在梁有才追求之初就看穿了他的不可靠，不肯嫁给他，但迫于母命，还是委屈地嫁给了梁有才。结婚后，她恪守妇道，三从四德，但无法阻止赌博酗酒的梁有才将自己卖掉，只是在忍无可忍之后，才与之断然分手。云翠仙在决绝时对梁有才的痛斥，纯用口语，将自己的委屈、怨怒，痛快淋漓地喷涌发泄出来，令人生无限同情怜惜。

在本篇中，蒲松龄并无意对于封建包办婚姻有什么批评，但故事本身却让我们看到包办婚姻是云翠仙悲剧命运的元凶。二十世纪五十年代在推广《婚姻法》，宣传自由恋爱时，《云翠仙》曾作为评书故事广为传播。

云翠仙虽然是仙是鬼是狐无法确认，本篇故事却充满了农村的生活气息。像泰山的“跪香”，邻里的“朋饮竞赌”，如同风俗画卷一般，篇末“异史氏曰”的劝诫，也令人感受到蒲松龄像乡里长者一样的苦口婆心。

梁有才，故晋人 [1] ，流寓于济 [2] ，作小负贩 [3] ，无妻子田产。从村人登岱 [4] 。岱，四月交 [5] ，香侣杂沓 [6] 。又有优婆夷、塞 [7] ，率众男子以百十，杂跪神座下，视香炷为度 [8] ，名曰“跪香”。才视众中有女郎，年十七八而美，悦之。诈为香客，近女郎跪，又伪为膝困无力状，故以手据女郎足。女回首似嗔，膝行而远之。才又膝行近之，少间，又据之。女郎觉，遽起，不跪，出门去。才亦起，出履其迹，不知其往。心无望，怏怏而行 [9] 。

【注释】

[1] 晋：山西的简称。

[2] 流寓：客居，暂住。济：指济南府所在地，即今山东济南。

[3] 负贩：流动商贩。

[4] 岱：泰山的别称。

[5] 四月交：即阴历四月初。指浴佛节，即“佛诞节”前后，为纪念佛祖释迦牟尼诞生的节日。届时各佛寺举行诵经法会、拜佛祭祖、施舍僧侣等庆祝活动，并据传说以各种名香浸水为佛像洗浴，并供奉各种花卉。中国汉族地区，一般将节日定于夏历四月初八。交，交接。

[6] 香侣：结伴朝拜泰山的香客。

[7] 优婆夷、塞：即优婆夷、优婆塞，均为梵语音译，佛教信徒。优婆夷，指接受佛教五戒的女居士。优婆塞，指接受佛教五戒的男居士。

[8] 视香炷为度：以一支香燃烧完为跪拜时间的限度。炷，点香。

[9] 怏怏：失意，不快乐的样子。

【译文】

梁有才原是山西人，流落到济南府，做小商贩为生，没有妻儿田产。他随着村里人去登泰山。四月初，泰山的香客熙熙攘攘。还有一些男女居士，率领百十来个男女，纷纷跪在佛像下，以一炷香烧完为限度，叫做“跪香”。梁有才发现众人之中有一女郎，年纪在十七八岁，容貌俊美，不由心生爱意。他假装香客，在女郎近旁跪下，又装作膝盖酸软无力的样子，故意用手去握女郎的脚。女郎回过头来，似有嗔怒之意，跪着移动了几步躲开了他。梁有才又跪着移过去靠近她，一会儿，又去握女郎的脚。女郎发觉后，立即站起身，不再跪香，出门而去。梁有才也站起来跟踪出去，但已不知去向。他心里很失望，怏怏不乐地走着。

途中见女郎从媪，似为女也母者 [10] ，才趋之。媪女行且语，媪云：“汝能参礼娘娘 [11] ，大好事。汝又无弟妹，但获娘娘冥加护 [12] ，护汝得快婿 [13] 。但能相孝顺，都不必贵公子、富王孙也。”才窃喜，渐渍诘媪 [14] 。媪自言为云氏，女名翠仙，其出也。家西山四十里。才曰：“山路涩 [15] ，母如此蹜蹜 [16] ，妹如此纤纤，何能便至？”曰：“日已晚，将寄舅家宿耳。”才曰：“适言相婿，不以贫嫌，不以贱鄙，我又未婚，颇当母意否？”媪以问女，女不应。媪数问，女曰：“渠寡福，又荡无行，轻薄之心，还易翻覆。儿不能为遢伎儿作妇 [17] ！”才闻，朴诚自表，切矢皦日 [18] 。媪喜，竟诺之。女不乐，勃然而已 [19] 。母又强拍 之 [20] 。才殷勤，手于橐 [21] ，觅山兜二 [22] ，舁媪及女 [23] ，己步从，若为仆。过隘 [24] ，辄诃兜夫不得颠摇动，良殷。俄抵村舍，便邀才同入舅家。舅出翁，妗出媪也。云兄之嫂之 [25] 。谓：“才吾婿。日适良 [26] ，不须别择，便取今夕。”舅亦喜，出酒肴饵才。既，严妆翠仙出，拂榻促眠。女曰：“我固知郎不义，迫母命，漫相随 [27] 。郎若人也 [28] ，当不须忧偕活。”才唯唯听受。明日早起，母谓才：“宜先去，我以女继至。”

【注释】

[10] 女也母者：即母女。也、者，均为语助，无义。

[11] 参礼娘娘：指参拜碧霞元君。民间传说是东岳大帝之女，宋真宗时封为天仙玉女碧霞元君。见清张尔岐《蒿庵闲话》、《玉女考》、《瑶池记》等。道教称其应九炁以生，受玉帝之命，证位天仙，统领岳府神兵，照察人间善恶。泰山极顶有碧霞元君祠。

[12] 冥：暗中。加护：加持护佑。

[13] 快婿：称心的女婿。

[14] 渐渍：犹浸润，若水之渐次浸渍润泽。此谓逐渐搭讪。

[15] 山路涩：谓山路坎坷难行。涩，不平坦。

[16] 蹜蹜（sù）：脚步细碎小心。《论语·乡党》：“足蹜蹜，如有循。”

[17] 遢（tā）伎儿：举止猥琐而轻薄的人。

[18] 切矢皦（jiǎo）日：恳切地指着太阳发誓。切，恳切。矢，誓。皦日，明亮的太阳。多用于誓辞。《诗·王风·大车》：“谷则异室，死则同穴。谓予不信，有如皦日。”

[19] 勃然：因愤怒而变色的样子。

[20] 强拍 （xiū）之：勉强她，抚慰她。拍，拍拊其背。 ，同“咻”，噢（yǔ）咻，抚慰之声。

[21] 手于橐（tuó）：把手插进钱袋里，谓掏出钱来。橐，口袋。

[22] 山兜：山轿。兜，通“篼”。一种二人抬着的便轿。

[23] 舁：抬。

[24] 隘（ài）：隘口，险要之处。

[25] 兄之嫂之：称之为兄，称之为嫂。

[26] 日适良：今日恰好是吉日。

[27] 漫：犹胡乱，随意。

[28] 若人：是人，像个人。

【译文】

半道上，梁有才看见那女郎跟着个老太太，好像是母女，便赶紧跟上去。母女俩边走边谈，老太太说：“你能参拜娘娘，太好了。你又没有弟妹，只求获得娘娘冥冥之中保佑你，保佑你嫁个称心如意的丈夫。只要能孝顺长辈，倒不必嫁公子王孙。”梁有才听了暗自高兴，慢慢凑上去搭话，向老太太问这问那。老太太自称云氏，女孩儿名翠仙，是她女儿。她家在山的西边，离这四十里地。梁有才说：“山路坎坷难走，老妈妈如此迈着碎步，妹妹又是纤纤小脚，怎么能很快到家呢？”老太太说：“天不早了，我们先到她舅舅家住一宿。”梁有才说：“刚才听您说相女婿，不嫌贫穷，不怕低贱，我又没成家，是不是很合您的心意？”老太太问女儿，女儿不回答。老太太问了几次，女儿说：“他福分薄，又放荡无行，心性轻薄，还好反复无常。我不能给浪荡子做媳妇。”梁有才听了，赶紧表白自己朴实诚恳，恳切地指着太阳发誓。老太太一见很高兴，竟答应了这桩亲事。女儿不高兴，只能显出很生气的样子。母亲半是勉强半是抚慰地拍着她的背。梁有才赶紧献殷勤，掏出自己口袋里的钱，雇来两驾山兜，抬着母女二人赶路，自己徒步跟在后面，像个仆人。经过险要的路段，梁有才就呵斥抬山兜的人，不许山兜颠簸摇荡，照顾得很周到。一会儿，来到一个村庄，老太太就邀请梁有才一同去女儿的舅舅家。舅舅出来，是个老汉，舅母是个老太太。云氏叫他们哥哥、嫂子，说：“有才是我女婿。今天正好是个好日子，不必另择吉日，今晚就让他们成亲吧。”舅舅听了很高兴，拿出酒菜款待梁有才。吃罢，把云翠仙盛装打扮了送出来，拂拭了床铺催他们早睡。云翠仙说：“我本来知道你是个无情无义的人，迫于母命，胡乱跟了你。你若是个人，就不必为一起生活忧愁。”梁有才唯唯诺诺，点头答应。第二天一早起床后，云翠仙母亲对梁有才说：“你先回去吧，我带女儿随后就到。”

才归，扫户闼 [29] 。媪果送女至。入视室中，虚无有，便云：“似此何能自给？老身速归，当小助汝辛苦 [30] 。”遂去。次日，有男女数辈，各携服食器具，布一室满之。不饭俱去，但留一婢。才由此坐温饱 [31] ，惟日引里无赖 [32] ，朋饮竞赌 [33] ，渐盗女郎簪珥佐博。女劝之，不听，颇不耐之，惟严守箱奁，如防寇。一日，博党款门访才，窥见女，适适惊 [34] 。戏谓才曰：“子大富贵，何忧贫耶？”才问故，答曰：“曩见夫人，实仙人也。适与子家道不相称。货为媵 [35] ，金可得百，为妓，可得千。千金在室，而听饮博无赀耶 [36] ？”才不言，而心然之。归辄向女欷歔，时时言贫不可度。女不顾，才频频击桌，抛匕箸，骂婢，作诸态。

【注释】

[29] 户闼：门口。这里指家中。

[30] 小助汝辛苦：意为略微帮助你们度日。小助，稍微帮助。谦词。辛苦，谓穷苦的生活。

[31] 坐：坐享。

[32] 里：邻里。

[33] 朋饮：聚饮。

[34] 适适（tì）：形容吃惊的样子。

[35] 货为媵（yìng）：卖作人妾。媵，本指为诸侯之女作陪嫁的人，称为“妾媵”，后泛指妾。

[36] 听：听任。饮博：饮酒赌博。赀：本钱。

【译文】

梁有才回到家，打扫门户。云母果然把云翠仙送来。进屋一瞧，家徒四壁，就说：“像这样怎么生活？我赶快回去，稍微给你们解一解难。”说完就走了。第二天，来了几个男女，各自携带着衣服、食物、家什器具，把房间摆得满满的。他们连饭也没有吃就都走了，只留下一个丫环。梁有才从此坐享温饱，只是每日招引乡里的无赖饮酒赌博，渐渐地发展到偷云翠仙的簪子耳环等首饰做赌资。云翠仙劝阻，他不听，云翠仙也不耐烦跟他多费唇舌，只是牢牢地守着自己的箱子，像防范盗贼一样。一天，一个赌友登门拜访梁有才，偷偷看到了云翠仙，非常吃惊。他戏弄梁有才说：“你有大富大贵的本钱啊，为什么为贫穷发愁呢？”梁有才问他何出此言，回答说：“先前看到你家夫人，真是美如天仙。偏偏和你的家境不相称。把她卖给别人做妾，可得百金，卖为妓女，可得千金。家有千金，还怕饮酒赌博没钱吗？”梁有才没说话，心里很赞成。回家就向云翠仙叹息掉泪，还时不时地说日子穷得过不下去了。云翠仙不理他，梁有才就频频敲桌子，扔匙子筷子，骂丫环，做出各种丑态。

一夕，女沽酒与饮 [37] ，忽曰：“郎以贫故，日焦心。我又不能御穷 [38] ，分郎忧，中岂不愧怍 [39] ？但无长物 [40] ，止有此婢，鬻之 [41] ，可稍稍佐经营 [42] 。”才摇首曰：“其直几许！”又饮少时，女曰：“妾于郎，有何不相承？但力竭耳。念一贫如此，便死相从，不过均此百年苦，有何发迹？不如以妾鬻贵家，两所便益，得直或较婢多。”才故愕言：“何得至此！”女固言之，色作庄 [43] 。才喜曰：“容再计之。”遂缘中贵人 [44] ，货隶乐籍 [45] 。中贵人亲诣才，见女大悦，恐不能即得，立券八百缗 [46] ，事滨就矣 [47] 。女曰：“母日以婿家贫，常常萦念，今意断矣，我将暂归省。且郎与妾绝，何得不告母？”才虑母阻，女曰：“我顾自乐之，保无差贷 [48] 。”才从之。夜将半，始抵母家。挝阖入 [49] ，见楼舍华好，婢仆辈往来憧憧 [50] 。才日与女居，每请诣母，女辄止之，故为甥馆年馀 [51] ，曾未一临岳家。至此大骇，以其家巨，恐媵妓所不甘也。女引才登楼上。媪惊问夫妻何来，女怨曰：“我固道渠不义 [52] ，今果然！”乃于衣底出黄金二铤置几上 [53] ，曰：“幸不为小人赚脱 [54] ，今仍以还母。”母骇问故，女曰：“渠将鬻我，故藏金无用处。”乃指才骂曰：“豺鼠子！曩日负肩担，面沾尘如鬼。初近我，熏熏作汗腥，肤垢欲倾塌，足手皴一寸厚 [55] ，使人终夜恶。自我归汝家，安坐餐饭，鬼皮始脱。母在前，我岂诬耶？”才垂首，不敢少出气。女又曰：“自顾无倾城姿，不堪奉贵人，似若辈男子，我自谓犹相匹。有何亏负，遂无一念香火情 [56] ？我岂不能起楼宇、买良沃 [57] ？念汝儇薄骨、乞丐相 [58] ，终不是白头侣！”言次，婢妪连衿臂，旋旋围绕之。闻女责数，便都唾骂，共言：“不如杀却，何须复云云！”才大惧，据地自投，但言知悔。女又盛气曰 [59] ：“鬻妻子已大恶，犹未便是剧 [60] ，何忍以同衾人赚作娼！”言未已，众眦裂 [61] ，悉以锐簪翦刀股攒刺胁腂 [62] 。才号悲乞命。女止之曰：“可暂释却。渠便无仁义，我不忍其觳觫 [63] 。”乃率众下楼去。

【注释】

[37] 沽：买。

[38] 御穷：当穷，对付贫穷。《诗·邶风·谷风》：“宴尔新昏，以我御穷。”朱熹注：“御，当也。”

[39] 中：衷。心中。愧怍：惭愧。

[40] 长物：多馀或像样的东西。

[41] 鬻：卖。

[42] 佐经营：帮助筹谋。

[43] 色作庄：脸色表现得很郑重。

[44] 缘中贵人：通过中贵人的关系。缘，因，由，借着。中贵人，本指在宫中而贵幸的人，后专指皇帝宠信的宦官。

[45] 隶乐籍：隶属于乐户的名籍。乐户，指官妓。

[46] 立券：签署契约。缗（mín）：穿钱的绳子。古时货币所用铜钱，有孔，可以用绳贯串起来，一般一千钱为一串，称一缗。

[47] 滨就：快要成功。滨，靠近，临近。

[48] 差贷（tè）：谓失误。贷，通“忒”。

[49] 挝（zhuā）阖：敲打门户。阖，门扇。

[50] 憧憧（chōng）：往来不绝的样子。

[51] 为甥馆：谓做女婿。古代称妻父为外舅，称婿为甥。舜娶尧女后，谒见尧，尧把舜安置在他的副宫里，即《孟子·万章》所谓“馆甥于贰室”。后因以“甥馆”称女婿在岳父家的住处，也代指女婿。

[52] 渠：他。

[53] 铤（dìng）：“锭”的本字。金银锭的计量单位。一铤为五两至十两。

[54] 赚脱：骗去。

[55] 皴（cūn）：因受冻而皮肤开裂或皮肤上绽裂的积垢，此指后者。

[56] 香火情：焚香誓约之情，古人盟誓多焚香告神。此谓夫妻之情。

[57] 良沃：良田。

[58] 儇（xuān）薄骨：轻薄相。骨，骨相，人的骨格相貌。

[59] 盛气：蓄怒欲发，气冲冲地。《战国策·赵策》：“太后盛气而揖之。”

[60] 犹未便是剧：还不算是极恶。犹，还。剧，甚，最。

[61] 眦（zì）裂：瞪大眼睛快要裂开。形容愤怒到极点。

[62] 翦：同“剪”。胁腂（huà）：两胁突起之处。

[63] 不忍其觳觫（hú sù）：不忍看到他颤抖的可怜样。觳觫，因恐惧而颤抖的样子。《孟子·梁惠王》：“吾不忍其觳觫，若无罪而就死地。”

【译文】

一天晚上，云翠仙买来酒与丈夫对饮，忽然说：“郎君因为家里贫穷，天天焦心。我又不能解除困境，心中岂能不惭愧呢？只是我没有多馀的东西，只有这个丫环，卖了她，可以稍微补贴家用。”梁有才摇摇头说：“她才值几个钱！”又喝了会儿酒，云翠仙说：“我对于郎君来说，有什么不能替你承担的呢？只是没有力量罢了。想到穷到这份上，就是到死跟着你，也不过两人在一块儿受一辈子苦，有何出头之日？不如把我卖到富贵人家，对你我都有好处，得到的钱财或许比卖丫环多。”梁有才故作惊愕地说：“怎么至于到这步！”云翠仙一再坚持，脸色十分庄重。梁有才高兴地说：“容我们再计议计议。”于是通过得宠的宦官把云翠仙卖给官府做乐妓。那个宦官亲自到梁有才家，见到云翠仙非常中意，唯恐不能立即买到手，就立了一张出价八百缗钱的契约，事情马上就要办成了。云翠仙说：“母亲每天因为女婿家穷，常常挂念，现在的情分要断了，我准备回家几天探望母亲。况且你我已经一刀两断，怎么能不告诉母亲？”梁有才顾虑岳母阻止这件事，云翠仙说：“是我自己乐意的事，保险没有差错。”梁有才依从了她。快半夜时，才到岳母家。敲开门进去一看，只见楼台屋舍都很华美，奴婢仆人往来不绝。梁有才平常与云翠仙一起过活，每当他要去拜见岳母时，云翠仙就阻止他，所以当了一年多的女婿，从未登过岳母的门。到这时，他大惊失色，担心云翠仙家家财万贯，家里恐怕不甘心让云翠仙做妾或乐妓。云翠仙领着他来到楼上。云母惊讶地问他们夫妻俩干什么来了，云翠仙埋怨说：“我本来就说他无情无义，现在果然如此！”于是从衣服里拿出两锭黄金，放在桌上，说：“幸好没有被这小人赚了去，现在仍然还给母亲。”母亲吃惊地询问原委，云翠仙说：“他要卖我，所以藏着金子也没用了。”就指着梁有才骂道：“你个畜生！过去你挑着担子，满脸灰尘像个鬼。刚接近我时，一身臭烘烘的汗气，皮肤上的积垢厚得都快塌了，手上脚上的皴有一寸厚，让人整夜恶心。自从我嫁给你，你四平八稳地吃上了饱饭，那层鬼皮才蜕掉。现在母亲在跟前，我难道诬蔑你了吗？”梁有才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云翠仙又说：“我自知没有倾城倾国的姿色，不能够侍奉贵人，但像你这样的男子，我敢说还配得上。我哪里亏待了你，你就一点儿不念夫妻之情？我难道不能造楼房、买良田？想起你这副轻薄骨、讨饭相，终究不是白头伴侣。”说话之间，丫环仆妇们手挽手，把梁有才团团围住。听到云翠仙的责骂数落，就跟着一起唾骂，齐声说：“不如杀了他，何必跟他废话！”梁有才十分恐惧，趴在地上磕头，一个劲儿说自己错了。云翠仙又怒气冲冲地说：“卖妻子已经够坏的了，可还没有坏到极点，怎么忍心让同床共枕的妻子去做娼妓！”话音未落，众人气得眼眶都要瞪裂了，一齐用簪子、剪刀刺梁有才的胸肋。梁有才哀号着乞求饶命。云翠仙制止众人说：“先放了他。他即便无情无义，我还不忍心看他发抖的可怜相。”就领着众人下楼去了。

才坐听移时，语声俱寂，思欲潜遁。忽仰视见星汉 [64] ，东方已白，野色苍莽 [65] ，灯亦寻灭，并无屋宇，身坐削壁上。俯瞰绝壑，深无底，骇绝，惧堕。身稍移，塌然一声，堕石崩坠。壁半有枯横焉 [66] ，罥不得堕 [67] 。以枯受腹，手足无着。下视茫茫，不知几何寻丈 [68] 。不敢转侧，嗥怖声嘶，一身尽肿，眼耳鼻舌身力俱竭。日渐高，始有樵人望见之，寻绠来 [69] ，缒而下 [70] ，取置崖上，奄将溘毙 [71] 。舁归其家。至则门洞敞 [72] ，家荒荒如败寺，床簏什器俱杳，惟有绳床败案 [73] ，是己家旧物，零落犹存。嗒然自卧 [74] ，饥时，日一乞食于邻。既而肿溃为癞 [75] 。里党薄其行 [76] ，悉唾弃之。才无计，货屋而穴居，行乞于道，以刀自随。或劝以刀易饵，才不肯曰：“野居防虎狼，用自卫耳。”后遇向劝鬻妻者于途，近而哀语，遽出刀摮而杀之 [77] ，遂被收。官廉得其情 [78] ，亦未忍酷虐之，系狱中，寻瘐死 [79] 。

【注释】

[64] 星汉：银河。曹操《观沧海》：“星汉灿烂，若出其里。”

[65] 野色苍莽：荒野一片青翠。苍莽，绿野与碧空相连，一望无际的样子。

[66] 枯：枯树。

[67] 罥（juàn）：挂。

[68] 几何寻丈：多少寻丈高。寻，长度单位，古时以八尺为“寻”。

[69] 绠：绳。

[70] 缒：用绳索拴住人往下放。

[71] 奄将溘（kè）毙：气息奄奄，将要死去。奄，奄奄，气息微弱的样子。溘，忽然。

[72] 门洞敞：屋门大开。

[73] 绳床：用绳索穿缠捆缚的卧床，喻简陋。败案：破桌子。

[74] 嗒然：灰心丧气的样子。

[75] 癞（lài）：恶疮，即麻风病。

[76] 里党：犹乡党，邻里。

[77] 摮（áo）：旁击。《春秋公羊传·宣公六年》：“公怒，以斗摮而杀之。”注：“摮，犹也。摮，谓旁击头项。”

[78] 廉：通“覝”。考察，查访。

[79] 瘐（yǔ）死：旧谓囚犯因拷打、饥寒或疾病而死于狱中。《汉书·宣帝纪》：“今系者或以掠辜（拷打）若（及）饥寒瘐死狱中。”

【译文】

梁有才坐着听了好一会儿，周围的人声响动都沉寂下来，就想偷偷逃走。忽然抬头望去，只见星光闪烁，东方已经发白，荒野一片苍莽，随即室内的灯光熄灭了，然后房屋也消失了，原来自己坐在峭壁上。下视山谷，深不见底，梁有才吓坏了，生怕掉下去。他刚一挪动身子，“轰”的一声，山石崩落。崖壁的半腰上横着一棵枯树，恰好把他挂住了，才没掉下去。枯树只托着他的肚子，手脚都悬在空中，没有着落。往下看茫茫一片，不知有多少丈深。他不敢转身，鬼哭狼嚎般的呼救声既恐怖又嘶哑，身上全都肿胀起来，眼耳鼻舌以及全身没有一点儿力气。太阳渐渐升起来了，才被打柴的发现，打柴的找来绳子，把绳子垂下去，把他拉到崖上，已经奄奄一息。打柴的把梁有才抬回家，只见屋门大开，家里破破烂烂如同破庙，床、箱子、家具等都不见了，只有破床、破桌子这些自己家的旧东西，零零落落的还在。梁有才无精打采地躺在床上，饥饿时，一天向邻居乞讨一回饭吃。不久，他身上肿胀的地方溃烂变成恶疮。乡里人瞧不起他的为人，都唾弃他。他没有办法，只好卖了房子住在山洞里，沿街乞讨，身边还带了把刀。有人劝他用刀换点儿饭吃，他不肯，说：“住在野外要防备虎狼，用刀可以自卫。”后来在道上遇到了那个先前让他卖妻子的人，梁有才就上前和他说着伤心话，突然抽出刀来把那人杀了，于是他被官府收押。当官的查清了他杀人的缘由，也不忍用酷刑虐待他，只把他关在狱中，不长时间，就在狱中死了。

异史氏曰：得远山芙蓉 [80] ，与共四壁 [81] ，与以南面王岂易哉 [82] ！己则非人，而怨逢恶之友 [83] ，故为友者不可不知戒也。凡狭邪子诱人淫博 [84] ，为诸不义，其事不败，虽则不怨亦不德。迨于身无襦 [85] ，妇无袴 [86] ，千人所指，无疾将死 [87] ，穷败之念，无时不萦于心，穷败之恨，无时不切于齿。清夜牛衣中 [88] ，辗转不寐。夫然后历历想未落时 [89] ，历历想将落时，又历历想致落之故，而因以及发端致落之人。至于此，弱者起，拥絮坐诅 [90] ；强者忍冻裸行，篝火索刀 [91] ，霍霍磨之 [92] ，不待终夜矣。故以善规人，如赠橄榄 [93] ；以恶诱人，如馈漏脯也 [94] 。听者固当省 [95] ，言者可勿惧哉！

【注释】

[80] 远山芙蓉：形容女子貌美。《西京杂记》：“（卓）文君姣好，眉色如望远山，脸际常若芙蓉。”

[81] 与共四壁：与自己一起过穷日子。四壁，家徒四壁的省语，形容贫穷。《史记·司马相如列传》：相如与卓文君驰归成都，“家居徒四壁立”。

[82] 南面王：泛指王侯。古代以坐北朝南为尊位，帝王、诸侯见群臣，皆面南而坐，故用以指居帝王、诸侯之位。

[83] 逢恶之友：迎合所好、勾引作恶的朋友。逢恶，逢恶导非的省语，谓逢迎坏人，助长恶行。逢，逢迎，迎合。《孟子·告子》：“逢君之恶其罪大。”赵岐注：“臣以谄媚逢迎而导君为非，故曰罪大。”

[84] 狭邪（xié）子：本指巷居而从不远行的人（见明彭大翼《山堂肆考》），此指作狭邪游者。狭邪，同“狭斜”，小街曲巷。古乐府《长安有狭斜行》述少年冶游之事，诗中有“堂上置樽酒，作使邯郸倡”语，后因称娼家为“狭邪”，狎妓饮酒为“狭邪游”。

[85] 襦：上衣，泛指衣服。

[86] 袴：同“裤”。原指胫衣。

[87] 千人所指，无疾将死：俗谚，语见《汉书·王嘉传》。原作“千人所指，无病而死”。千人，许多人。指，指责。

[88] 清夜牛衣中：卧牛衣之中，清夜扪心自思。清，冷，凉。牛衣也称“牛被”，编草而成，给牛披以御寒，类似蓑衣。卧牛衣中，形容穷困。《汉书·王章传》：“章疾病，无被，卧牛衣中。”

[89] 历历：分明可数，一一分明地。落：落败，破落。

[90] 拥絮坐诅：围着被，坐着咒骂。絮，棉絮。诅，诅咒。

[91] 篝火：本意为竹笼罩着火，泛指野外堆柴点火或点灯照明。

[92] 霍霍：磨刀声。《木兰辞》：“磨刀霍霍向猪羊。”

[93] 橄榄：果木名。一名青果，又名谏果。晋嵇含《南方草木状》：“味虽苦涩，咀之芳馥，胜含鸡骨香。”

[94] 漏脯：腐败变质的干肉。脯，干肉。脯本为美味，而变质者入口或不觉，过后将中毒致死。《抱朴子·嘉遁》：“咀漏脯以充饥，酣鸩酒以止渴。”

[95] 省（xǐng）：醒悟。

【译文】

异史氏说：娶一个眉若远山，面如芙蓉的妻子，与自己共同过贫苦的日子，难道肯用南面王的地位交换吗！自己为人不正，而怨恨迎合作恶的朋友，所以做别人朋友的人，不可不心存戒忌。但凡浪荡子引诱别人嫖赌，干下种种坏事，那些事没有败露时，虽然不会被人怨恨，也不会被人感谢。等到被拉下水的人身上没了衣服，妻子穿不上裤子，受到千人指责，没有病也要死去的时候，穷愁败落之念无时无刻不萦绕于心头，穷愁败落之恨无时无刻不令他咬牙切齿。清冷的夜里，躺在草编的牛衣之下，翻来覆去不能成眠。然后一一回想没有败落之时，一一回想即将败落之时，又一一回想导致败落的缘故，因而想到制造祸端、导致自己堕落的人。到这时，懦弱的人起身，围着破被子坐着咒骂，强横的人忍受着寒冷，赤身而行，点上火找出刀来，霍霍磨刀，复仇的念头会使他等不到天亮了。所以用善心规劝人，如同赠送橄榄；用邪念诱惑人，如同给人吃腐败变质的肉干。听的人固然应当省察，说的人难道不应该戒惧吗？

跳神

【题解】

这是一篇记载关于跳神民俗的散文。写得古朴传神，佶屈聱牙。但明伦评论说：“典奥如《尚书》古文，瑰异如《冬官》、《考工》，反复读之，美不胜收，只是不忍释手。”

关于跳神，大概源自藏传佛教，元代开始传入内地北方。《元典章新集·刑部·禁聚众》：“大都街上多有泼皮厮打底跳神师婆，并夜聚晓散底，仰本部行文字禁断。”明赵南星《笑赞》第十八则：“北方男子跳神，叫做端公。”随着满族入关，北方进一步盛行。《跳神》虽然写了济南、京都、满洲三个地方关于跳神的风俗，但行文详略取舍很有分寸，见出作者对于民俗的深入研究。

济俗 [1] ：民间有病者，闺中以神卜 [2] ，倩老巫击铁环单面鼓，婆娑作态，名曰“跳神”。而此俗都中尤盛 [3] 。良家少妇 [4] ，时自为之。堂中肉于案 [5] ，酒于盆，甚设几上 [6] 。烧巨烛，明于昼。妇束短幅裙，屈一足，作“商羊舞” [7] 。两人捉臂，左右扶掖之 [8] 。妇刺刺琐絮 [9] ，似歌，又似祝，字多寡参差，无律带腔 [10] 。室数鼓乱挝如雷 [11] ，蓬蓬聒人耳。妇吻辟翕 [12] ，杂鼓声，不甚辨了 [13] 。既而首垂，目斜睨，立全须人，失扶则仆。旋忽伸颈巨跃，离地尺有咫 [14] 。室中诸女子，凛然愕顾曰：“祖宗来吃食矣。”便一嘘，吹灯灭，内外冥黑。人惵息立暗中 [15] ，无敢交一语，语亦不得闻，鼓声乱也。食顷，闻妇厉声呼翁姑及夫嫂小字 [16] ，始共爇烛，伛偻问休咎。

【注释】

[1] 济俗：济南府地区的风俗。

[2] 闺中以神卜：闺阁中女子请神来占卜吉凶休咎。闺，闺阁，女子居卧处。

[3] 都中：指京都北京。

[4] 良家：旧谓清白人家。

[5] 肉于案：把肉放在盘子上。案，食器，木制盛食物的矮脚托盘。

[6] 甚设：设备极为齐全。《史记·刺客列传》：“侠累又韩君之季父也，宗族盛多，居处兵卫甚设。”

[7] 商羊舞：是一种以一足立一足抬起为典型动作的具有悠久历史的民间舞蹈。商羊，传说中的一种鸟。《论衡·变动》：“商羊者，知雨之物也；天且雨，屈其一足起舞矣。”《孔子家语·辩证》也有类似的记载。1990年商羊舞载入《中国民间艺术大辞典》民间舞蹈篇，2006年列入山东省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

[8] 扶掖：挟持，架着胳膊。

[9] 刺刺琐絮：不停地小声说话。刺刺，喋喋不休。

[10] 无律带腔：不合乎音律，却拖着长腔。

[11] 挝：击打。

[12] 辟翕（xī）：开合。

[13] 辨了：辨别清楚。了，清晰，明了。

[14] 尺有咫（zhǐ）：一尺多。咫，古长度单位，周制八寸，合今市尺六寸二分二厘。

[15] 惵（dié）息：畏惧得不敢出声息。惵，恐惧。

[16] 翁姑：公婆。小字：乳名，小名。

【译文】

济南府一带有这样的风俗：民间有人生病了，就在内宅求神问卜，请老巫敲击铁环单面鼓，婆娑起舞，叫做“跳神”。这种风俗京师尤其盛行。良家少妇，时常亲自跳神。在大堂之上，盘中盛肉，盆中盛酒，在供桌上摆设齐备。室内燃起巨大的蜡烛，亮如白昼。跳神的女子身系一条短幅裙，屈起一只脚，跳“商羊舞”。旁边还有两个人抓住女子的胳膊，一左一右地架着她。女子口中絮絮叨叨没完没了，像是唱歌，又像是祝祷，字句或多或少，参差不齐，不合音律，却拖着长腔。室内好几面鼓乱敲，声响如雷，“蓬蓬”的震耳欲聋。女子嘴一张一合，夹杂着鼓声，说的什么不甚清楚。然后，女子低下头，眼睛斜视，站立全靠人扶，不扶就会扑倒。忽然之间她伸长脖子，使劲往高跳，离地一尺有馀。室内的其他女子神情严肃而惊愕地互相看着说：“祖宗来吃饭啦！”于是，便一口气吹灭了蜡烛，室内外一片漆黑。人们吓得不敢出气站在黑暗中，不敢交谈一句，说话也听不见，鼓声太乱了。约一顿饭的工夫，听见女子厉声呼叫公婆、丈夫、嫂嫂的小名，这才一块儿点燃蜡烛，躬身询问吉凶。

视尊中、盎中、案中，都复空空。望颜色，察嗔喜，肃肃罗问之 [17] ，答若响 [18] 。中有腹诽者 [19] ，神已知，便指某姗笑我 [20] ，大不敬，将褫汝袴 [21] 。诽者自顾，莹然已裸 [22] ，辄于门外树头觅得之。

【注释】

[17] 肃肃：恭敬的样子。

[18] 答若响：有问必答。响，应，回声。

[19] 腹诽：也作“腹非”。口中不说，心里不以为然。

[20] 姗（shàn）笑：犹讪笑，讥笑。姗，古“讪”字。

[21] 褫：夺，脱下。袴：同“裤”。

[22] 莹然：光溜溜的样子。

【译文】

一看酒樽、盆、盘，都空了。再望一望跳神女子的脸色，观察她的喜怒。大家毕恭毕敬地一一问这问那，有问必答。其中有人暗自不信，神已知道了，跳神女子便指出，某人讪笑我，是大不敬，要剥掉你的裤子。那人低头一看，自己已经赤裸裸了，就到门外树梢上找到了裤子。

满洲妇女 [23] ，奉事尤虔 [24] ，小有疑，必以决。时严妆 [25] ，骑假虎假马，执长兵 [26] ，舞榻上 [27] ，名曰“跳虎神”。马虎势作威怒，尸者声伧佇 [28] 。或言关、张、玄坛 [29] ，不一号。赫气惨凛 [30] ，尤能畏怖人。有丈夫穴窗来窥，辄被长兵破窗刺帽，挑入去。一家媪媳姊若妹 [31] ，森森蹜蹜 [32] ，雁行立 [33] ，无岐念 [34] ，无懈骨 [35] 。

【注释】

[23] 满洲：指满族，我国少数民族名，简称满。《清太祖高皇帝实录》：“满洲一词，来源未久，表示部族之号，若肃慎、勿吉、女真，非地名也。”

[24] 虔：虔诚。

[25] 严妆：打扮齐整。

[26] 长兵：长兵器。

[27] 榻：狭而矮的床，泛指床。

[28] 尸者：指跳神者。尸，托为神灵附体之巫。声伧佇：声音粗野。

[29] 关：关羽（约160—219），字云长，三国时蜀汉大将。张：张飞（？—221），字益德，三国蜀汉大将，与关羽井称“关张”。玄坛：赵姓，名公明。相传为秦时人，得道于终南山，被道教尊奉为财神，也称“赵公元帅”。

[30] 赫气：威猛严厉的气概。惨凛：阴冷的样子。

[31] 若：与，及。

[32] 森森蹜蹜（sù）：一个接一个紧靠在一起。森森，繁密的样子。蹜蹜，紧缩在一起。

[33] 雁行立：一字排开站着。

[34] 岐念：杂念。

[35] 无懈骨：身躯严肃紧张，不敢松懈。懈，懈怠。

【译文】

满族妇女对跳神尤其虔诚，稍有犹豫不决的小事，必定用跳神来决断。跳神时，她们打扮得严严整整，骑上假虎、假马，手执长兵器，在榻上起舞，名叫“跳虎神”。假马、假虎的样子凶猛，跳神的人声音粗重。请的神有的是关羽、有的是张飞、有的是赵玄坛，名号不一。威猛严厉，阴气森森，尤其令人害怕。如果有男子捅破窗纸偷看，就会被长兵器捅破窗户刺中帽子，挑进屋去。一家之中的婆婆、媳妇、姐姐及妹妹，一个挨一个紧靠着，一字排开，心无杂念，笔直地站着看跳神。

铁布衫法

【题解】

铁布衫是中国硬气功的一种。蒲松龄在介绍它的时候，不是用概念的抽象的方法说明，而是采用平实、简要、具体、生动的实例讲沙回子所学的铁布衫是怎样。不足百字的介绍共举了四个事例，前两个讲铁布衫的攻击力量之大，后两个讲铁布衫抗击打的能力之强。虽然具有很大传奇性，由于所举事例的对象都是日常生活所熟悉者，最后又讲其所学铁布衫的弱点，便使得介绍切近而可信。

沙回子 [1] ，得铁布衫大力法 [2] 。骈其指 [3] ，力斫之，可断牛项，横搠之 [4] ，可洞牛腹 [5] 。曾在仇公子彭三家，悬木于空，遣两健仆极力撑去，猛反之，沙裸腹受木，砰然一声，木去远矣。又出其势 [6] ，即石上，以木椎力击之 [7] ，无少损。但畏刀耳。

【注释】

[1] 沙回子：姓沙的回族人。回子，旧时方言中对回族人的俗称。

[2] 铁布衫：中国传统拳术之一。意为“身穿铁制之衣衫”，指全身如钢铁般能抵抗外力之任何攻击。传说少林寺的《易筋经》中的大力方有铁布衫、金钟扣诸名。

[3] 骈其指：两手指并在一起。

[4] 搠（shuò）：戳。

[5] 洞：戳透。

[6] 势：男性外生殖器。

[7] 椎：敲打东西的器具。

【译文】

有个姓沙的回族人，学得了铁布衫大力法。他将两个手指并拢，使劲一砍，可砍断牛的脖颈，横着捅出去，可戳穿牛的肚皮。他曾在仇彭三公子家中表演：在空中悬着一根大木头，让两名体格强健的仆人用尽全力将木头推开去，然后猛地让木头返回来，姓沙的袒露腹部承受木头撞击，只听“砰”的一声，木头被他弹出去好远。又拿出他的生殖器官放在石头上，用木椎使劲击打，毫无损伤。只是怕动刀。

大力将军

【题解】

本篇记叙吴六一与査伊璜相遇相知、知恩图报的事迹，具有传奇色彩而无鬼神怪异之事，近于史传文学。

在写作上本篇有两个突出特点。其一是笔锋带感情。封建社会的文人往往有着浓烈的知己之情，蒲松龄由于自身的经历，尤其渴望在茫茫人海中被发现，故所述査伊璜发现吴六一的奇才而礼遇之格外动情，在“异史氏曰”的评论中则忘情地说：“如此胸襟，自不应老于沟渎。”其二是叙事剪裁，具有传奇色彩。无论是吴六一食量超大，力掀大钟，査伊璜“厚施而不问其名”，吴六一“慷慨豪爽”回报，都是“千古所仅见”，浪漫奇瑰。这些特点，让我们似乎隐隐看到司马迁《史记》的影响。

本篇所记之事在钮琇《觚剩》中也有记载，题目是《雪遘》，所叙之事虽较之《大力将军》详细，但传奇色彩则黯然消隐。

查伊璜 [1] ，浙人。清明饮野寺中，见殿前有古钟，大于两石瓮 [2] ，而上下土痕手迹，滑然如新，疑之。俯窥其下，有竹筐受八升许，不知所贮何物。使数人抠耳 [3] ，力掀举之，无少动。益骇，乃坐饮以伺其人。居无何，有乞儿入，携所得糗糒 [4] ，堆累钟下。乃以一手起钟，一手掬饵置筐内，往返数四，始尽。已复合之，乃去。移时复来，探取食之。食已复探，轻若启椟 [5] 。一座尽骇。查问：“若男儿胡行乞 [6] ？”答以：“啖噉多，无佣者。”查以其健，劝投行伍。乞人愀然虑无阶 [7] 。查遂携归饵之，计其食，略倍五六人。为易衣履，又以五十金赠之行。

【注释】

[1] 查伊璜：查继佐（1601—1676），伊璜其号，又号与斋，别号东山钓史、钓玉。浙江海宁人。明亡后，随鲁王监国绍兴，授兵部职方。在浙东地区亲自率军抗击清军。顺治三年（1646）清军攻占绍兴，他隐居海宁硖石东山万石窝，改名为左尹非人。顺治九年（1652）于西湖觉觉堂讲学，旋至杭州铁冶岭之敬修堂讲学，从学者众，人称敬修先生。康熙元年（1662），罹南浔庄廷鑨私刻《明史》案，列名参校，下狱论死，后获救。晚年喜写梅。著有《罪惟录》、《国寿录》、《鲁春秋》、《东山国语》、《班汉史论》、《续西厢》等。

[2] 石（dàn）：量词。计算重量的单位。一百二十斤为一石。瓮：盛水或酒的陶器，大缸之类。

[3] 抠（kōu）：把手指伸进，抓牢。耳：指大钟两旁的突起物。

[4] 糗糒（qiǔ bèi）：干粮。糗，炒熟的米麦。糒，干饭，干粮。

[5] 椟（dú）：木匣。

[6] 若：如此，这样的。胡：何，为什么。

[7] 愀然：忧愁的样子。无阶：无阶以进，犹言没有门路。

【译文】

查伊璜是浙江人。清明那天他在野外的寺庙里饮酒，见大殿前有口古钟，比能装二石东西的瓮还大，钟的上下有带着土痕的手印，手印光滑像新的，感到奇怪。他俯身从钟的下边往里窥视，只见里面放着一只能盛八升左右东西的竹筐，不知筐里装的是什么东西。他让几个人抠着钟耳，用力往上掀，钟纹丝不动。他越发感到惊奇，就坐下饮酒，等待那个往钟里藏东西的人。没过多久，有个乞丐进到庙中，他把讨到的干粮，堆放在钟下。就用一只手提起钟，一只手拿起干粮放入筐中，这样往返数次，才把食物装干净。装完东西，又把钟扣在地上，才离去。过了些时间，乞丐又回来，到钟下取食物吃。吃完又去取，掀钟的动作轻巧得就像在开一只木匣子似的。在场的人都惊呆了。查伊璜问他：“你这么一个汉子为什么要做乞丐？”回答说：“我吃得多，没人雇用我。”查伊璜看他很健壮，就劝他从军。乞丐忧愁地表示忧虑没有门路。查伊璜就把他带回来给他饭吃，估计他的饭量，大约顶五六个人。为他更换了衣服鞋子，又赠给他五十两银子做路费让他走了。

后十馀年，查犹子令于闽 [8] ，有吴将军六一者 [9] ，忽来通谒 [10] 。款谈间，问：“伊璜是君何人？”答言：“为诸父行 [11] 。与将军何处有素 [12] ？”曰：“是我师也。十年之别，颇复忆念。烦致先生一赐临也。”漫应之。自念：叔名贤 [13] ，何得武弟子？

【注释】

[8] 犹子：侄子。《礼记·檀弓》：“兄弟之子，犹子也。”令于闽：做闽地的县令。闽，福建的简称。

[9] 吴将军六一：即吴六奇，生于明朝万历三十五年（1607），字鉴伯，号葛如，绰号“吴钩”，祖籍江苏延陵。少时喜饮酒赌博，以致家产破尽，做过乞丐，寄食山寺，当过驿卒，后从军，投清。顺治十年（1653），因“军功卓著”被封为总兵，驻扎饶平县城三饶。清康熙四年（1665）身亡，钦赐少师兼太子太师，谥顺恪，并赐一品典式营葬。著有《忠孝堂文集》。

[10] 通谒：通报拜见。

[11] 诸父行：伯父、叔父这一辈。叔父、伯父统称“诸父”。行，行辈。

[12] 素：旧交。

[13] 名贤：有名的贤德之人。

【译文】

过了十多年，查伊璜的侄子在福建做县令，有一个叫吴六一的将军，忽然前来拜访。恳谈中，吴将军问：“伊璜是您什么人？”回答说：“是我叔伯辈。他与将军在何处有过交情？”回答说：“他是我的老师。分别十年，我很思念，烦请转告先生光临寒舍。”查伊璜的侄子随口答应下来。自己琢磨叔父是有名的贤人，哪里来的武弟子呢？

会伊璜至，因告之，伊璜茫不记忆。因其问讯之殷 [14] ，即命仆马，投刺于门。将军趋出，逆诸大门之外。视之，殊昧生平 [15] 。窃疑将军误，而将军伛偻益恭 [16] 。肃客入 [17] ，深启三四关，忽见女子往来，知为私廨 [18] ，屏足立。将军又揖之。少间登堂，则卷帘者，移座者，并皆少姬 [19] 。既坐，方拟展问，将军颐少动 [20] ，一姬捧朝服至 [21] ，将军遽起更衣。查不知其何为。众姬捉袖整衿讫，先命数人捺查座上不使动，而后朝拜，如觐君父 [22] 。查大愕，莫解所以。拜已，以便服侍坐，笑曰：“先生不忆举钟之乞人耶？”查乃悟。既而华筵高列，家乐作于下。酒阑，群姬列侍。将军入室，请衽何趾 [23] ，乃去。查醉起迟，将军已于寝门外三问矣。查不自安，辞欲返。将军投辖下钥 [24] ，锢闭之 [25] 。见将军日无他作，惟点数姬婢养厮卒 [26] ，及骡马服用器具，督造记籍，戒无亏漏。查以将军家政，故未深叩 [27] 。一日，执籍谓查曰：“不才得有今日，悉出高厚之赐。一婢一物，所不敢私，敢以半奉先生。”查愕然不受。将军不听，出藏镪数万，亦两置之。按籍点照，古玩床几，堂内外罗列几满。查固止之，将军不顾。稽婢仆姓名已 [28] ，即命男为治装，女为敛器，且嘱敬事先生，百声悚应 [29] 。又亲视姬婢登舆，厩卒捉马骡，阗咽并发 [30] ，乃返别查。后查以修史一案，株连被收 [31] ，卒得免，皆将军力也 [32] 。

【注释】

[14] 殷：殷切，诚恳。

[15] 殊昧生平：平常从无任何交往，从不相识。昧，暗。

[16] 伛偻：曲身弯背，表示恭敬。

[17] 肃客入：谓敬请客人进去。肃，敬。

[18] 私廨：内室，内庭。廨，官吏办公之处。

[19] 少姬：年轻妇女。

[20] 颐：下巴。

[21] 朝服：上朝拜见皇帝或参加重大庆典祭祀时的礼服。

[22] 觐（jìn）：古称诸侯朝见天子。泛称朝见帝王。

[23] 请衽何趾：意谓亲自为尊者安排卧处。请，询问。衽，卧席。趾，足。《礼记·曲礼》：“请席何乡（向），请衽何趾。”孔颖达疏，“请席何乡（向），请任何趾者，既奉席来，当随尊者所欲眠坐也。……袵，卧席也，趾，足也。……卧是阴，足亦阴也，卧故问足欲何所趾也，皆从尊者所安也。”

[24] 投辖下钥：坚决而恳切留客。辖，车轴的键，去辖则车不得行。《汉书·陈遵传》：“遵耆（嗜）酒，每大饮，宾客满堂，辄关门，取客车辖投井中，虽有急，终不得去。”钥，锁钥。下钥，谓锁上门，收起钥匙。

[25] 锢闭：软禁。锢，禁锢。

[26] 点：清点。养厮卒：指供作奴仆驱使的兵卒。

[27] 深叩：深问。叩，问。

[28] 稽：核计。

[29] 悚（sǒng）应：诚惶诚恐地答应。

[30] 阗咽：人众车马的嘈杂声。

[31] 后查以修史一案，株连被收：指查伊璜因列名庄廷鑨《明史》参校而被捕。康熙二年（1663），浙江吴兴县巨富庄廷鑨以重金购得原明朝相国朱国桢所著明史遗稿，据为己有，并请名家加以修订，定名《明史》。其中称努尔哈赤为建州都督，没有用清帝年号而用南明年号纪年，多有指斥满清之语。庄廷鑨死后，其父请人刊行。后被告发，庄廷鑨戮尸，株连而死者七十馀人，包括庄廷鑨之弟及为此书作序者、刻者、读者、藏书者等。株连，一人犯罪而牵连其他人。《释名·释丧制》：“罪及馀人曰诛。诛，株也，如株木根，枝叶尽落也。”

[32] 卒得免，皆将军力也：据《鲒埼亭集·外编》之《江浙两大狱记》载，查伊璜“卒得免”的原因是“惟海宁查继佐（伊璜）、仁和陆圻，当狱初起即首告，谓廷鑨慕其名，列之参校，以故得免于罪”。查自己也否认与吴六奇有关，说：“葛如，方布衣野走，世传余有一饭之恩，怀之而思报，其实无是也。是则公在时已传其事，故公为之辨。”（《查继佐年谱》）

【译文】

正好查伊璜来到福建，侄子就把这件事告诉了查伊璜，查伊璜茫然毫无记忆。因为吴将军问候得殷切，就命仆人备马前往，到了门前递上名帖。吴将军赶紧出来，到大门外迎接。查伊璜看看他，根本不认识。他暗自怀疑吴将军搞错了，而吴将军曲身弯背越发恭敬。他毕恭毕敬地请客人进门，经过三四道门，查伊璜忽然见到有女子往来，知道这是内宅，就停下脚步站住了。吴将军又拱手相让，一会儿来到了大堂之上，只见卷帘子的，摆放座位的，都是年轻的侍姬。落座以后，查伊璜正想询问，吴将军下巴颏微微一动，一个侍姬捧上朝服，吴将军立刻起身更衣。查伊璜不知他要干什么。众侍姬有的抻袖子，有的整理衣襟，侍候他穿戴好了，吴将军先命令几个人把查伊璜按在座位上，不让他动弹，然后向他下拜，就如同拜见君父一样。查伊璜大为惊讶，摸不着头脑。拜完了，吴将军换上便服在一旁陪坐，笑着说：“先生不记得那个举钟的乞丐了吗？”查伊璜这才恍然大悟。一会儿，吴将军摆下丰盛的筵席，家中乐队在堂下演奏助兴。酒快喝完时，众侍姬站成一排侍候客人。吴将军到卧室，亲自为客人安排好住宿后才离去。查伊璜因为醉酒，第二天起身很迟，而吴将军已在门外问候多次了。查伊璜心里很不安，就向吴将军告辞想回去。将军下了查伊璜车轴的键，锁上门，把他关在宅中。查伊璜见吴将军每日里别无他事，只是在清点侍姬、婢女、差丁，以及骡马服用器具，督促登记造册，告诫不要遗漏。查伊璜觉得这是吴将军的家务事，所以没有深问。一天，吴将军手拿册籍对查伊璜说：“我之所以能有今天，全赖您天高地厚的恩赐。一个婢女，一样器物，我都不敢独自据有，请把其中一半奉送先生。”查伊璜怔住了，不肯接受。吴将军不听他的，拿出所藏白银数万两，也分成两份。按照册籍查点对照，古玩、床、几，堂内外几乎摆放满了。查伊璜坚决制止他，吴将军置之不理。核对完婢女仆人的姓名，立即命令男仆为查伊璜整治行装，女仆为他收拾器物，并嘱咐他们要好好侍奉查先生，众人诚惶诚恐地答应了。吴将军又亲自看着侍姬婢女登上车，马夫牵上骡马，车子启动了，这才返身和查伊璜话别。后来查伊璜因修《明史》一案，受到牵连入狱，最终得以赦免，全靠吴将军的鼎力营救。

异史氏曰：厚施而不问其名，真侠烈古丈夫哉！而将军之报，其慷慨豪爽，尤千古所仅见 [33] 。如此胸襟，自不应老于沟渎 [34] 。以是知两贤之相遇，非偶然也。

【注释】

[33] 仅：独一无二。

[34] 老于沟渎：老死草野而不显达于世。沟渎，犹沟壑，指死于荒野。

【译文】

异史氏说：给人丰厚的施舍而不问人家的姓名，的确有古道侠肠的大丈夫襟怀！而吴将军的报恩，慷慨豪爽，尤其是千古之下所少见的。有这样的胸怀，自然不应老死于沟壑而默默无闻。由此可知，这两位贤人的相遇，并非偶然。

白莲教

【题解】

白莲教是中国一个历史非常悠久的民间宗教组织，多次发动民变，屡被镇压。无论是作为宗教的产生，还是民变起义的发生，原因都非常复杂。

徐鸿儒所率领的白莲教民变发生在明末天启二年（1622），距离蒲松龄的年代不远，又主要发生在山东一带，故《聊斋志异》多有涉及。本篇所叙白莲教兴起的原因和战力装备的揭秘，虽然仅是传闻，但也反映了当时山东士人对于白莲教的看法。篇末写战斗场面文笔简约而飘忽传神。虞堂赞扬说：“事固俶诡，文亦奇幻。”

白莲盗首徐鸿儒 [1] ，得左道之书 [2] ，能役鬼神。小试之，观者尽骇，走门下者如鹜 [3] 。于是阴怀不轨 [4] 。因出一镜，言能鉴人终身 [5] 。悬于庭，令人自照，或幞头 [6] ，或纱帽 [7] ，绣衣貂蝉 [8] ，现形不一。人益怪愕。由是道路摇播 [9] ，踵门求鉴者 [10] ，挥汗相属 [11] 。徐乃宣言：“凡镜中文武贵官，皆如来佛注定龙华会中人 [12] 。各宜努力，勿得退缩。”因亦对众自照，则冕旒龙衮 [13] ，俨然王者。众相视而惊，大众齐伏。徐乃建旂秉钺 [14] ，罔不欢跃相从，冀符所照。不数月，聚党以万计，滕、峄一带 [15] ，望风而靡 [16] 。后大兵进剿 [17] ，有彭都司者 [18] ，长山人，艺勇绝伦。寇出二垂髫女与战 [19] 。女俱双刃，利如霜，骑大马，喷嘶甚怒。飘忽盘旋，自晨达暮，彼不能伤彭，彭亦不能捷也。如此三日，彭觉筋力俱竭，哮喘而卒。迨鸿儒既诛，捉贼党械问之，始知刃乃木刀，骑乃木凳也。假兵马死真将军，亦奇矣。

【注释】

[1] 白莲：指白莲教。我国旧时伪托弥勒教，并混合摩尼教、道教、白莲宗及民间信仰之秘密教会，属净土宗系统中之别支，流行于元、明、清三代。自隋唐之后，野心分子屡借名弥勒转世，发动民变。徐鸿儒：本名徐诵，山东巨野县人，后迁居郓城。早年参加白莲教。万历末，土地兼并日益严重，赋税徭役不断增加，社会矛盾日趋激化，他以白莲教教义组织群众，于天启二年（1622）发动起义，自称为中兴福烈帝，建号大乘兴胜。先后攻占郓城、巨野等地，后失败被杀。

[2] 左道：旁门邪道。此指方术。

[3] 走门下者如鹜：投奔其门下的人很多。如鹜，趋之若鹜。鹜，野鸭。

[4] 不轨：不法。轨，车辙，引申为法度。

[5] 鉴：照。

[6] 幞头：包头软巾，亦作“襆头”或“折上巾”。当代学者沈从文先生根据出土文物（如墓俑等）及传世壁画考证认为：“若指广义‘包头巾子’或‘平顶帽’而言，商代早已使用。如狭义限于‘唐式幞头’或‘四带巾’几个特点而言，即材料用黑色纱罗，上部作小小突起，微向前倾，用二带结住，后垂或长或短两带（大小及上下位置也常有变化），这种式样实出于北齐到隋代，但到唐初才定型。元明人说‘唐巾’，也指的是这一式而言。至元代，主要不同处，是后垂两脚如匙头，向左右略分开。”幞头贵贱通用，宫中女官及女乐亦用之。

[7] 纱帽：古代君主、贵族和官员所戴的一种纱制的帽子。后因以戴纱帽为居官的代称。

[8] 绣衣貂蝉：均指官员服饰。绣衣，汉朝皇帝特遣的执法大吏直指使者的衣饰，见《汉书·武帝纪》。貂蝉，为汉侍中、中常侍的冠饰，见《汉书·舆服志》。

[9] 摇播：迅速传播。摇，疾，迅速。《方言》曰：“摇，疾也。”

[10] 踵门：登门。

[11] 挥汗相属：人数众多，接连不断。挥汗，意犹挥汗成雨，形容人多。《晏子春秋》：“临淄三百闾，张袂成阴，挥汗成雨。”相属，相连。

[12] 如来佛：即佛祖释迦牟尼。如来，梵语“多陀阿伽陀”的意译，为释迦牟尼的十种称号之一，表示他是从如实道而来成正觉。龙华会：指龙华三会。中国民间宗教认为宇宙历经生变灭三个时期，龙华初会是燃灯佛铁菩提树开花，二会是释迦菩提树开花，三会是弥勒佛铁菩提树开花。明清时期民间宗教教派的宗教思想均与“龙华三会”说有关。白莲教及其教派吸收了“龙华三会”说和弥勒降世说。

[13] 冕（miǎn）旒（liú）龙衮（gǔn）：古代帝王的冠服。冕，宋以后专指皇冠。旒，为皇冠前后悬垂的玉串。龙衮，即衮龙袍，天子、上公之服。

[14] 建旂（qí）秉钺：谓自称王侯。旂，上画龙形，竿头系铃的旗。《周礼·春宫·司常》：“日月为常，交龙为旂。”“王建大常，诸侯建旂。”秉，持。钺，黄钺，以黄金为饰的斧形仪仗，为帝王所专用。《书·牧誓》：“王左杖黄钺。”

[15] 滕、峄：滕县、峄县。今山东滕州、枣庄一带。

[16] 望风而靡：得到信息后纷纷顺从降服。靡，披靡，顺从。

[17] 大兵：对政府军的称呼。

[18] 都司：驻各省武官。清代为正四品。

[19] 垂髫女：女童。垂髫，古时儿童不束发，头发下垂。

【译文】

白莲教的首领徐鸿儒，得到一本旁门左道的书，能役使鬼神。略微试演一下，观看的人都感惊奇，投奔到他门下的人趋之若鹜。于是他心中暗生图谋不轨之念。他拿出一面镜子，声言能照见人的一生。把镜子悬挂在庭中，让人自照，有的戴幞头，有的戴纱帽，有的身穿绣衣、头戴貂蝉为饰的官帽，显现的形象各不一样。人们益发惊奇。由此消息迅速传播开来，登门求照镜子的人，挥汗成雨，络绎不绝。于是徐鸿儒宣布说：“凡在镜中显现出文武贵官相的，都是如来佛注定了的龙华会中的人。各位应该努力，不得退缩。”便当众自照，镜中就出现一个头戴冕旒、身穿衮龙袍的形象，俨然是个帝王。大家互相看看，都感到吃惊，众人一齐跪地伏拜。于是徐鸿儒树旗执钺，自称为王，人们无不欢腾跳跃着跟从他，希望能符合镜子所照的形象。不出几个月，他聚集党徒数以万计，滕县、峄县一带的人，对他的威势无不折服、倾倒。后来朝廷派大兵征剿，有一个姓彭的都司，是长山人，勇猛过人，武艺超群。白莲教派两个年轻女将出阵迎战。两个女将都手持双刀，锋利如霜，骑着大马，喷气嘶鸣，非常雄健。三人在马上飘忽往来周旋，从早晨战到晚上，两女将不能刺伤彭都司，彭都司也不能取胜。如此苦战三天，彭都司精疲力竭，哮喘而死。等到徐鸿儒被杀之后，捉住白莲教党徒拷问此事，才知道女将拿的刀竟是木刀，骑的马竟然是木凳。用假兵马战死真将军，也够稀奇的了。

颜氏

【题解】

在中国长期的封建社会里，男权占据了统治地位，妇女被剥夺了参与社会管理的权力，所谓“男主外，女主内”，妇女是不能参加科举考试获得功名的。《颜氏》篇写顺天某生由于缺乏写作八股文的能力，因而无法取得功名，致使生活困顿，妻子颜氏挺身而出，女扮男装，参加科举考试，轻而易举获得了荣誉和权力。小说从一个方面赞扬了女子不弱于甚至超过男子的才华，做出了惊人之举，确实具有浪漫的传奇色彩，但并不能由此得出蒲松龄主张妇女权利的判断。

小说中的顺天某生“丰仪秀美，能雅谑，善尺牍，见者不知其中之无有也”，反映了科举时代扭曲的社会评价体系。蒲松龄也不能免俗。他在《郢中社序》中说：“当今以时艺试士，则诗之为物，亦魔道也，分以外者也。”在那个时代，诗都是“分以外者”，何况是尺牍！

顺天某生 [1] ，家贫，值岁饥，从父之洛 [2] 。性钝，年十七，不能成幅 [3] 。而丰仪秀美，能雅谑 [4] ，善尺牍 [5] ，见者不知其中之无有也。无何，父母继殁 [6] ，孑然一身，授童蒙于洛汭 [7] 。时村中颜氏有孤女，名士裔也 [8] 。少惠，父在时，尝教之读，一过辄记不忘。十数岁，学父吟咏。父曰：“吾家有女学士，惜不弁耳 [9] 。”钟爱之，期择贵婿。父卒，母执此志，三年不遂，而母又卒。或劝适佳士，女然之而未就也。适邻妇逾垣来，就与攀谈。以字纸裹绣线，女启视，则某手翰 [10] ，寄邻生者。反复之而好焉。邻妇窥其意，私语曰：“此翩翩一美少年，孤与卿等，年相若也。倘能垂意，妾嘱渠侬胹合之 [11] 。”女脉脉不语 [12] 。妇归，以意授夫。邻生故与生善，告之，大悦。有母遗金鸦镮 [13] ，托委致焉。刻日成礼，鱼水甚欢。及睹生文，笑曰：“文与卿似是两人，如此，何日可成？”朝夕劝生研读，严如师友。敛昏，先挑烛据案自哦 [14] ，为丈夫率 [15] ，听漏三下，乃已。

【注释】

[1] 顺天：指顺天府，明清时期北京周边地区的称谓。

[2] 洛：河南洛阳的省称。

[3] 不能成幅：指写不出一篇完整的八股文。科举时代，学生习作八股文，最初先学作一股然后再学作半篇，逐渐学作全篇；能写成全篇的，叫“成篇”或“成幅”。幅，原指布帛的宽度。此指篇幅。

[4] 雅谑：玩笑风趣不俗。

[5] 善尺牍：擅长写书信。纸张发明之前，古时信札例用竹木，最常见的规格是一尺长、一寸宽的木简，故有“尺牍”之称。

[6] 继殁：相继死亡。

[7] 童蒙：智力未开的儿童。洛汭（ruì）：古地域名，指今洛河入古黄河口处，在今河南巩义河洛镇洛口村一带。

[8] 裔：后代。

[9] 不弁（biàn）：不着男冠。古代男子加冠称“弁”。《诗·齐风·甫田》：“婉兮娈兮，总角丱兮。未几见兮，突而弁兮。”

[10] 手翰：手笔。此指亲笔书信。翰，毛笔。

[11] 渠侬：吴地方言，犹言“他”。此处是邻妇指称自己的丈夫。胹（ér）合：撮合。胹，调和。

[12] 脉脉：形容眼含深情。

[13] 金鸦镮：饰有金乌的指环。金鸦，犹金乌，传说太阳中有三足乌称金乌，故以之指太阳。镮，圆形有孔可贯穿的金属饰物，这里指指环。

[14] 哦：吟哦。

[15] 率：表率，榜样。

【译文】

顺天府有个书生，家境贫困，正赶上荒年，跟从父亲来到洛阳。书生生性愚钝，十七岁了，还不能写出一篇完整的八股文。然而他仪表俊秀，能开些雅而不俗的玩笑，尤其擅长写书信，见过他的人并不知他腹中空空没有才学。不久，父母相继谢世，他孑然一身，在洛汭靠教授孩童读书为生。当时，村中有个孤女颜氏，是名士的后代。自幼聪慧，父亲在世时，曾教她读书，读过一遍就过目不忘。十多岁时，学着父亲的样子吟哦诗篇。父亲说：“我们家有个女学士，可惜不是个男儿。”父亲非常钟爱她，希望给她挑选一个好人家。父亲死后，她母亲也抱着这样的心愿，三年不能如愿，后来也死了。有人劝颜氏嫁一个有才学的读书人，姑娘心中愿意，只是没有遇到合适的。正巧邻家女人过墙来找她攀谈。那女人拿的绣花线用一张写字的纸包着，颜氏打开一看，是书生写给那女人丈夫的亲笔信。反复看过，颜氏对写信人产生了好感。邻家女人看出了她的心思，就小声说：“这是一个翩翩美少年，父母双亡，和你一样，年纪也与你相当。你要是有意，我去和丈夫说，成全这件好事。”颜氏脉脉含情，没有答话。那女人回到家中，把自己的主意告诉了丈夫。她丈夫原来就和书生要好，把这事对书生一说，书生非常高兴。他拿出母亲留下的饰有金乌的指环作为聘礼，委托女人的丈夫转交颜氏。双方订下日子举行了婚礼，婚后生活非常融洽欢乐。等到颜氏看到书生写的文章，笑道：“文章与你这个人好像是两个人，如此这般，何日才可功成名就？”她天天劝书生研读，要求严格如同良师益友。天黑下来，她先挑亮灯烛伏在案前独自吟哦，给丈夫做表率，直到三更天，才停下休息。

如是年馀，生制艺颇通 [16] ，而再试再黜 [17] ，身名蹇落 [18] ，饔飧不给 [19] ，抚情寂漠，嗷嗷悲泣。女诃之曰 [20] ：“君非丈夫，负此弁耳 [21] ！使我易髻而冠，青紫直芥视之 [22] ！”生方懊丧，闻妻言，睒睗而怒曰 [23] ：“闺中人，身不到场屋 [24] ，便以功名富贵似汝厨下汲水炊白粥。若冠加于顶，恐亦犹人耳 [25] ！”女笑曰：“君勿怒。俟试期，妾请易装相代。倘落拓如君，当不敢复藐天下士矣 [26] 。”生亦笑曰：“卿自不知蘖苦 [27] ，真宜使请尝试之。但恐绽露，为乡邻笑耳。”女曰：“妾非戏语。君尝言燕有故庐 [28] ，请男装从君归，伪为弟。君以襁褓出 [29] ，谁得辨其非？”生从之。女入房，巾服而出，曰：“视妾可作男儿否？”生视之，俨然一顾影少年也 [30] 。生喜，遍辞里社 [31] 。交好者薄有馈遗，买一羸蹇 [32] ，御妻而归 [33] 。

【注释】

[16] 制艺：也称“制义”，即科举应试的八股文。通：通达，熟稔。

[17] 黜：黜落，落选。

[18] 身名蹇落：身蹇名落。谓困顿失意。蹇，困苦。

[19] 饔飧（yōng sūn）不给：意谓吃饭都成问题。饔，早餐。飧，晚餐。

[20] 诃：斥责。

[21] 负此弁：对不起这顶帽子，枉为男子。

[22] 青紫直芥视之：意谓取得高官显位，看作如同拾取草芥那样容易。青、紫，指官印上的绶带。汉制，丞相、太尉金印紫绶，御史大夫银印青绶。芥，小草。《汉书·夏侯胜传》：“胜每讲授，常谓诸生曰：‘士病不明经术，经术苟明，其取青紫，如俯拾地芥耳。’”

[23] 睒睗（shǎn shì）：目光闪烁，疾视。

[24] 场屋：科举考场。

[25] 犹人：和一般人一样。

[26] 藐：藐视，小看。

[27] 蘖（bò）：黄柏，中药名，味极苦。

[28] 燕：西周初，召公奭封于燕，都蓟（今北京），故北京又别称燕京。某生的家乡顺天在北京附近，故称。

[29] 襁褓出：幼年离家。襁褓，婴儿的包被。

[30] 顾影：自顾其影，或因才或因貌自负。

[31] 里社：这里指街坊邻居。里、社均是旧时居所的行政单位。

[32] 羸蹇：瘦驴。

[33] 御：原指驾御车马，这里是驮载的意思。

【译文】

这样过了一年多，某生的八股文已经写得相当通达，然而两次应试，两次失败，在功名上困顿失意，连吃饭都成了问题，想起科场失意的情形，书生非常苦闷，不禁嗷嗷悲泣。颜氏呵斥他说：“你真不是个大丈夫，辜负了男人的冠服！假如让我换掉发髻而戴男冠，求取高官厚禄，在我来看就像拾取草芥一样容易！”书生正在懊恼沮丧，听到妻子一番话，瞪着眼睛发怒地说：“女人家，没进过考场，就以为求取功名像你在厨房打水煮白粥一样。要是给你戴上男冠，恐怕你也和我一样！”颜氏笑着说：“你别生气。等到下回考试，让我女扮男装替你考一次。倘若也像你一样落拓失意，就不敢再藐视天下的念书人了。”书生也笑着说：“你自然不知道黄檗的苦味，真该让你尝尝。只是怕露了馅，被乡邻笑话。”颜氏说：“我并不是开玩笑。你曾说顺天府的老家有老宅，让我女扮男装跟着你回去，假装你的弟弟。你从幼小的时候就出来，谁能辨别我们的真假呢？”书生依从了她。颜氏进到房中，换上男装出来，说：“你看我可做个男子吗？”书生看着她，俨然一个自命不凡的少年。书生大喜，一一辞别乡里。交情好的有所馈赠，他买了头瘦驴，就驮着妻子回老家了。

生叔兄尚在，见两弟如冠玉 [34] ，甚喜，晨夕恤顾之 [35] 。又见宵旰攻苦 [36] ，倍益爱敬。雇一翦发雏奴，为供给使。暮后，辄遣去之。乡中吊庆，兄自出周旋，弟惟下帷读。居半年，罕有睹其面者。客或请见，兄辄代辞。读其文，瞲然骇异 [37] 。或排闼而迫之，一揖便亡去。客睹丰采，又共倾慕。由此名大噪，世家争愿赘焉。叔兄商之，惟冁然笑 [38] 。再强之，则言：“矢志青云 [39] ，不及第，不婚也。”会学使案临 [40] ，两人并出，兄又落。弟以冠军应试 [41] ，中顺天第四 [42] ，明年成进士，授桐城令 [43] ，有吏治 [44] 。寻迁河南道掌印御史 [45] ，富埒王侯 [46] 。因托疾乞骸骨 [47] ，赐归田里。宾客填门，迄谢不纳。又自诸生以及显贵，并不言娶，人无不怪之者。归后，渐置婢。或疑其私，嫂察之，殊无苟且。

【注释】

[34] 冠玉：冠上的玉饰，用以比喻美男子。《史记·陈丞相世家》：“绛侯、灌婴等咸谗陈平曰：‘平虽美丈夫，如冠玉耳，其中未必有也。’”

[35] 恤顾：照顾。

[36] 宵旰（gàn）攻苦：起早贪黑地用功读书。宵，天不亮。旰，天晚。攻，攻读。

[37] 瞲（xuè）然：惊视的样子。

[38] 冁然：微笑的样子。

[39] 矢志青云：立志高远。青云，高空，喻高官显位。《史记·范雎蔡泽列传》：“须贾顿首言死罪，曰：‘贾不意君能自致于青云之上。’”后世称登科为平步青云。

[40] 学使：即学政，为古代学官名。管教育科举，简称“学台”，是由朝廷委派到各省主持院试，并督察各地学官的官员。学政一般由翰林院或进士出身的京官担任。案临：指主持考试。

[41] 以冠军应试：指以科试第一名而参加乡试。

[42] 中顺天第四：考中顺天府乡试第四名。

[43] 桐城：县名，在今安徽。

[44] 有吏治：有政绩。

[45] 河南道掌印御史：明清时代负责监管的都察院的属官。明代都察院下分十三道，清代分十五道，每道设置监察御史，有掌道和坐道之分。河南道是大道，授印信，称掌印御史，持之巡按州县，考察吏治。河南道所辖地区正是颜氏家乡。

[46] 埒：同等。

[47] 乞骸骨：封建时代，官员因老病请求朝廷准予退职，叫“乞骸骨”。《史记·项羽本纪》：“范增大怒曰：‘天下事大定矣，君王自为之。愿赐骸骨归卒伍！’”

【译文】

书生的堂兄还在，见两个弟弟美若冠玉，特别高兴，早晚照顾他们。又见二人起早贪黑地用功苦读，倍加喜爱敬重。就雇了一个尚未束发的小僮仆，供他们驱使。天黑以后，他们就把小僮仆打发走。乡中若有吊丧喜庆的事，哥哥出面周旋应酬，弟弟只管闭门苦读。住了半年，很少有人见过弟弟。有的客人想见见弟弟，哥哥就代为推辞。人们读到弟弟的文章，惊得目瞪口呆。有的人推门进来硬要和弟弟相见，他作个揖就避开了。客人见到他的风采，都心生倾慕。从此名声大噪，富贵大家争相要招弟弟做上门女婿。堂兄来和他商量，只是笑笑而已。堂兄再勉强他，就说：“我立志平步青云，不中进士，不结婚。”正好学使大人按临科考，兄弟俩一同去应试，哥哥又一次落第，弟弟以科考头名参加乡试，考中顺天府乡试第四名。第二年考中进士，授桐城县县令官职，政声雀起。不久升迁河南道掌印御史，富同王侯。于是他以疾病为由请求辞官，皇帝赐他回归故里。来求见想做宾客的人挤满了家门，他始终谢绝不肯接纳。从他做秀才直到显贵，并没谈娶妻之事，人们无不对此感到奇怪。回归乡里后，渐渐地买了丫环。有人怀疑他同丫环有私情，嫂子察看他，没有发现不正当之处。

无何，明鼎革 [48] ，天下大乱。乃谓嫂曰：“实相告：我小郎妇也 [49] 。以男子阘茸 [50] ，不能自立，负气自为之。深恐播扬，致天子召问，贻笑海内耳。”嫂不信，脱靴而示之足，始愕。视靴中，则败絮满焉。于是使生承其衔 [51] ，仍闭门而雌伏矣 [52] 。而生平不孕，遂出赀购妾。谓生曰：“凡人置身通显，则买姬媵以自奉 [53] ；我宦迹十年，犹一身耳。君何福泽，坐享佳丽？”生曰：“‘面首三十人’ [54] ，请卿自置耳。”相传为笑。是时生父母屡受覃恩矣 [55] 。搢绅拜往，尊生以侍御礼 [56] 。生羞袭闺衔，惟以诸生自安，终身未尝舆盖云 [57] 。

【注释】

[48] 鼎革：“鼎”与“革”均是《易》卦名。鼎，取新。革，去故。后因以“鼎革”称改朝换代。

[49] 小郎：旧时妇女称丈夫之弟为小郎。这里是颜氏借嫂嫂口吻，称谓自己的大夫。

[50] 阘（tà）茸：无能，平庸。

[51] 承其衔：指承袭颜氏的官衔。

[52] 雌伏：原指屈居人下，此处语意双关，指仍为安分守己的深闺妇女。《后汉书·赵典传》记其兄子赵温“初为京兆郡丞，叹曰：‘大丈夫当雄飞，安能雌伏！’遂弃官去”。

[53] 媵：妾。

[54] 面首三十人：《宋书·前废帝纪》：“山阴公主淫恣过度，谓帝曰：‘妾与陛下，虽男女有殊，俱托体先帝。陛下六宫万数，而妾唯驸马一人。事不均平，一何至此！’帝乃为主置面首左右三十人。”面首，指男宠。面，取其貌美。首，取其发美。

[55] 覃（tán）恩：深恩。此指朝廷封赐之恩。覃，深。

[56] 侍御：侍御史，即“掌印御史”。

[57] 舆盖：车舆与车盖，亦代指车。这里指御史的车仗威仪。

【译文】

不久，明朝灭亡，天下大乱。颜氏这才告诉嫂子说：“实话对你说：我是你小叔子的妻子。因为丈夫无能，不能建立功名，就赌气自己做了。深怕事情张扬开去，以致天子问罪，让天下人笑话。”嫂子不信，她就脱了靴子给嫂子看自己的脚，嫂子这才愣住了。再看那靴子里面，塞满了破棉絮。于是颜氏让书生接替了官衔，自己仍居深闺，闭门不出。颜氏生平没有生育，就出钱给丈夫买妾。她对丈夫说：“一般人身居达官显贵，就买姬妾供自己享用；我做官十年，还是一个人。你有什么福运，坐享漂亮的女子啊？”丈夫说：“‘面首三十人’，请你自己置办吧。”一时传为笑谈。这时书生的父母多次受到朝廷封赐。官宦乡绅们前来拜访，以拜见侍御史的礼数尊待书生。书生羞于承袭妻子的官衔，只是以秀才自居，一生未尝动用过侍御史的车驾。

异史氏曰：翁姑受封于新妇，可谓奇矣。然侍御而夫人也者 [58] ，何时无之？但夫人而侍御者少耳。天下冠儒冠、称丈夫者，皆愧死矣！

【注释】

[58] 侍御而夫人也者：指身为侍御，不能刚正执法，弹劾奸邪，却怯懦如妇人的人。

【译文】

异史氏说：公婆由于儿媳妇而受到册封，可以称得上稀奇了。然而身为侍御而怯弱如妇人的，什么时候没有？只是身为妇人而官居侍御的人少有罢了。天下戴儒冠、称作丈夫的人，都羞愧死了。

杜翁

【题解】

《聊斋志异》在简单的还阳故事中往往借以表达作者的某些观念，本篇也不例外。杜翁被误勾，在阴间等待纠正错误的过程中，不听嘱咐，看见“六七女郎，容色媚好，悦而尾之”，又进入“卖酒者之家”，于是投生为小猪。幸好及时返还，才回到阳世。故事以此隐喻要警惕酒色对于人的诱惑戕害。

杜翁，沂水人 [1] 。偶自市中出，坐墙下，以候同游。觉少倦，忽若梦，见一人持牒摄去 [2] 。至一府署，从来所未经，一人戴瓦垄冠 [3] ，自内出，则青州张某 [4] ，其故人也。见杜惊曰：“杜大哥何至此？”杜言：“不知何事，但有勾牒。”张疑其误，将为查验，乃嘱曰：“谨立此，勿他适。恐一迷失，将难救挽。”遂去。久之不出，惟持牒人来，自认其误，释令归。杜别而行。途中遇六七女郎，容色媚好，悦而尾之。下道，趋小径，行十数步，闻张在后大呼曰：“杜大哥，汝将何往？”杜迷恋不已。俄见诸女入一圭窦 [5] ，心识为王氏卖酒者之家，不觉探身门内，略一窥瞻，即见身在笠中 [6] ，与诸小豭同伏 [7] 。豁然自悟，已化豕矣 [8] ，而耳中犹闻张呼。大惧，急以首触壁。闻人言曰：“小豕颠矣。”还顾，已复为人。速出门，则张候于途，责曰：“固嘱勿他往，何不听信？几至坏事！”遂把手送至市门，乃去。杜忽醒，则身犹倚壁间。诣王氏问之，果有一豕自触死云。

【注释】

[1] 沂水：县名。位于山东东南部，因沂水流经得名。清初属青州府管辖，今为山东临沂属县。

[2] 持牒摄去：手持公文，拘捕而去。牒，公文，即下文“勾牒”，拘捕犯人的公文。摄，拘捕。

[3] 瓦垄冠：即瓦楞帽，明清时代平民戴的一种帽于，帽顶折叠似瓦楞，因称。

[4] 青州：府名，治所在今山东益都。

[5] 圭窦：墙上凿门，上锐下方，其形如圭，故称圭窦。梁昭明太子萧统《七契》：“荜门鸟宿，圭窦狐潜。”

[6] 笠（lì）：牲畜的栏圈，猪圈。《方言》：“笠，溷（hùn）也。”

[7] 豭（jiā）：公猪。

[8] 豕：猪。

【译文】

杜老头儿是山东沂水人。有一次他从集市出来，坐在墙下，等候同伴。觉得有些倦怠，忽然之间就像进入了梦乡，见一个人手持公文把他抓走。他们来到一个从来没有过的官署，一个头戴瓦楞帽的人从里面走出来，正是青州人张某，杜老头儿的故交。他一见杜老头儿惊讶地问：“杜大哥为何到这里来了？”杜老头儿说：“不知什么事，只是有抓人的公文。”张某怀疑搞错了，要为杜老头儿查对，就嘱咐说：“就站在这里，别到其他地方去。恐怕你一旦迷失，就很难挽救了。”说完就走了。过了很长时间不见张某出来，只有那个手持公文的人前来，承认是抓错了，放他回家。杜老头儿告别离去。途中，杜老头儿遇到六七个女郎，容貌妩媚动人，杜老头儿心生喜爱，就尾随她们。走下大道，奔到一条小路上，走了十几步，听见张某在后面大叫说：“杜大哥，你要去哪儿？”杜老头儿迷恋，也不停步。一会儿，见几个女郎进了一个小门，他认出是卖酒的王氏的家，不由得把身子探进门内，刚看一眼，就发现自己已身在猪圈，和几头小公猪趴在一起。杜老头儿豁然醒悟，自己已经变成猪了，耳中仍然听到张某在叫自己。他吓坏了，急忙用头去撞墙壁。听见有人说：“小猪发羊角疯了。”回头一看，自己又变成了人。赶快出了门，张某正在路边等他，责怪他说：“本来就嘱咐你不要到别处去，怎么不听啊？险些坏事！”就拉着他的手把他送到集市门口，才离去。杜老头儿忽然醒来，身子仍然倚靠着墙壁。到王氏那里一问，果然有一头小猪撞死了。

小谢

【题解】

《聊斋志异》有不少二女共嫁一夫的故事，现代人不太理解，但在中国的封建社会却司空见惯，为婚姻制度所允许，士大夫传为美谈，即蒲松龄也颇为艳羡。所以他在“异史氏曰”中称：“绝世佳人，求一而难之，何遽得两哉！”《聊斋志异》写二女共嫁一夫的故事，《莲香》是一鬼一狐，《陈云栖》是两个女道士，《连城》是两个大家闺秀，《小谢》则是两个女鬼。与众不同的是，小谢和秋容不是一前一后相继出现，而是同时出现在陶生的面前。

在《聊斋志异》所有的女鬼形象中，小谢和秋容最为阳光、活泼、聪慧、调皮，最具有青春气息。在早期与陶生相处的过程中，小谢和秋容如活泼的学生，如烂漫的小朋友。她们面对长者，天真无邪，跳脱可爱，虽然也有嫉妒争强好胜之心，但孩子气十足。这些情节中大概融入了蒲松龄长期做塾师对于教学生涯的感受经历，写得意趣盎然。中期相处过程则融入了社会元素，将感情生活纳入广阔的社会环境中。无论是陶生陷入文字狱，秋容被城隍庙的黑判逼婚，还是小谢的弟弟三郎无端被杖，寥寥几笔，却揭露深刻，鞭辟入里。后期写小谢和秋容借尸还魂，二女共嫁一夫，虽然有些落入俗套，却两样写法，错落变化，出色生新，读之不厌。

渭南姜部郎第 [1] ，多鬼魅，常惑人，因徙去。留苍头门之而死 [2] ，数易皆死，遂废之。里有陶生望三者，夙倜傥，好狎妓，酒阑辄去之 [3] 。友人故使妓奔就之，亦笑内不拒，而实终夜无所沾染 [4] 。尝宿部郎家，有婢夜奔 [5] ，生坚拒不乱，部郎以是契重之 [6] 。

【注释】

[1] 渭南：县名，在陕西东部，今为渭南市。部郎：旧时中央六部的郎中、员外郎等官员的统称。

[2] 苍头：仆人。门：看门。

[3] 酒阑：谓酒筵将尽。阑，将尽，将完。

[4] 沾染：指发生性行为，多指不正当的。

[5] 奔：古时称女子私就男子为“奔”。

[6] 契重：器重。

【译文】

陕西渭南县姜部郎的住宅，鬼魅很多，经常迷惑人，因此就搬家离去。他只留下仆人看门，仆人却死了，又换了几个人看门，也都死了，于是就把宅院废弃了。乡里有个书生，名叫陶望三，素来倜傥风流，喜欢招妓陪酒，酒筵将结束就叫妓女离开。友人故意让妓女去他那里，他也笑着接纳不拒绝，而实际整夜与妓女无染。他曾经寄宿在姜部郎家，有个丫环夜里去找他，陶生坚决拒绝，不肯乱搞，姜部郎由此很器重他。

家綦贫，又有“鼓盆之戚” [7] ，茆屋数椽 [8] ，溽暑不堪其热 [9] ，因请部郎假废第。部郎以其凶，故却之。生因作《续无鬼论》献部郎 [10] ，且曰：“鬼何能为！”部郎以其请之坚，诺之。

【注释】

[7] 鼓盆之戚：指丧妻。《庄子·至乐》：“庄子妻死，惠子吊之，庄子则方箕踞鼓盆而歌。”后因以“鼓盆之戚”指丧妻之痛。

[8] 茆屋数椽：数间草房。茆，同“茅”。椽，装在屋顶以支持檩子的木条。借以用来代替房屋的间数。

[9] 溽暑：湿热之气，指盛夏。

[10] 《续无鬼论》：晋人阮瞻曾作《无鬼论》，所以陶生以其所作称《续无鬼论》。

【译文】

陶生家境极为贫穷，妻子又死了，几间茅屋，湿热的暑天热得人受不了，就向姜部郎求借废宅。姜部郎因为废宅多凶事，回绝了他。陶生就作了一篇《续无鬼论》献给姜部郎，并且说：“鬼能把我怎么样？”姜部郎因他坚决要借，就答应了。

生往除厅事 [11] 。薄暮，置书其中，返取他物，则书已亡。怪之，仰卧榻上，静息以伺其变。食顷，闻步履声，睨之，见二女自房中出，所亡书，送还案上。一约二十，一可十七八，并皆姝丽，逡巡立榻下 [12] ，相视而笑。生寂不动。长者翘一足踹生腹，少者掩口匿笑。生觉心摇摇若不自持，即急肃然端念 [13] ，卒不顾。女近以左手捋髭，右手轻批颐颊，作小响，少者益笑。生骤起，叱曰：“鬼物敢尔！”二女骇奔而散。生恐夜为所苦，欲移归，又耻其言不掩 [14] ，乃挑灯读。暗中鬼影憧憧，略不顾瞻。夜将半，烛而寝。始交睫，觉人以细物穿鼻，奇痒，大嚏，但闻暗处隐隐作笑声。生不语，假寐以俟之。俄见少女以纸条拈细股，鹤行鹭伏而至 [15] 。生暴起诃之，飘窜而去。既寝，又穿其耳。终夜不堪其扰。鸡既鸣，乃寂无声，生始酣眠，终日无所睹闻。日既下，恍惚出现。生遂夜炊，将以达旦。长者渐曲肱几上 [16] ，观生读，既而掩生卷。生怒捉之，即已飘散。少间，又抚之。生以手按卷读。少者潜于脑后，交两手掩生目，瞥然去，远立以哂。生指骂曰：“小鬼头！捉得便都杀却！”女子即又不惧。因戏之曰：“房中纵送 [17] ，我都不解，缠我无益。”二女微笑，转身向灶，析薪溲米 [18] ，为生执爨 [19] 。生顾而奖曰：“两卿此为，不胜憨跳耶 [20] ？”俄顷，粥熟，争以匕、箸、陶碗置几上 [21] 。生曰：“感卿服役，何以报德？”女笑云：“饭中溲合砒、鸩矣 [22] 。”生曰：“与卿夙无嫌怨，何至以此相加。”啜已，复盛，争为奔走。生乐之，习以为常。

【注释】

[11] 除：扫除。厅事：也作“听事”，本为官府听事办公的地方，后来私宅的厅房也称厅事。

[12] 逡巡：有所顾虑而徘徊。

[13] 端念：端正意念，指不为邪念所动。

[14] 其言不掩：意谓自己《续无鬼论》之说，有失检点。掩，通“检”，检束。

[15] 鹤行鹭伏：像鹤和鹭鸶那样屈身轻步，悄悄行动。

[16] 曲肱几上：弯曲着胳臂，伏在几案上。肱，臂。

[17] 房中纵送：性行为的隐喻。房中，指房中术，古代对于性行为和性知识的统称。

[18] 析薪：劈柴。溲（sōu）米：淘米。

[19] 爨（cuàn）：烧火做饭。

[20] 憨跳：憨痴跳腾。谓其调皮闹腾。

[21] 匕：饭匙。

[22] 溲合：调合，掺杂。砒、鸩（zhèn）：均毒药。砒，砒霜。鸩，用有毒的鸟羽浸成的毒酒。

【译文】

陶生去打扫厅房。傍晚，他把书放在房中，回家去取东西，回来书已不见。他感到奇怪，就仰卧在床榻上，平心静气地等待着事情的变化。约过了一顿饭的工夫，听到了脚步声，斜眼一看，有两个女孩从房中走出，把丢失的书送还到桌案上。一个约二十岁，一个十七八岁，都很美丽，犹犹豫豫地来到床边，相视而笑。陶生静静躺着一动不动。年长的那个女孩翘起一只脚踹陶生的肚子，年少的那个捂着嘴偷偷地笑。陶生顿觉心神摇荡，好像难以自持，赶紧严肃地正了正念头，到底没有理睬她们。年长的女孩又到近前用左手捋陶生的髭须，用右手轻轻地打他耳光，发出轻微的声响，年少的笑得益发厉害。陶生猛然起身，骂道：“鬼东西！怎敢无礼！”两个女孩吓得奔逃而散。陶生深恐夜里被两个女孩折磨，想搬回家去，又为自己随便说话有失检点而感到羞耻，就挑灯夜读。黑暗中鬼影晃来晃去，陶生连看也不看。将近半夜了，他点着蜡烛睡下。刚一合眼，就感觉有人用很细的东西刺进自己的鼻孔，痒得厉害，不禁打了个大喷嚏，只听黑暗处隐隐传来笑声。陶生不说话，假装睡着了等着她们。一会儿，见那个年少的女孩用纸条捻成细绳，像鹤和鹭鸶那样屈身轻步，悄悄来到跟前。陶生突然跳起来呵斥她，她轻飘飘地逃窜而去。陶生睡下后，女孩又来捅他耳朵。陶生整夜被她们搅扰得受不了。雄鸡报晓，才沉寂下来，陶生这才睡熟了，整个白天也一无所见。太阳偏西之后，两个女孩又恍恍惚惚地出现了。陶生就连夜做饭，想熬个通宵。年长的女孩渐渐地走过来，弯着胳臂伏在几案上，看着陶生读书，接着用手掩住陶生的书。陶生大怒去捉她，她马上飘然散去。一会儿，又过来捂住书。陶生用手按着书读。年少的女孩就悄悄跑到他身后，两手交叉蒙住他的眼睛，又迅速走开，远远地站在一旁微笑。陶生指着她们骂道：“小鬼头！让我捉住，就把你们都杀了！”女孩走到近前又不惧怕。于是陶生戏弄她们说：“各种房中术，我都不懂，纠缠我没用。”两个女孩微微一笑，转身奔向灶间，劈柴淘米，为陶生烧火做饭。陶生看着她们夸奖道：“你们干这个，不比瞎闹腾好吗？”一会儿，粥煮熟了，她俩争着把饭匙、筷子、饭碗摆放在几案上。陶生说：“你们为我劳累，令人感动，我怎么报答你们的好处呢？”女孩笑着说：“饭中掺进砒霜和毒酒了。”陶生说：“我和你们素来没有怨仇，何至于加害到这一步。”喝完粥，又盛上，两个女孩争相为他跑腿。陶生很高兴她们能这样，习以为常。

日渐稔 [23] ，接坐倾语，审其姓名。长者云：“妾秋容，乔氏；彼阮家小谢也。”又研问所由来。小谢笑曰：“痴郎！尚不敢一呈身，谁要汝问门第，作嫁娶耶？”生正容曰：“相对丽质，宁独无情？但阴冥之气，中人必死。不乐与居者，行可耳；乐与居者，安可耳。如不见爱，何必玷两佳人？如果见爱，何必死一狂生？”二女相顾动容，自此不甚虐弄之 [24] ，然时而探手于怀，捋袴于地，亦置不为怪。

【注释】

[23] 稔：熟悉。

[24] 虐弄：恶作剧。

【译文】

渐渐地混得越来越熟了，陶生和她们坐在一起说着心里话，问两个女孩的姓名。年长的女孩说：“我叫秋容，姓乔；她是阮家的小谢。”陶生又追问她们的来历。小谢笑着说：“傻郎君，还不敢露一露身子，谁要你问我们门第出身，想娶我们不成？”陶生一本正经地说：“面对两位佳丽，难道我不动情吗？只是人中了阴曹地府的阴气必死。你们不乐意与我在一块儿住，可以走开；乐意与我住在一块儿，安心住好了。如果你们不爱我，我何必玷污两个佳人？如果你们爱我，又何必让一个狂生去死呢？”两个女孩互相看了一眼，深受感动，自此以后不再过分戏谑捉弄陶生，然而时常把手伸到陶生怀里，把他的裤子褪到地上，陶生也不放在心上，不以为怪。

一日，录书未卒业而出 [25] ，返则小谢伏案头，操管代录 [26] 。见生，掷笔睨笑。近视之，虽劣不成书 [27] ，而行列疏整 [28] 。生赞曰：“卿雅人也！苟乐此，仆教卿为之。”乃拥诸怀，把腕而教之画。秋容自外入，色乍变，意似妒。小谢笑曰：“童时尝从父学书，久不作，遂如梦寐。”秋容不语。生喻其意，伪为不觉者，遂抱而授以笔，曰：“我视卿能此否？”作数字而起，曰：“秋娘大好笔力！”秋容乃喜。生于是折两纸为范 [29] ，俾共临摹。生另一灯读，窃喜其各有所事，不相侵扰。倣毕 [30] ，祗立几前 [31] ，听生月旦 [32] 。秋容素不解读 [33] ，涂鸦不可辨认 [34] ，花判已 [35] ，自顾不如小谢，有惭色。生奖慰之，颜始霁 [36] 。

【注释】

[25] 卒业：完成。

[26] 操管：执笔。

[27] 成书：成字。

[28] 行列疏整：指抄写得横竖成行，疏落而齐整。直称行。横称列。

[29] 范：规范，榜样。此指供描摹的仿影。

[30] 倣：临摹。

[31] 祗立：敬立。

[32] 月旦：品评。原指对于人物的评论，这里指评判书写的好坏。

[33] 解读：指识字。

[34] 涂鸦：比喻文字稚劣。唐卢仝《示添丁》：“忽来案上翻墨汁，涂抹诗书如老鸦。”

[35] 花判：本指旧时官吏对案件所作的骈体判词，此指对所写字迹的评阅意见。

[36] 颜始霁：脸色方始喜悦。霁，天晴，此处形容脸色开朗喜悦。

【译文】

一天，陶生书没抄完就出去了，回来看到小谢伏在案头，执笔代抄。见到陶生，她扔下笔斜着眼笑。近前看那字，虽然写得极不像样，但横竖成行。陶生称赞说：“你是个雅人呀！如果乐意抄写，我教你来写。”就把小谢抱在怀里，把着手腕教她笔画。秋容从外面进来，见此马上变了脸色，好像很嫉妒。小谢笑着说：“儿时曾跟父亲学写字，很久不写了，就像做梦一样。”秋容没说话。陶生明白她的心思，假装什么也不知道，就抱起她，递给她一支笔说：“让我看看你会不会写字？”秋容写了几个字站起来，陶生说：“秋娘真是好笔力！”秋容这才高兴起来。陶生于是将两张纸折成格写上范字，让两个女孩一起临摹。陶生在另一盏灯下读书，暗自高兴她们各自有事可做，不会再来搅扰。两个女孩临摹完毕，敬立几案前，听候陶生评判。秋容素来不识字，写的文字稚劣不可辨认。评判完毕，自觉不如小谢，感到惭愧。陶生对她夸奖劝慰一番，她脸色才变得开朗起来。

二女由此师事生，坐为抓背，卧为按股，不惟不敢侮，争媚之。逾月，小谢书居然端好，生偶赞之，秋容大惭，粉黛淫淫 [37] ，泪痕如线。生百端慰解之 [38] ，乃已。因教之读，颖悟非常，指示一过，无再问者。与生竞读，常至终夜。小谢又引其弟三郎来，拜生门下。年十五六，姿容秀美，以金如意一钩为贽 [39] 。生令与秋容执一经 [40] ，满堂咿唔，生于此设鬼帐焉 [41] 。部郎闻之喜，以时给其薪水。积数月，秋容与三郎皆能诗，时相酬唱。小谢阴嘱勿教秋容，生诺之；秋容阴嘱勿教小谢，生亦诺之。一日，生将赴试，二女涕泪持别。三郎曰：“此行可以托疾免。不然，恐履不吉 [42] 。”生以告疾为辱，遂行。

【注释】

[37] 粉黛淫淫：脸上搽的粉和眉上涂的黛，随着泪水流下。黛，古时女子描眉用的青黑色颜料。淫淫，水流貌。

[38] 百端：多种多样，千方百计。

[39] 贽（zhì）：晋见的礼物。

[40] 执一经：学习一种经书。执，持。

[41] 设鬼帐：犹言教鬼学生。设帐，教授生徒。《后汉书·马融传》：“（融）常坐高堂，施绛纱帐，前授生徒，后列女乐，弟子以次相传，鲜有入其室者。”

[42] 恐履不吉：恐蹈凶险。履，践。

【译文】

两个女孩从此拜陶生为师，坐着时给他搔背，躺下时为他捶腿，不但不敢侮慢，还争相讨他欢心。过了一个月，小谢的字居然能写得端正好看，陶生偶尔赞扬她，秋容听了大为惭愧，脸上的粉黛和着眼泪而下，泪痕如线。陶生百般宽慰劝解，这才好了。陶生就教她们读书，她们聪明异常，指点一遍，不会再问第二遍。她们和陶生比赛读书，时常读一个通宵。小谢又将她弟弟三郎引见来，拜在陶生门下。三郎年纪十五六岁，容貌秀美，以一钩金如意作为拜师之礼。陶生令他与秋容共同学习一种经书，满堂响起“咿咿呀呀”的读书声，陶生竟然在这里开办了一所鬼学。姜部郎听说很高兴，按时给陶生送来柴米。过了几个月，秋容与三郎都能作诗了，时常互相酬唱。小谢背地里嘱咐陶生不要教秋容，陶生答应了；秋容背地里嘱咐陶生不要教小谢，陶生也答应了。一天，陶生要去赶考，两个女孩流泪送他上路。三郎说：“这次应考可以推托生病不去。不然的话，恐怕遇到凶险。”陶生认为托病不去是耻辱，就上路了。

先是，生好以诗词讥切时事，获罪于邑贵介 [43] ，日思中伤之。阴赂学使，诬以行简 [44] ，淹禁狱中。资斧绝，乞食于囚人，自分已无生理。忽一人飘忽而入，则秋容也。以馔具馈生，相向悲咽，曰：“三郎虑君不吉，今果不谬。三郎与妾同来，赴院申理矣 [45] 。”数语而出，人不之睹。越日，部院出 [46] ，三郎遮道声屈 [47] ，收之。秋容入狱报生，返身往侦之，三日不返。生愁饿无聊，度一日如年岁。忽小谢至，怆惋欲绝 [48] ，言：“秋容归，经由城隍祠，被西廊黑判强摄去，逼充御媵 [49] 。秋容不屈，今亦幽囚。妾驰百里，奔波颇殆，至北郭，被老棘刺吾足心 [50] ，痛彻骨髓，恐不能再至矣。”因示之足，血殷凌波焉 [51] 。出金三两，跛踦而没 [52] 。部院勘三郎，素非瓜葛，无端代控，将杖之，扑地遂灭，异之。览其状，情词悲侧。提生面鞫，问：“三郎何人？”生伪为不知。部院悟其冤，释之。

【注释】

[43] 贵介：尊贵的人。

[44] 诬以行简：对其品行加以诬陷诋毁。《钦定大清会典事例》，谓康熙初年，礼部题准，“生员如果犯事情重，地方官先报学政，俟黜革后治以应得之罪”。行简，行为简慢。

[45] 院：指巡抚衙门。

[46] 部院：指巡抚。清代各省巡抚多带兵部侍郎及都察院副都御史衔，因称巡抚为“部院”。

[47] 遮道：拦路。声屈：喊冤。

[48] 怆惋：悲伤怨恨。

[49] 御媵：侍妾。

[50] 棘：酸枣树，枝上有刺。泛指有刺草木。

[51] 血殷（yān）凌波：流血染红了鞋袜。殷，红黑色，这里是染红的意思。凌波，本指女子步履轻盈，这里指女子鞋袜。

[52] 跛踦：行步不稳的样子。汉焦赣《易林·泰之复》：“跛踦相随，日暮牛罢，陵迟后旅，失利亡雌。”

【译文】

此前，陶生好写诗词讥讽时政，得罪了当地显贵，整天想着中伤陶生。他暗地里贿赂学政，诬蔑陶生品行不端，就把陶生关进了监狱。陶生的盘缠用光了，就向囚犯们讨吃的，料想自己已经没有生还的可能。忽然有个人飘飘忽忽自外而入，原来是秋容。秋容带来酒食给陶生吃，两人相对悲伤呜咽，秋容说：“三郎忧虑你出行不吉利，如今果然不错。三郎和我一块儿前来，去巡抚衙门为你申冤去了。”秋容说了几句就出去了，人们谁也看不见她。过了一天，巡抚出行，三郎拦路喊冤，就被带走了。秋容入狱报告了陶生，返身前去探听消息，三天没有回来。陶生忧愁饥饿，百无聊赖，度日如年。忽然小谢来了，悲伤怨恨得要死，说：“秋容回家，经过城隍庙，被庙里西廊上的黑判官抢了去，逼她为妾。秋容不肯屈服，现在也被关了起来。我跑了百里多路，奔波得太疲乏了，走到城北，被老荆棘刺伤了脚心，痛彻骨髓，恐怕不能再来了。”于是抬起脚让陶生看，只见鲜血染红了鞋袜。小谢拿出三两银子给陶生，就一瘸一拐地走了。巡抚审问三郎，见他向来与陶生非亲非故，无缘无故代人告状，要打他的板子，三郎扑倒在地就消失了。巡抚感到奇怪。看他的状词，富有感情的言词悲伤感人。巡抚就提出陶生当面审问，问：“三郎是你什么人？”陶生假装不知。巡抚由此领悟到陶生是冤枉的，就把他放了。

既归，竟夕无一人。更阑，小谢始至，惨然曰：“三郎在部院，被廨神押赴冥司 [53] ，冥王以三郎义，令托生富贵家。秋容久锢，妾以状投城隍，又被按阁 [54] ，不得入，且复奈何？”生忿曰：“黑老魅何敢如此！明日仆其像，践踏为泥，数城隍而责之；案下吏暴横如此，渠在醉梦中耶！”悲愤相对，不觉四漏将残。秋容飘然忽至，两人惊喜，急问。秋容泣下曰：“今为郎万苦矣！判日以刀杖相逼，今夕忽放妾归，曰：‘我无他，原以爱故，既不愿，固亦不曾污玷。烦告陶秋曹 [55] ，勿见谴责。’”生闻少欢，欲与同寝，曰：“今日愿为卿死。”二女戚然曰：“向受开导，颇知义理，何忍以爱君者杀君乎？”执不可，然俛颈倾头，情均伉俪。二女以遭难故，妒念全消。

【注释】

[53] 廨神：保护官衙的神。廨，官署。

[54] 按阁：搁置，压下。阁，同“搁”。

[55] 秋曹：对刑部官员的尊称。古以刑部为秋官，故称其部员为“秋曹”。这里称陶生为秋曹，是预示陶生将来当任职刑部。

【译文】

陶生回到家里，整个晚上不见一人。直到深夜，小谢才到，她神色凄惨地说：“三郎在巡抚衙门，被管衙门的神给押到阴曹地府，阎王爷因为三郎仗义，令他托生富贵人家。秋容被关了很久，我写了状子想投给城隍老爷，又被压下，不能上达，该怎么办呢？”陶生愤恨地说：“老黑鬼怎敢如此！明天推倒他的塑像，践踏成泥土，列举罪状责问城隍老爷；他的下属如此横暴，他难道在醉梦中不成！”两人悲愤相对，不知不觉四更将尽。秋容飘飘然忽然来到，两人惊喜，急忙询问。秋容流着泪说：“这回我为你受尽了苦！判官每日里用刀杖逼迫我，今晚忽然放我回家，说：‘我没有他心，原本是因为爱你，既然你不愿意，本来也没有玷污你。麻烦你转告陶秋曹陶官人，不要谴责我。’”陶生听了心中略喜，想与她们同寝，说：“今天我愿意为你们而死。”两个女孩悲伤地说：“先前受到你的开导，才懂得一些道理，怎么忍心因为爱你而杀死你呢？”执意不允，然而低头贴脸，情同夫妻。两个女孩由于遭受磨难的缘故，嫉妒之心全没了。

会一道士途遇生，顾谓“身有鬼气”。生以其言异，具告之。道士曰：“此鬼大好，不拟负他。”因书二符付生，曰：“归授两鬼，任其福命：如闻门外有哭女者，吞符急出，先到者可活。”生拜受，归嘱二女。后月馀，果闻有哭女者。二女争奔而去，小谢忙急，忘吞其符。见有丧舆过，秋容直出，入棺而没。小谢不得入，痛哭而返。生出视，则富室郝氏殡其女 [56] 。共见一女子入棺而去，方共惊疑，俄闻棺中有声，息肩发验，女已顿苏。因暂寄生斋外，罗守之。忽开目问陶生，郝氏研诘之，答云：“我非汝女也。”遂以情告。郝未深信，欲舁归。女不从，径入生斋，偃卧不起，郝乃识婿而去。生就视之，面庞虽异，而光艳不减秋容，喜惬过望。殷叙平生。忽闻呜呜鬼泣，则小谢哭于暗陬 [57] 。心甚怜之，即移灯往，宽譬哀情。而衿袖淋浪 [58] ，痛不可解，近晓始去。天明，郝以婢媪赍送香奁，居然翁婿矣。暮入帷房，则小谢又哭。如此六七夜，夫妇俱为惨动，不能成合卺之礼 [59] 。

【注释】

[56] 殡：埋葬。

[57] 暗陬：黑暗角落。陬，角落。

[58] 衿袖淋浪：衣襟衣袖均被泪水沾湿。淋浪，水湿的样子。

[59] 合卺之礼：婚礼。指新郎、新娘在结婚当天的新房内共饮交杯酒（合欢酒）。

【译文】

正巧有个道士途中与陶生相遇，看着他说：“你身有鬼气。”陶生觉得他的话极不寻常，就全对道士说了。道士说：“这两个鬼非常好，你不要辜负了她们。”于是道士画了两道符交给陶生，说：“回去交给两个鬼，听凭她们各自的福分和命运：如果听到外面有哭女儿的，让她们吞下符赶快跑出去，先跑到的就可以复生。”陶生拜谢后收下符，回去把道士的话嘱咐了两个女孩。过了一个多月，果然听到有人哭女儿。两个女孩争相奔出，小谢太着急了，忘了吞符。见到灵车过来，秋容直奔而出，进了棺材就隐没不见。小谢进不去，痛哭着回来了。陶生出门一看，是大户人家郝氏给女儿出殡。众人看见一个女子进入棺材，正在惊疑，一会儿，听见棺材中传出声音，放下棺材，打开验看，女儿已经复活了。于是把她暂时寄放在陶生的房子外面，家人围着看守她。忽然女孩睁开眼睛问陶生，郝氏追问她，回答说：“我不是你女儿。”就以实情相告。郝氏不太相信，想把她抬回家。女儿不肯，还直奔入陶生房中，躺在床上不起来，郝氏这才认了女婿走了。陶生到近前去看这女孩，面庞虽然不同，但光彩艳丽不在秋容之下，喜欢满意超过了自己的愿望。两人情意深厚地叙述往事。忽然听见“呜呜”的鬼哭声，原来是小谢在角落里哭泣。陶生非常可怜她，就拿着蜡烛走过去，宽慰她哀伤的情怀。但小谢哭得衣襟袖子都湿了，痛苦不可排解，天快亮时才离去。天亮了，郝氏派丫环老妈子送来嫁妆，居然成了翁婿。日暮二人进入卧室，又听到小谢在哭。一连六七个夜晚如此，夫妻俩都被小谢惨切的哭声所动，不能成夫妻之礼。

生忧思无策。秋容曰：“道士，仙人也。再往求，倘得怜救。”生然之。迹道士所在，叩伏自陈。道士力言无术。生哀不已。道士笑曰：“痴生好缠人！合与有缘，请竭吾术。”乃从生来，索静室，掩扉坐，戒勿相问。凡十馀日，不饮不食。潜窥之，瞑若睡。一日晨兴，有少女搴帘入，明眸皓齿，光艳照人。微笑曰：“跋履终夜，惫极矣。被汝纠缠不了，奔驰百里外，始得一好庐舍 [60] ，道人载与俱来矣。待见其人，便相交付耳。”敛昏，小谢至，女遽起迎抱之，翕然合为一体，仆地而僵。道士自室中出，拱手径去。拜而送之，及返，则女已苏。扶置床上，气体渐舒，但把足呻言趾股酸痛，数日始能起。

【注释】

[60] 庐舍：房屋。这里指灵魂所依附的躯体。

【译文】

陶生忧心忡忡，毫无办法。秋容说：“道士是个神仙。你再去求他，或许会得到怜悯援救。”陶生点头称是。他找到道士的住处，磕头伏首自道实情。道士极力说自己回生无术。陶生哀求不止。道士笑道：“这个书呆子真缠人！该当有缘，让我用尽我的法术。”就跟着陶生来了，要了一间安静的居室，掩门而坐，告诫陶生不得来询问。共有十多天，不吃不喝。悄悄过来瞧瞧他，只见他闭着眼睛像睡觉。一天早晨起来，有个少女掀帘进来，明眸皓齿，光彩照人。她微笑着说：“终夜奔走，疲惫极了。被你纠缠不过，奔驰到百里之外，才找到一副好躯壳，道人载着她一块儿来了。等我见了那个人，就交付给她。”天黑后，小谢来了，少女马上起身迎上前去抱住她，两人一下合为一体，仆倒在地，直僵僵地躺着。道士由室内出来，拱拱手径自而去。陶生拜谢送他，等到回来，女孩已经苏醒。把她扶到床上，气息渐渐匀畅，肢体也渐渐柔软，只是抱着脚呻吟说脚趾、大腿酸痛，几天之后才能起床。

后生应试得通籍 [61] 。有蔡子经者，与同谱 [62] ，以事过生，留数日。小谢自邻舍归，蔡望见之，疾趋相蹑 [63] 。小谢侧身敛避，心窃怒其轻薄。蔡告生曰：“一事深骇物听 [64] ，可相告否？”诘之，答曰：“三年前，少妹夭殒，经两夜而失其尸，至今疑念。适见夫人，何相似之深也？”生笑曰：“山荆陋劣，何足以方君妹 [65] ？然既系同谱，义即至切，何妨一献妻孥 [66] 。”乃入内，使小谢衣殉装出 [67] 。蔡大惊曰：“真吾妹也！”因而泣下。生乃具述本末。蔡喜曰：“妹子未死，吾将速归，用慰严慈 [68] 。”遂去。过数日，举家皆至，后往来如郝焉。

【注释】

[61] 通籍：指仕宦新进。封建时代新进仕宦，通其名籍于朝，故曰“通籍”。

[62] 同谱：同榜，指科举考试中同届录取的人。

[63] 蹑：尾随。

[64] 物听：众人的言论。《晋书·王敦传》：“天下荒弊，人心易动；物听一移，将致疑惑。”物，众人。

[65] 方：比拟。

[66] 一献妻孥：使妻、子出来相见。旧时，朋友情谊亲密，才能出妻见子。

[67] 殉装：殉葬的衣服。

[68] 严慈：父母。

【译文】

后来陶生应试做了官。有个叫蔡子京的人与陶生是同榜，他有事过访陶生，在陶生家住了几天。小谢从邻居家回来，蔡子京望见她，急忙赶过来跟上她。小谢侧身躲避，心中暗自气恼他举止轻薄。蔡子京告诉陶生说：“有件事太让人吃惊，能告诉你吗？”陶生问是什么事，蔡子京回答说：“三年前，我的小妹死了，死后两夜她的尸首失踪，至今我还在疑惑惦念。刚才见到尊夫人，她怎么那么酷似我小妹呢？”陶生笑着说：“我妻子很丑，怎么比得上令妹？不过既然我们同榜，情义就至为密切，不妨让你见见我的妻子。”陶生就到内室，让小谢穿上当日装殓的衣服出来。蔡子京一见大惊失色地说：“真是我妹妹呀！”说着就流下了眼泪。陶生就把事情的始末说了一遍。蔡子京高兴地说：“妹妹没死，我要赶快回家，告慰二老！”随即离去。过了几天，蔡子京一家人全来了，后来两家往来同郝家一样。

异史氏曰：绝世佳人，求一而难之，何遽得两哉？事千古而一见，惟不私奔女者能遘之也 [69] 。道士其仙耶？何术之神也？苟有其术，丑鬼可交耳。

【注释】

[69] 遘：相遇，遇见。

【译文】

异史氏说：绝代佳人，求得一位已是难得，怎么会一下子得到两位？这种事千年才一见，只有不和私奔之女苟合的人才能遇得到。道士是神仙吗？为何他的法术那么神奇？如果真有这样的法术，丑鬼也可以结交了。

缢鬼

【题解】

本篇所叙为第三者所见的场景，类似于哑剧，静默，壮烈，虽极简短，但叙次井然。而少妇结束自己的性命也从容不迫，有着尊严感，令人想起古乐府《孔雀东南飞》刘兰芝自杀前“奄奄黄昏后，寂寂人定初”的不幸。

作者显然对此怀有极大的同情，说：“冤之极而至于自尽，苦矣！”因此，本篇虽然写自杀过程，恐怖惨烈，却并非简单搜奇记异，而是充满对于生命的敬畏和人道的同情。

范生者，宿于逆旅 [1] ，食后，烛而假寐 [2] 。忽一婢来，襆衣置椅上 [3] ，又有镜奁揥箧 [4] ，一一列案头，乃去。俄一少妇自房中出，发箧开奁，对镜栉掠 [5] ，已而髻，已而簪，顾影徘徊甚久。前婢来，进匜沃盥 [6] 。盥已捧帨 [7] ，既，持沐汤去。妇解襆出裙帔 [8] ，炫然新制 [9] ，就着之，掩衿提领，结束周至 [10] 。范不语，中心疑怪，谓必奔妇 [11] ，将严装以就客也。妇妆讫，出长带，垂诸梁而结焉。讶之。妇从容跂双弯 [12] ，引颈受缢。才一着带，目即含，眉即竖，舌出吻两寸许，颜色惨变如鬼。大骇奔出，呼告主人，验之已渺。主人曰：“曩子妇经于是 [13] ，毋乃此乎？”吁！异哉！既死犹作其状，此何说也？

【注释】

[1] 逆旅：客店。

[2] 烛：点着蜡烛。假寐：闭目养神，打盹。

[3] 襆衣：衣裳包裹。襆，包袱。

[4] 镜奁揥（tì）箧：存放妇女梳妆品的器具。镜奁，镜匣。揥，搔头的簪或梳、篦一类。箧，箱子。

[5] 栉掠：栉发掠鬓，言其梳妆。

[6] 进匜（yí）沃盥：送上水盆给她浇水洗手。匜，古代洗手盛水的用具。洗手时，把匜中的水，倒在手上，下面用盘承接。《左传·僖公二十三年》：“奉匜沃盥。”

[7] 帨（shuì）：拭物之佩巾，此指拭手之巾。《礼记·内则》：“盥卒授巾。”郑玄注：“巾以帨手。”

[8] 裙帔（pèi）：泛指女人衣裳。帔，披肩。

[9] 炫然：鲜亮的样子。

[10] 结束：装束，打扮。周至：齐整，周到。

[11] 奔妇：私奔之妇。

[12] 跂（qǐ）双弯：踮起双脚。跂，踮起脚后跟。双弯，即双脚。旧时女子缠足，足背弓起，故称。

[13] 曩：从前。子妇：儿媳。经于是：自缢于此。经，自经，即上吊而死。

【译文】

范生住在旅店里，饭后点着蜡烛闭目休息。忽然来了一个丫环，把一包袱衣服放在椅子上，又把镜奁、梳妆盒一一摆放在桌案上，才离去。一会儿，有一少妇从房里走出，打开梳妆盒和镜匣，对镜梳妆，梳好了发髻，插好了簪子，对着镜子徘徊端详了很久。那个丫环又进来，端来水侍候少妇盥洗。洗完又送上手巾，之后，端着水走了。少妇打开包袱拿出裙子披肩，都是鲜亮的新装，就穿上了，然后掩好衣襟，正了正衣领，装束得非常周到。范生一语不发，心中好奇怪，认定这必是个私奔之妇，盛装打扮之后准备去幽会情人。少妇穿戴完毕，拿出一根长带子，垂挂在房梁上，打好了结。范生十分惊讶。少妇从容地踮起双脚，伸长脖子上了吊。刚一套进带结，就双目紧闭，眉毛倒竖，舌头伸出唇外两寸多，脸色变得阴惨惨的和鬼一样。范生吓坏了，奔逃出来，呼喊着告知店主人，进屋再看时，刚才的一幕已渺然不见。店主说：“先前我儿媳吊死在这里，莫不是她的阴魂吧？”唉！奇怪！既然死了还要再现临死的状态，这怎么解释呢？

异史氏曰：冤之极而至于自尽，苦矣！然前为人而不知，后为鬼而不觉，所最难堪者，束装结带时耳。故死后顿忘其他，而独于此际此境，犹历历一作 [14] ，是其所极不忘者也。

【注释】

[14] 历历：清晰分明。

【译文】

异史氏说：冤屈至极而至于自尽，苦啊！然而从前做人时不知道什么，死后为鬼也不感觉什么，所感最难以忍受的一幕，就是打扮停当，结带上吊之时。所以死后顿时忘记其他，而偏偏对此时此境，还要历历在目地再现一遍，因为这是她最难忘的啊。

吴门画工

【题解】

表面上看，本篇是叙述传说中八仙之一吕洞宾的灵迹的，实际上反映的却是清代初期的政治新闻，即顺治帝董鄂妃之死在民间的传闻。

董鄂妃是顺治帝的宠妃，其死在当时给予朝政以很大影响，据《清列朝后妃传稿》记载，“妃既薨，帝忽忽不乐，……又亲制行状，述妃懿媺，以寄其哀。及崩，遗诏罪己，始以丧祭逾礼自悔焉”。“丧祭逾礼”，以致成为皇帝反省的题目，可见当时丧祭规模之大。“上念其贤，将为肖像，诸工群集”，可能即为其中之一项规划，当然，也可能完全是民间不实的传闻。

正因为《吴门画工》事涉政治，所以青柯亭本《聊斋志异》删去了此篇。

吴门画工某 [1] ，忘其名。喜绘吕祖 [2] ，每想像而神会之，希幸一遇。虔结在念 [3] ，靡刻不存。一日，值群丐饮郊郭间，内一人敝衣露肘，而神采轩豁 [4] 。心忽动，疑为吕祖。谛视觉愈确 [5] ，遂捉其臂曰：“君吕祖也。”丐者大笑。某坚执为是，伏拜不起。丐者曰：“我即吕祖，汝将奈何？”某叩头，但祈指教。丐者曰：“汝能相识，可谓有缘。然此处非语所，夜间当相见也。”再欲遮问，转盼已杳。骇叹而归。

【注释】

[1] 吴门：今江苏苏州为春秋时吴国国都，故别称吴门。

[2] 吕祖：即吕洞宾，原名吕岩（嵓），道号纯阳子，传说中的“八仙”之一。道教全真道尊为北五祖之一，因通称“吕祖”。

[3] 虔结：虔诚。

[4] 轩豁：轩昂开朗，气宇不凡。

[5] 谛视：仔细看。

【译文】

苏州有个画师，忘了他的名字。他喜欢画吕洞宾，每每在想象中与吕洞宾神交，希望有幸一遇。这个虔诚的念头凝结在心中，无时无刻不存在希望。一天，画师遇到一群乞丐在城郊饮酒，其中一人衣衫破烂露着两肘，可是神气轩昂豁达。画师见此心中忽然一动，疑心此人即是吕洞宾。仔细端详，越发感觉确切无疑，就一下子抓住那人的胳膊说：“您是吕祖啊。”乞丐大笑。画师坚持认为他是吕洞宾，伏下身来跪拜不肯起来。乞丐说：“我就是吕祖，你要怎么样？”画师叩头，只请指教。乞丐说：“你能认出我来，可说是有缘。然而这里并不是说话的地方，夜间我们相见。”画师再要拦着问他，转眼间已不知踪迹。画师惊叹着回到家中。

至夜，果梦吕祖来，曰：“念子志虑耑诚 [6] ，特来一见。但汝骨气贪吝，不能为仙。我使子见一人可也。”即向空一招，遂有一丽人蹑空而下 [7] ，服饰如贵嫔 [8] ，容光袍仪，焕映一室。吕祖曰：“此乃董娘娘 [9] ，子审志之 [10] 。”既而又问：“记得否？”答：“已记之。”又曰：“勿忘却。”俄而丽者去，吕祖亦去。醒而异之，即梦中所见，肖而藏之 [11] ，终亦不解所谓。

【注释】

[6] 耑：同“专”。专一。

[7] 蹑空：犹踏空。

[8] 贵嫔：宫中女官名。三国曹魏置，历代相沿而位尊卑不同。

[9] 董娘娘：指董贵妃，或称董鄂妃，正白旗内大臣鄂硕之女，顺治十三年（1656）受封，十六年（1659）去世。是顺治皇帝一生最爱的女人。娘娘，皇帝后妃的俗称。

[10] 审志：仔细记住。

[11] 肖而藏之：摹画其像而藏之。肖，肖像。此谓画像。

【译文】

到了夜里，果然梦见吕洞宾来了，说：“念及你志愿专一，特地前来相见。但是你本质贪婪吝啬，不能成仙。我可以让你见一个人。”当即向空中一招手，就有一个美人凌空而来，服饰打扮像贵嫔，她的容光服色映照一室。吕洞宾说：“这是董娘娘，你仔细记住她。”之后又问：“记得不？”回答：“已经记住了。”吕洞宾又说：“不要忘记。”一会儿，美人离去，吕洞宾也离开。画师醒来，觉得这梦不同寻常，就把梦中所见的美人画下来，保存好，但始终不明白吕洞宾讲的话是什么意思。

后数年，偶游于都 [12] 。会董妃薨 [13] ，上念其贤，将为肖像。诸工群集，口授心拟，终不能似。某忽触念梦中人，得无是耶 [14] ？以图呈进。宫中传览，皆谓神肖 [15] 。由是授官中书 [16] ，辞不受，赐万金。于是名大噪。贵戚家争遗重币，乞为先人传影 [17] 。但悬空摹写，罔不曲似 [18] 。浃辰之间 [19] ，累数巨万。

【注释】

[12] 都：京城，北京。

[13] 薨（hōng）：诸侯王及后妃之死称“薨”。《礼记·曲礼》：“天子死曰崩，诸侯死曰薨。”

[14] 得无是：该不是，推断揣摩之词。无，通“毋”。不。

[15] 神肖：传神酷似。

[16] 官中书：官中书舍人。清为内阁属员，从七品。

[17] 传影：临摹肖像。传，传写，临摹。影，影像，图像。

[18] 罔不曲似：无不委曲相像。罔，无。曲似，委曲相似。曲，周遍，多方面，详尽。似，像。

[19] 浃（jiá）辰：十二天。古代用干支记时间，自子至亥一周正是十二日。《左传·成公九年》：“浃辰之间，而楚克其三都。”

【译文】

几年之后，画师偶然到京城游历。正赶上董妃死去，皇上思念她贤德，要为她画像。许多画师聚集在一起，有人口授董妃相貌，画师们又在心中想象，可始终都画不像。这位苏州画师忽然心有所动，想起梦中出现的美人，该不是董妃吧？就把那幅画像呈献朝廷。宫中人传看后，都说传神酷似。于是授给他中书舍人官职，画师辞官不受，又赐白银万两。于是名声大噪。皇亲国戚之家争相馈赠重金，请求为过世的先人画像。画师只是凭空摹画，无不委曲相似。十来天时间，就积累了上万的财富。

莱芜朱拱奎曾见其人 [20] 。

【注释】

[20] 莱芜：县名，位于山东中部，今为莱芜市。

【译文】

莱芜朱拱奎见过这个人。

林氏

【题解】

戚安期原来寻花问柳，在节烈妻子林氏的感召下，痛改前非。面对林氏不育，也毫不动摇自己不再二色的誓言。后来林氏采用暗度陈仓，借腹生子的办法，使家庭有了二子一女。

小说极力写林氏的贤惠：戚安期“喜狎妓”，她只是“婉戒之”；发现自己不育，便千方百计给戚安期找女人，甚至使出借腹生子的手段——真是一个绝对自觉忠于封建社会道德的楷模。所以蒲松龄称赞说：“古有贤姬，如林者，可谓圣矣！”但明伦评论说：“我卒读之，忽不知何以亦代之喜极感极而涕不自禁也。”

许多读者对于戚安期借腹生子毫不知情的情节提出怀疑，甚至认为“极意写戚为林诳，余窃意林为戚诳也”。其实小说就是小说，不能太当真，如果戚安期心如明镜，小说还有趣味吗？

济南戚安期，素佻达 [1] ，喜狎妓。妻婉戒之，不听。妻林氏，美而贤。会北兵入境 [2] ，被俘去。暮宿途中，欲相犯。林伪诺之。适兵佩刀系床头，急抽刀自刭死 [3] ，兵举而委诸野 [4] 。次日，拔舍去 [5] 。有人传林死，戚痛悼而往。视之，有微息。负而归，目渐动，稍稍嚬呻 [6] ，扶其项，以竹管滴沥灌饮，能咽。戚抚之曰：“卿万一能活，相负者必遭凶折 [7] ！”半年，林平复如故，但首为颈痕所牵，常若左顾。戚不以为丑，爱恋逾于平昔。曲巷之游 [8] ，从此绝迹。林自觉形秽，将为置媵，戚执不可。

【注释】

[1] 素佻达：谓平日里轻薄无行。佻达，同“挑达”。《诗·郑风·子衿》：“挑兮达兮，在城阙兮。”朱熹注：“挑，轻儇跳跃之貌；达，放恣也。”后多指行为不检。

[2] 北兵：明清之际，汉人对关外清兵的称呼。

[3] 自刭：自杀。刭，用刀割颈。

[4] 委诸野：弃之于荒野。委，丢弃。

[5] 拔舍去：拔营离去。

[6] 嚬呻：皱眉呻吟。

[7] 凶折：不得善终。折，夭折。本谓短命，此谓遭横祸而不得寿终。

[8] 曲巷：偏僻的狭巷。此指妓院。

【译文】

济南的戚安期，平常为人轻薄，喜好嫖妓。他的妻子林氏，长得漂亮而且贤惠，她委婉地劝诫丈夫，丈夫就是不听。正值北兵侵入县境，林氏被俘虏去。傍晚军队在途中住宿，有士兵想要奸污林氏。林氏假意答应。当士兵把佩刀拴在床头后，她急速地抽出刀子，自刎而死，士兵抬着她的尸体，扔到了野地里。第二天，军队拔营离开了。有人传说林氏死了，戚安期悲痛地前往寻找尸体。找到一看，微微还有一口气。背回家去，她眼睛渐渐会动了，眉头稍稍能皱，还有了微微的呻吟声，戚安期扶着她的脖子，用竹管滴灌一点儿食物和水，慢慢也能咽下。戚安期抚摸着她说：“你万一能够活下来，我如果对你负心，一定不得善终！”过了半年，林氏的伤口平复如初，只是脑袋由于被颈部伤痕所牵，常常像扭头左看的样子。戚安期不以为林氏变丑了，对她的爱恋比从前还要热烈。逛妓院的荒唐事，从此绝迹。林氏自己感觉形貌丑陋，就张罗着给丈夫娶妾，但戚安期坚决不同意。

居数年，林不育，因劝纳婢。戚曰：“业誓不二，鬼神宁不闻之？即嗣续不承，亦吾命耳。若未应绝，卿岂老不能生者耶？”林乃托疾，使戚独宿，遣婢海棠，襆被卧其床下。既久，阴以宵情问婢，婢言无之。林不信。至夜，戒婢勿往，自诣婢所卧。少间，闻床上睡息已动，潜起，登床扪之。戚醒问谁，林耳语曰：“我海棠也。”戚却拒曰：“我有盟誓，不敢更也。若似曩年 [9] ，尚须汝奔就耶？”林乃下床出。戚自是孤眠。林使婢托己往就之 [10] 。戚念妻生平曾未肯作不速之客 [11] ，疑焉。摸其项，无痕，知为婢，又咄之。婢惭而退。既明，以情告林，使速嫁婢。林笑云：“君亦不必过执 [12] 。倘得一丈夫子 [13] ，即亦幸甚。”戚曰：“苟背盟誓，鬼责将及，尚望延宗嗣乎？”

【注释】

[9] 曩年：从前的岁月。

[10] 托己：假托是自己。

[11] 不速之客：不请自到的客人。速，邀请。《易·需》：“有不速之客三人来，敬之终吉。”

[12] 执：固执。

[13] 丈夫子：男孩。古时子女通称子，男称丈夫子，女称女子子。《战国策·燕策》：“人主之爱子也，不如布衣之甚也！非徒不爱子也，又不爱丈夫子独甚。”

【译文】

生活了几年，林氏未能生育，于是劝丈夫把丫环收房。戚安期说：“我已经发誓要专一不二，鬼神难道没听见吗？即使香火无人承传，那也是我的命。如果命不该绝后，你岂能到老都不生育吗？”于是林氏假托有病，让戚安期一人独睡，同时派遣丫环海棠带着被褥，在他的床下睡觉。过了一段日子，她私下询问海棠夜里的情况，海棠说没有发生什么事。林氏不相信。到夜里，嘱咐海棠不要去了，她自己偷偷到海棠睡的地方去睡。不一会儿，听到床上发出鼾声，林氏就悄悄爬上戚安期睡的床去抚摸他。戚安期醒了便问是谁，林氏贴着他耳朵说：“我是海棠。”戚安期拒绝说：“我有盟誓，不敢违背。若是从前，还用你上床凑合我吗？”林氏就下床走出来。戚安期仍然独自睡觉。林氏又让海棠以自己的身份去戚安期那里。戚安期想到妻子从来都没有不请自来的，有些怀疑。于是，他摸海棠的脖子，发现没有伤痕，知道是丫环，便叱责她出去。海棠只好惭愧地出了屋。到了天明，戚安期把夜里情况告诉林氏，要求快把海棠嫁出门去。林氏笑着对戚安期说：“你也不要过于固执。倘若生下一个男孩，这也是很幸运的。”戚安期说：“如果背弃了盟誓，鬼神将要惩罚，还能指望传宗接代吗？”

林翼日笑语戚曰 [14] ：“凡农家者流 [15] ，苗与秀不可知 [16] ，播种常例不可违。晚间耕耨之期至矣。”戚笑会之。既夕，林灭烛呼婢使卧己衾中。戚入，就榻戏曰：“佃人来矣 [17] 。深愧钱镈不利 [18] ，负此良田。”婢不语。既而举事，婢小语曰：“私处小肿，颠猛不任！”戚体意温恤之。事已，婢伪起溺，以林易之。自此时值落红，辄一为之，而戚不知也。

【注释】

[14] 翼日：明天，第二天。翼，通“翌”。

[15] 农家者流：原指先秦百家中论议农业的一个思想流派，此处指农民。

[16] 苗与秀：植物初生叫苗，开花抽穗叫秀。

[17] 佃人：即种田人。

[18] 钱镈（jiǎn bó）：古代两种锄田用的农具，后泛指农具。《诗·周颂·臣工》：“命我众人，庤乃钱镈。”郑玄笺：“教我庶民，具女田器。”

【译文】

第二天，林氏笑着对戚安期说：“种庄稼的人懂得，撒下种子后，地上长苗还是结穗，这无法预知，但播种的常例不能违背。晚上耕种的时期到了。”戚安期笑了笑，心领神会。到了晚上，林氏吹灭了灯，叫海棠躺在自己的被窝里。戚安期进了屋，走近床边，开玩笑地说：“种田的人来啦。深愧耕具不利，辜负了这块良田。”海棠不说话。接着行事，海棠小声说：“阴处有些肿了，颠荡太厉害受不了。”于是戚安期体贴她，温存起来。事毕，海棠假托小便，用林氏来替换。从此，只要月经一过，就用这个办法行事，而戚安期却不知底细。

未几，婢腹震。林每使静坐，不令给役于前。故谓戚曰：“妾劝内婢 [19] ，而君弗听。设尔日冒妾时 [20] ，君误信之，交而得孕，将复如何？”戚曰：“留犊鬻母 [21] 。”林乃不言。无何，婢举一子。林暗买乳媪，抱养母家。积四五年，又产一子一女。长子名长生，已七岁，就外祖家读。林半月辄托归宁 [22] ，一往看视。婢年益长，戚时时促遣之，林辄诺。婢日思儿女，林从其愿，窃为上鬟 [23] ，送诣母所。谓戚曰：“日谓我不嫁海棠，母家有义男 [24] ，业配之。”

【注释】

[19] 内婢：谓收婢为妾。

[20] 尔日：那日。

[21] 留犊鬻母：留下孩子，卖掉母亲。

[22] 归宁：回母家探视。《诗·周南·葛覃》：“害澣害否，归宁父母。”

[23] 上鬟：挽上发髻。指梳成已嫁女子的发式。

[24] 义男：养子，俗称干儿子。

【译文】

不久，海棠肚子有了动静。林氏就常常叫她静坐休息，不让她在跟前服侍干活。有一天，林氏故意对戚安期说：“我劝你收了丫环，而你不听。假如有一天她冒充我，你又误信了，交合后怀孕，你准备怎么办？”戚安期回答说：“留下孩子，卖掉母亲。”林氏一听就再不言语了。不久，海棠生了一个男孩。林氏暗中买了一个奶妈，抱养在母亲家中。过了四五年。海棠又生了一男一女。长子叫长生，已经七岁，在外祖母家读书。林氏每半个月就假托是看望父母，回去看望一次。海棠年龄越来越大，戚安期时常催促快把她送走，林氏便答应下来。海棠日夜思念儿女，林氏就满足了她的愿望，偷偷地给她挽上发髻，送到母亲家。她对戚安期说：“你每天说我不嫁海棠，母亲家有个干儿子，现在已经许配给他了。”

又数年，子女俱长成。值戚初度 [25] ，林先期治具 [26] ，为候宾友。戚叹曰：“岁月骛过 [27] ，忽已半世。幸各强健，家亦不至冻馁。所阙者，膝下一点 [28] 。”林曰：“君执拗，不从妾言，夫谁怨？然欲得男，两亦非难，何况一也。”戚解颜曰：“既言不难，明日便索两男。”林言：“易耳，易耳！”早起，命驾至母家，严妆子女，载与俱归。入门，令雁行立，呼父叩祝千秋 [29] 。拜已而起，相顾嬉笑。戚骇怪不解。林曰：“君索两男，妾添一女。”始为详述本末。戚喜曰：“何不早告？”曰：“早告，恐绝其母。今子已成立，尚可绝乎？”戚感极，涕不自禁。乃迎婢归，偕老焉。古有贤姬，如林者，可谓圣矣！

【注释】

[25] 初度：生日。

[26] 治具：准备酒席。

[27] 骛过：匆匆而过。骛，急，速。

[28] 膝下：指子女。子女幼时依偎于父母膝下，因以称谓孩幼之时。《孝经·圣治》：“故亲生之膝下。”

[29] 叩祝千秋：跪拜祝寿。

【译文】

又过了几年，子女都长大了。正值戚安期的生日就要到了，林氏头一天就置办好了宴席，准备招待来宾和亲友。这时，戚安期叹了口气，说道：“岁月过得真快，忽然间已经过了半辈子了。幸好大家都健康，家里也不至于有受冻挨饿之忧虑。所缺少的，就是膝下没有一个儿子。”林氏说：“你特别执拗，不听我的话，这怨谁？不过你想要个儿子，两个都不难，何况一个呢。”戚安期高兴地说：“既然说不难，明天就要两个儿子。”林氏说：“容易！容易！”第二天早起，林氏吩咐备好车马，驾车到了母亲家，把儿女们打扮得整整齐齐，然后坐车一同回到家里。进了门，叫儿女们站成一排，一起口呼父亲大人，一起磕头祝父亲长寿。大家拜过后起身，互相看着，嘻笑一片。戚安期又惊又怪，不知这是怎么回事。林氏说：“你不是要两个儿子吗，我再添给你一个女儿。”于是，这才详细讲起事情的原始本末。戚安期高兴地说：“为什么不早说？”林氏说：“早说，恐怕你不要他们的母亲了。如今儿女长大了，你还能赶她走吗？”戚安期感动极了，不禁落下热泪。于是，他把海棠接了回来，相伴一直到白头。古代有许多贤良的妇女，而像林氏这样的，可以称得上是圣贤了啊！

胡大姑

【题解】

《聊斋志异》中的鬼狐花妖是各种社会相的反映。余集在序言中说：“世固有服色被声，俨然人类，叩其所藏，有鬼蜮之不足比，而豺虎之难与方者。”蒲松龄“不得已而涉想于杳冥荒怪之域，以为异类有情，或者尚堪晤对，鬼谋虽远，庶其警彼贪淫”。《聊斋志异》中固然有善良的鬼狐花妖，也有凶恶丑陋的鬼狐花妖。大奸大恶如《考弊司》、《梦狼》，小奸小恶如《胡大姑》、《焦螟》。《胡大姑》中的狐狸紫姑类似于街头巷尾不可理喻的小流氓，虽然是疥癣之疾，可是给生活带来极大的骚扰不便。值得注意的是，在这些篇章里，蒲松龄又写了制服它们的术士。术士可以对它们调控，但并不予以根除，因为有利益链条在。术士类似于社会上收保护费的大流氓，放纵派遣和约束管控小流氓都是他们谋取利益的手段。

益都岳于九，家有狐祟，布帛器具，辄被抛掷邻堵 [1] 。蓄细葛，将取作服，见捆卷如故，解视，则边实而中虚，悉被翦去。诸如此类，不堪其苦。乱诟骂之。岳戒止云：“恐狐闻。”狐在梁上曰：“我已闻之矣。”由是祟益甚。

【注释】

[1] 邻堵：隔壁墙下。堵，墙。

【译文】

山东益都岳于九，家中有狐狸精作祟，布帛器具，往往被扔到邻家的墙下。他存了点儿细葛，取出来准备做衣服。只见捆卷得和从前一样，解开一看，四边是实的，中间已空，全被剪去了。诸如此类的事情，真是不堪其苦。家人胡乱骂那狐狸。岳于九警告制止说：“恐怕狐狸听到了。”狐狸在房梁上说：“我已经听到了。”由此作祟更厉害。

一日，夫妻卧未起，狐摄衾服去。各白身蹲床上，望空哀祝之。忽见好女子自窗入，掷衣床头。视之，不甚修长，衣绛红，外袭雪花比甲 [2] 。岳着衣，揖之曰：“上仙有意垂顾，即勿相扰。请以为女，如何？”狐曰：“我齿较汝长，何得妄自尊？”又请为姊妹，乃许之。于是命家人皆呼以胡大姑。

【注释】

[2] 外袭雪花比甲：外套雪白的马甲。袭，加穿。比甲，马甲。

【译文】

一天，夫妻俩躺着还未起身，狐狸把被子衣服拿了去。两人只好光着身子蹲在床上，望着天空哀求祷告。忽然看见一个漂亮女子从窗子进来，把衣服扔在床头。看那姑娘的模样，个头不太高，穿一件绛红色外衣，外套雪花马甲。岳于九穿好衣服，对她作揖说：“上仙既然有意光顾，就不要给我们捣乱了。请认你为女，怎么样？”狐狸说：“我岁数比你大，你怎么可以妄自尊大？”又请求做姐妹，就同意了。于是他命令家人都称狐狸为胡大姑。

时颜镇张八公子家 [3] ，有狐居楼上，恒与人语。岳问：“识之否？”答云：“是吾家喜姨，何得不识？”岳曰：“彼喜姨曾不扰人，汝何不效之？”狐不听，扰如故。犹不甚祟他人，而专祟其子妇。履袜簪珥，往往弃道上；每食，辄于粥碗中埋死鼠或粪秽。妇辄掷碗骂骚狐，并不祷免。岳祝曰：“儿女辈皆呼汝姑，何略无尊长体耶？”狐曰：“教汝子出若妇，我为汝媳，便相安免。”子妇骂曰：“淫狐不自惭，欲与人争汉子耶？”时妇坐衣笥上 [4] ，忽见浓烟出尻下 [5] ，熏热如笼。启视，藏裳俱烬 [6] ，剩一二事 [7] ，皆姑服也。又使岳子出其妇，子不应。过数日，又促之，仍不应。狐怒，以石击之，额破裂，血流几毙。岳益患之。

【注释】

[3] 颜镇：颜神镇，在益都的西南方向，即今山东淄博博山区所在地。

[4] 衣笥（sì）：盛衣物的竹器。

[5] 尻（kāo）：屁股。

[6] 烬：烧成灰。

[7] 事：这里是件的意思。

【译文】

当时，颜镇张八公子家有狐狸精住在楼上，常和人说话。岳于九问胡大姑：“认识张家的狐狸吗？”回答说：“她是我家喜姨，怎么不认识？”岳于九说：“那喜姨从不曾搅扰人，你为何不效法她？”狐狸不听，搅扰如故。狐狸还不太给其他人捣乱，而专给岳于九的儿媳妇捣乱。儿媳妇的鞋、袜、簪子、耳环，常常被丢弃在道上；每当吃饭时，就在她碗内埋上死老鼠或粪便污秽。而儿媳妇总是扔下饭碗骂骚狐狸，并不祈祷求饶。岳于九祷告说：“儿女们都叫你姑姑，为何你一点儿没有尊长的体统呢？”狐狸说：“教你儿子休了你儿媳妇，我来做你儿媳，便可相安无事。”儿媳妇骂道：“淫荡狐狸，不知羞耻，想和人争丈夫吗？”当时儿媳妇坐在装衣服的竹箱上，忽然看见屁股底下冒起浓烟，熏烤炽热如坐蒸笼。打开箱子一看，里面的衣物全部化为灰烬，剩下一两件，都是婆婆的。狐狸又指使岳于九的儿子休妻，儿子不答应。过了几天，又催促他，仍然不答应。狐狸大怒，用石头打岳于九的儿子，额头被砸得破裂淌血，几乎毙命。岳于九越发忧虑狐狸的胡作非为。

西山李成爻，善符水，因币聘之。李以泥金写红绢作符 [8] ，三日始成。又以镜缚梃上 [9] ，捉作柄，遍照宅中。使童子随视，有所见，即急告。至一处，童言墙上若犬伏，李即戟手书符其处 [10] 。既而禹步庭中 [11] ，咒移时，即见家中犬豕并来，帖耳戢尾 [12] ，若听教命。李挥曰：“去！”即纷然鱼贯而去。又咒，群鸭即来，又挥去之。已而鸡至。李指一鸡，大叱之。他鸡俱去，此鸡独伏，交翼长鸣，曰：“予不敢矣！”李曰：“此物是家中所作紫姑也 [13] 。”家人并言不曾作。李曰：“紫姑今尚在。”因共忆三年前，曾为此戏，怪异即自尔日始也。遍搜之，见刍偶犹在厩梁上 [14] 。李取投火中。乃出一酒瓻 [15] ，三咒三叱，鸡起径去。闻瓻口言曰：“岳四狠哉！数年后，当复来。”岳乞付之汤火，李不可，携去。或见其壁间挂数十瓶，塞口者皆狐也。言其以次纵之，出为祟，因此获聘金，居为奇货云 [16] 。

【注释】

[8] 泥金：用金屑做的涂料。可用于书画。

[9] 梃（tǐng）：木棍。

[10] 戟手：用食指和中指并拢指点、指画，其形如戟，常用以表示怒斥或勇武的情状。《左传·哀公二年》：“诸师出，公戟其手，曰：‘必断而足！’”

[11] 禹步：巫师作法时的步态。

[12] 帖耳戢（jí）尾：耷拉着耳朵，蜷缩着尾巴。戢，收敛。

[13] 紫姑：神话中厕神名。又称子姑、坑三姑。相传为人家妾，为大妇所嫉，每以秽事相役。正月十五日激愤而死。故世人以其日作其形，夜于厕间或猪栏边迎之。见南朝宋刘敬叔《异苑》、南朝梁宗懔《荆楚岁时记》。一说，姓何名楣，字丽卿，为唐寿阳刺史李景之妾，为大妇曹氏所嫉，正月十五日夜，被杀于厕中，上帝怜悯，命为厕神。旧俗每于元宵在厕中祀之，并迎以扶乩。事见《显异录》以及宋苏轼《子姑神记》。

[14] 刍偶：草编的人形。厩：牲口棚。

[15] 瓻（chī）：古时盛酒瓶。

[16] 居为奇货：积囤以为获取暴利的货物。居，囤积。奇货，利大而稀少的货物。《史记·吕不韦列传》：“吕不韦贾邯郸，见（子楚）而怜之，曰：‘此奇货可居！’”

【译文】

西山李成爻，善于画符，岳于九出钱请他来驱邪。李成爻用金粉在红绢上作符，三天才做好。又把镜子绑在棍子上，把棍子当作镜柄拿着，照遍了宅子。还让小童跟随察看，看到什么马上报告。来到一处，小童说墙上好像趴着一条狗，李成爻立即以食指和中指作戟状，在墙上画符。之后禹步庭中，念了一会儿咒语，就看见家中的狗和猪一齐走来，个个俯首帖耳，夹着尾巴，好像在听候教命。李成爻一挥手说：“去！”狗和猪立即乱纷纷地排着队离去。他又念咒，一群鸭子就来了，又挥手让它们离去。一会儿鸡来了。李成爻手指其中一只鸡，大声叱骂。其他鸡都离去，这只鸡单独伏在地上，交叉着翅膀高声鸣叫：“我不敢了！”李成爻说：“这东西是你家中做的紫姑。”家人一齐说没有做过。李成爻说：“紫姑至今尚在。”于是大家一起回忆三年前，曾经做过这个游戏，怪异的事就从那一天开始了。搜遍各处，只见草人在马棚的梁上。李成爻拿它下来投到火中烧掉。于是他拿出一只酒瓶，念了三遍咒，又叱骂三遍，那只鸡起来径自走了。只听瓶子口上有声音说：“岳四真狠哪！数年之后，我会再来的！”岳于九请求把酒瓶子扔到沸水或火中消灭掉，李成爻不同意，拎走了。有人看见李成爻家的墙壁上挂着数十个瓶子，塞着瓶子口的里面都有狐狸精。听说他依次放狐狸精出来，去人家里捣乱作祟，因此又可获得酬金把它们收服回来，真会囤积居奇呀！

细侯

【题解】

这是一个传统的妓女从良，贫穷书生在婚姻争夺战中战胜有钱商贾的故事。

富于创新且具有蒲松龄作品特点的有这么三点：其一是塾师与妓女细侯展望将来的生存前景是：“妾归君后，当长相守，勿复设帐为也。四十亩聊足自给，十亩可以种桑，织五匹绢，纳太平之税有馀矣。闭户相对，君读妾织，暇则诗酒可遣，千户侯何足贵！”这是农村的而非城市的书生生活，与前代的市民文学中的妓女与士人设计的生活有所不同。其二是充分展现了商贾对于司法和社会生活的干预。商贾某将满生锢于狱，强娶细侯靠的都是钱财。但明伦说：“龌龊商钱神力大，何事不可为，何恶不可作。”从而在书生和商贾的矛盾中增加了更为广泛的社会内涵。其三，也是最重要的是，妓女细侯面对破坏自己婚姻生活的商贾某采取了极为决绝，极为偏激的报复手段：“杀抱中儿，携所有亡归满，凡贾家服饰，一无所取。”蒲松龄称赞说：“寿亭侯之归汉，亦复何殊？”细侯杀儿的行为虽然不足取，颇为残忍，却具有《聊斋志异》中所有被损害被侮辱的弱者绝不妥协、绝不屈服，“争到头，竟到底”的共同特点。

昌化满生 [1] ，设帐于馀杭 [2] 。偶涉廛市 [3] ，经临街阁下，忽有荔壳坠肩头。仰视，一雏姬凭阁上 [4] ，妖姿要妙 [5] ，不觉注目发狂。姬俯哂而入。询之，知为娼楼贾氏女细侯也。其声价颇高，自顾不能适愿。归斋冥想，终宵不枕。明日，往投以刺，相见，言笑甚欢，心志益迷。托故假贷同人，敛金如干 [6] ，携以赴女，款洽臻至。即枕上口占一绝赠之云：

膏腻铜盘夜未央 [7] ，床头小语麝兰香。

新鬟明日重妆凤 [8] ，无复行云梦楚王 [9] 。

细侯蹙然曰：“妾虽污贱，每愿得同心而事之。君既无妇，视妾可当家否？”生大悦，即叮咛，坚相约。细侯亦喜曰：“吟咏之事，妾自谓无难，每于无人处，欲效作一首，恐未能便佳，为听观所讥。倘得相从，幸教妾也。”因问生家田产几何，答曰：“薄田半顷 [10] ，破屋数椽而已。”细侯曰：“妾归君后，当长相守，勿复设帐为也。四十亩聊足自给，十亩可以种桑，织五匹绢，纳太平之税有馀矣。闭户相对，君读妾织，暇则诗酒可遣，千户侯何足贵 [11] ！”生曰：“卿身价略可几多？”曰：“依媪贪志，何能盈也？多不过二百金足矣。可恨妾齿稚，不知重赀财，得辄归母，所私蓄者区区无多。君能办百金，过此即非所虑。”生曰：“小生之落寞 [12] ，卿所知也，百金何能自致。有同盟友，令于湖南，屡相见招，仆以道远，故惮于行 [13] 。今为卿故，当往谋之。计三四月，可以归复，幸耐相候。”细侯诺之。

【注释】

[1] 昌化：旧县名，位于浙江西部，明清时属浙江省杭州府，今为杭州昌化镇。

[2] 设帐：教书。馀杭：县名，在浙江西北部，清属杭州府，今为杭州余杭区。

[3] 廛市：街市。

[4] 雏姬：少女。雏，幼小。姬，古时对妇女的美称。

[5] 要（yāo）妙：美好的样子。

[6] 如干：若干。

[7] 膏：灯油。铜盘：指灯盘或烛盘。央：尽。

[8] 鬟：女子发髻。凤：指凤头钗。

[9] 无复行云梦楚王：意为不再记得旧欢。楚王，指楚襄王。宋玉《高唐赋》，楚襄王游于云梦，梦中与巫山神女欢会，神女临别时对襄王说：“妾在巫山之阳，高丘之阻。旦为朝云，暮为行雨。朝朝暮暮，阳台之下。”故后来以此故事喻男女欢会。

[10] 半顷：五十亩。一顷为一百亩。

[11] 千户侯：食邑千户的侯爵。

[12] 落寞：不得志。

[13] 惮：忌惮，有顾忌。

【译文】

浙江昌化满生，在馀杭设馆教书。偶尔去逛街市，经过临街的阁楼下时，忽然有荔枝壳落在肩头。抬头看去，一个少女正倚在阁楼上，姿容艳丽美好，满生不由得痴痴地盯着她看，欣喜若狂。少女朝下微微一笑，就回屋去了。满生向人打听，才知这女孩是妓院贾氏的女儿，名叫细侯。细侯身价很高，满生自忖难以如愿，回到书斋冥思苦想，通宵未眠。第二天，满生去妓院递上名片，得与细侯相见，两人说说笑笑，十分开心，满生心里越发迷恋细侯。他找借口向同行借钱，凑足了若干银两，拿着来找细侯，两人如胶似漆。满生在枕上随口作了一首七绝赠给细侯：

膏腻铜盘夜未央，床头小语麝兰香。

新鬟明日重妆凤，无复行云梦楚王。

细侯听罢忧伤地说：“我虽然肮脏低贱，可是每每愿意得到一个情投意合的人来侍奉他。你既然没有妻子，看我能否给你当家？”满生大喜，就再三约定一定娶她。细侯也高兴地说：“作诗吟咏这些事，我自认为不难，我常在没人时，想模仿作一首，恐怕未必一作就好，被看到听到的人讥笑。若是能跟了你，你可一定教我啊！”于是问满生家中有多少田产。满生回答说：“只有有半顷薄田，破屋数间。”细侯说：“我嫁给你之后，要和你长期厮守，你不要再教书了。四十亩田的收获大略足以自给，十亩地种桑，织五匹绢，太平年景纳税是有馀的。我们关门相守，你读书我织布，闲暇时可以作诗饮酒来消遣，这样的生活就是千户侯也不值得看重啊！”满生说：“你的身价大约多少钱？”细侯说：“依着妈妈的贪心，怎么能填得满啊？最多不过二百两银子就够了。只可恨我年纪小，不懂看重钱财，得到就交给妈妈，自己的积蓄少得可怜。你若能备办一百两银子，其馀的你就别操心了。”满生说：“我家境清贫，这是你知道的，一百两银子怎么能弄到？有个结拜兄弟，在湖南做县令，他屡次叫我去，我因为道远，所以不敢前往。如今为了你的缘故，要前去同他商量。估计三四个月，可以归来，希望你耐心等候。”细侯答应了。

生即弃馆南游 [14] ，至则令已免官，以罣误居民舍 [15] ，宦囊空虚，不能为礼。生落魄难返，就邑中授徒焉。三年，莫能归。偶笞弟子，弟子自溺死。东翁痛子而讼其师 [16] ，因被逮囹圄。幸有他门人，怜师无过，时致馈遗，以是得无苦。

【注释】

[14] 弃馆：放弃教职。

[15] 罣误：谓因过失或牵连而受到处分。

[16] 东翁：旧时被雇佣的仆人、塾师、幕友等，称雇主为“东家”或“东翁”。

【译文】

满生立即辞去教书的差事南行，到了湖南，县令已被免职，因为过失受到处分，住在民宅里，官囊空空如也，不能赠送满生钱财。满生处境窘困，难以返回，就在当地教书。三年了，都不能回去。有一次他责打学生，学生自己投水淹死了。东家因为痛惜儿子，把满生告到官府，因此被捕入狱。幸亏有其他学生同情先生没有过失，时常送些东西给他，由此才没受多少苦。

细侯自别生，杜门不交一客 [17] 。母诘知故，不可夺，亦姑听之。有富贾某，慕细侯名，托媒于媪，务在必得，不靳直 [18] 。细侯不可。贾以负贩诣湖南，敬侦生耗 [19] 。时狱已将解，贾以金赂当事吏，使久锢之 [20] 。归告媪云：“生已瘐死 [21] 。”细侯疑其信不确。媪曰：“无论满生已死，纵或不死，与其从穷措大 [22] ，以椎布终也 [23] ，何如衣锦而厌粱肉乎 [24] ？”细侯曰：“满生虽贫，其骨清也 [25] 。守龌龊商，诚非所愿。且道路之言，何足凭信！”贾又转嘱他商，假作满生绝命书寄细侯，以绝其望。细侯得书，惟朝夕哀哭。媪曰：“我自幼于汝，抚育良劬 [26] 。汝成人二三年，所得报者，日亦无多。既不愿隶籍 [27] ，即又不嫁，何以谋生活？”细侯不得已，遂嫁贾。贾衣服簪珥，供给丰侈。年馀，生一子。

【注释】

[17] 杜门：关门。足不出户。

[18] 靳直：吝啬钱。

[19] 敬侦：暗地打听。敬，警，警戒。耗：消息。

[20] 锢：禁锢，关押。

[21] 瘐死：囚犯在狱中因拷打、饥饿、疾病而死。

[22] 穷措大：犹言“穷酸”，旧时对贫穷读书人的蔑称。

[23] 椎布：椎髻布裙，指贫家妇女。椎髻，发髻梳头顶，有如棒槌，为贫妇的发式。

[24] 衣锦：穿锦绣衣服。厌粱肉：吃好的饭菜。厌，同“餍”。饱食。粱，精米，细粮。肉，肉食。

[25] 骨清：意谓其人品清高。骨，风骨，品格。

[26] 良劬（qú）：很辛苦。劬，劳。

[27] 隶籍：隶属于乐籍，即做妓女。

【译文】

细侯自从和满生分别，闭门不接任何客人。鸨母问知缘故，知她决心不可改变，也就姑且听之任之。有个富商爱慕细侯，托媒人向鸨母说亲，志在必得，不惜高价。细侯不肯。富商做买卖到湖南，暗地里打听满生的消息。当时满生的案子即将了结，富商用钱贿赂办案官吏，让他长期关押满生。他回来告诉鸨母说：“满生已病死在监狱里。”细侯怀疑消息不准确。鸨母说：“别说满生已死，就是不死，与其嫁给个穷书生吃苦受穷一辈子，怎么比得上穿着绫罗绸缎饱食美味佳肴呢？”细侯说：“满生虽然贫穷，可人品清高。守着龌龊商人，实在不是我的心愿。况且道听途说，怎么值得相信呢？”富商又转托其他商人伪造满生的绝命书寄给细侯，用来打消她的希望。细侯得到信，只有整日哀哭。鸨母说：“我自幼抚养你极为辛苦。你成人这二三年，得到回报的日子也不多。既不愿做妓女，现在又不肯嫁人，用什么生活呢？”细侯迫不得已，就嫁给了富商。富商给她做衣服，打簪子、耳环等首饰，供给十分奢侈。过了一年多，细侯生了个儿子。

无何，生得门人力，昭雪而出，始知贾之锢己也。然念素无隙，反复不得其由。门人义助资斧以归 [28] 。既闻细侯已嫁，心甚激楚 [29] ，因以所苦，托市媪卖浆者达细侯。细侯大悲，方悟前此多端，悉贾之诡谋。乘贾他出，杀抱中儿，携所有亡归满，凡贾家服饰，一无所取。贾归，怒质于官。官原其情，置不问。呜呼！寿亭侯之归汉 [30] ，亦复何殊？顾杀子而行，亦天下之忍人也 [31] ！

【注释】

[28] 资斧：盘缠。

[29] 激楚：激愤悲痛。

[30] 寿亭侯之归汉：汉末，关羽与刘备失散，曾一度归降曹操，被封为汉寿亭侯。后来，关羽探知刘备下落，遂弃曹归汉，投奔刘备。寿亭侯，即汉寿亭侯，指关羽。汉，非朝代名。

[31] 忍：忍心，狠心。

【译文】

不久，满生得到学生的帮助，昭雪出狱，才知道是富商使自己长期被监禁。然而自念素来无冤无仇，思来想去找不到缘由。学生仗义资助满生路费，这才回到馀杭。听到细侯已经嫁人，满生内心极为激愤酸楚，就把自己所受之苦，托市场上卖酒的老太太告诉了细侯。细侯非常悲痛，这才明白此前的种种事端，全是富商的阴谋诡计。她乘着富商外出，杀死了怀中的孩子，携带着自己的东西，逃到满生那里，凡是富商家的衣服首饰，丝毫未取。富商回来，怒气冲冲告到官府。官吏认为细侯情有可原，就把案子搁置下来，没有过问。唉！这和当年汉寿亭侯关羽从曹营逃出归汉有何区别？但她杀了儿子再逃走的事，也是天下心肠最硬的人了。

狼三则

【题解】

本篇集中了三则有关屠夫和狼的有趣故事。第一则是狼由于贪吃挂在树上勾着的肉被活活吊死在树上。第二则写两只狼在人的面前耍小聪明，意图采用前后夹击的办法，被屠夫识破，分别杀死。第三则写狼用爪子探入屋里，被屠夫用吹猪的手段杀死。三则故事中狼死的离离奇奇，甚至带有黑色幽默的味道，而莫不与屠夫的职业特点有关。

除去本篇的三则故事外，《聊斋志异》以狼为主题的故事还有《地震》附则、《于江》、《黎氏》、《牧竖》、《梦狼》、《车夫》、《毛大福》等，在动物故事中的数量仅次于狐狸，可见当日在丘陵地带的淄川县，狼的数量之多，在人们日常生活中影响之大。可惜随着城市的发展，狼的生存环境日趋恶化，往日狼的风光不再了。

有屠人货肉归，日已暮。欻一狼来 [1] ，瞰担中肉 [2] ，似甚涎垂 [3] ，步亦步 [4] ，尾行数里。屠惧，示之以刃，则稍却；既走，又从之。屠无计，默念狼所欲者肉，不如姑悬诸树而蚤取之 [5] 。遂钩肉，翘足挂树间，示以空空，狼乃止。屠即径归。昧爽往取肉 [6] ，遥望树上悬巨物，似人缢死状，大骇。逡巡近之，则死狼也。仰首审视，见口中含肉，肉钩刺狼腭，如鱼吞饵。时狼革价昂，直十馀金，屠小裕焉。缘木求鱼 [7] ，狼则罹之 [8] ，亦可笑已！

【注释】

[1] 欻（xū）：忽然。

[2] 瞰：窥看，俯视。

[3] 涎垂：即垂涎。

[4] 步亦步：屠行狼亦行，尾随不舍。

[5] 蚤：通“早”。

[6] 昧爽：犹黎明。天将亮未亮时。

[7] 缘木求鱼：爬到树上捉鱼，比喻与目的相反的错误行为。《孟子·梁惠王》：“以若所为，求若所欲，犹缘木而求鱼也。”

[8] 罹：遭遇。

【译文】

有个屠夫卖完肉回家，天色已晚。忽然跑来一只狼，看到担子里的肉，馋得好像口水流了很长。屠夫在前面走，狼在后面跟着，尾随了好几里。屠夫很害怕，拿出刀子吓唬狼，狼就稍微退却；屠夫转身再走，狼又跟着他。屠夫无计可施，心想狼所要吃的是肉，不如把肉姑且悬挂在树上，明天一早来取。就用钩子钩上肉，翘起脚挂到树上，把空担子给狼看了，狼这才停下来。屠夫就径直回家了。第二天一早，屠夫去取肉，远远望去树上挂着一个很大的东西，好像是人吊死的样子，吓了一大跳。他犹犹豫豫走到近前一看，原来是一只死狼。抬头仔细一看，只见狼嘴里叼着肉，肉钩子刺穿了狼的上腭，如同鱼吞食鱼饵。当时狼皮价格昂贵，卖了十多两银子，屠夫发了笔小财。缘木求鱼，这样的事让狼遇上了，也真可笑。

一屠晚归，担中肉尽，止有剩骨 [9] 。途中两狼，缀行甚远 [10] 。屠惧，投以骨。一狼得骨止，一狼仍从；复投之，后狼止而前狼又至。骨已尽，而两狼之并驱如故。屠大窘，恐前后受其敌 [11] 。顾野有麦场，场主积薪其中，苫蔽成丘 [12] 。屠乃奔倚其下，弛担持刀 [13] 。狼不敢前，眈眈相向 [14] 。少时，一狼径去；其一犬坐于前 [15] ，久之，目似瞑，意暇甚 [16] 。屠暴起 [17] ，以刀劈狼首，又数刀毙之。方欲行，转视积薪后，一狼洞其中 [18] ，意将隧入以攻其后也 [19] 。身已半入，止露尻尾 [20] 。屠自后断其股，亦毙之。乃悟前狼假寐，盖以诱敌。狼亦黠矣 [21] ！而顷刻两毙，禽兽之变诈几何哉 [22] ，止增笑耳 [23] ！

【注释】

[9] 止：只。

[10] 缀行：尾随而行。

[11] 敌：攻击。

[12] 苫（shān）蔽成丘：谓柴草苫盖成堆，如同小山。苫，本指用稻草、谷秸等编制的覆盖物，俗称草苫子，此处意为苫盖。

[13] 弛：放下。

[14] 眈眈相向：相对瞪目而视。

[15] 犬坐：像狗似的蹲坐。

[16] 意暇甚：意态十分悠闲。

[17] 暴起：突然跃起。

[18] 洞：打洞。

[19] 隧入：打洞进去。隧，地道。

[20] 尻（kāo）尾：臀部和尾巴。

[21] 黠（xiá）：狡猾。

[22] 变诈：权变，狡诈。几何：若干，多少。

[23] 增笑：增加笑料。

【译文】

有一个屠夫晚上归来，担子中的肉都卖光了，只剩下骨头。途中遇到两只狼，尾随他走了很远。屠夫很害怕，扔出一块骨头。一只狼得到骨头停下了，另一只狼仍在跟随；屠夫又扔出一块骨头，这只狼停住了，而先前那只狼又到了跟前。骨头都扔完了，两只狼照样并排跟着他。屠夫十分窘迫，唯恐前后受到狼的攻击。他看到田野里有个麦场，场主在场上堆放着许多柴草，苫盖得像座小山。屠夫就奔过来倚靠在草垛下面，放下肉担子握着刀。狼不敢上前，瞪着眼睛盯着他。一会儿，一只狼径自离去；另一只像狗一样蹲在前面，时间长了，眼睛似乎闭上了，神态十分悠闲。屠夫猛然跃起，用刀砍狼头，又砍数刀，把狼杀死了。正要走，转脸看到草垛后面，一只狼正钻进草垛，想打洞进去，从后面攻击屠夫。狼的身子已经钻进去一半，只有屁股和尾巴还在外面。屠夫从后面砍断它的腿，把这只狼也杀死了。这时他才明白前面那只狼假装睡觉，是在迷惑自己。狼也狡猾呀！然而顷刻之间，两只狼都被杀死了，禽兽的狡诈伎俩能有多少呢，只给人增加笑料而已！

一屠暮行，为狼所逼。道傍有夜耕者所遗行室 [24] ，奔入伏焉。狼自苫中探爪入。屠急捉之，令不可去。顾无计可以死之，惟有小刀不盈寸，遂割破爪下皮，以吹豕之法吹之。极力吹移时，觉狼不甚动，方缚以带。出视，则狼胀如牛，股直不能屈，口张不得合。遂负之以归。非屠乌能作此谋也 [25] ？

【注释】

[24] 行室：北方俗称“窝棚”。农田中供暂时歇息的简易房子，多用草苫、谷秸或树枝搭成。

[25] 乌：同“何”。

【译文】

一个屠夫夜行，被狼追逼。道旁有一间夜耕者留下的窝棚，就奔进去藏了起来。狼从草苫中探进爪子，屠夫一下子抓住爪子，不让它缩回去。只是没有办法杀死狼，只有一把不到一寸长的小刀，就用刀割破狼爪下面的皮，用吹猪的办法往狼体内吹气。他拼命吹了一阵子，发觉狼不太动弹了，就用带子把狼的创口扎上。出来一看，狼的身体胀得像头牛，腿直得不能打弯，嘴张着合不上，就背着狼回来了。若不是屠夫，怎么会有这样的计谋？

三事皆出于屠，则屠人之残 [26] ，杀狼亦可用也。

【注释】

[26] 残：残忍。

【译文】

这三件事都出在屠夫身上，那么屠夫的残忍，杀狼也可以派上用场。

美人首

【题解】

有句俗话叫“无头公案”，原指凶杀案中找不着脑袋，无法辨认受害人，于是难以破案。本篇大概是反其道而行之——有头也破不了案。不过《美人首》写得没有丝毫血腥暴力之嫌，而是以纯粹的怪异示现。作者分三次叙述美人首的出现，倏忽变化，有层次，有过程。因为是美人首，所以不仅“挽凤髻，绝美”，而且“一臂，洁白如玉”。最后的结局则是“血溅尘土”，形成视觉上的极大的反差。由于结末并没有给商人带来太多的麻烦，不了了之，故美人首本身而不是案件给读者留下难忘的印象。

诸商寓居京舍 [1] 。舍与邻屋相连，中隔板壁，板有松节脱处，穴如盏 [2] 。忽女子探首入，挽凤髻，绝美，旋伸一臂，洁白如玉。众骇其妖，欲捉之，已缩去。少顷，又至，但隔壁不见其身。奔之 [3] ，则又去之。一商操刀伏壁下，俄首出，暴决之 [4] ，应手而落，血溅尘土。众惊告主人。主人惧，以其首首焉 [5] 。逮诸商鞫之 [6] ，殊荒唐。淹系半年 [7] ，迄无情词 [8] ，亦未有以人命讼者，乃释商，瘗女首 [9] 。

【注释】

[1] 京舍：京城的旅舍。

[2] 穴如盏：洞像酒杯大。

[3] 奔之：直扑向她。奔，直往。

[4] 暴决：突然砍。

[5] 以其首首焉：带着美人头向官衙出首。

[6] 鞫：审讯。

[7] 淹系：长时间拘留狱中。淹，淹留，羁押。系，拴系。

[8] 情词：符合犯罪事实的供词。情，情实。

[9] 瘗（yì）：埋葬。

【译文】

几个商人寓居在京城的旅店里。旅店和邻居的屋子相连，中间隔着一层板壁，松木板壁上有个树疖子掉了，形成一个杯子大小的洞。忽见一个女子从洞里探进头来，她头挽凤髻，绝顶美丽，不一会儿又伸进来一只胳膊，洁白如玉。众人吓了一跳，以为是妖怪，想去捉她，已经缩了回去。一会儿，又出现了，但是隔壁却没有她的身子。众人一齐扑向她，就又钻回去了。有个商人手执尖刀伏在板壁下面，一会儿女人的头露出来了，他猛地一砍，头颅应手而落，鲜血溅落下来。众人大吃一惊，告诉了店主。店主很害怕，带着美人头向官府告发。官府将众商人逮去审问，供词十分荒唐。在监狱里关押了半年，一直没有符合犯罪事实的供词，也没有人来报人命案，就把商人们放了，埋了美人头。

刘亮采

【题解】

这是一篇《聊斋志异》式的人物传记。传主是作者很敬仰钦佩的当代人物。有趣的是，所写传主的重心为前生而不是今世，是用前生来烘染今世。开端便语出惊人地宣称“刘公亮采，狐之后身也”，颇类似于民间流传的“这个婆姨不是人，九天仙女下凡尘。生个儿子会做贼，偷得蟠桃献母亲”那种欲扬先抑的写法。

写狐狸的高尚主要通过言行体现，最重要的是两次自叙。一次是“固不能为翁福，亦不敢为翁祸”，表达交友的目的只是志同道合，没有功利和利害的目的。一次是“只在此山中。闲处人少，惟我两人，可与数晨夕，故来相拜识”，巧妙地借陶渊明和贾岛、苏轼的诗文阐明其白云、青松、素心的高洁人格。言简意赅，蕴藉丰厚，展现了蒲松龄运用典故的高超能力。

闻济南怀利仁言：刘公亮采 [1] ，狐之后身也。初，太翁居南山 [2] ，有叟造其庐，自言胡姓。问所居，曰：“只在此山中 [3] 。闲处人少，惟我两人 [4] ，可与数晨夕 [5] ，故来相拜识。”因与接谈，词旨便利 [6] ，悦之，治酒相欢，醺而去 [7] 。越日复来，愈益款厚。刘云：“自蒙下交，分即最深 [8] 。但不识家何里，焉所问兴居 [9] ？”胡曰：“不敢讳，实山中之老狐也。与若有夙因 [10] ，故敢内交门下 [11] 。固不能为翁福，亦不敢为翁祸，幸相信勿骇。”刘亦不疑，更相契重 [12] 。即叙年齿，胡作兄，往来如昆季 [13] ，有小休咎 [14] ，亦以告。时刘乏嗣，叟忽云：“公勿忧，我当为君后。”刘讶其言怪。胡曰：“仆算数已尽 [15] ，投生有期矣。与其他适，何如生故人家？”刘曰：“仙寿万年，何遂及此？”叟摇首云：“非汝所知。”遂去。夜果梦叟来，曰：“我今至矣。”既醒，夫人生男，是为刘公。

【注释】

[1] 刘公亮采：刘亮采，字公严，历城人。明万历壬辰（1592）进士。侏儒滑稽，长于诗词，通音律，嬉笑怒骂皆成文章。能作大书，兼善绘事。官至户部主事。辞官后，隐居灵岩。详见《历城县志》、《济南府志》。

[2] 太翁：曾祖父或祖父，清代亦可称父亲。此谓刘亮采之父。

[3] 只在此山中：言自己为南山的隐者。唐贾岛《寻隐者不遇》：“松下问童子，言师采药去。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

[4] 闲处人少，惟我两人：宋苏轼《记承天寺夜游》：“何夜无月？何处无竹柏？但少闲人如吾两人者耳。”

[5] 数（shuò）晨夕：谓朝夕相处在一起。晋陶渊明《移居二首》之一：“闻多素心人，乐与数晨夕。”

[6] 词旨便利：谓言词意趣敏捷适宜。

[7] 醺：醉。

[8] 分（fèn）：情分。

[9] 问兴居：请安问好，这里是拜访的意思。兴居，犹起居。

[10] 夙因：宿命缘分。

[11] 内交：纳交，犹结交。

[12] 契重：投合珍重。

[13] 昆季：兄弟。长为昆，幼为季。

[14] 休咎：祸福。休，吉庆。咎，凶。

[15] 数已尽：意即到了死期。数，命数。

【译文】

听济南怀利仁说：刘亮采是狐狸投胎。起先，刘亮采的父亲刘太翁住在南山，有个老头到刘家造访，自称姓胡。问他住哪儿，说：“就在这山里。闲静处人少，只有你我两人可以朝夕相处在一起，所以前来拜访结识。”于是与刘太翁交谈，谈吐机敏伶俐，刘太翁很喜欢，就备酒欢饮，喝得醉醺醺的才离去。过了一天，老头又来了，两人越发投合融洽。刘太翁说：“自从蒙您结交，情分最深。只是不知您住在哪里，到哪里向您问候起居？”胡老头说：“不敢隐瞒，我实际是山里的一只老狐狸。因为与您有缘，所以才敢结交门下。我不能给你带来福运，也不敢给你带来灾祸，请相信我，不要害怕。”刘太翁听罢也不怀疑，更加默契珍重。当下又各叙年龄，胡老头为兄，两人往来如同兄弟，刘太翁若有小福小祸，胡老头也都告知。当时刘太翁还没儿子，胡老头忽然说：“你别担忧，我应该做你的后代。”刘太翁惊讶他出语奇怪。胡老头说：“我算计我的寿命已经到头，离转世投胎的日子不远了。与其投生到别人家，怎么比得上投生在老朋友家？”刘太翁说：“神仙的寿数在万年，哪里就到这一步呢？”胡老头摇摇头说：“这不是你所知道的。”就走了。夜里刘太翁果然梦见胡老头前来，说：“我现在来了。”醒了之后，夫人生下一个男孩子，这就是刘亮采。

公既长，身短，言词敏谐，绝类胡。少有才名，壬辰成进士 [16] 。为人任侠，急人之急 [17] ，以故秦、楚、燕、赵之客，趾错于门 [18] ；货酒卖饼者，门前成市焉 [19] 。

【注释】

[16] 壬辰：指明神宗万历二十年，1592。

[17] 急人之急：乐于助人，把别人的急难当做自己的急难。

[18] 趾错于门：谓纷纷前来拜访。趾错，足趾交错，形容人多。

[19] 市：市场。

【译文】

刘亮采成人后，身体短小，言词敏捷诙谐，极像胡老头。少年时代他就以才气闻名，壬辰年间成了进士。他为人行侠仗义，急人之所急，所以秦、楚、燕、赵各地来拜见他的客人，踩破了他家的门槛；卖酒、卖饼的小贩在他家门前聚集，形成了一个集市。

蕙芳

【题解】

本篇写本分的马二混获得了仙女的青睐，是一篇仙话或童话，赞美人格的朴讷诚笃，好有好报。值得注意的是男主人公不是士人，不是农民，而是小负贩。这同明末凌濛初在《二刻拍案惊奇》中《迭居奇程客得助》最后的评论，“但不知程宰无过是个经商俗人，有何缘分得此一段奇遇”的感慨不谋而合。

蒲松龄在《寿常戬穀序》中说：“天付人以有生之真，阅数十年而烂熳如故，当亦天心所甚爱也。”而“真”的表现就是“守拙”。他说：“夫拙者巧之反也。”“老于世情乃得巧，昧于世情乃得拙，是非巧近伪而拙近诚乎？”“朴讷诚笃”一直是蒲松龄所赞美的人格精神。他也一直以这种人格精神自励自豪，说：“生无逢世才，一拙心所安。”“固守非关拙，狂歌不厌痴。”“生平寡亲和，至老同婴孩。”本篇最后所说的“混”，是《老子》所说的“有物混成，先天地生”中的“混”，是指天地未开辟前的混沌而元气淋漓的状态，也就是童心，与“朴讷诚笃”是同一个意思。

马二混，居青州东门内，以货面为业。家贫，无妇，与母共作苦 [1] 。一日，媪独居，忽有美人来，年可十六七，椎布甚朴 [2] ，而光华照人。媪惊顾穷诘 [3] ，女笑曰：“我以贤郎诚笃，愿委身母家 [4] 。”媪益惊曰：“娘子天人，有此一言，则折我母子数年寿 [5] ！”女固请之。意必为侯门亡人 [6] ，拒益力，女乃去。越三日，复来，留连不去。问其姓氏，曰：“母肯纳我，我乃言，不然，固无庸问。”媪曰：“贫贱佣保骨，得妇如此，不称亦不祥。”女笑坐床头，恋恋殊殷。媪辞之，言：“娘子宜速去，勿相祸。”女乃出门，媪视之西去。

【注释】

[1] 作苦：辛苦劳作。

[2] 椎布：贫民装束。椎，椎髻，布，布衣。《后汉书·逸民传·梁鸿》：“乃更为椎髻，着布衣。”

[3] 穷诘：刨根问底，追问。

[4] 委身：托身，以身许人。此指许嫁。

[5] 折我母子数年寿：使我母子减少几年寿命。折寿，减损寿数。旧时迷信谓过度享用或无故受益，会缩减寿命，称“折寿”。

[6] 侯门亡人：公侯府中逃亡的人。

【译文】

马二混家住青州东门里，以卖面为业。他家境贫穷，没有娶妻，与母亲一块儿劳苦度日。有一天，马母一人在家，忽然进来一个美人，年纪约十六七岁，椎髻布裙，非常朴素，却又光彩照人。马母惊奇地看着她，盘问她的来历，女子笑着说：“我因为你家儿子诚恳笃厚，愿意嫁到你家。”马母越发吃惊，说：“娘子是天仙，有你这句话，就要折损我们母子几年的寿命。”女子再三请求。马母猜测她必是从富贵人家逃出来的，拒绝得更坚决，女子这才离去。过了三天，女子又来了，留连不舍。问她姓什么，说：“妈妈肯收留我，我才讲，不然的话，自不必问。”马母说：“我们是贫贱人做雇工的骨相，得到你这样的媳妇，不般配也不吉祥。”女子笑着坐在床头，恋恋不舍，特别真挚。马母推辞说：“娘子应该赶快离去，别给我家带来灾祸。”女子这才出门，马母瞧着她向西走了。

又数日，西巷中吕媪来，谓母曰：“邻女董蕙芳，孤而无依，自愿为贤郎妇，胡弗纳？”母以所疑虑具白之。吕曰：“乌有此耶？如有乖谬 [7] ，咎在老身。”母大喜，诺之。吕既去，媪扫室布席，将待子归往娶之。日将暮，女飘然自至。入室参母，起拜尽礼。告媪曰：“妾有两婢，未得母命，不敢进也。”媪曰：“我母子守穷庐，不解役婢仆。日得蝇头利，仅足自给。今增新妇一人，娇嫩坐食，尚恐不充饱；益之二婢，岂吸风所能活耶？”女笑曰：“婢来，亦不费母度支 [8] ，皆能自得食。”问：“婢何在？”女乃呼：“秋月、秋松！”声未及已，忽如飞鸟堕，二婢已立于前。即令伏地叩母。既而马归，母迎告之，马喜。入室，见翠栋雕梁，侔于宫殿 [9] ，中之几屏帘幕，光耀夺视。惊极，不敢入。女下床迎笑，睹之若仙，益骇，却退。女挽之，坐与温语。马喜出非分，形神若不相属 [10] 。即起，欲出行沽。女止曰：“勿须。”因命二婢治具。秋月出一革袋，执向扉后，格格撼摆之。已而以手探入，壶盛酒，柈盛炙 [11] ，触类熏腾。饮已而寝，则花罽锦裀 [12] ，温腻非常。天明出门，则茅庐依旧。母子共奇之。

【注释】

[7] 乖谬：荒谬，差错。

[8] 度（duó）支：计划开支，指支付费用。度，计算。

[9] 侔：等同。

[10] 形神若不相属：躯体和精神好像不相依附，形容欢喜得出神。属，附着，连贯。

[11] 柈：盘。

[12] 罽（jì）：毛毯。裀：垫褥。

【译文】

又过了几天，住在西巷中的吕老太太来到马家，对马母说：“邻家女孩董蕙芳，孤苦伶仃，无依无靠，自愿做你儿子的媳妇，你怎么不收留她？”马母把自己的疑虑全都告诉了吕老太太。吕老太太说：“哪有这事？如果出了差错，罪过包在我身上。”马母大喜，答应了这门亲事。吕老太太走后，马母打扫房间、铺上席子，等着儿子回来前去娶亲。天色将晚，蕙芳自己飘然而至。进屋之后参拜马母，起身下拜尽合礼数。她对马母说：“我有两个丫环，没有得到妈妈的准许，不敢领进家门。”马母说：“我们母子俩守着破草房，不懂得使唤丫环仆人。每天得一点儿蝇头小利，只够自给。现在添了一个新媳妇，娇娇气气地坐着白吃，还怕吃不饱；加上两个丫环，难道喝西北风能活吗？”蕙芳笑着说：“丫环来了，也不花费妈妈的开销，她们都能自己有饭吃。”马母问：“丫环在哪？”蕙芳这才叫道：“秋月、秋松！”话音未落，忽如飞鸟落地，两个丫环已经站在眼前。蕙芳立刻命令她们伏在地上叩拜马母。一会儿，马二混回来，马母迎上前去告诉他有了媳妇，马二混大喜。进了屋，只见雕梁画栋，如同宫殿，房间中的几案、屏风、门帘、帷帐光耀夺目。他吃惊极了，不敢进去。蕙芳下床笑着迎接他，马二混一看蕙芳好像天仙般美丽，越发惊骇，直往后退。蕙芳拉住他，坐下来温柔地和他说话。马二混大喜过望，魂不守舍，马上站起身，要去买酒。蕙芳制止他说：“不必去。”就让两个丫环治备酒食。秋月拿出一只皮口袋，拿到门后，“格格”地摇撼起来。过了一会儿伸手进去拿，只见壶里盛着酒，盘里盛着肉，每样都是热气腾腾的。饮完酒就去睡觉，睡在花毯锦褥之上，非常温软细腻。天亮走出家门，茅草房依旧，母子俩都感到奇怪。

媪诣吕所，将迹所由 [13] 。入门，先谢其媒合之德。吕讶云：“久不拜访，何邻女之曾托乎？”媪益疑，具言端委。吕大骇，即同媪来视新妇。女笑逆之，极道作合之义。吕见其惠丽，愕眙良久 [14] ，即亦不辨，唯唯而已。女赠白木搔具一事 [15] ，曰：“无以报德，姑奉此为姥姥爬背耳。”吕受以归，审视则化为白金。马自得妇，顿更旧业，门户一新。笥中貂锦无数 [16] ，任马取着，而出室门，则为布素 [17] ，但轻暖耳。女所自衣亦然。

【注释】

[13] 迹所由：察访来历。

[14] 愕眙（chì）：惊愕呆视。眙，惊视，直视。

[15] 搔具：爬背挠痒的器具。一事：一件。

[16] 笥：竹编箱笼。貂锦：貂裘锦衣。

[17] 布素：素净的布衣。素，言其无彩。

【译文】

马母到吕老太太的住所，想要察访一下蕙芳的来历。进了门，先感谢吕老太太做媒撮合的恩德。吕老太太惊讶地说：“很久没去拜访你了，哪有邻女托我说媒的事啊？”马母越发疑虑，就把事情的原委讲了一遍。吕老太太大吃一惊，马上同马母一块儿来看新媳妇。蕙芳笑着迎接她，极口称道吕老太太做媒的恩义。吕老太太看她聪惠秀丽，惊愕地呆看了很久，就不再分辩，只有唯唯诺诺地随声应和。蕙芳送给吕老太太一把白木的痒痒挠，说：“无法报答您的恩德，姑且奉上这把痒痒挠为您搔背吧。”吕老太太接过来拿回家，仔细一看，痒痒挠化成了白金。马二混自从得了媳妇，就不再卖面了，门户焕然一新。衣箱里有无数的貂裘锦衣，任凭他拣着穿，而一旦走出家门，就变成素色布衣，只是又轻又暖。蕙芳自己的衣服也是这样。

积四五年，忽曰：“我谪降人间十馀载，因与子有缘，遂暂留止。今别矣。”马苦留之，女曰：“请别择良偶，以承庐墓 [18] 。我岁月当一至焉。”忽不见。马乃娶秦氏。后三年，七夕，夫妻方共语，女忽入，笑曰：“新偶良欢，不念故人耶？”马惊起，怆然曳坐，便道衷曲。女曰：“我适送织女渡河，乘间一相望耳。”两相依依，语无休止。忽空际有人呼蕙芳，女急起作别。马问其谁，曰：“余适同双成姊来 [19] ，彼不耐久伺矣。”马送之。女曰：“子寿八旬，至期，我来收尔骨。”言已，遂逝。今马六十馀矣。其人但朴讷 [20] ，无他长。

【注释】

[18] 承庐墓：指继承宗祧。古礼，遇君父、尊长之丧，在其墓旁搭草庐守墓，称“庐墓”或“依庐”。

[19] 双成：指董双成，神话传说中西王母的侍女，见《汉武帝内传》。唐白居易《长恨歌》：“金阙西厢叩玉扃，转教小玉报双成。”

[20] 朴讷：诚朴而拙于言辞。

【译文】

过了四五年，蕙芳忽然说：“我被贬到人间已有十馀年了，因为和您有缘，就暂时留在您这儿。现在该告别了。”马二混苦苦挽留她，蕙芳说：“请您另外选个好伴侣，给马家传宗接代。我过些年会来看您一次的。”忽然之间就不见了。马二混就续娶了秦氏。过了三年，七夕那天，夫妻俩正在聊天，蕙芳忽然进来了，笑着说：“新夫妇真快活，不记得故人啦？”马二混吃惊地站起身，伤感地拉她坐下，就诉说着心里话。蕙芳说：“我正好送织女渡河，抽空来看看您。”两人依依不舍，说个没完。忽听空中有人喊“惠芳”，蕙芳急忙起身告别。马二混问是谁，蕙芳说：“我刚才是同双成姐姐一块儿来的，她不耐烦久等。”马二混送蕙芳。蕙芳说：“你的寿命是八十岁，到时，我来给您收尸骨。”说完，就消逝了。现在马二混六十多岁。他只是为人淳朴，少言寡语，并没有其他长处。

异史氏曰：马生其名“混”，其业亵 [21] ，蕙芳奚取哉？于此见仙人之贵朴讷诚笃也。余尝谓友人：若我与尔，鬼狐且弃之矣。所差不愧于仙人者，惟“混”耳。

【注释】

[21] 业亵：职业低贱。

【译文】

异史氏说：马生名为“混”，他的职业低贱，蕙芳看上他哪一点呢？由此可见神仙看重的是质朴少言、诚恳笃厚的人。我曾经对朋友说：像你我这样的人，鬼和狐狸都将弃而不顾。而略微无愧于仙人的，就只有这个“混”字了。

山神

【题解】

就以食物最后显现出本来面目以证明所遇为妖异鬼怪而言，《山神》与《馎饦媪》构思相同，也都用三言两语勾画出妖异面目，像本篇就是“面狭长，可二三尺许，冠之高细称是”，但给人印象颇深。不同的是，《馎饦媪》是夜间，女性，发生在屋内，馎饦为土鳖虫；《山神》是白天，男性，事在旷野，杂陈的珍错则是“瓦片上盛蜥蜴数枚”。

益都李会斗，偶山行，值数人籍地饮 [1] 。见李至，欢然并起，曳入座，竞觞之 [2] 。视其柈馔 [3] ，杂陈珍错 [4] 。移时，饮甚欢，但酒味薄涩 [5] 。忽遥有一人来，面狭长，可二三尺许，冠之高细称是 [6] 。众惊曰：“山神至矣！”即都纷纷四去。李亦伏匿坎窞中 [7] 。既而起视，则肴酒一无所有，惟有破陶器贮溲浡 [8] ，瓦片上盛蜥蜴数枚而已 [9] 。

【注释】

[1] 籍（jiè）地：坐在地上。籍，通“藉”。

[2] 觞之：向他敬酒。

[3] 柈馔：盘里的菜肴。柈，盘子。

[4] 珍错：山珍海味。错，海错，犹海味。因海产种类繁多错杂，故称。《书·禹贡》：“海物唯错。”

[5] 薄涩：淡薄而苦涩。

[6] 称是：相称，与此相应。

[7] 坎窞（dàn）：深坑。《易·坎》：“习坎，入于坎窞，凶。”

[8] 溲悖（sōu bó）：小便。

[9] 蜥蜴：冷血爬行动物。俗称“四脚蛇”或“蛇舅母”，一般指壁虎、草蜥。

【译文】

山东益都人李会斗，偶然上山，碰见几个人坐在地上饮酒。他们见李会斗来了，都高兴地站起来，拽他入座，争着向他敬酒。李会斗见盘子中的菜肴，罗列着山珍海味。喝了一会儿酒，大家酒兴甚浓，但酒的味道又薄又涩。忽见远处有个人走过来，脸部又窄又长，约长二三尺左右，头顶的帽子又高又细，和脸的长度差不多。众人吃惊地说：“山神到啦！”就纷纷四散而去。李会斗也伏下身藏在深坑里。过了一会儿起身看去，菜肴和酒一无所见，只有破陶器里积留的尿液，瓦片上放着的几条蜥蜴而已。

萧七

【题解】

据篇末所记，本篇为“董玉玹谈”。估计是董玉玹创意，建立故事的框架，最后由蒲松龄加工润色而成。《聊斋志异》虽然也有很多他人所见所闻所言的故事，但大都为短篇，如本篇之长，比较罕见。本篇叙述小吏徐继长与狐狸萧七一家联姻及与萧七的姊姨辈宴饮调笑最后离散的故事。情节比较平庸，能够看到模拟唐传奇《游仙窟》等作品的明显痕迹。由于缺乏真挚的情感，作品虽然不乏鲜活的白话对话，终究缺乏感人的力量。不过其中穿插的民间习俗和意识，对于我们了解明清社会的日常生活颇有提示。

徐继长，临淄人 [1] ，居城东之磨房庄。业儒未成，去而为吏。偶适姻家 [2] ，道出于氏殡宫 [3] 。薄暮醉归，过其处，见楼阁繁丽，一叟当户坐 [4] 。徐酒渴思饮，揖叟求浆。叟起，邀客入，升堂授饮 [5] 。饮已，叟曰：“曛暮难行 [6] ，姑留宿，早旦而发如何也？”徐亦疲殆，乐遵所请。叟命家人具酒奉客，即谓徐曰：“老夫一言，勿嫌孟浪 [7] ：郎君清门令望 [8] ，可附婚姻，有幼女未字 [9] ，欲充下陈 [10] ，幸垂援拾 [11] 。”徐踧踖不知所对 [12] 。叟即遣伻告其亲族 [13] ，又传语令女郎妆束。顷之，峨冠博带者四五辈 [14] ，先后并至，女郎亦炫妆出 [15] ，姿容绝俗。于是交坐宴会。徐神魂眩乱，但欲速寝。酒数行，坚辞不任。乃使小鬟引夫妇入帏，馆同爰止 [16] 。徐问其族姓，女自言：“萧姓，行七。”又复细审门阀，女曰：“身虽贱陋 [17] ，配吏胥当不辱寞 [18] ，何苦研穷 [19] ？”徐溺其色，款昵备至，不复他疑。女曰：“此处不可为家。审知汝家姊姊甚平善，或不拗阻，归除一舍 [20] ，行将自至耳。”徐应之。既而加臂于身，奄忽就寐。

【注释】

[1] 临淄：县名。今为山东淄博临淄区。

[2] 姻家：有婚姻关系的亲戚，俗谓“亲家”。

[3] 殡宫：古代原称临时停柩之所。此处言墓地。

[4] 当户坐：在门口处向外坐着。

[5] 升堂：登堂。

[6] 曛暮：黄昏，太阳落山。

[7] 孟浪：犹鲁莽。

[8] 清门令望：指寒素高洁之家。清门，门第清白。令望，有声誉，令人景仰。《诗·大雅·卷阿》：“如珪如璋，令闻令望。”

[9] 未字：未嫁。

[10] 充下陈：谦言备侍妾之列。《战国策·齐策》：“狗马实外厩，美女充下陈。”充，备。下陈，后列侍女之称。

[11] 援拾：收纳。

[12] 踧踖（cù jí）：恭敬而不安的样子。

[13] 伻（bēng）：使者，仆人。

[14] 峨冠博带：着高冠，束宽带。为古时儒者或有身份地位者的装束。

[15] 炫妆：盛装，华丽的打扮。炫，光彩夺目。

[16] 馆同爰止：谓居如凤凰双栖，喻夫妻新婚洞房之乐。馆，止宿。同，如。爰止，止宿于所止。《诗·大雅·卷阿》：“凤凰于飞，翙翙其羽，亦集爰止。”

[17] 身：代词。第一人称，相当于“我”。《尔雅·释诂》：“身，我也。”

[18] 吏胥：即胥吏。旧官府中书办之类的小吏。辱寞：玷辱。寞，通“没”。

[19] 研穷：犹穷究，追问到底。

[20] 除：打扫。

【译文】

徐继长是山东临淄人，住在城东的磨房庄。他读书没有成就，就当了一个小吏。有一天，他偶尔去岳父家，途中经过于氏的墓地。傍晚醉醺醺地回来，经过这个地方时，他只见楼阁雄伟壮丽，有一个老头儿坐在门前。徐继长口渴想喝水，便向老头儿作揖请求给点儿水喝。老头儿站起来，邀请客人进门，引到客厅，给他水喝。喝完后，老头儿说：“天黑了不好走路，暂且住一晚上，明早再走，怎么样？”徐继长也已经很疲乏了，愿意听从老头儿的邀请。于是老头儿叫家人准备酒饭待客，他对徐继长说：“老夫有一句话，不要嫌我鲁莽：府上是清白高洁的人家，可以通婚。我有一个幼女还没有订婚，打算嫁给你，希望不要推辞。”徐继长听了恭敬不安，不知如何回答。老头儿当时就派人遍告亲友，又传话叫女儿梳妆打扮。不久，先后来了四五位穿戴着儒生服装的人，后来女郎也打扮得光彩夺目地出来了，姿色容貌无人可比。于是宾主落座，喝酒交谈。徐继长见到女郎后神魂迷乱，只想快点儿睡觉。大家饮了几巡酒，徐继长借口实在顶不住了，坚决不再喝酒。这时，老头儿就让小丫环引着夫妇二人进入帏帐，共同安歇。徐继长问女郎的家族姓氏，女郎说：“姓萧，排行第七。”又详细询问她家的门第，女郎说：“我出身虽然卑贱，配个小吏不至于辱没你吧，何苦没完没了地追究！”徐继长沉溺她的美色，亲昵备至，不再怀疑什么。女郎说：“此地不可久住。我知道你家的姐姐特别平和善良，可能对咱们的事不会阻挠，你回去打扫出一间屋，不久我就自己找去。”徐继长答应着，便把手臂搭在她的身上，片刻间就睡着了。

既觉，则抱中已空。天色大明，松阴翳晓，身下籍黍穰尺许厚 [21] 。骇叹而归，告妻。妻戏为除馆，设榻其中，阖门出 [22] ，曰：“新娘子今夜至矣。”因与共笑。日既暮，妻戏曳徐启门，曰：“新人得无已在室耶？”既入，则美人华妆坐榻上。见二人入，桥起逆之 [23] 。夫妻大愕。女掩口局局而笑 [24] ，参拜恭谨。妻乃治具，为之合欢。女早起操作，不待驱使。一日谓徐：“姊姨辈俱欲来吾家一望。”徐虑仓卒无以应客。女曰：“都知吾家不饶 [25] ，将先赍馔具来，但烦吾家姊姊烹饪而已。”徐告妻，妻诺之。晨炊后，果有人荷酒胾来 [26] ，释担而去。妻为职庖人之役 [27] 。晡后 [28] ，六七女郎至，长者不过四十以来，围坐并饮，喧笑盈室。徐妻伏窗以窥，惟见夫及七姐相向坐，他客皆不可睹。北斗挂屋角 [29] ，欢然始去。女送客未返，妻入视案上，杯柈俱空，笑曰：“诸婢想俱饿，遂如狗舐砧 [30] 。”少间，女还，殷殷相劳，夺器自涤，促嫡安眠 [31] 。妻曰：“客临吾家，使自备饮馔，亦大笑话。明日合另邀致。”

【注释】

[21] 籍：通“藉”，衬垫。

[22] 阖门：关上门。

[23] 桥（qiāo）起逆之：急起迎接他们。桥起，疾起，急起。《庄子·则阳》：“欲恶去就，于是桥起。”逆，迎。

[24] 局局：俯身而笑的样子。《庄子·天地》：“季徹局局然笑。”成玄英疏：“局局，俛身而笑也。”

[25] 饶：富裕，富饶。

[26] 酒胾（zì）：酒肉。胾，大块肉。

[27] 职庖人之役：承担厨师职责。庖人，厨师。

[28] 晡（bū）后：谓黄昏后。宋玉《神女赋》：“晡夕之后，精神恍忽，若有所喜，纷纷扰扰，未知何意。”晡，晡夕，傍晚。下午五点至七点。

[29] 北斗挂屋角：夜深或傍天亮。宋黄庭坚《按田》：“卧看云行天，北斗挂屋角。”

[30] 狗舐砧（zhēn）：言吃得干净。砧，砧板。切肉的木板。宋孙光宪《北梦琐言》：“唐卢延让……又有‘饿猫临鼠穴，馋犬舐鱼砧’。”

[31] 嫡：正妻，指徐继长的妻子。

【译文】

等他醒来后，怀抱中竟空无一物。这时天已大亮，松树枝叶遮盖着日光，身下边垫着一尺多厚的黍子秸。他又惊又怕，感叹着回到家里，把事情经过告诉了妻子。妻子跟他开玩笑，真的打扫出一间屋子，摆设好了床铺，关上门后走出来，说道：“今天夜里，新娘就会驾到。”说完夫妻俩一起大笑起来。天黑了，妻子又开玩笑地拽着徐继长到了这间屋外，让他开门，并说：“看看新娘子在不在屋里？”当他们进屋后，美人已经打扮得华丽整齐，坐在床上。见二人进来，忙起身迎接。夫妻二人感到非常惊奇。美女却用手掩着口笑弯了腰，参见拜礼很是恭敬。妻子便准备酒菜，庆贺他们欢好。第二天，新娘子早起干活，不用人吩咐。一天，萧七对徐继长说：“姐妹、姨妈她们都想要到咱们家看一看。”徐继长顾虑仓猝间没法子接待客人。萧七说：“都知道咱家不富裕，准备先把吃的用的带来，只是麻烦咱家姐姐做一下罢了。”徐继长告诉了妻子，妻子答应下来。早晨吃过早饭后，果然有人担着酒肉来，放下东西就走了。妻子就担任了厨师的工作。到了下午申时过后，有六七个女郎来到，岁数大的也就四十来岁，大家围坐在一起，边说边饮，喧声笑语充满整个屋子。徐继长的妻子趴在窗户缝上去看，只见丈夫和萧七面对面坐着，其他的客人都看不见。到了北斗星挂在屋角，诸人才欢乐地散去。萧七送客还没回来时，徐妻进屋看见桌子上杯盘都是空的，笑着说：“这些丫头想是都饿了，像狗舔砧板那样，吃得干干净净。”工夫不大，萧七回来了，殷勤地感谢徐妻受累了，忙夺过杯盘器具自己来洗，催促她快去安眠。徐妻说：“客人来到我们家，却让人家自备饮食，这太让人笑话了。改日应当再邀请她们来聚会。”

逾数日，徐从妻言，使女复召客。客至，恣意饮啖，惟留四簋 [32] ，不加匕箸。徐问之，群笑曰：“夫人谓吾辈恶，故留以待调人 [33] 。”座间一女，年十八九，素舄缟裳 [34] ，云是新寡，女呼为六姊，情态娇艳，善笑能口。与徐渐洽，辄以谐语相嘲。行觞政 [35] ，徐为录事 [36] ，禁笑谑。六姊频犯，连引十馀爵，酡然径醉 [37] ，芳体娇懒，荏弱难持 [38] 。无何，亡去。徐烛而觅之，则酣寝暗帏中。近接其吻，亦不觉。以手探裤，私处坟起。心旌方摇 [39] ，席中纷唤徐郎，乃急理其衣，见袖中有绫巾，窃之而出。迨于夜央，众客离席，六姊未醒。七姐入，摇之，始呵欠而起，系裙理发从众去。徐拳拳怀念 [40] ，不释于心。将于空处展玩遗巾，而觅之已渺。疑送客时遗落途间，执灯细照阶除，都复乌有，意顼顼不自得 [41] 。女问之，徐漫应之。女笑曰：“勿诳语，巾子人已将去，徒劳心目。”徐惊，以实告，且言怀思。女曰：“彼与君无宿分 [42] ，缘止此耳。”问其故，曰：“彼前身曲中女 [43] ，君为士人，见而悦之，为两亲所阻，志不得遂，感疾阽危 [44] 。使人语之曰：‘我已不起。但得若来，获一扪其肌肤，死无憾！’彼感此意，诺如所请。适以冗羁 [45] ，未遽往 [46] ，过夕而至，则病者已殒 [47] 。是前世与君有一扪之缘也。过此即非所望。”后设筵再招诸女，惟六姊不至。徐疑女妒，颇有怨怼 [48] 。

【注释】

[32] 四簋（guǐ）：四碗饭菜。簋，古代食器，青铜或陶制，圆口，圈足，或圆口、方座，无耳，或有两耳。有的带盖。《诗·秦风·权舆》：“每食四簋。”朱熹注云：“四簋，礼食之盛也。”

[33] 调（tiáo）人：调味之人，即厨师。徐妻“职庖人之役”，庖人调和众味，故称。

[34] 素舄缟裳：白鞋白衣服，孝服。舄，鞋。裳，衣裳。

[35] 觞政：即酒令。旧时饮宴中，为助酒兴，先推一人为令官，众皆听其号令，或吟诗对句，或做其他游戏，并规定输赢饮酒的游戏规则。

[36] 录事：此指酒宴中监督座客执行酒令及饮酒之数的人。据五代王定保《唐摭言·散序》载，唐时考中进士者，即聚饮于曲江亭。宴会中请一人为录事，行纠察座客饮酒之数。

[37] 酡（tuó）然：酒后脸红的样子。《楚辞·九歌·招魂》：“美人既醉，朱颜酡些。”

[38] 荏弱：柔弱，怯弱。《楚辞·九章·哀郢》：“外承欢之汋约兮，谌荏弱而难持。”

[39] 心旌方摇：谓心神不定，摇曳如旌。《战国策·楚策》：“心摇摇如悬旌，而无所终薄。”心旌，心如悬旌。旌，旗帜。

[40] 拳拳：耿耿于心，牢记不舍。《中庸》：“得一善，则拳拳服膺而弗失之矣。”

[41] 顼顼（xū）：怏然自失的样子。《庄子·天地》：“子贡卑陬失色，顼顼然不自得。”

[42] 宿分：犹言“宿缘”，旧时迷信以为前生所定的缘分。

[43] 曲中女：即行院妓女。曲，曲巷，指妓院。

[44] 阽（diàn）危：犹濒危，谓生命垂危。

[45] 适以冗羁：恰为冗事所羁绊。冗，繁杂琐事。

[46] 遽：急速，急切。

[47] 殒：殒命，死。

[48] 怨怼：埋怨。

【译文】

过了几天，徐继长顺从妻子的意思，让萧七再邀请客人来。客人来后，恣意吃喝，最后却留下四盘菜，谁也没有动过筷子。徐继长问这是什么缘故，大家笑着说：“夫人说我们贪吃得厉害，所以留下一些给厨师。”在座中有个女子，约摸十八九岁，穿着白衣白鞋，听说是刚刚死了丈夫，萧七称她为六姐，她情态娇艳，擅长说笑。她与徐继长渐渐熟悉了之后，便用诙谐的话来嘲笑他。饮酒行令时，徐继长管执法，禁止笑谑。结果六姐屡屡犯规，连罚十多盅酒，两腮酡红，首先醉了，身体娇懒，体弱难以支持。不久，她就逃席了。徐继长点亮蜡烛去寻找她，只见她躲在一个昏暗的帏帐中酣睡。徐继长靠近她接了个吻，她没有感觉。又把手伸进裤子里，只觉得隐处隆起。徐继长心旌摇动，正想亲昵，只听席中纷纷呼唤他，于是急忙整理好她的衣服，这时见袖里有条绫巾，便自己偷拿出来了。到了午夜时，大家准备离席，六姐还没有睡醒。萧七就进了屋去摇醒她，六姐打着呵欠起身，系好裙子，整理好头发随大家走了。徐继长对六姐拳拳怀念，心里一点儿都放不下。想在没人的地方玩赏一下绫巾，但怎么找也没有找到。他怀疑送客时可能遗落在路上了，于是打着灯笼在台阶上、院子里寻找，还是没有找到，他郁闷失落，不知如何是好。萧七问他，他漫不经心支唔着。萧七笑着说：“不要说谎了，绫巾让人家拿走了，徒劳费眼睛费心。”徐继长吃了一惊，忙把实话告诉萧七，并讲如何想念她。萧七说：“她与你没有缘分，关系也就到此了。”徐继长问其中的原因，萧七说：“她的前生是曲巷中的妓女，你是个书生，见面后对她很喜欢，但被双亲阻挠，你的心愿没有实现，忧虑成疾，病危之时，曾叫人告诉她说：‘我已经不行了。只要你能来，我能够抚摸一下你的肌肤，死而无憾！’她被这种痴情感动，答应了你的要求。正赶上有些事务缠身，没有马上就去，等第二天赶到，你已经死了。这就是她在前世与你有这一抚摸的缘分。超过这个程度，就不是她的希望了。”后来，又设宴招待各位女友，只有六姐没来。徐继长怀疑萧七妒嫉她，多有埋怨的心理。

女一日谓徐曰：“君以六姊之故，妄相见罪。彼实不肯至，于我何尤 [49] ？今八年之好，行将别矣，请为君极力一谋，用解从前之惑。彼虽不来，宁禁我不往？登门就之，或人定胜天，不可知。”徐喜，从之。女握手，飘若履虚，顷刻至其家。黄甓广堂 [50] ，门户曲折，与初见时无少异。岳父母并出，曰：“拙女久蒙温煦 [51] 。老身以残年衰慵，有疏省问，或当不怪耶？”即张筵作会。女便问诸姊妹，母云：“各归其家，惟六姊在耳。”即唤婢请六娘子来，久之不出。女入，曳之以至，俯首简嘿 [52] ，不似前此之谐。

【注释】

[49] 尤：过失。

[50] 甓（pì）：砖。

[51] 温煦：温暖，照顾。

[52] 简嘿：简约沉默，冷淡。

【译文】

萧七有一天对徐继长说：“你因为六姐的缘故，对我妄加怪罪。她确实不肯来，跟我有什么关系？如今相好了八年，就要分手了，请让我极力为你筹划，以解你从前的迷惑。她虽然不来，难道还能禁止我们前往吗？登门接近她，或许人定胜天，也未尝不是个办法。”徐继长很高兴，接受了这个意见。萧七握住徐继长的手，飘然凌空，顷刻之间便到了家。只见黄瓦高门楼，院落曲折，与初次看到的没有什么不同。岳父岳母都出来迎接，说：“拙女长久承蒙体贴关照。老身因年迈体衰，有失于看望你们，你不会怪罪吧？”接着安排酒筵聚会。萧七顺便问几个姐妹情况，母亲说：“各自回家了，只有六姐在。”说完就叫丫环去请六姐出来，六姐许久不出来。萧七便进去把她拽了出来，只见六姐低着头话很少，不像上次那样诙谐。

少时，叟媪辞去。女谓六姊曰：“姐姐高自重，使人怨我！”六姊微哂曰：“轻薄郎何宜相近！”女执两人残卮 [53] ，强使易饮，曰：“吻已接矣，作态何为？”少时，七姐亡去，室中止馀二人。徐遽起相逼，六姊宛转撑拒。徐牵衣长跽而哀之，色渐和，相携入室。裁缓襦结，忽闻喊嘶动地，火光射闼 [54] 。六姊大惊，推徐起曰：“祸事忽临，奈何！”徐忙迫不知所为，而女郎已窜避无迹矣。徐怅然少坐，屋宇并失。猎者十馀人，按鹰操刃而至，惊问：“何人夜伏于此？”徐托言迷途，因告姓字。一人曰：“适逐一狐，见之否？”答云：“不见。”细认其处，乃于氏殡宫也。怏怏而归。犹冀七姊复至，晨占雀喜，夕卜灯花 [55] ，而竟无消息矣。董玉玹谈。

【注释】

[53] 残卮：残酒。卮，酒杯。

[54] 闼：门户。

[55] 晨占雀喜，夕卜灯花：谓早晚占卜，希望出现七姊复至的征兆。古人以清晨雀噪、晚间灯芯爆花为吉祥。

【译文】

不久，老头和老太太告辞离去。萧七对六姐说：“姐姐自尊自重，却让人怨我！”六姐微笑说：“轻薄郎不宜亲近！”萧七把两个人快喝尽酒的酒杯换了个儿，硬要他们喝干，说道：“吻都接了，还扭捏作态干什么？”过了一会儿，萧七也溜走了，屋里只剩下他们二人。徐继长猛地站起来就要亲近六姐，六姐婉转撑拒。徐继长牵着六姐的衣裙，双膝跪在地上哀求，六姐态度渐渐软下来，拉着他进入内室。刚要宽衣解带，突然听到人喊马叫，惊天动地，火光照进了屋里。六姐大惊，忙推开徐继长说：“大祸临头了，怎么办？”徐继长急迫之中不知如何是好，而六姐已经逃窜得无影无踪了。徐继长怅然地坐了一会儿，突然房屋楼台都消失了。只见十几个猎人，臂上架着鹰，手中持着刀，走到跟前，惊问：“什么人夜里躲在这里？”徐继长假托行人迷了路，并告诉了自己的姓名。一人说：“刚才正追一只狐狸，看见没有？”徐继长回答说：“没有看见。”他仔细辨认了一下，这里正是于氏的坟地。徐继长怏怏不乐地回到家里。他依然盼着萧七再回来，他早晨通过喜鹊叫来占验，晚上又盯着灯花看征兆，竟然一点儿消息也没有。这个故事是董玉玹讲的。

乱离二则

【题解】

虽然故事记录的是战乱中百姓侥幸团圆的两则奇闻，却折射出更多人家颠沛流离，家破人亡的悲惨命运。篇中所谓“北兵”，“大兵”，都是指代清兵，反映的是明清鼎革之际的战乱实况。其中尤以第二则中“大兵凯旋，俘获妇口无算，插标市上，如卖牛马”，令人唏嘘，完全可以当做史料来读。同时代的王渔洋在《池北偶谈·谈异五》中以《一家完聚》记录了类似的故事，但在批判精神上黯然失色。大概是因为政治的原因，本篇没有被青柯亭本《聊斋志异》收录。

学师刘芳辉，京都人。有妹许聘戴生 [1] ，出阁有日矣 [2] 。值北兵入境 [3] ，父兄恐细弱为累 [4] ，谋妆送戴家。修饰未竟，乱兵纷入，父子分窜。女为牛录俘去 [5] 。从之数日，殊不少狎。夜则卧之别榻，饮食供奉甚殷。又掠一少年来，年与女相上下，仪采都雅 [6] 。牛录谓之曰：“我无子，将以汝继统绪 [7] ，肯否？”少年唯唯。又指女谓曰：“如肯，即以此为汝妇。”少年喜，愿从所命。牛录乃使同榻，浃洽甚乐 [8] 。既而枕上各道姓氏，则少年即戴生也。

【注释】

[1] 许聘：许配，应允嫁给。

[2] 出阁：出嫁。阁，指少女卧室。

[3] 北兵：与下则“大兵”，均指清兵。此则故事言明末事，因称清兵为“北兵”；下则故事言清初事，故以“大兵”称之。

[4] 细弱：妻子儿女，泛指家属。此处指刘芳辉之妹。

[5] 牛录：牛录章京。满语。后金武官名。清太祖时始编三百人为一牛录，官长称“牛录额真”。太宗天聪八年（1634）定为官名，改称额真为章京。

[6] 仪采都雅：仪容风采漂亮而闲雅。都，漂亮。

[7] 继统绪：谓延续宗族，继承家业。一脉相承谓之“统”，前人开创而未竟之事谓之“绪”。

[8] 浃洽：和谐融洽。

【译文】

学师刘芳辉，是京城人。他有个妹妹许配给戴生，出嫁的日子都订下了。正赶上清兵入境，父兄恐怕战乱之时被女孩子拖累，就打算把她装扮好提早送到戴家。女孩妆饰未完，乱兵就纷纷闯入，刘氏父子分头逃窜。女孩被清军的一个当牛录的军官俘获。跟着那军官好几天，军官丝毫没有非礼之举。夜里让她睡在另外一张床上，吃的喝的供给得很丰盛。军官又抓来一个少年，年纪和女孩相仿，仪容风采，漂亮而闲雅。军官对少年说：“我没儿子，想让你传续我家香火，你肯吗？”少年唯唯诺诺地答应下来。军官又指着女孩说：“如果你肯做我的儿子，就让这女孩做你媳妇。”少年很欢喜，愿意从命。军官就让他们同床共枕，两人非常融洽欢乐。之后，在枕上互道姓名，这少年就是戴生。

陕西某公，任盐秩 [9] ，家累不从 [10] 。值姜瓖之变 [11] ，故里陷为盗薮 [12] ，音信隔绝。后乱平，遣人探问，则百里绝烟，无处可询消息。会以复命入都 [13] ，有老班役丧偶 [14] ，贫不能娶，公赉数金使买妇 [15] 。时大兵凯旋，俘获妇口无算，插标市上 [16] ，如卖牛马，遂携金就择之。自分金少，不敢问少艾 [17] 。中一媪甚整洁，遂赎以归。媪坐床上，细认曰：“汝非某班役耶？”问所自知，曰：“汝从我儿服役，胡不识！”班役大骇，急告公。公视之，果母也。因而痛哭，倍偿之。班役以金多，不屑谋媪，见一妇年三十馀，风范超脱 [18] ，因赎之。既行，妇且走且顾，曰：“汝非某班役耶？”又惊问之，曰：“汝从我夫服役，如何不识！”班役益骇，导见公。公视之，真其夫人。又悲失声。一日而母妻重聚，喜不可已。乃以百金为班役娶美妇焉。意必公有大德，所以鬼神为之感应。惜言者忘其姓字，秦中或有能道之者 [19] 。

【注释】

[9] 盐秩：盐官。清代设盐政、都转运盐使司运使、盐法道、驿盐道等官职督理盐务。秩，职位。

[10] 家累：指家庭。累，拖累。

[11] 姜瓖之变：指姜瓖据大同叛清事。姜瓖，陕西榆林人，明河北宣化镇总兵。李自成农民军至居庸关，姜瓖迎降。后李自成军为清兵所逼撤离北京，姜瓖即入大同降清，任大同总兵。清顺治五年（1648）十一月，又据城叛清，自称大将军，易明冠服，为清兵所围困，第二年八月被部下杀死，城遂陷。但其他各处仍继续抗清，直到顺治十二年（1655）始平息。清兵在山、陕一带，前后七八年，烧杀掳掠，害民甚惨。

[12] 盗薮（sǒu）：盗贼聚集之处。薮，人或物聚集的地方。

[13] 复命：向朝廷述职。

[14] 班役：服侍官员的差役。

[15] 赉（lài）：赐给。

[16] 标：标识。旧时掠卖人口或因穷困自卖，在被卖者头上插草为标。

[17] 少艾：少女。

[18] 风范：风度仪表。超脱：潇洒。

[19] 秦中：今陕西中部地区。因春秋战国时期属秦国而得名，又称“关中”。

【译文】

陕西某公，任盐政之职，因家室拖累，赴任时没带在身边。正赶上姜瓖作乱，家乡沦为贼穴，音信中断。战乱平息后，他派人回乡打听消息，方圆百里寥无人烟，根本无处探问家人讯息。正巧这时某公回京城述职，有个老差役死了妻子，穷得不能续娶，某公就赏他几两银子，让他买个老婆。这时官军凯旋，俘获的妇女不计其数，她们被插上草标在市场上像卖牛马一样被出售，老差役就带着银子来市场上挑人。他自己觉得银两不多，不敢问津少女的价钱。看到其中有一个老太太衣着非常整洁，就把她赎出来带回家。老太太坐在床上，仔细辨认之后说：“你不是某某差役吗？”差役问老太太如何认识自己，老太太说：“你跟着我儿子当差，怎么不认识！”老差役大惊失色，赶紧报告某公。某公看那老太太，果然是自己的母亲。他痛哭起来，并加倍偿还了赎金。老差役因为银子多了，不屑于再谋求老太太。他见一个三十多岁的妇女，风度超群，就把她赎出来。走在路上，妇女边走边看着他，说：“你不是某某差役吗？”老差役又一次吃惊地问她如何认识自己，她说：“你跟着我丈夫当差，怎么不认识！”老差役越发吃惊，领着她去见某公。某公一看她，真是自己的夫人。他又悲伤得失声而哭。一日之间与母亲、妻子重聚，真是喜不自禁。某公就拿出百两银子为老差役娶了个漂亮的媳妇。揣测某公必有大德，所以鬼神才为他的德行感应。可惜说故事的人忘记了他的姓名，陕西一带的人或许有能叫出他姓名的。

异史氏曰：炎昆之祸，玉石不分 [20] ，诚然哉！若公一门，是以聚而传者也。董思白之后 [21] ，仅有一孙，今亦不得奉其祭祀，亦朝士之责也。悲夫！

【注释】

[20] 炎昆之祸，玉石不分：指在灾难面前无法分辨贤与不肖。《书·胤征》：“火炎昆冈，玉石俱焚。”炎，焚烧。昆，昆冈，山名，传说山上出玉石。

[21] 董思白：即明代著名书画家董其昌（1555—1636），字玄宰，号思白、香光居士，华亭人。官南京礼部尚书，谥文敏。然或传其人品低劣，为患乡里，于是万历四十三（1615）、四十四年（1616）发生了著名的“民抄董宦”事件，董其昌家“四宅焚如，家资若扫”。崇祯九年（1636）病逝。生平详《明史·文苑传》。

【译文】

异史氏说：昆冈上的火灾，造成玉石俱焚的惨祸，确实如此啊！像某公一家，是因为乱后重聚而被人流传。董思白的后代，只剩一个孙子，现在也不能奉其祭祀，这也是朝官的责任呀！太可悲了！

豢蛇

【题解】

本篇只是为泗水禅院之蛇予以写照。假如平面地介绍，必定很难生动形象，所以作者设定一个少年晚间去探访。因为少年孤身前去很危险，故又添加一个道士加以保护。少年的作用，类似于今天的摄像机，以亲历亲见的方式，动态地把蛇的生存状况反映出来。

本篇短小，但写得摇曳多姿。先叙“或言内多大蛇”予以铺垫，继写少年晚间访问所见。主体部分选取了两条蛇加以特写。有正面的近景，有侧面的中景。正面突出大蛇的怒目相向，迅捷、威猛、恐怖；侧面渲染大蛇的身躯巨大、曼长、沉重。两条大蛇各有特点，互不雷同。天明离开，小说加以总结性叙述，写禅院遍地是蛇，少年“依道士肘腋而行”，印证了“或言内多大蛇”的传言。

泗水山中 [1] ，旧有禅院 [2] ，四无村落，人迹罕及，有道士栖止其中 [3] 。或言内多大蛇，故游人益远之 [4] 。一少年入山罗鹰 [5] ，入既深，无所归宿，遥见兰若 [6] ，趋投之。道士惊曰：“居士何来 [7] ？幸不为儿辈所见！”即命坐，具粥。食未已，一巨蛇入，粗十馀围，昂首向客，怒目电瞛 [8] 。客大惧。道士以掌击其额，呵曰：“去！”蛇乃俯首入东室。蜿蜒移时，其躯始尽，盘伏其中，一室尽满。客大惧，摇战。道士曰：“此平时所豢养。有我在，不妨，所患者，客自遇之耳。”客甫坐，又一蛇入，较前略小，约可五六围。见客遽止，睒熌吐舌如前状 [9] 。道士又叱之，亦入室去。室无卧处，半绕梁间，壁上土摇落有声。客益惧，终夜不寝。早起欲归，道士送之。出屋门，见墙上阶下，大如盎盏者，行卧不一。见生人，皆有吞噬状。客惧，依道士肘腋而行，使送出谷口，乃归。

【注释】

[1] 泗水：县名。位于山东中南部，因泗水而得名，今山东济宁属县。

[2] 禅（chán）院：佛教寺院。禅，梵文音译“禅那”的略称。

[3] 道士：有道之士。此指僧徒。宗密《盂兰盆经疏》云佛教初传此方，呼僧为道士。

[4] 益：更加。

[5] 罗鹰：捕鹰。罗，张网捕鸟。《诗·小雅·鸳鸯》：“鸳鸯于飞，毕之罗之。”

[6] 兰若：寺庙。梵语“阿兰若”音译，简称兰若。此指上文所云“禅院”。

[7] 居士：佛教称居家信佛的人为居士，也作为对普遍人的敬称。

[8] 怒目电瞛（cōng）：愤怒的目光像闪电一样。晋张协《七命》：“鼓鬛风生，怒目电瞛。”电瞛，如电光闪烁。瞛，目生光。

[9] 睒熌（shǎn shǎn）：闪闪，闪烁。

【译文】

在山东泗水县的大山中，先前有座寺院，四下里没有村落，人迹罕至，有位和尚住在里面。有人说寺院里有很多大蛇，所以游人越发躲得远远的。有个少年进山捕鹰，进到大山深处，没有地方投宿，远远地望见了寺院，就奔过来投宿。和尚惊讶地说：“居士从哪里来？幸亏没有被孩子们看见！”就让少年坐下，送上稀饭。还没吃完，一条巨蛇进来了，有十馀围粗，昂头面对客人，愤怒的目光像闪电一般。少年非常恐惧。和尚用手掌拍打蛇的额头，呵斥说：“去！”蛇就低下头钻入东边的屋子。它蜿蜒爬了好一会儿，身子才看不见了，它盘伏在屋子里，整个屋子都被占满了。少年害怕极了，直打哆嗦。和尚说：“这是我平日里豢养的。有我在，不妨事，我所担心的是你单独遇上它。”少年才坐下，又有一条蛇爬进来，比前一条稍小一点儿，约五六围粗。见到客人它立即停下来，目光闪烁，吐着舌头，和前一条蛇的样子一样。和尚又叱骂它，它也进到屋子里。屋子里已经没有它的卧伏之地，就把一半身体缠绕在屋梁之上，墙壁上的土被它摇落下来，落地有声。少年见状越发恐惧，整个夜晚不能成眠。早晨起来，少年想回家，和尚送他。走出屋门，只见墙上、台阶下，到处是碗口粗的、杯口粗的蛇，它们或是爬行，或是盘卧，各各不一。一见生人，它们都做出了张口吞噬的样子。少年害怕，依靠在和尚肘腋之下走了出来，他让和尚一直送出谷口，才独自回家。

余乡有客中州者 [10] ，寄宿蛇佛寺。寺僧具晚餐，肉汤甚美，而段段皆圆，类鸡项。疑问寺僧：“杀鸡几何，遂得多项？”僧曰：“此蛇段耳。”客大惊，有出门而哇者 [11] 。既寝，觉胸上蠕蠕 [12] 。摸之，则蛇也，顿起骇呼。僧起曰：“此常事，乌足骇 [13] ！”因以火照壁间，大小满墙，榻上下皆是也。次日，僧引入佛殿。佛座下有巨井，井中蛇粗如巨甕，探首井边而不出。爇火下视，则蛇子蛇孙以数百万计，族居其中。僧云昔蛇出为害，佛坐其上以镇之，其患始平云。

【注释】

[10] 中州：指今河南一带。古时《书·禹贡》分中国全境为九州，今河南一带为豫州，居中，因称。

[11] 哇：呕吐。

[12] 蠕蠕：爬虫挪动移位的样子。

[13] 乌：何。

【译文】

我的家乡有一个旅居河南的人，寄住在蛇佛寺。寺里的僧人备办晚餐，肉汤特别鲜美，而肉都是一段段圆形的，很像鸡脖子。他感到奇怪，问僧人：“杀了多少只鸡，才能有这么多鸡脖子？”僧人回答说：“这是蛇段。”客人大吃一惊，出了门呕吐了一通。夜里睡下之后，客人感觉胸口有东西在蠕蠕爬行，一摸，原来是蛇，顿时跳起来大声惊呼。僧人起来说：“这是常事，何足大惊小怪！”于是就用火照墙壁，只见大大小小的蛇爬满了墙，床塌上下也全是蛇。第二天，僧人领客人来到佛殿上。佛座下有口大井，井中有条蛇，粗的像大坛子，它把头伸到井边上却不爬出来。点上火往井里一看，蛇子蛇孙数以百万计，都聚族住在井中。僧人说先前蛇出来为害，佛坐在上面镇住它们，祸患才得以止息。

雷公

【题解】

这是神话和民间传闻相结合的短篇。按照科学的理念，本篇简直荒诞到极点。按照民俗传说，王从简的母亲用秽物使得所谓雷公无法实施伤害却有根有据。关于神鬼妖异诸种法术都害怕并远离秽物的传说在中国古代的文学作品中屡见不鲜，本书卷一的《灵官》也有相关的内容，可以对照参看。

亳州民王从简 [1] ，其母坐室中，值小雨冥晦，见雷公持锤 [2] ，振翼而入。大骇，急以器中便溺倾注之。雷公沾秽，若中刀斧，反身疾逃。极力展腾，不得去，颠倒庭际，嗥声如牛。天上云渐低，渐与檐齐。云中萧萧如马鸣 [3] ，与雷公相应。少时，雨暴澍 [4] ，身上恶浊尽洗，乃作霹雳而去。

【注释】

[1] 亳（bó）州：州名。位于安徽西北部，治所在今安徽亳州市。

[2] 雷公：古代神话传说中的司雷之神，也称“雷祖”、“雷师”。《山海经·海内东经》：“雷泽中有雷神，龙身而人头，鼓其腹，在吴西。”《论衡·雷虚》：“图画之工，图雷之状，累累如连鼓之形。又图一人，若力士之容，谓之雷公。使之左手引连鼓，右手推椎，若击之状；其意以为雷声隆隆者，连鼓相扣击之意也。”

[3] 云中萧萧如马鸣：指施雨之龙。《艺文类聚》引刘琬《神龙赋》：“惟天神上帝之马，含胎春夏。”

[4] 澍（zhù）：通“注”。浇灌。

【译文】

安徽亳州人王从简的母亲坐在屋子里，正赶上下小雨，天色阴暗，见雷公手持大锤，鼓动着翅膀飞了进来。王母吓坏了，赶紧把便器中的便溺倾泼到雷公身上。雷公沾了一身污秽，好像中了刀斧，回身赶快逃跑。它极力展翅腾空，不能飞离，就摔倒在庭院里，嗥叫之声如同牛吼。天上的乌云渐渐低垂下来，渐渐地与屋檐平齐。只听云中传来“萧萧”之声，像马在嘶鸣，与雷公的嗥叫之声应和。一会儿，暴雨如注，雷公身上的污秽被冲洗干净了，它这才打着霹雳离去。

菱角

【题解】

这是一篇宗教作品，宣传奉佛不可思议的灵异。胡大成和母亲由于虔心奉佛，在乱世中得到了佛祖的庇佑，不仅胡大成获得了美满的姻缘，母子也获得了团聚。

就作品的母题和结构而言，本篇继承了自六朝以来的佛教文学传统，并无新意。但小说写胡大成和菱角在观音寺中的初恋，自然原始，天真纯洁，写出少男少女之间如歌的情意。胡大成在湖北与义母之间相濡以沫，议论婚事的对话，也写得温煦真挚，颇令人感动。

可注意的是，本篇故事的背景是楚地，写“适大寇据湖南”，“先是乱后，湖南百里，涤地无类。焦携家窜长沙之东”云云，虽没有明确指出是晚明间事抑或清初吴三桂叛乱时事，却显示出蒲松龄对于当代历史舆地了如指掌，对于全国世俗民情的深入了解。

胡大成，楚人 [1] 。其母素奉佛。成从塾师读，道由观音祠 [2] ，母嘱过必入叩。一日，至祠，有少女挽儿遨戏其中，发裁掩颈，而风致娟然 [3] 。时成年十四，心好之。问其姓氏，女笑云：“我祠西焦画工女菱角也。问将何为？”成又问：“有婿家无？”女酡然曰 [4] ：“无也。”成言：“我为若婿，好否？”女惭云：“我不能自主。”而眉目澄澄 [5] ，上下睨成 [6] ，意似欣属焉。成乃出。女追而遥告曰：“崔尔诚，吾父所善，用为媒，无不谐。”成曰：“诺。”因念其慧而多情，益倾慕之。归，向母实白心愿。母止此儿，常恐拂之，即浼崔作冰 [7] 。焦责聘财奢，事已不就。崔极言成清族美才 [8] ，焦始许之。

【注释】

[1] 楚：指古楚国所辖之地，楚国分为东楚、南楚和西楚，即今湖南、湖北、安徽一带。《战国策·楚策》：“楚地西有黔中巫郡，东有夏州海阳，南有洞庭苍梧，北有汾陉之塞郇阳，地方五千里。”

[2] 观音祠：奉祀观音的庙堂。观音，梵语意译，本译作“观世音”，因唐人讳“世”字，故简称“观音”，也译作“观自在”，为佛教中的菩萨，救苦救难，赐人以福。旧时民间对其信仰极为普遍，各地多建有寺庙。

[3] 娟然：美好的样子。

[4] 酡（tuó）然：酒后脸上发红的样子。此指因害羞而脸红。

[5] 澄澄：本为形容水清澈，此处借以形容目光晶亮如秋水。

[6] 睨：看，斜着眼看。

[7] 浼（měi）：请托，央求。冰：冰人，即媒人。

[8] 清族：清白人家。

【译文】

胡大成是楚地人。他的母亲一向信佛。胡大成跟随私塾先生读书，上学必经由观音祠，母亲嘱咐他经过观音祠一定要进去叩拜观音。一天，胡大成来到观音祠，看见一个少女领着小孩在里面游逛玩耍，少女一头秀发刚刚披到颈部，容貌举止十分美好。当时胡大成十四岁，心里很喜欢她。于是就问她姓名，女孩笑着说：“我是祠堂西边焦画工的女儿菱角。你问这干什么？”胡大成又问：“有婆家吗？”女孩红着脸说：“没有。”胡大成说：“我做你丈夫，好不好？”女孩害羞地说：“我做不了主。”然而目光清澈，上下瞟了胡大成一眼，看那意思好像很乐意。胡大成于是走出了观音祠。女孩追出来远远地告诉胡大成说：“崔尔诚是我父亲的朋友，让他做媒，没有不成的。”胡大成说：“好。”一想到这女孩聪慧而多情，越发倾心爱慕她。回到家，胡大成向母亲如实道出心愿。胡母只有这么一个儿子，常怕忤逆了他的心愿，立即请崔尔诚去说媒。焦家要的彩礼太多，亲事眼看没指望了。崔尔诚极力赞扬胡大成出身清白，又有才华，焦画工这才答应了亲事。

成有伯父，老而无子，授教职于湖北 [9] 。妻卒任所，母遣成往奔其丧。数月将归，伯又病，亦卒。淹留既久，适大寇据湖南，家耗遂隔 [10] 。成窜民间，吊影孤惶而已 [11] 。一日，有媪年四十八九，萦回村中 [12] ，日昃不去 [13] 。自言：“离乱罔归，将以自鬻。”或问其价，言：“不屑为人奴，亦不愿为人妇，但有母我者 [14] ，则从之，不较直 [15] 。”闻者皆笑。成往视之，面目间有一二颇肖其母 [16] ，触于怀而大悲。自念只身，无缝纫者，遂邀归，执子礼焉。媪喜，便为炊饭织屦，劬劳若母 [17] 。拂意辄谴之，而少有疾苦，则濡煦过于所生 [18] 。忽谓曰：“此处太平，幸可无虞。然儿长矣，虽在羁旅，大伦不可废 [19] 。三两日，当为儿娶之。”成泣曰：“儿自有妇，但间阻南北耳。”媪曰：“大乱时，人事翻覆，何可株待 [20] ？”成又泣曰：“无论结发之盟不可背 [21] ，且谁以娇女付萍梗人 [22] ？”媪不答，但为治帘幌衾枕 [23] ，甚周备，亦不识所自来。

【注释】

[9] 授教职：担任教官的职务。明清时府州县教官有教授、学正、教谕、训导等，负责管理士子学业和考试，并主持孔庙祭祀等。

[10] 耗：音信。

[11] 吊影：形影相吊，谓孤立无依。

[12] 萦回：绕来转去。

[13] 日昃（zè）：日斜，太阳偏西。

[14] 母我者：以我为母的人。

[15] 直：价钱。

[16] 肖：相似。

[17] 劬劳：辛苦，劳累。《诗·小雅·蓼莪》：“哀哀父母，生我劬劳。”

[18] 濡煦：意谓体恤、爱护。《庄子·大宗师》：“泉涸，鱼相与处于陆，相呴以湿，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濡，湿润。煦，通“呴”。吐出之沫。

[19] 大伦：伦常大道，指人与人之间关系的根本准则。《孟子·公孙丑》：“内则父子，外则君臣，人之大伦也。”父子、君臣而外，加夫妇、兄弟、朋友，旧时礼教称为“五伦”。此指夫妇伦常。

[20] 株待：“守株待兔”的省词。株，树桩。《韩非子·五蠹》：“宋人有耕者，田中有株，兔走触株，折颈而死，因释其耒而守株，冀复得兔。兔不可复得，而身为宋国笑。”后便以这个寓言故事讽喻拘泥而不知变通的人。

[21] 结发：成婚，元配。盟：盟誓，指与菱角的订婚。背：背弃。

[22] 萍梗人：像浮萍枝梗一样漂泊无定的人。

[23] 帘幌：窗帘帷幔。

【译文】

胡大成有个伯父，老迈而无子，在湖北做学官。他的妻子死在任所，胡母打发胡大成去湖北奔丧。胡大成去了几个月正准备返回时，伯父又病死了。胡大成滞留在湖北很久，正值乱兵占据了湖南，家里的音讯就断绝了。胡大成窜伏在民间，形影相吊，孤苦凄惶。一天，有位老太太年纪四十八九岁，在村中转来转去，太阳偏西了还没有离去。她自己说：“遭到战乱无家可归，要把自己卖了。”有人问她价钱，回答说：“不屑于做人家的奴仆，也不愿做人家的妻子，只要有把我当做母亲的人，就跟他过，不讲价钱。”听到这番话的人们都笑了。胡大成过来看那老太太，面目之间有一两处很像自己的母亲，不禁触动心事，非常悲伤。想到自己孤身一人，身边连个缝缝补补的人也没有，就邀请老妇人一块儿回家，像儿子一样孝敬她。老妇很高兴，就为他做饭做鞋，像母亲一样操劳。不合她的心意就数落他，而胡大成稍微有点儿病苦，体贴关怀又胜过亲生儿子。忽然老太太说：“这里很太平，幸好没有什么可忧虑的。可是你已经长大成人，虽说漂泊在外，婚姻大事不可不办。三两天之间，我要为儿子娶媳妇。”胡大成哭着说：“儿子自有媳妇，只是我们被阻隔在南北两地了。”老妇说：“大乱时节，人事变化无常，怎么可以死心眼地等着她呢？”胡大成又哭着说：“不要说结发的盟约不可背弃，谁又舍得把娇女儿托付给一个流落他乡的人呢？”老妇不回答，只是为他治备窗帘帷帐被子枕头，十分齐备，也不知这些东西是从哪儿弄来的。

一日，日既夕，戒成曰：“烛坐勿寐 [24] ，我往视新妇来也未。”遂出门去。三更既尽，媪不返，心大疑。俄闻门外哗 [25] ，出视，则一女子坐庭中，蓬首啜泣 [26] 。惊问：“何人？”亦不语。良久，乃言曰：“娶我来，即亦非福，但有死耳！”成大惊，不知其故。女曰：“我少受聘于胡大成，不意胡北去，音信断绝。父母强以我归汝家。身可致，志不可夺也！”成闻而哭曰：“即我是胡某。卿菱角耶？”女收涕而骇，不信。相将入室，即灯审顾，曰：“得无梦耶？”于是转悲为喜，相道离苦。

【注释】

[24] 烛坐：点着蜡烛坐着。

[25] 哗：喧哗，人声。

[26] 蓬首：头发散乱得像飞蓬一样。飞蓬，即蓬草，根枯断后遇风飞旋，故名。《诗·卫风·伯兮》：“自伯之东，首如飞蓬。”

【译文】

一天，天已经黑了，老太太告诫胡大成说：“点上蜡烛坐着，不要睡觉，我去看看新媳妇来没来。”就出门去了。三更天已过，老太太还没有回来，胡大成心中十分疑惑。一会儿，听到门外喧哗，出去一看，一个女子坐在庭院中，头发散乱犹如飞蓬，还不住地哭泣。胡大成吃惊地问：“什么人？”她也不说话。过了半天，才说：“把我娶来，也不是福气，我只有一死。”胡大成大惊，不知什么缘故。女子说：“我自小就和胡大成定了亲，没想到胡大成去了湖北，音信断绝。父母强迫把我嫁到你家。我人可以被你们弄来，心志不可改变！”胡大成听了哭着说：“我就是胡某。你是菱角吗？”女子听罢止住哭泣，十分吃惊，不敢相信。胡大成领她进了屋，就着烛光仔细打量，说：“这不是在做梦吗？”于是转悲为喜，互相诉说离别相思之苦。

先是乱后，湖南百里，涤地无类 [27] 。焦携家窜长沙之东，又受周生聘。乱中不能成礼，期是夕送诸其家 [28] 。女泣不盥栉 [29] ，家中强置车中。至途次，女颠坠车下。遂有四人荷肩舆至 [30] ，云是周家迎女者，即扶升舆，疾行若飞，至是始停。一老姥曳入，曰：“此汝夫家，但入勿哭。汝家婆婆，旦晚将至矣。”乃去。成诘知情事，始悟媪神人也。夫妻焚香共祷，愿得母子复聚。

【注释】

[27] 涤地无类：意谓全被杀光。涤，洗。此为洗劫、扫荡的意思。类，噍类，活人。

[28] 期：约期，预定的日期。

[29] 盥栉：梳洗打扮。盥，洗。栉，梳。

[30] 肩舆：轿子。

【译文】

原来战乱之后，湖南方圆百里的地区，被洗劫一空。焦画工带着全家逃窜到长沙的东面，又接受了周生订婚的聘礼。兵荒马乱中不能举行婚礼，约定当天晚上把菱角送到周家。菱角哭着不肯梳洗打扮，家人强行把她塞进车里。走到半道上，菱角从车上颠下来。就有四个人抬着轿来到跟前，说是周家迎新娘子的，就搀扶着菱角上了轿，轿子快得像飞一样，到这才停下来。一位大娘把菱角拉进院子，说：“这是你的夫家，只管进去，不要哭。你家婆婆，早晚就到。”这才离去。胡大成问明了事情原委，这才省悟老太太是位神仙。夫妻焚香一块儿祈祷，希望母子再次团聚。

母自戎马戒严 [31] ，同俦人妇奔伏涧谷 [32] 。一夜，噪言寇至，即并张皇四匿。有童子以骑授母。母急不暇问，扶肩而上。轻迅剽遫 [33] ，瞬息至湖上，马踏水奔腾，蹄下不波。无何，扶下，指一户云：“此中可居。”母将启谢，回视其马，化为金毛犼 [34] ，高丈馀，童子超乘而去 [35] 。母以手挝门，豁然启扉。有人出问，怪其音熟，视之，成也。母子抱哭。妇亦惊起，一门欢慰。疑媪为大士现身 [36] ，由此持观音经咒益虔 [37] 。遂流寓湖北，治田庐焉。

【注释】

[31] 戎马：军马，军事。戒严：在战争状态下采取的严密防范措施。

[32] 俦人：伙伴，同行的人。

[33] 剽遫（piào sù），轻捷的样子。《史记·礼书》：“轻利剽遫。”

[34] 犼（hǒu）：传说生活在中国北方地区像狗一样的野兽。《集韵》：“犼，北方兽名，似犬，食人。”在旧小说中，金毛犼是佛门菩萨的坐骑。《西游记》中观音菩萨的坐骑就是金毛犼。

[35] 超乘（shèng）：跳上车马或坐骑。《左传·僖公三十三年》：“左右免胄而下，超乘者三百乘。”

[36] 大士：菩萨称号，此指观音。

[37] 观音经咒：指姚秦三藏法师鸠摩罗什译《妙法莲华经观世音菩萨普门品》及大悲咒。

【译文】

胡母自从战乱戒严以来，和一块逃难的妇女跑到深山涧谷中躲藏起来。一天夜里，有人吵吵嚷嚷地说乱兵来了，大家就张皇失措地四处藏匿。有个小童子把一匹马牵给胡母。胡母情急之下来不及问，就扶着小童子的肩上了马。马轻捷神速，转眼来到洞庭湖上，马蹄踏着水面奔腾，蹄下微波不兴。不一会儿，小童子扶着胡母下了马，指着一户人家说：“这里可以居住。”胡母想要道谢，回头一看，那马化作菩萨的坐骑金毛犼，有一丈多高，小童子跳上坐骑，腾空而去。胡母用手敲门，门一下就开了。有人出来询问，胡母奇怪问话人的声音十分耳熟，一看，原来是儿子胡大成。母子抱头痛哭。菱角也被惊醒了，一家人又欢喜，又宽慰。他们猜测老太太是观音菩萨显灵，从此诵习观音经咒越发虔诚。一家人就在湖北安家，还买了田产，盖了房子。

饿鬼

【题解】

这是一篇漫画式的小说，或者是小说式的漫画。嬉笑怒骂，专用以针对学官，也就是当时的教育官员。由于是漫画式的，因此具有类型的一般性和代表性，虽然小说有名有姓，却表达了蒲松龄对于教官的普遍厌恶。

小说分为两个部分，前一部分写马永的前世，后一部分写马永的今世。从出身、家庭、为人、治学、考试，尤其是作为学官对待生员的态度、敛钱的不择手段，严厉地抨击了明清时代学官的虚伪丑恶。但明伦说：“其丑之也，幸而止于学官。”

马永，齐人 [1] 。为人贪，无赖 [2] ，家卒屡空 [3] ，乡人戏而名之“饿鬼”。年三十馀，日益窭 [4] ，衣百结鹑 [5] ，两手交其肩，在市上攫食 [6] 。人尽弃之，不以齿 [7] 。

【注释】

[1] 齐人：齐地人。齐国的疆域在春秋战国时期有变化，但大致相当于今山东地域。

[2] 无赖：指品格恶劣，强横无耻，放刁、撒泼等。

[3] 屡空：常常贫困。《论语·先进》：“回（颜回）也其庶乎！屡空。”

[4] 窭（jù）：贫困。

[5] 百结鹑：即悬鹑百结之意。鹌鹑毛斑尾秃，很像褴褛的衣服，因以悬鹑、鹑衣形容衣服的破烂。南北朝庾信《拟连珠》：“盖闻悬鹑百结，知命不忧。”

[6] 攫：抢夺。据下文，此当指白吃不给钱。

[7] 不以齿：不屑于同列，表示鄙视。齿，并列。

【译文】

马永，山东人。为人贪婪，行为无赖，家境常常贫困，乡里人嘲笑他，给他取个绰号叫“饿鬼”。到了三十多岁，日子越发穷困，衣衫褴褛，两只手交叉着抱在肩头，在集市上白拿人家东西吃。人们都嫌弃他，不把他当人看。

邑有朱叟者，少携妻居于五都之市 [8] ，操业不雅 [9] 。暮岁归其乡，大为士类所口 [10] ，而朱洁行为善，人始稍稍礼貌之。一日，值马攫食不偿，为肆人所苦。怜之，代给其直。引归，赠以数百，俾作本 [11] 。马去，不肯谋业，坐而食。无何，赀复匮，仍蹈旧辙。而常惧与朱遇，去之临邑 [12] 。暮宿学宫 [13] ，冬夜凛寒，辄摘圣贤颠上旒而煨其板 [14] 。学官知之，怒欲加刑。马哀免，愿为先生生财。学官喜，纵之去。马探某生殷富，登门强索赀，故挑其怒，乃以刀自劙 [15] ，诬而控诸学。学官勒取重赂，始免申黜。诸生因而共愤，公质县尹 [16] 。尹廉得实，笞四十，梏其颈 [17] ，三日毙焉。是夜，朱叟梦马冠带而入，曰：“负公大德，今来相报。”既寤，妾举子。叟知为马，名以马儿。少不慧，喜其能读。二十馀，竭力经纪 [18] ，得入邑泮 [19] 。后考试寓旅邸，昼卧床上，见壁间悉糊旧艺 [20] ，视之，有“犬之性”四句题，心畏其难，读而志之。入场，适是其题，录之，得优等，食饩焉 [21] 。六十馀，补临邑训导 [22] 。官数年，曾无一道义交。惟袖中出青蚨 [23] ，则作鸬鹚笑 [24] ，不则睫毛一寸长，棱棱若不相识 [25] 。偶大令以诸生小故 [26] ，判令薄惩，辄酷掠如治盗贼 [27] 。有讼士子者 [28] ，即富来叩门矣。如此多端，诸生不复可耐。而年近七旬，臃肿聋瞆，每向人物色黑须药。有狂生某，剉茜根绐之 [29] 。天明共视，如庙中所塑灵官状。大怒，拘生，生已早夜亡去。以此愤气中结，数月而死。

【注释】

[8] 五都之市：五大城市，五方都会，历代所指不同，泛指繁华的都市。

[9] 不雅：不清白。

[10] 士类：士人，读书人。所口：所诟病。

[11] 俾（bǐ）：使。

[12] 临邑：此指邻近县城。临，邻。

[13] 学宫：县学所在地，即文庙。

[14] 圣贤：指孔子及陪祀的孔门高足弟子。颠：头。旒：冕旒，玉串。古代王侯及卿大夫冕服的冠饰。煨：焚烧。板：手板，也叫“笏”，古时大臣朝见君主用以记事或指画所用，或用玉、象牙或用竹片制作。

[15] 蠡（lí）：割。

[16] 公：以集体名义。质：质讼。县尹：即县令。

[17] 梏：手铐。泛指械系。

[18] 经纪：经营。

[19] 邑泮（pàn）：即县学。科举时代，学童考进县学为生员，俗称“秀才”，叫“入泮”。

[20] 艺：这里指制艺。即八股文。

[21] 食饩（xì）：领取廪膳，补助生活。指成为廪生。

[22] 训导：清代县一级教官，教谕之副，从八品。

[23] 青蚨（fú）：钱。《搜神记》：“南方有虫……又名青蚨。形似蝉而稍大。味辛美，可食。生子必依草叶，大如蚕子。取其子，母即飞来，不以远近。虽潜取其子，母必知处。以母血涂钱八十一文，以子血涂钱八十一文，每市物，或先用母钱，或先用子钱，皆复飞归，轮转无已，故淮南子术以之还钱，名曰青蚨。”后因称钱为“青蚨”。

[24] 鸬鹚（lú cí）笑：鸬鹚得鱼而喜，形容贪财者之笑。鸬鹚，水鸟名，又名“乌鬼”，俗称“水老鸦”，栖息河川、湖沼和海滨，善潜水捕食鱼类。《初学记》引《黑儿赋》：“忿如鹆斗，乐似鸬鹚喜。”

[25] 棱棱（lèng）：失神发呆的样子。

[26] 大令：对县令的敬称。小故：小的过失。

[27] 掠：搒掠，拷打。

[28] 讼士子：状告读书人。士子，这里特指县学生员，即秀才。

[29] 剉：剉磨，剉断。茜根：茜草。根红色，可作染料。绐：骗。

【译文】

县里有个姓朱的老头，年轻时带着妻子居住在繁华都市，干的职业很不正当。晚年回归乡里，大受士林非议，但是朱老头行为端正乐善好施，人们才稍稍以礼相待。一天，正遇上马永白拿人东西吃不给钱，受到店主人为难。朱老头可怜他，就替他付了钱。又领着他回到家，送给他几百钱，让他做本钱。马永走后，不肯谋求生计，坐吃山空。不久钱又用光了，依然重蹈覆辙。他常常担心被朱老头碰见，就去了邻近的县。他夜里住在县学，冬天寒冷，他就把圣贤塑像冠上的玉串摘下来，烧掉笏板来取暖。学官知道这件事，非常恼怒，想对他处以刑罚。马永哀求免去刑罚，愿意为学官做生财之事。学官大喜，把他放走了。马永探听到某生家境殷实富裕，就登门强行索要钱财，故意挑逗激怒对方，竟用刀子割伤了自己，诬陷是某生所为，到学官那里控告。学官勒索了某生许多钱财，才免予开除。这件事激起秀才们的公愤，大家一同到县令那里质讼。县令查明事实，打了马永四十大板，给他戴上枷，三天就死了。这天夜里，朱老头梦见马永穿戴整齐地来了，说：“我辜负了您的恩德，今天特来报答。”朱老头醒来，妾刚生下个儿子。朱老头知道是马永投胎，就给他取名“马儿”。马儿小时候并不聪慧，令人高兴的是还肯于读书。二十多岁时，经过竭力谋划，得以进入县学。后来他去应试，住在旅店里，白天躺在床上，见墙上糊的都是过去的八股文，就去看，其中有“犬之性”四句题，心里觉得这题目很难作，就反复去读，把它记住了。进了考场，恰好出的是这个题目，就把那篇文章默写下来，得了个优等，取得了由官府提供生活费的廪生资格。到了六十多岁，马儿补了个在邻县做教官的职位。做了几年官，没有一个道义之交。只有人家从袖子中拿出钱递给他才露出笑脸，否则就耷拉下眼皮，睫毛有一寸长，愣装不认识。偶尔秀才们有点儿小的过失，县官判令稍加处罚，马儿就残酷拷打他们，像惩治盗贼一样。假若有人告秀才的状，就是钱财送上门了。他诸如此类的恶行太多，秀才们早已忍无可忍。马儿年近七十的时候，体态臃肿，耳聋眼花，每每向人寻觅染黑须的药。有个狂生，把茜草根锉碎了去骗他。天亮后大家一看，染过胡子的马儿就像庙里泥塑的灵官的模样。马儿恼羞成怒，要抓狂生，那人早已在夜间就逃走了。由此他心中郁结愤懑，几个月就死掉了。

考弊司

【题解】

作品借幽冥间两件事抨击了现实社会中为人所痛恨的两类社会职业或阶层。其一是教育官员，即前篇《饿鬼》中的训导教谕，不同的是，《饿鬼》中的教谕训导，比较具体，《考弊司》中的官员比较抽象，具有象征意味。所谓“例应割髀肉”，即贿赂的代称。作品中写虚肚鬼王的府署，“两碣东西立，绿书大于栲栳，一云‘孝弟忠信’，一云‘礼义廉耻’”，“堂上一扁，大书‘考弊司’。楹间，板雕翠字一联云：‘曰校、曰序、曰庠，两字德行阴教化；上士、中士、下士，一堂礼乐鬼门生。’”具有深刻的讽刺意味。其二是妓女。两类社会职业或阶层共同的地方是虚伪，只认钱。不过两件事中，以“考弊司”为主，正如评论家何垠所言：“嘲笑如前（指《饿鬼》篇）。曲巷以后，比例见意耳。”

闻人生，河南人。抱病经日，见一秀才入，伏谒床下，谦抑尽礼。已而请生少步 [1] ，把臂长语，剌剌且行 [2] ，数里外犹不言别。生伫足，拱手致辞 [3] 。秀才云：“更烦移趾 [4] ，仆有一事相求。”生问之，答云：“吾辈悉属考弊司辖，司主名虚肚鬼王。初见之，例应割髀肉 [5] ，浼君一缓颊耳 [6] 。”生惊问：“何罪而至于此？”曰：“不必有罪，此是旧例。若丰于贿者，可赎也。然而我贫。”生曰：“我素不稔鬼王，何能效力？”曰：“君前世是伊大父行 [7] ，宜可听从。”

【注释】

[1] 少步：走走，稍微走一下。

[2] 剌剌：形容话多。唐韩愈《送殷员外序》：“语剌剌不能休。”

[3] 致辞：告辞。辞，别去。

[4] 移趾：挪步。

[5] 髀：大腿。

[6] 浼：请托。缓颊：求情，婉言劝解。

[7] 大父行（háng）：祖父辈。大父，祖父。行，行辈。

【译文】

闻人生，河南人。他病了整整一天，见一个秀才走进来，在床下伏地拜见，谦卑恭敬，礼数周全。随后他请闻生出去走走，拉着闻生的手臂长谈，边走边说个没完没了，走出几里之外还不告别。闻生停住脚步，拱手告别。秀才说：“麻烦您再走几步，我有一事相求。”闻生问什么事，回答说：“我们这些人全归考弊司管辖，司主名叫虚肚鬼王。头一次见他，按惯例应割下大腿上的肉，请您在虚肚鬼王面前给求个情。”闻人生吃惊地问：“你们犯了什么罪到了这种地步？”秀才说：“不必有罪，这是惯例。如果贿赂丰厚的话，可以赎罪。可是我穷。”闻生说：“我素来与鬼王不熟，怎么能为你效力呢？”秀才说：“您前世是鬼王的祖父辈，他应该能听从您的意见。”

言次，已入城郭。至一府署，廨宇不甚弘敞，惟一堂高广。堂下两碣东西立 [8] ，绿书大于栲栳 [9] ，一云“孝弟忠信” [10] ，一云“礼义廉耻”。躇阶而进 [11] ，见堂上一扁，大书“考弊司”。楹间，板雕翠字一联云：“曰校、曰序、曰庠 [12] ，两字德行阴教化 [13] ；上士、中士、下士 [14] ，一堂礼乐鬼门生。”游览未已，官已出。鬈发鲐背 [15] ，若数百年人，而鼻孔撩天 [16] ，唇外倾，不承其齿。从一主簿吏 [17] ，虎首人身。又十馀人列侍，半狞恶若山精 [18] 。秀才曰：“此鬼王也。”生骇极，欲却退。鬼王已睹，降阶揖生上，便问兴居 [19] 。生但诺。又问：“何事见临？”生以秀才意具白之。鬼王色变曰：“此有成例，即父命所不敢承！”气象森凛，似不可入一词。生不敢言，骤起告别。鬼王侧行送之，至门外始返。

【注释】

[8] 碣：圆顶石碑。

[9] 栲栳（kǎo lǎo）：用柳条编织的汲水器具，形似笆斗。

[10] 弟（tì）：同“悌”。兄弟间的友爱。

[11] 躇（chuò）阶而进：不按台阶级次，大步跨阶而上。躇，越级。

[12] 校、序、庠：古代地方所设的乡学，夏代称“校”，殷代称“序”，周代称”庠”。

[13] 德行：道德品行。

[14] 上士、中士、下士：周代的官名，位阶低于大夫。这里指科举时代各类士人。

[15] 鲐（tái）背：驼背，形容老态。鲐，鱼名，体粗壮，呈纺锤形，背隆起。

[16] 撩天：朝天。

[17] 主簿吏：主管文书簿籍的佐吏。

[18] 山精：山魅，传说中的山中怪兽。《淮南子·氾论训》“山出阳”汉高诱注：“嘄阳，山精也。人形，长大，面黑色，身有毛，若反踵，见人而笑。”南朝宋刘敬叔《异苑》：“山精如人，一足，长三四尺，食山蟹，夜出昼藏。”

[19] 兴居：起居。

【译文】

说话之间，两人已经进了城。来到一所官府，房舍不太宽敞，只有一间大堂高大宽广。堂下一东一西立着两块石碑，绿色的字比笆斗还大，一边是“孝弟忠信”，一边是“礼义廉耻”。大步跨越台阶来到堂上，只见堂上悬挂着一块匾，上面大书“考弊司”三字。堂前的柱子上，有一副在木板上雕刻的绿色大字对联，上写：“曰校、曰序、曰庠，两字德行阴教化；上士、中士、下士，一堂礼乐鬼门生。”闻人生还未游览完，当官的已经出来了。只见他卷发驼背，好像好几百岁了，而鼻孔朝天，嘴唇向外翻着，挨不上牙齿。他身后跟着一个主管文书簿籍的小吏，虎头人身。又有十馀人列队侍立，长相大半面目狰狞凶恶，好像山中怪兽。秀才说：“这就是鬼王。”闻人生害怕极了，想后退。鬼王已经瞧见，他走下台阶作揖请闻生上堂，就问候起居。闻人生只有唯唯诺诺。鬼王又问：“您有什么事光临这里？”闻人生就把秀才的意思和盘托出。鬼王脸色一变说道：“这事有成例，就是父亲下命令我也不敢应承！”态度十分严厉，好像听不进一句话。闻生不敢开口，马上起身告别。鬼王侧身送客，一直送到门外才返回。

生不归，潜入以观其变。至堂下，则秀才已与同辈数人，交臂历指 [20] ，俨然在徽纆中 [21] 。一狞人持刀来，裸其股，割片肉，可骈三指许。秀才大嗥欲嗄 [22] 。生少年负义，愤不自持，大呼曰：“惨惨如此，成何世界！”鬼王惊起，暂命止割，跷履逆生 [23] 。生忿然已出，遍告市人，将控上帝。或笑曰：“迂哉！蓝蔚苍苍 [24] ，何处觅上帝而诉之冤也？此辈惟与阎罗近，呼之或可应耳。”乃示之途。趋而往，果见殿陛威赫，阎罗方坐 [25] ，伏阶号屈。王召讯已，立命诸鬼绾绁提锤而去 [26] 。少顷，鬼王及秀才并至。审其情确，大怒曰：“怜尔夙世攻苦 [27] ，暂委此任，候生贵家 [28] ，今乃敢尔！其去若善筋，增若恶骨，罚令生生世世不得发迹也 [29] ！”鬼乃棰之，仆地，颠落一齿。以刀割指端，抽筋出，亮白如丝。鬼王呼痛，声类斩豕。手足并抽讫，有二鬼押去。

【注释】

[20] 交臂：反手捆绑。历指：手指加上刑具。历，通“枥”，指“枥指”，古时一种拶指的刑具。《庄子·天地》：“则是罪人交臂历指，而虎豹在于囊槛，亦可以为得矣。”

[21] 徽纆：捆绑犯人的绳索。

[22] 大嗥欲嘎（shā）：大声号叫，声嘶欲哑。嘎，声音嘶哑。

[23] 跷履：踮起脚跟行走。

[24] 蓝蔚苍苍：指苍天。

[25] 方坐：端坐。

[26] 绾绁：带着绳子。绾，把绳子盘曲成结。绁，绳索。

[27] 夙世：上辈子。攻苦：攻读辛苦。

[28] 候生贵家：等候将来投生富贵之家。候，等待。生，指迷信所谓“投生转世”。

[29] 发迹：由微贱而得志通显。指立功扬名。

【译文】

闻人生没有回家，偷偷溜回去想看看动静。来到大堂之下，只见秀才和几个同辈人，已经反绑双臂，拶着手指，真真切切地绑缚在那里。一个面目凶恶的人持刀过来，将秀才的大腿裸露出来，从腿上割下一片肉，约有三指来宽。秀才疼得大声号叫，声音快要嘶哑了。闻人生年轻仗义，气愤得不能自持，大声喊道：“如此黑暗，成什么世界！”鬼王惊惶站起，命令暂时停止割肉，迈步上前迎接闻人生。闻人生已经气愤愤地出去了，把刚才见到的惨景告诉了所有街市上的人，并准备向上帝控告鬼王。有人讥笑他说：“你真迂腐啊！苍天茫茫无际，你上哪儿去找上帝而向他诉说冤屈呢？鬼王这等家伙只与阎罗离得近，你向阎罗喊冤或许还能回应。”说着就给他指明了路径。闻生奔往那里，果然看见宫殿台阶威严显赫，阎罗正在那儿端坐着，闻人生跪伏在台阶上喊冤叫屈。阎罗召他上殿审问已毕，立即命令几个鬼卒带着绳索提着锤走了。不一会儿，鬼王和秀才一同被押上殿来。经过审问，得知闻人生所说确属事实，阎罗非常生气地说：“可怜你先世攻读勤苦，暂时委派你任鬼王之职，等着投生富贵人家，如今你竟敢如此！应该抽去你的善筋，增加你的恶骨，罚你生生世世不得出人头地！”鬼卒就棰击鬼王，鬼王仆倒在地，磕掉一颗牙齿。鬼卒又用刀割开他的手指尖，抽出筋来，白亮亮的像丝一样。鬼王大声喊痛，嗥叫之声像杀猪一样。手脚的筋都抽完了，他才被两个鬼卒押走。

生稽首而出。秀才从其后，感荷殷殷 [30] 。挽送过市，见一户，垂朱帘，帘内一女子，露半面，容妆绝美。生问：“谁家？”秀才曰：“此曲巷也 [31] 。”既过，生低徊不能舍，遂坚止秀才。秀才曰：“君为仆来，而令踽踽以去 [32] ，心何忍。”生固辞，乃去。生望秀才去远，急趋入帘内。女接见，喜形于色。入室促坐，相道姓名。女自言：“柳氏，小字秋华。”一妪出，为具肴酒。酒阑，入帷，欢爱殊浓，切切订婚嫁。既曙，妪入曰：“薪水告竭，要耗郎君金赀，奈何？”生顿念腰橐空虚，惶愧无声。久之，曰：“我实不曾携得一文，宜署券保 [33] ，归即奉酬。”妪变色曰：“曾闻夜度娘索逋欠耶 [34] ？”秋华嚬蹙 [35] ，不作一语。生暂解衣为质，妪持笑曰：“此尚不能偿酒直耳！”呶呶不满志 [36] ，与女俱入。生惭。移时，犹冀女出展别，再订前约。久久无音，潜入窥之，见妪与秋华，自肩以上化为牛鬼，目睒睒相对立 [37] 。大惧趋出，欲归，则百道歧出，莫知所从。问之市人，并无知其村名者。徘徊廛肆之间 [38] ，历两昏晓，凄意含酸，响肠鸣饿，进退无以自决。忽秀才过，望见之，惊曰：“何尚未归，而简亵若此 [39] ？”生觍颜莫对。秀才曰：“有之矣，得勿为花夜叉所迷耶？”遂盛气而往，曰：“秋华母子，何遽不少施面目耶！”去少时，即以衣来付生，曰：“淫婢无礼，已叱骂之矣。”送生至家，乃别而去。生暴绝，三日而苏，言之历历。

【注释】

[30] 感荷：感激。殷殷：情意恳切。

[31] 曲巷：狭曲小巷，这里指妓院。

[32] 踽踽：独行孤零的样子。

[33] 署券保：写下字据保证偿还。署，签署。券保，字据。

[34] 夜度娘：指娼妓。《乐府诗集·西曲歌》有《夜度娘》篇，郭茂倩题解引《古今乐录》：“《夜度娘》，倚歌也，辞云：‘夜来冒霜雪，晨去履风波。虽得叙微情，奈侬身苦何！’”后以夜度娘借称娼妓。逋欠：欠款。

[35] 嚬蹙：皱眉蹙额，谓心甚不悦。嚬，同“颦”。皱眉。

[36] 呶呶（náo）：嘟囔。

[37] 睒睒（shǎn）：眼光闪闪的样子。

[38] 廛肆：集市，市场。

[39] 简亵：轻慢不庄重。指闻人生穿着内衣出行。简，简慢，懈惰。亵，不庄重。

【译文】

闻人生给阎罗叩了头出来。秀才跟在后面，感恩戴德，情意恳切。秀才挽着闻人生送他走过街市，见一户人家朱帘垂挂，帘内露出一个女子的半张脸，容貌打扮绝顶美丽。闻人生问：“这是谁家？”秀才说：“这里是妓院。”走过之后，闻人生对那女子有种流连不舍的感觉，就执意不要秀才送。秀才说：“您为我而来，而让您独自孤零零地回去，我于心何忍！”闻人生坚决不要他送，秀才这才走了。闻人生望着秀才走远了，急忙奔到帘子里面。女子迎上来相见，喜形于色。进到室内，两人亲密地坐在一块，互相道了姓名。女子自己说：“姓柳，小名秋华。”一个老太太出来，为他们备办了酒菜。喝完酒，进入帷帐，欢爱甚浓，恳切地订立婚嫁之约。天亮以后，老太太进来说：“柴水都已用完，要破费郎君的金钱，怎么办？”闻人生顿时想到自己腰包空虚，惶恐惭愧，无言以对。过了许久才说：“我实在是没带一文钱，应该写个欠债的字据，回到家立即奉还。”老太太脸色一变，说道：“你听说过妓女要账的吗？”秋华在一旁皱眉蹙额，一言不发。闻人生只好暂时把衣服脱下来作为抵押，老太太拿着衣服笑着说：“这还不够还酒钱的呢！”唠唠叨叨很不满意，和秋华一道进去了。闻人生深感羞愧。过了片刻，闻人生仍希望秋华出来拜别，重申一下先前的婚约。可是久久没有动静，就偷偷进去窥视，只见老太太和秋华两个自肩以上已化为牛鬼，鬼眼闪闪发光，相对而立。闻人生吓坏了，急忙返身逃了出来，想回家，可是岔路极多，不知走哪条路好。询问街市上的人，并没有知道他的村名的。闻人生在街上徘徊了两天两夜，辛酸悲伤，加上饥肠辘辘，真是进退两难。忽然那个秀才从这里经过，看见闻人生，惊讶地说：“你怎么还没回去，而且穿戴这样狼狈？”闻人生红着脸不好意思回答。秀才说：“我知道了，你莫不是被花夜叉迷住了吧？”说完，秀才便气冲冲地往那家妓院走去，说：“秋华母女怎么这样不给人留面子？”过了一会儿，秀才就把衣服抱来交给闻人生说：“那淫贱丫头太无礼，我已经叱骂过她了！”秀才把闻人生一直送到家后，才告辞走了。这时，闻人生已暴病死了三天，此刻才苏醒过来，说起阴间的经历，还历历分明。

阎罗

【题解】

左萝石是明末节烈之士，时人以南宋文天祥喻之。作品借幽冥中给其极高的礼遇，表达了作者的崇敬之心。

在此篇中，蒲松龄对于左萝石的敬仰是出于传统的气节观念，还是出于民族的感情，抑或是两者皆有，一直为讨论蒲松龄是否有遗民情感的学者所关注。本篇由于政治话题比较敏感，青柯亭本《聊斋志异》没有收录。

沂州徐公星 [1] ，自言夜作阎罗王。州有马生亦然。徐公闻之，访诸其家，问马昨夕冥中处分何事 [2] 。马言“无他事，但送左萝石升天 [3] 。天上堕莲花，朵大如屋”云。

【注释】

[1] 沂州：清初州名。雍正后升府，治所在今山东临沂。

[2] 处分：犹处置，处理。

[3] 左萝石：即左懋第（1601—1646），字仲及，因其父死葬萝石山，遂自号萝石。山东莱阳人。明思宗崇祯四年（1631）进士。明亡后，奉福王朱由崧于南京继位，官太常卿。后自请赴北京祭悼崇祯帝，即以兵部右侍郎衔使清。至京被拘执，不屈被害，时人以南宋文天祥誉之。著有《萝石山房集》四卷。事迹详见《明史》本传。

【译文】

沂州人徐星，自称夜里作了阎罗王。州里有个马生也是如此。徐星听说后，去登门拜访，问马生昨夜在阴曹地府处理了什么事。马生回答说：“没有别的事，只是送左萝石升天。天上落下莲花，花朵大得如同屋子那样。”

大人

【题解】

《大人》的故事内核与卷三的《黑兽》有些相近，都是写某种动物在抓获猎物后，邀请朋友享用，猎物却不翼而飞，于是受到惩处。

不同的是，《黑兽》的重点在“异史氏曰”的借题发挥，而本篇却纯粹是记叙怪异，专写长山李孝廉所见闻的旅居云南的人在山中遇见巨人的恐怖故事。巨人到底多么长大？小说除去开头写“高以丈计”，写如何“以手攫马而食，六七匹顷刻都尽。既而折树上长条，捉人首穿腮，如贯鱼状”外，结尾特意写女子勇斗巨人，断下巨人的一根手指竟然“大于胫骨”！

长山李孝廉质君诣青州 [1] ，途中遇六七人，语音类燕 [2] 。审视两颊，俱有瘢 [3] ，大如钱。异之，因问何病之同。客曰：旧岁客云南，日暮失道，入大山中，绝壑巉岩，不可得出。谷中有大树一章 [4] ，条数尺，绵绵下垂，荫广亩馀。诸客计无所之，因共系马解装，傍树栖止。夜深，虎豹鸮鸱，次第嗥动，诸客抱膝相向，不能寐。忽见一大人来，高以丈计。客团伏，莫敢息。大人至，以手攫马而食，六七匹顷刻都尽。既而折树上长条，捉人首穿腮，如贯鱼状。贯讫，提行数步，条毳折有声 [5] 。大人似恐坠落，乃屈条之两端，压以巨石而去。客觉其去远，出佩刀，自断贯条，负痛疾走。未数武，见大人又导一人俱来。客惧，伏丛莽中。见后来者更巨，至树下，往来巡视，似有所求而不得。已乃声啁啾 [6] ，似巨鸟鸣，意甚怒，盖怒大人之绐己也 [7] 。因以掌批其颊。大人伛偻顺受 [8] ，无敢少争。俄而俱去。

【注释】

[1] 长山：县名，明清时隶属济南府。今为山东邹平长山镇。李孝廉：名斯义，字质君，长山人，康熙二十七年（1688）进士，官至福建巡抚。见《清史稿》本传及《山东通志·人物志》。孝廉，举人。

[2] 燕：古国名。西周初，召公奭封于燕，都蓟（今北京），辖今河北北部和辽宁一部。旧时用为河北的别称。

[3] 瘢：疮痕，斑点。

[4] 章：株，大木材。

[5] 毳（cuì）：通“脆”。

[6] 啁啾（zhōu jiū）：鸟鸣声。

[7] 绐：骗。

[8] 伛偻：低头哈腰，腰背弯曲。

【译文】

长山县举人李质君去青州，途中遇见六七个人，口音好像是河北人。仔细一看，他们的两颊，个个有瘢痕，大如铜钱。李质君感到奇怪，就问他们患过什么同样的病症。他们说：去年他们去云南，天黑迷路，进入大山之中，深涧绝壁，无法出去。山谷中有一棵大树，枝条有几尺长，绵绵垂下来，覆盖了一亩多地。考虑没有地方可去，就系好马匹，解下行装，依傍在大树下歇息。深夜，老虎、豹子、猫头鹰连接不断地嚎叫，他们抱着膝盖，面对面坐着，不敢睡觉。忽然看见一个巨人走了过来，有几丈高。他们缩成一团趴在地上，不敢出气。巨人来到跟前，用手抓起马就吃，一会儿六七匹马全都他给吃完了。然后他折下树上一支长树枝，把他们的脑袋捉住，像穿鱼一样用树枝穿透两腮。穿好后，便提着树枝走了几步，树枝发出清脆的折断的声音。巨人好像怕他们从树枝上脱落下来，就把树枝的两端弯过来，用巨石压上两端就走了。他们觉得他已经远去，就拿出佩刀，割断树枝，带着伤痛赶快逃走。没走几步，只见巨人又领着个巨人一块儿来了。他们很害怕，就伏下身躲在丛林草莽之中。一看后来的这个巨人个头更大，来到树下，来回巡视，好像要寻找什么，又寻不到。然后就发出“啁啾”之声，好似巨鸟在鸣叫，看那神态非常恼怒，大概恼怒先来的那个巨人欺骗了自己。于是他用手掌扇那巨人的嘴巴。那巨人弯着身子顺从地承受，不敢有一丝争辩。不一会儿，他们都走了。

诸客始仓皇出。荒窜良久，遥见岭头有灯火，群趋之。至则一男子居石室中。客入环拜，兼告所苦。男子曳令坐，曰：“此物殊可恨，然我亦不能箝制 [9] 。待舍妹归，可与谋也。”无何，一女子荷两虎自外入 [10] ，问客何来。诸客叩伏而告以故。女子曰：“久知两个为孽，不图凶顽若此 [11] ！当即除之。”于石室中出铜锤，重三四百斤，出门遂逝。男子煮虎肉飨客 [12] ，肉未熟，女子已返，曰：“彼见我欲遁，追之数十里，断其一指而还。”因以指掷地，大于胫骨焉 [13] 。众骇极，问其姓氏，不答。少间，肉熟，客创痛不食。女以药屑遍糁之 [14] ，痛顿止。天明，女子送客至树下，行李俱在。各负装行十馀里，经昨夜斗处，女子指示之，石洼中残血尚存盆许。出山，女子始别而返。

【注释】

[9] 箝制：也作“钳制”。此谓降伏、约束。

[10] 荷：肩扛，背负。

[11] 凶顽：凶恶愚顽。

[12] 飨：供食，用酒食招待。

[13] 胫骨：小腿骨。

[14] 糁（sǎn）：碎米屑，泛指散粒状的东西。此指以药屑敷撒于创上。

【译文】

他们这才仓皇逃出来。他们在荒山中奔窜了好久，远远地看见山头上有灯火，大伙就向灯火奔去。来到近前，看见是一个男子住在一座石头房子里。他们拥进石屋，围着圈向男子下拜，并且诉说了遭受的苦难。男子把他们拉起来，让他们坐下，说：“这东西特别可恨，然而我也治不了它们。等我妹妹回来，可以和她商量。”不久，一个女子扛着两只老虎从外面进来，问客人来干什么。他们给她跪下叩头，并说明了缘故。女子说：“早就知道这两个家伙造孽，没想到这么凶恶愚顽！应该立即除掉他们。”她从石屋中拿出铜锤，有三四百斤重，出了门就不见了。男子煮老虎肉款待他们，肉还没煮熟，女子已经回来了，说：“他们看到我就想逃跑，我追了数十里，打断他一个手指就回来了。”就把手指扔到地上，比小腿骨还粗。他们都吓坏了，问女子姓氏，她也不回答。一会儿，肉熟了，他们伤口疼痛，不能吃。女子就用药粉敷在伤口上，疼痛顿时止住了。天亮后，女子送他们来到树下，行李都在。他们各自背上行李走了十几里路，经过昨夜搏斗的地方，女子指给大家看，那石洼中的残存血迹约有一盆。出了山，女子才告别返回。

向杲

【题解】

《红楼梦》第四回“薄命女偏逢薄命郎葫芦僧乱判葫芦案”与本篇所写的内容极其相似。《红楼梦》中的冤案最后以贾雨村“徇情枉法，胡乱判断了此案”了结，而此篇则以被害人的弟弟向杲变成老虎吃掉仇人结束。对于同一个故事母题的不同处理，反映了现实主义作家曹雪芹和浪漫主义作家蒲松龄的反差。

虽然蒲松龄在浪漫的想象中让弱者报了仇，但在反映现实生活的描写上一丝不苟。小说写向杲告状不成，意图刺杀，仍无计可施，最后只能变成老虎杀掉仇人：“虎暴出，于马上扑庄落，龁其首，咽之。”老虎迅捷勇猛，杀得痛快淋漓，叙述语调也简洁明快，与之相符。在老虎中箭“蹷然遂毙”后，作者写向杲“在错楚中，恍若梦醒，又经宵，始能行步，厌厌以归。家人以其连夕不返，方共骇疑，见之，喜相慰问。杲但卧，蹇涩不能语”，语调变得纡徐恍惚，不仅活画出久病初愈之人的精神状态，同时增加了故事的现实感和真实感。

向杲字初旦，太原人，与庶兄晟 [1] ，友于最敦 [2] 。晟狎一妓，名波斯，有割臂之盟 [3] ，以其母取直奢 [4] ，所约不遂。适其母欲从良 [5] ，愿先遣波斯。有庄公子者，素善波斯，请赎为妾。波斯谓母曰：“既愿同离水火 [6] ，是欲出地狱而登天堂也。若妾媵之 [7] ，相去几何矣。肯从奴志，向生其可。”母诺之，以意达晟。时晟丧偶未婚，喜，竭赀聘波斯以归。庄闻，怒夺所好，途中偶逢，大加诟骂。晟不服，遂嗾从人折箠笞之 [8] ，垂毙，乃去。杲闻奔视，则兄已死。不胜哀愤，具造赴郡 [9] 。庄广行贿赂，使其理不得伸。杲隐忿中结，莫可控诉，惟思要路刺杀庄。日怀利刃，伏于山径之莽 [10] 。久之，机渐泄 [11] 。庄知其谋，出则戒备甚严。闻汾州有焦桐者 [12] ，勇而善射，以多金聘为卫。杲无计可施，然犹日伺之 [13] 。

【注释】

[1] 庶兄：庶母所生的兄长。旧时称父亲的妾为“庶母”。

[2] 友于最敦：兄弟情谊最为深厚。友于，指兄弟间友爱，亦借指兄弟。《书·君陈》：“惟孝友于兄弟。”敦，厚道，敦厚。

[3] 割臂之盟：春秋时，鲁庄公见大夫党氏之女孟任，表示愿意娶她为夫人，孟任乃“割臂盟公”。见《左传·庄公三十二年》。后来，因称男女密订婚约为“割臂之盟”。

[4] 其母：指妓院鸨母。直：身价。奢：过分。

[5] 从良：指旧时妓女脱离乐籍。良，身家清白。

[6] 水火：水深火热，喻苦难的处境。此指妓女职业。

[7] 媵：侍妾，妾媵。

[8] 嗾（sǒu）：原指使狗时口中所发的声音，后泛指使唤，呼使执行。折箠笞之：谓用短杖肆意殴打他。《南史·侯景传》：“是何能为，吾以折箠笞之。”箠，木棍，竹鞭。

[9] 具造赴郡：写状纸到郡城告状。造，兴讼，此处指讼词。

[10] 莽：丛莽，草丛。

[11] 机：机密。

[12] 汾州：州名，明万历时升为府，清代因之，治所在今山西汾阳。

[13] 伺（sì）：侦候，观察。

【译文】

向杲，字初旦，太原人，他和庶兄向晟感情最深厚。向晟与一个妓女很亲密，妓女名叫波斯，两人曾密订婚约，因为鸨母索价太高，婚约不能履行。正好鸨母打算从良，愿意先打发波斯。有个庄公子，一向很喜欢波斯，要赎波斯做妾。波斯对鸨母说：“既然我们愿意一同脱离苦海，就是想离开地狱去登天堂。如果让我去充当小妾，和当妓女就相差不多。您若肯依从我的心愿，我愿意嫁给向生。”鸨母答应了，把波斯的意思转告了向晟。当时向晟死了妻子尚未续娶，听后大喜，就用全部钱财聘波斯，把她娶回家。庄公子听说此事，恼怒向晟夺其所爱，在途中偶然相遇时，对向晟大加诟骂。向晟不服气，庄公子就唆使手下人用短棍毒打向晟，直到把向晟打得快断气了才离去。向杲听说赶去一看，哥哥已经死去。他不胜哀伤愤怒，就写好状纸到郡城告状。庄公子大肆贿赂，使得向杲有理不得伸张。向杲郁忿积压在心，无处控诉，一心想要拦路刺杀庄公子。他每天怀揣利刃，隐伏于山路旁的草丛之中。日子长了，他的机谋渐渐泄漏。庄公子知道他的图谋，一外出就戒备森严。他听说汾州有个叫焦桐的人，勇猛而善于射箭，就用重金聘为保镖。向杲无计可施，然而仍然每天候着庄公子。

一日，方伏，雨暴作，上下沾濡，寒战颇苦。既而烈风四塞 [14] ，冰雹继至。身忽然痛痒不能复觉。岭上旧有山神祠，强起奔赴。既入庙，则所识道士在内焉。先是，道士尝行乞村中，杲辄饭之，道士以故识杲。见杲衣服濡湿，乃以布袍授之，曰：“姑易此。”杲易衣，忍冻蹲若犬，自视，则毛革顿生，身化为虎。道士已失所在。心中惊恨。转念：得仇人而食其肉，计亦良得。下山伏旧处，见己尸卧丛莽中，始悟前身已死，犹恐葬于乌鸢 [15] ，时时逻守之 [16] 。越日，庄始经此，虎暴出，于马上扑庄落，龁其首，咽之。焦桐返马而射，中虎腹，蹶然遂毙 [17] 。杲在错楚中，恍若梦醒，又经宵，始能行步，厌厌以归 [18] 。家人以其连夕不返，方共骇疑，见之，喜相慰问。杲但卧，蹇涩不能语 [19] 。少间，闻庄信，争即床头庆告之。杲乃自言：“虎即我也。”遂述其异。由此传播。庄子痛父之死甚惨，闻而恶之，因讼杲。官以其事诞而无据，置不理焉。

【注释】

[14] 烈风：暴风。塞：填塞，充满。

[15] 葬于乌鸢（yuān）：葬身于乌鸦和老鹰之腹。乌，乌鸦。鸢，鹰。

[16] 逻守：巡逻守卫。

[17] 蹶（jué）然：跌倒的样子。

[18] 厌厌（yān）：精神不振的样子。

[19] 蹇涩：迟钝的样子。

【译文】

一天，向杲刚刚埋伏下来，暴雨顿作，他浑身上下都湿透了，寒战得厉害。之后狂风铺天盖地，接着下起了冰雹。忽然之间，向杲不再感到身上痛痒。山岭上原先有座山神庙，他挣扎起身奔赴过去。进庙之后，他认识的一个道士正在里面。先前，道士曾在村子里行乞，向杲总是给他饭吃，道士由此认识向杲。他见向杲衣服透湿，就把一件布袍递给他，说：“暂且换上这件吧。”向杲换上衣服，像狗一样忍受着寒冷蹲伏在地上，看了一下自己，顿时生出一身皮毛，身体已化为老虎。一看道士已经不在庙里。他心中又吃惊又气恨。转念一想：擒得仇人能够吃掉他的肉，这计策也很妙。就下山埋伏在老地方，只见自己的尸体倒卧在草丛之中，这才省悟自己的前身已经死了，可还是担心尸体被乌鸦、老鹰吃掉，就时时走来走去看守着。过了一天，庄公子才从这里经过，老虎猛然跳出来，从马上把庄公子扑落在地，咬下他的脑袋，吞了下去。焦桐回马放箭，射中老虎腹部，老虎扑通一下摔倒在地就死了。向杲躺在荆棘丛中，恍恍惚惚如梦初醒，又过了一夜，才能步行，便无精打采地回了家。家人因为他连着几个晚上不回家，正在惊疑，见他回来了，高兴地上前问长问短。向杲只是躺着，迟钝得难以言语。一会儿，听说庄公子的死信儿，家人争着到床头告诉他，庆祝这件事。向杲这才自己开口说：“老虎就是我呀！”于是诉说了他的奇异经历。这件事从此传播开来。庄公子的儿子痛心父亲死得太惨，听说之后非常痛恨向杲，就把向杲告到官府。官府认为事涉怪诞，又没有证据，便置之不理。

异史氏曰：壮士志酬，必不生返，此千古所悼恨也 [20] 。借人之杀以为生，仙人之术亦神哉！然天下事足发指者多矣 [21] 。使怨者常为人，恨不令暂作虎！

【注释】

[20] 悼恨：痛悼遗憾。

[21] 发指：头发上指，形容极度愤怒。司马迁《史记·项羽本纪》：“瞋目视项王，头发上指，目眦尽裂。”

【译文】

异史氏说：壮士实现了理想抱负，必然不能生还，这是千百年来令人痛悼遗憾的事。借焦桐之手杀死老虎而使向杲复活，这仙人的法术也真奇妙啊！然而天底下令人发指的事太多了。让那些衔冤负屈的人始终做人而不能报仇，恨不能让他们暂时变成老虎。

董公子

【题解】

这是一篇带有宗教意味的小说，不过不是什么神仙佛祖，而是宣扬关公的灵迹。历史小说《三国演义》出现后，关羽在中国文化中的社会地位日益高涨，灵迹也特别地多起来。本篇就是写关公为家风严肃正派的董尚书一家看家护院，保护了董公子的生命，惩戒了意图谋害的家仆的故事。不过，冷静想起来，婢仆不过是调笑，并没有招惹谁。事发后婢仆被杀颇为可疑，毕竟董公子所谓被杀未遂是捕风捉影，而婢仆的被杀却是血淋淋的现实。到底婢仆是被关公所杀，抑或是被他人冒称是关公所杀，大概是很值得研究的事。

青州董尚书可畏 [1] ，家庭严肃，内外男女，不敢通一语。一日，有婢仆调笑于中门之外 [2] ，公子见而怒叱之，各奔去。及夜，公子偕僮卧斋中。时方盛暑，室门洞敞。更深时，僮闻床上有声甚厉，惊醒。月影中，见前仆提一物出门去。以其家人故，弗深怪，遂复寐。忽闻靴声訇然 [3] ，一伟丈夫赤面修髯，似寿亭侯像 [4] ，捉一人头入。僮惧，蛇行入床下。闻床上支支格格，如振衣，如摩腹，移时始罢。靴声又响，乃去。僮伸颈渐出，见窗棂上有晓色 [5] 。以手扪床上 [6] ，着手沾湿，嗅之血腥。大呼公子，公子方醒。告而火之，血盈枕席。大骇，不知其故。

【注释】

[1] 董尚书可畏：应指董可威。字严甫，号葆元，山东益都人。明万历丁未（1607）进士，考工司主事，后官至工部尚书。因王恭厂之爆炸事件双臂折断，撤职。详见《益都县志》。

[2] 中门：内室和外室之间的门。有时也用来区隔内院和外院。

[3] 訇（hōng）然：形容声响很大。

[4] 寿亭侯：即关羽。关羽（160—219），字云长，河东解人。三国时蜀汉名将。汉献帝建安五年（200），为曹操所俘，并由曹操以征讨袁绍的军功，表为汉寿亭侯。后为历代统治阶级所推崇。宋徽宗崇宁元年（1102）追封“忠惠公”，宣和五年（1123）封“义勇武安王”，明万历三十三年（1605）加封“三界伏魔大帝神威远震天尊关圣帝君”。后世因称“关公”、“关帝”。下文“关庙”即关帝庙。

[5] 棂：窗户上构成格子的木条或其他材料。

[6] 扪：模。

【译文】

山东青州董可威尚书家，家法森严，内宅和外边的男女不敢说一句话。一天，有个丫环和男仆在中门外调笑，董公子见了，便加怒叱，两人各自跑开了。这天夜晚，董公子和书僮睡在书斋中。当时正值盛暑，书斋的门大敞四开。深夜，书僮听到床上发出特别大的声响，被惊醒了。在月色下，他看见白天遭到董公子叱骂的男仆拎着一样东西走出门去。因为他是家仆的缘故，所以书僮并不觉得怎么奇怪，又入睡了。忽然书僮听见很响的靴子声，只见一个魁伟的男子红脸膛，长须髯，长得和寿亭侯关羽的像一样，手提一颗人头进了书斋。书僮吓坏了，像蛇一样爬到床底下。只听床上发出“吱吱格格”的声响，像是在抖动衣服，又像是按摩肚子，过了好一会儿声音才消失。靴子声又一次响起，那个红脸大汉离开了书斋。书僮伸着脖子慢慢出来，见窗棂上已露出晓色。他用手往床上一摸，手上沾了又粘又湿的东西，一闻有股血腥气。书僮大声招呼公子，董公子这才醒来。书僮告诉了夜里所见，拿来火往床上一照，只见枕席之上到处是血。两人大惊失色，不知怎么回事。

忽有官役叩门。公子出见，役愕然，但言怪事。诘之，告曰：“适衙前一人神色迷罔，大声曰：‘我杀主人矣！’众见其衣有血污，执而白之官。审知为公子家人。渠言已杀公子，埋首于关庙之侧。往验之，穴土犹新，而首则并无。”公子骇异，趋赴公庭，见其人即前狎婢者也。因述其异。官甚惶惑，重责而释之。公子不欲结怨于小人，以前婢配之，令去。积数日，其邻堵者 [7] ，夜闻仆房中一声震响若崩裂，急起呼之，不应。排闼入视，见夫妇及寝床，皆截然断而为两，木肉上俱有削痕，似一刀所断者。关公之灵迹最多，未有奇于此者也。

【注释】

[7] 邻堵者：隔壁邻人。堵，墙。

【译文】

忽听官府的衙役敲门。董公子出去见客，衙役见到他十分惊愕，只说怪事。询问他，告诉说：“刚才在衙门前有一个人神志迷惘，大声说：‘我杀主人啦！’众人见他衣服上有血迹，就把他捉了来报告官府。审问之后，知道是董公子的家人。他说已经杀了公子，把头埋在关帝庙旁边。我们去那里察验，坑土还是新挖的，可并没有人头。”董公子听了又吃惊又奇怪，赶快来到公堂，一看那人正是同丫环调情的仆人。董公子就讲述了夜里家中发生的怪事。当官的听了十分惶惑不解，就把那仆人重重责罚一顿释放了。董公子不想和小人结怨，就把那个丫环许配给男仆，让他们一块儿离开。过了几天，和这仆人一墙之隔的邻居，夜里听到仆人房中发出一声天崩地裂的巨响，急忙起身招呼他们，没有人应。推开门进去一看，夫妇俩和那张睡床，全都被齐刷刷地断为两半，木头和肉体上全都留下了削过的痕迹，好像是一刀砍断的。关公显灵的事迹最多，没有比这件事奇特的。

周三

【题解】

张太华采取以狐制狐的办法，驱赶了原来的狐狸住户，迎来了新的狐狸住户。狐狸之间的争斗，令我们联想到城市里的流氓地痞为争夺地盘的打斗。

在中国北方的丘陵地带城镇中，古代由于城市化的规模和力度不大，狐狸往往借居民居，与人杂处。这是《聊斋志异》中很多狐狸故事的地缘因素。其中表现人狐因居住空间产生矛盾的故事也所在多有。比如《九山王》、《焦螟》、《遵化署狐》、《潍水狐》、《小髻》等。《周三》也是其一。

泰安张太华 [1] ，富吏也。家有狐扰，遣制罔效。陈其状于州尹 [2] ，尹亦不能为力。时州之东亦有狐居村民家，人共见为一白发叟。叟与居人通吊问 [3] ，如世人礼。自云行二，都呼为胡二爷。适有诸生谒尹，间道其异 [4] 。尹为吏策 [5] ，使往问叟。时东村人有作隶者 [6] ，吏访之，果不诬，因与俱往。即隶家设筵招胡，胡至，揖让酬酢，无异常人。吏告所求，胡曰：“我固悉之，但不能为君效力。仆友人周三，侨居岳庙 [7] ，宜可降伏，当代求之。”吏喜，申谢。胡临别与吏约，明日张筵于岳庙之东，吏领教。胡果导周至。周虬髯铁面 [8] ，服袴褶 [9] 。饮数行，向吏曰：“适胡二弟致尊意，事已尽悉。但此辈实繁有徒 [10] ，不可善谕，难免用武。请即假馆君家 [11] ，微劳所不敢辞。”吏转念：去一狐，得一狐，是以暴易暴也 [12] ，游移不敢即应 [13] 。周已知之，曰：“无畏，我非他比，且与君有喜缘，请勿疑。”吏诺之。周又嘱明日偕家人阖户坐室中，幸勿哗。吏归，悉遵所教。俄闻庭中攻击刺斗之声，逾时始定。启关出视，血点点盈阶上。墀中有小狐首数枚，大如碗盏焉。又视所除舍 [14] ，则周危坐其中 [15] 。拱手笑曰：“蒙重托，妖类已荡灭矣。”自是馆于其家，相见如主客焉。

【注释】

[1] 泰安：泰安州，明清时属济南府，治所在今山东泰安市。

[2] 州尹：州的长官，即知州。

[3] 吊问：吊死问疾，谓有人事礼节交往。

[4] 间：乘间。

[5] 策：策划。

[6] 隶：隶役，特指衙役。《国语·周语》：“子孙为隶。”韦昭注：“隶，役也。”

[7] 岳庙：指东岳庙，即岱庙，又称“天齐庙”、“泰山庙”，在泰山脚下，起源于对于泰山的崇拜，奉祀东岳大帝。

[8] 虬髯：卷曲的连鬓胡须，络腮胡子。虬，有角的小龙。髯，胡须。

[9] 袴褶（xí）：古时军中一种便于骑乘的服装，上着褶而下服裤。褶，夹上衣。袴，胫衣，套裤。

[10] 实繁有徒：确实有很多党羽。繁，多。徒，众，指同党之人。

[11] 假馆：借住。假，借。馆，招待客人供应食宿的房舍。

[12] 以暴易暴：谓以凶暴代替凶暴。《史记·伯夷列传》：“登彼西山兮，采其薇矣。以暴易暴兮，不知其非矣。”

[13] 游移：拿不定主意，犹豫。

[14] 除舍：打扫的房屋。除，扫除。

[15] 危坐：端坐。

【译文】

泰安人张太华，是个富有的官吏。他家有狐狸精搅扰，想驱遣制服它，都没有奏效。他把狐狸作祟的情况报告给知州，知州也无能为力。当时，州的东边也有一只狐狸精住在村民家里，人们都看见是一个白发老头。老头与村民有礼仪上的交往，礼数如同世人。他自称行二，人们都叫他胡二爷。正巧有秀才拜见知州，乘便讲出了这件怪异之事。知州为张太华出主意，让他前去请教胡二爷。当时，东村有人在府衙当差役，张太华就去问他，果然确有此事，就和差役一块前往东村。到了之后就在差役家摆下筵席邀请胡二爷，胡二爷到了，作揖应酬，同一般人没什么两样。张太华向胡二爷说明了所求之事，胡二爷说：“我当然知道这件事，但不能为您效力。我的朋友周三，侨居在岳庙，他可以做降伏之事，我可以替您去求他。”张太华大喜，表示感谢。胡二爷临别与张太华相约，明天在岳庙东面大摆筵席，张太华听从了他的吩咐。胡二爷果然领着周三来了。周三两腮长着卷曲的胡须，铁黑的脸膛，穿着一套骑乘的服装。酒过数巡，他对张太华说：“刚才胡二弟转达了您的意思，事情我全知道了。但这类东西实在是有很多徒党，不可好言相劝，难免要动武。请让我马上住到你府上，微不足道的小事，不敢推辞。”张太华转念一想：赶走一只狐狸精，又来一只，这不是“以暴易暴”吗，犹犹豫豫，不敢马上答应。周三已经知道他的心思，说：“不要怕，我和它们不能相比，而且我与您有好缘份，请不要疑虑。”张太华这才答应他。周三又嘱咐明天一家人关门坐在屋里，不要喧哗。张太华回到家，完全按照周三的吩咐去做。一会儿，听到院子里有攻击格斗的声音，过了好长时间才安静下来。打开房门出来一看，台阶上到处是斑斑点点的血迹。台阶的空地上有几颗小狐狸脑袋，有碗口酒杯那么大。又见那间打扫出来由周三居住的房间，周三正端坐里面。他对张太华拱手笑着说：“蒙您重托，妖类已经荡平灭尽了。”从此周三就住在张家，相见时彼此就像主人宾客一般。

鸽异

【题解】

根据考古和文献的记载，人类驯养鸽子的历史已经有五千多年了。中国驯养鸽子的历史大致同步。唐代宰相张九龄曾让鸽子送信千里。南宋皇帝赵构喜养鸽，“万鸽盘旋绕帝都，暮收朝放费工夫”的诗句至今脍炙人口。明代邹平张万钟所著的《鸽经》，是分类详细、记载丰富的一部世界上最早的养鸽专著。本篇中的“邹平张公子”即影射其人或以其为模特。《鸽经》写于明末，刊行于康熙三十五年（1696）。蒲松龄是否看到刻本不好说，但张万钟是明末清初名人，又是王渔洋的岳父，蒲松龄熟悉其人其事并可能看到《鸽经》的抄本大概没有问题。

驯养鸽子有不同的目的。或为观赏，或为军事通讯，或为食用。其中观赏属于精神层面，即“好”，是审美，为作者所欣赏。反之，为了口腹，为了钱，或为了其他的目的，作者认为都是焚琴煮鹤。本篇小说不仅表达了作者的审美欣赏趣味，是一个博物家，而且展示了高超的描摹动物的技巧，其中写鸽子的形状外貌，翩翩起舞的生动形象，无疑得到了《诗·小雅·无羊》篇状物写貌的真髓。

鸽类甚繁，晋有坤星 [1] ，鲁有鹤秀 [2] ，黔有腋蝶 [3] ，梁有翻跳 [4] ，越有诸尖 [5] ，皆异种也。又有靴头、点子、大白、黑石、夫妇雀、花狗眼之类，名不可屈以指 [6] ，惟好事者能辨之也。邹平张公子幼量 [7] ，癖好之，按经而求 [8] ，务尽其种。其养之也，如保婴儿，冷则疗以粉草 [9] ，热则投以盐颗 [10] 。鸽善睡，睡太甚，有病麻痹而死者。张在广陵 [11] ，以十金购一鸽，体最小，善走，置地上，盘旋无已时，不至于死不休也，故常须人把握之。夜置群中，使惊诸鸽，可以免痹股之病，是名“夜游”。齐鲁养鸽家 [12] ，无如公子最，公子亦以鸽自诩。

【注释】

[1] 晋：山西的简称。坤星：下文的鹤秀、腋蝶、翻跳、诸尖、靴头、点子、大白、黑石、夫妇雀、花狗眼等，都是鸽的品种名。

[2] 鲁：山东的简称。今山东泰山以南，汶水、泗水、沂水、沐水等流域，在春秋时为鲁地。秦以后仍沿称这一地区为鲁。

[3] 黔：贵州的简称。因省境东北部在战国时及秦代为黔中郡，在唐代属黔中道，故名。

[4] 梁：春秋时古九州之一。东界华山，南至长江，北为雍州，西无可考。魏晋以降，辖境约相当今陕西秦岭以南及汉水流域一带。

[5] 越：古越国原建都于会稽（今浙江绍兴），春秋末越国疆域向北扩展，奄有今浙江北部、江苏南部、安徽南部、江西东部一带地区。

[6] 不可屈以指：无数，数不清。“屈指可数”的反义词。

[7] 邹平：县名。今山东滨州属县。张公子幼量：张幼量名万斛，幼量其字。张万钟之弟。同时代人记载他不少“惑溺”的故事。

[8] 经：指《鸽经》。邹平张万钟著。全书共分六部分，分别为《论鸽》、《花色》、《飞放》、《翻跳》、《典故》和《赋诗》。是世界上最早的一部研究鸽子的专著。康熙三十五年（1696）由张潮收入《檀几丛书》。

[9] 粉草：中药名，即甘草。

[10] 盐颗：盐粒。

[11] 广陵：古县名，秦置，治所在今江苏扬州，后因以广陵称扬州。

[12] 齐鲁：古时齐国和鲁国都在今山东境内，因以齐鲁代称山东地区。

【译文】

鸽子的种类甚多，山西有坤星，山东有鹤秀，贵州有腋蝶，汉中有翻跳，浙江有诸尖，这些都是特异的品种。又有靴头、点子、大白、黑石、夫妇雀、花狗眼之类，品种多得数不过来，只有爱好养鸽的人才能辨别出来。邹平县张幼量公子，有养鸽的癖好，他按照《鸽经》寻求鸽子，力求拥有所有的鸽种。他饲养鸽子，如同照料婴儿，鸽子着凉了就用甘草治疗，伤热了就用盐粒治疗。鸽子爱睡觉，睡得太多，有的就会患麻痹症死掉。张公子在扬州花十两银子买得一只鸽子，这只鸽子体型最小，善于走路，把它放在地上，就不停地转着圈走，不到累死不会停止，所以常常得有人把它握在手里。夜晚把它放在鸽群当中，让他惊动其他鸽子，可以避免鸽子得腿脚麻木的毛病，这只鸽子名字叫“夜游”。山东一带养鸽的行家，谁也不如张公子养得好，张公子也以善于养鸽自诩。

一夜，坐斋中，忽一白衣少年叩扉入，殊不相识。问之，答曰：“漂泊之人，姓名何足道。遥闻畜鸽最盛，此亦生平所好，愿得寓目。”张乃尽出所有，五色俱备，灿若云锦。少年笑曰：“人言果不虚，公子可谓尽养鸽之能事矣 [13] 。仆亦携有一两头，颇愿观之否？”张喜，从少年去。月色冥漠 [14] ，野圹萧条，心窃疑惧。少年指曰：“请勉行，寓屋不远矣。”又数武 [15] ，见一道院，仅两楹 [16] 。少年握手入，昧无灯火。少年立庭中，口中作鸽鸣。忽有两鸽出，状类常鸽，而毛纯白，飞与檐齐，且鸣且斗，每一扑，必作觔斗 [17] 。少年挥之以肱 [18] ，连翼而去。复撮口作异声 [19] ，又有两鸽出，大者如鹜 [20] ，小者裁如拳，集阶上，学鹤舞。大者延颈立，张翼作屏 [21] ，宛转鸣跳，若引之；小者上下飞鸣，时集其顶，翼翩翩如燕子落蒲叶上，声细碎，类鼗鼓 [22] ；大者伸颈不敢动。鸣愈急，声变如磬 [23] ，两两相和 [24] ，间杂中节 [25] 。既而小者飞起，大者又颠倒引呼之。张嘉叹不已，自觉望洋可愧 [26] 。遂揖少年，乞求分爱，少年不许。又固求之。少年乃叱鸽去，仍作前声，招二白鸽来，以手把之，曰：“如不嫌憎，以此塞责。”接而玩之，睛映月作琥珀色，两目通透，若无隔阂，中黑珠圆于椒粒，启其翼，胁肉晶莹，脏腑可数。张甚奇之，而意犹未足，诡求不已 [27] 。少年曰：“尚有两种未献，今不敢复请观矣。”方竞论间，家人燎麻炬入寻主人 [28] 。回视少年，化白鸽，大如鸡，冲霄而去。又目前院宇都渺，盖一小墓，树二柏焉 [29] 。与家人抱鸽，骇叹而归。试使飞，驯异如初，虽非其尤 [30] ，人世亦绝少矣。于是爱惜臻至。积二年，育雌雄各三。虽戚好求之，不得也。

【注释】

[13] 能事：擅长，会办事。

[14] 冥漠：幽暗不明。

[15] 数武：数步。武，半步，泛指脚步。

[16] 两楹：两间。楹，堂屋前的柱子，因以作为计算房屋的单位。

[17] 觔斗：筋斗。

[18] 肱：臂。

[19] 撮口：嘴唇聚合。

[20] 鹜：野鸭。

[21] 张翼作屏：鸟翼展开像屏风。

[22] 鼗（táo）鼓：长柄小摇鼓，俗称拨浪鼓。

[23] 磬：玉石制作的打击乐器，其声清越。

[24] 和（hè）：声音相应。

[25] 间杂中节：错落而合乎节拍。间，间歇，顿挫。杂，错杂，繁响。节，节拍。

[26] 望洋可愧：大开眼界，自愧不如。《庄子·秋水》篇载，秋水灌河，“河伯欣然自喜，以天下之美尽在已。顺流而东行，至于北海，东面而视，不见水端。于是焉河伯始旋其面目，望洋向若而叹曰：‘野语有之曰，闻道百，以为莫己若者，我之谓也。’”后因以“望洋兴叹”喻见了大世面而自愧弗如。

[27] 诡求：巧言求索。

[28] 燎：点燃。麻炬：束麻秆而制作的火把。

[29] 树：植，竖立。

[30] 尤：特异，突出。

【译文】

一天夜晚，张公子坐在书斋中，忽然看见一个白衣少年敲门进来，是个从来不认识的人。张公子问他，回答说：“我是漂泊之人，姓名不值一提。老远就听说您养的鸽子最兴盛，这也是我平生的爱好，请让我开开眼。”张公子就把所有的鸽子放出来，真是五色俱全，灿如云锦。少年笑着说：“人们说的果然不错，公子可称得上养鸽的大能家了。我也带着一两只，您愿意看看吗？”张公子大喜，跟着少年走了。月色昏暗，野地荒坟十分萧条，张公子内心感到疑虑恐惧。少年伸手一指说：“公子再走几步，我的住处不远了。”又走了几步，见到一个道观，只有两间。少年握着张公子的手进去，里面很黑，没有灯火。少年站在庭院中，口中学作鸽子鸣叫。忽然有两只鸽子飞出来，形状类似一般的鸽子，而毛色纯白，它们飞到屋檐那么高，一边鸣叫，一边格斗，每次扑斗到一块，必然要翻个跟斗。少年一挥手臂，它们并翼飞去。少年又撮起嘴唇发出奇怪的声音，又有两只鸽子飞来，大的有鸭子那么大，小的只有拳头大小，它们落在台阶上，学着仙鹤跳舞。大的那只伸长脖子站立，张开的两翼像屏风一样，转来转去，又叫又跳，像是在引逗那只小鸽子；小鸽子上下飞动鸣叫，有时落在大鸽子的头顶，扇动翅膀，就像燕子落在蒲叶上面，声音细碎，好像摇响的拨浪鼓；那大鸽子伸着脖子不敢动。叫声越发急切，变成了像磬发出的声音，它们的鸣叫两两应和，间歇错落都合乎节拍。不久，小鸽子飞起来，大的又反复招引它。张公子称赏不已，自觉望尘莫及。他就给少年作揖，请求割爱，少年不同意。张公子又执意恳求。少年就喝走两只鸽子，仍旧发出先前鸽鸣之声，招来了那两只白鸽，把它们拿在手里，说：“如果你不嫌弃，就用这两只鸽子充数吧。”张公子接过来赏玩，只见鸽子的眼睛在月光下呈现出琥珀的颜色，两眼清透明亮，像是毫无阻隔，中间的黑眼珠圆得像花椒粒，掀起鸽子的翅膀，胁下的肉晶莹透明，连脏腑都可看清。张公子特别惊奇，可还感到不满足，就转弯抹角地继续索求。少年说：“还有两种没献出来，现在也不敢再请你看了。”两人正争论的时候，家人点着火炬进来找张公子。回头看那少年，化作一只白鸽，有鸡那么大，冲上夜空飞走了。再看眼前的院落房舍都不见了，是一座小坟墓，墓前长着两棵柏树。张公子和家人抱着鸽子惊叹着回去了。张公子让两只鸽子试飞，它们驯服异常，犹如当初，虽然不是少年最好的鸽子，在人间也是极为罕见的了。于是张公子对它们爱惜到了极点。过了两年，繁育了雌雄各三只小鸽子，即使亲戚朋友索要，也不可得到。

有父执某公 [31] ，为贵官。一日，见公子，问：“畜鸽几许？”公子唯唯以退。疑某意爱好之也，思所以报而割爱良难。又念：长者之求，不可重拂 [32] 。且不敢以常鸽应，选二白鸽，笼送之，自以千金之赠不啻也。他日，见某公。颇有德色 [33] ，而某殊无一申谢语。心不能忍，问：“前禽佳否？”答云：“亦肥美。”张惊曰：“烹之乎？”曰：“然。”张大惊曰：“此非常鸽，乃俗所言‘靼鞑’者也！”某回思曰：“味亦殊无异处。”张叹恨而返。至夜，梦白衣少年至，责之曰：“我以君能爱之，故遂托以子孙。何乃以明珠暗投 [34] ，致残鼎镬 [35] ！今率儿辈去矣。”言已，化为鸽，所养白鸽皆从之，飞鸣径去。天明视之，果俱亡矣。心甚恨之，遂以所畜，分赠知交，数日而尽。

【注释】

[31] 父执：父亲辈的朋友。《礼记·曲礼》：“见父之执，不谓之进，不敢进；不谓之退，不敢退；不问，不敢对。”孔颖达疏：“见父之执，谓执友与父同志者也。”

[32] 重拂：过分地违其意愿。

[33] 德色：自负有恩德与人的神态。

[34] 明珠暗投：喻有才能的人所事非主或珍贵之物不遇识者。《史记·鲁仲连邹阳列传》：“臣闻明月之珠，夜光之璧，以暗投人于道路，人无不按剑相眄者，何则？无因而至前也。”

[35] 致残鼎镬：以致惨死于油锅。鼎、镬，古代烹饪器皿。

【译文】

张公子父亲的朋友某公，是个高官。一天，他见到张公子，问：“你养了多少鸽子？”公子支支吾吾地退了下来。他猜想某公的意思是喜好鸽子，想赠送鸽子报答他又觉得难以割爱。但想到：长辈的要求不可过分地违背。而且不敢拿一般的鸽子来应付，就选出两只白鸽，用笼子装上送给某公，自认为这不异于千金的馈赠。又一天，张公子见到某公，颜面上露出施惠于人的神色，可是某公却连一句表示感谢的话也没说。他心里忍不住，问道：“前些天送您的鸽子好不好？”回答说：“也很肥美。”张公子惊叫道：“您煮着吃了？”回答说：“是的。”张公子大惊失色地说：“这不是一般的鸽子，就是人们常说的‘鞑靼’那个品种啊！”某公回味道：“味道也没有一点儿特别之处啊！”张公子又叹息又悔恨地回家了。到了夜里，他梦见白衣少年来了，责备他说：“我以为您能爱护鸽子，所以就把子孙托付于您。为什么明珠暗投，招致被煮死的惨祸！现在，我带着孩子们走啦！”说完，少年就化作白鸽，张公子所养的白鸽全都跟随它，一边飞一边叫着径直离去。天亮后，张公子去看鸽子，果然全都不见了。他心里十分惆怅，就把平日里所养的鸽子，分别赠送朋友，几天工夫就送完了。

异史氏曰：物莫不聚于所好，故叶公好龙，则真龙入室 [36] ；而况学士之于良友，贤君之于良臣乎！而独阿堵之物 [37] ，好者更多，而聚者特少。亦以见鬼神之怒贪而不怒痴也 [38] 。

【注释】

[36] 故叶（shè）公好龙，则真龙入室：《新序·杂事》：叶公爱龙。一切器物都刻有龙饰，天上的真龙知道了，乃降入其家，叶公反而吓得逃跑。后以“叶公好龙”比喻表面上的爱好，并非真的爱好。此处则指痴爱某种事物就能够真正得到。

[37] 阿（ē）堵之物：指金钱。《世说新语·规箴》：王夷甫自命清高，口不言钱。其妻欲试之，夜间以钱堆其床前。夷甫晨起，见钱碍路，命令婢女“举却阿堵物”，终不说钱字。后因以“阿堵物”指钱。阿堵，六朝人口语，犹言“这”或“这个”。

[38] 痴：指对美好事物的癖爱痴迷。

【译文】

异史氏说：万物莫不聚集在喜欢它的人手中，所以叶公好龙，真龙就降临他家；何况学士渴望良友就能得到良友，贤君渴望良臣就能得到良臣呢！唯独钱财，喜好的人更多，而聚集到钱财的人特别少。由此可见鬼神恼恨贪婪的人，而不恼恨痴迷的人。

向有友人馈朱鲫于孙公子禹年 [39] ，家无慧仆，以老佣往。及门，倾水出鱼，索柈而进之 [40] 。及达主所，鱼已枯毙。公子笑而不言，以酒犒佣，即烹鱼以飨。既归，主人问：“公子得鱼颇欢慰否？”答曰：“欢甚。”问：“何以知？”曰：“公子见鱼便欣然有笑容，立命赐酒，且烹数尾以犒小人。”主人骇甚，自念所赠颇不粗劣，何至烹赐下人？因责之曰：“必汝蠢顽无礼，故公子迁怒耳！”佣扬手力辩曰：“我固陋拙，遂以为非人也 [41] ！登公子门，小心如许，犹恐筲斗不文 [42] ，敬索柈出，一一匀排而后进之，有何不周详也？”主人骂而遣之。

【注释】

[39] 孙公子禹年：孙禹年，淄川人，名琰龄，清代顺治年间兵部尚书孙之獬的儿子。见《淄川县志》。

[40] 柈：盘子。

[41] 非人：不懂事理之人或不干人事的人。

[42] 筲（shāo）斗不文：意谓用小水桶盛鱼以献，不够体面。筲斗，水筲，小水桶。

【译文】

从前，有个朋友赠送孙禹年公子红鲫鱼，家中没有聪明伶俐的仆人，就派一个老仆送去。来到孙府门前，老仆倒掉了水，拿出鱼，索要一只盘子把鱼摆放好，送进去。等到达主人那里，鱼已经干死。孙公子见了笑笑没有说话，用酒犒赏老仆，并让烹了鱼给他佐酒。老仆回来之后，主人问：“公子得到鱼高兴不？”回答：“特别高兴。”问：“你怎么知道？”说：“公子见到鱼就高兴地露出笑容，当即命人赐我酒喝，并且还烹了几尾鱼犒赏小人。”主人吓了一跳，自忖所赠送的鱼并不粗劣，何至于烹了赏赐下人？就责备老仆说：“必然是你愚蠢无礼，所以公子迁怒于鱼！”老仆扬着手竭力辩解说：“我当然无知蠢笨，您就以为我是不懂事理的人？我登门给公子送鱼，小心到这种地步，犹恐鱼装在水桶里不雅观，恭敬地要了一只盘子，把鱼一条一条地排放整齐后进献给他，有哪一点儿不周详呢？”主人听罢大骂一顿，打发他走了。

灵隐寺僧某 [43] ，以茶得名，铛臼皆精 [44] 。然所蓄茶有数等，恒视客之贵贱以为烹献，其最上者，非贵客及知味者，不一奉也。一日，有贵官至，僧伏谒甚恭，出佳茶，手自烹进，冀得称誉。贵官默然。僧惑甚，又以最上一等烹而进之。饮已将尽，并无赞语。僧急不能待，鞠躬曰：“茶何如？”贵官执盏一拱曰：“甚热。”

此两事，可与张公子之赠鸽同一笑也。

【注释】

[43] 灵隐寺：佛寺名，又名云林寺，江南名刹，在浙江杭州西湖之畔。

[44] 铛（chēng）臼：煎茶、碎茶用具。铛，三足饮具。臼，茶臼，用以捣碎饼茶，然后烹沏。

【译文】

灵隐寺有个和尚，以茶道得名，茶铛、茶臼都很精美。然而他所收藏的茶叶有好几等，常常根据客人身份的高低决定煮献茶叶的等级，最上品的茶叶，不是贵客和深谙茶道的人，一点儿不拿出来。一天，来了位贵官，和尚恭恭敬敬地拜谒，拿出上好茶叶，亲自煮好献上，希望得到称誉。贵官喝了一言不发。和尚非常困惑，又把最上等的茶叶煮好献给他。茶已经快喝光了，并没有赞赏的话。和尚急不可待，鞠躬问道：“茶的味道怎么样？”贵官端着茶杯，一拱手说：“太烫！”

这两件事，可与张公子赠鸽同样博人一笑。

聂政

【题解】

聂政是否有墓，墓中是否有尸身，千年的尸身是否能复活显灵，天下不平事很多，为什么聂政只是对于潞王的暴行反应激烈，这些历史疑案花絮无法深究也不必深究。本篇故事只是借聂政复活显灵，威慑并中止了明末潞王强抢民女暴行的传说，表达了蒲松龄在《史记·刺客列传》所记载的刺客中推崇聂政而轻视荆轲的观点。这个阅读体会大概在阅读《史记》的士大夫中有普遍性，否则不会出现左伯桃和羊角哀合力与荆轲凶暴的鬼魂争斗的故事。

怀庆潞王 [1] ，有昏德 [2] 。时行民间，窥有好女子，辄夺之。有王生妻，为王所睹，遣舆马直入其家 [3] 。女子号泣不伏，强舁而出 [4] 。王亡去，隐身聂政之墓 [5] ，冀妻经过，得一遥诀。无何，妻至，望见夫，大哭投地。王恻动心怀，不觉失声。从人知其王生，执之，将加搒掠 [6] 。忽墓中一丈夫出，手握白刃，气象威猛，厉声曰：“我聂政也！良家子岂容强占 [7] ！念汝辈不能自由，姑且宥恕。寄语无道王：若不改行，不日将抉其首 [8] ！”众大骇，弃车而走，丈夫亦入墓中而没。夫妻叩墓归，犹惧王命复临。过十馀日，竟无消息，心始安。王自是淫威亦少杀云 [9] 。

【注释】

[1] 怀庆：清代府名。治所在今河南沁阳。潞王：指明穆宗第四子朱翊镠（1568—1614），封于卫辉，怀庆亦在其封疆之内。

[2] 昏德：不德。《左传·襄公十三年》：“上下无礼，乱虐并生，由争善也，谓之昏德。”此指淫乱之行。

[3] 舆马：车马。

[4] 舁：抬。

[5] 聂政：战国时的刺客。据《史记·刺客列传》载，聂政，轵（今河南济源）深井里人，杀人避仇于齐，为韩国政客严遂所知。后替严遂杀其仇人韩相侠累，因怕连累他人，“自皮面决眼，自屠出肠，遂以死”。

[6] 搒掠：拷打。

[7] 良家子：清白人家的子女。

[8] 抉其首：砍掉他的头。抉，通“决”。

[9] 少杀：稍减。

【译文】

怀庆府的潞王昏庸荒淫。他时常到民间去，见到容貌美丽的女子，就抢来霸占。有个王生的妻子，被潞王看见了，便派车马直接闯入王家。女子哭号着不肯顺从，被强行抬了出去。王生逃出来，隐藏在聂政墓旁，希望妻子由此经过时，远远地和她作最后的告别。不久，妻子过来了，望见丈夫，大哭着扑倒在地。王生悲从中来，不觉失声痛哭。仆人们知道他是王生，就把他抓住，准备痛打他一顿。忽然墓中走出一个男子，手握钢刀，气概威猛，厉声说：“我是聂政！良家妇女怎么可以强占！念你们身不由己，姑且饶恕你们。捎个话给无道的潞王：如不改掉他的恶行，不久就让他脑袋搬家！”众仆从吓坏了，扔下车逃跑，男子也进到墓中不见了。夫妻俩给聂政墓叩头谢恩之后才回家，还是害怕潞王的命令再次下达。过了十几天，始终没有消息，心这才安定下来。潞王从此淫威也稍有收敛。

异史氏曰：余读刺客传 [10] ，而独服膺于轵深井里也 [11] 。其锐身而报知己也，有豫之义 [12] ；白昼而屠卿相，有鱄之勇 [13] ；皮面自刑，不累骨肉 [14] ，有曹之智 [15] 。至于荆轲 [16] ，力不足以谋无道秦，遂使绝裾而去 [17] ，自取灭亡。轻借樊将军之头 [18] ，何日可能还也？此千古之所恨，而聂政之所嗤者矣。闻之野史：其坟见掘于羊、左之鬼 [19] 。果尔，则生不成名，死犹丧义，其视聂之抱义愤而惩荒淫者，为人之贤不肖何如哉！噫！聂之贤，于此益信。

【注释】

[10] 刺客传：指司马迁《史记·刺客列传》。

[11] 服膺：信服，佩服。轵深井里：古地名。战国刺客聂政的乡里。在今河南济源。《战国策·韩策》：“齐人或言轵深井里聂政，勇敢士也，避仇，隐于屠者之间。”鲍彪注：“轵之里名深井。”《史记·刺客列传》：“聂政者，轵深井里人也。”司马贞《索隐》引《地理志》：“河内有轵县。深井，轵县之里名也。”这里指代刺客聂政。

[12] 豫：指豫让，春秋战国之交的刺客。为晋国智伯所器重。后智伯被赵襄子所灭，豫让漆身作癞，吞炭为哑，誓杀襄子以为智伯报仇。后被执自杀。事详《史记·刺客列传》。

[13] 鱄：即鱄诸（？—前515），亦作“专诸”，春秋时期吴国的刺客。楚人伍子胥避难于吴，事公子光。公子光欲刺杀吴王僚而自立，伍子胥即向其推荐专诸去刺杀吴王僚。席间，专诸置匕首于鱼腹，以献鱼为名，借机刺死僚，自己也当场被杀。事详《史记·刺客列传》。

[14] 皮面自刑，不累骨肉：指聂政自杀前，故意毁坏自己的面容，以免牵累其姊。

[15] 曹：指春秋鲁国刺客曹沫。沫事鲁庄公，在与齐交战中多次失利，以致使鲁国献土求和。齐桓公与鲁庄公会盟于柯（齐地）。曹沫于会盟时，以匕首劫齐桓公，逼其退还侵地，从而取得外交上的胜利。事详《史记·刺客列传》。

[16] 荆轲：即荆卿（？—前227），战国末燕国的刺客。本卫人，在燕国受到燕太子丹的知遇，因为其谋刺秦王。荆轲赴秦，以献秦逃将樊於期的首级及燕督亢地图为名，而在图中藏有匕首。献图时“左手把秦王之袖，而右手持匕首揕之。未至身，秦王惊，自引而起，袖绝”，行刺未成，荆轲被当场杀死。事详《战国策·燕策》、《史记·刺客列传》。

[17] 裾：衣服的大襟。

[18] 樊将军：指樊於（wū）期，秦国将军，获罪，逃至燕。秦以千金、万家邑购其头。荆轲为取得秦王信任，以达谋刺秦王的目的，而使樊自杀，借其首以献秦，事详《史记·刺客列传》。

[19] 其坟见掘于羊、左之鬼：羊、左指战国时人羊角哀、左伯桃。相传羊角哀和左伯桃为友，闻楚王招贤，一起赴楚。途中遇雪，衣薄粮少，势难俱生。伯桃即以衣食赠角哀，自入空树中死。角哀至楚，为上卿。楚王因以上卿礼葬伯桃。“角哀梦伯桃曰：‘蒙子之恩而获厚葬，正苦荆将军冢相近。今月十五日，当大战以决胜负。’角哀至期日，陈兵马诣其冢，作三桐人，自杀，下而从之。”事见《后汉书·申屠刚传》注引《烈士传》。又，明代冯梦龙《古今小说》第七卷《羊角哀舍命全交》则加以演义，云角哀死后“埋于伯桃墓侧”。“是夜二更，风雨大作，雷电交加，喊杀之声闻数十里。清晓视之，荆轲墓上，震裂如发，白骨散于墓前。”“荆轲之灵，自此绝矣”。

【译文】

异史氏说：我读《史记·刺客列传》，唯独佩服聂政。他奋不顾身报答知遇之恩，有豫让的仗义；光天化日之下敢于行刺韩相侠累，有专诸的勇猛；死前自行毁容，不牵累骨肉亲人，有曹沫的智慧。至于说荆轲，力量不足以谋杀无道的秦王，使他挣断衣襟逃走，自己却自取灭亡。他轻率地借来樊将军的头，何日才能偿还？这是千古的遗恨，也是为聂政所嗤笑的。我从野史上闻知：荆轲的坟墓被羊角哀、左伯桃的鬼魂掘开了。果然如此，那么荆轲活着没有成名，死后还丧失了义。再看聂政怀抱义愤而惩治荒淫的壮举，为人的贤良和不肖又作如何感想呢？唉！聂政的贤良，由此越发确信不疑。

冷生

【题解】

冷生的事例是蒲松龄在长期的教育生涯中所观察到的问题。其一是在教育过程中存在不存在如同佛家所说的顿悟现象，也就是朱熹所咏叹的“昨夜江边春水生，蒙冲巨舰一毛轻。向来枉费推移力，此日中流自在行”。蒲松龄显然是认可顿悟现象的。其二是教育活动中应该不应该容忍个性，容忍天性自由，蒲松龄显然也豁达开明，主张不拘一格。

平城冷生 [1] ，少最钝，年二十馀，未能通一经 [2] 。忽有狐来，与之燕处 [3] 。每闻其终夜语，即兄弟诘之，亦不肯泄。如是多日，忽得狂易病 [4] ，每得题为文，则闭门枯坐 [5] ，少时，哗然大笑。窥之，则手不停草，而一艺成矣 [6] 。脱稿，又文思精妙。是年入泮 [7] ，明年食饩 [8] 。每逢场作笑 [9] ，响彻堂壁，由此“笑生”之名大噪。幸学使退休 [10] ，不闻。后值某学使规矩严肃，终日危坐堂上 [11] 。忽闻笑声，怒执之，将以加责。执事官代白其颠 [12] 。学使怒稍息，释之而黜其名 [13] 。从此佯狂诗酒。著有颠草四卷，超拔可诵 [14] 。

【注释】

[1] 平城：县名。故地在今山西大同东。

[2] 经：指儒家的经典。儒家的经典是明清时代科举考试的必读书籍，也是科考八股文命题之所在。

[3] 燕处：友好而亲密相处。

[4] 狂易病：精神失常。《汉书·外戚传》：“（张）由素有狂易病。”颜师古注：“狂易者，狂而变易常性也。”

[5] 枯坐：坐如枯槁之木，谓寂坐。

[6] 一艺：一篇制艺。即一篇八股文。

[7] 入泮：入县学为生员。

[8] 食饩：谓成为廪生。

[9] 场：考场。

[10] 学使：主管一省学政的官员。明代称提学道，清称提督学政，简称“学政”。退休：指学使离开考场，退居别室休憩。

[11] 危坐：端坐。

[12] 颠：同“癫”。疯。

[13] 黜其名：除去其生员的名籍。

[14] 超拔：超群拔俗。

【译文】

平城县有个冷生，年轻时最愚钝，二十多岁了，还不能掌握一部经典。忽然有只狐狸来和他亲密地住在一起。每每听到他们彻夜交谈，即使兄弟追问他，他也不肯泄露。这样过了好多天，他忽然精神失常，每当拿到一个题目写文章，他就关上门呆坐，不久又哈哈大笑。偷偷看去，他手不停笔，一篇八股文就写成了。写完一看，文思精妙。这年他入了县学，第二年成为廪生。他每进考场就大笑，笑声响彻考场，由此“笑生”的雅号，大噪一时。幸好学使大人离开考场在别处休息，没有听见。后来遇到一个规矩严格的学使，整日端坐在考场。忽然听到笑声，就非常生气地把冷生拽进来，要加以责罚。管事的官吏代为说明他患有精神失常症。学使的怒气稍微消了下去，就放了他，除了他的学籍。冷生从此装疯作狂，诗酒自娱。他写有《颠草》四卷，超拔脱俗，颇可诵读。

异史氏曰：闭门一笑，与佛家顿悟时何殊间哉 [15] 。大笑成文，亦一快事，何至以此褫革 [16] ？如此主司 [17] ，宁非悠悠 [18] ！

【注释】

[15] 佛家顿悟：佛教禅宗有南北两派，北派主张渐修，南宗主张顿悟，即认为人人自心本有佛性，明心见性自可成佛。悟即一切悟，不分阶段。顿，顿时，立刻。间：距离。

[16] 褫（chǐ）革：剥夺冠服，除去功名。

[17] 主司：主管官员。

[18] 悠悠：荒谬。《晋书·王导传》：“悠悠之谈，宜绝智者之口。”

【译文】

异史氏说：闭门一笑，与佛家所讲究的顿悟时的状态有什么差别。大笑之后就能写出好文章，也是一件快事，何至于由此被除名呢？这样的学使，不是太荒谬了吗！

学师孙景夏 [19] ，往访友人。至其窗外，不闻人语，但闻笑声嗤然，顷刻数作。意其与人戏耳，入视，则居之独也，怪之。始大笑曰：“适无事，默温笑谈耳 [20] 。”

【注释】

[19] 孙景夏：孙瑚，字景夏，诸城人。顺治十四年丁酉（1657）举人，康熙四年（1665）任淄川教谕，升鳌山卫教授，江南泾县知县。蒲松龄有《邀孙学师景夏饮东阁小启》、《送孙广文先生景夏》等文。

[20] 默温笑谈：谓独自默念所闻或自己曾说之笑话趣谈。

【译文】

学师孙景夏，去拜访朋友。来到友人的窗外，听不见说话声，只听见“嗤嗤”的笑声，顷刻之间笑了几次。他猜想友人正在与人嬉戏，进屋一看，只有他一人在屋里，感到奇怪。友人这才大笑着说：“正闲着没事，就在心里温习了温习笑话。”

邑宫生，家畜一驴，性蹇劣。每途中逢徒步客，拱手谢曰：“适忙，不遑下骑 [21] ，勿罪。”言未已，驴已蹶然伏道上 [22] ，屡试不爽 [23] 。宫大惭恨，因与妻谋，使伪作客，己乃跨驴周于庭，向妻拱手，作遇客语。驴果伏，便以利锥毒刺之。适有友人相访，方欲款关 [24] ，闻宫言于内曰：“不遑下骑，勿罪。”少顷，又言之。心大怪异，叩扉问其故，以实告，相与捧腹 [25] 。

此二则，可附冷生之笑并传矣。

【注释】

[21] 不遑：不及，没有时间。遑，闲暇。

[22] 蹶然：颠仆，倒地的样子。

[23] 爽：差错。

[24] 款关：敲门。款，叩，敲。

[25] 捧腹：用手捧着肚子，形容大笑之状。《史记·日者列传》：“司马季主捧腹大笑。”

【译文】

城里有个宫生，家里养了一头驴，性情驽钝拙劣。每逢途中遇到徒步行走的人，他在驴背上刚拱手道歉说：“我正忙着，没工夫下驴，请别怪罪。”话没说完，驴已经卧倒伏在路上了，屡试不爽。宫生十分惭愧气恼，就和妻子商量，让妻子装作路人，自己跨上驴背在庭院里周旋，向妻子拱手，说路上遇到人的一番话。驴子果然又伏在地上，宫生就用尖利的锥子狠命刺它。正好有个朋友登门拜访，正要敲门，听见宫生在门内说：“没工夫下驴，请别怪罪。”一会儿，又听他这样说。朋友心中大感奇怪，敲开门问他缘故，宫生以实相告，两人捧腹大笑。

这两个故事，可以附在冷生的故事后面流传下去。

狐惩淫

【题解】

孟子说：“食色性也。”本篇所写的家蓄媚药、购置性工具的某生，不是像西门庆那样的流氓恶棍，而是普通的士人。后一则故事不过是笑谈，前一则故事则险些酿成悲剧。小说可以当做风俗画卷来看，反映的是明末清初整个社会的风气。蒲松龄显然并不赞成这种行为，认为是“纵淫”，在叙事中加以调侃和劝诫。

某生购新第，常患狐，一切服物，多为所毁，且时以尘土置汤饼中 [1] 。一日，有友过访，值生出，至暮不归。生妻备馔供客，已而偕婢啜食馀饵 [2] 。生素不羁，好蓄媚药，不知何时狐以药置粥中，妇食之，觉有脑麝气 [3] 。问婢，婢云不知。食讫，觉欲焰上炽，不可暂忍，强自按抑，燥渴愈急。筹思家中无可奔者 [4] ，惟有客在 [5] ，遂往叩斋。客问其谁，实告之，问何作，不答。客谢曰：“我与若夫道义交，不敢为此兽行。”妇尚流连，客叱骂曰：“某兄文章品行，被汝丧尽矣！”隔窗唾之。妇大惭，乃退，因自念：“我何为若此？”忽忆碗中香，得毋媚药也？检包中药，果狼藉满案，盎盏中皆是也。稔知冷水可解 [6] ，因就饮之。顷刻心下清醒，愧耻无以自容。展转既久，更漏已残，愈恐天晓难以见人，乃解带自经 [7] 。婢觉救之，气已渐绝，辰后 [8] ，始有微息。客夜间已遁。生晡后方归 [9] ，见妻卧，问之，不语，但含清涕。婢以状告。大惊，苦诘之。妻遣婢去，始以实告。生叹曰：“此我之淫报也，于卿何尤 [10] ？幸有良友，不然，何以为人！”遂从此痛改往行，狐亦遂绝。

【注释】

[1] 汤饼：汤煮的面食，今俗称“片汤”、“面条”、“疙瘩汤”一类的食物。

[2] 馀饵：剩饭。

[3] 脑：龙脑，冰片。麝：麝香。均为香料。

[4] 奔：旧时指女性主动追求男人的行为。

[5] 惟：同“唯”。只有。

[6] 稔：熟稔，通晓。

[7] 自经：上吊自杀。

[8] 辰：辰时，上午七点到九点。

[9] 晡后：黄昏后，傍晚。约当下午五点至七点。

[10] 尤：责怪。

【译文】

某生购得一所新宅院，经常受到狐狸精的搅扰，一切服装物品，多被毁坏，而且时常把尘土放到汤饼中。一天，有朋友造访，正好某生外出，到天黑了还未归来。某生的妻子就备办了饭食招待客人，客人用餐之后，妇人和丫环就吃剩下的饭菜。某生一向放荡不羁，喜好收藏媚药，不知什么时候，狐狸精把媚药放入了粥中，妇人吃了粥，感觉有股龙脑和麝香的气味。问丫环怎么回事，丫环回答不知道。吃完饭，就感觉欲火中烧，不能忍耐片刻，强制地压抑自己，越发焦躁渴望。思量家中没有可以接近的男人，只有客人在，就去敲书房的门。客人问是谁，妇人如实回答，又问她要干什么，妇人不答。客人拒绝说：“我与你丈夫是道义之交，不敢做这种禽兽才会干的事。”妇人还赖着不走，客人叱骂道：“某兄的文章品行，全被你败坏尽了！”还隔着窗子唾她。妇人非常羞愧，就退去了，于是自己想：“我为什么要这样？”忽然之间想起粥中的香气，不是吃了媚药吧？检查包中的药，果然狼藉满案，碗中杯中到处都是。她熟知冷水可以解药力，就去喝凉水。顷刻之间心中清醒，羞愧得无地自容。她翻来覆去很久不能合眼，天快亮了，越发害怕天亮后没脸见人，就解下衣带上了吊。丫环发觉后把她救下来，已经快没气了，辰时以后，才有了微弱的呼吸。客人夜间已经走掉了。某生黄昏时分才回来，见到妻子卧床不起，问她怎么了，妇人不回答，只是垂泪。丫环把妇人上吊的事说出来。某生大吃一惊，苦苦追问妻子。妻子打发丫环离去，这才以实相告。某生听罢叹气说：“这是对我荒淫的报应，对你有什么可责怪的？幸好有一个正人君子的朋友，不然的话，我怎么做人！”于是痛改前非，狐狸精也从此绝迹。

异史氏曰：居家者相戒勿蓄砒鸩 [11] ，从无有戒不蓄媚药者，亦犹之人畏兵刃而狎床笫也。宁知其毒有甚于砒鸩者哉！顾蓄之不过以媚内耳，乃至见嫉于鬼神，况人之纵淫，有过于蓄药者乎？

【注释】

[11] 砒：砒，砒霜。鸩（zhèn）：传说中的一种毒鸟。雄的叫运日，雌的叫阴谐，喜吃蛇，羽毛紫绿色，置酒中能使人中毒而死。

【译文】

异史氏说：居家生活的人互相告诫不要存放砒霜、鸩酒，从来没有相互告诫不要存放媚药的，这犹如人们畏惧兵刃而亲近床笫之乐一样。哪里知道媚药的毒害比砒霜、鸩酒更厉害！而存放媚药不过为博取妻妾之欢心，也至于遭到鬼神的嫉恨，何况人们的放纵淫荡，有比存放媚药还要严重的呢！

某生赴试，自郡中归，日已暮。携有莲实菱藕，入室，并置几上，又有藤津伪器一事 [12] ，水浸盎中。诸邻人以生新归，携酒登堂，生仓卒置床下而出，令内子经营供馔 [13] ，与客薄饮。饮已，入内，急烛床下，盎水已空。问妇，妇曰：“适与菱藕并出供客，何尚寻也？”生忆肴中有黑条杂错，举座不知何物，乃失笑曰：“痴婆子！此何物事，可供客耶？”妇亦疑曰：“我尚怨子不言烹法，其状可丑，又不知何名，只得糊涂脔切耳 [14] 。”生乃告之，相与大笑。今某生贵矣，相狎者犹以为戏。

【注释】

[12] 藤津伪器：古代性保健用品，类似于男性的假阴茎。一事：一件。

[13] 内子：妻子。

[14] 脔（luán）切：切成肉块。脔，小块的肉。

【译文】

某生去应试，从郡中归来，天色已晚。他携回莲实菱藕，进屋后，将这些东西一并放在几案上，又带回藤津伪器一件，将其浸泡在水盆之中。各位邻居因为某生刚刚回来，带着酒登门拜访，某生仓猝之中将盆放置床下就出去迎接，让妻子做下酒菜，与客人小酌。喝完酒，他进屋急忙用蜡烛照床下，盆里的水已经空了。问妻子，妻子说：“刚才和菱、藕一块拿出来款待客人了，为什么还找呢？”某生想起菜中夹杂着一些黑条，满座的人不知它是什么，就失声笑道：“傻婆娘！这是什么东西，可以款待客人吗？”妻子也疑惑地说：“我还怪你不告诉我做法，它的形状那么难看，又不知叫什么名，只得稀里糊涂地切碎便了。”某生就告诉了妻子，两人相对大笑。现在某生已经身份显贵了，爱开玩笑的朋友还是把这件事作为笑谈。

山市

【题解】

这是一篇绝好的散文，把淄川奂山的山市写得虚实变幻，奇瑰缥缈。从山市初起的惊艳，到高潮迭起，变化多姿，再到渐次消歇，文笔叙次摇曳，如山市一样轻灵联翩，令人遐想不已。但明伦说：“状山市可作一幅奇文看。”“文境之妙，此为天下奇观。”

王渔洋在《池北偶谈·谈异七》对奂山山市也有记载：“淄川西焕山亦有山市，每现城郭楼橹林木人马之状，一如蓬莱海市。嘉靖二十一年，县令张其协经山南麓，始见之，烟岚郁丽，移时乃灭。自后往往见之。”

奂山山市 [1] ，邑八景之一也 [2] ，数年恒不一见 [3] 。孙公子禹年 [4] ，与同人饮楼上，忽见山头有孤塔耸起，高插青冥 [5] ，相顾惊疑，念近中无此禅院 [6] 。无何，见宫殿数十所，碧瓦飞甍 [7] ，始悟为山市。未几，高垣睥睨 [8] ，连亘六七里，居然城郭矣。中有楼若者 [9] ，堂若者，坊若者，历历在目，以亿万计。忽大风起，尘气莽莽然，城市依稀而已。既而风定天清，一切乌有。惟危楼一座 [10] ，直接霄汉，五架窗扉皆洞开 [11] ，一行有五点明处，楼外天也。层层指数，楼愈高，则明愈少；数至八层，裁如星点 [12] ；又其上，则黯然缥缈，不可计其层次矣。而楼上人往来屑屑 [13] ，或凭或立，不一状。逾时，楼渐低，可见其顶，又渐如常楼，又渐如高舍，倏忽如拳如豆，遂不可见。又闻有早行者，见山上人烟市肆 [14] ，与世无别，故又名“鬼市”云。

【注释】

[1] 奂山：山名。奂，或作“焕”。在淄川旧城西十五里。山市：又称海市。是光线在密度不同的气层中，从远处经过折射造成的结果。奂山的山市史上多有记载，《淄川县志·舆地志》云：焕山在“县西十五里，南北亘城之西，南接禹王山，北去为明山，旧有烟火台，今废。有山市，邑人多见之者。城阁楼台，宫室树木，人物之状，类海市云”。与蒲松龄同时代的唐梦赉、张绂对于奂山的山市也有过类似的记述。

[2] 邑八景之一：据嘉靖《淄川县志》载，淄川八景为郑公书院、季子石桥、万山石桥、丰水牧唱、梵刹浮图、文庙古桧、般阳晓钟、昆仑山色，焕山山市。

[3] 恒：常。

[4] 孙公子禹年：即孙琰龄，淄川人。

[5] 青冥：青苍幽远，指天空。

[6] 禅院：指佛寺。

[7] 飞甍（méng）：两端向上卷起如飞的高屋脊，喻指楼房。《释名·释宫室》：“屋脊曰甍。”

[8] 垣：墙。睥睨：也作“埤堄”或“埤郳”，城上有孔的矮墙。《释名·释宫室》：“城上垣曰睥睨。言于其孔中睥睨非常也。”

[9] 若：如，似。

[10] 危楼：高楼。

[11] 架：室内两柱之间为一架。

[12] 裁：通“才”。仅仅。

[13] 屑屑：往来奔走之状。

[14] 市肆：市场商店。

【译文】

奂山山市，是淄川县八景之一，常常数年不得一见。孙禹年公子同朋友在楼上饮酒，忽然看见山头上孤零零有座高塔耸起，高插青天，大家互相看着又吃惊又疑惑，想到附近并没有这样的寺院。不久，又出现数十座宫殿，碧绿的屋瓦，飞耸的屋脊，这才省悟是山市。一会儿，出现了高大的城墙，上面还有带有射孔的矮墙，绵延六七里，居然是一座城郭。其中有像楼阁的，有像厅堂的，有像街坊的，历历在目，数以亿万计。忽然刮起大风，尘土迷漫，茫茫一片，城郭也变得迷迷蒙蒙。一会儿风停了，天空清朗，一切都化为乌有。只有一座高楼，连接霄汉，每层五扇门窗都敞开着，一层有五个透明之处，透出楼后的天空。一层一层地数上去，楼越高，透明之处越少；数到第八层，透明之处就成了星星点点；再往上，就昏暗缥缈，无法数清层数了。而楼上的人来来往往穿梭不停，有的凭栏，有的伫立，形态不一。过了片刻，楼渐渐变得低矮下来，可以看到楼顶，又渐渐地变得像平常的楼阁，又渐渐地变得如同高大的屋舍，一下子它又变得像拳头、像豆粒大小，于是就看不见了。又听起早赶路的人说，看到奂山上有人烟和集市店铺，与人世间没有区别，所以人们又把它叫做“鬼市”。

江城

【题解】

夫妻反目，虐待对方，有文化、社会、生理、心理，诸种因素发生作用，原因非常复杂，即使在现代社会研究起来也不甚了然。选择分手，一了百了，这是现代婚姻观念的进步，对于受害者是一种解脱。如果无法分手，双方则始终沉浸在痛苦当中，古今是一样的。蒲松龄形容其苦痛是“如附骨之疽，其毒尤惨”，可谓入木三分，善于形容。只是他说“每见天下贤妇十之一，悍妇十之九”，可能言过其实，不知是站在男性立场上的偏见，属于判断标准的失误，还是统计数据的失误，过于悲观，把不和谐的婚姻和悍妇混为了一谈。

小说写江城对于高蕃的虐待，不无夸张过火之处，其部分情节与明末清初白话小说《醒世姻缘传》之童寄姐、薛素姐对待狄希陈之行径颇为相近。不过也有很近人情，细致入微的地方。比如写高蕃和江城的初恋，高蕃对于江城由于爱的原因而逆来顺受，大归后偷偷相会，高蕃的父母对于小夫妻反目相仇的无奈，两姐妹两姨夫之间的互嘲互慰，朋友之间戏谑等。在这些地方，《江城》较之同一个题材的《马介甫》，情节要曲折，社会内容要丰富，人物性格要鲜活。《马介甫》只是揭示悍妇现象，而《江城》则进一步探索过程和原因。小说最后以因果报应解释高蕃和江城之间的恩怨，以佛法威力平息了江城对于高蕃的虐待，江城改过自新，成为贤妻。虽然荒诞无稽，却与当日整个社会对于婚姻中的虐待现象缺乏科学解释和说明，与蒲松龄的因果思维惯性相一致。

临江高蕃 [1] ，少慧，仪容秀美，十四岁入邑庠。富室争女之，生选择良苛，屡梗父命 [2] 。父仲鸿，年六十，止此子，宠惜之，不忍少拂 [3] 。初，东村有樊翁者，授童蒙于市肆 [4] ，携家僦生屋 [5] 。翁有女，小字江城，与生同甲 [6] ，时皆八九岁，两小无猜 [7] ，日共嬉戏。后翁徙去，积四五年，不复闻问。一日，生于隘巷中 [8] ，见一女郎，艳美绝俗，从以小鬟，仅六七岁。不敢倾顾，但斜睨之。女停睇，若欲有言。细视之，江城也，顿大惊喜。各无所言，相视呆立，移时始别，两情恋恋。生故以红巾遗地而去。小鬟拾之，喜以授女。女入袖中，易以己巾，伪谓鬟曰：“高秀才非他人，勿得讳其遗物 [9] ，可追还之。”小鬟果追付生，生得巾大喜。归见母，请与论婚。母曰：“家无半间屋，南北流寓 [10] ，何足匹偶？”生言：“我自欲之，固当无悔。”母不能自决，以商仲鸿，鸿执不可。

【注释】

[1] 临江：临江府，治所在今江西宜春樟树临江镇。

[2] 梗：反对，拒绝。

[3] 少拂：稍微违拗其意。拂，拂逆，违拗。

[4] 童蒙：智力未开的儿童。

[5] 僦：租住。

[6] 同甲：同年。

[7] 两小无猜：男女孩童之间友谊纯真，无所避嫌和猜疑。唐李白《长干行》：“同居长干里，两小无嫌猜。”

[8] 隘：狭窄。

[9] 讳：避忌，不说。这里是隐瞒的意思。

[10] 流寓：居无定所。

【译文】

临江高蕃，少年聪慧，仪容秀美，十四岁入县学。富户人家争相把女儿许配给他，高蕃选择十分苛刻，屡次违逆父命。父亲高仲鸿，六十岁了，只有这一个儿子，因此宠爱有加，不忍心稍微违背他的心意。起初，东村有个樊翁，在集市上教小孩子读书，带着家室租了高蕃家的房子住。樊翁有个女儿，小名江城，与高蕃同岁，当时都八九岁，两小无猜，每天在一起嬉戏。后来樊翁一家搬走了，四五年过去，没有往来。一天，高蕃在小胡同里见到一个女郎，美丽出众，身后跟个小丫环，只有六七岁。高蕃不敢正眼尽情打量，只是斜着眼偷看。那女子停下脚步看着高蕃，像要说什么。高蕃仔细看去，原来是江城，顿时分外惊喜。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只是四目相对地呆立着，对视了好一会儿才分别，心中都感到互相的爱恋。高蕃故意把红巾丢在地上走了。小丫环拾起红巾，欢欢喜喜地把它交给江城。江城把红巾装在袖口中，换上自己的香巾，假装对小丫环说：“高秀才不是一般的人，不能留下他遗失的东西，你快追上去还给人家。”小丫环果然追上去把香巾交给高蕃，高蕃得到江城的香巾非常高兴。回家见到母亲，请求母亲去跟樊家提亲。母亲说：“樊家没有半间房屋，到处流浪，怎么配得上与我们家结亲！”高蕃说：“是我自己愿意的，自然不会后悔。”母亲拿不定主意，和高仲鸿商量，高仲鸿坚持不同意。

生闻之闷闷，嗌不容粒 [11] 。母忧之，谓高曰：“樊氏虽贫，亦非狙侩无赖者比 [12] 。我请过其家，倘其女可偶，当亦无害。”高曰：“诺。”母托烧香黑帝祠 [13] ，诣之。见女明眸秀齿，居然娟好，心大爱悦。遂以金帛厚赠之，实告以意。樊媪谦抑而后受盟。归述其情，生始解颜为笑。逾岁，择吉迎女归，夫妻相得甚欢。而女善怒，反眼若不相识，词舌嘲啁 [14] ，常聒于耳。生以爱故，悉含忍之。翁媪闻之，心弗善也，潜责其子。为女所闻，大恚，诟骂弥加。生稍稍反其恶声，女益怒，挞逐出户，阖其扉。生 门外 [15] ，不敢叩关，抱膝宿檐下。女从此视若仇。其初，长跪犹可以解，渐至屈膝无灵，而丈夫益苦矣。翁姑薄让之 [16] ，女牴牾不可言状 [17] 。翁姑忿怒，逼令大归 [18] 。樊惭惧，浼交好者请于仲鸿 [19] ，仲鸿不许。

【注释】

[11] 嗌（yì）不容粒：谓吃不下一点东西。嗌，咽喉。《穀梁传·昭公十九年》：“嗌不容粒，未逾年而死。”

[12] 狙侩：同“驵会”，市场经纪人。此谓市侩狡诈。

[13] 黑帝：即玄帝。道教称真武大帝为玄天上帝，省称“玄帝”，为主北方之神。

[14] 词舌嘲啁：谓话语絮烦琐碎。嘲啁，声音细碎繁杂。

[15] （sǎ）：忍寒声。

[16] 薄让：稍微责备。让，批评责备。

[17] 牴牾（dǐ wǔ）：也作“抵牾”、“抵忤”，顶撞。

[18] 大归：旧时称已嫁妇女被夫家休弃。《诗·邶风·燕燕》孔颖达疏：“言大归者，不反之辞。故文十八年夫人姜氏归于齐，《左传》曰‘大归’也。归不复来，故谓之大归也。”

[19] 浼（měi）：请托。

【译文】

高蕃听说后闷闷不乐，一粒米也咽不下。母亲见了十分忧虑，对高仲鸿说：“樊家虽穷，也不是市侩无赖之流。我想到他们家看看，如果那女孩配得上，结亲也没什么害处。”高仲鸿说：“好吧。”母亲以去黑帝祠烧香为借口，来到樊家。一见江城明眸秀齿，竟然清秀美丽，心中非常喜爱高兴。于是，就拿出银子、绸缎，赠给樊家一份厚礼，并如实说明了来意。樊母先是谦辞家贫不配，后来答应了这门亲事。母亲回家诉说了事情经过，高蕃这才扫去一脸忧愁，高兴起来。过了一年，选个好日子把江城娶过来，夫妻融洽非常快乐。可是，江城好发脾气，翻脸不认人，絮絮叨叨在丈夫耳边说个没完没了。高蕃因为很爱江城，一概加以忍受。公婆听说后，心中不满，暗里地责怪儿子。这些话被江城听到了，大发其火，辱骂得更加起劲儿。高蕃对她的辱骂稍加顶撞，江城越发恼怒，把他打出门去，然后关上门。高蕃在门外冻得哆哆嗦嗦，不敢敲门，抱着双膝在屋檐下过夜。江城从此把丈夫视若仇敌。起初，丈夫长跪之后尚可和解，渐渐地发展到屈膝求饶也不灵了，当丈夫的越发痛苦了。公婆稍微责备儿媳几句，她顶撞得没法形容。公婆气坏了，逼着高蕃让他把媳妇休了。樊家惭愧害怕，就请托好友跟高仲鸿说情，高仲鸿不答应。

年馀，生出遇岳，岳邀归其家，谢罪不遑 [20] 。妆女出见，夫妇相看，不觉恻楚。樊乃沽酒款婿，酬劝甚殷。日暮，坚止留宿，扫别榻，使夫妇并寝。既曙辞归，不敢以情告父母，掩饰弥缝。自此三五日，暂一寄岳家宿，而父母不知也。樊一日自诣仲鸿，初不见，迫而后见之。樊膝行而请，高不承，诿诸其子 [21] 。樊曰：“婿昨夜宿仆家，不闻有异言。”高惊问：“何时寄宿？”樊具以告。高赧谢曰：“我固不知。彼爱之，我独何仇乎？”樊既去，高呼子而骂。生但俛首，不少出气。言间，樊已送女至。高曰：“我不能为儿女任过，不如各立门户，即烦主析爨之盟 [22] 。”樊劝之，不听。遂别院居之，遣一婢给役焉。月馀，颇相安，翁妪窃慰。未几，女渐肆，生面上时有指爪痕，父母明知之，亦忍不置问。一日，生不堪挞楚，奔避父所，芒芒然如鸟雀之被鹯驱者 [23] 。翁媪方怪问，女已横梃追入 [24] ，竟即翁侧捉而棰之。翁姑涕噪，略不顾瞻，挞至数十，始悻悻以去。高逐子曰：“我惟避嚣，故析尔。尔固乐此，又焉逃乎？”生被逐，徙倚无所归 [25] 。母恐其折挫行死，令独居而给之食。又召樊来，使教其女。樊入室，开谕万端 [26] ，女终不听，反以恶言相苦。樊拂衣去，誓相绝。无何，樊翁愤生病，与妪相继死。女恨之，亦不临吊 [27] ，惟日隔壁噪骂，故使翁姑闻。高悉置不知。

【注释】

[20] 不遑：没有闲暇，来不及。

[21] 诿：推脱，推诿。

[22] 析爨（cuàn）：分炊，即分门立户，自为炊爨，俗谓“分家”。爨，烧火做饭。

[23] 芒芒然：匆忙的样子。此指慌张。鹯（zhān）：猛禽名。《左传·文公十八年》：“如鹰鹯之逐鸟雀也。”

[24] 梃（tǐng）：棍杖。《孟子·梁惠王》：“杀人以梃与刃，有以异乎？”

[25] 徙倚：流连徘徊。

[26] 开谕：开导晓谕。

[27] 临吊：临门吊丧。

【译文】

过了一年多，高蕃外出遇到了岳丈，岳丈把他请回自己家，一迭声地赔不是。然后让女儿打扮好出来相见，夫妻见面，不由得哀伤心酸。樊父就买酒款待女婿，劝酒非常殷勤。到了傍晚，樊家执意留高蕃住下，另外打扫安排了床铺，让小夫妻团聚。高蕃第二天一早告辞回家，不敢把实情告诉父母，只好掩饰编排蒙混过去。自此以后，每隔三五天就去岳丈家住一宿，父母一点儿不知道。一天，樊父找上门来求见高仲鸿，起初高仲鸿不肯见，后来迫于情面才出来相见。樊父双膝着地走过来给女儿求情，高仲鸿不肯应承，推脱到儿子身上。樊父说：“女婿昨夜住在我家，没听说他不愿意。”高仲鸿吃惊地问：“他什么时候寄宿你家的？”樊父原原本本地告诉了高仲鸿。高仲鸿红着脸带着歉意说：“我实在不知道。他爱你女儿，我难道偏要和她过不去吗？”樊父走后，高仲鸿把儿子叫过来大骂一通。高蕃只是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说话间，樊父已把女儿送来了。高仲鸿说：“我不能为儿女承担过失，不如各立门户，就烦你主持我们分家吧。”樊父劝阻他，不听。于是就让小夫妻住到另一所宅院去，派一个丫环供他们驱使。一个多月过去了，两下里相安无事，高仲鸿夫妇暗暗感到宽慰。可是过不多时，江城渐渐放肆，高蕃的脸上时常挂着指甲的抓痕，父母明知怎么回事，也忍着不去过问。一天，高蕃被打得实在受不了，就逃到父母的住处，慌慌张张就像被猛禽追逐的鸟雀一样。父母正在吃惊地询问，江城已经操着木棒追了进来，竟然就在公公身边把高蕃拽住捶打。公公婆婆哭着喊住手，江城连看也不看，打了数十下，才气恨恨地走了。高仲鸿往外撵儿子说：“我只为了避开吵闹，才分了家。你本来乐意这样，又逃什么呢？”高蕃被赶出家门，东游西荡，无处可去。母亲怕儿子被折磨死，就让他独居一处，供他吃饭。又把樊父叫来，让他教导女儿。樊父来到女儿房里，百般开导劝说，江城就是不听，反而用恶言恶语伤害父亲。樊父气得拂衣而去，发誓不再认女儿。不久，樊父气得生了病，和老伴相继死去。江城恨他们，也不回家吊丧，只是每天隔着墙壁叫骂，故意让公公婆婆听到。高仲鸿全都只当不知道。

生自独居，若离汤火 [28] ，但觉凄寂。暗以金啖媒媪李氏，纳妓斋中，往来皆以夜。久之，女微闻之，诣斋嫚骂。生力白其诬，矢以天日，女始归。自此日伺生隙。李妪自斋中出，适相遇，急呼之，妪神色变异。女愈疑，谓妪曰：“明告所作，或可宥免；若犹隐秘，撮毛尽矣 [29] ！”媪战而告曰：“半月来，惟勾栏李云娘过此两度耳。适公子言，曾于玉笥山见陶家妇 [30] ，爱其双翘 [31] ，嘱奴招致之。渠虽不贞，亦未便作夜度娘 [32] ，成否故未必也。”女以其言诚，姑从宽恕。媪欲行，又强止之。日既昏，呵之曰：“可先往灭其烛，便言陶家至矣。”媪如其言。女即遽入。生喜极，挽臂促坐，具道饥渴，女默不语。生暗中索其足，曰：“山上一觐仙容 [33] ，介介独恋是耳 [34] 。”女终不语。生曰：“夙昔之愿，今始得遂，何可觌面而不识也？”躬自捉火一照，则江城也。大惧失色，堕烛于地，长跪觳觫 [35] ，若兵在颈 [36] 。女摘耳提归，以针刺两股殆遍，乃卧以下床，醒则骂之。生以此畏若虎狼，即偶假以颜色，枕席之上，亦震慑不能为人 [37] 。女批颊而叱去之，益厌弃不以人齿。生日在兰麝之乡，如犴狴中人 [38] ，仰狱吏之尊也。

【注释】

[28] 汤火：指水深火热。

[29] 撮毛：拔头发。

[30] 玉笥山：在临江府境，清江县南。

[31] 双翘：一双小脚。翘，小脚。

[32] 夜度娘：妓女。

[33] 觐：觐见。

[34] 介介：在意的样子。

[35] 觳觫：害怕的样子。《孟子·梁惠王》：“吾不忍其觳觫若无罪而就死地。”

[36] 兵：兵器。

[37] 为人：指男女之事。

[38] 犴狴（àn bì）：传说中的凶兽。旧时狱门上绘制犴狴，故又作牢狱的代称。

【译文】

高蕃自从独居以来，像是离了火坑，但是总觉得凄凉寂寞。他暗中买通媒婆李氏，招来妓女相伴，往来都在夜里。日子长了，江城听到点儿风声，就到高蕃住处谩骂。高蕃竭力辩白，指着天日发誓，江城这才回去。从此，江城天天监视着高蕃，等着抓他的把柄。一天，李媒婆从高蕃住处出来，正好遇上江城，江城急忙叫住李媒婆，李媒婆脸色一下子变了。江城越发怀疑，对李媒婆说：“把你干的勾当全都说出来，或许饶了你；如果敢隐瞒，把你头发拔光！”李媒婆战抖着说：“半个月来，只有妓院的李云娘来过两次。刚才公子说，曾经在玉笥山见到陶家媳妇，喜欢她那双小脚，嘱咐我把她招来。她虽然不贞洁，也未必愿做娼妓，所以成不成还不一定。”江城因为她说了实话，姑且宽恕了她。李媒婆要走，江城又强行阻止。天黑以后，江城呵叱李媒婆说：“你先去吹灭他的蜡烛，就说陶家媳妇到了。”李媒婆按她说的做了。江城马上进了高蕃的屋。高蕃高兴极了，挽着她的手臂，和她坐在一块，一五一十地诉说自己的渴望相思，江城默不作声。高蕃在黑暗中摸到她的脚，说：“山上一见仙容，念念不忘的就是这双脚。”江城始终不说话。高蕃说：“先前的心愿，到今天才得以了结，怎么可以见了面不认识一下呢？”就亲自举着灯到近前来照，原来是江城。高蕃大惊失色，蜡烛掉到地上，直挺挺地跪在地上发抖，就像刀架在脖子上一样。江城揪着他的耳朵把他拖回自己家，用针刺遍了他的两条大腿，才让他睡在下床，每天睡醒都要骂他一顿。高蕃从此怕她就像见了虎狼一样，即使偶尔江城赏脸，枕席之上，高蕃吓得也不像个丈夫的样子。江城打他耳光，骂着把他撵下床去，越发厌弃他，不拿他当人。高蕃日处闺房之中，如同监狱中的囚犯，要时时看着狱吏的脸色行事。

女有两姊，俱适诸生。长姊平善，讷于口，常与女不相洽。二姊适葛氏，为人狡黠善辨，顾影弄姿。貌不及江城，而悍妒与埒 [39] 。姊妹相逢无他语，惟各以阃威自鸣得意 [40] ，以故二人最善。生适戚友，女辄嗔怒；惟适葛所，知而不禁。一日，饮葛所。既醉，葛嘲曰：“子何畏之甚？”生笑曰：“天下事颇多不解。我之畏，畏其美也，乃有美不及内人，而畏甚于仆者，惑不滋甚哉？”葛大惭，不能对。婢闻，以告二姊。二姊怒，操杖遽出。生见其凶，跴屣欲走 [41] 。杖起，已中腰膂 [42] ，三杖三蹶而不能起。误中颅，血流如沈 [43] 。二姊去，蹒跚而归 [44] 。妻惊问之，初以迕姨故，不敢遽告，再三研诘，始具陈之。女以帛束生首，忿然曰：“人家男子，何烦他挞楚耶！”更短袖裳，怀木杵，携婢径去。抵葛家，二姊笑语承迎。女不语，以杵击之，仆，裂袴而痛楚焉 [45] ，齿落唇缺，遗失溲便。女返，二姊羞愤，遣夫赴愬于高。生趋出，极意温恤。葛私语曰：“仆此来，不得不尔。悍妇不仁，幸假手而惩创之，我两人何嫌焉。”女已闻之，遽出，指骂曰：“龌龊贼！妻子亏苦，反窃窃与外人交好！此等男子，不宜打煞耶！”疾呼觅杖。葛大窘，夺门窜去。生由此往来全无一所。

【注释】

[39] 埒（liè）：相等。

[40] 阃（kǔn）威：意即妻子制服丈夫的威风。阃，闺门，旧指女子居住的内室，因借指妻子。

[41] 跴（cǎi）屣：来不及提鞋，形容惶遽之状。跴，趿拉着鞋。

[42] 膂（lǚ）：脊骨。

[43] 沈：汁。

[44] 蹒跚：跛行的样子，犹云一瘸一拐。

[45] 楚：抽打。

【译文】

江城有两个姐姐，都嫁给了秀才。大姐性情平和善良，不善言谈，常常与江城不融洽。二姐嫁给葛家，为人狡黠，能言善辩，喜好顾影弄姿，自我欣赏。长相不如江城漂亮，而凶悍妒忌与江城不相上下。姐儿俩相见不说别的，只是以各自整治丈夫的威风自鸣得意，所以两个人最要好。高蕃去亲戚朋友家，江城就嗔怪恼怒；只有去葛家，知道了也不制止。一天，高蕃在葛家喝酒。酒醉之后，葛生嘲笑高蕃说：“你为什么怕老婆那么厉害啊？”高蕃笑着说：“天底下的事，回过头来看有好多不可理解。我的怕，是怕她的美，竟有美貌不如我老婆，而怕老婆比我还厉害的人，不是越发叫人困惑不解吗？”葛生听了非常惭愧，无言以对。丫环听到这番话，把它告诉了二姐。二姐大怒，操起棍子马上出来了。高蕃见她气势汹汹，来不及提鞋，就要逃走。二姐抡起棍子已经打中他的腰脊骨，三棍下去打得高蕃三次跌倒爬不起来。又误中头部，血流如注。二姐打完走了，高蕃踉踉跄跄地回了家。江城一见吃惊地询问他，起初他因为得罪了二姨的缘故，不敢立刻说出，江城再三盘问，这才把挨打的过程全部诉说一遍。江城用布包扎好高蕃的头，生气地说：“人家的丈夫，为何烦劳她打！”更换了件短袖衣裳，怀揣木杵，带着丫环径直而去。到了葛家，二姐笑语相迎。江城一言不发，抡起木杵就打，二姐被打倒在地，江城撕开她的裤子痛打一痛，直打得齿落唇豁，屎尿失禁。江城回来，二姐又羞又气，派丈夫找高蕃告状。高蕃赶出来，极力用好话体贴抚慰。葛生私下里说：“我这趟来，是不得不来。恶婆娘不仁不义，幸亏借他人之手整治她一顿，我们两人之间有什么仇呢。”这话已被江城听到，马上出来，指着葛生骂道：“卑鄙的东西！你妻子吃亏受苦，反而偷偷地和外人交好！这种男人，不该打死吗！”就大喊着找棍子。葛生窘迫极了，夺门逃窜而去。从此，高蕃没有一处可以和人往来了。

同窗王子雅过之 [46] ，宛转留饮。饮间，以闺阁相谑，颇涉狎亵。女适窥客，伏听尽悉，暗以巴豆投汤中而进之 [47] 。未几，吐利不可堪 [48] ，奄存气息。女使婢问之曰：“再敢无礼否？”始悟病之所自来，呻吟而哀之。则绿豆汤已储待矣，饮之乃止。从此同人相戒，不敢饮于其家。

【注释】

[46] 过：过访，路过。

[47] 巴豆：一名巴菽，产于巴蜀，而形如菽豆，故名。果实有毒，食之吐泻不止。果实阴干后，可入药。

[48] 吐利：上吐下泻。利，通“痢”。泻泄。

【译文】

同窗王子雅来拜访高蕃，高蕃挽留客人饮酒。饮酒期间，两人以闺阁中的事互相开玩笑，玩笑开得很淫秽下流。正好江城在窥视客人，躲在一边全听到了，就暗中把巴豆放在汤中让丫环端进去。一会儿，王子雅上吐下泻不堪其苦，只剩下奄奄一息了。江城让丫环问他说：“还敢无礼吗？”王子雅这才明白病的来由，呻吟着哀求，这边绿豆汤早已备好待用，王子雅喝了吐泻才止住。从此，同窗之间告诫，不敢到高家饮酒。

王有酤肆 [49] ，肆中多红梅，设宴招其曹侣 [50] 。生托文社 [51] ，禀白而往。日暮，既酣，王生曰：“适有南昌名妓，流寓此间，可以呼来共饮。”众大悦。惟生离席兴辞 [52] 。群曳之曰：“阃中耳目虽长，亦听睹不至于此。”因相矢缄口 [53] ，生乃复坐。少间，妓果出，年十七八，玉珮丁冬，云鬟掠削 [54] 。问其姓，云：“谢氏，小字芳兰。”出词吐气，备极风雅，举座若狂。而芳兰尤属意生，屡以色授 [55] 。为众所觉，故曳两人连肩坐。芳兰阴把生手，以指书掌作“宿”字。生于此时，欲去不忍，欲留不敢，心如乱丝，不可言喻。而倾头耳语，醉态益狂，榻上胭脂虎 [56] ，亦并忘之。少选，听更漏已动，肆中酒客愈稀，惟遥座一美少年，对烛独酌，有小僮捧巾侍焉。众窃议其高雅。无何，少年罢饮出门去。僮返身入，向生曰：“主人相候一语。”众则茫然，惟生颜色惨变，不遑告别，匆匆便去。盖少年乃江城，僮即其家婢也。生从至家，伏受鞭扑。

【注释】

[49] 酤（gū）肆：犹酒店。酤，酒。

[50] 曹侣：同辈友人。

[51] 文社：文学社团。这里指文学社团的活动。

[52] 兴辞：站起辞别。

[53] 缄口：闭嘴。

[54] 云鬟掠削：如云的发鬟梳理得高高的。掠，梳理。削，高峭。唐元稹《连昌宫词》：“春娇满眼睡红绡，掠削云鬟旋装束。”

[55] 色授：以眉眼传送情意。《史记·司马相如列传》载《上林赋》：“长眉连娟，微睇绵藐，色授魂与，心愉于侧。”

[56] 胭脂虎：喻凶悍之妇。据宋陶谷《清异录·女行》载，宋代陆慎言作尉氏令，政事统由其妻决定而后行，而其妻惨毒狡妒，吏民称为“胭脂虎”。

【译文】

王子雅有个酒店，店内开了好多红梅，就设宴招待同辈朋友。高蕃托辞要参加文人结社，禀报江城后来赴宴。傍晚，众人酒兴正浓，王子雅说：“正好有个南昌名妓，寄居在这里，可以叫她来一块儿饮酒。”众人十分高兴。只有高蕃起身离座告辞。众人拽住他说：“闺中夫人虽然耳目灵通，也听不到、看不到这里来。”于是众人互相发誓对此事缄口不言，高蕃这才再次落座。一会儿，妓女果然来了，年纪十七八岁，身上的玉佩等饰物叮当作响，如云的发髻梳得高高的。问她姓什么，回答说：“姓谢，小名芳兰。”谈吐极为风流文雅，满座的人欣喜若狂。而芳兰还是专意于高蕃，频频向他暗送秋波。被众人发觉后，故意将两人拽过来并肩坐下。芳兰偷偷拉着高蕃的手，在高蕃的掌心用手指书了个“宿”字。高蕃这时想走又不忍心，想留下又不敢，心乱如麻，不可言喻。两个人头挨头地耳语，醉态越发狂放，高蕃也把家里的胭脂虎忘到了脑后。不多久，听得头更已过，店中酒客越来越少，只有远处座位上有位美少年，对着烛光独自饮酒，有个小僮仆在一旁捧着手巾侍候。众人偷偷议论那少年高雅。不久，少年喝完酒，走出门去。小僮仆返身进来对高蕃说：“主人在外边相候，有话要说。”众人听了茫然不知，只有高蕃脸色惨变，来不及道别，匆匆就走了。那少年就是江城，僮仆就是家中的丫环。高蕃跟随江城回到家，趴着吃了顿鞭子。

从此禁锢益严 [57] ，吊庆皆绝 [58] 。文宗下学 [59] ，生以误讲降为青 [60] 。一日，与婢语，女疑与私，以酒罈囊婢首而挞之。已而缚生及婢，以绣翦翦腹间肉互补之，释缚令其自束。月馀，补处竟合为一云。女每以白足踏饼尘土中 [61] ，叱生摭食之 [62] 。如是种种。

【注释】

[57] 禁锢：原指禁止参加政治活动，泛指用强力限制自由。

[58] 吊庆：吊唁庆祝。

[59] 文宗：明清时称提学、学政为“文宗”。下学：谓提学按临府县学，对府县生员进行岁考。明代“提学官在任三年，两试诸生，先以六等试诸生优劣，谓之岁考”（《明史·选举志》）。清沿明制，且由学政对各府州县应乡试的生员进行考试，称科试。

[60] 误讲：对指定的考试内容讲解错误。降为青：明时生员岁试四等，清时岁试五等的附生或六等的增生，皆降为青，即改着青衣，革去功名。参见《清会典·礼部·学校》及《学政全书》。

[61] 白足：光着脚。

[62] 摭：拾取。

【译文】

从此以后，江城对他禁锢得更加厉害，连朋友亲戚之间的喜庆吊丧活动的往来都中断了。学政到县学来考试诸生，高蕃因为对试题内容讲解有误被革除功名。一天，高蕃与丫环说话，江城怀疑他与丫环有私情，就把酒坛子戴在丫环的头上打她。打完又把高蕃和丫环绑起来，用绣花剪刀在两人肚子上各剪下一块肉，又将这两块肉交换贴在各自的伤口上。松了绑之后让他们自己包扎伤口。过了一个多月，贴在伤口上的肉竟然长上了。江城还常常赤着脚把饼踩在尘土里，呵斥高蕃捡起来吃掉。诸如此类的事情还有很多。

母以忆子故，偶至其家，见子柴瘠 [63] ，归而痛哭欲死。夜梦一叟告之曰：“不须忧烦，此是前世因 [64] 。江城原静业和尚所养长生鼠，公子前生为士人，偶游其地误毙之。今作恶报，不可以人力回也。每早起，虔心诵观音咒一百遍，必当有效。”醒而述于仲鸿，异之。夫妻遵教，虔诵两月馀，女横如故，益之狂纵。闻门外钲鼓 [65] ，辄握发出 [66] ，憨然引眺 [67] ，千人指视，恬不为怪。翁姑共耻之，而不能禁。

【注释】

[63] 柴瘠：骨瘦如柴。

[64] 因：原指事物发生前已具备的条件，也可解释为理由。此处指业因果报，是佛教基本原理之一。佛教认为今世所得的果报，乃前世所造成。

[65] 钲（zhēng）鼓：锣鼓。钲，铜锣。

[66] 握发出：手握头发奔出。指不待梳妆完毕即跑出看热闹，极言其不守闺训。

[67] 憨然：老实厚道。这里是傻乎乎，随心所欲的意思。引眺：乱看。

【译文】

高母由于思念儿子，偶尔到儿子家，一见儿子骨瘦如柴，回去就痛哭，简直不想活了。夜里梦见一个老头告诉她说：“不用忧愁烦恼，这是前世的因果报应。江城原是静业和尚所养的长生鼠，公子前生是读书人，偶尔到静业和尚那里游玩，误杀了长生鼠。今世变成恶报，这是人力不能挽回的。你每天早起，诚心诚意地念诵一百遍观音咒，一定会见效。”高母醒来把梦告诉丈夫，两人都感到奇怪。夫妻二人遵照指教，虔诚地诵经两个多月，江城蛮横如故，又加之越发张狂放纵。听到外面锣鼓响，不待梳妆完毕，攥着头发就跑出来，傻乎乎地眺望，千人对她指指点点，瞅着她，她心安理得，全当没事一样。公公婆婆都感到羞耻，又不能阻止她。

忽有老僧在门外宣佛果 [68] ，观者如堵。僧吹鼓上革作牛鸣。女奔出，见人众无隙，命婢移行床 [69] ，翘登其上。众目集视，女如弗觉。逾时，僧敷衍将毕 [70] ，索清水一盂 [71] ，持向女而宣言曰：“莫要嗔，莫要嗔！前世也非假，今世也非真。咄！鼠子缩头去，勿使猫儿寻。”宣已，吸水噀射女面 [72] ，粉黛淫淫，下沾衿袖。众大骇，意女暴怒，女殊不语，拭面自归。僧亦遂去。女入室痴坐，嗒然若丧 [73] ，终日不食，扫榻遽寝。中夜忽唤生醒，生疑其将遗，捧进溺盆，女却之，暗把生臂，曳入衾。生承命，四体惊悚，若奉丹诏 [74] 。女慨然曰：“使君如此，何以为人！”乃以手抚扪生体，每至刀杖痕，嘤嘤啜泣，辄以爪甲自掐，恨不即死。生见其状，意良不忍，所以慰籍之良厚。女曰：“妾思和尚必是菩萨化身。清水一洒，若更腑肺。今回忆曩昔所为，都如隔世。妾向时得毋非人耶？有夫妻而不能欢，有姑嫜而不能事 [75] ，是诚何心！明日可移家去，仍与父母同居，庶便定省 [76] 。”絮语终夜，如话十年之别。

【注释】

[68] 佛果：佛法因果。

[69] 行床：此指椅凳之类。床，坐具。《释名·释床帐》：“人所坐卧曰床。”

[70] 敷衍：同“敷演”。铺张论说。

[71] 盂：盛液体的家用容器。

[72] 噀（xùn）射：喷射。噀，喷。

[73] 嗒然若丧：茫然若失，懊丧。《庄子·齐物论》：“嗒焉似丧其耦。”

[74] 丹诏：皇帝用朱笔写的诏敕。诏，圣旨。

[75] 姑嫜：公婆。姑，旧时女子称丈夫的母亲。嫜，旧时指丈夫的父亲。

[76] 定省（xǐng）：昏定晨省，谓奉侍问安。

【译文】

忽然有个老和尚在门外宣讲佛法因果，围观的人多得像一堵墙。和尚吹鼓上的皮革发出像牛叫一样的声音。江城听到奔了出来，见人多得没有空隙，就让丫环搬来木凳，高高地站在上面看。众人的目光全都集中到她身上，江城好像全然不觉。过了片刻，老和尚讲经将要完毕，要了一盂清水，拿着水盂向江城宣讲道：“莫要嗔，莫要嗔！前世也非假，今世也非真。咄！鼠子缩头去，勿使猫儿寻。”宣讲完，吸了一口清水喷射到江城脸上，一下子眉黛脂粉湿漉漉地往下流，沾湿了衣襟衣袖。众人大吃一惊，以为江城会暴跳如雷，江城一句话没说，擦了擦脸就独自回家了。老和尚也走了。江城回到房中呆呆地坐着，茫然若失，整日没吃饭，扫了扫床铺就睡下了。半夜里她忽然把高蕃叫醒了，高蕃猜想她要解溲，就把尿盆捧上来，江城推开它，暗暗地拉着高蕃的胳臂，把他拉进自己的被窝。高蕃禀承妻命，害怕得四肢发抖，像是得到了皇帝圣旨。江城感慨地说：“让郎君变成这副样子，还怎么做人！”就用手抚摸丈夫的身体，每摸到刀杖落下的疤痕，就嘤嘤地哭泣，用指甲掐自己，恨不得立刻死掉。高蕃见她这副样子，心里实在不忍，就一个劲儿地安慰她。江城说：“我想那老和尚必是菩萨的化身。他用清水一洒，我就像更换了肺腑。现在回忆起从前我的所作所为，都像隔了一世。我那时莫非不是人吧？有夫妇不能欢聚，有公婆不能侍奉，这到底是什么心呢？明天我们就搬回家去，仍然和父母住在一起，也便于侍奉问安。”江城絮絮叨叨说了一夜，如同诉说夫妻十年的阔别一样。

昧爽即起 [77] ，摺衣敛器，婢携簏 [78] ，躬襆被 [79] ，促生前往叩扉。母出骇问，告以意。母尚迟回，女已偕婢入，母从入。女伏地哀泣，但求免死。母察其意诚，亦泣曰：“吾儿何遽如此？”生为细述前状，始悟曩昔之梦验也。喜，唤厮仆为除旧舍 [80] 。

【注释】

[77] 昧爽：拂晓，黎明。

[78] 簏：竹制箱筐一类器具。

[79] 躬：亲自。

[80] 除：打扫。

【译文】

天刚亮江城就起床，叠衣服收敛器具，丫环提着箱子，她自己抱着被褥，催促高蕃前去敲父母的房门。母亲出来吃惊地询问，高蕃把江城的心意说给母亲。母亲还在犹豫，江城已经和丫环进来了，母亲跟着进来。江城伏在地上哀声痛哭，只求母亲免自己一死。母亲看出江城的心意真诚，也哭着说：“我儿怎么忽然变成这样？”高蕃给母亲详细叙述了江城听和尚讲经的情况，母亲这才省悟自己先前做的梦应验了。非常高兴，招呼仆人为儿子儿媳打扫旧居。

女自是承颜顺志，过于孝子。见人，则觍如新妇 [81] 。或戏述往事，则红涨于颊。且勤俭，又善居积 [82] ，三年，翁媪不问家计，而富称巨万矣。生是岁乡捷 [83] 。女每谓生曰：“当日一见芳兰，今犹忆之。”生以不受荼毒，愿已至足，妄念所不敢萌，唯唯而已。会以应举入都，数月乃返。入室，见芳兰方与江城对弈 [84] 。惊而问之，则女以数百金出其籍矣 [85] 。此事浙中王子雅言之甚详。

【注释】

[81] 觍：腼腆。

[82] 居积：储蓄。

[83] 乡捷：乡试告捷，谓考中举人。

[84] 对弈：下棋。

[85] 出其籍：古时娼妓，隶于乐籍，不能随意变易身份。改变身份，即出籍需要赎身，赎身之后，才能享受良家女子的权利，如结婚等。

【译文】

江城从此事事处处尊奉公婆的颜色，顺从公婆的意愿，比孝子还好。见到外人，腼腆得像个新娘子。有人拿她过去的事开玩笑，就害臊得满脸通红。而且她很勤俭，善于积攒家业，三年工夫，公婆不过问家政，而家产已富过巨万。高蕃也在这一年中了举人。江城常对高蕃说：“当日一见芳兰，至今还记着她。”高蕃因为不再受妻子虐待，已经心满意足，根本不敢再胡思乱想，对江城的话只报以唯唯诺诺而已。正好高蕃赴京城应试，几个月才回家。进屋一看，芳兰正与江城下棋。高蕃吃惊地问怎么回事，原来江城用数百两银子为芳兰赎了身。这件事浙中的王子雅说得最详细。

异史氏曰：人生业果 [86] ，饮啄必报 [87] ，而惟果报之在房中者，如附骨之疽 [88] ，其毒尤惨。每见天下贤妇十之一，悍妇十之九，亦以见人世之能修善业者少也。观自在愿力宏大 [89] ，何不将盂中水洒大千世界也 [90] ？

【注释】

[86] 业果：罪孽的果报。业，罪孽。

[87] 饮啄：饮水啄食。

[88] 附骨之疽：长在骨头上的恶疮。

[89] 观自在：观世音菩萨。

[90] 大千世界：佛教沿用古印度的传说，指释迦牟尼佛所教化的范围，亦泛指广大无边的世界。

【译文】

异史氏说：人生所造的罪业，件件都有报应，而只有报应在夫妻之间的，如同长在骨头上的恶疮，毒害尤其惨痛。每每见到天下贤惠的妻子只占十分之一，悍妇占十分之九，也可以看出人世间能修善业的人少。观世音菩萨法力宏大，为何不将盂中净水洒满大千世界呢？

孙生

【题解】

本篇故事分为两个部分。前一部分写孙生的妻子辛氏性冷淡，孙生试图破解失败，家庭关系处于冷战状态。后一部分写一个老尼施行厌禳之术，使孙生夫妇回心转意，“性福”美满。前半部分写的是现实生活，大概是中国古代文学中第一次触及性冷淡的题材，虽然仅只是写了现象，但反映了《聊斋志异》作为文言小说对于现实生活的观察和关注较前代作品的开拓。后一部分写虚幻的想象。采用厌禳巫蛊之术治疗性冷淡大概是古代社会中没有办法的办法，“异史氏曰”中说：“术人之神，正术人之可畏也。”反映了蒲松龄对于术士的一贯的厌恶态度。

孙生，娶故家女辛氏 [1] 。初入门，为穷袴 [2] ，多其带，浑身纠缠甚密，拒男子不与共榻，床头常设锥簪之器以自卫。孙屡被刺剟 [3] ，因就别榻眠。月馀，不敢问鼎 [4] 。即白昼相逢，女未尝假以言笑 [5] 。同窗某知之，私谓孙曰：“夫人能饮否？”答云：“少饮。”某戏之曰：“仆有调停之法，善而可行。”问：“何法？”曰：“以迷药入酒，绐使饮焉 [6] ，则惟君所为矣。”孙笑之，而阴服其策良。询之医家，敬以酒煮乌头 [7] ，置案上。入夜，孙酾别酒 [8] ，独酌数觥而寝。如此三夕，妻终不饮。一夜，孙卧移时，视妻犹寂坐，孙故作齁声 [9] 。妻乃下榻，取酒煨炉上 [10] 。孙窃喜。既而满饮一杯，又复酌，约尽半杯许，以其馀仍内壶中，拂榻遂寝。久之无声，而灯煌煌尚未灭也。疑其尚醒，故大呼：“锡檠熔化矣 [11] ！”妻不应，再呼仍不应。白身往视 [12] ，则醉睡如泥。启衾潜入，层层断其缚结。妻固觉之，不能动，亦不能言，任其轻薄而去。既醒，恶之，投缳自缢 [13] 。孙梦中闻喘吼声，起而奔视，舌已出两寸许。大惊，断索，扶榻上，逾时始苏。孙自此殊厌恨之，夫妻避道而行，相逢则各俯其首。积四五年，不交一语。妻或在室中与他人嬉笑，见夫至，色则立变，凛如霜雪。孙尝寄宿斋中，经岁不归，即强之归，亦面壁移时，默然就枕而已。父母甚忧之。

【注释】

[1] 故家：世家大族，世代仕宦之家。《孟子·公孙丑》：“纣之去武丁，未久也。其故家遗俗，流风善政，犹有存者。”焦循正义：“故家，勋旧世家。”

[2] 穷袴：也称裩裆裤。《汉书·孝昭上官皇后传》：“（霍）光欲皇后擅宠有子……虽宫人使令皆为穷绔，多其带。”颜师古注引服虔曰：“穷绔，有前后当（裆），不得交通也。”又曰：“绔，古袴字。穷绔，即今之绲裆袴也。”

[3] 刺剟（duō）：刺。剟，割刺。

[4] 问鼎：《左传·宣公三年》载，楚子伐陆浑戎，路过洛阳，“观兵于周疆。定王使王孙满劳楚子，楚子问鼎之大小轻重焉”。传说夏禹收九州之金，铸为九鼎，夏、商、周视为传国重器，国立鼎存，国灭鼎迁。楚子向王孙满问鼎，有觊觎周室政权之意。后遂以“问鼎”喻指夺取政权。此处隐喻与妻子发生性行为。

[5] 假以言笑：给以好言笑脸。假，给与。

[6] 绐：骗。

[7] 乌头：中药名。堇草或附子的别名。为散寒止痛药，但有大毒。与酒同用可致口舌、四肢及全身发麻，头晕、耳鸣、言语不清等。

[8] 酾（shāi）：滤酒，斟酒。

[9] 齁声：鼾声。

[10] 煨：热。

[11] 檠（qíng）：灯架。

[12] 白身：裸体。

[13] 投缳自缢：上吊自杀。缳，绳套，绞索。缢，吊死。

【译文】

孙生娶世代官宦人家的女儿辛氏为妻。刚过门，辛氏穿着裩裆裤，还加了许多带子，把浑身缠绕得密密实实，她拒绝丈夫，不肯与他同床，床头还常放着锥子、簪子之类器物用来自卫。孙生屡次被刺，就到另外的床上去睡。婚后一个多月，孙生不敢接触妻子。就是大白天见了面，妻子也没给他个好言笑脸。同窗某生得知此事之后，私下里对孙生说：“夫人能喝酒吗？”回答说：“能稍微喝一点儿。”某生开玩笑地说：“我有调解你们夫妻关系的办法，好，而且行得通。”孙生问：“什么办法？”说：“把迷魂药放在酒里，给她喝了，你就可以为所欲为了。”孙生听了付之一笑，而内心却佩服他的主意妙。请教了医生，孙生谨慎地用酒煮了乌头，摆放在桌上。夜里，孙生斟上别的酒，独自喝了几杯就睡下了。如此三个晚上，妻子始终没喝酒。一天夜里，孙生躺下有一会儿了，看妻子仍然静静地坐着，孙生就故意发出了鼾声。妻子这才下了床，取过那酒煨在炉子上。孙生暗暗高兴。过了一会儿，妻子满饮了一杯，又斟了一杯，饮了半杯左右，剩下的酒仍然倒入酒壶，拂了拂床铺就睡下了。好半天没有动静，而油灯还明晃晃地亮着没有熄灭。孙生疑心妻子还醒着，故意喊道：“灯座烧化了！”妻子没有反应，又喊两声还是不搭腔。孙生就光着身子过来看，妻子已经醉睡如泥。他掀开被子钻了进去，一层层剪断妻子身上的带结。妻子当然觉察到了，只是不能动弹，也不能说话，任凭丈夫轻薄一番而去。酒醒之后，妻子很厌恶发生的事，就结了个绳圈上吊了。孙生睡梦中听到喘息嘶吼的声音，起身奔过来一看，妻子的舌头已经伸出两寸来长。孙生大惊失色，割断绳索，把妻子扶到床上，过了好长时间才舒缓过来。孙生从此特别厌恶憎恨妻子，夫妻走路时总是避开，相遇了就低下头。一连四五年，相互间没说一句话。妻子有时在屋里和别人说笑，一见丈夫进来，立刻变了脸色，冷若冰霜。孙生曾搬到书斋中去住，成年不回房，即使强迫他回去，也是面壁多时，然后默默地就枕而卧。父母为此非常忧愁。

一日，有老尼至其家，见妇，亟加赞誉。母不言，但有浩叹。尼诘其故，具以情告。尼曰：“此易事耳。”母喜曰：“倘能回妇意，当不靳酬也 [14] 。”尼窥室无人，耳语曰：“购春宫一帧 [15] ，三日后，为若厌之 [16] 。”尼去，母即购以待之。三日，尼果来，嘱曰：“此须甚密，勿令夫妇知。”乃翦下图中人，又针三枚、艾一撮，并以素纸包固，外绘数画如蚓状 [17] 。使母赚妇出，窃取其枕，开其缝而投之，已而仍合之，返归故处。尼乃去。至晚，母强子归宿。媪往窃听。二更将残，闻妇呼孙小字，孙不答。少间，妇复语，孙厌气作恶声 [18] 。质明，母入其室，见夫妇面首相背，知尼之术诬也。呼子于无人处，委谕之 [19] 。孙闻妻名，便怒，切齿。母怒骂之，不顾而去。

【注释】

[14] 靳：吝惜。

[15] 春宫：描绘性行为的图画。一帧（zhēn）：一幅。

[16] 厌：厌胜，即厌而胜之。古代方士的巫术，指用法术诅咒或祈祷战胜所厌恶的人、物或事。

[17] 蚓：蚯蚓。

[18] 厌气：厌恶的口吻。气，口气。

[19] 委谕：谓委婉劝说。委，曲。

【译文】

一天，有个老尼姑来到孙家，见到辛氏，一个劲儿地赞扬。孙母没有说什么，只有长叹。老尼姑问她什么缘故，孙母把详情和盘托出。老尼姑说：“这事容易。”孙母高兴地说：“如果能让儿媳妇回心转意，多少报酬我都不在乎。”老尼姑一见屋内没有旁人，就对孙母耳语说：“去买一幅春宫图，三天之后，我为你压邪。”尼姑走了，孙母马上买来东西等她。过了三天，尼姑果然来了，嘱咐孙母说：“这件事必须绝对保密，不能让他们夫妻知道。”就剪下春宫图上的人物，又把三根针、一撮艾，一块儿用白纸包严了，外面画了几划，形状像蚯蚓。她让孙母把儿媳妇哄出卧房，偷偷拿来她的枕头，挑开缝把东西放进去，然后再缝好，送回原处。老尼姑就走了。到了晚上，孙母强迫儿子回房去睡，让一个老妈子去听声。二更天将尽，听见辛氏叫孙生的小名，孙生不理。一会儿，辛氏又叫他，孙生用厌恶的口气回了她几句恶言恶语。天亮以后，孙母来到儿子房中，只见夫妻俩都背着脸坐着，知道尼姑的法术不灵。她把儿子叫到没人处，委婉地加以开导。孙生听到妻子的名字就生气，咬牙切齿。母亲也火了，骂了他一顿，孙生头也不回地走了。

越日，尼来，告之罔效，尼大疑。媪因述所听。尼笑曰：“前言妇憎夫，故偏厌之。今妇意已转，所未转者男耳。请作两制之法，必有验。”母从之，索子枕如前缄置讫 [20] ，又呼令归寝。更馀，犹闻两榻上皆有转侧声，时作咳，都若不能寐。久之，闻两人在一床上唧唧语，但隐约不可辨。将曙，犹闻嬉笑，吃吃不绝。媪以告母，母喜。尼来，厚馈之 [21] 。孙由是琴瑟和好 [22] ，生一男两女，十馀年从无角口之事。同人私问其故，笑曰：“前此顾影生怒，后此闻声而喜，自亦不解其何心也。”

【注释】

[20] 缄置：密闭封口处置。

[21] 馈：赠送。

[22] 琴瑟和好：夫妻生活美好。《诗·周南·关雎》：“窈窕淑女，琴瑟友之。”

【译文】

过了一天，尼姑又来了，孙母告诉她法术无效，尼姑非常疑惑。老妈子于是说了自己听到的情况。尼姑笑着说：“先前说儿媳妇憎恶丈夫，所以单给她压邪。现在儿媳已经回心转意，没有回心转意的是男方。请让我施行两制之法，必然灵验。”孙母听从尼姑的安排，找来儿子的枕头，像先前那样放入东西封好放回去，又叫孙生回房睡觉。头更以后，还听到两张床上都有翻身的声响，时而还有咳嗽声，两人好像都不能入睡。又过了许久，听到两个人在一张床上唧唧咕咕地说话，但隐隐约约听不清楚。天快亮了，还听到他们的嬉笑声，吃吃不断。老妈子把听来的告诉了孙母，孙母很高兴。尼姑来，孙母馈送她好多钱。孙生从此夫妻和好，生了一男两女，十多年中夫妇间从未发生口角之事。朋友私下问他缘故，孙生笑着说：“先前看到她的影子就怒火中烧，后来听到她的声音就喜形于色，我自己也不明白是怎么一个心情。”

异史氏曰：移憎而爱，术亦神矣。然能令人喜者，亦能令人怒，术人之神，正术人之可畏也。先哲云：“六婆不入门 [23] 。”有见矣夫 [24] ！

【注释】

[23] 六婆：指市井中牙婆（人口贩子）、媒婆、师婆（巫婆）、虔婆（鸨母）、药婆、稳婆（接生婆）等职业女性。明陶宗仪《辍耕录·三姑六婆》：“三姑者，尼姑、道姑、卦姑也；六婆者，牙婆、媒婆、师婆、虔婆、药婆、稳婆也。”

[24] 见：见地，眼光。

【译文】

异史氏说：变憎恶为恩爱，法术也够神奇了。然而能让人欢喜，也能让人发怒，施法术的人的神通，正是他可畏惧之处。先哲说：“六婆不进门。”这是很有见识的。

八大王

【题解】

这是一篇综合数个民间传说和概念形成的小说。包括放生报恩、鳖宝、古镜传说，而以对醉酒失德者的劝诫为主要内容。其中写八大王夜间“从二三僮，颠跛而至”，“酒臭熏人”，“呓然而对曰：‘我南都旧令尹也。将何为？’”形象逼真，化入《史记》中醉酒的李广与霸陵尉夜间相遇的情节。写古镜可以照相大概也是古代最早的摄影猜想。这些都使本篇有趣可读。

蒲松龄是名士，喜交友饮酒，所遇酒后失德者不少，本篇应该是有所感而发。“异史氏曰”所附《酒人赋》收录于《蒲松龄集》卷一中。

临洮冯生 [1] ，盖贵介裔而陵夷矣 [2] 。有渔鳖者，负其债不能偿，得鳖辄献之。一日，献巨鳖，额有白点。生以其状异，放之。后自婿家归，至恒河之侧 [3] ，日已就昏，见一醉者，从二三僮，颠跛而至。遥见生，便问：“何人？”生漫应：“行道者。”醉人怒曰：“宁无姓名，胡言行道者？”生驰驱心急，置不答，径过之。醉人益怒，捉袂使不得行 [4] ，酒臭熏人。生更不耐，然力解不能脱，问：“汝何名？”呓然而对曰 [5] ：“我南都旧令尹也 [6] 。将何为？”生曰：“世间有此等令尹，辱寞世界矣 [7] ！幸是旧令尹，假新令尹 [8] ，将无杀尽途人耶？”醉人怒甚，势将用武。生大言曰：“我冯某非受人挝打者！”醉人闻之，变怒为欢，踉蹡下拜曰 [9] ：“是我恩主，唐突勿罪！”起唤从人，先归治具。

【注释】

[1] 临洮：县名。位于甘肃的中部，在洮水河畔。

[2] 贵介：谓尊贵。《左传·襄公二十六年》：“伯州犂曰：‘所争，君子也，其何不知？’上其手，曰：‘夫子为王子围，寡君之贵介弟也。’”杜预注：“介，大也。”杨伯峻注：“贵介即地位高贵。”此指权贵人家出身。陵夷：败落，颓败。

[3] 恒河：即恒水，古水名。《书·禹贡》冀州：“恒、卫既从”。《汉书·地理志》：“《禹贡》恒水所出，东入滱。”即今河北曲阳北横河。按，故事发生地在今甘肃，此恒河在河北，而甘肃无恒水，恐是蒲松龄误书。

[4] 袂：衣袖。

[5] 呓然：梦呓似地。

[6] 南都旧令尹：此或化用神话中关于鳖令的故事。《文选》张衡《思玄赋》注引《蜀王本纪》云：“望帝治汶山下邑曰郫，积百馀岁，荆地有一死人名鳖令，其尸亡，随江水上至郫，与望帝相见。望帝以鳖令为相，以德薄不及鳖令，乃委国授之而去。”南都，唐至德二年（757）曾改蜀郡为成都府，建号南京。令尹，本为春秋战国时楚国最高行政长官，相当于相国。后亦泛指府、县地方长官。

[7] 辱寞世界：谓辱没尽世间之人。寞，通“没”。

[8] 假：假设，假如。

[9] 踉蹡：谓行走歪斜不正。

【译文】

临洮县的冯生，是贵族后裔，家道已经衰败了。有个捉鳖的人欠了他的债，无力偿还，捕到鳖就献给他抵债。一天，献上一只巨鳖，鳖的额头上有白点。冯生认为它形态怪异，就把它放掉了。后来冯生从女婿家回来，走到恒河边上，天已黄昏，看见一个醉汉，身后跟着两三个僮仆，踉踉跄跄地走来。那人远远地望见冯生，就问：“你是什么人？”冯生漫不经心地回答说：“走路的。”醉汉生气地说：“难道你没有姓名？怎么说是走路的？”冯生赶路心切，置之不理，径直走过醉汉身边。醉汉越发恼怒，拽住他的衣袖不让他走，酒气熏人。冯生更加不耐烦，然而极力摆脱也不能脱身，就问：“你叫什么名字？”醉汉像说梦话一样地回答说：“我是南都县昔日的令尹。你想干什么？”冯生说：“世间有你这等令尹，简直是辱没世界。幸亏是旧令尹，假如是新令尹，那不得把路上的人杀光吗？”醉汉恼火极了，摆出要动武的架势。冯生口出大话：“我冯某人不是挨打之辈！”醉汉听了这句话，转怒为喜，歪歪斜斜地跪地拜道：“您是我的恩主，刚才冲撞，万望恕罪！”起身唤过僮仆，吩咐他们先回去备办酒食。

生辞之不得。握手行数里，见一小村，既入，则廊舍华好，似贵人家。醉人酲稍解 [10] ，生始询其姓字。曰：“言之勿惊，我洮水八大王也。适西山青童招饮，不觉过醉，有犯尊颜，实切愧悚 [11] 。”生知其妖，以其情辞殷渥 [12] ，遂不畏怖。俄而设筵丰盛，促坐欢饮。八大王最豪，连举数觥。生恐其复醉，再作萦扰，伪醉求寝。八大王已喻其意，笑曰：“君得无畏我狂耶？但请勿惧。凡醉人无行 [13] ，谓隔夜不复记者，欺人耳。酒徒之不德，故犯者十之九。仆虽不齿于侪偶 [14] ，顾未敢以无赖之行，施之长者 [15] ，何遂见拒如此？”生乃复坐，正容而谏曰：“既自知之，何勿改行？”八大王曰：“老夫为令尹时，沉湎尤过于今日 [16] 。自触帝怒 [17] ，谪归岛屿 [18] ，力返前辙者 [19] ，十馀年矣。今老将就木 [20] ，潦倒不能横飞 [21] ，故态复作，我自不解耳。兹敬闻命矣。”

【注释】

[10] 酲（chéng）稍解：酒意渐消。酲，病酒。

[11] 愧悚：惭愧不安。

[12] 殷渥：诚恳深厚。

[13] 无行：品行不端，无善行。

[14] 侪偶：同类。

[15] 长者：谓年高德重之人。凡年龄、辈分、德位尊于己者，均可称为“长者”。

[16] 沉湎：醉酒。也指沉溺，耽于。

[17] 帝：指玉帝。

[18] 谪：贬谪，因犯过失而受到降职的处罚。

[19] 前辙：以前车轮压出的痕迹。喻以前的错误或教训。

[20] 就木：入棺木，谓死亡。《左传·僖公二十二年》：“又如是而嫁则就木焉。”

[21] 横飞：纵横飞翔于天空。谓飞黄腾达。

【译文】

冯生推辞不过。两人握着手走了几里路，见到一座小村庄，进去后，屋舍华丽，好像富贵人家。醉汉醉意稍解，冯生这才问他名字。他回答说：“说出来你不要吃惊，我是洮水八大王，刚才西山青童招呼我去喝酒，不觉喝醉了，冒犯了尊颜，实在惭愧不安。”冯生知道他是水妖，看他深厚的情意溢于言表，就不害怕了。一会儿，丰盛的筵席摆好了，两人促膝而坐，十分开心地喝酒。八大王最豪爽，连饮几杯酒。冯生担心他喝醉了，再来纠缠自己，就假装自己喝醉了想要睡觉。八大王已明白他的意思，笑着说：“您该不是怕我发酒疯吧？请不必担心。但凡酒醉的人做了无德之行，说隔一宿就不再记得了，那是骗人。酒徒的不道德，故意犯禁的占十分之九。我虽然被同类看不起，却不敢把无赖之举表现在长者面前，为什么就这样远着我呢？”冯生这才又坐下，一本正经地劝谏说：“既然自己知道醉酒不好，为什么不改掉这个恶习？”八大王说：“老夫当令尹时，沉湎于酒中比现在还严重。自从触怒玉帝，遭贬回到岛屿，力图改掉这个毛病有十馀年了。今天已到了行将就木的年龄，穷愁潦倒不能飞黄腾达，所以故态复萌，我自己无法解脱。现在就恭敬地听您教导吧。”

倾谈间，远钟已动。八大王起，捉臂曰：“相聚不久。蓄有一物，聊报厚德。此不可以久佩，如愿后，当见还也。”口中吐一小人，仅寸馀。因以爪掐生臂，痛若肤裂，急以小人按捺其上，释手已入革里 [22] ，甲痕尚在，而漫漫坟起，类痰核状。惊问之，笑而不答，但曰：“君宜行矣。”送生出，八大王自返。回顾村舍全渺，惟一巨鳖，蠢蠢入水而没。错愕久之，自念所获，必鳖宝也。由此目最明，凡有珠宝之处，黄泉下皆可见 [23] ，即素所不知之物，亦随口而知其名。于寝室中掘得藏镪数百，用度颇充。后有货故宅者，生视其中有藏镪无算，遂以重金购居之，由此与王公埒富矣 [24] 。火齐、木难之类皆蓄焉 [25] 。得一镜，背有凤纽，环水云湘妃之图 [26] ，光射里馀，须眉皆可数。佳人一照，则影留其中，磨之不能灭也。若改妆重照，或更一美人，则前影消矣。

【注释】

[22] 革里：皮下。

[23] 黄泉：古人认为黄泉是地表深处的标志。《荀子·劝学》：“上食埃土，下饮黄泉。”

[24] 埒富：等富，同样富有。埒，相等。

[25] 火齐、木难：珍宝名。火齐为宝石名。《文选》载左思《吴都赋》：“火齐之宝。”刘逵注引《异物志》：“火齐如云母：重沓而可开，色黄赤似金。”木难，宝珠名。也作“莫难”。晋崔豹《古今注·杂注》：“莫难珠，一名木难，色黄，出东夷。”

[26] 湘妃：名娥皇、女英，本帝尧之二女，舜之二妃。相传二妃没于湘水，遂为湘水之神。

【译文】

倾谈之间，远处的钟声已经敲过。八大王起身，捉住冯生的手臂说：“相会时间太短。我存有一样东西，姑且用它来报答您的大恩大德。这东西不能长久佩带，您如愿后，要还给我。”从口中吐出一个小人，仅一寸来长。八大王就用指甲掐冯生手臂，冯生疼得皮肤如开裂一般，八大王赶紧把小人按在痛处，松开手小人已经进到皮肤里面，而指甲的印痕还在，慢慢地隆起一个小包，像痰核形状。冯生惊奇地问怎么回事，八大王笑而不答，只是说：“您该走了。”送冯生出来，他自己返回去了。冯生回头一看村庄房舍全都不见，只有一只大鳖，慢慢地爬进水里，不见了。冯生惊愕了许久，心想自己得到的，一定是鳖宝。从此以后冯生的眼力最好，凡是藏有珠宝的地方，即使深埋地下，全能看见，即使平素不了解的事物，也能随口说出它的名称。在卧室中，冯生挖出埋藏的银子数百两，家用花费十分充裕。后来有个人卖旧宅子，冯生看到其中藏有无数银子，就用重金购买居住下来，从此富有可以比拟王公。火齐、木难之类的稀世珍宝，他都有收藏。他得到一面宝镜，背面有凤钮，周围刻有水云湘妃的图案，光芒能够照射一里多远，镜中人物清楚得胡须眉毛历历可数。美人一照，倩影就留在镜子中，不可磨灭。若改换装扮重照，或者更换一个美人来照，镜子里先前的倩影就消失了。

时肃府第三公主绝美 [27] ，雅慕其名。会主游崆峒 [28] ，乃往伏山中，伺其下舆，照之而归，设置案头。审视之，见美人在中，拈巾微笑，口欲言而波欲动。喜而藏之。年馀，为妻所泄，闻之肃府。大怒，收之 [29] ，追镜去，拟斩。生大贿中贵人 [30] ，使言于王曰：“王如见赦，天下之至宝，不难致也。不然，有死而已，于王诚无所益。”王欲籍其家而徙之 [31] 。三公主曰：“彼已窥我，十死亦不足解此玷 [32] ，不如嫁之。”王不许，公主闭户不食。妃子大忧，力言于王。王乃释生囚，命中贵以意示生。生辞曰：“糟糠之妻不下堂 [33] ，宁死不敢承命。王如听臣自赎，倾家可也。”王怒，复逮之。妃召生妻入宫，将鸩之 [34] 。既见，妻以珊瑚镜台纳妃，辞意温恻 [35] 。妃悦之，使参公主 [36] 。公主亦悦之，订为姊妹，转使谕生。生告妻曰：“王侯之女，不可以先后论嫡庶也 [37] 。”妻不听，归修聘币纳王邸，赍送者迨千人 [38] ，珍石宝玉之属，王家不能知其名。王大喜，释生归，以公主嫔焉 [39] 。公主仍怀镜归。

【注释】

[27] 肃府：肃庄王府。肃庄王，名楧，明太祖朱元璋十四子，洪武二十五年（1392）封肃王，二十八年（1395）就藩甘州（治所在今甘肃张掖），建文元年（1399）内移兰州（治在今兰州），永乐十六年（1418）卒。子孙世袭至明亡。

[28] 崆峒：山名。在今甘肃平凉西、泾原东，属六盘山。

[29] 收之：收系之，逮捕入狱。

[30] 中贵人：帝王近侍之臣，指宦官。

[31] 籍其家：即抄没其家产。籍，籍没。徙：流放外地。

[32] 玷：白玉的斑点，污点。

[33] 糟糠之妻不下堂：谓曾经共过患难的妻子不能离异。《后汉书·宋弘传》：“帝（光武帝）姊湖阳公主新寡，帝与共论朝臣，微观其意。主曰：‘宋公威容德器，群臣莫及。’……帝因令主坐屏风后，因谓弘曰：‘谚言“贵易交，富易妻”，人情乎！’弘曰：‘臣闻“贫贱之知不可忘，糟糠之妻不下堂”。’帝顾谓主曰：‘事不谐矣！’”

[34] 鸩：毒鸟，相传以鸩毛或鸩粪置酒内有剧毒。这里是毒死的意思。

[35] 温恻：言辞温柔，情意恳切。

[36] 参：参拜。

[37] 王侯之女，不可以先后论嫡庶也：旧时一夫多妻，先娶者为嫡，为正室，称妻；后娶者为庶，为侧室，称妾。而封建时代娶王侯之女，则不论先娶后娶，一概做嫡妻正室。

[38] 迨：近。

[39] 嫔：帝王之女下嫁。《书·尧典》：“（尧）厘降二女于妫汭，嫔于虞。”

【译文】

当时肃庄王府的三公主美丽绝伦，冯生向来仰慕她的美名。正巧公主去崆峒山游玩，冯生就事先藏在崆峒山中，等公主下了轿，用镜子把她照下来，回家后把镜子摆放在案头之上。仔细端详镜中美人，正在拈着绣巾微笑，口好像要说话，眼神似乎要转动。冯生非常喜欢，就把它收藏起来。过了一年多，这件事被妻子泄漏出去，传到肃庄王府。肃庄王非常恼怒，把冯生抓来关进监牢，宝镜也被抄去，并准备杀掉冯生。冯生大肆贿赂宦官，让宦官对肃庄王说：“如果被大王赦免不死，天下的至宝，不难到手。不然的话，只有一死，对于大王实在一点儿好处都没有。”肃庄王想抄没他的家产，把他流放到外地去。三公主说：“他已经偷看了我，让他死十回也不足以消除对我的玷污，不如嫁给他。”肃庄王不同意，公主关门不出不吃饭。王妃十分忧虑，极力劝说肃庄王，肃庄王这才释放冯生，让宦官把公主要嫁他的事对他说了。冯生拒绝说：“糟糠之妻不下堂，我宁可死也不敢从命。大王如果允许我自己赎罪，倾家荡产也在所不惜。”肃庄王大怒，又把他抓起来。王妃召冯生的妻子入宫，想用毒酒毒死她。见面之后，冯生的妻子献给王妃一座珊瑚镜台，言辞温柔，情意恳切。王妃很喜欢她，让她参拜公主。公主也很喜欢她，两人结为姐妹，又让她转告冯生。冯生对妻子说：“王侯之女，是不能以过门的早晚论定妻妾身份的。”妻子不听，回家就备下聘礼送进王府，送礼的队伍近千人，珍石宝玉之类，王府的人也叫不上名字。肃庄王大喜，把冯生放回来，把公主嫁给了他，公主仍然怀揣着宝镜来到冯家。

生一夕独寝，梦八大王轩然入曰：“所赠之物，当见还也。佩之若久，耗人精血，损人寿命。”生诺之，即留宴饮。八大王辞曰：“自聆药石 [40] ，戒杯中物已三年矣 [41] 。”乃以口啮生臂，痛极而醒。视之，则核块消矣。后此遂如常人。

【注释】

[40] 聆：聆听。药石：治病的药物和砭石。借喻劝善改过的规劝。《左传·襄公二十三年》：“季孙之爱我，疾疢也；孟孙之恶我，药石也。”。

[41] 杯中物：酒。晋陶潜《责子》诗：“天运苟如此，且进杯中物。”

【译文】

一天夜晚，冯生一个人睡觉，梦见八大王气宇轩昂地走进来说：“我赠给你的东西，应当归还了。佩戴太久，消耗人的精血，折损人的寿命。”冯生答应了，就留他喝酒。八大王推辞说：“自从聆听了您的教导，戒掉杯中物已经三年了。”就用嘴咬冯生的胳臂，冯生痛极了，醒了过来。一看胳膊上的小包已经消失。此后，冯生就和一般人一样。

异史氏曰：醒则犹人，而醉则犹鳖，此酒人之大都也 [42] 。顾鳖虽日习于酒狂乎，而不敢忘恩，不敢无礼于长者，鳖不过人远哉？若夫己氏则醒不如人 [43] ，而醉不如鳖矣。古人有龟鉴 [44] ，盍以为鳖鉴乎？乃作《酒人赋》。赋曰：

【注释】

[42] 大都：大概。

[43] 夫己氏：犹言“那个人”、“某人”。《左传·文公十四年》：“齐公子元不顺懿公之为政也，终不曰‘公’，曰‘夫己氏’。”

[44] 龟鉴：犹“龟镜”。龟可占卜吉凶，镜能照见美丑，因喻借鉴之意。

【译文】

异史氏说：酒醒时还是个人，酒醉了就像个鳖，酒徒们大都是如此。不过，鳖虽然习惯于天天发酒疯，而不敢忘恩负义，不敢对长者无礼，鳖不是远远超过了人吗？至于有的人，醒着时不如人，而醉酒时更不如鳖了。古人有所谓龟鉴，为什么不可以有“鳖鉴”？于是作了一篇《酒人赋》。赋云：

有一物焉，陶情适口，饮之则醺醺腾腾，厥名为“酒” [45] 。其名最多，为功已久：以宴嘉宾 [46] ，以速父舅 [47] ，以促膝而为欢，以合卺而成偶，或以为“钓诗钩”，又以为“扫愁帚” [48] 。故曲生频来 [49] ，则骚客之金兰友 [50] ；醉乡深处，则愁人之逋逃薮 [51] 。糟邱之台既成 [52] ，鸱夷之功不朽 [53] 。齐臣遂能一石 [54] ，学士亦称五斗 [55] 。则酒固以人传，而人或以酒丑。若夫落帽之孟嘉 [56] ，荷锸之伯伦 [57] ，山公之倒其接 [58] ，彭泽之漉以葛巾 [59] 。酣眠乎美人之侧也，或察其无心 [60] ；濡首于墨汁之中也，自以为有神 [61] 。井底卧乘船之士 [62] ，槽边缚珥玉之臣 [63] 。甚至效鳖囚而玩世 [64] ，亦犹非害物而不仁。至如雨宵雪夜，月旦花晨，风定尘短 [65] ，客旧妓新，履舄交错 [66] ，兰麝香沉 [67] ，细批薄抹 [68] ，低唱浅斟 [69] ，忽清商兮一奏 [70] ，则寂若兮无人。雅谑则飞花粲齿 [71] ，高吟则戛玉敲金 [72] 。总陶然而大醉，亦魂清而梦真。果尔，即一朝一醉，当亦名教之所不嗔 [73] 。

【注释】

[45] 厥：其，那个。

[46] 嘉宾：贵宾。这里是同辈朋友的意思。《诗·小雅·鹿鸣》：“我有嘉宾，鼓瑟吹笙。”

[47] 以速父舅：用以宴请同姓和异姓的长辈。速，请。《诗·小雅·伐木》：“既有肥羜，以速诸父。”“既有肥牡，以速诸舅”。《毛传》：“天子谓同姓诸侯，诸侯谓同姓大夫皆曰父，异姓则称舅。”

[48] 或以为“钓诗钩”，又以为“扫愁帚”：钓诗钩、扫帚愁，均指酒。宋苏轼《洞庭春色》：“要当立名字，未用问升斗。应呼钓诗钩，亦号扫愁帚。”

[49] 曲生：酒的别称。唐郑綮《开天传信记》载，唐代道士叶法善有异术。一日，会朝士数十人于玄真观。正当满座思酒之时，忽然一少年傲睨直入，自称曲秀才，抗言谈论，一座皆惊。法善以为妖魅，潜以剑击之，随手堕于阶下，化为瓶榼，中有美酒。坐客共饮，并说：“曲生风味，不可忘也。”后以“曲生”、“曲秀才”为酒的别称。

[50] 骚客：诗人。宋范仲淹《岳阳楼记》：“迁客骚人”。金兰友：同心知己的朋友，《易·系辞》：“二人同心，其利断金。同心之言，其臭如兰。”

[51] 逋（bū）逃薮（sǒu）：指逃避愁烦者聚集之处。逋逃，本指逃亡罪人。《书·牧誓》：“马牛其风，臣妾逋逃。”薮，渊薮，鱼和兽聚居之处，喻指人和物类聚集之所。

[52] 糟邱：酒糟堆积而成的小山。《新序·节士》：“桀为酒池，足以运舟；糟丘足以望七星。”邱，同“丘”。

[53] 鸱夷：皮制的囊袋，可以盛酒。《汉书·陈遵传》：“鸱夷滑稽，腹如大壶，尽日盛酒，人复借酤。”

[54] 齐臣遂能一石：《史记·滑稽列传》载，楚国侵略齐国，齐威王派淳于髡赴赵国求救，楚兵连夜退走。威王在后宫设宴招待淳于髡，问他能饮多少酒致醉，他说：“臣饮一斗亦醉，一石亦醉。”并解说其中的道理，从而讽谏齐王“罢长夜之饮”。齐臣，指淳于髡。

[55] 学士亦称五斗：《世说新语·任诞》载，刘伶饮酒无度，其妻劝止，伶表示要祝鬼神自誓，然后断酒。其妻便“供酒于神前，请伶祝誓。伶跪而祝曰：‘天生刘伶，以酒为名。一饮一斛，五斗解酲。妇人之言，慎不可听。’便饮酒进肉，隗然已醉”。学士，此泛指文人。

[56] 落帽之孟嘉：指晋代孟嘉。嘉字万年，原籍江夏鄳人，其先世移居新阳。嘉为征西将军桓温参军时，曾参加九月九日桓温于龙山举行的酒宴，“时佐吏并着戎服，有风至，吹嘉帽堕落，嘉不之觉。温使左右勿言，欲观其举止。嘉良久如厕，温令取还之，命孙盛作文嘲嘉，着嘉坐处。嘉还见，即答之，其文甚美，四坐嗟叹”。见《晋书·孟嘉传》。

[57] 荷锸之伯伦：指刘伶。刘伶，字伯伦，晋沛国人，文学家，为“竹林七贤”之一。仕晋为建成参军。伶纵酒放诞，常乘鹿车（一种小车），携一壶酒，使人荷锸相随，说“死便埋我”。详见《晋书·刘伶传》。锸，铁锹。

[58] 山公之倒其接 ：《世说新语·任诞》载，山简镇守襄阳时，经常外出饮酒，大醉而归。人为之歌曰：“山公时一醉，径造高阳池。日莫（暮）倒载归，酩酊无所知。复能乘骏马，倒着白接 。举手问葛彊，何如并州儿。”山公，山简，字季伦。晋河内怀县人。接 ，白接 ，一种白色的帽子。

[59] 彭泽之漉（lù）以葛巾：据《宋书》本传载，陶渊明在家时以葛巾滤酒，邻人招饮，陶见酒中有渣滓，便脱下头巾漉之；漉毕，随即还着头上。彭泽，指陶渊明。渊明字元亮，一名潜。东晋著名诗人。曾仕晋为江州祭酒、镇军参军等职。退隐前，任彭泽令，因称“陶令”、“陶彭泽”，诗文中或称“彭泽先生”。其诗中写酒处甚多。漉以葛巾，以葛巾滤酒。漉，过滤。葛巾，葛布做的头巾。

[60] 酣眠乎美人之侧也，或察其无心：三国魏著名诗人阮籍，生于魏晋易代之际，为避免司马氏集团的迫害，纵酒放诞，蔑弃礼法。《世说新语·任诞》篇载，阮籍邻人妇貌美，当垆卖酒。籍常到其处饮酒，“醉便眠其妇侧。夫始殊疑之，伺察终无他意”。

[61] 濡首于墨汁之中也，自以为有神：指唐代著名书法家张旭。张旭善草书，时人称之为“草圣”。据《唐国史补》载：“旭饮酒辄草书，挥笔而大叫，以头揾水墨中而书之，天下呼为‘张颠’。醒后自视，以为神异，不可复得。”

[62] 井底卧乘船之士：指唐代著名诗人贺知章，嗜酒狂放。唐杜甫《饮中八仙歌》有句云：“知章骑马似乘船，眼花落井水底眠。”

[63] 槽边缚珥玉之臣：晋代毕卓为吏部郎，常饮酒废职。邻人酒酿熟，卓夜至其酒瓮间盗饮，被主人捉住捆缚起来，后知为毕卓，便释放了他。而他即在瓮边邀主人燕饮，醉而后归。珥玉，尚书冠上插戴的玉饰。

[64] 效鳖囚而玩世：指宋代著名文学家石曼卿饮酒玩世。宋沈括《梦溪笔谈·人事一》：“（石曼卿）每与客痛饮，露发跣足，着械而坐，谓之‘囚饮’。……以稿束之，引首出饮，复就束，谓之‘鳖饮’。”

[65] 尘短：犹言少尘，洁净。

[66] 履舄交错：形容宾客众多。《史记·滑稽列传》：“履舄交错，杯盘狼藉。”履舄，泛指鞋。单底鞋叫履，复底鞋叫舄。古人席地而坐，宾客入屋须脱鞋就席，因以履舄错杂形容客人众多。

[67] 兰麝香沉：香气浓郁。兰、麝，皆名贵香料。古时女子常用作熏香。《晋书·石崇传》：“崇婢数十人，皆蕴兰麝，披罗縠。”此指席上妓者婆娑起舞，香气四溢。

[68] 细批薄抹：指妓者弹奏乐器以侑酒娱客。批、抹，都是弹奏琵琶一类乐器的动作。唐白居易《琵琶行》：“轻拢慢捻抹复挑，初为霓裳后六么。”

[69] 低唱浅斟：指歌妓以歌侑酒。浅斟，谓缓缓饮酒。斟，筛酒。低唱，谓曼声歌唱。宋陶谷《清异录·释族》：“（李煜）乘醉，大书石壁曰：‘浅斟低唱，偎红倚翠。’”

[70] 清商：清商乐，即比商调高半个音的调子。古代认为其调凄清悲凉。《韩非子·十过》：“公曰：‘清商固最悲乎？’师旷曰：‘不如清徵。’”唐杜甫《秋笛》诗：“清商欲尽奏，愁苦血沾衣。”

[71] 雅谑：不粗俗的玩笑。飞花粲齿：喻口才好。

[72] 高吟：指高歌赋诗。戛玉敲金：形容音节抑扬，铿锵悦耳。

[73] 名教：以正名定分为中心的礼教。嗔：怒。

【译文】

有一样东西，又陶冶性情又很可口，喝了它，就醉醺醺，飘飘然，它的名字叫“酒”。它的名称最多，功用也由来已久：可以用来宴请嘉宾，可以用来宴请长辈，可以促膝交谈得到欢乐，可以行交杯酒结为夫妇，也可以作引发诗兴的“钓诗钩”，又可以做解除烦愁的“扫愁帚”。所以曲生频频不断地来，成为文人骚客的同心知己；醉乡深处，就成了断肠人逃避忧烦的避难所。酒糟之台已经构成，酒囊之功不朽。淳于髠就能饮酒一石，文人学士们也声称能饮五斗。酒固然因人而流传，而人或者以饮酒出丑。像孟嘉在酒宴上吹落了帽子而不知觉；刘伶携酒乘车，身后跟个扛锹人，说“死便埋我”；山简酒醉之后帽子反戴；陶渊明竟用头上的葛巾滤酒。阮籍酒醉后睡在美人身边，险些引起误会；张旭醉后以发浸墨汁，挥毫似有神助。贺知章醉酒眼花，落入井底而眠；毕卓虽为官吏部郎，却夜晚盗酒饮用被主人捉住。甚至有人效仿鳖饮、囚饮而玩世不恭，也不是害物而不仁德。至于雨夜雪夜，月夕花朝，风定尘消，旧客新妓，鞋履交错，兰麝香浓，丝竹声声，曼声歌唱，浅斟慢饮，忽然间清商乐曲奏起，满席静听，寂若无人。文雅的笑谈一出口，舌灿莲花，妙语连珠，高声吟诗，金声玉振，铿锵悦耳。纵使陶然大醉，魂亦清醒，梦亦真切。果然如此，就是一天一醉，也不会受到名教的嗔怪。

尔乃嘈杂不韵 [74] ，俚词并进 [75] ，坐起欢哗 [76] ，呶呶成阵 [77] 。涓滴忿争 [78] ，势将投刃；伸颈攒眉，引杯若鸩；倾沈碎觥 [79] ，拂灯灭烬 [80] 。绿醑葡萄 [81] ，狼籍不靳 [82] ；病叶狂花 [83] ，觞政所禁 [84] 。如此情怀，不如弗饮。又有酒隔咽喉，间不盈寸；呐呐呢呢 [85] ，犹讥主吝；坐不言行，饮复不任。酒客无品，于斯为甚。甚有狂药下 [86] ，客气粗 [87] ；努石棱 [88] ，磔鬡须 [89] ；袒两背 [90] ，跃双趺 [91] 。尘濛濛兮满面 [92] ，哇浪浪兮沾裾 [93] ；口狺狺兮乱吠 [94] ，发蓬蓬兮若奴。其吁地而呼天也，似李郎之呕其肝脏 [95] ；其扬手而掷足也，如苏相之裂于牛车 [96] 。舌底生莲者 [97] ，不能穷其状；灯前取影者 [98] ，不能为之图。父母前而受忤 [99] ，妻子弱而难扶。或以父执之良友 [100] ，无端而受骂于灌夫 [101] 。婉言以警 [102] ，倍益眩瞑 [103] 。此名“酒凶”，不可救拯。唯有一术，可以解酩。厥术维何？只须一梃。絷其手足，与斩豕等 [104] 。止困其臀，勿伤其顶，捶至百馀，豁然顿醒。

【注释】

[74] 嘈杂不韵：胡言乱语，不合规范。韵，风韵雅致。

[75] 俚词：鄙俗粗野的话语。

[76] 欢哗：犹喧哗。

[77] 呶呶（náo）：喧闹声。

[78] 涓滴忿争：原意是为极小或极少的事物愤怒相争，此指罚酒逼饮。

[79] 倾沈：喝尽最后一滴酒。沈，汁。此指酒滴。觥（gōng）：兽角或木、铜制的酒具。

[80] 拂灯灭烬：把蜡烛、火把打翻熄灭。烬，烧剩的东西。

[81] 绿醑（xǔ）葡萄：绿碧色的葡萄美酒。醑，酒，美酒。

[82] 不靳：不吝惜。

[83] 病叶狂花：饮酒者称醉后喧闹争斗者为狂花，醉而沉睡者为病叶。唐黄甫松《醉乡日月》：“饮流谓睚眦者为狂花，目睡者为病叶。”

[84] 觞政：酒令，饮酒的游戏规则。汉刘向《说苑·善说》：“魏文侯与大夫饮酒，使公乘不仁为觞政。”

[85] 呐呐呢呢：嘟嘟嚷嚷。呐呐，形容言语迟钝。呢呢，犹呢喃，没完没了。

[86] 狂药：指酒。《晋书·裴楷传》：“长水校尉孙季舒尝与（石）崇酣燕，慢傲过度，崇欲表免之。楷闻之，谓崇曰：‘足下饮人狂药，责人正礼，不亦乖乎？’”

[87] 客气粗：谓酒客喝酒过量，呼吸急促而失风度。

[88] 努石棱：皱眉瞪眼，面容变形。

[89] 磔（zhé）鬡（níng）须：须发散张。磔，张开。鬡，须发散乱的样子。

[90] 袒：裸露。两背：前后胸。

[91] 跃双趺：双脚乱跳。趺，足。

[92] 濛濛：蒙昧迷茫的样子。

[93] 哇浪浪：形容吐酒之状。裾：衣襟。

[94] 狺狺（yín）兮乱吠：像疯狗胡乱叫骂。狺狺，狗狂吠。

[95] 李郎之呕其肝脏：唐李商隐《李长吉小传》载李贺“恒从小奚奴，骑距驴，背一古破锦囊，遇有所得，即书投囊中。及暮归，太夫人使婢受囊出之，见所书多，辄曰：‘是儿要当呕出心乃已耳！’”。李郎，此指唐代著名诗人李贺。

[96] 苏相之裂于牛车：战国时期纵横家苏秦，主张合纵抗秦，曾佩六国相印。后由燕入齐为反间，事觉，被车裂而死。事详《史记·苏秦列传》。裂于牛车，即车裂，俗称“五牛分尸”，为古代一种酷刑，即将头及四肢系于五辆牛车之上，同时驱赶牛车分驰，撕裂人的肢体。

[97] 舌底生莲：即舌灿莲花，形容口才好。据《高僧传》和《晋书·艺术传·佛图澄》记载：后赵国主石勒在襄国（今邢台）召见佛图澄，想试验他的道行。佛图澄即取来钵盂，盛满水，烧香持咒，不多久，钵中竟生出青莲花，光色曜日，令人欣喜，于是，后人便引“舌灿莲花”来譬喻说话的文采和美妙。

[98] 灯前取影：指绘画技艺高超。宋苏轼《书吴道子画后》：“道子画人物，如以灯取影，逆来顺往，旁见侧出，横斜平直，各相乘除，得自然之数，不差毫末。”

[99] 父母前而受忤：父母前来也被其顶撞。忤，忤逆，不孝。

[100] 父执：父辈的知心朋友。执，志同道合的人。

[101] 灌夫：汉颍阴人，本姓张，因其父曾为颍阴侯灌婴舍人而改姓灌，因平定吴楚之乱有功，任中郎将，人称“灌将军”。为人刚直使酒，不好面谀。一次，在祝丞相田蚡新婚的酒宴上，田蚡祝酒，众皆避席表示恭敬，而失势的魏其侯窦婴祝酒时，却只有老友避席。灌夫对此十分不满，便借酒使气，指桑骂槐，痛斥田蚡。终因“骂座不敬”，被诛杀。

[102] 婉言：委婉地说。警：告诫。

[103] 眩瞑：头眩晕而目昏花。

[104] 与斩豕等：等同于被杀的猪。豕，猪。

【译文】

而这里竟乐声喧闹刺耳，粗鄙的曲词接连冒出，酒徒们时坐时起，喧闹之声连成一片。罚酒的人滴酒忿争，逼饮的架势像要拔刀相向；挨罚的伸着脖子皱着眉，举起的好似一杯毒酒；有的喝尽最后一滴就摔碎酒器，拂灭灯烛。碧绿的葡萄美酒狼藉一片，毫不珍惜；有的醉后昏睡，有的醉后发疯，酒席上的规矩全然不管。诸如此类的情形，不如不饮。还有的酒离咽喉，不到一寸，还嘟嘟囔囔说个不停，讥笑主人吝啬；坐下就不肯走，饮酒又不胜酒力。酒客无德，于此为甚。更有甚者，酒一下肚，呼吸急促，皱眉瞪眼，须发散张，袒露双臂，两脚乱跳。满脸灰尘，吐得一身酒污；嘴里胡言乱语像狗叫，头发乱蓬蓬地像奴仆。那呼天抢地的丑态，像李贺吟诗要吐出心肝；那举手投足的丑相，像苏秦承受五牛车裂之刑。巧嘴如簧的人，不能形容尽他们的神态；丹青妙手，不能画出他们的形象。父母前来教训而受到顶撞，妻子儿女柔弱，难以搀扶那醉后的身躯。父辈的好友，无端受到借酒使气的辱骂。委婉地劝诫，却更加头昏眼花。这种人叫“酒凶”，不可拯救。只有一个法子，可以解酒。那法子是什么？只须备有一根木棒，捆住醉汉的手脚，就像杀猪一样。只打他的屁股，不打他的头，打他百十多下，他就会豁然清醒。

戏缢

【题解】

戏缢是由于恶作剧所引起的悲剧。

《聊斋志异》中的佻无赖和风流倜傥有什么区别？区别在于从趣味上看，前者尘下猥琐，后者雅正脱俗。如果联系到性，那么前者浮泛滥情，意在挑逗调戏，后者情深专注，意在婚姻（不排斥多妻）。邑人某的悲剧具有偶然性，但蒲松龄由此与伦理相联系，得出必然性的结论。

邑人某，佻 无赖 [1] 。偶游村外，见少妇乘马来，谓同游者曰：“我能令其一笑。”众不信，约赌作筵。某遽奔去，出马前，连声哗曰：“我要死！”因于墙头抽粱 一本 [2] ，横尺许，解带挂其上，引颈作缢状。妇果过而哂之，众亦粲然 [3] 。妇去既远，某犹不动，众益笑之。近视，则舌出目瞑，而气真绝矣。粱干自经，不亦奇哉？是可以为儇薄者戒 [4] 。

【注释】

[1] 佻 ：轻薄放荡。

[2] 粱 （jiē）：高粱。一本：一根。

[3] 粲然：笑容灿烂的样子。

[4] 儇薄：轻薄。

【译文】

同乡某人，轻薄放荡无赖。他偶尔在村外游玩，看见一个少妇骑马过来，就对同游的伙伴说：“我能让她一笑。”众人不信，约定和他赌一桌酒席。某人立即奔向前去，来到马前，连声叫道：“我要死！”于是从墙头抽出一根高粱秸，横着有一尺来长，解下腰带挂在上面，伸长脖子做出上吊的样子。少妇见了果然对他一笑而过，众人也笑了。少妇已经走远，某人还一动不动，众人越发笑得厉害了。到近前一看，某人舌头伸出，双目紧闭，真的断了气。在高粱秸上自缢，不也很稀奇吗？这件事可以作为轻薄之徒的戒鉴。

卷七

罗祖

【题解】

就故事本身而言，是对于“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大俗话的解读。“异史氏曰”则对于当时求神拜佛的人进行了讽刺，认为圣贤和佛祖本没有根本的区别，都是要首先改恶从善，如果恶性不改，既成不了圣贤，也成不了佛祖。

这个故事与卷五的《钱流》都是沂水县贡生刘宗玉向蒲松龄讲的，沂水县属沂州府，可见蒲松龄故事创作的人脉圈子很广，并不限于淄川一地的朋友。

罗祖，即墨人也 [1] ，少贫。总族中应出一丁戍北边 [2] ，即以罗往。罗居边数年，生一子。驻防守备雅厚遇之 [3] 。会守备迁陕西参将 [4] ，欲携与俱去。罗乃托妻子于其友李某者，遂西。自此三年不得反。适参将欲致书北塞 [5] ，罗乃自陈，请以便道省妻子 [6] 。参将从之。

【注释】

[1] 即墨：县名。位于山东半岛西南部，明清时属莱州府，今属山东青岛管辖。

[2] 总族：合族，全族。总，合。一丁：丁壮一人。成年人能任赋役者称丁。明清以年满16岁为丁。

[3] 守备：清为五品武官，隶属于参将、游击之下。雅：甚。

[4] 参将：清绿营正三品武官，位次于副将，掌理本营军务。

[5] 北塞：北部要塞。

[6] 省：探视，看望。

【译文】

罗祖是即墨人，小时家庭贫穷。家族中应出一名壮丁戍守北部边塞，就派罗祖前去服役。罗祖在边疆戍守了数年，妻子生了一个儿子。驻防的守备大人对他十分器重。恰值守备升为陕西参将，想带罗祖和他一起去。于是罗祖把妻儿托付给一位李姓朋友照顾，就往陕西去了。此后过了三年，也没有机会回家。恰巧参将要派人送信到北部边塞，罗祖请求派他去，顺便看望一下妻子和儿子，参将同意了。

罗至家，妻子无恙，良慰。然床下有男子遗舄 [7] ，心疑之。既而诣李申谢。李致酒殷勤，妻又道李恩义，罗感激不胜。明日，谓妻曰：“我往致主命，暮不能归，勿伺也 [8] 。”出门跨马去。匿身近处，更定却归 [9] 。闻妻与李卧语，大怒，破扉。二人惧，膝行乞死。罗抽刃出，已复韬之曰 [10] ：“我始以汝为人也，今如此，杀之污吾刀耳！与汝约：妻子而受之 [11] ，籍名亦而充之 [12] ，马匹器械具在。我逝矣。”遂去。乡人共闻于官。官笞李，李以实告。而事无验见，莫可质凭 [13] ，远近搜罗，则绝匿名迹。官疑其因奸致杀，益械李及妻。逾年，并桎梏以死 [14] ，乃驿送其子归即墨 [15] 。

【注释】

[7] 遗舄（xì）：遗落的鞋。舄，鞋。

[8] 勿伺：不要等候。

[9] 更定：打更之后。初更为晚上7点至9点。

[10] 韬之：将刀收入鞘中。韬，藏刀于刀鞘中。

[11] 而：你。

[12] 籍名：军籍中之姓名。

[13] 质凭：对质凭据。

[14] 桎（zhì）梏（gù）：手铐和脚镣。

[15] 驿送：由驿站转送。驿，此指驿站，负责投递公文、转运官物及供来往官员休息的机构。自隋迄清，皆属兵部。

【译文】

罗祖到家，看到妻儿平安无恙，感到很欣慰。然而在床下发现了一双男人的鞋子，心中产生了怀疑。接着他去拜访李姓朋友，表达他的谢意。李姓朋友买来酒殷勤地招待他，妻子也讲了不少李姓朋友的深恩厚义，罗祖不胜感激。第二天，他对妻子说：“我要替参将去送信，晚上回不来，不要等我。”说完，出门骑上马走了。罗祖在附近躲藏起来，天黑后返回家中。这时听到妻子和李姓朋友躺在床上说话，心中大怒，踹开门冲入屋内。那俩人吓得跪在地上，爬行叩头，请求饶命。罗祖愤怒地抽出刀来，接着又把刀插入鞘内，说：“最初我还把你当人看待，现在你这样，杀了你会弄脏我的刀！我告诉你：从今以后我的妻子和儿子就都是你的了，我的军役也由你来服，马匹武器都在这里。我走了。”说完扬长而去。乡邻们把此事报告了官府。官府把姓李的抓起来拷打，姓李的把全部实情都讲了出来。但事情没人看见，也没有凭据，派人远近四处搜查了一遍，也找不到罗祖的踪迹。官府怀疑罗祖已被奸夫杀死，就把姓李的和罗祖的妻子一起关押起来。过了一年，俩人都死在狱中，官府派人把罗祖的儿子送回了即墨。

后石匣营有樵人入山 [16] ，见一道人坐洞中，未尝求食。众以为异，赍粮供之。或有识者，盖即罗也。馈遗满洞，罗终不食，意似厌嚣 [17] ，以故来者渐寡。积数年，洞外蓬蒿成林。或潜窥之，则坐处不曾少移。又久之，见其出游山上，就之已杳，往瞰洞中 [18] ，则衣上尘蒙如故。益奇之。更数日而往，则玉柱下垂 [19] ，坐化已久 [20] 。土人为之建庙，每三月间，香楮相属于道 [21] 。其子往，人皆呼以小罗祖，香税悉归之。今其后人，犹岁一往，收税金焉。

【注释】

[16] 樵人：打柴的人。

[17] 嚣：喧嚣，喧哗。

[18] 瞰：看，窥视。

[19] 玉柱：佛道两教称人死后下垂的鼻涕，认为是成道的象征。元末明初陶宗仪《辍耕录·噪》：“王（和卿）忽坐逝，而鼻垂双涕尺馀，人皆叹骇。关（汉卿）来吊唁，询其由，或对云：‘此释家所谓坐化也。’复问鼻悬何物？又对云：‘此玉筯也。’”

[20] 坐化：佛教称和尚结趺端坐而死。

[21] 香楮（chǔ）：祭供先人用的香和纸钱。

【译文】

后来，石匣营村有个打柴人上山打柴，看到一道人坐在山洞中，从没见他吃过东西。众人感到很奇怪，就带上粮食送到洞中。有人认出了这个道士，原来就是罗祖。人们送来的食品摆满了山洞，罗祖最终也没吃，还表现出厌烦喧嚣的情绪，因此来看他的人渐渐减少。过了数年，山洞外的蓬蒿长得如小树林一样茂盛。有人偷偷窥视，罗祖仍坐在原处一动没动。又过了好久，有人看到他出来在山上行走，近前去看，杳不见人；再往洞中窥视，罗祖仍坐在原处，衣服上的尘土也原封不动。人们更加感到奇怪。过了几天再去看，罗祖已玉柱下垂，坐化成仙很久了。当地人为他建了一座庙，每逢三月，前来烧香的人络绎不绝。他的儿子也来烧香，人们称他为小罗祖，把香火钱都送给了他。现在罗祖的后代每年仍到庙里来一次，收取香火钱。

沂水刘宗玉向予言之甚详 [22] 。予笑曰：“今世诸檀越 [23] ，不求为圣贤，但望成佛祖。请遍告之：若要立地成佛 [24] ，须放下刀子去。”

【注释】

[22] 沂水：县名。位于山东东南部，因沂河过境而命名。

[23] 檀越：施主。梵语音译。佛教徒称向寺庙及僧侣施舍财物的人为施主。

[24] 立地成佛：佛教禅宗（南宗）认为人人皆有佛性，积恶之人转念为善，便可成佛。宋普济《五灯会元·绍兴府东山觉禅师》：“广额正是个杀人不眨眼底汉，飏下屠刀，立地成佛。”屠刀，在佛教看来并非单指暴力行为，也包括一切恶念、烦恼、执着、妄想。

【译文】

沂水人刘宗玉向我详细地讲述了这件事。我笑着说：“现在那些信佛的人，不想成为圣人贤人，只希望成为神仙。请告诉这些人：若要立地成佛，必须放下手中的屠刀。”

刘姓

【题解】

篇中刘姓、苗某、李翠石均实有其人，载于《淄川县志·义厚传》。故事除去幽冥之事为虚构外，也为当时时事，是《聊斋志异》故事创作的一种类型。因为基本是实事，故事情节和人物相对简率，但在农村的社会生活中颇具典型性——豪强地主、懦弱农民、诚笃乡绅，无论是强占田产，还是岁末饥荒，卖妻苟活，都反映了明清之际的社会现实。

蒲松龄在《循良政要》中提出“剪土豪”之说，“乡村城市之中，往往有撞匠、土棍，恃其膂力之强，或依其党羽之众，或仗其衙门之熟，以此武断乡曲，淫诈公行。误撄其锋，挞楚立至。操杖登门，势如虎狼。此一方之大害也，犹苗中之蟊贼也。白取财物而人不敢言，侵占田宅而人不敢问，若不尽法处之，则一方不得安其生”。《刘姓》就是为这个观点张目。

邑刘姓，虎而冠者也 [1] 。后去淄居沂 [2] ，习气不除，乡人咸畏恶之。有田数亩，与苗某连垅 [3] 。苗勤，田畔多种桃。桃初实，子往攀摘。刘怒驱之，指为己有。子啼而告诸父。父方骇怪，刘已诟骂在门，且言将讼。苗笑慰之，怒不解，忿而去。

【注释】

[1] 虎而冠者：凶暴似虎之人。《史记·齐悼惠王世家》：“齐王母家驷钧，恶戾，虎而冠者也。”《集释》引张晏云：“言钧恶戾，如虎而着冠。”

[2] 淄：淄川。今属山东淄博，位于山东中部。

[3] 连垅：土地相连。垅，田埂，土埂。

【译文】

淄川有个姓刘的人，简直如同老虎披上了人皮，为人十分凶恶。后来离开淄川搬到沂水县去居住，恶习仍然不改，乡里人对他既恨又怕。刘家有数亩地，与姓苗人家的土地连垄。苗家的人很勤俭，在田边种了不少桃树。桃子刚熟时，苗家的儿子上树摘桃。姓刘的看见大怒，恶狠狠地将苗家的儿子赶走，并说桃树是自己的。苗家的儿子哭着将此事告诉了父亲。姓苗的听后感到很惊诧，正在这时，姓刘的已经骂上门来，还声言要到衙门去告状。姓苗的赶快笑着抚慰他，但姓刘的仍怒气不消，忿恨而去。

时有同邑李翠石作典商于沂 [4] ，刘持状入城 [5] ，适与之遇。以同乡故相熟，问：“作何干？”刘以告。李笑曰：“子声望众所共知。我素识苗，甚平善，何敢占骗？将毋反言之也？”乃碎其词纸，曳入肆，将与调停。刘恨恨不已，窃肆中笔，复造状，藏怀中，期以必告。未几，苗至，细陈所以，因哀李为之解免，言：“我农人，半世不见官长。但得罢讼，数株桃，何敢执为己有？”李呼刘出，告以退让之意。刘又指天画地，叱骂不休。苗惟和色卑词，无敢少辨。

【注释】

[4] 李翠石：名永康，字翠石，淄川人。《淄川县志·义厚传》载：“乡有恶豪某姓者，与苗姓相连。苗种桃数株。苗子饲桃；某怒，以为攘己物也，将讼诸官。康见之，碎其词，力为排解，某犹怒不已；会以阴谴悔悟，乃德康焉。唐太史《龙泉桥记》、蒲明经《聊斋志异》可按也。”典商：开当铺的商人。典，典当，抵押。

[5] 状：状词，状纸。

【译文】

当时，姓刘的一位老乡李翠石正在沂水县开当铺，姓刘的拿着状纸进城，恰巧碰上了李翠石。因为是同乡的缘故，二人很熟，李翠石便问：“干什么去啊？”姓刘的把要打官司的事告诉了他。李翠石笑着说：“你老先生的名声是人所共知的。我早就认识姓苗的那个人，他为人很和善，哪敢占骗你的桃树？恐怕你说的是反话吧？”于是，把姓刘的状纸撕碎，把他拉进铺子里，准备给他们调停调停。姓刘的仍忿恨不已，暗中拿铺子的笔又写了一张状纸，藏在怀里，非要去告状不可。不久，姓苗的来了，把事情的经过详细地告诉了李翠石，并央求李翠石给说合说合，别让姓刘的去告状，姓苗的说：“我是个庄稼人，活了半辈子没见过官长。只要不打官司，几棵桃树怎敢非得据为己有呢？”李翠石把姓刘的叫出来，告诉他姓苗的表示退让，要把桃树让给他。姓刘的又指天画地骂不绝口。姓苗的只是一个劲儿地和颜悦色说好话，不敢辩驳一句。

既罢，逾四五日，见其村中人，传刘已死，李为惊叹。异日他适，见杖而来者 [6] ，俨然刘也。比至，殷殷问讯，且请顾临。李逡巡问曰：“日前忽闻凶讣，一何妄也？”刘不答，但挽入村，至其家，罗浆酒焉。乃言：“前日之传非妄也。曩出门，见二人来，捉见官府。问何事，但言不知。自思出入衙门数十年，非怯见官长者，亦不为怖。从去，至公廨 [7] ，见南面者有怒容 [8] ，曰：‘汝即某耶？罪恶贯盈 [9] ，不自悛悔 [10] ，又以他人之物，占为己有。此等横暴，合置铛鼎 [11] ！’一人稽簿曰 [12] ：‘此人有一善，合不死。’南面者阅簿，其色稍霁 [13] ，便云：‘暂送他去。’数十人齐声呵逐。余曰：‘因何事勾我来？又因何事遣我去？还祈明示。’吏持簿下，指一条示之，上记：崇祯十三年 [14] ，用钱三百，救一人夫妇完聚。吏曰：‘非此，则今日命当绝，宜堕畜生道 [15] 。’骇极，乃从二人出。二人索贿，怒告曰：‘不知刘某出入公门二十年，耑勒人财者 [16] ，何得向老虎讨肉吃耶！’二人乃不复言。送至村，拱手曰：‘此役不曾啖得一掬水。’二人既去，入门遂苏，时气绝已隔日矣。”

【注释】

[6] 杖而来：拄杖而来。

[7] 公廨（xiè）：官府，衙门。

[8] 南面者：此指坐于正座上的官员。

[9] 罪恶贯盈：犹言罪大恶极，坏事做尽。《书·泰誓》：“商罪贯盈，天命诛之。”贯盈，罪恶满盈。贯，罪恶。

[10] 悛（quān）悔：改悔。

[11] 合置铛（chēng）鼎：应当受到烹刑。合，应该。铛鼎，古代一种有足的大锅。此指冥间烹刑所用的烹器。

[12] 稽簿：核查文书。稽，核查。

[13] 霁（jì）：雨雪停止，云散放晴。这里是怒气消失，脸色平和的意思。

[14] 崇祯十三年：1640年。

[15] 堕畜生道：据佛教六道轮回的说法（或称“五趣”），生前作恶，死后便堕入畜生道。即托生为畜生。

[16] 耑（zhuān）：同“专”。

【译文】

事后，过了四五天，李翠石碰见村中人，说姓刘的已经死去，李翠石吃惊地叹息了一番。有一天，李翠石出门到别处去，看见道上走来一个拄拐杖的人，原来就是姓刘的。等走到跟前，姓刘的热情地向他问好，并请他到家中去坐。李翠石吞吞吐吐地问：“前些日子忽然听到你的凶信，怎么能这样瞎传啊？”姓刘的没有答话，只是拉着他进村，到家摆上酒宴招待他。才说：“前些日子的传言不是假的。前几天我出门的时候，遇见了两个人，要把我抓到官府去。我问他们因为什么事，他们说不知道。我想自己出入衙门数十年，也不是怕见官的人，也没害怕。我跟他们去了衙门，见面朝南坐的官长面带怒容，说：‘你就是那个姓刘的吗？你恶贯满盈，不知悔改，又把别人的东西占为己有。像你这样蛮横凶暴，真该下油锅！’一个人查过簿子说：‘这个人曾干过一善事，还不该死。’那位官长看过簿子，脸色缓和了一些，就说：‘暂时送他回去吧。’数十人大声呵斥撵我走。我说：‘因为什么事把我抓来，又为什么事放我回去？还请明示。’一名小吏拿着簿子走下来，指着上面的一条给我看，簿子上写着：崇祯十三年，用三百钱，帮一对夫妇团聚。那小吏说：‘不是这件事，你今日就没命了，要转生为畜生的。’听到这话，我害怕极了，就赶快跟着抓我的那两个人出来了。那两人向我索要贿赂，我生气地说：‘你们不知道我刘某人在衙门出入了二十多年，是专门勒索别人钱财的，你们怎么敢向老虎讨肉吃！’二人这才不吱声了。送我到村里，朝我拱拱手说：‘这趟差事连一杯水也没有喝上。’二人走后，我进门就苏醒过来，原来我已气绝两天了。”

李闻而异之，因诘其善行颠末 [17] 。初，崇祯十三年，岁大凶 [18] ，人相食。刘时在淄，为主捕隶 [19] 。适见男女哭甚哀，问之。答云：“夫妇聚裁年馀 [20] ，今岁荒，不能两全，故悲耳。”少时，油肆前复见之 [21] ，似有所争。近诘之。肆主马姓者便云：“伊夫妇饿将死，日向我讨麻酱以为活 [22] 。今又欲卖妇于我。我家中已买十馀口矣。此何要紧？贱则售之，否则已耳。如此可笑，生来缠人 [23] ！”男子因言：“今粟贵如珠 [24] ，自度非得三百数，不足供逃亡之费 [25] 。本欲两生，若卖妻而不免于死，何取焉？非敢言直 [26] ，但求作阴骘行之耳 [27] 。”刘怜之，便问马出几何。马言：“今日妇口，止直百许耳。”刘请勿短其数，且愿助以半价之资。马执不可。刘少负气，便谓男子：“彼鄙琐不足道，我请如数相赠。若能逃荒，又全夫妇，不更佳耶？”遂发囊与之。夫妻泣拜而去。刘述此事，李大加奖叹。

【注释】

[17] 颠末：始末。

[18] 岁大凶：谓当年遭受严重的自然灾害。《淄川县志》：“是年（崇祯十三年庚辰）大饥，人相食。”蒲松龄《降辰哭母》：“因言庚辰年，岁事如饥荒。”岁，农业收成。

[19] 主捕隶：旧时州县官署中捕役的班头。

[20] 裁：通“才”。

[21] 油肆：油店。

[22] 麻酱：指芝麻榨油后的残渣。

[23] 生来：方言。犹言硬来，硬是。

[24] 粟贵如珠：粮食比珍珠还值钱。珠，珍珠。

[25] 逃亡：逃生离去。

[26] 直：价钱。

[27] 阴骘（zhì）：原指默默安定下民的意思，转指阴德。《书·洪范》：“惟天阴骘下民。”

【译文】

李翠石听了很奇怪，便问他干那件好事的始末。当初，是崇祯十三年，那年是大灾年，甚至出现了人吃人的事。那时，姓刘的还在淄川，在县衙当捕头。一次看见一男一女哭得特别伤心，就上前去问。对方回答说：“我们是一对夫妻，结婚才一年多，今年闹饥荒，夫妻不能两全，所以悲伤。”过了一会儿，在油坊门口又碰上了那两口子，好像在争论什么。姓刘的上前询问。油坊马掌柜说：“这对夫妇快要饿死了，日日向我讨麻酱度日。现在又要把老婆卖给我。我家里已经买了十几口人了。哪还急着买人？价钱便宜我就买，否则就不买。哪有这般可笑的，一个劲儿地来缠人。”男子听后就说：“眼下粮食贵如珍珠，算来没有三百文钱，不够我逃荒的费用。我卖掉妻子是想两个人都能活下来，如果卖了妻子我还是不免一死，我何必选择这条路呢？不是我敢于和您讨价还价，权当您做好事积阴德吧！”姓刘的很可怜那对夫妻，便问马掌柜愿出什么价钱。马掌柜说：“如今一名妇女，顶多值一百个钱吧。”姓刘的请他不要少于三百，自己愿意帮助出一半的钱。马掌柜坚决不同意。姓刘的当时年轻气盛，便对那男子说：“这个掌柜的太小气，不必和他讲了，我送给你们三百文钱。如果能一起逃荒，夫妻又不拆散，不是更好吗？”于是从兜里掏出三百文钱给了那夫妻。夫妻二人流着泪磕头拜谢，然后走了。姓刘的讲完了这件事，李翠石对他大加赞叹。

刘自此前行顿改，今七旬犹健。去年，李诣周村 [28] ，遇刘与人争，众围劝不能解。李笑呼曰：“汝又欲讼桃树耶？”刘芒然改容 [29] ，呐呐敛手而退 [30] 。

【注释】

[28] 周村：地名。今属山东淄博管辖。

[29] 芒然：恍然有所思的样子。

[30] 呐呐：犹唯唯。连声答应。

【译文】

自此以后，姓刘的将以前的恶行都改了，现在他年已七十，身体仍很结实。去年，李翠石到周村去，正好碰上姓刘的与人争执，众人围着劝解也不行。李翠石笑着大声招呼说：“你又想为桃树的事告状吗？”姓刘的一听，恍然有所思，改变了态度，垂下手，连声答应着离开了。

异史氏曰：李翠石兄弟，皆称素封 [31] 。然翠石又醇谨 [32] ，喜为善，未尝以富自豪，抑然诚笃君子也。观其解纷劝善 [33] ，其生平可知矣。古云：“为富不仁 [34] 。”吾不知翠石先仁而后富者耶？抑先富而后仁者耶？

【注释】

[31] 素封：无官爵封邑而饶有资财的人家。《史记·货殖列传》：“今有无秩禄之奉，爵邑之入，而乐与之比者，命曰‘素封’。”张守节《正义》：“言不仕之人自有园田收养之给，其利抵于封君，故曰‘素封’也。”

[32] 醇谨：朴厚而言行谨慎。

[33] 解纷：排解纠纷。

[34] 为富不仁：谓致富与行仁相互排斥，二者不能并行。《孟子·滕文公》：“阳虎曰：‘为富不仁矣，为仁不富矣。’”

【译文】

异史氏说：李翠石兄弟，都是没有官位的富人。然而李翠石为人更为厚道谨慎，喜欢做善事，不以自己富有而称霸乡里，真是位诚实恭谨的君子。看他调解纠纷劝人行善，他一生的作为就可想而知了。古语说：“为富不仁。”我不知道李翠石是先有了仁义的品行而后致富的？还是先致富而后行仁义的？

邵女

【题解】

这是一篇讨论家庭伦理的小说。蒲松龄认为“女子狡妒，其天性然也”，在家庭中应该贯彻“妻之于夫，犹子之于父，庶之于嫡也”的原则，以丈夫为中心，妻子同意丈夫纳妾，而妾“以命自安，以分自守”。观念陈腐落后，但其中人物性格鲜活，语言跳脱生动，像金氏的悍泼刻毒，邵女的隐忍而工于心计，特别是贾媪为柴廷宾说媒的一段，媒婆的巧舌如簧，察言观色，邵女母亲渐渐心动，终于答应婚事，小说写得如闻如见，跃然纸上。

柴廷宾，太平人 [1] 。妻金氏，不育，又奇妒。柴百金买妾，金暴遇之 [2] ，经岁而死。柴忿出，独宿数月，不践闺闼 [3] 。

【注释】

[1] 太平：明清府名。位于长江下游南岸，辖境相当今安徽马鞍山及芜湖等地。

[2] 暴遇之：残暴地虐待她。

[3] 闺闼（tà）：女人卧室。

【译文】

柴廷宾是太平府人。妻子金氏，不会生育，又特别嫉妒。柴廷宾用一百两银子买了一个妾，金氏残忍地虐待她，过了一年，妾就死了。柴廷宾气愤地离开金氏，独自住了几个月，不进金氏的房门。

一日，柴初度 [4] ，金卑词庄礼，为丈夫寿。柴不忍拒，始通言笑。金设筵内寝，招柴，柴辞以醉。金华妆自诣柴所，曰：“妾竭诚终日，君即醉，请一盏而别。”柴乃入，酌酒话言。妻从容曰：“前日误杀婢子，今甚悔之。何便仇忌，遂无结发情耶 [5] ？后请纳金钗十二 [6] ，妾不汝瑕疵也 [7] 。”柴益喜，烛尽见跋 [8] ，遂止宿焉。由此敬爱如初。金便呼媒媪来，嘱为物色佳媵 [9] ，而阴使迁延勿报，己则故督促之。

【注释】

[4] 初度：生日。战国屈原《离骚》：“皇览揆余初度兮，肇锡余以嘉名。”

[5] 结发情：夫妻恩爱之情。结发，成婚。古礼。成婚之夕，男左女右共髻束发，故称。此兼指原配夫妻。汉苏武《诗四首》：“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6] 纳金钗十二：谓娶众多姬妾。

[7] 不汝瑕疵：谓不把纳妾看作你的过失。瑕，玉上的斑点。疵，病。喻缺点或过失。

[8] 烛尽见跋：谓蜡烛燃尽。跋，火炬或蜡烛燃尽残馀的部分。《礼记·曲礼》：“烛不见跋。”

[9] 佳媵（yìng）：漂亮的姬妾。媵，妾。

【译文】

一天，正是柴廷宾的生日，金氏说着赔礼道歉的话，恭恭敬敬地行礼，给丈夫拜寿。柴廷宾不忍心拒绝，夫妻二人这才和好。金氏在卧房摆设酒席，请丈夫进来吃酒，柴廷宾说自己已喝醉了，推辞不去。金氏打扮得漂漂亮亮亲自到柴廷宾独宿的地方，说：“我诚心诚意地等了你一整天，即使你喝醉了，也请再喝一杯再走吧！”柴廷宾进入内室，与金氏聊天饮酒。金氏从容和缓地说：“前些日子误杀了那个丫头，如今特别后悔。你何必就因此记仇，连结发夫妻的情分都没有了呢？今后请多纳几个妾，我再也不说一句闲话了。”柴廷宾更高兴了，眼见蜡烛燃尽了，就留在内室睡了。从此以后，夫妻敬爱如初。金氏将媒婆喊来，嘱托她为丈夫物色美貌女子，但暗中又让媒婆拖延不办，她自己则假装督促催问。

如是年馀。柴不能待，遍嘱戚好为之购致，得林氏之养女。金一见，喜形于色，饮食共之，脂泽花钏，任其所取。然林固燕产 [10] ，不习女红 [11] ，绣履之外，须人而成 [12] 。金曰：“我家素勤俭，非似王侯家，买作画图看者。”于是授美锦，使学制 [13] ，若严师诲弟子。初犹呵骂，继而鞭楚。柴痛切于心，不能为地 [14] 。而金之怜爱林，尤倍于昔，往往自为妆束，匀铅黄焉 [15] 。但履跟稍有折痕，则以铁杖击双弯 [16] ；发少乱，则批两颊。林不堪其虐，自经死。柴悲惨心目，颇致怨怼 [17] 。妻怒曰：“我代汝教娘子，有何罪过？”柴始悟其奸，因复反目 [18] ，永绝琴瑟之好 [19] 。阴于别业修房闼 [20] ，思购丽人而别居之。

【注释】

[10] 燕产：燕地人。燕，古地名。指今河北北部一带地区。

[11] 女红（gōng）：旧谓妇女从事的纺织、刺绣、缝纫等。

[12] 须人而成：依靠别人来完成。须，依靠。

[13] 学制：学习制作。

[14] 不能为地：没有办法改变其受虐待的命运。

[15] 匀铅黄：谓为其化妆。铅黄，铅粉和雌黄。此泛指面部化妆品。

[16] 双弯：指女性双脚。旧时妇女裹足，使双足弯小，故称。

[17] 怨怼（duì）：怨恨，不满。怼，怨恨。

[18] 反目：翻脸，不合。

[19] 琴瑟：喻夫妻关系。《诗·周南·关雎》：“窈窕淑女，琴瑟友之。”

[20] 别业：即别墅。

【译文】

这样过了一年多，柴廷宾等得不耐烦了，遍托亲朋好友帮助物色购买，终于得到了林家的养女。金氏见到林女，表现出非常喜欢的样子，两个人吃喝都在一起，金氏的脂粉首饰，让林女任意挑选使用。但林女是燕地人，不会做针线活，除了绣鞋以外，其他针线活都需别人给做。金氏说：“我们家向来勤俭，不像王侯之家，买来女人当画儿看。”于是拿来绸缎，让林女学做衣服，就如同严师教诲弟子一样。最初只是呵斥责骂，接着就开始鞭打。柴廷宾看到这种情形，痛彻于心，也想不出解救的办法。然而金氏对林女较前更加倍地疼爱，往往亲自给她梳妆打扮，搽胭脂扑粉。但鞋跟稍有一点儿皱折，就用铁棍打她的双脚；头发稍乱，就抽她耳光。林女受不了虐待，上吊而死。柴廷宾痛心惨目，对金氏很怨恨。金氏发怒说：“我替你调教娘子，有什么罪过？”这时柴廷宾才看透了金氏的奸计，因此二人又翻了脸，断绝了夫妻之间的来往。柴廷宾暗中让人在别墅里装修好房子，想买个漂亮女子单独居住。

荏苒半载，未得其人。偶会友人之葬，见二八女郎，光艳溢目，停睇神驰。女怪其狂顾，秋波斜转之。询诸人，知为邵氏。邵贫士，止此女，少聪慧，教之读，过目能了 [21] ，尤喜读内经及冰鉴书 [22] 。父爱溺之，有议婚者，辄令自择，而贫富皆少所可，故十七岁犹未字也。柴得其端末 [23] ，知不可图，然心低徊之 [24] 。又冀其家贫，或可利动。谋之数媪，无敢媒者，遂亦灰心，无所复望。

【注释】

[21] 了：明白，清楚。

[22] 内经：据《汉书·艺文志》所载，医经有三部，即《黄帝内经》、《扁鹊内经》、《白氏内经》，今仅存《黄帝内经》。此处泛指医书。冰鉴书：指相面之书。冰鉴，原指盛冰容器。《周礼·天官·凌人》：“祭祀供冰鉴。”后转义以冰为鉴，谓能鉴别人物。

[23] 端末：原委，始末。

[24] 心低徊之：谓心中留恋难舍。低徊，徘徊。

【译文】

不觉又过了半年，也没找到理想的佳人。一次偶然参加朋友的葬礼，看到一位十六七岁的女郎，容貌光艳夺目，柴廷宾眼不错珠地盯着看，看得出了神。女郎见他这样傻呆呆地看着自己，感到很奇怪，就不由地斜转眼光瞟了他一下。柴廷宾向人询问，知道这女郎姓邵。女郎的父亲是个贫穷的读书人，只有这么一个女儿，自幼就很聪明，教她读书，过目不忘，尤其喜欢读医书和相术一类的书。父亲很溺爱她，有人来提婚，就让她自己做主选择，但是无论贫家富家，都没有她看中的，所以到十七岁还未许配。柴廷宾了解到这些情况，知道没办法得到女郎，但内心里却仍想着这件事。又想她家贫穷，也许可以用钱打动。找了几个媒婆去商议，没有人敢去做媒，柴廷宾也就灰了心，不敢再有奢望。

忽有贾媪者，以货珠过柴。柴告所愿，赂以重金，曰：“止求一通诚意，其成与否，所勿责也。万一可图，千金不惜。”媪利其有，诺之。登门，故与邵妻絮语 [25] 。睹女，惊赞曰：“好个美姑姑！假到昭阳院，赵家姊妹何足数得 [26] ！”又问：“婿家阿谁？”邵妻答：“尚未。”媪言：“若个娘子，何愁无王侯作贵客也！”邵妻叹曰：“王侯家所不敢望，只要个读书种子 [27] ，便是佳耳。我家小孽冤，翻复遴选 [28] ，十无一当，不解是何意向。”媪曰：“夫人勿须烦怨。恁个丽人，不知前身修何福泽，才能消受得！昨一大笑事，柴家郎君云：于某家茔边 [29] ，望见颜色，愿以千金为聘。此非饿鸱作天鹅想耶 [30] ？早被老身诃斥去矣！”邵妻微笑不答。媪曰：“便是秀才家，难与较计。若在别个，失尺而得丈，宜若可为矣。”邵妻复笑不言。媪抚掌曰：“果尔，则为老身计亦左矣 [31] 。日蒙夫人爱，登堂便促膝赐浆酒。若得千金，出车马，入楼阁，老身再到门，则阍者呵叱及之矣 [32] 。”邵妻沉吟良久，起而去，与夫语；移时，唤其女；又移时，三人并出。邵妻笑曰：“婢子奇特，多少良匹悉不就，闻为贱媵则就之。但恐为儒林笑也 [33] ！”媪曰：“倘入门，得一小哥子，大夫人便如何耶！”言已，告以别居之谋。邵益喜，唤女曰：“试同贾姥言之。此汝自主张，勿后悔，致怼父母。”女觍然曰 [34] ：“父母安享厚奉，则养女有济矣 [35] 。况自顾命薄，若得嘉耦 [36] ，必减寿数，少受折磨，未必非福。前见柴郎亦福相，子孙必有兴者。”媪大喜，奔告。

【注释】

[25] 絮语：絮絮叨叨说话，话家常。

[26] 昭阳院：即昭阳殿，汉代宫殿名。汉成帝时以美貌著称的妃子赵飞燕及其妹合德所居处。此处泛指皇宫内苑。赵家姊妹：指赵飞燕及其妹合德。何足数得：算得什么，不值得提。

[27] 读书种子：书香门第，能够诗书传家。

[28] 遴选：审慎择选。

[29] 茔：坟地。

[30] 饿鸱（chī）作天鹅想：意即饥饿的鸱枭想吃天鹅肉。鸱，鸱枭，俗称“猫头鹰”。

[31] 计左：计议失当，不恰当的谋划。

[32] 阍（hūn）者：守门人。

[33] 儒林：儒者之群。此言读书人的圈子。

[34] 觍（tiǎn）然：羞怯的样子。

[35] 济：指望，依靠。

[36] 嘉耦：好对象。耦，配偶。

【译文】

忽然有个贾婆，因为卖珠子来找柴廷宾。柴廷宾把想娶邵女的想法告诉了她，并送给贾婆很多钱，说：“只求你把我的诚意转达一下，事成不成，都不会怪你。万一有希望，花费千金，在所不惜。”贾婆图他有钱，就答应了。贾婆来到邵家，故意与邵妻絮絮叨叨拉家常。看到了邵女，装作吃惊的样子赞叹说：“好个漂亮姑娘！假如选到了昭阳院，那赵飞燕姊妹还能数得着吗！”又问：“婆家是谁啊？”邵妻回答说：“还没有婆家。”贾婆说：“这么美貌的娘子，何愁没有王侯做女婿啊！”邵妻叹息着说：“嫁给王侯家不敢奢望，只要是个读书种子，也就很好了。我家这个小冤家，翻来覆去挑选，十个也没一个能选上的，不知道她是怎么想的。”贾婆说：“夫人不要烦恼。这么漂亮的姑娘，不知前生修下什么福泽的男人，才能够娶到她啊！昨天碰到一个大为可笑的事，姓柴的那位先生说：在某家的坟地边上，曾看到你家小姐，愿意出千金为聘礼。这不是饿昏了的猫头鹰想吃天鹅肉吗？早被我老婆子训斥一顿不敢再说了！”邵妻听了微笑着没有答话。贾婆又说：“只是在咱们秀才家，此事难以核计。若是别的人家，丢一尺而得一丈，这事真可以考虑。”邵妻听了还是笑笑没有说话。贾婆又拍着手说：“这事如果真的成了，对我老婆子来说也是不合算的。我经常受到夫人的厚爱，一进屋就陪着说话，斟茶倒酒。如果得到千金聘礼，出门骑马坐车，回来楼房绣阁，我老婆子再登门时，看门人就会呵斥我了。”邵妻听了这些话，沉吟了好一会儿，就起身进里屋去，同她丈夫说话去了；过了一会儿，又把女儿叫过去；又过了一阵子，三人一起出来了。邵妻笑着说：“这丫头真奇怪，多少不错的人都看不上，听说给人做妾倒愿意去。恐怕要被读书人耻笑啊！”贾婆说：“如果进门以后生个儿子，那大夫人便没奈何了！”说完，又告诉了柴廷宾打算与大老婆分开居住的打算。邵妻听了更加高兴，把女儿叫过来说：“你自己和贾姥姥说说。这事是你自己主张的，不要后悔，以致埋怨父母。”邵女不好意思地说：“父母安稳幸福地颐养天年，养个闺女就算有依靠了。何况我看自己命薄，如果找个高贵人家，必然要减寿，稍微受点儿折磨，未必不是福气。上次看见柴郎也是个福相，子孙必然有兴旺发达的。”贾婆听了这番话非常高兴，赶快连颠带跑地去报告柴廷宾。

柴喜出非望，即置千金，备舆马，娶女于别业，家人无敢言者。女谓柴曰：“君之计，所谓燕巢于幕 [37] ，不谋朝夕者也。塞口防舌，以冀不漏，何可得乎？请不如早归，犹速发而祸小。”柴虑摧残，女曰：“天下无不可化之人。我苟无过，怒何由起？”柴曰：“不然。此非常之悍，不可情理动者。”女曰：“身为贱婢，摧折亦自分耳。不然，买日为活，何可长也？”柴以为是，终踌蹰而不敢决。一日，柴他往。女青衣而出 [38] ，命苍头控老牝马 [39] ，一妪携襆从之 [40] ，竟诣嫡所，伏地而陈。妻始而怒，既念其自首可原，又见容饰兼卑，气亦稍平。乃命婢子出锦衣衣之，曰：“彼薄幸人播恶于众 [41] ，使我横被口语 [42] 。其实皆男子不义，诸婢无行，有以激之。汝试念背妻而立家室，此岂复是人矣？”女曰：“细察渠似稍悔之 [43] ，但不肯下气耳。谚云：‘大者不伏小。’以礼论：妻之于夫，犹子之于父，庶之于嫡也。夫人若肯假以词色，则积怨可以尽捐。”妻云：“彼自不来，我何与焉？”即命婢媪为之除舍。心虽不乐，亦暂安之。

【注释】

[37] 燕巢于幕：喻处境危险。南朝梁丘迟《与陈伯之书》：“夫以慕容超之强……方当系颈蛮邸，悬首藁街，而将军鱼游于沸鼎之中，燕巢于飞幕之上，不亦惑乎！”飞幕，飞动摇荡的帐幕。

[38] 女青衣而出：谓邵女穿着丫环的衣服出来。青衣，汉代以后为卑贱者的服装。

[39] 苍头：指仆人。苍，青色。汉时仆隶以青色巾包头，因称。牝（pìn）：母，鸟兽的雌性。

[40] 襆（fú）：包袱。

[41] 薄幸人：轻薄寡情的人。

[42] 横被口语：枉遭非议。横，枉。口语，指众口非议。

[43] 渠：他。

【译文】

柴廷宾听到这消息喜出望外，立即备足了千金，套上车马，把邵女娶到别墅来，仆人们人也不敢告诉金氏。邵女对柴廷宾说：“你的这个办法，就如同燕子把巢筑在布帘上，不考虑会朝不保夕啊。让别人都不说话，希望事情不泄漏出去，这可能吗？请你不如早点儿带我回家，事情早点儿挑明，祸还小一些。”柴廷宾担心邵女会受到摧残，邵女说：“天下没有不可教化的人。如果我没有过错，她又怎能发怒呢？”柴廷宾说：“不是你讲的这样。她这人非常凶悍，不是用情理所能打动的。”邵女说：“我本来就是地位卑贱的小妾，受折磨也是应该的。不然的话，花钱买日子过，怎么能够长久呢？”柴廷宾觉得她说得很对，但始终拿不定主意，不敢下决心回去。一天，柴廷宾有事外出。邵女换上丫环穿的青衣出门，让仆人赶着匹老马，一个老仆妇拿着行李跟随，一直来到金氏的住所，跪在地上讲了事情的经过。金氏开始很生气，继而觉得邵女主动上门自首可以原谅，又见她衣着朴素，态度谦卑，气也渐渐平息了一些。就让丫环拿绸缎衣服让邵女穿上，说：“那个无情无义的人在众人面前说我坏话，让我背上了恶名。其实全都是男人不义，那几个丫头没有德性，激我发怒。你想一想，背着妻子又另立家室的人，这还算个人吗？”邵女说：“我仔细观察，他好像也有些后悔，只是不肯低声下气认错罢了。俗话说：‘大者不伏小。’以礼来论：妻子对丈夫来说就如同儿子对父亲，妾对妻一样。夫人如果肯对他体贴宽容一些，积怨就可以完全消除了。”金氏说：“他自己不来，我怎么办呢？”就让丫环仆妇们为邵女布置房间。心里虽然不高兴，暂时没有发怒。

柴闻女归，惊惕不已 [44] ，窃意羊入虎群，狼藉已不堪矣。疾奔而至，见家中寂然，心始稳贴。女迎门而劝，令诣嫡所，柴有难色。女泣下，柴意少纳。女往见妻曰：“郎适归，自惭无以见夫人，乞夫人往一姗笑之也 [45] 。”妻不肯行。女曰：“妾已言：夫之于妻，犹嫡之于庶。孟光举案 [46] ，而人不以为谄 [47] ，何哉？分在则然耳 [48] 。”妻乃从之。见柴曰：“汝狡兔三窟 [49] ，何归为？”柴俛不对。女肘之，柴始强颜笑。妻色稍霁，将返。女推柴从之，又嘱庖人备酌。自是夫妻复和。女早起青衣往朝，盥已，授帨 [50] ，执婢礼甚恭。柴入其室，苦辞之，十馀夕始肯一纳。妻亦心贤之，然自愧弗如，积惭成忌。但女奉侍谨，无可蹈瑕 [51] ，或薄施诃谴 [52] ，女惟顺受。

【注释】

[44] 惊惕（tì）：惊惧，警惕。

[45] 姗笑：嘲笑。姗，讥讽。

[46] 孟光举案：谓妻子敬事丈夫。《后汉书·梁鸿传》载，梁鸿家贫，洁身不仕，与妻孟光避居吴地，“依大家皋伯通，居庑下，为人赁舂。每归，妻为具食，不敢于鸿前仰视，举案齐眉”。

[47] 谄：谄媚，讨好。

[48] 分在则然：名分所在即应如此。分，名分，规范。

[49] 狡兔三窟：藏身之处很多。《战国策·齐策》：“狡兔有三窟，仅得免其死耳。今君有一窟，未得高枕而卧也。”狡，狡猾。窟，洞穴。

[50] 授帨（shuì）：送上面巾拭手。帨，佩巾。古时妇女用以擦拭不洁。

[51] 无可蹈瑕：无机会寻隙施暴。

[52] 诃谴：批评责骂。

【译文】

柴廷宾听说邵女回家了，既吃惊又忧惧，暗想这如同羊入虎群，可能邵女早就给摧残得不成样子了。急忙奔回家中，见家里安安静静，心才安定下来。邵女出门相迎，劝他到金氏屋中去，柴廷宾面有难色。邵女流下眼泪，他才稍微有些听进去。邵女又去见金氏，说：“郎君刚才回来了，自觉无脸面来见夫人，请夫人过去给他个笑脸吧。”金氏不肯去。邵女说：“我已经说过：丈夫对于妻子，就如同妻对于妾。孟光对丈夫举案齐眉，而人们不以为是谄媚，为什么呢？是因为按名分应该这样做。”金氏这才听从了。见到柴廷宾，金氏说：“你是狡兔三窟啊，还回来干什么？”柴廷宾低头不语。邵女用胳膊肘碰了他一下，柴廷宾才勉强笑了一笑。金氏的脸色平和了，要回内室去。邵女推柴廷宾让他跟着一起去，又嘱咐厨子准备酒菜。从此夫妻又和好了。邵女每天早晨穿着丫环的服装向金氏夫妻问安，侍候他们梳洗，如同丫环一样，很是恭敬。柴廷宾进入邵女的房间，邵女苦苦地劝他走，十多天才肯留他住一晚。金氏也认为邵女很贤惠，但觉得自己比不上邵女，渐渐地从惭愧变成了忌恨。因邵女侍奉得非常周到，找不到她的毛病，有时训斥几句，邵女都逆来顺受。

一夜，夫妇少有反唇，晓妆犹含盛怒。女捧镜，镜堕，破之。妻益恚 [53] ，握发裂眥 [54] 。女惧，长跪哀免。怒不解，鞭之至数十。柴不能忍，盛气奔入，曳女出。妻呶呶逐击之 [55] 。柴怒，夺鞭反扑，面肤绽裂，始退。由此夫妻若仇。柴禁女无往，女弗听，早起，膝行伺幕外。妻搥床怒骂 [56] ，叱去不听前。日夜切齿，将伺柴出而后泄愤于女。柴知之，谢绝人事，杜门不通吊庆 [57] 。妻无如何，惟日挞婢媪以寄其恨，下人皆不可堪。自夫妻绝好，女亦莫敢当夕，柴于是孤眠。妻闻之，意亦稍安。

【注释】

[53] 恚（huì）：愤怒。

[54] 握发裂眥（zì）：手握头发，瞪着眼睛。裂眥，眼眶瞪裂，极言愤怒时眼球暴出时的情状。眥，眼眶。

[55] 呶呶（náo）：唠叨不止。

[56] 搥（chuí）：敲击。

[57] 吊庆：指日常应酬。吊，吊丧。庆，庆典。

【译文】

一天夜里，金氏与柴廷宾有点儿小争吵，第二天早晨梳洗的时候仍然怒气不消。邵女为她捧着镜子，不小心镜子掉在地上，打碎了。金氏更加生气，握着头发，眼睛瞪得很大。邵女很害怕，直挺挺地跪在地上，哀求金氏饶恕。金氏怒气不消，抽打邵女数十鞭。柴廷宾忍不下去，怒冲冲地奔进屋里，把邵女拉出来。金氏唠叨着在后面追赶。柴廷宾大怒，夺过鞭子抽打金氏，金氏脸上和身上都被抽破了，才退了回去。从此夫妻二人如仇人一般。柴廷宾让邵女不要再到金氏屋里去，邵女不听，早晨起来，跪地前行，等候在金氏的帐外。金氏搥着床怒骂，不让邵女前来。金氏日夜咬牙切齿，想等柴廷宾出去再拿邵女出气。柴廷宾知道金氏的想法，谢绝交往，闭门不出。金氏无可奈何，只好每天鞭打其他的丫环仆妇，来发泄愤怒，下人们都受不了她的虐待。自从夫妻反目，邵女也不敢和柴廷宾住在一起，柴廷宾只好孤眠。金氏知道了，心情稍为安定。

有大婢素狡黠，偶与柴语，妻疑其私，暴之尤苦。婢辄于无人处，疾首怨骂 [58] 。一夕，轮婢直宿，女嘱柴，禁无往，曰：“婢面有杀机，叵测也 [59] 。”柴如其言，招之来，诈问：“何作？”婢惊惧无所措词。柴益疑，检其衣，得利刃焉。婢无言，惟伏地乞死。柴欲挞之。女止之曰：“恐夫人所闻，此婢必无生理。彼罪固不赦，然不如鬻之 [60] ，既全其生，我亦得直焉 [61] 。”柴然之。会有买妾者，急货之。妻以其不谋故，罪柴，益迁怒女，诟骂益毒。柴忿顾女曰：“皆汝自取。前此杀却，乌有今日 [62] 。”言已而走。妻怪其言，遍诘左右，并无知者，问女，女亦不言。心益闷怒，捉裾浪骂 [63] 。柴乃返，以实告。妻大惊，向女温语，而心转恨其言之不早。柴以为嫌隙尽释，不复作防。适远出，妻乃召女而数之曰：“杀主者罪不赦，汝纵之何心？”女造次不能以词自达 [64] 。妻烧赤铁烙女面，欲毁其容。婢媪皆为之不平。每号痛一声，则家人皆哭，愿代受死。妻乃不烙，以针刺胁二十馀下 [65] ，始挥之去。柴归，见面创，大怒，欲往寻之。女捉襟曰：“妾明知火坑而故蹈之。当嫁君时，岂以君家为天堂耶？亦自顾薄命，聊以泄造化之怒耳 [66] 。安心忍受，尚有满时；若再触焉，是坎已填而复掘之也 [67] 。”遂以药糁患处 [68] ，数日寻愈。忽揽镜，喜曰：“君今日宜为妾贺，彼烙断我晦纹矣！”朝夕事嫡，一如往日。

【注释】

[58] 疾首：谓怨恨之甚。《诗·小雅·小弁》：“心之忧矣，疢如疾首。”

[59] 叵（pǒ）测：不可测，难以预料。叵，不可。

[60] 鬻（yù）：卖。

[61] 得直：得到报酬。直，工钱，报酬。

[62] 乌有：怎么会有。乌，何。

[63] 捉裾浪骂：扯着衣服大骂。裾，衣襟。

[64] 造次：匆忙，仓促。

[65] 胁：从腋下到肋骨尽处。

[66] 造化：命运，上天。指自然的创造化育。

[67] 坎：低洼之处。

[68] 糁（sǎn）：谷类的小渣。这里指代涂抹药粉末。

【译文】

有一个年纪稍大颇狡黠的丫环，偶尔和柴廷宾说了句话，金氏怀疑她与柴廷宾有私情，打得格外凶。丫环经常在没人的地方，恶狠狠地咒骂。一天晚上，轮到这个丫环伺候金氏睡觉，邵女嘱咐柴廷宾不要让这个丫环去，说：“这个丫环面有杀气，居心难测。”柴廷宾听了邵女的话，把丫环叫来，诈问说：“你想干什么？”丫环惊吓得无言对答。柴廷宾更加怀疑，搜她衣服，发现了一把锋利的刀子。丫环无话可说，只是伏在地上求死。柴廷宾要打她。邵女制止说：“恐怕夫人会听到，这样这个丫环就没命了。她的罪过固然不可饶恕，然而不如卖掉她，既保住了她的性命，我们还能得到身价钱。”柴廷宾同意了。正巧有人要买妾，急忙把她卖了。金氏因为这事没和她商量，怪罪柴廷宾，越加迁怒邵女，骂得更凶了。柴廷宾生气地看着邵女说：“都是你自己招来的。前些日子她要被人杀了，哪会弄到今天这个样子。”说完转身走了。金氏觉得这话很奇怪，问遍了身边的人，没有一个人知道，问邵女，邵女也不说。金氏更加闷得发怒，扯着衣襟大骂。这时柴廷宾又返回来，把实情告诉了她。金氏大吃一惊，对邵女说话时也温和多了，然而内心又恨她不早点儿对自己说。柴廷宾以为二人前嫌已释，就不再提防。恰巧柴廷宾有事出远门，金氏就叫来邵女数落说：“杀主人的，罪不能赦，你把她放走了，是何居心？”邵女仓促之间找不到合适的话来回答。金氏烧红了烙铁烙邵女的脸，想毁坏她的容貌。家中丫环仆妇都为邵女感到不平。邵女每哀号一声，仆人们都哭起来，说愿意代她去死。这时金氏才不烙了，用针扎她的肋下二十多次，才挥手让她走了。柴廷宾回来，看到邵女脸上的烧伤，大怒，要去找金氏。邵女拉着他的衣襟说：“我明知这是个火坑，却故意往里跳的。我嫁你的时候，难道认为你家是天堂吗？我也是看自己命薄，因此来让上天发泄怒气罢了。安心忍受，还有尽头；如果再去触犯，是把填平的土坑又掘开啊。”于是将伤口涂上药，过了几天就好了。有一天照镜子，忽然高兴地说：“夫君今天应当向我道贺，她把我脸上那道晦气的纹路烙断了。”此后邵女仍一如既往，早晚侍奉金氏。

金前见众哭，自知身同独夫，略有愧悔之萌 [69] ，时时呼女共事，词色平善。月馀，忽病逆 [70] ，害饮食。柴恨其不死，略不顾问。数日，腹胀如鼓，日夜寖困 [71] 。女侍伺不遑眠食 [72] ，金益德之。女以医理自陈，金自觉畴昔过惨，疑其怨报，故谢之 [73] 。金为人持家严整，婢仆悉就约束，自病后，皆散诞无操作者 [74] 。柴躬自纪理 [75] ，劬劳甚苦 [76] ，而家中米盐，不食自尽。由是慨然兴中馈之思 [77] ，聘医药之。金对人辄自言为“气蛊” [78] ，以故医脉之，无不指为气郁者。凡易数医，卒罔效，亦滨危矣。又将烹药，女进曰：“此等药，百裹无益，只增剧耳。”金不信。女暗撮别剂易之。药下，食顷三遗 [79] ，病若失。遂益笑女言妄，呻而呼之曰：“女华陀 [80] ，今如何也！”女及群婢皆笑。金问故，始实告之。泣曰：“妾日受子之覆载而不知也 [81] ！今而后，请惟家政，听子而行。”

【注释】

[69] 略有愧悔之萌：稍微萌发了愧悔之意。萌，萌芽。

[70] 病逆：中医指气血不和，胃气不顺等病症。

[71] 寖（jìn）困：痛苦，难受。

[72] 不遑：来不及。遑，闲暇。

[73] 谢：婉言拒绝。

[74] 散诞：散漫放诞。

[75] 躬自纪理：亲自经营管理。

[76] 劬（qú）劳：辛苦，劳累。

[77] 兴中馈之思：产生了对妻子的思念。中馈，古时指妇女在家主持饮食之事。《易·家人》：“无攸遂，在中馈。”此处代指妻室。

[78] 气蛊：亦称“气臌”。中医认为由怒气郁结而致腹部肿胀的一种疾病。

[79] 食顷三遗：一顿饭的工夫，大便三次。遗，遗矢，大便。《史记·廉颇蔺相如列传》：“赵使还报王曰：廉将军虽老，尚善饭，然与臣坐，顷之三遗矢矣。”

[80] 华陀：应作“华佗”，汉末名医。沛国谯（今安徽亳州）人，精于方药、针灸及外科手术，首创麻沸散及五禽戏。

[81] 覆载：谓天覆地载的大恩。《礼记·中庸》：“天之所覆，地之所载，日月所照，霜露所队，凡有血气者，莫不尊亲。”

【译文】

金氏见她烙邵女时，众人都哭，知道自己已成为孤家寡人，略有愧悔之意，经常叫着邵女和她一起做事，言辞和态度都比较和善。过了一个多月，金氏忽然得了胃气不顺的病，吃不下东西。柴廷宾恨不得她早点儿死，所以也不来看视照顾。过了几天，金氏腹胀如鼓，日夜难眠。邵女悉心侍候，顾不上吃饭睡觉，金氏更加感动。邵女讲了一些医治此病的办法，金氏内心觉得过去对待邵女太残忍刻薄，疑心邵女会报复，谢绝了她提的医治办法。金氏为人持家都很严厉有方，丫环仆人都听从她的管束，自从她病了以后，众人都懒懒散散不好好干活。柴廷宾亲自出来操持家务，十分辛苦，而家中的米盐，没吃就没有了。由此想到妻子原先管家的不易，于是请医生为金氏看病。金氏对人们说自己患的是“气蛊”病，因此医生诊脉时，都说是气郁造成的。换了几个医生，都没有效果，生命处于垂危之中。又熬药时，邵女对金氏说：“这样的药，吃一百剂也不顶用，只会增加病情。”金氏不信。邵女暗中换了别的方药。金氏吃下药，一顿饭工夫拉了三次肚子，病就好了。金氏更加笑话邵女的话不对，假作呻吟状喊邵女说：“女华佗，现在怎么样啊！”邵女和丫环们都笑起来。金氏问笑什么，邵女才如实说了。金氏流着泪说：“我今天受到你这样的大恩大德，却还不知道！从今以后，家中的事，全都由你做主吧。”

无何，病痊，柴整设为贺。女捧壶侍侧，金自起夺壶，曳与连臂，爱异常情。更阑，女托故离席，金遣二婢曳还之，强与连榻。自此，事必商，食必偕，姊妹无其和也。无何，女产一男。产后多病，金亲调视，若奉老母。后金患心痗 [82] ，痛起，则面目皆青，但欲觅死。女急市银针数枚，比至，则气息濒尽，按穴刺之，画然痛止 [83] 。十馀日复发，复刺，过六七日又发。虽应手奏效，不至大苦，然心常惴惴，恐其复萌。夜梦至一处，似庙宇，殿中鬼神皆动。神问：“汝金氏耶？汝罪过多端，寿数合尽。念汝改悔，故仅降灾，以示微谴。前杀两姬，此其宿报 [84] 。至邵氏何罪而惨毒如此？鞭打之刑，已有柴生代报，可以相准 [85] ；所欠一烙二十三针，今三次，止偿零数，便望病根除耶？明日又当作矣！”醒而大惧，犹冀为妖梦之诬。食后果病，其痛倍切。女至，刺之，随手而瘥 [86] 。疑曰：“技止此矣，病本何以不拔 [87] ？请再灼之。此非烂烧不可，但恐夫人不能忍受。”金忆梦中语，以故无难色。然呻吟忍受之际，默思欠此十九针，不知作何变症，不如一朝受尽，庶免后苦。炷尽，求女再针。女笑曰：“针岂可以泛常施用耶？”金曰：“不必论穴，但烦十九刺。”女笑不可。金请益坚，起跪榻上，女终不忍。实以梦告，女乃约略经络，刺之如数。自此平复，果不复病。弥自忏悔 [88] ，临下亦无戾色 [89] 。

【注释】

[82] 心痗（mèi）：心病。《诗·卫风·伯兮》：“愿言思伯，使我心痗。”朱熹注：“痗，病也。”

[83] 画然：忽然。

[84] 宿报：前世作恶的报应。

[85] 相准：相抵。准，折算，抵偿。

[86] 瘥（chài）：病愈。

[87] 病本：病根。

[88] 弥自：更加。

[89] 临下亦无戾色：对待下人也没有凶恶的脸色。下，下人。戾色，粗声恶气。

【译文】

不久，金氏的病全好了，柴廷宾设宴为她贺喜。邵女捧着酒壶站在旁边侍候，金氏起来夺过酒壶，拉着她和自己坐在一起，异常地友爱。夜深了，邵女借故离席，金氏让两个丫环把她拉回来，非让她和自己住在一起。从此后，有事一起商量，吃饭在一个桌上，比亲姐妹还要亲密。不久，邵女生了一个男孩。邵女产后经常生病，金氏亲自调养护理，如同照顾自己的母亲一样。后来，金氏得了心口疼病，疼起来，脸色都变青了，简直不想再活下去。邵女急忙去买了几枚银针，买回来，金氏已近气绝，邵女赶快依穴位扎针，疼痛立刻止住了。过了十几天，金氏又犯病了，邵女又为她针灸，过了六七天病又复发。虽然手到病除，不至于有大的痛苦，但金氏心中常常惴惴不安，惟恐犯病。一天夜里，金氏在梦中来到一个地方，好像是庙宇，殿中的鬼神都会动。神问：“你就是金氏吗？你的罪过太多，寿数也到头了。念你能够悔改，所以只降点儿灾难，以示谴责。以前你杀的那两个妾，这是她们命中注定的报应。至于邵氏，她有什么罪过，而要受到如此惨毒的对待呢？你鞭打她的刑罚，已有柴廷宾替她报了，可以抵消了；你欠她的一烙铁和二十三针，至今才还报了三针，只是个零头，这样就指望消除病根吗？明天又该犯病了！”金氏梦醒之后非常害怕，但还侥幸地希望那噩梦不会成为现实。吃完饭后果然又发病了，而且加倍地疼痛。邵女来，用针一刺，病立即好了。邵女疑惑不解地说：“我的技能就这些了，病根怎么除不去呢？请让我再用艾灸灸。这个病非得烧烂了不成，只怕夫人不能忍受。”金氏回忆梦中神说的话，因此面无难色。然而在呻吟着忍受痛苦的时候，心中默想，还欠下的十九针，不知会变出什么病症来，不如这一次把痛苦受尽，以免将来再受。艾柱烧完了，金氏请求邵女再施针灸。邵女笑着说：“针灸怎可随便乱用呢？”金氏说：“不必按穴位，只麻烦你再扎十九针。”邵女笑着说不能这样做。金氏坚决请求，起床跪着哀求，邵女还是不忍心。金氏把梦中的事以实相告，邵女才按着穴位扎了十九针。从此以后，金氏的病就好了，果然不再复发。她更加深自忏悔，对仆人也不再恶声严气了。

子名曰俊，秀惠绝伦。女每曰：“此子翰苑相也 [90] 。”八岁有神童之目，十五岁，以进士授翰林。是时柴夫妇年四十，如夫人三十有二三耳 [91] 。舆马归宁 [92] ，乡里荣之。邵翁自鬻女后，家暴富，而士林羞与为伍 [93] ，至是，始有通往来者。

【注释】

[90] 翰苑相：有跻身翰林院的骨相。翰苑，指翰林院，所属职官统称翰林，其长官为掌院学士，以大臣充任。在明清时代翰林例由进士出身者担任。相，骨相。按照所谓冰鉴之术的说法，人的命运可从其形貌测相出来。

[91] 如夫人：妾的别称。指邵女。

[92] 归宁：男子归省父母。

[93] 士林：犹前文“儒林”。指儒者，读书人。

【译文】

邵女生的儿子名叫柴俊，聪明绝顶。邵女常说：“这个孩子有当翰林的相貌。”八岁时被人看作神童，十五岁考中进士，授予翰林的官职。这时，柴廷宾夫妇年纪四十岁，邵女只有三十二三岁。柴俊衣锦还乡，乡亲们都感到荣耀。邵女的父亲自从卖了闺女，家中暴富，但读书人都羞于和他为伍，到这时，才有人和他往来。

异史氏曰：女子狡妒，其天性然也。而为妾媵者，又复炫美弄机，以增其怒。呜呼！祸所由来矣。若以命自安，以分自守，百折而不移其志，此岂梃刃所能加乎 [94] ？乃至于再拯其死，而始有悔悟之萌。呜呼！岂人也哉！如数以偿，而不增之息，亦造物之恕矣 [95] 。顾以仁术作恶报，不亦傎乎 [96] ！每见愚夫妇抱疴终日 [97] ，即招无知之巫，任其刺肌灼肤而不敢呻，心尝怪之，至此始悟。

【注释】

[94] 梃（tǐng）刃：棍棒与刀。

[95] 恕：宽恕。

[96] 傎（diān）：同“颠”。颠倒，错乱。

[97] 疴（kē）：病。

【译文】

异史氏说：女子狡黠嫉妒，这是她们的天性。而那些做妾的，又要炫耀她们的美色和机智，来增加正妻的愤怒。唉！灾祸就是由此产生的啊。如果做妾的能够安于自己的命运，守住自己的本分，受到任何挫折也不改变态度，难道棒打刀割的刑罚还能加在身上吗？至于像金氏这样，妾挽救了她的生命，她才开始有悔悟的表现。唉！这种人还算个人嘛！上天只是按照她的罪行如数惩罚了，而没有增加利息多加责罚，这已经是上天对她的宽恕了。看看那些对别人的仁爱而报之以恶的人，不是太颠倒是非了吗！常常看到一些愚蠢的夫妇整天生病，就找那些无知的巫医来医治，任凭他针刺火烧也不敢呻吟，心中感到很奇怪，听了金氏的事，才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闽人有纳妾者 [98] ，夕入妻房，不敢便去，伪解屦作登榻状。妻曰：“去休！勿作态！”夫尚徘徊，妻正色曰：“我非似他家妒忌者，何必尔尔 [99] 。”夫乃去。妻独卧，辗转不得寐，遂起，往伏门外潜听之。但闻妾声隐约，不甚了了，惟“郎罢”二字，略可辨识。郎罢，闽人呼父也。妻听逾刻，痰厥而踣 [100] ，首触扉作声。夫惊起，启户，尸倒入。呼妾火之，则其妻也。急扶灌之。目略开，即呻曰：“谁家郎罢被汝呼！”妒情可哂。

【注释】

[98] 闽：福建的简称。

[99] 尔尔：这样。

[100] 痰厥：中医病症名。指因痰盛气闭而引起四肢厥冷，甚至昏厥的病症。踣（bó）：跌倒。

【译文】

有个福建人娶了个妾，他晚上到妻子的房中去，不敢马上就离开，装作脱鞋上床的样子。妻子说：“快去吧！别装模作样了！”丈夫还装作犹豫的样子，妻子脸色庄重地说：“我不是那种爱嫉妒的人，你何必做出这个样子呢。”这样丈夫才走了。妻子独卧房中，辗转反侧，无法入眠，于是就起床，到妾的房门外偷听。只隐约能听到妾的声音，但听不清楚，只有“郎罢”二字，约略可分辨出来。郎罢是福建人对父亲的称呼。妻子听了一刻多钟，一口痰涌上来，憋得昏倒在地，头撞到门上发出了响声。丈夫惊慌地起来，打开门，一个人僵尸般地倒进屋里。赶快喊妾拿灯，一照，原来是妻子。急忙扶起来给灌了几口水。妻子刚略微睁开眼，就呻吟着说：“谁家的郎罢让你叫啊！”其嫉妒之情真是好笑。

巩仙

【题解】

本篇有两条故事线索，其一发生在巩道人与鲁王之间，其二发生在巩道人与尚秀才之间，而以前者为主。

巩道人的幻术，可以称作是“袖里乾坤”——所有幻术都是从袖里发生出来的。袖子也是弥缝情节的黏合剂，不仅演绎出奇奇怪怪的各种幻术情节，而且巩道人仙去之后，所遗袖子还可以治难产。结末，尚秀才的儿子“名之秀生，秀者袖也”，尚秀才用巩道人留下的袖子救了鲁王的爱妃母子，鲁王与尚秀才相识，送还了尚秀才所爱的歌姬。所以，虽然本篇写巩道人的幻术散漫丰富，却一线贯穿而不显散碎。袖里乾坤寄托着蒲松龄的浪漫想象，也寄托着如《桃花源记》般的政治向往：“中有天地，有日月，可以娶妻生子，而又无催科之苦，人事之烦，则袖中虮虱，何殊桃源鸡犬哉！”

巩道人，无名字，亦不知何里人 [1] 。尝求见鲁王 [2] ，阍人不为通 [3] 。有中贵人出 [4] ，揖求之。中贵见其鄙陋，逐去之。已而复来，中贵怒，且逐且扑。至无人处，道人笑出黄金二百两，烦逐者覆中贵：“为言我亦不要见王，但闻后苑花木楼台，极人间佳胜，若能导我一游，生平足矣。”又以白金赂逐者。其人喜，反命 [5] 。中贵亦喜，引道人自后宰门入 [6] ，诸景俱历 [7] 。又从登楼上。中贵方凭窗，道人一推，但觉身堕楼外，有细葛绷腰 [8] ，悬于空际，下视则高深晕目，葛隐隐作断声。惧极，大号。无何，数监至 [9] ，骇极。见其去地绝远，登楼共视，则葛端系棂上 [10] ，欲解援之，则葛细不堪用力。遍索道人已杳矣。束手无计，奏之鲁王。王诣视 [11] ，大奇之。命楼下藉茅铺絮，将因而断之。甫毕，葛崩然自绝，去地乃不咫耳 [12] 。相与失笑。

【注释】

[1] 何里：什么地方。里，故乡。

[2] 鲁王：明太祖朱元璋第十子朱檀封鲁王，洪武十八年（1385）就藩兖州，二十二年（1389）薨，谥曰荒。见《明史·宗室十五王·太祖诸子》。

[3] 通：传报。

[4] 中贵人：宫中的宦官。

[5] 反命：复命，回报。

[6] 后宰门：此指鲁王府的小门或后门。后宰，是古代专管王室衣食供给的机构。

[7] 历：游历。

[8] 葛：一种藤本植物。绷：捆束，缠绕。

[9] 监：内监，太监。

[10] 棂：窗棂，窗上的格子。

[11] 诣视：犹临视，亲去看视。

[12] 不咫（zhǐ）：不到一尺远。咫，古代长度单位，周制8寸，合市尺6寸2分2厘。

【译文】

巩道人，没有名字，也不知是哪里人。有一次，他到鲁王府求见鲁王，门人不给通报。这时，一个太监从里面出来，巩道人向太监作揖，求他通报。太监见他粗俗浅薄，就把他赶走了。不一会儿，巩道人又来了，太监发了怒，叫人对他边赶边打。走到一个没人的地方，巩道人笑着拿出二百两黄金，请追打他的人告诉那位太监：“对他说我也不是要见王爷，只是听说王府后花园的花木楼台，是人间少有的景物，如果能领着我去看一看，今生的愿望就满足了。”又拿出银子送给追打的人。这人很高兴，回去把这话就告诉了太监。太监也很高兴，就领着巩道人从王府后门进了花园，各种景物全都看到了。又领着他上了楼。太监刚走到窗前，巩道人一推，太监就觉得身子坠到了楼外，有一根细葛藤绷住了腰，身子悬在半空中，往下一看，离地很远，头晕目眩，葛藤还发出了要断的声音。太监害怕极了，大声喊叫起来。不一会儿，来了好几个太监，都吓得要命。见他离地太远，就赶快登上楼去看，只见葛藤的一端系在窗棂上，想解开葛藤把人救下来，但葛藤太细，不敢用力。到处寻找巩道人，已不知去向。众人束手无策，只好报告了鲁王。鲁王来到一看，也感到很奇怪。下令在楼下铺上茅草和棉絮，然后再把葛藤弄断。刚把茅草和棉絮铺好，葛藤“嘣”的一声自己断了，太监掉在地上，原来离地面不过一尺。人们相视大笑。

王命访道士所在。闻馆于尚秀才家 [13] ，往问之，则出游未复。既，遇于途，遂引见王。王赐宴坐，便请作剧 [14] 。道士曰：“臣草野之夫，无他庸能。既承优宠，敢献女乐为大王寿 [15] 。”遂探袖中出美人，置地上，向王稽拜已。道士命扮瑶池宴本 [16] ，祝王万年。女子吊场数语 [17] 。道士又出一人，自白“王母” [18] 。少间，董双成、许飞琼……一切仙姬 [19] ，次第俱出。末有织女来谒 [20] ，献天衣一袭 [21] ，金彩绚烂，光映一室。王意其伪，索观之。道士急言：“不可！”王不听，卒观之，果无缝之衣 [22] ，非人工所能制也。道士不乐曰：“臣竭诚以奉大王，暂而假诸天孙，今为浊气所染，何以还故主乎？”王又意歌者必仙姬，思欲留其一二，细视之，则皆宫中乐妓耳。转疑此曲，非所夙谙 [23] ，问之，果茫然不自知。道士以衣置火烧之，然后纳诸袖中，再搜之，则已无矣。王于是深重道士，留居府内。道士曰：“野人之性，视宫殿如籓笼，不如秀才家得自由也。”每至中夜，必还其所，时而坚留，亦遂宿止，辄于筵间颠倒四时花木为戏。王问曰：“闻仙人亦不能忘情，果否？”对曰：“或仙人然耳。臣非仙人，故心如枯木矣。”一夜，宿府中，王遣少妓往试之。入其室，数呼不应，烛之，则瞑坐榻上。摇之，目一闪即复合，再摇之，齁声作矣 [24] 。推之，则遂手而倒，酣卧如雷，弹其额，逆指作铁釜声。返以白王。王使刺以针，针弗入。推之，重不可摇，加十馀人举掷床下，若千斤石堕地者。旦而窥之，仍眠地上。醒而笑曰：“一场恶睡，堕床下不觉耶！”后女子辈每于其坐卧时，按之为戏，初按犹软，再按则铁石矣。

【注释】

[13] 馆：寓居，暂住。

[14] 作剧：此指表演幻术。

[15] 女乐（yuè）：歌舞伎。寿：祝人长寿。

[16] 瑶池宴本：明代有《蟠桃会》、《八仙庆寿》等传奇，演瑶池蟠桃结实后，西王母大开寿宴，诸仙参加瑶池宴会，为西王母祝寿。此处巩道人借此剧为鲁王祝寿。瑶池，古代传说中昆仑山上的池名，西王母所居之地。《穆天子传》：“乙丑，天子觞西王母于瑶池之上。”本，剧本。

[17] 吊场：戏曲术语。一出戏的结尾，其他演员都已下场，留下一二人念下场诗；或一出戏中一个场面结束，由某一个演员说几句说白，转到另一个场面。

[18] 王母：即西王母。

[19] 董双成、许飞琼：都是神话传说中西王母的侍女。见《汉武帝内传》。

[20] 织女：星名。此指神话人物。传说她长年织造云锦，故称。《汉书·天文志》：“织女，天女孙也。”故也称“天孙”。

[21] 一袭：一件。

[22] 无缝之衣：指神仙之衣。宋《太平广记》引《灵怪录》，谓太原郭翰暑月卧庭中，见有少女自空而下，视其衣，无缝。翰问故，女答曰：“天衣，本非针线为也。”

[23] 夙（sù）谙（ān）：平素所知道的。

[24] 齁（hōu）：熟睡时的鼻息声。

【译文】

鲁王下令查访巩道人住在什么地方。听说住在尚秀才家中，派人询问，巩道人出游还没回来。随后，差人在回府的途中遇到了巩道人，就领着他来见鲁王。鲁王设下酒宴，请巩道人入座，并请他变戏法。巩道人说：“我本是草野之民，没有什么能耐。既然承蒙王爷优待宠爱，我就斗胆献上一台戏为大王祝寿吧。”于是从袖中掏出一个美女，放在地上，美女向鲁王磕头。巩道人命她演瑶池宴，祝福鲁王万寿无疆。美女念了几句开场白。巩道人又从袖中掏出一个女子，女子自称“王母娘娘”。一小会儿，董双成、许飞琼……许多仙女，一个个地出来。最后织女出来了，献上一件天衣，金光灿烂，光辉照映全室。鲁王怀疑是假的，要拿过来看。巩道人急忙说：“不可以。”鲁王不听，最后还是要过来看了，果然是无缝的天衣，不是人工能够缝制出来的。巩道人不高兴地说：“我竭尽诚心侍奉大王，暂时从织女那儿借来天衣，现在被浊气污染了，怎么还给主人呀？”鲁王又以为那些唱歌演戏的女子必定是仙女，想留下一二人在身边，但仔细一看，原来都是自己宫中的乐妓。又怀疑她们演唱的曲子不是原来就会的，一问，果然茫然无知。巩道人把天衣放在火上烧了一烧，然后放在衣袖内，再一看他的袖内，天衣已经没有了。鲁王因此特别器重巩道人，让他住在府内。巩道人说：“我这山野人的性情，看这宫殿就如同笼子一样，不如住在秀才家自由。”每当半夜时分，必定回到秀才家中，有时鲁王坚决挽留他，也就住下来，总是在筵席上变出不当时令的花木作为游戏。鲁王问：“听说仙人也不能忘记男女之情，是吗？”巩道人回答说：“也许仙人是那样吧。臣不是仙人，所以心如枯木一样。”一天夜里，巩道人住在王府，鲁王派了一名年轻的歌妓去试探他。歌妓进入巩道人住的屋子，喊了几声也没人答应，点上灯一看，只见巩道人闭目坐在床上。用手摇一摇，巩道人睁一下眼又闭上了，再摇，则打起了鼾声。用手一推，随手而倒，躺在床上鼾声如雷，弹弹他的额头，发出像敲击铁锅一样的声音。歌妓回去报告了鲁王。鲁王让人用针去扎，针扎不进。用手去推，重得不可摇动，让十多个人把巩道人抬起来扔到床下，好像千斤巨石落地一般。天亮去看，巩道人仍睡在地上。醒后笑着说：“好一场恶睡，掉到床下都不知道啊！”后来一些女子每当巩道人坐着或躺着时，就按他来开玩笑，初按时他的身体还是软的，再按就如同铁石一样硬了。

道士舍秀才家，恒中夜不归 [25] 。尚锁其户，及旦启扉，道士已卧室中。初，尚与曲妓惠哥善 [26] ，矢志嫁娶。惠雅善歌，弦索倾一时 [27] 。鲁王闻其名，召入供奉，遂绝情好。每系念之，苦无由通。一夕，问道士：“见惠哥否？”答言：“诸姬皆见，但不知其惠哥为谁。”尚述其貌，道其年，道士乃忆之。尚求转寄一语，道士笑曰：“我世外人，不能为君塞鸿 [28] 。”尚哀之不已。道士展其袖曰：“必欲一见，请入此。”尚窥之，中大如屋，伏身入，则光明洞彻，宽若厅堂，几案床榻，无物不有，居其内，殊无闷苦。道士入府，与王对弈。望惠哥至，阳以袍袖拂尘 [29] ，惠哥已纳袖中，而他人不之睹也。尚方独坐凝想时，忽有美人自檐间堕，视之，惠哥也。两相惊喜，绸缪臻至。尚曰：“今日奇缘，不可不志。请与卿联之 [30] 。”书壁上曰：“侯门似海久无踪 [31] 。”惠续云：“谁识萧郎今又逢 [32] 。”尚曰：“袖里乾坤真个大 [33] 。”惠曰：“离人思妇尽包容。”书甫毕，忽有五人入，八角冠，淡红衣，认之，都与无素 [34] 。默然不言，捉惠哥去。尚惊骇，不知所由。道士既归，呼之出，问其情事，隐讳不以尽言。道士微笑，解衣反袂示之 [35] 。尚审视，隐隐有字迹，细裁如虮 [36] ，盖即所题句也。

【注释】

[25] 恒：经常，总是。

[26] 曲妓：乐妓。

[27] 弦索倾一时：谓演奏技艺超群出众。弦索，指演奏弦乐，如弹奏琵琶或筝。倾，胜过，超越。

[28] 塞鸿：唐传奇薛调《无双传》中人物。作品写王仙客与无双自幼相爱，后来无双因家败被收为宫女。王仙客的仆人塞鸿曾多方设法，使得王仙客会见无双，并为无双传书于王仙客。

[29] 阳：装作。

[30] 联之：指联句成诗。联句为旧时作诗方式之一。一般是一人出上句，续者对成一联，再出上句，轮流相继，缀成一诗。

[31] 侯门似海：王公贵族的门庭像大海那样深邃。唐范摅《云溪友议·襄阳杰》：唐代诗人崔郊与其姑母的侍婢相恋，后婢被卖于连帅。寒食日崔郊与她相遇，赠诗云：“公子王孙逐后尘，绿珠垂泪滴罗巾。侯门一入深如海，从此萧郎是路人。”

[32] 萧郎：旧时诗词中习用语，女子对所爱恋的男子的称呼。

[33] 乾坤：犹言天地。指空间。

[34] 无素：平日没有交往。

[35] 反袂（mèi）：把衣袖翻过来。

[36] 虮（jǐ）：虱子的卵。

【译文】

巩道人住在尚秀才家，经常到半夜还不回来。尚秀才就锁上了门，到早晨打开门时，巩道人已经睡在卧室内了。当初，尚秀才与一名卖唱的女子惠哥相好，二人发誓要结为夫妇。惠哥歌唱得很好，乐器也弹奏得超群出众。鲁王听到她的名声，把她召入王府来侍奉自己，于是和尚秀才无缘相见了。尚秀才经常想念她，苦于没人通个消息。一天晚上，尚秀才问巩道人：“你见到惠哥没有？”巩道人说：“王府的歌姬我都见到了，只是不知道哪个是惠哥。”尚秀才描述了她的容貌，说了她的年龄，巩道人就想起来了。尚秀才求巩道人转告一句，巩道人笑着说：“我是世外之人，不能为你鸿雁传书。”尚秀才不停地哀求。巩道人把袖子展开说：“你一定要见惠哥，请进袖里来吧。”尚秀才往袖里一看，里面像屋子那样大，伏下身进去，里边明亮宽绰，像厅堂一样，桌椅床凳，样样俱全，住在里边，一点儿也不憋闷烦恼。巩道人进了王府，和鲁王下棋。看到惠哥来了，装作用袍袖拂尘，袖子一挥，惠哥已进入了袖中，周围的人什么也没有看到。尚秀才正独坐沉思时，忽然看到一位美人从房檐上掉下来，一看，原来是惠哥。两人万分惊喜，亲热备至。尚秀才说：“今日这段奇缘，不能不记下来。咱俩合作一首诗吧。”尚秀才提笔在墙上写道：“侯门似海久无踪。”惠哥续写：“谁识萧郎今又逢。”尚秀才又写：“袖里乾坤真个大。”惠哥续写：“离人思妇尽包容。”刚书写完毕，忽然进来五个人，戴着八角冠，穿着淡红衣，仔细一看，都不认识。五人一语不发，把惠哥抓走了。尚秀才又惊又怕，不知是怎么回事。巩道人回到尚秀才家后，叫尚秀才从袖中出来，问他会见惠哥的事情，尚秀才隐瞒了一些事，没有全部讲出来。巩道人微笑着，把道袍脱下来，翻过袖子让尚秀才看。尚秀才仔细一看，隐隐约约有字迹，像虮子般大小，原来是他们题写的诗句。

后十数日，又求一入。前后凡三入。惠哥谓尚曰：“腹中震动，妾甚忧之，常以紧帛束腰际。府中耳目较多。倘一朝临蓐 [37] ，何处可容儿啼？烦与巩仙谋，见妾三叉腰时 [38] ，便一拯救。”尚诺之。归见道士，伏地不起。道士曳之曰：“所言，予已了了 [39] ，但请勿忧。君宗祧赖此一线 [40] ，何敢不竭绵薄 [41] ？但自此不必复入。我所以报君者，原不在情私也。”后数月，道士自外入，笑曰：“携得公子至矣。可速把襁褓来！”尚妻最贤，年近三十，数胎而存一子，适生女，盈月而殇 [42] 。闻尚言，惊喜自出。道士探袖出婴儿，酣然若寐，脐梗犹未断也。尚妻接抱，始呱呱而泣。道士解衣曰：“产血溅衣，道家最忌，今为君故，二十年故物，一旦弃之。”尚为易衣。道士嘱曰：“旧物勿弃却，烧钱许 [43] ，可疗难产，堕死胎。”尚从其言。

【注释】

[37] 临蓐：临产。蓐，草垫子。

[38] 三叉（chá）腰：腰围三叉。指腰围粗大。叉，拇指与中指伸开，两指端之间距。

[39] 了了：知晓。

[40] 宗祧（tiāo）：后继，宗嗣。

[41] 绵薄：微力，微劳。尽力的谦称。

[42] 殇：夭折。

[43] 钱许：1钱多重。钱，市制重量单位，1两的1/10。

【译文】

又过了十几天，尚秀才又请求进入袖中和惠哥相见。前后共见了三次。惠哥对尚秀才说：“我腹中的胎儿已经在动了，我很忧愁，经常用带子束住腰。王府中耳目众多，一旦临产，哪里容得下孩儿的哭声呢？快和巩仙人商量一下，见我的腰有三叉那么粗的时候，请他救一救我。”尚秀才答应了。回家见到巩道人，尚秀才跪地行礼不起。巩道人把他拉起来说：“你们所说的话，我已经知道了，请你们不要发愁。你家传宗接代就靠这个孩子了，我怎敢不竭尽全力呢？但从此以后你就不要进去了。我所以报答你的，原本不在儿女私情上。”过了几个月，巩道人从外边回来，笑着说：“我把公子给带来了。赶快把包孩子的小被子拿来！”尚秀才的妻子非常贤惠，年龄已近三十，生了几个孩子，只活下来一个儿子。这时刚生了一个女儿，出了满月就死了。听尚秀才说有个儿子，惊喜地从屋内出来。巩道人从袖中抱出婴儿，孩子还酣然而睡，脐带还没有断呢。尚妻把孩子接过来，孩子才“呱呱”地哭起来。巩道人把道袍解下来说：“产血溅在衣服上，是道家最忌讳的，今天我为了你，穿了二十年的道袍只好抛弃了。”尚秀才为他换了一件衣服。巩道人嘱咐说：“旧道袍不要扔，烧一钱灰吃了，可以治疗难产，堕下死胎。”尚秀才听从他的话把道袍收藏起来。

居之又久，忽告尚曰：“所藏旧衲 [44] ，当留少许自用，我死后亦勿忘也。”尚谓其言不祥。道士不言而去，入见王曰：“臣欲死！”王惊问之，曰：“此有定数，亦复何言。”王不信，强留之，手谈一局 [45] ，急起，王又止之。请就外舍，从之。道士趋卧，视之已死。王具棺木以礼葬之。尚临哭尽哀 [46] ，始悟曩言盖先告之也 [47] 。遗衲用催生，应如响 [48] ，求者踵接于门。始犹以污袖与之，既而翦领衿，罔不效。及闻所嘱，疑妻必有产厄 [49] ，断血布如掌，珍藏之。

【注释】

[44] 旧衲：此指为产血溅污的道服。衲，僧衣。

[45] 手谈：下围棋。古人称下围棋为坐隐或手谈。南朝宋刘义庆《世说新语·巧艺》：“王中郎以围棋是坐隐，支公以围棋为手谈。”

[46] 临哭：临坟哭吊。

[47] 曩（nǎng）：旧，从前。

[48] 应如响：如声响相应。喻极为灵验。

[49] 产厄：分娩之灾。

【译文】

巩道人在尚秀才家又住了很久，忽然告诉尚秀才说：“你收藏的道袍，要留一点儿自己用，我死后也不要忘记这件事。”尚秀才认为巩道人的话不吉利。巩道人没再说什么就走了，去王府对鲁王说：“臣要死了！”鲁王吃惊地问怎么回事，巩道人说：“这是有定数的，也没什么可说的了。”鲁王不相信，坚留他，二人刚下了一盘棋，巩道人急忙站起来要走，鲁王又不让他走。巩道人请求到外面的屋子去，鲁王答应了。巩道人跑到屋里就躺下了，一看，已经死了。鲁王为他备下棺木，以礼安葬。尚秀才到坟前痛哭，十分哀伤，这时才醒悟巩道人原来的话是预先告诉他的。巩道人留下的道袍用来催生，十分灵验，来尚家求药的人一个接一个。开始时尚秀才把沾了血的袖子给人，后来剪下衣襟、领子，照样有效。尚秀才听了巩道人的嘱咐，怀疑妻子将来会有难产，就剪下手掌大的一块沾血的道袍，珍藏起来。

会鲁王有爱妃，临盆三日不下 [50] ，医穷于术。或有以尚生告者，立召入，一剂而产。王大喜，赠白金、彩缎良厚，尚悉辞不受。王问所欲，曰：“臣不敢言。”再请之，顿首曰：“如推天惠 [51] ，但赐旧妓惠哥足矣。”王召之来，问其年，曰：“妾十八入府，今十四年矣。”王以其齿加长，命遍呼群妓，任尚自择，尚一无所好。王笑曰：“痴哉书生！十年前订婚嫁耶？”尚以实对。乃盛备舆马，仍以所辞彩缎，为惠哥作妆，送之出。惠所生子，名之秀生，秀者袖也，是时年十一矣。日念仙人之恩，清明则上其墓 [52] 。

【注释】

[50] 临盆：临产。

[51] 推天惠：施予恩惠，推恩。天惠，上天的恩赐。此指鲁王的恩赐。

[52] 上其墓：祭扫其坟。

【译文】

恰遇鲁王的爱妃生孩子，三天也没有生下来，医生也束手无策了。有人把尚秀才的事报告了鲁王，鲁王立即把尚秀才召来，爱妃只吃了一次袍灰，孩子就生下来了。鲁王大喜，赠给尚秀才许多白银和彩缎，尚秀才一概推辞不要。鲁王问他想要什么，尚秀才说：“臣不敢说。”鲁王一再催他讲出来，他才跪地磕头说：“如果王爷开恩，把以前的歌妓惠哥赐给我，我就心满意足了。”鲁王把惠哥叫来，问她的年龄，惠哥说：“妾十八岁时入府，至今已十四年了。”鲁王觉得她年岁大了，就把所有的歌女都叫来，任凭尚秀才自己挑选，尚秀才一个都不喜欢。鲁王笑着说：“真是个呆头呆脑的书生啊！难道十年前你们订下婚约了吗？”尚秀才把实情告诉了鲁王。鲁王隆重地为他准备了车马，仍把他推辞不要的白银、彩缎送给他，作为惠哥的嫁妆，送他们回家。惠哥所生的儿子，名叫秀生，也就是袖生的意思，这时他已经十一岁了。尚秀才经常想起巩道人的恩情，清明就去上坟扫墓。

有久客川中者 [53] ，逢道人于途，出书一卷曰：“此府中物，来时仓猝，未暇璧返 [54] ，烦寄去。”客归，闻道人已死，不敢达王，尚代奏之。王展视，果道士所借。疑之，发其冢，空棺耳。后尚子少殇，赖秀生承继，益服巩之先知云。

【注释】

[53] 川中：指四川。

[54] 璧返：归还借用之物的敬辞。

【译文】

有一位长时间住在四川的客人，在道上遇到了巩道人，巩道人拿出一卷书来，说：“这是鲁王府内的东西，我来四川时比较仓猝，没有时间归还，就烦劳你捎回去吧。”客人回来，听说巩道人已死，不敢把此事报告鲁王，尚秀才替他禀奏上去。鲁王打开一看，果然是道人借去的书。他们对巩道人的死产生了怀疑，打开巩道人的坟墓，一看棺材是空的。后来，尚秀才的大儿子很年轻就死了，幸亏有秀生承继，因此更加佩服巩道人有未卜先知之明。

异史氏曰：袖里乾坤，古人之寓言耳，岂真有之耶？抑何其奇也！中有天地，有日月，可以娶妻生子，而又无催科之苦 [55] ，人事之烦，则袖中虮虱，何殊桃源鸡犬哉 [56] ！设容人常住，老于是乡可耳。

【注释】

[55] 催科：催租。科，法规刑律。租税有法令科条，故称科。

[56] 桃源：指陶渊明在《桃花源诗并记》中所描写的不受人间政治人事困扰的世外仙境。

【译文】

异史氏说：袖里乾坤，是古人的寓言罢了，难道真有这样的事吗？这是何等奇怪的事情呀！袖中有天地，有日月，还可以在里边娶妻生子，而且没有交税服役的苦恼，没有人事纠纷的烦恼，那么袖子里的虮子、虱子就如同桃花源中的鸡犬了！如果容许人在里边长住，在那里住到死也是可以的啊。

二商

【题解】

小说通过两个兄弟贫富的变化，说明手足之情的重要。中国封建社会是一个以男性血缘为纽带的宗法社会，强调血缘联系，《诗·棠棣》说：“常棣之华，鄂不韡韡。凡今之人，莫如兄弟。死丧之威，兄弟孔怀。原隰裒矣，兄弟求矣。脊令在原，兄弟急难。每有良朋，况也永叹。兄弟阋于墙，外御其务。每有良朋，烝也无戎。”在儒家看来，妻子实际属于外姓，于是才有《三国演义》中“兄弟如手足，妻子如衣服，衣服破，尚可缝，手足断，安可续”的话。

阅读本篇有两点需要注意。其一是，蒲松龄并不是说妻子的话完全不能听，而是不可全听，是“不甚遵阃教”，有着分寸感。其二是，大商的妻子和二商的妻子在维护小家庭利益，漠视手足情谊上是一致的，只是一前一后，一明一暗，二商妻子的“阃教”不太明显，且二商占据着主动，容易忽视罢了。

莒人商姓者 [1] ，兄富而弟贫，邻垣而居 [2] 。康熙间，岁大凶，弟朝夕不自给。一日，日向午，尚未举火，枵腹蹀踱 [3] ，无以为计。妻令往告兄，商曰：“无益。脱兄怜我贫也 [4] ，当早有以处此矣。”妻固强之，商便使其子往。少顷，空手而返。商曰：“何如哉！”妻详问阿伯云何。子曰：“伯踌蹰目视伯母，伯母告我曰：‘兄弟析居 [5] ，有饭各食，谁复能相顾也。’”夫妻无言，暂以残盎败榻 [6] ，少易糠粃而生。

【注释】

[1] 莒：古邑名。位于山东东南部，在今山东莒县。

[2] 邻垣而居：隔着墙住着的邻居。垣，墙。

[3] 枵（xiāo）腹蹀（dié）踱：饿着肚子来回徘徊。枵，空。蹀踱，小步徘徊。

[4] 脱：假使，万一。

[5] 析居：分家。析，分。

[6] 残盎：指无用的坛坛罐罐。盎，一种腹大口小的盛器。败榻：破床。指破烂家具。

【译文】

莒县有姓商的兄弟，哥哥家里富足，弟弟贫穷，两家隔墙而居。康熙年间，发生了大灾荒，弟弟家穷得连饭也吃不上。一天，已快到中午了，商老二家还没有做饭，饿得走来晃去，也没有办法。妻子让他去向哥哥求告，商老二说：“没用。假如哥哥可怜咱们穷苦，早就给咱们想办法了。”妻子坚持让他去，他便让儿子去了。不一会儿，儿子空着手回来了。商老二说：“怎么样！”妻子又详细问儿子伯父都说了些什么话。儿子说：“伯父犹犹豫豫，眼睛直看着伯母，伯母对我说：‘兄弟已经分家，有饭各人吃各人的，谁还顾得了谁啊。’”商老二夫妻听了这话默默不语，暂时用家中的破烂家具换了点儿糠秕来吃。

里中三四恶少，窥大商饶足 [7] ，夜逾垣入。夫妻惊寤 [8] ，鸣盥器而号。邻人共嫉之，无援者。不得已，疾呼二商。商闻嫂鸣，欲趋救。妻止之，大声对嫂曰：“兄弟析居，有祸各受，谁复能相顾也！”俄，盗破扉，执大商及妇，炮烙之 [9] ，呼声綦惨 [10] 。二商曰：“彼固无情，焉有坐视兄死而不救者！”率子越垣，大声疾呼。二商父子故武勇，人所畏惧，又恐惊致他援，盗乃去。视兄嫂，两股焦灼，扶榻上，招集婢仆，乃归。

【注释】

[7] 饶足：富足。

[8] 惊寤：惊醒。

[9] 炮烙：殷代的一种酷刑。此指用烧红的铁器炙烙。

[10] 綦（qí）：极，很。

【译文】

村里有三四个恶棍，看到商老大有钱，夜里翻墙进了院子。商老大夫妻从梦中惊醒，赶快敲着盆子大声呼喊。邻居们都嫉妒他们，没有来救援的。不得已，他们只好赶忙去喊商老二。商老二听到嫂子呼救，就想去救他们。他的妻子拦住他不让他去，大声对嫂子说：“兄弟已经分家，有祸各人承受，谁还顾得了谁啊！”不一会儿，强盗打破了商老大的家门，把商老大和他妻子捆起来，用烧红的烙铁来烙他们，商老大两口子的叫声十分悲惨。商老二说：“他们固然无情，但也不能坐视哥哥死而不救啊！”于是领着儿子跳过墙去，大声疾呼。商老二父子本来就勇敢有力气，人们有所畏惧，盗贼又怕引来别人援救，就都跑了。商老二一看兄嫂，两条腿都被烙焦了，他把兄嫂扶到床上，把丫环仆人都叫回来，然后才回家。

大商虽被创，而金帛无所亡失，谓妻曰：“今所遗留，悉出弟赐，宜分给之。”妻曰：“汝有好兄弟，不受此苦矣！”商乃不言。二商家绝食 [11] ，谓兄必有以报，久之，寂不闻。妇不能待，使子捉囊往从贷 [12] ，得斗粟而返。妇怒其少，欲反之，二商止之。逾两月，贫馁愈不可支 [13] 。二商曰：“今无术可以谋生，不如鬻宅于兄。兄恐我他去，或不受券而恤焉 [14] ，未可知。纵或不然，得十馀金，亦可存活。”妻以为然，遣子操券诣大商。大商告之妇，且曰：“弟即不仁，我手足也。彼去则我孤立，不如反其券而周之。”妻曰：“不然。彼言去，挟我也，果尔，则适堕其谋。世间无兄弟者，便都死却耶！我高葺墙垣 [15] ，亦足自固。不如受其券，从所适，亦可以广吾宅。”计定，令二商押署券尾 [16] ，付直而去。二商于是徙居邻村。

【注释】

[11] 绝食：断炊。

[12] 贷：借贷。

[13] 馁（něi）：饥饿。

[14] 不受券：不接受宅契。指不忍心买其住宅。券，契约。

[15] 葺（qì）：原指用茅草覆盖房子，后泛指修理房屋。

[16] 押署券尾：在卖契上签字画押。券尾，指卖契的末下端。

【译文】

商老大虽然受了伤，但财产没有什么损失，他对妻子说：“现在留下的这些财产，全靠弟弟才保留下来，应该分给他一些。”妻子说：“你要有个好兄弟，也不至于受这个苦了！”商老大也就不说话了。商老二家没粮食吃了，心想这次哥哥必定会有报答，过了好久，也没有动静。商老二的妻子等不得，叫儿子提着口袋去商老大家借粮，儿子拿回来一斗小米。商老二的妻子嫌少，气得要送回去，被商老二制止了。过了两个月，商老二一家饿得受不了了。商老二说：“现在没有别的办法谋生，不如把房子卖给哥哥。哥哥怕我离他远去，或许不要咱的房契而能帮助点儿也未可知。即使不这样，我们能得十几两银子，也可以活下去。”妻子觉得很有道理，就让儿子带着房契去见商老大。商老大把这事告诉了妻子，并且说：“弟弟即使不好，也是我的亲手足。他走了我们就孤立了，不如把房契还给他，周济他一些钱财。”他的妻子说：“你说得不对。他说要走，实际是威胁我们，如果按你说的办，恰恰中了他的计。世上没有兄弟的人，便都死了不成！我们把墙修得高高的，足以自卫。不如留下他的房契，任凭他到别处去，还可以扩大我们的住宅。”商量定了，让商老二在房契上画了押，给了房钱，就让他们走了。商老二于是搬到了邻村。

乡中不逞之徒 [17] ，闻二商去，又攻之。复执大商，搒楚并兼 [18] ，梏毒惨至 [19] ，所有金赀，悉以赎命。盗临去，开廪呼村中贫者 [20] ，恣所取，顷刻都尽。次日，二商始闻，及奔视，则兄已昏愦不能语，开目见弟，但以手抓床席而已。少顷遂死。二商忿诉邑宰。盗首逃窜，莫可缉获。盗粟者百馀人，皆里中贫民，州守亦莫如何 [21] 。大商遗幼子，才五岁，家既贫，往往自投叔所，数日不归，送之归，则啼不止。二商妇颇不加青眼 [22] 。二商曰：“渠父不义，其子何罪？”因市蒸饼数枚，自送之。过数日，又避妻子，阴负斗粟于嫂，使养儿。如此以为常。又数年，大商卖其田宅，母得直，足自给，二商乃不复至。

【注释】

[17] 不逞之徒：犯法为非的人。

[18] 搒楚：拷打。

[19] 梏毒：用毒刑折磨。毒，伤害。

[20] 廪（lǐn）：米仓。

[21] 州守：知州，州的主管官员。莫如何：无可奈何。

[22] 不加青眼：翻白眼，不喜爱。青眼，与白眼相对。指喜爱，欣赏。据《晋书·阮籍传》，阮籍能作“青白眼”：两眼正视，露出虹膜，则为青眼，以看他尊敬的人；两眼斜视，露出眼白，则为白眼，以看他不喜欢的人。

【译文】

原来村中的那些不法之徒，听说商老二搬走了，又闯进商老大家。他们把商老大捆起来，又抽又打，用了各种刑罚，十分悲惨，家中所有的钱财都给了他们用来赎命。强盗临走时，打开粮仓，呼喊村中的穷人任意来拿，顷刻之间，粮食就被拿光了。第二天，商老二才听说了这件事，跑去一看，哥哥已神志不清，不能说话，睁开眼看了看弟弟，只是用手抓了抓床席。不一会儿就死了。商老二愤怒地到县衙告状。为首的强盗已经逃窜，无法捉拿。抢米的老百姓有百馀人，都是村里的贫民，官府也无可奈何。商老大留下的儿子才五岁，家里已经穷了，孩子常常自己跑到叔叔家，住上几天都不愿回去，要送他走，他就啼哭不止。商老二的妻子也没有好脸色。商老二说：“他父亲不义，儿子有什么罪？”就买了几个蒸饼，亲自把孩子送回去。过了几天，又避开妻子，暗中背了一斗米送给嫂子，让她抚养儿子。这样做，已成了常事。又过了几年，商老大家把田地房屋都卖了，商老大的妻子得了钱，足以自给，商老二才不到商老大家去。

后岁大饥，道殣相望 [23] ，二商食指益繁，不能他顾。侄年十五，荏弱不能操业 [24] ，使携篮从兄货胡饼 [25] 。一夜，梦兄至，颜色惨戚曰：“余惑于妇言，遂失手足之义。弟不念前嫌，增我汗羞。所卖故宅，今尚空闲，宜僦居之 [26] 。屋后蓬颗下 [27] ，藏有窖金，发之，可以小阜 [28] 。使丑儿相从，长舌妇余甚恨之，勿顾也。”既醒，异之。以重直啖第主 [29] ，始得就，果发得五百金。从此弃贱业，使兄弟设肆廛间 [30] 。侄颇慧，记算无讹，又诚悫 [31] ，凡出入，一锱铢必告 [32] 。二商益爱之。一日，泣为母请粟 [33] 。商妻欲勿与，二商念其孝，按月廪给之 [34] 。数年家益富。大商妇病死，二商亦老，乃析侄，家赀割半与之。

【注释】

[23] 道殣（jìn）相望：路上饿死的人，到处可见。《左传·昭公二年》：“宫室兹侈，道殣相望。”殣，饿死。

[24] 荏（rěn）弱：柔弱，体弱。操业：干活。

[25] 胡饼：芝麻烧饼。胡，胡麻，即芝麻，相传张骞从西域传入，故称。

[26] 僦（jiù）：租赁。

[27] 蓬颗：长有蓬草的土块。

[28] 阜：盛，多。这里是富裕的意思。

[29] 重直：重金。啖：以利益诱人。

[30] 设肆廛（chán）间：在街市上开个店铺。廛，商业区。

[31] 悫（què）：忠厚。

[32] 出入：支出与收入。锱铢：锱和铢都是古代微小重量单位。这里指极少量的钱财。

[33] 请粟：乞粮。请，乞求。

[34] 廪给：泛指衣食等生活资料。

【译文】

后来有一年又闹灾荒，路上经常能看到饿死的人，商老二家人口也多了，顾不上照顾别人。商老大的儿子十五岁了，身体很弱，干不了营生，就让他提个篮子跟着叔叔家的哥哥卖芝麻烧饼。一天夜里，商老二梦见哥哥来了，面容凄惨地对他说：“我误听了你嫂子的话，以致失去了兄弟情义。弟弟你不计前嫌，真让我羞愧。卖掉的那座老房子，现在还空闲着，你赶快去租来住进去。屋后的草棵子下，藏有一些钱，挖出来，可以小富。让我那不成器的儿子跟随你吧，那个长舌妇我很恨她，就不要管她了。”商老二醒后，感到很奇怪。他出了高价向房主租房，才住进了老房子，果然挖出了五百两银子。从此以后，不再让儿子和侄儿卖烧饼，让他们兄弟在街上开了一间店铺。侄儿很聪明，记账算钱都不出差错，又诚实谨慎，凡是银钱出入，一文钱也向叔叔禀告。商老二更加喜欢这个侄儿。有一天，侄儿哭着请求叔叔给他母亲一点儿米。商老二的妻子不想给，商老二看侄儿孝顺，就按月给嫂嫂一些钱粮。过了几年，商老二家更加富裕。商老大的妻子病死了，商老二也老了，就和侄儿分家另过，把一半家产给了侄儿。

异史氏曰：闻大商一介不轻取与 [35] ，亦狷洁自好者也 [36] 。然妇言是听，愦愦不置一辞 [37] ，恝情骨肉 [38] ，卒以吝死 [39] 。呜呼！亦何怪哉！二商以贫始，以素封终。为人何所长？但不甚遵阃教耳 [40] 。呜呼！一行不同，而人品遂异。

【注释】

[35] 一介：谓轻微。

[36] 狷（juàn）洁自好：耿直守分，洁身自好。狷，耿直。

[37] 愦愦：昏聩的样子。

[38] 恝（jiá）情骨肉：对骨肉兄弟漠不关心。恝，冷漠，无动于衷。

[39] 吝：吝啬。

[40] 遵阃（kǔn）教：听老婆话。阃，阃闱，妇女所居的内室。借指妇人、妻子。

【译文】

异史氏说：听说商老大一文钱也不轻易收取或送人，也是一个洁身自好的人。但他一味听从老婆的话，糊里糊涂不说话，对骨肉兄弟冷淡无情，最后因吝啬而死。唉！这有什么可奇怪的呢！商老二开始贫穷，后来终于富贵。他为人有什么长处呢？只是不一味听从老婆的话罢了。唉！行为不同，而人品高低就不一样了。

沂水秀才

【题解】

故事如同民俗中小孩周岁时抓周测试兴趣，仅百馀字，从“二美人入，含笑不言”，到“美人取巾，握手笑出”，写得轻松飘逸，风姿绰然，而秀才的俗不可耐跃然纸上。

虽然故事以读书人为中心，沿袭了唐人笔记中的体例，却也见出当时的民俗风情。比如“作满洲调”，指语言中夹杂满语，大概当日很时髦，如同《阿Q正传》中的假洋鬼子说洋泾浜英语那样引人反感。

沂水某秀才，课业山中 [1] 。夜有二美人入，含笑不言，各以长袖拂榻，相将坐 [2] ，衣耎无声 [3] 。少间，一美人起，以白绫巾展几上，上有草书三四行，亦未尝审其何词。一美人置白金一铤 [4] ，可三四两许，秀才掇内袖中 [5] 。美人取巾，握手笑出，曰：“俗不可耐！”秀才扪金 [6] ，则乌有矣 [7] 。丽人在坐，投以芳泽 [8] ，置不顾，而金是取，是乞儿相也，尚可耐哉！狐子可儿 [9] ，雅态可想。

【注释】

[1] 课业：学业，学习。

[2] 相将：相随，相伴。

[3] 耎（ruǎn）：同“软”。

[4] 铤（dìng）：量词。用于金银及墨。

[5] 掇（duó）内袖中：拾取放入袖中。内，“纳”的古字。

[6] 扪：抚摸。

[7] 乌有：无有。

[8] 芳泽：本指妇女润发的香油。汉刘熙《释名·释首饰》：“香泽者，人发恒枯悴，以此濡泽之也。”此指美人手迹，即题字的白绫巾。

[9] 可儿：可爱的人。南朝宋刘义庆《世说新语·赏誉》：“桓温行经王敦墓边过，望之云：‘可儿！可儿！’”

【译文】

沂水某秀才在山中读书。夜里来了两个美女，含笑不言，各自用长袖拂了拂床，一起坐下来，衣料柔软，没有一点儿声音。一会儿，一个美女站起来，把一块白绫子铺在桌子上，绫子上有三四行草书，秀才也没细看写的是什么字。另一个美女放在案上一块银子，大约有三四两重，秀才把银子收入袖中。美女把白绫子收起来，两人拉着手笑着出去了，临走说了句：“俗不可耐！”秀才摸摸袖中的银子，已经没有了。美女在座，送来美好的东西，秀才弃而不顾，见到银子立即收起，这是乞儿的行径啊，怎让人忍受呢！狐仙这可爱的人儿，文雅的神态可以想见。

友人言此，并思不可耐事，附志之：对酸俗客 [10] ；市井人作文语 [11] ；富贵态状；秀才装名士；旁观谄态；信口谎言不倦；揖坐苦让上下 [12] ；歪诗文强人观听；财奴哭穷；醉人歪缠；作满洲调 [13] ；体气若逼人语 [14] ；市井恶谑 [15] ；任憨儿登筵抓肴果；假人馀威装模样；歪科甲谈诗文 [16] ；语次频称贵戚 [17] 。

【注释】

[10] 酸俗：迂腐庸俗。

[11] 市井人：指商人。市井，古称进行买卖的街市。文语：文雅的话。

[12] 揖坐苦让上下：在座次上苦苦地互相逊让。

[13] 作满洲调：谓汉人模仿满洲人的腔调说官话。

[14] 体气若逼人语：谓身有狐臭，却死死地挨近人说话。体气，此处指狐臭。

[15] 恶谑（xuè）：开恶意的玩笑。

[16] 歪科甲：指无才倖进的陋劣文人。歪，不正。科甲，指科甲出身的人。

[17] 语次：谈话之间。

【译文】

友人说到这件事，我又想到一些让人不能忍受的事，附记下来：面对又穷酸又俗气的客人；大老粗硬说文绉绉的话；做出富贵的样子；秀才装扮成名士做派；旁观别人谄媚的样子；不知疲倦地信口说谎；在座次上苦苦地互相逊让；勉强别人观听他那半通不通的诗文；财主哭穷；醉汉歪缠；汉人作满人腔调；身有狐臭挨近人说话；市井人开恶意的玩笑；听任小孩子在筵席上抓东西吃；狐假虎威装模作样；无才倖进的陋劣文人评论诗文；一说话就声称自己有富贵的亲戚。

梅女

【题解】

本篇以鬼事穿插其中，以人鬼相恋为主要情节，而用意则在批判和警诫贪官。篇中的典史只是接受了小偷的三百文钱的贿赂，便污蔑良家少女不贞，以致梅女不堪羞辱自杀，使得蒲松龄愤怒地在故事中安排他“夺嘉耦，入青楼，卒用暴死”。

依据后面的附录：“贝丘典史最贪诈，民咸怨之。忽其妻被狡者诱与偕亡”云云，《梅女》中的典史，大概即是以淄川县的典史作为原型编撰的，具有极为现实的批判色彩。贝丘是刘宋时代淄川县的名称，只有极为熟悉舆地故典的人才会明白蒲松龄的所指。

虽然故事的政治批判色彩极强，但由于穿插着极为细腻的人情民俗细节，其中温柔多情的梅女，与封云亭玩交线之戏，为封云亭按摩，与浙娼爱卿三人做打马游戏，以及梅女果断地与封云亭离开娘家，娓娓叙来，人情味十足。而在本篇的高潮中，梅女与老妪巧遇贪腐的典史，两人声色俱厉，交相痛斥，情节诡异，慷慨激烈。这些描写使得本篇有血有肉，有政治指向而又远离了图解和概念的弊端。

封云亭，太行人 [1] 。偶至郡 [2] ，昼卧寓屋。时年少丧偶，岑寂之下 [3] ，颇有所思。凝视间，见墙上有女子影，依稀如画，念必意想所致。而久之不动，亦不灭，异之。起视转真，再近之，俨然少女，容蹙舌伸 [4] ，索环秀领。惊顾未已，冉冉欲下。知为缢鬼，然以白昼壮胆，不大畏怯，语曰：“娘子如有奇冤，小生可以极力 [5] 。”影居然下，曰：“萍水之人 [6] ，何敢遽以重务浼君子 [7] ？但泉下槁骸，舌不得缩，索不得除，求断屋梁而焚之，恩同山岳矣。”诺之，遂灭。呼主人来，问所见。主人言：“此十年前梅氏故宅，夜有小偷入室，为梅所执，送诣典史 [8] 。典史受盗钱三百，诬其女与通，将拘审验。女闻自经。后梅夫妻相继卒，宅归于余。客往往见怪异，而无术可以靖之 [9] 。”封以鬼言告主人。计毁舍易楹 [10] ，费不赀 [11] ，故难之，封乃协力助作。

【注释】

[1] 太行（háng）：山名。在山西高原与河北平原之间。这里指太行山地区。

[2] 郡：郡城，郡治所在地。此处指作者所在的济南府。

[3] 岑寂：冷清，寂寞。

[4] 蹙（cù）：皱，紧缩。

[5] 极力：尽力，竭力。

[6] 萍水之人：偶然相遇的人。浮萍随水，漂泊无定，因此用以比喻偶然相遇。唐王勃《滕王阁序》：“萍水相逢，尽是他乡之客。”

[7] 遽（jù）：仓促，迅速。浼（meǐ）：恳托。

[8] 典史：为县令的佐杂官，掌管缉捕、稽查监狱。如无县丞、主簿，则典史兼领其职。

[9] 靖：平息。

[10] 楹：楹柱。

[11] 费不赀：费用太多。不赀，不可计量。

【译文】

封云亭是太行人。他偶然来到郡城，白天在寓所内休息。封云亭当时正年少丧妻，孤单寂寞，不觉情思绵绵，意有所思。他正对着墙壁出神，发现墙上有个女子身影，依稀好像一张画，他以为是自己思虑过度而产生的幻觉。可是过了好一会儿，那影子不动，也不灭，封云亭感到很奇怪。他站起来看，女子的形象更清楚了，再走近一看，俨然是个少女，愁眉苦脸，伸着舌头，秀美的脖颈上还套着一条绳索。封云亭吃惊地看着，那女子好像要从墙上走下来。他知道这是个吊死鬼，但因为大白天胆壮，不太害怕，就对女子说：“小娘子如果有奇冤，我可以尽力帮助你。”墙上的人影居然走下来，说：“我和您萍水相逢，怎敢冒然以大事麻烦您呢？但我九泉下的尸骸，舌头缩不回去，脖子上的绳索拿不下来，求您把这屋梁弄断烧掉，对我就恩重如山了。”封云亭答应了她，那女子立刻不见了。封云亭把房主叫来，告诉他见到的事，并问是怎么回事。主人说：“这座房子十年前是梅家的住宅，夜里有小偷入室，被梅家抓住了，送到县衙由典史处理。典史收受了小偷三百钱的贿赂，诬陷梅家的女儿和小偷通奸，还要传到公堂上审问。梅家姑娘听到后上吊而死。后来梅氏夫妇相继去世，这座宅子就归了我。客人往往能看到一些怪异的事情，但没法消除。”封云亭把鬼的话告诉了主人。他们商议拆房换梁，由于费用太多，有些为难，封云亭就出钱出力帮助改建。

既就而复居之。梅女夜至，展谢已，喜气充溢，姿态嫣然。封爱悦之，欲与为欢。瞒然而惭曰 [12] ：“阴惨之气，非但不为君利，若此之为，则生前之垢 [13] ，西江不可濯矣 [14] 。会合有时，今日尚未。”问：“何时？”但笑不言。封问：“饮乎？”答曰：“不饮。”封曰：“对佳人，闷眼相看，亦复何味？”女曰：“妾生平戏技，惟谙打马 [15] 。但两人寥落，夜深又苦无局 [16] 。今长夜莫遣，聊与君为交线之戏 [17] 。”封从之。促膝戟指 [18] ，翻变良久，封迷乱不知所从，女辄口道而颐指之 [19] ，愈出愈幻，不穷于术。封笑曰：“此闺房之绝技也。”女曰：“此妾自悟，但有双线，即可成文 [20] ，人自不之察耳。”更阑颇怠，强使就寝，曰：“我阴人不寐，请自休。妾少解按摩之术，愿尽技能，以侑清梦 [21] 。”封从其请。女叠掌为之轻按，自顶及踵皆遍 [22] ，手所经，骨若醉。既而握指细擂，如以团絮相触状，体畅舒不可言。擂至腰，口目皆慵；至股，则沉沉睡去矣。及醒，日已向午，觉骨节轻和，殊于往日。心益爱慕，绕屋而呼之，并无响应。

【注释】

[12] 瞒然：惭愧貌。《庄子·天地》：“子贡瞒然惭，俯而不对。”

[13] 生前之垢：指典史诬陷之辱。垢，污，耻辱。

[14] 西江：西来之江。指长江。濯：洗涤。

[15] 打马：双陆游戏。双陆棋子称马，故其游戏也称打马。是古时流行的类似棋类的博戏。宋李清照《打马图经·打马赋》：“打马爰兴，樗蒱遂废。实小道之上流，乃深闺之雅戏。”

[16] 局：棋盘。

[17] 交线之戏：俗称翻线。一人架线于双手手指，线股对称成双；另一人接过，翻成另一花样；如此轮换翻弄，花样变化不尽。

[18] 戟指：双手食指和拇指伸直，如戟形，用以架线。

[19] 口道：口中讲说。颐指：颔示指点。颐，下颔。

[20] 文：文采，纹理。指翻线的花样。

[21] 侑：助。清梦：犹言雅梦。对别人睡眠的敬称。

[22] 踵：脚后跟。

【译文】

改建后封云亭还住在这间屋里。梅女夜里又来了，道谢完毕，脸上充满了喜气，姿态妩媚。封云亭十分喜爱梅女，想与她同床共枕。梅女惭愧地说：“如果现在和你结合在一起，不仅我身上的阴惨之气对你不利，而且这种行为，会使我生前遭受的污辱，倾尽西江之水也洗不清了。你我结合有期，现在还不到时候。”封云亭问：“什么时候？”梅女笑而不答。封云亭又问：“喝酒吗？”梅女说：“不喝。”封云亭说：“面对佳人，闷眼相看，还有什么趣味呀？”梅女说：“我一生对于游戏，只会玩‘打马’。但两个人玩太没意思，夜深又难以找到棋盘。现在漫漫长夜无可消遣，我就和你玩翻线的游戏吧。”封云亭听从了梅女的话。二人促膝而坐，翘起手指翻起线来，翻了好久，翻出很多花样，封云亭迷惑了，不知如何翻，梅女一边讲一边用下巴颏指示，愈变愈奇，花样不断。封云亭笑着说：“这是闺房的绝技啊。”梅女说：“这是我自己悟出来的，只要有两根线，就可变出各种花样，人们只是没有仔细钻研罢了。”夜深了，二人都很疲倦，封云亭非要梅女一起就寝，梅女说：“我们阴间人不睡觉，请你自己睡吧。我稍会一点儿按摩术，愿尽我的本事，帮你进入梦乡。”封云亭同意了她的请求。梅女两手相叠，轻轻给他按摩，从头顶到脚跟都按摩遍了，手所经过的地方，舒服得骨头像酥了一样。接着梅女又握拳轻轻地捶，好像挨着棉花团一样，浑身舒畅得难以形容。捶到腰部时，封云亭眼也懒得睁，嘴也懒得张；捶到大腿时，就沉沉睡着了。封云亭一觉醒来，天已快到晌午，只觉得浑身骨节轻松，和往日大不相同。他心中对梅女更加爱慕，绕着屋子喊她，没有人答应。

日夕，女始至。封曰：“卿居何所，使我呼欲遍？”曰：“鬼无常所，要在地下。”问：“地下有隙，可容身乎？”曰：“鬼不见地，犹鱼不见水也。”封握腕曰：“使卿而活，当破产购致之。”女笑曰：“无须破产。”戏至半夜，封苦逼之。女曰：“君勿缠我。有浙娼爱卿者，新寓北邻，颇极风致。明夕，招与俱来，聊以自代，若何？”封允之。次夕，果与一少妇同至，年近三十已来，眉目流转，隐含荡意。三人狎坐，打马为戏。局终，女起曰：“嘉会方殷 [23] ，我且去。”封欲挽之，飘然已逝。两人登榻，于飞甚乐 [24] 。诘其家世，则含糊不以尽道，但曰：“郎如爱妾，当以指弹北壁，微呼曰壶卢子，即至。三呼不应，可知不暇 [25] ，勿更招也。”天晓，入北壁隙中而去。次日，女来。封问爱卿，女曰：“被高公子招去侑酒，以故不得来。”因而翦烛共话 [26] 。女每欲有所言，吻已启而辄止。固诘之，终不肯言，欷歔而已。封强与作戏，四漏始去 [27] 。自此二女频来，笑声常彻宵旦，因而城社悉闻 [28] 。

【注释】

[23] 嘉会方殷：欢会正盛。

[24] 于飞：比翼而飞。以喻男女欢会，两情相得。《诗·大雅·卷阿》：“凤凰于飞，翙翙其羽，亦集爰止。”

[25] 暇：空闲，闲暇。

[26] 剪烛共话：灯下闲谈。剪烛，剪去烛花，使烛光明亮。

[27] 四漏：四更。凌晨1点至3点。

[28] 城社：犹言全城。社，里社。

【译文】

太阳落山时，梅女才来。封云亭说：“你住在什么地方，让我到处呼喊？”梅女说：“鬼没有固定的住处，大多都在地下。”封云亭问：“难道地下有缝隙可以容身吗？”梅女说：“鬼看不到地，就和鱼儿看不到水一样。”封云亭握着梅女的手腕说：“假如你能复活，我就是倾家荡产也要把你娶来。”梅女笑着说：“不需要倾家荡产。”两人说笑到半夜，封云亭苦求梅女和他同寝。梅女说：“你不要缠我。有个浙江的妓女叫爱卿的，刚住到我的北边，很有风韵。明天晚上，让她和我一起来，让她替我陪你，怎么样？”封云亭答应了。第二天晚上，果然有一位少妇和梅女一同来，少妇约有三十岁左右，眉目流转，隐含着一种轻佻的神气。三人亲热地坐在一起，玩起了打马的游戏。一局终了，梅女站起来说：“美好的相会正在兴头上，我暂且先回去了。”封云亭想要挽留，梅女飘然已逝。封云亭和爱卿上床就寝，男欢女爱，竭尽欢乐。封云亭问爱卿的家世，她含含糊糊不肯说明，只是说：“郎君如果喜欢我，只要用手指弹弹北墙，小声呼唤‘壶卢子’，我立刻就到。喊三次我还没来，就是我没空暇，就不要再呼唤我了。”天亮时，爱卿由北墙的缝隙里走了。第二天，梅女来了。封云亭打听爱卿，梅女说：“被高公子叫去陪酒了，因此不能来。”两人就在灯下说话。梅女总好像要说什么话，嘴已经张开要讲，却又停止了。封云亭再三追问，梅女始终不肯说，只是低声地叹息不已。封云亭尽力与她玩笑嬉戏，四更过后，梅女才离去。从此以后，梅女和爱卿经常到封云亭的住处来，欢笑之声通宵达旦，因而城里的人都知道了这件事。

典史某，亦浙之世族 [29] ，嫡室以私仆被黜 [30] 。继娶顾氏，深相爱好，期月殀殂 [31] ，心甚悼之。闻封有灵鬼，欲以问冥世之缘，遂跨马造封 [32] 。封初不肯承，某力求不已。封设筵与坐，诺为招鬼妓。日及曛 [33] ，叩壁而呼，三声未已，爱卿即入。举头见客，色变欲走，封以身横阻之。某审视，大怒，投以巨碗，溘然而灭 [34] 。封大惊，不解其故，方将致诘。俄暗室中一老妪出，大骂曰：“贪鄙贼！坏我家钱树子 [35] ！三十贯索要偿也 [36] ！”以杖击某，中颅。某抱首而哀曰：“此顾氏，我妻也。少年而殒，方切哀痛，不图为鬼不贞。于姥乎何与？”妪怒曰：“汝本浙江一无赖贼，买得条乌角带 [37] ，鼻骨倒竖矣 [38] ！汝居官有何黑白？袖有三百钱，便而翁也！神怒人怨，死期已迫，汝父母代哀冥司，愿以爱媳入青楼，代汝偿贪债，不知耶？”言已又击。某宛转哀鸣。方惊诧无从救解，旋见梅女自房中出，张目吐舌，颜色变异，近以长簪刺其耳。封惊极，以身障客，女愤不已。封劝曰：“某即有罪，倘死于寓所，则咎在小生。请少存投鼠之忌 [39] 。”女乃曳妪曰：“暂假馀息 [40] ，为我顾封郎也。”某张皇鼠窜而去。至署 [41] ，患脑痛，中夜遂毙。

【注释】

[29] 浙：浙江。

[30] 私仆：与仆人私通。黜：此指休弃。

[31] 期（jī）月：满一月。殀（yǎo）殂：早死。

[32] 造：登门拜访。

[33] 曛（xūn）：落日的馀光，天昏黑。

[34] 溘（kè）然：忽然。

[35] 钱树子：摇钱树。传说中的一种宝树，摇摇它就会落下金钱来。

[36] 索要：须要。

[37] 买得条乌角带：意谓花钱买了个小小的官职。乌角带，用乌角圆板四片，镶以银边为饰的腰带，明代最低级官员的腰饰。

[38] 鼻骨倒竖：谓其仰面朝天，傲气十足。

[39] 投鼠之忌：以物投掷老鼠，应顾忌到砸坏老鼠所盘踞的器物。《汉书·贾谊传》：“欲投鼠而忌器。”

[40] 暂假馀息：暂且留他一命。假，贷，宽容。馀息，残存的气息。

[41] 署：官署。

【译文】

衙门中有位典史，也是浙江的名门望族，他的妻子和仆人私通被他休回了娘家。又娶了顾氏为妻，两人感情很好，不料刚过了一个月顾氏就死了，典史很怀念她。听说封云亭家中有灵鬼，想问问自己能否和顾氏再结冥世之缘，于是骑马来拜访封云亭。开始时封云亭不想管他的事，但典史不停地请求。封云亭就摆下酒席让他入座，答应把鬼妓召来。黄昏时，封云亭叩了叩北墙呼唤，还没呼到三声，爱卿就进来了。爱卿抬头看到典史，脸色立刻变了，转身要走，封云亭连忙用身体把她挡住。典史仔细一看，大怒，拿起一个大碗向爱卿砸去，爱卿一下子就不见了。封云亭大吃一惊，不知是什么缘故，就想要询问。这时从暗室中走出一个老太太，大骂典史说：“你这个贪婪卑鄙的贼！坏了我家的摇钱树！你要出三十贯钱赔偿我！”老太太用手中的拐杖向典史打去，正打在典史的头上。典史抱头痛苦地说：“这女人是顾氏，是我的妻子。年纪很轻就死了，我正悲痛得不得了，没想到她成了鬼而不贞节。这事和您老有什么关系呀？”老太太怒冲冲地说：“你本是浙江一个无赖贼，买了一个小官当，你就美得鼻孔朝天了！你当官分什么是非黑白？袖子里有三百文钱就是你老子！你弄得神怒人怨，死期眼看到了，你父母代你向阎王爷求情，愿意把他们心爱的媳妇送入青楼，替你偿还那些贪心债，你难道不知道吗？”说完又用拐杖打起来。典史痛得哀号。封云亭正惊诧万分而又无法解救之时，看到梅女从房中出来了，她瞪着眼，吐着舌头，脸色变得怕人，走近典史，用长簪子扎他的耳朵。封云亭十分吃惊，就用身子挡住了典史，梅女愤恨不已。封云亭劝她说：“他即使有罪，如果死在我的寓所内，就要归罪于我了。投鼠忌器，请为我想一想吧。”梅女这才拉开老太太说：“暂时留他一条命，为了我，不要连累封郎。”这时典史仓皇抱头鼠窜而去。跑回衙门，因头痛难忍，半夜就死了。

次夜，女出笑曰：“痛快！恶气出矣！”问：“何仇怨？”女曰：“曩已言之：受贿诬奸，衔恨已久。每欲浼君，一为昭雪，自愧无纤毫之德，故将言而辄止。适闻纷拏 [42] ，窃以伺听，不意其仇人也。”封讶曰：“此即诬卿者耶？”曰：“彼典史于此，十有八年，妾冤殁十六寒暑矣。”问：“妪为谁？”曰：“老娼也。”又问爱卿，曰：“卧病耳。”因冁然曰 [43] ：“妾昔谓会合有期，今真不远矣。君尝愿破家相赎，犹记否？”封曰：“今日犹此心也。”女曰：“实告君：妾殁日，已投生延安展孝廉家。徒以大怨未伸，故迁延于是。请以新帛作鬼囊，俾妾得附君以往，就展氏求婚，计必允谐。”封虑势分悬殊 [44] ，恐将不遂。女曰：“但去无忧。”封从其言。女嘱曰：“途中慎勿相唤。待合卺之夕，以囊挂新人首，急呼曰：‘勿忘勿忘！’”封诺之。才启囊，女跳身已入。

【注释】

[42] 纷拏（ná）：纷乱，犹言纷攘。

[43] 冁（chǎn）然：微笑的样子。

[44] 势分：家势与身份。

【译文】

第二天夜里，梅女出来笑着说：“真痛快！这口恶气可出了！”封云亭问：“你和他有什么仇怨？”梅女说：“从前我和你说过，官府接受贿赂诬陷我有奸情，我含恨很久了。我常想求你，帮我洗冤昭雪，但又自愧对你无丝毫好处，所以欲言又止。正巧听到你屋中的吵闹声，暗中偷听窥视，不想正是我的仇人。”封云亭惊讶地说：“这就是诬陷你的那个人啊？”梅女说：“他在这里当典史，已经十八年了，我含冤而死也已十六个寒暑了。”封云亭又问：“那老太太是谁？”梅女说：“是个老妓女。”封云亭又问爱卿怎么样了，梅女说：“生病了。”梅女嫣然一笑说：“我以前曾说咱俩会合有期，现在真的不远了。你曾说愿倾家荡产来娶我，还记得吗？”封云亭说：“今天我还是这个心思啊。”梅女说：“实话对你说吧：我死的那天，已投生到延安展孝廉家。只因怨仇未报，所以拖延到今天还在这里。请你用新绸子做个装鬼的口袋，使我能跟随你一起走，你到展家求婚，肯定一说就会答应。”封云亭担心自己和展孝廉家地位悬殊，恐怕不会成功。梅女说：“放心去吧，不要担忧。”封云亭听从了她的话。梅女嘱咐说：“在路上千万不要呼唤我。等到新婚之夜，你把这个装我鬼魂的袋子挂在新娘子的头上，急呼：‘勿忘勿忘！’”封云亭记下了。他刚打开袋子，梅女就跳了进去。

携至延安，访之，果有展孝廉，生一女，貌极端好，但病痴，又常以舌出唇外，类犬喘日 [45] 。年十六岁，无问名者 [46] 。父母忧念成痗 [47] 。封到门投刺 [48] ，具通族阀。既退，托媒。展喜，赘封于家。女痴绝，不知为礼，使两婢扶曳归室。群婢既去，女解衿露乳，对封憨笑。封覆囊呼之，女停眸审顾，似有疑思。封笑曰：“卿不识小生耶？”举之囊而示之。女乃悟，急掩衿，喜共燕笑 [49] 。诘旦，封入谒岳。展慰之曰：“痴女无知，既承青眷 [50] ，君倘有意，家中慧婢不乏，仆不靳相赠 [51] 。”封力辨其不痴，展疑之。无何，女至，举止皆佳，因大惊异。女但掩口微笑。展细诘之，女进退而惭于言 [52] ，封为略述梗概。展大喜，爱悦逾于平时。使子大成与婿同学，供给丰备。年馀，大成渐厌薄之 [53] ，因而郎舅不相能 [54] ，厮仆亦刻疵其短 [55] 。展惑于浸润 [56] ，礼稍懈。女觉之，谓封曰：“岳家不可久居，凡久居者，尽阘茸也 [57] 。及今未大决裂，宜速归。”封然之，告展。展欲留女，女不可。父兄尽怒，不给舆马。女自出妆赀贳马归 [58] 。后展招令归宁，女固辞不往。后封举孝廉，始通庆好。

【注释】

[45] 类犬喘日：像狗在烈日下伸舌散热喘息。

[46] 问名：古代婚礼程序之一。男家具书，请媒人到女家问女子的姓名和出生年月。女家复书，具告。男家据此占卜婚姻凶吉。这里谓作媒，提亲。

[47] 痗（mèi）：因忧成病。

[48] 投刺：递上名刺。刺，名片。

[49] 燕笑：指闺房谈笑。

[50] 青眷：示好眷顾。青，青眼，喜爱。

[51] 靳：吝惜。

[52] 进退：犹豫为难的样子。

[53] 厌薄：嫌憎鄙视。

[54] 郎舅：男子与其妻兄弟的合称。不相能：不相容。

[55] 刻疵其短：刻薄地诽谤他的短处。疵，指责，批评。

[56] 浸润：日积月累的谮言，如水浸润。《论语·颜渊》：“浸润之谮，肤受之愬。”

[57] 阘（tà）茸：指地位卑微或人品卑下猥琐。《汉书·司马迁传》：“为埽除之隶，在阘茸之中。”

[58] 贳（shì）：租借。

【译文】

封云亭携带着口袋来到延安，一打听，果然有个展孝廉，他生有一个女儿，容貌非常美丽，但得了痴呆病，又常常把舌头伸在唇外，就像暑天狗热得喘气一样。已经十六岁了，没有人来提亲。父母愁得都得了病。封云亭到展家门口递上了名片，见面后介绍了自己的家世。回来后，就请媒人去提亲。展孝廉很高兴，就招赘封云亭为女婿。展女痴呆病很严重，不知礼节，展家就让两个丫环把她扶入新房。丫环走后，展女解衣露乳，对着封云亭傻笑。封云亭把装着梅女鬼魂的口袋蒙在展女头上，喊着“勿忘勿忘”，展女注目细看封云亭，好像在思索什么。封云亭笑着说：“你不认识我了吗？”举起口袋让她看了看。展女于是明白过来，赶快掩上衣襟，两人高兴地谈笑起来。第二天早晨，封云亭去拜见岳父。展孝廉安慰他说：“我那个傻女儿什么也不懂，既然承蒙你看得上她，你如果有意，家中有不少聪慧的丫环，我会毫不吝惜地送给你。”封云亭极力辩白展女不痴呆，展孝廉感到很疑惑。不一会儿，展女来了，举止都很得体，展孝廉大为惊奇。展女只是掩着口微笑。展孝廉仔细盘问，展女犹犹豫豫，羞于开口，封云亭便把事情的大概叙述了一遍。展孝廉听了非常高兴，对女儿更加疼爱。他让儿子展大成与女婿一起读书，一切供给都很丰盛。过了一年多，展大成对封云亭渐渐有点儿厌烦，郎舅二人越来越不和，仆人们也对封云亭吹毛求疵说长道短。展孝廉听了别人的谗言，对封云亭也不如以前好了。展女觉察了，就对封云亭说：“岳父家不可久住，凡是长住在岳父家的，都会地位卑微让人瞧不起。趁现在还没撕破脸皮，应该赶快回家。”封云亭感到展女说得很对，就告诉展孝廉要带展女回家。展孝廉想把女儿留下来，女儿不同意。展氏父子大为恼怒，不给预备车马。展女拿出自己的嫁妆雇了车马回去。后来展孝廉又捎信让女儿回娘家，展女坚决不回去。后来封云亭中了举人，两家才又有了来往。

异史氏曰：官卑者愈贪，其常情然乎？三百诬奸，夜气之牿亡尽矣 [59] 。夺嘉耦，入青楼，卒用暴死 [60] 。吁！可畏哉！

【注释】

[59] 夜气之牿（gù）亡尽矣：意谓良心丧尽。《孟子·告子》：“平旦之气其好恶与人相近也者几希，则其旦昼之所为，有牿亡之矣。牿之反复，则其夜气不足以存。夜气不足以存，则其违禽兽不远矣。”夜气，儒家谓晚上静思所产生的良知善念。梏亡，指因受物欲束缚而失去善念，参阅《孟子》赵岐注。牿，束缚。

[60] 卒：终于。用：因而。

【译文】

异史氏说：官位越低的人越贪婪，难道真是人之常情吗？那个典史为了三百钱而诬陷别人通奸，良心已丧尽了。上天夺去了他美丽的妻子，又让他美丽的妻子在阴间成了妓女，而典史自己也因祸暴死。唉！这样的报应也实在可怕呀！

康熙甲子 [61] ，贝丘典史最贪诈 [62] ，民咸怨之。忽其妻被狡者诱与偕亡。或代悬招状云 [63] ：“某官因自己不慎，走失夫人一名。身无馀物，止有红绫七尺，包裹元宝一枚，翘边细纹，并无阙坏 [64] 。”亦风流之小报也 [65] 。

【注释】

[61] 康熙甲子：康熙二十三年，即1684年。

[62] 贝丘：古地名。即淄川。淄川本汉般阳县，刘宋改为贝丘县，隋改贝丘为淄川县。见明郭子章《山东郡县释名》及《山东通志》。蒲松龄《赠酒人》诗有“白坠声名满贝丘”句称赞其友丘行素，可见贝丘即淄川。此处用贝丘这个偏僻故旧的地名意在隐晦其纪实性质。

[63] 招状：寻人告示。

[64] 阙坏：残缺。

[65] 报：这里指果报，惩罚。

【译文】

康熙甲子年间，贝丘的典史最为贪婪狡诈，老百姓都非常怨恨他。忽然他的妻子被骗子拐骗走了。有人代他贴了一张寻人启事：“某官因自己不慎，走失夫人一名。身上没有带什么东西，只有红绫七尺，包裹着元宝一枚，翘边细纹，并无缺损之处。”也算是对风流之人的小惩罚吧。

郭秀才

【题解】

郭秀才山中迷路，邂逅十馀人，共赏明月，畅谈饮酒，做游戏，献杂技，续订中秋之约，最后十馀人为郭秀才指点归途，经历可谓神奇。由于郭秀才胆小，中秋没有赴约，留下了遗憾。但故事正由于有缺憾，给人留下不尽的馀味。

故事精彩之处是由口技和叠罗汉两个杂技节目构成的，估计是蒲松龄积累的素材。假如单独记叙，不过是讲述杂技的技巧而已。杂以故事叙述，增加了故事的神奇和趣味，赋予了杂技以情节生命，使作品充满瑰异浪漫的色彩。

东粤士人郭某 [1] ，暮自友人归，入山迷路，窜榛莽中 [2] 。更许，闻山头笑语，急趋之。见十馀人，藉地饮 [3] 。望见郭，哄然曰：“坐中正欠一客，大佳，大佳！”郭既坐，见诸客半儒巾 [4] ，便请指迷 [5] 。一人笑曰：“君真酸腐！舍此明月不赏，何求道路？”即飞一觥来 [6] 。郭饮之，芳香射鼻，一引遂尽 [7] 。又一人持壶倾注。郭故善饮，又复奔驰吻燥 [8] ，一举十觞。众人大赞曰：“豪哉！真吾友也！”

【注释】

[1] 东粤：地区名。即今广东。

[2] 榛（zhēn）莽：丛杂的草木。

[3] 藉地饮：坐在地上饮酒。

[4] 半儒巾：一半是秀才。儒巾，古时儒生所戴的一种头巾。明代通称方巾，是生员也即秀才的巾饰。

[5] 指迷：指点使不迷途。即请其指明前行的方向、道路。

[6] 飞一觥（gōng）：递过来一杯酒。觥，古代酒器，腹椭圆，上有提梁，底有圈足，兽头形盖，亦有整个酒器作兽形的，并附有小勺。这里指酒杯。

[7] 一引遂尽：端起酒杯就喝干了。引，持，举杯。

[8] 吻燥：口渴。

【译文】

广东有个姓郭的读书人，傍晚从朋友家归来，在山里迷了路，走进了树丛中。到一更天的时候，听到山头有笑声，急忙跑过去。看见有十几个人，坐在地上喝酒。他们看见郭秀才，吵吵嚷嚷地说：“我们这儿正缺少一个客人，太好了，太好了！”郭秀才坐下以后，见这些客人一半都戴着秀才帽子，便请他们给指指路。一个人笑着说：“你真酸腐！舍弃这样的明月不赏，还求人指什么路？”说着递过一杯酒来。郭秀才一喝，觉得芳香扑鼻，一口气就喝干了。另一个人拿来酒壶又给他斟满。郭秀才本来就喜欢饮酒，又因为在山中奔走，口干舌燥，一连喝了十大杯。众人大为称赞说：“好酒量啊！真是我们的朋友啊！”

郭放达喜谑，能学禽语，无不酷肖。离坐起溲 [9] ，窃作燕子鸣。众疑曰：“半夜何得此耶？”又效杜鹃，众益疑。郭坐，但笑不言。方纷议间，郭回首为鹦鹉鸣曰：“郭秀才醉矣，送他归也！”众惊听，寂不复闻。少顷，又作之。既而悟其为郭，始大笑。皆撮口从学，无一能者。一人曰：“可惜青娘子未至。”又一人曰：“中秋还集于此，郭先生不可不来。”郭敬诺。一人起曰：“客有绝技，我等亦献踏肩之戏，若何？”于是哗然并起。前一人挺身矗立，即有一人飞登肩上，亦矗立，累至四人，高不可登，继至者，攀肩踏臂，如缘梯状 [10] ：十馀人，顷刻都尽，望之可接霄汉。方惊顾间，挺然倒地，化为修道一线 [11] 。

【注释】

[9] 溲（sōu）：小解。

[10] 缘：攀缘。

[11] 修道：长长的道路。

【译文】

郭秀才为人不拘礼法，又喜欢开玩笑，能学鸟叫，学得惟妙惟肖。他起身去小便，暗中学燕子叫。众人听到叫声疑惑地说：“半夜怎么会有燕子叫呢？”郭秀才又模仿杜鹃的声音，众人更加疑惑。郭秀才坐下以后，只是笑而不言。大家正纷纷议论时，郭秀才扭过头去学鹦鹉声说：“郭秀才醉了，送他回家吧！”众人听到吃了一惊，再听又没有声音了。过了一会儿，郭秀才又学了一次。这时大家才明白是郭秀才学的鸟叫，一齐哈哈大笑起来。大家都撮着口跟郭秀才学鸟叫，没有一个学得像的。一个人说：“可惜青娘子没有来。”另一个人说：“中秋节我们还在这里聚会，郭先生不能不来。”郭秀才郑重地答应了。这时，有一个人站起来说：“客人有这样的绝技，我们也献上一个叠罗汉，怎么样？”于是，人们连说带笑地站起来。便有一个人走上前挺身站立，立即有一个人飞快地登到他的肩上，也站直了，连续上了四个人，叠得很高，别人不能再一下子登上去了，后边的人攀着肩膀，踏着胳膊，好像登梯子一样：十多个人很快全都上去了，看上去高可接天。郭秀才正惊讶地观看着，这十几个人突然直挺挺地倒在地上，变成了一条长长的道路。

郭骇立良久，遵道得归 [12] 。翼日，腹大痛，溺绿色，似铜青，着物能染，亦无溺气，三日乃已。往验故处，则肴骨狼藉，四围丛莽，并无道路。至中秋，郭欲赴约，朋友谏止之。设斗胆再往一会青娘子，必更有异。惜乎其见之摇也 [13] ！

【注释】

[12] 遵道：沿着这条道路。遵，循，沿。

[13] 见：识见，胆识。摇：动摇，不坚定。

【译文】

郭秀才吃惊地站立了很长时间，才顺着这条道回了家。第二天，肚子疼得厉害，尿全是绿色，像铜锈似的，碰到的东西都染成了绿色，也没有尿臊气，三天才没有绿尿。到他们共同喝酒的地方去看，只见剩骨头剩菜扔了满地，四周围全是杂草树木，根本没有道路。中秋节到了，郭秀才想去赴约，朋友把他劝住了。假如他大着胆子再去，会一会青娘子，必然会有更稀奇的事情。可惜他的主意动摇了！

死僧

【题解】

蒲松龄对于货币的认识有着浓厚的商人意识，在《聊斋志异》中从不同的方面加以表达。他在《宫梦弼》中反对窖藏，称：“若窖金而以为富，则大帑数千万，何不可指为我有哉？愚已！”在《刘夫人》和《酒友》篇中强调货币只有在流通中才能增值不竭。在《钱流》篇干脆以故事的形式阐述货币流通的本性。本篇则通过一个“俭啬封殖”的财奴和尚的可悲，从佛教“一文将不去，惟有业随身”的角度，阐述货币的遗世独立的特征。

某道士，云游日暮 [1] ，投止野寺 [2] 。见僧房扃闭 [3] ，遂藉蒲团 [4] ，趺坐廊下 [5] 。夜既静，闻启阖声 [6] 。旋见一僧来，浑身血污，目中若不见道士，道士亦若不见之。僧直入殿，登佛座，抱佛头而笑，久之乃去。及明，视室，门扃如故。怪之，入村道所见。众如寺，发扃验之，则僧杀死在地，室中席箧掀腾 [7] ，知为盗劫。疑鬼笑有因，共验佛首，见脑后有微痕，刓之 [8] ，内藏三十馀金。遂用以葬之。

【注释】

[1] 云游：行踪无定。往往指代僧道四处漫游。唐李公佐《谢小娥传》：“（谢小娥）爰自入道……后数日，告我归牛头山，扁舟泛淮，云游南国，不复再遇。”

[2] 野寺：犹言荒寺。

[3] 扃（jiōng）闭：关闭。扃，从外面关门的机关，如栓、钩等。

[4] 蒲团：僧人用以坐禅及跪拜的一种蒲编圆垫。

[5] 趺（fū）坐：盘腿打坐。

[6] 启阖（hé）：开门。阖，门扇。

[7] 箧（qiè）：箱子一类的器具。

[8] 刓（wán）：剜，用利刃抠出。

【译文】

有个道士，各处云游，一天傍晚在郊外一座寺庙借宿。只见僧房的门锁着，他就找来一个蒲团，在廊下打坐。夜深人静，道士听到开门的声音。旋即看到一个和尚走进来，浑身是血，好像没有看见道士，道士也装作没看见他。和尚一直走进殿内，登上佛座，抱着佛头而笑，过了好久才离去。天亮了，道士看看僧房，门照旧锁着。他感到很奇怪，到村里把见到的情况说了。村里人赶快到寺里来，打开锁一看，和尚被杀死在地上，屋里的箱子席子都被掀得乱七八糟，知道是被盗贼抢劫了。人们又怀疑鬼笑还有什么缘故，共同去查看佛像头，只见脑后有细微的痕迹，挖开一看，里边藏着三十多两银子。于是，就用这笔钱把和尚安葬了。

异史氏曰：谚有之：“财连于命。”不虚哉！夫人俭啬封殖 [9] ，以予所不知谁何之人，亦已痴矣，况僧并不知谁何之人而无之哉！生不肯享，死犹顾而笑之，财奴之可叹如此。佛云：“一文将不去，惟有业随身 [10] 。”其僧之谓夫！

【注释】

[9] 封殖：聚敛财货。殖，生利息。

[10] 业：佛教名词。罪业，恶因。

【译文】

异史氏说：谚语说：“财和命相连。”这话真是不假啊！有人俭朴吝啬，拼命攒钱，却不知道留给什么样的人，也是太傻了，何况和尚连那个不知道的什么样的人也没有呀！活着的时候不肯享受，死后还看着那些钱笑，守财奴让人可叹到了这种地步。佛说：“死后一文钱带不走，只有罪孽随身带。”说的不就是这个僧人吗！

阿英

【题解】

这篇写的是人类与鸟的情感故事。虽然也有着人与鸟的浪漫的婚嫁描写，却更多表现的是鸟类的报恩守信，兄嫂对于弟弟和弟媳的人伦之情，重在刻画甘玉及其妻子与秦吉了和阿英之间的情缘。故事的前半部分写甘玉救秦吉了，为弟弟甘珏寻找配偶，后半部分写嫂嫂与甘珏妻子——鹦鹉幻化的阿英——之间深厚的情谊。甘珏与阿英的婚嫁虽然曲折浪漫，却并不很重要，甚至只是贯穿故事的情节，这在《聊斋志异》的浪漫婚恋故事中比较特殊。

甘珏与阿英的婚恋最后以悲剧结束，原因是阿英不愿意被以异类猜疑。引人注意的是，故事以秦吉了遭遇暴行开端，以阿英也横遭暴虐结束。中间穿插着甘玉家乡庐陵“土寇为乱，近村里落，半为丘墟”。“一夜，噪声四起，举家不知所谋。俄闻门外人马鸣动，纷纷俱去。既明，始知村中焚掠殆尽，盗纵群队穷搜，凡伏匿岩穴者，悉被杀掳”。当甘玉从东粤返回时，“途遇寇，主仆弃马，各以金束腰间，潜身丛棘中”。使得作品始终处于动荡颠簸的氛围之中，充满了伤时乱离的情感。

甘玉，字璧人，庐陵人 [1] 。父母早丧。遗弟珏，字双璧，始五岁，从兄鞠养 [2] 。玉性友爱，抚弟如子。后珏渐长，丰姿秀出 [3] ，又惠能文。玉益爱之，每曰：“吾弟表表 [4] ，不可以无良匹。”然简拔过刻 [5] ，姻卒不就。适读书匡山僧寺 [6] ，夜初就枕，闻窗外有女子声。窥之，见三四女郎席地坐，数婢陈肴酒，皆殊色也。一女曰：“秦娘子，阿英何不来？”下座者曰：“昨自函谷来 [7] ，被恶人伤右臂，不能同游，方用恨恨 [8] 。”一女曰：“前宵一梦大恶，今犹汗悸。”下座者摇手曰：“莫道莫道！今宵姊妹欢会，言之吓人不快。”女笑曰：“婢子何胆怯尔尔 [9] ！便有虎狼衔去耶？若要勿言，须歌一曲，为娘行侑酒 [10] 。”女低吟曰：

闲阶桃花取次开 [11] ，昨日踏青小约未应乖 [12] 。

付嘱东邻女伴少待莫相催，着得凤头鞋子即当来。

吟罢，一座无不叹赏。

【注释】

[1] 庐陵：郡名。治所在今江西吉安。

[2] 鞠养：抚养。

[3] 秀出：秀美出众。《国语·齐语》：“秀出于众者。”

[4] 表表：卓异，不同寻常。

[5] 简拔：选择，挑选。简，选。刻：苛刻，严格。

[6] 匡山：位于长江中游北岸湖北黄冈浦城，又名“匡山斗”、“天斗山”。因山形似匡庐而名。是中国古代教育和宗教的中心之一。

[7] 函谷：振函谷关。在河南灵宝西南，关城在谷中。

[8] 方用恨恨：正因此而感到非常遗憾。恨恨，非常遗憾。

[9] 尔尔：表示轻视，不过如此。

[10] 娘行（háng）：女性复数的自称之词。娘，妇女的通称，多指青年妇女。

[11] 取次：随意，任意。

[12] 踏青：春日郊游。小约：小小的约会。乖：违背。此指爽约。

【译文】

甘玉，字璧人，是庐陵人。父母早丧。留下一个弟弟叫甘珏，字双璧，当时只有五岁，由哥哥抚养。甘玉对弟弟特别友爱，如同对自己的孩子一样。后来甘珏渐渐长大成人，秀美出众，又聪明会写文章。甘玉更加喜爱弟弟，经常说：“我弟人才出众，不能不找个好媳妇。”然而挑选得太厉害了，一直也未能成婚。当甘玉在匡山僧寺读书时，有一天晚上刚刚躺下，就听到窗外有女子说话的声音。偷偷一看，看到三四个女子席地而坐，有几个丫环在端酒上菜，长得都非常漂亮。一个女子说：“秦娘子，阿英为何不来？”坐在下座的女子说：“昨天从函谷关来，被恶人伤了右臂，不能和大家一起游玩，正因此感到遗憾呢。”另一个女子说：“昨天晚上我做了一个噩梦，现在想起来还吓得直流汗。”在下座的女子摇着手说：“不要说了，不要说了！今宵我们姊妹欢乐地会聚在一起，说那些可怕的事情叫人不愉快。”那个女子说：“这丫头怎么这样胆小！难道会有虎狼把你叼走？要想不让我们说，必须唱首歌，为姊妹们喝酒助兴。”女子低声唱道：

闲阶桃花取次开，昨日踏青小约未应乖。

付嘱东邻女伴少待莫相催，着得凤头鞋子即当来。

唱完，满座的人都大加赞叹。

谈笑间，忽一伟丈夫岸然自外入 [13] ，鹘睛荧荧 [14] ，其貌狞丑。众啼曰：“妖至矣！”仓卒哄然，殆如鸟散。惟歌者婀娜不前 [15] ，被执哀啼，强与支撑 [16] 。丈夫吼怒，龁手断指 [17] ，就便嚼食，女郎踣地若死。玉怜恻不可复忍，乃急袖剑拔关出 [18] ，挥之，中股，股落，负痛逃去。扶女入室，面如尘土，血淋衿袖，验其手，则右拇断矣。裂帛代裹之。女始呻曰：“拯命之德，将何以报？”玉自初窥时，心已隐为弟谋，因告以意。女曰：“狼疾之人 [19] ，不能操箕帚矣 [20] 。当别为贤仲图之 [21] 。”诘其姓氏，答言：“秦氏。”玉乃展衾，俾暂休养，自乃襆被他所。晓而视之，则床已空，意其自归。而访察近村，殊少此姓；广托戚朋，并无确耗 [22] 。归与弟言，悔恨若失。

【注释】

[13] 岸然：伟岸傲慢的样子。

[14] 鹘睛：鹰样的眼睛。鹘，隼属动物，猛禽。荧荧：炯炯有神。

[15] 婀娜：体态柔弱的样子。这里指行走摇曳不稳。

[16] 支撑：抗拒。

[17] 龁（hé）：咬。

[18] 关：门闩。

[19] 狼疾之人：此处指肢体残缺之人。《孟子·告子》：“养其一指而失其肩背而不知也，则为狼疾人也。”狼疾，赵岐注读为“狼藉”。

[20] 操箕帚：操持家务。

[21] 贤仲：犹言令弟。仲，老二。

[22] 确耗：准确的消息。耗，信息。

【译文】

正谈笑间，忽然一个高个子男人从外边伟岸傲慢地走进来，鹰隼一样的眼珠子还直冒光，那模样又丑又可怕。女子们哭喊着说：“妖怪来了！”仓猝间如鸟兽散。只有唱歌的女子行走摇曳不稳，没能跑走，被那怪人抓住，哀哭着，拼命挣扎。那怪人发怒吼叫，咬断了女子的手指，便嚼着吃了，女子倒地昏死过去。甘玉怜惜这个女子，心中怒不可忍，急忙抽出宝剑打开门出去，宝剑一挥，砍在怪人的大腿上，怪人的大腿掉了下来，忍痛逃走。甘玉将女子扶进屋内，只见她面如尘土，鲜血染红了衣袖，一看她的手，右手拇指已断。甘玉撕块布替她裹上。这时女子呻吟着说：“救命的大恩，将怎样报答呢？”甘玉刚看到这个女子时，心中已想替弟弟撮合，因此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女子。女子说：“我一个肢体残缺之人，已经不能操持家务了。我会另替你弟弟物色一个。”甘玉问她的姓氏，她回答说：“姓秦。”甘玉替她铺好被子，让她暂时在这里休养，自己拿着被子到别处去了。天亮过来一看，床已空了，心想女子自己回家去了。但访察附近的村子，很少有姓秦的；广托亲戚朋友，也无确切消息。回家与弟弟谈起这事，十分懊悔，如同失去了什么一样。

珏一日偶游涂野 [23] ，遇一二八女郎，姿致娟娟 [24] ，顾之微笑，似将有言。因以秋波四顾而后问曰：“君甘家二郎否？”曰：“然。”曰：“君家尊曾与妾有婚姻之约 [25] ，何今日欲背前盟，另订秦家？”珏云：“小生幼孤 [26] ，夙好都不曾闻 [27] ，请言族阀，归当问兄。”女曰：“无须细道，但得一言，妾当自至。”珏以未禀兄命为辞。女笑曰：“呆郎君！遂如此怕哥子耶？妾陆氏，居东山望村。三日内，当候玉音 [28] 。”乃别而去。

【注释】

[23] 涂野：犹言旷野。涂，道路。

[24] 姿致：风姿情态。娟娟：美好的样子。

[25] 君家尊：令尊。指甘珏的父亲。

[26] 孤：幼年无父。有时也指失去父母。

[27] 夙好：旧时亲友。

[28] 玉音：回信。玉，尊敬对方之辞。

【译文】

有一天，甘珏偶然到郊外去游玩，遇到一位十五六的女子，十分美丽，看着甘珏微笑，好像有什么话要说。接着用水汪汪的大眼睛向四周看了看，问道：“您是甘家的二郎吗？”甘珏说：“是的。”女子说：“您的父亲曾与我有约，聘我做您的妻子，为何今日想要背弃前约，另和秦家订婚？”甘珏说：“我从小失去了父母，旧时亲友从未听说过，请说说你家的姓氏，我回去问问哥哥。”女子说：“不须细说，只要您愿意，我就会来您家。”甘珏以还未禀告哥哥推辞。女子笑着说：“傻郎君！竟这样怕哥哥吗？我姓陆，住在东山望村。三日内，等候您的佳音。”说完告别离去。

珏归，述诸兄嫂。兄曰：“此大谬语！父殁时，我二十馀岁，倘有是说，那得不闻？”又以其独行旷野，遂与男儿交语，愈益鄙之。因问其貌。珏红彻面颈，不出一言。嫂笑曰：“想是佳人。”玉曰：“童子何辨妍媸 [29] ？纵美，必不及秦，待秦氏不谐，图之未晚。”珏默而退。逾数日，玉在途，见一女子，零涕前行。垂鞭按辔而微睨之，人世殆无其匹 [30] 。使仆诘焉。答曰：“我旧许甘家二郎，因家贫远徙，遂绝耗问。近方归，复闻郎家二三其德 [31] ，背弃前盟。往问伯伯甘璧人 [32] ，焉置妾也？”玉惊喜曰：“甘璧人，即我是也。先人曩约，实所不知。去家不远，请即归谋。”乃下骑授辔，步御以归 [33] 。女自言：“小字阿英。家无昆季 [34] ，惟外姊秦氏同居 [35] 。”始悟丽者即其人也。玉欲告诸其家，女固止之。窃喜弟得佳妇，然恐其佻达招议 [36] 。久之，女殊矜庄 [37] ，又娇婉善言。母事嫂，嫂亦雅爱慕之。

【注释】

[29] 妍：美。媸：丑。

[30] 匹：匹敌。

[31] 二三其德：三心二意。《诗·卫风·氓》：“士也罔极，二三其德。”

[32] 伯伯：大伯子，夫兄。

[33] 步御：步行御马。御，牵马。

[34] 昆季：弟兄。长者为昆，幼者为季。

[35] 外姊：表姐。

[36] 佻达：轻浮，不庄重。招议：引起物议。

[37] 矜庄：端庄。

【译文】

甘珏回到家中，把此事告诉了兄嫂。哥哥说：“她说的都是谎话！父亲去世时，我二十多岁了，如果有这样的事，我怎么没听说？”又因为这女子独自在旷野行走，又和男人随便交谈，更加鄙视她。又问女子的容貌。甘珏面红到脖颈，不说一句话。嫂嫂笑着说：“想必是个美貌女子。”甘玉说：“小孩子怎会辨别美丑？纵然美丽，也比不上秦氏，等秦氏的事不成，再考虑这个也不晚。”甘珏没说话回到自己房里去了。过了几天，甘玉在路上看到一位女子，边哭边向前走。他勒住缰绳瞄了一眼，看到女子美丽非凡，简直人世无双。甘玉让仆人过去询问。女子回答说：“我曾经许配给甘家二郎，后因家贫搬到远处，就断绝了音信。最近我回来，听到郎家三心二意，要背弃婚约。我要前去问问大哥甘璧人，将我怎么办呢？”甘玉听后惊喜地说：“我就是甘璧人啊。老人从前订下的婚约，我实在不知道。这儿离家不远，请回家商量吧。”说着下了马，让女子骑上，他赶着马一起回家。女子自我介绍说：“我的小名叫阿英。没有其他兄弟姐妹，只有表姐秦氏和我住在一起。”这时甘玉才明白，上次弟弟遇到的美丽女子就是她。甘玉想将婚姻之事告知阿英的家庭，阿英竭力阻止。甘玉心中暗喜弟弟得到这样一个好媳妇，但又担心阿英为人轻佻，招人议论。时间久了，发现阿英举止非常庄重，又有少女的娇媚，还善于言谈。对待嫂嫂如同对母亲一样尊敬，嫂嫂也特别喜欢她。

值中秋，夫妻方狎宴，嫂招之。珏意怅惘。女遣招者先行，约以继至，而端坐笑言，良久殊无去志。珏恐嫂待久，故连促之。女但笑，卒不复去。质旦，晨妆甫竟，嫂自来抚问：“夜来相对，何尔怏怏 [38] ？”女微哂之。珏觉有异，质对参差 [39] 。嫂大骇：“苟非妖物，何得有分身术？”玉亦惧，隔帘而告之曰 [40] ：“家世积德，曾无怨雠。如其妖也，请速行，幸勿杀吾弟！”女觍然曰：“妾本非人，只以阿翁夙盟，故秦家姊以此劝驾 [41] 。自分不能育男女，尝欲辞去，所以恋恋者，为兄嫂待我不薄耳。今既见疑，请从此诀 [42] 。”转眼化为鹦鹉，翩然逝矣。初，甘翁在时，蓄一鹦鹉甚慧，尝自投饵 [43] 。时珏四五岁，问：“饲鸟何为？”父戏曰：“将以为汝妇。”间鹦鹉乏食，则呼珏云：“不将饵去，饿煞媳妇矣！”家人亦皆以此为戏。后断锁亡去。始悟旧约云即此也。然珏明知非人，而思之不置。嫂悬情尤切，旦夕啜泣。玉悔之而无如何。

【注释】

[38] 怏怏（yàng）：抑郁不乐的样子。

[39] 质对参差（cēn cī）：质询对不上，相互说话不一致。参差，不齐。喻破绽。

[40] 隔帘：在帘外，隔着帘子。封建礼俗男女有别，故甘玉在弟妇室外，隔帘相告。

[41] 劝驾：劝人任职或做某事。《汉书·高帝纪》：“其有意称明德者，必身劝，为之驾。”颜师古注引文颖曰：“有贤者，郡守身自往劝勉，令至京师，驾车遣之。”此指劝促阿英去甘家完婚。

[42] 诀：诀别，较长时间的相别或永别。

[43] 投饵：喂食。投，送。

【译文】

中秋节那天，甘珏夫妻亲密地在一起宴饮，嫂嫂派人请阿英过去。甘珏不愿让妻子离开。阿英让叫她的人先走，说自己随后就来，但仍坐着谈笑，好长时间也没有去的意思。甘珏恐怕嫂嫂等的时候太久，因此连连催促阿英快去。阿英只是笑笑，最终也没去。第二天早上，阿英刚梳洗完毕，嫂嫂走过来关心地问：“昨天夜里咱们在一起，为何显得闷闷不乐呢？”阿英没有说什么，只是微微一笑。甘珏觉得有些异常，再三询问，发现双方讲的情况不一致。嫂嫂大为惊骇，说：“如果不是妖怪，怎么会有分身术呢？”甘玉也很害怕，隔着门帘对阿英说：“我家世世代代都行善积德，没有和人积下怨仇。如果你是妖怪，请赶快走吧，请不要害我的弟弟！”阿英不好意思地说：“我本来不是人，只因为公爹给订了婚约，故此秦家姐姐也劝我来成亲。自知不能生男育女，曾经想离开，所以恋恋不走，是因为兄嫂待我不薄。现在既然对我有了怀疑，请从此分手吧。”转眼变成一只鹦鹉，翩翩飞走了。当初，甘父在世时，家中养的一只鹦鹉很聪明，甘父经常亲自喂食。当时甘珏只有四五岁，问道：“养鸟干什么呀？”父亲逗他说：“给你做媳妇啊。”有时鹦鹉没有食了，就喊甘珏去喂，说：“再不去喂，饿死你的媳妇了！”家里人也用这些话和甘珏玩笑。后来锁链断了，鹦鹉飞走了。这时才知道阿英所说的婚约就是这件事。甘珏明知阿英不是人，但无时无刻不在思念她。嫂嫂对阿英更加想念，日夜哭泣。甘玉很后悔，但也无可奈何。

后二年，为弟聘姜氏女，意终不自得。有表兄为粤司李 [44] ，玉往省之，久不归。适土寇为乱，近村里落，半为丘墟。珏大惧，率家人避山谷。山上男女颇杂，都不知其谁何。忽闻女子小语，绝类英。嫂促珏近验之，果英。珏喜极，捉臂不释。女乃谓同行者曰：“姊且去，我望嫂嫂来。”既至，嫂望见悲哽。女慰劝再三，又谓：“此非乐土 [45] 。”因劝令归。众惧寇至，女固言：“不妨。”乃相将俱归。女撮土拦户 [46] ，嘱安居勿出，坐数语，反身欲去。嫂急握其腕，又令两婢捉左右足，女不得已，止焉。然不甚归私室，珏订之三四，始为之一往。

【注释】

[44] 粤：广东、广西地区，古为百粤之地，故名。司李：即司理。各州主管狱讼之官，明代也称推官为司理。

[45] 乐土：安乐的地方。《诗·魏风·硕鼠》：“逝将去女，适彼乐土。乐土乐土，爰得我所。”

[46] 户：门。

【译文】

过了两年，甘玉为弟弟娶了一位姓姜的姑娘，然而甘珏还是感到郁郁不乐。甘玉有个表兄在广东做司理的官，甘玉去那里探望，去了很长时间没有回来。这时，正赶上闹土匪，附近的村庄大多成了废墟。甘珏十分害怕，也率领全家人逃到山谷里。山谷中避难的男男女女很多，互相都不认识。忽然听到女子小声说话，声音特别像阿英。嫂嫂催促甘珏到跟前看一看，果然是阿英。甘珏高兴极了，抓住阿英的胳膊不放。阿英对她的同伴说：“姐姐先去，我看看嫂嫂就来。”来到嫂嫂面前，嫂嫂看见便伤心地哽噎哭泣。阿英再三劝慰，又说：“这里也不是安全的地方。”劝他们回家去。众人害怕强盗再来，阿英肯定地说：“不会有事。”于是大家一起回去了。阿英撮了一些土挡住大门，嘱咐众人好好住着不要出去，又坐下嘱咐了几遍，转身要走。嫂嫂急忙握住她的手腕，又让两个丫环抓住她的两只脚，阿英不得已，只好留下。然而不常回到卧室中，甘珏约她三四次，她才去一次。

嫂每谓新妇不能当叔意 [47] ，女遂早起为姜理妆，梳竟，细匀铅黄，人视之，艳增数倍。如此三日，居然丽人。嫂奇之，因言：“我又无子。欲购一妾，姑未遑暇。不知婢辈可涂泽否？”女曰：“无人不可转移，但质美者易为力耳。”遂遍相诸婢，惟一黑丑者，有宜男相。乃唤与洗濯，已而以浓粉杂药末涂之。如是三日，面赤渐黄；四七日，脂泽沁入肌理，居然可观。日惟闭门作笑，并不计及兵火。一夜，噪声四起，举家不知所谋。俄闻门外人马鸣动，纷纷俱去。既明，始知村中焚掠殆尽，盗纵群队穷搜，凡伏匿岩穴者，悉被杀掳。遂益德女，目之以神。女忽谓嫂曰：“妾此来，徒以嫂义难忘，聊分离乱之忧。阿伯行至，妾在此，如谚所云，非李非桃 [48] ，可笑人也。我姑去，当乘间一相望耳。”嫂问：“行人无恙乎？”曰：“近中有大难。此无与他人事，秦家姊受恩奢，意必报之，固当无妨。”嫂挽之过宿，未明已去。

【注释】

[47] 叔：丈夫的弟弟。《尔雅·释亲》：“夫之弟为叔。”

[48] 非李非桃：犹言不伦不类。谓处境尴尬。

【译文】

嫂嫂常同她说甘珏对新娶的姜氏感到不满意，于是阿英早晨起来就为姜氏梳妆打扮，梳好头，仔细为她涂脂抹粉，人们一看，姜氏比以前漂亮了好几倍。这样经阿英打扮了三天，居然变成了美人。嫂嫂感到很奇怪，就说：“我没有生儿子。想给你大哥买个妾，还没来得及。不知在丫环中能否选一个能打扮漂亮点儿的？”阿英说：“没有不能改变的人，但原本长相好的容易改变罢了。”于是把丫环们都看了一遍，只有一名长得又黑又丑的，有宜男相。就喊来让她洗了洗，接着用浓粉杂和各种药末给她涂在脸上。这样涂了三天，丫环的面孔逐渐由黑变黄；又从第四天涂到第七天，脂粉沁入肌肤里面，居然好看了。全家人每天只是关了门说笑，并不再想兵荒马乱的事。一天夜里，忽听外面骚乱声四起，全家不知如何是好。不一会儿听到门外人喊马嘶，接着纷纷远去了。天亮以后，才知村里几乎被烧抢光，强盗又分成小股到处搜查，凡是躲藏在山谷中的人，不是被杀就是被掳。于是全家人更加感激阿英，把她看成了神人。阿英忽然对嫂嫂说：“我这次来，只是因为难忘嫂嫂的情义，帮你分担一些离乱中的忧愁。大哥就要回来了，我在这里，就如同谚语所说，非李非桃，成了一个可笑的人。我姑且回去，以后有空就来看望嫂嫂。”嫂嫂问：“你大哥在路上不会有事吧？”阿英说：“在路上有大难。但和其他人没有关系，秦家姐姐受过哥哥大恩，一定会报答的，所以不会有什么事。”嫂嫂挽留阿英再住一宿，天还没亮她就走了。

玉自东粤归，闻乱，兼程进 [49] 。途遇寇，主仆弃马，各以金束腰间，潜身丛棘中。一秦吉了 [50] ，飞集棘上，展翼覆之。视其足，缺一指，心异之。俄而群盗四合，绕莽殆遍，似寻之。二人气不敢息。盗既散，鸟始翔去。既归，各道所见，始知秦吉了即所救丽者也。

【注释】

[49] 兼程：以加倍速度赶路。

[50] 秦吉了：鸟名。又名“八哥”、“了哥”。能学人言，类似鹦鹉，因产于秦中，故名。

【译文】

甘玉从广东回来时，听到家乡兵荒马乱，便日夜兼程往家赶。路上遇到土匪，主仆扔下马，把银子缠在腰上，躲藏在荆棘丛中。一只秦吉了飞落在荆棘上，展翅遮住他们主仆二人。甘玉一看鸟足，缺一个脚趾，心中很奇怪。接着强盗从四面围了上来，绕着荆棘丛搜查，好像在寻找他们。二人连气也不敢出。强盗散去后，秦吉了才飞走。甘玉回到家中，和家中人各自叙述了双方的遭遇，才知道秦吉了就是甘玉曾经救过的美丽少女。

后值玉他出不归，英必暮至，计玉将归而早出。珏或会于嫂所，间邀之，则诺而不赴。一夕，玉他往，珏意英必至，潜伏候之。未几，英果来，暴起，要遮而归于室 [51] 。女曰：“妾与君情缘已尽，强合之，恐为造物所忌 [52] 。少留有馀，时作一面之会，如何？”珏不听，卒与狎。天明，诣嫂。嫂怪之。女笑云：“中途为强寇所劫，劳嫂悬望矣。”数语趋出。居无何，有巨貍衔鹦鹉经寝门过。嫂骇绝，固疑是英。时方沐 [53] ，辍洗急号，群起噪击，始得之。左翼沾血，奄存馀息 [54] 。抱置膝头，抚摩良久，始渐醒，自以喙理其翼 [55] 。少选，飞绕室中，呼曰：“嫂嫂，别矣！吾怨珏也！”振翼遂去，不复来。

【注释】

[51] 要遮：拦截。

[52] 造物：创造万物者。指上天。

[53] 沐（mù）：洗头发。

[54] 奄：气息微弱的样子。

[55] 喙（huì）：嘴。

【译文】

以后凡遇到甘玉外出不回家时，阿英晚上必来，估计甘玉将要回来，就早早走了。甘珏有时在嫂嫂屋里遇到阿英，乘机请她到自己屋里去，阿英答应了却不去。一天夜里，甘玉又到别处去了，甘珏估计阿英一定会来，就躲藏起来等候。不一会儿，阿英果然来了，甘珏突然走出来，拦住阿英把她拉到自己的卧室。阿英说：“我和您的情缘已经尽了，勉强再结合在一起，恐怕上天会怪罪。如果稍留馀地，不时还能见上一面，怎么样？”甘珏不听，最终还是住在了一起。天亮时，去见嫂嫂。嫂嫂奇怪夜间怎么不来。阿英笑着说：“中途被强盗劫走了，让嫂嫂惦念了。”说了几句话就急忙走了。不多一会，有一只大猫叼着一只鹦鹉经过嫂嫂房门口。嫂嫂吓得要命，暗想肯定是阿英。当时正在洗发，急忙停止，大声呼叫，家里人一起连喊带打，才夺回了鹦鹉。只见鹦鹉的左翼沾着血，只存一点儿气息。嫂嫂把它放在膝上，抚摸了好久，鹦鹉才苏醒过来，用嘴梳理着翅膀。过了一会儿，在屋内飞了一圈，呼叫道：“嫂嫂，别了！我怨恨甘珏呀！”说完鼓起双翅飞走了，再也没有回来。

橘树

【题解】

本篇是由橘树的传闻引发的感慨。“异史氏曰”中语显然是从《世说新语》中“物犹如此，人何以堪”化出的，不过《世说新语》是由柳树变迁之大，感慨人生易老，青春不再；而蒲松龄则是由橘树对于刘公之女的知己知情的感应，联想到人对于知己知情的渴望和反应，其强烈程度一定会远远超过橘树。

陕西刘公，为兴化令 [1] 。有道士来献盆树，视之，则小橘细裁如指，摈弗受 [2] 。刘有幼女，时六七岁，适值初度。道士云：“此不足供大人清玩 [3] ，聊祝女公子福寿耳。”乃受之。女一见，不胜爱悦，寘诸闺闼 [4] ，朝夕护之唯恐伤。刘任满，橘盈把矣。是年初结实。简装将行，以橘重赘，谋弃之。女抱树娇啼。家人绐之曰 [5] ：“暂去，且将复来。”女信之，涕始止。又恐为大力者负之而去 [6] ，立视家人，移栽墀下 [7] ，乃行。

【注释】

[1] 兴化令：兴化县令。兴化，位于江苏中部，明清时属扬州府高邮州管辖。

[2] 摈弗受：拒绝不接受。摈，排斥。

[3] 清玩：称对方玩赏的敬辞。清，清雅。

[4] 寘（zhì）：放置。

[5] 绐（dài）：欺哄，骗。

[6] 大力者：力气大的人。

[7] 墀（chí）下：台阶下。墀，台阶上的空地。亦指台阶。

【译文】

陕西的刘公，曾任兴化县令。有一位道士送来一棵盆栽的树，一看，是一棵细如手指的橘树，推辞不要。刘公有个小女儿，当时只有六七岁，正赶上过生日。道士说：“这个不配供大人欣赏，聊为女公子祝寿吧。”刘公这才收下。女孩子一见，非常喜欢，放在闺房内，早晚精心护理，唯恐小树受到伤害。刘公任职期满时，橘树已长到一把粗了。这年第一次结果。刘公将整理行装离任，因橘树沉重累赘，打算扔下。女孩儿抱着橘树哭了起来。家人骗她说：“我们只是暂时离开，不久还要回来。”女孩儿相信了，才停止了啼哭。又恐怕橘树被有力气的人给扛走，看着家里人把树栽在台阶下，全家才离开。

女归，受庄氏聘。庄丙戌登进士 [8] ，释褐为兴化令 [9] ，夫人大喜。窃意十馀年橘不复存，及至，则橘已十围，实累累以千计。问之故役，皆云：“刘公去后，橘甚茂而不实，此其初结也。”更奇之。庄任三年，繁实不懈。第四年，憔悴无少华 [10] 。夫人曰：“君任此不久矣。”至秋，果解任。

【注释】

[8] 丙戌：康熙四十五年，即1706年。

[9] 释褐：脱去布衣，换上官服。为入仕的雅称。汉扬雄《解嘲》：“夫上世之士，或解缚而相，或释褐而傅。”

[10] 华：花。

【译文】

女孩儿回到家乡，后来聘为庄家的媳妇。庄家姑爷在丙戌年中了进士，被授予兴化县令，夫人大喜。心想已过去了十几年，橘树大概已不存在了，到了兴化，橘树已长成合抱的大树了，树上果实累累，大约有千数个。询问当年的衙役，他们都说：“刘公走后，树长得很茂盛但不结果，这是第一次结果。”大家更是感到奇怪。庄知县在兴化任职三年，橘树年年果实累累。到第四年，树木憔悴没有开花。庄夫人对庄知县说：“你在此当官的时间不会太长了。”到秋天，果然卸任了。

异史氏曰：橘其有夙缘于女与 [11] ？何遇之巧也！其实也似感恩 [12] ，其不华也似伤离。物犹如此，而况于人乎？

【注释】

[11] 夙缘：前世的因缘。

[12] 实：果实。

【译文】

异史氏说：橘树难道和刘女有夙缘吗？事情为什么这么巧！橘树结果好像是在感恩，不开花好像在伤感离别。草木都如此，何况人呢？

赤字

【题解】

天上出现了字，在中国古代属于谶纬异象。本篇妙在天上字在可解不可解之间，于是也就成为客观记叙。估计是蒲松龄所记录的素材。清王渔洋《池北偶谈·谈异七》抄录了本文，只是在后面加上“移时始散，沂莒间皆见之”。由于加上了发现的地点和形态变化，显然严密了些。

顺治乙未冬夜 [1] ，天上赤字如火。其文云：“白苕代靖否复议朝冶驰。”

【注释】

[1] 顺治乙未：顺治十二年，即1655年。

【译文】

顺治十二年的一个冬夜，天上出现了几个火红的字。这几个字是：“白苕代靖否复议朝冶驰。”

牛成章

【题解】

本篇故事耸异，情节恐怖，写的是死去的父亲惩治弃儿再嫁的妻子，具有明显的警告劝诫意味。

从观念上说，蒲松龄站在儒家的立场上是肯定寡妇守节的，他写寡妇守节受到上天的褒奖，如《土偶》。从实际生活考虑上说，蒲松龄也并不保守僵化，对于寡妇再嫁采取相当宽容的态度，如《金生色》。但本篇中的郑氏之所以被放在了道德的对立面加以谴责，不是因为再嫁，而是因为“货产入囊，改醮而去。遗两孤，难以存济”，违背了作为人母的基本道德。所以小说在开端颇为细腻地介绍牛成章及孩子的岁数。

牛成章，江西之布商也。娶郑氏，生子女各一。牛三十三岁病死。子名忠，时方十二，女八九岁而已。母不能贞 [1] ，货产入囊，改醮而去 [2] 。遗两孤，难以存济。有牛从嫂 [3] ，年已六袠 [4] ，贫寡无归，送与居处。

【注释】

[1] 不能贞：不能守节寡居。

[2] 改醮（jiào）：改嫁。

[3] 从嫂：叔伯嫂。

[4] 六袠（zhì）：60岁。袠，通“秩”。10年为1袠。

【译文】

牛成章是江西的布商。娶妻郑氏，生了一子一女。他在三十三岁时生病死了。他的儿子名叫牛忠，当时才十二岁，女儿只有八九岁。郑氏不能守寡，把财产都据为己有，改嫁走了。丢下两个孤儿，难以生存。牛成章有个叔伯嫂子，已经六十岁了，贫穷守寡，无依无靠，就与两个孩子一起生活。

数年，妪死，家益替 [5] 。而忠渐长，思继父业而苦无赀。妹适毛姓，毛富贾也。女哀婿假数十金付兄。兄从人适金陵 [6] ，途中遇寇，资斧尽丧 [7] ，飘荡不能归。偶趋典肆 [8] ，见主肆者绝类其父，出而潜察之，姓字皆符，骇异不谕其故 [9] 。惟日流连其傍，以窥意旨，而其人亦略不顾问。如此三日，觇其言笑举止 [10] ，真父无讹 [11] 。即又不敢拜识，乃自陈于群小 [12] ，求以同乡之故，进身为佣。立券已 [13] ，主人视其里居、姓氏，似有所动，问所从来。忠泣诉父名。主人怅然若失，久之，问：“而母无恙乎？”忠又不敢谓父死，婉应曰：“我父六年前，经商不返，母醮而去。幸有伯母抚育，不然，葬沟渎久矣。”主人惨然曰：“我即是汝父也。”于是握手悲哀。又导入参其后母 [14] 。后母姬，年三十馀，无出，得忠喜，设宴寝门。牛终欷歔不乐，即欲一归故里。妻虑肆中乏人，故止之。牛乃率子纪理肆务，居之三月，乃以诸籍委子 [15] ，取装西归。

【注释】

[5] 家益替：家业更加衰败。替，衰败。

[6] 适金陵：往金陵去。金陵，今江苏南京。

[7] 资斧：盘缠，旅费。《易·旅》：“旅于处，得其资斧。”

[8] 典肆：典押衣物的商店，即当铺。

[9] 不谕：不明白。

[10] 觇（chān）：偷窥，侦察。

[11] 讹：误。

[12] 自陈于群小：向其仆人们自我介绍。群小，此指仆人。

[13] 立券：签订契约文书。

[14] 参：拜见。

[15] 籍：账册。

【译文】

过了几年，嫂嫂死了，家中更穷愁潦倒。这时牛忠渐渐长大，想继承父业而苦于没有本钱。妹妹嫁给了毛家，毛家是个富商。妹妹哀求丈夫借给哥哥数十两银子。牛忠和别人一起到南京去，路上遇到强盗，钱全部被抢走，漂泊异乡不能回家。一天，牛忠偶然来到一家当铺，见掌柜长得很像自己的父亲，出来后暗中打听，姓名也和父亲相同，他心中非常惊诧，不知是什么缘故。他每天在当铺周围转悠，暗中观察掌柜对他有没有反应，而掌柜却不闻不问。这样过了三天，看掌柜的言谈举止，真的就是自己的父亲。牛忠不敢去相认，于是向当铺的佣人们自我介绍，求那掌柜看在同乡的分上，让他到当铺当个佣人。立完契约，掌柜看他的原籍、姓名，似乎有所触动，就问他从哪里来。牛忠哭着诉说了父亲的名字。那掌柜听后怅然若失，过了好一会儿，问：“你的母亲好吗？”牛忠又不敢说父亲已死，婉转地回答说：“我父亲六年前外出经商没有回家，母亲改嫁走了。幸亏有伯母抚育，不然，早就葬身沟壑了。”那掌柜悲伤地说：“我就是你的父亲呀。”说着握着他的手很是悲哀。又带他进去拜见了后母。后母姬氏，三十多岁，没生儿女，见到牛忠很高兴，在内室摆酒宴招待他。牛成章一直郁郁寡欢，很想回一趟故乡。姬氏担心店里无人照看，阻止他回去。牛成章就领着儿子一起经营当铺，过了三个月，把当铺交给儿子经营，他收拾好行装回乡去了。

既别，忠实以父死告母。姬乃大惊，言：“彼负贩于此，曩所与交好者，留作当商，娶我已六年矣。何言死耶？”忠又细述之。相与疑念，不喻其由。逾一昼夜，而牛已返。携一妇人，头如蓬葆 [16] ，忠视之，则其所生母也。牛摘耳顿骂 [17] ：“何弃吾儿！”妇慑伏不敢少动。牛以口龁其项。妇呼忠曰：“儿救吾！儿救吾！”忠大不忍，横身蔽鬲其间 [18] 。牛犹忿怒，妇已不见。众大惊，相哗以鬼。旋视牛，颜色惨变，委衣于地，化为黑气，亦寻灭矣。母子骇叹，举衣冠而瘗之 [19] 。忠席父业 [20] ，富有万金。后归家问之，则嫁母于是日死，一家皆见牛成章云。

【注释】

[16] 头如蓬葆：犹言头发如乱草。《汉书·燕王旦传》：“当此之时头如蓬葆，勤苦至矣。”颜师古注：“草丛生曰葆。”蓬，蓬草。

[17] 摘耳：揪着耳朵。顿骂：顿足骂。

[18] 蔽鬲：遮挡。鬲，隔。

[19] 瘗（yì）：埋葬。

[20] 席：因，凭借。犹言继承。

【译文】

分别以后，牛忠把父亲已死的实情告诉了后母。姬氏听了大吃一惊，说：“你父亲到这里做买卖，从前和他交情很好的人，挽留他做当铺生意，他娶我已经六年了。怎么说他已经死了呢？”牛忠又把详情说了一遍。两个人都疑虑重重，不明白其中的缘由。过了一天一夜，牛成章回来了。他带来了一个妇人，头发像乱草，牛忠一看，原来是自己的母亲。牛成章揪着女人的耳朵顿脚大骂：“为什么抛弃我儿子！”女人吓得伏在地上不敢动。牛成章用嘴咬她的脖子。女人喊叫牛忠：“儿子救救我！儿子救救我！”牛忠于心不忍，横身隔在父母之间。牛成章仍然愤恨不已，这时女人已不见了。众人大惊，大嚷见到鬼了。再看看牛成章，面色变得很难看，衣服落在地上，他化作一团黑气，很快也不见了。牛忠和后母又惊又叹，把牛成章的衣帽收拾起来埋了。牛忠继承了父亲的生意，赚了万贯家财。后来回故乡一问，改了嫁的母亲正是那天死的，全家人都看见了牛成章。

青娥

【题解】

本篇虽以青娥命篇，青娥也有一些性格的闪光之处，比如她“温良寡默”，发现霍桓进入自己绣榻“不言亦不怒”，嫁给霍桓后，“入门，乃以镵掷地曰：‘此寇盗物，可将去！’”日常“闭门寂坐，不甚留心家务”，但性格更加鲜活夺目的是男主人公霍桓。小说写他由于“聪惠绝人”，“十一岁，以神童入泮”。母亲过于爱惜，禁不令出庭户，于是“年十三，尚不能辨叔伯甥舅”。他在得到道人给的小镵后，穴墙进入青娥的闺房，睡在了青娥的绣榻上，被发现“目灼灼如流星，似亦不大畏惧，但觍然不作一语”。“众指为贼，恐呵之。始出涕曰：‘我非贼，实以爱娘子故，愿以近芳泽耳”。后来，老丈人扣留青娥不让与他同归，他便“腰中出镵，凿石攻进，且攻且骂”。大概这是中国文学作品中第一次描写有禀赋，不与社会接触的特殊少年的性情，而这种精彩的描写源于长期从事教育工作的蒲松龄的观察。

本篇的后半部分，似乎写得有些草率突兀，颇引起訾议，《聊斋志异》评论家冯镇峦认为：“予少读此，即议此段文有漏笔。谓仲仙从何处生出？前父母俱杳，赴葬未还，又未伏一笔，岂匡九与青娥忽又同到顺天，夫妇生子命名仲仙耶？前处未伏，此处便为蛇足，添设无情致矣。文有藏笔，此非其例，即云事本非真，亦须捏合有理。”

霍桓，字匡九，晋人也 [1] 。父官县尉 [2] ，早卒。遗生最幼，聪惠绝人。十一岁，以神童入泮 [3] 。而母过于爱惜，禁不令出庭户，年十三，尚不能辨叔伯甥舅焉。同里有武评事者 [4] ，好道，入山不返。有女青娥，年十四，美异常伦 [5] 。幼时窃读父书，慕何仙姑之为人 [6] 。父既隐，立志不嫁，母无奈之。一日，生于门外瞥见之。童子虽无知，只觉爱之极，而不能言，直告母，使委禽焉 [7] 。母知其不可，故难之，生郁郁不自得。母恐拂儿意，遂托往来者致意武，果不谐。生行思坐筹，无以为计。

【注释】

[1] 晋：山西的简称。

[2] 县尉：掌管一县刑狱缉捕的官员。

[3] 以神童入泮（pàn）：指幼龄考中秀才。唐宋时科举考试特设有童子科，应试者称应神童试。唐制10岁以下，宋制15岁以下，可应试。明代童生试，则不论年龄大小。霍桓11岁入泮，故称之为神童。

[4] 评事：官名。掌管评审刑狱。汉置廷尉平，隋以后设评事。明清分设左右评事，均隶属于大理寺。

[5] 常伦：一般，常类。

[6] 何仙姑：道教八仙之一。相传为唐广东增城女子，住云母溪，十四五岁时食云母粉而成仙。另一说，为吕洞宾所超度的赵仙姑。赵仙姑名何，或以手持荷花谐音为何姓。

[7] 委禽：下聘礼。此指通媒求婚。禽，指雁，古代订婚纳采用雁。

【译文】

霍桓，字匡九，是山西人。父亲曾任县尉，早就去世了。霍桓是最小的儿子，聪明过人。十一岁时，就考中秀才进入县学读书，称为神童。母亲对他过分地爱怜，禁止他走出家门，十三岁了还分辨不清叔叔、伯伯、外甥、舅舅的关系。同乡有个武评事，喜欢道术，进山修炼不再回家。他有个女儿青娥，十四岁了，异常美丽。青娥小时偷偷地读父亲的道书，向往何仙姑的为人。父亲隐居深山后，青娥立志不出嫁，她母亲也无可奈何。一天，霍桓在门外偶然看见了青娥。尽管年少无知，还是觉得非常喜欢青娥，只是说不出来，回家后，把心思直接告诉了母亲，让她托媒人去提亲。霍母知道这是不可能的，因此很为难，霍桓心中闷闷不乐。霍母怕拂了儿子的心意，便托和武家有往来的人试着提一提，果然不成。霍桓无论干什么，都在想着这件事，但也没想出好办法。

会有一道士在门，手握小镵 [8] ，长裁尺许。生借阅一过，问：“将何用？”答云：“此劚药之具 [9] ，物虽微，坚石可入。”生未深信。道士即以斫墙上石，应手落如腐。生大异之，把玩不释于手。道士笑曰：“公子爱之，即以奉赠。”生大喜，酬之以钱，不受而去。持归，历试砖石，略无隔阂。顿念穴墙则美人可见 [10] ，而不知其非法也。

【注释】

[8] 镵（chán）：装有长柄、用以掘土采药的铁铲。也叫“长镵”。

[9] 劚（zhú）：锄，掘。

[10] 穴墙：在墙上掘洞。穴，挖洞。

【译文】

有一天，正巧有位道士来到门前，手里握着一把小铲子，才一尺多长。霍桓借过小铲子看了看，问：“这铲子做什么用？”道士回答说：“这是挖药用的工具，东西虽小，但可挖动坚硬的石头。”霍桓不相信。道士就用铲子挖砍墙上的石头，那石头如腐烂了一样，应手而落。霍桓感到很惊奇，玩弄着小铲子爱不释手。道士笑着说：“公子既然喜爱，那就送给你吧。”霍桓听了大喜，拿出钱来酬谢，道士不要，走了。霍桓把铲子拿回家，用它在砖头、石块上试了几次，都很容易就铲掉。他突然想，如果用铲子把墙铲个洞，就可以见到青娥了，却不知道这样做是非法的。

更定，逾垣而出，直至武第，凡穴两重垣，始达中庭 [11] 。见小厢中 [12] ，尚有灯火，伏窥之，则青娥卸晚妆矣。少顷，烛灭，寂无声。穿墉入 [13] ，女已熟眠。轻解双履，悄然登榻，又恐女郎惊觉，必遭诃逐，遂潜伏绣褶之侧，略闻香息，心愿窃慰。而半夜经营，疲殆颇甚，少一合眸，不觉睡去。女醒，闻鼻气休休，开目，见穴隙亮入。大骇，急起，暗中拔关轻出，敲窗唤家人妇，共爇火操杖以往。见一总角书生 [14] ，酣眠绣榻，细审，识为霍生。推之始觉，遽起，目灼灼如流星，似亦不大畏惧，但觍然不作一语。众指为贼，恐呵之。始出涕曰：“我非贼，实以爱娘子故，愿以近芳泽耳 [15] 。”众又疑穴数重垣，非童子所能者。生出镵以言其异。共试之，骇绝，讶为神授。将共告诸夫人，女俛首沉思，意似不以为可。众窥知女意，因曰：“此子声名门第，殊不辱玷。不如纵之使去，俾复求媒焉。诘旦，假盗以告夫人，如何也？”女不答。众乃促生行。生索镵。共笑曰：“騃儿童 [16] ！犹不忘凶器耶？”生觑枕边，有凤钗一股，阴纳袖中。已为婢子所窥，急白之。女不言亦不怒。一媪拍颈曰：“莫道他騃若小 [17] ，意念乖绝也 [18] ！”乃曳之，仍自窦中出。

【注释】

[11] 中庭：正院。

[12] 厢：厢房。正房两侧的房屋。

[13] 墉（yōng）：墙壁。

[14] 总角：古代男女未成年前，束发为两结，形如角，故称。

[15] 芳泽：化妆用的香脂。此处借指美女的容颜。

[16] 騃（ái）：呆傻。

[17] 若小：这小孩。

[18] 乖绝：机灵极了。

【译文】

打更以后，霍桓跳墙离了家，一直来到武家门外，打通了两道墙壁，才到达正院。见小厢房里还有灯光，便伏下身子窥视，只见青娥正在卸晚妆。一小会儿，灯灭了，静得没一点儿声音。霍桓穿墙进入屋内，青娥已经睡着了。霍桓轻轻地脱了鞋，悄悄地上了床，恐怕惊醒青娥，会遭到辱骂驱逐，于是蹑手蹑脚地躺在青娥的被子边，微微闻到青娥身上的香气，心愿也算满足了。但因忙碌了半夜，已十分疲倦，刚一合眼，不觉睡着了。青娥醒来，听到有呼吸的声音，睁眼一看，从墙洞透进了亮光。青娥大吃一惊，急忙起来，暗中拔开门栓，轻轻地出了屋门，敲窗户叫醒了仆妇，手执灯火、棍棒一起来到青娥屋内。只见一个梳着两只抓髻的少年在青娥的床上酣睡，仔细一看，认得是霍桓。推推他，他才醒来，一骨碌坐起来，两只眼灼灼有神，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似乎不怎么害怕，但也有些不好意思，不说一句话。众人骂他是贼，大声地呵斥他。他才哭着说：“我不是贼，实在是因为喜爱小姐，愿意亲近亲近她。”众人又怀疑凿通了好几道墙，不是小孩子能干的。霍桓拿出小铲子说明它的神异。人们当场试验，惊奇万分，认为是神仙赐给的。众人想将此事报告夫人，青娥低头沉思，好像不同意。众人看出了青娥的心意，于是说：“这孩子的人品才学和门第，一点儿也不辱没我家。不如放他回去，让他请个媒人再来求婚。天亮后，向老夫人撒个谎，说有贼来了，怎么样？”青娥没有回答。众人催促霍桓快走。霍桓索要铲子。众人笑道：“傻小子！还不忘拿走凶器呀？”霍桓偷看枕边有一只凤钗，暗中收入袖中。这事已被一个小丫环看见，急忙告诉了青娥。青娥不说话也不生气。一个老仆妇拍着霍桓的脖子说：“别说他是个傻小子，他心里可精透了。”就拽着他，仍从墙洞出去了。

既归，不敢实告母，但嘱母复媒致之。母不忍显拒，惟遍托媒氏，急为别觅良姻。青娥知之，中情皇急，阴使腹心者风示媪。媪悦，托媒往。会小婢漏泄前事，武夫人辱之，不胜恚愤。媒至，益触其怒，以杖画地 [19] ，骂生并及其母。媒惧，窜归，具述其状。生母亦怒曰：“不肖儿所为，我都梦梦 [20] 。何遂以无礼相加！当交股时 [21] ，何不将荡儿淫女一并杀却？”由是见其亲属，辄便披诉 [22] 。女闻，愧欲死。武夫人大悔，而不能禁之使勿言也。女阴使人婉致生母，且矢之以不他 [23] ，其词悲切。母感之，乃不复言，而论亲之谋，亦遂辍矣。

【注释】

[19] 以杖画地：以手杖指画或叩击地面表示愤怒。

[20] 梦梦：犹懵懵，昏昧不明，一无所知。

[21] 股：大腿。

[22] 披诉：公开宣扬。披，披露。

[23] 矢之以不他：誓不他嫁。《诗·鄘风·柏舟》：“之死矢靡它。”矢，发誓。

【译文】

霍桓回到家，不敢把实情告诉母亲，只是请求母亲再托媒人去武家提亲。霍母不忍心直接拒绝，只好遍托媒人，抓紧给霍桓另觅佳偶。青娥知道后，心中非常焦急，暗中派个心腹之人给霍母透话。霍母很高兴，立刻托媒人去提亲。这时武家的一个小丫环泄露了那天夜里发生的事，武夫人感到受了污辱，十分恼怒。媒人来到，更触发了武夫人的怒气，她用拐杖点着地，大骂霍桓并连及其母。媒人吓得赶快逃回来，叙述了当时的情况。霍母也生气了，说：“这个不争气的儿子干的事，我一点儿都不知道。但为何要这样无礼谩骂！当他们睡在一起时，为何不将这荡儿淫女一齐杀掉？”从此以后，见到武家的亲戚，便把这事诉说一遍。青娥听说后，羞愧得要死。武夫人也特别懊悔，可也无法禁止霍母不让她说。青娥暗中派人委婉地向霍母说明事情原委，并且发誓不嫁他人，言语甚为悲哀恳切。霍母感动了，再也不乱讲了，但提亲的事，也搁置不谈了。

会秦中欧公宰是邑 [24] ，见生文，深器之 [25] ，时召入内署，极意优宠。一日，问生：“婚乎？”答言：“未。”细诘之，对曰：“夙与故武评事女小有盟约，后以微嫌 [26] ，遂致中寝 [27] 。”问：“犹愿之否？”生觍然不言。公笑曰：“我当为子成之。”即委县尉、教谕 [28] ，纳币于武 [29] 。夫人喜，婚乃定。逾岁，娶归。女入门，乃以镵掷地曰：“此寇盗物，可将去！”生笑曰：“勿忘媒妁。”珍佩之恒不去身。

【注释】

[24] 秦中：古地区名。指今陕西中部平原地区。因春秋战国时属秦国而得名。宰是邑：任这个县的县令。宰，主管，主持。

[25] 器：器重。

[26] 嫌：嫌隙，怨恨。

[27] 中寝：半道而废。

[28] 教谕：为县教职，负责县学的管理及课业。

[29] 纳币：古代婚姻制度六礼中第四礼。是男方向女方送聘礼。又称“纳征”。《仪礼·士昏礼》：“纳征，玄束帛俪皮。”注：“征，成也，使者纳币，以成昏礼。”

【译文】

这时正遇上陕西欧公来这里当县令，看到霍桓的文章，很器重霍桓，不时将他召进衙署，极其优待宠信。一天，欧公问霍桓：“成亲了吗？”霍桓回答说：“还没有。”欧公又仔细询问其中的缘由，霍桓回答说：“从前与前武评事的女儿订下婚约，后来由于有些小误会，所以耽搁了。”欧公又问：“还愿意吗？”霍桓不好意思回答。欧公笑着说：“我当为你们成全这件事。”就委派县尉、教谕，到武家送聘礼。武夫人很高兴，婚事就定了。过了一年，把青娥娶进了门。青娥进门后，就把小铲子扔在地上说：“这是做贼用的东西，你拿走吧！”霍桓笑着说：“不要忘了媒人。”一刻不离地珍藏在身上。

女为人温良寡默 [30] ，一日三朝其母 [31] ，馀惟闭门寂坐，不甚留心家务。母或以吊庆他往，则事事经纪，罔不井井。年馀，生一子孟仙，一切委之乳保 [32] ，似亦不甚顾惜。又四五年，忽谓生曰：“欢爱之缘，于兹八载。今离长会短，可将奈何！”生惊问之，即已默默，盛妆拜母，返身入室。追而诘之，则仰眠榻上而气绝矣。母子痛悼，购良材而葬之 [33] 。

【注释】

[30] 温良寡默：温厚善良，沉默寡言。

[31] 朝：朝拜，问安。

[32] 乳保：乳娘、保姆。

[33] 良材：好的棺木。

【译文】

青娥为人温柔善良，沉默寡言，一天除了早中晚三次问候婆婆外，其馀时间闭门静坐，也不怎么留心家事。婆婆如果因婚丧之事到亲朋家去，青娥事事都管，每件事都处理得井井有条。过了一年多，生了个儿子取名孟仙，照料孩子的事全都交给乳母佣人，好像对孩子也不特别疼爱。又过了四五年，忽然对霍桓说：“我们恩爱的缘分，至今已经八载。现在离别的日子长，相见的日子短，可怎么办呢！”霍桓吃惊地询问怎么回事，青娥又沉默不言了，她仔细地打扮一番，拜见了婆婆，回到了自己房中。霍桓追进屋去盘问，只见她仰卧在床上已经气绝。霍氏母子万分悲痛，买了一口好棺材把青娥埋葬了。

母已衰迈，每每抱子思母，如摧肺肝，由是遘病 [34] ，遂惫不起。逆害饮食 [35] ，但思鱼羹，而近地则无，百里外始可购致。时厮骑皆被差遣，生性纯孝，急不可待，怀赀独往，昼夜无停趾。返至山中，日已沉冥，两足跛踦 [36] ，步不能咫 [37] 。后一叟至，问曰：“足得毋泡乎 [38] ？”生唯唯。叟便曳坐路隅，敲石取火，以纸裹药末，熏生两足讫。试使行，不惟痛止，兼益矫健。感极申谢。叟问：“何事汲汲 [39] ？”答以母病，因历道所由。叟问：“何不另娶？”答云：“未得佳者。”叟遥指山村曰：“此处有一佳人，倘能从我去，仆当为君作伐。”生辞以母病待鱼，姑不遑暇 [40] 。叟乃拱手，约以异日入村，但问老王，乃别而去。生归，烹鱼献母。母略进，数日寻瘳 [41] 。乃命仆马往寻叟。

【注释】

[34] 遘（gòu）病：患病。遘，遭遇。

[35] 逆害饮食：不思饮食。

[36] 跛踦：行步不稳。汉焦赣《易林·泰之复》：“跛踦相随，日暮牛罢，陵迟后旅，失利亡雌。”

[37] 步不能咫：一步挪不了多远。

[38] 泡：磨伤起泡。

[39] 汲汲：急忙。

[40] 姑不遑暇：暂且没有时间。遑暇，空闲。

[41] 瘳（chōu）：病愈。

【译文】

霍母年迈体衰，每当抱起孙子就想起了儿媳，悲伤得肝胆俱碎，因此得了病，卧床不起。她不想吃东西，只想喝点儿鱼汤，可是附近没有鱼，非得到百里之外才能买到。而当时仆人和马都被差遣出去了，霍桓天性孝顺，急不可待，带着钱独自上路，昼夜不停地赶路。返回时，走到山中，日已西沉，他两脚一瘸一拐，一步也迈不出多远。后来过来一个老头，问道：“脚上大概打泡了吧？”霍桓连连答应。老头便拉他坐在路边，敲石取火，用纸裹上药末，点着熏霍桓的两脚。熏完，让他试着走走，不但不疼了，步履更加矫健了。霍桓再三表示感谢。老头问：“什么事这样急不可待？”霍桓说因为母亲的病，并把始末缘由说了一遍。老头问：“为什么不再娶一个呢？”霍桓回答说：“没有找到合适的。”老头遥指着山村说：“这里有一个好姑娘，如果能跟我去，我当给你做媒。”霍桓说母亲生病等着吃鱼，暂时没有时间。老头向他拱拱手，约他以后来山村，只打听老王就行，说完告别而去。霍桓回到家中，做好鱼给母亲吃。母亲稍吃了一些，过了几天病就好了。霍桓于是带着仆人骑着马去寻找老头。

至旧处，迷村所在。周章逾时 [42] ，夕暾渐坠 [43] 。山谷甚杂，又不可以极望，乃与仆分上山头，以瞻里落，而山径崎岖，苦不可复骑，跋履而上 [44] ，昧色笼烟矣 [45] 。蹀躞四望 [46] ，更无村落。方将下山，而归路已迷，心中燥火如烧。荒窜间，冥堕绝壁。幸数尺下有一线荒台，坠卧其上，阔仅容身，下视黑不见底，惧极不敢少动。又幸崖边皆生小树，约体如栏。移时，见足傍有小洞口，心窃喜，以背着石，螬行而入 [47] 。意稍稳，冀天明可以呼救。少顷，深处有光如星点。渐近之，约三四里许，忽睹廊舍，并无釭烛 [48] ，而光明若昼。一丽人自房中出，视之，则青娥也。见生，惊曰：“郎何能来？”生不暇陈，抱袪呜恻 [49] 。女劝止之。问母及儿，生悉述苦况，女亦惨然。生曰：“卿死年馀，此得无冥间耶？”女曰：“非也，此乃仙府。曩时非死，所瘗，一竹杖耳。郎今来，仙缘有分也。”因导令朝父，则一修髯丈夫 [50] ，坐堂上，生趋拜。女白：“霍郎来。”翁惊起，握手略道平素 [51] ，曰：“婿来大好，分当留此。”生辞以母望，不能久留。翁曰：“我亦知之。但迟三数日，即亦何伤。”乃饵以肴酒，即令婢设榻于西堂，施锦裀焉 [52] 。生既退，约女同榻寝。女却之曰：“此何处，可容狎亵？”生捉臂不舍。窗外婢子笑声嗤然，女益惭。方争拒间，翁入，叱曰：“俗骨污吾洞府！宜即去！”生素负气，愧不能忍，作色曰：“儿女之情，人所不免，长者何当伺我 [53] ？无难即去，但令女须便将随。”翁无辞，招女随之，启后户送之，赚生离门，父子阖扉去。回首峭壁巉岩，无少隙缝，只影茕茕 [54] ，罔所归适。视天上斜月高揭 [55] ，星斗已稀。怅怅良久，悲已而恨，面壁叫号，迄无应者。愤极，腰中出镵，凿石攻进，且攻且骂。瞬息洞入三四尺许，隐隐闻人语曰：“孽障哉 [56] ！”生奋力凿益急。忽洞底豁开二扉，推娥出曰：“可去，可去！”壁即复合。女怨曰：“既爱我为妇，岂有待丈人如此者？是何处老道士，授汝凶器，将人缠混欲死！”生得女，意愿已慰，不复置辨，但忧路险难归。女折两枝，各跨其一，即化为马，行且驶，俄顷至家。时失生已七日矣。

【注释】

[42] 周章：周折。

[43] 夕暾（tūn）：犹言夕阳。暾，初升的太阳。此指阳光。汉刘向《九叹·远游》：“日暾墩其西舍兮，阳焱焱而复顾。”

[44] 跋履：步行。跋，跋涉。

[45] 昧色笼烟：暮色苍茫。笼烟，烟雾笼罩。

[46] 蹀躞（dié xiè）：小步走的样子。

[47] 螬（cáo）行：如蛴螬一样用背滚行。螬，蛴螬。金龟子的幼虫。

[48] 釭（gāng）烛：灯，烛。

[49] 袪（qū）：袖口。

[50] 修髯：长髯。髯，两颊上的胡须。

[51] 道平素：谈说家常。平素，指往日的事情。晋陶潜《咏二疏》：“促席延故老，挥觞道平素。”

[52] 裀：通“茵”。垫子，褥子。

[53] 伺我：窥测我的隐私。伺，偷窥。

[54] 茕茕（qóng）：孤独的样子。

[55] 揭：悬。

[56] 孽障：坏东西。骂人话。

【译文】

霍桓来到与老头分手的地方，找不到要去的村庄了。他徘徊寻找了好一会儿，夕阳渐渐西下了。山谷地势复杂，又看不到远处，于是与仆人分头上山，想找个村落，但山路崎岖，不能骑马，只好徒步行走，这时已是暮气笼罩。霍桓小步走着，四处张望，也找不到村落。刚要下山，又迷了路，心中烦躁得像火烧一样。正在荒草间找路，昏暗中从峭壁上掉了下来。幸好在峭壁数尺下面有一块突出的石台，就掉在了石台上，石台仅能容身，往下一看，深不见底，霍桓害怕极了，一点儿也不敢动。又庆幸的是崖边都长有小树，挡着身体，如同栏杆似的。过了一阵子，霍桓发现脚边有个小洞口，心中暗喜，用背靠着石壁，像蛴螬一样挪进了洞内。这时心里才稳定下来，盼望天亮可以呼救。不一会儿，发现洞的深处有点点亮光。霍桓一步步向亮处走去，约走了三四里，忽然看到房舍，没有灯烛，却亮堂堂地如同白天一样。一个漂亮的女子从房里走出来，霍桓一看，原来是青娥。青娥见了霍桓，吃惊地说：“郎君怎么能来到这里？”霍桓没顾上说话，一把抱住青娥的衣袖伤心呜咽。青娥劝他止住哭泣。问起婆婆和儿子，霍桓把家中艰难的情况说了，青娥心中也很难过。霍桓问：“你死了一年多了，这里大概是阴间吧？”青娥说：“这不是阴间，而是仙府。以前我没有死，所埋的只是一根竹杖罢了。郎君今天来了，也是有仙缘啊。”说完带着他去见父亲，只见一位长胡子老头坐在屋里，霍桓赶快上前拜见。青娥说：“霍郎来了。”老头吃惊地站起来，握着霍桓的手略加寒暄，说：“女婿来太好了，应当留在这里。”霍桓说母亲在家盼望，不能久留。老头说：“这我也知道。但晚回去三四天，有什么关系。”于是摆上酒菜招待霍桓，又让丫环在西屋铺床，放上锦缎被褥。霍桓吃完饭回到屋里，约青娥与他同床睡。青娥拒绝说：“这里是什么地方，怎么容许这种轻慢的行为？”霍桓抓住青娥的手臂不放。窗外丫环们“嗤嗤”地笑，青娥更加羞愧。两人正推拉时，老头进来了，斥责说：“你这个凡夫俗子玷污了我的洞府！快走！”霍桓一向自尊心很强，羞愧难忍，也变了脸色说：“儿女之情，人所不免，当长辈的怎能偷窥监视？你让我离开也不难，但要让你的女儿同我一起走。”老头无辞可答，招呼女儿跟着，打开后门送他出去，等把霍桓骗出了门，父女俩把门一关就回去了。霍桓回头一看，只见巉岩峭壁，连个缝隙也没有，只有自己孤孤单单，不知该往何处去。看看天空，斜月高悬，星星也稀稀落落。霍桓惆怅了很久，由悲转恨，对着峭壁大声呼叫，也没人回答。他愤怒极了，从腰中掏出小铲子，砍凿着石壁向前推进，一边凿一边骂。不一会儿打进去三四尺，隐隐听到有人在说：“孽障呀！”霍桓更加奋力地凿起来。忽然洞底开了两扇门，老头把青娥推出来说：“去吧！去吧！”峭壁又合上了。青娥抱怨说：“既然爱我娶我为妻，怎能这样对待老丈人呢？是哪里的老道士，给了你这件凶器，把人缠得要死！”霍桓得到了青娥，已心满意足，也不再分辩，只是发愁路途险难无法回家。青娥折了两根树枝，每人骑上一枝，树枝立即变成了马，连走带跑，一会儿就到了家。这时霍桓已经走失七天了。

初，生之与仆相失也，觅之不得，归而告母。母遣人穷搜山谷，并无踪绪 [57] 。正忧惶无所，闻子自归，欢喜承迎。举首见妇，几骇绝。生略述之，母益忻慰。女以形迹诡异，虑骇物听，求即播迁 [58] ，母从之。异郡有别业，刻期徙往，人莫之知。偕居十八年，生一女，适同邑李氏。后母寿终。女谓生曰：“吾家茅田中，有雉菢八卵 [59] ，其地可葬。汝父子扶榇归窆 [60] 。儿已成立，宜即留守庐墓 [61] ，无庸复来。”生从其言，葬后自返。月馀，孟仙往省之，而父母俱杳。问之老奴，则云：“赴葬未还。”心知其异，浩叹而已。

【注释】

[57] 踪绪：踪迹线索。

[58] 播迁：搬家，变更住所。

[59] 菢（bào）：孵。

[60] 榇（chèn）：棺材。窆（biǎn）：下葬。

[61] 守庐墓：服丧期间，在先人墓旁搭盖草庐，守护坟墓。

【译文】

当初，霍桓与仆人失散后，仆人找不到霍桓，就回家告诉了霍母。霍母派人到山中四处搜寻，没有一点儿踪迹。正忧愁焦急的时候，听说儿子自己回来了，高兴地走出迎接。抬头看见了青娥，差点吓死。霍桓把经过情形略述了一遍，霍母听了更加高兴。青娥因自己形迹诡异，怕别人知道了奇怪，请求搬家，霍母同意了。正好在别郡还有一处住宅，选个日子就搬走了，人们也不知道。他们一起又共同生活了十八年，生了一个女儿，嫁给了同县的李家。后来霍母去世了。青娥对霍桓说：“我们家的茅田里，有一只野鸡生了八个蛋，这块地可安葬母亲。你们父子可扶灵回去安葬。儿子已长大成人，应该留在那儿守墓，就不要回来了。”霍桓听从了妻子的话，安葬完母亲就独自返回了。过了一个多月，儿子孟仙回来探望父母，父母都没在家。问老仆人，则说：“去安葬老夫人还没有回来。”孟仙心知事情奇异，只能长叹罢了。

孟仙文名甚噪，而困于场屋 [62] ，四旬不售 [63] 。后以拔贡入北闱 [64] ，遇同号生 [65] ，年可十七八，神采俊逸，爱之。视其卷，注顺天廪生霍仲仙 [66] 。瞪目大骇，因自道姓名。仲仙亦异之，便问乡贯，孟悉告之。仲仙喜曰：“弟赴都时，父嘱文场中如逢山右霍姓者 [67] ，吾族也，宜与款接 [68] ，今果然矣。顾何以名字相同如此？”孟仙因诘高、曾，并严、慈姓讳 [69] ，已而惊曰：“是我父母也！”仲仙疑年齿之不类，孟仙曰：“我父母皆仙人，何可以貌信其年岁乎？”因述往迹，仲仙始信。场后不暇休息，命驾同归。才到门，家人迎告，是夜失太翁及夫人所在。两人大惊。仲仙入而询诸妇，妇言：“昨夕尚共杯酒，母谓：‘汝夫妇少不更事 [70] 。明日大哥来，吾无虑矣。’早旦入室，则阒无人矣 [71] 。”兄弟闻之，顿足悲哀。仲仙犹欲追觅，孟仙以为无益，乃止。是科仲领乡荐 [72] 。以晋中祖墓所在，从兄而归。犹冀父母尚在人间，随在探访，而终无踪迹矣。

【注释】

[62] 困于场屋：指没有考中。场屋，考场。

[63] 四旬：40岁。

[64] 以拔贡入北闱：以拔贡的资格，参加在顺天府（今北京）举行的乡试。拔贡，科举时代选拔贡入国子监的生员之一种。清初每六年一次，由各省学政考选品学兼优的生员，保送入京，称为拔贡生。北闱：清代在顺天府举行的乡试。

[65] 同号生：考场中同一号舍的考生。乡试的贡院内分若干巷舍，并按《千字文》编号。每一号巷舍有几十间小房，每个考生占用一间，在其中考试。

[66] 廪（lǐn）生：即廪膳生员。资历最优的秀才，每月可从儒学领到米粮的津贴。

[67] 山右：山西旧时别称。因位于太行山之右，故称。

[68] 款接：深交，热情交往。

[69] 高、曾：高祖和曾祖。严、慈：父亲和母亲。姓讳：姓名。

[70] 更事：经历世事。

[71] 阒（qù）：寂静。

[72] 领乡荐：乡试考中，中举。

【译文】

孟仙文章写得好，很有名气，但是科考却不顺利，到四十岁也没考中。后来以拔贡的身份参加顺天府的乡试，遇到同一号舍的考生，大约有十七八岁，神采俊逸，孟仙很喜欢他。看他的试卷，注明顺天府廪生霍仲仙。孟仙惊奇地睁大了眼睛，向他讲了自己的姓名。霍仲仙也感到很奇怪，就问孟仙是什么地方人，孟仙都告诉了他。仲仙高兴地说：“小弟进京时，父亲嘱咐如果在考场遇到山西姓霍的，是一家子，应热情相待，现在果然如此。然而为什么我俩的名字这样相同呢？”孟仙就询问仲仙高祖父、曾祖父、父、母的姓名，听后吃惊地说：“这是我的父母啊！”仲仙怀疑年龄不符，孟仙说：“我们的父母都是仙人，怎能从他们的容貌来判断年龄呢？”于是叙述了以前的事情，仲仙才相信了。考完顾不上休息，兄弟二人一起坐车回家。刚到家门口，仆人迎上前禀告，说昨夜不知老爷和夫人到哪里去了。两人大吃一惊。仲仙进屋去询问妻子，妻子说：“昨天晚上还在一起吃酒，母亲说：‘你们夫妇年纪轻没经历过什么事。明天大哥来了，我就放心了。’早晨进母亲屋里一看，已经没有人了。”兄弟二人听说，伤心得跺脚。仲仙还打算去追寻，孟仙认为那只是徒劳无益，才没去寻找。这次考试，仲仙中了举人。因为祖先的坟墓都在山西，就跟着哥哥回山西了。他们还是希望父母仍在人间，所以随处探访，但始终打探不到踪迹。

异史氏曰：钻穴眠榻，其意则痴；凿壁骂翁，其行则狂。仙人之撮合之者，惟欲以长生报其孝耳。然既混迹人间，狎生子女，则居而终焉，亦何不可？乃三十年而屡弃其子，抑独何哉？异已！

【译文】

异史氏说：钻墙入室，睡卧小姐身旁，这人也太痴情了；凿开墙壁骂老岳父，行为也太狂放了。仙人将他们撮合为夫妇，只为了让他们长生不老来表彰他们的孝行。既然已经混迹在人间，结婚生子，就永远住在那里，又有什么不可以的呢？但三十年当中几次抛弃自己的孩子，这又是为了什么呢？太奇怪了！

镜听

【题解】

《镜听》被公认为中国古代小小说的典范。小小说不仅字数少，情节简明，尤其要有画龙点睛之笔，前面有铺垫，中间有细节，结末有包袱。其细节包袱要传神，有戏剧性。在这方面，《镜听》提供了范式。其中“次妇力掷饼杖而起，曰：‘侬也凉凉去！’”非常给力，把次妇长期郁闷于胸的不满释放了出来。

《镜听》虽是小小说，却能以小见大，把科举时代的世事人情刻画得淋漓尽致。

益都郑氏兄弟 [1] ，皆文学士 [2] 。大郑早知名，父母尝过爱之 [3] ，又因子并及其妇。二郑落拓 [4] ，不甚为父母所欢，遂恶次妇，至不齿礼。冷暖相形，颇存芥蒂 [5] 。次妇每谓二郑：“等男子耳，何遂不能为妻子争气？”遂摈弗与同宿。于是二郑感愤，勤心锐思 [6] ，亦遂知名。父母稍稍优顾之，然终杀于兄 [7] 。次妇望夫綦切 [8] ，是岁大比 [9] ，窃于除夜以镜听卜 [10] 。有二人初起，相推为戏，云：“汝也凉凉去！”妇归，凶吉不可解，亦置之。闱后 [11] ，兄弟皆归。时暑气犹盛，两妇在厨下炊饭饷耕 [12] ，其热正苦。忽有报骑登门 [13] ，报大郑捷 [14] 。母入厨唤大妇曰：“大男中式矣 [15] ！汝可凉凉去。”次妇忿恻 [16] ，泣且炊。俄又有报二郑捷者，次妇力掷饼杖而起 [17] ，曰：“侬也凉凉去 [18] ！”此时中情所激 [19] ，不觉出之于口，既而思之，始知镜听之验也。

【注释】

[1] 益都：位于山东中部，即今山东青州，隶属于潍坊。

[2] 文学士：读书而有文才的人。

[3] 过爱：过分地爱溺。

[4] 落拓：豪放不拘小节，穷困。此处指科举不顺利。

[5] 芥蒂：细小的梗塞物。后比喻心里的不满或不快。

[6] 勤心锐思：竭尽心思。指勤奋苦读。勤，劳。锐，锐敏。

[7] 杀：衰减，不如。

[8] 綦切：迫切。

[9] 大比：明清时特指乡试。

[10] 以镜听卜：用镜听之术来占卜。镜听，也称“听镜”、“镜卜”。在除夕或岁首的夜里抱着镜子偷听路人的无意之言，以此来占卜吉凶祸福。镜听的具体步骤，各地大同小异。清秦嘉谟《月令萃编》：“元旦之夕，洒扫置香灯于灶门，注水满铛，置勺于水，虔礼拜祝。拨勺使旋，随柄所指之方，抱镜出门，密听人言，第一句便是卜者之兆。”

[11] 闱后：考试之后。

[12] 饷耕：给种地的人送饭。饷，送饭。

[13] 报骑（jì）：报马。科举时代，骑着快马报告考中喜讯的人。

[14] 捷：胜利。此指中举。

[15] 中式：科举考试合格。《明史·选举志》：“三年大比，以诸生试之直省，曰乡试。中式者为举人。”

[16] 忿恻：既气愤又伤心。

[17] 饼杖：擀饼杖。

[18] 侬（nóng）：我。

[19] 中情所激：内心感情的激发。

【译文】

益都有郑氏兄弟俩，都是善写文章的读书人。老大早就出了名，父母特别喜欢他，因此对他的妻子也格外的好。弟弟没什么名气，父母不是特别喜欢他，因此连他的妻子也看不上眼，乃至非常轻视。两个媳妇因受到不同的对待，彼此也产生了矛盾。二媳妇每每对丈夫说：“都是男子汉，你为何不能为妻子争口气？”于是赌气不让丈夫与她睡在一起。老二受到刺激，开始奋发图强，努力钻研，也出了名。父母对他也逐渐喜爱了，但还不如哥哥。二媳妇望夫成名心切，这年正赶上科考，就偷偷地在除夕夜出门捧着镜子以听街人偶语来占卜。这时有两个人刚刚起床，互相推着开玩笑，说：“你也凉快凉快去吧！”二媳妇回去后，弄不清这句话象征着吉还是凶，也就不再想了。科考过后，兄弟二人都回来了。当时天气很热，两个媳妇在厨房做饭，准备送给在田里干活的人，两人热得要命。忽然有骑马报喜的人来到门口，报告老大考中了。郑母来到厨房喊大媳妇：“老大考中了！你可以凉快凉快去了。”二媳妇又气又难过，一边哭泣一边做饭。不一会儿，又有人来报告老二也考中了，二媳妇用力把擀面杖一扔，抬起身就走，口中说道：“我也凉快凉快去！”这时由于内心情绪激动，不知不觉说出了这句话，后来一想，才知道用镜子占卜的事应验了。

异史氏曰：贫穷则父母不子 [20] ，有以也哉 [21] ！庭帏之中 [22] ，固非愤激之地。然二郑妇激发男儿，亦与怨望无赖者殊不同科 [23] 。投杖而起，真千古之快事也！

【注释】

[20] 父母不子：父母不拿儿子当儿子。

[21] 以：故，原因。

[22] 庭帏之中：指家庭内部。庭帏，内舍，一般指父母居处。南朝梁萧统《文选》收录晋束晳《补亡诗》：“眷恋庭闱，心不遑安。”李善注：“庭闱，亲之所居。”

[23] 殊不同科：绝不能相提并论。科，品类，类别。

【译文】

异史氏说：人贫穷了，父母也不把儿子当儿子看待，是有原因的啊！家庭内部，固然不是闹意气的地方。然而郑老二的妻子激励自己的丈夫，与那些怨天尤人无理取闹的人大不相同。她投杖而起的情景，也真是千古以来的痛快事啊！

牛癀

【题解】

本篇是关于牛的疾病的寓言故事，告诫人要有公益心，在瘟疫发生的时候不要有私心。蒲松龄在《药祟书》序中说：“疾病，人之所时有也，山村之中，不惟无处可以问医，并无钱可以市药。思集偏方，以备乡邻之急，志之不已，又取《本草纲目》缮写之，不取长方，不录贵药，检方后立遣村童，可以携取。”对待人的疾病蒲松龄的主张如此，当然对待牲畜的疾病的态度也是这样。本篇让我们看到明清时代农村兽医的相关民俗，其中关于“六畜瘟神”的固然无稽，而从六畜瘟神的耳朵中飞出牛癀也可能不完全是蒲松龄个人的浪漫想象，而是当日关于牛病的民间传闻。

陈华封，蒙山人 [1] ，以盛暑烦热，枕籍野树下 [2] 。忽一人奔波而来，首着围领 [3] ，疾趋树阴，据石而坐 [4] ，挥扇不停，汗下如流沈 [5] 。陈起座，笑曰：“若除围领，不扇可凉。”客曰：“脱之易，再着难也。”就与倾谈，颇极蕴藉 [6] 。既而曰：“此时无他想，但得冰浸良酝 [7] ，一道冷芳 [8] ，度下十二重楼 [9] ，暑气可消一半。”陈笑曰：“此愿易遂，仆当为君偿之。”因握手曰：“寒舍伊迩 [10] ，请即迂步 [11] 。”客笑而从之。

【注释】

[1] 蒙山：位于山东沂蒙山区腹地，费县、平邑和蒙阴三地交界处。

[2] 枕（zhěn）籍：设枕铺席。

[3] 围领：围脖，围巾。

[4] 据石：倚靠着石头。三会本作“掬石”，此处采用青本。

[5] 沈：汁。

[6] 蕴藉：温文尔雅。

[7] 酝：酒。

[8] 冷芳：冷香，清冷香气。

[9] 十二重（chóng）楼：中医指人咽喉管之十二节。《金丹诸真元奥》：“问曰：‘何谓十二重楼？’答曰：‘人之咽喉管有十二节，是也。’”

[10] 寒舍伊迩：我家就在附近。寒舍，谦指自己的居处。伊，语助词。迩，近。《诗·邶风·谷风》：“不远伊迩，薄送我畿。”

[11] 迂步：犹言枉步。迂，劳神或枉屈尊长之敬词。

【译文】

陈华封是蒙山人，因盛夏暑热难耐，在村外大树下躺着乘凉。忽然跑过来一个人，头上裹着围巾，快步跑到树阴下，倚靠石头坐下，不停地搧着扇子，汗如雨下。陈华封坐起来，笑着对来人说：“如果取下围巾，不搧扇子也可以凉快了。”客人说：“拿下来容易，再围上就难了。”陈华封与他聊天，客人谈吐温文尔雅。过了一会儿，客人说：“此时没有别的可想，只要有冰镇的美酒，一口饮下，又凉又香，从嗓子直流到肚里，暑气可消去一半。”陈华封笑着说：“这个愿望容易满足，我可以使您如愿以偿。”他握着客人的手说：“寒舍很近，就请劳驾前往吧。”客人笑着跟他去了。

至家，出藏酒于石洞，其凉震齿。客大悦，一举十觥。日已就暮，天忽雨，于是张灯于室，客乃解除领巾，相与磅礴 [12] 。语次，见客脑后，时漏灯光，疑之。无何，客酩酊 [13] ，眠榻上。陈移灯窃窥之，见耳后有巨穴，盏大；数道厚膜，间鬲如棂；棂外耎革垂蔽，中似空空。骇极，潜抽髻簪，拨膜觇之，有一物，状类小牛，随手飞出，破窗而去。益骇，不敢复拨。方欲转步，而客已醒，惊曰：“子窥见吾隐矣！放牛癀出，将为奈何？”陈拜诘其故。客曰：“今已若此，尚复何讳。实相告：我六畜瘟神耳。适所纵者牛癀 [14] ，恐百里内牛无种矣。”陈故以养牛为业，闻之大恐，拜求术解。客曰：“余且不免于罪，其何术之能解？惟苦参散最效 [15] ，其广传此方，勿存私念可也。”言已，谢别出门。又掬土堆壁龛中 [16] ，曰：“每用一合亦效 [17] 。”拱不复见 [18] 。

【注释】

[12] 相与磅礴：彼此不拘形迹两腿张开坐着。磅礴，伸开两腿而坐，表示不拘形迹。《庄子·田子方》：“宋元君将画图，众史皆至……有一史后至者，儃儃然不趋，受揖不立，因之舍。公使人视之，则解衣槃礴，裸。君曰：‘可矣，是真画者也。’”

[13] 酩酊：大醉。

[14] 牛癀（huáng）：牛瘟。癀，疽病。

[15] 苦参散：用苦参制作的方药。散，中医称药末。

[16] 掬：双手捧起。

[17] 一合（gě）：容量单位。10合为1升。

[18] 拱：拱手致礼。

【译文】

到了家，陈华封拿出贮藏在石洞里的美酒，凉得冰牙。客人非常高兴，一气喝了十大杯。这时天已黑了，天上忽然下起雨来，于是在屋里点上灯，客人解下了围巾，两人不拘形迹地伸腿坐着。说话的时候，看到客人的脑后不时漏出灯光，陈华封感到很奇怪。不一会儿，客人酩酊大醉，在床上睡着了。陈华封端着灯到客人脑后偷看，只见耳朵后面有个大洞，有杯口那样大；里面有几道厚膜，间隔像窗棂；棂外一块软皮遮掩着，里面好像是空的。陈华封惊异极了，暗中拔下头髻上的簪子，拨开软膜往里看，有一个东西，形状像小牛，随着手飞了出来，穿破窗纸飞走了。陈华封更加诧异，不敢再拨了。他刚要转身，客人已经醒了，吃惊地说：“你看到我的秘密了！把牛癀放出去，这可怎么办啊？”陈华封连忙施礼，问是怎么回事。客人说：“现在已经到了这个地步，还有什么可隐瞒的。实话告诉你吧：我是六畜的瘟神啊。刚才放出去的是牛癀，恐怕百里之内的牛都要死绝了。”陈华封本来就以养牛为业，听了以后非常害怕，赶忙下拜求客人想个解除灾害的办法。客人说：“我也免不掉被治罪，有什么办法可以解除呢？只有苦参散最有效，你能广传此方，不存私心就可以了。”说完，道谢出门。又捧了一捧土放在壁龛内，说：“每次用一点儿也有效。”拱拱手就不见了。

居无何，牛果病，瘟疫大作。陈欲专利，秘其方，不肯传。惟传其弟，弟试之神验。而陈自剉啖牛 [19] ，殊罔所效，有牛两百蹄躈 [20] ，倒毙殆尽，遗老牝牛四五头，亦逡巡就死 [21] 。中心懊恼，无所用力。忽忆龛中掬土，念未必效，姑妄投之。经夜，牛乃尽起。始悟药之不灵，乃神罚其私也。后数年，牝牛繁育，渐复其故。

【注释】

[19] 剉（cuò）：切割。言将苦参切碎成末。

[20] 两百蹄躈（qiào）：40头牛。蹄躈，亦作“蹏噭”。古时用以计算牲畜的头数。躈，肛门。蹄窍5，即算1头牲畜。《史记·货殖列传》：“马蹄躈千，牛千足，羊彘千双，僮手指千。”《汉书·货殖传》引此文作“马蹏噭千”，颜师古注：“噭，口也。蹄与口共千，则为马二百也。”噭，借为“躈”。

[21] 逡巡：顷刻，刹那。

【译文】

过了不久，牛果然生了病，瘟疫流行。陈华封只想个人得利，将药方的事保密，不肯外传。只传给了他弟弟，弟弟试试，果然灵验。而陈华封自己把苦参剉成末喂牛，一点儿效果也没有，他有四十头牛，几乎死光，只剩下老母牛四五头，眼看也要死掉了。他心里懊恼，不知如何是好。忽然想到壁龛上的土，心想也不见得有效，姑且试试。过了一夜，牛全好了。他这才明白药之所以不灵验，是神仙惩罚他自私自利。后来过了几年，母牛繁殖，牛群又逐渐恢复到原来的数量。

金姑夫

【题解】

本篇是记录会稽梅姑祠逸闻的。本来梅姑之所以被敬祀，是因为“未嫁而夫早死，遂矢志不醮”，是贞洁的典范。没想到忽然改弦易张，改嫁上虞金生。这在封建社会是不可思议的事情，所以蒲松龄感慨地说：“不嫁而守，不可谓不贞矣。为鬼数百年，而始易其操，抑何其无耻也！”但《聊斋志异》批评家冯镇峦认为此篇并非简单地记录逸闻，而是影射明末变节人士的。他说：“宋之王朴、范质，元之赵孟頫，明之危素，明季之钱谦益，皆梅姑类也。”

会稽有梅姑祠 [1] 。神故马姓，族居东莞 [2] ，未嫁而夫早死，遂矢志不醮 [3] ，三旬而卒。族人祠之 [4] ，谓之梅姑。丙申 [5] ，上虞金生赴试经此 [6] ，入庙徘徊，颇涉冥想。至夜，梦青衣来 [7] ，传梅姑命招之。从去。入祠，梅姑立候檐下，笑曰：“蒙君宠顾，实切依恋。不嫌陋拙，愿以身为姬侍。”金唯唯。梅姑送之曰：“君且去。设座成，当相迓耳 [8] 。”醒而恶之。是夜，居人梦梅姑曰：“上虞金生，今为吾婿，宜塑其像。”诘旦，村人语梦悉同。族长恐玷其贞，以故不从。未几，一家俱病。大惧，为肖像于左。既成，金生告妻子曰：“梅姑迎我矣。”衣冠而死。妻痛恨，诣祠指女像秽骂，又升座批颊数四，乃去。今马氏呼为金姑夫。

【注释】

[1] 会稽：古地名。因绍兴会稽山得名，清代绍兴府治所，即今浙江绍兴。

[2] 东莞：古地名。一说指广东东莞，位于珠江口东岸，是广东历史文化名城。一说指今山东沂水。汉曾在该地置东莞县，因称。

[3] 不醮：不改嫁。

[4] 祠之：建庙纪念她。祠，供奉祖宗、鬼神或有功德的人的房屋。

[5] 丙申：当指顺治十三年，即1656年。

[6] 上虞：县名。地处浙江绍兴东部，清代属浙江绍兴府。

[7] 青衣：汉以后多为地位低下者所穿。此指丫环。

[8] 相迓（yà）：相迎。

【译文】

会稽有个梅姑祠。祠里供奉的神女原来姓马，家住东莞，没过门未婚夫就死了，于是她立誓不再嫁人，三十岁时去世。同族的人修了祠庙纪念她，称她为梅姑。顺治十三年，上虞人金生赶考经过此地，进入庙中参观浏览，有些想入非非。到夜里，梦见来了一个丫环，告诉他梅姑请他去。他跟着丫环走了。进入祠庙，梅姑站着等候在屋檐下，笑着对他说：“承蒙先生眷顾，我确实依恋。如不嫌我拙陋，我愿以身相许，做您的侍姬。”金生连声答应。梅姑送他走时说：“先生暂时先离开。等座位建好了，就迎接您来。”金生梦醒后，心里很厌恶。当天夜里，当地人梦见梅姑说：“上虞的金生，现在是我的夫婿，你们应该给他塑个像。”第二天早晨，村里人说起来，都做了同样的梦。族长担心玷污了梅姑的贞洁，因此没有听从。不久，全家都生了病。族长很害怕，就在梅姑像的左边塑了一尊像。像塑好后，金生告诉妻子说：“梅姑来接我了。”穿好衣服便死了。金生的妻子痛恨梅姑，来到祠庙，指着梅姑像骂了好多不堪入耳的话，又登上神座打了梅姑好一顿嘴巴，这才离去。至今马家的人还称金生为金姑夫。

异史氏曰：不嫁而守 [9] ，不可谓不贞矣。为鬼数百年，而始易其操，抑何其无耻也？大抵贞魂烈魄，未必即依于土偶 [10] ，其庙貌有灵，惊世而骇俗者，皆鬼狐凭之耳 [11] 。

【注释】

[9] 守：守贞，守节。多指女子不嫁二夫。

[10] 依：依附，凭借。

[11] 凭：假借。

【译文】

异史氏说：为未婚夫守节不嫁，不可谓不贞节。当了数百年的鬼，忽然又改变节操，这是何等的无耻呢？大体说来，贞魂烈魄，未必会依附于泥塑的偶像上，这座庙好像有些灵验，出了这样惊世骇俗的事，都是鬼狐在作怪罢了。

梓潼令

【题解】

本篇与卷六《魁星》可谓互相映照，梦中都有民俗中的吉兆出现，一个灵验，一个不灵验，却都反映了科举时代士人“梦想亦幻”的心理。

常进士大忠 [1] ，太原人 [2] ，候选在都 [3] 。前一夜，梦文昌投刺 [4] 。拔签，得梓潼令 [5] ，奇之。后丁艰归 [6] ，服阕候补 [7] ，又梦如前。默思岂复任梓潼乎？已而果然。

【注释】

[1] 常进士大忠：据《山西通志·太原府》记载：“常大忠，字二河，交城人，顺治壬辰（1652）进士。铨梓潼知县，补潜山县，履亩清丈，计亩编里，俾里役无盈缩。建三立书院，买学田，创库楼，立眺台。擢保定府同知，郡有杨忠愍祠，朔望必往拜。重修旌忠祠，建忠烈祠，祀甲申尽节诸臣。无何疾作，闻完县大祲，亟出囊中二百金赈之。不三日卒，榇不能归。众镈之乃获启行。潜山、保定人胥怀之。”

[2] 太原：府名。明清时代治所在阳曲县，即今山西太原。

[3] 候选在都：在京都等候吏部选用。清制，内自郎中、外自道员以下的官吏，凡初由考试或捐纳出身，及原官因故（丁忧、罣误等）开缺依例起复者，都须赴吏部听候选用，称候选。参见《清会典·吏部》。

[4] 文昌：指梓潼帝君，道教所奉主宰功名、禄位之神。相传姓张名亚子（或恶子），居蜀七曲山。《明史·礼志》记载张“仕晋战没，人为立庙”。唐宋屡加封号。元仁宗延佑三年（1316）加封为辅元开化文昌司禄宏仁帝君。宋元道士假托其名，称玉皇大帝命其掌管文昌府和人间禄籍，称其为梓潼帝君。刺：名片。

[5] 梓潼：县名。清初属保宁府，即今四川梓潼。

[6] 丁艰：旧时指遭父母之丧。又称“丁忧”。父死称丁外艰，母死称丁内艰。丁艰须在家守丧3年，在官者要辞官家居，期满，再赴吏部候选补官。

[7] 服阕：守丧期满除服。阕，终了。

【译文】

进士常大忠，是太原人，在京城等候任命官职。任命前天夜里，梦见梓潼帝君来拜访他。第二天，拿到任职令，果然是任梓潼县令，他感到很奇怪。后来为父守丧，离职回家，服孝期满后在京等候任命，又梦见梓潼帝君来访。他暗想，难道还是出任梓潼县令吗？不久任命下来，果然仍为梓潼县令。

鬼津

【题解】

自六朝志怪小说以来，在中国文言小说中，虽然不乏表现恐怖趣味的小说，或者出于宗教劝诫，或者出于道德警告，或者只是单纯宣扬恐怖，但都限于外在的笼统的感受。像《鬼津》这样集恐惧、厌恶、憋闷、恶心等多种感受于一身的细腻逼真描写，虽然没有什么社会意义，在文学技巧上却无疑显示着进步和探索。

李某昼卧，见一妇人自墙中出，蓬首如筐 [1] ，发垂蔽面，至床前，始以手自分，露面出，肥黑绝丑。某大惧，欲奔。妇猝然登床，力抱其首，便与接唇，以舌度津，冷如冰块，浸浸入喉 [2] 。欲不咽而气不得息，咽之稠黏塞喉。才一呼吸，而口中又满，气急复咽之。如此良久，气闭不可复忍。闻门外有人行声，妇始释手去。由此腹胀喘满，数十日不食。或教以参芦汤探吐之 [3] ，吐出物如卵清 [4] ，病乃瘥。

【注释】

[1] 蓬首如筐：披头散发，像只乱草筐。蓬首，头发散乱之状。蓬，飞蓬。草名。《诗·卫风·伯兮》：“自伯之东，首如飞蓬。”

[2] 浸浸：渐渍。

[3] 参芦汤：中药方剂。别名“人参芦汤”。处方人参芦半两。方出元朱震亨《格致馀论》，名见《本草纲目》。

[4] 卵清：蛋白。

【译文】

李某白天睡觉，看见一个女人从墙里出来，头像个装着乱草的筐，头发垂下来遮住了脸，她来到床前，才用手把头发分开，露出脸来，又肥又黑丑陋之极。李某非常害怕，想跑。女人突然上了床，用力抱着他的头，就与他接吻，并用舌头把津液度入他的口中，津液冷如冰块，一点儿一点儿进入喉咙内。想不咽下去，但喘不过气来，咽下去又稠又粘塞住喉咙。刚一呼吸，口中又满了，一喘气又咽了下去。这样过了好长时间，憋得他再也不能忍受。这时听到门外有人走路的声音，女人才松开手走了。从此以后，李某腹胀得喘不过气来，数十天不能吃东西。有人告诉他喝点参芦汤试试看能否吐出来，结果吐出了像鸡蛋清一样的东西，病才好了。

仙人岛

【题解】

《聊斋志异》中有一部分作品展现了蒲松齡的文学观念，带有游戏性质，消遣性质。他说：“嘉宾宴会，把盏吟思，胜地忽逢，拈髭相对”，“约以宴集之馀晷，作寄兴之生涯。”（《郢中诗社序》）“学坡仙拨闷，妄谈故鬼，清公上座，杜撰新禅。薄抹清风，细批明月，犹恨古人占我先”（《聊斋词集·沁园春》）。这种游戏笔墨，有的以讲故事的形式出现，有的借故事展现自己的文章，本篇则在故事中借芳云和绿云姊妹之口调侃当日所谓名士的自负，对于流行的诗歌，考试的八股文，圣贤的经典，予以嬉笑怒骂，调侃评论，在解构其严肃性之后令人轻松解颐，展现了蒲松龄高度的才华睿智。小说有三个场次，重心在仙人岛，仙人岛中的重心则在谈诗论文。纵谈诗文之外，像仙人浪漫的飞天，闺阁中的戏谑隐喻，山东草编工艺的高超，描写也都有可观之处。

王勉，字黾斋，灵山人 [1] 。有才思，屡冠文场 [2] ，心气颇高，善诮骂 [3] ，多所凌折 [4] 。偶遇一道士，视之曰：“子相极贵，然被‘轻薄孽’折除几尽矣 [5] 。以子智慧，若反身修道，尚可登仙籍。”王嗤曰：“福泽诚不可知，然世上岂有仙人！”道士曰：“子何见之卑？无他求，即我便是仙耳。”王乃益笑其诬。道士曰：“我何足异。能从我去，真仙数十，可立见之。”问：“在何处？”曰：“咫尺耳。”遂以杖夹股间，即以一头授生，令如己状，嘱合眼，呵曰：“起！”觉杖粗如五斗囊，凌空翕飞 [6] ，潜扪之，鳞甲齿齿焉 [7] 。骇惧，不敢复动。移时，又呵曰：“止！”即抽杖去，落巨宅中，重楼延阁 [8] ，类帝王居。有台高丈馀，台上殿十一楹，弘丽无比。道士曳客上，即命童子设筵招宾。殿上列数十筵，铺张炫目。道士易盛服以伺 [9] 。

【注释】

[1] 灵山：指山东灵山卫。明置。今属青岛黄岛管辖。

[2] 屡冠文场：在科举考试中屡次名列第一。文场，科举考场。

[3] 诮（qiào）骂：挖苦戏辱。

[4] 凌折：欺侮伤害。

[5] 孽：罪业。折除：犹减损。几：近。

[6] 翕（xī）飞：飞腾。《说文解字》：“翕，起也。”段玉裁注：“翕从合者，鸟将起必敛翼也。”

[7] 齿齿：排列如齿，有次序的样子。

[8] 延阁：绵延的阁道。南朝梁萧统《文选》收录左思《魏都赋》：“驰道周屈于果下，延阁胤宇以经营。”张载注：“三台与法殿，皆阁道相通，直行为经，周行为营。”

[9] 易：改，换。盛服：礼服。伺：伺候，等待。

【译文】

王勉，字黾斋，灵山人。他才思敏捷，考试时屡考第一，又心高气傲，善于说俏皮话，很多人都被他讽刺挖苦过。偶然遇到一位道士，道士看了看王勉，说：“您的相貌极为尊贵，然而被您挖苦别人造的孽折损尽了。以您的智慧，如果改变念头来修道，还可能成为仙人。”王勉嗤之以鼻说：“福泽诚然是不可知的，但是世上哪有仙人！”道士说：“您的见识为何这样短浅啊？不必到别处去找，我就是仙人。”王勉更笑话他在说假话了。道士说：“我有什么神异的。如果您能跟我去，可以立刻见数十位真正的仙人。”王勉问：“在什么地方？”道士说：“近在咫尺。”道士于是把手杖夹在两腿之间，另一头递给王勉，让他也像自己这样骑上，嘱咐他闭上眼，喊一声：“起！”王勉感到手杖粗得如同装着五斗米的袋子，凌空飞起来，偷偷一摸，上面鳞甲片片。王勉心中惊异害怕，不敢再动。过了一段时间，道士又喊了一声：“止！”把手杖抽出去，他们就落在一所大宅中，只见重楼延阁，像帝王的宫殿一样。有个台子有一丈多高，台上的大殿有十一根大柱子，弘丽无比。道士拽着王勉上了殿台，让童子准备筵席招待客人。殿上设置了数十桌筵席，铺张得让人眼花缭乱。道士换上华贵的衣服等待着。

少顷，诸客自空中来，所骑或龙，或虎，或鸾凤，不一类，又各携乐器。有女子，有丈夫，有赤其两足。中独一丽者，跨彩凤，宫样妆束，有侍儿代抱乐具，长五尺以来，非琴非瑟，不知其名。酒既行，珍肴杂错，入口甘芳，并异常馐 [10] 。王默然寂坐，惟目注丽者，然心爱其人，而又欲闻其乐，窃恐其终不一弹。酒阑，一叟倡言曰：“蒙崔真人雅召，今日可云盛会，自宜尽欢。请以器之同者 [11] ，共队为曲 [12] 。”于是各合配旅 [13] 。丝竹之声，响彻云汉。独有跨凤者，乐伎无偶 [14] 。群声既歇，侍儿始启绣囊，横陈几上。女乃舒玉腕，如搊筝状 [15] ，其亮数倍于琴 [16] ，烈足开胸 [17] ，柔可荡魄。弹半炊许 [18] ，合殿寂然，无有欬者。既阕 [19] ，铿尔一声 [20] ，如击清磬 [21] 。共赞曰：“云和夫人绝技哉 [22] ！”大众皆起告别，鹤唳龙吟 [23] ，一时并散。

【注释】

[10] 馐（xiū）：精美的食品。

[11] 器：乐器。

[12] 共队为曲：合为一组奏曲。队，部列。

[13] 各合配旅：各自以乐器为伍，配合有序。旅，次序。《仪礼·燕礼》：“宾以旅酬于西阶上。”注：“旅，序也。”

[14] 伎：指才智，才能。

[15] 如搊（chōu）筝状：像是用手拨弄筝的样子。搊，用手拨弄筝或琵琶等弦乐器。

[16] 亮：响亮，音响。琴：古琴。

[17] 开胸：心胸开阔。

[18] 半炊许：约有煮半顿饭的工夫。

[19] 既阕（què）：一曲奏完。阕，乐终。因谓一曲为一阕。

[20] 铿（kēng）尔：象声词，弦乐器停奏时馀音。《论语·先进》：“鼓瑟希，铿尔，舍瑟而作。”

[21] 磬（qìng）：古代打击乐器。

[22] 云和夫人：作者杜撰的善琴的仙女名。云和，山名。出产琴材。《周礼·春官·大司乐》：“孤竹之管，云和之琴瑟。”

[23] 唳（lì）：鸟类高亢的叫声。

【译文】

一会儿，客人们从空中来了，有的骑着龙，有的骑着虎，有的骑着鸾凤，各不相同，每人还携带着乐器。有女的，有男的，还有光着脚的。客人中有一个漂亮女子，骑着五彩凤凰，作宫中打扮，有侍女帮她抱着乐器，这乐器有五尺多长，不是琴也不是瑟，不知叫什么名。开始饮酒了，各种山珍海味一样样摆上来，吃到嘴里异常香甜，同一般的菜肴大不一样。王勉默默地静坐着，只是不停地看着那漂亮的女子，心里很喜欢她，又想听她演奏乐器，暗中又怕她不演奏。酒喝得差不多了，一个老头提议：“承蒙崔真人把我们召来，今天可以说是个盛会了，自然应当尽情欢乐。请拿着相同乐器的，共同演奏一曲。”于是各自组合相配，演奏起来。丝竹之声响彻云霄。只有骑凤凰的女子，没有人的乐器能和她的相配。大家演奏完毕，拿乐器的侍女解开装乐器的绣囊，把乐器横放在几上。女子轻舒玉腕开始演奏，手法像弹筝，乐音比琴音响亮数倍，响亮得足以使人心胸开旷，柔和得使人销魂荡魄。弹了半顿饭工夫，整个殿内寂静无声，连咳嗽声都没有。弹完一曲，铿锵一声，如同击磬。大家齐声称赞说：“真是云和夫人的绝技呀！”大家都起身告别，鹤鸣龙吟，一会儿都走了。

道士设宝榻锦衾，备王寝处。王初睹丽人，心情已动，闻乐之后，涉想尤劳。念己才调 [24] ，自合芥拾青紫 [25] ，富贵后何求弗得。顷刻百绪，乱如蓬麻。道士似已知之，谓曰：“子前身与我同学，后缘意念不坚，遂坠尘网。仆不自他于君 [26] ，实欲拔出恶浊，不料迷晦已深，梦梦不可提悟 [27] 。今当送君行。未必无复见之期，然作天仙须再劫矣 [28] 。”遂指阶下长石，令闭目坐，坚嘱无视。已，乃以鞭驱石。石飞起，风声灌耳，不知所行几许。忽念下方景界，未审何似，隐将两眸微开一线，则见大海茫茫，浑无边际。大惧，即复合，而身已随石俱堕，砰然一声，汩没若鸥 [29] 。幸夙近海，略谙泅浮。闻人鼓掌曰：“美哉跌乎！”

【注释】

[24] 才调：才气。一般指文才。

[25] 芥拾青紫：谋取高官如同从地上拾取芥草一样轻易。芥，小草。青紫，汉三公（丞相、太尉、御史大夫）官印上的绶带。《汉书·夏侯胜传》：“经术苟明，其取青紫如俯拾地芥耳。”

[26] 不自他：犹言不自外。

[27] 提悟：明白，醒悟。

[28] 再劫：遭两次劫数。劫，梵语音译，劫波的略称，意为极为久远的时节。佛教对劫的说法不一。古印度传说世界经历若千万年毁灭一次，重新再开始，这样一个周期叫做一劫。

[29] 汩（gǔ）没若鸥：像海鸥沉潜水中。汩没，沉没。

【译文】

道士铺设床榻锦被，供王勉睡觉。王勉刚看到那美丽女子时，爱心已萌，听到她演奏后，思慕之情更加热烈。又想到凭自己的才能，获取高官如同拾取芥草，富贵后什么不可得到。顷刻之间，思绪万端，乱如蓬麻。道士好像已知道他心中的想法，对他说：“您前世与我是同学，后来因为意志不坚定，才坠入尘世。我不把您看作外人，实在是想从污泥中把您拔出来，不料您误入迷途太深，糊里糊涂不能醒悟。现在就送您走吧。我们未必没有再见面的日子，但是想做天仙得遭两次劫难。”于是指着台阶下的长石，让他闭目坐在石上，一再嘱咐他不要睁眼。说完，就用鞭子驱赶石头。石头飞了起来，风声灌耳，不知道飞行了多远。王勉忽然想到不知下面的景物是什么样的，暗中微微将眼睁开一条缝，只见大海茫茫，无边无际。他十分害怕，赶快闭上眼睛，这时身体已和石头一齐从空中掉下来，“噗通”一声，像海鸥潜入水中一样沉没了。多亏自小在海边长大，略会游泳。这时听到有人鼓掌说：“跌得美呀！”

危殆方急，一女子援登舟上，且曰：“吉利，吉利，秀才‘中湿’矣 [30] ！”视之，年可十六七，颜色艳丽。王出水寒慄，求火燎之。女子言：“从我至家，当为处置。苟适意，勿相忘。”王曰：“是何言哉！我中原才子 [31] ，偶遭狼狈，过此图以身报，何但不忘！”女子以棹催艇 [32] ，疾如风雨，俄已近岸。于舱中携所采莲花一握，导与俱去。半里许入村，见朱户南开，进历数重门，女子先驰入。少间，一丈夫出，是四十许人，揖王升阶 [33] ，命侍者取冠袍袜履，为王更衣。既，询邦族，王曰：“某非相欺，才名略可听闻。崔真人切切眷恋，招升天阙 [34] 。自分功名反掌，以故不愿栖隐。”丈夫起敬曰：“此名仙人岛，远绝人世。文若，姓桓，世居幽僻，何幸得近名流。”因而殷勤置酒。又从容而言曰：“仆有二女，长者芳云，年十六矣，只今未遭良匹。欲以奉侍高人，如何？”王意必采莲人，离席称谢。桓命于邻党中 [35] ，招二三齿德来 [36] 。顾左右，立唤女郎。

【注释】

[30] 中湿：为“中式”的谐音。此处为讥讽之语。

[31] 中原：指我国中部地区。

[32] 棹（zhào）：船桨。

[33] 阶：台阶。

[34] 天阙：天宫。

[35] 邻党：乡党。古代以12500户为1乡，500家（或云250家）为党。后泛指邻里。

[36] 齿德：年长而有德者。齿，年齿，年龄。《汉书·武帝纪》：“古之立教，乡里以齿，朝廷以爵，扶世导民，莫善于德。”

【译文】

正在危险之际，一位女子把他救到船上，并且说：“吉利，吉利，秀才‘中湿’了！”王勉一看，女子大约十六七岁，容貌美丽。王勉出水以后冷得直打寒战，请求烤烤火。女子说：“跟我一起到家里去，我为你设法。如果满意了，可不要忘记我啊。”王勉说：“你这说的什么话啊！我是中原的才子，偶然碰到这样的狼狈处境，逃过此难我会以身相报，何止是不忘呢！”女子握桨划船，快如风雨，不一会儿已靠近岸边。女子从船舱中取出一把所采的莲花，领着王勉离船上岸。走了半里多地，进了一个村子，看见一户人家朱漆的大门朝南开着，进去以后走过了几道门，女子先进去了。一小会儿，一个男子走出来，大约四十多岁，向王勉作揖，请他走上台阶进入屋内，让侍者取来衣帽鞋袜，为他换上。换完以后，询问他的家族姓氏，王勉说：“实不相瞒，我的名气人们也是知道的。崔真人对我很是眷恋，招我到仙境去。我自认为取得功名易如反掌，所以不愿隐居。”男子站起来恭敬地说：“这里叫仙人岛，远离人世。我名叫文若，姓桓，世代居住在这幽僻的地方，今天有幸见到名流。”于是殷勤地摆上酒菜。又从容地说：“我有两个女儿，大的叫芳云，今年十六岁了，只是至今没有遇到佳偶。我想让她侍奉您这位高雅的人，怎么样啊？”王勉心想，一定是那美丽的采莲女子，连忙起身道谢。桓文若吩咐从邻居中请来了几位德高望重的老人。又让人立即把女儿叫来。

无何，异香浓射，美妹十馀辈，拥芳云出，光艳明媚，若芙蕖之映朝日。拜已，即坐。群姝列侍，则采莲人亦在焉。酒数行，一垂髫女自内出，仅十馀龄，而姿态秀曼，笑依芳云肘下，秋波流动。桓曰：“女子不在闺中，出作何务？”乃顾客曰：“此绿云，即仆幼女。颇惠，能记典坟矣 [37] 。”因令对客吟诗。遂诵《竹枝词》三章 [38] ，娇婉可听。便令傍姊隅坐。桓因谓：“王郎天才，宿构必富 [39] ，可使鄙人得闻教乎？”王即慨然诵近体一作 [40] ，顾盼自雄 [41] 。中二句云：

一身剩有须眉在 [42] ，小饮能令块磊消 [43] 。

【注释】

[37] 典坟：五典三坟的简称。泛指古代文籍。《左传·昭公十二年》：“是能读三坟、五典、八索、九丘。”

[38] 《竹枝词》：仿民歌《竹枝》而写的一种诗体。《竹枝》，原四川巴渝一带的民歌。

[39] 宿构：谓预先构思。此指旧作。

[40] 近体：近体诗。我国古代诗歌体裁之一，也称“今体诗”或“格律诗”。诗的形式有五言和七言律诗、绝句、排律之分。除排律句数不拘外，诗的句数、字数、平仄、对仗、用韵等，都有严格要求。

[41] 顾盼自雄：左顾右盼，自以为是英雄豪杰。顾盼，形容得意忘形。

[42] 须眉：胡须和眉毛。指男子。

[43] 块磊：心中的郁结不平。

【译文】

一会儿，异香扑鼻，十几个美女簇拥着芳云出来了，光艳明媚，如盛开的荷花映着朝阳。行礼毕，就坐下来。那些美女站在她的旁边，那采莲的女子也在其中。几杯酒过后，一个小姑娘从屋里走出来，仅有十来岁，姿容神态秀丽可爱，笑着靠在芳云的身旁，双眼左顾右盼。桓文若看着说：“女孩子不呆在自己房内，出来做什么？”又对客人说：“这是绿云，是我的小女儿。挺聪明，能背诵各种古书。”就让她为客人朗诵诗。于是绿云朗诵了三首《竹枝词》，声音婉转动听。朗诵完毕，又让她挨着姐姐坐下。桓文若接着对王勉说：“王郎是个天才，作品一定很多，能让我领教领教吗？”王勉慨然答应，立即朗诵了一首近体诗，朗诵完，左顾右盼，洋洋得意。诗中有两句是：

一身剩有须眉在，小饮能令块磊消。

邻叟再三诵之。芳云低告曰：“上句是孙行者离火云洞 [44] ，下句是猪八戒过子母河也 [45] 。”一座抚掌。桓请其他。王述《水鸟》诗云：“潴头鸣格磔 [46] ……”忽忘下句。甫一沉吟，芳云向妹呫呫耳语 [47] ，遂掩口而笑。绿云告父曰：“渠为姊夫续下句矣。云：‘狗腚响弸巴 [48] 。’”合席粲然，王有惭色。桓顾芳云，怒之以目，王色稍定。

【注释】

[44] 孙行者离火云洞：指《西游记》第41回孙悟空在号山村枯松涧火云洞被红孩儿妖火所烧事。影射“一身剩有须眉在”。

[45] 猪八戒过子母河：指《西游记》第53回中猪八戒过西梁女儿国子母河，饮了河水，成了胎气，腹中长了血团肉块，后来吃了一口落胎泉里的水，才消了胎气。以此调侃“小饮能令块磊消”。

[46] 潴（zhū）头鸣格磔（gē zhé）：此处以谐音调谑王勉的诗不通。潴头，谐“猪头”。指王勉。潴，水停积处。指陂塘。格磔，是鹧鸪鸟叫声。唐钱起《江行无题》：“祗知秦塞远，格磔鹧鸪啼。”

[47] 呫呫（chè）：低声细语。

[48] 狗腚响弸（péng）巴：与“潴（猪）头鸣格磔”相对，意谓放狗屁。腚，山东方言。屁股。弸巴，象声词。

【译文】

邻居老头再三吟诵。芳云低声告诉他说：“上句说的是孙行者离开火云洞，下句说的是猪八戒渡过子母河。”在座的人听了都拍手大笑。桓文若又请王勉再朗诵一些别的作品。王勉又朗读《水鸟》诗：“潴头鸣格磔……”念完这句，忽然忘了下句。刚一沉吟，芳云向妹妹悄声耳语，说完掩口而笑。绿云对父亲说：“姐姐为姐夫续了下句。就是：‘狗腚响弸巴。’”满座的人听了哗然大笑，王勉有些惭愧。桓文若发怒地瞪了芳云一眼，王勉神色才镇定了一些。

桓复请其文艺 [49] 。王意世外人必不知八股业，乃炫其冠军之作，题为孝哉闵子骞二句 [50] ，破云 [51] ：“圣人赞大贤之孝……”绿云顾父曰：“圣人无字门人者 [52] ，‘孝哉……’一句，即是人言。”王闻之，意兴索然。桓笑曰：“童子何知！不在此，只论文耳。”王乃复诵。每数句，姊妹必相耳语，似是月旦之词 [53] ，但嚅嗫不可辨。王诵至佳处，兼述文宗评语 [54] ，有云：“字字痛切。”绿云告父曰：“姊云：‘宜删“切”字。’”众都不解。桓恐其语嫚 [55] ，不敢研诘 [56] 。王诵毕，又述总评，有云：“羯鼓一挝 [57] ，则万花齐落 [58] 。”芳云又掩口语妹，两人皆笑不可仰。绿云又告曰：“姊云：‘羯鼓当是四挝。”’众又不解。绿云启口欲言，芳云忍笑诃之曰 [59] ：“婢子敢言，打煞矣！”众大疑，互有猜论。绿云不能忍，乃曰：“去‘切’字，言‘痛’则‘不通’。鼓四挝，其声云‘不通又不通’也。”众大笑。桓怒诃之，因而自起泛卮 [60] ，谢过不遑。王初以才名自诩，目中实无千古，至此神气沮丧，徒有汗淫。桓谀而慰之曰：“适有一言，请席中属对焉 [61] ：‘王子身边，无有一点不似玉。’”众未措想，绿云应声曰：“黾翁头上，再着半夕即成龟。”芳云失笑，呵手扭胁肉数四 [62] 。绿云解脱而走，回顾曰：“何预汝事！汝骂之频频，不以为非，宁他人一句，便不许耶？”桓咄之，始笑而去。邻叟辞别。诸婢导夫妻入内寝，灯烛屏榻，陈设精备。又视洞房中，牙签满架 [63] ，靡书不有。略致问难，响应无穷 [64] 。

【注释】

[49] 文艺：撰述和写作方面的学问。《大戴礼记·文王官人》：“有隐于知理者，有隐于文艺者。”此指八股文。

[50] 孝哉闵子骞二句：指《论语·先进》中“孝哉闵子骞！人不间于其父母昆弟之言”两句。闵子骞，名损，字子骞，春秋末期鲁国人。孔子高徒，在孔门中以德行与颜回并称，为七十二贤人之一。他为人所称道，主要是他的孝，是历史上二十四孝子之一。

[51] 破：破题。八股文程式之一。起首两句必须概括剖析全题，因称。

[52] 字：人的别名，亦称“表字”。

[53] 月旦：品评，评论。《后汉书·许劭传》：“初，劭与靖俱有高名，好共覈论乡党人物，每月辄更其品题，故汝南俗有‘月旦评’焉。”

[54] 文宗：文章大家。清代誉指省级学官提督学政。

[55] 语嫚（màn）：言辞轻慢。

[56] 研诘：仔细询问，盘问。

[57] 羯鼓：古羯族乐器。腰部细，两面用公羊皮做鼓皮。据唐南卓《羯鼓录》记载，其“如漆桶，山桑为之，下以小牙床承之。击用两杖……杖用黄檀、狗骨、花楸。……棬用钢铁，铁当精炼，棬须至匀。”古时，龟兹、高昌、疏勒、天竺等地的居民都使用羯鼓。挝（zhuā）：敲击。

[58] 万花齐落：喻文采缤纷。

[59] 诃（hē）：呵斥。

[60] 泛卮（zhì）：把酒杯翻过来。意谓干杯。卮，圆形酒器。《史记·吕后本纪》：“太后乃恐，自起泛孝惠卮。”

[61] 属（zhǔ）对：联对。

[62] 数四：再三再四，多次。

[63] 牙签：象牙制作的图书标签，因以指书函。

[64] 响应：回答，应答。

【译文】

桓文若又请教王勉的文章。王勉心想，这些隐居的人必然不知道八股文，就炫耀他考第一的那篇八股文，题目是“孝哉闵子骞”两句，破题是：“圣人赞大贤之孝……”绿云望着父亲说：“圣人不会用字来称呼弟子，‘孝哉……’一句，就是别人的话。”王勉听了，兴奋劲儿一下子没有了。桓文若笑着说：“小孩子懂个什么！文章好坏不在这里，只看文章本身如何。”王勉又接着往下背诵。每念几句，姐妹俩必定耳语一番，好像是评论之词，只是嘀嘀咕咕听不清楚。王勉背诵到得意之处，还把考官的评语也叙述一番，有的评语说：“字字痛切。”绿云告诉父亲说：“姐姐说：‘应删去“切”字。’”众人都不知是什么意思。桓文若怕这句话有轻视王勉的意思，不敢深问。王勉诵读完，又叙述考官的总评，有“羯鼓一挝，则万花齐落”的话。芳云又掩口对妹妹耳语，两人笑得前仰后合。绿云又告诉父亲说：“姐姐说：‘羯鼓应当是四挝。’”众人又不明白是什么意思。绿云开口要说，芳云忍住笑呵斥说：“鬼丫头敢说，打死你！”众人更加疑惑，互相猜测。绿云忍不住了，才说：“去掉‘切’字，说‘痛’就是‘不通’。鼓敲四挝，那声音就是‘不通又不通’呀。”众人听了大笑。桓文若生气地训斥了两姐妹，又亲自站起来敬酒，赶忙赔礼道歉。王勉开始时还自认为才高名声大，把古往今来的人都不放在眼里，到这里，神气沮丧，只有汗颜而已。桓文若讨好地安慰说：“正好有一句话，请在座的对个对子：‘王子身边，无有一点不似玉。’”众人还未想好，绿云应声说：“黾翁头上，再着半夕即成龟。”芳云忍不住笑出声来，连连呵手胳肢绿云。绿云赶快逃开了，回头说道：“关你什么事！你骂个没完没了，就没事，怎么别人说一句，就不许了？”桓文若呵斥了几句，她们才笑着走了。邻居老头也告辞回去了。丫环们引导着王勉和芳云夫妻二人走进卧室，灯烛、屏风、床榻等，陈设精美完备。又看到洞房内，满架书籍，几乎无书不有。略微提个难题，芳云对答如流。

王至此，始觉望洋堪羞 [65] 。女唤“明珰”，则采莲者趋应，由是始识其名。屡受诮辱，自恐不见重于闺闼，幸芳云语言虽虐，而房帏之内，犹相爱好。王安居无事，辄复吟哦。女曰：“妾有良言，不知肯嘉纳否？”问：“何言？”曰：“从此不作诗，亦藏拙之一道也。”王大惭，遂绝笔。久之，与明珰渐狎。告芳云曰：“明珰与小生有拯命之德，愿少假以辞色 [66] 。”芳云乃即许之。每作房中之戏，招与共事，两情益笃，时色授而手语之 [67] 。芳云微觉，责词重叠，王惟喋喋 [68] ，强自解免。一夕对酌，王以为寂，劝招明珰，芳云不许。王曰：“卿无书不读，何不记‘独乐乐’数语 [69] ？”芳云曰：“我言君不通，今益验矣。句读尚不知耶 [70] ？‘独要，乃乐于人要；问乐，孰要乎？曰：不。’”一笑而罢。

【注释】

[65] 望洋堪羞：以自己没见过世面为羞。望洋，仰视的样子。《庄子·秋水》：“（河伯）顺流而东行，至于北海，东面而视，不见水端。于是焉何伯始旋其面目，望洋向若而叹曰：‘野语有之，曰：闻道百以为莫己若者，我之谓也。’”

[66] 少假以辞色：稍微给以好言语、好脸色。意谓另眼相待。宋司马光《资治通鉴》：“上（唐太宗）神采英毅，群臣进见者，皆失举措。上知之，每见人奏事，必假以辞色，冀闻规谏。”

[67] 色授而手语：谓眉目传情，手势示意。

[68] 喋喋：唠唠叨叨，说个不了。

[69] “独乐乐”数语：《孟子·梁惠王》原文为：“（孟子）曰：‘独乐乐，与人乐乐，孰乐？’曰：‘不若与人。’”芳云故意将文句断错，读错。

[70] 句读：亦称“句逗”。文辞语意已尽处为句，行文中用圈（句）来表示；语意未尽而须停顿处为读，行文中用点（读）来表示。

【译文】

王勉到此时，才觉得自己见识鄙陋，有了望洋兴叹的羞愧。芳云喊“明珰”，那采莲的女子答应着快步走进来，这时才知道了她的名字。王勉屡次受人讥笑，担心芳云看不起自己，幸而芳云说话虽然刻薄，而在闺房之内，夫妻之间还是十分恩爱。王勉安居无事，经常还吟吟诗。芳云说：“我有句良言，不知你肯不肯听从？”王勉问：“什么话？”芳云说：“从此不再作诗，也是藏拙的一种方法。”王勉十分惭愧，再也不写诗了。时间长了，王勉和明珰渐渐好上了。王勉告诉芳云说：“明珰对我有救命之恩，望你对她能好一些。”芳云当即就答应了。每当夫妻二人在房中嬉戏时，都把明珰叫来一起玩，这样王勉和明珰的感情更加深了，不时地用眉目传情，用手势说话。芳云略有觉察，责备了他几次，王勉只是支支吾吾，极力为自己辩解。一天晚上，夫妻二人对坐饮酒，王勉觉得不热闹，劝把明珰叫来，芳云不许。王勉说：“你无书不读，怎不记得‘独乐乐’这几句话？”芳云说：“我说你不通，现在更证实我说对了。你连断句都不知道吗？应该这样断：‘独要，乃乐于人要；问乐，孰要乎？曰：不。’”说完一笑。

适芳云姊妹赴邻女之约，王得间，急引明珰，绸缪备至。当晚，觉小腹微痛，痛已，而前阴尽肿 [71] 。大惧，以告芳云，云笑曰：“必明珰之恩报矣！”王不敢隐，实供之。芳云曰：“自作之殃，实无可以方略 [72] ，既非痛痒，听之可矣。”数日不瘳，忧闷寡欢。芳云知其意，亦不问讯，但凝视之，秋水盈盈 [73] ，朗若曙星。王曰：“卿所谓‘胸中正，则眸子瞭焉’ [74] 。”芳云笑曰：“卿所谓‘胸中不正，则瞭子眸焉’ [75] 。”盖“没有”之“没”，俗读似“眸”，故以此戏之也。王失笑，哀求方剂。曰：“君不听良言，前此未必不疑妾为妒意，不知此婢原不可近。曩实相爱，而君若东风之吹马耳 [76] ，故唾弃不相怜。无已，为若治之。然医师必审患处。”乃探衣而咒曰：“‘黄鸟黄鸟，无止于楚 [77] ！”’王不觉大笑，笑已而瘳。

【注释】

[71] 前阴：前边的生殖器。

[72] 无可以方略：没有解决的办法。方略，办法。

[73] 秋水：喻眼波。盈盈：水清澈的样子。

[74] 胸中正，则眸（móu）子瞭（liǎo）焉：心术端正，则眼光是明亮的。《孟子·离娄》：“存乎人者，莫良于眸子。眸子不能掩其恶。胸中正，则眸子瞭焉；胸中不正，则眸子眊焉。听其言也，观其眸子，人焉廋哉？”朱熹《集注》：“眸子，瞳子也。”瞭，眼珠明亮。

[75] 瞭子：山东方言。男性生殖器的谐音。

[76] 若东风之吹马耳：如同风过马耳，漠然无所动于心。吹，亦作“射”。唐李白《答王十二寒夜独酌有怀》：“世人闻此皆掉头，有如东风射马耳。”

[77] 黄鸟黄鸟，无止于楚：由《诗·秦风·黄鸟》“交交黄鸟，止于楚”和《诗·小雅·黄鸟》“黄鸟黄鸟，无集于桑”等句子凑泊调侃。黄鸟，喻指男子生殖器。楚，树名。即牡荆。此借为“痛楚”之“楚”。

【译文】

正巧芳云姐妹应邻居女伴的邀请去玩，王勉乘机找来明珰，二人亲热备至。当晚，感到小腹稍有点儿疼痛，疼痛过后，生殖器肿了。王勉很害怕，告诉了芳云，芳云笑着说：“这肯定是报答明珰之恩的结果吧！”王勉不敢隐瞒，把实情讲了出来。芳云说：“自己找来的祸殃，实在无法可治，既然不痛不痒，听之任之就行了。”好几天病也不好，王勉忧闷寡欢。芳云知道他的想法，也不询问，只是凝视着他，两只眼睛如秋水般明澈，如晨星般晶亮。王勉说：“你这个样子正像书中说的‘胸中正，则眸子瞭焉’。”芳云笑着说：“你这个样子，是‘胸中不正，则瞭子眸焉’。”原来“没有”的“没”，一般读为“眸”，她故意以此戏弄王勉。王勉听了也不由得失声笑了，哀求芳云想办法治一治。芳云说：“你不听良言，这以前未必不怀疑我嫉妒，却不知这个丫头本来是不可靠近的。我原本是因为相爱，而你却把我的话当做东风吹马耳一样，所以我才故意唾弃你，不可怜你。没办法，还是给你治治。但医生必须查看患处。”于是把手伸进王勉的衣服里面，口中念叨着：“黄鸟黄鸟，无止于楚！”王勉不觉大笑起来，笑完，病就好了。

逾数月，王以亲老子幼，每切怀忆。以意告女。女曰：“归即不难，但会合无日耳。”王涕下交颐，哀与同归。女筹思再三，始许之。桓翁张筵祖饯 [78] ，绿云提篮入，曰：“姊姊远别，莫可持赠。恐至海南，无以为家，夙夜代营宫室，勿嫌草创 [79] 。”芳云拜而受之。近而审谛 [80] ，则用细草制为楼阁，大如橼 [81] ，小如橘，约二十馀座，每座梁栋榱题 [82] ，历历可数，其中供帐床榻 [83] ，类麻粒焉。王儿戏视之，而心窃叹其工。芳云曰：“实与君言：我等皆是地仙 [84] 。因有夙分 [85] ，遂得陪从。本不欲践红尘 [86] ，徒以君有老父，故不忍违。待父天年，须复还也。”王敬诺。桓乃问：“陆耶？舟耶？”王以风涛险，愿陆。出则车马已候于门。谢别而迈，行踪骛驶 [87] 。俄至海岸，王心虑其无途。芳云出素练一疋，望南抛去，化为长堤，其阔盈丈。瞬息驰过，堤亦渐收。至一处，潮水所经，四望辽邈 [88] 。芳云止勿行，下车取篮中草具，偕明珰数辈，布置如法，转眼化为巨第。并入解装 [89] ，则与岛中居无稍差殊，洞房内几榻宛然。时已昏暮，因止宿焉。早旦，命王迎养 [90] 。

【注释】

[78] 祖饯：设宴送行。

[79] 草创：粗糙简略。

[80] 审谛：仔细观看。

[81] 橼（yuán）：枸（jǔ）橼。木名。

[82] 榱（cuī）题：屋檐的椽子头，即出檐。

[83] 供帐：谓供具张设。也作“供张”。

[84] 地仙：道教称住在人间的仙人。东晋葛洪《抱朴子·论仙》：“按《仙经》云：上士举形升虚，谓之天仙；中士游于名山，谓之地仙；下士先死后蜕，谓之尸解。”

[85] 夙分：宗教认为前世的缘分。

[86] 红尘：原指闹市中的飞尘，繁华的都市生活。佛道则指称人世间。

[87] 骛（wù）驶：急驰。骛，疾。驶，马行迅速。

[88] 辽邈：旷远。

[89] 解装：放下行囊。装，行装。

[90] 迎养：迎父母供养。养，供养，事奉。

【译文】

过了几个月，王勉因为家中父母年老，孩子幼小，心中十分思念。他把心意告诉了芳云。芳云说：“你回去不难，只是我们再见可不知何日了。”王勉听了流下泪来，哀求芳云和他一起回家。芳云踌躇再三，才同意了。桓文若摆酒宴为王勉夫妇饯行，绿云提着篮子进来，说：“姐姐远别，没有什么可赠送的。恐怕到海南以后没有房屋居住，我日夜不停为你们营造了一座宫室，别嫌粗陋。”芳云施礼后接受了。王勉走近细看，则是用细草编制的楼阁，大的如香橼，小的像橘子，约有二十多座，每座都有大梁出檐，历历可数，里面的供具张设的床榻，像芝麻粒一样。王勉把这些只看作是小孩子的玩具，但心中却感叹做得精巧。芳云说：“实话对你说吧：我们都是地仙。因为与你有前世的缘分，所以才陪你一起去。我本来不想到人世间去，只因为你有老父，所以不忍心违背你的心意。等父亲百年之后，还须回来。”王勉恭敬地答应了。桓文若问：“走陆路？还是乘船？”王勉因坐船风浪危险，愿走陆路。出了门车马已等候在门外了。王勉谢过了桓文若就上路了，车像飞一样奔驰。不一会儿就到了海边，王勉担心没有道路。芳云拿出一匹白绸子，向南抛去，变成了一道长堤，有一丈多宽。眨眼之间从堤上驶过，堤也渐渐没了。到了一个地方，潮水从这里经过，四望辽阔无际。芳云让停下来别走，下车取出篮子里草编的宫室，和明珰等丫环一一布置，转眼之间变为高大的宅第。大家一起进去，解下行装，跟岛上的房屋没有一点儿差别，洞房内的床榻几案等也和原来一样。这时天已黑了，就住在这里。第二天，让王勉去家中接老人、孩子。

王命骑趋诣故里，至则居宅已属他姓。问之里人，始知母及妻皆已物故 [91] ，惟老父尚存。子善博，田产并尽，祖孙莫可栖止，暂僦居于西村 [92] 。王初归时，尚有功名之念，不恝于怀 [93] 。及闻此况，沉痛大悲，自念富贵纵可携取，与空花何异 [94] ？驱马至西村，见父衣服滓敝 [95] ，衰老堪怜。相见，各哭失声。问不肖子 [96] ，则出赌未归。王乃载父而还。芳云朝拜已毕，燂汤请浴 [97] ，进以锦裳，寝以香舍。又遥致故老与谈 [98] ，享奉过于世家。子一日寻至其处，王绝之，不听入，但予以廿金，使人传语曰：“可持此买妇，以图生业。再来，则鞭打立毙矣！”子泣而去。

【注释】

[91] 物故：谓死亡。

[92] 僦（jiù）居：租屋而居。

[93] 不恝（jiá）于怀：犹言不释于怀。

[94] 空花：虚幻之花。花，也作“华”。

[95] 滓敝：肮脏破旧。

[96] 不肖子：品行不好，没有出息的儿子。

[97] 燂（tán）汤：烧热水。燂，烧热。

[98] 故老：年高有见识的人。晋陶潜《咏二疏》：“促席延故老，挥觞道平素。”谈：谈心宴饮。，同“宴”。

【译文】

王勉让车子直奔老家，到了一看，房子已换了主人。向村里人打听，才知道母亲和妻子都已去世，只有老父亲还在。儿子好赌博，把家产全输光了，祖孙二人无处可住，暂时借住在西村。王勉刚到家时，还有参加科考当官的念头，缠在心头总也放不下。等到家中看到这种情况，心中非常悲痛，心想富贵纵然能够得到，与虚幻的花朵有什么两样？赶着车马到了西村，见父亲衣服褴褛，衰老得让人可怜。父子相见，一齐失声痛哭。王勉问起他那不成器的儿子，原来赌钱还没回来。王勉就把父亲接回来了。芳云拜见了公公，施礼之后，准备了热水请父亲沐浴，拿来了锦缎衣服，让老人睡在香喷喷的屋里。又请来一些年高有见识人与老父一起聊天宴饮，老人的享受超过了世家大族。一天，王勉的儿子也找到这里来了，王勉拒绝见他，不让他进门，只给了他二十两银子，让人传话说：“拿这些钱买个媳妇，找个过日子的办法。如果再来，就用鞭子打死你！”儿子哭泣着走了。

王自归，不甚与人通礼，然故人偶至，必延接盘桓，撝抑过于平日 [99] 。独有黄子介，夙与同门学，亦名士之坎坷者，王留之甚久，时与祕语，赂遗甚厚。居三四年，王翁卒，王万钱卜兆 [100] ，营葬尽礼。时子已娶妇，妇束男子严，子赌亦少间矣。是日临丧，始得拜识姑嫜 [101] 。芳云一见，许其能家，赐三百金为田产之费。翼日，黄及子同往省视，则舍宇全渺，不知所在。

【注释】

[99] 撝（huī）抑：谦逊。

[100] 卜兆：卜坟兆。即以占卜择定墓地。

[101] 姑嫜：公婆。

【译文】

王勉回家以后，不大与人来往，但是有老朋友来了，必定热情接待，谦虚的态度超过了平日。特别有个叫黄子介的，早先与王勉同学，也是个名士而遭遇坎坷，王勉留他住的时间很长，不时还和他密谈，赠送的礼物也很丰厚。过了三四年，王勉的父亲死了，王勉花了许多钱选了块好坟地，依礼把父亲安葬了。这时儿子已经娶了媳妇，儿媳对儿子管束很严，儿子也很少赌博了。到父亲下葬这天，才让儿媳拜见了公公婆婆。芳云看到儿媳，称赞她能管好家，送给她三百两银子作为购买田产的费用。第二天，黄子介和儿子同来看望，可房舍全不见了，不知到哪儿去了。

异史氏曰：佳丽所在，人且于地狱中求之，况享受无穷乎？地仙许携姝丽，恐帝阙下虚无人矣。轻薄减其禄籍 [102] ，理固宜然，岂仙人遂不之忌哉？彼妇之口，抑何其虐也 [103] ！

【注释】

[102] 禄籍：登记禄位的簿册。此指福禄名位。

[103] 虐：刻薄。《诗·卫风·淇奥》：“宽兮绰兮，猗重较兮；善戏谑兮，不为虐兮。”

【译文】

异史氏说：凡有美丽女子的地方，即使是地狱中，也有人去追求，何况还能长寿呢？地仙如果允许将美人带去，恐怕帝都之下就空虚无人了。王勉因为为人轻薄而没有得到禄位，按理说是应该的，难道仙人就不在乎他的轻薄吗？他夫人的那张嘴，是何等的刻薄啊！

阎罗薨

【题解】

故事是历史旧账。按照蒲松龄的年代推算，误调之事应该发生在明末倭寇之乱之时。故事表述的意思大概是“只以误调镇师，遂不免阴罚，为人上者，不可不慎”。带有浓厚的劝诫意味。

《聊斋志异》故事中的判官、阎罗往往以活人承担。之所以如此，是为了增加故事的可信性，可叙述性。如卷三《李伯言》、《阎罗》、卷四《酆都御史》、卷六《阎罗》等都是。本篇中的阎罗在审案后死去，估计一方面是因为叙述的需要，一方面也给人留下了遐想，是不是因为魏经历接受嘱托，答应“上下其手”，违背了“阴曹之法，非若阳世懵懵”的缘故呢？

巡抚某公父 [1] ，先为南服总督 [2] ，殂谢已久 [3] 。公一夜梦父来，颜色惨栗 [4] ，告曰：“我生平无多孽愆 [5] ，只有镇师一旅 [6] ，不应调而误调之，途逢海寇，全军尽覆。今讼于阎君，刑狱酷毒，实可畏凛 [7] 。阎罗非他，明日有经历解粮至 [8] ，魏姓者是也。当代哀之，勿忘！”醒而异之，意未深信。既寐，又梦父让之曰 [9] ：“父罹厄难 [10] ，尚弗镂心 [11] ，犹妖梦置之耶？”公大异之。

【注释】

[1] 巡抚：官名。明洪熙元年（1425）始设巡抚专职。清为省级地方政府长官，总揽全省军事、吏政、刑狱、民政等，职权甚重。

[2] 南服：南方。古代王畿以外地区分为五服，因此称南方为南服。

[3] 殂（cú）谢：死亡。

[4] 惨栗：极度悲痛。

[5] 孽愆（qiān）：罪过，大错。

[6] 镇师一旅：所属镇的军队500人。镇，明清时军队的编制单位。旅，军队编制单位，500人为旅。

[7] 畏凛：畏惧，害怕。

[8] 经历：官名。金代枢密院、都元帅府皆置经历，元明因之。掌出纳、移文等事。解：押解。

[9] 让：责备。

[10] 罹厄难：遭受危难。罹，遭遇。

[11] 尚弗镂心：还不铭记于心。镂心，刻在心上。

【译文】

某巡抚的父亲，先前在南方当过总督，已经死去很久了。一天夜里巡抚梦见父亲来了，面容凄凄惨惨，告诉他说：“我一辈子没有太多的罪孽，只有镇守边防的一支军队，不应该调动而错误地调了，在行军途中遇到了海盗，结果全军覆没。现在兵士们告到阎王那里，那儿刑罚酷烈狠毒，实在让人害怕。阎王不是别人，明日有位经历押解粮食到此，姓魏的就是。你代我求求他，千万不要忘记！”巡抚醒后感到很奇怪，但还不太信这个梦。睡着后，又梦见父亲责备说：“父亲遭到危难，你不放在心上，还以为是怪梦而置之脑后吗？”巡抚更加感到奇怪。

明日，留心审阅，果有魏经历，转运初至，即刻传入，使两人捺坐 [12] ，而后起拜，如朝参礼 [13] 。拜已，长跽涟洏而告以故 [14] 。魏不自任 [15] ，公伏地不起。魏乃云：“然，其有之 [16] 。但阴曹之法，非若阳世懵懵 [17] ，可以上下其手 [18] ，即恐不能为力。”公哀之益切，魏不得已，诺之。公又求其速理 [19] 。魏筹回虑无静所 [20] ，公请为粪除宾廨 [21] ，许之，公乃起。又求一往窥听，魏不可。强之再四，嘱曰：“去即勿声。且冥刑虽惨，与世不同，暂置若死，其实非死。如有所见，无庸骇怪 [22] 。”

【注释】

[12] 捺（nà）坐：强按于座。捺，使劲摁。

[13] 如朝参礼：如同上朝参见皇帝的礼节。朝参，官吏上朝参见皇帝。

[14] 长跽涟洏（ér）：直挺挺地跪着，两眼垂泪。长跽，上身挺直而跪。涟洏，垂泪的样子。

[15] 任：承担，担当。

[16] 其有之：大概有这件事。

[17] 懵懵（měng）：昏暗不明。

[18] 上下其手：玩弄手法，串通作弊。《左传·襄公二十六年》载：“遂侵郑。五月，至于城麇。郑皇颉戍之。出与楚师战，败，穿封戌囚皇颉。公子围与之争之。正于伯州犁。伯州犁曰：‘请问于囚。’乃立囚。伯州犁曰：‘所争，君子也，其何不知！’上其手，曰：‘夫子为王子围，寡君之贵介弟也。’下其手，曰：‘此子为穿封戌，方城外之县尹也。谁获子？’囚曰：‘颉遇王子弱焉。’”

[19] 理：审理。

[20] 筹回：筹思，反复思虑。

[21] 粪除宾廨：清扫接待宾客的公廨。粪除，扫除。宾廨，公务招待所。

[22] 无庸：不用。

【译文】

第二天，巡抚留心审阅文件，果然有个魏经历，转运粮食刚到，巡抚立刻请他进来，让两个人拉他坐下，然后就向他行礼磕头，如同朝见皇帝一般。参拜完毕，直挺挺地跪在那里涕泪交加地诉说了梦中的事。魏经历不承认自己是阎王，巡抚趴在地上不起来。魏经历才说：“是的，大概有这么回事。但阴曹地府的事，不像阳世这样糊里糊涂，可以上下其手徇私舞弊，恐怕我无能为力。”巡抚哀求得更恳切了，魏经历不得已，只好答应。巡抚又请求赶快审理。魏经历担心没有清静的地方，巡抚请求把衙门接待客人的房子打扫干净以供使用，魏经历同意了，巡抚这才站起身来。巡抚又要求让他过去偷着听听看看，魏经历不许可。巡抚再三强求，魏经历嘱咐说：“去了不要出声。阴间的刑罚虽然残酷，但和人世不同，上刑时好像死了，其实并没死。如果看到什么，不要大惊小怪。”

至夜，潜伏廨侧，见阶下囚人，断头折臂者，纷杂无数。墀中置火铛油镬 [23] ，数人炽薪其下 [24] 。俄见魏冠带出，升座，气象威猛，迥与曩殊 [25] 。群鬼一时都伏，齐鸣冤苦。魏曰：“汝等命戕于寇 [26] ，冤自有主，何得妄告官长？”众鬼哗言曰：“例不应调，乃被妄檄前来 [27] ，遂遭凶害，谁贻之冤 [28] ？”魏又曲为解脱，众鬼嗥冤 [29] ，其声讻动。魏乃唤鬼役：“可将某官赴油鼎，略入一煠 [30] ，于理亦当。”察其意，似欲借此以泄众忿。即有牛首阿旁 [31] ，执公父至，即以利叉刺入油鼎。公见之，中心惨怛 [32] ，痛不可忍，不觉失声一号，庭中寂然，万形俱灭矣。公叹咤而归。及明，视魏，则已死于廨中。

【注释】

[23] 火铛油镬：烹刑刑具。铛、镬，烹器。即下文所云“油鼎”。

[24] 炽薪：点燃柴草。薪，柴火。

[25] 迥与曩殊：与日间所见大不相同。曩，曩昔，过去，往日。

[26] 戕（qiāng）：戕害，杀死。

[27] 妄檄：错误命令。檄，传递军令的公文。

[28] 贻（yí）：给予。

[29] 嗥：嚎叫。

[30] 一煠（zhá）：食物放入油或汤中，一沸而出称煠。

[31] 牛首阿旁：均为民间传说中地狱中恶鬼，负责逮捕审讯的衙役。

[32] 惨怛（dá）：痛苦，伤痛。

【译文】

到夜间，巡抚潜伏在官厅的旁边，看见阶下的犯人，断头折臂的，纷纷攘攘数不清。台阶上放着油锅，几个人在锅下烧柴禾。不一会儿看到魏经历穿着官服出来了，升堂入座，气象威猛，和原来看到的样子大不一样。群鬼一下子都跪在地上，齐声喊冤叫苦。魏经历说：“你们都死在海寇手里，冤有头债有主，为何妄告官长？”众鬼纷纷说道：“按规定我们这支队伍不应该调动，结果被错误的军令调去，才遭到杀害，这冤死是谁造成的呢？”魏经历又想出各种理由为巡抚的父亲开脱，众鬼大声喊冤，喊声喧杂纷扰。魏经历叫来鬼卒说：“可将那个官送到油锅里，略微进去炸一炸，按理也应当。”观察他的意思，是想借此来平息一下众鬼的怨愤。即时就有鬼卒走上来，抓来巡抚的父亲，用锋利的叉子挑着放入油锅。巡抚看到这个情景，心中难过害怕，痛苦难以忍受，不觉失声哀叫了一声，这时院中立刻静寂了，种种景象都不见了。巡抚惊叹而归。到天明，一看魏经历，已经死在官舍内。

松江张禹定言之 [33] 。以非佳名，故讳其人。

【注释】

[33] 松江：县名。位于上海西南部。

【译文】

这件事是松江张禹定讲的。因为这事名声不佳，所以就不写当事人的姓名了。

颠道人

【题解】

摆谱讲身份，并不只是表现在出行一个方面，衣食住行往往都有。摆什么？讲什么？要么张扬的是富，要么张扬的是贵，总之，张扬的是高人一等。由于出行影响面更为广泛，众目所瞩，且与周围的自然环境不协调，往往更成为文人讽刺的目标，所谓“张盖游山，厌气浃于骨髓”，即是从审美的角度批判的。

颠道人 [1] ，不知姓名，寓蒙山寺 [2] 。歌哭不常 [3] ，人莫之测，或见其煮石为饭者。会重阳，有邑贵载酒登临 [4] ，舆盖而往 [5] 。宴毕过寺，甫及门，则道士赤足着破衲，自张黄盖，作警跸声而出 [6] ，意近玩弄。邑贵乃惭怒，挥仆辈逐骂之。道人笑而却走，逐急弃盖。共毁裂之，片片化为鹰隼，四散群飞。众始骇，盖柄转成巨蟒，赤鳞耀目，众哗欲奔。有同游者止之曰：“此不过翳眼之幻术耳 [7] ，乌能噬人！”遂操刃直前。蟒张吻怒逆，吞客咽之。众骇，拥贵人急奔，息于三里之外。使数人逡巡往探，渐入寺，则人蟒俱无。方将返报，闻老槐内喘急如驴，骇甚。初不敢前，潜踪移近之，见树朽中空，有窍如盘 [8] 。试一攀窥，则斗蟒者倒植其中，而孔大仅容两手，无术可以出之。急以刀劈树，比树开而人已死。逾时少苏，舁归 [9] 。道士不知所之矣。

【注释】

[1] 颠：疯癫。

[2] 蒙山：古称东蒙、东山，位于山东中南部。

[3] 不常：不正常。

[4] 邑贵：本县中有权势的人。登临：登山临水。指登游蒙山。

[5] 舆盖：坐轿张伞。盖，贵官出行时作为仪仗用的大伞。

[6] 作警跸（bì）声：发出喝道的声音。警跸，古时皇帝出入经过的地方严加戒备，鸣鞭吆喝，驱散行人。警，警戒。跸，清道，禁止通行。

[7] 翳（yì）眼之幻术：迷惑他人视觉的幻术。俗称障眼法。翳，遮蔽。

[8] 窍：窟窿，孔洞。

[9] 舁（yú）：抬。

【译文】

有个颠道人，不知他叫什么，住在蒙山寺中。他时歌时哭，很不正常，人们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有人见他煮石头当饭吃。正值九月九日重阳节，城中一位有钱有势的人带着酒登高望远，坐车打伞气派烜赫地到蒙山来。宴饮完毕路过蒙山寺，刚到寺门，就看到道人赤着脚穿着破道袍，自己打着一把黄伞，口中念着戒严的号令从寺里走出来，意思好像在戏弄登山的人。这位有钱有势的人又羞又怒，命令仆人们赶逐谩骂道人。道人边笑边退，追急了就扔掉黄伞。仆人们上去撕坏了黄伞，碎片变成了老鹰，四散飞走了。众人看了很是诧异，发现伞柄又变成了巨蟒，红色的鳞片耀人眼目，众人乱叫着要逃跑。这时一起来游玩的一个人让大家止步说：“这不过是障眼法，怎能吃人呢！”说着拿起刀迎上前去。蟒张开大口发怒地迎上去，一口把那人吞下去咽了。众人大惊，急忙簇拥着贵人跑，跑出三里地之外才敢停下来。派几个人回去探访，他们犹犹豫豫地蹭到了寺内，那里人、蟒都没有了。刚要返回去报告，听到老槐树内有毛驴似的喘息声，惊异极了。开始时不敢上前，后来偷偷地挪近，看到槐树干中间是空的，有盘子大一个孔。试着攀上树一看，只见和蟒搏斗的那个人头朝下栽在里面，而树洞大小只容得下两只手，没办法把那人弄出来。急忙用刀劈树，等树劈开了，那人已经昏死过去。过了一会儿，那人才慢慢苏醒，人们把他抬了回去。道人却不知到哪儿去了。

异史氏曰：张盖游山，厌气浃于骨髓 [10] 。仙人游戏三昧 [11] ，一何可笑！予乡殷生文屏，毕司农之妹夫也 [12] ，为人玩世不恭。章丘有周生者 [13] ，以寒贱起家，出必驾肩而行 [14] 。亦与司农有瓜葛之旧 [15] 。值太夫人寿 [16] ，殷料其必来，先候于道，着猪皮靴，公服持手本 [17] 。俟周舆至，鞠躬道左，唱曰：“淄川生员，接章丘生员！”周惭，下舆，略致数语而别。少间，同聚于司农之堂，冠裳满座 [18] ，视其服色 [19] ，无不窃笑，殷傲睨自若 [20] 。既而筵终出门，各命舆马。殷亦大声呼：“殷老爷独龙车何在？”有二健仆，横扁杖于前 [21] ，腾身跨之。致声拜谢，飞驰而去。殷亦仙人之亚也 [22] 。

【注释】

[10] 厌气：令人憎恶的俗气。浃：浸透。

[11] 游戏三昧：佛家谓自在无碍，而常不失定意。也指深通某事而以游戏出之，或得趣于某事。三昧，梵文音译，谓屏除杂念，心不散乱，专注一境。《大智度论》：“何等为三昧？善心一处住不动，是名三昧。”晋慧远《念佛三昧诗集序》：“夫三昧者何？专思、寂想之谓也。”

[12] 毕司农：毕自严，明代万历进士，官至户部尚书。司农：户部尚书的别称。

[13] 章丘：县名。位于山东济南东部。

[14] 驾肩：坐轿。

[15] 瓜葛之旧：辗转相连的远亲。

[16] 太夫人：此处尊称毕母。

[17] 着猪皮靴，公服持手本：足穿带毛猪皮靴，身穿生员服，手持拜见名帖。据孟森《跋<聊斋志异·颠道人>》考证，明代功令，教坊妓者之夫，绿巾绿带，着带毛猪皮靴；老病不准乘舆马，跨一木，令人肩之；脱籍三代，准其捐考。此处殷生所为皆为嘲讽章丘周生的恶作剧。

[18] 冠裳：衣冠。官吏士绅的代称。

[19] 服色：穿戴，服饰。

[20] 傲睨自若：傲慢睥睨，态度自然。

[21] 扁杖：扁担。即殷生谑称的“独龙车”。

[22] 亚：流亚，次一等。

【译文】

异史氏说：张着伞游山，俗气已深入骨髓。仙人对这贵人的戏弄，又多么可笑！我家乡的秀才殷文屏，是毕司农的妹夫，为人玩世不恭。章丘有个周秀才，出身寒贱，外出必坐轿。他与毕司农有些关系。有一次恰值毕司农母亲的生日，殷秀才估计周秀才必定会来，先在路上等候，他脚穿猪皮靴，身穿生员服，手持名帖。等周秀才的轿子一到，他就在道旁鞠躬，大声报告说：“淄川生员迎接章丘生员！”周秀才很惭愧，下轿后，和殷秀才寒暄了几句就告别了。一会儿，大家都在毕司农的客厅里聚会，满座客人都是华服高冠，一看殷秀才的装束，大家都偷偷发笑，但殷秀才傲然自若。到了席散出门的时候，客人们都招呼车轿。殷秀才也大声呼道：“殷老爷的独龙车何在？”马上有两名健壮的仆人，抬着一根扁担横放在殷秀才面前，殷秀才腾身跨上去。说了声拜谢，就飞驰而去。殷生也是仙人一类的人啊。

胡四娘

【题解】

本篇与《镜听》一样，同是写科举下的人情冷暖。《镜听》是小小说，短小精干，写家庭，仅选取次妇一人最典型的情节做特写便戛然而止。本篇是短篇小说，写的是家族，人物众多，浓彩重抹，如评论家冯镇峦所说：“此篇写炎凉世态，浅薄人情，写到十分，令人啼笑不得。”如果打个比喻，《镜听》是小品，《胡四娘》则是戏剧。《镜听》最精彩的情节是“次妇力掷饼杖而起，曰：‘侬也凉凉去！’”《胡四娘》最精彩的段落是“申贺者，捉坐者，寒暄者，喧杂满屋。耳有听，听四娘；目有视，视四娘；口有道，道四娘也。而四娘凝重如故。众见其靡所短长，稍就安帖，于是争把盏酌四娘”。场面显然比《镜听》更加开阔，可谓写尽人间丑态。

小说最后为了突出程孝思和胡四娘不忘亲情，写其“凡遇乡党厄急，罔不极力”，施手救援身负人命官司的二郎，情节是作者作为正面行为加以褒扬的。但它显然与社会的公正相左，与蒲松龄的司法吏治理想相左，反映了中国传统文化中人情大于法理的劣根性，即使蒲松龄也不例外。

程孝思，剑南人 [1] ，少惠能文。父母俱早丧，家赤贫，无衣食业，求佣为胡银台司笔札 [2] 。胡公试使文，大悦之，曰：“此不长贫，可妻也。”银台有三子四女，皆褓中论亲于大家，止有少女四娘，孽出 [3] ，母早亡，笄年未字 [4] ，遂赘程 [5] 。或非笑之，以为惛髦之乱命 [6] ，而公弗之顾也。除馆馆生 [7] ，供备丰隆。群公子鄙不与同食，仆婢咸揶揄焉。生默默不较短长，研读甚苦。众从旁厌讥之，程读弗辍；群又以鸣钲锽聒其侧 [8] ，程携卷去，读于闺中。

【注释】

[1] 剑南：唐初改益州为剑南道，治所在成都府，辖境相当今四川大部，云南澜沧江、哀牢山以东及贵州北端、甘肃文县一带。

[2] 银台：宋时有银台司，掌管天下奏状案牍，因司署设在银台门内，故名。明清时期的通政司职位和银台司相当，所以也称通政司为银台。司笔札：从事文字工作。

[3] 孽出：庶出，妾所生。

[4] 笄（jī）年未字：年已及笄，尚未许人。笄，指女子15岁成年。字，旧时称女子嫁人。

[5] 赘程：招程孝思为赘婿。旧时男子就婚于女家叫入赘。

[6] 惛髦：年老神志不清。乱命：本指病危昏迷时所留下的遗命，后泛指荒谬无理的命令。

[7] 除馆馆生：整理馆舍，让程生居住。除，打扫。馆，招待宾客的房舍。后馆动词。

[8] 鸣钲（zhēng）：犹言敲锣打钟。钲，古打击乐器，形似钟，有长柄可执，口向上。锽聒：喤喤地吵闹。锽，钟鼓声。聒，嘈杂。

【译文】

程孝思是剑南人，从小就聪明，会写文章。父母早就去世了，家中十分贫穷，没有赖以谋生的办法，他请求做通政司胡公的文书。胡公让他写了篇文章，看后很高兴，说：“这个人不会永远受穷，可以把女儿嫁给他。”胡公有三子四女，都是在幼小时就与有权势的人家定了亲，只有小女儿四娘，是小老婆生的，母亲死得早，到十五六岁还没定亲，于是招程孝思为入赘女婿。有人讥笑胡公，认为他老糊涂了才作了这样的决定，但胡公对此不予理睬。他收拾了一间书房让程孝思住，还供给他丰盛的日用物品。胡家公子都看不起程孝思，不愿与他同桌吃饭，男女仆人们也都嘲弄他。程孝思默默不语，也不计较短长，只是刻苦读书。众人在旁边挖苦讥笑，他读书不停；众人又敲钲打鼓地扰乱他，他就拿着书本离开，到卧室中去读。

初，四娘之未字也，有神巫知人贵贱，遍观之，都无谀词，惟四娘至，乃曰：“此真贵人也！”及赘程，诸姊妹皆呼之“贵人”以嘲笑之，而四娘端重寡言，若罔闻之。渐至婢媪，亦率相呼。四娘有婢名桂儿，意颇不平，大言曰：“何知吾家郎君，便不作贵官耶？”二姊闻而嗤之曰：“程郎如作贵官，当抉我眸子去 [9] ！”桂儿怒而言曰：“到尔时，恐不舍得眸子也！”二姊婢春香曰：“二娘食言，我以两睛代之。”桂儿益恚，击掌为誓曰：“管教两丁盲也 [10] ！”二姊忿其语侵 [11] ，立批之 [12] 。桂儿号哗。夫人闻知，即亦无所可否，但微哂焉。桂儿噪诉四娘，四娘方绩 [13] ，不怒亦不言，绩自若。会公初度，诸婿皆至，寿仪充庭 [14] 。大妇嘲四娘曰：“汝家祝仪何物？”二妇曰：“两肩荷一口！”四娘坦然，殊无惭怍。人见其事事类痴，愈益狎之 [15] 。独有公爱妾李氏，三姊所自出也，恒礼重四娘 [16] ，往往相顾恤 [17] 。每谓三娘曰：“四娘内慧外朴 [18] ，聪明浑而不露 [19] ，诸婢子皆在其包罗中而不自知。况程郎昼夜攻苦，夫岂久为人下者？汝勿效尤 [20] ，宜善之，他日好相见也。”故三娘每归宁，辄加意相欢。

【注释】

[9] 抉：挖掉。眸子：眼珠。

[10] 两丁：两个。指春香及二姊两人。

[11] 侵：侵犯。

[12] 批：手击，打耳光。

[13] 绩：捻麻线。

[14] 寿仪：祝寿的礼物。

[15] 狎：轻侮。

[16] 恒：常，总是。礼重：敬重，以礼相待。

[17] 顾恤：照顾体恤。

[18] 内慧外朴：内心聪明而外表朴钝。

[19] 浑而不露：浑厚不露锋芒。

[20] 效尤：学人坏样。效，仿效。尤，过错。

【译文】

当初，四娘还没定亲时，有个神巫能预知人的贵贱，遍观胡家人，没有一句奉承话，只有看到四娘时，才说：“这是真正的贵人啊！”等程孝思入赘以后，四娘的姐姐都嘲笑地称呼她“贵人”，但四娘端重寡言，对这些嘲笑置若罔闻。渐渐地丫环仆妇们也都喊她“贵人”。四娘有个小丫环名叫桂儿，对此很感不平，大声说：“怎知我们姑老爷就不能做大官呢？”二姐听到这话，嗤之以鼻地说：“程姑爷如果当了大官，你把我的眼珠子挖去！”桂儿气呼呼地说：“到那时，恐怕您就舍不得眼珠子了！”二姐的丫环春香说：“如果二小姐食言，就用我的两个眼珠子代替。”桂儿听了更加生气，和春香击掌立誓说：“准叫你们变成瞎子！”二姐气她冒犯了自己，立刻打了桂儿两个嘴巴。桂儿大哭大嚎起来。胡夫人听到了，也没说什么话，只是微笑了一下。桂儿吵吵嚷嚷地将这事告诉了四娘，四娘正在纺线，没生气也没说话，照旧纺线。在胡公生日这天，几个女婿都来了，献上的寿礼摆满了庭院。大嫂嘲笑四娘说：“你家带的寿礼是什么啊？”二嫂说：“两个肩上扛个嘴！”四娘听了，坦然处之，没有一点儿惭愧的表现。人们看到四娘遇到任何事情都是这个态度，好像傻子，就更加戏弄她了。只有胡公的爱妾李氏，是三小姐的母亲，一直对四娘以礼相待，往往照顾体恤。她经常对三小姐说：“四娘内心聪慧，外表朴实，聪明浑然不露，这些人都在她的包罗之下，她们自己还不知道。何况程姑爷昼夜苦读，难道是久为人下的人吗？你不要跟她们学，要善待四娘，将来也好相见。”因此三小姐每次回娘家，都特意对四娘表示友好。

是年，程以公力得入邑庠 [21] 。明年，学使科试士 [22] ，而公适薨 [23] ，程缞哀如子 [24] ，未得与试。既离苫块 [25] ，四娘赠以金，使趋入“遗才”籍 [26] ，嘱曰：“曩久居，所不被呵逐者，徒以有老父在，今万分不可矣！倘能吐气，庶回时尚有家耳。”临别，李氏、三娘赂遗优厚 [27] 。程入闱，砥志研思 [28] ，以求必售。无何，放榜，竟被黜。愿乖气结 [29] ，难于旋里，幸囊资小泰 [30] ，携卷入都。时妻党多任京秩 [31] ，恐见诮讪，乃易旧名，诡托里居，求潜身于大人之门。东海李兰台见而器之 [32] ，收诸幕中，资以膏火 [33] ，为之纳贡 [34] ，使应顺天举 [35] 。连战皆捷 [36] ，授庶吉士 [37] 。自乃实言其故。李公假千金，先使纪纲赴剑南，为之治第。时胡大郎以父亡空匮，货其沃墅，因购焉。既成，然后贷舆马往迎四娘。

【注释】

[21] 入邑庠：进县学。即考中秀才。

[22] 学使：提学使，学政。科试：也称“科考”。清代每届乡试前，各省学政巡回举行考试，选拔优秀生员参加乡试。

[23] 薨（hōng）：死。周代诸侯死，叫薨；唐代三品以上官员死，也称薨。后来则用以恭维有地位的官员。

[24] 缞（cuī）哀如子：穿着重孝服，哀痛哭泣，如同亲生儿子。缞，最重的丧服，用粗麻布制成，披于胸前。

[25] 既离苫（shān）块：代指居丧期满。苫块，寝苫枕块的略语。苫，草苫。块，土块。古礼，居父母丧时，以草苫为席，以土块为枕。

[26] 入“遗才”籍：清代科举制度，生员因故未参加科试者，在科考完毕后可集中在省城举行一次补考。这种考试叫录科，也称“遗才试”。考试合格者册送参加乡试。这种名册称遗才籍。

[27] 赂遗（wèi）：赠送财物。

[28] 砥志研思：刻苦励志，用心研思。砥和研，都是细致琢磨的意思。

[29] 愿乖气结：愿望没有实现，心气郁结。

[30] 小泰：比较充足。泰，侈，丰足。

[31] 妻党：妻方的家族。任京秩：做京官。秩，官吏的职位或品级。

[32] 东海：县名。今属江苏连云港。兰台：御史。东汉时称御史台为兰台寺，后世因以兰台作为御史的代称。器：器重，看重。

[33] 膏火：灯油。代指学习费用。

[34] 纳贡：明清时代，准许向政府捐资以取得国子监监生的资格。由普通身份纳捐的监生称例监，由生员纳捐的称纳贡。纳贡者有资格参加乡试。

[35] 应顺天举：参加顺天府乡试。

[36] 连战皆捷：指顺利通过会试和殿试，中了举人，又中了进士。

[37] 庶吉士：中国明清两朝时翰林院内的短期职位。从通过科举考试中进士的人当中选择有潜质者担任，为皇帝近臣，负责起草诏书，有为皇帝讲解经籍等责，是明内阁辅臣的重要来源之一。

【译文】

这年，程孝思凭借胡公帮助进入了县学。第二年，学使举行科考，这时胡公去世了，程孝思如儿子一样守孝，没有参加考试。孝满以后，四娘给了他一些银子，让他参加录科考试，以便进入“遗才”的名册，四娘嘱咐说：“以前长久住在这里，所以没被撵出去，只是因为老父亲还健在，现在是万分不可能了！倘若你能考中，回来时大概还会有个家。”临别，李氏和三小姐赠给他很多银钱。程孝思进了考场，对考卷细心思考研究，以求考中。不久放榜，竟然榜上无名。程孝思愿望没能实现，心中郁闷，难以回家，好在钱还不少，就带着书箱子来到京城。当时妻子家的亲戚好多在京城当官，他怕被这些人讥笑，就改了名字，假说了一个籍贯，托人在大官家中找点儿事谋生。东海的李御史见到程孝思后对他很是器重，把他留在府中当幕僚，供给学习费用，还为他捐了个贡生，让他参加顺天府考试。程孝思连考连中，被授予庶吉士的官职。这时他才把自己的真实情况讲出来。李御史借给他一千两银子，派仆人到剑南去，给他购置宅第。当时胡家的大儿子因父亲死后家中经济困难，出卖一所很好的田宅，仆人就替程孝思买下了。房屋安排好后，就派车马去接四娘。

先是，程擢第后 [38] ，有邮报者 [39] ，举宅皆恶闻之，又审其名字不符，叱去之。适三郎完婚，戚眷登堂为餪 [40] ，姊妹诸姑咸在，独四娘不见招于兄嫂。忽一人驰入，呈程寄四娘函信，兄弟发视，相顾失色。筵中诸眷客始请见四娘。姊妹惴惴，惟恐四娘衔恨不至。无何，翩然竟来 [41] 。申贺者，捉坐者，寒暄者，喧杂满屋。耳有听，听四娘；目有视，视四娘；口有道，道四娘也。而四娘凝重如故 [42] 。众见其靡所短长 [43] ，稍就安帖，于是争把盏酌四娘。方宴笑间，门外啼号甚急。群致怪问。俄见春香奔入，面血沾染。共诘之，哭不能对。二娘诃之，始泣曰：“桂儿逼索眼睛，非解脱，几抉去矣！”二娘大惭，汗粉交下。四娘漠然 [44] ，合座寂无一语，各始告别。四娘盛妆，独拜李夫人及三姊，出门登车而去。众始知买墅者即程也。四娘初至墅，什物多阙 [45] 。夫人及诸郎各以婢仆器具相赠遗，四娘一无所受，唯李夫人赠一婢，受之。

【注释】

[38] 擢（zhuó）第：考中。

[39] 邮报：传送喜信。邮，寄递。

[40] 为餪（nuǎn）：设宴于喜庆事前。

[41] 翩然：轻盈潇洒的样子。

[42] 凝重：庄重。

[43] 靡所短长：无所计较。靡，无。

[44] 漠然：淡漠，若无其事。

[45] 阙：缺乏，稀少。

【译文】

在此之前，程孝思科考登第以后，喜报到了家中，胡家的人都不愿听到这个消息，又发觉喜报上的名字不符合，把报喜的人呵斥走了。这时正赶上胡家三郎结婚，亲戚们都来吃喜酒，众姊妹都在，只有四娘没有受到兄嫂邀请。忽然一个人骑马跑来，送上程孝思写给四娘的一封信，兄弟们打开信一看，都傻了眼。这时酒筵上的女眷们才来请四娘相见。姊妹们都惴惴不安，惟恐四娘恼怒不来。不一会儿，四娘竟翩然而至。这些人有的向四娘道喜，有的拉着四娘入座，有的过来说客气话，满屋子闹闹嚷嚷。耳朵听着的是四娘，眼睛看着的是四娘，口中说的还是四娘。但四娘端庄凝重一如以往。众人见她并没有说短道长，这才安下心来，争着给四娘斟酒。正在谈笑饮酒时，门外突然传来了哭喊声。大家都奇怪地询问。不一会儿，只见春香跑了进来，满脸是血。大家一起追问，春香哭着说不出话来。二小姐大声呵斥她，她才哭着说：“桂儿逼着要挖我的眼珠子，不是我挣脱了，几乎被她抠去了！”二小姐特别羞愧，汗把脸上搽的粉都冲下来了。四娘若无其事，满座中静悄悄没一个人说话，客人也开始告别离去。四娘身着盛装，只与李氏夫人和三姐行礼告别，然后出门上车走了。这时人们才知道买宅院的人就是程孝思。四娘刚到新买的宅院，日常用的家什缺少，老夫人及哥哥各以丫环、仆人和各种器具相赠，四娘一概不接受，只有李夫人送来的一个小丫环她留下了。

居无何，程假归展墓 [46] ，车马扈从如云。诣岳家，礼公柩 [47] ，次参李夫人。诸郎衣冠既竟 [48] ，已升舆矣 [49] 。胡公殁，群公子日竞赀财，柩弗顾。数年，灵寝漏败 [50] ，渐将以华屋作山丘矣 [51] 。程睹之悲，竟不谋于诸郎，刻期营葬，事事尽礼。殡日 [52] ，冠盖相属 [53] ，里中咸嘉叹焉。

【注释】

[46] 展墓：扫墓。

[47] 柩：灵柩，装有尸体的棺木。

[48] 衣冠既竟：穿戴完毕。指换上冠服，准备出迎。

[49] 升舆：上轿。升，登上。

[50] 灵寝：寄放灵柩的内堂。古时往往停柩屋内，择吉待葬。

[51] 以华屋作山丘：意谓临时寄放灵柩的内堂，将要毁败成为埋葬灵柩的荒丘。华屋，华丽房屋，活人所居的地方。山丘，埋葬死人的地方。三国魏曹植《箜篌引》：“生存华屋处，零落归山丘。”

[52] 殡日：出殡的时候。殡，把灵柩送到墓地。

[53] 冠盖相属：吊唁的官员在道路上一个接一个。冠盖，官员的冠服和车盖。相属，连续不断。

【译文】

过了不久，程孝思请假回家扫墓，车马随从如云。到了岳父家，先去拜岳父的灵柩，然后参拜李夫人。胡家弟兄们穿好礼服来见他，他已经坐上车走了。胡公死后，胡家的几个公子天天争家产，不管父亲的灵柩。过了几年，停放棺木的房屋就漏雨了，渐渐地变成了掩埋棺木的坟丘。程孝思看到这情景，心中很悲伤，他没有和胡家公子们商量，选个日子把棺木下葬了，事事依礼而行。下葬这天，很多有地位的人都来送葬，家乡的人都赞叹不已。

程十馀年历秩清显 [54] ，凡遇乡党厄急 [55] ，罔不极力。二郎适以人命被逮，直指巡方者 [56] ，为程同谱 [57] ，风规甚烈 [58] 。大郎浼妇翁王观察函致之 [59] ，殊无裁答 [60] ，益惧。欲往求妹，而自觉无颜，乃持李夫人手书往。至都，不敢遽进，觑程入朝，而后诣之。冀四娘念手足之义，而忘睚眦之嫌 [61] 。阍人既通，即有旧媪出，导入厅事，具酒馔，亦颇草草。食毕，四娘出，颜温霁 [62] ，问：“大哥人事大忙，万里何暇枉顾？”大郎五体投地 [63] ，泣述所来。四娘扶而笑曰：“大哥好男子，此何大事，直复尔尔 [64] ？妹子一女流，几曾见呜呜向人？”大郎乃出李夫人书。四娘曰：“诸兄家娘子，都是天人 [65] ，各求父兄，即可了矣，何至奔波到此？”大郎无词，但顾哀之。四娘作色曰：“我以为跋涉来省妹子，乃以大讼求贵人耶 [66] ！”拂袖径入。大郎惭愤而出。归家详述，大小无不诟詈 [67] ，李夫人亦谓其忍。逾数日，二郎释放宁家，众大喜，方笑四娘之徒取怨谤也。俄而四娘遣价候李夫人 [68] 。唤入，仆陈金币，言：“夫人为二舅事，遣发甚急，未遑字覆 [69] 。聊寄微仪 [70] ，以代函信。”众始知二郎之归，乃程力也。后三娘家渐贫，程施报逾于常格。又以李夫人无子，迎养若母焉。

【注释】

[54] 历秩清显：历任清贵显要的官职。清显，指官位显贵、政事不繁。

[55] 乡党：指乡里街坊。厄急：急难。

[56] 直指：官名。汉时设直指使，衣绣衣，出巡地方，有权诛杀不法官员，审判大狱，又称“绣衣直指”。巡方：巡视地方。

[57] 同谱：同宗。谱，记述宗族世系的谱牒。又，同时进士及第者称同兰谱。

[58] 风规甚烈：执法甚严。风规，风教法规。烈，刚正。

[59] 观察：观察使。

[60] 裁答：裁笺作复。指回信。

[61] 睚眦（yá zì）之嫌：小的怨仇。睚眦，怒目而视。借指微小的怨恨。嫌，仇怨。

[62] 温霁：喻脸色温和。

[63] 五体投地：双膝、双肘及头额着地。本是佛教最敬重的礼节，这里指伏地磕头。

[64] 直复尔尔：值得这样。

[65] 天人：天上的人。语含讥讽。

[66] 以大讼求贵人：因为吃了大官司而求助于贵人。当初胡家曾以“贵人”嘲笑四娘。

[67] 詈（lì）：骂，责备。

[68] 价（jiè）：旧时称送信、传话的仆人。

[69] 未遑字覆：来不及写回信。

[70] 微仪：薄礼。仪，礼物。

【译文】

程孝思当了十多年清廉显要的官，凡是乡邻们遇到困难，没有不竭力帮助的。胡家老二这时因牵连人命的事被逮捕了，主管这个案件的官，是和程孝思同榜考中的，执法甚严。胡家老大央求其岳父王观察写信求情，没有回信，胡家更加害怕。想去求四妹，又自觉没脸开口，于是拿着李夫人的亲笔信去了。到了京城，不敢贸然进家，暗中看着程孝思上朝去了，才来求见妹妹。希望四娘看在手足情分上，忘记以前的睚眦小怨。门人通报以后，就有从前的老女仆出来，把他领到大厅内，准备了酒饭，也不过是简单的饭菜。吃完饭，四娘出来了，面色温和地问：“大哥那么多事情要忙，怎么有空万里来看我啊？”胡老大匍匐在地，哭着述说了来意。四娘将他扶起来笑着说：“大哥是个好男子，这是什么大事，值得这个样子？妹子只是个女流之辈，什么时候看见我呜呜对人哭过？”胡老大这才拿出李夫人的信。四娘说：“各位哥哥的夫人都是了不起的人物，各个去找找她们的娘家，就可以了，何必大老远跑到这里来？”胡老大无言对答，只是一再哀求。四娘变了脸色，说道：“我以为你跋山涉水是来看望妹妹，原来是为了一场官司来求‘贵人’的啊！”说完一甩袖子进里屋去了。胡老大又羞又怒地走了。回家详细说了见到四娘的情况，一家大小无不骂四娘无情，李夫人也认为四娘心太硬了。过了几天，胡老二被释放回了家，大家都很高兴，讥笑四娘不会做人情白白遭人怨恨辱骂。不久四娘派仆人来问候李夫人。家里把仆人叫进来，仆人呈上了金币，说：“我家夫人为了二舅爷的事，让我尽快来，没来得及写信。只是带来少许银钱，聊表问候。”众人这才知道，胡老二平安归来，原来靠的是程孝思的努力。后来，三小姐家逐渐穷了，程孝思对她的报答超出了常规。又因为李夫人没有儿子，他们把她接到家中赡养，如同对待母亲一样。

僧术

【题解】

俗话说“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凡事都要付出一定的代价或成本，舍不得成本，自然难以收获预期的结果。黄生由于舍不得钱，和尚预定的贿嘱计划于是大打折扣，仅仅“以副榜准贡”。小说讽刺鄙吝小气之人难以成大器。不过作者选择的事例却是科举选拔，而且以和尚作法贿赂阴冥中主持的官员演绎故事，“岂冥中亦开捐纳之科耶？”讽刺影射之意不言而喻。

黄生，故家子 [1] ，才情颇赡 [2] ，夙志高骞 [3] 。村外兰若，有居僧某，素与分深 [4] 。既而僧云游，去十馀年复归。见黄，叹曰：“谓君腾达已久，今尚白纻耶 [5] ？想福命固薄耳。请为君贿冥中主者 [6] 。能置十千否？”答言：“不能。”僧曰：“请勉办其半，馀当代假之。三日为约。”黄诺之，竭力典质如数 [7] 。

【注释】

[1] 故家子：有地位的人家的后代。故家，世家大族，世代仕宦之家。《孟子·公孙丑》：“纣之去武丁，未久也。其故家遗俗，流风善政，犹有存者。”焦循《正义》：“故家，勋旧世家。”

[2] 才情颇赡：很有才华。赡，富足，富。

[3] 夙志高骞（qiān）：一向存有大志。高骞，高举，高飞。喻指飞黄腾达。骞，飞。

[4] 分（fèn）：情分。

[5] 尚白纻（zhù）：还穿着白衣，还是平民。白纻，古代士人未获得功名时所穿的服装。

[6] 冥中主者：阴世主持福禄之神。冥中，冥冥之中。指阴间。

[7] 典质：典当抵押。

【译文】

黄生原是大户人家的儿子，很有才学，平素志向高远。村外有座寺庙，居住着一位和尚，一向与黄生交情很深。后来和尚外出云游，去了十多年才回来。看到黄生，感叹说：“我还以为你早就飞黄腾达了，你现在还是个普通百姓啊？想来你的福分太薄了。请让我替你去给阴间主管福禄的神送点儿礼。你能筹备一万钱吗？”黄生回答说：“不能。”和尚说：“请尽力预备五千钱，其馀的我帮你借借。三日内准备好。”黄生答应了，又当又借地尽力凑足了钱数。

三日，僧果以五千来付黄。黄家旧有汲水井，深不竭，云通河海。僧命束置井边，戒曰 [8] ：“约我到寺，即推堕井中。候半炊时，有一钱泛起，当拜之。”乃去。黄不解何术，转念效否未定，而十千可惜，乃匿其九，而以一千投之。少间，巨泡突起，铿然而破，即有一钱浮出，大如车轮。黄大骇。既拜，又取四千投焉。落下，击触有声，为大钱所隔，不得沉。日暮，僧至，谯让之曰 [9] ：“胡不尽投？”黄云：“已尽投矣。”僧曰：“冥中使者止将一千去 [10] ，何乃妄言？”黄实告之。僧叹曰：“鄙吝者必非大器。此子之命合以明经终 [11] ，不然，甲科立致矣 [12] 。”黄大悔，求再禳之 [13] ，僧固辞而去。黄视井中钱犹浮，以绠钓上 [14] ，大钱乃沉。是岁，黄以副榜准贡 [15] ，卒如僧言。

【注释】

[8] 戒：告，叮咛。

[9] 谯（qiào）让：责备。

[10] 将：持，拿。

[11] 合以明经终：该当以贡生终老。明经，明清时代对贡生的敬称。

[12] 甲科：明清时代特指进士。汉时课士有甲、乙、丙三科。《汉书·儒林传》：“平帝时……岁课甲科四十人为郎中，乙科二十人为太子舍人，丙科二十人补文学掌故。”唐明经有甲、乙、丙、丁四科，进士有甲、乙二科。明清则通称进士为甲科，举人为乙科。

[13] 禳（ráng）：古代消灾除邪的祭祀。

[14] 绠（gěng）：绳。

[15] 副榜准贡：即副贡。副榜，科举时代会试或乡试取士，除正榜外另取若干名，列为副榜。明嘉中有乡试副榜，名在副榜者准作贡生，称副贡。

【译文】

第三天，和尚果然拿来五千钱交给黄生。黄家原有一口吃水的井，很深，井水从不枯竭，有人说这口井通着江海。和尚让黄生把钱捆好放在井沿上，告诫说：“估计我回到庙里，就把钱推到井里。过半顿饭工夫，有一个钱漂上来，你就磕头拜谢。”说完就走了。黄生不知这是什么法术，又想到有没有效验还不肯定，把一万钱扔到井里太可惜了，就藏起了九千，只把一千钱投入井内。不一会儿，井里冒起大泡，“嘣”的一声水泡破了，就有一个钱浮了上来，有车轮那样大。黄生大惊。拜完，又取出四千钱投下去。落下以后，发出碰撞的声音，被大钱挡住了，沉不下去。天黑了，和尚来了，责备他说：“为什么不全扔进去？”黄生说：“已经全都投进去了。”和尚说：“阴间的使者只拿到了一千钱，你怎么说谎？”黄生把实情告诉了和尚。和尚叹息着说：“吝啬鬼绝对成不了大器。你命中注定只能当个贡生了，不然的话，进士都能取得啊。”黄生特别后悔，请求和尚再次作法，和尚坚决拒绝，然后走了。黄生看到扔到井中的钱还浮着，用绳子把这些钱钓上来，大钱才沉下去。这年，黄生考了个副贡生，结果与和尚说的一样。

异史氏曰：岂冥中亦开捐纳之科耶？十千而得一第 [16] ，直亦廉矣 [17] 。然一千准贡，犹昂贵耳。明经不第，何值一钱！

【注释】

[16] 一第：一次及第。此处指甲科进士及第。

[17] 直：价值，代价。

【译文】

异史氏说：难道阴间也有捐纳之科吗？用一万钱可以得一个进士，也太便宜了。然而一千钱才给一个副贡生，又太昂贵了。可贡生如果考不中进士，一文钱也不值呀！

禄数

【题解】

本篇讲的是因果报应故事。认为人的寿命是一个常数，可以用吃多少粮食作为核算寿命长短的计量方法。此常数经常为不道德的事情所折损，某显者因横行不法而“食甚多而旋饥”，最终“未及周岁，死矣”。

某显者多为不道 [1] ，夫人每以果报劝谏之 [2] ，殊不听信。适有方士 [3] ，能知人禄数 [4] ，诣之。方士熟视曰：“君再食米二十石、面四十石，天禄乃终。”归语夫人。计一人终年仅食面二石，尚有二十馀年天禄，岂不善所能绝耶？横如故 [5] 。逾年，忽病“除中 [6] ”，食甚多而旋饥，一昼夜十馀餐。未及周岁，死矣。

【注释】

[1] 显者：权贵，位居通显之人。

[2] 果报：因果报应。

[3] 方士：古代指求仙、炼丹，自称能长生不死的人。此处指能相面的术士。

[4] 禄数：官运，命运。禄，古代官吏的俸给。

[5] 横：横行不法。

[6] 除中：中医病名。病人在饮食上的回光返照现象。汉张仲景《伤寒论·辨厥阴病脉证并治法》：“当不能食，今反能食者，恐为‘除中’。”或认为指消渴疾，即糖尿病的多食病症。

【译文】

某大官做了许多不法的事情，他的夫人经常用因果报应的道理来规劝他，可他就是不相信。恰巧有个算命先生，能知道人的官运，某大官就去见算命先生。算命先生看了他好一会儿，才说：“大人再能吃米二十石，面四十石，寿禄就终结了。”大官回去告诉了夫人。算了一下，一人一年只能吃面二石，还有二十多年的寿禄，做坏事怎么会折人的寿禄呢？依旧横行不法。过了一年，忽然得了糖尿病，吃得很多，但一会儿又饿了，一昼夜要吃十几顿饭。不到一年就死了。

柳生

【题解】

本篇写相面术之奇。故事由两条线索构成。柳生根据周生的面相，指引他依靠婚姻获得巨资；结识朋友，逃脱厄难。何垠称此篇“不求月老系此妇，无从得巨金。系此妇不令交傅，又不能脱于厄。辗转相引，要知柳生苦心”。

柳生对周生的人生起到了举足轻重的作用。蒲松龄如此设计，固然是情节的需要，也颇有所寄托——那就是他也渴望有识之士如同柳生那样，发现拔擢他于贫贱之中。然而蒲松龄并没有遇到这样的人，所以他在“异史氏曰”中说：“培塿无松柏，此鄙人之论耳。妇人女子犹失之，况以相天下士哉！”

周生，顺天宦裔也 [1] ，与柳生善。柳得异人之传，精袁许之术 [2] 。尝谓周曰：“子功名无分，万钟之赀 [3] ，尚可以人谋。然尊阃薄相 [4] ，恐不能佐君成业。”未几，妇果亡。家室萧条，不可聊赖。因诣柳，将以卜姻 [5] 。入客舍，坐良久，柳归内不出。呼之再三，始出，曰：“我日为君物色佳偶，今始得之。适在内作小术，求月老系赤绳耳 [6] 。”周喜问之，答曰：“甫有一人携囊出，遇之否？”曰：“遇之，褴褛若丐。”曰：“此君岳翁，宜敬礼之。”周曰：“缘相交好，遂谋隐密，何相戏之甚也！仆即式微 [7] ，犹是世裔，何至下昏于市侩 [8] ？”柳曰：“不然。犁牛尚有子 [9] ，何害？”周问：“曾见其女耶？”答曰：“未也。我素与无旧，姓名亦问讯知之。”周笑曰：“尚未知犁牛，何知其子？”柳曰：“我以数信之 [10] 。其人凶而贱，然当生厚福之女。但强合之必有大厄，容复禳之。”周既归，未肯以其言为信，诸方觅之，迄无一成。

【注释】

[1] 宦裔：官宦人家的后代。

[2] 袁许之术：指相人之术。袁许，泛指相术家。袁，指袁天罡，唐初天文学家、星象学家、预测家，益州成都（今四川成都）人。隋时为盐官令，入唐为火山令。著有《六壬课》、《五行相书》、《推背图》、《袁天罡称骨歌》等。新旧《唐书》有传。许，指许负，汉初河内温（今河南温县）人，善相术，被汉高祖封为雌亭侯。根据《怀庆府志》记载，许负著有《德器歌》、《五官杂论》、《听声相行》等。事迹见《史记·绛侯周勃世家》。

[3] 万钟之赀：极言资财之多。钟，古代容量单位。4升为豆，4豆为区（瓯），4区为釜，10釜为钟。《左传·昭公三年》：“釜十则钟。”杜预注：“（钟）六斛四斗。”赀，财，资产。

[4] 尊阃（kǔn）：称别人的夫人的敬辞，犹言尊夫人。阃，指闺门，妇女所居处。薄相：面相浮薄，不祥。

[5] 卜姻：占卜婚姻之事。

[6] 月老系赤绳：唐李复言《续幽怪录·定婚店》载，杜陵书生韦固夜经宋城，遇一老人倚囊向月，翻检一书。称书为“天下之婚牍”，用囊中赤绳以系夫妻之足，虽仇家异域，绳一系则皆谐合。后因以月老、月下老或月下老人指代主管男女婚姻之神。

[7] 式微：谓家世衰微。《诗·邶风·式微》：“式微式微，胡不归。”原指天将黄昏，后泛指事物由兴盛而衰落。

[8] 下昏于市侩（kuài）：谓降低身份与商人的女儿成亲。昏，结婚，后多作“婚”。市侩，市井之徒。此泛指商贩。

[9] 梨牛尚有子：意为出身并不重要，以合用为标准。《论语·雍也》：“子谓仲弓，曰：‘犁牛之子骍且角。虽欲勿用，山川其舍诸？’”注：“犁，杂文；骍，赤也。”孔子这句话的意思是说，耕牛所生之子如果够得上作牺牲的条件，山川之神也一定会享用，不会拒绝。

[10] 数：命数，运数。

【译文】

周生是顺天府官宦人家的后裔，和柳生是好朋友。柳生得到异人的传授，精通相面之术。柳生曾对周生说：“你命中不能当官，要想发财致富，还可以想想办法。但你的夫人是个薄命相，恐怕不能帮你创立家业。”不久，周生的夫人果然死了。从此家中萧条冷落，无依无靠。周生于是去找柳生，想让他给算算婚姻的事。进了柳生住的地方，坐了好长时间，柳生进了里屋不出来。叫了很多次，他才出来，对周生说：“我每天都在替你物色好配偶，今天才找到。刚才在屋内作个小法术，请求月下老人给你们系上红绳。”周生高兴地问找了个什么的样人，柳生说：“刚才有个人拿着口袋出去，你遇见了吗？”周生说：“遇见了，穿得破破烂烂像个乞丐。”柳生说：“这是你未来的岳父，你应该礼貌地对待他。”周生说：“因为咱俩交情很好，才把婚姻这样隐秘的事和你商量，为什么要这样戏弄我！我即使再倒霉，还是世家大族的后代，何至于和低贱的市井小民去联姻呢？”柳生说：“不是这样。杂毛牛也会生出纯毛仔，低贱的父亲也会有高贵的儿子，这有什么妨害？”周生又问：“你曾见过他的女儿吗？”柳生回答：“没有见过。我素来和他没有交往，姓名还是刚问过才知道。”周生笑着说：“你连杂毛牛都不知道，怎能知道牛仔？”柳生说：“我是依照命中的定数相信的。这个人凶恶又下贱，但命中注定要生个有福气的女儿。然而勉强结合必有大难，容我再作法求求。”周生回家以后，不肯把柳生的话当真，到各处请人说媒，一直没有成功。

一日，柳生忽至，曰：“有一客，我已代折简矣 [11] 。”问：“为谁？”曰：“且勿问，宜速作黍 [12] 。”周不喻其故，如命治具。俄客至，盖傅姓营卒也。心内不合，阳浮道与之 [13] ，而柳生承应甚恭。少间，酒肴既陈，杂恶草具进 [14] 。柳起告客：“公子向慕已久，每托某代访，曩夕始得晤。又闻不日远征，立刻相邀，可谓仓卒主人矣 [15] 。”饮间，傅忧马病，不可骑，柳亦俛首为之筹思。既而客去，柳让周曰：“千金不能买此友，何乃视之漠漠？”借马骑归，因假周命，登门持赠傅。周既知，稍稍不快，已无如何。过岁，将如江西 [16] ，投臬司幕 [17] 。诣柳问卜，柳言：“大吉！”周笑曰：“我意无他，但薄有所猎 [18] ，当购佳妇，几幸前言之不验也，能否？”柳云：“并如君愿。”及至江西，值大寇叛乱，三年不得归。后稍平，选日遵路 [19] ，中途为土寇所掠，同难七八人，皆劫其金赀，释令去，惟周被掳至巢。盗首诘其家世，因曰：“我有息女 [20] ，欲奉箕帚，当即无辞。”周不答。盗怒，立命枭斩。周惧，思不如暂从其请，因从容而弃之 [21] 。遂告曰：“小生所以踟蹰者，以文弱不能从戎，恐益为丈人累耳。如使夫妇得相将俱去，恩莫厚焉。”盗曰：“我方忧女子累人，此何不可从也。”引入内，妆女出见，年可十八九，盖天人也。当夕合卺，深过所望。细审姓氏，乃知其父，即当年荷囊人也。因述柳言，为之感叹。

【注释】

[11] 代折简：谓代为邀请。折简，书信。此指请帖。

[12] 作黍：备办酒饭。《论语·微子》：“杀鸡为黍而食之。”

[13] 阳浮道与之：表面上虚于应付。

[14] 恶草具：粗劣的饮食。《史记·陈丞相世家》：“（刘邦）为太牢具，举进。见楚使，即佯惊曰：‘吾以为亚父使，乃项王使。’复持去，更以恶草具进楚使。”

[15] 仓卒（cù）主人：仓猝之间做主人。意谓不及措办美食。仓卒，亦作“仓猝”。

[16] 如：去。

[17] 投臬（niè）司幕：投奔按察使，做幕僚。臬司，明清时代提刑按察使司的别称。也借称廉访使或按察使。

[18] 薄有所猎：稍微得到一些钱财。猎，求取。

[19] 选日：择日，挑选吉日。遵路：循路而行。遵，循，沿着。

[20] 息女：亲生女。

[21] 因从容而弃之：待事过之后，再找机会丢弃她。

【译文】

一天，柳生忽然来了，说：“有一位客人，我已替你下请帖邀请来了。”周生问：“是谁？”柳生说：“暂且不要问，请快做饭。”周生不明白什么原因，按柳生的吩咐准备饭。不一会儿客人来了，原来是姓傅的兵卒。周生内心不高兴，表面虚与应付，但柳生对这名兵卒却十分恭敬。过了一会儿，摆上了酒菜，里面夹杂着一些粗劣的食物。柳生站起来对姓傅的说：“周公子仰慕您已经很久了，每每托我代为访求，几天前才得以见面。又听说您不久就要远征，所以立刻相邀，可以说是仓猝之间做了东道主。”饮酒中间，姓傅的担忧他的马生了病，不能再骑了，柳生也低着头替他想办法。不久客人走了，柳生责备周生说：“即使用千金也不能买来这样的朋友，你为什么这样轻视他？”说完借周生的马骑着回家，而且假托是周生的意思，到姓傅的家中把马送给了他。周生知道后，心中有点儿不痛快，但也无可奈何了。过了年，周生要到江西去，投奔按察使衙门去当幕僚。行前找柳生占卜吉凶，柳生说：“大吉！”周生笑着说：“我没有更多的打算，只想有点儿收入，能娶一个好媳妇，希望你以前说的话不应验，能吗？”柳生说：“都能如愿。”到了江西，正遇上强盗叛乱，三年回不了家。后来稍稍太平，就择日上路，中途又被土匪抓住，一起遭难的有七八个人，钱财都被抢走了，土匪把别人都放了，只把周生带回了匪巢。匪首盘问了周生的家世，于是说：“我有个亲生女儿，想许配给你当媳妇，不要推辞。”周生不说话。匪首发怒了，立即下令要将他砍头。周生害怕了，心想，不如暂时答应他，以后再慢慢想法把她丢弃。于是对匪首说：“小生所以犹豫，是因为自己是个文弱书生，不能跟着队伍打仗，恐怕增加岳父大人的累赘。如果能让我们夫妇一块儿离开，那恩情就无比了。”匪首说：“我正担忧女孩子拖累人，这有什么不能答应呢。”把周生带到内室，让女儿打扮好了出来相见，只见女孩子有十七八岁，长得像天仙一样美丽。当天晚上二人成了亲，找到这样的女子超过了周生的愿望。仔细问了姓氏，才知道她的父亲就是自己当年遇到的拿着口袋的人。于是周生又讲述了柳生的话，两人感叹了一番。

过三四日，将送之行，忽大军掩至 [22] ，全家皆就执缚。有将官三员监视，已将妇翁斩讫，寻次及周 [23] 。周自分已无生理 [24] ，一员审视曰：“此非周某耶？”盖傅卒已以军功授副将军矣。谓僚曰：“此吾乡世家名士，安得为贼。”解其缚，问所从来。周诡曰：“适从江臬娶妇而归，不意途陷盗窟。幸蒙拯救，德戴二天 [25] ！但室人离散，求借洪威，更赐瓦全 [26] 。”傅命列诸俘，令其自认，得之。饷以酒食，助以资斧，曰：“曩受解骖之惠 [27] ，旦夕不忘。但抢攘间不遑修礼 [28] ，请以马二匹、金五十两，助君北旋 [29] 。”又遣二骑持信矢护送之 [30] 。途中，女告周曰：“痴父不听忠告，母氏死之。知有今日久矣，所以偷生旦暮者，以少时曾为相者所许，冀他日能收亲骨耳。某所窖藏巨金，可以发赎父骨，馀者携归，尚足谋生产。”嘱骑者候于路，两人至旧处，庐舍已烬 [31] ，于灰火中，取佩刀掘尺许，果得金，尽装入橐 [32] ，乃返。以百金赂骑者，使瘗翁尸，又引拜母冢，始行。至直隶界 [33] ，厚赐骑者而去。周久不归，家人谓其已死，恣意侵冒 [34] ，粟帛器具，荡无存者。及闻主人归，大惧，哄然尽逃，只有一妪，一婢，一老奴在焉。周以出死得生，不复追问。及访柳，则不知所适矣。女持家逾于男子，择醇笃者授以赀本 [35] ，而均其息。每诸商会计于檐下 [36] ，女垂帘听之，盘中误下一珠 [37] ，辄指其讹。内外无敢欺。数年，夥商盈百 [38] ，家数十巨万矣。乃遣人移亲骨，厚葬之。

【注释】

[22] 掩：乘人不备而袭击或捉拿。

[23] 寻次：按照次序。

[24] 自分：自料。

[25] 德戴二天：感恩戴德，形同再生。二天，《后汉书·苏章传》载，苏章为冀州刺史巡视属下时，发现老友清河太守有奸弊，在惩办之前请其叙旧，太守自以为章庇护他，因“喜曰：‘人皆有一天，我独有二天。’”后习以二天作为感恩之词。

[26] 瓦全：喻苟且偷生。《北齐书·元景安传》：“大丈夫宁可玉碎，不能瓦全。”

[27] 解骖（cān）之惠：指周生赠马救其困急之事。《史记·管晏列传》载：春秋齐越石父有贤名，系狱时，晏子解其左骖从狱中赎出，并延为上客。骖，一车三马或四马中的旁马。

[28] 抢攘：纷乱貌。

[29] 北旋：北归。旋，回归。

[30] 信矢：军中作为信物的令箭。

[31] 烬：烧成灰。

[32] 橐（tuó）：口袋。

[33] 直隶：清置行政区，辖境略相当于今北京、天津、河北大部和河南、山东的小部地区。

[34] 侵冒：侵犯占夺。冒，冒人名分，而己享其利。

[35] 醇笃者：朴厚忠实的人。

[36] 会计：核算。

[37] 盘：算盘。

[38] 夥（huǒ）商：合伙人。

【译文】

过了三四天，将要为他们送行，忽然官军围上来，全家都被抓住了。有三名军官监视，已将妻子的父亲砍头，接着轮到了周生。周生自料已无活命的可能，这时一名军官仔细打量了他一会儿说：“你不是周生吗？”原来姓傅的兵卒因立了军功已升为副将军了。他对同僚说：“这人是我们家乡出身世家的名士，怎么会当土匪。”替他松了绑，问他从什么地方来。周生撒谎说：“刚从江西按察使衙门娶亲回家，不想途中陷入盗窟。幸蒙搭救，使我获得了第二次生命！但是妻子离散了，请借助您的威望，使我们苟且偷生。”傅将军下令将俘虏带上来，让周生自己寻找，周生找到了妻子。傅将军请他们吃了饭，还资助了路费，说：“从前受过您赠马的恩惠，日夜不忘。但战乱期间不能讲究礼节，请让我用战马二匹、银子五十两，帮助您北上还乡。”又派了两个骑兵带着令箭护送。途中，妻子告诉周生说：“我那固执的父亲不听忠告，母亲为此死了。早就知道会有今日的下场，所以一天天苟且偷生，是因为小时候相面的人曾说我，有望他日能收葬父亲的尸骨。有个地窖里埋藏着很多金银，可以取出来赎父亲的尸骨，其馀的带回家去，还足以维持生计。”周生嘱咐护送他们的骑兵在路上等着，夫妻二人回到原来住的地方，房屋已被烧毁，在灰火下用刀挖掘了一尺多深，果然发现了金银，全部装入口袋，又沿原路返回。夫妻二人用一百两银子贿赂护送的骑兵，让他们帮助掩埋了其父的尸首，周妻又领着周生到母亲坟上行了礼，才开始走上返家的路。到了直隶地界，又重金谢了护送的骑兵，让他们返回去了。周生很久没有回家，家中仆人以为他已经死了，任意侵吞他的财物，粮食、布匹、器具，全都没有了。仆人听到主人回来，十分害怕，全都逃走了，只有一个老仆妇、一个丫环和一个老仆人还在。周生因为自己是死里逃生的人，就不再追究。去拜访柳生，也不知柳生到哪儿去了。妻子操持家事胜过男人，她挑选忠厚老实的人，交给他资本让他去做生意，挣来的钱对半分。每当周生和众商人在房檐下算账时，妻子都在帘子后听着，一个算盘珠子拨错了，她都能够指出来。里里外外，没有人敢欺骗。过了数年，与他家合伙经商的人超过了百人，他的家产达到了数十万。于是派人为父母迁坟，以厚礼安葬。

异史氏曰：月老可以贿嘱，无怪媒妁之同于牙侩矣 [39] 。乃盗也有是女耶？培塿无松柏 [40] ，此鄙人之论耳。妇人女子犹失之，况以相天下士哉！

【注释】

[39] 牙侩：牙人，中介，在集市上为买卖双方说合成交，从中赚取佣金的经纪人。

[40] 培（pǒu） 塿（lǒu）无松柏：谓小土堆上长不出像样的树。《左传·襄公二十四年》：“大叔曰：‘不然，部娄无松柏。’”“培塿”本作“部娄”，小土丘。

【译文】

异史氏说：月下老人可以贿赂收买，那么人们把媒婆和市上的牙侩看成同样的人就没有什么可奇怪的了。盗贼也会有这样的女儿吗？小丘长不出松柏，这是无见识者的论调罢了。对妇人、女孩子都看不清她们的命运，何况来相天下的士人呢！

冤狱

【题解】

在这个案件里，朱生开不当的玩笑，理应被当做嫌疑人之一，接受询问调查。在这个方面，邑令没有过错。他的过错在于主观、粗心，尤其是刑讯逼供。

刑讯逼供是古今中外一切冤案的渊薮。在西方，由于人权思想较发达，法律规定疑案从无的无罪推定，弊端较少。在中国古代，人权思想不发达，有着有罪推定的传统，所以刑讯逼供一直盛行，所谓“人是贱虫，不打不招”。在此篇故事里，蒲松龄对于邑令的昏庸武断非常愤恨，对于朱生和邻人之妻受到无端酷刑充满同情。他在“异史氏曰”中还特别提出不应在审案过程中牵连过多闲杂人。他说：“深愿为官者，每投到时，略一审诘，当逐逐之，不当逐芟之。不过一濡毫、一动腕之间耳，便保全多少身家，培养多少元气。”相同的议论，蒲松龄在《循良政要》“禁牵连”中也三致其词。蒲松龄的议论义正词严，苦口婆心，确实对于清代的诉讼不良现象鞭辟入里，冯镇峦对此予以极高的评价，说：“此书所以历久不废者，以间存此等议论撑持于中故也。”

朱生，阳谷人 [1] ，少年佻达 [2] ，喜诙谑。因丧偶，往求媒媪。遇其邻人之妻，睨之美，戏谓媪曰：“适睹尊邻，雅少丽 [3] ，若为我求凰 [4] ，渠可也。”媪亦戏曰：“请杀其男子，我为若图之 [5] 。”朱笑曰：“诺。”更月馀，邻人出讨负 [6] ，被杀于野。邑令拘邻保 [7] ，血肤取实 [8] ，究无端绪 [9] ，惟媒媪述相谑之词，以此疑朱。捕至，百口不承。令又疑邻妇与私，搒掠之 [10] ，五毒参至 [11] 。妇不能堪，诬伏。又讯朱，朱曰：“细嫩不任苦刑，所言皆妄。既是冤死，而又加以不节之名，纵鬼神无知，予心何忍乎？我实供之可矣：欲杀夫而娶其妇，皆我之为，妇实不知之也。”问：“何凭？”答言：“血衣可证。”及使人搜诸其家，竟不可得。又掠之，死而复苏者再。朱乃云：“此母不忍出证据死我耳，待自取之。”因押归告母曰：“予我衣，死也；即不予，亦死也。均之死，故迟也不如其速也。”母泣，入室移时 [12] ，取衣出，付之。令审其迹确，拟斩。再驳再审 [13] ，无异词。

【注释】

[1] 阳谷：县名。位于山东西部。清代属兖州府，今属聊城。

[2] 佻达：轻薄，轻浮。

[3] 雅少丽：十分年轻貌美。雅，颇，甚。

[4] 求凰：男子求偶。汉司马相如《琴歌》：“凤兮凤兮归故乡，遨游四海求其凰。”相传司马相如以此向卓文君求爱。

[5] 若：你。

[6] 讨负：讨债。负，欠债。

[7] 邻保：邻里。保，旧时户籍编制单位。历代不同。《隋书·食货志》：“制人五家为保。”《资治通鉴·唐高祖武德七年》：“百户为里，五里为乡，四乡为邻，四邻为保。”《宋史·兵志》：“十家为一保。”《清史稿·食货志》：“州县城乡十户立一牌长，十牌立一甲长，十甲立一保长。”

[8] 血肤取实：通过拷打刑讯，令其供出实情。血肤，打得皮破血流。

[9] 端绪：线索。

[10] 搒掠：笞击，拷打。

[11] 五毒参至：极言施刑惨烈。五毒，五种酷刑，所指不一。此泛指各种酷刑。《后汉书·隗嚣传》：“（王莽）冤系无辜，妄族众庶。行炮烙之刑，除顺时之法，灌以醇醯，裂以五毒。”参，杂。

[12] 移时：一会，经历一段时间。

[13] 驳：驳勘。指上司驳回复查。《宋史·刑法志》：“景定之年，乃下诏曰：比诏诸提刑司，取翻异驳勘之狱，从轻断决。”

【译文】

朱生是阳谷县人，年少轻浮，爱开玩笑。因妻子去世，去找媒婆提亲。路上遇到媒婆邻居的妻子，一看很美，他就对媒婆开玩笑说：“刚才看到你的贵邻居，实在是年轻貌美，你如果给我做媒，这个人就可以了。”媒婆也开玩笑说：“请杀了她的丈夫，我就给你想办法。”朱生笑着说：“好吧。”过了一个多月，媒婆的邻人出门去讨债，被人杀死在野外。县官把被害人的邻居都抓起来，打得皮开肉绽逼取口供，但始终没有头绪，只有媒婆说出了和朱生开玩笑的话，因此怀疑朱生是杀人凶手。把朱生抓到县衙，朱生百口不承认。县官又怀疑被害人的妻子与朱生私通，又对她用刑，各种刑罚都用遍了。被害人的妻子不堪忍受，只好违心招认。又审讯朱生，朱生说：“女人细皮嫩肉经受不住酷刑，她所招认的都是假的。她既受冤而死，又加上不贞节的罪名，纵然鬼神无知，我又于心何忍呢？我从实招来就是了：我想杀死她的丈夫娶她为妻子，这些都是我干的，这个女人实在不知真情。”县官问：“有什么凭证？”朱生说：“有血衣可证。”县官派人到他家搜查，竟找不到血衣。又拷打他，打得死去活来好几次。朱生才说：“这是我母亲不忍心拿出证据让我送死啊，可以让我自己去取。”于是押着朱生回家，朱生对母亲说：“给我血衣，是死；不给，我也是死。结果是一样的，迟一天不如早一天。”母亲哭了，进屋好一会儿，取出血衣，交了出来。县官审查确实是血衣，判决朱生斩刑。又再三覆审，朱生还是原来的那些供词。

经年馀，决有日矣 [14] 。令方虑囚 [15] ，忽一人直上公堂，努目视令而大骂曰 [16] ：“如此愦愦 [17] ，何足临民 [18] ！”隶役数十辈，将共执之。其人振臂一挥，颓然并仆。令惧，欲逃。其人大言曰 [19] ：“我关帝前周将军也 [20] ！昏官若动，即便诛却！”令战惧悚听。其人曰：“杀人者乃宫标也，于朱某何与？”言已，倒地，气若绝。少顷而醒，面无人色。及问其人，则宫标也。搒之，尽服其罪。盖宫素不逞，知其讨负而归，意腰橐必富，及杀之，竟无所得。闻朱诬服，窃自幸。是日身入公门，殊不自知。令问朱血衣所自来，朱亦不知之。唤其母鞫之 [21] ，则割臂所染。验其左臂，刀痕犹未平也。令亦愕然。后以此被参揭免官 [22] ，罚赎羁留而死 [23] 。年馀，邻母欲嫁其妇，妇感朱义，遂嫁之。

【注释】

[14] 决有日：离处以死刑的日子不远了。

[15] 虑囚：审查核实囚犯的罪状。虑，通“录”。《汉书·隽不疑传》：“录囚徒还。”颜师古注：“省录之，知其情状有冤滞与不（否）也。今云虑囚，本录声之去者耳。”

[16] 努目：犹怒目。

[17] 愦愦（kuì）：昏愦，糊涂。

[18] 临民：治民。《国语·楚语》：“夫神以精明临民者也。”

[19] 大言：大声说。

[20] 关帝前周将军：即周仓。传说为汉末蜀将关羽的亲信。旧时关帝庙中往往塑其像，持大刀立于关羽之后。

[21] 鞫（jū）：审。

[22] 参揭：弹劾，揭发。

[23] 罚赎羁留而死：罚其以金自赎，并在被羁留期间死去。

【译文】

过了一年多，离行刑的日子不远了。县令正准备审查核实囚犯的罪状，忽然有一个人径直走上公堂，瞪着县令大骂说：“像你这样的昏官，怎能治理百姓！”数十名衙役拥上来，想抓这个人。这人振臂一挥，衙役全都摔倒了。县官害怕了，要逃。那人大声说：“我是关老爷跟前的周将军！昏官敢动一动，我就马上把你杀掉！”县令战战兢兢地听着。那人说：“杀人的乃是宫标，与朱生有什么关系？”说完，倒在地上，好像没气了。过了一会儿醒了，面无人色。问他是什么人，原来正是宫标。一拷打，全部招认了他的罪行。原来宫标平素就是个不法之徒，知道媒婆的邻居讨债归来，心想他身上必然带着许多钱，等杀了人以后，竟然一无所得。听说朱生被屈打成招，暗自庆幸。这天他来到公堂上，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县令问朱生血衣是怎么来的，朱生也不知道。叫来朱母一问，才知道是朱母割伤自己的胳膊染上的血。看了看她的左胳膊，刀痕还没有长好。县令对此也很惊愕。后来县令因此事被参奏免了官，罚他交纳金钱赎罪，并在被羁留期间死了。过了一年多，媒婆邻居的母亲想叫媳妇改嫁，媳妇感激朱生的义气，就嫁给了朱生。

异史氏曰：讼狱乃居官之首务，培阴骘，灭天理 [24] ，皆在于此，不可不慎也。躁急污暴 [25] ，固乖天和 [26] ；淹滞因循 [27] ，亦伤民命。一人兴讼，则数农违时 [28] ；一案既成，则十家荡产，岂故之细哉 [29] ！余尝谓为官者，不滥受词讼，即是盛德。且非重大之情，不必羁候 [30] ；若无疑难之事，何用徘徊？即或邻里愚民，山村豪气，偶因鹅鸭之争 [31] ，致起雀角之忿 [32] ，此不过借官宰之一言，以为平定而已，无用全人，只须两造 [33] ，笞杖立加，葛藤悉断 [34] 。所谓神明之宰非耶？每见今之听讼者矣，一票既出，若故忘之。摄牒者入手未盈 [35] ，不令消见官之票；承刑者润笔不饱 [36] ，不肯悬听审之牌。蒙蔽因循，动经岁月，不及登长吏之庭 [37] ，而皮骨已将尽矣！而俨然而民上也者，偃息在床 [38] ，漠若无事。宁知水火狱中 [39] ，有无数冤魂，伸颈延息，以望拔救耶！然在奸民之凶顽，固无足惜；而在良民之株累 [40] ，亦复何堪？况且无辜之干连 [41] ，往往奸民少而良民多，而良民之受害，且更倍于奸民。何以故？奸民难虐，而良民易欺也。皂隶之所殴骂，胥徒之所需索 [42] ，皆相良者而施之暴。自入公门，如蹈汤火。早结一日之案，则早安一日之生，有何大事，而顾奄奄堂上若死人，似恐溪壑之不遽饱 [43] ，而故假之以岁时也者 [44] ！虽非酷暴，而其实厥罪维均矣 [45] 。尝见一词之中 [46] ，其急要不可少者，不过三数人，其馀皆无辜之赤子，妄被罗织者也 [47] 。或平昔以睚眦开嫌，或当前以怀璧致罪 [48] ，故兴讼者以其全力谋正案 [49] ，而以其馀毒复小仇。带一名于纸尾 [50] ，遂成附骨之疽 [51] ；受万罪于公门，竟属切肤之痛。人跪亦跪，状若乌集 [52] ；人出亦出，还同猱系 [53] 。而究之官问不及 [54] ，吏诘不至，其实一无所用，只足以破产倾家，饱蠹役之贪囊 [55] ，鬻子典妻，泄小人之私愤而已。深愿为官者，每投到时 [56] ，略一审诘，当逐逐之，不当逐芟之 [57] 。不过一濡毫、一动腕之间耳，便保全多少身家，培养多少元气 [58] 。从政者曾不一念及于此，又何必桁杨刀锯能杀人哉 [59] ！

【注释】

[24] 天理：本然之性，自然的法则。犹言天道。《庄子·天运》：“夫至乐者，先应之以人事，顺之以天理，行之以五德，应之以自然，然后调理四时，太和万物。”

[25] 污暴：贪暴。言贪求贿赂而滥施刑罪。

[26] 天和：自然和顺之理。

[27] 淹滞：拖延不办。因循：不事进取，态度消极。

[28] 违时：违背农时，错过耕种和收割的季节。《孟子·梁惠王》：“不违农时，谷不可胜食也。”

[29] 故之细：小事。故，事。细，小。

[30] 羁候：羁留候审。

[31] 鹅鸭之争：犹言鸡毛蒜皮。指邻里因小事发生争执。

[32] 雀角之忿：喻指诉讼。雀角，喻忿争。《诗·召南·行露》：“谁谓雀无角，何以穿我屋？谁谓女无家？何以速我狱？”

[33] 两造：指争讼双方，即原告和被告。《书·吕刑》：“两造具备，师听五辞。”传：“两谓囚、证；造，至也。”

[34] 葛藤悉断：谓将讼诉纠葛全都剖断分明。葛和藤，均为缠树蔓生植物，因喻事务纠缠不已。此喻民事诉讼纠纷。

[35] 摄牒者：指奉命捕系犯人的人。

[36] 承刑者：指主办文案的官吏，即刀笔吏。润笔：旧时给予写字绘画者的报酬。此指文吏从诉讼中敲诈钱财。

[37] 长吏：地位较高的县级官吏。此泛指听讼的主管长官。

[38] 息偃在床：卧在床上养息。《诗·小雅·北山》：“或燕燕居息，或尽瘁事国；或息偃在床，或不已于行。”

[39] 水火：水深火热。

[40] 株累：因受牵连而致罪。株，株连。

[41] 干连：犹牵连。干，关涉。

[42] 胥徒：古代官府中的小吏及奔走服役的人。此泛指官府衙役。

[43] 溪壑之不遽饱：喻指贪欲不能很快填满。溪壑，沟壑。《战国策·赵策》：“虽少，愿及未填沟壑而托之。”

[44] 岁时：时日，时间。

[45] 厥罪维均：谓拖延时日以勒索诉讼者与刑罚酷暴之罪没有什么两样。厥，其。维，助词。均，等。

[46] 词：讼词，状子。

[47] 罗织：捏造罪名，陷害无辜。宋王溥《唐会要·酷吏》：“时周兴、来俊臣相次受制，推究大狱……共为罗织，以陷良善。又造《罗织经》一卷，其意旨皆网罗前人，织成反状。海内震惊，道路以目。”

[48] 以怀璧致罪：因遭到嫉恨而获罪。怀璧，指有才或富有。《左传·桓公十年》：“虞叔有玉，虞公求旃。弗献。既而悔之，曰：‘周谚有之：“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吾焉用此，其以贾害也？’乃献之。”

[49] 正案：主要的案子。

[50] 纸：状纸，状子。

[51] 附骨之疽（jū）：骨上生的恶疮。喻难以割除。

[52] 乌集：如群鸦集于一处，黑压压一片。

[53] 猱（náo）系：如同拴着猱。猱，猴属。

[54] 究：探究，追究。

[55] 蠹役：害民的吏役。蠹，蠹虫，蛀蚀器物的虫子。

[56] 投到时：指案中有关人员到公堂之时。投，投案。

[57] 芟（shān）：清除。此处指处理，即留审必要的当事者。

[58] 元气：人的精神，生命力的本原。此指社会元气，正能量。

[59] 桁（háng）杨刀锯：均指刑具。桁杨，加在犯人颈上或脚上的大型刑具。刀锯，《国语·鲁语》：“大刑用甲兵，其次用斧钺，中刑用刀锯。”韦昭注：“割劓用刀，断截用锯。”

【译文】

异史氏说：审理案件是当官的首要任务，积阴德，丧天良，都在这件事上，不可不慎重。性情急躁，贪污凶暴，固然与天理不符；拖拉敷衍，态度消极，也会伤害人命。一个人告状，就会连带几个农民耽误农时；一个案子审判，就会牵连十家荡产，难道是小事吗！我曾对当官的人说，不要胡乱接受诉状，这就是积了大德。如果不是重大的案情，不必将人拘禁起来等候判决；若是没有疑难的事情，何须犹豫不决？即使有邻里间无知小民，或山村中爱闹事的村民，偶尔因小事发生争论，以致引起诉讼，这不过是借官长的一句话，为他们评定一下而已，不必全部人员到庭，只需原告被告两方传到，板子、鞭子立刻加身，他们之间纠缠不清的矛盾立刻就能解决。所说的料事如神的长官不就是这样的吗？我经常看到现今的办案官员，传票一发出去，好像就忘记了。奉命捕拿犯人的人收的贿赂还不丰厚，就不撤销见官的传票；刀笔吏得到的好处不足，就不肯悬挂听审的牌子。如此蒙蔽拖拉，动不动就成年累月，不等登上审判庭，油水已被榨干了！但那些俨然高居于民上的父母官，却悠然高卧在床，漠然无事。怎知水深火热的牢狱中，有无数的冤魂，伸着脖子苟延残喘，等待搭救呢！当然对待那些凶顽的刁民，是没什么可怜惜的；但是善良的百姓受到牵连，他们怎能忍受呢？何况受到无辜牵连的，往往是奸民少而良民多，而良民受到的伤害，比奸民受到的伤害加倍酷烈。为什么呢？因为奸民难以凌虐，而良民则易于欺压。衙役们殴打辱骂，官差们伸手勒索，都看他们是良民而敢于对他们施以暴行。这些良民一进官府大门，如同进入火海。早一天结案，就早一天安生，有什么大事，能看着公堂上那些奄奄一息待审的人却不理不睬，好像惟恐深山沟样的贪欲不能很快填满，而故意拖延时日！这种做法虽然还说不上残酷暴烈，而所造的罪孽是一样的。我曾经看到一份案卷，其中急需审问的要犯，不过三四个人，其馀都是无辜的老百姓，都是被无辜陷害的。这些人也许是因往日一些细微的矛盾而产生仇怨，或因目前有些钱财被人嫉恨而获罪，所以告状的人用全力来谋求主案的解决，顺便歹毒地报小仇。如果名字被写在状纸的末尾，就如同患了深入骨髓的毒疽；在衙门受尽各种罪，竟成了切肤之痛。人家跪，自己跟着跪，就好像群乌集在一处；人家出来，自己也出来，如同拴在一起的猿猴。而审问官问不到他，小吏也问不到他，其实对断案一无所用，却足以让他倾家破产，让衙役中饱贪囊，典妻卖子，让小人泄泄私愤而已。我深愿那些为官的人，每当一个人犯投案时，略一审问，该放的就放，不该放的就处罚。这样做，只不过是用笔蘸蘸墨、动动手腕的事，却保全了多少人的身家性命，培养了多少正气。执政官员从来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其实哪里只有绳索刀锯能够杀人害人呢！

鬼令

【题解】

酒令是饮酒时的一种助兴游戏，有古今雅俗之别。文人聚会饮酒时，往往以才学相较，或吟诗，或对联，或猜谜，或以文字为游戏。本篇写了五个以文字游戏为令的有趣酒令，大概都是出自于蒲松龄的创作。尤为难得的是，这些酒令不仅新奇，有趣，而且被编织成故事，与主人公“展先生洒脱有名士风”的性情相联系，从而展现了蒲松龄文字戏谑和编织故事的双重才分。

教谕展先生 [1] ，洒脱有名士风。然酒狂，不持仪节，每醉归，辄驰马殿阶 [2] 。阶上多古柏。一日，纵马入，触树头裂，自言：“子路怒我无礼 [3] ，击脑破矣！”中夜遂卒。邑中某乙者，负贩其乡，夜宿古刹。更静人稀，忽见四五人携酒入饮，展亦在焉。酒数行，或以字为令曰 [4] ：“田字不透风，十字在当中。十字推上去，古字赢一钟。”一人曰：“回字不透风，口字在当中。口字推上去，吕字赢一钟。”一人曰：“囹字不透风，令字在当中。令字推上去，含字赢一钟。”又一人曰：“困字不透风，木字在当中。木字推上去，杏字赢一钟。”末至展，凝思不得。众笑曰：“既不能令，须当受命 [5] 。”飞一觥来。展云：“我得之矣：曰字不透风，一字在当中。”众又笑曰：“推作何物？”展吸尽曰：“一字推上去，一口一大钟！”相与大笑，未几出门去。某不知展死，窃疑其罢官归也。及归问之，则展死已久，始悟所遇者鬼耳。

【注释】

[1] 展先生：展玠，莱阳人。据《莱阳县志·选举志·贡举》：“（顺治）丁亥贡，授阳信训导，升淄川教谕。”又据《淄川县志·官师志·儒学教谕》记载：“展玠，莱阳人，卒于官。”

[2] 殿阶：此指县学文庙殿阶。

[3] 子路：姓仲名由，字子路，孔子弟子。

[4] 令：酒令。是酒席上的一种助兴游戏，一般是指席间推举一人为令官，馀者听令轮流说诗词、联语或其他类似游戏，违令或输者罚饮。

[5] 受命：按令受罚。

【译文】

教官展先生为人洒脱，有名士风度。但一喝醉了酒，就不讲究礼节了，每当喝醉酒归来，就骑马在县学文庙殿前的台阶上奔驰。台阶上有很多古柏树。有一天，他纵马跑入树间，头撞在树上碰破了，自言自语地说：“子路怪我无礼，打破我的脑袋了！”当天半夜就死了。县里某人，做买卖来到展先生的家乡，夜间住在古庙中。更深人静时，忽然看到四五个人带着酒进庙里来喝，展先生也在其中。酒过数巡以后，有人用字行起酒令来，他说：“田字不透风，十字在当中。十字推上去，古字赢一钟。”另一个人说：“回字不透风，口字在当中。口字推上去，吕字赢一钟。”还有一个人说：“囹字不透风，令字在当中。令字推上去，含字赢一钟。”又有一个人说：“困字不透风，木字在当中。木字推上去，杏字赢一钟。”最后轮到展先生，凝思许久也想不出来。众人笑着说：“既然说不出酒令，就该受罚。”送来一大杯酒。展先生说：“我想出来了：曰字不透风，一字在当中。”众人又笑着说：“推上去是什么字？”展先生喝完最后一口酒说：“一字推上去，一口一大钟！”大家都笑了起来，不久出门走了。某人不知展先生已死，还以为他是被罢官回到了家乡。等他回到县里一问，才知道展先生已经死去很久了，这才醒悟所看到的是鬼。

甄后

【题解】

本篇故事捏合仙凡的婚恋离合，情节一般，人物也比较平庸，但诠释了蒲松龄对于三国曹魏时期人物事迹的评判。所涉人物有甄后、刘桢、曹操、曹丕、曹植、铜雀伎。故事则编排有甄后与曹丕、刘桢之间的感情纠葛，曹操临死分香卖履而念念不忘诸姬妾，集中表达了蒲松龄对于历史人物曹操的厌恶痛恨。关于曹操，除去卷三《阎罗》、卷十《曹操冢》和本篇外，《聊斋俚曲》中的《快曲》也予以涉及。在《读史》一诗中，他解释了厌恶痛恨曹操的原因：“汉后习篡窃，遂如出一手。九锡求速加，让表成已久。自加还自让，情态一何丑。僭号或三世，族诛累百口。当时不自哀，千载令人呕！”本篇是用小说的形式表达“当时不自哀，千载令人呕”的历史感受。

洛城刘仲堪 [1] ，少钝而淫于典籍 [2] ，恒杜门攻苦 [3] ，不与世通。一日方读，忽闻异香满室，少间，佩声甚繁 [4] 。惊顾之，有美人入，簪珥光采 [5] ，从者皆宫妆 [6] 。刘惊伏地下，美人扶之曰：“子何前倨而后恭也 [7] ？”刘益惶恐曰：“何处天仙，未曾拜识。前此几时有侮？”美人笑曰：“相别几何，遂尔懵懵 [8] ！危坐磨砖者 [9] ，非子耶？”乃展锦荐 [10] ，设瑶浆，捉坐对饮，与论古今事，博洽非常。刘茫茫不知所对。美人曰：“我止赴瑶池一回宴耳，子历几生，聪明顿尽矣！”遂命侍者以汤沃水晶膏进之。刘受饮讫，忽觉心神澄彻。既而曛黑，从者尽去，息烛解襦，曲尽欢好。未曙，诸姬已复集。美人起，妆容如故，鬓发修整，不再理也。刘依依苦诘姓字 [11] ，答曰：“告郎不妨，恐益君疑耳。妾，甄氏 [12] ；君，公幹后身 [13] 。当日以妾故罹罪，心实不忍，今日之会，亦聊以报情痴也。”问：“魏文安在 [14] ？”曰：“丕，不过贼父之庸子耳。妾偶从游嬉富贵者数载，过即不复置念。彼曩以阿瞒故 [15] ，久滞幽冥，今未闻知。反是陈思为帝典籍 [16] ，时一见之。”旋见龙舆止于庭中 [17] ，乃以玉脂合赠刘，作别登车，云推而去。

【注释】

[1] 洛城：即今河南洛阳。唐李白《春夜洛城闻笛》：“谁家玉笛暗飞声，散入春风满洛城。”

[2] 淫：沉浸，沉湎。

[3] 杜门：谓闭门不出。

[4] 佩声：玉饰环佩的声音。

[5] 簪珥：泛指首饰。簪，插定发髻的长针。珥，耳饰。

[6] 宫妆：宫人打扮。

[7] 前倨而后恭：之前傲慢，后来恭敬。《史记·苏秦列传》：“苏秦笑谓其嫂曰：‘何前倨而后恭也。’”

[8] 遂尔懵懵：就这样糊涂起来。尔，如此。

[9] 危坐磨砖者：据南朝宋刘义庆《世说新语·言语》刘孝标注引《文士传》载：“桢性辩捷，所问应声而答。坐平视甄夫人，配输作部，使磨石。武帝（指曹操）至尚方观作者，见桢匡坐正色磨石。武帝问曰：‘石何如？’桢因得喻己自理，跪而对曰：‘石出荆山悬岩之颠，外有五色之章，内含卞氏之珍。磨之不加莹，雕之不增文，禀气坚贞，受之自然。顾其理枉屈纡绕而不得申。’帝顾左右大笑，即日赦之。”

[10] 锦荐：锦绣坐垫。

[11] 依依：依恋，缠绵。

[12] 甄氏：中山无极（今河北无极）人，建安中为袁绍中子熙妻，曹操平冀州，改嫁曹丕。丕称帝后，于黄初二年（221）赐死。明帝（曹睿）立，追尊为文昭皇后。

[13] 公幹：刘桢。据南朝宋刘义庆《世说新语·言语》刘孝标注引《典略》云：“刘桢字公斡，东平宁阳人。建安十六年，世子（指曹丕）为五官中郎将，妙选文学，使桢随侍太子。酒酣坐欢，乃使夫人甄氏出拜，坐上客多伏，而桢独平视。他日公（曹操）闻，乃收桢，减死输作部。”

[14] 魏文：魏文帝曹丕。

[15] 阿瞒：曹操小字。

[16] 陈思：指曹植。魏明帝太和六年（232）封陈王，卒谥思。帝：此指神话传说中的玉帝，即上帝。典籍：掌管文籍。

[17] 龙舆：帝后所乘之车。《后汉书·乘舆志》：“龙首衔轭，鸾雀立衡。”一说，龙驾的车。

【译文】

洛阳人刘仲堪，从小愚钝，但特别喜爱读书，经常闭门苦读，不与人交往。一天，正在读书，忽然闻到满屋充满了奇异的香味，一会儿，又听到玉佩等首饰相碰的声音。刘仲堪吃惊地一看，有一个美人进来了，簪子、耳环发出闪闪的光彩，跟随她的人也都是宫中的装束。刘仲堪赶快匍匐在地上，那个美人上前扶他起来说：“你怎么从前那么倨傲而现在如此恭敬呢？”刘仲堪更加惶恐，说：“您是何处的天仙，一向未曾拜识。以前什么时候对您有过不恭啊？”美人笑着说：“相别才多少时间呀，你就这么糊里糊涂了！直挺挺坐着磨砖的，不就是你吗？”于是铺好了锦绣的被褥，摆上了美酒，拉着刘仲堪对饮，和他谈论古今的事情，知识异常广博。刘仲堪茫然不知如何对答。美人说：“我只到瑶池赴过一次宴，你经历了几世，聪明劲儿全都没有了！”就让侍者炖水晶膏给刘仲堪喝。刘仲堪喝完以后，忽然觉得心神清澈。不久天就黑了，跟随的人都走了，只剩下他们二人，熄了灯解衣睡觉，欢愉非常。天还没亮，宫女们又来了。美人起了床，装束打扮和昨天一样，头发一丝不乱，不用重新梳妆。刘仲堪依依不舍，苦苦追问她的姓名，美人回答说：“告诉郎君也不妨，只恐怕更增添你的怀疑罢了。我就是甄氏，你是刘公幹的后身。当年因为我使你获罪，我实在于心不忍，今天的相会，也是为了报答你的痴情。”刘仲堪问：“魏文帝在哪儿呢？”甄氏说：“曹丕，不过是他那贼父的庸子罢了。我不过偶然和这些富贵的人们游戏了几年，过后就不再挂怀了。曹丕前些时因曹操的缘故，长久滞留阴间，现在的情况就不知道了。反而是陈思王曹植给上帝管理文书，不时还能见到。”接着刘仲堪看到一辆龙车停在院中，甄氏赠给他一个玉脂盒就登车告别，驾云而去。

刘自是文思大进。然追念美人，凝思若痴，历数月，渐近羸殆 [18] 。母不知其故，忧之。家一老妪，忽谓刘曰：“郎君意颇有所思否？”刘以言隐中情 [19] ，告之。妪曰：“郎试作尺一书 [20] ，我能邮致之。”刘惊喜曰：“子有异术，向日昧于物色 [21] 。果能之，不敢忘也。”乃折柬为函，付妪便去。半夜而返曰：“幸不误事。初至门，门者以我为妖，欲加缚絷。我遂出郎君书，乃将去。少顷唤入，夫人亦欷歔，自言不能复会，便欲裁答。我言：‘郎君羸惫，非一字所能瘳。’夫人沉思久，乃释笔云：‘烦先报刘郎：当即送一佳妇去。’濒行，又嘱：‘适所言，乃百年计，但无泄，便可永久矣。”’刘喜伺之。

【注释】

[18] 羸殆：消瘦不堪。

[19] 言隐中情：所言暗合自己的心思。

[20] 尺一书：书信。尺一，古代简牍的长度。

[21] 向日：从前。昧于物色：未曾访求。昧，不明。物色，访求。

【译文】

刘仲堪自此以后写文章的才能大为长进。然而成天想念美人，凝思沉想像傻了一样，几个月以后，身体渐渐瘦弱。他母亲不知道原因，很忧愁。家中有个老女仆，忽然对刘仲堪说：“少爷心中在想念什么人吗？”刘仲堪因为她说中了自己的心思，就把事情告诉了她。老女仆说：“少爷不妨试着写封信，我能给你送去。”刘仲堪又惊又喜，说：“你有神术，过去没有发现。果真能办到，我决不会忘记你。”于是写了封信折叠好，交给老女仆立即去送。到了半夜，老女仆回来了，说：“幸好没有误事。刚到门口时，守门的以为我是妖精，要把我捆绑起来。于是我拿出少爷的信，他就把信拿进去了。不一会儿喊我进去，夫人也不停地叹息，说不能再相会了，要写回信。我说：‘少爷瘦弱不堪，不是写封信就能治好的。’夫人沉思了好久，才放下笔说：‘麻烦你先回去告诉刘郎：马上给他送去一个好媳妇。’我临走时，夫人又嘱咐我说：‘刚才我说的话是为了以后长远打算，只要不泄露出去，就可以永久在一起了。’”刘仲堪高兴地等待着。

明日，果一老姥率女郎，诣母所，容色绝世。自言陈氏，女其所出 [22] ，名司香，愿求作妇。母爱之，议聘 [23] ，更不索赀，坐待成礼而去。惟刘心知其异，阴问女：“系夫人何人？”答云：“妾铜雀故妓也 [24] 。”刘疑为鬼，女曰：“非也。妾与夫人，俱隶仙籍，偶以罪过谪人间。夫人已复旧位，妾谪限未满，夫人请之天曹 [25] ，暂使给役，去留皆在夫人，故得长侍床箦耳 [26] 。”一日，有瞽媪牵黄犬丐食其家，拍板俚歌 [27] 。女出窥，立未定，犬断索咋女 [28] 。女骇走，罗衿断。刘急以杖击犬。犬犹怒龁断幅，顷刻碎如麻。瞽媪捉领毛，缚以去。刘入视女，惊颜未定，曰：“卿仙人，何乃畏犬？”女曰：“君自不知，犬乃老瞒所化 [29] ，盖怒妾不守分香戒也 [30] 。”刘欲买犬杖毙。女不可，曰：“上帝所罚，何得擅诛？”居二年，见者皆惊其艳，而审所从来，殊恍惚，于是共疑为妖。母诘刘，刘亦微道其异。母大惧，戒使绝之，刘不听。母阴觅术士来，作法于庭。方规地为坛 [31] ，女惨然曰：“本期白首，今老母见疑，分义绝矣 [32] 。要我去，亦复非难，但恐非禁呪所能遣耳 [33] ！”乃束薪爇火，抛阶下，瞬息烟蔽房屋，对面相失，有声震如雷。既而烟灭，见术士七窍流血死矣。入室，女已渺。呼妪问之，妪亦不知所去。刘始告母：“妪盖狐也。”

【注释】

[22] 女其所出：此女为其所生。

[23] 议聘：商议聘礼。

[24] 铜雀故妓：指曹操的姬妾。铜雀，台名。建安十五年（210）曹操建，其故址在今河北临漳西南。操临终，令其姬妾居此台上，为其守节。南朝梁萧统《文选》收录陆机《吊魏武帝文序》引曹操《遗令》云：“吾婕妤妓人，皆着铜爵台，于堂上施八尺床，帐，朝晡上脯糒之属。月朝十五，辄向帐作妓。汝等时时登铜雀台，望吾西陵墓田。”

[25] 天曹：道家所称天上的官府。

[26] 长侍床箦（zé）：长期做你的侍妾。箦，床上的竹席。

[27] 俚歌：唱俚俗之歌。

[28] 咋（zé）：咬。

[29] 老瞒：曹操。

[30] 分香戒：即守节之戒。曹操《遗令》有云：“馀香可分与诸夫人，诸舍中无所为，学作履组卖也。”

[31] 规地为坛：划地筑坛。规，规划。坛，高出地面的土台。此指法坛。

[32] 分义：夫妻的缘分情义。

[33] 禁呪（zhòu）：亦作“禁咒”。相传以真气、符咒等治病邪、克异物、禳灾害的一种法术。

【译文】

第二天，果然有个老太太带着一位姑娘来到刘仲堪母亲的屋里，姑娘的容貌美丽无双。老太太自我介绍说，姓陈，姑娘是她的女儿，名叫司香，想许配给刘家做媳妇。刘母很喜爱这个姑娘，就商量聘礼，老太太什么也不要，一直坐等举行了婚礼才走。只有刘仲堪知道其中的奥秘，他暗中问司香：“你是夫人的什么人？”司香回答说：“我是铜雀台的歌妓。”刘仲堪怀疑她是鬼，司香说：“我不是鬼。我和夫人都名列仙籍，偶然因犯了过错贬谪到人间。夫人已恢复了仙位，我因期限未满，夫人请求过天神，暂时让我服侍夫人，我的去留都由夫人决定，所以能长期在您身边服侍您。”一天，有个瞎老太婆牵着一只黄狗到刘家乞讨，打着竹板，唱着市井俚曲。司香出来看，还未站稳，黄狗挣断了绳索来咬。司香受惊逃跑，衣襟被狗咬断。刘仲堪急忙用棍子打狗。狗还大怒，乱咬扯下的衣襟，衣襟顷刻间成了碎片。瞎老太婆抓住狗脖子上的毛，用绳子把狗拴住，牵上走了。刘仲堪进屋去看司香，司香仍惊魂未定，刘仲堪问：“你是仙人，怎么怕狗呢？”司香说：“你不知道，这只狗是曹操变的，他大概恨我没有遵守当年守节的遗令吧。”刘仲堪想把黄狗买来打死。司香不同意，说：“上帝惩罚他变成狗，怎么能擅自杀死呢？”过了二年，见到司香的人都惊叹她容貌美丽，打听她从何处来，说得又恍恍惚惚，于是都怀疑她是妖怪。刘母追问刘仲堪，刘仲堪也稍微透露了一些司香的来历。刘母非常害怕，告诫儿子要和司香断绝关系，刘仲堪不听。刘母暗中找来个术士，在院子里施展法术。刚在地上规划好神坛，司香面容凄惨地说：“本希望白头偕老，现在受到婆母怀疑，我们的缘分断绝了。要我走，也不是难事，但恐怕不是咒语就能打发走的！”于是拿起柴草点上火，扔到台阶下，瞬息之间，浓烟遮避了房屋，对面看不见人，有声音像震雷。接着烟灭了，只见术士七窍流血死了。刘仲堪进屋一看，司香已无踪影。招呼老女仆来问，老女仆也不知去向。刘仲堪告诉母亲说：“老女仆可能是狐精。”

异史氏曰：始于袁，终于曹，而后注意于公幹 [34] ，仙人不应若是。然平心而论，奸瞒之篡子 [35] ，何必有贞妇哉？犬睹故妓，应大悟分香卖履之痴，固犹然妒之耶？呜呼！奸雄不暇自哀，而后人哀之已 [36] ！

【注释】

[34] 注意：犹属意，留意。谓情意归向。

[35] 奸瞒之篡子：指曹操的儿子曹丕。曹操专擅朝政，曹丕则代汉自立为帝。从封建正统观念看来，曹操为奸臣，曹丕则为篡位。

[36] 不暇自哀，而后人哀之：化用唐杜牧《阿房宫赋》“秦人不暇自哀，而后人哀之；后人哀之而不鉴之，亦使后人而复哀后人也”之句。不暇，没有时间，顾不上。

【译文】

异史氏说：最初嫁到袁家，最终嫁给曹家，而后来又留情于刘公幹，仙人不应该这样。但平心而论，奸雄曹操那篡夺汉朝江山的儿子，何必有贞节的夫人呢？曹操变成的黄狗看到铜雀台上的旧歌妓，应该使他对自己让夫人姬妾守节之痴有所醒悟，但他怎么还是妒意不消啊？唉！奸雄无暇哀怜自己，而后人却在哀怜他啊！

宦娘

【题解】

这篇写的是音乐爱好者之间的浪漫故事。蒲松龄是一个多才艺的作家。从他能写俚曲、戏剧，强调“词宜音调清，白宜声色像，止有一分曲，借尔十分唱”；批评当今世人：“韵不必操缦安弦也，饶有馀致则为韵”；在《家政内编》中对于古琴的鉴赏如数家珍来看，他在音乐方面有着很高的修养，以音乐家的浪漫故事为创作题材并非偶然。

本篇虽然写温如春与良工终成眷属的故事，但背后撮合的，也是作品中主要人物的却是同样爱好音乐的宦娘。宦娘因为自身是鬼，无法和温如春结合，便暗中成全温如春和良工的婚事。追求良工的刘公子座下遗落的女舄，良工抄写的被父亲发现而又辗转被温如春评点的《惜馀春》词，温如春家的菊花化为绿色，都出于宦娘的苦心经营设计。虽然宦娘只是在开头和结尾撇然一现，却含蕴真情，楚楚动人，给人留下深刻印象。《惜馀春》词曲折缠绵，如泣如诉，虽然是宦娘为撮合良工所写，而情见乎词，也把自身的伤心薄命，渴望爱情，淋漓尽致地表达出来。在结构上，这篇小说也颇有特色，温如春追求宦娘失败后，似乎宦娘的线索中断了；而在写温如春与良工的情缘中却屡屡出现意外和巧合，埋下了伏笔；到故事的结末才又回归到宦娘身上，原来之前的意外和巧合都是宦娘的安排。冯镇峦称故事“串插离合，极见工妙，一部绝妙传奇”。

温如春，秦之世家也。少癖嗜琴 [1] ，虽逆旅未尝暂舍 [2] 。客晋，经由古寺，系马门外，暂憩止。入则有布衲道人，趺坐廊间，筇杖倚壁 [3] ，花布囊琴。温触所好，因问：“亦善此也？”道人云：“顾不能工 [4] ，愿就善者学之耳。”遂脱囊授温，视之，纹理佳妙，略一勾拨 [5] ，清越异常。喜为抚一短曲。道人微笑，似未许可 [6] 。温乃竭尽所长。道人哂曰：“亦佳，亦佳！但未足为贫道师也。”温以其言夸，转请之。道人接置膝上，裁拨动，觉和风自来，又顷之，百鸟群集，庭树为满。温惊极，拜请受业。道人三复之 [7] ，温侧耳倾心，稍稍会其节奏。道人试使弹，点正疏节 [8] ，曰：“此尘间已无对矣。”温由是精心刻画 [9] ，遂称绝技。

【注释】

[1] 癖嗜：嗜之成癖，极端爱好。

[2] 逆旅：旅店。《左传·僖公二年》：“今虢为不道，保于逆旅。”杜预注：“逆旅，客舍也。”

[3] 筇（qióng）杖：竹杖。筇竹可做杖，因称杖为筇。

[4] 顾不能工：只是不能精通。顾，但是，只是。工，擅长，精于。

[5] 勾拨：拨动。勾与拨都是弹琴的指法。

[6] 许可：称许认可。

[7] 三复之：重复演奏三遍。

[8] 点正疏节：指点纠正不合节奏之处。

[9] 刻画：细致描摹。

【译文】

温如春出身于陕西的世家大族。他从小喜爱弹琴，即使外出住在旅馆中也不忘带琴。一次到山西去，经过一座古寺，他把马拴在门外，暂时到寺中休息。进入寺内，看到一位穿着粗布道袍的道人在廊下打坐，一根竹手杖靠在墙边，还有一个花布口袋装着一张琴。这触动了温如春的嗜好，因此问道：“你也善于弹琴吗？”道人说：“弹得不太好，想找个弹得好的学一学。”于是解开花布口袋把琴递给温如春，温如春一看，琴的纹理特别好，略微拨一下琴弦，发出的声音清越异常。温如春高兴地弹了一支短曲。道人微笑了一下，好像并不赞许。温如春于是把他的琴技全部使出来弹了一曲。道人笑着说：“还好，还好！但还不足以当贫道的老师。”温如春觉得他的话有些夸张，就送过琴请道人弹一曲。道人接过琴放在膝上，刚一拨动琴弦，就觉得和煦的风微微吹来，过了一会儿，百鸟成群飞来，院中的树上都落满了。温如春惊异万分，忙拜道人为师，向他请教琴技。道人教了他三遍，温如春全神贯注，侧耳倾听，稍稍领会了琴曲的节奏。道人让他试着弹弹，指点纠正不合节奏之处，说：“你现在的琴技，在人世间已没有对手了。”温如春从此更加精心琢磨，练成了绝技。

后归程，离家数十里，日已暮，暴雨莫可投止。路傍有小村，趋之。不遑审择，见一门，匆匆遽入。登其堂，阒无人。俄一女郎出，年十七八，貌类神仙，举首见客，惊而走入。温时未耦，系情殊深。俄一老妪出问客，温道姓名，兼求寄宿。妪言：“宿当不妨，但少床榻，不嫌屈体，便可藉藁 [10] 。”少旋，以烛来，展草铺地，意良殷。问其姓氏，答云赵姓。又问：“女郎何人？”曰：“此宦娘，老身之犹子也 [11] 。”温曰：“不揣寒陋，欲求援系 [12] ，如何？”妪颦蹙曰 [13] ：“此即不敢应命。”温诘其故，但云难言，怅然遂罢。妪既去，温视藉草腐湿，不堪卧处，因危坐鼓琴，以消永夜。雨既歇，冒雨遂归。

【注释】

[10] 藉藁（gǎo）：用草铺地代床。藉，垫。藁，稻、麦等的秆。

[11] 犹子：侄子或侄女。《礼记·檀弓》：“丧服，兄弟之子，犹子也，盖引而进之也。”

[12] 援系：攀附。《国语·晋语》：“董叔将娶于范氏，叔向曰：‘范氏富，盍已乎？’曰：‘欲为系援焉。’”

[13] 颦蹙：皱眉皱额，为难或忧愁的样子。

【译文】

后来在归途中，离家还有数十里，天黑下来，又下起了暴雨，无处投宿。温如春见路旁有个小村，赶快跑过去。顾不上仔细选择，看到一个门，就匆匆忙忙进去了。进屋后，静悄悄没有人。一会儿，一个姑娘走出来，大约有十七八岁，长得貌似天仙。姑娘抬头看见客人，吃了一惊，转身回去了。温如春当时尚未成亲，对姑娘一见钟情。过了一会儿，出来一位老太太，问客人来意，温如春说了自己的姓名，并请求借宿。老太太说：“借宿可以，但是缺少床铺，如不嫌委屈，可铺些草睡。”不一小会儿，老太太拿了蜡烛来，又把草铺在地上，态度很热情。温如春问她的姓氏，她回答说姓赵。温如春又问：“那姑娘是谁？”老太太说：“她是宦娘，是我的侄女。”温如春说：“我也不怕自己寒酸浅陋，想和您家结亲，怎么样啊？”老太太皱着眉说：“这件事不敢答应。”温如春追问是何缘故，老太太说难以说明，温如春怅然若失，只好作罢。老太太走后，温如春一看铺的草又湿又烂，不能垫着睡，只好端坐弹琴，来消磨这个长夜。雨停后，温如春就冒着淋雨的可能赶快回家了。

邑有林下部郎葛公 [14] ，喜文士。温偶诣之，受命弹琴。帘内隐约有眷客窥听 [15] ，忽风动帘开，见一及笄人，丽绝一世。盖公有一女，小字良工，善词赋，有艳名。温心动，归与母言，媒通之，而葛以温势式微 [16] ，不许。然女自闻琴以后，心窃倾慕，每冀再聆雅奏 [17] ，而温以姻事不谐，志乖意沮 [18] ，绝迹于葛氏之门矣。

【注释】

[14] 林下部郎：退隐家居的部郎。林下，犹言田野，退隐之处。部郎，封建朝廷各部郎中或员外郎之类的高级部员。

[15] 眷客：女眷。

[16] 势：家势。

[17] 聆：听。

[18] 志乖意沮：志愿没有顺遂，心情沮丧。乖，违。沮，失意，懊丧。

【译文】

县城有位退职的部郎葛公，喜欢结交文人雅士。温如春偶然去拜访他，应主人之请弹琴。这时门帘内隐约有女眷在偷听，忽然风吹开了帘子，看到一位十六七岁的少女，美丽无比。原来葛公有个女儿，小名叫良工，善于填词作赋，长得美丽出了名。温如春心里产生了爱慕之情，回家告诉了母亲，请媒人去提亲，而葛公因温家家势衰微，没有答应。但是良工自从听到琴声以后，心中也暗暗爱上了温如春，每每盼望再听到他那优美的琴声，但温如春因求亲不成，心情沮丧，再也不登葛家门了。

一日，女于园中，拾得旧笺一折，上书《惜馀春》 [19] ，词云：

因恨成痴，转思作想，日日为情颠倒。海棠带醉，杨柳伤春，同是一般怀抱。甚得新愁旧愁，刬尽还生 [20] ，便如青草。自别离，只在奈何天里 [21] ，度将昏晓。今日个，蹙损春山 [22] ，望穿秋水，道弃已拚弃了 [23] ！芳衾妒梦，玉漏惊魂，要睡何能睡好？漫说长宵似年；侬视一年，比更犹少：过三更已是三年，更有何人不老！

女吟咏数四，心悦好之。怀归，出锦笺，庄书一通 [24] ，置案间。逾时索之不可得，窃意为风飘去。适葛经闺门过，拾之，谓良工作，恶其词荡 [25] ，火之而未忍言，欲急醮之。临邑刘方伯之公子 [26] ，适来问名，心善之，而犹欲一睹其人。公子盛服而至，仪容秀美。葛大悦，款延优渥 [27] 。既而告别，坐下遗女舄一钩。心顿恶其儇薄 [28] ，因呼媒而告以故。公子亟辨其诬，葛弗听，卒绝之。

【注释】

[19] 《惜馀春》：词牌名。蒲松龄此词亦收入《聊斋词集》，题为《惜馀春慢·春怨》，词句稍有不同。

[20] 刬（chǎn）：铲，削除。

[21] 奈何天：无可排遣的意思。宋晏几道《鹧鸪天》：“欢尽夜，别经年，别多欢少奈何天。”

[22] 春山：比喻美人的眉毛。

[23] 道：料想。

[24] 庄书一通：端端正正地书写了一遍。

[25] 词荡：词意放荡。荡，淫荡。

[26] 临邑：县名。清属济南府。今属德州。方伯：古时一方诸侯之长称方伯。明清时也是布政使的别称，谓其为一方之长。

[27] 款延：热诚接待。优渥：优厚，盛情。

[28] 儇（xuān）薄：轻浮，不正派。

【译文】

一天，良工在花园里捡到一张旧信笺，上面写着一首《惜馀春》的词，词云：

因恨成痴，转思作想，日日为情颠倒。海棠带醉，杨柳伤春，同是一般怀抱。甚得新愁旧愁，刬尽还生，便如青草。自别离，只在奈何天里，度将昏晓。今日个，蹙损春山，望穿秋水，道弃已拚弃了！芳衾妒梦，玉漏惊魂，要睡何能睡好？漫说长宵似年；侬视一年，比更犹少：过三更已是三年，更有何人不老！

良工吟诵了好几遍，很喜欢这首词。她揣着信笺回到屋里，拿出印花信笺，工工整整地抄写了一遍，放在书桌上。过了一阵儿去找，没有找到，以为被风吹走了。正巧葛公经过女儿闺房门口，捡到了，还以为是良工作的词，嫌恶词句轻浮，烧掉了而不忍心责备女儿，急于给她找个婆家。临邑刘布政使的儿子正巧来求亲，葛公觉得这门亲事不错，但还想看看刘公子本人。刘公子身着盛装来了，仪态面容端雅清秀。葛公十分高兴，盛情款待。刘公子坐了一会儿就告别了，座位下丢下一只女人鞋子。葛公顿时厌恶刘公子的轻薄，叫来媒人告诉了这件事。刘公子极力辩白这事和他无关，葛公不听，这件婚事就告吹了。

先是，葛有绿菊种，吝不传，良工以植闺中。温庭菊忽有一二株化为绿，同人闻之，辄造庐观赏，温亦宝之。凌晨趋视，于畦畔得笺写《惜馀春》词，反覆披读，不知其所自至。以“春”为己名，益惑之，即案头细加丹黄 [29] ，评语亵嫚 [30] 。适葛闻温菊变绿，讶之，躬诣其斋，见词便取展读。温以其评亵，夺而挼莎之 [31] 。葛仅读一两句，盖即闺门所拾者也，大疑，并绿菊之种，亦猜良工所赠。归告夫人，使逼诘良工。良工涕欲死，而事无验见，莫有取实。夫人恐其迹益彰，计不如以女归温。葛然之，遥致温，温喜极。是日招客为绿菊之宴，焚香弹琴，良夜方罢 [32] 。既归寝，斋童闻琴自作声，初以为僚仆之戏也 [33] ，既知其非人，始白温。温自诣之，果不妄。其声梗涩 [34] ，似将效己而未能者。爇火暴入，杳无所见。温携琴去，则终夜寂然。因意为狐，固知其愿拜门墙也者 [35] ，遂每夕为奏一曲，而设弦任操若师 [36] ，夜夜潜伏听之。至六七夜，居然成曲，雅足听闻。

【注释】

[29] 丹黄：红色和黄色，古时批校书籍所用的两种颜色。

[30] 亵嫚：不庄重，下流。

[31] 挼莎（ruó suō）：用手揉搓。

[32] 良夜：深夜。

[33] 僚仆：同主之仆。僚，同在一起。

[34] 梗涩：生硬而不流畅。梗，阻碍。

[35] 拜门墙：拜于门下为弟子。门墙，师门。《论语·子张》：“夫子之墙数仞，不得其门而入，不见宗庙之美，百官之富。”

[36] 设弦任操：放置琴听任演奏。

【译文】

原先，葛家有一种绿色的菊花，秘不外传，良工把绿菊养在自己的闺房里。温如春院中的菊花忽然有一二株变为绿菊花，朋友们听说都到他家来观赏，温如春也很珍惜这种绿菊。凌晨时跑到院中去看，在花畦旁边捡到写着《惜馀春》词的信笺，他反复阅读，不知信笺从何处来的。因为“春”字是自己的名字，更加疑惑，放在书桌上逐字逐句细加评点，评语有些轻薄。正巧葛公听说温家的菊花变绿了，很惊讶，亲自来到温如春的书斋，看到了这首词，就拿过来看。温如春觉得评语太轻薄了，一把夺过来揉成一团。葛公仅看到一两句，原来就是在女儿房门口捡到的那首词，他十分疑惑，连绿菊的品种，也怀疑是良工赠送的。回去将此事告诉了夫人，让夫人逼问良工。良工听后哭着要寻死，而事情又没人看见，不能证实。夫人恐怕这事被外人知道，心想不如把女儿嫁给温如春。葛公也觉得这个主意很好，就给温如春透了个信，温如春高兴极了。当天就请来客人举行绿菊之宴，在宴会上温如春焚香弹琴，直到深夜才结束。就寝后，书童听到琴自己发出声音来，最初还以为是其他仆人弹着玩儿的，后来发现无人弹奏，才告诉了温如春。温如春亲自来听，果然不假。琴声梗涩，好像在模仿自己的弹法但还没有学好。他点着灯猛地冲进屋中，什么也没有看到。温如春把琴带走，直到天亮也没发出声音。温如春因此猜想这是狐狸，是想拜他为师学艺的，于是每天晚上为它演奏一曲，并放着琴，任它去弹，像老师一样，夜夜都潜伏着偷听琴声。到第六七夜时，弹出的曲调，足以让人聆听。

温既亲迎 [37] ，各述曩词 [38] ，始知缔好之由，而终不知所由来。良工闻琴鸣之异，往听之，曰：“此非狐也，调凄楚，有鬼声。”温未深信。良工因言其家有古镜，可鉴魑魅 [39] 。翊日，遣人取至，伺琴声既作，握镜遽入，火之，果有女子在，仓皇室隅，莫能复隐。细审之，赵氏之宦娘也。大骇，穷诘之。泫然曰 [40] ：“代作蹇修 [41] ，不为无德，何相逼之甚也？”温请去镜，约勿避，诺之。乃囊镜 [42] 。女遥坐曰：“妾太守之女，死百年矣。少喜琴筝，筝已颇能谙之，独此技未有嫡传 [43] ，重泉犹以为憾 [44] 。惠顾时，得聆雅奏，倾心向往。又恨以异物不能奉裳衣 [45] ，阴为君胹合佳偶 [46] ，以报眷顾之情，刘公子之女舄，《惜馀春》之俚词，皆妾为之也。酬师者不可谓不劳矣。”夫妻咸拜谢之。宦娘曰：“君之业，妾思过半矣 [47] ，但未尽其神理。请为妾再鼓之。”温如其请，又曲陈其法 [48] 。宦娘大悦曰：“妾已尽得之矣！”乃起辞欲去。良工故善筝，闻其所长，愿一披聆 [49] 。宦娘不辞，其调其谱，并非尘世所能。良工击节，转请受业。女命笔为绘谱十八章，又起告别。夫妻挽之良苦，宦娘凄然曰：“君琴瑟之好，自相知音，薄命人乌有此福。如有缘，再世可相聚耳。”因以一卷授温曰：“此妾小像。如不忘媒妁，当悬之卧室，快意时，焚香一炷，对鼓一曲，则儿身受之矣。”出门遂没。

【注释】

[37] 亲迎：古代婚礼六礼之一。新婿亲至女家迎新娘入室，行交拜合巹之礼。

[38] 曩词：以往的情由故事。

[39] 鉴：照见。魑（chī）魅：传说中的鬼魅。

[40] 泫然：流泪。

[41] 蹇修：媒人的代称。传说蹇修是伏羲的臣子。战国屈原《离骚》：“解佩以结言兮，吾令蹇修以为理。”意思是说派蹇修为媒以通辞理。

[42] 囊镜：把镜子放进袋子。

[43] 嫡传：指正宗乐师的传授。嫡，正宗，正统。

[44] 重（chóng）泉：犹言九泉。旧指死者所归。

[45] 异物：指死亡的人。奉裳衣：伺候生活起居。指成为妻子。

[46] 胹（ér）合：撮合。

[47] 思过半矣：意谓大部分已能领悟。《易·系辞》：“知者观其彖辞，则思过半矣。”

[48] 曲陈：详尽细致地述说。曲，详尽。

[49] 披聆：诚心聆听。

【译文】

温如春结婚后，夫妻二人都说起了往事，这才知道结成夫妻的缘由，但不知那首词是从哪里来的。良工听说琴不弹自鸣的怪事，就去听琴，说：“这不是狐狸，音调凄楚，有鬼声。”温如春不太相信。良工说她家有古镜，可以照出妖怪。第二天，派人去取，等到琴声响起，拿着古镜马上进屋，点灯一看，果然有个女子在屋里，慌慌张张躲到墙角，再不能隐藏。仔细一看，是赵家的宦娘。温如春大吃一惊，不停地追问。宦娘流着泪说：“为你们做媒，不能说对你们没有恩德吧，为什么这么苦苦地逼迫我呢？”温如春让把古镜拿开，与宦娘约好不要躲走，宦娘答应了。于是把古镜收了起来。宦娘远远地坐着说：“我是知府的女儿，死了已经一百年了。从小喜欢弹奏琴和筝，筝已经比较熟练了，只有弹琴没有得到真传，在九泉之下也深感遗憾。您光临我家时，得以聆听您美好的琴声，对您倾心向往。又很遗憾身为鬼魂，不能侍奉在您身旁，暗中为您撮合理想的配偶，来报答您对我的眷恋之情，刘公子座下的女鞋，《惜馀春》那首俗词，都是我干的呀。我对老师的报答不可谓不辛苦。”温如春夫妻听了这番话，一齐向宦娘拜谢。宦娘说：“您的琴技，我已经学到一多半了，但是没有学透神理。请再为我弹弹。”温如春按她的请求弹奏起来，还详细地讲解弹奏的方法。宦娘非常高兴地说：“我已经完全学到了！”于是起身要走。良工本来善于弹筝，听说宦娘也善于弹筝，想叫宦娘弹奏一曲。宦娘也不推辞，她弹的曲调和乐谱，都是人世间没有的。良工打着节拍欣赏，又转而要求向宦娘学习。宦娘让人拿笔来为良工写了十八章乐谱，又要起身告别。温如春夫妇苦苦挽留，宦娘凄然地说：“你们夫妻感情那么好，彼此又是知音，我这个薄命人哪有这个福气。如果有缘分，来世再相聚吧。”说着拿出一个卷轴交给温如春说：“这是我的小像。如果不忘媒人，请把它挂在卧室，高兴时点上一炷香，对着像弹上一曲，就如同我亲身领受了。”说罢，出门就不见了。

阿绣

【题解】

《阿绣》篇与《宦娘》篇都是写帮助所爱的人成就婚姻的故事。不同的是，《宦娘》写的是音乐，主人公互为知己。《阿绣》写的是容貌，真假阿绣同为美容学习者。宦娘是鬼，假阿绣是狐。宦娘对于温如春情深，强调知己之情，认为学习音乐需要高人指导。假阿绣只是“了夙分”，情浅，强调在造型艺术的学习中“神似”更重要更难得。

小说对于阿绣之美的描写给人的印象极深。一开始写刘子固见一女子“姣丽无双”，从此痴迷。接着写仆人对于真假阿绣进行了比较，认为假阿绣“面色过白，两颊少瘦，笑处无微涡，不如阿绣美”。再接着写刘子固的母亲见到阿绣“容光焕发”，抚掌曰：“无怪痴儿魂梦不置也！”最后写假阿绣服膺阿绣之美，是因为两人原为狐狸姐妹，同样模拟西王母，而真阿绣“一月神似”，假阿绣“学三月而后成，然终不及妹”。

小说捻出“神似”这一观念，认为远较“皮相”的形似更珍贵，更难得。虽然在小说中“神似”专指相貌的气质风韵，属于女子的容颜之美的范畴，但与中国传统绘画中一直强调的“神韵”相通，反映了蒲松龄一贯的审美立场。

海州刘子固 [1] ，十五岁时，至盖省其舅 [2] 。见杂货肆中一女子，姣丽无双，心爱好之。潜至其肆，托言买扇。女子便呼父。父出，刘意沮，故折阅之而退 [3] 。遥睹其父他往，又诣之。女将觅父，刘止之曰：“无须，但言其价，我不靳直耳 [4] 。”女如言，故昂之 [5] 。刘不忍争，脱贯径去 [6] 。明日复往，又如之。行数武 [7] ，女追呼曰：“返来！适伪言耳，价奢过当 [8] 。”因以半价返之。刘益感其诚，蹈隙辄往 [9] ，由是日熟。女问：“郎居何所？”以实对。转诘之，自言姚氏。临行，所市物，女以纸代裹完好，已而以舌舐黏之。刘怀归不敢复动，恐乱其舌痕也。积半月，为仆所窥，阴与舅力要之归。意惓惓不自得 [10] 。以所市香帕脂粉等类，密置一箧，无人时，辄阖户自捡一过，触类凝思。

【注释】

[1] 海州：清属江苏淮安府，今属江苏连云港。一说指辽宁的海州卫，治所在今辽宁海城。

[2] 盖：古地名。在今山东沂水西北。一说在辽宁的盖平，今属辽宁盖县。

[3] 折阅：压低售价。阅，通“脱”。损减。《荀子·修身》：“良贾不为折阅不市。”

[4] 不靳直：不计较价钱。靳，吝惜。

[5] 故昂之：故意提高价格。昂，高。

[6] 脱贯：从钱串上取下钱来。意谓当即付钱。贯，古时穿钱的绳索。

[7] 武：步。

[8] 奢：昂贵。过当：超过合理价格。

[9] 蹈隙：趁空。指乘其父不在之时。

[10] 惓惓（quán）：恳切，眷念不忘。

【译文】

海州人刘子固，十五岁时，到盖县去探望舅舅。见一个杂货店里有一位姑娘，娇艳无比，心里很爱慕。他悄悄来到店里，假装要买扇子。姑娘便喊她的父亲。其父出来了，刘子固很扫兴，故意压低价钱，没买就走了。远远看着姑娘的父亲到别处去了，就又来到店中。姑娘要去找父亲，刘子固拦住说：“不必去找，你只管说个价钱，我不会计较价钱的。”姑娘依他说的，故意抬高价钱。刘子固不忍心与姑娘讨价还价，当即付了钱就走了。第二天刘子固又去了，又像昨天那样。他刚离开店几步，姑娘追着喊道：“回来！刚才我说的不是真话，价钱要得太高了。”于是把钱退还了一半。刘子固被姑娘的诚实所感动，乘她父亲不在就到杂货店去，因此二人一天天熟悉了。姑娘问：“你住在什么地方啊？”刘子固以实相告。又反问姑娘的姓氏，姑娘说姓姚。刘子固离开店时，他买的东西，姑娘都用纸替他包好，然后用舌头舐舐黏好。刘子固把纸包拿回家后不敢打开，惟恐弄乱了姑娘的舌痕。过了半个多月，刘子固的行踪被仆人发现了，暗中告诉了刘子固的舅舅，逼着刘子固回家。刘子固对姑娘眷念不忘。他把买来的手帕脂粉等东西秘密地放在一个小竹箱里，没人时，就关起门来翻看一遍，触物凝想。

次年，复至盖，装甫解，即趋女所，至则肆宇阖焉，失望而返。犹意偶出未返，早又诣之，阖如故。问诸邻，始知姚原广宁人 [11] ，以贸易无重息 [12] ，故暂归去，又不审何时可复来。神志乖丧 [13] 。居数日，怏怏而归。母为议婚，屡梗之 [14] ，母怪且怒。仆私以曩事告母，母益防闲之 [15] ，盖之途由是绝。刘忽忽遂减眠食 [16] 。母忧思无计，念不如从其志。于是刻日办装，使如盖，转寄语舅，媒合之。舅即承命诣姚。逾时而返，谓刘曰：“事不谐矣！阿绣已字广宁人。”刘低头丧气，心灰绝望。既归，捧箧啜泣，而徘徊顾念，冀天下有似之者。

【注释】

[11] 广宁：位于广东中西部，明清属肇庆府，现属肇庆。一说指辽宁北镇。

[12] 重息：大利。

[13] 乖丧：沮丧。

[14] 梗：阻拦，拒绝。

[15] 防闲：防范禁止。

[16] 忽忽：失意的样子。

【译文】

第二年，他又来到盖县，刚放下行李，就急忙奔向姑娘的杂货店，到了一看，店门紧闭，只好失望而回。心想可能姚家的人偶尔出门还未回来，第二天又早早去了，门仍然紧紧关着。向邻居一问，才知姚家原来是广宁县人，因做这买卖赚钱不多，所以暂时回去了，何时回来就不清楚了。刘子固听了这些，情绪低落，魂不守舍。住了几天，就怏怏不乐地回家了。母亲让人给他提亲，每次他都反对，母亲又奇怪又生气。仆人私下里把盖县的事告诉了刘母，母亲对他看管得更严了，盖县也去不成了。刘子固每天闷闷不乐，觉也睡不着，饭也吃不下。刘母愁得没有办法，心想不如满足儿子的心愿。于是选好日子，整理行装，让他到盖县去，转告舅舅，让舅舅请媒人去提亲。舅舅按照刘母的嘱托请媒人到姚家去了。过了一些时候回来了，对刘子固说：“事情不成了！阿绣已许给广宁人了。”刘子固听了低头丧气，心灰望绝。回到家以后，捧着装东西的小箱子啜泣，且思且想，希望天下能有一个长得像阿绣的姑娘。

适媒来，艳称复州黄氏女 [17] 。刘恐不确，命驾至复。入西门，见北向一家，两扉半开，内一女郎，怪似阿绣，再属目之，且行且盼而入 [18] ，真是无讹 [19] 。刘大动，因僦其东邻居，细诘知为李氏。反复凝念：天下宁有如此相似者耶？居数日，莫可夤缘 [20] ，惟日眈眈伺候其门 [21] ，以冀女或复出。一日，日方西，女果出。忽见刘，即返身走，以手指其后，又复掌及额，乃入。刘喜极，但不能解。凝思移时，信步诣舍后，见荒园寥廓 [22] ，西有短垣，略可及肩。豁然顿悟，遂蹲伏露草中。久之，有人自墙上露其首，小语曰：“来乎？”刘诺而起。细视，真阿绣也。因大恫 [23] ，涕堕如绠 [24] 。女隔堵探身，以巾拭其泪，深慰之。刘曰：“百计不遂，自谓今生已矣，何期复有今夕？顾卿何以至此？”曰：“李氏，妾表叔也。”刘请逾垣。女曰：“君先归，遣从人他宿，妾当自至。”刘如言，坐伺之。少间，女悄然入，妆饰不甚炫丽，袍袴犹昔。刘挽坐，备道艰苦，因问：“卿已字，何未醮也？”女曰：“言妾受聘者妄也。家君以道里赊远 [25] ，不愿附公子婚，此或托舅氏诡词 [26] ，以绝君望耳。”既就枕席，宛转万态，款接之欢，不可言喻。四更遽起，过墙而去。刘自是不复措意黄氏矣 [27] 。旅居忘返，经月不归。

【注释】

[17] 艳称：极力夸赞。艳，艳羡，羡慕。复州：北周初置，以复池湖为名，辖境相当于今湖北仙桃、天门、监利等地。一说，辽置，治所在今辽宁瓦房店西北。

[18] 盼：看。

[19] 讹：误，错。

[20] 夤（yín）缘：攀附，借故与之亲近。

[21] 眈眈：注目察看。

[22] 寥廓：静寂，广阔。

[23] 恫（tōng）：悲痛。

[24] 涕堕如绠：泪落如雨。绠，井绳。

[25] 赊远：遥远。

[26] 诡词：假话。

[27] 措意：属意。

【译文】

正好有媒人来，极力夸赞复州黄家的女儿长得漂亮。刘子固怕媒人的话不真实，自己坐车到复州去看。进了县城西门，见向北的一户人家，两扇门半开着，院内有个姑娘，特别像阿绣，再定睛细看，那姑娘也边走边回头看，进屋去了，真的是阿绣。刘子固心中激动不已，便在这家的东邻租了屋子住下来，仔细打听，知道这家姓李。刘子固翻来覆去地想：天下难道有长得这样相似的人吗？住了几天，找不到亲近的机会，只好每天盯着她家的大门张望，希望那姑娘会走出门来。一天，太阳刚偏西，姑娘果然出来了。忽然看到刘子固，马上返身往回走，用手指指后面，又把手掌放在额上，就进去了。刘子固高兴极了，但不明白姑娘动作的意思。沉思了好半天，信步来到屋后，见一个长满荒草的空阔园子，西边有道短墙，约有肩高。他心中豁然明白了，就蹲伏在草丛中。过了好一会儿，有人从墙上露出头来，小声问：“来了吗？”刘子固答应着站起来。仔细一看，真是阿绣。他痛苦万分，泪落如雨。姑娘隔墙探过身来，用手帕给他擦泪，不停地安慰他。刘子固说：“想尽了办法也不能如愿，还以为今生见不到了，怎想到还有今天啊？但是你怎么到这儿来的呢？”姑娘说：“李家是我的表叔。”刘子固请她跳过墙来。姑娘说：“你先回去，让仆人们到别处去睡，我会去找你。”刘子固按照她说的，回去坐着等候。一小会儿，姑娘悄悄进来了，穿着打扮不太华丽，仍然穿着昔日的裤褂。刘子固拉着她的手坐下，仔细说了寻找她的艰辛，接着问道：“你已许配人家了，为何还没过门？”姑娘说：“说我受聘那是假话。我父亲因两家距离远，不愿意答应你的亲事，这或许是托你舅舅说个假话，来打消你的念头罢了。”说着两人上床休息，情意绵绵，极尽欢娱，非言语能够形容。到四更天，姑娘马上起床，翻墙回去。刘子固从此不再留意黄家的女儿。他住在这里忘了回家，一个月也没有回去。

一夜，仆起饲马，见室中灯犹明，窥之，见阿绣，大骇。顾不敢言主人，旦起，访市肆，始返而诘刘曰：“夜与还往者，何人也？”刘初讳之。仆曰：“此第岑寂，鬼狐之薮 [28] ，公子宜自爱。彼姚家女郎，何为而至此？”刘始觍然曰：“西邻是其表叔，有何疑沮 [29] ？”仆言：“我已访之审，东邻止一孤媪，西家一子尚幼，别无密戚。所遇当是鬼魅，不然，焉有数年之衣，尚未易者？且其面色过白，两颊少瘦，笑处无微涡 [30] ，不如阿绣美。”刘反覆思，乃大惧曰：“然且奈何？”仆谋伺其来，操兵入共击之。至暮，女至，谓刘曰：“知君见疑，然妾亦无他，不过了夙分耳。”言未已，仆排闼入。女呵之曰：“可弃兵 [31] ！速具酒来，当与若主别。”仆便自投 [32] ，若或夺焉。刘益恐，强设酒馔。女谈笑如常，举手向刘曰：“悉君心事，方将图效绵薄 [33] ，何竟伏戎 [34] ？妾虽非阿绣，颇自谓不亚，君视之犹昔否耶？”刘毛发俱竖，噤不语。女听漏三下，把盏一呷 [35] ，起立曰：“我且去，待花烛后，再与新妇较优劣也。”转身遂杳。

【注释】

[28] 薮：人或物聚集之地。

[29] 疑沮：疑问，怀疑。

[30] 涡：酒窝。

[31] 兵：兵器，武器。

[32] 自投：自动放下兵器。

[33] 绵薄：薄弱的能力。谦辞。

[34] 伏戎：武装埋伏。戎，兵戎。

[35] 呷：小口喝。

【译文】

一天夜里，仆人起来喂马，见刘子固屋中灯亮着，偷偷一看，看到了阿绣，大吃一惊。他没敢和主人讲，早晨起来，到街上查问了一番，才回来问刘子固：“夜里和您在一起的是什么人呀？”刘子固最初还不愿说。仆人说：“这座房子很冷清，正是鬼狐藏身的地方，公子要自己珍重。那姚家的姑娘，怎么会到这里来呢？”刘子固这才不好意思地说：“西边的这家是她的表叔，有什么可怀疑的？”仆人说：“我已经打听清楚了，东邻只有一个孤老婆子，西边这家有个儿子还小，再没有亲近的亲戚。你所遇到的一定是鬼魅，不然的话，为什么数年前穿的衣裳，至今还未更换？况且她的面色太白，两颊有点儿瘦，笑时也没有酒窝，不如阿绣漂亮。”刘子固思来想去，十分害怕，说：“那该怎么办啊？”仆人出主意，看到女子再来时，拿着武器一起进来打她。到了晚上，那姑娘来了，对刘子固说：“知道你产生了怀疑，但我也没有别的意思，不过了却以前的缘分罢了。”话未说完，仆人推开门闯进来。女子呵斥说：“把武器扔掉！快拿酒来，这就与你家主人告别。”仆人立即扔下武器，好像有人从他手中夺去一样。刘子固更加害怕，勉强摆好酒菜。姑娘谈笑如平常一样，举手指着刘子固说：“我知道了你的心事，正想着如何尽力帮助你，为何设下伏兵？我虽然不是阿绣，自认为不比她差，你看看是不是往日的阿绣？”刘子固吓得头发都竖立起来，说不出一句话。姑娘听见打三更了，把杯中的酒喝了一口，站起来说：“我暂时离开，等你洞房花烛夜时，再同新媳妇比比谁美。”一转身就不见了。

刘信狐言，径如盖。怨舅之诳己也，不舍其家 [36] ，寓近姚氏，托媒自通，啖以重赂。姚妻乃言：“小郎为觅婿广宁 [37] ，若翁以是故去 [38] ，就否未可知。须旋日，方可计校。”刘闻之，彷徨无以自主，惟坚守以伺其归。逾十馀日，忽闻兵警 [39] ，犹疑讹传，久之，信益急，乃趣装行。中途遇乱，主仆相失，为侦者所掠 [40] 。以刘文弱，疏其防，盗马亡去。至海州界，见一女子，蓬鬓垢耳，出履蹉跌，不可堪。刘驰过之，女遽呼曰：“马上人非刘郎乎？”刘停鞭审顾，则阿绣也。心仍讶其为狐，曰：“汝真阿绣耶？”女问：“何为出此言？”刘述所遇。女曰：“妾真阿绣也。父携妾自广宁归，遇兵被俘，授马屡堕。忽一女子，握腕趣遁 [41] ，荒窜军中，亦无诘者 [42] 。女子健步若飞隼 [43] ，苦不能从，百步而屦屡褪焉 [44] 。久之，闻号嘶渐远，乃释手曰：‘别矣！前皆坦途，可缓行，爱汝者将至，宜与同归。’”刘知其狐，感之。因述其留盖之故。女言其叔为择婿于方氏，未委禽而乱适作。刘始知舅言非妄。携女马上，叠骑归。入门则老母无恙，大喜。系马入，具道所以。母亦喜，为之盥濯，竟妆，容光焕发。母抚掌曰：“无怪痴儿魂梦不置也！”遂设裍褥，使从己宿。又遣人赴盖，寓书于姚 [45] 。不数日，姚夫妇俱至，卜吉成礼乃去 [46] 。

【注释】

[36] 舍：住。

[37] 小郎：旧时妇女称丈夫的弟弟为小郎。

[38] 若翁：乃父。指阿绣的父亲。

[39] 兵警：发生战事。

[40] 侦者：前哨，侦查者。

[41] 趣（cù）遁：催促快逃。趣，催促。

[42] 诘者：询问的人。诘，问。

[43] 隼（sǔn）：鹰。

[44] 屦（jù）：麻、葛制作的鞋。也泛指鞋。

[45] 寓书：寄信。

[46] 卜吉成礼：选定吉日举行婚礼。

【译文】

刘子固相信狐怪的话，径直来到盖县。他怨恨舅舅欺骗自己，没住舅舅家，住在姚家附近，自己托媒人去提亲，给了丰厚的礼金。阿绣的母亲说：“我家小叔在广宁给找了个女婿，她爹因此到广宁去了，亲事能不能成还不知道。须等些日子，才可商量。”刘子固听后，惶惶不安，六神无主，只好耐心等待他们归来。过了十多天，忽然听说发生了战事，开始还以为是谣传，时间久了，消息更紧急了，于是赶紧收拾行装回家。在途中遇到战乱，主仆失散了，刘子固被巡逻的抓住了。因为他长得文弱，看守得不严，他乘机偷了匹马逃走了。到了海州地界，看见一个姑娘，蓬头垢面，一瘸一拐地走着，已经走不动了。刘子固骑马从姑娘身边驰过，姑娘突然喊道：“马上的人莫非是刘郎吗？”刘子固勒住马仔细一看，原来是阿绣。心里仍然怀疑这是狐魅，说：“你真的是阿绣吗？”姑娘说：“怎么说出这样的话啊？”刘子固叙述了自己遇到的事情。姑娘说：“我是真的阿绣啊。父亲带我从广宁回来，遇到兵被抓住了，给我一匹马骑，我总是从马上掉下来。忽然有一个姑娘，拉着我的手催我逃跑，我们在军队里东跑西窜，也没有人盘问。那姑娘健步如飞，我苦于跟不上她，跑了百十来步鞋子掉了好几次。过了好长时间，人喊马叫声渐渐远了，姑娘才放开手说：‘我们在此分别吧！前面都是平坦大道，可以慢点走了，爱你的人就要来了，你可以和他一起回去。’”刘子固知道那姑娘就是狐魅，心中很感激。他又把自己在盖县逗留的原因说了说。阿绣说她叔叔给她找了个女婿姓方，还没下聘礼就遇到了战乱。刘子固这才知道舅舅并没有欺骗他。他把阿绣抱上马，两人骑着马一起回去了。进门看到母亲身体很好，非常高兴。他们把马拴好，进屋，把事情的经过都讲了。母亲也很高兴，给阿绣洗漱梳妆，打扮完了，容光焕发。母亲拍着手说：“难怪这个傻小子梦魂里也放不下哩！”于是铺好被褥，让阿绣跟自己一起睡。又派人到盖县去，送信给姚家。不几天，姚氏夫妇都来了，选了个吉日举行了婚礼才回去。

刘出藏箧，封识俨然 [47] 。有粉一函，启之，化为赤土。刘异之。女掩口曰：“数年之盗，今始发觉矣。尔日见郎任妾包裹，更不及审真伪，故以此相戏耳。”方嬉笑间，一人搴帘入曰：“快意如此，当谢蹇修否？”刘视之，又一阿绣也。急呼母，母及家人悉集；无有能辨识者。刘回眸亦迷，注目移时，始揖而谢之。女子索镜自照，赧然趋出 [48] ，寻之已杳。夫妇感其义，为位于室而祀之 [49] 。

【注释】

[47] 封识（zhì）俨然：封裹的标记依然清晰。封识，封缄并加以标记。

[48] 赧（nǎn）然：脸红，难为情的样子。

[49] 位：牌位。

【译文】

刘子固拿出他藏东西的小箱子，纸包还原封没动。有一包粉，打开一看，变成了红土。刘子固很奇怪。阿绣捂着嘴笑着说：“几年前的赃物，现在才发现。那时我见你任凭我包裹，也不看东西真假，所以包上红土开个玩笑。”夫妻二人正在说笑时，一个人掀开帘子进来说：“这样快活，不应当谢谢媒人吗？”刘子固一看，又是一个阿绣。急忙喊母亲，母亲及家里人都来了；没有人能分清谁是真的阿绣。刘子固一转眼也迷惑了，专心看了半天，才向假阿绣作揖道谢。假阿绣要过镜子一照，羞愧地跑了出去，再寻找也杳无踪影。刘子固夫妇感激她的恩义，在屋内设下牌位祭祀。

一夕，刘醉归，室暗无人，方自挑灯，而阿绣至。刘挽问：“何之？”笑曰：“醉臭熏人，使人不耐！如此盘诘，谁作桑中逃耶 [50] ？”刘笑捧其颊。女曰：“郎视妾与狐姊孰胜？”刘曰：“卿过之，然皮相者不辨也 [51] 。”已而合扉相狎。俄有叩门者，女起笑曰：“君亦皮相者也。”刘不解，趋启门，则阿绣入，大愕，始悟适与语者狐也。暗中又闻笑声。夫妻望空而祷，祈求现像。狐曰：“我不愿见阿绣。”问：“何不另化一貌？”曰：“我不能。”问：“何故不能？”曰：“阿绣，吾妹也，前世不幸夭殂。生时，与余从母至天宫，见西王母，心窃爱慕，归则刻意效之。妹子较我慧，一月神似，我学三月而后成，然终不及妹。今已隔世，自谓过之，不意犹昔耳 [52] 。我感汝两人诚意，故时复一至，今去矣。”遂不复言。

【注释】

[50] 作桑中逃：指外出幽会。《诗·鄘风·桑中》：“期我乎桑中。”后因以桑中之约指男女幽会。

[51] 皮相者：只看外表的人。汉韩婴《韩诗外传》：“吴延陵季子游于齐，见遗金，呼牧者取之。牧者曰：‘……吾有君不君，有友不友，当暑衣裘，君疑取金者乎？’延陵子知其为贤者，请问姓字，牧者曰：‘子乃皮相之士也，何足语姓字哉！’遂去。”

[52] 犹昔耳：仍如往昔。

【译文】

一天夜里，刘子固喝醉回屋，屋内黑暗无人，自己刚要点灯，阿绣就来了。刘子固挽着她的手问：“到哪儿去了？”阿绣笑着说：“酒气熏人，真叫人受不了！如此盘问，难道我跟别人幽会去了吗？”刘子固笑着捧着阿绣的脸颊。阿绣说：“你看我和狐狸姐姐比谁更漂亮？”刘子固说：“你比她漂亮，但只看外表也分辨不出。”说完关上门亲热起来。不一会儿有人敲门，阿绣起来笑着说：“你也是个只看外表的人啊。”刘子固不明白她话中的意思，赶快去开门，阿绣进来了，刘子固大为惊讶，这时才明白刚才和他说话的是狐狸。在黑暗中又听到笑声。夫妻二人望空行礼祷告，请求现现形。狐狸说：“我不愿见阿绣。”刘子固说：“为什么不另外变一个模样？”狐狸说：“我不能。”又问：“为什么不能？”狐狸说：“阿绣是我的妹妹，前世不幸夭亡。活着时，我们跟着母亲到天宫，看到西王母，心中暗自倾慕，回来后就刻意效仿。妹妹比我聪明，学了一个月就神似了，我学三个月才学成，但还是不如妹妹。如今已经隔世，我满以为已超过妹妹，没想到还和从前一样。我被你们二人的诚意所感动，因此有时前来，现在我走了。”于是不再说话。

自此三五日辄一来，一切疑难悉决之。值阿绣归宁，来常数日不去，家人皆惧避之。每有亡失，则华妆端坐，插玳瑁簪长数寸 [53] ，朝家人而庄语之 [54] ：“所窃物，夜当送至某所，不然，头痛大作，悔无及！”天明，果于某所获之。三年后，绝不复来。偶失金帛，阿绣效其装，吓家人，亦屡效焉。

【注释】

[53] 玳瑁（dài mào）：爬行动物，形似龟。甲壳黄褐色，可做装饰品。

[54] 朝（cháo）家人：召集家中仆人丫环。朝，会集，召集。庄：严肃，庄重。

【译文】

从此以后，她过三五天就来，凡遇到疑难的事都能帮助解决。遇到阿绣回娘家的时候，她就常常住几天都不走，家里人都害怕躲开。每逢家中丢了东西，狐狸就身着盛装端坐，头上插着数寸长的玳瑁簪子，召集家中仆人丫环严肃地说：“你们所偷的东西，夜里要送到某处，不然要头痛难忍，后悔也来不及。”天亮时，果然在某处找到了丢失的东西。三年之后，狐狸再不来了。偶然丢了贵重东西，阿绣仿效狐狸的装束，吓唬仆人丫环，也屡屡有效。

杨疤眼

【题解】

两个狐狸的对话所表现的人情世故，以气色判断吉凶休咎，完全与人类无异，只是因为小人“长二尺已来”，而且“踽踽行涧底”，所以夜伏的猎人推测它们不是人类，而“夜获一狐”，果然证实了猎人的判断。

百馀字的小说，写得既简洁又生动，既平易又诡异。

一猎人，夜伏山中，见一小人，长二尺已来，踽踽行涧底 [1] 。少间，又一人来，高亦如之。适相值，交问何之 [2] 。前者曰：“我将往望杨疤眼。前见其气色晦黯，多罹不吉 [3] 。”后人曰：“我亦为此，汝言不谬。”猎者知其非人，厉声大叱，二人并无有矣。夜获一狐，左目上有瘢痕，大如钱。

【注释】

[1] 踽踽（jǔ）：孤独无依的样子。

[2] 交问：互相问。

[3] 罹：遭遇。

【译文】

一位猎人，夜里埋伏在山中，看见一个小矮人，有二尺多高，在山涧底孤独地行走。一会儿，又来了一个人，高矮和他差不多。两人相遇了，互相问讯到哪里去。前一个小矮人说：“我要去看望杨疤眼，前些天见他气色不好，多半要碰到不吉利的事。”后来的那个人说：“我也为了这事，你说得不错。”猎人知道他们不是人类，厉声大喊，两个小矮人就不见了。当天夜里猎人捕获一只狐狸，狐狸的左眼上有块儿疤痕，像铜钱那么大。

小翠

【题解】

这篇写的是狐狸报恩的故事。由于王御史幼年时曾经无意中保护过避雷劫的狐狸，狐狸便把女儿小翠嫁给王御史的傻儿子。小翠不仅以恶作剧的方式巧妙地让王御史避免了政敌的陷害，去除了隐患，而且治好了王御史儿子的傻病，帮助王家延续了子嗣。

按照惯常的报恩故事，从正面入手，小说很容易流入平庸。本篇以常人意想不到的恶作剧展开情节，写小翠与王御史的傻儿子一起胡闹，踢蹋蹴，演戏剧，假扮大官在居住的里巷招摇，后来竟然穿上皇帝的“衮衣旒冕”戏弄政敌，虽然出人意料，却歪打正着，有惊无险，具有强烈的喜剧效果。本篇的调笑戏谑虽然出于故事的需要，也从另一个方面展示了蒲松龄的丰富的戏剧想象力和一贯的诙谐健朗的性情。小说中小翠和王元丰闺房的嬉戏有些过分，甚至近于变态，却贴近生活，极其生动。尤其小翠和王元丰踢蹋蹴误中王御史脸的一段，写王御史怒，“投之以石”，“以告夫人”。夫人“呼女诟骂。女倚几弄带，不惧，亦不言。夫人无奈之，因杖其子。元丰大号，女始色变，屈膝乞宥。夫人怒顿解，释杖去。女笑拉公子入室，代扑衣上尘，拭眼泪，摩挲杖痕，饵以枣栗，公子乃收涕以忻”。将各种家庭关系写得细致入微，合理入情。小说最后写王御史由于小翠失手打碎玉瓶，“交口呵骂”，致使小翠离去，虽然可以看做是情节故事的需要，却也反映了人世间的某些现象，所以蒲松龄在“异史氏曰”中感慨地说：“一狐也，以无心之德，而犹思所报，而身受再造之福者，顾失声于破甑，何其鄙哉！”

王太常 [1] ，越人 [2] 。总角时 [3] ，昼卧榻上，忽阴晦，巨霆暴作 [4] ，一物大于猫，来伏身下，展转不离。移时晴霁，物即径出。视之，非猫，始怖，隔房呼兄。兄闻喜曰：“弟必大贵，此狐来避雷霆劫也。”后果少年登进士，以县令入为侍御 [5] 。生一子名元丰，绝痴，十六岁不能知牝牡 [6] ，因而乡党无与为婚。王忧之。适有妇人率少女登门，自请为妇。视其女，嫣然展笑，真仙品也。喜问姓名，自言虞氏，女小翠，年二八矣。与议聘金，曰：“是从我糠覈不得饱 [7] ，一旦置身广厦，役婢仆，厌膏粱 [8] ，彼意适，我愿慰矣，岂卖菜也而索直乎！”夫人大悦，优厚之。妇即命女拜王及夫人，嘱曰：“此尔翁姑 [9] ，奉侍宜谨。我大忙，且去，三数日当复来。”王命仆马送之，妇言：“里巷不远，无烦多事。”遂出门去。小翠殊不悲恋，便即奁中翻取花样 [10] 。夫人亦爱乐之。

【注释】

[1] 太常：官名。汉为九卿之一，掌管宫廷祭祀礼乐文化教育等事，历代太常职掌基本与汉代相同。

[2] 越：指长江和钱塘江（浙江）之间的近海地区。古越国建都于会稽（今浙江绍兴），春秋末年越国灭吴，向北扩展，疆域有江苏南部、江西东部、浙江北部等地区。

[3] 总角：童年，未成年。古代未成年人将头发分作左右两半，在头顶各扎成一个结，形如两个羊角，故称。

[4] 巨霆：迅雷。

[5] 入为侍御：调入朝廷为御史。清代称御史为侍御。

[6] 牝牡：雌雄。鸟兽雌性叫牝，雄性叫牡。

[7] 糠覈（hé）：粗粝的饭食。糠，稻、麦、谷子等的子实所脱落的壳或皮。覈，米麦舂馀的粗屑。

[8] 厌：饱食。膏粱：肥脂与细粮。指美食。

[9] 翁姑：公婆。

[10] 奁（lián）：闺中盛放什物的箱匣。

【译文】

太常寺的王侍御史是越地人。他小的时候，有一天白天躺在床上，忽然天气阴沉，天空雷声大作，一个比猫大一些的动物，跑来趴在他的身下，总不离开他的身体。过了一会儿天晴了，这个动物才出来。他一看，不是猫，这才感到害怕，隔着墙叫他哥哥。哥哥听了此事高兴地说：“弟弟将来必定能当大官，这是狐狸来躲避雷击的劫难啊。”后来果然很年轻就考中了进士，当了县令又调入朝廷当了御史。王御史生了个儿子，取名元丰，特别傻，十六岁了还不分男女，因而没有人家愿意和他家结亲。王御史很发愁。碰巧有个妇人领着一位少女来到王家，主动请求和他家结亲。王御史看了看少女，少女嫣然一笑，真像仙女一样。他高兴地问这妇人姓什么，妇人自言姓虞，女儿小翠，十六岁了。王御史和她商量要多少聘金，虞氏说：“这孩子跟着我吃糠都吃不饱，一旦来到您家，住上高楼大厦，使唤丫环仆人，饱食细粮肥肉，她满意了，我就放心了，难道能像卖菜那样讲价钱吗！”王御史的夫人也很高兴，热情地招待她们。虞氏就让小翠给王御史和夫人叩头行礼，嘱咐说：“这是你的公公、婆婆，要小心侍奉。我太忙了，先回去，过三五天再来。”王御史命仆人备马送她，虞氏说：“家离这里不远，不必麻烦了。”于是出门走了。小翠见妈妈走了一点儿也不悲伤留恋，就在梳妆匣中翻取绣花样子。王夫人也挺喜欢她。

数日，妇不至。以居里问女，女亦憨然不能言其道路。遂治别院，使夫妇成礼。诸戚闻拾得贫家儿作新妇，共笑姗之。见女，皆惊，群议始息。女又甚慧，能窥翁姑喜怒。王公夫妇，宠惜过于常情，然惕惕焉惟恐其憎子痴 [11] ，而女殊欢笑，不为嫌。第善谑 [12] ，刺布作圆 [13] ，蹋蹴为笑 [14] 。着小皮靴，蹴去数十步，绐公子奔拾之，公子及婢恒流汗相属。一日，王偶过，圆訇然来 [15] ，直中面目。女与婢俱敛迹去 [16] ，公子犹踊跃奔逐之。王怒，投之以石，始伏而啼。王以告夫人，夫人往责女，女俛首微笑，以手刓床。既退，憨跳如故，以脂粉涂公子作花面如鬼。夫人见之，怒甚，呼女诟骂。女倚几弄带，不惧，亦不言。夫人无奈之，因杖其子 [17] 。元丰大号，女始色变，屈膝乞宥 [18] 。夫人怒顿解，释杖去。女笑拉公子入室，代扑衣上尘，拭眼泪，摩挲杖痕，饵以枣栗，公子乃收涕以忻 [19] 。女阖庭户，复装公子作霸王 [20] ，作沙漠人 [21] ，己乃艳服，束细腰，婆娑作帐下舞 [22] ，或髻插雉尾，拨琵琶 [23] ，丁丁缕缕然 [24] ，喧笑一室，日以为常。王公以子痴，不忍过责妇，即微闻焉，亦若置之。

【注释】

[11] 惕惕：担心，忧虑。

[12] 第：但。善谑（xuè）：善于戏耍玩笑。

[13] 刺布作圆：缝布作球。刺，缝制。圆，球。

[14] 蹋蹴：踢。蹋蹴，亦作“踏蹙”、“蹋踧”。宋程大昌《演繁露·鞠》：“古今物制固多不同，以其类而求之于古，即《霍去病传》谓为穿城踏鞠者，其几于气毬也矣。其文曰：‘去病贵不省事，在塞外，卒乏粮，或不能自振，而去病尚穿城踏鞠也。’师古曰：‘鞠以皮为之，实之以毛，踏蹙而戏也。’”

[15] 訇（hōng）然：形容踢球的声音。

[16] 敛迹：隐藏，藏身。

[17] 杖：棒打。

[18] 乞宥：求饶。宥，原谅。

[19] 忻（xīn）：欣喜。

[20] 作霸王：指扮演秦末西楚霸王项羽。

[21] 作沙漠人：指扮演发兵索取昭君的匈奴呼韩邪单于。

[22] 婆娑作帐下舞：指扮演虞姬。婆娑，盘旋舞动的样子。

[23] 髻插雉尾，拨琵琶：指扮演王昭君出塞和亲的故事。

[24] 丁丁（zhēng）：形容声音响亮。缕缕：形容声细而连续。

【译文】

过了几天，小翠妈妈也没来。问小翠家在哪里，她也傻乎乎地说不清道路。于是收拾了另外一所房子，为小两口举行婚礼。亲戚们听说他家拣了个穷人家的女儿做媳妇，都笑话他们。等他们见到小翠，都惊叹她的美貌，不再说闲话了。小翠很聪明，会看公婆脸色行事。王御史夫妇宠爱儿媳超过了常情，然而心中还是惴惴不安，恐怕小翠嫌弃傻儿子，但是小翠每天都乐呵呵的，一点儿也不嫌弃。但是小翠喜欢逗元丰玩，她用布缝了一个球，踢球逗元丰笑。她穿着小皮靴，把球踢出去几十步远，让元丰跑过去捡，累得元丰和丫环们大汗淋漓。一天，王御史偶然经过儿子房前，球突然飞过来，正打在他的脸上。小翠和丫环们都吓得躲走了，只有元丰还奔跳着去追这个布球。王御史大怒，捡起石块向儿子投去，这时元丰才趴在地上哭起来。王御史把这事告诉了夫人，夫人去责备小翠，小翠只是低着头微笑，用手指抠着床。夫人走后，小翠依然憨态可掬地蹦蹦跳跳，把脂粉涂在元丰的脸上，涂成了花鬼脸。夫人看见了，更加生气，把小翠喊来大骂。小翠靠在几案边玩弄着衣服上的带子，不害怕也不说话。夫人无可奈何，就只好拿起棍子打元丰。元丰大哭，小翠这才吓得变了脸色，跪在地上求饶。夫人怒气顿消，扔下棍子走了。小翠笑着拉着元丰进屋，给他拍去衣服上的尘土，擦干眼泪，按揉棍子打痛的地方，拿枣和栗子给他吃，元丰才不再涕哭而露出了笑容。小翠关上院门，一会把元丰打扮成霸王，一会又打扮成沙漠人，而自己穿上艳丽的服装，把腰束得细细的，在帐下翩翩起舞，扮虞姬；又在发髻上插上野鸡尾，扮王昭君弹着琵琶，“叮叮咚咚”地响，引起满屋欢声笑语，几乎每天都是这样。王御史因为儿子呆痴不忍过分责备儿媳，即使听说了这些事，也不再过问。

同巷有王给谏者 [25] ，相隔十馀户，然素不相能 [26] 。时值三年大计吏 [27] ，忌公握河南道篆 [28] ，思中伤之 [29] 。公知其谋，忧虑无所为计。一夕，早寝，女冠带，饰冢宰状 [30] ，翦素丝作浓髭 [31] ，又以青衣饰两婢为虞候 [32] ，窃跨廐马而出 [33] ，戏云：“将谒王先生。”驰至给谏之门，即又鞭挝从人，大言曰：“我谒侍御王，宁谒给谏王耶！”回辔而归 [34] 。比至家门，门者误以为真，奔白王公。公急起承迎，方知为子妇之戏。怒甚，谓夫人曰：“人方蹈我之瑕 [35] ，反以闺阁之丑登门而告之，余祸不远矣！”夫人怒，奔女室，诟让之 [36] 。女惟憨笑，并不一置词。挞之，不忍；出之 [37] ，则无家。夫妻懊怨，终夜不寝。时冢宰某公赫甚，其仪采服从，与女伪装无少殊别，王给谏亦误为真。屡侦公门，中夜而客未出，疑冢宰与公有阴谋。次日早朝，见而问曰：“夜相公至君家耶？”公疑其相讥，惭颜唯唯 [38] ，不甚响答。给谏愈疑，谋遂寝 [39] ，由此益交欢公。公探知其情，窃喜，而阴嘱夫人，劝女改行，女笑应之。

【注释】

[25] 给谏：官名。唐宋时给事中及谏议大夫的合称。清代用作六科给事中的别称。

[26] 素不相能：向来不相容。

[27] 三年大计吏：明清时，每三年对官吏举行一次考绩。对外官的考绩称大计，对京官的考绩称京察。

[28] 握河南道篆：做河南道监察御史。篆，官印。明代都察院下设十三道监察御史，给予印篆，分区负责考察该地区刑名吏治情况。《明史·职官志》谓“都察院衙门分属河南道，独专诸内外考察”。故王给谏嫉妒而欲中伤王侍御史。

[29] 中伤：诬陷或恶意造谣毁坏别人的名誉。

[30] 冢宰：官名。即太宰。西周置，位次三公，为六卿之首。《书》：“冢宰掌邦治，统百官，均四海。”明代以内阁大学士为相，中叶后多兼吏部尚书，故也称吏部尚书为冢宰。

[31] 素丝：白色生丝。浓髭（zī）：密集的胡须。

[32] 虞候：此处指侍卫、随员。

[33] 厩（jiù）马：指家中的马匹。厩，马棚。

[34] 回辔：回马。

[35] 蹈我之瑕：寻找我的过错。

[36] 诟让：责骂。让，责备。

[37] 出：休弃。

[38] 唯唯：恭敬地应答声。

[39] 寝：停止，中止。

【译文】

和王御史同巷住着一位王给谏，与他家相隔着十几户人家，但两家人向来不和。这时正当朝廷三年一次考核官吏，王给谏忌妒王御史掌管河南道的监察大权，想中伤他。王御史得知王给谏的阴谋，心中很发愁，想不出对付的办法。一天晚上，王御史睡得很早，小翠穿上了官服，打扮成宰相的样子，剪了一些白丝粘在下巴上当成胡须，又让两个丫环穿上黑色衣服打扮成随从，偷偷骑上马厩里的马出去了，开玩笑说：“我要去拜访王大人。”骑马跑到王给谏门口，就用鞭子抽打两个随从，大声说：“我要去拜访侍御史王大人，哪里是拜访王给谏大人呀！”调转马头就回来了。到了家门口，守门人还误以为真的宰相来了，赶快跑去报告王御史。王御史急忙从床上起来，出门迎接，一看原来是儿媳妇在闹着玩。王御史气坏了，对夫人说：“人家正在找我的毛病，反而把家中的丑事登门去告诉人家，我的祸事不远了。”夫人也特别生气，跑到儿媳屋里，把小翠大骂一通。小翠只是憨笑，一句话也不分辩。夫人想打她吧，又不忍心；休了吧，她又没有家。王御史夫妇二人懊恼抱怨，一夜也没有睡着。当时，那位宰相正是显赫的时候，他的仪容、服饰、随从，和小翠伪装的没什么分别，王给谏也误以为真是宰相来了。他多次派人到王御史门前探听，直到半夜也没见客人出来，怀疑宰相和王御史在暗中商量什么事情。第二天早晨上朝，见到王御史就问：“昨夜宰相到您府上来了吗？”王御史以为他是故意讽刺，不好意思地应答了两声，声音也不大。王给谏愈发怀疑，就打消了中伤王御史的念头，从此还主动和王御史往来结交。王御史知道了真情，暗暗高兴，私下嘱咐夫人，劝儿媳改一改以往的行为，小翠笑着答应了。

逾岁，首相免 [40] ，适有以私函致公者，误投给谏。给谏大喜，先托善公者往假万金，公拒之。给谏自诣公所。公觅巾袍 [41] ，并不可得，给谏伺候久，怒公慢，愤将行。忽见公子衮衣旒冕 [42] ，有女子自门内推之以出，大骇。已而笑抚之，脱其服冕而去。公急出，则客去远。闻其故，惊颜如土，大哭曰：“此祸水也 [43] ！指日赤吾族矣 [44] ！”与夫人操杖往，女已知之，阖扉任其诟厉。公怒，斧其门。女在内含笑而告之曰：“翁无烦怒！有新妇在，刀锯斧钺，妇自受之，必不令贻害双亲。翁若此，是欲杀妇以灭口耶？”公乃止。给谏归，果抗疏揭王不轨 [45] ，衮冕作据。上惊验之，其旒冕乃粱秸心所制，袍则败布黄袱也。上怒其诬。又召元丰至，见其憨状可掬，笑曰：“此可以作天子耶？”乃下之法司 [46] 。给谏又讼公家有妖人，法司严诘臧获 [47] ，并言无他，惟颠妇痴儿，日事戏笑，邻里亦无异词。案乃定，以给谏充云南军 [48] 。王由是奇女。又以母久不至，意其非人，使夫人探诘之，女但笑不言。再复穷问，则掩口曰：“儿玉皇女，母不知耶？”

【注释】

[40] 首相：指上文所说的冢宰。

[41] 巾袍：冠服，礼服。

[42] 衮（gǔn）衣旒（liú）冕：此指穿戴帝王冠服。衮衣，皇帝所穿的衮龙袍。旒冕，前后悬垂玉串的皇冠。

[43] 祸水：制造祸害灾难的女性。汉伶玄《飞燕外传》载，汉成帝宠赵飞燕的妹妹合德，披香博士淖方成唾曰：“此祸水也，灭火必矣。”照五行家的说法，汉朝得火德而兴，因而说赵合德祸害汉室，如同水之灭火。后因称败坏国家的女性为祸水。

[44] 指日：不日，为期不远。赤族：全家族被杀。

[45] 抗疏：上疏直陈。不轨：越出常轨，不守法度。《左传·隐公五五》：“不轨不物，谓之乱政。”

[46] 下之法司：把王给谏交付法司审理。明清时代，以刑部、都察院、大理寺为三法司，负责审理重大案件。

[47] 臧获：奴婢。《荀子·王霸》：“如是，则虽臧获不肯与天子易势业。”注：“臧获，奴婢也。《方言》谓荆淮海岱之间，骂奴曰臧，骂婢为获。……或曰，取货谓之臧，擒得谓获。皆谓有罪为奴婢者。”

[48] 充云南军：充军到云南。充军，宋元创设，明正式入律，开始主要是出于卫所兵制充实军士的需要，后来成为重刑苦役制度，罚犯人到边远地区从事强迫性的屯种或充实军伍，是轻于死刑、重于流刑的一种刑罚，类似现在的劳改，作为死刑代用刑“刑莫惨于此”。

【译文】

过了一年，宰相被免了官，他有一封私人信件要交给王御史，但被误送给了王给谏。王给谏高兴万分，先托一位和王御史关系好的人到王御史家中借一万两银子，王御史拒绝了。王给谏便亲自来到王御史家。王御史找礼服，好穿着去迎接，可是找不着，王给谏等候时间长了，生气王御史的怠慢，就要转身回去。忽然看到元丰穿着龙袍，戴着皇冠，被一个女子从门内推了出来，他吓了一跳。接着便笑着抚摸，脱下他的龙袍、皇冠拿走了。王御史急忙出来，但客人已经走远了。他听到刚才发生的事，吓得面如土色，大哭着说：“这是祸水啊！我们全家被杀头为期不远了啊！”王御史和夫人一起拿棍子到儿子这边来，小翠已知他们要来，关上屋门任凭他们大骂。王御史气极了，拿来斧头砍他们的屋门。小翠在屋里含笑对公婆说：“公公不要发怒！有儿媳在，刀锯斧砍，由儿媳来承当，决不会连累双亲。公公这样做，是想杀死儿媳来灭口吗？”王御史这才住了手。王给谏回家后，果然向皇帝上了奏章，揭发王御史图谋不轨，并说有龙袍、皇冠为证。皇帝吃了一惊，一查罪证，皇冠原来是高粱秆做的，龙袍是一个破黄布包袱皮。皇帝对王给谏的诬告非常生气。又宣元丰上殿，一看他傻乎乎的样子，笑着说：“这个样子还能当天子吗？”就把王给谏交给法司去审问。王给谏又告发王御史家中有妖人，法司严厉讯问王御史家的仆人丫环，都说没有其事，只有一个疯媳妇和一个傻儿子，成天嬉笑玩耍，邻居也没说出其他情况。案子审定了，王给谏被判充军云南。王御史从此感到小翠不是一般的女子。又因她的母亲一直没来，猜想她不是人类，让夫人去盘问小翠，小翠只是笑，不说一句话。再一追问，小翠则捂着嘴说：“孩儿是玉皇大帝的女儿，婆婆不知道吗？”

无何，公擢京卿 [49] 。五十馀，每患无孙。女居三年，夜夜与公子异寝，似未尝有所私。夫人舁榻去，嘱公子与妇同寝。过数日，公子告母曰：“借榻去，悍不还！小翠夜夜以足股加腹上，喘气不得，又惯掐人股里。”婢妪无不粲然 [50] 。夫人呵拍令去。一日，女浴于室，公子见之，欲与偕，女笑止之，谕使姑待。既出，乃更泻热汤于甕，解其袍袴，与婢扶入之。公子觉蒸闷，大呼欲出。女不听，以衾蒙之。少时无声，启视，已绝 [51] 。女坦笑不惊 [52] ，曳置床上，拭体干洁，加复被焉。夫人闻之，哭而入，骂曰：“狂婢何杀吾儿！”女冁然曰：“如此痴儿，不如勿有。”夫人益恚，以首触女，婢辈争曳劝之。方纷噪间，一婢告曰：“公子呻矣！”辍涕抚之，则气息休休 [53] ，而大汗浸淫 [54] ，沾浃裀褥 [55] 。食顷，汗已，忽开目四顾，遍视家人，似不相识，曰：“我今回忆往昔，都如梦寐，何也？”夫人以其言语不痴，大异之。携参其父，屡试之，果不痴。大喜，如获异宝。至晚，还榻故处，更设衾枕以觇之。公子入室，尽遣婢去。早窥之，则榻虚设。自此痴颠皆不复作，而琴瑟静好，如形影焉 [56] 。

【注释】

[49] 擢（zhuó）：提升。京卿：清代对三品或四品京官的尊称，或称“京堂”。这里指从侍御擢升为太常寺卿。

[50] 粲然：大笑。

[51] 绝：气绝。

[52] 坦：坦然，无负担。

[53] 休休：喘粗气。

[54] 浸淫：渗渍。

[55] 沾浃：湿透。

[56] 如形影焉：如影随形，亲密相伴。

【译文】

不久，王御史升为太常寺卿。五十多岁了，时常为没有孙子发愁。小翠来王家三年了，夜夜和元丰分开睡，好像没有发生过关系。夫人让人抬走了元丰的床，嘱咐元丰和小翠同睡。过了几天，元丰告诉母亲说：“借走床，怎么还不还！小翠夜夜把腿放在我的肚子上，压得我喘不上气来，还老掐我的大腿。”丫环仆妇听了无不大笑。夫人呵斥拍打着他，让他走了。一天，小翠在屋里洗澡，元丰见了，要和她一起洗，小翠笑着制止他，让他先等一会儿。小翠洗完以后，又在洗澡的盆里添了热水，把元丰的衣服裤子脱掉，同丫环一起把元丰扶入盆里。元丰觉得又闷又热，大声叫着要出来。小翠不让，用被子把盆蒙上。不一会儿，没声音了，打开一看，元丰已经没气了。小翠坦然地笑着，一点儿也不惊慌，把元丰拖到床上，擦干身上的水，又用被子盖上。夫人听说这事，哭着来了，骂道：“疯丫头为什么杀我的儿子！”小翠微微笑着说：“这样的傻儿子，不如没有。”夫人更生气了，用头去撞小翠，丫环们又劝又拉。正在吵闹时，一个丫环来报告说：“公子哼哼了。”夫人停止哭泣，抚摸儿子，只见他气喘吁吁，浑身大汗淋漓，沾湿了被褥。过了一顿饭工夫，元丰汗止了，忽然睁开眼环顾四周，把家中人都看了一遍，好像不认识似的，说：“我现在回忆以往的事，好像做梦，这是怎么回事呀？”夫人看他说的不像傻话，特别惊异。领着他去见父亲，多次试验，果然不傻了。全家大喜，如获至宝一般。到了晚上，把床又放回原来的地方，还放好被褥枕头，来观察他。元丰进了内室以后，把丫环们都打发走了。早晨一看，那张床空在那儿，如同虚设。从此以后，儿子媳妇的疯病傻病全没有了，小两口感情特别好，形影不离。

年馀，公为给谏之党奏劾免官，小有罣误 [57] 。旧有广西中丞所赠玉瓶 [58] ，价累千金，将出以贿当路。女爱而把玩之，失手堕碎，惭而自投。公夫妇方以免官不快，闻之，怒，交口呵骂。女奋而出，谓公子曰：“我在汝家，所保全者不止一瓶，何遂不少存面目？实与君言：我非人也，以母遭雷霆之劫，深受而翁庇翼，又以我两人有五年夙分，故以我来报曩恩、了夙愿耳。身受唾骂，擢发不足以数，所以不即行者，五年之爱未盈，今何可以暂止乎！”盛气而出，追之已杳。公爽然自失 [59] ，而悔无及矣。公子入室，睹其剩粉遗钩 [60] ，恸哭欲死，寝食不甘，日就羸悴 [61] 。公大忧，急为胶续以解之 [62] ，而公子不乐。惟求良工画翠小像，日夜浇祷其下 [63] ，几二年。

【注释】

[57] 罣（guà）误：因过失或被别人牵连而受到处分或损害。

[58] 中丞：巡抚的别称。明清时，巡抚兼带副都御史衔，相当于前代的御史中丞，故称。

[59] 爽然：茫然。自失：内心空虚。

[60] 钩：鞋。

[61] 羸悴：瘦弱憔悴。

[62] 胶续：指续娶。旧时以琴瑟比喻夫妇和美，因此俗谓丧妻为断弦，再娶曰续弦。

[63] 浇祷：酹酒祭祷。

【译文】

过了一年多，王御史因受到王给谏同党的弹劾被免了官，还受到了小处分。家中原有广西中丞赠送的一只玉瓶，价值千金，准备送给当权的大官。小翠很喜爱这只玉瓶，捧在手中欣赏，失手掉在地上摔碎了，心中很愧疚，赶快告诉了公婆。公婆正因为丢了官心中不快，听到此事大怒，二人交口大骂。小翠气得跑出来了，回去对元丰说：“我在你家，保全你家不止一个玉瓶，为什么就不给我多少留点儿面子？实话对你说吧：我不是人类，因为我母亲遭到雷击的劫难，得到你父亲的庇护，又因为我们两人有五年的缘分，所以我来你家报答以前的恩情，完成我们的夙愿。我受到的斥骂，比头发还要多，我所以不离你而去，是因为五年的恩爱还未期满，现在我怎能再呆下去呢！”小翠赌气出门，元丰去追，已不见踪影。王御史心中若有所失，后悔也来不及了。元丰回到屋内，看到小翠用过的粉，穿过的鞋，痛哭欲死，寝不能眠，食不甘味，一天比一天消瘦。王御史非常忧虑，急着想为儿子续娶一房妻室，以解除元丰的烦恼，但元丰不愿意。他只请技艺高超的画家画了一幅小翠的像，日夜在像前祭祀祷告，这样的生活持续了近二年。

偶以故自他里归。明月已皎，村外有公家亭园，骑马墙外过，闻笑语声，停辔，使廐卒捉鞚 [64] ，登鞍一望，则二女郎游戏其中，云月昏蒙，不甚可辨。但闻一翠衣者曰：“婢子当逐出门！”一红衣者曰：“汝在吾家园亭，反逐阿谁？”翠衣人曰：“婢子不羞！不能作妇，被人驱遣，犹冒认物产也？”红衣者曰：“索胜老大婢无主顾者 [65] ！”听其音，酷类小翠，疾呼之。翠衣人去曰：“姑不与若争，汝汉子来矣。”既而红衣人来，果小翠。喜极。女令登垣，承接而下之，曰：“二年不见，骨瘦一把矣！”公子握手泣下，具道相思。女言：“妾亦知之，但无颜复见家人。今与大姊游戏，又相邂逅，足知前因不可逃也。”请与同归，不可；请止园中，许之。公子遣仆奔白夫人。夫人惊起，驾肩舆而往，启钥入亭，女即趋下迎拜。夫人捉臂流涕，力白前过，几不自容，曰：“若不少记榛梗 [66] ，请偕归，慰我迟暮 [67] 。”女峻辞不可 [68] 。夫人虑野亭荒寂，谋以多人服役。女曰：“我诸人悉不愿见，惟前两婢朝夕相从，不能无眷注耳，外惟一老仆应门，馀都无所复须。”夫人悉如其言。托公子养疴园中 [69] ，日供食用而已。

【注释】

[64] 厩卒：马夫。捉：抓住。鞚（kòng）：有嚼口的马笼头。

[65] 索胜：总还胜过。

[66] 榛梗：原意指草木丛生。此处喻琐事引起的隔阂，前嫌。

[67] 迟暮：晚年。迟，晚。

[68] 峻辞不可：严词拒绝。

[69] 疴（kē）：病。

【译文】

一天，元丰偶然从别处回来。这时天空明月皎洁，村外有王御史家的一座亭园，元丰骑马从墙外路过，听到里面有笑语声，他勒住马，让马夫拉住缰绳，站在马鞍上向里张望，只见两位女子在里边游戏，因月亮被云彩遮住，看不太清楚。只听穿绿衣服的女子说：“应该把你这丫头赶出门去！”一个红衣女子说：“你在我家的亭园里，反而撵谁啊？”绿衣女子说：“丫头不知害羞！没有当好媳妇，被人赶了出来，还要冒认是自家的产业吗？”红衣女子又说：“那也比你老大个丫头还没有婆家的强！”元丰听说话的声音酷似小翠，急忙呼叫。绿衣女子一边离去一边说：“先不和你争了，你的汉子来了。”不一会儿，红衣女子来了，果然是小翠。元丰高兴极了。小翠让他登上墙头，然后把他接下来，说：“两年不见，你瘦成一把骨头了。”元丰拉着小翠的手不由流下泪来，详述了相思之情。小翠说：“我也知道，但我无颜见家中的人。今天与大姐游戏，又和你相遇，足见我们的缘分是天定的。”元丰请求小翠一起回家，小翠不答应；请求在园中住下，小翠同意了。元丰让仆人赶快跑回去报告夫人。夫人吃惊地站起来，坐上轿子就到花园来，开锁进入园中，小翠赶快跑过来迎接，下拜行礼。夫人抓住她的胳膊，流着泪说以前都是自己的过错，几乎无地自容，夫人说：“如果你能稍微不再记恨前嫌，请和我一起回去，对我的晚年也是个安慰。”小翠坚决不回去。夫人考虑村外的园子荒凉冷清，想多派几个人来服侍。小翠说：“别的人我都不愿见，只有以前在我身边的两个丫环朝夕服侍我，我忘不了她们，另外再来一个老仆人看看门，其他的都不需要了。”夫人全照小翠的话做了。对别人只说元丰在园中养病，每天供给一些吃用的东西。

女每劝公子别婚，公子不从。后年馀，女眉目音声，渐与曩异，出像质之 [70] ，迥若两人。大怪之。女曰：“视妾今日，何如畴昔美？”公子曰：“今日美则美，然较昔则似不如。”女曰：“意妾老矣！”公子曰：“二十馀岁，何得速老。”女笑而焚图，救之已烬。一日，谓公子曰：“昔在家时，阿翁谓妾抵死不作茧 [71] 。今亲老君孤，妾实不能产，恐误君宗嗣。请娶妇于家，旦晚侍奉翁姑，君往来于两间，亦无所不便。”公子然之，纳币于锺太史之家 [72] 。吉期将近，女为新人制衣履，赍送母所。及新人入门，则言貌举止，与小翠无毫发之异，大奇之。往至园亭，则女亦不知所在。问婢，婢出红巾曰：“娘子暂归宁，留此贻公子。”展巾，则结玉玦一枚 [73] ，心知其不返，遂携婢俱归。虽顷刻不忘小翠，幸而对新人如觌旧好焉 [74] 。始悟锺氏之姻，女预知之，故先化其貌，以慰他日之思云。

【注释】

[70] 质：对照质证。

[71] 抵死：到老死，终究。不作茧：以蚕不作茧喻妇女不育。

[72] 太史：古史官。明清时，因修史之事归于翰林院，因称翰林为太史。

[73] 玉玦：玉饰，形为环而有缺口。古时常用以赠人表示决绝。《荀子·大略》：“绝人以玦，反绝以环。”

[74] 觌（dí）：见。

【译文】

小翠经常劝元丰另娶一个媳妇，元丰不同意。过了一年多，小翠的声音容貌渐渐变得和原来不一样了，拿出原来的画像一对比，简直判若两人。元丰很奇怪。小翠说：“看看现在的我，比以前漂亮吗？”元丰说：“现在还是很漂亮，然而比以前好像不如。”小翠说：“我想我是老了！”元丰说：“二十多岁，怎么就老得那么快。”小翠笑着烧毁了画像，元丰来抢救，已经晚了。一天，小翠对元丰说：“从前在家的时候，老爸说我至死也不能生儿育女。现在公婆已经年老，只你一个儿子，我确实不能生育，恐怕耽误你家传宗接代。请你在家娶个媳妇，早晚侍奉公婆，你可以在我和她那里两边往来，也没什么不便。”元丰觉得小翠讲得也有道理，就和锺太史的女儿定了亲。婚期将近，小翠为新媳妇做新衣新鞋，让人送到婆婆那里。等新娘子过了门，相貌言谈举止，都和小翠分毫不差，元丰大为惊奇。到亭园去看，小翠已不知去向。问丫环，丫环拿出一块红手帕说：“娘子暂时回娘家去了，留下这个给公子。”展开手帕一看，里面有玉玦一块，元丰知道小翠不会回来了，于是带着丫环回到家中。元丰虽然一刻也不能忘记小翠，幸而看着新媳妇就如同看到小翠一样。元丰这时才明白和锺家结亲，小翠预先就知道，所以才先变成锺家姑娘的容貌，以此来慰藉以后的相思之情。

异史氏曰：一狐也，以无心之德，而犹思所报，而身受再造之福者 [75] ，顾失声于破甑 [76] ，何其鄙哉！月缺重圆 [77] ，从容而去，始知仙人之情，亦更深于流俗也！

【注释】

[75] 再造：再生。

[76] 失声于破甑（zèng）：东汉孟敏荷甑而行，甑堕地破裂，孟敏不顾而去，认为“甑已破矣，视之何益”。见《后汉书·郭泰传》。这里反用其意，批评王御史因小事忘大德，竟然因已碎的玉瓶，诟骂对王家有再造之恩的小翠。失声，不自禁地出声。甑，古代炊器。

[77] 月缺重圆：指小翠负气离开王家，后在亭园又与元丰重新团圆。

【译文】

异氏史说：一个狐狸，对于王家无意之中施于的恩德，还想着报答；而王家受到小翠再生之福，却因为打破一个花瓶而失声痛骂，品格是何等低下啊！和元丰分手而又破镜重圆，找好替身又从容离去，以此可知仙人的情义，比世俗之人更加深厚啊！

金和尚

【题解】

本篇可与卷二的《金世成》对读。《聊斋志异》中的道士多幻魔异术而和尚多贪婪不法，可能与蒲松龄的见闻经历有关。本篇中的金和尚“生平不奉一经，持一咒，迹不履寺院，室中亦未尝蓄铙鼓，此等物，门人辈弗及见，并弗及闻”，却过着骄奢淫逸的生活，完全是一方黑社会的恶霸代表。据王渔洋《分甘馀话》、青柯亭本《聊斋志异》本篇后面的鲍廷博的附记及《五莲山志》等文献，金和尚实有其人，“一时服御华侈，声势煊赫，诚有如聊斋所云者”。而且“尝以柳泉此传未尽得实，付梓后，欲别为小纪以正之”。其实，虽然本篇类传记，但作为文学作品，也不必事事拘泥，毕竟文学的真实与历史的真实有着区别。

金和尚 [1] ，诸城人 [2] 。父无赖，以数百钱鬻子五莲山寺 [3] 。少顽钝，不能肄清业 [4] ，牧猪赴市，若佣保。后本师死 [5] ，稍有遗金，卷怀离寺 [6] ，作负贩去。饮羊、登垄 [7] ，计最工。数年暴富，买田宅于水坡里，弟子繁有徒，食指日千计 [8] ，里膏田千百亩。里中起第数十处，皆僧，无人 [9] ，即有，亦贫无业，携妻子，僦屋佃田者也。每一门内，四缭连屋 [10] ，皆此辈列而居。僧舍其中，前有厅事 [11] ，梁楹节棁 [12] ，绘金碧，射人眼，堂上几屏，晶光可鉴。又其后为内寝，朱帘绣幙 [13] ，兰麝香充溢喷人，螺钿雕檀为床 [14] ，床上锦茵褥，褶叠厚尺有咫，壁上美人山水诸名迹，悬黏几无隙处。一声长呼，门外数十人，轰应如雷。细缨革靴者 [15] ，皆乌集鹄立 [16] ，受命皆掩口语，侧耳以听。客仓卒至，十馀筵可咄嗟办 [17] ，肥醴蒸薰 [18] ，纷纷狼籍如雾霈 [19] 。但不敢公然蓄歌妓，而狡童十数辈 [20] ，皆慧黠能媚人，皂纱缠头 [21] ，唱艳曲，听睹亦颇不恶。金若一出，前后数十骑，腰弓矢相摩戛 [22] 。奴辈呼之皆以“爷”；即邑人之若民 [23] ，或“祖”之，“伯”、“叔”之，不以“师 [24] ”，不以“上人 [25] ”，不以禅号也 [26] 。其徒出，稍稍杀于金 [27] ，而风鬃云辔 [28] ，亦略与贵公子等。

【注释】

[1] 金和尚：相关文献记载略异。王渔洋《分甘馀话》：“国初有一僧姓金，自京师来青之诸城，自云是旗人金中丞之族，公然与冠盖交往。诸城九仙山古刹常住腴田数千亩，据而有之，益置膏腴，起甲第。徒众数百人，或居寺中，或以自随。居别墅，鲜衣怒马，歌儿舞女，虽豪家仕族不及也。有金举人者，自吴中来，父事之，愿为之子。此僧以势利横行闾里者几三十年乃死，中分其资产，半予僧徒，半予假子。有往吊者，举人斩衰稽颡，如俗家礼。余为祭酒日，举人方肄业太学，亦能文之士，而甘为妖髡假子，忘其本生，大可怪也。”李象先等编《五莲山志·诸师本传》：“和尚姓金，名彻，字泰雨，原籍为辽阳。明末在山东诸城五莲山寺出家。”鲍廷博《金和尚附记》：“和尚盖绍兴某县人……后其侄显达……因出资令有司创建刹宇，且为营别业云。”

[2] 诸城：县名。地处山东泰沂山脉与胶潍平原交界处，明清时代属青州府，现为潍坊辖诸城。

[3] 五莲山寺：即护国万寿光明寺，位于山东五莲山大悲峰下，始建于明万历三十年（1602），是山东四大禅寺之一（其他三座是长清灵岩寺、青州法庆寺、诸城侔云寺）。是一座由皇帝敕赐寺名，内库拨款，太监亲临监工的御建寺院。

[4] 清业：指诵经、打坐等活动。

[5] 本师：此处指剃度、授戒的师父。

[6] 卷怀：收藏，据为己有。

[7] 饮羊：谓羊贩以水饮羊，增其重量以骗取高利，类似于现在的注水。《孔子家语·相鲁》：“鲁之贩羊有沉犹氏者，常朝饮其羊，以诈市人。”登垄：垄断而登之。指操纵、把持集市，以牟取高利。《孟子·公孙丑》：“古之为市也……有贱丈夫焉，必求垄断而登之，以左右望，而罔市利。”

[8] 食指日千计：每天吃饭有百馀人。

[9] 无人：没有僧众之外的人。人，指俗家人。

[10] 缭（liáo）：缠绕，边。

[11] 厅事：指处理家务的处所。

[12] 梁楹节棁（zhuó）：即屋梁、楹柱、柱端斗拱、梁上短柱。

[13] 幙：同“幕”。

[14] 螺钿：用螺壳、玳瑁等磨薄后刻花鸟人物等形象，镶嵌于雕镂器物之上，称为螺钿。

[15] 细缨革靴者：指穿戴整齐的仆人。细缨，冠的系带。革靴，皮制长筒靴。

[16] 乌集鹄（hú）立：群集恭立。鹄立，谓似鹄之延颈而立。鹄，即天鹅。

[17] 可咄嗟（duō jiè）办：可以立即办好。咄嗟，霎时，谓时间短暂。

[18] 醴（lǐ）：甜酒。

[19] 雾霈：热气蒸腾的样子。

[20] 狡童：美貌的少年。《诗·郑风·狡童》：“彼狡童兮，不与我言兮。”

[21] 皂：黑。

[22] 摩戛：碰撞。戛，击。

[23] 若民：普通百姓。

[24] 师：法师，禅师。对和尚或道士的尊称。

[25] 上人：佛教称具备德智善行的人。《摩诃般若经》：“何名上人？佛言若菩萨一心行阿耨菩提心不散乱，是名上人。”

[26] 禅号：法号，修禅者的称号。

[27] 杀：减。

[28] 风鬃云辔：极言扈从之盛，车马如风会云集。风鬃，犹言风驰电掣的马。鬃，马鬃毛。指代马。云辔，指扈从前后的众多骑卒、仆役。辔，马缰绳。引申为骑卒。

【译文】

金和尚是山东诸城人。父亲是个无赖，几百个大钱把他卖到五莲山寺。金和尚小时顽皮愚钝，不会诵经念佛，只干些放猪和上街买东西的杂活，就如同雇工佣人一样。后来他的师傅死了，留下了一点儿钱，他就带着这些钱离开了五莲山寺，去做买卖。这人弄虚作假，投机倒把，最有心计。几年就发了大财，在水坡里买了房屋土地，有很多徒弟，每天吃饭的有百十多人，围绕水坡里的良田有上千亩。在里中盖起了数十处宅院，住的都是和尚，没有普通百姓，即使有也是贫苦无业之民，带着妻子儿女，租屋种田的。每一座门内，四周屋子相连，都住着这些人。金和尚的房屋在中间，前有厅堂，雕梁画栋，金碧辉煌，耀人眼目，堂上的桌案屏风，锃光明亮，可以照人。后面是卧室，绣花的门帘和帐子，气味芳香扑鼻，檀木雕花的大床上镶着用螺壳玳瑁磨刻的花鸟人物，床上铺着锦缎褥子，有一尺多厚，墙上挂着名家画的美人山水画，几乎挂满了墙壁。一声招呼，门外有数十人，应答的声音犹如打雷。戴着小帽穿着皮靴的人都排成队恭敬地站立着，伺候时都掩着嘴说话侧着耳朵倾听。如果有客人突然而至，不大工夫就可摆出十几桌筵席，各种做法的佳肴，纷纷端上桌来，热气腾腾的。但是不敢公开留养歌妓，而是有十几个漂亮少年，都聪明伶俐，讨人喜欢，用黑纱缠头，唱着色情的歌曲，听着看着都还不错。金和尚一出来，前呼后拥跟着数十个骑马的人，他们腰上挂的弓箭相碰叮当作响。这些奴仆们都管金和尚叫爷，县里的百姓，有的呼他为祖，有的呼他为伯、叔，不叫师父和上人，不叫和尚的法名。他的徒弟出行，威风劲儿比金和尚稍差些，但也是扈从拥促，也和贵族公子差不多。

金又广结纳 [29] ，即千里外呼吸亦可通 [30] ，以此挟方面短长 [31] ，偶气触之 [32] ，辄惕自惧。而其为人，鄙不文 [33] ，顶趾无雅骨 [34] 。生平不奉一经，持一咒，迹不履寺院，室中亦未尝蓄铙鼓 [35] ，此等物，门人辈弗及见，并弗及闻。凡僦屋者，妇女浮丽如京都，脂泽金粉，皆取给于僧，僧亦不之靳，以故里中不田而农者以百数。时而恶佃决僧首瘗床下 [36] ，亦不甚穷诘，但逐去之，其积习然也。金又买异姓儿，私子之 [37] ，延儒师，教帖括业 [38] 。儿聪慧能文，因令入邑庠，旋援例作太学生 [39] 。未几，赴北闱，领乡荐。由是金之名以“太公”噪。向之“爷”之者“太”之 [40] ，膝席者皆垂手执儿孙礼 [41] 。

【注释】

[29] 广结纳：多方联络结交。

[30] 呼吸亦可通：喻一体化，联络有亲，信息畅通。

[31] 挟：挟持，控制。方面：一个方面的军政事务。因指独当一面的地方官，如总督、巡抚等。短长：偏义，指短处。

[32] 气触：冒犯。

[33] 不文：此处指不才或没有文采。

[34] 顶趾无雅骨：浑身无一点文雅气息。顶趾，从头到脚。

[35] 未尝蓄铙（náo）鼓：未置办法事之具。即谓从来未曾作法事。铙鼓，僧人用于作法事的两种乐器。铙，铙钹，亦称“铜钹”。铜制，形如圆盘，两只相碰擦以发声。

[36] 佃：佃户。决：割断。

[37] 私子之：私下里当儿子。据乾隆《诸城县志·列传》载金和尚所买异姓儿“金奇玉，本姓朱，江南昆山巨姓。十馀龄遭家变，出亡至县，无所依，五莲山僧金姓养为子，从姓金氏。僧延名师教之，仍以昆山籍举顺天乡试，知黾池县。博学工诗，居城西黑龙沟侧，与县诗人相唱和，集号龙溪。德州卢抱孙见曾曾刊《山左诗钞》，以奇玉为县侨寓，当矣！新城王阮亭士桢《池北偶谈》深诋之，盖未详其本末云”。

[38] 帖（tiě）括：泛指科举应试文章。

[39] 援例：指援引捐纳之例。太学生：国子监监生的别称。

[40] 向之“爷”之者“太”之：即从前称“爷”现在称“太爷”。指恭敬升格。

[41] 膝席：跪于席。《史记·魏其武安侯列传》：“饮酒酣，武安起为寿，坐皆避席伏。已魏其侯为寿，独故人避席耳，馀半膝席。”裴骃《集解》引如淳曰：“以膝跪席上也。”此处指原来平辈交往应酬者。

【译文】

金和尚又广为结纳各方人士，即使千里之外，也联络有亲，仗着这些挟制官府，有人偶尔冒犯了他，都恐惧万分。但金和尚的为人，粗鄙不通文字，从头顶到脚跟没有一点儿文雅的地方。一辈子没念过一本经，没念过一句咒，从不到寺院中去，屋里也不摆设金铙皮鼓这些佛家法器，他的徒弟更没有见过也没有听说过这些东西。凡是租住他的房屋的，妇女打扮得漂漂亮亮如同京城妇女一样，擦脸的脂粉，都由金和尚出钱供给，他也毫不吝啬，因此村中不种田的农民有一百多人。有时有些佃户中的恶人把僧人杀了，将脑袋埋在床下，金和尚也不太追究，只是把这人赶走而已，他们历来的习俗就是这样。金和尚又买了一个异姓孩子，私下当做自己的儿子，为他请了老师，教他学习八股文。这孩子很聪明会写文章，因此又让他考上秀才进了县学，很快又按照惯例捐纳当上了监生。不久应试，中了举。从此金和尚又被称为“金太公”，名声更大了。以前称他为“爷”的改称“太爷”，过去向他行平辈礼的现在都恭恭敬敬地行儿孙礼。

无何，太公僧薨。孝廉缞绖卧苫块 [42] ，北面称孤 [43] ；诸门人释杖满床榻 [44] ；而灵帏后嘤嘤细泣，惟孝廉夫人一而已。士大夫妇咸华妆来，搴帏吊唁，冠盖舆马塞道路。殡日，棚阁云连 [45] ，旛幢翳日 [46] 。殉葬刍灵 [47] ，饰以金帛，舆盖仪仗数十事，马千匹，美人百袂 [48] ，皆如生。方弼、方相 [49] ，以纸壳制巨人，皂帕金铠，空中而横以木架，纳活人内负之行。设机转动，须眉飞舞；目光铄闪，如将叱咤。观者惊怪，或小儿女遥望之，辄啼走。冥宅壮丽如宫阙，楼阁房廊连垣数十亩，千门万户，入者迷不可出。祭品象物 [50] ，多难指名。会葬者盖相摩 [51] ，上自方面，皆伛偻入 [52] ，起拜如朝仪 [53] ，下至贡监簿史 [54] ，则手据地以叩，不敢劳公子，劳诸师叔也。当是时，倾国瞻仰 [55] ，男女喘汗属于道，携妇襁儿 [56] ，呼兄觅妹者，声鼎沸。杂以鼓乐喧豗 [57] ，百戏鞺鞳 [58] ，人语都不可闻。观者自肩以下皆隐不见，惟万顶攒动而已。有孕妇痛急欲产，诸女伴张裙为幄 [59] ，罗守之，但闻儿啼，不暇问雌雄，断幅绷怀中 [60] ，或扶之，或曳之，蹩躠以去 [61] 。奇观哉！葬后，以金所遗赀产，瓜分而二之：子一，门人一。孝廉得半，而居第之南。之北、之西东，尽缁党 [62] ，然皆兄弟叙，痛痒犹相关云。

【注释】

[42] 绖（dié）：旧时用麻做的丧带，系在腰或头上。在头上为首绖，在腰为腰绖。

[43] 北面称孤：跪于灵前，自称孤子。北面，面北而拜。

[44] 杖：苴（jū）杖。古代居父丧所用的竹杖，俗称哭丧棒。《礼记·丧服小记》：“苴杖，竹也；削杖，桐也。”《礼记·问丧》：“或问曰：杖者何也？曰：竹、桐一也。故为父苴杖，苴杖，竹也。为母削杖，削杖，桐也。”

[45] 棚阁：指搭架的丧棚。云连：极言其多。

[46] 旛幢（fān chuáng）：指用于丧仪的旌旗。翳日：遮天蔽日。翳，遮蔽。

[47] 刍灵：用茅草扎成的人马，古时殉葬用品。《礼记·檀弓》：“涂车刍灵，自古有之，明器之道也。”郑玄注：“刍灵，束茅为人马，谓之灵者，神之类。”

[48] 袂：衣袖。指代刍灵美人数量。

[49] 方弼、方相：都是古代驱疫避邪的神像。《周礼·夏官·方相氏》：“方相氏掌：蒙熊皮，黄金四目，玄衣朱裳，执戈扬盾，帅百隶而时难，以索室驱疫。大丧，先柩。及墓，入圹，以戈击四隅，驱方良。”原只有方相，《封神演义》又加上方弼，称方弼、方相为兄弟两人。殡葬时用纸、竹等糊扎成高大狰狞的形象作为开路神。

[50] 象物：又称“相生”。指模拟物品。

[51] 盖相摩：车盖相碰撞，拥挤。

[52] 伛偻：腰背弯曲。引申为曲身，表示恭敬。《庄子·列御寇》：“一命而伛，再命而偻，三命而俯。”

[53] 起拜如朝仪：谓礼节如同朝见君主一样。

[54] 贡监：明制，生员入监读书者，谓之贡监。簿史：指主管文书记事的小吏。簿，主簿。史，府吏。泛指府县主管文书、财赋的杂职吏员。

[55] 倾国：全国。这里指全城。

[56] 襁儿：背负哺乳幼童。襁，襁褓。

[57] 喧豗（huī）：嘈杂的响声。

[58] 百戏鞺鞳（tāng tà）：散乐杂技的锣鼓喧闹。百戏，古散乐杂技等民间表演艺术的泛称。鞺鞳，锣鼓声。

[59] 幄：帷幕。

[60] 断幅：扯块布。幅，布的宽度。绷：束，包扎。

[61] 蹩躠（xiè）：谓歪歪倒倒，如跛行一般。蹩，跛不能行。躠，行不正。

[62] 尽缁党：全是和尚。缁，黑色。僧服色尚黑，因以指僧人。

【译文】

不久，金太公和尚死了。金举人披麻戴孝跪在灵前，口称孤儿；众门人的哭丧棒摆满了床榻；在灵幛后面小声哭泣的，只有举人夫人一个人而已。士大夫的夫人们都穿着盛装前来吊唁，车马轿子把道路都堵塞了。出殡那天，高大的灵棚一个接着一个，招魂灵幡遮住了日光。殉葬的纸人纸马等都用金帛装饰，车马仪仗有数十件，纸马千匹，纸人百个，全都像活的一样。方弼、方相开道巨人，外面是纸制的壳，再戴上黑帽子，穿上金铠甲，里边是空的，横架一个木架，活人钻到里面扛着架子行走。纸人内部还设有转动机关，连着脸上的胡子眉毛都在动，目光一闪一闪的，如要喊叫一样。围观的人都很惊奇，有的小孩子远远看到，就吓得哭着跑了。阴宅也修建得很壮丽，像宫殿一样，楼阁房廊连接着，占地数十亩，里面千门万户，进去就会迷路，连出来都很困难。祭品供品很多，都难以叫出名称。送葬的人摩肩接踵，上自官长，都低头弯腰进来，叩头下拜，如上朝一样，下至衙门的小吏，都趴在地上叩头前行，不敢有劳金公子和各位师叔。那时候，全城的人都来瞻仰，男男女女汗流浃背往来于道上，有的领着老婆背着孩子，有的呼兄喊妹，人声鼎沸。再加上鼓乐喧天，上演各种戏剧的敲锣打鼓，人们的说话声都听不到了。看热闹的人从肩膀以下都看不见，只见万头攒动而已。还有个孕妇肚子疼了要生产，女伴们只好围成一圈张开裙子来遮挡，守候着，只听见婴儿啼哭，没工夫问是男是女，扯下一块裙子把孩子包上抱在怀中，有的扶着产妇，有的拽着，一扭一拐地回家去了。真是奇观啊！下葬以后，把金和尚留下的资产分为两份，他的儿子得一份，众门人得一份。金举人分得了一半，居住在住宅的南面，而北、东、西面，全是和尚，都以兄弟相称，仍然痛痒相关，互相照应。

异史氏曰：此一派也，两宗未有 [63] ，六祖无传 [64] ，可谓独辟法门者矣 [65] 。抑闻之：五蕴皆空 [66] ，六尘不染 [67] ，是谓‘和尚’；口中说法，座上参禅，是谓‘和样’ [68] ；鞋香楚地，笠重吴天 [69] ，是谓‘和撞’ [70] ；鼓钲锽聒，笙管敖曹 [71] ，是谓‘和唱’ [72] ；狗苟钻缘，蝇营淫赌 [73] ，是谓‘和幛’ [74] 。金也者，‘尚’耶？‘样’耶？‘撞’耶？‘唱’耶？抑地狱之‘幛’耶？

【注释】

[63] 两宗：中国佛教禅宗自南朝宋末菩提达摩五传后，因北方神秀的渐悟说与南方慧能的顿悟说主张不同，衍变为南北两宗。

[64] 六祖：禅宗自达摩至慧能，衣钵共传六世：即达摩、慧可、僧璨、道信、弘忍、慧能，为禅宗六祖。

[65] 独辟：单独开辟。法门：佛教指修行者入道的门径。

[66] 五蕴：也称“五阴”、“五众”。佛教指色（形相）、受（情欲）、想（意念）、行（行为）、识（心灵）。《般若波罗蜜多心经》：“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

[67] 六尘：佛教指色、声、香、味、触、法。认为六尘与六根（眼、耳、鼻、舌、身、意）相连接而产生种种嗜欲，导致种种烦恼，因又称之为“六欲”、“六入”、“六处”、“六境”、“六贼”。

[68] 和样：和尚的样子。指能装点佛教的门面。

[69] 鞋香楚地，笠重吴天：指僧人履地戴天，云游四方，寻师问道。笠，斗笠。楚地、吴天，言其奔走不同的地方。

[70] 和撞：和尚的本分，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

[71] 笙管：指代管乐。敖曹：喧闹。

[72] 和唱：和尚的音乐。指和尚作法事。

[73] 狗苟：苟且无耻。钻缘：钻营拉关系。蝇营：像苍蝇一样飞来飞去。唐韩愈《送穷文》：“朝悔其行，暮已复然，蝇营狗苟，驱去复还。”

[74] 和幛：和尚包藏祸心的招牌。幛，上面题有词句的整幅绸布，用作庆贺或吊唁的礼物。这里的“和样”、“和撞”、“和唱”、“和幛”与“和尚”叠韵，都是从“和尚”一词衍化出来的讥讽之词。

【译文】

异史氏说：这是单独的一派，禅宗的南北两宗都没有这派，六祖也没有传授给他们衣钵，可以说是独辟法门。我听说过，五蕴皆空，六尘不染，称作“和尚”；口中说法，座上参禅，叫作“和样”；脚踏楚地，头顶吴天，四处云游，称作“和撞”；锣鼓喧天，笙管喧闹，称作“和唱”；狗苟蝇营，厚颜无耻，吃喝嫖赌，称作“和幛”。金和尚这个人，是“尚”呢？“样”呢？“撞”呢？“唱”呢？或者是地狱中的“幛”呢？

龙戏蛛

【题解】

元代戏剧《窦娥冤》有一首“滚绣球”的唱词，说：“有日月朝暮悬，有鬼神掌着生死权。天地也！只合把清浊分辨，可怎生糊突了盗跖、颜渊！为善的受贫穷更命短，造恶的享富贵又寿延。天地也！做得个怕硬欺软，却元来也这般顺水推船！地也，你不分好歹何为地！天也，你错勘贤愚枉做天！”蒲松龄的这篇小说表达的正是这个意思。但能够不能够说蒲松龄不迷信，不相信因果报应呢？恐怕也不能够，只能说蒲松龄思想比较复杂，有时信，有时又不信，并未形成体系贯彻到底而已。

徐公为齐东令 [1] ，署中有楼，用藏肴饵，往往被物窃食，狼籍于地。家人屡受谯责 [2] ，因伏伺之，见一蜘蛛，大如斗，骇走白公 [3] 。公以为异，日遣婢辈投饵焉。蛛益驯，饥辄出依人，饱而后去。积年馀，公偶阅案牍，蛛忽来伏几上。疑其饥，方呼家人取饵，旋见两蛇夹蛛卧，细裁如箸 [4] ，蛛爪踡腹缩，若不胜惧。转瞬间，蛇暴长，粗于卵。大骇，欲走。巨霆大作，阖家震毙。移时，公苏，夫人及婢仆击死者七人。公病月馀，寻卒。公为人廉正爱民，柩发之日 [5] ，民敛钱以送，哭声满野。

【注释】

[1] 齐东：旧县城名。故址在今山东邹平境内，清属济南府管辖。

[2] 谯（qiào）责：谴责，责问。

[3] 白：禀告。

[4] 箸：筷子。

[5] 柩发：出殡。柩，棺柩。

【译文】

徐公任齐东县令，他的衙门里有座楼，用来贮藏佳肴美食，往往被偷吃，洒得满地都是。仆人因此屡次受到责罚，于是埋伏起来察看，看到一个蜘蛛，有斗那么大，仆人吓得赶快跑去报告徐公。徐公觉得这事很奇异，每天派丫环给蜘蛛送吃的。蜘蛛更加温驯了，饿了就出来找人要吃的，吃饱了就回去。过了一年多，徐公偶然批阅文件，蜘蛛忽然来了，趴在桌子上。徐公以为它饿了，正要叫仆人给它拿食物，只见两条蛇卧在蜘蛛的两边，粗细像筷子，蜘蛛把爪子蜷起来缩在肚子下，好像非常害怕。转眼间，蛇暴长，有鸡蛋那么粗。徐公惊异极了，要跑开。这时雷声大作，全家都被震死了。过了一段时间，徐公又苏醒了，夫人和丫环仆人被雷击死的共有七人。徐公病了一个多月，不久也死了。徐公为人廉正爱民，下葬那天，百姓们出钱给他送葬，哭声满野。

异史氏曰：龙戏蛛，每意是里巷之讹言耳 [6] ，乃真有之乎 [7] ？闻雷霆之击，必于凶人 [8] ，奈何以循良之吏，罹此惨毒？天公之愦愦，不已多乎 [9] ！

【注释】

[6] 讹：错讹，谣言。

[7] 乃：竟。

[8] 凶人：恶人，坏人。

[9] 已：太，过。

【译文】

异史氏说：龙戏蛛，每以为是里巷流传的谣言，还真有这样的事吗？听说雷要打人，必打那些坏人，怎么这样廉正爱民的好官却遭到这样的惨祸呢？天公昏聩的地方，也太多了吧？

商妇

【题解】

《聊斋志异》有不少抓替死鬼的故事，比较优秀的作品有《王六郎》、《水莽草》等，在《水莽草》中，蒲松龄还借祝生之口，表达了他对于这一民俗传说的伦理道德所持的明确态度。在本篇中，蒲松龄对于抓替死鬼传说的本身提出了怀疑。而在《梅女》、《缢鬼》等篇中，虽然同为缢鬼，并没有抓替死鬼的情节。所以，民俗传闻是一回事，利用民俗传闻编织故事是另一回事，辨别民俗传闻的真伪和进行道德判断则更是另一回事。不能简单地认为利用民俗传闻编织故事就一定意味着蒲松龄肯定并相信这些民俗传闻。

天津商人某，将贾远方，从富人贷赀数百。为偷儿所窥，及夕，预匿室中以俟其归。而商以是日良，负赀竟发。偷儿伏久，但闻商人妇转侧床上，似不成眠。既而壁上一小门开，一室尽亮。门内有女子出，容齿少好 [1] ，手引长带一条，近榻授妇，妇以手却之。女固授之，妇乃受带，起悬梁上，引颈自缢。女遂去，壁扉亦阖。偷儿大惊，拔关遁去。既明，家人见妇死，质诸官 [2] 。官拘邻人而锻炼之 [3] ，诬服成狱，不日就决 [4] 。偷儿愤其冤，自首于堂，告以是夜所见。鞫之情真，邻人遂免。问其里人，言宅之故主曾有少妇经死，年齿容貌，与盗言悉符，固知是其鬼也。俗传暴死者必求代替，其然欤？

【注释】

[1] 容齿少好：年轻漂亮。

[2] 质诸官：告之于官，请予审理。

[3] 锻炼：罗织罪名，严刑逼供。《后汉书·章彪传》：“忠孝之人，持心近厚；锻炼之吏，持心近薄。”注：“《苍颉篇》曰：‘锻，椎也。’锻炼犹成熟也。言深文之吏，入人之罪，犹工冶陶铸锻炼，使之成熟也。”

[4] 决：处决，执行死刑。

【译文】

天津卫有个商人，要出远门做买卖，从一个富人那里借了几百两银子作本钱。被小偷看见了，到了晚上，小偷预先藏在他屋里等他回来。但商人因为那天是个好日子，拿到钱就出发了。小偷藏了很长时间，只听商人的妻子在床上翻来覆去，像是难以入睡。一会儿，墙上忽然开了个小门，整个屋里通亮。门里出来个年轻漂亮的女子，手拉一条带子，走近床边递给商人妻子，商人妻用手推开。年轻女子固执地再递给她，她就接过去，起了床，将带子拴在梁上，伸进脖子，上吊了。年轻女子也就走了，墙上小门也关上了。小偷大惊，推开门逃了。天亮后，家里仆人见主妇吊死，报了案。官府捉商人邻居去，严刑拷打，邻居忍受不了折磨，只得承认杀了人，几天后就要被处决了。小偷为邻居的冤枉不平，到官府自首，说了那夜亲眼见到的事实。经过审讯确认他说的是真的，邻居便免了罪。官府向其他邻人调查，都说那宅子的旧主人家里曾经有年轻媳妇吊死过，年龄、相貌跟小偷说的完全符合，因而知道那是年轻媳妇的鬼魂。俗话说暴死的人必然找人做替身，真是这样吗？

阎罗宴

【题解】

《聊斋志异》中以阎罗为题的作品不少，除本篇外，尚有卷三的《阎罗》、卷五《阎王》、卷六《阎罗》、卷七《阎罗薨》，都比较简短，不过借阎罗之名赏善罚淫。本篇则写贫穷的邵生由于恭谨孝顺，得到了阎罗的回报。

静海邵生 [1] ，家贫。值母初度，备牲酒祀于庭 [2] ，拜已而起，则案上肴馔皆空。甚骇，以情告母。母疑其困乏不能为寿，故诡言之。邵默然无以自白。无何，学使案临 [3] ，苦无资斧，薄贷而往 [4] 。途遇一人，伏候道左，邀请甚殷。从去。见殿阁楼台，弥亘街路 [5] 。既入，一王者坐殿上，邵伏拜。王者霁颜命坐，即赐宴饮，因曰：“前过华居 [6] ，厮仆辈道路饥渴 [7] ，有叨盛馔。”邵愕然不解。王者曰：“我忤官王也 [8] 。不记尊堂设帨之辰乎 [9] ？”筵终，出白镪一裹 [10] ，曰：“豚蹄之扰，聊以相报。”受之而出，则宫殿人物，一时都渺，惟有大树数章 [11] ，萧然道侧。视所赠，则真金，秤之得五两。考终，止耗其半 [12] ，犹怀归以奉母焉。

【注释】

[1] 静海：县名。位于天津西南部。

[2] 牲：供祭祀用的家畜，一般用牛、羊、猪之头，贫家或用猪蹄代替。

[3] 案临：科试，学政莅临查考。

[4] 薄贷：稍稍借了点钱。

[5] 弥亘街路：远接街路。弥亘，连成一片，远远相接。街路，临街之路。

[6] 华居：称人居室的敬辞。

[7] 厮仆：奴仆。

[8] 忤官王：民间传说十殿阎罗之一，司秤罪人罪之轻重。忤或作“伍”。

[9] 尊堂设帨（shuì）之辰：母亲的寿辰。尊堂，对人父母的敬称。设帨之辰，女子生日。《礼记·内则》：“子生，男子设弧于门左，女子设帨于门右。”

[10] 白镪（qiǎng）一裹：一包白银。

[11] 章：大树曰章。犹株。

[12] 耗：损耗。

【译文】

静海有一个姓邵的书生，家里很穷。在母亲生日那天，他在庭院里准备了供品做寿，磕了头起来，桌上的供品却全没有了。邵生大惊，就去告诉母亲。母亲怀疑他因为家里穷买不起供品，故意诓她。邵生无法为自己辩白，只好默默不语。不久，学使来到静海考核，邵生苦于没有路费，借了一点点钱去应试。在路上遇到一个人，恭敬地等候在道路边，殷勤地邀请邵生去。邵生跟着他去了。只见殿阁楼台相连，占满了街的两边。进去以后，一个君王模样的人坐在殿上，邵生跪下叩头。君王和颜悦色地让他坐下，立即摆下酒宴，并说：“前不久经过贵府，仆人们路途饥渴，打扰你吃了一顿美餐。”邵生愕然，不解其故。君王说：“我是十殿阎王啊。你不记得为你母亲过生日备酒肉祭祀的事了吗？”酒宴过后，阎王拿出一包银子，说：“吃了你的供品，就以此相报吧。”邵生接过银子走出门来，则宫殿、人物全都不见了，只有几棵大树，稀稀落落地挺立在路边。看看所赠的银子，则是真的，称了称有五两重。考试完毕，只花掉了一半银子，还能够把其馀的带回家去孝敬母亲。

役鬼

【题解】

在以鬼为题材的中国古典文言小说中，或者展现鬼的恐怖，隐藏着对于生命的敬畏；或者表现鬼的人情，体现着对于情感的依恋；但极少有幽默和诙谐的情调，这需要作者对于生命的超脱、智慧，也需要洒脱的性情和调笑的本领。蒲松龄显然具备这一切。本篇虽然短小，在《聊斋志异》写鬼的题材中却别具一格。写长脚王、大头李这样怪异的鬼卒在路上为杨医前驱，也可能在情节上受到了昆剧《钟馗嫁妹》的启发。

山西杨医，善针灸之术，又能役鬼。一出门，则捉骡操鞭者，皆鬼物也。尝夜自他归，与友人同行。途中见二人来，修伟异常 [1] ，友人大骇。杨便问：“何人？”答云：“长脚王、大头李，敬迓主人 [2] 。”杨曰：“为我前驱 [3] 。”二人旋踵而行 [4] ，蹇缓则立候之 [5] ，若奴隶然。

【注释】

[1] 修伟：高大。

[2] 敬迓：敬迎。

[3] 为我前驱：为我在前开路。《诗·卫风·伯兮》：“伯也执殳，为王前驱。”

[4] 旋踵：转身。《商君书·画策》：“是以三军之众，从令如流，死而不旋踵。”

[5] 蹇缓：行走缓慢。蹇，行动迟缓。

【译文】

山西的杨医生，擅长针灸，又能使唤鬼。一出门，拉骡子赶牲口的全都是鬼。一天夜里，他从外地回来，与朋友同行。途中看见两个人走过来，长得非常高大，朋友大惊。杨医生便问：“什么人？”那两个人回答：“长脚王、大头李，敬迎主人。”杨医生说：“给我在前边开路。”二人转身就在前边走，杨医生他们走得慢了，他们就停下来等候，就像奴仆一样。

细柳

【题解】

继母现象是古今中外很重要的社会生活问题，也是蒲松龄很关心并在《聊斋志异》中加以表现的题材。大概是因为丑恶的继母虽然好写，但容易落入俗套的缘故，卷五《黎氏》写成了寓言，蒲松龄用“再娶者，皆引狼入室耳”概括。本篇则是正面写继母生活，写细柳贤德，在她的耐心教育下，两个孩子都长大成才，最后一富一贵。引人注目的是，本篇的切入点不在于继母在生活中如何对待前房子女，如何摆平自己的孩子和前房孩子的冷暖公平，而是突出作为母亲如何进行儿童教育，如何通过生活本身的磨难历练，启发两个孩子改正错误，正确对待人生道路的选择，同时因材施教，一个孩子适宜读书，便让他走科举仕途的道路，另一个孩子适宜经商，便让他走发家致富的道路。无论是细柳对于孩子教育的老练隐忍，还是认为“四民各有本业”，坦然让孩子走经商之路，都体现了教育家和有着商人家庭背景的蒲松龄的思想。

细柳虽然有着相面的异禀，本篇却无鬼狐，无仙佛，只是真实地反映农村的家庭生活和教育经历。从作者赞美细柳“眉细、腰细、凌波细，且喜心思更细”，是真善美的化身，到描写细柳完成了持家、相夫、教子的全过程看，细柳体现了蒲松龄对于妇女的审美理想，而其描写细柳“心思更细”，则具体而微，伏笔绵长，令人赞叹。

细柳娘，中都之士人女也 [1] 。或以其腰嫖可爱 [2] ，戏呼之细柳云。柳少慧，解文字，喜读相人书 [3] 。而生平简默 [4] ，未尝言人臧否 [5] ，但有问名者，必求一亲窥其人。阅人甚多，俱未可，而年十九矣。父母怒之曰：“天下迄无良匹，汝将以丫角老耶 [6] ？”女曰：“我实欲以人胜天，顾久而不就，亦吾命也。今而后，请惟父母之命是听。”

【注释】

[1] 中都：古邑名。一说春秋鲁地，在今山东汶上。《史记·孔子世家》：“定公以孔子为中都宰。”一说春秋晋地，在今河南沁阳东北。即《左传》昭公二年晋侯执陈无宇处。一说春秋晋地，后属赵，在今山西平遥西南。《史记·秦本纪》：“伐取赵中都、西阳。”士人：读书人。

[2] 嫖（piào）：轻捷娜。嫖，轻捷的样子。

[3] 相（xiàng）人书：讲述相术之书。相人，观察人的形貌以预测命运吉凶。

[4] 简默：沉默少言。

[5] 臧否（pǐ）：善恶，得失。

[6] 以丫角老：谓终身做姑娘。丫角，丫髻。小孩的发式。

【译文】

细柳姑娘是中都一个读书人家的女儿。有的人因为她的腰很细，身材窈窕可爱，开玩笑似地喊她细柳。细柳从小就很聪明，识文断字，爱读相面的书。但为人沉默寡言，从不说人长短，但是凡有登门求婚的，一定要亲自偷看一下求婚的人。看过的人很多，都没有看中，年龄已经十九了。父母生气地说：“天下至今也没有配得上你的，你准备当一个老姑娘吗？”细柳说：“我实在想由自己做主而不信天由命，但是这么长时间也没找到合适的，这也是我的命。从今以后，听凭父母做主吧。”

时有高生者，世家名士，闻细柳之名，委禽焉。既醮，夫妇甚得。生前室遗孤，小字长福，时五岁，女抚养周至。女或归宁，福辄号啼从之，呵遣所不能止。年馀，女产一子，名之长怙 [7] 。生问名字之义，答言：“无他，但望其长依膝下耳。”女于女红疏略，常不留意，而于亩之东南 [8] ，税之多寡，按籍而问，惟恐不详。久之，谓生曰：“家中事请置勿顾，待妾自为之，不知可当家否？”生如言，半载而家无废事，生亦贤之。

【注释】

[7] 怙：依靠。特指依靠父亲。《诗·小雅·蓼莪》：“无父何怙，无母何恃。”

[8] 亩之东南：谓田亩耕作之事。《诗·小雅·信南山》：“我疆我理，南东其亩。”朱熹《集传》：“于是为之疆理，而顺其地势水势之所宜，或南其亩，或东其亩也。”亩，田垄，田埂。

【译文】

当时有位姓高的书生，也是世家大族子弟，听到细柳的名声后，就送来了聘礼求亲。成亲以后，夫妻十分恩爱。高生的前妻死后留下一个儿子，小名叫长福，当时五岁，细柳抚养照顾得很周到。细柳有时回娘家，长福就大哭着要一起去，呵叱他也不行。过了一年多，细柳生了一个儿子，取名叫长怙。高生问长怙的含义，细柳说：“没别的意思，只希望他永远在咱们身边罢了。”细柳不擅长针线活，也不留心去学，但对于田地的位置，租税的多少，都按账本查问，惟恐知道得不详细。时间长了，她对高生说：“家中的事情请你别管了，就交给我管吧，不知我能不能当好这个家？”高生按她说的办了，半年之中，家里的事没有一样耽误，高生认为细柳很能干。

一日，生赴邻村饮酒，适有追逋赋者 [9] ，打门而谇 [10] 。遣奴慰之，弗去，乃趣僮召生归。隶既去，生笑曰：“细柳，今始知慧女不若痴男耶？”女闻之，俯首而哭。生惊挽而劝之，女终不乐。生不忍以家政累之，仍欲自任，女又不肯。晨兴夜寐，经纪弥勤。每先一年，即储来岁之赋，以故终岁未尝见催租者一至其门，又以此法计衣食，由此用度益纾 [11] 。于是生乃大喜，尝戏之曰：“细柳何细哉？眉细、腰细、凌波细 [12] ，且喜心思更细。”女对曰：“高郎诚高矣！品高、志高、文字高，但愿寿数尤高。”村中有货美材者 [13] ，女不惜重直致之，价不能足，又多方乞贷于戚里。生以其不急之物，固止之，卒弗听。蓄之年馀，富室有丧者，以倍赀赎诸其门 [14] 。生因利而谋诸女，女不可。问其故，不语；再问之，荧荧欲涕。心异之，然不忍重拂焉，乃罢。

【注释】

[9] 追逋（bū）赋者：追讨拖欠赋税者。逋，拖欠。

[10] 打门而谇（suì）：敲门叫骂。谇，责备，叫骂。

[11] 益纾：越发宽裕。纾，宽裕，缓和。

[12] 凌波细：脚细小。凌波，原指女子轻盈步态。三国魏曹植《洛神赋》：“凌波微步，罗袜生尘。”

[13] 美材：优质棺木。

[14] 以倍赀赎诸其门：以比原价多一倍的价钱到其家买取。赎，用钱物或其他代价换回人身或抵押品。

【译文】

有一天，高生到邻村去吃酒，恰巧有催讨租税的人来了，一边敲门一边骂。细柳让仆人好言劝慰，他们也不走，只好赶快派书童把高生叫回来。催租的人走后，高生笑着说：“细柳，今天才知道聪明的女人也不如傻男人吧？”细柳听后，就低着头哭了。高生吓得连忙拉着手劝她，细柳仍是闷闷不乐。高生不忍心让家务事劳累细柳，仍想自己主持，细柳不肯。细柳仍每天早起晚睡，勤勉经营。每每在头一年就把第二年的租税准备好，因此一年到头没见催租的人登过门，又用这个办法来计划衣食花费，因此用度更宽松了。于是高生特别高兴，曾经和细柳开玩笑说：“细柳何细哉？眉细、腰细、凌波细，且喜心思更细。”细柳回答说：“高郎诚高矣！品高、志高、文字高，但愿寿数尤高。”村里有人卖一口很好的棺材，细柳不惜用高价来买，钱不够，又多方向亲戚邻居借钱。高生认为这不是急需的东西，一再不让她买，细柳始终也不听。棺材存了一年多，有一家富户家中死了人，要拿比原价高出一倍的价钱来买这口棺材。高生因有利可图就和细柳商量，细柳不卖。问为什么，细柳也不说；再追问，细柳眼泪汪汪就要哭了。高生感到很奇怪，但也不忍心太违背细柳的意思，就没卖。

又逾岁，生年二十有五，女禁不令远游，归稍晚，僮仆招请者，相属于道。于是同人咸戏谤之。一日，生如友人饮，觉体不快而归，至中途堕马，遂卒。时方溽暑 [15] ，幸衣衾皆所夙备。里中始共服细娘智。

【注释】

[15] 溽暑：盛夏，潮湿闷热。

【译文】

又过了一年，高生二十五岁了，细柳不让他出远门，他回家稍晚一些，仆人一个接一个地出去找他。于是朋友们都取笑他。一天，高生到朋友家去吃酒，觉得身体不舒服就回家，中途从马上跌下来，就死了。当时正是大热天，幸亏衣服被褥棺材等东西都早有准备。邻居们这才佩服细柳聪明。

福年十岁，始学为文。父既殁 [16] ，娇惰不肯读，辄亡去从牧儿遨 [17] 。谯诃不改，继以夏楚 [18] ，而顽冥如故 [19] 。母无奈之，因呼而谕之曰：“既不愿读，亦复何能相强？但贫家无冗人 [20] ，可更若衣 [21] ，便与僮仆共操作，不然，鞭挞勿悔！”于是衣以败絮，使牧豕 [22] ，归则自掇陶器 [23] ，与诸仆啖饭粥。数日，苦之，泣跪庭下，愿仍读。母返身向壁，置不闻。不得已，执鞭啜泣而出。残秋向尽，桁无衣 [24] ，足无履，冷雨沾濡，缩头如丐。里人见而怜之，纳继室者，皆引细娘为戒，啧有烦言 [25] 。女亦稍稍闻之，而漠不为意。福不堪其苦，弃豕逃去，女亦任之，殊不追问。

【注释】

[16] 殁（mò）：死（未及寿终而死）。

[17] 遨（áo）：游，玩耍。

[18] 夏（jiǎ）楚：古代学校两种体罚越礼犯规者的用具。后亦泛指体罚学童的工具。夏，亦作“槚”，槚木。楚，荆条。《礼记·学记》：“夏楚二物，收其威也。”

[19] 顽冥：愚钝而不改悔。

[20] 冗人：闲散之人。

[21] 更：换。

[22] 豕：猪。

[23] 掇：拿，捧。

[24] 桁（hàng）：衣架。

[25] 啧有烦言：形容议论纷纷，抱怨责备。《左传·定公四年》：“会同难，啧有烦言，莫之治也。”此处指邻里对细娘有许多非议。

【译文】

长福十岁时，开始学习做文章。父亲死了以后，他既娇又懒，不肯读书，经常跑出去和放牛羊的孩子玩耍。骂他他也不改，后来打他，他依然顽皮不听话。细柳无可奈何，把他叫来告诉他说：“既然你不愿读书，又怎能强迫你呢？但贫困的人家不能养闲人，你可以把衣服换下来，和仆人们一块儿去干活，不然的话，用鞭子抽你，你可不要后悔！”于是给长福穿上破衣服，让他去放猪，回来之后让他自己拿个粗碗，和仆人们一块儿吃饭喝粥。过了几天，长福觉得这样很苦，就哭着跪在院里，说仍愿意读书。细柳转身面向墙壁，不听他说话。长福没办法，只好拿着放猪的鞭子哭着走了。秋天快过去了，长福身上没有衣服，脚上没有鞋子，冷雨打在他身上，他缩着头如同乞丐一般。邻里们看见后都很可怜他，娶后老婆的，都指着细柳，说要引以为戒，说了很多闲话。细柳也稍稍听到了一些，但毫不在意。长福受不了苦，扔下猪逃走了，细柳也听之任之，不去追问。

积数月，乞食无所，憔悴自归。不敢遽入，哀求邻媪往白母。女曰：“若能受百杖，可来见，不然，早复去。”福闻之，骤入，痛哭愿受杖。母问：“今知改悔乎？”曰：“悔矣。”曰：“既知悔，无须挞楚 [26] ，可安分牧豕，再犯不宥！”福大哭曰：“愿受百杖，请复读。”女不听，邻妪怂惥之 [27] ，始纳焉。濯发授衣，令与弟怙同师。勤身锐虑，大异往昔，三年游泮 [28] 。中丞杨公，见其文而器之 [29] ，月给常廪 [30] ，以助灯火 [31] 。怙最钝，读数年不能记姓名，母令弃卷而农。怙游闲，惮于作苦，母怒曰：“四民各有本业 [32] ，既不能读，又不能耕，宁不沟瘠死耶 [33] ？”立杖之。由是率奴辈耕作，一朝晏起 [34] ，则诟骂从之，而衣服饮食，母辄以美者归兄。怙虽不敢言，而心窃不能平。农工既毕，母出赀使学负贩。怙淫赌，入手丧败，诡托盗贼运数，以欺其母。母觉之，杖责濒死。福长跪哀乞，愿以身代，怒始解。自是一出门，母辄探察之。怙行稍敛，而非其心之所得已也。

【注释】

[26] 挞楚：挨打挨鞭子，即上文的“夏楚”。

[27] 怂惥（sǒng yǒng）：从旁劝说鼓动。

[28] 游泮：进县学，成为秀才。

[29] 器：器重。

[30] 月给常廪：每月给以定量的资助。

[31] 灯火：照明。指代教育经费。

[32] 四民：古代对平民职业的基本分工，指士、农、工、商，但其次序历代有所不同。

[33] 沟瘠死：谓辗转沟壑饥饿而死。《荀子·荣辱》：“今夫偷生浅知之属……是其所以不免于冻饿，操瓢囊为沟壑中瘠者也。”瘠，饿死。

[34] 晏：晚。

【译文】

过了几个月，长福无处去讨饭，憔悴地自己回来了。他不敢立刻回家，哀求邻居老太太告诉细柳。细柳说：“他如果能挨一百棍子，可以来见我，不然的话，就早点儿离开。”长福一听这话，立即跑回家，痛哭着说，愿意挨棍子。细柳问：“今天知道后悔了吗？”长福说：“后悔了。”细柳说：“既然后悔了，就不需要打了，你要安分守己地在家放猪，再犯就不饶了！”长福大哭着说：“甘愿挨一百棍子，请让我还去读书吧。”细柳不答应，邻居老太太一个劲儿地劝说，才答应了。细柳让长福洗了澡，给他换了衣服，让他与弟弟长怙一起跟老师读书。长福从此勤奋读书，与以往大不相同，三年后考中了秀才。杨中丞看到他的文章很赏识，每月发给他廪银，资助他读书。长怙很笨，读了几年书还不会写姓名，细柳让他弃学务农。他却游手好闲，害怕劳苦，细柳发怒说：“士农工商各有本身的职业，你既不能读书又不能种田，哪有不饿死在道旁沟壑的呢？”立刻打了一顿。从此，让他领着奴仆们种地，只要有一天起得晚了，细柳立刻就将他痛骂一顿，而衣服饮食，母亲把好的都给了哥哥。长怙虽然不敢说，但心中暗暗不平。农活干完了，母亲出钱让长怙学做买卖。长怙又嫖又赌，钱到手就光，还撒谎说被强盗偷了，或怨运气不好，来欺骗母亲。细柳发觉了，几乎把他打死。长福直直地跪着哀求，愿替弟弟挨打，细柳的怒气才消。从此以后，只要他一出门，细柳就派人去探察。长怙的行为稍微有些收敛，但这不是他内心所愿意的。

一日，请母，将从诸贾入洛 [35] 。实借远游，以快所欲，而中心惕惕，惟恐不遂所请。母闻之，殊无疑虑，即出碎金三十两，为之具装 [36] ，末又以铤金一枚付之，曰：“此乃祖宦囊之遗 [37] ，不可用去，聊以压装，备急可耳。且汝初学跋涉 [38] ，亦不敢望重息，只此三十金得无亏负足矣。”临行又嘱之。怙诺而出，欣欣意自得。至洛，谢绝客侣，宿名娼李姬之家。凡十馀夕，散金渐尽。自以巨金在橐，初不意空匮在虑，及取而斫之，则伪金耳。大骇，失色。李媪见其状，冷语侵客。怙心不自安，然囊空无所向往，犹冀姬念夙好，不即绝之。俄有二人握索入，骤絷项领。惊惧不知所为，哀问其故，则姬已窃伪金去首公庭矣 [39] 。至官，不能置辞，梏掠几死 [40] 。收狱中，又无资斧，大为狱吏所虐，乞食于囚，苟延馀息。

【注释】

[35] 洛：洛阳。

[36] 具装：准备行装。具，备办。

[37] 宦囊：指当官时所积财物。

[38] 跋涉：跋山涉水。指游历。

[39] 首：出头告发。

[40] 梏掠：刑讯。掠，拷打。

【译文】

一天，长怙向母亲请求，想跟商人们到洛阳去。实际是想借此出门远游，以便随心所欲地欢乐，但心中惴惴不安，惟恐母亲不答应。细柳听后，一点儿没有怀疑，立即拿出三十两零碎银子，并为他准备行装，最后又交给他一整锭银子，说：“这是你爷爷当官时留下的，不要花掉，可压在箱底，以备急需。况且你初次出门学做买卖，也不敢希望获得厚利，只要这三十两银子不赔进去就行了。”临行前又一再嘱咐。长怙连声答应，离家上路，心满意足，洋洋自得。到了洛阳，长怙没有与同去的商人来往，而是住到了有名的妓女李姬家中。住了十几个晚上，零碎银子渐渐花光了。他自以为还有一大锭银子在行李内，开始并不忧虑会没钱花，到取来凿开一看，原来是假的。长怙大惊失色。李家老鸨看到这种情况，冷言冷语地讽刺他。长怙心里很不安，但是囊内空空无处可去，还希望李姬能念旧情，不立即撵他出去。不久，有两个人拿着绳子闯了进来，立即把他捆绑起来。长怙又惊又惧不知因为什么，低声下气地问是什么缘故，原来是李姬已将假银偷走并去报告了官府。到了官府，长怙无法辩白，几乎被拷打致死。后来收入牢内，没有银子打点，深受狱卒虐待，只好向其他囚犯乞食，苟延残喘。

初，怙之行也，母谓福曰：“记取廿日后，当遣汝之洛。我事烦，恐忽忘之。”福请所谓，黯然欲悲，不敢复请而退。过二十日而问之，叹曰：“汝弟今日之浮荡，犹汝昔日之废学也。我不冒恶名，汝何以有今日？人皆谓我忍 [41] ，但泪浮枕簟 [42] ，而人不知耳！”因泣下。福侍立敬听，不敢研诘。泣已，乃曰：“汝弟荡心不死，故授之伪金以挫折之，今度已在缧绁中矣 [43] 。中丞待汝厚，汝往求焉，可以脱其死难，而生其愧悔也。”福立刻而发，比入洛，则弟被逮三日矣。即狱中而望之，怙奄然面目如鬼 [44] ，见兄涕不可仰，福亦哭。时福为中丞所宠异，故遐迩皆知其名 [45] 。邑宰知为怙兄，急释之。怙至家，犹恐母怒，膝行而前。母顾曰：“汝愿遂耶？”怙零涕不敢复作声，福亦同跪，母始叱之起。由是痛自悔，家中诸务，经理维勤，即偶惰，母亦不呵问之。凡数月，并不与言商贾，意欲自请而不敢，以意告兄。母闻而喜，并力质贷而付之 [46] ，半载而息倍焉。

【注释】

[41] 忍：狠心。

[42] 簟（diàn）：竹席。

[43] 缧绁（léi xiè）：捆绑犯人的绳索。借指监狱。

[44] 奄然：气息微弱的样子。

[45] 遐迩：远近。

[46] 并力：多方努力。

【译文】

当初，长怙要出行时，细柳对长福说：“记住二十天以后，要打发你到洛阳去。我事情多，恐怕忘了。”长福问母亲说这话是为了什么，细柳黯然神伤，长福不敢再问，就退了出来。过了二十天，长福去问母亲，细柳叹着气说：“你弟弟现在这样轻浮放荡，就和你当年逃学是一个样。我如果不冒恶名，你哪能有今天？人们都说我狠心，但是我每天泪湿枕席，人们是不知道的啊！”说着掉下泪来。长福侍立敬听，不敢追问。细柳哭完了，才说：“你弟弟游荡之心不死，所以给了他假银子叫他遭受挫折，想来现在他已经关在监狱里了。杨中丞对你很好，你去求求他，可以把你弟弟从死难中救出来，使他愧悔。”长福立刻出发，到了洛阳，弟弟已被捕三天了。他马上到狱中去探望，长怙气息微弱面目如鬼，见了哥哥哭得抬不起头来，长福也哭了。当时长福受到杨中丞的宠信，所以远近都知道他的名字。县令知道他是长怙的哥哥后，急忙释放了长怙。长怙到了家，怕母亲发怒，跪着来到母亲面前。母亲看了他一眼说：“你的愿望达到了吧？”长怙流着泪不敢出声，长福也一同跪下，母亲这才呵叱一声叫他们起来。从此以后，长怙痛改前非，家中的各种事情，都勤勤恳恳地去做，即使偶尔有些怠惰，细柳也不再斥责追问。过了几个月，细柳也不和他谈做买卖的事，他想向母亲请求仍去做买卖，但是不敢，只好把这想法告诉哥哥。细柳听说后很高兴，并尽力借款交给他，半年获利一倍。

是年，福秋捷 [47] ，又三年登第 [48] ；弟货殖累巨万矣。邑有客洛者，窥见太夫人，年四旬，犹若三十许人，而衣妆朴素，类常家云。

【注释】

[47] 秋捷：秋闱告捷，考中举人。明清时代的乡试例行在秋天举行。

[48] 登第：登进士第，中进士。

【译文】

这一年，长福中了举，又过了三年，考中了进士；长怙经商也赚了数万。县里有到洛阳去的人，说见到长福家老太太，年纪四十了，还像三十多岁的人，而衣着朴素，和普通人一样。

异史氏曰：《黑心符》出 [49] ，芦花变生 [50] ，古与今如一丘之貉 [51] ，良可哀也！或有避其谤者，又每矫枉过正，至坐视儿女之放纵而不一置问，其视虐遇者几何哉？独是日挞所生，而人不以为暴；施之异腹儿，则指摘从之矣。夫细柳固非独忍于前子也，然使所出贤，亦何能出此心以自白于天下？而乃不引嫌 [52] ，不辞谤，卒使二子一贵一富，表表于世。此无论闺闼 [53] ，当亦丈夫之铮铮者矣 [54] ！

【注释】

[49] 《黑心符》：书名。唐代莱州长史于义方撰，一卷。书内论述续娶继室之害，以劝诫子孙。

[50] 芦花变生：春秋时候，闵子骞为人极孝，丧母后，父亲娶了继母。继母虐待闵子骞，闵子骞却并不告知父亲，避免影响父母间关系。冬天，继母用棉絮给自己的孩子做棉衣，而给他的棉衣填的是芦花。一日，闵子骞驾马车送父亲外出，因寒冷饥饿无法驭车，马车滑入路旁沟内。父亲呵斥鞭打他，结果抽破衣服露出了芦花。父亲醒悟，想休掉妻子。闵子骞长跪于父亲面前，为继母求情：“母在一子寒，母去三子单。”父亲便不再休妻，继母也痛改前非。孔子赞曰：“孝哉闵子骞！人不间于其父母昆弟之言。”

[51] 一丘之貉（hé）：一个土山里的貉。比喻同是丑类，没有差别。貉，兽名。外形似狐。

[52] 不引嫌：不避嫌疑。引嫌，为防嫌而回避。

[53] 无论闺闼：不要说妇女。闺闼，内室。代指妇女。

[54] 铮铮者：佼佼者，优秀杰出的人物。《后汉书·刘盆子传》：“徐宣等叩头曰：‘……今日得降，犹去虎口归慈母，诚欢诚喜，无所恨也。’帝（刘秀）曰：‘卿所谓铁中铮铮，傭中佼佼者也。’”

【译文】

异史氏说：专记继母恶行的《黑心符》这本书一出来，后娘用芦花给前房儿子做棉衣的事就流传开了，继母的可恶，古今相同，真让人伤心啊！有的继母为了避免别人诽谤，往往又做出矫枉过正的事，以致坐视儿女放纵也不去管教，这种人和虐待儿女的继母又有什么区别呢？每日打自己亲生的孩子，人们不认为凶暴；而要打前妻生的孩子，指责的话就有了。那细柳并非只对前妻的儿子狠心，然而如果她所生的儿子贤能的话，又怎能使自己的好心被天下人了解呢？但是她不怕嫌疑，不辞诽谤，最终让两个儿子一个当了官，一个发了财，特立于世。这不只在女子中，在男人当中也是位佼佼者啊！

卷八

画马

【题解】

元代著名书画家赵孟頫非常喜欢画马，他在所画《人骑图卷》的题识中说：“画固难，识画尤难。吾好画马，盖得之于天，故颇尽其能事。若此图，自谓不愧唐人。世有识者，许渠巨眼。”又题：“吾自小年便爱画马，尔来得见韩幹真迹三卷，乃始得其意云。”流传下来的赵孟頫的画也以马的题材为多。现存主要有：《人马图卷》（纽约大都会博物馆藏）、《人骑图卷》、《秋郊饮马图卷》、《浴马图卷》（均为北京故宫博物院藏）、《调良图卷》（台北故宫博物院藏）。2006年西泠印社拍卖的《滚尘马图》成为当日古代作品的“标王”。由于赵孟頫画的马栩栩如生，有关赵孟頫画马的传说也就多了起来，明代文学家、书法家王稺登便说：“赵孟頫尝据床学马状，管夫人自牖中窥之，正见一匹马。”1760年的秋天，也就是乾隆二十五年，乾隆皇帝阅览《浴马图卷》时想到了赵孟頫据床学马的故事，在上面题诗道：“碧波澄澈朗见底，十四飞龙浴其里。奚官无事出上兰，骊黄牝牡凭区观。集贤画马身即马，牖中窥之无真假。”本篇大概是依据赵孟頫所画的马成为真马的民间传说改写的。不过，蒲松龄的生花妙笔和赵孟頫的惟妙惟肖的马画也真是珠联璧合，读后令人遐想不已。

临清崔生 [1] ，家窭贫 [2] ，围垣不修 [3] 。每晨起，辄见一马卧露草间，黑质白章 [4] ，惟尾毛不整，似火燎断者 [5] 。逐去，夜又复来，不知所自。崔有好友，官于晋 [6] ，欲往就之，苦无健步 [7] ，遂捉马施勒乘去 [8] 。嘱属家人曰 [9] ：“倘有寻马者，当如晋以告。”

【注释】

[1] 临清：县名。位于山东的西部，即今山东临清。

[2] 窭（jù）贫：贫陋，贫困。

[3] 围垣：围墙，围绕住宅的垣墙。

[4] 黑质白章：黑皮毛，白花纹。质，指马体。章，花纹。

[5] 燎：烧。

[6] 晋：山西的简称。

[7] 健步：指可供骑乘的大牲口如马、骡之类。步，代步，坐骑。

[8] 勒：套在牲畜上带帽子的笼头。

[9] 嘱属：叮嘱，嘱咐。

【译文】

临清人崔生，家境贫寒，院子围墙坏了也没能力修。每天早晨起来，就看见一匹马卧在沾满露水的草丛间，这马黑底白花，只是尾毛不整齐，好像被火烧断的。崔生把马赶走，它夜里又回来了，不知是从哪里来的。崔生有位好朋友，在山西当官，崔生要去找这个朋友，苦于没有车马，就抓住马加上鞍子缰绳要骑它到山西去。临走前嘱咐家人说：“如果有人来找马，你们就到山西告诉我。”

既就途，马骛驶 [10] ，瞬息百里。夜不甚餤刍豆 [11] ，意其病。次日紧衔不令驰 [12] ，而马蹄嘶喷沫，健怒如昨。复纵之，午已达晋。时骑入市廛 [13] ，观者无不称叹。晋王闻之，以重直购之 [14] 。崔恐为失者所寻，不敢售。居半年，无耗 [15] ，遂以八百金货于晋邸，乃自市健骡以归。

【注释】

[10] 骛（wù）驶：急驰，奔驰。

[11] 餤（dàn）：同“啗”。吃。刍豆：犹言草料。刍，草。

[12] 紧衔：拉紧马嚼子。衔，衔于马口、制驭马之行止的铁链，即马嚼子。

[13] 市廛（chán）：街市，市场。

[14] 重直：高价。

[15] 无耗：无音讯，无消息。

【译文】

上路以后，马就奔驰起来，瞬息之间就走了一百多里。夜里马也不怎么吃草料，崔生以为马生病了。第二天他拉紧了缰绳不让马快跑，而马奋蹄喷沫，嘶叫不已，和昨天一样健壮。崔生放开缰绳，中午就到了山西。当时他骑着马上了大街，看到马的人无不称赞。晋王听说了这匹马，就要出高价购买。崔生恐怕失主来寻找，不敢出售。过了半年，家中也没有失主找马的消息，于是崔生就以八百两银子的价钱把马卖给了晋王府，他又买了一匹健壮的骡子骑着回去了。

后王以急务，遣校尉骑赴临清 [16] 。马逸 [17] ，追至崔之东邻，入门，不见，索诸主人。主曾姓，实莫之睹。及入室，见壁间挂子昂画马一帧 [18] ，内一匹毛色浑似，尾处为香炷所烧，始知马，画妖也。校尉难复王命，因讼曾。时崔得马赀，居积盈万，自愿以直贷曾，付校尉去。曾甚德之，不知崔即当年之售主也。

【注释】

[16] 校尉：武官名。秦汉为中级武官，隋唐后为没有固定职事的武散官，明清以卫士为校尉。明之锦衣卫的校尉同差役。清除散官外，实职不用校尉名，仅为习称。

[17] 马逸：马受惊狂奔。

[18] 子昂：赵孟頫，字子昂，号松雪道人、水精宫道人，吴兴（今浙江湖州）人，元代著名书画家、文学家。其画人物、山水、花鸟草虫无不精湛，而马尤精，今存世画迹有《秋郊饮马》等。

【译文】

后来晋王因为紧急事务，派一名校尉骑着马赶赴临清。马跑了，校尉追到崔生东边的邻居家，进了门，马就不见了，于是向这家主人索要。主人姓曾，说实在没有看见有马。进到屋里，看到他家墙上挂着一幅赵子昂画的马，其中一匹马的毛色和丢失的马很相似，马尾处被香火烧了，这才知道，这马原来是画妖。校尉难以向晋王交待，就告发了曾家。这时崔生得到卖马的钱以后，以此为资本发了财，积聚了上万两银子，自愿借给曾家钱，赔偿了马钱，校尉才回去了。曾家十分感谢崔生，不知崔生就是当年的卖马人。

局诈

【题解】

本篇由三个故事组成。前两个写官场上的故事，龌龊低俗，上当的官员都是由于企图巴结夤缘而受骗。一个被假冒的公主骗了，一个被假冒的天子骗了，虽然简单荒诞，却由于上当者的心思都在荣华富贵上，所以当冤大头纯属咎由自取。后一个故事是骗琴，却属于文人韵事，非内行办不到。故事也写得风雅旖旎，尽情尽理。

在中国古代的局诈故事中，前一类在官场和商场上史不绝书，直到今日也颇多案例。其传播的目的多在于揭露社会的丑陋。后一类虽然罕见，但如萧翼赚兰亭、假名士骗郑板桥字画的故事也多为世人所津津乐道，传播的目的不在于揭露，而在于欣赏局诈本身的巧妙有趣。

某御史家人 [1] ，偶立市间，有一人衣冠华好，近与攀谈。渐问主人姓字、官阀 [2] ，家人并告之。其人自言：“王姓，贵主家之内使也 [3] 。”语渐款洽，因曰：“宦途险恶，显者皆附贵戚之门，尊主人所托何人也？”答曰：“无之。”王曰：“此所谓惜小费而忘大祸者也。”家人曰：“何托而可？”王曰：“公主待人以礼，能覆翼人 [4] 。某侍郎系仆阶进 [5] 。倘不惜千金贽 [6] ，见公主当亦不难。”家人喜，问其居止。便指其门户曰：“日同巷不知耶？”家人归告侍御。侍御喜，即张盛筵，使家人往邀王，王欣然来。筵间道公主情性及起居琐事甚悉，且言：“非同巷之谊，即赐百金赏，不肯效牛马 [7] 。”御史益佩戴之。临别订约，王曰：“公但备物，仆乘间言之，旦晚当有报命。”

【注释】

[1] 御史：官名。明清指监察御史别称侍御，隶都察院。

[2] 官阀：官阶门第。

[3] 贵主：尊贵的公主。内使：内监。即太监。

[4] 覆翼：荫庇，保护。

[5] 侍郎：官名。明清时为中央六部的副长官。系：是。仆：自我谦称。阶进：利用台阶使之进。即通过关系打通门路。

[6] 贽（zhì）：礼物，见面礼。

[7] 效牛马：效牛马之劳。即为之奔走的意思。

【译文】

某御史的一个仆人，偶然在街市上闲站，有个衣帽华美的人走近与他攀谈。聊一会儿就问他主人的姓名、官职，仆人都告诉了这个人。这个人自我介绍说：“我姓王，是某公主家的内监。”两人越谈越亲密，姓王的说：“官场上风险很多，当大官的都要依附于皇亲国戚门下，不知您的主人依附的是哪位贵戚？”仆人说：“没有。”姓王的说：“这就是所说的爱惜小钱而忘掉大祸。”仆人问：“可以托附谁呢？”姓王的说：“我家公主以礼待人，又能庇护人。某位侍郎就是通过我走公主的门路升官的。如果不惜用千金作为见面礼，见见公主也不是难事。”仆人很高兴，问姓王的住在哪里。姓王的指着一个门说：“成天住在一个巷内还不知道吗？”仆人回家将此事告诉了御史。御史很高兴，准备了丰盛的筵席，让仆人去邀请姓王的，姓王的欣然赴席。筵席间谈起公主的性情和起居琐事，说得很详细，并且说：“若不是看在同巷邻居的情分上，就是给我一百两银子，我也不帮这个忙。”御史对他更加感谢佩服。临别订约，姓王的说：“你只管准备好礼物，我找个机会替你进言，早晚会给你送信儿。”

越数日始至，骑骏马甚都 [8] ，谓侍御曰：“可速治装行。公主事大烦，投谒者踵相接 [9] ，自晨及夕，不得一间。今得少隙，宜急往，误则相见无期矣。”侍御乃出兼金重币 [10] ，从之去。曲折十馀里，始至公主第，下骑祗候 [11] 。王先持贽入，久之，出，宣言：“公主召某御史。”即有数人接递传呼。侍御伛偻而入 [12] ，见高堂上坐丽人，姿貌如仙，服饰炳耀 [13] ，侍姬皆着锦绣，罗列成行。侍御伏谒尽礼。传命赐坐檐下，金碗进茗。主略致温旨，侍御肃而退。自内传赐缎靴、貂帽。

【注释】

[8] 都：美。

[9] 踵相接：脚连着脚。踵，脚后跟。

[10] 兼金：精金，好金。《孟子·公孙丑》：“王馈兼金一百。”赵岐注：“兼金，好金也，其价倍于常者，故谓之兼金。”重币：重金，很多金钱。

[11] 祗（zhī）候：犹恭候，敬候。

[12] 伛偻：弯腰，恭敬的样子。

[13] 炳耀：光彩照人。

【译文】

过了好几天，姓王的才来，骑着高头大马很是漂亮，对御史说：“赶快准备好行装跟我走。公主的事情太多，求见的人一个接一个，从早到晚，没有间断。这会儿稍有空闲，应赶快去，这次耽误了，再想见就不知什么时候了。”御史带着大量金银，跟着姓王的去了。曲曲折折走了十多里，才到了公主的府邸，便下马等候。姓王的拿着礼物先进去了，过了好久，才出来高声喊道：“公主召见某某御史。”接着有几个人传递着呼喊。御史弯着腰恭敬地进去，看见高堂上坐着一位美丽的女人，貌如仙女，服装首饰光彩照人，两旁的侍女都穿着锦绣服装，排列成行。御史跪拜行礼。公主传下旨意，让御史坐在檐下，用金碗送上香茶。公主略微说了几句劝勉的话，御史就恭敬地退了出来。又从堂内传出公主赏赐的缎靴、貂帽。

既归，深德王 [14] ，持刺谒谢 [15] ，则门阖无人，疑其侍主未归。三日三诣，终不复见。使人询诸贵主之门，则高扉扃锢 [16] 。访之居人，并言：“此间曾无贵主。前有数人僦屋而居 [17] ，今去已三日矣。”使反命，主仆丧气而已。

【注释】

[14] 德：感激。

[15] 刺：名片。

[16] 扃（jiōng）锢：关闭，上了锁。

[17] 僦（jiù）屋：租住，赁屋。

【译文】

御史回家后，非常感谢姓王的，就带着名片去拜访他，可是大门关着没人答应，御史以为他到公主府中还没回来。三天去了三次，都没有见到。派人到公主府去询问，只见大门紧锁。问了问邻里，都说：“这里从来没有什么公主。前几天有几个人租这所房子住过，如今已走了三天了。”这人回去报告了情况，主仆二人只有垂头丧气而已。

副将军某 [18] ，负赀入都，将图握篆 [19] ，苦无阶。一日，有裘马者谒之 [20] ，自言：“内兄为天子近侍 [21] 。”茶已，请间云 [22] ：“目下有某处将军缺，倘不吝重金，仆嘱内兄游扬圣主之前 [23] ，此任可致，大力者不能夺也。”某疑其妄，其人曰：“此无须踟蹰 [24] 。某不过欲抽小数于内兄，于将军锱铢无所望 [25] 。言定如干数，署券为信，待召见后，方求实给。不效，则汝金尚在，谁从怀中而攫之耶 [26] ？”某乃喜，诺之。次日，复来引某去，见其内兄，云姓田，煊赫如侯家。某参谒，殊傲睨，不甚为礼。其人持券向某曰：“适与内兄议，率非万金不可 [27] ，请即署尾 [28] 。”某从之。田曰：“人心叵测，事后虑有翻覆。”其人笑曰：“兄虑之过矣。既能予之，宁不能夺之耶？且朝中将相，有愿纳交而不可得者，将军前程方远，应不丧心至此 [29] 。”某亦力矢而去。其人送之，曰：“三日即覆公命。”

【注释】

[18] 副将军：清代武官名。位在将军之下，参将之上，从二品。

[19] 将图握篆：准备谋取将军之职。握篆，掌印之官。即正职官员。

[20] 裘马者：衣裘乘马者。意为有身份地位的人。裘马，谓衣饰、坐骑华贵。《论语·公冶长》：“子路曰：愿车马，衣轻裘，与朋友共，敝之而无憾。”

[21] 内兄：妻子的兄长。

[22] 请间（jiàn）：请求避人私下交谈。间，间语，私语。《史记·魏公子列传》：“公子再拜，因问，侯生乃屏人间语。”

[23] 游扬：宣扬，传扬。《史记·季布栾布列传》：“仆游扬足下之名于天下，顾不重邪？何足下拒仆之深也！”

[24] 踟蹰（chí chú）：犹豫。

[25] 锱铢：古代重量微小的单位。

[26] 攫：夺。

[27] 率：大约，大概。

[28] 署尾：在文件末尾签署。指签名画押。

[29] 丧心：丧心病狂，心理反常。《左传·昭公二十五年》：“哀乐而乐哀，皆丧心也。”

【译文】

某位副将军，带着不少钱来到京城，想升任正职，苦于没有门路。一天，有个穿皮袍骑大马的人来拜访他，自己介绍说：“我的内兄是皇上的贴身侍卫。”喝完茶，让副将军身边的人退出去，对副将军说：“眼下某处的将军位空缺，如果你不惜重金，我可以嘱咐内兄在皇上面前替你说说话，这个职位就可到手，有势力的人也夺不走。”副将军怀疑他说的不是实话，这个人说：“对这事你不要拿不定主意。我不过想从内兄那里抽取几个小钱，在你这里我是分文不取的。咱们说好数目，立下文书作为凭证，待皇上召见以后，再把钱交来。如果不成，那你的钱还在，谁能从你怀中把钱抢走呢？”副将军很高兴，答应下来。第二天，这人又来了，带着副将军去见其内兄，内兄说是姓田，家里富丽堂皇像王侯家一样。副将军参见时，姓田的非常傲慢，不予回礼。这人拿着文书对副将军说：“刚才我和内兄商议，算起来非一万两银子不可，请在文书上签名画押吧。”副将军听从了。姓田的说：“人心叵测，事后怕他反悔。”这人笑着说：“兄长的疑虑也太多了。既然能给他这个官，难道不能夺去吗？况且朝中的将相，有愿交钱来换取这个官职的还得不到呢，将军这个官前程远大，按说他不应丧失良心到这个程度。”副将军也发誓说一定守信用，就回去了。这人出来送他，说：“三天就给你回信儿。”

逾两日，日方西，数人吼奔而入 [30] ，曰：“圣上坐待矣！”某惊甚，疾趋入朝 [31] 。见天子坐殿上，爪牙森立 [32] 。某拜舞已，上命赐坐，慰问殷勤。顾左右曰：“闻某武烈非常，今见之，真将军才也！”因曰：“某处险要地，今以委卿，勿负朕意，侯封有日耳。”某拜恩出。即有前日裘马者从至客邸，依券兑付而去。于是高枕待绶 [33] ，日夸荣于亲友。过数日，探访之，则前缺已有人矣。大怒，忿争于兵部之堂 [34] ，曰：“某承帝简 [35] ，何得授之他人？”司马怪之 [36] 。及述宠遇，半如梦境。司马怒，执下廷尉 [37] 。始供其引见者之姓名，则朝中并无此人。又耗万金，始得革职而去。异哉！武弁虽騃 [38] ，岂朝门亦可假耶 [39] ？疑其中有幻术存焉，所谓“大盗不操矛弧”者也 [40] 。

【注释】

[30] 吼奔：边嚷边跑。

[31] 趋：小步急行。

[32] 爪牙：指守卫宫廷的武士。

[33] 绶：印绶。指官印。

[34] 兵部：隋唐以后，中央六部之一，掌全国武官选用、兵籍、军械、军令之政，长官为兵部尚书。

[35] 简：选拔。

[36] 司马：古官名。西周始置，与司徒、司空并称“三有司”，掌握军政和军赋。后世用作兵部尚书的别称。

[37] 执下廷尉：拘系起来，下廷尉狱。廷尉，官名，亦官署名。秦汉时廷尉为九卿之一，掌刑狱。明清指大理寺卿。

[38] 武弁（biàn）：武官。騃（ái）：痴，呆。

[39] 朝门：朝廷。

[40] 大盗不操矛弧：谓善于偷盗的人并不手持武器。矛弧，武器。矛，长矛。弧，木弓。

【译文】

过了两天，太阳西落时，几个人呼喊着跑进副将军的住处，说：“皇上正等着见你呢！”副将军非常吃惊，赶快连跑带颠地上朝。见皇上坐在殿上，四周侍卫林立。副将军跪拜完毕，皇上下令赐坐，殷勤地勉励他。环顾左右的人说：“听说这位将军勇武异常，今天见了，真是将军之才啊！”接着说：“某处地势险要，现在就交给你去守卫，不要辜负朕对你的信任，封侯之日不会远的。”副将军向皇上谢了恩就出来了。前几天那个穿皮袍骑大马的人当即跟他一起到了旅馆，依照文书给了那人一万两银子，那人就走了。副将军高枕无忧，等待朝廷的任命，每天以此向亲朋夸耀。过了几天，他一打听，原先许给他的将军空缺已经有人补上了。副将军大怒，气愤地到兵部大堂去质问，说：“我已得到皇帝的任命，为什么又将这个官职授给了别人？”兵部尚书感到很奇怪。听副将军叙述皇上对他的恩宠，如同说梦话。尚书大怒，立即把副将军抓起来交付廷尉审讯。这时他才供出引见他的那个人的姓名，可是朝中并没有这么个人。结果副将军又多耗费了万两白银，最后被革职释放。奇怪啊！武夫虽然呆傻，朝廷宫殿还能做假吗？也许这里有幻术作怪，正所谓“大盗用不着刀枪弓箭”啊。

嘉祥李生 [41] ，善琴。偶适东郊，见工人掘土得古琴 [42] ，遂以贱直得之 [43] 。拭之有异光，安弦而操，清烈非常。喜极，若获拱璧 [44] ，贮以锦囊，藏之密室，虽至戚不以示也 [45] 。

【注释】

[41] 嘉祥：县名。位于山东西南部。清初属山东兖州府济宁州，今为山东济宁管辖。

[42] 工人：旧时称从事劳役的人。

[43] 贱直：便宜的价钱。

[44] 拱璧：古代一种大型玉璧，用于祭祀。因其须双手拱执，故名。《左传·襄公二十八年》：“与我其拱璧，吾献其柩。”孔颖达疏：“拱，谓合两手也，此璧两手拱抱之，故为大璧。”后用以喻极其珍贵之物。

[45] 示：出示，看。

【译文】

嘉祥县的李生，善于弹琴。有一天偶然到县城东郊去，看见工人挖土时挖出了一架古琴，他就用很便宜的价钱买了回来。擦去琴上的尘土，琴身放出了奇异的光彩，装好弦一弹，琴声清烈异常。李生高兴极了，如获至宝，用锦囊把琴装起来，藏到密室，即使是至亲好友也不让看见。

邑丞程氏 [46] ，新莅任，投刺谒李。李故寡交游，以其先施故 [47] ，报之。过数日，又招饮，固请乃往。程为人风雅绝伦，议论潇洒，李悦焉。越日，折柬酬之，欢笑益洽。从此月夕花晨，未尝不相共也。年馀，偶于丞廨中 [48] ，见绣囊裹琴置几上，李便展玩。程问：“亦谙此否 [49] ？”李曰：“生平最好。”程讶曰：“知交非一日，绝技胡不一闻？”拨炉爇沉香 [50] ，请为小奏。李敬如教。程曰：“大高手！愿献薄技，勿笑小巫也 [51] 。”遂鼓《御风曲》 [52] ，其声泠泠 [53] ，有绝世出尘之意 [54] 。李更倾倒 [55] ，愿师事之。

【注释】

[46] 邑丞：县丞。县令的副手。

[47] 施：致礼致敬。《礼记·曲礼》：“其次务施报，礼尚往来。”

[48] 廨（xiè）：官署。旧时官吏办公处所的统称。

[49] 谙：熟稔，通晓。

[50] 爇（ruò）：烧。

[51] 小巫：对大巫而言。巫，巫师。宋《太平御览》引《庄子》：“小巫见大巫，拔茅而弃，此其所以终身弗如。”

[52] 《御风曲》：疑为蒲松龄杜撰的琴曲。御风，乘风而行。《庄子·列御寇》：“夫列子御风而行，泠然善也。”

[53] 泠泠（líng）：形容音调清脆悦耳。

[54] 绝世出尘：超脱尘世。

[55] 倾倒：佩服。

【译文】

本县的县丞程氏，新上任，拿着名片来拜访李生。李生本来很少与人交往，因对方先来拜访自己，所以也作了回访。过了几天，程氏又邀请李生到他家饮酒，再三邀请，李生才去了。程氏为人高雅脱俗，议论潇洒，李生很喜欢他。过了一天，李生又下请柬酬答程氏，二人谈笑欢聚，感情更为融洽。从此以后，月夜花辰，没有不在一起的时候。过了一年多，李生偶尔在县丞官舍中看见一个绣囊装着琴放在桌子上，于是打开玩赏。程氏问：“你也精通琴技吗？”李生回答：“这是我平生最喜欢的。”程氏惊讶地说：“我们相交也不是一天了，你的绝技怎么不让我听一听啊？”于是把香炉拨旺，点上沉香，请李生弹奏一曲。李生郑重地按程氏的要求弹奏。程氏说：“真是高手啊！我也愿献上薄技，请不要笑我小巫见大巫。”于是弹了一首《御风曲》，琴声清越，有超世出尘的雅趣。李生对程氏更加佩服，愿意拜他为师。

自此二人以琴交，情分益笃 [56] 。年馀，尽传其技。然程每诣李，李以常琴供之，未肯泄所藏也。一夕，薄醉 [57] ，丞曰：“某新肄一曲 [58] ，无亦愿闻之乎？”为奏《湘妃》 [59] ，幽怨若泣。李亟赞之。丞曰：“所恨无良琴，若得良琴，音调益胜。”李欣然曰：“仆蓄一琴，颇异凡品。今遇锺期 [60] ，何敢终密 [61] ？”乃启椟负囊而出。程以袍袂拂尘，凭几再鼓，刚柔应节，工妙入神。李击节不置。丞曰：“区区拙技，负此良琴。若得荆人一奏 [62] ，当有一两声可听者。”李惊曰：“公闺中亦精之耶？”丞笑曰：“适此操乃传自细君者 [63] 。”李曰：“恨在闺阁，小生不得闻耳。”丞曰：“我辈通家 [64] ，原不以形迹相限。明日，请携琴去，当使隔帘为君奏之。”李悦。

【注释】

[56] 笃：笃厚，厚。

[57] 薄醉：微醉。

[58] 肄（yì）：学习，练习。

[59] 《湘妃》：古琴曲名。《湘妃怨》。

[60] 今遇锺期：今天遇到知音。锺期，即锺子期，春秋时楚国人，精于音律，与善琴者伯牙相知。《氏族大全·知音》：“伯牙鼓琴，子期善听，伯牙志在高山，子期曰：‘峨峨然若泰山。’志在流水，曰：‘善哉，洋洋然若江河。’子期死，伯牙绝弦，以世无知音者。”

[61] 密：私密，隐藏。

[62] 荆人：对人谦称妻子。宋《太平御览》引《列女传》：“梁鸿妻孟光，荆钗布裙。”故后人往往自称妻子为荆妻、荆室、荆人。

[63] 适：刚才。操：琴曲。细君：也称“小君”。本为古时诸侯妻之称，后为妻的通称。《毛诗正义》：“夫妻一体，妇人从夫之爵，故同名曰人君。”

[64] 通家：世代交谊之家。此犹言一家人，极言其关系亲密。《后汉书·孔融传》：“语门者曰：‘我是李君通家子弟。’”

【译文】

从此，二人又成了琴友，感情更加深厚。过了一年多，程氏把自己的琴技都传给了李生。但是程氏每次到李家去，李生都拿出平常的琴让他弹奏，不肯泄露他藏有古琴的事。一天夜里，二人吃酒都有点儿微醉，程氏说：“我新学会了一首曲子，不知你是否愿意听听？”于是演奏了一首《湘妃怨》，此曲哀怨深沉，如泣如诉。李生大为赞赏。程氏说：“只可惜没有好琴，如果有一架好琴，音调会更优美。”李生欣然说：“我收藏一架琴，和普通的琴不一样。今天遇到了知音，怎敢始终密藏着？”于是打开柜子，抱着琴囊出来。程氏用衣袖拂去琴上的灰尘，放在桌上再奏一曲《湘妃怨》，只听得琴声刚柔应节，美妙出神。李生不停地打着节拍。程氏说：“我这区区拙技，辜负了这架好琴。如果让我内人弹奏一下，可能会有一两声可听。”李生吃惊地说：“你夫人也精通琴艺吗？”程氏笑着说：“刚才我弹的那首曲子就是她教给我的。”李生说：“只可惜夫人在闺阁之中，小生我听不到她的琴声。”程氏说：“我们这样的良朋密友，本来也不用受这些礼节的限制。明天请你带着琴去，让她隔帘为你弹奏一曲。”李生听了很高兴。

次日，抱琴而往。程即治具欢饮。少间，将琴入，旋出即坐。俄见帘内隐隐有丽妆，顷之，香流户外。又少时，弦声细作，听之不知何曲，但觉荡心媚骨，令人魂魄飞越。曲终便来窥帘，竟二十馀绝代之姝也。丞以巨白劝釂 [65] ，内复改弦为闲情之赋 [66] ，李形神益惑。倾饮过醉，离席兴辞 [67] ，索琴。丞曰：“醉后防有蹉跌 [68] 。明日复临，当令闺人尽其所长。”李归。

【注释】

[65] 巨白：大白，大酒杯。劝釂（jiào）：劝饮干杯。釂，饮尽杯中酒。汉刘向《说苑·善说》：“魏文侯与大夫饮酒，使公乘不仁为觞政，曰：‘饮不釂者，浮以大白。’”

[66] 闲情之赋：即《闲情赋》。东晋诗人陶渊明作。表达对爱情的追求及思而不得的怅惘心情，感情热烈奔放，文辞华美动人。疑为取其赋意而杜撰的琴曲名。

[67] 兴辞：起身告辞。兴，起身。

[68] 蹉（cuō）跌：失足跌倒。

【译文】

第二天，李生抱着琴到程家去。程家马上准备了酒菜，一起欢饮。过了一小会儿，程氏把琴拿进去了，马上又出来坐下。这时隐隐看见帘内有穿着艳装的女子，一会儿，一股幽香飘出帘外。又过了一小会儿，轻柔的琴声响起，李生听了不知是什么曲子，只觉得荡心媚骨，令人魂魄飞扬。曲终，李生向帘内偷偷一看，竟是一位二十多岁的绝代佳人。程氏用大杯向李生劝酒，帘内佳人又改弦弹了一首《闲情赋》，李生形神更加迷乱。他饮酒过量而大醉，离席告别，向程氏要琴。程氏说：“你喝醉了，恐怕会跌倒把琴弄坏。明天你再来，让我内人把她的绝技都献出来。”李生就回去了。

次日诣之，则廨舍寂然，惟一老隶应门。问之，云：“五更携眷去，不知何作，言往复可三日耳。”如期往伺之，日暮，并无音耗。吏皂皆疑 [69] ，白令破扃而窥其室，室尽空，惟几榻犹存耳。达之上台 [70] ，并不测其何故。李丧琴，寝食俱废，不远数千里访诸其家。程故楚产 [71] ，三年前，捐赀授嘉祥 [72] 。执其姓名，询其居里，楚中并无其人。或云：“有程道士者，善鼓琴，又传其有点金术 [73] 。三年前，忽去不复见。”疑即其人。又细审其年甲、容貌 [74] ，吻合不谬。乃知道士之纳官，皆为琴也。知交年馀，并不言及音律，渐而出琴，渐而献技，又渐而惑以佳丽，浸渍三年 [75] ，得琴而去。道士之癖，更甚于李生也。天下之骗机多端，若道士，犹骗中之风雅者也。

【注释】

[69] 吏皂：属吏皂役。

[70] 达：通禀，报告。上台：犹上官。台，官署名。后用作对官长的敬称。

[71] 楚产：楚地人。楚，泛指今湖北、湖南及河南南部地区。

[72] 捐赀授嘉祥：通过向政府捐纳金钱被授为嘉祥县丞。捐，捐纳，旧时授官法之一种，即捐资纳粟买官职。

[73] 点金术：古时方士认为用其炼丹术将丹炼成之后，即可点石成金或点铁成金。

[74] 年甲：年岁，年纪。甲，甲子。古以甲子纪岁月，因以之指纪年或年岁。

[75] 浸渍：慢慢渗透或化解。汉孔融《临终诗》：“三人成市虎，浸渍解胶漆。”

【译文】

第二天，李生又到程氏家去，但公馆已经寂静无人，只有一个老仆人看门。问他，他说：“五更时分带着家眷走了，不知去干什么，只说来回需要大约三天。”三天后李生又去看，这时天色已晚，还是没有一点儿音信。官府中的小吏衙役也怀疑发生了什么事，报告县令砸开门锁进屋看看，只见屋内空空荡荡，只剩下桌椅床榻。报告了上司，也弄不清是怎么回事。李生丢失了古琴，吃不下饭，睡不着觉，不远数千里到程氏的家乡去寻访。程氏是湖北人，三年前，出钱买了个官，当上了嘉祥县丞。李生按他的姓名，到他的家乡打听，湖北没有这么个人。有人说：“有个程道士，善于弹琴，又传说他会点金术。三年前，忽然走了，再也没有看见。”李生怀疑就是这个道士。又仔细问了道士的年龄、容貌，和程氏一一吻合。这才知道道士出钱买官，原来就是为了这张古琴。相交一年多，并不谈及音乐的事，渐渐地拿出自己的一张琴，接着又表演琴技，又让美人来诱惑，用了三年工夫，终于得到琴离去。道士对于古琴的癖好，比李生还要强烈啊。天下的骗术五花八门，像道士这样，还是骗子中的一位风雅之士啊。

放蝶

【题解】

本篇包括两个风流放诞的故事，作者都不认可，但由于性质有所不同，解读和评价有所区别。放蝶故事中的王进士置法律量刑于不顾，竟然以自己的好恶“罚令纳蝶自赎”，作者站在保护动物的角度予以批评。于重寅的故事是不合时宜的个人恶作剧酿成了悲剧。由于作者认为无关宏旨，虽有微词，有批评，却也只是当做轻松的故事看待。

长山王进士 生为令时 [1] ，每听讼，按律之轻重，罚令纳蝶自赎。堂上千百齐放，如风飘碎锦，王乃拍案大笑。一夜，梦一女子，衣裳华好，从容而入，曰：“遭君虐政，姊妹多物故 [2] 。当使君先受风流之小谴耳。”言已，化为蝶，回翔而去 [3] 。明日，方独酌署中，忽报直指使至 [4] ，皇遽而出 [5] ，闺中戏以素花簪冠上 [6] ，忘除之。直指见之，以为不恭，大受诟骂而返。由是罚蝶令遂止。

【注释】

[1] 长山：旧县名。明清时代属济南府，在今山东邹平东南一带。王进士 （dǒu）生：王生，字子凉，明末进士，曾任如皋县知县。生平详《长山县志》。其将公权力儿戏及放蝶一事，清钮琇在《觚剩·吴觚中·鹤癖》中也有记叙：“长山王进士 生，素有鹤癖。谒选得令如皋，皋故产鹤，乃大喜。抵任后，即于署中购蓄十馀只，庭空夜静，唳声彻云。俟其翩跹竟舞，则辍案牍而玩之。忽见一鹤吞蛇，以为鹤故甘带也。乃谕诸丐户，每人日纳一蛇。有罪应罚锾者，亦许以蛇赎。由是一境之内，捕蛇殆尽。后移癖狸奴，见其面空扑蝶，俯仰可观，遂令百姓捉蝶，因此罣吏议罢去。”为令：指其为如皋县知县。

[2] 物故：死亡。

[3] 回翔：盘旋地飞。

[4] 直指使：官名。也称“直指使者”。朝廷特派巡视地方或处理特别政务的官员。明清时代指巡按御史。

[5] 皇遽：惊恐。皇，通“惶”。

[6] 素花：白花。

【译文】

长山县的王 生进士担任县令的时候，每逢判案，依照犯罪的轻重，罚犯人交纳蝴蝶赎罪。于是公堂上千百只蝴蝶上下飞舞，如同风吹剪碎的锦缎，王 生看了拍案大笑。一天夜里，王 生梦见一位女子，穿着华丽的衣服，从容地走进屋来，对他说：“因为遭到你的虐政，很多姊妹都死了。我要让你先受点儿风流的小惩罚。”说完，化作一只蝴蝶，回旋飞翔着走了。第二天，王 生正在衙门中自斟自饮，忽然衙役报告，说直指使大人来了，王 生慌忙出去迎接，官帽上还插着妻子开玩笑时放上去的一朵白花，忘了摘下来。直指使看见了，认为他对自己不恭敬，把他大骂了一顿，他垂头丧气地回来了。从此以后，罚交蝴蝶的命令就停止了。

青城于重寅 [7] ，性放诞。为司理时 [8] ，元夕以火花爆竹缚驴上 [9] ，首尾并满，牵登太守之门 [10] ，击柝而请 [11] ，自白：“某献火驴，幸出一览。”时太守有爱子患痘 [12] ，心绪方恶，辞之。于固请之。太守不得已，使阍人启钥 [13] 。门甫辟，于火发机，推驴入。爆震驴惊，踶趹狂奔 [14] ，又飞火射人，人莫敢近。驴穿堂入室，破瓯毁甑 [15] ，火触成尘，窗纱都烬 [16] ，家人大哗。痘儿惊陷，终夜而死。太守痛恨，将揭劾之 [17] 。于浼诸司道 [18] ，登堂负荆 [19] ，乃免。

【注释】

[7] 青城：县名。现属山东淄博高青管辖。于重寅：明代湖广道监察御史、福建道监察御史于永清之孙，乾隆版和民国版《青城县志》皆称其为清顺治乙亥年进士，且是会魁。按顺治无乙亥年，可能是己亥年（1659）之误。

[8] 司理：也称“司李”，主管狱讼刑罚。汉扬雄《廷尉箴》：“殷以刑颠，秦以酷败，狱臣司理，敢告执谒。”《晋书·刑法志》：“夫刑者，司理之官。”明清时指推事，掌狱讼。

[9] 元夕：阴历正月十五日。

[10] 太守：明清时代专指知府。

[11] 击柝（tuò）：敲击木梆。柝，旧时巡夜者击以报更的木梆。

[12] 痘：也叫“天花”。一种由病毒引起的急性传染病，发病后全身出现豆状水疱或脓疱，所结的痂脱落后留下的疤痕就是麻子。

[13] 阍（hūn）人：守门人。

[14] 踶趹（dì jué）：谓马疾行。《史记·张仪列传》：“秦马之良，戎兵之众，探前趹后，蹄间三寻。”《索隐》：“谓马前足探向前，后足趹于后。趹谓后足抉地，言马之走势疾也。”

[15] 瓯（ōu）：盆盂类瓦器。甑（zèng）：古代蒸饭的一种瓦器。底部有许多透蒸气的孔格，置于鬲上蒸煮，如同现代的蒸锅。

[16] 烬：烧成灰。

[17] 揭劾：检举其过错而弹劾。

[18] 浼（měi）诸司道：央求司道官长为他说情。浼，请托，央求。司道，指布政使司、按察使司及道员。

[19] 负荆：背负荆条，请求责罚，表示悔罪认错。《史记·廉颇蔺相如列传》：“廉颇闻之，肉袒负荆，因宾客至蔺相如门谢罪。”

【译文】

青城人于重寅，性格狂放不羁。他当司理时，元宵节这天晚上，把烟花爆竹绑在驴子的身上，头上尾巴上都绑满了，牵着驴来到太守门前，敲着梆子请太守开门，说：“我来敬献火驴，请太守出来观看。”当时太守的爱子正出水痘，太守心绪很乱，就推辞了。于重寅不停地请求，太守不得已，就让守门人打开了门锁。门刚打开，于重寅就点燃了驴身上的烟花爆竹，把驴推进门内。爆竹炸响，驴受到惊吓，拼命狂奔，烟花爆竹又向人身上飞射，人不敢靠近。驴子穿堂入室，打破了瓶瓶罐罐，火到哪儿哪里就燃烧起来，窗纱都烧成了灰烬，太守家中乱成一片。出水痘的儿子受到惊吓，折腾了一夜死了。太守十分痛恨于重寅，要弹劾他。于重寅请了许多位司道官员说情，他自己又亲自登门负荆请罪，太守才不予追究。

男生子

【题解】

这个传闻在王渔洋的《池北偶谈·谈异五》中也有记载：“福建总兵官杨富，有嬖童，生二子，杨子之，名曰天舍、地舍，魏惟度宪亲见之。杨历官江西提督。”姓名稍有出入。为了证明男生子确有其事，王渔洋采取了人证叙述，说“魏惟度宪亲见之”，而蒲松龄则靠细节的逼真，叙述说“起视胁下，剖痕俨然”。

福建总兵杨辅 [1] ，有娈童 [2] ，腹震动。十月既满，梦神人剖其两胁去之 [3] 。及醒，两男夹左右啼。起视胁下，剖痕俨然。儿名之天舍、地舍云。

【注释】

[1] 福建总兵：福建省的总兵官。总兵，明代为无品级之武官官名，编制、位阶皆无一定，通常为公侯或地方都督兼任。清代则为绿营兵高级武官，又称“总镇”，官阶正二品，受提督节制，掌理本镇军务，其所辖营兵称镇标。杨辅：据王渔洋《池北偶谈》为杨富，曾“历官江西提督”。

[2] 娈（luán）童：旧时称被猥亵的美少年，也作男妓解。娈，美好的样子。

[3] 胁：从腋下到肋骨尽处的部分。

【译文】

福建总兵杨辅，有个供他淫乐的男孩，忽然觉得腹内震动。满十个月，梦见神人在他的两边肋下开了两个口子就走了。醒来以后，有两个男孩在他的左右啼哭。起身看看肋下，剖开的痕迹很清楚。给两个孩子取名叫天舍、地舍。

异史氏曰：按此吴藩未叛前事也 [4] 。吴既叛，闽抚蔡公疑杨欲图之 [5] ，而恐其为乱，以他故召之。杨妻夙智勇，疑之，沮杨行 [6] ，杨不听。妻涕而送之。归则传齐诸将，披坚执锐 [7] ，以待消息。少间，闻夫被诛，遂反攻蔡，蔡仓皇不知所为。幸标卒固守 [8] ，不克乃去。去既远，蔡始戎装突出，率众大噪。人传为笑焉。后数年，盗乃就抚 [9] 。未几，蔡暴亡。临卒，见杨操兵入，左右亦皆见之。呜呼！其鬼虽雄，而头不可复续矣！生子之妖，其兆于此耶？

【注释】

[4] 吴藩：吴三桂，字长伯，高邮（今属江苏）人。明末任辽东总兵，因仇视李自成领导的农民义军，引清兵入关，受封为平西王，守云南。康熙十二年（1673）朝议撤藩，吴三桂遂举兵叛乱，自称周王。康熙十七年（1678）在衡州（今湖南衡阳）称帝，不久病死。

[5] 闽抚：福建巡抚。

[6] 沮：阻止。

[7] 披坚执锐：全副武装，准备战斗。坚，盔甲，防御性装备。锐，进攻性武器。《战国策·楚策》：“吾被坚执锐，赴强敌而死。”

[8] 标卒：手下军士。清军制，总督、巡抚等统领的绿营兵，称标。一标三营。巡抚统属的称抚标。此指抚标士卒。

[9] 就抚：接受招抚，即归降。

【译文】

异史氏说：这是吴三桂未叛乱之前的事。吴三桂叛乱之后，福建巡抚蔡公怀疑杨辅要加害自己，怕他作乱，以别的理由召见他。杨辅的妻子向来智勇双全，怀疑蔡公别有用心，不让杨辅前去，杨辅不听。妻子哭着送他去了。妻子回家以后，就把全体将领召集起来，披甲执戈，等待杨辅的消息。没多久，听到丈夫被杀，于是起兵攻打蔡公，蔡公仓皇之间不知所措。幸而手下士兵固守，杨妻攻城不克撤走了。杨妻撤走很远了，蔡公才穿上战袍从城中出来，率领士兵鼓噪呐喊。此事被人传为笑谈。过了好几年，反叛的士兵被招安。不久，蔡公暴死。临死前，看见杨辅带着兵器进来，他身边的人也看见了。唉！杨辅的鬼魂虽然雄强，但他的脑袋再也接不上了！生儿子这样的怪事，也许就是他遇害的先兆吧？

锺生

【题解】

这是一篇在当日算是主旋律的小说。写书生锺庆余由于“心术德行”高尚，尤其是对母亲非常孝顺，于是在生活事业上得到上天的垂青，母亲“赐寿一纪”，本人也逢凶化吉，没有横死。

中国古代的知识分子有两件头等大事，一件是金榜题名，一件是洞房花烛，也就是我们今天所说的事业和婚姻。小说前半部分写锺生考取功名面对的困扰，后半部分写锺生续娶的曲折，而核心则是“孝德感神”，改变了命运。由于说教的气味比较浓厚，虽然部分情节故作曲折，比如锺生放弃考试，执意探母，毛驴屡次颠蹶阻挡。误伤人命后，巧遇山叟，请求帮助，山叟得知受害者是世子，为难地说“他家可以为力，此真爱莫能助矣！”等等，但终究显得平淡寡味。

锺庆余，辽东名士 [1] 。应济南乡试。闻藩邸有道士 [2] ，知人休咎，心向往之。二场后 [3] ，至趵突泉 [4] ，适相值。年六十馀，须长过胸，一皤然道人也 [5] 。集问灾祥者如堵 [6] ，道士悉以微词授之 [7] 。于众中见生，忻然握手 [8] ，曰：“君心术德行 [9] ，可敬也！”挽登阁上，屏人语 [10] ，因问：“莫欲知将来否？”曰：“然。”曰：“子福命至薄，然今科乡举可望。但荣归后，恐不复见尊堂矣 [11] 。”生至孝，闻之泣下，遂欲不试而归。道士曰：“若过此已往，一榜亦不可得矣。”生云：“母死不见，且不可复为人，贵为卿相，何加焉？”道士曰：“某夙世与君有缘，今日必合尽力。”乃以一丸授之曰：“可遣人夙夜将去，服之可延七日，场毕而行，母子犹及见也。”生藏之，匆匆而出，神志丧失。因计终天有期 [12] ，早归一日，则多得一日之奉养，携仆贳驴 [13] ，即刻东迈 [14] 。驱里许，驴忽返奔，下之不驯 [15] ，控之则蹶 [16] 。生无计，躁汗如雨。仆劝止之，生不听。又贳他驴，亦如之。日已衔山，莫知为计。仆又劝曰：“明日即完场矣，何争此一朝夕乎？请即先主而行，计亦良得。”不得已，从之。

【注释】

[1] 辽东：郡名。泛指辽河以东，今辽宁东部和南部及吉林东南部地区。古燕地，秦汉至南北朝设辽东郡，治所襄平（今辽阳）。清顺治十年（1653）曾于此置辽阳府。

[2] 藩邸：藩王府邸。封建帝王分封诸侯王以屏卫王室，故称。明德王邸在今济南珍珠泉一带。

[3] 二场：明清时代乡试分三场考试。第一场考试试时文七篇，称七艺。第二场试论一篇。第三场试经史时务策五道。

[4] 趵突泉：泉名。位于济南。

[5] 皤（pó）然：头发斑白的样子。

[6] 灾祥：祸福。

[7] 微词：指隐含预测祸福的言词。微，幽深，精妙。

[8] 忻（xīn）然：愉悦。

[9] 心术：思想意识。

[10] 屏（bǐng）人语：避开人说话。

[11] 尊堂：对别人母亲的尊称。

[12] 终天有期：谓母丧有日。终天，终身。一般用于死丧永别等不幸的时候。晋陶潜《祭程氏妹文》：“如何一往，终天不返！”

[13] 贳（shì）：租借。

[14] 东迈：向东行进。

[15] 驯：驯服，驯良。

[16] 蹶：骡、马等用后腿向后踢。俗称尥蹶子。

【译文】

锺庆余是辽东的名士，到济南去参加乡试。听说藩王府中有一位道士，能预知人的祸福，他很想见见道士。考完两场以后，锺生来到趵突泉，正巧遇到道士。道士有六十多岁，长髯过胸，须发斑白。聚集起来向他问吉凶的人围得像一道墙，道士都用含糊的隐语回答他们。他在众人中发现了锺生，高兴地和锺生握手，说：“您的心地和德行，都让人钦佩啊！”挽着他的手登上楼阁，屏退了其他人，问道：“您想知道将来的事吗？”锺生说：“是的。”道士说：“您的福命很薄，但这次乡试可望中举。中举回家后，恐怕见不到令堂大人了。”锺生是个大孝子，听到这话就流下泪来，想不参加考试就回去。道士说：“如果错过了这次机会，以后一榜也考不上了。”锺生说：“母亲临死，我不去和她老人家再见一面，我还如何做人，就是富贵如公卿宰相，有什么用呢？”道士说：“我前世与您有缘，今天一定尽力帮助。”于是给了他一个药丸，说：“可派个人连夜给您母亲送去，吃了可延寿七天，您考完了再回家，母子还来得及相见。”锺生把药丸收藏好，急匆匆地出来了，简直像失魂落魄一样。他又想母亲归天的日子已定，早回去一天，就能多侍奉母亲一天，于是带着仆人，雇了头驴子，即刻东行。走了一里多路，毛驴忽然返回头猛跑，锺生下驴吆喝，驴子不听，想拉住它，它却尥蹶子。锺生无法可施，急得汗下如雨。仆人劝他留下，他也不听。又雇了一头毛驴，这头驴子也像头先的驴子一样不肯走。太阳已经下山了，不知如何才好。仆人又劝道：“明天就考最后一场了，何必在乎这一天呢？请让我先回去送药，这也是个好办法。”不得已，锺生只好同意。

次日，草草竣事 [17] ，立时遂发，不遑啜息 [18] ，星驰而归 [19] 。则母病绵惙 [20] ，下丹药，渐就痊可。入视之，就榻泫泣 [21] 。母摇首止之，执手喜曰：“适梦之阴司，见王者颜色和霁 [22] 。谓稽尔生平 [23] ，无大罪恶，今念汝子纯孝 [24] ，赐寿一纪 [25] 。”生亦喜。历数日，果平健如故。

【注释】

[17] 竣事：事情完毕。指考完。

[18] 不遑啜（chuò）息：顾不上吃喝休息，日夜趱行。遑，闲暇。啜，吃，喝。

[19] 星驰：形容速度快。

[20] 绵惙（chuò）：病势垂危，将要断气。

[21] 泫（xuàn）泣：流泪。

[22] 和霁：和蔼。

[23] 稽：考核，核查。

[24] 纯孝：大孝。纯，大。

[25] 赐寿一纪：即增12岁的年寿。岁星（木星）绕太阳一周约需12年，古时因称12年为一纪。

【译文】

第二天，锺生匆忙考完试，立刻出发，来不及喝口水歇口气，快速往家里赶。当时母亲已卧床不起，吃药以后，渐渐好转。锺生到家进屋探问，伏在床前哭泣。母亲摇头让他别哭，拉着他的手高兴地说：“刚才我做梦到了阴司，看到阎王爷和颜悦色。说考查你平生的作为，没有什么大罪恶，如今念你儿子至孝，再赐你12年阳寿。”锺生听了也很高兴。过了几天，果然康复如初。

未几，闻捷 [26] ，辞母如济。因赂内监 [27] ，致意道士。道士欣然出，生便伏谒。道士曰：“君既高捷，太夫人又增寿数，此皆盛德所致，道人何力焉！”生又讶其先知，因而拜问终身。道士云：“君无大贵，但得耄耋足矣 [28] 。君前身与我为僧侣，以石投犬，误毙一蛙，今已投生为驴。论前定数 [29] ，君当横折 [30] 。今孝德感神，已有解星入命，固当无恙。但夫人前世为妇不贞，数应少寡。今君以德延寿，非其所耦 [31] ，恐岁后瑶台倾也 [32] 。”生恻然良久，问继室所在。曰：“在中州 [33] ，今十四岁矣。”临别嘱曰：“倘遇危急，宜奔东南。”

【注释】

[26] 捷：捷报。

[27] 内监：指藩邸内的宦官。

[28] 耄耋（mào dié）：高寿。《礼记·曲礼》：“八十、九十曰耄。”《诗·秦风·车邻》：“逝者其耋。”毛传：“耋，老也。八十曰耋。”

[29] 前定数：由生前善恶而确定的今生命运。数，命数，命运。

[30] 横（hèng）折：意外地早死。横，意外，突然。折，夭折。

[31] 耦：配偶，匹偶。

[32] 瑶台倾：谓妻死。瑶台，美玉砌成之台。战国屈原《离骚》：“望瑶台之偃蹇兮，见有娀之佚女。”因谓美女所居之处。

[33] 中州：古代分中国为九州，豫州居中，因称，其地当今河南，因相沿亦称河南为中州。

【译文】

不久，又听到中举的捷报，锺生辞别了母亲回到济南。他给藩王府的太监送了点儿礼，让太监代他向道士致意。道士高兴地出来见他，他便向道士下拜致谢。道士说：“您已经高中举人，太夫人又增阳寿，这都是您德行高尚所致，我这个道士出了什么力啊！”锺生对道士已经知道这些事十分惊讶，因而又拜问自己的终生结果。道士说：“您不会大富大贵，只要能健康长寿就足够了。您前生和我一起当和尚，因用石头打狗，误打死一只青蛙，青蛙已投生为驴。论您命中的定数，您应当横死夭亡。现在您的孝行感动了神明，已经有解难救灾的星宿来帮助，不会有什么灾难。但您的夫人前世做女人时不守贞节，命定应当年少守寡。现在您因德高而延长了寿命，她就不会和您白头到老了，恐怕年后会有生命之忧。”锺生难过了好一会儿，又问他将来续娶的妻子在什么地方。道士说：“在中州，今年十四岁了。”临别时嘱咐他说：“如果遇到危急，应当往东南方向走。”

后年馀，妻病果死。锺舅令于西江 [34] ，母遣往省，以便途过中州，将应继室之谶 [35] 。偶适一村，值临河优戏 [36] ，士女甚杂。方欲整辔趋过，有一失勒牡驴 [37] ，随之而行，致骡蹄趹 [38] 。生回首，以鞭击驴耳，驴惊，大奔。时有王世子方六七岁 [39] ，乳媪抱坐堤上，驴冲过，扈从皆不及防，挤堕河中。众大哗，欲执之。生纵骡绝驰 [40] 。顿忆道士言，极力趋东南。约二十馀里，入一山村，有叟在门，下骑揖之。叟邀入，自言方姓，便诘所来。生叩伏在地，具以情告。叟言：“不妨。请即寄居此间，当使徼者去 [41] 。”至晚得耗，始知为世子。叟大骇曰：“他家可以为力，此真爱莫能助矣！”生哀不已。叟筹思曰：“不可为也。请过一宵，听其缓急，倘可再谋。”生愁怖，终夜不枕。次日侦听，则已行牒讥察 [42] ，收藏者弃市 [43] 。叟有难色，无言而入。生疑惧，无以自安。中夜，叟来，入坐便问：“夫人年几何矣？”生以鳏对 [44] 。叟喜曰：“吾谋济矣。”问之，答云：“余姊夫慕道，挂锡南山 [45] ，姊又谢世 [46] 。遗有孤女，从仆鞠养，亦颇慧，以奉箕帚如何 [47] ？”生喜符道士之言，而又冀亲戚密迩，可以得其周谋 [48] ，曰：“小生诚幸矣。但远方罪人，深恐贻累丈人 [49] 。”叟曰：“此为君谋也。姊夫道术颇神，但久不与人事矣。合卺后 [50] ，自与甥女筹之，必合有计。”生喜极，赘焉 [51] 。

【注释】

[34] 西江：珠江干流之一，流经广东西部，与黔、桂、郁三江自广西合流后，称西江。泛指广东西部地区。

[35] 谶（chèn）：谶言，预言。

[36] 优戏：演戏。优，扮演杂戏的人。

[37] 失勒牡驴：失去控制的公驴。勒，羁勒。牡，雄性。

[38] 蹄趹：牲口踢蹬。《淮南子·兵略训》：“有毒者螫，有蹄者趹。”

[39] 世子：天子或诸侯王之嫡子。

[40] 绝驰：飞驰。绝，绝尘，足不沾尘。

[41] 徼（jiào）者：指巡捕一类的吏役。

[42] 行牒讥察：行文稽察。牒，公文。讥，稽查，察问。

[43] 弃市：指问斩，杀头。

[44] 鳏（guān）：无妻或丧妻的男人。

[45] 挂锡南山：谓在南山出家做和尚。挂锡，悬挂锡杖。僧人远出，要持锡杖，而中途停宿时，杖不得着地，必挂于僧房壁牙之上，故称僧人止宿或驻留为挂锡。

[46] 谢世：去世。

[47] 奉箕帚：供洒扫之役。是嫁女儿为人做妻室的谦辞。

[48] 周谋：周密谋划。

[49] 丈人：对年长者的尊称。

[50] 合卺（jǐn）：古代婚礼中的一种仪式。剖一瓠为两瓢，新婚夫妇各执一瓢，斟酒以饮。后多指成婚。

[51] 赘：就婚于女家。

【译文】

过了一年多，锺生的妻子果然病死了。锺生的舅舅在西江当县令，母亲让他去看望舅舅，以便途中路过中州，去应道士说继室在中州的预言。他路过一个村庄，正好赶上有人在河边演戏，男女混杂观看。锺生刚想拉紧缰绳赶快过去，忽然一头挣脱缰绳的公驴跟在他后边跑，锺生骑的骡子扬起后蹄踢驴。锺生回过头，用鞭子抽驴耳，驴受了惊，猛跑。这时有位王府的小世子，才六七岁，正由奶妈抱着坐在堤上，驴冲过来，卫士仆人们来不及防备，小世子被挤落河中。众人大喊大叫，要抓锺生。锺生打着骡子拼命跑。他这时忽然想起道士的话，极力向东南方奔去。大约走了二十多里，来到一个山村，有一位老人站在门口，锺生下骡向老人作揖行礼。老人请他进家，说自己姓方，又问锺生从哪里来。锺生跪地叩头，把实情全告诉了老人。老人说：“不要紧。请你就寄住在我家，我有办法让追你的人离去。”到了晚上，才知掉到河里的小孩是位世子。老人大惊失色地说：“要是别的人家，我还可以想法帮帮忙，现在我真是爱莫能助了！”锺生哀求不已。老人寻思了半天说：“没办法了。请等一夜，听听风声缓急，或许还有办法。”锺生又愁又怕，一夜没睡。第二天老人一打听，官府已下令稽查肇事者，掩藏者也要被杀头。老人面有难色，一声不吭地进了屋子。锺生疑惧万分，难以安心。半夜，老人来到锺生屋里坐下，问道：“你夫人今年多大了？”锺生说妻子已去世。老人高兴地说：“我想的办法能行了。”锺生问有什么办法，老人回答说：“我的姐夫信奉佛教，在南山出家修行，姐姐已故去了。他们留下一个孤女，由我抚养，也挺聪明，你娶她当继室如何？”锺生听了心中高兴，这正符合道士的预言，又希望和老人结为亲戚，关系近了，可以得到他更多的帮助，就说：“小生实在太幸运了。但只怕我这远方来的罪人，会连累老丈人。”老人说：“我这是为你着想。我姐夫的道术很神奇，但好久都不过问人世间的事了。成婚后，你自己与我外甥女商量，必然会有办法。”锺生高兴极了，就当了入赘女婿。

女十六岁，艳绝无双。生每对之欷歔 [52] ，女云：“妾即陋，何遂遽见嫌恶？”生谢曰：“娘子仙人，相耦为幸 [53] 。但有祸患，恐致乖违。”因以实告。女怨曰：“舅乃非人！此弥天之祸，不可为谋，乃不明言，而陷我于坎窞 [54] ！”生长跪曰：“是小生以死命哀舅，舅慈悲而穷于术，知卿能生死人而肉白骨也 [55] 。某诚不足称好逑 [56] ，然家门幸不辱寞 [57] 。倘得再生，香花供养有日耳 [58] 。”女叹曰：“事已至此，夫复何辞？然父自削发招提 [59] ，儿女之爱已绝。无已，同往哀之，恐担挫辱不浅也 [60] 。”乃一夜不寐，以毡绵厚作蔽膝 [61] ，各以隐着衣底。然后唤肩舆 [62] ，入南山十馀里，山径拗折绝险，不复可乘。下舆，女跬步甚艰 [63] ，生挽臂拽扶之，竭蹶始得上达 [64] 。不远，即见山门 [65] ，共坐少憩。女喘汗淫淫 [66] ，粉黛交下。生见之，情不可忍，曰：“为某故，遂使卿罹此苦 [67] ！”女愀然曰 [68] ：“恐此尚未是苦！”困少苏 [69] ，相将入兰若 [70] ，礼佛而进。曲折入禅堂 [71] ，见老僧趺坐 [72] ，目若瞑，一僮执拂侍之 [73] 。方丈中 [74] ，扫除光洁，而坐前悉布沙砾 [75] ，密如星宿。女不敢择，入跪其上，生亦从诸其后。僧开目一瞻，即复合去。女参曰 [76] ：“久不定省 [77] ，今女已嫁，故偕婿来。”僧久之，启视曰：“妮子大累人 [78] ！”即不复言。夫妻跪良久，筋力俱殆，沙石将压入骨，痛不可支。又移时，乃言曰：“将骡来未？”女答曰：“未。”曰：“夫妻即去，可速将来。”二人拜而起，狼狈而行。

【注释】

[52] 欷歔（xī xū）：叹息或抽咽声。

[53] 相耦：相配，结为夫妇。

[54] 坎窞（dàn）：坑穴。喻险境。《易·坎》：“习坎，入于坎窞，凶。”孔颖达疏：“既处坎底，上无应援，是习为险难之事无人应援，故入于坎窞而至凶也。”

[55] 生死人而肉白骨：谓救活人命，起死回生。《左传·襄公二十二年》：“吾见申叔夫子所谓生死而肉骨也。”

[56] 好逑：好的配偶。《诗·周南·关雎》：“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57] 辱寞：即辱没。

[58] 香花供养：谓如佛般供敬。《金刚经》：“以诸花香，以散其处。”

[59] 削发招提：指出家做和尚。招提，梵语。其义为四方。音译则为拓斗提奢，省称拓提。但在汉字传写过程中，因形近而误写为“招提”。自北魏太武帝造寺称招提，遂为寺院的别称。

[60] 挫辱：折辱。

[61] 蔽膝：围于衣服前面的大巾。用以蔽护膝盖。

[62] 肩舆：轿子。

[63] 跬步：半步。此处指行步。

[64] 竭蹶：力竭仆跌，极言劳苦之状。《荀子·儒效》：“故近者歌讴而乐之，远者竭蹶而趋之。”

[65] 山门：寺院正面的楼门。也泛指寺院。过去的寺院多居山林，故名。

[66] 淫淫：汗流不断的样子。

[67] 罹：遭遇。

[68] 愀（qiǎo）然：忧惧的样子。

[69] 困少苏：疲劳稍微减轻一点。苏，恢复，复苏。

[70] 兰若：寺庙。

[71] 禅堂：僧人参禅之处，僧堂。

[72] 趺坐：盘腿端坐。

[73] 拂：拂尘。

[74] 方丈：佛寺长老及住持的居室。《法苑珠林·感通圣迹》：“以笏量基，止有十笏，故号方丈之室也。”

[75] 沙砾：沙子和碎石。

[76] 参：参拜。

[77] 定省：子女早晚向亲长问安。《礼记·曲礼》：“凡为人子之礼，冬温而夏凊，昏定而晨省。”郑玄注：“定，安其床衽也；省，问其安否何如。”

[78] 妮子：小女孩，小丫头。北方方言。

【译文】

新娘十六岁，长得美貌无双。锺生常对着她长吁短叹，新娘说：“我就是丑陋，也不至于这么快就被嫌恶吧？”锺生赔礼说：“娘子仙人一般，和你结亲感到三生有幸。但我身遭祸患，恐怕要被迫分离。”于是把实情告诉了她。新娘抱怨说：“舅舅真不是人！这是弥天大祸，自己想不出办法，又不明说，而把我推到火坑里！”锺生长跪在地说：“是小生死命哀求舅舅，舅舅心地慈悲但又没有办法解救，知道你能让死人复活，白骨生肉，一定能救我。我确实算不上一个好丈夫，然而家世门第还不至于辱没你。倘若能脱此大难获得再生，我会日日把你当佛一样敬着。”新娘叹息着说：“事已至此，还有什么可说的呢？但是父亲自从削发出家，对儿女的恩爱已经断绝。没别的办法，我们一起去哀求他，恐怕要受到不少挫折和羞辱。”于是新娘子一夜没睡，用毡子和棉花缝了两副厚厚的护膝，衬在裤腿里。然后叫来轿子上南山，走了十多里，山路曲折盘旋，十分危险，不能再坐轿了。下轿步行后，新娘子步履艰难，锺生挽着她的胳膊，扶着她跌跌撞撞地向上爬。走了不远，就看到了山门，二人坐下休息。新娘子汗水淋淋，把脸上的脂粉都冲下来了。锺生看见，心中难过，说：“都是为了我，让你受这样的苦！”新娘子忧愁地说：“恐怕这还算不上苦！”稍稍恢复了一些体力，二人就相互搀扶着进了寺庙，向佛像施了礼，走进去。他们曲曲折折地进入禅堂，只见一个老和尚在打坐，双目好像都闭着，一个小僮拿着拂尘一旁侍立。禅堂内，打扫得很干净，而在和尚的座位前铺满了沙砾，密如天上的繁星。新娘子不敢挑地方，进去就跪在沙砾上，锺生也跟着跪在她后面。老和尚睁眼看了一下，立即又闭上了眼睛。新娘子参拜和尚说：“很久没来问候您老人家了，如今女儿已经出嫁，所以和女婿一起来了。”老和尚沉默好久，才睁开眼说：“小妮子太累人！”就不再说话。夫妻二人跪了好长时间，筋疲力尽，沙石被压在膝下都快嵌入骨头了，痛不可忍。又过了一会儿，老和尚才说：“骡子牵来了吗？”新娘子回答：“没有。”老和尚说：“你们夫妻二人快回去，速把骡子牵来。”二人叩拜后起来，狼狈不堪地回家。

既归，如命 [79] ，不解其意，但伏听之 [80] 。过数日，相传罪人已得，伏诛讫。夫妻相庆。无何，山中遣僮来，以断杖付生云：“代死者，此君也。”便嘱瘗葬致祭 [81] ，以解竹木之冤。生视之，断处有血痕焉，乃祝而葬之。夫妻不敢久居，星夜归辽阳。

【注释】

[79] 如命：依照命令、指示行事。

[80] 伏：潜伏，潜藏。

[81] 瘗（yì）葬：埋葬。

【译文】

到家以后，夫妻按照吩咐把骡子送到庙里，但不明白其中的用意，只好藏在家等着消息。过了几天，听人传说罪人已经抓住，已被处死了。夫妻俩庆幸躲过了灾祸。不久，山中派来了小僮，把一根断了的竹杖交给锺生说：“代替你死的，就是这位竹君。”便嘱咐他将竹杖埋葬，举行祭奠，以解除竹木的冤枉。锺生看看竹杖，断处还有血痕呢，于是祷告后埋葬了竹杖。夫妻不敢在此久留，星夜起程回到了锺生的故乡辽阳。

鬼妻

【题解】

这是一个令人啼笑皆非，也令人深长思之的故事。情侣夫妻之间，百年好合，生生世世为夫妻，“在天愿为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极令人向往。但是假如真的如胶似漆永不分离，不给对方任何空间，在该放下时也仍然执着不放松，将会发生什么事情呢？聂鹏云的妻子最后成为怨妇，结果被丈夫请来“良于术者，削桃为杙，钉墓四隅”。到底是谁的过错呢？

泰安聂鹏云 [1] ，与妻某，鱼水甚谐 [2] 。妻遘疾卒 [3] ，聂坐卧悲思，忽忽若失。一夕独坐，妻忽排扉入 [4] 。聂惊问：“何来？”笑云：“妾已鬼矣。感君悼念，哀白地下主者 [5] ，聊与作幽会。”聂喜，携就床寝，一切无异于常。从此星离月会 [6] ，积有年馀，聂亦不复言娶。伯叔兄弟惧堕宗主 [7] ，私劝聂鸾续 [8] ，聂从之，聘于良家 [9] 。然恐妻不乐，秘之。未几，吉期逼迩 [10] 。鬼知其情，责之曰：“我以君义，故冒幽冥之谴。今乃质盟不卒 [11] ，钟情者固如是乎？”聂述宗党之意。鬼终不悦，谢绝而去。聂虽怜之，而计亦得也。迨合卺之夕，夫妇俱寝，鬼忽至，就床上挝新妇，大骂：“何得占我床寝！”新妇起，方与撑拒。聂惕然赤蹲 [12] ，并无敢左右袒 [13] 。无何，鸡鸣，鬼乃去。新妇疑聂妻故并未死，谓其赚己 [14] ，投缳欲自缢。聂为之缅述 [15] ，新妇始知为鬼。日夕复来，新妇惧避之。鬼亦不与聂寝，但以指掐肤肉，已乃对烛目怒相视，默默不语。如是数夕，聂患之。近村有良于术者 [16] ，削桃为杙 [17] ，钉墓四隅 [18] ，其怪始绝。

【注释】

[1] 泰安：州名。位于山东中部，今属山东泰安。

[2] 鱼水甚谐：指夫妻谐和融洽，两情相得如鱼得水。

[3] 遘（gòu）疾：染疾。遘，遇，遭受。

[4] 排扉：推门。扉，门扇。

[5] 哀白地下主者：哀告冥间的主管人。

[6] 星离月会：离、会均在夜间。

[7] 惧堕宗主：担心断绝宗嗣。堕，废绝。宗主，指嫡长子。嫡长子为一宗之主，故称。

[8] 鸾续：续弦，续娶妻子。鸾，鸾胶，弦断可用以接续。

[9] 良家：清白人家。

[10] 逼迩：逼近。迩，近。

[11] 质盟：盟约。卒：完毕，终了。

[12] 惕然：恐惧，惊慌的样子。赤：裸体。

[13] 无敢左右袒：不敢表示偏袒哪一方。左右袒，左袒或右袒，即袒露左臂或右臂，以示支持或偏护某一方。《史记·吕后本纪》载，汉初，吕后专政，尽王诸吕，危及刘氏政权。太尉周勃等在吕后死后，夺得军权，下令军中曰：“为吕氏右袒，为刘氏左袒。”军中皆左袒。

[14] 赚：诓骗，欺哄。

[15] 缅述：追述。

[16] 良于术：擅于巫术。术，指巫术。

[17] 杙（yì）：小木桩。

[18] 隅：角落。

【译文】

泰安人聂鹏云与妻子感情很好，如同鱼水般和谐。后来妻子得病死了，聂鹏云坐卧不宁，沉浸在悲痛之中，以致神情恍惚，怅然若失。一天夜里，聂鹏云独自在家中坐着，妻子忽然推开门进来。聂鹏云吃惊地问：“从哪里来？”妻子笑着说：“我已变成鬼了。感激你对我的悼念，哀求阴间的阎王，暂来和你幽会。”聂鹏云很高兴，拉着她上床睡觉，一切和以前一样。从此晚上来，天不亮就走，有一年多时间，聂鹏云也不再谈续娶的事。聂鹏云的叔伯兄弟怕他绝了后，私下里劝他续娶，聂鹏云听从了，聘定了一位出身很好的姑娘。但他怕鬼妻不高兴，就没有告诉她。不久，结婚的日子临近了。鬼妻知道了实情，责备聂鹏云说：“我因为你对我有情义，所以冒着受阎王爷责罚的危险来和你相会。如今你不守我们的盟誓，钟于情感的人难道是这样的吗？”聂鹏云说这是叔伯兄弟们的意思。鬼妻始终不高兴，告别走了。聂鹏云虽然也很爱怜她，可再娶的计划也算是达成了。在新婚之夜，夫妻二人都睡了，鬼妻忽然来了，在床上猛打新妇，大骂道：“为什么占我的床铺！”新妇爬起来，和鬼妻扭打在一起。聂鹏云很害怕，赤裸着身子蹲在一边，不敢偏袒哪一方。过了一会儿，鸡叫了，鬼妻才走。新妇疑心聂鹏云的妻子并没有死，认为他骗了自己，就要上吊寻死。聂鹏云告诉了她往日的事情，新妇才知是鬼。第二天晚上鬼妻又来了，新妇吓得躲开了。鬼妻也不和聂鹏云一起睡，只是用手掐他的皮肉，接着在灯下怒目瞪着他，默默不语。这样过了好几夜，聂鹏云很害怕。附近村子有位精通法术的人，削了几个桃木楔子，钉在鬼妻墓的四周，鬼妻才不见了。

黄将军

【题解】

在冷兵器时代，讲求的是力量。力量大即是战斗力强，容易战胜敌人，立功晋升。所以，在本篇中，获救的两个孝廉劝黄得功发挥优长，而黄得功果然“屡建奇勋，遂腰蟒玉”。就“资劝从军”而言，本篇与卷六的《大力将军》查伊璜劝吴六一“投行伍”如出一辙。

黄靖南得功微时 [1] ，与二孝廉赴都 [2] ，途遇响寇 [3] 。孝廉惧，长跪献资 [4] 。黄怒甚，手无寸铁，即以两手握骡足，举而投之。寇不及防，马倒人堕。黄拳之臂断，搜橐而归孝廉。孝廉服其勇，资劝从军 [5] ，后屡建奇勋，遂腰蟒玉 [6] 。

【注释】

[1] 黄靖南得功：黄得功，号虎山，明开原卫（今辽宁开原）人。明末在辽东防御后金（清）因功升为游击、副总兵。崇祯十七年（1644），因镇压农民起义有功，封靖南伯。南明福王时，进封靖南侯，镇守庐州，为江北“四镇”之一。以勇猛著闻，时称“黄闯子”。清兵至，率部近战，中流矢而死。微时：微贱时。

[2] 孝廉：明清指举人。

[3] 响寇：即响马。旧时称结伙拦路抢劫的强盗。因其乘马带铃，从远处即可听到，故称。

[4] 资：资财。

[5] 资劝：资助并劝说。

[6] 腰蟒玉：服蟒衣，腰玉带。谓成为高官。蟒，蟒衣，衣上以金线绣蟒。玉，玉带。均为高级文武官员之服饰。

【译文】

靖南将军黄得功还没有取得功名的时候，曾和两位举人一起去京城，路上遇到强盗。两位举人很害怕，跪在地上献出钱财。黄得功非常愤怒，当时手无寸铁，就用两手抓住骡子的两条腿，举起来投向强盗。强盗来不及防备，骑的马倒了，人也从马上掉下来。黄得功上去挥拳猛打，把强盗的手臂也打断了，把强盗抢走的东西搜回来还给了两个举人。两个举人很欣赏他的勇力，便拿出钱财来资助劝说他参军，后来黄得功在军队里屡建奇功，遂成为身穿蟒衣腰缠玉带的高官。

晋人某，有勇力，生平不屑格拒之术 [7] ，而搏击家当之尽靡 [8] 。过中州，有少林弟子受其辱，忿告其师。群谋设宴相邀，将以困之 [9] 。既至，先陈茗果 [10] 。胡桃连殻 [11] ，坚不可食。某取就案边，伸食指敲之，应手而碎。寺众大骇，优礼而散 [12] 。

【注释】

[7] 格拒之术：拳术，技击方法。

[8] 靡：倒，败退。

[9] 困：困辱，困窘。

[10] 茗：茶。果：果品。

[11] 殻（ké）：壳，坚硬的外皮。

[12] 优礼：优待礼遇。《汉书·楚元王传》：“上以我先帝旧臣，每进见常加优礼。”

【译文】

有一个山西人，勇敢有力量，一生不屑于讲究武术技击战法，可是武术家们和他比试没有不败的。有一次他路过河南，有一个少林弟子受到他的羞辱，很气愤地告诉了自己的师傅。少林寺的和尚们一起商量设了酒席邀请他，准备让他吃点亏。等他到了，先摆上茶水和果品。果品中的核桃是带着壳的，坚硬得不可能徒手而食。那个山西人把核桃放在桌边，伸出食指敲击核桃，核桃随手就打开了。少林寺的众人大吃一惊，对那个山西人恭敬有加，很礼貌地分手了。

三朝元老

【题解】

蒲松龄生于明清鼎革之际，童年时对于动乱虽有着惨痛的经历，但写作《聊斋志异》时清朝的统治已经稳定。他大概没有顾炎武所谓亡国和亡天下的意识，明朝的灭亡对于他而言只是一种记忆。本篇对于洪承畴的痛斥，谈不上民族立场，只是站在传统道德上的批判。从记录前朝逸闻和故典的意义上，本篇与《男生子》、《黄将军》等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都是“把些兴亡旧事，付之风月闲谈”。

某中堂 [1] ，故明相也。曾降流寇 [2] ，世论非之。老归林下 [3] ，享堂落成 [4] ，数人直宿其中 [5] 。天明，见堂上一匾云“三朝元老”。一联云：“一二三四五六七，孝弟忠信礼义廉。”不知何时所悬。怪之，不解其义。或测之云：“首句隐亡八，次句隐无耻也。”

【注释】

[1] 中堂：指宰相。明清时代指内阁大学士。本篇所记，邓之诚在《骨董琐记》考证云：“《聊斋志异·三朝元老》，乃李建泰事。朱书《游历记存》云：‘建泰为贼相，贼败再降，又为相，被赐绰楔曰‘三朝元老’，悬于门，始告归。’‘一二三四五六七，孝悌忠信礼义廉’联，乃金之俊事，见苏瀜《惕斋见闻录》。”

[2] 流寇：指李自成、张献忠所领导的明末农民起义军。

[3] 林下：幽僻之境。引申指退隐或退隐之处。

[4] 享堂：祠堂。享，祭享。

[5] 直宿：值夜。《周礼·天官·宫正》：“次舍之众寡。”汉郑玄注：“次，诸吏直宿。”

【译文】

某中堂是前明朝的宰相。曾经投降过流寇，世人都议论贬斥他。他告老还乡后，建筑的祠堂落成时，派几个人在里面值宿。天亮时，看见堂上悬挂着一个匾额，写着“三朝元老”。对联是：“一二三四五六七，孝弟忠信礼义廉。”不知是什么时候挂上去的。人们很奇怪，不知是什么意思。有人推测说：“首句隐含着亡八之意，次句隐含着无耻之意。”

洪经略南征 [6] ，凯旋。至金陵 [7] ，醮荐阵亡将士 [8] 。有旧门人谒见 [9] ，拜已，即呈文艺 [10] 。洪久厌文事，辞以昏眊 [11] 。其人云：“但烦坐听，容某颂达上闻。”遂探袖出文，抗声朗读 [12] ，乃故明思宗御制祭洪辽阳死难文也 [13] 。读毕，大哭而去。

【注释】

[6] 洪经略：洪承畴，字彦演，号亨九，福建泉州南安英都人。明万历进士。任兵部尚书，总督河南、山西及陕、川、湖军务。后调任蓟辽总督。崇祯十四年（1641），率八总兵、步骑13万驰援锦州，与清军会战于松山，兵败被俘，降清，隶属汉军镶黄旗。顺治二年（1645），至南京总督军务，镇压江南人民抗清斗争。后经略湖广、云南等地，总督军务，镇压大西农民军的抗清斗争；顺治十六年（1659）攻占云南后返京。官至武英殿大学士，七省经略。辑有《古今平定略》12册。后人又辑有《洪承畴章奏文册汇辑》及《经略纪要》24卷。

[7] 金陵：今江苏南京。

[8] 醮（jiào）荐：祭悼。醮，祭祀。荐，进献祭品。

[9] 旧门人：指洪在明朝为官所取士或幕府中的僚属。门人，食客，门下客。

[10] 文艺：此处泛指文章。

[11] 昏眊（mào）：年老眼睛昏花。

[12] 抗声：高声。

[13] 明思宗：即明崇祯帝朱由检。据明文秉《烈皇小识》载，崇祯十四年（1641），“清兵陷宁锦，总督洪承畴、总兵祖大寿降。事闻，举朝震动，而承畴谬以殉难闻，恤赠太子太保，荫锦衣千户，世袭，与祭十六坛”。

【译文】

洪承畴经略南征后凯旋。到了金陵，祭奠阵亡的将士。这时有原来的部下前来谒见，拜见以后，呈上文章。洪承畴很久以来就讨厌文章之事，推辞说老眼昏花，不愿阅读。门人说：“请您坐下听就行，容我诵读给您听。”于是从袖中取出文章，大声朗读，原来是明崇祯皇帝听到洪承畴与清兵大战松山以死殉国的消息后所写的祭文。读完以后，大哭而去。

医术

【题解】

这是一篇调侃中医的小说，包括了两个小故事，写的都是所谓的名医凭借侥幸成功。故事荒诞令人捧腹，但也有对于中医是一个靠实证经验成功的医学门类的思考。但明伦在评论此篇时说过这样一段话：“语有云，乘我十年运，有病早来医。观于张，则语益信。然医不三世，不服其药之言，自是颠扑不破。”前半段话，讲中医的成功运气的成分很大。后半段话，讲的则是中医的成功靠的是经验和积累，也就是实证。这是传统中医的宝贵之处，也是长期被人诟病，被今人过激地认为不科学的地方。

张氏者，沂之贫民 [1] 。途中遇一道士，善风鉴 [2] ，相之曰：“子当以术业富 [3] 。”张曰：“宜何从？”又顾之，曰：“医可也。”张曰：“我仅识‘之无’耳 [4] ，乌能是？”道士笑曰：“迂哉！名医何必多识字乎？但行之耳。”

【注释】

[1] 沂：沂水，县名。位于山东东南部，清初属青州府。

[2] 风鉴：相面术。以人相貌的某些特征，预言一生祸福的方术。

[3] 富：致富。

[4] 仅识“之无”：只认识“之无”二字，指不识字或识字不多。唐白居易《与元九书》：“仆始生六七月时，乳母抱弄于书屏下，有指‘无’字‘之’字示仆者，仆虽口未能言，心已默识。后有问此二字者，虽百十其试，而指之不差，则知仆宿习之缘，已在文字中矣。”

【译文】

张氏是沂县的贫民。在路上遇到一位道士，善于相面，为张氏相面后说：“你能以某种技艺致富。”张氏问：“从事什么技艺呢？”道士又看了看他的面相，说：“可以当医生。”张氏说：“我连字都认识不了几个，怎能当医生呢？”道士笑着说：“你太迂了啊！名医何必要多识字呢？只要去干就行了。”

既归，贫无业，乃摭拾海上方 [5] ，即市廛中除地作肆 [6] ，设鱼牙蜂房 [7] ，谋升斗于口舌之间，而人亦未之奇也。会青州太守病嗽 [8] ，牒檄所属征医 [9] 。沂故山僻，少医工，而令惧无以塞责，又责里中使自报 [10] 。于是共举张。令立召之。张方痰喘，不能自疗，闻命大惧，固辞。令弗听，卒邮送去 [11] 。路经深山，渴极，咳愈甚。入村求水，而山中水价与玉液等，遍乞之，无与者。见一妇漉野菜 [12] ，菜多水寡，盎中浓浊如涎 [13] 。张燥急难堪，便乞馀沈饮之 [14] 。少间，渴解，嗽亦顿止。阴念：殆良方也。

【注释】

[5] 摭（zhí）拾海上方：检取各地流传的偏方。摭，拾取。海上方，本意为海上神仙方药，宋代钱竽著述有《海上方》，书中列常见一百二十馀种病证的单验方。引申为各种偏方。

[6] 即市廛中除地作肆：就在集市上摆地摊。市廛，集市。肆，店铺。

[7] 设鱼牙峰房：分格储药像鱼牙、蜂房一样。

[8] 青州：府名。治所在今山东青州。

[9] 牒檄：下达文书。牒，公文。檄，古代官府用以征召或声讨的文书。

[10] 里：古代地方行政组织。自周始，后代多因之，其制不一。明清以110家为一里。明代设里长管理里中之事。

[11] 邮送：由驿站传送。邮，传递文书的驿站。

[12] 漉（lù）野菜：淘洗野菜。漉，过滤。

[13] 盎（àng）：腹大口小的盛物洗物的瓦盆。涎：唾沫，口水。

[14] 沈：同“渖”。汁液。此指洗菜剩下的水。

【译文】

张氏回家后，贫穷无以为生，就收集了一些民间偏方，在街市上摆个地摊，摆上像鱼牙、蜂房之类的药格子，靠一张嘴挣钱糊口，人们也看不上他的医术。这时正巧青州太守得了咳嗽病，发出文告在属下的县里征召医生。沂县是偏僻山区，医生很少，而县令害怕无法交差，就命令各乡村自报。于是人们共同推举张氏。县令立即召他前去。这时张氏自己正犯痰喘病，自己的病都不能治疗，听到这道命令十分害怕，一再推辞。县令不听，派吏卒送他去。路过深山，张氏渴极了，咳得更加厉害。到村里讨水喝，但山里的水和琼浆玉液一样贵，走遍了全村，没人给他水喝。这时看见一个妇女正在洗野菜，菜多水少，盆里的水混浊得如粘涎一样。张氏焦渴难忍，便乞求把洗菜剩下的脏水给他喝。刚喝下一会儿，渴就解了，咳喘也止住了。他暗想：这大概是个好药方。

比至郡 [15] ，诸邑医工，已先施治，并未痊减。张入，求密所 [16] ，伪作药目，传示内外，复遣人于民间索诸藜藿 [17] ，如法淘汰讫，以沈进太守。一服，病良已 [18] 。太守大悦，赐赉甚厚，旌以金扁 [19] 。由此名大噪，门常如市，应手无不悉效。有病伤寒者 [20] ，言症求方。张适醉，误以疟剂予之 [21] 。醒而悟之，不敢以告人。三日后，有盛仪造门而谢者 [22] ，问之，则伤寒之人，大吐大下而愈矣。此类甚多。张由此称素封 [23] ，益以声价自重，聘者非重赀安舆不至焉 [24] 。

【注释】

[15] 郡：郡城。指青州。

[16] 密所：秘密的居所。

[17] 藜藿（lí huò）：藜与藿均为粗粝的野菜。

[18] 良已：痊愈。《史记·孝武本纪》：“（武帝）遂幸甘泉，病良已。”裴骃《集解》引孟康曰：“良已，盖已愈也。”

[19] 旌：旌表，表彰。扁：匾额。后多作“匾”。

[20] 伤寒：由伤寒杆菌引起的急性肠道传染病。

[21] 疟：经疟蚊叮咬，由疟原虫所引起的急性传染病。

[22] 盛仪造门而谢：带着丰盛的礼物亲至其家致谢。仪，礼物。造，至。

[23] 素封：无爵位封邑而富有资财。

[24] 安舆：即安车。用一匹马拉着可以坐乘的小车。古车立乘，此可坐乘，故称。安车一般让老年人和妇女乘坐。《新唐书·赵隐传》：“懿宗诞日，宴慈恩寺，隐侍母以安舆临观。宰相方率百官拜恩于廷，即回班候夫人起居，搢绅以为荣。”

【译文】

他到了青州，各县的医生都为太守医治过了，但毫不见效。张氏进去以后，要求住在一个秘密的地方，假装开出一个药方，传给外面的人看，又派人到民间去采集野菜，按山中妇人的方法淘洗完，把剩下的脏水汁送给太守喝。只喝了一次，病就好了。太守十分高兴，赏赐非常丰厚，并送了一块金匾。张氏从此名声大振，门庭若市，用这个方子，手到病除。有个患伤寒病的人，讲了病症请求治疗。这时张氏正喝醉了，误把治疟疾的药给了他。酒醒之后知道了，不敢告诉别人。三天以后，有人带着丰盛的礼品登门道谢，一问，原来是得伤寒病的人，大吐大泻以后病就痊愈了。这样的事情很多。张氏因此发家致富，身价越来越高，请他去治病没有重金好车是不去的。

益都韩翁 [25] ，名医也。其未著时 [26] ，货药于四方。暮无所宿，投止一家，则其子伤寒将死，因请施治。韩思不治则去此莫适，而治之诚无术。往复跮踱 [27] ，以手搓体，而汙成片 [28] ，捻之如丸。顿思以此绐之 [29] ，当亦无所害，晓而不愈，已赚得寝食安饱矣。遂付之。中夜，主人挝门甚急。意其子死，恐被侵辱，惊起，逾垣疾遁。主人追之数里，韩无所逃，始止。乃知病者汗出而愈矣。挽回，款宴丰隆 [30] ，临行，厚赠之。

【注释】

[25] 益都：即青州。

[26] 著：著名，显明。

[27] 跮踱（chì duó）：徘徊，来回走。

[28] 汙：亦作“污”，污垢，脏。

[29] 绐（dài）：骗。

[30] 丰隆：丰盛。

【译文】

益都的韩翁，是一位名医。他未出名的时候，到各处去卖药。一天夜里没处住宿，就到一户人家去投宿，这家人的儿子得了伤寒病快要死了，请他医治。韩翁想，不治的话，离开这里没处住宿，治又没有良方。他就在屋里踱来踱去，不由地用手搓着身体，这时身上的脏东西很多，搓搓成了泥丸。韩翁忽然想，把这泥丸给病人吃，也不会有害，即使到天亮病还不好，已经能赚个饱吃安睡了。于是把泥丸给了病人。半夜时分，主人很急地来敲门。韩翁以为他的儿子死了，恐怕受到打骂，慌慌张张爬起来，翻过墙急逃。主人追了好几里，韩翁无处逃了，才停了下来。这时才知病人出汗后已痊愈了。主人把他请回来，盛情款待，临走，又赠给他丰厚的酬金。

藏虱

【题解】

虱子在现代中国，由于环境卫生的提升，人们已经相当陌生了。但在旧日，却是紧贴人类行动坐卧的寄生害虫，发现后，没有人会放过它，会怜悯它。乡人某者做了东郭先生，没有扑杀它，二三年后反受其害。小说虽然只是记异述奇，却也讲明了一个道理，那就是遇见害虫不能手软，否则就会自取其祸。

乡人某者 [1] ，偶坐树下，扪得一虱 [2] ，片纸裹之，塞树孔中而去。后二三年，复经其处，忽忆之，视孔中纸裹宛然。发而验之，虱薄如麸 [3] ，置掌中审顾之。少顷，掌中奇痒，而虱腹渐盈矣。置之而归，痒处核起 [4] ，肿数日，死焉。

【注释】

[1] 乡人：乡下人，农村人。

[2] 扪：按，摸。虱：寄生在人、畜身上的一种吸食血液，能传染疾病的无翅小昆虫。

[3] 麸（fū）：小麦磨面过箩后剩下的麦皮和碎屑。亦称“麸皮”。

[4] 核起：肿起如核。核，此处指疙瘩，硬块。

【译文】

有个乡下人，偶然坐在树下，从身上摸到一个虱子，就用一个纸片包上，塞在树洞中走了。过了二三年，他又经过这里，忽然想起了这件事，看了看树洞发现纸包还在。打开一看，虱子还在，薄得像一层麦麸，乡人就把虱子放在掌心细看。不一会儿，乡人觉得手掌心奇痒难忍，而虱子的肚子渐渐大了。乡人把虱子扔了就回家了，到家以后，手掌发痒的地方肿起了核桃大的一个包，肿了几天，这人就死了。

梦狼

【题解】

本篇由一个故事和两个附则组成。通过寓言揭露了明清时代官虎而吏狼的社会现实，意图通过苦口婆心的劝导，因果报应的恐吓，改变社会的吏治状况。附则予以补充，说明“即官不为虎，而吏且将为狼”。内中最精彩的对话是当白某的弟弟哭着劝说白某改弦更张，不要贪腐时，白某袒露了官吏贪腐的最隐秘的心理：“黜陟之权，在上台不在百姓。上台喜，便是好官；爱百姓，何术能令上台喜也？”官职的性质决定了官员必须对授权者负责。官员不是由人民选举产生而是由上司选拔，这是古今中外虽有谆谆教导，报应恐吓，严刑峻法，而贪腐官员仍前赴后继，成为国家痼疾的根本原因。对此，美国前总统布什有一个动人心魄的演讲，他说：“人类千万年的历史，最为珍贵的不是令人炫目的科技，不是浩瀚的大师们的经典杰作，不是政客们天花乱坠的演讲，而是实现了对统治者的驯服，实现了把他们关在笼子里的梦想。因为只有驯服了他们，把他们关起来，才不会害人。我现在就是站在笼子里向你们讲话。”无数实践证明，国家若想让官员成为公仆，让他们对人民负责，让他们清廉，最重要的事就是把权力关进笼子。从政治上讲，本篇故事可谓一针见血，痛快淋漓。从小说上讲，本篇故事却有概念化、图示化的倾向。

白翁，直隶人 [1] 。长子甲，筮仕南服 [2] ，三年无耗。适有瓜葛丁姓造谒 [3] ，翁款之 [4] 。丁素走无常 [5] 。谈次 [6] ，翁辄问以冥事，丁对语涉幻。翁不深信，但微哂之 [7] 。

【注释】

[1] 直隶：旧省名。相当于今北京、天津、河北大部和河南、山东的小部地区。

[2] 筮（shì）仕南服：在南方做官。筮，用蓍草占卜。古人出外做官，必先占卜吉凶，后因称入官为筮仕。《左传·闵公元年》：“初，毕万筮仕于晋。”南服，古代王畿外围，每五百里为一区划，按距离远近分为五等地带，称为五服，因称南方为南服。

[3] 瓜葛：比喻辗转相连的亲戚关系或社会关系。这里指远戚。

[4] 款：款待。

[5] 走无常：旧时民俗所谓当阴差。

[6] 次：中间。

[7] 哂（shěn）：讥笑。

【译文】

白翁是直隶人。他的大儿子白甲，到南方去当官，三年没有音信。正巧有位和他家有点儿亲戚关系的丁某来拜访，白翁热情地招待他。丁某向来能当阴差。谈话当中，白翁问他一些阴曹地府的事，丁某的回答荒诞虚幻。白翁不太相信，只微微笑了笑。

别后数日，翁方卧，见丁又来，邀与同游。从之去，入一城阙。移时，丁指一门曰：“此间君家甥也。”时翁有姊子为晋令，讶曰：“乌在此？”丁曰：“倘不信，入便知之。”翁入，果见甥，蝉冠豸绣坐堂上 [8] ，戟幢行列 [9] ，无人可通 [10] 。丁曳之出，曰：“公子衙署，去此不远，亦愿见之否？”翁诺。少间，至一第，丁曰：“入之。”窥其门，见一巨狼当道，大惧不敢进。丁又曰：“入之。”又入一门，见堂上、堂下，坐者、卧者，皆狼也。又视墀中 [11] ，白骨如山，益惧。丁乃以身翼翁而进 [12] 。公子甲方自内出，见父及丁良喜。少坐，唤侍者治肴蔌 [13] 。忽一巨狼，衔死人入。翁战惕而起曰 [14] ：“此胡为者？”甲曰：“聊充庖厨 [15] 。”翁急止之。心怔忡不宁 [16] ，辞欲出，而群狼阻道。进退方无所主，忽见诸狼纷然嗥避，或窜床下，或伏几底。错愕不解其故 [17] ，俄有两金甲猛士努目入 [18] ，出黑索索甲 [19] 。甲扑地化为虎，牙齿巉巉 [20] 。一人出利剑，欲枭其首 [21] 。一人曰：“且勿，且勿，此明年四月间事，不如姑敲齿去。”乃出巨锤锤齿，齿零落堕地。虎大吼，声震山岳。翁大惧，忽醒，乃知其梦，心异之。遣人招丁，丁辞不至。

【注释】

[8] 蝉冠：以貂尾蝉纹为饰之冠，古代贵官所着。豸（zhì）绣：绣有獬豸的官服。《晋书·舆服志》：“或谓獬豸、神羊，能触邪佞。”御史和其他司法官员的服饰绣有獬豸图案，象征公正无私。

[9] 戟幢（chuáng）行（háng）列：指成行排列于堂前的仪仗。戟，指棨戟，套有赤黑缯衣之戟，用作仪仗。幢，一种旌旗。

[10] 通：通达，通报。

[11] 墀（chí）：堂前台阶上面的空地。也指台阶。

[12] 翼：遮蔽，掩护。

[13] 肴蔌（sù）：菜肴。蔌，蔬菜的统称。

[14] 战惕：惊惧的样子。

[15] 庖厨：厨房。

[16] 怔忡：惊惧不安。

[17] 错愕：张皇失措。

[18] 努目：怒目，瞪眼。

[19] 黑索：索，绳索。索：捆绑。

[20] 巉巉（chán）：山岩高峭险峻。这里形容牙齿尖锐锋利。

[21] 枭（xiāo）其首：斩其头。枭首，旧时酷刑，斩头而悬挂木上。

【译文】

分别后几天，白翁正躺在床上，见丁某又来了，邀请他一起去游玩。白翁跟着去了，进了一座城。过了一会儿，丁某指着一个门说：“这是您外甥的家。”当时白翁姐姐的儿子在山西当县令，他惊讶地说：“怎么会在这里？”丁某说：“如果不信，进去便知道了。”白翁进去，果然看到了外甥，穿着官服戴着官帽坐在堂上，执戟打旗的仪仗排列在两旁，没人上去给他通报。丁某把白翁拉出来，说：“您公子的衙门离此不远，也愿去看看吗？”白翁同意了。一会儿，来到一座府第，丁某说：“进去吧。”往门里一看，有一只大狼挡在道上，白翁非常害怕，不敢进去。丁某又说：“进去吧。”又进了一道门，见堂上、堂下，坐着的、躺着的，都是狼。又看到台阶上白骨如山，更加恐惧。丁某用身子护着白翁向前走。这时白翁的儿子白甲正从里边出来，看见父亲和丁某很高兴。坐了一会儿，喊手下人去置办酒席。忽然一只大狼，叼了一个死人进来。白翁吓得站起来说：“这是要干什么？”白甲说：“用来做点儿菜。”白翁急忙制止。他心中惶惶不安，想告辞出来，但群狼挡住了道路。正在进退两难的时候，忽然看见群狼嗥叫着四散奔逃，有的窜到床下，有的伏在桌下。白翁十分惊愕，不知什么缘故，一会儿就看见有两个穿着金铠甲的猛士横眉怒目地闯进来，拿出一条黑绳把白甲捆起来。白甲扑在地上变成了一只虎，牙齿尖利。一个猛士拿出剑来要砍虎头。另一个猛士说：“且慢，且慢，宰它是明年四月间的事，不如先敲掉它的牙齿。”于是拿出大锤敲虎的牙齿，牙齿落在地上。老虎疼得大声吼叫，声震山岳。白翁非常害怕，忽然醒了，才知是一场梦，心里感到很奇怪。他派人去叫丁某，丁某推辞不来。

翁志其梦，使次子诣甲，函戒哀切 [22] 。既至，见兄门齿尽脱，骇而问之，则醉中坠马所折。考其时 [23] ，则父梦之日也，益骇。出父书，甲读之变色，为间曰 [24] ：“此幻梦之适符耳，何足怪。”时方赂当路者 [25] ，得首荐 [26] ，故不以妖梦为意。弟居数日，见其蠹役满堂 [27] ，纳贿关说者 [28] ，中夜不绝，流涕谏止之。甲曰：“弟日居衡茅 [29] ，故不知仕途之关窍耳 [30] 。黜陟之权 [31] ，在上台不在百姓 [32] 。上台喜，便是好官；爱百姓，何术能令上台喜也？”弟知不可劝止，遂归告父。翁闻之大哭，无可如何，惟捐家济贫，日祷于神，但求逆子之报 [33] ，不累妻孥。次年，报甲以荐举作吏部 [34] ，贺者盈门，翁惟欷歔，伏枕托疾不出。未几，闻子归途遇寇，主仆殒命。翁乃起，谓人曰：“鬼神之怒，止及其身，祐我家者不可谓不厚也 [35] 。”因焚香而报谢之。慰藉翁者，咸以为道路讹传，惟翁则深信不疑，刻日为之营兆 [36] 。而甲固未死。

【注释】

[22] 函：信函。戒：劝诫，告诫。

[23] 考：核对。

[24] 为间：有顷，一会儿。

[25] 当路者：当道者。指掌实权的人物。

[26] 首荐：优先荐举擢升的资格。荐，荐举。指保举调京考选。明清时代每三年考察外官政绩，叫大计。大计优异者，荐举擢升新职。

[27] 蠹役：害民的吏役。对衙门差役的贬称。蠹，蛀虫。

[28] 关说：用言辞打通关节，搞定某种关系，说情。

[29] 衡茅：衡门茅舍。指平民所居的陋室。衡，横木为门。茅，茅草为屋。

[30] 关窍：窍门，诀窍。

[31] 黜陟（zhì）：官吏的罢黜和提升。黜，贬斥。陟，擢升。

[32] 上台：上司。

[33] 逆子：忤逆之子。报：果报，报应。

[34] 作吏部：为吏部属官。明清时州县官内调各部，一般补授主事、员外郎之类的官职。

[35] 祐：保佑。《易·系辞》：“自天祐之。”传：“祐者，助之。”

[36] 营兆：卜寻经营墓葬之地。兆，墓地。《孝经》：“卜其宅兆而安厝之。”

【译文】

白翁把这个梦写在信中，派二儿子去送给白甲，信中对他百般劝诫。二儿子到了白甲那里，看见哥哥门牙都掉了，惊骇地询问，原来是喝醉酒从马上掉下来跌的。推算时间，正是父亲做梦的那天，老二更加惊骇。他拿出父亲的信，白甲读后脸色大变，过了一会儿说：“这是梦境恰与实事巧合，不必大惊小怪。”当时白甲正因贿赂当权人物，被优先举荐升官，所以不把怪梦放在心上。弟弟住了几天，看到满衙门都是害民的吏役，行贿走后门的人，到半夜还往来不断，就流着泪劝诫哥哥改正。白甲说：“弟弟每天住在草屋中，所以不了解仕途的诀窍。决定升降的大权，在上司不在百姓。上司喜欢你，你就是好官；你光爱护百姓，有什么办法让上司喜欢你呢？”弟弟知道劝也没有用，就回家了，把哥哥的情况告诉了父亲。白翁听后大哭，但也无可奈何，只有用自己的家产来救济贫民，每天向神明祷告，只求上天对逆子的报应，不要牵连到老婆孩子身上。第二年，有人来报告白甲由于别人的举荐当了吏部官员，来贺喜的人盈门，白翁只是不停地叹息，趴在枕头上假托有病不出来见客。不久，听说白甲在回家途中遇到强盗，主仆都死了。白翁才起身，对家里人说：“鬼神的愤怒，只报应在他一个人身上，对我家的护祐不可谓不厚。”于是焚香表示感谢。前来安慰白翁的人，都说这消息是讹传，只有白翁深信不疑，定下日子为白甲准备墓葬。可是白甲确实没死。

先是，四月间，甲解任 [37] ，甫离境，即遭寇，甲倾装以献之 [38] 。诸寇曰：“我等来，为一邑之民泄冤愤耳，宁耑为此哉 [39] ！”遂决其首。又问家人：“有司大成者谁是？”司故甲之腹心，助桀为虐者 [40] 。家人共指之，贼亦杀之。更有蠹役四人，甲聚敛臣也 [41] ，将携入都。并搜决讫，始分赀入囊，骛驰而去。甲魂伏道旁，见一宰官过，问：“杀者何人？”前驱者曰：“某县白知县也。”宰官曰：“此白某之子，不宜使老后见此凶惨，宜续其头。”即有一人掇头置腔上，曰：“邪人不宜使正，以肩承领可也。”遂去。移时复苏。妻子往收其尸，见有馀息，载之以行。从容灌之，亦受饮，但寄旅邸，贫不能归。半年许，翁始得确耗 [42] ，遣次子致之而归。甲虽复生，而目能自顾其背，不复齿人数矣。翁姊子有政声，是年行取为御史 [43] ，悉符所梦。

【注释】

[37] 解任：卸任，去职。

[38] 倾：尽数拿出，毫无保留。

[39] 耑：同“专”。

[40] 助桀为虐：帮助坏人干坏事。

[41] 聚敛臣：搜刮钱财的帮凶。臣，奴仆。

[42] 确耗：确切消息。

[43] 行取：明代制度，地方官知县、推官，科目出身三年考满者，经地方高级官员保举和考选，由吏部、都察院协同注拟授职，称为行取。优者授给事中，次御史，再次各部官职。清初沿袭，并规定三年一次，各省有定额，雍正后渐废。

【译文】

原先，在四月间，白甲解任赴京，刚离开县境，就遇到强盗，白甲把随身财物都献了出来。群盗说：“我们来，是为一县的百姓报仇雪恨的，难道是专为了钱财而来吗！”于是砍下他的头。又问跟随白甲的仆人：“有个叫司大成的，是哪一个？”原来司大成是白甲的心腹，是个助桀为虐的人。仆人们一起指出来，强盗把司大成也杀了。还有四个坑害百姓的吏役，是帮白甲搜刮钱财的帮手，白甲准备把他们带进京去。强盗把他们都搜出来杀了，这时才把白甲献出的财物分装在袋中，飞驰而去。白甲的魂魄伏在道旁，看见一个县官模样的人过来，问道：“被杀的是什么人？”在前面开路的人说：“这是某县的白知县。”县官说：“他是白翁的儿子，不应让老人看到这凶惨的模样，应该把他的头接上。”这时就有一个人拾起白甲的头放在脖子上，说：“邪人不要让他的脑袋长正，让头歪在肩上就行了。”接完头就走了。过了些时，白甲复活了。他妻子来收尸，看看他还有一口气就把他运了回去。慢慢灌点儿水，也能喝下去，但只能寄居在旅店，穷得回不了家。过了半年多，白翁才得到确切消息，派二儿子把他带回来。白甲虽然死而复生，但是头歪在肩上，眼睛能看见自己的后背，人们已不把他当人看待。白翁姐姐的儿子为官清廉，这年被任命为御史，这些都和白翁的梦境相符。

异史氏曰：窃叹天下之官虎而吏狼者，比比也 [44] 。即官不为虎，而吏且将为狼，况有猛于虎者耶 [45] ！夫人患不能自顾其后耳，苏而使之自顾，鬼神之教微矣哉 [46] ！

【注释】

[44] 比比：到处皆是。

[45] 猛于虎：比虎还凶猛。谓贪吏甚至比贪官凶狠。《礼记·檀弓》：“苛政猛于虎也。”

[46] 微矣哉：多么奥妙啊！微，幽深，精妙。

【译文】

异史氏说：我私下感叹，天下官如虎而吏如狼的情况，比比皆是。即使官不像虎，那些小吏也如同豺狼，何况有些还猛于虎呢！怕只怕人不考虑自己以后的情形，像白甲那样苏醒后能够看自己的后背，鬼神对人的训诫也够微妙的了！

邹平李进士匡九 [47] ，居官颇廉明。常有富民为人罗织 [48] ，门役吓之曰：“官索汝二百金，宜速办，不然败矣！”富民惧，诺备半数，役摇手不可。富民苦哀之，役曰：“我无不极力，但恐不允耳。待听鞫时 [49] ，汝目睹我为若白之 [50] ，其允与否，亦可明我意之无他也。”少间，公按是事 [51] 。役知李戒烟，近问：“饮烟否？”李摇其首。役即趋下曰：“适言其数，官摇首不许，汝见之耶？”富民信之，惧，许如数。役知李嗜茶，近问：“饮茶否？”李颔之 [52] 。役托烹茶，趋下曰：“谐矣！适首肯 [53] ，汝见之耶？”既而审结，富民某获免，役即收其苞苴 [54] ，且索谢金 [55] 。呜呼！官自以为廉，而骂其贪者载道焉，此又纵狼而不自知者矣 [56] 。世之如此类者更多，可为居官者备一鉴也。

【注释】

[47] 邹平：县名。位于山东中部偏北，明清时属济南府，现属滨州管辖。

[48] 为人罗织：被人诬陷。罗织，虚构罪名，进行陷害。

[49] 鞫：审讯。

[50] 白：辩白，说明。

[51] 按：处理，审讯。

[52] 颔：点头。

[53] 首肯：点头。

[54] 苞苴（jū）：行贿的财物。《荀子·大略》：“苞苴行与？谗夫兴与？”注：“货贿必以物包裹，故总谓之苞苴。”

[55] 谢金：酬谢的小费。

[56] 纵狼：喻放纵吏役作恶。

【译文】

邹平县的进士李匡九，做官很是廉正清明。曾经有一位富民被人诬陷，守门的衙役吓唬他说：“县太爷让你交二百两银子，你要赶快准备好，不然的话，官司就输定了。”富民害怕了，答应给一半钱，衙役摇摇手说不行。富民苦苦哀求，衙役说：“我不是不尽力，只怕县官不答应。等审问的时候，你可亲眼看到我为你说情，看县官是否允许，就可以知道我没有别的意思。”一会儿，县官审问此案。衙役知道李县令戒了烟，走近问道：“您抽烟吗？”李县令摇了摇头。衙役就走下去对富民说：“我刚才说了你想交的银两数，县官摇头说不行，你看见了吗？”富民相信了，很害怕，同意如数交纳。衙役又知道李县令喜欢喝茶，走近问道：“您喝茶吗？”县令点了点头。衙役假借去煮茶，快步走下来说：“行了！刚才他点头，你看到了吧？”不久案子审完了，富民被无罪释放，衙役就收取富民的钱，并且还索要谢钱。唉！官员自以为廉洁，但骂他是贪官的人满街都是，这又是纵容如狼的衙役而自己还不知道的。世上像这样的官员更多，可以作为当官者的一个借鉴。

又，邑宰杨公，性刚鲠 [57] ，撄其怒者必死 [58] ；尤恶隶皂 [59] ，小过不宥 [60] 。每凛坐堂上，胥吏之属无敢咳者。此属间有所白，必反而用之。适有邑人犯重罪，惧死。一吏索重赂，为之缓颊 [61] 。邑人不信，且曰：“若能之，我何靳报焉 [62] ！”乃与要盟 [63] 。少顷，公鞫是事。邑人不肯服。吏在侧呵语曰：“不速实供，大人械梏死矣 [64] ！”公怒曰：“何知我必械梏之耶？想其赂未到耳。”遂责吏，释邑人。邑人乃以百金报吏。要知狼诈多端 [65] ，少释觉察，即为所用。正不止肆其爪牙以食人于乡而已也。此辈败我阴骘 [66] ，甚至丧我身家。不知居官者作何心腑，偏要以赤子饲麻胡也 [67] ！

【注释】

[57] 刚鲠（gěng）：刚强正直。《晋书·谢邈传》：“邈性刚骾，无所屈挠，颇有理识。”

[58] 撄（yīng）：触犯。

[59] 隶皂：衙役，差役。皂，黑色。旧时衙役穿黑色衣服。

[60] 宥：宽恕。

[61] 缓颊：求情。

[62] 靳报：吝啬报答。靳，吝惜，小气。

[63] 要盟：订立盟约。

[64] 械梏：泛指刑具，刑讯。

[65] 狼诈：狡诈。

[66] 阴骘（zhì）：阴德。

[67] 麻胡：传说中残暴的人。民间习用以恐吓小儿。宋《太平广记》引唐张鷟《朝野佥载》：“后赵石勒将麻秋者，太原胡人也，植性虓险鸩毒。有儿啼，母辄恐之‘麻胡来’，啼声绝。至今以为故事。”一说，为隋将军麻祜（叔谋）。唐颜师古《隋遗录》：“（炀帝）命云屯将军麻叔谋，濬黄河入汴堤，使胜巨舰。叔谋衔命，甚酷……至今儿啼，闻人言‘麻胡来’，即止。其讹言畏人皆若是。”

【译文】

还有，县令杨大人，性情刚烈鲠直，触怒他的人必死无疑；他尤其痛恨那些行为不端的差役，即便有小过失也不宽恕。只要他威风凛凛地在大堂上一坐，下面的小官没有敢咳嗽的。这类小官中如果有人出主意，他就偏反着办。正好有一个城里人犯了重罪，怕被判处死刑。一名小官就向他索要一大笔贿赂金，以便为他去说情。城里人不信，而且说：“如果能行，我为什么要吝惜酬金呢！”于是就与小官订立盟约。不久，杨大人审理此事。城里人不服。小官就在一旁大声呵斥说：“还不赶快如实招来，大人就要用大刑整死你啦！”杨大人愤怒地说：“你怎么知道我就一定要对他用大刑呢？想必是他给你的贿赂还没到手吧。”于是就处罚小官，释放了城里人。城里人事后就以百金酬报小官。要知道豺狼狡诈多端，稍微失去觉察，就为其所用，中了他的奸计。这种人正不止是凭借其爪牙在乡下吃人就算了。这种人会败坏我们的阴德，甚至会使人身败名裂，家破人亡。不知当官的用心何在，偏偏要用小孩子去喂这些残暴的恶人！

夜明

【题解】

本篇虽然也写了“一巨物”，但巨物是什么，作者并没有深究，而是重在描写此一巨物所引起的奇异发光现象。

文章不长，描写却极丰富而有层次感。先写贾客船舱中所感，“舟中大亮似晓”；继写出舱所见，“俨若山岳，目如两日初升，光四射，大地皆明”；再写与舟人共看，则巨物“渐缩入水，乃复晦”；最后写陆地上的人也感受到了巨物光亮的威力。

有贾客泛于南海 [1] 。三更时，舟中大亮似晓。起视，见一巨物，半身出水上，俨若山岳，目如两日初升，光四射，大地皆明。骇问舟人，并无知者。共伏瞻之。移时，渐缩入水，乃复晦 [2] 。后至闽中 [3] ，俱言某夜明而复昏，相传为异。计其时，则舟中见怪之夜也。

【注释】

[1] 贾（gǔ）客：商人。泛：漂浮。指乘船。

[2] 晦：暗。

[3] 闽：福建的简称。

【译文】

有个商人乘船行驶在南海上。三更时分，船里很亮，如白昼一样。起来一看，看到一个巨大的物体，半身露出水面，好像一座山，眼睛如两颗太阳刚升出来，光芒四射，把大地也照得一片通明。商人惊骇地问船上的人，没有一个人知道。大家都伏在船边观看。过一会儿，巨物渐渐缩进水中，天又暗了下来。后来商人到了福建，这里的人也都说某夜突然很亮，后来又昏暗了，传来传去，成了一件异闻。商人计算一下时间，正是他在船上看到奇怪物体的那夜。

夏雪

【题解】

夏天下雪是新闻，由于人们“齐呼大老爷”而雪停是小说。具体说，是蒲松龄借以讽刺阿谀奉承世风的玩笑。虽然是玩笑，却也可以当做世俗民风史料来看待。

丁亥年是康熙四十六年，也就是1707年，是年蒲松龄68岁。这是我们已知的《聊斋志异》作品中创作年份最晚的，距离蒲松龄写作《聊斋自志》的己未年已经过去了28个年头。

丁亥年七月初六日，苏州大雪。百姓皇骇 [1] ，共祷诸大王之庙 [2] 。大王忽附人而言曰：“如今称老爷者，皆增一大字。其以我神为小，消不得一大字也 [3] ？”众悚然，齐呼“大老爷”，雪立止。由此观之，神亦喜谄 [4] ，宜乎治下部者之得车多矣 [5] 。

【注释】

[1] 皇骇：惊恐不安。

[2] 大王之庙：指金龙四大王庙，在苏州（今江苏苏州）阊门北。传说金龙四大王为水神。神名谢绪，浙江人，排行第四，金龙山是其读书处。南宋亡，赴水死。明太祖征战群雄时，据说谢的英灵曾骑白马率潮水助阵，遂被封为水神。

[3] 消不得：犹言承受不起。

[4] 谄：谄媚。

[5] 治下部者之得车多：品格愈低劣待遇愈优厚。下部，下体。《庄子·列御寇》：“秦王有病召医，破痈溃座者得车一乘；舐痔者得车五乘。所治愈下，得车愈多。”

【译文】

丁亥年七月初六这天，苏州下了大雪。百姓十分惊恐，一齐到大王庙祷告。大王忽然附在人体上说了话：“如今称老爷的人，都增加了一个大字。你们以为我这个神小，当不起一个大字吗？”众人都很害怕，齐呼“大老爷”，雪立刻停了。以此来看，神也喜欢别人奉承，难怪越会谄媚的人得到的好处越多。

异史氏曰：世风之变也，下者益谄，上者益骄。即康熙四十馀年中，称谓之不古，甚可笑也。举人称“爷”，二十年始；进士称“老爷”，三十年始；司、院称“大老爷” [6] ，二十五年始。昔者大令谒中丞 [7] ，亦不过“老大人”而止，今则此称久废矣。即有君子，亦素谄媚行乎谄媚，莫敢有异词也。若缙绅之妻呼“太太” [8] ，裁数年耳 [9] 。昔惟缙绅之母，始有此称，以妻而得此称者，惟淫史中有林乔耳 [10] ，他未之见也。唐时，上欲加张说大学士 [11] ，说辞曰：“学士从无大名，臣不敢称。”今之大，谁大之？初由于小人之谄，而因得贵倨者之悦 [12] ，居之不疑，而纷纷者遂遍天下矣。窃意数年以后，称“爷”者必进而“老”，称“老”者必进而“大”，但不知“大”上造何尊称？匪夷所思已！

【注释】

[6] 司：两司。指布政使司和按察使司。前者主管一省行政，后者主管一省刑名。院：指总督和巡抚，他们分别兼有都察院右都御史和右副都御史的官衔，称之为两院。

[7] 大令：古时对县令的敬称。中丞：明清巡抚的别称。

[8] 缙绅：也作“搢绅”、“荐绅”。原意是插笏（古代朝会时官宦所执的手板，有事就写在上面，以备遗忘）于带。转用为官宦的代称。缙，也写作“搢”，插。绅，束在衣服外面的大带子。

[9] 裁：通“才”。

[10] 淫史：指《金瓶梅》。林、乔：指《金瓶梅》中的王召宣的夫人林太太和乔大户家的乔五太太。

[11] 张说：字道济，一字说之。原籍范阳（今河北涿县），世居河东（今山西永济），徙家洛阳。历任兵部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左丞相等职，封燕国公。卒谥号文贞。前后三次为相，掌文学之任凡三十年，为开元前期一代文宗。有文集30卷。今通行武英殿聚珍本《张燕公集》25卷。生平详新、旧《唐书》本传。

[12] 贵倨：尊贵倨傲。《史记·酷吏列传》：“郅都迁为中尉。丞相条侯至贵倨也，而都揖丞相。”《汉书·酷吏传·郅都》引此文作“贵居”，颜师古注：“居，怠傲，读与倨同。”

【译文】

异史氏说：世上风俗的变化，在下位的人越来越谄媚，在上位的人越来越骄奢。就在康熙皇帝当政的四十多年中，称谓不符合古制，很是可笑。举人称“爷”，从康熙二十年开始；进士称“老爷”，从康熙三十年开始；司、院官员称“大老爷”，从康熙二十五年开始。从前县令拜见中丞，也不过称呼“老大人”而已，现在这个称呼早就废止了。即使是君子，也见惯了谄媚，自己也开始谄媚，不敢有不同意见。如官员士绅的妻子被称为“太太”，才是几年的事。从前只有官员士绅的母亲，才有这个称谓，妻子被称为“太太”的，只有《金瓶梅》中的林、乔家的夫人才这么称呼，其他没有见过。在唐朝，皇帝要封张说为大学士，张说辞谢说：“学士从来没有加大字的，臣不敢要这个称号。”今天这个大，是谁加上的？最初由于小人的谄媚，而得到达官贵人的欢喜，他们以大自居毫无愧疚，于是纷纷加上“大”字，遍天下都如此了。我私下猜想，几年之后，称“爷”的人必定会进一步加上“老”字，称“老”的必定进一步加上“大”字，只是不知道在“大”上还有什么尊称？真是根据常理难以想象！

丁亥年六月初三日，河南归德府大雪尺馀 [13] ，禾皆冻死，惜乎其未知媚大王之术也。悲夫！

【注释】

[13] 河南归德府：治所在今河南商丘。

【译文】

丁亥年六月初三，河南归德府下了一尺多厚的大雪，庄稼都冻死了，可惜当地百姓不知道谄媚大王的方法，才遭此祸殃。真让人悲伤啊！

化男

【题解】

古代没有变性手术，所谓男化女，女化男，大概都是所谓两性人的重新性别认定。在中国古代，由于重男轻女，往往所谓女化男的传闻远大于男化女。与蒲松龄同时代的王渔洋在其《池北偶谈·谈异五》中也有“女化男”的记载，“丁巳秋，又有庄浪女十五岁，亦化为男”。

从“亦丁亥间事”来看，本篇与上篇《夏雪》的创作时间应相近。

苏州木渎镇有民女夜坐庭中 [1] ，忽星陨中颅 [2] ，仆地而死。父母老而无子，止此女 [3] ，哀呼急救。移时始苏，笑曰：“我今为男子矣！”验之，果然。其家不以为妖，而窃喜其暴得丈夫也。奇已。亦丁亥间事。

【注释】

[1] 木渎镇：位于今苏州城西，太湖之滨。

[2] 陨：陨落。

[3] 止：只。

【译文】

苏州木渎镇有一户人家的女儿，夜间坐在院子里，忽然一颗陨星掉下来砸在她的头上，倒在地上死了。她的父母年老没有儿子，只有这个女儿，哀哭呼叫着抢救。过了一会儿，女孩子复活了，笑着说：“我现在变成男子了！”一检验，果然如此。他的父母不认为这事不正常，反而暗自高兴忽然得了个儿子。真是奇怪啊。这也是丁亥年间的事。

禽侠

【题解】

这是一篇关于鹳鸟的童话。写鹳鸟夫妻无法保护自己的幼雏，致使它们被蛇吃掉，请来大鸟保护。大鸟像“羽族之剑仙也，飙然而来，一击而去”。冯镇峦评论此篇作品说：“写来有声有色，如太史公叙荆卿刺秦一段文字。”又认为此篇作品大概受到杜甫《义鹘行》的影响。讲得很有道理。其中写大鸟“翼蔽天日，从空疾下，骤如风雨，以爪击蛇，蛇首立堕，连摧殿角数尺许，振翼而去”的文字简明痛快，铿锵有力，“异史氏曰”中说“妙手空空儿何以加此”，是赞美大鸟的勇武，也是自赞文字之传神。

天津某寺，鹳鸟巢于鸱尾 [1] 。殿承尘上 [2] ，藏大蛇如盆，每至鹳雏团翼时 [3] ，辄出吞食净尽。鹳悲鸣数日乃去。如是三年，人料其必不复至，而次岁巢如故。约雏长成，即径去，三日始还。入巢哑哑，哺子如初。蛇又蜿蜒而上。甫近巢，两鹳惊，飞鸣哀急，直上青冥 [4] 。俄闻风声蓬蓬，一瞬间，天地似晦。众骇异，共视乃一大鸟，翼蔽天日，从空疾下，骤如风雨，以爪击蛇，蛇首立堕，连摧殿角数尺许，振翼而去。鹳从其后，若将送之。巢既倾，两雏俱堕，一生一死。僧取生者置钟楼上 [5] 。少顷，鹳返，仍就哺之，翼成而去。

【注释】

[1] 鸱尾：又名“鸱吻”、“蚩尾”，我国古建筑屋脊两端的饰物，以外形略似鸱尾，故称。

[2] 承尘：天花板。

[3] 团翼：垂翼。谓鸟雏羽毛初长成，未习飞之前。

[4] 青冥：青天。

[5] 钟楼：悬挂大钟的楼。唐段成式《酉阳杂俎续集·寺塔记》：“寺之制度，钟楼在东。”

【译文】

天津的一座寺庙，有鹳鸟在大殿屋脊的鸱吻上筑巢。大殿的天花板上，藏着一条盆那样粗的大蛇，每当鹳雏羽毛初长成时，就出来把它们全吃掉。鹳悲鸣好几天才飞走。这样的情况持续了三年，人们预料鹳鸟不会再来了，但过了一年仍旧到此筑巢。等雏鸟长成，大鸟就飞走了，三天才飞回来。回巢后“哑哑”地叫，仍旧哺育幼鸟。大蛇又蜿蜒爬了上来。刚接近鸟巢，两只鹳鸟被惊起，飞鸣哀叫，直上青天。一会儿，听到“呜呜”的风声，一瞬间，天地就暗了。众人感到很惊异，一看，原来是一只大鸟，羽翼遮天蔽日，从空中急速飞下，快如风雨，用爪子击蛇，蛇头立刻掉下来，连带着还打坏了几尺宽的殿角，然后振翅飞走了。鹳鸟跟在它后面飞，好像在送它。鹳鸟的巢被打翻，两只小鸟都掉在地上，一只死了，一只还活着。和尚把活着的小鸟放到钟楼上。一会儿，鹳鸟返回来了，仍然哺育小鸟，直到小鸟长大才离开。

异史氏曰：次年复至，盖不料其祸之复也；三年而巢不移，则报仇之计已决；三日不返，其去作秦庭之哭 [6] ，可知矣。大鸟必羽族之剑仙也 [7] ，飙然而来 [8] ，一击而去，妙手空空儿何以加此 [9] ？

【注释】

[6] 秦庭之哭：谓哀求援救。《左传·定公四年》载：楚人伍员为报父仇，帮助吴国攻陷楚国都郢。其友申包胥至秦乞师，哀求秦出兵助楚，以收复楚都及其他失地。秦哀公迟疑未决，申包胥“立，依于庭墙而哭，日夜不绝声，勺饮不入口七日。秦哀公为之赋《无衣》。九顿首而坐。秦师乃出”。

[7] 羽族：鸟类。

[8] 飙然：亦作“飚然”，犹骤然。

[9] 妙手空空儿：唐传奇小说中剑术神妙的剑客，“能从空虚入冥，善无形而灭影”。曾为魏博节度使谋刺陈许节度使刘昌裔，刘为女侠聂隐娘所救。见宋《太平广记·聂隐娘》引裴铏《传奇》。

【译文】

异史氏说：鹳鸟过了一年又回来，是因为没料到祸事还会发生；三年鸟巢仍不移走，那就是报仇的办法已经确定；三日不返，则是做秦庭之哭寻求帮助，这是可以判断的。那只大鸟必定是鸟类中的剑侠，飘然而来，一击而去，就是剑侠中的妙手空空儿又何以能如此？

济南有营卒 [10] ，见鹳鸟过，射之，应弦而落。喙中衔鱼 [11] ，将哺子也。或劝拔矢放之 [12] ，卒不听。少顷，带矢飞去。后往来近郭间 [13] ，两年馀，贯矢如故 [14] 。一日，卒坐辕门下 [15] ，鹳过，矢坠地。卒拾视曰：“矢固无恙耶？”耳适痒，因以矢搔耳。忽大风摧门，门骤阖，触矢贯脑而死。

【注释】

[10] 营卒：军卒。

[11] 喙（huì）：鸟兽的嘴。

[12] 矢：箭。

[13] 郭：城郭，外城。

[14] 贯：贯穿。

[15] 辕门：古时军营的门或官署的外门。

【译文】

济南有个士兵，见鹳鸟飞过，用箭去射，鹳鸟应声落地。嘴里还叼着一条鱼，是要去喂养幼鸟的。有人劝士兵拔掉箭头放走鹳鸟，士兵不听。一会儿，鹳鸟带着箭飞走了。后来这鸟在城内外飞来飞去，有两年多，都带着这支箭。一天，士兵坐在辕门下，鹳鸟从天上飞过，箭掉在地上。士兵捡起来看了看说：“这箭还在呀？”这时正巧耳朵发痒，就用箭头去挠耳朵。忽然大风吹动大门，门猛然合上，门碰到箭，箭穿透脑袋，士兵当时就死了。

鸿

【题解】

元代文学家元好问有《摸鱼儿·雁丘辞》说：“乙丑岁赴试并州，道逢捕雁者云：‘今日获一雁，杀之矣。其脱网者悲鸣不能去，竟自投于地而死。’予因买得之，葬之汾水之上，累石而识，号曰雁丘。并作《雁丘词》，词云：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生死相许。天南地北双飞客，老翅几回寒暑。欢乐趣，离别苦，就中更有痴儿女。君应有语，渺万里层云，千山暮雪，只影向谁去？　横汾路，寂寞当年箫鼓。荒烟依旧平楚。招魂楚些何嗟及，山鬼暗啼风雨。天也妒，未信与，莺儿燕子俱黄土。千秋万古，为留待骚人，狂歌痛饮，来访雁丘处。”《鸿》这篇小说写的是同样的内容，而都反映了作家的同情心，对于情感力量的讴歌。

天津弋人得一鸿 [1] ，其雄者随至其家，哀鸣翱翔，抵暮始去。次日，弋人早出，则鸿已至，飞号从之 [2] ，既而集其足下 [3] 。弋人将并捉之，见其伸颈俛仰，吐出黄金半铤 [4] 。弋人悟其意，乃曰：“是将以赎妇也。”遂释雌。两鸿徘徊，若有悲喜，遂双飞而去。弋人称金，得二两六钱强。噫！禽鸟何知，而钟情若此！悲莫悲于生别离 [5] ，物亦然耶？

【注释】

[1] 弋（yì）人：射鸟的人。弋，以绳系箭而射。鸿：大雁。

[2] 号：大声呼喊。

[3] 集：落，停留。

[4] 铤：量词。用于金银及墨。

[5] 悲莫悲于生别离：没有比生别离更可悲伤的了。战国屈原《九歌·少司命》：“悲莫悲兮生别离，乐莫乐兮新相知。”

【译文】

天津有位用绳系箭捕鸟的人，捕住了一只雌雁，那只雄雁也跟着飞到他家，哀鸣翱翔，到傍晚才离去。第二天，捕鸟人早晨出屋，雄雁已经来了，飞叫着跟随着他，后来落在他的脚下。捕鸟人想把这只雁也抓住，只见它伸着脖子一俯一仰的，吐出了半锭黄金。捕鸟人明白了它的意思，就说：“是用它来赎你的媳妇吧。”就把雌雁放了。两只雁徘徊飞旋，好像又喜又悲，然后双双飞走了。捕鸟人称了称金子，有二两六钱多。唉！禽鸟知道什么，但钟情到如此地步！最悲伤的事情莫过于有情人活活分离，动物也是这样的吗？

象

【题解】

这是一篇写猎人由于帮助大象解除狮子的威胁得到好报的寓言故事，但缺乏真实性。在动物界，狮子虽然是食肉动物，具有攻击性，但一头狮子不会攻击一群大象，即使攻击也不会获胜。只有狮子合伙成群攻击一头大象才有可能获胜。自然界不会出现一群大象怕狮子的现象。

故事之所以如此编写，一方面源于文学的真实不等于自然的真实，也源于蒲松龄没有见到过狮子和大象，只是道听途说之故。

粤中有猎兽者 [1] ，挟矢如山。偶卧憩息，不觉沉睡，被象来鼻摄而去，自分必遭残害。未几，释置树下，顿首一鸣，群象纷至，四面旋绕，若有所求。前象伏树下，仰视树而俯视人，似欲其登。猎者会意，即足踏象背，攀援而升。虽至树巅，亦不知其意向所存。少时，有狻猊来 [2] ，众象皆伏。狻猊择一肥者，意将搏噬。象战慄，无敢逃者，惟共仰树上，似求怜拯。猎者会意，因望狻猊发一弩 [3] ，狻猊立殪 [4] 。诸象瞻空，意若拜舞。猎者乃下。象复伏，以鼻牵衣，似欲其乘。猎者随跨身其上，象乃行。至一处，以蹄穴地，得脱牙无算 [5] 。猎人下，束治置象背 [6] 。象乃负送出山，始返。

【注释】

[1] 粤中：广东。粤，泛指两广地区，后为广东的简称。

[2] 狻猊（suān ní）：狮子。

[3] 弩：弩箭，也被称作“窝弓”、“十字弓”。古代用来射箭的一种兵器。主要由弩臂、弩弓、弓弦和弩机等部分组成。比弓的射程更远，杀伤力更强，命中率更高，是古代一种大威力的远距离杀伤武器。

[4] 立殪（yì）：即刻而死。殪，死。

[5] 无算：无数，不可计量。

[6] 束治：捆缚处置。

【译文】

广东有位猎人，带着箭往山里走去。他偶然躺下休息，不觉沉沉睡去，被大象用鼻子捲走了，他心想必然会遭到大象残害。不久，大象把他放在树下，然后低头一叫，一群象纷纷来了，都围绕着他，好像有事求他。那只捲他来的象伏在树下，抬头看看树又低头看看猎人，好像要让他瓟上去。猎人明白了象的意思，就脚踏象背，爬到了树上。到了树顶，也不知象的目的是什么。不一会儿，有一只狻猊来了，众象都伏在地上。狻猊挑了一只肥象，想要吃掉。群象吓得哆嗦，没有敢逃走的，只是一起仰望树上，似乎请求猎人垂怜搭救。猎人会意，向狻猊射了一箭，狻猊立刻死了。众象望着空中，好像在拜谢舞蹈。猎人就从树上下来了。象又趴下，用鼻子拉了拉猎人的衣裳，好像让他骑上。猎人于是跨在它身上，象这才往前行。走到一处，象用蹄子在地上扒开一个洞，得到了很多象牙。猎人从象背上下来，把象牙捆好放在象背上。象驮着猎人和这些象牙出了山，才返回去。

负尸

【题解】

孤立地看，本篇突兀、耸异、怪诞、恐怖，真是“人非化外，事或奇于断发之乡；睫在眼前，怪有过于飞头之国”。但假如我们把《野狗》、《鬼哭》、《头滚》、《美人首》、《抽肠》、《锦瑟》等篇联系起来，那么这些篇章分明就是明清动乱时期人们看到的太多血腥场面的定格，是人们日有所见，夜有所梦的错乱神经的显影。

有樵夫赴市 [1] ，荷杖而归 [2] ，忽觉杖头如有重负。回顾，见一无头人悬系其上。大惊，脱杖乱击之，遂不复见。骇奔，至一村。时已昏暮，有数人爇火照地，似有所寻。近问讯，盖众适聚坐，忽空中堕一人头，须发蓬然，倏忽已渺 [3] 。樵人亦言所见，合之适成一人，究不解其何来。后有人荷篮而行，忽见其中有人头，人讶诘之，始大惊，倾诸地上 [4] ，宛转而没。

【注释】

[1] 市：集市。

[2] 杖：棍棒。这里指扁担。

[3] 倏忽：忽然，转眼之间。渺：消失。

[4] 倾：倾倒。

【译文】

有位打柴人到市上卖柴，卖完后扛着扁担回家，忽然觉得扁担头上像有个重物。他回头一看，见一个无头人悬挂在扁担上。打柴人大吃一惊，甩脱死尸用扁担乱打，死尸就不见了。打柴人吓得飞奔，来到一个村子。天已昏黑，有几个人点着火把照地，好像在寻找什么东西。走近一问，原来这几个人正一起坐着，忽然从空中掉下一个人头，须发乱蓬蓬的，一下子又不见了。打柴人也把他看到的说了，看来头和身子合起来正好是一个人，但不知是从何处来的。后来有个人提个篮子行走，忽然看见篮子里有个人头，别人惊奇地问是怎么回事，这人才大吃一惊，把人头倒在地上，转了几下就没有了。

紫花和尚

【题解】

医药只能医治今世的病，不能医治往日的罪孽，也就是说，医疗手段在命运面前的作用是有限的。这听起来仿佛是医生的托词。但《聊斋志异》既然讲因果，在人生的一切方面自然就一以贯之，紫花和尚的今身诸城丁生也就只能放弃治疗等死了。不过小说也有一些令人困惑之处，正如但明伦所说：紫花和尚“既为高僧，何至与宦家侍儿结怨？又何以迟至今世而乃追报耶？”

诸城丁生 [1] ，野鹤公之孙也 [2] 。少年名士，沉病而死，隔夜复苏，曰：“我悟道矣 [3] 。”时有僧善参玄 [4] ，因遣人邀至，使就榻前讲《楞严》 [5] 。生每听一节，都言非是，乃曰：“使吾病痊，证道何难。惟某生可愈吾疾，宜虔请之 [6] 。”盖邑有某生者，精岐黄而不以术行 [7] ，三聘始至 [8] ，疏方下药 [9] ，病愈。既归，一女子自外入，曰：“我董尚书府中侍儿也 [10] 。紫花和尚与妾有夙冤，今得追报 [11] ，君又活之耶？再往，祸将及。”言已，遂没。某惧，辞丁。丁病复作，固要之，乃以实告。丁叹曰：“孽自前生 [12] ，死吾分耳 [13] 。”寻卒。后寻诸人，果曾有紫花和尚，高僧也，青州董尚书夫人尝供养家中，亦无有知其冤之所自结者 [14] 。

【注释】

[1] 诸城：县名。今为山东潍坊管辖。

[2] 野鹤公：丁耀亢，字西生，号野鹤，明末诸生，入清曾任客城教谕、惠安知县。清初文学家，著有《续金瓶梅》、《丁野鹤诗词稿》等。

[3] 悟道：这里指参明佛理。道，在中国哲学中表示终极真理，可以指宇宙法则，也可以指儒释道等宗派所推崇的法规、真理、路径等。

[4] 参：参究。玄：深奥，神秘。此处指佛理。

[5] 《楞严》：佛经名。全称为《大佛顶如来密因修证了义诸菩萨万行首楞严经》，简称《首楞严经》、《大佛顶经》、《楞严经》。唐代天竺（古印度）沙门般剌密帝等译。全经分为序分、正宗分、流通分三部分。第一卷为序分。讲述此经说法因缘。第二卷至第九卷为正宗分。阐述“一切世间诸所有物，皆即菩提妙明元心；心精遍圆，含裹十方”，众生不明自心“性净妙体”，故流转生死，当修禅定，以破种种“颠例”之见，通过十信、十住、十行、十回向、四加行、十地、等觉、妙觉等由低至高的种种修行阶次“成无上道”。第十卷为流通分。讲述此经应永流后世、利益众生等。《楞严经》是佛教中极重要的大经，也可说是一部佛教修行大全。

[6] 虔：诚敬。

[7] 精岐黄而不以术行：精研医学而不行医治病。岐黄，岐伯与黄帝，相传为中医之祖。我国最早的医学典籍《黄帝内经》传说为黄帝和岐伯所作。后遂以岐黄代指中医学术。

[8] 聘：请。

[9] 疏方：书写药方。疏，条陈，一条一条地书写。

[10] 董尚书：董可威，字严甫，号葆元，山东青州人。明万历丁未（1607）进士，考工司主事，后官至工部尚书。

[11] 追报：追逐报复。

[12] 孽：罪孽，罪业。

[13] 分（fèn）：职分，本分。

[14] 冤之所自结者：结冤的缘由。

【译文】

诸城县丁生，是丁野鹤先生的孙子。这位少年名士得重病死了，隔了一夜又复活过来，说：“我悟道了。”当时有位和尚善于讲解玄妙的佛理，就派人把他请来，让他在丁生床前讲解《楞严经》。丁生每听一节，都说讲得不对，还说：“如果把我的病治好，讲经论道有什么难的。只有某生可治好我的病，请虔诚地请他来。”原来县里有位某生，精通医术但不出来行医，请了几次才来，开了药方给了药，丁生病就好了。某生回到家里，一女子从外面进来说：“我是董尚书府中的侍女。紫花和尚和我有宿仇，如今得以报仇，你为什么又救活他？再去给他治病，你也要遭到灾祸。”说完就不见了。某生害怕了，就不再为丁生治病。丁生的病复发了，一再来请他，某生就把实情告诉了他。丁生叹息着说：“罪孽是前生结下的，死也是命中注定的。”不久就死了。后来向不少人询问，果然曾有位紫花和尚，是位高僧，青州董尚书的夫人曾把他请到家中供养，没有人知道他和这侍女是怎样结下怨仇的。

周克昌

【题解】

周克昌不喜读书，非常顽钝，但是竟然得到了孝廉功名，娶得了名门美女，这一切都源于一个莫名其妙的慧悟之鬼冒名顶替。这个鬼为什么冒名顶替，不必深究，也无法深究，正是因为此，所以蒲松龄说：“古言庸福人，必鼻口眉目间具有少庸，而后福随之。”“庸之所在，桂籍可以不入闱而通，佳丽可以不亲迎而致，而况少有凭藉，益之以钻窥者乎。”这是愤激的话，因为他眼见许多庸人获得了想要的一切，而像他这样聪明奋进的人终其一生“可怜一事无成就”。

淮上贡士周天仪 [1] ，年五旬，止一子，名克昌，爱昵之 [2] 。至十三四岁，丰姿甚秀，而性不喜读，辄逃塾 [3] ，从群儿戏，恒终日不返。周亦听之。一日，既暮不归，始寻之，殊竟乌有 [4] 。夫妻号咷 [5] ，几不欲生。

【注释】

[1] 淮上：淮水之滨。贡士：清代指会试考中者，进士。

[2] 爱昵：溺爱。

[3] 塾：私人设立的学校。

[4] 乌有：没有。

[5] 号咷：大哭。

【译文】

淮上的贡士周天仪，五十岁了，只有一个儿子，名叫克昌，周天仪非常溺爱他。周克昌长到十三四岁，少年英俊，但生性不喜读书，经常逃学，和其他孩子去玩，终日不愿回家。周天仪也听之任之。有一天，克昌天黑了还没有回来，周家这时才开始寻找，竟没了踪影。周天仪夫妻嚎啕大哭，痛不欲生。

年馀，昌忽自至，言：“为道士迷去，幸不见害。值其他出，得逃而归。”周喜极，亦不追问。及教以读，慧悟倍于畴曩 [6] 。逾年，文思大进，既入郡庠试 [7] ，遂知名。世族争婚，昌颇不愿。赵进士女有姿，周强为娶之。既入门，夫妻调笑甚欢，而昌恒独宿，若无所私。逾年，秋战而捷 [8] 。周益慰。然年渐暮 [9] ，日望抱孙，故尝隐讽昌 [10] ，昌漠若不解。母不能忍，朝夕多絮语。昌变色，出曰：“我久欲亡去，所不遽舍者 [11] ，顾复之情耳 [12] 。实不能探讨房帷 [13] ，以慰所望。请仍去，彼顺志者且复来矣。”媪追曳之，已踣 [14] ，衣冠如蜕 [15] 。大骇，疑昌已死，是必其鬼也。悲叹而已。

【注释】

[6] 畴曩（nǎng）：昔日，往昔。

[7] 入郡庠试：到府城参加选拔生员的考试。郡，此指府城所在地。庠，古代指学校。

[8] 秋战而捷：参加秋季举行的乡试，中了举人。

[9] 暮：老。

[10] 隐讽：以隐约的言辞暗示。

[11] 遽：急，快。

[12] 顾复：喻父母养育之恩。《诗·小雅·蓼莪》：“父兮生我，母兮鞠我，拊我畜我，长我育我，顾我复我，出入腹我。”

[13] 探讨房帷：过夫妻生活。

[14] 踣（bó）：跌倒。

[15] 蜕：蝉、蛇之类脱皮去壳。

【译文】

过了一年多，克昌忽然自己回来了，说：“被一个道士骗去，幸而没有伤害。这次趁道士外出，得以逃回。”周天仪高兴极了，也没有进一步追问。等教他读书，发现比以前加倍聪明。过了一年，写文章的能力大为提高，就入县学考试，有了名气。当地的世族大姓争着要和他家结亲，克昌不愿意。赵进士有个女儿，长得不错，周天仪不管克昌是否同意，硬把她娶了过来。过门以后，小夫妻有说有笑，十分融洽，但克昌一直独自睡，没有和妻子同床。又过了一年，克昌中了举。周天仪更加欣慰。但是因逐渐接近晚年，天天盼着能抱上孙子，所以曾经向克昌暗示此事，克昌很冷漠，好像不懂男女之间的事。母亲忍不住了，整天在他耳旁絮絮叨叨。克昌变了脸，走出家门，说：“我早想离开家，所以没有马上离开，是念父母养育的恩情。我实在不能使妻子怀上孩子，以满足父母的愿望。请还是让我走吧，能顺从你们意愿的人就要来了。”母亲追出去拽着他的衣服，克昌跌倒了，一看地下，只留下了衣帽。母亲大惊失色，怀疑克昌已经死了，这必定是他的鬼魂。也只有悲叹而已。

次日，昌忽仆马而至，举家惶骇。近诘之，亦言：为恶人略卖于富商之家 [16] ，商无子，子焉。得昌后，忽生一子，昌思家，遂送之归。问所学，则顽钝如昔，乃知此为昌，其入泮乡捷者 [17] ，鬼之假也 [18] 。然窃喜其事未泄，即使袭孝廉之名。入房，妇甚狎熟，而昌靦然有愧色 [19] ，似新婚者。甫周年 [20] ，生子矣。

【注释】

[16] 略卖：劫掠出卖。

[17] 入泮乡捷者：入县学为生员、乡试中举的人。

[18] 鬼之假：是鬼假借周克昌的名字。

[19] 靦（tiǎn）然：不好意思，不自然。

[20] 甫：刚刚，才。

【译文】

第二天，克昌忽然骑着马带着仆人回到家里，全家人惊惶万分。走近他一问，他也说：被坏人骗去卖给了一富商家，商人没有儿子，就把他当做儿子。有了克昌这个儿子以后，商人忽然生了一个儿子，克昌想家，商人就送他回来了。问他学问的事，同从前一样愚钝，这才知道他是真的克昌，那个当秀才中举人的，是鬼假冒的。但暗喜这事没有泄露出去，就让真克昌承袭了举人的身份。进入内屋，妻子和他十分亲热熟悉，而克昌非常腼腆羞涩，好像个新郎官。刚到一周年，就生了个儿子。

异史氏曰：古言庸福人 [21] ，必鼻口眉目间具有少庸 [22] ，而后福随之；其精光陆离者 [23] ，鬼所弃也。庸之所在，桂籍可以不入闱而通 [24] ，佳丽可以不亲迎而致 [25] ，而况少有凭藉，益之以钻窥者乎 [26] ！

【注释】

[21] 庸福人：平庸而使人得福。庸，平庸，平常。

[22] 少庸：稍许平庸。

[23] 精光陆离者：容貌不平庸的人。指才智超轶者。精光，仪容神采。《史记·扁鹊仓公列传》：“家在于郑，未尝得望精光侍谒于前也。”陆离，美玉。汉刘向《九叹·逢纷》：“薜荔饰而陆离荐兮，鱼鳞衣而蜺裳。”

[24] 桂籍可以不入闱而通：不进考场而可以得到科举功名。桂籍，科举及第人员的名籍。《晋书·郤诜传》：“诜对曰：‘臣举贤良对策，为天下第一，犹桂林之一枝，昆山之片玉。’”后因以“折桂”喻科举及第。

[25] 亲迎：古代婚礼“六礼”之一。新婿亲往女家迎娶新娘的仪式。

[26] 钻窥：本指钻穴隙相窥，男女不由媒妁而结合。此处喻仕宦不由正当途径而取得。《孟子·滕文公》：“古之人未尝不欲仕也，又恶不由其道。不由其道而往者，与钻穴隙之类也。”

【译文】

异史氏说：古人说傻人有福，必须是鼻口眉目之间有一点儿傻相的人，福才会随之而来；那种精灵鬼似的人，鬼也不愿和他在一起。看似有点儿傻的人，功名可以不经考试就可获取，美貌的媳妇不用迎娶就可得到，何况那种本来就有点依靠，再加上钻营奔走的人呢！

嫦娥

【题解】

因为明清时代施行一夫多妻制，所以《聊斋志异》有很多二女共嫁一夫的故事。这些女性有的是人，有的是狐，有的是鬼，有的是仙，身份各不同，颇为丰富。《嫦娥》篇则一个是仙女，一个是狐女，妻妾身份明确，较详细地描写了妻妾和睦戏谑的闺中生活。宗子美和嫦娥、颠当的曲折爱恋婚姻带有一些思辨色彩，强调“阳极阴生”，凡事有节制。但明伦评论说：“惟仙多情，亦惟仙能制情。惟仙真乐，亦惟仙不极乐。此则文之梗概也。”中间宗子美的丫环仆妇做游戏误伤人命，是作者强调节制情感的中心情节，受害丫环的父亲打算就此闹事敲诈，被嫦娥装神弄鬼骗了过去。这个不甚光彩的情节之被作者所肯定，一方面反映了清代奴仆的法律现实，另一方面也反映了蒲松龄自己的等级名分思想，可以看成他在《循良政要》中特设“禁奴死讼主”，认为“凡婢仆即被主人刑杖，邂逅致死，按律当勿论”，以便防止“其父兄亲族居为奇货，刁讼诈索，甚有登门殴辱，抄毁财物者。若不严加禁止，则恶风日长，名分扫地”的注脚。

太原宗子美，从父游学 [1] ，流寓广陵 [2] 。父与红桥下林妪有素 [3] 。一日，父子过红桥，遇之，固请过诸其家，瀹茗共话 [4] 。有女在旁，殊色也，翁亟赞之。妪顾宗曰：“大郎温婉如处子，福相也。若不鄙弃，便奉箕帚 [5] ，如何？”翁笑促子离席，使拜妪曰：“一言千金矣！”先是，妪独居，女忽自至，告诉孤苦。问其小字，则名嫦娥。妪爱而留之，实将奇货居之也 [6] 。时宗年十四，睨女窃喜 [7] ，意翁必媒定之，而翁归若忘。心灼热 [8] ，隐以白母。翁闻而笑曰：“曩与贪婆子戏耳。彼不知将卖黄金几何矣，此何可易言！”

【注释】

[1] 游学：外出求学。《史记·陈丞相世家》：“伯常耕田，纵平使游学。”

[2] 流寓：旅居。广陵：战国时楚广陵邑。明清为扬州府。故城在今江苏扬州东北。

[3] 红桥：桥名。在今江苏扬州。清吴绮《扬州鼓吹词序·红桥》：“在城西北二里……朱栏数丈，远通两岸，虽彩虹卧波，丹蛟截水，不足以喻。”有素：平常有交往。

[4] 瀹（yuè）茗：煮茶。

[5] 奉箕帚：服洒扫之役。做人妻室的谦辞。

[6] 奇货居之：把她看作奇货，将待价而沽。《史记·吕不韦列传》：“吕不韦贾邯郸，见（子楚）而怜之，曰：‘此奇货可居！’”

[7] 睨（nì）：斜着眼睛看。

[8] 灼热：焦灼，躁急。

【译文】

太原人宗子美，跟随父亲去求学，辗转到扬州住了下来。父亲和红桥下居住的林老太太素有交往。一天，父子二人经过红桥，在路上遇到了林老太太，林老太太再三邀请他们到家中一起饮茶聊天。这时有一个女孩子在旁边，长得十分美丽，宗子美的父亲极力夸赞。林老太太看着宗父说：“你家大儿子温和厚道，真像个大姑娘，是个福相。如不嫌弃，把这个女孩儿许配给他，你看怎样？”宗父笑着让儿子离开座位拜谢林老太太，并说：“一言千金啊！”原先，林老太太独自一人居住，这女孩儿忽然来到她家，诉说自己孤苦无依。问她的小名，她说叫嫦娥。林老太太很喜欢她，就留她住下，其实是觉得奇货可居，想在她身上发一笔财。这年宗子美十四岁，看到嫦娥，内心很喜欢，心想父亲一定会让媒人去提亲，但宗父回来后好像忘记了这件事。宗子美急得火烧火燎，偷偷告诉了母亲。宗父听说后笑着说：“前几天只不过与那贪心婆子说句笑话。你不知她要将那姑娘卖多少黄金呢，这件事谈何容易！”

逾年，翁媪并卒。子美不能忘情嫦娥，服将阕 [9] ，托人示意林妪。妪初不承。宗忿曰：“我生平不轻折腰 [10] ，何媪视之不值一钱？若负前盟，须见还也！”妪乃云：“曩或与而翁戏约，容有之。但无成言 [11] ，遂都忘却。今既云云，我岂留嫁天王耶？要日日装束，实望易千金，今请半焉，可乎？”宗自度难办，亦遂置之。

【注释】

[9] 服将阕：居丧之期将满。旧时丧礼规定，父母死后要服丧3年，期满除服。服，丧服。阕，终了。

[10] 折腰：服软，求人。《晋书·陶潜传》：“吾不能为五斗米折腰，拳拳事乡里小人邪！”

[11] 成言：明确而正式的约定。

【译文】

过了一年，宗子美父母都去世了。宗子美不能忘情于嫦娥，服丧之期将满时，托人向林老太太提了提她曾许婚的事。林老太太起初不承认。宗子美气愤地说：“我平生不轻易向人折腰，为什么林老太太把我看得不值一文？如果背弃以前的诺言，必须把我给她下拜的礼还我！”林老太太听了这话才说：“从前和令尊大人说笑话许婚的事，也许是有的。但没有正式定约，于是就都忘了。今天既然这样说，我难道要把姑娘留着嫁给天王吗？我每天把她打扮得漂漂亮亮，实指望能换得千两白银，现在只请你出一半，可以吗？”宗子美自料难以筹划这笔钱，也就作罢了。

适有寡媪，僦居西邻，有女及笄，小名颠当。偶窥之，雅丽不减嫦娥。向慕之，每以馈遗阶进 [12] ，久而渐熟，往往送情以目，而欲语无间。一夕，逾垣乞火。宗喜挽之，遂相燕好。约为嫁娶，辞以兄负贩未归 [13] 。由此蹈隙往来，形迹周密 [14] 。一日，偶经红桥，见嫦娥适在门内，疾趋过之。嫦娥望见，招之以手，宗驻足，女又招之，遂入。女以背约让宗 [15] ，宗述其故。便入室，取黄金一铤付之。宗不受，辞曰：“自分永与卿绝，遂他有所约。受金而为卿谋，是负人也；受金而不为卿谋，是负卿也。诚不敢有所负。”女良久曰：“君所约，妾颇知之。其事必无成，即成之，妾不怨君之负心也。其速行，媪将至矣。”宗仓卒无以自主，受之而归。隔夜，告之颠当。颠当深然其言，但劝宗专心嫦娥，宗不语，愿下之 [16] ，宗乃悦。即遣媒纳金林妪，妪无辞，以嫦娥归宗。入门后，悉述颠当言。嫦娥微笑，阳怂恿之 [17] 。宗喜，急欲一白颠当，而颠当迹久绝。嫦娥知其为己，因暂归宁，故予之间 [18] ，嘱宗窃其佩囊。已而颠当果至，与商所谋，但言勿急。及解衿狎笑 [19] ，胁下有紫荷囊，将便摘取。颠当变色起，曰：“君与人一心，而与妾二！负心郎！请从此绝。”宗屈意挽解，不听，竟去。一日，过其门探察之，已另有吴客僦居其中，颠当子母迁去已久，影灭迹绝，莫可问讯。

【注释】

[12] 以馈遗（wèi）阶进：以馈送礼品作为接近的缘由。

[13] 负贩：担货贩卖。

[14] 周密：周到细密。

[15] 让：责备。

[16] 愿下之：情愿居于其下。即作妾。

[17] 阳：表面上，当面。怂恿：鼓励，撺掇。

[18] 故予之间：故意给他一个机会。间，空子，可乘的机会。

[19] 衿：衣襟，衣下两旁掩裳际处。

【译文】

当时正有个寡妇，租了房子住在宗子美家的西边，她有个女儿，刚十六七岁，小名叫颠当。宗子美偶然看见，美貌不亚于嫦娥。宗子美十分倾慕，经常送给她家一些东西作为接近的理由，久而久之，渐渐熟了，往往眉目传情，但找不到谈话的机会。一天晚上，颠当爬过墙头来借火。宗子美高兴地拉住她的手，于是二人成了好事。宗子美要颠当嫁给他，颠当说等哥哥从外面经商回来再说。从此以后二人有机会就相会，非常秘密，不露形迹。有一天，宗子美偶然路过红桥，见嫦娥正好在门内，就快走几步，想快点走过去。嫦娥看见了宗子美，向他招手，宗子美停住了脚步，嫦娥又招手，他就进了她家。嫦娥责备宗子美背弃了约言，宗子美叙述了事情的原委。嫦娥听了便进内屋去，取出一锭黄金交给他。宗子美不接受，推辞说：“我料想和你的缘分永远断绝了，于是又和别人定了婚约。如果接受黄金与你定亲，就辜负了别人；接受黄金而不与你定亲，又辜负了你。因此实在不敢有负于任何人。”嫦娥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你定的婚约，我也知道。这桩亲事肯定不能成功，如果成了，我也不会埋怨你负心。你快走吧，林老太太快回来了。”宗子美仓猝之间难以自主，就把嫦娥给的金子拿了回来。第二天，把这事告诉了颠当。颠当认为嫦娥说得很对，劝宗子美专心迎娶嫦娥，宗子美沉默不语，颠当表示愿居嫦娥之下，宗子美才高兴起来。他立即派媒人把那锭金子交给林老太太，林老太太没理由推辞，就把嫦娥嫁给了宗子美。嫦娥过门以后，宗子美向她叙述了颠当的话。嫦娥微微一笑，当面怂恿宗子美纳颠当为妾。宗子美很高兴，急着想告诉颠当，可是颠当已很久不见踪影了。嫦娥知道这是为了躲避自己，就暂时回到娘家，故意给颠当制造机会，嘱咐宗子美偷来颠当佩带的香囊。不久颠当果然来了，宗子美和她商量纳她为妾的事，颠当说不要着急。等解开衣服和宗子美调笑亲昵时，腰间果然有个紫色的香囊，宗子美就要摘取。颠当发觉了，变了脸色起来说：“你和别人一条心，而和我两条心！负心汉！从此和你绝交了。”宗子美想方设法解释挽留，颠当不听，竟然走了。有一天，宗子美路过颠当家门，进去一打听，已另有苏州的客人租住在这里，颠当母女离去已很久了，踪影全无，无处探寻。

宗自娶嫦娥，家暴富 [20] ，连阁长廊，弥亘街路 [21] 。嫦娥善谐谑，适见美人画卷，宗曰：“吾自谓，如卿天下无两，但不曾见飞燕、杨妃耳 [22] 。”女笑曰：“若欲见之，此亦何难。”乃执卷细审一过，便趋入室，对镜修妆，效飞燕舞风 [23] ，又学杨妃带醉 [24] ，长短肥瘦，随时变更，风情态度，对卷逼真。方作态时，有婢自外至，不复能识，惊问其僚 [25] ，既而审注 [26] ，恍然始笑。宗喜曰：“吾得一美人，而千古之美人，皆在床闼矣 [27] ！”

【注释】

[20] 暴富：骤然富起来。暴，突然。

[21] 弥亘：绵延。

[22] 飞燕、杨妃：赵飞燕、杨贵妃。赵飞燕是汉成帝的皇后，体轻善舞。杨贵妃是唐玄宗的贵妃。二人都是中国历史上以容貌美丽著称的女子。

[23] 飞燕舞风：言体态轻盈。据《飞燕外传》载，赵飞燕顺风扬袖起舞，几乎被风吹起。

[24] 杨妃带醉：指杨贵妃慵懒娇媚的醉态。唐白居易《长恨歌》：“金屋妆成娇侍夜，玉楼宴罢醉和春。”

[25] 僚：同僚。此指其他丫环。

[26] 审注：仔细端详。

[27] 床闼（tà）：内室，卧室。

【译文】

宗子美自从娶了嫦娥以后，家中暴富，楼阁长廊，连接街巷。嫦娥善于嬉戏玩笑，有一次看到一幅美人画卷，宗子美说：“我暗想，像你这样美丽的女人，天下不会有第二个，但不曾见过古代的赵飞燕和杨贵妃。”嫦娥说：“你如想见见，这又有何难。”于是拿着画卷仔细看了一遍就进了内室，对着镜子修饰打扮，仿效弱不禁风的赵飞燕的舞姿，又学丰腴的杨贵妃醉酒的神态，长短肥瘦，随时变更，风情神态，和画卷上的形象一模一样。正在表演时，有个丫环从外面进来，一时认不出是嫦娥，惊问别的丫环，然后又仔细观看，才恍然大悟，不觉笑了起来。宗子美高兴地说：“我得到一个美人，但千古的美人都在我的闺房之内了。”

一夜，方熟寝，数人撬扉而入，火光射壁。女急起，惊言：“盗入！”宗初醒，即欲鸣呼。一人以白刃加颈，惧不敢喘。又一人掠嫦娥负背上，哄然而去。宗始号，家役毕集，室中珍玩，无少亡者。宗大悲，恇然失图 [28] ，无复情地 [29] 。告官追捕，殊无音息。荏苒三四年 [30] ，郁郁无聊，因假赴试入都 [31] 。居半载，占验询察 [32] ，无计不施。偶过姚巷，值一女子，垢面敝衣，p0386-01.jpg儴如丐 [33] 。停趾相之 [34] ，乃颠当也。骇曰：“卿何憔悴至此？”答云：“别后南迁，老母即世，为恶人掠卖旗下 [35] ，挞辱冻馁 [36] ，所不忍言。”宗泣下，问：“可赎否？”曰：“难矣。耗费烦多，不能为力。”宗曰：“实告卿，年来颇称小有。惜客中资斧有限，倾装货马，所不敢辞。如所需过奢，当归家营办之。”女约明日出西城，相会丛柳下，嘱独往，勿以人从。宗曰：“诺。”

【注释】

[28] 恇然失图：吓得没了主意。恇然，惊惧的样子。图，谋略，主张。

[29] 无复情地：无法生存。情地，生存环境，置身之地。《宋书·毛修之传》：“臣闻在生所以重生，实有生理可保。臣之情地、生途已竭。”

[30] 荏苒：时光渐渐逝去。

[31] 假：借，借口。

[32] 占验：占卜，算命。询察：咨询，验察。

[33] p0386-01.jpg儴（kuāng ráng）：遑遽，急促的样子。

[34] 相：看，查看。

[35] 旗下：旗人。旗，清设军政合一的八旗组织，即正黄、正白、正红、正蓝和镶黄、镶白、镶红、镶蓝。凡编入旗籍的人，称旗人，又称旗下人。

[36] 馁（něi）：饿。

【译文】

一天夜里，正在熟睡，有几个人撬门而入，火把照亮了四壁。嫦娥急忙起来，惊慌地说：“强盗来了！”宗子美刚醒，想要大喊。一个人把刀子放在他的脖子上，吓得他气也不敢喘。又有一个人把嫦娥背在背上，哄然而去。这时宗子美才开始哭喊，仆人们都来了，一看家中的珍宝细软，一件也没丢。宗子美极其悲伤，惊慌得失去主张，都活不下去了。告到官府追捕，又没有消息。渐渐过了三四年，宗子美郁闷无聊，因而借应试之机到京城去散散心。在京城住了半年，算卦问卜，想尽办法，打听嫦娥的下落。有一天，偶然经过一条叫姚巷的小巷，遇到一个女子，满面灰土，衣衫褴褛，急急前行，好像个乞丐。宗子美停步细看，原来是颠当。宗子美吃惊地说：“你怎么憔悴成这个样子？”颠当回答说：“分别后迁居到南方，母亲去世了，我被坏人抢去卖到旗人家中，挨打挨骂，受冻挨饿，我都不忍心说。”宗子美听了流下泪来，问道：“可以把你赎出来吗？”颠当说：“那就难了。要花很多钱，恐怕你无能为力。”宗子美说：“实话对你讲吧，这几年我家境还比较富足。只可惜现在出门在外，带的钱有限，但卖掉所有的衣物车马，也在所不辞。如果需要的钱太多，我就回家去筹办。”颠当约他明天出西城，在柳树林相会，嘱咐他独自一人来，不要带随从。宗子美说：“好。”

次日，早往，则女先在，袿衣鲜明 [37] ，大非前状。惊问之，笑曰：“曩试君心耳，幸绨袍之意犹存 [38] 。请至敝庐，宜必得当以报。”北行数武 [39] ，即至其家，遂出肴酒，相与谈。宗约与俱归，女曰：“妾多俗累 [40] ，不能从。嫦娥消息，固颇闻之。”宗急询其何所，女曰：“其行踪缥缈，妾亦不能深悉。西山有老尼 [41] ，一目眇 [42] ，问之，当自知。”遂止宿其家。天明示以径。宗至其处，有古寺，周垣尽颓，丛竹内有茅屋半间，老尼缀衲其中 [43] 。见客至，漫不为礼。宗揖之，尼始举头致问。因告姓氏，即白所求。尼曰：“八十老瞽 [44] ，与世暌绝 [45] ，何处知佳人消息？”宗固求之，乃曰：“我实不知。有二三戚属，来夕相过，或小女子辈识之，未可知。汝明夕可来。”宗乃出。

【注释】

[37] 袿（guī）衣：妇女上衣。代指服饰。

[38] 绨（tí）袍之意：犹故人之情意。《史记·范雎蔡泽列传》载，范雎先前在魏国，事中大夫须贾，为贾毁谤，笞辱几死。逃至秦国，改名张禄，做了秦相。后须贾奉命使秦，范雎改着破衣往见。须贾怜其衣单，赠送了一件绨袍。后贾得知雎已为秦相，遂登门请罪。范雎没有处死他，说：“然公之所以得无死者，以绨袍恋恋，有故人之意，故释公。”放须贾回魏国。

[39] 武：步。

[40] 俗累：谦言为生活琐事所牵累。《庄子·天下》：“不累于俗，不饰于物，不苟于人，不忮于众，愿天下之安宁以活民命，人我之养毕足而止。”

[41] 西山：北京西部山地的总称，属太行山脉。

[42] 眇（miǎo）：一只眼瞎，目盲。

[43] 缀衲：补缀僧衣。衲，僧衣。

[44] 瞽（gǔ）：眼瞎。

[45] 暌（kuí）绝：断绝，隔绝。

【译文】

第二天，宗子美很早就来了，颠当已经先到，衣服鲜艳华美，和昨天完全不一样。宗子美吃惊地询问，颠当笑着说：“昨天只是试试你的心罢了，幸而你不忘旧情。请到寒舍坐坐，我一定要报答你。”向北走了不远，就到了颠当家，颠当摆上美酒佳肴，和宗子美饮酒聊天。宗子美邀她一起回家，颠当说：“我还有很多俗事在身，不能和你一起去。嫦娥的消息，我却听到一些。”宗子美急忙询问嫦娥在何处，颠当说：“她的行踪缥缈，我也知道得不确切。西山有位老尼姑，一只眼睛瞎了，你去问她，她应该知道。”当晚宗子美就住在颠当家。天亮后，颠当为宗子美指明了去西山的道路。宗子美顺此路到了西山，山上有座古寺，围墙已坍塌，在竹林中有半间茅屋，一位老尼姑正在里面缝补僧衣。看到客人来到，也不打招呼。宗子美向她作揖行礼，尼姑抬起头询问。宗子美告诉了她自己的姓名，并说出自己的请求。尼姑说：“我这八十岁的瞎子，与世隔绝，从何处得知嫦娥的消息？”宗子美再三恳求，尼姑才说：“我实在不知道。有几位亲戚，明天晚上要来看我，或许其中的小姑娘们有认识嫦娥的，也说不定。你可以明天晚上再来。”宗子美这才告辞出来。

次日再至，则尼他出，败扉扃焉。伺之既久，更漏已催，明月高揭 [46] ，徘徊无计。遥见二三女郎自外入，则嫦娥在焉。宗喜极，突起，急揽其袪 [47] 。嫦娥曰：“莽郎君！吓煞妾矣！可恨颠当饶舌 [48] ，乃教情欲缠人。”宗曳坐，执手款曲，历诉艰难，不觉恻楚。女曰：“实相告：妾实姮娥 [49] ，被谪，浮沉俗间，其限已满，托为寇劫，所以绝君望耳。尼亦王母守府者 [50] ，妾初谴时，蒙其收恤，故暇时常一临存。君如释妾，当为代致颠当。”宗不听，垂首陨涕。女遥顾曰：“姊妹辈来矣。”宗方四顾，而嫦娥已杳。宗大哭失声，不欲复活，因解带自缢。恍惚觉魂已出舍，怅怅靡适 [51] 。俄见嫦娥来，捉而提之，足离于地，入寺，取树上尸推挤之，唤曰：“痴郎，痴郎！嫦娥在此。”忽若梦醒。少定，女恚曰 [52] ：“颠当贱婢！害妾而杀郎君，我不能恕之也！”下山赁舆而归 [53] 。

【注释】

[46] 揭：高举，高挂。

[47] 祛（qū）：袖口。此指衣袖。

[48] 饶舌：多嘴。

[49] 姮（héng）娥：神话中的月中女神，相传为后羿之妻，因窃食不死之药而奔月。姮为“恒”的俗字。汉人为避汉文帝（刘恒）讳，改“恒”为“常”。常娥，通作“嫦娥”。

[50] 王母：西王母，神话中的女神。

[51] 靡适：无所适从。适，往，至。

[52] 恚（huì）：怒。

[53] 赁舆：雇轿子。

【译文】

第二天再去，尼姑有事到别处去了，破门也锁上了。宗子美等候了好长时间，一直等到深更半夜，明月高悬，他焦急徘徊，无法可想。这时远远看到几位姑娘从外边进来，嫦娥就在其中。宗子美高兴极了，突然走过去，急忙拉住嫦娥的衣袖。嫦娥说：“莽郎君！吓死我了！可恨颠当这个饶舌鬼，又让儿女之情来缠人。”宗子美拽着嫦娥坐下，拉着她的手叙述相思之情，讲到遭受的艰难，不觉凄然泪下。嫦娥说：“实话对你说吧：我本是月宫里的嫦娥，被贬谪到人间，在尘世漂泊，期限已满，所以假托强盗劫持，是为了断绝你的希望。老尼姑也是王母娘娘府上的看门人，我刚被贬谪到人间时，承蒙她收留，因此有空时常到她那儿去。你如果放我走，我会让颠当嫁给你。”宗子美不听，低着头流泪。嫦娥看着远处说：“姊妹们来了。”宗子美向四周观看，嫦娥已不见了。宗子美大哭失声，痛不欲生，就解下腰带上吊。恍恍惚惚觉得灵魂已离开身体，怅然无主，不知到何处去为好。一会儿见嫦娥走来，抓住他提起来，脚离开地面，进入寺内，取下树上的尸体推挤他，呼唤说：“痴郎，痴郎！嫦娥在此。”宗子美忽如梦醒。定了定神，嫦娥愤恨地说：“颠当这个贱婢！害了我又杀郎君，我决不能饶恕她！”下山雇了轿子便回去了。

既命家人治装，乃返身出西城，诣谢颠当，至则舍宇全非，愕叹而返。窃幸嫦娥不知。入门，嫦娥迎笑曰：“君见颠当耶？”宗愕然不能答。女曰：“君背嫦娥，乌得颠当？请坐待之，当自至。”未几，颠当果至，仓皇伏榻下。嫦娥叠指弹之，曰：“小鬼头陷人不浅！”颠当叩头，但求赊死 [54] 。嫦娥曰：“推人坑中，而欲脱身天外耶？广寒十一姑不日下嫁 [55] ，须绣枕百幅、履百双，可从我去，相共操作。”颠当恭白：“但求分工，按时齎送。”女不许，谓宗曰：“君若缓颊，即便放却。”颠当目宗，宗笑不语。颠当目怒之。乃乞还告家人，许之，遂去。宗问其生平，乃知其西山狐也。买舆待之。次日，果来，遂俱归。

【注释】

[54] 赊死：缓死，延期死。

[55] 广寒：广寒宫，即月宫。唐柳宗元《龙城录》：“开元六年，上皇与申天师、道士鸿都客，八月望日夜，因天师作术，三人同在云上游月中，过一大门，在玉光中飞浮，宫殿往来无定，寒气逼人，露濡衣袖皆湿，顷见一大宫府，榜曰广寒清虚之府，其守门兵卫甚严，白刃粲然，望之如凝雪。”

【译文】

宗子美让仆人准备行装，自己返身出西城，要向颠当道谢，到了颠当家门口，看到房舍面貌全都变了样，宗子美惊愕异常，叹息着返回旅舍。暗自庆幸嫦娥不知此事。进门以后，嫦娥笑着迎了出来，说：“你看到颠当了吗？”宗子美愕然，无言对答。嫦娥说：“你背着嫦娥做事，怎能得到颠当呢？请坐下等待，颠当自己就会来到。”不一会儿，颠当果然来了，进屋后慌忙跪伏在床前。嫦娥用手指弹她的额头，说：“小鬼头害人不浅！”颠当连连叩头，只求让她缓死。嫦娥说：“把人推到坑里，还想脱身天外吗？广寒宫十一姑最近要下嫁人间，必须绣一百对枕头、一百双鞋，你可跟我去，一起制作。”颠当恭恭敬敬地说：“只求分我一部分活计，我按时交来。”嫦娥不答应，对宗子美说：“你如果给讲情，我就放过她。”颠当看着宗子美，宗子美笑着不说话。颠当怒目看着宗子美。颠当于是请求回家和家人讲一声，嫦娥允许了，颠当才走。宗子美向嫦娥问颠当的生平，才得知她是西山的一个狐仙。宗子美买好车马等待她。第二天，颠当果然来了，就与她们一起回家了。

然嫦娥重来 [56] ，恒持重不轻谐笑。宗强使狎戏，惟密教颠当为之。颠当慧绝，工媚。嫦娥乐独宿，每辞不当夕 [57] 。一夜，漏三下 [58] ，犹闻颠当房中，吃吃不绝。使婢窃听之。婢还，不以告，但请夫人自往。伏窗窥之，则见颠当凝妆作己状，宗拥抱，呼以嫦娥。女哂而退。未几，颠当心暴痛，急披衣，曳宗诣嫦娥所，入门便伏。嫦娥曰：“我岂医巫厌胜者 [59] ？汝自欲捧心效西子耳 [60] 。”颠当顿首，但言知罪。女曰：“愈矣。”遂起，失笑而去。

【注释】

[56] 重（chóng）：再，反复。

[57] 当夕：指妻妾侍寝。《魏书·孝文幽皇后传》：“专寝当夕，宫人稀复进见。”

[58] 漏三下：即三更天。漏，古代计时器，铜制，有孔，可以滴水或漏沙，有刻度标志以计时间。

[59] 医巫厌胜者：靠巫术治病的医生。医巫，即巫医，借托鬼神巫术治病。厌胜，“厌而胜之”，系用法术诅咒或祈祷以达到制胜所厌恶的人、物或魔怪的目的。

[60] 西子：即西施，春秋时期越国美女。据说她因心口痛而常常捧心皱眉，同村丑女以为美，亦捧心皱眉以仿效之。《庄子·天运》：“西施病心而矉其里，其里之丑人见而美之，归亦捧心而矉其里。其里之富人见之，坚闭门而不出；贫人见之，挈妻子而去之走。”

【译文】

然而嫦娥这次重新回家，态度持重，不轻易谈笑。宗子美硬要和她亲热，嫦娥只是悄悄叫颠当代替她。颠当极其聪明，善于迷惑男人。嫦娥愿意独宿，经常推辞，不让宗子美和她一起睡。有一夜，已三更时分，还听到颠当房里“吃吃”的笑声。嫦娥让丫环去偷听。丫环回来什么也不说，只是请夫人亲自去看一看。嫦娥从窗户偷偷往里一看，只见颠当打扮成自己的模样，宗子美抱着她，口喊嫦娥。嫦娥笑着退回来。不一会，颠当突然心头暴痛，她急忙披上衣服，拉着宗子美来到嫦娥屋里，进门便跪伏在地上。嫦娥说：“我难道是会施法术的巫士吗？是你自己想效仿那捧心的西施罢了。”颠当不停地磕头，一个劲儿地说知罪。嫦娥说：“好了。”颠当站起来，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走了。

颠当私谓宗：“吾能使娘子学观音 [61] 。”宗不信，因戏相赌。嫦娥每趺坐 [62] ，眸含若瞑。颠当悄以玉瓶插柳，置几上，自乃垂发合掌，侍立其侧，樱唇半启，瓠犀微露 [63] ，睛不少瞬。宗笑之。嫦娥开目问之，颠当曰：“我学龙女侍观音耳 [64] 。”嫦娥笑骂之，罚使学童子拜 [65] 。颠当束发，遂四面朝参之 [66] ，伏地翻转，逞诸变态，左右侧折，袜能磨乎其耳。嫦娥解颐，坐而蹴之 [67] 。颠当仰首，口衔凤钩 [68] ，微触以齿。嫦娥方嬉笑间，忽觉媚情一缕，自足趾而上，直达心舍，意荡思淫，若不自主。乃急敛神，呵曰：“狐奴当死！不择人而惑之耶？”颠当惧，释口投地。嫦娥又厉责之，众不解。嫦娥谓宗曰：“颠当狐性不改，适间几为所愚。若非夙根深者 [69] ，堕落何难！”自是见颠当，每严御之 [70] 。颠当惭惧，告宗曰：“妾于娘子一肢一体，无不亲爱，爱之极，不觉媚之甚。谓妾有异心，不惟不敢，亦不忍。”宗因以告嫦娥，嫦娥遇之如初。然以狎戏无节，数戒宗，不听。因而大小婢妇，竞相狎戏。

【注释】

[61] 观音：即观世音菩萨。观世音是鸠摩罗什的旧译，玄奘新译为观自在，中国每略称为观音。观世音菩萨是佛教中慈悲和智慧的象征，无论在大乘佛教还是在民间信仰中，都具有极其重要的地位。

[62] 趺（fū）坐：盘腿打坐。

[63] 瓠（hù）犀：瓠（葫芦）中子，洁白整齐，因以喻美女之齿。《诗·卫风·硕人》：“手如柔荑，肤如凝脂。领如蝤蛴，齿如瓠犀。”

[64] 龙女：神话中龙王之女。《法华经·提婆达多品》载，婆竭罗龙王之女，8岁领悟佛法，遂现成佛之相。明吴承恩《西游记》小说中龙女为观音侍者。

[65] 童子拜：童子拜观音的略称。

[66] 朝参：上朝参拜君主。指跪拜。

[67] 蹴（cù）：踢。

[68] 凤钩：对嫦娥的脚的美称。钩，言其足小而弓弯如钩。

[69] 夙根：前世根业。夙，夙世，佛教谓前生。根，根业，根性，业力。

[70] 严御：严加管教。

【译文】

颠当私下里对宗子美说：“我能让娘子学观音。”宗子美不信，因而二人打赌。嫦娥每当盘腿坐着时，双眼紧闭。颠当拿只玉瓶插上柳枝，放在嫦娥身边的桌案上，自己则把头发垂下来，合掌侍立在嫦娥身旁，樱唇半开，玉齿微露，眼光不动。宗子美看到这情景就笑了。嫦娥睁开眼问怎么回事，颠当说：“我在学龙女侍奉观音。”嫦娥笑着骂她，罚她学童子下拜。颠当把头发束成童子模样，朝四面跪拜，一会儿又伏地翻转，变出各种姿态，向左右弯曲身体，脚尖能挨到耳朵。嫦娥高兴地笑了，坐着用脚一踢。颠当仰起头来，口衔嫦娥的小脚，微微用牙齿一咬。嫦娥正在嬉笑时，忽然觉得一缕春情，从脚尖往上涌，直达心窝，神迷意荡，欲火难忍。这时她急忙收敛心神，呵斥颠当说：“狐奴该死！不看看是谁，就来媚惑吗？”颠当害怕了，赶快松开口匍匍在地上。嫦娥又严厉地责骂她，众人不知为什么。嫦娥对宗子美说：“颠当狐性不改，刚才差点儿被她作弄。若不是我夙根深厚，堕落是很容易的！”从此以后，嫦娥见到颠当，就严加管教。颠当既惭愧又害怕，对宗子美说：“我对娘子的一肢一体，无不觉得可亲可爱，爱之极，不觉媚之甚。如果认为我有异心就冤枉我了，我不只是不敢，也不忍心啊。”宗子美把这话告诉了嫦娥，嫦娥对待她和当初一样。但因为颠当和宗子美狎昵嬉戏没有节制，屡次劝诫宗子美，宗子美不听。因而大小丫环仆妇，竞相嬉戏玩笑。

一日，二人扶一婢，效作杨妃。二人以目会意，赚婢懈骨作酣态 [71] ，两手遽释 [72] ，婢暴颠墀下 [73] ，声如倾堵。众方大哗，近抚之，而妃子已作马嵬薨矣 [74] 。大众惧，急白主人。嫦娥惊曰：“祸作矣！我言如何哉！”往验之，不可救，使人告其父。父某甲，素无行 [75] ，号奔而至，负尸入厅事 [76] ，叫骂万端。宗闭户惴恐，莫知所措。嫦娥自出责之，曰：“主即虐婢至死，律无偿法 [77] 。且邂逅暴殂 [78] ，焉知其不再苏 [79] ？”甲噪言：“四支已冰 [80] ，焉有生理！”嫦娥曰：“勿哗，纵不活，自有官在。”乃入厅事抚尸，而婢已苏，随手而起。嫦娥返身怒曰：“婢幸不死，贼奴何得无状！可以草索絷送官府！”甲无词，长跪哀免。嫦娥曰：“汝既知罪，姑免究处。但小人无赖，反复何常，留汝女终为祸胎，宜即将去。原价如干数，当速措置来。”遣人押出，俾浼二三村老，券证署尾 [81] 。已，乃唤婢至前，使甲自问之：“无恙乎？”答曰：“无恙。”乃付之去。已，遂召诸婢，数责遍扑 [82] 。又呼颠当，为之厉禁 [83] 。谓宗曰：“今而知为人上者，一笑嚬亦不可轻 [84] 。谑端开之自妾，而流弊遂不可止。凡哀者属阴，乐者属阳，阳极阴生，此循环之定数。婢子之祸，是鬼神告之以渐也 [85] 。荒迷不悟，则倾覆及之矣。”宗敬听之。颠当泣求拔脱 [86] ，嫦娥乃掐其耳，逾刻释手 [87] ，颠当怃然为间 [88] ，忽若梦醒，据地自投，欢喜欲舞。由此闺阁清肃，无敢哗者。婢至其家，无疾暴死。甲以赎金莫偿，浼村老代求怜恕，许之。又以服役之情，施以材木而去。

【注释】

[71] 懈骨作酣态：模仿杨贵妃醉酒后倦怠慵懒的样子。懈，倦怠。

[72] 遽释：急速松手。遽，快，迅速。

[73] 颠：倒，跌落。

[74] 马嵬薨：喻死。史载，唐玄宗天宝十四年（755），安禄山发动叛乱，次年引兵入关，玄宗仓皇逃蜀。行至马嵬驿（在今陕西兴平），卫兵哗变，杀死杨国忠，玄宗被迫赐杨贵妃死，葬马嵬坡。

[75] 无行：行为恶劣，缺乏道德。

[76] 厅事：此处指私宅堂屋。

[77] 主即虐婢至死，律无偿法：关于这个观点，蒲松龄在其《循良政要》“禁奴死讼主”中有明确的说法：“凡婢仆即被主人刑杖，邂逅致死，按律当勿论。况因病身死，或有过惧罪自尽，更于主人无干。往往其父兄亲族居为奇货，刁讼诈索，甚有登门殴辱，抄毁财物者。若不严加禁止，则恶风日长，名分扫地矣。”

[78] 邂逅暴殂（cú）：偶然暴死。殂，死。

[79] 苏：复苏，苏醒。

[80] 支：“肢”的古字。

[81] 券证署尾：在文件后面签字画押。券证，指丫环赎身的契约。

[82] 数责：数落责备。遍扑：打了个遍。扑，打。

[83] 厉禁：订立严厉的禁条。《周礼·秋官·司隶》：“守王宫与野舍之厉禁。”

[84] 一笑嚬：一笑一嚬，喜怒。嚬，同“颦”。《韩非子·内储》：“吾闻明主之爱，一一笑，嚬有为嚬，而笑有为笑。”

[85] 渐：表示程序、数量、现象等慢慢地变化。也指开端。

[86] 拔脱：超度，解救。《敦煌歌辞总编·归去来·宝门开》：“拔脱众生出爱河，出爱河。”

[87] 逾刻：超过15分钟。刻，古代用漏壶记时，一昼夜共100刻。古之一刻约等于15分钟。

[88] 怃然为间：怅然自失了一小会儿。怃然，怅然自失的样子。《孟子·滕文公》：“夷子怃然为间。”赵岐曰：“怃然，犹怅然也。”

【译文】

有一天，两个人扶着一个丫环，扮作杨贵妃。那两个人传递了一下眼色，骗那个扮贵妃的丫环装作酣醉的样子，然后两人突然松手，扮贵妃的丫环猛然摔到台阶下，发出很大的声音，如同墙倒了一样。众人齐声惊叫，走近一摸，那个丫环已经死了。众人都很害怕，急忙报告主人。嫦娥惊慌地说：“大祸临头了！我说的怎么样！”过去又看了看，已经没救了，于是派人告诉了死去丫环的父亲。其父某甲，素来品行不好，听到这事，号叫着来了，背着女儿的尸体来到厅堂，大骂不止。宗子美吓得关上房门，不知所措。嫦娥自己走出去责备某甲：“主子虐待丫环至死，按法律也不偿命。况且你女儿是偶然暴死，怎知她不会复活？”某甲大喊：“四肢都冰冷了，哪有复活之理！”嫦娥说：“你不要乱嚷，纵然活不了，还有官府呢。”于是进到厅堂摸了摸尸体，这时丫环已经苏醒了，随即站了起来。嫦娥返身怒斥某甲说：“这丫环幸好没死，你这贱奴何以如此猖狂！可用草绳捆起来送到官府！”某甲无话可说，长跪着哀求饶恕。嫦娥说：“你既然已知罪，姑且免予追究。但是小人无赖，反复无常，留下你的女儿最终也是祸胎，你可以把她带回去。原来身价若干数，快去筹措送来。”派人把某甲押出去，让他请来几位村上的老人，在文书上画押担保。接着把那丫环喊到面前，让某甲亲自问她：“没什么伤吧？”丫环说：“没有。”就让她随其父走了。之后，又把其他丫环叫来，严加斥责，挨个打了一顿。又把颠当叫来，严厉禁止她再搞这套游戏。又对宗子美说：“今天你应该知道，处于人上之人，一笑一皱眉也不可轻易表示。戏谑之事是由我开头的，上行下效，流弊不可收拾。凡哀伤的事属阴，欢乐事属阳，阳极阴生，乐极悲生，阴阳循环是有定数的。这次这个丫环的祸殃，是鬼神给的一个警告。如果执迷不悟，家破人亡的事就会临头了。”宗子美恭敬地倾听嫦娥的教诲。颠当哭泣着请求嫦娥解救她，嫦娥用手掐着她的耳朵，过了一刻时间才放手，颠当茫然不知，过了一会儿忽如梦醒，伏地拜倒，高兴地要跳起舞来。从此闺阁里清静整肃，没有人再敢喧闹嬉笑。那个丫环回到她家，没病没灾地突然死了。某甲拿不出赎金，请村老代求嫦娥开恩免除，嫦娥答应了。又念丫环服侍主人的情义，赏了她一口棺材。

宗常患无子。嫦娥腹中忽闻儿啼，遂以刃破左胁出之，果男。无何，复有身，又破右胁而出一女。男酷类父，女酷类母，皆论昏于世家 [89] 。

【注释】

[89] 昏：结婚。后多作“婚”。

【译文】

宗子美常为没有儿子发愁。嫦娥腹中忽然有婴儿的哭声，于是用刀划破左肋，取出婴儿，果然是个男孩。不久又有了身孕，又划破右肋，取出一个女孩。男孩酷似父亲，女孩酷似母亲，长大后都和世家大族结了亲。

异史氏曰：阳极阴生，至言哉！然室有仙人，幸能极我之乐，消我之灾，长我之生，而不我之死。是乡乐 [90] ，老焉可矣，而仙人顾忧之耶？天运循环之数，理固宜然，而世之长困而不亨者 [91] ，又何以为解哉？昔宋人有求仙不得者，每曰：“作一日仙人，而死亦无憾。”我不复能笑之也。

【注释】

[90] 乡：地方，区域。

[91] 不亨：不顺利。亨，通。

【译文】

异史氏说：阳极阴生，真是至理名言啊！然而屋内有位仙人，幸而能够使我欢乐，消我灾祸，延长我的生命，而使我不死。这温柔乡里如此快乐，就是老死在这里也行，但是仙人为什么还忧虑呢？天道循环往复是有一定之数的，道理本应如此，可是世上那些处于长久困顿境地而不顺的人，又怎样解释呢？从前宋代有个人，想成为仙人没有成功，总是说：“做一天神仙，死了也无憾了。”我听了这话笑也笑不出来了。

鞠药如

【题解】

汉代的王充在《论衡·道虚》中叙述淮南子学道，“举家升天，畜产皆仙”，用“犬吠于天上，鸡鸣于云中”十个字形象地描述淮南子一家成仙之后的盛况。本篇则用“室中服具，皆冉冉飞出，随之而去”来刻划得道后的鞠药如飘然而去，不受拘束的性情。前者厚实，具有空间感；后者轻灵飘逸，具有动感，可谓异曲同工，都是叙事妙笔。

鞠药如，青州人。妻死，弃家而去。后数年，道服荷蒲团至 [1] 。经宿欲去，戚族强留其衣杖 [2] 。鞠托闲步至村外，室中服具，皆冉冉飞出，随之而去。

【注释】

[1] 道服荷蒲团至：穿着道士的服装，背着蒲团回到家乡。荷，背负。蒲团，跪拜或打坐时用以为垫。

[2] 戚族：泛指亲戚。

【译文】

鞠药如是青州人。他的妻子死了，他也抛家而走。过了几年，他穿着道袍带着一个蒲团回来了。过了一宿又要走，亲戚和族人为了留下他，硬把他的道袍禅杖留了下来。鞠药如借口散步来到村外，留在家中的衣杖都飘然飞出，随他而去。

褚生

【题解】

本篇写社会底层人士的教书和读书生活，写同窗之谊，写师生之情，都相当的感人。其中教师的设帐生涯、教学地点、收费状况，学生的半工半读，考试的捉刀代笔，均有蒲松龄教学经历的投影，提供了真实的明清时代教育史料，殊可宝贵。令人注意的是，褚生无论是“以身报师”，还是“以魂报友”，都是私情大于法律，是违反规范的行为。“以身报师”是私人请托，“以魂报友”是考试作弊。但蒲松龄都认为“其志其行，可贯日月”，体现了中国传统文化中丑陋的一面。

陈生和褚生游李皇亲园，是蒲松龄根据《帝京景物略》敷衍而成，这让我们窥见《聊斋志异》故事中地理描写的一些情况。

顺天陈孝廉 [1] ，十六七岁时，尝从塾师读于僧寺，徒侣甚繁 [2] 。内有褚生，自言山东人，攻苦讲求 [3] ，略不暇息，且寄宿斋中，未尝一见其归。陈与最善，因诘之，答曰：“仆家贫，办束金不易 [4] ，即不能惜寸阴 [5] ，而加以夜半，则我之二日，可当人三日。”陈感其言，欲携榻来与共寝。褚止之曰：“且勿，且勿！我视先生，学非吾师也。阜城门有吕先生 [6] ，年虽耄，可师，请与俱迁之。”盖都中设帐者多以月计 [7] ，月终束金完，任其留止。于是两生同诣吕。吕，越之宿儒 [8] ，落魄不能归 [9] ，因授童蒙 [10] ，实非其志也。得两生甚喜，而褚又甚慧，过目辄了 [11] ，故尤器重之。两人情好款密，昼同几 [12] ，夜亦共榻。

【注释】

[1] 顺天：明清时期北京地区。

[2] 徒侣：门徒学友。

[3] 攻苦：读书刻苦。攻，攻读。

[4] 束金：束修之金。《论语·述而》：“自行束修以上，吾未尝无诲焉。”后因以束金专指致送教师的酬金。

[5] 惜寸阴：珍惜短暂的光阴。《淮南子·原道》：“故圣人不贵尺之璧，而重寸之阴。时难得而易失也。”

[6] 阜城门：即“阜成门”，位于北京内城西垣南侧，元时名平则门，明正统四年（1439年）重修，改名阜成门，为通往京西之门户。

[7] 设帐者：指塾师。

[8] 越：周代诸侯国名。后用作浙江东部的别称。宿儒：年高博学的读书人。

[9] 落魄：穷困失意。

[10] 童蒙：初学的幼童。蒙，愚蒙。

[11] 了：明白，知道。

[12] 几：低矮的案几或小桌。

【译文】

顺天的陈孝廉，十六七岁时，曾在一座寺庙中跟随老师读书，当时学生很多。其中有一位姓褚的学生，自己说是山东人，读书十分刻苦，几乎都不休息，寄宿在寺庙中，没有见他回过家。陈生和褚生关系最好，因而问褚生为何这样刻苦，褚生回答说：“我家很穷，筹措学费不容易，即使不能爱惜每一寸光阴，但每天多读半夜书，那么我的两天就相当于别人的三天。”陈生听了他的话很受感动，想把床搬来和他一起住。褚生阻止说：“且不要来，且不要来！我看这位先生，够不上当我们的老师。阜成门有位吕先生，年纪虽老些，但可以做我们的老师，让我们一起搬到他那儿去吧。”原来京城中设馆招收学生大多按月收学费，到月底学费用完，任学生去留。于是褚生和陈生一起到吕先生那儿去读书。吕先生是越地有名气的大儒，因穷困潦倒回不了家乡，就在此设馆教书，这实在不是他的志向。得到陈生、褚生这两个学生，吕先生很高兴，褚生又特别聪明，过目不忘，所以吕先生对他尤为器重。褚、陈二生感情很好，亲密无间，白天同桌读书，夜晚同榻而眠。

月既终，褚忽假归，十馀日不复至。共疑之。一日，陈以故至天宁寺 [13] ，遇褚廊下，劈檾淬硫 [14] ，作火具焉。见陈，忸怩不安 [15] 。陈问：“何遽废读？”褚握手请间，戚然曰：“贫无以遗先生 [16] ，必半月贩 [17] ，始能一月读。”陈感慨良久，曰：“但往读，自合极力 [18] 。”命从人收其业，同归塾。戒陈勿泄，但托故以告先生。陈父固肆贾 [19] ，居物致富 [20] ，陈辄窃父金，代褚遗师。父以亡金责陈，陈实告之。父以为痴，遂使废学。褚大惭，别师欲去。吕知其故，让之曰：“子既贫，胡不早告？”乃悉以金返陈父，止褚读如故，与共饔飧 [21] ，若子焉。陈虽不入馆，每邀褚过酒家饮。褚固以避嫌不往，而陈要之弥坚，往往泣下，褚不忍绝，遂与往来无间。

【注释】

[13] 天宁寺：位于北京广安门外北面，初建于北魏孝文帝时，原名光林寺，距今已有一千五百多年历史。

[14] 劈檾（qǐng）淬（cuì）硫：把檾劈成束缕，在缕端淬上硫磺，遇火星即燃，可用作引火，是比较原始的火柴。檾，檾麻，草本，茎皮纤维可以做绳。淬，浸染。

[15] 忸怩（niǔ ní）：羞惭，不好意思。

[16] 遗先生：指送给先生束脩。

[17] 贩：贩卖，做小买卖。

[18] 自合：自当。极力：尽力。指尽力相助。

[19] 肆贾：开店铺，坐商。

[20] 居物：卖货。

[21] 共饔飧（sūn）：共食。饔，早餐。飧，晚餐。

【译文】

到月末，褚生忽然请假回家，十几天还没回来。大家都感到奇怪。有一天，陈生因事到天宁寺去，在寺内廊下遇到褚生，褚生正在劈檾麻涂硫黄，制作引火用的火具。他看到陈生，忸怩不安。陈生问：“为何突然放弃读书？”褚生握住陈生的手请他来到一个没人的地方，悲戚地说：“贫穷不能向先生交学费，必须做半个月生意，才能读一个月书。”陈生感叹了好一会儿，说：“你去读书吧，我会尽力帮助你。”陈生让跟随他的人收起褚生的东西，一同回到吕先生那里。褚生嘱咐陈生不要把他的事泄露出去，先找个理由来告诉先生。陈生的父亲本来是个商人，后来靠囤积居奇发了财，陈生常常偷拿父亲的钱，代褚生交纳学费。陈父因丢了钱责问陈生，陈生把实情告诉了父亲。父亲以为他是傻子，就不让他读书了。褚生因此很惭愧，告别老师要离开。吕先生知道了缘由，责备他说：“你既然没钱，为什么不早告诉我？”于是把他交来的学费都还给了陈父，让褚生依旧在此读书，和老师一起吃饭，如同儿子一样。陈生虽然不再到学堂读书，但经常邀请褚生到酒店饮酒。褚生为避嫌一再推辞不去，而陈生邀请得更加殷勤，往往流下泪来，褚生不忍心过于拒绝，因此二人仍不断往来。

逾二年，陈父死，复求受业 [22] 。吕感其诚，纳之，而废学既久，较褚悬绝矣。居半年，吕长子自越来，丐食寻父。门人辈敛金助装，褚惟洒涕依恋而已。吕临别，嘱陈师事褚。陈从之，馆褚于家。未几，入邑庠 [23] ，以“遗才”应试 [24] 。陈虑不能终幅 [25] ，褚请代之。至期，褚偕一人来，云是表兄刘天若，嘱陈暂从去。陈方出，褚忽自后曳之，身欲踣，刘急挽之而去。览眺一过，相携宿于其家。家无妇女，即馆客于内舍。居数日，忽已中秋。刘曰：“今日李皇亲园中 [26] ，游人甚夥，当往一豁积闷 [27] ，相便送君归。”使人荷茶鼎、酒具而往。但见水肆梅亭，喧啾不得入 [28] 。过水关，则老柳之下，横一画桡 [29] ，相将登舟。酒数行，苦寂。刘顾僮曰：“梅花馆近有新姬，不知在家否？”僮去少时，与姬俱至，盖勾栏李遏云也。李，都中名妓，工诗善歌，陈曾与友人饮其家，故识之。相见，略道温凉。姬戚戚有忧容。刘命之歌，为歌《蒿里》 [30] 。陈不悦，曰：“主客即不当卿意，何至对生人歌死曲？”姬起谢，强颜欢笑，乃歌艳曲。陈喜，捉腕曰：“卿向日《浣溪纱》读之数过，今并忘之。”姬吟曰：

泪眼盈盈对镜台，开帘忽见小姑来，低头转侧看弓鞋 [31] 。强解绿蛾开笑面 [32] ，频将红袖拭香腮，小心犹恐被人猜。

【注释】

[22] 受业：从师学习，承受学业。

[23] 入邑庠：考中秀才。

[24] 以“遗才”应试：秀才参加乡试，先要经过学道的科考录送，由于各种原因缺考，临时添补核准的，称为遗才。

[25] 终幅：即终篇，完整全篇的八股文。

[26] 李皇亲园：据明刘侗《帝京景物略》称是“李皇亲新园”，“三里河之故道，已陆作乂，然时雨则渟潦，泱泱然河也。武清侯李公疏之，入其园，园遂以水胜。以舟游，周廊过亭，村暧隍修，巨浸而孤浮。入门而堂，其东梅花亭，非梅之以岭以林而中亭也。砌亭朵朵，其为瓣五，曰梅也。镂为门为窗，绘为壁，甃为地，范为器具，皆形以梅。亭三重，曰梅之重瓣也，盖米太仆之漫园有之。亭四望，其影入于北渠，渠一目皆水也。亭如鸥，台如凫，楼如船，桥如鱼龙。历二水关，长廊数百间，鼓枻而入，东指双杨而趋诣，饭店也。西望偃如者，酒肆也。鼓而又西，典铺、饼炸铺也。园也，渔市城村致矣，园今土木未竟尔。计必绕亭遍梅，廊遍桃、柳、荷蕖、芙蓉，夕又遍灯，步者、泛者，其声影差差相涉也。计必听游人各解典，且酒，且食，醉卧汀渚，日暮未归焉”。

[27] 豁：散，解。

[28] 喧啾：喧哗嘈杂，形容人多拥挤。

[29] 画桡（ráo）：有画饰的船桨。代指画船。桡，船桨。

[30] 《蒿里》：古乐府曲名。送葬时用的挽歌。蒿里，是死者魂魄聚居的地方。

[31] 弓鞋：旧时缠足妇女脚弯如弓，故所穿的鞋也呈弓状。

[32] 绿蛾：妇女的蛾眉。古代妇女以黛染眉，眉呈微绿颜色。

【译文】

过了两年，陈父去世了，陈生又来吕先生门下读书。吕先生被他的诚意感动，就收下了他，但因辍学时间太长，比起褚生的学业就相差太远了。过了半年，吕先生的大儿子从越地来，是一路行乞来寻找父亲的。吕先生的学生都出资帮助先生准备行装，褚生只能洒泪表示依依不舍之情而已。吕先生临别时，嘱咐陈生要以褚生为师。陈生听从了，请褚生到家中教他。不久，陈生入了县学，又以“遗才”身份应乡试。陈生恐怕自己写不好文章，褚生请求代他去考。到了考期，褚生带一个人同来，说这人是他表兄刘天若，嘱咐陈生暂时跟他去。陈生刚出门，褚生忽然从后边拉了他一下，陈生差点儿跌倒，刘天若急忙拉着他走了。二人向四周看了一番，然后拉着手回到刘天若家住宿。刘天若家没有女眷，陈生就住在内舍。住了几天，就到了中秋节。刘天若说：“今天李皇亲的花园内游人很多，我们去逛一逛散散心中的闷气，顺便送你回家。”他们让人带着茶具、酒具前去。只见园中水阁梅亭，人声喧闹，不能进去。过了水关，在一棵老柳树下横着一条画船，二人携手登船。喝了几杯酒，觉得寂寞无聊。刘天若对侍者说：“梅花馆新近来了名歌妓，不知在家没有？”侍者去了一会儿，与歌妓一起来了，就是妓院的李遏云。李遏云是京城的名妓，能诗善歌，陈生曾和朋友在她家喝过酒，因此认识。相见后，略致问候。李遏云脸上有忧戚的神色。刘天若让她唱歌，她唱了一首挽歌《蒿里》。陈生很不高兴，说：“我们主客即使不合您的心意，何至于对着活人唱死人的曲子呢？”李遏云起身致歉，强颜欢笑，唱了一首艳曲。陈生很高兴，抓住李遏云的手腕说：“你以前写的《浣溪纱》我读过好多遍，现在都忘了。”李遏云吟诵道：

泪眼盈盈对镜台，开帘忽见小姑来，低头转侧看弓鞋。强解绿蛾开笑面，频将红袖拭香腮，小心犹恐被人猜。

陈反覆数四。已而泊舟，过长廊，见壁上题咏甚多，即命笔记词其上。日已薄暮，刘曰：“闱中人将出矣。”遂送陈归。入门，即别去。陈见室暗无人，俄延间，褚已入门，细审之，却非褚生。方疑，客遽近身而仆。家人曰：“公子惫矣！”共扶拽之。转觉仆者非他，即己也。既起，见褚生在旁，惚惚若梦。屏人而研究之，褚曰：“告之勿惊：我实鬼也。久当投生，所以因循于此者，高谊所不能忘 [33] ，故附君体，以代捉刀 [34] 。三场毕 [35] ，此愿了矣。”陈复求赴春闱 [36] ，曰：“君先世福薄，悭吝之骨，诰赠所不堪也 [37] 。”问：“将何适？”曰：“吕先生与仆有父子之分，系念常不能置。表兄为冥司典簿 [38] ，求白地府主者，或当有说。”遂别而去。

【注释】

[33] 高谊：称别人对自己友谊的敬辞。

[34] 捉刀：旧时指代人作文。上古以刀为笔，竹木简出现后，又用刀修改竹木简上的舛误。南朝宋刘义庆《世说新语·容止》：“魏武将见匈奴使，自以形陋，不足雄远国，使崔季珪代，帝自捉刀立床头。既毕，令间谍问曰：‘魏王何如？’匈奴使答曰：‘魏王雅望非常；然床头捉刀人，此乃英雄也。’魏武闻之，追杀此使。”

[35] 三场：明清的科举考试分为三场，每场考三天。

[36] 春闱：明清时代，进士考试在春天举行，故称。

[37] 诰赠所不堪也：意思是无福受封赠。诰赠，皇帝封赠的命令。明清制度，一品至五品官职，授诰命。朝廷推恩大官重臣，赠官爵给其父母，父母在者称封，已殁者称赠。

[38] 典簿：掌管簿籍。簿，指民俗所说的生死簿。

【译文】

陈生又反复吟诵了几遍。接着船靠了岸，下船走过长廊，见壁上题写了很多诗词，陈生让人拿来笔把李遏云的词题在壁上。这时已近黄昏，刘天若说：“考场中的人快出来了。”于是送陈生回家。进门以后，刘天若就走了。陈生见室内黑暗无人，正疑惑间，褚生已进了门，再仔细一看，却不是褚生。正惊疑时，来客遽然走到他面前仆倒在地。家中的仆人说：“公子疲倦了！”一起把他搀扶起来。这时又觉得仆倒的不是别人，而是自己。起来以后，看见褚生在旁边，陈生恍恍惚惚，如同做梦一样。于是屏退他人，想探讨个究竟，褚生说：“告诉你实情，你不要害怕：我其实是鬼。久该投生转世，所以留在此地没走，是不能忘怀你对我的深情厚谊，所以附在你的身体上，代你考试。现在三场考完，这个心愿已经了结了。”陈生请求他再代替去参加一场春闱考试，褚生说：“你上一辈子福薄，福薄人的骨血，承受不了诰封。”陈生问：“你将要到哪里去？”褚生说：“吕先生和我有父子情分，我常常想念他，不能忘怀。我的表兄在阴间管理典册文书，我求他告诉地府的主事者，或者有所关照。”说完告别走了。

陈异之。天明，访李姬，将问以泛舟之事，则姬死数日矣。又至皇亲园，见题句犹存，而淡墨依稀，若将磨灭。始悟题者为魂，作者为鬼。至夕，褚喜而至，曰：“所谋幸成，敬与君别。”遂伸两掌，命陈书褚字于上以志之。陈将置酒为饯，摇首曰：“勿须。君如不忘旧好，放榜后，勿惮修阻 [39] 。”陈挥涕送之。见一人伺候于门，褚方依依，其人以手按其顶，随手而匾，掬入囊 [40] ，负之而去。过数日，陈果捷 [41] 。于是治装如越。吕妻断育几十年，五旬馀，忽生一子，两手握固不可开。陈至，请相见，便谓掌中当有文曰“褚”。吕不深信。儿见陈，十指自开，视之果然。惊问其故，具告之，共相欢异。陈厚贻之 [42] ，乃返。后吕以岁贡廷试入都 [43] ，舍于陈 [44] ，则儿十三岁，入泮矣。

【注释】

[39] 惮（dàn）：怕，畏。修阻：路途遥远、艰难。

[40] 掬：双手捧。

[41] 捷：指乡试中举。

[42] 贻：赠。

[43] 岁贡廷试：指岁贡生直接参加廷试，考职录用。岁贡，也称“挨贡”，由学政在各府、州、县学廪膳生员中按年资选送，贡入国子监。清顺治二年（1645），廪生及恩、拔、岁贡均免坐监，直接参加廷试。廷试进行考职，贡生上上卷用为通判，上卷用为知县。康熙二十六年（1687）停止岁贡廷试。

[44] 舍：入住。

【译文】

陈生觉得很奇怪。天亮以后，陈生去看李遏云，想问问一同乘船游玩的事，可是李遏云已经死了好几天了。陈生又来到皇亲园，见题诗还在壁上，但墨色很淡，好像快磨灭的样子。这时才醒悟题写者是鬼魂，写诗的是鬼。到了晚上，褚生高兴地来了，说：“我谋求的事有幸成功，现在郑重地与你告别。”于是伸出两只手掌，让陈生写上“褚”字以作纪念。陈生想置办酒席为褚生饯行，褚生摇着头说：“不必。你如果不忘旧友，放榜以后，不要怕路途遥远，去看看我。”陈生挥泪送别。见一个人等候在门口，褚生正在依依不舍时，此人用手按住他的脖子，褚生的身体随手就变成扁的，被放入袋内，背走了。过了几天，陈生果然中了举。于是整理行装到越地去。吕先生的妻子已有几十年不生育了，年纪已五十多，忽然生了一个儿子，这个孩子两手紧握着不能张开。陈生到了，请见见这个孩子，并说孩子的手掌中有一个“褚”字。吕先生不太相信。孩子看见陈生，十个手指自己张开了，一看果然有个“褚”字。吕先生惊问其中的缘故，陈生把实情都告诉了他，大家既欢乐又惊异。陈生送给吕先生丰厚的礼品，就回家了。后来吕先生以岁贡的身份到京城参加廷试，住在陈生家中，这时吕先生的儿子已十三岁，进入县学读书了。

异史氏曰：吕老教门人，而不知自教其子。呜呼！作善于人，而降祥于己，一间也哉 [45] ！褚生者，未以身报师，先以魂报友，其志其行，可贯日月 [46] ，岂以其鬼故奇之与！

【注释】

[45] 一间（jiàn）：非常接近，所差无几。间，间隙。又，为佛家语，即一来果。据《显扬》：“一间，谓由善修圣道故；或生天上，即于彼处定证寂灭。或生人间，即于此处定证寂灭。”

[46] 贯：穿透，上达。

【译文】

异史氏说：吕先生设馆教授学生，并不知道正在教的就是自己的儿子。唉！为别人做善事，而给自己带来了福气，这二者是相连的啊！褚生还没有以身报答老师时，先以魂魄报答了朋友，他的志向品行，可与日月同辉，怎么能因为他是鬼魂而感到奇异呢！

盗户

【题解】

在公民社会，法律面前人人平等。在这之前，由于人的身份认同并不一样，很难做到法律面前人人平等，虽然有时会冠冕堂皇地进行遮掩和解释。《盗户》篇所言不过是蒲松龄时代局部地区的司法实践中身份确认潜规则而已。

趋利避害是人的本性。《盗户》中的故事谈的是顺治年间，滕、峄地区司法实践中身份方面的规避趣闻，而“异史氏曰”中谈的则是蒲松龄时代当地在罪名量刑方面的规避伎俩。

顺治间，滕、峄之区 [1] ，十人而七盗，官不敢捕。后受抚 [2] ，邑宰别之为“盗户”。凡值与良民争，则曲意左袒之，盖恐其复叛也。后讼者辄冒称盗户，而怨家则力攻其伪，每两造具陈 [3] ，曲直且置不辨，而先以盗之真伪，反复相苦，烦有司稽籍焉 [4] 。适官署多狐，宰有女为所惑，聘术士来，符捉入瓶，将炽以火。狐在瓶内大呼曰：“我盗户也！”闻者无不匿笑。

【注释】

[1] 滕、峄之区：指今山东滕州、枣庄峄城一带。在山东的南部。

[2] 受抚：接受招抚。即归顺官府。

[3] 两造具陈：被告和原告双方都进行申诉。两造，诉讼双方当事人。《书·吕刑》：“两造具备，师听五辞。”

[4] 稽籍：查证盗户名籍。

【译文】

顺治年间，滕县、峄县地区，十个人中就有七个人是盗贼，官府不敢拘捕。后来这些盗贼受了招安，县衙门专门称他们为“盗户”。凡盗户与良民发生争执，官府多方袒护这些盗户，这是害怕他们再次叛乱。后来凡是来打官司的就冒充盗户，而仇家则竭力说明对方不是盗户，每当打官司的双方递上状子，是非曲直且放下不说，而要弄清谁是盗户，就要不停地争执，还要让有关部门去核对文书档案。正巧官府中多狐精，县令的女儿被狐精迷惑，请术士来施法术，用符咒捉住了狐精，把它放入瓶内，将要用火烧。狐精在瓶内大声呼叫：“我是盗户！”听到的人无不暗自发笑。

异史氏曰：今有明火劫人者 [5] ，官不以为盗而以为奸；逾墙行淫者 [6] ，每不自认奸而自认盗。世局又一变矣。设今日官署有狐，亦必大呼曰“吾盗”无疑也。

【注释】

[5] 明火劫人：谓公开行劫。明火，手执火把。

[6] 逾墙：男女偷情。《孟子·滕文公》：“不待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钻穴隙相窥，逾墙相从，则父母国人皆贱之。”

【译文】

异史氏说：如今有明火执仗抢人钱财的，官府不判他是盗贼而判为奸淫；有跳墙奸淫的，自己往往不承认奸淫而自认是盗贼。这是世道的又一变化啊。假若今日官署中有狐狸，也必然大声呼叫“我是盗贼”，这一点儿是无疑的。

章丘漕粮徭役 [7] ，以及征收火耗 [8] ，小民常数倍于绅衿 [9] ，故有田者争求托焉。虽于国课无伤 [10] ，而实于官橐有损 [11] 。邑令锺 [12] ，牒请厘弊 [13] ，得可。初使自首，既而奸民以此要上 [14] ，数十年鬻去之产 [15] ，皆诬托诡挂，以讼售主。令悉左袒之，故良懦多丧其产 [16] 。有李生为某甲所讼，同赴质审。甲呼之“秀才”，李厉声争辨，不居秀才之名。喧不已。令诘左右，共指为真秀才。令问：“何故不承 [17] ？”李曰：“秀才且置高阁 [18] ，待争地后，再作之未晚也。”噫！以盗之名，则争冒之；秀才之名，则争辞之，变异矣哉！有人投匿名状云 [19] ：“告状人原壤 [20] ，为抗法吞产事：身以年老不能当差 [21] ，有负郭田五十亩 [22] ，于隐公元年，暂挂恶衿颜渊名下 [23] 。今功令森严 [24] ，理合自首。讵恶久假不归 [25] ，霸为己有。身往理说，被伊师率恶党七十二人 [26] ，毒杖交加，伤残胫肢 [27] ，又将身锁置陋巷，日给箪食瓢饮，囚饿几死。互乡地证 [28] ，叩乞革顶严究 [29] ，俾血产归主 [30] ，上告。”此可以继柳跖之告夷、齐矣 [31] 。

【注释】

[7] 章丘：明清时期县名。属济南府，位于山东济南的东部。漕粮：通过水路运送公粮。

[8] 火耗：碎银用火熔铸成锭而受的损耗。元时于征收产金税外，扣除熔铸损耗。明中叶以后，田赋征银，以弥补消耗为名征收火耗。清初征收火耗极重，已成为正税之外的勒索。

[9] 绅衿：乡绅和秀才。泛指地方上有地位权势的人。绅，指退居乡间的官员和中科第的人。衿，青衿，为县学中生员的服饰。因指秀才。

[10] 国课：国税。课，赋税。

[11] 官橐（tuó）：指居官期间搜刮得来的钱财。橐，盛物的袋子。

[12] 邑令锺：姓锺的县令。

[13] 牒请厘弊：发文书向上司请求改革弊政。厘，厘革，调整改革。

[14] 要上：要挟上面的人，即要挟绅衿。

[15] 鬻（yù）：卖出。

[16] 良懦：善良懦弱之人。

[17] 承：承认。

[18] 置高阁：谓弃置不用。《晋书·庾翼传》：“京兆杜乂，陈郡殷浩，并才名冠世，而翼弗之重也；每语人曰：‘此辈宜束之高阁，俟天下太平，然后议其任耳。’”

[19] 匿名状：不署姓名的状子。

[20] 原壤：春秋鲁国人。相传因其母死不哭而歌，被孔子杖击其胫，是古代缺乏道德伦理的典型。

[21] 身：自身，本人。

[22] 负郭田：靠近城而肥沃的田地。《庄子·让王》：“孔子谓颜回曰：‘回，来！家贫居卑，胡不仕乎？’颜回对曰：‘不愿仕，回有郭外之田五十亩，足以给粥。’”

[23] 恶衿：坏士人。颜渊：名回，孔子弟子，以安贫乐道著称。孔子在《论语·雍也》称赞他：“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

[24] 功令：法律命令。

[25] 讵（jù）：岂，怎。假：借。不归：不还。

[26] 伊师：他的老师。党：党羽。七十二人：指孔门弟子。《史记·孔子世家》记载：“孔子以诗、书、礼、乐教，弟子盖三千焉，身通六艺者七十有二人。”

[27] 胫肢：身体。胫，小腿，从膝盖到脚跟的一段。

[28] 互乡：《论语》中地名，难以说清道理的地方。《论语·述而》：“互乡难与言，童子见，门人惑。”郑曰：“互乡，乡名也。其乡人言语自专，不达时宜，而有童子来见孔子，门人怪孔子见也。”

[29] 革顶严究：革去功名，严加查办。顶，顶戴。清朝用以区别官员品级的服饰。

[30] 俾：使。血产：辛苦经营所置的地产。

[31] 柳跖之告夷、齐：清褚人获《坚瓠集》载，明朝隆庆年间，海瑞为直隶巡抚，欲制裁豪门巨室，不料为奸诈刁顽之人所乘。于是有人投匿名状，对海瑞加以讽谕。告状人以柳跖名义，状告伯夷、叔齐兄弟二人倚仗父势霸占他的地产。意在说明投状人中不乏诬良为盗、颠倒是非之徒，让海瑞提高警觉。此事与原壤告颜渊有相类之处。柳跖，柳下跖，即盗跖，春秋战国时人。《庄子·盗跖》篇说他率“从卒九千人，横行天下，侵暴诸侯”。旧时常喻指大盗。夷、齐，伯夷、叔齐，商末孤竹君之二子。兄弟二人彼此让国，逃往周地，后因未能谏阻周武王伐纣，宁死不食周粟，双双饿死在首阳山上。旧时常以喻指高尚廉洁之士。

【译文】

章丘运送公粮摊派的劳役，以及征收银两的火耗，普通百姓往往比豪绅大户要多好几倍，因此有田产的小民争着托靠在大户名下。这样做虽然对国家的税收没有影响，但对地方官的收入却有损害。县令锺某，向上写了文书，请求革除这个弊病，得到朝廷许可。最初，允许托靠大户的百姓自首，接着，有些奸民以此当做讹诈要挟的手段，数十年内已卖出去的田产，都胡说成挂名托靠，和原来的买主打官司。锺县令袒护这些奸民，因此一些善良懦弱的人大多丧失了田产。有一位李生被某甲告到官府，一同上堂对质。某甲称呼李生为“秀才”，李生厉声争辩，声称自己不是秀才。公堂上喧闹不已。县令问左右的人，大家都说李生是真正的秀才。锺县令问：“为什么不承认自己是秀才？”李生说：“把这秀才的名号且置之高阁，等争地的事弄清以后，再当秀才也不晚。”唉！盗贼之名，大家都争着冒充；秀才之名，都争着推辞，世界变得真怪异啊！有人投了一张匿名状子说：“告状人原壤，因有人违抗法律侵吞田产的事向官府申诉：我因年老不能当差服役，有城边的良田五十亩，于春秋时代鲁隐公元年，暂时挂在可恶的书生颜渊名下。现在国家法令很严，依律应当自首。岂料颜渊这个恶棍，长期霸占我的田产不归还。我前去与他说理，被他的老师率领着七十二个恶徒用棍棒将我毒打，把胳膊腿打残了，又把我锁在陋巷之中，每天只给箪食瓢饮，连关押带挨饿，我几乎丧命。互乡这个地方可以作证，请求革去颜渊的功名严加追究，使我的血汗产业物归原主，以此上告。”这张奇特的状文可称是继承了有人写的盗跖控告伯夷、叔齐的状子了。

某乙

【题解】

本篇的这两个故事看似不相连属，但共同特点就是都具有黑色幽默的味道。一个曾是梁上君子，一个曾是大寇，最终进行了角色转换。梁上君子由于运气好竟然成了富户，“建楼阁、买良田，为子纳粟。邑令扁其门曰‘善士’”。大寇由于被小盗施以炮烙，痛定思痛，竟然“投充马捕”，即以小盗之道还治小盗之身。不过，从另一个角度看，本篇的两则故事也未尝不是揭露了当今光鲜人物的老底——原来发家之前并不光鲜！

邑西某乙，故梁上君子也 [1] 。其妻深以为惧，屡劝止之，乙遂翻然自改。居二三年，贫窭不能自堪，思欲一作冯妇而后已 [2] 。乃托贸易，就善卜者问何往之善 [3] 。术者占曰：“东南吉，利小人，不利君子。”兆隐与心合 [4] ，窃喜。遂南行，抵苏、松间，日游村郭，凡数月。偶入一寺，见墙隅堆石子二三枚，心知其异，亦以—石投之。径趋龛后卧 [5] 。日既暮，寺中聚语，似有十馀人。忽一人数石，讶其多，因共搜龛后，得乙，问：“投石者汝耶？”乙诺。诘里居、姓名，乙诡对之。乃授以兵 [6] ，率与共去。至一巨第，出耎梯 [7] ，争逾垣入。以乙远至，径不熟，俾伏墙外，司传递、守囊橐焉。少顷，掷一裹下，又少顷，缒一箧下 [8] 。乙举箧知有物，乃破箧，以手揣取 [9] ，凡沉重物，悉纳一囊，负之疾走，竟取道归。由此建楼阁、买良田，为子纳粟 [10] 。邑令扁其门曰“善士”。后大案发，群寇悉获，惟乙无名籍，莫可查诘，得免。事寝既久 [11] ，乙醉后时自述之。

【注释】

[1] 梁上君子：窃贼。《后汉书·陈寔传》：“时岁荒民俭，有盗夜入其室，止于梁上。寔阴见，乃起自整拂，呼命子孙，正色训之曰：‘夫人不可不自勉，不善之人未必本恶，习以性成，遂至于此。梁上君子者是矣！’盗大惊，自投于地。”

[2] 一作冯妇：谓再偷盗一次。冯妇，人名。《孟子·尽心》：“晋人有冯妇者，善搏虎，卒为善士。则之野，有众逐虎。虎负嵎，莫之敢撄。望见冯妇，趋而迎之。冯妇攘臂下车。众皆悦之，其为士者笑之。”后因以指代重操旧业者。

[3] 卜：算卦，占卜。

[4] 兆：卦兆，指卜者之言。

[5] 龛（kān）：供奉佛像或神位的石室或小阁。

[6] 兵：兵器，凶器。

[7] 耎（ruǎn）梯：用绳索结成的梯形攀登用具。耎，同“软”。

[8] 缒（zhuì）：用绳索拴住人或物从上往下放。箧（qiè）：箱子一类的容器。

[9] 揣（chuǎi）：估量。

[10] 纳粟：明清时期，可以通过向官方捐纳财货，入国子监肄业，成为监生，可不经过府州县学考试直接参加省和京城的乡试。

[11] 寝：平息。

【译文】

城西的某乙，是个小偷。他的妻子很为他担忧害怕，常常劝阻他，某乙于是翻然改过自新。过了二三年，穷得实在受不了，想去再偷一次然后洗手不干。他于是以做生意为名，向善于占卜的人问到什么方向去为好。占卜的人算了一卦说：“往东南方吉利，利于小人，不利于君子。”这卦和他的心思相合，心中暗喜。于是向南行，到达了苏州、吴淞一带，每天在各村游荡，达数月之久。有一天，某乙偶然进入一座寺庙，见墙角堆放着几枚石子，心里知道这其中有奥秘，也往里投了一枚石子。他直趋佛龛后面躺下。天黑以后，有人在寺中相聚说话，好像有十多个人。忽然一个人数了数石子，惊讶地发现多了一个，一起到佛龛后搜查，发现了某乙，众人问：“投石子的是你吗？”某乙承认了。众人又问他的籍贯、姓名，某乙编了个假话回答。众人于是给了他一件武器，带领他一起去。来到一座高门大院前，盗贼们拿出软梯，争先跳墙进入院内。因为某乙是外地人，不熟悉道路，就让他隐蔽在墙外，负责传递和守护物品的事。一小会儿，从墙上扔下一个包裹；又一会儿，缒下一个箱子。某乙举着箱子，知道里面有东西，于是弄破箱子，用手掏取，凡是沉重的东西，都装到一个口袋里，背上赶快走，找到回家的路回了家。从此，某乙建楼阁，买良田，为儿子捐了个监生。县令在他家门口挂上了“善士”的牌匾。后来这个大盗窃案被破获，众盗贼都被抓住了，只有某乙没有真实的籍贯、姓名，无法查找，免于被捕。这件事是事情过去很久以后，某乙醉后自己讲出来的。

曹有大寇某 [12] ，得重赀归，肆然安寝 [13] 。有二三小盗，逾垣入，捉之索金，某不与。箠灼并施 [14] ，罄所有 [15] ，乃去。某向人曰：“吾不知炮烙之苦如此 [16] ！”遂深恨盗，投充马捕 [17] ，捕邑寇殆尽。获曩寇，亦以所施者施之。

【注释】

[12] 曹：曹州府，治所在今山东菏泽。

[13] 肆然：放肆，毫无顾忌地。

[14] 箠：鞭打。灼：烧。

[15] 罄（qìng）：净尽。

[16] 炮烙：相传为殷纣王所用的一种酷刑。用炭烧热铜柱，令人爬行柱上，然后堕于炭上烧死。此处泛指烧红铁器烙人躯体。

[17] 马捕：捕快。旧时州县官署专事捕捉犯人的差役。

【译文】

曹州有个大盗，搞到很多钱回到家中，放心大睡。有几个小偷，跳墙进入他家，抓住大盗，向他索要金钱，大盗不给。小偷们就对他施以鞭打火烧的酷刑，大盗把所有的钱都给了他们，小偷们才走了。大盗说：“我不知炮烙的刑罚是这么痛苦！”于是深深地痛恨盗贼，报名去当了缉捕盗贼的马捕，把全县的盗贼差不多都捕获了。后来抓住了那几个进入他家的小偷，也把他们用在自己身上的刑罚施用在他们身上。

霍女

【题解】

本篇讲一个神秘的霍姓女子“于吝者则破之，于邪者则诳之”的故事。

霍姓女子先结识吝啬的朱大兴，挥霍浪费了他的财产后，又找到一个豪纵的何氏，依然“穷极奢欲”。最后却主动去贫穷的黄生家里，“躬操家苦，劬劳过旧室”。在与黄生一起回娘家探亲的路上，她还坑骗了迷恋她美貌的“巨商子”一大笔钱送给黄生。在娘家居住期间又为黄生骗娶了张贡士之女阿美，然后飘然而去。

霍女依仗色情行侠仗义，破吝制邪，行动诡异，虽替天行道，却带有工具和符号的味道。在结构上，本篇虽然有所照应，前半部分也还写得紧凑连贯，但后半部分显得拖沓，评论家冯镇峦在阅读霍女声言去南海后的一大段情节之后，批评说“叙此断。于前后血脉无关”，是很有见地的。

朱大兴，彰德人 [1] 。家富有而吝啬已甚，非儿女婚嫁，坐无宾、厨无肉。然佻达喜渔色 [2] ，色所在，冗费不惜。每夜，逾垣过村，从荡妇眠。一夜，遇少妇独行，知为亡者 [3] ，强胁之 [4] ，引与俱归。烛之，美绝。自言霍氏。细致研诘 [5] ，女不悦曰：“既加收齿 [6] ，何必复盘察？如恐相累，不如早去。”朱不敢问，留与寝处。顾女不能安粗粝 [7] ，又厌见肉臛 [8] ，必燕窝或鸡心、鱼肚白作羹汤 [9] ，始能餍饱。朱无奈，竭力奉之。又善病，日须参汤一碗。朱初不肯。女呻吟垂绝 [10] ，不得已，投之，病若失。遂以为常。女衣必锦绣，数日，即厌其故。如是月馀，计费不赀，朱渐不供。女啜泣不食，求去。朱惧，又委曲承顺之。每苦闷，辄令十数日一招优伶为戏 [11] ，戏时，朱设凳帘外，抱儿坐观之。女亦无喜容，数相诮骂 [12] ，朱亦不甚分解 [13] 。居二年，家渐落。向女婉言，求少减，女许之，用度皆损其半。久之，仍不给，女亦以肉糜相安 [14] ，又渐而不珍亦御矣 [15] 。朱窃喜。忽一夜，启后扉亡去。朱怊怅若失 [16] ，遍访之，乃知在邻村何氏家。

【注释】

[1] 彰德：旧府名。府治在今河南安阳。

[2] 佻达：轻薄，不庄重。渔色：追求女色。

[3] 亡：逃亡，离家出走。

[4] 胁：胁迫，逼迫。

[5] 研诘：盘问。

[6] 收齿：录用，接纳。《北史·李谔传》：“学必典谟，交不苟合，则摈落私门，不加收齿。”

[7] 安：安于，甘心。粗粝：糙米。指粗食。

[8] 肉臛（huò）：肉羹。

[9] 鸡心：疑指鸡心螺，一种海味。鱼肚（dǔ）白：以鱼膘等物制成的白色明胶，供食用的称鱼肚，为名贵海味。

[10] 垂绝：将死。

[11] 优伶：旧时称演员为优伶。

[12] 数（shuò）：多次，频繁。诮骂：责骂。

[13] 分解：辩驳，分辩。

[14] 肉糜：煮烂的肉糊。

[15] 御：用。

[16] 怊（chāo）怅：惆怅。

【译文】

朱大兴是彰德人。家境富有但非常吝啬，不是遇到儿女结婚出嫁的事，家中没有客人，饭桌上没有肉。但是他为人轻佻好色，为了女人，花多少钱都在所不惜。每天夜晚，他都翻墙头过村寨，和一些荡妇睡觉。一天夜里，他遇到一位独行的少妇，知道这少妇是逃跑出来的，就强迫她跟自己走，领着一起回了家。到家用灯光一照，这少妇非常美丽。少妇自己说姓霍。朱大兴又仔细盘问，霍女不高兴地说：“既然已经收留了我，何必还要一再盘查呢？如果怕连累了你，不如让我早点儿离开。”朱大兴不敢再问，留她和自己一起住。霍女不愿吃粗茶淡饭，又讨厌肉食，吃的必须是燕窝，或者用鸡心螺、鱼肚做成羹汤，才能吃饱。朱大兴无可奈何，只好竭力供给。霍女又爱生病，每日须喝一碗人参汤。朱大兴最初不肯给。霍女不停地呻吟，眼看要死了，不得已，给她喝了人参汤，病立刻就好。以后喝参汤就成了常例。霍女穿衣必须得绸缎锦绣，穿几天就嫌衣服旧了，要换新的。这样过了一个多月，花费了很多钱财，朱大兴渐渐难以供给。霍女哭着不吃饭，要求离开。朱大兴害怕了，又想方设法供她吃用。霍女每当苦闷时，就让朱大兴隔十几天招来戏子演戏，演戏时，朱大兴放个凳子在帘外，抱着儿子坐着观看。霍女也没一点儿笑容，多次谩骂朱大兴，朱大兴也不分辩。这样过了两年，朱大兴家渐渐败落。他向霍女婉言说明，请求减少一点儿花销，霍女允许了，用费减少了一半。时间长了，仍然负担不起，霍女吃点儿肉粥也行了，又渐渐地没有珍馐美味也吃了。朱大兴心中暗暗高兴。忽然有一夜，霍女打开后门逃走了。朱大兴怅然若失，到处寻访，才知道她跑到邻村何家去了。

何大姓，世胄也 [17] ，豪纵好客，灯火达旦。忽有丽人，半夜入闺闼。诘之，则朱家之逃妾也。朱为人，何素藐之 [18] ，又悦女美，竟纳焉。绸缪数日，益惑之，穷极奢欲，供奉一如朱。朱得耗，坐索之，何殊不为意。朱质于官。官以其姓名来历不明，置不理。朱货产行赇 [19] ，乃准拘质。女谓何曰：“妾在朱家，原非采礼媒定者，胡畏之？”何喜，将与质成 [20] 。座客顾生谏曰：“收纳逋逃 [21] ，已干国纪 [22] ，况此女入门，日费无度 [23] ，即千金之家，何能久也？”何大悟，罢讼，以女归朱。

【注释】

[17] 世胄：世家子弟，贵族后裔。晋左思《咏史》：“世胄蹑高位，英俊沉下僚。”

[18] 藐：藐视，看不起。

[19] 货产行赇（qiú）：变卖田产，贿赂官府。

[20] 质成：谓请人判断是非而求得公正解决。《诗·大雅·绵》：“虞芮质厥成，文王蹶厥生。”毛传：“质，成也。成，平也。蹶，动也。虞芮之君，相与争田，久而不平，乃相谓曰：‘西伯，仁人也，盍往质焉？’乃相与朝周。”

[21] 逋逃：逃亡的人。

[22] 干：犯。国纪：国法。

[23] 无度：没有节制。

【译文】

何家也是大姓，世代为官，性情豪放好客，经常通宵达旦地宴饮玩乐。一天，忽然有一位美女，半夜来到何家的卧室。一问，原来是朱家的逃妾。对朱大兴的为人，何氏向来看不起，又看上了这个美女，就把霍女留下了。两人亲热了几天，何氏更加迷恋霍女，竭尽家中的一切让霍女享用，供给和朱家一样。朱大兴得到消息后，去向何家要人，何家根本不理。朱大兴向官府告状。官府因霍女的姓名来历不明，也搁置不问。朱大兴卖了家产行贿，才允许拘传被告到大堂对质。霍女对何氏说：“我在朱家，原本不是明媒正娶的，有什么可害怕的？”何氏大喜，准备打赢这场官司。何家的一位客人顾生劝告说：“你收纳了逃跑的人，已经犯了国法，何况此女进门以后，每天耗费无度，即使有万贯家财，能长久支持吗？”何氏醒悟了，不打官司，把霍女送还了朱家。

过一二日，女又逃。有黄生者，故贫士，无偶。女叩扉入，自言所来。黄见艳丽忽投，惊惧不知所为。黄素怀刑 [24] ，固却之，女不去。应对间，娇婉无那 [25] 。黄心动，留之，而虑其不能安贫。女早起，躬操家苦 [26] ，劬劳过旧室 [27] 。黄为人蕴藉潇洒，工于内媚，因恨相得之晚。止恐风声漏泄，为欢不久。而朱自讼后，家益贫，又度女终不能安，遂置不究。

【注释】

[24] 怀刑：守法。《论语·里仁》：“君子怀刑。”朱熹注：“怀，思念也。怀刑，谓畏法。”

[25] 无那：无限，非常。

[26] 躬操家苦：亲自操作家中劳苦之事。

[27] 劬（qú）劳：劳苦，劳累。旧室：旧妻，老妻。

【译文】

过了一二天，霍女又逃走了。有一位黄生，是个贫穷书生，没有妻子。霍女敲门进了他家，并说明从何处来的。黄生见一个美人忽然来投奔他，又惊又怕，不知如何是好。黄生向来遵纪守法，因而拒不收留，霍女不走。在和黄生说话时，显得十分娇媚动人。黄生动了心，把她留下了，但恐怕她不能安于贫穷的生活。霍女每天早早起来，亲自操持家务，比黄生的前妻还要勤劳。黄生为人风流潇洒，很会疼爱妻子，因而二人相见恨晚。他们只怕走漏了风声，欢爱不能长久。而朱大兴自从告状以后，家境更加贫困，又考虑霍女不能安于贫困的生活，也就不再寻找了。

女从黄数岁，亲爱甚笃 [28] 。一日，忽欲归宁，要黄御送之 [29] 。黄曰：“向言无家，何前后之舛 [30] ？”曰：“曩漫言之 [31] 。妾镇江人 [32] ，昔从荡子，流落江湖，遂至于此。妾家颇裕，君竭赀而往，必无相亏。”黄从其言，赁舆同去。至扬州境 [33] ，泊舟江际。女适凭窗，有巨商子过，惊其艳，反舟缀之 [34] ，而黄不知也。女忽曰：“君家綦贫 [35] ，今有一疗贫之法，不知能从否？”黄诘之，女曰：“妾相从数年，未能为君育男女，亦一不了事 [36] 。妾虽陋，幸未老耄，有能以千金相赠者，便鬻妾去，此中妻室、田庐皆备焉。此计如何？”黄失色，不知何故。女笑曰：“君勿急，天下固多佳人，谁肯以千金买妾者。其戏言于外，以觇其有无 [37] 。卖不卖，固自在君耳。”黄不肯。女自与榜人妇言之 [38] ，妇目黄，黄漫应焉。妇去无几，返言：“邻舟有商人子，愿出八百。”黄故摇首以难之。未几，复来，便言如命，即请过船交兑。黄微哂。女曰：“教渠姑待，我嘱黄郎，即令去。”女谓黄曰：“妾日以千金之躯事君，今始知耶？”黄问：“以何词遣之 [39] ？”女曰：“请即往署券 [40] ，去不去固自在我耳。”黄不可。女逼促之，黄不得已，诣焉。立刻兑付。黄令封志之 [41] ，曰：“遂以贫故，竟果如此，遽相割舍。倘室人必不肯从，仍以原金璧赵 [42] 。”方运金至舟，女已从榜人妇从船尾登商舟，遥顾作别，并无凄恋。黄惊魂离舍，嗌不能言 [43] 。俄商舟解缆，去如箭激。黄大号，欲追傍之。榜人不从，开舟南渡矣。瞬息达镇江，运赀上岸，榜人急解舟去。黄守装闷坐，无所适归，望江水之滔滔，如万镝之丛体 [44] 。方掩泣间，忽闻娇声呼“黄郎”。愕然四顾，则女已在前途。喜极，负装从之，问：“卿何遽得来？”女笑曰：“再迟数刻，则君有疑心矣。”黄乃疑其非常，固诘其情。女笑曰：“妾生平于吝者则破之，于邪者则诳之也。若实与君谋，君必不肯，何处可致千金者？错囊充牣 [45] ，而合浦珠还 [46] ，君幸足矣，穷问何为？”乃雇役荷囊，相将俱去。

【注释】

[28] 笃：忠实，一心一意。

[29] 御：驾御车马。

[30] 舛（chuǎn）：乖违，矛盾。

[31] 漫言之：随便说的。

[32] 镇江：府名。位于江苏西南部，治所在丹徒。即今江苏镇江。

[33] 扬州：即今江苏扬州，在长江北岸，与镇江隔江相望。

[34] 缀：尾随。

[35] 綦（qí）：很，非常。

[36] 不了事：没有结果的事情。

[37] 觇（chān）：探测，偷偷看。

[38] 榜（bàng）人：船老大，船夫。

[39] 遣：推托。

[40] 署券：立约，签约。

[41] 封志：封存加上印记。

[42] 璧赵：即完璧归赵。谓将兑付的钱归还原主。

[43] 嗌（ài）：气结喉塞。

[44] 万镝（dí）：万箭。镝，箭镞。丛体：聚射于身。丛，聚集。

[45] 错囊充牣（rèn）：钱袋充盈。错囊，彩绣之囊。牣，满。

[46] 合浦珠还：比喻霍女去而复回。《后汉书·孟尝传》载，合浦郡沿海产珠，前任太守采求无度，珠宝渐徙别地。孟尝任太守后，革除前弊，去珠复还。后以“合浦珠还”比喻失物复得。

【译文】

霍女和黄生过了好几年，二人感情很是亲密深厚。有一天，霍女忽然提出要回娘家，让黄生驾车送她。黄生说：“你一直说没有家，为何前后说的不一样啊？”霍女说：“从前是随便说的。我是镇江人，从前嫁了个荡子，流落到江湖上，就到了这里。我娘家很富裕，你花尽家产送我去，必然不会亏待你。”黄生听从了她的话，雇了车和她一起回去。到了扬州地界，把船停在江边。霍女正在窗口眺望，有个大商人的儿子从此经过，对霍女的美丽惊叹不已，把船又划回来，尾随着霍女的船，而黄生对此一无所知。霍女忽然对黄生说：“你家境实在太贫寒了，现在我有一个救治的办法，不知你是否能听从？”黄生问什么办法，霍女说：“我跟随你多年，不能为你生儿育女，这也是一件没有结果的事。我虽丑陋，幸而还不太老，如果有人肯出一千两银子，你就把我卖掉，这样，妻室、田产就都会有了。这个办法如何？”黄生听了大惊失色，不知她为何说出这些话。霍女笑着说：“你不要着急，天下美丽的女子多的是，谁肯出千金来买我啊。我只是对外说说笑话，看看有没有人买我。卖不卖自由你做主。”黄生不肯这么做。霍女就把这些话说给船夫的妻子听，船夫妻子看了看黄生，黄生随便答应了。船夫妻子出去了一会儿，回来说：“邻舟有个商人的儿子，愿意出八百两。”黄生故意摇头来为难他。不久，船夫妻子又来了，说对方同意按他的要求出一千两，请立即到对方船上取钱交人。黄生微微一笑。霍女对船夫妻子说：“叫他等一会儿，我嘱咐一下黄郎，就让他去。”霍女对黄生说：“我每日以千金之躯侍奉你，现在你知道了吧？”黄生问：“用什么话来打发他呢？”霍女说：“请你这就去签署文书，去不去在我自己了。”黄生不去。霍女逼迫催促他快去，黄生不得已，就过船去见富商的儿子。富商的儿子立刻将银子点好交付。黄生让人将银子包好封上，作好记号，对商人的儿子说：“因为我太贫穷，所以才到了这一步，遽然割舍了夫妻情义。如果我妻子坚决不愿跟你去，银子仍如数奉还。”黄生刚把银子运回自己船上，霍女已跟着船夫妻子从船尾登上了商人儿子的船，远远看着黄生并向他告别，并没有留恋难舍的意思。黄生惊慌得魂飞天外，呜咽着说不出话来。不久，商人的船解开了缆绳，船像箭一般飞驶而去。黄生放声大哭，想追上商人的船。船夫不同意，开船向南行驶。瞬息之间到达了镇江，把行李运上岸，船夫就把船划走了。黄生守着行李闷坐，不知该到哪儿去，望着滔滔的江水，如同万箭穿心般痛苦。黄生正掩面哭泣，忽听有人娇声呼唤“黄郎”。黄生惊愕地四下张望，见霍女已经在前面的路上了。黄生高兴极了，背着行李就追上了她，问：“你怎么来得这么快呀？”霍女笑着说：“再迟一会儿，你就会起疑心了。”黄生怀疑霍女不是普通的人，一再问她的底细。霍女笑着说：“我平生对吝啬的人就叫他破家，对有邪念的人就想法骗他。如果把真实打算告诉你，你必然不肯这么做，从哪儿能得到一千两银子啊？如今钱袋装得满满的，失去的人也回来了，你应该感到满足了，还穷问个什么？”于是雇人背上行李，一起向霍家走去。

至水门内，一宅南向，径入。俄而翁媪男妇，纷出相迎，皆曰：“黄郎来也！”黄入参公姥 [47] 。有两少年，揖坐与语，是女兄弟，大郎、三郎也。筵间味无多品，玉柈四枚 [48] ，方几已满。鸡蟹鹅鱼，皆脔切为个 [49] 。少年以巨碗行酒，谈吐豪放。已而导入别院，俾夫妇同处。衾枕滑耎，而床则以熟革代棕藤焉。日有婢媪馈致三餐，女或时竟日不出。黄独居闷苦，屡言归，女固止之。一日，谓黄曰：“今为君谋，请买一人，为子嗣计。然买婢媵则价奢 [50] ，当伪为妾也兄者，使父与论昏，良家子不难致。”黄不可，女弗听。有张贡士之女新寡，议聘金百缗 [51] ，女强为娶之。新妇小名阿美，颇婉妙。女嫂呼之，黄瑟踧不自安 [52] ，而女殊坦坦 [53] 。他日，谓黄曰：“妾将与大姊至南海一省阿姨 [54] ，月馀可返，请夫妇安居。”遂去。

【注释】

[47] 公姥（mǔ）：翁媪。指霍女父母。

[48] 柈（pán）：盘子。

[49] 脔（luán）切：脔割，分切。

[50] 媵：妾。

[51] 缗（mín）：穿铜钱之绳。又，铜钱千文串成一串为一缗。

[52] 瑟踧（cù）：局促，惊异。

[53] 坦坦：坦然，平静。

[54] 南海：在《聊斋志异》中，南海地名多处出现，如《鲁公女》、《乐仲》等，其地当皆如吕湛恩所言“观音大士示现在浙江定海县东落伽山”。

【译文】

到了水门内，有一座向南的宅子，霍女就带着黄生径直进去了。一会儿，男女老少纷纷出来迎接，都说：“黄郎来了。”黄生进去拜见了岳父岳母。有两位少年，向黄生作揖问候，坐下交谈，这是霍女的兄弟，大郎和三郎。在欢迎他们的宴席上没有太多的菜肴，只摆了四个大玉盘，方桌就满了。鸡蟹鹅鱼，都是切开又拼为整个的。大郎、三郎用大碗喝酒，谈吐豪放。饭后领他们进入另一个院落，让他们夫妇二人住在一起。卧床的被子枕头柔软光滑，床则是用皮革代替棕藤条制成的。每天有丫环仆妇送来三餐，霍女有时整天不出房门。黄生住在单独的小院中有些苦闷，多次说想回家，霍女总是劝他别走。有一天，霍女对黄生说：“现在替你着想，想给你买一个女人，好有个儿子传宗接代。可是买个婢妾价钱太高，你假装是我的哥哥，让我父亲出面为你提亲，找个好人家的女儿是不难的。”黄生不同意这样做，霍女不听从。有位张贡士，他的女儿刚刚死了丈夫，商量好出一百两聘银，霍女强迫黄生娶了她。新媳妇小名叫阿美，长得不错。霍女喊她为嫂嫂，黄生局促不安，但霍女却很坦然。有一天，霍女对黄生说：“我将和大姐一起到南海去看望姨妈，一个多月可以返回，请你们夫妇安心在这里住着吧。”说完就走了。

夫妻独居一院，按时给饮食，亦甚隆备 [55] 。然自入门后，曾无一人复至其室。每晨，阿美入觐媪 [56] ，一两言辄退，娣姒在旁 [57] ，惟相视一笑。既流连久坐，亦不款曲 [58] 。黄见翁，亦如之。偶值诸郎聚语，黄至，既都寂然。黄疑闷莫可告语。阿美觉之，诘曰：“君既与诸郎伯仲 [59] ，何以月来都如生客？”黄仓猝不能对，吃吃而言曰 [60] ：“我十年于外，今始归耳。”美又细审翁姑阀阅 [61] ，及妯娌里居，黄大窘，不能复隐，底里尽露。女泣曰：“妾家虽贫，无作贱媵者，无怪诸宛若鄙不齿数矣 [62] ！”黄惶怖莫知筹计，惟长跪一听女命。美收涕挽之，转请所处，黄曰：“仆何敢他谋，计惟孑身自去耳 [63] 。”女曰：“既嫁复归，于情何忍？渠虽先从，私也；妾虽后至，公也。不如姑俟其归 [64] ，问彼既出此谋，将何以置妾也？”

【注释】

[55] 隆备：丰盛齐全。

[56] 觐：朝见君主或拜谒圣地。

[57] 娣姒（sì）：妯娌。《尔雅·释亲》：“长妇谓稚妇为娣妇，娣妇谓长妇为姒妇。”

[58] 款曲：殷勤应酬。

[59] 伯仲：兄弟的次第。指兄弟。

[60] 吃吃：语言蹇涩结巴，形容有话说不出口。

[61] 阀阅：世家门第。原指世宦门前旌表功绩的柱子，在门左曰阀，在右曰阅。

[62] 宛（yuān）若：女子名。后世用为妯娌的代称。《史记·孝武本纪》：“神君者，长陵女子，以子死悲哀，故见神于先后宛若。”《集解》注引孟康曰：“兄弟妻相谓‘先后’。宛若，字也。”

[63] 孑身：孤身。

[64] 俟：等。

【译文】

黄生和阿美单独住在一个小院内，女仆们按时送来饮食，也很丰盛。但自从阿美进门后，没有看见一个人到他们屋里来。每天早晨，阿美去问候婆婆，说一两句话就退了出来，妯娌们在旁边，见面时只是笑笑而已。即使阿美在那边待的时间长一些，也不怎么有亲热的表示。黄生见岳父时，也是这种情况。偶尔遇到霍女的兄弟正在一起谈话，黄生一去，就都不说话了。黄生很纳闷，但不知该向谁诉说。阿美发觉后，问道：“你既然和他们是弟兄，为什么这一个多月都像生客一样？”黄生仓促间无以对答，只好结结巴巴地说：“我在外边住了十年，如今刚刚归来。”阿美又细问公公婆婆的家世，以及妯娌的家乡等情况，黄生答不出来，十分窘迫，看来不能再隐瞒下去，就把实情都告诉了阿美。阿美哭泣着说：“我家虽然贫穷，但从没有给人做贱妾的，难怪妯娌们这样看不起我啊！”黄生恐惧不安，不知怎么办才好，只好跪在地上听凭阿美发落。阿美止住哭泣把黄生拉起来，问他有什么别的打算，黄生说：“我还敢有什么打算，只有一个办法，你一个人回到娘家去吧。”阿美说：“既然已经嫁给了你，再离开你，于情何忍？她虽然先跟了你，是私奔；我虽然是后来的，却是明媒正娶。不如暂且等她回来，问她既然出了这个主意，打算怎么安排我啊？”

居数月，女竟不返。一夜，闻客舍喧饮。黄潜往窥之，见二客戎装上坐，一人裹豹皮巾，凛若天神，东首一人，以虎头革作兜牟 [65] ，虎口衔额，鼻耳悉具焉。惊异而返，以告阿美，竟莫测霍父子何人。夫妻疑惧，谋欲僦寓他所，又恐生其猜度 [66] 。黄曰：“实告卿，即南海人还，折证已定 [67] ，仆亦不能家此也。今欲携卿去，又恐尊大人别有异言。不如姑别，二年中当复至。卿能待，待之，如欲他适，亦自任也。”阿美欲告父母而从之，黄不可。阿美流涕，要以信誓，乃别而归。黄入辞翁姑，时诸郎皆他出，翁挽留以待其归，黄不听而行。登舟凄然，形神丧失 [68] 。至瓜州 [69] ，忽回首见片帆来，驶如飞，渐近，则船头按剑而坐者，霍大郎也。遥谓曰：“君欲遄返 [70] ，胡再不谋？遗夫人去，二三年，谁能相待也？”言次，舟已逼近，阿美自舟中出，大郎挽登黄舟，跳身径去。先是，阿美既归，方向父母泣诉，忽大郎将舆登门 [71] ，按剑相胁，逼女风走 [72] 。一家慴息 [73] ，莫敢遮问 [74] 。女述其状，黄不解何意，而得美良喜，开舟遂发。

【注释】

[65] 兜（dōu）牟：头盔。

[66] 猜度（duó）：猜疑。

[67] 折证：对证，辩白。

[68] 形神丧失：失魂落魄，形体和精神都失去凭藉。

[69] 瓜州：镇名。在镇江对岸，江苏江北运河入长江处。

[70] 遄（chuán）返：急归。遄，快，迅速。

[71] 将舆：带着轿子。舆，肩舆。

[72] 风走：如风似地疾驱，快走。《书·费誓》：“马牛其风。”疏：“因牝牡相逐而遂至放佚远去也。”

[73] 慴（shè）息：怕得屏住呼吸。

[74] 遮问：阻挡问询。

【译文】

又过了好几个月，霍女仍然没有回来。一天夜里，听到客房中有客人饮酒说笑声。黄生偷偷去看，见两位穿着戎装的人坐在上座，一人裹着豹子皮，威风凛凛，像一位天神，东边的一位，用虎头毛皮做头盔，额头衔在虎口中，虎的鼻子耳朵都有。黄生看完吃惊地回了屋，把这些告诉了阿美，竟猜不透霍氏父子到底是什么人。夫妻二人既怀疑又害怕，商量租个房子搬到别处去住，但又怕霍家人生疑心。黄生对阿美说：“实话告诉你吧，即使去南海的人回来，这些事实已定，我也不能在此安家了。现在想带你一起走，又恐怕令尊大人有不同意见。不如暂时分别，两年内我会再来。你能等我就等着，如果想另嫁他人，也由你决定。”阿美想告诉父母和黄生一起走，黄生不同意。阿美泪流满面，要黄生立下誓言，就告别黄生回娘家去了。黄生进去向霍女父母辞行，这时霍家兄弟都出门去了，霍父挽留黄生等他们回来再走，黄生不听，立即上路。黄生上船以后，心情很悲伤，失魂落魄似的。到了瓜洲，回头忽然看见一只帆船飞快驶来，船渐渐近了，船头按剑坐着的竟是霍大郎。大郎远远地对黄生说：“你想赶快回家，为什么不和我们商量商量？你把夫人留在这里，让等二三年，谁能等待啊？”说着，船已靠近，阿美从船中出来，大郎搀扶她上了黄家的船，然后跳回到自己的船上就返回去了。原来，阿美回到娘家，正在向父母哭诉，忽然霍大郎带着车马来到家里，用剑逼着阿美上车，风风火火地赶着车走了。阿美一家吓得不敢喘气，没有人敢问敢拦。阿美说完这些情况，黄生也不知是怎么回事，但得到阿美非常高兴，就开船回家了。

至家，出赀营业，颇称富有。阿美常悬念父母，欲黄一往探之，又恐以霍女来，嫡庶复有参差 [75] 。居无何，张翁访至，见屋宇修整，心颇慰，谓女曰：“汝出门后，遂诣霍家探问，见门户已扃，第主亦不之知，半年竟无消息。汝母日夜零涕，谓被奸人赚去，不知流离何所。今幸无恙耶？”黄实告以情，因相猜为神。后阿美生子，取名仙赐。至十馀岁，母遣诣镇江，至扬州界，休于旅舍，从者皆出。有女子来，挽儿入他室，下帘，抱诸膝上，笑问何名，儿告之。问：“取名何义？”答云：“不知。”女曰：“归问汝父当自知。”乃为挽髻，自摘髻上花代簪之，出金钏束腕上，又以黄金内袖 [76] ，曰：“将去买书读。”儿问其谁，曰：“儿不知更有一母耶？归告汝父，朱大兴死无棺木，当助之，勿忘也。”老仆归舍，失少主，寻至他室，闻与人语，窥之，则故主母。帘外微嗽，将有咨白 [77] ，女推儿榻上，恍惚已杳。问之舍主，并无知者。数日，自镇江归，语黄，又出所赠，黄感叹不已。及询朱，则死裁三日，露尸未葬，厚恤之。

【注释】

[75] 嫡庶复有参差：指妻妾的名分再出现争执。参差，不齐，矛盾。

[76] 内：“纳”的古字，放进。

[77] 咨白：禀白。

【译文】

到家以后，黄生拿出银子经商，生活颇为富足。阿美常常挂念父母，想让黄生去看看他们，但又怕霍女跟来，产生妻妾名分上的纠纷。过了不久，阿美的父亲张翁找来了，见黄生家房舍整齐洁净，颇为欣慰，对阿美说：“你出门后，我就去霍家探问，见门已锁上，房主也不知到哪儿去了，半年竟没有一点儿消息。你母亲日夜哭泣，说你被坏人骗走了，不知流落到何处。现在幸亏一切都好吧？”黄生把实情告诉了张翁，大家都猜测霍家是神人。后来阿美生了一个儿子，取名仙赐。仙赐长到十几岁，阿美让他到镇江去，来到扬州地界，住在旅馆中，跟随他的人都外出了。这时有个女子进来，拉着他的手进了另一间屋子，放下门帘，把他抱在膝上，笑着问他叫什么名字，仙赐告诉了她。女子说：“取这个名是什么意思？”仙赐说：“不知道。”女子说：“回去后问问你的父亲自然会知道。”还给仙赐梳理好发髻，从自己头上摘下花给仙赐戴上，拿出金手镯戴在仙赐手腕上，又把黄金放在仙赐袖筒里，说：“拿去买书读。”仙赐问她是谁，女子说：“你不知道还有一位母亲吗？回去告诉你父亲，朱大兴死了没有棺木，应帮助他，千万别忘了。”老仆人回到旅店，见小主人不在，就到别的房间去找，听到他和别人的说话声，偷偷一看，原来是主人以前的妻子。仆人在帘外轻轻咳嗽了一声，想进去说几句话，这时霍女把仙赐推到床上，恍惚之间就不见了。问旅店主人，他们什么也不知道。过了几天，仙赐从镇江归来，把这事告诉了黄生，并拿出霍女所赠的东西，黄生感叹不已。黄生去打听朱大兴的消息，朱大兴死了刚三天，尸体暴露还没有下葬，黄生厚葬了他。

异史氏曰：女其仙耶？三易其主不为贞 [78] ，然为吝者破其悭 [79] ，为淫者速其荡 [80] ，女非无心者也。然破之则不必其怜之矣，贪淫鄙吝之骨，沟壑何惜焉？

【注释】

[78] 贞：贞节。旧时指妇女从一而终，不嫁二夫。

[79] 悭（qiān）：吝啬，小气。

[80] 速：促使。荡：放浪。

【译文】

异史氏说：这个女子难道是个仙人吗？换了三个男人，不能算是贞洁，然而对那些吝啬鬼让他破财，对那些好色者让他荡产，这女子不是个没有心计的人。但是既然让他们破财荡产就不必再怜惜他们了，那些贪淫吝啬鬼的尸骨，扔到沟壑中又有什么可惜的呢？

司文郎

【题解】

本篇大概是《聊斋志异》中对科举不公正现象讽刺性最强的作品，揭露了明清时代八股取士制度的荒谬。瞎眼和尚嗅文评骘的情节，设想奇特，浪漫夸张，以幽默的方式发泄了作者长期没有考取功名的愤懑。登州宋姓少年劝慰王平子说：“凡吾辈读书人，不当尤人，但当克己。不尤人则德益弘，能克己则学益进。当前踧落，固是数之不偶，平心而论，文亦未便登峰，其由此砥砺，天下自有不盲之人。”后来登州宋姓少年被阴间任命为梓潼府司文郎，代替了使文运颠倒的署篆聋僮，又反映了作者在屡经挫折之后，对于科举考试仍然充满孜孜不倦的希望和追求。

小说对三个少年读书人虽然着墨不多，但塑造得栩栩如生，性格各异。其中南北文人通与不通的争论，真实地反映了明清时代读书人之间的成见，而蔗糖做水饺的情节穿插贯穿全篇，生动，有趣，前后呼应，使小说萦绕着灵动之气。

平阳王平子 [1] ，赴试北闱 [2] ，赁居报国寺 [3] 。寺中有馀杭生先在 [4] ，王以比屋居 [5] ，投刺焉，生不之答 [6] 。朝夕遇之，多无状 [7] 。王怒其狂悖 [8] ，交往遂绝。一日，有少年游寺中，白服裙帽，望之傀然 [9] 。近与接谈，言语谐妙，心爱敬之。展问邦族 [10] ，云：“登州宋姓 [11] 。”因命苍头设座，相对噱谈 [12] 。馀杭生适过，共起逊坐 [13] 。生居然上座，更不撝挹 [14] 。卒然问宋 [15] ：“尔亦入闱者耶？”答曰：“非也。驽骀之才 [16] ，无志腾骧久矣 [17] 。”又问：“何省？”宋告之。生曰：“竟不进取，足知高明。山左、右并无一字通者 [18] 。”宋曰：“北人固少通者，而不通者未必是小生；南人固多通者，然通者亦未必是足下 [19] 。”言已鼓掌，王和之 [20] ，因而哄堂。生惭忿，轩眉攘腕而大言曰 [21] ：“敢当前命题，一校文艺乎 [22] ？”宋他顾而哂曰：“有何不敢！”便趋寓所，出经授王 [23] 。王随手一翻，指曰：“‘阙党童子将命 [24] 。’”生起，求笔札。宋曳之曰：“口占可也 [25] 。我破已成 [26] ：‘于宾客往来之地，而见一无所知之人焉。’”王捧腹大笑。生怒曰：“全不能文，徒事嫚骂，何以为人！”王力为排难 [27] ，请另命佳题。又翻曰：“‘殷有三仁焉 [28] 。’”宋立应曰：“三子者不同道 [29] ，其趋一也 [30] 。夫一者何也？曰：仁也。君子亦仁而已矣，何必同？”生遂不作，起曰：“其为人也小有才。”遂去。

【注释】

[1] 平阳：明代府名。清因之，治所在今山西临汾。

[2] 北闱：在京城举行的乡试。

[3] 报国寺：位于北京。始建于辽代，明成化年间重修。

[4] 馀杭：旧县名。地处浙江北部，明清时属杭州府，现为杭州馀杭。

[5] 比屋居：邻屋而居。比，比邻，并列。

[6] 答：指回访，回拜。

[7] 无状：无礼，行为不检点。

[8] 狂悖（bèi）：狂妄傲慢。

[9] 傀（guī）然：高大的样子。

[10] 邦族：阀阅，出身。

[11] 登州：明代府名。治所在今山东蓬莱。

[12] 噱（jué）谈：谈笑。噱，大笑。

[13] 逊坐：让坐。

[14] 撝挹：谦让。

[15] 卒（cù）然：突然，冒然。

[16] 驽骀（tái）：劣马。比喻才能平庸。

[17] 腾骧（xiāng）：高昂超卓。比喻凌云之志。

[18] 山左、右：指山东和山西，并代指北方。山，指太行山。山东在太行山的左边，故称山左。山西在太行山之右，故称山右。无一字通者：没有通晓文墨的人。通，通达，明白。

[19] 足下：旧时同辈间相称的敬辞。

[20] 和（hè）：相合，附和。

[21] 轩眉攘腕：扬眉捋袖，激怒的样子。轩，高扬。攘腕，捋袖伸腕。攘，捋。

[22] 校：抗衡，较量。文艺：指八股文。八股文也称“时文”、“制艺”。

[23] 经：指四书、五经等儒家经书。明清时代八股文题目必须从经书中选取。

[24] 阙党童子将命：出自《论语·宪问》：“阙党童子将命。或问之曰：‘益者与？’子曰：‘吾见其居于位也，见其与先生并行也。非求益者也，欲速成者也。’”阙党，即阙里，孔子居处。将命，奉命奔走。孔子说这个童子不是求上进而是一个想走捷径的人，宋生借题发挥，以之奚落馀杭生。

[25] 口占：不打草稿，口头叙说出来。

[26] 破：破题。八股文规定，开头要用两句话说破题目要义，称破题。“于宾客往来之地，而见一无所知之人焉”二句即是破题，既解释“阙党童子将命”的题义，同时也语义双关地嘲骂了馀杭生。

[27] 排难：调解纠纷。

[28] 殷有三仁焉：出自《论语·微子》：“微子去之，箕子为之奴，比干谏而死。孔子曰：‘殷有三仁焉。’”

[29] 不同道：指微子、箕子、比干这三个人在对待纣王暴政的处理方式上不同。

[30] 其趋一也：其目的和价值取向是一致的。

【译文】

平阳人王平子，到京城参加乡试，租住在报国寺内。寺中已经住着一位馀杭来的书生，王生因与这位馀杭生是邻居，就递了张名片去拜访，馀杭生也不回访。早晚相遇时，也很不礼貌。王生对他的狂悖无礼十分生气，就不再与他来往。有一天，有位青年到寺中游览，身着白衣白帽，看去身材高大，器宇轩昂。走近和他交谈，言语诙谐巧妙，王生内心很敬重他。问他姓氏家乡，他说：“家在登州，姓宋。”王生让仆人设座，二人相对谈笑。这时馀杭生正巧走过来，王、宋二人起身让座。馀杭生竟然坐在上位，没有一点儿谦让的表示。馀杭生突然问宋生：“你也是来应考的吗？”宋生回答说：“不是。我这种平庸之人，早就不思飞黄腾达了。”馀杭生又问：“你是哪省的？”宋生告诉了他。馀杭生说：“你不打算进取，足见你还是很高明的。北方没有通晓文墨的人。”宋生说：“北方人通的固然不多，但不通的人未必是我；南方人通的固然不少，但通的也未必是您。”说完就鼓掌，王生也一起鼓起掌来，因此二人哄堂大笑。馀杭生又羞又恼，横眉怒目，伸胳膊挽袖子，大声说道：“你敢和我当面命题，比比谁的文章写得好吗？”宋生眼望别处，笑一笑说：“有何不敢！”说完就跑回住所取来四书五经交给王生。王生随手一翻，指着一句说：“就这句‘阙党童子将命’。”馀杭生站起来，要找纸笔。宋生拉住他说：“咱们就口述罢了。我文章的破题已想好了：‘于宾客往来之地，而见一无所知之人焉（在宾客往来的地方，看到一个一无所知的人）。’”王生听了捧腹大笑。馀杭生大怒说：“你根本不会作文，只是谩骂，算个什么人！”王生竭力为他们调解，说再选一个好题。又翻了一页书，说：“‘殷有三仁焉。’”宋生立刻应声朗诵自己的文章：“三子者不同道，其趋一也。夫一者何也？曰：仁也。君子亦仁而已矣，何必同（三位贤人走的道路不同，目标却是一样的。什么目标呢？就是仁。君子达到仁就行了，何必要走相同的道路）？”馀杭生听了宋生的文章自己就不作了，站起来说：“你这个人还有点儿小才。”说完走了。

王以此益重宋，邀入寓室，款言移晷 [31] ，尽出所作质宋 [32] 。宋流览绝疾，逾刻已尽百首，曰：“君亦沉深于此道者，然命笔时，无求必得之念，而尚有冀倖得之心，即此，已落下乘 [33] 。”遂取阅过者一一诠说 [34] 。王大悦，师事之。使庖人以蔗糖作水角 [35] ，宋啖而甘之，曰：“生平未解此味，烦异日更一作也。”由此相得甚欢。宋三五日辄一至，王必为之设水角焉。馀杭生时一遇之，虽不甚倾谈，而傲睨之气顿减 [36] 。一日，以窗艺示宋 [37] ，宋见诸友圈赞已浓 [38] ，目一过，推置案头，不作一语。生疑其未阅，复请之，答已览竟。生又疑其不解，宋曰：“有何难解？但不佳耳！”生曰：“一览丹黄 [39] ，何知不佳？”宋便诵其文，如夙读者，且诵且訾 [40] 。生蹐跼汗流 [41] ，不言而去。移时，宋去，生入，坚请王作，王拒之。生强搜得，见文多圈点，笑曰：“此大似水角子！”王故朴讷 [42] ，觍然而已 [43] 。次日，宋至，王具以告。宋怒曰：“我谓‘南人不复反矣 [44] ’，伧楚何敢乃尔 [45] ！尔当有以报之！”王力陈轻薄之戒以劝之，宋深感佩。

【注释】

[31] 款言：亲切谈心。移晷（guǐ）：日影移动。指时间很长。晷，日影。

[32] 质：质疑问难，请教。

[33] 下乘：下等，下品。

[34] 诠说：解释说明。

[35] 水角：水饺。

[36] 傲睨：傲慢斜视，骄傲。

[37] 窗艺：平时的八股文习作。

[38] 圈赞：圈点。旧时评点文章时认为好的地方往往用画圈表示赞赏。

[39] 一览丹黄：仅仅看了一下别人的圈赞。丹黄，旧时批校书籍，用朱笔书写，遇误字用雌黄涂抹，因以丹黄代称对文章的批评。

[40] 訾（zǐ）：指责，批评。

[41] 蹐跼（jí jú）：局促不安。

[42] 朴讷：忠厚老实，不善言辞。

[43] 觍然：羞愧。

[44] 南人不复反矣：据《三国志·蜀书·诸葛亮传》裴松之注引《汉晋春秋》，三国时候，蜀相诸葛亮南征孟获，七擒七纵，最后孟获心悦诚服，向诸葛亮表示：“公天威也，南人不复反矣！”宋生引用此话，言原以为“南人”馀杭生已经降服。

[45] 伧楚：北方人对南方人的蔑称。《北史·王宪传附王昕传》：“伪赏宾郎之味，好咏轻薄之篇，自谓模拟伧楚，曲尽风制。推此为长，馀何足取。”馀杭旧为楚地。

【译文】

王生因此更加敬佩宋生，请他到自己的住室，亲切交谈了很长时间，拿出自己的全部文章请宋生指教。宋生浏览得很快，不一会儿就看完了近百篇，说：“你在文章方面还是刻苦钻研过的，但在下笔的时候，虽然没有一定要考中的念头，但还有希望侥幸考中的心理，因为这个，文章已经落入了下等。”于是拿着已看过的文章一篇篇为王生指点讲解。王生非常高兴，像对待老师那样对待宋生。王生让厨子做了糖馅的水饺给宋生吃，宋生觉得很好吃，说：“平生没吃过这种味道的东西，请你过几天再给我做一次。”从此二人相处得特别亲密融洽。宋生隔三五天就来看望王生，王生必定用糖馅水饺招待他。馀杭生有时也会遇见宋生，虽然不怎么深谈，但他的傲气还是消了不少。有一天，馀杭生把自己的文章给宋生看，宋生见文章已被他的朋友们圈点、批赞得满篇都是，目光一扫，把文章推到桌边，一句话不说。馀杭生怀疑他根本没看，就再次请他看一看，宋生说已看完了。馀杭生又怀疑他没有读懂，宋生说：“有什么难懂的？只不过写得不好罢了！”馀杭生说：“只浏览了一下圈点，怎么就知道文章不好？”宋生就背诵馀杭生的文章，好像早就读过一样，一边背诵，一边批评。馀杭生难堪得浑身流汗，没说一句话就走了。过了一会儿，宋生走了，馀杭生又进屋来，非要看王生的文章，王生不让他看。馀杭生硬给搜出来，看到文章有很多圈点，讥笑说：“这圈圈点点真像糖馅饺子！”王生本来不善言谈，这时只觉得尴尬羞惭而已。第二天，宋生来了，王生把这事都告诉了他。宋生气愤地说：“我还以为他心悦诚服了呢，没想到这个南蛮子竟敢如此！我一定要报复他一下！”王生极力说为人要厚道，以此来劝诫宋生，宋生对王生的忠厚深为敬佩。

既而场后 [46] ，以文示宋，宋颇相许。偶与涉历殿阁，见一瞽僧坐廊下，设药卖医。宋讶曰：“此奇人也！最能知文，不可不一请教。”因命归寓取文。遇馀杭生，遂与俱来。王呼师而参之 [47] ，僧疑其问医者，便诘症候 [48] ，王具白请教之意。僧笑曰：“是谁多口？无目何以论文？”王请以耳代目，僧曰：“三作两千馀言，谁耐久听！不如焚之，我视以鼻可也。”王从之。每焚一作，僧嗅而颔之曰：“君初法大家 [49] ，虽未逼真，亦近似矣。我适受之以脾。”问：“可中否？”曰：“亦中得。”馀杭生未深信，先以古大家文烧试之，僧再嗅曰：“妙哉！此文我心受之矣，非归、胡何解办此 [50] ！”生大骇，始焚己作，僧曰：“适领一艺，未窥全豹 [51] ，何忽另易一人来也？”生托言：“朋友之作，止彼一首，此乃小生作也。”僧嗅其馀灰，咳逆数声，曰：“勿再投矣！格格而不能下 [52] ，强受之以鬲 [53] ，再焚，则作恶矣。”生惭而退。

【注释】

[46] 场后：闱后，考试完毕。场，考场。

[47] 参：参见，参拜。

[48] 症候：病状。

[49] 法：师法，仿效。

[50] 归、胡：指明代归有光、胡友信。归有光，字熙甫，又字开甫，别号震川，又号项脊生。江苏昆山人。嘉靖十九年（1540）举人。60岁方成进士，历长兴知县、顺德通判、南京太仆寺丞，留掌内阁制敕房，与修《世宗实录》，卒于南京。后人称赞其散文为“明文第一”，著有《震川集》、《三吴水利录》等。胡友信，字成之，号思泉。德清县文昌里人。以孝闻。家廉四壁，发愤读书，广览古集，研究理宗，为文必呕心洞胆。明隆庆二年（1568）进士。归、胡为明嘉靖、隆庆间精于八股文之大家，见《明史·文苑传》。

[51] 未窥全豹：未看见全部。《晋书·王献之传》：“管中窥豹，时见一斑。”

[52] 格格：格格不入。格，阻遏。

[53] 鬲（gé）：通“膈”。胸腔和腹腔间的隔膜。

【译文】

考完以后，王生把应试时的文章给宋生看，宋生很是称赞。二人偶然在寺内殿阁间散步，看见一位盲僧坐在廊檐下卖药。宋生惊讶地说：“这是位奇人呀！最善于评定文章，不能不向他请教。”就让王生回屋去取文章。正巧遇到馀杭生，也就一起来了。王生喊了声禅师，行了参见礼，盲僧还以为他是求医的，便问他有什么症候，王生就说了请教文章的事。盲僧笑着说：“是谁多嘴多舌？我看不见怎么能评论文章？”王生请以耳代目，盲僧说：“三篇文章二千多字，谁有耐性来听！不如把文章烧成灰，我用鼻子来嗅一下就知道了。”王生听从了。每烧一篇文章，盲僧嗅一嗅点头说：“你初学大家手笔，虽然还不够逼真，也近似了。我正好用脾脏来接受它。”问他：“能考中吗？”盲僧说：“也能中。”馀杭生不太相信盲僧的话，先用古文大家的文章烧来试验，盲僧嗅了又嗅说：“妙哉！这篇文章我用心接受了，这样的文章不是归有光、胡友信这样的大手笔，谁能写得出来！”馀杭生大为惊讶，这才烧自己的文章，盲僧说：“刚才只领教了一篇文章，还没欣赏他别的妙文，为何忽然又换了另一个人的文章？”馀杭生撒谎说：“那篇是朋友的文章，只有这一篇，这个才是我的文章。”盲僧嗅了嗅馀杭生文章的灰，呛得咳嗽了好几声，说：“不要再烧了！呛得我闻不进去，强吸进去，只能到达横膈膜那里，再烧，就要呕吐了。”馀杭生惭愧地走了。

数日榜放，生竟领荐 [54] ，王下第 [55] 。宋与王走告僧，僧叹曰：“仆虽盲于目，而不盲于鼻，帘中人并鼻盲矣 [56] 。”俄馀杭生至，意气发舒 [57] ，曰：“盲和尚，汝亦啖人水角耶？今竟何如？”僧曰：“我所论者文耳，不谋与君论命。君试寻诸试官之文，各取一首焚之，我便知孰为尔师。”生与王并搜之，止得八九人。生曰：“如有舛错，以何为罚？”僧愤曰：“剜我盲瞳去！”生焚之，每一首，都言非是，至第六篇，忽向壁大呕，下气如雷，众皆粲然。僧拭目向生曰：“此真汝师也！初不知而骤嗅之，刺于鼻，棘于腹，膀胱所不能容，直自下部出矣！”生大怒，去，曰：“明日自见，勿悔！勿悔！”越二三日，竟不至，视之，已移去矣。乃知即某门生也。

【注释】

[54] 领荐：领乡荐。指中举。

[55] 下第：落榜。科举时代指殿试或乡试没考中。

[56] 帘中人：清代举行乡试时，贡院办公分内帘外帘，外帘管事务，内帘管阅卷。帘中人指阅卷官员。

[57] 发舒：焕发，舒展。指意气发扬，志得意满。

【译文】

过了几天发了榜，馀杭生竟然考中，而王生却落榜了。宋生和王生去告诉盲僧，盲僧叹息着说：“我虽然眼睛盲了，但鼻子并不盲，主考大人连眼睛带鼻子都盲了啊。”一会儿馀杭生来了，得意洋洋地说：“瞎和尚，你也吃了人家的糖馅饺子了吧？你看现在怎么样？”盲僧说：“我所评论的是文章，不是和你讨论命运。你去把各位主考官的文章拿来，各取一篇焚烧，我就能知道录取你的老师是哪一位。”馀杭生和王生一起去搜集，只找到八九个人的。馀杭生说：“你要是找错了，如何处罚？”盲僧气愤地说：“把我的瞎眼珠剜去！”馀杭生开始焚烧，每烧一篇，盲僧都说不是，烧到第六篇，盲僧忽然对着墙大声呕吐，屁响如雷，众人都笑了。盲僧擦了擦眼睛对馀杭生说：“这真是你的恩师了！开始不知道而骤然去嗅，先是刺鼻子，后是刺胃肠，膀胱也容纳不了，直接从下部出来了！”馀杭生大怒而去，边走边说：“明天自然见分晓，你可别后悔！你可别后悔！”过了两三天，竟没有来，一看，已搬走了。因此知道写那篇呛鼻子文章的人就是馀杭生的恩师。

宋慰王曰：“凡吾辈读书人，不当尤人 [58] ，但当克己 [59] 。不尤人则德益弘 [60] ，能克己则学益进。当前踧落 [61] ，固是数之不偶 [62] ，平心而论，文亦未便登峰，其由此砥砺，天下自有不盲之人。”王肃然起敬。又闻次年再行乡试，遂不归，止而受教。宋曰：“都中薪桂米珠 [63] ，勿忧资斧。舍后有窖镪 [64] ，可以发用。”即示之处。王谢曰：“昔窦、范贫而能廉 [65] ，今某幸能自给，敢自污乎？”王一日醉眠，仆及庖人窃发之。王忽觉，闻舍后有声，窃出，则金堆地上。情见事露，并相慴伏。方诃责间，见有金爵 [66] ，类多镌款 [67] ，审视，皆大父字讳 [68] 。盖王祖曾为南部郎 [69] ，入都寓此，暴病而卒，金其所遗也。王乃喜，秤得金八百馀两。明日告宋，且示之爵，欲与瓜分，固辞乃已。以百金往赠瞽僧，僧已去。积数月，敦习益苦 [70] 。及试，宋曰：“此战不捷，始真是命矣！”

【注释】

[58] 尤人：怨恨别人。《论语·宪问》：“不怨天，不尤人，下学而上达，知我者其天乎！”尤，怨恨。

[59] 克己：严格要求自己。《论语·颜渊》：“克己复礼为仁，一日克己复礼，天下归仁焉，为仁由己，而由人乎哉！”

[60] 弘：发扬光大。

[61] 踧落：失意。

[62] 数之不偶：命运不佳。数，命运。不偶，没有遇合，引申为命运不好。宋苏轼《京师哭任遵圣》诗：“哀哉命不偶，每以才得谤。”

[63] 薪桂米珠：柴价贵如桂，米价贵如珠。比喻生活费用昂贵。《战国策·楚策》：“楚国之食贵于玉，薪贵于桂，谒者难得见如鬼，王难得见如天帝。”

[64] 窖镪（qiǎng）：窖埋在地下的钱财。窖，把东西埋在地洞或坑里。镪，成串的钱。后多指白银。

[65] 窦、范贫而能廉：窦，窦仪，渔阳人。宋初为工部尚书，为官清介自重。贫困时，有金精戏弄他，但他不为所动。范，范仲淹，宋朝吴县人。少孤，读书长白化醋泉寺，贫而食粥，“见窖金不发。及为西帅，乃与僧出金缮寺”。廉，廉洁自守。

[66] 爵：酒器。

[67] 镌（juān）款：镌刻的款识。镌，凿。款，款识，题款。

[68] 大父：祖父。字讳：名字。旧时对尊长不直称其名，谓之避讳，因也以讳指所避讳的名字。

[69] 南部郎：明初建都南京，明成祖朱棣迁都北京，而在南京仍保留六部官制，南部郎即指南京的郎中、员外郎一类的部属官员。

[70] 敦习：勤勉学习。敦，诚恳，勤勉。

【译文】

宋生安慰王生说：“我们这些读书人，不应当抱怨别人，而应严格要求自己。不抱怨别人道德会更高尚，能严格要求自己学业会更进步。眼前的挫折，故然是命运不好，但平心而论，你的文章也不算尽善尽美，从此以后更加努力钻研，天下自有不盲的人。”王生听了肃然起敬。又听说明年还要举行乡试，于是不回家去，留在京城继续跟着宋生学习。宋生说：“京城的柴米价钱昂贵，你不要发愁没有钱用。你住的房后有一窖银子，可以挖出来用。”当即告诉了王生埋银子的地方。王生辞谢说：“从前窦仪、范仲淹虽然贫穷，但很廉洁，现在我还能自给，怎敢做这种玷污自己的事呢？”有一天王生喝醉酒睡着了，他的仆人和厨子偷偷把银子挖了出来。王生忽然醒来，听房后有声音，悄悄出去一看，银子堆在地上。仆人厨子见事情败露，害怕地跪伏在那里。王生正在斥责他们时，看到金酒杯上似乎刻着字，拿来仔细一看，刻的都是他祖父的名字。原来他的祖父曾在南京六部任职，进京时住在报国寺，得暴病死了，这些金银就是他留下来的。王生因而大喜，称了称有八百多两。第二天告诉了宋生，并把金酒杯拿给宋生看，要和他平分，宋生坚决不要。想赠给盲僧一百两银子，盲僧已经走了。此后的几个月里，王生学习更加刻苦。去考试时，宋生说：“这次再考不中，那真是命定的了！”

俄以犯规被黜。王尚无言，宋大哭，不能止，王反慰解之。宋曰：“仆为造物所忌，困顿至于终身，今又累及良友。其命也夫！其命也夫！”王曰：“万事固有数在。如先生乃无志进取，非命也。”宋拭泪曰：“久欲有言，恐相惊怪：某非生人，乃飘泊之游魂也。少负才名，不得志于场屋 [71] 。佯狂至都 [72] ，冀得知我者，传诸著作。甲申之年 [73] ，竟罹于难 [74] ，岁岁飘蓬 [75] 。幸相知爱，故极力为‘他山’之攻 [76] ，生平未酬之愿，实欲借良朋一快之耳。今文字之厄若此 [77] ，谁复能漠然哉 [78] ！”王亦感泣，问：“何淹滞？”曰：“去年上帝有命，委宣圣及阎罗王核查劫鬼 [79] ，上者备诸曹任用 [80] ，馀者即俾转轮 [81] 。贱名已录，所未投到者，欲一见飞黄之快耳 [82] ，今请别矣。”王问：“所考何职？”曰：“梓潼府中缺一司文郎 [83] ，暂令聋僮署篆 [84] ，文运所以颠倒。万一幸得此秩 [85] ，当使圣教昌明。”

【注释】

[71] 场屋：科举考试的考场。

[72] 佯（yáng）狂：假装为病狂。佯，假装。狂，纵情任性。

[73] 甲申之年：崇祯十七年（1644），是年明亡。

[74] 罹：遭。

[75] 飘蓬：随风飘荡的蓬草。比喻游荡无定所。

[76] 极力为“他山”之攻：意谓借朋友之身完成己志，即“生平未酬之愿，实欲借良朋一快之”。《诗·小雅·鹤鸣》：“它山之石，可以攻玉。”意思是说它山的石头可以用作琢磨玉器的砺石。攻，磨砺。

[77] 厄：灾难。

[78] 漠然：无动于衷。

[79] 宣圣：指孔子。封建时代曾给孔子“至圣文宣王”之类的封号。劫鬼：遭遇劫难而死的鬼魂。

[80] 诸曹：古代分科办事的官署或部门。

[81] 转轮：佛教用语，即所谓“轮回转生”，谓众生在生死世界轮回循环。这里指投胎转世。

[82] 飞黄：传说中的神马。此谓飞黄腾达。以神马飞驰，喻科举得志。

[83] 梓潼府：梓潼帝君之府。梓潼帝君为道教所尊奉的主管功名禄位之神。传说姓张，名亚子或恶子，晋人。宋元道士称玉皇大帝命他掌文昌府和人间禄位，称文曲星或文昌帝君。司文郎：官名。唐置，司文局之佐郎。此指主管文运之郎官。

[84] 聋僮：据明王逵《蠡海录》记载，梓潼文昌帝君有二从者，一名天聋，一名地哑。这里的“聋僮”，兼有昏聩不明的寓意。署篆：代掌官印。

[85] 秩：俸禄，官位。

【译文】

不久，王生因为违犯考场规定被取消了考试资格。王生自己还没说什么，宋生却伤心地大哭不止，王生反而来安慰他。宋生说：“我遭到造物主的嫌弃，一辈子没有出息，现在又连累了朋友。这都是命啊！这都是命啊！”王生说：“世间的万事万物都有定数。先生您是无意于进取，和命运无关。”宋生擦了擦泪说：“很久以前就想对你说，恐怕你受到惊吓：我不是活人，乃是一个漂泊不定的游魂。年轻时颇具才名，但在科场上很不得志。因而放荡不羁，来到京城，希望能找到理解我的人，把我的生平写出来流传后世。不料甲申年竟死于战乱，游魂年年飘荡不定。幸亏得到你的理解和友情，所以极力帮助你提高学业，使我平生没有实现的愿望，能在好友身上实现，成为人生的快慰啊。没想到文运如此不好，怎么能无动于衷呢！”王生听了也感动地流下泪来，问道：“为什么还滞留在这里不走呢？”宋生说：“去年天帝下令，委任宣圣王孔子和阎罗王一起核查阴间遭遇劫难而死的鬼魂，上等的留下被阴间的衙门任用，其馀的让他们转世投生。我的名字已在阴间衙门任用的名册中，我所以没去报到，是想看到你金榜题名时的快乐啊，现在请让我和你告别吧。”王生问：“您考的是什么职务？”宋生说：“梓潼府中缺一名司文郎，暂时让一个耳聋的仆役代理，所以搞得文运颠倒。万一我有幸得到这个职务，我一定要将圣人的教诲发扬光大。”

明日，忻忻而至，曰：“愿遂矣！宣圣命作《性道论》，视之色喜，谓可司文。阎罗稽簿 [86] ，欲以‘口孽’见弃 [87] ，宣圣争之，乃得就。某伏谢已，又呼近案下，嘱云：‘今以怜才，拔充清要 [88] ，宜洗心供职，勿蹈前愆 [89] 。’此可知冥中重德行更甚于文学也。君必修行未至，但积善勿懈可耳。”王曰：“果尔，馀杭其德行何在？”曰：“不知。要冥司赏罚，皆无少爽 [90] 。即前日瞽僧，亦一鬼也，是前朝名家。以生前抛弃字纸过多，罚作瞽。彼自欲医人疾苦，以赎前愆，故托游廛肆耳。”王命置酒，宋曰：“无须，终岁之扰，尽此一刻，再为我设水角足矣。”王悲怆不食，坐令自啖，顷刻，已过三盛 [91] 。捧腹曰：“此餐可饱三日，吾以志君德耳。向所食，都在舍后，已成菌矣。藏作药饵，可益儿慧。”王问后会，曰：既有官责，当引嫌也。”又问：“梓潼祠中，一相酹祝 [92] ，可能达否？”曰：“此都无益。九天甚远，但洁身力行，自有地司牒报 [93] ，则某必与知之。”言已，作别而没。

【注释】

[86] 稽簿：稽查簿籍。稽，查核。

[87] 口孽：佛教用语，也称“口业”。此指言语的恶业，即言论过失。

[88] 清要：地位显贵、职司重要，但政务不繁的官职。宋赵昇《朝野类要·清要》：“职慢位显谓之清，职紧位显谓之要；兼此二者，谓之清要。”

[89] 勿蹈前愆（qiān）：不要重复以前的错误。蹈，踏。愆，失误。

[90] 爽：差错。

[91] 三盛（chéng）：犹言三碗或三盘。盛，杯盘之类的盛器。

[92] 酹祝：祭酒祝祷。

[93] 牒报：行文通报。宋李纲《与吕安老提刑书》：“已遣使臣齎牓抚之，并牒报诸司，更烦审处。”

【译文】

第二天，宋生高兴地来了，说：“我的愿望达成了！宣圣王让我作一道《性道论》，他看后，面有喜色，说可以当司文郎。阎王查了查案卷，想以我说话不慎重的理由不让我当，宣圣王为我力争，才使我得到这个职位。我拜谢完毕，宣圣王又把我喊到桌前，嘱咐说：‘今天因为爱惜你的才干，才选拔你担任这个清高显要的职务，你一定要改过自新克尽职守，不要再犯以前的过失。’以此可知，在阴间重德行更甚于重文才啊。你没有考中，必定是德行的修养还不够，只要努力不懈地积德向善就可达成目标。”王生说：“如果真像你说的那样，馀杭生的德行在哪儿呀？”宋生说：“这个我也不知道。但阴间的赏罚，绝不会出错。就说前些时见到的盲僧，也是个鬼，是前朝的文章名家。因为前生抛弃的字纸太多，罚他做个瞎子。他愿用医术解救人们的痛苦，以赎生前的罪孽，所以才借故在街市上游逛。”王生让人备酒，宋生说：“不必了，一年以来都打扰你，现在只剩这最后一点儿时间，再为我做点儿糖水饺就心满意足了。”做好后，王生悲伤地吃不下，坐下让宋生自己吃，顷刻之间，吃了三碗。宋生捧着肚子说：“这一顿饭可以饱三天了，我是以此来纪念你的友情的。以前吃的那些，都在屋后面，已经变成蘑菇了。收藏起来作药用，可以让小孩更聪明。”王生问什么时候还能见面，宋生说：“既然我官职在身，就要避嫌了。”王生又问：“我到梓潼庙里去祭祷，您能够听到吗？”宋生说：“这样做没有用处。九天之上离你很远，你只要洁身自好，一心修德，阴曹自有牒报，那样我必然会知道。”说完，告别后就不见了。

王视舍后，果生紫菌，采而藏之。旁有新土坟起，则水角宛然在焉。王归，弥自刻厉 [94] 。一夜，梦宋舆盖而至，曰：“君向以小忿，误杀一婢，削去禄籍，今笃行已折除矣 [95] 。然命薄不足任仕进也。”是年，捷于乡。明年，春闱又捷。遂不复仕。生二子，其一绝钝，啖以菌，遂大慧。后以故诣金陵，遇馀杭生于旅次，极道契阔 [96] ，深自降抑 [97] ，然鬓毛斑矣。

【注释】

[94] 弥自刻厉：更加刻苦自励。弥，更，甚。

[95] 笃行：行为淳厚，纯正踏实。《礼记·儒行》：“儒有博学而不穷，笃行而不倦。”折除：减损，免除。

[96] 道契阔：久别重逢，互诉离情。契阔，久别的情怀。《诗·邶风·击鼓》：“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97] 降抑：卑恭，谦虚。

【译文】

王生到房后一看，果然有紫色的蘑菇，就采下收藏起来。旁边还有新的土堆，挖开一看，刚才为宋生包的糖水饺都在里面。王生回去以后，更加刻苦地修德学习。一天夜里，王生梦见宋生坐着官轿来了，说：“你过去因为一件小事生气，误杀了一个丫环，所以被削去官禄，如今你一心向善，已将功折罪了。但因为命薄，还是不能进入仕途。”这一年，王生在乡试中告捷，中了举。第二年春天又考中了进士。王生就听从宋生的指点，没有去做官。王生有两个儿子，有一个很笨，给他吃了宋生留下的蘑菇，立即变得十分聪慧。后来王生因事到南京去，在旅途中遇到馀杭生，馀杭生热情地向他问候，十分谦逊，但是两鬓已有了白发了。

异史氏曰：馀杭生公然自诩 [98] ，意其为文，未必尽无可观，而骄诈之意态颜色，遂使人顷刻不可复忍。天人之厌弃已久，故鬼神皆玩弄之。脱能增修厥德 [99] ，则帘内之“刺鼻棘心”者 [100] ，遇之正易，何所遭之仅也 [101] 。

【注释】

[98] 自诩：自夸，自吹。

[99] 脱能：假设。厥：其，他的。

[100] 刺鼻棘心者：即前文瞽僧所说写“刺于鼻，棘于腹，膀胱所不能容，直自下部出”文章的试官。

[101] 何所遭之仅也：为什么遭遇只一次呢。仅，只。

【译文】

异史氏说：馀杭生公然自我吹嘘，猜想他的文章，也未必没有可观之处，但他那骄横傲慢的神态表情，让人一刻也容忍不了。天人厌弃他已经很久了，所以鬼神也敢耍弄他。假如他能进一步修养加强他的德行，那么遇到那些写“刺鼻棘心”类文章的考官，就太容易了，为什么只遇到一次呢。

丑狐

【题解】

穆生本来不喜欢丑狐，可是贪图钱，于是接纳了。靠着丑狐致富后又厌恶丑狐加以驱赶，受到丑狐的惩罚追索，确实不值得怜悯。小说最后写丑狐来到于家，使得于家阔了起来。于氏去世，于家的孩子祷告丑狐，丑狐没有追索财物，可以看做是穆生故事的馀波，写丑狐的通情达理。本篇寓言故事重在讽刺穆生的贪心背德，对于追逐金钱的人情世态多所讥刺，启示广泛，耐人寻味。

穆生，长沙人，家清贫，冬无絮衣。一夕枯坐，有女子入，衣服炫丽而颜色黑丑，笑曰：“得毋寒乎？”生惊问之，曰：“我狐仙也。怜君枯寂，聊与共温冷榻耳。”生惧其狐，而厌其丑，大号。女以元宝置几上，曰：“若相谐好，以此相赠。”生悦而从之。床无裀褥，女代以袍。将晓，起而嘱曰：“所赠，可急市软帛作卧具，馀者絮衣作馔，足矣。倘得永好，勿忧贫也。”遂去。生告妻，妻亦喜，即市帛为之缝纫。女夜至，见卧具一新，喜曰：“君家娘子劬劳哉！”留金以酬之。从此至无虚夕，每去，必有所遗。

【译文】

穆生是长沙人，家中清贫，冬天没有棉衣。一天晚上独自在家呆坐，有位女子进屋来，穿的衣服很华丽，面容却又黑又丑，女子笑着说：“你不冷吗？”穆生吃惊地问她是谁，女子说：“我是狐仙。怜惜你一人太寂寞，想和你同床共枕，为你暖暖被窝罢了。”穆生既怕她是个狐狸精，又嫌她长得丑，因此大叫起来。女子拿出元宝放在桌上，说：“你若和我相好，把这个元宝送给你。”穆生很高兴，就同意了。床上没有被褥，女子用袍子代替。天快亮时，女子起床后嘱咐说：“送给你的元宝，快去买些软绸做被褥，剩下的银子买棉花做衣服，再买些粮菜，就够了。如果能永远和我相好，就不必担心受穷了。”说完就走了。穆生将此事告诉了妻子，妻子也很高兴，就买了软绸做被褥。女子夜里来了，见被褥一新，高兴地说：“让你家娘子受累了！”留下一些银子酬谢她。从此以后每夜都来，每次离去，必然留一些银子。

年馀，屋庐修洁，内外皆衣文锦绣，居然素封。女赂遗渐少，生由此心厌之，聘术士至，画符于门。女来，啮折而弃之 [1] ，入指生曰：“背德负心，至君已极！然此奈何我！若相厌薄 [2] ，我自去耳。但情义既绝，受于我者，须要偿也！”忿然而去。生惧，告术士。术士作坛，陈设未已，忽颠地下 [3] ，血流满颊，视之，割去一耳。众大惧，奔散，术士亦掩耳窜去。室中掷石如盆，门窗釜甑 [4] ，无复全者。生伏床下，搐缩汗耸 [5] 。俄见女抱一物入，猫首猧尾 [6] ，置床前，嗾之曰 [7] ：“嘻嘻！可嚼奸人足。”物即龁履 [8] ，齿利于刃。生大惧，将屈藏之，四肢不能动。物嚼指，爽脆有声。生痛极，哀祝。女曰：“所有金珠，尽出勿隐。”生应之。女曰：“呵呵！”物乃止。生不能起，但告以处。女自往搜括，珠钿衣服之外，止得二百馀金。女少之，又曰：“嘻嘻！”物复嚼。生哀鸣求恕。女限十日，偿金六百。生诺之，女乃抱物去。久之，家人渐聚，从床下曳生出，足血淋漓，丧其二指。视室中，财物尽空，惟当年破被存焉。遂以覆生，令卧。又惧十日复来，乃货婢鬻衣，以足其数。至期，女果至，急付之，无言而去。自此遂绝。

【注释】

[1] 啮：咬。

[2] 厌薄：厌弃，鄙薄。

[3] 颠：倒。

[4] 釜：古炊器。

[5] 搐（chù）缩汗耸：身体抽缩，汗水直冒。搐缩，谓身体颤抖着缩作一团。

[6] 猧（wō）：小狗。

[7] 嗾（sǒu）：使唤狗的声音。谓唆使猫首猧尾的动物咬人。

[8] 龁（hé）：咬。

【译文】

过了一年多，穆生家中房屋整齐洁净，一家人都穿上了漂亮的新装，居然成了个财主。女子留下的银子渐渐少了，穆生因此对她产生了厌恶之情，请来术士，在门口画上符咒。女子来了，把符咒咬下来扔了，进去指着穆生说：“你背德负心，已到了极点！这样做能把我怎么样！你若嫌弃我，我会自己离开。但现在情义已绝，你从我这里得到的都必须还给我！”说完愤恨地走了。穆生害怕了，告诉了术士。术士设坛，准备施展法术，法坛还没设好，术士忽然倒在地上，血流满面，一看，被割去了一只耳朵。众人大为惊慌，四散逃走，术士也捂着耳朵逃窜了。屋内盆大的石头乱飞，门窗锅盆没有不砸坏的。穆生爬在床底下，吓得缩成一团，直流冷汗。一会儿，看到女子抱着一个动物进来了，长着猫头狗尾，女子把这动物放在床前，嗾使它说：“嘻嘻！去咬那坏人的脚。”那动物就咬穆生的鞋，牙齿比刀还锋利。穆生非常害怕，想赶快把脚缩回来，但四肢不能动。那动物嚼着他的脚趾，咬得“嘎嘣嘎嘣”直响。穆生疼极了，哀叫着求饶。女子说：“把所有的金银珠宝都拿出来，不要隐藏。”穆生答应了。女子说：“呵呵！”那动物才停止咬他。穆生爬不起来，只好告诉女子藏财物的地方。女子自己去搜寻，除了珠宝衣服，只有二百多两银子。女子嫌银子少，又唆使那动物说：“嘻嘻！”那动物又去咬穆生。穆生哀叫请求饶恕。女子给了十天期限，到时拿出六百两银子赔偿。穆生答应了，女子才抱着那动物走了。过了好久，家里人才渐渐来到穆生屋里，从床下把穆生拽出来，只见他脚上鲜血淋漓，少了两个脚趾。看看屋里，财物都没了，只有当初的破被子还在。就让穆生盖上被子，躺在床上养伤。又怕十天后女子再来，只好卖掉丫环及衣物等，凑足六百两之数。到期女子果然来了，急忙把银子给了她，她才什么也没说走了。从此以后再也没来。

生足创，医药半年始愈，而家清贫如初矣。狐适近村于氏 [9] 。于业农，家不中赀 [10] 。三年间，援例纳粟 [11] ，夏屋连蔓 [12] ，所衣华服，半生家物。生见之，亦不敢问。偶适野，遇女于途，长跪道左。女无言，但以素巾裹五六金，遥掷生，反身径去。后于氏早卒，女犹时至其家，家中金帛辄亡去。于子睹其来，拜参之，遥祝曰：“父即去世，儿辈皆若子，纵不抚恤，何忍坐令贫也？”女去，遂不复至。

【注释】

[9] 适：嫁给。

[10] 中赀：中产，中等人家的资产。

[11] 援例纳粟：引用成例捐钱取得功名。

[12] 夏屋连蔓：高大的房屋一个挨着一个。夏屋，大屋。

【译文】

穆生的脚伤，治疗了半年才好，而家庭清贫如故。那丑女子又嫁给附近村中的于氏。于氏是农民，家中也不富裕。三年之间，照成例捐钱取得功名，家中房舍连片，所穿的华丽衣服，多半都是穆生家的东西。穆生看见也不敢问。有一天，穆生在野外偶尔遇到那女子，他吓得跪在道边。女子没说话，只是用一条白手巾裹了五六两银子，远远扔给穆生，然后就返身走了。后来于氏早早死了，女子还不时到他家去，她一去，于家的金银财物就减少。于氏的儿子看到她来，就给她磕头作揖，远远向她恳求说：“我父亲虽然去世，儿辈也都如同你的孩子，纵然不怜惜我们，怎忍心看着我们受穷呢？”女子走了，从此以后再也没来。

异史氏曰：邪物之来，杀之亦壮，而既受其德，即鬼物不可负也。既贵而杀赵孟頫 [13] ，则贤豪非之矣。夫人非其心之所好，即万钟何动焉 [14] 。观其见金色喜，其亦利之所在，丧身辱行而不惜者欤？伤哉贪人，卒取残败！

【注释】

[13] 既贵而杀赵孟頫：赵孟頫，指春秋晋国大夫赵盾。据《左传·宣公二年》载，赵盾在晋襄公时执国政。襄公卒，盾拟赴秦国迎立公子雍。秦以兵送雍，未至，穆姬抱太子逼盾立之，盾即出兵拒秦而立太子，是为灵公。灵公既立，无道，因盾多次进谏而怀恨，派刺客麑去暗杀盾。鉏麑见赵盾忠于公事，不忍行刺而自杀。

[14] 万钟：本指大量的粮食。引申指大量钱财和优厚的俸禄。钟，古量度单位。《左传·昭公三年》：“釜十则钟。”杜预注：“（钟）六斛四斗。”

【译文】

异史氏说：邪物来到家中，杀了它也理直气壮，但是既然接受了它的恩惠，即使是鬼怪也不可辜负它。富贵以后杀掉恩人，比如晋灵公杀赵盾，贤士豪杰一定会斥责他。如果那人不是自己心中爱慕的人，即使给万贯家财又怎么能动心呢。看那穆生见到银子就面有喜色，也是为了钱财就不惜丧身败德的人吧？可怜啊，贪心的人，最终弄得身败名裂！

吕无病

【题解】

吕无病是《聊斋志异》中罕见的“微黑多麻，类贫家女”的女性，蒲松龄赋予了她在那个时代妇女所有的温柔娴淑的品德：“衣服朴洁”，状其审美态度和勤勉；“愿为康成文婢”写其知书达理；“今日河魁不曾在房”，绘其多识和幽默；“拂几整书，焚香拭鼎，满室光洁”，描摹其善于家务；“气息之来，清如莲蕊”，透露其优雅的美发自于内；“苦劝令娶”，“事许益恭”，书其安于妾分，恪守妇德。尤其是小说突出了吕无病对于许妻孩子的慈爱，“抱如己出。儿甫三岁，辄离乳媪，从无病宿”，在吕无病与王天官女的冲突中更是突出了吕无病对于孩子的保护。因为这是作为妾，作为后母，最为难得的品质，也是妇女母性最伟大的地方，同时也是以子嗣为大的儒家思想里最重要的评价标准。“无病最爱儿，即令子之可也，即正位焉亦可也。”则是一个将要死去的母亲对于吕无病的评价。

与吕无病相为对照的女性是王天官女，写她虽然“色艳”，但泼悍，骄横，尤其是对于孙公子唯一的子嗣横加摧残。从这个意义上，蒲松龄在“异史氏曰”中说：“心之所好，原不在妍媸也。毛嫱、西施，焉知非自爱之者美之乎？”这句话有两层意思。其一是说，能否有爱，不在于相貌的丑俊。其二是说，天下被认为最美的人未尝不是爱她们的人的主观感受。从而确立了这样一个观念，即内在的性情美，远较相貌美重要。

小说最后写王天官女幡然悔悟，虽然出自于蒲松龄对于人性的宽容和渴望人性的自新，但略显枝蔓，冲淡了吕无病故事的浓度。

洛阳孙公子，名麒，娶蒋太守女，甚相得。二十夭殂，悲不自胜。离家，居山中别业 [1] 。适阴雨，昼卧，室无人。忽见复室帘下 [2] ，露妇人足，疑而问之。有女子褰帘入，年约十八九，衣服朴洁，而微黑多麻，类贫家女。意必村中僦屋者，呵曰：“所须宜白家人，何得轻入！”女微笑曰：“妾非村中人，祖籍山东，吕姓。父文学士 [3] 。妾小字无病。从父客迁 [4] ，早离顾复 [5] 。慕公子世家名士，愿为康成文婢 [6] 。”孙笑曰：“卿意良佳。然仆辈杂居，实所不便，容旋里后 [7] ，当舆聘之 [8] 。”女次且曰 [9] ：“自揣陋劣，何敢遂望敌体 [10] ？聊备案前驱使 [11] ，当不至倒捧册卷。”孙曰：“纳婢亦须吉日。”乃指架上，使取《通书》第四卷 [12] ，盖试之也。女翻检得之，先自涉览，而后进之，笑曰：“今日河魁不曾在房 [13] 。”孙意少动，留匿室中。女闲居无事，为之拂几整书，焚香拭鼎，满室光洁，孙悦之。

【注释】

[1] 别业：别墅。

[2] 复室：套间。

[3] 文学士：读书人。文学，孔门四科之一，指文章博学。《论语·先进》：“德行：颜渊、闵子骞、冉伯牛、仲弓；言语：宰我、子贡；政事：冉有、子路；文学：子游、子夏。”

[4] 客迁：离开家乡。

[5] 早离顾复：很小失去父母。顾复，喻父母养育之恩。《诗·小雅·蓼莪》：“父兮生我，母兮鞠我。拊我畜我，长我育我，顾我复我，出入腹我。欲报之德，昊天罔极。”

[6] 康成文婢：东汉经学大师郑玄家懂文学的丫环。康成，郑玄字。此处以喻称孙生。文婢，懂文学的丫环。南朝宋刘义庆《世说新语·文学》：“郑玄家奴婢皆读书，尝使一婢不称旨，将挞之。方自陈说，玄怒，使人曳着泥中。须臾，复有一婢来，问曰：‘胡为乎泥中？’答曰：‘薄言往愬，逢彼之怒。’”问句出自《诗·邶风·式微》，答句出自《诗·邶风·柏舟》。

[7] 旋里：返家。

[8] 舆聘：正式礼聘。舆，车。

[9] 次且（zī jū）：欲前不前，犹豫不决的样子。此处指言辞闪烁，欲言又止。

[10] 敌体：指处于对等地位的妻子。《左传·庄公四年》：“纪伯姬卒。”杜预注：“内女唯诸侯夫人卒葬皆书，恩成于敌体。”

[11] 案：书桌。

[12] 《通书》：原指分类排列的简明百科全书，供给一般人以日常生活中需要的技术知识。此处指历书。

[13] 河魁：丛辰名。月中凶神。星命术士谓阳建之月，前三辰为天罡，后三辰为河魁；阴建之月反之。当此之日，诸事宜避。不曾在房：北宋陶岳《荆湖近事》：“李戴仁性迂缓……娶妻阎氏年甚少，与之异室。私约曰：‘有兴则见。’忽一夕，闻扣户声，小竖报云：‘县君欲见大监。’戴仁遽取百忌历，灯下观之，大惊曰：‘今夜河魁在房，不宜行事！传语县君谢到。’阎氏惭怒而去。”

【译文】

洛阳有位名叫孙麒的公子，娶了蒋太守的女儿为妻，夫妻感情很好。但只过了二十天妻子就死了，孙麒悲伤得难以自制。他于是就离开家，居住到山里的别墅中。在一个阴雨天，孙麒大白天躺着，屋中没有别人。忽然看到套间的门帘下露出一双女人的脚，孙麒感到奇怪，就问是谁。有个女子掀开门帘进来了，大约有十八九岁，衣服朴素整洁，面孔微黑有麻子，好像是个贫家女。孙麒心想，大概是村子里租房的人，他呵斥说：“有什么事应和仆人说一声，怎么能随便进来！”女子微笑着说：“我不是村里的人，我祖籍山东，姓吕。父亲是个读书人。我小名叫无病。跟父亲来到异乡，很早就失去父母了。因敬慕公子是世家名士，愿意成为侍奉您读书的丫环。”孙麒笑着说：“你的用意很好。但我这里和仆人一起居住，实在不方便，等我回家以后，再正式礼聘你。”吕无病犹豫地说：“我自知才疏貌丑，怎敢奢望成为您的妻子？只要做个书案前的使女就行了，大概还不至于倒拿书册。”孙麒说：“收纳丫环也需要选个吉日。”说完指着书架，让她把《通书》第四卷拿来，以此来试验她。吕无病翻了一下就找到了，先自己浏览了一遍，然后递给孙麒，笑着说：“今天河魁星不在房内。”孙麒听到这句挑逗意味的话，也有点儿动心，就把吕无病偷偷留在屋中。吕无病闲着没事，就为孙麒拂拭书案整理书籍，焚香擦炉，整个房间打扫得整齐明亮，孙麒很高兴。

至夕，遣仆他宿。女俛眉承睫 [14] ，殷勤臻至 [15] 。命之寝，始持烛去。中夜睡醒，则床头似有卧人。以手探之，知为女，捉而撼焉，女惊起立榻下。孙曰：“何不别寝，床头岂汝卧处也？”女曰：“妾善惧。”孙怜之，俾施枕床内。忽闻气息之来，清如莲蕊，异之，呼与共枕，不觉心荡，渐与同衾，大悦之。念避匿非策，又恐同归招议 [16] 。孙有母姨，近隔十馀门，谋令遁诸其家，而后再致之。女称善，便言：“阿姨，妾熟识之，无容先达，请即去。”孙送之，逾垣而去。

【注释】

[14] 俛（fǔ）眉承睫：低眉顺眼，非常温柔。睫，眼睫毛。

[15] 臻至：极好，达到极点。臻，至。

[16] 招议：招致物议。

【译文】

到了晚上，打发仆人到别处去住。吕无病低眉顺眼地照顾孙麒，殷勤备至。孙麒让她去睡觉，她才端着蜡烛走了。孙麒半夜醒来，觉得床头睡了一个人。用手一摸，知道是吕无病，就抓住她把她摇醒，吕无病惊醒了，站起来立在床边。孙麒说：“为何不到别的屋去睡，床头哪里是你睡觉的地方呢？”吕无病说：“我胆小害怕。”孙麒很怜惜她，就在床的里边放了个枕头，让她睡下。忽然从吕无病呼吸的气息中闻到一阵香气，如莲花蕊的清香，感到很奇怪，便呼吕无病和他同枕而睡，不觉心神荡漾，和她睡到一起，非常喜爱她。但想想把她藏在屋里不是办法，带她回家又恐招来议论。孙麒有位姨母，住的和他家隔十几个门，于是想了个办法，让吕无病先偷偷地住在姨母家中，然后再设法把她娶来。吕无病称赞这个办法很好，便说：“你的姨妈，我很熟悉，不用你先去告诉，让我现在就去吧。”孙麒送她，她越过墙走了。

孙母姨，寡媪也。凌晨启户，女掩入 [17] 。媪诘之，答云：“若甥遣问阿姨。公子欲归，路赊乏骑 [18] ，留奴暂寄此耳。”媪信之，遂止焉。孙归，矫谓姨家有婢，欲相赠，遣人舁之而还 [19] ，坐卧皆以从。久益嬖之 [20] ，纳为妾。世家论昏，皆勿许，殆有终焉之志。女知之，苦劝令娶，乃娶于许，而终嬖爱无病。许甚贤，略不争夕，无病事许益恭，以此嫡庶偕好。许举一子阿坚，无病爱抱如己出。儿甫三岁，辄离乳媪，从无病宿，许唤之，不去。无何，许病卒。临诀 [21] ，嘱孙曰：“无病最爱儿，即令子之可也，即正位焉亦可也 [22] 。”既葬，孙将践其言，告诸宗党 [23] ，佥谓不可 [24] ，女亦固辞，遂止。

【注释】

[17] 掩入：乘其不备而进入。

[18] 赊：远。

[19] 舁（yú）：抬。这里是用轿子抬回。

[20] 嬖（bì）：宠爱。

[21] 诀：诀别。

[22] 正位：扶正。妻死，以妾作妻。古代富贵人家娶妻纳妾，妻为正室，妾为侧室。按封建礼教，妻、妾名分有定，不能逾越。

[23] 宗党：宗族，乡党。

[24] 佥（qiān）：众人，全，都。

【译文】

孙麒的姨母是个寡妇。早晨刚一开门，吕无病一闪身就进来了。姨母问她是谁，吕无病回答说：“您的外甥让我来看望姨妈。公子要回家乡去，路远又缺少车马，让我暂时住在您这儿。”姨母相信了，就让她住下。孙麒回到家中，谎说姨妈家有个丫环，要送给他，派人把吕无病接回家来，从此以后，孙麒起居坐卧吕无病都跟在身边。时间长了，孙麒更加爱她，收她为妾。后来有大户人家想和他结亲，他都不答应，内心有和吕无病白头偕老的想法。吕无病知道了，苦苦劝他娶妻，于是娶了许氏为妻，但始终宠爱吕无病。孙麒的妻子许氏很贤惠，不在乎孙麒在谁的屋里过夜，吕无病因此对许氏更加恭敬，妻妾相处十分融洽。许氏生了个儿子取名阿坚，吕无病非常喜欢他，经常抱着他玩，如同亲生的一样。儿子刚三岁时，就离开了奶妈，和吕无病一起睡，许氏喊他，他也不去。不久，许氏得病死了。临死前嘱咐孙麒：“无病最喜爱我们的儿子，让阿坚当她的儿子也可以，把无病扶为正妻也可以。”把许氏安葬以后，孙麒想照许氏的嘱咐办，把这个打算告诉了本家同族，他们都说不能这样做，吕无病也竭力推辞，这事就作罢了。

邑有王天官女 [25] ，新寡，来求婚。孙雅不欲娶 [26] ，王再请之。媒道其美，宗族仰其势，共怂恿之。孙惑焉，又娶之。色果艳，而骄已甚，衣服器用，多厌嫌，辄加毁弃。孙以爱敬故，不忍有所拂 [27] 。入门数月，擅宠专房，而无病至前，笑啼皆罪。时怒迁夫婿，数相闹斗。孙患苦之，以故多独宿。妇又怒。孙不能堪，托故之都 [28] ，逃妇难也。妇以远游咎无病 [29] 。无病鞠躬屏气，承望颜色 [30] ，而妇终不快。夜使直宿床下 [31] ，儿奔与俱。每唤起给使，儿辄啼。妇厌骂之。无病急呼乳媪来抱之，不去，强之，益号。妇怒起，毒挞无算 [32] ，始从乳媪去。

【注释】

[25] 天官：明清吏部尚书的别称。

[26] 雅：很。

[27] 拂：逆，违背。

[28] 托故：找借口。

[29] 咎：责怪，追究罪责。

[30] 承望颜色：仰承脸色，小心伺候。

[31] 直：当值。

[32] 无算：无数，数不清。

【译文】

同县有位王天官，他的女儿刚死了丈夫，想把她改嫁给孙麒。孙麒实在不想娶妻，王天官家再三请人来提亲。媒人也说王家女儿如何美丽，孙家仰慕王家的权势，一起怂恿孙麒答应这门婚事。孙麒也迷惑了，又娶了王氏。王氏果然很美，但十分骄横，对衣服用品非常挑剔，不喜欢就毁坏丢掉。孙麒因为喜欢她，不忍心不顺着。进门后几个月，孙麒天天在她房中过夜，吕无病在她面前，做什么都不对。不时还迁怒到丈夫身上，几次大吵大闹。孙麒很苦恼，因此经常独宿。这样王氏又生气。孙麒实在忍受不了，找了个借口到京城去，逃避这个悍妇的折磨。王氏把丈夫离家归罪于吕无病。吕无病低声下气，小心翼翼地侍奉王氏，王氏还是不高兴。有一天夜间王氏让吕无病睡在自己的床下当值，阿坚跑去和吕无病睡在一起。每当吕无病被喊起来伺候时，阿坚就啼哭。王氏很厌烦，不停地骂。吕无病急忙叫奶妈来抱阿坚，阿坚不跟奶妈走，奶妈硬要抱他，阿坚哭得更厉害了。王氏大怒，把阿坚毒打了一顿，阿坚才同奶妈走了。

儿以是病悸 [33] ，不食。妇禁无病不令见之。儿终日啼，妇叱媪，使弃诸地。儿气竭声嘶，呼而求饮，妇戒勿与。日既暮，无病窥妇不在，潜饮儿。儿见之，弃水捉衿，号咷不止。妇闻之，意气汹汹而出 [34] 。儿闻声辍涕，一跃遂绝。无病大哭。妇怒曰：“贱婢丑态！岂以儿死胁我耶！无论孙家襁褓物 [35] ，即杀王府世子，王天官女亦能任之 [36] ！”无病乃抽息忍涕，请为葬具。妇不许，立命弃之。妇去，窃抚儿，四体犹温。隐语媪曰：“可速将去，少待于野，我当继至。其死也，共弃之；活也，共抚之。”媪曰：“诺。”无病入室，携簪珥出，追及之。共视儿，已苏。二人喜，谋趋别业，往依姨。媪虑其纤步为累，无病乃先趋以俟之，疾若飘风 [37] ，媪力奔始能及。约二更许，儿病危，不复可前。遂斜行入村 [38] ，至田叟家，倚门待晓，扣扉借室，出簪珥易赀，巫医并致，病卒不瘳 [39] 。女掩泣曰：“媪好视儿，我往寻其父也。”媪方惊其谬妄 [40] ，而女已杳矣。骇诧不已。

【注释】

[33] 病悸：惊风的病。

[34] 意气汹汹：犹怒气冲冲。意气，偏激、任性的情绪。

[35] 襁褓物：小孩，未满周岁的婴儿。襁褓，背负婴儿用的宽带和包裹婴儿的被子。

[36] 任：担当，承担。

[37] 飘风：旋风，暴风。《诗·大雅·卷阿》：“有卷者阿，飘风自南。”毛传：“飘风，回风也。”

[38] 斜行：小道，岔道。

[39] 不瘳（chōu）：不治。瘳，痊愈。

[40] 谬妄：胡言乱语，说的不靠谱。

【译文】

阿坚因此得了惊悸的病症，吃不下饭。王氏不让吕无病去看阿坚。阿坚终日啼哭，王氏呵斥奶妈，让她把阿坚扔在地上。阿坚哭得气竭声嘶，喊叫着要喝水，王氏不让给。到了傍晚，吕无病趁王氏不在，偷偷去给阿坚送水。阿坚看到吕无病，丢下水不要，拉住吕无病的衣襟，大哭不止。王氏听到了，气势汹汹地出来了。阿坚一听到王氏的声音就不哭了，身子一挺，倒地气绝。吕无病大哭。王氏怒骂道：“你这个贱婢作出这样的丑态！难道要用孩子的死来威胁我！不要说是孙家的小孩子，就是杀了王府里的世子，王天官的女儿也担当得起。”吕无病抽泣着忍住眼泪，请求给孩子买口棺材。王氏不许，下令马上把尸首扔到野外去。王氏走后，吕无病偷偷摸摸阿坚的身体，觉得四肢还温热。她就悄悄对奶妈说：“你快点儿把孩子抱走，在野外等着，我马上就到。阿坚如果死了，咱们一起把他埋了；如果还活着，咱们共同抚养。”奶妈说：“好吧。”吕无病进屋，拿了些首饰，就追上了奶妈。她们一起看阿坚，阿坚已经苏醒了。二人非常高兴，商量到山中的别墅去，投靠姨妈。奶妈担心吕无病脚小走不动路，吕无病就先走等着她，走起来像一阵风，奶妈拼命奔跑才能赶上。到了二更时分，阿坚病危，不能再往前走了。她们只好抄小路进了一个村子，来到一户农家门前，靠在门上等待天亮。实在不行，只好敲门借宿，拿出首饰换成银子，请来巫婆、医生诊治，最终没有治好。吕无病掩面哭泣说：“奶妈你好好看着孩子，我去寻找他父亲。”奶妈听了，觉得吕无病的话很荒唐，正惊诧时，吕无病已不见了。奶妈惊骇不已。

是日，孙在都，方憩息床上 [41] ，女悄然入。孙惊起曰：“才眠已入梦耶！”女握手哽咽，顿足不能出声。久之久之，方失声而言曰：“妾历千辛万苦，与儿逃于杨……”句未终，纵声大哭，倒地而灭。孙骇绝，犹疑为梦。唤从人共视之，衣履宛然 [42] ，大异不解。即刻趣装 [43] ，星驰而归。

【注释】

[41] 憩息：休息。

[42] 宛然：真切，清楚。

[43] 趣（cù）装：速整行装。宋张孝祥《水调歌头》词：“趣装入觐，行矣归去作盐梅。”趣，急。

【译文】

这天，孙麒在京城，正躺在床上休息，吕无病忽然悄悄走了进来。孙麒吃惊地坐了起来，说：“刚躺下就做梦了吗！”吕无病握着他的手哽咽，伤心地顿脚流泪，就是说不出话来。过了好半天，才放声大哭着说：“我历尽千辛万苦，与阿坚逃到杨……”话没说完，放声大哭，倒在地上就不见了。孙麒大惊失色，还以为是梦。把仆人叫来一看，吕无病的衣服鞋子都很真切地留在地上，大家对这件怪事都难以理解。孙麒立刻准备行装，星夜往家里赶。

既闻儿死妾遁，抚膺大悲 [44] 。语侵妇，妇反唇相稽 [45] 。孙忿，出白刃，婢妪遮救，不得近，遥掷之，刀脊中额，额破血流，披发嗥叫而出，将以奔告其家。孙捉还，杖挞无数，衣皆若缕，伤痛不可转侧。孙命舁诸房中护养之，将待其瘥而后出之 [46] 。妇兄弟闻之，怒，率多骑登门，孙亦集健仆械御之 [47] 。两相叫骂，竟日始散。王未快意，讼之。孙捍卫入城 [48] ，自诣质审 [49] ，诉妇恶状。宰不能屈，送广文惩戒以悦王 [50] 。广文朱先生，世家子，刚正不阿。廉得情 [51] ，怒曰：“堂上公以我为天下之龌龊教官 [52] ，勒索伤天害理之钱，以吮人痈痔者耶 [53] ！此等乞丐相，我所不能！”竟不受命，孙公然归。王无奈之，乃示意朋好，为之调停，欲生谢过其家。孙不肯，十反不能决。妇创渐平，欲出之，又恐王氏不受，因循而安之。

【注释】

[44] 膺：胸。

[45] 反唇相稽：顶撞吵闹不相让。反唇，翻唇。谓顶嘴。稽，计较。《汉书·贾谊传》：“妇姑不相说（悦），则反唇而相稽。”

[46] 瘥（chài）：病伤痊愈。出：休弃。

[47] 械御：持械防御。

[48] 捍卫：执器械护卫。

[49] 质审：对质审问。

[50] 广文：明清时期泛指儒学教官。

[51] 廉得情：查考得知实情。廉，查访，考察。

[52] 堂上公：指县令。

[53] 吮人痈痔：即舐痈吮痔。比喻卑劣地奉承人。《庄子·列御寇》：“秦王有病召医，破痈溃座者得车一乘；舐痔者得车五五乘。所治愈下，得车愈多。”吮，聚拢嘴唇来吸。痈，毒疮。痔，痔疮。

【译文】

孙麒到家听说儿子死了吕无病逃了，捶胸痛哭。说话中冒犯了王氏，王氏反唇相讥。孙麒一发怒，拿出了刀子，丫环仆妇急忙来拉，孙麒无法靠近王氏，就把刀从远处向王氏掷去，刀背打中了王氏额头，王氏头破血流，披着头发嗥叫着跑出去，要去告诉娘家。孙麒把她拉回来，用棍子抽打了无数下，衣服打得一条一缕，遍体鳞伤，疼得不能翻身。孙麒让人把她抬到房中护理，等伤好以后休她出门。王氏的兄弟听到此事，大怒，率领不少人马登门问罪，孙麒也招集一些健壮的仆人手持器械抵御。双方不停地叫骂，闹了一天才散。王家还觉得没出这口气，就将孙麒告到了官府。孙麒在仆人的保护下进了城，亲自到大堂上去申辩，讲述了王氏的种种恶行。县令不能使孙麒屈服，就把他送到县学教官那里去教诲来取悦王家。教官朱先生也是世家子弟，刚正不阿。问清案情以后，恼怒地说：“县官老爷还以为我是那种卑鄙无耻的教官，会勒索那些伤天害理的钱，来舔权势者屁股上的痈痔呀！这种乞丐相，我做不出来！”竟然不接受这个案子，孙麒堂堂正正地回了家。王家无可奈何，就示意亲戚朋友，让他们出面调停，想让孙麒到王家来谢罪。孙麒不肯，有十几拨人来调停也没有成功。王氏的伤势渐渐好了，孙麒想休了她，又怕她娘家不接受，只好像原来那样过下去。

妾亡子死，夙夜伤心，思得乳媪，一问其情。因忆无病言“逃于杨”，近村有杨家疃，疑其在是，往问之，并无知者。或言五十里外有杨谷，遣骑诣讯，果得之。儿渐平复，相见各喜，载与俱归。儿望见父，噭然大啼 [54] ，孙亦泪下。妇闻儿尚存，盛气奔出，将致诮骂。儿方啼，开目见妇，惊投父怀，若求藏匿。抱而视之，气已绝矣。急呼之，移时始苏。孙恚曰：“不知如何酷虐，遂使吾儿至此！”乃立离婚书，送妇归。王果不受，又舁还孙。孙不得已，父子别居一院，不与妇通。乳媪乃备述无病情状，孙始悟其为鬼。感其义，葬其衣履，题碑曰：“鬼妻吕无病之墓。”无何，妇产一男，交手于项而死之 [55] 。孙益忿，复出妇，王又舁还之。孙乃具状控诸上台 [56] ，皆以天官故，置不理。后天官卒，孙控不已，乃判令大归 [57] 。孙由此不复娶，纳婢焉。

【注释】

[54] 噭（jiào）然：放声大哭的样子。

[55] 交手于项而死之：双手扼死。

[56] 上台：上官，上司。指县令的上级。

[57] 大归：妇女被休弃而归母家。

【译文】

妾亡子死，孙麒日夜伤心，很想找到阿坚的奶妈问问详情。因而回忆起吕无病说的“逃于杨”的话，附近有个村子叫杨家疃，怀疑他们就在那里，到那里一问，没有一个人知道。有人说五十里外有个地方叫杨谷，孙麒派人骑马去探听，果然找到了。原来阿坚的病渐渐好了，和找他的人相见以后很高兴，一起回家了。阿坚看到父亲，放声大哭，孙麒也流下泪来。王氏听说阿坚还活着，气哼哼地奔出来，又想大骂。阿坚正哭着，看到王氏，吓得赶快投到父亲怀中，好像要让父亲把他藏起来。孙麒抱起来一看，气已绝了。急忙呼唤，过了一会儿才苏醒过来。孙麒愤怒地说：“不知她是怎么残酷地虐待孩子，才使我儿子吓成这个样子！”于是立下休书，把王氏送回娘家。王家果然不接受，又把王氏抬了回来。孙麒不得已，只好和儿子另外居住在一个院子，不和王氏往来。奶妈详细讲了吕无病的一些奇异情况，孙麒才明白吕无病是鬼。感激她的情义，把她的衣服和鞋子埋葬了，题了一块墓碑，写着：“鬼妻吕无病之墓。”不久，王氏生了一个男孩，她竟然把孩子掐死了。孙麒更加愤怒，又将她休回娘家，王家又把她送了回来。孙麒就写了状子把她告到上一级官府，但都因为王天官的缘故，不受理此案。后来王天官死了，孙麒又不停地告状，官府才判决将王氏休回娘家。孙麒从此不再娶妻，只收了一个丫环为妾。

妇既归，悍名噪甚，居三四年，无问名者 [58] 。妇顿悔，而已不可复挽 [59] 。有孙家旧媪，适至其家，妇优待之，对之流涕，揣其情，似念故夫。媪归告孙，孙笑置之。又年馀，妇母又卒，孤无所依，诸娣姒颇厌嫉之，妇益失所，日辄涕零。一贫士丧偶，兄议厚其妆而遣之，妇不肯。每阴托往来者致意孙，泣告以悔，孙不听。

【注释】

[58] 无问名者：没有人打算娶她。问名，是古代婚姻礼仪六礼中的第二礼。男家具书托媒请问女子的姓名和出生年月日，女家复书具告。《仪礼》：“婚有六礼，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

[59] 挽：挽救。

【译文】

王氏回娘家以后，凶悍的名声传得很远，过了三四年，没有人来提亲。王氏突然悔悟了，但事情已不可挽回。有一位孙家昔日的老女仆，来到王家，王氏殷勤接待她，在她面前流出了眼泪，女仆猜测王氏可能在想念故夫孙麒。女仆回来后告诉了孙麒，孙麒笑了笑没放在心上。又过了一年多，王氏的母亲也去世了，她孤独无依靠，兄嫂弟媳又都嫌弃她，王氏更增加了流离失所的感觉，常常终日啼哭。有一位穷书生死了老婆，王氏的哥哥打算多给一些陪嫁把她嫁给这位书生，王氏不肯。她常偷偷托来往的人向孙麒致意，哭着让人家转告她悔恨的心情，孙麒不理。

一日，妇率一婢，窃驴跨之，竟奔孙。孙方自内出，迎跪阶下，泣不可止。孙欲去之，妇牵衣复跪之。孙固辞曰：“如复相聚，常无间言则已耳 [60] 。一朝有他，汝兄弟如虎狼，再求离逷 [61] ，岂可复得！”妇曰：“妾窃奔而来，万无还理。留则留之，否则死之！且妾自二十一岁从君，二十三岁被出，诚有十分恶，宁无一分情？”乃脱一腕钏，并两足而束之，袖覆其上，曰：“此时香火之誓 [62] ，君宁不忆之耶？”孙乃荧眥欲泪 [63] ，使人挽扶入室，而犹疑王氏诈谖 [64] ，欲得其兄弟一言为证据。妇曰：“妾私出，何颜复求兄弟？如不相信，妾藏有死具在此，请断指以自明。”遂于腰间出利刃，就床边伸左手一指断之，血溢如涌。孙大骇，急为束裹。妇容色痛变，而更不呻吟，笑曰：“妾今日黄粱之梦已醒 [65] ，特借斗室为出家计，何用相猜 [66] ？”孙乃使子及妾另居一所，而己朝夕往来于两间。又日求良药医指创，月馀寻愈。妇由此不茹荤酒，闭户诵佛而已。

【注释】

[60] 间言：闲话，非议之言。《论语·先进》：“人不间于其父母昆弟之言。”

[61] 离逷（tì）：一作“离逖”，远远离开。此处指离婚，两不相关。

[62] 香火之誓：焚香盟誓之情。古人盟誓，多设香火告神。明沈德符《野获编补遗·吏部·汪徐相仇》：“自顾无倾城姿，不堪奉贵人，似若辈男子，我自谓犹相匹，有何亏负，遂无一念香火情？”

[63] 荧眥欲泪：眼中闪着泪花要哭。眥，泛指眼睛。

[64] 诈谖（xuān）：欺诈。

[65] 黄粱之梦已醒：谓已觉悟人生道理。黄粱之梦，唐沈既济《枕中记》记载卢生在旅店住宿，入睡后在梦中享尽富贵荣华，等到醒来，店主人蒸的黄粱米饭还没熟。多用于比喻虚幻不实的事和欲望的破灭犹如一梦。

[66] 猜：猜疑。

【译文】

有一天，王氏带着一个丫环，偷偷骑上驴，竟然奔向孙家。孙麒刚从家中出来，王氏迎上去跪在台阶下，哭泣不止。孙麒要赶她走，王氏拉着他的衣服又跪下来。孙麒坚决拒绝说：“如果再生活在一起，平时没什么闲话还可以。一旦有事，你那兄弟如狼似虎，再想离婚，哪里能办得到！”王氏说：“我是偷着跑到你这儿来的，万万没有返回的道理。你留我我就留下，否则我就死在这里！况且我从二十一岁嫁给你，二十三岁被休回娘家，即使有十分恶，难道没有一分情吗？”说完摘下一只手镯来，两脚并在一起套上手镯，把衣袖盖在上面，说：“当日成亲时焚香立誓的情义，你一点儿都不记得了吗？”孙麒听了此话也热泪盈眶，让仆人把王氏搀扶进屋，但这时仍怀疑王氏在耍什么手腕，便想得到其兄弟的字据为凭证。王氏说：“我是私自跑出来的，有何脸面再去求兄弟？你如果不相信，我藏有自尽的工具在这里，请让我砍断手指来表明心迹。”于是从腰间拔出一把快刀，就在床边伸出左手砍断一个指头，血如泉涌。孙麒大为惊骇，急忙为她裹伤。王氏疼得脸色都变了，但一声没有呻吟，还笑着说：“我今日黄粱之梦已醒，只想在你这里借一间斗室修行，何必还猜疑呢？”孙麒就让儿子和妾另住在一处，自己早晚来往于妻妾两处房子之间。又每天寻找良医好药为王氏治疗指伤，过了一个多月就痊愈了。王氏从此不吃荤腥不饮酒，每天只是闭门念佛而已。

居久，见家政废弛，谓孙曰：“妾此来，本欲置他事于不问，今见如此用度，恐子孙有饿莩者矣 [67] 。无已，再觍颜一经纪之 [68] 。”乃集婢媪，按日责其绩织。家人以其自投也，慢之，窃相诮讪，妇若不闻知。既而课工，惰者鞭挞不贷，众始惧之。又垂帘课主计仆 [69] ，综理微密。孙乃大喜，使儿及妾皆朝见之。阿坚已九岁，妇加意温恤 [70] ，朝入塾，常留甘饵以待其归，儿亦渐亲爱之。一日，儿以石投雀，妇适过，中颅而仆，逾刻不语。孙大怒，挞儿。妇苏，力止之，且喜曰：“妾昔虐儿，心中每不自释，今幸消一罪案矣。”孙益嬖爱之，妇每拒，使就妾宿。居数年，屡产屡殇 [71] ，曰：“此昔日杀儿之报也。”阿坚既娶，遂以外事委儿，内事委媳。一日曰：“妾某日当死。”孙不信。妇自理葬具，至日，更衣入棺而卒，颜色如生，异香满室。既敛，香始渐灭。

【注释】

[67] 饿莩（piǎo）：饿死的人。《孟子·梁惠王》：“涂有饿莩而不知发。”

[68] 觍颜：厚着脸皮，勉强从事的谦辞。经纪：管理，经营。

[69] 垂帘：谓在帘内主持家政。课：考核。主计：主管财务，计算出入。

[70] 温恤：温存体贴。

[71] 殇：夭折。

【译文】

过了一段时间，王氏见家中的事务无人主持，就对孙麒说：“我这次回来，本想对什么事都不管不问，现在看家中这样花费，恐怕子孙将来会有饿死的。没办法，我只好厚着脸皮再来管一管吧。”于是把丫环仆妇叫到一起，让她们每天纺线织布。仆人们因她是自己恳求回来的，瞧不起她，背后议论讥笑，王氏好像没听到。接着检查他们的工作成效，对懒惰的就鞭打责罚，毫不客气，众人这才害怕了。又隔着帘子亲自教管账的人如何算账，对账目管理得非常细致。孙麒非常高兴，让儿子和妾都来拜见王氏。阿坚这时已九岁，王氏尽力关心照顾，儿子早晨去上学，王氏常把好吃的东西留下来等他放学再吃，阿坚渐渐地喜欢她了。有一天，阿坚用石块打麻雀，王氏正好走过来，石头打在她的头上，立时倒在地上，过了好一会儿还昏迷不醒。孙麒大怒，就打阿坚。王氏苏醒过来，竭力劝阻，并且高兴地说：“我从前虐待孩子，心里常常不能原谅自己，今天幸好抵消了这一罪案。”孙麒因此更加喜爱她，但王氏常常拒绝他留宿，让他到妾的屋里去住。过了几年，王氏生了好几个孩子，都没能活下来，她说：“这是我昔日杀死儿子的报应。”阿坚娶了媳妇以后，王氏就把家外的事交给阿坚去办，家内的事交给儿媳管理。有一天她对孙麒说：“我某日要死。”孙麒不信。王氏自己准备好棺木衣服，到那天，换上寿衣躺在棺木里死了，死时面容和活着时一样，满屋还飘着一种奇异的香味。收殓之后，香气才慢慢散去。

异史氏曰：心之所好，原不在妍媸也 [72] 。毛嫱、西施 [73] ，焉知非自爱之者美之乎？然不遭悍妒，其贤不彰，几令人与嗜痂者并笑矣 [74] 。至锦屏之人 [75] ，其夙根原厚 [76] ，故豁然一悟，立证菩提 [77] 。若地狱道中 [78] ，皆富贵而不经艰难者也。

【注释】

[72] 妍：美。媸：丑。

[73] 毛嫱、西施：皆古代美女名。毛嫱，《庄子·齐物论》：“毛嫱、丽姬，人之所美也。”《释文》：“司马彪云：毛嫱，古美人，一云越王美姬。”西施，春秋时越国美女。

[74] 嗜痂者：谓有怪癖的人。《宋书·刘穆之传》：刘邕“嗜食疮痂，以为味似鳆鱼”。疮痂，疮疖上结的硬壳。

[75] 锦屏之人：深闺女子，富贵人家女子。锦屏，用织锦做的屏风。明汤显祖《牡丹亭·惊梦》：“锦屏人忒看的这韶光贱。”

[76] 夙根：佛教谓前生所种善根。根，根业，根性，业力。众生因根业不同，所得果报亦不同。

[77] 立证菩提：即刻证得佛果。菩提，梵语音译。意译为觉、智、道等。佛教用以指豁然彻悟的境界，又指觉悟的智慧和觉悟的途径。

[78] 地狱道：佛教所谓生死轮回的六道之一。六道之中以地狱道之痛苦为最甚。又细分为八大热地狱、八大寒地狱、近边地狱及孤独地狱四大部分。

【译文】

异史氏说：心中爱一个人，原本不在于容貌的美丑。毛嫱、西施，怎知不是爱慕她们的人主观认为她们美呢？然像吕无病这种人，如果不遭到悍妇的嫉妒，她的贤德就不会显现出来，差点儿让人把她当作有怪癖的人加以讥笑。至于像王氏这个正妻，她的根业原很深厚，所以豁然醒悟，立刻就走上正道。进入地狱道的人，都是些富贵而没有经过艰难的人。

钱卜巫

【题解】

一个人的命运包括先人的命运和本人的命运两部分。先人积德行善，就会给后人带来福祉，否则就会带来灾难，以致“父孽累子，子复累孙”。

本篇小说劝诫不要奢侈浪费，不要嫉妒陷害，而要慷慨不吝，体恤贫穷。所言都是农村中习见之事，亲切有味。可注意的是，富人某翁怜悯夏商贫穷，帮助他致富的办法不是务农，而是“假以赀，使学负贩”，由此可见蒲松龄当日家乡经商风气之普遍，作者思想意识之开明。

夏商，河间人 [1] 。其父东陵，豪富侈汰 [2] ，每食包子，辄弃其角，狼籍满地。人以其肥重，呼之丢角太尉。暮年，家綦贫，日不给餐，两肱瘦 [3] ，垂革如囊，人又呼募庄僧 [4] ，谓其挂袋也。临终谓商曰：“余生平暴殄天物 [5] ，上干天怒，遂至冻饿以死。汝当惜福力行，以盖父愆 [6] 。”商恪遵治命 [7] ，诚朴无二，躬耕自给。乡人咸爱敬之。

【注释】

[1] 河间：府名。位于今河北冀中平原腹地，今属沧州河间。

[2] 侈汰：奢侈放纵。

[3] 肱（gōng）：手臂。

[4] 募庄僧：指沿村庄募化的僧人。募，募化，僧尼等求人施舍财物。

[5] 暴殄（tiǎn）天物：原指糟蹋残害天生万物，后指任意浪费。《书·武成》：“今商王受无道，暴殄天物，害虐烝民。”

[6] 盖：遮蔽，免除。

[7] 治命：指父亲临终前清醒时所留的遗言。《左传·宣公十五年》：“初，魏武子有嬖妾，无子。武子疾，命颗曰：‘必嫁是。’疾病则曰：‘必以为殉。’及卒，颗嫁之，曰：‘疾病则乱，吾从其治也。’及辅氏之役，颗见老人结草以亢杜回，杜回踬而颠，故获之。夜梦之曰：‘余，所嫁妇人之父也。尔用先人之治命，余是以报。’”

【译文】

夏商是河间人。他的父亲夏东陵，是个奢侈成性的富翁，每当吃包子时，只把馅吃掉，把包子角扔掉，扔得满地都是。人们因他肥胖，称他为丢角太尉。到了晚年，家境极贫，每天饭都吃不饱，两臂干瘦，皮肉松弛如袋，人们又称他为募庄僧，意思是说他像个身挂袋子的化缘和尚。临死前，他对夏商说：“我平生暴殄天物，惹怒了老天爷，以致冻饿而死。你要珍惜上天赐予的福分，好好干活，来弥补我的过失。”夏商严格遵守父亲的遗教，为人诚恳朴实，没有一点儿不好的念头，耕田种地，自食其力。村里人都喜爱和尊敬他。

富人某翁哀其贫，假以赀，使学负贩，辄亏其母 [8] 。愧无以偿，请为佣，翁不肯。商瞿然不自安 [9] ，尽货其田宅，往酬翁。翁诘得情，益怜之，强为赎还旧业，又益贷以重金，俾作贾。商辞曰：“十数金尚不能偿，奈何结来世驴马债耶 [10] ？”翁乃招他贾与偕。数月而返，仅能不亏。翁不收其息，使复之。年馀，货赀盈辇 [11] ，归至江，遭飓 [12] ，舟几覆，物半丧失。归计所有，略可偿主。遂语贾曰：“天之所贫，谁能救之？此皆我累君也！”乃稽簿付贾，奉身而退 [13] 。翁再强之，必不可，躬耕如故。每自叹曰：“人生世上，皆有数年之享，何遂落魄如此？”

【注释】

[8] 亏其母：谓亏本。亏，亏损。母，本钱。

[9] 瞿然：吃惊，不安的样子。《礼记·檀弓》：“童子曰：‘华而睆，大夫之箦与！’子春曰：‘止。’曾子闻之，瞿然曰：‘呼！’”

[10] 驴马债：迷信谓此生欠债不还，来世变作驴马偿还。

[11] 货赀盈辇：购置的财货，装满一车。辇，车。

[12] 飓（jù）：大风。

[13] 奉身而退：恭敬地退出。奉，恭敬，谨慎。

【译文】

有位富人某翁可怜他贫穷，借给他本钱，让他学做贩运生意，可夏商往往连本钱都赔了进去。他因无力归还本金，心中很不安，就请求在某翁家当佣工，某翁不肯。夏商心中更惴惴不安，卖掉了自家的田宅，拿得来的钱去还某翁。某翁问清了钱的来历，更加可怜他，强行为他赎回了卖出的产业，又借给更多的本钱，让他做买卖。夏商推辞说：“以前借的十几两银子尚且没还上，怎能背上来世当驴做马才能偿还的债务呢？”某翁就请了一位商人和他一起去做生意。过了几个月回来了，仅仅没有亏本。某翁不收他的利息，让他拿着本钱再去做一次生意。过了一年多，夏商赚回了满车的货和钱，归途中在江上遇到飓风，船差点儿被掀翻，货物丧失了一半。回来后清点一下剩下的钱物，大约可偿还本钱。于是他对同行的商人说：“老天爷让我贫穷，谁能救我呢？这都是我连累了你啊！”于是清点账本交给那位商人，恭敬地退出了。某翁再次恳切地让他仍去做买卖，他坚决不肯，依然耕田度日。他经常感叹说：“人生世上，都有几年享福的日子，为什么我就落魄到这个地步呢？”

会有外来巫，以钱卜，悉知人运数 [14] 。敬诣之。巫，老妪也。寓室精洁，中设神座，香气常熏。商入朝拜讫，便索赀。商授百钱，巫尽内木筒中，执跪座下，摇响如祈签状。已而起，倾钱入手，而后于案上次第摆之。其法以字为否 [15] ，幕为亨 [16] 。数至五十八皆字，以后则尽幕矣。遂问：“庚甲几何 [17] ？”答：“二十八岁。”巫摇首曰：“早矣！官人现行者先人运，非本身运。五十八岁，方交本身运，始无盘错也 [18] 。”问：“何谓先人运？”曰：“先人有善，其福未尽，则后人享之；先人有不善，其祸未尽，则后人亦受之。”商屈指曰：“再三十年，齿已老耄，行就木矣 [19] 。”巫曰：“五十八以前，便有五年回润 [20] ，略可营谋，然仅免寒饿耳。五十八之年，当有巨金自来，不须力求。官人生无过行 [21] ，再世享之不尽也。”

【注释】

[14] 运数：命运。

[15] 字：古时钱币，正面铸字，背面铸有图形。否（pǐ）：闭塞，阻隔不通。《易·否》：“否之匪文。”陆德明《释文》：“否，闭也；塞也。”

[16] 幕：钱币的背面。《汉书·西域传》：“以金银为钱，文为骑马，幕为人面。”亨：顺利通达。《易·坤》：“品物咸亨。”

[17] 庚甲：年岁的代称。

[18] 盘错：盘曲交错。

[19] 就木：死。就，接近。木，指棺材。《左传·鲁僖公二十三年》：“将适齐，谓季隗曰：‘待我二十五年不来而后嫁。’对曰：‘我二十五年矣，又如是而嫁，则就木焉，请待子。’”

[20] 回润：返回的好处。润，润泽。

[21] 过行：过错，过失。

【译文】

这时正好从外地来了一位会巫术的人，用钱币占卜，能预先知道人的命运。夏商恭敬地去见她。这个会巫术的人是一位老太太。她的寓所精致整洁，中间设立神位，香气缭绕。夏商进去朝拜以后，巫婆便向他要占卜费。夏商给了她一百枚钱，巫婆都放入木筒中，然后拿着木筒跪在神座前，用手摇木筒，如同求签那样。一会儿站了起来，把钱倒在手上，然后在桌上依次摆开。方法是有字的一面是凶，背面就是吉。数到五十八枚时都是字，以后则都是背面了。巫婆问：“今年多大岁数了？”夏商回答：“二十八岁。”巫婆摇着头说：“早着呢！官人你现在行的是先人运，并不是你本身运。到五十八岁，才交本身运，才不会有坎坷。”夏商问：“什么叫先人运？”巫婆说：“先辈人有善行，他的福没有享尽，后辈人可以享用；先人有恶行，他的祸没有遭尽，后辈人也得承受。”夏商屈指一算说：“再过三十年，我已老了，行将就木了。”巫婆说：“五十八岁以前，便有五年运气回转，略可干点儿事情，但只能免于饥寒罢了。到五十八岁这年，会有巨额的金钱送上门来，不需要费力去寻找。官人这一生没有过失，你的福气下辈子也享不尽。”

别巫而返，疑信半焉。然安贫自守，不敢妄求。后至五十三岁，留意验之。时方东作 [22] ，病痁不能耕 [23] 。既痊，天大旱，早禾尽枯。近秋方雨，家无别种，田数亩悉以种谷。既而又旱，荞菽半死 [24] ，惟谷无恙，后得雨勃发，其丰倍焉。来春大饥，得以无馁。商以此信巫，从翁贷赀，小权子母 [25] ，辄小获。或劝作大贾，商不肯。

【注释】

[22] 东作：春耕之时。《书·尧典》：“平秩东作。”孔颖达疏：“岁起于东而始就耕，谓之东作。”

[23] 病痁（shān）：患疟疾。痁，疟疾。

[24] 荞：荞麦。菽：豆类。

[25] 小权子母：做小本生意。

【译文】

夏商告别巫婆回了家，对她的话将信将疑。但他仍安于贫穷，坚持操守，不敢妄求非分之财。到了五十三那年，就留心验证女巫的话是否灵验。当时正在春耕，夏商得了疟疾不能耕田。病好以后天又大旱，禾苗都枯死了。快到秋天才下雨，家里没有别的种子，把所有的地都种上了谷子。接着天又旱了，荞麦豆类等作物大半都枯死了，只有谷子没事，后来得到雨才滋润，茁壮生长，产量比往年增加一倍。第二年开春闹饥荒，夏商却没有挨饿。夏商因此相信了巫婆的话，向某翁借来本钱，做一些小生意，得到了些小的利润。有人劝他做大买卖，他不肯做。

迨五十七岁，偶葺墙垣 [26] ，掘地得铁釜，揭之，白气如絮，惧不敢发。移时，气尽，白镪满甕。夫妻共运之，秤计一千三百二十五两。窃议巫术小舛 [27] 。邻人妻入商家，窥见之，归告夫。夫忌焉，潜告邑宰。宰最贪，拘商索金。妻欲隐其半，商曰：“非所宜得，留之贾祸 [28] 。”尽献之。宰得金，恐其漏匿，又追贮器，以金实之，满焉，乃释商。居无何，宰迁南昌同知 [29] 。逾岁，商以懋迁至南昌 [30] ，则宰已死。妻子将归，货其粗重，有桐油如干篓，商以直贱，买之以归。既抵家，器有渗漏，泻注他器，则内有白金二铤，遍探皆然。兑之 [31] ，适得前掘镪之数。商由此暴富，益赡贫穷，慷慨不吝。妻劝积遗子孙，商曰：“此即所以遗子孙也。”邻人赤贫至为丐，欲有所求，而心自愧。商闻而告之曰：“昔日事，乃我时数未至，故鬼神假子手以败之，于汝何尤？”遂周给之 [32] 。邻人感泣。后商寿八十，子孙承继，数世不衰。

【注释】

[26] 葺（qì）：原指用茅草覆盖房子，后泛指修理房屋。

[27] 舛（chuǎn）：差错。

[28] 贾祸：招致祸患。贾，招致。

[29] 南昌：府名。治所即今江西南昌。同知：清代府、州同知，为知府、知州的佐官。

[30] 懋迁：犹贸易。《书·益稷》：“懋迁有无化居。”孔传：“勉劝天下，徙有之无，鱼盐徙山，林木徙川泽，交易其所居积。”

[31] 兑：用天平秤金银。

[32] 周给：接济。《北史·恩幸传·王椿》：“（椿妻）存拯亲类，所在周给。”

【译文】

到五十七岁那年，偶然修理院墙，挖地发现一个铁锅，打开以后，有缕缕白气冒出，他吓得不敢伸手。过了一会儿，气散尽了，看到满锅都是白花花的银子。夏商夫妻把银子取出来，一称，共一千三百二十五两。二人私下议论，巫婆的占卜也有点儿小错。邻人的妻子到商家串门，看见了银子，回家告诉了她的丈夫。她的丈夫十分嫉妒，偷偷告诉了县官。县官是个贪官，把夏商抓来索要银子。夏商的妻子想隐藏一半，夏商说：“如果不是我们应得的，留下来也要招祸。”于是把银子全部交了出来。县官得到银子，恐怕夏商还隐藏了一部分，又追要原来装银子的器具，把银子装进去正好装满，才释放了夏商。过了不久，县官升任南昌同知。过了一年，夏商因做生意到了南昌，这时县官已死。他的妻子将要还乡，卖掉了一些粗重的东西，有若干篓桐油，夏商看到价钱便宜，便买了带回家。到家以后，有个油篓漏油，就把油倒到别的容器中，这时发现篓内有两锭白银，再看看其他的油篓，每篓都有。秤了秤，正好和原来挖出来的银数相同。夏商从此突然富了起来，更加愿意帮助穷人，慷慨解囊，毫不吝啬。妻子劝他给子孙留一些遗产，夏商说：“这就是给子孙留遗产。”那位告发他的邻居，这时穷得当了乞丐，想来求他帮助，可心中有愧不好开口。夏商知道以后告诉他说：“过去的事，是我时运不到，所以鬼神借你的手把好事打破，你有什么错呢？”于是周济他。邻人感动得直掉眼泪。后来夏商活到了八十岁，子孙继承了他的产业，好几代都兴盛不衰。

异史氏曰：汰侈已甚，王侯不免，况庶人乎！生暴天物，死无饭含 [33] ，可哀矣哉！幸而鸟死鸣哀 [34] ，子能干蛊 [35] ，穷败七十年，卒以中兴。不然，父孽累子，子复累孙，不至乞丐相传不止矣。何物老巫，遂宣天之秘？呜呼！怪哉！

【注释】

[33] 饭含：古丧仪之一。人死后，把珠、玉、谷物或钱放入死者口中，所放之物根据死者地位不同而有不同。《战国策·赵策》：“生则不得事养﹐死则不得饭含。”

[34] 鸟死鸣哀：即“鸟之将死，其鸣也哀；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见《论语·泰伯》。此指夏商之父临终“惜福力行”的遗言。

[35] 干蛊：谓儿子能继承父志，完成父亲未竟之事业。蛊，蛊害，蛊乱，弊病。《易·蛊》：“初六，干父之蛊，有子，考无咎。”

【译文】

异史氏说：奢侈得太过分，王侯也不免遭殃，何况是普通百姓呢！活着时暴殄天物，死时就穷得口中没有饭含，也真可悲啊！幸亏临终前给儿子留下了“惜福力行”的遗言，儿子能听从父亲的遗言，勤俭持家，使穷困了七十年的家庭得以中兴。不然的话，父亲的罪孽连累儿子，儿子又连累孙子，不成为乞丐世代相传不会停止。什么样的老巫婆，终于泄露了上天的秘密？唉！真奇怪啊！

姚安

【题解】

姚安杀妻再娶，继之无端怀疑新妻，斩杀绿娥。之后又莫名其妙地不断见到被杀的绿娥与人狎亵榻上，终于忿恚而死。这个过程，但明伦分析得很到位，他说：“故鬼（指姚安原妻）报之以绐，使之自杀其妻而破其产矣。新鬼（指再娶的绿娥）又复就其疑而绐，复使之日见狎亵之状，夜闻淫溺之声，而刻不可忍，愤恚而死，可谓请君入瓮矣。”蒲松龄认为是报应，说：“不亡何待！”姚安杀妻再娶固然可恶，但后面发生的一切，在现代人看来却近于精神病理现象，也就是无端的强迫症和幻视幻听。

姚安，临洮人 [1] ，美丰标 [2] 。同里宫姓，有女子字绿娥，艳而知书，择偶不嫁。母语人曰：“门族风采 [3] ，必如姚某始字之 [4] 。”姚闻，绐妻窥井，挤堕之，遂娶绿娥。雅甚亲爱。然以其美也，故疑之：闭户相守，步辄缀焉；女欲归宁，则以两肘支袍，覆翼以出，入舆封志 [5] ，而后驰随其后，越宿，促与俱归。女心不能善，忿曰：“若有桑中约 [6] ？岂琐琐所能止耶 [7] ！”姚以故他往，则扃女室中。女益厌之，俟其去，故以他钥置门外以疑之。姚见大怒，问所自来。女愤言：“不知！”姚愈疑，伺察弥严。

【注释】

[1] 临洮：元明清时期府名。治所在狄道，即今甘肃临洮，位于甘肃省中部。

[2] 丰标：风度仪态。

[3] 门族：门第族望。丰采：风度仪表。

[4] 字：旧时称女子许嫁，许配。

[5] 入舆封志：待其坐入轿中，即在轿门加上封条。舆，此指轿。

[6] 桑中约：男女私会。《诗·鄘风·桑中》：“期我乎桑中，要我乎上宫，送我乎淇之上矣。”

[7] 琐琐：琐碎卑微的举动。

【译文】

姚安是临洮人，人长得俊美，风度潇洒。同村有个姓宫的人，他有个女儿叫绿娥，容貌美丽，识文断字，一直在挑选女婿没有出嫁。她母亲对别人说：“门第和长相，必须像姚安那样，我才会把女儿嫁给他。”姚安听到这话，骗妻子看井中有什么东西，把妻子推入井中淹死了，于是娶了绿娥为妻。二人相亲相爱。但因绿娥长得太美，姚安不放心，就关着家门守着她，寸步不离；绿娥要回娘家，姚安用两手支撑着袍子，覆盖在绿娥身上出去，上了轿子拉上轿帘作好记号，然后他跟在轿后一起回去，在娘家住一宿，就催促绿娥一起回去。绿娥心中很不高兴，生气地说：“如果我和别的男人约会，你这点儿小动作岂能限制我！”姚安有事外出，就把绿娥锁在屋内。绿娥更厌烦他，等他走后，故意找把钥匙放在门外，让他生疑。姚安看见钥匙大怒，问是从哪里来的。绿娥气愤地说：“不知道！”姚安更加怀疑，看守得更严了。

一日，自外至，潜听久之，乃开锁启扉，惟恐其响，悄然掩入。见一男子貂冠卧床上 [8] ，忿怒，取刀奔入，力斩之。近视，则女昼眠畏寒，以貂覆面上。大骇，顿足自悔。宫翁忿质官。官收姚，褫衿苦械 [9] 。姚破产，以巨金赂上下，得不死。由此精神迷惘，若有所失。适独坐，见女与髯丈夫 [10] ，狎亵榻上，恶之，操刃而往，则没矣。反坐，又见之，怒甚，以刀击榻，席褥断裂。愤然执刃，近榻以伺之，见女立面前，视之而笑，遽砍之，立断其首。既坐，女不移处，而笑如故。夜间灭烛，则闻淫溺之声，亵不可言。日日如是，不复可忍，于是鬻其田宅，将卜居他所。至夜，偷儿穴壁入，劫金而去。自此贫无立锥 [11] ，忿恚而死。里人藁葬之 [12] 。

【注释】

[8] 貂冠：古代侍中、常侍之冠。因以貂尾为饰，故称。

[9] 褫（chǐ）衿：扒掉学子衿服。旧时生员等犯罪，必先由学官褫夺衣冠，革除功名之后，才能动刑拷问。苦械：用刑。械，枷锁、镣铐之类刑具。

[10] 髯丈夫：长有络腮胡子的男子。髯，颊毛。

[11] 贫无立锥：穷得连插下锥子那样小的地方都没有。《庄子·杂篇·盗跖》：“尧舜有天下，子孙无置锥之地；汤武立为天子，而后世绝灭；非以其利大故邪？”

[12] 藁（gǎo）葬：草草埋葬。

【译文】

有一天，姚安从外面回来，在门外偷听了很久，才打开锁推开屋门，又恐怕弄出响声，悄悄地进了屋。看到一名男子戴着貂皮帽子躺在床上，他气极了，取了把刀跑到床前，把他砍死了。走近一看，原来是绿娥白天睡觉怕冷，把貂皮盖在脸上。姚安惊慌万分，跺着脚后悔不已。绿娥的父亲气得把姚安告到官府。官府把姚安抓去，扒了衣服施以重刑。姚家倾家荡产用重金贿赂了官府上下官吏，才免于一死。从此以后他精神恍惚，若有所失。有一天，他正一人独坐，见绿娥和一个大胡子男人在床上亲热，心中厌恶，拿着刀奔过去，床上的人就不见了。他又回来坐下，又看见二人在亲热，他愤怒极了，用刀砍床，席子和褥子都砍断了。他又气愤地拿着刀走到床前等待，看到绿娥站在面前，看着他笑，他马上一砍，立刻把头砍了下来。他坐下以后，绿娥还站在床前，依然看着他笑。夜间灭灯以后，就听到绿娥与男人淫戏的声音，污秽得难以出口。天天如此，姚安忍无可忍，于是卖掉田宅，将要搬到别处去住。这天夜里，小偷打洞钻进屋内，把姚安的钱全都偷走了。从此姚安穷得无立锥之地，气愤而死。村里人把他草草埋葬了。

异史氏曰：爱新而杀其旧，忍乎哉！人止知新鬼为厉 [13] ，而不知故鬼之夺其魄也。呜呼！截指而适其屦 [14] ，不亡何待！

【注释】

[13] 厉：恶鬼。

[14] 截指而适其屦（jù）：即截趾适履，喻本末倒置。指，脚趾。《后汉书·荀爽传》：“传曰：‘截趾适屦，孰云其愚？’”

【译文】

异史氏说：喜爱新人而杀掉旧人，太残忍了！人们只知新鬼在作祟，而不知是旧鬼夺去了他的魂魄。唉！削短脚趾来适应鞋子，不死还等什么呢！

采薇翁

【题解】

古人云“胸中自有雄兵百万”，古代的魔术中也有吞刀吐剑的表演，大概民间故事就是根据这些加以演绎编造的。虽然故事本身是传闻，却从侧面反映了明末清初之际“干戈蜂起”的混乱状况，反映了时代的真实。采薇翁和诸部领的话都有一定道理，都从一个侧面打动了刘芝生，成为引起故事情节的动因，也都围绕着采薇翁腹藏甲兵器械这一关键展开，从而使得小说虽简短却头尾完整，具有时代气息。

明鼎革 [1] ，干戈蜂起 [2] 。於陵刘芝生 [3] ，聚众数万，将南渡。忽一肥男子诣栅门 [4] ，敝衣露腹，请见兵主。刘延入与语，大悦之。问其姓字，自号采薇翁。刘留参帷幄 [5] ，赠以刀。翁言：“我自有利兵，无须矛戟。”问兵所在，翁乃捋衣露腹，脐大可容鸡子，忍气鼓之，忽脐中塞肤嗤然，突出剑跗 [6] ，握而抽之，白刃如霜。刘大惊，问：“止此乎？”笑指腹曰：“此武库也，何所不有。”命取弓矢，又如前状，出雕弓一，略一闭息，则一矢飞堕，其出不穷。已而剑插脐中，既都不见。刘神之，与同寝处，敬礼甚备。

【注释】

[1] 鼎革：改朝换代。鼎与革分别是《易》中的两个卦象。《易·杂卦》：“革去故也，鼎取新也。”

[2] 干戈蜂起：谓到处发生战乱。蜂起，如群蜂同时飞起。喻众多。《史记·项羽本纪》：“夫秦失其政，陈涉首难，豪杰蜂起，相与并争，不可胜数。”

[3] 於（wū）陵：古地名。尧、舜、禹时期至夏朝，为於陵国都城。战国时为齐於陵邑。汉置为县，隋后改长山县，在今山东邹平境。

[4] 栅门：军营之门。栅，栅栏。军队驻地结木为栅，以作营墙。

[5] 参帷幄：谓参谋军事。帷幄，军帐，幕府。《史记·高祖本纪》：“夫运筹策帷帐之中，决胜千里之外，吾不如子房。”

[6] 剑跗（fū）：剑把。跗，通“柎”。器物的足部。

【译文】

明朝灭亡的时候，到处都在打仗。於陵人刘芝生，聚集了数万人，将渡江投奔南明的福王。忽然有一名肥胖的男子来到兵营的栅门外，破衣露腹，请求见主帅。刘芝生请他进来与他交谈，大为高兴。问他姓名，他自己说叫采薇翁。刘芝生把他留在军中当参谋，赠给他一把刀。采薇翁说：“我自己有兵器，不需要矛戟之类的东西。”问他兵器在哪里，采薇翁撩起衣服露出肚子，肚脐眼大得可以容纳鸡蛋，他憋住气鼓起肚子，忽然肚脐眼鼓了起来，“刺啦”一声冒出一把剑柄，握住一抽，白刃如霜。刘芝生大惊，问：“只有这把剑吗？”采薇翁笑着指指肚子说：“这就是武器库，什么都有。”让他取弓箭，他又像刚才那样，取出一把雕花的弓，略微屏气，又有一支箭飞坠地上，接着不停地往外飞箭。然后他把剑插入肚脐中，所有的武器都不见了。刘芝生觉得采薇翁很神奇，和他同吃同住，十分尊敬，招待备至。

时营中号令虽严，而乌合之群 [7] ，时出剽掠 [8] 。翁曰：“兵贵纪律。今统数万之众，而不能镇慑人心，此败亡之道也。”刘喜之，于是纠察卒伍，有掠取妇女财物者，枭以示众。军中稍肃，而终不能绝。翁不时乘马出，遨游部伍之间，而军中悍将骄卒，辄首自堕地，不知其何因。因共疑翁。前进严饬之策 [9] ，兵士已畏恶之，至此益相憾怨 [10] 。诸部领谮于刘曰 [11] ：“采薇翁，妖术也。自古名将，止闻以智，不闻以术。浮云、白雀之徒 [12] ，终致灭亡。今无辜将士，往往自失其首，人情汹惧。将军与处，亦危道也，不如图之。”刘从其言，谋俟其寝，诛之。使觇翁，翁坦腹方卧，息如雷。众大喜，以兵绕舍，两人持刀入，断其头。及举刀，头已复合，息如故，大惊。又斫其腹，腹裂无血，其中戈矛森聚 [13] ，尽露其颖 [14] 。众益骇，不敢近，遥拨以矟 [15] ，而铁弩大发，射中数人。众惊散，白刘。刘急诣之，已杳矣。

【注释】

[7] 乌合之群：即乌合之众。《晋书·载记·慕容廆》：“廆曰：‘彼信崔毖虚说，邀一时之利，乌合而来耳。’”胡三省注曰：“飞乌见食，群集而聚啄之，人或惊之，则四散飞去；故兵以利合无所统一者，谓之乌合。”

[8] 剽（piào）掠：掳掠，抢劫。

[9] 严饬（chì）：严加整治，严肃告诫。

[10] 憾怨：怨恨。

[11] 谮（zèn）：诬陷，中伤。

[12] 浮云、白雀之徒：指剑侠及神仙。宋《太平广记·聂隐娘传》引《传奇》载，剑侠妙手空空儿能隐身浮云，浑然无迹。唐段成式《酉阳杂俎·诺皋记》载，渔阳人张坚曾罗得一白雀，后借其力而得登天。

[13] 森聚：如森林一样直竖。

[14] 颖：尖。

[15] 矟（shuò）：古代兵器。长矛，槊。汉刘熙《释名·释器》：“矛长丈八尺曰矟，马上所持，言其矟矟便杀也。”

【译文】

当时兵营的军令虽严，但部下都是乌合之众，不时有人出去抢掠。采薇翁说：“兵贵纪律。现在统率着数万人马，而不能震慑人心的话，这是自取灭亡的道路。”刘芝生听了很高兴，于是认真纠察队伍，有抢掠妇女或财物的，要斩首示众。这样军中的纪律稍好一些，但抢掠的事还不能断绝。采薇翁不时骑马出去，巡行各队伍之间，军队中那些不守法纪的凶悍将领和骄横士卒，时不时就会人头自己落地，也不知是什么原因。因此都怀疑是采薇翁干的。本来，对采薇翁此前严厉整顿军纪的建议，兵士们已经又怕又恨，现在出现这些事情，大家怨恨之情更强烈了。各部首领在刘芝生面前诋毁采薇翁，他们说：“采薇翁这一套都是妖术。自古以来的名将，都是以智谋取胜的，没听说用法术取胜的。那些剑侠一类的人物最终都灭亡了。现在那些无辜的将士，往往不明不白地掉了脑袋，群情激愤。将军您和他相处，也是很危险的，不如设法将他杀掉。”刘芝生听从了他们的建议，准备等采薇翁睡熟时将他杀掉。派人去察看采薇翁的动静，采薇翁正露着肚皮沉睡，鼾声如雷。众人大喜，包围了他的住处，派两个人拿着刀进去，砍掉他的脑袋。砍完后刚抽出刀来，采薇翁的头又和身子合在一起了，鼾声如故，众人大惊。又砍他的肚子，肚子裂了，但没有血，肚里刀箭密密麻麻，锋刃都露在外面。众人更加惊骇，不敢靠近，远远用长矛拨弄一下他肚子里的刀箭，这时他肚子里那些铁弓连连发射，射中了好几个人。众人惊慌逃散，跑去告诉刘芝生。刘芝生急忙前去，采薇翁已经不见了。

崔猛

【题解】

本篇实际写了两个人物，前半部分以崔猛为主，写崔猛的正直刚勇，好打抱不平。后半部分以李申为主，写李申的运筹帷幄，足智多谋。

《崔猛》篇颇有司马迁《游侠列传》的影子。与《游侠列传》相比，《崔猛》篇由于是小说，故事情节更曲折，人物性格描写更细腻，极具戏剧性。例如写崔猛面对李申受巨绅子某甲的戕害，意欲援手，但在母亲的谆谆教导和压抑下，内心极其矛盾，经过激烈的思想斗争，终于拔剑而起。小说通过巨绅子某甲和王监生的恶行深刻反映了明清之际农村中恶霸地主豪横一乡、无恶不作的现实，既是明清之际农民起义风起云涌的时代背景，也是《聊斋志异》中许多侠义作品的社会背景。后半部分对李申帮助崔猛消灭啸聚的土寇的描写，在技巧上似乎受到《三国演义》一类作品的影响。

相较而言，小说中崔猛的性情写得鲜活跳脱，真实生动。李申的形象则稍微逊色，前后显得脱节。假如李申如后面的心思细密、刚毅果决的话，在先的赌博行为及“哭诸其门”就很难发生。如果前面他轻易地被巨绅子某甲“诱与博赌，贷以赀而重其息，要使署妻于券”的话，那么后来他如军事家般深谋远虑，指挥若定，则令人觉得不可思议。

崔猛，字勿猛，建昌世家子 [1] 。性刚毅，幼在塾中，诸童稍有所犯，辄奋拳殴击，师屡戒不悛 [2] 。名、字，皆先生所赐也。至十六七，强武绝伦，又能持长竿跃登夏屋，喜雪不平，以是乡人共服之，求诉禀白者盈阶满室 [3] 。崔抑强扶弱，不避怨嫌，稍逆之，石杖交加，支体为残。每盛怒，无敢劝者。惟事母孝，母至则解。母谴责备至，崔唯唯听命，出门辄忘。比邻有悍妇，日虐其姑 [4] 。姑饿濒死，子窃啖之，妇知，诟厉万端 [5] ，声闻四院。崔怒，逾垣而过，鼻耳唇舌尽割之，立毙。母闻大骇，呼邻子，极意温恤，配以少婢，事乃寝。母愤泣不食，崔惧，跪请受杖，且告以悔，母泣不顾。崔妻周，亦与并跪。母乃杖子，而又针刺其臂，作十字纹，朱涂之 [6] ，俾勿灭。崔并受之。母乃食。

【注释】

[1] 建昌：明清府名。位于江西东部，治所在今江西南城。

[2] 不悛（quān）：坚持作恶，不肯悔改。《左传·哀公二十七年》：“知伯不悛，赵襄子由是惎知伯，遂丧之。”悛，改过，悔改。

[3] 求诉禀白者：前来诉冤说事的人。

[4] 姑：婆婆。

[5] 诟厉万端：变着花样怒斥辱骂。诟厉，辱骂。

[6] 朱：红色染料。

【译文】

崔猛，字勿猛，是建昌一个世代官宦人家的儿子。他性情刚毅，小时在学校读书时，别的儿童对他稍有侵犯，他就会拳脚相加，老师屡次惩戒，他也不改。他的名和字都是老师给起的。长到十六七岁时，武艺高强，又能撑着一根长竿登高上房，喜欢打抱不平，因而乡亲们都很敬佩他，向他诉说冤枉的人往往满屋满院。崔猛扶弱抑强，不避怨仇，稍有顶撞他的，就会棒石交加，被打得肢体伤残。当他盛怒时，没有人敢于劝阻。只是对待母亲特别孝顺，母亲一到，就能将他说服。母亲往往对他痛加责骂，崔猛老老实实听从母命，可是走出家门就忘了。崔猛的邻居家有个刁妇，成天虐待婆婆。婆婆快要饿死了，儿子偷偷给母亲弄了点儿吃的，刁妇知道了，万般辱骂，骂声传到四邻。崔猛听到大怒，跳过墙去，把刁妇的鼻耳唇舌都割掉了，刁妇立时毙命。崔猛母亲听说后非常吃惊，喊来邻居的儿子，竭力劝慰安抚，又把一个年轻的丫环许配给他，事情才作罢。母亲气得直哭，不思饮食，崔猛害怕了，跪着请求母亲责打，并说自己后悔了，母亲仍哭着不理睬他。崔猛的妻子周氏，也和丈夫一同跪下。崔母这才用棍子打了他一顿，又用针在他手臂上刺上十字花纹，涂上红色，让它永不褪色。崔猛都甘心受罚。母亲这才吃饭。

母喜饭僧道 [7] ，往往餍饱之。适一道士在门，崔过之。道士目之曰：“郎君多凶横之气，恐难保其令终 [8] 。积善之家，不宜有此。”崔新受母戒，闻之，起敬曰：“某亦自知，但一见不平，苦不自禁。力改之，或可免否？”道士笑曰：“姑勿问可免不可免，请先自问能改不能改。但当痛自抑 [9] ，如有万分之一 [10] ，我告君以解死之术。”崔生平不信厌禳 [11] ，笑而不言。道士曰：“我固知君不信。但我所言，不类巫觋 [12] ，行之亦盛德 [13] ，即或不效，亦无妨碍。”崔请教，乃曰：“适门外一后生，宜厚结之，即犯死罪，彼亦能活之也。”呼崔出，指示其人，盖赵氏儿，名僧哥。赵，南昌人 [14] ，以岁祲饥 [15] ，侨寓建昌。崔由是深相结，请赵馆于其家，供给优厚。僧哥年十二，登堂拜母，约为弟昆。逾岁东作，赵携家去，音问遂绝。

【注释】

[7] 饭：施舍饭菜。

[8] 令终：善终，平安地终其天年。令，善，美。

[9] 痛自抑：严格地克制自己。

[10] 万分之一：万一。指万一惹下杀身之祸。

[11] 厌禳（yā ráng）：谓以巫术祈祷鬼神除灾降福，或致灾祸于人，或降伏某物。唐薛能《黄蜀葵》诗：“记得玉人初病起，道家妆束厌禳时。”

[12] 类：同。巫觋（xí）：巫师。古代称女巫为巫，男巫为觋，合称巫觋。

[13] 盛德：极大的好事，积德。

[14] 南昌：旧府名。治所在今江西南昌。

[15] 祲（jìn）饥：饥荒。

【译文】

崔猛的母亲喜欢对僧人道士施舍斋饭，往往让他们吃得又饱又好。正巧有一个道士来到他家，崔猛从他身边走过。道士看了看崔猛说：“公子身上有不少凶横之气，恐怕难保善终。积善的人家，不应该有这样的事。”崔猛刚接受过母亲的惩戒，听到道士的话，恭敬地说：“我自己也知道，但一见不平的事，就情不自禁地要发怒。我努力改正，或许能避免灾祸吧？”道士笑着说：“暂且先别问能不能免灾，请先问问自己能不能改过。但你应当努力自我抑制，万一惹下杀身之祸，我会告诉你避免灾祸的办法。”崔猛平生不信巫术，笑了笑没说话。道士说：“我本来就知道你不相信。但我所说的，不同于巫术，你按我说的去做，也是积德行善，即使没有效验，也没什么妨碍。”崔猛请教如何去做，道士说：“刚才门外有位后生，要和他结为深交，即使你犯了死罪，他也能使你活下来。”说完把崔猛叫出来，指给他看应交往的后生，原来是赵某的儿子，名叫僧哥。赵某是南昌人，因为遇到灾荒，搬到建昌居住。崔猛从此和赵家经常交往，请赵某到他家来教书，给予优厚的待遇。僧哥当时十二岁，让他到崔家来拜见崔母，并和崔猛结拜为兄弟。第二年春天，赵某带着家眷回家乡去了，音讯就断绝了。

崔母自邻妇死，戒子益切，有赴诉者，辄摈斥之 [16] 。一日，崔母弟卒，从母往吊。途遇数人，絷一男子，呵骂促步 [17] ，加以捶扑。观者塞途，舆不得进。崔问之，识崔者竞相拥告。先是，有巨绅子某甲者，豪横一乡，窥李申妻有色，欲夺之，道无由 [18] 。因命家人诱与博赌，贷以赀而重其息，要使署妻于券 [19] ，赀尽复给。终夜，负债数千。积半年，计子母三十馀千。申不能偿，强以多人篡取其妻。申哭诸其门。某怒，拉系树上，榜笞刺剟 [20] ，逼立“无悔状” [21] 。崔闻之，气涌如山，鞭马前向，意将用武。母搴帘而呼曰：“唶 [22] ！又欲尔耶！”崔乃止。既吊而归，不语亦不食，兀坐直视 [23] ，若有所嗔 [24] 。妻诘之，不答。至夜，和衣卧榻上，辗转达旦，次夜复然。忽启户出，辄又还卧。如此三四，妻不敢诘，惟慴息以听之。既而迟久乃反，掩扉熟寝矣。

【注释】

[16] 摈（bìn）斥：拒绝，斥退。

[17] 促步：催其行走。

[18] 道无由：找不到因由。道，路径，借口。

[19] 要：要挟，挟持。署妻于券：意谓签署契约，注明以妻为抵押。

[20] 榜笞刺剟（duō）：谓严刑拷打。剟，刺。《史记·张耳陈馀列传》：“吏治榜笞数千，刺剟，身无可击者，终不复言。”

[21] 无悔状：保证不再反悔的字据。状，文体的一种，叙述事情的文辞。

[22] 唶（zé）：大声咄斥。

[23] 兀坐：独自端坐。

[24] 嗔（chēn）：嗔怒，生气。

【译文】

自从崔猛打死邻家的刁妇以后，崔母对儿子的劝诫更严了，再有到他家诉冤的，常常不让他们进门。有一天，崔母的弟弟死了，崔猛跟随母亲去吊唁。路上遇到了几个人，捆着一个男人，骂着催这个人快走，还不停地打他。观看的人堵满了道路，崔家的车子走不过去。崔猛问是怎么回事，认识他的人竞相拥上前来诉说始末。原来有位大乡绅的儿子某甲，在乡里横行霸道，他看到李申的妻子有些姿色，就想夺过来，只是没找到借口。因此某甲就指使仆人引诱李申赌博，借给李申高息赌资，让他以妻子做抵押，钱输光了再借给他。李申赌了一夜就负债数千钱。过了半年，连本带利就欠了某甲三十万钱。李申无力偿还，某甲派了很多人把李申的妻子抢走。李申到某甲家门口哭诉。某甲大怒，把李申吊在树上，棒打刀割，逼他立下“无悔状”。崔猛听到这些，气如山涌，打马向前，要去动武。崔母打开车帘喊道：“哎呀！又要去闯祸吗！”崔猛才没去。吊唁归来，崔猛既不说话也不吃饭，只是一个人坐着，两眼发呆，好像在生谁的气。妻子问他，他也不回答。到了晚上，和衣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直到天亮，第二天夜里仍是这样。他忽然打开门出去了，一会儿又回来躺下。如此三四次，妻子不敢问，只是屏息听他的动静。后来出去的时间较长，回来后关上门就睡着了。

是夜，有人杀某甲于床上，刳腹流肠 [25] ，申妻亦裸尸床下。官疑申，捕治之。横被残梏 [26] ，踝骨皆见，卒无词 [27] 。积年馀，不堪刑，诬服 [28] ，论辟 [29] 。会崔母死，既殡 [30] ，告妻曰：“杀甲者，实我也。徒以有老母故，不敢泄。今大事已了，奈何以一身之罪殃他人？我将赴有司死耳！”妻惊挽之，绝裾而去 [31] ，自首于庭 [32] 。官愕然，械送狱，释申。申不可，坚以自承。官不能决，两收之 [33] 。戚属皆诮让申。申曰：“公子所为，是我欲为而不能者也。彼代我为之，而忍坐视其死乎？今日即谓公子未出也可。”执不异词，固与崔争。久之，衙门皆知其故，强出之，以崔抵罪，濒就决矣 [34] 。会恤刑官赵部郎案临阅囚 [35] ，至崔名，屏人而唤之。崔入，仰视堂上，僧哥也，悲喜实诉。赵徘徊良久，仍令下狱，嘱狱卒善视之。寻以自首减等 [36] ，充云南军；申为服役而去，未期年，援赦而归 [37] ：皆赵力也。

【注释】

[25] 刳（kū）：从中间破开再挖空。

[26] 残梏：酷刑。

[27] 卒无词：始终没有招承。词，供词。

[28] 诬服：被迫衔冤认罪。

[29] 论辟：判处死刑。辟，大辟，斩首。

[30] 既殡：已经入葬。殡，停放灵柩或把灵柩送到墓地去。

[31] 绝裾（jū）：断绝襟袖，以示去意的坚决。裾，衣服的襟袖。南朝宋刘义庆《世说新语·尤悔》：晋温峤受刘琨命，至江南奉表劝进，其“母崔氏固驻之，峤绝裾而去”。

[32] 庭：公庭，官府。

[33] 收：拘押。

[34] 濒：濒临，就要。

[35] 恤刑官：分赴各道，复审囚犯的监察官吏。恤刑，用刑慎重不滥。最初见于《书·舜典》：“惟刑之恤哉！”后世一般指对于老幼废疾者的减刑和对狱囚的悯恤并逐渐形成制度。明初设恤刑官，分别派遣御史到各道审理囚犯。正统、成化以后，成为定制。清律沿袭明制。阅囚：也称“录囚”。审察并复勘已定罪的囚犯。

[36] 减等：减刑。等，量刑的等级。

[37] 援赦：根据赦令。

【译文】

就在这夜，有人把某甲杀死在床上，剖开肚子，肠子也流了出来，李申的妻子也光着身子死在床下。官府怀疑是李申干的，把他抓了起来。用了种种酷刑，打得脚踝骨都露出来了，李申也没招认。过了一年多，李申忍受不了酷刑，衔冤认罪，被判处死刑。这时崔猛的母亲去世了，安葬完毕，崔猛对妻子说：“杀某甲的人，实际是我。只因老母在世，不敢泄露。现在大事已经完毕，怎能因我犯的罪而累及他人呢？我要到官府去自首！”妻子惊慌地拉住他，他扯断衣襟走了，到官府去自首。县官很惊讶，给他带上刑具送进监狱，释放了李申。李申不走，坚持说某甲是自己杀的。县官无法判定谁是凶手，把二人同时收监。李申的亲属都责备李申自寻死路。李申说：“公子所做的，是我想做而做不到的。他替我做了，我能忍心看着他去送死吗？今日就算崔公子没有出来自首好了。”一口咬定某甲是自己杀的，和崔猛争着抵罪。时间长了，衙门都知道了真实情况，强令李申出狱，让崔猛抵罪，不久就要行刑。正在这时，恤刑官赵部郎来巡视，在查阅案卷时，看到崔猛的名字，就屏退手下人，唤崔猛进来。崔猛进来，抬头向堂上一看，那赵部郎原来是僧哥，心中悲喜交加，如实叙述了案情。赵部郎犹豫了好久，仍下令让崔猛回到牢狱，嘱咐狱卒好好照顾他。不久，因崔猛是自首的，从轻判处，免除死罪，充军云南；李申为照顾崔猛，也跟着去了，不到一年，得到赦令，回到家乡：这些都是赵部郎出力的结果。

既归，申终从不去，代为纪理生业 [38] 。予之赀，不受。缘橦技击之术 [39] ，颇以关怀。崔厚遇之，买妇授田焉。崔由此力改前行，每抚臂上刺痕，泫然流涕。以故乡邻有事，申辄矫命排解，不相禀白。有王监生者，家豪富，四方无赖不仁之辈，出入其门。邑中殷实者，多被劫掠，或迕之 [40] ，辄遣盗杀诸途。子亦淫暴。王有寡婶，父子俱烝之 [41] 。妻仇氏，屡沮王 [42] ，王缢杀之。仇兄弟质诸官，王赇嘱 [43] ，以告者坐诬 [44] 。兄弟冤愤莫伸，诣崔求诉，申绝之使去。过数日，客至，适无仆，使申瀹茗。申默然出，告人曰：“我与崔猛朋友耳，从徙万里 [45] ，不可谓不至矣。曾无廪给 [46] ，而役同厮养 [47] ，所不甘也！”遂忿而去。或以告崔，崔讶其改节，而亦未之奇也。申忽讼于官，谓崔三年不给佣值。崔大异之，亲与对状，申忿相争。官不直之，责逐而去。又数日，申忽夜入王家，将其父子婶妇并杀之，黏纸于壁，自书姓名。及追捕之，则亡命无迹。王家疑崔主使，官不信。崔始悟前此之讼，盖恐杀人之累己也。关行附近州邑 [48] ，追捕甚急。会闯贼犯顺 [49] ，其事遂寝。

【注释】

[38] 纪理：经营，打理。生业：产业。

[39] 缘橦：攀缘，缘竿。《魏书·乐志》：“诏太乐、总章、鼓吹增修杂伎，造五兵……缘橦、跳丸、五案以备百戏。”技击：用于搏斗的武术。

[40] 迕：违抗。

[41] 烝（zhēng）：同母辈通奸。

[42] 沮：破坏，败坏。

[43] 赇嘱：贿赂请托。

[44] 坐诬：治以诬陷之罪。

[45] 徙：徙边，流放。指上文所谓“充云南军”。

[46] 廪给：给以粮米。犹言给予工钱。

[47] 役同厮养：役使如同奴仆。厮养，旧时对仆役的贱称。

[48] 关：关文，古时官府间平行公文。

[49] 闯贼犯顺：指闯王李自成起义反明。犯顺，以逆反顺，造反作乱。

【译文】

回家以后，李申一直跟随着他，替他经营产业。崔猛给他钱，他不要。对于飞檐走壁、耍枪弄棒的武艺很感兴趣。崔猛对他很好，花钱为他娶了妻子，置了田产。崔猛从此以后痛改以前的鲁莽行为，每当抚摸臂上刺的花纹，就不由地流泪。因此遇到乡邻有什么事，李申就假托受命出面排解，不告诉崔猛。有位王监生，家中非常富有，四方的无赖之徒，经常在他家进进出出。县里一些殷实的人家，大多遭受抢劫，有人得罪了他，他就派强盗把这人杀死在路上。他的儿子也残暴荒淫。王监生有位寡婶，他们父子都跟她有奸情。王监生的妻子仇氏，经常劝他不要胡作非为，王监生把她勒死了。仇氏的兄弟告到官府，王监生又贿赂官府，反而将仇氏的兄弟判为诬告罪。仇氏兄弟无处申冤，就向崔猛求助，李申拒绝了他们，让他们走了。过了几天，来了一位客人，正巧身旁没有仆人，就让李申为客人沏茶。李申一句话没说走了出去，对人说：“我和崔猛只不过是朋友罢了，我跟他充军万里，对他的照顾关心不可谓不周到。但他一点儿报酬不给，还把我当作仆人一般对待，真是不甘心！”于是气愤地离开了崔家。有人将李申的话告诉了崔猛，崔猛对李申突然改变态度很是惊讶，但也没有放在心上。李申忽然又向官府告状，说崔猛三年没给他工钱。崔猛感到非常奇怪，亲自和李申对质，李申愤怒地与他争辩。县官认为李申无理，把他斥责一番，撵出了公堂。又过了几天，李申深夜进入王监生家，将王监生父子、婶娘、妻子全都杀了，在墙上贴了张条子，写上自己的姓名。等官府来追捕时，李申已逃得无影无踪。王监生家怀疑是崔猛指使的，官府不相信。崔猛这才醒悟李申状告自己，是怕杀人后连累了他。官府向附近州县发出通缉令，紧急追捕李申。这时正遇上李自成造反，追捕李申的事也就作罢了。

及明鼎革，申携家归，仍与崔善如初。时土寇啸聚，王有从子得仁，集叔所招无赖，据山为盗，焚掠村疃 [50] 。一夜，倾巢而至，以报仇为名。崔适他出，申破扉始觉，越墙伏暗中。贼搜崔、李不得，据崔妻，括财物而去 [51] 。申归，止有一仆，忿极，乃断绳数十段，以短者付仆，长者自怀之。嘱仆越贼巢 [52] ，登半山，以火爇绳，散挂荆棘，即反勿顾。仆应而去。申窥贼皆腰束红带，帽系红绢，遂效其装。有老牝马初生驹 [53] ，贼弃诸门外。申乃缚驹跨马，衔枚而出 [54] ，直至贼穴。贼据一大村，申絷马村外，逾垣入。见贼众纷纭，操戈未释。申窃问诸贼，知崔妻在王某所。俄闻传令，俾各休息，轰然噭应。忽一人报东山有火，众贼共望之，初犹一二点，既而多类星宿 [55] 。申坌息急呼东山有警 [56] ，王大惊，束装率众而出。申乘间漏出其右，反身入内。见两贼守帐，绐之曰：“王将军遗佩刀。”两贼竞觅，申自后斫之，一贼踣，其一回顾，申又斩之。竟负崔妻越垣而出。解马授辔，曰：“娘子不知途，纵马可也。”马恋驹奔驶，申从之。出一隘口 [57] ，申灼火于绳，遍悬之，乃归。

【注释】

[50] 疃（tuǎn）：村，屯。

[51] 括：囊括。

[52] 越：超越。

[53] 牝（pìn）：雌，母。

[54] 衔：口含。枚：形如箸，两端有带，可系于颈。古时进军偷袭时，常令士兵衔在口中，以防喧哗。

[55] 多类星宿：多得像天上的星星。

[56] 坌（bèn）息：喘粗气。

[57] 隘口：险要的关口。

【译文】

明朝灭亡之后，李申带着家眷回到家乡，仍然和崔猛亲密交往。当时土匪聚集，王监生有个侄子叫王得仁，召集了王监生当年纠集的无赖之徒，占山为盗，经常到附近村中烧杀抢掠。一天夜里，倾巢而来，以报仇为名，来到崔、李二家。崔猛碰巧有事外出，李申在土匪打开门后才发觉，跳墙出去，伏在暗处。土匪找不到崔猛、李申，就劫走了崔猛的妻子，掠夺了财物走了。李申回到家中，家里只剩下一个仆人，李申愤怒极了，把一根绳子剁成数十段，把短的交给仆人，长的自己带着。他嘱咐仆人越过土匪窝爬到半山腰，用火点着绳子，分散挂在荆棘上，就马上回来，不要回头看。仆人答应着走了。李申看到土匪都束着红腰带，帽上系块红绸子，也打扮成这种样子。有匹老母马刚生下马驹，土匪把它们丢弃在门外。李申把马驹拴在桩上，骑上老马，让马口衔根木棍不让它发出声音，直奔贼巢而去。土匪集聚在一个大村里，李申把马拴在村外，跳墙进了村。看见匪徒们乱哄哄的，武器还未放下。李申偷偷地向他们打听，知道崔猛的妻子在王得仁的住处。一会儿听到传令，让他们各自休息，匪徒们喊叫着响应。忽然一个人跑来报告，说东山有火，众贼一起向东张望，那火开始只有一二点，接着多得像天上的星星。李申喘着粗气大喊东山有警，王得仁大吃一惊，带上武器率领众匪出去了。李申乘机从王得仁身边闪出去，反身进入屋内。只见有两个土匪守在床边，李申骗他们说：“王将军忘了带佩刀。”两个土匪争着去寻找，李申从后边挥刀砍去，一个被砍倒，另一个回头来看，也被李申砍死了。李申赶快背着崔猛的妻子跳墙出来。他把拴在村口的马解开，将缰绳交给崔妻，说：“娘子不知道回家的路，放松缰绳让它跑就行了。”母马惦念着马驹，快速往家奔驰，李申跟在后面。出了一个山口，李申把带的绳子点着，都挂起来，然后回到家中。

次日，崔还，以为大辱，形神跳躁 [58] ，欲单骑往平贼。申谏止之。集村人共谋，众恇怯莫敢应 [59] 。解谕再四，得敢往二十馀人，又苦无兵 [60] 。适于得仁族姓家获奸细二，崔欲杀之，申不可，命二十人各持白梃 [61] ，具列于前，乃割其耳而纵之。众怨曰：“此等兵旅，方惧贼知，而反示之。脱其倾队而来，阖村不保矣！”申曰：“吾正欲其来也。”执匿盗者诛之。遣人四出，各假弓矢火铳，又诣邑借巨炮二。日暮，率壮士至隘口，置炮当其冲 [62] ，使二人匿火而伏，嘱见贼乃发。又至谷东口，伐树置崖上。已而与崔各率十馀人，分岸伏之 [63] 。一更向尽，遥闻马嘶，贼果大至，繈属不绝 [64] 。俟尽入谷，乃推堕树木，断其归路。俄而炮发，喧腾号叫之声，震动山谷。贼骤退，自相践踏。至东口，不得出，集无隙地。两岸铳矢夹攻 [65] ，势如风雨，断头折足者，枕藉沟中。遗二十馀人，长跪乞命，乃遣人絷送以归。乘胜直抵其巢。守巢者闻风奔窜，搜其辎重而还。崔大喜，问其设火之谋。曰：“设火于东，恐其西追也；短，欲其速尽，恐侦知其无人也；既而设于谷口，口甚隘，一夫可以断之，彼即追来，见火必惧：皆一时犯险之下策也。”取贼鞫之，果追入谷，见火惊退。二十馀贼，尽劓刖而放之 [66] 。由此威声大震，远近避乱者从之如市，得土团三百馀人 [67] 。各处强寇无敢犯，一方赖之以安。

【注释】

[58] 形神跳躁：暴跳如雷，情绪烦躁。形，形体。神，精神。

[59] 恇（kuāng）怯：懦弱，胆怯。

[60] 兵：兵器。

[61] 白梃：大木棍。《吕氏春秋·简选》：“鉏櫌白梃，可以胜人之长铫利兵，此不通乎兵者之论。”

[62] 冲：冲要之处。

[63] 岸：指山谷两侧。

[64] 繈属：连续不断。《汉书·倪宽传》：“大家牛车，小家担负，输租属不绝。”颜师古注：“，索也。言输者接连不绝于道，若绳索之相属也。”

[65] 铳（chòng）：旧时指枪一类的火器。

[66] 劓刖（yì yuè）：割鼻、断足，均为古代酷刑。

[67] 土团：乡团、乡勇之类地方武装。

【译文】

第二天，崔猛回家，知道了这件事，认为是奇耻大辱，暴跳如雷，想单身匹马去踏平贼巢。李申劝阻了他。招集村人共同商议，众人胆小不敢响应。再三讲解利害，才有二十多人敢去，但又没有兵器。正巧在王得仁同族家中抓到两名奸细，崔猛想杀掉他们，李申说不要杀，下令让那二十人都手持白木棍，排队站好，当着这些人的面割掉两个奸细的耳朵，把他们放了。众人抱怨说：“我们这点儿队伍，本来怕土匪知道底细，现在反而把实情亮给他们。假如土匪倾巢出动，我们整个村子就保不住了！”李申说：“我正想让他们来。”接着把窝藏奸细的那家人杀死。李申派了四个人出去，每人都去借弓箭火枪，又到县城借来两门大炮。天黑后，率领众壮士来到隘口，把大炮安置在要道上，让两个人藏着火种埋伏着，嘱咐他们看见土匪再点火放炮。李申又带人来到山谷东口，砍下大树放在山崖上。接着和崔猛各率领十几个人，分头埋伏在山谷两旁。一更天过去了，听到远处有马叫声，大批的土匪果然来了，一个挨一个连绵不断。等他们全部进入山谷，就把砍下的大树推下去，截断土匪的归路。接着炮火轰鸣，喊杀声震动山谷。土匪急忙撤退，人马自相践踏。来到山谷东口，出不去，挤在一起没有空隙。设在两边山上的火枪弓箭一起夹攻，势如暴风骤雨，土匪被打掉脑袋打折腿的，横躺竖卧在山沟中。剩下来的二十多个土匪，下跪求饶，李申就派人把他们捆起来押送回去。他们乘胜直捣匪巢。守巢的土匪闻风而逃，李申等人缴获了贼巢中的武器物资就返回去了。崔猛非常高兴，问李申布火绳阵的道理。李申说：“在东面点火，恐怕他们往西追；火绳短，是让火赶快熄灭，恐怕敌人侦察到山上没人；在山谷口设长火绳，因谷口狭窄，一人就可以守住，土匪即使追来，看到火光必然害怕：这些都是一时冒险而想出来的下策。”后来审问被俘的土匪，果然说追到山谷口，看见火光就退走了。后来这二十几个被俘的土匪，都被他们割了鼻子耳朵放走了。从此李申、崔猛等人的威名大震，远近避难的人都来依附他们，编成了三百多人的地方武装。各处的土匪强盗都不敢来进犯，使这一带得到了安宁。

异史氏曰：快牛必能破车 [68] ，崔之谓哉！志意慷慨，盖鲜俪矣 [69] 。然欲天下无不平之事，宁非意过其通者与？李申，一介细民 [70] ，遂能济美 [71] 。缘橦飞入，翦禽兽于深闺；断路夹攻，荡幺魔于隘谷。使得假五丈之旗 [72] ，为国效命，乌在不南面而王哉 [73] ！

【注释】

[68] 快牛必能破车：意谓刚勇盛气之人，必然惹祸招灾。《晋书·载记·石季龙》：石虎年轻时喜游荡，好驰猎，多次以弹伤人。其从父石勒欲杀之。勒母曰：“快牛为犊子时，多能破车，汝当小忍之。”快牛，快而有力的牛。喻盛气的人。

[69] 俪：并列，比并。

[70] 一介细民：一个普通小民。

[71] 济美：在前人的基础上发扬光大。《左传·文公十八年》：“世济其美，不陨其名。”

[72] 假五丈之旗：持有杆高五丈的旗，指主帅之大纛。《史记·秦始皇本纪》：“先作前殿阿房，东西五百步，南北五十丈，上可以坐万人，下可以建五丈旗。”

[73] 不南面而王（wàng）：古时以坐北面南为尊，后来泛指帝王或重臣的统治。王，君临，统治。

【译文】

异史氏说：快牛必然要弄坏车，但一定也会有出息，这说的就是崔猛啊！他意气慷慨激烈，大概很少有人能与之相比。然而他希望天下没有不公平的事，不是比那些所谓通达事理的人更有理想吗？李申本是一个小民百姓，最后却成就了美名。攀援进入敌巢，翦除禽兽于深闺之内；切断道路夹攻，扫荡妖魔于狭谷之中。假使他能参军持有五丈之旗，为国家效力，谁能说他没有可能不南面称王呢！

诗谳

【题解】

本篇写的是能吏周亮工以凶杀案现场遗留的一柄诗扇为线索展开调查，最终昭雪冤案的故事。然而本案也有漏洞。扇子仅是现场留下的线索，青州原审官吏认定扇子上的署名者即持有者，持有者即杀人者，固然轻率，而周亮工认为扇子的实际持有者即为杀人者也有漏洞，因为毕竟扇子不是杀人凶器，仅只是现场有价值的遗留物，在扇子和凶手之间的联系上，如果要构成证物的链条还有许多环节需要补充侦破，而侦破的手段往往在主审官认定有罪之后同样只有“惨被械梏”了。

青州居民范小山，贩笔为业，行贾未归 [1] 。四月间，妻贺氏独居，夜为盗所杀。是夜微雨，泥中遗诗扇一柄，乃王晟之赠吴蜚卿者。晟，不知何人；吴，益都之素封，与范同里，平日颇有佻达之行，故里党共信之。郡县拘质，坚不伏，惨被械梏，诬以成案。驳解往复 [2] ，历十馀官，更无异议。吴亦自分必死，嘱其妻罄竭所有 [3] ，以济茕独 [4] 。有向其门诵佛千者，给以絮袴 [5] ，至万者絮袄。于是乞丐如市，佛号声闻十馀里。因而家骤贫，惟日货田产，以给资斧。阴赂监者使市鸩 [6] 。夜梦神人告之曰：“子勿死，曩日‘外边凶’，目下‘里边吉’矣。”再睡，又言，以是不果死。

【注释】

[1] 行贾：外出经商。

[2] 驳解往复：指地方及上级官府反复审理。驳，驳勘。指上级官府驳回原判，重行复审。解，解勘。指重罪要犯由地方解送上级逐层审勘。

[3] 罄竭所有：竭尽全部资财。

[4] 济茕（qióng）独：指行善济贫。济，救济。茕独，孤独无靠的人。

[5] 絮袴：棉裤。袴，亦作“裤”。

[6] 市鸩（zhèn）：买毒酒。谓意欲自尽。鸩，鸟名。其羽有毒，浸酒饮之即死。

【译文】

青州居民范小山，以贩卖毛笔为业，在外经商未归。四月间，他的妻子贺氏独居，夜间被强盗杀死。这夜曾下小雨，在泥水中遗留了一柄题着诗的扇子，是王晟赠给吴蜚卿的。王晟，不知是什么人；吴蜚卿则是青州的一个富户，和范小山同村，平日有轻佻放达的行为，因此同村的人都认为是他杀的人。官府把吴蜚卿抓来审问，他坚决不承认，被严刑拷打，才屈打成招定了案。后来又在县里、府里反复审理，经过十几位官员的手，再没有异议。吴蜚卿自料必死无疑，就嘱咐妻子用尽家中的一切财物，去救济那些穷困孤寡之人。有到他家门口念一千遍“阿弥陀佛”的人，赠给棉裤一条，念一万遍的，赠给棉袄一件。于是上门的乞丐成群结队，念佛的声音十几里外都能听到。因而吴家骤然变穷，只有靠一点点儿出卖田产，维持日常生活。吴蜚卿暗中贿赂狱卒，让他们买毒药准备自杀。夜间忽然梦见神人对他说：“你不要死，往日‘外边凶’，

眼下是‘里边吉’了。”再睡，又梦见神人来说这句话，因此他就没自杀。

无何，周元亮先生分守是道 [7] ，录囚至吴，若有所思。因问：“吴某杀人，有何确据？”范以扇对。先生熟视扇，便问：“王晟何人？”并云不知。又将爰书细阅一过 [8] ，立命脱其死械，自监移之仓 [9] 。范力争之，怒曰：“尔欲妄杀一人便了却耶？抑将得仇人而甘心耶？”众疑先生私吴，俱莫敢言。先生标朱签 [10] ，立拘南郭某肆主人。主人惧，莫知所以。至则问曰：“肆壁有东莞李秀诗 [11] ，何时题耶？”答云：“旧岁提学按临，有日照二三秀才 [12] ，饮醉留题，不知所居何里。”遂遣役至日照，坐拘李秀 [13] 。数日，秀至。怒曰：“既作秀才，奈何谋杀人？”秀顿首错愕，曰：“无之！”先生掷扇下，令其自视，曰：“明系尔作，何诡托王晟？”秀审视曰：“诗真某作，字实非某书。”曰：“既知汝诗，当即汝友。谁书者？”秀曰：“迹似沂州王佐 [14] 。”乃遣役关拘王佐 [15] 。佐至，呵之如秀状。佐供：“此益都铁商张成索某书者，云晟其表兄也。”先生曰：“盗在此矣。”执成至，一讯遂伏。

【注释】

[7] 周元亮：即周亮工。字元亮。崇祯十三年（1640）进士，官至浙江道监察御史。入清后历仕盐法道、兵备道、布政使、左副都御史、户部右侍郎等。分守是道：据《山东通志》，周亮工在康熙元年（1662）十月，以佥事起用补山东青州海防道。

[8] 爰（yuán）书：古时记录囚犯供词的文书。

[9] 自监移之仓：由内牢移至外监。清制，监狱分内、外监，“死囚禁内监，军流以下禁外监”。见《清会典·刑部·刑制》。仓，罪犯监禁之所，指外监。

[10] 标：书写。指写上欲拘者姓名、地址。朱签：红色竹签，为旧时官府交给差役拘捕犯人的凭证。

[11] 东莞（guǎn）：古县名。西汉置，治所在今山东沂水。南朝宋时，治所改移至今山东莒县。

[12] 日照：县名。魏晋以后，旧地属莒县，故日照李秀可称东莞人。

[13] 坐拘：立即拘捕。坐，坐等，坐致。

[14] 迹：字迹。沂州：州名。清雍正时升为府。治所在今山东临沂。

[15] 关拘：发公函拘捕。

【译文】

不久，周元亮先生出任青州海防道，审阅囚犯案卷看到吴蜚卿的名字时，若有所思。他因而问道：“吴某杀人，有何确凿证据？”范小山说有扇子为证。周先生仔细审视扇子，问道：“王晟是什么人？”都说不知道。周先生又把案卷仔细看了一遍，立即下令解除吴蜚卿的死囚枷锁，从死囚监转到普通牢房。范小山竭力和周先生争辩，周先生生气地说：“你是想胡乱杀一个人就了事呢？还是找到真正的仇人才甘心呢？”众人都怀疑周先生在袒护吴蜚卿，没有人敢说话。周先生发出红签，立时命令拘押南门外开店的店主。店主很害怕，不知是为什么。店主来了以后，周先生问道：“你店内的墙上有东莞李秀的诗，是什么时候题写的？”店主回答说：“去年提学来视察，有日照的几位秀才，喝醉酒题写的，不知他们住在什么村。”于是派遣差役到日照，去拘捕李秀。过了几天，李秀到堂。周先生愤怒地问：“既然身为秀才，为什么要杀人？”李秀十分惊愕，叩头说：“我没有杀人啊！”周先生把扇子扔到李秀面前，让他自己看，并说：“明明是你写的诗，为什么假托王晟？”李秀仔细看了看说：“诗确实是我作的，字却不是我写的。”周先生说：“既然知道你的诗，应当就是你的朋友。看看是谁的字？”李秀说：“从笔迹看，好像是沂州王佐写的。”于是派衙役去发公函拘捕王佐。王佐到堂，周先生像呵斥李秀那样训斥他。王佐供认说：“这是益都铁商张成求我写的，说王晟是他的表兄。”周先生说：“杀人凶手就在这里。”把张成抓来，一审问他就招认了。

先是，成窥贺美，欲挑之，恐不谐。念托于吴，必人所共信，故伪为吴扇，执而往。谐则自认，不谐则嫁名于吴，而实不期至于杀也。逾垣入，逼妇。妇因独居，常以刀自卫。既觉，捉成衣，操刀而起。成惧，夺其刀。妇力挽，令不得脱，且号。成益窘，遂杀之，委扇而去 [16] 。三年冤狱，一朝而雪，无不诵神明者。吴始悟“里边吉”乃“周”字也。然终莫解其故。

【注释】

[16] 委：丢弃。

【译文】

此前，张成看到贺氏长得漂亮，想勾搭她，又恐怕不能成功。他就心想假如假装成吴蜚卿，人们一定会相信，所以伪造了一把吴蜚卿的扇子，拿着去了。事情成功就说出自己的真实姓名，不成就嫁祸于吴蜚卿，但没有想到会杀人。张成先跳墙进了范家，要逼迫贺氏成奸。贺氏因独居，经常在身边放一把刀用来自卫。她发觉有坏人，立即抓住张成的衣服，拿着刀跳起来。张成害怕了，就去夺刀。贺氏用力抓住张成不放，并且大声喊叫。张成更加慌乱，就杀死贺氏，丢下扇子逃走了。三年的冤狱，一朝得到昭雪，没有人不称颂周先生神明。这时吴蜚卿才醒悟神人梦中说的“里边吉”就是“周”字。但他始终不明白周先生是如何破案的。

后邑绅乘间请之 [17] ，笑曰：“此最易知。细阅爰书，贺被杀在四月上旬，是夜阴雨，天气犹寒，扇乃不急之物，岂有忙迫之时，反携此以增累者 [18] ，其嫁祸可知。向避雨南郭，见题壁诗与箑头之作 [19] ，口角相类 [20] ，故妄度李生，果因是而得真盗。”闻者叹服。

【注释】

[17] 乘间（jiàn）请之：找个机会请教于周元亮。

[18] 增累：拖累。

[19] 箑（shà）头：扇上。箑，扇子。

[20] 口角相类：语气相近。

【译文】

后来县城的一位士绅找了一个机会向周先生请教，周先生笑着说：“这容易极了。我仔细看那些案件文书，贺氏被杀在四月上旬，当夜是阴雨天，天气还很寒冷，扇子还用不着，岂有在慌乱急迫之时，反而带着它增添累赘呢，以此看来必想嫁祸他人。前些时我在南门外避雨，见到那店铺墙上的题诗和扇子上的诗口气相似，所以大胆怀疑是李秀，果然一步步得到了真凶。”听的人都感叹佩服。

异史氏曰：天下事，入之深者，当其无，有有之用 [21] 。词赋文章，华国之具也 [22] ，而先生以相天下士 [23] ，称孙阳焉 [24] 。岂非入其中深乎？而不谓相士之道，移于折狱 [25] 。《易》曰：“知几其神 [26] 。”先生有之矣。

【注释】

[21] 当其无，有有之用：意谓深入事理的人，能于无以为用之处，发现它的作用。《老子》：“三十辐共一毂，当其无，有车之用。……故有之以为利，无之以为用。”此处化用其义。

[22] 华国之具：为国家增光添彩。晋陆云《张二侯颂》：“文敏足以华国，威略足以振众。”

[23] 以相（xiàng）天下士：意谓根据众多读书人所写的文章来观测他们的性行和命运。相，观察，鉴别。

[24] 称孙阳焉：被称为是伯乐式的人物。孙阳，春秋秦穆公时人，一名伯乐，善相马。

[25] 折狱：断案。

[26] 知几（jī）其神：指人能预知事情萌发的细微迹象，就能与神道相合。《易·系辞》：“知几其神乎！……几者，动之微，吉之先见者也，君子见几而作，不俟终日。”几，细微的迹象，预兆。

【译文】

异史氏说：天下的事，深入钻研的人，看似无用的东西就成了有用的东西。词赋文章，本是用来歌舞升平的，先生却用来考察天下的读书人，可称为相士的伯乐。难道这不是钻研得很深吗？而没想到先生又把相士的方法用于断案。《易经》曰：“知几其神。”先生就达到这种程度了。

鹿衔草

【题解】

中国传统药物学讲究灵丹妙药，过去中药店门前往往摆放着或鹿或鹤衔着仙草灵芝的形象。认为鹿或鹤与仙人有着联系，或者是长寿的象征。本篇大概就是依据民间传闻写所谓起死回生的“仙草”是如何采集的。虽然故事荒诞不经，但栩栩如生地描绘了动物的生活和采药人采集药材的过程。冯镇峦评论《聊斋志异》说：“文有设身处地法。……苏诗题画雁云：野雁见人时，未起意先改。君从何处看，得此无人态？此文家运思入微之妙，即所谓设身处地法也。聊斋处处以此会之。”

关外山中多鹿 [1] 。土人戴鹿首，伏草中，卷叶作声，鹿即群至。然牡少而牝多，牡交群牝，千百必遍，既遍遂死。众牝嗅之，知其死，分走谷中，衔异草置吻旁以熏之，顷刻复苏。急鸣金施铳 [2] ，群鹿惊走。因取其草，可以回生。

【注释】

[1] 关外：山海关以外，泛指我国东北地区。

[2] 鸣金：敲击钲、铙等金属乐器。后多指敲锣。

【译文】

关外山中有很多鹿。当地人头上顶个鹿头，伏在草丛中，捲起树叶吹出声音，鹿就纷纷来了。然而鹿群中公鹿少母鹿多，公鹿和母鹿交配，母鹿有千百头，公鹿也要交配遍，这样公鹿就会累死。众母鹿闻一闻公鹿，知它已死，就分头跑到山谷中，衔回一种异草放在公鹿嘴边熏它，顷刻间公鹿就会复活。这时当地人急忙敲锣放枪，群鹿惊走。于是取回这种草，可以起死回生。

小棺

【题解】

蒲松龄性情浪漫好奇，所以所记也多诡异之事。本篇所记匪夷所思：字，从来字书所未载。人，恍惚迷离，或怪或鬼或仙，捉摸不透。而所记小棺，无论数量、大小、所贮，更是闻所未闻。只能以动乱时代必有非常之事，吴三桂叛乱期间杀戮之多来解释。

天津有舟人某，夜梦一人教之曰：“明日有载竹笥赁舟者 [1] ，索之千金，不然，勿渡也。”某醒，不信。既寐，复梦，且书“、、”三字于壁，嘱云：“倘渠吝价，当即书此示之。”某异之。但不识其字，亦不解何意。

【注释】

[1] 竹笥（sì）：盛饭或衣物的竹制方形容器。

【译文】

天津有一位船夫，夜里梦见一个人对他说：“明天有个带着竹筐来租船的人，向他要一千两银子，不然就不渡他过河。”船夫醒了，不相信这事。睡着以后，又做了这个梦，还梦见这人在墙上写了“、、”三个字，嘱咐说：“要是那人吝啬，不愿出一千两银子，就把这三个字写出来给他看。”船夫觉得很奇怪。但不认识那三个字，也不知是什么意思。

次日，留心行旅。日向西，果有一人驱骡载笥来，问舟。某如梦索价，其人笑之。反复良久，某牵其手，以指书前字。其人大愕，即刻而灭。搜其装载，则小棺数万馀，每具仅长指许，各贮滴血而已。某以三字传示遐迩 [2] ，并无知者。未几，吴逆叛谋既露 [3] ，党羽尽诛，陈尸几如棺数焉。徐白山说。

【注释】

[2] 遐迩：远近。遐，远。迩，近。

[3] 吴逆：指吴三桂。

【译文】

第二天，他留心查看来往的旅客。太阳偏西时，果然有一个人赶着骡子载着竹筐来了，要租船过河。船夫按梦中人说的钱数要价，那人讥笑他。两人讨价还价好久，船夫拉着他的手，用手指写了那三个字。那人大惊失色，立刻消失不见了。搜查他装的东西，里面有数万个小棺材，每个棺材仅一指多长，里面都装有一滴血。船夫把那三个字给远近的人看，都不认识。不久，吴三桂叛变的阴谋败露，党羽全部被杀头，陈列的尸体正好和小棺材的数目相同。这事是徐白山讲的。

邢子仪

【题解】

作品以白莲教的幻术作为引子讲述了“家赤贫而性方鲠”的秀才邢子仪得到上天的好报，不仅获得了巨额家财，而且“不爱一色，而天报之以两”的故事。白莲教在《聊斋志异》中往往与幻术相联系，反映了当时人们对于白莲教的认识。白莲教党徒杨某设谋让继室朱氏伪作仙姬摄取泗上某绅家女的情节，具体而微，浪漫美丽，展现了蒲松龄奇瑰的想象力和高度的文字表现技巧。

相面，是《聊斋志异》链接情节的惯常手法，大概蒲松龄也颇深信。本篇之外，《青梅》、《田七郎》、《封三娘》、《邵九娘》、《细柳》、《崔猛》、《陈云栖》等篇章也都有所涉及。

滕有杨某 [1] ，从白莲教党 [2] ，得左道之术 [3] 。徐鸿儒诛后，杨幸漏脱，遂挟术以遨 [4] 。家中田园楼阁，颇称富有。至泗上某绅家 [5] ，幻法为戏，妇女出窥。杨睨其女美，归谋摄取之。其继室朱氏，亦风韵，饰以华妆，伪作仙姬，又授木鸟，教之作用 [6] ，乃自楼头推堕之。朱觉身轻如叶，飘飘然凌云而行。无何，至一处，云止不前，知已至矣。是夜，月明清洁，俯视甚了 [7] 。取木鸟投之，鸟振翼飞去，直达女室。女见彩禽翔入，唤婢扑之，鸟已冲帘出。女追之，鸟堕地作鼓翼声，近逼之，扑入裙底，展转间，负女飞腾，直冲霄汉。婢大号，朱在云中言曰：“下界人勿须惊怖，我月府姮娥也。渠是王母第九女，偶谪尘世。王母日切怀念，暂招去一相会聚，即送还耳。”遂与结襟而行 [8] 。方及泗水之界 [9] ，适有放飞爆者，斜触鸟翼，鸟惊堕，牵朱亦堕，落一秀才家。

【注释】

[1] 滕：县名。位于山东南部，治所在今山东滕州。

[2] 白莲教：假借“弥勒下生”的民间秘密宗教团体，源于南宋佛教的一个支系，元明清三代在民间流行。下文徐鸿儒，即明天启年间，以白莲教教主身份起事的农民起义领袖。

[3] 左道：旁门邪道。指非光明正大的法术。

[4] 挟：凭借。遨：游。

[5] 泗上：泛指泗水北岸。泗水也叫泗河，源于山东泗水陪尾山，古时流经山东曲阜、江苏徐州入淮。

[6] 作用：操作，使用。

[7] 了：清楚。

[8] 结襟：并肩。

[9] 泗水：县名。清属兖州府。

【译文】

滕县的杨某，加入了白莲教，学了些左道旁门的妖术。白莲教首领徐鸿儒被杀以后，杨某侥幸逃脱，依仗这点儿妖术四处游荡。家中有田园楼阁，颇为富足。杨某曾到泗上某士绅家，表演魔术戏法，这家的妇女也出来观看。杨某看到士绅的女儿长得很美，回家以后就想用妖术把她弄来。杨某的继室朱氏，也有些风韵，杨某就让她穿上华丽的衣服，装成仙女，又给了她一只木鸟，教她操作的技巧，然后把朱氏从楼顶推了下去。朱氏觉得身轻如叶，飘飘扬扬驾着云彩飞行。不久来到一个地方，云彩停住不再前进，朱氏知道已到了要去的地方。这天夜里，月光明亮，四处清爽，向下一看，什么都能看清。朱氏把木鸟向下一投，木鸟振翅飞走，一直飞到士绅女儿的闺房中。那小姐看到一只彩禽飞了进来，就喊丫环捕捉，这时鸟已冲开门帘飞了出去。小姐去追，鸟落在地上鼓动着翅膀，近前去看，鸟扑到小姐的裙子底下，辗转间，这鸟背着小姐飞了起来，直冲云霄。丫环大叫，朱氏在云中说道：“下界人不要害怕，我是月宫的嫦娥。你家小姐是王母娘娘第九个女儿，偶然贬谪到尘世。王母娘娘日夜思念她，现在暂时招她回去相聚，不久就会送还。”说完，就和小姐并肩飞行。二人刚到泗水地界，碰巧有人燃放爆竹，从斜下方冲上来碰到鸟的翅膀，鸟一惊坠落下来，朱氏也被牵着掉了下来，落到一位秀才家中。

秀才邢子仪，家赤贫而性方鲠 [10] 。曾有邻妇夜奔，拒不纳。妇衔愤去，谮诸其夫，诬以挑引。夫固无赖，晨夕登门诟辱之。邢因货产僦居别村。有相者顾某善决人福寿，邢踵门叩之 [11] 。顾望见笑曰：“君富足千钟，何着败絮见人 [12] ？岂谓某无瞳耶？”邢嗤妄之。顾细审曰：“是矣。固虽萧索，然金穴不远矣。”邢又妄之。顾曰：“不惟暴富，且得丽人。”邢终不以为信。顾推之出，曰：“且去且去，验后方索谢耳。”是夜，独坐月下，忽二女自天降，视之，皆丽姝。诧为妖，诘问之，初不肯言。邢将号召乡里 [13] ，朱惧，始以实告，且嘱勿泄，愿终从焉。邢思世家女不与妖人妇等，遂遣人告其家。其父母自女飞升，零涕惶惑，忽得报书，惊喜过望，立刻命舆马星驰而去。报邢百金，携女归。

【注释】

[10] 方鲠：正直。

[11] 踵门：登门。叩：拜访。

[12] 败絮：破烂的棉絮。指破棉袄。

[13] 号召：通告，告诉所有人。

【译文】

秀才邢子仪，家境赤贫但为人鲠直。曾有邻妇夜间私奔到他家，他拒不接纳。邻妇怀恨而去，回家在丈夫面前说邢子仪坏话，诬蔑他挑逗自己。邻妇的丈夫本来就是无赖，便早晨晚上到邢子仪家中辱骂。邢子仪没办法，就卖掉田产搬到了别的村子居住。有位算命先生顾某善于判断人的祸福寿夭，邢子仪登门拜访。顾某看到他笑着说：“你家产万贯，为何穿着破棉袄来见人？难道认为我有眼无珠吗？”邢子仪说他简直是胡说八道。顾某又仔细看了看他，说：“对呀。目前你虽然还穷困，但离发财不远了。”邢子仪还是认为他胡说。顾某说：“你不只要发大财，还能得到美人。”邢子仪始终不相信。顾某将他推了出去，说：“快走快走，应验后再向你要谢钱。”这天夜里，邢子仪独坐月下，忽然有两个女子自天而降，一看，都是美人。邢子仪疑心她们是妖怪，就盘问她们，开始她们不肯说。邢子仪说要告诉乡里所有人，朱氏害怕了，才讲了实情，并且嘱咐他不要泄露出去，愿意跟着他生活。邢子仪想，那位大户人家的小姐和妖人的妻子不同，于是派人告诉了小姐家。小姐的父母自从女儿飞走以后，日夜啼哭惶惑，忽然得到报告女儿消息的书信，惊喜过望，立刻命人驾车星夜去接。酬谢邢子仪百两银子，把女儿带回家。

邢得艳妻，方忧四壁 [14] ，得金甚慰。往谢顾，顾又审曰：“尚未尚未。泰运已交 [15] ，百金何足言！”遂不受谢。先是，绅归，请于上官捕杨。杨预遁，不知所之，遂籍其家 [16] ，发牒追朱 [17] 。朱惧，牵邢饮泣。邢亦计窘，姑赂承牒者 [18] ，赁车骑携朱诣绅，哀求解脱。绅感其义，为竭力营谋，得赎免。留夫妻于别馆，欢如戚好。绅女幼受刘聘，刘，显秩也，闻女寄邢家信宿 [19] ，以为辱，反婚书，与女绝姻。绅将议姻他族，女告父母，誓从邢。邢闻之喜，朱亦喜，自愿下之。绅忧邢无家，时杨居宅从官货，因代购之。夫妻遂归，出曩金，粗治器具，蓄婢仆，旬日耗费已尽。但冀女来，当复得其资助。一夕，朱谓邢曰：“孽夫杨某，曾以千金埋楼下，惟妾知之。适视其处，砖石依然，或窖藏无恙。”往共发之，果得金。因信顾术之神，厚报之。后女于归 [20] ，妆赀丰盛，不数年，富甲一郡矣。

【注释】

[14] 四壁：家徒四壁的略称。形容贫穷。

[15] 泰运：吉祥的命运。泰，《易》卦名。《易·泰》：“天地交，泰。”又《彖》：“泰，小往大来吉亨，则是天地交而万物通也。”引申为安宁，顺通。

[16] 籍其家：抄没其家产。籍，簿册，抄家时将其家产登记入册。

[17] 牒：公文。追：追捕。

[18] 承：承办。

[19] 信宿：再宿，两宿。

[20] 于归：出嫁。《诗·周南·桃夭》：“之子于归，宜其室家。”朱熹《集传》：“妇人谓嫁曰归。”

【译文】

邢子仪得到美貌的妻子，正在忧虑家境贫穷，得到百两银子，心中感到很欣慰。他去向顾某道谢，顾某又仔细看了看他，说：“你的好运尚未完全来到。好运已交上了，百两银子何足挂齿！”因而没接受酬金。在此之前，那位士绅回到家，已经向官府告发，请求逮捕杨某。杨某早已逃走，不知逃到哪里了，于是抄了他的家，发通缉令追捕朱氏。朱氏害怕了，拉着邢子仪哭泣。邢子仪也想不出好办法，就暂且贿赂持缉捕令的官差，然后雇了车马带着朱氏去见那位士绅，哀求他帮助解脱困境。士绅被邢子仪的义气感动，为他竭力奔走谋划，最后得以用钱赎罪。士绅又留邢子仪夫妻二人住在别馆中，两家如亲戚般友好。士绅的女儿小时受聘于刘家，刘家是大官，听说那小姐在邢家住过两宿，以为耻辱，返回了原来的婚书，与小姐断绝了婚姻关系。士绅准备给女儿另找婆家，小姐告诉父母，立誓要嫁给邢子仪。邢子仪听说非常高兴，朱氏也很高兴，自愿当妾。士绅发愁邢子仪没有家，当时杨某的房子正由官府拍卖，就出钱替他买了下来。邢子仪和朱氏一起回到买来的新家，拿出以前得到的银子，草草置办了日用品，又买了丫环仆人，十几天钱就用光了。只希望小姐来时，再得到士绅的资助。一天晚上，朱氏对邢子仪说：“我那孽夫杨某，曾将千金埋在楼下，只有我知道。刚才我看看埋银子的地方，砖石一点儿没动，也许埋的银子还在。”两人一起去挖，果然得到了银子。邢子仪这才相信顾某算命术的神奇，给了他丰厚的酬金。后来士绅的女儿也嫁了过来，嫁妆丰厚，没过几年，邢子仪成了这城里的首富。

异史氏曰：白莲歼灭而杨独不死，又附益之 [21] ，几疑恢恢者疏而且漏矣 [22] 。孰知天留之，盖为邢也。不然，邢即否极而泰 [23] ，亦恶能仓卒起楼阁、累巨金哉？不爱一色，而天报之以两。呜呼！造物无言 [24] ，而意可知矣。

【注释】

[21] 附益：增加，增益。指杨某继续干坏事。《论语·先进》：“季氏富于周公，而求也为之聚敛而附益之。”

[22] 恢恢者疏而且漏：比喻作恶的人逃脱了上天的惩处。《老子》：“天网恢恢，疏而不失。”喻天道广大，无所不包。

[23] 否极而泰：运气坏到极点即转而通泰。否、泰，均《易》卦名，《易·否》：“天地不交，否。”《易·泰》：“天地交，泰。”

[24] 造物：创造万物。指大自然。

【译文】

异史氏说：白莲教被剿灭而独有杨某得以不死，又继续干坏事，几乎让人认为天网恢恢疏而有漏了。谁知上天留下他，是为了邢子仪啊。不然的话，邢子仪即使是否极泰来，交了好运，又怎能在短时间内盖起楼阁，积累起巨资呢？他因为拒绝了一个美女，上天就报答他两个美女。哎！造物主虽然不说话，可他的意思是可以知道的。

李生

【题解】

本篇在叙述方式上颇有创意：由李生言老僧，又由王梅屋言李生，主要讲李生在冬日所见老僧的奇怪行踪。

老僧来时担囊步行，离去时却乘驴而行。如果是真驴，不值得留意，但老僧所骑的驴不像真驴，“颇似殉葬物，然耳尾时动，气咻咻然”，从而有了新闻价值，有了可奇怪之处，给人留下深刻印象。

商河李生 [1] ，好道 [2] 。村外里馀，有兰若，筑精舍三楹 [3] ，趺坐其中。游食缁黄 [4] ，往来寄宿，辄与倾谈，供给不厌。一日，大雪严寒，有老僧担囊借榻，其词玄妙。信宿将行，固挽之，留数日。适生以他故归，僧嘱早至，意将别生。鸡鸣而往，扣关不应 [5] 。逾垣入，见室中灯火荧荧，疑其有作，潜窥之。僧趣装矣，一瘦驴絷灯檠上 [6] 。细审，不类真驴，颇似殉葬物，然耳尾时动，气咻咻然。俄而装成，启户牵出。生潜尾之。门外原有大池，僧系驴池树，裸入水中，遍体掬濯已。着衣牵驴入，亦濯之。既而加装超乘 [7] ，行绝驶 [8] 。生始呼之。僧但遥拱致谢，语不及闻，去已远矣。

【注释】

[1] 商河：县名。地处山东西北部，明清时代属济南府，今属济南管辖。

[2] 道：此处兼指佛道两家。

[3] 精舍：初时指儒家讲学的学社。《后汉书·党锢传·刘淑》：“淑少学明五经，遂隐居，立精舍讲授，诸生常数百人。”后来则多指出家人修炼的场所。三楹：三间。楹，量词，屋一间为一楹。

[4] 游食缁黄：指四方云游的僧道。僧人缁（黑色）服，道士黄冠，合称缁黄。

[5] 关：门闩，闩门的横木。这里指门。

[6] 灯檠（qíng）：灯架。

[7] 超乘：本指跳跃上车。《左传·僖公三十三年》：“左右免胄而下，超乘者三百乘。”此处指腾身跨上驴背。

[8] 绝驶：谓驴蹄不点地飞奔而去。绝，绝尘。驶，驰。

【译文】

商河有位李生，酷爱佛道。村外一里多的地方有一座寺庙，李生在那里修建了三间精舍，在里面打坐修行。有些游方化缘的和尚道士来了，常在此住宿，李生经常和他们交谈，供给他们饭食，从不厌烦。有一天，大雪纷飞，天气严寒，有个老和尚挑着行李借宿，言谈玄妙。过了两夜要走，李生一再挽留，和尚又住了几天。正巧李生因有事要离开寺庙回家，和尚嘱咐他早点儿回来，意思想要和李生告别。鸡叫时李生回到庙中，敲门没人答应。他就跳墙进去了，只见屋内有一点儿灯光，李生怀疑老和尚在作法，偷偷观看。和尚在很快地收拾行装，把一头瘦驴拴在灯台上。仔细一看，不像真驴，好像殉葬物品，但驴的耳朵尾巴不时在动，还气喘吁吁。不一会儿整理好行装，打开门牵着驴走出来。李生偷偷跟在后面。门外有个大水池，和尚把驴拴在池边的树上，脱光衣服跳入池中，把全身都洗了一遍。穿好衣服又把驴拉到池内，也洗了一番。接着给驴驮上行李，老和尚跳上驴，飞奔而去。李生这才呼喊他。和尚只是在远处拱手致谢，听不清讲了些什么，就走远了。

王梅屋言：李其友人。曾至其家，见堂上额书“待死堂”，亦达士也 [9] 。

【注释】

[9] 达士：明智达理之士。《吕氏春秋·知分》：“达士者，达乎死生之分。”

【译文】

王梅屋说：李生是他的朋友。他曾到过李生家，见堂上的匾额写着“待死堂”三字，看来也是一位豁达的人。

陆押官

【题解】

《陆押官》是一篇讲仙人幻术的故事。与前几篇作幻术的人往往是道士、老人不同，本篇是一个秀雅的少年，而且专门做文字工作。本篇由两个大故事组成。其一是请客饮酒，其二是观赏兰花。在故事中展现少年幻术之奇，请客的钱先是从捏的面老鼠中取来，其后是从麦穰中簸扬的麦子取偿。观赏兰花先是送给赵公一盆，接下来是请赵公乘月去仙山洞府观赏数十盆兰花。故事不仅有层次，不单调，既有市肆哄饮、农场簸扬，也有文人清玩、月下赏兰，如万花筒，丰富多彩，随手拈来，具有浓厚的生活情趣，而且在蒲松龄的笔下，每一个幻术都生动鲜活，如在眼前。

赵公，湖广武陵人 [1] ，官宫詹 [2] ，致仕归 [3] 。有少年伺门下，求司笔札 [4] 。公召入，见其人秀雅。诘其姓名，自言陆押官，不索佣值。公留之，慧过凡仆 [5] 。往来笺奏 [6] ，任意裁答 [7] ，无不工妙。主人与客弈，陆睨之，指点辄胜。赵益优宠之。

【注释】

[1] 湖广：明清时期指湖北、湖南两地。武陵：旧指湖南常德府武陵县，即今湖南常德。

[2] 宫詹：即太子詹事。属东宫詹事府。掌太子（东宫）事，凡皇帝坐朝或秋审、朝审以及九卿、翰、科、道会议之事，詹事、少詹事均得“侍班”或参加集议。凡纂修实录、圣训，詹事府詹事、少詹事例得充任副总裁官及纂修官。纂修其他书史，少詹事亦皆得充任纂修官。为三、四品官。

[3] 致仕：纳还其官职。指告老辞官，还归乡里。《公羊传·宣公元年》“致仕”注：“还禄于君。”

[4] 司笔札：主管文书之事。

[5] 凡仆：一般的奴仆。

[6] 笺奏：书信和奏疏。

[7] 裁答：裁笺作答，提笔为文。

【译文】

赵公是湖广武陵人，曾任太子詹事，后来退休回家。有位少年在门外等候，请求为他管理往来书信。赵公将少年叫到家中，只见他长得清秀文雅。问他姓名，他自己说叫陆押官，不要报酬。赵公将他留下，陆押官的聪明超过一般仆人。往来的信件奏折，他随意写来，文词无不精美巧妙。赵公与客人下棋，陆押官用眼光一扫，一指点就会获胜。因此赵公对他更加优待和宠爱。

诸僚仆见其得主人青目 [8] ，戏索作筵。押官许之，问：“僚属几何？”会别业主计者皆至 [9] ，约三十馀人，众悉告之数以难之。押官曰：“此大易。但客多，仓卒不能遽办，肆中可也。”遂遍邀诸侣赴临街店，皆坐。酒甫行 [10] ，有按壶起者曰：“诸君姑勿酌。请问今日谁作东道主？宜先出赀为质，始可放情饮啖。不然，一举数千，哄然都散，向何取偿也？”众目押官。押官笑曰：“得无谓我无钱耶？我固有钱。”乃起向盆中捻湿面如拳，碎掐置几上，随掷遂化为鼠，窜动满案。押官任捉一头，裂之，啾然腹破，得小金，再捉，亦如之。顷刻鼠尽，碎金满前。乃告众曰：“是不足供饮耶？”众异之，乃共恣饮。既毕，会直三两馀。众秤金，适符其数。众索一枚怀归，白其异于主人。主人命取金，搜之已亡。反质肆主，则偿赀悉化蒺藜。还白赵，赵诘之。押官曰：“朋辈逼索酒食，囊空无赀。少年学作小剧 [11] ，故试之耳。”众复责偿，押官曰：“我非赚酒食者，某村麦穰中 [12] ，再一簸扬，可得麦二石，足偿酒价有馀也。”因浼一人同去。某村主计者将归，遂与偕往。至则净麦数斛 [13] ，已堆场中矣。众以此益奇押官。

【注释】

[8] 青目：即青眼，看重。

[9] 主计者：仆役中管事的，骨干。

[10] 甫行：刚刚开始。甫，才，刚刚。

[11] 小剧：谓小戏法，今称魔术。

[12] 麦穰：指铡碎的麦秆。穰，泛指黍稷稻麦等植物的杆茎。

[13] 斛（hú）：中国旧量器名，也是容量单位。1斛本为10斗，后来改为5斗。

【译文】

赵公的仆人们看到陆押官受到主人的青睐，开玩笑让陆押官请客。陆押官答应了，他问：“有多少人参加呀？”正巧赵公别墅的管事人都来了，大约有三十多人，众人把所有的人数都算在一起，想为难一下陆押官。陆押官说：“这事很容易。但客人多，仓猝之间不能立即办好，就到饭馆去好啦。”于是邀请所有的客人都来到临街的一家饭馆，大家落了座。刚要喝酒，一个人按着酒壶站起来说：“诸位先不要饮。请问今日是谁做东道主？应先把钱拿出来放在桌上，这样我们再开始纵情吃喝。不然的话，一下子花几千文钱，吃完一哄而散，向谁去要钱呢？”众人都看着陆押官。陆押官笑着说：“是不是认为我没钱啊？我是有钱的。”于是起身从盆中拿来拳头大一块面团，掐碎了扔在桌上，随扔随变为小老鼠，满桌子乱窜。陆押官任意抓住一只，用手一撕，“吱”一声腹部裂了，得到一小块银子，再捉一只，也有银子。顷刻之间，老鼠没了，碎银子满桌。陆押官对众人说：“这些钱还不够喝酒的吗？”众人觉得很神奇，一起纵情吃喝起来。吃完饭后，店家要收三两多银子。众人一称桌上的银子，正好是这个数。众人又向店家要了一小块碎银，带回了家，把这件怪事报告了赵公。赵公让拿出银子看看，一掏已经不见了。回去又问店主，那些银子全都变成了蒺藜。仆人回去告诉了赵公，赵公问陆押官是怎么回事。陆押官说：“朋友们逼着我请客，无奈口袋里没钱。小时我学过变戏法，所以试了试。”众人又责成他偿还店家酒钱，陆押官说：“我不是白赚人家酒食的人，某村的麦秸中，再簸扬一遍，可以得到二石麦子，足以偿还酒钱，还会有馀。”因此便央求一个人和他同去。正好某一村的主管仆人要回去，两个人一起去了。到那一看，簸得干干净净的几斗麦子已堆在场中央了。众人因此更觉得陆押官神奇。

一日，赵赴友筵，堂中有盆兰甚茂，爱之，归犹赞叹之。押官曰：“诚爱此兰，无难致者。”赵犹未信。凌晨至斋，忽闻异香蓬勃，则有兰花一盆，箭叶多寡 [14] ，宛如所见。因疑其窃，审之。押官曰：“臣家所蓄，不下千百，何须窃焉？”赵不信。适某友至，见兰惊曰：“何酷肖寒家物 [15] ！”赵曰：“余适购之，亦不识所自来。但君出门时，见兰花尚在否？”某曰：“我实不曾至斋，有无固不可知。然何以至此？”赵视押官。押官曰：“此无难辨。公家盆破，有补缀处，此盆无也。”验之始信。夜告主人曰：“向言某家花卉颇多，今屈玉趾 [16] ，乘月往观。但诸人皆不可从，惟阿鸭无害。”鸭，宫詹僮也。遂如所请。公出，已有四人荷肩舆 [17] ，伏候道左。赵乘之，疾于奔马。俄顷入山，但闻奇香沁骨。至一洞府，见舍宇华耀，迥异人间。随处皆设花石，精盆佳卉，流光散馥，即兰一种，约有数十馀盆，无不茂盛。观已，如前命驾归。

【注释】

[14] 箭：兰花一茎为一箭。明末清初周亮工《尺牍新钞·许友于与周减斋先生书》：“斋头秋蕙，竟发一箭。”

[15] 寒家：贫寒之家。自谦之辞。

[16] 玉趾：对人脚步的敬称。《左传·僖公二十六年》：“寡君闻君亲举玉趾，将辱于敝邑。”

[17] 肩舆：轿子。

【译文】

有一天，赵公到朋友家赴宴，见朋友家的厅堂里有盆兰花很茂盛，非常喜爱，回家后犹赞叹不已。陆押官说：“您确实爱这盆兰花，得到它不难。”赵公不相信。第二天凌晨到了书房，忽然闻到浓郁的花香，一看，则有兰花一盆，花枝和叶子的多少，和在朋友家见到的那盆一样。因此怀疑是偷来的，就审问他。陆押官说：“我家所养的兰花，不下千百盆，何须去偷呢？”赵公不相信。正巧赵公的朋友来了，见到兰花吃惊地说：“怎么酷像我家那盆兰花呀？”赵公说：“我刚买来的，也不知花的来历。但是你出门的时候，看到兰花还在不在？”朋友说：“我实在不曾到客厅去，有没有还不知道。但它怎么到这里来了？”赵公看了看陆押官。陆押官说：“这不难分辨。您家的花盆是破的，有补缀的地方，这盆没有。”仔细一查看，果然如此。夜间，陆押官对赵公说：“我曾对您说我家花卉颇多，今晚有劳大驾，乘月去观赏一番。但别人都不能跟随，只有阿鸭没有关系。”阿鸭是赵公在詹事府的一个小僮。赵公应邀前去。出门后，已有四人抬着轿子，恭候在路旁。赵公上了轿，轿夫走起来快如奔马。一小会儿就进了山，只闻到奇香沁骨。到了一座洞府，只见楼舍华丽，与人间大不相同。随处都有奇花异石，精致的盆景，珍贵的花卉，光彩耀眼，香气四溢，仅仅兰花一种，约有数十盆之多，花开得都很茂盛。观看完毕，和来时一样乘轿回家。

押官从赵十馀年。后赵无疾卒，遂与阿鸭俱出，不知所往。

【译文】

陆押官跟随赵公十馀年。后来赵公无疾而终，陆押官和阿鸭都离开赵家，不知到何处去了。

蒋太史

【题解】

蒋太史是当时的名人，事迹“累见他书”。由于蒋太史与王渔洋曾同为宦游人，有书信来往，故王渔洋阅读到蒲松龄此文时所写的评语字数远较他篇为多，称：“蒋，金坛人，金坛原名金沙。其字又名虎臣，卒于峨眉伏虎寺：名皆巧合，亦奇。余壬子典试蜀中，蒋在峨眉，寄余书云：‘身是峨眉老僧，故万里归骨于此。’寻化去。余有挽诗曰：‘西风三十载，九病一迁官。忽忆峨眉好，真忘蜀道难。法云晴浩荡，春雪气高寒。万里堪埋骨，天成白玉棺。’盖用书中语也。”补充了蒲松龄的记叙。另外王渔洋在《池北偶谈·谈献四》“蒋虎臣”条中也记载了蒋太史的相关轶事，所记较蒲松龄更为详尽。不过，王渔洋所记蒋太史临去世的七律偈语去掉了首联和尾联，仅有颔联和颈联。

蒋太史超 [1] ，记前世为峨嵋僧 [2] ，数梦到故居庵前潭边濯足。为人笃嗜内典 [3] ，一意台宗 [4] ，虽早登禁林 [5] ，尝有出世之想。假归江南，抵秦邮 [6] ，不欲归。子哭挽之，弗听。遂入蜀，居成都金沙寺。久之，又之峨嵋，居伏虎寺，示疾怛化 [7] 。自书偈云 [8] ：

翛然猿鹤自来亲 [9] ，老衲无端堕业尘 [10] 。

妄向镬汤求避热 [11] ，那从大海去翻身 [12] 。

功名傀儡场中物 [13] ，妻子骷髅队里人。

只有君亲无报答，生生常自祝能仁 [14] 。

【注释】

[1] 蒋太史超：蒋超，蒋鸣玉之子。字虎臣，号绥庵，自号华阳山人，江苏镇江府金坛人。顺治二年（1645）举乡试。顺治四年（1647）探花，授翰林院编修。顺治八年（1651），出任浙江乡试主考官。顺治十二年（1655），任直隶学政。后擢为修撰。康熙初年托病告退，遍游名山大川，隐居于四川峨嵋山伏虎寺。康熙十二年（1673）正月，在寺中去世。当地官员为其出资，扶柩归乡下葬。施润章为其撰写墓志铭。蒋超善诗文，工书法，著有《绥庵集》、《绥庵诗稿》、《峨嵋山志》等。太史，明清两朝，修史之事由翰林院负责，蒋超曾任翰林院编修、修撰，故称其为太史。

[2] 峨嵋：山名。也作“峨眉”，在四川西南。山势雄伟，因两峰相对如蛾眉，故名。

[3] 内典：指称佛教经典。梁武帝《更开赎刑诏》：“既乖内典慈悲之义，又伤外教好生之德。”

[4] 台宗：指天台宗。中国佛教宗派之一，由陈隋之际的智者大师智所创始。因智常住浙江天台山，因称其流派为天台宗，又因其以《法华经》为教义根据，又称法华宗。

[5] 禁林：翰林院的别称。

[6] 秦邮：今江苏高邮的别称。秦王嬴政于此筑高台、置邮亭，故名。清顾祖禹《读史方舆纪要·江南·扬州府》：“高邮废县，今州治，秦高邮亭也。”

[7] 示疾怛（dá）化：佛家谓患病逝去。示疾，佛家语。佛菩萨及高僧生病，都说示疾，谓示现有疾。因为有道之人生存在世间，是应机缘而显示的形体，病亦为显示给世人的现象，故曰示疾。怛化，意谓不要惊动垂死之人。《庄子·大宗师》：“俄而子来有病，喘喘然将死，其妻子环而泣之。子犁往问之，曰：‘叱！避，无怛化。’”后因称死亡为怛化。

[8] 偈（jì）：梵语偈陀的简称，佛经中的颂词。不问三言四言乃至多言，要必四句。多是悟道之语。

[9] 翛（xiāo）然：形容无拘无束或自由自在的样子。《庄子·大宗师》：“翛然而往，翛然而来而已矣。”成玄英疏：“翛然，无系貌也。”

[10] 老衲：僧人自称。衲，僧衣。业尘：指尘世，世间。

[11] 镬（huò）汤：滚烫着开水的锅。镬，锅。

[12] 大海：即苦海。佛教谓人间烦恼，苦深如海。翻身：从困苦中得到解脱。

[13] 傀儡：木偶。

[14] 生生：犹言世世代代。佛教指轮回。能仁：释迦牟尼佛。

【译文】

翰林修撰蒋超，记得自己前世是峨嵋山的和尚，多次梦见到故居的庵前潭边洗脚。蒋超特别爱读佛经，一意归附天台宗，虽然早就进入翰林院为官，还常常有出家的念头。请假回江南，到达秦邮，不想再回家了。儿子哭着挽留他，他也不听。于是到了四川，住在成都金沙寺。住了很久，又来到峨嵋山，住在伏虎寺，就在那里病逝了。去世前曾写过一篇偈语：

翛然猿鹤自来亲，老衲无端堕业尘。

妄向镬汤求避热，那从大海去翻身。

功名傀儡场中物，妻子骷髅队里人。

只有君亲无报答，生生常自祝能仁。

邵士梅

【题解】

关于邵士梅自叙前生之事，陆次山《虞初新志·邵士梅传》记叙最早，蒲松龄《聊斋志异·邵士梅》及王渔洋《池北偶谈·谈异五》“邵进士三世姻”次之，后来钮琇《觚剩·邵邑侯》、吴光《吴太史遗稿·邵峄晖两世姻缘》、曾衍东《小豆棚·杂记·邵士梅》也都有不同的记录。各书繁简不同，情节各异。比如陆次山的《邵士梅传》强调其前身“急公守法”，本篇颂扬的是其前身“轻财好义”，王渔洋《池北偶谈》和吴光的《邵峄晖两世姻缘》则记叙了邵士梅与妻子两世姻缘甚至“三世为夫妇”的事迹，这让我们看到了《聊斋志异》某些以社会传闻为题材的作品与同时代其他作品的不同价值取向和美学趣味差异，并反映了这类小说的传闻异辞和累积性加工过程。

邵进士 [1] ，名士梅，济宁人。初授登州教授 [2] ，有二老秀才投刺，睹其名，似甚熟识，凝思良久，忽悟前身。便问斋夫 [3] ：“某生居某村否？”又言其丰范 [4] ，一一吻合。俄两生入，执手倾语，欢若平生。谈次，问高东海况。二生曰：“狱死二十馀年矣，今一子尚存。此乡中细民，何以见知？”邵笑云：“我旧戚也。”先是，高东海素无赖，然性豪爽，轻财好义。有负租而鬻女者 [5] ，倾囊代赎之。私一媪，媪坐隐盗 [6] ，官捕甚急，逃匿高家。官知之，收高 [7] ，备极搒掠，终不服，寻死狱中。其死之日，即邵生辰。后邵至某村，恤其妻子，远近皆知其异。

【注释】

[1] 邵进士：指邵士梅。字峄晖，山东济宁人，顺治十五年（1658）进士。曾任登州教授，栖霞教谕，后任吴江、震泽县令，不三月以病归。

[2] 登州：府名。明清时治所在今山东蓬莱。教授：明清府学学官。

[3] 斋夫：学舍杂役。斋，书房。

[4] 丰范：容貌风度。

[5] 负租：欠租。

[6] 隐盗：藏匿强盗。

[7] 收：逮捕。

【译文】

邵进士，名叫士梅，济宁人。他最初被任命为登州教授时，有两位老秀才送来名片，邵士梅看他们的名字，好像很熟悉，凝思了很久，忽然醒悟这是前生的事。他便问学宫的杂役：“某生还住在某村吗？”又讲了某生的长相、特征，和某生的情况一一吻合。一会儿那两个老秀才进来了，与邵士梅拉着手倾谈，像老朋友一样高兴。谈话当中，邵士梅问到高东海的情况。老秀才说：“死于狱中已经二十多年了，现在有一个儿子还活着。他是这个村中的一个普通百姓，你怎么认识他呢？”邵士梅笑了笑说：“是我以前的亲戚。”早先，高东海本是一个无赖，但性情豪爽，轻财好义。有人因欠下租税而卖女还债，高东海尽自己所有代为赎回。他和一个女人有私情，那女人因窝藏盗贼，官府追捕甚急，她藏到了高家。官府知道了，把高东海抓起来，百般拷打，他最终也不承认，不久死在狱中。他死的那天，正是邵士梅的生日。后来邵士梅到某村，周济高东海的妻子，远近的人都知道这件怪事。

此高少宰言之 [8] ，即高公子冀良同年也 [9] 。

【注释】

[8] 高少宰：指高珩。字葱佩，号念东，别号紫霞道人。山东淄川（今淄博）人，崇祯十六年（1643）进士。入清后为秘书院检讨，升国子监祭酒侍讲学士，历官至礼部右侍郎、吏部左右侍郎、刑部侍郎。著有《荒政考略》、《栖云阁诗文集》。少宰，明清对吏部侍郎的别称。

[9] 高公子冀良：即高之騊。字冀良，高珩长子。顺治十一年（1654）举人，顺治十八年（1661）进士，曾任贵州平越县知县。同年：科举时代同榜录取的人互称同年。按，此处高少宰或蒲松龄记叙可能有误，邵士梅为顺治十五年（1658）进士，高冀良为顺治十八年（1661）进士，两人并非同年。

【译文】

这是高少宰讲的，邵士梅是高少宰的公子高冀良的同年。

顾生

【题解】

本篇描写由于眼疾所造成的幻觉。

顾生眨眼的工夫，所见巨宅中的婴儿变成了老妪，少年王子“颔下添髭尺馀”。后在巨宅中涂完眼膏，病情始得以稍微缓解。《顾生》篇与《瞳仁语》大概是文言小说中罕见的以眼疾为题材的小说。值得注意的是，虽然本篇张皇怪异，却有极其近乎实际生活之处。比如“两指启双眥，以玉簪点白膏如脂，嘱合目少睡”，再现了明清时代对于眼疾的治疗。像“合眼时辄睹巨宅，凡四五进，门皆洞辟，最深处有人往来，但遥睹不可细认”，反映了长期合眼的心理上的暗示。尤其是，本篇没有单纯写眼疾，而是综合描写了顾生的幻视、幻听、幻觉，非常符合长期患有眼疾人的病理和生理反应。这些都展现了蒲松龄对于眼科疾病的深入观察和丰富的知识。

江南顾生 [1] ，客稷下 [2] ，眼暴肿，昼夜呻吟，罔所医药。十馀日，痛少减。乃合眼时辄睹巨宅 [3] ，凡四五进，门皆洞辟 [4] ，最深处有人往来，但遥睹不可细认。一日，方凝神注之，忽觉身入宅中，三历门户 [5] ，绝无人迹。有南北厅事 [6] ，内以红毡贴地。略窥之，见满屋婴儿，坐者、卧者、膝行者 [7] ，不可数计。愕疑间，一人自舍后出，见之曰：“小王子谓有远客在门，果然。”便邀之。顾不敢入，强之乃入。问：“此何所？”曰：“九王世子居。世子疟疾新瘥，今日亲宾作贺，先生有缘也。”言未已，有奔至者，督促速行。

【注释】

[1] 江南：省名。清顺治二年（1645）置，治所在江宁府（今江苏南京）。康熙六年（1667）分置为江苏、安徽两省。后仍称这两省为江南。

[2] 稷下：战国齐国都城临淄（今山东淄博临淄）城的稷门。此处指济南府城，即今山东济南。蒲松龄在诗文小说中习惯称济南为稷下，如《珍珠泉府院观风》、《稷下吟》、《趵突泉赋》及《聊斋志异》中的《公孙九娘》、《上仙》、《地震》。

[3] 乃：才。

[4] 洞辟：敞开，大开。

[5] 历：经过。

[6] 厅事：官府的办公处所。

[7] 膝行：双腿跪着向前挪动。

【译文】

江南顾生，客居稷下，眼突然肿得很厉害，昼夜呻吟，用什么药都不见效。十几天以后，疼痛渐渐轻了。但合眼时就看到一座大宅院，共有四五进院落，门都大开着，最深处的院落中有人往来，只是远远地看不清楚。有一天，正在凝神注视时，忽然觉得自己来到了宅院中，经过了三道门，都没有人迹。看到一个坐南朝北的大厅，里面用红毡铺地。粗略一看，见满屋都是婴儿，有坐着的，有躺着的，有爬着的，不可数计。他正惊愕时，有一个人从屋后出来，看到他说：“小王子说有远客来到门口，果然不错。”便邀请他进去。顾生不敢进，那人非让他进，他才进去。顾生问：“这是什么地方？”那人说：“是九王世子住的地方。世子患疟疾刚好，今天亲朋来庆贺，先生你有缘分啊。”话未说完，有一个人跑来，催促他们快走。

俄至一处，雕榭朱栏 [8] ，一殿北向，凡九楹 [9] 。历阶而升，则客已满座。见一少年北面坐，知是王子，便伏堂下。满堂尽起。王子曳顾东向坐 [10] 。酒既行，鼓乐暴作，诸妓升堂，演《华封祝》 [11] 。才过三折 [12] ，逆旅主人及仆唤进午餐，就床头频呼之。耳闻甚真，心恐王子知，遂托更衣而出 [13] 。仰视日中夕，则见仆立床前，始悟未离旅邸。

【注释】

[8] 榭：中国园林建筑中依水架起的观景平台，平台一部分架在岸上，一部分伸入水中。常与廊、台组合在一起。

[9] 楹：堂屋前部的柱子。

[10] 东向坐：面向东坐。古代以东为上方、尊位。《史记·绛侯周勃世家》：“勃不好文学，每召诸生说士，东乡坐而责之：‘趣为我语。’”

[11] 《华封祝》：原指华州人对上古贤者唐尧的三个美好祝愿，即长寿、富有、多子。《庄子·天地》：“尧观乎华。华封人曰：嘻，圣人！请祝圣人，使圣人寿……使圣人富……使圣人多男子。”后成为通用的吉祥语。这里是指庆寿贺典的戏剧。

[12] 折：场次，幕。折是元杂剧剧本结构的一个段落，同时也是音乐结构的一个单元，即用同一个宫调的若干曲子联成的一个整套曲子。后来也指传奇中的一出。此处《华封祝》应为传奇。

[13] 更衣：指更换衣服。常用来指宴会时离席。《汉书·灌夫传》：“坐乃起更衣，稍稍去。”颜师古注：“凡久坐者皆起更衣，以其寒暖或变也。”也是大小便的婉辞。

【译文】

一会儿来到一处住所，有雕花的亭台，朱红的栏杆，一座北向的大殿堂，堂前有九根大柱子。顾生登阶而上，厅堂里已坐满了客人。见一少年北面而坐，他知道这就是王子，便跪伏在堂下。满屋子的人都站了起来。王子拉着顾生的手让他面向东坐下。饮酒之时，鼓乐之声大作，歌妓们都来到殿堂，演出《华封祝》的戏文。刚演了三折，旅店的店主和仆人来喊顾生吃午饭，在他的床头不停地叫他。他听得很清楚，怕王子知道，假托要换衣服就出来了。抬头一看太阳，正是中午，又看到仆人站在床前，才醒悟自己并没离开旅店。

心欲急反，因遣仆阖扉去。甫交睫，见宫舍依然，急循故道而入。路经前婴儿处，并无婴儿，有数十媪蓬首驼背，坐卧其中。望见顾，出恶声曰：“谁家无赖子，来此窥伺！”顾惊惧，不敢置辨，疾趋后庭，升殿即坐。见王子颔下添髭尺馀矣。见顾，笑问：“何往？剧本过七折矣。”因以巨觥示罚。移时曲终，又呈出目 [14] ，顾点《彭祖娶妇》 [15] 。妓即以椰瓢行酒，可容五斗许。顾离席辞曰：“臣目疾，不敢过醉。”王子曰：“君患目，有太医在此，便合诊视。”东座一客，即离坐来，两指启双眥，以玉簪点白膏如脂，嘱合目少睡。王子命侍儿导入复室，令卧，卧片时，觉床帐香软，因而熟眠。

【注释】

[14] 出目：戏剧演出剧目，戏单。出，传奇一本中的一个段落。亦指戏曲的一个独立剧目。

[15] 彭祖：传说为颛顼帝之后。姓篯名铿，尧将其封于彭城。相传他活了800岁，是中国长寿之祖。晋葛洪《神仙传》形容他：“殷末已七百六十七岁，而不衰老。少好恬静，不恤世务，不营名誉，不饰车服，唯以养生治身为事。”他的养生之道被后人整理成为《彭祖养性经》、《彭祖摄生养性论》。

【译文】

顾生急着想返回殿堂，就让仆人关上门出去。刚闭上眼睛，见还是刚才看到的宫舍，他急忙按原道进去。路过之前看到婴儿的大厅，里面没有了婴儿，有数十个老太太，蓬首驼背，有的坐着有的躺着。看见顾生，恶声恶气地说：“谁家的坏小子，到这里来偷看！”顾生既吃惊又害怕，不敢分辩，急忙向后院走，上台阶坐在原来的位子上。这时一看王子的下巴颌上已长出一尺多长的胡须了。王子看见顾生，笑着问：“到哪儿去了？剧本已经演到第七折了。”因而拿出大酒杯罚顾生饮酒。过了一会儿，这出戏演完了，又呈上剧目，顾生点了一出《彭祖娶妇》。歌妓就用椰瓢斟酒，里面大约可容五斗左右。顾生离开座位辞让说：“臣有目疾，不敢喝醉。”王子说：“你得了眼病，这里有太医，让他给你看一看。”这时东边座位上的一位客人，就离开位子走过来，用两指分开眼皮，又用一根玉簪给点上一种如同凝脂的白膏，嘱咐他闭眼少睡一会儿。王子命侍儿领他进了一个套间，让他躺下，刚躺下一小会儿，觉得床褥又香又软，因而就睡着了。

居无何，忽闻鸣钲锽聒 [16] ，即复惊醒。疑是优戏未毕，开目视之，则旅舍中狗舐油铛也 [17] 。然目疾若失。再闭眼，一无所睹矣。

【注释】

[16] 鸣钲（zhēng）锽（huáng）聒：打击乐器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钲，古代用铜做的一种乐器，形似钟而狭长，有长柄可执，口向上，以物击之而鸣，在行军时敲打。《说文》：“似铃，柄上下通。”锽：钟鼓敲击发出的声音。聒，喧闹，声音高响或嘈杂。

[17] 铛：烙饼或做菜用的平底浅锅。

【译文】

过了不久，忽然听到好像打击乐器发出的震耳欲聋的声响，立刻惊醒了。以为戏还没有唱完，睁开眼一看，原来是旅店的狗舔油锅发出的声音。然而眼病好了。再闭上眼睛，什么景象也不见了。

陈锡九

【题解】

本篇写陈锡九夫妇由于夫孝妇节得到了上天的庇佑而安居乐业。孝，在本篇以陈锡九寻求父亲骨殖安葬体现。《孝经》说：“生事爱敬，死事哀戚。”在中国传统文化中，把客死他乡的父母运回家乡安葬是为人子的孝道。节，在本篇中以陈锡九的妻子不以贫贱改变初衷，抗父命不改嫁体现。陈锡九最后夫妻团圆，由穷变富，固然出于蒲松龄的愿望和想象，富室周某的市侩刻薄也有些夸张过分，却在一定层面上反映了富翁贫婿之间的人情世故，揭示了周某在择婿问题上的市侩嘴脸，为底层社会知识分子在婚姻问题上的感受吐了一口恶气。

本篇故事在情节上以翁婿之间的矛盾，岳丈嫌贫爱富，机关算尽，适得其反加以贯穿。但明伦评论说：“周某用尽心机，作者费尽经营。读者忽而怒，忽而愤，忽而惊，忽而哀，忽而忧，忽而惧；又忽而喜，忽而慰，忽而乐，忽而快。”在对话上本篇也口吻毕肖，生动异常。特别是佣媪“以馌饷女”的一段话，传递的不仅是佣媪的市侩嘴脸，也透露出富室周某一家的骄横刻薄，向来为评论者所称道。

陈锡九，邳人 [1] 。父子言，邑名士。富室周某，仰其声望，订为婚姻。陈累举不第，家业萧索，游学于秦 [2] ，数年无信。周阴有悔心。以少女适王孝廉为继室，王聘仪丰盛，仆马甚都 [3] 。以此愈憎锡九贫，坚意绝昏 [4] 。问女，女不从，怒，以恶服饰遣归锡九。日不举火 [5] ，周全不顾恤。一日，使佣媪以馌饷女 [6] ，入门向母曰：“主人使某视小姑姑饿死否。”女恐母惭，强笑以乱其词。因出榼中肴饵，列母前。媪止之曰：“无须尔！自小姑入人家，何曾交换出一杯温凉水？吾家物，料姥姥亦无颜啖噉得 [7] 。”母大恚，声色俱变。媪不服，恶语相侵。纷纭间，锡九自外入，讯知大怒，撮毛批颊，挞逐出门而去。次日，周来逆女，女不肯归。明日又来，增其人数，众口呶呶 [8] ，如将寻斗。母强劝女去，女潸然拜母，登车而去。过数日，又使人来，逼索离婚书，母强锡九与之。惟望子言归，以图别处。周家有人自西安来，知子言已死，陈母哀愤成疾而卒。

【注释】

[1] 邳（pī）：州名。位于江苏西北部，治所在今江苏邳州境内。

[2] 秦：地名。指今陕西。

[3] 都：华美。

[4] 绝昏：终止婚姻关系。

[5] 举火：做饭的婉称。

[6] 馌（yè）：原指田头送饭。《诗·豳风·七月》：“同我妇子，馌彼南亩。”此处指食盒。饷：馈食于人。

[7] 啖噉（dàn）：吃，大口吃。

[8] 呶呶（náo）：七嘴八舌，喋喋不休。

【译文】

陈锡九，邳州人。父亲陈子言，是县里的名士。有个富户周某，敬慕陈子言的名声，将女儿许配给陈锡九，两家结为亲家。陈子言多次参加科考都没有考中，家业逐渐衰败，他就到陕西去游学，多年没有音信。周某私下有悔婚的想法。他把小女儿嫁给了王孝廉当继室，王孝廉的聘礼特别丰厚，仆人车马非常隆盛。因此他更加嫌弃陈锡九贫穷，下定决心悔婚。他又问女儿的意思，女儿坚决不同意退婚，周某很生气，让女儿穿上粗布衣服嫁给了陈锡九。陈锡九家穷得常常断了烟火，周某一点儿也不帮忙。有一天，他派了个老女仆给女儿送去饭菜，老女仆进门对陈锡九母亲说：“我家主人让我来看看我家姑娘饿死没有。”周女怕婆婆难堪，勉强装出笑脸用别的话岔开。接着把送来的饭菜拿出来，摆到婆婆面前。老女仆制止说：“不要这样！自从姑娘到她家，我家何曾换到过她家一杯温凉水？我家的东西，料想姥姥你也无脸吃。”陈母很气愤，脸色声音都变了。老女仆还不依不饶，恶言恶语地说个不停。正在吵闹时，陈锡九从外面回来，听说这事勃然大怒，扯着老女仆的头发打了她几个耳光，赶出门外。第二天，周某来接女儿回去，女儿不肯。第三天又来接，还增加了来接的人数，乱喊乱叫，像要寻衅打架的样子。陈母一再地劝儿媳回娘家去，周女潸然泪下，拜别了婆母，上车走了。过了几天周家又派人来，逼迫陈锡九写离婚书，陈母强迫儿子写了交给周家。陈母一心盼望丈夫陈子言回来，再想别的办法。周家有人从西安来，得知陈子言已死，陈母悲哀再加上愤怒，得病死了。

锡九哀迫中，尚望妻归，久而渺然，悲愤益切。薄田数亩，鬻治葬具。葬毕，乞食赴秦，以求父骨。至西安，遍访居人，或言数年前有书生死于逆旅，葬之东郊，今冢已没。锡九无策，惟朝丐市廛，暮宿野寺，冀有知者。会晚经丛葬处，有数人遮道，逼索饭价。锡九曰：“我异乡人，乞食城郭，何处少人饭价？”共怒捽之仆地 [9] ，以埋儿败絮塞其口。力尽声嘶，渐就危殆。忽共惊曰：“何处官府至矣！”释手寂然。俄有车马至，便问：“卧者何人？”即有数人扶至车下。车中人曰：“是吾儿也。孽鬼何敢尔！可悉缚来，勿致漏脱。”锡九觉有人去其塞，少定，细认，真其父也。大哭曰：“儿为父骨良苦。今固尚在人间耶！”父曰：“我非人，太行总管也 [10] 。此来亦为吾儿。”锡九哭益哀，父慰谕之。锡九泣述岳家离昏，父曰：“无忧，今新妇亦在母所。母念儿甚，可暂一往。”遂与同车，驰如风雨。

【注释】

[9] 捽（zuó）：揪，抓。

[10] 太行总管：阴间的官吏名。

【译文】

陈锡九在悲伤焦急中，还盼望妻子能够回来，时间长了，希望渺茫，更加悲愤。他把几亩薄田卖掉，买棺木安葬了母亲。安葬完毕，沿路乞讨到陕西去，希望能找到父亲的尸骨。到了西安，遍访当地居民，有人说几年前有位书生死在旅店里，埋葬在城东郊，现在坟堆已找不到了。陈锡九没有办法，只有白天到街市上要饭，晚上到破庙住宿，希望能找到知道父亲遗骨的人。有一天晚上经过一座乱坟岗子，有几个人拦住他的去路，索要饭钱。陈锡九说：“我是异乡人，在这城里城外以要饭为生，在什么地方欠过别人的饭钱？”这几个人发怒了，揪着他把他打倒在地，把埋死孩子用的破棉絮塞在他的嘴里。陈锡九力尽声嘶，渐渐快要死了。这些人忽然吃惊地说：“这是何处官府里的人来了！”放开手就不见了。不一会儿有车马来到，车上的人问：“躺在那儿的是什么人？”就有几个人过来把陈锡九扶到车旁。车上的人说：“这是我儿子。孽鬼怎敢如此！可把他们都绑来，不许漏掉一个。”陈锡九觉得有人取掉了他嘴里的破棉絮，他定了定神，仔细辨认，真是自己的父亲。他大哭着说：“儿为了寻找父亲的遗骨历尽千辛万苦。您现在还在人间啊！”父亲说：“我不是人，我是太行总管。这次来是为了儿子你啊。”陈锡九哭得更伤心了，父亲再三劝慰他。陈锡九哭着述说了岳父逼迫离婚的事，父亲说：“不要发愁，现在你的媳妇也在你母亲那里。你母亲非常想你，你可去看看她。”于是陈锡九和父亲一同坐车，飞奔而去。

移时，至一官署，下车入重门，则母在焉。锡九痛欲绝，父止之，锡九啜泣听命。见妻在母侧，问母曰：“儿妇在此，得毋亦泉下耶？”母曰：“非也，是汝父接来，待汝归家，当便送去。”锡九曰：“儿侍父母，不愿归矣。”母曰：“辛苦跋涉而来，为父骨耳。汝不归，初志为何也？况汝孝行已达天帝，赐汝金万斤，夫妻享受正远，何言不归？”锡九垂泣。父数数促行 [11] ，锡九哭失声。父怒曰：“汝不行耶！”锡九惧，收声，始询葬所。父挽之曰：“子行，我告之，去丛葬处百馀步，有子母白榆是也。”挽之甚急，竟不遑别母。门外有健仆，捉马待之。既超乘，父嘱曰：“日所宿处，有少资斧，可速办装归，向岳索妇，不得妇，勿休也。”锡九诺而行。马绝驶，鸡鸣至西安。仆扶下，方将拜致父母，而人马已杳。寻至旧宿处，倚壁假寐，以待天明。坐处有拳石碍股，晓而视之，白金也。市棺赁舆，寻双榆下，得父骨而归。合厝既毕 [12] ，家徒四壁。幸里中怜其孝，共饭之。将往索妇，自度不能用武，与族兄十九往。及门，门者绝之。十九素无赖，出语秽亵。周使人劝锡九归，愿即送女去，锡九乃还。

【注释】

[11] 数数：屡屡，一再。

[12] 合厝（cuò）：夫妻同葬一墓穴。

【译文】

不一会儿，来到一座官署前，下车过了几道门，就看见母亲在那里。陈锡九悲痛欲绝，父亲劝止他，陈锡九抽泣着听从了。看到妻子在母亲身旁，就问母亲：“儿的媳妇在这里，是不是也已是泉下之人了？”母亲说：“不是，她是你父亲接来的，等你回家时，便一起送回去。”陈锡九说：“儿想在这里侍奉父母，不想回去了。”母亲说：“你千辛万苦跋涉而来，是为了父亲的遗骨。你不回去，那当初立志是为了什么？况且你的孝行上天已经知道了，赐给你万斤金子，夫妻二人享受的日子正长，怎能说不回去呢？”陈锡九只是垂着头哭泣。陈父多次催促他快走，陈锡九痛哭失声。父亲生气地说：“你不走吗！”陈锡九害怕了，止住哭声，才询问父亲葬在什么地方。父亲挽着他的手说：“你走，我告诉你，离那乱坟岗子百馀步，有一大一小两棵白榆树，那地方就是。”拉着他走得很急，竟来不及向母亲告别。门外有个健壮仆人正牵着马等待。陈锡九骑上马以后，父亲嘱咐他说：“你今天住宿的地方，有少量盘缠，可以快点儿整理行装回家，向你岳父索要你媳妇，得不到媳妇，不要和他罢休。”陈锡九答应后走了。马跑得飞快，鸡叫时到了西安。仆人扶陈锡九下马，陈锡久刚想让仆人代向父母致意，仆人和马都不见了。陈锡九找到原来住的地方，靠着墙壁打盹，等待天亮。坐的地方有拳头大的石头硌屁股，早晨一看，是块银子。他用这块银子买了棺木租了车马，来到双榆树下，找到父亲的尸骨，运回了家乡。将父亲与母亲合葬完毕，银子也用光了，家中四壁空空。幸而村里人可怜他是个孝子，都送给他饭吃。陈锡九准备要到岳父家去索要妻子，自己思量不能动武，就和本家哥哥陈十九一同去。到了岳父家门口，守门人不让进。陈十九向来是个无赖之人，就用污言秽语大骂。周某让人劝陈锡九回去，说愿意立即送回女儿，陈锡九就回来了。

初，女之归也，周对之骂婿及母，女不语，但向壁零涕。陈母死，亦不使闻。得离书，掷向女曰：“陈家出汝矣！”女曰：“我不曾悍逆，何为出我？”欲归质其故，又禁闭之。后锡九如西安，遂造凶讣，以绝女志。此信一播，遂有杜中翰来议姻 [13] ，竟许之。亲迎有日，女始知，遂泣不食，以被韬面 [14] ，气如游丝。周正无法，忽闻锡九至，发语不逊，意料女必死，遂舁归锡九，意将待女死以泄其愤。锡九归，而送女者已至，犹恐锡九见其病而不内 [15] ，甫入门，委之而去。邻里代忧，共谋舁还。锡九不听，扶置榻上，而气已绝，始大恐。正遑迫间，周子率数人持械入，门窗尽毁。锡九逃匿，苦搜之。乡人尽为不平，十九纠十馀人锐身急难，周子兄弟皆被夷伤 [16] ，始鼠窜而去。周益怒，讼于官，捕锡九、十九等。锡九将行，以女尸嘱邻媪。忽闻榻上若息，近视之，秋波微动矣，少时，已能转侧。大喜，诣官自陈。宰怒周讼诬，周惧，啖以重赂，始得免。

【注释】

[13] 中翰：明清时代内阁中书之别称，也称“内翰”。

[14] 韬面：蒙面。韬，藏。

[15] 内：“纳”的古字。接纳。

[16] 夷伤：创伤。

【译文】

当初，周女回到娘家，周某当她的面大骂女婿及亲家母，周女不吭声，只是对着墙壁哭泣。陈锡九母亲去世，也不让周女知道。得到休书以后，周某扔给女儿说：“陈家把你休了！”周女说：“我不是泼妇也没违背妇德，为什么休我？”想回去问个究竟，周家又把她禁闭起来。后来陈锡九去了西安，周某于是造谣说陈锡九已死，来断绝女儿回陈家的想法。陈锡九已死的消息一传出去，就有杜中翰来提亲，周某竟然答应了。迎娶的日子已定下来，周女才知道此事，于是只是哭，不吃饭，用被子捂住脸，气如游丝。周某正无法可想时，忽听陈锡九来了，而且出言不逊，周某预料女儿必死，就让人把女儿抬回陈锡九家，想等女儿死后再报复泄愤。陈锡九回到家中，给他送妻子的人已到，恐怕他见周女病重而不收留，刚进门，扔下病人就走了。邻居也替陈锡九担忧，大家商议再将周女送回娘家。陈锡九不听，把妻子扶到床上，这时妻子已没气了，他大为惊恐。正在惶恐不安时，周某的儿子带了几个人拿着武器来了，把门窗全部打坏。陈锡九急忙藏起来，周家这帮人苦苦搜寻。邻居们都为陈锡九鸣不平，陈十九纠集了十多个人挺身来救助，周某的儿子们都被打伤，这才抱头鼠窜。周某更加恼怒，告到官府，官府逮捕了陈锡九、陈十九等人。陈锡九临走前，将妻子的尸体托付给邻家婆婆看守。老婆婆忽然听到床上有呼吸声，走近一看，周女的眼珠已能微微转动，过了一会儿，已能翻身。邻居们大喜，赶快向官府报告。县官对周某诬告陈锡九很生气，周某害怕了，花了很多钱贿赂县官，才不再追究。

锡九归，夫妻相见，悲喜交并。先是，女绝食奄卧，自矢必死 [17] 。忽有人捉起曰：“我陈家人也，速从我去，夫妻可以相见，不然，无及矣！”不觉身已出门，两人扶登肩舆，顷刻至官廨，见公姑具在 [18] 。问：“此何所？”母曰：“不必问，容当送汝归。”一日，见锡九至，甚喜。一见遽别，心颇疑怪。公不知何事，恒数日不归。昨夕忽归，曰：“我在武夷 [19] ，迟归二日，难为保儿矣。可速送儿归去。”遂以舆马送女。忽见家门，遂如梦醒。女与锡九共述曩事，相与惊喜。由此夫妻相聚，但朝夕无以自给。

【注释】

[17] 自矢：自誓。

[18] 公姑：公婆。

[19] 武夷：武夷山。位于福建西北部与江西的交界处。

【译文】

锡九回来，夫妻相见，悲喜交加。在这以前，周女奄奄一息地躺着，自己发誓一定要死。忽然有人把她拉起来说：“我是陈家的人，赶快跟着我去，夫妻可以相见，不然，就来不及了！”周女不知不觉地身子已经出了门，有两个人把她扶上轿子，顷刻之间来到了一座官署之中，看见公公婆婆都在这里。周女问：“这是什么地方？”婆母说：“不必问，不久就会送你回去。”又一天，看见陈锡九也来了，她十分高兴。可是见面不久就匆匆分别了，周女心里觉得很奇怪。公公不知为了什么事，常常好几天不回来。昨天晚上忽然回来说：“我在武夷山，迟回来了两天，难为锡九这孩子了。可要赶快送媳妇回去了。”于是用车马送周女回去。周女忽然看见了陈家的大门，就像做了一场梦一样醒过来了。周女与锡九共同回述往事，都感到又惊又喜。从此夫妻团聚，但每日生活都无法自给。

锡九于村中设童蒙帐 [20] ，兼自攻苦。每私语曰：“父言天赐黄金，今四堵空空，岂训读所能发迹耶 [21] ？”一日，自塾中归，遇二人，问之曰：“君陈某耶？”锡九曰：“然。”二人即出铁索絷之，锡九不解其故。少间，村人毕集，共诘之，始知郡盗所牵。众怜其冤，醵钱赂役 [22] ，途中得无苦。至郡见太守，历述家世。太守愕然曰：“此名士之子，温文尔雅，乌能作贼！”命脱缧绁 [23] ，取盗严梏之，始供为周某贿嘱。锡九又诉翁婿反面之由 [24] ，太守更怒，立刻拘提。即延锡九至署 [25] ，与论世好，盖太守旧邳宰韩公之子，即子言受业门人也 [26] 。赠灯火之费以百金 [27] ，又以二骡代步，使不时趋郡，以课文艺 [28] 。转于各上官游扬其孝 [29] ，自总制而下 [30] ，皆有馈遗。锡九乘骡而归，夫妻慰甚。一日，妻母哭至，见女伏地不起。女骇问之，始知周已被械在狱矣。女哀哭自咎，但欲觅死。锡九不得已，诣郡为之缓颊。太守释令自赎，罚谷一百石，批赐孝子陈锡九。放归，出仓粟，杂糠秕而辇运之 [31] 。锡九谓女曰：“尔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矣。乌知我必受之，而琐琐杂糠覈耶 [32] ？”因笑却之。

【注释】

[20] 设童蒙帐：做启蒙教师。童蒙，蒙昧无知的儿童。《后汉书·马融传》：“（融）常坐高堂，施绛纱帐，前授生徒，后列女乐，弟子以次相传，鲜有入其室者。”后以“设帐”指设馆授徒。

[21] 训读：讲解诵读。谓教小孩读书。

[22] 醵（jù）钱：凑钱。醵，聚合。

[23] 缧（léi）绁：捆绑犯人的黑绳索。借指监狱，囚禁。

[24] 反面：反目成仇。

[25] 延：请。

[26] 受业门人：直接教授的弟子。

[27] 灯火之费：学习费用的委婉说法。

[28] 课文艺：考察功课。指检查八股文作业。

[29] 游扬：传播宣扬其事迹。

[30] 总制：总督。总督别称“制府”、“制军”、“制台”。

[31] 糠秕（kāng bǐ）：谷皮和瘪谷。

[32] 糠覈（hé）：指粗劣的食物。

【译文】

陈锡九在村中设馆教授学童，另外自己也努力攻读。往往自言自语说：“父亲说上天会赐给我黄金，如今四壁空空，难道靠教几个学童就能发财吗？”有一天，他从私塾归家，在路上遇到两个人，问他说：“你是陈锡九吗？”陈锡九说：“是。”这两个人就拿出铁索把他绑了起来，陈锡九不知怎么回事。不一会儿，村里人都来了，质问为什么要抓陈锡九，才知道他是受到州内一伙盗贼的牵连。众人可怜陈锡九被冤枉，凑了点儿钱贿赂两个衙役，路上陈锡九才没有受苦。到郡中见了太守，陈锡九陈述了自己的家世。太守惊讶地说：“这是名士的儿子，温文尔雅，怎会做贼！”下令给他解除锁链，又提来盗贼严刑审讯，才供出是接受了周某的贿赂才诬陷陈锡九的。陈锡九又叙述了与岳父不和的原因，太守更加气愤，立刻拘捕周某。太守把陈锡九请到官署，谈起了两家的交情，原来太守是原邳州官员韩公的儿子，也是陈锡九父亲陈子言的学生。韩太守赠给陈锡九一百两银子作为帮助他读书的费用，又送给他两头骡子，以便不时骑着到郡府来，指导其八股文学习。韩太守又向州府内的高官们传扬陈锡九的孝行，因此，从总制以下的官员，对陈锡九都有馈赠。陈锡九骑着骡子回到家，夫妻二人甚感欣慰。有一天，周女的母亲哭着来了，看到女儿就伏在地上不起来。周女吃惊地问出了什么事，其母一讲，才知周某已被抓进监狱。周女痛哭自责，想要寻死。陈锡九不得已，又到州府为周某说情。太守让周某自己花钱来赎身，罚他出一百石米，并将此米赏给了孝子陈锡九。周某被释放后，从仓里拿出米来，又掺上糠秕，用车运到陈锡九家。陈锡九对妻子说：“你父亲用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怎知道我一定会接受这米呢？还要卑劣地掺上糠秕？”笑着拒绝接受这些粮食。

锡九家虽小有，而垣墙陋敝。一夜，群盗入。仆觉，大号，止窃两骡而去。后半年馀，锡九夜读，闻挝门声，问之寂然。呼仆起视，则门一启，两骡跃入，乃向所亡也。直奔枥下 [33] ，咻咻汗喘。烛之，各负革囊，解视，则白镪满中。大异，不知其所自来。后闻是夜大盗劫周，盈装出，适防兵追急，委其捆载而去。骡认故主，径奔至家。周自狱中归，刑创犹剧，又遭盗劫，大病而死。女夜梦父囚系而至，曰：“吾生平所为，悔已无及。今受冥谴 [34] ，非若翁莫能解脱，为我代求婿，致一函焉。”醒而呜泣。诘之，具以告。锡九久欲一诣太行，即日遂发。既至，备牲物酹祝之，即露宿其处，冀有所见，终夜无异，遂归。周死，母子逾贫，仰给于次婿。王孝廉考补县尹 [35] ，以墨败 [36] ，举家徙沈阳，益无所归。锡九时顾恤之。

【注释】

[33] 枥下：马槽，拴牲口的地方。

[34] 冥谴：民俗传说中阴间的处罚。

[35] 县尹：县令，知县。

[36] 墨：贪墨，贪污受贿。

【译文】

陈锡九家虽有点儿家产，但院墙已残破不堪。一天夜里，一群强盗进了院子。仆人发觉了，大声喊叫，强盗只偷走了两头骡子。过了半年多，陈锡九正在夜读，听到叩门声，问了几声也没人答应。叫仆人起来看看，刚一开门，两头骡子跳了进来，原来就是被偷走的那两头。骡子直奔槽头，气喘吁吁。拿灯一照，每头背上驮着一个皮口袋，打开一看，里面全是白银。全家人都感到很奇怪，不知从哪里来的。后来听说这天夜里强盗抢劫了周某家，刚把财物捆装到骡子背上走出门，就有巡夜的兵丁追来，急忙丢下财物跑了。骡子认识原来的家，就驮着财物回来了。周某从监狱回到家，受刑的创伤仍很重，又遭到强盗抢劫，气得得病死了。周女夜间梦见父亲戴着枷锁来了，对她说：“对我平生所做的事，后悔也来不及了。如今在阴间受到惩罚，非你公公不能帮我解脱，请你替我求求女婿，给你公公写一封信。”周女醒后伤心哭泣。陈锡九问她怎么回事，周女把梦中的事告诉了他。陈锡九早就想去太行山一趟，当日就出发了。到了以后，备好祭品设酒祈祷，就露宿在父母的坟旁，希望能见到什么，但一整夜也没有奇异的情况，只好回家去了。周某死后，周妻及其子更加贫穷，都依仗小女婿王孝廉接济。王孝廉后来经过考试补授了知县的官职，因贪污受到处罚，全家迁到沈阳，周家母子更无依无靠。陈锡九便时常照顾他们。

异史氏曰：善莫大于孝，鬼神通之，理固宜然。使为尚德之达人也者 [37] ，即终贫，犹将取之，乌论后此之必昌哉？或以膝下之娇女，付诸颁白之叟 [38] ，而扬扬曰：‘某贵官，吾东床也 [39] 。’呜呼！宛宛婴婴者如故 [40] ，而金龟婿以谕葬归 [41] ，其惨已甚矣，而况以少妇从军乎 [42] ？

【注释】

[37] 尚德：崇尚德行。

[38] 颁白之叟：须发花白的老头。颁白，半白，花白。《孟子·梁惠王》：“颁白者不负载于道路矣。”

[39] 东床：指女婿。南朝宋刘义庆《世说新语·雅量》：“郗太傅在京口，遣门生与王丞相书，求女婿。丞相语郗信：‘君往东厢，任意选之。’门生归，白郗曰：‘王家诸郎，亦皆可嘉，闻来觅婿，咸自矜持，唯有一郎，在东床上坦腹卧，如不闻。’郗公云：‘正此好！’访之，乃是逸少，因嫁女与焉。”后称人婿为“令袒”或“东床”，本此。

[40] 宛宛：柔美的样子。婴婴：娇小的样子。均指少女。

[41] 金龟婿：担任贵官的女婿。金龟，黄金铸的官印，龟纽，汉为二公印饰，唐为三品以上官员的佩饰。谕葬：奉皇上谕旨埋葬。指规格很高的葬仪。

[42] 从军：充军。就是罚犯人到边远地区从事强迫性的屯种或充实军伍，是轻于死刑、重于流刑的一种刑罚，类似现在的劳改。

【译文】

异史氏说：善行中没有比孝行更大的，能感通鬼神，就是当然之理了。那些具有高尚道德的通达之士，即使终生贫困，也要终生尽孝，哪里会考虑子孙后代将来会不会兴旺发达呢？有的人把自己心爱的女儿，许配给满头白发的老头，还洋洋得意地说：“某位高官，是我的女婿。”唉！那年轻貌美的女儿容颜未改，可那位做高官的女婿已命归黄泉，那种惨痛景象太可悲了，何况有的少妇还要和犯罪的丈夫一起去服刑呢？

卷九

邵临淄

【题解】

“公岂有伤心于闺闼耶？何怒之暴也！”这是蒲松龄对于故事结局的评论，可谓一针见血。

本篇故事虽然简短，但反映的社会生活内容极其丰富。临淄某翁之所以不信算命者的话，自信而仗恃的是女儿是“世家女”，是监生的妻子，在一般情况下受到保护。但没想到“祸起萧墙”，女儿被丈夫告到了衙门，告状的理由是“指骂夫婿以为常”，违背了伦理家法。按照封建法律，家庭中夫妻吵架无论闹到什么程度，都是不告不理，何况丈夫已经要求撤诉。岂料审理的邑宰或许是因为“有伤心于闺闼”，不依不饶，坚持审理到底。于是临淄某翁之女被“杖责三十，臀肉尽脱”，应验了术士“必受官刑”的预言。

故事具有笑话性质，蒲松龄所言“邑有贤宰，里无悍妇”也不甚靠谱，但“异史氏曰”中“公岂有伤心于闺闼耶？何怒之暴也！”的评论却极卓越，颇有变态心理学分析的味道，反映了蒲松龄作为教育家独到的眼光。

临淄某翁之女 [1] ，太学李生妻也 [2] 。未嫁时，有术士推其造 [3] ，决其必受官刑。翁怒之，既而笑曰：“妄言一至于此！无论世家女必不至公庭 [4] ，岂一监生不能庇一妇乎？”既嫁，悍甚，指骂夫婿以为常。李不堪其虐，忿鸣于官。邑宰邵公准其词 [5] ，签役立勾 [6] 。翁闻之，大骇，率子弟登堂，哀求寝息 [7] 。弗许。李亦自悔，求罢。公怒曰：“公门内岂作辍尽由尔耶 [8] ？必拘审！”既到，略诘一二言，便曰：“真悍妇！”杖责三十，臀肉尽脱。

【注释】

[1] 临淄：县名。明清属青州府，现为山东淄博管辖。

[2] 太学：中国古代教育体系中的最高学府。周朝已有太学之名。《大戴礼记·保傅》：“帝入太学，承师问道。”汉代始，太学成为中央在京师所设大学的正式名称。魏晋到明清，或设太学，或设国子学（国子监），或两者同时设立，名称不一，制度亦有变化，但均为传授儒学经典的最高学府。太学生即监生。

[3] 术士：擅长占卜之术的人。推其造：推算她的生辰八字。人的生辰年月日时，干支相配共得8个字，星命术士称之为造，据以推断其人命运休咎。

[4] 世家：旧时指门第高贵并且世代相沿续的人家。《汉书·食货志》：“世家子弟富人或斗鸡走狗马，弋猎博戏，乱齐民。”颜师古注引如淳曰：“世家，谓世世有禄秩家也。”

[5] 邑宰邵公：邵如崙，湖北天门人，康熙二十一年（1682）任临淄知县。

[6] 签役立勾：派发签牌给衙役，立即拘捕到案。签，签牌，官府拘捕犯人的凭证。

[7] 寝息：原指睡觉休息。后也指搁置，停息。

[8] 作辍：动止。辍，中止。

【译文】

临淄某位老先生的女儿，是太学生李某的妻子。未出嫁时，有个算命的推算她的生辰八字，断定她一定会受到官府的刑罚。老先生听了很生气，转而又笑着说：“你竟然这样胡说八道！不要说大家世族的女儿不会到公堂上去，难道一个监生还不能保护一个女人吗？”此女出嫁后，性情十分凶悍，打骂丈夫是家常事。李某受不了她的虐待，一气之下告到了官府。县令邵公批准了他的控告，发下捕人的签牌，打发公差立即去捉拿她。老先生听说了非常吃惊，便带着家人到衙门，哀求邵公撤销这个案子。邵公不同意。李某也感到后悔，请求撤诉。邵公生气地说：“官府的公事怎么能由着你们想告就告，想撤就撤？一定要捉来审讯！”她被带到公堂后，邵公略略地审问了一两句，便说：“真是个泼妇！”判定杖打三十下，臀部的肉都打掉了。

异史氏曰：公岂有伤心于闺闼耶？何怒之暴也！然邑有贤宰，里无悍妇矣。志之，以补循吏传之所不及者 [9] 。

【注释】

[9] 循吏传：指奉公守法的官员传记。《史记·太史公自序》：“奉法循理之吏，不伐功矜能，百姓无称，亦无过行，作循吏列传第五十九。”循，循良，守法尽职。

【译文】

异史氏说：邵公难道是在女人方面受到过什么伤害吗？怎么如此气愤！然而县里有贤明的长官，乡里就没有泼妇了。记下这件事，用来补史书循吏传的不足吧！

于去恶

【题解】

《聊斋志异》反映科举考试的小说各有侧重。本篇塑造了几个性格特征突出的人物，如静默沉稳的于去恶，豪爽好友的陶圣俞，意度谦婉的方子晋，写到了他们之间的拳拳友谊，并且全面介绍了清初科举考试的各个科目：书艺、经论、策问、表、应制诗，内容颇为丰富，但重点却在应该对科举考核的阅卷者进行考试的表述上，认为这是科举考试能否公平的关键：“此上帝慎重之意，无论鸟吏鳖官，皆考之。能文者以内帘用，不通者不得与焉。盖阴之有诸神，犹阳之有守、令也。得志诸公，目不睹坟、典，不过少年持敲门砖，猎取功名，门既开，则弃去，再司簿书十数年，即文学士，胸中尚有字耶！阳世所以陋劣幸进，而英雄失志者，惟少此一考耳。”“游神耗鬼，杂入衡文，吾辈宁有望耶！”同时主张应该加强考场公平的巡视，“桓侯翼德，三十年一巡阴曹，三十五年一巡阳世，两间之不平，待此老而一消也”。这大概是蒲松龄几十年科举考试失败所总结出来的教训。篇末于去恶告诉陶圣俞“君命淹蹇，生非其时”，陶圣俞不打算再考试了，于去恶劝告说：“不然，此皆天数，即明知不可，而注定之艰苦，亦要历尽耳。”是勉励小说中人物的话，同时也是蒲松龄自勉的话。

北平陶圣俞 [1] ，名下士 [2] 。顺治间，赴乡试，寓居郊郭。偶出户，见一人负笈p0386-01.jpg儴 [3] ，似卜居未就者 [4] 。略诘之，遂释负于道，相与倾语，言论有名士风。陶大说之 [5] ，请与同居。客喜，携囊入，遂同栖止。客自言：“顺天人，姓于，字去恶。”以陶差长 [6] ，兄之。

【注释】

[1] 北平：旧府名。亦北京旧称。明洪武元年改元大都为北平府，治所在北京大兴、宛平两县。永乐元年建为北京，改名顺天府。清代因之。

[2] 名下士：有盛名之士。唐韩翃《送郑员外》诗：“孺子亦知名下士，乐人争唱卷中诗。”

[3] 负笈：背负书箱。p0386-01.jpg儴（kuāng ráng）：惶急不安。

[4] 卜居：寻找住所。就：完成，妥当。

[5] 说：后作“悦”。喜欢。

[6] 差长（zhǎng）：略为年长。差，比较，略微。

【译文】

北平人陶圣俞，是个有名的读书人。顺治年间，他去参加乡试，寄居在城郊。一天，他偶然出门，看见一个人背着书箱，慌慌张张地，好像在找住处没找到。陶生略略问了几句，他就把书箱放在道边，与陶生聊了起来，言谈之间很有名士风度。陶生大喜，邀请他和自己一起住。客人很高兴，拿了行李走进来，于是两人住到了一起。客人自我介绍说：“我是顺天人，姓于，字去恶。”因为陶生年纪略长，因此待以兄长之礼。

于性不喜游瞩 [7] ，常独坐一室，而案头无书卷。陶不与谈，则默卧而已。陶疑之，搜其囊箧，则笔研之外，更无长物。怪而问之，笑曰：“吾辈读书，岂临渴始掘井耶 [8] ？”一日，就陶借书去，闭户抄甚疾，终日五十馀纸，亦不见其折叠成卷。窃窥之，则每一稿脱，辄烧灰吞之。愈益怪焉，诘其故，曰：“我以此代读耳。”便诵所抄书，顷刻数篇，一字无讹。陶悦，欲传其术，于以为不可。陶疑其吝，词涉诮让 [9] 。于曰：“兄诚不谅我之深矣。欲不言，则此心无以自剖；骤言之，又恐惊为异怪。奈何？”陶固谓：“不妨。”于曰：“我非人，是鬼耳。今冥中以科目授官 [10] ，七月十四日奉诏考帘官 [11] ，十五日士子入闱，月尽榜放矣。”陶问：“考帘官为何？”曰：“此上帝慎重之意，无论鸟吏鳖官 [12] ，皆考之。能文者以内帘用，不通者不得与焉。盖阴之有诸神，犹阳之有守、令也。得志诸公，目不睹坟、典 [13] ，不过少年持敲门砖 [14] ，猎取功名，门既开，则弃去，再司簿书十数年 [15] ，即文学士，胸中尚有字耶！阳世所以陋劣幸进 [16] ，而英雄失志者，惟少此一考耳。”陶深然之，由是益加敬畏。

【注释】

[7] 游瞩：游览。

[8] 临渴始掘井：喻事到临头才备办，临时抱佛脚。《素问·四气调神大论》：“夫病已成而后药之，乱已成而后治之，譬犹渴而穿井，斗而铸锥，不亦晚乎。”

[9] 诮让：责问。

[10] 科目：指隋唐以来分科选拔官吏的名目。明末清初顾炎武《日知录·科目》：“唐制，取士之科，有秀才，有明经，有进士，有俊士，有明法，有明字，有明算，有一史，有三史，有开元礼，有道举，有童子，而明经之别，有五经，有三经，有二经，有学究一经，有三礼，有三传，有史科，此岁举之常选也。其天子自诏曰制举……见于史者凡五十馀科，故谓之科目。”

[11] 帘官：科举时代，乡、会试贡院内之官。考试期间，贡院致公堂后的内龙门，由监临封门，门外挂帘。场中官员根据工作性质，分别住在帘内和帘外。主考、房官、内提调、内监试、内收掌为内帘官。监临、外提调、外监试、外收掌、受卷、弥缝、誊录、对读等为外帘官。外帘官管事务，内帘官管阅卷。

[12] 鸟吏鳖官：对于大小官吏的蔑称。远古少皞氏以鸟名官，谓之鸟官，见《左传·昭公十七年》。周置天官冢宰，其属官鳖人，见《周礼·天官·鳖人》。

[13] 坟典：即三坟五典。传说为我国最古的书名。《左传·昭公十二年》：“是能读三坟五典八索九丘。”注：“皆古书名。”

[14] 敲门砖：指拣砖头敲门，门开后即弃砖。宋曾敏行《独醒杂志》“一日，冲元自窗外往来，东坡问：‘何为？’冲元曰：‘绥来。’东坡曰：‘可谓奉大福以来绥。’盖冲元登科时赋句也。冲元曰：‘敲门瓦砾，公尚记忆耶！’”后用来比喻士人借以猎取功名的工具，一达目的，即可抛弃。

[15] 司簿书：管理文书簿册。

[16] 幸进：侥幸得到进取。进，升迁。这里是考中之意。

【译文】

于生不喜欢游览，常常独自坐在屋里，但书桌上却没放书本。陶生如果不和他说话，他就自己默默地躺在那里。陶生对他的举动心存疑虑，就查看他的包袱和箱子，除了笔墨砚台之外，没有什么多馀的东西。陶生感到奇怪，就问他，于生笑着说：“我们读书，难道是临渴了才去挖井吗？”一天，他从陶生那里借了书，关上房门便飞快地抄起来，从早到晚抄了五十馀张纸，却不见他折叠装订成册。陶生偷偷地去看，只见他每抄完一篇，就把它烧成灰吞到肚子里去。陶生更加惊奇，就问他怎么回事，于生说：“我用这个方法代替读书。”于是背诵所抄的书，一会儿就背了好几篇，一字不错。陶生很高兴，想要让他传授这种法术，于生不同意。陶生猜想他是不舍得传授，话语中流露出责备之意。于生说：“兄长真是太不体谅我了。如果我不说，这个心意就无法表明；如果一下子说出来，又怕你受惊，以为我是妖怪。怎么办呢？”陶生坚持说：“没关系。”于是，于生说：“我不是人，是鬼。现在阴间要以科举考试授官，七月十四日奉命选考帘官，十五日参加考试的人进入考场，月底发榜。”陶生问：“什么是考帘官？”答道：“这是天帝谨慎对待科考的意思，不管大官小官，都得考试。能写文章的用作内帘官，文墨不通的不能当帘官。阴间有各种各样的神，就像阳间有郡守、县令一样。现在那些考中做了官的人，就不再读书了，书籍不过是他们少年时期猎取功名的敲门砖，门一打开，它就被扔到一边去了，如果再掌管十几年的公文簿籍，即使原来是文学士，胸中还能剩下多少墨水呢！阳世之所以不学无术的人得以侥幸进升，而英才不得志，就是因为缺少这种先考帘官的办法。”陶生深以为然，于是对他更加敬畏。

一日，自外来，有忧色，叹曰：“仆生而贫贱，自谓死后可免，不谓迍邅先生相从地下 [17] ！”陶请其故，曰：“文昌奉命都罗国封王 [18] ，帘官之考遂罢。数十年游神耗鬼 [19] ，杂入衡文 [20] ，吾辈宁有望耶！”陶问：“此辈皆谁何人？”曰：“即言之，君亦不识。略举一二人，大概可知：乐正师旷、司库和峤是也 [21] 。仆自念命不可凭，文不可恃，不如休耳 [22] 。”言已怏怏，遂将治任 [23] 。陶挽而慰之，乃止。

【注释】

[17] 迍邅（zhūn zhān）：迟缓难行。喻命运不佳。

[18] 文昌：神名。即梓潼帝君。掌管文昌府及人间功名禄位之事。

[19] 游神耗（mào）鬼：游手闲荡，不学无术的试官。游，飘荡无根。耗，耗乱不明。《汉书·景帝纪》：“不事官职耗乱者，丞相以闻，请其罪。”颜师古注：“耗，不明也，读如眊同。”

[20] 衡文：评论裁衡文章。指审阅考卷。

[21] 乐正：官名。周时乐官之长。师旷：春秋时晋国的乐师，生而目盲，但辨音能力很强。司库：主管钱库之官。和峤：晋人。《晋书·和峤传》载：“峤家产丰富，拟于王者，然性至吝，以是获讥于世，杜预以为峤有钱癖。”

[22] 休：罢休，算了。

[23] 治任：整理行装离去。《孟子·滕文公》：“昔者孔子没，三年之外，门人治任将归。”赵岐注：“任，担也。”孙奭疏：“其门人有治担任而将归室者。”

【译文】

一天，于生从外面回来，一脸愁容，感叹道：“我从生下来就贫穷卑贱，自以为死后可以摆脱，不料倒霉的命运一直跟着我到阴间。”陶生问他怎么回事，回答说：“文昌帝奉命到都罗国封王去了，帘官考试取消了。这样，那些在阴间游荡数十年的游食之神和耗乱不明之鬼就来主持科举考试，我们这些人怎么会有考中的希望啊！”陶生问：“这些鬼神都是谁？”答道：“我就是说了，你也不认识。我只举一两个，你大概可以知道：乐正师旷、司库和峤。我想自己的命运不能凭依，文章也不能仗恃，不如算了吧。”说完闷闷不乐，于是便打算收拾行李离开这里。陶生拉住他劝慰，他才留了下来。

至中元之夕 [24] ，谓陶曰：“我将入闱，烦于昧爽时 [25] ，持香炷于东野 [26] ，三呼去恶，我便至。”乃出门去。陶沽酒烹鲜以待之。东方既白，敬如所嘱。无何，于偕一少年来，问其姓字，于曰：“此方子晋，是我良友，适于场中相邂逅。闻兄盛名，深欲拜识。”同至寓，秉烛为礼。少年亭亭似玉 [27] ，意度谦婉，陶甚爱之。便问：“子晋佳作，当大快意？”于曰：“言之可笑！闱中七则 [28] ，作过半矣，细审主司姓名，裹具径出 [29] 。奇人也！”陶扇炉进酒，因问：“闱中何题？去恶魁解否 [30] ？”于曰：“书艺、经论各一 [31] ，夫人而能之。策问 [32] ：‘自古邪僻固多 [33] ，而世风至今日，奸情丑态，愈不可名 [34] ，不惟十八狱所不得尽，抑非十八狱所能容。是果何术而可？或谓宜量加一二狱，然殊失上帝好生之心。其宜增与、否与，或别有道以清其源 [35] ，尔多士其悉言勿隐 [36] 。’弟策虽不佳，颇为痛快。表 [37] ：‘拟天魔殄灭 [38] ，赐群臣龙马天衣有差 [39] 。’次则‘瑶台应制诗 [40] ’、‘西池桃花赋’。此三种，自谓场中无两矣！”言已鼓掌。方笑曰：“此时快心，放兄独步矣 [41] 。数辰后 [42] ，不痛哭始为男子也。”

【注释】

[24] 中元：中元节。中国古代以一、七、十月之十五日分称上元、中元、下元，上元是天官赐福日，中元为地官赦罪日，下元为水官解厄日（也有称天、地、人三才者）。

[25] 昧爽：拂晓，黎明。《孔子家语·五仪》：“昧爽夙兴，正其衣冠。”

[26] 炷：点香使燃。

[27] 亭享似玉：形容秀雅挺拔。亭享，耸立的样子。

[28] 闱中七则：清顺治二年（1645）颁科场条例，其制为乡试第一场试时文七篇：“四书”三题；“五经”各四题，考生可自选一经，故合称七艺或七则。

[29] 裹具：收拾起文具。裹，包裹。

[30] 魁解（jiè）否：犹言是否高中。魁解，乡试中式第一名。魁，经魁。明代科举以“五经”取士，每经各取其第一名，叫经魁。因此取在前五名的称五经魁或五魁。解，唐制，进士由乡而贡曰解。明清因称乡试中了举人第一名为解元。

[31] 书艺、经论：指根据“四书”、“五经”所出的八股文试题。从“四书”里出的题叫书艺，从“五经”里出的题叫经论或经义。

[32] 策问：以简策发问的形式，提出有关史事或时政等问题征求对答。这也是科举考试项目之一。康熙二年（1663）乡试废除八股文，以策、论、表、判取士，共考二场。第一场，试策五道；第二场，试“四书”论一篇、经论一篇、表一道、判五条。康熙七年（1668）复初制，头场仍用“四书”、“五经”试八股文，二三场论、诏、表、判、策如故。

[33] 邪僻：不正当的行为。僻，邪，不正。

[34] 名：名状，称呼。

[35] 清其源：从根本上杜绝邪僻。源，本源。

[36] 多士：古指众多的贤士，也指百官。此指应考的众生员。《书·多方》：“猷告尔有方多士，暨殷多士。”悉言：尽其所言。

[37] 表：是臣下对皇帝有所陈述、请求、建议时用的一种文体。南朝梁刘勰《文心雕龙·章表》：“章以谢恩，奏以按劾，表以陈情，议以执异。”

[38] 拟：拟稿。天魔：佛教所说的从天上降到人间破坏佛道的恶魔。旧时以之代指旁门邪道。

[39] 龙马：指骏马。《周礼·天官·庾人》：“马八尺以上为龙。”天衣：指帝王所赐的冠带朝服。有差（cī）：等级，差别。

[40] 应制诗：奉皇帝之命所作的诗。制，帝王的命令。

[41] 独步：出众，独一无二。

[42] 数辰后：几天之后。意谓放榜之时。

【译文】

到了七月十五中元节的晚上，于生对陶生说：“我要进考场了，麻烦你在天刚亮时，拿着点着的香在东郊，呼唤三声‘去恶’，我就会来。”说完就出门走了。陶生准备了酒菜等着他。东方刚刚放亮，他便恭敬地按着于生的嘱咐做了。不一会儿，于生便和一个少年一同来了，陶生问他的姓名，于生说：“这是方子晋，我的好朋友，刚才恰好在考场里遇上了。他听到兄长的大名，就很想来拜访你。”三人一同回到住所，点上香烛以礼相见。少年亭亭玉立，仪态谦恭可爱，陶生很喜欢他。便问：“子晋的佳作，一定是大快人意吧？”于生说：“说来可笑！考场中七道题，他已经做了一半多了，但仔细看了主考官的姓名，便立刻收拾笔墨退出考场。真是个奇人！”陶生扇着炉火，送上酒，接着问道：“考场中出了些什么题目？去恶高中了吧？”于生答道：“书艺、经论各一道，这些是人人都会的。策问是：‘自古以来奸邪之气本来就多，而社会风气败坏到今天，奸邪丑态多得甚至叫不出名堂来，不仅十八层地狱不能囊括这些名目，而且也不是十八层地狱所能容纳得下的。这个问题有什么办法可解决呢？有人说可以增加一两层地狱，但是这样太违背天帝的好生之心。那么是应该增加呢，还是不应该增加，或者有别的办法可以正本清源，你们大家都来说说，不要有所保留。’小弟这篇策问虽然写得不好，却说了个痛快。表的题目是：‘拟一道天魔殄灭，群臣按功劳赐龙马天衣。’再就是‘瑶台应制诗’‘西池桃花赋’。这三种，我自认为是场中无人可比。”说完后，高兴得直鼓掌。方子晋笑着说：“这时痛快高兴，任你超群领先。几个时辰后，不痛哭流涕才算真正男子汉。”

天明，方欲辞去。陶留与同寓，方不可，但期暮至 [43] 。三日，竟不复来。陶使于往寻之，于曰：“无须。子晋拳拳 [44] ，非无意者。”日既西，方果来，出一卷授陶，曰：“三日失约，敬录旧艺百馀作，求一品题 [45] 。”陶捧读大喜，一句一赞，略尽一二首，遂藏诸笥。谈至更深，方遂留，与于共榻寝。自此为常，方无夕不至，陶亦无方不欢也。

【注释】

[43] 期：约定。

[44] 拳拳：忠诚，重言诺。

[45] 品题：评论。

【译文】

天亮时，方生准备告辞回去。陶生留他同住，他不答应，只是约定晚上再来。三天过去了，方生竟然没有再来。陶生让于生去找他，于生说：“不用找。子晋为人诚恳，不是没有信用的人。”太阳偏西时，方生果然来了，他拿出一本册子交给陶生，说：“三天失约，是因为我在认真抄录过去做的百馀篇文章，请你一一给予品评。”陶生很高兴地拿着读起来，读一句赞一句，大致看过一两篇之后，就把它收藏在书箱里。两人畅谈到深夜，方生就留下来和于生同床而睡。自此以后，常常如此，方生没有一个晚上不来，陶生也是没有方生就不愉快。

一夕，仓皇而入，向陶曰：“地榜已揭 [46] ，于五兄落第矣！”于方卧，闻言惊起，泫然流涕。二人极意慰藉，涕始止。然相对默默，殊不可堪。方曰：“适闻大巡环张桓侯将至 [47] ，恐失志者之造言也 [48] ，不然，文场尚有翻覆。”于闻之，色喜。陶询其故，曰：“桓侯翼德，三十年一巡阴曹，三十五年一巡阳世，两间之不平，待此老而一消也。”乃起，拉方俱去。两夜始返，方喜谓陶曰：“君不贺五兄耶？桓侯前夕至，裂碎地榜，榜上名字，止存三之一。遍阅遗卷 [49] ，得五兄甚喜，荐作交南巡海使 [50] ，旦晚舆马可到。”陶大喜，置酒称贺。酒数行，于问陶曰：“君家有闲舍否？”问：“将何为？”曰：“子晋孤无乡土，又不忍恝然于兄 [51] 。弟意欲假馆相依。”陶喜曰：“如此，为幸多矣。即无多屋宇，同榻何碍？但有严君，须先关白 [52] 。”于曰：“审知尊大人慈厚可依。兄场闱有日，子晋如不能待，先归何如？”陶留伴逆旅，以待同归。

【注释】

[46] 揭：公开，公布。

[47] 大巡环：虚拟的官名。取巡回视察之意。张桓侯：三国时蜀汉名将张飞。字翼德，死后谥号桓侯。宋《太平广记·关侯》引《独异志》：“蜀将关侯善抚士卒而轻士大夫，张飞敬礼士大夫而轻卒伍。”故虚拟张飞巡视试场，以消士子不平。

[48] 造言：造谣，无根之谈。

[49] 遗卷：没被录取者的试卷。

[50] 交南：交州南部地区。今广东、广西属于古之交州。

[51] 恝（jiá）然：淡漠忘怀。宋辛弃疾《醉翁操》词序：“又念先之与余游八年，日从事诗酒间，意相得欢甚，于其别也，何独能恝然。”

[52] 关白：禀告，通禀。

【译文】

一天晚上，方生慌慌张张地走进来，向陶生说：“阴间已经发榜，于五兄落榜了。”于生正躺在床上，听到这话，吃惊地坐起来，伤心地流下泪来。两人尽力劝解，于生才不哭了。可是，三人你看我，我看你，都无话可说，很是难过。方生说：“刚才听说大巡环张桓侯要来了，恐怕这话是落第的人编造出来的，如果是真的话，这场考试的结果还会有反复。”于生听了，脸上露出喜色。陶生问这是怎么回事，答道：“桓侯张翼德，三十年一巡视阴间，三十五年一巡视阳世，阴阳两界的不平事，都等着这位老先生来解决。”于生于是起身，拉着方生一齐走了。过了两天才回来，方生高兴地对陶生说：“你不向五兄祝贺吗？桓侯前天晚上到了阴间，撕碎了地榜，榜上的名字只剩了三分之一。又审阅了一遍落选者的卷子，看到五兄的卷子非常高兴，已经推荐五兄做交南巡海使了，很快就会有车马来了。”陶生大喜，置办了酒宴来庆贺。酒喝过了几遍之后，于生问陶生：“你家里有闲房子吗？”陶生问：“你问这做什么？”于生说：“子晋孤孤单单的，没有归宿，又不忍心忘怀于兄长，小弟想借间房子给他住，也好和你相互依靠。”陶生高兴地说：“如果这样，我太荣幸了。即使没有多馀的房子，和我同床住又有什么关系？只是我有父母在，得先禀报他们。”于生说：“我知道你父母慈爱厚道，可以依靠。兄长离考试还有些日子，子晋如果不能等，先回家去怎么样？”陶生要留下他做伴，等待考完再一同回去。

次日，方暮，有车马至门，接于莅任 [53] 。于起握手曰：“从此别矣。一言欲告，又恐阻锐进之志。”问：“何言？”曰：“君命淹蹇 [54] ，生非其时。此科之分十之一；后科桓侯临世，公道初彰，十之三；三科始可望也。”陶闻，欲中止。于曰：“不然，此皆天数，即明知不可，而注定之艰苦，亦要历尽耳。”又顾方曰：“勿淹滞 [55] ，今朝年、月、日、时皆良，即以舆盖送君归。仆驰马自去。”方忻然拜别。陶中心迷乱，不知所嘱，但挥涕送之。见舆马分途，顷刻都散。始悔子晋北旋，未致一字，而已无及矣。

【注释】

[53] 莅（lì）任：到任，履职。莅，到。

[54] 淹蹇（jiǎn）：艰难窘迫，坎坷不顺。

[55] 淹滞：淹留，拖延。

【译文】

第二天，天刚黑下来，就有车马来到门前，接于生去上任。于生起身握住陶生的手说：“从此我们分别了。有句话想告诉你，又恐怕影响你的上进之心。”陶生问：“是什么话？”于生答道：“你命中注定困顿，生不逢时。这次科考只有十分之一的希望；下一科桓侯到阳世来，公道开始伸张，有十分之三的希望；第三次科考，你才有希望考中。”陶生听了，就不想参加考试了。于生说：“不要这样，这都是天命，即使明知道不行，而注定的艰难困苦，也都是要经历的。”又回头对方生说：“不要滞留了，今天的年、月、日、时辰都好，立刻用迎我的车马送你回去吧。我骑马自己去上任。”方生愉快地与他们告别。陶生心中迷乱，不知说什么好，只是挥泪送他们走了。眼看着车马各奔各的路，转眼间都散了。这时，他才后悔子晋回家，也没给家中父母捎封信去，可是此时已经晚了。

三场毕 [56] ，不甚满志 [57] ，奔波而归。入门问子晋，家中并无知者。因为父述之。父喜曰：“若然，则客至久矣。”先是，陶翁昼卧，梦舆盖止于其门，一美少年自车中出，登堂展拜。讶问所来，答云：“大哥许假一舍，以入闱不得偕来。我先至矣。”言已，请入拜母。翁方谦却，适家媪入曰：“夫人产公子矣。”恍然而醒，大奇之。是日陶言，适与梦符，乃知儿即子晋后身也。父子各喜，名之小晋。儿初生，善夜啼，母苦之。陶曰：“倘是子晋，我见之，啼当止。”俗忌客忤 [58] ，故不令陶见。母患啼不可耐，乃呼陶入。陶呜之曰 [59] ：“子晋勿尔！我来矣！”儿啼正急，闻声辍止，停睇不瞬，如审顾状。陶摩顶而去 [60] 。自是竟不复啼。

【注释】

[56] 三场毕：此指乡试完毕。明清时，乡试共分三场。考试于八月举行，以初九日为第一场正场，十二日为第二场正场，十五日为第三场正场。每场三天。

[57] 满志：满意。

[58] 俗忌客忤：旧时习俗，禁忌生人进入产妇卧室，以免冲犯。

[59] 呜：哄弄，抚儿声。

[60] 摩顶：以手抚其头顶。

【译文】

三场考过，不太满意，陶生就急忙赶回家去。进了家门就打听子晋，家里没人知道这个人。陶生于是向父亲讲了这件事。父亲一听高兴地问：“要是这样的话，那么客人已经到了很久啦。”原来，陶父白天躺在床上睡觉，梦见车马伞盖停在自家门前，一位英俊少年从车中出来，进了堂屋来拜见陶父。陶父惊讶地问他从哪里来，回答说：“大哥答应借我一间房子，他因为要考试不能和我一道回来。我就先来了。”说完，就请求进去拜见母亲。陶父正在谦让谢绝，这时，家中老女仆进来说：“夫人生了一位公子。”陶父恍然梦醒，觉得非常奇怪。今天陶生所说的，正好与梦相符，才知道这孩子是子晋托生的。父子俩都非常高兴，给孩子起名叫小晋。这孩子刚生下时，爱在晚上哭闹，陶母为此很烦恼。陶生说：“如果真的是子晋，我看看他，哭闹就该止住。”当地的风俗忌讳刚生的孩子见生人，怕受惊吓，所以不让陶生去看。母亲忍受不了孩子的哭闹，于是叫陶生进去。陶生抚慰他说：“子晋不要这样！我来了！”孩子哭得正厉害，听到陶生的声音，马上不哭了，目不转睛地看着陶生，好像是在仔细地端详。陶生抚摸一下孩子的头顶就出去了。从此以后，孩子竟然不再哭闹了。

数月后，陶不敢见之，一见，则折腰索抱，走去，则啼不可止。陶亦狎爱之。四岁离母，辄就兄眠，兄他出，则假寐以俟其归 [61] 。兄于枕上教《毛诗》 [62] ，诵声呢喃，夜尽四十馀行。以子晋遗文授之，欣然乐读，过口成诵，试之他文，不能也。八九岁，眉目朗彻，宛然一子晋矣。陶两入闱，皆不第。丁酉，文场事发 [63] ，帘官多遭诛遣，贡举之途一肃，乃张巡环力也。陶下科中副车 [64] ，寻贡 [65] 。遂灰志前途，隐居教弟。常语人曰：“吾有此乐，翰苑不易也 [66] 。”

【注释】

[61] 假寐：打盹儿，假装睡觉。俟：等待。

[62] 《毛诗》：指战国时鲁国毛亨和赵国毛苌所辑和注的古文《诗》，也就是现在流行于世的《诗经》。

[63] 丁酉，文场事发：丁酉，指清顺治十四年（1657）。这一年江南、顺天、山东、山西、河南等地都发生了乡试科场案。顺天府乡试房官张我朴、李振邺以及江南乡试主考及分考官，都遭杀戮；举人田耜等因贿买举人，也被杀。凡南北闱中式举人，都传至京城复试于太和门。

[64] 副车：清代乡试有正副两榜。正榜取中的称举人，又称“公车”。副榜取中的，犹如备取生，称副车。

[65] 寻贡：不久举为贡生。科举时代，取得副车资格的生员，可以贡入国子监读书。

[66] 翰苑不易：做个翰林也比不上。翰苑，翰林院，此指考中进士在翰林院为官。

【译文】

几个月后，陶生已经不敢见他了，一见，孩子就要他弯腰来抱，离开了，他就啼哭不止。陶生也非常喜爱他。四岁时，小晋就离开母亲，和陶生睡在一起，陶生出门去，他就假装睡觉，等着他回来。陶生在枕席上教他读《毛诗》，他也能“咿咿呀呀”地读出来，一晚上能读四十多行。陶生用子晋留下的文章教他，他非常爱读，念一遍就能背诵下来，拿别的文章试验，就背不下来。八九岁的时候，已经长得眉清目秀，简直是又一个子晋。陶生两次参加乡试都没考中。丁酉年间，考场作弊的事被揭发出来，许多考官被杀或被流放，科举途径得以肃清，这是桓侯张翼德的功劳。陶生在下科考试时考中副榜，不久成了贡生。这时陶生已对科举之志渐渐失去兴趣，就隐居在家教弟弟读书。他曾对人说：“我有这样的乐趣，就是给我个翰林官职，我也不换。”

异史氏曰：余每至张夫子庙堂 [67] ，瞻其须眉，凛凛有生气。又其生平喑哑如霹雳声 [68] ，矛马所至，无不大快，出人意表 [69] 。世以将军好武，遂置与绛、灌伍 [70] ，宁知文昌事繁，须侯固多哉！呜呼！三十五年，来何暮也 [71] ！

【注释】

[67] 张夫子：张飞。夫子，对男性长者的尊称。

[68] 喑哑：怒声呵叱。

[69] 矛马所至，无不大快，出人意表：蒲松龄有聊斋俚曲《快曲》即写张飞在华容道上将曹操一矛刺死，称“不是一矛快千古，万年犹恨寿亭侯”。

[70] 置与绛、灌伍：把他同周勃、灌婴放在同等地位。绛，指汉初名将周勃，曾封为绛侯。灌，灌婴，也是汉初名将。这两个人都勇武无文。同时代的韩信功高，被封为齐王。后来韩信被贬淮阴侯，韩信自视甚高，《史记》称：“信由此日怨望，居常鞅鞅，羞与绛灌等列。”这里指张飞与勇武无文的绛、灌不同。

[71] 暮：晚，迟。

【译文】

异史氏说：我每次到张夫子的庙堂，看到他的须眉，凛然而有生气。他这一生叱咤如霹雳，枪马所到之处，无不大快人心，出人意料。世人因为将军好武，于是把他和汉代的绛侯周勃、灌婴放在同列，哪里知道文昌帝事务繁忙，需要张侯的时候本来就多啊！唉！三十五年一次，来得太晚了。

狂生

【题解】

狂生某被执受辱，固然有“喋喋公堂，品斯下矣”的问题，有些咎由自取，但“灭门令尹”之所以能广行其道，令人胆寒，与其说是令尹个人的残暴刻毒，不如说是从制度上导致官吏的权力太大，政府的权力太大所致。假如把政府的权力关进笼子里，令尹意图报复，就不是“无门可灭”，而是从根本上无所用其伎。

明冯梦龙《醒世恒言》中有一篇小说叫《卢太学诗酒傲王侯》，也是讲“县令从来能破家”的故事，与本篇相类似，可以参看。

刘学师言 [1] ：济宁有狂生某 [2] ，善饮，家无儋石 [3] ，而得钱辄沽 [4] ，殊不以穷厄为意。值新刺史莅任 [5] ，善饮无对。闻生名，招与饮而悦之，时共谈宴。生恃其狎 [6] ，凡有小讼求直者 [7] ，辄受薄贿，为之缓颊 [8] ，刺史每可其请 [9] 。生习为常，刺史心厌之。一日早衙，持刺登堂 [10] ，刺史览之微笑。生厉声曰：“公如所请，可之；不如所请，否之。何笑也！闻之：士可杀而不可辱。他固不能相报，岂一笑不能报耶！”言已，大笑，声震堂壁。刺史怒曰：“何敢无礼！宁不闻灭门令尹耶 [11] ！”生掉臂竟下 [12] ，大声曰：“生员无门之可灭！”刺史益怒，执之。访其家居，则并无田宅，惟携妻在城堞上住 [13] 。刺史闻而释之，但逐不令居城垣。朋友怜其狂，为买数尺地，购斗室焉 [14] 。入而居之，叹曰：“今而后畏令尹矣！”

【注释】

[1] 刘学师：刘支裔，济宁人。举人。康熙二十二年（1683）任淄川县儒学教谕，三十五年（1696）卒于官。见乾隆《淄川县志》。学师，府、州、县学学官。

[2] 济宁：位于山东西南部，属兖州府。即今山东济宁。

[3] 家无儋石（dàn dàn）：生活贫穷。儋石，又作“担石”，百斤之量。无儋石喻口粮储备不足。《后汉书·郭丹传附范迁》：“及在公辅……在位四年薨，家无担石焉。”

[4] 沽：买。多指买酒。

[5] 刺史：明清时代知府、知州的代称。明末清初顾炎武《日知录》：“汉之刺史，犹今之巡按御史；魏晋以下之刺史，犹今之总督；隋以后之刺史，犹今之知府及直隶知州也。”

[6] 狎：亲昵，熟悉。

[7] 求直：胜诉，有利于己的判决。

[8] 缓颊：求情。

[9] 可：答允。

[10] 刺：名帖。

[11] 灭门令尹：指府县行政长官可以随意置百姓于死地。灭门，灭绝全家。令尹，原为古代楚国的宰相一级的高官，后泛指府县行政长官。

[12] 掉臂：甩动手臂，大摇大摆走路。

[13] 城堞：城上短墙，又叫“女墙”、“脾睨”。

[14] 斗室：指小得像斗一样的房子。形容屋子极小。

【译文】

刘学师讲：济宁有个狂放的书生，非常喜欢喝酒，即使家中生活很紧巴，得了钱也马上买酒喝，一点儿也不把贫困放在心上。恰好当时有位新刺史到任，也能喝酒，却没有陪酒的对手。刺史听说狂生很能喝酒，就把他叫来一起喝，很喜欢他，时常和他一起谈话宴饮。狂生仗着跟刺史关系好，凡有小纠纷打官司求他帮助的，就收些小贿赂，替人向刺史求情，刺史每次都答应他的请求。狂生渐渐习以为常，刺史心中就有些讨厌他。一天，上早衙时，狂生拿着求情的名片走上公堂，刺史看过之后微微一笑。狂生一见便厉声说：“您如果答应我的请求，就答应；不答应，就算了。笑什么！我听说：士可杀不可辱。别的事情没法报复，难道一笑还不能报复吗！”说完，放声大笑，声震四壁。刺史生气地说：“你怎么敢这么无礼！难道没听说有灭门令尹吗？”狂生大摇大摆地走下公堂，还大声说：“我无门可灭！”刺史一听更生气，把他抓了起来。查访他的住处，发现他并没有田地房屋，只是带着妻子在城墙上住。刺史听到这种情况，就把他放了，但下令不许他居住在城墙上。朋友怜惜他的狂傲，给他买了一小块地，买了一小间房。狂生住进这间小房，感叹道：“从今以后，我怕令尹了！”

异史氏曰：士君子奉法守礼，不敢劫人于市，南面者奈我何哉 [15] ！然仇之犹得而加者，徒以有门在耳，夫至无门可灭，则怒者更无以加之矣。噫嘻！此所谓“贫贱骄人”者耶 [16] ！独是君子虽贫 [17] ，不轻干人 [18] ，乃以口腹之累 [19] ，喋喋公堂，品斯下矣。虽然，其狂不可及 [20] 。”

【注释】

[15] 南面者：泛指南向而治的官员。

[16] 贫贱骄人者：仗着贫穷低贱而骄人傲人。《史记·魏世家》：“子击逢文侯之师田子方于朝歌，引车避，下谒。田子方不为礼。子击因问曰：‘富贵者骄人乎？且贫贱者骄人乎？’子方曰：‘亦贫贱者骄人耳。夫诸侯而骄人则失其国，大夫而骄人则失其家。贫贱者，行不合，言不用，则去之楚越，若脱躧然，奈何其同之哉！’子击不怿而去。”

[17] 独是：但是，只是。

[18] 干：请求。

[19] 口腹之累：指为生活所迫。

[20] 狂不可及：疏狂任性，无人可及。《南史·颜延之传》：“帝尝问以诸子材能，延之曰：‘竣得臣笔，测得臣文。’……何尚之嘲曰：‘谁得卿狂？’答曰：‘其狂不可及。’”

【译文】

异史氏说：有教养的读书人遵国法守礼节，不敢在集市上公然抢劫，官员们对他也没有办法！然而，跟他有仇的人还能够对他实施报复，只是因为他还有家门在罢了，到了无门可灭的地步，那么被他触怒的人也就不能对他实施报复了。嘻嘻！这就是所谓的“贫贱骄人”吧！只是有教养的人即使贫困，也不轻易求人，这个人却因为生活上的拖累，而在公堂上吵闹，品质可谓低下。即使如此，他的狂傲也不是一般人能赶得上的。

澂俗

【题解】

杀人要偿命，但如果所杀非人，自然不用承担法律责任。澂人化成了物类，物类不能够享受人的法律保护，这是被杀的澂人无法讨回公道，杀澂人的客人被“官原而宥之”的根本原因。

“人非化外，事或奇于断发之乡；睫在眼前，怪有过于飞头之国”。《聊斋志异》有一部分作品可以看做是民俗素材的记录，但由于是传闻的笔录，故虽然称作“俗”，并不见得实有其俗。

澂人多化物类 [1] ，出院求食。有客寓旅邸时，见群鼠入米盎，驱之即遁。客伺其入，骤覆之，瓢水灌注其中 [2] ，顷之尽毙。主人全家暴卒，惟一子在。讼官，官原而宥之 [3] 。

【注释】

[1] 澂（chéng）：澂江，郡名。清蔡方炳《广舆记》：“云南澂江府，古滇国地。”澂，“澄”的古字。

[2] 瓢水：用瓢舀水。

[3] 原：本原，缘由。宥：宽免，饶恕。

【译文】

澂江人多能变化成其他动物，出外求食。有一位客人住在旅店时，看见一群老鼠钻进米缸里，赶一下它们就都逃了。这位客人等着老鼠再钻进米缸时，突然把缸盖上，用瓢向缸里灌水，不一会儿，老鼠全都死了。同时，店主人全家暴死，只有一个儿子还活着。告到官府，长官问明这位客人不懂当地习俗而造成过错，赦免了他。

凤仙

【题解】

在当代，人们往往说一个成功男人的背后必有一个贤内助。其实在古代，人们对于女性也有这样的期望。本篇中的凤仙就是明清时代激励男子立志科考的理想中的女性形象。小说写狐狸一家三个姊妹，除去大姑八仙嫁给狐狸外，二姑水仙嫁给富商之子，三姑凤仙嫁给了平民刘赤水。家庭聚会中，人间的贫富差别竟然也体现到了狐狸一家中。受到屈辱的凤仙遂愤然离开，并赠送一面镜子给刘赤水，鼓励刘赤水在科举上争气上进。刘赤水刻苦读书时，镜子里面的凤仙就盈盈欲笑。荒弛废学时，镜子里的凤仙则惨然若涕。在凤仙的感召下，刘赤水终于科考成功，在狐狸家庭中取得了与富商之子分庭抗礼的地位。“异史氏曰”：“嗟乎！冷暖之态，仙凡固无殊哉！”是那个时代人情世故的真实反映。小说中的镜子形象，体现了古代对于照相摄影技术的理想，也展现了蒲松龄浪漫的想象力。

在《聊斋志异》的创作继承方面，人们往往注意到前代小说的影响。实际上古代的戏剧，尤其是元明杂剧传奇对于《聊斋志异》也有丰富的沾溉滋养。本篇引用元王实甫《吕蒙正风雪破窑记》、《西厢记》和明薛近兖《绣襦记》不仅反映了蒲松龄时代戏剧演出传播的实况，也让我们看到了蒲松龄学养的另一个方面。

刘赤水，平乐人 [1] ，少颖秀 [2] ，十五入郡庠 [3] 。父母早亡，遂以游荡自废 [4] 。家不中赀，而性好修饰，衾榻皆精美。一夕，被人招饮，忘灭烛而去。酒数行，始忆之，急返。闻室中小语，伏窥之，见少年拥丽者眠榻上。宅临贵家废第，恒多怪异，心知其狐，亦不恐。入而叱曰：“卧榻岂容鼾睡 [5] ！”二人惶遽，抱衣赤身遁去。遗紫纨袴一，带上系针囊。大悦，恐其窃去，藏衾中而抱之。俄一蓬头婢自门罅入 [6] ，向刘索取。刘笑要偿 [7] 。婢请遗以酒，不应；赠以金，又不应。婢笑而去，旋返曰：“大姑言：如赐还，当以佳耦为报。”刘问：“伊谁？”曰：“吾家皮姓，大姑小字八仙，共卧者胡郎也；二姑水仙，适富川丁官人 [8] ；三姑凤仙，较两姑尤美，自无不当意者。”刘恐失信，请坐待好音。婢去复返曰：“大姑寄语官人：好事岂能猝合？适与之言，反遭诟厉。但缓时日以待之，吾家非轻诺寡信者 [9] 。”刘付之。

【注释】

[1] 平乐：旧县名。在今广西东部。三国时置，明清时为广西平乐府治。

[2] 颖秀：聪明秀雅。

[3] 入郡庠：考中秀才。

[4] 自废：自暴自弃，不求上进。

[5] 卧榻岂容鼾睡：比喻不能让别人侵占自己的利益。宋曾慥《类说》引杨亿《谈苑》谓：宋开宝八年（975），宋军进围金陵。南唐主李煜请缓兵。宋太祖说：“江南有何罪，但天下一家，卧榻之侧，岂可许他人鼾睡？”

[6] 罅（xià）：缝隙，裂缝。

[7] 要（yāo）偿：索要酬报。

[8] 富川：县名。在今广西东北部。

[9] 轻诺寡信：随便应许而不守信用。《老子》：“夫轻诺必寡信，多易必多难。”

【译文】

刘赤水是平乐人，从小聪颖俊秀，十五岁入郡学读书。后来因父母早亡，他就游逛起来，因而荒废了学业。他的家产并不丰厚，却生性喜爱修饰，被褥床铺都十分精美。一天晚上，刘赤水被人邀请去喝酒，走时忘了吹灭蜡烛。酒过几巡之后，才想起来，急忙返回家。刘赤水听到屋里有人小声说话，伏上去偷偷一看，只见一个年轻人抱着一个美丽的姑娘躺在床上。刘赤水的房子靠近名家大族荒弃的住宅，常常闹神闹鬼，他心里知道他们是狐狸，也不害怕。刘赤水进屋呵斥道：“我的床铺，怎能容许别人睡大觉！”那两人惊慌失措，抱起衣服，光着身子就跑了。丢下一条紫色的丝绸裤子，带子上还系着针线包。刘赤水很高兴，怕被他们偷回去，就藏在被中抱着。不一会儿，一个蓬头散发的丫环从门缝里挤进来，向刘赤水讨要丢下的裤子。刘赤水笑着要报酬。丫环答应给他送酒喝，刘赤水不答应；又说给他钱，他也不同意。丫环笑着走了，不一会儿又回来说：“我家大姑娘说：如果能赐还，一定送你个好媳妇作为报答。”刘赤水问：“你家大姑娘是谁？”答道：“我家姓皮，大姑娘小名叫八仙，和她睡在一起的是胡郎；二姑娘水仙，嫁给了富川的丁官人；三姑娘凤仙，比两位姑娘更美，从没有人看见不中意的。”刘赤水怕她不守信用，要坐等好消息。丫环去了又回来说：“大姑娘让我传话给官人：好事哪能一下子就做成呢？刚才把这事与三姑娘说，反遭到一顿痛骂。请你宽缓几天，稍微等一下，我们家不是那种轻易许诺，不守信用的人家。”刘赤水就把东西还给了她。

过数日，渺无信息。薄暮，自外归，闭门甫坐 [10] ，忽双扉自启，两人以被承女郎，手捉四角而入，曰：“送新人至矣！”笑置榻上而去。近视之，酣睡未醒，酒气犹芳，豜颜醉态，倾绝人寰。喜极，为之捉足解袜，抱体缓裳。而女已微醒，开目见刘，四肢不能自主，但恨曰：“八仙淫婢卖我矣！”刘狎抱之。女嫌肤冰，微笑曰：“今夕何夕，见此凉人 [11] ！”刘曰：“子兮子兮，如此凉人何！”遂相欢爱。既而曰：“婢子无耻，玷人床寝，而以妾换袴耶！必小报之！”从此无夕不至，绸缪甚殷。袖中出金钏一枚，曰：“此八仙物也。”又数日，怀绣履一双来，珠嵌金绣 [12] ，工巧殊绝，且嘱刘暴扬之 [13] 。刘出夸示亲宾。求观者皆以赀酒为贽，由此奇货居之。女夜来，作别语。怪问之，答云：“姊以履故恨妾，欲携家远去，隔绝我好。”刘惧，愿还之。女云：“不必，彼方以此挟妾，如还之，中其机矣。”刘问：“何不独留？”曰：“父母远去，一家十馀口，俱托胡郎经纪，若不从去，恐长舌妇造黑白也。”从此不复至。

【注释】

[10] 甫：刚刚。

[11] 今夕何夕，见此凉人：《诗·唐风·绸缪》：“今夕何夕，见此良人。子兮子兮，如此良人何。”是一首欢庆新婚的诗。这里借用其意，谐“良”为“凉”，以相戏谑。

[12] 珠嵌金绣：上有珍珠嵌缀，且用金线绣成。

[13] 暴（pù）扬：曝光，公开展露。扬，宣扬。

【译文】

过了好几天，却一点儿消息也没有。一天天刚黑，刘赤水从外面回来，关上门刚刚坐下，忽然两扇门自动开了，两个人用被子抬着一位姑娘，手拉着被子的四个角走进来，说：“送新娘子来了！”笑着放在床上就走了。刘赤水走近床前一看，凤仙正沉睡未醒，浑身还散发着醇香的酒气，红红的脸带着醉态，美艳绝伦。刘赤水高兴极了，握着她的脚替她脱袜子，抱着她替她脱衣服。这时凤仙已经微微醒过来了，睁开眼睛看见刘赤水，四肢却不听使唤，只是恨恨地说：“八仙这个坏丫头把我卖了！”刘赤水抱着她亲热。凤仙嫌刘赤水身上冰凉，微笑着说：“今晚是什么日子啊，遇上这么冰凉的人！”刘赤水说：“你啊，你啊，把我这个凉人又能怎么样！”于是两人便相亲相爱起来。随后，凤仙说：“八仙这丫头真无耻，玷污了人家的床铺，却拿我来换裤子！一定要小小报复她一下！”从此以后，凤仙没有一天晚上不来，两人爱得很深。有一天，凤仙从袖子里拿出一枚金钏，说：“这是八仙的。”又过了几天，从怀里又拿出一双镶珠绣金、做工精巧的绣鞋来，并且让刘赤水张扬出去。刘赤水便拿着这些东西向亲戚、朋友夸耀。想要看的人以钱酒作为礼物，由此，这些东西就成了稀罕物。一天夜里凤仙来，说起了告别的话。刘赤水诧异地问她缘故，凤仙答道：“姐姐因为绣鞋的事恨我，想带着全家去很远的地方，以此隔绝我俩相好。”刘赤水一听很害怕，愿意把东西还给八仙。凤仙说：“不必，她正要用这个来要挟我，如果还了她，正中了她的计。”刘赤水问：“你为什么不单独留下来呢？”凤仙说：“父母远去，一家十馀口，都托胡郎照应，若不跟着去，恐怕这个长舌女会造谣惹是非。”从此凤仙没再来过。

逾二年，思念綦切。偶在途中，遇女郎骑款段马 [14] ，老仆鞚之 [15] ，摩肩过，反启障纱相窥，丰姿艳绝。顷，一少年后至，曰：“女子何人？似颇佳丽。”刘亟赞之。少年拱手笑曰：“太过奖矣！此即山荆也 [16] 。”刘惶愧谢过。少年曰：“何妨。但南阳三葛，君得其龙 [17] ，区区者又何足道！”刘疑其言。少年曰：“君不认窃眠卧榻者耶？”刘始悟为胡。叙僚婿之谊 [18] ，嘲谑甚欢。少年曰：“岳新归，将以省觐 [19] ，可同行否？”刘喜，从入萦山。山上故有邑人避难之宅，女下马入。少间，数人出望，曰：“刘官人亦来矣。”入门谒见翁妪 [20] 。又一少年先在，靴袍炫美。翁曰：“此富川丁婿。”并揖就坐。少时，酒炙纷纶 [21] ，谈笑颇洽。

【注释】

[14] 款段马：行动迟缓的马。

[15] 鞚（kòng）：带嚼子的马笼头。这里指控制驾驭马匹。

[16] 山荆：山野村妇。对别人称自己妻子的谦辞。

[17] 南阳三葛，君得其龙：意指皮氏三姊妹，你得到的是其中最美的。南阳三葛，指三国时诸葛亮、诸葛瑾、诸葛诞兄弟三人。分别仕于蜀、吴、魏。南朝宋刘义庆《世说新语·品藻》：“于时以为：蜀得其龙，吴得其虎，魏得其狗。”南阳，郡名。治所在今河南南阳。相传诸葛亮曾躬耕南阳，时人称之为卧龙。

[18] 僚婿：姊妹之夫相称，叫僚婿，俗称连襟。《尔雅·释亲》：“两婿相谓为亚。”郭璞注：“今江东人呼同门为僚婿。”

[19] 省觐：探望父母或其他尊长。

[20] 谒：拜见。

[21] 酒炙纷纶：行酒上菜纷繁忙碌。纷纶，忙碌。

【译文】

过了两年，刘赤水非常思念凤仙。一天，他偶然在路上遇见一位女郎骑着一匹马，缓缓地向前走，一个老仆人拉着马缰绳，正和他擦肩而过，女郎回头掀起面纱偷偷看他，露出漂亮的面容。不一会儿，一位年轻人从后面走来，问：“那女郎是什么人？好像很美。”刘赤水极力称赞她。年轻人向他行礼，笑着说：“太过奖了！那就是我妻子。”刘赤水不好意思地道歉。年轻人说：“没关系。不过南阳诸葛三兄弟，您已经得到了其中的龙，剩下的就不足道了！”刘赤水不明白他的话。年轻人说：“您不认识偷着睡在您床上的人了吗？”刘赤水这才明白他就是胡郎。于是他们互认了连襟，亲热地说笑起来。年轻人说：“岳父母刚回去，我们要去探望一下，您能一起去吗？”刘赤水很高兴，跟他们一起进了萦山。山上有座城里人过去避乱用的宅子，八仙下马进了屋。不一会儿，有好几个人出来看，嚷着：“刘官人也来了。”刘赤水进门拜见了岳父母。还有一位年轻人已经先在了，衣饰华美，光彩耀眼。岳父介绍说：“这是富川的丁姑爷。”两人互相拜过就坐下了。不一会儿，酒菜纷纷摆上来，一家人说说笑笑，很融洽。

翁曰：“今日三婿并临，可称佳集。又无他人，可唤儿辈来，作一团覈之会 [22] 。”俄，姊妹俱出。翁命设坐，各傍其婿。八仙见刘，惟掩口而笑；凤仙辄与嘲弄；水仙貌少亚，而沉重温克 [23] ，满座倾谈，惟把酒含笑而已。于是履舄交错 [24] ，兰麝熏人，饮酒乐甚。刘视床头乐具毕备，遂取玉笛，请为翁寿。翁喜，命善者各执一艺 [25] ，因而合座争取，惟丁与凤仙不取。八仙曰：“丁郎不谙可也，汝宁指屈不伸者？”因以拍板掷凤仙怀中，便串繁响 [26] 。翁悦曰：“家人之乐极矣！儿辈俱能歌舞，何不各尽所长？”八仙起，捉水仙曰：“凤仙从来金玉其音 [27] ，不敢相劳，我二人可歌《洛妃》一曲 [28] 。”二人歌舞方已，适婢以金盘进果，都不知其何名。翁曰：“此自真腊携来 [29] ，所谓‘田婆罗’也 [30] 。”因掬数枚送丁前。凤仙不悦曰：“婿岂以贫富为爱憎耶？”翁微哂不言 [31] 。八仙曰：“阿爹以丁郎异县，故是客耳。若论长幼，岂独凤妹妹有拳大酸婿耶？”凤仙终不快，解华妆，以鼓拍授婢，唱《破窑》一折 [32] ，声泪俱下。既阕 [33] ，拂袖径去，一座为之不欢。八仙曰：“婢子乔性犹昔 [34] 。”乃追之，不知所往。

【注释】

[22] 团覈（luán）：团聚，环绕状。

[23] 温克：温和恭敬。《诗·小雅·小宛》：“人之齐圣，饮酒温克。”郑玄笺：“中正通知之人，饮酒虽醉犹能温藉自持以胜。”

[24] 履舄（xì）交错：意谓男女同席，人数众多。《史记·滑稽列传》：“男女同席，履舄交错。”古时席地而坐，脱鞋就席。履，鞋。舄，古代的一种附有木底的复底鞋。

[25] 各执一艺：各自献一艺。艺，技艺，这里指演奏乐器。

[26] 串繁响：指加入合奏。串，串演。繁响，诸般乐器，响声繁杂。

[27] 金玉其音：珍视自己的歌声，不轻易歌唱。

[28] 《洛妃》：歌舞名。明代汪道昆曾作杂剧《洛神记》，又名《洛水悲》。洛妃，即洛神。三国魏曹植曾作有《洛神赋》。

[29] 真腊：又名“占腊”。中南半岛古国，其境在今柬埔寨境内，是中国古代史书对中南半岛吉蔑王国的称呼。

[30] 田婆罗：《隋书》称为“婆田罗树，花叶实并似枣而小异”。

[31] 哂：笑。

[32] 《破窑》：戏曲名。元代王实甫杂剧《吕蒙正风雪破窑记》围绕贫富悬殊展开戏剧冲突，写富家女刘月娥掷彩球，选中穷秀才吕蒙正为婿，被父亲赶出家门，夫妇同住破窑之中。后吕蒙正考中状元，夫妇父女始获团圆。一折：杂剧一出叫一折。

[33] 阕（què）：曲终。

[34] 乔性：矫情，个性乖戾。

【译文】

岳父说：“今天三位姑爷都来了，可称得上是难得的聚会。又没有外人，可以叫女儿们出来，大家团聚团聚。”过了一会儿，三姐妹都出来了。岳父命人摆上座位，让她们各挨着自己的女婿坐下。八仙见到刘赤水，只是掩口而笑；凤仙则与他互相戏闹；水仙容貌稍逊，但沉静温存，满屋都在谈笑，只有她只是握着酒杯微笑不语。于是宾客纷杂，屋内香气袭人，大家都喝得很高兴。刘赤水看见床头各种乐器都有，就拿了一枝玉笛，请求吹奏一曲为岳父祝寿。岳父很高兴，让会吹奏的都去拿一件，于是全都争先恐后去拿，只有丁姑爷和凤仙不拿。八仙说：“丁郎不会，可以不取，你怎么也不伸手？”于是把拍板扔到凤仙怀里，各种乐器演奏起来。岳父欢喜地说：“家人之间的欢乐也就是这样了！你们都能歌善舞，何不各尽所长呢？”八仙站起来，拉着水仙说：“凤仙从来珍惜嗓音如珍惜金玉，不敢劳动人家，咱俩可以唱一曲《洛妃》。”二人歌舞刚完，正好丫环用金盘献水果，大家都不知道这水果叫什么名字。岳父说：“这是从真腊国带来的，叫‘田婆罗’。”于是双手捧了几枚送到丁姑爷面前。凤仙不高兴地说：“难道对女婿的爱也要以贫富论定吗？”岳父笑笑不说话。八仙说：“爹爹因为丁郎是外县人，是客人。如果论长幼，难道只有凤妹妹有个拳头大的穷酸女婿吗？”凤仙始终不高兴，脱下鲜艳的衣饰，把鼓拍扔给丫环，唱了一折《破窑》，声泪俱下。唱完拂袖而去，弄得满屋人都很不愉快。八仙说：“这丫头和从前一样任性。”就去追她，已经不知道去哪了。

刘无颜，亦辞而归，至半途，见凤仙坐路旁，呼与并坐。曰：“君一丈夫，不能为床头人吐气耶？黄金屋自在书中 [35] ，愿好为之！”举足云：“出门匆遽，棘刺破复履矣。所赠物，在身边否？”刘出之，女取而易之。刘乞其敝者，冁然曰 [36] ：“君亦大无赖矣！几见自己衾枕之物 [37] ，亦要怀藏者？如相见爱，一物可以相赠。”旋出一镜付之曰：“欲见妾，当于书卷中觅之，不然，相见无期矣。”言已，不见。怊怅而归 [38] 。

【注释】

[35] 黄金屋自在书中：读书上进自有富贵前景。语出宋真宗《劝学篇》：“安居不用架高堂，书中自有黄金屋。”

[36] 冁（chǎn）然：笑的样子。

[37] 几见：几曾见得。

[38] 怊（chāo）怅：惆怅，感伤。

【译文】

刘赤水觉得很没面子，便告辞回去，走到半路，看见凤仙坐在路旁，叫他一起坐下。凤仙说：“你也是个男子汉，不能为床头人出口气吗？黄金屋自在书中，希望你好自为之！”又举起脚说：“出门时太急，荆棘刺破了鞋。我给你的东西在身边吗？”刘赤水拿出绣鞋，凤仙拿过来穿在脚上。刘赤水想要她那双旧鞋，凤仙笑笑说：“你真是个大无赖！谁见过自己的被子枕头之类，也要藏在身上的？如果你真爱我，有一件东西可以送给你。”便拿出一面镜子给刘赤水，说：“如果想见我，应当到书卷中去找，不然，我们就没有相见的时候了。”说完，就不见了。刘赤水只好惆怅地回去了。

视镜，则凤仙背立其中，如望去人于百步之外者 [39] 。因念所嘱，谢客下帷 [40] 。一日，见镜中人忽现正面，盈盈欲笑，益重爱之。无人时，辄以共对。月馀，锐志渐衰，游恒忘返。归见镜影，惨然若涕，隔日再视，则背立如初矣：始悟为己之废学也。乃闭户研读，昼夜不辍，月馀，则影复向外。自此验之，每有事荒废，则其容戚，数日攻苦，则其容笑。于是朝夕悬之，如对师保 [41] 。如此二年，一举而捷。喜曰：“今可以对我凤仙矣！”揽镜视之，见画黛弯长 [42] ，瓠犀微露 [43] ，喜容可掬，宛在目前。爱极，停睇不已。忽镜中人笑曰：“‘影里情郎，画中爱宠 [44] ’，今之谓矣。”惊喜四顾，则凤仙已在座右。握手问翁媪起居，曰：“妾别后，不曾归家，伏处岩穴，聊与君分苦耳。”刘赴宴郡中，女请与俱，共乘而往，人对面不相窥。既而将归，阴与刘谋，伪为娶于郡也者。女既归，始出见客，经理家政。人皆惊其美，而不知其狐也。

【注释】

[39] 去：距离，离开。

[40] 谢客：拒绝客人。下帷：闭门读书。南朝梁任昉《赠王僧孺》：“下帷无倦，升高有属。”

[41] 师保：古时教导贵族子弟的官员，有师有保，统称师保。《易·系辞》：“无有师保，如临父母。”

[42] 画黛：画眉。黛，古时女子用以画眉的青黑色颜料。

[43] 瓠（hù）犀：瓠瓜的种子。因其洁白整齐，常用以比喻女子的牙齿。《诗·卫风·硕人》：“齿如瓠犀，螓首蛾眉。”

[44] “影里情郎，画中爱宠”：语出元王实甫《西厢记》：“他做了个影儿里的情郎，我做了画儿里的爱宠。”

【译文】

一看镜子，凤仙正背对着他站在镜子里，看上去人好像是在百步之外。因为记得凤仙的嘱咐，便谢绝会客，关起门来专心读书。一天，刘赤水看见镜中人忽然现出正面，美美地想要笑的样子，于是对她更加珍爱。没有人的时候，就与镜中人相对而视。一个多月后，刘赤水发愤读书的志向逐渐消减了，到外面游玩，常常忘了回家。回来看见镜中人，满面愁容好像要哭起来，过了一天再看，就又像最初那样背对他站在那里：刘赤水这才明白，凤仙如此，都是因为自己荒废学业的缘故。于是，他开始闭门研读，昼夜不停，一个多月后，镜中人又面向外了。从此得到验证，每当有事荒废学业，镜中人就满面悲伤，连日苦苦攻读，镜中人就满面笑容。于是，他早晚都把镜子挂起来，如同对待老师一样。这样刻苦坚持了两年，一举考中。刘赤水高兴地说：“今天我可以面对我的凤仙了！”拿过镜子一看，只见凤仙弯着两道乌黑的长眉，微微露出洁白整齐的牙齿，满脸喜色，好像就在眼前。刘赤水喜爱已极，目不转睛地看着。忽然，镜中人笑着说：“‘影里的情郎，画中的爱宠’，说的就是今天这样吧。”刘赤水惊喜地四下张望，凤仙已经站在他右边了。刘赤水拉着她的手，问岳父母生活起居，凤仙说：“我和你分别后，就不曾回家，自己住在山洞里，以此来与你共同分担清苦。”刘赤水去郡中赴宴，凤仙要求一起去，两个人同乘一辆车，人们对面都看不见她。后来要回家时，凤仙暗中与他商量，假装她是刘赤水在郡中娶的妻子。凤仙回到家中，才开始出来见客人，经营家务。人们都惊异于她的美丽，而不知道她是狐狸。

刘属富川令门人，往谒之。遇丁，殷殷邀至其家，款礼优渥。言：“岳父母近又他徙。内人归宁，将复。当寄信往，并诣申贺。”刘初疑丁亦狐，及细审邦族 [45] ，始知富川大贾子也。初，丁自别业暮归 [46] ，遇水仙独步，见其美，微睨之。女请附骥以行 [47] ，丁喜，载至斋，与同寝处。棂隙可入 [48] ，始知为狐。女言：“郎无见疑。妾以君诚笃，故愿托之。”丁嬖之 [49] ，竟不复娶。刘归，假贵家广宅，备客燕寝 [50] ，洒扫光洁，而苦无供帐 [51] 。隔夜视之，则陈设焕然矣。过数日，果有三十馀人，赍旗采酒礼而至，舆马缤纷，填溢阶巷。刘揖翁及丁、胡入客舍，凤仙逆妪及两姨入内寝。八仙曰：“婢子今贵，不怨冰人矣 [52] 。钏履犹存否？”女搜付之，曰：“履则犹是也，而被千人看破矣。”八仙以履击背，曰：“挞汝寄于刘郎。”乃投诸火，祝曰：“新时如花开，旧时如花谢。珍重不曾着，姮娥来相借 [53] 。”水仙亦代祝曰：“曾经笼玉笋 [54] ，着出万人称。若使姮娥见，应怜太瘦生 [55] 。”凤仙拨火曰：“夜夜上青天，一朝去所欢。留得纤纤影，遍与世人看。”遂以灰捻柈中 [56] ，堆作十馀分，望见刘来，托以赠之，但见绣履满柈，悉如故款 [57] 。八仙急出，推袢堕地，地上犹有一二只存者，又伏吹之，其迹始灭。次日，丁以道远，夫妇先归。八仙贪与妹戏，翁及胡屡督促之，亭午始出 [58] ，与众俱去。

【注释】

[45] 邦族：籍贯姓氏。

[46] 别业：别墅。

[47] 附骥（jì）：追随，跟从。骥，好马。

[48] 棂：窗棂。

[49] 嬖（bì）：宠爱。

[50] 燕寝：居息，居住。

[51] 供帐：陈设的帷帐。也泛指陈设之物。

[52] 冰人：媒人。

[53] 珍重不曾着，姮（héng）娥来相借：此句化用唐李商隐《袜》诗：“常闻宓妃袜，渡水欲生尘。好借嫦娥着，清秋踏月轮。”姮娥，即传说中的月中女神嫦娥。

[54] 曾经笼玉笋：指曾被女子穿过。笼，罩。玉笋，喻女子的尖足。

[55] 瘦生：瘦弱的样子。

[56] 柈（pán）：盘子。

[57] 故款：原来的式样。款，款式。

[58] 亭午：中午。

【译文】

刘赤水是富川县令的学生，他去拜见县令。途中遇到了丁郎，丁郎热情地邀请他到家里去，款待得很周到。丁郎告诉他：“岳父母最近又迁到别处去了。我妻子回娘家，也快回来了。我一定寄信去，并把你高中的消息告诉他们，让他们来祝贺。”刘赤水起先怀疑丁郎也是狐狸，后来详细打听他的家族，才知道他是富川县大商人的儿子。当初，丁郎有一次晚上从别墅回家，遇到水仙一个人在路上，丁郎见她美丽，就偷偷斜眼看她。水仙请求跟他一起走，丁郎非常高兴，把她带到书房，便与她同居了。水仙能从窗格子中进出，丁郎才知道她是狐狸。水仙说：“请您不要起疑心。我是因为您的诚实厚道，才愿意托身于您的。”丁郎非常爱她，竟然不再娶妻。刘赤水回到家中，借富人家的大院子为客人准备食宿，院子打扫得非常干净，却苦于没有帐幔可用。转天去看，只见陈设焕然一新。过了几天，果然有三十多人，带着礼品来到门前，车马络绎不绝，挤满了街巷。刘赤水向岳父及丁郎、胡郎施礼，把他们请进屋内，凤仙迎母亲及两位姐姐进了内室。八仙说：“丫头今天富贵了，不怨我这媒人了吧。金钏、绣鞋还在吗？”凤仙找了出来还她，说：“鞋倒还是这双鞋，只是被上千人看破了。”八仙用鞋打她的背，说：“打你，把这记在刘官人身上。”于是，把鞋扔到火里，祝愿说：“新时如花开，旧时如花谢。珍重不曾着，姮娥来相借。”水仙也代为祝愿说：“曾经笼玉笋，着出万人称。若使姮娥见，应怜太瘦生。”凤仙拨拨火说：“夜夜上青天，一朝去所欢。留得纤纤影，遍与世人看。”于是，凤仙把灰捻在盘中，堆成十馀份，看见刘赤水过来，便托起来送给他，只见满盘绣鞋，都和原来的一样。八仙急忙走出来，把盘子推到地上，地上还有一两只绣鞋，她又伏下身去吹，绣鞋才没了。第二天，丁郎家因为路远，夫妇俩先回去了。八仙贪图和妹妹玩耍，父亲和胡郎多次催促，过午，她才从房里出来，和众人一起走了。

初来，仪从过盛，观者如市。有两寇窥见丽人，魂魄丧失，因谋劫诸途。侦其离村，尾之而去。相隔不盈一矢 [59] ，马极奔，不能及。至一处，两崖夹道，舆行稍缓，追及之，持刀吼咤，人众都奔。下马启帘，则老妪坐焉。方疑误掠其母，才他顾，而兵伤右臂 [60] ，顷已被缚。凝视之，崖并非崖，乃平乐城门也，舆中则李进士母，自乡中归耳。一寇后至，亦被断马足而絷之。门丁执送太守，一讯而伏。时有大盗未获，诘之，即其人也。明春，刘及第 [61] 。凤仙以招祸，故悉辞内戚之贺。刘亦更不他娶。及为郎官 [62] ，纳妾，生二子。

【注释】

[59] 不盈一矢：不到一箭射程之地。盈，满。

[60] 兵：兵器。

[61] 及第：指科举考试应试中选，因榜上题名有甲乙次第，故名。隋唐只用于考中进士，明清殿试之一甲三名称赐进士及第，亦省称及第。这里指考中进士。

[62] 郎官：指六部的郎中、员外郎之类的官员。

【译文】

这些客人最初来时，气派很大，围观的人多得如同赶集。其中有两个强盗看见这样漂亮的女人，魂都飞了，于是商量要在途中劫持她们。察看他们离开村子了，就尾随在后面。相距不到一箭地，打马极力追赶，却怎么也赶不上。到了一个地方，两边山崖夹道，车马行进稍慢，强盗乘机追上来，举刀大喊，人们都给吓跑了。强盗下马打开车帘一看，却是一个老太太坐在里面。强盗刚怀疑是误抢了美人的母亲，才抬头四顾，就被兵器砍伤了右臂，立刻被绑了起来。强盗定睛一看，两边并不是山崖，而是平乐城门，车中是李进士的母亲，从乡下回来。另一个强盗从后赶来，也被砍断了马腿，绑了起来。守城的士兵抓了他们去见太守，一审便招认了。当时正好有名大盗没抓着，一问，正好是他。第二年春天，刘赤水中了进士。凤仙怕招惹祸事，一概推辞了亲戚的祝贺。刘赤水也不再娶别人。他后来做了郎官，纳了一个妾，生了两个儿子。

异史氏曰：嗟乎！冷暖之态，仙凡固无殊哉 [63] ！“少不努力，老大徒伤” [64] 。惜无好胜佳人 [65] ，作镜影悲笑耳。吾愿恒河沙数仙人 [66] ，并遣娇女昏嫁人间 [67] ，则贫穷海中，少苦众生矣。

【注释】

[63] 殊：差别。

[64] “少不努力，老大徒伤”：是《汉乐府·长歌行》中“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句的省语。徒，白白地。

[65] 好胜：争强。

[66] 恒河沙数：佛经中语，形容数量多得无法计算。《金刚经·无为福胜分》：“须菩提，如恒河中所有沙数。”恒河，印度著名大河。

[67] 昏：结婚。后多作“婚”。

【译文】

异史氏说：唉！人情的冷暖，仙界和人间原来并无区别呀！“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只可惜没有要强的佳人，做出镜中的悲欢罢了。我愿有许许多多仙人，都把他们可爱的女儿嫁到人间，那么，贫穷的苦海中，就会少了许多痛苦的人了。

佟客

【题解】

小说写理念和践行之间有着很大的距离，树立正确的观念不难，难在践行。慷慨自负的董生如果没有经过佟客的考验，还会一直认为自己是一个合格的忠臣孝子，但在严酷的事实面前暴露了他的猥琐平庸。作者由此认为：“忠孝，人之血性。古来臣子而不能死君父者，其初岂遂无提戈壮往时哉？要皆一转念误之耳！”这个故事大概是由明末鼎革时不少士大夫失去气节而受到启发创作出来的。

强调一转念的重要性，是蒲松龄一贯的观点。他在《王如水问心集序》中说：“故朱子以诚意为人鬼关，盖人所不知而己所独知之地，此心一动，德则其人也，不德则其鬼也。为人为鬼，间不容发，是可不为之寒心乎哉”。

董生，徐州人 [1] ，好击剑，每慷慨自负 [2] 。偶于途中遇一客，跨蹇同行 [3] 。与之语，谈吐豪迈。诘其姓字，云“辽阳佟姓 [4] 。”问：“何往？”曰：“余出门二十年，适自海外归耳。”董曰：“君遨游四海，阅人綦多 [5] ，曾见异人否 [6] ？”佟曰：“异人何等？”董乃自述所好，恨不得异人之传。佟曰：“异人何地无之，要必忠臣孝子，始得传其术也。”董又毅然自许，即出佩剑，弹之而歌 [7] ，又斩路侧小树，以矜其利 [8] 。佟掀髯微笑，因便借观，董授之。展玩一过，曰：“此甲铁所铸 [9] ，为汗臭所蒸，最为下品。仆虽未闻剑术，然有一剑，颇可用。”遂于衣底出短刃尺许，以削董剑，脆如瓜瓠，应手斜断，如马蹄。董骇极，亦请过手 [10] ，再三拂拭而后返之。邀佟至家，坚留信宿 [11] 。叩以剑法，谢不知。董按膝雄谈 [12] ，惟敬听而已。

【注释】

[1] 徐州：州名。清代治所即今江苏徐州。

[2] 自负：自以为是，自以为能。

[3] 蹇（jiǎn）：驴。

[4] 辽阳：即今辽宁辽阳。明代为辽东都指挥使司治所。后金一度于此建都，清初置辽阳府。

[5] 綦（qí）：很，极。

[6] 异：不同寻常，不一般。

[7] 弹之而歌：弹剑作歌。表示有志未伸，壮志难酬。战国时冯谖投奔齐国公子孟尝君门下，孟尝君开始没有意识到冯谖是才华出众的人，把他当做普通门客对待。冯谖很不满意，多次弹铗作歌，表示不满。孟尝君满足了冯谖的要求，而冯谖也为孟尝君排忧解难，表现了超人的胆识。见《战国策·齐策·冯谖客孟尝君》。

[8] 矜：自负。利：锋利。

[9] 甲铁：指废旧铠甲之铁。

[10] 过手：经手，交手。此指接手观赏。

[11] 信宿：住两宿。

[12] 雄谈：高谈阔论。

【译文】

有位姓董的书生，是徐州人，喜欢剑术，常常自以为很了不起。一次，他在路上偶然遇到一位客人，骑着驴和他同行。他与客人交谈，觉得对方谈吐很有豪气。问他姓名，回答说：“辽阳人，姓佟。”又问：“到哪里去？”佟客答：“我出门二十年，刚从海外回来。”董生说：“您遨游四海，见的人一定很多，曾见到过不寻常的人吗？”佟客问：“不寻常的人什么样？”董生于是说出自己爱好剑术，只恨没有不寻常的人传授。佟客说：“不寻常的人什么地方没有？但必须是忠臣孝子，才能够把法术传给他。”董生便坚称自己是忠臣孝子，马上拿出佩剑，弹剑作歌，又斩断路边小树，以炫耀佩剑的锋利。佟客捋着胡子微笑，又借剑来观看，董生把剑交给他。佟客接过来瞧了几眼说：“这是铠甲铁铸成的，被汗臭熏染，最为下品。我虽然不知晓剑术，但有一柄剑，很好用。”于是从衣襟下拿出一柄长一尺左右的短剑，用它来削董生的剑，脆如瓜瓠，顺手斜削，像削马蹄一样。董生非常吃惊，便请借剑一看，摸来摸去好久才还给佟客。董生邀佟客到他家做客，强留他住了两宿。请教剑术，佟客说他不懂。董生扶膝侃侃而谈，佟客只是恭敬地听着罢了。

更既深，忽闻隔院纷拏 [13] 。隔院为生父居，心惊疑。近壁凝听，但闻人作怒声曰：“教汝子速出即刑，便赦汝！”少顷，似加搒掠，呻吟不绝者，真其父也。生捉戈欲往 [14] ，佟止之曰：“此去恐无生理 [15] ，宜审万全 [16] 。”生皇然请教，佟曰：“盗坐名相索 [17] ，必将甘心焉 [18] 。君无他骨肉，宜嘱后事于妻子，我启户，为君警厮仆。”生诺，入告其妻。妻牵衣泣。生壮念顿消，遂共登楼上，寻弓觅矢，以备盗攻。仓皇未已，闻佟在楼檐上笑曰：“贼幸去矣。”烛之已杳。逡巡出，则见翁赴邻饮，笼烛方归，惟庭前多编菅遗灰焉 [19] 。乃知佟异人也。

【注释】

[13] 纷拏：亦作“纷拿”。混乱错杂的样子。《史记·卫将军骠骑列传》：“时已昏，汉匈奴相纷挐，杀伤大当。”纷，纷纭，杂乱貌。拏，搏持。

[14] 戈：中国古代一种主要用于勾、啄的格斗兵器。

[15] 生理：活命生存的希望。

[16] 审：仔细考虑。万全：万无一失的办法。

[17] 坐名：指名。

[18] 甘心：称心，快意。

[19] 编菅（jiān）：盖屋的茅苫。遗灰：遗留下来的灰烬。

【译文】

夜已深了，忽然听见邻院里人声嘈杂。邻院是董生父亲居住之处，董生心中惊疑。靠墙细听，只听有人怒声喝道：“叫你的儿子快快出来受刑，就饶了你！”不一会儿，好像又加上了拷打，呻吟声不断传来，听声音真是他的父亲。董生拿起兵器想要过去，佟客阻止他说：“你这样去恐怕就活不成了，还是想个万全的办法吧。”董生惶然请教，佟客说：“强盗指名道姓叫你出去，必定要抓到你他们才甘心。你没有其他至亲骨肉，应该向妻子嘱咐后事，我去打开门，替你防备他们。”董生答应着，进去告诉妻子。妻子拉着他的衣襟哭泣。董生的勇气顿时没了，于是两个人上了楼，寻找弓箭，以防备强盗进攻。慌里慌张还没找到，就听佟客在楼檐上笑着说：“幸好强盗走啦。”用灯一照，佟客已经不见了。董生犹犹豫豫地走出来，就见到父亲到邻居家赴酒宴，打着灯笼才回来，只有院子里有些茅苫灰烬。这才知道佟客就是不同寻常之人。

异史氏曰：忠孝，人之血性 [20] 。古来臣子而不能死君父者 [21] ，其初岂遂无提戈壮往时哉？要皆一转念误之耳！昔解缙与方孝孺相约以死 [22] ，而卒食其言 [23] ，安知矢约归后 [24] ，不听床头人呜泣哉？

【注释】

[20] 血性：刚强正直的气质和品性。

[21] 死君父：为君父而死。君父，国君，皇帝。

[22] 解缙：字大绅，江西吉水人。明洪武二十一年（1388）举进士，授中书庶吉士，改御史，受明太祖爱重。惠帝时，召为翰林待诏。燕王朱棣进攻南京，解缙与周是修、杨士奇、胡靖、金幼孜、黄淮、胡俨等约共死难。及朱棣入京，解缙驰谒，擢授侍读，并没有践行其言。后直文渊阁，参预机务，与编《永乐大典》。有《解学士集》、《天潢玉牒》。方孝孺：字希直，一字希古，浙江宁海人。尝从学于宋濂。明初，两以荐召至京，太祖善其举止端整，除汉中教授，未及大用。惠帝即位，召为翰林侍讲，迁侍讲学士，国家大政事辄咨之。燕兵起，朝廷讨伐诏檄皆出其手。燕兵入京，孝孺被执下狱。朱棣即位，使草诏告天下，孝孺投笔于地，且哭且骂，说：“死即死耳，诏不可草！”朱棣怒，命磔诸市。成为中国历史上唯一被“诛十族”的人。

[23] 食其言：违背诺言。食言，《尔雅》：“食，言之伪也。……言而不行，如食之消尽，后终不行，前言为伪，故通称伪言为食言。”

[24] 矢约：折箭为誓，盟誓。《金史·杨仲武传》：“乃举酒酹天，折箭为誓。”

【译文】

异史氏说：忠孝是人的血性。自古以来，臣子不能为国君死难的，起初难道就没有提着兵刃慷慨前往的时刻吗？说起来都是因为一念之差而做错了事啊！过去，明代解缙和方孝孺相约为君王而死，而解缙后来自食其言，怎么能知道他们约誓之后，回到家里，不听妻子的哭泣声呢？

邑有快役某 [25] ，每数日不归，妻遂与里中无赖通。一日归，值少年自房中出，大疑，苦诘妻。妻不服。既于床头得少年遗物，妻窘无词，惟长跪哀乞。某怒甚，掷以绳，逼令自缢。妻请妆服而死 [26] ，许之。妻乃入室理妆，某自酌以待之，呵叱频催。俄妻炫服出，含涕拜曰：“君果忍令奴死耶？”某盛气咄之。妻返走入房，方将结带，某掷盏呼曰：“咍 [27] ，返矣！一顶绿头巾 [28] ，或不能压人死耳。”遂为夫妇如初。此亦大绅者类也，一笑。

【注释】

[25] 快役：又称“快手”、“捕快”。旧时州县官署掌缉捕、行刑等职事的差役。

[26] 妆服：修饰打扮。

[27] 咍（hāi）：语气词。往往用以表示强忍、自宽。

[28] 绿头巾：元明娼妓及乐人家男子着青碧头巾。后因指妻子有外遇，丈夫为着绿头巾者。

【译文】

县里有一位捕快，往往几天不回家，妻子便与乡里的无赖通奸。一天，捕快回家，恰好碰见这年轻人从房中出来，他非常怀疑，苦苦盘问妻子。妻子不承认此事。后来，他从床头找到了年轻人丢下的东西，妻子一见羞得无话可说，只好长跪在地哀求他原谅。捕快非常生气，扔给她一条绳子，逼她上吊。妻子请求化妆打扮再死，捕快同意了。妻子于是进房梳理，捕快自己在外面喝着酒等着，一面不停地催骂。不一会儿，妻子身着漂亮衣服出来了，含着泪对他行礼说：“您真的忍心叫我死吗？”捕快气势逼人，斥责她去死。妻子返回房中，刚要把绳子打结，捕快扔掉酒杯喊道：“咳，回来吧！一顶绿帽子，也许压不死人。”于是，夫妇和好如初。这也是解缙一类的人物，一笑。

辽阳军

【题解】

这是写明季充辽阳军的沂水某死里逃生的一个故事。

辽阳与沂水远隔万里之遥，在信息技术发达的现在，城陷的消息，弹指就可以传来，信息传播的速度远较人的交通速度为快。但在明清时代，信息传播的速度远较人的交通速度为慢，所以，沂水某是真逃兵还是假逃兵就只能任着他说了。

沂水某 [1] ，明季充辽阳军 [2] 。会辽城陷 [3] ，为乱兵所杀，头虽断，犹不甚死。至夜，一人执簿来，按点诸鬼。至某，谓其不宜死 [4] ，使左右续其头而送之。遂共取头按项上，群扶之，风声簌簌，行移时，置之而去。视其地，则故里也。沂令闻之，疑其窃逃。拘讯而得其情，颇不信，又审其颈无少断痕，将刑之。某曰：“言无可凭信，但请寄狱中 [5] 。断头可假，陷城不可假。设辽城无恙，然后受刑未晚也。”令从之。数日，辽信至，时日一如所言，遂释之。

【注释】

[1] 沂水：县名。清属沂州府，即今山东沂水。

[2] 充辽阳军：去辽阳服兵役。

[3] 辽城陷：据《明史·熹宗纪》记载，天启元年（1621）三月，辽阳被清兵攻占，明辽东经略使袁应泰等死难。

[4] 宜：应。

[5] 寄狱：暂押在狱。

【译文】

沂水有个人，明朝末年被充军到辽阳。正赶上辽阳城被攻陷，他被乱兵所杀，头虽然砍断了，但还没死。到了晚上，有一个人拿着簿册来，按册上的名字清点群鬼。点到这个人时，说他不应该死，便叫左右随从把他的头接上，再把他送走。于是他们一起拿着头安在他的脖子上，一块儿扶着，只听风声簌簌，走了一段时间，就把他放下离开了。那人看看周围，认出是自己的故乡。沂水县令听说这件事，怀疑他是私自逃回来的。把他抓起来审讯，听到他讲了这件事，很不相信，又察看他的脖子上也没有断痕，就准备处死他。这人说：“我说的话没什么证据，但请大人暂且把我关在牢里。断头的事可能是假的，但辽阳城陷落不可能是假的。如果辽阳城完好无损，我再受刑也不晚。”县令接受了他的请求。过了数天，辽阳城陷落的消息传来，时间与这人所说的一样，于是县令把他释放了。

张贡士

【题解】

人在病危或弥留之际往往出现幻觉，也就是我们现在医学上经常谈到的濒危现象。

关于张贡士的相关记载也见于王渔洋的《池北偶谈·谈异七》。文字与《张贡士》大同小异，但题目改成《心头小人》。从《心头小人》与《五羖大夫》、《贤妾》、《天上赤字》、《小猎犬》等集中出现在《池北偶谈·谈异七》来看，王渔洋所记并非是独立成文，袭用《聊斋志异》，甚至抄袭的可能性比较大。

关于张贡士其人，青柯亭本《聊斋志异》引高西园的一段话，认为是指张贞的儿子张在辛，现今朱其铠注本也持此观点。实则张贡士应指张贞，张贞与蒲松龄、王渔洋为同代人，《蒲松龄集》有相关的诗文。另外，二十四卷本《聊斋志异》载王渔洋的评语，也认为张贡士是指张贞，说：“岂杞园（张贞的号）耶？大奇。”

安丘张贡士 [1] ，寝疾 [2] ，仰卧床头。忽见心头有小人出，长仅半尺，儒冠儒服，作俳优状 [3] 。唱昆山曲 [4] ，音调清澈，说白自道名贯 [5] ，一与己同，所唱节末 [6] ，皆其生平所遭。四折既毕 [7] ，吟诗而没 [8] 。张犹记其梗概，为人述之。

【注释】

[1] 安丘：位于山东半岛中部，明清时代属青州府，今为安丘。张贡士：指张贞。《皇朝文献通考·经籍考》：“张贞字起元，号杞园，安丘人，康熙壬子拔贡，官翰林院孔目。”《山东通志·人物》：载张贞“刻苦好学，博览群书，遨游四方，时与海内名流扬今榷古，一时称为文章巨手。事母孝，尤敦内行，母以节著，贞能克承母志，以光父业。已未举博学宏词，以母丧不就。乙丑史馆缺员，以翰林待诏用，亦不就，退居杞城故园，日以著述为事。年七十六卒，祀乡贤。所著有《杞田集》等书行世”。张贞与蒲松龄颇有交往，《蒲松龄集》有《朱主政席中得晤张杞园先生》、《题张杞园远游图》、《邹平张贞母》等诗文。贡士，明清时会试中试者称贡士。

[2] 寝疾：卧病在床。

[3] 俳优：古代以乐舞谐戏为业的艺人。后来泛指戏曲、曲艺、杂技演员。

[4] 昆山曲：即昆曲。本为元末明初流行于昆山一带的戏曲。明代中叶，昆山艺人魏良辅在昆山民间曲调的基础上，融合弋阳、海盐声调，对昆腔加以改革，从而建立了委婉细腻、流利悠远，号称水磨调的昆腔歌唱体系，明末清初达于极盛。

[5] 说白：戏剧中人物的对话和独白。名贯：姓名籍贯。

[6] 节末：情节本末。

[7] 四折：每剧四折是元杂剧的基本体制。明代和清初用南曲或南北合套演出的短剧，称南杂剧，则一至四、五折不等。

[8] 吟诗而没：指杂剧中人物在剧末例吟四句诗（下场诗）然后下场。

【译文】

安丘人张贡士，患病在床，仰卧在床头。他忽然看见胸口有一个小人走出来，只有半尺高，身穿儒士的衣服，头戴儒士的帽子，做演员演戏的动作。唱的是昆山腔，音调清澈，说白自道姓名籍贯，和自己一模一样，所唱的内容，都是平生的遭遇。四出戏唱完，吟着诗就无影无踪了。张贡士还能记住戏的梗概，便向人讲述。

爱奴

【题解】

本篇是《聊斋志异》中最全面反映蒲松龄教师生活和心理的小说，从某种意义上说也提供了明清时代农村塾师绝好的史料，比如塾师的年薪，塾师的休假，塾师的教学生活等，在小说中都有比较细致的描写。

河间徐生是一个诚信而敬业的塾师。他不因施叟给的钱多就改变成约，另谋高就。也不因东家待遇优渥就出卖教师的尊严，不严格管理学生。他屡次发话请辞，说：“既从儿懒，又责儿工，此等师我不惯作！请辞。”“受人数金，便当淹禁死耶？教我夜窜何之乎？久以素食为耻，贽固犹在囊耳。”可以说既有教师职业道德，又有名士倜傥性情，令人尊重景仰。他重友谊，讲交情，得知蒋夫人是女鬼，“心感其义，乃卖所赐金，封堆植树而去”。他与爱奴的爱情，虽然不像年轻人那样狂热，却也心意拳拳，情深意长，让人感受到长期远离家庭的教师对于正常性生活的向往。爱奴最后因徐生的疏忽和得意，由女鬼变成了艳尸，使得故事平添了浪漫和哀艳。徐生希望东家贽仪丰盛，待师宽厚，不干涉教务，渴望解决教书中的性岑寂问题，反映了明清时代农村塾师的普遍心理，也从侧面让我们窥见了蒲松龄自己在长期的教书生涯中的心态。

河间徐生 [1] ，设教于恩 [2] 。腊初归 [3] ，途遇一叟，审视曰：“徐先生撤帐矣 [4] 。明岁授教何所？”答曰：“仍旧。”叟曰：“敬业姓施 [5] ，有舍甥，延求明师，适托某至东疃聘吕子廉 [6] ，渠已受贽稷门 [7] 。君如苟就 [8] ，束仪请倍于恩 [9] 。”徐以成约为辞。叟曰：“信行君子也 [10] 。然去新岁尚远，敬以黄金一两为贽，暂留教之，明岁另议何如？”徐可之。叟下骑呈礼函 [11] ，且曰：“敝里不遥矣。宅綦隘 [12] ，饲畜为艰，请即遣仆马去，散步亦佳。”徐从之，以行李寄叟马上。

【注释】

[1] 河间：府名。府治在今河北河间。

[2] 设教：办学。此处指坐馆执教。恩：旧县名。清属东昌府，故治在山东平原恩城。

[3] 腊初：阴历十二月初。腊，腊月，阴历十二月腊祭百神，故称腊月。

[4] 撤帐：古称教书为设帐，称年终散馆为撤帐。

[5] 敬业：施叟名字。取意于《礼记·学记》：“一年视离经辨志，三年视敬业乐群。”

[6] 疃（tuǎn）：村庄，屯。

[7] 受贽稷门：接受稷门的聘请，另有高就。贽，送给教师的聘金。稷门，古地名。是齐国都城临淄城西边南首门，也是战国时各学派荟萃的中心。

[8] 苟就：屈就。请别人应聘的敬辞。

[9] 束仪：犹言束脩。古时亲友之间互相赠献的一种礼物，后专指学生向老师致送的酬金。

[10] 信行：行事遵守信义。

[11] 礼函：致送聘金的函封，类似今之聘书。礼，贽币。

[12] 隘：狭窄。

【译文】

河间人徐生，在恩县教书。腊月初放假回家，路上遇到一个老头，仔细地端详他说：“徐先生停课了。明年到哪里教书啊？”徐生说：“还在老地方。”老头说：“我叫施敬业，有个外甥想要聘请一位好老师，正托我到东疃去请吕子廉先生，但他已经接受了稷门某人的聘金。先生您如果肯屈就，酬金会比恩县多一倍。”徐生以已接受恩县聘请来推辞。老头说：“您真是守信用的人。然而，离新年还有一段时间，我诚心地以一两黄金作为聘金，请您暂时留下教他，明年再另行商议，怎么样？”徐生同意了。老头下马呈上礼盒，并说：“我们村子距此不远。只是宅院狭小，喂养牲口有困难，请让仆人和马先回家去，我们慢慢走回去也行。”徐生依他所说，把行李放在了老头的马上。

行三四里许，日既暮，始抵其宅，沤钉兽镮 [13] ，宛然世家。呼甥出拜，十三四岁童子也。叟曰：“妹夫蒋南川，旧为指挥使 [14] 。止遗此儿，颇不钝，但娇惯耳。得先生一月善诱，当胜十年。”未几，设筵，备极丰美，而行酒下食 [15] ，皆以婢媪。一婢执壶侍立，年约十五六，风致韵绝，心窃动之。席既终，叟命安置床寝，始辞而去。天未明，儿出就学。徐方起，即有婢来捧巾侍盥 [16] ，即执壶人也。日给三餐，悉此婢。至夕，又来扫榻。徐问：“何无僮仆？”婢笑不言，布衾径去。

【注释】

[13] 沤钉兽镮（huán）：贵族府第的门饰。沤钉，门上装饰的突起的钉状物。兽镮，铸有兽口衔环图像的门环。

[14] 指挥使：明朝的军事指挥职务，为卫所一级最高军事长官，秩正三品。下辖指挥同知、指挥佥事等属员。

[15] 下食：添菜让客。下，布。

[16] 盥（guàn）：浇水洗手。泛指洗。

【译文】

徐生走了约三四里路，天已经黑了，才到了他家，门上嵌着门钉，安着兽环，俨然大族世家的模样。老头叫外甥出来拜见，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孩子。老头说：“我妹夫蒋南川，做过指挥使。只留下这一个儿子，不是很笨，只是娇生惯养罢了。能够得到先生一个月的精心教导，一定会胜过十年。”不久，摆上酒宴，饭菜十分丰盛精美，而斟酒送菜，都是丫环仆妇来做。有一个丫环拿着壶站在旁边，年纪约十五六，风流标致，徐生暗自心动。酒宴结束，老头命人给徐生安排床铺，然后才告辞离开。第二天天还没亮，孩子就出来跟老师学习。徐生刚起床，就有丫环捧着毛巾来侍候梳洗，还是那个端壶的丫环。一日三餐，都是这个丫环送来。到了晚上，丫环又来打扫床铺。徐生问：“怎么没有男仆？”丫环笑着不答，铺好了被褥就走了。

次夕复至。入以游语 [17] ，婢笑不拒，遂与狎。因告曰：“吾家并无男子，外事则托施舅。妾名爱奴。夫人雅敬先生 [18] ，恐诸婢不洁，故以妾来。今日但须缄密，恐发觉，两无颜也。”一夜，共寝忘晓，为公子所遭，徐惭怍不自安。至夕，婢来曰：“幸夫人重君，不然，败矣！公子入告，夫人急掩其口，若恐君闻，但戒妾勿得久留斋馆而已。”言已，遂去。徐甚德之。然公子不善读，诃责之，则夫人辄为缓颊。初犹遣婢传言，渐亲出，隔户与先生语，往往零涕。顾每晚必问公子日课 [19] 。徐颇不耐，作色曰：“既从儿懒，又责儿工 [20] ，此等师我不惯作！请辞。”夫人遣婢谢过，徐乃止。自入馆以来，每欲一出登眺，辄锢闭之。一日，醉中怏闷，呼婢问故。婢言：“无他，恐废学耳。如必欲出，但请以夜。”徐怒曰：“受人数金，便当淹禁死耶 [21] ？教我夜窜何之乎？久以素食为耻 [22] ，贽固犹在囊耳。”遂出金置几上，治装欲行。夫人出，脉脉不语，惟掩袂哽咽，使婢返金，启钥送之。徐觉门户偪侧 [23] ，走数步，日光射入，则身自陷冢中出，四望荒凉，一古墓也。大骇。心感其义，乃卖所赐金，封堆植树而去 [24] 。

【注释】

[17] 游语：游词浮语。指调戏的话语。

[18] 雅敬：尊敬。雅，敬辞。

[19] 日课：每天按照规定所学的课业。

[20] 责：责成，要求。工：指精于所学。

[21] 淹禁：软禁，约束。

[22] 素食：不劳而获，无功而食。《诗·魏风·伐檀》：“彼君子兮，不素餐兮。”

[23] 偪（bī）侧：亦作“偪仄”。狭窄。

[24] 封堆植树：填土加封，植树为记。即整修坟墓。

【译文】

丫环第二天晚上又来了。徐生与她调笑，她微笑没有拒绝，徐生便与她亲热起来。丫环告诉他：“我们家没有男子，外面的事都托付给施舅舅。我叫爱奴。夫人敬重先生，恐怕别的丫环不干净，所以让我来侍候。今天的事一定要保密，恐怕被人发觉了，我俩都没面子。”一个晚上，他们睡过了头，被公子看见了，徐生非常惭愧不安。到了晚上，爱奴来说：“幸好夫人敬重先生，不然就坏了！公子进去告状，夫人急忙掩住了他的嘴，好像怕您听见，只是告诫我不要在书房久留而已。”说完，就走了。徐生很感激夫人。然而公子不用心读书，徐生呵斥责备他，夫人就为他求情。最初还派丫环来传话，渐渐地就亲自出来，隔着门和先生说话，往往说着说着就流泪。并且每晚必问公子白天的功课。徐生很难忍受，变脸道：“既然放纵孩子懒惰，又要求孩子精于所学，这样的老师我当不了！请让我走吧。”夫人派丫环来认错，徐生才没走。自从来此教书，徐生每次想出去登高望远，都因为宅门紧锁不能出去。一天，他喝醉后心中烦闷，叫来爱奴询问。爱奴说：“没什么，是怕公子荒废学业。如果您一定要出去，只好请您晚上出去。”徐生生气地说：“我受人家几个钱，就应当在这里憋死？叫我晚上溜出去，上哪儿？我早就以白吃不做事为耻，酬金还在包袱里。”于是拿出黄金放在桌上，收拾行李要走。夫人从屋里出来，默不作声，只是用袖子捂着脸哭泣，让丫环送回黄金，打开门送他走。徐生觉得房门很窄，走了几步，阳光射进来，才发现自己身陷坟墓中，四面望去，一片荒凉，原来这里是一座古墓。徐生非常吃惊。然而心中感激夫人的情谊，于是卖了所赠的黄金，给坟培了土、植了树，才离开。

过岁，复经其处，展拜而行 [25] 。遥见施叟，笑致温凉，邀之殷切。心知其鬼，而欲一问夫人起居，遂相将入村，沽酒共酌，不觉日暮。叟起偿酒价，便言：“寒舍不远，舍妹亦适归宁，望移玉趾，为老夫祓除不祥 [26] 。”出村数武 [27] ，又一里落 [28] ，叩扉入，秉烛向客。俄，蒋夫人自内出，始审视之，盖四十许丽人也。拜谢曰：“式微之族 [29] ，门户零落，先生泽及枯骨，真无计可以偿之。”言已，泣下。既而呼爱奴，向徐曰：“此婢，妾所怜爱，今以相赠，聊慰客中寂寞。凡有所须，渠亦略能解意。”徐唯唯。少间，兄妹俱去，婢留侍寝。鸡初鸣，叟即来促装送行。夫人亦出，嘱婢善事先生，又谓徐曰：“从此尤宜谨秘，彼此遭逢诡异，恐好事者造言也。”徐诺而别，与婢共骑。至馆，独处一室，与同栖止。或客至，婢不避，人亦不之见也。偶有所欲，意一萌，而婢已致之。又善巫，一挼挲而疴立愈 [30] 。清明归，至墓所，婢辞而下。徐嘱代谢夫人，曰：“诺。”遂没。数日反，方拟展墓 [31] ，见婢华妆坐树下，因与俱发。终岁往还，如此为常。欲携同归，执不可。岁杪 [32] ，辞馆归，相订后期。婢送至前坐处，指石堆曰：“此妾墓也。夫人未出阁时，便从服役，夭殂瘗此 [33] 。如再过，以炷香相吊，当得复会。”

【注释】

[25] 展拜：拜谒，行跪拜之礼。

[26] 祓（fú）除不祥：古时除灾求福的一种祭仪，一般于岁首行之。这里是邀请客人拜访的客气话。

[27] 武：步。

[28] 里落：村落。

[29] 式微：衰微。《诗·邶风·式微》：“式微式微，胡不归。”式，发语辞。微，衰落。

[30] 挼挲（ruó suō）：揉搓，按摩。疴：病。

[31] 展：展谒，拜见。

[32] 岁杪（miǎo）：年终。

[33] 瘗（yì）：掩埋。

【译文】

过了一年，徐生又经过那个地方，祭拜了坟墓才走。远远地看见施老头，笑着向他问候，并热情地邀请他。徐生心知他是鬼，但很想问一问夫人的近况，就和他一起进了村，买酒一起喝起来，不觉天色已经黑了。老头起身付了酒钱，便说：“我家离这不远，我妹妹正好回娘家来了，希望您能光临，为我祓除不祥之气。”出村走了几步，又有一处村落，叩门而入，为客人点上蜡烛。不久，蒋夫人从里面出来，徐生这才贴近看她，是一位大约四十岁的美貌女子。夫人拜谢道：“我们是衰落的家族，门户萧条，先生施恩于泉下之人，真是无法报答。”说完，哭了起来。随后又叫来爱奴，对徐生说：“这个丫环，是我所喜爱的，今天把她送给你，姑且给你在客居中做个伴，一解寂寞。你有什么需要，她大致也会知道的。”徐生连连答应。过了一阵，兄妹一块离开了，留下爱奴侍候徐生休息。第二天，鸡叫头遍，老头就来催促整理行装上路。夫人也出来了，嘱咐爱奴好好服侍先生，又对徐生说：“从此以后你要更谨慎，我们的交往在人们看来很诡异，恐怕好事的人会造谣生事。”徐生答应着告别了他们，与爱奴同骑一匹马走了。到了教书的地方，两人单独住一间屋子，一同生活。有时客人来，爱奴也不躲避，别人也看不见她。徐生偶有什么愿望，念头刚滋生，爱奴就替他办好了。爱奴又会巫术，一按摩，疾病就能痊愈。清明时节，徐生回家，到了墓地，爱奴告辞下马。徐生嘱咐她代为感谢夫人，爱奴说：“好。”就隐入地下了。几天以后，徐生回来，刚准备展谒坟墓，只见爱奴打扮得很漂亮坐在树下，于是一起出发。这样一年到头来来往往，习以为常。徐生想带爱奴一同回家，爱奴执意不肯。年底，徐生辞了课馆回家，相约以后再见。爱奴送他到以前坐过的地方，指着石堆说：“这是我的墓。夫人没出嫁时，我就服侍她，死后葬在这里。如果你再经过这里，烧炷香悼念我，咱们就能相见。”

别归，怀思颇苦，敬往祝之，殊无影响。乃市榇发冢 [34] ，意将载骨归葬，以寄恋慕。穴开自入，则见颜色如生，肤虽未朽，而衣败若灰，头上玉饰金钏，都如新制。又视腰间，裹黄金数铤，卷怀之。始解袍覆尸，抱入材内，赁舆载归。停诸别第，饰以绣裳，独宿其旁，冀有灵应。忽爱奴自外入，笑曰：“劫坟贼在此耶！”徐惊喜慰问，婢曰：“向从夫人往东昌 [35] ，三日既归，则舍宇已空 [36] 。频蒙相邀，所以不肯相从者，以少受夫人重恩，不忍离逷耳 [37] 。今既劫我来，即速瘗葬，便见厚德。”徐问：“古人有百年复生者，今芳体如故，何不效之？”叹曰：“此有定数。世传灵迹，半涉幻妄。要欲复起动履 [38] ，亦复何难？但不能类生人，故不必也。”乃启棺入，尸即自起，亭亭可爱。探其怀，则冷若冰雪。遂将入棺复卧，徐强止之。婢曰：“妾过蒙夫人宠，主人自异域来，得黄金数万，妾窃取之，亦不甚追问。后濒危 [39] ，又无戚属，遂藏以自殉。夫人痛妾夭谢，又以宝饰入敛。身所以不朽者，不过得金宝之馀气耳。若在人世，岂能久乎？必欲如此，切勿强以饮食，若使灵气一散，则游魂亦消矣。”徐乃构精舍，与共寝处。笑语一如常人，但不食不息，不见生人。年馀，徐饮薄醉，执残沥强灌之 [40] ，立刻倒地，口中血水流溢，终日而尸已变。哀悔无及，厚葬之。

【注释】

[34] 市榇（chèn）：买棺材。市，买。榇，棺材。

[35] 东昌：府名。府治在今山东聊城。

[36] 舍宇：宅舍。此处指墓穴。

[37] 离逷（tì）：远离。逷，远。

[38] 动履：举步。指行动像活人一样。

[39] 濒危：病危。濒，迫近。

[40] 残沥：杯中剩酒。沥，清酒。

【译文】

辞别爱奴回到家后，徐生十分想念她，就诚心诚意地到坟上去祝告，却毫无反应。于是，徐生买了棺材，挖开坟墓，想把爱奴的尸骨带回家去安葬，以寄托自己的眷恋之情。坟墓打开后，徐生进去，见爱奴面容与活着一般，肌肤虽然没有腐烂，衣服却化成了灰，头上的玉饰金钏，都像新制的一样。又看她腰间，缠着几锭黄金，便都卷了放在怀中。这才脱下身上的衣服盖在尸体上，抱着放在棺材里，租了车载回家去。徐生把棺材停放在别的房子里，盖上绣花的衣裳，自己睡在旁边，希望能有灵验。一天，爱奴忽然从外面进来，笑着说：“盗墓贼在这里！”徐生惊喜地慰问她，爱奴说：“近来随夫人去东昌，三天后回来一看，房舍已空。过去承蒙您多次邀请我，之所以不肯相从，是因为从小受夫人大恩，不忍远离她。现在你既然把我劫来了，就赶快安葬吧，这就是你的恩德了。”徐生问：“古人有百年之后又复生的，如今你的身体还和生前一样，为什么不效仿别人再生呢？”爱奴叹道：“这都是有定数的。世间传说的灵迹，多半是人幻想出来的。想要再起来走动，又有什么难？只是不能像活人一样，所以也不必那样做了。”于是打开棺材进去，尸体马上自己起来了，亭亭玉立，十分可爱。伸手向她怀中探摸，则冷若冰霜。爱奴还要入棺再躺下，徐生竭力阻止。爱奴说：“我从前蒙夫人宠爱，主人从西域回来，得黄金数万，我偷偷拿了，她也不怎么追问。后来临死时，没有什么亲属，就藏在身上殉葬。夫人痛惜我早死，又拿了些宝物入殓。我的身体之所以不腐烂，不过是得了黄金珠宝的馀气而已。如果在人世，哪能保持长久呢？如果你一定要我这样，那么切记不要强迫我吃喝，倘若灵气一散，游魂也就消失了。”徐生于是建了一所好房子，与爱奴一同居住。爱奴言谈笑语跟平常人一样，只是不吃喝不休息，不见生人。过了一年多，徐生饮酒微有些醉，拿起剩酒强行灌她，爱奴立刻倒在地上，口中流出血水，过了一天，尸体已经腐变。徐生悲悔不及，厚葬了爱奴。

异史氏曰：夫人教子，无异人世，而所以待师者何厚也！不亦贤乎！余谓艳尸不如雅鬼，乃以措大之俗莽 [41] ，致灵物不享其年，惜哉！

【注释】

[41] 措大：旧时对贫寒读书人的轻慢称呼。俗莽：庸俗鲁莽。

【译文】

异史氏说：夫人教育儿子，与人世无异，而她对待老师却多么周到啊！真是个贤明的人啊！我觉得美艳的尸首不如风雅的鬼，却因为穷酸秀才的庸俗莽撞，致使灵物不能享受她的天年，真是可惜！

章丘朱生 [42] ，素刚鲠 [43] ，设帐于某贡士家。每谴弟子，内辄遣婢为乞免，不听。一日，亲诣窗外，与朱关说 [44] 。朱怒，执界方 [45] ，大骂而出。妇惧而奔，朱追之，自后横击臀股，锵然作皮肉声。一何可笑！

【注释】

[42] 章丘：县名。位于山东济南的东部，明清属济南府。今为山东章丘。

[43] 刚鲠（gěng）：刚正耿直。

[44] 关说：讲情。

[45] 界方：也称“戒方”。旧时塾师对学生施行体罚时所用的小木板。明刘若愚《酌中志·内臣职掌纪略》：“凡背书不过，写字不堪……其馀小事，轻则学长用界方打，重则于圣人前罚跪。”

【译文】

章丘朱生，一向刚毅耿直，在某贡士家开馆授课。每责备弟子，内眷就派丫环替孩子开脱，朱生不听。一天，贡士内眷亲自到窗外，与朱生说情。朱生十分生气，拿起界方大骂着出来。妇人害怕便跑，朱生追她，从后面横击臀部，打在肉上发出“叭叭”的声音。太可笑了！

长山某 [46] ，每延师，必以一年束金 [47] ，合终岁之虚盈 [48] ，计每日得如干数，又以师离斋、归斋之日，详记为籍，岁终，则公同按日而乘除之 [49] 。马生馆其家，初见操珠盘来 [50] ，得故甚骇。既而暗生一术，反嗔为喜，听其覆算不少校。翁大悦，坚订来岁之约。马辞以故，遂荐一生乖谬者自代 [51] 。及就馆，动辄诟骂，翁无奈，悉含忍之。岁杪，携珠盘至。生勃然忿极，姑听其算。翁又以途中日尽归于西 [52] ，生不受，拨珠归东 [53] 。两争不决，操戈相向 [54] ，两人破头烂额而赴公庭焉。

【注释】

[46] 长山：旧县名。明清时属济南府。今属山东邹平。

[47] 束金：即束脩。旧时称给教师的工资。

[48] 终岁之虚盈：指全年的实际天数。虚盈，指月小月大。

[49] 乘除：计算。

[50] 珠盘：算盘。

[51] 乖谬：古怪，不合常情。

[52] 以途中日尽归于西：把塾师就馆时在路上的日数都算在塾师的账上，不给工资。西，西席，旧时对家塾教师的称呼。

[53] 拨珠归东：拨动算盘珠，算在主人的账上。东，东家，旧时塾师对主人的称呼。

[54] 操戈：指动武。操，持。戈，兵器。

【译文】

长山县有一个人，每请老师，一定要以一年酬金，核实一年之中实上的课时，计算出每一天该得多少钱，又把老师离开书房、回到书房的日子详细记录下来，到了年末，则一块按日子计算酬金。马生在他家教书，开始见这人拿着算盘来，知道了缘故很是惊异。转而暗生一计，反怒为喜，听任他反复计算而不和他计较。东家很高兴，坚持请马生订第二年的契约。马生托辞拒绝后，有意推荐了一位脾气古怪的人来代替自己。等到这位先生来教书时，动辄破口大骂，东家没办法，只好忍受着。年底，东家拿着算盘来了。先生勃然大怒，姑且听他计算。东家又把路上花去的时间全算给先生，先生不接受，拨过算珠算给东家。两人争执不清，动手打了起来，打得头破脸肿，只好对簿公堂了。

单父宰

【题解】

本篇由两个关于性器官的黄色笑话组成。后者反映了旧时代缺乏婚前体检所带来的悲剧，而前者则是两个前房儿子担心父亲娶了继母再生孩子将父亲阉割。为什么担心父亲“复育”？是怕失去父亲的疼爱？继母的虐待？不是。因为显而易见二子都已经长大成人。那么担心什么呢？只有一条解释，那就是怕父亲“复育”生子，减少自己财产的既有份额。两个故事虽然都是以笑话呈现，却反映了人生沉甸甸的另一面。

青州民某 [1] ，五旬馀，继娶少妇。二子恐其复育，乘父醉，潜割睾丸而药糁之 [2] 。父觉，托病不言。久之，创渐平。忽入室 [3] ，刀缝绽裂，血溢不止，寻毙。妻知其故，讼于官。官械其子 [4] ，果伏 [5] 。骇曰：“余今为单父宰矣 [6] ！”并诛之。

【注释】

[1] 青州：今山东青州。

[2] 药糁（sǎn）之：在创口敷上药粉。糁，粉末。

[3] 入室：指发生性行为。

[4] 械：用刑。

[5] 伏：服罪。

[6] 单（shàn）父宰：单父，春秋鲁邑名。明清为单县地，属山东兖州府。因单父与“骟父”（儿子阉割父亲）谐音，故青州县令自嘲为“单父宰”，慨叹自己做了骟父亲之民的官宰。

【译文】

青州有个人五十多岁了，续娶了一个年轻妻子。他的两个儿子怕他再生儿子，乘他酒醉，偷偷地把他的睾丸割了去，再用药粉敷上。父亲酒醒后发觉，借口有病没有提此事。过了很久，伤口渐渐愈合了。有一天，他与妻子同寝，刀口裂开，血流不止，不久就死了。妻子知道了其中的缘故，告到官府。官府捉拿了他的两个儿子，一用刑果然招认了。长官惊异地说：“我今天变成了‘单父宰’了！”随后，把两个儿子处死了。

邑有王生者，娶月馀而出其妻 [7] 。妻父讼之。时淄宰辛公 [8] ，问王何故出妻。答云：“不可说。”固诘之，曰：“以其不能产育耳。”公曰：“妄哉！月馀新妇，何知不产？”忸怩久之 [9] ，告曰：“其阴甚偏。”公笑曰：“是则偏之为害，而家之所以不齐也 [10] 。”此可与单父宰并传一笑。

【注释】

[7] 出：休弃。

[8] 淄宰辛公：辛民，字先民，直隶大兴人，崇祯十五年（1642）举人，顺治元年（1644）任淄川知县。

[9] 忸怩（niǔ ní）：羞惭貌。

[10] 家不齐：指夫妻失和，家庭破裂。《礼记·大学》：“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欲齐其家者，先修其身。”

【译文】

淄川县有个王生，娶妻一个多月就休妻。妻子的父亲告到官府。当时淄川县令是辛公，审问王生为什么要休妻。王生答道：“原因不好说。”辛公再三催问，王生回答：“因为她不能生育。”辛公说：“真荒唐！过门刚一个多月的新媳妇，怎么知道她不能生育？”王生忸怩了很久，才告诉辛公：“她的阴户长得很偏。”辛公听后笑道：“这就是偏之为害，而家之所以不齐啊。”此则可与单父宰并传，付之一笑。

孙必振

【题解】

《聊斋志异》中的因果报应、天人感应类篇章，凡作者所熟悉或尊敬的达官贵人、进士名流，往往有超人灵异，如《雹神》中的王筠苍，《汤公》中的汤聘，《谕鬼》中的石茂华，《泥鬼》中的唐梦赉，《鄷都御史》中的华公，《元少先生》中的韩元少，以及本篇中的孙必振等，他们个个能逢凶化吉，遇难呈祥。究其实际，人为实有，事则传说，或者是作者有意恭维，但更多的大概是自神其说。

孙必振渡江 [1] ，值大风雷，舟船荡摇，同舟大恐。忽见金甲神立云中 [2] ，手持金字牌下示。诸人共仰视之，上书“孙必振”三字，甚真。众谓孙：“必汝有犯天谴，请自为一舟，勿相累。”孙尚无言，众不待其肯可，视旁有小舟，共推置其上。孙既登舟，回首，则前舟覆矣。

【注释】

[1] 孙必振：号卧云，又字孟起，山东诸城人。顺治十六年（1659）进士。历任河南怀庆府推官、山西陵川知县、河南道御史。

[2] 金甲神：传说中佛、道两教的护法神，一般民俗中认为是韦陀。

【译文】

孙必振渡江，正赶上大风暴雨，渡船摇荡不停，同船人万分恐惧。忽然看见一位身穿金甲的神人立在云中，手持金字牌，给下面的众人看。大家都抬头看去，只见上面写着“孙必振”三字，非常真切。众人对孙必振说：“一定是你有罪要遭到上天的惩罚，请你自己上一条船去，别连累了大家。”孙必振没说话，众人不等他回答，看见旁边有一条小船，就一齐把他推到小船上去。孙必振登上小船，回首一看，前面那条船已经翻沉在江中了。

邑人

【题解】

本篇故事带有劝诫的寓言性质。

在中国古代的刑罚中虽然有“凌迟”，但平常百姓难得一见真面目。宗教的地狱因果报应中有所谓刀山剑树，也荒诞不经，缥缈不实。本篇通过无赖乡人的梦醒口述，借用习见的“屠人卖肉，操刀断割”，“添脂搭肉，片片碎割”，不仅将“凌迟”的痛苦形象具体地展现出来，而且由于是刑罚，“片数、斤数毫发不爽”，具有量刑的特点。正如但明伦所推测，本篇的创作是“鬼神或予以自信之路耶？抑或借其言以警世耶？不然，恐他时再割地狱中，再无人证其片数斤数矣”。当然，也有人认为本篇的创作目的是戒杀生。

邑有乡人，素无赖。一日，晨起，有二人摄之去。至市头，见屠人以半猪悬架上，二人便极力推挤之，忽觉身与肉合，二人亦径去。少间，屠人卖肉，操刀断割，遂觉一刀一痛，彻于骨髓。后有邻翁来市肉，苦争低昂 [1] ，添脂搭肉，片片碎割，其苦更惨。肉尽，乃寻途归，归时，日已向辰 [2] 。家人谓其晏起 [3] ，乃细述所遭。呼邻问之，则市肉方归，言其片数、斤数毫发不爽。崇朝之间 [4] ，已受凌迟一度 [5] ，不亦奇哉！

【注释】

[1] 低昂：指重量或价钱的高低。昂，高。

[2] 向辰：接近辰时。辰时相当于早上7点至9点。

[3] 晏起：起床晚。晏，晚。

[4] 崇朝（zhāo）：终朝。从天亮到早饭时，犹言一个早晨。亦指整天。崇，通“终”。

[5] 凌迟：即剐刑。封建酷刑之一，碎割其肉至死。一度：一次。

【译文】

县里有个乡下人，一向不守规矩。一天，早晨起来，有两个人把他捉了去。来到集市前，看见一个屠夫把半头猪悬挂在架子上，那两个人便极力推挤他，他感到自己的身体和猪肉合在了一起，那两人就径直离开了。不久，屠夫开始卖肉，操起刀来切割，他便感觉切一刀痛一下，直痛到骨头里。后来有位邻居老人来买肉，与屠夫苦苦争讲价钱高低，一会添油，一会搭肉，一片片碎着割，更是苦不堪言。肉卖完了，他才找到路回家，到家时，已经快上午七八点了。家人认为他起床晚了，他就详细地叙述了自己的遭遇。叫了邻居来问，老人买肉刚回来，说到买肉的片数、斤数，丝毫不差。仅仅一个早晨，这人已经受了一次凌迟的处罚，这事真是奇异呀！

元宝

【题解】

本篇是记载传闻。元宝在中国古代当作货币使用，得到元宝，也即得到钱财。“数应得此，则一摘即落”传递的是命运有定数，事态皆前定的信息。

广东临江山崖巉岩 [1] ，常有元宝嵌石上 [2] 。崖下波涌，舟不可泊 [3] 。或荡桨近摘之，则牢不可动，若其人数应得此 [4] ，则一摘即落，回首已复生矣。

【注释】

[1] 巉（chán）岩：险峻的山岩。巉，山势高峻。

[2] 元宝：马蹄形银锭或金锭。

[3] 泊：停泊。

[4] 数：命运。

【译文】

广东临江山崖险峻的岩石上，常有元宝嵌在上边。崖下波涛汹涌，舟船无法停靠。有人划着桨靠过去摘元宝，元宝却牢牢嵌着，拿不下来，如果有人命中该得到元宝，则一摘就能摘下，回头再看，那个地方又会生出一个元宝。

研石

【题解】

本篇介绍洞庭君山所出产的砚石。

所写的重点不在砚石多么多么好，而在于想得到砚石，就需要在“深暗不测”的湖水中“秉烛泛舟而入”去探索。在石洞中，“其色如漆，按之而软”，拿出来，“见风则坚凝过于他石。试之墨，大佳”。“估舟游楫，往来甚众”，“不知取用”。作者的结论是：“亦赖好奇者之品题也。”其中未尝没有对于人才被忽略，只能靠“好奇者”推荐游扬才能脱颖而出的叹息。

王仲超言：洞庭君山间有石洞 [1] ，高可容舟，深暗不测，湖水出入其中。尝秉烛泛舟而入，见两壁皆黑石，其色如漆，按之而软。出刀割之，如切硬腐 [2] ，随意制为研 [3] 。既出，见风则坚凝过于他石。试之墨，大佳。估舟游楫 [4] ，往来甚众，中有佳石，不知取用，亦赖好奇者之品题也 [5] 。

【注释】

[1] 洞庭君山：古称“洞庭山”、“湘山”、“有缘山”。位于岳阳境内，是八百里洞庭湖中的一个小岛，与千古名楼岳阳楼遥遥相对，由大小72座山峰组成，被道书列为天下第十一福地。

[2] 硬腐：豆腐干。

[3] 研：通“砚”。

[4] 估舟：商船。游楫：游船。楫，船桨。

[5] 品题：观赏，评论。

【译文】

王仲超讲：洞庭君山中有座石洞，洞高可以容船进出，洞里黑暗，深不可测，湖水从这里流进流出。我曾经带着灯烛乘舟入洞，看到两壁都是黑色的石头，颜色如漆一般，按上去很柔软。用刀割下去，像切豆腐干，可以随意制成砚。出了洞，石头见了风就凝固得比其他石头都硬。试着用它来研墨，效果非常好。商船游船从这里往来的很多，洞中有上好的石头，却不知拿来用，也是要依赖探胜好奇的人欣赏并称扬才行啊。

武夷

【题解】

本篇与前面的《元宝》、《砚石》都是记载地方物产的。有特点的是，它们所记物产不是静态地述奇，而是动态地讲述故事，同时具有暗喻说理性质，体现了《聊斋志异》这类篇章的特色。本篇故事的内涵正如仙舫所评论的：“人无私欲，均可造极。无如利心一萌，自必为神灵所叱逐耳。”

武夷山有削壁千仞 [1] ，人每于下拾沈香玉块焉 [2] 。太守闻之，督数百人作云梯 [3] ，将造顶以觇其异 [4] ，三年始成。太守登之，将及巅，见大足伸下，一拇指粗于捣衣杵 [5] ，大声曰：“不下，将堕矣！”大惊，疾下。才至地，则架木朽折，崩坠无遗。

【注释】

[1] 武夷山：地处中国福建西北部。是中国著名的风景旅游区和避暑胜地。相传汉有武夷君居此山，故名。

[2] 沈香：是沉香木植物树心部分在自我修复过程中分泌出的油脂受到真菌的感染所凝结成的固体凝聚物。

[3] 云梯：攀援登高工具的一种，安置在底架上，可以移动。古代常用作登高攀城之具。

[4] 觇（chān）：看，偷窥。

[5] 捣衣杵：洗衣服的棒槌。杵，舂米或捶衣的木棒。

【译文】

武夷山有一处千尺高的峭壁，人们常在那下面拾到沉香木、玉块。太守听说了这件事，率领数百人制作云梯，准备登上山顶去看看这个奇异的事情，经过三年云梯才制成。太守登上去，快要到顶时，只见一只大脚伸下来，脚上的拇指比捣衣棒还粗，听到上面大声说：“不下去，就要堕下去了！”太守大吃一惊，急忙下去。才到地上，云梯的架子像朽了一样折断了，从上到下全部坠落下来。

大鼠

【题解】

在中国现代史上，有所谓“敌进我退，敌驻我扰，敌疲我打，敌退我追”的十六字游击战术云云，实际上，本篇中的狮猫的战术也是这样的。战术早已有之，不过说法不同，“彼出则归，彼归则复，用此智耳”，是蒲松龄对狮猫战术的总结。

作为小说，我们惊叹的是，蒲松龄把猫鼠之间的精彩争斗仅用了百字左右便鲜明如画地呈现在我们面前。标题是大鼠，主角其实是狮猫。

万历间，宫中有鼠，大与猫等，为害甚剧 [1] 。遍求民间佳猫捕制之，辄被啖食。适异国来贡狮猫，毛白如雪。抱投鼠屋，阖其扉，潜窥之。猫蹲良久，鼠逡巡自穴中出 [2] ，见猫，怒奔之。猫避登几上，鼠亦登，猫则跃下。如此往复，不啻百次 [3] 。众咸谓猫怯，以为是无能为者 [4] 。既而鼠跳掷渐迟，硕腹似喘，蹲地上少休。猫即疾下，爪掬顶毛，口龁首领，辗转争持，猫声呜呜，鼠声啾啾。启扉急视，则鼠首已嚼碎矣。然后知猫之避，非怯也，待其惰也。彼出则归，彼归则复 [5] ，用此智耳。噫！匹夫按剑 [6] ，何异鼠乎！

【注释】

[1] 剧：猛烈，厉害。

[2] 逡巡：犹豫不前。这里是窥探警觉的样子。

[3] 不啻（chì）：不止，不只。

[4] 无能为：无本领，无所作为。

[5] 彼出则归，彼归则复：即“敌进我退，敌驻我扰，敌疲我打，敌退我追”之意。《左传·昭公三十年》：“彼出则归，彼归则出，楚必道敝。”

[6] 匹夫按剑：指勇而无谋的逞能，匹夫之勇。匹夫，一般人，庸人。按剑，怒貌。《孟子·梁惠王》：“夫抚剑疾视曰：‘彼恶敢当我哉！’此匹夫之勇，敌一人者也。”

【译文】

明朝万历年间，宫中发现一只大老鼠，长得和猫一般大，祸害得很厉害。宫中遍求民间好猫捕捉制服它，却反被老鼠吃了。恰好这时外国进贡来一只狮猫，周身毛白如雪。宫人抱着猫放进有大老鼠的房间里，关上门，暗暗地观察它。狮猫蹲了很久，大老鼠警觉地从洞穴中出来，见到狮猫，怒气冲冲地向狮猫奔来。狮猫避开它跳到桌子上，老鼠也跳到桌子上，狮猫又跳下去。如此跳上跳下，不下百次。大家都认为狮猫胆小，没有什么能耐。不久，大老鼠的跳动渐渐慢下来，大肚子一鼓一鼓地好像在喘息，就蹲在地上稍稍休息。狮猫立刻飞快地跳下来，爪子抓住大老鼠的顶毛，一口咬在它的脖子上，它们翻来覆去地争斗，狮猫“呜呜”地吼着，老鼠“啾啾”地叫着。宫人赶快开门去看，只见大老鼠的头已经被狮猫咬碎了。至此，人们才明白，狮猫避开老鼠，并不是因为胆怯，而是等待大老鼠疲惫。你出来我就回去，你回去我就出来，狮猫用的是这种计谋啊。啊！勇而无谋逞能的人，和这只大老鼠有什么区别！

张不量

【题解】

据与蒲松龄同时代的吴宝崖《旷园杂志》记载：“花坞僧济水言‘顺治十八年，青州一丐者，为神人敕其行雹。避雹者闻空中语云：‘毋坏张不量田。’天霁，它田堰坏，张田独无恙。盖张氏所贷归者，听其自入囤，绝不较，故以不量称之。’其事与南宋蒋自量同。蒋，杭人，长崇仁，次崇义，次崇信，兄弟一德，置公量，乞糶者皆令自收米，岁欠亦然，人因目为‘蒋自量’。咸淳三年，诏封三蒋为广福侯，至今庙祀盐桥之上。”可见张不量的故事是当时的一个传说，吴宝崖所记较之蒲松龄更具体。

作为气象现象，下雹子本不会均衡，所谓“东边日出西边雨”，谁能保证传闻不是人为制造的假新闻呢。

贾人某 [1] ，至直隶界 [2] ，忽大雨雹，伏禾中。闻空中云：“此张不量田，勿伤其稼。”贾私意张氏既云“不良”，何反佑护 [3] ？雹止，入村，访问其人，且问取名之义。盖张素封 [4] ，积粟甚富。每春间贫民就贷，偿时多寡不校 [5] ，悉纳之，未尝执概取盈 [6] ，故名“不量”，非不良也。众趋田中，见稞穗摧折如麻 [7] ，独张氏诸田无恙。

【注释】

[1] 贾人：商人。

[2] 直隶：清代直隶省，相当于今北京、天津、河北大部和河南、山东的小部地区。

[3] 佑护：庇佑，保护。

[4] 素封：无官爵封邑而富比封君的人。《史记·货殖列传》：“今有无秩禄之奉，爵邑之入，而乐与之比者，命曰‘素封’。”

[5] 不校：不计较。校，计较。

[6] 执概取盈：拿着量器计较多寡。概，量取谷物时刮平斗斛的尺状工具。俗称斗趟子。

[7] 稞（kē）穗：庄稼的穗。稞，籽实裸露的特种麦类植物。

【译文】

有一个商人，一天来到直隶地界时，忽然下起了大雨冰雹，他便趴在庄稼地里避雨。听到空中有人说：“这是张不量的田，不要伤了他的庄稼。”商人心想，张氏既然“不良”，为什么反倒要佑护他呢？雹子停了，商人进了村子，查访那个姓张的人，并问他取名的含义。原来，张不量一向富裕，积存了很多粮食。每年春天贫民都来借贷，秋天还粮时，张家不计较还回多少，都照样收进，从来不用斗斛来量，因此，人们称他为“不量”，不是“不良”。大家赶到田里察看，只见别人田里的庄稼被雹子打得如乱麻一般，只有张家的田里庄稼完好无损。

牧竖

【题解】

本篇与《大鼠》可以互相参看。都是采用所谓游击战术战胜对方。不过《大鼠》篇是狮猫对付大鼠，本篇则是两个放牧的孩子对付老狼。

站在人的立场上，尤其是在当日狼害严重的时候，牧竖没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地方，以其机智除掉了力所不能及的大狼，甚至应该得到称赞。但利用老狼的母爱杀死老狼，总让人觉得人类也有残忍之处。

两牧竖入山至狼穴 [1] ，穴有小狼二，谋分捉之。各登一树，相去数十步。少顷，大狼至，入穴失子，意甚仓皇 [2] 。竖于树上扭小狼蹄耳故令嗥 [3] ，大狼闻声仰视，怒奔树下，号且爬抓。其一竖又在彼树致小狼鸣急，狼辍声四顾，始望见之，乃舍此趋彼，跑号如前状。前树又鸣，又转奔之。口无停声，足无停趾 [4] ，数十往复，奔渐迟，声渐弱，既而奄奄僵卧 [5] ，久之不动。竖下视之，气已绝矣。

【注释】

[1] 牧竖：牧童。竖，小孩。

[2] 仓皇：慌乱，惊惶失措。

[3] 嗥（háo）：动物的嗥叫。

[4] 趾：脚，爪。

[5] 奄奄：气息微弱的样子。

【译文】

有两个放牧的孩子走进一座山里，到了一个狼洞前面，发现洞里有两只小狼崽，他们一合计，就一人抓了一只。然后两人各爬上一棵树，两树相距约有几十步远。不久，大狼回来了，进洞一看，小狼不见了，立即显出焦急的样子。这时，一个小孩在树上扭小狼的爪子、耳朵，故意让它嗥叫，大狼听到声音抬头一看，就发疯地直奔到树下，一边嗥叫一边抓树想爬上去。另外一个小孩又在另一棵树上弄得小狼叫得厉害，大狼停下嗥叫，四下观望，才发现了那棵树上的小狼，于是丢下这里，奔到那棵树下，像刚才一样奔跑嗥叫。这时先头那棵树上的小狼又叫，大狼又转身奔回来。口中不停地嗥叫，脚下不停地奔跑，往返几十次以后，奔跑速度渐渐慢下来，叫声也渐渐小了，最后奄奄一息地趴在地上，久久不动。小孩下树一看，大狼已经断气了。

今有豪强子 [6] ，怒目按剑，若将搏噬 [7] ，为所怒者，乃阖扇去 [8] 。豪力尽声嘶，更无敌者，岂不畅然自雄 [9] ？不知此禽兽之威，人故弄之以为戏耳 [10] 。

【注释】

[6] 豪强子：强梁霸道的人。

[7] 搏噬：攫而食之。搏，攫取。噬，吞噬。

[8] 阖扇：关门。阖，关，合。扇，指门扇。

[9] 畅然自雄：得意地自命为英雄。

[10] 弄：耍弄，玩弄。

【译文】

现今有种强横的汉子，瞪着眼睛，怒气冲冲地按着剑，好像要与人搏斗，把人吞掉，触怒他的人，却关上门自己走开了。汉子声嘶力竭，却没有对手，岂不心中畅快而自以为英雄？却不知这只是一种禽兽的威风，人们故意戏弄他，为了好玩而已。

富翁

【题解】

本篇中“以手叠钱”做游戏，类似于现在银行中比赛数钱，都带有专业性质，非行内人不办。贷钱的少年因为赌钱，闲时堆垒钱做游戏的习惯积久难改，于是在同样深悟此道的放贷的富翁面前露了马脚。

富翁为什么不肯贷钱给他？因为赌徒“非端人”，久赌必输，借给他钱等于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富翁某，商贾多贷其赀 [1] 。一日出，有少年从马后，问之，亦假本者 [2] 。翁诺之。至家，适几上有钱数十 [3] ，少年即以手叠钱，高下堆垒之 [4] 。翁谢去 [5] ，竟不与赀。或问故，翁曰：“此人必善博 [6] ，非端人也 [7] 。所熟之技，不觉形于手足矣。”访之果然。

【注释】

[1] 贷：借。赀：钱。

[2] 假：借。本：本钱。

[3] 适：正好，凑巧。

[4] 高下堆垒之：摞成高低不等的几叠。垒，摞，堆。

[5] 谢去：拒绝。

[6] 善博：好赌博。

[7] 端人：正派人，规矩人。

【译文】

有位富翁，生意人多向他借钱。一天，他外出，有一个年轻人跟在他的马后面，问他有什么事，原来也是来借本钱的。富翁答应了。到了富翁家里，正好桌上有几十枚铜钱，年轻人就用手摞钱玩，把钱堆垛成高高低低的好几摞。富翁于是谢绝了年轻人的请求，没有借钱给他。有人问富翁是什么缘故，富翁说：“这个人一定好赌博，不是正经人。他熟悉的技能，不知不觉地就从手脚上表现出来了。”查访了一下这个年轻人，果然爱赌博。

王司马

【题解】

本篇由三个小故事组成，都具有兵不厌诈的特色。正是由于王霁宇的足智多谋，明代天启、崇祯年间的宣大、蓟辽一带边境，在他“居边镇二十年”期间得以安定。

王渔洋在此篇的评论中说：“今抚顺东北哈达城东，插柳以界蒙古，南至朝鲜，西至山海，长亘千里，名‘柳条边’，私越者置重典，著为令。”纠正了篇中“埋苇薄为界”的说法，王大司马是王渔洋的近亲长辈，当以王渔洋所说为准。

因为此篇中的“北兵”即清兵，事涉忌讳，故青柯亭本的《聊斋志异》没有收录此篇。

新城王大司马霁宇镇北边时 [1] ，常使匠人铸一大杆刀，阔盈尺，重百钧。每按边 [2] ，辄使四人扛之。卤簿所止 [3] ，则置地上，故令北人捉之，力撼不可少动。司马阴以桐木依样为刀，宽狭大小无异，贴以银箔 [4] ，时于马上舞动。诸部落望见，无不震悚。又于边外埋苇薄为界 [5] ，横斜十馀里，状若藩篱 [6] ，扬言曰：“此吾长城也。”北兵至，悉拔而火之。司马又置之。既而三火，乃以炮石伏机其下 [7] ，北兵焚薄，药石尽发，死伤甚众。既遁去，司马设薄如前。北兵遥望皆却走，以故帖服若神。后司马乞骸归 [8] ，塞上复警。召再起，司马时年八十有三，力疾陛辞。上慰之曰：“但烦卿卧治耳 [9] 。”于是司马复至边。每止处，辄卧幛中 [10] 。北人闻司马至，皆不信，因假议和，将验真伪。启帘，见司马坦卧 [11] ，皆望榻伏拜，挢舌而退 [12] 。

【注释】

[1] 新城：明清时属济南府。即今山东桓台。王大司马：王象乾，字子廓，号霁宇，新城人。镇北边：自明万历二十年（1598）至天启、崇祯间，王象乾四度总督宣大、蓟辽军务，力主款抚，边境以安。史称“居边镇二十年，始终以抚西部成功名”。

[2] 按边：巡视边防。按，巡行。

[3] 卤簿：扈从仪仗。卤，护卫所用大盾。簿，谓扈从先后有序，皆载之簿籍。

[4] 银箔：银片。箔，金属制成的薄片。

[5] 苇薄：苇帘。以绳编芦苇为之。薄，帘，席。

[6] 藩篱：用竹木编成的篱笆或栅栏。引申为边界、屏障。

[7] 炮石：古代炮车用机括发石，相当于今日之炮弹。伏机其下：指在炮石下埋以机括和火药，燃发后杀伤敌人，相当于今日之地雷。按，此段描述，康熙《新城县志》作“相地穿坎，痊火器植木签以侍”。

[8] 乞骸归：古代官员自请退职，常称乞骸骨。

[9] 卧治：意谓借助威望，不劳而治。《史记·汲郑列传》：“上……召拜（汲）黯为淮阳太守。黯伏谢不受印，诏数彊予，然后奉诏。诏召见黯，黯为上泣曰：‘臣自以为填沟壑，不复见陛下，不意陛下复收用之。臣常有狗马病，力不能任郡事，臣愿为中郎，出入禁闼，补过拾遗，臣之愿也。’上曰：‘君薄淮阳邪？吾今召君矣。顾淮阳吏民不相得，吾徒得君之重，卧而治之。’”

[10] 幛：幛子。指军中营帐。

[11] 坦卧：坦然高卧，安卧。南朝宋刘义庆《世说新语·雅量》：“郗太傅在京口，遣门生与王丞相书，求女婿。丞相语郗信：‘君往东厢，任意选之。’门生归，白郗曰：‘王家诸郎，亦皆可嘉，闻来觅婿，咸自矜持。唯有一郎，在东床上坦腹卧，如不闻。’郗公云：‘正此好！’访之，乃是逸少，因嫁女与焉。”

[12] 挢（jiǎo）舌：翘舌不能出声。形容惊讶或畏惧。

【译文】

新城王霁宇大司马镇守北部边关时，曾经让匠人铸造了一把大刀，刀宽超过一尺，重三百斤。王司马每次巡察边防，就派四个人扛着这把大刀。仪仗扈从走到哪里，就放在地上，故意让北方人来拿刀，但他们用尽力气也移动不了这把刀。王司马又暗地里让人用桐木照大刀样子做了一把，宽窄大小没有不同，刀上贴上银箔，他拿着，时常在马上挥舞。北方各部落看见，没有不震惊、害怕的。王司马又在防区边界移栽芦苇作为界墙，横向延伸十多里，如同屏障，扬言说：“这是我的长城。”北方兵马一到，就全拔了烧掉。过后王司马又重新栽上。这样烧了三次，就把炮石火药埋在芦苇下面，北方兵一烧芦苇，火药炮石立刻爆炸，北兵死伤很多。北兵逃走以后，王司马又像从前一样设置苇墙。北方兵远远望见苇墙就马上退走，因此，北方兵对王司马折服得犹如对待神灵一般。后来，王司马因年老辞职回家，边塞又传来敌人侵犯的警报。朝廷又召他去镇守，这时王司马已经八十三岁，便到皇帝面前极力推辞。皇帝安慰他说：“只是麻烦你躺在那里治理就行了。”于是，王司马又到了边塞。每到一处防地，他就卧在军帐中。北方兵听说王司马来了，都不相信，于是假装来讲和，以验证消息真伪。北方兵打开军帐的帘子，见王司马坦然躺在床上，都望着床榻跪拜，畏惧地退兵而去。

岳神

【题解】

阎罗王与东岳天子相当于西方的死神。“日遣侍者男女十万八千众，分布天下作巫医，名勾魂使者”，言天下巫医之多，害人之严重。

医生本来是救死扶伤的，在本篇中，医生反而成了阎罗王手下的勾魂使者，反映了蒲松龄对于当时医生的不信任。话确实偏激，却也与蒲松龄自身懂得医药，深谙医术，于是对于混饭吃的庸医深恶痛绝有关。

扬州提同知 [1] ，夜梦岳神召之 [2] ，词色愤怒。仰见一人侍神侧，少为缓颊。醒而恶之。早诣岳庙，默作祈禳。既出，见药肆—人，绝肖所见。问之，知为医生。既归，暴病，特遣人聘之。至则出方为剂，暮服之，中夜而卒。或言：阎罗王与东岳天子，日遣侍者男女十万八千众 [3] ，分布天下作巫医 [4] ，名勾魂使者 [5] 。用药者不可不察也！

【注释】

[1] 同知：同知为知府的副职，正五品。

[2] 岳神：即下文“东岳天子”。指泰山之神，东岳天齐仁圣大帝。民俗传说中主宰人之生死，为百鬼之主管。

[3] 侍者：指供神役使的鬼卒。

[4] 巫医：巫师和医师。古代巫与医不分，故常因类连称。

[5] 勾魂使者：民俗中的黑白无常，人死时勾摄生魂，来接引阳间死去之人的阴差。

【译文】

扬州一位姓提的同知，晚上梦见岳神召见他，言辞神色都十分愤怒。他抬头见一个人侍候在神的旁边，为他说了点好话。醒来之后，他对这个梦很厌恶。他一早就来到东岳庙，在神像前默默祈祷，希望消灾。出了庙门，看到药店里有个人，很像梦里见到的那个人。一问，知道他是医生。提同知回到家里，突然得了病，特地派人去请那个医生。医生到了之后就开方抓药，晚上吃了药，半夜就死了。有人说：阎罗王和东岳天子，每天派男女侍者十万八千人，分散到天下做巫士、医生，叫做勾魂使者。用药的人不能不考察一下啊！

小梅

【题解】

就写狐狸报恩，影射人不如狐而言，本篇与卷七的《小翠》可谓异曲同工。报恩都事涉子嗣，可见在封建社会中子嗣问题之重要。重要在哪里？说白了，就是因为在宗法社会中，子嗣牵扯到财产的再分配，这在本篇中尤为突出。

小梅和小翠虽然同为报恩的狐女，但性格迥然不同。小翠憨然喧笑，以戏谑为性格的主轴，而小梅从一出场就以观音菩萨的案前侍女面目出现，温淑秀美，不怒自威，甚至给人的印象“真如悬观音图像”，展现了蒲松龄丰富多样，无所不有的笔法。

小梅“御下常宽，非笑不语”，而杀伐决断，一切井井，表现了大家闺秀管理上的干练，突出体现在王慕贞一家的两次丧礼和依靠黄太仆安定王慕贞子嗣的身份上。第一次丧礼是王慕贞的妻子故去，小梅“排拨丧务，一切井井，由是大小无敢懈者”。第二次丧礼是王慕贞故去，小梅夺回被族人抢走的家产，“盘查就绪，托儿于妾，乃具馔为夫祭扫”。两次都挽狂澜于既倒，使得家业得以继续。与黄太仆的交往是小梅为孩子计划长远、老谋深算之笔，也是在结构上贯穿全篇的重要红线。由于有黄太仆做靠山，王慕贞的子嗣和家产都得以保全。小梅管理方面的某些才干让我们看到《红楼梦》中凤姐的影子。

虽然是写狐狸报恩，小梅的形象若真若幻，但小说具有情节的真实性，民俗的厚实感。诸如小梅登北堂南向坐，接受仆妇们的致礼。与王慕贞成婚时邀请黄太仆主婚，“女馈遗枕履，若奉舅姑”。小梅孩子满月时“鼓乐充庭，贵戚如市”。特别是小梅离家，王慕贞死后，族里人“凭陵其孤寡，田禾树木，公然伐取”，“割裂田产，厩中牛马俱空。又欲瓜分第宅，以妾居故，遂将数人来，强夺鬻之”，均让我们对于明清时代的民俗历历在目，感同身受。

蒙阴王慕贞 [1] ，世家子也。偶游江浙，见媪哭于途，诘之。言：“先夫止遗一子，今犯死刑，谁有能出之者？”王素慷慨，志其姓名，出橐中金为之斡旋 [2] ，竟释其罪。其人出，闻王之救己也，茫然不解其故，访诣旅邸，感泣谢问。王曰：“无他，怜汝母老耳。”其人大骇曰：“母故已久。”王亦异之。抵暮，媪来申谢，王咎其谬诬。媪曰：“实相告，我东山老狐也。二十年前曾与儿父有一夕之好，故不忍其鬼之馁也 [3] 。”王悚然起敬，再欲诘之，已杳。

【注释】

[1] 蒙阴：县名。位于山东东南部，明清属青州府。现隶属于临沂。

[2] 斡（wò）旋：说和，调解。

[3] 鬼之馁：指无后嗣，祭享无人。《左传·宣公四年》：“鬼犹求食，若敖氏之鬼不其馁而。”

【译文】

蒙阴的王慕贞，是世家大族的子弟。有一次，他偶然到江浙一带游历，遇见一个老太太在路上哭，就上前问她怎么回事。老太太说：“先夫只留下一个儿子，如今他犯了死罪，谁能把他救出来呢？”王慕贞一向大方讲义气，就记下老太太儿子的姓名，拿出口袋中的钱替他活动，最终为他开脱了罪责。这个人出狱后，听说是王慕贞救的自己，茫然不解其中的缘故，他打听到王慕贞住的旅馆，就过去感激涕零地向他道谢，并问为什么救他。王慕贞说：“没什么，是可怜你母亲年老罢了。”那人一听大惊，说：“我母亲去世很久了。”王慕贞也觉得奇怪。到了晚上，老太太来道谢，王慕贞责怪她说谎。老太太说：“实不相瞒，我是东山的老狐狸。二十年前曾与这个孩子的父亲有过一夜之情，因此不忍他绝后，以致在阴间挨饿。”王慕贞听了肃然起敬，再想问她几句话，她已经无影无踪了。

先是，王妻贤而好佛，不茹荤酒，治洁室，悬观音像，以无子，日日焚祷其中。而神又最灵，辄示梦，教人趋避 [4] ，以故家中事皆取决焉。后有疾，綦笃 [5] ，移榻其中，又别设锦裀于内室而扃其户 [6] ，若有所伺。王以为惑，而以其疾势昏瞀 [7] ，不忍伤之。卧病二年，恶嚣 [8] ，常屏人独寝。潜听之，似与人语，启门视之，又寂然。病中他无所虑，有女十四岁，惟日催治装遣嫁。既醮 [9] ，呼王至榻前，执手曰：“今诀矣 [10] ！初病时，菩萨告我，命当速死，念不了者，幼女未嫁，因赐少药，俾延息以待。去岁，菩萨将回南海，留案前侍女小梅，为妾服役。今将死，薄命人又无所出 [11] 。保儿，妾所怜爱，恐娶悍怒之妇，令其子母失所。小梅姿容秀美，又温淑，即以为继室可也。”盖王有妾，生一子，名保儿。王以其言荒唐，曰：“卿素敬者神，今出此言，不已亵乎 [12] ？”答云：“小梅事我年馀，相忘形骸 [13] ，我已婉求之矣。”问：“小梅何处？”曰：“室中非耶？”方欲再诘 [14] ，闭目已逝。

【注释】

[4] 趋避：趋吉避凶。趋，向。

[5] 笃：指病沉重。

[6] 扃：关门，闭户。

[7] 疾势：病情。昏瞀（mào）：昏沉，神志不清。瞀，紊乱，错乱。

[8] 恶嚣：厌恶喧闹。

[9] 既醮（jiào）：已婚。醮，婚。

[10] 诀：诀别，永别。

[11] 薄命人：王妻自称。意谓自己福运单薄。无所出：未曾育子。

[12] 亵：亵渎。

[13] 相忘形骸：谓彼此不拘形迹，无所顾忌。形骸，躯体。

[14] 诘：问。

【译文】

先前，王慕贞的妻子贤淑好佛，不食荤酒，收拾了一间干净屋子悬挂观音像，因为没有儿子，所以天天在里面焚香祷告。那观音很灵验，托梦告诉她，教她趋利避害，因此家中大小事都由她决定。后来，王妻生病，病重时，让人把床铺移到那间屋中，又另外铺设了绣花被褥在内室，关上门，好像在等待什么人。王慕贞因此很疑惑，又见她病得迷迷糊糊，不忍违背她的意思，伤她的心。王妻卧病两年，厌恶嘈杂的声音，常把人赶走，独自睡觉。王慕贞暗中去听，好像她在和人说话，打开门看时，又没声音了。王妻在病中没有别的顾虑，只是有个十四岁的女儿，她天天催人准备嫁妆，要把女儿嫁出去。女儿出嫁后，王妻把王慕贞叫到床边，拉着他的手说：“今天要永别了！我刚病的时候，菩萨告诉我，我本来命中注定是要快死的，放不下的是，女儿还没出嫁，因此，菩萨赐给我一些药，让我拖些时日等着。去年，菩萨要回南海，让案前侍女小梅留下来侍候我。现在我快死了，我这薄命人又没生儿子。保儿是我疼爱的，恐怕你再娶了妒悍的女人，使他们母子无所依靠。小梅姿容秀美，性情温和，就把她娶过来做填房吧。”原来，王慕贞有一个妾，生了一个儿子，名叫保儿。王慕贞因妻子言谈荒唐，就说：“你一向敬重菩萨，现在说出这样的话来，不是亵渎了菩萨吗？”王妻说：“小梅服侍我一年多，我们已经不分彼此，我已经央求她答应这件事了。”王慕贞问：“小梅在哪儿？”答：“屋里的不是吗？”王慕贞刚想再问，妻子已经闭上眼睛死去了。

王夜守灵帏 [15] ，闻室中隐隐啜泣 [16] ，大骇，疑为鬼。唤诸婢妾启钥视之，则二八丽者，缞服在室 [17] 。众以为神，共罗拜之，女敛涕扶掖 [18] 。王凝注之，俛首而已。王曰：“如果亡室之言非妄 [19] ，请即上堂，受儿女朝谒 [20] 。如其不可，仆亦不敢妄想，以取罪过。”女繙然出 [21] ，竟登北堂 [22] 。王使婢为设坐南向，王先拜，女亦答拜；下而长幼卑贱，以次伏叩，女庄容坐受；惟妾至，则挽之。自夫人卧病，婢惰奴偷 [23] ，家久替 [24] 。众参已 [25] ，肃肃列侍 [26] 。女曰：“我感夫人盛意，羁留人间，又以大事相委，汝辈宜各洗心 [27] ，为主效力，从前愆尤 [28] ，悉不计校，不然，莫谓室无人也！”共视座上，真如悬观音图像，时被微风吹动。闻言悚惕 [29] ，哄然并诺。女乃排拨丧务 [30] ，一切井井 [31] ，由是大小无敢懈者。女终日经纪内外 [32] ，王将有作，亦禀白而行，然虽一夕数见，并不交一私语。

【注释】

[15] 灵帏：灵樟。遮隔灵床的帐幔。

[16] 啜泣：饮泣，抽泣。

[17] 缞（cuī）服：丧服。

[18] 扶掖：用手扶着别人的胳膊或自腋下搀扶。

[19] 亡室：亡妻。

[20] 朝谒：拜见。

[21] 騋（tiǎn）然：羞惭貌。

[22] 北堂：堂屋，正房。

[23] 婢惰奴偷：奴婢们懈怠苟且。惰，懒惰。偷，苟且，偷懒。《大戴礼·盛德》：“无度量则小者偷堕，大者复靡，而不知足。”

[24] 替：衰败，规范废弃。

[25] 参：参拜。

[26] 肃肃：恭敬，严整。

[27] 洗心：洗涤邪恶之心，改过自新。

[28] 愆（qiān）尤：过失，罪过。

[29] 悚（sǒng）惕：惶恐戒惧。

[30] 排拨：调拨指挥。

[31] 井井：有条不紊的样子。

[32] 经纪：经管。

【译文】

王慕贞夜里守灵，听见屋里隐隐约约有哭泣声，大为惊骇，怀疑是鬼。叫来几个丫环侍妾打开锁一看，只见一位十五六岁的漂亮女郎，穿着孝服坐在屋里。众人以为她是神，一齐围着叩拜，小梅止住泪水，扶起大家。王慕贞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她只是低着头而已。王慕贞说：“如果亡妻的话是真的，就请你走上厅堂，受儿女的叩拜。如果不行，我也不敢妄想，使自身招来罪过。”小梅羞羞答答地走出房门，登上北面的厅堂。王慕贞叫丫环摆了一个朝南的座位让她坐下，王慕贞先拜，小梅也回拜了他；下面就按长幼尊卑的次序伏下叩拜，小梅神色端庄地接受拜见；只有小妾出来拜见时，她才起来扶起她。自从王妻患病在床，丫环仆人们懈怠苟且，家政废弃已久。众人参拜完了，都恭恭敬敬地站在一边。小梅说：“我感激夫人的盛情，决定留在人间，夫人又把大事托付给我，你们各人应当洗心革面，为主人效力，从前的过错，就一概不再追究，否则，不要以为家中没人管事！”大家一起望着座上的小梅，真如悬挂的观音像一样，时时被微风吹动。听到她的话，心里更害怕，便齐声答应。于是，小梅吩咐安排丧事，一切都井井有条，因此，家中大小奴仆没有敢偷懒的。小梅整日忙着照管家里家外各种事务，王慕贞做什么，也先问过她然后再去办，他们虽然一天见几次面，却并不谈一句私房话。

既殡 [33] ，王欲申前约，不敢径告，嘱妾微示意。女曰：“妾受夫人谆嘱 [34] ，义不容辞，但匹配大礼，不得草草。年伯黄先生 [35] ，位尊德重，求使主秦晋之盟 [36] ，则惟命是听。”时沂水黄太仆 [37] ，致仕闲居 [38] ，于王为父执 [39] ，往来最善。王即亲诣，以实告。黄奇之，即与同来。女闻，即出展拜。黄一见，惊为天人，逊谢不敢当礼 [40] ，既而助妆优厚 [41] ，成礼乃去。女馈遗枕履，若奉舅姑 [42] ，由此交益亲。合卺后，王终以神故，亵中带肃，时研诘菩萨起居 [43] 。女笑曰：“君亦太愚，焉有正直之神 [44] ，而下婚尘世者？”王力审所自 [45] ，女曰：“不必研穷 [46] ，既以为神，朝夕供养，自无殃咎 [47] 。”

【注释】

[33] 殡：安葬。

[34] 谆嘱：恳切地嘱托。

[35] 年伯：明清时对于与父同年登科者的尊称，也泛称父辈友人。

[36] 秦晋之盟：春秋时期秦、晋两国世为婚姻，后因以秦晋指称两姓联姻之好。

[37] 太仆：官名。明清时代掌管皇帝车骑仪仗。

[38] 致仕：退休。

[39] 父执：父亲的朋友。《礼记·曲礼》：“见父之执，不谓之进，不敢进；不谓之退，不敢退；不问，不敢对。”

[40] 逊谢：谦逊推辞。

[41] 助妆：馈赠妆奁之费，婚礼贺仪。

[42] 舅姑：公公婆婆。

[43] 研诘：探究询问。起居：日常生活。

[44] 正直之神：此处指菩萨案前侍女。《左传·庄公三十一年》：“神，聪明正直而壹者也。”

[45] 所自：来历。

[46] 研穷：追根究底。

[47] 殃咎：灾患。

【译文】

妻子殡葬以后，王慕贞想履行以前的约定，却不敢直接和小梅说，就嘱咐小妾去稍稍示意一下。小梅说：“我答应了夫人的恳切嘱托，从情理上讲，是不能推辞的，但是婚姻大礼不能草率。年伯黄先生，位尊德重，能求他来主持婚礼，那我一定唯命是从。”当时，沂水的黄太仆正辞官闲居在家，他是王慕贞父亲的朋友，两家交往密切。王慕贞马上亲自去见黄老先生，把实情告诉了他。黄老先生觉得很奇怪，当即与王慕贞一同来到王家。小梅知道后，立刻出来拜见。黄老先生一见，惊为天人，谦逊地不敢答应主持婚礼，随即送来一份厚厚的贺礼，婚礼完毕才回家去。小梅送给他枕头、鞋，如同孝敬公婆一样，从此，两家交往更加亲密。结婚以后，王慕贞总因为小梅是神女，亲热中也带着拘束，还时常打听菩萨的起居。小梅笑着说：“你也太愚迂了，哪有真正的神仙下嫁到尘世的呢？”王慕贞再三追问她的来历，小梅说：“不必问那么多，既然认为我是神仙，那就早晚供奉，自然会没有灾祸。”

女御下常宽 [48] ，非笑不语。然婢贱戏狎时，遥见之，则默默无声。女笑谕曰：“岂尔辈尚以我为神耶？我何神哉！实为夫人姨妹，少相交好，姊病见思，阴使南村王姥招我来。第以日近姊夫，有男女之嫌，故托为神道 [49] ，闭内室中，其实何神。”众犹不信，而日侍边傍，见其举动，不少异于常人，浮言渐息 [50] 。然即顽奴钝婢，王素挞楚所不能化者，女一言无不乐于奉命。皆云：“并不自知。实非畏之，但睹其貌，则必自柔，故不忍拂其意耳。”以此百废具举。数年中，田地连阡 [51] ，仓廪万石矣 [52] 。

【注释】

[48] 御下：对待下人、下属。

[49] 神道：神祇或神意。

[50] 浮言：流言，传言。

[51] 连阡：阡陌相连。指地产增多，连成了一片。阡，南北走向的田埂。

[52] 仓廪：粮仓。仓，谷藏曰仓。廪，米藏曰廪。万石：极言数量之多。石，古代粮食重量单位，120斤为一石。

【译文】

小梅对待下人很宽宏大量，不笑不说话。但是下人们戏耍时，远远见到她，便马上不出声了。小梅笑着告诉他们：“难道你们大家还以为我是神吗？我是什么神仙！我其实是夫人的姨表妹，从小相好，姐姐病中想念我，暗中叫南村王姥姥接我来。但因天天接近姐夫，有男女之嫌，所以假托为菩萨的侍女，关在屋里，其实哪里是什么神仙。”众人还是不相信，但天天侍候在她身边，见她的举动，和平常人没有什么不同，谣言就渐渐平息了。即使如此，那些顽劣的仆人、懒惰的丫环，王慕贞一向用鞭子打也改不了的，小梅一说，没有不乐于遵从改正的。都说：“我们自己也不明白。也不是怕她，只是一看她的样子，心就自然而然软下来了，所以也不忍心违背她的吩咐。”因此，家中各种事情都重新兴办起来。几年时间，田地扩大，仓库里存了万石粮食。

又数年，妾产一女。女生一子。子生，左臂有朱点，因字小红。弥月 [53] ，女使王盛筵招黄。黄贺仪丰渥 [54] ，但辞以耄 [55] ，不能远涉。女遣两媪，强邀之，黄始至。抱儿出，袒其左臂，以示命名之意，又再三问其吉凶。黄笑曰：“此喜红也，可增一字，名喜红。”女大悦，更出展叩 [56] 。是日，鼓乐充庭，贵戚如市。黄留三日始去。

【注释】

[53] 弥月：满月。弥，满。

[54] 丰渥：丰盛。

[55] 耄（mào）：年老。《礼记·曲礼》：“八十、九十曰耄。”

[56] 更：再，又。展叩：相见叩谢。

【译文】

又过了几年，小妾生了个女儿。小梅生了个儿子。儿子生下时，左胳膊上有个红点，因此叫小红。满月时，小梅让王慕贞摆上丰盛的酒席，邀请黄老先生赴宴。黄老先生送了很厚的贺礼，只是推辞自己年纪大了，不能出远门。小梅派了两个老仆妇强去邀请，黄老先生才到来。小梅抱着孩子出来，露出左胳膊给黄老先生看，以示给孩子取名之意，又再三问这孩子的吉凶祸福。黄老先生笑着说：“这是喜红，可以增加一个字，名字叫喜红吧。”小梅很高兴，又出来叩谢。那天，鼓乐声充满庭院，亲戚、贵客纷至沓来。黄老先生住了三天才回去。

忽门外有舆马来，逆女归宁 [57] 。向十馀年，并无瓜葛，共议之，而女若不闻。理妆竟，抱子于怀，要王相送，王从之。至二三十里许，寂无行人，女停舆，呼王下骑，屏人与语，曰：“王郎王郎，会短离长，谓可悲否？”王惊问故，女曰：“君谓妾何人也？”答曰：“不知。”女曰：“江南拯一死罪，有之乎？”曰：“有。”曰：“哭于路者吾母也，感义而思所报，乃因夫人好佛，附为神道，实将以妾报君也。今幸生此襁褓物 [58] ，此愿已慰。妾视君晦运将来 [59] ，此儿在家，恐不能育，故借归宁，解儿厄难。君记取，家有死口时，当于晨鸡初唱，诣西河柳堤上，见有挑葵花灯来者，遮道苦求，可免灾难。”王曰：“诺。”因讯归期。女云：“不可预定。要当牢记吾言 [60] ，后会亦不远也。”临别，执手怆然交涕。俄登舆，疾若风。王望之不见，始返。

【注释】

[57] 逆：迎，接。归宁：回娘家。

[58] 襁褓物：孩子。

[59] 晦运：不吉利的命运。

[60] 要当：必须，一定要。

【译文】

一天，门外忽然有车马来，迎小梅回娘家去。十多年来，与小梅娘家从没有来往，人们纷纷议论，而小梅好像没有听到一样。她梳洗打扮完，把孩子抱在怀里，要王慕贞送她，王慕贞只好依她。大约走了二三十里路，路上寂静无人，小梅停下车，叫王慕贞下了马，避开别人对他说：“王郎王郎，我们聚短离长，你说可悲不可悲？”王慕贞吃惊地问怎么回事，小梅说：“你以为我是什么人？”王慕贞答：“不知道。”小梅说：“你在江南救过一个死刑犯，有这回事吗？”王慕贞说：“有。”小梅说：“在路上哭的人是我母亲，为感谢你的恩情，一心要报答你，于是，借夫人好佛的机会，假托是神仙，实际是用我来报答你。如今幸好生了这个孩子，这个心愿已了。我看你的坏运气要来了，这个孩子在家，恐怕不能养大，所以借口回娘家，来解救孩子出危难。你要记住，家中有人死时，一定要在早晨公鸡叫第一遍时，到西河柳堤上，看见有挑着葵花灯来的人，就拦住他苦苦哀求，可以免去灾祸。”王慕贞说：“好。”又问她什么时候回来。小梅说：“不能预先定下来。你要牢记我的话，再见面的日子也不会太远。”临别时，互相拉着手，伤心地流下泪来。随即，小梅上了车，车子走得快如风。王慕贞望着望着就不见了，这才返回家中。

经六七年，绝无音问。忽四乡瘟疫流行，死者甚众，一婢病三日死。王念曩嘱，颇以关心。是日与客饮，大醉而睡。既醒，闻鸡鸣，急起至堤头，见灯光闪烁，适已过去。急追之，止隔百步许，愈追愈远，渐不可见，懊恨而返。数日暴病，寻卒。王族多无赖，共凭陵其孤寡 [61] ，田禾树木，公然伐取，家日陵替 [62] 。逾岁，保儿又殇 [63] ，一家更无所主。族人益横，割裂田产，厩中牛马俱空。又欲瓜分第宅，以妾居故，遂将数人来，强夺鬻之。妾恋幼女，母子环泣，惨动邻里。

【注释】

[61] 凭陵：侵夺。

[62] 日：一天天，越来越。凌替：衰落。

[63] 殇：夭折。

【译文】

过了六七年，小梅音信全无。忽然，乡里流行瘟疫，死了很多人，家中一个丫环病了三日死了。王慕贞想起小梅往日的嘱咐，很留心此事。当日和客人饮酒，大醉后睡着了。醒来时听到鸡叫，急忙起来赶到堤头，见灯光闪烁，那人恰好已经过去了。王慕贞急忙去追，只隔百步左右，却愈追愈远，渐渐就看不见了，他懊悔地回到家。几天后，王慕贞突然生病，不久就死了。王氏家族里很有一些无赖之徒，一起欺侮王家孤儿寡母，公然伐取庄稼、树木，王家一天比一天败落。过了一年，保儿又死去，一家更没有人主持。族里人更加横行霸道，他们瓜分田产，圈里牛马也被抢掠一空。又想瓜分宅院，因为王慕贞的妾住在这里，于是便有几个人来，强行要把她卖掉。妾舍不得自己的小女儿，母女相拥痛哭，惨状惊动四邻。

方危难间，俄闻门外有肩舆入 [64] ，共觇，则女引小郎自车中出。四顾人纷如市，问：“此何人？”妾哭诉其由。女颜色惨变，便唤从来仆役，关门下钥。众欲抗拒，而手足若痿 [65] 。女令一一收缚，系诸廊柱，日与薄粥三瓯。即遣老仆奔告黄公，然后入室哀泣。泣已，谓妾曰：“此天数也。已期前月来，适以母病耽延，遂至于今。不谓转盼间已成邱墟 [66] ！”问旧时婢媪，则皆被族人掠去，又益欷歔。越日，婢仆闻女至，皆自遁归，相见无不流涕。所絷族人，共噪儿非慕贞体胤 [67] ，女亦不置辨。既而黄公至，女引儿出迎。黄握儿臂，便捋左袂，见朱记宛然，因袒示众人，以证其确。乃细审失物，登簿记名，亲诣邑令，令拘无赖辈，各笞四十，械禁严追 [68] 。不数日，田地马牛，悉归故主。黄将归，女引儿泣拜曰：“妾非世间人，叔父所知也。今以此子委叔父矣。”黄曰：“老夫一息尚在，无不为区处 [69] 。”黄去，女盘查就绪，托儿于妾，乃具馔为夫祭扫 [70] ，半日不返。视之，则杯馔犹陈，而人杳矣。

【注释】

[64] 肩舆：轿子。

[65] 痿（wěi）：筋肉萎缩，瘫软无力。

[66] 转盼间：转眼间。

[67] 体胤：亲生骨肉。胤，嗣。《隋书·房陵王勇传》：“云定兴女，在外私合而生，想此由来，何必是其体胤！”

[68] 械禁：刑讯关押。

[69] 区处：安排料理。

[70] 具馔：备办祭品。馔，饭菜。这里是祭品之意。祭扫：祭奠扫墓。

【译文】

正在危急之时，忽听门外有轿子抬进来，大家一看，却是小梅拉着一个小男孩从车中出来。小梅四面一看，人乱纷纷的如集市，就问：“这是些什么人？”妾哭着告诉了她所发生的一切。小梅脸上立刻惨然变色，便叫跟来的仆人关门下锁。众人想反抗，手脚却不听使唤。小梅叫人把他们一个个都绑了，拴在廊下的柱子上，一天只给三碗稀粥。小梅马上打发老仆人跑去告诉黄老先生，然后走进内室痛哭。哭完，对妾说：“这都是天数。本想上个月回来，恰好母亲病了，耽误了些时间，才有了今天的情景。不想转眼间这里已是人去屋空。”问到原来的仆妇丫环，已经都被族人抢去了，又哭了一场。过了一天，仆人丫环听说小梅回来了，都自己偷着跑回来，相见之下，又痛哭流涕。被绑的族人，都说小梅的孩子不是王慕贞的亲生骨肉，小梅也不辩解。不久，黄老先生来到了，小梅领着儿子出来迎接。黄老先生握着孩子的手臂，便捋起左袖，见红痣清清楚楚，便袒露给大家看，以证明确是王慕贞的儿子。于是，黄老先生便仔细审查丢失的东西，登记在簿册上，亲自去拜见县令，请县令拘捕无赖族人，各打四十大板，枷起手脚关押起来，并严命追回失物。没几天，田地牛马，统统物归了原主。黄老先生要回家了，小梅拉着孩子哭拜说：“我不是世间人，叔叔是知道的。现在，我把这个孩子托付给叔叔了。”黄老先生说：“我老头子只要还有一口气，就不会不为他做主。”黄老先生回去后，小梅安排完家事，把儿子托付给妾，便准备祭品去为丈夫扫墓，过了半天时间，还不见回来。派人去看，祭品还摆在那里，人却不知去向了。

异史氏曰：不绝人嗣者，人亦不绝其嗣，此人也而实天也。至座有良朋，车裘可共 [71] ，迨宿莽既滋 [72] ，妻子陵夷 [73] ，则车中人望望然去之矣 [74] 。死友而不忍忘 [75] ，感恩而思所报，独何人哉！狐乎！倘尔多财，吾为尔宰 [76] 。

【注释】

[71] 车裘可共：车和皮衣服都可以（与好朋友）共用。车裘，在古代都是贵重物品。《论语·公冶长》：“颜渊季路侍，子曰：‘盍各言尔志？’子路曰：‘愿车马，衣轻裘，与朋友共，敝之而无憾。’颜渊曰：‘愿无伐善，无施劳。’子路曰：‘愿闻子之志。’子曰：‘老者安之，朋友信之，少者怀之。’”

[72] 宿莽既滋：墓草萌出新芽。指主人死后经年。《礼记·檀弓》：“朋友之墓，有宿草而不哭焉。”

[73] 陵夷：衰落，衰败。

[74] 车中人：这里指有身份地位的人。望望然：躲避唯恐不及的样子。《孟子·公孙丑》：“推恶恶之心，思与乡人立，其冠不正，望望然去之，若将浼也。”赵岐注：“与乡人立，见其冠不正，望望然，惭愧之貌也，去之恐其污己也。”去：离开。

[75] 死友：意思是指交情甚笃，至死不相负的朋友。《后汉书·独行列传》：“式仕为郡功曹。后元伯寝疾笃，同郡郅君章、殷子徵晨夜省视之。元伯临尽，叹曰：‘恨不见吾死友！’子徵曰：‘吾与君章尽心于子，是非死友，复欲谁求？’元伯曰：‘若二子者，吾生友耳。山阳范巨卿，所谓死友也。’”

[76] 宰：管家。《史记·孔子世家》：“孔子曰：‘回，诗云“匪兕匪虎，率彼旷野。”吾道非邪？吾何为于此？’颜回曰：‘夫子之道至大，故天下莫能容。虽然，夫子推而行之，不容何病，不容然后见君子！夫道之不修也，是吾丑也。夫道既已大修而不用，是有国者之丑也。不容何病，不容然后见君子！’孔子欣然而笑曰：‘有是哉颜氏之子！使尔多财，吾为尔宰。’”

【译文】

异史氏说：不断绝人家后嗣的人，人家也不断绝他的后嗣，这是人事，实际也是天意。至于座中有好友，车马、皮衣可以共用，等到坟上长了隔年的草，妻子儿女遭受凌侮，那原来同车的朋友就会避之唯恐不及了。不忍忘却好朋友，感激亡友的恩德而一心图报，这是什么人啊！是狐狸呀！假若你有钱，我愿做你的家臣，为你理财。

药僧

【题解】

物极必反。天下事物都有一个限度，超过了限度，就走向反面。在药物的剂量上尤其如此。济宁某本意是凭借吃药壮大生殖器，超过了剂量，生殖器竟然“几与两股鼎足而三矣。缩颈蹒跚而归”，“从此为废物”，是他没有想到的。

《聊斋志异》写性保健品的作品除了本篇外，还有卷六《狐惩淫》、卷十一《司训》等，见出明末社会的风气，它们是明清之际一大批成人小说出现的社会因素之一。

济宁某 [1] ，偶于野寺外，见一游僧，向阳扪虱 [2] ，杖挂葫芦，似卖药者。因戏曰：“和尚亦卖房中丹否 [3] ？”僧曰：“有。弱者可强，微者可巨，立刻见效，不俟经宿。”某喜求之。僧解衲角 [4] ，出药一丸，如黍大 [5] ，令吞之。约半炊时，下部暴长，逾刻自扪，增于旧者三之一。心犹未足，窥僧起遗 [6] ，窃解衲，拈二三丸并吞之。俄觉肤若裂，筋若抽，项缩腰橐 [7] ，而阴长不已。大惧，无法。僧返，见其状，惊曰：“子必窃吾药矣！”急与一丸，始觉休止。解衣自视，则几与两股鼎足而三矣。缩颈蹒跚而归 [8] ，父母皆不能识。从此为废物，日卧街上，多见之者。

【注释】

[1] 济宁：位于山东西南腹地，明清之交属兖州府。

[2] 扪虱：捉虱子。

[3] 房中丹：性药。

[4] 衲：僧衣。

[5] 黍（shǔ）：粘米。俗称“黄米子”，亦称“稷”、“糜子”。煮熟后有粘性，可以酿酒、做糕等。

[6] 遗：入厕。

[7] 项：脖颈。橐（luò）：骆驼。这里谓腰背弯曲。

[8] 蹒跚（pán shān）：腿脚不灵便，走路缓慢、摇摆的样子。

【译文】

济宁有个人，偶然在野寺外，见到一个游方的僧人，向着太阳在捉虱子，手杖上挂着一只葫芦，好像个卖药的。于是，这个人开玩笑说：“和尚也卖房中春药吗？”僧人回答：“有。弱的可以变强，细小的可以变粗壮，服后立即见效，不必等上一宿。”这人一听很高兴，立刻向僧人求买此药。僧人解开僧袍一角，拿出一丸药，如同小米粒大小，让这人吞吃了。过了约半顿饭时间，这人的下部暴长，过了一刻自己一摸，比原来大了三分之一。此人心中还不满足，偷偷看着和尚起身上厕所，私自解开僧袍，抓了两三丸一起吞下去。过不多久，觉得皮肤像要裂开，筋像抽了起来，脖子也缩了，腰也弯了，而阴茎却还不停地长。他非常害怕，却没有办法。僧人回来后，看到他的样子，吃惊地说：“你一定偷吃了我的药！”急忙给他一丸药，吃后才觉得下部不再长了。他解开衣服一看，下部几乎和两腿呈三足鼎立之势了。这个人缩着脖子，蹒跚着走回家去，父母都认不出他来了。从此以后，他成了个废人，每天躺在街上，许多人都见过他。

于中丞

【题解】

本篇写了两个破案故事，笔法不同，意境翻新，各具特点，读起来如西方的侦探小说。表现了于成龙的机智干练。

第一个故事写案发后于成龙如何捉拿盗贼。“诸门尽闭，止留一门放行人出入”，是网开一面，专供盗贼出入。“各归第宅，候次日查点搜掘，务得赃物所在”，是逼促盗贼迅速出行。“设有城门中出入至再者，捉之”，是提供盗贼特征以便捕捉。

第二个故事是写案发过程中于成龙机警地发现盗贼。于成龙在故事结末讲述缘由说：“此甚易解，但人不关心耳。岂有少妇在床，而容入手衾底者。且易肩而行，其势甚重，交手护之，则知其中必有物矣。若病妇昏愦而至，必有妇人倚门而迎，止见男子，并不惊问一言，是以确知其为盗也。”

于中丞成龙 [1] ，按部至高邮 [2] 。适巨绅家将嫁女，妆奁甚富，夜被穿窬席卷而去 [3] 。刺史无术。公令诸门尽闭，止留一门放行人出入，吏目守之 [4] ，严搜装载。又出示谕阖城户口，各归第宅，候次日查点搜掘，务得赃物所在。乃阴嘱吏目：设有城门中出入至再者 [5] ，捉之。过午，得二人，一身之外，并无行装。公曰：“此真盗也。”二人诡辨不已。公令解衣搜之，见袍服内着女衣二袭 [6] ，皆奁中物也。盖恐次日大搜，急于移置，而物多难携，故密着而屡出之也。

【注释】

[1] 于中丞成龙：于成龙，字北溟，山西永宁州人。于成龙在二十多年的仕途生涯中，以卓著的政绩和清廉深受百姓爱戴。中丞：明清两代常以副都御史或佥都御使出任巡抚，清代各省巡抚亦例兼右都御史衔，因此明清巡抚也称中丞。

[2] 按部：巡视属下州县。高邮：明清时州名。属扬州府，州治即今江苏高邮。按部至高邮为于成龙兼摄江苏、安徽两省巡抚时事。

[3] 穿窬（yú）：穿壁逾墙。指偷窃行为。《论语·阳货》：“色厉而内荏：譬诸小人，其犹穿窬之盗也与。”注：“穿，穿壁；窬，窬（踰）墙。”席卷：囊括，包罗全部。

[4] 吏目：清代知州下佐理刑狱并管理文书的小官。

[5] 再：两次。

[6] 二袭：两身。衣裳一套叫一袭。

【译文】

于成龙中丞，巡查部属到了高邮。恰好一家豪绅将要嫁女儿，嫁妆丰厚，夜里却被贼人全部偷光了，高邮刺史无计可施。于公命令把各城门都关上，只留一个门放行人出入，派吏目守门，严密搜查进出人所带的东西。又出告示，让全城人各自回家，等候第二天查点搜寻，一定要找到赃物所在。于公又暗中嘱咐守城的人：如果有人由城门再三出入，就抓起来。过了中午，抓到两人，除了一身衣服之外，并没有带任何东西。于公说：“这是真正的盗贼。”二人不住狡辩。于公叫人解开他们的衣服搜查，见他们的衣服里又穿着两套女人衣服，都是嫁妆里的东西。原来，盗贼害怕第二天的大搜查，急于转移赃物，而东西太多难于一下带出，因此偷偷地带在身上而频频出入城门。

又公为宰时 [7] ，至邻邑，早旦经郭外，见二人以床舁病人 [8] ，覆大被，枕上露发，发上簪凤钗一股 [9] ，侧眠床上。有三四健男夹随之，时更番以手拥被 [10] ，令压身底，似恐风入。少顷，息肩路侧 [11] ，又使二人更相为荷。于公过，遣隶回问之，云是妹子垂危，将送归夫家。公行二三里，又遣隶回，视其所入何村。隶尾之，至一村舍，两男子迎之而入。还以白公。公谓其邑宰：“城中得无有劫寇否 [12] ？”宰曰：“无之。”时功令严 [13] ，上下讳盗，故即被盗贼劫杀，亦隐忍而不敢言 [14] 。公就馆舍 [15] ，嘱家人细访之，果有富室被强寇入家，炮烙而死 [16] 。公唤其子来，诘其状。子固不承。公曰：“我已代捕大盗在此，非有他也。”子乃顿首哀泣，求为死者雪恨。公叩关往见邑宰，差健役四鼓出城 [17] ，直至村舍，捕得八人，一鞫而伏 [18] 。诘其病妇何人，盗供：“是夜同在勾栏 [19] ，故与妓女合谋，置金床上，令抱卧至窝处始瓜分耳 [20] 。”共服于公之神。或问所以能知之故。公曰：“此甚易解，但人不关心耳。岂有少妇在床，而容入手衾底者。且易肩而行 [21] ，其势甚重，交手护之，则知其中必有物矣。若病妇昏愦而至 [22] ，必有妇人倚门而迎，止见男子，并不惊问一言，是以确知其为盗也。”

【注释】

[7] 为宰时：指于成龙顺治时期任广西罗城县知县时。宰，知县。

[8] 舁（yú）：抬。

[9] 凤钗：股端镌作凤头状的发钗。股：量词。

[10] 更番：轮换，分次。拥：推而塞之。

[11] 息肩：休息。这里指放下抬的床。

[12] 劫寇：被劫失盗之事。

[13] 功令：法律暨朝廷考核官员的有关条例。

[14] 隐忍：隐瞒忍耐。

[15] 馆舍：驿馆，公务招待所。

[16] 炮烙：指强盗逼受害者交出财物所施的烧烫的酷刑。

[17] 四鼓：四更天。凌晨1点至3点。

[18] 鞫：审讯。

[19] 勾栏：妓院。

[20] 窝处：窝藏罪犯或赃物之所。此处指罪犯聚居处。

[21] 易肩：换人扛抬，即“更相为荷”。

[22] 昏愦：昏迷不醒。谓病重。

【译文】

还有一次，于公做县令时，到邻县去，一大早经过城外，见两个人用床抬着病人，上面盖着大被，枕上露出头发，发上插着一股凤钗，侧卧在床上。有三四个健壮的男人左右跟随着，不时轮番用手去塞被子，压在病人身下，好像是怕风吹进去。不一会儿，就放在路边休息，又换两个人再抬。于公走过后，派差人回去问他们，他们说是妹妹病危，要送回妹夫家去。于公走了二三里，又派公差回去，看他们进了什么村子。公差尾随着他们，到了一个村子的房舍前，见两个男子迎接他们进去了。公差回来报告给于公。于公问那个县的县令：“城中有没有发生盗劫案？”县令说：“没有。”当时官吏考核很严，官员和老百姓都不敢提到盗贼，因此，即使被盗贼劫杀了，也忍痛不敢报官。于公住进宾馆后，嘱咐仆人仔细查访，果然有一家富人被强盗闯入家中，用烙铁折磨死了。于公叫那被害人的儿子来，盘问事情的经过。被害人的儿子开始怎么也不承认有此事。于公说：“我已经替你抓到强盗了，没有别的意思。”被害人的儿子才叩头痛哭，请求于公为死者报仇雪恨。于公入关求见县令，派强壮的差人在四更出城，直至那家村舍，捕到八个人，一审便招认了。问那病妇是谁，盗贼供认：“那夜一起在妓院，因此与妓女合谋，把赃金放在床上，让她躺在床上抱到贼窝再瓜分。”人们都佩服于公的神明。有人问他是怎么侦破这个案件的。于公说：“这很容易，只是人们不留心罢了。哪里有少妇躺在床上，却容许别人把手伸到被底的。而且时常换人来抬，样子很沉，又在两边保护着，就知道其中一定藏着东西。如果真是病妇昏迷不醒地回来了，一定会有妇人在门口迎接，现在却只见到男人，并且不吃惊，也不问一声，因此断定他们是盗贼。”

皂隶

【题解】

本篇无非是张皇鬼神，证实鬼和城隍的实际存在，反映了中国传统文化中神权和政权的统一。其中“入庙启扉，则瓶在焉，贮酒如故。归视所与钱，皆纸灰也”，体现了蒲松龄在细节描写上的非凡功力。

万历间，历城令梦城隍索人服役 [1] ，即以皂隶八人书姓名于牒 [2] ，焚庙中。至夜，八人皆死。庙东有酒肆，肆主故与一隶有素 [3] 。会夜来沽酒，问：“款何客？”答云：“僚友甚多 [4] ，沽一尊少叙姓名耳 [5] 。”质明，见他役，始知其人已死。入庙启扉，则瓶在焉，贮酒如故。归视所与钱，皆纸灰也。令肖八像于庙 [6] 。诸役得差，皆先酬之乃行 [7] ，不然，必遭笞谴。

【注释】

[1] 历城：县名。因地处历山（千佛山）脚下而得名。明清为山东济南府附郭之县，今为济南管辖。

[2] 皂隶：指县署衙役。明朝规定官府衙役服皂色盘领衫。牒：造纸术发明以前的竹书或木书。后衍化成古代官府往来的文书、公文。

[3] 有素：有旧，有交情。

[4] 僚友：指同署供职朋友。

[5] 尊：盛酒器。少叙姓名：指见面互相通报姓名寒暄。

[6] 令：指历城知县。肖，画像。

[7] 酬：主人与客人一起畅饮美酒。《仪礼·士冠礼》注：“饮宾客而从之以财货，曰酬，所以申畅厚意也。”这里指致祭。

【译文】

明朝万历年间，历城县令梦见城隍要人去服役，就把八个差人的姓名书写在简牒上，在庙中焚化。到了晚上，八个差人都死了。庙东有个酒店，店主原来与一个差人有些交情。正好那夜差人来买酒，店主问：“招待什么客人呀？”那差人说：“一同工作的朋友很多，买一瓶酒一起叙叙。”第二天天明，见了其他的差人，才知道那人已经死了。店主进到城隍庙，打开庙门，见到酒瓶还在，酒还是那么多。回家看差人给的钱，都是纸灰。县令塑了八个差人的像放在庙里。其他差人每被差遣，都要先来致祭他们才行，否则，一定会受到县令的责罚。

绩女

【题解】

本篇没有多少离奇曲折的情节，只是写一个寡妇在夜间遇到漂亮的狐女，想入非非。后来求见狐女的人络绎不绝，乡中众少年尤其神魂倾动，而狐女在一个叫费生的名士示爱后，终于担心陷身情网，飘然而去。就探索“食色性也”的主题，探索性心理，表达人类对性色的难以抗拒而言，小说在题材上有特色，有探索，也有创意。

绍兴有寡媪夜绩 [1] ，忽一少女推扉入，笑曰：“老姥无乃劳乎 [2] ？”视之，年十八九，仪容秀美，袍服炫丽。媪惊问：“何来？”女曰：“怜媪独居，故来相伴。”媪疑为侯门亡人 [3] ，苦相诘。女曰：“媪勿惧，妾之孤，亦犹媪也。我爱媪洁，故相就，两免岑寂 [4] ，固不佳耶？”媪又疑为狐，默然犹豫。女竟升床代绩，曰：“媪无忧，此等生活，妾优为之 [5] ，定不以口腹相累。”媪见其温婉可爱，遂安之。

【注释】

[1] 绍兴：县名。明清为绍兴府治，即今浙江绍兴。绩：纺线。

[2] 姥（mǔ）：老妇人的通称。

[3] 侯门亡人：谓显贵人家出逃的姬妾之类。

[4] 岑寂：孤寂。

[5] 优为：擅长。《礼记·文王世子》：“周公优为之。”

【译文】

浙江绍兴有位寡老太婆，夜里纺线，忽然一个年轻女子推门进来，笑着说：“老妈妈不累吗？”看这女子，十八九岁的样子，容貌秀美，衣着炫丽。老太婆吃惊地问：“姑娘从哪儿来？”女子说：“我可怜你一个人孤单，来陪伴你。”老太婆怀疑她是从侯门大家逃出来的，再三追问。女子说：“老妈妈别害怕，我和你一样，都是孤身一人。我喜欢你洁净，所以来了，免得两人都孤孤单单的，这不好吗？”老太婆又疑心她是狐狸，犹疑着不作声。女子竟然自己上床，替老太婆纺起线来，说：“老妈妈不用担心，这些活计，我也很会做，一定不会增加你的负担。”老太婆见她温存可爱，也就安下心来。

夜深，谓媪曰：“携来衾枕，尚在门外，出溲时 [6] ，烦捉之 [7] 。”媪出，果得衣一裹。女解陈榻上，不知是何等锦绣，香滑无比。媪亦设布被，与女同榻。罗衿甫解 [8] ，异香满室。既寝，媪私念：遇此佳人，可惜身非男子。女子枕边笑曰：“姥七旬，犹妄想耶？”媪曰：“无之。”女曰：“既不妄想，奈何欲作男子？”媪愈知为狐，大惧。女又笑曰：“愿作男子，何心而又惧我耶？”媪益恐，股战摇床。女曰：“嗟乎！胆如此大，还欲作男子！实相告，我真仙人，然非祸汝者。但须谨言，衣食自足。”媪早起，拜于床下。女出臂挽之，臂腻如脂，热香喷溢，肌一着人，觉皮肤松快。媪心动，复涉遐想。女哂曰：“婆子战栗才止，心又何处去矣！使作丈夫，当为情死。”媪曰：“使是丈夫，今夜那得不死！”由是两心浃洽 [9] ，日同操作。视所绩，匀细生光，织为布，晶莹如锦，价较常三倍。媪出，则扃其户，有访媪者，辄于他室应之。居半载，无知者。

【注释】

[6] 出溲：小解。溲，尿。

[7] 捉：拿，提。

[8] 罗衿：罗衣衣襟。衿，衣襟。

[9] 浃（jiā）洽：融洽。

【译文】

夜深了，女子对老太婆说：“我带来的被褥，还在门外，麻烦你出去上厕所时，顺便拿进来。”老太婆出去，果然拿回一包被褥。女子解开被褥放在床上，不知是什么质地的绸缎，香滑无比。老太婆也铺开自己的布被褥，与女子同床。女子刚解开衣服，一股奇特的香气充满房中。睡下后，老太婆暗想：遇到这样的漂亮女子，可惜自己不是个男人。女子在枕边笑着说：“老妈妈七十岁了，还想入非非吗？”老太婆说：“没有呀。”女子说：“既不是想入非非，怎么想做男子呢？”老太婆更觉得她是狐狸，非常害怕。女子又笑着说：“想做个男人，心里怎么又怕我了？”老太婆更害怕，两腿抖得床都跟着摇起来了。女子说：“哎呀！就这么大的胆子，还想做男人呢！实不相瞒，我是仙女，但不是来祸害你的。只要你不乱说，保你衣食不愁。”老太婆早上起来便跪拜在床下。女子伸出手臂扶她起来，她手臂上的皮肉细腻如洁白的香脂，散发着香气，刚一接触到，立刻觉得身上很松快。老太婆心动，又想入非非。女子嘲笑她说：“老婆子才止住战栗，心又想到哪儿去了！如果你是个男人，一定会为情死的。”老太婆说：“我若真是个男人，今晚哪能不死呢！”从此，两人相处十分融洽，每天一同纺线织布。看看女子纺出的线，又匀又细又光亮；织成布，光洁如同锦缎，卖价比平常的布高三倍。老太婆每次出门，就从外面关紧门，有来探访她的，都在别的屋子里应酬。过了半年，没有人知道这件事。

后媪渐泄于所亲，里中姊妹行皆托媪以求见。女让曰 [10] ：“汝言不慎，我将不能久居矣。”媪悔失言，深自责。而求见者日益众，至有以势迫媪者。媪涕泣自陈，女曰：“若诸女伴，见亦无妨，恐有轻薄儿，将见狎侮。”媪复哀恳，始许之。越日，老媪少女，香烟相属于道。女厌其烦，无贵贱，悉不交语，惟默然端坐，以听朝参而已 [11] 。乡中少年闻其美，神魂倾动，媪悉绝之。

【注释】

[10] 让：责备。

[11] 朝参：参拜，拜见。

【译文】

后来，老太婆渐渐把这事透露给亲戚朋友，同村的姐妹们都托老太婆引见。女子责怪她说：“你说话不谨慎，我不能再在这里长住了。”老太婆后悔失言，深深自责。但是，要求见女子的人一天比一天多，甚至还有以权势逼迫老太婆的。老太婆哭着向女子说明，女子说：“如果是一些姐妹，见也无妨，只恐怕有不正派的人，难免会受到侮辱。”老太婆又一再哀求，女子才答应了。第二天，一些老太婆、小姑娘都拿着香烛来拜见，一路络绎不绝。女子感到厌烦，不论贵贱，都不与她们交谈，只是默默地端坐在那里，听任她们参拜。乡中一些年轻人听说她的美貌，都神魂颠倒，老太婆一律拒绝他们求见。

有费生者，邑之名士，倾其产，以重金啖媪 [12] 。媪诺，为之请。女已知之，责曰：“汝卖我耶！”媪伏地自投。女曰：“汝贪其赂，我感其痴，可以一见。然而缘分尽矣。”媪又伏叩。女约以明日。生闻之，喜，具香烛而往，入门长揖。女帘内与语，问：“君破产相见，将何以教妾也？”生曰：“实不敢他有所干 [13] ，只以王嫱、西子 [14] ，徒得传闻，如不以冥顽见弃 [15] ，俾得一阔眼界，下愿已足。若休咎自有定数 [16] ，非所乐闻。”忽见布幕之中，容光射露，翠黛朱樱 [17] ，无不毕现，似无帘幌之隔者。生意眩神驰，不觉倾拜。拜已而起，则厚幕沉沉，闻声不见矣。悒怅间，窃恨未睹下体，俄见帘下绣履双翘 [18] ，瘦不盈指。生又拜。帘中语曰：“君归休！妾体惰矣！”

【注释】

[12] 啖（dàn）：以利引诱。

[13] 干：请托，追求。

[14] 王嫱：王昭君。西子：西施。都是古代著名美女。

[15] 冥顽：愚钝。

[16] 休咎：祸福，吉凶。休，吉。咎，凶。

[17] 翠黛朱樱：翠眉朱唇。黛，眉。樱，唇。

[18] 绣履双翘：旧时指女子的绣花鞋翘起的鞋尖。

【译文】

有位姓费的书生，是城里名士，他听说了这件事，尽其家产，用重金买通老太婆。老太婆答应了他，替他请求女子接见。女子已经知道了这件事，责备她说：“你把我卖了！”老太婆立刻伏在地上说了经过。女子说：“你贪图他的钱财，我感念他的痴情，可以见他一面。但是，你我之间的缘分已经尽了。”老太婆又伏地叩头。女子约定第二天见面。费生听了，非常欢喜，拿着香烛前来，进门先施大礼。女子在帘子里和他说话，问：“你破费家产来见我，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费生说：“实在不敢有什么非分之想，只是像王嫱、西施那样的美女，只是听说而已，如果你不因我愚顽而嫌弃我，使我得以开阔一下眼界，看一下你的容貌，我就满足了。至于祸福吉凶自有定数，我并不想知道它。”忽然，只见布帘之中出现女子的面容，光彩四射，翠眉朱唇，清清楚楚，好像没有布帘相隔一样。费生神魂飘荡，不觉俯身下拜。拜完起身，只见布帘沉沉，只能听见声音，再见不到人了。费生暗自惆怅，恨自己没能见到女子的下半身，忽然看见布帘下面翘着一双穿着绣鞋的小脚，瘦小不足一掌长。费生又拜下去。帘中说：“你回去吧！我身体疲倦了！”

媪延生别室，烹茶为供。生题《南乡子》一调于壁云 [19] ：

隐约画帘前，三寸凌波玉笋尖 [20] 。点地分明，莲瓣落纤纤 [21] ，再着重台更可怜 [22] 。　花衬凤头弯 [23] ，入握应知软似绵。但愿化为蝴蝶去裙边，一嗅馀香死亦甜。

题毕而去。女览题不悦，谓媪曰：“我言缘分已尽，今不妄矣。”媪伏地请罪。女曰：“罪不尽在汝。我偶堕情障 [24] ，以色身示人 [25] ，遂被淫词污亵，此皆自取，于汝何尤 [26] 。若不速迁，恐陷身情窟，转劫难出矣 [27] 。”遂襆被出 [28] 。媪追挽之，转瞬已失。

【注释】

[19] 《南乡子》：词牌名。本为唐代教坊曲名，有单调、双调两体。此为双调。

[20] 凌波玉笋：指旧时女子所着弓鞋亦兼咏足。三国魏曹植《洛神赋》：“凌波微步，罗袜生尘。”唐杜牧《咏袜诗》：“钿尺裁量减四分，纤纤玉笋裹轻云。”

[21] 莲瓣：指女子足或绣鞋。明李昌祺《剪灯馀话·连理树记》：“莲瓣娟娟远寄将，绣罗犹带指尖香。”纤纤：谓步履轻柔细巧。《古诗为焦仲卿妻作》：“纤纤作细步，精妙世无双。”

[22] 重台：谓重台履，古代的高底鞋。唐元稹《梦游春》诗：“丛梳百叶髻，金蹙重台履。”可怜：可爱。

[23] 凤头：鞋面绣饰凤凰的头。

[24] 情障：因情爱而造成的业障。犹言情网。

[25] 色身：肉身，身相。佛教语。《金刚经·离色离相分》：“如来说具足色身，即非具足色身。”

[26] 尤：怨恨，归咎。

[27] 转劫：历劫，转世。

[28] 襆（fú）被：用袱子包扎衣被。意为整理行装。

【译文】

老太婆把费生请到别的屋里，烹茶招待他。费生题了一首《南乡子》在墙上：

隐约画帘前，三寸凌波玉笋尖。点地分明，莲瓣落纤纤，再着重台更可怜。　花衬凤头弯，入握应知软似绵。但愿化为蝴蝶去裙边，一嗅馀香死亦甜。

题完就走了。女子看过费生的题词后，很不高兴，对老太婆说：“我说我们的缘分已经尽了，今天看，果然如此。”老太婆趴在地上叩头，请求原谅。女子说：“错不全在你身上。我一时不慎堕入情障，把容貌让人看了，才遭到淫词的亵渎，这都是我自找的，你又有什么过错？如果我不赶快离开这里，恐怕会身陷情网之中，历劫难出了。”于是把衣被打成包裹，就走了。老太婆追着挽留她，一转眼她就不见了。

红毛毡

【题解】

本篇所记显然为传闻，一方面反映了国人对于当时西方帝国主义国家侵略的警觉心理，另一方面却也迎合了清政府施行海禁，闭关锁国的对外政策。但明伦评论此篇说：“异貌异心，为鬼为蜮，此华夏之疢疾也。”映衬的是国人普遍的闭关自守心理。

红毛国 [1] ，旧许与中国相贸易。边帅见其众，不许登岸。红毛人固请：“赐一毡地足矣。”帅思一毡所容无几，许之。其人置毡岸上，仅容二人；拉之，容四五人；且拉且登，顷刻毡大亩许，已数百人矣。短刃并发，出于不意，被掠数里而去。

【注释】

[1] 红毛国：指荷兰或英国，亦泛称欧洲诸国。

【译文】

红毛国，过去朝廷准许他们和中国贸易往来。边界官吏见他们人多，不许他们上岸。红毛国人坚持请求上岸，说：“只要赏我们一块毡子大小的地方就足够了。”边官想，一块毡子容不下几个人，就同意了。他们就把毡子放到岸上，只能容下两个人；拉一下，就容下四五个人；一边拉一边登，转眼间毛毡扩大到一亩地大小，已能容纳数百人。这时，他们抽出短刀一齐进攻，由于出其不意，被他们抢掠了好几里地才离开。

抽肠

【题解】

美和丑是对立的统一。丑怪也是审美的范畴之一。从实践美学的观点看，它是被异化和扭曲的人的本质力量在对象世界中具体而形象的显现。它在情感上使人厌恶、鄙弃、反感、痛苦，它是形式上的不和谐、失比例、不匀称、无秩序。丑是美的对立面，是美的错位。如果说美是善的形象显现，那么丑就是恶的形象显现。莱阳民某的幻觉可以说是白昼见鬼，丑恶到了极点。作为审丑的过程，小说有始，有终，有高潮，有馀韵，非常完整。

自唐传奇《玄怪录》以来，丑怪作为审美对象被引入了文言小说的描写之中，而《聊斋志异》在这方面同样是创造性的发扬者、光大者。

莱阳民某昼卧 [1] ，见一男子与妇人握手入。妇黄肿，腰粗欲仰，意象愁苦。男子促之曰：“来，来！”某意其苟合者，因假睡以窥所为。既入，似不见榻上有人，又促曰：“速之！”妇便自坦胸怀，露其腹，腹大如鼓。男子出屠刀一把，用力刺入，从心下直剖至脐，蚩蚩有声 [2] 。某大惧，不敢喘息。而妇人攒眉忍受 [3] ，未尝少呻。男子口衔刀入手于腹，捉肠挂肘际，且挂且抽，顷刻满臂。乃以刀断之，举置几上，还复抽之。几既满，悬椅上，椅又满，乃肘数十盘，如渔人举网状，望某首边一掷。觉一阵热腥，面目喉鬲覆压无缝 [4] 。某不能复忍，以手推肠，大号起奔。肠堕榻前，两足被絷，冥然而倒。家人趋视，但见身绕猪脏，既入审顾，则初无所有。众各自谓目眩，未尝骇异。及某述所见，始共奇之。而室中并无痕迹，惟数日血腥不散。

【注释】

[1] 莱阳：县名。位于山东东部，明清时期属山东登州府。今为山东烟台管辖。

[2] 蚩蚩：象声词。

[3] 攒眉：皱眉。

[4] 喉鬲：喉咙。鬲通“膈”。

【译文】

莱阳有个百姓，白天躺在床上休息，看见一男一女手拉着手进来。女人一身黄肿，腰粗得好像要仰过去了，满脸愁苦的样子。男子催促她说：“来，来！”那人以为他们是有私情的，于是假装睡觉想偷偷看他们干什么。两人进门后，好像没看见床上有人，男人又催道：“快点儿！”女人便把自己的胸坦露出来，露着肚皮，肚子大得像一面鼓。男人拿出一把屠刀，用力刺入肚皮，从心脏部位往下直剖至肚脐，发出“嗤嗤”的声音。这人非常害怕，不敢大声喘气。那妇人皱着眉头忍受着，没哼过几声。男子用嘴叼着刀，把手伸进肚子里，抓住肠子拉出来，挂在胳膊肘上，一边挂一边抽，一会儿手臂就挂满了。于是用刀切断，举着放到桌子上，回来再抽。桌子满了，又挂椅子上，椅子也满了，就在肘子上缠了几十盘，好像渔人撒网一样，向那人头边一丢。那人只觉得一阵腥热，脸上、脖子都盖得满满的。他再也忍耐不住，就用手推开肠子，大叫着起来跑了出去。肠子掉在床边，那人两只脚被绊住，昏昏沉沉地倒在了地上。家人跑来看，只见他满身缠着猪内脏，再仔细一看，却什么也没有。大家都说自己眼花了，对此并不惊奇。等到那人讲述了他的所见，大家才一起感到诧异。但是屋内没有任何痕迹，只是好几天血腥味都不散。

张鸿渐

【题解】

这是一个讲述悲欢离合的传奇故事。主人公张鸿渐在逃亡的过程中遇见一个叫舜华的狐女，狐女收留了他并帮助他回到故乡，躲过追捕，一门团圆。狐女舜华对张鸿渐柔情似水，却又尊重他的情感，多情而不沾滞。“妾有褊心，于妾，愿君之不忘；于人，愿君之忘之也”。坦诚，洒脱，在《聊斋志异》众多狐女形象里别具一格。后来，蒲松龄将之改编为《聊斋俚曲》中的《富贵神仙》和《磨难曲》。

张鸿渐为什么逃亡呢？是因为“时卢龙令赵某贪暴，人民共苦之。有范生被杖毙，同学忿其冤，将鸣部院，求张为刀笔之词，约其共事”。前后假如没有狐女舜华的帮助，张鸿渐一家的苦尽甘来根本是不可能的事，反映了清初司法吏治的黑暗。结末，由于张鸿渐的儿子考中了孝廉，“父子乃同归”，作者写仇家甲父“见其子贵，祸心不敢复萌”。评论家冯镇峦说：“赵知县想已罢官，否则此笔未了清。”批评蒲松龄结尾有漏笔，很有见地。

方氏曰：“大凡秀才作事，可以共胜，而不可以共败。胜则人人贪天功，一败则纷然瓦解，不能成聚。”对于中国知识分子的劣根性的批评可谓一针见血。从《蒲松龄集》所收录的《代三等前名求准应试呈》、《求科试广额呈》、《请祈速考呈》、《力辞学长呈》等文看，蒲松龄在当地秀才中算是领袖人物，此言大概也是蒲松龄的切身体会和经验之谈。

张鸿渐，永平人 [1] ，年十八，为郡名士。时卢龙令赵某贪暴，人民共苦之。有范生被杖毙 [2] ，同学忿其冤，将鸣部院 [3] ，求张为刀笔之词 [4] ，约其共事。张许之。妻方氏，美而贤，闻其谋，谏曰：“大凡秀才作事，可以共胜，而不可以共败。胜则人人贪天功 [5] ，一败则纷然瓦解 [6] ，不能成聚。今势力世界，曲直难以理定，君又孤，脱有翻覆 [7] ，急难者谁也 [8] ！”张服其言，悔之，乃婉谢诸生，但为创词而去 [9] 。质审一过，无所可否。赵以巨金纳大僚，诸生坐结党被收 [10] ，又追捉刀人 [11] 。

【注释】

[1] 永平：府名。府治在今河北卢龙。今隶属于河北秦皇岛。

[2] 杖毙：受杖刑被打死。

[3] 鸣部院：去部院鸣冤。部院，指巡抚衙门。清代各省巡抚多兼兵部侍郎和都察院右副都御史衔，故称巡抚为部院。

[4] 为刀笔之词：撰写诉状。刀笔，古时称主办文案的官吏为刀笔吏。后世也称讼师为刀笔，指其笔利如刀。

[5] 贪天功：喻指将别人和集体的功绩，说成是自己之力。《左传·僖公二十四年》：“窃人之财，犹谓之盗；而况贪天之功以为己力乎？”

[6] 瓦解：喻崩溃之势如屋瓦散脱，各自分离。《淮南子·泰族训》：“武王左操黄钺，右执白旄以麾之，（纣之师）则瓦解而走，遂土崩而下。”

[7] 脱：假如，倘若。

[8] 急难：解救危难。《诗·小雅·常棣》：“脊令在原，兄弟急难。”

[9] 创词：起草讼状。创，草创。

[10] 坐：定罪。结党：结成党羽。汉张衡《西京赋》：“轻死重气，结党连群。”收：逮捕入狱。

[11] 捉刀人：替别人代笔作文的人。

【译文】

张鸿渐，永平人，十八岁，是郡里有名的读书人。当时，卢龙的赵县令又贪婪又凶残，老百姓深受其苦。有个范生被他用棍棒活活打死了，范生的同学为他鸣不平，准备到巡抚那里去告赵县令，求张鸿渐给写张状纸，并邀他一同来打这个官司。张鸿渐同意了。张妻方氏，美貌又贤惠，她听说了这件事，便劝告张鸿渐说：“大凡秀才做事，可以一块儿成功，但不能一起失败。成功了则人人都要争头功，失败了就纷纷逃避，不能团结起来。如今是个权势的世界，是非曲直难以用公理定论，你孤单一人，一旦有翻覆，急难时谁来救你！”张鸿渐信服她的话，感到后悔，于是婉言谢绝了各位书生，只是给他们写了状子的草稿。书生们告上去，巡抚审讯了一回，判断不出谁是谁非。赵县令拿出一大笔钱贿赂了审案的长官，给这些书生判了个结党的罪名，把他们抓了起来，又追查写状子的人。

张惧，亡去。至凤翔界 [12] ，资斧断绝。日既暮，踟躇旷野，无所归宿。欻睹小村 [13] ，趋之。老媪方出阖扉，见生，问所欲为，张以实告。妪曰：“饮食床榻，此都细事，但家无男子，不便留客。”张曰：“仆亦不敢过望，但容寄宿门内，得避虎狼足矣。”妪乃令入，闭门，授以草荐 [14] ，嘱曰：“我怜客无归，私容止宿，未明宜早去，恐吾家小娘子闻知，将便怪罪。”妪去，张倚壁假寐。忽有笼灯晃耀，见妪导一女郎出。张急避暗处，微窥之，二十许丽人也。及门，见草荐，诘妪，妪实告之。女怒曰：“一门细弱 [15] ，何得容纳匪人 [16] ！”即问：“其人焉往？”张惧，出伏阶下。女审诘邦族，色稍霁 [17] ，曰：“幸是风雅士，不妨相留。然老奴竟不关白 [18] ，此等草草，岂所以待君子！”命妪引客入舍。俄顷，罗酒浆，品物精洁，既而设锦裀于榻。张甚德之，因私询其姓氏。妪曰：“吾家施氏，太翁、夫人俱谢世，止遗三女。适所见，长姑舜华也。”妪去。

【注释】

[12] 凤翔：府名。地处关中平原，治所在今陕西凤翔。

[13] 欻（xū）：忽然。

[14] 草荐：草垫。荐，草垫子，席。

[15] 细弱：指老、幼、妇女。

[16] 匪人：不是亲近的人。《易·比》：“比之匪人，不亦伤乎？”王弼注：“所与比者，皆作己亲，故曰比之匪人。”

[17] 霁：雨雪停止。比喻怒气消歇。

[18] 关白：禀告。《汉书·霍光金日传》：“诸事皆先关白光，然后奏天子。”

【译文】

张鸿渐害怕了，就从家里逃了出来。到了陕西凤翔境内，路费花光了。天已经黑了，他在旷野里走来走去，不知道去哪里好。突然看见前边有一个小村子，便赶快跑了过去。有个老太太正出来关门，看见张鸿渐，问他想干什么，张鸿渐把实情告诉了她。老太太说：“留你吃饭、住宿都是小事，只是家里没有男人，不便留你。”张鸿渐说：“我也不敢有什么奢望，只求允许我在门里头借住一宿，能够躲避虎狼也就足够了。”老太太才让他进来，关了门，给了他一个草垫子，嘱咐道：“我可怜你无处可去，私自留你住在这里，天亮前你就得赶快离开，恐怕我家小姐听说了要怪罪我。”老太太走了，张鸿渐靠着墙壁打盹。忽然一阵灯笼光闪亮，只见老太太引着一位女郎出来。张鸿渐急忙躲到暗处，偷偷看去，女郎是一位二十岁左右的美人。女郎走到门口，看见草垫子，问老太太是怎么回事，老太太如实回答了。女郎生气地说：“一家子都是柔弱女子，怎么能收留来历不明的男人！”随即问：“那人去哪儿了？”张鸿渐害怕了，出来跪伏在台阶下。女郎仔细地盘问了他的籍贯姓名，脸色稍稍缓和了，说：“幸亏是知书识礼的人，留下也没关系。可是，这老奴竟然不来报告一声，这样随随便便，哪里是招待君子的礼节！”于是，叫老太太引客人进屋。不一会儿，便摆上了精美洁净的酒食，饭后又拿出绣花锦被，铺好床。张鸿渐心中十分感激，于是私下打听女郎的姓氏。老太太说：“我家姓施，老爷、太太都去世了，只剩下三个女儿。刚才见到的，是大小姐舜华。”老太太走了。

张视几上有《南华经注》 [19] ，因取就枕上，伏榻翻阅。忽舜华推扉入。张释卷，搜觅冠履。女即榻捺坐曰：“无须，无须！”因近榻坐，觍然曰：“妾以君风流才士，欲以门户相托 [20] ，遂犯瓜李之嫌 [21] 。得不相遐弃否 [22] ？”张皇然不知所对，但云：“不相诳，小生家中，固有妻耳。”女笑曰：“此亦见君诚笃，顾亦不妨。既不嫌憎，明日当烦媒妁。”言已，欲去。张探身挽之，女亦遂留。未曙即起，以金赠张，曰：“君持作临眺之资 [23] 。向暮，宜晚来，恐傍人所窥。”张如其言，早出晏归 [24] ，半年以为常。

【注释】

[19] 《南华经》：即《庄子》。唐玄宗天宝元年（742）追封庄子为南华真人，始称《庄子》为《南华真经》。

[20] 以门户相托：以家事相托付。指招男人入赘。

[21] 瓜李之嫌：身处嫌疑之中。古乐府《君子行》：“君子防未然，不处嫌疑间，瓜田不纳履，李下不整冠。”

[22] 遐弃：远相抛弃。《诗·周南·汝坟》：“既见君子，不我遐弃。”

[23] 临眺之资：旅游费用。临眺，登高望远。指游览。

[24] 晏：晚。

【译文】

张鸿渐看见桌上有部《南华经注》，就拿来放在枕头上，趴在床上翻阅。忽然，舜华推门进来。张鸿渐放下书，慌忙找鞋帽，准备迎接。舜华走到床边按他坐下，说：“不用起来，不用起来！”于是靠着床坐下来，羞涩地说：“我看你是个风流才子，想把这个家托付给你，所以不避嫌疑，自己向你提出来。你不会因此看不起我，拒绝我吧？”张鸿渐惊慌得不知说什么好，只是说：“实不相瞒，我家里已经有妻子了。”舜华笑着说：“这也看出你是个老实人，不过这没关系。既然你不嫌弃我，明天我就请媒人来。”说完，就要走。张鸿渐探起身拉住她，她也就留下了。第二天天不亮，舜华就起来了，送给张鸿渐一些银子，说：“你拿去做游玩的费用吧。到了晚上，你要晚点儿来，免得被别人看见。”张鸿渐按照她的吩咐，每天早出晚归，这样过了半年。

一日，归颇早，至其处，村舍全无，不胜惊怪。方徘徊间，闻媪云：“来何早也！”一转盼间，则院落如故，身固已在室中矣，益异之。舜华自内出，笑曰：“君疑妾耶？实对君言：妾，狐仙也，与君固有夙缘。如必见怪，请即别。”张恋其美，亦安之。夜谓女曰：“卿既仙人，当千里一息耳 [25] 。小生离家三年，念妻孥不去心，能携我一归乎？”女似不悦，曰：“琴瑟之情，妾自分于君为笃 [26] 。君守此念彼，是相对绸缪者 [27] ，皆妄也！”张谢曰：“卿何出此言！谚云：‘一日夫妻，百日恩义。’后日归念卿时，亦犹今日之念彼也。设得新忘故，卿何取焉？”女乃笑曰：“妾有褊心 [28] ，于妾，愿君之不忘；于人，愿君之忘之也。然欲暂归，此复何难，君家咫尺耳。”

【注释】

[25] 千里一息：瞬间可致千里。息，气息，呼吸。

[26] 白分（fèn）：自认为。

[27] 绸缪：情深意长，缠绵。《诗·唐风·绸缪》：“绸缪束薪，三星在天。”毛传：“绸缪，犹缠绵也。”

[28] 褊（biǎn）心：心胸狭窄。《诗·魏风·葛屦》：“维是褊心，是以为刺。”

【译文】

一天，张鸿渐回来得很早，到了那个地方，村庄、房屋全都没有了，他十分惊异。正徘徊不定时，听到老太太说：“怎么回来得这么早！”一转眼间，院落就出来了，和往常一样，自己也已经在屋子中了，于是，他更加惊异。舜华从里间走出来，笑着说：“你怀疑我了吧？实话对你说：我是狐仙，与你有前世的姻缘。如果你一定要见怪，那么我们马上分手吧。”张鸿渐贪恋她的美貌，也就安心地留了下来。晚上，张鸿渐对舜华说：“你既是仙人，千里路程也能一口气走到吧。我离开家三年了，一直惦念我的妻子和孩子，你能带我回一趟家吗？”舜华听了好像不太高兴，说：“从夫妻之情来说，我自信对你一往情深。可是，你守着我却想着别人，可见你对我的恩爱，都是假的！”张鸿渐道歉说：“你怎么这样说！俗话说：‘一日夫妻，百日恩义。’以后，我回了家，想念你的时候，也会像今天我想念她一样啊。如果我是个得新忘旧的人，你爱我什么呢？”舜华才笑着说：“我的心胸很狭窄，于我，希望你永远不忘；于别人，希望你忘了她。然而你想暂时回家一趟，又有什么难的，你的家就在眼前啊。”

遂把袂出门 [29] ，见道路昏暗，张逡巡不前。女曳之走，无几时，曰：“至矣。君归，妾且去。”张停足细认，果见家门。逾垝垣入 [30] ，见室中灯火犹荧。近以两指弹扉，内问为谁，张具道所来。内秉烛启关，真方氏也。两相惊喜，握手入帷。见儿卧床上，慨然曰：“我去时儿才及膝，今身长如许矣！”夫妇依倚，恍如梦寐。张历述所遭。问及讼狱，始知诸生有瘐死者 [31] ，有远徙者 [32] ，益服妻之远见。方纵体入怀，曰：“君有佳耦，想不复念孤衾中有零涕人矣！”张曰：“不念，胡以来也？我与彼虽云情好，终非同类，独其恩义难忘耳。”方曰：“君以我何人也？”张审视，竟非方氏，乃舜华也。以手探儿，一竹夫人耳 [33] 。大惭无语。女曰：“君心可知矣！分当自此绝矣 [34] ，犹幸未忘恩义，差足自赎 [35] 。”

【注释】

[29] 把袂：拉着衣袖。袂，衣袖。

[30] 垝（guǐ）垣：倒坍的垣墙。《诗·卫风·氓》：“乘彼垝垣，以望复关。”毛传：“垝，毁也。”

[31] 瘐（yǔ）死：病死狱中。瘐，囚徒病死。

[32] 远徙：流放到边远地区。徙，流刑。

[33] 竹夫人：夏天放在床上的取凉用具。竹制，圆柱形，中空，周围有洞，可以通风。

[34] 分（fèn）当：自应，本应该。

[35] 差足自赎：勉强可以赎罪。自赎，自己弥补罪过。

【译文】

舜华于是拉起他的袖子走出门去，只见道路昏暗，张鸿渐畏畏缩缩不敢往前走。舜华拉着他走，不一会儿，说：“到了。你回去吧，我先走了。”张鸿渐停下来细细辨认，果然看见家门。他从倒坍的垣墙中跳进去，见屋中灯烛还亮着。靠上前用两个手指弹叩窗户，里面人问是谁，张鸿渐说自己回来了。屋里人拿着灯烛打开门，真是妻子方氏。两人相见，又惊又喜，手拉着手走进床帷。看见儿子睡在床上，感叹道：“我离开时，儿子才有我膝头那么高，如今长这么大了！”夫妇依偎在一起，恍如在梦中。张鸿渐从头至尾说了出逃后的遭遇。又问到那件官司，才知道那些书生，有的在狱中病死，有的流放远方，于是更加佩服妻子的远见。方氏扑到他怀里，说：“你有了漂亮的新夫人，想来不会再惦记我这个终日哭泣、孤苦伶丁的人了吧！”张鸿渐说：“不惦记你，怎么会回来呢？我和她虽说感情很好，但终究不是同类，只是她的恩义难忘罢了。”方氏说：“你以为我是谁？”张鸿渐仔细一看，竟然不是方氏，而是舜华。用手去摸儿子，却是一个消暑用的竹夫人。张鸿渐非常惭愧，说不出一句话。舜华说：“你的心我算知道了！本应该自此分别，所幸你还未忘掉我的恩情，勉强还可以赎你的罪。”

过二三日，忽曰：“妾思痴情恋人，终无意味。君日怨我不相送，今适欲至都，便道可以同去。”乃向床头取竹夫人共跨之，令闭两眸，觉离地不远，风声飕飕。移时，寻落。女曰：“从此别矣。”方将订嘱，女去已渺。怅立少时，闻村犬鸣吠，苍茫中见树木屋庐，皆故里景物，循途而归。逾垣叩户，宛若前状。方氏惊起，不信夫归，诘证确实，始挑灯呜咽而出。既相见，涕不可仰 [36] 。张犹疑舜华之幻弄也，又见床卧一儿，如昨夕，因笑曰：“竹夫人又携入耶？”方氏不解，变色曰：“妾望君如岁 [37] ，枕上啼痕固在也。甫能相见，全无悲恋之情，何以为心矣！”张察其情真，始执臂欷歔，具言其详。问讼案所结，并如舜华言。

【注释】

[36] 涕不可仰：哭泣得不能仰视。仰，抬头。

[37] 望君如岁：像盼望丰年一样想念你。岁，一年的农业收成。《左传·哀公十二年》：“国人望君，如望岁焉。”

【译文】

过了两三天，舜华忽然说：“我想一厢情愿地痴恋着你这个人，终究没什么意思。你天天抱怨我不送你，今天正好我要去京城，顺便可以送你回去。”于是从床头上拿过竹夫人，两人一起跨上去，让张鸿渐闭上眼睛，张鸿渐只觉离地不远，风声飕飕。不多时，就落到了地面。舜华说：“我们从此分别吧。”张鸿渐刚要和她约定再见的日子，舜华就已经走得看不见了。张鸿渐失望地站了一会儿，就听见村中有狗叫声，模模糊糊看见树木房屋，都是故乡的景物，便顺着路向家走。跳过院墙，再敲门，一切和上次一样。方氏惊醒了爬起来，却不相信是丈夫回来了，隔门盘问确实，才点上灯，呜咽着出来迎接。一见面，方氏便哭得抬不起头来。张鸿渐还在怀疑是舜华戏弄他，又看见床上躺着一个孩子，像那天一样，于是笑着说：“你把竹夫人又带来了？”方氏一听莫名其妙，生气地说：“我盼望你回来，度日如年，枕头上的泪痕还在。刚刚相见，你却没有一点儿悲伤之情，真不知你长的是一副什么心肠！”张鸿渐看出她是真的方氏，才拉起她的手流下泪来，详详细细向她说明了一切。又问官司的结果，和舜华说的一样。

方相感慨，闻门外有履声，问之不应。盖里中有恶少，久窥方艳，是夜自别村归，遥见一人逾垣去，谓必赴淫约者，尾之入。甲故不甚识张，但伏听之。及方氏亟问，乃曰：“室中何人也？”方讳言：“无之。”甲言：“窃听已久，敬将以执奸耳。”方不得已，以实告。甲曰：“张鸿渐大案未消，即使归家，亦当缚送官府。”方苦哀之，甲词益狎逼。张忿火中烧，把刀直出，剁甲中颅。甲踣 [38] ，犹号，又连剁之，遂死。方曰：“事已至此，罪益加重。君速逃，妾请任其辜 [39] 。”张曰：“丈夫死则死耳，焉肯辱妻累子以求活耶！卿无顾虑，但令此子勿断书香 [40] ，目即瞑矣。”天明，赴县自首。赵以钦案中人 [41] ，姑薄惩之。寻由郡解都，械禁颇苦。

【注释】

[38] 踣（bó）：倒地。

[39] 辜：罪。

[40] 勿断书香：不要中断读书。书香，古人以芸香草藏书辟虫，故有书香之称。此处指读书的家风。

[41] 钦案：皇帝关照审办的案件。钦，旧时对皇帝行事的敬称。

【译文】

两人正相对感慨，忽然听见门外有脚步声，问是谁，却没人应。原来，乡里有个恶少，一直觊觎方氏的美貌，这天晚上他从别的村子回来，远远地看见一个人跳墙过去，以为一定是和方氏来约会的，就尾随着进来了。恶少甲本来不太认识张鸿渐，只是趴在外面听。等到方氏连连问外面是谁，他才说：“屋里是谁？”方氏骗他：“屋里没人。”甲说：“我已经听了半天了，我是来捉奸的。”方氏不得已，告诉他是丈夫回来了。甲说：“张鸿渐这桩大案还没了结呢，即便是他回来了，也该绑了送官。”方氏苦苦哀求他，甲却乘机逼她，话愈不堪入耳。张鸿渐怒火中烧，拿着刀直冲出去，一刀剁在甲的头上。甲倒在地上，还在叫喊，张鸿渐又连剁几刀，杀死了他。方氏说：“事已至此，你的罪更加重了。你快逃吧，我来顶罪。”张鸿渐说：“大丈夫死就死，怎么能连累妻子、儿子，而求自己活命！你不要管我了，只要让这个孩子读书成才，我死也瞑目了。”天亮后，张鸿渐到县里去自首。赵县令因为他是朝廷追查的犯人，所以，只微微用了用刑。不久，就由郡县押解到京城，一路上枷重铐紧，受尽折磨。

途中遇女子跨马过，一老妪捉鞚，盖舜华也。张呼妪欲语，泪随声堕。女返辔，手启障纱 [42] ，讶曰：“表兄也，何至此？”张略述之。女曰：“依兄平昔，便当掉头不顾，然予不忍也。寒舍不远，即邀公役同临，亦可少助资斧。”从去二三里，见一山村，楼阁高整。女下马入，令妪启舍延客。既而酒炙丰美，似所夙备。又使妪出曰：“家中适无男子，张官人即向公役多劝数觞，前途倚赖多矣。遣人措办数十金，为官人作费，兼酬两客，尚未至也。”二役窃喜，纵饮，不复言行。日渐暮，二役径醉矣。女出，以手指械，械立脱，曳张共跨一马，驶如龙。少时，促下，曰：“君止此。妾与妹有青海之约，又为君逗留一晌 [43] ，久劳盼注矣。”张问：“后会何时？”女不答，再问之，推堕马下而去。既晓，问其地，太原也 [44] 。遂至郡 [45] ，赁屋授徒焉。托名宫子迁。

【注释】

[42] 障纱：面纱。

[43] 一晌：一段时间。

[44] 太原：县名。明清时的太原县，在今太原西南。

[45] 郡：指太原府治阳曲县。

【译文】

他们在路上遇到一个女郎骑马而过，一个老太太拉着马缰绳，原来是舜华。张鸿渐叫住老太太想说话，一开口眼泪就流下来了。舜华勒马回来，用手撩开面纱，惊讶地说：“表兄，你怎么这样了？”张鸿渐把事情经过大致说了一遍。舜华说：“如果按表兄往日的作为，我应当掉头不理你，但我还是不忍心。我家离这儿不远，也请两位差官一起过去，我也好多少帮助一点儿路费。”几个人跟着她走了二三里路，看见一座山村，楼阁高大整齐。女子下马走进去，让老太太开门请客人进去。一会儿，又摆上丰美的酒菜，好像早就准备好了的。又派老太太出去说：“家里刚好没有男人，张官人就多劝差官喝几杯吧，今后路上还要二位多关照呢。已经打发人去张罗几十两银子给张官人做路费，并一起酬谢两位差官，还没回来呢。”两个差官暗自高兴，放开量喝酒，不再说赶路的事。天渐晚了，两个差官全都喝醉了。舜华走出来，用手一指枷锁，锁立即开了，拉着张鸿渐共跨一匹马，像龙一样飞腾而去。不一会儿，舜华让他下马，说：“你就在这儿下吧。我和妹妹有青海之约，因为你耽误了一会儿，恐怕她已经等久了。”张鸿渐问：“我们什么时候再见面？”舜华不答，再问她，她就把张鸿渐推下马走了。天亮后，张鸿渐打听这里是什么地方，原来是太原县。于是他到了郡城，租了间屋子以开课教学为生。化名宫子迁。

居十年，访知捕亡寝怠 [46] ，乃复逡巡东向。既近里门，不敢遽入，俟夜深而后入。及门，则墙垣高固，不复可越，只得以鞭挝门。久之，妻始出问。张低语之。喜极，纳入，作呵叱声，曰：“都中少用度，即当早归，何得遣汝半夜来？”入室，各道情事，始知二役逃亡未返。言次，帘外一少妇频来，张问伊谁，曰：“儿妇耳。”问：“儿安在？”曰：“赴郡大比未归 [47] 。”张涕下曰：“流离数年，儿已成立，不谓能继书香，卿心血殆尽矣！”话未已，子妇已温酒炊饭，罗列满几。张喜慰过望。居数日，隐匿房榻，惟恐人知。一夜，方卧，忽闻人语腾沸，捶门甚厉。大惧，并起。闻人言曰：“有后门否？”益惧，急以门扇代梯，送张夜度垣而出，然后诣门问故，乃报新贵者也 [48] 。方大喜，深悔张遁，不可追挽。

【注释】

[46] 寝怠：消歇，懈怠。

[47] 大比：乡试。

[48] 报新贵者：向新贵人报喜的人。新贵，指新登科及第的人。

【译文】

张鸿渐在太原住了十年，打听到官府追捕他的事渐渐放松了，才又慢慢往家里走。走到村口，不敢马上进村，等到夜深后才进去。到了家门口，只见院墙又高又厚，再也爬不进去了，只好用马鞭敲门。过了很久，妻子才出来问是谁。张鸿渐低声告诉她。方氏高兴极了，连忙开门让他进来，却大声呵斥说：“少爷在京城里钱不够用，就该早些回来，为什么打发你三更半夜地跑回来？”进了屋，两人互相说了分别后的情况，才知道那两个差官逃亡在外一直没回来。他们说话的时候，门帘外面有一个少妇走来走去，张鸿渐问是谁，方氏答：“是儿媳。”问：“儿子呢？”答道：“到省里赶考还没回来。”张鸿渐流着泪说：“我在外面颠簸了这么多年，儿子已经长大成人了，想不到能接续我们家的书香，你也真是熬尽了心血啊！”话没说完，儿媳已经烫好了酒，做好了饭，满满地摆了一桌子。张鸿渐真是喜出望外。张鸿渐在家住了几天，都是藏在屋里不敢出门，惟恐别人知道。一天夜里，他们刚刚躺下，忽然听见外面人声嘈杂，有人用力捶打房门。两人吓坏了，一齐起来。听见有人说：“有后门吗？”他们更加害怕，急忙用门扇代替梯子，送张鸿渐跳墙逃了出去，方氏然后到门口问是干什么的，才知道是儿子中举了，有人来报告的。方氏大喜，非常后悔让张鸿渐逃跑了，可是再追也来不及了。

张是夜越莽穿榛，急不择途，及明，困殆已极。初念本欲向西，问之途人，则去京都通衢不远矣 [49] 。遂入乡村，意将质衣而食 [50] 。见一高门，有报条黏壁上 [51] ，近视，知为许姓，新孝廉也。顷之，一翁自内出，张迎揖而告以情。翁见仪貌都雅，知非赚食者 [52] ，延入相款。因诘所往，张托言：“设帐都门，归途遇寇。”翁留诲其少子。张略问官阀，乃京堂林下者 [53] ，孝廉，其犹子也 [54] 。月馀，孝廉偕一同榜归 [55] ，云是永平张姓，十八九少年也。张以乡、谱俱同 [56] ，暗中疑是其子，然邑中此姓良多，姑默之。至晚解装，出齿录 [57] ，急借披读 [58] ，真子也，不觉泪下。共惊问之，乃指名曰：“张鸿渐，即我是也。”备言其由。张孝廉抱父大哭。许叔姪慰劝，始收悲以喜。许即以金帛函字 [59] ，致告宪台 [60] ，父子乃同归。

【注释】

[49] 通衢：四通八达的大路。

[50] 质：典当。

[51] 报条：报告考中消息的纸条。

[52] 赚食：骗吃。

[53] 京堂林下者：退休的京官。清代都察院、通政司及诸卿寺的堂官，均称京堂。林下，僻静之处。指退隐之地。

[54] 犹子：侄子。《礼记·檀弓》：“丧服，兄弟之子，犹子也，盖引而进之也。”

[55] 同榜：科举时代同榜取中的人叫同榜或同科。

[56] 乡、谱：籍贯和姓氏。乡，乡里，乡贯。谱，祖谱，记录族姓世系的簿籍。

[57] 齿录：也称“同年录”。科举时代，凡同登一榜者，各具姓名、年龄、籍贯、三代，汇刻成帙。

[58] 披读：翻阅。

[59] 金帛函字：礼品及书信。

[60] 宪台：上司。东汉称御史府为宪台，后乃以之通称御史，亦用为地方官吏对知府以上长官的尊称。

【译文】

这天夜里，张鸿渐在乱树荒林中奔逃，急不择路，天亮时，已经困乏到了极点。开始他本来想往西走，一问路上的行人，才知道离去京城的大路不远了。于是进了一座村子想要卖了衣服换碗饭吃。看到一所大宅门，墙上贴着报喜的条子，近前一看，知道这家姓许，是新中的孝廉。不一会儿，一个老翁从里面出来，张鸿渐迎上去行礼，说明自己想换碗饭吃。老翁见他文质彬彬，知道他不是那种来骗饭吃的，就请他进去招待他吃饭。老翁又问他要去哪里，张鸿渐随口编道：“在京城教书，回家路上遇到了强盗。”老翁就把他留下教自己的小儿子。张鸿渐略略问了老翁的情况，原来是曾在京城做官的，现在告老还乡了，新举的孝廉是他的侄子。住了一个多月，孝廉带了一位和他同榜的举人回家，说是永平人，姓张，是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张鸿渐因他的家乡、姓氏都和自己一样，暗里怀疑他是自己的儿子，然而县里姓张的人很多，他就暂且保持沉默。到了晚上，许孝廉打开行李，拿出一本记载同科举人的齿录，张鸿渐急忙借过来仔细翻读，发现果然是自己的儿子，不由得流下泪来。大家都很吃惊，问他怎么回事，他才指着上面的名字说：“张鸿渐就是我。”接着，他详细地讲述了自己的经历。张孝廉抱着父亲大哭。许家叔侄在一旁劝慰，两人才转悲为喜。许翁便给几位大官写信送礼，为张鸿渐的官司疏通，父子俩才得以一同回家。

方自闻报，日以张在亡为悲 [61] ，忽白孝廉归，感伤益痛。少时，父子并入，骇如天降，询知其故，始共悲喜。甲父见其子贵，祸心不敢复萌。张益厚遇之，又历述当年情状，甲父感愧，遂相交好。

【注释】

[61] 在亡：亡命，在逃。

【译文】

方氏自从得了儿子的喜报后，整天因张鸿渐逃亡在外而悲伤，忽然有人说孝廉回来了，她心中更加难过。不一会儿，却见父子二人一同走进来，惊奇不已，好像丈夫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一般，她问清了事情的经过，才同大家一样悲喜交集。甲的父亲看到张鸿渐的儿子中了举人，也不敢再有报复之心。张鸿渐格外优厚地照顾他，又从头到尾讲述当时的情况，甲父感到很惭愧，于是，两人成了好朋友。

太医

【题解】

这是一个悲剧性的故事。

孙评事立志要为自己的母亲博一个诰命。暴病弥留之际，经太医抢救复生，遇到一个难得的机会——皇后生子，会给官员的母亲赏赐诰命。不料违背了医嘱，误食熊掌，生而复死，失去了为母亲博诰命的机会。作者用“大惊，失色，即刻而病，至家遂卒”12个字为孝子的不幸叹息，同时也赞叹太医的医术高明，与《岳神》等篇对庸医的误人做了比照。

万历间，孙评事少孤 [1] ，母十九岁守节 [2] 。孙举进士，而母已死。尝语人曰：“我必博诰命以光泉壤 [3] ，始不负萱堂苦节 [4] 。”忽得暴病，綦笃。素与太医善，使人招之。使者出门，而疾益剧，张目曰：“生不能扬名显亲，何以见老母地下乎！”遂卒，目不瞑。

【注释】

[1] 评事：大理寺属员，出使推按，参决疑狱，清朝官职为正七品。

[2] 守节：指妇女在丈夫死后不再结婚或未婚夫死后终身不结婚。

[3] 博：博得，取得。诰命：帝王的封赠命令。明清官五品以上授诰命（本身之封曰诰授；曾祖父母、祖父母、父母及妻，存者曰诰封，殁者曰诰赠），六品以下之封赠曰敕命。

[4] 萱堂：母亲的代称。《诗·卫风·伯兮》：“焉得萱草，言树之背。”朱熹注曰：“萱草，令人忘忧；背，北堂也。”

【译文】

明朝万历年间，孙评事从小就失去了父亲，母亲十九岁开始守寡。孙评事中进士时，母亲已经去世。他曾对别人说：“我一定要为母亲得到朝廷的诰命，使母亲在地下也感到荣耀，这才不辜负母亲一生守寡的清苦。”可是，他突然得了暴病，十分严重。他平时与太医很好，就让人叫太医来。派出的人刚出门，他的病就更重了，他睁着眼睛说：“活着不能扬名，使亲人荣耀，死后怎么见地下的老母亲啊！”说完就死了，双目不闭。

无何，太医至，闻哭声，即入临吊。见其状，异之。家人告以故。太医曰：“欲得诰赠，即亦不难。今皇后旦晚临盆矣 [5] ，但活十馀日，诰命可得。”立命取艾 [6] ，灸尸一十八处。炷将尽，床上已呻，急灌以药，居然复生。嘱曰：“切记勿食熊虎肉。”共志之，然以此物不常有，颇不关意。既而三日平复，乃从朝贺 [7] 。

【注释】

[5] 临盆：分娩，生产。

[6] 艾（ài）：艾炷。用艾草卷制的灸用药物。

[7] 朝贺：群臣入朝向皇帝贺喜的仪式。

【译文】

不久，太医来了，听到哭声，就进门吊唁死者。他看到死者睁着双眼，觉得很奇怪。家人就告诉了原因。太医说：“想得到朝廷的诰赠，并不难。现在皇后即将临产，只要他能再活上十几天，诰赠就可以得到。”说完，太医命人马上拿来艾炷，用来灸尸体的十八个穴位。艾炷快要烧尽时，床上的孙评事已经开始呻吟，急忙给他灌药，居然又苏醒过来了。太医嘱咐说：“记住，一定不要让他吃熊肉和虎肉。”全家都记着太医的嘱咐，但因为这两种肉也不常见，所以也不很在意。三天后，孙评事就恢复了健康，仍和同僚一同朝觐庆贺。

过六七日，果生太子，召赐群臣宴。中使出异品 [8] ，遍赐文武，白片朱丝 [9] ，甘美无比。孙啖之，不知何物。次日，访诸同僚，曰：“熊膰也 [10] 。”大惊，失色，即刻而病，至家遂卒。

【注释】

[8] 中使：太监。异品：珍品，不一样的东西。

[9] 白片朱丝：指熊掌切片。熊掌掌心有脂如玉，并筋络煮熟后皆为白色，肌肉断面则呈红色纹理。

[10] 熊膰（fán）：熊掌。《韩非子·内储说》：“成王请食熊膰而死，不许，遂自杀。”

【译文】

过了六七天，皇后果然生了一位太子，皇帝召见群臣赐宴。席中太监捧出一盘不寻常的东西，赐给文武朝臣，这东西白片红丝，鲜美无比。孙评事吃了，不知是什么。第二天，访问各同僚，有人说：“是熊掌。”孙评事大惊失色，马上病倒了，回到家就死了。

牛飞

【题解】

邑人某由于相信梦，把牛折价卖了，中途又因贪图别人的鹰，把卖牛的钱又丢了，可谓“赔了夫人又折兵”，反映了蒲松龄相信命运，不相信梦的复杂心态。

邑人某，购一牛，颇健。夜梦牛生两翼飞去，以为不祥，疑有丧失。牵入市损价售之 [1] 。以巾裹金，缠臂上。归至半途，见有鹰食残兔，近之甚驯。遂以巾头絷股 [2] ，臂之。鹰屡摆扑，把捉稍懈，带巾腾去。此虽定数，然不疑梦，不贪拾遗 [3] ，则走者何遽能飞哉 [4] ？

【注释】

[1] 损价：低价，降价。

[2] 头：这里指边角。絷：捆，缚。股：腿。

[3] 拾遗：拾取他人失物。指鹰。

[4] 走者：走兽。

【译文】

县里有一个人，买了一头牛，很健壮。夜里，他梦见牛生了两个翅膀飞走了，他认为这个梦是不祥之兆，怀疑牛会丢。他把牛牵到市场上折价卖了。他用头巾包着卖牛的钱，缠在胳膊上。在回家的路上，他看见有一只鹰正在叼食兔子，走过去，鹰也不飞走，很驯服。于是，他用头巾边角绑住鹰的脚，把它搭在胳膊上。鹰不断地扑腾，他抓着稍一松劲，鹰就带着包钱的头巾飞走了。这件事虽然是命中注定的，但是，如果这个人不相信梦兆，不贪图便宜去捡东西，那么，走兽怎么能飞走呢？

王子安

【题解】

本篇是《聊斋志异》中反映科举类小说的重要篇章，是《聊斋志异》中参加科举考试的士人各种病态的基因图表，在风格上也别具一格。前半部分写东昌名士王子安在闱后放榜时受到狐狸的揶揄，讽刺当时读书人科举做官的幻梦。王子安的幻觉，狐狸的奚落，家人的安慰照顾，在短短的篇幅中立体交叉并进，类似于器乐的三重奏，显示了蒲松龄叙述故事的非凡笔力。后半部分则是针对故事所发的感慨。两者水乳交融，形成一个整体。

“秀才入闱，有七似焉”，连用了七个比喻：“似丐”，“似囚”，“似秋末之冷蜂”，“似出笼之病鸟”，“似被絷之猱”，“似饵毒之蝇”，“似破卵之鸠”，将科举考试扭曲读书人的肉体和灵魂，写得惟妙惟肖，入木三分。但明伦所说：“形容尽致，先生皆阅历备尝之言。”秀才的七似，是写别人，也是写蒲松龄自己。可惜，由于时代和自身的限制，蒲松龄正如一个吸毒的人，并非不知吸毒的害处，却深陷其中难以自拔一样，毕其一生，他也没有摆脱科举的羁绊。

王子安，东昌名士，困于场屋 [1] 。入闱后，期望甚切。近放榜时，痛饮大醉，归卧内室。忽有人白：“报马来 [2] 。”王踉跄起曰：“赏钱十千！”家人因其醉，诳而安之曰：“但请睡，已赏矣。”王乃眠。俄又有入者曰：“汝中进士矣！”王自言：“尚未赴都 [3] ，何得及第？”其人曰：“汝忘之耶？三场毕矣。”王大喜，起而呼曰：“赏钱十千！”家人又诳之如前。又移时，一人急入曰：“汝殿试翰林 [4] ，长班在此 [5] 。”果见二人拜床下，衣冠修洁。王呼赐酒食，家人又绐之 [6] ，暗笑其醉而已。久之，王自念不可不出耀乡里。大呼长班，凡数十呼，无应者。家人笑曰：“暂卧候，寻他去。”又久之，长班果复来。王捶床顿足，大骂：“钝奴焉往 [7] ！”长班怒曰：“措大无赖 [8] ！向与尔戏耳，而真骂耶？”王怒，骤起扑之，落其帽。王亦倾跌。妻入，扶之曰：“何醉至此！”王曰：“长班可恶，我故惩之，何醉也？”妻笑曰：“家中止有一媪，昼为汝炊，夜为汝温足耳。何处长班，伺汝穷骨？”子女皆笑。王醉亦稍解，忽如梦醒，始知前此之妄。然犹记长班帽落，寻至门后，得一缨帽如盏大 [9] ，共疑之。自笑曰：“昔人为鬼揶揄 [10] ，吾今为狐奚落矣。”

【注释】

[1] 场屋：考场。

[2] 报马：也称“报子”。为科举中式者报喜的人，因骑马快报故称报马。

[3] 都：京城。明清时进士考试在京城举行。

[4] 殿试：举人赴京参加会试录取后，参加殿试，考中的称进士。殿试由皇帝主持，在殿廷上举行，前三名赐进士及第。其中第一名称状元，授职翰林院修撰，第二、三名授职翰林院编修。

[5] 长班：又称“长随”。明清时官员随身使唤的差役。

[6] 绐（dài）：骗。

[7] 钝奴：笨奴才。钝，笨。

[8] 措大：旧时对贫寒读书人的轻慢称呼。

[9] 缨帽：红缨帽。清代的官吏所戴的帽子，帽顶披红缨。盏：杯子。

[10] 昔人为鬼揶揄：指晋代罗友仕途失意，被鬼揶揄。南朝宋刘义庆《世说新语·任诞》刘孝标注引《晋阳秋》：罗友为桓温掾吏，不得意。一日，桓温设宴送人赴郡守任，罗到席最晚。桓温问他，他回答说：“旦出门，于中途逢一鬼，大见揶揄，云：‘吾但见汝送人作郡，何以不见人送汝作郡耶？’”

【译文】

王子安是东昌县的名士，但是在科场中却很不得意。这一次考试，他抱着很大的希望。临近发榜时，他喝得大醉，回家以后躺在卧室。忽然有人说：“报喜的人来了。”王子安踉跄着起来，说：“赏钱十千！”家人因为他醉了，骗他安慰他说：“你只管睡吧，已经赏过了。”王子安才睡下了。不一会儿，又有人进来说：“你中进士了！”王子安自言自语说：“还没去京城，哪里会中进士？”那人说：“你忘了吗？三场考试都已经完了。”王子安大喜，起来喊道：“赏钱十千！”家人又像刚才那样诳他。又过了一阵儿，一个人急急忙忙地进来，说：“你殿试中了翰林，随从们在此。”果然见有两个人在床下拜见他，穿戴都很整洁华丽。王子安叫家人赏赐他们酒饭，家人又骗他，暗笑他喝醉了。后来，王子安想，不能不出去在乡里显耀一番。他大喊跟班随从，喊了几十声，也没人答应。家人笑着说：“你先躺着等一会儿，我们去找他们。”又过了很久，跟班的果然又来了。王子安捶床跺脚，大骂：“蠢奴才去哪儿了！”跟班的生气地说：“你这穷酸无赖！这是和你闹着玩呢，你还真骂呀？”王子安非常生气，突然站起来扑过去，一下子打掉了那人的帽子。王子安自己也跌倒了。王妻走进来，扶起他说：“怎么醉成这样！”王子安说：“跟班的太可恶了，我刚才是惩罚他们，哪里是醉了？”妻子笑着说：“家中只有一个老妈子，白天给你做饭，晚上给你暖脚。哪里有什么跟班，伺候你这穷骨头？”孩子们都笑了。王子安的醉意也稍稍过去了，忽然像梦醒了一样，才明白刚才那些都是假的。然而还记得跟班的帽子被打落在地上，他找到门后，发现一个像小杯子大小的缨帽，大家都很奇怪。王子安自我解嘲地笑着说：“从前有人被鬼戏弄，今天我却被狐狸耍弄了。”

异史氏曰：秀才入闱，有七似焉：初入时，白足提篮 [11] ，似丐。唱名时 [12] ，官呵隶骂，似囚。其归号舍也 [13] ，孔孔伸头，房房露脚，似秋末之冷蜂。其出场也，神情惝怳 [14] ，天地异色，似出笼之病鸟。迨望报也 [15] ，草木皆惊，梦想亦幻。时作一得志想，则顷刻而楼阁俱成；作一失志想，则瞬息而骸骨已朽。此际行坐难安，则似被絷之猱 [16] 。忽然而飞骑传人 [17] ，报条无我 [18] ，此时神色猝变，嗒然若死 [19] ，则似饵毒之蝇 [20] ，弄之亦不觉也。初失志，心灰意败，大骂司衡无目 [21] ，笔墨无灵 [22] ，势必举案头物而尽炬之；炬之不已，而碎踏之；踏之不已，而投之浊流 [23] 。从此披发入山，面向石壁 [24] ，再有以“且夫”、“尝谓”之文进我者 [25] ，定当操戈逐之 [26] 。无何，日渐远，气渐平，技又渐痒，遂似破卵之鸠 [27] ，只得衔木营巢，从新另抱矣 [28] 。如此情况，当局者痛哭欲死 [29] ，而自旁观者视之，其可笑孰甚焉。王子安方寸之中 [30] ，顷刻万绪，想鬼狐窃笑已久，故乘其醉而玩弄之。床头人醒 [31] ，宁不哑然失笑哉？顾得志之况味 [32] ，不过须臾 [33] 。词林诸公 [34] ，不过经两三须臾耳，子安一朝而尽尝之，则狐之恩与荐师等 [35] 。

【注释】

[11] 白足提篮：清代科举场规非常严格，为了防止作弊，规定考生入场携带格眼竹柳考篮，只准带笔墨、食具等物。顺治时规定士子穿拆缝衣服，单层鞋袜。入场时，诸生解衣等候，左手执笔砚，右手执布袜，赤脚站立，等候点名和搜检。

[12] 唱名：点名。

[13] 号舍：标有号码的小房子。清代乡试规定秀才领取考卷后，依照号码入闱（如地一号即为地字第一号）。由于没有门，仅搭木板于墙供书写之用，所以有如蜂房，“孔孔伸头，房房露脚”。

[14] 倘怳（chǎng huǎng）：神志迷乱，无所适从。

[15] 望报：盼望消息。报，发榜。

[16] 猱（náo）：猿类。

[17] 飞骑（jì）传人：报马传送喜报是给别人的。飞骑，指报马。

[18] 报条：喜报。

[19] 嗒（tà）然：怅然若失的样子。《庄子·齐物论》：“南郭子綦隐几而坐，仰天而嘘，嗒焉似丧其耦。”

[20] 饵毒：服毒。饵，吃。

[21] 司衡无目：考官瞎眼。司衡，主持评卷官员。衡，衡量。

[22] 笔墨无灵：文章缺乏灵气。

[23] 浊流：黄河。《旧五代史·梁书·李振传》：“此辈自谓清流，宜投于黄河，永为浊流。”意为不再考试。

[24] 披发入山，面向石壁：遁入深山，出家修道。佛教禅宗初祖菩提达摩寓止于嵩山少林寺，曾面壁而坐，终日默然静修9年。宋释普济《五灯会元》：“惆怅洛阳人未来，面壁九年空冷坐。”

[25] “且夫”、“尝谓”之文：指八股文。“且夫”、“尝谓”均是八股文中的套语。

[26] 戈：兵器。

[27] 破卵之鸠：刚出生的鸠鸟。鸠，是鸠鸽科部分鸟类的通称。

[28] 抱：孵卵。

[29] 当局者：当事人。指落榜士子。

[30] 方寸：心。唐刘知几《史通·自叙》：“始知流俗之士，难与之言。凡有异同，蓄诸方寸。”

[31] 床头人醒：妻子旁观清醒。床头人，妻子。

[32] 得志：得意，愿望实现。况味：境况和情味。

[33] 须臾：极短的时间，片刻。

[34] 词林诸公：指翰林院的诸位先生。词林，翰林院的别称。

[35] 荐师：科举时代士子称向主考官举荐自己的达官显贵。明沈德符《野获编·科场·荐主同咨》：“数十年来，特重荐师，待以异礼，几出乡会座师之上。盖房考座师，日后升沉不可问，而荐主西台烜赫，且可藉以为援，势使然也。”

【译文】

异史氏说：秀才入考场，有七种样子：刚进去时光着脚，提着篮子，像乞丐。点名时，考官呵斥，差人责骂，像囚犯。进入考场号房子，每个洞都露出一个头，每一房都露出一双脚，像秋末冷风中的蜂子。出了考场，一个个失魂落魄，天地变色，像出笼的病鸟。等待发榜时，草木皆惊，白天晚上，梦想不断。一想到考中得志，则顷刻间楼台亭阁都在眼前；一想到落榜，则瞬间骸骨都腐烂了。这一段时间，人坐立不安，像被拴住的猴子。忽然有骑快马传报的人来到，报单上没有自己的名字，马上神色大变，怅然若死，就像吃了毒药的苍蝇，弄它也不觉得了。初次考场失意，心灰意懒，大骂考官没长眼睛，笔墨没有灵气，势必把案头的东西全都烧掉；烧不完的，就踩碎；踩不了的，就扔到脏水沟里去。不再应科举了。从此要披发入山，面向石壁，再有说要以“且夫”“尝谓”之文来推荐给自己的，一定要操戈赶他走。过了一段时间，失败的日子渐渐远去，气也渐渐平了，想做文章的心渐渐痒起来，于是，像个破壳而出的鸠鸟，只好衔树枝造新巢，从头开始了。这样的情形，当局者痛哭欲死，而旁观的人看来，却是非常好笑。王子安心中突然间涌出万般思绪，想来鬼狐一定是暗笑了很久了，因此乘他醉了来耍弄他。床头的妻子很清醒，怎会不哑然失笑呢？看一看得意时的情景、滋味，不过是一瞬间罢了。翰林院的各位，也不过是经历了两三个瞬间罢了，王子安一下子便都尝到了，那么，狐狸的恩惠与举荐的考官的恩惠是一样的。

刁姓

【题解】

本篇通过相面人利用“诈慧”，判断众人中的贵妇一事，揭露了江湖上“欺耳目、赚金钱，无本而殖”的所谓相面的骗人把戏。由此可知《聊斋志异》中许多事涉相面的篇章，作者并非真的相信，不过是借以编织小说情节而已。

有刁姓者，家无生产，每出卖许负之术 [1] ，实无术也。数月一归，则金帛盈橐 [2] 。共异之。会里人有客于外者，遥见高门内一人，冠华阳巾 [3] ，言语啁嗻 [4] ，众妇丛绕之，近视，则刁也。因微窥所为。见有问者曰：“吾等众人中，有一夫人在 [5] ，能辨之乎？”盖有一贵妇微服其中 [6] ，将以验其术也。里人代为刁窘 [7] 。刁从容望空横指曰：“此何难辨。试观贵人顶上，自有云气环绕。”众目不觉集视一人，觇其云气。刁乃指其人曰：“此真贵人！”众惊以为神。里人归述其诈慧 [8] 。乃知虽小道 [9] ，亦必有过人之才，不然，乌能欺耳目、赚金钱，无本而殖哉 [10] ！

【注释】

[1] 许负之术：指相面之术。

[2] 橐：囊。

[3] 华阳巾：道士所戴的头巾。其式上下皆平。创始者，或谓三国魏之韦节，或谓南朝梁之陶隐居（弘景），其说不一。

[4] 啁嗻（zhōu zhē）：多言，声音细碎刺耳。

[5] 夫人：明清时代对高官的母亲或妻子加封，称诰命夫人，也指称有身份的妇人。

[6] 微服：为隐蔽身份而改着地位低下者的服装。

[7] 窘：窘迫。

[8] 诈慧：诡诈的小聪明。

[9] 小道：小技术，小把戏。相对于儒家大道而言，习指其他学说和技能。

[10] 无本而殖：无本生意。即不须资本而孳生财利。殖，孳生，繁殖。

【译文】

有个姓刁的人，家中没有什么生计，常常出外兜售许负相面之术，实际上没什么技能。几个月一回家，则常常装回满袋子的钱财。大家都感到奇怪。有一次，乡里有一个人在外面做客，远远看见一座高门大院里有个人，头戴华阳巾，正念念叨叨说着些什么，一些妇人前后左右围着他，到近处一看，是姓刁的那个人。于是，就偷偷地看他在做什么。只见有人问道：“我们这些人中，有一位是夫人，你能认出来吗？”大概是有一个贵妇人微服混在里面，想要检验一下他的法术。同乡人听后很为姓刁的发窘。只见姓刁的从容地望着空中，横手一指，说：“这有什么难辨别的。你们看那贵妇人的头顶上，自会有云气环绕。”众人不觉一块儿去看其中一个人，以察看她的云气。姓刁的于是指着那人说：“这位就是真正的贵夫人！”众人都很惊讶，认为他是神仙。乡人回来，讲述了姓刁的欺人的小把戏。从这件事才知道，即使是小把戏，也一定要有过人的才能，否则，怎么能骗得了人，赚得了钱，干无本而生万利的生意呢！

农妇

【题解】

这是一个全新的女性形象，不仅在《聊斋志异》里，即使在中国古代的文言小说里也是第一次亮相。标题是农妇，实际是女性小负贩。由于在蒲松龄那个时代的农村里农商的界限不是很严格，故以农妇称之。小说并没有按照女性的常态和思路去描写，而是专写其与众不同处。写她“勇健如男子”，不仅在体魄上观照，尤重在精神方面描绘，比如写农妇“辄为乡中排难解纷”，“贩陶器为业。有赢馀，则施丐者”，“与夫异县而居”。后面两个细节描写，一个是分娩，一个是教训尼姑，文采飞扬，痛快淋漓，给人留下非常深刻的印象。

邑西磁窑坞有农人妇 [1] ，勇健如男子，辄为乡中排难解纷 [2] ，与夫异县而居。夫家高苑 [3] ，距淄百馀里，偶一来，信宿便去。妇自赴颜山 [4] ，贩陶器为业。有赢馀，则施丐者。一夕与邻妇语，忽起曰：“腹少微痛，想孽障欲离身也 [5] 。”遂去。天明往探之，则见其肩荷酿酒巨甕二 [6] ，方将入门。随至其室，则有婴儿绷卧 [7] 。骇问之，盖娩后已负重百里矣。故与北庵尼善，订为姊妹。后闻尼有秽行 [8] ，忿然操杖，将往挞楚，众苦劝乃止。一日，遇尼于途，遽批之 [9] 。问：“何罪？”亦不答，拳石交施 [10] ，至不能号，乃释而去。

【注释】

[1] 磁窑坞：集镇名。在淄川西南乡。

[2] 排难解纷：为人排除危难，调解争执。《战国策·赵策》：“所贵于天下之士者，为人排患释难解纷乱而无取也。即有所取者，是商贾之人也，仲连不忍为也。”

[3] 高苑：旧县名。在淄川东北，明清属青州府。今为山东高青之一部分。

[4] 颜山：又名“颜神山”、“神头山”、“凤凰山”。位于山东淄博。

[5] 孽障：佛教认为过去作恶导致的后果。此处是对腹中胎儿的昵称。

[6] 甕：一种盛水或酒等液体的陶器。

[7] 绷：束，裹。

[8] 秽行：龌龊的行为。习指男女关系混乱。

[9] 遽：迅捷。批：批颊，打嘴巴。

[10] 交施：交加。施，施行。

【译文】

县城西边磁窑坞有一个农人的妻子，她非常健壮勇敢，像男子一样，常常替乡里排解纠纷，与丈夫分居在两县。夫家在高苑，距淄川县有一百多里，丈夫偶尔来一次，住上两宿便回去。农妇自己到颜山去，以贩卖陶器为生。做生意挣到了钱，就施舍给要饭的。一天晚上，她正和邻妇说话，忽然站起来说：“我肚子有些痛，想来是这孽障要离开我的身子了。”于是就走了。天亮后，邻妇去看她，见她肩上挑着两只酿酒用的大罐子，刚要进门。跟着她进了屋，只见有个婴儿包裹着躺在那里。邻妇吃惊地问她怎么回事，原来她分娩后已经背着重担走了上百里路了。她原先与北庵的尼姑很好，两人认为姐妹。后来听说尼姑行为不检点，便生气地拿着木棒，要去打她，大家苦苦劝阻才没去成。一天，农妇在路上遇到了尼姑，立刻上前打她耳光。尼姑说：“我有什么过错？”她也不回答，用拳头和石块一起打，一直打到尼姑叫不出声来，才放了她，自己走了。

异史氏曰：世言女中丈夫，犹自知非丈夫也，妇并忘其为巾帼矣 [11] 。其豪爽自快，与古剑仙无殊 [12] ，毋亦其夫亦磨镜者流耶 [13] ？

【注释】

[11] 巾帼（guó）：妇女的头巾和发饰。指代妇女。

[12] 剑仙：指技能超凡入化的剑客。

[13] 磨镜者：指唐裴铏《传奇·聂隐娘》中女剑客聂隐娘的丈夫。聂隐娘，唐贞元中魏博大将聂锋之女。10岁时被一女尼携去，授以剑术，5年后送归。一天，一磨镜少年及于门，隐娘禀于父而嫁之。夫妇初事魏博，后事陈许，终渐不知所之，而此磨镜少年“但能淬镜，馀无他能”，是一个带有神秘色彩的人物。

【译文】

异史氏说：世人说女中丈夫的时候，是自己知道不是丈夫，而这个农妇也忘了自己是巾帼女子了。农妇的豪放、直爽，与古代的剑仙没什么区别，是不是她的丈夫也是《聂隐娘》中的磨镜少年之类的人物呀？

金陵乙

【题解】

如果说卷六《河间生》中的某生与狐狸交往是误入歧途而迷途知返的话，那么，本篇中的金陵卖酒人某乙则是与狐狸臭味相投，狼狈为奸，其作恶被缚，“踣地化为狐，四体犹着人衣”，是罪有应得。因为他本来就是披着人衣的禽兽。

金陵卖酒人某乙 [1] ，每酿成，投水而置毒焉，即善饮者，不过数盏，便醉如泥。以此得中山之名 [2] ，富致巨金。早起，见一狐醉卧槽边，缚其四肢。方将觅刃，狐已醒，哀曰：“勿见害，请如所求。”遂释之，辗转已化为人。时巷中孙氏，其长妇患狐为祟，因问之，答云：“是即我也。”乙窥妇娣尤美 [3] ，求狐携往，狐难之。乙固求之。狐邀乙去，入一洞中，取褐衣授之，曰：“此先兄所遗，着之当可去。”既服而归，家人皆不之见，袭常衣而出 [4] ，始见之。大喜，与狐同诣孙氏家。见墙上贴巨符，画蜿蜒如龙。狐惧曰：“和尚大恶 [5] ，我不往矣！”遂去。乙逡巡近之，则真龙盘壁上，昂首欲飞，大惧亦出。盖孙觅一异域僧，为之厌胜 [6] ，授符先归，僧犹未至也。次日，僧来，设坛作法 [7] 。邻人共观之，乙亦杂处其中。忽变色急奔，状如被捉，至门外，踣地化为狐，四体犹着人衣。将杀之。妻子叩请。僧命牵去，日给饮食，数月寻毙。

【注释】

[1] 金陵：南京。一般认为因南京钟山在春秋时称金陵山而得名。

[2] 中山：指产于中山的名酒，又名“千日酒”，是一种酒力很大的陈酿。晋张华《博物志》：“昔刘玄石于中山酒家沽酒，酒家与千日酒，忘言其节度。归至家当醉，而家人不知，以为死也，权葬之。酒家计千日满，乃忆玄石前来沽酒，醉当醒耳。往视之。云：‘玄石亡来三年，已葬。’于是开棺，醉始醒。俗云：‘玄石饮酒，一醉千日。’”

[3] 妇娣：弟妻。兄妻为姒，弟妻为娣，统称娣姒，即俗言妯娌。

[4] 袭：穿着。

[5] 大恶：太凶。很厉害。

[6] 厌（yā）胜：古代方士的一种巫术，谓能以诅咒制服人或物。厌，有倾覆、堵塞、压制等意思。

[7] 坛：平地筑土以供祭祀作法的高台。

【译文】

金陵卖酒人某乙，每当酒酿成时，他便在兑水的同时放一些烈性的麻药，因此，即使是很能喝酒的人，几杯过后，也是烂醉如泥。因此，他的酒有中山之名，发了大财。一天，他早晨起床后，看见一只狐狸醉倒在酒槽边，他用绳子绑了狐狸的四条腿。刚要找刀，狐狸已经醒了，向他哀求说：“请不要杀我，你有什么要求，我都答应。”于是，乙放了它，狐狸一转身，变成了人。当时，胡同中有一个姓孙的人家，家中的大媳妇被狐狸缠住了，乙问它是怎么回事，狐狸答道：“那就是我。”乙曾暗中偷看孙家二媳妇，觉得很美，就求狐狸带他去，狐狸很为难。乙坚持求它答应。狐狸邀请乙和它一块儿去，进到一个洞中，拿出一件褐色衣服给他，说：“这是我过世的兄长留下来的，你穿上它就可以去了。”乙穿上衣服回家，家里人都看不见他，换了自己的衣裳出来，才看见了。乙大喜，与狐狸一同去孙家。他们看见孙家的墙壁上贴着一道巨大的符，符咒蜿蜒着像一条龙。狐狸很害怕，说：“和尚太凶，我不去了！”于是它就跑了。乙慢慢地凑过去，看见一条真龙盘在墙壁上，昂着头要飞腾而去，乙吓了一大跳，也跑出来了。原来，孙家找了一个外地和尚，为他家驱魔降鬼，和尚给了孙家人一张符，让他先回去，和尚还没来呢。第二天，和尚来了，设坛作法。邻居们一起来看，乙也夹杂在人群里。忽然，乙脸色大变，急忙跑了出来，好像被抓住的样子，到了门外，乙倒在地上变成了一只狐狸，身上还穿着人的衣服。和尚准备杀了它。乙的妻子向和尚叩头请求饶恕。和尚让她牵走，妻子每天给它饭吃，过了几个月就死了。

郭安

【题解】

本篇有两则公案故事。引人注目的不是案件之奇，而是案子审判结果之奇。审判结果不仅违背法理，而且违背常理，简直匪夷所思！蒲松龄评论说：“此等明决，皆是甲榜所为，他途不能也。”用的是全称判断，含有他对于科举不公正的指责。因为一个人在文才方面是优秀的，在另一个方面未必出色。即使科举考试公正，选拔的人才合理，在司法审案中也未必称职。王渔洋在本篇的后面附了一则故事：“新城令陈端菴凝，性仁柔无断。王生与哲典居宅与人，久不给直，讼之官。陈不能决，但曰：‘诗云：维鹊有巢，维鸠居之。’生为鹊可也。”也说明了“翰苑则优，簿书则诎”的道理。所以问题的关键，不在于科举考试公正与否，也不在于科举考试成功就可以授予官职这个制度是否正确，而是在于司法判案的专业性。因为只有司法判案具有专业性、独立性，与传统的行政分离，形成独立的职业，专门的学问，这种荒唐荒谬的事情才有可能杜绝。遗憾的是，司法的独立性和专业性，一直是中国传统文化的弱项，而且具有强大的传统。

孙五粒 [1] ，有僮仆独宿一室，恍惚被人摄去 [2] 。至一宫殿，见阎罗在上，视之曰：“误矣，此非是。”因遣送还。既归，大惧，移宿他所。遂有僚仆郭安者 [3] ，见榻空闲，因就寝焉。又一仆李禄，与僮有夙怨，久将甘心 [4] ，是夜操刀入，扪之，以为僮也，竟杀之。郭父鸣于官。时陈其善为邑宰 [5] ，殊不苦之 [6] 。郭哀号，言：“半生止此子，今将何以聊生！”陈即以李禄为之子。郭含冤而退。此不奇于僮之见鬼，而奇于陈之折狱也 [7] 。

【注释】

[1] 孙五粒：孙秠，后改名珀龄，字五粒。孙之獬子，孙琰龄兄，山东淄川人。明崇祯六年（1633）举人，清顺治三年（1646）进士。历工部、刑部给事中，礼部都给事中，太仆寺少卿，迁鸿胪寺卿，转通政使司左通加一级。乾隆《淄川县志·选举志》附有小传。

[2] 摄：捉拿，拘捕。

[3] 僚仆：同一主人家的仆人。

[4] 久将甘心：久欲报复，以求快意。《左传·庄公九年》：“管、召，仇也，请受而甘心焉。”

[5] 陈其善：辽东人，贡士，顺治四年（1647）任淄川县知县。九年（1652），入朝为拾遗。见乾隆《淄川县志·秩官》。

[6] 殊不苦之：对李禄很宽容。

[7] 折狱：断决狱讼。

【译文】

孙五粒有个小僮独自睡在一间屋子里，恍惚之间被人捉了去。到了一处宫殿，只见阎王爷坐在上面，看了看他，说：“错了，不是他。”于是把他送了回来。小僮回来以后，非常害怕，就搬到另一个地方去住了。于是有个叫郭安的仆人，见床空着，就在那睡下。又有一个叫李禄的仆人，一向与小僮有仇，早就想报复，这天晚上拿着刀进了这间屋子，摸了一下，以为是小僮，就把他杀了。郭安的父亲告到官府。当时陈其善是县令，很不以为意。郭父痛哭着，说：“我半辈子就只有这一个儿子，今后我该怎么活啊！”陈县令就判李禄做郭父的儿子。郭父含冤回去了。这段故事不奇在小僮见鬼，而奇在陈县令如此断案。

济之西邑有杀人者 [8] ，其妇讼之。令怒，立拘凶犯至，拍案骂曰：“人家好好夫妇，直令寡耶 [9] ！即以汝配之，亦令汝妻寡守。”遂判合之 [10] 。此等明决 [11] ，皆是甲榜所为 [12] ，他途不能也。而陈亦尔尔 [13] ，何途无才！

【注释】

[8] 济之西邑：指济南府西部的某县。

[9] 直：径直，竟然。

[10] 合：结合。

[11] 明决：明快决断。

[12] 甲榜：指考中进士者。清赵翼《陔馀丛考·甲榜乙榜》：“今世谓进士为甲榜，以其曾经殿试，列名于一二三甲也。举人谓之一榜，后以进士有甲榜之称，遂以一为乙，而以举人为乙榜。”

[13] 尔尔：如此，这样。

【译文】

济南西部某县有个人杀了人，被杀者的妻子告到了官府。县令十分生气，立刻把凶犯抓了来，拍着桌子骂道：“人家好好的夫妻，你竟让人当了寡妇！那就把你配给她做丈夫，也让你的妻子守寡。”于是就这样判了。这种明了快速的判案，都是进士所为，其他出身的人办不到的。陈县令也是这样，什么途径没有有才能的呢！

折狱

【题解】

本篇由两个公案故事组成。主人公都是蒲松龄考中秀才时的淄川县令费祎祉。两则故事虽然属于公案的范畴，突出的却不是案件本身，而是主人公费祎祉的仁爱，随处留心，也就是勤政爱民的优秀品质。两则故事描写细腻平稳，从容端凝，都有较长的“异史氏曰”，字里行间既有费祎祉的人格精神在，也有着作者深长的追思情感在。

费祎祉对于蒲松龄有知遇之恩，卷一的《叶生》中丁乘鹤就有费祎祉的影子。冯镇峦评论此篇说：“聊斋不如人，只甲乙两科耳。为问当时两科中人至今有一存者否？而聊斋名在千古。费公知人之名，转借聊斋以传，呜呼幸哉！”

邑之西崖庄，有贾某被人杀于途。隔夜，其妻亦自经死 [1] 。贾弟鸣于官。时浙江费公祎祉令淄 [2] ，亲诣验之，见布袱裹银五钱馀，尚在腰中，知非为财也者。拘两村邻保审质一过 [3] ，殊少端绪 [4] ，并未搒掠 [5] ，释散归农，但命地约细察 [6] ，十日一关白而已。逾半年，事渐懈。贾弟怨公仁柔，上堂屡聒 [7] 。公怒曰：“汝既不能指名，欲我以桎梏加良民耶 [8] ！”呵逐而出。贾弟无所伸诉，愤葬兄嫂。一日，以逋赋故 [9] ，逮数人至。内一人周成，惧责，上言钱粮措办已足，即于腰中出银袱 [10] ，禀公验视。公验已，便问：“汝家何里？”答云：“某村。”又问：“去西崖几里？”答：“五六里。”“去年被杀贾某，系汝何人？”答云：“不识其人。”公勃然曰：“汝杀之，尚云不识耶！”周力辨，不听，严梏之，果伏其罪。

【注释】

[1] 自经：自缢，上吊。

[2] 费公祎祉：费祎祉，字支峤，又字锡兹，浙江鄞县（今宁波）人，顺治六年（1649）进士，十五年（1658）为淄川县令，十七年（1660）以诖误离职。

[3] 邻保：邻居，近邻。《周礼·地官·遂人》：“五家为邻，五邻为里。”又《周礼·地官·大司徒》：“令五家为比：使之相保。”

[4] 端绪：线索。

[5] 搒掠：用刑，刑讯。

[6] 地约：指乡约、地保之类的乡中小吏。

[7] 聒：聒噪，吵闹。

[8] 桎梏：是中国古代的一种刑具，在手上戴的为梏，在脚上戴的为桎。类似于近世的手铐脚镣。

[9] 逋赋：拖欠赋税。

[10] 银袱：包裹银钱的包袱，钱包。

【译文】

县城西崖庄，有个商人在路上被人杀死了。过了一夜，他妻子也上吊死了。商人的弟弟告到官里。当时，浙江人费祎祉在淄川做县令，亲自去验尸，发现包袱里裹着五钱多银子还在死者腰中，断定不是谋财害命。费公传来两村邻居，审问一番，也没有什么头绪，并没用刑，就都放了回去，只是让地保们仔细侦察，每十天报告一次。过了半年，事情渐渐松懈下来。商人的弟弟抱怨费公心慈手软，多次上公堂来吵闹。费公大怒，说：“你既然不能指出凶手的姓名，难道想让我用枷锁伤害好人吗！”把他轰出了衙门。商人的弟弟无处申诉，只好气愤地安葬了兄嫂。一天，衙门因为拖欠赋税的事，抓来了几个人。其中有个叫周成的，害怕受到刑罚，上前说钱粮已经筹备够了，便从腰中拿出一个钱袋，呈上去请费公验看。费公验完，便问：“你家在哪？”答道：“某村。”又问：“离西崖几里？”答道：“五六里。”“去年被杀的那个商人，是你的什么人？”答道：“不认识。”费公勃然大怒，说：“你杀了他，还说不认识！”周成极力辩解，费公不听，对他进行严刑拷打，他果然招认了。

先是，贾妻王氏，将诣姻家 [11] ，惭无钗饰 [12] ，聒夫使假于邻。夫不肯，妻自假之，颇甚珍重。归途，卸而裹诸袱，纳袖中，既至家，探之已亡。不敢告夫，又无力偿邻，懊恼欲死。是日，周适拾之，知为贾妻所遗，窥贾他出，半夜逾墙，将执以求合。时溽暑 [13] ，王氏卧庭中，周潜就淫之。王氏觉，大号。周急止之，留袱纳钗 [14] 。事已，妇嘱曰：“后勿来，吾家男子恶，犯恐俱死！”周怒曰：“我挟勾栏数宿之赀，宁一度可偿耶！”妇慰之曰：“我非不愿相交，渠常善病，不如从容以待其死。”周乃去，于是杀贾，夜诣妇曰：“今某已被人杀，请如所约。”妇闻大哭，周惧而逃，天明则妇死矣。公廉得情 [15] ，以周抵罪。共服其神，而不知所以能察之故。公曰：“事无难办，要在随处留心耳。初验尸时，见银袱刺万字文 [16] ，周袱亦然，是出一手也。及诘之，又云无旧 [17] ，词貌诡变 [18] ，是以确知其真凶也。”

【注释】

[11] 诣：前往，去。姻家：亲戚家。

[12] 钗饰：妇女的首饰。钗，两股笄。

[13] 溽暑：暑湿之气，指盛夏。《素问·六元正纪大论》：“四之气，溽暑至，大雨时行，寒热互至。”

[14] 留袱纳钗：留下包袱，把钗饰给了王氏。袱，包袱。纳，支付。

[15] 廉：考察。情：案情。

[16] 万字文：万字的图案。文，纹饰。

[17] 无旧：无旧交。旧，故旧，交情。

[18] 词貌诡变：言词和神态异常。

【译文】

原来，商人的妻子王氏准备去亲戚家，因为没有首饰，觉得没面子，就唠唠叨叨让丈夫去邻居家借。丈夫不肯去，妻子就自己去借了来，并且很珍惜它。回家路上，她把首饰摘下来包在钱袋里，放在袖子中，到了家，发现首饰丢了。她不敢告诉丈夫，自己又赔偿不起，后悔得要死。那天，周成恰好在路上捡了这个钱袋，知道是商人妻子丢的，就暗中趁商人外出，半夜跳墙到商人家，准备拿首饰逼商人妻子与他通奸。当时天很热，王氏睡在庭院里，周成悄悄过去奸污了她。王氏醒过来大喊。周成急忙制止她，把钱袋留下，还了她首饰。事完后，王氏叮嘱他说：“以后不要来了，我家男人很厉害，被他发现，恐怕我们都活不成！”周成生气地说：“我拿着够在妓院玩几宿的钱，怎么能玩一次就行了呢！”王氏安慰他说：“我不是不愿意和你相好，我丈夫常患病，不如慢慢等他死后再说。”周成一听便走了，于是杀了商人，当夜又来到王氏那里，说：“现在你丈夫已经被人杀了，请你履行你的话。”王氏听了大哭，周成害怕地跑了，天亮后，王氏也死了。费公查清了此案的前后经过，判周成抵罪。大家都很佩服费公的神明，却不知道他是怎么查清的。费公说：“这不难办，只要时时处处留心就行。当时验尸时，我看见钱袋上绣着万字纹，周成的钱袋也一样，是出于同一人之手。等我审问周成时，他又说不认识死者，他言语支吾，神情多变，因此判定他就是真正的凶手。”

异史氏曰：世之折狱者，非悠悠置之 [19] ，则缧系数十人而狼籍之耳 [20] 。堂上肉鼓吹 [21] ，喧阗旁午 [22] ，遂蹙曰 [23] ：“我劳心民事也。”云板三敲 [24] ，则声色并进，难决之词 [25] ，不复置念，耑待升堂时 [26] ，祸桑树以烹老龟耳 [27] 。呜呼！民情何由得哉！余每曰：“智者不必仁，而仁者则必智，盖用心苦则机关出也 [28] 。”“随在留心”之言，可以教天下之宰民社者矣 [29] 。

【注释】

[19] 悠悠置之：指长期搁置，不加处理。悠悠，安闲自在，漫不经心。

[20] 缧（léi）系：囚禁。狼籍之：折磨他们。狼籍，折磨，作践。

[21] 肉鼓吹：喻拷打犯人的声响。鼓吹，击鼓奏乐。宋曾慥《类说》引《外史梼杌》载，后蜀酷吏李匡远，性苛急，一日不用刑，则惨然不乐。闻捶楚之声，就说：“此吾一部肉鼓吹。”

[22] 喧阗（tián）旁午：哄闹嘈杂。喧阗，哄闹声。旁午，交错，纷繁。《汉书·霍光传》：“受玺以来二十七日，使者旁午。”颜师古注：“一纵一横为旁午，犹言交横也。”

[23] 嫝蹙：皱眉蹙容，忧心的样子。

[24] 云板三敲：指打点退堂。云板，一种两端作云头形的铁质或木质响器。也称“钟板”、“响板”、“铁板”、“云版”。俗称“点”。旧时官署或权贵之家皆击云板作为报事的信号。

[25] 难决之词：难以判断的官司。词，词讼，诉讼。

[26] 耑：同“专”。

[27] 祸桑树以烹老龟：比喻胡乱判案，使众多无辜者牵累受害。宋《太平广记·永康人》载，三国时，吴国永康有人入山捉到一只大龟，用船载归，要献给吴王孙权，夜间系舟于大桑树。舟人听见大龟说：我既被捉，将被烹煮，但是烧尽南山之柴，也煮我不烂。桑树说：诸葛恪见识广博，假使用我们桑树去烧你，你怎么办呢？孙权得龟，焚柴百车，龟依然如故。诸葛恪献策，砍桑树烧煮，果然把龟煮烂。此处以桑树与老龟比喻诉讼的双方。

[28] 机关：智谋或计策。此指弄清案情的线索和办法。

[29] 宰民社者：地方官。宰，主宰，管理。民社，人民与社稷。

【译文】

异史氏说：世上断案的人，对待案件，不是漠然不顾，就是一下子抓来数十个人用刑折磨。公堂上拷打声不断，喧闹纷杂，断案人于是皱着眉说：“我是尽心办事啊。”等到退堂下班，就花天酒地，沉湎于声色，哪里还会把难办的案子放在心上，专等升堂时，胡乱判案，使众多无辜的人牵累受害。唉！这么办案，怎么可能真正了解民情呢！我常说：“有智慧的人不一定仁爱，而仁爱的人则一定会有智慧，这是因为尽心竭力就一定能找到解决的办法。”“处处留心”这句话，可以教导天下所有治理百姓的官员。

邑人胡成，与冯安同里，世有隙 [30] 。胡父子强，冯屈意交欢，胡终猜之 [31] 。一日，共饮薄醉，颇倾肝胆 [32] 。胡大言：“勿忧贫，百金之产不难致也。”冯以其家不丰，故嗤之 [33] 。胡正色曰：“实相告：昨途遇大商，载厚装来 [34] ，我颠越于南山眢井中矣 [35] 。”冯又笑之。时胡有妹夫郑伦，托为说合田产，寄数百金于胡家，遂尽出以炫冯。冯信之。既散，阴以状报邑。公拘胡对勘 [36] ，胡言其实，问郑及产主皆不讹。乃共验诸眢井。一役缒下 [37] ，则果有无首之尸在焉。胡大骇，莫可置辨，但称冤苦。公怒，击喙数十 [38] ，曰：“确有证据，尚叫屈耶！”以死囚具禁制之 [39] 。尸戒勿出，惟晓示诸村，使尸主投状。

【注释】

[30] 世有隙：世代不和睦。隙，嫌隙。

[31] 猜：猜疑，不信任。

[32] 倾肝胆：敞开心扉，倾肝沥胆。

[33] 嗤：讥笑。

[34] 厚装：丰厚的行装，很多东西。

[35] 颠越：陨坠，死亡。眢（yuān）井：无水的井，枯井。

[36] 对勘：查对核实。

[37] 缒（zhuì）：用绳索拴住人或物从上往下放。

[38] 喙（huì）：嘴。

[39] 死囚具：为死刑囚犯所用的刑具。禁制：拘禁。

【译文】

县里有一个叫胡成的，和冯安是同乡，两家世代不和。胡成父子强硬，冯安曲意与他们交好，但胡成始终不信任他。一天，两个人在一起喝了酒，微有醉意时，互相说了些心里话。胡成吹牛说：“不用怕穷，百两银子的钱财不难弄到。”冯安知道胡家并不富裕，因此嘲笑他。胡成一本正经地说：“实话告诉你：昨天路上遇见了一个大商人，带了很多行李，我把他推到南山的枯井里了。”冯安又嘲笑他。当时，胡成有个妹夫郑伦，托他说合购买田产，寄存了几百两银子在胡家，胡成于是拿出来向冯安炫耀。冯安就相信了。酒席一散，冯安便暗中写了状子告到官府。县令费公把胡成抓去对证，胡成说了实情，问郑伦和卖田产的人，都这样说。于是，一块儿去枯井那里检查。放一名差役下去看，果然有一具无头尸体在里面。胡成惊骇极了，没有话辩解，只说冤枉。费公大怒，打了胡成几十个嘴巴，说：“证据确凿，还叫冤枉！”命令用死囚刑具拘禁他。又吩咐不要把尸体弄出来，只发告示到各村，让死者家属来认领。

逾日，有妇人抱状 [40] ，自言为亡者妻，言：“夫何甲，揭数百金出作贸易，被胡杀死。”公曰：“井有死人，恐未必即是汝夫。”妇执言甚坚。公乃命出尸于井，视之，果不妄。妇不敢近，却立而号 [41] 。公曰：“真犯已得，但骸躯未全。汝暂归，待得死者首，即招报令其抵偿。”遂自狱中唤胡出，呵曰：“明日不将头至，当械折股 [42] ！”押去终日而返，诘之，但有号泣。乃以梏具置前作刑势 [43] ，却又不刑，曰：“想汝当夜扛尸忙迫，不知坠落何处，奈何不细寻之？”胡哀祈容急觅。公乃问妇：“子女几何？”答曰：“无。”问：“甲有何戚属？”“但有堂叔一人。”慨然曰：“少年丧夫，伶仃如此，其何以为生矣！”妇乃哭，叩求怜悯。公曰：“杀人之罪已定，但得全尸，此案即结，结案后，速醮可也。汝少妇，勿复出入公门。”妇感泣，叩头而下。

【注释】

[40] 抱状：抱持状纸，亲诣公堂。

[41] 却立：后退站立。号：大声哭，干号。

[42] 械折（shé）股：夹断你的腿。械，指夹棍之类的刑械。

[43] 梏具：刑具。刑势：行刑的样子。

【译文】

过了一天，有一个妇人递上状子，自称是死者的妻子，说：“丈夫何甲，带了几百两银子出去做买卖，被胡成杀死了。”费公说：“井中是有死人，恐怕未必就是你丈夫。”妇人坚持说是。费公才命人将尸体弄出井，一看，果然是。妇人不敢走近，只站在那里号哭。费公说：“凶犯已经抓住了，但尸体不全。你暂时先回去，等找到了死者的头，就立刻告诉你，要他抵命。”于是从狱中把胡成传唤出来，向他呵道：“明天不拿头来，一定打断你的腿！”派人押着胡成去找，转了一天回来，问他，只是号哭。于是费公把刑具摆在前面，作出要动刑的样子，却又不动，说：“想你当天夜里扛着尸体很匆忙，不知头掉到哪里了，怎的不仔细找找？”胡成哀求宽限些时候好好找。费公于是问妇人：“你有几个子女？”答：“没有。”问：“何甲有什么亲戚？”“只有一个堂叔。”费公感叹道：“你年轻丧夫，孤苦伶仃地怎么生活啊！”妇人于是哭起来，叩头请求怜悯。费公说：“杀人之罪已经定下来了，只等得到全尸，这个案子就结了，结案后，你可以马上再嫁。你一个年轻妇人，以后不要再抛头露面出入公门了。”妇人感动得哭了起来，叩了头便走下堂去。

公即票示里人 [44] ，代觅其首。经宿，即有同村王五，报称已获。问验既明，赏以千钱。唤甲叔至，曰：“大案已成，然人命重大，非积岁不能成结。侄既无出，少妇亦难存活，早令适人。此后亦无他务，但有上台检驳 [45] ，止须汝应身耳。”甲叔不肯，飞两签下 [46] ，再辩，又一签下。甲叔惧，应之而出。妇闻，诣谢公恩。公极意慰谕之，又谕：“有买妇者，当堂关白。”既下，即有投婚状者，盖即报人头之王五也。公唤妇上，曰：“杀人之真犯，汝知之乎？”答曰：“胡成。”公曰：“非也。汝与王五乃真犯耳。”二人大骇，力辨冤枉。公曰：“我久知其情，所以迟迟而发者，恐有万一之屈耳。尸未出井，何以确信为汝夫？盖先知其死矣。且甲死犹衣败絮，数百金何所自来？”又谓王五曰：“头之所在，汝何知之熟也！所以如此其急者，意在速合耳。”两人惊颜如土，不能强置一词。并械之，果吐其实。盖王五与妇私已久，谋杀其夫，而适值胡成之戏也。乃释胡。冯以诬告，重笞，徒三年。事结，并未妄刑一人。

【注释】

[44] 票示：公示，公告。票，印的或写的凭证。

[45] 上台：上司。检驳：查察辨正。

[46] 签：旧时官府交给差役拘捕犯人或用刑的片状凭证，多用竹、木做成。

【译文】

费公马上签发文书，让乡里人代为寻找尸体的头。过了一天，就有同村王五，报告说已经找到了。费公讯问，验看清楚后，赏了他千吊钱。又传唤何甲的堂叔到公堂，说：“这个大案已经查清了，然而人命重大，不经过一些年月是不能结案的。你侄子既然没有儿子，你侄媳妇年轻，也难以生活，早点儿让她嫁人吧。此后也没有其他事，如果有上级长官来复查，只须你来应付就行了。”何甲的叔叔不肯答应，费公立即发下两支动刑的竹签，何甲的叔叔还是不答应，费公又发下一签。何甲的叔叔害怕了，答应了就出来了。妇人听说了，便来向费公谢恩。费公极力安慰她，又宣布：“有要娶这个妇人的，可以当堂说明。”这话传下去后，马上有要求婚娶的，就是那个报告找到人头的王五。费公传妇人上堂，说：“杀人的真凶，你知道是谁吗？”妇人回答说：“胡成。”费公说：“不对。你和王五才是真凶。”两人大惊，极力说冤枉。费公说：“我早就知道案子的真相，之所以迟迟不揭发出来，是恐怕万一冤枉了好人。尸体还未出井，你凭什么确信是你的丈夫？一定是事先知道他死了。而且何甲死的时候还穿得破破烂烂，哪里来的几百两银子？”又对王五说：“头在什么地方，你是多么熟悉啊！之所以这么着急地找出了，就是为了你俩快些结合。”俩人吓得面如土色，不能狡辩一句。对他俩一块儿用刑，果然都说了实话。原来王五与妇人私通很久了，俩人谋杀了她的丈夫，恰好胡成开了这样的玩笑。于是放了胡成。冯安以诬告罪被重重打了一顿，判刑三年。案子了结，没有对一个人乱用刑罚。

异史氏曰：我夫子有仁爱名 [47] ，即此一事，亦以见仁人之用心苦矣。方宰淄时，松裁弱冠 [48] ，过蒙器许 [49] ，而驽钝不才 [50] ，竟以不舞之鹤为羊公辱 [51] 。是我夫子生平有不哲之一事 [52] ，则松实贻之也 [53] 。悲夫！

【注释】

[47] 我夫子：指费祎祉。夫子，旧时对老师的专称。

[48] 松：蒲松龄自称。弱冠：古时男子20岁成人，初加冠，因体弱未壮，故称弱冠。按，费祎祉“方宰淄时”为顺治十五年至十七年，即1658至1660年。正是蒲松龄18至20岁期间。

[49] 器许：器重和赞许。

[50] 驽钝：愚笨。

[51] 竟以不舞之鹤为羊公辱：意谓自己驽钝不才，辜负了赏识者的厚望。南朝宋刘义庆《世说新语·排调》：“昔羊叔子有鹤善舞，尝向客称之。客试使驱来，氃氋而不肯舞。”

[52] 不哲：不明智。

[53] 贻：留赠，给予。

【译文】

异史氏说：我的先生一向有仁爱的名声，只此一件事，就可以看出仁人的用心良苦。我的先生担任淄川县令时，我刚刚成人，受到先生过分的夸奖和期许，但是愚笨缺乏才华的我，辜负了先生的厚望。假如我的先生生平有一件事情不明智的话，那就是我造成的。悲哀啊！

义犬

【题解】

《聊斋志异》写动物报恩分为两大类型。一类主要是狐狸，幻化为人，主要是女性，以人的行为方式或帮助恩人躲过灾难，或与恩人组建家庭延续子嗣。一类以狗、狼、虎习见的动物为主，仍以它们自身的行为方式报答人类的恩德。本篇中的义犬被贾某所救之后，在贾某遇难时以犬的特长——凫水相救，靠嗅觉寻找仇敌，完成了对于贾某的报恩。

周村有贾某 [1] ，贸易芜湖 [2] ，获重赀。赁舟将归，见堤上有屠人缚犬，倍价赎之 [3] ，养豢舟上。舟人固积寇也 [4] ，窥客装，荡舟入莽 [5] ，操刀欲杀。贾哀赐以全尸，盗乃以毡裹置江中。犬见之，哀嗥投水，口衔裹具，与共浮沉。流荡不知几里，达浅搁乃止 [6] 。

【注释】

[1] 周村：集镇名。位于山东的中部，明清属山东长山管辖，今属淄博。贾（gǔ）：商人。

[2] 芜湖：县名。明清属太平府。今为安徽芜湖。

[3] 倍价：价格的一倍。

[4] 积寇：积年盗匪，惯匪。

[5] 莽：草莽。指蒹葭、芦苇丛生的地方。

[6] 浅搁：搁浅。船或他物阻滞于浅滩，不能进退。

【译文】

周村商人某，到芜湖做买卖，赚了一大笔钱。他租了船准备回家，看到江堤上有个屠夫正在绑一只狗，他便出了一倍多的价钱把狗买下来，养在船上。这船家本来是个惯匪，暗地里看见商人的行李很重，就把船划到芦苇丛里，举刀要杀商人。商人哀求他给自己留下全尸，强盗就用毡子裹起他扔到了江里。那条狗见了，哀号着跳进水里，用嘴叼着毛毡，与商人一起在江中漂流。漂了不知几里，直到搁浅了才停住。

犬泅出 [7] ，至有人处，狺狺哀吠 [8] 。或以为异，从之而往，见毡束水中，引出断其绳。客固未死，始言其情。复哀舟人，载还芜湖，将以伺盗船之归。登舟失犬，心甚悼焉。抵关三四日，估楫如林 [9] ，而盗船不见。

【注释】

[7] 泅（qiú）：游泳，泅水。

[8] 狺狺（yín）：犬吠声。

[9] 估楫：商船。估，商。楫，船桨。

【译文】

这只狗浮出水面后，跑到有人的地方，汪汪地哀号着。有人觉得奇怪，就跟着它过来，看见有个毡子卷搁在江里，就拉出来割断上面绑的绳子。商人还没有死，就把自己遭抢劫的遭遇告诉了大家。又哀求一位船家，把他载回芜湖，以便守在那里等着强盗船回来。商人上了船，却不见了狗的踪影，心中十分痛惜。商人到了芜湖，找了三四天，商船如林，却不见那条强盗船。

适有同乡估客将携俱归，忽犬自来，望客大嗥，唤之却走 [10] 。客下舟趁之 [11] 。犬奔上一舟，啮人胫股 [12] ，挞之不解。客近呵之，则所啮即前盗也。衣服与舟皆易，故不得而认之矣。缚而搜之，则裹金犹在。

【注释】

[10] 却走：倒着跑，掉头跑。

[11] 趁：追逐，赶。

[12] 胫股：腿。胫，小腿。股，大腿。

【译文】

恰好有个同乡做买卖的，准备带商人一同回家，那条狗忽然自己回来了，看见商人就大声号叫，商人一叫它，它就跑开。商人下了船跟着它。只见那条狗蹿上一条船，一口咬住一个人的小腿，打也不松口。商人走上前去吆喝它，一看，狗咬住的就是那个强盗。这个强盗把原来穿的衣服和船都换了，所以不容易认出来。商人把他绑起来搜查，发现那天被抢去的银子还在。

呜呼！一犬也，而报恩如是。世无心肝者 [13] ，其亦愧此犬也夫！

【注释】

[13] 无心肝：即俗言没良心。心肝，中国古代认为，人的思想品质是由心肝等器官决定的。

【译文】

唉！一只狗，尚且能够这样报答恩人。世上忘恩负义没有心肝的人，看到这条狗的行为大概也会感到惭愧吧！

杨大洪

【题解】

本篇可以与《王子安》篇连在一起阅读。是“秀才入闱，有七似焉”中“迨望报也，草木皆惊，梦想亦幻。时作一得志想，则顷刻而楼阁俱成；作一失志想，则瞬息而骸骨已朽。此际行坐难安，则似被絷之猱。忽然而飞骑传人，报条无我，此时神色猝变，嗒然若死，则似饵毒之蝇，弄之亦不觉也”的具体样板。杨大洪是明末东林党人，是与魏忠贤斗争的忠义之士，连这样的圣贤人物对于科场上的得失都不能免俗，可见科举考试的成败对于知识分子心理冲击之大。

“异史氏曰”中的话反映了蒲松龄强烈的入世观念，即“天上多一仙人，不如世上多一圣贤”。这一入世观念的表达，对于我们了解蒲松龄的思想，了解《聊斋志异》的创作非常有益。尽管蒲松龄受有佛道思想的影响，人生也多有坎坷，但儒家以人为本的思想始终是他的主流——与仙、鬼相比，人是最可宝贵的；与仙境、幽冥相比，人世是最欢乐的。这是我们阅读《聊斋志异》的一把钥匙。

大洪杨先生涟 [1] ，微时为楚名儒 [2] ，自命不凡。科试后 [3] ，闻报优等者，时方食，含哺出问 [4] ：“有杨某否？”答云：“无。”不觉嗒然自丧 [5] ，咽食入鬲 [6] ，遂成病块 [7] ，噎阻甚苦。众劝令录遗才 [8] ，公患无赀，众醵十金送之行 [9] ，乃强就道。夜梦人告之云：“前途有人能愈君疾，宜苦求之。”临去，赠以诗，有“江边柳下三弄笛 [10] ，抛向江心莫叹息”之句。明日途次，果见道士坐柳下，因便叩请。道士笑曰：“子误矣，我何能疗病？请为三弄可也。”因出笛吹之。公触所梦，拜求益切，且倾囊献之。道士接金，掷诸江流。公以所来不易，哑然惊惜 [11] 。道士曰：“君未能恝然耶？金在江边，请自取之。”公诣视果然。又益奇之，呼为仙。道士漫指曰：“我非仙，彼处仙人来矣。”赚公回顾，力拍其项曰：“俗哉！”公受拍，张吻作声，喉中呕出一物，堕地堛然 [12] ，俯而破之，赤丝中裹饭犹存，病若失。回视道士已杳。

【注释】

[1] 大洪杨先生涟：杨涟，字文孺，号大洪，湖北应山（今属湖北广水）人。明万历三十五年（1607）进士，擢兵科给事中。万历四十八年（1620），杨涟与御史左光斗等协心建议，扶幼主熹宗正位，于时并称“杨左”。天启间，拜左副都御史，激扬讽议，尝劾魏忠贤二十四大罪，魏党恨之入骨。天启五年（1625），被魏党诬陷下狱，死狱中。有《杨大洪集》。本传见《明史》。

[2] 微时：地位卑微的时候。楚：指中国湖北和湖南。这里特指湖北。

[3] 科试：明清时各省学政周历各地府州巡回考试欲应乡试的生员，称科试。

[4] 含哺（bǔ）：口中含饭。哺，口中所含食物。

[5] 嗒然自丧：自感灰心沮丧。

[6] 鬲：通“膈”。胸腹间的隔膜。

[7] 病块：中医学说认为因积食不化所致胸腹闷满结块之症，即痞症。

[8] 录遗才：指参加录遗考试以取得参加乡试资格。明清时，秀才在乡试前需先参加科试，考在一、二等及三等前十名者，得录名参加乡试。其在三等十名以下，及因故未试之秀才与在籍之贡、监生等，可以再次参加录科考试，取中者亦得参加乡试。以上规定随朝代更迭略有不同。

[9] 醵（jù）：凑钱。

[10] 三弄笛：三度吹笛或吹奏三阕。弄，奏乐或乐曲的一段、一章。

[11] 哑（yā）然：叹词。表示惊讶，惋惜。

[12] 堛（bì）然：象声词，犹言“噼”地一声。堛，本义为土块。

【译文】

杨涟先生，号大洪，他还没有发达的时候，已经是楚地很有名的读书人，因此，自以为很了不起。参加科试后，听到有人传报考取者名单，当时他正在吃饭，口中含着饭出去问：“有我杨某人吗？”答：“没有。”他非常沮丧，咽下口中饭时，便噎了一下，于是成了病，噎得他很是痛苦。朋友们劝他去参加录遗考试，杨大洪担心没钱去考，大家就凑了十两银子送给他，他才勉强启程了。一天夜里，他梦见有人告诉他说：“前面路上有人能治好你的病，你最好苦苦求他。”临别，那人又赠他一首诗，诗中有“江边柳下三弄笛，抛向江心莫叹息”一句。第二天，在路上，果然看见一位道士坐在柳树下，杨大洪便上前拜见，请求他给治病。道士笑着说：“先生误会了，我哪里能治病呢？请我吹几首曲子倒可以。”于是拿出笛子吹起来。杨大洪想起梦中的情景，更加恳切地求道士为他治病，且把身上的钱都拿出来给了道士。道士接过银子，便扔到江里面去了。杨大洪因为这些银子来之不易，叹惜一声，觉得很可惜。道士说：“你对此不能释怀吗？银子在江边，请你自己去拿吧。”杨大洪到江边一看，银子果然在那里。越发觉得神奇，便称呼道士为神仙。道士随便一指，说：“我不是神仙，那边神仙来了。”骗得杨大洪回头去看时，道士用力一拍杨大洪的脖子说：“真俗！”杨大洪被这么一拍，张口出声，喉咙里吐出一个东西，“噼”地一声落在地上，俯下身子把它弄破，见红血丝里包着的饭还没消化，病好像消失了。回头一看，道士已经无影无踪了。

异史氏曰：公生为河岳，没有日星 [13] ，何必长生乃为不死哉！或以未能免俗，不作天仙，因而为公悼惜。余谓天上多一仙人，不如世上多一圣贤，解者必不议予说之傎也 [14] 。

【注释】

[13] 生为河岳，没有日星：指杨涟生前死后，其浩然正气经天纬地，受人景仰。宋文天祥《正气歌》：“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下则为河岳，上则为日星。”

[14] 傎：同“颠”。谓颠倒事理。

【译文】

异史氏说：杨公生为河岳，没有日星，何必要长生不死呢！有的人因为他未能免俗，没能做天上的神仙，而感到惋惜。我说，天上多一个仙人，不如世上多一个贤人，理解我的人一定不会认为我的说法是偏狂的。

查牙山洞

【题解】

本篇与其说是一篇游记，不如说是一篇探险类的散文。

探险散文的亮点是险，本篇正是在这点上做足了文章。探险之前，人是“数辈”，“三人受灯”。下到洞口，“两人馁而却退”。探险结尾，一人洞中遇险，先后四人参加救援，也只有一个勇者“始健进”。探险人在查牙山洞中可谓前后左右，怪怪奇奇，处处险境，步步惊心。作者边写景致，边写心理，奇与景物的壮美同现，险与探险人的恐惧共存。高潮则是探险人发现女尸，由“旁瞩”而“渐审”，由“骇极”而“存想”，终于在“以火近脑”后，“似有口气嘘灯，灯摇摇无定，焰庌黄，衣动掀掀。复大惧，手摇颤，灯顿灭。忆路急奔”，结束了探险。探险以失败告终，留下遗憾，却正因为“所恨未穷其底”，给读者留下无穷遐思。

章丘查牙山 [1] ，有石窟如井，深数尺许。北壁有洞门，伏而引领望见之 [2] 。会近村数辈九日登临 [3] ，饮其处，共谋入探之。三人受灯，缒而下。

【注释】

[1] 章丘：县名。明清时代属济南府，即今山东章丘。查牙山：乾隆《章丘县志》作“杈枒山”，在县东界。

[2] 引领：伸颈远望。

[3] 九日登临：重九登高。

【译文】

章丘的查牙山中，有一个石洞像一口井一样，有几尺深。山洞北壁上有个洞门，人趴在地上伸着脖子就能看见。恰好附近村子里有几个人，九月九日登高那天，坐在洞边喝酒，一块儿商量着要进洞去看看。于是，三个人带着灯火，顺着放下来的绳子到了洞里。

洞高敞与夏屋等 [4] ，入数武，稍狭，即忽见底。底际一窦 [5] ，蛇行可入 [6] 。烛之，漆漆然暗深不测。两人馁而却退 [7] ，一人夺火而嗤之，锐身塞而进 [8] 。幸隘处仅厚于堵 [9] ，即又顿高顿阔，乃立，乃行。顶上石参差危耸，将坠不坠。两壁嶙嶙峋峋然 [10] ，类寺庙中塑，都成鸟兽人鬼形，鸟若飞，兽若走，人若坐若立，鬼罔两示现忿怒 [11] ，奇奇怪怪，类多丑少妍。心凛然作怖畏，喜径夷 [12] ，无少陂 [13] 。逡巡几百步，西壁开石室，门左一怪石鬼，面人而立，目努 [14] ，口箕张 [15] ，齿舌狞恶，左手作拳，触腰际，右手叉五指，欲扑人。心大恐，毛森森以立。遥望门中有爇灰 [16] ，知有人曾至者，胆乃稍壮，强入之。见地上列碗盏，泥垢其中，然皆近今物，非古窑也 [17] 。旁置锡壶四，心利之，解带缚项系腰间 [18] 。即又旁瞩，一尸卧西隅，两肱及股四布以横 [19] 。骇极。渐审之，足蹑锐履 [20] ，梅花刻底犹存 [21] ，知是少妇。人不知何里，毙不知何年。衣色黯败，莫辨青红，发蓬蓬，似筐许乱丝，黏着髑髅上 [22] ，目、鼻孔各二，瓠犀两行，白巉巉 [23] ，意是口也。存想首颠当有金珠饰 [24] ，以火近脑，似有口气嘘灯，灯摇摇无定，焰庉黄 [25] ，衣动掀掀。复大惧，手摇颤，灯顿灭。忆路急奔，不敢手索壁，恐触鬼者物也。头触石，仆，即复起，冷湿浸颔颊 [26] ，知是血，不觉痛，抑不敢呻。坌息奔至窦 [27] ，方将伏，似有人捉发住，晕然遂绝。

【注释】

[4] 夏屋：大屋。

[5] 窦：洞。

[6] 蛇行：匍匐爬行。

[7] 馁：气馁，失去勇气。

[8] 锐身：挺身。喻勇于承担。

[9] 堵：墙。

[10] 嶙嶙峋峋：怪石重叠高耸的样子。

[11] 鬼罔两：鬼怪。罔两，即魍魉，古代传说中的一种精怪。示现：显现。

[12] 径夷：道路平坦。

[13] 无少陂（pō）：没一点斜坡。陂，斜坡。

[14] 努：突起，突出。

[15] 箕：用竹篾、柳条或铁皮等制成的扬去糠麸或清除垃圾的器具。

[16] 爇（ruò）灰：烧的灰。

[17] 古窑：指古代陶瓷器皿。

[18] 项：此指锡壶颈部。

[19] 肱：手臂。

[20] 锐履：尖足女鞋。

[21] 梅花刻底：指纳有梅花的鞋底。粗线刺纳使其图案鲜明，叫做刻。

[22] 髑髅（dú lóu）：死人的头骨。

[23] 巉巉（chán）：瘦削峭拔的样子。

[24] 首颠：头顶。

[25] 焰庌黄：灯光暗淡。庌黄，黄中透红之色。

[26] 颔颊：脸和下巴。颔，下巴。颊，面颊。

[27] 坌（bèn）息：喘着粗气。

【译文】

洞的高低大小如同一座大房子，走进去几步后，稍窄一些，忽然发现到了洞底。洞底还有一个洞，爬着可以进去。用灯烛照着，漆黑一片，深浅难测。其中两个人胆怯了便退了回去，另一个人夺过灯火嘲笑他们，大着胆子把身子塞着挤了进去。幸亏狭窄处只有一堵墙厚，挤过后马上又高又宽起来，于是这个人站起来往前走。石洞顶部岩石参差耸立，摇摇欲坠。两壁岩石重叠高耸，很像寺庙中的雕塑，都是些鸟兽人鬼的形象，鸟好像在飞，兽好像在跑，人似坐似立，鬼怪则显示出愤怒的样子，奇奇怪怪的，其中丑陋的多，美丽的少。这人心中冷嗖嗖的，感到害怕，可喜的是路很平，很少有坡。慢慢地走了几百步后，西边洞壁上有一个敞开的石室，门左边有一个怪石鬼，面对着人站在那里，瞪着眼，张着簸箕般的嘴，牙齿和舌头狰狞可怕，左手握成拳，放在腰间，右手叉开五指，好像要抓人。这人心里非常害怕，寒毛都竖了起来。远远地望见石门里面有些烧过的灰，知道有人曾到过这里，胆子才稍壮了些，勉强走进去。只见地上放着一些碗和杯子，里面积满了尘垢，但是能看出来这些东西都是现代的，而非古代的。旁边放着四个锡酒壶，这人想要拿走，便解开带子系在壶颈上，挂在腰间。随后又向旁边看，有一具尸体躺在西边墙角处，四肢叉开横放着。这人惊骇极了。慢慢细看，只见尸体脚穿尖鞋，鞋底梅花还在，知道是个年轻妇女。不知道她是哪里人，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死的。衣服的颜色都褪掉了，分不清青红，头发乱蓬蓬的，像筐里装的乱丝，粘在头骨上，眼睛和鼻子各有两个孔，牙齿两排，白森森的，想是嘴了。这人心想，尸体头顶上应该有金银珠宝首饰，便把灯火靠近头部，却好像有从口里吐出来的气吹灯，灯火摇摆不定，火焰昏黄，尸衣也掀动起来。这人又十分害怕，手便颤抖起来，灯一下子就灭了。他回想着来路，急忙往回跑，不敢用手扶石壁，唯恐摸到石头鬼怪。头碰到了石头，跌倒了，马上又爬起来，冷冷的湿乎乎的东西流了满脸，知道是血，却不觉得疼，也不敢呻吟。他喘着粗气跑到洞口，刚要趴下，似乎有人抓着他的头发把他拉住了，便一下子昏死了过去。

众坐井上俟久，疑之，又缒二人下。探身入窦，见发罥石上 [28] ，血淫淫已僵。二人失色，不敢入，坐愁叹。俄井上又使二人下，中有勇者，始健进，曳之以出。置山上，半日方醒，言之缕缕 [29] 。所恨未穷其底，极穷之，必更有佳境。后章令闻之 [30] ，以丸泥封窦 [31] ，不可复入矣。

【注释】

[28] 罥（juàn）：缠绕。

[29] 言之缕缕：叙述详尽。

[30] 章令：章丘知县。

[31] 丸泥：泥团。

【译文】

其他的人坐在洞口等了很久，怀疑洞里出事了，又用绳子放了两个人下来。二人探身进洞，发现那人的头发缠绕在石头间，头上血流不止，已经昏死过去。二人大惊失色，不敢进去，坐在那里发愁。不久，上面又放下两个人，其中有一个勇敢的，才大胆地进去，把那人拉了出来。把他放在山上，半天后才醒过来，把他的遭遇详详细细地说了出来。遗憾的是没有探到洞底，探到底一定会有更好的地方。后来章丘县令听说了这件事，下令用泥团封住了洞口，再不能进去了。

康熙二十六、七年间，养母峪之南石崖崩，现洞口，望之，钟乳林林如密笋。然深险，无人敢入。忽有道士至，自称锺离弟子 [32] ，言：“师遣先至，粪除洞府 [33] 。”居人供以膏火，道士携之而下，坠石笋上，贯腹而死。报令，令封其洞。其中必有奇境，惜道士尸解 [34] ，无回音耳。

【注释】

[32] 锺离：锺离权。道教主流全真道祖师，名权，字云房，一字寂道，号正阳子，又号和谷子，汉咸阳人。后列为全真北宗第二祖。亦为道教传说中的八仙之一。

[33] 粪除：打扫卫生。《左传·昭公三年》：“自子之归也，小人粪除先人之敝庐，曰：‘子其将来。’”

[34] 尸解：道教对于死的婉称或神化。《后汉书·王和平传》李贤等注云：“尸解者，言将登仙，假托为尸以解化也。”

【译文】

康熙二十六七年间，养母峪南面的石崖崩毁了，露出一个洞口，向里面看，钟乳石密密麻麻地像竹笋一样。然而，洞口又深又险，没有人敢进去。忽然有个道士来了，自称是锺离的弟子，说：“师傅派我先来清理洞府。”村民们给他提供了灯火，道士便拿着下去了，跌在石笋上，被石笋刺穿肚子死了。有人报告了县令，县令封了这个洞。这个洞里一定有奇异的景观，可惜道士死了，没有得到探洞的回音。

安期岛

【题解】

长山刘鸿训与淄川蒲松龄地域相近，年代衔接。刘鸿训出使朝鲜不仅圆满地完成了政治外交重任，还成功地扮演了文化使者的角色，加深了中朝之间的文化交流，在当日当地都是赫赫大事，一定存有许多有趣的传说，本篇大概就是依据相关传闻写成的。令人遗憾的是，虽然在文学描写上本篇不乏出色，如何垠所言：“写岛中景致，飘飘欲仙”，但“世外人岁月不知，何解人事？”问以却老术，曰：“此非富贵人所能为者”等描写，却依然停留在汉唐神仙之说上，即使朝鲜国王所赠镜子“蛟宫龙族，历历在目”，也仍然是古镜的传说。

长山刘中堂鸿训 [1] ，同武弁某使朝鲜 [2] 。闻安期岛神仙所居 [3] ，欲命舟往游。国中臣僚佥谓不可 [4] ，令待小张。盖安期不与世通，惟有弟子小张，岁辄一两至。欲至岛者，须先自白。如以为可，则一帆可至，否则飓风覆舟。逾一二日，国王召见。入朝，见一人，佩剑，冠棕笠，坐殿上，年三十许，仪容修洁。问之，即小张也。刘因自述向往之意，小张许之，但言：“副使不可行。”又出，遍视从人，惟二人可以从游。遂命舟导刘俱往。

【注释】

[1] 长山刘中堂鸿训：刘鸿训，字默承，号青岳，山东长山人。明万历四十年（1612）举人，四十一年（1613）进士，由庶吉士授编修。天启六年（1626），以迕魏忠贤，斥为民。崇祯间，尝以礼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进文渊阁大学士参与机务。崇祯七年（1634），卒于代州戍所。《明史》有传。

[2] 武弁：武官。弁，低级武官。据《明史》载，刘鸿训出使朝鲜是在泰昌元年（1620）的二月。“神、光二宗相继崩，颁诏朝鲜。甫入境，辽阳陷。朝鲜为造二洋舶，从海道还。沿途收难民，舶重而坏。跳浅沙，入小舟，飘泊三日夜，仅得达登州报命”。

[3] 安期岛：传说仙人安期生所居的海岛。安期生，一名安期，人称“千岁翁”、“安丘先生”。琅琊人，师从河上公，是秦汉期间燕齐方士活动的代表人物。传说他得太丹之道、三元之法，羽化登仙，驾鹤仙游，或在玄洲三玄宫，被奉为上清八真之一，其仙位或与彭祖、四皓相等。

[4] 佥（qiān）：皆，都。

【译文】

长山人刘鸿训中堂，与武官某出使朝鲜。听说安期岛是神仙住的地方，便想坐船去游历一番。朝鲜国中的官员都说不可以去，让他等候小张。原来安期岛与世间没有来往，只有神仙的弟子小张，每年往返一两次。要去岛上的人，必须先向小张说明。如果小张认为可以，那么就会一帆风顺地到达，否则就会有飓风把船吹翻。过了一两天，国王召见刘中堂。入朝，看见一个人佩着剑，戴着棕笠，坐在殿堂上，年纪大约三十，容貌端正整洁。一问，这人就是小张。刘中堂于是向小张说明了想去安期岛的心愿，小张答应了，只是说：“你的副官不能去。”又出了大殿，挨个查看他的随从，只有两个人可以跟着去。于是命令船引导刘中堂等人和他一起去安期岛。

水程不知远近，但觉习习如驾云雾，移时已抵其境。时方严寒，既至，则气候温煦，山花遍岩谷。导入洞府，见三叟趺坐 [5] 。东西者见客入，漠若罔知 [6] ，惟中坐者起迎客，相为礼。既坐，呼茶。有僮将盘去。洞外石壁上有铁锥，锐没石中 [7] ，僮拔锥，水即溢射，以盏承之，满，复塞之。既而托至，其色淡碧。试之，其凉震齿。刘畏寒不饮。叟顾僮颐示之 [8] 。僮取盏去，呷其残者 [9] ，仍于故处拔锥，溢取而返，则芳烈蒸腾，如初出于鼎。窃异之。问以休咎，笑曰：“世外人岁月不知，何解人事？”问以却老术 [10] ，曰：“此非富贵人所能为者。”刘兴辞 [11] ，小张仍送之归。既至朝鲜，备述其异。国王叹曰：“惜未饮其冷者，是先天之玉液，一盏可延百龄。”

【注释】

[5] 趺（fū）坐：盘腿打坐。

[6] 罔知：不知。罔，不。

[7] 锐没石中：锥尖插在石孔中。锐，尖。

[8] 颐示：谓以下巴的动向示意而指挥人。

[9] 呷（xiā）：吸饮。

[10] 却老：不老，长生。

[11] 兴辞：起身告辞。

【译文】

不知行了多少里水路，只觉风声习习，如腾云驾雾，不久就到了安期岛境内。当时正是寒冬，到了岛上，却气候温暖，山花开满山谷。小张引导他们进到洞中，见到三位老人盘腿而坐。东西两位见到客人来，好像不知道一样，只有坐在中间的起身迎客，与客人相互施礼。坐定后，叫人送茶。只见有个小僮拿着盘子走出去。洞外石壁上有个铁锥，刃尖没在石头中，小僮拔起铁锥，水马上射了出来，用杯子去接，接满后，又塞上。然后把水托着送进来，水色浅绿。试着喝了一小口，凉得冰牙。刘中堂怕冷没喝。老头回头示意了小僮一下。小僮把杯子拿去，喝了杯中剩下的水，仍然到原处拔下锥子，装满了回来，这杯则香气四溢，热气腾腾，好像刚出锅一样。刘中堂心中感到奇怪。他请教自己的富贵祸福，老人笑着说：“世外人连何年何月都不知道，又怎么能知道人间的事呢？”问他长寿的办法，他说：“这不是富贵的人所能办到的。”刘中堂起身告辞，小张仍然送他返回。回到了朝鲜后，刘中堂详细叙述了见到的奇人奇事。国王感叹说：“可惜你没喝那杯冷茶，这水是先天的玉液，一杯便可延长百年的寿命。”

刘将归，王赠一物，纸帛重裹 [12] ，嘱近海勿开视。既离海，急取拆视，去尽数百重，始见一镜，审之，则蛟宫龙族，历历在目。方凝注间，忽见潮头高于楼阁，汹汹已近 [13] 。大骇，极驰，潮从之，疾若风雨。大惧，以镜投之，潮乃顿落。

【注释】

[12] 重裹：多层包裹。

[13] 汹汹：波涛汹涌的样子。

【译文】

刘中堂将要回国，国王赠他一件东西，用纸和帛一层一层地包着，嘱咐他离海近时不要打开看。刚离开海，他急忙拿出来拆开看，剥去几百层纸帛，才见到一面镜子，一看，镜中龙宫水族，历历在目。正注视着，忽然发现海潮的水头已经高过楼台殿阁，汹涌逼近。刘中堂惊骇极了，使劲跑，潮水也追过来，快得如刮风下雨。刘中堂更加害怕，把镜子投向海潮，潮水才一下子退掉了。

沅俗

【题解】

《沅俗》和同卷的《澂俗》一样，都是记载少数民族地区民俗的。由于当时资讯不发达，难免传闻失实，骇人听闻，但以蒲松龄的浪漫性格和好奇精神，对于“人非化外，事或奇于断发之乡；睫在眼前，怪有过于飞头之国”的传闻，他有闻必录，诉之笔端，往往混淆了小说素材和正式的民俗采风之间的区别。

李季霖摄篆沅江 [1] ，初莅任，见猫犬盈堂，讶之。僚属曰：“此乡中百姓瞻仰风采也 [2] 。”少间，人畜已半，移时，都复为人，纷纷并去。一日，出谒客，肩舆在途。忽一舆夫急呼曰：“小人吃害矣 [3] ！”即倩役代荷 [4] ，伏地乞假。怒诃之，役不听，疾奔而去。遣人尾之。役奔入市，觅得一叟，便求按视。叟相之曰 [5] ：“是汝吃害矣。”乃以手揣其肤肉 [6] ，自上而下力推之，推至少股，见皮内坟起 [7] ，以利刃破之，取出石子一枚，曰：“愈矣。”乃奔而返。后闻其俗有身卧室中，手即飞出，入人房闼 [8] ，窃取财物。设被主觉，絷不令去，则此人一臂不用矣 [9] 。

【注释】

[1] 李季霖：李鸿霔（zhù），字季霖，号厚馀。其先长山人，曾祖徙居新城。顺治十一年（1654）举人，康熙三年（1664）进士。历内阁中书舍人，刑部浙江司员外郎，以丁父忧去。康熙二十五年（1686）起复，旋任云南元江府知府，“劝农兴学，属邑称治”。传见康熙《新城县志》及民国《重修新城县志》、《元江府志》。摄篆：代理官职，掌其印信。因印信刻以篆文，故名。沅江：应为元江，指云南元江府。此处“摄篆沅江”，为蒲松龄误记。李季霖所任职非代理沅江县令，而是任云南元江府知府。

[2] 瞻仰风采：见面、认识的敬辞。瞻仰，怀着崇高的敬意看。

[3] 吃害：遭到伤害。

[4] 倩（qìng）：请。代荷：代替抬。

[5] 相：观察，看视。

[6] 揣：用手触摸、探测。

[7] 坟（fèn）起：隆起，鼓起。

[8] 房闼（tà）：卧房，寝室。闼，房门。

[9] 不用：不听使用，残废。

【译文】

李季霖代理沅江县令，刚上任，看见猫狗挤满了衙门，很吃惊。属官说：“这是本地的百姓，来瞻仰您的风采。”不多时，衙门里已经一半是人，一半是猫狗，再过一会儿，都变回人，纷纷离开了。一天，李季霖出去拜见客人，乘轿子走在路上。忽然一个轿夫着急地叫着：“我受伤害了！”立刻请别人帮他抬轿，跪在地上请假。李季霖生气地骂他，轿夫不听，急忙地跑了。李季霖派人跟着他。只见轿夫跑进市场，找到一个老头，便求他给看看。老头看着他说：“你是受伤害了。”于是用手摸着轿夫的皮肉，从上往下用力推，推到小腿，从皮里鼓起一个小包，用快刀割破它，取出一枚石子，说：“好了。”轿夫才又跑了回来。后来又听说沅江的风俗中，有身子躺在家中，手却能飞出去的，飞到别人家里，偷别人的财物。如果被主人发现，抓住这只手不让它回去，那么这个人的一只手臂就不再中用了。

云萝公主

【题解】

本篇由两个部分组成。如冯镇峦所言：“前半天仙化人，后半罗刹度世。亦雅亦俗，俗不伤雅。”

前半部分写安大业与云萝公主的婚姻，虽然包含许多情节，诸如云萝公主下棋，饮酒，治家，借腹生子，归宁返家，安大业与袁大用的交往，吃官司被诬，考中举人，云萝公主作为上层贵家少女的形象相当有特色，但集中表达的思想是“急之而反以得缓，天下事大抵然也”。“人生合离，皆有定数，撙节之则长，恣纵之则短也”。

后半部分写云萝公主的两个孩子的生活。大器及第孝友，可弃无赖赌博。由于云萝公主预先为可弃娶了泼辣能干的侯女加以制伏，可弃历经磨难，终于悔过，改行为善。侯女与可弃之间的家庭打斗写得有声有色，直到可弃“年七旬，子孙满前，妇犹时捋白须，使膝行焉”令人引俊不禁。附则中的两个故事也都是写妇女以泼辣之行相夫持家。蒲松龄在“异史氏曰”中赞叹说：“悍妻妒妇，遭之者如疽附于骨，死而后已，岂不毒哉！然砒、附，天下之至毒也，苟得其用，瞑眩大瘳，非参、苓所能及矣。”

用小说来表达哲学思想和世俗道理是本篇的突出特色，在这些方面可以看做是《聊斋志异》对于先秦诸子散文中的小说因素的继承和发展。

安大业，卢龙人 [1] 。生而能言，母饮以犬血，始止。既长，韶秀 [2] ，顾影无俦 [3] ，慧而能读，世家争婚之。母梦曰：“儿当尚主 [4] 。”信之。至十五六，迄无验，亦渐自悔。一日，安独坐，忽闻异香。俄一美婢奔入，曰：“公主至。”即以长毡贴地，自门外直至榻前。方骇疑问，一女郎扶婢肩入，服色容光，映照四堵。婢即以绣垫设榻上，扶女郎坐。安仓皇不知所为，鞠躬便问：“何处神仙，劳降玉趾 [5] ？”女郎微笑，以袍袖掩口。婢曰：“此圣后府中云萝公主也。圣后属意郎君，欲以公主下嫁，故使自来相宅。”

【注释】

[1] 卢龙：县名。地处河北东北部，明清时属永平府，即今河北卢龙。

[2] 韶秀：美好秀丽。

[3] 无俦：无人能比。俦，比，相比。

[4] 尚主：娶公主为妻。《史记·李斯列传》：“诸男皆尚秦公主。”《集解》引韦昭曰：“尚，奉也，不敢言娶。”

[5] 玉趾：对人脚步的敬称。《左传·僖公二十六年》：“寡君闻君亲举玉趾，将辱于敝邑。”

【译文】

安大业，卢龙县人。他生下就会说话，母亲给他喝狗血，才止住。长大后，风流俊秀，无人可以相比，聪明又爱读书，名门大家争着要和他结亲。他母亲做了个梦，梦中人告诉她：“你儿子命该娶公主为妻。”母亲相信了。到了十五六岁，这个梦也没有应验，他母亲自己渐渐感到懊悔了。一天，安大业独自坐在房中，忽然闻到一股奇异的香气。不一会儿，一个美丽的丫环跑进来，说：“公主到。”立刻把长长的毛毡铺在地上，自门外一直铺到床前。安大业正在惊疑之间，只见一个女郎扶着丫环的肩进来了，美丽的容貌和鲜亮的衣服，立即照亮了四壁。丫环把一个绣垫放在床上，扶着女郎坐下。安大业仓皇之间不知该做什么，鞠着躬便问：“是哪里来的神仙，劳您降临此地？”女郎微笑着，用衣袖掩着嘴。丫环说：“这是圣后府中的云萝公主。圣后看中了你，想把公主下嫁给你，因此让公主自己来看看住处。”

安惊喜，不知置词，女亦俯首，相对寂然。安故好棋，楸枰尝置坐侧 [6] 。一婢以红巾拂尘，移诸案上，曰：“主日耽此，不知与粉侯孰胜 [7] ？”安移坐近案，主笑从之。甫三十馀着 [8] ，婢竟乱之，曰：“驸马负矣！”敛子入盒，曰：“驸马当是俗间高手，主仅能让六子。”乃以六黑子实局中 [9] ，主亦从之。主坐次，辄使婢伏坐下，以背受足，左足踏地，则更一婢右伏。又两小鬟夹侍之，每值安凝思时，辄曲一肘伏肩上。局阑未结 [10] ，小鬟笑云：“驸马负一子。”进曰：“主惰，宜且退。”女乃倾身与婢耳语。婢出，少顷而还，以千金置榻上，告生曰：“适主言居宅湫隘 [11] ，烦以此少致修饰，落成相会也。”一婢曰：“此月犯天刑 [12] ，不宜建造，月后吉。”女起，生遮止，闭门。婢出一物，状类皮排 [13] ，就地鼓之，云气突出，俄顷四合，冥不见物，索之已杳。母知之，疑以为妖。而生神驰梦想，不能复舍。急于落成，无暇禁忌，刻日敦迫 [14] ，廊舍一新。

【注释】

[6] 楸枰：棋盘。因多用楸木制成，故名。

[7] 粉侯：对帝王女婿的美称。三国时，魏国何晏面如傅粉，娶魏公主，得赐爵列侯。后世因称皇帝的女婿为粉侯。《续资治通鉴·宋哲宗绍圣四年》：“俗谓驸马都尉为粉侯。”

[8] 着（zhāo）：下围棋放棋子一枚叫一着。

[9] 实：充实，放。局：棋盘。

[10] 局阑未结：棋终未结算胜负。阑，终。结，结算。

[11] 湫（jiǎo）隘：低湿狭小。

[12] 犯天刑：星相家选择日子的术语。意谓触犯上天的禁忌，不吉利。

[13] 皮排：鼓动吹气的皮囊，古称“橐籥”。

[14] 刻日敦迫：规定日期，极力督促。敦，促。迫，逼。

【译文】

安大业又惊又喜，不知道说什么好，公主也低着头，两人都默默无语。安大业一向爱下围棋，棋盘常放在自己座位旁边。一个丫环用红手巾拭去灰尘，把棋盘挪到桌子上，说：“公主平日很爱下棋，不知与驸马下起来谁能赢？”安大业挪到桌子旁边坐下，公主笑着跟过来。刚刚下了三十多子，丫环竟把棋子搅乱了，说：“驸马输了！”便收起棋子放在盒中，说：“驸马应当是人间下棋高手，公主只能让六个子。”于是把六颗黑子放在棋盘中，公主也就依从了她。公主坐着时，就让一个丫环趴在座位下，把脚踩在她背上，如果她左脚踩在地上，就换一个丫环趴在右边承受她的右脚。又有两个小丫环在左右服侍着，每当安大业凝神思考时，公主就曲着肘子放在小丫环肩上。棋下完还没有结算胜负，小丫环就笑着说：“驸马输了一子。”丫环上前说：“公主累了，该回去了。”公主侧身与丫环耳语了几句。丫环就出去了，不一会儿回来，把一千两银子放在床上，告诉安大业说：“刚才公主说，这宅院低湿狭窄，麻烦你用这些银子稍稍整修一番，等修完后再来相会。”另一个丫环说：“这个月犯天刑，不宜建造房屋，下个月才是黄道吉日。”公主站起来，安大业拦住她，关了门，不肯让她走。只见一个丫环拿出一件很像鼓风皮囊的东西，就地鼓起来，一会就云气腾腾，刹那间充满了四周，昏暗得不见人影，再看公主，已经不见了。母亲知道了这件事，怀疑是妖怪。但是安大业却日思夜想，不能舍弃。他急于把房子修起来，也不顾什么禁忌，规定日期日夜催促整修，终于把宅院修饰一新。

先是，有滦州生袁大用 [15] ，侨寓邻坊 [16] ，投刺于门。生素寡交，托他出，又窥其亡而报之 [17] 。后月馀，门外适相值，二十许少年也。宫绢单衣 [18] ，丝带乌履，意甚都雅。略与倾谈，颇甚温谨。悦之，揖而入。请与对弈，互有赢亏。已而设酒留连，谈笑大欢。明日，邀生至其寓所，珍肴杂进，相待殷渥。有小童十二三许，拍板清歌，又跳掷作剧 [19] 。生大醉，不能行，便令负之。生以其纤弱，恐不胜，袁强之。僮绰有馀力，荷送而归。生奇之。次日，犒以金，再辞乃受。由此交情款密，三数日辄一过从 [20] 。袁为人简默 [21] ，而慷慨好施。市有负债鬻女者，解囊代赎，无吝色。生以此益重之。过数日，诣生作别，赠象箸、楠珠等十馀事 [22] ，白金五百，用助兴作。生反金受物，报以束帛 [23] 。

【注释】

[15] 滦州：州名。后视同县，清属永平府管辖，即今河北滦县。

[16] 侨寓：外地暂住。邻坊：邻街。坊，城市街市里巷。

[17] 又窥其亡而报之：又乘着他外出而去回访他。仍是有意不相会面。亡，出外，不在家。《论语·阳货》：“孔子时其亡也，而往拜之。”

[18] 宫绢：宫中所用之丝绢。

[19] 跳掷作剧：奔腾跳跃表演节目。剧，指魔术杂技等类曲艺。

[20] 过从：往来。

[21] 简默：沉默寡言。

[22] 象箸：象牙筷子。楠珠：伽南香木制作的成串念珠，为念佛记数用具。事：件，样。

[23] 束帛：帛五匹为一束。

【译文】

先前，有位滦州的书生名叫袁大用，暂住在安大业家的邻街，曾多次送名帖来拜访安大业。安大业平时很少与人交往，推托不在家，没有接见，又乘袁大用不在家时去回访。后来又过了一个多月，俩人恰好在门外相遇，袁大用是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少年。他穿着一身宫绢做的衣服，头扎丝带，脚穿黑鞋，举止很是风雅。安大业和他谈了几句话，就感到他很有教养。安大业非常喜欢他，就请他进屋。俩人下了几盘棋，互有胜负。接着摆酒设宴招待他，两个人谈得十分欢洽。第二天，袁大用邀请安大业到他家去，拿出山珍海味来招待他，十分周到。袁家有个十二三岁的小童子，在席前击板清唱，又跳跃表演节目，以助酒兴。安大业喝得酩酊大醉，不能自己回家，袁大用便叫这小童背着安大业回去。安大业看小童单薄瘦弱，怕他背不动，但袁大用一定要他背。那小童背起他来，力气绰绰有馀，把他送回了家。安大业非常惊奇。第二天，安大业给他赏钱，小童推辞再三，才接过去。从此，安大业和袁大用的交往愈加密切起来，隔三两天，便要来往一次。袁大用为人沉静寡言，又大方好施舍。有一次见到市上有一个因欠债卖女儿的，他便毫不吝啬地拿出钱来代为还债。因此，安大业更加敬重他。过了几天后，袁大用到安大业家中来告别，赠送安大业象牙筷子、楠木珠等十几件贵重的礼物，又送了五百两银子帮助安大业修建宅院。安大业接受了礼物，送回了银子，同时回赠些绢帛作为谢礼。

后月馀，乐亭有仕宦而归者 [24] ，橐赀充牣 [25] 。盗夜入，执主人，烧铁钳灼，劫掠一空。家人识袁，行牒追捕 [26] 。邻院屠氏，与生家积不相能 [27] ，因其土木大兴，阴怀疑忌。适有小仆窃象箸，卖诸其家，知袁所赠，因报大尹 [28] 。尹以兵绕舍，值生主仆他出，执母而去。母衰迈受惊，仅存气息，二三日不复饮食。尹释之。生闻母耗，急奔而归，则母病已笃 [29] ，越宿遂卒。收殓甫毕，为捕役执去。尹见其年少温文，窃疑诬枉，故恐喝之。生实述其交往之由。尹问：“何以暴富？”生曰：“母有藏镪 [30] ，因欲亲迎，故治昏室耳。”尹信之，具牒解郡。邻人知其无事，以重金赂监者，使杀诸途。

【注释】

[24] 乐亭：县名。清初为滦州属县，今河北乐亭。

[25] 充牣（rèn）：丰满，充实。

[26] 行牒：官府发出公文。

[27] 积不相能：一向不和睦。积，久。

[28] 大尹：对县令的敬称。古时县令也称县尹。

[29] 笃：深，沉重。

[30] 藏镪（qiǎng）：收藏的很多银子。镪，银子或银锭。

【译文】

过了一个多月，乐亭县有一个卸职回家的大官，带回大量搜刮来的金钱。有一天夜晚，强盗闯入他家中，抓住这个官员，用烧红的铁钳子烫他，把所有的钱财抢掠一空。这家的仆人认识袁大用，官府便下了通缉令，追捕袁大用。安家的邻居有个姓屠的，与安家素来不和，看到安家大兴土木，修造宅院，心里暗暗怀疑忌妒。恰好安家有一个小仆人偷出象牙筷子，卖给了屠家，姓屠的得知这双筷子是袁大用送的，便向官府告了安大业。县官派兵包围了安家，正赶上安大业带着仆人外出，官兵便把安大业的母亲抓了去。安母年老多病，受了这样一场惊吓，就病得只剩下一口气，两三天不吃不喝。县官看到这样，便把她放回家去。安大业在外面听到母亲被捕的凶信，急忙奔回家，但安母已经病重，隔了一宿就死了。他把母亲刚收殓完，官府捕役便把他抓了去。县官见安大业年轻，温文尔雅，怀疑他是被人陷害诬告，故意吓唬他，让他从实招来。安大业就如实说出他与袁大用交往的经过。县官又问：“你家怎么突然富裕起来了？”安大业回答说：“我母亲原有些积蓄，因为要娶亲了，所以她便拿出来给我修造婚房。”县官相信了他所说的话，把口供记录在案，要将他押送到府里去。姓屠的得知安大业没有事，便用了一大笔钱买通押送的差人，让他们在半路上杀害安大业。

路经深山，被曳近削壁，将推堕之。计逼情危 [31] ，时方急难，忽一虎自丛莽中出，啮二役皆死，衔生去。至一处，重楼叠阁，虎入，置之。见云萝扶婢出，凄然慰吊 [32] ：“妾欲留君，但母丧未卜窀穸 [33] 。可怀牒去，到郡自投，保无恙也。”因取生胸前带，连结十馀扣，嘱云：“见官时，拈此结而解之，可以弭祸 [34] 。”生如其教，诣郡自投。太守喜其诚信，又稽牒知其冤，销名令归。至中途，遇袁，下骑执手，备言情况。袁愤然作色，默不一语。生曰：“以君风采，何自污也？”袁曰：“某所杀皆不义之人，所取皆非义之财。不然，即遗于路者，不拾也。君教我固自佳，然如君家邻，岂可留在人间耶！”言已，超乘而去 [35] 。生归，殡母已，柴门谢客 [36] 。忽一夜，盗入邻家，父子十馀口，尽行杀戮，止留一婢。席卷赀物，与僮分携之。临去，执灯谓婢：“汝认之：杀人者我也，与人无涉。”并不启关 [37] ，飞檐越壁而去。明日，告官。疑生知情，又捉生去。邑宰词色甚厉。生上堂握带，且辨且解，宰不能诘，又释之。

【注释】

[31] 计逼情危：阴谋逼近，情势危急。

[32] 慰吊：慰问。吊，慰问不幸者。

[33] 未卜窀穸（zhūn xī）：没有安葬。窀穸，墓穴。

[34] 弭祸：平息灾祸。

[35] 超乘（chèng）：跳跃上车。此指飞身上马。

[36] 柴（zhài）门谢客：关门不接待客人。柴，杜塞。《庄子·天地》：“且夫趣舍声色以柴其内，皮弁鹬冠搢笏绅修以约其外。”

[37] 启关：开门。关，门闩。

【译文】

他们经过一座大山，安大业被差人拉到陡峭的山崖旁，准备将他推下去。正在这万分危急的时候，忽然有一只老虎从草丛中奔出来，咬死了两个差人，叼着安大业离开了。到了一个地方，那里楼阁重重叠叠，老虎走进去，把安大业放在里面。只见云萝公主扶着丫环走出来，悲凄地慰藉他说：“我想把你留下，但你母亲去世还未安葬。你可以拿着押解你的公文，到府里衙门自首，保你没事。”于是，取下安大业胸前的带子，连着结了十多个扣子，嘱咐他说：“见官时，拿起这些结把它们解开，就能消除灾祸。”安大业按着公主的嘱咐，到府衙自首。太守很满意他的诚实，又查看了他的公文，知道他是冤枉的，便撤销了他的罪名，放他回家。安大业在回家的路上，恰好遇到袁大用，就下马和袁大用握手相见，详细地叙说了自己的不幸遭遇。袁大用十分气愤，却默默不说一句话。安大业说：“以你的仪表才华，为什么要做这种事玷污自己呢？”袁大用说：“我所杀的都是不义之人，所取的都是不义之财。否则，即便是掉在路上的钱财，我也不会去捡。你对我的指教当然是好意，但是像你邻居姓屠的这种人，怎么能够让他留在人间！”说完，跳跃上马就走了。安大业回到家中，安葬了母亲之后，便闭门谢客。忽然有一夜，邻居家进了盗贼，父子十多口，全被杀光了，只留了一个丫环。盗贼席卷了屠家的财物，与小僮各拿一半。临走，强盗提着灯对丫环说：“你认清了：杀人的是我，与别人无干。”说完并不开门，飞檐走壁地离开了。第二天，丫环告到官府。县官怀疑安大业知道内情，又把他捉了去。县官十分严厉地审讯他。安大业到公堂上后，手里握着带子，一边辩解，一边解带子上的结，县官问不出什么，只好又把他放了。

既归，益自韬晦 [38] ，读书不出，一跛妪执炊而已。服既阕 [39] ，日扫阶庭，以待好音。一日，异香满院。登阁视之，内外陈设焕然矣 [40] 。悄揭画帘，则公主凝妆坐 [41] ，急拜之。女挽手曰：“君不信数，遂使土木为灾 [42] ，又以苫块之戚 [43] ，迟我三年琴瑟：是急之而反以得缓，天下事大抵然也。”生将出赀治具，女曰：“勿复须。”婢探椟 [44] ，肴羹热如新出于鼎 [45] ，酒亦芳冽 [46] 。酌移时，日已投暮，足下踏婢，渐都亡去。女四肢娇惰，足股屈伸，似无所着。生狎抱之。女曰：“君暂释手。今有两道，请君择之。”生揽项问故。曰：“若为棋酒之交，可得三十年聚首，若作床笫之欢，可六年谐合耳。君焉取？”生曰：“六年后再商之。”女乃默然，遂相燕好。女曰：“妾固知君不免俗道，此亦数也。”因使生蓄婢媪，别居南院，炊爨纺织，以作生计。北院中并无烟火，惟棋枰、酒具而已。户常阖，生推之则自开，他人不得入也。然南院人作事勤惰，女辄知之，每使生往谴责，无不具服。

【注释】

[38] 韬晦：把锋芒收敛起来，深藏不露。韬，掩蔽。

[39] 服既阕（què）：服丧期满以后。阕，尽。

[40] 焕然：光彩照人的样子。

[41] 凝妆：盛妆。

[42] 土木：兴建宅舍。指上文“犯天刑”。

[43] 苫（shān）块之戚：丧亲之悲。《仪礼·既夕礼》：“居倚庐，寝苫枕块。”苫，草荐。块，土块。古时居父母之丧，以草荐为席，以土块为枕。

[44] 椟（dú）：木狘，木匣。

[45] 鼎：古代炊器。

[46] 芳冽：芳香而清醇。

【译文】

回到家里，安大业愈发规规矩矩，闭门勤奋读书，只留了一名跛脚的老太婆给他做饭。母亲的丧期满了之后，他就天天打扫庭院，以等待公主到来的好消息。一天，一股奇异的香气充满庭院。安大业登上阁楼一看，家中里里外外陈设已经焕然一新。他悄悄打开画帘，见公主盛装端坐在那里，急忙上前拜见。公主挽着他的手说：“你不相信天数，偏要兴土木，才招来了灾祸，又为了给母亲守丧，使我们的好事推迟了三年：这是求快反而慢了，世间的事情大多都是这样的。”安大业准备出钱去置办酒宴，公主说：“不用麻烦。”只见一个丫环把手伸到柜子里，端出菜和汤，都热气腾腾的像新出锅的一样，酒也十分芳香清澈。他们喝了一阵子，太阳落山了，公主脚下踏着的丫环也都渐渐离开了。公主四肢娇懒，两腿一会曲一会伸，好像没有地方放。安大业亲热地去抱她。公主说：“你先把手放开。现在有两条路，请你选择。”安大业搂着公主的脖子问是什么路。公主说：“我们如果做棋酒上的朋友，可以有三十年相聚的日子；如果做床笫之欢，就只有六年的欢聚。你选哪一种？”安大业说：“六年后再商量吧。”公主于是不说话，便与安大业做了夫妻。公主说：“我本来就知道你是难于免俗的，这也是天数。”公主让安大业蓄养了丫环仆妇，单独在南院居住，每天让她们做饭、纺织，来维持生活。公主住的北院不动烟火，只有棋盘、酒具一类的东西。北院门常关着，安大业来了，一推就自己开了，别人则进不去。然而，南院人做事是勤快还是懒惰，公主都能知道，每次叫安大业过去责备他们，他们没有不服气的。

女无繁言 [47] ，无响笑，与有所谈，但俯首微哂。每骈肩坐 [48] ，喜斜倚人。生举而加诸膝，轻如抱婴。生曰：“卿轻若此，可作掌上舞 [49] 。”曰：“此何难！但婢子之为，所不屑耳。飞燕原九姊侍儿，屡以轻佻获罪，怒谪尘间，又不守女子之贞 [50] ，今已幽之 [51] 。”阁上以锦？？ 布满 [52] ，冬未尝寒，夏未尝热。女严冬皆着轻縠 [53] ，生为制鲜衣，强使着之，逾时解去，曰：“尘浊之物，几于压骨成劳！”

【注释】

[47] 繁言：多话。

[48] 骈肩：并肩。

[49] 掌上舞：谓体态轻盈，能舞于掌上。汉伶玄《赵飞燕外传》称，汉成帝皇后赵飞燕“家有彭祖分脉之书，善行气术，而纤便轻细，舞之翩然，人谓之飞燕”。

[50] 不守女子之贞：据《赵飞燕外传》载，赵飞燕在入宫之前和入宫之后都与别的男人私通。

[51] 幽：幽闭，囚禁。

[52] ：疑是“襜”字之讹。襜，帷幕。

[53] 縠（hú）：丝织的绉纱。

【译文】

公主说话不多，也不大声嬉笑，安大业与她说些什么，她总是低着头微笑。每当肩并肩坐在一起时，喜欢斜倚在安大业身上。安大业把她抱起放在自己膝上，轻得像抱个婴儿。安大业说：“你这么轻，可以跳掌上舞了。”公主说：“这有什么难的！但这是丫环们做的事，我是不屑做的。飞燕原来是我九姐的侍女，多次以轻佻获罪，九姐生气，把她降罚到人间，她又不守女子的贞节，现在她已经被关起来了。”公主住的阁楼上放满了锦缎做的帷幕，冬天不冷，夏天不热。公主在寒冬里也只穿一件薄薄的纱衣，安大业给她做了件鲜艳华丽的衣服，强迫她穿上，过一会儿她就脱下来，说：“这种尘世间的不干不净的东西，压在骨头上，几乎压出病来了。”

一日，抱诸膝上，忽觉沉倍曩昔，异之。笑指腹曰：“此中有俗种矣。”过数日，颦黛不食，曰：“近病恶阻 [54] ，颇思烟火之味 [55] 。”生乃为具甘旨，从此饮食遂不异于常人。一日曰：“妾质单弱，不任生产。婢子樊英颇健，可使代之。”乃脱衷服衣英 [56] ，闭诸室。少顷，闻儿啼，启扉视之，男也。喜曰：“此儿福相，大器也 [57] ！”因名大器。绷纳生怀，俾付乳媪，养诸南院。女自免身 [58] ，腰细如初，不食烟火矣。忽辞生，欲暂归宁。问返期，答以“三日”。鼓皮排如前状，遂不见。至期不来。积年馀，音信全渺，亦已绝望。生键户下帏 [59] ，遂领乡荐。终不肯娶，每独宿北院，沐其馀芳。一夜，辗转在榻，忽见灯火射窗，门亦自辟，群婢拥公主入。生喜，起问爽约之罪。女曰：“妾未愆期 [60] ，天上二日半耳。”生得意自诩，告以秋捷 [61] ，意主必喜。女愀然曰：“乌用是傥来者为 [62] ！无足荣辱，止折人寿数耳。三日不见，入俗幛又深一层矣 [63] 。”生由是不复进取。过数月，又欲归宁，生殊凄恋。女曰：“此去定早还，无烦穿望 [64] 。且人生合离，皆有定数，撙节之则长 [65] ，恣纵之则短也。”既去，月馀即返。

【注释】

[54] 恶（è）阻：肠胃不佳，不思饮食。指怀孕厌食。

[55] 烟火之味：人间饮食。道家以屏除谷食作为修养成仙之道，称人世间的饮食为烟火。

[56] 衷服：贴身内衣。

[57] 大器：有大前途，成大气候的人。

[58] 免身：分娩。免，通“娩”。

[59] 键户下帏：指闭门苦读。键户，闩门。下帏，放下室内悬挂的帷幕。

[60] 愆（qiān）期：耽误，过期。

[61] 秋捷：考中举人。乡试于秋季举行，所以称秋闱。

[62] 傥（tǎng）来者：无意得来或非本分所得的东西。指功名富贵。《庄子·缮性》：“轩冕在身，非性命也，物之傥来，寄也。”

[63] 俗幛：指妨碍修道的世俗贪欲。

[64] 穿望：切盼，望穿眼睛的意思。

[65] 撙（zǔn）节：节制，控制。《礼记·曲礼》：“是以君子恭敬、撙节、退让以明礼。”孙希旦《集解》：“有所抑而不敢肆谓之撙，有所制而不敢过谓之节。”

【译文】

一天，安大业把公主抱在膝上，忽然觉得比平时重了一倍，很吃惊。公主笑着指着自己的肚子说：“这里面有个俗种了。”又过了几天，公主皱着眉头，不爱吃东西，说：“我近来厌食，很想吃些人间的东西。”安大业于是为她做了精美的饭菜，从此公主便和普通人一样饮食。一天，公主说：“我身体柔弱，负担不了分娩。丫环樊英很健壮，可以让她代替我。”于是脱了内衣给樊英穿上，把她关在屋里。不一会儿，就听见婴儿的哭声，开门一看，生了个男孩。公主高兴地说：“这个孩子长得很有福相，将来一定能成大器！”因此给孩子起名叫大器。公主把孩子包裹好，放到安大业怀里，叫他交给奶妈，在南院抚养。公主自分娩以后，腰和以前一样细，又不再吃人间的食物了。一天，公主忽然向安大业告别，说想暂时回娘家去看看。问她什么时候回来，回答说“三天”。又像以前一样鼓起皮囊，腾起云雾不见了。到了归期也不见她回来。过了一年多，音信全无，安大业已经绝望了。他紧闭家门，认真读书，最终考中了举人。但他始终不肯再娶，每晚自己住在北院，以沐浴公主的馀芳。一天晚上，安大业正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忽然看见灯火照射在窗户上，门也自动打开了，一群丫环拥着公主走了进来。安大业高兴地起来，埋怨她失约。公主说：“我没有失约，天上才过了两天半呀。”安大业得意洋洋地向公主夸耀，说自己在秋天的乡试中考中了举人，心想公主肯定会高兴。可是，公主却伤心地说：“你何必追求这种无足轻重的东西！这事谈不上什么荣耀和耻辱，只是减损人的寿命罢了。三天不见，你陷入世俗的泥潭又深了一层。”安大业从此就不再追求功名了。过了几个月，公主又要回娘家，安大业十分悲伤留恋。公主说：“这次去一定早回来，不用你盼望很久。况且人生的离合，都是有定数的，节约用就长些，随意用就短。”公主离去，一个多月就回来了。

从此一年半岁辄一行，往往数月始还，生习为常，亦不之怪。又生一子，女举之曰：“豺狼也！”立命弃之。生不忍而止，名曰可弃。甫周岁，急为卜婚 [66] 。诸媒接踵 [67] ，问其甲子 [68] ，皆谓不合。曰：“吾欲为狼子治一深圈，竟不可得，当令倾败六七年，亦数也。”嘱生曰：“记取四年后，侯氏生女，左胁有小赘疣 [69] ，乃此儿妇。当婚之，勿较其门地也 [70] 。”即令书而志之。后又归宁，竟不复返。

【注释】

[66] 卜婚：古代婚姻结合需要占卜吉凶。《仪礼·士昏礼》：“宾执雁，请问名；主人许，宾入授。”郑玄注：“问名者，将归卜其吉凶。”

[67] 接踵：一个接着一个。踵，脚后跟。

[68] 甲子：指生辰八字。星命术士以人出生的年、月、日、时为四柱，配合干支，合为八字，用以推算命运好坏。

[69] 赘疣：皮肤上长的肉瘤。

[70] 门地：即门第。

【译文】

从此，公主一年半载就回去一次，往往几个月才回来，安大业习以为常，也不觉得奇怪。又生了一个儿子，公主举着他说：“这是个豺狼！”马上叫人扔掉他。安大业不忍心，就留下来抚养，取名叫可弃。可弃刚满周岁，公主就急着给他定亲。陆续来了很多媒人，公主问了生辰八字，都说不合。公主说：“我想给这个小狼找一个深圈，竟然找不到，该当被他败家六七年，这也是天数啊。”公主嘱咐安大业说：“你要记住，四年后，有个姓侯的人家会生个女儿，左胁有个小赘疣，她就是可弃的媳妇。一定要把她娶过来，不要计较她家的门第高低。”说完，还让安大业把这件事写下来记住。后来，公主又回娘家，从此就没有再回来。

生每以所嘱告亲友。果有侯氏女，生有疣赘，侯贱而行恶，众咸不齿，生竟媒定焉。大器十七岁及第，娶云氏，夫妻皆孝友。父钟爱之。可弃渐长，不喜读，辄偷与无赖博赌，恒盗物偿戏债 [71] 。父怒，挞之，卒不改。相戒堤防，不使有所得。遂夜出，小为穿窬。为主所觉，缚送邑宰。宰审其姓氏，以名刺送之归。父兄共絷之，楚掠惨棘 [72] ，几于绝气。兄代哀免，始释之。父忿恚得疾，食锐减。乃为二子立析产书，楼阁沃田，悉归大器。可弃怨怒，夜持刀入室，将杀兄，误中嫂。先是，主有遗袴，绝轻耎 [73] ，云拾作寝衣。可弃斫之，火星四射，大惧，奔去。父知，病益剧，数月寻卒。可弃闻父死，始归。兄善视之，而可弃益肆。年馀，所分田产略尽，赴郡讼兄。官审知其人，斥逐之。兄弟之好遂绝。又逾年，可弃二十有三，侯女十五矣。兄忆母言，欲急为完婚。召至家，除佳宅与居 [74] 。迎妇入门，以父遗良田，悉登籍交之 [75] ，曰：“数顷薄产，为若蒙死守之 [76] ，今悉相付。吾弟无行，寸草与之，皆弃也。此后成败，在于新妇。能令改行，无忧冻饿，不然，兄亦不能填无底壑也 [77] 。”

【注释】

[71] 戏债：赌债。戏，博戏。指赌博。

[72] 惨棘：严刻峻急。指鞭打严酷。棘，通“亟”。

[73] 耎：同“软”。

[74] 除：打扫。

[75] 登籍：造册登记。

[76] 若：你。蒙死：冒死。

[77] 无底壑：无底洞。《列子·汤问》：“渤海之东，不知几亿万里，有大壑焉，实惟无底之谷，其下无底，名曰归墟。”

【译文】

安大业经常把公主的嘱咐告诉亲戚朋友。果然有家姓侯的，女儿生下来就有赘疣，姓侯的贫穷低贱，品行不好，大家都看不起他，安大业终于还是定了这门亲事。大器十七岁中了举人，娶了云家的女儿，夫妻都对父亲孝顺，对弟弟友爱。父亲非常喜欢他们。可弃渐渐长大，不爱读书，却偷偷与一些无赖闲人赌博，常常从家里偷出东西还赌债。父亲很生气，就打他，他也始终不改。家里人都互相告诫要提防他，不让他在家里偷到东西。于是，他便夜里跑出去，到别人家去偷盗。被主人发觉后，绑起来送到了官府。县官一审问他的姓名，便用自己的名帖把他送回家去。父亲和哥哥一起把他绑起来，大业把他痛打一顿，几乎快断气了。兄长代他向父亲求饶，父亲才放了他。父亲因为这件事气得得了病，饭量大减。于是便给两个儿子立下分家的文书，楼房、好田都分给了大器。可弃因此又怨又气，夜里拿着刀进哥哥的屋子，准备杀了哥哥，却误砍到嫂子身上。先前，公主留下一条裤子，十分轻软，云氏拿来做了睡衣。可弃一刀砍上去，火星四射，吓得他跑了出来。父亲知道了这件事，病更重了，过了几个月就死了。可弃听说父亲死了，才回到家。哥哥对他很好，而他却愈加放肆。一年多，他所分的田产就差不多花光了，他就到官府里去控告哥哥。县官很了解可弃的为人，就把他责备了一顿，赶出了衙门。兄弟之间从此断绝了往来。又过了一年，可弃已经二十三岁，侯家的女儿也十五岁了。哥哥记起母亲的话，准备赶紧给可弃完婚。他把可弃叫到家里来，打扫了一所好房子让他住。把新媳妇迎进门后，大器把父亲留下的好田，都登记在册交给她，说：“这几顷薄田，是我拼命留下来的，现在全都交给你。我兄弟品行不好，就是一寸草给了他，他也会丢光。此后家业的兴败，都在你身上了。你能让他改过自新，就不愁吃穿，不然，我这个做哥哥的也填不满这个无底洞。”

侯虽小家女，然固慧丽，可弃雅畏爱之，所言无敢违。每出，限以晷刻 [78] ，过期，则诟厉不与饮食，可弃以此少敛。年馀，生一子。妇曰：“我以后无求于人矣。膏腴数顷，母子何患不温饱，无夫焉，亦可也。”会可弃盗粟出赌，妇知之，弯弓于门以拒之。大惧，避去。窥妇入，逡巡亦入。妇操刀起，可弃返奔，妇逐斫之 [79] ，断幅伤臀，血沾袜履。忿极，往诉兄，兄不礼焉，冤惭而去。过宿复至，跪嫂哀泣，求先容于妇，妇决绝不纳。可弃怒，将往杀妇，兄不语。可弃忿起，操戈直出。嫂愕然，欲止之，兄目禁之。俟其去，乃曰：“彼固作此态，实不敢归也。”使人觇之，已入家门。兄始色动，将奔赴之，而可弃已坌息入。盖可弃入家，妇方弄儿，望见之，掷儿床上，觅得厨刀。可弃惧，曳戈反走 [80] ，妇逐出门外始返。兄已得其情，故诘之。可弃不言，惟向隅泣，目尽肿。兄怜之，亲率之去，妇乃纳之。俟兄出，罚使长跪，要以重誓 [81] ，而后以瓦盆赐之食。自此改行为善。妇持筹握算，日致丰盈，可弃仰成而已 [82] 。后年七旬，子孙满前，妇犹时捋白须，使膝行焉。

【注释】

[78] 晷刻：日晷与刻漏。古代的计时仪器。这里指代时间。

[79] 逐：追。斫（zhuó）：砍。

[80] 曳戈反走：拖着兵器反身逃跑。走，跑。

[81] 要（yāo）以重誓：逼着对方发重誓。要，要挟。

[82] 仰成：仰首等待成功。比喻坐享其成。

【译文】

侯氏虽然是小户人家的女儿，却贤惠美丽，可弃对她又爱又怕，从不敢违背她的吩咐。每次可弃外出，都限定时间，不按时回来，就大骂一顿不给饭吃，可弃因此行为稍有收敛。婚后一年多，侯氏生了一个儿子。她说：“我以后不用求人了。有几顷好地，我们母子不愁吃不饱穿不暖，没有丈夫也行。”有一次，可弃偷了粮食出去赌博，侯氏知道了，就拉着弓箭在门口等着不让他进门。可弃吓得急忙逃走。偷偷地看老婆进去了，才畏畏缩缩地进了家门。侯氏拿起一把刀，可弃转身就跑，侯氏追着砍他，一刀划破衣服，伤了臀部，血都流到了袜子和鞋里。可弃气得要命，到哥哥那里去告状，哥哥不理他，他只好满脸羞愧地走了。过了一天，他又来到哥哥家，跪在嫂子面前伤心哭泣，请求嫂子为他说合，先让他回家去，可是侯氏坚决不肯收留他。可弃大怒，要回去杀了侯氏，哥哥也不劝阻。可弃气得操起矛枪径直跑出去。嫂子吓坏了，要去阻拦，哥哥使了个眼色，让她别管。等他走了，哥哥才说：“他这是故意做样子给我们看，其实他不敢回家。”嫂子不放心，派人偷偷去看，说他已经进了家门。哥哥才有些害怕，准备马上过去，这时，可弃却喘着粗气回来了。原来，可弃进了家门，侯氏正在逗儿子玩，一看见他，就把孩子扔到床上，找了把厨刀。可弃一看，吓得拖着矛枪转身就逃，侯氏一直把他赶出门外才回去。兄长已经知道了事情的经过，又故意问他。可弃不说话，只对着墙角哭，眼睛都哭肿了。哥哥可怜他，亲自领着他回家，侯氏才接纳了。等到哥哥一走，侯氏就罚他长跪，逼他发重誓，然后用瓦盆盛饭给他吃。自此以后，可弃改恶向善了。侯氏主持着家务，家业一天比一天兴旺，可弃只是坐享其成而已。后来，他活到七十多岁，都儿孙满堂了，侯氏还时常揪着他的白胡子，让他跪着走。

异史氏曰：悍妻妒妇，遭之者如疽附于骨 [83] ，死而后已，岂不毒哉！然砒、附，天下之至毒也 [84] ，苟得其用，瞑眩大瘳 [85] ，非参、苓所能及矣 [86] 。而非仙人洞见脏腑 [87] ，又乌敢以毒药贻子孙哉！

【注释】

[83] 疽（jū）：一种毒疮。

[84] 砒：砒霜。毒药。附：附子，又名“乌头”，别名“草乌”、“乌药”等。叶茎有毒，根尤剧。可入药。但因炮制或煎法不当，或用量过大，容易引起中毒。

[85] 瞑（mián）眩：饮烈性药而引起的头晕目眩。大瘳（chōu）：病愈。《书·说命》：“若药弗瞑眩，厥疾弗瘳。”意谓不用重药猛药，不可以彻底治愈疾病。

[86] 参、苓：人参和茯苓。均为滋补温和之药。

[87] 洞见脏腑：喻看透本质。

【译文】

异史氏说：悍妻妒妇，遇到她们就如同骨头上长了毒疮，只有死了才能摆脱，这不是太毒了吗！然而，砒霜、附子是天下最毒的东西，如果用得恰到好处，虽使人头晕目眩但能治好大病，这种效果是人参、伏苓所不能比的。如果不是仙人洞察明白，又怎么敢把毒药留给子孙呢！

章丘李孝廉善迁，少倜傥不泥 [88] ，丝竹词曲之属皆精之。两兄皆登甲榜 [89] ，而孝廉益佻脱。娶夫人谢，稍稍禁制之。遂亡去，三年不返，遍觅不得。后得之临清勾阑中 [90] ，家人入，见其南向坐，少姬十数左右侍，盖皆学音艺而拜门墙者也 [91] 。临行，积衣累笥 [92] ，悉诸妓所贻。既归，夫人闭置一室，投书满案。以长绳絷榻足，引其端自棂内出，贯以巨铃，系诸厨下。凡有所需，则蹑绳，绳动铃响，则应之。夫人躬设典肆 [93] ，垂帘纳物而估其直 [94] ，左持筹，右握管 [95] ，老仆供奔走而已。由此居积致富。每耻不及诸姒贵。锢闭三年，而孝廉捷。喜曰：“三卵两成 [96] ，吾以汝为毈矣 [97] ，今亦尔耶？”

【注释】

[88] 倜傥：洒脱，少拘束。不泥：不羁。泥，拘泥。

[89] 登甲榜：指考中进士。科举时代，会试之榜称为甲榜。

[90] 临清：州名。治所在今山东临清。勾阑：宋、元时期曲艺、杂剧、杂技等的演出场所。明清时也指妓院。

[91] 拜门墙：拜师。《论语·子张》：“夫子之墙数仞，不得其门而入，不见宗庙之美，百官之富。”

[92] 笥（sì）：竹箱，竹制容器。

[93] 躬设典肆：亲自开设当铺。

[94] 纳物：指收受典当的物品。

[95] 筹：筹码。代指算盘。管：毛笔。

[96] 三卵两成：指李氏兄弟三人中有两人登甲榜成进士。

[97] 毈（duàn）：生不出鸟的蛋。《淮南子·原道训》：“鸟卵不毈。”高诱注：“卵不成鸟曰毈。”借喻其科举无成。

【译文】

章丘李孝廉名善迁，年轻时风流倜傥不拘小节，吹拉弹唱词曲之类都很精通。他的两个兄弟都考中了进士，他却愈加放纵不拘。娶了一位姓谢的夫人，对他稍稍有些管制。他就从家里逃了出来，三年不回来，家人四处找也找不到。后来在临清的妓院中找到他，家人进去后，看见他面南而坐，十几个年轻女人在左右服侍他，都是向他学习说唱技艺的门徒。临回家时，他的衣服装满了好几箱子，都是这些妓女送给他的。回到家后，谢夫人把他关在一间屋子里，放了一桌子书。用一条长绳绑在床腿上，另一头从窗格子拉出去，拴上一个大铃铛，系在厨房里。他凡有需要，就踩绳子，绳动铃响，仆人便答应他。夫人亲自开设当铺，在帘子后面对典当的物品进行估价，左手拿着算盘，右手握着笔，老仆人在中间奔走。由此积蓄富有起来。但时常耻于不如妯娌们尊贵。把李善迁关了三年，终于也考上了进士。谢夫人高兴地说：“三个蛋孵化出两个，我以为你是个孵不成鸟的蛋，今天却也成了。”

又耿进士崧生，亦章丘人。夫人每以绩火佐读 [98] ，绩者不辍，读者不敢息也。或朋旧相诣，辄窃听之，论文则瀹茗作黍 [99] ，若恣谐谑，则恶声逐客矣。每试得平等 [100] ，不敢入室门，超等，始笑逆之。设帐得金，悉内献，丝毫不敢隐匿。故东主馈遗，恒面较锱铢。人或非笑之，而不知其销算良难也。后为妇翁延教内弟，是年游泮，翁谢仪十金，耿受榼返金 [101] 。夫人知之曰：“彼虽周亲 [102] ，然舌耕谓何也 [103] ？”追之返而受之。耿不敢争，而心终歉焉，思暗偿之。于是每岁馆金，皆短其数以报夫人。积二年馀，得如干数。忽梦一人告之曰：“明日登高，金数即满。”次日，试一临眺，果拾遗金，恰符缺数，遂偿岳。后成进士，夫人犹诃谴之。耿曰：“今一行作吏 [104] ，何得复尔？”夫人曰：“谚云：‘水长则船亦高 [105] 。’即为宰相，宁便大耶？”

【注释】

[98] 绩火：纺织的灯火。

[99] 瀹茗作黍：泡茶做饭。

[100] 平等：明清时岁试或科试按成绩分为六等，给予赏罚。平等谓处于不赏不罚这一等级。

[101] 榼（kē）：古代盛酒的器具。泛指盒一类的器物。

[102] 周亲：最亲近的人。《书·泰誓》：“虽有周亲，不如仁人。”孔传：“周，至也。言纣至亲虽多，不如周家之少仁人。”

[103] 舌耕：旧时指教书谋生。晋王嘉《拾遗记·后汉》称贾逵门徒众多，“赠献者积粟盈仓。或云：逵非力耕所得，诵经口倦，世所谓舌耕也”。

[104] 一行作吏：一经为官，指身份变化。行，从事。三国魏嵇康《与山巨源绝交书》：“游山泽，观鱼鸟，心甚乐之，一行作吏，此事便废。”

[105] 水长则船亦高：意为水位升高，船身也随之浮起。比喻事物随着它所凭借的基础的提高而提高。宋释道原《景德传灯录》：“水长船高，泥多佛大。”

【译文】

耿崧生进士也是章丘人。夫人常用纺线的灯给他照明读书，纺织的人不停，读书的人也不敢休息。有朋友到家里来，夫人就偷偷听着，若是谈论文章就上茶做饭，若是无事闲谈就恶声恶气赶人走。耿生每次考试得了不赏不罚这一等，就不敢进家门，超过等级之上，夫人才笑着迎他。耿生在外设馆教学生得到的钱，都交给夫人，丝毫不敢隐藏。因此东家付钱时，他总是当面计较清楚钱数。有人笑话他，却不知道他报账时的难处。后来，他被岳父请去教授妻弟功课，那一年，妻弟就被录取进了学宫，岳父酬谢他十两银子，耿生接受了钱匣子把钱还了回去。夫人知道后，说：“虽然是至亲，但我们教书为的是什么呢？”赶他回去让他把钱拿回来。耿生不敢争辩，但心里始终感到歉意，便想暗中偿还岳父。于是每年教书的报酬，他都向夫人少报一点儿。积累了两年多，得了一些钱。忽然梦见一个人告诉他说：“明天去登高，钱数就够了。”第二天，他试着去登高望远，果然拾到了一笔钱，恰好是他缺的钱数，于是就还给了岳父。后来，耿生成了进士，夫人还是呵斥他。耿生说：“如今我已经做官了，你怎么还这样对我？”夫人说：“俗话说：‘水长则船亦高。’就是你做了宰相，难道就大过我不成？”

鸟语

【题解】

这是一篇用鸟语讽刺贪官的作品。用鸟语作素材编织小说，需要两个前提，其一是作者需要熟悉不同鸟类的叫声，有丰富的生活经历。其二是需要有超常的语言想象力，再把鸟语转译成近似的人语，加以组合，构成情节。本篇的鸟有黄鹂、皂花雀、鸭子、杜宇，而鸟语的转译几乎婉转乱真。

假如一开始就用鸟语讽刺贪官，本篇无非是短短的笑话而已。蒲松龄从黄鹂、皂花雀，层层写来，由远而近，最后写道人在邑令家做客，通过鸭子、杜宇的鸟语对于贪官的生活及其贪污、倒台的过程加以揶揄讽刺，就显出层次，有了曲折，具有了小说的意味。

中州境有道士 [1] ，募食乡村。食已，闻鹂鸣，因告主人使慎火。问故，答曰：“鸟云：‘大火难救，可怕！’”众笑之，竟不备。明日，果火，延烧数家，始惊其神。好事者追及之，称为仙。道士曰：“我不过知鸟语耳，何仙也！”适有皂花雀鸣树上，众问何语，曰：“雀言：‘初六养之，初六养之，十四、十六殇之。’想此家双生矣 [2] 。今日为初十，不出五六日，当俱死也。”询之，果生二子，无何并死，其日悉符。

【注释】

[1] 中州：河南的古称。河南古为豫州，处于九州中间，故相沿称为中州。

[2] 双生：孪生，双胞胎。

【译文】

河南境内有个道士，在村中化缘。吃完饭后，听到黄鹂叫，便告诉主人让他注意防火。问他为什么，他说：“鸟儿说：‘大火难救，可怕！’”众人都嘲笑他，竟然不防备。第二天，果然着了火，大火漫延，烧了好几家，众人才惊服道士的神明。爱凑热闹的人追上他，称他为神仙。道士说：“我不过是懂得鸟语罢了，哪里是什么神仙！”正好有只皂花雀在树上叫，众人问它说什么，道士说：“这鸟说：‘初六生的，初六生的，十四十六就死。’推想这家生了双生子。今天是初十，不出五六日，应当都会死的。”众人一打听，果然有一家生了一对男孩，不久又都死了，生死的日子与道士说的一样。

邑令闻其奇，招之，延为客 [3] 。时群鸭过，因问之，对曰：“明公内室 [4] ，必相争也。鸭云：‘罢罢！偏向他！偏向他！’”令大服，盖妻妾反唇 [5] ，令适被喧聒而出也。因留居署中，优礼之。时辨鸟言，多奇中 [6] 。而道士朴野，肆言辄无所忌 [7] 。令最贪，一切供用诸物，皆折为钱以入之。一日方坐，群鸭复来，令又诘之，答曰：“今日所言，不与前同，乃为明公会计耳 [8] 。”问：“何计？”曰：“彼云：‘蜡烛一百八，银朱一千八 [9] 。’”令惭，疑其相讥。道士求去，令不许。逾数日，宴客，忽闻杜宇 [10] 。客问之，答曰：“鸟云：‘丢官而去。’”众愕然失色。令大怒，立逐而出。未几，令果以墨败 [11] 。呜呼！此仙人儆戒之，而惜乎危厉熏心者 [12] ，不之悟也。

【注释】

[3] 延：请，引进。

[4] 明公：对位尊者的敬称。明，贤明。内室：家庭内部。指妻妾。

[5] 反唇：争吵。

[6] 奇中（zhòng）：预言与实况贴合得神奇。

[7] 肆言：任情直言。

[8] 会计：计算，合计。

[9] 银朱：银硃，矿物名。为正赤色粉末。可入药，亦可作颜料，供官府朱批用。

[10] 杜宇：杜鹃鸟的别名。

[11] 以墨败：因贪赃而丢官。墨，贪污受贿，不廉洁。《左传·昭公十四年》：“贪以败官为墨。”注：“墨，不洁之称。贪欲而败其官守，谓之污墨。”

[12] 危厉熏心：谓履凶险之事，使人忧苦。指县令醉心于贪欲，遂蹈危履险。危、厉同义，谓凶险。熏心，谓忧苦如受熏灼。《易·艮》：“艮其限，列其夤，厉熏心。……象曰：艮其限，危熏心也。”

【译文】

县令听说了道士的神奇，就把他招来，请他做客。这时有一群鸭子走过，县令就问他，鸭子在叫什么，道士回答：“大人的屋里人，一定在争吵。鸭子说：‘算了，算了！偏向她！偏向她！’”县令十分佩服，原来县令的妻子和妾在吵嘴，他被吵得不耐烦就出来了。于是，县令就把道士留在衙门中，十分恭敬地招待他。道士不时地辨别鸟语，多数都说中了。然而，道士质朴，说话随便无所顾忌。这个县令最贪财，一切地方上供给衙门的物品，他都折算成钱装入自己腰包。一天，县令和道士刚坐下，一群鸭子又走过来，县令又问它们说什么，道士回答说：“今天说的，和以前不一样，它们是在替您算账。”问：“算什么？”答：“它们说：‘蜡烛一百八，银硃一千八。’”县令一听很羞惭，疑心是道士故意讥笑他。道士就请求离开这里，县令不同意。过了几天，县令请客，忽然听见杜鹃鸟叫。客人问鸟叫什么，道士回答说：“鸟说：‘丢官而去。’”众人大惊失色。县令大怒，立刻把道士赶了出去。过了不多久，县令果然因为贪污被罢了官。唉！这些都是仙人的警告，可惜那些心中迷乱的人不肯醒悟啊。

齐俗呼蝉曰“稍迁 [13] ”，其绿色者曰“都了”。邑有父子，俱青、社生 [14] ，将赴岁试 [15] ，忽有蝉集襟上。父喜曰：“稍迁 [16] ，吉兆也。”一僮视之，曰：“何物稍迁，都了而已 [17] 。”父子不悦。已而果皆被黜。

【注释】

[13] 齐：指今山东北部和河北东南部地域，原春秋战国齐地。

[14] 青、社生：指被黜降为青衣的生员及被罚发社的生员，是对岁、科考试劣等者的处分。明清时代秀才的襕衫法定用玉色布帛即蓝衫，青衣指由蓝衫改着青衫。发社指由县学降入乡社学。岁、科两试（主要是岁试）行六等黜陟法，其考在五等者，附生降青衣，青衣发社；考在六等者，廩膳生十年以上及入学未及六年者，皆发社。

[15] 岁试：学政到任的第一年为岁考，第二年为科考，凡府、州、县之附生、增生、廪生皆需应考。

[16] 稍迁：意谓“稍见（或逐步）升迁”的谐音，故认为是吉兆。

[17] 都了：意谓“全部了结，完了”。了，完了。因与绿色的蝉名谐音，故被认为是凶兆。

【译文】

齐地的人习惯把蝉叫做“稍迁”，其中有一种绿色的叫“都了”。县里有父子俩，都是读书人，两个人将要去参加岁考，忽然有蝉落在衣襟上。父亲高兴地说：“稍迁，是好兆头。”一个书僮看了看，说：“什么稍迁，是都了罢了。”父子俩很不高兴，后来，果然都没考中。

天宫

【题解】

本篇大概是根据《晋书》后妃传中惠贾皇后的故事衍化而来的。写一个仪容秀美的男子酒后莫名其妙失踪，竟然是被富豪之家的妇女假冒神仙劫掠去当性奴，遣返后不敢声张。从政治的意义上，故事是讽刺历代权贵之家的荒淫无耻。从生理学的意义上，则告诫了所有广泛霸占性资源的权贵，丑闻的出现是不可避免的——“伧楚之帷薄固不足羞，而广田自荒者，亦足戒已！”并不只是影射严世蕃一家而已。

郭生，京都人 [1] ，年二十馀，仪容修美。一日薄暮，有老妪贻尊酒，怪其无因，妪笑曰：“无须问，但饮之，自有佳境。”遂径去。揭尊微嗅，洌香四射 [2] ，遂饮之。忽大醉，冥然罔觉。及醒，则与一人并枕卧。抚之，肤腻如脂，麝兰喷溢，盖女子也。问之，不答，遂与交。交已，以手扪壁，壁皆石，阴阴有土气，酷类坟冢。大惊，疑为鬼迷，因问女子：“卿何神也？”女曰：“我非神，乃仙耳。此是洞府。与有夙缘，勿相讶，但耐居之。再入一重门，有漏光处，可以溲便。”既而女起，闭户而去。久之，腹馁，遂有女僮来，饷以面饼、鸭臛 [3] ，使扪啖之。黑漆不知昏晓。无何，女子来寝，始知夜矣。郭曰：“昼无天日，夜无灯火，食炙不知口处。常常如此，则姮娥何殊于罗刹 [4] ，天堂何别于地狱哉！”女笑曰：“为尔俗中人，多言喜泄，故不欲以形色相见。且暗摸索，妍媸亦当有别，何必灯烛！”

【注释】

[1] 京都：指明朝京城顺天府（北京）。

[2] 洌香：香气清醇。

[3] 鸭臛：鸭汤。臛，肉羹。

[4] 罗刹，恶魔名。指丑妇。

【译文】

郭生是京都人，二十多岁，容貌俊美，一表人才。一天刚近黄昏，有一个老婆婆送来一尊酒，郭生感到奇怪，不知为什么无缘无故送酒来，老婆婆笑着说：“不用问，喝了它，自然会到好地方。”说完就走了。郭生揭开尊轻轻一闻，酒香四溢，于是就喝了。郭生喝完酒，忽然就醉了，什么都不知道了。等他醒来，正和一个人并排躺着。他用手一摸，那人皮肤如油脂一般光滑，一阵麝兰香气飘过来，原来是个女子。郭生问她是谁，她不回答，便和她交合。交合完毕，郭生用手摸摸墙壁，墙壁都是石头的，阴森森的有泥土味，很像坟墓。郭生大吃一惊，疑心自己被女鬼迷惑了，于是问女子：“你是什么神呀？”女子说：“我不是神，是仙。这是洞府。我与你前世有缘，你不要吃惊，只安心住下就行了。再过一道门，有一个漏光的地方，可以方便。”然后女子就起身，关了门离开了。过了很久，郭生肚子饿了，便有小女仆送来面饼、鸭汤，让他摸索着吃下去。洞里黑漆漆的，分不清昼夜。不久，女子来睡觉，才知道是晚上了。郭生说：“白天不见天日，晚上没有灯火，吃东西不知道嘴在何处。常常这样，嫦娥和罗刹有什么区别，天堂和地狱有什么不同！”女子笑着说：“因为你是尘世中的人，爱说话，喜欢泄露秘密，所以不想让你见到我的样子。而且暗中摸索，也能区分出美丑，何必一定要点灯！”

居数日，幽闷异常，屡请暂归。女曰：“来夕与君一游天宫，便即为别。”次日，忽有小鬟笼灯入，曰：“娘子伺郎久矣。”从之出。星斗光中，但见楼阁无数。经几曲画廊，始至一处，堂上垂珠帘，烧巨烛如昼。入，则美人华妆南向坐 [5] ，年约二十许，锦袍眩目，头上明珠，翘颤四垂。地下皆设短烛，裙底皆照，诚天人也。郭迷乱失次 [6] ，不觉屈膝，女令婢扶曳入坐。俄顷，八珍罗列 [7] ，女行酒曰：“饮此以送君行。”郭鞠躬曰：“向觌面不识仙人，实所惶悔。如容自赎，愿收为没齿不二之臣 [8] 。”女顾婢微笑，便命移席卧室。室中流苏绣帐 [9] ，衾褥香软。使郭就榻坐。饮次，女屡言：“君离家久，暂归亦无所妨。”更尽一筹 [10] ，郭不言别。女唤婢笼烛送之，郭不言，伪醉眠榻上，抁之不动 [11] 。女使诸婢扶裸之。一婢排私处曰：“个男子容貌温雅，此物何不文也！”举置床上，大笑而去。女亦寝，郭乃转侧。女问：“醉乎？”曰：“小生何醉！甫见仙人，神志颠倒耳。”女曰：“此是天宫。未明，宜早去。如嫌洞中怏闷，不如早别。”郭曰：“今有人夜得名花，闻香扪干，而苦无灯烛，此情何以能堪？”女笑，允给灯火。漏下四点，呼婢笼烛抱衣而送之。入洞，见丹垩精工 [12] ，寝处褥革棕毡尺许厚 [13] 。

【注释】

[5] 南向：面向南，尊者的位置。

[6] 迷乱失次：神志迷乱，举止失措。失次，不知所措。

[7] 八珍：泛指丰美的菜肴。

[8] 没齿不二：终身不怀异心。没齿，老掉牙齿。

[9] 流苏：用彩色丝线编织的沇子。此指绣帐垂饰。

[10] 更尽一筹：一更已尽。一更，晚上7点至9点。筹，更筹，古代夜间报更的竹签。

[11] 抁（yǎn）：推搡。

[12] 丹垩精工：装饰绘画非常精致。丹，红色染料。垩，白粉。

[13] 褥革棕毡：毛皮褥子和棕榈垫子。

【译文】

住了几天，郭生觉得非常烦闷，几次请求让他暂时回去。女子说：“明天与你一起去游览天宫，然后就和你分别。”第二天，忽然有个小丫环打着灯笼进来，说：“夫人等先生很久了。”郭生随着她出来。夜空星光之下，只见楼阁无数。经过几道画廊，才到了一处地方，堂上垂着珠帘，点着巨大的蜡烛，照得如同白昼。进去之后，就见到一位美人，穿着华丽的衣服，面向南坐着，年纪约二十岁左右，锦缎袍子耀人眼目，头上的明珠翘着在头四周颤动。地面上都放着短蜡烛，连女人的裙底都照亮了，真是天上的仙女。郭生眼花缭乱，不知所措，不觉要跪下行礼，女子让丫环把他扶起来，拉着他坐下。不久，珍馐美味摆满了桌子，女子劝酒说：“喝了这杯酒来为你送行。”郭生鞠躬说：“以前相会不识仙人的真面目，实在惶恐不安。如果仙人容我以赎前罪，愿意终生做你的忠实臣子。”女子回头望着丫环微笑，便命人把酒席移到卧室去。卧室里挂着流苏绣花帐子，被褥又香又软。女子让郭生坐在床上。饮酒时，女子几次说：“你离开家很久了，暂时回去也没关系。”一更已尽，郭生也不说告别。女子叫丫环打着灯笼送他走，郭生不说话，假装酒醉睡倒在床上，摇他也不动。女子叫几个丫环扶着他，给他脱了衣服。一个丫环握着他私处说：“这个男子看起来温文尔雅，这个东西为什么不文明！”抱着他放到床上，大笑着离开了。女子也上了床，郭生才转过身来。女子问：“醉了？”郭生说：“小生如何能醉！刚见仙人，神魂颠倒罢了。”女子说：“这是天宫。天不亮的时候，你该早点儿离开。如果嫌洞中烦闷，不如早些回去。”郭生说：“如今有人夜里得到了名花，闻着它的香气，摸弄它的枝干，却苦于没有灯火看不着它，这种感情怎么能受得了呢？”女子笑了，答应给他灯火。到了四更，女子叫丫环点上灯笼，抱着衣服送郭生进去。进了洞中，看见四周装饰十分精巧，睡觉的地方铺的棕革毡垫有一尺多厚。

郭解屦拥衾，婢徘徊不去。郭凝视之，风致娟好，戏曰：“谓我不文者，卿耶？”婢笑，以足蹴枕曰 [14] ：“子宜僵矣 [15] ！勿复多言。”视履端嵌珠如巨菽 [16] 。捉而曳之，婢仆于怀，遂相狎，而呻楚不胜。郭问：“年几何矣？”笑答云：“十七。”问：“处子亦知情乎？”曰：“妾非处子，然荒疏已三年矣。”郭研诘仙人姓氏，及其清贯、尊行 [17] 。婢曰：“勿问！即非天上，亦异人间。若必知其确耗，恐觅死无地矣。”郭遂不敢复问。次夕，女果以烛来，相就寝食，以此为常。

【注释】

[14] 蹴：踢。

[15] 僵：直。睡眠的谑称。

[16] 巨菽：大颗豆粒。

[17] 清贯、尊行：清、尊，敬词。贯，籍贯。行，排行。

【译文】

郭生脱了鞋进了被窝，丫环转来转去不肯离开。郭生仔细一看，这丫环风致美好，就开玩笑说：“说我不文明的，是你吗？”丫环笑了，用脚踢踢枕头说：“你该睡倒了！别再多说了。”郭生见她鞋端嵌着的珠子有如大豆粒。郭生抓住她一拉，丫环扑倒在他怀里，于是两人交合，而丫环呻吟着好像不胜痛楚。郭生问：“你多大了？”答：“十七。”问：“处女也知道男女之情吗？”答道：“我不是处女，只是有三年没做此事了。”郭生追问仙人的姓名及籍贯、排行。丫环说：“不要问了！既不是天上，也与人间不同。如果一定要知道她的真实情况，恐怕你要死无葬身之地了。”郭生于是不敢再问。第二天晚上，女子果然带着灯烛来，和郭生一起吃住，以后常常如此。

一夜，女入曰：“期以永好，不意人情乖沮 [18] ，今将粪除天宫，不能复相容矣。请以卮酒为别 [19] 。”郭泣下，请得脂泽为爱 [20] 。女不许，赠以黄金一斤、珠百颗。三盏既尽，忽已昏醉。既醒，觉四体如缚，纠缠甚密，股不得伸，首不得出。极力转侧，晕堕床下。出手摸之，则锦被囊裹，细绳束焉。起坐凝思，略见床棂 [21] ，始知为己斋中。时离家已三月，家人谓其已死。郭初不敢明言，惧被仙谴，然心疑怪之。窃间一告知交，莫有测其故者。被置床头，香盈一室，拆视，则湖绵杂香屑为之 [22] ，因珍藏焉。后某达官闻而诘之，笑曰：“此贾后之故智也 [23] 。仙人乌得如此？虽然，此事亦宜慎秘 [24] ，泄之，族矣 [25] ！”有巫尝出入贵家，言其楼阁形状，绝似严东楼家 [26] 。郭闻之，大惧，携家亡去。未几，严伏诛，始归。

【注释】

[18] 乖沮：背离，相违。沮，终止，阻止。

[19] 卮：杯。

[20] 脂泽：脂粉、香膏之类化妆品。爱，念想。

[21] 略见床棂：隐约望见卧榻和窗棂。

[22] 湖绵：湖州向产优质丝绵，称湖绵。明宋应星《天工开物》：“湖绵独白净清化者，总缘手法之妙。”香屑：香料细末。

[23] 贾后之故智：贾后的旧花招。据《晋书·后妃传》载，晋惠帝后贾南风性荒淫放恣，尝私洛南盗尉部某小吏，使人纳之簏箱中，车载入宫，诈云天上，供以好衣美食，与共寝处数夕，复赠以众物，放出。后小吏被疑盗窃，拘审对簿，事始暴露。

[24] 慎秘：小心保密。

[25] 族：灭族。

[26] 严东楼：严世蕃，别号东楼，江西分宜人。明嘉靖间权奸严嵩之子，官至工部左侍郎。凭借父势，招权纳贿，豪奢淫纵。后被御史邹应龙弹劾，谪戍雷州，未至而返。又被南京御史林润劾以大逆，于嘉靖四十四年（1565）被诛。参见《明史·奸臣传》附本传。

【译文】

一天晚上，女子进来说：“本想与你长久相好，不料人情多变，今天要清扫天宫，不能再留你了。请以这杯酒作别。”郭生哭了，请求女子留件身上的东西作为纪念。女子不答应，送了他一斤黄金，一百颗珍珠。郭生喝了三杯酒后，突然醉倒了。再醒来，觉得四肢像被捆住了一样，缠得很紧，腿伸不了，头也伸不出来。郭生使劲儿转来转去，迷迷糊糊掉到了床下。伸手一摸，全身被锦被裹着，细绳捆绑。郭生坐起来后细回想，隐约望见床榻和窗户，才明白是在自己的书房里。这时，郭生离开家已经三个月了，家人以为他已经死了。郭生开始不敢说出自己的经历，害怕被仙人责罚，然而心中有很多怀疑。暗中告诉给他的好朋友，也没有人能猜出其中的奥妙。锦被放在他的床头，香气满屋，拆开一看，是湖棉掺杂香料做成的，于是珍藏了起来。后来，有一位大官听到这件事，就向郭生询问了经过，然后笑着说：“这是晋朝贾皇后用过的办法。仙人怎么能这样做呢？虽然如此，这件事也应该严守秘密，泄露出去，会株连家族的！”有个巫婆常常进出显贵之家，说那楼阁的形状，非常像严嵩的儿子严东楼家。郭生一听非常恐慌，带着家属逃走了。不久，听说严氏被朝廷处决，郭生一家才回来。

异史氏曰：高阁迷离 [27] ，香盈绣帐，雏奴蹀躞 [28] ，履缀明珠，非权奸之淫纵，豪势之骄奢，乌有此哉！顾淫筹一掷 [29] ，金屋变而长门 [30] ；唾壶未干 [31] ，情田鞠为茂草 [32] 。空床伤意，暗烛销魂 [33] 。含颦玉台之前 [34] ，凝眸宝幄之内 [35] 。遂使糟丘台上 [36] ，路入天宫；温柔乡中，人疑仙子。伧楚之帷薄固不足羞 [37] ，而广田自荒者 [38] ，亦足戒已！

【注释】

[27] 迷离：模糊，隐约。

[28] 雏奴：小丫环，年幼奴婢。蹀躞（dié xiè）：奔走给役的样子。

[29] 淫筹：据明冯梦龙《情史》载，严世蕃以白绫汗巾为秽巾，每与妇人合，即弃其一，终岁计之，谓之淫筹。

[30] 金屋变而长门：谓由受宠变为失宠。金屋，喻极华丽之屋。长门，汉宫名。据托名班固《汉武故事》载，汉武帝为太子时，长公主欲以其女阿娇配帝。帝曰：“若得阿娇作妇，当作金屋贮之。”是为陈皇后。后因陈皇后无子及为巫蛊咒诅，被贬居长门宫。

[31] 唾壶：据《情史》载，严世蕃以美婢口承痰唾，谓之香唾壶。

[32] 情田鞠为茂草：即前丫环所谓“荒疏”。《诗·小雅·小弁》：“踧踧周道，鞠为茂草。”

[33] 空床伤意，暗烛销魂：谓空床独守，孤灯长夜，令人伤心欲绝。

[34] 含颦玉台：对镜伤怀。含颦，皱眉。玉台，谓玉镜台，即玉饰妆台。

[35] 凝眸：目不转睛地看。眸，眸子，泛指眼睛。宝幄：精美的床帐。

[36] 糟丘：积酒糟成丘。极言酿酒之多，谓纵酒荒淫。

[37] 伧楚：魏晋南北朝时吴人对楚人的鄙称，意谓楚人荒陋鄙贱。严世蕃籍贯为江西分宜，于古为楚地，故借以鄙称之。帷薄：帷薄不修之省。谓家庭生活淫乱。

[38] 广田自荒：广置田亩，任其荒芜。比喻盛蓄姬妾，而让她们独守空房。

【译文】

异史氏说：高高的楼阁朦朦胧胧，芬芳的气味充满绣花帐，年轻的奴仆小步徘徊，鞋子上缀着珍珠，不是权势显赫的奸臣淫逸放纵，豪家大族的骄奢，哪能有这样的排场！看淫筹一掷，金屋娇妻变为长门怨妇；唾壶还没有干，情感的田地已经长满了野草。独守空床，孤灯长夜，令人伤心欲绝。对镜伤怀，凝眸绣帐。于是使得凭借饮酒之台，路通天宫；温柔乡里，使人疑心是仙女。严氏的家丑不足为耻，而盛畜姬妾，却让她们独守空房的人，也足以以此为鉴戒！

乔女

【题解】

这是一篇颂扬丑女的小说。乔女虽然奇丑无比，“壑一鼻，跛一足”，但是封建社会所加给妇女的优秀品质她几乎占全了：“不事二夫，节也；图报知己，义也；锐身诣官，勇也；哭诉缙绅，智也；食贫不染，廉也；幼而抚之，长而教之，仁也，礼也。迨身既死，而犹能止其棺，斥其子，卒以遂其归葬之志，得为完人于地下。”（但明伦）除去封建的贞节外，她为孟生家庭所做的一切令人钦敬，在当今社会也属于完人。

在中国古代小说中，写丑女有才、有德、建功立业的作品并非没有，本篇的特殊之处在于赋予了孟生和乔女的知己之感上。而“知己之感，许之以身”，正是蒲松龄长期科举坎懔中所渴望的一种情感。

平原乔生 [1] ，有女黑丑，壑一鼻 [2] ，跛一足，年二十五六，无问名者 [3] 。邑有穆生，年四十馀，妻死，贫不能续，因聘焉 [4] 。三年，生一子。未几，穆生卒，家益索 [5] ，大困，则乞怜其母。母颇不耐之，女亦愤不复返，惟以纺织自给。有孟生丧偶，遗一子乌头，裁周岁，以乳哺乏人，急于求配，然媒数言，辄不当意。忽见女，大悦之，阴使人风示女 [6] 。女辞焉，曰：“饥冻若此，从官人得温饱，夫宁不愿？然残丑不如人，所可自信者，德耳，又事二夫，官人何取焉！”孟益贤之，向慕尤殷 [7] ，使媒者函金加币 [8] ，而说其母。母悦，自诣女所，固要之 [9] ，女志终不夺。母惭，愿以少女字孟。家人皆喜，而孟殊不愿。居无何，孟暴疾卒，女往临哭尽哀。

【注释】

[1] 平原：县名。位于山东西北部，属济南府。今为德州管辖。

[2] 壑一鼻：鼻翼的一侧塌陷。壑，深沟。

[3] 问名：议婚，提亲。

[4] 聘：娶为妻子。

[5] 索：萧索，衰败。

[6] 风示：暗示，用言语示意。

[7] 尤殷：更加恳切。殷，殷切。

[8] 函金加币：封送银两缯帛，作为采礼。函，谓用拜盒装盛。币，缯帛。纳采所用礼品。

[9] 固要（yāo）之：一再迫使女儿改嫁。要，强迫。

【译文】

平原县姓乔的读书人，有个女儿又黑又丑，还豁着鼻子，瘸了一条腿，二十五六岁了也没人来聘娶。城里有个姓穆的书生，四十多岁，妻子死了，家里贫穷无力续娶，就娶了乔家女儿。乔女过门三年，生了一个儿子。不久，穆生便故去了，家里更加贫穷，生活十分困难，乔女向自己母亲求助。母亲很不耐烦，乔女也很生气，不再回娘家，就靠纺线、织布来维持生活。有个姓孟的书生，死了妻子，留下一个儿子叫乌头，才满周岁，因为孩子没有奶吃，急着要续娶，但媒人向他提了几个，他都不满意。忽然见到乔女，非常高兴，暗中让人向乔女示意。乔女拒绝了，说：“我现在穷困到这个地步，嫁给官人可以得到温饱，哪能不愿意呢？然而我又残又丑，比不上别人，所能自信的只有品德了，但如果嫁了两个丈夫，连德也有亏了，那么，官人你看中我什么呢！”孟生愈发尊重她，思慕之情更深，便让媒人送上礼物和金钱去说服乔女的母亲。她母亲很高兴，亲自到女儿家，坚持让女儿答应下来，乔女坚决不嫁。母亲很羞愧，表示愿意把小女儿嫁给孟生。孟家人都很高兴，而孟生却不同意。过了不久，孟生突然得急病死了，乔女到孟家去吊丧，极尽哀思。

孟故无戚党 [10] ，死后，村中无赖，悉凭陵之，家具携取一空，方谋瓜分其田产。家人亦各草窃以去 [11] ，惟一妪抱儿哭帷中。女问得故，大不平。闻林生与孟善，乃踵门而告曰：“夫妇、朋友，人之大伦也 [12] 。妾以奇丑，为世不齿，独孟生能知我，前虽固拒之，然固已心许之矣。今身死子幼，自当有以报知己。然存孤易 [13] ，御侮难 [14] ，若无兄弟父母，遂坐视其子死家灭而不一救 [15] ，则五伦中可以无朋友矣 [16] 。妾无所多须于君 [17] ，但以片纸告邑宰，抚孤，则妾不敢辞。”林曰：“诺！”女别而归。林将如其所教，无赖辈怒，咸欲以白刃相仇。林大惧，闭户不敢复行。女听之数日寂无音，及问之，则孟氏田产已尽矣。女忿甚，锐身自诣官。官诘女属孟何人。女曰：“公宰一邑，所凭者理耳。如其言妄，即至戚无所逃罪；如非妄，即道路之人可听也。”官怒其言戆 [18] ，诃逐而出。女冤愤无以自伸，哭诉于搢绅之门。某先生闻而义之，代剖于宰。宰按之，果真，穷治诸无赖，尽返所取。

【注释】

[10] 戚党：亲族戚属。

[11] 草窃：趁乱窃取，小偷。《书·微子》：“殷罔不小大，好草窃奸宄。”

[12] 大伦：伦常之大端，大的伦理。

[13] 存孤：保全、抚育孤儿。

[14] 御侮：抵御欺辱。

[15] 坐视：坐着观看。指漠视不管。

[16] 五伦：即古人所谓君臣、父子、兄弟、夫妇、朋友五种人伦关系。

[17] 须：期待。

[18] 戆（gàng）：刚直而愚。《史记·汲郑列传》：“甚矣，汲黯之戆也。”

【译文】

孟生本来没有什么亲戚、族人，死后，村中无赖都乘机欺负孟家，把家具掠取一空，正商量着瓜分孟家的田产。家里的仆人也趁乱偷了东西跑了，只有一个老妈子抱着乌头在帐子里哭。乔女问明了原委，非常气不平。听说林生与孟生生前友好，就登门告诉林生说：“夫妇、朋友，是伦常之大端。我因为很丑陋，被世人瞧不起，只有孟生能看重我，从前虽然坚决拒绝了他，然而心已经许给他了。如今，孟生死了，孩子年幼，我自己觉得应当做些事来报答孟生的知己之恩。可是，收养孤儿容易，防止外人欺负很难，如果没有兄弟父母，于是就等着看他子死家亡而不去救，那么五伦之中可以用不着朋友这一项了。我没有更多的事麻烦您，只是请您写一张状子告到县里，抚养孤儿的事，我则不敢推辞。”林生说：“好！”乔女告别他回了家。林生准备按乔女所教的去办，村中的无赖们火了，都威胁他要白刀子进红刀子出。林生十分害怕，关了门不敢再出去。乔女等了几天，毫无音信，等到一打听，孟家的田产已经分光了。乔女非常气愤，挺身而出到官中去告状。县令问乔女是孟生的什么人。乔女说：“您管理一个县，所凭的只是公理罢了。如果说的话是假的，就是至亲也逃脱不了罪名；如果不假，就是路边人的话也该听。”县令不高兴她说话太直，把她赶了出去。乔女气愤得无处申辩，就到当地大户人家去哭诉。有一位先生听到这件事，为她的义气而感动，代她向县令说明原委。县令一查，乔女说的果然是真的，于是追究了那些无赖的罪行，把他们夺去的产业都追了回来。

或议留女居孟第，抚其孤，女不肯。扃其户，使妪抱乌头，从与俱归，另舍之。凡乌头日用所需，辄同妪启户出粟，为之营办。己锱铢无所沾染，抱子食贫 [19] ，一如曩日。积数年，乌头渐长，为延师教读，己子则使学操作。妪劝使并读，女曰：“乌头之费，其所自有，我耗人之财以教己子，此心何以自明？”又数年，为乌头积粟数百石，乃聘于名族，治其第宅，析令归 [20] 。乌头泣要同居 [21] ，女乃从之，然纺绩如故。乌头夫妇夺其具，女曰：“我母子坐食，心何安矣？”遂早暮为之纪理，使其子巡行阡陌 [22] ，若为佣然。乌头夫妻有小过，辄斥谴不少贷 [23] ，稍不悛 [24] ，则怫然欲去 [25] 。夫妻跪道悔词，始止。未几，乌头入泮 [26] ，又辞欲归。乌头不可，捐聘币 [27] ，为穆子完婚。女乃析子令归。乌头留之不得，阴使人于近村为市恒产百亩而后遣之。

【注释】

[19] 食贫：居贫。贫穷自守。《诗·卫风·氓》：“自我徂尔，三岁食贫。”

[20] 析：分开，分析。

[21] 要：苦求。

[22] 巡行阡陌：谓督理稼穑之事。阡陌，田地。

[23] 斥谴：斥责。贷：宽容。

[24] 不悛（quān）：不悔改，不停止。悛，停止。《左传·隐公六年》：“长恶不悛，从自及也。”

[25] 怫（fú）然：生气的样子。《庄子·天地》：“谓己谀人，则怫然作色。”

[26] 入泮：考中秀才，入县学。

[27] 捐聘币：代为交纳聘礼。捐，捐助，出资助人。聘币，婚姻费用。

【译文】

有人提议让乔女留在孟家，抚养孤儿，乔女不肯。她锁了孟家的门，让老妈子抱着乌头和她一起回家，另找房子安排她们住下。凡是乌头日常需要的东西，就和老妈子打开门拿出粮食换钱，为他置办。自己则分文不取，带着孩子过穷日子，和从前一样。过了几年，乌头渐渐长大，便为他请老师，教他读书，自己的儿子则叫他学干农活。老妈子劝她让两个孩子一起读，乔女说：“乌头的费用，是他自己的，我消耗别人的钱财来教育自己的儿子，我的心意怎么能表明呢？”又过了几年，乔女替乌头积累了几百石粮食，为他聘娶了名门的女儿，修葺了宅院，把产业给他，让他自己回去过。乌头哭着要和乔女一起住，乔女才答应了，但是，依然像往常一样纺线、织布。乌头夫妇夺走了她的工具，乔女说：“我们母子坐着白吃，心里怎么能安稳呢？”于是整天替乌头经营家业，让她的儿子去田里监工，好像雇工一样。乌头夫妇有小过失，就责备他们，不肯放宽，稍不悔改，乔女就生气地要离开。直到夫妻俩跪着道歉才行。不久，乌头考上了秀才，乔女又要离开他们回家。乌头不同意，拿出钱，给穆生的儿子娶了亲。乔女便让儿子回家过活。乌头留不住，便暗中让人在附近村子为穆子买了百亩地，才让他回去。

后女疾求归，乌头不听。病益笃，嘱曰：“必以我归葬 [28] ！”乌头诺。既卒，阴以金啖穆子，俾合葬于孟。及期，棺重，三十人不能举。穆子忽仆，七窍血出 [29] ，自言曰：“不肖儿 [30] ，何得遂卖汝母！”乌头惧，拜祝之，始愈。乃复停数日，修治穆墓已，始合厝之 [31] 。

【注释】

[28] 归葬：谓送还穆姓坟茔安葬。

[29] 七窍：人体眼、耳、口、鼻共七处孔穴，称七窍。《庄子·应帝王》：“人皆有七窍，以视听食息。”

[30] 不肖儿：不孝之子。不肖，谓不类其父。

[31] 合厝（cuò）：合葬。夫妻同葬一个墓穴。

【译文】

后来乔女得了病要回家去，乌头不同意。病加重了，乔女嘱咐说：“一定要把我归葬穆家！”乌头同意了。乔女死后，乌头暗中送些钱给穆子，要将乔女与孟生合葬。到了出殡那天，棺材重得三十个人也抬不起来。穆子忽然倒在地上，七窍流血，自己说：“不肖儿子，怎么能卖你母亲呢！”乌头害怕了，连忙拜倒祝告，穆子才好了。于是，棺材又停了几天，把穆生的墓地修整妥当，才把他们合葬了。

异史氏曰：知己之感，许之以身，此烈男子之所为也 [32] 。彼女子何知，而奇伟如是？若遇九方皋，直牡视之矣 [33] 。

【注释】

[32] 知己之感，许之以身：指甘愿为赏识自己、了解自己的人献身。《战国策·赵策》载，豫让是春秋时期晋国人，受知于智伯。智伯的仇人赵襄子杀死了智伯，豫让便想方设法为智伯报仇，最后以死与赵襄子相拼，说：“嗟乎！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吾其报知氏之雠矣。”

[33] 九方皋：春秋时善相马的人，能识骏马于牝牡骊黄之外。《列子·说符》载，九方皋受伯乐推荐，为秦穆公相马三个月后，回报已得良马，而牝（母马）黄色。秦穆公使人往取，见是牡（公马）而骊（黑）色的，很不中意，但后经验视，果然是千里马。伯乐称赞九方皋说“所观天机也，得其精而忘其粗，在其内而忘其外”。后常以九方皋喻善识贤才之士。

【译文】

异史氏说：甘愿为赏识自己、了解自己的人献身，这是刚烈男子的作为。这个女人有什么智慧，却如此了不起？如果遇到善于辨别良马的九方皋，会把她看作男人。

蛤

【题解】

这大概是关于寄居蟹之类的传闻。小蟹与蛤确实处于共生的关系，但“潜断其线，两物皆死”，则大概为蒲松龄的想象。

东海有蛤 [1] ，饥时浮岸边，两壳开张，中有小蟹出，赤线系之，离壳数尺，猎食既饱 [2] ，乃归，壳始合。或潜断其线 [3] ，两物皆死。亦物理之奇也 [4] 。

【注释】

[1] 蛤（gé）：蛤蜊。泛指具两片相等的壳的软体动物。

[2] 猎食：捕捉食物。

[3] 潜：暗暗地，偷偷地。

[4] 物理之奇：超出常理的奇特现象。物理，事物的常理。

【译文】

东海有一种蛤，饥饿时便浮到岸边，两壳张开，从里面爬出小螃蟹，用红线系着它，小蟹离蛤壳几尺远，猎取食物，吃饱了才回到壳里，壳也开始合起来。有人偷偷扯断它们之间的红线，蛤和小蟹就都死了。真是事物中的奇观啊。

刘夫人

【题解】

中国人有强烈的历史使命感。朝代更替，有家国兴亡的感慨。家族的兴衰，也有黍离之叹。蒲松龄有浓厚的家族观念，并有着复兴家族的强烈愿望。他在《族谱序》中说：“动水源木本之思，知兴衰绝续之故，其于人心风俗未必无小补焉。”《聊斋志异》中《王成》、《小梅》等篇借狐狸之口写祖辈对于子孙贫穷的焦虑，本篇则写女鬼刘夫人感慨于子孙不长进，家族陵替，于是请外姓廉生替自己经商赚钱，以贻子孙。为了能把钱给孙子，不惜被掘坟暴尸，把祖辈的良苦用心写得淋漓尽致，感人至深。

虽然小说借用女鬼为故事情节的线索，但不少细节是活生生的民俗史料。比如刘夫人请廉生经商，说：“薄藏数金，欲倩公子持泛江湖，分其赢馀，亦胜案头萤枯死也。”反映了淄川一带的经商传统。“是时方讹传朝廷欲选良家女，犒边庭，民间骚动。”可以补充明末选女犒边庭史料之缺。刘夫人的孙子盗墓掘尸，入户抢劫，都是因为赌博的原因，可见明清时代农村赌博之风危害之大等等。

廉生者，彰德人 [1] ，少笃学 [2] ，然早孤，家綦贫。一日他出，暮归失途。入一村，有媪来谓曰：“廉公子何之？夜得毋深乎？”生方皇惧，更不暇问其谁何，便求假榻 [3] 。媪引去，入一大第。有双鬟笼灯，导一妇人出，年四十馀，举止大家 [4] 。媪迎曰：“廉公子至。”生趋拜。妇喜曰：“公子秀发 [5] ，何但作富家翁乎！”即设筵，妇侧坐，劝釂甚殷 [6] ，而自己举杯未尝饮，举箸亦未尝食。生惶惑，屡审阀阅 [7] ，笑曰：“再尽三爵告君知。”生如命已。妇曰：“亡夫刘氏，客江右 [8] ，遭变遽殒。未亡人独居荒僻 [9] ，日就零落。虽有两孙，非鸱鸮，即驽骀耳 [10] 。公子虽异姓，亦三生骨肉也 [11] ，且至性纯笃，故遂靦然相见。无他烦，薄藏数金，欲倩公子持泛江湖 [12] ，分其赢馀 [13] ，亦胜案头萤枯死也 [14] 。”生辞以少年书痴，恐负重托。妇曰：“读书之计，先于谋生 [15] 。公子聪明，何之不可？”遣婢运赀出，交兑八百馀两。生惶恐固辞，妇曰：“妾亦知公子未惯懋迁 [16] ，但试为之，当无不利。”生虑重金非一人可任，谋合商侣 [17] 。妇云：“勿须，但觅一朴悫谙练之仆 [18] ，为公子服役足矣。”遂轮纤指一卜之曰 [19] ：“伍姓者吉。”命仆马囊金送生出，曰：“腊尽涤盏 [20] ，候洗宝装矣 [21] 。”又顾仆曰：“此马调良 [22] ，可以乘御，即赠公子，勿须将回。”

【注释】

[1] 彰德：明清府名。治所在今河南安阳。

[2] 笃学：专心好学。

[3] 假榻：借宿。

[4] 举止大家：风度很有教养。举止，一举一动，风度。大家，大户人家，世家望族。

[5] 秀发：颖异。指人的才具器宇不凡。晋陆机《辨亡论》：“长沙桓王逸才命世，弱冠秀发。”

[6] 釂（jiào）：饮酒干杯。

[7] 阀阅：门第，家世。

[8] 江右：长江下游西部地区。又称“江西”。

[9] 未亡人：旧时寡妇自称。

[10] 鸱鸮（chī xiāo）：猫头鹰。古人视为恶禽，喻奸邪凶恶之人。驽骀：劣马。喻庸才。

[11] 三生骨肉：隔代骨肉至亲。暗指廉生将成为刘夫人甥婿。

[12] 泛江湖：在江湖上闯荡。指做买卖。

[13] 分其赢馀：分红，分取利润。赢馀，利润。

[14] 案头萤枯死：谓只知读书，清贫至死。唐杜甫《题郑十八著作丈（虔）故居》诗：“穷巷悄然车马绝，案头干死读书萤。”

[15] 读书之计，先于谋生：有两解。其一，谋生是读书的基础。其二，读书人的聪明才智优于谋生的普通人。

[16] 懋迁：贸易。《书·益稷》：“懋迁有无化居。”孔传：“勉劝天下，徙有之无，鱼盐徙山，林木徙川泽，交易其所居积。”

[17] 谋合商侣：打算与其他商人合伙经营。

[18] 朴悫（què）谙练：朴厚谨慎，熟悉商务。朴，朴实，厚道。悫，诚实，谨慎。谙练，熟悉。

[19] 轮纤指一卜之：用手指掐算。卜，占卜。

[20] 腊尽：年末。腊，阴历十二月。涤盏：洗杯。

[21] 洗宝装：犹言洗尘。宝装，行装的敬辞。

[22] 调（tiáo）良：驯顺易驭。

【译文】

有位姓廉的书生，是彰德人，从小好学，但很早就失去了父亲，家里非常贫困。有一天，廉生外出，傍晚回来时迷了路。进了一个村子，有个老太太过来说：“廉公子去哪里？天不是黑了吗？”廉生正在着急，也顾不上问老太太是谁，便求借宿。老太太带着他进了一个大宅。只见两个丫环提着灯笼，引导着一位夫人出来，夫人四十多岁，举止有大家风度。老太太迎上去说：“廉公子到了。”廉生急忙上前拜见。夫人高兴地说：“公子这么清秀俊雅，何止是做个富家翁啊！”随即摆上酒宴，夫人坐在一边，频频劝酒，而自己举杯却不曾喝，拿起筷子也没有吃。廉生很疑惑，再三打听她的家世，夫人笑着说：“再喝三杯就告诉你。”廉生依命喝了三杯。夫人说：“亡夫姓刘，客居江西时，突然遭到意外亡故了。我独自住在这荒丘野岭，家境日益败落。虽有两个孙子，不是败家子，就是无用之才。公子虽然不与我们同姓，却也是三生的亲骨肉，而且你秉性纯朴忠厚，所以我才来腆然相见。我没有别的事麻烦你，我藏了一点儿钱，想请公子拿到外面做个买卖，分点儿馀利，也胜过你案头苦读。”廉生推辞说自己年轻，又是书呆子，恐怕有负重托。夫人说：“谋生是读书的基础。以公子的聪明，干什么不行？”于是派丫环拿出钱来，当面交付了八百多两银子。廉生诚惶诚恐地坚持推辞，夫人说：“我也知道公子不习惯跑买卖，只是试着做，一定不会不顺的。”廉生考虑这么多银子，不是一个人承担得了的，商议找合伙人。夫人说：“不用。只找一个诚实能干的仆人，给公子干活就够了。”于是她掰着纤细的手指算了一下，说：“姓伍的吉利。”命家人备马、装银子送廉生出去，说：“腊月底一定洗刷杯盘，恭候为公子洗尘。”又回头对家人说：“这匹马已经驯服了，可以骑，就送给公子，不用牵回来了。”

生归，夜才四鼓 [23] ，仆系马自去。明日，多方觅役，果得伍姓，因厚价招之。伍老于行旅 [24] ，又为人戆拙不苟 [25] ，赀财悉倚付之。往涉荆襄 [26] ，岁杪始得归，计利三倍。生以得伍力多，于常格外，另有馈赏，谋同飞洒 [27] ，不令主知。甫抵家，妇已遣人将迎，遂与俱去。见堂上华筵已设，妇出，备极慰劳。生纳赀讫，即呈簿籍，妇置不顾。少顷即席，歌舞鞺鞳 [28] ，伍亦赐筵外舍，尽醉方归。因生无家室，留守新岁。次日，又求稽盘 [29] 。妇笑曰：“后无须尔，妾会计久矣。”乃出册示生，登志甚悉，并给仆者，亦载其上。生愕然曰：“夫人真神人也！”过数日，馆谷丰盛 [30] ，待若子侄。

【注释】

[23] 四鼓：四更天。凌晨1点到3点。

[24] 老于行旅：谓富于出门经商的经验。老，谓经时久，历事多。行旅，出门在外。此处指经商往来。

[25] 戆拙不苟：耿直固执，凡事不苟且。

[26] 荆襄：指湖广一带。

[27] 飞洒：指将破格送给伍姓的钱杂摊于其他支出项下报账。

[28] 歌舞鞺鞳（tāng tà）：歌舞齐作，鼓乐轰鸣。鞝鞳，钟鼓声。

[29] 稽盘：查验账目。

[30] 馆谷：食宿供给。《左传·僖公二十八年》：“楚师败绩……晋师三日馆谷，及癸酉而还。”杜预注：“馆，舍也，食楚军谷三日。”

【译文】

廉生回到家，才四更天，仆人拴了马自己回去了。第二天，廉生到处找仆人，果然找到一个姓伍的，就用大价钱把他雇来了。姓伍的熟悉贩运买卖的事，为人又憨厚耿直，廉生把钱财都交付给他。他们到湖北一带去做买卖，到了年底才回来，计算一下得了三倍的利钱。廉生因为姓伍的仆人很得力，在工钱之外，又给他些报酬，计划将额外给姓伍的钱记在别的项目中，不让夫人知道。刚到家，夫人已经派人来迎接了，于是一起去了。只见堂上已经摆好了丰盛的宴席，夫人出来，再三表示慰劳。廉生交纳了钱财，便把财簿送上，夫人接过放在一边。不一会儿，大家入席了，歌舞演奏，热闹非凡，姓伍的也在外间被赐了酒席，喝醉了才回家去。因为廉生没有家室，便留下来过年。第二天，廉生又求夫人查账。夫人笑着说：“以后不用这样了，我早已算好了。”于是拿出账本给廉生看，上面记载得很详细，连给仆人的，也记在上面。廉生吃惊地说：“夫人真是神人！”住了几天，夫人招待得十分周到，像对待自家的侄子一样。

一日，堂上设席，一东面，一南面，堂下一筵向西。谓生曰：“明日财星临照 [31] ，宜可远行。今为主价粗设祖帐 [32] ，以壮行色。”少间，伍亦呼至，赐坐堂下。一时鼓钲鸣聒 [33] 。女优进呈曲目，生命唱《陶朱富》 [34] 。妇笑曰：“此先兆也，当得西施作内助矣 [35] 。”宴罢，仍以全金付生 [36] ，曰：“此行不可以岁月计，非获巨万勿归也。妾与公子，所凭者在福命，所信者在腹心，勿劳计算，远方之盈绌 [37] ，妾自知之。”生唯唯而退。往客淮上 [38] ，进身为鹾贾 [39] ，逾年，利又数倍。然生嗜读，操筹不忘书卷 [40] ，所与游，皆文士，所获既盈，隐思止足 [41] ，渐谢任于伍 [42] 。

【注释】

[31] 财星：主财的星宿。民间传说认为此星照临，财运就兴旺。

[32] 主价（jiè）：店主和伙计。指廉生和伍某。价，本指派遣传递东西或传达事情的人，此指联系内外的店伙。祖帐：为远行者设宴饯行所设的帐幕。祖，出行时祭路神。古代为远客饯行要祭祀路神，祈祐平安。

[33] 钲：打击乐器，铜制，形似钟而狭长，有长柄可执，口向上，以物击之而鸣。鸣聒：喧闹震耳。

[34] 《陶朱富》：指敷演陶朱公致富故事的戏文。陶朱公，即春秋时越国大夫范蠡。据《史记·货殖列传》，范蠡助勾践灭吴后，以为越王不可共安乐，于是弃官而去。后至陶（地名，在今山东定陶），易名朱公，以经商致富。明传奇如梁辰鱼《浣纱记》、汪道昆《五湖游》等，皆敷演范蠡故事。

[35] 西施：春秋时美女。据汉赵晔《吴越春秋》载，越灭吴后，西施复归范蠡，与之同泛五湖而去。内助：妻子。

[36] 全金：全部资金。即上次经商带回的所有本金和利润。

[37] 盈绌：盈利或亏本。绌，不足。

[38] 淮上：淮河沿岸。指安徽蚌埠一带。当时淮河为盐运水道。

[39] 鹾（cuó）贾：盐商。鹾，盐的别名。

[40] 操筹：指经商。

[41] 止足：谓知足而止。《老子》：“知足不辱，知止不殆，可以长久。”

[42] 谢任：卸任，把责任交付他人。

【译文】

一天，堂上摆了酒席，一桌朝东，一桌朝南，堂下有桌向西。夫人对廉生说：“明天财星照临，适合出远门做生意。今天我为你们主仆二人设宴饯行，以壮行色。”不一会儿，把姓伍的也叫来了，请他坐在堂下。一时鼓乐齐鸣。女戏子送上剧目，廉生点唱一曲《陶朱富》。夫人笑着说：“这是先兆，你一定会得到西施做内助的。”酒宴结束，夫人便把所有的钱都交给了廉生，说：“这次出门不要限定日期，不获上万利钱不要回来。我和公子所靠的是福气和命运，所信托的是心腹之人，你们也不用费心计算，远方的盈亏，我自会知道。”廉生连连答应着退出来。他们到两淮一带去做买卖，当了盐商，过了一年，盈利数倍。然而廉生酷爱读书，做生意也不忘记书本，交往的都是文人，生意盈利之后，他暗想停下不干了，渐渐全部交给姓伍的去管理。

桃源薛生与最善 [43] ，适过访之，薛一门俱适别业，昏暮无所复之。阍人延生入 [44] ，扫榻作炊。细诘主人起居，盖是时方讹传朝廷欲选良家女，犒边庭 [45] ，民间骚动。闻有少年无妇者，不通媒妁，竟以女送诸其家，至有一夕而得两妇者。薛亦新婚于大姓，犹恐舆马喧动，为大令所闻 [46] ，故暂迁于乡。初更向尽，方将扫榻就寝，忽闻数人排阖入 [47] 。阍人不知何语，但闻一人云：“官人既不在家，秉烛者何人？”阍人答：“是廉公子，远客也。”俄而问者已入，袍帽光洁，略一举手 [48] ，即诘邦族。生告之。喜曰：“吾同乡也。岳家谁氏？”答云：“无之。”益喜，趋出，急招一少年同入，敬与为礼。卒然曰 [49] ：“实告公子：某慕姓，今夕此来，将送舍妹于薛官人，至此方知无益。进退维谷之际 [50] ，适逢公子，宁非数乎！”生以未悉其人，故踌躇不敢应。慕竟不听其致词，急呼送女者。少间，二媪扶女郎入，坐生榻上。睨之，年十五六，佳妙无双。生喜，始整巾向慕展谢，又嘱阍人行沽，略尽款洽 [51] 。慕言：“先世彰德人，母族亦世家，今陵夷矣。闻外祖遗有两孙，不知家况何似 [52] 。”生问：“伊谁？”曰：“外祖刘，字晖若，闻在郡北三十里。”生曰：“仆郡城东南人，去北里颇远，年又最少，无多交知。郡中此姓最繁，止知郡北有刘荆卿 [53] ，亦文学士，未审是否，然贫矣。”慕曰：“某祖墓尚在彰郡，每欲扶两榇归葬故里 [54] ，以资斧未办，姑犹迟迟 [55] 。今妹子从去，归计益决矣。”生闻之，锐然自任。二慕俱喜。酒数行，辞去。生却仆移灯，琴瑟之爱，不可胜言。次日，薛已知之，趋入城，除别院馆生。

【注释】

[43] 桃源：县名。现隶属于湖南常德，以境内有桃花源，故称。

[44] 阍人：看门人。

[45] 犒：犒赏。边庭：边防。

[46] 大令：对知县的敬称。

[47] 排阖：推门。阖，门扇。《尔雅·释宫》：“阖谓之扉。”

[48] 举手：拱手致意。

[49] 卒然：贸然，唐突。

[50] 进退维谷：进退两难。《诗·大雅·桑柔》：“人亦有言，进退维谷。”传：“谷，穷也。”

[51] 略尽款洽：略表殷勤相待之意。款洽，殷勤。

[52] 何似：怎么样，如何。

[53] 郡北：指彰德府城之北。

[54] 两榇：指父母的灵柩。

[55] 迟迟：迁延。

【译文】

桃源薛生与廉生最好，一次恰好经过薛家，便去拜访，不巧薛家全家去乡下别墅了，天已经黑了，廉生无处可去。门人请廉生进屋，扫床做饭招待他。廉生向他详细地打听薛生的情况，原来，此时正讹传朝廷要挑选良家妇女，送去慰劳边关军人，百姓慌乱。听说有年轻人没媳妇的，也不请媒人，就直接把姑娘送到那家，甚至有人家一晚上得到两个媳妇的。薛生也是刚刚和一户大家女儿结亲，恐怕车马喧闹惊动官府，因此暂时迁居到乡下去了。初更未尽，廉生刚要扫床就寝，忽然听到许多人推开大门进来。门人不知说着什么，只听见一人说：“官人既然不在家，拿着蜡烛的是什么人？”门人答道：“是廉公子，远方来的客人。”一会儿，问话的人已经进来了，衣帽整洁华丽，略一拱手施礼，便问廉生的籍贯姓氏。廉生告诉了他。他高兴地说：“是我同乡。岳父是哪位？”答道：“没有。”那人更高兴，急忙出去，招呼一个年轻人进来，恭恭敬敬地见礼。又突然说：“实话告诉您，我姓慕，今夜到这儿来，是准备把妹妹嫁给薛官人，到这儿才知道办不成了。正进退两难时，遇到了公子，这不是天意吗！”廉生因为和这人素不相识，所以犹豫着不敢答应。姓慕的竟然不听廉生回答，急忙招呼送亲的人。一会儿，两个老太太扶着姑娘进来，坐在廉生的床上。廉生斜眼一看，姑娘十五六岁，美貌无比。廉生很高兴，才开始整衣正帽向姓慕的致谢，又让门人去买酒，款待他们。姓慕的说：“我先祖是彰德人，母族也是大家，如今败落了。听说外祖父留下两个孙子，不知家境怎么样。”廉生问：“您外祖父是谁？”答道：“外祖父姓刘，字晖若，听说在城北三十里。”廉生说：“我住在城东南，离北面很远，年纪又轻，交往很少。郡中刘姓最多，只知道郡北有个刘荆卿，也是文学之士，不知是不是，但是这家很贫穷。”姓慕的说：“我祖父的坟墓还在彰郡，常想把父母的棺梓归葬故乡，因为路费不足，一直没办成。如今妹妹跟你去了，我回去的打算更坚定了。”廉生一听，便爽快地表示愿意帮他移葬。慕家兄弟都很高兴。喝了一阵儿酒后，慕家人便告辞去了。廉生打发走仆人，移过灯烛，夫妻恩爱，无法描述。第二天，薛生知道了这件事，急忙进城，选了一所宅院安置廉生夫妇。

生诣淮，交盘已 [56] ，留伍居肆 [57] ，装赀返桃源，同二慕启岳父母骸骨，两家细小，载与俱归。入门安置已，囊金诣主。前仆已候于途，从去。妇逆见，色喜曰：“陶朱公载得西子来矣！前日为客，今日吾甥婿也 [58] 。”置酒迎尘 [59] ，倍益亲爱。生服其先知，因问：“夫人与岳母远近 [60] ？”妇云：“勿问，久自知之。”乃堆金案上，瓜分为五，自取其二曰：“吾无用处，聊贻长孙。”生以过多，辞不受。凄然曰：“吾家零落，宅中乔木，被人伐作薪。孙子去此颇远，门户萧条，烦公子一营办之。”生诺，而金止受其半。妇强纳之。送生出，挥涕而返。生疑怪间，回视第宅，则为墟墓。始悟妇即妻之外祖母也。既归，赎墓田一顷，封植伟丽 [61] 。

【注释】

[56] 交盘：移交盘点。

[57] 居肆：留守、主持店务。

[58] 甥婿：外孙女婿。

[59] 迎尘：迎接客人，为之洗尘。

[60] 远近：谓族属亲疏。

[61] 封植伟丽：培土植树，墓田壮观。古代士以上的葬礼，聚土为坟叫封，植树为记叫植。宋王观国《学林·封窆》：“所谓壤植，乃封植也。封者，封土为坟也；植者，植木为饰也。”

【译文】

廉生回到淮上，处理了生意上的事务，留下姓伍的在那里，然后装上钱财返回桃源，同慕家兄弟一起启出岳父母的骸骨，带着两家老小，一起回到故乡。廉生回到家里安顿好了，就拿着钱去见夫人。先前送他的仆人已经等在路上，廉生随他前去。夫人迎出来，满脸喜色地说：“陶朱公带西施回来了！先前是客人，今天是我外孙女婿了。”摆酒洗尘，更加亲热。廉生佩服夫人的先见之明，于是问道：“夫人与岳母什么关系？”夫人说：“不要问，时间一长你就知道了。”于是把银子堆在桌上，分成五份，自己取两份，说：“我没用处，只是留给长孙。”廉生觉得分给他太多，推辞不肯接受。夫人悲伤地说：“我家败落，院中的大树被人砍作烧柴。孙子离这里很远，门户萧条，麻烦公子给收拾收拾。”廉生答应了，而只拿一半银子。夫人强塞给他。送他出来，挥泪回去了。廉生正奇怪，回头看宅院，却是一片坟地。才明白夫人就是妻子的外祖母。他回到家，买了一顷坟地，封土植树，修建得非常壮观。

刘有二孙，长即荆卿，次玉卿，饮博无赖，皆贫。兄弟诣生申谢，生悉厚赠之。由此往来最稔 [62] 。生颇道其经商之由，玉卿窃意冢中多金，夜合博徒数辈，发墓搜之，剖棺露胔 [63] ，竟无少获，失望而散。生知墓被发，以告荆卿。荆卿诣生同验之，入圹，见案上累累，前所分金具在。荆卿欲与生共取之，生曰：“夫人原留此以待兄也。”荆卿乃囊运而归，告诸邑宰，访缉甚严 [64] 。后一人卖坟中玉簪，获之，穷讯其党，始知玉卿为首。宰将治以极刑，荆卿代哀，仅得赊死 [65] 。墓内外两家并力营缮 [66] ，较前益坚美。由此廉、刘皆富，惟玉卿如故。生及荆卿常河润之 [67] ，而终不足供其博赌。

【注释】

[62] 稔：熟惯。

[63] 露胔（zì）：露出腐尸。胔，肉还没有烂尽的骨殖。《礼记·月令》：“孟春之月……掩骼埋胔。”注：“骨枯曰骼，肉腐曰胔。”

[64] 访缉：访查捉拿。

[65] 赊死：免死。

[66] 营缮：营造修缮。

[67] 河润：资助，帮助。《庄子·列御寇》：“河润九里，泽及三族。”后因以“河润”比喻施惠于人。

【译文】

刘氏有两个孙子，大的就是刘荆卿，小的是刘玉卿，是个饮酒赌博的无赖，两人都很穷。兄弟俩到廉生那里感谢他修整了他们家的祖坟，廉生送给他们很多钱。从此两家来往密切。廉生对他们讲了夫人让自己经商的过程，玉卿暗以为墓里会有很多钱，晚上勾结了几个赌友，挖开祖坟找寻，打开棺材露出尸体，竟什么也没找到，只好失望地散了。廉生知道墓被盗了，告诉了荆卿。荆卿和廉生一块儿去查看，进了墓坑，见桌上堆着先前所分的两份银子。荆卿想与廉生一起分了，廉生说：“夫人本来留在这儿就是等着给你的。”荆卿于是装起来运回家中，然后向官府报告祖坟被盗，官府追查很严。后来有一个人卖坟中的玉簪，被抓到了，追查他的同党，才知道以玉卿为首。县令将处玉卿极刑，荆卿代他求情，仅仅是免了死刑。两家合力修缮坟墓内外，比以前更加坚固壮美。从此廉、刘两家都富了起来，只有玉卿还和从前一样。廉生和荆卿常常资助他，但始终不够供他赌博的。

一夜，盗入生家，执索金赀。生所藏金，皆以千五百为个 [68] ，发示之。盗取其二，止有鬼马在厩 [69] ，用以运之而去。使生送诸野，乃释之。村众望盗火未远，噪逐之，贼惊遁。共至其处，则金委路侧，马已倒为灰烬。始知马亦鬼也。是夜止失金钏一枚而已。先是，盗执生妻，悦其美，将就淫之。一盗带面具，力呵止之，声似玉卿。盗释生妻，但脱腕钏而去。生以是疑玉卿，然心窃德之。后盗以钏质赌 [70] ，为捕役所获，诘其党，果有玉卿。宰怒，备极五毒 [71] 。兄与生谋，欲以重贿脱之，谋未成而玉卿已死。生犹时恤其妻子。生后登贤书 [72] ，数世皆素封焉。呜呼！“贪”字之点画形象，甚近乎“贫”。如玉卿者，可以鉴矣！

【注释】

[68] 以千五百为个：以一千两或五百两白银铸为一锭。个，量词。此指一锭。

[69] 鬼马：指刘夫人先前赠廉生之马。

[70] 质赌：典押作为赌本。

[71] 五毒：五种酷刑，指械、镣、棍、拶、夹棍之类五种刑罚。也有人认为是指四肢及身躯都受到刑讯。

[72] 登贤书：科举时代指乡试中式，考中举人。贤书，举贤书。《周礼·地官·乡大夫》：“乡老及乡大夫、群吏献贤能之书于王。”后因称乡试中式为登贤书。

【译文】

一天晚上，盗贼进了廉生家，抓住他索要钱财。廉生所藏的银子，都以一千五百两为一锭，拿出来给强盗看。强盗只拿了两锭，因只有鬼马拴在马厩里，强盗便用它运银子。强盗让廉生送到野外，才放了他。村民们看见强盗的火把没走远，喊叫着追上去，盗贼惊慌地逃跑了。村人一起到了那个地方，看见银子掉在路边上，马已经倒在地上变成灰了。才知道马也是鬼。这天晚上只丢了一枚金钏。最初，盗贼抓住廉生的妻子，见她漂亮，想要强奸她。另一个盗贼戴着面具，大声呵止了他，声音很像玉卿。盗贼放了廉生的妻子，只是把手腕上的金钏拿走了。廉生因此怀疑那个人是玉卿，然而心中暗暗感激他。后来强盗用金钏押赌，被捕役抓获，审问他的同党，果然有玉卿。县令大怒，抓来玉卿，用尽五种毒刑。荆卿与廉生商量，要用重金贿赂县令，使玉卿脱掉官司，还没等疏通，玉卿已经死了。廉生仍时常周济玉卿的妻儿。廉生后来考中了举人，几代都很阔气。唉！“贪”字的点画样子，和“贫”字很接近。像玉卿这样的人，是可以引为借鉴的！

陵县狐

【题解】

狐狸兴妖作怪，在《聊斋志异》中所在多有，耸异不同，各具特色。本篇狐狸出现时“光明满室”，“光自两眸出，晶莹四射”。抓住时“四足皆无骨，随手摇摇若带垂”。“覆以柳器。狐不能出，戴器而走”。如果比照《梦靥》、《捉鬼射狐》、《农人》等篇，你不能不感慨于蒲松龄想象力之无与伦比的丰富和描写之摇曳多姿。

陵县李太史家 [1] ，每见瓶鼎古玩之物，移列案边，势危将堕。疑厮仆所为，辄怒谴之。仆辈称冤，而亦不知其由，乃严扃斋扉 [2] ，天明复然。心知其异，暗觇之。一夜，光明满室，讶为盗。两仆近窥，则一狐卧椟上，光自两眸出，晶莹四射。恐其遁，急入捉之。狐啮腕肉欲脱，仆持益坚，因共缚之。举视，则四足皆无骨，随手摇摇若带垂焉。太史念其通灵 [3] ，不忍杀，覆以柳器 [4] 。狐不能出，戴器而走。乃数其罪而放之，怪遂绝。

【注释】

[1] 陵县：位于山东西北部，德州中部。清代属济南府德州。

[2] 严扃斋扉：牢牢地锁住书房门户。扉，门扇。

[3] 通灵：智能通神，具有灵性。

[4] 柳器：用杞柳枝条编制的容器。

【译文】

陵县李太史家，常常发现屋中的瓶、鼎、古玩之类的东西，被移放到桌边，样子很危险，好像马上就要掉下来了。开始时，太史怀疑是家中奴仆干的，就生气地责罚他们。奴仆们都喊冤，但也不知道原因，于是把书房的门窗锁紧，天亮后古玩等仍然这样放着。太史心中明白这件事不寻常，便在暗中观察。一天晚上，满室通亮，李太史大吃一惊，以为是盗贼。两个仆人靠近窗户偷看，只见一只狐狸卧在匣子上，光亮是从它的两只眼睛中射出的，晶莹四射。仆人怕它跑了，急忙跑进去抓。狐狸一口咬住仆人的手腕，肉都要咬掉了，仆人抓得更紧，其他仆人一起上前抓住这只狐狸绑了起来。举起这只狐狸一看，只见它的四条腿都没有骨头，随手摇摇晃晃的，像带子一样垂着。太史想到这只狐狸通了灵气，不忍心杀它，就用柳筐扣上它。狐狸跑不出来，便戴着柳筐到处跑。太史列数了它的罪过后就放了它，从此怪事才不再出现了。

卷十

王货郎

【题解】

故事叙述得恍恍惚惚。济南小二不知为了什么缘故被泰山冥府拉去作证，到达后案子已结，无需作证。被遣返又不给路费，告知只需要告诉一个人家说“王货郎言之”便可以得到资助。故事的结尾，小二返家要报答资助人，但“偿之，不受，问其故，亦不言，别而去”。

“王货郎”是本篇的题目，但从未登场。扑朔迷离，奇奇怪怪。是不是小说正是要追求这样一个莫名其妙，不可解之解的效果呢？

济南业酒人某翁 [1] ，遣子小二如齐河索贳价 [2] 。出西门，见兄阿大。时大死已久。二惊问：“哥那得来？”答云：“冥府一疑案，须弟一证之。”二作色怨讪 [3] 。大指后一人如皂状者 [4] ，曰：“官役在此，我岂自由耶！”但引手招之，不觉从去。尽夜狂奔，至太山下 [5] 。忽见官衙，方将并入，见群众纷出。皂拱问：“事何如矣？”一人曰：“勿须复入，结矣 [6] 。”皂乃释令归。大忧弟无资斧 [7] ，皂思良久，即引二去。走二三十里，入村，至一家檐下。嘱云：“如有人出，便使相送，如其不肯，便道王货郎言之矣。”遂去。二冥然而僵。既晓，第主出 [8] ，见人死门外，大骇。守移时，微苏，扶入饵之 [9] ，始言里居，即求资送 [10] 。主人难之，二如皂言。主人惊绝，急赁骑送之归。偿之，不受，问其故，亦不言，别而去。

【注释】

[1] 业酒人：以卖酒为业之人。

[2] 小二：山东方言。指次子。如：往。齐河：县名。东邻济南。索贳（shì）价：追讨酒债。贳，赊欠。

[3] 作色怨讪（shàn）：变脸怨骂。作色，脸上变色。讪，骂詈。

[4] 皂：皂隶，衙门的差役。据俞汝揖《礼部志稿·士庶巾服》载，明洪武四年（1317）规定，皂隶公使人服制，穿皂色盘领衫，戴平顶巾，结白搭膊，带牌。

[5] 太山：即泰山。

[6] 结：结案，完结。

[7] 资斧：盘缠，路费。

[8] 第主：宅院主人。第，宅第，宅舍。

[9] 饵：食物的总称。这里是给他吃饭的意思。

[10] 资：资助。

【译文】

济南有个卖酒的老头儿，派他的儿子小二到齐河去收取赊欠的酒钱。小二出了西门，遇到了哥哥阿大。这时阿大已经死了好久了。小二惊讶地问道：“哥哥，你怎么会到这儿来呢？”阿大回答道：“阴间有一桩疑案，须要你前往作证。”小二变了脸色，责怪兄长。阿大指着身后一个差役打扮的人说：“这位是官府的差役，岂是我能自作主张呢！”于是，他抬手招呼小二，小二便不由自主地跟着走了。他们狂奔了一整夜，来到泰山脚下。忽然看见一座官府衙门，他们正要一齐进去，却见一群人纷纷走了出来。差役上前拱手问道：“那件案子怎么样呢？”其中一个人回答说：“不必再进去了，已经结案。”差役于是放了小二，让他回家。阿大担心弟弟没有回去的路费，差役考虑了很久，便领着小二走了。走了二三十里地，他们进了一个村庄，来到一户人家的屋檐下。差役嘱咐说：“如果有人出来，你就让他送你回家；他如果不同意，你就说是王货郎让他这么做的。”说完，差役就走了。小二昏沉沉地睡死过去。天亮以后，房屋的主人出来，见一个人死在门外，大为惊骇。他在身旁守候了一阵子，就见小二渐渐醒了过来，于是将他扶进屋里，喂了他一些东西，小二这才告诉他自己的居处，然后就求主人出钱送他回去。主人很犯难，小二就按照差役教的说了一遍。主人听了，惊慌失色，急忙租了车马送小二回家。小二要还给他钱，主人不肯接受，问他其中的原因，他也不肯说，只是告辞而去。

疲龙

【题解】

本篇可以与卷九的《红毛毡》、《安期岛》合读。《红毛毡》反映的是当时人闭关自守的心态；《安期岛》反映的是“海上有仙山”的憧憬；《疲龙》反映的是对于远海航行的危险的担忧。其中无论是关于“天上行雨之疲龙”，还是海波深黑处怕蛆的龙，都仍然是千百年以来古老的中国关于龙的传闻。综合在一起，我们可以看到明末清初人们对于外部世界的知识结构和心理态势，即使是像蒲松龄这样的知识丰富、思维活跃的知识分子也未能摆脱传统的惯性。

胶州王侍御 [1] ，出使琉球 [2] 。舟行海中，忽自云际堕一巨龙 [3] ，激水高数丈。龙半浮半沉，仰其首，以舟承颔 [4] ，睛半含，嗒然若丧 [5] 。阖舟大恐，停桡不敢少动 [6] 。舟人曰：“此天上行雨之疲龙也 [7] 。”王悬敕于上 [8] ，焚香共祝之。移时，悠然遂逝。舟方行，又一龙堕，如前状。日凡三四。又逾日，舟人命多备白米，戒曰 [9] ：“去清水潭不远矣。如有所见，但糁米于水 [10] ，寂无哗。”俄至一处，水清澈底。下有群龙，五色，如盆如瓮，条条尽伏。有蜿蜒者，鳞鬣爪牙 [11] ，历历可数。众神魂俱丧，闭息含眸，不惟不敢窥，并不能动。惟舟人握米自撒。久之见海波深黑，始有呻者。因问掷米之故，答曰：“龙畏蛆，恐入其甲。白米类蛆，故龙见辄伏，舟行其上，可无害也。”

【注释】

[1] 胶州：位于山东省的东部，现属青岛管辖县。王侍御：指王垓。字汉京，文照子。顺治六年（1649）进士，授行人，康熙二年（1663）值琉球请封，同官多避就，王垓慨然前往。海水天风，几历危险，入境宣布朝廷威德，馈遗一无所受，异域耸服。著有《使琉球记》一卷。事见道光《胶州志》。

[2] 琉球：古国名。在我国台湾省东北方向，今称琉球群岛。清末为日本侵占，改为冲绳县。

[3] 云际堕一巨龙：遇龙之事，同王侍御一起出使琉球的张学礼在其《使琉球记》中有如下记载：“（康熙）元年十月，忽奉上传张学礼、王垓仍差册封琉球。……十九日将近伊蓝埠，有二龙悬挂，尾鬣俱见，风云四起飃播，荡风摇曳，大桅决，铁箍已失二三，舟中人怖绝，恍惚晦暝，似有天吴海童奔逸左右者。守备王祚昌、魏文耀告曰：皇灵远降绝域，百神来集，速出免朝牌示之。牌悬如故也。倾之乃悟，易墨以朱，一悬鹢首，一投于海中，天渐开，云渐散，风仍大作，土人称此是龙潭，不可泊，转至山南。”（《四库全书总目》卷六十四，史部二十，《传记类存目》）本篇所写疲龙之事，大概是蒲松龄依据传闻加上自己的想象而写成。

[4] 颔：下巴，颈上方、下颌下方的柔软处。

[5] 嗒（tà）然若丧：茫然自失。此处形容极度疲惫之状。《庄子·齐物论》：“仰天而嘘，嗒焉似丧其耦。”

[6] 桡：船桨。

[7] 疲龙：疲惫之龙。

[8] 敕：皇帝的诏书，即圣旨。

[9] 戒：告诫，警告。

[10] 糁（sǎn）米于水：把米撒入水中。糁，纷散，撒。

[11] 鬣（liè）：颈上的长毛。此处指背鳍。

【译文】

胶州有位王侍御，奉旨出使琉球国。船正行进在海上，忽然从云间掉下一条巨龙，将海水激起几丈高。龙的身子一半浮在水面上，一半沉在水里，昂着脑袋，把下巴搁在船上，眼睛半睁半闭，疲惫之态好像要死了一样。全船的人都大为惊恐，停止了划桨，一动也不敢动。船夫说：“这是一条在天上行雨的疲龙。”王侍御便将圣旨悬挂在船上，点上香，与众人一起祈祷。过了一阵子，那龙便悠然消失了。船刚刚行进，又有一条龙掉了下来，情况和先前一模一样。一天里竟发生了三四次这种情况。又过了一天，船夫让大家多多准备白米，并且告诫说：“这里离清水潭已经不远了。如果看到些什么，只管把米撒到水中，千万要安静，不可大声喧哗。”不一会儿，船来到一处地方，海水清澈见底。只见水下有一群龙，五颜六色，有的像盆一样粗，有的则像瓮一样粗，一条条都蜷伏着。有的龙蜿蜒曲折，身上的鳞、鬣、爪、牙，都看得清清楚楚。大家吓得魂飞魄散，屏住呼吸，闭上眼睛，不只是不敢偷看，连动也不敢动。只有船夫抓起白米向水中抛撒。过了很久，见到海水变成深黑色了，才有人敢哼出声来。于是便问船夫为什么要往水中撒米，船夫回答道：“龙害怕蛆，唯恐蛆爬进它的鳞甲。白米的形状像蛆，所以，龙一见就会趴伏在那里，船在上面行进，就可以不受伤害了。”

真生

【题解】

这是一篇关于点金石和点金术传说的故事。故事的重点不在于张扬点金术，而在于人格精神的褒扬和如何正确运用财富。两个主人公中，一个是持有点金石和点金术，生平自爱，一毫不敢妄作而风度洒如的狐狸真生；另一个是善饮酒、喜交友而“间萌奢想”的长安士人贾子龙。小说在两个人“大相知悦”，贾子龙“间萌奢想”的矛盾中展开。

按照封建的正统观念，贾子龙似乎并非正人君子，他“间萌奢想”，始终想发财。在和真生的交往过程中，“不磨砖而磨砧”，有些狡狯；但归根结蒂是“徒以贫”的原因。在获得财富后，听从真生的话，他“且施且贾”，做慈善事业，与真生保持了友谊。贾子龙的性格真实，有血有肉，假如我们对照蒲松龄的《金菊对芙蓉——甲寅辞灶作》中的话“倘上方见帝，幸代陈词，仓箱讨得千钟黍，从空坠万铤朱提，尔年此日，牺牲丰洁，两有光辉”，那么贾子龙的坦诚、洒脱、幽默、精明而不失厚道，未必不是蒲松龄通过作品中人物的自我揭秘和调侃。

长安士人贾子龙 [1] ，偶过邻巷，见一客，风度洒如 [2] 。问之，则真生，咸阳僦寓者也 [3] 。心慕之。明日，往投刺 [4] ，适值其亡 [5] 。凡三谒，皆不遇。乃阴使人窥其在舍而后过之，真走避不出，贾搜之始出。促膝倾谈，大相知悦。贾就逆旅 [6] ，遣僮行沽 [7] 。真又善饮，能雅谑 [8] ，乐甚。酒欲尽，真搜箧出饮器，玉卮无当 [9] ，注杯酒其中，盎然已满 [10] ，以小盏挹取入壶 [11] ，并无少减。贾异之，坚求其术。真曰：“我不愿相见者，君无他短，但贪心未净耳。此乃仙家隐术，何能相授？”贾曰：“冤哉！我何贪，间萌奢想者，徒以贫耳。”一笑而散。由是往来无间，形骸尽忘 [12] 。每值乏窘，真辄出黑石一块，吹咒其上，以磨瓦砾，立刻化为白金，便以赠生。仅足所用，未尝赢馀。贾每求益，真曰：“我言君贪，如何，如何！”贾思明告必不可得，将乘其醉睡，窃石而要之 [13] 。一日，饮既卧，贾潜起，搜诸衣底。真觉之曰：“子真丧心 [14] ，不可处矣！”遂辞别，移居而去。

【注释】

[1] 长安：即今陕西西安。

[2] 洒如：潇洒，洒脱。如，然。

[3] 咸阳僦寓者：在这里赁屋而居者的咸阳人。咸阳，地名。即今陕西咸阳。僦，租赁。

[4] 投刺：投递名片，请求谒见。刺，名片。

[5] 亡：外出。《论语·阳货》：“孔子时其亡也，而往拜之。”

[6] 逆旅：客舍，旅店。

[7] 行沽：买酒。

[8] 雅谑：文雅的玩笑。

[9] 玉卮（zhī）无当：无底的玉酒杯。卮，酒器。无当，无底。当，底。晋左思《三都赋序》：“玉卮无当，虽宝非用。”

[10] 盎然：满的样子。

[11] 挹取：舀，把液体盛出来。

[12] 形骸尽忘：谓彼此亲密无间，如同一人。形骸，人的形体，躯壳。《庄子·德充符》：“今子与我游于形骸之内，而子索我于形骸之外，不亦过乎？”

[13] 要：强迫，要挟。

[14] 丧心：失心，精神失常，犹言疯了。《左传·昭公二十五年》：“哀乐而乐哀，皆丧心也。”

【译文】

长安一个名叫贾子龙的读书人，一天，偶然经过邻近的一条巷子，见到一位潇洒自如的客人。上前一问，原来他叫真生，是咸阳人，在这里旅居。贾子龙心中颇为敬慕。第二天，他前往拜见，不巧真生正好出去了。贾子龙一共去了三次，都没有见到。他便暗中派人看到他在家了，然后前往拜访，真生故意躲着不出来，贾子龙进去搜寻，真生才出来相见。二人促膝而坐，倾心相谈，引为知己，心中都很高兴。贾子龙到旅店，派了个小书僮去买来酒。真生又很能喝酒，而且擅长说风雅的笑话，二人很是开心。酒快要喝光时，真生从竹箱里拿出了一个酒器，是个没有底的白玉杯，真生往里面倒了一杯酒，一下子就满了，然后再用小酒杯从中舀酒倒进酒壶，但玉杯中的酒却丝毫没有减少。贾子龙看了，觉得很神奇，一定要真生将这个法术教给他。真生说：“我之所以不愿与你相见，就因为你没有别的短处，只是贪心还没除净。这是仙家的秘密法术，怎么能够传授给你呢？”贾子龙说：“冤枉啊！我有什么贪心呀，只不过偶然萌生一点儿奢望，也是因为贫穷的缘故罢了。”二人相视一笑，便分手了。从此，二人来往频繁，亲密无间，无拘无束。每到贾子龙没钱窘困的时候，真生就拿出一块黑石头，往上面吹一口气，再念几句咒语，然后用它去磨瓦砾，瓦砾马上就会变成银子，真生就将银子送给贾子龙。但仅仅是够贾子龙用的，从来不会有赢馀。贾子龙每次想多要一点儿，真生就说：“我说你贪心吧，怎么样，怎么样！”贾子龙想，明着跟他要，肯定要不到，不如乘他喝醉了睡着时，把黑石偷来再要挟他。一天，两人喝完酒以后睡觉，贾子龙悄悄地起身，在真生的衣服下面搜寻黑石。真生一下子惊醒，说道：“你真是没良心，我不能再和你相处了！”于是真生辞别，搬到别的地方去住了。

后年馀，贾游河干 [15] ，见一石莹洁，绝类真生物。拾之，珍藏若宝。过数日，真忽至， 然若有所失 [16] 。贾慰问之，真曰：“君前所见，乃仙人点金石也。曩从抱真子游 [17] ，彼怜我介 [18] ，以此相贻 [19] 。醉后失去，隐卜当在君所。如有还带之恩 [20] ，不敢忘报。”贾笑曰：“仆生平不敢欺友朋，诚如所卜。但知管仲之贫者，莫如鲍叔 [21] ，君且奈何？”真请以百金为赠。贾曰：“百金非少，但授我口诀，一亲试之，无憾矣。”真恐其寡信。贾曰：“君自仙人，岂不知贾某宁失信于朋友者哉！”真授其诀。贾顾砌上有巨石 [22] ，将试之。真掣其肘，不听前。贾乃俯掬半砖，置砧上曰 [23] ：“若此者，非多耶？”真乃听之。贾不磨砖而磨砧，真变色欲与争，而砧已化为浑金。反石于真，真叹曰：“业如此，复何言？然妄以福禄加人，必遭天谴。如逭我罪 [24] ，施材百具、絮衣百领 [25] ，肯之乎？”贾曰：“仆所以欲得钱者，原非欲窖藏之也。君尚视我为守财卤耶 [26] ？”真喜而去。

【注释】

[15] 河干：河岸，河边。

[16] （tī）然：失意相视的样子。晋左思《魏都赋》：“吴蜀二客 焉然相顾， 焉失所。”

[17] 抱真子：传说中仙人名。《觅玄子语录》：抱真子曰：“金丹者何？”觅玄子曰：“无上至真之妙道也。”

[18] 怜：爱。介：有节操。

[19] 贻：赠。

[20] 还带之恩：归还珍贵失物之恩。《芝田录》：“裴晋公（度）质状眇小，相者曰：‘君不至贵，即当饿死。’一日，游香山寺，有妇人以父被罪，假得玉带三、犀带一，以赂津要，置于栏楯，忘收而去。度得而授之。后相者曰：‘君必有阴德及物，前途万里，非某所知也。’”

[21] 知管仲之贫者，莫如鲍叔：管仲，名夷吾，字仲。鲍叔，字叔牙，都是春秋齐国人。管仲的才智和人品均深为鲍叔所理解，鲍叔宽容管仲的贪财。《史记·管晏列传》：“管仲曰：‘吾始困时，尝与鲍叔贾，分财利多自与，鲍叔不以我为贪，知我贫也。’”

[22] 砌上：阶上。

[23] 砧：捣衣石。指垫在砖下的石头。

[24] 逭（huàn）：逃避，躲过。

[25] 材：棺材。絮衣：棉衣。

[26] 守财卤：即守财奴。卤，通“虏”，奴。《后汉书·马援传》：“（马援）尝叹曰：‘凡殖货财产，贵其能施赈也：否则守钱虏耳。’”

【译文】

后来，过了一年多，贾子龙在河边游玩，看到一块晶莹洁净的石头，极像真生的那块。他便捡起来，像宝贝似的珍藏起来。过了几天，真生忽然来了，一副神情恍惚、若有所失的样子。贾子龙上前一面安慰，一面问他发生了什么事，真生说：“你从前见到的那块石头，就是仙人的点金石。当年我跟随抱真子游学，他喜爱我的耿直，把那块石头送给了我。不久前我喝醉酒将它丢失了，暗自一算，它应该在你这里。如果你能将它还给我，我绝不敢忘恩不报。”贾子龙说：“我平生从来不敢欺骗朋友，确实如你所算，石头在我这里。但是知道管仲非常贫穷的，莫过于他的好友鲍叔，你打算怎么对待我呢！”真生便答应送他一百两银子。贾子龙说：“一百两银子确实不算少，但是希望你教给我口诀，让我亲自一试，也就没有遗憾了。”真生担心他不守信用。贾子龙说：“你是个仙人，难道还不知道贾某从来不对朋友失信吗！”真生便将口诀传授给他。贾子龙见台阶上有一块大石头，便想用它来试。真生拉住他的胳膊，不让他上前去点。贾子龙于是弯腰捡起半块砖头，放在大石头上，说：“像这么大一块，不算多吧？”真生于是同意了。没想到，贾子龙不去磨砖而是磨大石头，真生脸色大变，刚想上前争夺，那大石头已经变成一块白金了。贾子龙把点金石还给真生，真生叹息道：“事已至此，还有什么话可说呢？但是我随便赐人福禄，一定会受到天帝的惩罚。如果你肯帮我解脱这个罪过，你就施舍一百具棺材，一百领棉衣，你肯答应吗？”贾子龙说：“我之所以想要这么多钱，本来就不是要将它们藏在地窖里的。你难道把我看成一个守财奴吗？”真生这才高兴地离去了。

贾得金，旦施且贾 [27] ，不三年，施数已满。真忽至，握手曰：“君信义人也！别后被福神奏帝，削去仙籍。蒙君博施，今以功德消罪。愿勉之，勿替也 [28] 。”贾问真系天上何曹 [29] ，曰：“我乃有道之狐耳。出身綦微 [30] ，不堪孽累 [31] ，故生平自爱，一毫不敢妄作。”贾为设酒，遂与欢饮如初。贾至九十馀，狐犹时至其家。

【注释】

[27] 施：施舍。贾：经商。

[28] 替：懈怠。

[29] 曹：曹属，职业。

[30] 綦（qí）微：甚为低微。綦，甚。

[31] 孽累：罪孽牵累。

【译文】

贾子龙得了这么一大笔钱，一边施舍，一边做生意，不到三年的时间，施舍的数字就满了。一天，真生忽然来了，他握着贾子龙的手说：“你真是个守信用的人啊！上次一别后，我被福神向天帝参奏，削去了仙籍。幸好蒙你广为布施，到今天才得以功德抵消了罪过。希望你继续自我勉励，不要有所懈怠。”贾子龙问真生是天上的什么官员，真生说：“我是得道的狐狸。出身甚微，不堪承受罪孽，所以生平自重自爱，不敢有一丝一毫的妄为。”贾子龙便为他摆酒设宴，两个人又像从前一样快乐地喝起酒来。贾子龙活到九十多岁时，狐仙还常常到他家里来做客。

长山某，卖解信药 [32] ，即垂危，灌之无不活。然秘其方，即戚好不传也。一日，以株累被逮 [33] 。妻弟饷食狱中 [34] ，隐置信焉。坐待食已而后告之，甲不信。少顷，腹中溃动，始大惊，骂曰：“畜产速行 [35] ！家中虽有药末，恐道远难俟 [36] ，急于城中物色薜荔为末 [37] ，清水一盏，速将来！”妻弟如其教。迨觅至，某已呕泻欲死，急投之，立刻而安。其方自此遂传。此亦犹狐之秘其石也。

【注释】

[32] 解信药：即解砒霜的药。信，信石，砒石的别称，为中药的一种。有剧毒，呈粉末状。生者称“砒黄”，俗称“黄信”；经炼制者称“砒霜”，俗称“白信”。因砒石性猛如媲（pì），故名。又因信州所产最佳，称“信石”。见《本草纲目·石·砒石》。

[33] 株累：别人有罪而受到牵连。

[34] 饷食：送饭。

[35] 畜产：畜生。

[36] 俟（sì）：等。

[37] 薜荔：又名“凉粉子”、“木莲”等。桑科榕属，常绿攀缘性灌木藤本植物。分布中国华东、华南和西南、长江以南至广东、海南各省。

【译文】

长山有一个人，专卖能解砒霜的药，即使是已经喝了砒霜、生命垂危的病人，只要服下他的解药，没有活不过来的，但他秘藏药方，从来不传给别人。一天，这人受到株连被捕入狱。他的妻弟到狱中送饭，悄悄地在饭里放了砒霜。他的妻弟在一旁坐着，等他吃完了，才把实情告诉他，这人不相信。过了一会儿，肚子里闹腾起来，他这才大惊失色，骂道：“畜生！快去！家中虽然有药末，恐怕道远等不及，快到城里去找薜荔磨成粉末，还有一盏清水，快点儿弄来！”他的妻弟按照他说的去弄这些东西。等将东西弄来时，他已经连吐带泻，快要死去了，急忙取过解药服下，一下子就好了。从此以后，他的解毒秘方也就传开了。这个故事和狐仙秘藏他的点金石是一样的。

布商

【题解】

本篇揭露和尚借修缮寺庙劫财，同时称道神佛显灵。篇末称故事的来源是“赵孝廉丰原言之最悉”，而不是称“赵孝廉丰原言之”，是因为知道此故事的人较多，而赵孝廉讲得最为详尽。

故事来源大概是根据明末出版的《初刻拍案惊奇》卷二十四“盐官邑老魔魅色会骸山大士诛邪”的入话所改编。稍有不同的是，本篇中的布商某，在《初刻拍案惊奇》中是徽商，地点是金陵弘济寺，显灵的是“阁中供养观世音像”。徽商被寺僧灌得酩酊大醉杀害，发现徽商被杀的是巡江捕盗指挥等。

布商某，至青州境 [1] ，偶入废寺，见其院宇零落，叹悼不已。僧在侧曰：“今如有善信 [2] ，暂起山门 [3] ，亦佛面之光。”客慨然自任。僧喜，邀入方丈 [4] ，款待殷勤。既而举内外殿阁 [5] ，并请装修，客辞以不能。僧固强之，词色悍怒。客惧，请即倾囊，于是倒装而出，悉授僧。将行，僧止之曰：“君竭赀实非所愿，得毋甘心于我乎 [6] ？不如先之。”遂握刀相向。客哀之切，弗听，请自经 [7] ，许之。逼置暗室而迫促之。适有防海将军经寺外，遥自缺墙外望见一红裳女子入僧舍，疑之。下马入寺，前后冥搜 [8] ，竟不得。至暗室所，严扃双扉，僧不肯开，托以妖异。将军怒，斩关入 [9] ，则见客缢梁上。救之，片时复苏，诘得其情。又械问女子所在 [10] ，实则乌有 [11] ，盖神佛现化也 [12] 。杀僧，财物仍以归客。客益募修庙宇，由此香火大盛。赵孝廉丰原言之最悉 [13] 。

【注释】

[1] 青州：府名。地处山东半岛中部，今为潍坊下属青州。

[2] 善信：善举，做善事的诚意。

[3] 山门：佛寺的大门。

[4] 方丈：佛寺长老和住持的居所、接待、说法之处。

[5] 举：列举，举凡。

[6] 得毋甘心于我乎：该不是想杀我以快心意吧。甘心，称心，快意。《左传·庄公九年》：“管（仲）、召（忽）讐也，请受而甘心焉。”注：“言欲快意戮杀之。”

[7] 自经：上吊自杀。

[8] 冥搜：到处搜索。

[9] 斩关：破门。关，指门扇。

[10] 械问：刑讯逼供。

[11] 乌有：虚幻，没有。《史记·司马相如列传》：“乌有先生者，乌有此事也。”

[12] 现化：现身变化。

[13] 赵孝廉丰原：赵丰原，字于京，号香坡，又号客亭，历城人。武举出身，康熙三十二年（1693）选任城武教谕。官至河南府知府。见《山东通志》。

【译文】

有一个卖布的商人来到青州境内，偶然走进一座荒废的寺庙，见庙堂零落破败，不由心中十分感慨。一个和尚在旁边说：“你如果能发善心，哪怕只是修建山门，也是为佛门增光的义举。”布商很爽快地答应了下来。和尚大喜，便邀请布商进入方丈，对他的款待很是殷勤。然后，和尚又一一列举内外的殿堂楼阁，请布商一并装修，布商推辞说力不能及。和尚蛮横地让他同意，言词凶悍，神色愤怒。布商很是害怕，只得同意，马上将身上带的财物全都拿出来，交给和尚。他刚起身要走，和尚拦住他说：“你倾囊而出，其实你心里并不愿意，你一定想杀了我才甘心吧？不如先把你杀了。”说完，和尚握刀逼上前来。布商苦苦地哀求，和尚也不答应，布商只好要求自杀，和尚答应了。便将他逼到一间暗室中，催促他赶紧自尽。这时，正好有一位防海将军从寺外经过，远远地从断墙外看到一位穿红衣的女子走进僧舍，心中生疑。将军于是下马走进寺中，到处搜寻了一番，却没有找到。来到那间暗室前，只见双门紧锁，和尚不肯开门，推说里面有妖怪。将军发怒，破门而入，只见布商吊在房梁上。急忙上前抢救，过了一会儿，布商苏醒过来，将军查明了实情。又给和尚上刑，问那红衣女子在什么地方，原来并没有什么红衣女子，而是神佛显灵要救布商。将军杀了和尚，把财物仍旧归还给布商。布商更加筹募钱财，修建庙宇，从此，这座寺庙的香火大盛。这件事情武举人赵丰原讲得最为详细。

彭二挣

【题解】

写狐狸作祟，有两种写法。一种是先从狐狸说起，容易落入俗套；一种是先从事情说起，然后讲明是狐狸作祟。本篇属于后者。虽然故事短小，但紧凑生动，给人印象深刻。

禹城韩公甫自言 [1] ：与邑人彭二挣并行于途，忽回首不见之，惟空蹇随行 [2] 。但闻号救甚急，细听则在被囊中 [3] 。近视囊内累然 [4] ，虽则偏重，亦不得堕。欲出之，则囊口缝纫甚密，以刀断线，始见彭犬卧其中 [5] 。既出，问何以入，亦茫不自知。盖其家有狐为祟，事如此类甚多云。

【注释】

[1] 禹城：县名。地处山东省西北部，明清属济南府，今为德州下属县级市。

[2] 蹇（jiǎn）：跛。此指跛驴或驽劣之马。

[3] 被囊：即被袋，行李袋。北方风俗以之搭于驴背。

[4] 累然：众多累积的样子。

[5] 犬卧：像犬一样蜷伏。

【译文】

禹城的韩甫公自己说：有一次，我和同乡彭二挣一起在路上行走，忽然，一回头却不见了他的踪影，只剩那头驴还在跟着走。只听见呼喊救命的声音非常急迫，仔细一听，原来是从行李中传出来的。我走近一看，行李里面鼓鼓囊囊的，虽然重得偏在一边，倒也不会掉下来。我想把他救出来，但行李的口缝得很细密，只好用刀割断线，这才看见彭二挣像条狗似地蜷伏在里面。等他出来以后，我问他怎么会进去的，他也一脸茫然，不知是怎么回事。大概是他家有狐狸作祟，类似这样的事情发生过很多次。

何仙

【题解】

这是一篇讽刺科考不公正的寓言小说。讲述文章的好坏和等级评定的划定不是一件事情。文章好，不见得排列前等；文章不好，不见得居于末位。要凭运气。之所以如此，是因为阅卷的幕客水平参差不齐，“前世全无根气，大半饿鬼道中游魂，乞食于四方者也。曾在黑暗狱中八百年，损其目之精气，如人久在洞中，乍出，则天地异色，无正明也。中有一二为人身所化者，阅卷分曹，恐不能适相值耳”。

从这个意义上，本篇与卷九的《于去恶》篇攻击的方向相似，只是《于去恶》篇偏重对廉官的批评，强调公正的道路是应该对他们进行考试，“能文者以内帘用，不通者不得与焉”。而本篇偏重对于幕客群体的批评，“文宗公事旁午，所焦虑者殊不在文也。一切置付幕客六七人，粟生、例监，都在其中”，“幕中多此辈客，无怪京都丑妇巷中，至夕无闲床也”。

小说虽然写了乩卜之事，写何仙“论文作诗”，“为人决疑难事”，但只是陪衬线索，叙述的话头。

长山王公子瑞亭 [1] ，能以乩卜 [2] 。乩神自称何仙，为纯阳弟子 [3] ，或谓是吕祖所跨鹤云。每降，辄与人论文作诗。李太史质君师事之 [4] ，丹黄课艺 [5] ，理绪明切。太史揣摩成 [6] ，赖何仙力居多焉，因之文学士多皈依之 [7] 。然为人决疑难事，多凭理，不甚言休咎。

【注释】

[1] 长山：旧县名。明清时代属济南府，今为山东邹平境东面的长山镇。

[2] 乩（jī）卜：扶乩问卜。“扶乩”为旧时民间问卜的一种方术。由二人扶一丁字架，下设沙盘，谓神降临时木架可以划出字迹，为人决疑，预言祸福。

[3] 纯阳：吕纯阳，即吕洞宾，唐末道士，名嵒，或名岩，以字行，号纯阳子，自称回道人。全真道奉为北五祖之一。通称“吕祖”。相传为“八仙”之一。

[4] 李太史质君：李质君，名斯义，号静庵，康熙二十七年（1688）戊辰科进士，选庶吉士，散馆改河南道监察御史，历任京畿道监察御史、通政使司右左参议、翰林院提督四译馆、太常寺少卿、大理寺卿，康熙四十三年（1704）十月十八日为都察院左副都御史，十一月初，出任福建巡抚，康熙四十六年（1707）卒于任所。生平详《山东通志》、《福建省志》。

[5] 丹黄课艺：评改习作文章。丹黄，古时校点书籍时所用的两种颜色。点校时用朱笔书写，改错时则用雌黄涂抹。此处指评改八股文，圈赞用朱，删改用黄。课艺，研读八股文习作。

[6] 揣摩成：指考中进士，入翰林。揣摩，研究琢磨。此处指科举。《战国策·秦策》：“（苏秦）得太公《阴符》之谋，伏而诵之，简练以为揣摩。”注：“揣，量。摩，研也。游说之术，或量其情或研切之。”

[7] 皈（guī）依：本指佛教称身心归向佛、法，此指信仰、依赖何仙。

【译文】

长山的王瑞亭公子，能够扶乩占卜。那乩神自称为何仙，是吕洞宾的弟子，也有说是吕洞宾所骑的仙鹤。他每次降临人间，就和别人讨论文章，写作诗赋。李质君太史以他为师，诸如诗文之事，倒也论说得明明白白。李太史能够举业成功，依靠何仙的帮助实在不少，所以许多读书人都依附到他的门下。但何仙替别人解疑排难，大多根据事理推断，并不太讲吉凶祸福。

辛未岁 [8] ，朱文宗案临济南 [9] ，试后，诸友请决等第 [10] 。何仙索试艺 [11] ，悉月旦之 [12] 。座中有与乐陵李忭相善者 [13] ，李固好学深思之士，众属望之 [14] ，因出其文，代为之请。乩注云：“一等 [15] 。”少间，又书云：“适评李生，据文为断。然此生运数大晦 [16] ，应犯夏楚 [17] 。异哉！文与数适不相符，岂文宗不论文耶？诸公少待，试一往探之。”少顷，又书云：“我适至提学署中，见文宗公事旁午 [18] ，所焦虑者殊不在文也。一切置付幕客六七人，粟生、例监 [19] ，都在其中，前世全无根气 [20] ，大半饿鬼道中游魂 [21] ，乞食于四方者也。曾在黑暗狱中八百年 [22] ，损其目之精气，如人久在洞中，乍出，则天地异色，无正明也。中有一二为人身所化者，阅卷分曹 [23] ，恐不能适相值耳。”众问挽回之术。书云：“其术至实，人所共晓，何必问？”众会其意，以告李。李惧，以文质孙太史子未 [24] ，且诉以兆 [25] 。太史赞其文，因解其惑。李以太史海内宗匠 [26] ，心益壮，乩语不复置怀。

【注释】

[8] 辛未岁：清圣祖康熙三十年（1691）。

[9] 朱文宗：指朱雯，字复思，一字矞三，石门县人，康熙甲辰（1664）进士，曾任江宁同知、松江知府，康熙三十年（1691）任山东省提学道（即学政），三十三年（1694）离职。见《山东通志·职官志》。文宗，文章宗匠。此指主考的提学使。案临：指进行岁考或科考。

[10] 等第：指生员岁、科试的等第。清初沿明制，顺治九年（1652）题准岁考生员有六等黜陟法，对参加考试的生员进行奖罚。

[11] 试艺：考试时所作八股文。据“朱文宗案临济南”一语，可知指岁试。清制，学政到任第一年为岁考。

[12] 月旦：品评。

[13] 乐陵：县名。清属武定府，在山东与河北的交界处。今为山东德州下辖市。

[14] 众属望之：众望所归。属望，钦佩向往。

[15] 一等：依据清初岁考生员六等黜陟法，一等的标准为“文理平通者”。

[16] 运数大晦：运气很坏。运数，命运，运气。晦，倒霉。

[17] 夏（jiǎ）楚：皆木名。古代用作教育的惩戒刑具。夏，同“槚”，楸树。楚，荆条。《礼记·学记》：“夏楚二物，收其威也。”是教师用来警惕鞭策学生，收到整肃威仪效果的。按，清初岁考六等黜陟法，考四等者，除去廪生，增、附、青、社俱扑责，不许科考，乡试年只准录遗。所以“犯夏楚”指岁考四等。

[18] 旁午：繁杂。

[19] 粟生：即廪生，又称“廪膳生”，因其岁发廪饩银两或粮食而得名。例监：科举制度中监生名目之一。明清时代，以捐纳取得监生资格者曰“例监”。

[20] 根气：犹根器、根基，指禀赋。

[21] 饿鬼道：佛教认为生死轮回的“六道”之一，凡在阳间挥霍浪费粮食、吝啬贪婪者死后会在地狱和饿鬼道接受恶报。

[22] 黑暗狱：民间传说中的地狱之一。

[23] 阅卷分曹：清制，负责考务的官员分为内帘官和外帘官。头场考毕，其试卷由外帘封送内帘后，正、副主考按房签、卷签分送各房官案前，然后依例主考同考官校阅试卷，是谓“分曹”，房官取其当意者加以圈评，向主考推荐。

[24] 质：质询。孙太史子未：孙子未，名勷，字子未，号莪山，又号诚斋。康熙二十四年（1685）进士，改庶吉士，授检讨。官至大理寺少卿，终于通政司参议。著有《鹤侣斋集》。生平详《山东通志》。

[25] 兆：预兆。

[26] 宗匠：文宗巨匠。指学问文章为海内所宗仰的人。

【译文】

辛未年间，提学使朱雯到济南主持岁考，考试后，一帮生员请求何仙判定各人的等第。何仙便要来各人的试卷，一一加以评判。在座的有一位是乐陵人李忭的好朋友——李忭好学深思，大家都很推崇他——拿出李忭的文章，替他请何仙评判。何仙评道：“一等。”过了一会儿，又写道：“刚才所评的李生，是根据他的文章作的评判。但这个书生运气实在不好，命中注定要受到惩戒。真是奇怪啊！文章和运数正好不符，难道是朱雯不评判文章吗？诸位稍等片刻，我前往探看一番。”过了一会儿，何仙又写道：“我刚才到了提学署中，只见朱雯公事繁忙，他所焦虑的事情根本不在文章上。这一切事务全都交给六七个幕客处理，一些靠捐钱取得监生资格的人也在其中，这些人前世全无根基，大半是饿鬼道中的游魂，在四面八方讨食的乞丐。他们曾在黑暗狱中呆了八百年，眼睛里的精气已经损伤了，就好比人长时间在暗洞中，突然走出来，会觉得天地的颜色都变了，没有了正常的视力。他们中虽有一两个是人身转世，但评判试卷分别进行，恐怕不一定正好让他们评判李生的试卷。”众人询问可有挽回的办法。何仙写道：“这个办法太明白了，是大家都知道的，又何必问呢？”众人明白了他的意思，就把这事告诉了李忭。李忭很害怕，就拿着自己的文章请孙子未太史审阅，并且告诉他扶乩的内容。孙太史称赞他的文章，于是解除了他心中的疑惑。李忭认为孙太史是海内的文章大家，胆气也就更壮了，不再把扶乩的话放在心上了。

后案发 [27] ，竟居四等。太史大骇，取其文复阅之，殊无疵摘 [28] 。评云：“石门公祖 [29] ，素有文名，必不悠谬至此 [30] 。是必幕中醉汉，不识句读者所为 [31] 。”于是众益服何仙之神，共焚香祝谢之。乩书曰：“李生勿以暂时之屈，遂怀惭怍 [32] 。当多写试卷，益暴之 [33] ，明岁可得优等。”李如其教。久之署中颇闻，悬牌特慰之。次岁果列前名，其灵应如此。

【注释】

[27] 案发：公布岁考判定的名次。

[28] 疵摘：缺点，可指责的地方。

[29] 公祖：明清时士绅对知府以上官员的尊称。清王渔洋《池北偶谈·谈异七》“曾祖父母”条：“今乡官称州县官曰父母，抚按司道府官曰公祖，沿明世之旧也。”“提学”为省级官员，因亦尊称为“公祖”。

[30] 悠谬：荒谬，荒诞无稽。

[31] 句读（dòu）：古时称文词停顿的地方叫做“句”或“读”。“句”是语意完整的一小段，“读”是句中语意未完、语气可停的更小的段落。古文没有像现在的标点符号，因此需要“明句读”。不识句读，即连最基础的都不懂之意。唐韩愈《师说》：“句读之不知，惑之不解。”

[32] 惭怍：惭愧，不好意思。

[33] 暴（pù）：晒。这里是公示、亮相的意思。

【译文】

等到发榜时，李忭竟然只列在四等。孙太史大为惊骇，取来他的文章又读了一遍，确实挑不出一点儿毛病。他于是评论道：“石门公祖素来享有文名，一定不会谬误到如此地方。这一定是幕僚中的醉汉、不懂得文章的人干的好事。”于是众人更加佩服何仙的神明，一起焚香祷告致谢。何仙又写道：“李生不要因为暂时受的委屈，便惭愧起来。应当把试卷再多写一些，让更多的人知道，明年可得优等。”李忭遵从了他的说法。久而久之，学署也听到了这些议论，就挂牌特意安慰李忭。第二年，李忭果然名列优等。何仙的灵验就是如此。

异史氏曰：幕中多此辈客 [34] ，无怪京都丑妇巷中，至夕无闲床也。呜呼！

【注释】

[34] 幕中：即幕客中，指学署中的幕僚。

【译文】

异史氏说：提学署的幕僚中很多这样的人，难怪京城丑妇巷中，晚上没有空闲的床铺呢。唉！

牛同人

【题解】

本篇仅见于稿本，上半残缺。篇名系根据稿本中漫漶不清的目录与正文参校确认的。

就残缺的文字看，故事大意为牛同人发现狐狸祟惑父亲，依靠关圣帝君将其捕获。三年后，此狐怙恶不悛，又去迷惑济南游击女。且言“我生平所畏惟牛同人而已”。济南游击遂邀牛同人复请关圣帝君将其降伏。就狐狸作祟被人制服而从此惧怕，本篇故事与卷五中的《农人》颇为近似，区别仅在于《农人》篇农人是靠自己之力，而《牛同人》篇则是借助关圣帝君之力。

（上缺）牛过父室 [1] ，则翁卧床上未醒，以此知为狐。怒曰：“狐可忍也，胡败我伦 [2] ！关圣号为‘伏魔’ [3] ，今何在，而任此类横行 [4] ！”因作表上玉帝 [5] ，内微诉关帝之不职 [6] 。

【注释】

[1] 牛过父室：此句以上残缺。篇名依据稿本《牛同人》目录补录。

[2] 胡败我伦：为什么败坏我家人伦。伦，伦常，封建时代的伦理道德。即所谓父子有亲，君臣有义，夫妇有别，长幼有序，朋友有信。见《孟子·滕文公》。

[3] 关圣号为“伏魔”：明万历三十三年（1605），关羽被加封为“三界伏魔大帝神威远震天尊关圣帝君”。

[4] 横行：胡作非为。指倚仗暴力，毫无顾忌地干坏事。

[5] 玉帝：亦称“玉皇”，为“昊天金阙至尊玉皇大帝”的简称，民间传说中天上人间最高皇权的代表。

[6] 不职：不作为，不尽职。

【译文】

（上缺）牛同人走过父亲的卧室，只见父亲躺在床上还没有醒来，因此知道这是狐狸干的好事。他生气地说：“狐狸所为如何可以忍受，为什么要败坏我家人伦！关圣号称‘伏魔’，如今在哪里，却听任这类妖怪横行！”于是他作表上奏玉帝，表中也暗暗指责关帝不称职。

久之，忽闻空中喊嘶声，则关帝也。怒叱曰：“书生何得无礼！我岂专掌为汝家驱狐耶？若禀诉不行，咎怨何辞矣。”即令杖牛二十，股肉几脱。少间，有黑面将军缚一狐至 [7] ，牵之而去，其怪遂绝。

【注释】

[7] 黑面将军：当指关羽部将周仓。周仓，字元福，是历史小说《三国演义》中的人物，其形象为身材高大、黑面虬髯的关西大汉。在民间传说中，周仓以关羽护卫的形象出现。

【译文】

过了很久，一天，牛同人忽然听到空中有喊叫声，原来是关帝。关帝生气地叱责道：“书生怎么能如此无礼！我难道是专门为你一家驱赶狐妖的吗？如果你禀告申诉不行，我又何辞埋怨。”于是关帝下令杖打牛同人二十下，打得他大腿上的肉几乎脱落。过了一会儿，有一位黑脸将军绑来一只狐狸，将它牵走了，牛家的怪异也就消失了。

后三年，济南游击女为狐所惑 [8] ，百术不能遣。狐语女曰：“我生平所畏惟牛同人而已。”游击亦不知牛何里 [9] ，无可物色 [10] 。适提学按临，牛赴试，在省偶被营兵迕辱 [11] ，忿愬游击之门。游击一闻其名，不胜惊喜，伛偻甚恭 [12] 。立捉兵至，捆责尽法。已，乃实告以情。牛不得已，为之呈告关帝。俄顷，见金甲神降于其家。狐方在室，颜猝变，现形如犬，绕屋嗥窜，旋出自投阶下。神言：“前帝不忍诛，今再犯不赦矣！”絷系马颈而去。

【注释】

[8] 游击：官名。清代绿营兵统兵官，职位次于参将。

[9] 何里：什么地方的人。里，籍贯。

[10] 物色：访求，寻访。

[11] 迕辱：侮辱。迕，触犯。

[12] 伛偻（yǔ lǚ）：弯腰曲背。这里是恭敬的样子。

【译文】

此后三年，济南府游击将军的女儿被狐狸迷惑，什么法术都不能将它赶走。狐狸对女儿说：“我平生害怕的，只有一个叫牛同人的人而已。”游击将军也不知道牛同人是什么地方的人，无法找寻。恰好提学来到济南主持科考，牛同人前来参加考试，在省城被军兵欺侮，他愤怒地来到游击将军的衙门告状。游击将军一听到他的名字，不胜惊喜，对他非常地恭敬。马上将那名军兵抓来，依照军法捆绑责打。事情结束后，游击将军便将狐狸作祟的事情如实告诉了牛同人。牛同人迫不得已，便替他向关帝呈表禀告。一会儿工夫，只见一位金甲神降临游击将军家。这时，狐狸正好在家，脸色突然一变，现出原形，样子像一条狗，绕着屋子一边嚎叫，一边乱蹿，不久，它跑了出来，自己投在台阶下。金甲神说：“上次关帝不忍心杀你，现在你又犯祟，罪无可赦了！”说完，将狐狸绑在马的颈下带走了。

神女

【题解】

本篇写人神婚恋的故事。与《聊斋志异》其他人神婚恋故事不同的是，本篇中人与神的婚恋不是凭借飘渺的缘分前定，而是在患难中相识相交，终成姻缘。米生在一场莫名其妙的官司中遇难，神女帮助了他。神女一家遇难，米生也肯以生命相殉。小说写米生的耿介性格非常突出，他不屑夤缘学使恢复秀才名分，虽然与巡抚有通家之谊，“而未尝有所干谒”。后来为了爱情而丧失名节。神女对于米生也一往情深而有性情，有尊严。多次赞助米生，当家庭遇难去求米生，说“受人求者常骄人，求人者常畏人”。米生有所非礼，她发怒指斥，“忿然而出”。与米生和神女正直性格相对应的是世俗社会的龌龊。小说多次写“今日学使署中，非白手可以出入者”，“至郡，投状，上下勒索甚苦”，“今日学使之门如市”，固然反衬出米生和神女的纯洁，也反映了蒲松龄对于当日教育官员的一贯的鄙视。

小说在结构上颇为精巧。神女与米生的初次见面，只用“座后设琉璃屏，以幛内眷”伏笔暗写。神女赠给米生的珠花是贯穿情节的红线，在小说中出现了多次，衬托米生和神女的深沉情感。米生为了报答神女，不得已将珠花献给巡抚宠姬后，没想到篇末由于博士的出现而物归原主，可谓人圆珠还，皆大欢喜，富于传奇色彩。

篇末博士祝祷神女的情节，反映了作者的人本思想，即“人之慧固有灵于神者”，同时也补写了神女“出于肌里，非若凡人以黑白位置中见长”的美丽。

米生者，闽人 [1] ，传者忘其名字、郡邑。偶入郡，醉过市廛 [2] ，闻高门中箫鼓如雷。问之居人，云是开寿筵者，然门庭亦殊清寂。听之，笙歌繁响，醉中雅爱乐之，并不问其何家，即街头市祝仪 [3] ，投晚生刺焉 [4] 。或见其衣冠朴陋，便问：“君系此翁何亲？”答言：“无之。”或言：“此流寓者，侨居于此，不审何官，甚贵倨也 [5] 。既非亲属，将何求？”生闻而悔之，而刺已入矣。无何，两少年出逆客，华裳眩目，丰采都雅，揖生入。见一叟南向坐，东西列数筵，客六七人，皆似贵胄 [6] 。见生至，尽起为礼，叟亦杖而起 [7] 。生久立，待与周旋 [8] ，而叟殊不离席。两少年致词曰：“家君衰迈，起拜良艰，予兄弟代谢高贤之见枉也 [9] 。”生逊谢而罢。遂增一筵于上，与叟接席。未几，女乐作于下。座后设琉璃屏，以幛内眷。鼓吹大作，座客不复可以倾谈。筵将终，两少年起，各以巨杯劝客，杯可容三斗。生有难色，然见客受，亦受。顷刻四顾，主客尽釂 [10] ，生不得已，亦强尽之。少年复斟，生觉惫甚，起而告退，少年强挽其裾。生大醉逿地 [11] ，但觉有人以冷水洒面，恍然若寤。起视，宾客尽散，惟一少年捉臂送之，遂别而归。后再过其门，则已迁去矣。

【注释】

[1] 闽：福建省的简称。

[2] 市廛（chán）：市中店铺。《孟子·公孙丑》：“市，廛而不征。”赵岐注：“廛，市宅也。”

[3] 市：买。祝仪：贺礼。

[4] 晚生刺：自称晚生的名帖。晚生，旧时后辈对前辈的谦称。

[5] 贵倨：自视富贵而傲人。

[6] 贵胄（zhòu）：指贵族子弟。胄，后代。

[7] 杖而起：扶着拐杖站起。

[8] 周旋：揖让应酬。

[9] 枉：枉驾，光临。

[10] 尽釂（jiào）：饮酒干杯。

[11] 逿（dàng）地：倒地。逿，跌倒。

【译文】

米生是福建人，讲这个故事的人忘了他的名字和籍贯。一次，米生偶然进城，喝醉了酒经过闹市，听到高门大院里传来雷鸣般的箫鼓声。他向附近人家打听，说是正在举行祝寿宴会，然而这家大门前却十分的冷清。米生听着嘹亮的笙歌，醉意朦胧中倒是非常爱听，他也不问这是一户什么人家，就在街头买了祝寿的礼物，以晚生的名义投进一张名片。有人见他穿着很是简陋，便问：“你是这老翁的什么亲戚？”米生答道：“没有亲戚关系。”又有人说：“这家是从外地来侨居此地的，不知道是个什么官，看上去很尊贵傲慢。你既然不是亲戚，又有什么可求的呢？”米生听了，很是懊悔，但名片已经递进去了。不一会儿，两个少年出来迎接客人，只见他们穿着令人炫目的华丽衣裳，丰采高雅，向米生行礼后请他进去。米生进了门，只见一位老者面南而坐，东西两侧排列几桌筵席，有六七位客人，看上去都是贵族子弟。他们一见米生来到，都起立向他行礼，老者也拄着拐杖站起来。米生站了很久，准备与老者应酬，但老者却不离开座位。两位少年上前说道：“家父年老体衰，起身答礼很是艰难，我们兄弟二人代他感谢大驾屈尊光临。”米生谦逊地回了礼。于是又增加了一桌筵席，与老者的座席紧挨着。不久堂下表演伎乐。座席后面设有琉璃屏风，用来遮住内眷。一时间，鼓乐之声大作，座中客人不再能够倾谈。酒宴将要结束时，两位少年起身，各自用大杯来向客人劝酒，一杯可以容纳三斗。米生面有难色，但是见别的客人都接受了，也只好接受。顷刻间，米生四下环顾，只见主人和客人都已经一饮而尽，迫不得已，他也只得勉强喝干了。两少年又来斟酒，米生觉得十分疲惫，便起身告退，少年强行拉着他的衣襟。米生大醉，瘫倒在地上，只觉得有人往脸上洒冷水，他恍恍惚惚好像醒了过来。站起身一看，宾客都已经走光了，只有一个少年扶着他的手臂送他，米生便告辞回家了。后来，米生再经过这家门前，发现他们已经搬走了。

自郡归，偶适市，一人自肆中出，招之饮。视之，不识。姑从之入，则座上先有里人鲍庄在焉。问其人，乃诸姓，市中磨镜者也 [12] 。问：“何相识？”曰：“前日上寿者，君识之否？”生言：“不识。”诸言：“予出入其门最稔 [13] 。翁，傅姓，但不知何省何官。先生上寿时，我方在墀下 [14] ，故识之也。”日暮，饮散。鲍庄夜死于途。鲍父不识诸，执名讼生。检得鲍庄体有重伤，生以谋杀论死，备历械梏 [15] ，以诸未获，罪无申证 [16] ，颂系之 [17] 。年馀，直指巡方 [18] ，廉知其冤 [19] ，出之。

【注释】

[12] 磨镜者：磨镜人。古代使用铜镜，镜久用之发黯，需磨洗使之发亮。

[13] 稔（rěn）：熟悉。

[14] 墀（chí）下：台阶下。

[15] 械梏：刑讯。

[16] 申证：明证。申，明白。

[17] 颂（róng）系：关押在狱，不加刑具。颂，宽容。

[18] 直指：本汉代官名。汉武帝时朝廷设置专管巡视、处理各地政事的官员。也称“直指使者”，因出巡时穿着绣衣，故又称“绣衣直指”，或称“直指绣衣使者”。这里指明清分至各地巡察的巡按御使。巡方：巡行地方考察。

[19] 廉：考察，查访。

【译文】

米生从郡城回来，偶然经过集市，有一个人从店铺出来，邀请他一起喝酒。米生一看，并不认识。姑且跟着他进了店铺，进去才发现，同乡鲍庄已经坐在席间。米生问鲍庄那人是谁，原来那人姓诸，是集市上的磨镜者。米生问诸某：“你怎么会认识我呢？”诸某反问道：“前日去给拜寿的人，你认识吗？”米生回答说：“不认识。”诸生说：“我经常出入他家，对他家最熟了。那位老者姓傅，不知道他是哪个省的人，做什么官。你去给他拜寿时，我正坐在堂下，所以我认识你。”眼看天色已晚，他们喝完酒就散去了。这天夜里，鲍庄在路上被人杀死。鲍庄的父亲不认识诸某，便写了状子告米生。官府验尸后发现鲍庄身有重伤，米生被以谋杀罪判处死刑，受尽了各种刑具的拷打，因为诸某未被抓获，没有人作为旁证，于是米生就被关了起来。过了一年多，一位直指巡方来此地巡察，深知米生是被冤枉的，将他释放了。

家中田产荡尽，而衣巾革褫 [20] 。冀其可以辨复 [21] ，于是携囊入郡。日将暮，步履颇殆，休于路侧。遥见小车来，二青衣夹随之。既过，忽命停舆，车中不知何言。俄一青衣问生：“君非米姓乎？”生惊起诺之。问：“何贫窭若此 [22] ？”生告以故。又问：“安之？”又告之。青衣去，向车中语，俄复返，请生至车前。车中以纤手搴帘，微睨之，绝代佳人也。谓生曰：“君不幸得无妄之祸 [23] ，闻之太息 [24] 。今日学使署中，非白手可以出入者 [25] 。途中无可解赠……”乃于髻上摘珠花一朵，授生曰：“此物可鬻百金，请缄藏之。”生下拜，欲问官阀，车行甚疾，其去已远，不解何人。执花悬想，上缀明珠，非凡物也。珍藏而行。至郡，投状，上下勒索甚苦。出花展视，不忍置去 [26] ，遂归。归而无家，依于兄嫂。幸兄贤，为之经纪，贫不废读。

【注释】

[20] 衣巾革褫（chǐ）：褫夺衣冠，指革除功名。旧时生员犯罪，须先由学官报请革除功名，然后才能逮捕动刑。

[21] 辨复：辨明无罪，恢复功名。

[22] 贫窭（jù）：贫穷，贫寒。

[23] 无妄之祸：意外的灾祸。

[24] 太息：叹息。

[25] 白手：空手。

[26] 置去：指卖掉。置，弃置。

【译文】

米生回到家中，田产已经荡然无存，秀才的身份也被革除。他希望将来能洗清罪名，恢复身份，便打点行囊进了郡城。这时天色将晚，米生走得很累，在路旁休息。他远远地看见一辆小车行来，还有两个青衣女子在车旁随行。车子已经过去，车中人忽然命令停车，不知说了些什么。一会儿工夫，一位青衣女子问米生道：“你不是姓米吗？”米生吃惊地起身回答说是。使女问他：“你怎么这么贫寒呀？”他就把自己的遭遇告诉了使女。女子又问道：“到什么地方去呀？”米生又告诉了她。青衣女子走到车旁，向车中人说了几句话，又转身回来，请米生走到车前。车中伸出一只纤细的手撩起帘子，米生微微一看，竟是一位绝代佳人。这女子对米生说：“你不幸遭受飞来横祸，令人叹息不已。当今的学使署，不是空着手可以随便进出的。路途之中也没有什么好送给你的……”说着，她从发髻上摘下一朵珠花，递给米生说：“这东西能卖百两银子，请妥善收藏。”米生行礼致谢，刚想问问女子出自何门，不料马车走得很快，已经走了很远，到底也不知她是什么人。米生拿着珠花，细细思量，珠花上镶嵌着明珠，绝非普通物件。他将珠花小心藏好，继续前行。到了郡中，他上官府投递诉状，府里的官吏向他苦苦勒索。米生取出珠花端详，不忍心拿它去换财物，只好回家去了。他回到家乡，但家已经没了，只得寄居在哥嫂家。幸好哥哥很贤良，替他打点生计，虽然很贫穷，倒也没让他荒废学业。

过岁，赴郡应童子试 [27] ，误入深山。会清明节，游人甚众。有数女骑来，内一女郎，即曩年车中人也。见生停骖 [28] ，问其所往，生具以对。女惊曰：“君衣顶尚未复耶 [29] ？”生惨然于衣下出珠花，曰：“不忍弃此，故犹童子也 [30] 。”女郎晕红上颊。既，嘱坐待路隅，款段而去 [31] 。久之，一婢驰马来，以裹物授生，曰：“娘子言：今日学使之门如市 [32] ，赠白金二百，为进取之资 [33] 。”生辞曰：“娘子惠我多矣！自分掇芹非难 [34] ，重金所不敢受。但告以姓名，绘一小像，焚香供之，足矣。”婢不顾，委地下而去。生由此用度颇充，然终不屑夤缘 [35] 。后入邑庠第一 [36] 。以金授兄，兄善居积 [37] ，三年，旧业尽复。

【注释】

[27] 应童子试：参加科举的初级考试。尚未取得县府学生员的资格称“童生”。这里指米生放弃“辨复”，欲重新考取生员资格。

[28] 停骖（cān）：停马。骖，本指一车三马中的边马。

[29] 衣顶：指生员冠服。这里代指生员资格。

[30] 童子：即“童生”。明清时，未取得生员资格的读书人，不论年龄大小，都称“童生”或“儒童”。

[31] 款段：马慢行。

[32] 如市：如同贸易的场所，隐指学使之门贿赂公行。

[33] 进取：指“辨复”功名。

[34] 掇芹：科举时代称考取秀才为“掇芹”。语出《诗·鲁颂·泮水》：“思乐泮水，薄采其芹。”

[35] 夤（yín）缘：攀附权要。此指贿赂学使，准予辨复。

[36] 入邑庠（xiáng）第一：以第一名考中秀才。邑庠，县学。

[37] 居积：囤积，做买卖。

【译文】

过了一年，米生到郡里参加秀才考试，却迷路走进了深山。此时正值清明节，游玩的人很多。只见几位女子骑马而来，其中一位女郎，正是当年车中的那个女子。她一见米生，便停住马，问他到哪里去，米生如实告诉了她。女子惊讶地说：“你的功名还没有恢复吗？”米生心中凄凉，从衣服里取出珠花，说：“我不忍心拿它换钱，所以到现在还是童生。”女子脸上显出红晕，嘱咐米生坐在路边等候，缓缓地骑马走了。过了好久，一个丫环骑马奔来，交给米生一个包裹，说：“我们家娘子说：今日学使署门前就好比市场一样，没有钱办不成事，赠送给你二百两银子，作为你上进的资费。”米生推辞说：“你家娘子给我的恩惠太多了！我自认考取功名不是难事，这笔重金我万不敢接受。只请你告诉我你家娘子的芳名，我回家画一幅小像，焚香供奉，也就心满意足了。”那丫环不理他这些话，将包裹扔在地上就走了。自此，米生的生活颇为充裕，但是终究不屑于花钱买功名。后来，他在郡学考取第一，把钱都给了他哥哥。哥哥善于积聚财富，只三年时间，原先的家业全都恢复了。

适闽中巡抚为生祖门人，优恤甚厚，兄弟称巨家矣。然生素清鲠 [38] ，虽属大僚通家 [39] ，而未尝有所干谒 [40] 。一日，有客裘马至门 [41] ，都无识者。出视，则傅公子也。揖而入，各道间阔 [42] 。治具相款，客辞以冗 [43] ，然亦不竟言去。已而肴酒既陈，公子起而请间 [44] ，相将入内，拜伏于地。生惊问：“何事？”怆然曰：“家君适罹大祸 [45] ，欲有求于抚台 [46] ，非兄不可。”生辞曰：“渠虽世谊，而以私干人，生平所不为也。”公子伏地哀泣。生厉色曰：“小生与公子，一饮之知交耳，何遂以丧节强人 [47] ！”公子大惭，起而别去。

【注释】

[38] 清鲠：清正梗直，不苟随俗。

[39] 通家：世代交好之家。指两代以上交谊深厚，如同一家。

[40] 干谒：有所求见。干，求取，请托。

[41] 裘马：衣轻裘、策肥马，形容阔绰。

[42] 间（jiàn）阔：远隔。指久别之情。

[43] 冗：不必，多馀。

[44] 请间：请避开他人，单独谈话。间，隙。

[45] 罹（lí）：遭遇。

[46] 抚台：对巡抚的敬称。

[47] 丧节：丧失品节。强人：逼人。

【译文】

恰好这时闽中巡抚是米生祖父的门生，对米生家的抚恤很是丰厚，米氏兄弟因此成为巨富人家。但是米生向来清高耿直，虽然和大官有世交，却从来没有上门有所请托。一天，有位穿着华丽服饰的客人骑马来到米家，但府上没有人认识他。米生出来一看，原来是傅公子。米生行礼请他入内，两人互相寒暄一番。米生要设酒宴款待，傅公子推辞说事务繁忙，但也不告辞离去。一会儿工夫，酒菜端了上来，傅公子起身，请求米生到另一间屋子商谈，两人先后入内，傅公子忽然倒地叩拜，米生吃惊地问：“怎么回事？”傅公子悲伤地说：“我父亲正遭受大祸，想有求于抚台大人，这件事非你不可。”米生推辞说：“他和我家虽然是世交，但为了私事去求人，是我平生不愿干的事情。”傅公子趴在地上哀声痛哭。米生板着脸说：“小生和公子不过是喝过一次酒的朋友罢了，为什么要强迫人丧失节操！”傅公子非常惭愧，起身告辞而去。

越日，方独坐，有青衣人入，视之，即山中赠金者。生方惊起，青衣曰：“君忘珠花否？”生曰：“唯唯，不敢忘！”曰：“昨公子，即娘子胞兄也。”生闻之，窃喜，伪曰：“此难相信。若得娘子亲见一言，则油鼎可蹈耳 [48] 。不然，不敢奉命。”青衣出，驰马而去。更尽复返，扣扉入曰：“娘子来矣！”言未已，女郎惨然入，向壁而哭，不作一语。生拜曰：“小生非卿，无以有今日。但有驱策，敢不惟命！”女曰：“受人求者常骄人，求人者常畏人。中夜奔波，生平何解此苦，只以畏人故耳，亦复何言！”生慰之曰：“小生所以不遽诺者 [49] ，恐过此一见为难耳。使卿夙夜蒙露，吾知罪矣！”因挽其祛 [50] ，隐抑搔之。女怒曰：“子诚敝人也 [51] ！不念畴昔之义，而欲乘人之厄 [52] 。予过矣 [53] ！予过矣！”忿然而出，登车欲去。生追出谢过，长跪而要遮之 [54] 。青衣亦为缓颊 [55] 。女意稍解，就车中谓生曰：“实告君：妾非人，乃神女也。家君为南岳都理司 [56] ，偶失礼于地官 [57] ，将达帝听 [58] ，非本地都人官印信 [59] ，不可解也。君如不忘旧义，以黄纸一幅，为妾求之。”言已，车发遂去。

【注释】

[48] 油鼎可蹈：即赴汤蹈火，喻不计生死。蹈，赴。

[49] 遽诺：立即应允。

[50] 祛（qū）：袖。

[51] 敝人：薄德之人，心术不正的人。

[52] 乘人之厄：乘人之危。厄，危难。

[53] 过：错。

[54] 要遮：拦阻。

[55] 缓颊：说情。

[56] 南岳：衡山。道教中南岳之神自唐之后屡次被封为南岳真君。都理司：当系南岳之神的属官。

[57] 地官：道教所信奉的神。道教以天官、地官、水官为三官。传说天官赐福，地官赦罪，水官解厄。

[58] 帝：天帝。

[59] 本地都人官：指该省最高长官巡抚。都，总领。印信：官印。

【译文】

第二天，米生正一个人坐着，一位青衣女子走了进来，米生一看，正是在山里赠送白银的那个丫环。米生吃惊地站起来，那丫环说：“您忘记珠花了吗？”米生说：“哪里，哪里，不敢忘记！”那丫环说：“昨天来的公子就是我家娘子的亲哥哥。”米生听了，暗自高兴，假装说：“此话实难相信。如果能让你家娘子亲自前来，说明此事，即使前面有油锅我也敢跳下去。否则的话，我还是不敢奉命。”那丫环出了门，飞驰而去。到了半夜，那丫环又回来了，敲门走进来，说：“我家娘子来了！”话音未落，女子神色惨然地进来，面对着墙壁哭泣，一句话也不说。米生行礼说道：“小生如果不是小姐照顾，就不会有今天。不管小姐有什么指示，我怎敢不遵命！”女子说：“被人求的人常常对人很傲慢，求人的人常常很畏惧。连夜奔波，我平生哪里受过这样的苦，只是为了求人的原因，又有什么话可说！”米生安慰她道：“小生之所以不马上答应，是担心失去这次机会，以后再见小姐就很难了，让你连夜奔波，遭受霜露，确实是我的过错！”说完，上前拉着小姐的袖口，暗暗地摸弄着。女子生气地说：“你真是个薄情之人！你不念当日对你的帮助，却想乘人之危。是我自己的错啊！是我自己的错啊！”说完，恼怒地出门，登上车就要离去。米生急忙追出来赔礼道歉，挺直身子跪在地上拦住她。那个丫环也为他说情。女子的怒气稍微有所消解，在车里对米生说：“实话告诉您吧，我不是人，而是神女。我的父亲是南岳都理司，因为偶然对土地失礼，土地将他上告到天帝那里，如果没有人间地方长官的官印，就不能消除此难。您如果不忘旧日的情义，用一张黄纸，替我求大人盖上官印。”说完，车子便离去了。

生归，悚惧不已。乃假驱祟，言于巡抚。巡抚谓其事近巫蛊 [60] ，不许。生以厚金赂其心腹，诺之，而未得其便也。既归，青衣候门，生具告之，默然遂去，意似怨其不忠。生追送之曰：“归语娘子：如事不谐，我以身命殉之！”既归，终夜辗转，不知计之所出。适院署有宠姬购珠 [61] ，乃以珠花献之。姬大悦，窃印为之嵌之 [62] 。怀归，青衣适至。笑曰：“幸不辱命。然数年来贫贱乞食所不忍鬻者，今还为主人弃之矣！”因告以情，且曰：“黄金抛置，我都不惜。寄语娘子：珠花须要偿也！”

【注释】

[60] 巫蛊（gǔ）：巫师所使用的邪术。

[61] 院署：指巡抚衙门。院，抚院。巡抚例兼都察院右副都御史衔，故称“抚院”。

[62] 嵌：盖印。

【译文】

米生回家后，心中非常恐惧完不成承诺。于是他假装驱赶妖祟，向巡抚请求盖上官印。巡抚认为这事近似于巫师弄邪术，不肯答应。米生便用重金贿赂巡抚的心腹，心腹答应了，但是找不到机会下手。等他回家一看，那丫环已在门口等候了，米生告诉她实际情况，丫环没有说一句话就走了，看她的样子好像很怨恨他不诚心。米生追上去送她，说：“回家告诉你家娘子，如果办不成这件事，我会以死来报答！”米生回到家中，整夜翻来覆去睡不着，却也想不出什么好办法。恰好巡抚宠爱的小妾购买珠宝，米生便把那朵珠花献给了她。小妾大为高兴，便偷出官印替他盖上了。米生将盖了印的黄纸揣在怀里带回家，那丫环正好也到了。米生笑着说：“幸不辱命，但我几年来甘受贫贱、乞讨食物也不忍心卖掉的宝贝，今天为了它的主人还是失去了！”于是把情况告诉了丫环，接着又说：“扔掉黄金，我一点儿也不可惜。不过请转告你家娘子，珠花却是要她偿还的！”

逾数日，傅公子登堂申谢，纳黄金百两。生作色曰：“所以然者，为令妹之惠我无私耳。不然，即万金岂足以易名节哉！”再强之，声色益厉。公子惭而去，曰：“此事殊未了！”翼日，青衣奉女郎命，进明珠百颗，曰：“此足以偿珠花否耶？”生曰：“重花者，非贵珠也。设当日赠我万镒之宝 [63] ，直须卖作富家翁耳，什袭而甘贫贱 [64] ，何为乎？娘子神人，小生何敢他望，幸得报洪恩于万一，死无憾矣！”青衣置珠案间，生朝拜而后却之。越数日，公子又至，生命治肴酒。公子使从人入厨下，自行烹调，相对纵饮，欢若一家。有客馈苦糯 [65] ，公子饮而美之，引尽百盏，面颊微赪 [66] ，乃谓生曰：“君贞介士 [67] ，愚兄弟不能早知君，有愧裙钗多矣 [68] 。家君感大德，无以相报，欲以妹子附为婚姻，恐以幽明见嫌也 [69] 。”生喜惧非常，不知所对。公子辞而出，曰：“明夜七月初九，新月钩辰 [70] ，天孙有少女下嫁 [71] ，吉期也，可备青庐 [72] 。”

【注释】

[63] 万镒（yì）之宝：价值万金的宝物。镒，古时一镒为一金，一金为二十四两。

[64] 什袭：层层包裹。指珍藏。

[65] 苦糯：一种米酒。

[66] 赪（chēng）：赤色。

[67] 贞介士：坚贞耿介的读书人。

[68] 裙钗：代指女子。此处谓神女。

[69] 幽明：幽为阴，明为阳。指人神隔绝不同类。

[70] 新月钩辰：民间传说认为新月与钩辰星一起出现是佳期之兆。钩辰，星名。在河汉之中。《西厢记》三本二折：“似这等辰勾（钩），空把佳期盼。”

[71] 天孙：星名。即织女星。《史记·天官书》：“织女，天女孙。”《索隐》：“织女，天孙也”。

[72] 青庐：古时婚俗，以青布幔为屋，于此交拜迎妇，称“青庐”。

【译文】

过了几天，傅公子来到米府表示感谢，并且献上一百两黄金。米生脸色一变，说：“我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你妹妹曾给我无私的帮助。否则的话，即使万两黄金又何足让我改变名节。”傅公子再三请他收下，米生的声色更加严厉。傅公子惭愧地离去，说：“这件事还没有完！”第二天，丫环奉女子的命令，送上一百颗明珠，问道：“这足以偿还那颗珠花了吧？”米生说：“我看重的是那颗珠花，并不看重明珠。假如当日赠送我的是价值万金的宝物，我只要卖掉做个富翁就行了，但我宁可将珠花珍藏起来而自甘贫贱，为的是什么啊？娘子是神人，小生哪敢有什么奢望，只是希望能报答大恩的万分之一，也就死而无憾了！”丫环将明珠放在桌子上，米生对明珠拜了拜，又还给了丫环。过了几天，傅公子又来了，米生命人准备酒宴。傅公子便命令随从到厨房自行烹调，两人相对纵情饮酒，欢乐得好像一家人。有客人赠送给米生苦糯酒，傅公子喝了觉得很甘美，一下子喝了上百杯，脸上微微显出红晕，便对米生说：“您是一位忠贞正直的君子，我们兄弟不能早认识您，比起我妹妹还差得很多。家父感谢您的大恩大德，没有什么可报答您，想把妹子许配给您，只怕您因为人神两隔而有所嫌弃。”米生听了，既高兴又惶恐，不知道怎么回答。傅公子告辞出门，说：“明天晚上是七月初九，新月初升的时候，是织女的小女儿下嫁凡尘的良辰，你可以准备迎娶新娘的洞房。”

次夕，果送女郎至，一切无异常人。三日后，女自兄嫂以及婢仆，大小皆有馈赏。又最贤，事嫂如姑。数年不育，劝纳副室，生不肯。适兄贾于江淮，为买少姬而归。姬，顾姓，小字博士，貌亦清婉，夫妇皆喜。见髻上插珠花，甚似当年故物，摘视，果然。异而诘之，答云：“昔有巡抚爱妾死，其婢盗出鬻于市 [73] ，先人廉其直，买而归，妾爱之。先人无子，生妾一人，故所求无不得。后父死家落，妾寄养于顾媪之家。顾，妾姨行，见珠，屡欲售去，妾投井觅死，故至今犹存也。”夫妇叹曰：“十年之物，复归故主，岂非数哉！”女另出珠花一朵，曰：“此物久无偶矣 [74] ！”因并赐之，亲为簪于髻上。姬退，问女郎家世甚悉，家人皆讳言之。阴语生曰：“妾视娘子，非人间人也，其眉目间有神气。昨簪花时，得近视，其美丽出于肌里，非若凡人以黑白位置中见长耳。”生笑之。姬曰：“君勿言，妾将试之，如其神，但有所须，无人处焚香以求，彼当自知。”女郎绣袜精工，博士爱之，而未敢言，乃即闺中焚香祝之。女早起，忽检箧中，出袜，遣婢赠博士。生见之而笑，女问故，以实告。女曰：“黠哉婢乎！”因其慧，益怜爱之，然博士益恭，昧爽时 [75] ，必熏沐以朝 [76] 。

【注释】

[73] 鬻（yù）：卖。

[74] 偶：双。

[75] 昧爽：天未亮。

[76] 熏沐：薰香沐浴，消除浊秽，表示虔敬。朝：拜见。

【译文】

第二天晚上，傅小姐果然被送来了，一切和正常人没什么不同。三天后，自兄嫂以及仆妇下人，大大小小傅小姐一一给予馈赠。傅小姐又最为贤惠，像对待婆婆一样侍奉嫂子。过了几年，傅小姐没有生育，便劝米生纳妾，米生不肯答应。恰好米生的哥哥到江淮一带做生意，替他买回一个年轻女子。女子姓顾，小名博士，相貌也清雅秀丽，米生夫妇都很喜欢。只见博士的发髻上插着一朵珠花，极像当年的那朵，摘下来一看，果然就是此物。米生夫妇很奇怪，问她是怎么回事，博士回答说：“从前，有个巡抚的爱妾死了，她的丫环偷出珠花，拿到集市上卖，我的先父见价钱便宜，就买回来了，我很喜欢它。先父没有儿子，只生了我一个女儿，所以凡是我想要的没有得不到的。后来，家父去世，家道中落，我被寄养在顾妈妈家里。顾妈妈是我的远房姨娘，见到珠花后，好几次都想拿出去卖了，我投井寻死也不肯卖掉，所以能将它保存到现在。”米生夫妇叹息着说：“十年前的旧物，今日又复归旧主，这难道不是天意吗！”傅小姐又拿出另一朵珠花，说：“这朵花很早就没有伙伴了！”说完，一并送给了博士，并且亲自替她簪在发髻上。博士离开房间后，很详细地打听傅小姐的家世，但是家人们都不肯明说。博士私下里对米生说：“我看大娘子绝不是凡间的人，因为她的眉宇间有一股神气。昨天她给我簪花时，我就近观察，发现她的美丽是出自肌肤内部，不像一般人只是以表面长得好看见长。”米生听了，只是发笑。博士说：“您不必笑话，我倒要试一试，如果她真是神女，只要你有所需求，找个没人的地方焚香向她请求，她一定会知道的。”傅小姐绣的袜子非常精美，博士很喜欢，但不敢明说，于是就在她自己的屋里焚香向她祷告。傅小姐早上起来，忽然翻找竹箱，找出袜子，派丫环送给博士。米生见了，不由笑了起来，傅小姐问他为什么笑，米生便将实情告诉她。傅小姐说：“这丫头真是狡猾啊！”她看博士很聪慧，于是更加喜爱她，而博士对她也更加恭敬，每天早上起床，必定沐浴一番后去向她行礼问候。

后博士一举两男 [77] ，两人分字之 [78] 。生年八十，女貌犹如处子。生抱病，女鸠匠为材 [79] ，令宽大倍于寻常。既死，女不哭，男女他适，则女已入材中死矣。因并葬之，至今传为“大材冢”云。

【注释】

[77] 一举：一次行动。这里指分娩。

[78] 字：养育。

[79] 鸠匠：召集工匠。鸠，集。材：棺材。

【译文】

后来，博士生了一对双胞胎男孩，分别由傅小姐和博士两人抚养。米生八十岁的时候，傅小姐的容貌还像个年轻女子。米生得了病，傅小姐找来工匠做棺材，要求做得比普通的棺材大一倍。米生死后，傅小姐并不流泪，等到别人走了以后，她也跳进棺材死了。于是，人们就将他们合葬在一起，至今还有人传说那是一座“大棺材坟”。

异史氏曰：女则神矣，博士而能知之，是遵何术欤？乃知人之慧固有灵于神者矣！

【译文】

异史氏说：傅小姐确实是一位神女，不过博士居然能够知道，遵循的是什么学理呢？由此可见，凡人的智慧也有比神仙更灵异的！

湘裙

【题解】

本篇是从子嗣角度歌颂兄弟之间的友爱的。小说写晏伯三十而卒，无嗣。晏仲“每思生二子，则以一子为兄后”，没想到刚生了一个男孩，妻子死掉。在阴冥中知道晏伯有两个孩子后，晏仲便将其中的阿小带到人间抚养，后来“阿小娶妇，生一子，亦年三十而卒。仲抚其孤，如侄生时”。子嗣问题在中国的宗法社会中是一个重大的问题，表面上看，是所谓香火，“坟墓不扫”，而实际上牵扯到财产的继承和再分配的问题。晏伯没有子嗣，家产理所应当的将会由晏仲独享。晏仲主动积极为哥哥立嗣，意味着将来财产需要重新分配，这在封建社会中是十分难得的举动。所以蒲松龄在“异史氏曰”中说：“地下生子，愿承前业者，想亦不少，恐承绝产之贤兄贤弟，不肯收恤耳！”

在歌颂晏仲、晏伯兄弟友爱的过程中，小说穿插了湘裙和晏仲颇为动人的婚恋。不仅赞美了湘裙的善良多情，主动争取自己婚姻的勇敢，也批评了她盲目顺从晏仲，为晏仲招妓，引狼入室的愚蠢。养鬼子，娶鬼妻，本是十分荒诞之事，但蒲松龄利用丰富的想象，编造说只要鬼子“啖以血肉，驱向日中曝之，午过乃已。六七岁儿，历春及夏，骨肉更生，可以娶妻育子”。而所娶鬼妻只要符合一下条件“但以巨针刺人迎，血出不止者，乃可为生人妻”。可谓鬼话连篇，但说的有鼻子有眼，极富生活气息，令人信以为真，展现了极高的编说故事的本领。

晏仲，陕西延安人 [1] ，与兄伯同居，友爱敦笃 [2] 。伯三十而卒，无嗣 [3] ，妻亦继亡。仲痛悼之，每思生二子，则以一子为兄后。甫举一男，而仲妻又死。仲恐继室不恤其子，将购一妾。邻村有货婢者，仲往相之，略不称意 [4] ，情绪无聊，被友人留酌，醺醉而归。途中遇故窗友梁生 [5] ，握手殷殷 [6] ，邀过其家。醉中忘其已死，从之而去。入其门，并非旧第，疑而问之。答云：“新移此耳。”入而谋酒，则家酿已竭 [7] ，嘱仲坐待，挈瓶往沽 [8] 。

【注释】

[1] 延安：清代府名。治所即今陕西延安。

[2] 敦笃：淳厚，诚挚。

[3] 无嗣：特指没有男性后代。

[4] 略：颇，很。

[5] 窗友：同窗学友，同学。

[6] 殷殷：殷切、诚恳的样子。

[7] 家酿：自家酿制的酒。

[8] 沽：买。多指买酒。

【译文】

晏仲是陕西延安人，和兄长晏伯住在一起，兄弟二人友爱和睦。晏伯三十岁时去世，没有留下后代，妻子也随后死去了。晏仲伤心地怀念兄嫂，常常想能生两个儿子的话，就让一个作为兄长的后代。但他刚生下一个儿子，妻子却又死了。晏仲担心继室不能照顾好这个儿子，便想再买一个妾。邻村有人卖使女，晏仲前往相看，但不是很满意，心里觉得很无聊，恰好又被朋友留住喝酒，喝得醉醺醺地回家了。途中遇到原来的同窗好友梁生，两人热情地握手，梁生邀请晏仲到他家做客。晏仲还在醉中，忘记梁生已经去世，就跟着他去了。一进梁生家的门，晏仲就发现这不是他原来的家，便疑惑地问他。梁生回答道：“新搬到这儿来的。”进屋后，梁生就找酒，但家中酿的酒已经喝完了，便嘱咐晏仲坐着等会儿，自己拿着瓶子去打酒。

仲出立门外以俟之，见一妇人控驴而过，有童子随之，年可八九岁 [9] ，面目神色，绝类其兄。心恻然动，急委缀之 [10] 。便问童子何姓，答言：“姓晏。”仲益惊，又问：“汝父何名？”答言：“不知。”言次，已至其门，妇人下驴入。仲执童子曰：“汝父在家否？”童诺而入。顷之，一媪出窥，真其嫂也。讶叔何来。仲大悲，随之而入，见庐落亦复整顿 [11] 。因问：“兄何在？”曰：“责负未归 [12] 。”问：“跨驴何人？”曰：“此汝兄妾甘氏，生两男矣。长阿大，赴市未返，汝所见者阿小。”坐久，酒渐解，始悟所见皆鬼。以兄弟情切，即亦不惧。嫂温酒治具，仲急欲见兄，促阿小觅之。良久，哭而归曰：“李家负欠不还，反与父闹。”仲闻之，与阿小奔而去。见有两人方捽兄地上 [13] ，仲怒，奋拳直入，当者尽踣 [14] 。急救兄起，敌已俱奔。追捉一人，捶楚无算，始起。执兄手，顿足哀泣，兄亦泣。既归，举家慰问，乃具酒食，兄弟相庆。

【注释】

[9] 可：估摸，大概。

[10] 委缀：尾随。

[11] 整顿：整齐利落。

[12] 责负：索债。责，索取。负，欠债。

[13] 捽（zuó）：揪，扯。

[14] 当：阻挡，抵挡。踣（bó）：倒地。

【译文】

晏仲走出来，站在门外等候，只见一位妇人骑着驴打他面前经过，后面跟着个小孩，小孩大约八九岁，面貌神情极像他的哥哥。晏仲心中怦然一动，急忙跟在他们后面。问小孩姓什么，小孩答道：“姓晏。”晏仲更加惊奇，又问：“你父亲叫什么名字？”小孩答道：“不知道。”说着话的工夫，已经来到了小孩家门前，妇人下了驴走进门。晏仲拉着小孩的手问道：“你父亲在家吗？”小孩答应着就进了家门。过了一会儿，一个妇人出来探看，晏仲一看，正是他的嫂子。她也惊讶地问叔叔怎么会到这里来。晏仲非常悲痛，跟着嫂子进了屋，只见院落收拾得相当整齐。于是问道：“哥哥在什么地方？”嫂子回答说：“出去收债还没回来。”又问：“骑驴的妇人是什么人？”嫂子答道：“是你哥哥的妾甘氏，已经生了两个男孩。大的叫阿大，去集市上还没有回来，你见到这个是阿小。”晏仲坐了好一会儿，酒也慢慢地醒了，这才明白过来，自己见到的原来都是鬼。不过因为兄弟感情深厚，心中倒也不害怕。嫂子温上酒，摆好餐具，晏仲急于见到哥哥，便催促阿小去找。过了好久，阿小哭着跑回来说：“李家欠债不还，反而和爸爸闹将起来。”晏仲一听，便和阿小飞奔前去。只见有两个人正把哥哥推倒在地，晏仲大怒，握着拳头直扑上前，来阻挡的人都被他打翻在地。晏仲急忙救起哥哥，那些坏人都已跑了。他追上去捉住一个，痛打了一顿才罢手。晏仲拉住哥哥的手，跺着脚伤心地哭泣，哥哥也流下了眼泪。他们回到家里，全家都上前慰问，于是准备好酒食，兄弟饮酒相庆。

居无何，一少年入，年约十六七。伯呼阿大，令拜叔。仲挽之，哭向兄曰：“大哥地下有两男子，而坟墓不扫，弟又子少而鳏 [15] ，奈何？”伯亦凄恻。嫂谓伯曰：“遣阿小从叔去，亦得。”阿小闻之，依叔肘下，眷恋不去。仲抚之，倍益酸辛，问：“汝乐从否？”答云：“乐从。”仲念鬼虽非人，慰情亦胜无也，因为解颜 [16] 。伯曰：“从去，但勿娇惯，宜啖以血肉，驱向日中曝之 [17] ，午过乃已。六七岁儿，历春及夏，骨肉更生，可以娶妻育子，但恐不寿耳 [18] 。”言间，门外有少女窥听，意致温婉。仲疑为兄女，便以问兄，兄曰：“此名湘裙，吾妾妹也。孤而无归 [19] ，寄养十年矣。”问：“已字否 [20] ？”伯云：“尚未。近有媒议东村田家。”女在窗外小语曰：“我不嫁田家牧牛子。”仲颇有动于中 [21] ，而未便明言。既而伯起，设榻于斋，止弟宿。

【注释】

[15] 鳏（guān）：无妻或丧妻的男人。

[16] 解颜：开颜，欣慰。

[17] 曝：晒。

[18] 不寿：不能长寿。

[19] 无归：没有出嫁。归，古代称女子出嫁。《诗·周南·桃夭》：“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20] 字：订婚，许配。

[21] 中：同“衷”，心。

【译文】

过了不一会儿，一个年轻人走进来，大约十六七岁的样子。晏伯叫他阿大，让他拜见叔叔。晏仲扶起阿大，哭着对哥哥说：“大哥在地下有两个男孩，但地上的坟墓却无人打扫；弟弟的孩子还小，而且我现在还是一个人，怎么办呢？”晏伯听了，也觉得凄凉。嫂子对晏伯说：“让阿小跟叔叔去吧，也算是个办法。”阿小听了，便依附在叔叔的肘下，一副恋恋不舍的样子。晏仲抚摸着阿小，心中更加觉得辛酸，问道：“你愿意跟我去吗？”阿小答道：“愿意去。”晏仲想虽然阿小是鬼不是人，毕竟是哥哥的儿子，有总比没有好，想到这里，也就开心起来。晏伯说：“可以跟着去，但是不可娇惯，要吃些血肉的食物，而且让他在中午太阳下曝晒，过了中午才可以停止。他现在六七岁，经过春天和夏天，骨肉可以重新长出来，日后也可以娶妻生子，只怕不会长寿。”他们正说着话，门外有个少女在偷听，看上去文静温柔。晏仲疑心是哥哥的女儿，便向哥哥打听，哥哥说：“这个女孩叫湘裙，是我妾的妹妹。单身一人，无家可归，寄养在这里十年了。”晏仲问：“已经订亲了吗？”哥哥答道：“还没有。最近跟媒人商量嫁给东村的田家。”那女孩在窗外小声地说：“我才不嫁给田家的放牛娃呢。”晏仲听了，很有点儿动心，但不便开口明说。过了一会儿，晏伯起身，在书房中安好床铺，留弟弟过夜。

仲雅不欲留 [22] ，而意恋湘裙，将设法以窥兄意，遂别兄就榻。时方初春，气候犹寒，斋中夙无烟火，森然起粟。对烛冷坐，思得小饮。俄而阿小推扉入，以杯羹斗酒置案上。仲喜极，问谁之为，答云：“湘姨。”酒将尽，又以灰覆盆火，掷床下。仲问：“爷娘寝乎？”曰：“睡已久矣。”“汝寝何所？”曰：“与湘姨共榻耳。”阿小俟叔眠，乃掩门去。仲念湘裙惠而解意 [23] ，益爱慕之，又以其能抚阿小，欲得之心益坚。辗转床头，终夜不寝。早起，告兄曰：“弟孑然无偶 [24] ，烦大哥留意也。”伯曰：“吾家非一瓢一担者 [25] ，物色当自有人 [26] 。地下即有佳丽，恐于弟无所利益。”仲曰：“古人亦有鬼妻，何害？”伯似会意，便言：“湘裙亦佳。但以巨针刺人迎 [27] ，血出不止者，乃可为生人妻，何得草草 [28] ？”仲曰：“得湘裙抚阿小，亦得。”伯但摇首，仲求之不已。嫂曰：“试捉湘裙强刺验之，不可乃已。”遂握针出。门外遇湘裙，急捉其腕，则血痕犹湿，盖闻伯言时，早自试之矣。嫂释手而笑，反告伯曰：“渠作有意乔才久矣 [29] ，尚为之代虑耶？”妾闻之怒，趋近湘裙，以指刺眶而骂曰：“淫婢不羞！欲从阿叔奔去耶 [30] ？我定不如其愿！”湘裙愧愤，哭欲觅死，举家腾沸。仲乃大惭，别兄嫂，率阿小而出。兄曰：“弟姑去，阿小勿使复来，恐损其生气也。”仲诺之。

【注释】

[22] 雅：很。

[23] 惠：通“慧”，聪明。

[24] 孑（jié）然：孤独的样子。

[25] 非一瓢一担者：不是贫寒人家。一瓢一担，喻家当一担可装，食具唯有一瓢。

[26] 物色：按照一定标准寻访。

[27] 人迎：中医切脉部位。在左手寸部。《脉经》：“左为人迎，右为寸口。”

[28] 草草：草率，不负责任。

[29] 乔才：坏坯子，装样子。戏谑语。《琵琶记·激怒当朝》：“乔才堪笑，故阻佯推不肯从。”

[30] 奔：私奔。旧指女子无媒妁而往就所爱男子。

【译文】

晏仲并不愿意留下来，但心中恋着湘裙，打算设法窥探一下哥哥的意思，便向哥哥告辞上床睡觉。这时正值初春时节，天气还比较寒冷，书斋中从来没有生过火，晏仲觉得阴森森的，身上直起粟米似的颗粒。他只好对着烛火冷清地坐着，想着能喝点儿酒就好了。一小会儿工夫，阿小推开门进来，把杯羹斗酒放在桌上。晏仲高兴极了，问谁给准备的，阿小答道：“是湘姨。”酒快喝完时，阿小又将炭灰盖在火盆上，放到床底下。晏仲问他：“你爸妈睡了吗？”阿小说：“已经睡了很久了。”“那么你睡在哪里呢？”阿小答道：“我和湘姨睡在一起。”阿小等叔叔上床后，才关上门离去。晏仲想，湘裙不仅贤惠，而且善解人意，心中更加爱慕她；又觉得她还能照顾阿小，便更加坚定了娶她的想法。他在床上翻来覆去，一整夜也没有睡着。第二天早上起来，晏仲对哥哥说：“小弟孤身一人，没有配偶，欲请大哥替我留意。”晏伯说：“我家不是穷苦人家，想要物色当然能找着合适的。不过就算地下有漂亮的女子，只怕会对弟弟有所不利。”晏仲说：“古代人也有鬼妻，有什么不好的呢？”晏伯好像明白了弟弟的意思，便说道：“湘裙也是个好姑娘，只要用一根大针刺她的人迎穴，如果出血不止，就可以做活人的妻子，怎么能草率行事呢？”晏仲又说：“如果能娶湘裙照顾阿小，也是挺好的。”晏伯只是摇头，晏仲不住地请求。嫂子说：“试着把湘裙抓来，强行用针刺，试验一下，如果不行也就断了念头吧。”说完，握着针出了门。门外正好遇上湘裙，急忙捉住她的手腕，只见手上的血痕还是湿的，原来，湘裙听到晏伯的话以后，自己早就试过了。嫂子放开湘裙的手，笑着回来告诉晏伯说：“原来这鬼丫头早就有这份心意了，我们还替她担心什么？”晏伯的妾甘氏听说后很愤怒，赶到湘裙面前，用手指着她的眼眶骂道：“不要脸的丫头，真是不害羞！想跟阿叔私奔吗？我一定不会让你如愿的！”湘裙听了，又羞愧又气愤，哭着就要寻死，闹得全家都沸腾起来。晏仲也觉得很不好意思，便向兄嫂告别，带着阿小出了门。哥哥说：“弟弟，你先回家去，阿小不要让他再回来，恐怕会伤了他的元气。”晏仲答应了。

既归，伪增其年，托言兄卖婢之遗腹子 [31] 。众以其貌酷类，亦信为伯遗体 [32] 。仲教之读，辄遣抱一卷就日中诵之。初以为苦，久而渐安。六月中，几案灼人，而儿戏且读，殊无少怨。儿甚惠，日尽半卷，夜与叔抵足，恒背诵之。仲甚慰。又以不忘湘裙，故不复作“燕楼”想矣 [33] 。

【注释】

[31] 遗腹子：指怀孕妇人于丈夫死后所生的孩子。

[32] 遗体：后代。《礼记·祭义》：“身也者，父母之遗体也。”

[33] 不复作“燕楼”想：意谓不再有蓄妓娶妾的打算。燕楼，即燕子楼，在江苏徐州。唐代贞元年间，镇守徐州的张建封，为家妓关盼盼在此筑楼。见张君房《丽情集》。

【译文】

晏仲回到家，把阿小的年龄加了些，假称说他是哥哥卖掉的丫环生下的遗腹子。邻居们见阿小的相貌酷似晏伯，也都相信他是晏伯的遗腹子。晏仲教阿小读书，让他抱着一卷书在太阳下诵读。起初阿小觉得很辛苦，久而久之，也就觉得习惯了。六月的暑天里，桌子热得烫人，而阿小一边玩一边读书，倒是没有一点儿怨言。阿小非常聪明，白天里能读完半卷书，晚上和叔叔抵足而卧，常常能背诵出来。晏仲心里感到很安慰。又因为忘不掉湘裙，所以他也不再想娶妾的事了。

一日，双媒来为阿小议婚，中馈无人 [34] ，心甚躁急。忽甘嫂自外入曰：“阿叔勿怪，吾送湘裙至矣。缘婢子不识羞，我故挫辱之。叔如此表表 [35] ，而不相从，更欲从何人者？”见湘裙立其后，心甚欢悦。肃嫂坐 [36] ，具述有客在堂，乃趋出。少间复入，则甘氏已去。湘裙卸妆入厨下，刀砧盈耳矣 [37] 。俄而肴胾罗列 [38] ，烹饪得宜。客去，仲入，见湘裙凝妆坐室中，遂与交拜成礼。至晚，女仍欲与阿小共宿。仲曰：“我欲以阳气温之，不可离也。”因置女别室，惟晚间杯酒一往欢会而已。湘裙抚前子如己出，仲益贤之。

【注释】

[34] 中馈无人：谓无妻子。

[35] 表表：出众，品德卓异。

[36] 肃：敬，敬请。

[37] 刀砧盈耳：充满切菜剁肉的声音。砧，案板。盈，满。

[38] 肴胾（zì）：饭菜。肴，熟的肉食。胾，大块的肉。

【译文】

一天，两个媒人来为阿小商议娶妻的事情，但晏仲家却没有女子主持家务，因此心中焦躁不安。忽然，她的小嫂甘氏从外面走进来说：“阿叔不要怪我，我把湘裙给送来了。当初因为这丫头不知羞耻，我才故意地羞辱她一番。阿叔如此的仪表堂堂，她不嫁给你，还想嫁给什么样的人呢？”晏仲见湘裙站在小嫂身后，心中非常高兴。他恭请小嫂坐下，说明还有客人在堂上，然后急忙走了出去。等他过了一会儿再进来时，小嫂甘氏已经走了。湘裙卸了妆下了厨房，只听见一阵阵刀板声。很快，桌上就摆满了菜肴，烹饪的水平很是不错。客人走了以后，晏仲回到屋里，只见湘裙又梳妆打扮坐在那里，于是两人交拜成礼。到了晚上，湘裙还是想和阿小一起睡觉。晏仲说：“我想用阳气来温暖他，他还不能离开我。”说完，就把湘裙安置在别的屋里，只是晚上吃饭时与湘裙喝酒欢会而已。湘裙像对待自己的孩子一样抚养晏仲前妻生的孩子，晏仲越发觉得她贤惠。

一夕，夫妻款洽，仲戏问：“阴世有佳人否？”女思良久，答言：“未见。惟邻女葳灵仙，群以为美，顾貌亦犹人 [39] ，要善修饰耳 [40] 。与妾往还最久，心中窃鄙其荡也。如欲见之，顷刻可致。但此等人，未可招惹。”仲急欲一见。女把笔似欲作书，既而掷管曰：“不可，不可！”强之再四，乃曰：“勿为所惑。”仲诺之。遂裂纸作数画若符，于门外焚之。少时，帘动钩鸣，吃吃作笑声。女起曳入，高髻云翘，殆类画图。扶坐床头，酌酒相叙间阔 [41] 。初见仲，犹以红袖掩口，不甚纵谈，数盏后，嬉狎无忌，渐伸一足压仲衣。仲心迷乱，不知魂之所舍。目前惟碍湘裙，湘裙又故防之，顷刻不离于侧。葳灵仙忽起，搴帘而出，湘裙从之，仲亦从之。葳灵仙握仲，趋入他室。湘裙甚恨，而无可如何，愤然归室，听其所为而已。既而仲入，湘裙责之曰：“不听我言，后恐却之不得耳。”仲疑其妒，不乐而散。次夕，葳灵仙不召自来。湘裙甚厌见之，傲不为礼，仙竟与仲相将而去。如此数夕。女望其来，则诟辱之，而亦不能却也。月馀，仲病不起，始大悔，唤湘裙与共寝处，冀可避之。昼夜防稍懈，则人鬼已在阳台 [42] 。湘裙操杖逐之，鬼忿与争，湘裙荏弱 [43] ，手足皆为所伤。仲浸以沉困 [44] 。湘裙泣曰：“吾何以见吾姊矣！”又数日，仲冥然遂死。

【注释】

[39] 犹人：一般，平常人。

[40] 要：主要，要点。

[41] 阔：离别。

[42] 阳台：原指男女合欢之处。战国宋玉《高唐赋》序：昔者先王尝游高唐，怠而昼寝，梦见一妇人，曰：“妾巫山之女也，为高唐之客，闻君游高唐，愿荐枕席。”王因幸之。去而辞曰：“妾在巫山之阳，高丘之阻，旦为朝云，暮为行雨，朝朝暮暮，阳台之下。”

[43] 荏弱：柔弱。

[44] 浸：渐渐。沉困：指沉重、病重。

【译文】

一天晚上，晏仲夫妻亲热的时候，晏仲开玩笑地问：“阴间有美人吗？”湘裙想了很久，回答道：“我没有见过。只是邻家女子葳灵仙，大家都认为她很美，看她的容貌和常人也差不多，主要是善于打扮自己而已。她和我交往的时间最长，但我心中暗自看不起她的淫荡。你如果想见她，马上就可以把她叫来。但她这样的人，最好不要招惹。”晏仲急于见葳灵仙一面。湘裙提起笔好像要写信，但还是扔下笔说：“不行，不行！”晏仲再三强求，湘裙只好说：“你可不要被她迷惑了。”晏仲答应了。湘裙于是撕开纸，作了几张像符一样的画，拿到门外烧了。只一会儿工夫，门帘响动，传来一阵“吃吃”的笑声。湘裙起身拉进一个人来，只见她梳着高高的发髻，像是画中的美人。湘裙扶着她坐在床头，一边饮酒，一边谈论别后的情况。开始时，葳灵仙见到晏仲，还用红袖子掩着嘴巴，话说得不是很多；喝了几杯酒以后，她也就无所顾忌地嬉笑起来，渐渐地伸出一只脚踩住晏仲的衣服。晏仲意乱情迷，魂都不知飞到哪里去了。只是碍于湘裙在眼前，而且湘裙又有意提防着他，一刻也不离开他的身边。葳灵仙忽然站起身来，掀开帘子走了出去，湘裙跟了出去，晏仲也跟在她的后面。葳灵仙一下子握住晏仲的手，快速跑到另一间屋子里。湘裙虽然很气愤，但也无可奈何，只得愤愤地回到自己的屋中，听任他们胡为了。过了一会儿，晏仲走进来，湘裙责备他道：“你不听我的话，只怕以后你想摆脱她也不可能了。”晏仲疑心湘裙嫉妒，两人不欢而散。第二天晚上，葳灵仙不等召唤就自己来了。湘裙很厌恶见到她，不礼貌地对待她，葳灵仙竟然和晏仲一起出去。这样过了几个晚上。湘裙一见到葳灵仙来，就辱骂她，但是也不能阻止她来。过了一个多月，晏仲一病不起，这才深深地懊悔，叫来湘裙和他住在一起，希望这样就能避开葳灵仙了。虽然昼夜提防，但稍一松懈，葳灵仙又与晏仲纠缠在一起欢会。湘裙拿起棍子赶葳灵仙，她却忿忿地和湘裙争斗起来，湘裙身体弱小，手脚都被她打伤了。晏仲的病渐渐沉重起来，湘裙哭着说：“我怎么去见我的姐姐呀！”又过了几天，晏仲昏沉沉地死去了。

初见二隶执牒入 [45] ，不觉从去。至途患无资斧 [46] ，邀隶便道过兄所。兄见之，惊骇失色，问：“弟近何作？”仲曰：“无他，但有鬼病耳。”实告之。兄曰：“是矣。”乃出白金一裹，谓隶曰：“姑笑纳之。吾弟罪不应死，请释归，我使豚子从去 [47] ，或无不谐。”便唤阿大陪隶饮，反身入家，遍告以故，乃令甘氏隔壁唤葳灵仙。俄至，见仲欲遁。伯揪返骂曰：“淫婢！生为荡妇，死为贱鬼，不齿群众久矣 [48] ，又祟吾弟耶 [49] ！”立批之，云鬓蓬飞，妖容顿减。久之，一妪来，伏地哀恳。伯又责妪纵女宣淫，诃詈移时 [50] ，始令与女俱去。伯乃送仲出，飘忽间已抵家门，直抵卧室，豁然若寤，始知适间之已死也。伯责湘裙曰：“我与若姊，谓汝贤能，故使从吾弟，反欲促吾弟死耶！设非名分之嫌 [51] ，便当挞楚！”湘裙惭惧啜泣，望伯伏谢。伯顾阿小喜曰：“儿居然生人矣！”湘裙欲出作黍，伯辞曰：“弟事未办，我不遑暇 [52] 。”阿小年十三，渐知恋父，见父出，零涕从之。父曰：“从叔最乐，我行复来耳。”转身遂逝，自此不复通闻问矣。

【注释】

[45] 牒（dié）：公文。

[46] 资斧：盘缠，路费。

[47] 豚子：谦称自己的儿子。

[48] 不齿群众：被众人瞧不起。不齿，不愿意提到。表示极端鄙视。

[49] 祟：害人，兴妖作怪。

[50] 诃詈（lì）：厉声责骂。

[51] 名分之嫌：依封建礼教，大伯不得过问弟媳之事。名分，名义地位所应守之本分。

[52] 遑暇：闲暇，工夫。

【译文】

开始，只见两个差役拿着文书进来，晏仲不知不觉地跟着他们走了。走到半路，晏仲担心没有路费，便邀请差役顺路到他哥哥家。哥哥一见晏仲，不由地大惊失色，问道：“弟弟近来做了什么事了？”晏仲说：“没有别的，只是染上鬼病罢了。”便把实情告诉了哥哥。晏伯说：“我知道了。”说着，拿出一包白银，对差役说：“且请笑纳。我弟弟罪不至死，请求放他回去，我叫犬子跟着去，不会有什么不妥的。”说完，叫来阿大陪差役饮酒，自己转身进了里屋，把情况告诉了家人，然后让甘氏到隔壁去把葳灵仙叫来。不一会儿，葳灵仙来了，一见晏仲就想逃走。晏伯一把将她揪回来，骂道：“你这个淫贱的女人！活着的时候是个荡妇，死了变成贱鬼，被众人看不起已经很长时间了，竟敢又去祸害我弟弟！”说完，就打她，直打得葳灵仙头发蓬散，容颜顿改。过了好久，来了一个老妇人，趴在地上苦苦恳求。晏伯又斥责老妇人放纵女儿淫荡，痛骂了好一阵子，才让她带着女儿离开。晏伯于是送晏仲出门，飘然之间已经到了家门，径直抵达卧室，晏仲一下子醒了过来，才知道刚才自己已经死了。晏伯责怪湘裙说：“我和你姐姐，觉得你贤惠能干，才让你跟从我弟弟，没想到你反而想催我弟弟早死！假如不是有名分之嫌，真该打你一顿！”湘裙又羞又怕，低声地哭泣，向晏伯下跪谢罪。晏伯转身看到阿小，高兴地说：“我儿居然已经成为活人了！”湘裙要出去做饭，晏伯推辞说：“弟弟的事情还没有办妥，我没时间多呆了。”阿小已经十三岁了，渐渐知道留恋父亲，见父亲出来，流着眼泪跟在后面。晏伯说：“跟着叔叔最开心了，我走了以后还会再来的。”说完，一转身就不见了，从此以后再也没有消息往来。

后阿小娶妇，生一子，亦年三十而卒。仲抚其孤，如侄生时。仲年八十，其子二十馀矣，乃析之 [53] 。湘裙无所出，一日，谓仲曰：“我先驱狐狸于地下可乎 [54] ？”盛妆上床而殁 [55] 。仲亦不哀，半年亦殁。

【注释】

[53] 析：分家产，分家。

[54] 先驱狐狸于地下：先死的委婉说法。狐狸居荒坟之中，为其驱狐清圹，即先进入坟墓。

[55] 殁（mò）：死。

【译文】

后来，阿小娶了媳妇，生了一个儿子，也活到三十岁时死了。晏仲抚养他的孤儿，就像侄子生前一样。晏仲八十岁时，阿小的儿子也二十多岁了，晏仲就把家产分了，让他单过。湘裙没有生孩子，一天，她对晏仲说：“我先到地下去为你驱赶狐狸，可以吗？”说完，她换了盛装，上床死去了。晏仲也不悲伤，过了半年也死去了。

异史氏曰：天下之友爱如仲，几人哉！宜其不死而益之以年也。阳绝阴嗣 [56] ，此皆不忍死兄之诚心所格 [57] ，在人无此理，在天宁有此数乎？地下生子，愿承前业者，想亦不少，恐承绝产之贤兄贤弟 [58] ，不肯收恤耳 [59] ！

【注释】

[56] 阳绝阴嗣：人世间绝后而在阴间生子。绝，绝嗣。嗣，后代，子息。

[57] 格：感通。

[58] 绝产：绝嗣之人的产业。按，封建宗法制度，无子绝嗣者，当由兄弟之子承继其产业。

[59] 收恤：收留顾恤。

【译文】

异史氏说：天下像晏仲这样对兄长如此友爱的，有几个人啊！难怪他命不该死反而增添了阳寿。人世间没有后代，在阴间却给续上了，这都是由于他爱兄长的诚心感动了上天。在人世间没有这个道理，在天上难道就有这个命数吗？在地下生的儿子，愿意继承前代家业的，想来也为数不少，只怕那些继承了没有后代之人产业的好兄弟，不肯收养抚恤这些孤儿吧！

三生

【题解】

人才被黜落，仕进之途被阻挡，到底造成的仇恨有多大？《三生》篇给予了明确的说明。

虽然篇名是“三生”，实际是写了四世。写名士兴于唐与令尹由于结下科场的仇恨，数世冤冤相报，只是到了第四世，由于阎王的安排，成为岳丈和女婿的关系，岳丈百计为之奔走营谋，让女婿“得志于名场”后，怨恨才得以解脱。

本篇算不得小说，只是寓言，而且但明伦认为“讥讪似过刻”；那么，这样的作品写给谁看呢？恐吓谁呢？本篇固然有自身发泄的元素，但更大的写作目的，其恐吓的对象大概是那些掌握着人才黜陟之权而“不识文”的官员吧。

湖南某，能记前生三世。一世为令尹 [1] ，闱场入帘 [2] 。有名士兴于唐被黜落 [3] ，愤懑而卒。至阴司执卷讼之。此状一投，其同病死者以千万计，推兴为首，聚散成群。某被摄去，相与对质。阎罗便问：“某既衡文 [4] ，何得黜佳士而进凡庸？”某辨言：“上有总裁 [5] ，某不过奉行之耳。”阎罗即发一签，往拘主司。久之，勾至。阎罗即述某言，主司曰：“某不过总其大成，虽有佳章，而房官不荐 [6] ，吾何由而见之也？”阎罗曰：“此不得相诿 [7] ，其失职均也，例合笞 [8] 。”方将施刑，兴不满志 [9] ，戛然大号 [10] ，两墀诸鬼，万声鸣和。阎罗问故，兴抗言曰 [11] ：“笞罪太轻，是必掘其双睛，以为不识文之报。”阎罗不肯，众呼益厉。阎罗曰：“彼非不欲得佳文，特其所见鄙耳。”众又请剖其心。阎罗不得已，使人褫去袍服 [12] ，以白刃劙胸 [13] ，两人沥血鸣嘶。众始大快，皆曰：“吾辈抑郁泉下，未有能一伸此气者，今得兴先生，怨气都消矣。”哄然遂散。

【注释】

[1] 令尹：明清指知县。秦汉以后县的长官称“县令”，元代改称“县尹”，后因以“令尹”作为知县的别称。

[2] 闱场入帘：做乡试同考官。宋以后科举制度，凡乡、会试同考官名“帘官”。见《明史·选举志》。闱场，指乡试。入帘，指任负责阅卷的内帘官。

[3] 黜落：落榜。黜，免去。

[4] 衡文：审阅衡量文章优劣。

[5] 总裁：官名。明代直省主考、清代会试主司（主试官），均称“总裁”。清李渔《凤求凰·闻捷》：“有句奇话对你讲，大总裁阅卷，愿把你取在首名。”

[6] 房官不荐：清代科举制度，乡试分三场考试。头场考毕，其试卷由外帘封送内帘后，监试请主考官升堂分卷。正主考掣房签，副主考掣第几束卷签，分送各房官案前。然后分头校阅试卷。房官可取其当意者向主考推荐，正副主考就各房荐卷批阅，再合观二三场，互阅商校，确定取中名额。因此，房官不荐，则不能取中。房官，为乡、会试的同考官。因分房批阅考卷，故称“房考官”，简称“房官”。参见商衍鎏《清代科举考试述录》第二章第三节“乡试之考官”。

[7] 相诿：互相推诿。

[8] 例合笞：按例应受笞刑。

[9] 满志：满意。

[10] 戛（jiá）然：象声词。大号：大叫。

[11] 抗言：高声而言。

[12] 褫（chǐ）：褫夺，脱下。

[13] 蠡（lí）胸：剖胸剜心。蠡，浅割。

【译文】

湖南某人，能记得自己前生三世经历的事情。第一世他做了地方长官，参与科举考试的评判工作。当时有一位名士叫兴于唐，考试没有得中，心中愤愤不平，郁闷而死。他到了阴间就写了状子告某人。这份状子一递上去，那些同样因为考试不中郁闷而死的鬼，以千万计数，推举兴于唐为首，聚集在一起。某人的魂魄被摄到阴间，与这些告状的鬼当面对质。阎王问道：“你既然负责审阅文章，为什么黜退有水平的人，而让平庸之人得以录取？”某人辩解道：“我上面还有主考官，我不过是奉命行事罢了。”阎王马上发下一支签子，派人去抓主考官。过了很久，主考官被抓来了。阎王便把某人说的话告诉主考官，主考官说：“我只不过负责总其大成；即使有好的文章，但同考官不推荐上来，我又怎么能看得见呢？”阎王说：“这件事你们不可互相推诿，两个人同样是失职，按照规矩要一起打板子。”正要对二人施刑，兴于唐对这一判罚很不满意，放声大哭起来，站在两边阶下的冤鬼们也齐声响应。阎王问怎么回事，兴于唐争辩道：“打板子太轻了，一定要把他们的两只眼睛挖掉，作为他们不识文章好坏的报应。”阎王不肯答应，众鬼越发厉害地喊叫。阎王说：“他们并不是不想得到好文章，只是他们的水平太差罢了。”众鬼又请求挖出他们的心来。阎王迫不得已，让人脱去他们的官服，用雪亮的刀剖开胸膛，两人鲜血直流，嘶声惨叫。众鬼这才觉得畅快，都说：“我们这些人在九泉之下含冤受屈，没有人能替我们出这口气，如今全靠兴先生，让我们的怨气都消了。”说完，一哄而散。

某受剖已，押投陕西为庶人子。年二十馀，值土寇大作，陷入贼中。有兵巡道往平贼 [14] ，俘掳甚众，某亦在中。心犹自揣非贼 [15] ，冀可辨释。及见堂上官，亦年二十馀，细视，乃兴生也。惊曰：“吾合尽矣！”既而俘者尽释，惟某后至，不容置辨，竟斩之。某至阴司投状讼兴。阎罗不即拘，待其禄尽 [16] ，迟之三十年，兴始至，面质之。兴以草菅人命 [17] ，罚作畜。稽某所为，曾挞其父母，其罪维均 [18] 。某恐来生再报，请为大畜。阎罗判为大犬，兴为小犬。

【注释】

[14] 兵巡道：官名。明代各省下均分为数道，由按察司副使、按察佥事等官员分别巡察，称作“按察分司”，有分巡道、兵巡道、兵备道等。清初因之。详《续通志·职官·按察分司诸道》。

[15] 自揣：自我揣度。

[16] 禄：福，禄命。民间传说认为人的一生兴衰贵贱，活多大岁数都是命中注定的禄。

[17] 草菅（jiān）人命：轻视生命，轻易杀人。草菅，草茅，喻轻贱。《汉书·贾谊传》：“其视杀人若艾草菅然。”

[18] 维均：均等，一样。

【译文】

某人被剖心以后，差役将他押往陕西，投生到一个普通人家当儿子。他二十多岁时，正值当地闹土匪，他又陷身在土匪群中。有位将军前往平定贼寇，抓住了很多土匪，某人也在其中。某人心里还想，反正自己不是贼，希望能够说明情况，获得释放。等他见了堂上坐着的官员，也是二十多岁的年纪，再仔细一看，原来就是兴于唐。他不由大吃一惊，说：“我命该绝了！”过了一会儿，俘虏全都被释放了，只剩下最后一个某人，兴于唐也不容他辩解，竟然就将他斩了首。某人到了阴间，投了状子告兴于唐。阎王不马上拘捕兴于唐，要等他的禄命尽了，这样，推迟了三十年，兴于唐才来到，与某人当面对质。兴于唐以草菅人命罪，被罚作畜牲。阎王又检查某人的所作所为，发现他曾打过父母，他的罪孽和兴于唐也差不多。某人唯恐来生再有什么报应，请求转世做大牲畜。阎王便将他判为大狗，而兴于唐为小狗。

某生于北顺天府市肆中 [19] 。一日，卧街头，有客自南中来 [20] ，携金毛犬，大如狸。某视之，兴也。心易其小，龁之。小犬咬其喉下，系缀如铃。大犬摆扑嗥窜，市人解之不得。俄顷，俱毙。并至冥司，互有争论。阎罗曰：“冤冤相报，何时可已？今为若解之。”乃判兴来世为某婿。某生庆云 [21] ，二十八举于乡 [22] 。生一女，娴静娟好，世族争委禽焉 [23] ，某皆弗许。偶过临郡 [24] ，值学使发落诸生 [25] ，其第一卷李姓 [26] ，实兴也。遂挽至旅舍，优厚之，问其家，适无偶，遂订姻好。人皆谓某怜才，而不知有夙因也 [27] 。既而娶女去，相得甚欢。然婿恃才辄侮翁，恒隔岁不一至其门。翁亦耐之。后婿中岁偃蹇 [28] ，苦不得售 [29] ，翁百计为之营谋，始得志于名场 [30] 。由此和好如父子焉。

【注释】

[19] 北顺天府：府名。治所在今北京。

[20] 南中：古地区名。相当今四川省大渡河以南和云南、贵州两省。三国时蜀汉以巴、蜀为根据地，其地在巴、蜀之南，故名。

[21] 庆云：县名。明清属河北，今属山东德州管辖。

[22] 举于乡：即乡试中举。

[23] 委禽：求婚，即纳采。古代结婚礼仪中（即“六礼”），除纳征外，其他五礼，男方都要向女方送上雁作为贽礼，所以称纳采为“委禽”。

[24] 临郡：即邻郡。临，借作“邻”。

[25] 学使发落诸生：学使到任第一年，对生员进行的岁考。发落诸生，指岁考毕，学使为生员定等拆发，分别赏罚。诸生，明清指生员。

[26] 第一卷：指第一名。

[27] 夙因：前世因缘。

[28] 中岁：中年。偃蹇：困顿，窘迫。

[29] 不得售：不得售其才，意即偃蹇。售，卖。引申为考试得中。

[30] 名场：争逐功名之场，即科举时代的考场。

【译文】

某人出生在北顺天府的集市上。一天，他正卧在街头，有个客人从南方来，带着一条金毛犬，和狸猫差不多大。某人一看，原来是兴于唐。某人见它很小，好欺负，便扑上去咬它。那小狗反过来咬在某人的喉下，像是系在他脖子上的铃铛。直咬得大狗左右乱摆，嗥叫着到处乱窜，集市上的人想把它们分开也不行。一会儿工夫，两只狗都死了。两人一起来到阴曹地府告状，各执一词，争论不休。阎王说：“你们这样冤冤相报，什么时候才能结束呢？我今天替你们化解了吧。”于是判定兴于唐来世做某人的女婿。某人投生到庆云府，二十八岁时中了举人。他生有一个女儿，性情娴淑文静，容貌姣好，当地的世族争相和某人订亲，某人全都不答应。偶然有一次，他经过邻近郡城，正碰上学使在为考生评判试卷，取在第一卷的考生姓李，实际上就是兴于唐。某人便将他拉到旅舍，给他优厚的招待，并问他成家没有，而他恰好没有结婚，于是两人订了婚事。旁人都认为某人是爱惜人才，却不知他们有一段宿缘。兴于唐将某人的女儿娶回去，夫妻俩相得甚欢。但是，女婿自恃有才，动不动欺侮岳父，常常一两年不到某人家拜望。某人也能够容忍他。后来，女婿中年时命运窘迫，苦于不能够中第，岳父为他千方百计地打点，这才使他在名利场上得志。从此以后，两人和好，如同父子一般。

异史氏曰：一被黜而三世不解，怨毒之甚至此哉 [31] ！阎罗之调停固善，然墀下千万众 [32] ，如此纷纷，勿亦天下之爱婿，皆冥中之悲鸣号动者耶？

【注释】

[31] 怨毒：怨恨。毒，痛恨。

[32] 墀（chí）：丹墀，古时宫殿台阶。

【译文】

异史氏说：一世被黜，竟然三世都不能和解，怨毒之情竟然厉害到如此地步！阎王调停的方法虽然妥善，但是殿阶下千千万万，是那样众多，是不是天下人的爱婿，就都是在阴曹地府中悲愤号叫的人呢？

长亭

【题解】

本篇在《聊斋志异》描写鬼狐的作品中可谓花样翻新之作，写人鬼联手合谋娶狐女。故事异想天开，却又极具人情，富于生活趣味。

好厌禳之术的石太璞为狐狸一家驱鬼，暗中却得到鬼的帮助，与狐女长亭订婚。狐狸岳丈悔婚，先是谋杀石太璞，后又不放归宁的长亭回家，与石太璞结下了仇怨。后来狐狸岳丈遭难，在长亭的斡旋下，石太璞施以援手，但翁婿之间的芥蒂仍然存在。

石太璞和岳丈都是普通人的形象。各有小算盘，各有小算计。石太璞追求长亭的伎俩带有市侩色彩。然而正应为此，故事与生活十分贴近，亲切而有趣。狐女长亭则显得光彩照人。在父亲意欲谋害石太璞时，她毅然相救。父亲悔婚，她“饮泣不食”。顾大局，识大体，在父亲和丈夫的矛盾之间，善于处理各种关系，权其轻重，衡其缓急，出色地充当了家庭婚姻的缓冲角色。

本篇故事的结构完整曲折，人、鬼、狐三者的冲突充满了喜剧色彩。同时篇中有很多凝练精彩的句子，流利、雅洁，尤其是人物的对话和议论，比如石太璞与岳丈之间，石太璞与长亭之间，短者仅四个字，长者则洋洋洒洒，“似左氏传中词品”。冯镇峦称“着议处笔锋最犀利，锐而善入。后生解此以从一事于八股间，四书无难题矣”。

石太璞，泰山人 [1] ，好厌禳之术 [2] 。有道士遇之，赏其慧，纳为弟子。启牙签 [3] ，出二卷，上卷驱狐，下卷驱鬼，乃以下卷授之，曰：“虔奉此书，衣食佳丽皆有之。”问其姓名，曰：“吾汴城北村玄帝观王赤城也 [4] 。”留数日，尽传其诀。石由此精于符箓 [5] ，委贽者踵接于门 [6] 。

【注释】

[1] 泰山：指泰安府，治所在今山东泰安。

[2] 厌禳（yā ráng）：指以巫术祈祷鬼神除灾降福，或致灾祸于人，或降伏某物。

[3] 牙签：指图书函套上的用象牙或骨制成的扣签。亦指书籍。

[4] 汴城：汴州城，即今河南开封。

[5] 符箓：也称“符字”、“丹书”、“墨箓”。道家秘密使用的文书，为一种笔画屈曲、似字非字的图形。道教认为可以用来“驱鬼”、“镇邪”、“治病”。

[6] 委贽（zhì）：送礼品。贽，古时初次求见人时所送的礼物，见面礼。这里是指求其或答谢厌禳之术的酬谢。

【译文】

石太璞是泰山人，喜欢用画符来驱赶鬼神的法术。有一个道士碰到他，很赏识他的聪慧，便将他收做徒弟。道士打开书匣，从中取出两卷书，上卷专门讲驱狐，下卷专门讲驱鬼，道士便将下卷交给他，说：“只要你能虔诚地学好这本书上讲的法术，你一生的衣食美女就都有了。”石太璞问他的姓名，道士说：“我是汴城北村玄帝观的王赤城。”石太璞留道士住了几天，道士把驱除鬼神的秘诀全都传授给了他。石太璞从此以后精通了驱鬼的法术，上门给他送礼的人接踵而至。

一日，有叟来，自称翁姓，炫陈币帛 [7] ，谓其女鬼病已殆，必求亲诣。石闻病危，辞不受贽，姑与俱往。十馀里入山村，至其家，廊舍华好。入室，见少女卧縠幛中 [8] ，婢以钩挂幛。望之年十四五许，支缀于床 [9] ，形容已槁。近临之，忽开目云：“良医至矣。”举家皆喜，谓其不语已数日矣。石乃出，因诘病状。叟言：“白昼见少年来，与共寝处，捉之已杳，少间复至，意其为鬼。”石曰：“其鬼也，驱之匪难 [10] ，恐其是狐，则非余所敢知矣。”叟云：“必非必非。”石授以符，是夕宿于其家。夜分，有少年入，衣冠整肃。石疑是主人眷属，起而问之，曰：“我鬼也。翁家尽狐。偶悦其女红亭，姑止焉。鬼为狐祟，阴骘无伤 [11] ，君何必离人之缘而护之也 [12] ？女之姊长亭，光艳尤绝，敬留全璧 [13] ，以待高贤 [14] 。彼如许字 [15] ，方可为之施治，尔时我当自去。”石诺之。

【注释】

[7] 炫陈币帛：夸耀地展示礼金。币帛，钱财。

[8] 縠（hú）幛：薄纱幛。縠，绉纱。

[9] 支缀：气息微弱之状。唐柳宗元《先侍御史府君神道碑》：“尚顾嗣续，不敢即死；支缀气息，以严邦刑。”

[10] 匪：同“非”。

[11] 阴骘（zhì）：犹阴德，默默行善的德行。

[12] 离人之缘：拆散别人情缘。

[13] 全璧：完璧。谓不予玷污，保其贞洁。

[14] 高贤：高人贤者。对别人的敬称。

[15] 许字：应允婚姻。字，古代指女子出嫁。

【译文】

一天，来了个老头，自称姓翁，炫耀地摆开许多钱财，说他的女儿被鬼缠身，已经病得快死了，一定要请石太璞亲自上门解救。石太璞听说他女儿病危，坚决不肯接受钱财，就和老头一起上路了。走了十几里路，他们进入一座山村，来到翁老头家，只见他家房屋很华丽美观。石太璞进到室内，见一个少女躺在纱帐里，丫环用帐钩把帐子挂起来。石太璞向里一看，那少女十四五岁的样子，精神萎靡地躺在床上，面容枯槁，身体消瘦。石太璞刚走近前，少女忽然睁开眼睛，说道：“良医来啦。”全家人都很高兴，说她已经好几天不说话了。石太璞于是走出屋子，询问少女的病情。翁老头说：“白天能见到一个少年前来，跟她在一起睡觉，要捉他时已经不见了；但不一会儿他又回来，我们猜他可能是鬼。”石太璞说：“要真是鬼，赶走他并不困难，只怕他是狐狸，那可不是我能解决的问题了。”翁老头说：“肯定不是狐狸，肯定不是。”石太璞把一道符交给翁老头，当天晚上就住在了他家。到了半夜，有一个少年进来，穿戴得很是齐整。石太璞以为是主人的家属，便起身询问，那少年说：“我是鬼，翁老头一家都是狐狸。我偶然间喜欢上他的女儿红亭，才停留在他家。鬼迷惑狐狸，并不伤阴德，您又何必离间我们的姻缘而袒护她家呢？红亭的姐姐长亭，长得更加光艳照人，我一直虔敬地保全她的身体，等待高明贤良的人。他家如果答应将长亭许配给您，您才可以替红亭治病，到那时我自然会离去。”石太璞答应了他。

是夜，少年不复至，女顿醒。天明，叟喜，以告石，请石入视。石焚旧符，乃坐诊之。见绣幕有女郎，丽若天人，心知其长亭也。诊已，索水洒幛，女郎急以碗水付之，蹀躞之间 [16] ，意动神流。石生此际，心殊不在鬼矣。出辞叟，托制药去，数日不返。鬼益肆，除长亭外，子妇婢女，俱被淫惑。又以仆马招石，石托疾不赴。明日，叟自至。石故作病股状 [17] ，扶杖而出。叟拜已，问故，曰：“此鳏之难也 [18] ！曩夜婢子登榻，倾跌，堕汤夫人泡两足耳 [19] 。”叟问：“何久不续？”石曰：“恨不得清门如翁者 [20] 。”叟默而出。石走送曰：“病瘥当自至 [21] ，无烦玉趾也 [22] 。”又数日，叟复来，石跛而见之。叟慰问三数语，便曰：“顷与荆人言 [23] ，君如驱鬼去，使举家安枕，小女长亭，年十七矣，愿遣奉事君子。”石喜，顿首于地 [24] ，乃谓叟：“雅意若此，病躯何敢复爱？”立刻出门，并骑而去。入视祟者既毕，石恐背约，请与媪盟。媪遽出曰：“先生何见疑也？”即以长亭所插金簪，授石为信。石朝拜之。已，乃遍集家人，悉为祓除 [25] 。惟长亭深匿无迹，遂写一佩符，使人持赠之。是夜寂然，鬼影尽灭，惟红亭呻吟未已，投以法水，所患若失。石欲辞去，叟挽止殷恳。

【注释】

[16] 蹀躞（dié xiè）之间：谓往来之间。蹀躞，小步行走之状。

[17] 病股：腿病。股，大腿。

[18] 鳏（guān）：光棍。

[19] 汤夫人：也称“汤婆子”。或陶瓷或铜锡制的一种扁壶，冬日充以热水放入被中暖足用。泡两足：烫得两足起泡。

[20] 清门：高雅清白人家。

[21] 瘥（chài）：病愈。

[22] 无烦玉趾：犹言不劳前来。玉趾，脚步的敬称。

[23] 荆人：对自己妻子的谦称。

[24] 顿首：叩头。

[25] 祓（fú）除：古时除凶去秽的一种仪式。见《周礼·春官·女巫》。此指驱邪去灾的厌禳行动。

【译文】

这一夜，少年没有再来，红亭顿时醒过来了。天亮以后，翁老头很高兴，来告诉石太璞，请他进去诊视。石太璞将原来那道符烧掉，才坐下来为红亭诊断。只见绣幕后面有一位女郎，美得像是仙女，石太璞心里知道她就是长亭。诊断完毕，石太璞索要清水洒帐，那女郎急忙端来一碗水交给他，只见她轻举莲步，风韵动人，眉目传情。到了这个时候，石太璞的心思已经全不在鬼上了。他出了内室，向翁老头告辞，假称要去制药，好几天都不回来。那鬼趁石太璞不在，更加放肆，除了长亭以外，翁家的媳妇丫环，全都被他迷惑奸淫了。翁老头又让仆人骑着马去请石太璞，他却推说有病，不肯前往。第二天，翁老头又亲自赶来。石太璞故意装作腿上有病的样子，拄着拐杖走出来。翁老头行完礼，问他怎么得的病，石太璞说：“这就是独身一人的难处啊！昨天晚上丫环上床时，不留神跌倒，把汤婆子打翻，烫伤了我的两只脚。”翁老头问：“那你为什么这么久不续娶一房呢？”石太璞说：“只恨碰不上像您家这样清高的门第呀。”翁老头听了，默默地走出了门。石太璞赶出来相送，说道：“等我病好了自然会去，就不劳您再跑了。”又过了几天，翁老头又来了，石太璞跛着脚见他。翁老头慰问了几句，接着说：“我来之前和老伴商量过了，你如果能将鬼赶走，让我们全家恢复安宁，我家女儿长亭，今年十七岁了，愿意让她做你的妻子。”石太璞听了，十分高兴，趴在地上叩头，并对翁老头说：“您有如此美意，我又怎么敢顾惜病体？”说完，立刻出门，和翁老头一同上马而去。石太璞来到翁家，看完病人，生怕翁家会背叛信约，便请求和老太太签订婚约。老太太急忙出来说：“先生怎么怀疑我们呢？”说完，就将长亭头上插的一支金簪交给石太璞作为信物。石太璞高兴地接了过来，向老太太行了拜礼然后又将翁家人全都叫来，替她们驱除了邪气。家中只有长亭一个人深藏不露踪迹，石太璞于是写了一道佩符，派人拿去送给她。这天夜里，寂静无声，鬼的踪影全无，只听见红亭还在呻吟，石太璞往她身上洒了法水，病一下子就好了。第二天早上，石太璞准备辞行，翁老头恳切地挽留他。

至晚，肴核罗列，劝酬殊切。漏二下，主人乃辞客去。石方就枕，闻叩扉甚急，起视，则长亭掩入 [26] ，辞气仓皇 [27] ，言：“吾家欲以白刃相仇 [28] ，可急遁！”言已，径返身去。石战惧无色，越垣急窜。遥见火光，疾奔而往，则里人夜猎者也 [29] 。喜，待猎毕，乃与俱归。心怀怨愤，无之可伸，思欲之汴寻赤城，而家有老父，病废已久，日夜筹思，莫决进止。

【注释】

[26] 掩：迅捷，不被人知。

[27] 辞气仓皇：言辞慌促，声调反常。

[28] 白刃相仇：加害，兵戎仇杀。

[29] 里人：住户。

【译文】

到了晚上，摆上丰盛的酒席，极为殷勤地请他喝酒。直到二更天时，主人才向客人告辞去了。石太璞刚刚上床，就听到急促的敲门声，他起来一看，只见长亭闪身进来，说话的口气非常急迫，说：“我家人想拿刀杀你，你赶紧逃跑吧！”说完，就转身走了。石太璞战战兢兢，吓得面无人色，急忙跳过墙逃窜。远远地看见有火光，他迅速地奔过去，原来是他村里夜间打猎的人。石太璞很高兴，等他们打猎完毕，就跟着一起回家了。他心中满含怨愤，却也无可发泄，想要到汴城去找王赤城，无奈家中还有老父，卧病在床已经很久了，他日夜筹划思量，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忽一日，双舆至门，则翁媪送长亭至，谓石曰：“曩夜之归，胡再不谋 [30] ？”石见长亭，怨恨都消，故亦隐而不发。媪促两人庭拜讫。石将设筵，辞曰：“我非闲人，不能坐享甘旨 [31] 。我家老子昏髦 [32] ，倘有不悉 [33] ，郎肯为长亭一念老身，为幸多矣。”登车遂去。盖杀婿之谋，媪不之闻，及追之不得而返，媪始知之。颇不能平，与叟日相诟谇 [34] ，长亭亦饮泣不食。媪强送女来，非翁意也。长亭入门，诘之，始知其故。

【注释】

[30] 胡再不谋：为什么不再商量一下。胡，何。

[31] 甘旨：可口美味。指美食。

[32] 昏髦（mào）：老糊涂。髦，通“耄”。

[33] 不悉：不全，不周到之处。

[34] 诟谇（suì）：诮责，埋怨。

【译文】

忽然有一天，两辆车子来到门前，原来是翁家老太太送长亭来了，她对石太璞说：“那天夜里回来以后，怎么再也不上我家来呢？”石太璞一见长亭，心中的怨恨全都消了，所以也就忍住不发作了。老太太催促两人就在庭院里拜了天地。石太璞准备设宴招待，老太太说：“我不是清闲的人，不能在这儿享受美食了。我家老头子是个老糊涂，如果有什么不妥的地方，请郎君为了长亭，念在老身的份上，不要计较，我也就深感荣幸了。”说完，便上车走了。原来，杀女婿的想法，老太太并不知情，等到老头追杀不成回到家中，老太太才知道这事。心中很是不高兴，天天和老头吵架，长亭也流泪，不肯吃饭。老太太硬是将女儿送来，并不是老头的主意。长亭进门以后，石太璞盘问她，才知道其中的实情。

过两三月，翁家取女归宁 [35] 。石料其不返，禁止之。女自此时一涕零。年馀，生一子，名慧儿，买乳媪哺之。然儿善啼，夜必归母。一日，翁家又以舆来，言媪思女甚。长亭益悲，石不忍复留之。欲抱子去，石不可，长亭乃自归。别时，以一月为期，既而半载无耗。遣人往探之，则向所僦宅久空 [36] 。又二年馀，望想都绝，而儿啼终夜，寸心如割。既而石父病卒，倍益哀伤，因而病惫，苫次弥留 [37] ，不能受宾朋之吊 [38] 。方昏愦间，忽闻妇人哭入。视之，则缞绖者长亭也 [39] 。石大悲，一恸遂绝。婢惊呼，女始辍泣，抚之良久，始渐苏。自疑已死，谓相聚于冥中。女曰：“非也。妾不孝，不能得严父心，尼归三载 [40] ，诚所负心。适家人由海东经此，得翁凶问 [41] 。妾遵严命而绝儿女之情 [42] ，不敢循乱命而失翁媳之礼 [43] 。妾来时，母知而父不知也。”言间，儿投怀中。言已，始抚之，泣曰：“我有父，儿无母矣！”儿亦噭啕 [44] ，一室掩泣。女起，经理家政，柩前牲盛洁备 [45] ，石乃大慰。而病久，急切不能起。女乃请石外兄款洽吊客 [46] 。丧既闭，石始杖而能起，相与营谋斋葬 [47] 。葬已，女欲辞归，以受背父之谴。夫挽儿号，隐忍而止。未几，有人来告母病，乃谓石曰：“妾为君父来，君不为妾母放令去耶？”石许之。女使乳媪抱儿他适，涕洟出门而去 [48] 。去后，数年不返，石父子渐亦忘之。

【注释】

[35] 归宁：回娘家。

[36] 僦（jiù）宅：租住的屋子。

[37] 苫（shān）次：居丧期间。苫，旧时居丧睡的草席。《仪礼·丧服》：“居倚庐，寝苫枕块。”弥留：病危。

[38] 吊：吊丧慰问。

[39] 缞绖（cuī dié）：丧服。

[40] 尼（nì）归：受阻不归。尼，受外力阻止。《孟子·梁惠王》：“行，或使之；止，或尼之。行止，非人所能也。”

[41] 凶问：凶信，即死亡的消息。问，音信。

[42] 严命：古代尊称父亲为严君、严父。

[43] 乱命：指父亲临死时神志昏乱的遗命。《左传·宣公十五年》：“魏武子有嬖妾无子，武子疾，命颗曰：‘必嫁是。’疾病，则曰：‘必以为殉。’及卒，颗嫁之，曰：‘疾病则乱，吾从其治也。’”此借指不合事理的父命。

[44] 噭（jiào）啕：大哭。

[45] 柩前牲盛（chéng）洁备：摆在灵柩前面的肉食祭品周全而洁净。牲盛，牲祭、供设。牲，指三牲（牛、羊、猪）祭品。盛，盛器，碗、盘之类。

[46] 外兄：表兄。

[47] 斋葬：祭祀殡葬。斋，祭。

[48] 涕洟（tì）：一把眼泪，一把鼻涕。《礼记·檀弓》：“待于庙，垂涕洟。”《释文》：“自目曰涕，自鼻曰洟。”

【译文】

过了两三个月，翁家将女儿接回去省亲。石太璞料想长亭去了就不会回来，便阻止她不让走。长亭从此不时地伤心流泪。过了一年多，长亭生下一个儿子，名叫慧儿，雇了一个奶妈喂着他。但慧儿爱哭，夜里一定要跟妈妈睡。一天，翁家又派车来接长亭，说是老太太想女儿想得很厉害。长亭听了，更加悲伤，石太璞也就不忍心再留她了。长亭想带儿子回家，石太璞不同意，长亭只好一个人回去了。临别的时候，说好一个月就回来，但过了半年，却没有一点儿音讯。石太璞派人去打听，翁家原来租住的房子早就没人住了。又过了两年多，石太璞的希望和幻想都破灭了，而慧儿还是整夜啼哭，石太璞的心像刀割一样。不久，父亲病逝，他更是悲伤不已，自己也病倒了，居丧时病情加重，连宾客朋友来吊唁也不能接待。石太璞正在昏昏沉沉之际，忽然听见有妇人哭着进来。他抬头一看，原来是穿着一身孝服的长亭。他心中大为悲伤，大哭一声就昏死过去。丫环吓得惊叫起来，长亭这才停止哭泣，轻轻地抚弄了好久，石太璞才渐渐地苏醒过来。他怀疑自己已经死了，以为大家是在阴间相聚。长亭说：“不是。我不孝，不能讨得老父的欢心，回家三年，他也不让我回来，确实辜负了你。恰好家人从海东经过这里，这才得知公公去世的消息。我遵照父亲的指示，虽然断绝了儿女私情，但也不敢听他不合理的命令，丧失身为儿媳的礼节。我来的时候，母亲知道，但父亲不知道。”说话之间，慧儿已经钻到母亲的怀中。长亭说完，才抚摸着慧儿，哭着说道：“我倒有父亲，可怜我儿却没有妈妈啊！”慧儿也嚎啕大哭起来，一屋子的人都掩面而泣。长亭站起身来，开始料理家务，灵柩前摆下的祭品完备而整洁，石太璞心中大感安慰。但由于他病了很久，一下子也不能起床。长亭于是请石太璞的表兄代为接待前来吊唁的宾客。丧礼结束以后，石太璞才拄着拐杖能起床了，与长亭一起商量下葬老父的事情。安葬完毕，长亭准备告辞回家，去接受父亲对她违抗父命的谴责。石太璞拉着她不放，慧儿大哭不止，她只好暂时忍着不回去了。过了不久，有人来告诉长亭说她母亲病了，长亭于是对石太璞说：“我是为你父亲而来的，夫君难道不能为了我的母亲放我回去吗？”石太璞答应了她的要求。长亭于是让奶妈抱着慧儿到别的地方去玩，她自己流着眼泪出门而去。长亭走了以后，好几年都没有回来，石太璞父子渐渐地已经把她忘了。

一日，昧爽启扉 [49] ，则长亭飘入。石方骇问，女戚然坐榻上，叹曰：“生长闺阁，视一里为遥，今一日夜而奔千里，殆矣！”细诘之，女欲言复止。请之不已，哭曰：“今为君言，恐妾之所悲，而君之所快也。迩年徙居晋界 [50] ，僦居赵搢绅之第 [51] 。主客交最善，以红亭妻其公子。公子数逋荡 [52] ，家庭颇不相安。妹归告父，父留之，半年不令还。公子忿恨，不知何处聘一恶人来，遣神绾锁，缚老父去，一门大骇，顷刻四散矣。”石闻之，笑不自禁。女怒曰：“彼虽不仁，妾之父也。妾与君琴瑟数年，止有相好而无相尤 [53] 。今日人亡家败，百口流离，即不为父伤，宁不为妾吊乎 [54] ？闻之忭舞 [55] ，更无片语相慰藉，何不义也！”拂袖而出。石追谢之，亦已渺矣。怅然自悔，拚已决绝 [56] 。

【注释】

[49] 昧爽：拂晓，黎明。扉：门。

[50] 迩年：近年。迩，近。晋界：山西地面。

[51] 搢（jìn）绅：插笏于绅，后用为官宦的代称。绅，围在腰上的大带。

[52] 数（shuò）逋荡：多次外出嫖赌放荡。数，屡屡。逋荡，游荡（放纵）。《汉书·丙吉传》：“吉驭吏耆酒，数逋荡，尝从吉出，醉欧丞相车上。”

[53] 尤：怨恨，过失。

[54] 吊：慰问。

[55] 忭（biàn）舞：欢欣鼓舞。

[56] 拚（pàn）：舍弃，抛却。

【译文】

一天，天刚亮，石太璞打开窗户，长亭飘然而至。石太璞大为惊骇，刚要发问，长亭满脸忧愁地坐在床上，叹息着说：“我从小在闺阁中长大，一里地都觉得很遥远，如今一天一夜就奔行上千里，真是累死了！”石太璞细细地盘问她，长亭欲言又止。石太璞坚持要她说，长亭才哭着说：“今天我要对你说的事，恐怕是虽令我伤悲，却让你感到痛快的事。近年来，我家搬到山西境内，借居在赵员外的家中。主客两家交往十分友善，父亲就把红亭嫁给了赵公子。不料赵公子散漫放荡，弄得家庭很不和睦。妹妹回家告诉父亲，父亲把她留在家中，过了半年也不让她回去。赵公子又气又恨，不知从什么地方请来一个恶人，叫来神仙将父亲连捆带锁地抓走了。全家人都很害怕，顷刻间就四处逃散了。”石太璞听完，情不自禁地笑了起来。长亭生气地说：“他虽然不够仁慈，毕竟还是我的父亲。我和你结婚几年，只有相好，并无互相怨恨。今天我人亡家破，上百口人流离失所，你纵然不替我父亲伤心，难道不为我表示一点儿同情吗？听了以后，你竟然高兴得手舞足蹈，更没有说一两句安慰我的话，真是何等没有情义啊！”说完，长亭拂袖而去。石太璞急忙追出去赔礼道歉，长亭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了。石太璞心中怅然若失，很是后悔，也豁出去了要和长亭彻底分手。

过二三日，媪与女俱来，石喜慰问。母子俱伏，惊而询之，母子俱哭。女曰：“妾负气而去，今不能自坚，又欲求人，复何颜矣！”石曰：“岳固非人，母之惠，卿之情，所不忘也。然闻祸而乐，亦犹人情，卿何不能暂忍？”女曰：“顷于途中遇母，始知絷吾父者 [57] ，盖君师也。”石曰：“果尔，亦大易。然翁不归，则卿之父子离散；恐翁归，则卿之夫泣儿悲也。”媪矢以自明，女亦誓以相报。石乃即刻治任如汴，询至玄帝观，则赤城归未久。入而参之。便问：“何来？”石视厨下一老狐，孔前股而系之 [58] ，笑曰：“弟子之来，为此老魅 [59] 。”赤城诘之，曰：“是吾岳也。”因以实告。道士谓其狡诈，不肯轻释。固请，乃许之。石因备述其诈，狐闻之，塞身入灶，似有惭状。道士笑曰：“彼羞恶之心，未尽亡也。”石起，牵之而出，以刀断索抽之。狐痛极，齿龈龈然 [60] 。石不遽抽，而顿挫之 [61] ，笑问曰：“翁痛之，勿抽可耶？”狐睛睒 [62] ，似有愠色 [63] 。既释，摇尾出观而去。

【注释】

[57] 挚（zhì）：抓，捕。

[58] 孔前股而系之：把前腿穿了洞用绳拴系着。

[59] 老魅：老鬼，老东西。魅，传说中的鬼怪。

[60] 龈龈（kěn）然：咬啮的样子。龈，啃，咬。

[61] 顿挫：摧折，凌辱。

[62] 睛睒（shǎn）：眼晴闪闪发亮，形容愤怒的眼神。睒，山东方言。闪闪。

[63] 愠（yùn）：恼怒。

【译文】

过了两三天，翁老太和女儿一起来了，石太璞见了，高兴地上前慰问。翁家母女突然一起跪在地上，石太璞大吃一惊，忙问是怎么回事，母女二人全都哭了起来。长亭说：“那天我赌气走掉了，现在却又不能坚持，还是想来求你，又有什么脸面呢！”石太璞说：“岳父虽然不是个人，但是岳母大人的恩惠，你的情意，我是不会忘记的。不过，听到他遇到祸事就高兴起来，这也是人之常情，你当时为什么不能稍微忍一下呢？”长亭说：“刚才我在路上遇到母亲，才知道抓走我父亲的，原来就是你的师父。”石太璞说：“果真如此的话，那就太容易了。但是，如果你父亲回不来，是你父女离散；只恐怕他回来以后，你的丈夫就会哭泣儿子悲伤了。”翁老太听完，发誓表明心迹，长亭也发誓说要报答。石太璞于是立即准备行装前往汴城，找到了玄帝观，王赤城刚回来不久。石太璞进门参见师父。王赤城便问他：“你来干什么？”石太璞见灶下有一只老狐狸，前腿被绳子穿透绑着，便笑着说：“弟子此次前来，就是为这只老妖精。”王赤城问他是怎么回事，石太璞答道：“他是我的岳父。”接着便将实情告诉了师父。王赤城说这只狐狸阴险狡诈，不肯轻易就放了他。石太璞再三请求，这才答应了。石太璞于是详细叙述了他岳父狡诈的行为，狐狸听了，将自己的身子塞到灶膛里，好像心中有愧的样子。王赤城笑着说：“看来他的羞耻之心倒还没有全部丧失。”石太璞站起来，牵着狐狸出了门，用刀割断绳索抽狐狸。狐狸疼极了，牙齿咬得“格格”作响。石太璞不一气抽完，而是一停一顿地抽，还笑着问：“岳父大人疼痛，不抽可以吗？”狐狸的眼睛里闪着光，好像生气的样子。等绳子解开了，狐狸就摇着尾巴出观而去。

石辞归。三日前，已有人报叟信，媪先去，留女待石。石至，女逆而伏 [64] 。石挽之曰：“卿如不忘琴瑟之情，不在感激也。”女曰：“今复迁还故居矣，村舍邻迩，音问可以不梗 [65] 。妾欲归省，三日可旋，君信之否？”曰：“儿生而无母，未便殇折。我日日鳏居，习已成惯。今不似赵公子，而反德报之，所以为卿者尽矣。如其不还，在卿为负义。道里虽近，当亦不复过问，何不信之与有？”女次日去，二日即返。问：“何速？”曰：“父以君在汴曾相戏弄，未能忘怀，言之絮絮。妾不欲复闻，故早来也。”自此闺中之往来无间 [66] ，而翁婿间尚不通吊庆云 [67] 。

【注释】

[64] 逆：迎。

[65] 音问：音讯，书信。不梗：不梗阻，顺畅。

[66] 无间：没有隔阂，亲密。

[67] 不通吊庆：互不往来。吊，宽慰忧伤。庆，庆祝喜事。

【译文】

石太璞向师父辞别回家。三天前，已经有人报信说老头被释放了，翁老太便一个人先走了，留下长亭等石太璞。石太璞刚一到家，长亭就迎上前跪倒在地。石太璞将她拉起来，说：“你如果不忘我们的夫妻之情，倒不在如此的感激我。”长亭说：“现在我家又搬回原来的地方住了，离这儿也不远，音讯也不至于阻塞了。我想回家看望一下我父亲，三天后就可以回来，你能相信我吗？”石太璞说：“慧儿生下来就没有母亲的照顾，倒也没有夭折。我长时间一个人住，也已经习惯了。如今我不像赵公子，反而以德相报，对你可以说做到仁至义尽了。如果你不回来，在你就是负义。两个村子虽然离得很近，我也不会再去找你了，何必讲信不信你呢？”长亭第二天离去，只两天就回来了。石太璞问道：“为什么这么快就回来？”长亭说：“父亲因为你在汴城时曾经戏弄他，一直不能忘怀，整天絮絮叨叨的。我不想再听下去，就早回来了。”从此以后，长亭和她母亲的往来倒是不断，但翁老头和石太璞之间还是互不问候。

异史氏曰：狐情反复，谲诈已甚。悔婚之事，两女而一辙 [68] ，诡可知矣。然要而婚之 [69] ，是启其悔者已在初也。且婿既爱女而救其父，止宜置昔怨而仁化之，乃复狎弄于危急之中 [70] ，何怪其没齿不忘也 [71] ！天下有冰玉之不相能者 [72] ，类如此。

【注释】

[68] 一辙：同一车轮碾出的痕迹，比喻相同。

[69] 要：要挟，以不正当手段相胁迫。

[70] 狎弄：戏弄，耍弄。

[71] 没齿不忘：终身不忘。没齿，一辈子。

[72] 冰玉之不相能：翁婿感情不相投合。冰玉，“冰清玉润”的略语，岳父和女婿的代称。《晋书·卫玠传》：“（卫玠）总角乘羊车入市，见者皆以为玉人……玠妻父乐广，有海内重名，议者以为‘妇公冰清，女婿玉润’。”不相能，不相容，不和睦。《左传·襄公二十一年》：“范鞅以其亡也，怨栾氏，故与栾盈为公族大夫而不相能。”

【译文】

异史氏说：狐狸生性反复无常，阴险狡诈到极点。在悔婚这件事上，两个女儿的婚事简直如出一辙，它的狡猾也就可想而知了。但是，石太璞用要挟的方法娶了长亭，使得翁老头一开始就有悔婚的想法。而且，身为女婿，既然因为爱长亭而去救她父亲，只应该将往日的仇怨搁在一边，用仁义来感化他，不应该在他危急的时候还戏弄他，难怪翁老头没齿不忘这个耻辱啊！天底下岳父和女婿不能和睦相处，情况和这个故事很相似。

席方平

【题解】

《聊斋志异》中有许多揭露封建社会吏治黑暗的篇章，这些篇章有两个共同特点：其一，表现了蒲松龄对封建社会整个司法机构的清醒认识；其二，这些篇章中的主人公不仅是受害者，同时又是与贪官污吏进行坚决斗争，并取得最后胜利的英雄，是命运的强者，是复仇的硬汉。

《席方平》虽然叙述的是阴间发生的事，实际上却是在影射人世间的黑暗。城隍、郡司、冥王指代了人世间大大小小的官吏，而事件的起因则是势豪地主勾结官府欺压百姓的曲折反映。

《席方平》在揭露封建社会吏治黑暗方面是相当深刻的。它不是抨击揭露一两个官吏的贪赃枉法，而是从狱吏、差役，到城隍、郡司，直到冥王，把封建社会整个司法系统进行了解剖，是封建社会整个司法系统的“百丑图”。它虽属于公案性质的小说，但重点却不是在案情的扑朔迷离、曲折复杂上，而是在主人公如何为昭雪冤案同贪官污吏进行不屈不挠的斗争上。为了替父亲伸冤，人世幽冥的间隔挡不住他，官府的迫害吓不倒他，残酷的刑罚摧不垮他，千金贿赂，期颐之寿也都哄骗不了他。就是“生为婴儿”也念念不忘复仇，最后“三日遂殇，魂摇摇不忘灌口”。他，确实像作者所评论的那样：“忠孝志定，万劫不移。”

就席方平同封建司法黑暗所进行的不屈不挠的斗争而言，就他“大怨未报，寸心不死”的坚持精神而言，就他威武不能屈、富贵不能淫的英雄气概而言，席方平的形象体现了中华民族富于斗争精神的民族性，对于封建社会中受压迫、受凌辱的人民有着多方面的启迪，具有强烈的教育意义。

席方平，东安人 [1] 。其父名廉，性戆拙 [2] 。因与里中富室羊姓有隙 [3] ，羊先死，数年，廉病垂危，谓人曰：“羊某今贿嘱冥使搒我矣 [4] 。”俄而身赤肿，号呼遂死。席惨怛不食 [5] ，曰：“我父朴讷 [6] ，今见陵于强鬼 [7] 。我将赴地下，代伸冤气耳。”自此不复言，时坐时立，状类痴，盖魂已离舍矣 [8] 。

【注释】

[1] 东安：府县名。或指顺天府东安，今河北安次，或指山东沂水。

[2] 戆（zhuàng）拙：刚直朴拙，没有利害顾忌。

[3] 隙：嫌隙，仇恨。

[4] 冥使：阴间差役。搒：搒掠，拷打。

[5] 惨怛（dá）：忧伤，痛悼。《汉书·元帝纪》：“岁比灾害，民有菜色，惨怛于心。”

[6] 朴讷（nè）：老实，不善辞令。朴，质木无文。讷，语言迟钝。

[7] 陵：欺辱。

[8] 舍：指躯体。

【译文】

席方平是东安人。他的父亲名叫席廉，生性迂直诚实。因与街坊上姓羊的富户人家有仇冤，姓羊的先死了，过了几年，席廉病重，临终前对家人说：“羊某现在买通了阴间差役鞭打我呢。”过了不久，就浑身红肿，大声惨叫着死去了。席方平悲痛得吃不下饭，他说：“我父亲是个老实人，不善言词，如今被强横的鬼欺凌。我要到阴曹地府，代我父亲去伸冤气。”从此以后，他不再说话，时而坐着，时而站着，样子像是痴呆了，原来他的灵魂已经出窍了。

席觉初出门，莫知所往，但见路有行人，便问城邑。少选 [9] ，入城。其父已收狱中。至狱门，遥见父卧檐下，似甚狼狈。举目见子，潸然涕流，便谓：“狱吏悉受赇嘱 [10] ，日夜搒掠，胫股摧残甚矣 [11] ！”席怒，大骂狱吏：“父如有罪，自有王章 [12] ，岂汝等死魅所能操耶！”遂出，抽笔为词 [13] 。值城隍早衙 [14] ，喊冤以投。羊惧，内外贿通，始出质理 [15] 。城隍以所告无据，颇不直席 [16] 。席忿气无所复伸，冥行百馀里，至郡，以官役私状，告之郡司 [17] 。迟之半月 [18] ，始得质理。郡司扑席 [19] ，仍批城隍覆案 [20] 。席至邑，备受械梏 [21] ，惨冤不能自舒 [22] 。城隍恐其再讼，遣役押送归家。

【注释】

[9] 少选：一会儿。《吕氏春秋·音初》：“少选，发而视之。”

[10] 赇（qiú）嘱：同“贿嘱”。赇，贿赂。

[11] 胫：小腿。股：大腿。

[12] 王章：王法。

[13] 抽笔为词：提笔撰写讼状。词，指讼词。

[14] 城隍：民间传说中的守护城池的主神。这里指县邑城隍。早衙：旧时官府的主官，每天上下午坐堂两次，处理政务或案件，叫作“坐衙”；早衙，指上午坐堂问事。

[15] 质理：对质理论，即打官司。

[16] 不直席：认为席方平投诉无理。

[17] 郡司：府的长官。

[18] 迟：拖，延迟。

[19] 扑：拷打。

[20] 覆案：重审。

[21] 械梏：古代拘住犯人手足的刑具。

[22] 不能自舒：谓冤屈无处可伸。舒，伸。

【译文】

席方平觉得自己刚出家门，不知道上哪儿能找到他父亲，只要在路上看见行人，就询问县城在什么地方。没多久，他进了城。他的父亲已经被关在狱中。他来到牢门口，远远看见父亲躺在屋檐下，看上去疲惫不堪。席廉抬眼看见儿子，一下子流出眼泪，就对他说：“狱吏都被买通了，没日没夜地拷打我，两腿已经被摧残得很厉害了！”席方平听完大怒，大骂那些狱吏：“父亲如果有罪，自然有王法，哪里能容你们这些死鬼任意操纵！”然后他出了监狱，抽出笔来写了份状子。写完后，正碰上县城隍早上升堂，席方平便口喊冤枉，将状子投进去。那姓羊的得知后心里害怕，又里里外外贿赂打点以后，才出来和他对质。县城隍认为席方平控告没有证据，说他没道理。他一腔怨气无处发泄，连夜走了一百多里黑路，到了郡城，将县城隍差役的种种劣迹，向府城隍告了一状。拖了半个月，状子才得到审理。府城隍将他打了一顿板子，仍旧将案子交回县城隍复审。席方平被押到县衙，受尽了各种刑具，悲惨的冤情得不到申诉。县城隍唯恐他再上诉，就派差役将他押送回家。

役至门辞去。席不肯入，遁赴冥府，诉郡邑之酷贪。冥王立拘质对 [23] 。二官密遣腹心 [24] ，与席关说 [25] ，许以千金，席不听。过数日，逆旅主人告曰 [26] ：“君负气已甚，官府求和而执不从 [27] 。今闻于王前各有函进 [28] ，恐事殆矣。”席以道路之口 [29] ，犹未深信。俄有皂衣人唤入。升堂，见冥王有怒色，不容置词 [30] ，命笞二十。席厉声问：“小人何罪？”冥王漠若不闻。席受笞，喊曰：“受笞允当 [31] ，谁教我无钱耶！”冥王益怒，命置火床。两鬼捽席下 [32] ，见东墀有铁床，炽火其下，床面通赤。鬼脱席衣，掬置其上，反复揉捺之。痛极，骨肉焦黑，苦不得死。约一时许，鬼曰：“可矣。”遂扶起，促使下床着衣，犹幸跛而能行。复至堂上，冥王问：“敢再讼乎？”席曰：“大冤未伸，寸心不死，若言不讼，是欺王也。必讼！”又问：“讼何词？”席曰：“身所受者，皆言之耳。”冥王又怒，命以锯解其体。二鬼拉去，见立木，高八九尺许，有木板二，仰置其下，上下凝血模糊。方将就缚，忽堂上大呼“席某”，二鬼即复押回。冥王又问：“尚敢讼否？”答云：“必讼！”冥王命捉去速解。既下，鬼乃以二板夹席，缚木上。锯方下，觉顶脑渐辟，痛不可禁，顾亦忍而不号。闻鬼曰：“壮哉此汉！”锯隆隆然寻至胸下。又闻一鬼云：“此人大孝无辜，锯令稍偏，勿损其心。”遂觉锯锋曲折而下，其痛倍苦。俄顷，半身辟矣。板解，两身俱仆。鬼上堂大声以报。堂上传呼，令合身来见。二鬼即推令复合，曳使行。席觉锯缝一道，痛欲复裂，半步而踣。一鬼于腰间出丝带一条授之，曰：“赠此以报汝孝。”受而束之，一身顿健，殊无少苦。遂升堂而伏。冥王复问如前，席恐再罹酷毒，便答：“不讼矣。”冥王立命送还阳界。

【注释】

[23] 冥王：民间传说中的阎王。

[24] 腹心：心腹，贴身的亲信。

[25] 关说：通关节，说人情。《史记·佞幸列传序》：“公卿皆因关说。”《索隐》：“关，通也，谓公卿因之而通其词说。”

[26] 逆旅：客舍，旅店。

[27] 执：固执。

[28] 函进：送贿赂。函，匣，盒子。

[29] 道路之口：道路上的传闻。

[30] 置词：说话，申辩。

[31] 允当：公允、恰当。这里是反语。

[32] 捽（zuó）：揪，捉。

【译文】

差役送到门口，就离去了。席方平不甘心就这样回家，又偷偷地跑到阎王府去，控诉郡县城隍的残酷贪婪。阎王马上将郡、县城隍拘来对质。这两个地隍秘密派遣心腹，来和席方平说情，许愿给他一千两金子，席方平不予理会。过了几天，旅店的主人对他说：“您赌气得太过分了，连官府来跟您讲和都坚决不答应。我听说他们在阎王面前都送了成箱的礼物，恐怕您这事不太妙了。”席方平只把他的话当作风言风语，并不是很相信。不多会儿，有个穿着黑衣的差役来传他过堂。他一上堂，只见阎王脸露怒色，不容他争辩，就命令打他二十大板。席方平大声问道：“小人有什么罪。”阎王面无表情，好像没有听见。席方平挨着板子，喊道：“这板子应该打，谁叫我没有钱啊！”阎王更加恼怒，命人摆上火床。两个小鬼将席方平揪下堂，只见东边台阶上放了一张铁床，下面烈火熊熊，床面上被烧得通红。小鬼脱掉席方平的衣服，将他扔到床上，反复地揉捺他。他痛彻心肺，骨头皮肉都给烤得焦黑了，只恨不能一下子死掉。约摸过了一个时辰，小鬼说：“可以了。”就把他扶起来，催他下床穿上衣服，幸好还能一跛一跛地走路。他又被带到堂上，阎王问道：“你还敢再告状吗？”他说：“这么大的冤枉还没有伸雪，我的心就不会死，如果我说不告了，就是欺骗您。我一定要告！”阎王又问：“你要告什么？”席方平说：“我亲身经历的事情，都要说出来。”阎王又发怒，命令用锯子锯他的身体。两个小鬼把他拉出去，只见竖着一根八九尺高的木柱，上面有两块木板仰面放着，上下都是血迹模糊。刚要将他捆起来，忽然堂上高喊“席方平”，两个小鬼把他重新押了回去。阎王又问他：“你还敢告状吗？”他回答说：“我一定要告！”阎王命令将他捉下去马上锯开。等下了殿堂，小鬼就用两块木板将席方平夹住，将他捆在木柱上。锯子才拉下来，他就觉得脑壳渐渐锯开了，痛得实在忍不住，但是他也硬忍住不喊出声来。只听小鬼说：“这个汉子真棒啊！”锯子“呼隆呼隆”地，一会儿就锯到了胸口。又听一个小鬼说：“这个人很孝顺，又没有罪，锯得稍微偏一点，不要弄坏了他的心。”他就觉得锯锋歪斜着往下走，更感到痛苦不堪。过了一会儿，人就被锯成了两半。绳子一解开，两半身子都跌倒在地上。小鬼上堂去大声报告。堂上传下话来，叫将席方平的身子合起来拉上堂去。两个小鬼就把他的身子推起来合上，拖着他往上走。席方平觉得从上到下一条锯缝，疼得像要重新裂开，刚走了半步就摔倒了。一个小鬼从腰间抽出一条丝带递给他说：“送给你这条丝带，来表彰你的孝心。”他接过带子往腰上一系，全身顿时觉得很舒服，一点儿也不痛苦了。他走上堂去，趴倒在地。阎王还用刚才的话问他，他深怕再遭毒手，便答道：“不告了。”阎王马上下令将他送回阳界。

隶率出北门，指示归途，返身遂去。席念阴曹之暗昧尤甚于阳间，奈无路可达帝听。世传灌口二郎为帝勋戚 [33] ，其神聪明正直，诉之当有灵异。窃喜两隶已去，遂转身南向。奔驰间，有二人追至，曰：“王疑汝不归，今果然矣。”捽回复见冥王。窃意冥王益怒，祸必更惨。而王殊无厉容 [34] ，谓席曰：“汝志诚孝。但汝父冤，我已为若雪之矣。今已往生富贵家，何用汝鸣呼为 [35] ？今送汝归，予以千金之产、期颐之寿 [36] ，于愿足乎？”乃注籍中，嵌以巨印，使亲视之。席谢而下。鬼与俱出，至途，驱而骂曰：“奸猾贼！频频翻覆，使人奔波欲死！再犯，当捉入大磨中，细细研之！”席张目叱曰：“鬼子胡为者！我性耐刀锯，不耐挞楚。请反见王，王如令我自归，亦复何劳相送。”乃返奔。二鬼惧，温语劝回。席故蹇缓 [37] ，行数步，辄憩路侧。鬼含怒不敢复言。

【注释】

[33] 灌口二郎：神名。即传说中的二郎神杨戬。灌口，今四川灌县。宋朱熹《朱子语录》谓“蜀中灌口二郎庙，当时是李冰，因开离堆有功，立庙。今来现许多灵怪，乃是他第二儿子”。据此，《西游记》、《封神演义》称“二郎神”为“杨戬”，疑从李冰次子故事演变而来。为帝勋戚：传说杨戬是玉帝的外甥。勋戚，有功于王业的亲戚。

[34] 厉容：严厉的面容。

[35] 何用汝鸣呼为：哪里用得着你去喊冤。

[36] 期（jī）颐之寿：百岁的寿数。《礼记·曲礼》：“百年曰期颐。”

[37] 蹇（jiǎn）缓：行路艰难迟缓。

【译文】

差役们带着席方平出了北门，指点给他回去的路，然后转身离去了。席方平想，阴曹地府比阳间官府还要黑暗，无奈没有办法让玉皇大帝知道这些。世人传说灌口的二郎神是玉皇大帝的亲戚，为神聪明正直，上他那儿去告状，应该会有特别的效果。他暗自高兴那两个差役已经离去了，便转身向南走。正匆匆地赶路，两个差役追了上来，说：“大王原就怀疑你不会回去，如今果然不错。”便将他又抓回去见阎王。席方平暗暗想，这次阎王会更加发怒，受到的祸害会更惨。不料，阎王一点儿怒容也没有，对他说：“你确实很孝顺。但是你父亲的冤屈，我已经替他昭雪了。如今已经到富贵人家投胎了，哪里还要你到处鸣冤呢？现在送你回家，赐你千金的家产、百岁的寿命，能满足你的愿望吗？”说完，便写在生死簿上，盖上了大印，让他亲自过目。席方平道谢以后，下了堂。小鬼跟他一起出门，一到路上，便赶他往前走，骂道：“你这个奸猾的贼！频频地生出事端，害得我们跟着奔波，累得要死！如果再犯，我们就把你捉进大磨子里，细细地磨你！”席方平圆瞪双眼，呵斥道：“你们这些小鬼想干什么！我天生就喜刀砍锯扯，不耐烦打板子。咱们一块回去见阎王，他如果让我自己回家，又何必烦劳你们送我。”说完，就往回跑。那两个小鬼很害怕，就好言好语劝他回去。席方平故意装作脚不便，走得很慢，走几步，就停在路边休息。小鬼心中发火，但也不敢再说什么了。

约半日，至一村，一门半辟 [38] ，鬼引与共坐，席便据门阈 [39] 。二鬼乘其不备，推入门中。惊定自视，身已生为婴儿。愤啼不乳，三日遂殇 [40] 。魂摇摇不忘灌口，约奔数十里，忽见羽葆来 [41] ，幡戟横路 [42] 。越道避之，因犯卤簿 [43] ，为前马所执 [44] ，絷送车前。仰见车中一少年，丰仪瑰玮 [45] 。问席：“何人？”席冤愤正无所出，且意是必巨官，或当能作威福 [46] ，因缅诉毒痛 [47] 。车中人命释其缚，使随车行。俄至一处，官府十馀员，迎谒道左，车中人各有问讯。已而指席谓一官曰：“此下方人，正欲往愬 [48] ，宜即为之剖决。”席询之从者，始知车中即上帝殿下九王，所嘱即二郎也。席视二郎，修躯多髯 [49] ，不类世间所传。

【注释】

[38] 辟：开。

[39] 门阈（yù）：门槛。

[40] 殇（shāng）：夭折。

[41] 羽葆：以鸟羽为饰的仪仗。《礼记·杂记》：“匠人执羽葆御柩。”疏：“羽葆者，以鸟羽注于柄头，如盖。”

[42] 幡戟：长幡、棨戟等仪仗。幡，长幅下垂的旌旗。戟，即后文所说的“棨戟”，附有套衣的木戟，用作仪仗。横路：遮路。

[43] 卤（lǔ）簿：古时帝王或贵官出行时的仪仗队。《封氏闻见记》卷五：“舆驾行幸，羽仪导从谓之卤簿，自秦汉以来始有其名。……按字书：‘卤，大盾也。’……卤以甲为之，所以扞敌，……甲盾有先后部伍之次，著之簿籍，天子出入，则案次导从，故谓之卤簿耳。”

[44] 前马：仪仗队的前驱。《国语·越语》谓勾践“亲为夫差前马”。注：“前马，前驱，在马前也。”

[45] 丰仪瑰玮：丰姿仪态奇伟不凡。

[46] 作威福：指有权专行赏罚。《书·洪范》：“惟辟作福，惟辟作威。”

[47] 缅诉：追诉。

[48] 愬（sù）：诉冤，告发。

[49] 修躯多髯（rán）：身材高大，胡须很多。修，长。髯，络腮鬍。

【译文】

大概走了半天，到了一个村庄，有一家门半开着，小鬼拉他一块坐下，他就坐在门槛上。小鬼乘他不防备，把他推到门里去了。他惊魂刚定，一看，自己已经变成了一个婴儿。他生气地放声啼哭，不吃奶，才三天就死掉了。他的灵魂飘飘摇摇，念念不忘要去灌口，约摸跑了有几十里地，忽然看到一队以鸟羽为饰的仪仗过来，旗子和长戟遮满了道路。他穿过道路想避开车队，不料还是冲犯了仪仗队，被前导的马队抓住，捆起来后送到那车子前面。席方平抬头一看，只见车子里坐了一个青年人，仪表堂堂，很是魁伟。那人问席方平：“你是什么人？”席方平满腔冤屈愤怒正无处发泄，而且猜测他一定是个能够行使权力，予人祸福的大官，于是详细地控诉了自己所遭受的苦难。车里的青年人命令给他松绑，让他跟在车后面走。不一会儿，来到一个地方，路边上有十几个官员前来迎接，那青年跟他们一一打招呼。然后，他指着席方平对一个官员说：“这个是下方的人，正要到你那儿去告状，应该马上替他明断是非。”席方平向侍从一问，才知道车子里面坐的是玉皇大帝的皇子九王爷，他嘱咐的官员就是二郎神。席方平看那二郎神，身躯修长，长着络腮胡子，并不像世间传说的那样。

九王既去，席从二郎至一官廨，则其父与羊姓并衙隶俱在。少顷，槛车中有囚人出 [50] ，则冥王及郡司、城隍也。当堂对勘 [51] ，席所言皆不妄。三官战栗，状若伏鼠。二郎援笔立判，顷之，传下判语，令案中人共视之。判云：

【注释】

[50] 槛（jiàn）车：囚车。

[51] 对勘：对质审讯。勘，审问。

【译文】

九王爷离开后，席方平跟着二郎神来到一处衙门，只见他父亲和那姓羊的，以及那些阴曹地府的差役都在。过了一会儿，从囚车里又走出来几个人，却是阎王以及郡城隍和县城隍。经过当堂的对质，席方平所说的都不假。那三个官员吓得战战兢兢，像是趴在地上的老鼠。二郎神提起笔，马上作了判决，没多久，堂上传下判词，命令涉及此案的人一同来看，判决如下：

勘得冥王者 [52] ：职膺王爵 [53] ，身受帝恩。自应贞洁以率臣僚，不当贪墨以速官谤 [54] 。而乃繁缨棨戟 [55] ，徒夸品秩之尊 [56] ；羊很狼贪 [57] ，竟玷人臣之节。斧敲斫 [58] ，斫入木，妇子之皮骨皆空；鲸吞鱼 [59] ，鱼食虾，蝼蚁之微生可悯。当掬西江之水，为尔湔肠 [60] ；即烧东壁之床 [61] ，请君入瓮 [62] 。

【注释】

[52] 勘得：经过查实。旧时判决书前套语。

[53] 膺（yīng）：承当，担任。

[54] 贪墨：同“贪冒”，谓贪以败官。《说文通训定声》：“墨，又借为冒，左昭十四年传，贪以败官为墨。按，犯而取也！注，不洁之称，失之。”以速官谤：《左传·庄公二十二年》：“敢辱高位，以速官谤。”速，招致。官谤，居官不称职而受到责难。

[55] 繁（pán）缨：古时天子、诸侯的马饰。语出《左传·成公二年》。繁，马腹带。缨，马颈饰。棨戟：有缯衣或涂漆的木戟，用为仪仗。唐制，三品以上官员，得门列棨戟。

[56] 品秩：官阶品级。

[57] 羊很狼贪：比喻冥王的凶狠与贪婪。语出《史记·项羽本纪》：“因下令军中曰：猛如虎，很如羊，贪如狼，彊不可使者皆斩之。”很，同“狠”。

[58] 斫（zhuó）：砍削。

[59] 鲸：鲸鲵，喻凶恶之人。《左传·宣公十二年》：“古者明王伐不敬，取其鲸鲵而封之，以为大戮。”杜预注：“鲸鲵，大鱼名，以喻不义之人，吞食小国。”

[60] 湔（jiān）：清洗。《新五代史·王仁裕传》：“尝梦剖其肠胃，以西江水涤之。”

[61] 东壁之床：指上文“东墀有铁床”而言，即火床。

[62] 请君入瓮：比喻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新唐书·周兴传》载，武则天时，酷吏周兴犯罪，武后命来俊臣审理。来俊臣与周兴推事对食，问兴曰：“囚多不承，当为何法？”兴曰：“此甚易耳！取大瓮，以炭四周炙之，令囚入中，何事不承？”俊臣即索瓮，起谓兴曰：“有内状推老兄，请兄入此瓮。”兴叩头伏罪。

【译文】

查得阎王：担任地府的王爵，身受玉皇大帝的恩赐。本来应该廉洁奉公，作为官僚们的表率，不应当贪赃枉法，招来非议。却耀武扬威，徒然夸耀自己官爵的尊贵；狠毒贪妄，竟然玷辱人臣的操守。斧砍刀削，剥削敲诈，弱小的百姓的皮骨都被榨尽了；像鲸吞鱼，鱼吃虾一样，恃强凌弱，百姓的生命像蝼蚁一样可怜。只当引来西江的水，为你洗肠子；就应烧红东墙的铁床，请你尝尝作法自毙的滋味。

城隍、郡司：为小民父母之官 [63] ，司上帝牛羊之牧 [64] 。虽则职居下列 [65] ，而尽瘁者不辞折腰 [66] ；即或势逼大僚，而有志者亦应强项 [67] 。乃上下其鹰鸷之手 [68] ，既罔念夫民贫；且飞扬其狙狯之奸 [69] ，更不嫌乎鬼瘦。惟受赃而枉法，真人面而兽心 [70] ！是宜剔髓伐毛 [71] ，暂罚冥死；所当脱皮换革，仍令胎生。

【注释】

[63] 父母之官：封建时代称地方官为“父母官”。

[64] 司上帝牛羊之牧：负责代替天帝管理百姓之事。《左传·襄公十四年》：“天生民而立之君，使司牧之。”牛羊，比喻被统治的百姓。

[65] 职居下列：官位低微。

[66] 尽瘁：竭尽心力，不辞劳瘁。《诗·小雅·北山》：“或尽瘁事国。”不辞折腰：指委屈奉公。晋人陶渊明为彭泽令，叹曰：“吾不能为五斗米折腰，拳拳事乡里小人。”（《晋书·隐逸传》）。此化用其意，谓应该屈身奉公。

[67] 强项：不低头，喻刚直不阿。据《后汉书·董宣传》载，东汉董宣为洛阳令，杀湖阳公主恶奴，光武帝大怒，令小黄门挟持董宣向公主叩头谢罪。董宣两手据地，终不肯俯首。光武帝称之为“强项令”。

[68] 上下其鹰鸷（zhì）之手：意谓枉法作弊，颠倒是非。《左传·襄公二十六年》载，春秋时，楚国攻郑，穿封戌生俘郑国守将皇颉，而王子围与之争功，请伯州犁裁处。伯州犁叫俘虏本人作证，但却有意偏袒王子围。伯州犁审问皇颉时“上其手”（高举其手）向他暗示王子围地位尊贵；“下其手”（下垂其手）向他暗示穿封戌地位低微。皇颉会意，竟承认自己是被王子围所俘。伯州犁就这样上下其手，使贱者之功被贵者所占。鹰和鸷，都是猛禽，比喻凶狠。

[69] 飞扬：意谓任意施展。狙狯（jū kuài）：亦作“狙侩”，狡猾奸诈。

[70] 人面而兽心：外貌像人，内心如兽。《晋书·孔严传》：“降附之徒，皆人面兽心，贪而无亲，难以义感。”

[71] 剔髓伐毛：犹言脱胎换骨，使之改恶从善。《太平广记》卷六引《洞冥记》：“三千岁一反骨洗髓，三千岁一刻骨伐毛。”此处指致死的酷刑。

【译文】

郡城隍、县城隍：身为百姓的父母官，奉上帝的命令来管理民众。虽然官职低微，但是鞠躬尽瘁的人不避折腰；即使有时被上司的势力逼迫，但有志气的人不应该屈服。但你们上下勾结，像凶恶的鹰鸷，不顾念百姓的贫困；又飞扬跋扈，像狡猾的猴子，连瘦弱的饿鬼也不放过。只会贪赃枉法，真是人面兽心！就应该将你们剔骨髓，刮毛发，暂且处以阴间死刑；应该剥去人皮，换上兽皮，转世投胎成畜牲。

隶役者：既在鬼曹，便非人类。只宜公门修行 [72] ，庶还落蓐之身 [73] ；何得苦海生波 [74] ，益造弥天之孽 [75] ？飞扬跋扈 [76] ，狗脸生六月之霜 [77] ；隳突叫号 [78] ，虎威断九衢之路 [79] 。肆淫威于冥界 [80] ，咸知狱吏为尊 [81] ；助酷虐于昏官，共以屠伯是惧 [82] 。当于法场之内 [83] ，剁其四肢；更向汤镬之中 [84] ，捞其筋骨。

【注释】

[72] 公门修行：在衙门内洁身向善。公门，衙门。修行，修身行善。指不枉法害民。蒲松龄有《公门修行录赘言》，见《蒲松龄集》。

[73] 落蓐之身：指人身。落蓐，指人的降生。蓐，产蓐。

[74] 苦海：佛家语。谓人间烦恼，苦深如海。

[75] 弥天之孽：天大的罪孽。弥，满，广大。

[76] 飞扬跋扈：骄横放纵，目中无人。

[77] 狗脸：指隶役的面孔。生六月之霜：谓狗脸布满杀气，将使无辜受冤。据《初学记》二引《淮南子》载，战国时，邹衍事燕惠王，被人陷害下狱。邹衍在狱中仰天而哭，时正炎夏，忽然降霜。

[78] 隳（huī）突：冲撞毁坏。叫号：大喊大叫。唐柳宗元《捕蛇者说》：“悍吏之来吾乡，叫嚣乎东西，隳突乎南北，哗然而骇者，虽鸡狗不得宁焉。”

[79] 九衢：指四通八达的道路。衢，大路。

[80] 肆：滥施。淫威：无节制的威权。

[81] 狱吏为尊：指狱吏的厉害。《史记·绛侯周勃世家》载，绛侯周勃被人诬陷，囚于狱，“勃恐，不知置辞。吏稍侵辱之”。出狱后，周勃感慨地说：“吾尝将百万军，然安知狱吏之贵乎！”

[82] 屠伯：刽子手。《汉书·严延年传》载，严延年为河南太守，酷刑滥杀，每“冬月传属县囚会论府上，流血数里，河南号曰屠伯”。伯，长也。

[83] 法场：刑场。

[84] 汤镬（huò）：汤锅，古代烹囚的刑具。

【译文】

差役：既然在阴曹地府当差，就不是人类。只应该在衙门里做善事，或许还能再生为人；怎么可以在苦海中兴风作浪，更加犯下弥天大罪？恃强横暴，脸上像蒙上了霜一样冷酷无情；横冲直撞，疯狂号叫，像猛虎一样堵住了大道。在阴间大发淫威，使人们都知道狱吏的尊贵；助长昏官的残酷暴虐，使大家都像怕屠伯一样害怕昏官。应当在法场上，剁掉你们的四肢；更扔到大锅里熬煮，捞出你们的筋骨。

羊某：富而不仁 [85] ，狡而多诈。金光盖地，因使阎摩殿上，尽是阴霾 [86] ；铜臭熏天，遂教枉死城中，全无日月 [87] 。馀腥犹能役鬼 [88] ，大力直可通神 [89] 。宜籍羊氏之家 [90] ，以赏席生之孝。即押赴东岳施行 [91] 。”

【注释】

[85] 富而不仁：有钱却心狠手毒，没有一点儿仁慈的心肠。《孟子·滕文公》：“为富不仁矣，为仁不富矣。”

[86] “金光”三句：意谓贿赂公行，致使官府昏暗不明，公理不彰。金光，喻金钱的魔力。阎摩殿，阎王殿。阴霾，昏暗的浊雾。

[87] “铜臭”三句：依仗金钱，遂使阴间世界暗无天日。铜臭，《释常谈·铜臭》：“将钱买官，谓之铜臭。”枉死城，指地狱。

[88] 馀腥：钱的馀臭。指小钱。

[89] 大力：指巨额金钱的威力。《太平广记》卷二百四十三引《幽闲鼓吹》载，唐代张延曾欲平冤狱，“召狱吏严诫之，且曰：‘此狱已久，旬日须了。’明旦视事，案上有一小帖子曰：‘钱三万贯，乞不问此狱。’公大怒，更拒之。明日，复见一帖子来曰：‘钱五万贯。’公益怒，令两日须毕。明旦，案上复见帖子曰：‘钱十万贯。’公遂止不问。弟子承间侦之。公曰：‘钱至十万贯，通神矣，无不可回之事。吾恐及祸，不得不受也。’”

[90] 籍：抄家，没收。

[91] 东岳：泰山。民间传说认为东岳泰山之神总管天地人间的生死祸福并施行赏罚。

【译文】

羊某：为富不仁，狡猾多诈。用金钱的闪光笼罩整个地府，使阎罗殿上，尽是阴暗的风沙；铜臭熏天，使枉死城中，全无日月的光华。残馀的铜臭还能够驱使小鬼，力大简直可以通神。应该查抄没收羊氏的家产，来奖赏孝顺的席方平。以上罪犯马上押赴东岳大帝那里施行刑罚。

又谓席廉：“念汝子孝义，汝性良懦，可再赐阳寿三纪 [92] 。”因使两人送之归里。

【注释】

[92] 纪：古代以十二年为一纪。三纪，三十六年。

【译文】

二郎神又对席廉说：“考虑到你儿子孝顺，有义气，你生性善良而懦弱，再赐给你阳间寿命三十六年。”然后，就派两个人送他们回家。

席乃抄其判词，途中父子共读之。既至家，席先苏，令家人启棺视父，僵尸犹冰，俟之终日 [93] ，渐温而活。及索抄词，则已无矣。自此，家日益丰，三年间，良沃遍野。而羊氏子孙微矣 [94] ，楼阁田产，尽为席有。里人或有买其田者，夜梦神人叱之曰：“此席家物，汝乌得有之！”初未深信，既而种作，则终年升斗无所获，于是复鬻归席 [95] 。席父九十馀岁而卒。

【注释】

[93] 俟（sì）：等。

[94] 微：衰微，败落。

[95] 鬻（yù）：卖。

【译文】

席方平便抄下判决书，一路上父子俩共同诵读。到了家，席方平先苏醒过来，让家人打开父亲的棺材来看，僵冷的尸体还像冰一样，等了整整一天，身体渐渐温暖，复活过来了。等再找那份判决书，却已经没有了。从此以后，席家日益富裕起来，三年的工夫，良田遍地都是。而羊家的子孙后代却衰败了，楼房田产都被席家拥有。乡里的人有的想买他家的田产，夜里梦见神人喝斥道：“这是席家的东西，你怎么能够拥有！”开始，并不很相信，等到耕种以后，一年下来却颗粒无收，只好又卖给席方平家。席方平的父亲活到九十多岁才去世。

异史氏曰：人人言净土 [96] ，而不知生死隔世，意念都迷，且不知其所以来，又乌知其所以去？而况死而又死，生而复生者乎？忠孝志定，万劫不移，异哉席生，何其伟也！

【注释】

[96] 净土：佛教认为西天佛土清净自然，是“极乐世界”，因称为“净土”。

【译文】

异史氏说：人人都说有西方极乐世界，却不知道生和死是两个世界，意识知觉都模糊了，而且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来，又怎么知道到什么地方去？何况还死而又死，生而又生呢？但忠诚孝顺的志向一旦确定了，却永远清醒不会改变，奇特啊，席方平，是多么的伟大！

素秋

【题解】

篇名是“素秋”，主人公也确实是素秋。起先作者仅只是写她美貌异常，“肌肤莹澈，粉玉无其白也”；再次出场，见出她的活泼洒脱，用帛剪小人款待客人；待兄长死后谈婚论嫁，素秋内在的温柔、沉静、识人、干练，渐渐脱颖而出。她摆脱了不幸婚姻，自主选择了配偶，最后仙去。素秋剪帛为人的幻术成为贯穿小说前后的情节：先是用以招待俞慎，中间用以敷衍某甲，利用“蟒变”吓退劫持者，最后将幻术教给俞慎的夫人，“翦帛置门内”，“见云绕韦驮高丈馀”，给人留下了深刻印象。

但是，小说的真正用意所在，感慨良深之处，不是在素秋，而是在素秋的兄长俞士忱身上。俞士忱是蠹鱼的化身，自然学问上乘，“目下十行，试作一艺，老宿不能及之”。然而，当他试着参加考试，虽然在科试中“为郡、邑冠军”，试毕，“倾慕者争录其文，相与传诵”，却也像俞慎一样被黜落。发榜时，听到消息，“酒盏倾堕，身仆案下。扶置榻上，病已困殆”。“异史氏曰”对于素秋并不置一词，但对俞士忱的遭遇感慨良深地说：“宁知糊眼主司，固衡命不衡文耶？一击不中，冥然遂死，蠹鱼之痴，一何可怜！”

俞慎，字谨庵，顺天旧家子 [1] 。赴试入都，舍于郊郭，时见对户一少年，美如冠玉 [2] 。心好之，渐近与语，风雅尤绝。大悦，捉臂邀至寓，便相款宴。审其姓氏，自言：“金陵人，姓俞，名士忱，字恂九。”公子闻与同姓，又益亲洽，因订为昆仲 [3] 。少年遂以名减字为忱 [4] 。明日，过其家，书舍光洁，然门庭踧落 [5] ，更无厮仆。引公子入内，呼妹出拜，年十三四以来，肌肤莹澈，粉玉无其白也。少顷，托茗献客 [6] ，似家中亦无婢媪。公子异之，数语遂出。由是友爱如胞。恂九无日不来寓所，或留共宿，则以弱妹无伴为辞。公子曰：“吾弟留寓千里，曾无应门之僮，兄妹纤弱，何以为生矣？计不如从我去，有斗舍可共栖止，如何？”恂九喜，约以闱后。

【注释】

[1] 顺天：府名。明清指北京地区。旧家：往往指没落的世家。

[2] 冠玉：装饰于帽子上的美玉。用以比喻美男子。

[3] 订为昆仲：结为兄弟。昆仲，兄和弟的代称。

[4] 以名减字为忱：指减去原名的“士”字，单名为“忱”，以与俞慎相称。

[5] 踧（cù）落：萧条，冷落。

[6] 茗：茶。

【译文】

俞慎，字谨庵，是顺天府的世家子弟。一次，他赴京赶考，住在城外，时常见到对面人家的一个年轻人，丰姿俊拔，面如美玉。俞慎心里很喜欢他，渐渐地与他接近交谈，更觉得他风流高雅，谈吐不俗。俞慎大为高兴，便拉着他的手，邀请到自己的住所，摆下酒宴款待他。问起姓名，年轻人自称：“金陵人，姓俞，名士忱，字恂九。”俞慎一听他和自己同姓，更加觉得亲近，于是和他结拜为兄弟。那年轻人于是把“士”字去掉，单名俞忱。第二天，俞慎来到俞忱家拜望，只见他家书斋房舍很是整洁，但是门庭颇为冷落，连个仆人也没有。俞忱领着俞慎进到内室，叫妹妹出来拜见，只见她大约十三四岁的年纪，肌肤晶莹洁白，就连粉玉也无法相比。过了一会儿，她端上茶来递给俞慎，可见家里也没有丫环仆妇。俞慎感到很奇怪，说了几句话就告辞走了。从此以后，俞慎和俞忱便亲兄弟一样友爱。俞忱没有哪一天不到俞慎的住所，有时要留他一起睡觉，俞忱就推辞说妹妹还小没有人照顾。俞慎说：“我弟离家千里，流落至此，竟然没有一个应门的僮仆，兄妹二人又很柔弱，以什么为生呢？我想，你们不如跟我回去，我倒是有间房可以让你们兄妹一起居住，怎么样？”俞忱听了很高兴，约定考试以后前往。

试毕，恂九邀公子去，曰：“中秋月明如昼，妹子素秋，具有蔬酒，勿违其意。”竟挽入内。素秋出，略道温凉，便入复室，下帘治具。少间，自出行炙 [7] 。公子起曰：“妹子奔波，情何以忍！”素秋笑入。顷之，搴帘出，则一青衣婢捧壶，又一媪托柈进烹鱼。公子讶曰：“此辈何来？不早从事，而烦妹子？”恂九微哂曰 [8] ：“素秋又弄怪矣。”但闻帘内吃吃作笑声，公子不解其故。既而筵终，婢媪撤器，公子适嗽，误堕婢衣，婢随唾而倒，碎碗流炙。视婢，则帛翦小人，仅四寸许。恂九大笑。素秋笑出，拾之而去。俄而婢复出，奔走如故。公子大异之。恂九曰：“此不过妹子幼时，卜紫姑之小技耳 [9] 。”公子因问：“弟妹都已长成，何未婚姻？”答云：“先人即世 [10] ，去留尚无定所，故此迟迟。”遂与商定行期，鬻宅，携妹与公子俱西。

【注释】

[7] 行炙：端送菜肴。

[8] 哂（shěn）：微笑。

[9] 卜紫姑之小技：指其剪帛为人的小把戏。紫姑，传说中女神的名字。我国的西南方，尤其是湘西地区，民间传说其为厕神，又作“子姑”、“厕姑”、“茅姑”、“坑姑”、“坑三姑娘”等。世人谓其能先知，多迎祀于家，占卜诸事。

[10] 即世：去世。

【译文】

考试结束后，俞忱邀请俞慎去他那儿，说：“时值中秋佳节，月光亮如白昼，我妹妹素秋已经准备好酒菜，希望不要辜负了她的好意。”说着，就拉着俞慎进了内室。素秋出来，略微寒暄了几句，便走进套间，放下帘子，准备酒席。不一会儿，她亲自出来端上酒菜。俞慎起身说道：“让妹子如此操劳，我怎么忍心呢！”素秋笑着进去了。一会儿工夫，门帘撩起，却见一个身穿青衣的丫环捧着酒壶走出来，又有一个老妇人托着一盘鱼端上来。俞慎惊讶地说：“这些人从哪里来的？为什么不早点儿干活，劳烦妹子亲自动手？”俞忱微笑着说：“素秋又在作怪了。”只听见帘子里传来“吃吃”的笑声，俞慎弄不明白是怎么回事。等到酒宴结束，丫环仆妇来撤席，恰好俞慎咳嗽，唾液不小心沾到丫环的衣服上。那丫环唾液一上身就倒下了，碗砸得粉碎，汤流了一地。再看那丫环，原来是用帛剪的小人，只有四寸大小。俞忱大笑。素秋笑着走出来，拾起小人走了。过了一会儿，丫环又走出来，像刚才一样行走自如。俞慎大为惊异。俞忱说：“这不过是妹子小时候向紫姑神学的一些雕虫小技罢了。”俞慎于是问道：“你们兄妹都已经长大成人，为什么还没有婚嫁呢？”俞忱答道：“父母去世以后，我们连个固定的住所都没有，所以迟迟不能决定婚事。”俞慎便和他商定出发的日子，俞忱卖掉房子，带上妹妹和俞慎一起西行来到顺天府。

既归，除舍舍之，又遣一婢为之服役。公子妻，韩侍郎之犹女也 [11] ，尤怜爱素秋，饮食共之。公子与恂九亦然。而恂九又最慧，目下十行，试作一艺 [12] ，老宿不能及之 [13] 。公子劝赴童子试 [14] ，恂九曰：“姑为此业者，聊与君分苦耳。自审福薄，不堪仕进，且一入此途，遂不能不戚戚于得失 [15] ，故不为也。”居三年，公子又下第 [16] 。恂九大为扼腕，奋然曰：“榜上一名，何遂艰难若此！我初不欲为成败所惑，故宁寂寂耳。今见大哥不能自发舒 [17] ，不觉中热 [18] ，十九岁老童，当效驹驰也。”公子喜，试期 [19] ，送入场，邑、郡、道皆第一 [20] 。益与公子下帷攻苦。逾年科试，并为郡、邑冠军。恂九名大噪，远近争婚之，恂九悉却去。公子力劝之，乃以场后为解 [21] 。无何，试毕，倾慕者争录其文，相与传诵，恂九亦自觉第二人不屑居也。

【注释】

[11] 侍郎：明清时，中央各部的副长官。犹女：侄女。

[12] 艺：制艺。指八股文。

[13] 老宿：宿儒，年老而阅历丰富的读书人。

[14] 童子试：秀才资格考试。

[15] 戚戚：动心。

[16] 下第：落榜。

[17] 发舒：立功扬名﹐得志显达。

[18] 中热：心动，心热。中，内心。

[19] 试期：指“童子试”试期。

[20] 邑、郡、道皆第一：明清童生的考试由县试而府试而院试，即在县试、府试、院试中都获得第一，考中了秀才。

[21] 场后：此指参加乡试以后。

【译文】

到了家，俞慎打扫好房间让他们住下，又派了一个丫环服侍他们兄妹。俞慎的妻子是韩侍郎的侄女，特别喜欢素秋，常和她一起吃饭。俞慎和俞忱也是这样。俞忱非常聪明，读书一目十行，试着做一篇文章，就连老学究也比不上他。俞慎劝他去考秀才，俞忱说：“我姑且做这些事，只不过看你读书很累，替你分担一点儿罢了。我自知福气很浅，不能够在仕途上有什么进展，而且一旦走上这条路，就不能不为了一点儿得失而忧心忡忡，所以我不想去考。”过了三年，俞慎考试又落了榜。俞忱很是为他不平，激奋地说：“在榜上占据一席，怎么会艰难到如此地步呢！起初我不想为成败所迷惑，所以宁愿默默无闻。今日见大哥不能高中扬名，心中不觉发热，我这个十九岁的老童生，也要像马驹一样驰骋考场了。”俞慎很高兴，到了考试的日子便送他去考场，在县、郡、道的考试中，他都考了第一名。于是，俞忱越发和俞慎一起刻苦攻读。第二年，两人一起参加考试，并列为郡、县冠军。俞忱于是声名大噪，远近的许多人家都想和他结亲，俞忱一一拒绝了。俞慎竭力劝他答应，他才推托说等乡试结束后再商量。过了不久，考试结束，倾慕俞忱文采的人争相抄录他的文章，互相传颂，连俞忱自己也觉得考个第二名他都不屑一顾。

榜既放，兄弟皆黜。时方对酌，公子尚强作噱 [22] ；恂九失色，酒盏倾堕，身仆案下。扶置榻上，病已困殆。急呼妹至，张目谓公子曰：“吾两人情虽如胞，实非同族。弟自分已登鬼箓 [23] ，衔恩无可相报，素秋已长成，既蒙嫂氏抚爱，媵之可也 [24] 。”公子作色曰：“是真吾弟之乱命矣 [25] ！其将谓我人头畜鸣者耶 [26] ！”恂九泣下。公子即以重金为购良材 [27] 。恂九命舁至 [28] ，力疾而入 [29] 。嘱妹曰：“我没后，急阖棺，无令一人开视。”公子尚欲有言，而目已瞑矣。公子哀伤，如丧手足。然窃疑其嘱异，俟素秋他出，启而视之，则冠巾袍服如蜕 [30] ，揭之，有蠹鱼径尺 [31] ，僵卧其中。骇异间，素秋促入，惨然曰：“兄弟何所隔阂？所以然者，非避兄也，但恐传布飞扬，妾亦不能久居耳。”公子曰：“礼缘情制 [32] ，情之所在，异族何殊焉？妹宁不知我心乎？即中馈当无漏言 [33] ，请勿虑。”遂速卜吉期，厚葬之。

【注释】

[22] 噱（jué）：谈笑，大笑。

[23] 鬼箓：死者名册。晋陶渊明《拟挽歌辞》：“昨暮同为人，今且在鬼箓。”

[24] 媵（yìng）之：收之为姬妾。媵，姬妾婢女。

[25] 乱命：病重昏迷时的遗言。指其主意荒谬。《左传·宣公十五年》：魏武子有嬖妾无子。武子生病时命其子颗曰：“必嫁是。”病重时又说：“必以为殉。”武子死后，颗将嬖妾嫁出，曰：“疾病则乱，我从其治也。”

[26] 人头畜鸣：指外貌是人，但行为像畜牲。

[27] 良材：上等棺木。

[28] 舁（yú）：抬。

[29] 力疾：竭力支撑着病体。

[30] 蜕（tuì）：蝉或蛇之类脱下的皮。

[31] 蠹（dù）鱼：即衣鱼，蛀蚀书籍的小虫。身体细长而扁平，上有银灰色细鳞，形似鱼，故名。

[32] 礼缘情制：礼法因人情而制定。

[33] 中馈：妻子。

【译文】

等到放榜，俞氏兄弟二人却都落了榜。当时，二人正在对饮，听到这个消息，俞慎还能强颜欢笑；但俞忱却大惊失色，手中的酒杯打翻掉在地上，身子也扑倒在桌子下面。俞慎将他扶到床上躺下，他的病情已经很危急了。俞慎急忙把素秋叫来，俞忱睁开眼睛，对俞慎说：“我们二人虽然亲如手足，实际上并非同族。我自己感觉已经上了阎王的鬼簿了，多年来一直受你的恩惠，无法报答，素秋已经长大成人，承蒙嫂夫人抚爱有加，就让她做你的妾吧。”俞慎脸色一变，说道：“弟弟真是胡言乱语！难道要让人骂我是衣冠禽兽吗？”俞忱感动得流下眼泪。俞慎马上用重金替他买来上好的棺材，俞忱让人抬到床前，竭尽全力爬进去，嘱咐素秋说：“我死后，马上将棺材盖上，不要让人打开来看。”俞慎还想再说点儿什么，俞忱的眼睛已经闭上了。俞慎十分哀伤，就像死了亲兄弟一样。但他暗自怀疑俞忱的遗言有些奇怪，便趁素秋外出的机会，打开棺材来看，只见棺材里的袍服好像蛇蜕下来的皮，掀起来一看，却是一条一尺左右的书虫，僵卧在那里。俞慎正在惊异之间，素秋急促地走进来，神色凄惨地说：“兄弟之间有什么好隐瞒的？之所以这样做，并不是有意回避兄长，只是怕这件事张扬出去，我也不能长久地住下去了。”俞慎说：“礼法是根据人的感情制定的，只要有了感情，即使是异类，又有什么不一样的呢？妹妹难道不明白我的心吗？即使对我夫人，也不会透露半点儿的，请不要担心。”于是，俞慎赶快选好吉日，厚葬了俞忱。

初，公子欲以素秋论婚于世家，恂九不欲。既没，公子以商素秋，素秋不应。公子曰：“妹年已二十矣，长而不嫁，人其谓我何？”对曰：“若然 [34] ，但惟兄命。然自顾无福相，不愿入侯门，寒士而可。”公子曰：“诺。”不数日，冰媒相属 [35] ，卒无所可 [36] 。先是，公子之妻弟韩荃来吊，得窥素秋，心爱悦之，欲购作小妻 [37] 。谋之姊，姊急戒勿言，恐公子知。韩去，终不能释，托媒风示公子，许为买乡场关节 [38] 。公子闻之，大怒，诟骂，将致意者批逐出门 [39] ，自此交往遂绝。适有故尚书之孙某甲，将娶而妇忽卒，亦遣冰来 [40] 。其甲第云连 [41] ，公子之所素识，然欲一见其人，因与媒约，使甲躬谒 [42] 。及期，垂帘于内，令素秋自相之。甲至，裘马驺从，炫耀闾里。又视其人，秀雅如处女。公子大悦，见者咸赞美之，而素秋殊不乐。公子不听，竟许之。盛备奁装 [43] ，计费不赀 [44] 。素秋固止之，但讨一老大婢，供给使而已。公子亦不之听，卒厚赠焉。

【注释】

[34] 若然：如果这样。

[35] 冰媒相属：媒人连续前来。冰媒，媒人。

[36] 卒无所可：始终没有称心的。可，可意，中意。

[37] 小妻：指妾。

[38] 乡场：乡试。关节：指行贿人情。

[39] 批逐：掌嘴驱逐。批，批颊。

[40] 冰：媒人。

[41] 甲第：旧时显贵者的宅第。云连：与云相接，形容高大众多。

[42] 躬谒：亲自来见。

[43] 奁（lián）装：妆奁，陪送嫁妆。

[44] 不赀（zī）：无数。

【译文】

起初，俞慎想把素秋嫁给当地的名门望族，俞忱不同意。俞忱死了以后，俞慎又拿这事和素秋商量，素秋还是不答应。俞慎说：“妹子今年已经二十岁了，该嫁的时候却不出嫁，人家会怎么看我呢？”素秋回答道：“如果是这样，就听凭兄长的吩咐了。但我自认为没有福相，不愿高攀名门大户，找个贫寒书生就可以了。”俞慎说：“好吧。”没几天，媒人们接踵而至，但素秋一个也没看上。此前，俞慎妻子的弟弟韩荃来吊唁俞忱时，得以见到素秋，心中非常喜爱她，便想把她买回去做小妾。他和姐姐商量此事，姐姐急忙告诫他不要再提，生怕被俞慎知道。韩荃走了以后，心中终究放不下，便托媒人来暗示俞慎，如果答应这门亲事，他就替俞慎去打通乡试主考官的关节。俞慎听说以后，十分愤怒，狠狠地骂了韩荃一顿，并将带话的人赶出了家门，自此，两人的交往就断绝了。恰好，这时有一位已故尚书的孙子某甲，将要娶亲时，未婚妻忽然死去，也派媒人前来提亲。某甲家高宅大院，非常富有，俞慎一直就知道，但他很想见一见某甲本人，便和媒人约定，让某甲亲自上门拜访。到了约定的日期，俞慎让素秋在内室放下帘子，由她自己相看。某甲来时，身穿裘袍，骑着大马，后面跟着一帮随从，故意在街上炫耀。某甲本人长得也很俊秀文雅，像个姑娘。俞慎一见，大为高兴，见到某甲的人也都赞美他，唯独素秋很不高兴。俞慎便不听素秋的意见，竟然答应将素秋许配给某甲。他又准备了丰盛的嫁妆，花了不少的钱财。素秋竭力制止，说只要一个老婢女供她使唤就可以了。俞慎也不听她的，终于还是陪送了一大笔嫁妆。

既嫁，琴瑟甚敦。然兄嫂常系念之，每月辄一归宁。来时，奁中珠绣，必携数事，付嫂收贮。嫂未知其意，亦姑从之。甲少孤，止有寡母，溺爱过于寻常，日近匪人 [45] ，渐诱淫赌，家传书画鼎彝 [46] ，皆以鬻还戏债 [47] 。而韩荃与有瓜葛，因招饮而窃探之，愿以两妾及五百金易素秋。甲初不肯，韩固求之，甲意似摇，然恐公子不甘。韩曰：“我与彼至戚，此又非其支系 [48] ，若事已成，则彼亦无如何。万一有他，我身任之。有家君在，何畏一俞谨庵哉！”遂盛妆两姬出行酒，且曰：“果如所约，此即君家人矣。”甲惑之，约期而去。至日，虑韩诈谖 [49] ，夜候于途，果有舆来，启帘照验不虚，乃导去，姑置斋中。韩仆以五百金交兑俱明。甲奔入，伪告素秋，言公子暴病相呼。素秋未遑理妆 [50] ，草草遂出。舆既发，夜迷不知何所，逴行良远 [51] ，殊不可到。忽有二巨烛来，众窃喜其可以问途。无何，至前，则巨蟒两目如灯。众大骇，人马俱窜，委舆路侧。将曙复集，则空舆存焉。意必葬于蛇腹，归告主人，垂首丧气而已。

【注释】

[45] 匪人：行为不正的人。

[46] 鼎彝：“鼎”和“彝”都是古代青铜器。这里指珍贵的古玩。

[47] 戏债：赌债。戏，博戏。

[48] 支系：宗族的分支。此指同族。

[49] 诈谖（xuān）：欺诈。

[50] 未遑：来不及，没有时间。

[51] 逴（chuō）行：远行。

【译文】

素秋嫁过去以后，夫妻感情很好。但是兄嫂时常挂念她，所以她每个月都要回来看望一次。来的时候，素秋都要将梳妆盒里的首饰带几件回来，交给嫂子收藏起来。嫂子不明白她的用意，也就暂且代她保存。某甲小时候就没了父亲，只有寡母，因此母亲对他十分溺爱。他经常和坏人接近，那些人渐渐地引诱他嫖赌，家中的书画、古玩，都被他拿去卖了偿还那些赌债。韩荃和某甲素来有交往，有一次请他喝酒，暗中探听他的口风，愿意用两个小妾和五百两银子交换素秋。某甲开始不肯答应，韩荃再三请求，某甲心中似乎有些动摇，但是他担心俞慎不能善罢干休。韩荃说：“我和他是至亲，再说素秋又不是他的亲妹妹，等到事情办成了，他也就没办法了。万一有什么事，由我一个人承担。有我父亲在，还怕他一个俞谨庵吗！”说完，他让两个盛装打扮的侍妾出来陪某甲喝酒，并且说：“这事果然办成的话，这两个侍妾就归你了。”某甲被韩荃迷惑，约定好日期回家去了。到了那一天，某甲还担心韩荃有诈，夜里就守候在路边，果然有车子前来，某甲打开车帘查验，发现果然不假，便将她们引回家去，暂且安置在书房里。韩荃的仆人又当面交给他五百两银子。某甲清点完毕，便奔到内室，假装告诉素秋说哥哥得了暴病，叫赶紧回去。素秋来不及梳妆打扮，便急急忙忙出了门。车子上了路，走了不久就因为夜色迷了路，不知到了什么地方，一直走了很远，还是没有到韩府。忽然，前面有两只巨烛走来，韩府的仆人心中暗喜，以为可以上前问路了。不一会儿，两只大蜡烛来到跟前，原来是一条目光如炬的大蟒蛇。众人大为惊恐，吓得四下逃窜，把车子丢在了路边。等到天快亮的时候，他们又聚到一起，发现只剩下一辆空车。他们猜想素秋一定是被蛇吃了，便回去告诉主人，韩荃也只能垂头丧气。

数日后，公子遣人诣妹，始知为恶人赚去，初不疑其婿之伪也。取婢归，细诘情迹 [52] ，微窥其变，忿甚，遍愬郡邑 [53] 。某甲惧，求救于韩。韩以金妾两亡，正复懊丧，斥绝不为力。甲呆憨无所复计，各处勾牒至，但以赂嘱免行。月馀，金珠服饰，典货一空。公子于宪府究理甚急 [54] ，邑官皆奉严令，甲知不可复匿，始出，至公堂实情尽吐。蒙宪票拘韩对质，韩惧，以情告父。父时休致 [55] ，怒其所为不法，执付隶。既见诸官府，言及遇蟒之变，悉谓其词枝 [56] 。家人搒掠殆遍，甲亦屡被敲楚 [57] 。幸母日鬻田产，上下营救，刑轻得不死，而韩仆已瘐毙矣 [58] 。韩久困囹圄 [59] ，愿助甲赂公子千金，哀求罢讼。公子不许。甲母又请益以二姬，但求姑存疑案，以待寻访。妻又承叔母命，朝夕解免，公子乃许之。甲家綦贫，货宅办金，而急切不能得售，因先送姬来，乞其延缓。

【注释】

[52] 情迹：事情的经过。

[53] 愬（sù）：诉讼。

[54] 宪府：旧时称御史为“宪府”，清代称巡抚、布政使和按察使为“三大宪”。此处指朝廷委驻各行省的高级官吏衙门。

[55] 休致：官吏年老去职。清制，自陈衰老，经朝廷允许休致的，称“自请休致”；老不称职，谕旨令其休致的，称“勒令休致”。

[56] 词枝：意谓胡扯乱编。《易·系辞》：“中心疑者其辞枝。”疏：“枝，谓树枝也，中心于事疑惑，则其心不定，其辞分散若间枝也。”

[57] 敲楚：扑责。楚，刑杖。

[58] 瘐（yǔ）毙：病死狱中。

[59] 囹圄（líng yǔ）：监狱。

【译文】

几天以后，俞慎派人去看望妹妹，这才知道被恶人骗走了，起初他也没有怀疑是某甲从中搞鬼。俞慎把素秋的婢女叫回家，细细地盘问事情的经过，才稍微发现其中的变故，他十分气愤，跑到州县衙门去告状。某甲心中害怕，向韩荃求救。韩荃正在因为人财两空，懊丧不已，便斥责某甲，绝不肯替他出力。某甲又呆又蠢，再也无计可施，各处衙门发来传票，他都送上贿赂，请求不要执行。一个多月的时候，家里的金银、珠宝、服饰，已经被变卖一空了。俞慎又告到省里，省衙追查得很是紧急，郡县官员只能服从上面的指示，某甲知道再也隐藏不下去了，这才出庭，在公堂上把所有的实情都招供出来。省衙发出传票，要将韩荃拘来当庭对质，韩荃害怕了，便将实情告诉了父亲。他父亲当时已经辞官在家，对他所做的违法行为十分震怒，将他抓起来交给差役带走。到了公堂上，韩荃说到遇到蟒蛇的变故，审判官员都认为荒诞不经，纯属胡言。韩家几乎所有的仆人都被拷问，某甲也屡屡受刑。幸亏某甲的母亲每天变卖田产，上下打点营救，所受的刑不重，没被打死，而韩家的仆人却已经在狱中病死了。韩荃长时间困在狱中，情愿拿出一千两银子帮助某甲贿赂俞慎，哀求他撤销诉讼。俞慎拒不答应。某甲的母亲又请求加上两名侍妾，只求他姑且将此案当作疑案放一放，让人去寻找素秋的下落。俞慎的妻子也受婶婶的嘱托，每天求俞慎撤回状子，俞慎便答应了。某甲家已经很贫穷了，想卖掉房产，筹办银两，但急切之间又卖不出去，于是先将侍妾送过来，乞求俞慎宽限时日。

逾数日，公子夜坐斋头，素秋偕一媪，蓦然忽入。公子骇问：“妹固无恙耶？”笑曰：“蟒变乃妹之小术耳。当夜窜入一秀才家，依于其母。彼自言识兄，今在门外，请入之也。”公子倒屣而出 [60] ，烛之，非他，乃周生，宛平之名士也 [61] ，素以声气相善。把臂入斋，款洽臻至。倾谈既久，始知颠末 [62] 。初，素秋昧爽款生门 [63] ，母纳入，诘之，知为公子妹，便将驰报。素秋止之，因与母居。慧能解意，母悦之，以子无妇，窃属意素秋，微言之 [64] 。素秋以未奉兄命为辞。生亦以公子交契 [65] ，故不肯作无媒之合，但频频侦听。知讼事已有关说 [66] ，素秋乃告母欲归。母遣生率一媪送之，即嘱媪媒焉。公子以素秋居生家久，窃有心而未言也，及闻媪言，大喜，即与生面订为好。先是，素秋夜归，将使公子得金而后宣之，公子不可，曰：“向愤无所泄，故索金以败之耳。今复见妹，万金何能易哉！”即遣人告诸两家，顿罢之 [67] 。又念生家故不甚丰，道赊远 [68] ，亲迎殊艰，因移生母来，居以恂九旧第。生亦备币帛鼓乐，婚嫁成礼。一日，嫂戏素秋：“今得新婿，曩年枕席之爱，犹忆之否？”素秋微笑，因顾婢曰：“忆之否？”嫂不解，研问之，盖三年床笫，皆以婢代。每夕，以笔画其两眉，驱之去，即对烛而坐，婿亦不之辨也。益奇之，求其术，但笑不言。

【注释】

[60] 倒屣（xǐ）：急于出迎，把鞋子倒穿。《三国志·魏书·王粲传》：“献帝西迁，粲徙长安，左中郎将蔡邕见而奇之。时邕才学显著，贵重朝廷，常车骑填巷，宾客盈坐。闻粲在门，倒屣迎之。粲至，年既幼弱，容状短小，一坐尽惊。”

[61] 宛平：旧县名。在今北京南部。

[62] 颠末：事情的原委。

[63] 昧爽：天未亮。款：敲。

[64] 微言之：婉转含蓄地说明心意。

[65] 交契：交情很好。契，意气相合。

[66] 关说：调解说情。

[67] 顿：立刻。罢之：指罢讼。

[68] 赊远：遥远。

【译文】

过了几天，俞慎夜里正在书房坐着，素秋忽然带着一个老妇人走了进来。俞慎惊讶地问道：“妹妹一直安然无恙吗？”素秋笑着说：“那条大蟒蛇只不过是我玩的一个小法术。那天夜里，我逃到一个秀才的家里，和他的母亲住在一起。秀才自己说他认识哥哥你，现在就在门外等候，请让他进来吧。”俞慎一听，急忙趿拉着鞋迎出门，用灯一照，果然不是别人，正是周生——乃是宛平的名士，二人平时就很意气相投。于是俞慎拉着周生的胳膊进入书房，极为热情地款待他。二人倾心地谈了很久，这才知道素秋失踪后的经历。原来，素秋天刚刚亮时去敲周生的家门，他母亲开门让素秋进家，在问明了情况以后，他们知道素秋是俞慎的妹妹，便要赶紧来通知他。素秋阻止了他们，便和周母住在一起。素秋不仅聪慧，而且善解人意，周母非常喜欢他，因为儿子还没有媳妇，便暗暗地把素秋看作未来的儿媳，并且探听素秋的意思。素秋推辞说没有得到哥哥的同意，不敢擅自做主。周生也因为和俞慎交情不错，所以也不肯在没有媒人提亲的情况下就和素秋结合，只是频频地打听案子的进展情况。当知道案子已经有了结论以后，素秋便向周母告辞回家。周母便让周生带一个老妇人送素秋回家，而且嘱咐老妇人代为说媒。俞慎因为素秋住在周家这么长时间，心中早有此意但又不便明言，等听到老妇人来为周生说媒，不由大喜，就和周生当面订下婚约。此前，素秋趁着夜色回家，是想让俞慎得到某甲的那笔银子以后再将此事公开。俞慎认为不可，说：“原来是因为心中的愤怒无从发泄，才索要钱财好让他家败落。如今又见到了妹妹，岂是万两黄金能换得来的呢！”于是，他派人告诉某甲、韩荃两家，这场官司也就立即结束了。俞慎又想到周生家本来就不很富裕，路途又遥远，前来迎亲很困难，便将周生的母亲接来，住在原来俞忱住的旧屋。周生也准备好嫁妆，找来鼓乐，于是举行了婚礼。一天，嫂子对素秋开玩笑地说：“如今你有了新女婿，从前的夫妻之乐还记得吗？”素秋笑了笑，便回头问丫环道：“你还记得吗？”嫂子不明白，便追问究竟，原来那三年的夫妻生活，素秋都是让丫环代替的——每天晚上，素秋用笔替丫环画眉，让她替自己去卧室，即使丫环在灯下和某甲面对面坐着，某甲也分辨不出来。嫂子越发感到神奇，想让素秋教她法术，素秋只是笑着不肯说。

次年大比 [69] ，生将与公子偕往。素秋以为不必，公子强挽之而去。是科，公子荐于乡 [70] ，生落第归，隐有退志。逾岁，母卒，遂不复言进取矣。一日，素秋告嫂曰：“向问我术，固未肯以此骇物听也 [71] 。今远别行有日矣，请秘授之，亦可以避兵燹 [72] 。”惊而问之，答云：“三年后，此处当无人烟。妾荏弱不堪惊恐，将蹈海滨而隐。大哥富贵中人，不可以偕，故言别也。”乃以术悉授嫂。数日，又告公子。留之不得，至于泣下，问：“往何所？”即亦不言。鸡鸣早起，携一白须奴，控双卫而去 [73] 。公子阴使人尾送之，至胶莱之界 [74] ，尘雾幛天 [75] ，既晴，已迷所往。三年后，闯寇犯顺 [76] ，村舍为墟。韩夫人翦帛置门内，寇至，见云绕韦驮高丈馀 [77] ，遂骇走，以是得无恙焉。

【注释】

[69] 大比：乡试。明清科举制度，每三年举行一次乡试，叫“大比”。

[70] 荐于乡：考中举人。

[71] 骇物听：耸动舆论。物听，舆论，舆情。

[72] 兵燹（xiǎn）：战火，战乱。

[73] 卫：驴的别称。

[74] 胶莱之界：胶州、莱州一带，今山东省东北部沿海地区。

[75] 幛：题字的布幅。这里是遮蔽的意思。

[76] 闯寇犯顺：指明末农民起义军李自成率众造反，反对明朝统治。李自成称李闯王。闯寇，是蔑称。犯顺，以逆犯顺，谓造反作乱。

[77] 韦驮：佛教护法神。其塑像威武高大，穿古武将服，手持金刚杵。

【译文】

第二年，朝廷举行乡试，周生打算和俞慎一同前往。素秋认为周生不必去，俞慎强拉着周生走了。果然这一科考试，俞慎考中了，而周生落榜而归，心中渐渐产生了不再考取功名的想法。第二年，周生的母亲去世，周生于是再也不提进京赶考的事了。一天，素秋对嫂子说：“从前你问我法术，我不肯答应，是怕它会耸人听闻。今天我就要远行了，一去将会很久，所以想悄悄地将法术教给你，将来也可以靠它逃避战乱。”嫂子惊讶地问是怎么回事，素秋回答道：“三年以后，这里将会荒无人烟。我很孱弱，受不了惊慌恐惧，所以要逃到海滨隐居起来。大哥是富贵中人，不能带他一起走，所以要就此告别。”说完，便将法术全都传授给了嫂子。过了几天，素秋又把想法告诉了俞慎。俞慎挽留不成，伤心得流下眼泪，问素秋道：“你要到哪里去呢？”素秋也不肯说明。第二天鸡叫的时候，素秋早早起床，带着一个留着白胡子的奴仆，骑着两头驴子走了。俞慎暗中派人尾随在后面相送，走到胶莱地界时，突然天空中布满了尘雾，等到天晴了以后，已经不知道素秋他们到哪里去了。三年后，李自成的军队打到顺天府，村庄房舍都化为废墟。俞慎的妻子剪了一块帛放在门内，流寇来的时候，只见云雾缭绕着有一丈多高的守护神韦驮，就吓得逃跑了，因此，俞家得以保全，安然无恙。

后村中有贾客至海上 [78] ，遇一叟甚似老奴，而髭发尽黑，猝不敢认。叟停足而笑曰：“我家公子尚健耶？借口寄语：秋姑亦甚安乐。”问其居何里，曰：“远矣，远矣！”匆匆遂去。公子闻之，使人于所在遍访之，竟无踪迹。

【注释】

[78] 贾客：商人。

【译文】

后来，俞慎村子上有商人来到海上，遇到一个老头，很像白胡子老奴，但是胡子和头发全都是黑的，一下子倒认不出来。老头停住脚，笑着问道：“我们家的公子还健康吗？麻烦你回去带个信，就说素秋姑娘也很安乐。”商人问他住在什么地方，他回答道：“太远了，太远了！”说完，就匆匆离去了。俞慎听说以后，派人在老头出现的地方找了个遍，竟然没有发现一点儿素秋的踪迹。

异史氏曰：管城子无食肉相 [79] ，其来旧矣。初念甚明，而乃持之不坚。宁知糊眼主司 [80] ，固衡命不衡文耶 [81] ？一击不中，冥然遂死 [82] ，蠹鱼之痴，一何可怜！伤哉雄飞，不如雌伏 [83] 。

【注释】

[79] 管城子：唐韩愈曾写《毛颖传》，说毛笔被封在管城，叫“管城子”，后因为毛笔的代称。这里指读书人。无食肉相：意谓没有封侯做大官的相貌或运气。食肉相，指封侯之相。《后汉书·班超传》：“（超）行诣相者……相者指曰：‘生燕颔虎颈，飞而食肉，此万里侯相也。’”宋黄庭坚《戏呈孔毅父》诗：“管城子无食肉相，孔方兄有绝文书。”

[80] 糊眼：谓眼睛昏眊，无辨识能力。主司：主管官员。指科场试官。

[81] 衡：权衡，评判。

[82] 一击不中，冥然遂死：指俞士忱耻于考了一次乡试没考中而死去。一击不中，典出唐传奇《聂隐娘》中“妙手空空儿”事：“隐娘自刘口中跃出，贺曰：‘仆射无患矣。此人如俊鹘，一抟不中，翩然远逝，耻其不中耳，才未逾一刻，已千里矣。’”

[83] 雄飞：喻奋发。雌伏：喻退让不争。《后汉书·赵典传》：“大丈夫当雄飞，安能雌伏！”

【译文】

异史氏说：读书人本来就没有做大官的福相，这个规律从来就如此。开始的想法倒很明确，但究竟还是没能坚持下去。他们哪里知道那些瞎了眼的主考官们，本来就是只以命运作为取士的标准，哪里会根据文章的好坏呢？一次考试没能中第，便昏昏然死去，书蛀虫的痴情，真是多么可怜啊！悲伤啊，男子汉大丈夫与其去争取扬名立功，倒不如甘于贫寒，反而能长保安乐！

贾奉雉

【题解】

贾奉雉不满于科举取士的黑白颠倒，愤而出家，可以看作是用小说的形式对于科举制度的反讽。

本篇可以分为两个部分：后一部分虽然占的篇幅较长，曲近人情，包括贾奉雉出家后在山里受到考验失败，重返人世，发现世事全非，子孙潦倒，不得已重操旧业参加科举考试，获得功名。在经历官场声名赫奕，被充辽阳军，再次醒悟，慨叹“荣华之场，皆地狱境界”，夫妇入海登上仙境等情节，但它们似乎在六朝小说和唐传奇，比如《幽冥录·刘晨阮肇》、《杜子春》、《枕中记》、《柳毅传》等作品中都可以看到相关情节的影子。而前一部分写才子贾奉雉在科场上以精美的文章参加考试，“试辄不售”，最后“戏于落卷中，集其阘冗泛滥，不可告人之句，连缀成文”，反而“竟中经魁”，则来自于蒲松龄的原创，以嬉笑怒骂之笔揭示了科举对于文化和文人深层次的戕害，是作品中最为精华和最为精彩的部分。

明清时期的科举制度是国家的文化导向，直接影响了明清时期中国文化的发展。贾奉雉的经历是那个时代文人精神受到折磨的突出代表。他出家成仙，后来考中了进士，当了大官，都是不切实际的浪漫幻想，大多数文人只像《王子安》篇所言“日渐远，气渐平，技又渐痒，遂似破卵之鸠，只得衔木营巢，从新另抱”。“异史氏曰”：“乃再返人世，遂以口腹自贬，贫贱之中人甚矣哉！”是蒲松龄的切身感受，是直面现实后大多数知识分子不能不面对的痛苦选择。

贾奉雉，平凉人 [1] ，才名冠一时，而试辄不售 [2] 。一日，途中遇一秀才，自言郎姓，风格洒然，谈言微中 [3] 。因邀俱归，出课艺就正 [4] 。郎读罢，不甚称许，曰：“足下文 [5] ，小试取第一则有馀 [6] ，闱场取榜尾则不足 [7] 。”贾曰：“奈何？”郎曰：“天下事，仰而跂之则难 [8] ，俯而就之甚易 [9] ，此何须鄙人言哉！”遂指一二人、一二篇以为标准，大率贾所鄙弃而不屑道者。闻之，笑曰：“学者立言，贵乎不朽 [10] ，即味列八珍 [11] ，当使天下不以为泰耳 [12] 。如此猎取功名，虽登台阁 [13] ，犹为贱也。”郎曰：“不然。文章虽美，贱则弗传。君欲抱卷以终也则已，不然，帘内诸官，皆以此等物事进身 [14] ，恐不能因阅君文，另换一副眼睛肺肠也。”贾终嘿然 [15] 。郎起而笑曰：“少年盛气哉！”遂别而去。

【注释】

[1] 平凉：府名。位于甘肃省东部，今为甘肃平凉。

[2] 不售：卖不出去。指没有被录取。

[3] 谈言微中（zhòng）：言谈隐约委婉而切中事理。《史记·滑稽列传》：“谈言微中，亦可解纷。”

[4] 课艺：八股文的习作。就正：请求指导。

[5] 足下：称呼对方的敬辞。

[6] 小试：指参加府、县及学政的考试，也称“小考”或“小场”，即岁试或科试。

[7] 闱场：也称“大场”，指乡试或会试。闱，考场，乡试称“秋闱”，会试称“春闱”。榜尾：指榜上最后一名。

[8] 仰而跂（qǐ）之：谓仰首高攀。跂，踮起脚尖。

[9] 俯而就之：降格屈从。《礼记·檀弓》：“子思曰：先王之制礼也，过之者，俯而就之；不至焉者，跂而及之。”以上两句化用其义。

[10] “学者”二句：立言，著书立说，确立独到的论说言辞。也泛指写文章。贵乎不朽，永传后世。《左传·襄公二十四年》：“太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言，虽久不废，此谓之不朽。”疏：“立言，谓言得其要，理足可传。”

[11] 味列八珍：指古时八种烹饪方法。《周礼·天官·膳夫》：“凡王之馈，食用六谷，膳用六牲，饮用六清，羞用百二十品，珍用八物……”注：“珍谓淳熬、淳母、炮豚、炮牂、擣珍、渍、熬、肝膋也。”

[12] 泰：泰侈，过分。

[13] 台阁：指宰相之类的告官重臣。

[14] 物事：东西。这里指陋劣的八股文。进身：发迹，升官。

[15] 嘿（mò）然：沉默不言的样子。《荀子·不苟》：“君子至德，嘿然而喻。”嘿，同“默”。

【译文】

贾奉雉是平凉人，他的才名倾倒一时，但科举考试却屡次不中。有一天，他在路上遇到一个自称姓郎的秀才，风度潇洒，言谈精微，颇有见地。贾奉雉于是邀请他一同回家，并拿出自己的文章请他指导。郎秀才读完，不是很赞赏，说：“足下的文章，参加小考拿个第一名已经绰绰有馀，但如果参加乡试，只怕连排在榜尾也不能。”贾奉雉问：“那我该怎么办呢？”郎秀才回答道：“天下的事情，仰着头踮着脚去够就很难办到，但低下身子屈从就很容易做到了，又何必让我来讲这些道理呢！”说着，便举出一两个人、一两篇文章作为标准，而这些大都是贾奉雉平时所鄙弃，不值一提的。贾奉雉听了，不由笑着说：“学者写文章，贵在流传不朽，这样即使享受山珍海味，也不会让世人觉得过于奢侈。但是像你说的那样猎取功名，即使能够做上大官，还是让人觉得低贱。”郎秀才说：“并非如此。文章写得虽好，但如果作者地位卑贱，就不会广为流传。你如果想抱着文章了此一生倒也就罢了，不然的话，那些主考官们可都是通过这种文章才做上大官的，他们恐怕不会因为要阅读你的文章，而另外换一副眼睛和肺肠吧。”贾奉雉听了，默默不语。郎秀才站起身来，笑着说：“真是年轻气盛啊！”说完，便告别而去。

是秋入闱复落 [16] ，邑邑不得志 [17] ，颇思郎言，遂取前所指示者强读之。未至终篇，昏昏欲睡，心惶惑无以自主。又三年，闱场将近，郎忽至，相见甚欢。因出所拟七题，使贾作之。越日，索文而阅，不以为可，又令复作。作已，又訾之 [18] 。贾戏于落卷中 [19] ，集其阘冗泛滥 [20] ，不可告人之句，连缀成文，俟其来而示之。郎喜曰：“得之矣！”因使熟记，坚嘱勿忘。贾笑曰：“实相告：此言不由中 [21] ，转瞬即去，便受夏楚 [22] ，不能复忆之也。”郎坐案头，强令自诵一过，因使袒背，以笔写符而去，曰：“只此已足，可以束阁群书矣 [23] 。”验其符，濯之不下，深入肌理。至场中，七题无一遗者 [24] 。回思诸作，茫不记忆，惟戏缀之文，历历在心 [25] 。然把笔终以为羞，欲少窜易 [26] ，而颠倒苦思，竟不能复更一字。日已西坠，直录而出 [27] 。

【注释】

[16] 落：黜落，落榜。

[17] 邑邑：忧郁不乐的样子。

[18] 訾（zǐ）：指责，非议。

[19] 落卷：落选的考卷。

[20] 阘（tà）冗泛滥：指文词格调低下，啰嗦浮泛。阘冗，低劣。

[21] 中：同“衷”。

[22] 夏（jiǎ）楚：古时学校的体罚用具。见《礼记·学记》。夏，亦作“榎”。

[23] 束阁群书：把群书束之高阁，不再需要用功读书了。

[24] 七题：即“七艺”。乡试第一场试时文七篇，四书三题，经书四题。

[25] 历历：清晰的样子。

[26] 窜易：更改。

[27] 直录：直接抄录。

【译文】

这年秋天，贾奉雉参加科考，又落了榜，郁郁不得志，他突然想起郎秀才的话，便取出郎秀才让他当标准的那些文章，强迫自己往下读。但是还没有读完，就已经昏睡了，因此，他心中更加惶恐迷惑，不能自主。又过了三年，眼看考期将至，郎秀才忽然来了，两人见面都很高兴。郎秀才出示他拟的七个题目，让贾奉雉作文。第二天，他要来文章一看，认为写得不行，又让贾奉雉重新来做。等贾奉雉做完了，又是一番指责。贾奉雉便开玩笑地从落榜生的试卷中，摘了一些又臭又长、空洞无物、见不得人的句子，七拼八凑成七篇文章，等郎秀才来了以后交给他看。郎秀才看完，高兴地说：“总算让你找到写文章的窍门了！”于是让他熟记这些文章，一再叮嘱他不可忘记。贾奉雉笑着说：“实话告诉你吧，这些文字都是言不由衷的东西，一眨眼的工夫就会忘记，你即便是打我一顿，我也记不起来了。”郎秀才坐在书桌一边，强迫贾奉雉把这些文章背诵一遍，然后又让他脱去上衣，露出后背，用笔在上面划了几道符，临行前说：“只要有这几篇文章就足够了，其他的书可以束之高阁了。”等郎秀才走后，贾奉雉检查背上的符，洗也洗不掉，原来已经深深印到皮肉里面去了。贾奉雉来到考场，发现郎秀才拟的那七道题无一遗漏。他回想自己写的其他文章，却一点儿也想不起来，只有那几篇开玩笑拼凑成的文章，倒是清晰地记在心里，挥之不去。但他写完以后，还是觉得羞耻，想稍稍加以改动，但他翻来复去，苦思冥想，竟然不能更改一个字。眼看太阳就要下山，他只好照直抄录下那七篇文章，然后走出考场。

郎候之已久，问：“何暮也？”贾以实告，即求拭符，视之，已漫灭矣。再忆场中文，遂如隔世 [28] 。大奇之。因问：“何不自谋？”笑曰：“某惟不作此等想，故能不读此等文也。”遂约明日过诸其寓，贾诺之。郎既去，贾取文稿自阅之，大非本怀，怏怏不自得，不复访郎，嗒丧而归 [29] 。未几，榜发，竟中经魁 [30] 。又阅旧稿，一读一汗，读竟，重衣尽湿。自言曰：“此文一出，何以见天下士矣！”方惭怍间，郎忽至曰：“求中既中矣，何其闷也？”曰：“仆适自念，以金盆玉碗贮狗矢 [31] ，真无颜出见同人。行将遁迹山丘，与世长绝矣。”郎曰：“此亦大高，但恐不能耳。果能之，仆引见一人，长生可得。并千载之名，亦不足恋，况傥来之富贵乎 [32] ！”贾悦，留与共宿，曰：“容某思之。”天明，谓郎曰：“予志决矣！”不告妻子，飘然遂去。

【注释】

[28] 隔世：间隔一个世代，谓时间久远。

[29] 嗒（tà）丧：失意沮丧。

[30] 经魁：明清科举分五经取士，每科乡试及会试，于五经中各取其第一名，明代称之为“五经魁首”，清代称“经魁”。此指乡试经魁。

[31] 以金盆玉碗贮狗矢：喻名高贵而实丑劣。《新五代史·孙晟传》：孙晟依南唐李昪，“与冯延巳并为昪相。晟轻延巳为人，常曰：‘金碗玉盆而盛狗屎，可乎？’”

[32] 傥来：不意而得。《庄子·缮性》：“物之傥来，寄也。”

【译文】

郎秀才已经等了贾奉雉很久，见他出来，就问道：“怎么这么晚才出来？”贾奉雉便如实相告，并且要求将背上的符擦掉，等他脱下衣服一看，符已经消失了。再回忆在考场上写的文章，却恍如隔世，再也想不起来。贾奉雉大感奇怪，于是问道：“你自己为什么不用这方法谋取功名呢？”郎秀才笑着说：“我正是因为没有做官的想法，所以才能不读此等文章。”说完，便与贾奉雉约好明天到他的住所，贾奉雉答应了。郎秀才走了以后，贾奉雉取出那七篇文章，自己阅读了一遍，全不是发自内心的作品，怏怏不乐起来，第二天也没有去拜访郎秀才，耷拉着脑袋回家了。过了不久，发榜了，贾奉雉竟然得了第一名。他又读原来的稿子，读一篇就出一身汗，等到全部读完，身上的衣服全都湿透了。他自言自语地说：“这样的文章一公布，我还有什么脸面去见天下的文人啊！”他正在悔恨交加，忽然，郎秀才来了，问道：“你想高中已经高中了，为什么闷闷不乐呢？”贾奉雉说：“我刚才在想，写出那样的东西，好比用金盆玉碗在装狗屎，真是没有脸面出去见同辈读书人了。我打算到山林去隐居，永远与凡世隔绝。”郎秀才说：“这么做倒也很高雅，就怕你做不到呀。你果真能这么去做，我可以代你引见一个人，能使你长生不老。如此的话，即使是千载留名，也不值得贪恋，何况是侥幸得来的富贵呢！”贾奉雉听了很高兴，留郎秀才过夜，并且说：“让我再想一想。”等到天亮，他对郎秀才说：“我已经下决心了！”于是他也不告诉妻子，便和郎秀才飘然而去。

渐入深山，至一洞府，其中别有天地。有叟坐堂上，郎使参之 [33] ，呼以师。叟曰：“来何早也？”郎曰：“此人道念已坚，望加收齿 [34] 。”叟曰：“汝既来，须将此身并置度外，始得。”贾唯唯听命。郎送至一院，安其寝处，又投以饵 [35] ，始去。房亦精洁，但户无扉 [36] ，窗无棂 [37] ，内惟一几一榻。贾解屦登榻 [38] ，月明穿射矣 [39] 。觉微饥，取饵啖之，甘而易饱。窃意郎当复来，坐久寂然，杳无声响。但觉清香满室，脏腑空明，脉络皆可指数 [40] 。忽闻有声甚厉，似猫抓痒，自牖睨之，则虎蹲檐下。乍见甚惊，因忆师言，即复收神凝坐 [41] 。虎似知其有人，寻入近榻，气咻咻，遍嗅足股。少顷，闻庭中嗥动，如鸡受缚，虎即趋出。又坐少时，一美人入，兰麝扑人 [42] ，悄然登榻，附耳小言曰：“我来矣。”一言之间，口脂散馥。贾瞑然不少动。又低声曰：“睡乎？”声音颇类其妻，心微动，又念曰：“此皆师相试之幻术也。”瞑如故。美人笑曰：“鼠子动矣！”初，夫妻与婢同室，狎亵惟恐婢闻，私约一谜曰：“鼠子动，则相欢好。”忽闻是语，不觉大动，开目凝视，真其妻也。问：“何能来？”答云：“郎生恐君岑寂思归，遣一妪导我来。”言次，因贾出门不相告语，偎傍之际，颇有怨怼。贾慰藉良久，始得嬉笑为欢。既毕，夜已向晨 [43] ，闻叟谯诃声 [44] ，渐近庭院。妻急起，无地自匿，遂越短墙而去。俄顷，郎从叟入。叟对贾杖郎，便令逐客。郎亦引贾自短墙出，曰：“仆望君奢 [45] ，不免躁进，不图情缘未断，累受扑责。从此暂去，相见行有日也。”指示归途，拱手遂别。

【注释】

[33] 参：拜见。

[34] 收齿：接纳，收录。《北史·李谔传》：“学必典谟，交不苟合，则摈落私门，不加收齿。”

[35] 饵：食物。

[36] 扉：门。

[37] 棂：窗格子。

[38] 屦（jù）：麻鞋，草鞋。

[39] 穿射：照射。

[40] 指数（shǔ）：清点。

[41] 收神：收敛意念。凝坐：端坐。

[42] 兰麝：兰花与麝香。指脂粉香气。

[43] 夜已向晨：天已微亮。《诗·小雅·庭燎》：“夜如何其，夜向晨。”

[44] 谯（qiào）诃：大声斥责。谯，责备，责问。

[45] 望君奢：对您期望过高。奢，过分。

【译文】

两个人渐渐走进深山，来到了一座洞府，洞中别有一番天地。一位老者坐在堂上，郎秀才让贾奉雉上前参拜，并称老者为师父。老者问道：“为什么来得这么早呀？”郎秀才禀告说：“这个人学道的意念已经坚定，望请师父加以收录。”老者说：“你既然来了，就要把自己的一身都置之度外，这样才能得道。”贾奉雉小心谨慎地答应了。郎秀才将他送到一座院子里，替他安顿住处，又给弄来些吃的，才告别走了。贾奉雉一看，只见房间倒也精致整洁，但是门没有门板，窗没有窗棂，屋里只有一张茶几、一张床铺。他脱下鞋子上了床，月光照了进来。他觉得肚子有点儿饿，便取了点心来吃，只觉得味道甘美而且一下子就饱了。他想着郎秀才可能还会再来，便坐了很久，四下里寂静，杳然无声。只觉得满屋飘着一股清香，五脏六腑都感到空明，连身上的脉络都能看得清清楚楚。忽然，他听到一阵很刺耳的声音，像是猫在抓痒，他从窗户往外一看，原来是一只老虎蹲在屋檐下。贾奉雉乍一见，很是吃惊，但他很快想起师父的话，便收起心神，正襟危坐。老虎似乎知道屋子里有人，一会儿就走进来，来到床前，呼哧呼哧地喘着气，把贾奉雉的腿和脚都嗅遍了。过了一小会儿，只听庭院中传来一阵响动，好像是鸡被捆住了，老虎马上赶了出去。贾奉雉又坐了一会儿，从外面进来一个美人，身上的香气袭人，悄悄地上了床，贴着贾奉雉的耳朵小声说道：“我来了。”她一开口说话，嘴唇的胭脂就散发出馥郁的香味。贾奉雉闭着眼睛，一动也不动。美人又低声问道：“睡着了吗？”听声音很像是他的妻子，他的心中不由一动，转念一想：“这些都是师父用幻术来试验呢。”于是他依旧闭着眼睛。美人笑着说：“小老鼠动了！”原来，贾奉雉夫妻与丫环住在一间房里，行房事时恐被丫环听到，便私下约定一个暗号：“小老鼠动了，然后就可以行房事。”因此，贾奉雉突然听到这句话，心中不觉大动，睁开眼睛凝神一看，真是他的妻子。便问道：“你怎么会到这儿来？”妻子答道：“郎生怕您一个人寂寞，想回家，便派了一个老妇人领我前来。”言语之间，因为贾奉雉出门时没有告诉她，因此一边依偎在贾奉雉的怀里，一边流露出埋怨的神色。贾奉雉安慰了她很久，两人才嬉笑为欢。等到欢乐完毕，已经快到早晨了，就听见老者的呵斥声渐渐地接近了院子。妻子急忙起来，发现没有地方可以躲藏，便翻过短墙走了。不一会儿，郎秀才跟着老者走了进来。老者当着贾奉雉的面用拐杖打郎秀才，并且让他把客人赶走。郎秀才也只好领着贾奉雉从短墙出去了，对他说：“我对你的要求太高了，不免急躁冒进，没想到你的情缘还没有断，连累我受到责罚。你就先走吧，将来有一天我们还会再见面的。”说完，便指点了回去的路，拱拱手告别了。

贾俯视故村，故在目中，意妻弱步 [46] ，必滞途间。疾趋里馀，已至家门，但见房垣零落，旧景全非，村中老幼，竟无一相识者，心始骇异。忽念刘、阮返自天台 [47] ，情景真似。不敢入门，于对户憩坐 [48] 。良久，有老翁曳杖出。贾揖之，问：“贾某家何所？”翁指其第曰：“此即是也。得无欲问奇事耶？仆悉知之。相传此公闻捷即遁 [49] ，遁时，其子才七八岁。后至十四五岁，母忽大睡不醒。子在时，寒暑为之易衣。迨殁 [50] ，两孙穷踧 [51] ，房舍拆毁，惟以木架苫覆蔽之 [52] 。月前，夫人忽醒，屈指百馀年矣 [53] 。远近闻其异，皆来访视，近日稍稀矣。”贾豁然顿悟，曰：“翁不知贾奉雉即某是也。”翁大骇，走报其家。时长孙已死，次孙祥，至五十馀矣。以贾年少，疑有诈伪。少间，夫人出，始识之。双涕霪霪 [54] ，呼与俱去。苦无屋宇，暂入孙舍。大小男妇，奔入盈侧，皆其曾、玄 [55] ，率陋劣少文。长孙妇吴氏，沽酒具藜藿 [56] ，又使少子杲及妇，与己共室，除舍舍祖翁姑。贾入舍，烟埃儿溺，杂气熏人。居数日，懊惋殊不可耐 [57] 。两孙家分供餐饮，调饪尤乖 [58] 。里中以贾新归，日日招饮，而夫人恒不得一饱。吴氏故士人女，颇娴闺训 [59] ，承顺不衰。祥家给奉渐疏，或嘑尔与之 [60] 。贾怒，携夫人去，设帐东里 [61] 。每谓夫人曰：“吾甚悔此一返，而已无及矣。不得已，复理旧业，若心无愧耻，富贵不难致也。”居年馀，吴氏犹时馈饷 [62] ，而祥父子绝迹矣。

【注释】

[46] 弱步：步履孱弱。指行走缓慢。

[47] 刘、阮返自天台：南朝宋刘义庆《幽明录》载，相传东汉永平年间，剡县人刘晨、阮肇入天台山樵采，遇二仙女，留住半年，及至还乡，子孙已历七世。

[48] 对户：对门。

[49] 捷：科举考中。

[50] 殁（mò）：死。指儿子去世。

[51] 穷踧（cù）：贫困。踧，通“蹙”，窘迫，困顿。

[52] 苫（shàn）覆：用草覆盖、遮蔽。

[53] 屈指：计算。

[54] 霪霪（yín）：雨落不停，形容泪流满面。

[55] 曾、玄：曾孙或玄孙。

[56] 藜藿（lí huò）：粗劣的饭菜。藜，亦称“灰条菜”，一年生草本植物，嫩叶可食。藿，豆类植物的叶子。

[57] 懊惋：懊丧。

[58] 调饪尤乖：饭菜做得尤其差。调饪，调味烹饪。乖，不合意。

[59] 娴：熟悉。

[60] 嘑（hū）尔与之：谓供给食饮，极不尊敬。嘑，同“呼”。尔，你。对祖父母径呼为“你”，为大不敬。

[61] 设帐：任教。

[62] 馈饷：送食物。

【译文】

贾奉雉低头看着自家的村庄，依然在眼前，他心想，妻子体弱，走不快，肯定还在路上。便急忙走了一里多路，却已经到了家门口，只是房屋墙壁零落，原来的景象全无，村中的老老少少，竟然没有一个认识的，心中这才害怕惊异起来。忽然，他想起东汉的刘晨、阮肇在天台山遇上神仙，后来返回家乡时的情景，与眼前倒很相似。他不敢进门，在对面人家前坐下来休息。坐了好久，才有一个老头拄着拐杖走出来。贾奉雉向他行了个礼，问道：“贾奉雉家在什么地方？”老头指着他家说：“这就是呀。你大概也是想问这件奇怪的事吧？我倒是都知道。传说这位贾相公知道自己考中举人后就消失了，他走的时候，儿子才七八岁。后来，儿子长到十四五岁时，母亲忽然大睡不醒。他儿子在世时，不论寒暑都替她换衣服。等儿子死了以后，两个孙子很穷困，房屋也都拆毁了，只好用木架铺上草将她盖上。一个月前，老夫人忽然醒过来了，屈指一算，已经一百多年了。远近的人们听说这件奇事，都来访问探看，近来稍微少了一些。贾奉雉恍然大悟，说：“老人家不认识贾奉雉吧，我就是呀。”老头大为惊骇，赶紧到贾家报信去了。这时长孙已经死了，二孙子贾祥，今年已经五十多了。因为觉得贾奉雉显得年轻，怀疑其中有诈。过了一会儿，贾奉雉的夫人出来，这才认出了自己的丈夫。夫妻俩涕泪涟涟，互相招呼着进了屋。但苦于没有房屋，只好暂时住进孙子的屋子。家里的大大小小、男男女女，全都跑来看望，一大帮人围在他们的身边，都是他们的曾孙、玄孙，都显得丑陋粗俗，没有文化。长孙媳妇吴氏打来酒，做了些粗茶淡饭招待他们，又让小儿子贾杲和他的媳妇来跟自己住在一起，腾出房子打扫干净给祖爷爷和祖奶奶住。贾奉雉进了屋子，只觉得到处都是烟气尘土，夹杂着小孩的尿臊味，一股臭气扑鼻而来。才住了几天，他就很是懊悔，实在无法忍受。贾奉雉夫妻的一日三餐由两个孙子轮流供应，烹饪的技术特别差。乡里的人们因为贾奉雉刚刚回来，天天请他喝酒吃饭，但他夫人常常吃不到一顿饱饭。长孙媳妇吴氏出自读书人家，很懂得做媳妇的礼数，一直供奉很好，不敢懈怠。但贾祥家的供奉日渐稀少，有时甚至大呼小叫着给他们吃的。贾奉雉非常气愤，带着夫人离开家，到东村教书去了。他常常对夫人说：“我很后悔这一次回家，但是悔之已晚。迫不得已，我只好重操旧业，如果心中不感到羞愧耻辱，富贵是不难得到的。”过了一年多，吴氏还时不时送些吃的来，而贾祥父子却再也不上门看他们了。

是岁，试入邑庠 [63] 。邑令重其文，厚赠之，由此家稍裕。祥稍稍来近就之 [64] 。贾唤入，计曩所耗费，出金偿之，斥绝令去。遂买新第，移吴氏共居之。吴二子，长者留守旧业，次杲颇慧，使与门人辈共笔砚 [65] 。贾自山中归，心思益明澈。无何，连捷登进士第 [66] 。又数年，以侍御出巡两浙 [67] ，声名赫奕 [68] ，歌舞楼台，一时称盛。贾为人骾峭 [69] ，不避权贵，朝中大僚，思中伤之 [70] 。贾屡疏恬退 [71] ，未蒙俞旨 [72] ，未几而祸作矣。先是，祥六子皆无赖，贾虽摈斥不齿 [73] ，然皆窃馀势以作威福，横占田宅，乡人共患之。有某乙娶新妇，祥次子篡取为妾 [74] 。乙故狙诈，乡人敛金助讼，以此闻于都。于是当道者交章攻贾 [75] ，贾殊无以自剖，被收经年 [76] 。祥及次子皆瘐死，贾奉旨充辽阳军 [77] 。时杲入泮已久，为人颇仁厚，有贤声。夫人生一子，年十六，遂以嘱杲，夫妻携一仆一媪而去。贾曰：“十馀年富贵，曾不如一梦之久。今始知荣华之场，皆地狱境界。悔比刘晨、阮肇，多造一重孽案耳 [78] 。”

【注释】

[63] 试入邑庠（xiáng）：考入县学为生员。

[64] 稍稍：渐渐。

[65] 共笔砚：一同学习。

[66] 连捷：指乡试、会试连续考中。

[67] 以侍御出巡两浙：以御史的官位巡察两浙地区。侍御，清代称御史为“侍御”。两浙，浙东和浙西。

[68] 赫奕：显耀，盛大。

[69] 鲠峭：耿直。

[70] 中伤：诬陷或恶意造谣。指在毁坏人的名誉。《后汉书·杨秉传》：“有忤逆于心者，必求事中伤。”

[71] 屡疏恬退：屡次上疏皇帝，要求辞官。恬退，淡泊，安于退让。

[72] 俞旨：表示同意的圣旨。

[73] 摈斥不齿：意谓断绝关系，不视为孙辈。摈斥，弃绝。

[74] 篡：夺。

[75] 当道：执政当权。交章：连续互相上表章。

[76] 被收：被捕。

[77] 充辽阳军：发配到辽阳充军。辽阳，古县名。清为辽阳州，在今辽宁辽阳南部。

[78] 孽案：指人间经历。孽，罪孽，冤孽。佛家贬称人间生活。

【译文】

这一年，贾奉雉通过考试进了县学。县令很看重他的文章，赠给他不少钱财，因此家境稍稍富裕起来。贾祥也渐渐地来套近乎。贾奉雉把他叫进屋，算了算当年他供养自己的花费，取出银子偿还给他，喝令他从此不许再上门来。然后他又买了一所新住宅，将吴氏接来一起住。吴氏有两个儿子，大的留下守着原来的家业，二儿子贾杲很聪慧，贾奉雉便让他和自己的学生一起读书。贾奉雉从山中回来以后，把世事看得更加透彻。不久连考连中，一举考中了进士。又过了几年，他以侍御的身份出巡两浙，声名显赫，歌舞楼台，一时间称为盛事。贾奉雉为人耿直，不怕触怒权贵，朝中的一些大官都想找机会中伤他。贾奉雉屡屡上书请求辞官还乡，但皇上都不肯答应，过了不久，灾祸就降临了。原来，贾祥的六个儿子都是无赖，贾奉雉虽然和他们早断了往来，但是他们却借着他的名望作威作福，强行霸占他人的田产房屋，乡里都把他们视为祸患。村中某乙娶了新媳妇，贾祥的二儿子竟然强夺回来做妾。某乙原本就是一个狡猾奸诈的人，乡里百姓捐钱帮助他打官司，这件事一直传到京城。朝中的大官纷纷上奏攻击贾奉雉，贾奉雉实在没有办法替自己辩解，被投进监狱关了一年。贾祥和他的二儿子也都在狱中病死了，贾奉雉被判到辽阳充军。这时，贾杲入学已经很长时间了，他为人很是仁厚，名声不错。贾奉雉夫人生了一个儿子，已经十六岁，他们便将儿子托给贾杲收养，然后带着一个男仆和一个仆妇出发了。贾奉雉说：“十几年的富贵，还不如一场梦的时间长。如今才知道所谓荣华富贵的地方，都是地狱境界。我真后悔此次回家，比起刘晨、阮肇，多造了一重罪孽。”

数日，抵海岸，遥见巨舟来，鼓乐殷作 [79] ，虞候皆如天神 [80] 。既近，舟中一人出，笑请侍御过舟少憩。贾见惊喜，踊身而过，押隶不敢禁 [81] 。夫人急欲相从，而相去已远，遂愤投海中。漂泊数步，见一人垂练于水 [82] ，引救而去。隶命篙师荡舟 [83] ，且追且号，但闻鼓声如雷，与轰涛相间，瞬间遂杳。仆识其人，盖郎生也。

【注释】

[79] 殷作：大作。

[80] 虞候：官名。这里指巨舟上的侍从人员。

[81] 押隶：解差。

[82] 练：白绢。

[83] 篙师：船夫。荡舟：划船。

【译文】

几天后，他们抵达海岸，远远地看见有大船前来，鼓乐繁盛，侍卫都像天神一般。船靠近后，一个人从舱内走出，笑着请贾奉雉到船上休息片刻。贾奉雉一见此人，十分惊喜，便一纵身跳上船去，押解他的差役也不敢阻拦。贾夫人急忙也想跟过去，但船已经走远了，便愤恨地跳进海里。她在水中漂泊了几步，只见一个人从大船上放下一条白练，将她救上船去。押解的差役急忙命令船夫划船去追，一边追一边呼喊，但是只听见鼓声如雷，与波涛的轰鸣声相呼应，一眨眼的工夫，船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贾奉雉的仆人认得船上的那个人，原来就是郎秀才。

异史氏曰：世传陈大士在闱中 [84] ，书艺既成，吟诵数四，叹曰：“亦复谁人识得！”遂弃去更作 [85] ，以故闱墨不及诸稿 [86] 。贾生羞而遁去，此处有仙骨焉 [87] 。乃再返人世，遂以口腹自贬 [88] ，贫贱之中人甚矣哉 [89] ！

【注释】

[84] 陈大士：陈际泰（1567—1641），字大士，号方城，江西临川鹏田陈坊村人，明末古文家，“临川四大才子”之一。其父仪生，号西园，流寓于福建汀州武平，教书为业，陈际泰生于该地。崇祯七年（1634）陈际泰68岁才中进士，任行人之职。

[85] 更作：重作。

[86] 闱墨不及诸稿：科场应试的文章不如平日的习作。

[87] 仙骨：道家语。指升仙的资质。

[88] 以口腹自贬：为生活所迫而贬抑自己。口腹，指饮食。

[89] 中（zhòng）人：害人。中，伤害。

【译文】

异史氏说：世人传说陈大士在考场上，文章写好以后，吟诵了好几遍，叹息道：“这样的文章什么人能赏识！”说完，将文章扔掉，又重新作了一篇。因此，他在考场上写的不如他平时的文章。贾奉雉因为在考场写了那样的文章而羞愧逃走，说明他是个有仙骨的人。但是，等他再到人间时，为了生计，只好贬低自己的身份，可见贫贱对人的伤害是多么的厉害啊！

胭脂

【题解】

本篇虽为公案小说，但不像前代文言公案小说那样情节单纯，人物简单，仅只围绕一个诉讼案件的始末叙述故事，而是把诉讼案件放在一个繁复的生活背景下，具有一种网状的多线结构，交织着胭脂与鄂秋隼的爱情，宿介与王氏的私情，毛大对王氏的性骚扰与入胭脂家情急杀人的多种线索。其中胭脂对于鄂秋隼的痴情、温柔、误解、痛惜，王氏的佻脱卖弄，毛大的猥缩惶急，吴南岱的方正自负，施愚山的谨慎沉思，都给人留下了深刻印象。由于案发的因素复杂，受害人隐瞒了部分线索，案情愈加显得扑朔迷离。审案的过程一波三折，前后经历了三个审案的官吏。出现误判，不是传统的贪赃枉法，昏庸腐败，而的确是案情复杂暗昧，“要非审思研察，不能得也”，正因为此，施愚山的折狱之明，用心之苦，更加显豁突出。

施愚山是蒲松龄十九岁以县府道三第一考中秀才时的山东学道。曾在蒲松龄的试卷上批“观书如月，运笔如风”的话。蒲箬在《柳泉公行述》中说：“十九岁弁冕童科，大为文宗师施愚山先生之称赏。”由于施愚山对于蒲松龄有知遇之恩，所以在本篇的叙述上蒲松龄增加了施愚山珍爱人才的色彩，在“异史氏曰”中也充满感念的知己之情。

东昌卞氏 [1] ，业牛医者 [2] ，有女小字胭脂，才姿惠丽。父宝爱之，欲占凤于清门 [3] ，而世族鄙其寒贱，不屑缔盟 [4] ，以故及笄未字 [5] 。对户龚姓之妻王氏，佻脱善谑 [6] ，女闺中谈友也 [7] 。一日，送至门，见一少年过，白服裙帽，丰采甚都 [8] 。女意似动，秋波萦转之 [9] 。少年俯其首，趋而去。去既远，女犹凝眺 [10] 。王窥其意，戏之曰：“以娘子才貌，得配若人，庶可无恨。”女晕红上颊，脉脉不作一语 [11] 。王问：“识得此郎否？”答云：“不识。”王曰：“此南巷鄂秀才秋隼，故孝廉之子。妾向与同里，故识之。世间男子，无其温婉。今衣素，以妻服未阕也 [12] 。娘子如有意，当寄语使委冰焉 [13] 。”女无言，王笑而去。

【注释】

[1] 东昌：府名。府治在今山东聊城。

[2] 业：从事。牛医：给牛看病，兽医。

[3] 占凤：择婿。《左传·庄公二十二年》载，春秋时，齐国懿仲想把女儿嫁给陈敬仲，占卦时，占得“凤凰于飞，和鸣锵锵”等吉语，后因以“占凤”喻择婿。清门：指不操贱业的清白人家。

[4] 缔盟：指缔结婚约。

[5] 及笄（jī）未字：到了婚龄没有嫁出去。及笄，成人。字，女子许嫁。

[6] 佻脱：轻佻。善谑：善于开玩笑。

[7] 谈友：聊天的朋友。

[8] 都：美。

[9] 秋波萦转：犹言上下打量。萦，缠绕。

[10] 凝眺：注目远望。

[11] 脉脉（mò）：含情不语。

[12] 妻服未阕（què）：为死去的妻服丧尚未满期。服，按丧礼规定所穿的服饰。阕，完了。丧服期满称“服阕”。

[13] 冰：媒人。

【译文】

东昌府有个姓卞的牛医，生得一个女儿，小名叫做胭脂。这胭脂姑娘才貌双全，既聪慧又美丽。她的父亲很是珍爱她，想把她许配给清贵的门第，但是那些名家世族却嫌他家出身低贱，不屑于结这门亲，所以胭脂已经长大成人，却还没有出嫁。卞家对门住着龚家，妻子王氏，生性轻佻，喜欢开玩笑，是胭脂闺房中一块儿聊天的伙伴。有一天，胭脂送王氏到门口，只见一个少年从门前走过，那少年身穿白色衣服，头戴白帽，风采动人。胭脂一见就动了心，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盯着那少年，上下打量。那少年低下头，急忙走了过去。他已经走得很远了，胭脂还在凝神眺望。王氏看出了她的心思，开玩笑地说：“凭姑娘的才华美貌，能配上这样的人才不觉得遗憾。”胭脂一片红云飞上脸颊，羞怯怯地一句话不说。王氏问：“你可认识这位少年吗？”胭脂答道：“不认识。”王氏告诉她：“他是住在南巷的鄂秋隼，是个秀才，他父亲生前是个孝廉。我从前和他们家是邻居，所以我认得他。世上的男子没有比他更温柔体贴的了。他现在穿着一身白衣，是因为他老婆死了，丧期还没有结束。姑娘如果真有这份心，我可以捎个信儿叫他请人来说媒。”胭脂不说话，王氏笑着离去了。

数日无耗 [14] ，心疑王氏未暇即往，又疑宦裔不肯俯拾 [15] 。邑邑徘徊 [16] ，萦念颇苦，渐废饮食，寝疾惙顿 [17] 。王氏适来省视 [18] ，研诘病因。答言：“自亦不知。但尔日别后，即觉忽忽不快，延命假息 [19] ，朝暮人也 [20] 。”王小语曰：“我家男子，负贩未归，尚无人致声鄂郎。芳体违和 [21] ，非为此否？”女赪颜良久。王戏之曰：“果为此者，病已至是，尚何顾忌？先令夜来一聚，彼岂不肯可？”女叹息曰：“事至此，已不能羞。但渠不嫌寒贱，即遣媒来，疾当愈，若私约，则断断不可！”王颔之，遂去。

【注释】

[14] 耗：信息。

[15] 宦裔：官宦人家的后代。指鄂秋隼为故孝廉之子。俯拾：俯就。指降低身份与之联姻。

[16] 邑邑：忧郁不乐的样子。《史记·淮南衡山列传》：“人生一世间，安能邑邑如此！”

[17] 寝疾：卧床生病。惙（chuò）顿：有气无力。惙，心忧气短。

[18] 省视：看望。

[19] 延命假息：苟延残喘。

[20] 朝暮人：朝不保夕的人。

[21] 芳体：对妇女身体的敬称。违和：不舒服。称他人患病的婉词。

【译文】

过了几天，一直没有消息，胭脂心中怀疑王氏没空立即前去，又疑心鄂秀才是官宦人家的后代，不一定肯俯身低就。于是胭脂郁郁寡欢，终日徘徊，心中思念，颇为凄苦，渐渐地就不思茶饭，病倒在床上，有气无力了。一天，王氏恰好前来看望，见她这样，便追问她为什么得病。胭脂回答道：“我自己也不知道。但自从那天与你分别以后，我就觉得闷闷不乐，现在就是苟延残喘，早晚性命不保了。”王氏想起此事，小声对她说道：“我家老公出门做生意，还没有回来，所以还没有人传话给鄂秀才。姑娘的身体不适，莫非就是为了这件事？”胭脂红着脸，半天不说话。王氏开玩笑说：“要真是为了这件事，你都已经病成这样了，还有什么好顾忌的？先叫他今天晚上来聚一聚，他怎么会不肯呢？”胭脂叹了口气，说：“事已至此，已经不能怕什么害羞了。只要他不嫌弃我家门第低贱，马上派媒人前来，我的病自然会痊愈；如果是偷偷地约会，那可万万使不得！”王氏点点头，就走了。

王幼时与邻生宿介通，既嫁，宿侦夫他出，辄寻旧好。是夜宿适来，因述女言为笑，戏嘱致意鄂生。宿久知女美，闻之窃喜，幸其机之可乘也。将与妇谋，又恐其妒，乃假无心之词 [22] ，问女家闺闼甚悉。次夜，逾垣入，直达女所，以指叩窗。内问：“谁何？”答以“鄂生”。女曰：“妾所以念君者，为百年，不为一夕。郎果爱妾，但宜速倩冰人，若言私合，不敢从命。”宿姑诺之，苦求一握纤腕为信 [23] 。女不忍过拒，力疾启扉。宿遽入，即抱求欢。女无力撑拒，仆地上，气息不续，宿急曳之。女曰：“何来恶少，必非鄂郎。果是鄂郎，其人温驯，知妾病由，当相怜恤，何遂狂暴如此！若复尔尔 [24] ，便当鸣呼，品行亏损，两无所益！”宿恐假迹败露，不敢复强，但请后会。女以亲迎为期 [25] 。宿以为远，又请之。女厌纠缠，约待病愈。宿求信物 [26] ，女不许，宿捉足解绣履而去。女呼之返，曰：“身已许君，复何吝惜？但恐‘画虎成狗’ [27] ，致贻污谤。今亵物已入君手 [28] ，料不可反。君如负心，但有一死！”宿既出，又投宿王所。既卧，心不忘履，阴揣衣袂 [29] ，竟已乌有。急起篝灯 [30] ，振衣冥索 [31] 。诘之，不应，疑妇藏匿，妇故笑以疑之。宿不能隐，实以情告。言已，遍烛门外，竟不可得，懊恨归寝。窃幸深夜无人，遗落当犹在途也。早起寻之，亦复杳然 [32] 。

【注释】

[22] 无心之词：漫不经心的话语。

[23] 为信：表示诚信。

[24] 尔尔：这样。

[25] 亲迎：结婚之时。

[26] 信物：作为凭信的物件。

[27] 画虎成狗：比喻与追求的目标相去甚远。《后汉书·马援传》载，马援告诫兄子严、敦，“效季良（杜季良，以豪侠好义著称）不得，陷为天下轻薄子，所谓画虎不成反类狗者也”。

[28] 亵（xiè）物：贴身之物。此指绣履。

[29] 阴揣衣袂：暗暗地摸摸衣袖。揣，摸索。袂，衣袖。古时衣袖肥大可以藏物。

[30] 篝灯：点灯。

[31] 振衣：抖擞衣服。

[32] 杳然：没有踪迹。

【译文】

王氏年轻时就和邻居一个叫宿介的秀才私通，她出嫁以后，宿介只要听说她男人不在家，就来重叙旧好。这天夜里，宿介正好来到王氏家，王氏就把胭脂说的话当作笑话讲给宿介听，并且开玩笑地嘱咐他带信给鄂秀才。宿介早就听说胭脂长得很漂亮，听王氏说完，心里暗暗高兴，认为有机可乘实在是很幸运。他本想与王氏商议一番，又怕她嫉妒，于是假装说些无心的话，借机打听胭脂家的门径，问得一清二楚。第二天夜里，宿介翻墙进入卞家，一直走到胭脂的闺房，用手指轻叩窗户。只听里面问道：“谁呀？”宿介答“是鄂生”。胭脂说：“我之所以想念你，是为了百年好合，并不是为了这一夜。你如果真心地爱我，只应该赶紧请媒人来提亲，如果说私下相会，我不敢从命。”宿介假装答应，却又苦苦请求握一握她的手，作为信约。胭脂不忍心过分拒绝他，就勉强撑起身来，开了房门，宿介马上进了门，就抱住胭脂求欢。胭脂无力阻挡，跌倒在地上，累得上气不接下气，宿介赶紧将她拉起来。胭脂说：“你是哪里来的恶少，肯定不是鄂郎。如果真是鄂郎，他长得温柔文静，知道我是为他才病成这样，应当怜爱体恤我，怎么会这样的粗暴！要是再这样，我就要叫喊起来，坏了品行，对你我都没有好处！”宿介担心自己冒名顶替的行为败露，便不敢再勉强，只是请求下一次再会面。胭脂约定要在结亲的那一天。宿介认为太远，再三请求。胭脂讨厌他这样纠缠，就只好说等她病好以后。宿介又要讨要信物，胭脂不答应，他就将胭脂的脚捉住，脱下一只绣鞋，转身就走。胭脂把他叫回来，说：“我已经以身相许，还有什么舍不得的呢？只怕‘画虎成狗’，事情不成被人家耻笑。如今这花鞋已经落在你手里，料想也收不回来了。你如果负心，我只有一死！”宿介从卞家出来，又投宿到王氏家。他虽然已经躺下了，心里还记挂着那只绣鞋，暗地里摸了摸衣袖，却不见了那绣鞋。他急忙起身，点了灯笼，抖动衣服，四处寻找。王氏问他找什么，他也不回答，疑心是王氏把绣鞋藏起来了，王氏故意笑笑，让他更加猜疑不定。宿介知道隐瞒不过去，就把实情告诉了她。说完以后，他又打着灯笼到门外，找遍了也没有找到，他只得懊恨地回到床上睡下。心中还寄希望半夜里不会有人，即使丢掉了也应该还在路上。第二天一早就去寻找，还是杳然无踪。

先是，巷中有毛大者，游手无籍 [33] 。尝挑王氏不得，知宿与洽，思掩执以胁之。是夜，过其门，推之未扃 [34] ，潜入。方至窗外，踏一物，耎若絮帛 [35] ，拾视，则巾裹女舄 [36] 。伏听之，闻宿自述甚悉，喜极，抽身而出。逾数夕，越墙入女家，门户不悉，误诣翁舍。翁窥窗，见男子，察其音迹，知为女来者。心忿怒，操刀直出。毛大骇，反走。方欲攀垣，而卞追已近，急无所逃，反身夺刃。媪起大呼，毛不得脱，因而杀之。女稍痊，闻喧始起。共烛之，翁脑裂不复能言，俄顷已绝。于墙下得绣履，媪视之，胭脂物也。逼女，女哭而实告之，但不忍贻累王氏 [37] ，言鄂生之自至而已。天明，讼于邑，邑宰拘鄂。鄂为人谨讷 [38] ，年十九岁，见客羞涩如童子。被执，骇绝，上堂不知置词，惟有战栗。宰益信其情真，横加梏械 [39] 。书生不堪痛楚，以是诬服 [40] 。既解郡，敲扑如邑。生冤气填塞，每欲与女面相质，及相遭，女辄诟詈 [41] ，遂结舌不能自伸，由是论死。往来覆讯，经数官无异词。

【注释】

[33] 游手无籍：无业游民。籍，名籍。这里是正当职业的意思。

[34] 扃（jiōng）：关。

[35] 耎：同“软”。

[36] 舄（xì）：鞋。

[37] 贻累：连累，拖累。

[38] 谨讷：拘谨不善言谈。讷，拙于言辞。

[39] 横加梏械：滥施刑罚。

[40] 诬服：蒙冤被迫服罪。诬，冤屈。

[41] 诟詈（lì）：辱骂。

【译文】

在这以前，巷子里有个叫毛大的人，游手好闲，没有固定的职业。曾经想挑逗王氏却没有得手，他知道宿介跟王氏相好，总想能撞上一次，好以此来胁迫王氏。那天夜里，毛大走过王氏家门前，一推门，发现没上闩，便悄悄地摸进去。刚到窗下，忽然脚下踩着一件东西，软绵绵的好像是棉布一样，捡起来一看，却是一条汗巾裹着一只绣鞋。他伏在窗下听了听，将宿介所说的经过听了个一清二楚，大为高兴，便抽身走了出来。过了几天，毛大翻过墙头，进到胭脂家，但他不熟悉卞家的门径，竟然撞到了卞老汉的屋前。卞老汉从窗里看见是一个男人，看他那副鬼鬼祟祟的样子，知道是为女儿而来。卞老汉心里冒火，操起一把刀就冲出来。毛大一见，大为害怕，转身就走。刚要爬上墙头，卞老汉已经追到跟前，毛大急得无路可逃，便转身去夺卞老汉手中的刀。这时，卞氏也起了床，大声喊叫起来，毛大脱不了身，便杀死了卞老汉。胭脂的病刚有好转，听到院子里的吵闹声，才起了床。母女二人点上蜡烛，出来一看，发现卞老汉的脑壳已被劈开，说不出话来，很快就气绝身亡。两人在墙根下找到一只绣鞋，胭脂娘一看，认出是胭脂的。便逼问女儿，胭脂哭着将实情告诉了母亲，只是不忍心连累王氏，便只说鄂秀才自己前来的。天亮以后，母女告到县里去，县官于是派人将鄂秋隼抓来。这鄂秋隼为人谨慎，不太爱说话，今年十九岁，但见了生人还像个小孩子一样羞怯。一被抓便吓得要死，他走上公堂，却不知说什么是好，只是战战兢兢的。县官看他这个模样，越发相信案情是真，便对他重刑相加。这书生忍受不了痛苦，只得屈打成招。鄂秋隼被解送到州衙，又像在县里一样被严刑拷打。鄂秀才满腔冤气，每次都想和胭脂当面对质；但一见了面，胭脂就痛骂不已，他只有张口结舌，不能为自己辩解，因此，他被判了死刑。这样反反复复地被审讯，经过好几个官员审问，都没有不同的招供。

后委济南府复案 [42] 。时吴公南岱守济南 [43] ，一见鄂生，疑不类杀人者，阴使人从容私问之，俾得尽其词。公以是益知鄂生冤。筹思数日，始鞫之。先问胭脂：“订约后，有知者否？”答：“无之。”“遇鄂生时，别有人否？”亦答：“无之。”乃唤生上，温语慰之。生自言：“曾过其门，但见旧邻妇王氏与一少女出，某即趋避，过此并无一言。”吴公叱女曰：“适言侧无他人，何以有邻妇也？”欲刑之。女惧曰：“虽有王氏，与彼实无关涉 [44] 。”公罢质 [45] ，命拘王氏。数日已至，又禁不与女通，立刻出审，便问王：“杀人者谁？”王对：“不知。”公诈之曰：“胭脂供言，杀卞某汝悉知之，胡得隐匿？”妇呼曰：“冤哉！淫婢自思男子，我虽有媒合之言，特戏之耳。彼自引奸夫入院，我何知焉！”公细诘之，始述其前后相戏之词。公呼女上，怒曰：“汝言彼不知情，今何以自供撮合哉？”女流涕曰：“自己不肖，致父惨死，讼结不知何年，又累他人，诚不忍耳。”公问王氏：“既戏后，曾语何人？”王供：“无之。”公怒曰：“夫妻在床，应无不言者，何得云无？”王供：“丈夫久客未归。”公曰：“虽然，凡戏人者，皆笑人之愚，以炫己之慧 [46] ，更不向一人言，将谁欺！”命梏十指 [47] 。妇不得已，实供：“曾与宿言。”公于是释鄂拘宿。宿至，自供：“不知。”公曰：“宿妓者必无良士！”严械之。宿自供：“赚女是真。自失履后，未敢复往，杀人实不知情。”公怒曰：“逾墙者何所不至！”又械之。宿不任凌籍 [48] ，遂以自承。招成报上 [49] ，无不称吴公之神。铁案如山，宿遂延颈以待秋决矣。

【注释】

[42] 复案：再次审察。犹言复审。

[43] 吴公南岱：吴南岱，江南武进人，进士。顺治时任济南知府。见《济南府志》。

[44] 关涉：关联，联系。

[45] 罢质：停止审讯。质，质询。

[46] 炫：炫耀，卖弄。

[47] 梏十指：指拶指之刑。“拶指”是旧时的一种酷刑，用绳穿五根小木棍，夹犯人手指，用力收绳，作为刑罚。

[48] 不任凌籍：不堪折磨。凌籍，凌虐。

[49] 招成：招供既成。

【译文】

后来，这个案子交由济南府复审。当时吴南岱公正担任济南太守，他一见鄂秀才，就怀疑他不像个杀人犯，暗中派人慢慢地盘问他，让他能够把实情都说出来。吴太守于是更加坚信鄂秀才是被冤枉的。他认真考虑了几天，才开堂审问。吴太守先问胭脂说：“你和鄂秋隼订约以后，有没有别人知道？”胭脂答道：“没有。”“遇到鄂秀才时，还有别人在场吗？”胭脂还是回答说：“没有。”吴太守再传鄂秀才上堂，用好言好语安慰他。鄂秀才说：“我曾有一次经过她家门口，只见旧邻居王氏和一个女子从里边出来，我急忙避开，并没有说过一句话。”吴太守一听就呵斥胭脂说：“刚才你说旁边没有别人，怎么又有一个邻居妇人呢？”说完，就要对胭脂动刑。胭脂一害怕，忙说：“虽然王氏在旁边，但跟她实在没有关系。”吴太守马上停止讯问，命令将王氏拘捕到堂。几天后，王氏就被拘到，吴太守又不许她和胭脂见面，防止串通，立刻升堂提审，便问王氏说：“谁是杀人凶手？”王氏答道：“不知道。”吴太守骗她说：“胭脂都已经招供了，杀卞老汉的事情你都知道，你还想隐瞒吗？”王氏大喊道：“冤枉啊！那小淫妇自己想男人，我虽然跟她说过要给她做媒，但只不过是开玩笑罢了。她自己勾引奸夫进家，我哪里知道啊！”吴太守仔细盘问，王氏才说出前前后后开玩笑的话。吴太守便叫将胭脂传上来，大怒道：“你说她不知情，如今她为什么反而招供给你做媒的话呢？”胭脂哭着说：“我自己不成器，致使父亲惨死，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能结案，再要连累别人，实在不忍心。”吴太守问王氏：“你开玩笑后，曾经跟什么人说过？”王氏供称：“没有跟谁说过。”吴太守发怒说：“夫妻俩在床上，应该是无所不言的吧，怎么能说没有讲过？”王氏供称：“我丈夫长久在外，还没回来。”吴太守说：“虽说如此，凡是戏弄别人的人，都要笑话别人的愚蠢，炫耀自己的聪明，你说再没有对谁说过，想骗谁啊！”便下令将王氏的十个指头夹起来。王氏没办法，只好如实招供：“曾经跟宿介说过。”吴太守便释放了鄂秋隼，而派人拘捕宿介。宿介到案后，招供说：“确实不知道。”吴太守说：“夜晚宿妓的人决不是好人！”便下令大刑伺候。宿介只好招供：“到卞家去骗胭脂是实有其事。但自从绣鞋丢失以后就不敢再去了，杀人的事确实不知道。”吴太守大怒道：“爬人墙头的人有什么事干不出来！”又命人动刑。宿介受不了酷刑，只好承认杀了人。吴太守将招供记成案卷，呈报到上级衙门，没有人不称吴太守判案如神。铁案如山，宿介只有伸着脖子等待秋后处斩了。

然宿虽放纵无行，故东国名士 [50] 。闻学使施公愚山贤能称最 [51] ，又有怜才恤士之德，因以一词控其冤枉，语言怆恻。公讨其招供，反覆凝思之，拍案曰：“此生冤也！”遂请于院、司 [52] ，移案再鞫。问宿生：“鞋遗何所？”供言：.“忘之。但叩妇门时，犹在袖中。”转诘王氏：“宿介之外，奸夫有几？”供言：“无有。”公曰：“淫乱之人，岂得专私一个？”供言：“身与宿介，稚齿交合，故未能谢绝。后非无见挑者，身实未敢相从。”因使指其人以实之。供云：“同里毛大，屡挑而屡拒之矣。”公曰：“何忽贞白如此 [53] ？”命搒之。妇顿首出血，力辨无有，乃释之。又诘：“汝夫远出，宁无有托故而来者？”曰：“有之，某甲、某乙，皆以借贷馈赠，曾一二次入小人家。”盖甲、乙皆巷中游荡子，有心于妇而未发者也。公悉籍其名 [54] ，并拘之。

【注释】

[50] 东国：指齐鲁地区。古代齐、鲁等国，因皆位于我国东方，故称“东国”。

[51] 施公愚山：施闰章（1619—1683），字尚白，一字屺云，号愚山、媲萝居士、蠖斋，晚号矩斋，江南宣城人。顺治六年（1649）进士，授刑部主事。十八年（1661）举博学鸿儒，授侍讲，预修《明史》，进侍读。文章醇雅，尤工于诗，与同邑高咏等唱和，时号“宣城体”，有“燕台七子”之称，与宋琬有“南施北宋”之名，位“清初六家”之列，处“海内八大家”之中，在清初文学史上享有盛名。著有《学馀堂文集》、《试院冰渊》等。贤能称最：最称贤能。

[52] 院、司：指部院和臬司。部院，即巡抚，一省的军政长官。臬司，也称“按察使”，省级最高司法官员。

[53] 贞白：贞节、清白。

[54] 籍：登录，记。

【译文】

宿介虽然生性放纵，品行不正，却是山东一带有名的才子。他听说学使施愚山的德才都是最好的，又有怜悯士人的仁德，就写了一份状词申诉自己被冤枉了，措辞非常悲怆沉痛。施学使取来了宿介的案卷，反复凝神思考，拍着桌子喊道：“这个书生是冤枉的！”他于是向巡抚、按察使请求，将案子移交给他，重新审理。他问宿介说：“绣鞋丢在什么地方了？”宿介供道：“忘记了。只是记得在敲王氏家门时，还在袖筒里。”施学使又转身问王氏说：“除了宿氏，你还有几个奸夫？”王氏供说：“没有了。”施学使说：“淫乱的女人，怎么可能只偷一个呢？”王氏供说：“小妇人跟宿介小时候就认识，所以一直没有断绝。后来倒不是没有人来勾引，我实在不敢再跟从了。”施学使于是让她交代那些男人的姓名。王氏说：“街坊毛大屡次来勾引，我都拒绝了。”施学使问：“怎么忽然这样的贞洁起来了？”便叫人将王氏摁倒抽打。王氏吓得连连磕头，磕得鲜血直流，竭力辩白再也没有别人了，施学使才放过她。接着又问：“你丈夫出远门，难道就没人借口有事上门吗？”王氏说：“有的，某人、某人，都因为借钱、送礼什么的来过小妇人家一两次。”原来这某人、某人都是街巷中的二流子，对王氏有意而没有表现出来。施学使将这些人的名字都记下来，并且将他们拘捕到案。

既集，公赴城隍庙，使尽伏案前，便谓：“曩梦神人相告，杀人者不出汝等四五人中。今对神明，不得有妄言。如肯自首，尚可原宥 [55] ；虚者 [56] ，廉得无赦 [57] ！”同声言无杀人之事。公以三木置地 [58] ，将并加之，括发裸身 [59] ，齐鸣冤苦。公命释之，谓曰：“既不自招，当使鬼神指之。”使人以毡褥悉幛殿窗，令无少隙。袒诸囚背，驱入暗中，始授盆水，一一命自盥讫，系诸壁下，戒令：“面壁勿动。杀人者，当有神书其背。”少间，唤出验视，指毛曰：“此真杀人贼也！”盖公先使人以灰涂壁，又以烟煤濯其手 [60] ：杀人者恐神来书，故匿背于壁而有灰色；临出，以手护背，而有烟色也。公固疑是毛，至此益信。施以毒刑，尽吐其实。判曰：

【注释】

[55] 原宥：原谅，宽免。

[56] 虚者：说谎话的人。虚，不实。

[57] 廉得：查出。廉，查访。

[58] 三木：古时加在犯人颈、手、足上的木制刑具。

[59] 括发裸身：把头发束起来，把上衣剥下来，都是对犯人动刑前的准备。

[60] 濯（zhuó）：洗。

【译文】

等人犯到齐后，施学使前往城隍庙，命令他们跪在香案前，对他们说：“前几天我梦见城隍神告诉我，杀人凶手就在你们四五个人中。现在对着神明，不许有一句假话。如果肯自首，还可以从轻发落；说假话的，一经查明，绝不宽恕！”众人齐声说绝没有杀人的事。施学使吩咐将三木放在地上，准备动刑，将人犯的头发都扎起来，扒光衣服，他们齐声喊冤枉。施学使命令先停下来，对他们说道：“既然你们不肯自己招供，只好让神明指出真凶了。”他让人用毡子褥子将大殿的窗户遮严实了，不留一点儿缝隙。又让那几个嫌疑人光着脊背，赶到黑暗中，先给他们一盆水，命令他们一个个洗过手，再把他们用绳子拴在墙下，命令道：“各人面对墙壁不许乱动。是杀人凶手，神灵就会在他脊背上写字。”过了一会儿，将他们叫出来，逐个检查，指着毛大说：“这就是杀人凶手！”原来，施学使预先让人把石灰涂在墙上，又用烟煤水让他们洗手：杀人犯害怕神灵写字，所以将脊背贴着墙，沾上了白灰；临出来前又用手遮住脊背，又染上了煤烟色。施学使本来就怀疑毛大是杀人犯，至此更加确信。于是对他施以大刑，毛大全部说出了犯罪实情。施学使判决道：

宿介：蹈盆成括杀身之道 [61] ，成登徒子好色之名 [62] 。只缘两小无猜 [63] ，遂野鹜如家鸡之恋 [64] ；为因一言有漏 [65] ，致得陇兴望蜀之心 [66] 。将仲子而逾园墙 [67] ，便如鸟堕 [68] ；冒刘郎而至洞口 [69] ，竟赚门开。感帨惊尨 [70] ，鼠有皮胡若此 [71] ？攀花折树 [72] ，士无行其谓何！幸而听病燕之娇啼 [73] ，犹为玉惜 [74] ；怜弱柳之憔悴 [75] ，未似莺狂 [76] 。而释幺凤于罗中 [77] ，尚有文人之意；乃劫香盟于袜底 [78] ，宁非无赖之尤 [79] ！蝴蝶过墙 [80] ，隔窗有耳 [81] ；莲花卸瓣 [82] ，堕地无踪。假中之假以生，冤外之冤谁信？天降祸起，酷械至于垂亡；自作孽盈 [83] ，断头几于不续。彼逾墙钻隙 [84] ，固有玷夫儒冠 [85] ；而僵李代桃 [86] ，诚难消其冤气。是宜稍宽笞扑 [87] ，折其已受之惨；姑降青衣 [88] ，开其自新之路。

【注释】

[61] 蹈：蹈袭，重复旧时成例。盆成括：复姓盆成，名括，战国时人。《孟子·尽心》：“盆成括仕于齐，孟子曰：‘死矣盆成括！’盆成括见杀，门人问曰：‘夫子何以知其将见杀？’曰：‘其为人也小有才，未闻君子之大道，则足以杀其躯而已矣。’”这里以盆成括为喻，斥责宿介调戏妇女，招致杀身之祸。

[62] 登徒子：战国宋玉《登徒子好色赋》中的人物，性好色，不择美丑。后因以“登徒子”代指好色之人。登徒，复姓。子，男子的通称。

[63] 两小无猜：本指幼男幼女嬉戏玩耍，天真无邪，不避嫌疑。唐李白《长干行》：“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同居长干里，两小无嫌猜。”此隐指宿介与王氏幼时苟合。

[64] 野鹜（wù）：野鸭。家鸡、野鹜本指自家与外人的两种不同的书法风格。晋何法盛《晋中兴书》：“庾翼书，少时与王右军齐名。右军后进，庾犹不忿。在荆州与都下人书云：‘小儿辈厌家鸡，爱野雉，皆学逸少书，须我下当北之。’”此处借以喻宿介把野花当作家花，把情妇当作正妻。

[65] 一言有漏：指王氏一句话泄漏了胭脂爱慕鄂生的心，招致宿介骗奸胭脂的邪念。

[66] 得陇兴望蜀之心：即“得陇望蜀”，喻贪心不足。《后汉书·岑彭传》谓东汉光武帝遣岑彭攻下陇右之后，又想进攻西蜀，在给岑彭信中有云：“人苦不知足，既平陇，复望蜀。”此指宿介既占有王氏，又进而想得到胭脂。

[67] 将（qiāng）仲子而逾园墙：谓宿介逾墙而到卞家，企图骗胭脂开门。将仲子，《诗·郑风·将仲子》：“将仲子兮，无逾我墙。”将，请。仲子，男性名。

[68] 鸟堕：形容轻捷。

[69] 刘郎：指刘晨。此用刘晨和阮肇在天台山遇见仙女的故事，喻宿介冒充鄂生追求胭脂。

[70] 感帨（shuì）惊尨（máng）：意谓宿介至卞家粗暴而毫无顾忌。《诗·召南·野有死麇》：“无感我帨兮，无使尨也吠。”感帨，指男子对女子非礼相陵。感，通“撼”。帨，佩巾。尨，多毛的狗。这两句诗原是写女方告诫前来幽会的男方，叫他不要非礼，不要惊得狗叫。

[71] 鼠有皮：语出《诗·鄘风·相鼠》：“相鼠有皮，人而无仪：人而无仪，不死何为？”此用以谴责宿介，谓其如有脸皮怎能干出此等事情。

[72] 攀花折树：喻私会偷情行为。《诗·郑风·将仲子》：“将仲子兮，无逾我里，无折我树杞。岂敢爱之，畏我父母。”

[73] 病燕：指胭脂。

[74] 玉惜：犹言惜玉。旧时以玉比女子之美，因称爱护美女为“惜玉”。

[75] 弱柳：喻指胭脂。

[76] 莺狂：喻过分放肆。

[77] 幺凤：鸟名。有五色彩羽，似燕而小，暮春来集桐花，因也称“桐花凤”。喻少女胭脂。罗：网。

[78] 劫香盟：以暴力威胁对方订立相爱之盟。袜底：指胭脂绣鞋。

[79] 尤：突出，特别。

[80] 蝴蝶过墙：喻宿介逾墙偷情。语出唐王驾《雨晴》诗：“蛱蝶飞来过墙去，却疑春色在邻家。”

[81] 隔窗有耳：指毛大的偷听。

[82] 莲花卸瓣：指胭脂的绣履被宿介强夺。莲花，取义于“步步生莲花”，隐指女鞋。《南史·齐纪·废帝东昏侯》：“（东昏侯）又凿金为莲华（花）以贴地，令潘妃行其上，曰：‘此步步生莲华（花）也。’”

[83] 自作孽盈：指宿介自取灾祸。《书·太甲》：“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逭。”

[84] 逾墙钻隙：指男女私相幽会。《孟子·滕文公》：“不待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钻穴隙相窥，逾墙相从，则父母国人皆贱之。”

[85] 玷：玷污。儒冠：古时读书人所戴的帽子。代指读书人的身份。

[86] 僵李代桃：也称“李代桃僵”。古乐府《鸡鸣》：“桃生露井上，李树生桃傍。虫来桃根，李树代桃僵。”后用以称代人受过。此指宿介代毛大受刑。

[87] 宽：宽免。笞扑：拷打。

[88] 姑降青衣：姑且保留其生员资格，略施惩罚。姑，姑且。降青衣，对生员的一种降级惩罚。明清时，生员穿蓝衫，降为“青衣”则由蓝衫改着青衫，称为“青生”，是对生员的一种惩戒。

【译文】

宿介：重蹈盆成括无德被杀的覆辙，酿成登徒子贪好女色的恶名。只因为两小无猜，便有了偷鸡摸狗的私情；只因为泄露了一句话，便有了得陇望蜀的淫心。像仲子一样爬过园墙，如鸟一般落在地上；冒充刘郎来到洞口，竟然将闺门骗开。对胭脂粗暴无忌，有脸皮的人怎么能干出这种事？攀折花木，身为士人却没德行还能让人说什么！幸好听到病中的胭脂一番婉转陈述，还能够怜香惜玉；像怜惜憔悴的细柳枝的鸟儿一样，不至于过分淫狂。总算放开了落在网中的小鸟，还流露出一点儿文人的雅意；但却抢去胭脂的绣鞋作为信物，难道不是无耻之尤！两人只顾私下谈话，却没想到隔窗有耳被毛大听去；那绣鞋像莲花花瓣落下，便再没有了踪迹。假中之假已经产生了，冤外之冤谁又会相信呢？灾祸从天而降，身受酷刑差点儿死去；自作的罪孽已经满盈，已被破下的脑袋几乎接不上去。这种翻墙钻穴的行为，固然有辱读书人的声名，但是代人受罪，确实难以消除心中的冤气。因此稍稍放宽对他的刑罚，来折消他已经受的酷刑；姑且罚他由蓝衫改穿青衫，不准参加今年的科考，给他一条悔过自新的生路。

若毛大者：刁猾无籍，市井凶徒。被邻女之投梭 [89] ，淫心不死；伺狂童之入巷 [90] ，贼智忽生。开户迎风 [91] ，喜得履张生之迹 [92] ；求浆值酒 [93] ，妄思偷韩掾之香 [94] 。何意魄夺自天 [95] ，魂摄于鬼。浪乘槎木 [96] ，直入广寒之宫 [97] ；径泛渔舟，错认桃源之路 [98] 。遂使情火息焰 [99] ，欲海生波 [100] 。刀横直前 [101] ，投鼠无他顾之意 [102] ；寇穷安往 [103] ，急兔起反噬之心 [104] 。越壁入人家，止期张有冠而李借 [105] ；夺兵遗绣履，遂教鱼脱网而鸿离 [106] 。风流道乃生此恶魔，温柔乡何有此鬼蜮哉！即断首领，以快人心。

【注释】

[89] 邻女之投梭：比喻妇女拒绝男子的挑诱。《晋书·谢鲲传》：“邻家高氏女有美色，鲲尝挑之，女投梭，折其两齿。”

[90] 狂童：女子对男子的昵称。此指宿介。《诗·郑风·蹇裳》：“子不我思，岂无他人？狂童之狂也且。”入巷：性生活的隐喻。指宿介与王氏欢会。

[91] 开户迎风：意谓毛大巧逢宿介私会王氏，听到宿介自述与胭脂之事，因而妄想偷骗胭脂。唐元稹《莺莺传》记莺莺与张生相恋，莺莺寄诗张生，有“待月西厢下，迎风户半开”的话，后因以“开户迎风”喻男女私会。

[92] 履张生之迹：谓毛大尾随宿介之后潜入王家。

[93] 求浆值酒：指毛大本想挑诱王氏，却遇到玷污胭脂的机会。《类说》卷三十五引《意林》：“袁惟正书曰：岁在申酉，乞浆得酒。”本意为所得超过所求。浆，水。

[94] 偷韩掾（yuàn）之香：即韩掾偷香。韩掾，指韩寿，晋朝人，曾为贾充掾吏。《晋书·贾充传》载，贾充的女儿钟情于韩寿，曾把晋武帝赐给贾充的西域奇香，偷来送给韩寿。贾充疑女儿与韩寿私通，便把她嫁给韩寿。后因以“韩寿偷香”喻男女暗中通情。这里指毛大妄想同胭脂暗中相会。

[95] 魄夺自天：上天夺其魂魄，意谓毛大鬼迷心窍，神识昏乱。《左传·宣公十五年》：“原叔必有大咎，天夺之魄。”魄，灵魂，神智。

[96] 浪乘槎（chá）木：意指毛大凭借捡来的绣鞋想入非非。浪，轻率。乘槎木，意指登天。槎，木筏。晋张华《博物志·杂说》：“旧说天河与海通。近世有人居海滨者，年年八月有浮槎去来。……”

[97] 广寒之宫：《洞冥记》：“冬至后，月养魄于广寒宫。”因称“月宫”为“广寒宫”。这里喻指胭脂的闺房。

[98] 渔舟、桃源：晋陶渊明《桃花源诗并记》中语词。文载：晋太元中，渔人泛舟误入桃花源。此指毛大误诣卞翁之舍。

[99] 情火：情欲的火焰。指毛大企图污辱胭脂的恶念。

[100] 欲海生波：指发生变故。欲海，佛家语。喻情欲深广如海，可使人沉溺。

[101] 刀横直前：意谓卞翁操刀直出。

[102] 投鼠无他顾：反用“投鼠忌器”成语。《汉书·贾谊传》载：“里谚曰：‘欲投鼠而忌器。’”意为以物投掷老鼠，要顾忌打坏靠近老鼠的器物。而投鼠无他顾之意，是说卞翁横刀直追毛大，无所顾忌。

[103] 寇穷：即穷寇，指势穷力竭的敌人。《逸周书·武称》：“追戎无恪，穷寇不格。”此处指急无所逃的毛大。

[104] 急兔起反噬（shì）之心：俗语“兔子急了还咬人”，此指毛大夺刀杀翁。急兔，急忙逃脱之兔。指毛大。反噬，反咬一口。噬，咬。

[105] 张有冠而李借：即张冠李戴。明田艺蘅《留青日札·张公帽赋》：“俗谚云：张公帽摄在李公头上。”这里指毛大企图冒名顶替。

[106] 鱼脱网而鸿离：指毛大逃跑却连累了胭脂。《诗·邶风·新台》：“鱼网之设，鸿则离之。”鸿，鸿雁。离，同“罹”。

【译文】

毛大：刁蛮奸猾，没有固定职业，是一个流窜在市井中的恶徒。挑逗王氏遭到拒绝，却淫心不死；趁着宿介到王氏家偷情，忽然产生了邪恶念头。胭脂本来想着迎来鄂生，却让宿介喜得越墙而入的机会；毛大本想到王氏家捉奸却听到了胭脂的消息，让毛大产生了诱奸胭脂的企图。不料魄被天夺去，魂被鬼摄走。欲火烧身地凭着绣花鞋，直奔胭脂的闺房；错认了胭脂的闺房，却来到了卞老汉的房前。于是使得情火被扑灭了火焰，欲海掀起了波澜。卞老汉横刀向前，毫无顾忌；毛大穷途末路，像被追急的兔子产生了反咬的念头。翻墙跳到人家里，只希望能冒充鄂生，诱奸胭脂；毛大夺过卞老汉的刀却遗下绣履，于是使得真凶漏网，无辜遭祸。风流道上才会产生这样的恶魔，温柔乡中怎么能容忍这样的鬼怪残存！马上砍下他的脑袋，让人心大快。

胭脂：身犹未字，岁已及笄。以月殿之仙人 [107] ，自应有郎似玉；原霓裳之旧队 [108] ，何愁贮屋无金 [109] ？而乃感《关雎》而念好逑 [110] ，竟绕春婆之梦 [111] ；怨摽梅而思吉士 [112] ，遂离倩女之魂 [113] 。为因一线缠萦 [114] ，致使群魔交至。争妇女之颜色 [115] ，恐失“胭脂” [116] ；惹鸷鸟之纷飞 [117] ，并托“秋隼” [118] 。莲钩摘去 [119] ，难保一瓣之香 [120] ；铁限敲来 [121] ，几破连城之玉 [122] 。嵌红豆于骰子 [123] ，相思骨竟作厉阶 [124] ；丧乔木于斧斤 [125] ，可憎才真成祸水 [126] ！葳蕤自守 [127] ，幸白璧之无瑕 [128] ；缧绁苦争 [129] ，喜锦衾之可覆 [130] 。嘉其入门之拒 [131] ，犹洁白之情人；遂其掷果之心 [132] ，亦风流之雅事。仰彼邑令 [133] ，作尔冰人 [134] 。

【注释】

[107] 月殿之仙人：谓胭脂美如月宫仙女。

[108] 霓裳之旧队：“霓裳羽衣舞”舞队中原有的仙女，亦赞美胭脂的容貌。霓裳，《霓裳羽衣曲》及“霓裳羽衣舞”的省称。是唐玄宗改编的从西凉传来的乐曲，杨贵妃善为“霓裳羽衣舞”。

[109] 贮屋无金：犹言没有金屋贮之。《汉武故事》载，汉武帝为太子时，希望得到长公主之女阿娇为妇，曾云“若得阿娇作妇，当作金屋贮之”。金屋，极言屋室之华丽。

[110] 感《关雎》：喻胭脂思春，怀恋鄂生。《关雎》，《诗·周南·关雎》：“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此诗描写了青年男女对爱情的追求。

[111] 春婆之梦：指胭脂爱情梦想落空。宋赵令畤《侯鲭录》：“东坡老人（苏轼）在昌化，尝负大瓢，行歌于田间。有老妇年七十，谓坡云‘内翰昔日富贵，一场春梦。’坡然之。里中呼此媪为春梦婆。”

[112] 怨摽（biào）梅而思吉士：指胭脂钟情鄂生，相思成病。《诗·召南·摽有梅》：“摽有梅，其实七兮。求我庶士，迨其吉兮。”这是一首女子珍惜青春、急于求偶的诗歌。摽梅，落梅，梅子熟透落地，喻女子年华已大。吉士，古时对男子的美称。《诗·召南·野有死麇》：“有女怀春，吉士诱之。”

[113] 离倩女之魂：唐传奇陈玄祐《离魂记》载，衡州张镒的女儿倩娘，与表兄王宙相恋。后来张镒把倩娘另许他人。倩女抑郁成疾，竟然魂离躯体，随王宙同去四川，居五年，生二子。归宁时，魂才同病体合一。这里借喻胭脂思念鄂生，梦魂相随，以致卧病。

[114] 一线缠萦：指胭脂怀春情思。一线，细微。

[115] 颜色：容貌。

[116] 胭脂：此处为双关语。“胭脂”一名“燕支”，地在匈奴，产胭脂草。《西河故事》：“祁连、燕支二山在张掖、酒泉界上，匈奴失二山，乃歌曰：亡我祁连山，使我六畜不蕃息；失我燕支山，使我妇女无颜色。”“恐失胭脂”即从此句演化而来。

[117] 鸷（zhì）鸟：猛禽。

[118] 并托“秋隼”：指宿介、毛大皆冒充鄂生秋隼。

[119] 莲钩：指绣鞋。

[120] 一瓣之香：语义双关。莲瓣，既指绣鞋，亦喻女性贞洁。

[121] 铁限：铁门限，门槛。唐李绰《尚书故事》：唐代智永禅师为王羲之的后人，积年学书，一时推重，人来求书者如市，所居之户限为之穿穴，乃用铁叶裹之，人谓之“铁门限”。此处借喻胭脂闺门屡遭骚扰。

[122] 连城之玉：价值连城的美玉，比喻贞操。

[123] 红豆：相思树所结之子，大如豌豆，微扁，色鲜红，或半红半黑。古时以红豆象征相思，称为“相思子”。骰（tóu）子：俗称“色子”，旧时赌具的一种，用兽骨作成，正方形小立体，六面分刻一至六点，投掷为戏。唐温庭筠《南歌子》：“玲珑骰子安红豆，刻骨相思知未知？”

[124] 厉阶：祸端，祸患的来由。

[125] 乔木：喻指卞翁。乔木高大向上，象征父亲的尊严。《尚书大传·梓材》：“桥者，父道也；梓者，子道也。”斧斤：泛指斧子等利器。因与乔木相对，故指代刀。

[126] 可憎才：对情人的昵称。《西厢记》四本一折，张生怨莺莺：“则为这可憎才熬得心肠耐。”这里指胭脂。祸水：旧时对惑人败事的女子的贬称。

[127] 葳蕤（wēiruí）：草名。《本草纲目》：“此草根多须，如冠缨下垂之，而有威仪，故以名之。”多用以形容女性。

[128] 幸白璧之无瑕：指胭脂贞操没有丢失。瑕，玉中非原生的斑点。比喻人或事物显露出来的缺陷、缺点，小毛病。

[129] 缧绁（léi xiè）：捆绑犯人的黑绳索。借指监狱、囚禁。

[130] 锦衾之可覆：指缺陷可以遮盖，错误可以弥补。

[131] 入门之拒：指胭脂虽爱慕鄂生，但持之以礼，拒绝苟合。

[132] 掷果之心：指胭脂爱慕鄂生的心愿。掷果，晋潘岳貌美，洛阳妇女见到他，向他投掷果子，以表示爱慕。见《晋书·潘岳传》。

[133] 仰：公文中上级命令下级的惯用套语。有期望、责成的意思。

[134] 冰人：媒人。

【译文】

胭脂：已经长大成人，却还没有出嫁。长得像月宫里的仙女，自然应该有俊美的儿郎相配；本来就是霓裳队中的一员，还愁没有富贵人家来迎娶吗？感念爱情而思念好的配偶，竟然产生了春梦；哀怨落梅而爱慕男子，于是因思念而生病。只因为这一份感情的萦绕，招得群魔纷纷而至。竞相争夺美丽的容颜，唯恐失去“胭脂”；惹得鸷鸟纷飞，都假冒为“秋隼”。绣鞋被宿介脱去，难保自身的贞洁；铁门被敲响，女儿身差点儿失去。就因一片思念，竟然招来祸害；卞老汉惨遭砍杀，心爱的女儿真成了祸水！虽然被人挑逗，还能坚守贞节，未被玷污；在监狱中苦苦抗争，幸喜现在美好的结局可以遮盖一切过错。本府嘉奖她能力拒淫徒，还是个洁白的情人；愿意成全她倾慕鄂生的心愿，也是一桩风流雅事。希望该县县令做他们的媒人。

案既结 [135] ，遐迩传诵焉 [136] 。

【注释】

[135] 结：了结，完成。

[136] 遐迩：远近。

【译文】

这起案子完结以后，远近都争相传颂。

自吴公鞫后 [137] ，女始知鄂生冤。堂下相遇，靦然含涕 [138] ，似有痛惜之词，而未可言也。生感其眷恋之情，爱慕殊切，而又念其出身微 [139] ，且日登公堂，为千人所窥指，恐娶之为人姗笑，日夜萦回 [140] ，无以自主。判牒既下 [141] ，意始安帖。邑宰为之委禽 [142] ，送鼓吹焉 [143] 。

【注释】

[137] 鞫（jū）：审理，审案。

[138] 靦（tiǎn）然：惭愧的样子。

[139] 微：微贱，卑微。

[140] 萦回：盘绕，回旋，形容心中反复不定。

[141] 判牒：判决书。牒，公文。

[142] 委禽：即纳采、订婚。古代结婚礼仪中（即“六礼”），除纳征外，其他五礼，男方都要向女方送上雁作为贽礼，所以称“纳采”为“委禽”。

[143] 鼓吹：原指器乐合奏，这里指乐队。

【译文】

自从吴太守审问以后，胭脂才知道鄂秀才被冤枉了。偶尔在堂下遇到他，胭脂总是满脸的羞愧，两眼含着泪水，似乎有好多疼爱他的话要说，却又说不出来。那鄂生被她的痴情感动，也深深地爱慕她，但是鄂生又想到她出身微贱，而且每天都上公堂对证，被众人窥视、指点，担心娶了她会被人耻笑，所以他日思夜想，拿不定主意。到了判决书下达后，鄂生的心才安定下来。县令替他们准备了彩礼，又找来乐队替他们办了喜事。

异史氏曰：甚哉！听讼之不可以不慎也！纵能知李代为冤，谁复思桃僵亦屈？然事虽暗昧，必有其间 [144] ，要非审思研察，不能得也。呜呼！人皆服哲人之折狱明 [145] ，而不知良工之用心苦矣 [146] 。世之居民上者，棋局消日 [147] ，被放衙 [148] ，下情民艰，更不肯一劳方寸 [149] 。至鼓动衙开，巍然高坐，彼哓哓者直以桎梏静之 [150] ，何怪覆盆之下多沉冤哉 [151] ！

【注释】

[144] 间（jiàn）：间隙，破绽。

[145] 哲人：智慧卓越的人。《诗·大雅·抑》：“其维哲人，告之话言。”

[146] 良工：古代泛称技艺高超的人。工，这里指官。《书·尧典》：“允釐百工，庶绩咸熙。”

[147] 棋局消日：用下棋消磨光阴。《唐诗纪事》卷五十六载，唐宣宗时，令狐绚荐李远为杭州刺史，宣宗说：“我闻远诗云：‘长日惟消一局棋’，岂可以临郡哉？”

[148] （chóu）被放衙：谓好逸贪睡废政。，同“绸”。放衙，官吏退衙。《倦游录》载，宋文彦博为榆次县令，题诗于新衙鼓上云：“置向谯楼一任挝，挝多挝少不知他。如今幸有黄被，努出头来听放衙。”

[149] 方寸：指心。

[150] 哓哓（xiāo）：争辩声。桎梏：刑具。

[151] 覆盆：覆置的盆，喻不见天日，沉冤莫白。晋葛洪《抱朴子·辨问》：“是责三光不照覆盆之内也。”

【译文】

异史氏说：确实啊！审理案件不可以不慎重啊！纵使能够知道像鄂秋隼这样代人受过的人是冤枉的，又有谁会想到像宿介这样的人也是代人受过冤屈的呢？但是，事情虽然暗昧不清，其中必有破绽，如果不是仔细地思考观察，是不可能发现的。呜呼！人们都佩服贤明而有智慧的人断案神明，却不知道技艺高明的人如何费尽心思地构思。世间那些做官的人，只知道下棋消遣时光，好逸贪睡荒废政务，民情再怎么艰苦，他们也不会费一点儿心思。到了该鸣鼓升堂之时，官员高高地坐在大堂上，对那些争辩的人径直用刑具来使他们安静下来，难怪百姓多有沉冤得不到昭雪啊！

愚山先生吾师也。方见知时 [152] ，余犹童子 [153] 。窃见其奖进士子 [154] ，拳拳如恐不尽 [155] ，小有冤抑，必委曲呵护之，曾不肯作威学校，以媚权要。真宣圣之护法 [156] ，不止一代宗匠 [157] ，衡文无屈士已也 [158] 。而爱才如命，尤非后世学使虚应故事者所及。尝有名士入场，作《宝藏兴焉》文 [159] ，误记“水下” [160] ，录毕而后悟之，料无不黜之理。作词曰：“宝藏在山间，误认却在水边。山头盖起水晶殿 [161] 。瑚长峰尖 [162] ，珠结树颠 [163] 。这一回崖中跌死撑船汉！告苍天，留点蒂儿 [164] ，好与友朋看。”先生阅文至此，和之曰 [165] ：“宝藏将山夸，忽然见在水涯。樵夫漫说渔翁话 [166] 。题目虽差，文字却佳，怎肯放在他人下。尝见他，登高怕险；那曾见，会水淹杀 [167] ？”此亦风雅之一斑 [168] ，怜才之一事也。

【注释】

[152] 见知：被赏识。

[153] 童子：未成年。此处指尚未取得秀才资格。

[154] 奖进：奖励提拔。

[155] 拳拳：诚恳尽心的样子。

[156] 宣圣之护法：孔子的护法者，即保护儒教的人。宣圣，指孔子。元大德十一年（1307），新即位的元武宗海山加称孔子为“大成至圣文宣王”。护法，佛家语。保护佛法的人。

[157] 宗匠：指学术上有重大成就、为众所推崇的人物。

[158] 衡文：衡量文章高下。

[159] 《宝藏（zàng）兴焉》：考场试题的名称。《礼记·中庸》：“今夫山，一卷石之多，及其广大，草木生之，禽兽居之，宝藏兴焉。”

[160] 误记“水下”：误记是水下的宝藏，指与《中庸》所说的山间宝藏不合。明清时期八股文无论是题目还是依据题目所作的文字必须代圣贤立言，不能离开儒家经典的原意。

[161] 水晶殿：指传说中海水里的龙宫。

[162] 瑚：珊瑚。

[163] 珠：珍珠。都非山上的宝藏。

[164] 留点蒂儿：意谓留点颜面。蒂，花果与枝茎相连的部分。

[165] 和（hè）：应和，唱和。指作词应答。

[166] 樵夫漫说渔翁话：山上砍柴的人随意说水中打渔的人的话。指文不对题。漫，空自。

[167] 会水淹杀：这里指不会将会写文章的人一棒子打死，而是会留有馀地。

[168] 一斑：比喻事物的一小部分。《世说新语·方正》：“管中窥豹，时见一斑。”

【译文】

施愚山先生是我的老师。刚被他赏识的时候，我还是个童生。我看见他奖励推荐学生，费尽心力，唯恐自己还不够全心全意，学生有一点儿委屈，他都心疼地呵护，从来不在学校耍威风，来讨好当官的。他真可以说是至圣文宣王的护法神，不止是一代的宗师，主持科举考试从来不委屈一个读书人而已。而他爱才如命，尤其不是后世那些敷衍了事的学使们所比得了的。曾经有一位名士下场参加科考，做《宝藏兴焉》的题目时，把“宝藏”两个字的涵义误记成“水下”了，等他抄录完毕，才省悟过来，自己料定没有不被黜退的理由。于是，他在后面又作了一首词道：“宝藏在山间，误认却在水边。山头盖起水晶殿。瑚长峰尖，珠结树颠。这一回崖中跌死撑船汉！告苍天，留点蒂儿，好与友朋看。”愚山先生看完，和了一首词：“宝藏将山夸，忽然见在水涯。樵夫漫说渔翁话。题目虽差，文字却佳，怎肯放在他人下。尝见他，登高怕险；那曾见，会水淹杀？”这也可见愚山先生风雅情调的一斑，也是他爱惜人才的一件逸事。

阿纤

【题解】

这是一篇温馨的童话，写人类和老鼠成亲的有趣故事。

一个叫奚山的人，经商的路上，遇到一个姓古、名士虚的长者留宿。攀谈之馀，奚山便替弟弟三郎约娶了古士虚的女儿阿纤。结婚后，三郎和阿纤生活得非常美满。但后来奚山怀疑阿纤一家是老鼠，便强迫三郎和阿纤分离。三郎和阿纤非常痛苦，经过三郎的叔弟奚岚的帮助，三郎和阿纤又过上了美满的夫妻生活。这篇拟人的童话，完全按照人的面目去写老鼠的生活，又不离老鼠的生活特点。比如奚山初次访问古士虚家，位置是“徘徊庑下，忽二扉豁开”，布置是“堂上迄无几榻”，吃的食物是“品味杂陈，似所宿具”。所经营的行当是倒卖粮食，贩卖对象是“硕腹男子”。尤其精彩的是，女主人公阿纤的外貌是“窈窕秀弱，风致嫣然”，性情“寡言少怒，或与语，但有微笑，昼夜绩织无停晷”，生活能力则表现为“日建仓廪，而家中尚无儋石，共奇之。年馀验视，则仓中盈矣。不数年，家大富”。显然，蒲松龄在这里隐隐约约透露出老鼠的某些生活习性，却又是概括了某一类型妇女的善良、勤劳、谦抑而又善于积蓄的性格，并把二者天衣无缝的熔接在一起。阿纤虽然因为兄长奚山强迫她和三郎分开，重返家庭后坚决要求和奚山分家单过，但“辄以金粟周兄，狃以为常”，表现了她的宽容，不念旧恶，体现了童话的道德原则。

奚山者，高密人 [1] ，贸贩为业，往往客蒙沂之间 [2] 。一日，途中阻雨，及至所常宿处，而夜已深，遍叩肆门 [3] ，无有应者。徘徊庑下 [4] 。忽二扉豁开，一叟出，便纳客入。山喜从之，絷蹇登堂 [5] ，堂上迄无几榻。叟曰：“我怜客无归，故相容纳。我实非卖食沽饮者。家中无多手指 [6] ，惟有老荆弱女 [7] ，眠熟矣。虽有宿肴 [8] ，苦少烹鬵 [9] ，勿嫌冷啜也。”言已，便入。少顷，以足床来 [10] ，置地上，促客坐，又入，携一短足几至 [11] 。拔来报往 [12] ，蹀躞甚劳 [13] ，山起坐不自安，曳令暂息。

【注释】

[1] 高密：县名。位于山东半岛东部胶东地区，明清时属莱州府。今为山东潍坊下辖县级市。

[2] 客：旅居，客居。蒙沂：指蒙阴、沂水，均县名。在山东省中南部山区。

[3] 肆门：商铺的门。肆，商店。此指旅店。

[4] 庑下：屋檐下。庑，堂周的廊檐。

[5] 絷（zhí）蹇（jiǎn）：拴驴。蹇，驴。

[6] 手指：借指人口。

[7] 老荆：老妻。荆，“荆钗布裙”之省。代指妻子。

[8] 宿肴：存馀的菜肴。宿，旧。

[9] 烹鬵（qín）：烹煮器具。鬵，大釜，炊器。

[10] 足床：矮凳。

[11] 几：案，小桌。

[12] 拔来报（fù）往：很快地来，很快地去。报，通“赴”，迅速。形容频繁地奔来奔去。《礼记·少仪》：“毋拔来，毋报往。”郑玄注：“报，读为‘赴疾’之‘赴’。拔、赴皆疾也。”

[13] 蹀躞（dié xiè）：小步走路，徘徊不定。

【译文】

奚山是山东高密人，靠做买卖为生，常常来往于蒙沂一带。一天走在半路上被雨耽搁了，等他到了平时经常投宿的地方时，夜色已经很深了，他敲遍了所有旅店的门，也没有人答应，他只好在屋檐下徘徊。忽然，一户人家的两扇门打开，出来一个老头，请他进去。奚山高兴地跟他进了门，把驴拴好，走进堂屋，屋子里没有床铺桌椅。老头说：“我同情客人无处可归，所以才请你进来住。我并不是卖吃卖喝的。家里也没有什么人，只有老伴和小女，都已经睡熟了。家里虽然有些剩馀的饭菜，但也没法热了，你如果不嫌弃，就吃点儿冷饭吧。”说完，便进了内室。过了一会儿，他拿出一张小凳子，放在地上请奚山坐，又进去拿出一张矮茶几来。这么进进出出来回几趟，老头显得挺累。奚山看了坐立不安，便拉住老头，让他暂时休息一会儿。

少间，一女郎出行酒。叟顾曰：“我家阿纤兴矣 [14] 。”视之，年十六七，窈窕秀弱，风致嫣然。山有少弟未婚，窃属意焉。因询叟清贯尊阀 [15] ，答云：“士虚，姓古。子孙皆夭折，剩有此女。适不忍搅其酣睡，想老荆唤起矣。”问：“婿家阿谁？”答言：“未字。”山窃喜。既而品味杂陈，似所宿具。食已，致恭而言曰 [16] ：“萍水之人 [17] ，遂蒙宠惠，没齿所不敢忘。缘翁盛德，乃敢遽陈朴鲁 [18] ：仆有幼弟三郎，十七岁矣，读书肄业 [19] ，颇不顽冥 [20] 。欲求援系 [21] ，不嫌寒贱否？”叟喜曰：“老夫在此，亦是侨寓。倘得相托，便假一庐 [22] ，移家而往，庶免悬念。”山都应之，遂起展谢 [23] 。叟殷勤安置而去。鸡既唱，叟已出，呼客盥沐。束装已，酬以饭金。固辞曰：“客留一饭，万无受金之理，矧附为婚姻乎 [24] ？”

【注释】

[14] 兴：起，起床。

[15] 清贯尊阀：籍贯和门第。清、尊，皆敬辞。

[16] 致恭：致敬，道谢。

[17] 萍水之人：偶然相逢的人。萍水，如浮萍随水，飘泊无定。

[18] 遽（jù）陈：冒然直言。朴鲁：诚朴鲁钝。指真实朴直的心意。

[19] 肄业：修习课业。古人书所学之文字于方版谓之“业”，师授生曰“授业”，生受之于师曰“受业”，习之曰“肄业”。

[20] 顽冥：愚笨。

[21] 援系：攀附求亲。

[22] 假：借。

[23] 展谢：申谢。

[24] 矧（shěn）：何况。

【译文】

不一会儿，一位姑娘走出来替奚山倒酒。老头看着她说：“这是我家阿纤起来了。”奚山看了看阿纤，只见她约摸十六七岁，身体窈窕，面容秀丽，颇有可人的风度。奚山有个小弟还没有结婚，心中暗想为弟弟说上这门亲事。于是，他便问起老头的籍贯、门第，老头回答说：“我姓古，名叫士虚。子孙早都死了，只剩下这么一个女儿，刚才不忍心将她从睡梦中惊醒，想来是我的老伴把她叫起来了。”奚山问道：“女婿家是谁呀？”老头答道：“还没嫁人。”奚山暗自高兴。过了一会儿，酒菜都端了上来，好像是早就准备好了似的。吃完饭后，奚山恭敬地对老头说：“萍水相逢，承蒙老人家如此恩惠，真令我没齿难忘。鉴于您的盛德，我才敢唐突地提出一个请求：我有一个小弟三郎，今年十七岁了，正在读书，生来并不愚劣。我想跟您攀上这门亲事，您不会嫌弃我贫贱吧？”老头高兴地说：“老夫也是借居在这里。假如能把小女托付给你这样的人家，就请你借一间屋子，让我把家搬过去，也免得日后挂念。”奚山满口答应，便起身道谢。老头殷勤地替他安顿好床铺才离开。鸡叫的时候，老头已经起床了，叫奚山起来洗漱。奚山收拾好行装，要给老头饭钱。老头坚决推辞说：“只不过留客人吃了一顿饭，绝没有收钱的道理，何况我们还结为姻亲呢？”

既别，客月馀，乃返。去村里馀，遇老媪率一女郎，冠服尽素 [25] 。既近，疑似阿纤。女郎亦频转顾，因把媪袂，附耳不知何辞。媪便停步，向山曰：“君奚姓耶？”山唯唯。媪惨然曰：“不幸老翁压于败堵 [26] ，今将上墓。家虚无人，请少待路侧，行即还也。”遂入林去，移时始来。途已昏冥，遂与偕行。道其孤弱，不觉哀啼，山亦酸恻。媪曰：“此处人情大不平善 [27] ，孤孀难以过度 [28] 。阿纤既为君家妇，过此恐迟时日，不如早夜同归。”山可之。既至家，媪挑灯供客已，谓山曰：“意君将至，储粟都已粜去 [29] ，尚存廿馀石，远莫致之 [30] 。北去四五里，村中第一门，有谈二泉者，是吾售主。君勿惮劳，先以尊乘运一囊去 [31] ，叩门而告之，但道南村古姥有数石粟，粜作路用，烦驱蹄躈一致之也 [32] 。”即以囊粟付山。山策蹇去，叩户，一硕腹男子出，告以故，倾囊先归。俄有两夫以五骡至。媪引山至粟所，乃在窖中。山下为操量执概 [33] ，母放女收 [34] ，顷刻盈装 [35] ，付之以去。凡四返而粟始尽。既而以金授媪。媪留其一人二畜，治任遂东。行二十里，天始曙。至一市，市头赁骑，谈仆乃返。既归，山以情告父母。相见甚喜，即以别第馆媪，卜吉为三郎完婚。媪治奁妆甚备。阿纤寡言少怒，或与语，但有微笑，昼夜绩织无停晷 [36] ，以是上下悉怜悦之。嘱三郎曰：“寄语大伯：再过西道，勿言吾母子也。”居三四年，奚家益富，三郎入泮矣 [37] 。

【注释】

[25] 冠服尽素：指穿着孝服。

[26] 败堵：倒塌的墙。

[27] 平善：平和友善。

[28] 孤孀：孤儿寡妇。孀，寡妇。过度：度日。

[29] 粜（tiào）：卖出谷物。

[30] 致：搬运，运送。

[31] 尊乘：您的坐骑。乘，指奚山所乘之驴。

[32] 蹄躈（qiào）：牲口。躈，口。

[33] 操量执概：用斗斛量粟。量，指斗、斛之类的量具。概，量粟时刮平斗斛溢粟的用具。

[34] 母放女收：母亲往外装，女儿用容器接。

[35] 装：行装，囊。

[36] 无停晷（guǐ）：没有停止的时刻。晷，时间。

[37] 入泮：考中秀才。

【译文】

告别之后，奚山又在外逗留了一个多月，才返回来。在离村子一里多路的地方，他遇到一个老妇人领着一个女郎，两人都穿着素服。走到近前，看那女郎像是阿纤。女郎也频频地回头看他，并且拉着老妇人的衣襟，贴着耳朵不知说了什么话。老妇人便停住脚，向奚山问道：“您是姓奚吗？”奚山连连答应。老妇人神色凄惨地说：“我家老头不幸让倒塌的墙给压死了，我们正要去给他上坟。家里现在没有人，请您在路旁稍等片刻，我们去去就回。”说完，就走到林子里去了，过了一个时辰才出来。这时，天色已晚，路上显得昏暗，奚山便和她们结伴而行。老妇人说起她们孤儿寡母，不觉伤心地哭了起来，奚山也觉得心里发酸。老妇人说：“这地方的人情很不善良，孤儿寡母难以活下去。阿纤既然已经是您家的媳妇，过了这时恐怕会耽搁时日，不如趁早连夜跟您走吧。”奚山同意了。到家以后，老妇人点上灯，等奚山吃完饭，对他说道：“我们估计您也快回来了，家中存的粮食大都已经卖掉了，还剩下二十多石，因为路途远没有送去。从这里往北四五里，村里第一个门，有个叫谈二泉的，是我的买主。麻烦您不辞辛劳，先用您的坐骑运一口袋去，敲开门告诉他，只要说南村古老太有几石粮食，想卖了做路费，请他派牲口来驮了去。”说完，便装了一口袋粮食给奚山。奚山赶着驴前去，敲开门，一个大肚子的男人出来，奚山向他说明情况，将粮食倒出来就先回来了。不一会儿，就有两个仆人赶着五头骡子来到。老妇人领着奚山来到存放粮食的地方，原来就在一个地窖里。奚山下到地窖，代为称量，老妇人负责交粮，阿纤负责收签，一会儿工夫就装满了，让来人先运走。一共往返了四次，才把粮食运完。谈家的仆人把银子交给老妇人，老妇人留下一个人、两头骡子，收拾好行装向东出发。走了二十里，天才露出曙光。他们来到一个集市，在市头上租了一头牲口，这才让谈家的仆人回去。到家以后，奚山便把情况告诉了父母。父母一见阿纤很是喜欢，马上找了一处房子让老妇人住下，又挑选了好日子为三郎、阿纤完婚。老妇人也准备了很丰盛的嫁妆。阿纤寡言少语，很少发火，有人和她说话，她也只是微笑，她不论白天黑夜都在纺织，一刻不停，因此，全家上下都很怜爱她。阿纤嘱咐三郎说：“你跟大伯说：再经过西道时，不要提到我们母女。”这样过了三四年，奚家日渐富裕起来，三郎也进了县学。

一日，山宿古之旧邻，偶及曩年无归，投宿翁媪之事。主人曰：“客误矣。东邻为阿伯别第，三年前，居者辄睹怪异，故空废甚久，有何翁媪相留？”山甚讶之，而未深言。主人又曰：“此宅向空十年，无敢入者。一日，第后墙倾，伯往视之，则石压巨鼠如猫，尾在外犹摇。急归，呼众共往，则已渺矣。群疑是物为妖。后十馀日，复入试，寂无形声。又年馀，始有居人。”山益奇之。归家私语，窃疑新妇非人，阴为三郎虑，而三郎笃爱如常。久之，家中人纷相猜议。女微察之，夜中语三郎曰：“妾从君数载，未尝少失妇德 [38] ，今置之不以人齿 [39] 。请赐离婚书，听君自择良耦。”因泣下。三郎曰：“区区寸心，宜所夙知。自卿入门，家日益丰，咸以福泽归卿，乌得有异言？”女曰：“君无二心，妾岂不知？但众口纷纭，恐不免秋扇之捐 [40] 。”三郎再四慰解，乃已。山终不释，日求善扑之猫，以觇其意。女虽不惧，然蹙蹙不快。一夕，谓媪小恙，辞三郎省侍之。天明，三郎往讯，则室内已空。骇极，使人于四途踪迹之 [41] ，并无消息。中心营营 [42] ，寝食都废。而父兄皆以为幸，交慰藉之，将为续婚，而三郎殊不怿 [43] 。俟之年馀，音问已绝，父兄辄相诮责，不得已，以重金买妾，然思阿纤不衰。

【注释】

[38] 妇德：谓妇女贞顺的德行，为妇女四德之一。《礼记·昏义》：“教以妇德、妇言、妇容、妇功。”郑玄注：“妇德，贞顺也。”《后汉书·列女传·曹世叔妻》：“清闲贞静，守节整齐，行己有耻，动静有法，是谓妇德。”

[39] 置之不以人齿：把我置于非人地位。齿，并列。

[40] 秋扇之捐：秋凉之后，扇子即弃置不用。比喻妇女年老色衰而被遗弃。汉班捷妤《怨歌行》：“常恐秋节至，凉风夺炎热。弃捐箧笥中，恩情中道绝。”

[41] 四途：东西南北，四面。

[42] 营营：烦虑不安。《庄子·庚桑楚》：“全汝形，抱汝生，勿使汝思虑营营。”

[43] 怿（yì）：高兴，快乐。

【译文】

一次，奚山在古家的旧邻居家借宿，偶然谈到当年无处可归，投宿到古家的事情。主人说：“客人弄错了吧。东邻是我家大伯的一处别墅，三年前，住在里面的人动不动地看见一些怪异的事情，所以已经空废了很久，怎么会有什么老头老太留你住宿呢？”奚山听了很惊讶，但也不是很相信。主人又说：“这个宅子一直空着，已经有十年了，没有人敢进去。一天，宅子后面的墙倒了，大伯过去一看，只见石头下面压着一只像猫那么大的巨鼠，尾巴露在外面，还摇晃着呢。大伯急忙回家，叫了好多人一同去看，老鼠已经不见了。众人都怀疑那东西是个妖怪。又过了十几天，人们前去再看，却没有一点儿动静了。又过了一年多，才有人住进去。”奚山听了，更加觉得奇怪。他回到家中，悄悄地跟家里人说起这事，大家都怀疑新媳妇不是人，暗暗地替三郎担心，但三郎还和平时一样对阿纤恩爱有加。时间一长，家里人纷纷猜疑议论。阿纤也渐渐地察觉了，到了晚上对三郎说：“我嫁给你已经好几年了，从来没有做过一点儿有失妇德的事情，现在竟然不把我当人看。就请你赐我一张休书，听凭你自己再去找一个好媳妇。”说完，就流下了眼泪。三郎说：“我的一片心意，你应该是早就知道的。自从你进门以来，我家日益富裕起来，大家都认为是你把福气带到我们家来的，怎么会有人说你的坏话呢？”阿纤说：“你没有贰心，我难道不知道吗？但是众说纷纭，恐怕我还是免不了被遗弃。”三郎再三安慰劝说，阿纤才平静下来。但是奚山心中始终放不下，每天都找善于抓鼠的猫，来窥探阿纤的反应。阿纤虽然不害怕，但也紧锁双眉，怏怏不乐。一天晚上，阿纤对三郎说母亲有点儿病，并向三郎辞别要去侍候她。天亮以后，三郎前去问候，只见屋子里已经空无一人了。三郎害怕极了，派人四处打听她的踪迹，却得不到一点儿消息。三郎心中急躁不安，吃不下也睡不着。而他的父兄都感到很庆幸，轮流地来安慰他，准备替他续婚，但是三郎很不高兴。等了一年多，阿纤音信全无，父亲和兄长动不动就讥笑责骂三郎，不得已，他就花了重金买了一个妾，但心中对阿纤的思念却丝毫没有减少。

又数年，奚家日渐贫，由是咸忆阿纤。有叔弟岚以故至胶 [44] ；迂道宿表戚陆生家 [45] 。夜闻邻哭甚哀，未遑诘也。既返，复闻之，因问主人。答云：“数年前，有寡母孤女，僦居于是。月前姥死，女独处，无一线之亲，是以哀耳。”问：“何姓？”曰：“姓古。尝闭户不与里社通，故未悉其家世。”岚惊曰：“是吾嫂也！”因往款扉。有人挥涕出，隔扉应曰：“客何人？我家故无男子。”岚隙窥而遥审之，果嫂，便曰：“嫂启关 [46] ，我是叔家阿遂。”女闻之，拔关纳入，诉其孤苦，意凄惨悲怀。岚曰：“三兄忆念颇苦。夫妻即有乖迕，何遂远遁至此？”即欲赁舆同归。女怆然曰：“我以人不齿数故，遂与母偕隐。今又返而依人，谁不加白眼？如欲复还，当与大兄分炊 [47] ，不然，行乳药求死耳 [48] ！”岚既归，以告三郎。三郎星夜驰去。夫妻相见，各有涕洟。次日，告其屋主。屋主谢监生，窥女美，阴欲图致为妾，数年不取其值。频风示媪，媪绝之。媪死，窃幸可谋，而三郎忽至。通计房租以留难之。三郎家故不丰，闻金多，颇有忧色。女言：“不妨。”引三郎视仓储，约粟三十馀石，偿租有馀。三郎喜，以告谢。谢不受粟，故索金。女叹曰：“此皆妾身之恶幛也 [49] ！”遂以其情告三郎。三郎怒，将诉于邑。陆氏止之，为散粟于里党，敛赀偿谢，以车送两人归。

【注释】

[44] 胶：胶州。在山东省东部。

[45] 迂道：绕道。

[46] 关：门闩。

[47] 分炊：分开吃饭，即分家。

[48] 乳药：服毒药。

[49] 恶幛：即孽障、业障。佛教认为前世有恶业，今世享恶果。

【译文】

又过了几年，奚家渐渐地贫穷下去，于是众人又都想起了阿纤。三郎有个叔伯弟弟名叫奚岚，因为有事到胶州；途中绕道去看望表亲陆生。夜间，奚岚听见邻居家有人哭得很悲伤，但没有来得及打听。等他返回时，又听见了哭声，便问主人是怎么回事。主人回答说：“几年前，有一对寡母孤女，到这里租了房子住下。一个月前，老太太死了，只剩下那个孤女，又没有一个亲人，因此伤心地哭泣。”奚岚问道：“她姓什么？”主人答道：“姓古。她家经常关着门，不和邻居往来，所以不知道她的家世。”奚岚吃惊地说：“她就是我的嫂子呀！”于是便去敲门。只听屋里有人擦着眼泪出来，隔着门应声说道：“客人是什么人？我家里本没有男人。”奚岚透过门缝往里一看，果然就是嫂子，便说：“嫂嫂开门，我是叔叔家的阿遂。”阿纤听了，拉开门闩，请他进来，向他诉说自己的孤苦，看上去十分凄凉悲伤。奚岚说：“三哥想你想得很苦。夫妻之间即使有点儿矛盾，为什么要远远地逃到这里来呢？”说完，就准备租车子带阿纤一同回去。阿纤伤感地说：“我因为别人看不起，才和妈妈隐居到这里来。现在又回去投奔人家，谁还不拿白眼看我？如果一定要回去，就得和大哥分开来过，不然的话，我就服毒自杀！”奚岚回去以后，把情况告诉了三郎。三郎连夜赶去。夫妻相见，都伤心地流下眼泪。第二天，又告诉了屋主。屋主谢监生早就觊觎阿纤的美貌，想把他弄到手做小妾，所以好几年都不收房租，频频地向古老太暗示，都遭到了古老太拒绝。古老太死后，他暗自庆幸可以弄到手了，但是三郎突然到来，破坏了他的阴谋。他便算出这几年来的房租，让阿纤一次还清，以此来刁难他们。三郎家本来就不富裕，听说要交的房钱很多，脸上露出很忧郁的神色。阿纤说：“不妨事。”然后就领着三郎去看仓库中存放的粮食，大约有三十多石，偿还房租绰绰有馀。三郎很高兴，就去告诉谢监生。谢监生不要粮食，故意索要银子。阿纤叹息着说：“这都是我自己造的罪孽啊！”于是便将谢监生想娶她为妾被拒绝的事情告诉了三郎。三郎很生气，打算到县里去告状。陆生制止了他，替他将仓库的粮食分给了乡亲们，聚起一笔钱偿还给谢监生，用车子将三郎、阿纤送回家。

三郎实告父母，与兄析居。阿纤出私金，日建仓廪，而家中尚无儋石 [50] ，共奇之。年馀验视，则仓中盈矣。不数年，家大富，而山苦贫。女移翁姑自养之，辄以金粟周兄，狃以为常 [51] 。三郎喜曰：“卿可云不念旧恶矣。”女曰：“彼自爱弟耳。且非渠，妾何缘识三郎哉？”后亦无甚怪异。

【注释】

[50] 儋（dàn）石：也作“担石”。儋受一石，故称“儋石”。用以计量谷物。儋，石罂。一说，一石为石，二石为儋，谓一人所担。亦借指少量米粟。

[51] 狃（niǔ）以为常：习以为常。狃，习惯。

【译文】

三郎把实情告诉了父母，然后就和兄长分了家。阿纤拿出自己的私房钱，每天都忙着建粮仓，但当时家里连一石粮食也没有，大家都觉得很奇怪。过了一年多，再去查看，发现仓库里已经堆满了粮食。又过了没几年，家中非常富裕，而奚山家却非常穷困。阿纤将公公婆婆接到自己家供养，还不时地拿钱粮接济奚山家，渐渐地习以为常了。三郎高兴地说：“你真可以说是不计旧恶的人。”阿纤回答道：“他也是为你这个弟弟好。况且要没有他的话，我哪里有机会能跟三郎你相识呢？”从此以后，三郎家倒也没再发生什么怪异的事情。

瑞云

【题解】

这是一篇写妓女从良的故事。

与前代类似故事不同的是，妓女瑞云与馀杭贺生的悲欢离合不是经过社会动乱，人世纷扰，而是经过仙人点染瑞云的脸面，瑞云由俊变丑，身价一落千丈，馀杭贺生不改初衷，两人得以团圆的。最后又经过仙人和生的手，让瑞云恢复了美貌。瑞云前后妍媸的变化，使小说对比强烈，情节集中，愈发展现了男主人公罕见的爱情节操。

小说在思想内容上的闪光之处，在于贺生和和生的两段话。一段是：“人生所重者知己。卿盛时犹能知我，我岂以衰故忘卿哉！”另一段是：“天下惟真才人为能多情，不以妍媸易念也。”这两段话，超越了前代郎才女貌的俗套，为本篇故事男女主人公的爱情定下了不同凡响的基调。这使得小说虽然篇幅不长，情节也没有什么过多的曲折，却与往昔同类的妓女从良小说拉开了距离，有了新意。当然，本篇的所谓知己之情同蒲松龄自身的经历遭遇密切相连，因为蒲松龄渴望知己，也希望有人能够不以自己的贫贱而拔擢自己。

瑞云，杭之名妓 [1] ，色艺无双 [2] 。年十四岁，其母蔡媪，将使出应客。瑞云告曰：“此奴终身发轫之始 [3] ，不可草草。价由母定，客则听奴自择之。”媪曰：“诺。”乃定价十五金，遂日见客。客求见者必以贽 [4] ，贽厚者，接一弈，酬一画；薄者，留一茶而已。瑞云名噪已久，自此富商贵介 [5] ，日接于门。

【注释】

[1] 杭：指浙江杭州。

[2] 色艺：长相和才艺。

[3] 发轫（rèn）：初始，开端。这里指妓女初次应客。轫，止住车轮转动的闸木，车启行时须先去轫，称“发轫”。

[4] 贽（zhì）：见面的赠礼。

[5] 贵介：尊贵。指贵家子弟。

【译文】

瑞云是杭州的一位名妓，无论容貌还是才艺都可称得上举世无双。十四岁的时候，她的养母蔡妈妈就让她出来接客。瑞云告诉她说：“这是我一生发迹的开始，不可草草了事。价格可以由妈妈定，但是客人却要听凭我自己选择。”蔡妈妈说：“可以。”于是定好价格，接一次客为十五两银子，瑞云从此每天接客。来求见的客人必然都得献上礼物，礼物丰厚的，瑞云就陪着下棋，或者是画一幅画表示酬谢；而礼物轻的，瑞云只是留着喝杯茶而已。瑞云的艳名流传已久，从此富商显贵，接连不断慕名上门拜见。

馀杭贺生 [6] ，才名夙著，而家仅中赀 [7] 。素仰瑞云，固未敢拟同鸳梦 [8] ，亦竭微贽，冀得一睹芳泽。窃恐其阅人既多，不以寒畯在意 [9] ，及至相见一谈，而款接殊殷。坐语良久，眉目含情。作诗赠生曰：

何事求浆者，蓝桥叩晓关 [10] ？

有心寻玉杵，端只在人间。

【注释】

[6] 馀杭：旧县名。明清时属杭州府。

[7] 中赀（zī）：中等资产。

[8] 鸳梦：喻男女欢合。鸳，鸳鸯。传说雌雄偶居不离，古称“匹鸟”。

[9] 寒畯（jùn）：出身寒微而才能杰出的人。五代王定保《唐摭言·好放孤寒》：“李太尉德裕颇为寒畯开路，及谪官南去，或有诗曰：‘八百孤寒齐下泪，一时南望李崖州。’”《正字通》：“鄙野人曰寒畯，唐郑光禄熏举引寒畯，士类多之。俗读寒酸，误。”

[10] 蓝桥：今陕西蓝田西南蓝溪之上。相传蓝桥有仙窟，为裴航遇仙女云英处。传说裴航为唐长庆间秀才，游鄂渚，梦中得诗：“一饮琼浆百感生，玄霜捣尽见云英。蓝桥便是神仙宫，何必崎岖上玉清。”于是买舟还都。后路过蓝桥驿，遇见一织麻老妪，裴航渴甚求饮，妪呼女子云英捧一瓯水浆饮之，甘如玉液。裴航见云英姿容绝世，因谓欲娶此女，妪告：“昨有神仙与药一刀圭，须玉杵臼捣之。欲娶云英，须以玉杵臼为聘，为捣药百日乃可。”后裴航终于找到月宫中玉兔用的玉杵臼，娶了云英，夫妻双双成仙而去。叩晓关：清晨叩门。

【译文】

馀杭县有个姓贺的书生，一直享有很高的才名，但是家中只有中等的财产。他素来仰慕瑞云，虽然不敢奢求能和她同床共枕，但也竭力筹备一份薄礼，希望能够一睹瑞云的芳容。贺生心中暗想，瑞云见过的客人很多，大概不会在意他这个寒酸的书生。等到两人见面一谈，瑞云对他的款待很是殷勤。两人坐着聊了很久，瑞云眉目含情，作了一首诗赠给贺生，诗中写道：

何事求浆者，蓝桥叩晓关？

有心寻玉杵，端只在人间。

生得之狂喜。更欲有言，忽小鬟来白“客至”，生仓猝遂别。既归，吟玩诗词，梦魂萦扰。过一二日，情不自已，修贽复往。瑞云接见良欢，移坐近生，悄然谓：“能图一宵之聚否？”生曰：“穷踧之士 [11] ，惟有痴情可献知己。一丝之贽 [12] ，已竭绵薄 [13] 。得近芳容，意愿已足，若肌肤之亲，何敢作此梦想。”瑞云闻之，戚然不乐，相对遂无一语。生久坐不出，媪频唤瑞云以促之，生乃归。心甚邑邑 [14] ，思欲罄家以博一欢 [15] ，而更尽而别，此情复何可耐？筹思及此，热念都消，由是音息遂绝。

【注释】

[11] 穷踧（cù）：穷困。踧，通“蹙”。

[12] 一丝之贽（zhì）：极微薄的见面礼。丝，重量的微小单位。

[13] 绵薄：谦称微力、微劳。

[14] 邑邑：不快、郁闷的样子。

[15] 罄家：拿出全部家产。罄，尽。博：取得。

【译文】

贺生接过诗来一看，知道瑞云对自己有意，不由心中狂喜。正要再说几句心里话，忽然小丫环进来禀告说“有客人来了”，他只好匆匆告别而去。贺生回到家中，反复吟诵玩味这首诗，梦中也萦绕着瑞云的身影。过了一两天，他情不自禁地准备了一份礼物，再次前往。瑞云见到他时，十分欢喜，把座位移到贺生身边，悄悄地对他说：“能想办法和我共度一夜吗？”贺生说：“我是一个穷酸的读书人，只有一片痴情可以献给知己。这一点儿小礼物，已经竭尽了绵薄之力。能够亲近你的芳容，我就已经心满意足了，至于肌肤之亲，我哪里敢有这样的梦想。”瑞云听了，露出不高兴的神情，两人相对而坐，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贺生长时间坐着不出来，蔡妈妈便频频地叫瑞云，催贺生赶紧走，贺生只好回家。回到家中，贺生心中怏怏不乐，想着倾家荡产换来一夜的欢乐，但是天一亮又得告别，这样的痛苦怎么可以忍受？他一想到这里，心中的热情便全消了，从此以后，他和瑞云也就断了往来。

瑞云择婿数月，更不得一当 [16] ，媪颇恚，将强夺之而未发也。一日，有秀才投贽，坐语少时，便起，以一指按女额曰：“可惜，可惜！”遂去。瑞云送客返，共视额上有指印，黑如墨，濯之益真。过数日，墨痕渐阔，年馀，连颧彻准矣 [17] 。见者辄笑，而车马之迹以绝 [18] 。媪斥去妆饰，使与婢辈伍。瑞云又荏弱 [19] ，不任驱使，日益憔悴。贺闻而过之 [20] ，见蓬首厨下，丑状类鬼。起首见生，面壁自隐。贺怜之，便与媪言，愿赎作妇，媪许之。贺货田倾装 [21] ，买之而归。入门，牵衣揽涕 [22] ，且不敢以伉俪自居 [23] ，愿备妾媵 [24] ，以俟来者。贺曰：“人生所重者知己。卿盛时犹能知我，我岂以衰故忘卿哉！”遂不复娶。闻者共姗笑之，而生情益笃 [25] 。

【注释】

[16] 一当：一个中意的。当，当意，中意。

[17] 连颧（quán）彻准：谓墨痕漫延至左右颧骨及整个鼻梁。颧，颧骨。准，鼻梁。

[18] 车马之迹：指来访的贵客。

[19] 荏（rěn）弱：柔弱，怯懦。

[20] 过之：探望她。过，访。

[21] 货田倾装：变卖所有家产。倾装，犹言倾囊。

[22] 揽涕：挥泪。

[23] 伉俪：夫妻。这里指夫妻名分。

[24] 愿备妾媵（yìng）：愿意权充姬妾，等待贺生另娶正妻。

[25] 笃：厚。

【译文】

瑞云挑选情郎挑了几个月，却没有挑着一个合适的，蔡妈妈很生气，就想强迫她接客，只是还没有决定。一天，有个秀才送上见面礼，和瑞云坐着说了一会儿话，便站起身来，用一只手指按在瑞云的额头上，说：“可惜呀，可惜！”然后就离去了。瑞云送客人回来后，大家一看，见她的额头上有个像墨一样黑的指印，越洗越明显。过了几天，那块黑印渐渐变宽；等到一年多以后，已经蔓延到颧骨和鼻子上了。见到的人一看见就耻笑瑞云，渐渐地贵客都不再上门了。蔡妈妈斥令收回她的妆饰，让她和丫环们一起干活。瑞云又天生体弱，干不了体力活，因此日显憔悴下去。贺生听说后，就去看她，只见她蓬头垢面地在厨房里干活，丑得像个鬼一样。她抬起头见是贺生，便脸冲着墙壁不让贺生看见。贺生很同情她，就和蔡妈妈商量，愿意替瑞云赎身，娶她为妻，蔡妈妈答应了。于是，贺生卖掉全部的田地财产，将瑞云买回了家。瑞云进门以后，拉着贺生的衣服，擦着眼泪，不敢以妻子的身份自居，只愿意做个小妾，而将妻子的位置留给后来的人。贺生说：“人生最珍重的是知己。你当初得意的时候尚且看得起我，我怎么能够因为你容颜衰减忘记你呢！”此后便不再有娶妻的念头。听说这事的人都嘲笑他，而他对瑞云的感情却更加深厚。

居年馀，偶至苏，有和生与同主人 [26] ，忽问：“杭有名妓瑞云，近如何矣？”贺以“适人”对 [27] 。又问：“何人？”曰：“其人率与仆等 [28] 。”和曰：“若能如君，可谓得人矣。不知价几何许？”贺曰：“缘有奇疾，姑从贱售耳。不然，如仆者，何能于勾栏中买佳丽哉！”又问：“其人果能如君否？”贺以其问之异，因反诘之。和笑曰：“实不相欺，昔曾一觐其芳仪 [29] ，甚惜其以绝世之姿，而流落不偶 [30] ，故以小术晦其光而保其璞 [31] ，留待怜才者之真鉴耳 [32] 。”贺急问曰：“君能点之，亦能涤之否？”和笑曰：“乌得不能，但须其人一诚求耳 [33] 。”贺起拜曰：“瑞云之婿，即某是也。”和喜曰：“天下惟真才人为能多情，不以妍媸易念也 [34] 。请从君归，便赠一佳人。”遂与同返。

【注释】

[26] 与同主人：和他同住一处。主人，指旅居的房东。

[27] 适人：嫁人。

[28] 率（shuài）与仆等：与我略同。率，大致。等，相等。

[29] 觐：觐见。见的敬辞，原指朝见帝王。

[30] 不偶：不遇，不幸。

[31] 晦其光而保其璞：遮掩其光彩，保护其纯真。晦，晦暗。光，指玉石的光泽。璞，未雕琢的玉石，比喻天真、本色。

[32] 鉴：鉴赏，发现。

[33] 一诚求：诚心恳求一次。

[34] 妍媸（yán chī）：美丑。易念：改变心意。

【译文】

过了一年多，贺生偶然到苏州去，有个姓和的书生与他住在同一家旅店，忽然问道：“杭州有个叫瑞云的名妓，近来怎么样了？”贺生回答说“已嫁人了”。和生又问道：“嫁给什么人了？”贺生答道：“那人和我差不多。”和生说：“如果能像您这样，她可以说嫁了个好丈夫。不知道花了多少钱替她赎身？”贺生说：“因为她得了一种怪病，所以就贱卖了。不然，像我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从妓院买回漂亮的女子呢！”和生又问：“那人果真和您一样吗？”贺生因为觉得他问得很怪，便反过来盘问他。和生笑着说：“实不相瞒，当年我也曾见过她的芳容，对她这样一位长着绝世姿色的女子流落在妓院感到十分婉惜，就用小法术遮住了她的光彩，保全她的美质，希望留给真正爱惜她的人来鉴赏。”贺生急忙问道：“您既然能给点上黑印，也能够洗掉它吗？”和生笑了一笑，说：“怎么不能？只要她的男人真心诚意地来求。”贺生站起身，行礼说道：“瑞云的夫婿就是我。”和生高兴地说：“天下只有真正有才德的人才能够如此多情，不因为情人的美丑改变自己的想法。让我跟您一起回去吧，我会送回给您一位佳人。”说完，便和贺生一同回家。

既至，贺将命酒，和止之曰：“先行吾法，当先令治具者有欢心也 [35] 。”即令以盥器贮水，戟指而书之 [36] ，曰：“濯之当愈。然须亲出一谢医人也。”贺笑捧而去，立俟瑞云自靧之 [37] ，随手光洁，艳丽一如当年。夫妇共德之，同出展谢，而客已渺，遍觅之不可得，意者其仙欤？

【注释】

[35] 治具者：准备酒食之人。指瑞云。

[36] 戟指而书之：指书写符箓，施行法术。戟指，屈指如戟形，施法术时所作的手势。

[37] 靧（huì）：洗脸。

【译文】

来到贺生家，贺生正准备摆酒设宴，和生制止他说：“还是先让我施行法术吧，该让准备酒宴的人先高兴才对嘛。”说完，便让贺生端来一盆水，用手指在盆中划了几道，说：“拿这水洗脸就可以痊愈了。不过得请她亲自出来谢医生才行。”贺生笑着捧了盆进去，站在旁边看瑞云自己洗脸，只见随手洗到之处，脸上立刻光洁，又像当年那样艳丽动人了。夫妻二人对和生感激不已，一起出来向他表示谢意，但和生却已经不见，到处找也没有找到，想来他是个神仙吧？

仇大娘

【题解】

本篇虽为短篇小说，但具有长篇的气象。与《聊斋志异》其他篇章相比，本篇人物众多，情节繁复。除去主要的两个人物，仇大娘、魏名外，仅仇仲家族就还有仇仲、继室邵氏、长子仇福、长媳姜氏、次子仇禄、次媳惠娘，以及仇仲的叔叔等，他们并非挂名，都有着精彩的重头戏。时间跨度也较长，反映的社会时事异常丰富，涵盖了从明末的农民起义发生，到“国初立法最严”的“旗下逃人”事件，是当时北方农村恶劣的生态环境的真实写照。正是在这样一个环境中，仇大娘挽狂澜于既倒，让面临家破人亡的仇家走向复兴。

仇大娘泼辣、干练，一身正气，“里中豪强，少见陵暴，辄握刃登门，侃侃争论”，而心思也颇为细密，“养母教弟，内外有条”。尤其在处理弟弟仇福和弟媳归家的问题上，有计谋，有手段，简直就是一个政治家！她虽方正廉洁，但在个人利益上也不退缩。之前，“每归宁，馈赠不满其志，辄迕父母，往往以愤去”。之后，“父乃析产而三之：子得二，女得一也。大娘固辞，兄弟皆泣曰：‘吾等非姊，乌有今日！’大娘乃安之”。按照现在的继承法，女性与男性子女享有同等的财产继承权是理所当然之事，可在明清时代绝对是凤毛麟角。这个结局固然是对仇大娘支撑家庭的报答，而仇大娘也当仁不让了！

与之遥遥相对的是处心积虑坑害仇家的魏名，可事与愿违，魏名的阴谋诡计恰恰或直接帮助了仇家，或为仇家人提供了历练。但明伦概括此篇说：“能复仇氏之业者，全赖大娘。而能成大娘之名者，则全赖魏名也。”

《聊斋俚曲》中的《翻厌禳》即是根据此篇改写而成。

仇仲，晋人 [1] ，忘其郡邑。值大乱，为寇俘去。二子福、禄俱幼，继室邵氏 [2] ，抚双孤 [3] ，遗业幸能温饱 [4] 。而岁屡祲 [5] ，豪强者复凌藉之 [6] ，遂至食息不保 [7] 。仲叔尚廉利其嫁，屡劝驾 [8] ，而邵氏矢志不摇。廉阴券于大姓 [9] ，欲强夺之，关说已成 [10] ，而他人不之知也。里人魏名夙狡狯 [11] ，与仲家积不相能 [12] ，事事思中伤之。因邵寡，伪造浮言以相败辱。大姓闻之，恶其不德而止。久之，廉之阴谋与外之飞语 [13] ，邵渐闻之，冤结胸怀，朝夕陨涕 [14] ，四体渐以不仁 [15] ，委身床榻。福甫十六岁，因缝纫无人，遂急为毕姻。妇，姜秀才屺瞻之女，颇称贤能，百事赖以经纪。由此用渐裕，乃使禄从师读。

【注释】

[1] 晋：山西省的简称。

[2] 继室：续娶的妻子。

[3] 孤：无父。

[4] 遗业：遗产。

[5] 祲（jìn）：受灾。

[6] 凌藉：侵凌，欺压。

[7] 食息不保：生活失去了保障。食息，吃饭。每顿饭之间有间隔，一食一间曰“食息”。

[8] 劝驾：敦促别人起行或做某事。

[9] 阴券：暗地里立下契约。指署约强嫁。券，协议，契据。

[10] 关说已成：达成口头协议。

[11] 夙：一向，平素。狡狯：狡诈奸猾。

[12] 积不相能：长期不和睦。积，由来已久。不相能，不相容。

[13] 飞语：传扬的诽谤。

[14] 陨涕：落泪。

[15] 四体：四肢。不仁：麻痹。指患痹症。

【译文】

仇仲是山西人，忘记他是哪个郡县的了。有一年，正碰上大乱，他被强盗抓走了。他的两个儿子仇福、仇禄年纪都还小，继室邵氏替他抚养两个孤儿，所幸他留下的产业还能维持他们的温饱。后来，连年发生灾荒，又加上当地豪门大户欺凌他们，以至于到了衣食不保的境地。仇仲的叔叔仇尚廉想让邵氏改嫁，自己好从中牟利，便屡屡劝她改嫁，但邵氏立志守节，毫不动摇。仇尚廉暗地里将她卖给一个大户人家，打算强逼她，这个阴谋已经谈妥，只是外人不知道罢了。村里有个人叫魏名，素来奸诈狡猾，和仇仲家结有仇怨，所以事事都想着要中伤他家。因为邵氏守寡，他就编造谣言，来败坏她的名誉。那大户人家嫌邵氏不守妇道，便中止了和仇尚廉的约定。久而久之，仇尚廉的阴谋和外面流言飞语，渐渐传到邵氏的耳朵里，她的胸中充满了冤气，从早到晚流泪不止，身体也渐渐地坏了，病倒在床上。仇福这年刚刚十六岁，因为没有人操持家务，就匆匆忙忙地娶了媳妇。媳妇是姜屺瞻秀才的女儿，很是贤惠能干，家里的大小事情都靠她一个人张罗。从此，家中渐渐宽裕起来，便让仇福跟着老师读书。

魏忌嫉之，而阳与善，频招福饮，福倚为腹心交。魏乘间告曰：“尊堂病废，不能理家人生产，弟坐食，一无所操作，贤夫妇何为作马牛哉！且弟买妇，将大耗金钱。为君计，不如早析 [16] ，则贫在弟而富在君也。”福归，谋诸妇，妇咄之 [17] 。奈魏日以微言相渐渍 [18] ，福惑焉，直以己意告母。母怒，诟骂之。福益恚，辄视金粟为他人之物也者而委弃之。魏乘机诱与博赌，仓粟渐空，妇知而未敢言。既至粮绝，被母骇问，始以实告。母愤怒而无如何，遂析之。幸姜女贤，旦夕为母执炊 [19] ，奉事一如平日。福既析，益无顾忌，大肆淫赌。数月间，田产悉偿戏债，而母与妻皆不及知。福赀既罄，无所为计，因券妻贷赀，而苦无受者。邑人赵阎罗，原漏网之巨盗，武断一乡 [20] ，固不畏福言之食也 [21] ，慨然假赀。福持去，数日复空。意踟蹰 [22] ，将背券盟，赵横目相加 [23] ，福大惧，赚妻付之。魏闻窃喜，急奔告姜，实将倾败仇也。姜怒，讼兴，福惧甚，亡去。姜女至赵家，始知为婿所卖，大哭，但欲觅死。赵初慰谕之，不听；既而威逼之，益骂；大怒，鞭挞之，终不肯服。因拔笄自刺其喉，急救，已透食管，血溢出。赵急以帛束其项，犹冀从容而挫折焉 [24] 。明日，拘牒已至，赵行行殊不置意 [25] 。官验女伤重，命笞之，隶相顾无敢用刑。官久闻其横暴，至此益信，大怒，唤家人出，立毙之。姜遂舁女归。

【注释】

[16] 析：析居，分家。

[17] 咄：斥责，惊讶。

[18] 微言：秘密进言或指隐微不显、委婉讽谏的言辞。渐渍：浸润，影响。

[19] 执炊：做饭。

[20] 武断一乡：谓以威势横行乡里。《史记·平准书》：“或至兼并豪党之徒，以武断于乡曲。”《索隐》：“谓乡曲豪富无官位，而以威势主断曲直，故曰武断也。”

[21] 言之食：食言，不守信用。

[22] 踟蹰（chí chú）：犹豫。

[23] 横目：怒目。

[24] 挫折：指挫折其意志。

[25] 行行（háng）：倔强的样子。《论语·先进》谓子路侍于孔子之侧，“行行如也”。孔子说：“若由也，不得其死然。”

【译文】

魏名忌恨仇家的日子渐渐好起来，便假装对仇家友善，经常邀请仇福去喝酒，仇福便把他当成心腹朋友。魏名趁机对仇福说：“你的母亲卧病在床，不能治理家政；你的弟弟坐享其成，什么也不干，你们这对贤夫妇何苦做牛做马啊！况且等你弟弟娶媳妇时，又要花一大笔钱。我替你着想，不如及早分家，这样，你弟弟就会受穷，而你就可以富起来了。”仇福回到家，跟媳妇商量分家的事，被媳妇骂了一顿。无奈魏名天天给仇福灌输分家的思想，用坏话加以挑拨，仇福被迷了心窍，便径直跟母亲说了心中的想法。邵氏听了大怒，狠狠地骂了他一顿。仇福心中更加忿忿不平，就将家中的财物看作别人的东西随意挥霍。魏名趁机引诱他赌博，家中的粮食渐渐空了，媳妇知道了也不敢明言。等到粮绝的时候，邵氏很吃惊，便追问媳妇，她这才把实情告诉了婆婆。邵氏十分愤怒，却也没有办法，只好同意分家。幸好媳妇很贤惠，每天替婆婆做饭，还像从前一样侍奉她。仇福分家以后，越发无所顾忌，大肆挥霍赌博。才几个月的时间，田产房产都被用来偿还赌债，而邵氏和媳妇都还不知道。仇福的钱花光了，再也想不出办法来了，于是打算用媳妇做抵押来借钱，只是苦于没人接受。县里有个人叫赵阎罗，原来是个漏网的大盗，在乡里横行霸道，他不怕仇福食言，慷慨借钱给他。仇福拿钱去赌，没几天又输光了。他心里惶惶不安，想背弃契约，赵阎罗对他横眉竖目，他害怕了，便把妻子骗出来交给了赵阎罗。魏名听到这事，暗自高兴，急忙跑去告诉姜秀才，实际上他是想让仇家彻底败落。姜秀才十分愤怒，告到了官府，仇福害怕极了，便逃走了。姜氏来到赵家，才知道自己已经被丈夫出卖了，不由大哭，只想寻死。赵阎罗开始还劝慰她，姜氏不听；接着就对她进行威逼，姜氏就破口大骂；赵阎罗于是大怒，用鞭子抽她，但姜氏始终不肯屈服。后来竟拔下头上的簪子刺自己的喉咙，众人急忙去救，已经刺透了食管，血一下子涌了出来。赵阎罗急忙用绢帛裹住她的脖子，还希望慢慢地来让姜氏屈服。第二天，官府发来传票拘捕赵阎罗，他却显出强硬、毫不在意的样子。县官验看姜氏的伤势，发现伤得很重，就命令杖打赵阎罗，衙役们面面相觑，没有人敢对他动刑。县官早就听说赵阎罗凶横残暴，至此更加相信了。他非常震怒，叫出自己的家仆，当场就把赵阎罗给打死了。姜秀才便将女儿抬了回去。

自姜之讼也，邵氏始知福不肖状 [26] ，一号几绝，冥然大渐 [27] 。禄时年十五，茕茕无以自主 [28] 。先是，仲有前室女大娘 [29] ，嫁于远郡。性刚猛，每归宁 [30] ，馈赠不满其志，辄迕父母，往往以愤去，仲以是怒恶之，又因道远，遂数载不一存问 [31] 。邵氏垂危，魏欲招之来而启其争。适有贸贩者，与大娘同里，便托寄语大娘，且歆以家之可图 [32] 。数日，大娘果与少子至。入门，见幼弟侍病母，景象惨淡，不觉怆侧。因问弟福，禄备告之。大娘闻之，忿气塞吭 [33] ，曰：“家无成人，遂任人蹂躏至此！吾家田产，诸贼何得赚去！”因入厨下，爇火炊糜 [34] ，先供母，而后呼弟及子共啖之。啖已，忿出，诣邑投状，讼诸博徒。众惧，敛金赂大娘，大娘受其金而仍讼之。邑令拘甲、乙等，各加杖责，田产殊置不问。大娘愤不已，率子赴郡。郡守最恶博者。大娘力陈孤苦，及诸恶局骗之状 [35] ，情词慷慨。守为之动，判令邑宰追田给主，仍惩仇福，以儆不肖 [36] 。既归，邑宰奉令敲比 [37] ，于是故产尽反。大娘时已久寡，乃遣少子归，且嘱从兄务业，勿得复来。大娘由此止母家，养母教弟，内外有条。母大慰，病渐瘥，家务悉委大娘。里中豪强，少见陵暴，辄握刃登门，侃侃争论 [38] ，罔不屈服。居年馀，田产日增。时市药饵珍肴，馈遗姜女。又见禄渐长成，频嘱媒为之觅姻。魏告人曰：“仇家产业，悉属大娘，恐将来不可复返矣。”人咸信之，故无肯与论婚者。

【注释】

[26] 不肖：品行不好。原意为子不似父。肖，像。《孟子·万章》：“丹朱之不肖，舜之子亦不肖。”《说文》：“肖，骨肉相似也。从肉，小声。不似其先，故曰不肖也。”

[27] 大渐：病危。

[28] 茕茕（qióng）：孤独无依的样子。

[29] 前室：前妻。

[30] 归宁：回娘家。

[31] 存问：慰问。存，探望。

[32] 歆（xīn）以家之可图：以可以图谋仇家家产暗示仇大娘。歆，引诱。

[33] 吭（háng）：喉咙。

[34] 爇（ruò）：烧。炊糜：熬粥。

[35] 局骗：构成圈套骗人。

[36] 儆（jǐng）：使人警醒，不犯过错。

[37] 敲比：敲扑追比。指以刑责限期完成。比，追比。

[38] 侃侃（kǎn）：理直气壮，从容而谈。

【译文】

自从姜家到衙门告状以后，邵氏才知道仇福种种不肖的勾当，放声大哭，几乎气死过去，病得昏沉沉的，而且越来越重。仇禄当时才十五岁，人单力弱，不能自主。原先，仇仲有个前妻生的女儿，叫做仇大娘，嫁到了远处的一个郡中。她生性刚猛，每次回娘家探望，如果给她的东西不如她意，就顶撞父母，往往气呼呼地离去，因此，仇仲很不喜欢她，再加上路途遥远，好几年也没有来往了。邵氏病危之际，魏名就想把仇大娘招回来，好挑起仇家内部纷争。恰好有一个做生意的，和仇大娘家在一起，魏名就托他带信给仇大娘，并且挑拨说这时候回娘家有利可图。过了几日，仇大娘果然带着小儿子回来了。她进了家门，只见小弟仇禄在侍候病危的母亲，景象很是惨淡，不由得一阵心酸。她便问起大弟仇福到哪里去了，仇禄就把发生的事情全都告诉了她。仇大娘听完，不由怒火溢满胸膛，说道：“家里没有大人，就听凭他人欺负到如此地步！我们家的田产，凭什么让那帮恶贼骗了去！”说完，她下到厨房，生上火，煮了粥，先让邵氏吃，然后又叫来弟弟和儿子吃。吃完以后，她气呼呼地出了门，到官府投下状子，告那些赌徒。那些赌徒很害怕，聚了一笔钱来贿赂仇大娘，仇大娘收下他们的钱，还是照样上告。县官命令拘来几个赌徒，每个人都施以杖刑，但是诈骗田产的问题却没有审问。仇大娘愤愤不平，带着儿子到郡衙告状。郡守最痛恨赌博的人。仇大娘极力陈述孤儿寡母的痛苦，以及那些恶贼设局行骗的种种罪状，说得慷慨激昂。郡守被她的言词打动了，便判令知县追回被骗去的田产，还给原主，又惩治了仇福，以警戒不肖。仇大娘回到家，县令奉命对赌徒严刑拷打，限期归还，于是仇家原来的田产都收回来了。这时，仇大娘已经守寡很久了，便叫自己的小儿子先回去，并且嘱咐他跟着哥哥治理家业，不要再回来了。从此，仇大娘就住在娘家，供养母亲，教养兄弟，里里外外处理得井井有条。邵氏感到十分欣慰，病也渐渐好了，把家里的大小事务都交给仇大娘管理。乡里的豪门大族只要稍稍欺负仇家，她就带着刀找上门去，理直气壮地与人争论，那些人家没有不屈服的。过了一年多，仇家的田产日渐增多。仇大娘还时不时地买一些药物和好吃的东西，送给姜氏。她见仇禄渐渐长大成人，多次嘱托媒人替他订一门亲事。魏名告诉别人说：“仇家的产业全都归了仇大娘，恐怕将来也不会再分给她的兄弟了。”人们都相信他的话，所以没有人愿意跟仇禄结亲。

有范公子子文，家中名园，为晋第一。园中名花夹路，直通内室。或不知而误入之。值公子私宴，怒执为盗，杖几死。会清明，禄自塾中归，魏引与游遨，遂至园所。魏故与园丁有旧 [39] ，放令入，周历亭榭 [40] 。俄至一处，溪水汹涌，有画桥朱槛，通一漆门，遥望门内，繁花如锦，盖即公子内斋也。魏绐之曰 [41] ：“君请先入，我适欲私焉 [42] 。”禄信之，寻桥入户，至一院落，闻女子笑声。方停步间，一婢出，窥见之，旋踵即返。禄始骇奔。无何，公子出，叱家人绾索逐之 [43] 。禄大窘，自投溪中。公子反怒为笑，命诸仆引出。见其容裳都雅 [44] ，便令易其衣履，曳入一亭，诘其姓氏。蔼容温语 [45] ，意甚亲昵。俄趋入内，旋出，笑握禄手，过桥，渐达曩所 [46] 。禄不解其意，逡巡不敢入，公子强曳入之。见花篱内隐隐有美人窥伺。既坐，则群婢行酒。禄辞曰：“童子无知，误践闺闼，得蒙赦宥，已出非望。但愿释令早归，受恩非浅。”公子不听。俄顷，肴炙纷纭。禄又起，辞以醉饱。公子捺坐，笑曰：“仆有一乐拍名 [47] ，若能对之，即放君行。”禄唯唯请教。公子云：“拍名‘浑不似’ [48] 。”禄默思良久，对曰：“银成‘没奈何’ [49] 。”公子大笑曰：“真石崇也 [50] ！”禄殊不解。

【注释】

[39] 有旧：有交情。

[40] 周历亭榭：在园林里到处游览。周，全面，普遍。历，游历。亭榭，园林中的建筑。榭，建在高处的敞屋。

[41] 绐（dài）：欺骗。

[42] 私：小解，去卫生间。

[43] 绾（wǎn）索：拿着绳子。绾，盘结。

[44] 容裳都雅：容貌服饰文明秀雅。

[45] 蔼容温语：面容和蔼，言语温和。

[46] 曩（nǎng）所：以前的地方。指“内斋”。

[47] 乐拍：本指乐曲，此指乐器。

[48] 浑不似：弹拨乐器名。形似琵琶，四弦，长项，圆鼙，又名“火不思”、“和必斯”。

[49] 银成“没奈何”：据《夷坚支志》戊四《张拱之银》载，宋朝张俊家多白银，每千两铸成一个圆球，视为“没奈何”，意谓特大银块，盗贼也没法偷窃。

[50] 石崇（249—300）：字季伦，小名齐奴，南皮人，西晋时期文学家、大臣、富豪，“金谷二十四友”之一。后世多以石崇代指富豪。

【译文】

当地有一位叫范子文的公子，家中的名园，在山西堪称第一。花园里有一条两边栽种名贵花草、直通内室的小路。曾经有人不知道误闯入内室，正碰上范公子举行个人宴会，被范公子愤怒地当成强盗，几乎活活打死。一天，正碰上清明节，仇禄从私塾回家，魏名勾引他到处游玩，便来到了范家花园。魏名和园丁素来就有交情，园丁放他们进去，游遍了亭台楼榭。他们来到一处地方，只见溪水汹涌，溪上有一座两边是红色栏杆的画桥，通向一扇油漆的门；透过门遥遥望去，只见里面繁华似锦，想来就是范公子的内书房。魏名骗仇禄说：“你先请进去，我正好想方便一下。”仇禄信了他的话，沿着桥走进门里，来到了一座院落，听到里面传来女子的笑声。仇禄刚停下脚步，一个丫环走出来，一看见他，便转身跑回去了。仇禄这才吓得往回跑。不一会儿，范公子出来，喝令家人拿着鞭子去追他。仇禄被追急了，自己跳到了溪里。范公子转怒为笑，命令家人们把他拉上来。范公子见仇禄的相貌衣着十分雅致，便让人替他换了衣服鞋子，拉到一个亭子里，问他姓甚名谁。态度和蔼，言语温和，看上去一副亲切的样子。不一会儿，范公子进到院子里，很快又出来，笑着拉住仇禄的手，领着他过桥，渐渐走到刚才他来过的地方。仇禄不明白他的意思，徘徊不敢进去，范公子强行将他拉进去。只见花篱墙内隐隐约约地有美人向外窥探。两人坐了下来，就有一群丫环前来布置酒宴。仇禄推辞说：“学生无知，误闯入贵府内宅，承蒙您能宽恕，已经出乎我的希望。只求您早点儿放我回去，我也就受恩不浅了。”范公子不听。只一会儿工夫，桌上就摆好了美酒佳肴。仇禄又站起身来，推辞说已经吃饱喝醉了。公子把他按在座位上，笑着说：“我有一个乐拍的名称，你如果能对上，就放你走。”仇禄便恭恭敬敬地请教。范公子说：“拍名‘浑不似’。”仇禄默默思考了许久，对道：“银成‘没奈何’。”范公子放声大笑，说道：“真是石崇来了！”仇禄听了，浑然不解。

盖公子有女名蕙娘，美而知书，日择良耦。夜梦一人告之曰：“石崇，汝婿也。”问：“何在？”曰：“明日落水矣。”早告父母，共以为异。禄适符梦兆，故邀入内舍，使夫人女辈共觇之也 [51] 。公子闻对而喜，乃曰：“拍名乃小女所拟，屡思而无其偶，今得属对 [52] ，亦有天缘。仆欲以息女奉箕帚 [53] ，寒舍不乏第宅，更无烦亲迎耳。”禄惶然逊谢，且以母病不能入赘为辞 [54] 。公子姑令归谋，遂遣圉人负湿衣 [55] ，送之以马。既归告母，母惊为不祥。于是始知魏氏险，然因凶得吉，亦置不仇，但戒子远绝而已。逾数日，公子又使人致意母，母终不敢应。大娘应之，即倩双媒纳釆焉 [56] 。未几，禄赘入公子家。年馀游泮，才名籍甚 [57] 。妻弟长成，敬少弛，禄怒，携妇而归。母已杖而能行。频岁赖大娘经纪，第宅亦颇完好。新妇既归，婢仆如云，宛然有大家风焉。

【注释】

[51] 觇（chān）：看。

[52] 属对：撰成对句。

[53] 息女：亲生女。奉箕帚：持箕帚洒扫。代指作妻子。奉，捧着。

[54] 入赘：男子就婚于女家叫“入赘”。

[55] 圉（yǔ）人：马夫。

[56] 纳采：订婚。古代婚礼，男女双方同意后，男家备彩礼去女家缔结婚约。

[57] 籍甚：声名很盛。

【译文】

原来，范公子有个女儿，名叫蕙娘，长得很漂亮，而且知书达礼。范公子天天都在想着替她挑选一个好女婿。昨天夜里，蕙娘梦见一个人告诉他说：“石崇是你的女婿。”蕙娘就问：“他在哪里？”那人说：“明天就落水了。”早上起来，蕙娘就把这个梦告诉了父母，大家都觉得很怪异。仇禄恰好符合梦中显示的征兆，所以范公子邀请他来到内室，让夫人和女儿们一起看看。范公子听了仇禄的对子，不由大喜，说道：“这个拍名是我家小女所拟，但苦思冥想也想不出对句，今天你能对上，大概是天赐的缘分吧。我打算将小女嫁给你为妻，我家里也不缺少房子，也就不用麻烦你来迎亲了。”仇禄一听，惶恐不安，连忙谢绝，并且以母亲有病在床为由，表示不能入赘为婿。范公子便让他先回去，和家人商议商议，于是派马夫替他驮上湿衣服，又用马送他回去。仇禄回到家中，便将这事禀告了母亲，邵氏听了很吃惊，认为不吉利。从此，邵氏才知道魏名是个险恶的人，但是毕竟因祸得福，也就不计较了，只是告诫儿子要远离他。过了几天，范公子又派人向邵氏提起这件亲事，但邵氏始终不敢答应。最后还是仇大娘做主答应了，并且马上请了媒人到范家下了聘礼。不久，仇禄就入赘到了范公子家。又过了一年多，仇禄进入县学，才名远近闻名。后来，他的内弟长大成人，范家对仇禄的礼数渐渐地松懈，仇禄很生气，就带着蕙娘回家了。母亲邵氏这时已经能拄着拐杖走路了。这几年多亏仇大娘料理家政，家里的房屋还很完好。新媳妇回家以后，带来了许多仆人，仇家也显出了一派大户人家的风范。

魏又见绝，嫉妒益深，恨无瑕之可蹈 [58] ，乃引旗下逃人诬禄寄赀 [59] 。国初立法最严 [60] ，禄依令徙口外 [61] 。范公子上下贿托，仅以蕙娘免行，田产尽没入官。幸大娘执析产书，锐身告理 [62] ，新增良沃如干顷 [63] ，悉罣福名 [64] ，母女始得安居。禄自分不返，遂书离婚字付岳家，伶仃自去。行数日，至都北，饭于旅肆。有丐子怔营户外 [65] ，貌绝类兄，近致讯诘，果兄。禄因自述，兄弟悲惨。禄解复衣，分数金，嘱令归，福泣受而别。禄至关外，寄将军帐下为奴。因禄文弱，俾主支籍 [66] ，与诸仆同栖止。仆辈研问家世，禄悉告之。内一人惊曰：“是吾儿也！”盖仇仲初为寇家牧马，后寇投诚，卖仲旗下，时从主屯关外。向禄缅述 [67] ，始知真为父子，抱首悲哀，一室为之酸辛。已而愤曰：“何物逃东 [68] ，遂诈吾儿！”因泣告将军。将军即命禄摄书记 [69] ，函致亲王，付仲诣都。仲伺车驾出 [70] ，先投冤状。亲王为之婉转，遂得昭雪，命地方官赎业归仇。仲返，父子各喜。禄细问家口，为赎身计，乃知仲入旗下，两易配而无所出，时方鳏也 [71] 。禄遂治任返。

【注释】

[58] 无瑕之可蹈：无机可乘。指找不到陷害的方法。瑕，喻缺点、毛病。蹈，践踏，利用。

[59] 引旗下逃人诬禄寄赀：诱引旗下逃人诬陷仇禄窝藏其钱财。旗下逃人，指被清兵掳去为奴而逃亡的人。旗下，编入旗籍的人。明代末年，满族统治者建立八旗制度。以旗为标志，分正黄、正白、正红、正蓝、镶黄、镶白、镶红、镶蓝，合称“八旗”，兼有军事、行政、生产三方面的职能，后来成为兵籍编制。编入八旗的人习称为“旗下”。逃人，指逃走的满人家奴。这些家奴，多是清兵在战争中掳掠的人丁。入关前后，清帝和八旗贵族、官员掳掠上百万汉民，通令充当家奴，耕田放牧，从征厮杀。清政权严禁家奴逃亡，顺治年间制定详细条例，凡“逃人及窝逃之人，两邻、十家长、百家长，俱照逃人定例治罪”。见《清世祖实录》卷十五。仇禄被诬陷替逃人寄放钱财，就成了罪犯。赀，资财。

[60] 国初：指清朝建国之初。

[61] 口外：长城以外的我国北部地区。口，指长城的关隘。清初法例规定，文武官员或有功名的人，隐匿逃人，本人“并妻子流徙，家产入官”。见《清世祖实录》卷八十六。

[62] 锐身告理：挺身而出，据理诉讼。

[63] 良沃：肥沃的良田。如干：若干。

[64] 罣（guà）：悬挂。

[65] 怔营：惊怖懊恨的样子。

[66] 俾（bǐ）：使。主支籍：犹言管账。支，计算。

[67] 向：先前。

[68] 逃东：清兵未入关前被讳称为“东师”，被其所掳为奴的人称为“东人”。“逃东”就是“逃人”。

[69] 摄书记：代理文书人员。摄，代理。书记，主管文书记录的人员。

[70] 车驾：帝王所乘车。这里代指亲王。

[71] 鳏（guān）：老而无妻。

【译文】

魏名自从仇禄跟他断绝关系以后，更加深了对仇家的嫉妒，只恨找不到一条缝可钻，他勾结了一名从满人家中逃亡的家奴，诬陷仇家隐藏钱财。清朝初年立法最为严峻，按照法令，仇禄被判处流放到关外。范公子到处贿赂求人，仅仅让蕙娘免于跟仇禄一起充军，而仇家的田产全部被官府没收。幸亏仇大娘拿着当年分家的文书，挺身到官府据理力争，才把新增加的若干倾良田都挂在仇福的名下，邵氏母女才得以安居。仇禄料想自己是再也回不来了，便写了离婚文书交给岳父家，一个人孤苦伶仃地走了。走了几天，来到京城以北的一个地方，在一家旅店里吃饭。他看见一个乞丐惶恐不安地站在门外，相貌极像是他的哥哥仇福，走到跟前一问，果然是哥哥。仇禄于是将家中发生的情况述说了一遍，兄弟俩都很悲伤。仇禄脱下一件夹衣，又分给他几两银子，让哥哥回家去，仇福流着眼泪接过来，告别而去。仇禄来到关外，在一个将军的帐下为奴。将军看他是个文弱的书生，就让他做些文书的事情，和其他奴仆们住在一起。仆人们问起他的家世，仇禄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们。其中一个忽然吃惊地说：“你是我的儿子呀！”原来，仇仲当年被强盗抓走后，替他们放马，后来强盗投诚，便将他卖到满人家中，这时他正跟随主人驻扎在关外。刚才仇禄详细地述说家世，他才知道仇禄是自己的儿子。父子二人抱头痛哭，满屋子的人都为他们感到辛酸。哭完之后，仇仲气愤地说：“是哪个逃跑的狗奴才，竟然敢去诈骗我儿！”于是他就去向将军哭诉。将军马上任命仇禄代理军中的书记，又写了一封给亲王的信，交给仇仲，让他到京城上告。仇仲来到京城，等着亲王的车驾出来，向亲王呈上了鸣冤的状子和将军的书信。亲王替他婉转求情，仇禄的冤情终于得到昭雪，并且下令地方官将没收的仇家产业赎回，归还仇家。仇仲回到将军帐下，父子二人都十分欢喜。仇禄详细问起父亲现在的家中有多少人，打算替父亲赎身，这才知道仇仲卖到将军家以后，曾经结过两次婚，但都没有孩子，这时还是孤身一人。仇禄于是收拾行装，先回家乡去了。

初，福别弟归，蒲伏自投 [72] 。大娘奉母坐堂上，操杖问之：“汝愿受扑责，便可姑留，不然，汝田产既尽，亦无汝啖饭之所，请仍去。”福涕泣伏地，愿受笞。大娘投杖曰：“卖妇之人，亦不足惩。但宿案未消 [73] ，再犯首官可耳 [74] 。”即使人往告姜。姜女骂曰：“我是仇氏何人，而相告耶！”大娘频述告福而揶揄之，福惭愧不敢出气。居半年，大娘虽给奉周备，而役同厮养 [75] 。福操作无怨词，托以金钱辄不苟 [76] 。大娘察其无他，乃白母，求姜女复归。母意其不可复挽，大娘曰：“不然。渠如肯事二主，楚毒岂肯自罹 [77] ？要不能不有此忿耳。”遂率弟躬往负荆 [78] 。岳父母诮让良切 [79] 。大娘叱使长跪，然后请见姜女。请之再四，坚避不出，大娘搜捉以出。女乃指福唾骂，福惭汗无以自容。姜母始曳令起。大娘请问归期，女曰：“向受姊惠綦多 [80] ，今承尊命，岂复有异言？但恐不能保其不再卖也！且恩义已绝，更何颜与黑心无赖子共生活哉？请别营一室，妾往奉事老母，较胜披削足矣 [81] 。”大娘代白其悔，为翼日之约而别 [82] 。次朝，以乘舆取归，母逆于门而跪拜之 [83] ，女伏地大哭。大娘劝止，置酒为欢，命福坐案侧。乃执爵而言曰：“我苦争者，非自利也。今弟悔过，贞妇复还，请以簿籍交纳 [84] 。我以一身来，仍以一身去耳。”夫妇皆兴席改容 [85] ，罗拜哀泣，大娘乃止。

【注释】

[72] 蒲伏：犹匍匐，伏身地下。自投：认错请罪。

[73] 宿案：旧案。

[74] 首官：告官。首，陈述罪状叫“首”，自陈叫“自首”，告人叫“出首”。

[75] 役：役使。厮养：仆人。

[76] 不苟：规范，不马虎。

[77] 楚毒：苦难。指在赵阎王家被“鞭挞”并“拔笄自刺”等事。自罹（lí）：自己承受。

[78] 负荆：请罪。《史记·廉颇蔺相如列传》载，战国时，赵将廉颇与上卿蔺相如不和，廉颇多次挫辱蔺相如。蔺相如以国事为重，屡次退让。后来廉颇知错，“肉袒负荆”，向蔺相如请罪。负，背负。荆，荆条，用作刑杖。

[79] 诮（qiào）让良切：责备非常严厉。

[80] 綦（qí）多：很多。

[81] 披削：披缁削发。指出家为尼。佛教戒律规定，出家为僧尼，须披僧衣，剃去长发。

[82] 翼日：明日，次日。翼，通“翌”。《书·金縢》：“公归，乃纳册于金縢之匮中，王翼日乃瘳。”孔传：“翼，明。”

[83] 逆于门：在家门前迎接。逆，迎。

[84] 簿籍：指记录家产的账簿。

[85] 兴席：离席，站起。兴，起。改容：变了脸色。表示惶恐。

【译文】

仇福和弟弟分手以后，回到家里，匍匐在地向母亲认错。仇大娘陪着母亲邵氏坐在堂上，拿着棍子问他道：“你如果愿意挨打受罚，就姑且留下你；如果不愿意的话，你的田产已经被你输光了，这里也没有你吃饭的地方，就请你滚蛋吧。”仇福流着眼泪趴在地上，表示愿意接受杖罚。仇大娘扔掉棍子，说：“连老婆都卖掉的人，打也不足以惩罚。但是原来的案子还没有销，你要再犯的话，就把你送到官府严办。”于是她派人去告诉姜家。姜氏骂道：“我是仇家的什么人呀，要来告诉我！”仇大娘不断地用姜氏说的话来嘲讽仇福，仇福心中惭愧，连大气也不敢出。就这样，仇福在家住了半年，仇大娘虽然在吃穿方面供应得挺周全，但是让他干活就像对待仆人一样。仇福埋头干活，没有怨言，有时让他办和钱财有关的事，他也能一丝不苟，没有差错。仇大娘看他已经改邪归正了，便告诉母亲，想求姜氏再回来。邵氏认为这件事已经无法挽回了，仇大娘说：“不一定。她如果想改嫁的话，当初又怎么会刺破喉管，让自己受那么大的罪呢？要不是仇福如此对她，她也不会有那样的怒气啊！”说完，她就带着弟弟亲自到姜家负荆请罪。岳父岳母一见到仇福，便狠狠地责备他。仇大娘喝令仇福挺直身子跪下，然后请姜氏出来相见。但是再三请求，姜氏硬是躲着不出来，仇大娘便到里面找着姜氏，硬把她拉出来。姜氏一出来，便指着仇福连声唾骂，仇福惭愧不已，汗流满面，无地自容。姜母这才将他拉起来。仇大娘问姜氏什么时候可以回去，姜氏说：“我一向受到大姐的许多恩惠，今天既然是您吩咐我回家，我还有什么可说的？只恐怕不能保证他将来不会再卖我啊！况且，我跟他的情义早已断绝，还有什么脸面和这样一个黑心肝的无赖一起生活呢？请大姐另外收拾一间屋子，我当前往侍奉婆婆，只要比出家当尼姑强一点儿，我也就心满意足了。”仇大娘又替仇福表达了悔过之情，约好第二天来接姜氏，然后告辞而去。第二天早上，仇大娘派轿子把姜氏接回来，邵氏跪在门口迎接，姜氏也趴在地上放声大哭。仇大娘劝住了她们，摆上酒宴庆祝仇福夫妻团聚，她叫仇福坐在桌子的侧面，然后端着酒杯说道：“我这些年来苦苦争回这些家产，并不是为自己牟利。如今弟弟已经悔过，贞节的弟妹也回来了，请让我把家里的钱粮账册都交还给你们。我空手而来，仍然空手而去。”仇福夫妇都离开桌子，感动不已，跪倒在仇大娘面前哭着哀求她不要离开，仇大娘这才留了下来。

居无何，昭雪之命下，不数日，田宅悉还故主。魏大骇，不知其故，自恨无术可以复施。适西邻有回禄之变 [86] ，魏托救焚而往，暗以编菅爇禄弟 [87] ，风又暴作，延烧几尽；止馀福居两三屋，举家依聚其中。未几禄至，相见悲喜。初，范公子得离书，持商蕙娘。蕙娘痛哭，碎而投诸地。父从其志，不复强。禄归，闻其未嫁，喜如岳所。公子知其灾，欲留之，禄不可，遂辞而退。大娘幸有藏金，出葺败堵 [88] 。福负锸营筑 [89] ，掘见窖镪，夜与弟共发之，石池盈丈，满中皆不动尊也 [90] 。由是鸠工大作 [91] ，楼舍群起，壮丽拟于世胄 [92] 。禄感将军义，备千金往赎父。福请行，因遣健仆辅之以去。禄乃迎蕙娘归。未几，父兄同归，一门欢腾。大娘自居母家，禁子省视，恐人议其私也。父既归，坚辞欲去，兄弟不忍。父乃析产而三之：子得二，女得一也。大娘固辞，兄弟皆泣曰：“吾等非姊，乌有今日！”大娘乃安之。遣人招子，移家共居焉。或问大娘：“异母兄弟，何遂关切如此？”大娘曰：“知有母而不知有父者，惟禽兽如此耳，岂以人而效之？”福、禄闻之皆流涕。使工人治其第，皆与己等。

【注释】

[86] 回禄之变：指发生火灾。回禄，传说中的火神。《左传·昭公十八年》：“郊人助祝史除于国北，禳火于玄冥、回禄。”杜预注：“回禄，火神。”

[87] 编菅（jiān）：草垫子。弟：邸宅。

[88] 葺：修理，装修。败堵：坍塌的墙。

[89] 锸（chā）：铁锹，掘土的工具。

[90] 不动尊：白银的俗称。

[91] 鸠工：聚集工匠。

[92] 拟于世胄（zhòu）：类似世家。拟，比拟，类似。世胄，犹言世家。

【译文】

过了不久，仇禄冤案得到昭雪的文书下来了，没几天，没收的田地房屋都归还故主。魏名大为惊骇，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变故，只恨没有什么法子再陷害仇家。恰好仇家西边的邻居发生火灾，魏名假装前往救火，暗中竟用草席点着了仇禄的屋子，这时正巧狂风大作，几乎将仇家的屋子烧光了；只剩下仇福住的两三间房子，于是一家人都挤在里面住着。不久，仇禄回来，一家人相见不由得悲喜交加。当初，范公子接到仇禄写的离婚文书，拿去和蕙娘商量。蕙娘放声痛哭，将离婚文书撕碎了扔在地上。范公子尊重她的意愿，不再强迫她改嫁。仇禄回来后，听说蕙娘没有改嫁，欢喜地来到岳父家中。范公子知道仇家遭了火灾，就想留他住在家里，仇禄没有同意，便辞别回家。虽然仇家遭了火灾，幸好仇大娘还藏有一些银子，便拿出来修葺房屋。仇福提着铁锹挖地基，突然挖到一个藏有银子的地窖，他连夜和弟弟一起将地窖打开，只见一丈见方的石池里，装满了银子。于是，仇家请来工匠，大兴土木，盖起了一座座楼房，雄伟壮丽，简直可以和世家贵族相比美。仇禄感激将军的仁义，筹备了一千两银子去替父亲赎身。仇福要求去接父亲，于是就派了能干的仆人跟他一同前去。而仇禄就将蕙娘接了回来。不久，父亲和哥哥一同回来，全家团圆，欢天喜地。仇大娘自从回娘家以后，禁止自己的儿子前来探望，唯恐别人议论谋私利。现在父亲回来了，她坚决要求离去，仇福、仇禄兄弟不忍她离去。仇仲便将家产分为三份，两个儿子得两份，女儿也得到一份。仇大娘坚决推辞。兄弟俩都哭着说：“要没有姐姐，我们哪里会有今天啊！”仇大娘这才心安，派人叫儿子把家搬来住在一起。有人问仇大娘：“你和仇福、仇禄是异母姐弟，为什么对他们如此关切呢？”仇大娘说：“只知道有母亲，不知道有父亲，天底下只有禽兽才会这样，人怎么能效仿禽兽呢？”仇福、仇禄听了，都感动得流泪。派工匠替姐姐修建住宅，和他们自己住的一模一样。

魏自计十馀年，祸之而益以福之，深自愧悔。又仰其富，思交欢之。因以贺仲阶进 [93] ，备物而往。福欲却之，仲不忍拂，受鸡酒焉。鸡以布缕缚足，逸入灶，灶火燃布，往栖积薪，僮婢见之而未顾也。俄而薪焚灾舍，一家惶骇。幸手指众多，一时扑灭，而厨中百物俱空矣。兄弟皆谓其物不祥。后值父寿，魏复馈牵羊 [94] 。却之不得，系羊庭树。夜有僮被仆殴，忿趋树下，解羊索自经死。兄弟叹曰：“其福之不如其祸之也！”自是魏虽殷勤，竟不敢受其寸缕，宁厚酬之而已。后魏老，贫而作丐，每周以布粟而德报之。

【注释】

[93] 阶进：作为进见的因由。阶，台阶。

[94] 馈牵羊：此既实指送羊祝寿，又暗喻服输悔过之意。《左传·宣公十二年》：“楚于围郑。……郑伯肉袒牵羊以逆。”注：“肉袒牵羊，示服为臣仆。”

【译文】

魏名自己反思，这十几年来，越想祸害仇家，越给他家带来好运，心里不禁深深地惭愧后悔。他又仰慕仇家的富裕，便想和仇家交好。他就以祝贺仇仲返回家园为名，准备了礼物前往仇家拜访。仇福想拒绝他，但仇仲不忍心拂了人家的好意，便收下了他送来的鸡和酒。那鸡被布条捆住了爪子，却逃进了灶中，灶火烧着了布条，鸡跳到了堆积的柴禾上，家里的仆人丫环看见鸡，却没注意它身上带着火。不一会儿，柴堆烧着了，也引着了屋子，一家人惊惶失措、幸亏人手众多，一会儿就把火扑灭了，但是厨房里的东西全被烧光了。仇家兄弟都认为魏名送来的东西不吉利。后来，仇仲过生日，魏名又牵来一头羊祝寿。实在推辞不掉，就把它系在院子里的一棵树上。这天夜里，有个小僮被仆人殴打，气呼呼地来到树下，解开拴羊的绳索上吊自杀了。仇家兄弟叹息说：“他与其对我们友善还不如对我们不好呢。”从此，虽然魏名殷勤送礼，仇家也不敢接受他一丝一缕，宁可给他丰厚的报酬。后来魏名老了，穷得沦为乞丐，仇家还常常给他吃的、穿的，用恩德来回报他。

异史氏曰：噫嘻！造物之殊不由人也 [95] ！益仇之而益福之，彼机诈者无谓甚矣。顾受其爱敬，而反以得祸，不更奇哉？此可知盗泉之水 [96] ，一掬亦污也。

【注释】

[95] 造物：创造万物。这里指命运、福分。

[96] 盗泉：古泉名。故址在今山东泗水东北。《尸子》：孔子“过于盗泉，渴矣而不饮，恶其名也”。旧时以“盗泉之水”比喻以不正当的手段得来的东西，这里比喻恶人魏名所送的礼物。

【译文】

异史氏说：噫嘻！命运真是由不得人的啊！越是想陷害，就越给人家带来好运，魏名的阴险狡诈实在无聊极了。但是受他的善意，却反而得祸，不是更奇怪吗？由此可见，来自盗泉的水，哪怕一捧也是污浊的。

曹操冢

【题解】

这是一篇关于曹操墓葬的传说故事，写得诡异，阴森，作者充满鄙夷唾弃之情。

从现存史料和考古发现来看，曹操并没有秘葬，更未设疑冢，只是主张丧葬从简而已。据《三国志》等史料记载，公元220年曹操卒于洛阳，灵柩运到邺城，葬在邺城西边西门豹祠以西丘陵中，没有封土建陵，没有随葬金玉器物，也没有建设高大坚固的祭殿。数百年后，曹操墓也就湮没在历史的陈迹之中。宋代以后曹操被视为奸雄，其墓址不详也成了他奸诈的一个证明，“七十二疑冢”等说法在民间传说和文学作品中广为传布，不少人信以为真。

即以《曹操冢》所言崖下深洞“有小碑，字皆汉篆。细视之，则曹孟德墓也”几句而言，即有许多漏洞：身为帝王的曹操不可能“有小碑”。魏晋流行的碑体绝不可能“字皆汉篆”，而“曹孟德墓”云云也与曹操的身份称谓不符，这些都与蒲松龄过分痛恨曹操且缺乏考古知识有关。

许城外有河水汹涌 [1] ，近崖深黯 [2] 。盛夏时，有人入浴，忽然若被刀斧，尸断浮出。后一人亦如之。转相惊怪。邑宰闻之，遣多人闸断上流，竭其水。见崖下有深洞，中置转轮，轮上排利刃如霜。去轮攻入，有小碑，字皆汉篆 [3] 。细视之，则曹孟德墓也 [4] 。破棺散骨，所殉金宝，尽取之。

【注释】

[1] 许城：许昌。位于河南省的中部，即今河南许昌。

[2] 黯（àn）：深黑色。

[3] 汉篆：汉代篆书。

[4] 曹孟德：即曹操，字孟德，小字阿瞒。据《三国志》等史料记载，公元220年曹操卒于洛阳，灵柩运到邺城（今河北临漳境内邺北城），葬在邺城的西门豹祠以西丘陵中。2009年，河南省文物局公布，经考古发掘得到确认，曹操墓位于河南安阳安丰乡西高穴村南。设“七十二疑冢”之说，见陶宗仪《辍耕录·疑冢》。

【译文】

许昌城外有条大河，水势汹涌，靠近山崖的地方，河水很深而且发黑。盛夏季节，有人到河中洗澡，忽然像被刀斧砍了一样，尸体断裂，浮出水面。后来，又有一个人遭到同样的命运。一传十，十传百，大家都感到惊讶奇怪。县令听说这件事后，派了很多人修闸截住了上流，水排干以后，只见山崖下有个深洞，洞中装了一个转轮，轮子上排着明晃晃的利刃。他们拆掉转轮，进入洞中，发现有一块小石碑，上面刻的字都是汉代的篆书。仔细一看，原来是曹操的墓。众人打破棺材，弄散了尸骨，把所陪葬的金银珠宝全都取走了。

异史氏曰：后贤诗云 [5] ：“尽掘七十二疑冢 [6] ，必有一冢葬君尸。”宁知竟在七十二冢之外乎？奸哉瞒也！然千馀年而朽骨不保，变诈亦复何益？呜呼，瞒之智，正瞒之愚耳！

【注释】

[5] 后贤诗：此指宋人俞应符诗。诗云：“人言疑冢我不疑，我有一法君未知。直须尽发疑冢七十二，必有一冢葬君尸。”见陶宗仪《辍耕录·疑冢》。

[6] 七十二疑冢：从现存史料和考古发现来看，曹操并没有秘葬，更未设疑冢，只不过是主张丧葬从简罢了。由于从北宋开始，曹操被定型为奸雄，其墓址也成了他奸诈的一个证明。邺城以西有北朝墓群，曾被传为曹操的七十二疑冢。罗贯中在《三国演义》中称，曹操“遗命于彰德府讲武城外，设立疑冢七十二”，渲染了曹操的奸诈形象。

【译文】

异史氏说：后人曾经写过这样的诗句：“尽掘七十二疑冢，必有一冢葬君尸。”哪里想到真正的曹操墓竟然在七十二冢之外呢？曹瞒真是奸滑呀！但是千馀年来朽骨还是不保，狡诈又有什么用处呢？唉，曹瞒的智谋正是曹瞒的愚蠢所在啊！

龙飞相公

【题解】

作品标明故事发生的地点是安庆，但从“异史氏曰”看，作者是依据家乡发生的实事移花接木改编的。

从表面上看，本篇似乎是讲风水、谈迷信的陈腐故事，但是本篇又是中国古代文学作品中反映煤井的信息最为丰富的作品，可以窥见古代煤井被淹的民俗解释，透露当日煤井工人死亡的民事诉讼解决路径，可以补充明清工业史料之不足。

有趣的是，安庆戴生在煤井幽闭数年之间，“无别书可读，惟制艺百首，首四千馀遍矣”。而制艺“皆成、洪制艺”，于是回到人间后，“是科以优等入闱，遂捷于乡”。这个细节的出现，除去点明“曩因不肖孙堂，连结匪类，近墓作井，使老夫不安于夜室，故以海水没之”的时间，如果我们与卷八《司文郎》中：“先以古大家文烧试之，僧再嗅曰：‘妙哉！此文我心受之矣，非归、胡何解办此！’”还可以推测出蒲松龄对于明代八股文的欣赏和推崇。

安庆戴生 [1] ，少薄行 [2] ，无检幅 [3] 。一日，自他醉归，途中遇故表兄季生。醉后昏眊 [4] ，亦忘其死，问：“向在何所？”季曰：“仆已异物 [5] ，君忘之耶？”戴始恍然，而醉亦不惧，问：“冥间何作？”答云：“近在转轮王殿下司录 [6] 。”戴曰：“人世祸福，当必知之？”季曰：“此仆职也，乌得不知。但过烦，非甚关切，不能尽记耳。三日前偶稽册，尚睹君名。”戴急问其何词，季曰：“不敢相欺，尊名在黑暗狱中 [7] 。”戴大惧，酒亦醒，苦求拯拔。季曰：“此非所能效力，惟善可以已之。然君恶籍盈指 [8] ，非大善不可复挽。穷秀才有何大力？即日行一善，非年馀不能相准 [9] ，今已晚矣。但从此砥行 [10] ，则地狱中或有出时。”戴闻之泣下，伏地哀恳，及仰首而季已杳矣。悒悒而归，由此洗心改行，不敢差跌 [11] 。

【注释】

[1] 安庆：明清时代府名。治所在今安徽安庆。

[2] 薄行：轻薄无行。

[3] 无检幅：放纵不拘。《新唐书·温廷筠传》：“彦博裔孙廷筠，少敏悟，工为辞章，与李商隐皆有名，号‘温李’。然薄于行，无检幅。”

[4] 昏眊（mào）：意识和视觉模糊。

[5] 异物：指死亡的人。

[6] 转轮王：梵语意译。一译“转轮圣帝”、“转轮圣王”、“轮王”等。古印度神话中法力极大的“圣王”。见《长阿含经·大本经》和《俱舍论》。司录：官名。掌总录众曹文簿，举弹善恶。

[7] 黑暗狱：传说中的地狱之一。

[8] 恶籍盈指：极言其罪恶之多。籍，记事簿。指，指尺。古时以中指中节为寸，十倍为尺，名曰“指尺”。

[9] 相准：相准折，谓善恶之事两相抵销。

[10] 砥（dǐ）行：砥砺自己的言行，使之合乎正道。《礼记·儒行》：“博学以知服，近文章，砥砺廉隅。”

[11] 差（cuō）跌：同“蹉跌”，失足跌倒，喻失误。差，通“蹉”。

【译文】

安庆有一个姓戴的书生，年轻时行为不检，不拘小节。一天，他在别处喝醉了酒，回家的路上遇到了已经死去的表兄季生。他酒醉后两眼昏花，竟忘了他已经死了，便问道：“你一向在什么地方？”季生说：“我已经到了阴间，难道你忘记了吗？”戴生这才恍然大悟，但酒醉之中也不感到害怕，问道：“在阴间做什么呢？”季生回答说：“最近在转轮王殿下那里掌管文簿。”戴生说：“那么，人世间的祸福，你一定都知道了？”季生说：“这是我的职责，怎么会不知道。但是过于繁琐，不是我很关切的人，不能全部记得。三年前我偶然检查簿册，还看见你的名字。”戴生急忙问上面写了些什么，季生说：“我不敢骗你，你的大名已经列在黑暗狱中了。”戴生很害怕，酒也醒了，苦苦哀求季生拯救他。季生说：“这不是我想替你出力就能办到的事，只有积善行德才可以改变。但是你已经恶贯满盈，没有大的善行不可能再挽回来。但是一个穷秀才能有多大的能力呢？即使每天都能做一件善事，没有一年多的时间也不能抵偿你的罪恶，现在已经太晚了。但是，如果你从现在开始身体力行地做善事，即使进了地狱，以后还有出来的一天。”戴生听完，痛哭流涕，趴在地上向季生苦苦哀求，等他抬起头来，季生已经无影无踪了。戴生怏怏不乐地回了家，从此，洗心革面，痛改前非，再也不敢有什么差错了。

先是，戴私其邻妇 [12] ，邻人闻知而不肯发，思掩执之 [13] 。而戴自改行，永与妇绝，邻人伺之不得，以为恨。一日，遇于田间，阳与语，绐窥眢井 [14] ，因而堕之。井深数丈，计必死。而戴中夜苏 [15] ，坐井中大号，殊无知者。邻人恐其复生，过宿往听之，闻其声，急投石。戴移闭洞中，不敢复作声。邻人知其不死，劚土填井 [16] ，几满之。洞中冥黑，真与地狱无少异者。空洞无所得食，计无生理。蒲伏渐入 [17] ，则三步外皆水，无所复之，还坐故处。初觉腹馁 [18] ，久竟忘之。因思重泉下无善可行 [19] ，惟长宣佛号而已 [20] 。既见燐火浮游 [21] ，荧荧满洞，因而祝之：“闻青燐悉为冤鬼，我虽暂生，固亦难返，如可共话，亦慰寂寞。”但见诸燐渐浮水来，燐中皆有一人，高约人身之半。诘所自来，答云：“此古煤井。主人攻煤，震动古墓，被龙飞相公决地海之水，溺死四十三人。我等皆其鬼也。”问：“相公何人？”曰：“不知也。但相公文学士，今为城隍幕客。彼亦怜我等无辜，三五日辄一施水粥。要我辈冷水浸骨，超拔无日 [22] 。君倘再履人世，祈捞残骨葬一义冢 [23] ，则惠及泉下者多矣。”戴曰：“如有万分一，此即何难。但深在九地 [24] ，安望重睹天日乎！”因教诸鬼使念佛，捻块代珠 [25] ，记其藏数 [26] 。不知时之昏晓，倦则眠，醒则坐而已。忽见深处有笼灯，众喜曰：“龙飞相公施食矣！”邀戴同往。戴虑水沮 [27] ，众强扶曳以行，飘若履虚。曲折半里许，至一处，众释令自行。步益上，如升数仞之阶。阶尽，睹房廊，堂上烧明烛一枝，大如臂。戴久不见火光，喜极趋上。上坐一叟，儒服儒巾。戴辍步不敢前。叟已睹之，讶问：“生人何来？”戴上，伏地自陈。叟曰：“我耳孙也 [28] 。”因令起，赐之坐。自言：“戴潜，字龙飞。曩因不肖孙堂，连结匪类，近墓作井，使老夫不安于夜室，故以海水没之。今其后续如何矣？”盖戴近宗凡五支，堂居长。

【注释】

[12] 私：通奸，有私情。

[13] 掩执之：乘其不备抓获他。

[14] 绐（dài）：骗。眢（yuān）井：枯井，废井。

[15] 中夜：半夜。

[16] 劚（zhú）土：掘土。劚，同“斸”，大锄。引申为挖掘。

[17] 蒲伏：犹匍匐，四肢着地而行。

[18] 馁（něi）：饿。

[19] 重泉：深渊，九泉。亦喻地狱。《淮南子·齐俗训》：“积水重泉，鼋鼉之所便也。”南朝梁江淹《杂体诗·效潘岳》：“美人归重泉，凄怆无终毕。”

[20] 长宣佛号：拉长声音宣诵佛的名号。佛，此指阿弥陀佛，佛教净土宗称其为“西方极乐世界”教主，能接引念佛人往生西方净土。

[21] 燐火：俗称“鬼火”。旧传为人畜死后血所化，实为动物尸骨中分解出的磷化氢的自燃现象。其焰淡蓝绿色，光弱，浮游空中，唯暗中可见。南北朝庾信《拟连珠》：“营魂不反，燐火宵飞。”

[22] 超拔：即超度。佛、道认为通过某种方式可以使死者灵魂得以脱离地狱之苦。

[23] 义冢：旧时指收埋无主尸骸的墓地。

[24] 九地：如九泉，地下深处。

[25] 捻块代珠：捻泥块代替佛珠，以记其诵念佛经之数。珠，佛珠，僧人诵经时用以计数。

[26] 藏数：佛经数。藏，佛道经典的总称。此指佛经。

[27] 水沮：水深难行。沮，阻。

[28] 耳孙：九世孙，远孙。《尔雅·释亲》：“父之子为子，子之子为孙，孙之子为曾孙，曾孙之子为玄孙，玄孙之子为来孙，来孙之子为晜孙，晜孙之子为仍孙，仍孙之子为云孙，云孙之子为耳孙。”

【译文】

此前，戴生和邻居的女人有私情，邻居听说了这事并不声张，想找个机会把他当场抓住。但是自从戴生改过自新以后，就和那女人永远断绝了往来，邻居找不到机会抓他，心中很是愤恨。一天，戴生和邻居在田间相遇，邻居假装和他说话，骗他去看一口废井，趁机把他推到井里去了。那口井有好几丈深，邻居料想戴生必死无疑，而戴生半夜里苏醒过来，坐在井中放声大哭，但是没有人听见。邻居唯恐戴生又活过来，过了一宿就去听动静，听到他的哭声，急忙往里面扔石头，戴生躲到井底的洞里，再也不敢出声。邻居知道他还没有死，便挖土填井，几乎把井填满了。洞中漆黑一片，真是和地狱没有什么区别。洞里空荡荡的，没有吃的东西，戴生料想自己是活不长了。他匍匐着往前走，但是三步以外都是水，没法子过去，就又坐回到原处。起初他还觉得腹中饥饿，时间一久竟然也就忘了。他于是想，在这地下也没有善事可做，只有不断地念佛而已。不一会儿，只见燐火飘浮，荧光闪闪，飘得满洞都是，他于是祷告道：“听说燐火都是冤鬼，我虽然暂时还活着，但是估计也回不到人间了，如果可以一起说说话，也可以安慰一下我寂寞的心。”只见那些燐火渐渐地顺着水面漂过来，每一团燐火中都有一个人，身高只有正常人的一半。戴生便问他们从哪里来，燐火回答道：“这口井是古代的煤井。当年主人挖煤时，震动了古墓，被龙飞相公引来地海的水，一下子淹死了四十三个人。我们都是鬼。”戴生问道：“那龙飞相公是什么人？”燐火回答说：“我们也不知道。相公是位读书人，现在是城隍的幕客，他也可怜我们无辜而死，过三五天就施舍一次粥给我们。我们天天遭受冷水泡骨的痛苦，想来也没有可能超脱苦海。您如果能再回到人间，请捞出我们的残骨，合葬在一座义冢里，就是给我们的最大恩惠了。”戴生说：“万一我能够回到人间，这件事做起来没什么困难。但是我现在身处九泉之下，又怎么敢指望能够重见天日啊！”于是他就教众鬼念佛，数着煤块来代替佛珠，记下念了多少佛。这样，戴生也不知道时间的早晚，困了就睡觉，醒了就端坐在那里。忽然，洞的深处点了盏灯笼，众鬼欢喜地说：“龙飞相公施舍吃的来啦！”便邀请戴生一同前往。戴生担心有水阻挡过不去，众鬼便强拉硬拽地往前走，戴生只觉得飘飘然好像脚没有踏在地上。曲曲折折地走了半里多路，来到一个所在，众鬼将戴生放下来，让他自己走。他们踏步向前，好像上了一个好高的台阶。台阶的尽头出现了房屋和走廊，大堂上点着像人的胳膊一般粗细的蜡烛。戴生长时间看不见火光，高兴极了，急忙跑上前去。大堂上坐着一位老者，身穿儒服，头戴儒巾。戴生停住脚步，不敢上前。老头已经看见了他，惊讶地问道：“这个活人是从哪里来的？”戴生走上前去，跪在地上述说情况。老者说：“原来你是我的后代呀！”于是让他起来，并赐他入座。老者自己介绍说：“我叫戴潜，字龙飞。从前因为不肖子孙戴堂，勾结匪类，在墓边挖井，使得老夫在夜室里睡不安稳，所以引来海水把井淹没了。如今，他的后代怎么样了？”原来，戴家近宗共有五支，戴堂为长房。

初，邑中大姓赂堂，攻煤于其祖茔之侧 [29] 。诸弟畏其强，莫敢争。无何，地水暴至，采煤人尽死井中。诸死者家，群兴大讼，堂及大姓皆以此贫，堂子孙至无立锥 [30] 。戴乃堂弟裔也，曾闻先人传其事，因告翁。翁曰：“此等不肖，其后乌得昌 [31] ！汝既来此，当毋废读。”因饷以酒馔，遂置卷案头，皆成、洪制艺 [32] ，迫使研读。又命题课文 [33] ，如师授徒。堂上烛常明，不翦亦不灭。倦时辄眠，莫辨晨夕。翁时出，则以一僮给役 [34] 。历时觉有数年之久，然幸无苦。但无别书可读，惟制艺百首，首四千馀遍矣。翁一日谓曰：“子孽报已满，合还人世。余冢邻煤洞，阴风刺骨，得志后，当迁我于东原。”戴敬诺。翁乃唤集群鬼，仍送至旧坐处。群鬼罗拜再嘱 [35] 。戴亦不知何计可出。

【注释】

[29] 攻煤：开发煤矿。祖茔：祖坟。

[30] 无立锥：贫无立锥之地，言其贫困到一无所有。《庄子·盗跖》：“尧舜有天下，子孙无置锥之地。”

[31] 乌得昌：怎能兴盛。昌，昌盛。

[32] 成、洪制艺：明代成化、弘治年间的八股文。成，成化，明宪宗朱见深年号（1465—1487）。洪，应作“弘”，即弘治，明孝宗朱祐樘年号（1488—1505）。制艺，经义的别称。制举应试文章，故称“制艺”。此指八股文。

[33] 命题课文：出题考查其文章。课，考核，定有程式而加以稽核。

[34] 给役：服务，当差。

[35] 罗拜：围在四周行礼。

【译文】

起初，县里的大户人家贿赂戴堂，在戴家祖坟的旁边挖煤。众兄弟畏惧他的权势，谁也不敢争辩。不久，地下水突然冲来，采煤的工人全都淹死在井下。那些死者的家属，纷纷到官府告状，戴堂和那个大户人家因此都被弄穷了，以致戴堂的子孙没有立锥之地。戴生是戴堂弟弟的后代，曾经听先人说起这件事，便告诉了老者。老者说：“这样的不孝子孙，他的后人怎么可能昌盛呢！你既然来到这里，就不应当荒废了学业。”说完，老者就拿出酒菜给他吃，吃完饭，又在桌上放了一些书卷，都是成化、弘治年间的八股文章，强迫戴生研读。老者又给他出题作文，好像老师教徒弟一样。大堂上的蜡烛长明，不剪烛花也不会熄灭。戴生困倦的时候就睡觉，也分不清早晨和夜晚。老者有时出去，就派一个小僮服侍戴生。这样，过了几年的时间，所幸的是并不怎么感到痛苦。但是没有别的书可读，只有一百来篇八股文，每一篇都读了四千多遍。一天，老者对戴生说：“孩子，你罪孽的报应已经满了，应该回到人间去了。我的墓靠近煤洞，阴风刺骨，你得志以后，把我的墓迁到东原去。”戴生恭恭敬敬地答应了。老者于是将众鬼叫来，让他们仍旧把戴生送到原来坐着的地方去。众鬼围着老者行礼，老者再三叮嘱，但是戴生也不知道有什么办法可以出去。

先是，家中失戴，搜访既穷，母告官，系缧多人 [36] ，并少踪绪。积三四年，官离任，缉察亦弛。戴妻不安于室 [37] ，遣嫁去。会里中人复治旧井，入洞见戴，抚之未死。大骇，报诸其家。舁归经日，始能言其底里 [38] 。自戴入井，邻人殴杀其妇，为妇翁所讼，驳审年馀，仅存皮骨而归。闻戴复生，大惧，亡去 [39] 。宗人议究治之 [40] ，戴不许，且谓曩时实所自取，此冥中之谴，于彼何与焉。邻人察其意无他，始逡巡而归。井水既涸，戴买人入洞拾骨，俾各为具 [41] ，市棺设地，葬丛冢焉 [42] 。又稽宗谱名潜，字龙飞，先设品物，祭诸其冢。学使闻其异，又赏其文，是科以优等入闱 [43] ，遂捷于乡 [44] 。既归，营兆东原 [45] ，迁龙飞厚葬之，春秋上墓，岁岁不衰。

【注释】

[36] 系缧（léi）多人：牵连很多人入狱。缧，缧绁，拘系犯人的绳索。引申为牢狱。

[37] 不安于室：不安分守节。

[38] 底里：来龙去脉。

[39] 亡：逃。

[40] 究治：追究惩治。

[41] 俾（bǐ）各为具：使其各个凑成完整的尸骨。俾，使。具，完备。

[42] 丛冢：丛聚之冢，即义冢。丛，聚集。

[43] 是科以优等入闱：谓这年科考以优等参加乡试。科，科举考试。明清科举制度，生员经学政岁、科两试录科之后，才能选送参加乡试。闱，秋闱。

[44] 捷于乡：谓考中举人。乡，指乡试。

[45] 营兆：营建坟墓。兆，墓地的界域。

【译文】

此前，戴生失踪以后，他家里的人到处找遍了也没找着，他的母亲告到官府，县官抓了好几个嫌疑犯，但还是没有查到什么线索。过了三四年，这位县官离任，搜寻工作也就松弛下来。戴生的妻子在家中不守妇道，戴家便将她遣嫁出去。恰好乡里的人重新修治旧井，下到洞中发现了戴生，一摸，发现他还没死。不由大为惊骇，急忙到他家报信。戴生被人抬回家，过了一天，才开始叙述他在地下的经历。自从戴生被邻居推到井里以后，邻居打死了自己的妻子，被他的岳父告到了官府，官府驳问审讯了一年多，把这人折磨得只剩下皮包骨头回去了。他听说戴生死而复活，吓得要死，就逃走了。戴氏族人商议要追究邻居的罪过，戴生不同意，并且说以前确实是咎由自取，在井下受的苦是阴间对他的惩罚，和那邻居没有什么关系。邻居看清戴生确实不再追究，这才犹犹豫豫地回了家。井水干了以后，戴生雇人进到井洞中收拾众鬼的残骨，按照各人的样子整理好，买来棺材，找了地方，将众鬼合葬在一座坟墓里。他又检查家谱，确实有一个前辈名叫戴潜，字龙飞，于是他摆上供品，到龙飞相公的墓前拜祭。当地的学使听说了这件怪事，又欣赏戴生的文章，在科试中以优等生录取戴生参加乡试，于是戴生又考中了举人。戴生回家以后，在东原修建坟墓，迁来龙飞相公的尸骨，给予丰厚的安葬，每年春秋两季，戴生都来上坟，年年不断。

异史氏曰：余乡有攻煤者，洞没于水，十馀人沉溺其中。竭水求尸，两月馀始得涸 [46] ，而十馀人并无死者。盖水大至时，共泅高处，得不溺。缒而上之 [47] ，见风始绝，一昼夜乃渐苏。始知人在地下，如蛇鸟之蛰，急切未能死也。然未有至数年者。苟非至善，三年地狱中，乌复有生人哉 [48] ！

【注释】

[46] 涸：水干。

[47] 缒（zhuì）：用绳子拽上来。

[48] 乌：哪，怎么。生人：活人。

【译文】

异史氏说：我的家乡有人挖煤，洞被水淹没了，十几个人都淹在洞里。外面的人想把水淘尽寻找尸体，过了两个多月才把水抽干，发现十几个人一个也没有死掉。原来，水暴涨的时候，他们一起游到地势高的地方，没有被淹着。人们用绳子把他们拉上来，这些人见到风昏倒，过了一昼夜才渐渐苏醒过来。由此可见，人在地下时，就像蛇、鸟冬眠一样，急切之间倒也死不掉。但是，没有听过呆了几年都不死的。如果不是心地至善的人，在三年的地狱生活中，怎么可能还有活人呢！

珊瑚

【题解】

这是一篇事关家庭伦理，劝惩意味很浓的小说。相同的故事，蒲松龄还创作了俚曲《姑妇曲》，曲前小序称：“二十馀年老友人，买来朦婢乐萱亲，惟编姑妇一般曲，借尔弦歌劝内宾。”老友人指毕盛钜，时间是1702年。《珊瑚》和《姑妇曲》到底是同时创作的呢，还是有先有后？如果有先后，那么孰先孰后，颇值得玩味。

珊瑚是中国古代贤孝儿媳妇的代表，逆来顺受，任劳任怨。在她的影响下，原来悍泼的婆婆改弦更张，骄横无礼的二儿媳臧姑也改恶从善。《姑妇曲》有“西江月”评论说：“媳妇从来孝顺难，婆婆休当等闲看。自此若有豺狼出，方识从前大妇贤。”也可以为小说《珊瑚》张本。

冯镇峦曾经将本篇小说与古诗《孔雀东南飞》相比较，称：“古乐府有《孔雀东南飞》一篇为焦仲卿妻作，然不如此妇远矣。”实际珊瑚和安大成性格中的封建愚孝有许多不近人情处，人物的光彩并比不上《孔雀东南飞》。不过本篇在人物对话上刻画得十分精彩，比如王氏批评安母的义正辞严，于媪批评安母的鞭辟入里，臧姑的市侩计较言论，如见其人，如闻其声。但明伦赞赏说：“文字吞吐挑剔，具臻绝妙，是从《左传》、《战国策》中得来。愈委婉，愈真切，一字一珠，一字一泪，我读至此，忽不知何以亦泣数行下也。”

安生大成，重庆人 [1] 。父孝廉 [2] ，早卒。弟二成，幼。生娶陈氏，小字珊瑚，性娴淑。而生母沈，悍谬不仁 [3] ，遇之虐 [4] ，珊瑚无怨色。每早旦，靓妆往朝 [5] 。值生疾，母谓其诲淫，诟责之。珊瑚退，毁妆以进。母益怒，投颡自挝 [6] 。生素孝，鞭妇，母始少解。自此益憎妇。妇虽奉事惟谨，终不与交一语。生知母怒，亦寄宿他所，示与妇绝。久之，母终不快，触物类而骂之 [7] ，意皆在珊瑚。生曰：“娶妻以奉姑嫜 [8] ，今若此，何以妻为！”遂出珊瑚 [9] ，使老妪送诸其家。方出里门，珊瑚泣曰：“为女子不能作妇，归何以见双亲？不如死！”袖中出翦刀刺喉。急救之，血溢沾衿，扶归生族婶家。婶王氏，寡居无耦 [10] ，遂止焉。

【注释】

[1] 重庆：府名。治所在今四川重庆。

[2] 孝廉：举人。

[3] 悍谬不仁：凶横心狠，不善良。悍谬，凶横而不讲道理。

[4] 虐：虐待，残暴。

[5] 靓（jìng）妆往朝：打扮齐整去拜见。靓妆，妆饰，修饰。

[6] 投颡（sǎng）自挝（zhuā）：叩头碰地自打。颡，额头。挝，打。

[7] 触物类而骂之：碰着什么骂什么。类，率，皆。

[8] 姑嫜（zhāng）：公婆。

[9] 出：休弃。

[10] 耦：配偶，伴侣。

【译文】

有个书生名叫安大成，是重庆人。他的父亲是个举人，早已去世，弟弟安二成，年纪还小。大成娶妻陈氏，小名叫珊瑚，生性贤淑。但是大成的母亲沈氏，凶悍荒谬，为母不仁，对珊瑚百般虐待，但珊瑚丝毫没有怨言。每天早上起来，都打扮得整整齐齐向婆婆请安。一次，大成生病，沈氏就说是儿媳妇整天盛妆打扮勾引丈夫所致，对她辱骂斥责。珊瑚回到自己屋里，卸下妆饰后又去见婆婆。沈氏更加发怒，撞自己的脑袋，抽自己的嘴巴。大成素来孝顺，用鞭子抽打媳妇，沈氏这才稍稍缓解下来。从此以后，她更加憎恨媳妇。虽然珊瑚小心谨慎地侍候她，但她始终不和珊瑚说一句话。大成知道母亲发怒，也就搬出来住到别的房间，表示与妻子断绝关系。过了很久，沈氏始终不高兴，动不动就指桑骂槐地责骂珊瑚。大成说：“娶媳妇回家是为了侍候公婆，弄到今天这个地步，还要媳妇干什么！”便休了珊瑚，派一个老妇人送她回家。出了门不久，珊瑚哭泣着说：“作为一个女子，不能当好媳妇，有什么脸面回家见我的爹娘？不如死了算了！”她从袖子里取出剪刀刺向自己的咽喉。老妇急忙来救，鲜血已经染红了衣襟，便扶着她来到大成的一个婶娘家。婶娘姓王，早就成了寡妇，一个人生活，就将珊瑚留下了。

媪归，生嘱隐其情，而心窃恐母知。过数日，探知珊瑚创渐平，登王氏门，使勿留珊瑚。王召之入，不入，但盛气逐珊瑚 [11] 。无何，王率珊瑚出，见生，便问：“珊瑚何罪？”生责其不能事母。珊瑚脉脉不作一言 [12] ，惟俯首呜泣，泪皆赤，素衫尽染，生惨恻不能尽词而退。又数日，母已闻之，怒诣王，恶言诮让。王傲不相下，反数其恶，且言：“妇已出，尚属安家何人？我自留陈氏女，非留安氏妇也，何烦强与他家事 [13] ！”母怒甚而穷于词，又见其意气讻讻 [14] ，惭沮大哭而返。珊瑚意不自安，思他适。先是，生有母姨于媪，即沈姊也。年六十馀，子死，止一幼孙及寡媳，又尝善视珊瑚。遂辞王往投媪。媪诘得故，极道妹子昏暴，即欲送之还。珊瑚力言其不可，兼嘱勿言，于是与于媪居，类姑妇焉 [15] 。珊瑚有两兄，闻而怜之，欲移之归而嫁之。珊瑚执不肯，惟从于媪纺绩以自度。

【注释】

[11] 盛气：情绪激昂，怒气冲冲。《战国策·赵策》：“左师触詟愿见，太后盛气而揖之。”

[12] 脉脉（mò）：含情不语的样子。

[13] 与：干涉。

[14] 讻讻：同“汹汹”，意气激昂、争锋相对的样子。

[15] 姑妇：婆媳。

【译文】

老妇人回到安家，大成嘱咐她隐瞒实情，但心里暗自害怕母亲知道这件事。过了几天，他探听得知珊瑚的伤口已经渐渐好了，便来到王氏家中，让她不要留下珊瑚。王氏让大成进门，大成不肯进去，只是气冲冲地要赶珊瑚走。过了不久，王氏领着珊瑚出来见大成，便问道：“珊瑚有什么罪？”大成指责她不能侍候母亲。珊瑚默默地不说一句话，只是低着头“呜呜”地哭泣，流出来的眼泪都是红色的，把白色的衣衫都给染红了，大成看到这副情景，心中也很凄惨，话还没有说完就走了。又过了几天，沈氏听说珊瑚在王家，便怒气冲冲地来到王家，恶语相向，讥讽王氏。王氏生性傲然，也不肯让步，反过来数落沈氏的恶行，并且说：“儿媳妇已经被你赶出了门，她还是你们安家的什么人？我留的是陈家的女儿，并没有留你安家的媳妇，何必麻烦来多管别人家的闲事！”沈氏气极，却又理屈辞穷，又见王氏一副气势汹汹的样子，又是羞惭，又是沮丧，大哭着回家去了。珊瑚心中感到很不安，就想搬到别的地方去住。原来，大成有个姨娘于老太太，也就是沈氏的姐姐。六十多岁的年纪，儿子死了，只有一个年幼的孙子和守寡的儿媳，她平时就对珊瑚很好。珊瑚就向王氏告辞，前去投靠于老太太。于老太太问明了情况，直埋怨妹妹太糊涂凶暴，就想马上送珊瑚回安家去。珊瑚竭力劝阻于老太太不要这么做，并且叮嘱她不要声张，于是珊瑚就和于老太太住在一起，像媳妇和婆婆的关系一样。珊瑚有两个哥哥，听说这事后很同情妹妹，就想把她接回去重新嫁人。珊瑚坚决不肯同意，还是跟着于老太太纺纱织布度日。

生自出妇，母多方为子谋婚，而悍声流播，远近无与为耦。积三四年，二成渐长，遂先为毕姻。二成妻臧姑，骄悍戾沓 [16] ，尤倍于母。母或怒以色，则臧姑怒以声。二成又懦，不敢为左右袒。于是母威顿减，莫敢撄 [17] ，反望色笑而承迎之，犹不能得臧姑欢。臧姑役母若婢，生不敢言，惟身代母操作，涤器洒扫之事皆与焉。母子恒于无人处，相对饮泣。无何，母以郁积病，委顿在床，便溺转侧皆须生，生昼夜不得寐，两目尽赤。呼弟代役，甫入门，臧姑辄唤去之。生于是奔告于媪，冀媪临存 [18] 。入门，泣且诉。诉未毕，珊瑚自帏中出。生大惭，禁声欲出，珊瑚以两手叉扉 [19] 。生窘急，自肘下冲出而归，亦不敢以告母。无何，于媪至，母喜止之。由此媪家无日不以人来，来辄以甘旨饷媪。媪寄语寡媳：“此处不饿，后勿复尔。”而家中馈遗，卒无少间。媪不肯少尝食，缄留以进病者 [20] ，母病亦渐瘥 [21] 。媪幼孙又以母命将佳饵来问疾。沈叹曰：“贤哉妇乎！姊何修者！”媪曰：“妹以去妇何如人 [22] ？”曰：“嘻！诚不至夫己氏之甚也 [23] ！然乌如甥妇贤！”媪曰：“妇在，汝不知劳；汝怒，妇不知怨。恶乎弗如？”沈乃泣下，且告之悔，曰：“珊瑚嫁也未者？”答云：“不知，请访之。”

【注释】

[16] 戾沓：贪暴。戾，暴虐。沓，贪黩。《国语·郑语》：“其民沓贪而忍，不可因也。”

[17] 撄（yīng）：触犯。

[18] 临存：亲至慰问。

[19] 两手叉扉：谓两手叉开，分抵门框。

[20] 缄留：封存不动。

[21] 瘥（chài）：病愈。

[22] 去妇：离家被休弃的儿媳。

[23] 夫（fú）己氏：指不欲明言的人，犹言那个人。《左传·文公十四年》：“齐公子元不顺懿公之为政也，终不曰‘公’，曰‘夫己氏’。”此指臧姑。

【译文】

大成自从休了妻子以后，沈氏想方设法为他张罗婚事，但是沈氏凶悍的声名到处传扬，远近没有人家敢和她家结亲。过了三四年，二成渐渐长大了，沈氏就先为他娶了亲。二成的妻子名叫臧姑，十分地骄横凶悍，浑不讲理，比沈氏还要加倍厉害。沈氏如果生气给她脸色看，臧姑就凶狠地骂出声来。二成又很懦弱，不敢袒护母亲。于是沈氏的威风大减，不敢再顶撞臧姑，反而看她的脸色行事，用笑脸奉承讨好她，但这样还是不能讨得她的欢心。臧姑让沈氏干活就像对待丫头一样，大成也不敢说话，只是代替母亲做事，诸如洗碗、扫地之类的事情什么都干。母子二人常常在没人的地方，面对面地哭泣。不久，沈氏因为心中郁闷生了病，躺倒在床上，动弹不得，大便小便翻身都要大成服侍，弄得大成昼夜不得睡觉，两只眼睛都熬红了。大成叫弟弟替换一下自己，二成才进母亲的门，臧姑就把他叫走了。大成于是跑到于老太太家，希望她能够去照顾他母亲。他一进门，就一边哭一边诉说。苦还没诉完，珊瑚就从帏帐后面走出来。大成一见，大感羞惭，立刻闭上嘴就想出门，珊瑚用两手叉住门。大成窘极了，从珊瑚的胳膊下钻过去，跑回家里，也不敢告诉母亲这件事。不久，于老太太来了，沈氏高兴地留她住下。从此，于老太太家每天都有人来，每次来都带了许多好吃的东西。于老太太便让人带话给守寡的儿媳说：“这里饿不着我，以后不要再送了。”但是她家里还是不间断地送来吃的。于老太太自己一点儿也不吃，全都留下来给生病的沈氏吃，沈氏的病也渐渐地好转。于老太太的小孙子又奉他妈妈的命令拿着美食前来探望沈氏的病情。沈氏感叹地说：“多贤惠的儿媳妇啊！姐姐是怎么修来的呀！”于老太太说：“妹妹觉得被你赶走的儿媳妇为人怎么样呀？”沈氏说：“嘻！确实不像二媳妇那么坏！但又怎么比得上外甥媳妇的贤惠呢？”于老太太说：“媳妇在的时候，你不知道什么叫辛劳；你发火的时候，媳妇不会埋怨，这么好的媳妇，怎么能说不如人呢？”沈氏于是流下了眼泪，并且告诉姐姐自己已经后悔了，并且问：“珊瑚嫁人了没有？”于老太太回答说：“不知道，我去打听打听。”

又数日，病良已 [24] ，媪欲别。沈泣曰：“恐姊去，我仍死耳！”媪乃与生谋，析二成居。二成告臧姑，臧姑不乐，语侵兄，兼及媪。生愿以良田悉归二成，臧姑乃喜。立析产书已，媪始去。明日，以车乘来迎沈。沈至其家，先求见甥妇，极道甥妇德。媪曰：“小女子百善，何遂无一疵？余固能容之。子即有妇如吾妇，恐亦不能享也。”沈曰：“呜呼冤哉！谓我木石鹿豕耶 [25] ！具有口鼻，岂有触香臭而不知者？”媪曰：“被出如珊瑚，不知念子作何语？”曰：“骂之耳。”媪曰：“诚反躬无可骂 [26] ，亦恶乎而骂之？”曰：“瑕疵人所时有，惟其不能贤，是以知其骂也。”媪曰：“当怨者不怨，则德焉者可知 [27] ；当去者不去，则抚焉者可知 [28] 。向之所馈遗而奉事者，固非予妇也，而妇也 [29] 。”沈惊曰：“如何？”曰：“珊瑚寄此久矣。向之所供，皆渠夜绩之所贻也。”沈闻之，泣数行下，曰：“我何以见吾妇矣！”媪乃呼珊瑚。珊瑚含涕而出，伏地下。母惭痛自挝，媪力劝始止，遂为姑媳如初。

【注释】

[24] 良已：痊愈。《史记·孝武本纪》：“（武帝）遂幸甘泉，病良已。”裴骃《集解》引孟康曰：“良已，善已，谓愈也。”

[25] 木石鹿豕：指无知觉的木石和不辨是非的禽兽。豕，猪。

[26] 诚：假如，如果。反躬：反过来要求自己，自我检束。

[27] 德：妇德。

[28] 抚：厚，爱。

[29] 而：尔，你。

【译文】

又过了几天，沈氏的病已经全好了，于老太太打算告别。沈氏哭着说：“只怕姐姐走了，我还是免不了一死。”于老太太便和大成商量，跟二成分开来过。二成把分家的事告诉臧姑，臧姑不乐意，对大成说了些不干不净的话，而且捎带骂了于老太太。大成愿意把家中的良田全部给二成，臧姑这才高兴地同意了。等到分家的文书办妥以后，于老太太才回了家。第二天，于老太太派车来接沈氏。沈氏来到她家，先要求见外甥媳妇，并且极口称赞外甥媳妇的贤惠。于老太太说：“小女人纵然百样都好，难道就没有一点儿小毛病吗？我当然能够容忍。不过，如果有像我儿媳妇这样的媳妇，恐怕你也享不到这个福。”沈氏说：“唉呀，太冤枉了！你把我说成是木头石头野鹿山猪呀！我也有口有鼻，难道说我分不出香和臭吗？”于老太太说：“被你赶出家门的珊瑚，不知道现在想起你时会说些什么？”沈氏说：“肯定是骂我呗。”于老太太说：“你好好反思自己，要是没有可骂的，她为什么要骂你呢？”沈氏说：“缺点是人人都会有的，只是因为她不贤惠，所以知道她会骂我。”于老太太说：“该怨恨的不怨恨，那么她的德行就可想而知了；该离开时却不离开，那么她对人的抚慰也就可想而知了。前一段时间给你送吃的来孝敬你的，并不是我的儿媳妇，而是你的儿媳妇珊瑚。”沈氏吃惊地问道：“这是怎么回事？”于老太太回答道：“珊瑚寄居在这里已经很久了。那些给你吃的东西，都是她用夜里纺织挣来的钱买的。”沈氏听完，眼泪像断了线的珍珠“哗哗”往下淌，说：“我还有什么脸面见我的媳妇啊！”于老太太于是招呼珊瑚。珊瑚眼中含泪走了出来，拜伏在地下。沈氏羞愧无比，狠狠地抽打自己，于老太太竭力阻止，她才停住手，于是婆媳二人和好如初。

十余日偕归，家中薄田数亩，不足自给，惟恃生以笔耕 [30] ，妇以针耨 [31] 。二成称饶足，然兄不之求，弟亦不之顾也。臧姑以嫂之出也鄙之，嫂亦恶其悍，置不齿。兄弟隔院居，臧姑时有陵虐，一家尽掩其耳。臧姑无所用虐，虐夫及婢。婢一日自经死。婢父讼臧姑，二成代妇质理，大受扑责，仍坐拘臧姑。生上下为之营脱，卒不免。臧姑械十指，肉尽脱。官贪暴，索望良奢。二成质田贷赀，如数纳入，始释归。而债家责负日亟 [32] ，不得已，悉以良田鬻于村中任翁。翁以田半属大成所让，要生署券 [33] 。生往，翁忽自言：“我安孝廉也。任某何人，敢市吾业 [34] ！”又顾生曰：“冥间感汝夫妻孝，故使我暂归一面。”生出涕曰：“父有灵，急救吾弟！”曰：“逆子悍妇，不足惜也！归家速办金，赎吾血产 [35] 。”生曰：“母子仅自存活，安得多金？”曰：“紫薇树下有藏金，可以取用。”欲再问之，翁已不语。少时而醒，茫不自知。生归告母，亦未深信。臧姑已率数人往发窖，坎地四五尺 [36] ，止见砖石，并无所谓金者，失意而去。生闻其掘藏，戒母及妻勿往视。后知其无所获，母窃往窥之，见砖石杂土中，遂返。

【注释】

[30] 笔耕：以笔代耕，卖文谋生。

[31] 针耨（nòu）：以针代耨，以缝纫刺绣谋生。耨，除草。

[32] 责负日亟（jí）：讨债很严厉。责，索讨。负，欠债。亟，急。

[33] 署券：在契约上署名。

[34] 市：买卖。

[35] 血产：以血汗换取来的产业。

[36] 坎地：掘地，从地表向下挖掘。坎，地面低陷之处。

【译文】

过了十几天，婆媳二人一起回家，家中只有几亩薄田，不足以维持生活，只能靠大成卖文为活，珊瑚做些针线来贴补家用。二成家虽然很富裕，但大成不去求他，二成也不照顾哥哥。臧姑因为嫂子曾经被休而看不起她，珊瑚也厌恶她的凶悍，也不屑理睬她。兄弟二人隔着院墙居住，臧姑不时地泼口大骂，而大成一家都捂着耳朵，并不理会。臧姑无处施展她的淫威，就虐待她的丈夫和丫环。一天，丫环受不了折磨上吊自杀了。丫环的父亲就到衙门告臧姑的状，二成代替媳妇去过堂，挨了不少打，但衙门还是将臧姑拘捕到堂。大成为他们上下打点，希望能解脱罪名，但最终还是不能免除。臧姑受到夹手指的酷刑，十根指头上的肉都脱落了。县官非常贪婪残暴，想勒索大笔钱财。二成只好把田产抵押出去换来钱，如数交给县官，县官这才将他们放回家。但是，债主一天比一天急迫地逼二成还债，二成迫不得已，便想把良田全部卖给村里的任老头。但是任老头认为这些田的一半是大成让给二成的，就要大成在文书上署名。大成到了任家，忽然，任老头着急地自言自语道：“我是安举人。任老头是什么人，竟然敢买我的产业！”又看着大成说：“地府感念你们夫妻孝顺，所以让我暂时回来见你们一面。”大成流着眼泪说：“父亲地下有灵，赶紧救我弟弟！”回答道：“这两个不孝子、泼妇，死了也不值得可惜！你回家赶快筹集钱，把我的血汗产业赎回来。”大成说：“我们母子仅仅能够维持生计，哪里有那么多的钱呢？”回答道：“紫薇树下埋藏有银子，可以取出来用。”大成还想再问，任老头已经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他醒了过来，却茫然不知刚才说了些什么。大成回到家里，把这件事告诉母亲，沈氏也不是很相信。臧姑听说后，已经领着人去挖银窖了，往地下挖了四五尺，只看见砖块石头，并没有安举人说的银子，便很失望地走了。大成听说臧姑已经挖银子去了，便告诫母亲和妻子不要去看。后来知道他们一无所获，沈氏就偷偷地去看，只见一些砖块石头夹杂在泥土中，就回去了。

珊瑚继至，则见土内悉白镪 [37] ，呼生往验之，果然。生以先人所遗，不忍私，召二成均分之。数适得揭取之二，各囊之而归。二成与臧姑共验之，启囊则瓦砾满中，大骇。疑二成为兄所愚，使二成往窥兄。兄方陈金几上，与母相庆。因实告兄，生亦骇，而心甚怜之，举金而并赐之。二成乃喜，往酬债讫，甚德兄。臧姑曰：“即此益知兄诈。若非自愧于心，谁肯以瓜分者复让人乎 [38] ？”二成疑信半之。次日，债主遣仆来，言所偿皆伪金，将执以首官 [39] 。夫妻皆失色。臧姑曰：“如何哉！我固谓兄贤不至于此，是将以杀汝也！”二成惧，往哀债主，主怒不释。二成乃券田于主，听其自售，始得原金而归。细视之，见断金二铤，仅裹真金一韭叶许，中尽铜耳。臧姑因与二成谋，留其断者，馀仍返诸兄以觇之。且教之言曰：“屡承让德 [40] ，实所不忍。薄留二铤，以见推施之义。所存物产，尚与兄等。馀无庸多田也，业已弃之，赎否在兄。”生不知其意，固让之，二成辞甚决，生乃受。秤之，少五两馀。命珊瑚质奁妆以满其数，携付债主。主疑似旧金，以翦刀断验之，纹色俱足，无少差谬，遂收金，与生易券。

【注释】

[37] 白镪（qiǎng）：银的别称。

[38] 瓜分者：犹言平分者。瓜分，喻指像剖瓜一样分割成若干份。

[39] 首官：告官。首，告。

[40] 让德：推让的恩惠。

【译文】

珊瑚接着来到树下，却看见土里面都是白花花的银子，就叫大成一起去查验，果然真是银子。大成认为这是父亲的遗产，不忍心一个人独吞，便叫来二成和他平分。银子的数量正好可以分成平均的两份，兄弟二人各自用口袋装回去了。二成和臧姑一同查验银子，打开口袋一看，却见里面都是瓦块石头，不由大为惊骇。臧姑怀疑二成被他哥哥骗了，便让二成去窥视哥哥那边的动静。二成过去一看，哥哥正把银子放在桌上，和母亲一起庆祝呢。二成便把自己的情况照实跟哥哥说了，大成也很吃惊，而且心里很同情弟弟，便把自己的银子都给了弟弟。二成于是欢天喜地地回家，去把欠债主的钱都还清了，很感激哥哥。臧姑说：“从这件事上更可以知道你哥哥的狡诈，如果不是自己心中有愧，谁会愿意把自己到手的那一份再让给别人呢？”二成听了，半信半疑。第二天，债主派仆人到二成家，说二成还的银子全是假的，要把二成抓到官府去告官。二成夫妇听了都吓得变了脸色。臧姑说：“怎么样啊！我本来就说你哥哥不至于这么对你好，他是想害死你呀。”二成害怕了，去哀求债主，但债主很生气，不肯罢手。二成于是把田契交给债主，听凭他把土地卖掉，这样才把原来交的银子拿了回来。二成回到家，仔细看了那些银子，其中有两锭已经剪断的银子，外面只裹了一层韭菜叶那么薄的银，里面都是铜。臧姑于是和二成商量，把已经剪断的银子留下，其馀的全都还给大成，看他有什么动静。而且臧姑还教二成说：“好几次承蒙哥哥仁德，把银子给我，做兄弟的实在不忍心。我只留下其中的两锭，以显示哥哥推恩施德的情谊。现在我所剩下的田产，还和哥哥相等，我也不要那多馀的土地了，反正已经放弃了，赎不赎全在于兄长。”大成不明白他的用意，坚决要让给他，但二成坚决不肯接受，大成只好收下了。大成称了一下银子，发现少了五两多，便让珊瑚拿首饰出去当了，凑够了原来的数字，然后拿去交给债主。债主怀疑还是原来的假银子，用剪刀又剪断了加以验证，发现成色很好，一点儿也不差，便收下了银子，把田契还给了大成。

二成还金后，意其必有参差 [41] ，既闻旧业已赎，大奇之。臧姑疑发掘时，兄先隐其真金，忿诣兄所，责数诟厉。生乃悟返金之故。珊瑚逆而笑曰：“产固在耳，何怒为！”使生出券付之。二成一夜梦父责之曰：“汝不孝不弟 [42] ，冥限已迫 [43] ，寸土皆非己有，占赖将以奚为 [44] ！”醒告臧姑，欲以田归兄，臧姑嗤其愚。是时二成有两男，长七岁，次三岁。无何，长男病痘死 [45] 。臧姑始惧，使二成退券于兄，言之再三，生不受。未几，次男又死。臧姑益惧，自以券置嫂所。春将尽，田芜秽不耕 [46] ，生不得已，种治之。臧姑自此改行，定省如孝子 [47] ，敬嫂亦至。未半年而母病卒。臧姑哭之恸，至勺饮不入口 [48] 。向人曰：“姑早死，使我不得事，是天不许我自赎也！”产十胎皆不育，遂以兄子为子。夫妻皆寿终。生三子，举两进士。人以为孝友之报云。

【注释】

[41] 参差：长短高低不齐。这里是纠葛麻烦的意思。

[42] 不孝不弟：不孝顺父母，不敬爱兄长。弟，通“悌”。

[43] 冥限已迫：冥世索命的期限已近。

[44] 奚为：何为。奚，何。

[45] 痘：即天花。一种由病毒引起的急性传染病，发病后全身出现豆状水疱或脓疱，所结的痂脱落的留下的疤痕就是麻子。

[46] 芜秽：犹荒芜，农田中杂草丛生。

[47] 定省：昏定晨省。《礼记·曲礼》：“凡为人子之礼，冬温而夏凊，昏定而晨省。”旧时侍奉父母的日常礼节。

[48] 勺饮不入口：犹言滴水不进。

【译文】

二成把银子还给哥哥之后，心想哥哥必定会出现麻烦，可等到他听说哥哥已经把田产赎回来，不由得觉得非常奇怪。臧姑怀疑上次挖银窖时，大成先把真银子藏起来，便气愤的来到大成家，对大成夫妻厉声责骂。大成这才明白二成为什么要把银子还给他。珊瑚笑着迎上前说：“田产都已经赎回来了，有什么发火的呀！”便让大成把田契交给臧姑他们。一天夜里，二成梦见父亲责备自己说：“你不孝顺父母，不敬爱兄长，离死不远了，一寸土地都不是你的，你还耍赖占着那田产干什么！”二成惊醒后，告诉臧姑，打算将田地归还给兄长，臧姑讥笑他太愚蠢。这时，二成有两个儿子，大的七岁，二的三岁，不久，大儿子出水痘死了。臧姑这才害怕起来，让二成把田契还给哥哥，但是说了好几次，大成也不肯接受。又过了不久，二儿子又死了。臧姑更加恐惧，自己上门把田契放到嫂子的屋子里。眼看春天就过去，田都荒芜了没有耕种。大成没办法，只好接过来耕种。从此以后，臧姑改变了往日的行为，每天早晚都给婆婆请安，像一个孝顺的儿媳妇，对嫂子珊瑚也尊敬有加。过了不到半年，沈氏就病死了。臧姑哭得非常伤心，甚至滴水不进。她对别人说：“婆婆这么早就死了，让我不能尽孝，这是上天不给我赎罪的机会呀！”臧姑后来生了十胎，都没能养大成人，只好过继了大成的一个儿子做儿子。而大成夫妻俩都长寿而终。大成夫妇有三个儿子，其中两个中了进士，人们都说这是他们孝顺母亲、友爱兄弟的善报。

异史氏曰：不遭跋扈之恶 [49] ，不知靖献之忠 [50] ，家与国有同情哉。逆妇化而母死 [51] ，盖一堂孝顺，无德以戡之也 [52] 。臧姑自克 [53] ，谓天不许其自赎，非悟道者何能为此言乎？然应迫死 [54] ，而以寿终，天固已恕之矣。生于忧患 [55] ，有以矣夫！

【注释】

[49] 跋扈：横暴不驯。

[50] 靖献：犹言安分尽责。《书·微子》：“自靖，人自献于先王。”

[51] 逆妇：忤逆之妇，即不孝敬父母的儿媳妇。化：被感化。

[52] 戡（kān）：克，胜。

[53] 自克：自我约束修正。

[54] 迫死：猝死，非正常死亡。

[55] 生于忧患：意为人生是在不断地矛盾斗争中发展生存的。语出《孟子·告子》：“入则无法家弼士，出则无敌国外患者，国恒亡，然后知生于忧患而死于安乐也。”

【译文】

异史氏说：不遭到飞扬跋扈的恶臣的欺凌，就不知道守诚尽责的忠臣的忠心，家庭和国家有相同的情况。凶悍的媳妇变好了而婆婆却死了，这是因为全家人都很孝顺她，但是她没有应有的德行来承受。臧姑自我谴责，说上天不让她自己赎罪，不是悟出道理的人怎么可能说出这样的话呢？但是，她本来应该早死，却能够长寿而终，说明上天已经原谅了她。古人说：生于忧患，确实如此啊！

五通

【题解】

作品一开篇便比较了南方的五通与北方的狐祟之间的区别——区别并不在于五通和狐祟神通祸害的大小，而是在于北方人对狐祟持斗争的态度，南方人对五通持避让妥协的态度。

由于蒲松龄看不起南方人的懦弱，故接下来的故事便露骨地写五通在性行为上如何祸害妇女，而男人竟然“不敢问”，幸好后来有万生出现，才一雪耻辱。万生清除五通的过程，简单痛快，便捷轻易，几乎没有费什么太多的事，一举除掉“一马两豕”，接下来又除掉一个水中怪物——“自是吴中止有一通，不敢公然为害矣”。

斗争，绝不屈辱。这是蒲松龄一贯的立场。对付人间的丑恶如此，对于狐祟五通当然更是如此！

南有五通 [1] ，犹北之有狐也。然北方狐祟，尚百计驱遣之，至于江浙五通，民家有美妇，辄被淫占，父母兄弟，皆莫敢息 [2] ，为害尤烈。有赵弘者，吴之典商也 [3] 。妻阎氏，颇风格 [4] 。一夜，有丈夫岸然自外入 [5] ，按剑四顾，婢媪尽奔。阎欲出，丈夫横阻之，曰：“勿相畏，我五通神四郎也。我爱汝，不为汝祸。”因抱腰举之，如举婴儿，置床上，裙带自脱，遂狎之。而伟岸甚不可堪，迷惘中呻楚欲绝。四郎亦怜惜，不尽其器。既而下床，曰：“我五日当复来。”乃去。弘于门外设典肆，是夜婢奔告之。弘知其五通，不敢问。质明，视妻惫不起，心甚羞之，戒家人勿播。妇三四日始就平复，而惧其复至。婢媪不敢宿内室，悉避外舍，惟妇对烛含愁以伺之。无何，四郎偕两人入，皆少年蕴藉 [6] 。有僮列肴酒，与妇共饮。妇羞缩低头，强之饮亦不饮，心惕惕然 [7] ，恐更番为淫，则命合尽矣。三人互相劝酬，或呼大兄，或呼三弟，饮至中夜。上座二客并起，曰：“今日四郎以美人见招，会当邀二郎、五郎醵酒为贺 [8] 。”遂辞而去。四郎挽妇入帏，妇哀免，四郎强合之，血液流离，昏不知人，四郎始去。妇奄卧床榻，不胜羞愤，思欲自尽，而投缳则带自绝 [9] ，屡试皆然，苦不得死。幸四郎不常至，约妇痊可始一来。积两三月，一家俱不聊生。

【注释】

[1] 五通：江南淫鬼邪神名，又称“五圣”、“五显灵公”、“五郎神”、“五猖神”。唐宋即有记载。明清两代，吴中人多祀此神。清褚人获《坚瓠八集·毁淫祠》：“苏俗酷尚五通神，供之家堂。”

[2] 息：鼻息，喘息。这里是反应、动作之意。

[3] 吴：吴县，即今江苏苏州。典商：开设当铺的商人。

[4] 风格：仪容，风度。

[5] 岸然：严正高傲的样子。

[6] 蕴藉：风雅有教养。

[7] 惕惕然：恐惧担心的样子。

[8] 醵（jù）酒：众人凑钱饮酒。

[9] 投缳（huán）：上吊。缳，绳套。

【译文】

南方有所谓的五通神，就像北方有狐狸一样。但是北方的狐狸作祟，人们还千方百计地驱逐它；至于江浙一带的五通，百姓家有漂亮的女子，常常会被它奸淫，而她们的父亲兄弟，都不敢声张，因此五通对人的祸害尤其厉害。有一个叫赵弘的商人，在吴地从事典当业。他的妻子阎氏，很有些风韵。一天夜里，有个男人从外面傲然地走进来，一手握着佩剑，四下察看，丫环和老妈子都吓得跑掉了。阎氏也想出去，那男人拦住了她的去路，说：“你不要害怕，我是五通神四郎。我喜欢你，不会害你的。”说完，拦腰抱起，像举起婴儿一样，放到床上，阎氏的衣服裙带就自己脱开了，那男人便奸淫了她。他的阳具很粗大，令阎氏难以承受，昏迷之中痛楚呻吟得要死。那男人倒也怜惜她，并不十分尽兴。过了一会儿，他下床说：“我五天后还会再来。”说完，就走了。赵弘在门外开了家典当铺，这天夜里，丫环跑去告诉他这事。他知道是五通神，也不敢过问。天亮以后，赵弘去看妻子，见她疲惫不堪地躺在床上起不来，他心里感到十分羞耻，告诫家里人不要对外传播此事。阎氏过了三四天，身体才恢复过来，但是十分害怕四郎还会再来。丫环、老妈子都吓得不敢住在内室，躲到外面的屋子去了，只剩下阎氏一个人对着蜡烛，眼中带着忧愁，静候其变。不一会儿，四郎带着两个人走了进来，那两人都是年轻英俊的男子。僮仆摆上酒菜，他们便和阎氏一起喝酒。阎氏羞愧得缩着身子低着头，他们强迫她喝也不肯喝，她的心里惶恐不安，唯恐他们会轮奸她，这样，她的命也就完了。那三个人互相劝酒，或是叫大哥，或是叫三弟，一直喝到半夜。那两个客人一起站起身来，说：“今天四郎用美人来招待我们，以后一定要邀请二郎、五郎凑钱办酒替他祝贺。”说完，就告辞而去。四郎搂着阎氏进了帏帐，阎氏苦苦哀求他饶了自己，而四郎强行与她交合，弄得她鲜血直流，昏绝过去，四郎才起身离去。阎氏奄奄一息地躺在床上，不胜羞愧愤怒，想要上吊自杀，但她刚把绳子挂上去，绳子就自己断了，试了好几次都是这样。阎氏求死不能，十分痛苦。幸亏四郎并不常来，估摸着阎氏的身体恢复了才来一次。这样过了两三个月，赵弘一家都过得生不如死。

有会稽万生者 [10] ，赵之表弟，刚猛善射。一日，过赵，时已暮，赵以客舍为家人所集，遂导客宿内院 [11] 。万久不寐，闻庭中有人行声，伏窗窥之，见一男子入妇室。疑之，捉刀而潜视之，见男子与阎氏并肩坐，肴陈几上矣。忿火中腾，奔而入。男子惊起，急觅剑，刀已中颅，颅裂而踣 [12] 。视之，则一小马，大如驴。愕问妇，妇具道之。且曰：“诸神将至，为之奈何！”万摇手，禁勿声。灭烛取弓矢，伏暗中。未几，有四五人自空飞堕。万急发一矢，首者殪 [13] 。三人吼怒，拔剑搜射者。万握刃倚扉后，寂不少动。一人入，剁颈亦殪。仍倚扉后，久之无声，乃出，叩关告赵。赵大惊，共烛之，一马两豕死室中 [14] 。举家相庆。犹恐二物复仇，留万于家，炰豕烹马而供之 [15] 。味美，异于常馐 [16] 。万生之名，由是大噪。居月馀，其怪竟绝，乃辞欲去。有木商某苦要之 [17] 。

【注释】

[10] 会稽：县名。明清属绍兴府，即今浙江绍兴。

[11] 内院：家眷所住的院落。

[12] 踣（bó）：跌倒，倒毙。

[13] 殪（yì）：死。

[14] 豕：猪。

[15] 炰（páo）：同“炮”，烧烤。

[16] 馐（xiū）：美味食品。

[17] 要：邀请，挽留。

【译文】

会稽有个人叫万生，是赵弘的表弟，刚毅勇猛，擅长射箭。一天，他路过赵家，这时天色已晚，赵弘因为家中的客房都住着家人，便领着万生住到内院。万生很长时间睡不着觉，就听见院子里传来脚步声，他趴在窗户上往外一看，见一个男子走进了阎氏的房间。万生觉得可疑，便提着刀偷偷地去窥探究竟，只见那个男子与阎氏并肩而坐，桌子上还放着酒菜。万生不由怒火中烧，冲了进去。男子惊慌地站起来，急忙寻找自己的剑，但万生的刀已经砍中了他的脑袋，脑袋裂开来，掉在了地上。万生一看，原来是一头驴一般大小的小马。便惊愕地问阎氏是怎么回事，阎氏就把前后经过详细说了一遍，并且说：“其他的神祇马上就要到了，如何是好呢！”万生摆摆手，让她不要出声，自己将灯烛吹灭，取来弓箭，埋伏在黑暗中。工夫不大，有四五个人从空中飞落下来。万生急忙射出一箭，走在前面的人中箭死去。另外三个人怒吼起来，拔出宝剑搜寻射箭的人。万生握着刀靠在门板后面，不露一点儿动静。一个人走进屋来，万生一刀砍在他的脖子上，将他砍死。自己仍然躲在门后面，过了好久也听不见外面的声音，便走了出来，敲门告诉赵弘。赵弘大吃一惊，一齐点上蜡烛前去察看，只见一匹马、两只猪死在屋里。全家欢庆打死了怪物，但是又害怕剩下的两个怪物会来复仇，便留万生住在家里，把杀死的猪、马煮熟了请他吃。那猪肉、马肉味道鲜美，和一般的菜肴味道不一样。万生因此声名大噪。过了一个多月，怪物竟然绝迹了，万生便向赵弘告辞要离去。但是有个木商苦苦邀请万生前去。

先是，某有女未嫁，忽五通昼降。是二十馀美丈夫，言将聘作妇，委金百两 [18] ，约吉期而去。计期已迫，阖家惶惧 [19] 。闻万生名，坚请过诸其家。恐万有难词，隐其情不以告。盛筵既罢，妆女出拜客。年十六七，是好女子 [20] 。万错愕不解其故，离坐伛偻 [21] 。某捺坐而实告之。万初闻而惊，而生平意气自豪，故亦不辞。至日，某仍悬釆于门，使万坐室中。日昃不至 [22] ，窃意新郎已在诛数 [23] 。未几，见檐间忽如鸟堕，则一少年盛服入。见万，返身而奔。万追出，但见黑气欲飞，以刀跃挥之，断其一足，大嗥而去 [24] 。俯视，则巨爪大如手，不知何物。寻其血迹，入于江中。某大喜。闻万无耦 [25] ，是夕即以所备床寝，使与女合卺焉 [26] 。于是素患五通者，皆拜请一宿其家。居年馀，始携妻而去。自是吴中止有一通，不敢公然为害矣。

【注释】

[18] 委：留。

[19] 阖家：全家。阖，合。

[20] 好：美。

[21] 伛偻：鞠躬，恭敬的样子。

[22] 日昃（zè）：太阳偏西，向晚。

[23] 诛数：被杀的成员内。指上文“一马二豕”。

[24] 嗥（háo）：野兽嚎叫。

[25] 耦：配偶。

[26] 合卺（jǐn）：举行婚礼。

【译文】

原来，木商有个女儿，还没有出嫁，一个白天，忽然有个五通神降临他家。是个二十多岁的美男子，他声称要娶木商的女儿为妻，拿出一百两银子作为聘礼，约定好迎亲的日子就离去了。算一算他来迎亲的日子已经迫近，木商全家都惶恐不安。他们听说万生的大名，便坚决请万生到他家做客，但是又怕万生不愿意去，便隐瞒了五通神要来的实情，没有告诉他。丰盛的酒宴结束以后，木商让女儿梳妆打扮出来拜见客人。那女儿大约十六七岁，是个漂亮的姑娘。万生一看，惊讶地不明白其中的缘故，便离开座位，向姑娘行礼。木商把万生按坐下来，告诉他实情。万生刚一听，觉得吃惊，但他生平勇敢豪迈，所以也就不再推辞了。到了那天，木商仍旧在门上张灯结彩，让万生坐在屋里。一直等到日头偏西，那五通神还没有来，万生想这个新郎已经在劫难逃了。不一会儿，只见屋檐旁边忽然好像有只鸟落了下来，再一看，却是一个身着华丽服装的年轻人走了进来。他一见到万生，转身就跑。万生追了出去，只见那人放出一团黑气就要飞走，万生一跃而起，挥刀砍去，那怪物被砍断了一只脚，大声嗥叫着逃走了。万生低头一看，那只大爪子像人的手一般大，看不出这是一只什么怪物。沿着怪物的血迹找去，发现它掉进了江里。木商大喜。听说万生还没有娶亲，就在当天晚上用已经准备好的新床，让万生和女儿成了夫妻。于是，平时害怕五通的人家，都来请万生去家里住上一宿。过了一年多，万生才带着妻子回家去。从此，吴中只剩下一通，再也不敢公然为害百姓了。

异史氏曰：五通、青蛙 [27] ，惑俗已久，遂至任其淫乱，无人敢私议一语。万生真天下之快人也！

【注释】

[27] 青蛙：指青蛙神。

【译文】

异史氏说：五通神、青蛙神这些怪物，惑乱民间已经很久了，以至于人们听任它淫乱妇女，没有人敢私下里议论一句。万生真是天下的痛快人啊！

又

【题解】

本篇与上篇都是根据南方五通的传说敷衍的故事。主人公“馆搢绅园中。园中屋宇无多，花木丛杂。夜既深，僮仆散尽，孤影彷徨，意绪良苦”，颇有蒲松龄自己教师生涯的影子。但这两篇故事本身都比较粗糙，而借题发挥，指桑骂槐的意味比较浓重。作为北方的才子，面对南方半通不通的文人，在交往过程中蒲松龄不无地方上的偏见和随手拈来的揶揄，篇末最后一句话：“若在万生用武之后，则吴下仅遗半通，宜其不足为害也。”就是明显的例子。

金生，字王孙，苏州人。设帐于淮 [1] ，馆搢绅园中 [2] 。园中屋宇无多，花木丛杂。夜既深，僮仆散尽，孤影彷徨，意绪良苦。一夜，三漏将残 [3] ，忽有人以指弹扉。急问之，对以“乞火”，音类馆童。启户内之 [4] ，则二八丽者，一婢从诸其后。生意妖魅，穷诘甚悉。女曰：“妾以君风雅之士，枯寂可怜，不畏多露 [5] ，相与遣此良宵。恐言其故，妾不敢来，君亦不敢纳也。”生又疑为邻之奔女 [6] ，惧丧行检 [7] ，敬谢之。女横波一顾 [8] ，生觉魂魄都迷，忽颠倒不能自主。婢已知之，便云：“霞姑，我且去。”女颔之。既而呵曰：“去则去耳，甚得云耶、霞耶！”婢既去，女笑曰：“适室中无人，遂偕婢从来。无知如此，遂以小字令君闻矣。”生曰：“卿深细如此，故仆惧有祸机 [9] 。”女曰：“久当自知，保不败君行止 [10] ，勿忧也。”上榻缓其装束，见臂上腕钏，以条金贯火齐 [11] ，衔双明珠，烛既灭，光照一室。生益骇，终莫测其所自至。事甫毕，婢来叩窗。女起，以钏照径，入丛树而去。自此无夕不至。生于去时遥尾之，女似已觉，遽蔽其光，树浓茂，昏不见掌而返。

【注释】

[1] 设帐：担任教师工作。淮：淮水，源于中国河南桐柏山，流经安徽、江苏两省入洪泽湖。亦指淮水地区。

[2] 馆搢（jìn）绅园：寓居于某乡绅花园。馆，止宿。搢绅，官宦。多指乡居之官或有地位的乡绅。

[3] 三漏将残：三更将尽。三更，半夜，指午夜11点至凌晨1点之间。

[4] 内：同”纳”。

[5] 不畏多露：谓不怕辛劳，乘夜而来。《诗·召南·行露》：“厌浥行露。岂不夙夜？谓行多露。”

[6] 奔女：私奔之女。旧谓不经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而往就所爱男子为“私奔”。

[7] 行检：操行。检，检束。

[8] 横波：眼波。唐李白《长相思》：“昔时横波目，今为流泪泉。”

[9] 祸机：隐藏、埋伏着祸患。

[10] 行止：品行，名声。

[11] 贯火齐：串饰宝珠。火齐，宝珠名。

【译文】

金生，字王孙，是苏州人。他在淮地设帐教书，住在一个士大夫的园子里。园子里房屋不多，花草树木丛生。每天夜深以后，僮仆们就走光了，他孤身一人，心神不宁，颇为凄苦。一天夜里，三更将尽，忽然有人用手指敲门。金生忙问是什么人，回答说是“借火”，听声音好像是学馆里的书僮。金生打开门请她进来，原来是一位十六七岁的美丽女子，身后还跟着一个丫环。金生怀疑她是妖怪，盘问得非常详细。那女子说：“我因为先生是一位文雅风流的人士，一个人寂寞可怜，所以我才不怕抛头露面，来和您共度这美好的夜晚。恐怕我说了来此的理由，不仅我不敢来，先生也不敢接纳我。”金生又以为她是邻家私奔的女子，害怕因此有失检点，所以恭敬地谢绝了她的好意。女子秋波一转，金生顿时觉得魂魄都被迷惑了，突然颠倒不能自主。那丫环知道好事将成，便对女子说道：“霞姑，我先走了。”女子点了点头，接着呵斥道：“走就走了，还说什么云霞呀的！”丫环离开后，女子笑着说：“刚才屋里没有人，所以才带着她一起来。没想到这丫头无知，倒让您知道了我的小名。”金生说：“你如此的精细，所以我担心埋藏着灾祸。”霞姑说：“时间长了您就会知道，保证不会败坏您的德行，不要担心。”两人上了床，霞姑脱去身上的装束，只见她手臂上带着一个镯子，用金子打造而成，上面还镶嵌着两颗明珠，灯烛一灭，那手镯的光芒就照亮了屋子。金生一见，心中更加骇异，始终也猜不出她是从哪里来的。两人交欢结束，那丫环就来敲窗户。霞姑起床，用镯子照亮，进入树丛走了。从此以后，霞姑没有哪个晚上不来。在霞姑离去的时候，金生曾经远远地尾随在她的后面，霞姑似乎有所察觉，马上遮住镯子的光芒，树林茂密，黑得伸手不见五指，金生只好回来。

一日，生诣河北 [12] ，笠带断绝 [13] ，风吹欲落，辄于马上以手自按。至河，坐扁舟上，飘风堕笠，随波竟去。意颇自失。既渡，见大风飘笠，团转空际，渐落。以手承之，则带已续矣。异之。归斋向女缅述，女不言，但微哂之。生疑女所为，曰：“卿果神人，当相明告，以祛烦惑 [14] 。”女曰：“岑寂之中 [15] ，得此痴情人为君破闷，妾自谓不恶。纵令妾能为此，亦相爱耳。苦致诘难，欲见绝耶？”生不敢复言。

【注释】

[12] 诣：到。河北：指淮河以北地区。

[13] 笠：斗笠。

[14] 祛（qū）：除去。

[15] 岑寂：冷清，寂寞。

【译文】

一天，金生到河北去，斗笠的带子突然断了，风吹将落，他就在马上用手按住斗笠。到了河边，他坐上一叶小船，一阵风吹来，把斗笠吹到河里，随流漂去。金生心中颇不高兴。等他过了河，只见大风吹着斗笠，在天空中盘旋，渐渐地落下来。金生用手接住，发现断了的带子已经接上了。他感到非常惊异。回到家中，金生向霞姑详细讲述了这件事，霞姑不说话，只是微微地笑笑。金生怀疑是霞姑的所为，说：“你果真是神仙的话，就应该明白地告诉我，来驱除我心中的烦恼疑惑。”霞姑说：“在您孤独寂寞的时候，有我这样痴情的人来为您解闷，我自认为做的不是坏事。纵然我能做出那样的事，也是因为爱您。您这么苦苦地追问我，难道是想断绝我们的关系吗？”金生也就不敢再问了。

先是，生养甥女，既嫁，为五通所惑，心忧之而未以告人。缘与女狎昵既久，肺鬲无不倾吐 [16] 。女曰：“此等物事，家君能驱除之。顾何敢以情人之私告诸严君 [17] ？”生苦哀求计。女沉思曰：“此亦易除，但须亲往。若辈皆我家奴隶，若令一指得着肌肤，则此耻西江不能濯也 [18] 。”生哀求无已。女曰：“当即图之。”次夕至，告曰：“妾为君遣婢南下矣。婢子弱，恐不能便诛却耳。”次夜方寝，婢来叩户，生急起纳入。女问：“如何？”答云：“力不能擒，已宫之矣 [19] 。”笑问其状，曰：“初以为郎家也，既到，始知其非。比至婿家，灯火已张，入见娘子坐灯下，隐几若寐 [20] 。我敛魂覆瓿中 [21] 。少时，物至，入室急退，曰：‘何得寓生人！’审视无他，乃复入。我阳若迷。彼启衾入，又惊曰：‘何得有兵气！’本不欲以秽物污指，奈恐缓而生变，遂急捉而阉之。物惊嗥遁去。乃起启瓿，娘子若醒，而婢子行矣。”生喜谢之，女与俱去。

【注释】

[16] 肺鬲：犹肺腑，肺腑之言。

[17] 严君：即家君，父亲。《易·家人》：“家人有严君焉，父母之谓也。”

[18] 西江：西来的大江。泛指大江。《庄子·外物》：“我且南游吴、越之王，激西江之水而迎子，可乎？”

[19] 宫：古代刑罚之一。割除男性生殖器。

[20] 隐几：依靠几案。

[21] 覆瓿（bù）中：盖着盖的瓦器。瓿，古盛酱类的瓦罐。敛口，大腹，圆足，有盖。

【译文】

此前，金生有个外甥女，出嫁以后，被五通神所迷惑，金生为此心中忧虑了很久，但从来没告诉过别人。因为和霞姑亲热的时间很长了，所以心里的话没有不说的。霞姑说：“这种东西，我父亲就能够驱除。但是，我怎么敢把情人的私事告诉父亲呢？”金生苦苦地求她想个办法。霞姑沉思了一会儿，说：“这个东西倒也好驱除，但必须我亲自走一趟。那些五通都是我家的奴隶，但是如果手指碰着他们的肌肤，那么这个耻辱就是用西江水也无法洗清。”金生还是苦苦哀求。霞姑说：“容我想个办法。”第二天晚上，霞姑告诉金生说：“我已经为您派丫环南下了。她身体弱，恐怕不能马上除掉它。”第二天晚上，他们刚刚睡下，丫环来敲门，金生急忙让她进来。霞姑问：“办得怎么样？”丫环回答说：“我没法抓住它，但已经将它阉了。”霞姑笑着问当时的情况，丫环说：“起初我还以为是郎君家，等到了以后，才知道弄错了。等我赶到郎君的外甥女家，已经是掌灯时分，我进去一看，只见一个小娘子坐在灯下，靠着桌子好像睡着了。我就把她的魂收起来藏在瓦罐里。工夫不大，那怪物来了，一进屋就急忙退出去，说：‘屋子里怎么会有生人！’他仔细察看了一番，没有发现什么情况，才又进来。我装作昏迷的样子，他掀开被子钻进来，又吃惊地问：‘怎么会有兵器的味道！’我本来不想被脏东西污了手指，无奈只怕时间长了会生出变故，便急忙抓住那脏东西割掉了。那怪物大惊，嗥叫着逃走了。我这才打开瓦罐，小娘子醒了过来，我也就回来了。”金生高兴地向丫环道谢，霞姑就和丫环一起走了。

后半月馀，绝不复至，亦已绝望。岁暮，解馆欲归 [22] ，女忽至。生喜逆之，曰：“卿久见弃，念必何处获罪，幸不终绝耶？”女曰：“终岁之好，分手未有一言，终属缺事 [23] 。闻君卷帐 [24] ，故窃来一告别耳。”生请偕归。女叹曰：“难言之矣！今将别，情不忍昧 [25] ：妾实金龙大王之女 [26] ，缘与君有宿分，故来相就。不合遣婢江南 [27] ，致江湖流传，言妾为君阉割五通。家君闻之，以为大辱，忿欲赐死。幸婢以身自任，怒乃稍解，杖婢以百数。妾一跬步 [28] ，皆以保姆从之。投隙一至 [29] ，不能尽此衷曲，奈何！”言已，欲别，生挽之而泣。女曰：“君勿尔，后三十年可复相聚。”生曰：“仆年三十矣，又三十年，皤然一老 [30] ，何颜复见？”女曰：“不然，龙宫无白叟也。且人生寿夭，不在容貌，如徒求驻颜 [31] ，固亦大易。”乃书一方于卷头而去 [32] 。生旋里，甥女始言其异，云：“当晚若梦，觉一人捉予塞盎中。既醒，则血殷床褥，而怪绝矣。”生曰：“我曩祷河伯耳 [33] 。”群疑始解。

【注释】

[22] 解馆：辞去教职。

[23] 缺事：缺憾之事。

[24] 卷帐：即解馆，辞去教职。

[25] 昧：隐藏。

[26] 金龙大王：即金龙四大王，神名。相传姓谢，名绪，宋时隐居钱塘金龙山。宋亡，赴水而死，明初，因曾助明太祖朱元璋而被封为金龙四大王，是明清时期在运河区域具有较广泛影响力的漕运信仰。详见《苏州府志》。

[27] 江南：省名。清顺治二年（1645）置。康熙元年（1662）改置江苏、安徽两省。习惯上仍称这一地区为江南。

[28] 跬（kuǐ）步：半步，跨一脚。《大戴礼记·劝学》：“是故不积跬步，无以致千里；不积小流，无以成江海。”王聘珍解诂：“跬，一举足也。”

[29] 投隙：乘隙，乘间。

[30] 皤（pó）然：须发斑白的样子。皤，白色。

[31] 驻颜：容颜不老。驻，止，停。

[32] 书一方：写了一个药方。

[33] 河伯：河神。

【译文】

此后半个多月，霞姑再也没有来，金生也已经绝望了。到了年底，金生解散学馆，准备回家，霞姑忽然来了。金生高兴地迎上前去，说：“你这么长时间抛弃我，想必是我什么地方做错事得罪你了，所幸的是还没有彻底断绝情义。”霞姑说：“我们好了一年，分手时没有一句话，终究是件遗憾的事。听说您打算离去，我才偷偷地来向您告别。”金生请霞姑和自己一起回去。霞姑叹息着说：“一言难尽啊！今天就要分别，凭我们的情义实在不忍心欺瞒：我其实是金龙大王的女儿，因为和您有一段缘分，所以才来和您欢聚。我不该派丫环下江南，致使江湖上流传，说我是为您才阉割了五通。家父听说以后，认为是奇耻大辱，气得要赐我一死。幸好丫环挺身而出，说是她自己干的，父亲的怒气才有所缓解，打了丫环几百下。此后，我每走半步，都有保姆跟在后面。我今天是偷空才溜出来的，不能尽述我的衷肠，又有什么办法呢！”说完，就要告别，金生挽着霞姑流泪。霞姑说：“您不要这样，三十年后我们就可以再相聚了。”金生说：“我今年已经三十岁了，再过三十年，我就是一个白发老头了，还有什么颜面再见你？”霞姑说：“不然，龙宫中是不会有白发老头的。况且人是长寿还是早夭，并不在于容貌，如果只想容颜不老，倒也是很容易的事。”说完，她便在书的封面上写了一个药方，就走了。金生回到家乡，外甥女才说起那件奇怪的事情，说：“那天晚上，我好像做了一个梦，感到有一个人捉住我塞到了瓦罐里。等我醒来一看，只见鲜血染红了床褥，而怪物从此绝迹了。”金生说：“那是从前我向河伯祈祷，请他干的。”众人的疑虑才消除了。

后生六十馀，貌犹类三十许人。一日，渡河，遥见上流浮莲叶，大如席，一丽人坐其上，近视，则神女也。跃从之，人随荷叶俱小，渐渐如钱而灭。

【译文】

后来，金生活到六十多岁，样子还像三十几岁的人。一天，他渡河时远远看见上游漂来一片莲叶，像席子那么大，一个美丽的女子坐在上面，靠近了一看，原来是霞姑。金生就跳了过去，人随着莲叶一起变小，渐渐变成铜钱那么大，然后就消失了。

此事与赵弘一则，俱明季事 [34] ，不知孰前孰后。若在万生用武之后，则吴下仅遗半通，宜其不足为害也。

【注释】

[34] 明季：明末。季，末了。

【译文】

此事和上面讲的赵弘的故事，都是发生在明朝末年的事情，不知道哪件在前，哪件在后。如果是在万生动武驱除五通之后，那么吴地只剩下半个五通神，难怪它不足为害了。

申氏

【题解】

俗话说“贫贱夫妻百事哀”。这两篇故事反映了蒲松龄对于故事主人公处境的同情和悲哀。故事的结尾带有一定喜剧性，但不能改变时代的悲剧本身所带来的震撼。

法国作家雨果在《悲惨世界》的序言中说过这样的话：“只要因法律和习俗所造成的社会压迫还存在一天，在文明鼎盛时期人为地把人间变成地狱并使人类与生俱来的幸运遭受不可避免的灾祸；只要本世纪的三个问题——贫穷使男子潦倒，饥饿使妇女堕落，黑暗使儿童羸弱——还得不到解决；只要在某些地区还可能发生社会的毒害，换句话说，同时也是从更广的意义来说，只要这世界上还有愚昧和困苦，那么，和本书同一性质的作品都不会是无益的。”虽然蒲松龄和雨果生在不同的国度和时代，对于问题的认识也有不同的理解和深度，但是依然让我们感受到相同的人道主义的气息。

泾河之侧 [1] ，有士人子申氏者，家窭贫 [2] ，竟日恒不举火。夫妻相对，无以为计。妻曰：“无已 [3] ，子其盗乎？”申曰：“士人子，不能亢宗 [4] ，而辱门户、羞先人，跖而生，不如夷而死 [5] ！”妻忿曰：“子欲活而恶辱耶？世不田而食者 [6] ，止两途。汝既不能盗，我无宁娼耳！”申怒，与妻语相侵。妻含愤而眠。申念：为男子不能谋两餐，至使妻欲娼，固不如死！潜起，投缳庭树间。但见父来，惊曰：“痴儿！何至于此！”断其绳，嘱曰：“盗可以为，须择禾黍深处伏之。此行可富，无庸再矣。”妻闻堕地声，惊寤，呼夫不应，爇火觅之 [7] ，见树上缳绝，申死其下。大骇，抚捺之，移时而苏，扶卧床上，妻忿气少平。既明，托夫病，乞邻得稀酏饵申 [8] 。申啜已，出而去，至午，负一囊米至。妻问所从来，曰：“余父执皆世家 [9] ，向以摇尾为羞 [10] ，故不屑以相求也。古人云：‘不遭者可无不为 [11] 。’今且将作盗，何顾焉 [12] ！可速炊，我将从卿言，往行劫。”妻疑其未忘前言之忿，含忍之。因淅米作糜 [13] 。

【注释】

[1] 泾河之侧：泾水岸边。泾水，也称“泾河”，是渭河一级支流，黄河二级支流。发源于宁夏六盘山东麓，南源出于泾源，北源出于固原大湾镇，至平凉汇合，进入陕西长武县，再经政平、亭口、彬县、泾阳等，于高陵陈家滩注入渭河。

[2] 窭（jù）贫：贫穷。

[3] 无已：不得已。《孟子·梁惠王》：“是谋非吾所能及也，无已，则有一焉。”

[4] 亢宗：庇护宗族，光宗耀祖。亢，庇护。

[5] 跖（zhí）而生，不如夷而死：像盗跖那样劫掠而活，不如像伯夷那样高洁而死。跖，盗跖，传说为古时大盗。见《庄子·盗跖》。伯夷，商末孤竹君之子，与其弟叔齐互相让国，后逃至周。谏武王伐纣，不从，遂不食周粟，饿死于首阳山。在历史上被推崇为高洁之士。见《史记·伯夷列传》。

[6] 不田而食：不种田而生活。

[7] 爇（ruò）火：烧火，点火。

[8] 稀酏（yí）：稀粥。

[9] 父执：父亲的朋友。《礼记·曲礼》：“见父之执，不谓之进，不敢进；不谓之退，不敢退；不问，不敢对。”孔颖达疏：“见父之执，谓执友与父同志者也。”世家：指门第高贵、世代为官的人家。

[10] 以摇尾为羞：以摇尾乞食为羞。摇尾，摇尾而求食。汉司马迁《报任少卿书》：“猛虎在深山，百兽震恐；及在槛穽之中，摇尾而求食，积威约之渐也。”本言虎落陷阱，不得已而摇尾求食。此处言在困境中向人乞讨。

[11] 不遭者可无不为：指不得志的人什么事都可以干。《汉书·孙宝传》：“道不可诎，身诎何伤？且不遭者可无不为，况主簿乎？”

[12] 顾：顾忌，顾虑。

[13] 淅米作糜：淘米作粥。

【译文】

在泾河的边上，住着一户姓申的人家，家里很穷，常常一整天都不能生火做饭。夫妻俩相对而坐，想不出什么好办法来。妻子说：“没办法，你去抢吧！”申氏说：“我一个读书人的后代，不能光宗耀祖，反而有辱门户、有辱先人，与其像大盗贼盗跖那样靠抢劫活着，还不如像伯夷那样宁愿饿死，也不失节！”妻子生气地说：“你是既想活着又怕羞辱吗？世上不靠种田就能吃饭的人，只有两条路。你既然不能去抢，我不如去当妓女了！”申氏听了大怒，和妻子吵了起来。妻子生着气睡觉去了。申氏想：自己身为男子汉，竟然一天两顿饭都弄不来，害得妻子想去当妓女，真还不如一死算了！他悄悄地起床，用绳子在院子里的树上打了个结，上吊了。就在这时，他忽然看见父亲走来，吃惊地说：“傻儿子！怎么会走这一步呢！”便把绳子割断了，嘱咐他说：“强盗还是可以做的，但要选择庄稼茂盛的地方藏好。你干这一次就可以富起来了，以后不要再干了。”妻子睡梦中听到有东西掉在地上的声音，一下子惊醒过来，呼叫丈夫却没有答应，就起来点上灯去找，发现树上的绳子断了，申氏死在树下。妻子大吃一惊，急忙抚弄抢救。过了一会儿，申氏醒了过来，妻子就把他扶到床上躺下，对他的怨气也就渐渐消了。第二天早上，妻子假称丈夫生病，到邻居家讨了点儿稀粥给申氏喝了。申氏喝完，就出门去了，到中午，他扛着一口袋米回来了。妻子问米是从哪里来的，申氏说：“我父亲的朋友都是世家大族，以前我以向人乞讨为羞耻，所以不屑去求他们。古人说：‘人穷困潦倒的时候什么都可以做。’我已经准备做强盗了，还顾什么廉耻！你赶快做饭，我打算照你的吩咐去打劫。”妻子怀疑他是没忘记自己先前的事，故意说气话，也就忍住了没说话，出去淘米做饭了。

申饱食讫，急寻坚木 [14] ，斧作梃 [15] ，持之欲出。妻察其意似真，曳而止之。申曰：“子教我为，事败相累，当无悔！”绝裾而去 [16] 。日暮，抵邻村，违村里许伏焉 [17] 。忽暴雨，上下淋湿。遥望浓树，将以投止。而电光一照，已近村垣 [18] ，远处似有行人。恐为所窥，见垣下禾黍蒙密，疾趋而入，蹲避其中。无何，一男子来，躯甚壮伟，亦投禾中。申惧，不敢少动，幸男子斜行去。微窥之，入于垣中。默意垣内为富室亢氏第，此必梁上君子 [19] ，俟其重获而出 [20] ，当合有分。又念：其人雄健，倘善取不予，必至用武。自度力不敌，不如乘其无备而颠之 [21] 。计已定，伏伺良专。直将鸡鸣，始越垣出。足未及地，申暴起 [22] ，梃中腰膂 [23] ，踣然倾跌，则一巨龟，喙张如盆 [24] 。大惊，又连击之，遂毙。

【注释】

[14] 坚木：硬树枝，坚硬的木头。

[15] 斧：砍削。梃：木棒。

[16] 绝裾：扯断衣袖，表示决绝。绝，断。裾，衣袖。

[17] 违：离，距。

[18] 垣：矮墙。

[19] 梁上君子：小偷的代名词。《后汉书·陈寔传》：“时岁荒民俭，有盗夜入其室，止于梁上。寔阴见，乃起自整拂，呼命子孙，正色训之曰：‘夫人不可不自勉。不善之人未必本恶，习以性成，遂至于此。梁上君子者是矣！”

[20] 重获：捞到大笔财物。

[21] 颠之：将其打倒。

[22] 暴起：突然站起。

[23] 腰膂（lǚ）：腰椎。膂，脊骨。

[24] 喙（huì）：嘴。

【译文】

申氏吃完饭，急忙找了根坚硬的木头，用斧子削成一根棍棒，拿着就要出门。妻子看出他像是真的要去，就拽住他不让去。申氏说：“是你叫我这么干的，如果事情败露连累到你，可不要后悔！”说完，扯断衣襟就走了。日暮时分，申氏来到了邻近的一个村子，在离村一里多远的地方埋伏下来。忽然，天下起了暴雨，他浑身都被淋湿了。远远望去，前面有一片浓密的树林，他就想到那里去躲雨。这时电光一闪，他发现已经接近村落的矮墙了，远处好像还有行人。他唯恐被人发现，见墙下有一片茂盛的庄稼地，就急忙钻了进去，蹲在里面躲藏。不一会儿，一个男子走了过去，身材很是魁梧，也钻进了庄稼地。申氏很害怕，一动也不敢动，幸好那男子斜着走过去。申氏偷偷一看，见他已经进了院墙。他一想，墙里是一户姓亢的富翁，这个男子一定是个小偷，等他偷了东西出来，自己应该能分上一份。但转念一想：这个人长得这么健壮，如果好言向他索取不成的话，必然会动武。他估计自己不是那人的对手，决定不如趁他不防备时把他打翻。申氏计议已定，便趴在墙下耐心地等待。一直等到快鸡叫时，那人才翻墙出来。他的脚还没有着地，申氏就突然跳了起来，挥起木棍打中他的腰骨，那人一下子被打倒在地，原来是一个大乌龟，嘴巴像一只大盆。申氏大吃一惊，又连着打了几棍，把它打死了。

先是，亢翁有女，绝惠美，父母皆怜爱之。一夜，有丈夫入室，狎逼为欢。欲号，则舌已入口，昏不知人，听其所为而去。羞以告人，惟多集婢媪，严扃门户而已 [25] 。夜既寝，更不知扉何自而开，入室，则群众皆迷，婢媪遍淫之。于是相告各骇，以告翁。翁戒家人操兵环绣闼 [26] ，室中人烛而坐。约近夜半，内外人一时都瞑，忽若梦醒，见女白身卧，状类痴，良久始寤。翁甚恨之，而无如何。积数月，女柴瘠颇殆 [27] 。每语人：“有能驱遣者，谢金三百。”申平时亦悉闻之。是夜得龟，因悟祟翁女者，必是物也，遂叩门求赏。翁喜，延之上座，使人舁龟于庭 [28] ，脔割之 [29] 。留申过夜，其怪果绝，乃如数赠之，负金而归。

【注释】

[25] 扃（jiōng）：关，闭。

[26] 绣闼：装饰华丽的门。这里指少女的卧室。

[27] 柴瘠：骨瘦如柴。

[28] 舁（yú）：抬。

[29] 脔（luán）割：碎割。脔，肉块。

【译文】

原来，亢老头有个女儿，非常的贤惠美丽，父母都很怜爱她。一天夜里，有个男人闯入她的屋子，对她猥亵逼迫求欢。她刚想喊叫，那男人的舌头已经伸进她的嘴里，她一下昏过去不省人事，听凭那男人奸污了自己而去。女儿羞于告诉别人，只有叫来许多丫环仆妇，把门窗关严而已。但是晚上睡觉以后，不知为什么门却自己开了，那男人进了屋子，所有的人都昏迷过去，那些丫环仆妇也都被他奸污遍了。于是，众人互相诉说，都很惊骇，告诉了亢老头。亢老头让家丁拿着兵刃守卫在小姐绣楼的周围，屋里的人点上蜡烛坐着守夜。约摸快到半夜时，屋里屋外的人忽然同时都睡着了，忽然间又像梦醒了一般，只见小姐赤条条地躺在床上，她像痴呆了一样，过了好久才醒了过来。亢老头非常恼火，但又没有什么办法。过了几个月，女儿骨瘦如柴，已经奄奄一息。亢老头常常对人说：“有谁能把那怪物赶走，就给他三百两银子的酬金。”申氏平时也听说过亢老头悬赏驱怪的事。这天夜里他打死了大乌龟，想起来祸祟亢家小姐的一定是这个东西，便去敲门求赏。亢老头大喜，将他奉为上宾，又让人把死乌龟抬到院子里，一刀一刀地割碎了。亢老头挽留申氏在他家过夜，妖怪果然绝迹了，于是便如数将赏金给了申氏，申氏扛着银子回了家。

妻以其隔宿不还，方切忧盼，见申入，急问之。申不言，以金置榻上。妻开视，几骇绝，曰：“子真为盗耶！”申曰：“汝逼我为此，又作是言！”妻泣曰：“前特以相戏耳。今犯断头之罪，我不能受贼人累也 [30] ！请先死！”乃奔。申逐出，笑曳而返之，具以实告，妻乃喜。自此谋生产 [31] ，称素封焉 [32] 。

【注释】

[30] 累：连累，拖累。

[31] 谋生产：策划生活和积累。

[32] 素封：无官位而殷实的生活。

【译文】

妻子正因为他隔夜没回来担心地盼着呢，一见申氏进门，便急忙问他怎么回事。申氏不说话，只是把银子放在床上。妻子打开一看，差点儿吓晕过去，问：“你真的去做强盗啦！”申氏说：“你逼我这么干的，还说这样的话！”妻子哭着说：“上次我只不过是和你开玩笑。现在你犯了杀头的罪，我不能受你这个抢劫犯的牵累！让我先去死吧！”说完，妻子就往外跑。申氏追了出去，笑着把妻子拉回屋里，把事情的先后经过告诉了她，妻子这才高兴起来。从此以后，申氏夫妻谋划生意，日子渐渐富裕起来。

异史氏曰：人不患贫，患无行耳 [33] 。其行端者，虽饿不死，不为人怜，亦有鬼祐也。世之贫者，利所在忘义，食所在忘耻，人且不敢以一文相托，而何以见谅于鬼神乎！

【注释】

[33] 行：品行，道德。

【译文】

异史氏说：人不怕贫穷，就怕没有德行。那些行得端走得正的人，即使挨饿也死不掉；即使不被其他人同情，也有鬼神保佑。世上的有些穷人，见利就会忘义，见食就会忘耻，其他人尚且不敢拿一文钱托他办事，又怎么可能得到鬼神的原谅呢！

邑有贫民某乙，残腊向尽 [34] ，身无完衣。自念：何以卒岁 [35] ？不敢与妻言，暗操白梃 [36] ，出伏墓中，冀有孤身而过者，劫其所有。悬望甚苦，渺无人迹，而松风刺骨，不复可耐。意濒绝矣，忽一人伛偻来。心窃喜，持梃遽出。则一叟负囊道左，哀曰：“一身实无长物。家绝食，适于婿家乞得五升米耳。”乙夺米，复欲褫其絮袄 [37] 。叟苦哀之。乙怜其老，释之，负米而归。妻诘其自，诡以“赌债”对。阴念此策良佳，次夜复往。居无几时，见一人荷梃来，亦投墓中，蹲居眺望，意似同道。乙乃逡巡自冢后出。其人惊问：“谁何？”答云：“行道者。”问：“何不行？”曰：“待君耳。”其人失笑，各以意会，并道饥寒之苦。夜既深，无所猎获，乙欲归。其人曰：“子虽作此道，然犹雏也 [38] 。前村有嫁女者，营办中夜 [39] ，举家必殆 [40] 。从我去，得当均之。”乙喜，从之。至一门，隔壁闻炊饼声，知未寝，伏伺之。无何，一人启关荷杖出行汲 [41] ，二人乘间掩入 [42] 。见灯辉北舍，他屋皆暗黑。闻一媪曰：“大姐，可向东舍一瞩，汝奁妆悉在椟中 [43] ，忘扃鐍未也 [44] 。”闻少女作娇惰声。二人窃喜，潜趋东舍，暗中摸索得卧椟 [45] ，启覆探之，深不见底。其人谓乙曰：“入之！”乙果入，得一裹 [46] ，传递而出。其人问：“尽矣乎？”曰：“尽矣。”又绐之曰 [47] ：“再索之。”乃闭椟加锁而去。乙在其中，窘急无计。未几，灯火亮入，先照椟。闻媪云：“谁已扃矣。”于是母及女上榻息烛。乙急甚，乃作鼠啮物声。女曰：“椟中有鼠！”媪曰：“勿坏而衣 [48] 。我疲顿已极，汝宜自觇之。”女振衣起，发扃启椟。乙突出，女惊仆。乙拔关奔去，虽无所得，而窃幸得免。嫁女家被盗，四方流播，或议乙。乙惧，东遁百里，为逆旅主人赁作佣。年馀，浮言稍息 [49] ，始取妻同居，不业白梃矣 [50] 。此其自述，因类申氏，故附之。

【注释】

[34] 残腊向尽：指腊月（阴历十二月）底。

[35] 何以卒岁：如何过年。《诗·豳风·七月》：“无衣无褐，何以卒岁？”何以，以何，凭借什么。

[36] 白梃：特指作为兵器的大木棍。

[37] 褫（chǐ）：夺。

[38] 雏：幼稚。

[39] 中夜：半夜。

[40] 殆：疲惫。

[41] 关：门闩。荷：肩扛。杖：此处指扁担，北方或称“钧担”。行汲：打水。

[42] 乘间掩入：乘机偷偷进入。间，空隙。

[43] 椟：柜，木匣。

[44] 扃鐍（jué）：锁，关。鐍，锁钥。

[45] 卧椟：一种平置床头的长方形衣柜，或称为“床头柜”。

[46] 一裹：一个包裹。

[47] 绐（dài）：骗。

[48] 而：尔，你。

[49] 浮言：流言，传言。

[50] 业：从事。

【译文】

县里有个贫民某乙，腊月将尽的时候，身上还没有一件完整的衣服。他心想：这种情况如何能过年关呢？他不敢和妻子明言，悄悄地拿着一个白木棒，出去埋伏在墓地里，希望能有孤身路过这里的人，好抢劫他的财物。某乙盼望得很苦，却见不到一个人影，松林中寒风刺骨，冻得他实在受不了。他心中渐渐绝望了，忽然看见一个人弯腰驼背地走过来。某乙心中暗喜，手持木棒突然冲出，见是位老头背着一个口袋在路边走着，老头哀求道：“我身上确实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家里断了炊，我刚到女婿家讨来五升米。”某乙一把将米夺回来，又想剥老头身上的棉袄。老头苦苦哀求，某乙可怜他是个老头，就把他放了，背着米回家去了。妻子追问他米是从哪里来的，某乙假称是别人还给他的“赌债”。他心中暗想，这个方法挺好，第二天夜里，某乙又去了。等了不久，就看见一个人扛着木棍也走进了墓地，蹲在那里向外眺望，看起来他和某乙是同行。某乙于是徘徊着从墓后走出来。那人惊慌地问：“你是什么人？”某乙答道：“过路的人。”那人又问：“为什么还不走？”某乙说：“等你呀！”那人不由哑然失笑，都明白了对方的意图，并且互道饥寒交迫的痛苦。夜已经很深了，二人一无所获，某乙想回家去。那人说：“你虽然干这一行，但还是个新手。前村有户人家嫁女儿，一直筹办到半夜，全家肯定都累了。你跟我一起去，得到东西咱们平分。”某乙很高兴，就跟着他走了。二人来到一家门前，隔着墙壁听到里面传来做烧饼的声音，知道这家人还没有睡觉，便趴在墙外等待时机。不一会儿，一个人打开门，扛着扁担出去打水，两人乘机钻了进去。只见北屋还亮着灯，其他屋子都已经黑了。就听一个老妇人说：“大姐，你到东屋去看一眼，你的嫁妆全在柜子里，看看有没有忘了上锁。”里面传来少女撒娇不肯去的声音。二人暗自高兴，悄悄地来到东屋，暗中摸到了一只卧柜，打开柜盖一摸，深不见底。那人对某乙说：“进去！”某乙果然钻进去，找到一个包裹，送了出去。那人问道：“还有没有？”某乙答道：“没有了。”那人又骗他说：“再找找。”说完，就把柜子关上，加上锁后逃走了。某乙在柜子里，窘迫着急，但又没办法出来。不一会儿，有灯火进到屋里来，先照了照柜子。只听老妇人说：“谁已经给锁上了。”于是母女二人上了床，吹灭了蜡烛。某乙很着急，便装出老鼠咬衣物的声音。少女说：“柜子里有老鼠！”老妇人说：“别让它把你衣服咬坏了。我已经疲劳极了，你自己起来去看看吧。”少女穿上衣服起床，打开锁，掀起柜盖。某乙突然跳出来，少女吓得倒在地上。某乙打开门逃了出去，虽然一无所获，但暗自庆幸没有被人抓住。嫁女儿的人家被盗的消息传到四面八方，有人怀疑是某乙干的。某乙很害怕，向东逃出了一百多里地，给一家旅店的主人当雇佣。过了一年多，人们的议论渐渐平息。某乙这才将妻子接出来住在一起，再也不干抢劫的勾当了。这个故事就是某乙自己讲的，因为和申氏的故事相似，所以把它附在这里。

恒娘

【题解】

中国旧时有一句俗语，叫“妻不如妾，妾不如偷”，意思是说，男子对女人的爱的热烈程度是有差别的，他对妻子不如对妾，对妾不如对外面的野花。《恒娘》用小说描述了这一现象，用审美心理学解释了这一现象，并站在妻子的角度提出了解决的办法。

站在现代女性的立场上，也许觉得恒娘和朱氏为了赢得丈夫的爱，狐媚机变，实在太下作。但在旧时代的一夫多妻的家庭格局下，恒娘和朱氏要么放弃爱和被爱的权利，要么按照一夫多妻的游戏规则进行，这几乎是一种两难的选择。既然在旧时，妻妾争宠是正常的家庭战争形态，那么，无论《金瓶梅》中潘金莲的手段，还是《红楼梦》中王熙凤的手段，乃或恒娘和朱氏的手段，都有一定的合理性。假如说她们的手段卑劣的话，可以说是时代的卑劣。

生活是需要技巧的，家庭生活也不例外。但那所谓技巧有一个限度，就是以情感、以爱为基础的小把戏，而不是以利害的权衡为转移的伎俩。尤其是，它应该是双向的，互动的，互相关爱，互相尊重。由于朱氏和恒娘的伎俩是在以男性为中心的社会中，妇女单向的向男性的讨好和谄媚，因此受到现代社会中人的鄙视，理所当然。

朱氏的成功有一定偶然性。与朱氏处境相同的妇女，假如没有朱氏的年轻美貌以及丈夫潜在的情感，即使将恒娘的伎俩运用得再娴熟，也未必能重复朱氏的幸运。蒲松龄开端提出的是妻妾关系的一般矛盾，而解决的方法却具有特殊性，这正是小说创作的艺术特点所在。

洪大业，都中人 [1] 。妻朱氏，姿致颇佳 [2] ，两相爱悦。后洪纳婢宝带为妾，貌远逊朱，而洪嬖之 [3] 。朱不平，辄以此反目 [4] 。洪虽不敢公然宿妾所，然益嬖宝带，疏朱。后徙其居，与帛商狄姓者为邻。狄妻恒娘，先过院谒朱。恒娘三十许，姿仅中人，而言词轻倩 [5] 。朱悦之。次日，答其拜，见其室亦有小妻，年二十以来，甚娟好。邻居几半年，并不闻其诟谇一语 [6] ，而狄独钟爱恒娘，副室则虚员而已 [7] 。朱一日见恒娘而问之曰：“馀向谓良人之爱妾，为其为妾也，每欲易妻之名呼作妾。今乃知不然。夫人何术？如可授，愿北面为弟子 [8] 。”恒娘曰：“嘻！子则自疏，而尤男子乎 [9] ？朝夕而絮聒之 [10] ，是为丛驱雀 [11] ，其离滋甚耳！其归益纵之，即男子自来，勿纳也。一月后，当再为子谋之。”

【注释】

[1] 都：京都。

[2] 姿：姿色，容貌。致：韵致，风韵。

[3] 嬖（bì）：宠爱。

[4] 反目：仇视，翻脸。《易·小畜》：“夫妻反目。”孔颖达疏：“夫妻乖戾，故反目相视。”

[5] 轻倩：风雅敏捷，讨人欢心。倩，美好动人的情态。《诗·卫风·硕人》：“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6] 诟谇（suì）：辱骂。

[7] 虚员：挂名。

[8] 北面为弟子：犹言以之为师。北面，向北朝拜之意。旧时臣见君，卑幼见尊长，均应向南面而坐的君长朝拜。

[9] 尤：怪罪。

[10] 絮聒：亦作“絮刮”，唠叨，吵闹。絮，棉絮。聒，声音吵闹可厌。

[11] 为丛驱雀：行为与愿望相反。《孟子·离娄》：“故为渊驱鱼者，獭也；为丛驱爵者，鹯也；为汤武驱民者，桀与纣也。”

【译文】

洪大业是京城人士。妻子朱氏容貌举止都不错，两个人相亲相爱。后来洪大业又娶了婢女宝带做妾，她的相貌远远不如朱氏，但是洪大业宠爱她。朱氏心中愤愤不平，夫妻俩因此反目成仇。洪大业虽然不敢公然睡在宝带的屋子里，但却更加宠爱宝带而疏远朱氏。后来，他们搬了家，与一个姓狄的布商家做邻居。狄妻恒娘，先到洪家来看望朱氏。恒娘三十多岁的年纪，中等姿色，说起话来轻快动听。朱氏很喜欢她。第二天，朱氏到狄家答谢恒娘，见她家也有小老婆，二十多岁的样子，容貌很不错。洪、狄两家做了差不多有半年的邻居，从来没有听见狄家有一句吵闹声，而狄生独独钟爱恒娘，小妾倒像是个摆设而已。一天，朱氏见到恒娘，说：“我以前一直以为丈夫喜欢妾，就是因为她是妾，所以常常想把妻的名分改换成妾。今天我才知道不是这么回事。夫人用的是什么办法？如果可以教我的话，我愿意拜你为师。”恒娘说：“嘻嘻！是你自己疏远丈夫的，这怪你丈夫吗？整天在人家面前唠唠叨叨，等于是为丛林驱赶麻雀，他只会离你更远！等他回来，你就更加放纵他，即使他自己前来，你也不要接纳他。一个月以后，我会再给你出主意。”

朱从其言，益饰宝带，使从丈夫寝。洪一饮食，亦使宝带共之。洪时一周旋朱，朱拒之益力，于是共称朱氏贤。如是月馀，朱往见恒娘。恒娘喜曰：“得之矣！子归毁若妆，勿华服，勿脂泽，垢面敝履 [12] ，杂家人操作。一月后，可复来。”朱从之，衣敝补衣，故为不洁清，而纺绩外无他问。洪怜之，使宝带分其劳，朱不受，辄叱去之。

【注释】

[12] 垢面：脸不洗。垢，污。敝履：破鞋。

【译文】

朱氏照恒娘的吩咐去做，更加替宝带化妆打扮，让她跟丈夫一起睡觉。洪大业每次吃饭，也必定让宝带一起陪着。洪大业偶尔来和朱氏亲近敷衍，朱氏就更加拒绝，于是，大家都称赞朱氏贤惠。这样过了一个多月，朱氏又去见恒娘。恒娘高兴地说：“已经有效果了！回家以后，你就把妆卸了，不要穿漂亮的衣服，不要涂脂抹粉，故意蓬头垢面，穿上坏鞋子，夹在下人中干活。一个月以后，可以再来找我。”朱氏又照她的指示去做，穿上打补丁的破衣服，故意把自己搞得不干净的样子，除了纺纱织布以外，其他什么都不过问。洪大业很可怜她，就让宝带替她分担一部分劳动，朱氏坚决不同意，每次都把宝带喝斥走了。

如是者一月，又往见恒娘。恒娘曰：“孺子真可教也 [13] ！后日为上巳节 [14] ，欲招子踏春园。子当尽去敝衣，袍袴袜履，崭然一新，早过我。”朱曰：“诺！”至日，揽镜细匀铅黄 [15] ，一一如恒娘教。妆竟，过恒娘。恒娘喜曰：“可矣！”又代挽凤髻，光可鉴影。袍袖不合时制，拆其线，更作之；谓其履样拙，更于笥中出业履 [16] ，共成之，讫，即令易着 [17] 。临别，饮以酒，嘱曰：“归去一见男子，即早闭户寝，渠来叩关 [18] ，勿听也。三度呼，可一度纳。口索舌，手索足，皆吝之。半月后，当复来。”朱归，炫妆见洪。洪上下凝睇之，欢笑异于平时。朱少话游览，便支颐作惰态 [19] ，日未昏，即起入房，阖扉眠矣。未几，洪果来款关 [20] ，朱坚卧不起，洪始去。次夕复然。明日，洪让之。朱曰：“独眠习惯，不堪复扰。”日既西，洪入闺坐守之。灭烛登床，如调新妇，绸缪甚欢。更为次夜之约，朱不可长，与洪约，以三日为率 [21] 。

【注释】

[13] 孺子真可教也：本指年轻人可以造就，此处称许朱氏能虚心接受指导。《史记·留侯世家》：“父以足受，笑而去。良殊大惊，随目之。父去里所，复返，曰：‘孺子可教矣！’”孺子，小孩子。

[14] 上巳节：古时士女踏春游园之节。汉以前在阴历三月上巳日，魏以后一般在三月初三。

[15] 铅黄：铅粉与雌黄。古代妇女化妆用品。

[16] 笥（sì）：竹制箱笼。业履：正在制作的鞋。业，从事。

[17] 易着：换穿。易，更换。

[18] 渠：他。叩关：敲门。关，门闩。

[19] 支颐：手扶腮。颐，面颊，腮。

[20] 款关：即叩关、敲门。

[21] 率：标准，条例。

【译文】

这样过了一个月，朱氏又去见恒娘。恒娘说：“真是孺子可教啊！后天就是上巳节，我想带你一块儿去游园踏青。你应该脱掉所有的破衣服，袍裤鞋袜要焕然一新，早上到我这里来。”朱氏说：“好吧。”到了上巳节那天，朱氏对着镜子仔细地化妆打扮，全都按照恒娘教的去做。化完妆，她就去见恒娘。恒娘一看，高兴地说：“可以了！”又替她梳了个凤髻，更显得光彩照人。朱氏的袍袖不太时髦，恒娘就拆开线，重新缝制；又觉得她的鞋子式样很笨拙，便从箱子里取出一双还没做完的鞋，两个人一起做，做好后，就让朱氏换上。临别的时候，恒娘请她喝酒，嘱咐说：“你回家一见过丈夫，就早早关上门睡觉，他如果来敲门，不要开门。敲三次，可以开一次门让他进来。如果他要亲你，摸你，都不要轻易答应。半个月后，你再来见我。”朱氏回到家，打扮得艳丽光亮去见洪大业。洪大业上上下下盯着她看，欢声笑语和往日有所不同。朱氏说了几句春游的话，就用手托腮，做出疲倦的样子来，天还没有黑下来，她就起身回自己的房间，关上门睡觉了。不一会儿，洪大业果然来敲门，朱氏坚决躺着就是不起来，洪大业只好离去。第二天晚上还是这样。到了第三天，洪大业责备朱氏不肯开门。朱氏说：“我已经习惯一个人睡觉了，受不了别人再来打扰。”日头偏西，洪大业来到朱氏房中守着她。于是夫妻俩灭了灯上床，就像新婚之夜一样，如胶似漆，非常快乐。洪大业便和朱氏相约明天再来，朱氏不同意，和他约定三天来一次。

半月许，复诣恒娘。恒娘阖门与语曰：“从此可以擅专房矣 [22] 。然子虽美，不媚也。子之姿，一媚可夺西施之宠 [23] ，况下者乎！”于是试使睨 [24] ，曰：“非也！病在外眥 [25] 。”试使笑，又曰：“非也！病在左颐。”乃以秋波送娇，又冁然瓠犀微露 [26] ，使朱效之，凡数十作，始略得其彷彿。恒娘曰：“子归矣！揽镜而娴习之，术无馀矣。至于床笫之间，随机而动之，因所好而投之，此非可以言传者也。”朱归，一如恒娘教。洪大悦，形神俱惑，唯恐见拒。日将暮，则相对调笑，跬步不离闺闼，日以为常，竟不能推之使去。朱益善遇宝带，每房中之宴，辄呼与共榻坐，而洪视宝带益丑，不终席，遣去之。朱赚夫入宝带房，扃闭之，洪终夜无所沾染。于是宝带恨洪，对人辄怨谤。洪益厌怒之，渐施鞭楚。宝带忿，不自修，拖敝垢履 [27] ，头类蓬葆 [28] ，更不复可言人矣。

【注释】

[22] 擅专房：获得专宠。

[23] 西施：古代美女。

[24] 睨（nì）：斜着眼睛看。

[25] 眥（zì）：眼，眼眶。

[26] 冁（chǎn）然：笑的样子。瓠（hù）犀微露：形容笑得娇媚自然。《诗·卫风·硕人》：“领如蝤蛴，齿如瓠犀。”瓠犀，瓠的子，因洁白整齐，以喻美人牙齿。

[27] 敝垢履：又破又脏的鞋。敝，破败。

[28] 蓬葆：蓬草和羽葆，比喻头发散乱。《汉书·燕剌王刘旦传》：“当此之时，头如蓬葆，勤苦至矣。”颜师古注引服虔曰：“头久不理，如蓬草、羽葆也。”

【译文】

过了半个多月，朱氏又去见恒娘。恒娘关上门，对朱氏说：“从此以后，你就可以独占夫君了。不过，你虽然长得很美，却不够娇媚。凭你的姿色，一旦娇媚起来，连西施都不敢专宠，更何况那不如西施的人呢！”于是就让朱氏试着飞媚眼，恒娘看了说：“不对！毛病出在外眼眶。”试着让朱氏笑一笑，恒娘又说：“不对！毛病出在左颊。”说完，她就向朱氏示范如何目送秋波，又做出微露皓齿而笑的样子，让朱氏一一效仿。做了几十次以后，朱氏才学得有点儿意思了。恒娘说：“你回家吧！照着镜子把它练熟了，别的也就没什么方法了。至于床上的事情，随机应变，投其所好，这些是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朱氏回到家里，一切都照恒娘的吩咐行事。洪大业十分高兴，身体和精神全被她迷惑了，就怕被朱氏拒绝。眼看天色将晚，两人相对调笑，半步也离不开闺房。每天都是如此，洪大业竟然到了推也推不走的地步。从此，朱氏更加善待宝带，每次在房间里吃饭，都要把她叫来一起吃，但是洪大业越看越觉得宝带丑，不等饭吃完，就把她赶走了。有时朱氏把洪大业骗到宝带的房中，从外面锁上门，但是洪大业竟然整夜也不碰宝带一下。于是宝带怨恨洪大业，动不动就对人说一些怨恨诽谤的话。洪大业更加讨厌她，渐渐地还用鞭子抽她。宝带心中愤恨，从此不再修饰自己，穿着破衣，拖着破鞋，头发乱糟糟的像蓬草，更没有什么让丈夫喜欢的了。

恒娘一日谓朱曰：“我术如何矣？”朱曰：“道则至妙，然弟子能由之，而终不能知之也 [29] 。纵之，何也？”曰：“子不闻乎：人情厌故而喜新，重难而轻易。丈夫之爱妾，非必其美也，甘其所乍获，而幸其所难遘也 [30] 。纵而饱之，则珍错亦厌 [31] ，况藜羹乎 [32] ！”“毁之而复炫之，何也？”曰：“置不留目，则似久别；忽睹艳妆，则如新至。譬贫人骤得粱肉 [33] ，则视脱粟非味矣 [34] 。而又不易与之，则彼故而我新，彼易而我难，此即子易妻为妾之法也。”朱大悦，遂为闺中之密友。

【注释】

[29] 能由之，而终不能知之：《论语·泰伯》：“子曰：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由，做。

[30] 难遘：难以遇到。遘，遭遇。

[31] 珍错：山珍海味。珍，山珍。错，海错。《书·禹贡》：“厥贡盐，海物惟错。”孔传：“错杂非一种。”后因称各种海味为“海错”。

[32] 藜羹：野菜汤。藜，穷苦人家吃的野菜。

[33] 粱肉：精米肥肉。粱，细粮。

[34] 脱粟：粗粮，糙米饭。

【译文】

一天，恒娘来对朱氏说：“我的方法怎么样呀？”朱氏说：“方法确实是妙极了，但是我只能照着去做，却始终不明白其中的道理。开始放纵他，是为什么呢？”恒娘答道：“你没有听过：人之常情都是喜新厌旧，重视难以得到的，轻视容易得到的。丈夫之所以宠爱小老婆，并不一定是她长得美，而是因为刚刚到手觉得新鲜，而且又庆幸难以弄到手。故意放纵他，让他吃个饱，那么，即使是珍馐美味，也会有吃厌的时候，何况是普通的菜汤呢！”“先让我卸妆，又让我盛妆打扮，这是为什么呢？”恒娘答道：“故意收起来，不让别人注目，就好像是久别一样；忽然看见艳丽的妆扮，就好像是新人刚刚来到。这就像穷人家一下子得到美味佳肴，肯定会觉得粗茶淡饭没有味道了。又不轻易地给他，那么，她是旧的，我就是新的，她容易到手，而我却不容易到手，这就是你所说的把妻变成妾的方法。”朱氏听了，十分高兴，两个人便成了闺房中的密友。

积数年，忽谓朱曰：“我两人情若一体，自当不昧生平 [35] 。向欲言而恐疑之也，行相别，敢以实告：妾乃狐也。幼遭继母之变，鬻妾都中。良人遇我厚 [36] ，故不忍遽绝，恋恋以至于今。明日老父尸解 [37] ，妾往省觐 [38] ，不复还矣。”朱把手唏嘘。早旦往视，则举家惶骇，恒娘已杳。

【注释】

[35] 不昧：不隐瞒。昧，暗。

[36] 良人：丈夫。

[37] 尸解：道家用语。道家认为得道者死后，可遗弃肉体而仙去，或不留遗体，只假托一物（如衣、杖、剑）遗世而升天，谓之“尸解”。《后汉书·王和平传》李贤等注云：“尸解者，言将登仙，假托为尸以解化也。”

[38] 省觐：拜见父母。

【译文】

过了几年，恒娘突然对朱氏说：“我们二人感情好得像一个人似的，我自然不应该隐瞒自己的身世。以前就想和你说，又怕你会怀疑我，现在我要走了，就把实情告诉你吧，我是狐狸。小时候受到继母的迫害，被卖到了京城。丈夫对我很好，所以我不忍心突然和他分手，恋恋不舍，一直到现在。明天，我的老父亲就要尸解成仙，我得回家探望，不会再回来了。”朱氏握着她的手，流泪不已。第二天早上，她去狄家看望，只见全家都惊恐不安，原来恒娘已经消失了。

异史氏曰：买珠者不贵珠而贵椟 [39] 。新旧难易之情，千古不能破其惑，而变憎为爱之术，遂得以行乎其间矣。古佞臣事君，勿令见人，勿使窥书 [40] 。乃知容身固宠，皆有心传也 [41] 。

【注释】

[39] 买珠者不贵珠而贵椟（dú）：即买椟还珠。谓迷惑于表面而去取失当。《韩非子·外储说》：“楚人有卖其珠于郑者：为木兰之椟，薰以桂椒，缀以珠玉，饰以玫瑰，辑以羽翠；郑人买其椟而还其珠。”

[40] 勿令见人，勿使窥书：语本《新唐书·仇士良传》。唐武宗时，内监仇士良年老后教训宫中内监：“天子不可令闲暇，暇必观书；见儒臣，则又纳谏，智深虑远，减玩好，省游幸，吾属恩且薄而权轻矣。为诸君计，莫若殖财货，盛鹰马，日以毬猎声色蛊其心，极侈靡，使悦不知息，则必斥经术，暗外事，万机在我，恩泽权力欲焉往哉？”意为邀媚取悦需要技巧，诀窍是封锁正面的信息，让皇帝沉湎于声色。

[41] 心传：秘方，以心传心，悟解契合，递相授受。

【译文】

异史氏说：买珠子的人不看重珠子却看重装珠子的盒子。新与旧、易与难之间的关系，千百年来不能解除其中的困惑，因此，变恨为爱的方法，就得以在人间大行其道了。古代那些巧言谄媚的臣子侍奉国君时，都采取不让他见人，不让他看书的方法。由此可见，为了保住自己的位子，集宠爱于一身，都是有秘方的。

葛巾

【题解】

《葛巾》是一篇美丽的童话故事。写牡丹仙子葛巾有感于常大用癖好牡丹，与他发生了爱情并结为夫妻。葛巾还介绍妹妹玉版嫁给了大用的弟弟大器。但由于最后察觉常大用猜疑她们的来历，葛巾、玉版便掷还儿子，飘然而去。

作为故事，《葛巾》并不十分复杂，但作者写得曲折多变；特别是常大用与葛巾的结合，跌宕起伏，千回百转，有一种“好事多磨”的特点。清代评论家但明伦评论说：“此篇纯用迷离闪烁，夭矫变幻之笔。不惟笔笔转，直句句转，且字字转矣。”“事则反复离奇，文则纵横诡变。”不过，《葛巾》篇也不完全是“纯用迷离闪烁”之笔，按照故事发展的需要，不该曲折的地方也明快直捷。最后葛巾与常大用的悲剧，就斩截得出乎意外，有一种“四弦一声如裂帛”的艺术效果。

本篇讴歌了情感的力量，认为只要情感专注，鬼神也可以受到感动。既然葛巾本为情来，那么当常大用猜疑葛巾，就破坏了“怀之专一”这种情，葛巾的掷儿离去就是可以理解的了。作者写强盗的劫夺不能夺走葛巾，而常大用的猜疑却猝然失去了她，也正在于要强调情感专一的重要。作者批评常大用，认为他“不达”。“不达”，除了指其胆小而多疑的性格外，还指常大用思想上的不开通，拘泥于俗人之见，不能真正专注于情。

常大用，洛人 [1] ，癖好牡丹。闻曹州牡丹甲齐、鲁 [2] ，心向往之。适以他事如曹，因假搢绅之园居焉 [3] 。而时方二月，牡丹未华 [4] ，惟徘徊园中，目注句萌 [5] ，以望其拆 [6] 。作《怀牡丹》诗百绝 [7] 。未几，花渐含苞，而资斧将匮 [8] ，寻典春衣 [9] ，流连忘返。

【注释】

[1] 洛：洛阳的省称。自唐代以来，牡丹之盛，洛阳为最。宋欧阳修《洛阳牡丹记》：“牡丹出丹州、延州，东出青州，南亦出越州。而出洛阳者，今为天下第一。”

[2] 曹州：州、府名。明改曹州为曹县，清雍正时复升为府。治所在今山东菏泽。甲：数第一。齐、鲁：均春秋时国名。在今山东省境内，故往往以“齐鲁”代称山东地区。

[3] 搢（jìn）绅：原指插笏于绅，指有官职的或做过官的人。搢，插。绅，古代仕宦者和儒者围于腰际的大带。

[4] 华：同“花”，开花。

[5] 句萌：草木的幼芽。弯的叫“勾”，直的叫“萌”。句，同“勾”。

[6] 拆：开。指花开。

[7] 百绝：百首绝句。绝，诗体的一种，四句，分五言绝句和七言绝句。

[8] 资斧将匮：盘缠将尽。资斧，路费。匮，缺乏。

[9] 典：典当。

【译文】

常大用是洛阳人，爱好牡丹成癖。他听说曹州的牡丹名冠齐、鲁，心中很是向往。正好因为有事到曹州去，他便在一个缙绅的花园中借住下来。当时才是二月，牡丹还没有开花，他只能在花园中徘徊，注视着花枝上的嫩芽，期待着花蕊的绽放。他作了《怀牡丹》绝句一百首。不久，花儿渐渐含苞待放，而他的旅费也快用完了，他便典当了春衣，流连忘返。

一日，凌晨趋花所，则一女郎及老妪在焉。疑是贵家宅眷，亦遂遄返 [10] 。暮而往，又见之，从容避去。微窥之，宫妆艳绝 [11] 。眩迷之中 [12] ，忽转一想：此必仙人，世上岂有此女子乎！急返身而搜之，骤过假山，适与妪遇。女郎方坐石上，相顾失惊。妪以身幛女 [13] ，叱曰：“狂生何为！”生长跪曰：“娘子必是神仙！”妪咄之曰：“如此妄言，自当絷送令尹 [14] ！”生大惧。女郎微笑曰：“去之！”过山而去。生返，不能徙步 [15] ，意女郎归告父兄，必有诟辱之来。偃卧空斋，自悔孟浪 [16] 。窃幸女郎无怒容，或当不复置念。悔惧交集，终夜而病。日已向辰 [17] ，喜无问罪之师 [18] ，心渐宁帖 [19] 。而回忆声容，转惧为想。如是三日，憔悴欲死。秉烛夜分，仆已熟眠，妪入，持瓯而进曰 [20] ：“吾家葛巾娘子，手合鸩汤 [21] ，其速饮！”生闻而骇，既而曰：“仆与娘子，夙无怨嫌，何至赐死？既为娘子手调，与其相思而病，不如仰药而死 [22] ！”遂引而尽之。妪笑，接瓯而去。生觉药气香冷，似非毒者。俄觉肺鬲宽舒 [23] ，头颅清爽，酣然睡去，既醒，红日满窗。试起，病若失，心益信其为仙。无可夤缘 [24] ，但于无人时，彷彿其立处、坐处，虔拜而默祷之。

【注释】

[10] 遄（chuán）：快，迅速。

[11] 宫妆：皇宫里的打扮。

[12] 眩迷：眼力发花，视物不明。

[13] 幛：遮。

[14] 令尹：泛称县、府等地方行政长官。原为春秋战国时楚国执政官名，相当于宰相。

[15] 徙步：移步，行走。

[16] 孟浪：卤莽，冒失。

[17] 辰：辰时。上午7点到9点。

[18] 问罪之师：讨伐犯罪者的军队。唐杜牧《和野人殷潜之题筹笔驿》：“慷慨匡时略，从容问罪师。”

[19] 宁帖：宁静，安心。

[20] 瓯：瓦制小盆。

[21] 手合鸩（zhèn）汤：亲手调合的毒药。鸩，传说中的一种毒鸟，羽毛浸酒，饮之即死。

[22] 仰药：服毒，仰首饮药。

[23] 鬲：膈。

[24] 夤（yín）缘：拉拢关系，攀附。

【译文】

一天凌晨，常大用前往花圃，只见一个女子和一个老妇人在那里。他疑心是富贵人家的家眷，便急忙转身离去。到傍晚他再去时，又见到她们，他慢慢地躲到一边。偷偷一看，只见那女子穿着华丽的衣服，美艳绝人。正在晕眩迷茫之际，他忽然转念一想：这肯定是个仙女，凡间怎么会有这样的女子呢！便急忙返身去搜寻她们，刚一转过假山，正好跟老妇人迎面碰上。那女子正坐在石头上，一看之下，大惊失色。老妇人用身体挡住那女子，喝斥道：“狂生想干什么！”常大用挺直身子跪着说：“娘子一定是个神仙！”老妇人责骂他道：“说出如此妄言，就该将你捆了送到衙门！”常大用很是惊恐。那女子微笑着说：“让他去吧！”说完，绕过假山而去。常大用返回时，几乎迈不开步子，想着那女子回去后如果禀告父亲兄长，他们肯定会来辱骂自己。他一个人躺在空荡荡的书斋里，悔恨自己太冒失了。又暗自庆幸那女子并没有做出生气的样子，或许她并不把这事放在心上呢。悔恨和害怕交织在一起，一夜下来竟病倒了。天亮以后，幸好人家没有前来问罪，他心里渐渐安定下来。而回忆起那女子的音容笑貌，恐惧又转化为思念。这样过了三天，他憔悴得几乎要死了一样。一天夜里，灯还亮着，仆人已经熟睡，老妇人进来了，端着一只碗，近前说道：“我家葛巾娘子亲手调制了一碗毒药汤，赶紧把它喝下去！”常大用一听，大为惊骇，过了一会儿说道：“我与你家娘子素无怨仇，何至于赐我一死呢？既然是娘子亲手调制的，与其相思得病，倒不如喝下这碗毒药死了还痛快！”说完，一仰脖子喝了下去。老妇人笑着接过碗离开了。常大用觉得药气又香又冷，看起来不像是毒药。一会儿只觉得肺腑宽阔舒畅，脑袋清爽，酣然入睡，一觉醒来，已经是艳阳高照了。他试着坐起身来，病好像已经没了，他心里越发相信那女子是神仙。因为没有接触到她的机会，常大用只好在没人的时候，想象着那女子站着，坐着，虔诚地跪拜，默默地祈祷。

一日，行去，忽于深树内，觌面遇女郎 [25] ，幸无他人。大喜，投地 [26] 。女郎近曳之，忽闻异香竟体 [27] ，即以手握玉腕而起，指肤软腻，使人骨节欲酥。正欲有言，老妪忽至。女令隐身石后，南指曰：“夜以花梯度墙，四面红窗者，即妾居也。”匆匆遂去。生怅然，魂魄飞散，莫能知其所往。至夜，移梯登南垣，则垣下已有梯在，喜而下，果见红窗。室中闻敲棋声，伫立不敢复前，姑逾垣归。少间，再过之，子声犹繁。渐近窥之，则女郎与一素衣美人相对着 [28] ，老妪亦在坐，一婢侍焉。又返。凡三往复，三漏已催 [29] 。生伏梯上，闻妪出云：“梯也，谁置此？”呼婢共移去之。生登垣，欲下无阶，恨悒而返 [30] 。

【注释】

[25] 觌（dí）面：见面。

[26] 投地：伏地。指行拜见大礼。

[27] 竟：整个，全。

[28] 对着（zhāo）：对弈。着，下棋落子叫“着”。

[29] 三漏已催：已至三更。催，谓时间催人。

[30] 恨悒：闷闷不乐。

【译文】

一天，常大用到花园中散步，忽然在深树丛中迎面撞上那女子，幸好还没有旁人。他大喜过望，拜倒在地。葛巾近前将他拉起来，常大用忽然闻到她身上有一股奇异的香味，马上用手握住葛巾白嫩的手腕站起身来，手指触到她的肌肤，只觉得柔软细腻，让人骨头都要酥了。他正要说话，那老妇人忽然来了。葛巾让他躲到石头后面，向南边一指，说：“夜里你用花梯翻过墙去，那四面都是红窗的，就是我住的地方。”说完，就匆匆走开了。常大用好一阵儿惆怅，竟好像魂飞魄散，不知道上哪里去才好。到了夜里，他搬来梯子，登上南墙一看，墙那边已经放好梯子了，他狂喜着下了墙，果然看见一个四面红窗的屋子。只听到屋里传来下棋声，他站了一会儿不敢上前，只好又翻墙回来。过了一小会儿，他又翻过墙去，那下棋声依然频繁。他悄悄走近一看，只见葛巾与一个穿素色衣服的女郎面对面坐着下棋，老妇人也坐在旁边，还有一个丫环在一边侍候着。他又回到墙这边来。来回折腾了三次，已经到了三更天。常大用伏在梯子上，就听见老妇人出来说道：“梯子是谁放在这儿的呀？”便叫来丫环一起把梯子挪走了。常大用爬上墙，想下去吧，又没有梯子，只好闷闷不乐地回去了。

次夕复往，梯先设矣。幸寂无人，入，则女郎兀坐 [31] ，若有思者。见生惊起，斜立含羞。生揖曰：“自谓福薄，恐于天人无分 [32] ，亦有今夕耶 [33] ！”遂狎抱之。纤腰盈掬，吹气如兰。撑拒曰：“何遽尔！”生曰：“好事多磨 [34] ，迟为鬼妒。”言未及已，遥闻人语。女急曰：“玉版妹子来矣！君可姑伏床下。”生从之。无何，一女子入，笑曰：“败军之将，尚可复言战否？业已烹茗，敢邀为长夜之欢。”女郎辞以困惰。玉版固请之，女郎坚坐不行。玉版曰：“如此恋恋，岂藏有男子在室耶？”强拉之，出门而去。生膝行而出，恨绝，遂搜枕簟，冀一得其遗物。而室内并无香奁，只床头有水精如意 [35] ，上结紫巾，芳洁可爱。怀之，越垣归。自理衿袖，体香犹凝，倾慕益切。然因伏床之恐，遂有怀刑之惧 [36] ，筹思不敢复往，但珍藏如意，以冀其寻。

【注释】

[31] 兀坐：独自端坐。

[32] 天人：仙人，对美丽妇女的美称。无分：没有缘分。

[33] 今夕：今晚，今生。《越人歌》：“今夕何夕兮，搴中洲流。今日何日兮，得与王子同舟。”

[34] 好事多磨：幸福的事情多曲折。此指男女相爱，多经波折。金董解元《西厢记》：“真所谓佳期难得，好事多磨。”

[35] 水精：水晶。如意：器物名。头部作灵芝或云朵形，柄微曲，旧时把它当作供玩赏的吉祥器物。

[36] 怀刑之惧：害怕受到惩罚，怀刑畏法。《论语·里仁》：“君子怀刑。”朱熹注：“怀，思念也。怀刑，谓畏法。”

【译文】

第二天晚上，常大用又去了，梯子已经预先架好了。幸好四周寂静无人，他进了屋子，只见葛巾一个人坐着，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一见常大用，惊慌地站起来，侧过身子，满面含羞。常大用作了一揖，说：“我自认为福分浅薄，恐怕仙人和凡人没有缘分，没想到也有今夜呀！”说完就亲热地要抱葛巾。只觉得她腰肢纤细，只够一握，口中吐气如同兰花的芬芳。葛巾推阻道：“为什么这么着急！”常大用说：“好事多磨，迟了怕连鬼也要嫉妒了。”话还没说完，就听到远远传来说话的声音。葛巾急忙说道：“玉版妹妹来了！您赶紧钻到床下吧。”常大用急忙钻到了床下。没一会儿，只听一个女子进来，笑着说：“手下败将，还敢再和我战上一盘吗？我已经煮好了茶，特地来请你共尽长夜之欢。”葛巾推辞说自己已经困倦了。玉版坚决请她去，葛巾坚决坐着不肯走。玉版说：“你这么恋恋不舍，莫非是藏了男人在屋里？”便把她强行拉出了门。常大用爬出床底，怨恨至极，便搜寻葛巾的枕席，希望能找到一件她丢下的东西。但屋内并没有梳妆盒，只在床头放着一个水晶做的如意，上面扣着一条紫色的手巾，芬芳洁净可爱。他便将如意揣在怀中，翻墙回去了。他整理了一下衣服，只觉得葛巾身上的香气还在，心中越发倾慕。然而因为有了钻床底的恐惧，心中便产生了送官查办的恐惧，反复思量，不敢再去了，只是将如意珍藏好，希望葛巾能来找寻。

隔夕，女郎果至，笑曰：“妾向以君为君子也，而不知寇盗也。”生曰：“良有之！所以偶不君子者，第望其如意耳 [37] 。”乃揽体入怀，代解裙结。玉肌乍露，热香四流，偎抱之间，觉鼻息汗熏，无气不馥 [38] 。因曰：“仆固意卿为仙人，今益知不妄。幸蒙垂盼，缘在三生 [39] 。但恐杜兰香之下嫁，终成离恨耳 [40] 。”女笑曰：“君虑亦过。妾不过离魂之倩女 [41] ，偶为情动耳。此事要宜慎秘，恐是非之口，捏造黑白，君不能生翼，妾不能乘风，则祸离更惨于好别矣。”生然之，而终疑为仙，固诘姓氏。女曰：“既以妾为仙，仙人何必以姓名传？”问：“妪何人？”曰：“此桑姥。妾少时受其露覆，故不与婢辈同。”遂起，欲去，曰：“妾处耳目多，不可久羁 [42] ，蹈隙当复来 [43] 。”临别，索如意，曰：“此非妾物，乃玉版所遗。”问：“玉版为谁？”曰：“妾叔妹也，”付钩乃去 [44] 。

【注释】

[37] 第：只。如意：承意，顺遂如愿。这里语意双关。

[38] 馥：香。

[39] 缘在三生：三生有缘。三生，佛家语。指前生、今生、来生。

[40] “但恐”二句：意为担心姻缘不能长久。晋干宝《搜神记》：“汉时有杜兰香者，自称南康人氏。以建业四年春，数诣张传。……言：‘本为君作妻，情无旷远。以年命未合，其小乖。太岁东方卯，当还求君。’”所谓“离恨”，当指此。杜兰香故事又见《太平广记》卷六十二引《墉城集仙录》。

[41] 离魂之倩女：指钟情的人间少女。故事见唐陈玄祐《离魂记》。

[42] 羁：留。

[43] 蹈隙：乘机，抽空。

[44] 钩：如意钩。指水精如意。

【译文】

隔了一个晚上，葛巾果然来了，笑着说：“我一直以为你是个君子，不料却是个小偷呢。”常大用说：“确实有这么回事！我之所以偶尔做了一回小偷，只是希望大家能够如意罢了。”说完，就将葛巾揽入怀中，替她解开裙子上的结扣。白嫩的肌肤一下子露出来，温热的香气四溢，依偎搂抱着她，只觉得鼻息汗气，无不馥郁芬芳。常大用于是说：“我本来就猜你是个仙女，现在更知道不假了。有幸蒙你错爱，真是三生有缘呀。只恐怕仙女下嫁，终究只是一场离愁别恨。”葛巾笑着说：“你担心得太过了。我不过是那离魂的人间倩女，偶然为情所动罢了。这件事一定要慎重保密，恐怕会有搬弄是非的人颠倒黑白，弄得你不能长上翅膀逃走，我也不能乘风而去，到那时，因祸分离可比好离好散要更惨呀。”常大用答应了她，但终究还是怀疑她是仙女，所以再三询问她姓什么。葛巾说：“你既然认为我是仙女，仙人又何必要把姓名告诉别人呢？”常大用又问：“那老妇人是谁？”葛巾说：“她是桑姥姥。我小时候受到她的照顾，所以对她不和丫环们同等看待。”说完就起身要走，说道：“我那里耳目众多，不能在这里久留，有空我会再来的。”临别时，她向常大用索要如意，说：“这不是我的东西，是玉版丢在那里的。”常大用问：“玉版是谁？”葛巾答道：“是我的堂妹。”常大用将如意交给葛巾，她就走了。

去后，衾枕皆染异香。由此三两夜辄一至。生惑之，不复思归，而囊橐既空，欲货马。女知之，曰：“君以妾故，泻囊质衣，情所不忍。又去代步，千馀里将何以归？妾有私蓄，聊可助装 [45] 。”生辞曰：“感卿情好，抚臆誓肌 [46] ，不足论报。而又贪鄙，以耗卿财，何以为人矣！”女固强之，曰：“姑假君 [47] 。”遂捉生臂，至一桑树下，指一石，曰：“转之！”生从之。又拔头上簪，刺土数十下，又曰：“爬之。”生又从之，则瓮口已见。女探入，出白镪近五十两许。生把臂止之，不听，又出十馀铤，生强反其半而后掩之。一夕，谓生曰：“近日微有浮言，势不可长，此不可不预谋也。”生惊曰：“且为奈何！小生素迂谨，今为卿故，如寡妇之失守 [48] ，不复能自主矣。一惟卿命，刀锯斧钺，亦所不遑顾耳！”女谋偕亡，命生先归，约会于洛。生治任旋里，拟先归而后逆之 [49] ，比至，则女郎车适已至门。登堂朝家人，四邻惊贺，而并不知其窃而逃也。生窃自危，女殊坦然，谓生曰：“无论千里外非逻察所及 [50] ，即或知之，妾世家女 [51] ，卓王孙当无如长卿何也 [52] 。”

【注释】

[45] 装：行装。

[46] 抚臆誓肌：意谓竭诚图报。南朝齐谢朓《辞随王子隆笺》：“抚臆论报，早誓肌骨。”抚臆，抚胸。誓肌，誓死。

[47] 假：借。

[48] 失守：丧失操守。

[49] 逆：迎。

[50] 逻察：巡逻侦察。

[51] 世家：世代显贵之家族。

[52] 卓王孙：卓文君的父亲。据《史记·司马相如传》载，四川临邛商人卓王孙之女卓文君与司马相如相恋，两人一同私奔到成都。卓王孙知道后，对司马相如无可如何，最后屈服。长卿：司马相如字长卿。这里以此故事取譬，言一般市井小民对于自己与常大用的婚姻不会产生影响。

【译文】

葛巾走后，被子枕头上都留着奇异的香味。从此，隔个三两夜，葛巾就来一次。常大用迷恋葛巾，不再想着回去了，但行囊已经空空如洗，他打算卖马。葛巾知道后，对他说：“你为了我，用尽了钱财，还典当了衣服，我实在不忍心。现在又要将马卖掉，一千多里的路程，以后怎么回家呢？我有些积蓄，倒可以帮你应付开销。”常大用推辞道：“我很感激你的好意，就是摁住胸口，拿身上的肉来起誓，也不足以报答你对我的感情。如果再贪婪卑鄙地耗费你的钱财，我还是个人吗？”葛巾坚持己见，说：“就算是我借给你的吧。”说完，她就拉着常生的胳膊，来到一棵桑树下，指着一块石头，说：“把它挪开！”常大用照她说的做了。葛巾又拔下头上的簪子，往土里刺了几十下，又说：“把土扒开！”常大用又照她说的做了，只见土下露出一个瓮口。葛巾伸手进去，取出五十多两白银。常大用拉住她的胳膊不让她再拿，葛巾不听，又取出十几锭，常大用强迫她放回去一半，又将土盖上。一天晚上，葛巾对常大用说：“近来稍有些闲话，我们不能再这么长久继续下去了，这不能不预先商量商量。”常大用吃惊地说：“应该怎么办呢？小生素来迂腐拘谨，如今因为你的缘故，才像寡妇一样失去操守，不再能自己做主了。全听你的安排，任凭刀锯斧钺架在脖子上，也无暇顾及了！”葛巾计划一起逃亡，让常大用先回去，两人约好在洛阳会面。常大用收拾好行装回家，他打算先到家然后再来接葛巾，谁想他一到家，葛巾的车子恰巧也到了家门口。他们便登堂拜见家里的人，左邻右舍听说常大用带回一个媳妇很是惊奇，都来祝贺，但并不知道他们是偷偷逃回来的。常大用有些害怕，而葛巾却很坦然，对他说：“且不说千里之外他们查不到这儿，就是被人知道了，我是官宦大户人家的女儿，就像当初卓王孙对司马相如也怎么不了一样，你可以放心。”

生弟大器，年十七，女顾之曰：“是有惠根 [53] ，前程尤胜于君。”完婚有期，妻忽夭殒。女曰：“妾妹玉版，君固尝窥见之，貌颇不恶，年亦相若，作夫妇可称嘉耦。”生闻之而笑，戏请作伐 [54] 。女曰：“必欲致之，即亦非难。”喜问：“何术？”曰：“妹与妾最相善。两马驾轻车，费一妪之往返耳。”生惧前情俱发，不敢从其谋，女固言：“不害。”即命车，遣桑媪去。数日，至曹，将近里门，媪下车，使御者止而候于途，乘夜入里。良久，偕女子来，登车遂发。昏暮即宿车中，五更复行。女郎计其时日，使大器盛服而逆之，五十里许，乃相遇，御轮而归 [55] 。鼓吹花烛，起拜成礼。由此兄弟皆得美妇，而家又日以富。

【注释】

[53] 惠根：佛家语。指前世就有的通达道理、成就功德的根性。惠，通“慧”。

[54] 伐：指代媒人。《诗·豳风·伐柯》：“伐柯如何，匪斧不克；取妻如何，匪媒不得。”

[55] 御轮而归：迎娶回来。御轮，古代婚礼亲迎之礼。《礼记·昏义》，谓亲迎之日，新婿到女家亲自御新妇车。《仪礼·士婚礼》“御者代”郑玄注：“行车轮三周，御者乃代婿。”《礼记·昏义》：“降出，御妇车，而婿授绥，御轮三周。”孔颖达疏：“御轮三周者，谓婿御妇车之轮三匝。”

【译文】

常大用有个弟弟叫常大器，年方十七岁，葛巾看到他，对常大用说：“这是个有慧根的人，他的前程比你还远大。”大器快到完婚的日子时，他的未婚妻突然夭折了。葛巾说：“我的堂妹玉版，你以前曾经偷见过，相貌不丑，年岁也相当，他们俩做夫妻真可以说是天造的一对。”常大用听了就笑，开玩笑要请葛巾做媒。葛巾说：“如果真想叫她来，也不是什么难事。”常大用高兴地问：“有什么办法？”葛巾说：“妹妹跟我最要好。只要用两匹马拉上一辆小车，派一个老妇人往返一趟就行了。”常大用害怕连同他们私奔的事也一并暴露，不敢同意葛巾的计谋，葛巾坚持说：“不妨事。”便驾车，派桑姥姥前去。过了几天，车子到了曹州，桑姥姥在里口下了车，让车夫停在路边等候，自己则乘着夜色进了花园。过了好久，她带了一个女子回来，上车出发了。她们晚上就睡在车里，到五更天时再上路。葛巾估计了一下时间，让大器穿着礼服前去迎接，走了五十多里路才遇上，大器行了亲迎之礼。家中鼓乐齐鸣，花烛明亮，新郎新娘拜堂成亲。从此，常家兄弟都娶了美丽的媳妇，而家中的日子越来越富裕。

一日，有大寇数十骑，突入第。生知有变，举家登楼。寇入，围楼。生俯问：“有仇否？”答言：“无仇。但有两事相求：一则闻两夫人世间所无，请赐一见；一则五十八人，各乞金五百。”聚薪楼下，为纵火计以胁之。生允其索金之请，寇不满志，欲焚楼，家人大恐。女欲与玉版下楼，止之不听。炫妆而下，阶未尽者三级 [56] ，谓寇曰：“我姊妹皆仙媛 [57] ，暂时一履尘世，何畏寇盗！欲赐汝万金，恐汝不敢受也。”寇众一齐仰拜，喏声“不敢”。姊妹欲退，一寇曰：“此诈也！”女闻之，反身伫立，曰：“意欲何作，便早图之，尚未晚也。”诸寇相顾，默无一言，姊妹从容上楼而去。寇仰望无迹，哄然始散。

【注释】

[56] 三级：三个台阶。

[57] 仙媛：仙女。媛，美女，淑女。

【译文】

一天，几十个骑马的强盗突然冲进常宅。常大用判断出发生了事情，便让全家都上了楼。强盗闯进院子，围住楼房。常大用俯身向下问道：“我们之间有仇吗？”强盗答道：“没有仇。只是有两件事相求：一是听说两位夫人是凡间没有的美人，请求一见；二是我们兄弟五十八人，请赐给每人五百两银子。”强盗们在楼下堆上柴禾，用放火烧楼来威胁他们。常大用答应他们勒索钱财的要求，强盗们还是不满意，仍要烧楼，家里的人大为恐慌。葛巾要和玉版一道下楼，别人阻止她们也不听。她们浓妆艳抹走下楼，到离地三级的台阶上站定，对强盗们说：“我们姐妹都是仙女，暂时下凡人间，如何会怕你们这些强盗！倒想赐你们白银万两，只怕你们还不敢接受。”强盗们一起仰头跪拜，齐声说“不敢”。姐妹刚要回身，一个强盗说：“这是在骗我们！”葛巾一听，转过身来站定，说：“你们想干什么，赶紧想好了，还不算太晚。”众强盗面面相觑，悄无一言，姐妹从容地登楼而去。强盗仰头一直看得不见了踪影，才一哄而散。

后二年，姊妹各举一子，始渐自言：“魏姓 [58] ，母封曹国夫人。”生疑曹无魏姓世家，又且大姓失女，何得一置不问？未敢穷诘，而心窃怪之。遂托故复诣曹，入境谘访 [59] ，世族并无魏姓。于是仍假馆旧主人。忽见壁上有赠曹国夫人诗，颇涉骇异，因诘主人。主人笑，即请往观曹夫人，至则牡丹一本，高与檐等。问所由名，则以此花为曹第一，故同人戏封之。问其何种，曰：“葛巾紫也 [60] 。”心益骇，遂疑女为花妖。既归，不敢质言，但述赠夫人诗以觇之。女蹙然变色，遽出，呼玉版抱儿至，谓生曰：“三年前，感君见思，遂呈身相报。今见猜疑，何可复聚！”因与玉版皆举儿遥掷之，儿堕地并没。生方惊顾，则二女俱渺矣。悔恨不已。后数日，堕儿处生牡丹二株，一夜径尺，当年而花，一紫一白，朵大如盘，较寻常之葛巾、玉版 [61] ，瓣尤繁碎。数年，茂荫成丛，移分他所，更变异种，莫能识其名。自此牡丹之盛，洛下无双焉。

【注释】

[58] 魏姓：隐指牡丹葛巾出于魏家。宋欧阳修《洛阳牡丹记》：“魏家花者，千叶肉红，花出魏相仁浦家。”明王象晋《二如堂群芳谱》谓出于魏仁溥家。

[59] 谘（zī）访：打听。

[60] 葛巾紫：牡丹名贵品种之一。花开紫色，花若紫云，瓣尤繁碎，朵大如盘，楼子台阁型。花瓣排列紧密，雌雄蕊全部瓣化。见明王象晋《二如堂群芳谱》。

[61] 玉版：牡丹名贵品种之一。单叶细长，白如玉版。见宋欧阳修《洛阳牡丹记》。

【译文】

过了两年，姐妹各生了一个儿子，才渐渐说出：“姓魏，母亲被封为曹国夫人。”常大用怀疑曹州并没有姓魏的世家大族，而且大族人家丢了两个女儿，怎么会置之不问呢？他虽不敢追问，但心里暗自觉得奇怪。他便找了个借口又前往曹州，在境内四处访问，发现世家大族中并没有姓魏的。于是他仍旧借住原来的那个花园中。他忽然看见墙壁上有一首《赠曹国夫人》诗，内容颇有些怪异，便向主人询问。主人一笑，就请他去观赏曹国夫人，到面前一看，却是一棵牡丹，跟屋檐一样高。常大用问起名字的由来，却是因为这株牡丹在曹州名列第一，所以朋友们就戏封它为曹国夫人。常大用问这是什么品种，主人笑道：“这叫葛巾紫。”常大用心中更加惊骇，便疑心葛巾她们是花妖。他回到洛阳后，也不敢当面质问，只是叙述那首《赠曹国夫人》诗来察言观色。葛巾一听马上皱了眉头，变了脸色，迅速出了门，叫玉版抱着儿子来到常大用面前，对他说：“三年前，我被你对我的思念感动，才显出人形，以身相报。现在你既然猜疑了，又怎么能再生活在一起呢！”说完，她和玉版一起举起孩子远远地扔出去，孩子一落地就消失了。常大用吃惊地回头看，那两个女子也都渺无踪影了。常大用懊悔不已，过了几天，孩子落下的地方长出两株牡丹，一夜之间就长到一尺，当年就开了花，一株是紫花，一株是白花，花朵像盘子那么大，与一般的葛巾、玉版相比，花瓣更加繁碎。过了几年，两株牡丹枝繁叶茂，形成了花丛，一移到别的地方，就变了品种，没人能知道它们的名字。从此洛阳的牡丹就名列天下第一了。

异史氏曰：怀之专一 [62] ，鬼神可通，偏反者亦不可谓无情也 [63] 。少府寂寞 [64] ，以花当夫人，况真能解语 [65] ，何必力穷其原哉？惜常生之未达也 [66] ！

【注释】

[62] 怀：心怀，爱恋。

[63] 偏反者：原指唐棣花，这里指葛巾。《论语·子罕》引古逸诗：“唐棣之华，偏其反而。岂不尔思？室是远而。”偏其反，花摇曳晃动的样子。

[64] 少府寂寞：唐代诗人白居易在盩厔县做县尉时，作《戏题新栽蔷薇诗》：“少府无妻春寂寞，花开将尔当夫人。”少府，唐代县尉的别称。

[65] 解语：指葛巾能善解人意。《开元天宝遗事·解语花》：“明皇秋八月，太液池有千叶白莲数枝盛开，帝（唐玄宗）与贵戚宴赏焉。左右皆叹羡久之。帝指贵妃示于左右曰：‘争（怎）如我解语花？’”

[66] 达：通达。

【译文】

异史氏说：心怀专一的人，就能与鬼神沟通，如此则葛巾也不可能说是无情了。当年白居易寂寞时，还将花比作夫人，何况那牡丹真的能了解人意，甘为人妻，又何必要竭力探明其根底呢？可惜常大用没能通达啊！

卷十一

冯木匠

【题解】

这是一篇写鸡妖和人的婚恋，简率突兀，忽然而来，忽然而去。故事的开端似乎颇为有力，很有意境，但接下来的情节平淡无奇，失去了发展的张力，只是用“世缘俱有定数，当来推不去，当去亦挽不住，今与子别矣”迅速结尾。就故事结构而言，本篇与卷三的《犬灯》颇为近似，只是叙述一个下层人物偶然艳遇妖精，缘起结合，缘尽分手的平庸故事而已。

抚军周有德 [1] ，改创故藩邸为部院衙署 [2] 。时方鸠工 [3] ，有木作匠冯明寰直宿其中 [4] 。夜方就寝，忽见纹窗半开，月明如昼。遥望短垣上，立一红鸡，注目间，鸡已飞抢至地 [5] 。俄一少女露半身来相窥。冯疑为同辈所私，静听之，众已熟眠。私心怔忡 [6] ，窃望其误投也。少间，女果越窗过，径已入怀。冯喜，默不一言，欢毕，女亦遂去。自此夜夜至。初犹自隐，后遂明告。女曰：“我非误就，敬相投耳。”两人情日密。既而工满，冯欲归，女已候于旷野。冯所居村，离郡固不甚远 [7] ，女遂从去。既入室，家人皆莫之睹，冯始知其非人。迨数月，精神渐减，心益惧，延师镇驱 [8] ，卒无少验。一夜，女艳妆来，向冯曰：“世缘俱有定数 [9] ，当来推不去，当去亦挽不住。今与子别矣。”遂去。

【注释】

[1] 抚军：清巡抚的别称。亦称“抚院”、“抚台”、“抚宪”。周有德：字彝初，汉军镶红旗人。顺治二年（1645），自贡生授弘文院编修。五年（1648），从英亲王阿济格讨叛将姜瓖，还，迁侍读。康熙二年（1663）为山东巡抚，有政绩。见《山东通志》。

[2] 故藩邸：指明藩王宫邸。明英宗次子德庄王朱见潾，“初国德州，改济南”（见《明史》卷一百十九、《历乘》卷五）。这里的“藩邸”，当指朱见潾在济南的王邸。部院衙署：即巡抚衙门。

[3] 鸠工：聚集工匠。

[4] 直：值班，当值。

[5] 飞抢至地：飞掠至地。抢，触，撞。《庄子·逍遥游》：“决起而飞，抢榆枋。”

[6] 怔忡：心脏跳动剧烈。

[7] 郡：郡城。指济南府城。

[8] 师：巫师。

[9] 世缘：人间的因缘。此处指夫妻缘分。

【译文】

山东巡抚周有德把前明藩王的王宫改建为巡抚衙门。当时正在招集工匠，有个叫冯明寰的木匠在里面值班。一天晚上，他刚要睡觉，忽然看见一扇花纹格子的窗开了一半，皎洁的月光亮如白昼。他远远望去，只见短墙上站着一只红鸡，正在凝神观看，那红鸡已经飞落到地上。过了一会儿，一位少女从窗外露出半个身子向屋里窥视。冯木匠以为是同伴的相好，就静静地细听，发现同伴已经睡熟了。他心里怔忡乱跳起来，暗自希望那少女会误入他的房间。工夫不大，少女果然跳窗进来，径直扑到他的怀中。冯木匠大喜，一句话也不说，两人交欢完毕，少女也就走开了。从此以后，那少女每天晚上都来。开始，冯木匠还躲躲闪闪，后来就把心中的想法告诉了她。少女说：“我不是误入你的房间，是真心诚意地来投奔你。”两个人的关系日益密切。不久，工期满了，冯木匠准备回家，少女已经在旷野等候他了。冯木匠住的村子离府城本来就不是很远，少女就跟他一起回去了。少女进到屋子里，冯木匠的家人们都看不见，他这才知道这少女不是人。又过了几个月，冯木匠的精神日渐衰减，心中更加害怕起来，便请来法师镇妖驱鬼，但是没有一点儿效果。一天夜里，那少女浓妆艳抹地来了，对冯木匠说：“世上的缘分都有定数，该来的推辞不掉，该走的想留也留不住。我今天就是来和你告别的。”说完，就走了。

黄英

【题解】

本篇虽然写的是人与菊精的婚恋，重心却在人格精神和人生社会问题的探讨上。

黄英姐弟不是花农，不是商人，也不是传统文人，而是蒲松龄心目中理想的人格范型——洒脱的名士——“青山白云人”。

篇中讨论了两个问题：一个是如何看待商人和商业行为，集中体现在陶生对马子才所说的一段话，即“自食其力不为贪，贩花为业不为俗。人固不可苟求富，然亦不必务求贫也”。这段自我辩护之词，批判了当时一般读书人持有的传统的看不起商人的观点，为商业和商业行为进行了辩护。另一个是如何看待贫富。富和贫哪个好？什么是贫？什么是富？贫与富对一个人的道德观念到底会产生什么影响？在作者看来，人们追求富裕的生活是正当的要求，只要这种求富的手段不肮脏，不“苟且”就可以。马子才和黄英结合后所发生的矛盾，固然有男子自尊心的因素，更有着过富足生活是不是理直气壮，能不能继续保有清德的观念上的争辩。在马子才看来，安贫乐道是高尚节操，而陶生和黄英的观点恰好相反，他们认为富足不是耻辱，一个人过着富足的生活并不影响节操，“清者自清，浊者自浊”。事实上，马子才富足后并没有丧失什么清德。就马子才和黄英的矛盾而言，最后是以黄英的胜利而告终的，这当然也是作者所肯定的。

小说语言隽永幽默，很有些《世说新语》的味道。作品的末尾赋予美丽的想象，陶生所化的菊称为“醉陶”，“嗅之有酒香”，“浇以酒则茂”，留下无穷的韵味。

马子才，顺天人 [1] 。世好菊，至才尤甚，闻有佳种，必购之，千里不惮 [2] 。一日，有金陵客寓其家 [3] ，自言其中表亲有一二种 [4] ，为北方所无。马欣动，即刻治装，从客至金陵。客多方为之营求，得两芽，裹藏如宝。归至中途，遇一少年，跨蹇从油碧车 [5] ，丰姿洒落 [6] 。渐近与语，少年自言“陶姓”，谈言骚雅 [7] 。因问马所自来，实告之。少年曰：“种无不佳，培溉在人。”因与论艺菊之法 [8] ，马大悦，问：“将何往？”答云：“姊厌金陵，欲卜居于河朔耳 [9] 。”马欣然曰：“仆虽固贫，茅庐可以寄榻。不嫌荒陋，无烦他适。”陶趋车前，向姊咨禀 [10] 。车中人推帘语，乃二十许绝世美人也。顾弟言：“屋不厌卑，而院宜得广。”马代诺之，遂与俱归。

【注释】

[1] 顺天：顺天府，明清时代指北京地区。《清史稿》：“顺天府：明初曰北平府。后建北京，复改。……领州六，县二十五。”

[2] 惮：怕。

[3] 金陵：南京。

[4] 中表亲：古代称父系血统的亲戚为“内”，称父系血统之外的亲戚为“外”（如：“外父”即为岳父，“外甥”即为姊妹之子）。外为表，内为中，合而称之“中表”。

[5] 跨蹇从油碧车：骑着驴跟随在油碧车后面。蹇，蹇卫，驴子。油碧车，也作“油壁车”，因车壁以油涂饰，故名。古时妇女所乘之车。唐李贺《苏小小墓》：“油壁车，夕相待。冷翠烛，劳光彩。”

[6] 洒落：潇洒飘逸。

[7] 谈言骚雅：说话文雅，有文学意味。《离骚》、《诗经》中的《大雅》和《小雅》都是中国古代文学的名篇，故以“骚雅”代指文学修养。

[8] 艺菊：种植菊花。艺，种植，栽培。

[9] 河朔：黄河以北地区。

[10] 咨禀：商量，禀告。

【译文】

马子才是顺天人。马家世代爱好菊花，到马子才尤其喜爱，一听到有好的品种，就一定要买来，即使奔波千里也不畏难。一天，有位金陵来的客人住在他家，自称他的中表亲家中有一两种北方没有的菊花。马子才呯然心动，马上整治行装，跟那客人一同去了金陵。客人多方设法为他寻找到两棵嫩芽，马子才如获至宝，包藏好便往家赶。走在半路上，遇到一个年轻人，骑着驴子，跟在一辆油壁车后面，显得丰姿洒脱。马子才渐渐走近和他搭话，那年轻人自称“姓陶”，谈吐很是风雅。便问起马子才从什么地方来，马子才如实相告。陶生说：“花的品种没有不好的，关键在于养花人的培植浇灌。”马子才于是跟他讨论养植菊花的方法，谈得十分高兴，他便问道：“你要到哪里去？”陶生答道：“姐姐厌倦了金陵，想迁居北方河朔一带。”马子才欣然说道：“我家虽然很穷，倒还有房舍可以让你们下榻。如果不嫌寒舍简陋，就不必麻烦找别的房子了。”陶生走到车前，跟姐姐商量。车里的人推开帘子说话，原来是一位二十多岁的绝代美女。她看着弟弟说：“屋子倒不怕小，只是希望院子能大一点儿。”马子才答应了她的请求，于是姐弟俩便跟他回家了。

第南有荒圃，仅小室三四椽，陶喜，居之。日过北院，为马治菊。菊已枯，拔根再植之，无不活。然家清贫，陶日与马共食饮，而察其家似不举火 [11] 。马妻吕，亦爱陶姊，不时以升斗馈恤之。陶姊小字黄英 [12] ，雅善谈，辄过吕所，与共纫绩 [13] 。陶一日谓马曰：“君家固不丰，仆日以口腹累知交 [14] ，胡可为常？为今计，卖菊亦足谋生。”马素介 [15] ，闻陶言，甚鄙之，曰：“仆以君风流高士 [16] ，当能安贫，今作是论，则以东篱为市井 [17] ，有辱黄花矣 [18] 。”陶笑曰：“自食其力不为贪，贩花为业不为俗。人固不可苟求富 [19] ，然亦不必务求贫也 [20] 。”马不语，陶起而出。自是，马所弃残枝劣种，陶悉掇拾而去。由此不复就马寝食，招之始一至。

【注释】

[11] 不举火：不烧火做饭。

[12] 小字：小名，乳名。

[13] 纫绩：缝纫纺织。指针线活。

[14] 口腹：饮食，吃饭问题。

[15] 素：平素。介：耿介，有操守。

[16] 风流高士：志节高尚的文士。风流，有才学，不拘礼法。

[17] 以东篱为市井：把种菊的地方当作贸易的场所。晋陶渊明《饮酒》：“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因以“东篱”代指种菊的园地。

[18] 黄花：指菊花。

[19] 苟求富：不择手段谋求富足。

[20] 务求贫：立志追求贫穷。

【译文】

马子才家的南面有一个荒废的花圃，只有三四间小屋子，陶生很喜欢，就住在那里。每天他们就到北院来，替马子才培育菊花。已经枯死的菊花，连根拔掉重新种上，没有不活的。但是陶生很清贫，每天都跟马家一块儿吃饭，看起来陶家好像不生火做饭。马子才的妻子吕氏也喜爱陶姐，不时地接济他们一些粮食。陶姐小名叫黄英，很善于与人交谈，常常到吕氏的屋里跟她一块儿纺织做针线活。一天，陶生对马子才说：“您家也不是太富裕，我们每天还在你们家吃饭拖累朋友，怎么能长此下去呢？为今之计，卖菊花也足以谋生。”马子才素来耿直，听了陶生的话，很是看不起他，说：“我一直以为您是风流高雅的人，应该能安于贫穷；今天竟然说出这番话，这是把种菊花的地方当作集市，真是对菊花的侮辱。”陶生笑着说：“自食其力不能说是贪鄙，以卖花为业不能算是庸俗。人当然不可苟且求取富贵，但也不必固守贫穷。”马子才不说话了，陶生起身离去。从此以后，凡是马子才丢弃的残枝劣种，陶生都拾起来拿走，而且从此陶家也不再到马家来吃饭，偶尔叫他们才来一次。

未几，菊将开，闻其门嚣喧如市 [21] 。怪之，过而窥焉，见市人买花者，车载肩负，道相属也 [22] 。其花皆异种，目所未睹。心厌其贪，欲与绝，而又恨其私秘佳本 [23] ，遂款其扉，将就诮让 [24] 。陶出，握手曳入。见荒庭半亩皆菊畦，数椽之外无旷土 [25] 。劚去者 [26] ，则折别枝插补之，其蓓蕾在畦者，罔不佳妙。而细认之，皆向所拔弃也。陶入屋，出酒馔，设席畦侧，曰：“仆贫不能守清戒 [27] ，连朝幸得微赀，颇足供醉。”少间，房中呼“三郎”，陶诺而去，俄献佳肴，烹饪良精。因问：“贵姊胡以不字 [28] ？”答云：“时未至。”问：“何时？”曰：“四十三月。”又诘：“何说？”但笑不言。尽欢始散。过宿，又诣之，新插者已盈尺矣。大奇之，苦求其术。陶曰：“此固非可言传，且君不以谋生，焉用此？”又数日，门庭略寂，陶乃以蒲席包菊 [29] ，捆载数车而去。逾岁，春将半，始载南中异卉而归 [30] ，于都中设花肆，十日尽售，复归艺菊。问之去年买花者，留其根，次年尽变而劣，乃复购于陶。陶由此日富，一年增舍，二年起夏屋。兴作从心，更不谋诸主人。渐而旧日花畦，尽为廊舍。更于墙外买田一区，筑墉四周 [31] ，悉种菊。至秋，载花去，春尽不归。而马妻病卒，意属黄英，微使人风示之。黄英微笑，意似允许，惟专候陶归而已。

【注释】

[21] 嚣喧：吵闹，喧哗。

[22] 相属（zhǔ）：络绎不绝。

[23] 佳本：优良品种。本，根。

[24] 诮（qiào）让：责难，数落。

[25] 数椽（chuán）：几间房屋。旷土：空地。

[26] 劚（zhú）：挖掘。

[27] 清戒：清廉的戒规。指“以东篱为市井”。

[28] 不字：没有嫁人。字，旧时称女子嫁人。

[29] 蒲席：用蒲草编织的席。

[30] 南中异卉：南方的珍奇花卉。南中，泛指南方。

[31] 墉：土墙。

【译文】

不久，菊花就要开放了，就听见陶家门前像集市一样喧闹。马子才很奇怪，就过来窥探，只见集市上买花的人，用车装，用肩扛，道路上络绎不绝。那些菊花都是些奇特的品种，从来没见过。马子才心里厌恶陶生贪鄙，想跟他断绝往来，又恨他私藏良种菊花，便敲开陶家的门，想当面数落他一番。陶生出来，拉着他的手进了园子。只见原来荒废的庭院约半亩大的地方都种上了一畦畦的菊花，除了那几间小屋以外没有空闲的土地。挖掉菊花的地方就折来别的枝条补上，那些在畦中含苞待放的菊花无不绝妙。而仔细一辨认，都是马子才以前拔了扔掉的。陶生进屋取出酒菜，就在菊畦旁边摆上宴席，说道：“我因为贫穷，不能够恪守清高的风节，幸而每天能够得到一些钱财，倒足以供醉饮一番。”一会儿工夫，房中有人喊“三郎”，陶生答应着进去，很快又端出美味佳肴，烹饪得很精良。马子才趁机问道：“你姐姐为什么还不出嫁？”陶生答道：“时候未到。”马子才问：“什么时候？”陶生说：“四十三月。”马子才又追问：“这是什么意思？”陶生只是笑，不说话了。两人痛饮尽欢，才散去。过了一夜，马子才又来到陶家，只见昨天新插的菊苗已经超过了一尺。他大感惊奇，苦苦请求陶生传授他技术。陶生说：“这技巧本来不可以言传，况且您又不以此谋生，学它又有什么用呢？”又过了几天，陶家门前渐渐安静下来，陶生便用蒲席包好菊花打捆，装了几辆车远走了。过了一年，春天将近一半时，陶生才载着南方的奇异花卉回来了，在城里开了家花店，十天就把带回来的花都卖光了，又回家种菊花。去年到陶家买花的人，留下的根到今年都变成劣种，只好再到陶家购买。陶家从此一天天富起来，一年增盖了屋子，两年盖起了大屋。一应兴造制作，都自己做主，再不跟马子才商量了。渐渐地，原来种菊花的地方都建起了房屋。又在墙外买了一块田地，四周都筑起了大墙，里面都种上了菊花。到了秋天，陶生将花全部运走，第二年春天过去了也没回来。马子才的妻子病死了，他想娶黄英，便悄悄请人去探听她的意思。黄英只是微笑，看上去像是同意了，但要等陶生回来。

年馀，陶竟不至。黄英课仆种菊 [32] ，一如陶。得金益合商贾，村外治膏田二十顷 [33] ，甲第益壮。忽有客自东粤来 [34] ，寄陶生函信，发之，则嘱姊归马 [35] 。考其寄书之日，即妻死之日，回忆园中之饮，适四十三月也，大奇之。以书示英，请问“致聘何所”，英辞不受采 [36] 。又以故居陋，欲使就南第居，若赘焉 [37] 。马不可，择日行亲迎礼。黄英既适马，于间壁开扉通南第，日过课其仆。马耻以妻富，恒嘱黄英作南北籍 [38] ，以防淆乱。而家所须，黄英辄取诸南第。不半岁，家中触类皆陶家物。马立遣人一一赍还之 [39] ，戒勿复取。未浃旬 [40] ，又杂之。凡数更，马不胜烦。黄英笑曰：“陈仲子毋乃劳乎 [41] ？”马惭，不复稽，一切听诸黄英。鸠工庀料 [42] ，土木大作，马不能禁。经数月，楼舍连亘 [43] ，两第竟合为一，不分疆界矣。

【注释】

[32] 课：督促完成指定的工作。

[33] 膏田：良田。膏，膏腴。

[34] 东粤：或作“东越”，指东南沿海地区。

[35] 归：女子出嫁。

[36] 采：彩礼。

[37] 赘：就婚于女家。

[38] 籍：簿籍，账本。

[39] 赍（jī）还：归还。

[40] 浃（jiā）旬：即“浃日”，十日。古代以干支纪日，称自甲至癸一周十日为“浃日”。浃，周匝。

[41] 陈仲子毋乃劳乎：喻指马子才过分追求廉洁乃至矫情。陈仲子，战国时齐人。《孟子·滕文公》中，孟子一方面赞扬他“以兄之禄为不义之禄而不食也，以兄之室为不义之室而不居也，辟兄离母，处于於（wū）陵”；但同时批评他说：“虽然，仲子恶能廉？充仲子之操，则蚓而后可者也。夫蚓，上食槁壤，下饮黄泉。仲子所居之室，伯夷之所筑与？抑亦盗跖之所筑与？所食之粟，伯夷之所树与？抑亦盗跖之所树与？是未可知也。”

[42] 鸠工庀（pǐ）料：招集工匠，置备建筑材料。庀，备具。

[43] 连亘：连贯，连接。

【译文】

过了一年多，陶生还没回来。黄英督促仆人种菊花，就像陶生在家时一样。得了钱就跟商人合计，又在村外买了二十顷肥沃的土地，陶家的宅院越发壮大起来。一天，忽然有个客人从东粤来，带来一封陶生写的信，马子才打开一看，原来是陶生嘱咐姐姐嫁给马子才。核对一下发信的日子，正是马子才妻子死的那天。回想起两人在园中喝酒的时间，到今天正好四十三个月，马子才大感奇怪。他把信交给黄英，问她“聘礼送到什么地方”，黄英坚决不受彩礼。黄英又觉得马子才家太简陋了，就想让他到南边陶家居住，像招女婿入赘一样。马子才不同意，选择吉日举行了迎亲的礼仪。黄英嫁给马子才后，在墙上开了一个门通到南院，每天过去督促仆人。马子才为妻子比自己富裕感到羞耻，常常嘱咐黄英将南北的财产分开来登记，以防混淆。而家中所需要的东西，黄英就从南院拿来。不到半年，家中触目可见的都是陶家的东西。马子才立即派人一一送回去，并告诫他们不要再取了。但不到十天，家中又夹杂了陶家的东西。这么来回折腾了几次，马子才并不嫌麻烦。黄英笑着说：“战国的陈仲子再清高也不像你这么辛劳吧？”马子才觉得羞惭，不再查核，一切都听从黄英的安排。黄英便招来工匠，准备材料，大兴土木，马子才并不能禁止。过了几个月，两家的楼舍便连接在一起，两家终于合成了一家，分不出界限来了。

然遵马教，闭门不复业菊，而享用过于世家。马不自安，曰：“仆三十年清德 [44] ，为卿所累。今视息人间 [45] ，徒依裙带而食 [46] ，真无一毫丈夫气矣。人皆祝富，我但祝穷耳 [47] ！”黄英曰：“妾非贪鄙，但不少致丰盈，遂令千载下人，谓渊明贫贱骨 [48] ，百世不能发迹，故聊为我家彭泽解嘲耳 [49] 。然贫者愿富，为难；富者求贫，固亦甚易。床头金任君挥去之，妾不靳也 [50] 。”马曰：“捐他人之金，抑亦良丑。”黄英曰：“君不愿富，妾亦不能贫也。无已，析君居，清者自清，浊者自浊，何害？”乃于园中筑茅茨 [51] ，择美婢往侍马。马安之。然过数日，苦念黄英。招之，不肯至，不得已，反就之。隔宿辄至，以为常。黄英笑曰：“东食西宿 [52] ，廉者当不如是。”马亦自笑，无以对，遂复合居如初。

【注释】

[44] 清德：清廉自守的德行。

[45] 视息人间：犹言活在世上。视，看。息，呼吸。

[46] 徒依裙带而食：只靠妻子生活，吃软饭。

[47] 祝：祈求，祝愿。

[48] 渊明：晋代诗人陶渊明。

[49] 我家彭泽：陶渊明曾为彭泽县令，黄英姓陶，故曰“我家彭泽”。

[50] 靳（jìn）：吝惜。

[51] 茅茨（cí）：草屋。

[52] 东食西宿：比喻兼有两利。《艺文类聚》卷四十引《风俗通》载，齐人育有一女，二人求之。一人丑而官，一人美而贫，父母疑而不决，问其女。女曰：“欲东家食，西家宿。”这里以此故事嘲笑马生所标榜的“清廉”。

【译文】

但黄英遵从马子才的意思，关上门不再以卖菊花为业，但家中享用还是超过了世家大族。马子才心里感到不安，说：“我三十年养成的清高德行，被你拖累了。我活在世界上，只会依靠妻子存活，真是没有一点儿大丈夫的气概。人们都祈求能富起来，我只祝愿贫穷起来！”黄英说：“我并不是贪财的人，但如果稍微使家境丰裕一点儿，就不会使千年以后的人们认为陶渊明天生具有贫贱骨，百世也不能发迹，我只是想让我家祖宗彭泽县令不致被后人嘲笑而已。但是贫穷的人想富裕很难，富裕的人想贫穷却很容易。床头的钱财任你去挥霍，我不会吝惜。”马子才说：“捐弃他人的钱财，也是很丑陋的事情。”黄英说：“你不愿意富，我也不想贫穷。没有别的办法，只好跟你分开来住；清高的人自己清高，混浊的人自己混浊，互相又有什么妨害呢？”黄英便在园中盖了一间茅屋，挑了一个美丽的丫环去侍候马子才。马子才安然处之。但过了几天，他又苦苦思念黄英。派人去请她，她却不肯来，不得已，他只好自己去找黄英。隔一个晚上就去一次，倒也习以为常了。黄英笑话他说：“在东家吃饭，到西家睡觉，这是齐国女子干的事，清廉的人不应该这样吧。”马子才自己也笑了，无言以对，于是两人又和以前一样住在了一起。

会马以事客金陵，适逢菊秋。早过花肆，见肆中盆列甚烦，款朵佳胜 [53] ，心动，疑类陶制。少间，主人出，果陶也。喜极，具道契阔 [54] ，遂止宿焉。要之归 [55] ，陶曰：“金陵，吾故土，将婚于是。积有薄赀，烦寄吾姊。我岁杪当暂去 [56] 。”马不听，请之益苦，且曰：“家幸充盈，但可坐享，无须复贾 [57] 。”坐肆中，使仆代论价，廉其直，数日尽售。逼促囊装，赁舟遂北。入门，则姊已除舍，床榻裀褥皆设，若预知弟也归者。陶自归，解装课役，大修亭园，惟日与马共棋酒，更不复结一客。为之择婚，辞不愿。姊遣两婢侍其寝处，居三四年，生一女。

【注释】

[53] 款朵：花朵的款式。指菊花品种。

[54] 契阔：久别之情。

[55] 要（yāo）：邀请。

[56] 岁杪（miǎo）：岁末，年底。

[57] 贾：经商。

【译文】

后来，马子才因为有事到金陵，正逢菊花盛开的秋季。早上他经过一家花店，见店中摆放的菊花很多，款款朵朵菊花都是上品，他心中一动，怀疑是陶生种的。过了一会儿，店主人出来，果然是陶生。马子才大喜，述说久别的情怀，于是住在陶生这里。马子才邀请陶生回北方去，陶生说：“金陵是我的故乡，我想在这里结婚。我已经积攒了一点儿财物，麻烦你带给我姐姐。我年底就回家去。”马子才不听，更加苦苦地请求，并且说：“家里已经很富裕了，尽可坐享其成，不必再行商了。”马子才坐在店中，让仆人代为论定价格，降价售花，几天时间就卖光了。然后催促陶生收拾行装，租了船回北方。一进门，只见黄英已将屋子打扫干净，床铺被褥都摆放好了，好像预先就知道弟弟要回来似的。自从陶生回来以后，他就解下行装，督促工役，大修亭园，每天都跟马子才一起下棋饮酒，不再结交一个客人。为他择女成婚，他推辞不愿意。黄英就派两个丫环侍候他起居，过了三年，生下一个女儿。

陶饮素豪 [58] ，从不见其沉醉。有友人曾生，量亦无对，适过马，马使与陶相较饮。二人纵饮甚欢，相得恨晚。自辰以讫四漏 [59] ，计各尽百壶。曾烂醉如泥，沉睡座间。陶起归寝，出门践菊畦，玉山倾倒 [60] ，委衣于侧，即地化为菊，高如人，花十馀朵，皆大于拳。马骇绝，告黄英。英急往，拔置地上，曰：“胡醉至此！”覆以衣，要马俱去，戒勿视。既明而往，则陶卧畦边。马乃悟姊弟菊精也，益爱敬之。而陶自露迹，饮益放，恒自折柬招曾，因与莫逆 [61] 。值花朝 [62] ，曾来造访，以两仆舁药浸白酒一坛，约与共尽。坛将竭，二人犹未甚醉。马潜以一瓻续入之 [63] ，二人又尽之。曾醉已惫，诸仆负之以去。陶卧地，又化为菊。马见惯不惊 [64] ，如法拔之，守其旁以观其变。久之，叶益憔悴。大惧，始告黄英。英闻骇曰：“杀吾弟矣！”奔视之，根株已枯。痛绝，掐其梗，埋盆中，携入闺中，日灌溉之。马悔恨欲绝，甚怨曾。越数日，闻曾已醉死矣。盆中花渐萌，九月既开，短干粉朵，嗅之有酒香，名之“醉陶”，浇以酒则茂。后女长成，嫁于世家。黄英终老，亦无他异。

【注释】

[58] 豪：豪放。此处指酒量大。

[59] 自辰以讫四漏：从辰时（早上7—9）一直到夜里四更天（凌晨1—3）。讫，至。

[60] 玉山倾倒：酒醉身体倒地。《世说新语·容止》载：嵇康为人傲然若孤松独立，酒醉时“若玉山之将崩”，后因以“玉山倾倒”形容醉倒。

[61] 莫逆：没有抵触，感情融洽、要好的朋友。《庄子·大宗师》：“三人相视而笑，莫逆于心，遂相与友。”

[62] 花朝：花朝节，简称“花朝”。俗称“花神节”、“百花生日”、“花神生日”、“挑菜节”。汉族传统节日。流行于东北、华北、华东、中南等地。阴历二月初二举行，也有以二月十二、二月十五为花朝节的。节日期间，人们结伴到郊外游览赏花，称为“踏青”，女性则剪五色彩纸粘在花枝上，称为“赏红”。各地还有“装狮花”、“放花神灯”等风俗。花朝节由来已久，最早在春秋的《陶朱公书》中已有记载。

[63] 瓻（chī）：古时盛酒用具。

[64] 见惯不惊：习以为常。宋邵雍《首尾吟》其一：“见惯不惊新物盛，话长难说故人稀。”

【译文】

陶生饮酒素来酒量大，从来不曾见他大醉。马子才有个朋友叫曾生，酒量也大得没有对手，恰好一天经过马家，马子才让他跟陶生较量一番，看谁的酒量大。二人狂欢纵饮，只恨相见太晚。自辰时一直喝到四更天，算下来每人都喝干了上百壶。曾生烂醉如泥，就在座中昏沉沉睡去。陶生起身回去睡觉，一出门就踩在菊畦里，身子倒下去，衣服落在地上，一着地就变成了菊花，像人一样高，开了十几朵花，每朵都比拳头要大。马子才吓坏了，回去告诉黄英。黄英急忙赶来，将菊花拔起放在地上，说道：“怎么能醉成这样！”将衣服盖在他身上，要马子才跟她一块儿走，告诫他不要再看。天亮后，马子才前去看视，只见陶生躺在菊畦边。马子才于是醒悟到陶家姐弟都是菊花精，因此更加敬爱他们。而陶生自从显露真形以后，饮酒越发狂放，常常自己用请柬招来曾生，由此两人成为莫逆之交。正值花朝节，曾生前来拜访，带了两个仆人抬着用药浸过的白酒，约定要跟陶生把这坛酒喝完。坛中酒快喝干了，两人还不是很醉。马子才悄悄又加了一罐酒进去，两人又喝干了。曾生醉得很疲惫了，仆人们就把他背回了家。陶生躺在地上，又变成了菊花。马子才已经见惯了，并不惊慌，按照黄英的办法将菊花拔出来，守在旁边观察他的变化。时间一长，叶子更加枯黄了。他很是害怕，才赶紧去告诉黄英。黄英一听，惊骇万分，说：“你杀死我弟弟了！”急忙奔过去一看，根已经枯死了。黄英悲痛欲绝，便掐下菊花的茎杆，埋在花盆中，带进自己的屋子，每天浇水。马子才悔恨欲绝，很怨恨曾生。过了几天，听说曾生已经醉死了。盆里的菊花渐渐发芽，九月份就开了花，花杆短小，花朵粉色，闻着一股酒的香气，马子才为它起名为“醉陶”，用酒浇灌它就会茂盛。后来陶生的女儿长大了，嫁给一个世家子弟。黄英直到老死，并没有什么异常。

异史氏曰：青山白云人 [65] ，遂以醉死，世尽惜之，而未必不自以为快也。植此种于庭中 [66] ，如见良友，如对丽人，不可不物色之也 [67] ！

【注释】

[65] 青山白云人：比喻自由自在，不为世俗所污染。《旧唐书·傅奕传》载：傅奕生平未曾请医服药。年八十五，常醉酒酣卧。一日，忽然蹶起，自言将死，因自为墓志曰：“傅奕，青山白云人也，因酒醉死。”

[66] 此种：指上文所说的“醉陶”菊。种，品种。

[67] 物色：访求。

【译文】

异史氏说：像“青山白云”一样的人，因为醉酒而死，世上的人都替他惋惜，而他自己未必不觉得快乐。将这样的菊花种在庭院中，就像见着好朋友，就像见着美人一样，不可不寻找这样的菊花啊！

书痴

【题解】

本篇写一个读书人读书走火入魔的故事。为什么读书？这是每个读书人都要回答的问题。读书不是目的，读书是为了掌握知识，成就自我，服务社会。假如认为读书的本身会产生“黄金屋”“千钟黍”“颜如玉”的话，读书就成了宗教乃至邪教，就走向了反面。郎玉柱读书的态度，对于自身无益，对于社会有害，所以从《汉书》中走出的女子被蒲松龄视为“女之妖，书之魔也”。假如我们比较卷十《素秋》中俞士枕和素秋兄妹的形象，那么同为有关书的妖精，却不难判断作者的不同态度。

在本篇中，有两个值得我们注意的情节。其一是作者写纱翦美人批评郎玉柱说：“君所以不能腾达者，徒以读耳。”诱导郎玉柱废读学习音乐、下棋，“由此倜傥之名暴著”，以致郎玉柱后来“是年秋捷，次年举进士”。这是不是暗示了蒲松龄对于素质教育和考试教育之间辩证关系的看法呢？另一个情节写郎玉柱对于史姓邑宰“衔恨切于骨髓”，最后终于得以报复。郎玉柱报复史姓邑宰当然合理，但“衔恨切于骨髓”，却也与郎玉柱长期脱离社会读死书所形成的阴暗封闭性情相关联。

彭城郎玉柱 [1] ，其先世官至太守，居官廉，得俸不治生产 [2] ，积书盈屋。至玉柱，尤痴。家苦贫，无物不鬻 [3] ，惟父藏书，一卷不忍置 [4] 。父在时，曾书《劝学篇》黏其座右 [5] ，郎日讽诵，又幛以素纱，惟恐磨灭。非为干禄 [6] ，实信书中真有金粟 [7] 。昼夜研读，无间寒暑 [8] 。年二十馀，不求婚配，冀卷中丽人自至。见宾亲，不知温凉 [9] ，三数语后，则诵声大作，客逡巡自去 [10] 。每文宗临试 [11] ，辄首拔之 [12] ，而苦不得售 [13] 。

【注释】

[1] 彭城：古县名。秦置，清雍正末改为“铜山县”，治所在今江苏徐州。

[2] 俸：俸禄。生产：指盈利性营业。

[3] 鬻（yù）：卖。

[4] 置：弃置。

[5] 《劝学篇》：指宋真宗赵恒所作的《劝学文》。文曰：“富家不用买良田，书中自有千钟粟。安居不用架高堂，书中自有黄金屋。出门莫恨无人随，书中车马多如簇。娶妻莫恨无良媒，书中自有颜如玉。男儿欲遂平生志，六经勤向窗前读。”黏其座右：意谓当作座右铭，以鞭策自己。

[6] 干禄：求取禄位。干，求取。

[7] 金粟：即《劝学文》所说的“黄金屋”、“千钟粟”。

[8] 间：间断，间隔。

[9] 不知温凉：不知话温凉，不解应酬。温凉，犹言寒暄。

[10] 逡巡：有所顾虑而徘徊不前或退却。这里是失意无趣之意。

[11] 文宗临试：学使案临考试。文宗，明清时对各省提督学政的尊称。学政按期至所属府县巡回考试，称“案临”，意在考察生员的学业。

[12] 首拔之：指在岁试或科试中选拔他为榜首。

[13] 不得售：指乡试没有被录取。

【译文】

彭城人郎玉柱，祖上做官做到太守，为官清廉，所得的俸禄不用来置办产业，而是都用来买了书，堆了满满一屋子。到了郎玉柱，更是个书痴。家里贫穷，什么东西都卖掉了，但是父亲传下的藏书，一卷也舍不得卖掉。父亲在世的时候，曾经抄录宋真宗所编的《劝学篇》，贴在他的书桌右边，郎玉柱天天诵读，他又用白纱将座右铭盖上，唯恐磨坏了。郎玉柱读书不是为了做官，而是确实相信书中真有所谓的“黄金屋”、“千钟粟”。他不分昼夜刻苦攻读，全然不管寒暑易时。已经二十多岁了，也不考虑婚事，相信书中的美人会自己前来。见到宾客亲朋来，也不知道问寒问暖，聊了几句以后，就大声地诵读起来，客人觉得无趣，只好自己走了。每到学政主持考试时，总是首先选他作头名，但就是乡试不能录取。

一日方读，忽大风飘卷去，急逐之，踏地陷足。探之，穴有腐草；掘之，乃古人窖粟 [14] ，朽败已成粪土。虽不可食，而益信“千钟”之说不妄 [15] ，读益力。一日，梯登高架，于乱卷中得金辇径尺 [16] ，大喜，以为“金屋”之验 [17] 。出以示人，则镀金而非真金，心窃怨古人之诳己也。居无何，有父同年 [18] ，观察是道 [19] ，性好佛，或劝郎献辇为佛龛 [20] 。观察大悦，赠金三百、马二匹。郎喜，以为“金屋”、“车马”皆有验，因益刻苦。然行年已三十矣。或劝其娶，曰：“‘书中自有颜如玉’，我何忧无美妻乎？”又读二三年，迄无效，人咸揶揄之 [21] 。时民间讹言：天上织女私逃，或戏郎：“天孙窃奔 [22] ，盖为君也。”郎知其戏，置不辨。

【注释】

[14] 窖（jiào）：窖藏，把东西藏在地洞里。

[15] 千钟之说：指《劝学文》中“书中自有千钟粟”的说法。钟，古代的量器，十釜为一钟，可容六斛四斗。

[16] 金辇：人力拉挽的饰金之车，秦汉以后专指帝王的车子。

[17] “金屋”之验：辇车车盖如屋，故郎玉柱误作“金屋之验”。

[18] 同年：科举时代同榜录取的人互称“同年”。

[19] 观察是道：做彭城这个地方的观察使。清代一省分为数道，于藩、臬之下，设使守巡各道。“观察”则为守巡各道者的专称。

[20] 佛龛（kān）：供奉神像的小屋。

[21] 咸：都。揶揄：嘲弄、戏弄、侮辱之意。

[22] 天孙：即织女。

【译文】

一天，郎玉柱正在读书，忽然一阵儿大风吹来，把书刮跑了，他急忙去追，脚一踏在地上就陷了下去。往下一探，发现洞里面有腐烂的草，再扒开来一看，原来是一个古代人用来藏谷物的地窖，而粮食已经腐败成粪土了。虽然粮食已经不能吃了，而郎玉柱更加相信“书中自有千钟粟”的说法不假，读书也更加努力。又有一天，他爬上梯子来到书架的上面，从一堆乱七八糟的书中发现一驾尺把长的金车，他大为高兴，认为这就是“书中自有黄金屋”的应验。他拿出来给别人看，却发现只是镀金而不是真金，心里暗暗埋怨古人欺骗了自己。过了不久，有个与他父亲同一年参加科举考试的人到这个道来做视察使，这人很信佛，有人劝郎玉柱把金车献给观察使做佛龛。观察使十分高兴，赠送给他三百两银子和两匹马。郎玉柱大喜，认为“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车马多如簇”这些话都有了应验，因此更加刻苦读书。但是，郎玉柱这时已经三十岁了。有人劝他娶妻，他说：“‘书中自有颜如玉’，我又何必担心没有美丽的妻子呢？”他又读了两三年，终于没有应验，周围的人都嘲笑他。当时，民间谣传天上的织女私自逃到人间来了，有人就对郎玉柱开玩笑地说：“织女私奔，大概是冲你来的吧。”郎玉柱知道别人拿他开玩笑，也不跟人理论。

一夕，读《汉书》至八卷 [23] ，卷将半，见纱翦美人夹藏其中，骇曰：“书中颜如玉，其以此应之耶？”心怅然自失。而细视美人，眉目如生，背隐隐有细字云“织女”。大异之。日置卷上，反复瞻玩，至忘食寝。一日，方注目间，美人忽折腰起，坐卷上微笑。郎惊绝，伏拜案下，既起，已盈尺矣。益骇，又叩之。下几亭亭 [24] ，宛然绝代之姝 [25] 。拜问：“何神？”美人笑曰：“妾颜氏，字如玉，君固相知已久。日垂青盼 [26] ，脱不一至 [27] ，恐千载下无复有笃信古人者。”郎喜，遂与寝处。然枕席间亲爱倍至，而不知为人 [28] 。

【注释】

[23] 《汉书》：又称《前汉书》，由我国东汉时期的历史学家班固编撰，是中国第一部纪传体断代史，“二十四史”之一。与《史记》、《后汉书》、《三国志》并称为“前四史”。《汉书》全书主要记述了上起西汉的汉高祖元年（前206），下至新朝的王莽地皇四年（23），共230年的史事。包括纪十二篇，表八篇，志十篇，传七十篇，共一百篇，后人划分为一百二十卷，共八十万字。《汉书·宣帝纪》中有，宣帝地节四年，夏五月，诏曰：“父子之亲，夫妇之道，天性也。虽有患祸，优蒙死而存之。诚爱结于心，仁厚之至也，岂能违之哉！”

[24] 几：案几，小桌。亭亭：身材窈窕的样子。

[25] 绝代之姝：绝代佳人。姝，美丽，美好。

[26] 日垂青盼：天天承蒙喜爱。《晋书·阮籍传》：阮籍能为青白眼，对其所喜欢的以青眼（黑眼珠）视之，后世遂以“青盼”、“垂青”，表示对人的喜爱。

[27] 脱：假如。

[28] 为人：指性生活。

【译文】

一天晚上，郎玉柱读《汉书》读到第八卷将近一半的地方，发现一个用纱剪成的美人夹在书页中，他惊骇地说：“‘书中自有颜如玉’，难道就是以此来应验吗？”心中不由怅然若失。但他仔细观看美人，觉得眉眼就像活人一样，而且背后隐隐约约写有两个小字：“织女”。郎玉柱大感惊异。每天都把美人放在书上，反复观赏把玩，甚至到了废寝忘食的地步。一天，郎玉柱正盯着美人看，美人忽然弯腰起身，坐在书上冲着他微笑。郎玉柱大惊失色，拜伏在书桌下，等他立起身来，美人已经有一尺多高了。他越发惊骇，又赶紧叩头。美人走下桌子，亭亭玉立，简直就是一个绝代美女。郎玉柱向她行礼，问道：“你是何方神仙？”美人笑着说：“我姓颜，叫如玉，你很早就知道了。你每天都在盼着我，我如果不来一下，恐怕以后人们再也不会相信古人的话了。”郎玉柱很高兴，便和她住在一起。郎玉柱虽然和颜如玉在床上亲亲热热，却并不懂得如何才是真正的夫妻生活。

每读，必使女坐其侧。女戒勿读，不听。女曰：“君所以不能腾达者，徒以读耳。试观春秋榜上 [29] ，读如君者几人？若不听，妾行去矣。”郎暂从之。少顷，忘其教，吟诵复起。逾刻，索女，不知所在。神志丧失，嘱而祷之，殊无影迹。忽忆女所隐处，取《汉书》细检之，直至旧所，果得之。呼之不动，伏以哀祝。女乃下曰：“君再不听，当相永绝！”因使治棋枰、樗蒱之具 [30] ，日与遨戏。而郎意殊不属，觑女不在，则窃卷流览。恐为女觉，阴取《汉书》第八卷，杂溷他所以迷之 [31] 。一日，读酣 [32] ，女至，竟不之觉，忽睹之，急掩卷，而女已亡矣。大惧，冥搜诸卷，渺不可得。既，仍于《汉书》八卷中得之，叶数不爽。因再拜祝，矢不复读。女乃下，与之弈，曰：“三日不工 [33] ，当复去。”至三日，忽一局赢女二子。女乃喜，授以弦索 [34] ，限五日工一曲。郎手营目注 [35] ，无暇他及，久之，随指应节，不觉鼓舞。女乃日与饮博，郎遂乐而忘读。女又纵之出门，使结客，由此倜傥之名暴著 [36] 。女曰：“子可以出而试矣。”

【注释】

[29] 春秋榜：春榜和秋榜。春榜，指春试考中进士之榜。秋榜，指秋试考中举人之榜。

[30] 棋枰：棋盘。指围棋盘。樗蒱（chūpū）：古博戏的一种。博戏中用于掷采的骰子最初是用樗木制成，故称“樗蒱”。又由于这种木制掷具系五枚一组，所以又叫“五木之戏”，或简称“五木”。

[31] 溷（hùn）：杂，混杂。

[32] 读酣：读兴正浓。酣，畅，浓。

[33] 工：精通。

[34] 弦索：指弦乐。金、元以来常称用琵琶、三弦等弦乐伴奏的戏曲、曲艺为“弦索”，一般多指北曲。

[35] 手营目注：谓手眼并用，意趣专注。营，操作。

[36] 倜傥（tì tǎng）：洒脱而不拘束。

【译文】

郎玉柱每次读书，必定要让颜如玉坐在他身边。颜如玉劝他不要读了，他不听。颜如玉说：“你之所以不能飞黄腾达，就是因为你只知道读书。你看看那些榜上题名的人，有几个人是像你这样读书的？你如果不听我的话，我就要离开了。”郎玉柱暂时听从了她。但过不了一会儿，就忘记了她的吩咐，又开始吟诵起来。转眼之间，他再找颜如玉，却不知她到哪里去了。郎玉柱失魂落魄，连声祷告，却丝毫不见颜如玉的踪影。他忽然回忆起颜如玉原来藏身的地方，急忙取来《汉书》细细翻检，一直翻到原来的地方，果然找到了颜如玉。郎玉柱叫她却不理，只好趴在地上苦苦祷告。颜如玉这才从书中走下来，说：“你再不听我的话，就和你永远不相见了！”于是她让郎玉柱准备棋枰、樗蒱等器具，每天和他一起游戏。但是郎玉柱对这些东西一点儿都不感兴趣，一看颜如玉不在，就偷偷地看书。他恐怕被颜如玉发觉，就悄悄地取出《汉书》第八卷，混杂在其他书里，让她找不到回去的路。一天，郎玉柱读书太投入了，颜如玉来到了，他竟然都没有察觉，忽然看见她时，急忙把书合上，但是颜如玉已经不见了。郎玉柱十分害怕，暗自在每本书中寻找，但就是找不到。最后，还是在《汉书》第八卷中找到了，还是在那一页里。于是，他又行礼祷告，发誓不再读书了。颜如玉这才下来，和他下棋，说：“三天之内如果学不好的话，我还是要离去。”到了第三天，郎玉柱忽然一局赢了颜如玉两子。颜如玉于是很高兴，又教他弹琴，限五天之内要学会弹一首曲子。郎玉柱手拨琴弦，眼盯琴谱，根本没有时间想别的；时间一长，他的手指也能符合音乐的节拍了，他自己也不觉受到鼓舞。颜如玉每天和他饮酒游戏，郎玉柱于是高兴得忘了读书。颜如玉又让他出门去结交朋友，从此，郎玉柱风流倜傥的名声大起。颜如玉说：“现在你可以去参加考试了。”

郎一夜谓女曰：“凡人男女同居则生子，今与卿居久，何不然也？”女笑曰：“君日读书，妾固谓无益。今即夫妇一章 [37] ，尚未了悟 [38] ，枕席二字有工夫。”郎惊问：“何工夫？”女笑不言。少间，潜迎就之。郎乐极，曰：“我不意夫妇之乐，有不可言传者。”于是逢人辄道，无有不掩口者。女知而责之，郎曰：“钻穴逾隙者 [39] ，始不可以告人；天伦之乐 [40] ，人所皆有，何讳焉。”过八九月，女果举一男，买媪抚字之 [41] 。

【注释】

[37] 夫妇一章：语意双关，既指现实的性知识，也指经书中论述夫妇之道的章节。如《周易·序卦》：“有天地，然后有万物。有万物，然后有男女。有男女，然后有夫妇。有夫妇，然后有父子。有父子，然后有君臣。”

[38] 了悟：明白。

[39] 钻穴逾隙：喻不正当男女关系。

[40] 天伦之乐：这里指夫妇乐趣。天伦，指父子、兄弟、夫妇等天然的亲属关系。

[41] 抚字：抚育。字，养育。

【译文】

一天晚上，郎玉柱对颜如玉说：“在人间男女住在一起就会生孩子，我和你住在一起这么长时间，为什么没有孩子呢？”颜如玉笑着说：“你每天只知道读书，我本来就说没有好处。就是关于夫妻生活这一章，你到现在还没弄懂，‘枕席’这两个字里其实大有学问。”郎玉柱问：“什么学问？”颜如玉只是笑，并不回答。过了一会儿，她暗中迎合挑逗他。郎玉柱快乐极了，说：“我没想到夫妻之间，还有这样不可言传的快乐。”于是，他见人就讲，听到的人没有不捂着嘴笑的。颜如玉知道后就责备他，郎玉柱却说：“那些背着父母的男女偷欢，才不可以告诉别人；天伦之乐，人人都有，有什么可避讳的。”过了八九个月，颜如玉果然生了一个男孩，郎玉柱买了一个老妇人抚养孩子。

一日，谓郎曰：“妾从君二年，业生子，可以别矣。久恐为君祸，悔之已晚。”郎闻言，泣下，伏不起，曰：“卿不念呱呱者耶？”女亦凄然，良久曰：“必欲妾留，当举架上书尽散之。”郎曰：“此卿故乡，乃仆性命，何出此言！”女不之强，曰：“妾亦知其有数，不得不预告耳。”先是，亲族或窥见女，无不骇绝，而又未闻其缔姻何家，共诘之。郎不能作伪语，但默不言。人益疑，邮传几遍 [42] ，闻于邑宰史公。史，闽人 [43] ，少年进士。闻声倾动 [44] ，窃欲一睹丽容，因而拘郎及女。女闻知，遁匿无迹。宰怒，收郎，斥革衣衿 [45] ，梏械备加 [46] ，务得女所自往。郎垂死，无一言。械其婢，略能道其仿佛 [47] 。宰以为妖，命驾亲临其家。见书卷盈屋，多不胜搜，乃焚之，庭中烟结不散，暝若阴霾。

【注释】

[42] 邮传：旧时传递文书的驿站。这里指信息传播。

[43] 闽：福建省的简称。

[44] 倾动：心动，倾倒。

[45] 斥革衣衿（jīn）：褫夺生员衣冠。指取消生员资格。斥革，同“褫革”。

[46] 梏械：刑讯，用刑。

[47] 仿佛：大概，不太真切。

【译文】

一天，颜如玉对郎玉柱说：“我跟你两年，已经为你生了个儿子，可以就此告别了。时间拖久了，恐怕会给你带来灾祸，到时候后悔可就晚了。”郎玉柱听了，流下眼泪，趴在地上不起来，说：“你难道不挂念咱们这刚会啼哭的儿子吗？”颜如玉也很凄然，过了好久，才说：“如果你一定要我留下，那么你就得把书架上的书全部扔掉。”郎玉柱说：“书是你的故乡，又是我的生命，你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呢！”颜如玉也不勉强他，说：“我也只知道会有恶运，不得不预先告诉你。”原来，郎玉柱的亲戚中有人见过颜如玉，无不惊骇，而且又从来没有听说郎玉柱和谁家订过亲事，所以都来盘问他。郎玉柱不会说谎话，只是沉默不语。众人更加怀疑，这件事很快就传开了，一直传到了县令史公的耳朵里。史县令是福建人，年纪轻轻就中了进士。他听说这件事不由动心，暗自想一睹颜如玉的美貌，于是传令拘捕郎玉柱和颜如玉。颜如玉听说以后，就藏了起来，不见踪影。史县令发了火，将郎玉柱收进监狱，革去了他的秀才功名，对他严刑拷打，逼他说出颜如玉逃到哪里去了。郎玉柱几乎被打死，也没有说出一个字。史县令又将他家的丫环抓来，才知道了事情的大概。史县令认为这是妖人作怪，便亲自乘车来到郎玉柱家。只见屋子堆得满满的都是书，多得搜都没法搜，于是下令把书都烧了，院子里的烟在空中凝结不散，阴沉灰暗。

郎既释，远求父门人书，得从辨复 [48] 。是年秋捷 [49] ，次年举进士，而衔恨切于骨髓。为颜如玉之位 [50] ，朝夕而祝曰：“卿如有灵，当佑我官于闽。”后果以直指巡闽 [51] 。居三月，访史恶款 [52] ，籍其家。时有中表为司理 [53] ，逼纳爱妾，托言买婢寄署中。案既结，郎即日自劾 [54] ，取妾而归。

【注释】

[48] 辨复：向上级官府申诉理由，请求恢复职务或功名。

[49] 秋捷：考中举人。乡试在秋天举行。

[50] 位：牌位，灵位。

[51] 以直指巡闽：以御史衔巡察福建。直指，专管巡视﹑处理各地政事的官员。

[52] 恶款：作恶的条款。

[53] 司理：主管司法的州官。

[54] 自劾：自我弹劾。劾，弹劾，揭发罪过。

【译文】

郎玉柱被释放以后，远道去找父亲的学生替他上书求情，得以平反昭雪，恢复了秀才的资格。这一年秋天他考中举人，第二年又中了进士，而郎玉柱对那个史县令恨之入骨。他为颜如玉立了个牌位，早晚都祈祷说：“你如果在天有灵，就应该保佑我到福建做官。”后来，郎玉柱果然以直指的身份被派往福建。过了三个月，他查出史县令种种劣迹，将他抄了家。当时郎玉柱有个表亲担任州司理官，逼郎玉柱收了一个小妾，假称是买了个婢女寄住在官衙里。等这个案子完结以后，郎玉柱当天就上书自我弹劾辞了官职，然后带着小妾回家去了。

异史氏曰：天下之物，积则招妒，好则生魔 [55] 。女之妖，书之魔也。事近怪诞，治之未为不可，而祖龙之虐 [56] ，不已惨乎？其存心之私，更宜得怨毒之报也。呜呼！何怪哉！

【注释】

[55] 好（hào）：喜好，爱好。

[56] 祖龙之虐：指秦始皇焚书坑儒的暴政，喻指邑宰尽焚郎生之藏书，加刑于朗生。祖龙，秦人对秦始皇的代称。《史记·秦始皇本纪》《集解》：“苏林曰：祖，始也；龙，人君象。谓始皇也。”

【译文】

异史氏说：天下的东西，积聚得多了就会招来他人的嫉妒；而过分的爱好就会生出妖魔之类的事。颜如玉这个妖女就是书魔。这件事情近乎怪诞，治办它未尝不可以，但是像秦始皇那样，一把火将书全部烧掉，又惩罚儒生，不是太残酷了吗？就因为那县令出于私心，所以日后才会得到狠毒的报应。唉！有什么好奇怪的呀！

齐天大圣

【题解】

这是一篇有关《西游记》中孙悟空在福建的传说。从这个传说中我们可以看到，在明清之际，《西游记》在南方的传播比北方要广泛而深入。关于《西游记》的作者，渊博如蒲松龄，当时还认为其作者不是吴承恩，而是“丘翁之寓言”。故事虽然荒诞，却也可以当做《西游记》传播史料来看。

本篇由两个小故事组成：前一个小故事写许盛对于孙悟空信仰由不以为然到心服口服；后一个小故事写许盛跟随孙悟空来到天上，财星赐给他十二个小石子，也就是“赐利十二分”。从后面的“异史氏曰”看，蒲松龄不过借用孙悟空的由头来编造自己的故事，他本人并不相信什么齐天大圣，也不相信疾病的发生是不敬神灵造成的，更不相信财星赐利的说法——“天下事固不必实有其人，人灵之，则既灵焉矣。何以故？人心所聚，而物或托焉耳。”

许盛，兖人 [1] ，从兄成贾于闽 [2] ，货未居积 [3] 。客言大圣灵著 [4] ，将祷诸祠。盛未知大圣何神，与兄俱往。至则殿阁连蔓，穷极弘丽。入殿瞻仰，神猴首人身，盖齐天大圣孙悟空云。诸客肃然起敬，无敢有惰容。盛素刚直，窃笑世俗之陋。众焚奠叩祝，盛潜去之 [5] 。

【注释】

[1] 兖：府名。辖济宁、东平、曹、沂四州二十三县，治所在今山东兖州。

[2] 贾：经商。闽：福建省简称。

[3] 居积：囤积。这里指货物还没有齐备。

[4] 大圣：指齐天大圣孙悟空，神魔小说《西游记》中的人物。孙悟空在花果山水帘洞占山为王与天庭对抗，曾自封为“齐天大圣”。灵著：灵异显著。

[5] 去：离开。

【译文】

许盛是衮州府人，跟着哥哥许成到福建做生意，货物没有备齐。有客人说大圣很灵验，准备到祠庙去祈祷。许盛不知道大圣是何方神圣，便和哥哥一同前往。到了祠庙，只见殿阁相连，极其宏大壮丽。他们进殿瞻仰，见神像长着猴头人身，原来是齐天大圣孙悟空。众客人都肃然起敬，没人敢流露出萎靡不振的神情。许盛生性刚直，暗自笑话世俗之人的浅陋。众人焚香祭拜祷告，而许盛却悄悄地溜走了。

既归，兄责其慢 [6] 。盛曰：“孙悟空乃丘翁之寓言 [7] ，何遂诚信如此？如其有神，刀槊雷霆 [8] ，余自受之！”逆旅主人闻呼大圣名，皆摇手失色，若恐大圣闻。盛见其状，益哗辨之 [9] ，听者皆掩耳而走。至夜，盛果病，头痛大作。或劝诣祠谢 [10] ，盛不听。未几，头小愈，股又痛，竟夜生巨疽 [11] ，连足尽肿，寝食俱废。兄代祷，迄无验。或言：神谴须自祝。盛卒不信。月馀，疮渐敛，而又一疽生，其痛倍苦。医来，以刀割腐肉，血溢盈碗。恐人神其词 [12] ，故忍而不呻。又月馀，始就平复，而兄又大病。盛曰：“何如矣！敬神者亦复如是，足征余之疾，非由悟空也。”兄闻其言，益恚，谓神迁怒，责弟不为代祷。盛曰：“兄弟犹手足。前日支体糜烂而不之祷，今岂以手足之病，而易吾守乎 [13] ？”但为延医剉药 [14] ，而不从其祷。药下，兄暴毙。

【注释】

[6] 慢：怠慢，不恭敬。

[7] 丘翁：指金元时道士丘处机（1148—1227），字通密，道号长春子，登州栖霞人，道教主流全真道掌教、思想家、政治家、文学家、养生学家和医药学家。公元1219年成吉思汗西征，丘处机奉诏前往。公元1223年丘处机自西域返回。其弟子李志常将丘处机在西域的经历，写成《长春真人西游记》一书，凡二卷，今存《道藏》中。明清时代人曾误将此书与小说《西游记》混淆，并将小说《西游记》的作者误认为是丘处机。

[8] 刀槊（shuò）雷霆：犹言刀砍雷轰。槊，长矛。

[9] 哗：喧哗，大声。

[10] 谢：谢罪，道歉。

[11] 疽（jū）：局部皮肤下发生的疮肿。

[12] 神：灵验。

[13] 易吾守：改变我的操守。守，操守，信仰。指不随俗祷神。

[14] 剉（cuò）药：切药，犹言制药材。剉，铡碎。

【译文】

回来以后，哥哥责怪他轻慢了神灵。许盛说：“孙悟空是丘处机写的寓言，为什么要对他如此忠诚信仰呢？如果他真有神灵，不管是刀砍雷劈，我都心甘情愿地接受！”旅店的主人听他直呼大圣的名字，都吓得变了脸色，连连摆手，好像生怕大圣听到似的。许盛一见他们这副样子，更加大声地辩论起来，听的人都捂着耳朵走开了。到了半夜，许盛果然生病了，头疼得很厉害。有人劝他到齐天大圣庙去谢罪，许盛不听。不一会儿，头疼好些了，但大腿又疼了起来，一夜过去，竟然生了一个大毒疮，连脚都肿了，吃不下饭，睡不下觉。哥哥代他去祷告，但没有效果。有人说：如果遭受责罚，必须亲自去祷告才行。许盛始终不相信。过了一个多月，毒疮渐渐收敛了，但又长出一个来，而且更加痛苦。医生来用刀割掉腐烂的肉，血流了满满一碗。他怕人家再夸大说他不敬神惹出病来，就故意忍着不大声呻吟。又过了一个多月，疮才平复下去，但是他哥哥又生了大病。许盛说：“为什么要这样！对神恭敬的人也会得病，这足以证明我的病并不是因孙悟空而起。”哥哥听他这么说，更加生气，责怪弟弟不替他去向神祷告。许盛说：“兄弟如同手足。前段时间我肢体糜烂都没有去祷告，怎么能因为现在‘手足’有病，而去改变我的操守呢？”于是，他只是替哥哥请来医生开了药，而没有听他的话去祈祷，哥哥服下药却突然死掉了。

盛惨痛结于心腹，买棺殓兄已，投祠指神而数之曰 [15] ：“兄病，谓汝迁怒，使我不能自白。倘尔有神，当令死者复生，余即北面称弟子 [16] ，不敢有异辞，不然，当以汝处三清之法 [17] ，还处汝身，亦以破吾兄地下之惑。”至夜，梦一人招之去，入大圣祠，仰见大圣有怒色。责之曰：“因汝无状 [18] ，以菩萨刀穿汝胫股 [19] ，犹不自悔，啧有烦言 [20] 。本宜送拔舌狱 [21] ，念汝一生刚鲠 [22] ，姑置宥赦。汝兄病，乃汝以庸医夭其寿数，于人何尤 [23] ？今不少施法力，益令狂妄者引为口实。”乃命青衣使请命于阎罗。青衣白：“三日后，鬼籍已报天庭，恐难为力。”神取方版 [24] ，命笔，不知何词，使青衣执之而去。良久乃返，成与俱来，并跪堂上。神问：“何迟？”青衣白：“阎摩不敢擅专 [25] ，又持大圣旨上咨斗宿 [26] ，是以来迟。”盛趋上拜谢神恩。神曰：“可速与兄俱去。若能向善，当为汝福。”兄弟悲喜，相将俱归。醒而异之。急起启材视之 [27] ，兄果已苏，扶出，极感大圣力。盛由此诚服信奉，更倍于流俗。而兄弟赀本 [28] ，病中已耗其半，兄又未健，相对长愁。

【注释】

[15] 数：责数，数落。

[16] 北面称弟子：意为甘心做信徒。旧时尊长者南面而坐，卑幼者北面参谒。

[17] 当以汝处三清之法：《西游记》第四十四回，孙悟空命猪八戒把车迟国三清殿中供奉的三清，即元始天尊、灵宝道君、太上老君的塑像投入毛（茅）坑。猪八戒在做这些事的时候念念有词说：“三清三清，我说你听：远方到此，惯灭妖精，欲享供养，无处安宁。借你坐位，略略少停。你等坐久，也且暂下毛坑。你平日家受用无穷，做个清净道士；今日里不免享些秽物，也做个受臭气的天尊！”

[18] 无状：无礼。

[19] 胫股：小腿。

[20] 啧（zé）有烦言：抱怨责备，闲言碎语。《左传·定公四年》：“会同难，啧有烦言，莫之治也。”注：“啧，至也。烦言，忿争。”

[21] 拔舌狱：民间认为凡言辞怨尤，挑弄是非的人死后入拔舌地狱受苦。吴承恩《西游记》第十一回载唐太宗入冥，在阴山后见到十八层地狱，其中有拔舌狱。

[22] 刚鲠（gěng）：刚正鲠直。

[23] 尤：怨。

[24] 方版：木板，简牍。《论衡·须颂》：“今方板之用，在竹帛，无主名。”

[25] 阎摩：阎罗王，民间传说中的主管地狱的神灵。

[26] 斗宿：天上二十八星宿之一。此指南斗星、北斗星。民间传说认为南斗主管生，北斗主管死。所以阎王请示南、北星斗。

[27] 材：棺材。

[28] 赀（zī）本：资本，本钱。

【译文】

许盛心中十分惨痛，买口棺材安葬了哥哥，然后他就前往祠庙，指着齐天大圣像数落道：“我的哥哥生病，说是你迁怒的原因，弄得我不能辩白。如果你真有神灵，能让他死而复生，我就拜你为师，绝不敢说二话，不然的话，就用你在车迟国惩处三清的方法来对付你，把你的神像推翻，也好解除我哥哥在地下的疑惑。”到了夜里，许盛梦见一个人招呼他，来到了大圣祠，他抬头看见大圣脸上有怒色。大圣斥责他道：“因为你无礼，所以用菩萨刀穿透你的小腿，但是你不仅不幡然悔悟，还说出许多闲话。本来应该将你送到拔舌狱去，但念你一直刚直不阿，姑且宽恕了你。你哥哥生病，是你自己请来庸医，使他折寿而死，与别人有什么关系？今天不施展一点儿法力让你看看，只怕更会让那些狂妄的人引为口实。”于是命令青衣使者去阎罗府请命。青衣使者禀告说：“人死了三天后，鬼籍就上报到了天庭，恐怕无力回天了。”齐天大圣取过一块方板，在上面写字，不知写了些什么，让青衣使者拿着去了。过了好久，青衣使者才回来，许成和他一起来到，双双跪倒在大堂上。齐天大圣问道：“为什么回来晚了？”青衣使者禀告道：“阎罗也不敢擅自做主，又拿着大圣的圣旨上天去向南斗、北斗请示，所以回来晚了。”许盛急忙上前行礼，感谢大圣的恩德。齐天大圣说：“赶快和你哥哥回去吧。如果你能一心向善，我会赐福给你的。”兄弟俩悲喜交加，互相搀扶着回去了。许盛一觉醒来，感到很奇怪。他急忙起身，打开棺材一看，只见哥哥果然已经苏醒了，便将他扶出来，心中深深感到大圣的法力无边。从此，许盛对大圣心悦诚服，比平常人还要信奉大圣。但是，兄弟二人做生意的本钱因为生病已经损耗了一半，而且哥哥的病还没有痊愈，因此二人常常面对面地发愁。

一日，偶游郊郭 [29] ，忽一褐衣人相之曰 [30] ：“子何忧也？”盛方苦无所诉，因而备述其遭。褐衣人曰：“有一佳境，暂往瞻瞩，亦足破闷。”问：“何所？”但云：“不远。”从之。出郭半里许，褐衣人曰：“予有小术，顷刻可到。”因命以两手抱腰，略一点首，遂觉云生足下，腾踔而上 [31] ，不知几百由旬 [32] 。盛大惧，闭目不敢少启。顷之曰：“至矣。”忽见琉璃世界，光明异色，讶问：“何处？”曰：“天宫也。”信步而行，上上益高 [33] 。遥见一叟，喜曰：“适遇此老，子之福也！”举手相揖。叟邀过诸其所，烹茗献客，止两盏，殊不及盛。褐衣人曰：“此吾弟子，千里行贾，敬造仙署，求少赠馈。”叟命僮出白石一柈 [34] ，状类雀卵，莹澈如冰，使盛自取之。盛念携归可作酒枚 [35] ，遂取其六。褐衣人以为过廉，代取六枚，付盛并裹之，嘱纳腰橐 [36] 。拱手曰：“足矣。”辞叟出，仍令附体而下，俄顷及地。盛稽首请示仙号，笑曰：“适即所谓筋斗云也 [37] 。”盛恍然，悟为大圣。又求祐护，曰：“适所会财星 [38] ，赐利十二分 [39] ，何须他求。”盛又拜之，起视已渺。既归，喜而告兄。解取共视，则融入腰橐矣。后辇货而归，其利倍蓰 [40] 。自此屡至闽，必祷大圣。他人之祷，时不甚验，盛所求无不应者。

【注释】

[29] 郭：城外围着城的墙，外城。

[30] 褐衣：贫贱者的服装。《说文》：“褐，一曰粗衣。”相：相面，仔细看。

[31] 腾踔（chuō）：腾跃。

[32] 由旬：古代印度的长度单位，一由旬相当于一只公牛走一天的距离，大约七英里，即11.2公里。

[33] 上上益高：意为越上越高。

[34] 柈（pán）：盘，碟。

[35] 酒枚：犹言酒筹，饮酒用以计数之具。枚，《左传·昭公十二年》：“枚筮之。”疏：“今人数物云一枚、两枚。是筹之名也。”

[36] 橐（tuó）：口袋。

[37] 筋斗云：跟头云。吴承恩《西游记》第七回谓孙悟空“会驾筋斗云，一纵十万八千里”。

[38] 财星：民间传说认为天宫有主财的星宿，此星照临，财运就兴旺。

[39] 赐利十二分：指得十二枚白石，为财星所赐的十二分利润。

[40] 倍蓰（xǐ）：亦作“倍屣”、“倍徙”，谓数倍。倍，一倍。蓰，五倍。《孟子·滕文公》：“夫物之不齐，物之情也。或相倍蓰，或相什伯，或相千万。”

【译文】

一天，许盛偶然到城外游玩，忽然一个穿着褐色衣服的人看着他说：“你有什么忧愁呀？”许盛正苦于无处诉说，便详细地叙述了一番自己的遭遇。褐衣人说：“有一处好地方，你可以暂且去看看，倒也足以解闷。”许盛问道：“是什么地方？”褐衣人只是说：“不远。”许盛便跟着他走。出城大约半里多地，褐衣人说：“我会点儿小法术，顷刻之间就能到。”于是让许盛用两手抱住他的腰，稍微一点头，只觉得脚下生云，腾跃而上，不知道飞出去几百千里。许盛十分害怕，闭着眼睛一点儿也不敢睁开。不一会儿，褐衣人说：“到了。”许盛睁开眼睛，忽然看见一片琉璃世界，到处发出神奇的光彩，不由惊讶地说：“这是什么地方？”褐衣人说：“是天宫。”两人信步走去，只觉得越走越高。远远看见一位老者，褐衣人高兴地说：“恰好遇上这位老者，真是你的福气啊！”便举手向老者行礼。老者邀请他们前往他的住处，煮茶献客，但是只端上来两盏茶，竟然没有许盛的。褐衣人说：“这是我的弟子，不远千里来做买卖，诚心诚意地来仙署拜访，请求给他少许馈赠。”老者让小僮取出一盘白石，样子像雀蛋，晶莹透澈如冰，让许盛自己拿。许盛想带回去可以当酒筹，便拿了六个。褐衣人认为许盛过于客气，就替他又取了六个，交给许盛一并裹起来，嘱咐他放到腰包里，然后拱拱手说：“足够了。”说完，向老者告辞出来，仍旧让许盛抱着他的腰，不一会儿就落到了地上。许盛向他行礼，请教他的仙号，褐衣人笑着说：“刚才翻的就是所谓的筋斗云啊！”许盛这才恍然大悟，原来褐衣人就是齐天大圣。他又请求大圣保佑他，大圣说：“刚才见到的是财星，已经赐给你十二分的利，你还要求什么？”许盛又向他行礼，起身再看，大圣已经无影无踪了。许盛回到店里，高兴地把这事告诉了哥哥。他解下腰包和哥哥一起观看，发现白石已经融入腰包了。后来，他们用车拉着货回到家乡，果然获得了好几倍的利。从此以后，许盛每次到福建，必定要去向大圣祈祷。别的人祈祷时常不怎么灵验，而许盛所求的无不应验。

异史氏曰：昔士人过寺 [41] ，画琵琶于壁而去，比返，则其灵大著，香火相属焉。天下事固不必实有其人，人灵之，则既灵焉矣。何以故？人心所聚，而物或托焉耳 [42] 。若盛之方鲠 [43] ，固宜得神明之佑，岂真耳内绣针，毫毛能变，足下筋斗，碧落可升哉 [44] ！卒为邪惑，亦其见之不真也。

【注释】

[41] 士人过寺：指《太平广记》卷三百一十五引《原化记》所载故事，谓昔有书生欲游吴地，道经江西，因飓风泊舟，闲步来到一个寺院，见僧房院开，旁有笔砚。书生善画，乃于房门素壁上画一琵琶。画毕离去。僧归，见画，乃告村人曰：“恐是五台山圣琵琶。”于是“遂为村人传说，礼施求福甚效”。后来，书生得知其事，甚为惭愧，乃回到僧寺，以水洗尽所画琵琶，“自是灵圣亦绝”。

[42] 托：托付，附着。

[43] 方鲠：方正耿直。

[44] 碧落：青天。以上均指《西游记》中孙悟空本领。

【译文】

异史氏说：从前，有个书生经过一座寺庙，在墙上画了一只琵琵后离去了，等他回来时，发现人们都说琵琶特别灵验，寺庙的香火非常旺盛。天下的事情，本来就不必确有其人，人们认为灵验，就是灵验的。为什么会这样呢？人们心里都这么想，神灵就有可能依托了。像许盛这样方正刚直的人，本来就应该得到神明的保佑，那里真的会有耳朵里藏绣花针，拔根毫毛就可以变化，脚下翻个跟头就能飞上青云的齐天大圣呢！可许盛后来为邪术迷惑，可见他并没有真正坚持自己的信仰操守。

青蛙神

【题解】

假如没有青蛙神的背景，那么崑生和十娘之间完全是青年小夫妻现实生活的写照。他们真挚相爱，又不乏矛盾、口角：第一次冲突是崑生不尊重十娘的家族，触犯了十娘的忌讳；第二次冲突是十娘不干家务，得罪婆婆，引起崑生的恼怒；第三次冲突是崑生恶作剧玩过了头，两人闹翻了脸——好了打，打了好，终因有真实的情感，小夫妻破镜重圆，最后“情好益笃”。

一般来说，男女之间婚前恋爱好写，婚后生活不太好写，因为容易琐屑平淡。《聊斋志异》中的爱情篇章就很少写婚后生活的，而《青蛙神》则是这个少数篇章之一，而且写得有声有色。小说紧紧抓住崑生年轻人争气好胜爱开玩笑的特点，同时突出了十娘作为青蛙女儿的生物特性——“谦驯，但善怒”。她三次与崑生的冲突，都隐含着青蛙的习性特征。比如第一次是直接维护青蛙家族的尊严，“十娘甚讳言‘蛙’”；第二次写“十娘日辄凝妆坐，不操女红”；第三次“十娘最恶蛇，崑生戏函小蛇，绐使启之。十娘色变，诟崑生”。由于写出了崑生和十娘的性格特征，小夫妻的生活就写得生气勃勃，富于特色，给人留下深刻印象。

《青蛙神》与卷十的《五通》大概写于同一个时期，蒲松龄说：“五通、青蛙，惑俗已久，遂至任其淫乱，无人敢私议一语。”两篇故事遥遥相对，然而写法上却富于变化，绝不雷同。

江汉之间 [1] ，俗事蛙神最虔 [2] 。祠中蛙不知几百千万 [3] ，有大如笼者。或犯神怒，家中辄有异兆：蛙游几榻，甚或攀缘滑壁不得堕，其状不一，此家当凶。人则大恐，斩牲禳祷之 [4] ，神喜则已。

【注释】

[1] 江汉之间：长江、汉水之间。指湖北地区。

[2] 事：侍奉，崇奉。虔：虔诚。

[3] 祠：供奉祖宗、鬼神或有功德的人的房屋。此处指蛙神祠。

[4] 牲：家畜。古代特指供宴飨祭祀用的牛、羊、猪。禳（ráng）祷：祭祀祷告，祈求消灾。

【译文】

在长江、汉水之间，民间对青蛙神的侍奉最虔诚。祠堂里的青蛙不知道有几百千万只，大的竟然有蒸笼那么大。有的人触犯了神怒，家里面就会出现异常现象：青蛙在桌子、床铺之间游荡，甚至有的能够爬上光滑的墙壁却掉不下来，各个状态都不一样，这户人家就要发生灾祸了。家里的人就会十分恐慌，宰杀牲畜，向青蛙神上供祷告，如果青蛙神高兴的话，这户人家就不会有灾祸了。

楚有薛崑生者 [5] ，幼惠，美姿容。六七岁时，有青衣媪至其家，自称神使，坐致神意，愿以女下嫁崑生 [6] 。薛翁性朴拙，雅不欲，辞以儿幼。虽故却之，而亦未敢议婚他姓。迟数年，崑生渐长，委禽于姜氏 [7] 。神告姜曰：“薛崑生，吾婿也，何得近禁脔 [8] ！”姜惧，反其仪 [9] 。薛翁忧之，洁牲往祷，自言“不敢与神相匹偶”。祝已，见肴酒中皆有巨蛆浮出，蠢然扰动，倾弃，谢罪而归。心益惧，亦姑听之。

【注释】

[5] 楚：古楚国最初都城在今湖北省境内，所辖境主要即“江汉之间”。这里泛指湖北地区。

[6] 下嫁：公主出嫁称“下嫁”。这里指蛙神的女儿嫁于凡人。

[7] 委禽：订婚，致聘。

[8] 近禁脔（luán）：染指不可以觊觎之物。《晋书·谢混传》：晋元帝渡江，在建业时，公私财用不足，每得一豘，视为珍膳；项上一脔尤美，部下不敢自吃，留下献帝，时呼为“禁脔”。因以“禁脔”喻独占之物。后晋孝武帝欲以晋陵公主尚谢混，而袁崧又欲以女妻谢混。王恂曰：“卿莫近禁脔。”盖以“禁脔”喻谢混已为帝婿，他人不得以女妻之。脔，大块肉。

[9] 反其仪：退还订婚的礼仪财物。

【译文】

楚地有一个叫薛崑生的人，年幼时就很聪明，长得也很俊美。六七岁的时候，有一位身穿青衣的老妇人来到他家，自称是青蛙神派来的使者，坐下来传达了神的旨意，愿意将女儿下嫁给薛崑生。薛崑生的父亲生性质朴率真，很不愿意答应这门亲事，便推辞说自己的儿子还小。但是薛家虽然拒绝了青蛙神，倒也不敢和别的人家定亲。过了几年，薛崑生渐渐长大了，和一户姓姜的人家定了亲。青蛙神告诉姜家说：“薛崑生是我的女婿，你家怎么敢亲近他！”姜家很害怕，就把聘礼退给了薛家。薛崑生的父亲很犯愁，便带着洁净的供品到庙里向青蛙神祷告，声称“不敢和神仙结为婚姻”。他祷告完毕，就发现酒菜中都有大蛆浮出来，在那里乱动，他把酒菜全都倒了，向神谢罪后就回家了。他心里更加恐惧，也就姑且听之任之了。

一日，崑生在途，有使者迎宣神命，苦邀移趾 [10] 。不得已，从与俱往。入一朱门，楼阁华好，有叟坐堂上，类七八十岁人。崑生伏谒，叟命曳起之，赐坐案旁。少间，婢媪集视，纷纭满侧。叟顾曰：“入言薛郎至矣。”数婢奔去。移时，一媪率女郎出，年十六七，丽绝无俦 [11] 。叟指曰：“此小女十娘，自谓与君可称佳偶，君家尊乃以异类见拒。此自百年事 [12] ，父母止主其半 [13] ，是在君耳。”崑生目注十娘，心爱好之，默然不言。媪曰：“我固知郎意良佳。请先归，当即送十娘往也。”崑生曰：“诺。”趋归告翁。翁仓遽无所为计，乃授之词 [14] ，使返谢之 [15] ，崑生不肯行。方诮让间 [16] ，舆已在门，青衣成群，而十娘入矣。上堂朝拜，翁姑见之皆喜。即夕合卺，琴瑟甚谐。由此神翁神媪，时降其家。视其衣，赤为喜，白为财，必见 [17] ，以故家日兴 [18] 。

【注释】

[10] 苦邀移趾：苦苦相邀。移趾，请人走动的敬辞。

[11] 无俦（chóu）：同伴，伴侣。

[12] 百年事：指婚姻大事。

[13] 主：做主。

[14] 授之词：教其推托之词。

[15] 谢：谢绝，婉言推辞。

[16] 诮（qiào）让：争吵，言辞冲突。

[17] 必见：一定灵验。见，同“现”。

[18] 日兴：一天天兴旺。

【译文】

一天，薛崑生正在路上走着，一个使者迎上前来传达青蛙神的旨意，苦苦邀请他去一趟。薛崑生迫不得已，跟着他一同前往。他走进一道朱漆大门，只见楼阁华美，一位老者坐在堂上，看上去七八十岁的样子。薛崑生上前拜倒行礼，老者命人将他扶起来，让他在桌子旁边坐下。工夫不大，丫环、仆妇都来看他，乱哄哄地站满了大堂的两侧。老者转过头说：“进去通报一下，就说薛郎来了。”几个丫环跑了出去。过了一会儿，一个老妇人领着一位女郎出来，只见她十六七岁的样子，容貌艳丽无双。老者指着女郎对薛崑生说：“这是我家小女十娘，自称和你是天生的一对，但是你父亲以不是同类为理由拒绝了。婚姻是百年大事，父母只能做一半的主，所以这事得你自己拿主意。”薛崑生注视着十娘，心里十分喜欢，但却默默不语。老妇人说：“我早就知道薛郎会满意的。请先回去，我们马上就送十娘前往。”薛崑生说：“好。”薛崑生急忙赶回家告诉父亲。仓促之间，父亲也想不出什么好办法，便教给他一套话，让他回去谢绝这门亲事，薛崑生不肯去。父亲正在指责他，送亲的车子已经停在门口了，在成群的丫环们的簇拥下，十娘走了进来。她走上堂，拜见公婆，薛崑生的父母见到她都很喜欢。当天晚上就举行了婚礼，夫妻俩感情非常好。从此以后，十娘的父母时不时地光临薛家。从他们穿的衣服来看，红色的代表喜事，白色的代表钱财，每次都很灵验，因此，薛家一天天地兴旺起来。

自婚于神，门堂藩溷皆蛙 [19] ，人无敢诟蹴之 [20] 。惟崑生少年任性，喜则忌，怒则践毙，不甚爱惜。十娘虽谦驯 [21] ，但善怒，颇不善崑生所为，而崑生不以十娘故敛抑之 [22] 。十娘语侵崑生，崑生怒曰：“岂以汝家翁媪能祸人耶？丈夫何畏蛙也！”十娘甚讳言“蛙”，闻之恚甚 [23] ，曰：“自妾入门，为汝家田增粟，贾益价 [24] ，亦复不少。今老幼皆已温饱，遂如鸮鸟生翼，欲啄母睛耶 [25] ！”崑生益愤曰：“吾正嫌所增污秽，不堪贻子孙 [26] 。请不如早别。”遂逐十娘。翁媪既闻之，十娘已去。呵崑生，使急往追复之，崑生盛气不屈。至夜，母子俱病，郁闷不食。翁惧，负荆于祠 [27] ，词义殷切。过三日，病寻愈。十娘亦自至，夫妻欢好如初。

【注释】

[19] 藩：篱笆。溷（hùn）：厕所。

[20] 诟蹴（cù）：指不敬行为。诟，辱骂。蹴，踢。

[21] 谦驯：谦和温顺。

[22] 敛抑：收敛、克制。

[23] 恚（huì）：怒。

[24] 田增粟，贾（gǔ）益价：种田增产，经商增利。益，增。

[25] 鸮（xiāo）鸟生翼，欲啄母睛：比喻忘恩负义，以怨报德。鸮鸟，猫头鹰。民间传说幼鸟羽翼长成后，啄食母鸟眼睛而去。

[26] 贻：留。

[27] 负荆：请罪，道歉。《史记·廉颇蔺相如列传》载，战国时期，赵国宰相蔺相如由于保全了赵国的尊严和玉璧，受到赵国国君的礼遇，以骁勇而闻名于诸侯国的大将廉颇不服气，经常找茬羞辱蔺相如。蔺相如不与计较，时时处处避让。后来廉颇知道蔺相如这么做是顾全大局，一心为国，深为感动，便背着荆条，亲自登门向蔺相如谢罪。

【译文】

自从与青蛙神结亲以来，薛家的门口、大堂、篱笆和厕所到处都是青蛙，家里没有人敢叫骂，也没有人敢用脚踩。唯独薛崑生少年任性，高兴的时候还有所忌讳，生气的时候就用脚乱踩，不是十分爱惜。十娘虽然谦和温顺，但也好生气，对薛崑生的所作所为很不满意，而薛崑生也不因为十娘不喜欢他这么做就有所收敛。十娘一次言语冒犯了薛崑生，薛崑生发怒道：“难道就因为你父亲能祸害人吗？男子汉大丈夫还会怕青蛙！”十娘很忌讳“蛙”字，听他这么说，不由大为恼火，说：“自从我进了你薛家门，替你家田里增了产，买卖加了价，也有不少了。现在老老少少都已经温饱，就想像猫头鹰长出了翅膀，要啄母鹰的眼睛吗！”薛崑生更加气愤地说：“我正嫌你给我家增加的这些东西污秽，不堪留给子孙呢。不如请你早早离开吧。”于是就把十娘赶走了。等到薛崑生的父母听说以后，十娘已经走掉了。他们把薛崑生骂了一顿，让他赶紧去把十娘追回来，薛崑生正在气头上，不听父母的话。到了晚上，薛崑生母子都生病了，头昏脑胀，吃不下饭。薛崑生的父亲害了怕，就到青蛙祠去请罪，言语十分的恳切。过了三天，他们的病就好了。十娘也自己回来了，夫妻俩和好如初。

十娘日辄凝妆坐，不操女红 [28] ，崑生衣履，一委诸母 [29] 。母一日忿曰：“儿既娶，仍累媪！人家妇事姑，吾家姑事妇！”十娘适闻之，负气登堂曰：“儿妇朝侍食，暮问寝 [30] ，事姑者，其道如何 [31] ？所短者，不能吝佣钱，自作苦耳。”母无言，惭沮自哭 [32] 。崑生入，见母涕痕，诘得故，怒责十娘。十娘执辨不相屈。崑生曰：“娶妻不能承欢 [33] ，不如勿有！便触老蛙怒，不过横灾死耳！”复出十娘。十娘亦怒，出门径去。次日，居舍灾 [34] ，延烧数屋，几案床榻，悉为煨烬。崑生怒，诣祠责数曰：“养女不能奉翁姑，略无庭训 [35] ，而曲护其短！神者至公，有教人畏妇者耶！且盎盂相敲 [36] ，皆臣所为，无所涉于父母。刀锯斧钺 [37] ，即加臣身 [38] 。如其不然，我亦焚汝居室，聊以相报。”言已，负薪殿下，爇火欲举。居人集而哀之，始愤而归。父母闻之，大惧失色。至夜，神示梦于近村，使为婿家营宅。及明，赍材鸠工，共为崑生建造，辞之不止。日数百人相属于道，不数日，第舍一新，床幕器具悉备焉。修除甫竟 [39] ，十娘已至，登堂谢过，言词温婉。转身向崑生展笑，举家变怨为喜。自此十娘性益和，居二年，无间言 [40] 。

【注释】

[28] 女红：女功，女工。旧时指女子所做的纺织、缝纫、刺绣等工作和这些工作的成品。是古时女子四德，即“德、言、工、容”之一。

[29] 一委：全部推给。一，全。

[30] 朝侍食，暮问寝：即“昏定晨省”，旧时子妇侍奉翁姑的日常礼节。

[31] 道：指“妇道”，规范礼数。

[32] 惭沮：惭愧沮丧。

[33] 承欢：侍奉父母，承欢膝下。

[34] 灾：火灾。

[35] 略无庭训：毫无家教。庭训，父教。泛指家庭教育。《论语·季氏》：“陈亢问于伯鱼（孔子的儿子，名孔鲤）曰：‘子亦有异闻乎？’对曰：‘未也。’尝独立，鲤趋而过庭。曰：‘学诗乎？’对曰：‘未也。’‘不学诗，无以言。’鲤退而学诗。他日又独立，鲤趋而过庭。曰：‘学礼乎？’对曰：‘未也。’‘不学礼，无以立。’鲤退而学礼。”后因称父教为“庭训”。

[36] 盎盂相敲：比喻家庭日常生活矛盾口角。“盎”和“盂”都是盆碗一类的食器。

[37] 刀锯斧钺（yuè）：刀、锯、斧、钺，皆为古代刑具。此处代指惩罚。

[38] 臣：古时与神灵尊者谈话时的自我卑称。

[39] 修：装修。除：清理打扫。甫：刚刚。竟：完结。

[40] 无间言：没有不满意的，关系融洽。间言，避人或不能当面的议论。

【译文】

十娘每天总是打扮得好好地坐在那里，并不做针线活，薛崑生的衣服鞋子，都由母亲来做。一天，母亲忿忿地说：“儿子已经娶媳妇了，还要累我这个老太婆！人家是媳妇侍候婆婆，我们家是婆婆侍候媳妇！”这话恰好被十娘听见，她生气地来到堂上说：“我这个儿媳妇早上服侍您吃饭，晚上侍候您睡觉，侍奉婆婆的礼数还有什么呢？我所缺的，就是不会自己干活，省下给佣人的钱，自讨苦吃罢了。”薛崑生的母亲无言以对，神情沮丧，一个人流泪。薛崑生走进屋子，看见母亲脸上的泪痕，问明了情况以后，生气地斥责十娘。十娘据理强辩，不肯屈服。薛崑生说：“娶了妻子却不能让父母高兴，还不如没有媳妇！就是触犯老青蛙发火，也不过是遇上横祸一死罢了！”又将十娘赶出家门。十娘也大怒，出门径直离去。第二天，薛家的住宅着了火，火势蔓延，烧着了几间屋子，屋里的桌子、椅子、床等家具全都化为灰烬。薛崑生大怒，来到青蛙祠指责数落道：“生的女儿不能侍奉公婆，没有一点儿家教，倒反而袒护她的短处！神应该是极其公正的，哪里有教人畏惧媳妇的道理！况且我们两口子吵架，都是我一人干的，跟父母没有任何关系。即使有什么惩罚，也应该加在我身上。如果你不这样，我也把你家给烧了，算是对你的报复。”说完，他就在殿下堆上木柴，举着火就要去点。住在这一带的人都赶来苦苦哀求他，薛崑生才住手，愤愤不平地回家去了。他父母听说他的举动，不由大惊失色。到了夜里，青蛙神托梦给邻近的村子，让村民为他的女婿修建房屋。天亮以后，村民们备足材料，聚集工匠，一起来替薛崑生家建造新屋，薛家怎么劝也拦不住。每天都有好几百人络绎不绝地前来帮忙，没过几天，薛家的住宅焕然一新，床铺、帷帐等器具也都备齐了。薛家的屋子刚刚收拾停当，十娘就回来了。她来到堂上向公婆谢罪，言语温顺婉转，又转过身冲着薛崑生露出笑脸，全家转怒为喜。从此以后，十娘的性情更加温和，过了两年，也没有闹过矛盾。

十娘最恶蛇，崑生戏函小蛇 [41] ，绐使启之 [42] 。十娘色变，诟崑生 [43] 。崑生亦转笑生嗔 [44] ，恶相抵。十娘曰：“今番不待相迫逐，请从此绝！”遂出门去。薛翁大恐，杖崑生，请罪于神。幸不祸之，亦寂无音。积有年馀，崑生怀念十娘，颇自悔，窃诣神所哀十娘，迄无声应。未几，闻神以十娘字袁氏 [45] ，中心失望，因亦求婚他族。而历相数家，并无如十娘者，于是益思十娘。往探袁氏，则已垩壁涤庭 [46] ，候鱼轩矣 [47] 。心愧愤不能自已，废食成疾。父母忧皇，不知所处。忽昏愦中有人抚之曰 [48] ：“大丈夫频欲断绝 [49] ，又作此态！”开目，则十娘也。喜极，跃起曰：“卿何来？”十娘曰：“以轻薄人相待之礼 [50] ，止宜从父命，另醮而去 [51] 。固久受袁家采币 [52] ，妾千思万思而不忍也。卜吉已在今夕 [53] ，父又无颜反璧 [54] ，妾亲携而置之矣。适出门，父走送曰：‘痴婢！不听吾言，后受薛家凌虐，纵死亦勿归也！’”崑生感其义，为之流涕。家人皆喜，奔告翁媪。媪闻之，不待往朝 [55] ，奔入子舍，执手呜泣。

【注释】

[41] 函：用匣子装着。

[42] 绐（dài）：哄骗。

[43] 诟：斥责，骂。

[44] 嗔（chēn）：发怒，生气。

[45] 字：许配。

[46] 垩（è）壁涤庭：粉刷墙壁，清扫庭院。垩，粉刷。

[47] 鱼轩：以鱼皮为饰之车，古时贵夫人所乘。《左传·闵公二年》：“归夫人鱼轩。”后世用以代指夫人。

[48] 昏愦：昏迷，不清醒。

[49] 频：屡，多次。

[50] 轻薄人：缺乏情义的人。指薛生。

[51] 醮（jiào）：嫁。

[52] 采币：彩礼。

[53] 卜吉：婚嫁程序之一。这里指选定的结婚吉日。

[54] 反璧：指退还聘礼。《左传·僖公三年》载，晋国重耳出亡，路上有人向他馈赠饭食，并附白璧为礼。重耳“受飨反璧”，后因称退还别人的赠物为“反璧”。

[55] 往朝：指十娘来见。按照旧时礼数，儿媳应该先拜见婆婆。

【译文】

十娘最害怕蛇，一次，薛崑生开玩笑地用盒子装了一条，骗她打开。十娘一看，就神色大变，痛骂薛崑生。薛崑生也从开玩笑变成真的生气，二人恶语相对。十娘说：“这一次我不用你赶，我们就此一刀两断吧！”说完，就出门离去。薛崑生的父亲很害怕，就用棍子打他，要他向青蛙神请罪。幸好这次青蛙神没有降祸，但也没有一点儿动静。过了一年多，薛崑生怀念起十娘，自己很懊悔，悄悄到蛙神祠哀求十娘回来，但是没有回音。不久，听说青蛙神已经将十娘许配给袁家，薛崑生心里很失望，于是也就向别的人家求婚。但是看了好几个人家，没有一个比得上十娘，于是薛崑生更加思念十娘。他到袁家去探听消息，发现人家已经开始粉刷墙壁，打扫庭院，只等着迎接娘子的车轿了。薛崑生心中又惭愧，又气愤，不能自已，饭也吃不下，病倒了。父母忧心忡忡，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忽然，薛崑生在昏迷中感到有人抚摸他，并且说：“大丈夫屡屡要和我断绝关系，怎么又这样子没出息啊！”他睁开眼睛一看，原来是十娘。薛崑生高兴极了，一跃而起，问：“你是从哪里来的？”十娘说：“要是以你这个轻薄之人对待我的礼数，我就应该听从父母之命，另嫁他人。本来早就收了袁家送来的聘礼，但我千思万想还是不忍心离开你。今天晚上就是成亲的日子，父亲又没有脸面退回聘礼，我就亲自提着聘礼退给了袁家。临出门时，父亲跑出来送我，说：‘傻丫头！不听我的话，以后再受薛家的欺负，就是死也不要回家来！’”薛崑生被十娘的情义深深打动，流下了眼泪。家人都很高兴，急忙跑去告诉薛崑生的父母。薛母一听，也不等十娘来拜见她，就奔到儿子的屋里，拉着十娘的手痛哭流涕。

由此崑生亦老成 [56] ，不作恶谑 [57] ，于是情好益笃。十娘曰：“妾向以君儇薄 [58] ，未必遂能相白首 [59] ，故不敢留孽根于人世 [60] 。今已靡他 [61] ，妾将生子。”居无何，神翁神媪着朱袍，降临其家。次日，十娘临蓐 [62] ，一举两男。由此往来无间。居民或犯神怒，辄先求崑生，乃使妇女辈盛妆入闺，朝拜十娘，十娘笑则解。薛氏苗裔甚繁 [63] ，人名之“薛蛙子家”。近人不敢呼，远人呼之。

【注释】

[56] 老成：老成持重，稳重不轻浮。

[57] 恶谑：恶作剧。谑，开玩笑。

[58] 儇（xuān）薄：轻薄，轻浮。

[59] 相白首：相约白头偕老。

[60] 孽根：犹言孽根祸胎。此指后代、儿女。

[61] 靡他：没有他心。靡，无。《诗·鄘风·柏舟》：“之死矢靡它。”

[62] 临蓐：临产，分娩。

[63] 苗裔：后代子孙。

【译文】

从此以后，薛崑生也老成持重起来，不再搞恶作剧了，于是二人的感情更加深厚。十娘说：“我一向以为你很轻薄，未必就能和你白头到老，所以也不想生下孩子留在世上。现在已经没有后顾之忧了，我打算生孩子了。”过了不久，蛙神夫妇穿着红袍，来到薛家。第二天，十娘就临产了，生下两个男孩。从此，薛家和蛙神常来常往，没有阻碍。居民有时触犯了神怒，就先来求薛崑生说情；薛崑生就让妇女穿着漂亮的衣服到里屋，朝拜十娘，十娘一笑，灾祸也就免除了。薛家的后代繁衍昌盛，人们称他家为“薛蛙子家”。不过住在附近的人不敢叫，只有住得远的人才敢这么称呼。

又

【题解】

本篇借青蛙神揭露世态诸相。

虽然由两个故事组成，却都是围绕着公益事业的募捐行为展开的。第一个故事讽刺吝啬的富贾周某在居人敛金修关圣祠时一毛不拔，却在青蛙神的胁迫下乖乖地掏出钱来。而掏钱的过程并非一次性的趸交，而是像挤牙膏一样，显示出其吝啬而无赖的市侩嘴脸。第二个故事接续前一个故事，写修好关圣祠后，在开光祭赛过程中，青蛙神督促监管参与其事而中饱私囊的人吐出赃款。有趣的是，这些人不仅包括首倡发起的头面人物，也包括沟通青蛙神和人的“巫”，让他们一一暴露借事敛财的嘴脸，反映了蒲松龄对于当时公益事业内幕的深刻了解和讽刺。

青蛙神，往往托诸巫以为言。巫能察神嗔喜 [1] ，告诸信士曰“喜矣” [2] ，福则至；“怒矣”，妇子坐愁叹，有废餐者。流俗然哉？抑神实灵，非尽妄也？

【注释】

[1] 嗔（chēn）喜：喜怒。嗔，怒。

[2] 信士：指信奉蛙神的人。

【译文】

青蛙神往往托巫师的口说话。巫师能观察青蛙神的喜怒，告诉信神的人说“神高兴了”，福气就会降临；告诉信神的人说“神生气了”，这户人家的妻儿就会发愁叹息，饭也吃不下。这是一种流俗呢？还是青蛙神真有灵验，并不全是虚妄呢？

有富贾周某，性吝啬。会居人敛金修关圣祠 [3] ，贫富皆与有力 [4] ，独周一毛所不肯拔 [5] 。久之，工不就 [6] ，首事者无所为谋 [7] 。适众赛蛙神 [8] ，巫忽言：“周将军仓命小神司募政 [9] ，其取簿籍来。”众从之。巫曰：“已捐者，不复强；未捐者，量力自注 [10] 。”众唯唯敬听，各注已。巫视曰：“周某在此否？”周方混迹其后，惟恐神知，闻之失色，次且而前 [11] 。巫指籍曰：“注金百。”周益窘。巫怒曰：“淫债尚酬二百，况好事耶！”盖周私一妇，为夫掩执，以金二百自赎，故讦之也 [12] 。周益惭惧，不得已，如命注之。既归，告妻。妻曰：“此巫之诈耳。”巫屡索，卒不与。一日，方昼寝，忽闻门外如牛喘。视之，则一巨蛙，室门仅容其身，步履蹇缓，塞两扉而入。既入，转身卧，以阈承颔 [13] ，举家尽惊。周曰：“必讨募金也。”焚香而祝，愿先纳三十，其馀以次赍送 [14] ，蛙不动；请纳五十，身忽一缩，小尺许；又加二十，益缩如斗；请全纳，缩如拳，从容出，入墙罅而去 [15] 。周急以五十金送监造所。人皆异之，周亦不言其故。

【注释】

[3] 会：正赶上，适逢。居人：居民。

[4] 有力：出力，承担。

[5] 一毛所不肯拔：喻极端吝啬。《孟子·尽心》：“杨子取为我，拔一毛而利天下，不为也。”

[6] 就：完成。

[7] 首事者：倡议或发起者。

[8] 赛：祭。

[9] 周将军仓：即周仓，传说为三国时蜀国关羽的部将，旧时小说、戏曲多演其事。关圣祠中有其塑像，持大刀立于关羽像后。司募政：主持募集建祠资金之事。

[10] 注：注入，下注。

[11] 次且（zī jū）：同“趑趄”，脚步不稳。

[12] 讦：揭发阴私。

[13] 阈（yù）：门槛。颔：下颔。

[14] 以次赍（jī）送：分期分批送交。赍，赠送。

[15] 罅（xià）：缝隙。

【译文】

有一个姓周的富商，生性吝啬。当时恰巧居民聚集钱财修关圣祠，不论贫富都出了力，唯独周某像铁公鸡一样一毛不拔。修了很长时间，还是无法完工，为首的人也没有办法弄来钱。恰好有一天众人祭青蛙神，巫师忽然说：“周仓将军命令小神负责募捐，把账本拿来。”众人取来了账本。巫师说：“已经捐过钱的人，不再勉强；还没有捐的人，量力而行，自行认捐。”大家都恭恭敬敬地听着，各自捐了钱。巫师看着众人，说：“周某在不在这里？”周某当时正躲在人群的后面，唯恐神知道他在，一听到叫他的名字，惊慌失色，犹犹豫豫地走到前面。巫师指着账本说：“你捐一百两吧。”周某越发窘困。巫师生气地说：“淫债你还交了两百，何况这是好事情！”原来，周某曾经和一个女人私通，被女人的丈夫抓住了，周某交了二百两银子了事，所以巫师揭了他的隐私。周某一听，又羞又怕，迫不得已，就在账本上认捐二百两。他回到家，告诉了妻子。妻子说：“这是巫师在诈你。”巫师多次要钱，周某始终不肯交。一天，周某刚要睡午觉，忽然听到门外像有牛在喘气。他打开门一看，原来是一只巨蛙，房门刚刚容得下它的身子，步履缓慢，硬是挤进了屋子。巨蛙进屋以后，转身卧着，把下巴搁在门坎上，周家全家都很惊慌。周某说：“这一定是讨认捐的钱来了。”便烧香祷告，愿先交三十两，剩下的分几次送上，那巨蛙一动不动；请求交五十两，巨蛙身体忽然一缩，小了一尺多；又加了二十两，巨蛙更缩成斗一般大；请求全部交纳，巨蛙缩成拳头大小，慢慢地走出去，钻入墙缝就不见了。周某急忙拿出五十两银子送到了监造所。人们都感到奇怪，周某也不说明原因。

积数日，巫又言：“周某欠金五十，何不催并？”周闻之，惧，又送十金，意将以此完结。一日，夫妇方食，蛙又至，如前状，目作怒。少间，登其床，床摇撼欲倾，加喙于枕而眠 [16] ，腹隆起如卧牛，四隅皆满 [17] 。周惧，即完百数与之。验之，仍不少动。半日间，小蛙渐集，次日益多，穴仓登榻，无处不至。大于碗者，升灶啜蝇，糜烂釜中，以致秽不可食。至三日，庭中蠢蠢 [18] ，更无隙处。一家皇骇，不知计之所出。不得已，请教于巫。巫曰：“此必少之也。”遂祝之，益以廿金，首始举；又益之，起一足；直至百金，四足尽起，下床出门，狼犺数步 [19] ，复返身卧门内。周惧，问巫。巫揣其意，欲周即解囊。周无奈何，如数付巫，蛙乃行。数步外，身暴缩，杂众蛙中，不可辨认，纷纷然亦渐散矣。

【注释】

[16] 喙：嘴。

[17] 隅：角落。

[18] 蠢蠢：蠕动、杂乱的样子。此指小蛙密集。

[19] 狼犺（kàng）：笨拙粗重的样子。

【译文】

过了几天，巫师又说：“周某还欠五十两银子，为什么不去催讨？”周某一听，很害怕，又送去十两银子，想分几次交完剩下的。一天，周某夫妇正在吃饭，那只巨蛙又来了，还和上次一样，眼中露出怒火。一会儿，巨蛙上了床，床被压得摇摇欲坠，然后它就把嘴巴放在枕头上睡起觉来，肚子鼓起来好像一条卧着的牛，把床的四角都给占满了。周某害了怕，急忙拿出钱补齐一百两的数字交给它。再一看，巨蛙还是一动不动。半天的时间里，小青蛙渐渐聚集而来，第二天，来得更多，纷纷钻进粮仓，登上床铺，无处不去。大青蛙有碗口那么大，爬上灶台捉苍蝇吃，有的腐烂在锅里，以至于臭得没法吃饭。到了第三天，院子里到处都是青蛙，更是一点儿空隙都没有了。周某全家都惶恐惊骇，想不出一点办法。万不得已，只好向巫师请教。巫师说：“这一定是因为你交的钱不如他的意。”周某于是向青蛙神祷告，加了二十两银子，巨蛙的头才抬了起来；又加了些钱，巨蛙抬起了一只脚；直到加足了一百两，巨蛙才抬起两只脚，下床出门，笨拙地走了几步，突然又转身卧在门里。周某又怕起来，问巫师怎么回事。巫师猜测蛙神的意思是让周某马上就拿出钱来。周某无奈，把钱如数交给了巫师，巨蛙这才起步。走了几步，巨蛙的身子猛地一缩，夹杂在众多的小青蛙中，辨认不出来，青蛙们也就乱哄哄地渐渐散去。

祠既成，开光祭赛 [20] ，更有所需。巫忽指首事者曰：“某宜出如干数。”共十五人，止遗二人。众祝曰：“吾等与某某，已同捐过。”巫曰：“我不以贫富为有无，但以汝等所侵渔之数为多寡 [21] 。此等金钱，不可自肥，恐有横灾非祸。念汝等首事勤劳，故代汝消之也。除某某廉正无所苟且外 [22] ，即我家巫，我亦不少私之，便令先出，以为众倡 [23] 。”即奔入家，搜括箱椟。妻问之，亦不答，尽卷囊蓄而出。告众曰：“某私剋银八两 [24] ，今使倾橐 [25] 。”与众共衡之，秤得六两馀，使人志其欠数。众愕然，不敢置辨，悉如数纳入。巫过此茫不自知，或告之，大惭，质衣以盈之。惟二人亏其数，事既毕，一人病月馀，一人患疔瘇 [26] ，医药之费，浮于所欠 [27] ，人以为私剋之报云。

【注释】

[20] 开光祭赛：指对新塑神像首次祭祀。开光，佛家语。佛像塑就后，择日致礼供奉，称“开光”，也称“开眼”或“开眼供养”。

[21] 侵渔：侵吞，贪污。

[22] 苟且：不守礼法。指侵渔贪污。

[23] 倡：倡导，起头。

[24] 剋：克扣，扣减应该发给别人的财物而据为己有。

[25] 倾橐：退还，清账。

[26] 疔瘇（dīng zhǒng）：脚疔，腿上长疮。

[27] 浮于所欠：超出欠数。

【译文】

关圣祠建成后，要进行开光祭拜活动，又需要钱。巫师忽然指着带头的人说：“某某还应该再交多少多少钱。”一共举了十五个人，只漏了两个人。众人祷告说：“我们和某人一样，已经一同捐过钱了。”巫师说：“我不是根据你们的贫富来决定交不交钱，而是根据你们侵吞修祠钱财的多少来决定的。这种钱财，是不可以塞到自己腰包的，恐怕会遭到飞来横祸。念在你们领头操办此事，也挺勤劳，所以替你们消除了灾祸。除掉某某廉洁正直，没有干出见不得人的事以外，即使是我家巫师，我也不会偏袒他一点儿，就让他先拿钱，给大家带个好头吧。”巫师说完，就跑回家，翻箱倒柜。妻子问他话，他也不回答，把家里的所有积蓄全都取了出来。他告诉众人说：“巫师私自克扣了八两银子，今天让他全都交出来。”巫师和众人一起称银子，发现只有六两多，便让人记下他欠的数目。众人都惊呆了，不敢再狡辩，全都如数交了钱。这事办完以后，巫师却茫然不知，有人告诉了他，他大为羞愧，就把衣服当了补足了欠款。只有两个人亏欠该交的钱，事情结束以后，其中一个人病了一个多月，另一个脚上长了疮，所花的医药费，比他们该交的欠款还要多，人们都认为这是对他们私下克扣钱财的报应。

异史氏曰：老蛙司募，无不可与为善之人，其胜刺钉拖索者 [28] ，不既多乎？又发监守之盗 [29] ，而消其灾，则其现威猛，正其行慈悲也。

【注释】

[28] 刺钉拖索：泛指各种刑具。谓官府酷刑追索通欠。刺，刺剟，以铁刺之。《史记·张耳陈馀列传》：“榜笞数千，刺剟，身无可击者。”钉，钉鍱，用以固定刑具。拖索，拖拽人的绳索。

[29] 发监守之盗：揭露监守自盗者的贪污行为。指揭发巫者等人私克公银。监守之盗，即监守自盗，指窃取公务上自己看管的财物。《汉书·刑法志》：“守县官财物而即盗之。已论命复有笞罪者，皆弃市。”颜师古注：“即今律所谓主守自盗者也。”

【译文】

异史氏说：老青蛙主持募捐事宜，就没有人敢不做善事，比起官府用酷刑来催讨税债不是强很多吗？而且他又能揭发利用工作之便盗取钱财的人，同时又消除他们的灾祸，这不仅表现出他威猛的一面，也展示了他慈悲为怀的心肠。

任秀

【题解】

赌博绝非好事，蒲松龄的态度非常明确，说：“只见博徒为乞丐，哪见相识成富豪。”“赌博为盗根，而开场者即为盗薮。”《聊斋志异》也有多篇小说对于赌博行为进行了抨击。但本篇中的几个鬼设局赌博，让任建之的儿子——曾经涉赌的任秀，在偶然的机会中，靠着赌博赢回了父亲遗留下来的资产，惩戒了不讲朋友交情，侵吞朋友资产的申竹亭。

故事因果报应的色彩非常浓厚，几个鬼用纸钱换取真钱，将真钱输给本应继承遗产的任秀，把假钱留给不当得利的申竹亭，情节简明而荒诞。小说写得精彩的地方是“佻达善博”的任秀在母亲的管教下，改掉了恶习；但在离开家乡赴京城的路途上，鬼使神差，又禁不住诱惑参加了赌博。小说写任秀复赌的心理非常细腻曲折：“闻邻舟骰声清越，入耳萦心，不觉旧技复痒。窃听诸客，皆已酣寝，囊中自备千文，思欲过舟一戏。潜起解囊，捉钱踟蹰，回思母训，即复束置。既睡，心怔忡，苦不得眠，又起，又解，如是者三。兴勃发，不可复忍，携钱径去。”可以设想，没有对于生活的细致观察和把握，是很难写出这样精彩文字的。

任建之，鱼台人 [1] ，贩毡裘为业 [2] 。竭赀赴陕，途中逢一人，自言：“申竹亭，宿迁人 [3] 。”话言投契，盟为弟昆 [4] ，行止与俱。至陕，任病不起，申善视之。积十馀日，疾大渐 [5] ，谓申曰：“吾家故无恒产 [6] ，八口衣食，皆恃一人犯霜露 [7] 。今不幸，殂谢异域 [8] 。君，我手足也，两千里外，更有谁何！囊金二百馀，一半君自取之，为我小备殓具 [9] ，剩者可助资斧 [10] ；其半寄吾妻子，俾辇吾榇而归 [11] 。如肯携残骸旋故里，则装赀勿计矣。”乃扶枕为书付申，至夕而卒。申以五六金为市薄材 [12] ，殓已，主人催其移槥 [13] ，申托寻寺观，竟遁不返。

【注释】

[1] 鱼台：县名。位于山东、江苏、安徽交界处，明清属兖州府，今为山东济宁下辖县。

[2] 毡裘：毛毡、裘皮。

[3] 宿迁：今江苏宿迁，与鱼台相邻。

[4] 盟为弟昆：结拜为兄弟。唐杜甫《彭衙行》诗：“誓将与夫子，永结为弟昆。”弟昆，弟兄。

[5] 大渐：即病危。渐，剧。

[6] 恒产：家庭比较固定的产业。指土地、田园、房屋等不动产。

[7] 犯霜露：冒霜露，形容负贩工作的艰辛。

[8] 殂（cú）谢异域：死在他乡。殂谢，死。

[9] 殓具：棺木。这里指丧葬费用。

[10] 资斧：路费。

[11] 俾（bǐ）：使。辇：车。这里指运送。榇（chèn）：棺材。

[12] 薄材：指简陋的棺木。古代的棺木讲究厚重，轻薄的成本自然低。

[13] 槥（huì）：小而薄的棺木。

【译文】

任建之是鱼台人，以贩卖毛毡皮裘为业。一次，他带着所有资金到陕西，途中遇到一个人，自称：“申竹亭，是宿迁人。”二人谈得很投机，结拜为把兄弟，行走住宿都在一起。到了陕西，任建之病得起不来床，申竹亭很好地照顾他。过了十几天，任建之病危，他对申竹亭说：“我家本来就没有什么固定资产，一家八口人的衣食都靠我一个人在外面辛辛苦苦地做生意挣钱。今天我不幸要死在异地他乡。你是我的好兄弟，离家两千里外，还有谁是我的亲人呢！我身上带有二百多两银子，一半你拿去，替我准备好棺材，剩下的你拿去做盘缠；另一半寄给我的妻子女儿，让他们能够雇车子把我的棺材运回家去。如果肯将我的残骸带回故乡，花多少路费就不必计较了。”说完，任建之就趴在枕头上写了封遗书，交给申竹亭，到了晚上，任建之就死了。申竹亭用五六两银子替任建之买了口薄棺材，将他入殓，店主人催促他赶紧把棺材移走，申竹亭借口去寻找寺庙安放，竟然逃走不回来了。

任家年馀方得确耗。任子秀，时年十七，方从师读，由此废学，欲往寻父柩。母怜其幼，秀哀涕欲死，遂典赀治任，俾老仆佐之行，半年始还。殡后，家贫如洗。幸秀聪颖，释服，入鱼台泮 [14] 。而佻达善博 [15] ，母教戒綦严 [16] ，卒不改。一日，文宗案临，试居四等 [17] ，母愤泣不食。秀惭惧，对母自矢 [18] 。于是闭户年馀，遂以优等食饩 [19] 。母劝令设帐 [20] ，而人终以其荡无检幅 [21] ，咸诮薄之 [22] 。

【注释】

[14] 入鱼台泮：考入鱼台县学。指为县学生员。

[15] 佻达：举止轻浮。善博：擅长于赌博。

[16] 綦（qí）：很。

[17] 试居四等：试，指岁试。清代科举制度，各省学政在三年的任职期间，要巡回所属府州县学，考试生员，称“岁试”或“岁考”。岁考成绩分为六等。一二等与三等前列者赏，四等以下者罚。

[18] 自矢：自己发誓。矢，誓。

[19] 以优等食饩（xì）：以优异成绩补选为廪生。清代岁试，一等前列者，可补廪生。廪生，可由官府支付生活补助。饩，粮食等生活补助，即“廪饩”。

[20] 设帐：从事教师工作。

[21] 荡无检幅：行为放荡，不自检束。检幅，检点约束。幅，边幅，范围。

[22] 咸：全，都。诮（qiào）薄：议论看不起。

【译文】

任家一年多之后才得到确切的消息。任建之的儿子叫任秀，时年十七岁，正念着书，听到父亲的死讯，因此辍学，要去陕西找回父亲的灵柩。母亲因他年纪太小，不舍得叫他去，他哭得死去活来，母亲这才同意。变卖了东西给他准备路费，派老仆人和他一块儿去，半年才回来。出殡后，家里一贫如洗。幸亏任秀聪明，满了服，考中了本县的秀才。可惜这孩子性情放荡，又爱赌博，母亲虽然严加管教，只是不改。一次，学使前来主持岁试，他只考了四等，母亲气得哭，饭也吃不下。他又惭愧又害怕，发誓好好念书。闭门读了一年多，终于考了优等，并开始享受国家供给的衣物食品。母亲劝他收几个学生教书，可是人们了解他过去的行为，不相信他，都讥讽他，书也没教成。

有表叔张某，贾京师 [23] ，劝使赴都，愿携与俱，不耗其赀 [24] 。秀喜，从之。至临清 [25] ，泊舟关外 [26] 。时盐航艤集 [27] ，帆樯如林。卧后，闻水声人声，聒耳不寐。更既静，忽闻邻舟骰声清越 [28] ，入耳萦心 [29] ，不觉旧技复痒。窃听诸客，皆已酣寝，囊中自备千文，思欲过舟一戏。潜起解囊，捉钱踟蹰，回思母训，即复束置。既睡，心怔忡，苦不得眠，又起，又解，如是者三。兴勃发，不可复忍，携钱径去。至邻舟，则见两人对博，钱注丰美 [30] 。置钱几上，即求入局。二人喜，即与共掷，秀大胜。一客钱尽，即以巨金质舟主，渐以十馀贯作孤注 [31] 。赌方酣，又有一人登舟来，眈视良久 [32] ，亦倾橐出百金质主人，入局共博。张中夜醒，觉秀不在舟，闻骰声，心知之，因诣邻舟，欲挠沮之 [33] 。至，则秀胯侧积赀如山 [34] ，乃不复言，负钱数千而返。呼诸客并起，往来移运，尚存十馀千。未几，三客俱败，一舟之钱俱空。客欲赌金 [35] ，而秀欲已盈，故托非钱不赌以难之。张在侧，又促逼令归。三客燥急。舟主利其盆头 [36] ，转贷他舟，得百馀千。客得钱，赌更豪，无何，又尽归秀。天已曙，放晓关矣，共运赀而返，三客亦去。主人视所质二百馀金，尽箔灰耳 [37] 。大惊，寻至秀舟，告以故，欲取偿于秀。及问姓名、里居，知为建之之子，缩颈羞汗而退。过访榜人 [38] ，乃知主人即申竹亭也。

【注释】

[23] 贾（gǔ）：做买卖。

[24] 不耗其赀（zī）：不花他的钱。耗，消耗。

[25] 临清：山东临清。明清时属东昌府，为当时运河的重要码头。

[26] 关外：关卡之外。《临清直隶志·关榷志》：明宣德四年（1429）设临清关，“监收船料商税”，于“河内为铁索，直达两岸，开关时则撤之”。清沿明制，关卡设衙署，直接由巡抚派员管理。

[27] 盐航：盐船。艤（yǐ）：泊舟。

[28] 骰（tóu）声：掷骰子的声音。骰，骰子，一种赌具。也称“色子”。

[29] 萦：萦绕。

[30] 钱注：赌注。注，用为赌博的财物。

[31] 贯：穿制钱用的绳子，一千文为一贯。孤注：倾其所有以为赌注。

[32] 眈视：贪婪地注视。

[33] 挠沮：阻挠败坏。

[34] 胯：股，大腿。

[35] 赌金：指以白银作赌注。

[36] 盆头：掷骰子时，赢者抽头交给赌具主人，俗称“打头钱”。盆，掷盆，赌具。

[37] 箔灰：箔锞的灰烬。箔，一种涂金属粉的烧纸，旧时焚烧以为冥钱。

[38] 榜人：船夫。

【译文】

任秀有个表叔，姓张，在京师经商，劝使赴都，愿意带他进京，并且不要他的路费。任秀很高兴，就跟表叔坐船上了路。到了临清地界，船停泊在城西关。正值好多运盐的船也停在那里，帆呀樯呀像树林。睡下以后，水声人声闹得他睡不着。更深夜静，忽然听见邻船上有掷骰子声，叮叮当当，清脆悦耳，牵动人心，任秀的手不禁痒痒起来。听听同船人都睡熟了，他摸摸包中的一千文钱，很想过船玩一玩。便轻轻起来解开包袱，拿起钱，但想起母亲的教导又犹豫了，便把钱包好睡下。躺下后心里终究不安定，还是睡不着，又起来，又解包袱，这样折腾了多次。终于忍不住了，带着钱上了邻船。见两个人正对赌，赌注很大。他把钱放在桌上，要求入局。那两人表示欢迎，就一起掷起骰子来，一会儿，任秀大胜。两人中的一个钱输光了，便把大块银子给船主人做抵押，换来零钱，又赌。后来又下了十几贯钱的注，想孤注一掷。正赌得起劲，又来了一个人，看了半天，也拿出百两银子压给主人，入了赌局。任秀的表叔半夜醒来，发觉任秀不在船上，听见骰子声，知道他准去赌博了，就到了邻船上，打算阻止他。一看任秀腿边上的钱堆积如山，就不说什么，背了好几千钱回船。把同船的几位客人都喊起来和他一块儿去运钱，运了好几趟，还剩下十几千钱没运完。一会儿，邻船的三个客人全败了，那船上再也没有钱了。三个客人要赌银子，可是任秀已经没了赌兴，借口只赌钱不赌银子。表叔又一个劲地催他别赌了，回船睡觉。三个客人输急了眼，船主人又贪恋赌客给小费，希望继续赌下去，就主动地到别的船上借来了很多钱。三个客人有了钱，赌得更欢了，不一会儿，又都成了任秀的。这时天已亮了，临清码头放早班开船了，任秀和表叔以及同船客人一起把赢的钱运到自己船上，三个客人也散去了。船主一看那三个客人抵押的二百多两银子，全都变成了纸箔灰。他大惊失色，找到了任秀的船，告诉他这个情况，想让任秀赔偿。等到问起任秀的姓名、籍贯，船主才知道他就是任建之的儿子，便缩起脖子，羞得流着汗走掉了。任秀问划船的人，才知道船主就是申竹亭。

秀至陕时，亦颇闻其姓字，至此鬼已报之，故不复追其前隙矣 [39] 。乃以赀与张合业而北 [40] ，终岁获息倍蓰 [41] 。遂援例入监 [42] 。益权子母 [43] ，十年间，财雄一方。

【注释】

[39] 前隙：以前的仇怨。隙，嫌隙，仇恨。

[40] 合业：一起营业。

[41] 倍蓰（xǐ）：加倍。

[42] 援例入监：根据条例捐纳资财取得监生资格。监，国子监。

[43] 益权子母：更加以资本经商或放债生息。权子母，以钱生钱。《国语·周语》：“古者，天灾降戾，于是乎量资币，权轻重，以振救民。民患轻，则为作重币以行之，于是乎有母权子而行，民皆得焉。若不堪重，则多作轻而行之，亦不废重，于是乎有子权母而行，小大利之。”

【译文】

任秀到陕西的时候，也常常听到申竹亭的姓名，事情至此，鬼已经报复了他，所以不再追究其以前的过错。任秀于是用这笔钱和张某合伙到北边做生意，到了年底赚了几倍的利。于是，任秀捐钱买了一个监生的身份。此后，他更加会做生意，在十年的时间里，他的财富雄霸一方。

晚霞

【题解】

在中国传统的艺术体系中，尤其是在明清时代，舞蹈不被社会所看重，是供人娱乐的低贱职业，舞蹈人也被视作舞伎、俳优、乐户，生活在社会的底层。因此，在中国的文学作品中，可以描写和欣赏舞蹈，但很少反映他们的生活，正视他们的人格，正面描写他们的爱恋题材的作品更是寥若晨星。从这个意义上，《晚霞》大概是中国古代文学作品中正面描写舞蹈演员生活的第一篇小说。

由于作者把主人公的生存环境不是放在了现实生活中，而是放在了龙宫之中，因此男女舞蹈家的生存和爱恋环境具有美丽的童话色彩。从发生爱情到实现爱情的结合，阿端和晚霞既具有少男少女的天真烂漫，又具有舞蹈的艺术美，他们的幽会也像仙境一样令人神往，简直是天作之合：“莲花数十亩，皆生平地上，叶大如席，花大如盖，落瓣堆梗下盈尺。童引入其中，曰：‘姑坐此。’遂去。少时，一美人拨莲花而入，则晚霞也。相见惊喜，各道相思，略述生平。遂以石压荷盖令侧，雅可幛蔽，又匀铺莲瓣而藉之，忻与狎寝。既订后约，日以夕阳为候，乃别。端归，病亦寻愈。由此两人日一会于莲亩。”这种具有抒情色彩的描述，表现了蒲松龄对于人性和情爱的讴歌，是《聊斋志异》最美丽的文字之一。

五月五日 [1] ，吴越间有斗龙舟之戏 [2] 。刳木为龙 [3] ，绘鳞甲，饰以金碧 [4] 。上为雕甍朱槛 [5] ，帆旌皆以锦绣。舟末为龙尾，高丈馀，以布索引木板下垂。有童坐板上，颠倒滚跌，作诸巧剧 [6] 。下临水，险危欲堕。故其购是童也，先以金啖其父母 [7] ，预调驯之 [8] ，堕水而死，勿悔也。吴门则载美妓 [9] ，较不同耳。

【注释】

[1] 五月五日：指阴历，即端午节。

[2] 吴越间：古代吴国和越国所辖地区。指今江苏、浙江一带。

[3] 刳（kū）木：将整木挖空。

[4] 金碧：指金黄色和青绿色的油彩。

[5] 雕甍（méng）：雕饰的屋脊。甍，屋脊。朱槛：红色的栏杆。

[6] 巧剧：精妙的节目。剧，指杂技、舞蹈等节目。

[7] 啖（dàn）：吃，收买。

[8] 调驯：调教，训练使之娴熟。

[9] 吴门：古吴县的别称，即今苏州。因其地为春秋时吴都，故称。

【译文】

五月五日端午节，在吴越一带有斗龙舟的游戏。将木头从中剖开挖空，做成龙的形状，画上鳞甲，涂上金黄青绿的颜色。上面是雕花的屋脊，红色的栏杆，帆和旗都用锦绣做成。船尾做成龙尾的样子，有一丈多高，用布绳牵着木板垂下来。有小孩坐在木板上，翻滚摔跤，做出各种巧妙的游戏。但是木板下面就是江水，很是危险，弄不好就会掉下来。所以在选购这种小孩时，先用金钱堵住他父母的口，预先教练小孩，如果小孩落水而死，不得反悔。苏州则是在龙舟上载上美丽的歌妓，两者有所不同。

镇江有蒋氏童阿端 [10] ，方七岁，便捷奇巧，莫能过，声价益起，十六岁犹用之。至金山下 [11] ，堕水死。蒋媪止此子，哀鸣而已。阿端不自知死，有两人导去，见水中别有天地，回视，则流波四绕，屹如壁立。俄入宫殿，见一人兜牟坐 [12] 。两人曰：“此龙窝君也。”便使拜伏。龙窝君颜色和霁 [13] ，曰：“阿端伎巧可入柳条部。”遂引至一所，广殿四合。趋上东廊，有诸年少，出与为礼，率十三四岁。即有老妪来，众呼解姥。坐令献技。已，乃教以钱塘飞霆之舞，洞庭和风之乐 [14] 。但闻鼓钲喤聒 [15] ，诸院皆响。既而诸院皆息。姥恐阿端不能即娴 [16] ，独絮絮调拨之 [17] ，而阿端一过，殊已了了 [18] ，姥喜曰：“得此儿，不让晚霞矣！”

【注释】

[10] 镇江：明清府名。位于江苏省的西南部，即今江苏镇江。

[11] 金山：在今江苏镇江西北的长江中，后沙涨成陆，现已与南岸相连。

[12] 兜牟：古称“胄”，头盔。这里指戴着头盔。

[13] 和霁（jì）：本指天气清爽，这里指脸色和蔼。

[14] 钱塘飞霆之舞，洞庭和风之乐：均是作者虚拟的舞乐而受到唐人传奇《柳毅传》的影响。《柳毅传》写龙宫中钱塘君解救出龙女，洞庭君为庆贺龙女还宫，答谢柳毅，在宫中设宴歌舞：“初，笳角鼙鼓，旌旗剑戟，舞万夫于其右。中有一夫前曰：‘此《钱塘破阵乐》。’旌杰气，顾骤悍栗。坐客视之，毛发皆竖。复有金石丝竹，罗绮珠翠，舞千女于其左，中有一女前进曰：‘此《贵主还宫乐》。’清音宛转，如诉如慕，坐客听之，不觉泪下。二舞既毕，龙君大悦。”

[15] 鼓钲（zhēng）：打击乐器。钲，古代铜质打击乐器，形似钟而狭长，有长柄可执，口向上以物击之而鸣。喤聒：形容声音宏大震耳。

[16] 娴：熟悉，从容掌握。

[17] 絮絮：唠唠叨叨地讲个不休。调拨：指点，教导。

[18] 了了：明白，清楚。

【译文】

镇江有个叫蒋阿端的小孩，才七岁就灵便敏捷，奇异机巧，没人能超过他，名声身价日益上涨，到了十六岁时还用他。一天，船到金山下，落水而死。蒋老太太只有这么一个儿子，也只有痛哭而已。阿端自己还不知道已经死了，有两个人引导他前行，他一看，水中倒别有一番天地，回头再看，只见四面环绕水流波浪，像墙壁一样屹立着。过了一会儿，眼前出现一座宫殿，有一个戴着头盔的人坐着。那两人说：“这就是龙窝君。”便让阿端向他行礼。龙窝君和颜悦色地说：“依阿端的技艺可以进入柳条部。”于是将阿端带到一个地方，是一座四面围拢的大殿。阿端走上东廊，便有一些少年走出来与他见礼，这些少年大约是十三四岁的样子。很快就有一个老妇人走来，众人都称她“解姥”。解姥坐下来，让阿端表演技艺。等他演完了，便教他“钱塘飞霆”的舞蹈、“洞庭和风”的乐曲。只听得锣鼓阵阵，各院都传来响声。过了一会儿，各院的声音都平息了。解姥唯恐阿端不能马上练就纯熟，独自絮絮叨叨地调拨他一个人，而阿端一过场，就已经很明白了，解姥高兴地说：“我得到这个孩子，真是不比晚霞差了。”

明日，龙窝君按部 [19] ，诸部毕集。首按夜叉部，鬼面鱼服。鸣大钲，围四尺许，鼓可四人合抱之，声如巨霆，叫噪不复可闻。舞起，则巨涛汹涌，横流空际，时堕一点星光，及着地消灭。龙窝君急止之，命进乳莺部。皆二八姝丽，笙乐细作，一时清风习习，波声俱静，水渐凝如水晶世界，上下通明。按毕，俱退立西墀下 [20] 。次按燕子部，皆垂髫人 [21] 。内一女郎，年十四五以来，振袖倾鬟，作散花舞 [22] ，翩翩翔起，衿袖袜履间，皆出五色花朵，随风飏下，飘泊满庭。舞毕，随其部亦下西墀。阿端旁睨，雅爱好之。问之同部，即晚霞也。无何，唤柳条部。龙窝君特试阿端。端作前舞，喜怒随腔 [23] ，俯仰中节 [24] 。龙窝君嘉其惠悟 [25] ，赐五文袴褶 [26] ，鱼须金束发 [27] ，上嵌夜光珠。阿端拜赐下，亦趋西墀，各守其伍 [28] 。端于众中遥注晚霞 [29] ，晚霞亦遥注之。少间，端逡巡出部而北，晚霞亦渐出部而南，相去数武 [30] ，而法严不敢乱部，相视神驰而已。既按蛱蝶部，童男女皆双舞，身长短、年大小、服色黄白，皆取诸同 [31] 。诸部按已，鱼贯而出 [32] 。柳条在燕子部后，端疾出部前，而晚霞已缓滞在后。回首见端，故遗珊瑚钗，端急纳袖中。

【注释】

[19] 按部：检查各部。按，审查，查验。

[20] 墀（chí）：台阶下空地，亦指台阶。

[21] 垂髫（tiáo）人：小女孩。垂髫，指女子未笄前之发式；不束发，头发下垂。

[22] 散花舞：指天女散花之舞。《维摩诘经·观众生品》：“时维摩诘室有一天女，见诸大人闻所说法，便现女身，即以天华散诸菩萨大弟子。”

[23] 随腔：随着音乐变化。腔，声腔。

[24] 中节：符合音乐的节奏。节，节奏。

[25] 惠悟：聪明伶俐。惠，通“慧”。悟，悟性。

[26] 五文：五彩。袴（kù）褶（xí）：汉服的一种款式。上服褶而下缚袴，其外不复用裘裳，故谓“袴褶”。因便于骑乘，最早为军中之服。魏晋至南北朝，上下通用，既为军服也为行旅之服，以至作常服和朝服，并施于妇女。

[27] 鱼须金束发：鱼须形金丝所制的束发。束发，童子束发为髻的饰物。

[28] 各守其伍：各自保持队形。伍，部伍，队列。

[29] 注：注目，盯着看。

[30] 武：半步。

[31] 皆取诸同：都选取各方面相同的。

[32] 鱼贯：首尾相连，一个接着一个。

【译文】

第二天，龙窝君考察各部，各部都汇集在一起。首先考察的是夜叉部，夜叉们面部像鬼，穿着鱼皮服装。他们敲响周长四尺多的大锣，又擂响四个人才抱得过来的大鼓，声音就像打雷一样，喧闹得让人听不下去。等他们跳起舞来，只见波涛汹涌，在空中横流，不时落下一点儿星光，一着地就熄灭了。龙窝君急忙让他们停下来，命令乳莺部上前表演。乳莺部都是些十六七岁的漂亮女子，她们演奏的笙乐精美细致，一时间，习习清风吹来，波涛都安静了下来，水渐渐凝结起来，宛如水晶世界，上下通明。考察完毕，都退到西面的台阶下站立。接下来考察燕子部，都是一些未成年的女子。其中有个女郎，年纪在十四五岁上下，挥动衣袖，倾侧着脑袋，跳起了“天女散花舞”。只见她轻盈地飞舞起来，从她的衣襟、袖子、袜子、鞋子里，都落下五色的花朵，随风飘荡下来，落满了庭院。跳完以后，随着燕子部也到西面台阶下站立。阿端在旁边偷眼观瞧，心里很是喜欢她。向同部的人一问，原来她就是晚霞。过了不久，龙窝君点到柳条部。龙窝君特别考察了阿端。阿端在前面跳舞，只见他喜怒随着乐腔变化，舞姿合着节拍表演。龙窝君夸奖他聪慧有悟性，赐给他一件五色花纹的连衣裤，鱼须形状的金的束发带箍，上面嵌着夜明珠。阿端拜谢龙窝君的恩赐，也走到西面的台阶下，站在自己的队伍中。阿端在人群中远远地注视晚霞，晚霞也远远地注视着他。过了一会儿，阿端慢慢离开本部向北走，晚霞也渐渐出了本部向南走，两个人相隔几步，但法令严明不敢乱了部伍，他们互相注视，只能心神向往罢了。过一会儿又考察蛱蝶部，童男童女双双起舞，他们的身材高矮、年纪大小、衣服的颜色，都是一样的。等各部都考察以后，各部一个接一个地出来。柳条部排在燕子部后，阿端急忙走到部前面，而晚霞已经慢慢走在了后面。她回头看望阿端，故意丢下一支珊瑚钗，阿端急忙把它放在袖子里。

既归，凝思成疾，眠餐顿废。解姥辄进甘旨 [33] ，日三四省 [34] ，抚摩殷切，病不少瘥 [35] 。姥忧之，罔所为计，曰：“吴江王寿期已促 [36] ，且为奈何！”薄暮，一童子来，坐榻上与语，自言：“隶蛱蝶部。”从容问曰：“君病为晚霞否？”端惊问：“何知？”笑曰：“晚霞亦如君耳。”端凄然起坐，便求方计 [37] 。童问：“尚能步否？”答云：“勉强尚能自力。”童挽出，南启一户，折而西，又辟双扉。见莲花数十亩，皆生平地上，叶大如席，花大如盖 [38] ，落瓣堆梗下盈尺。童引入其中，曰：“姑坐此。”遂去。少时，一美人拨莲花而入，则晚霞也。相见惊喜，各道相思，略述生平。遂以石压荷盖令侧，雅可幛蔽，又匀铺莲瓣而藉之，忻与狎寝 [39] 。既订后约，日以夕阳为候，乃别。端归，病亦寻愈。由此两人日一会于莲亩。

【注释】

[33] 甘旨：好吃的食品。

[34] 省：看视。

[35] 瘥（chài）：病愈。

[36] 寿期已促：祝寿的日期迫近。促，迫近。

[37] 方计：方法计谋。

[38] 盖：伞。

[39] 忻（xīn）：快乐。

【译文】

阿端回去以后，因为思念而得了病，寝食不安。解姥就给他送来美味的食物，每天探望三四次，殷切地抚爱照料他，但病没有一点儿好转。解姥很是忧虑，但又没有办法，说：“吴江王的寿日近在眼前，这可怎么办啊！”傍晚时分，一个小孩前来，坐在床上跟阿端说话，自称：“我是蛱蝶部的。”然后又慢慢地问道：“你的病是为了晚霞吧？”阿端惊讶地问：“你怎么知道？”那小孩笑着说：“晚霞也跟你一样。”阿端凄然地坐起身来，问小孩有什么办法。小孩问道：“还能走路吗？”阿端答道：“勉强还能自己走一走。”小孩扶着他出来，向南穿过一道门，转弯又向西，又打开两扇门。只见几十亩的莲花，都长在平地上，叶片像席子一样宽阔，花朵像伞盖一样大，落下来的花瓣堆在花梗下有一尺多厚。小孩领他进到莲花丛中，说：“就坐在这儿吧。”然后就离去了。等了一会儿，只见一个美女拨开莲花走了进来，原来就是晚霞。两人相见，分外惊喜，各自述说相思，大致说了自己的情况。然后他们用石头压住荷叶让它们侧过来，尚可以作为屏障，又将莲花瓣均匀地铺在地上，两人欣然亲热地睡在一起。然后两人订好今后的约会时间为每天太阳西下以后，便分手了。阿端回去后，病也很快痊愈了。从此，两人每天在莲花地见一次面。

过数日，随龙窝君往寿吴江王。称寿已，诸部悉还，独留晚霞及乳莺部一人在宫中教舞，数月更无音耗，端怅惘若失。惟解姥日往来吴江府，端托晚霞为外妹 [40] ，求携去，冀一见之。留吴江门下数日，宫禁森严，晚霞苦不得出，怏怏而返。积月馀，痴想欲绝。一日，解姥入，戚然相吊曰 [41] ：“惜乎！晚霞投江矣！”端大骇，涕下不能自止。因毁冠裂服，藏金珠而出，意欲相从俱死。但见江水若壁，以首力触不得入。念欲复还，惧问冠服，罪将增重，意计穷蹙 [42] ，汗流浃踵 [43] 。忽睹壁下有大树一章 [44] ，乃猱攀而上 [45] ，渐至端杪，猛力跃堕，幸不沾濡，而竟已浮水上。不意之间，恍睹人世，遂飘然泅去。移时，得岸，少坐江滨，顿思老母，遂趁舟而去。抵里，四顾居庐，忽如隔世。次且至家 [46] ，忽闻窗中有女子曰：“汝子来矣。”音声甚似晚霞。俄，与母俱出，果霞。斯时两人喜胜于悲，而媪则悲疑惊喜，万状俱作矣。

【注释】

[40] 托：托辞，假托。外妹：表妹。

[41] 戚然：悲痛的样子。吊：慰问，安慰。

[42] 意计穷蹙（cù）：无计可施，没有主意。穷蹙，潦倒穷困。

[43] 汗流浃踵：浑身是汗。浃，湿透。踵，脚后跟。

[44] 章：株，大木材。

[45] 猱（náo）攀：像猿猴那样攀爬。猱，猿类。

[46] 次且（zī jū）：同“趑趄”，行走困难的样子。

【译文】

过了几天，他们随龙窝君一起去给吴江王祝寿。祝寿后，各部都回去了，唯独留下晚霞和乳莺部的一个人在宫中教舞，过了几个月还没有消息，阿端怅惘若失。倒是解姥每天来往吴江府之间，阿端假称晚霞是表妹，请解姥带他一块儿去，希望能见晚霞一面。阿端留在吴江王门下几天，但是宫中禁规很森严，晚霞苦于不能出来，阿端只有怏怏地回去了。又过一个多月，阿端呆呆地思念，几乎要死去了。一天，解姥走进屋来，伤感地说道：“可惜啊！晚霞投江自杀了！”阿端大为惊骇，流下眼泪，控制不住自己。他于是毁坏帽子，撕裂衣服，在身上藏了金珠出来，想要跟阿霞一起去死。只见江水像墙壁一样，用头使劲撞也进不去。阿端想再回去，又害怕被问起帽子衣服的事，罪名将会加重。他计策用尽，汗一直流下去湿透脚跟。忽然，他看见墙壁下有一棵大树，于是像猴子一样攀援而上，渐渐地爬到树梢，他猛力跳下去，幸好没有沾湿，竟然已经浮在水面上了。不经意之间，好像看见是到了人世，于是飘然游过去。过了一会儿，到了岸边，在江边稍微坐了坐，突然想起了老母，便乘舟离去了。他到了家乡，四顾周围的房舍，好像隔世一样。他艰难地走到家，忽然听到窗户里有个女子说：“你儿子回来了。”声音听起来像是晚霞。一会儿，与阿端母亲一块儿出来的，果然就是晚霞。这时，二人的喜悦胜过悲伤，而他母亲则既悲伤又怀疑，既惊讶又高兴，极尽各种情态。

初，晚霞在吴江，觉腹中震动，龙宫法禁严，恐旦夕身娩，横遭挞楚，又不得一见阿端，但欲求死，遂潜投江水。身泛起，沉浮波中。有客舟拯之，问其居里。晚霞故吴名妓，溺水不得其尸。自念衏院不可复投 [47] ，遂曰：“镇江蒋氏，吾婿也。”客因代贳扁舟 [48] ，送诸其家。蒋媪疑其错误，女自言不误，因以其情详告媪。媪以其风格韵妙，颇爱悦之，第虑年太少，必非肯终寡也者。而女孝谨，顾家中贫，便脱珍饰售数万。媪察其志无他，良喜。然无子，恐一旦临蓐 [49] ，不见信于戚里，以谋女。女曰：“母但得真孙，何必求人知。”媪亦安之。会端至，女喜不自已。媪亦疑儿不死，阴发儿冢，骸骨具存，因以此诘端，端始爽然自悟 [50] 。然恐晚霞恶其非人，嘱母勿复言。母然之。遂告同里，以为当日所得非儿尸，然终虑其不能生子。未几，竟举一男，捉之无异常儿 [51] ，始悦。久之，女渐觉阿端非人，乃曰：“胡不早言！凡鬼衣龙宫衣，七七魂魄坚凝 [52] ，生人不殊矣。若得宫中龙角胶，可以续骨节而生肌肤，惜不早购之也。”

【注释】

[47] 衏（yuàn）院：即“行院”，妓院。

[48] 贳（shì）：雇用。扁（piān）舟：小船。

[49] 临蓐：临产，分娩。

[50] 爽然：清醒的样子。

[51] 捉：抚抱。

[52] 七七：四十九天。

【译文】

原来，晚霞在吴江王府里，觉得腹中胎儿蠕动，龙宫中法规森严，她唯恐早晚就要分娩，会招来横祸，身受刑罚，又不能够见阿端一面，所以只想一死，便跳到了江中。身子漂起来，在波涛中沉浮。正好有艘客船经过，将她救起来，问她住在什么地方。晚霞原来是苏州的名妓，溺水而死，找不到尸体。她想妓院不能再回去了，便说：“镇江蒋家，是我婆家。”客船上的人于是代她租了只小船，将她送到蒋家。蒋妈妈怀疑是个错误，晚霞自己说不错，便把实情详细告诉了蒋妈妈。蒋妈妈因为见她风姿美妙，很是喜欢她，只是担心她年纪太小，肯定不会终身守寡。但晚霞孝顺恭敬，看家里面贫穷，硬摘下身上的珍贵首饰卖了几万钱。蒋妈妈发现她确无二心，很是高兴。但是儿子不在家，唯恐晚霞一旦临产，不能被亲戚乡里相信，便跟晚霞商量。晚霞说：“妈妈只要能有真正的孙子，又何必要人知道。”蒋妈妈也就安心了。正好阿端回来了，晚霞喜不自禁。蒋妈妈也怀疑儿子没死，暗中挖开了儿子的坟墓，尸骨却还都在，便拿这事追问阿端，阿端这才醒悟过来。但是唯恐晚霞厌恶他不是人，嘱咐妈妈不要再说了。妈妈答应了。便告诉乡里乡亲，说是当时找到的并不是儿子的尸体，但她始终担心晚霞不能生孩子。不久，晚霞竟生下一个男孩，看起来跟一般孩子没什么不同，妈妈才高兴起来。时间长了，晚霞渐渐觉出阿端不是人，便说：“你为什么不早说呢！凡是鬼穿上龙宫的衣服，经过七七四十九天，魂魄就会凝固起来，和活人就没什么两样了。如果能得到宫中的龙角胶，就可以接上骨节，生出肌肤，可惜没能早点儿买到。”

端货其珠，有贾胡出赀百万 [53] ，家由此巨富。值母寿，夫妻歌舞称觞 [54] ，遂传闻王邸。王欲强夺晚霞。端惧，见王自陈：“夫妇皆鬼。”验之无影而信，遂不之夺。但遣宫人就别院，传其技。女以龟溺毁容 [55] ，而后见之。教三月，终不能尽其技而去。

【注释】

[53] 贾（gǔ）胡：做买卖的胡人。指外国商人。

[54] 称觞（shāng）：举杯敬酒。指祝寿。

[55] 龟溺：龟尿。民间传说认为龟尿沾污肌肤不易脱落。

【译文】

阿端出卖他的珠子，有个外国商人拿出百万购买，蒋家从此变得极为富有。正巧蒋妈妈过生日，夫妻俩一起载歌载舞，向母亲敬酒祝寿，这事传到淮王府里。淮王想强行抢夺晚霞。阿端很害怕，去见淮王，自我陈述道：“我们夫妇都是鬼。”一查验，果然没有影子，淮王便相信了，不再抢夺。只是派宫人到别院由晚霞传授技艺。晚霞用龟尿毁了容，然后再去见淮王。教了三个月，终究没有全部传授完技艺就离去了。

白秋练

【题解】

本篇写商人慕小寰之子慕蟾宫和鱼精白秋练的浪漫爱情故事。鱼精，有人说是鲤鱼，有人说是白鳍豚，都无确证。

喜爱吟诵诗歌的白秋练有着蒲松龄南游时结识的歌姬顾青霞的影子。蒲松龄与顾青霞有着深挚的情感，蒲松龄很欣赏顾青霞的吟诵技巧，称其“吟声呖呖，玉碎珠圆”。“吟调铿锵春燕语，轻弹粉指叩金钗”，曾经专门为她从万首唐人绝句中“为选香奁诗百首，篇篇音调麝兰馨。莺吭啭出真双绝，喜付可儿吟与听”。顾青霞死后，蒲松龄还恋恋地说：“吟声彷佛耳中存，无复笙歌望墓门。”

这篇小说有一个很精彩的地方，它打破了历来古典小说在婚姻问题上的一个传统套子，即当恋爱双方由于门户相差悬殊（一般总是女方门第高）时，总是由男方——贫穷的秀才赶考得中来改变这一差距——而是由女方白秋练“预知物价”，以可以使对方发财来解决两家门户上的差别。白秋练在估计婚姻形势时对慕蟾宫说：“凡商贾之志，在于利耳。妾有术知物价……归家，妾言验，则妾为佳妇矣。”这一透辟的分析，非常犀利地揭示了商人慕小寰在婚姻上的心理，鲜明地显现了那个时代对待婚姻，对待人与人之间关系上的金钱标准。这，是那个时代出现的新的社会现象，也是蒲松龄对于商人阶层心理的深刻体察。

直隶有慕生 [1] ，小字蟾宫，商人慕小寰之子。聪惠喜读。年十六，翁以文业迂 [2] ，使去而学贾 [3] ，从父至楚 [4] 。每舟中无事，辄便吟诵。抵武昌，父留居逆旅 [5] ，守其居积 [6] 。生乘父出，执卷哦诗 [7] ，音节铿锵。辄见窗影憧憧，似有人窃听之，而亦未之异也。一夕，翁赴饮，久不归，生吟益苦。有人徘徊窗外，月映甚悉。怪之，遽出窥觇，则十五六倾城之姝 [8] 。望见生，急避去。又二三日，载货北旋，暮泊湖滨。父适他出，有媪入曰：“郎君杀吾女矣！”生惊问之，答云：“妾白姓，有息女秋练 [9] ，颇解文字。言在郡城 [10] ，得听清吟 [11] ，于今结想，至绝眠餐。意欲附为婚姻，不得复拒。”生心实爱好，第虑父嗔，因直以情告。媪不实信，务要盟约 [12] ，生不肯。媪怒曰：“人世姻好，有求委禽而不得者 [13] 。今老身自媒，反不见纳，耻孰甚焉！请勿想北渡矣！”遂去。少间，父归，善其词以告之 [14] ，隐冀垂纳 [15] 。而父以涉远，又薄女子之怀春也 [16] ，笑置之。

【注释】

[1] 直隶：直接隶属于京师的地区。清代的直隶所辖相当于今北京、天津两市、河北省大部和河南、山东的小部地区。

[2] 以文业迂：认为读书科举不实用。文业，指举业。迂，不切实际。

[3] 贾：经商。

[4] 楚：楚地。指湖北、湖南地区。

[5] 逆旅：旅馆。

[6] 居积：货物。

[7] 哦：吟唱。

[8] 倾城之姝：漂亮少女。倾城，喻漂亮所达到的程度可以倾倒全城人。《诗·大雅·瞻卬》：“哲夫成城，哲妇倾城。”姝，美女。

[9] 息女：亲生女儿。

[10] 郡城：指武昌。

[11] 清吟：对别人吟诵的敬称。

[12] 务要盟约：一定要得到承诺。要，强求，要挟。

[13] 委禽：求婚，定亲。

[14] 善：加工修饰。

[15] 隐冀：心中暗想或希望。垂纳：接受、接纳的敬辞。

[16] 薄：鄙视。怀春：指少女思婚嫁。《诗·召南·野有死麕》：“有女怀春，吉士诱之。”

【译文】

直隶有个姓慕的书生，小名叫蟾宫，是商人慕小寰的儿子。他很聪明，喜欢读书。十六岁时，他父亲认为读书科考太过迂腐，便让他弃文从商，学做生意，他便跟着父亲来到楚地。每当在船上没事时，他就吟诗读书。到达武昌后，父亲将他留在旅店中看管货物。慕生趁着父亲外出，便拿出书本吟诗，音节铿锵。有时他看见窗外有人影晃动，像是有人在偷听，但也没觉得有什么奇怪的。一天晚上，父亲出去赴宴，好久也不回来，他吟诗越发勤苦。他看见有个人在窗外徘徊，在月光的映照下，看得很清楚。他感到奇怪，急忙出来察看，原来是一个十五六岁、倾城的美丽女子。她一看见慕生，就急忙躲开了。又过了两三天，他们装好货北上回家，晚上停泊在湖滨。父亲有事外出，一个老妇人进来说道：“你要害死我女儿了！”慕生惊奇地问她怎么回事，那老妇人回答道：“我姓白，有个亲生女儿，名叫秋练，很通文墨。她说在郡城时，听过你吟诵诗书，到现在还记在心里，不能忘怀，以至于废寝忘食。我想让她与你结为夫妻，希望你不要拒绝。”慕生心里倒真是喜欢那女孩，只是担心父亲会责怪，所以便对老妇人实情相告。老妇人不相信，一定要他应下这门婚事，慕生不肯。老妇人发怒说：“人世间的婚姻，有的上门求亲都求不到。现在我自己做媒，反而不被接受，还有比这更丢脸的吗！你别想乘船回到北方去！”说完，就走了。过了一会儿，父亲回来了，慕生便好言好语将这事告诉了他，暗自希望他能够答应。但是他父亲认为离家远行，又看不起这个女孩主动对男人的示好，便一笑置之。

泊舟处，水深没棹 [17] ，夜忽沙碛拥起 [18] ，舟滞不得动。湖中每岁客舟必有留住守洲者 [19] ，至次年桃花水溢 [20] ，他货未至，舟中物当百倍于原直也 [21] ，以故翁未甚忧怪。独计明岁南来，尚须揭赀 [22] ，于是留子自归。生窃喜，悔不诘媪居里 [23] 。日既暮，媪与一婢扶女郎至，展衣卧诸榻上。向生曰：“人病至此，莫高枕作无事者 [24] ！”遂去。生初闻而惊，移灯视女，则病态含娇，秋波自流。略致讯诘，嫣然微笑。生强其一语，曰：“‘为郎憔悴却羞郎’ [25] ，可为妾咏。”生狂喜，欲近就之，而怜其荏弱，探手于怀，接 为戏 [26] 。女不觉欢然展谑 [27] ，乃曰：“君为妾三吟王建‘罗衣叶叶’之作 [28] ，病当愈。”生从其言。甫两过，女揽衣起坐曰：“妾愈矣！”再读，则娇颤相和。生神志益飞，遂灭烛共寝。女未曙已起，曰：“老母将至矣。”未几，媪果至。见女凝妆欢坐，不觉欣慰。邀女去，女俯首不语。媪即自去，曰：“汝乐与郎君戏，亦自任也。”于是生始研问居止 [29] ，女曰：“妾与君不过倾盖之友 [30] ，婚嫁尚不可必，何须令知家门。”然两人互相爱悦，要誓良坚。

【注释】

[17] 棹：船桨。

[18] 沙碛（qì）：浅水中的沙石。

[19] 洲：露出水面的陆地。

[20] 桃花水：即“桃花汛”。《汉书·沟洫志》注：“盖桃方华时，既有雨水，川谷冰泮，众流猥集，波澜盛长，故谓之桃花水也。”

[21] 直：价值。

[22] 揭赀（zī）：措办资金。揭，持，负。

[23] 诘：问。居里：住处。

[24] 高枕：即高枕而卧。把枕头垫高，舒坦而睡，无所担忧。

[25] 为郎憔悴却羞郎：唐代元稹《莺莺传》中的诗句。《莺莺传》写崔莺莺与张生两相爱慕。后来各自婚嫁。在一次偶然相遇中，张生欲求见莺莺。莺莺不见，留诗给张生曰：“自从消瘦减容光，万转千回懒下床。不为旁人羞不起，为郎憔悴却羞郎。”

[26] 接 （hàn）：接吻。 ，下唇。

[27] 展谑：放松活泼。

[28] 王建“罗衣叶叶”之作：指唐代诗人王建《宫词》：“罗衣叶叶绣重重，金凤银鹅各一丛。每遍舞时分两向，太平万岁字当中。”

[29] 居止：住处，生活状况。

[30] 倾盖之友：偶然相遇的朋友，喻短暂的会晤。倾盖，谓途中相遇。盖，车盖，形如伞。停车而语，车盖相接。

【译文】

本来停船的地方，水深没过了船桨，晚上忽然涌出沙堆，将船陷住，移动不得。湖里每年客船都肯定有船留住在小洲上，到第二年桃花水上涨时，其他的货船还没到，船里的货物就比原来的价钱能贵出一百倍，因此慕生的父亲并不太忧愁。只是想明年到南方来，还需要筹集资金，于是他将儿子留下，自己回去了。慕生暗中高兴，只是后悔没有问老妇人住在哪里。天黑以后，那老妇人和一个丫环，扶着那女孩前来，铺开衣服让女孩躺在床上。对慕生说：“人已经病成这样了，你可别像没事人似的，高枕无忧！”说完，就离开了。慕生刚听到时很惊奇，等拿灯一看，只见那女孩虽在病中，但依然娇美，一双乌黑的大眼睛顾盼动人。慕生略微问了几句，那女孩只是嫣然一笑。慕生非让女孩说一句话，女孩说：“‘为郎憔悴却羞郎’，这可以说是为我吟咏的诗句。”慕生大喜，便想亲近她，但又可怜她身体虚弱，就将手伸到她怀里，与她接吻亲热。那女孩不觉快乐起来，笑着说：“你为我吟上三遍王建的‘罗衣叶叶’那首诗，我的病就会好了。”慕生按照她说的开始吟诗。才吟了两遍，那女孩便揽过衣服起身说道：“我已经好了！”再吟时，女孩也用娇滴滴、颤巍巍的声音跟他一块儿吟诵。慕生不由神采飞扬，便灭了灯，两人一块儿睡下。天还没亮，那女孩就起床了，说：“我母亲就要来了。”没一会儿，老妇人果然到了。见女孩穿戴得好好的，很快乐地坐在那里，不觉很是欣慰。便要女儿跟她回去，女孩低下头不说话。老妇人便起身自己走了，说：“你喜欢和慕生玩乐，我也就不管你了。”于是慕生问起那女孩住在哪儿，那女孩说：“我和你只不过是刚刚结识的朋友，还不一定能谈婚论嫁，何必要知道我家住在哪里。”但是两个人互相爱慕，立下了海誓山盟。

女一夜早起挑灯，忽开卷凄然泪莹，生急起问之。女曰：“阿翁行且至 [31] 。我两人事，妾适以卷卜 [32] ，展之得李益《江南曲》 [33] ，词意非祥。”生慰解之，曰：“首句‘嫁得瞿塘贾’，即已大吉，何不祥之与有！”女乃稍欢，起身作别曰：“暂请分手，天明则千人指视矣 [34] 。”生把臂哽咽，问：“好事如谐，何处可以相报？”曰：“妾常使人侦探之，谐否无不闻也。”生将下舟送之，女力辞而去。无何，慕果至。生渐吐其情，父疑其招妓，怒加诟厉。细审舟中财物，并无亏损，谯诃乃已 [35] 。一夕，翁不在舟，女忽至，相见依依，莫知决策。女曰：“低昂有数 [36] ，且图目前。姑留君两月，再商行止。”临别以吟声作为相会之约。由此值翁他出，遂高吟，则女自至。四月行尽，物价失时 [37] ，诸贾无策，敛赀祷湖神之庙。端阳后 [38] ，雨水大至，舟始通。

【注释】

[31] 阿翁：公公。行且：将要。

[32] 卷卜：用书占卜。指信手翻阅书卷某一页，就其内容占卜吉凶。卷，书。

[33] 李益（约750—约830）：字君虞，陇西姑臧人，后迁河南郑州。唐代诗人。大历四年（769）进士，因仕途失意，后弃官在燕赵一带漫游。以边塞诗闻名，擅长绝句，尤工七绝。《江南曲》：“嫁得瞿塘贾，朝朝误妾期。早知潮有信，嫁于弄潮儿。”诗写商人之妻对丈夫的思念。

[34] 千人指视：即千夫所指，意为触犯众怒。《汉书·王嘉传》：“千人所指，无病而死。”

[35] 谯（qiào）诃：训斥，指责。

[36] 低昂有数：事物的起伏成败，自有天命。

[37] 物价失时：指舟行受阻，货物失去了获取季节性差价的时机。

[38] 端阳：端阳节，即阴历五月初五日。

【译文】

一天夜里，女孩早早起来点灯，忽然打开书，凄然地流下眼泪，慕生急忙起来问她怎么回事。女孩说：“你爸爸快来了。我们两个人的未来我刚才卜了一卦，打开书一看，是李益的《江南曲》，诗的意思不太吉利。”慕生安慰她说：“第一句‘嫁得瞿塘贾’，就已经是大吉大利，有什么不吉祥的呢！”女孩于是稍微高兴了一点儿，起身告别道：“咱们暂时分手吧，等天亮了会有好多人对我们指指点点的。”慕生抓住她的胳膊，哽咽着说：“如果我父亲同意这门亲事，我到哪里去告诉你呢？”女孩说：“我常常派人打听，同意不同意我都会知道。”慕生想下船送她，女孩竭力推辞而去。没过多久，慕生的父亲果然到了。慕生渐渐地吐出真情，父亲怀疑他招来妓女，生气地责骂他。他仔细检查了船里面的货物并没有减少，骂完也就算了。一天晚上，父亲不在船上，那女孩忽然来了，两人依依不舍，但也想不出办法来。女孩说：“成败自有天定，先图眼前的快乐。我再留你两个月，然后商量怎么办。”临别时两人商定以吟诗作为约会的暗号。从此，每当父亲外出，慕生就高声吟诗，那女孩就来了。四月份快过去时，物价错过了良机，商人们没有办法，便筹钱到湖神庙求神保佑。端午节后下起了大雨，船开始通航了。

生既归，凝思成疾。慕忧之，巫医并进 [39] 。生私告母曰：“病非药禳可痊 [40] ，唯有秋练至耳。”翁初怒之，久之，支离益惫 [41] ，始惧，赁车载子，复如楚，泊舟故处。访居人，并无知白媪者。会有媪操柁湖滨 [42] ，即出自任。翁登其舟，窥见秋练，心窃喜，而审诘邦族，则浮家泛宅而已 [43] 。因实告子病由，冀女登舟，姑以解其沉痼 [44] 。媪以婚无成约，弗许。女露半面，殷殷窥听 [45] ，闻两人言，眦泪欲堕。媪视女面，因翁哀请，即亦许之。至夜，翁出，女果至，就榻呜泣曰：“昔年妾状，今到君耶！此中况味，要不可不使君知。然羸顿如此 [46] ，急切何能便瘳 [47] ？妾请为君一吟。”生亦喜。女亦吟王建前作，生曰：“此卿心事，医二人何得效？然闻卿声，神已爽矣。试为我吟‘杨柳千条尽向西’ [48] 。”女从之。生赞曰：“快哉！卿昔诵诗馀 [49] ，有《采莲子》云‘菡萏香连十顷陂’ [50] ，心尚未忘，烦一曼声度之 [51] 。”女又从之。甫阕 [52] ，生跃起曰：“小生何尝病哉！”遂相狎抱，沈疴若失 [53] 。既而问：“父见媪何词？事得谐否？”女已察知翁意，直对“不谐”。

【注释】

[39] 巫：巫师，巫术。医：医生，医术。

[40] 禳（ráng）：除邪消灾的法式。

[41] 支离：衰残瘦弱的病体。

[42] 操柁：驾船。柁，即舵。

[43] 浮家泛宅：居无定所。指飘泊无定的水上人家。

[44] 姑：姑且。沉痼：经久难治的疾病。痼，病。

[45] 殷殷：专注而忧伤的样子。

[46] 羸（léi）顿：病体衰弱的样子。

[47] 便瘳（chōu）：立刻病愈。瘳，病愈。

[48] 杨柳千条尽向西：唐刘方平《代春怨》诗：“朝日残莺伴妾啼，开帘只见草萋萋。庭前时有东风入，杨柳千条尽向西。”

[49] 诗馀：词的别名。

[50] 采莲子：词调名。四句二十八字。菡萏（hàn dàn）香连十顷陂：唐皇甫松《采莲子》词：“菡萏香连十顷陂，小姑贪戏采莲迟。晚来弄水船头湿，更说红裙裹鸭儿。”

[51] 曼声度之：拖长声音歌唱它。曼，长，舒展。度，按谱歌唱。

[52] 甫阕（què）：刚唱完。阕，乐终。

[53] 沈疴：沉重的病。疴，病。

【译文】

慕生回家后，因为思念过度病倒了。他父亲很忧虑，便请来巫师和医生给他治病。慕生私下告诉母亲说：“我这个病不是药和巫能治好的，只有秋练来了才会好。”他父亲开始很生气，但久而久之，慕生更加瘦弱，疲倦无力，他父亲才害怕起来，租了车子，带上儿子，又来到楚地，又将船停在原来的地方。他们走访当地居民，并没有人知道谁是白老妇人。正好有个老妇人在湖边划船，她走出来称自己便是白老太太。慕生父亲登上她的船，看见秋练，心中暗暗高兴，再询问她们的家族情况，原来是水上人家。他便如实告诉了儿子生病的原因，希望秋练到船上去，为他儿子治好病。老妇人认为，还没有正式订婚，不让秋练去。秋练露出半边脸来，认真地听着他们两人的对话，泪水在眼眶中打转转。老妇人看见女儿的表情，再加上慕生父亲的苦苦哀求，也就同意了。到了夜里，慕生的父亲出去了，秋练果然来到船上，伏在床边呜咽着说：“当年我相思成病的样子，如今转到你身上了！此中甘苦，不可不让你也尝尝。但是这么瘦削困顿，一下子怎么可能治好呢？我为你吟诵吟诵诗吧。”慕生也很高兴。秋练吟的也是王建的那首诗，慕生说：“这诗咏的是你的心事，怎么可能对两个人都有效呢？但是听到了你的声音，我的精神已经爽快多了。你试着为我吟一首‘杨柳千条尽向西’。”秋练便吟诵了一遍。慕生赞叹道：“痛快啊！你以前吟咏的诗词中，有一首《采莲子》写道‘菡萏香连十顷陂’，我心里还没有忘记，烦请你再用长声吟诵一遍。”秋练又吟了这首词。刚吟完，慕生就一跃而起，说道：“我又何尝生过病呢！”说完，两人亲热地拥抱在一起，大病好像一下子就好了。过了一会儿，慕生问：“我父亲见你母亲时说了些什么？咱们的婚事能谈成吗？”秋练已经觉察出慕生父亲的意思，便直率地说“没谈成”。

既而女去，父来，见生已起，喜甚，但慰勉之。因曰：“女子良佳。然自总角时 [54] ，把柁棹歌 [55] ，无论微贱，抑亦不贞。”生不语。翁既出，女复来，生述父意。女曰：“妾窥之审矣 [56] ，天下事，愈急则愈远，愈迎则愈距 [57] 。当使意自转，反相求。”生问计，女曰：“凡商贾志在利耳。妾有术知物价。适视舟中物，并无少息 [58] 。为我告翁：居某物，利三之；某物，十之。归家，妾言验，则妾为佳妇矣。再来时，君十八，妾十七，相欢有日，何忧为！”生以所言物价告父。父颇不信，姑以馀赀半从其教。既归，所自置货，赀本大亏，幸少从女言，得厚息，略相准 [59] 。以是服秋练之神。生益夸张之，谓女自言，能使己富。翁于是益揭赀而南。至湖，数日不见白媪。过数日，始见其泊舟柳下，因委禽焉。媪悉不受，但涓吉送女过舟 [60] 。翁另赁一舟为子合卺 [61] 。女乃使翁益南，所应居货，悉籍付之 [62] 。媪乃邀婿去，家于其舟。翁三月而返，物至楚，价已倍蓰 [63] 。将归，女求载湖水。既归，每食必加少许，如用醯酱焉 [64] 。由是每南行，必为致数坛而归。

【注释】

[54] 总角：指童年。古时男女未成年，束发为两结，形状如角，故称“总角”。

[55] 棹歌：指渔民在撑船、划船时候唱的渔歌。棹，船桨。

[56] 审：仔细，认真。

[57] 距：同“据”。

[58] 少息：微利。

[59] 相准：相抵。

[60] 涓吉：选择吉祥的日子。涓，选择。

[61] 合卺（jǐn）：举行婚礼。

[62] 籍付之：登记在簿籍上交给慕翁。

[63] 倍蓰（xǐ）：数倍。《孟子·滕文公》：“夫物之不齐，物之情也。或相倍蓰，或相什伯，或相千万。”

[64] 醯（xī）：醋。

【译文】

过了一会儿，秋练走了，父亲回来了，见慕生已经起床，很是欢喜，只是安慰他。接着又说：“那女孩好是好，但她从小就在船上把舵唱歌，且不说她出身低贱，恐怕也不一定贞洁。”慕生不说话。父亲出去后，秋练又回来了，慕生对她说了父亲的意思。秋练说：“我已经看得很清楚了，天下的事情，你越着急它就离你越远，你越想迎合它就越拒绝你。应该让你父亲回心转意，反过来求你。”慕生问她有什么计策，秋练说：“但凡商人想的都是谋利。我有办法知道物价。刚才我看了舱里的货物，都不是能赚钱的。你替我告诉你父亲，囤积某种货物，就可以获利三倍；囤积某种货物，就可以获利十倍。等回家后，如果我的话应验了，我就成你们家的好媳妇了。你再来的时候，你十八岁，我十七岁，自然有相好的日子，有什么好忧愁的呢！”慕生将秋练说的物价告诉父亲。他父亲很不相信，只拿出剩馀资金的一半按秋练教的去做了。等回家后一看，自己买的货物，大大亏了本，幸好稍微听了点儿秋练的主意，赚了一大笔钱，两个大致抵销。从此，他便信服秋练的神明。慕生更是在父亲面前夸奖秋练，说秋练自己说，能让我们家致富。他父亲又筹集了资金南下。到了湖中，好多天也没见着白老妇人。又过了几天，才看见她的船停在柳树下，慕生的父亲便送去聘礼。白老妇人全都不肯接受，只是挑了良辰吉日将女儿送过船来。慕生的父亲又租了条船，为儿子举行了婚礼。秋练让慕生的父亲再往南去，将应该采办的货物，全都登记在册子上交给他。老妇人于是邀请慕生住到她的船上去。慕生的父亲三个月回来了，货物运到楚地，价格已经涨了好几倍。要回老家时，秋练要求带点儿湖水回去。回家后，每次吃饭时，都要加上一点儿，就像放调料一样。此后，每次慕生的父亲去南方，都要为她带几坛湖水回来。

后三四年，举一子。一日，涕泣思归。翁乃偕子及妇俱如楚。至湖，不知媪之所在。女扣舷呼母，神形丧失，促生沿湖问讯。会有钓鲟鳇者 [65] ，得白骥 [66] 。生近视之，巨物也，形全类人，乳阴毕具。奇之，归以告女。女大骇，谓夙有放生愿 [67] ，嘱生赎放之。生往商钓者，钓者索直昂 [68] 。女曰：“妾在君家，谋金不下巨万，区区者何遂靳直也 [69] ！如必不从，妾即投湖水死耳！”生惧，不敢告父，盗金赎放之。既返，不见女，搜之不得，更尽始至。问：“何往？”曰：“适至母所。”问：“母何在？”腼然曰 [70] ：“今不得不实告矣：适所赎，即妾母也。向在洞庭，龙君命司行旅 [71] 。近宫中欲选嫔妃，妾被浮言者所称道，遂敕妾母，坐相索。妾母实奏之。龙君不听，放母于南滨，饿欲死，故罹前难。今难虽免，而罚未释。君如爱妾，代祷真君可免 [72] 。如以异类见憎，请以儿掷还君。妾去，龙宫之奉，未必不百倍君家也。”生大惊，虑真君不可得见。女曰：“明日未刻 [73] ，真君当至。见有跛道士，急拜之，入水亦从之。真君喜文士，必合怜允。”乃出鱼腹绫一方，曰：“如问所求，即出此，求书一‘免’字。”生如言候之，果有道士蹩躠而至 [74] ，生伏拜之。道士急走，生从其后。道士以杖投水，跃登其上。生竟从之而登，则非杖也，舟也。又拜之。道士问：“何求？”生出罗求书 [75] 。道士展视曰：“此白骥翼也，子何遇之？”蟾宫不敢隐，详陈颠末 [76] 。道士笑曰：“此物殊风雅，老龙何得荒淫！”遂出笔草书“免”字，如符形，返舟令下。则见道士踏杖浮行，顷刻已渺。归舟，女喜，但嘱勿泄于父母。

【注释】

[65] 鲟鳇（xún huáng）：鲟鱼和达氏鳇两种鱼类的总称，人们常将两者相提并论，称“鲟鳇鱼”。

[66] 白骥：即白鳍豚，亦称“白暨豚”、“白鲸”、“江马”、“扬子江豚”及“长江河豚”等。

[67] 放生：释放被捕捉的生物。佛教所提倡的善举。

[68] 直：价值。昂：高。

[69] 靳（jìn）直：吝啬价格，把价钱看得很重。靳，吝惜。

[70] 腼（miǎn）然：不好意思的样子。

[71] 司：负责，管理。

[72] 真君：道家对修仙得道者的尊称。

[73] 未刻：下午一点到三点。

[74] 蹩躠（bié xiè）：走路一瘸一拐。

[75] 罗：绫罗。指“鱼腹绫”。

[76] 颠末：始末过程。

【译文】

过了三四年，秋练生了个儿子。一天，她哭着想回家去，慕生的父亲便带着儿子和儿媳一起来到了楚地。到了湖中，也不知道老妇人在什么地方。秋练敲打船舷呼喊母亲，精神和肉体上都很痛苦，她催慕生沿着湖边去询问。正好碰上一个钓鲟鳇鱼的人，钓上来一条白鳍豚。慕生走近前一看，原来是个庞然大物，样子跟人一模一样，乳房、生殖器具备。他很奇怪，回来就告诉了秋练。秋练大为惊骇，说是平生有放生的愿望，嘱咐慕生把它买回来放掉。慕生去找钓鱼者商量，钓鱼者开出高价。秋练说：“我在你家，帮你们挣下的钱不下万万，这么一点儿钱就舍不得啊！你如果不听我的，我就跳湖自杀！”慕生害怕了，不敢告诉父亲，偷了钱买了那鱼放掉了。回来后，却不见了秋练，找也没找到，一直到五更天后才回来。慕生问：“你到哪里去了？”秋练说：“上我母亲那里去了。”慕生问：“你母亲在哪里？”秋练不好意思地说：“现在我不得不如实相告了，你今天买了放生的那条鱼就是我的母亲。以前在洞庭湖时，龙君命令她管理行旅。近来宫中要挑选嫔妃，一些无聊的人夸我长得漂亮，龙君听了，就命令我母亲将我交出去。我母亲将实情禀告了龙君。龙君不听我母亲的解释，将她流放到南泊，她饿得快要死了，所以才遭受了前面的灾难。现在灾难虽已解脱，但是惩罚却没有免除。你如果爱我的话，请你代向真君祈求，就可以免除对我母亲的惩罚。你如果嫌弃我不是同类，我就把儿子还给你。我自己就回去，龙宫的供奉未必不比你家的要好上一百倍。”慕生大吃一惊，担心不能够见到真君。秋练说：“明天未时，真君应该会来。你如果见到一个跛道士，就赶紧向他下拜，即使他下水，你也要跟下去。真君喜欢文士，他一定会同情你答应你的要求。”说着，她又拿出一块鱼腹绫来，说道：“如果他问你求什么事，你就拿出这东西，求他在上面写一个‘免’字。”慕生照秋练说的去等候真君，果然有一个道士跛着脚走过来，慕生上前跪倒参拜。道士急忙走开，慕生紧跟在他后面。道士将拐杖扔到水中，自己跳了上去。慕生竟然也跟着跳去，一看原来不是拐杖，而是一条船。慕生又向他下拜。道士问：“你求什么事？”慕生拿出那块鱼腹绫，求他写字。道士展开一看，说：“这是白鳍豚的鱼翅，你是怎么遇到的？”慕生不敢隐瞒，详细地陈述了事情的经过。道士笑着说：“这东西很是风雅，那老龙怎么能如此荒淫呢！”他便取出笔来，草写了个“免”字，字形像个符咒，然后将船划到岸边让慕生下去。只见那道士踏杖在水中行走，顷刻间就不见了。慕生回到船上，秋练高兴极了，只是嘱咐慕生不要告诉他父母这件事。

归后二三年，翁南游，数月不归。湖水既罄 [77] ，久待不至，女遂病，日夜喘急。嘱曰：“如妾死，勿瘗 [78] ，当于卯、午、酉三时 [79] ，一吟杜甫《梦李白》诗 [80] ，死当不朽。候水至，倾注盆内，闭门缓妾衣，抱入浸之，宜得活。”喘息数日，奄然遂毙。后半月，慕翁至，生急如其教，浸一时许 [81] ，渐苏。自是每思南旋。后翁死，生从其意，迁于楚。

【注释】

[77] 罄（qìng）：空，尽。

[78] 瘗（yì）：埋。

[79] 卯、午、酉三时：指早晨、中午、晚上。卯时，指上午五点至七点。午时，指上午十一点至下午一点。酉，指下午五点至七点。

[80] 杜甫《梦李白》诗：李白晚年遭到流放，杜甫写成《梦李白》二首表示对李白不幸遭遇的深切怀念。其一云：“死别已吞声，生别常恻恻。江南瘴疠地，逐客无消息。故人入我梦，明我长相忆。君今在罗网，何以有羽翼？恐非平生魂，路远不可测。魂来枫林青，魂返关塞黑。落月满屋梁，犹疑照颜色。水深波浪阔，无使蛟龙得！”其二云：“浮云终日行，游子久不至。三夜频梦君，情亲见君意。告归常局促，苦道来不易。江湖多风波，舟楫恐失坠。出门搔白首，若负平生志。冠盖满京华，斯人独憔悴。孰云网恢恢，将老身反累。千秋万岁名，寂寞身后事。”

[81] 一时许：一个时辰左右。

【译文】

他们回到家两三年后，慕生的父亲又到南方去了，几个月都不回来。家里的湖水都用光了，等了很久也不见回来。秋练于是病了，日夜喘个不停。她嘱咐慕生说：“如果我死了，先不要埋葬，在每天的卯、午、酉三个时辰，吟诵杜甫的《梦李白》诗，这样我的尸体就不会腐烂。等湖水来了以后，就倒进盆里，关上门，将我的衣服松开，将我抱到盆里，浸泡在水中，我就能活过来了。”秋练喘息了几天后，就断气死掉了。半个月后，慕生的父亲回来了，慕生急忙按照秋练教的方法，将她浸泡在湖水中，过了一个多时辰，秋练就苏醒过来了。从此，秋练常常想回到南方去。后来，慕生的父亲死了，慕生就顺从秋练的心愿，迁家到了楚地。

王者

【题解】

在中国古代文学作品中，自从《诗经·硕鼠》篇发出“逝将去汝，适彼乐土。乐土乐土，爰得我所”后，历代“春蚕收长丝，秋收靡王税”的《桃花源记》式的作品，史不胜书。而强调反抗，寻求公平正义，主持公道的世外桃源却并不多见。《王者》篇别开生面，写受湖南巡抚某公派遣押解饷银的州佐中途被劫，来到深山城郭后，“见壁上挂人皮数张，五官俱备，腥气流熏”。“辕门俨如制府衙署，皂衣人罗列左右，规模凛肃。”——原来正是他们劫夺了这笔不义之财，并通过州佐告诫湖南巡抚“自发贪囊，补充旧额”。劫夺不义之财的深山城郭虽然写得含含糊糊，影影绰绰，但却明显具有政权性质。蒲松龄在“异史氏曰”中说“即剑客所集，乌得有城郭衙署哉”，即指明了这一点。这是本篇作品颇值得深思之处。

作品显而易见受有《桃花源记》的影响，“衣冠汉制，不言姓名”，“后属员遣人寻其处，则皆重岩绝壑，更无径路矣”。但思想意识却大相径庭。

湖南巡抚某公 [1] ，遣州佐押解饷六十万赴京 [2] 。途中被雨，日暮愆程 [3] ，无所投宿，远见古刹 [4] ，因诣栖止 [5] 。天明，视所解金，荡然无存。众骇怪，莫可取咎 [6] 。回白抚公，公以为妄，将置之法。及诘众役，并无异词。公责令仍反故处，缉察端绪 [7] 。

【注释】

[1] 巡抚：明清时地方军政大员之一。巡视各地的军政、民政大臣。清代巡抚主管一省军政、民政，以“巡行天下，抚军按民”而名。

[2] 州佐：辅佐州郡长官的副职。清代知州以下的州同、州判之类的官员泛称“州佐”。饷：军粮及军队的俸给。

[3] 愆程：耽误了行程。愆，失误。

[4] 刹：寺庙。

[5] 栖止：投宿休息。

[6] 莫可取咎：无人可以加罪，找不到失金的原因。咎，罪责。

[7] 端绪：头绪，原因。

【译文】

湖南巡抚某公，派遣州佐押解六十万两饷银前往京城。途中遇到下雨，到天黑时耽误了路程，已经找不到投宿的地方，远远地看见一座古刹，于是就到那里休息。等到天亮，一看押解的银两，已经荡然无存。众人惊骇奇怪，但也找不到什么蛛丝马迹。州佐回去禀告巡抚，巡抚认为他撒谎，要对他实行惩罚。等到问那些差役时，他们也没有不同的说法。巡抚责令州佐返回到丢银子的地方，搜查线索。

至庙前，见一瞽者 [8] ，形貌奇异，自榜云 [9] ：“能知心事。”因求卜筮 [10] 。瞽曰：“是为失金者。”州佐曰：“然。”因诉前苦。瞽者便索肩舆 [11] ，云：“但从我去，当自知。”遂如其言，官役皆从之。瞽曰：“东。”东之。瞽曰：“北。”北之。凡五日，入深山，忽睹城郭，居人辐辏 [12] 。入城，走移时 [13] ，瞽曰：“止。”因下舆，以手南指：“见有高门西向，可款关自问之 [14] 。”拱手自去。

【注释】

[8] 瞽（gǔ）：目盲，瞎子。

[9] 自榜：自我标榜，声称。

[10] 卜筮：占卦问吉凶。古时占卜，用龟甲叫“卜”，用蓍草叫“筮”，合称“卜筮”。

[11] 肩舆：代步工具。其制为二长竿，中设软椅以坐人。后加覆盖物，则为轿子。

[12] 辐辏（fú còu）：原指车轮的辐条集聚于轴心，比喻密集。

[13] 移时：一会儿，经历一段时间。

[14] 款关：敲门。

【译文】

州佐来到庙前，见一个盲人，形貌很是奇特，声称：“能知道别人的心事。”于是州佐就请他给自己算一卦。那盲人说：“你来是为了丢失银子的事吧。”州佐回答道：“是。”接着就诉说丢失饷银的经过。盲人让他弄来一顶轿子，说：“你只要跟着我走，到时候你就知道了。”于是州佐按照他的吩咐做了，其他官役都跟在后面。盲人说：“向东。”他们就向东。盲人说：“向北。”他们就向北。这样走了五天，进入深山，忽然看见一座城，居民很多。他们进了城，走了不大一会儿，盲人说：“停下。”说完就下了轿子，用手向南一指：“看见有一个向西的高门，可以敲门自己问去吧。”说完，他拱拱手就走了。

州佐如其教，果见高门，渐入之。一人出，衣冠汉制 [15] ，不言姓名。州佐述所自来，其人云：“请留数日，当与君谒当事者。”遂导去，令独居一所，给以食饮。暇时闲步，至第后 [16] ，见一园亭，入涉之。老松翳日 [17] ，细草如毡。数转廊榭，又一高亭，历阶而入，见壁上挂人皮数张，五官俱备，腥气流熏。不觉毛骨森竖，疾退归舍。自分留鞹异域 [18] ，已无生望，因念进退一死，亦姑听之。明日，衣冠者召之去，曰：“今日可见矣。”州佐唯唯。衣冠者乘怒马甚驶 [19] ，州佐步驰从之 [20] 。俄，至一辕门 [21] ，俨如制府衙署 [22] ，皂衣人罗列左右，规模凛肃。衣冠者下马，导入。又一重门，见有王者，珠冠绣绂 [23] ，南面坐。州佐趋上，伏谒。王者问：“汝湖南解官耶？”州佐诺。王者曰：“银俱在此。是区区者 [24] ，汝抚军即慨然见赠，未为不可。”州佐泣诉：“限期已满，归必就刑，禀白何所申证 [25] ？”王者曰：“此即不难。”遂付以巨函云：“以此复之，可保无恙。”又遣力士送之。州佐慑息 [26] ，不敢辨 [27] ，受函而返。山川道路，悉非来时所经。既出山，送者乃去。

【注释】

[15] 衣冠汉制：衣帽款式都是汉朝的样式。

[16] 第：房屋，宅子。

[17] 翳（yì）：遮蔽。

[18] 留鞹（kuò）异域：意谓死在他乡。鞹，去毛的皮革。此指人。

[19] 怒马：壮马。怒，形容气势强盛。驶：迅速。

[20] 步驰：跑步，快走。

[21] 辕门：古代帝王巡狩，止宿郊野时，用车子作为屏藩，出入处用两车的车辕相向交接为门，叫“辕门”。后也指领兵将帅的营门或督抚等官府的外门。

[22] 俨：庄重齐整的样子。制府：指总督府。明清时，总督别称“制军”或“制台”。

[23] 绣绂（fú）：刺绣的礼服。绂，同“黼”，帝王的章服。

[24] 区区者：微少之物。

[25] 申证：申述验证。

[26] 慑息：控制气息。指害怕得不敢喘气。

[27] 辨：同“辩”。

【译文】

州佐按照盲人的指点，果然看见一个高大的门楼，慢慢地走进去。有一个人走出来，穿戴着汉朝的衣帽，不说自己姓甚名谁。州佐说明了自己的来意，那人说：“请留下住几天，我一定引你去见当事者。”说完，就领着州佐进去。让他一个人住一间屋子，给他提供饮食。州佐闲暇时散步，来到宅子的后面，看见一座带着亭台的花园，便走了进去。花园内苍老的松树遮天蔽日，地上的小草细如毛毡。他转过几处廊榭，眼前又是一座高亭，沿着台阶走进去，只见墙壁上挂着几张人皮，五官都在，一股血腥味熏人。州佐不由得毛骨悚然，急忙退出园子，回到住处。他料想留在这挂人皮的异地他乡，已经没有生存的希望了，但转念一想，不管进退都是死，也就姑且听之任之吧。第二天，那人召他前去，说：“今天可以见了。”州佐唯唯听命。那人骑着快马跑得飞快，州佐跑步跟在后面。过了一会儿，来到一座衙门外，看上去像是总督衙门，身穿皂衣的衙役站列两边，显得庄严肃穆。那人下了马，领着州佐进去，又穿过一道门，只见一位王者，头戴珠冠，身穿绣袍，面南背北而坐。州佐急忙上前，跪倒叩头。王者问道：“你就是湖南的那个押银官吧？”州佐回答说是。王者说：“银子都在这里。这么一点点银子，你家巡抚既然慷慨相赠，收下也不是不可以的。”州佐哭诉道：“我的期限已满，回去肯定会被杀死，我向他禀告时拿什么证明呢？”王者说：“这倒不难。”于是交给一个大信函，说：“你拿这个回复他，可保你安然无恙。”然后又派了一个力士送他出去。州佐恐惧得屏住呼吸，不敢声辩，接过信函就回去了。山川道路，全部不是来的时候经过的。把他送出山后，送他的力士就回去了。

数日，抵长沙，敬白抚公 [28] 。公益妄之，怒不容辨，命左右者飞索以 [29] 。州佐解襆出函 [30] ，公拆视未竟，面如灰土，命释其缚，但云：“银亦细事，汝姑出。”于是急檄属官 [31] ，设法补解讫。数日，公疾，寻卒。先是，公与爱姬共寝，既醒，而姬发尽失。阖署惊怪，莫测其由。盖函中即其发也。外有书云：“汝自起家守令 [32] ，位极人臣 [33] ，赇赂贪婪 [34] ，不可悉数。前银六十万，业已验收在库。当自发贪囊，补充旧额。解官无罪，不得加谴责。前取姬发，略示微警。如复不遵教令，旦晚取汝首领。姬发附还，以作明信。”公卒后，家人始传其书。后属员遣人寻其处，则皆重岩绝壑，更无径路矣。

【注释】

[28] 白：告白，禀白。

[29] 飞索以 （tà）：立即以绳索捆缚。 ，捆绑。

[30] 襆（fú）：包裏，包袱。

[31] 急檄：犹急令。檄，檄文。古代官府用于征召、晓谕或申讨的文书。若有急事，则插上羽毛，称为“羽檄”。

[32] 起家：出身，发家。守令：郡守、县令。

[33] 位极人臣：居于最高官位。

[34] 赇（qiú）赂：贿赂。

【译文】

几天以后，州佐回到长沙，恭敬地向巡抚禀告。巡抚更加认为他是说谎，愤怒得不容他争辩，就命令左右用绳子套住了他。州佐解开包袱，取出那份信函，交给巡抚，巡抚拆开来，没等看完，就已经面如灰土，命人替他松绑，只是说道：“银子也只是小事，你先出去吧。”于是巡抚急忙命令下属官员，让他们设法补齐丢失的银两。几天以后，巡抚生了病，不久就死了。原来，巡抚和他的爱妾一起睡觉，醒来后却发现爱妾的头发全没了。全衙门都感到吃惊奇怪，猜不出其中的缘由，那封信函里装的就是爱妾的头发，另外还写道：“你从做县令太守起家，现在已经做上了大官，你贪婪无比，收受的贿赂已经数不胜数。前次的六十万两银子，已经验收完毕，存在库里。你应该打开自己贪赃的钱袋，拿钱出来补充旧额。解银官没有罪，你不许加以谴责。上次割取你爱妾的头发，只是略微向你表示点儿警告。如果你还不遵从教令，早晚会来取你的首级。爱妾的头发附在信里送还，以作为明证。”巡抚死后，家人才将这封信传了出来。后来，巡抚的下属派人去寻找那个地方，只见都是悬崖峭壁，根本没有路可走。

异史氏曰：红线金合 [35] ，以儆贪婪 [36] ，良亦快异。然桃源仙人 [37] ，不事劫掠，即剑客所集，乌得有城郭衙署哉？呜呼！是何神欤？苟得其地，恐天下之赴愬者无已时矣 [38] 。

【注释】

[35] 红线金合：唐袁郊《甘泽谣·红线》载，唐代潞州节度使薛嵩，害怕魏博节度使田承嗣侵犯。薛嵩婢女红线，自告奋勇，黑夜潜入田府，盗走田承嗣藏于枕边的金盒，借以警告田承嗣不要侵犯潞州。此处借喻王者寄巨函，警告湖南巡抚的赇赂贪婪。合，同“盒”。

[36] 儆（jǐng）：告诫，警醒不要犯过错。

[37] 桃源仙人：指晋代陶渊明《桃花源记》中所写的避居世外的桃源中人。

[38] 愬（sù）：告发，告状。

【译文】

异史氏说：当年红线盗走田承嗣枕边的金盒，是为了警告田承嗣不许再贪婪，确实也很痛快很诡异。但桃花源中的仙人，不从事劫掠，即使是剑客聚集的地方，又怎么会有城廓衙门呢？呜呼！这是个什么神呢？如果真能找到这个地方，恐怕前去告状的人就会没完没了了。

某甲

【题解】

这是一个因果报应复仇的故事。

作者叙述得简而不陋，颇为生动。前后十九年，再生的受害人面对害人者“倾囊赎命，迄不顾，亦不一言，但搜人而杀，共杀一家二十七口而去”，显示了仇恨之深，隐忍之久，报复之切。而害人者没有立刻死去，“寇去少苏，犹能言之。三日寻毙”。只有害人者暂缓死去，情节才显得曲折，因果报应的前后关系才能够贯穿。

某甲私其仆妇 [1] ，因杀仆纳妇，生二子一女。阅十九年 [2] ，巨寇破城，劫掠一空。一少年贼，持刀入甲家。甲视之，酷类死仆。自叹曰：“吾今休矣 [3] ！”倾囊赎命，迄不顾 [4] ，亦不一言，但搜人而杀，共杀一家二十七口而去。甲头未断，寇去少苏，犹能言之。三日寻毙。呜呼！果报不爽 [5] ，可畏也哉！

【注释】

[1] 私：不正当关系。

[2] 阅：经历。

[3] 休：完结，终止。

[4] 迄：始终。

[5] 爽：差错。

【译文】

某甲和他仆人的妻子通奸，杀死了仆人，纳他的妻子为妾，生下两个儿子和一个女儿。过了十九年，大批贼寇攻破城池，把整座城劫掠一空。一个年轻的贼拿着刀闯入某甲家。某甲一看，觉得特别像那死去的仆人，他不由叹息道：“我今天该死了！”便拿出所有的钱求他饶自己一条命，但那贼始终不理他，也不说一句话，只是找到人就杀，一共将某甲全家二十七人全部杀死才离开。某甲的头还没有断，等贼寇走了以后稍稍苏醒过来，还能够开口说话，三天以后才死去。呜呼！报应果然是没有差错，真是可怕啊！

衢州三怪

【题解】

在宋人的话本中有所谓《定山三怪》、《洛阳三怪记》、《西湖三塔记》，本卷也有《三仙》，都是记载某地多个怪异，而以“三”命名，“三”是中国小说里表示多数的惯用数字。

蒲松龄所记“衢州三怪”意象怪异，所处位置高低错落，各具形态、声音、色彩的特色。作者在叙述时富于节奏感，暗含音韵，极类散文诗。

张握仲从戎衢州 [1] ，言：“衢州夜静时，人莫敢独行。钟楼上有鬼，头上一角，象貌狞恶，闻人行声即下。人骇而奔，鬼亦遂去。然见之辄病，且多死者。又城中一塘，夜出白布一匹 [2] ，如匹练横地 [3] 。过者拾之，即卷入水。又有鸭鬼，夜既静，塘边并寂无一物，若闻鸭声，人即病。”

【注释】

[1] 衢州：旧府名。治所在今浙江衢县。

[2] 匹：古代计算布帛的单位，四丈为“匹”。

[3] 练：白绢。

【译文】

张握仲曾经在衢州当过兵，他说：“衢州更深夜静的时候，没有人敢独自行走。钟楼上有个鬼，头上长着一个角，相貌狰狞凶恶，听到人走路的声音就会下来。人吓得逃跑，鬼也就走掉了。但是，只要见过他的人就会生病，而且大多数人都死了。另外，城里有一个池塘，夜里会出现一匹白布，像白绢铺在地上一样。路过的人如果拾起白布，就会被它卷入水中。还有所谓的鸭鬼，更深夜静的时候，池塘边静悄悄的什么东西也没有，如果听到鸭子的叫声，人就会生病。”

拆楼人

【题解】

中国人讲究子嗣，讲究家族的文化传递，所谓“忠厚传家久，诗书继世长”。如果家业败落，出了不肖子弟，是很严重的问题。何冏卿的后人“荡其家，佣为人役”，蒲松龄认为是为官残暴的结果。

就传统的民俗而言，好儿子是来家里报恩的，坏儿子是来家里讨债的。《聊斋志异》有不少反映这方面内容的作品，比如卷一《四十千》、卷五《柳氏子》等。但都是反映普通百姓之间的经济纠纷的，本篇反映的则为刑事执政方面的内容，告诫的对象是“身居人上”的当官的，这是本篇的特点。

何冏卿 [1] ，平阴人。初令秦中 [2] ，一卖油者有薄罪，其言戆 [3] ，何怒，杖杀之。后仕至铨司 [4] ，家赀富饶。建一楼，上梁日 [5] ，亲宾称觞为贺。忽见卖油者入，阴自骇疑。俄报妾生子。愀然曰 [6] ：“楼工未成，拆楼人已至矣！”人谓其戏，而不知其实有所见也。后子既长，最顽，荡其家。佣为人役，每得钱数文，辄买香油食之。

【注释】

[1] 何冏（jiǒng）卿：即何海晏（约1520—1580），字治象，号敬庵，平阴镇东关人。少负才名，嘉靖二十二年（1543）以弱冠考中举人。翌年中进士，授四川顺庆府推官。累官吏部文选司郎中，迁太仆寺少卿，河南布政司左参政。明嘉靖年间参与纂修《平阴县志》，有《敬庵斋集》、《候虫鸣诗集》等传世，见光绪《平阴县志》。冏卿，即太仆寺卿。掌管皇帝车马、牲畜之事。《书·冏命序》：“穆王命伯冏为周太仆正。”后因称“太仆寺卿”为“冏卿”。

[2] 秦中：今陕西省，为古秦国地，故称“秦中”，也称“关中”。

[3] 言戆（zhuàng）：不善言辞。戆，愚直。

[4] 铨司：吏部文选清吏司，主管考核文职官员的任免调迁。司的长官为郎中。

[5] 上梁：指安装建筑物屋顶最高一根中梁的过程。除了有建筑结构实用上的意义外，更有无形的宗教层面的意义。故其时民间往往举行隆重仪式，既期盼中梁支撑永保建筑物之坚实，民宅合境平安，同时祈祷香火旺盛，泽被苍生，象征性更影响到相关的人、事、物未来的命运。

[6] 愀（qiǎo）然：闷闷不乐的样子。

【译文】

何冏卿是山东平阴县人。起初在秦中做县令时，有一个卖油郎犯了不大的罪，但他说话很楞，何冏卿一怒之下，就把他打死了。后来，何冏卿到吏部文选清吏司做官，家中资产很是丰饶。家中新建一座楼，上梁的那天，亲戚朋友都来喝酒，向他祝贺。忽然，他看见卖油郎走了进来，心中暗暗感到疑惑。过了一会儿，有人来报告说他的妾生了一个儿子。何冏卿闷闷不乐地说：“新楼还没有建成，拆楼的人已经来了！”别人都以为他是开玩笑，却不知道他真的看见了。后来，他的儿子长大了，最顽劣，把家产都荡光了。他到别人家去做佣人，每次得到几文钱，就会买香油吃。

异史氏曰：常见富贵家楼第连亘 [7] ，死后，再过已墟 [8] 。此必有拆楼人降生其家也。身居人上，乌可不早自惕哉 [9] ！

【注释】

[7] 连亘：接连不断。

[8] 墟：废墟。

[9] 乌：怎么。惕：警惕。

【译文】

异史氏说：常常可以见到富贵人家的宅院连绵不断，但等他们死后，再经过时发现已经成了一片废墟。这一定是有拆楼的人降生到他们家了。身为人上人，怎么可以不提早自我警惕啊！

大蝎

【题解】

本篇虽然只是写四川某大禅院中蝎子的逸闻，却写得章法斐然，神采飞扬。作者先从前殿写起，“有皂雕夺门飞去”。然后写中殿“无异”，最后进入佛阁，“周视亦无所见，但入者皆头痛不能禁”。叙次井然，曲折耐读。最后才揭示，所有怪异都是“有蝎如琵琶，自板上蠢蠢而下”造成的。

蝎子之大“如琵琶”，它有多大年龄呢？按照开头暗示“有大禅院，云已百年无僧。询之土人，则曰：‘寺中有妖，入者辄死。’”——那么它有百年高龄了。

明彭将军宏，征寇入蜀。至深山中，有大禅院 [1] ，云已百年无僧。询之土人 [2] ，则曰：“寺中有妖，入者辄死。”彭恐伏寇，率兵斩茅而入 [3] 。前殿中，有皂雕夺门飞去 [4] ，中殿无异，又进之，则佛阁，周视亦无所见，但入者皆头痛不能禁。彭亲入亦然。少顷，有蝎如琵琶，自板上蠢蠢而下，一军惊走。彭遂火其寺。

【注释】

[1] 禅院：佛教寺院的一种，为禅宗派别的禅师们所建的参禅悟道修行场所。

[2] 土人：本地人士。

[3] 茅：茅草。

[4] 皂雕：黑色大型猛禽。

【译文】

明朝一位叫彭宏的将军，为了征剿贼寇来到蜀地。他来到深山中，见到一座大禅院，据说已经有上百年没有和尚了。他向当地人打听，人们告诉他：“寺里有妖怪，进去的人就会死掉。”彭宏恐怕里面埋伏着贼寇，就命令士兵砍断茅草进去。走到前殿时，一只黑雕夺门而出；到中殿，没有什么异常现象；他们又往里走，就看见一座佛阁，四处巡视也没有发现什么，但是进去的人都头痛不已。彭宏亲自进去，也是这样。过了一小会儿，一只有琵琶那么大的蝎子，从楼板上慢慢地爬下来，所有的士兵都被吓跑了。彭宏于是放火将这座禅院烧了。

陈云栖

【题解】

就故事的表层来说，讲的是一个书香门第的子弟娶了两个女道士的故事，情节颇富于传奇色彩，真毓生与道姑陈云栖的爱恋曲曲折折，虽然发生的地点是“吕祖庵”——名为道观，实为色情场所——而真毓生和陈云栖出污泥而不染，真挚纯洁，于颠簸离散间互相追索探寻，始终不渝，终于结为夫妻。故事的立意明显受有明代传奇《玉簪记》的影响而在情节的离奇曲折上充分发挥了小说的优长。

书香门第子弟娶一个女道士为妻已属新奇，而真毓生竟然娶了两个女道士，当然更为新奇。娶两个女道士的原因，固然是情节的翻新花样，而更深层的原因是真毓生的母亲对于陈云栖的为人觉得有缺憾，即“弹琴好弈，不知理家人生业，夫人颇以为忧”。以致说“画中人不能作家，亦复何为？”——这大概也代表了蒲松龄对于婚姻中的一类女性的批评。《聊斋志异》中的女性按照性情可以分为两类，一类是浪漫的吟诗弹琴富有才艺的女性，一类是现实的持家理财温谨能干的女性，在《陈云栖》篇，蒲松龄把两类女性集合于一家之中，实际上展现的是他对于两类女性合二为一的理想追求。

真毓生，楚夷陵人 [1] ，孝廉之子。能文，美丰姿，弱冠知名 [2] 。儿时，相者曰：“后当娶女道士为妻。”父母共以为笑。而为之论婚，低昂苦不能就 [3] 。

【注释】

[1] 夷陵：明清时期州名。治所在今湖北宜昌东南长江西陵峡畔。

[2] 弱冠：刚成人。《礼记·曲礼》：“二十曰弱，冠。”

[3] 就：成。

【译文】

真毓生是湖北宜昌人，举人的儿子。他擅长写文章，长得英俊潇洒，二十岁时就已经很出名了。小的时候，曾经有相面的人说：“日后将以女道士为妻。”父母都认这为开玩笑，但是为他谈婚论嫁，总是高不成低不就。

生母臧夫人，祖居黄冈 [4] 。生以故诣外祖母，闻时人语曰：“黄州‘四云’ [5] ，少者无伦 [6] 。”盖郡有吕祖庵 [7] ，庵中女道士皆美，故云。庵去臧氏村仅十馀里，生因窃往。扣其关 [8] ，果有女道士三四人，谦喜承迎，仪席皆雅洁。中一最少者，旷世真无其俦 [9] ，心好而目注之。女以手支颐 [10] ，但他顾。诸道士觅盏烹茶。生乘间问姓字，答云：“云栖，姓陈。”生戏曰：“奇矣！小生适姓潘 [11] 。”陈赪颜发颊 [12] ，低头不语，起而去。少间，瀹茗 [13] ，进佳果。各道姓字：一，白云深，年三十许；一，盛云眠，二十以来；一，梁云栋，约二十有四五，却为弟 [14] 。而云栖不至。生殊怅惘，因问之，白曰：“此婢惧生人。”生乃起别，白力挽之，不留而出。白曰：“而欲见云栖，明日可复来。”生归，思恋綦切。

【注释】

[4] 黄冈：县名。位于湖北省东部，今为湖北黄冈。

[5] 黄州：府名。府治在黄冈县。

[6] 无伦：无与伦比，卓著。

[7] 吕祖：道教神话传说中的“八仙”之一，名岩，字洞宾。庵：特指女性修行者居住的寺庙。

[8] 关：门。

[9] 旷世：旷绝当世，整个世界上。俦（chóu）：同等，同列。

[10] 支颐：支撑着下巴。

[11] 适姓潘：正巧也姓潘。这是真毓生戏语挑逗之词。《古今女史》谓宋朝女贞观尼姑陈妙常与潘法成相恋，后来结为夫妇。明代高濂依据传说创作《玉簪记》传奇取得成功，陈妙常与潘必正的故事更在民间广为流传。真毓生因云栖姓陈，故随口自称姓潘，暗用这个故事挑逗陈云栖。后文“便道潘郎待妙常已久”，也用此故事。

[12] 赪（chēng）：变红。

[13] 瀹（yuè）茗：煮茶。

[14] 弟：师弟。同辈女性修炼者互称师兄、师弟。

【译文】

真毓生的母亲臧夫人，祖籍在黄冈。真毓生有事到外祖母家，听当时的人告诉他说：“黄州有所谓的‘四云’，年少的最漂亮。”原来黄冈有一座吕祖庵，庵里的女道士都长得很美，所以有这个说法。吕祖庵离臧家村只有十几里地，真毓生便偷着去了。他一敲庵门，果然就有三四个女道士，谦恭喜悦地迎上前来，仪表风度都很高雅纯洁。其中最年轻的一个，更是世上无双的绝色美女，真毓生心里喜爱，就盯着她看。那女子却用手托着下巴，眼睛看着别处。女道士们找茶杯给真毓生煮茶，他趁这机会问那美女的姓名，她答道：“我姓陈，名云栖。”真毓生就用宋代尼姑陈妙常与书生潘必正的恋爱故事对她开玩笑地说：“太奇妙了！小生恰好姓潘。”陈云栖满脸通红，低头不语，起身走了。工夫不大，女道士端上煮好的茶和果品。分别作了自我介绍：一个叫白云深，三十多岁的年纪；一个叫盛云眠，二十多岁的样子：一个叫梁云栋，约有二十四五岁，却自称为师弟，而陈云栖却没有来。真毓生很是怅然，便问她为什么没来。白云深说：“这丫头怕见生人。”真毓生便起身告别，白云深竭力挽留他，他没有停留就出了门。白云深说：“你如果想见云栖的话，可以明天再来。”真毓生回到外祖母家，对云栖的思恋更加深切。

次日，又诣之。诸道士俱在，独少云栖，未便遽问。诸女冠治具留餐 [15] ，生力辞，不听。白拆饼授箸，劝进良殷。既问：“云栖何在？”答云：“自至。”久之，日势已晚，生欲归。白捉腕留之，曰：“姑止此，我捉婢子来奉见。”生乃止。俄，挑灯具酒，云眠亦去。酒数行，生辞已醉。白曰：“饮三觥 [16] ，则云栖出矣。”生果饮如数。梁亦以此挟劝之，生又尽之，覆盏告辞 [17] 。白顾梁曰：“吾等面薄，不能劝饮。汝往曳陈婢来，便道潘郎待妙常已久。”梁去，少时而返，具言：“云栖不至。”生欲去，而夜已深，乃佯醉仰卧。两人代裸之，迭就淫焉。终夜不堪其扰。天既明，不睡而别。数日不敢复往，而心念云栖不忘也，但不时于近侧探侦之。

【注释】

[15] 女冠：女道士。俗女子无冠，女道士有冠，故名。

[16] 觥（gōng）：盛酒器。

[17] 覆盏：把酒杯覆置桌上，表示不再饮。

【译文】

第二天，他又来到吕祖庵。其他女道士都在，唯独少了云栖，真毓生也不好意思马上就问。女道士们准备好酒菜留真毓生吃饭，他竭力推辞，但就是推不掉。白云深替真毓生撕饼递筷子，十分殷勤地劝他吃。吃完饭，真毓生问：“云栖在哪里？”白云深答道：“她自然会来。”过了很久，天色已晚，真毓生想回去。白云深捉住他的手腕挽留她，说：“你暂且在这里等一下，我去捉那丫头来见你。”真毓生就不走了。工夫不大，点上灯摆好酒，盛云眠也走了。酒过数巡，真毓生推辞说已经喝醉了。白云深说：“再饮三杯，云栖就会出来了。”真毓生果然饮了三杯。梁云栋也如法炮制，真毓生又干了三杯，把酒杯扣在桌上就要告辞。白云深对梁云栋说：“我们的面子薄，不能劝酒。你去把云栖拉来，就说潘郎等妙常已经很久了。”梁云栋去了，不大一会儿回来，说道：“云栖不来。”真毓生想要离去，但是夜色已深，他便假装喝醉躺倒了。白、梁二人替他脱去衣服，轮番和他做爱。真毓生整夜受不了她们的骚扰，天亮以后，真毓生不睡觉就走了。一连几天都不好再去，但心里还是对云栖念念不忘，不时地到吕祖庵附近探听消息。

一日既暮，白出门，与少年去。生喜，不甚畏梁，急往款关。云眠出应门。问之，则梁亦他适。因问云栖，盛导去，又入一院，呼曰：“云栖！客至矣。”但见室门閛然而合 [18] 。盛笑曰：“闭扉矣。”生立窗外，似将有言，盛乃去。云栖隔窗曰：“人皆以妾为饵，钓君也。频来，身命殆矣。妾不能终守清规 [19] ，亦不敢遂乖廉耻 [20] ，欲得如潘郎者事之耳。”生乃以白头相约 [21] 。云栖曰：“妾师抚养，即亦非易。果相见爱，当以二十金赎妾身。妾候君三年。如望为桑中之约 [22] ，所不能也。”生诺之。方欲自陈，而盛复至，从与俱出，遂别归。中心怊怅 [23] ，思欲委曲夤缘 [24] ，再一亲其娇范 [25] ，适有家人报父病，遂星夜而还。

【注释】

[18] 閛（pēng）然：关门的声音。

[19] 清规：指道规，道士离俗出家，不能嫁娶。

[20] 乖：违背。

[21] 以白头相约：以婚姻相约。白头，白头偕老，即正式婚姻。

[22] 桑中之约：指男女幽会。《诗·鄘风·桑中》：“期我乎桑中，要我乎上宫。”后因以“桑中”为男女私相约会的地方。

[23] 怊（chāo）怅：惆怅。形容人失意时感伤惆怅的情绪。

[24] 委曲夤（yín）缘：想办法寻找借口或机会。夤缘，攀附以上，喻凭借的阶梯。

[25] 娇范：少女仪容。范，仪范。

【译文】

一天，天色已晚，白云深出门，和一个年轻人走了。真毓生很高兴，他不很怕梁云栋，急忙上前敲门。盛云眠出来开门。一问，原来梁云栋也出去了。真毓生便问起云栖，盛云眠领他前去，又进了一个院子，喊道：“云栖！有客来了。”只见房门“呯”的一声关上了。盛云眠笑着说：“关门了。”真毓生站在窗外，似乎有话要说，盛云眠一见就先出去了。云栖隔着窗户说：“她们是拿我做诱饵，来钓您这条鱼。您要是常来，命就差不多完了。我不能终身恪守清规，但也不敢随便胡来，应当顾廉耻，希望能嫁给一个像潘必正那样的人。”真毓生于是和她相约白头到老。云栖说：“我的师傅抚养我，也是很不容易。你如果真的爱我，就拿二十两银子替我赎身。我在这里等你三年。如果你想私下幽会，这不是我能做的。”真毓生答应了。刚想再有所表白，盛云眠又来了，他只好跟着出了院子，告别回家去了。真毓生内心惆怅，想着找个什么借口再去一趟，好再次一见云栖的芳容，不料，家人来报告说他父亲病了，他只好连夜赶回去了。

无何，孝廉卒。夫人庭训最严 [26] ，心事不敢使知，但刻减金赀 [27] ，日积之。有议婚者，辄以服阕为辞 [28] ，母不听。生婉告曰：“曩在黄冈，外祖母欲以婚陈氏，诚心所愿。今遭大故 [29] ，音耗遂梗，久不如黄省问。旦夕一往，如不果谐，从母所命。”夫人许之，乃携所积而去。至黄，诣庵中，则院宇荒凉，大异畴昔。渐入之，惟一老尼炊灶下，因就问。尼曰：“前年老道士死，‘四云’星散矣。”问：“何之？”曰：“云深、云栋从恶少去，向闻云栖寓居郡北，云眠消息不知也。”生闻之悲叹，命驾即诣郡北，遇观辄询 [30] ，并少踪迹。怅恨而归，伪告母曰：“舅言：陈翁如岳州 [31] ，待其归，当遣伻来 [32] 。”

【注释】

[26] 庭训：原指父亲的训导，这里指家教。

[27] 刻减金赀：精细而苛刻地节省金钱。刻减，俭省节约。

[28] 服阕：守丧期满除服。阕，终了。

[29] 大故：重大事故。指父母之死。

[30] 观（guàn）：道教寺观。

[31] 岳州：府名。治所在今湖南岳阳。

[32] 伻（bēng）：使者，仆人。

【译文】

不久，真举人死了。臧夫人家教最严，真毓生不敢让她知道自己的心事，只是削减开支，一天一天地攒钱。有人来给他说媒，他就以服丧为理由拒绝，母亲不同意。他就婉转地告诉母亲说：“当初在黄冈时，外祖母想让我和陈家订婚，我也很愿意。现在家里遇到这么大的变故，音讯也断了，好久没有去黄冈打听。希望母亲让我去一趟，如果不合适，就全听母亲的吩咐。”臧夫人答应了，真毓生便带着积攒的钱出发了。到了黄冈，他来到吕祖庵，只见庭院楼宇荒凉，和以前大不一样。他慢慢地往里走，只有一个老尼姑在做饭，便上前询问情况。老尼姑说：“前年老道士死了，‘四云’就散掉了。”真毓生又问：“到哪里去了？”老尼姑说：“云深、云栋跟着恶少走了，以前听说云栖住在郡北，云眠的消息就不知道了。”真毓生听完，悲叹不已，便命令车马立即前往郡北，遇到寺观就打听，但没有查到一点儿踪迹。真毓生惆怅怨恨地回了家，向母亲撒谎说：“舅舅说，陈家父亲去岳州了，等他回来以后，就会派媒人前来。”

逾半年，夫人归宁，以事问母，母殊茫然。夫人怒子诳，媪疑甥与舅谋，而未以闻也。幸舅出，莫从稽其妄 [33] 。夫人以香愿登莲峰 [34] ，斋宿山下。既卧，逆旅主人扣扉 [35] ，送一女道士，寄宿同舍。自言“陈云栖”。闻夫人家夷陵，移坐就榻，告愬坎坷，词旨悲恻。末言：“有表兄潘生，与夫人同籍，烦嘱子侄辈一传口语，但道其暂寄栖鹤观师叔王道成所，朝夕厄苦，度日如岁。令早一临存，恐过此以往，未之或知也 [36] 。”夫人审名字，即又不知，但云：“既在学宫 [37] ，秀才辈想无不闻也。”未明早别，殷殷再嘱。夫人既归，向生言及。生长跪曰：“实告母：所谓潘生，即儿也。”夫人既知其故，怒曰：“不肖儿！宣淫寺观，以道士为妇，何颜见亲宾乎！”生垂头，不敢出词。会生以赴试入郡，窃命舟访王道成。至，则云栖半月前出游不返。既归，悒悒而病。

【注释】

[33] 稽：考察，查询。

[34] 香愿：民间所说的进香还愿。莲峰：山称莲峰者甚多，下文提到“五祖山”，此处当指湖北蕲州五祖山的山峰。

[35] 逆旅主人：店主，旅馆老板。

[36] 未之或知：难以再说。《穆氏四子讲艺录》：“曹、刘之气奋以举，潘、陆之词缛而丽。过此以往，未之或知。”

[37] 学宫：县学。指真毓生是县学生员，即秀才。

【译文】

过了半年，臧夫人回娘家探亲，向母亲提起这件事，母亲一副茫然不知的样子。臧夫人很生气儿子撒谎，但外祖母以为是外甥和舅舅商量的事，所以自己没有听说。幸好舅舅出远门去了，也没办法查清是真是假。臧夫人到莲峰进香还愿，住在山下的旅店，斋戒独宿。她躺下以后，旅店主人来敲门，送来一个女道士和她同住。那女道士自称叫“陈云栖”，听说臧夫人家在宜昌，就过来坐在她的床边，向她诉说自己的坎坷经历，言语很是悲惨。最后说道：“我有一个表兄潘生，和夫人是同乡，麻烦您嘱咐您的孩子们替我传个口信，就说我暂时寄居在栖鹤观师叔王道成那里，从早到晚都很困苦，度日如年。叫他早一点儿去看我，恐怕过了这段时间，就没有人知道了。”臧夫人问她表兄叫什么名字，她又不知道，只是说：“既然他在学校上学，想来秀才们不会不知道。”第二天，云栖天没亮就早早告别了，临走时一再诚恳地嘱托这件事。臧夫人回家后，跟真毓生提到这件事。真毓生跪下来说道：“实话对母亲说，所谓的潘生就是孩儿。”臧夫人知道了情况，生气地说：“你这个不孝的东西！在寺观里淫乱，娶道士做老婆，还有什么脸面见亲戚宾朋！”真毓生低下头，不敢开口说话。恰好真毓生到郡里参加考试，私下乘船去找王道成。等到了一问，才知道云栖半个月前出游，没有回来。他回到家，郁郁而病。

适臧媪卒，夫人往奔丧，殡后迷途 [38] ，至京氏家，问之，则族妹也。相便邀入。见有少女在堂，年可十八九，姿容曼妙，目所未睹。夫人每思得一佳妇，俾子不怼 [39] ，心动，因诘生平。妹云：“此王氏女也，京氏甥也。怙恃俱失 [40] ，暂寄此耳。”问：“婿家谁？”曰：“无之。”把手与语，意致娇婉。母大悦，为之过宿，私以己意告妹。妹曰：“良佳。但其人高自位置 [41] ，不然，胡蹉跎至今也 [42] 。容商之。”夫人招与同榻，谈笑甚欢，自愿母夫人 [43] 。夫人悦，请同归荆州 [44] ，女益喜。次日，同舟而还。既至，则生病未起。母欲慰其沉疴 [45] ，使婢阴告曰：“夫人为公子载丽人至矣。”

【注释】

[38] 殡：出殡，殡葬。指将棺木入土。

[39] 俾子不怼（duì）：让儿子不再怨恨。俾，使。不怼，不怨恨。

[40] 怙（hù）恃俱失：父母双亡。怙恃，父母的代称。《诗·小雅·蓼莪》：“无父何怙，无母何恃？”

[41] 高自位置：自视甚高。

[42] 蹉跎：虚度光阴，喻时光流逝，无所成就。

[43] 母夫人：以夫人为母。

[44] 荆州：府名。位于湖北省中南部，治所在江陵县，即今湖北荆州。

[45] 沉疴：重病。

【译文】

正巧臧老太太去世，臧夫人回去奔丧，安葬后迷了路，来到了京氏家，一问，原来是自己的族妹。京氏便邀请她进到家中，只见一位少女在堂上，大约十八九岁的年纪，姿态容貌很是柔美，从来没见过如此美丽的姑娘。臧夫人常常想给儿子娶回一个好媳妇，让他不至于恨自己，一看这位少女，不由动了心，便问起她的情况。族妹说：“这是王家的女儿，是京家的外甥女。父母都已经去世了，暂时寄居在这里。”臧夫人问：“她的夫家是谁呀？”族妹回答说：“还没有嫁呢。”臧夫人握着少女的手和她说话，少女的表情娇美柔婉。臧夫人大喜，为了她在京家住了下来，并且私下把自己的心思告诉了族妹。族妹说：“很好。但是她自视很高，不然的话，也不会拖到现在还不嫁人。容我跟她商量一下。”臧夫人便招呼少女跟她同床睡觉，两个人说说笑笑，十分愉快，少女自愿认臧夫人为干妈。臧夫人很开心，邀请她一同回荆州，少女也很高兴。第二天，臧夫人和少女同船而归。回到家里，见真毓生还病着没有起床。母亲想安慰重病的儿子，就让丫环暗暗告诉他说：“夫人为公子带来美丽的姑娘了。”

生未信，伏窗窥之，较云栖尤艳绝也。因念三年之约已过，出游不返，则玉容必已有主 [46] ，得此佳丽，心怀颇慰。于是冁然动色 [47] ，病亦寻瘳。母乃招两人相拜见。生出，夫人谓女：“亦知我同归之意乎？”女微笑曰：“妾已知之。但妾所以同归之初志，母不知也。妾少字夷陵潘氏，音耗阔绝 [48] ，必已另有良匹。果尔，则为母也妇；不尔，则终为母也女，报母有日也。”夫人曰：“既有成约，即亦不强。但前在五祖山时 [49] ，有女冠问潘氏，今又潘氏，固知夷陵世族无此姓也。”女惊曰：“卧莲峰下者，母耶？询潘者，即我是也。”母始恍然悟，笑曰：“若然，则潘生固在此矣。”女问：“何在？”夫人命婢导去问生。生惊曰：“卿云栖耶？”女问：“何知？”生言其情，始知以潘郎为戏。女知为生，羞与终谈，急返告母。母问其“何复姓王”，答云：“妾本姓王。道师见爱，遂以为女，从其姓耳。”夫人亦喜，涓吉为之成礼 [50] 。先是，女与云眠俱依王道成。道成居隘 [51] ，云眠遂去之汉口。女娇痴不能作苦，又羞出操道士业，道成颇不善之。会京氏如黄冈，女遇之流涕，因与俱去，俾改女冠装，将论婚士族，故讳其曾隶道士籍。而问名者，女辄不愿，舅及妗皆不知其意向，心厌嫌之。是日，从夫人归，得所托，如释重负焉。合卺后 [52] ，各述所遭，喜极而泣。女孝谨，夫人雅怜爱之，而弹琴好弈，不知理家人生业，夫人颇以为忧。

【注释】

[46] 玉容：女子的容貌。代指陈云栖。

[47] 冁（chǎn）然：高兴的样子。

[48] 音耗：音信。阔绝：长久地断绝。

[49] 五祖山：在湖北蕲州境内，明清时属黄州府，今为湖北梅县辖地，称“东山”。禅宗五祖大满禅师弘忍于唐咸亨三年（672）在此创建东山寺，后世改称“五祖寺”，山则称“五祖山”，是佛教禅宗五祖弘忍大师说法道场，也是六祖惠能大师得衣之地。

[50] 涓吉：选择好日子。

[51] 居隘：住处狭窄。指寺观太小。

[52] 合卺（jǐn）：成婚。

【译文】

真毓生不相信，就趴在窗户上窥视，见那少女比云栖还要艳丽动人。他于是心想：当初和云栖约定以三年为期，现在已经过了，她出游不归，想必已经嫁人了，能得到眼前这位美丽的姑娘，心里倒也很安慰。于是他高兴地笑了，病很快也好了。母亲于是让两个人互相见面。真毓生一出来，臧夫人对少女说：“这下你知道我带你一起回来的用意了吧？”少女微笑着说：“我已经知道了。但是当初我同意和您一同回来的用意，干妈却不知道。我小时候就和夷陵潘家订了亲，音讯已经断了很久，想必他家已经另娶了儿媳妇。果真如此的话，我就做干妈的儿媳妇；如果不是，我终身做您的女儿，以后再报答您。”臧夫人说：“既然早就有婚约，我也就不勉强你。但是从前在五祖山时，有个女道士向我问起潘家，今天你又提起潘家，但我知道夷陵世族中没有姓潘的呀。”少女吃惊地说：“在莲峰下住宿的就是您吗？那个打听潘郎的人，就是我呀。”臧夫人这才恍然大悟，笑着说：“要是这样，那潘郎早就在这里了。”少女问道：“在哪里？”臧夫人让丫环领着她去见真毓生。真毓生惊讶地问道：“你就是云栖吗？”少女反问道：“你怎么知道的？”真毓生就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云栖这才知道所谓潘郎原来是他开的玩笑。云栖知道真相后，不好意思和他再谈下去，急忙回去告诉臧夫人。臧夫人问她“为什么又姓王”，云栖回答道：“我本来就姓王。因为师傅喜欢我，认我做女儿，我就跟着她姓陈了。”臧夫人也很高兴，便选了个吉日替他们举行了婚礼。原来，云栖和云眠都依在王道成门下做道士。王道成的寺观太小，云眠就离开去了汉口。云栖娇弱不能干活，又羞于出来再做道士职业，王道成很不喜欢她。恰好京氏到黄冈，云栖见到她痛哭流涕，京氏就把她带回家，让她改穿女子的服装，打算将她许配给名门大户，所以就隐瞒了她当过道士的事。但是有人来提亲，她总是不愿意，舅舅和舅母都不知道她有什么打算，心里厌烦她。这一天，她跟着臧夫人回来，有了依靠，觉得如释重负。结婚以后，真毓生和云栖各自述说自己的遭遇，喜极而泣。云栖孝顺谨慎，臧夫人很喜欢她，但是云栖只会弹琴下棋，不知道操持家务，臧夫人为此感到很担心。

积月馀，母遣两人如京氏，留数日而归。泛舟江流，欻一舟过 [53] ，中一女冠，近之，则云眠也。云眠独与女善。女喜，招与同舟，相对酸辛。问：“将何之？”盛云：“久切悬念。远至栖鹤观，则闻依京舅矣。故将诣黄冈，一奉探耳。竟不知意中人已得相聚。今视之如仙，剩此漂泊人，不知何时已矣！”因而欷歔。女设一谋，令易道装，伪作姊，携伴夫人，徐择佳耦。盛从之。

【注释】

[53] 欻（xū）：忽然。

【译文】

过了一个多月，臧夫人让二人去京氏家拜访，住了几天就回来了。他们乘船行进在江上，忽然一条船过来，船上有一个女道士，到近前一看，原来是云眠。云眠原来就和云栖特别好。云栖很高兴，让云眠到自己的船上来，两人相对而坐，不由辛酸。云栖问：“你打算到哪里去？”云眠说：“很久以来我一直挂念你。我老远地到栖鹤观找你，才听说你已经投靠了姓京的舅舅家。所以打算到黄冈，去看望你。真是想不到你们这一对意中人已经相聚。现在看见你真像仙人一般，只剩下我这个漂泊不定的人，不知何时才有归宿啊！”说着，伤心地哭了起来。云栖想出一个主意，让云眠换下道装，假装成云栖的姐姐，一起回去陪伴夫人，慢慢地替她找个好丈夫。云眠同意了。

既归，女先白夫人，盛乃入。举止大家 [54] ，谈笑间，练达世故 [55] 。母既寡，苦寂，得盛良欢，惟恐其去。盛早起，代母劬劳 [56] ，不自作客。母益喜，阴思纳女姊，以掩女冠之名，而未敢言也。一日，忘某事未作，急问之，则盛代备已久。因谓女曰：“画中人不能作家 [57] ，亦复何为？新妇若大姊者，吾不忧也。”不知女存心久，但惧母嗔。闻母言，笑对曰：“母既爱之，新妇欲效英、皇 [58] ，何如？”母不言，亦冁然笑。女退，告生曰：“老母首肯矣。”乃另洁一室，告盛曰：“昔在观中共枕时，姊言：‘但得一能知亲爱之人，我两人当共事之。’犹忆之否？”盛不觉双眦荧荧，曰：“妾所谓亲爱者，非他，如日日经营，曾无一人知其甘苦。数日来，略有微劳，即烦老母恤念，则中心冷暖顿殊矣。若不下逐客令 [59] ，俾得长伴老母，于愿斯足，亦不望前言之践也。”女告母。母令姊妹焚香，各矢无悔词，乃使生与行夫妇礼。将寝，告生曰：“妾乃二十三岁老处女也。”生犹未信，既而落红殷褥，始奇之。盛曰：“妾所以乐得良人者 [60] ，非不能甘岑寂也，诚以闺阁之身，靦然酬应如勾栏，所不堪耳。借此一度，挂名君籍 [61] ，当为君奉事老母，作内纪纲 [62] 。若房闱之乐，请别与人探讨之。”三日后，襆被从母，遣之不去。女早诣母所，占其床寝，不得已，乃从生去。由是三两日辄一更代，习为常。

【注释】

[54] 举止大家：行为举止有大户人家的气派。大家，世族之家。

[55] 练达世故：待人接物，老练通达。世故，指待人接物的处世经验。

[56] 劬（qú）劳：操劳。

[57] 画中人：形容美女。这里指新妇陈云栖。作家：操持家务。

[58] 效英、皇：仿效女英、娥皇，指愿意两人同嫁一夫。英、皇，女英与娥皇。古代传说中帝尧的两个女儿，同嫁帝舜为妻。

[59] 下逐客令：意谓驱逐客人。《史记·秦始皇本纪》：秦始皇十年，下令驱逐列国入秦游说之士，李斯上书谏阻，逐客令乃止。

[60] 良人：丈夫。

[61] 挂名君籍：取得妻子的名分。

[62] 内纪纲：内室的管家，俗谓“管家婆”。纪纲，统领奴仆的人。也泛指仆人。

【译文】

回家以后，云栖先向臧夫人禀明情况，云眠才进去。她的举止很有大家风范，谈笑之间，很是老练明理。臧夫人久已守寡，苦于寂寞，见到云眠很高兴，生怕她会离去。云眠每天早上起来替臧夫人操劳家事，不把自己当客人。臧夫人更加高兴，暗自想让真毓生再把云眠娶了，也好掩盖云栖女道士的名声，但不敢明说。一天，臧夫人忘了有件事没做，急忙去问，发现云眠早就替她做好了。臧夫人于是对云栖说：“那个画中美人不能操持家务，又有什么用呢？如果新媳妇能像你大姐这样，我就不担心了。”不料云栖早就有这个想法，只是怕母亲生气，现在听母亲这么一说，便笑着答道：“母亲既然喜欢她，儿媳愿意效仿女英、娥皇共同嫁给舜帝的做法，和姐姐共嫁一夫，怎么样？”臧夫人不说话，也笑了起来。云栖回到房间，告诉真毓生说：“母亲答应了。”然后另外收拾干净一间屋子。云栖对云眠说：“当年在观里我们同床共枕时，姐姐曾说过：‘如果能找到一个懂得亲爱的男人，我们两人一起嫁给他。’你还记得吗？”云眠不觉两眼含泪，说：“我所说的亲爱的人，没有别的意思，像从前每天操劳，但没有一个人知道我的辛苦。这几天来，我刚做了一点儿事，就让老母体恤挂念，我内心感受到的冷暖顿时就不同了。如果不下逐客令赶我走，让我长期陪伴老母，我的愿望也就满足了，倒也不希望实现以前的诺言。”云栖把这番话告诉臧夫人。臧夫人便让她们姐妹焚香发誓决不反悔，然后又让真毓生和云眠行了夫妇礼。准备睡觉时，云眠告诉真毓生说：“我今年二十三岁，还是个处女。”真毓生还不相信，后来发现鲜血染红了床褥，这才感到惊奇。云眠说：“我之所以想嫁个好人家，并不是不能甘于寂寞，确实因为以处女的身体，像妓女一样厚着脸皮应酬，是我不堪忍受的。借此一夜，名义上成了你的妻子，就应该为你侍奉老母，做一个好管家。至于床笫间的乐事，你还是和别人探讨吧。”三天以后，云眠就抱着被子跟臧夫人去睡了，赶她也不走。云栖就早早地来到臧夫人的房里，占住云眠的床铺睡觉，云眠迫不得已，只好回去跟真毓生睡。从此以后，云栖、云眠三两天就更换一次，习以为常。

夫人故善弈，自寡居，不暇为之。自得盛，经理井井 [63] ，昼日无事，辄与女弈。挑灯瀹茗，听两妇弹琴，夜分始散。每与人曰：“儿父在时，亦未能有此乐也。”盛司出纳 [64] ，每记籍报母 [65] 。母疑曰：“儿辈常言幼孤，作字弹棋 [66] ，谁教之？”女笑以实告。母亦笑曰：“我初不欲为儿娶一道士，今竟得两矣。”忽忆童时所卜，始信定数不可逃也。生再试不第。夫人曰：“吾家虽不丰，薄田三百亩，幸得云眠纪理，日益温饱。儿但在膝下，率两妇与老身共乐，不愿汝求富贵也。”生从之。后云眠生男女各一，云栖女一男三。母八十馀岁而终。孙皆入泮 [67] 。长孙，云眠所出，已中乡选矣 [68] 。

【注释】

[63] 井井：有条理。

[64] 司出纳：管钱财收支。

[65] 记籍：记在账簿上。

[66] 弹棋：汉魏时博戏。《艺经·弹棋》：“弹棋，始自魏宫，内装器戏也。”又，徐广《弹棋经》：“弹棋二人对局，黑白各六子，先列棋相当，下呼上击之。”其术至宋代已失传。此处指弹琴、弈棋。

[67] 入泮：考中秀才。

[68] 中乡选：考中举人。

【译文】

臧夫人原来喜欢下棋，自从丈夫死后，就没有闲暇时间下了。自从有了云眠以后，将一切都处理得井井有条，白天没事，就和云栖下棋。晚上就挑灯品茶，听两个媳妇弹琴，到半夜时分才散去。她常常对人说：“孩子他爸在世时，也没能有这样的快乐。”云眠负责家里的出纳，经常记帐向母亲汇报。母亲怀疑地问：“你们两个常说小时候是孤儿，写字下棋是谁教给你们的？”云栖笑着把实情告诉她。母亲也笑着说：“当初我不想给儿子娶一个女道士，现在竟有了两个。”她忽然想起儿子小时候算命，这才相信人逃不过命运的安排。真毓生再次参加考试，还是没有考中。母亲说：“我家虽然不是很富裕，但也有三百亩田，幸好又有云眠打理，日子一天比一天好。我儿只要在我的面前，带着两个媳妇和我一同快乐，不希望你再去求什么富贵了。”真毓生听从了母亲的安排。后来，云眠生下一男一女，云栖生下三男一女，臧夫人活到八十多岁才去世。孙子们都进了县学，其中长孙是云眠生的，已经考中了举人。

司札吏

【题解】

按照民俗学和人类学的解释，世界各民族都存在着一定的语言禁忌。弗洛伊德认为，所谓禁忌有两个方面的含义：一是意味着崇高的、神圣的，二是意味着危险的、神秘的、禁止的、不洁的，也就是代表一种被限制或禁止而不可触摸的东西的存在。《司札吏》中的两个故事正好包括了这两个方面的内容。第一个故事写游击官某对于名讳的禁忌达到了极其可笑的地步，以致遭到了鬼的揶揄。第二个故事写牛首山的和尚放诞不羁，对于自己及作品夸张的自嘲——都反映了蒲松龄对于相关禁忌的豁达态度。

游击官某 [1] ，妻妾甚多。最讳某小字 [2] ，呼年曰岁，生曰硬，马曰大驴，又讳败曰胜，安为放。虽简札往来 [3] ，不甚避忌，而家人道之，则怒。一日，司札吏白事 [4] ，误犯，大怒，以研击之 [5] ，立毙。三日后，醉卧，见吏持刺入 [6] 。问：“何为？”曰：“‘马子安’来拜。”忽悟其鬼，急起，拔刀挥之。吏微笑，掷刺几上，泯然而没。取刺视之，书云：“岁家眷硬大驴子放胜 [7] 。”暴谬之夫，为鬼揶揄，可笑甚已！

【注释】

[1] 游击：清代武官名。从三品，次于参将一级。

[2] 小字：乳名，小名。

[3] 简札：书信。

[4] 司札吏：主管书信文墨的胥吏。白：禀白，言事。

[5] 研：通“砚”。

[6] 刺：名帖。

[7] 岁家眷硬大驴子放胜：这是避某所讳而写的一份拜帖。正常的写法应是“年家眷生马子安拜”。科举时代同年登科者，互称“年家”。眷生，旧时两家通婚后，尊长对姻亲晚辈的自称。“拜”与“败”同音，讳作“胜”。

【译文】

有一个游击官，妻妾成群。他最忌讳别人称他的小名，因此把“年”称作“岁”，“生”称作“硬”，“马”称作“大驴”，又把“败”称作“胜”，“安”称作“放”。虽然书信往来，不是很忌讳，但如果家人说了该忌讳的字，他就会发火。一天，主管书信的小吏报告事情时，无意中犯了忌讳，游击官大怒，用砚台打小吏，一下子将他打死了。三天以后，游击官喝醉了酒睡觉，只见那个小吏拿着拜帖进来。游击官便问道：“有什么事？”小吏说：“‘马子安’前来拜访。”游击官忽然醒悟过来，知道小吏是鬼，急忙起身，拔刀向他砍去。小吏微笑着把拜帖扔到桌子上后，就突然消失了。游击官取过拜帖一看，见上面写道：“岁家眷硬大驴子放胜。”这种凶暴荒谬的人，被鬼嘲弄，真是可笑极了！

牛首山一僧 [8] ，自名铁汉，又名铁屎。有诗四十首，见者无不绝倒。自镂印章二 [9] ，一曰“混帐行子” [10] ，一曰“老实泼皮” [11] 。秀水王司直梓其诗 [12] ，名曰牛山四十屁，款云：“混帐行子、老实泼皮放。”不必读其诗，标名已足解颐 [13] 。

【注释】

[8] 牛首山：位于南京南郊风景区江宁区境内，北连翠屏山、南接祖堂山，周围有感应泉、虎跑泉、白龟池、兜率岩、文殊洞、辟支洞等自然景观及宏觉寺、弘觉寺塔、郑和墓和抗金故垒等人文景观。自梁代到明代的千馀年间，牛首山一直是寺庙的聚集之地。

[9] 镂（lòu）：刻。

[10] 混帐行子：品行恶劣的人。谓人言行无理无耻。

[11] 泼皮：流氓，无赖。

[12] 秀水：地名。在浙江嘉兴北。梓：刻印，出版。

[13] 解颐：开颜欢笑。颐，面颊。

【译文】

牛首山有个和尚，自己起名叫铁汉，又叫铁屎。他写了四十首诗，读过的人无不大笑，不能自持。他自己刻了两方印章，一方刻的是“混帐行子”，另一方刻的是“老实泼皮”。秀水人王司直将他的诗刻印出来，题名为“牛山四十屁”，落款则是“混帐行子、老实泼皮放”。不用读里面的诗，光是这题名和落款已经足以让人开怀大笑了。

蚰蜒

【题解】

这篇小短文包括了三个方面的叙述。其一是全篇的重心，即描写学使朱矞三家里的蚰蜒之不一般：长大，与风雨相应，如白练般白洁。其二是蒲松龄对于蚰蜒的形状习性的一般介绍。其三是关于蚰蜒的有关传闻的点睛之笔——“蜈蚣无目而多贪也”。篇幅虽然短小，但不单薄简陋。

本篇可以与《何仙》一起阅读，都是指名道姓针对学使朱雯的。有人认为这与蒲松龄在学使朱雯当政期间受到压抑，没能参加乡试有关。

学使朱矞三家门限下有蚰蜒 [1] ，长数尺。每遇风雨即出，盘旋地上如白练然 [2] 。按蚰蜒形若蜈蚣，昼不能见，夜则出。闻腥辄集。或云：蜈蚣无目而多贪也。

【注释】

[1] 朱矞（yù）三：即朱雯，浙江石门县人，康熙年间进士。康熙辛未年（1691）任山东省提学使。门限：门槛。蚰蜒（yóuyán）：节肢动物门，蚰蜒科。体短而扁，灰白色或棕黄色，全身分十五节，每节有足一对，最后一对足特长。触角长，毒颚很大，行动敏捷。多生活在房屋内外的阴暗潮湿处，捕食蚊蛾等小动物。俗称“钱串子”，古时称“草鞋虫”，有的地方称“香油虫”、“草鞋底”或“草鞋底子”。

[2] 白练：白色熟绢。

【译文】

学使朱矞三家的门槛下有一条大蚰蜒，有几尺长。每当刮风下雨的时候就会出来，在地上盘旋，如同一条白缎。蚰蜒的形状很像蜈蚣，白天见不到，夜晚则出来，闻到腥味就会聚集起来。有人说：蜈蚣虽然没有眼睛却很贪婪。

司训

【题解】

如果要问在《聊斋志异》中最痛恨的社会阶层或职业是什么，那么可以肯定地说是衙役和教官。官僚有寒素清白浊如泥之别，但衙役没有一个好东西；同样，学使有求贤若渴和虚应故事的划分，但教官一律是贪婪鄙污之辈。

《司训》虽然写的是教官某，但实际上刻画的却是教官群体，给我们呈现的是一幅教官的群丑图。小说开端写教官某与狐狸的交往表现的是《聊斋志异》谈狐说鬼的叙述特色，并为后面情节作了铺垫。学使索贿，聋子教官呈上去的竟然是“房中伪器”，虽然是笑话，却将这群丑类鄙污丑陋的灵魂揭露鞭挞得淋漓尽致。而“八钱者最佳”的细节，透露了明清时代相关成人用品的价格，也算是经济史的有益资料了。

教官某 [1] ，甚聋，而与一狐善，狐耳语之，亦能闻。每见上官，亦与狐俱，人不知其重听也 [2] 。积五六年，狐别而去，嘱曰：“君如傀儡 [3] ，非挑弄之，则五官俱废。与其以聋取罪，不如早自高也 [4] 。”某恋禄 [5] ，不能从其言，应对屡乖。学使欲逐之 [6] ，某又求当道者为之缓颊 [7] 。一日，执事文场 [8] 。唱名毕 [9] ，学使退与诸教官燕坐 [10] 。教官各扪籍靴中 [11] ，呈进关说 [12] 。已而学使笑问：“贵学何独无所呈进？”某茫然不解。近坐者肘之，以手入靴，示之势。某为亲戚寄卖房中伪器 [13] ，辄藏靴中，随在求售。因学使笑语，疑索此物。鞠躬起对曰：“有八钱者最佳，下官不敢呈进。”一座匿笑。学使叱出之，遂免官。

【注释】

[1] 教官：指明清时府、州、县学的学官。《明史·职官志》：“儒学。府教授一人，训导四人。州，学正一人，训导三人。县，教谕一人，训导二人，教授、学正、教谕，掌教诲所属生员，训导佐之。”

[2] 重听：听力障碍，为耳聋之轻症。

[3] 傀儡（kuǐ lěi）：木偶。借指受人操纵、没有自主权的人或事物。

[4] 自高：自求清高。指辞去官职。

[5] 禄：官位。

[6] 学使：提学使，省级学官。

[7] 缓颊：婉言说情。

[8] 执事：操办，从事。文场：考校生员的岁考或科考。

[9] 唱名：点名。指考生按册点名入场。

[10] 燕坐：闲坐。燕，安息。

[11] 扪籍靴中：从靴中摸出欲为之关说的考生名籍。籍，名籍。考生报名时均须填写姓名、籍贯、年岁及三代履历。

[12] 呈进：下级或晚辈向上级长辈递送东西。呈，恭敬地送。关说：关节，说人情。

[13] 房中伪器：指成人用品。

【译文】

有一个教官，耳朵聋得厉害，但他和一只狐狸很好，这狐狸在他耳边小声说话，他也能听得见。每当去见上司时，他就带着狐狸一起去，因此人们都不知道他耳朵聋。这样过了五六年，狐狸向他告别，临行前，嘱咐他说：“你就像傀儡一样，没有人操纵，你的五官就都没用。与其因为耳聋得罪上司，不如趁早辞官而去。”但教官贪恋俸禄，没能听狐狸的话，在回答上司时常常出错。学使想赶他走，他又求主事的官员替他说情。一天，教官们主持考场考试，点名以后，学使下来和教官们闲坐。教官们各自从靴子里取出想为之说情的考生名单，呈献给学使来说人情、通关节。过了一会儿，学使笑着问他道：“这位先生为什么独独没有什么要说的呢？”他没有听清学使说的话，一脸茫然。坐在他旁边的人用胳膊肘碰了他一下，将手伸靴子里，向他示意。这位教官替亲戚寄卖夫妻房事用具，就藏在靴子里，随时向人兜售。因为见学使笑着对他说话，他误认为学使是要这个东西，便鞠个躬站起来说道：“有一种八钱的最好，下官不敢呈上。”在座的教官都偷偷地笑。学使大声呵斥他出去，于是他被免了职。

异史氏曰：平原独无 [14] ，亦中流之砥柱也 [15] 。学使而求呈进，固当奉之以此。由是得免，冤哉！

【注释】

[14] 平原独无：意谓教官某不同流合污，买通关节。平原，指东汉平原相史弼。《后汉书·史弼传》：桓帝、灵帝时有“党锢之祸”。朝廷下令逮捕党人，“郡国所奏相连及者多至数百，唯弼无所上”。因责弼曰：“青州六郡，其五有党；……平原何理，而得独无？”弼曰：“先王疆理天下，画界分境，水土异齐，风俗不同。它郡自有，平原自无，胡可相比？”

[15] 中流之砥柱：屹立在黄河急流中的砥柱山。比喻坚强独立的人能在动荡艰难的环境中起支柱作用。《晏子春秋·内篇谏下》：“吾尝从君济于河，鼋御左骖，以入砥柱之中流。”

【译文】

异史氏说：后汉平原相史弼在别人举报有政治异见人士时，保持独立人格，没有举报，这个教官也和他一样，没有求学使通关节，也可以算是中流砥柱了。学使竟然索要下属的呈进，本来就该把那玩意儿送给他。因为这个被免职，冤枉啊！

朱公子子青耳录云 [16] ：“东莱一明经迟 [17] ，司训沂水 [18] 。性颠痴，凡同人咸集时，皆默不语，迟坐片时，不觉五官俱动，笑啼并作，旁若无人焉者。若闻人笑声，顿止。俭鄙自奉 [19] ，积金百余两，自埋斋房，妻子亦不使知。一日，独坐，忽手足自动，少刻云：‘作恶结怨，受冻忍饥，好容易积蓄者，今在斋房。倘有人知，竟如何？’如此再四。一门斗在旁 [20] ，殊亦不觉。次日，迟出，门斗入，掘取而去。过二三日，心不自宁，发穴验视，则已空空。顿足拊膺 [21] ，叹恨欲死。”教职中可云千态百状矣。

【注释】

[16] 朱公子子青：朱子青，朱缃，字子青，号橡村，历城人，一说高唐人，康熙时为候补主事。能诗，得王士祯指点，传世有《橡村集》四卷，凡分四种，为“风香集”、“吴船书屋集”、“观稼楼诗”、“云根清壑集”。与蒲松龄亦交好，曾手录《聊斋志异》，对于蒲松龄及《聊斋志异》均有很深刻的了解，蒲松龄有《答朱子青见过惠酒》诗（七律三首），其中有句云：“不嫌老拙无边幅，东阁还当附恶宾。”“锦堂蕴藉诗千首，褐父叨沾酒一盛。”“淫霖快读惊人句，未觉深秋旅夜长。”《挽朱子青》云：“蕴藉佳公子，新诗喜共论。”《耳录》很可能为其受蒲松龄影响的作品。

[17] 东莱：古郡名，治所在今山东掖县。明经：明清时代为贡生的别称。

[18] 司训沂水：在沂水县当司训。沂水，今山东沂水。

[19] 俭鄙自奉：对自己很抠门。俭鄙，节约到了刻薄的程度。

[20] 门斗：在府县衙门中端茶送水的差役。清末徐珂《清稗类钞·胥役·门斗》：“旧称为学官供役者曰门斗，盖学中本为生员设廪膳，称门斗者，当是以司阍兼司仓，故合门子、斗子之名而称之耳。”清袁枚《随园随笔》“门子”条云：“今称府县侍茶者曰门子。”

[21] 拊膺（yīng）：捶胸。膺，胸。

【译文】

朱子青在《耳录》一书中写道：“东莱一个姓迟的贡生，到沂水县当学官。他生性痴癫，凡是同僚聚会时，他都沉默不语。迟某坐一会儿，不知不觉五官都会动起来，又哭又笑，旁若无人，如果听到人的笑声，就会马上停止。迟某每天都省吃俭用，存了一百多两银子，自己埋在书房里，连妻子都不让知道。一天，他一个人坐着，忽然手脚动了起来，过了一会儿说：‘做了恶事，结了仇怨，忍饥挨冻，好不容易积蓄起来的钱，现在就在书房里。如果有人知道了，如何是好呢？’这话他反复说了好几遍。一个门斗站在旁边，他也一点儿没感觉到。第二天，迟某出门，那个门斗进了他的书房，将银子挖出来取走了。过了两三天，迟某心中不能安宁，打开钱洞一看，已经空空如也，他不由得捶胸顿足，叹气后悔得要死。”教官中的事情，真可以说是千姿百态。

黑鬼

【题解】

蒲松龄时代，正是西方贩卖黑人奴隶贸易的鼎盛时期，所以本篇中的所谓“二黑鬼”，大概就是黑人奴隶。而胶州位于胶州湾畔，东临即墨，北接平度，西靠高密，西南临诸城，南与青岛的黄岛区接壤，唐宋时期是全国五大商埠之一，北方唯一的通商口岸。因此李总镇买下的“二黑鬼”的确有黑人奴隶的可能。不过，说“生子而白”可能实有，说“检骨尽黑”，大概完全是传闻。本篇故事在赵翼的《檐曝杂记》“诸番”条中，“黑鬼”径直改为“黑奴”。

胶州李总镇 [1] ，买二黑鬼，其黑如漆。足革粗厚 [2] ，立刃为途，往来其上，毫无所损。总镇配以娼，生子而白，僚仆戏之 [3] ，谓非其种。黑鬼亦疑，因杀其子，检骨尽黑，始悔焉。公每令两鬼对舞，神情亦可观也。

【注释】

[1] 胶州：位于山东省的东部，州治在今山东胶州。李总镇：胶州在清顺治元年（1644）设胶州镇总兵，习称“胶州总镇”。康熙二十一年（1682）废。据《增修胶州志》卷十四《职官》，李永盛、李克德，都曾先后任胶州总领。此处的李总镇当指此二人之一。李永盛，奉天人，顺治十七年（1660）任。李克德，亦奉天人，康熙五年（1666）任。

[2] 足革：脚上的皮肤。

[3] 僚仆：同事一主的仆人。

【译文】

胶州的李总兵，买了两个黑鬼，黑得像漆一样。他们脚底的皮又粗又厚，用尖刀排成道，他们在上面来来往往，一点儿损伤也没有。李总兵把娼妓配给他们，生下的孩子皮肤是白的，其他的仆人拿他们开玩笑，说孩子不是他们亲生的。黑鬼也觉得可疑，便杀了孩子，一检查，发现骨头全是黑的，这才懊悔不已。李总兵每次让两个黑鬼相对跳舞，神情舞姿也十分耐看。

织成

【题解】

本篇虽然在故事的立意上不是很出色，甚至可以说仅是仿效唐传奇的习作，但却可以当做《聊斋志异》故事题材创作的典型看待，即故事一般是由民俗传说，前代文献记载，蒲松龄独创想象三者杂糅而成的，只不过在不同的故事里三者的含量有所差异而已。

本篇开端介绍洞庭湖的“水神借舟”传说，结尾又谈到洞庭湖的风波湖禁，以这些传说为故事的框架，中间还穿插有毛将军、南将军的水患传闻，然后借用和比附唐传奇《柳毅传》中的相关人物和情节，叙述作者创作的柳生和龙女织成浪漫的恋爱故事。所谓“落第秀才”，因赋“风鬟雾鬓”而得到柳毅“真名士也”的赞赏恩赐云云，都有着蒲松龄独特的情结。

现代的读者在阅读到柳生在船上因织成“立近颊际，翠袜紫舄，细瘦如指。心好之，隐以齿啮其袜”，登岸后，与别人谈自己的奇遇竟然念念不忘的仍然是织成“裙下双钩，亦人世所无”，可能感到不解；不过，如果时间回放到明清时期，明白那个时代士人对于女人的性取向，就会感到一些释然。这方面的叙述，在《聊斋志异》卷三的《连琐》篇也有所描写，比如：“欲视其裙下双钩，女俯首笑曰：‘狂生太啰唣矣！’杨把玩之，则见月色锦袜，约彩线一缕。”

洞庭湖中，往往有水神借舟，遇有空船，缆忽自解 [1] ，飘然游行。但闻空中音乐并作，舟人蹲伏一隅 [2] ，瞑目听之 [3] ，莫敢仰视，任所往。游毕，仍泊旧处。

【注释】

[1] 缆：缆绳，系船用的粗绳或铁索。

[2] 隅：角落。

[3] 瞑（míng）目：闭眼。

【译文】

洞庭湖中，往往有水神借船，遇到有空船，缆绳会忽然自己解开，飘飘然游行。只听空中音乐齐鸣，船夫蹲在角落里，闭上眼睛听着，不敢抬头张望，任凭船游荡，等游完了，船仍旧停在原处。

有柳生，落第归，醉卧舟上。笙乐忽作，舟人摇生不得醒，急匿艎下 [4] 。俄有人捽生 [5] ，生醉甚，随手堕地，眠如故，即亦置之。少间，鼓吹鸣聒 [6] ，生微醒，闻兰麝充盈，睨之，见满船皆佳丽。心知其异，目若瞑 [7] 。少间，传呼“织成”。即有侍儿来，立近颊际，翠袜紫舄 [8] ，细瘦如指。心好之，隐以齿啮其袜 [9] 。少间，女子移动，牵曳倾踣 [10] 。上问之，因白其故。在上者怒，命即行诛。遂有武士入，捉缚而起。见南面一人 [11] ，冠类王者。因行且语，曰：“闻洞庭君为柳氏 [12] ，臣亦柳氏；昔洞庭落第，今臣亦落第；洞庭得遇龙女而仙，今臣醉戏一姬而死：何幸不幸之悬殊也！”王者闻之，唤回，问：“汝秀才下第者乎？”生诺。便授笔札，令赋“风鬟雾鬓” [13] 。生固襄阳名士 [14] ，而搆思颇迟，捉笔良久。上诮让曰：“名士何得尔？”生释笔自白：“昔《三都赋》十稔而成 [15] ，以是知文贵工 [16] ，不贵速也。”王者笑听之。自辰至午 [17] ，稿始脱。王者览之，大悦曰：“真名士也！”遂赐以酒。顷刻，异馔纷纶 [18] 。方问对间，一吏捧簿进白：“溺籍告成矣 [19] 。”问：“人数几何？”曰：“一百二十八人。”问：“签差何人矣 [20] ？”答云：“毛、南二尉。”生起拜辞，王者赠黄金十斤，又水晶界方一握 [21] ，曰：“湖中小有劫数，持此可免。”忽见羽葆人马 [22] ，纷立水面，王者下舟登舆，遂不复见，久之，寂然。

【注释】

[4] 艎（huáng）下：船舱下。艎，大型渡船。

[5] 捽（zuó）：揪，扯。

[6] 鸣聒：震耳。

[7] 目若瞑：眼睛好像是闭着。

[8] 舄（xì）：鞋。

[9] 啮（niè）：咬。

[10] 倾踣（bó）：倾倒。踣，倒地。

[11] 南面：面向南。古代以坐北朝南为尊位。

[12] 洞庭君为柳氏：洞庭君，指柳毅。唐人李朝威《柳毅传》载，洞庭湖龙女遭受夫家虐待，在野外放牧，碰到落第秀才柳毅。柳毅锐身自任，赴洞庭湖为其传书，解救龙女。后柳毅与龙女成为夫妇，嗣为洞庭君。

[13] 赋“风鬟雾鬓”：以“风鬟雾鬓”为题作赋。《柳毅传》载，柳毅在洞庭湖龙宫见到龙王，述说龙女的情况，云：“见大王爱女牧羊于野，风鬟雨鬓，所不忍视。”此处作“风鬟雾鬓”，亦用以形容龙女放牧时的苦难。

[14] 襄阳：位于湖北省西北部，即今湖北襄阳。

[15] 《三都赋》：作者为西晋左思。《晋书·左思传》载，左思写作此赋，“构思十年，门庭藩溷皆著笔纸，遇得一句，即便疏之”。稔（rěn）：年。

[16] 贵工：以工为贵。工，好，精巧。

[17] 辰：上午七点到九点。午：中午十一点到一点。

[18] 纷纶：花样丰富。

[19] 溺籍：被淹死者的名册。

[20] 签差：旧时派遣官吏，称“签差”。

[21] 界方：界尺，用以比划直线或压纸。一握：一柄，一具。

[22] 羽葆：仪仗名。《汉书·韩延寿传》：“建幢棨，植羽葆。”颜师古注：“羽葆，聚翟尾为之，亦今纛之类也。”

【译文】

有个姓柳的书生，落榜回家，喝醉了酒躺在船上。忽然间笙乐大作，船夫摇晃柳生，没把他叫醒，只好自己躲到了船下。过了一会儿，有人来拽柳生，柳生醉得很厉害，随手倒在了地上，还是睡着不醒，那人也就不管他了。工夫不大，鼓乐声震耳，柳生微微醒来，闻到满船都是兰麝的香气，他斜眼一看，只见满船都是漂亮的女子。柳生心里知道碰上奇事了，便假装闭上眼睛。过了一小会儿，就听传唤“织成”。马上就有一个侍女走来，站在柳生的脸颊旁，穿着翠色的袜子和紫色的鞋子，脚细小得像手指。柳生心中很喜欢，就暗暗地用牙齿咬她的袜子。不一会儿，侍女挪动脚步，被柳生拖着摔倒在船上。坐在上面的人问是怎么回事，她就说了原因。上面的那人很生气，下令马上将柳生斩了。于是武士进来，把柳生捆绑起来。柳生抬头一看，只见坐北朝南一个人，穿戴看上去像君王。他便一边走一边说：“听说那洞庭君姓柳，我也姓柳；当年洞庭君落第不中，现在我也没中；洞庭君遇到龙女成了仙，今天我喝醉了酒戏弄一个女子却要被处死，为什么幸运和不幸竟有这么大的悬殊啊！”王者听他这么一说，就把他叫回来，问道：“你是落榜的秀才吗？”柳生说是。王者便递给纸笔，命他以“风鬟雾鬓”为题作一篇赋。柳生本来是襄阳名士，但是构思比较缓慢，提笔停了很久。王者讥笑他说：“名士怎么会这样呢？”柳生放下笔，陈述道：“当年左思写《三都赋》，十年才完成，因此可见文章贵在写得好，不在写得快。”王者听了，一笑了之。柳生从早上写到中午，才脱稿。王者读完，大为高兴，说：“真是名士啊！”便赐柳生喝酒。一会儿工夫，桌上就堆满了美酒佳肴。正在谈话之间，一个小吏捧着簿册进来禀告道：“该淹死的人的名单已经准备好了。”王者问：“一共是多少人？”小吏答道：“一百二十八人。”王者又问：“派谁去执行？”小吏答道：“是毛、南二位都尉。”柳生起身告辞，王者赠给他十斤黄金，还有一把水晶界方，说：“湖中将发生的灾祸，拿着这个就可以避免。”忽然，只见车盖人马纷纷站立在水面上，王者下船登上车子，便不见了，过了许久，湖上恢复了平静。

舟人始自艎下出，荡舟北渡，风逆不得前。忽见水中有铁猫浮出，舟人骇曰：“毛将军出现矣！”各舟商人俱伏。又无何，湖中一木直立，筑筑摇动 [23] ，益惧曰：“南将军又出矣！”少时，波浪大作，上翳天日 [24] ，四顾湖舟，一时尽覆。生举界方危坐舟中，万丈洪涛，至舟顿灭，以是得全。

【注释】

[23] 筑筑：意谓像打夯一样上下捣动。筑，打地基用的工具，俗称“夯”。

[24] 翳（yī）：原指用羽毛做的华盖，后引申为起障蔽作用的东西。

【译文】

船夫这才从船下面钻出来，划着船向北进发，因为顶风难以向前。忽然，只见水中浮出来一只大铁猫，船夫惊骇地说：“毛将军出现了！”各船的商人都趴下了。又过了不久，湖中又直着冒出一根木头，上上下下地摇动，船夫更加恐惧，说：“南将军又出来了！”工夫不大，湖上波涛大作，遮天蔽日，再看湖上的船只，倾刻之间全翻了。柳生手举水晶界方，正襟危坐在船中，万丈波涛涌到他的船边就平息，因此柳生得以保全了生命。

既归，每向人语其异，言舟中侍儿，虽未悉其容貌，而裙下双钩 [25] ，亦人世所无。后以故至武昌，有崔媪卖女，千金不售，蓄一水晶界方，言有能配此者，嫁之。生异之，怀界方而往。媪忻然承接，呼女出见，年十五六已来，媚曼风流 [26] ，更无伦比。略一展拜，返身入帏。生一见，魂魄动摇，曰：“小生亦蓄一物，不知与老姥家藏颇相称否？”因各出相较，长短不爽毫厘。媪喜，便问寓所，请生即归命舆 [27] ，界方留作信。生不肯留。媪笑曰：“官人亦太小心！老身岂为一界方抽身窜去耶？”生不得已，留之。出则赁舆急返，而媪室已空，大骇。遍问居人，迄无知者。日已向西，形神懊丧，邑邑而返。中途，值一舆过，忽搴帘曰：“柳郎何迟也？”视之，则崔媪。喜问：“何之？”媪笑曰：“必将疑老身拐骗者矣。别后，适有便舆，顿念官人亦侨寓，措办良艰 [28] ，故遂送女归舟耳。”生邀回车，媪必不可。生仓皇不能确信，急奔入舟，女果及一婢在焉。见生入，含笑承迎。见翠袜紫履，与舟中侍儿妆饰，更无少别。心异之，徘徊凝注。女笑曰：“眈眈注目 [29] ，生平所未见耶？”生益俯窥之，则袜后齿痕宛然，惊曰：“卿织成耶？”女掩口微哂。生长揖曰：“卿果神人，早请直言，以祛烦惑 [30] 。”女曰：“实告君：前舟中所遇，即洞庭君也。仰慕鸿才，便欲以妾相赠，因妾过为王妃所爱 [31] ，故归谋之。妾之来，从妃命也。”生喜，沐手焚香，望湖朝拜，乃归。

【注释】

[25] 双钩：女人的双脚。

[26] 媚曼：风韵美妙。

[27] 命舆：派车。舆，车。

[28] 措办：筹办。

[29] 眈眈：目不转睛的样子。

[30] 祛（qū）：除去，驱除。

[31] 过：超限，很。

【译文】

柳生回到家，常常向别人说起这件奇事，并且说，船上的那个侍女，虽然没有看清她的容貌，但她裙下的那双小脚，也可以说是人世间所没有的。后来，柳生因为有事去武昌，有一位崔老妇人卖女儿，就是给一千两银子也不卖，她家里藏有一把水晶界方，声称如果有人能拿来与她家的界方可以配成一对的，就把女儿嫁给他。柳生很惊讶，便怀揣界方前去。老妇人高兴地迎接柳生，叫女儿出来与柳生相见，只见她十五六岁的年纪，生得妩媚风流，美貌无与伦比。她微微地向柳生行了个礼，就转身进了帏帐。柳生一见，不禁心旌摇荡，神魂颠倒，说：“小生也藏有一把界方，不知与姥姥家藏的是否能够相配？”于是双方都取出界方，互相比较，果然长短不差一分一毫。老妇人很高兴，便问柳生住在哪里，请柳生马上回去准备车来迎接，界方留下当作信物。柳生不肯留下界方。老妇人笑着说：“官人也太小心了！我难道还会因为一把界方就抽身逃跑吗？”柳生没办法，只好留下了界方。柳生从老妇人家出来，租了一辆车急急忙忙赶回去，却发现老妇人家中已经空无一人，柳生大为惊骇。问遍了住在附近的人家，都没有一个人知道。这时日头已经偏西，柳生神情懊丧，郁郁不乐地往回走。走在半路上，碰上一辆车子迎面驶来，忽然，有人掀开帘子，说：“柳郎怎么来迟了？”柳生一看，原来是崔老妇人，便高兴地问：“您去哪儿？”老妇人笑着说：“你肯定以为我是个骗子吧。刚才分别以后，恰好有辆便车，我马上想到你也是从外地来的，操办起来一定很麻烦，所以就把女儿给你送回船上去了。”柳生邀请老妇人掉转车头一同回去，老妇人死活也不同意。柳生心中不宁，不敢确信老妇人说的是真是假，急忙跑回船上，果然看见崔家女儿和一个丫环已经在那里了。那女子一见崔生，就笑着迎上前。柳生见她穿的翠绿的袜子和紫色的鞋子，和上次船上见到洞庭君的侍女的打扮没有一点儿区别。他心中奇怪，徘徊着凝视那女子。女子笑着说：“这么直勾勾地盯着看，难道从来没有见过吗？”柳生又俯身细看，发现袜子后面他咬过的齿印还在，便吃惊地说：“你就是织成吗？”那女子掩嘴微笑。柳生冲她深施一礼，说：“你果然是仙女，请你赶快直说，也好驱除我心中的烦忧疑惑。”织成说：“实话对您说：上次您在船上遇到的就是洞庭君。他仰慕您的大才，就想把我赠送给您；但我深受王妃的喜爱，所以洞庭君先回去和她商量。我这次前来，就是遵照王妃的命令。”柳生大喜，赶忙洗手烧香，向湖中朝拜，然后才归去。

后诣武昌，女求同去，将便归宁。既至洞庭，女拔钗掷水，忽见一小舟自湖中出，女跃登，如飞鸟集，转瞬已杳。生坐船头，于没处凝盼之 [32] 。遥遥一楼船至，既近窗开，忽如一彩禽翔过，则织成至矣。一人自窗中递掷金珠珍物甚多，皆妃赐也。自是，岁一两觐以为常 [33] 。故生家富有珠宝，每出一物，世家所不识焉。

【注释】

[32] 没（mò）处：消失之处。没，潜入水中。

[33] 觐：觐见，拜见尊贵长者。

【译文】

后来，柳生去武昌，织成要求一起去，顺便回娘家探亲。到了洞庭湖，织成拔下头钗扔到水里，忽然看见一条小船从湖里出来，织成一跃而上，像鸟儿飞到树上一样，转眼之间就消失了。柳生坐在船头，盯着织成消失的地方看。只见远远地一只大游船划来，开到近前窗户开了，忽然好像一只五彩的鸟儿飞过，原来是织成回来了。有一个人从窗户里递出很多的金银珠宝，都是王妃赐的。从此以后，柳生和织成每年都要去朝拜一两次，成了常例。所以柳生家有许多珠宝，每拿出一件，都是那些世家大族们没有见过的。

相传唐柳毅遇龙女，洞庭君以为婿。后逊位于毅 [34] 。又以毅貌文，不能摄服水怪，付以鬼面，昼戴夜除。久之渐习忘除，遂与面合而为一，毅览镜自惭。故行人泛湖，或以手指物，则疑为指己也；以手覆额，则疑其窥己也。风波辄起，舟多覆。故初登舟，舟人必以此告戒之。不则设牲牢祭享 [35] ，乃得渡。许真君偶至湖 [36] ，浪阻不得行。真君怒，执毅付郡狱。狱吏检囚，恒多一人，莫测其故。一夕，毅示梦郡伯 [37] ，哀求拔救。伯以幽明异路，谢辞之。毅云：“真君于某日临境，但为求恳，必合有济 [38] 。”既而真君果至，因代求之，遂得释。嗣后湖禁稍平。

【注释】

[34] 逊位：退位，让位。逊，礼让。

[35] 牲牢：杀牲为祭品。牛、羊、豕为“牲”，系养者为“牢”。

[36] 许真君：东晋道士许逊，字敬之，汝南人。后居南昌。年二十岁学道于吴猛，尽传其秘。曾任旌阳令，政绩卓著。后弃官东归，周游江湖，于东晋宁康年间举家成仙飞升。宋代封为“神功妙济真君”，世称“许真君”或“许旌阳”。传说他曾镇摄孽龙，江西南昌有锁龙井。

[37] 郡伯：郡守。

[38] 有济：有办法。济，原指过河，引申为获得帮助。

【译文】

相传唐代书生柳毅遇到龙女，洞庭君就认他做女婿，后来又把王位让给了他。洞庭君又因为柳毅相貌文静，不能镇服那些水怪，就交给他一副鬼面具，白天戴上，晚上摘下。久而久之，也就习以为常，忘了摘下来，终于面具和脸就合而为一，柳毅照镜子时感到很羞愧难堪。所以来往的行人在船上，如果有人用手指一件东西，柳毅就会怀疑是在指自己；把手挡在额头上，柳毅就怀疑是在看自己。这时湖上就会兴风作浪，大多数船只会沉没。所以第一次上船的人，船夫就会告诉他这些禁忌。否则的话，就要宰杀牲口拜祭湖君，才能够渡过湖去。许真君偶然来到洞庭湖，被风浪阻碍，不能前进。许真君很生气，就命人将柳毅抓住，送到郡里的监狱关押。狱吏检查囚犯时，常常会多出一个人，但不明白是什么缘故。一天晚上，柳毅托梦给郡守，苦苦哀求他救自己出狱。郡守以人神不属同一世界为理由，婉言拒绝。柳毅说：“真君将在某日来到贵地，只要你向他恳求，就一定能救我。”不久，许真君果然来了，郡守便代柳毅向他求情，柳毅就被释放了。从此以后，湖上的禁忌才解除了，风浪也平静了不少。

竹青

【题解】

这是一篇关于乌鸦的美丽童话。

从某种意义上，本篇可以视作《织成》的姊妹篇。故事发生的地点也是在洞庭湖，主人公也是落第秀才，也有唐代传奇故事作为参照（见《太平广记》卷四百六十二《乌君山》），但想象力的丰富和立意的高洁则远远过之。

故事的前半段写鱼客穿上黑色的衣服，化为乌鸦，与竹青结为夫妻，被射杀后，竹青不离不弃，不过是民间传说的小说版。小说精彩的部分，也是体现了《聊斋志异》的创作特色，表现了奇瑰浪漫想象力的是故事的后半部分。写恢复了人形的鱼客与已经成为汉水女神的竹青重逢，人与乌鸦过起了人间的普通夫妻的生活。不仅其中写鱼客又穿上黑衣，“两胁生翼，翕然凌空”，到达目的地后，“众手为缓结，觉羽毛划然尽脱”，他俩生下的孩子，“胎衣厚裹，如巨卵然，破之，男也”，超出了前代民间故事的简单模式，而且写鱼客和竹青的夫妻生活，温馨和谐，恬美新奇，既富于浓浓的人情味，又不失神奇浪漫，掩卷而思，悠然神往。

鱼客，湖南人，忘其郡邑 [1] 。家贫，下第归 [2] ，资斧断绝。羞于行乞，饿甚，暂憩吴王庙中 [3] ，拜祷神座。出卧廊下 [4] ，忽一人引去，见王，跪曰：“黑衣队尚缺一卒，可使补缺。”王曰：“可。”即授黑衣。既着身，化为乌，振翼而出。见乌友群集，相将俱去，分集帆樯 [5] 。舟上客旅，争以肉向上抛掷，群于空中接食之。因亦尤效 [6] ，须臾果腹。翔栖树杪 [7] ，意亦甚得。逾二三日，吴王怜其无偶，配以雌，呼之竹青。雅相爱乐。鱼每取食，辄驯无机 [8] 。竹青恒劝谏之，卒不能听。一日，有满兵过 [9] ，弹之中胸。幸竹青衔去之，得不被擒。群乌怒，鼓翼搧波，波涌起，舟尽覆。竹青仍投饵哺鱼，鱼伤甚，终日而毙。忽如梦醒，则身卧庙中。先是，居人见鱼死，不知谁何，抚之未冷，故不时令人逻察之 [10] 。至是，讯知其由，敛赀送归 [11] 。

【注释】

[1] 郡邑：府、县，即“籍贯”。

[2] 下第：科举落榜。

[3] 憩：休息。吴王庙：原称“吴将军庙”，祀三国时吴国大将甘宁，在湖北阳新富池口镇。宋时因有神风助漕运有功，赐王爵，改称“吴王庙”。据云，甘宁祠庙前颇多大树，常有乌鸦停栖，往来船只前来祭庐时，乌鸦成群迎送船只，当地人称为“吴王神鸦”。

[4] 廊：指屋檐下的过道、房屋内的通道或独立有顶的通道。包括回廊和游廊，具有遮阳、防雨、小憩等功能。

[5] 帆樯：船桅，桅杆。

[6] 尤效：仿效。

[7] 杪（miǎo）：树梢，末梢。

[8] 驯无机：驯良而不机警。《水经注·温水》：“鸟兽驯良，不知畏。”

[9] 满兵：清兵。

[10] 逻察：巡逻侦察。

[11] 敛赀：凑集钱财。

【译文】

鱼客是湖南人，忘了是哪个郡县的了。他家中贫穷，落榜后回家，但盘缠已经用光了。他不好意思去乞讨，饿得很厉害，就暂时在吴王庙中休息，他向神像行礼祷告以后，就出来躺在廊下。忽然，来了一个人将他领去见吴王，那人跪倒禀告说：“黑衣队还缺一个人，可以让他补缺。”吴王说：“好吧。”就命人给鱼客一件黑衣。黑衣刚穿上身，鱼客就变成了一只乌鸦，扇着翅膀飞了出去。只见同伴们已经聚在一起，他便跟着一同飞去，分别落在船的桅杆上。船上的旅客，争着把肉向上扔，乌鸦就在空中接着吃。鱼客便学着他们的样子，不一会儿就吃饱了，他飞落到树梢上，倒也是一副很满足的样子。过了两三天，吴王可怜他没有配偶，就配他一只叫做竹青的雌鸦。他们相亲相爱，很是快乐。鱼客每次找食吃时，都很驯服，一点儿戒备心也没有。竹青常常劝告他，但他始终不听。一天，有满兵打这里经过，用弹弓打中了鱼客的胸膛，幸亏竹青将他衔走，才没有被捉住。乌鸦们很生气，就一起鼓动翅膀，扇动波浪，波浪涌起，一下子就把船都打翻了。竹青叼来食物喂鱼客，但他伤势太重，过了一天就死了。鱼客忽然像从梦里醒过来一样，发现自己已经躺在吴王庙里了。原来，住在附近的人看见鱼客死了，不知道他是什么人，一摸他的身体，还没有凉，所以时不时让人来察看他。至此，大家问明他的情况，凑了些钱送他回了家。

后三年，复过故所，参谒吴王。设食，唤乌下集群啖 [12] ，祝曰：“竹青如在，当止。”食已，并飞去。后领荐归 [13] ，复谒吴王庙，荐以少牢 [14] 。已，乃大设以飨乌友 [15] ，又祝之。是夜宿于湖村，秉烛方坐，忽几前如飞鸟飘落，视之，则二十许丽人。冁然曰 [16] ：“别来无恙乎？”鱼惊问之，曰：“君不识竹青耶？”鱼喜，诘所来，曰：“妾今为汉江神女 [17] ，返故乡时常少。前乌使两道君情，故来一相聚也。”鱼益欣感，宛如夫妻之久别，不胜欢恋。生将偕与俱南 [18] ，女欲邀与俱西 [19] ，两谋不决。寝初醒，则女已起。开目，见高堂中巨烛荧煌，竟非舟中。惊起，问：“此何所？”女笑曰：“此汉阳也 [20] 。妾家即君家，何必南！”天渐晓，婢媪纷集，酒炙已进。就广床上设矮几，夫妇对酌。鱼问：“仆何在？”答：“在舟上。”生虑舟人不能久待。女言：“不妨，妾当助君报之 [21] 。”于是日夜谈 [22] ，乐而忘归。

【注释】

[12] 啖（dàn）：吃。

[13] 领荐：领乡荐，乡试考中举人。

[14] 荐：祭。少牢：祭祀单用猪、羊称“少牢”。后专以羊为少牢。

[15] 大设：盛设，大设肴馔。飨（xiǎng）：广泛宴请。

[16] 冁（chǎn）然：微笑的样子。

[17] 汉江：即汉水，是长江最大最长的支流，发源于陕西省境内秦岭南麓，南流至湖北汉口入江。

[18] 偕与俱南：偕同南去。指去鱼客的家乡湖南。

[19] 邀与俱西：请他一同西去。指西去竹青为神的地方汉江。

[20] 汉阳：府名。今在湖北省汉水下游南岸武汉汉阳区，与武昌、汉口并称武汉三镇。

[21] 报：报施，酬劳。

[22] ：同“宴”。

【译文】

三年以后，鱼客又经过那个地方，就去吴王庙拜见。他摆上食物，叫乌鸦一起下来吃，并且祷告说：“竹青如果在这里，请留下来。”乌鸦们吃完，一齐都飞走了。后来，鱼客考中回来，又去吴王庙拜祭，供上猪羊祭品。祭祀完毕，他摆上许多吃的招待当年的乌鸦伙伴，又向竹青祷告。这天夜里，鱼客在湖边的村子住下，他正端坐在灯下，忽然桌前像有一只飞鸟飘落下来，鱼客一看，却是一位二十几岁的美丽女子。她笑着说：“别来无恙呀？”鱼客吃惊地问她是谁，她说：“您不认识竹青了吗？”鱼客很高兴，问她从哪里来，竹青说：“我现在是汉江的神女，返回故乡的机会很少。此前乌鸦使者两次转达您的情意，所以特地来和您相聚。”鱼客更加喜悦感激，两人就像久别重逢的夫妻一样，不胜欢喜热恋。鱼客打算带她一同回南方去，竹青则想邀请他一起向西，两人商量，没有定下来。第二天早上，鱼客一觉醒来，发现竹青已经起来了。他睁开眼睛，只见高堂上巨大的蜡烛辉煌灿烂，竟然已不在船上。鱼客一惊而起，问道：“这是什么地方？”竹青笑着说：“这里是汉阳。我的家就是您的家，何必要到南方！”天渐渐亮了起来，丫环仆妇纷纷赶来，酒菜已经端了上来。他们就在大床上摆了矮脚桌子，夫妻俩相对饮酒。鱼客问：“我的仆人现在哪里？”竹青回答说：“在船上。”鱼客担心船夫不能够久等。竹青说：“不碍事，我会替您告诉他的。”于是他们日夜笑谈欢宴，高兴得忘了回家。

舟人梦醒，忽见汉阳，骇绝。仆访主人，杳无音信。舟人欲他适，而缆结不解，遂共守之。积两月馀，生忽忆归，谓女曰：“仆在此，亲戚断绝。且卿与仆，名为琴瑟，而不一认家门，奈何？”女曰：“无论妾不能往，纵往，君家自有妇，将何以处妾乎？不如置妾于此，为君别院可耳 [23] 。”生恨道远，不能时至。女出黑衣，曰：“君向所着旧衣尚在。如念妾时，衣此可至，至时，为君解之。”乃大设肴珍，为生祖饯 [24] 。即醉而寝，醒，则身在舟中。视之，洞庭旧泊处也。舟人及仆俱在，相视大骇，诘其所往。生故怅然自惊，枕边一襆 [25] ，检视，则女赠新衣袜履，黑衣亦折置其中。又有绣橐维絷腰际 [26] ，探之，则金赀充牣焉 [27] 。于是南发，达岸，厚酬舟人而去。

【注释】

[23] 别院：别宅，别业。

[24] 祖饯：饯行。古时出行，祭路神叫“祖”，用酒食送行叫“饯”。

[25] 襆（fú）：包袱。

[26] 绣橐（tuó）：绣制的布囊。橐，口袋。絷（zhí）：捆，绑。

[27] 充牣（rèn）：充满。

【译文】

船夫从梦中醒来，忽然发现到了汉阳，惊讶极了。鱼客的仆人寻访主人，也杳无音信。船夫想到别的地方去，但船缆怎么也解不开，只好和仆人在船上守候。过了两个多月，鱼客忽然想要回家，对竹青说：“我在这里，和亲戚都断绝了来往。况且你和我名义上是夫妻，却不去一认家门，为什么呢？”竹青说：“甭说我不能前往，就是去了，您家里已经有媳妇了，打算如何安置我呢？不如把我安顿在这里，算是你的别院吧。”鱼客只恨路途遥远，不能时时前来。竹青取出黑衣服，说：“您以前穿过的旧衣服还在。如果您想念我的话，穿上这衣服就可以到，等到的时候，我再为您解开。”于是大摆酒宴，为鱼客饯行。鱼客喝醉酒就睡着了，一觉醒来发现自己已经在船上了。一看，是在洞庭湖原来停泊的地方。船夫和仆人都在，他们互相一见，大为惊骇，便问鱼客到哪里去了。鱼客自己也很怅然惊奇，枕头边有一个包袱，他打开一看，里面是竹青送给他的衣服鞋袜，那件黑衣服也折叠好了放在里边。又有一个绣花口袋绑在腰上，用手一摸，里面装得满满的都是钱。于是鱼客向南进发，抵达对岸，厚厚地酬谢了船夫就离开了。

归家数月，苦忆汉水，因潜出黑衣着之。两胁生翼，翕然凌空 [28] ，经两时许 [29] ，已达汉水。回翔下视，见孤屿中有楼舍一簇 [30] ，遂飞堕。有婢子已望见之，呼曰：“官人至矣！”无何，竹青出，命众手为缓结，觉羽毛划然尽脱。握手入舍，曰：“郎来恰好，妾旦夕临蓐矣。”生戏问曰：“胎生乎？卵生乎？”女曰：“妾今为神，则皮骨已硬，应与曩异。”越数日，果产，胎衣厚裹 [31] ，如巨卵然，破之，男也。生喜，名之汉产。三日后，汉水神女皆登堂，以服食珍物相贺。并皆佳妙，无三十以上人。俱入室就榻 [32] ，以拇指按儿鼻，名曰“增寿”。既去，生问：“适来者皆谁何？”女曰：“此皆妾辈。其末后着藕白者，所谓‘汉皋解佩’ [33] ，即其人也。”居数月，女以舟送之，不用帆楫，飘然自行。抵陆，已有人絷马道左，遂归。由此往来不绝。

【注释】

[28] 翕（xī）然：飞翔迅疾。

[29] 两时：两个时辰。相当于现在的四个小时左右。许：多。

[30] 屿：岛。

[31] 胎衣：胎胞。

[32] 就榻：走近榻床。就，近。

[33] 汉皋解佩：《列仙传》载，郑交甫路过汉皋台下，遇见两个女子，每人都佩带一颗巨珠，郑交甫注目相挑，二女解下佩珠赠给郑交甫。汉皋，山名。在湖北襄阳西。佩，佩带的玉饰。

【译文】

鱼客回到家几个月，苦苦地思念竹青，于是悄悄地取出黑衣服穿上。顿时两肋长出了翅膀，忽地一下飞上了天空，大约两个时辰，就飞到了汉水。他在空中盘旋着往下看，在孤岛上有一簇楼房，便飞落下去。有个丫环已经看见了他，高声喊道：“官人回来了！”一会儿，竹青出来，让众人帮鱼客脱下黑衣服，鱼客觉得羽毛一下子都脱光了。竹青拉着他进了屋，说：“您来得正好，我就要临产了。”鱼客开玩笑地说：“是胎生呀，还是卵生呢？”竹青说：“我现在是神，皮肉骨头都换过了，和过去已经不一样了。”过了几天，竹青果然生了，孩子包裹在一层厚厚的胎衣里，像一只大蛋，打开一看，是个男孩。鱼客很高兴，给他取名为“汉产”。三天以后，汉水的神女们都来了，带来许多衣服、食物和珍宝表示祝贺。她们都是些美丽的女子，年纪没有在三十岁以上的。她们进了屋来到床边，用拇指按一下孩子的鼻子，这叫做“增寿”。等神女们走了以后，鱼客问：“刚才来的是些什么人？”竹青说：“她们都是我的同辈。最后那个身穿藕白色衣服的，就是传说中郑交甫在汉皋遇见的解佩相赠的仙女。”过了几个月，竹青用船送鱼客回去，船不用帆桨，飘飘然自己就会行走。到了岸上，已经有人牵着马在路边等候了，鱼客于是回到家中。从此以后，两边往来不绝。

积数年，汉产益秀美，生珍爱之。妻和氏，苦不育，每思一见汉产。生以情告女。女乃治任，送儿从父归，约以三月。既归，和爱之过于己出，过十馀月，不忍令返。一日，暴病而殇，和氏悼痛欲死。生乃诣汉告女。入门，则汉产赤足卧床上，喜以问女。女曰：“君久负约。妾思儿，故招之也。”生因述和氏爱儿之故。女曰：“待妾再育，令汉产归。”又年馀，女双生男女各一，男名汉生，女名玉佩。生遂携汉产归。然岁恒三四往，不以为便，因移家汉阳。汉产十二岁入郡庠。女以人间无美质 [34] ，招去，为之娶妇，始遣归。妇名卮娘，亦神女产也。后和氏卒，汉生及妹皆来擗踊 [35] 。葬毕，汉生遂留，生携玉佩去，自此不返。

【注释】

[34] 美质：指素质美好的女子。

[35] 擗踊（pǐ yǒng）：指为双亲举哀送葬。《孝经·丧亲》：“擗踊哭泣，哀以送之。”抚心为“擗”，跳跃为“踊”，形容哀痛之极。

【译文】

又过了几年，汉产长得越发秀美，鱼客很珍爱他。妻子和氏，苦于不能生育，常常想见汉产一面。鱼客把这情况告诉竹青。竹青便准备行装，送儿子和父亲一同回家，约好以三个月为期。汉产来到鱼客家里，和氏比对自己亲生的孩子还要疼爱他，过了十几个月，还是不想让他回去。一天，汉产突然得了急病死了，和氏悲痛欲绝。鱼客于是赶到汉水告诉竹青，一进门，就看见汉产光着脚躺在床上，便高兴地问竹青是怎么回事。竹青说：“你违背约定的时间太久了。我也很想念他，就把他招回来了。”鱼客于是说明了和氏不能生产因而喜爱孩子的原因。竹青说：“等我再生了孩子，就让汉产回去。”又过了一年多，竹青生下一对双胞胎，一男一女，男的取名叫“汉生”，女的取名叫“玉佩”。鱼客就带着汉产回家去了。但是一年里常常要跑三四趟，鱼客觉得很不方便，就把家搬到了汉阳。汉产十二岁的时候，进了郡学。竹青认为人间没有美丽的女子可以做她的儿媳妇，就把汉产叫回去，为他娶了个媳妇，才让他回家。媳妇的名字叫“卮娘”，也是神女的女儿。后来，和氏死了，汉生和妹妹玉佩都赶来送葬。安葬完毕，汉生就留了下来，鱼客带着玉佩走了，从此再也没有回来。

段氏

【题解】

这是一篇说教味极浓的小说，主旨就是段氏临死时对女性晚辈留下的遗嘱：“汝等志之：如三十不育，便当典质钗珥，为婿纳妾。无子之情状实难堪也！”

子嗣是中国宗法社会里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大问题，所谓“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大在哪里？说穿了，就大在它是宗法社会里权力和财产再分配的枢纽。段氏绝嗣，养老和身后财产都成了大问题，而一旦有了子嗣，哪怕是私生子，段氏家庭的财产转眼之间风雨不动安如山。小说同时反映了封建社会中妇女在家庭中的位置：段氏虽然有女，但女儿在身后财产的再分配中没有任何发言权。妾在家庭中，除了是丈夫的性伙伴之外，另一个功能便是生子嗣的补充工具。

段瑞环，大名富翁也 [1] ，四十无子。妻连氏最妒，欲买妾而不敢。私一婢，连觉之，挞婢数百，鬻诸河间栾氏之家 [2] 。段日益老，诸侄朝夕乞贷，一言不相应，怒征声色 [3] 。段思不能给其求，而欲嗣一侄 [4] ，则群侄阻挠之，连之悍亦无所施，始大悔。愤曰：“翁年六十馀，安见不能生男！”遂买两妾，听夫临幸，不之问。居年馀，二妾皆有身 [5] ，举家皆喜。于是气息渐舒。凡诸侄有所强取，辄恶声梗拒之。无何，一妾生女，一妾生男而殇 [6] 。夫妻失望。又将年馀，段中风不起 [7] ，诸侄益肆，牛马什物，竞自取去。连诟斥之，辄反唇相稽 [8] 。无所为计，朝夕呜哭。段病益剧，寻死。诸侄集柩前，议析遗产。连虽痛切 [9] ，然不能禁止之。但留沃墅一所 [10] ，赡养老稚，侄辈不肯。连曰：“汝等寸土不留，将令老妪及呱呱者饿死耶 [11] ！”日不决，惟忿哭自挝 [12] 。忽有客入吊，直趋灵所，俯仰尽哀 [13] 。哀已，便就苫次 [14] 。众诘为谁，客曰：“亡者吾父也。”众益骇。客从容自陈。

【注释】

[1] 大名：府名。府治在今河北大名。

[2] 河间：府名。位于冀中平原，治所在今河北河间。

[3] 怒征声色：即不给好脸色，发怒。征，迹象，显示。

[4] 嗣：接续，后代。这里是过继为后代的意思。

[5] 身：怀孕。

[6] 殇：夭折。

[7] 中风：中医疾病名。中医所称多指内伤病证的类中风，或因气血逆乱、脑脉痹阻或因血溢于脑所致。以突然昏仆、半身不遂、肢体麻木、舌蹇不语、口舌歪斜、偏身麻木等为主要表现的脑神经疾病。具有起病急、变化快、如风邪善行之特点。

[8] 反唇相稽：恶言相对。《汉书·贾谊传》：“妇姑不相悦，则反唇而相稽。”注：“应邵曰：稽，计也，相与计较也。”

[9] 痛切：非常伤痛。

[10] 沃墅：肥沃的田庄。墅，田庐。

[11] 呱呱（gū）：小儿啼声。指一妾所生之女孩。

[12] 挝（zhuā）：指打嘴巴。

[13] 俯仰：低头和仰首。指举哀时尽礼，俯首而泣，仰面而号。

[14] 苫（shān）次：子女居丧的席次。苫，草垫。古时居丧，寝苫枕块。子女在灵旁设草垫，寝息其上，守护左右。

【译文】

段瑞环是大名府的富翁，四十岁了还没有儿子。他的妻子连氏嫉妒心最强，所以他想买个小妾也不敢。他和一个丫环私通，被连氏发觉了，将这丫环鞭打了几百下，然后卖给了河间府一户姓栾的人家。段瑞环越来越老，他的侄子们一天到晚上门来借钱，一句话说得不合适，他们就会对他狠声恶气。段瑞环想既然不能满足他们所有人的要求，不如过继一个侄子当儿子，但是侄子们从中阻挠，连氏虽然凶悍，却也无计可施，这才十分后悔当初没让丈夫娶妾。她愤愤地说：“老头六十多岁了，怎么见得就不能生出个男孩！”便买了两个妾，听任丈夫和她们生活，不加过问。过了一年多，两个妾都有了身孕，全家都很高兴。于是，家的气氛渐渐舒缓。凡是侄子们再来强取豪夺，就叫骂着将他们拒之门外。不久，一个妾生了女儿，一个妾生了男孩却死了。段家夫妻都很失望。又过了一年多，段瑞环中风瘫痪，卧床不起，侄子们更加放肆，争着把家里的牛马家具拿走了。连氏责骂他们，他们就反唇相讥。她无计可施，整天“呜呜”哭泣。段瑞环的病情日益加剧，不久就死了。侄子们聚集在他的灵柩前，商议分他的遗产。连氏虽然有切肤之痛，但也不能禁止他们，只想留下一所庄园，用来赡养老幼，但侄子们也不肯答应。连氏说：“你们连一寸土地都不留，是想要我这个老太婆和呱呱啼哭的孩子饿死吗！”连天闹也没能决定下来，连氏只能忿忿地哭泣，打自己的脸。忽然，一个客人进来吊唁，直奔灵堂，前俯后仰地哭泣，尽礼尽哀。他哀悼完毕，就坐在子女守灵堂的草席上。众人问他是谁，客人说：“死者是我的父亲。”众人更加惊骇，客人便慢慢地述说起来。

先是，婢嫁栾氏，逾五六月，生子怀，栾抚之等诸男 [15] 。十八岁入泮 [16] 。后栾卒，诸兄析产，置不与诸栾齿 [17] 。怀问母，始知其故，曰：“既属两姓，各有宗祏 [18] ，何必在此承人百亩田哉！”乃命骑诣段，而段已死。言之凿凿，确可信据 [19] 。连方忿痛，闻之大喜，直出曰：“我今亦复有儿！诸所假去牛马什物 [20] ，可好自送还，不然，有讼兴也 [21] ！”诸侄相顾失色，渐引去。怀乃携妻来，共居父忧 [22] 。诸段不平，共谋逐怀。怀知之，曰：“栾不以为栾，段复不以为段，我安适归乎！”忿欲质官 [23] ，诸戚党为之排解，群谋亦寝。而连以牛马故，不肯已，怀劝置之。连曰：“我非为牛马也，杂气集满胸，汝父以愤死，我所以吞声忍泣者，为无儿耳。今有儿，何畏哉！前事汝不知状，待予自质审。”怀固止之，不听，具词赴宰控。宰拘诸段，审状 [24] 。连气直词侧，吐陈泉涌。宰为动容，并惩诸段，追物给主。既归，其兄弟之子有不与党谋者，招之来，以所追物，尽散给之。连七十馀岁，将死，呼女及孙媳曰：“汝等志之：如三十不育，便当典质钗珥，为婿纳妾。无子之情状实难堪也！”

【注释】

[15] 等诸男：同其他儿子一样。等，等同。

[16] 入泮：入县学，中秀才。

[17] 不与诸栾齿：不把他当栾家的兄弟看待。齿，并列。

[18] 宗祏（shí）：祖庙。祏，宗庙中藏神主的石室。

[19] 信据：可信的依据。

[20] 假：借。

[21] 讼：诉讼，官司。

[22] 居父忧：为父亲守丧。

[23] 质官：向官府申诉，打官司。下文“质审”同。

[24] 审状：审阅诉状，受理。状，诉讼呈文。

【译文】

原来，那个被连氏卖到栾家的丫环，五六个月以后，生下一个男孩，名叫怀，栾家像对自己的亲生儿子一样抚养他。十八岁时，栾怀进了县学。后来，栾氏死了，他的儿子们分家产，却不把栾怀当成栾家的后代看待。栾怀问母亲是怎么回事，才知道其中的缘故，说：“既然我和栾家没有关系，我有自己的宗庙，何必在这里瓜分别人家的那几百亩地！”于是骑马来到段家，而段瑞环已经死了。栾怀说的有理有据，确实令人信服。连氏正在愤怒痛恨之中，听栾怀这么一番叙述，不由大喜，径直走出去说：“我现在也有儿子了！你们借去的牛马和其他东西，都好好地给我送回来，不然的话，我就到官府告你们！”那些侄子们互相看了看，都变了脸色，慢慢地散去了。栾怀于是把妻子带回来，一起给父亲服丧。那些侄子们心中不平，一起商量要把栾怀赶走。栾怀知道以后，说道：“栾家不拿我当栾家的人，段家不拿我当段家的人，我该到哪里去呢！”说完，就气愤地要到官府对质，亲戚们替他从中调解，侄子们也就不再闹事了。但是连氏因为侄子们抢走的牛马还没有送回来，不肯罢休，栾怀劝她算了。连氏说：“我倒不是为了那些牛马，而是我的胸中充满了怨气，你父亲被他们气死了，我之所以忍气吞声，是因为没有儿子。现在，我有儿子了，有什么可怕的呢！以前发生的事你不了解情况，让我自己到官府与他们当堂对质。”栾怀坚决要阻止她，连氏不听，写好状词到县衙告状。县官将段家的侄子拘捕到庭，审问案情。连氏理直气壮，言词悲切，话如泉涌。县令被她感动了，惩罚了段家的侄子们，追回了那些被抢的财物。连氏回到家中，将那些没有参与谋夺财物的侄子们叫来，把追讨回来的财物都分给了他们。连氏活到七十多岁，临死前，她将女儿和孙媳妇叫来，嘱咐道：“你们记住，如果到三十岁还不能生下儿子，就应该典当首饰，替丈夫纳妾。没有儿子的苦处，实在是难以忍受啊！”

异史氏曰：连氏虽妒，而能疾转 [25] ，宜天以有后伸其气也。观其慷慨激发，吁！亦杰矣哉！

【注释】

[25] 疾转：迅速转变。

【译文】

异史氏说：连氏虽然生性好嫉妒，但能够迅速改变，难怪老天让她有了后代，替她伸张了正气。看她慷慨激昂的样子，唉！也可以算是个女中豪杰了！

济南蒋稼，其妻毛氏，不育而妒。嫂每劝谏，不听，曰：“宁绝嗣，不令送眼流眉者忿气人也 [26] ！”年近四旬，颇以嗣续为念。欲继兄子，兄嫂俱诺，而故悠忽之 [27] 。儿每至叔所，夫妻饵以甘脆 [28] ，问曰：“肯来吾家乎？”儿亦应之。兄私嘱儿曰：“倘彼再问，答以不肯。如问何故不肯，答云：‘待汝死后，何愁田产不为吾有？’”一日，稼出远贾 [29] ，儿复至。毛又问，儿即以父言对。毛大怒曰：“妻孥在家，固日日算吾田产耶！其计左矣 [30] ！”逐儿出，立招媒媪，为夫买妾。及夫归，时有卖婢者，其价昂，倾赀不能取盈 [31] ，势将难成。其兄恐迟而变悔，遂暗以金付媪，伪称为媪转贷而玉成之 [32] 。毛大喜，遂买婢归。毛以情告夫，大怒，与兄绝。年馀，妾生子。夫妻大喜。毛曰：“媪不知假贷何人，年馀竟不置问，此德不可忘。今子已生，尚不偿母价也！”稼乃囊金诣媪。媪笑曰：“当大谢大官人。老身一贫如洗，谁敢贷一金者。”具以实告。稼感悟，归告其妻，相为感泣。遂治具邀兄嫂至，夫妇皆膝行，出金偿兄，兄不受，尽欢而散。后稼生三子。

【注释】

[26] 送眼流眉者：眉目送情的人。这里指姬妾。

[27] 悠忽：推脱不实，拖延时日。指怠慢过继之事。

[28] 甘脆：指味美可口的食物。

[29] 远贾：出远门经商。贾，经商。

[30] 计左：打错主意。左，斜，偏，差错。

[31] 倾赀（zī）不能取盈：用尽手边现钱不够偿足身价。取盈，满足其欲。

[32] 玉成：成全好事。宋张载《西铭》：“富贵福泽，将厚吾之生也；贫贱忧戚，庸玉女于成也。”

【译文】

济南人蒋稼，他的妻子毛氏不能生育，却妒忌心很重。嫂嫂常常劝她替丈夫纳妾，她都不听，说：“我宁可绝了后，也不能让小狐狸精来给我气受！”蒋稼快到四十岁时，因为没有儿子传宗接代，很是忧愁。他想过继哥哥的儿子，哥哥嫂子都答应了，但是故意地拖着不办。他们的儿子每次到叔叔家，蒋稼夫妻都给他好吃的，问他：“愿意来我家吗？”孩子也答应他们。蒋稼的哥哥私下嘱咐儿子说：“如果他们再问的话，你就回答说不肯。如果再问你为什么不肯，你就回答说：‘等你死了以后，还愁你们的田产不归我所有吗？’”一天，蒋稼出远门做生意，哥哥的孩子又来了。毛氏又拿原来的话问他，孩子就用他父亲教的话回答。毛氏听了，大怒道：“原来你们母子在家，天天都在盘算我家的田产啊！你们打错主意了！”说完，就把孩子赶出门，马上叫来媒婆，替丈夫买妾。等丈夫回来，恰好这时有人卖丫环，但价钱很高，毛氏就算把家里所有的钱都拿出来也不够，眼看就要买不成了。蒋稼的哥哥生怕耽搁了，毛氏又会变卦，就暗中把钱交给媒婆，假装是媒婆借来钱促成这件好事。毛氏十分高兴，就把丫环买回了家。毛氏又把哥哥一家盘算他家田产的事告诉丈夫，蒋稼也很生气，和哥哥断绝了来往。过了一年多，小妾生了个儿子。蒋稼夫妻十分高兴。毛氏说：“媒婆不知道跟什么人借的钱，过了一年多也不来讨还。这个大恩大德不可忘记。现在儿子已经生了，还不赶紧把钱还给人家！”蒋稼便带着钱到媒婆家。媒婆笑着说：“你应当好好谢谢你哥哥。我老太婆一贫如洗，谁敢借给我一分钱呀。”然后就把实情告诉了蒋稼。蒋稼恍然大悟，回家告诉毛氏，夫妻俩都感动得流下眼泪。于是摆设酒宴邀请哥哥嫂子前来，夫妻俩又以膝当步，走到兄嫂面前，拿出钱还给哥哥，哥哥不肯要，一家人高高兴兴地喝完酒才散去。后来，蒋稼有了三个儿子。

狐女

【题解】

本篇由两个联系很松散的小故事组成。第一个小故事写父母千方百计阻止狐女与伊衮来往失败，却由于狐女碍于伦理，不能“对翁行淫”而取得成功。第二个小故事写分手后的狐女在战乱中略施小计救护伊衮。写人与狐女的恋爱故事，由于缺乏真挚缠绵的情感联系，并不十分出色，但作者用伦理观念驱狐，特别是写狐女用顶针、针、脂粉盒建造临时的精巧避难所展现的想象力，却给人留下较深的印象。

伊衮，九江人 [1] 。夜有女来，相与寝处。心知为狐，而爱其美，秘不告人，父母亦不知也。久而形体支离。父母穷诘，始实告之。父母大忧，使人更代伴寝，兼施敕勒 [2] ，卒不能禁。翁自与同衾 [3] ，则狐不至，易人，则又至。伊问狐，狐曰：“世俗符咒，何能制我？然俱有伦理，岂有对翁行淫者！”翁闻之，益伴子不去，狐遂绝。后值叛寇横恣，村人尽窜，一家相失。伊奔入昆仑山 [4] ，四顾荒凉。日既暮，心恐甚。忽见一女子来，近视之，则狐女也。离乱之中，相见欣慰。女曰：“日已西下，君姑止此。我相佳地 [5] ，暂创一室，以避虎狼。”乃北行数武 [6] ，遂蹲莽中 [7] ，不知何作。少刻返，拉伊南去，约十馀步，又曳之回。忽见大木千章 [8] ，绕一高亭，铜墙铁柱，顶类金箔 [9] 。近视，则墙可及肩，四围并无门户，而墙上密排坎窞 [10] 。女以足踏之而过，伊亦从之。既入，疑金屋非人工可造，问所自来。女笑曰：“君子居之，明日即以相赠。金铁各千万，计半生吃着不尽矣。”既而告别。伊苦留之，乃止。曰：“被人厌弃，已拚永绝 [11] ，今又不能自坚矣。”及醒，狐女不知何时已去。天明，逾垣而出。回视卧处，并无亭屋，惟四针插指环内 [12] ，覆脂合其上 [13] ；大树，则丛荆老棘也。

【注释】

[1] 九江：古称“柴桑”、“江州”、“浔阳”，今江西九江。

[2] 敕勒：指民间宗教法术中的禁制之术。

[3] 翁：指伊父。

[4] 昆仑山：指安徽潜山东北的昆仑山，地近九江。

[5] 相：勘察，选择。

[6] 武：半步。

[7] 莽：丛杂茂密的草木。

[8] 章：大树称“章”。

[9] 类：像。金箔：金属薄片。

[10] 坎窞（dàn）：洞穴。

[11] 拚（pàn）：不惜。

[12] 指环：俗称“顶针”，妇女做针线活所用。上多坑点，即上文所云之“坎窞”。

[13] 脂合：脂粉盒。合，同“盒”。

【译文】

伊衮是江西九江人。一天夜里，有个女子前来，和他一起睡觉。他心里知道她是狐女，但喜爱她的美貌，所以保守这个秘密不告诉别人，连他的父母也不知道。时间一长，他的身体日渐消瘦下去。父母追问不止，伊衮才说出了实情。父母很是担忧，让人轮流陪着他睡觉，而且施用符咒巫术，但始终禁止不了。父亲亲自和伊衮同床睡觉，狐女就不来了；一换别人，狐女就又来了。伊衮问狐女为什么这样，狐女说：“世间的那些符咒，怎么可能制得了我？但是都有伦理道德，哪有当着父亲的面行淫的呢！”父亲听说以后，更加陪儿子睡觉不离去，狐女也就不来了。后来，碰上叛贼横行肆虐，村里的人全都逃跑了，伊衮也和家人走散了。他逃进九江附近的昆仑山，四面望去，满目苍凉。这时天色已晚，伊衮心里很害怕。忽然，只见一个女子走来，到近前一看，原来是狐女。在离乱之中相见，两人都很欣慰。狐女说：“太阳已经西下，你暂且在这里等着。我去找一个好地方，临时建个屋子，好躲避虎狼侵害。”说完，她向北走了几步，蹲在荒草丛中，不知道干了些什么。过了一会儿，狐女回来，拉着伊衮往南走，走了约有十几步，又把他拽回来。伊衮忽然看见一片高大的树林，围绕着一座高高的亭子，铜墙铁柱，屋顶好像贴着金箔。走到近前一看，只见墙与肩膀齐高，四周并没有门，倒是墙上密密麻麻排着小洞。狐女就踩着小洞过了墙，伊衮也学着她的样子过去了。进了屋子，伊衮怀疑这座金屋不是人工可以造出来的，就问是从哪里来的。狐女笑着说：“你就住在这里，明天就把它送给你。这屋子各用金铁千万斤造成，你一辈子也用不完。”说完，就要告别。伊衮苦苦地挽留她，狐女才留下了。狐女说：“我遭人厌恶抛弃，已经发誓永远断绝往来，今天却又不能坚持了。”伊衮一觉醒来，狐狸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了。天亮以后，伊衮翻墙而出，回头一看睡觉的地方，并没有什么亭屋，只有四根针插在指环里，上面盖着个胭脂盒；那一处大树林，原来是丛丛荆棘。

张氏妇

【题解】

本篇故事赞扬了张氏妇“巧计六出”“慧而能贞”的英勇机智，更多地却是控诉了清兵借镇压“三藩之乱”烧杀奸淫祸害山东民众的暴行。“凡大兵所至，其害甚于盗贼。盖盗贼人犹得而仇之，兵则人所不敢仇也”，写得极其沉痛。张氏妇正是在这个背景和特点下，不露痕迹，不留把柄地为民除害。从她或“公然在家”或“于大道旁并无树木处，携女红往坐烈日中”看，她的行为不是一般的自卫，而是类似于主动为民除害的游侠。由于此篇强烈的政治色彩，青柯亭本没有收录此篇。

凡大兵所至 [1] ，其害甚于盗贼。盖盗贼人犹得而仇之 [2] ，兵则人所不敢仇也。其少异于盗者，特不敢轻于杀人耳。甲寅岁 [3] ，三藩作反 [4] ，南征之士，养马兖郡 [5] ，鸡犬庐舍一空，妇女皆被淫污。时遭霪雨 [6] ，田中潴水为湖 [7] ，民无所匿，遂乘桴入高粱丛中 [8] 。兵知之，裸体乘马，入水搜淫，鲜有遗脱 [9] 。惟张氏妇不伏，公然在家。有厨舍一所，夜与夫掘坎深数尺，积茅焉，覆以薄 [10] ，加席其上，若可寝处。自炊灶下。有兵至，则出门应给之 [11] 。二蒙古兵强与淫 [12] 。妇曰：“此等事，岂可对人行者！”其一微笑，啁嗻而出 [13] 。妇与入室，指席使先登。薄折，兵陷。妇又另取席及薄覆其上，故立坎边，以诱来者。少间，其一复入。闻坎中号，不知何处。妇以手笑招之曰：“在此处。”兵踏席，又陷。妇乃益投以薪，掷火其中。火大炽，屋焚，妇乃呼救。火既熄，燔尸焦臭 [14] 。人问之，妇曰：“两猪恐害于兵，故纳坎中耳。”由此离村数里，于大道旁并无树木处，携女红往坐烈日中。村去郡远，兵来率乘马，顷刻数至。笑语啁嗻，虽多不解，大约调弄之语。然去道不远，无一物可以蔽身，辄去，数日无患。一日，一兵至，甚无耻，就烈日中欲淫妇。妇含笑不甚拒，隐以针刺其马，马辄喷嘶，兵遂絷马股际 [15] ，然后拥妇。妇出巨锥猛刺马项 [16] ，马负痛奔骇。缰系股不得脱，曳驰数十里，同伍始代捉之 [17] 。首躯不知处，缰上一股，俨然在焉。

【注释】

[1] 大兵：军队，士兵。这里指清兵。

[2] 仇：怨恨，报复。

[3] 甲寅：康熙甲寅，即康熙十二年，1673年。

[4] 三藩：清初封明降将耿仲明为靖南王，尚可喜为平南王，吴三桂为平西王，称“三藩”。后逐渐成为割据势力。康熙十二年（1673）清廷下令削藩，三藩先后反清，后被清军平定。

[5] 兖郡：兖州府，今山东兖州。

[6] 霪雨：连绵的雨。

[7] 潴（zhū）水：积水。

[8] 桴（fú）：小筏子。

[9] 鲜（xiǎn）：少。

[10] 薄：苇箔。

[11] 应给：应酬。

[12] 蒙古兵：也指清兵。清代兵制以满洲八旗为主体，蒙古人归附者，编为蒙古八旗。

[13] 啁嗻（zhōu zhē）：鸟鸣声。形容叽里咕噜的外族语言。

[14] 燔（fán）：焚烧。

[15] 絷（zhí）马股际：把马拴在大腿上。絷，拴。

[16] 项：颈，脖子。

[17] 同伍：同列，同伴。伍，古代军队的编制。一伍（五人），后来直接指代军队。

【译文】

凡是大兵所到之处，他们的危害比盗贼还要厉害。因为盗贼人们还可以怨恨，但是大兵人们却不敢怨恨。大兵和盗贼稍有一点儿区别，就是他们不敢轻易杀人。甲寅年，吴三桂、尚可喜和耿仲明等三个藩王发动叛乱，南征的大兵驻扎在兖州，城里的鸡犬庐舍被抢劫一空，妇女都被奸污。当时阴雨连绵，庄稼地积水变成湖泊，老百姓无处躲藏，就划着筏子钻进高粱丛中。大兵知道以后，就光着身子骑着马，到水里去搜寻奸淫妇女，很少有妇女能幸免。只有一个张氏妇没有躲藏，公然留在家里。她家有一间厨房，夜里她和丈夫一起挖了一个几尺深的坑，里面堆上茅草，坑口盖上一层帘子，上面又加上一床草席，好像是可以睡觉的地方。张氏妇自己在灶前做饭。有大兵来到，就出门应酬他们。两个蒙古兵想要强奸她。张氏妇说：“这种事情，怎么可以当着别人的面干！”其中一个微笑着，说了些听不懂的话走出来。张氏妇和另一个一起进了厨房，指着草席让他先上去。那蒙古兵刚上去，帘子就折断了，蒙古兵掉了下去。张氏妇又另外取来草席和帘子盖在坑口，故意站在坑边，引诱另一个蒙古兵。过了一会儿，那个兵进来，听到坑里有人呼号，却不知在什么地方。张氏妇笑着招手对他说：“在这里。”那个兵一踏上席子，也掉进了坑里。张氏妇于是又往坑里扔进柴禾，点着火扔进坑里。火越烧越旺，连屋子都烧着了，张氏妇这才呼喊救火。等火扑灭以后，被烧焦的尸体发出臭味。有人问是怎么回事，张氏妇说：“有两头猪怕被大兵抢走，所以藏在坑里被烧死了。”从此以后，张氏妇就到离村子几里的大路旁没有树木的地方，坐在烈日下做针线活。村子离郡城很远，大兵来时多骑着马，顷刻之间就来了几个。他们笑着说一些听不懂的话，虽然很多听不懂，但无非是一些调戏的话。但是这里离大路不远，又没有东西可以遮盖身体，他们只好走了，这样过了几天，张氏妇都没有受到祸害。一天，一个大兵来了，是个极其无耻的人，就想在光天化日之下强奸张氏妇。张氏妇面含微笑，不是很拒绝，悄悄地用针去刺他的马，马就大声地呼气嘶叫，大兵就把马缰绳系在大腿上，然后过来拥抱张氏妇。张氏妇拿出大锥子猛地刺向马的脖子，马疼得立刻狂奔起来。大兵因为缰绳系在大腿上，解不下来，被马拖着跑了几十里以后，才被其他大兵把马捉住。再看那大兵的头和身躯已经不知到哪里去了，只有缰绳上还绑着一条大腿。

异史氏曰：巧计六出 [18] ，不失身于悍兵。贤哉妇乎！慧而能贞。

【注释】

[18] 巧计六出：即六出奇计。此处用以比附张氏妇屡用巧计。汉陈平曾六出奇计，以胜强敌。《史记·陈丞相世家》：“凡六出奇计，辄益邑，凡六益封。奇计或颇秘，世莫能闻也。”

【译文】

异史氏说：汉代的陈平六出奇计辅助汉高祖取得天下，张氏妇妙计迭出，有着同样的智慧，所以没有失身于凶悍的大兵。张氏妇真是贤良啊！又聪明机智又有贞洁操守！

于子游

【题解】

本篇与卷二的《海大鱼》可以对读。

虽然它们各自独立，但都是写海上在寒食时往往“有高山出”，“山为大鱼”，是“海中大鱼携儿女往拜其墓”的。不过，《海大鱼》只是写海上现象，而《于子游》则增加了人物的活动，较前者略详而有情节。两篇比照，似乎《海大鱼》类似于绘画速写，民俗素材，而《于子游》是基于其上的加工。

海滨人说：“一日，海中忽有高山出，居人大骇。一秀才寄宿渔舟，沽酒独酌。夜阑 [1] ，一少年入，儒服儒冠，自称‘于子游’，言词风雅。秀才悦，便与欢饮。饮至中夜 [2] ，离席言别。秀才曰：‘君家何处？玄夜茫茫 [3] ，亦太自苦。’答云：‘仆非土著 [4] ，以序近清明 [5] ，将随大王上墓。眷口先行 [6] ，大王姑留憩息，明日辰刻发矣 [7] 。宜归，早治任也 [8] 。’秀才亦不知大王何人。送至鹢首 [9] ，跃身入水，拨剌而去 [10] ，乃知为鱼妖也。次日，见山峰浮动，顷刻已没。始知山为大鱼，即所云大王也。”

【注释】

[1] 夜阑：夜深。

[2] 中夜：半夜。

[3] 玄夜：黑夜。玄，黑色。

[4] 土著：祖居当地之人。

[5] 序：节序，时序。

[6] 眷口：家眷。

[7] 辰刻：辰时，早晨7点至9点。发：出发。

[8] 治任：整理行装。《孟子·滕文公》：“昔者孔子没，三年之外，门人治任将归。”赵岐注：“任，担也。”

[9] 鹢（yì）首：船头。鹢，水鸟名。形如鹭。旧时船家多画鹢首于船头，故为船头的代称。

[10] 拨剌：形容鱼尾拨水声。唐杜甫《漫成一绝》：“沙头宿鹭联拳静，船尾跳鱼拨剌鸣。”

【译文】

住在海边上的人说：“一天，海上突然冒出来一座高山，人们大为惊骇。一个秀才寄宿在渔船上，打来酒独自一个人喝着。夜深时分，一个年轻人走了进来，一副读书人的穿戴，自称叫‘于子游’，言词非常风雅。秀才很高兴，便和他一起愉快地对饮起来。喝到半夜，于子游离开座位，向秀才告别。秀才说：‘您家在什么地方？黑夜茫茫，也太苦自己了。’于子游回答道：‘我不是当地人，因为清明节快到了，要跟大王去上墓。家眷已经先走了，大王暂且留下来休息，明天一大早就要出发。我该回去了，早点儿准备行装。’秀才也不知道大王是什么人。把于子游送到船头，只见于子游纵身跳入海中游走了，于是知道他原来是鱼妖。第二天，只见那座高山浮动，一会儿工夫就不见了。秀才这才知道那座高山原来是条大鱼，也就是于子游所说的大王。”

俗传清明前，海中大鱼携儿女往拜其墓，信有之乎？康熙初年 [11] ，莱郡潮出大鱼 [12] ，鸣号数日，其声如牛。既死，荷担割肉者，一道相属。鱼大盈亩，翅尾皆具，独无目珠。眶深如井，水满之。割肉者误堕其中，辄溺死。或云：海中贬大鱼 [13] ，则去其目，以目即夜光珠云 [14] 。

【注释】

[11] 康熙：清圣祖仁皇帝爱新觉罗·玄烨的年号。康，安宁；熙，兴盛，取万民康宁、天下熙盛的意思。

[12] 莱郡：莱州府。位于山东省东北部，治所在今山东莱州。

[13] 贬：贬谪。

[14] 夜光珠：夜明珠。南朝梁任昉《述异记》：“南海有珠，即鲸目，夜可以鉴，谓之夜光珠。”

【译文】

民间传说清明前，海里的大鱼会带着儿女去扫墓，真有这回事吗？康熙初年，莱州海水涨潮时，出现了一条大鱼，号叫了几天，声音像牛叫。鱼死了以后，挑着担子去割肉的人络绎不绝。那鱼的身体比一亩地还大，翅膀尾巴都有，只是没有眼珠。眼眶深得像一口井，里面装满了水。割肉的人不小心掉进去，就会被淹死。有人说：海里被贬职的大鱼，眼睛会被割掉，因为它的眼睛是夜明珠。

男妾

【题解】

人类大多数个体均对异性产生性吸引，这是与其繁衍后代的生物本能相一致的。但在动物进化的历程中，人类的一部分个体出现性取向与繁殖本能分离的现象，也就是同性恋现象，导致这一现象的原因尚不十分清楚。

《聊斋志异》颇有几篇谈到同性恋的问题。本篇是其中之一。从“异史氏曰”来看，蒲松龄对于同性恋的态度相当宽松，这除了明清时代士大夫的风气濡染外，大概与蒲松龄的唯情主义一脉相承。既然对于人与异类（鬼狐花妖）的相恋，蒲松龄都持肯定的态度，认为“怀之专一，鬼神可通”，当然在人类的同性恋问题上蒲松龄持“苟遇知音，即予以南威不易”也就顺理成章。

一官绅在扬州买妾，连相数家 [1] ，悉不当意。惟一媪寄居卖女，女十四五，丰姿姣好 [2] ，又善诸艺 [3] 。大悦，以重价购之。至夜，入衾，肤腻如脂。喜扪私处，则男子也。骇极，方致穷诘。盖买好僮，加意修饰，设局以骗人耳。黎明，遣家人寻媪，则已遁去无踪。中心懊丧，进退莫决。适浙中同年某来访 [4] ，因为告诉。某便索观，一见大悦，以原价赎之而去。

【注释】

[1] 相（xiàng）：察看，观察。

[2] 丰姿：风度姿态。姣（jiāo）好：美好。

[3] 诸艺：各种伎艺。艺，这里指琴棋书画、吹拉弹唱等文艺项目。

[4] 浙：浙江省简称。同年：科举时代同榜录取的人互称“同年”。

【译文】

一个官绅到扬州买妾，连看了好几家，都不满意。倒是一个老妇人寄卖的女孩，年纪十四五岁，丰姿绰约，容貌姣好，又擅长各种技艺。官绅十分高兴，花大钱把她买了下来。到了晚上，两人上床睡觉，官绅摸那少女的肌肤，好像油脂一般细腻。他高兴地去摸少女的私处，却发现是个男的。他大为惊骇，便追问是怎么回事。原来老妇人买来俊美的男孩，刻意装饰打扮成少女，设下圈套来骗人。黎明时分，官绅派家人去找老妇人，她早已经逃得无影无踪。官绅心中很懊丧，不知道如何是好。恰好一个浙江的同年来拜访，官绅便告诉他此事。同年便要求看一看，不料一见面，十分高兴，就用原价赎下带走了。

异史氏曰：苟遇知音，即予以南威不易 [5] 。何事无知婆子，多作一伪境哉！

【注释】

[5] 南威：春秋时晋国美女，即南之威。《战国策·魏策》：“晋文公得南之威，三日不听朝，遂推南之威而远之，曰：‘后世必有以色亡其国者。’”

【译文】

异史氏说：如果能遇到知音，即使拿像南之威那样的美女也不会换。那个老婆子实在无知，何必多此一举把男的装成女的呢！

汪可受

【题解】

《聊斋志异》记三生的故事，共有三篇。除此之外还有卷一的《三生》，卷十的《三生》。本篇虽以“汪可受”人名命篇，也是记三生的故事。它们共同的特点是都比较简短，带有寓言性质。卷一《三生》阐明的是“毛角之俦，乃有王公大人在其中”。卷十《三生》阐明的是“一被黜而三世不解，怨毒之甚至此哉！”本篇阐明的则是，有成就获得功名的读书人都是前世有宿慧，积累几代读书的成果。

湖广黄梅县汪可受 [1] ，能记三生。一世为秀才，读书僧寺。僧有牝马产骡驹 [2] ，爱而夺之。后死，冥王稽籍，怒其贪暴，罚使为骡偿寺僧。既生，僧爱护之，欲死无间 [3] 。稍长，辄思投身涧谷，又恐负豢养之恩，冥罚益甚，遂安之。数年，孽满自毙 [4] ，生一农人家。堕蓐能言 [5] ，父母以为怪，杀之。乃生汪秀才家。秀才近五旬，得男甚喜。汪生而了了 [6] ，但忆前生以早言死，遂不敢言。至三四岁，人皆以为痖 [7] 。一日，父方为文，适有友人过访，投笔出应客。汪入见父作，不觉技痒，代成之。父返见之，问：“何人来？”家人曰：“无之。”父大疑。次日，故书一题置几上，旋出 [8] 。少间即返，翳行悄步而入 [9] ，则见儿伏案间，稿已数行。忽睹父至，不觉出声，跪求免死。父喜，握手曰：“吾家止汝一人，既能文，家门之幸也，何自匿为 [10] ？”由是益教之读。少年成进士，官至大同巡抚 [11] 。

【注释】

[1] 湖广黄梅县：今湖北黄梅。湖广，行省名。元至元年间置，治所在今湖北武汉，辖今湖北省大部，湖南、广西僮族自治区全部及广东、贵州小部分地区。明代辖境有所变化。清康熙六年（1667）分为湖南、湖北二省。汪可受（1559—1620）：一名汪静峰，字以虚，号以峰。湖北黄梅县人。万历八年（1580）考中进士，初任浙江金华令，旋升礼部主事，后历任员外郎、郎中，江西吉安知府，山西提学副使，江西右参政，山东霸州兵备道，山东按察使，顺天府尹，大同巡抚，兵部侍郎，总督蓟、辽宁、保定等处。见《湖北通志》。

[2] 牝（pìn）：母，雌。

[3] 无间：没有机会。

[4] 孽满：偿满罪债。孽，罪。指其“贪暴”之罪。

[5] 堕蓐：生下来。蓐，草垫子，草席。

[6] 了了：聪明晓事。

[7] 痖：同“哑”，发音障碍。

[8] 旋：随即。

[9] 翳（yì）行：隐蔽而行。

[10] 匿：隐藏，躲藏。

[11] 大同：军镇名。明代“九边”之一，为京师的西北门户，治所在今山西大同。巡抚：明清时期地方军政大员之一，巡视各地的军政、民政。清代巡抚主管一省军政、民政，以“巡行天下，抚军安民”而名。

【译文】

湖北黄梅县有个叫汪可受的人，能记住他前三生做过的事。一世他是个秀才，在寺庙里读书。寺里的和尚有匹母马，生下一头小骡子，汪可受很喜欢，就把它抢走了。他死后，阎王爷检查簿册，对他贪婪的做法很生气，就罚他转生为骡子，偿还给寺里的和尚。他出生为骡子后，和尚很爱护他，他想寻死但找不到机会。等他长大后，就想跳到深谷，又恐怕辜负了和尚豢养他的恩情，到阴间惩罚会更厉害，便安下心来好好干活。过了几年，他的罪孽偿还完了就死了，投生在一个农民的家里。他一掉在产蓐上就会说话，父母以为他是个怪物，就把他杀死了。他又转生到了汪秀才家。汪秀才年近五十，生下个男孩非常高兴。汪可受一生下来就聪明懂事，但想起前生因为说话太早被杀，便不敢说话。长到三四岁时，人们还以为他是哑巴。一天，父亲正在做文章，恰好有个朋友前来拜访，父亲放下笔出去接待客人。汪可受进书房见到父亲未做完的文章，不由得手痒，就代父亲做完了文章。父亲回来发现文章已经写好，便问：“什么人来过？”家人说：“没有人来。”父亲十分疑惑。第二天，父亲故意写了个题目放在书桌上，随即就出去了。过了一小会儿，返回来，蹑手蹑脚地走进书房，他发现儿子正伏在书桌上，文章已经写了几行。儿子忽然看见父亲，不觉叫出声来，跪倒在地，求父亲免他一死。父亲高兴地握着他的手说：“我家只有你这么一个儿子，既然你会写文章，这是家门大幸呀，为什么要躲躲藏藏的呢？”从此，汪秀才更加认真地教儿子读书。汪可受少年时就中了进士，官做到大同巡抚。

牛犊

【题解】

本篇是讲述关于贩牛的风俗。

如果直接讲述“贩牛者露宿，辄以牛自卫，遥见马过，急驱避之，恐其误触也”，那么该篇只是关于民俗的一般说明，而加上农人和相面者的故事，本篇就成为有趣的小说。当然，这并不意味着蒲松龄真的相信相面。

楚中一农人赴市归 [1] ，暂休于途。有术人后至 [2] ，止与倾谈。忽瞻农人曰：“子气色不祥，三日内当退财，受官刑。”农人曰：“某官税已完，生平不解争斗，刑何从至？”术人曰：“仆亦不知。但气色如此，不可不慎之也！”农人颇不深信，拱别而归 [3] 。次日，牧犊于野 [4] ，有驿马过 [5] ，犊望见，误以为虎，直前触之 [6] ，马毙。役报农人至官，官薄惩之，使偿其马。盖水牛见虎必斗，故贩牛者露宿，辄以牛自卫，遥见马过，急驱避之，恐其误触也。

【注释】

[1] 楚：指楚地。古代楚国管辖之地，相当于今湖北、湖南、安徽一带。市：集市。

[2] 术人：俗称从事巫祝占卜的人，此处指相面的人。

[3] 拱别：拱手告别。

[4] 牧犊：放牛。犊，小牛。

[5] 驿马：驿站的马，供官府载人或邮传之用。

[6] 触：顶，抵。

【译文】

楚中一个农夫赶完集回来，在途中暂且休息。有个算命先生从后面走来，停下和农夫交谈起来。他忽然看着农夫说：“你脸上的气色不祥，三天之内要破财，而且还会受到官府的惩罚。”农夫说：“我的官税已经交完了，平生从来不喜欢与人争斗，这处罚从何而来呢？”算命先生说：“我也不知道。但你脸上的气色如此，不可不慎重啊！”农夫很不相信，向他拱拱手，告别回家了。第二天，农夫到野外放牛犊，有匹驿站的马经过，牛犊看见马，误以为是老虎，冲上前用犄角顶马，把马给顶死了。差役把农夫告到官府，官长从轻发落，只让赔偿马钱。原来，水牛一看见老虎就要和它斗，所以牛贩子露地宿营，就用牛来自卫，如果远远地看见马过来，就会急忙把牛赶走避开，唯恐它会误撞马。

王大

【题解】

本篇是劝诫意味很浓的小说。劝诫什么呢？劝诫男人不要赌博而附带劝诫女人不要喜争善骂。这大概都是当日农村中的痼疾。

故事叙述人间的赌徒和阴间的赌徒竟然联手赌博，而赌兴正浓时，遇到城隍夜巡，受到严惩。结尾叙述赌徒们回到人间，赌徒周子明“既苏，臀创坟起，脓血崩溃，数月始痊。……而周以四指带赤墨眼，赌如故。此以知博徒之非人矣！”小说的宗旨十分明了。赌棍们在阴间受到的惩罚颇有创意，是城隍“令以利斧斫去将指，乃以墨朱各涂两目，游市三周讫”。不过，联系到故事后面的附录，称张石年在担任淄川县令时：“最恶博。其涂面游城，亦如冥法，刑不至堕指，而赌以绝。”就豁然开朗，原来惩罚手段的发明权缘于张石年，而小说是依据张石年的禁赌政绩编排的。

李信，博徒也 [1] 。昼卧，忽见昔年博友王大、冯九来，邀与敖戏 [2] 。李亦忘其为鬼，欣然从之。既出，王大往邀村中周子明，冯乃导李先行，入村东庙中。少顷，周果同王至。冯出叶子 [3] ，约与撩零 [4] 。李曰：“仓卒无博赀，辜负盛邀，奈何？”周亦云然。王云：“燕子谷黄八官人放利债 [5] ，同往贷之，宜必诺允。”于是四人并去。飘忽间，至一大村。村中甲第连垣，王指一门，曰：“此黄公子家。”内一老仆出，王告以意。仆即入白。旋出，奉公子命，请王、李相会。入见公子，年十八九，笑语蔼然。便以大钱一提付李 [6] ，曰：“知君悫直 [7] ，无妨假贷。周子明我不能信之也。”王委曲代为请。公子要李署保 [8] ，李不肯。王从旁怂恿之，李乃诺，亦授一千而出。便以付周，具述公子之意，以激其必偿。

【注释】

[1] 博徒：赌徒。博，赌博。

[2] 敖戏：游戏。此处指赌博。

[3] 叶子：叶子戏用的纸牌，因大小如树叶，故名。叶子戏是世界可考的最早的古代扑克牌雏形，被认为是扑克、字牌和麻将的鼻祖。据考证，发明者是唐代著名天文学家张遂（一行和尚）。至清代，样式及打法已基本完善。

[4] 撩零：犹言赌博。唐李肇《国史补》卷下《叙博长行戏》：“博徒强各争胜谓之撩零，假借分画谓之囊家，囊家什一而取谓之乞头。”

[5] 放利债：有息借款，借钱与人，收取利息。

[6] 大钱：清康熙年间铸造大制钱、小制钱。大制钱又称“大钱”，每千文作银一两；小制钱又称“小钱”，每千文作银七钱。一提：一串，一千文为一串。

[7] 悫（què）直：忠厚耿直。

[8] 署保：签字署名当保人。

【译文】

李信是个赌徒。一天，他白天睡觉，忽然看见当年的赌友王大、冯九来了，邀请他一起去赌钱。李信也忘了他们已经是鬼，便高兴地跟着去了。出了门，王大去邀请村里的周子明，冯九便领着李信先走，来到村东的庙中。不一会儿，周子明果然和王大一起来了。冯九拿出纸牌，大家约好开赌。李信说：“匆匆忙忙出来没有带赌本，辜负你们的盛情邀请，怎么办呢？”周子明也说没带钱。王大说：“燕子谷的黄八官人放高利贷，我们一起去向他借钱，他一定会借的。”于是四个人一同前往。飘飘忽忽之间，他们来到一个大村子。村子高宅大院接连不断，王大指着一扇门说：“这就是黄公子家。”门里走出一个老仆人，王大说明来意。仆人马上进去禀告，很快就出来，说是奉公子的命令，请王大、李信二人相会。王、李二人进到里面，只见黄公子十八九岁的样子，笑着说话，态度和蔼。黄公子拿出一串大钱交给李信，说：“我知道你是个诚实正直的人，不妨借给你，但是周子明我不能信任他。”王大婉转地代周子明求情。黄公子要求李信替他担保，李信不肯。王大在旁边怂恿他，李信就答应了，于是黄公子也借给周子明一千钱。两个人出来，把钱交给周子明，并且复述了黄公子的话，来激周子明一定要还钱。

出谷，见一妇人来，则村中赵氏妻，素喜争善骂 [9] 。冯曰：“此处无人，悍妇宜小祟之 [10] 。”遂与王捉返入谷。妇大号，冯掬土塞其口。周赞曰：“此等妇，只宜椓杙阴中 [11] ！”冯乃捋襟，以长石强纳之。妇若死。众乃散去，复入庙，相与博赌。

【注释】

[9] 素：平常，平素。

[10] 祟：暗中作弄。

[11] 椓杙（zhuò yì）：敲入木橛。椓，敲击。杙，一头尖的短木，俗称“木撅”。

【译文】

他们出了燕子谷，见一个妇人走来，原来是村中赵某的妻子，平时喜欢争吵骂人。冯九说：“这里没有人，咱们给这个泼妇一点儿苦头吃。”于是与王大上前捉住赵氏妇，返回谷中。赵氏妇放声大嚎，冯九捧了把土塞住她的嘴。周子明赞许道：“这样的泼妇，还应该把木桩塞进她的阴道里！”冯九于是脱下她的裤子，把一根长条石硬塞进去。赵氏妇昏死过去。众人于是散去，又回到庙里，开始赌博。

自午至夜分 [12] ，李大胜，冯、周赀皆空。李因以厚赀增息悉付王，使代偿黄公子。王又分给周、冯，局复合 [13] 。居无何，闻人声纷拏 [14] ，一人奔入，曰：“城隍老爷亲捉博者，今至矣！”众失色。李舍钱逾垣而逃，众顾赀 [15] ，皆被缚。既出，果见一神人坐马上，马后絷博徒二十馀人。天未明，已至邑城，门启而入。至衙署，城隍南面坐，唤人犯上，执籍呼名。呼已，并令以利斧斫去将指 [16] ，乃以墨朱各涂两目 [17] ，游市三周讫。押者索贿而后去其墨朱，众皆赂之。独周不肯，辞以囊空，押者约送至家而后酬之，亦不许。押者指之曰：“汝真铁豆，炒之不能爆也！”遂拱手去。周出城，以唾湿袖，且行且拭，及河自照，墨朱未去，掬水盥之 [18] ，坚不可下，悔恨而归。

【注释】

[12] 夜分：半夜。

[13] 局复合：赌局从新开始。

[14] 纷拏（ná）：杂乱。

[15] 顾：顾及，舍不得。

[16] 将指：中指。《左传·宣公四年》：“子公之食指动。”孔颖达疏：“五指之名曰巨指、食指、将指、无名指、小指也。”

[17] 墨朱：黑色和红色。

[18] 掬：双手捧。盥（guàn）：洗。

【译文】

从中午一直玩到半夜，李信大获全胜，冯九、周子明都输光了。李信便拿出很多钱加上利息都给了王大，请他代为还给黄公子。王大又把钱分给周子明、冯九，重新开始赌博。过了不一会儿，就听到人声嘈杂，一个人跑进来喊道：“城隍老爷亲自捉拿赌博的人，现在已经到了！”众人大惊失色。李信丢下钱翻墙逃跑了，其他的人顾钱，都被抓住捆起来。出了庙门，果然看见一个神人坐在马上，马后面一连捆着二十几个赌徒。天还没有亮，已经来到县城，打开城门进了城。来到衙门，城隍面南背北坐下，传唤犯人上堂，拿着簿籍点名。点完名后，就命人用锋利的斧子砍去他们的中指，然后再用黑红两种颜色分别涂在两只眼睛上，押他们游完三周街。押送的人索要贿赂后就替他们去掉黑红颜色，众赌徒都拿出钱行贿。唯独周子明不肯，借口说身上没钱，押送的人跟他约好送到家再付钱，周子明也不肯。押送的人指着他骂道：“你真是个铁豆子，炒都炒不爆！”便拱手告别而去。周子明出了城，用唾沫粘湿袖子，一边走一边擦眼睛，走到河边一照，黑红颜色没能去掉，捧水来洗，也洗不掉，他只好又悔又恨地回家了。

先是，赵氏妇以故至母家，日暮不归，夫往迎之。至谷口，见妇卧道周 [19] ，睹状，知其遇鬼，去其泥塞，负之而归。渐醒能言，始知阴中有物，宛转抽拔而出。乃述其遭。赵怒，遽赴邑宰 [20] ，讼李及周。牒下，李初醒，周尚沉睡，状类死。宰以其诬控，笞赵械妇，夫妻皆无理以自申。越日，周醒，目眶忽变一赤一黑，大呼指痛。视之，筋骨已断，惟皮连之，数日寻堕。目上墨朱，深入肌理，见者无不掩笑 [21] 。一日，见王大来索负 [22] 。周厉声但言无钱，王忿而去。家人问之，始知其故。共以神鬼无情，劝偿之。周龈龈不可 [23] ，且曰：“今日官宰皆左袒赖债者，阴阳应无二理，况赌债耶！”

【注释】

[19] 道周：道旁。

[20] 遽（jù）：急速，快。

[21] 掩笑：掩口而笑。

[22] 索负：讨债。

[23] 龈龈（yín）：争辩貌。

【译文】

先前，赵氏妇因为有事回娘家，天晚了还不回来，她丈夫去接她。走到谷口，发现媳妇躺在路边，看她的样子，知道她是遇到鬼了，便去掉她嘴里的泥巴，把她背回家。赵氏妇渐渐地醒过来能说话了，这才知道阴道里还有东西，便宛转地替她抽拔出来。赵氏妇这才叙述了自己的遭遇。赵氏大怒，马上就赶到县衙，告李信和周子明。官府发下传票，李信刚刚睡醒，周子明还在沉睡，像死了一样。县令认为赵氏诬告，便将赵氏打了一顿，还给他媳妇戴上刑具，赵氏夫妻都拿不出理由为自己申辩。第二天，周子明醒过来，眼眶忽然变成一红一黑，而且大喊手指疼。一看，中指的筋骨已经断了，只有皮还连着，过了几天就彻底掉了。眼睛上的黑红颜色深入到肌肤里面，见到的人没有不捂着嘴笑的。一天，王大来索要欠款，周子明恶声恶气地只说没钱，王大忿忿地走了。家里的人问他怎么回事，这才知道事情的经过。大家都认为神鬼是不讲情面的，劝他还钱。周子明争辩着就是不给，并且说：“现在当官的都袒护赖债的，人世和阴间应该是一样的，何况是赌债呢！”

次日，有二鬼来，谓黄公子具呈在邑 [24] ，拘赴质审。李信亦见隶来，取作间证 [25] ，二人一时并死。至村外相见，王、冯俱在。李谓周曰：“君尚带赤墨眼，敢见官耶？”周仍以前言告。李知其吝，乃曰：“汝既昧心，我请见黄八官人，为汝还之。”遂共诣公子所。李入而告以故，公子不可，曰：“负欠者谁，而取偿于子？”出以告周，因谋出赀，假周进之。周益忿，语侵公子。鬼乃拘与俱行。无何，至邑，入见城隍。城隍呵曰：“无赖贼！涂眼犹在，又赖债耶！”周曰：“黄公子出利债，诱某博赌，遂被惩创。”城隍唤黄家仆上，怒曰：“汝主人开场诱赌，尚讨债耶？”仆曰：“取赀时，公子不知其赌。公子家燕子谷，捉获博徒在观音庙，相去十馀里。公子从无设局场之事 [26] 。”城隍顾周曰：“取赀悍不还，反被捏造！人之无良，至汝而极！”欲笞之。周又诉其息重。城隍曰：“偿几分矣？”答云：“实尚未有所偿。”城隍怒曰：“本赀尚欠，而论息耶？”笞三十，立押偿主。二鬼押至家，索贿，不令即活，缚诸厕内，令示梦家人。家人焚楮锭二十提 [27] ，火既灭，化为金二两、钱二千。周乃以金酬债，以钱赂押者，遂释令归。既苏，臀创坟起，脓血崩溃，数月始痊。后赵氏妇不敢复骂，而周以四指带赤墨眼，赌如故。此以知博徒之非人矣！

【注释】

[24] 具呈：呈上状子，告状。

[25] 间证：中间证人，第三者证人或证词。

[26] 局场：赌场。

[27] 楮（chǔ）锭：祭奠用的纸钱。楮，落叶乔木，叶似桑，树皮是制造桑皮纸和宣纸的原料。古时亦作纸的代称。

【译文】

第二天，有两个鬼前来，说黄公子已经在县里把他告下了，要将他拘捕到堂对质审问。李信也看见鬼差前来，让他去当旁证，于是周子明和李信同时都死了。他们来到村外相见，王大、冯九二人都在。李信对周子明说：“你还带着红黑眼，敢去见官吗？”周子明还是用前面说过的话回答他。李信知道他吝啬，便说：“你既然没有良心，那我就去见黄八官人，替你把账还了。”于是众人一起前往黄公子家。李信进去对黄公子说明自己的意思，黄公子不同意，说：“欠钱的是谁，凭什么要你来还呢？”李信出来告诉周子明，于是大家商量凑出一笔钱，假称是周子明的钱还给黄公子。周子明更加忿忿不平，言语冒犯黄公子。鬼就押着他们一起走了。工夫不大，到了县城，去见城隍老爷。城隍老爷呵斥道：“你这个无赖贼！眼睛上涂的颜色还在，又想赖债！”周子明说：“黄公子放高利贷，引诱我参加赌博，这才受到了惩罚。”城隍老爷传唤黄家的仆人上堂，愤怒地说：“你家主人开赌场诱人赌博，还想讨债吗？”仆人说：“取钱的时候，黄公子并不知道他是要赌博。我们公子的家在燕子谷，抓获赌徒是在观音庙，两地相距十几里。我们公子从来没有干过开设赌场的事情。”城隍老爷看着周子明说：“借了别人的钱耍赖不还，反而捏造事实，诬陷好人！要说没有良心，你可算是到了极点！”说着就要动刑。周子明又说黄公子的利息太重。城隍老爷问：“你还了几分？”周子明说：“确实一分钱也没有还。”城隍老爷气愤地说：“本钱还没有偿还，还说什么利息？”然后下令打了周子明三十下，立即押回阳间偿还债主。两个鬼把周子明押送到家，向他索要贿赂，不让他马上活过来，把他绑在厕所里，命令他托梦给家里人。家里人烧了二十提纸做的银锭，火灭了以后，化成二两银子和二千钱。周子明就用二两银子还了债，二千钱贿赂押送的鬼，这才将他释放回家。周子明苏醒过来，屁股上长了好多疮，脓血溃烂，过了几个月才好。后来，赵氏妇不敢再骂人，而周子明虽然只有四个指头，眼睛还是红黑色，照样赌博。由此可见，赌徒真不是人啊！

异史氏曰：世事之不平，皆由为官者矫枉之过正也 [28] 。昔日富豪以倍称之息折夺良家子女 [29] ，人无敢言者。不然，函刺一投 [30] ，则官以三尺法左袒之 [31] 。故昔之民社官 [32] ，皆为势家役耳。迨后贤者鉴其弊，又悉举而大反之。有举人重赀作巨商者 [33] ，衣锦厌粱肉，家中起楼阁、买良沃，而竟忘所自来。一取偿，则怒目相向。质诸官，官则曰：“我不为人役也。”是何异懒残和尚 [34] ，无工夫为俗人拭涕哉！余尝谓昔之官谄，今之官谬。谄者固可诛，谬者亦可恨也。放赀而薄其息，何尝专有益于富人乎？

【注释】

[28] 矫枉之过正：比喻纠正错误超过了应有的限度。

[29] 倍称之息：加倍的利钱，高利贷。

[30] 函刺：书信名片。

[31] 三尺法：法律。古时把法律条文写在三尺长的竹简上，故称。

[32] 民社官：地方官。民社，原指地方土神，引申为州县地方官。

[33] 重赀（zī）：大量钱财。

[34] 懒残和尚：唐代衡岳寺高僧明瓒禅师，因其性懒而食残，故号懒残和尚。明人翟汝稷《水月斋指月录》记载：唐德宗曾使人诏请明瓒禅师。使者见其零涕垂膺，便令其拭涕。他回答说：“我岂有工夫为俗人拭涕也。”使者不悦，诏请的事作罢。

【译文】

异史氏说：世上之所以有不公平的事情，都是因为做官的矫枉过正的缘故。从前，富豪们用放一收二的高利贷来抢夺良家女子，人们都不敢说话。如果有人不满，富豪就会给官府写信通关节，官府便用法律来袒护他们。所以从前的地方官，都是有钱有势人家的差役。后来，一些贤明的人发现了其中的弊病，又全部反了过来。有的人向别人借了一大笔钱做生意成了富商，穿着锦绣衣服，饱食美味佳肴，家里盖起了楼阁，买了良田，却忘了钱是从哪里来的。一向他讨债，就怒目相向。等告到衙门，官长就会说：“我不是他人的奴役。”这跟懒残和尚没工夫替俗人擦眼泪有什么区别！我曾经说过，从前的官员谄媚，现在的官员荒谬。谄媚的人固然应该声讨，荒谬的人也很可恨。让人放债却让他收很少的利息，难道只会对富人有利吗？

张石年宰淄川 [35] ，最恶博。其涂面游城，亦如冥法，刑不至堕指，而赌以绝。盖其为官，甚得钩距法 [36] 。方簿书旁午时 [37] ，每一人上堂，公偏暇 [38] ，里居、年齿、家口、生业，无不絮絮问。问已，始劝勉令去。有一人完税缴单，自分无事，呈单欲下。公止之，细问一过，曰：“汝何博也？”其人力辨生平不解博。公笑曰：“腰中尚有博具。”搜之，果然。人以为神，而并不知其何术。

【注释】

[35] 张石年：张嵋，字石年，仁和人。康熙二十五年（1686）以贡监考授淄川令，康熙二十八年（1689）任满，擢升甘肃省巩昌府同知。见乾隆《淄川县志》。张嵋大概是与蒲松龄关系很和谐亲密的一位淄川县令。现存《蒲松龄集》载有蒲松龄为张嵋写的《<古香书屋存草>序》、《呈石年张县公俚谣序》、《和张邑侯过明水之作》、《颂张邑侯德政序》、《俚谣颂张明府》、《廉叔行》、《弹乌行》、《从侄阿九归自费》等多篇诗文。还为他代拟了《上巩昌府知府书》。张嵋离任，蒲松龄写了《送别张明府》、《悲喜十三谣》为之送行。他对好友李希梅说：“张公在县，虽故刚鲠，而清明异常，谦和异常，故人畏而爱之。”（《与李希梅》）

[36] 钩距：犹言钩致，由此及彼，钩索隐情。《汉书·赵广汉传》：“广汉迁京兆尹，威名流闻，其发奸摘伏如神，尤善为钩距，以得事情。钩距者，设欲知马价，则先问狗，已，问羊，又问牛，然后及马，参伍其贾，以类相准，则知马之贵贱，不失实矣。”王先谦补注：“钩，若钩取物也。距与致同。钩距，谓钩而致之。”

[37] 方簿书旁午时：当忙碌处理公文之时。簿书，官署文书。旁午。交错纷繁，谓事物繁杂。

[38] 偏暇：乘空，忙里偷闲。

【译文】

张石年担任淄川县令时，最讨厌赌博。像给赌徒涂面，拉他们游城，和阴间的做法一样，不过没有到砍手指这种程度，因此，赌博被禁止了。张石年做官，很善于由此及彼，钩索隐情。当他处理公事很繁忙的时候，每有一个人上堂，他就抽出空子，将这人的住处、年纪、家中人口、职业都详详细细地问个遍。问完以后，才劝勉一番让人离去。有一个人纳完税缴单子，自己以为无事，递上单子就要下堂。张石年让他停下，细细地问了他一遍，问：“你为什么要赌博？”那人竭力争辩，说是一辈子都没有赌过。张石年笑着说：“你腰里还有赌博的器具呢。”让人一搜，果然如此。人们都认为他很神，但不知道他用的什么方法。

乐仲

【题解】

乐仲是作者试图塑造的一个集儒家至孝和佛教狂禅于一身的人物。在他的身上，有许多被常人认为人格分裂之处。他至孝，但是对于信佛的母亲并不顺从，母亲好佛，“不茹荤酒”，他却“嗜饮善啖，窃腹诽母”，实际上违背了《孝经》“事长则顺”的原则。他绝情地对待妻子，可是与妓女舜华一见如故。至于信佛，不仅没有见他如何敬佛，敬法，敬僧，反而焚佛像，吃酒食肉，带着妓女去南海。小说最后写他突然悟道成佛。蒲松龄在“异史氏曰”中赞美他：“断荤戒酒，佛之似也。烂熳天真，佛之真也。”“此为菩萨真面目，世中人乌得而测之哉！”都令人有些莫名其妙。乐仲的形象及意识大概是明清之际所谓狂禅思潮的产物，在文学的继承上显然受有《水浒传》中鲁智深的影响。

乐仲去南海寻母的情节有人认为与《续金瓶梅》中了空（西门庆遗腹子）到南海寻母的情节十分雷同，认为蒲松龄和《续金瓶梅》的作者丁耀亢或者是互有参考。

乐仲，西安人。父早丧，遗腹生仲。母好佛，不茹荤酒 [1] 。仲既长，嗜饮善啖，窃腹诽母 [2] ，每以肥甘劝进。母咄之 [3] 。后母病，弥留 [4] ，苦思肉。仲急无所得肉，刲左股献之 [5] 。病稍瘥 [6] ，悔破戒，不食而死。仲哀悼益切，以利刃益刲右股见骨。家人共救之，裹帛敷药，寻愈。心念母苦节，又恸母愚，遂焚所供佛像，立主祀母 [7] 。醉后，辄对哀哭。年二十始娶，身犹童子。娶三日，谓人曰：“男女居室，天下之至秽，我实不为乐！”遂去妻 [8] 。妻父顾文渊，浼戚求返 [9] ，请之三四，仲必不可。迟半年，顾遂醮女 [10] 。仲鳏居二十年，行益不羁：奴隶优伶皆与饮；里党乞求，不靳与 [11] ；有言嫁女无釜者 [12] ，揭灶头举赠之，自乃从邻借釜炊。诸无行者知其性 [13] ，咸朝夕骗赚之。或以赌博无赀，对之欷歔，言追呼急 [14] ，将鬻其子 [15] ，仲措税金如数，倾囊遗之。及租吏登门，自始典质营办 [16] 。以故，家日益落。

【注释】

[1] 茹：吃。

[2] 腹诽：心中不以为然。诽，非议。

[3] 咄：呵斥。

[4] 弥留：病重濒死。

[5] 刲（kuī）：刺杀，割取。

[6] 瘥（chài）：痊愈。

[7] 主：神主，木制牌位。祀：祭。

[8] 去：休弃，抛离。

[9] 浼（měi）戚：央求亲戚。浼，央求，请求。

[10] 醮（jiào）：嫁。

[11] 不靳（jìn）：不吝啬。靳，吝惜。

[12] 釜：铁锅。这里指代日常器用。

[13] 无行：缺乏道德。

[14] 追呼：指胥吏催租追索号呼。《新唐书·陆贽传》：“禁防滋章，吏不堪命，农桑废于追呼，膏血竭于笞捶。”

[15] 鬻（yù）：卖。

[16] 典质：典当，抵押。

【译文】

乐仲是西安人。他父亲死得早，母亲遗腹生下了乐仲。母亲信佛，从来不沾酒肉。乐仲长大以后，嗜好吃喝，对母亲不吃酒肉暗自感到很可笑，常常拿来好吃的肉食劝母亲吃。母亲就呵责他。后来母亲生了病，弥留之际，苦苦要求吃肉。乐仲一下子找不到肉，情急之下，就割下左大腿的肉请母亲吃。母亲的病稍微好点儿以后，后悔破了戒，绝食而死。乐仲更加悲伤地悼念母亲，又用锋利的刀子割右大腿上的肉，连骨头都露出来了。家里的人一齐救他，替他敷上药，裹好伤口，不久就好了。乐仲想母亲一生苦苦守节，又对母亲信佛这种愚昧的做法而感到悲痛，于是烧掉了母亲原来供奉的佛像，立了牌位祭祀母亲。每次喝醉了酒，就对着母亲的牌位哀声痛哭。乐仲到二十岁时才娶妻，还是处男。娶妻三天，他对别人说：“男女住在一间屋里，是天下最污秽的事情，我实在不觉得快乐！”于是他就休了妻子。他的岳父顾文渊央求亲戚代为请乐仲同意他女儿回去，尽管再三请求，乐仲坚决不同意。过了半年，顾文渊只好让女儿改嫁了。乐仲独身生活了二十年，行为更加无拘无束：无论是仆人还是戏子都和他们一起饮酒；乡里的邻居朋友有所乞求，他都毫不吝啬地解囊相助；有人说嫁女儿没有锅，他就把自家灶台上的锅拿去送给别人，而自己却再从邻居家借锅来做饭。那些品行不端的人知道了他这种习性，常常来骗他的东西。有的因为赌博没有本钱，在他面前哀声哭泣，说是官府催他还债很急迫，打算卖了儿子还债，乐仲就把自己交税的钱拿出来，全部给了那个人。等到催租的官吏上门向他要钱时，他自己才开始典当东西筹集银两交税。因此，乐仲家越来越败落。

先是，仲殷饶 [17] ，同堂子弟争奉事之 [18] ，凡有任其取携，莫之较。及仲蹇落 [19] ，存问绝少 [20] 。仲旷达，不为意。值母忌辰 [21] ，仲适病，不能上墓，欲遣子弟代祀，诸子弟皆谢以故。仲乃酹诸室中，对主号痛 [22] ，无嗣之戚，颇萦怀抱，因而病益剧。瞀乱中 [23] ，觉有人抚摩之，目微启，则母也。惊问：“何来？”母曰：“缘家中无人上墓，故来就享，即视汝病。”问：“母向居何所？”母曰：“南海 [24] 。”抚摩既已，遍体生凉。开目四顾，渺无一人，病瘥。

【注释】

[17] 殷饶：富有，有钱。

[18] 同堂：同祖之亲属称“堂”，古时称“同堂”。

[19] 蹇（jiǎn）落：困苦，败落。

[20] 存问：关心，送寒问暖。

[21] 忌辰：忌日，死之日。旧俗这一天禁饮酒作乐，故称“忌日”。

[22] 主：木主，牌位。

[23] 瞀（mào）乱：昏迷。

[24] 南海：世传观世音居于南海，即浙江省舟山群岛东部的普陀山。故以之为佛教圣地。

【译文】

原来，乐仲家富裕的时候，同族的子弟们争先恐后地侍奉他。凡是家里有的东西，乐仲都随他们拿走，不和他们计较。等到乐仲家道败落，那些子弟就很少来问候他了。乐仲为人旷达，并不是很在意。一天，正值母亲的忌日，乐仲恰巧生病，不能上坟，就想请同族子弟代为祭扫，但那些人都推托有事不愿去。乐仲只好在家里洒酒拜祭，对着母亲的牌位号啕大哭，没有后嗣的悲伤，在他的心中久久萦绕，因此，他的病情更加重了。就在他心绪烦乱之中，忽然觉得有人抚摩他，他微微睁开眼睛一看，原来是母亲。乐仲吃惊地问道：“您怎么来了？”母亲说：“只因为家里没有人上坟，所以到家里来享受祭奠，顺便也看一下你的病。”乐仲又问：“母亲一向住在什么地方？”母亲回答说：“南海。”等母亲抚摩完毕，乐仲感到全身生出凉意，睁开眼睛一看，周围竟然一个人也没有，他的病也就好了。

既起，思朝南海。会邻村有结香社者 [25] ，即卖田十亩，挟赀求偕。社人嫌其不洁，共摈绝之 [26] 。乃随从同行。途中牛酒薤蒜不戒 [27] ，众更恶之，乘其醉睡，不告而去。仲即独行。至闽遇友人邀饮，有名妓琼华在座。适言南海之游，琼华愿附以行。仲喜，即待趣装 [28] ，遂与俱发。虽寝食与共，而毫无所私。既至南海，社中人见其载妓而至，更非笑之，鄙不与同朝 [29] 。仲与琼华知其意，乃任其先拜而后拜之。众拜时，恨无现示。及二人拜，方投地，忽见遍海皆莲花 [30] ，花上璎珞垂珠 [31] 。琼华见为菩萨，仲见花朵上皆其母。因急呼奔母，跃入从之。众见万朵莲花，悉变霞彩，障海如锦。少间，云静波澄，一切都杳，而仲犹身在海岸。亦不自解其何以得出，衣履并无沾濡 [32] 。望海大哭，声震岛屿。琼华挽劝之，怆然下刹 [33] ，命舟北渡。

【注释】

[25] 结香社：信奉神佛的人结伙成伴祀神进香，称“结香社”。

[26] 摈：摈弃，排斥。

[27] 薤（xiè）：别名“小根蒜”、“山蒜”、“苦蒜”、“小根菜”、“大脑瓜儿”、“野蒜”、“野葱”、“野蕌”等，为百合科，葱属植物。与蒜、葱、韭菜等均为斋戒者所忌。

[28] 趣（cù）装：速整行装。趣，赶快，从速。

[29] 朝：朝拜。指拜佛。

[30] 遍海皆莲花：指观音显圣。莲花，青莲花，梵语“优婆罗”的意译。佛家以“青莲花”比作佛眼。

[31] 璎珞（luò）：串连珠玉而成的装饰物。

[32] 濡（rú）：沾湿，润泽。

[33] 刹（chà）：梵语“刹多罗”的简称。指寺庙佛塔。

【译文】

乐仲病愈以后，就想着要去南海朝拜。正好邻村有人结成香社，集体去南海朝神，乐仲就卖掉十亩田，带着钱请求与他们一同前往。香社人嫌他不洁净，都拒绝他加入。乐仲便跟在他们后面随行。途中，乐仲照样吃肉喝酒，荤腥不戒，那些人更加厌恶他，趁他喝醉酒睡着了，便不告而别。乐仲只好独自上路。到了福建，乐仲碰到朋友请他喝酒，有位名妓琼华也在座。刚好说到南海之行，琼华愿意跟乐仲一同前往。乐仲很高兴，就让她迅速收拾行装以后，便一同出发了。两个人虽然吃住在一起，却毫无私情发生。等乐仲到了南海，香社的人看他带着妓女前来，更是嘲笑他，不屑和他一起朝拜。乐仲和琼华明白他们的意思，就等他们先拜祭完了再朝拜。那些人朝拜的时候，只恨佛没有显示征兆。等到乐仲、琼华二人朝拜的时候，他们刚跪倒在地，忽然看见遍海都是莲花，花上挂着成串的珠子。琼华见到莲花中是菩萨，而乐仲看见花朵上都是他的母亲。他便急忙呼喊着奔向母亲，跳进花中跟着母亲。众人看见万朵莲花全都变成了彩霞，像锦缎一样遮住大海。一会儿工夫，云静波澄，刚才的一切都消失了，而乐仲还身在海岸。他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从海中出来的，身上的衣服鞋子也一点儿没有打湿。乐仲望着大海放声大哭，哭声震动了岛屿。琼华挽着他的胳膊加以劝慰，然后神情凄凉地离开庙，叫了船北上。

途中有豪家招琼华去，仲独憩逆旅 [34] 。有童子方八九岁，丐食肆中，貌不类乞儿。细诘之，则被逐于继母。心怜之，儿依依左右，苦求拔拯 [35] ，仲遂携与俱归。问其姓氏，则曰：“阿辛，姓雍，母顾氏。尝闻母言：适雍六月，遂生余。余本乐姓。”仲大惊，自疑生平一度 [36] ，不应有子。因问乐居何乡，答云：“不知。但母没时，付一函书，嘱勿遗失。”仲急索书，视之，则当年与顾家离婚书也。惊曰：“真吾儿也！”审其年月良确，颇慰心愿。然家计日疏，居二年，割亩渐尽 [37] ，竟不能畜僮仆。

【注释】

[34] 逆旅：旅店。

[35] 拔拯：解救。

[36] 生平一度：指仅与其妻性交一次。

[37] 割亩：割卖土地。

【译文】

途中，有个富豪人家将琼华招去，乐仲便一个人住在旅店里。有个刚八九岁的小孩在店里乞讨，但样子并不像乞丐。乐仲细细地询问他，原来是被继母赶出来的。乐仲很可怜他，小孩依恋地靠在他的左右，苦苦地请求乐仲救他脱离苦海，乐仲就带着他一起回家。问起他的姓氏，小孩说：“我叫阿辛，姓雍，母亲姓顾。曾经听母亲说过：她嫁到雍家六个月，就生下了我，我本来姓乐。”乐仲大惊，自己怀疑平生就那么一次三天的婚姻，不应该有儿子的。便问那姓乐的住在什么地方，小孩回答道：“我也不知道。但母亲去世前，交给我一封信，嘱咐我不要遗失。”乐仲急忙要来信，打开一看，正是当年他写给顾家的离婚文书。他吃惊地说：“真是我的儿子啊！”再一算孩子的出生年月确实符合，他也感到很欣慰。但是家里的钱日渐减少，过了两年，田地渐渐卖光了，竟然连仆人也雇不起了。

一日，父子方自炊，忽有丽人入，视之，则琼华也。惊问：“何来？”笑曰：“业作假夫妻，何又问也？向不即从者，徒以有老妪在，今已死。顾念不从人，无以自庇；从人，则又无以自洁。计两全者，无如从君，是以不惮千里。”遂解装代儿炊。仲良喜。至夜，父子同寝如故，另治一室居琼华。儿母之，琼华亦善抚儿。戚党闻之，皆餪仲 [38] ，两人皆乐受之。客至，琼华悉为治具，仲亦不问所自来。琼华渐出金珠，赎故产，广置婢仆马牛，日益繁盛。仲每谓琼华曰：“我醉时，卿当避匿，勿使我见。”华笑诺之。一日，大醉，急唤琼华。华艳妆出，仲睨之良久，大喜，蹈舞若狂，曰：“吾悟矣！”顿醒。觉世界光明，所居庐舍，尽为琼楼玉宇 [39] ，移时始已。从此不复饮市上，惟日对琼华饮。琼华茹素，以茶茗侍。

【注释】

[38] 餪（nuǎn）：古代婚礼，嫁女之家三日后以熟食馈女曰“餪”。这里指贺婚的馈赠礼物。

[39] 琼楼玉宇：富丽堂皇的建筑。亦指仙境。《酉阳杂俎》：“翟乾祜于江岸玩月，或问：‘此中何有？’翟笑曰：‘可随我指观之。’俄见琼楼玉宇烂然。”

【译文】

一天，父子俩正在自己做饭，忽然有个美丽的女子进来，一看，原来是琼华。乐仲吃惊地问道：“你怎么来了？”琼华笑着说：“我们已经做过假夫妻了，怎么又问呢？当初没有马上跟你回来，只是因为老妈妈还在，现在她已经死了。我想如果不嫁个男人，无法保护自己；如果嫁人，又无从保持自己的贞洁。而两全之计，就是不如跟着你，所以我不远千里赶来了。”说完，她就卸装替孩子做饭。乐仲十分高兴。到了晚上，父子俩像平时一样睡在一屋，又另外收拾了一间屋子给琼华住。儿子把琼华当作母亲，琼华也很好照顾儿子。亲戚朋友听说以后，都给乐仲送来吃的，两人很高兴地接受了。有客人来访，琼华都做好接待，而乐仲也不问她东西是从哪里来的。渐渐地，琼华拿出金银珠宝替乐仲赎回原来的产业，广为购买婢女、仆人、牛马，家业日益繁盛起来。乐仲每每对琼华说：“我喝醉的时候，你就要避开，不要让我看见你。”琼华笑着答应了他。一天，乐仲喝得大醉，急忙呼唤琼华。琼华身穿艳装出来，乐仲斜眼看了她很久，忽然大喜，手舞足蹈，像发狂一样，喊道：“我醒悟了！”酒一下子就醒了。他只觉得眼前的世界一片光明，所住的房舍都变成了琼楼玉宇，过了一段时间幻景才消失。从此以后，乐仲不再到集市上喝酒，只是和琼华对坐饮酒。琼华吃素，以茶代酒相陪。

一日，微醺 [40] ，命琼华按股，见股上刲痕，化为两朵赤菡萏 [41] ，隐起肉际，奇之。仲笑曰：“卿视此花放后，二十年假夫妻分手矣。”琼华信之。既为阿辛完婚，琼华渐以家付新妇，与仲别院居。子妇三日一朝，事非疑难不以告。役二婢，一温酒，一瀹茗而已。一日，琼华至儿所，儿媳咨白良久 [42] ，共往见父。入门，见父白足坐榻上 [43] 。闻声，开眸微笑曰：“母子来大好！”即复瞑。琼华大惊曰：“君欲何为？”视其股上，莲花大放，试之，气已绝。急以两手捻合其花，且祝曰：“妾千里从君，大非容易。为君教子训妇，亦有微劳。即差二三年，何不一少待也？”移时，仲忽开眸笑曰：“卿自有卿事，何必又牵一人作伴也？无已，姑为卿留。”琼华释手，则花已复合。于是言笑如初。

【注释】

[40] 醺（xūn）：酒醉。

[41] 菡萏（hàn dàn）：荷花。

[42] 咨白：禀白，请示。

[43] 白足：赤脚。

【译文】

一天，乐仲喝得有点儿醉，让琼华替他按摩大腿，只见腿上当年刀割的伤痕，已经化为两朵红莲花，隐隐约约地在肉里突起。琼华很好奇，乐仲笑着说：“等你看见这两朵花开放以后，我们这对二十年的假夫妻就该分手了。”琼华相信了他的话。他们替阿辛完婚以后，琼华就渐渐地把家中事务交给新媳妇管理，自己和乐仲住到别的院子里。儿媳妇三天拜见琼华一次，不是什么疑难的事情也就不报告了。乐仲和琼华只用两个婢女，一个负责温酒，一个负责煮茶。一天，琼华来到儿子住的地方，新媳妇和她说了很久，然后一同去见乐仲。一进门，就看见乐仲光着脚坐在床上。听到她们的声音，乐仲睁开眼睛，微笑着说：“你们母子来得太好了！”说完，又闭上了眼睛。琼华大惊，问道：“你要干什么？”看他的大腿上两朵莲花已经完全绽放，用手一试，乐仲已经气绝。琼华就用两手将红莲花合上，并且祷告说：“我不远千里来跟着你，实在是不容易。替你教导儿子媳妇，也算有一点儿功劳。就差两三年的时间，为什么不能再等一会儿呢？”过了一会儿，乐仲忽然睁开眼睛，笑着说：“你自有你自己的事，何必又要拉一个人做伴呢？没办法，姑且为你再留一段时间吧。”琼华放开手，只见那两朵红莲花又合上了。于是两人又像平常一样说笑起来。

积三年馀，琼华年近四旬，犹如二十许人。忽谓仲曰：“凡人死后，被人捉头舁足 [44] ，殊不雅洁。”遂命工治双槥 [45] 。辛骇问之，答云：“非汝所知。”工既竣，沐浴妆竟，命子及妇曰：“我将死矣。”辛泣曰：“数年赖母经纪，始不冻馁。母尚未得一享安逸，何遂舍儿而去？”曰：“父种福而子享，奴婢牛马，皆骗债者填偿汝父，我无功焉。我本散花天女 [46] ，偶涉凡念，遂谪人间三十馀年，今限已满。”遂登木自入。再呼之，双目已含。辛哭告父，父不知何时已僵，衣冠俨然。号恸欲绝。入棺，并停堂中，数日未殓，冀其复返。光明生于股际，照彻四壁。琼华棺内则香雾喷溢，近舍皆闻。棺既合，香光遂渐减。

【注释】

[44] 舁（yú）：抬。

[45] 槥（huì）：棺木。

[46] 散花天女：佛界天女名。

【译文】

又过了三年多，琼华将近四十岁，但还像二十多岁的人。她忽然对乐仲说：“人死了以后，都要被人弄头抬脚，很不雅洁。”于是让工匠打造两口棺材。阿辛惊讶地问怎么回事，琼华回答说：“这事你不明白。”棺材打好以后，琼华沐浴梳妆完毕，告诉儿子和媳妇说：“我就要死了。”阿辛哭泣着说：“这么多年来全靠母亲操持，才不至于挨饿受冻。母亲还没有享受到一点儿安逸，为什么就要舍下孩儿离去呢？”琼华说：“父亲种下福种由儿子享受，那些奴婢牛马，都是骗债的人拿来偿还你父亲的，我并没有什么功劳。我原本是散花天女，因为偶然动了凡念，于是被贬到人间三十多年，到今天期限已经满了。”说完就蹬着木头，进了棺材。阿辛再叫她时，琼华已经闭上双眼。阿辛哭着去告诉父亲，父亲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僵硬了，衣冠穿戴得整整齐齐。阿辛号啕大哭，伤心欲绝。阿辛把父亲装进棺材，和琼华的棺材一并停放在大堂上，几天没有入殓，希望他们还能醒过来。只见一道亮光从乐仲的大腿间射出，照亮了四壁。而琼华的棺材里，则散发出浓浓的香雾，附近的人家都能闻到。等棺材合上以后，香雾和亮光才渐渐减弱。

既殡 [47] ，乐氏诸子弟觊觎其有 [48] ，共谋逐辛，讼诸官。官莫能辨，拟以田产半给诸乐。辛不服，以词质郡，久不决。初，顾嫁女于雍，经年馀，雍流寓于闽，音耗遂绝。顾老无子，苦忆女，诣婿，则女死甥逐。告官，雍惧，赂顾，不受，必欲得甥。穷觅不得。一日，顾偶于途中，见彩舆过，避道左。舆中一美人呼曰：“若非顾翁耶？”顾诺。女子曰：“汝甥即吾子，现在乐家，勿讼也。甥方有难，宜急往。”顾欲详诘，舆已去远。顾乃受赂入西安。至，则讼方沸腾。顾自投官，言女大归日 [49] ，再醮日 [50] ，及生子年月，历历甚悉。诸乐皆被杖逐，案遂结。及归，述其见美人之日，即琼华没日也 [51] 。辛为顾移家，授庐赠婢。六十馀，生一子，辛顾恤之。

【注释】

[47] 殡：入土埋葬。

[48] 觊觎（jì yú）：非分之想或图谋。

[49] 大归：旧称妇女被丈夫休弃回娘家为“大归”。

[50] 醮（jiào）：嫁。

[51] 没日：去世的日子。

【译文】

乐仲、琼华下葬以后，乐家的本族子弟们觊觎他家的财产，一起商量赶走阿辛，就到官府去告状。县官不能分辨真伪，打算将一半的田产分给那些本族子弟。阿辛不服，将官司打到郡里，很长时间没有判决。当初，顾家把女儿嫁给雍家，过了一年多，雍氏流落到福建，音讯就断绝了。顾翁老年无子，苦苦地思念女儿，就到女婿家去，才知道女儿已经死了，外孙也被赶走了。顾翁告到官府，雍家害怕了，就想拿钱收买顾翁，但顾翁不肯接受，一定要得到外孙。到处寻找也找不到阿辛。一天，顾翁偶然走在路上，看见一辆车经过，他便避开在路边。车里的一个美人喊道：“你不是顾翁吗？”顾翁回答说是。那女子说：“你的外孙就是我的儿子，现在乐家，你不要告状了。你的外孙现在有难，应该马上赶去。”顾翁还想问个究竟，车子已经走远了。顾翁于是拿了雍家收买他的钱启程去西安。他到的时候，乐家关于财产的官司正打得热闹。顾翁自己到公堂投案，讲述了女儿被休回家的时间、再嫁的日子，以及生孩子的年月，详详细细地说个清楚。那些乐家的本族子弟都被打了一顿逐了出去，案子就结了。等到他们回到家，说起见到美人的日子，原来就是琼华去世的那一天。阿辛替顾翁搬了家，给他房子，还送给他婢女。顾翁六十多岁生了一个儿子，阿辛照顾抚养他。

异史氏曰：断荤戒酒，佛之似也。烂熳天真，佛之真也。乐仲对丽人，直视之为香洁道伴 [52] ，不作温柔乡观也 [53] 。寝处三十年，若有情、若无情，此为菩萨真面目，世中人乌得而测之哉！

【注释】

[52] 香洁道伴：芳香洁静的道友。

[53] 温柔乡：喻迷人美色。汉伶玄《赵飞燕外传》：“是夜进合德，帝大悦，以辅属体，无所不靡，谓为温柔乡。语嬺曰：‘吾老是乡矣，不能效武皇帝求白云乡也。’”

【译文】

异史氏说：不沾荤腥，远离妻室，只是与佛相似而已。天真烂漫，才是佛的真性。乐仲对于美人，只是把她看作是芳香纯洁的求道同伴，而不是同床共枕的情侣。两人共同居住三十年，好像是有情，又好像是无情，这就是菩萨的真面目，世上的人们怎么可能猜测出来呢！

香玉

【题解】

《香玉》与卷十的《葛巾》可称作是姊妹篇，写的都是人与牡丹花神的恋爱，在结尾的“异史氏曰”中有着相同的话语：《葛巾》篇是“怀之专一，鬼神可通”，《香玉》篇是“情之至者，鬼神可通”。《葛巾》篇中的常大用没有做到“怀之专一”，造成分手的悲剧；而《香玉》篇中的胶州黄生与牡丹花和冬青做到了“情之至者，鬼神可通”，于是“花以鬼从，而人以魂寄”。人与牡丹花和冬青长相厮守，生死不渝。蒲松龄赞美说：“非其结于情者深耶？一去而两殉之，即非坚贞，亦为情死矣。”可以说是汤显祖《牡丹亭》的“唯情主义”传统在文言小说的继续。1672年夏天，蒲松龄与唐梦赉、高珩等八人游览崂山，并搜奇记异前后写下了许多关于崂山的有趣故事，如卷一《崂山道士》，卷二《龁石》，卷三《海公子》，卷五《莲花公子》《阳武侯》《柳氏子》，卷七《罗祖》等。《香玉》即是其中之一。关于崂山宫观中白牡丹显异生而复死的传说，明末高弘图在其《崂山九游记》中有着相关的记载：“宫有白牡丹一本，近接宫之几案，阅其皴干，似非近时物。道士神其说，谓百岁前，曾有大力者发其本，负之以去。凡几何年，大力者旋不禄。有衣白人叩宫门至，曰：‘我今来，我今来。’盖梦谈也。晨视其牡丹旧坎，果已归根吐茎矣。大力者之庭，向所发而负者，即以是年告瘁。”可以称作是《香玉》基本筋脉。较之传说，《香玉》可谓点石成金，不仅将简单的传说编织成浪漫哀艳的故事，而且寄托了蒲松龄对于真挚情感的讴歌。

劳山下清宫 [1] ，耐冬高二丈 [2] ，大数十围 [3] ，牡丹高丈馀，花时璀璨似锦 [4] 。胶州黄生 [5] ，舍读其中 [6] 。一日，自窗中见女郎，素衣掩映花间 [7] 。心疑观中焉得此？趋出，已遁去。自此屡见之。遂隐身丛树中，以伺其至。未几，女郎又偕一红裳者来，遥望之，艳丽双绝。行渐近，红裳者却退，曰：“此处有生人！”生暴起。二女惊奔，袖裙飘拂，香风洋溢，追过短墙，寂然已杳。爱慕弥切，因题句树下云：

无限相思苦，含情对短窗。

恐归沙吒利 [8] ，何处觅无双 [9] ？

【注释】

[1] 劳山：位于青岛东部，古代又曾称“牢山”、“崂山”、“鳌山”等。东高而悬崖傍海，西缓而丘陵起伏，山区面积446平方公里。山脉以崂顶为中心，向四方延伸。下清宫：又名“太清宫”，始建于西汉武帝建元元年（前140）。前临太清湾，背依七峰，三面环山，前濒面海，四季葱茏。为崂山道教祖庭，是崂山最大的道观，全真道天下第二丛林。宫内有三宫殿、三清殿、三皇殿。太清宫曾以“太清水月”之誉列崂山十二景之一。

[2] 耐冬：为山东对山茶花的称呼，又名“绛雪”。隆冬季节，冰封雪飘，绿树红花，红白相映，气傲霜雪，故得名“耐冬”。属山茶科山茶属，常绿灌木或者小乔木，耐寒，耐旱，适应性强，抗逆性强，抗病虫害，并吸收大气中的二氧化硫，是青岛的市花。

[3] 围：计算圆周的量词。径尺为“围”，一说五寸为“围”。

[4] 璀璨（cuǐ càn）：玉石的光泽，形容色彩鲜明。锦：彩色花纹的丝织物。

[5] 胶州：州名。位于山东省的东部，治所在今山东胶州。

[6] 舍：住。

[7] 掩映：若隐若现，忽隐忽现。

[8] 沙吒利：唐人传奇故事中人物。《太平广记》卷四百八十五许尧佐《柳氏传》（又名《章台柳传》）载，书生韩翊和柳氏相恋，安史乱起，柳氏被番将沙吒利劫走，几经曲折，韩翊后得虞候许俊相助，与柳氏复合。

[9] 无双：唐人传奇故事中的人物。唐人薛调《无双传》载，唐德宗年间刘震的女儿无双，与刘震的外甥王仙客青梅竹马，情深义笃。王仙客身世孤寒，刘震则“位尊官显”，因而有毁约之意。其后发生战乱，无双没籍为宫女。仙客时为驿官，仙客借家人塞鸿之助，与无双相见﹔又得豪士古押衙乞取茅山道士妙药，设计使无双服药自尽，赎其尸，三日后复苏。两人浪迹江湖以避祸，后得归故乡，夫妇偕老。

【译文】

劳山的下清宫里，耐冬树有两丈多高，几十围粗；牡丹有一丈多高，每当花开的时候，花儿璀璨夺目，光彩似锦。胶州的黄生住在宫里读书。一天，黄生从窗子里看见一个女郎，一身白色的衣服在花丛中若隐若现。黄生心中奇怪道观里怎么会有这样的女子？就急忙出去，那女子已经走开了。从此以后，黄生经常能看见她。他就藏身在树丛里，等候女子的到来。不久，那女子又和一位穿红衣的姑娘一同前来，远远望去，真是两位绝色美女。两个女子越走越靠近，红衣女子忽然往后退去，说：“这里有生人！”黄生一下子站起身来。两个女子惊慌奔逃，裙子飘舞起来，送来一股迷人的香气。黄生追过短墙，却已经不见了她们的踪影。他心中非常爱慕，便在树下题诗道：

无限相思苦，含情对短窗。

恐归沙吒利，何处觅无双？

归斋冥想，女郎忽入，惊喜承迎。女笑曰：“君汹汹似强寇，使人恐怖。不知君乃骚雅士，无妨相见。”生略叩生平 [10] ，曰：“妾小字香玉，隶籍平康巷 [11] 。被道士闭置山中，实非所愿。”生问：“道士何名？当为卿一涤此垢 [12] 。”女曰：“不必，彼亦未敢相逼。借此与风流士长作幽会，亦佳。”问：“红衣者谁？”曰：“此名绛雪，乃妾义姊。”遂相狎。及醒，曙色已红。女急起，曰：“贪欢忘晓矣。”着衣易履，且曰：“妾酬君作 [13] ，勿笑：‘良夜更易尽，朝暾已上窗 [14] 。愿如梁上燕，栖处自成双。”’生握腕曰：“卿秀外惠中 [15] ，令人爱而忘死。顾一日之去，如千里之别。卿乘间当来，勿待夜也。”女诺之。由此夙夜必偕。每使邀绛雪来，辄不至，生以为恨。女曰：“绛姊性殊落落 [16] ，不似妾情痴也。当从容劝驾 [17] ，不必过急。”

【注释】

[10] 叩：询问。

[11] 平康巷：指妓院。唐代长安丹凤街有平康坊，也称“平康里”，为妓女聚居之地。旧时因以“平康”泛指妓女居地。

[12] 涤：洗雪，洗涤。垢：耻辱。

[13] 酬：唱和，以诗词应答。

[14] 朝暾（tūn）：朝日。暾，清晨初升的太阳。

[15] 秀外惠中：外貌秀美，内心聪明。惠，通“慧”。

[16] 落落：孤高不凡。

[17] 劝驾：劝人任职或做某事。

【译文】

写完，他回到书房苦思冥想，白衣女子忽然走了进来，黄生惊喜地迎上前去。白衣女子笑着说：“您刚才气势汹汹地像个强盗，真是令人恐怖。却不知原来您是一位风雅的读书人，所以不妨与您相见。”黄生询问她的生平，她回答道：“我小名叫做香玉，原来是个妓女。后来被道士关在山里，实在不是我心甘情愿的。”黄生问：“那道士叫什么名字？我会为你洗刷这一耻辱的。”香玉说：“不必了，他倒也不敢逼我。借此机会能与您这位风流人士长期幽会，倒也是件好事。”黄生问：“穿红衣服的是谁呀？”香玉回答道：“她名叫绛雪，是我的干姐姐。”说完，两个人便亲热起来。等到醒来时，东方已经出现了曙光。香玉急忙起身，说：“只顾贪图快乐，忘记天亮了。”她一边穿衣换鞋，一边说：“我酬答您一首诗，可不要笑话：‘良夜更易尽，朝暾已上窗。愿如梁上燕，栖处自成双。’”黄生握住她的手腕说：“你外表秀美，内心贤惠，真是令人爱得要死。但是离开一天，就像是分别千里之遥。你有工夫就来，不要等到晚上啊。”香玉答应了。从此以后，黄生和香玉无论早晚必在一起。黄生常常让香玉邀请绛雪一起来，但她就是不来，黄生感到很遗憾。香玉说：“绛雪姐姐的性格特别孤僻寡合，不像我这样痴情。我会慢慢地劝她，您不必过于着急。”

一夕，女惨然入，曰：“君陇不能守，尚望蜀耶 [18] ？今长别矣。”问：“何之？”以袖拭泪，曰：“此有定数，难为君言。昔日佳作，今成谶语矣 [19] 。‘佳人已属沙吒利，义士今无古押衙’ [20] ，可为妾咏。”诘之，不言，但有呜咽。竟夜不眠，早旦而去。生怪之。次日，有即墨蓝氏 [21] ，入宫游瞩，见白牡丹，悦之，掘移径去。生始悟香玉乃花妖也，怅惋不已。过数日，闻蓝氏移花至家，日就萎悴。恨极，作哭花诗五十首，日日临穴涕洟 [22] 。

【注释】

[18] 陇不能守，尚望蜀耶：“得陇望蜀”成语的活用，意为“陇都保不住了，还奢望得蜀”。《后汉书·岑彭传》：“人苦不知足，既平陇复望蜀。”

[19] 谶（chèn）语：预言吉凶的话语。

[20] 佳人已属沙吒利，义士今无古押衙：是宋许 《彦周诗话》引王晋卿的诗句。意为虽然仍出现了佳人被有势力者劫夺的事，但难以有古押衙那样的豪侠相助的事情再现了。《彦周诗话》载：“王晋卿得罪外谪，后房善歌者名啭春莺，乃东坡所见也。亦遂为密县马氏所得。后晋卿还朝，寻访微知之，作诗云：‘佳人已属沙吒利，义士今无古押衙。’”沙吒利、古押衙，分别是唐传奇《柳氏传》、《无双传》中人物。古，姓。押衙，官名。管领皇帝仪仗和担任侍卫。

[21] 即墨：县名。位于山东省西南部，即今山东即墨。

[22] 穴：指白牡丹被移后所留下的土坑。涕洟（tì）：痛哭流涕。涕，眼泪。洟，鼻涕。

【译文】

一天，香玉神情凄惨地进来，说：“您连我都守不住，还想绛雪吗？我今天就是来和您告别的。”黄生问：“你要到哪里去？”香玉用袖子擦眼泪，说：“这是命中注定的，难以跟你说清。当初作的诗，今天应验了。‘佳人已属沙吒利，义士今无古押衙’，可以算是为我作的。”黄生追问她是怎么回事，香玉也不说，只是呜咽不止。整夜没有睡觉，一大早就离去了。黄生觉得很奇怪。第二天，有个即墨县姓蓝的人，来到下清宫游览，见到白牡丹，十分喜爱，就将它挖出来径自拿走了。黄生这才醒悟原来香玉是花妖，心中怅恨惋惜不止。过了几天，听说姓蓝的把花移回家后，花儿一天天枯萎憔悴。黄生恨极了，写了五十首哭花诗，天天对着树坑哭泣。

一日，凭吊方返，遥见红衣人，挥涕穴侧。从容近就，女亦不避。生因把袂，相向汍澜 [23] 。已而挽请入室，女亦从之。叹曰：“童稚姊妹，一朝断绝！闻君哀伤，弥增妾恸。泪堕九泉，或当感诚再作 [24] 。然死者神气已散，仓卒何能与吾两人共谈笑也。”生曰：“小生薄命，妨害情人，当亦无福可消双美。曩频烦香玉道达微忱，胡再不临？”女曰：“妾以年少书生，什九薄倖，不知君固至情人也 [25] 。然妾与君交，以情不以淫。若昼夜狎昵，则妾所不能矣。”言已，告别。生曰：“香玉长离，使人寝食俱废。赖卿少留，慰此怀思，何决绝如此！”女乃止，过宿而去。数日不复至。冷雨幽窗，苦怀香玉，辗转床头，泪凝枕席。揽衣更起，挑灯复踵前韵曰 [26] ：

山院黄昏雨，垂帘坐小窗。

相思人不见，中夜泪双双。

诗成自吟。忽窗外有人曰：“作者不可无和 [27] 。”听之，绛雪也。启户内之 [28] 。女视诗，即续其后曰：

连袂人何处 [29] ？孤灯照晚窗。

空山人一个，对影自成双。

【注释】

[23] 汍（wán）澜：流泪。

[24] 作：兴起。这里指重生。

[25] 至情人：极重感情之人。

[26] 踵前韵：依照前诗的韵脚再作一首。踵，跟随，随顺。前韵，指先后作旧体诗二首以上，用韵皆同，第一首对以后各首来说，其所用之韵称“前韵”。

[27] 和（hè）：和诗，和他人之诗而用其原韵。

[28] 内：同“纳”。

[29] 连袂人：同伴。这里指香玉。袂，衣袖。

【译文】

一天，黄生凭吊完刚刚返回，远远看见绛雪在树坑边擦眼泪。他慢慢地走到近前，绛雪也不回避。黄生于是上前拉住她的衣袖，两人相对涕泣。过了一会儿，黄生拉着绛雪邀请她到自己的屋里，绛雪也就跟着去了。绛雪叹息着说：“从小长大的姐妹，突然间就断绝了音讯！听说您很哀伤，更加增添了我的悲痛。眼泪流到九泉之下，或许她会被我们的诚意打动而复活。但是死者的神气已经散掉，仓猝之间怎么可能和我们两人一起谈笑。”黄生说：“是我的命薄，害了情人，自然也没有福气可以消受两位美人。以前我多次请香玉代为转达我心中的诚意，为什么你再也不来了呢？”绛雪说：“我一直认为年轻的书生，十个就有九个轻薄无行，却不知道您竟然这么痴情。但是我和您交往，只讲感情，不可淫乱。如果要昼夜亲热，这是我不能做到的。”说完，就向黄生告别。黄生说：“香玉已经离去，让我吃不下饭，睡不着觉，就指望你多停留一会儿，来安慰我思念的情怀，为什么要如此绝情呢！”绛雪便留了下来，住了一夜就走了。这以后一连几天绛雪都没有再来。在一个清冷的雨夜，黄生望着幽暗的窗户，苦苦地思念香玉，在床头辗转反侧，眼泪打湿了枕席。他披上衣服又起床，点上灯，按照上首诗的韵又写了一首诗：

山院黄昏雨，垂帘坐小窗。

相思人不见，中夜泪双双。

写完以后，自己吟诵起来。忽听窗外有人说道：“有诗不可没人相和。”黄生一听，是绛雪，便开门让她进来。绛雪看完他的诗，就在后面续了一首：

连袂人何处？孤灯照晚窗。

空山人一个，对影自成双。

生读之泪下，因怨相见之疏。女曰：“妾不能如香玉之热，但可少慰君寂寞耳。”生欲与狎，曰：“相见之欢，何必在此？”于是至无聊时，女辄一至。至则宴饮唱酬，有时不寝遂去，生亦听之。谓曰：“香玉吾爱妻，绛雪吾良友也。”每欲相问：“卿是院中第几株？乞早见示，仆将抱植家中，免似香玉被恶人夺去，贻恨百年 [30] 。”女曰：“故土难移，告君亦无益也。妻尚不能终从，况友乎！”生不听，捉臂而出，每至牡丹下，辄问：“此是卿否？”女不言，掩口笑之。

【注释】

[30] 贻恨：遗憾。

【译文】

黄生读完，流下了眼泪，于是埋怨相见的机会太少。绛雪说：“我不可能像香玉那样热情，但也可以稍稍安慰您心中的寂寞。”黄生想和她亲热，绛雪说：“我们相见的快乐，何必在这里呢？”从此以后，每当黄生无聊的时候，绛雪就会前来。来了就一起饮酒作诗，有时不睡觉就走了，黄生也随她的意。黄生对她说：“香玉是我的爱妻，而绛雪是我的好友。”黄生常常问绛雪：“你是院里的第几棵花？请你早点儿告诉我，我打算把你抱到家里种植，免得像香玉那样被恶人抱走，让我抱恨终生。”绛雪说：“我难以离开故土，告诉您也没用。妻子尚且不能终生相伴，何况朋友呢！”黄生不听她的话，拉着她的胳膊出来，每到一颗牡丹花下，就问：“这是你吗？”绛雪不说话，只是捂着嘴笑他。

旋生以腊归过岁 [31] 。至二月间，忽梦绛雪至，愀然曰 [32] ：“妾有大难！君急往，尚得相见，迟无及矣。”醒而异之，急命仆马，星驰至山。则道士将建屋，有一耐冬，碍其营造，工师将纵斤矣 [33] 。生急止之。入夜，绛雪来谢。生笑曰：“向不实告，宜遭此厄！今已知卿，如卿不至，当以艾炷相炙 [34] 。”女曰：“妾固知君如此，曩故不敢相告也。”坐移时，生曰：“今对良友，益思艳妻。久不哭香玉，卿能从我哭乎？”二人乃往，临穴洒涕。更馀，绛雪收泪劝止。又数夕，生方寂坐，绛雪笑入曰：“报君喜信：花神感君至情，俾香玉复降宫中。”生问：“何时？”答曰：“不知，约不远耳。”天明下榻，生嘱曰：“仆为卿来，勿长使人孤寂。”女笑诺。两夜不至。生往抱树，摇动抚摩，频唤，无声。乃返，对灯团艾，将往灼树。女遽入，夺艾弃之，曰：“君恶作剧，使人创痏 [35] ，当与君绝矣！”生笑拥之。坐未定，香玉盈盈而入。生望见，泣下流离，急起把握。香玉以一手握绛雪，相对悲哽。及坐，生把之觉虚，如手自握，惊问之。香玉泫然曰 [36] ：“昔，妾花之神，故凝；今，妾花之鬼，故散也。今虽相聚，勿以为真，但作梦寐观可耳。”绛雪曰：“妹来大好！我被汝家男子纠缠死矣。”遂去。

【注释】

[31] 旋：不久。腊：腊月，阴历十二月。

[32] 愀（qiǎo）然：忧愁貌。

[33] 斤：斧。

[34] 艾炷：中医用艾绒团点燃薰灸经络穴位。

[35] 创痏（wěi）：创伤而致疤痕。

[36] 泫（xuàn）然：伤心流泪。

【译文】

不久，时间到了腊月，黄生回家过年。到了二月间，他忽然梦见绛雪来了，闷闷不乐地说：“我有大难！您赶快回去，还能见上一面，迟的话，就来不及了。”黄生醒来觉得很惊异，急忙命令仆人备马，连夜赶到山里。原来是道士打算建房子，有一棵耐冬树，妨碍施工，工匠正要用斧子砍。黄生急忙阻止他们。到了晚上，绛雪来道谢。黄生笑着说：“从前你不告诉我实话，难怪会遭到这样的厄运！现在我已经知道你了，以后你如果不来，我就点着艾条去烧你。”绛雪说：“我早就知道您会这样，所以以前不敢告诉您。”坐了一会儿，黄生说：“现在面对你这个好朋友，更加思念我那爱妻。好久没有哭香玉了，你能跟我一起哭吗？”两个人便一同前往香玉的坑穴前流泪拜祭。哭到半夜，绛雪止住眼泪，劝黄生不要再伤心了。又过了几个晚上，黄生正一个人寂寞地坐着，绛雪笑着走进来，说：“报告您一个好消息，花神被您的纯真感情打动，让香玉又降生在宫里。”黄生问：“什么时候？”绛雪回答说：“不知道，估计不远了。”天亮时绛雪下床，黄生嘱咐她说：“我是为你而来的，不要让我长时间孤独寂寞。”绛雪笑着答应了，但又是两个晚上绛雪没有来。黄生就去抱住那棵耐冬树，摇动抚摩，连声呼唤，但没有回声。他便回到屋里，在灯下盘好艾绳，就要去灼树。绛雪一下子冲进来，夺过艾绳扔掉，说：“您玩这种恶作剧，让我受伤留下疤痕，我真要和您断绝关系了！”黄生笑着抱住了她。两个人还没有坐稳，香玉步履轻盈地走了进来。黄生一看见她，止不住眼泪“哗哗”地流下来，急忙起身握住她的手。香玉用另一只手握住绛雪，相对悲咽，泣不成声。等坐下来以后，黄生觉得自己握香玉的手是虚着的，像手自己握着一样，便惊奇地问是怎么回事。香玉流着眼泪说：“从前的我是花神，所以是凝聚的；现在的我只是花的鬼魂，所以是分散的。今天虽然相聚，但不要当真，只看成是梦里相会就行了。”绛雪说：“妹妹来太好了！我被你家男人纠缠死了。”说完就走了。

香玉款笑如前，但偎傍之间，彷佛一身就影。生悒悒不乐，香玉亦俯仰自恨，乃曰：“君以白蔹屑 [37] ，少杂硫黄 [38] ，日酹妾一杯水，明年此日报君恩。”别去。明日，往观故处，则牡丹萌生矣。生乃日加培植，又作雕栏以护之。香玉来，感激倍至。生谋移植其家，女不可，曰：“妾弱质，不堪复戕 [39] 。且物生各有定处，妾来原不拟生君家，违之反促年寿 [40] 。但相怜爱，合好自有日耳。”生恨绛雪不至。香玉曰：“必欲强之使来，妾能致之。”乃与生挑灯至树下，取草一茎，布掌作度 [41] ，以度树本 [42] ，自下而上，至四尺六寸，按其处，使生以两爪齐搔之。俄见绛雪从背后出，笑骂曰：“婢子来，助桀为虐耶 [43] ！”牵挽并入。香玉曰：“姊勿怪！暂烦陪侍郎君，一年后不相扰矣。”从此遂以为常。

【注释】

[37] 白蔹（liǎn）：中草药名。其根可入药。《群芳谱》谓种植牡丹，以白蔹末拌种，可使苗旺；分枝栽培，则需以少量轻粉和琉璜涂抹劈破之处，然后埋坑培土。

[38] 硫黄：淡黄色脆性结晶或粉末，有特殊臭味，易燃，主要用于制造染料、农药、火柴、火药、橡胶、人造丝等。

[39] 戕：残害，伤害。

[40] 促：缩减。

[41] 布掌作度：以手掌比量作为尺度。

[42] 度树本：量树干。

[43] 助桀为虐：比喻帮助坏人作恶。《史记·留侯世家》：“今始入秦，即安其乐，此所谓‘助桀为虐’。”桀，夏代末期暴君。

【译文】

香玉还和从前一样欢声笑语，但两个人依偎在一起时，黄生感到像是靠着一个影子似的。因此闷闷不乐，香玉也十分怨恨自己，于是说：“您用白蔹草的粉末，稍微掺杂点儿琉璜，每天给我浇上一杯这样的水，明年的今天我就来报答您对我的恩情。”说完告别而去。第二天，黄生去看原来的花坑，只见那白牡丹又萌发了。黄生于是每天加以培植，又做了栅栏来保护她。香玉前来，对黄生感激备至。黄生打算把她移植到自己家去，香玉说不行，她说：“我体质很弱，不能忍受再被残害。而且万物生长都有一定的地方，我这次前来原本就没有打算生在您家，违背了反而会减少寿命。只要您爱怜我，合好总会有那一天的。”黄生埋怨绛雪不经常来。香玉说：“如果您一定要强迫她来，我倒有办法。”便和黄生打着灯来到耐冬树下，摘了一根草，用手掌当尺，来量这棵树的高度，从下往上，到四尺六寸的地方，便用手按住，叫黄生用双手一齐挠。不一会儿，只见绛雪从树后走出来，笑着骂道：“死丫头，来助纣为虐啊！”便互相挽着手走进屋子。香玉说：“姐姐不要责怪！麻烦你暂且陪侍郎君，一年后我就不打扰你了。”从此以后，就习以为常了。

生视花芽，日益肥茂，春尽，盈二尺许 [44] 。归后，以金遗道士，嘱令朝夕培养之。次年四月至宫，则花一朵，含苞未放。方流连间，花摇摇欲拆 [45] ，少时已开，花大如盘，俨然有小美人坐蕊中，裁三四指许。转瞬飘然欲下，则香玉也。笑曰：“妾忍风雨以待君，君来何迟也！”遂入室。绛雪亦至，笑曰：“日日代人作妇，今幸退而为友。”遂相谈。至中夜，绛雪乃去。二人同寝，款洽一如从前。

【注释】

[44] 盈：增长，生长。

[45] 拆：同“坼”，裂开，绽开。指花蕾开放。

【译文】

黄生看那白牡丹花芽，一天天地肥壮茂盛起来，春天结束的时候，已经长到二尺多高了。黄生回家后，把银子留给道士，嘱咐他早晚好好培育这棵花。第二年四月，黄生又来到下清宫，发现已经长出一朵花，含苞待放。他正在花前流连忘返，就见那花苞摇摇晃晃地好像要开，工夫不大，就已经开放了，花有盘子那么大，俨然有一位小美人坐在花蕊里，才有三四指长。转眼之间，她就飘飘然要下来，一看，果然是香玉。她笑着说：“我在这里忍受风雨等着您，您怎么来得这么迟啊！”说完就进了屋子。绛雪也来了，笑着说：“天天替别人当媳妇，今天总算可以撤身当朋友了。”于是三个人笑谈欢宴。到了半夜，绛雪就走了。黄生、香玉一起睡下，还和以前一样欢爱。

后生妻卒，遂入山，不复归。是时，牡丹已大如臂。生每指之曰：“我他日寄魂于此，当生卿之左。”二女笑曰：“君勿忘之。”后十馀年，忽病。其子至，对之而哀。生笑曰：“此我生期，非死期也，何哀为！”谓道士曰：“他日牡丹下有赤芽怒生 [46] ，一放五叶者，即我也。”遂不复言。子舆之归家 [47] ，即卒。次年，果有肥芽突出，叶如其数。道士以为异，益灌溉之。三年，高数尺，大拱把 [48] ，但不花。老道士死，其弟子不知爱惜，斫去之。白牡丹亦憔悴死，无何，耐冬亦死。

【注释】

[46] 怒生：茁壮地生出。怒，形容生气勃勃。

[47] 舆：车载。

[48] 拱把：指树干盈握。

【译文】

后来，黄生的妻子死了，他就进山不回去了。这时，那白牡丹花已经有胳膊粗细了。黄生常常指着牡丹说：“我死后就要埋葬在这里，好生在你的身旁。”二女笑着说：“您别忘了自己说过的话。”十几年以后，黄生忽然病了，他的儿子赶来，在他面前伤心地哭泣。黄生笑着说：“这是我新生的日子，不是我死的日子，有什么可悲哀的！”他对道士说：“日后牡丹花下如果有红色的花芽怒放，一下子长出五片叶子的，就是我。”说完，就不再说话。他的儿子用车子把他送回家，黄生就死了。第二年，牡丹花下果然有肥壮的花芽冒出来，正如黄生所说的长有五片叶子。道士感到很神异，更加悉心地浇灌它。三年以后，这花长到几尺高，有两手合抱那么粗，只是不开花。老道士死后，他的弟子不知道爱惜，把它砍掉了。白牡丹花也枯萎而死，不久，耐冬树也死掉了。

异史氏曰：情之至者，鬼神可通。花以鬼从 [49] ，而人以魂寄 [50] ，非其结于情者深耶？一去而两殉之 [51] ，即非坚贞，亦为情死矣。人不能贞，亦其情之不笃耳。仲尼读唐棣而曰“未思” [52] ，信矣哉！

【注释】

[49] 花以鬼从：指香玉死后以“花之鬼”相从黄生。

[50] 人以魂寄：指黄生死后魂灵依附于香玉之侧。寄，依附。

[51] 两殉之：指牡丹和耐冬树因黄生被“斫去之”而相继死去，像是殉情而亡。

[52] 仲尼：孔子的字。《唐棣》：《论语》所引古逸诗。见《论语·子罕》：“‘唐棣之华，偏其反而。岂不尔思？室是远而。’子曰：‘未之思也，夫何远之有。’”孔子认为用“室是远而”解释“岂不尔思”没有说服力，因为距离不能成为理由，假如要是真的想念，遥远的距离算得了什么呢？此处引用孔子“未思”之句，意在说明“情之至者，鬼神可通”。

【译文】

异史氏说：感情到了极点，鬼神也可以沟通。花死了以后化成鬼来陪伴，而人死以后又将魂魄寄托在花的旁边，难道不是因为他们之间结成的深厚感情吗？黄生一死，香玉、绛雪也殉情而死，即使不说是坚贞，也是为了爱情而死。人不能守贞，也是因为他的感情不深厚。孔子读完《唐棣之花》诗说“没有思念，又有什么远不远的呢”，确实如此啊！

三仙

【题解】

赖以考中举人的试题及文章竟然出自蟹、蛇、蛤蟆，天下考中的举人其人品文章为何物就可以想而知之。《三仙》讽刺的指向显然是当时的科场弊端！

唐代传奇《玄怪录》有一篇作品叫《元无有》，在意境和结构上与本篇极为类似，《三仙》的创作是否受其影响不得而知。不过，在《元无有》篇，四个精怪暗夜里称“今夕如秋，风月如此，吾党岂不为文，以纪平生之事”，作的是“口号联句”；而在本篇，三个精怪在暗夜里则说的是：“昔日以文会友，今场期伊迩，不可虚此良夜。请拟四题，命阄各拈其一，文成方饮。”写的是八股文！有着十分明显的时代特色。

一士人赴试金陵 [1] ，经宿迁 [2] ，遇三秀才，谈论超旷 [3] ，遂与沽酒款洽 [4] 。各表姓字 [5] ：一介秋衡，一常丰林，一麻西池。纵饮甚乐，不觉日暮。介曰：“未修地主之仪 [6] ，忽叨盛馔 [7] ，于理不当。茅茨不远 [8] ，可便下榻。”常、麻并起捉裾 [9] ，唤仆，相将俱去。至邑北山，忽睹庭院，门绕清流。既入，舍宇清洁。呼童张灯，又命安置从人。麻曰：“昔日以文会友 [10] ，今场期伊迩 [11] ，不可虚此良夜。请拟四题，命阄各拈其一 [12] ，文成方饮。”众从之。各拟一题，写置几上，拾得者就案构思。二更未尽，皆已脱稿，迭相传视 [13] 。秀才读三作，深为倾倒，草录而怀藏之。主人进良酝 [14] ，巨杯促釂 [15] ，不觉醺醉。主人乃导客就别院寝。客醉不暇解履，和衣而卧。及醒，红日已高，四顾并无院宇，主仆卧山谷中。大骇。见傍有一洞，水涓涓流。自讶迷惘。视怀中，则三作俱存。下山问土人，始知为“三仙洞”。盖洞中有蟹、蛇、虾蟆三物，最灵，时出游，人往往见之。士人入闱，三题即仙作，以是擢解 [16] 。

【注释】

[1] 金陵：今江苏南京。

[2] 宿迁：位于江苏省的北部，今江苏宿迁。

[3] 超旷：超逸旷达。

[4] 款洽：表达善意，共叙情好。

[5] 表：通报，展示。

[6] 地主：东道主。

[7] 叨：有愧于。表示承受的谦词。盛馔：丰盛的酒食。

[8] 茅茨（cí）：茅屋，寒舍。谦称自己的房舍。

[9] 捉裾：牵着衣襟。指牵衣挽手。裾，衣服的大襟。

[10] 以文会友：通过文字往来，结交朋友。

[11] 场期伊迩：试期临近。伊，助词。迩，近。

[12] 命阄（jiū）：犹言制阄。即将四题分写成四阄，拈得某阄题即作阄上之文题。阄，为了赌输赢或决定事情，预先在纸上做好记号揉成纸卷或纸团，然后每人抓去一个，打开看，按纸卷或纸团上定的行事。这种纸卷或纸团称“阄”。

[13] 迭：轮流。

[14] 良酝：好酒。酝，酿酒，酒。

[15] 促釂（jiào）：敬酒，干杯。

[16] 擢（zhuó）解：考中举人。

【译文】

一个读书人到金陵参加考试，经过宿迁的时候，遇到三个秀才，谈论都超凡旷达，他便打来酒，和他们一起饮酒，态度亲密。三个人各自作了介绍：一个叫介秋衡，一个叫常丰林，一个叫麻西池。他们放纵饮酒，十分快乐，不知不觉天已经黑了。介秋衡说：“我们还没有尽地主之谊，就承蒙您用这么丰盛的酒席招待，道理上说不过去。我家离这里不远，可以就近住下。”常丰林、麻西池一齐站起来，拉着读书人的衣襟，又叫他的仆人跟着一块儿去。他们来到县城北山，忽然看见一座庭院，门前环绕着一条清流。进了庭院，只见房屋非常清洁。他们叫来僮仆点上灯，又让安顿好读书人的仆人。麻西池说：“从前是以文会友，如今考试的日子就快到了，不可虚度了美好的今晚。请拟出四个题目做阄，我们各抓一下，文章写成才可以饮酒。”大家都答应了。各人拟定一个题目，写好放在桌上，抓到题目就在桌子边构思。二更天还没结束，大家都写完了，互相传阅一番。读书人读完那三个秀才的文章，深深地折服，便草草地抄录下来，收藏在怀里。主人端上来美酒，用大杯子劝大家干杯，读书人不觉喝得大醉。主人于是引着客人到别的院子就寝。读书人醉得无暇脱掉鞋子，穿着衣服就睡了。等到他一觉醒来，太阳已经很高了，四面望去，并没有什么庭院，主仆二人都躺在山谷里。读书人大为惊骇。只见旁边有一个小洞，水涓涓地流着。他很是惊讶迷惘，往怀里一摸，只见三篇文章都在。下山一问当地人，才知道这是“三仙洞”。洞里有蟹、蛇、蛤蟆三种神物，最有灵性，时不时会出游，人们常常可以看见他们。读书人进入考场参加考试，三个题目就是那三位仙人作的，读书人凭着他们的文章，考中了举人。

鬼隶

【题解】

在中国的民俗文化中，凡是人力不可抗拒者——主要是天灾人祸，往往归之于命运。本篇正是借助于民俗鬼神之口，揭露了明末清兵在山东屠戮之惨烈。证之以谈迁《国榷》卷九十六和卷九十七：“崇祯十二年（1639）正月，庚申建虏陷济南，……巡按御史宋学朱、左布政使张秉文、历城知县韩丞宣……俱死之。……德王由枢被执，诸郡王并见杀。济南燹掠一空。”“戊辰，命云南御史郭景昌巡按山东，及核失事情形，景昌至，痤济南城中积尸十三万馀。”《鬼隶》可谓借鬼话说历史。至于“扛尸百万”，可能有点夸张。或许是加上济南附近州县被杀的人数，辗转流传，加以渲染的缘故。

历城县二隶 [1] ，奉邑令韩承宣命 [2] ，营干他郡 [3] ，岁暮方归。途遇二人，装饰亦类公役，同行话言。二人自称郡役。隶曰：“济城快皂 [4] ，相识十有八九，二君殊昧生平 [5] 。”二人云：“实相告：我城隍鬼隶也。今将以公文投东岳 [6] 。”隶问：“公文何事？”答云：“济南大劫，所报者，杀人之名数也。”惊问其数，曰：“亦不甚悉，约近百万。”隶问其期，答以“正朔” [7] 。二隶惊顾，计到郡正值岁除 [8] ，恐罹于难 [9] ，迟留恐贻谴责。鬼曰：“违误限期罪小，入遭劫数祸大。宜他避，姑勿归。”隶从之。未几，北兵大至 [10] ，屠济南，扛尸百万。二人亡匿得免。

【注释】

[1] 历城县：清属济南府，位于济南市区东南部，现为济南历城区。

[2] 韩承宣：字长卿，蒲州人。崇祯七年（1634）进士，曾任山东淄川县知县，后调任历城县。见光绪《山东通志·职官志》。《钦定胜朝殉节诸臣录》卷六：“历城知县韩承宣，蒲州人，大学士孙。崇祯十一年，济南破，与妻妾同死。”

[3] 营干：办事，办公。

[4] 快皂：捕快。旧时州县地方担任缉捕的役卒。

[5] 殊昧生平：从来不认识。昧，暗。

[6] 东岳：泰山东岳大帝。民间传说东岳大帝掌管世人生死祸福。

[7] 正朔：正月初一。“正”和“朔”分别为一年和一月的开始。

[8] 岁除：年终的一天，除夕。

[9] 罹（lí）：遭受。

[10] 北兵：指清兵。

【译文】

历城县有两个差役，奉县令韩承宣的命令，到别的郡去办公事，到了年底才回来。途中遇到两个人，穿着打扮也像是公门里的差役。这二人自称是郡里的差役。县差问道：“济南府的捕快皂隶，十有八九我们都认识，但两位好像从来没有见过。”郡役说：“实话对你们说：我们是城隍的鬼隶。现在要到东岳大帝那里去送公文。”县差问道：“公文上说的是什么事？”鬼隶回答说：“济南将要有一场浩劫，公文上报的就是杀人的数目。”县差吃惊地问有多少，鬼隶说：“我们也不太清楚，大约近一百万。”县差又问是什么时间，鬼隶回答说是“正月初一”。两个县差吃惊地互相看了看，算了一下行程，赶到济南府正好是除夕，恐怕会碰上这场大难，但如果停留拖延又会受到谴责。鬼隶说：“违误期限罪小，赶上大难可是大祸。应该躲到别处去，暂时先不要回家。”两个县差听从了他们的话。不久，清兵蜂拥而至，在济南屠城，尸横百万。两个县差由于逃亡在外幸免于难。

王十

【题解】

单纯从小说技巧上看，《王十》并不是很成功。它按照《聊斋志异》特有的图解方式，让小盐贩王十在阴间走一圈，用其所见所闻，表达了蒲松龄对于清初保护大盐商，“专杀此贫难军民”的食盐政策的不满。但从另一个角度看，本篇小说在总体结构上有着自己的特点，它由“正文”、“异史氏曰”、“附则”三部分组成。“正文”讲故事，“异史氏曰”议论，“附则”故事补充说明，三位一体，不仅在《聊斋志异》中颇具典型，而且在中国文言小说的体例上也有创造性。另外，以小说的形式介入国家经济政策，发表议论，在中国小说史上也颇为罕见。

高苑民王十 [1] ，负盐于博兴 [2] ，夜为二人所获。意为土商之逻卒也 [3] ，舍盐欲遁，足苦不前，遂被缚。哀之。二人曰：“我非盐肆中人，乃鬼卒也。”十惧，乞一至家，别妻子。不许，曰：“此去亦未便即死，不过暂役耳。”十问：“何事？”曰：“冥中新阎王到任，见奈河淤平 [4] ，十八狱坑厕俱满 [5] ，故捉三种人淘河：小偷、私铸、私盐 [6] 。又一等人使涤厕：乐户也 [7] 。”

【注释】

[1] 高苑：旧县名。清代属青州府，在今山东博兴高苑镇。

[2] 负：负贩。博兴：县名。清代属青州府，今为山东滨州下辖博兴县。

[3] 土商：本地商人，指当地盐商。逻卒：巡逻士兵。

[4] 奈河：民间传说中地狱的河名。唐张读《宣室志》：“（董观死）行十馀里，至一水，广不数尺，流而西南。……此俗所谓奈河，其源出于地府。观即视其水皆血，而腥秽不可近。”淤：水道被泥沙阻塞。

[5] 十八狱：民间传说认为阴曹地府有十八层地狱。坑厕：旧时的简易厕所。

[6] 私铸：私自铸钱。私盐：旧时指违反国家有关禁令而私自生产、运输、销售的食盐。私盐的产生和泛滥通常同国家的食盐政策，特别是食盐专卖政策关系密切。一般说来，在食盐由民间自由生产、运销的时期，既不存在为官府垄断经营的官盐，自然也就无所谓私盐了，所以，私盐在某种程度上可以说是食盐专卖制度（政策）的直接产物。

[7] 乐户：中国历史上以音乐歌舞专业活动为业的贱民，具有世袭性质。他们来源于罪犯的家属，也有部分原为良人。乐户制度作为历代统治者惩罚罪犯和政敌的一项手段从北魏一直延续至清，直至雍正皇帝即位后才从法律层面将乐户的贱籍制度加以削除。

【译文】

高苑县有个叫王十的百姓，一次从博兴背盐回家，夜里被两个人抓住。王十以为他们是当地商人雇用的巡逻卒子，丢下盐就想逃走，但是苦于脚不能向前，就被绑了起来。他哀求二人放了他。二人说：“我们不是盐市上的人，是鬼卒。”王十很害怕，乞求让他回家一趟，向妻子儿女告别。两人不同意，说：“这次去也不见得马上就死，不过暂时服役罢了。”王十问道：“做什么事情？”两人回答说：“阴间新阎王上任，看见奈河被淤泥填平了，十八狱的茅厕都满了，所以要捉小偷、私铸钱币的、贩卖私盐的三种人去淘河；另外让官妓等人去洗厕所。”

十从去，入城郭，至一官署，见阎罗在上，方稽名籍 [8] 。鬼禀曰：“捉一私贩王十至。”阎罗视之，怒曰：“私盐者，上漏国税，下蠹民生者也 [9] 。若世之暴官奸商所指为私盐者，皆天下之良民。贫人揭锱铢之本 [10] ，求升斗之息 [11] ，何为私哉！”罚二鬼市盐四斗，并十所负，代运至家。留十，授以蒺藜骨朵 [12] ，令随诸鬼督河工。鬼引十去，至奈河边，见河内人夫繈续如蚁 [13] 。又视河水浑赤，臭不可闻。淘河者皆赤体持畚锸 [14] ，出没其中。朽骨腐尸，盈筐负舁而出 [15] ，深处则灭顶求之。惰者辄以骨朵击背股。同监者以香绵丸如巨菽 [16] ，使含口中，乃近岸。见高苑肆商 [17] ，亦在其中。十独苛遇之，入河楚背 [18] ，上岸敲股。商惧，常没身水中，十乃已。经三昼夜，河夫半死，河工亦竣。前二鬼仍送至家，豁然而苏。先是，十负盐未归，天明，妻启户，则盐两囊置庭中，而十久不至。使人遍觅之，则死途中。舁之而归，奄有微息，不解其故。乃醒，始言之。肆商亦于前日死，至是始苏。骨朵击处，皆成巨疽 [19] ，浑身腐溃，臭不可近。十故诣之，望见十，犹缩首衾中，如在奈河状。一年始愈，不复为商矣。

【注释】

[8] 稽：查核。

[9] 蠹（dù）：本指蛀蚀器物的虫子，亦喻侵蚀或消耗国家财富的人或事。

[10] 揭锱铢（zī zhū）之本：持微少的资本。揭，持。锱铢，形容微小的数量。《礼记·儒行》：“虽分国如锱铢。”郑玄注：“八两曰锱。”《说文·金部》：“六铢为锱。”

[11] 求升斗之息：求取赖以糊口的微利。升斗，喻指少量口粮。

[12] 蒺藜骨朵：古兵器。其制，于棒端缀以铁制或坚木所制的蒜头形“骨朵”。即旧时仪仗中的“金瓜”。骨朵上加铁刺，状如蒺藜者，称“蒺藜骨朵”。

[13] 繈（qiǎng）续：谓人群不断，如用绳索连接在一起。繈，绳索。

[14] 畚锸（běnchā）：挖运泥土的工具。畚，箕。锸，铁锹。

[15] 舁（yú）：抬。

[16] 巨菽：巨大的豆粒。菽，豆。

[17] 肆商：店商。肆，店。

[18] 楚：杖击，敲打。

[19] 疽（jū）：毒疮。多而广的叫“痈”，深的叫“疽”。

【译文】

王十跟着他们前去，进了城廓，来到一座官署，只见阎罗王坐在上面，正在查验名册。小鬼禀告说：“抓到一个私盐贩子王十。”阎罗往下一看，大怒道：“所谓私盐贩子，是指那些对上偷漏国税，对下残害百姓的。像人世间凶暴的官吏、奸诈的商人所指责为私盐贩子的，都是天下的良民。这些穷苦人拿出一点点本钱，只求挣上点儿买粮食的钱，如何能称为私盐贩子呢！”说完，就罚两鬼背上四斗盐，加上王十原来背的，代他送回家去。阎王留下王十，授予他一把蒺藜骨朵，让他和众鬼一道去监督河工。鬼领着王十出去，来到奈河边，只见河里的民夫，一个一个用绳子连着，多得像蚂蚁一样。再看那河水浑浊赤红，臭不可闻。淘河的人都赤身露体，拿着竹筐和铁锹，在河水中出没。把腐朽的尸骨装满筐再抬出来，水深的地方就钻到水里去挖。对偷懒的人就用蒺藜骨朵戳他们的后背大腿。和王十同时监工的鬼给他一粒豆大的香绵丸，让他含在嘴里，这才走近岸边。王十发现一个高苑的盐商，也夹在民夫中间。王十唯独对他苛责，下河就打他的后背，上岸就敲他的大腿。盐商害怕了，常常把身子沉到水里去，王十这才罢手。经过三天三夜，挖河的民夫死了一半，工程也结束了。前面的那两个鬼仍旧送他回家，他一下子就苏醒过来。原来，王十去背盐没有回家，这天天亮以后，他的妻子打开门一看，只见两袋盐放在院子里，但过了好久王十也没到。请人到处去找，发现他死在了途中。众人把他抬回家中，还有一点儿气息，妻子不明白是怎么回事。等王十醒过来以后，才说起了事情的经过。那盐商也是前天死后，至此才醒了过来。被王十用蒺藜骨朵打过的地方，都长成巨大的毒疮，浑身腐臭溃烂，臭得让人无法靠近。王十故意去看他，那盐商看见王十，还把头缩在被子里，和在奈河里的情形一样。过了一年，他的病才好，从此不再做盐商了。

异史氏曰：盐之一道，朝廷之所谓私，乃不从乎公者也；官与商之所谓私，乃不从乎其私者也。近日齐、鲁新规，土商随在设肆 [20] ，各限疆域。不惟此邑之民，不得去之彼邑，即此肆之民，不得去之彼肆。而肆中则潜设饵以钓他邑之民：其售于他邑，则廉其直；而售诸土人，则倍其价以昂之。而又设逻于道，使境内之人，皆不得逃吾网。其有境内冒他邑以来者，法不宥 [21] 。彼此互相钓，而越肆假冒之愚民益多。一被逻获，则先以刀杖残其胫股，而后送诸官。官则桎梏之 [22] ，是名“私盐”。呜呼！冤哉！漏数万之税非私，而负升斗之盐则私之；本境售诸他境非私，而本境买诸本境则私之。冤矣！律中“盐法”最严，而独于贫难军民 [23] ，背负易食者，不之禁。今则一切不禁，而专杀此贫难军民！且夫贫难军民，妻子嗷嗷 [24] ，上守法而不盗，下知耻而不倡 [25] ，不得已，而揭十母而求一子 [26] 。使邑尽此民，即“夜不闭户”可也 [27] ，非天下之良民乎哉！彼肆商者，不但使之淘奈河，直当使涤狱厕耳！而官于春秋节 [28] ，受其斯须之润 [29] ，遂以三尺法助使杀吾良民 [30] 。然则为贫民计，莫若为盗及私铸耳：盗者白昼劫人，而官若聋；铸者炉火亘天 [31] ，而官若瞽 [32] ；即异日淘河，尚不至如负贩者所得无几，而官刑立至也。呜呼！上无慈惠之师，而听奸商之法，日变日诡，奈何不顽民日生，而良民日死哉！

【注释】

[20] 随在：到处。

[21] 宥：宽免，饶恕。

[22] 桎梏（zhì gù）：刑具，用刑。

[23] 贫难军民：贫困的军户和民户。军户，世代充军者。始于南北朝。明清时期，屯卫的兵丁以及充配为军的犯人及其随配子女和后代，也称“军户”，其地位低下，生活贫苦。

[24] 嗷嗷：哀号声。

[25] 倡：同“娼”，妓女。

[26] 揭十母而求一子：持十本而求一利。言赚钱不容易，微利。母，本钱。子，利息。

[27] 夜不闭户：喻社会安定。《礼记·礼运》：“是故谋闭而不兴，盗窃乱贼而不作，故外户而不闭，是为大同。”

[28] 春秋节：犹岁时节序。春秋，岁时，四时。

[29] 斯须之润：意谓暂时捞到一点儿好处。斯须，些许。润，沾润。此指贿赂。

[30] 三尺法：法律，国家权力。

[31] 炉火亘（gèn）天：炉火旺盛照耀整个天空。亘，空间和时间上延续不断。

[32] 瞽（gǔ）：瞎。

【译文】

异史氏说：贩运盐这件事，朝廷所说的私盐，就是不依照国家法律制度的行为；而官吏和盐商所说的私盐，是指不符合他们的个人利益的行为。近来齐鲁一带新规定，当地的盐商可以到处设店，各自限定地盘。不仅仅是这个县的百姓不能到别的县买盐，就连属于这个盐店地盘上的百姓也不得去别的盐店买盐。而店家则暗中设下诱饵引使其他县的百姓来买盐：卖给其他县的盐，价钱就便宜；而卖给当地人的盐，价钱就高出一倍。而且又在路上设人巡逻，使自己境内的百姓，都逃不脱我设定的圈套。如果境内有人冒充其他县的人来买盐，就依法予以严惩。盐商之间互相引诱，而到其他店买盐和假冒别处的百姓也就越来越多。一旦被巡逻的人抓获，就先用刀杖打残他们的腿，然后再送到官府。官府就把他们关押起来，这就叫做“私盐”。唉！真是冤枉啊！逃漏好几万税的人不叫私盐贩子，而背一升一斗盐的人倒叫做私盐贩子；在本境内卖盐给别的地方的人不叫私盐，而本境内的人买本境的盐倒反而叫做私盐。真是冤枉啊！国家的法律中以“盐法”最为严厉，而唯独对贫困艰难的军民户，背盐换粮的人，并不加以禁止。现在却是对别的私盐贩子不加禁止，而专门杀这些贫困艰难的军民户！况且这些贫困艰难的军民户，妻子儿女嗷嗷待哺，对上能遵守国法而不偷盗，对下能知廉耻不去当娼妓；迫不得已的情况下，才会干持十本求一利的事情。如果城市里都是这样的百姓，就可以“夜不闭户”了，这些人难道不是天下的良民吗？那些盐商，不但应该让他们去淘挖奈河，更应该让他们去刷洗地狱的厕所！但那些官吏每逢过年过节时，都会接受盐商暂时的一点儿好处，于是就用法律帮助盐商杀害我们良民。那么，我为贫苦百姓考虑，还不如去做强盗和私自铸钱：强盗大白天抢劫杀人，官吏像聋子一样听不见；私自铸钱的炉火照耀整个天空，官吏却像瞎子一样看不见；即使日后下地狱去淘奈河，也不至于像背负贩盐的人虽所得无几，却立刻遭到官府的严惩。唉！朝廷没有仁慈恩惠的人，听任奸商害民的方法，一天天变得诡计多端，如何能够不使刁顽的人越来越多，而善良的人越来越少呢！

各邑肆商，旧例以若干石盐赀，岁奉本县，名曰“食盐”。又逢节序，具厚仪 [33] 。商以事谒官，官则礼貌之，坐与语，或茶焉。送盐贩至，重惩不遑 [34] 。张公石年令淄川 [35] ，肆商来见，循旧规，但揖不拜 [36] 。公怒曰：“前令受汝贿，故不得不隆汝礼 [37] ；我市盐而食，何物商人 [38] ，敢公堂抗礼乎 [39] ！”捋袴将笞。商叩头谢过，乃释之。后肆中获二负贩者，其一逃去，其一被执到官。公问：“贩者二人，其一焉往？”贩者曰：“逃去矣。”公曰：“汝腿病不能奔耶？”曰：“能奔。”公曰：“既被捉，必不能奔。果能，可起试奔，验汝能否。”其人奔数步欲止，公曰：“奔勿止！”其人疾奔，竟出公门而去。见者皆笑。公爱民之事不一 [40] ，此其闲情，邑人犹乐诵之。

【注释】

[33] 具厚仪：准备厚重的礼物。仪，礼。

[34] 不遑：迫不及待，不敢怠慢。

[35] 张公石年令淄川：时在康熙二十五年至二十八年（1686—1689）。张石年，即张嵋，仁和人。《淄川县志·职官志》记其“精明有才干，邑中百废俱举”。

[36] 但揖不拜：只作揖而不行跪拜礼。

[37] 隆：重，厚。

[38] 何物：什么东西。

[39] 抗礼：行平等的礼，指“但揖不拜”。

[40] 不一：不只。指同类的情况有很多。

【译文】

各城镇的盐商，依照惯例，每年都要拿出若干石的盐资，来供奉本县的县官，称作“食盐”。另外逢年过节时，还要送上丰厚的礼物。盐商有事要拜见县官，县官就很礼貌地接见他，坐着和他说话，有时还给端上茶。而送来盐贩子，则严加惩处，不敢怠慢。张石年公担任淄川县令时，有个盐商前来拜见，按照以前的规矩，只是作揖，不行跪拜礼。张公大怒道：“前任县令接受你的贿赂，所以不得不用隆重的礼节接待你；我自己买盐吃，你这个商人是什么东西，竟然敢在公堂上分庭抗礼吗！”说完，就命人脱掉盐商的裤子要打。盐商赶紧叩头谢罪，张公才放了他。后来，市里抓了两个私自贩盐的人，其中一个逃走了，另一个被押送到官府。张公问道：“贩盐的有两个人，另一个哪里去了？”贩盐的人说：“逃走了。”张公问：“你的腿有病不能跑吗？”那人回答：“能跑。”张公说：“既然被抓住，一定不能跑。果真能够跑的话，可以起身试着跑跑，看看你是不是能跑。”那人跑了几步要停下来，张公说：“跑，不要停下来！”那人快跑起来，竟然出了衙门跑掉了。看见的人都笑了。张公爱护百姓的事迹不止这一件，这不过是他的一桩小事，县里的人至今还很喜欢传颂它。

大男

【题解】

本篇从两个方面展示故事的传奇性。一个线索是年幼的孩子大男千里寻父。另一个线索是奚成列的妻妾在这一过程中颠倒名分，妾何氏变成了正妻，而原来的正妻申氏变成了妾。前一个线索是后一个线索的引子，后一个线索是故事的重点和重心。蒲松龄在“异史氏曰”中说：“颠倒众生，不可思议，何造物之巧也！”指的就是妻妾名分上的传奇性。

在封建社会里，妻妾的名分是很严格的。《唐律疏议》上说：“诸以妻为妾，徒二年。各还正之。”“以妾及客女为妻，徒一年半。各还正之。”《大男》中的妻妾之所以发生错位，作者认为首先是奚成列碌碌无为，没有丈夫气，其次是申氏不守妇道，最后是儿子和妾是“孝子贤母”。作者的观点是不是正确呢？大概不尽然。其实最主要的原因是何氏的儿子当了官。假如大男是申氏的儿子，何氏再贤惠贞洁，申氏再泼辣悍妒，妻妾之位也不会颠倒。

本篇故事虽然具有传奇色彩，但情节编造的痕迹太显，说教的意味太重。比如何氏和申氏两人在被掠卖的过程中竟然都保持着贞操就十分荒诞。

奚成列，成都士人也 [1] ，有一妻一妾。妾何氏，小字昭容。妻早没，继娶申氏，性妒，虐遇何，因并及奚。终日哓聒 [2] ，恒不聊生。奚怒，亡去。去后，何生一子大男。奚去不返，申摈何不与同炊 [3] ，计日授粟。大男渐长，用不给 [4] ，何纺绩佐食。大男见塾中诸儿吟诵，亦欲读。母以其太稚，姑送诣读 [5] 。大男慧，所读倍诸儿。师奇之，愿不索束脩 [6] ，何乃使从师，薄相酬。积二三年，经书全通 [7] 。一日归，谓母曰：“塾中五六人，皆从父乞钱买饼，我何独无？”母曰：“待汝长，告汝知。”大男曰：“今方七八岁，何时长也？”母曰：“汝往塾 [8] ，路经关帝庙，当拜之，祐汝速长。”大男信之，每过必入拜。母知之，问曰：“汝所祝何词？”笑云：“但祝明年便使我如十六七岁。”母笑之。然大男学与躯长并速，至十岁，便如十三四岁者，其所为文竟成章 [9] 。一日，谓母曰：“昔谓我壮大，当告父处，今可矣。”母曰：“尚未，尚未。”又年馀，居然成人，研诘益频，母乃缅述之 [10] 。大男悲不自胜，欲往寻父。母曰：“儿太幼，汝父存亡未知，何遽可寻？”大男无言而去，至午不归。往塾问师，则辰餐未复 [11] 。母大惊，出赀佣役 [12] ，到处冥搜，杳无踪迹。

【注释】

[1] 成都：今四川成都。

[2] 哓（xiāo）聒：吵嚷。

[3] 摈（bìn）：拒绝，排斥。

[4] 用：日用。不给：匮乏，不足。

[5] 姑：姑且，暂时。诣读：跟读。指非正式学习。

[6] 束（xiū）脩：学费。《论语·述而》：“自行束脩以上，吾未尝无诲焉。”后因称学生聘请老师的酬金为束脩。脩，干肉。

[7] 经书：指儒家经典著作。经，即《诗》、《书》、《礼》、《乐》、《易》、《春秋》。《乐经》亡佚较早（《汉书·艺文志》已无《乐经》），因此后世传诵只有“五经”。

[8] 塾：学校，教书就读之所。

[9] 成章：成篇，指完整的八股文。章，乐竟为章。

[10] 缅述：详细述说。缅，尽貌。

[11] 辰餐未复：早饭后没有回来。辰，上午7点到9点。

[12] 佣役：雇人。

【译文】

奚成列是成都的读书人，有一妻一妾。妾姓何，小名叫昭容。妻子早死了，续娶了申氏，申氏生性嫉妒，虐待何氏，而且牵涉到奚成列。申氏整天吵吵闹闹，家里常常不能够安生。奚成列大怒，就离家出走了。奚成列出走以后，何氏生下一个儿子叫大男。奚成列一去不回，申氏就排挤何氏，不让何氏和她一起吃饭，算计日子给她粮食。大男渐渐长大了，钱不够用，何氏就纺线来补助家用。大男见私塾里的孩子们吟诵，也想去读书。母亲因为他太小，姑且送去试读。大男很聪颖，读的书是其他孩子的几倍。老师很惊奇他的才能，愿意不收他的学费，何氏便让大男跟着老师读书，给一点点酬金。这样过了两三年，大男就读通了经书。一天放学回家，对母亲说：“私塾里的五六个人，都跟父亲要钱买饼吃，为什么我没有父亲呢？”母亲说：“等你长大了，就告诉你。”大男说：“我现在才七八岁，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呀？”母亲说：“你到私塾上学，路上经过关帝庙时，应该进去拜关帝，求他保佑你快点长大。”大男相信了，每次经过关帝庙都要进去拜关帝。母亲知道了，就问他：“你祷告的是些什么话呀？”大男笑着说：“我只是祈祷他让我明年就长到十六七岁。”母亲笑话他。但是大男的学业和身体一齐迅速增长，长到十岁时，就像十三四岁的孩子，写的八股文竟然能够成篇了。一天，大男对母亲说：“从前你说我长大了，就告诉我父亲在哪里，现在可以了。”母亲说：“还不到时候，还不到时候。”又过了一年多，大男已经长大成人，越发频繁地追问母亲，何氏便详详细细地叙述了事情的经过。大男不胜伤悲，就要去寻找父亲。何氏说：“你还太小，你父亲生死未卜，哪能一下子就找到呢？”大男不说话就走了，到了中午没有回来。何氏到私塾去问老师，知道他吃完早饭就没有回来。何氏大惊，花钱雇人到处寻找，但是杳无踪迹。

大男出门，循途奔去，茫然不知何往。适遇一人将如夔州 [13] ，言姓钱，大男丐食相从。钱病其缓 [14] ，为赁代步 [15] ，资斧耗竭。至夔，同食，钱阴投毒食中，大男瞑不觉。钱载至大刹 [16] ，托为己子，偶病绝赀，卖诸僧。僧见其丰姿秀异，争购之，钱得金竟去。僧饮之，略醒。长老知而诣视 [17] ，奇其相，研诘，始得颠末。甚怜之，赠赀使去。有泸州蒋秀才 [18] ，下第归，途中问得故，嘉其孝，携与同行。至泸，主其家 [19] 。月馀，遍加谘访。或言闽商有奚姓者，乃辞蒋，欲之闽。蒋赠以衣履，里党皆敛赀助之。途遇二布客，欲往福清 [20] ，邀与同侣。行数程，客窥囊金，引至空所，絷其手足，解夺而去。适有永福陈翁过其地 [21] ，脱其缚，载归其家。翁豪富，诸路商贾，多出其门。翁嘱南北客代访奚耗，留大男伴诸儿读。大男遂住翁家，不复游。然去家愈远，音益梗矣 [22] 。

【注释】

[13] 夔（kuí）州：旧府名。治所在今四川奉节。

[14] 病其缓：嫌大男走得慢。病，不满，嫌恶。

[15] 代步：车马之类。

[16] 刹（chà）：寺庙。

[17] 长老：僧之年德俱高者。指主持僧人。诣视：看望。

[18] 泸州：今四川泸州。

[19] 主其家：当管家。主，舍于其家，以之为居停。

[20] 福清：今福建福清。

[21] 永福：今福建永泰。

[22] 梗：梗阻。指不通音信。

【译文】

大男出门以后，就顺着大道跑去，但却茫然不知到什么地方去。恰好碰到一个人要去夔州，自称姓钱，大男一路要饭跟在他后面。钱某嫌他走得太慢，就替他雇了匹马，钱都给花光了。到了夔州，两人一起吃饭，钱某暗中在食物里下毒，大男一点儿也没有察觉。钱某把他送到一座大庙，假称说是自己的儿子，偶然生了病但没钱救治，想卖给庙里的和尚。和尚见大男长得丰姿秀异，争着花钱买他，钱某拿到钱就走了。和尚喂他喝水，大男稍微清醒过来。长老知道这个情况后前来探视，发现他的长相奇特，便慢慢盘问，才了解了事情的真相。长老很同情他，给了他一些钱让他走了。有个泸州的秀才姓蒋，考试落榜回家，途中问明了大男的情况，夸奖他的孝心，便带着他一起走。到了泸州，大男就在蒋家当管家。一个多月的时间里，他到处打听。有人说起福建有个姓奚的商人，大男便向蒋秀才辞行，要到福建去。蒋秀才送给他衣服鞋子，周围邻居也都聚钱资助他。在途中，大男遇到两个布商，要到福建去，邀请他结伴同行。走了一段路程，布商窥探到大男口袋里有钱，就将他诱到没人的地方，把他的手脚捆起来，解下他的钱袋就跑掉了。恰巧永福的陈翁路过这里，替他松了绑，用车子带他回家。陈翁十分富有，各路商人多是他的门下。陈翁嘱咐南来北往的商人代为查访奚成列的消息，留下大男陪他的儿子们读书。大男便住在陈翁家，不再到处寻找，但是离家越远，音讯也就更加闭塞了。

何昭容孤居三四年，申氏减其费，抑勒令嫁 [23] 。何志不摇。申强卖于重庆贾，贾劫取而去。至夜，以刀自劙 [24] ，贾不敢逼，俟创瘥 [25] ，又转鬻于盐亭贾 [26] 。至盐亭，自刺心头，洞见脏腑。贾大惧，敷以药。创平，求为尼。贾曰：“我有商侣，身无淫具，每欲得一人主缝纫。此与作尼无异，亦可少偿吾值。”何诺。贾舆送去，入门，主人趋出，则奚生也。盖奚已弃儒为商，贾以其无妇，故赠之也。相见悲骇，各述苦况，始知有儿寻父未归。奚乃嘱诸客旅，侦察大男。而昭容遂以妾为妻矣。然自历艰苦，疴痛多疾 [27] ，不能操作，劝奚纳妾。奚鉴前祸，不从所请。何曰：“妾如争床笫者，数年来固已从人生子，尚得与君有今日耶？且人加我者，隐痛在心，岂及诸身而自蹈之 [28] ？”奚乃嘱客侣，为买三十馀老妾。逾半年，客果为买妾归。入门，则妻申氏。各相骇异。

【注释】

[23] 抑勒：威逼，逼迫。

[24] 劙（lí）：割。

[25] 创瘥（chài）：创伤痊愈。

[26] 盐亭：今四川盐亭。

[27] 疴（kē）痛：病痛。疴，病。

[28] 岂及诸身而自蹈之：岂能把别人加给自身的痛苦而自己也重复给别人，即“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之意。蹈，蹈袭。

【译文】

何昭容一个人生活了三四年，申氏克扣她的费用，逼迫她改嫁。何氏的意志绝不动摇。申氏就强行把她卖给重庆的商人，商人把何氏强行带走了。到了晚上，何氏用刀自割，商人也不敢逼迫她，等她的伤口愈合了，便把她转卖给盐亭的商人。到了盐亭，何氏一刀刺向心窝，连脏腑都露出来了。商人很恐惧，替她敷上药。伤口长好后，何氏要求出家为尼。商人说：“我有个经商的朋友，没有性生活能力，常常想找个人替他做做家务。这和当尼姑没有什么不同，也可以稍微赔偿我买你的钱。”何氏答应了。商人用车将何氏送去。一进门，主人迎了出来，竟然是奚成列。原来，奚成列已经弃儒经商，那个商人见他没有媳妇，所以把何氏赠送给他。两人见面，又惊又悲，各自述说分别的痛苦，奚成列这才知道有个儿子寻找父亲还没有回来。奚成列便嘱托各位旅客，帮助打听大男的消息。而何昭容便由妾变成妻。但是何氏历经艰难困苦，身体多病，不能操持家务，便劝奚成列纳妾。奚成列鉴于前面的灾祸，不答应她的请求。何氏说：“我如果是争夺床笫之欢的人，几年来早已经嫁人生孩子了，怎么可能和你有今天呢？况且别人加在我身上的痛苦，使我心里隐隐作痛，怎么会把痛苦加在她身上而重蹈覆辙呢？”奚成列于是嘱咐伙伴，替他买一个三十多岁的老妾。过了半年，伙伴果然为他买回一个妾，进门一看，原来是妻子申氏，双方都很惊异。

先是，申独居年馀，兄苞劝令再适 [29] ，申从之。惟田产为子侄所阻，不得售。鬻诸所有，积数百金，携归兄家。有保宁贾 [30] ，闻其富有奁资，以多金啖苞，赚娶之。而贾老废不能人 [31] 。申怨兄，不安于室，悬梁投井，不堪其扰。贾怒，搜括其赀，将卖作妾，闻者皆嫌其老。贾将适夔，乃载与俱去。遇奚同肆，适中其意，遂货之而去。既见奚，惭惧不出一语。奚问同肆商，略知梗概，因曰：“使遇健男，则在保宁，无再见之期，此亦数也。然今日我买妾，非娶妻，可先拜昭容，修嫡庶礼。”申耻之。奚曰：“昔日汝作嫡，何如哉！”何劝止之。奚不可，操杖临逼。申不得已，拜之。然终不屑承奉，但操作别室。何悉优容之 [32] ，亦不忍课其勤惰 [33] 。奚每与昭容谈 [34] ，辄使役使其侧，何更代以婢，不听前 [35] 。

【注释】

[29] 再适：再嫁。适，女子出嫁。

[30] 保宁：府名。治所在今四川阆中。

[31] 不能人：没有性能力。

[32] 优容：宽容。

[33] 课：监督，考核。

[34] 谈：即“谈宴”，边叙谈边宴饮。

[35] 不听前：不让申氏在面前侍奉。

【译文】

此前，申氏一个人生活了一年多，哥哥申苞劝她改嫁，申氏答应了。只是家里的田产因为奚家子侄的阻拦，不能够出售。申氏便把属于自己的东西卖了，积攒了几百两银子，带回了哥哥家。有个保宁的商人，听说申氏的嫁妆很富有，便用很多钱贿赂申苞，把申氏赚娶回家。但是这商人年老体废，不能过正常夫妻生活。申氏埋怨哥哥，在家里不安心，便闹着又是上吊又是跳井，把家里闹得天翻地覆。商人发怒把她的钱财搜刮一空，将她卖给别人当妾，但人们都嫌她岁数太大了。商人要去夔州，便带着她一同前往。在商界遇到奚成列，商人恰好很中意，便把她卖了离去。申氏见到奚成列，又是惭愧，又是害怕，说不出一句话来。奚成列询问伙伴，知道事情的大概，于是说：“假如你遇到一个健壮的男子，就会留在保宁，我们也就不会有再见的日子，这也是命吧。不过，今天我是买妾，不是娶妻，你可以先去见昭容，作为妾向妻子行礼。”申氏觉得很羞耻。奚成列说：“当初你做正室的时候，又如何啊！”何氏劝说奚成列。但是奚成列不同意，手持棍子逼迫申氏。申氏迫不得已，向何氏行了礼。但是申氏始终不屑于侍奉何氏，只在别的屋里做事情。何氏全都宽容她，也不忍心苛责她是懒惰还是勤快。奚成列常常和昭容一起谈话饮酒，就让申氏站在旁边服侍，何氏就用婢女代替申氏，不让她前来。

会陈公嗣宗宰盐亭 [36] ，奚与里人有小争，里人以逼妻作妾揭讼奚 [37] 。公不准理，叱逐之。奚喜，方与何窃颂公德。一漏既尽 [38] ，僮呼叩扉，入报曰：“邑令公至。”奚骇极，急觅衣履，则公已至寝门 [39] ，益骇，不知所为。何审之，急出曰：“是吾儿也！”遂哭。公乃伏地悲哽。盖大男从陈翁姓，业为官矣。初，公至自都，迂道过故里，始知两母皆醮，伏膺哀痛 [40] 。族人知大男已贵，反其田庐。公留仆营造，冀父复还。既而授任盐亭，又欲弃官寻父，陈翁苦劝止之。会有卜者，使筮焉 [41] 。卜者曰：“小者居大，少者为长；求雄得雌，求一得两：为官吉。”公乃之任。为不得亲，居官不茹荤酒。是日，得里人状，睹奚姓名，疑之，阴遣内使细访 [42] ，果父。乘夜微行而出 [43] 。见母，益信卜者之神。临去，嘱勿播，出金二百，启父办装归里。父抵家，门户一新，广畜仆马，居然大家矣。申见大男贵盛，益自敛。兄苞不愤，告官，为妹争嫡。官廉得其情，怒曰：“贪赀劝嫁，已更二夫，尚何颜争昔年嫡庶耶！”重笞苞。由此名分益定。而申妹何，何姊之，衣服饮食，悉不自私。申初惧其复仇，今益愧悔。奚亦忘其旧恶，俾内外皆呼以太母 [44] ，但诰命不及耳 [45] 。

【注释】

[36] 会：适逢，正值。宰：主持。指任县令。

[37] 揭讼：告发，举报。

[38] 一漏：一更，晚上七点至九点。

[39] 寝门：内室或卧室门。

[40] 伏膺：同“服膺”，发自内心。

[41] 筮（shì）：占卜。

[42] 内使：指随身役使之仆。

[43] 微行：便服出行。

[44] 俾（bǐ）：使，分派。内外：指家庭内外。太母：奴仆对其官员主人嫡母的敬称。

[45] 诰命：又称“诰书”，是皇帝封赠官员的专用文书。由翰林院撰拟，有固定的程式，用骈体文，按品级高低增减字句，由内阁颁发。清沿明制，五品以上官员授以诰命，六品以下授以敕命（含六品）。五品官员本身受封称为“诰授”，封其曾祖父母、祖父母、父母及妻，生者称“诰封”，死者称“诰赠”。何氏因已为妾，故得不到诰命。

【译文】

正好陈嗣宗到盐亭当县令，奚成列和乡民发生小的争执，乡人就以逼妻为妾为由告奚成列的状。陈嗣宗不予受理，把乡人叱责走了。奚成列很高兴，正在和何氏暗暗称颂陈县令的恩德。一更天以后，突然仆人前来敲门，进来报告说：“县太爷来了。”奚成列惊讶极了，急忙寻找衣服鞋子，而县令已经来到卧室门前，奚成列更加惊慌，不知怎么办才好。何氏仔细一看，急忙迎出来说：“是我的儿子啊！”说完就痛哭起来，陈县令也趴在地上悲伤地哭泣。原来大男跟随陈翁姓陈，已经当上官了。起初，陈公前往做官的州郡，绕道经过故乡，才知道两位母亲都改嫁了，不由抚胸哀声痛哭。奚家族人知道大男已经显贵，就把强占的田地房屋还给他。陈公便留下仆人经常打理，希望父亲还能回来。不久，他接受任命到盐亭为官，又想放弃官职去寻找父亲，陈翁苦苦相劝，才制止了他。恰好有个算卦的，陈公就叫他给算一算。算卦的说：“小的做了大的，年轻的做了长者；找男的得到女的，找一个人得到两个人：当官吉利。”陈公于是上任来了。因为没有找到亲人，为官期间不沾荤酒。这一天，接到乡人的状子，看见奚成列的名字，心中疑惑，他便暗中派家里的仆人细细访探，果然是自己的父亲。他便趁着夜色微服出行。见到母亲，他越发相信算卦的灵验。陈公离开父亲家时，嘱咐不要传扬，拿出二百两银子，让父亲置办行装回老家去。奚成列回到家，只见门户焕然一新，家里有许多牛马和仆人，已经是一派大家景象。申氏见大男富贵气盛，更加自我收敛。她的哥哥申苞愤愤不平，告到官府，为妹妹争夺嫡妻的位置。官长查明实情，愤怒地说：“贪图财产，劝妹改嫁，已经换过两个丈夫，还有什么脸面争夺当年的嫡庶地位！”便重重地打了申苞一顿。从此，大小的名分更加确定了。而申氏认何氏当妹妹，何氏也把她当姐姐看待，衣服饮食，都不自私。申氏开始时惧怕何氏复仇，现在更加羞愧后悔。奚成列也忘记了申氏以前的种种劣迹，让家里家外的人也都叫她太母，但是官府的诰命轮不到她身上了。

异史氏曰：颠倒众生 [46] ，不可思议，何造物之巧也！奚生不能自立于妻妾之间，一碌碌庸人耳。苟非孝子贤母，乌能有此奇合，坐享富贵以终身哉！

【注释】

[46] 颠倒众生：佛家语。指迷乱的人世。《圆觉经》：“一切众生从无始来，种种颠倒，犹如迷人，四方易处。”

【译文】

异史氏说：颠倒众生，不可思议，造物主做得是何等巧妙啊！奚成列不能在妻妾之间自立，只是一个碌碌无为的庸人罢了。如果不是像大男之类的孝子、何氏这样的贤母，怎么可能有这一段奇异的组合，让他终身坐享富贵啊！

外国人

【题解】

这大概是《聊斋志异》中所记载的最南端的地域了。就中国而言，涉及清代岭南道的澳门，就国度而言，言及吕宋国，即今菲律宾。故事只是记载了当日传闻，并不涉鬼神怪异。己巳秋，指康熙二十八年己巳，即1689年，是时任广东巡抚的是蒲松龄的友人朱缃的父亲朱宏祚。朱缃在父亲任广东巡抚期间去广东探望过。估计本篇故事是朱缃得自于父亲的讲述而转达于蒲松龄的。

己巳秋 [1] ，岭南从外洋飘一巨艘来 [2] ，上有十一人，衣鸟羽，文采璀璨。自言：“吕宋国人 [3] 。遇风覆舟，数十人皆死，惟十一人附巨木，飘至大岛得免。凡五年，日攫鸟虫而食 [4] ，夜伏石洞中，织羽为帆。忽又飘一舟至，橹帆皆无 [5] ，盖亦海中碎于风者，于是附之将返。又被大风引至澳门。”巡抚题疏 [6] ，送之还国。

【注释】

[1] 己巳：指康熙二十八年己巳（1689）。

[2] 岭南：岭南道。旧指中国南方的五岭之南的地区，相当于现在广东、广西及海南全境，以及湖南及江西等省的部分地区，治所在今广东广州。

[3] 吕宋国：菲律宾群岛中面积最大、人口最多、经济最发达的岛屿，位于菲律宾群岛的北部，都邑马尼剌。

[4] 攫：攫取，捕捉。

[5] 橹：船桨。

[6] 题疏：题奏。指奏闻皇帝。按，此处的巡抚当指蒲松龄的友人朱缃的父亲朱宏祚，是时正任广东巡抚。

【译文】

己巳年秋天，岭南从海上飘来一只大船，船上有十一个人，穿着鸟羽毛做成的衣服，文采璀璨夺目。他们自称：“我们是吕宋国人。在海上遇到大风翻了船，几十个人都死了，只剩下十一个人趴在一根大木头上，飘到一个大的岛上，才幸免于难。五年的时间里，白天靠抓鸟虫充当食物，晚上就在石洞里睡觉，用鸟的羽毛编织成帆。忽然又飘来一只船，船上的橹、帆都不见了，大概也是在海里被风刮碎了的，于是就上了这条船。将要返回时，又被大风吹到了澳门。”巡抚把这个情况上奏朝廷，送他们返回自己的国家。

韦公子

【题解】

韦公子靠权势和钱财玩弄了许多女性，到头来受到了惩罚。惩罚包括三个方面：一是“以己之骨血，而谓他人父”，罗惠卿、沈韦娘本来是韦公子的孩子，改姓了他姓。二是“自食便液”，在不知情的情况下，韦公子与自己的男孩罗惠卿，女儿沈韦娘发生了性关系。三是这些孩子都在从事被社会认为最贱的性工作。

与蒲松龄相隔一百多年之后的法国短篇小说作家莫泊桑也写过相似题材的作品《隐士》和《一个儿子》，对于依仗钱财而好色成性的男主人公进行了鞭挞。不过在惩罚的方式上则体现了东西方文化的差异。

韦公子，咸阳世家 [1] ，放纵好淫，婢妇有色，无不私者 [2] 。尝载金数千，欲尽览天下名妓，凡繁丽之区，无不至。其不甚佳者，信宿即去 [3] ；当意，则作百日留。叔亦名宦，休致归 [4] ，怒其行，延明师置别业 [5] ，使与诸公子键户读 [6] 。公子夜伺师寝，逾垣归 [7] ，迟明而返 [8] ，以为常。一夜，失足折肱 [9] ，师始知之，告公。公益施夏楚 [10] ，俾不能起而始药之。及愈，公与之约：能读倍诸弟，文字佳，出勿禁；若私逸 [11] ，挞如前。然公子最慧，读常过程 [12] 。数年，中乡榜 [13] 。欲自败约，公箝制之。赴都，以老仆从，授日记籍，使志其言动，故数年无过行。后成进士，公乃稍弛其禁。公子或将有作，惟恐公闻，入曲巷中 [14] ，辄托姓魏。

【注释】

[1] 咸阳：位于陕西省八百里秦川腹地，渭水穿南，嵕山亘北，山水俱阳，故称“咸阳”。明清时属西安府，即今陕西咸阳。

[2] 私：指非婚姻关系的性占有。

[3] 信宿：连宿两夜。《诗·豳风·九罭》：“公归不复，于女（汝）信宿。”毛传：“再宿曰信，宿，犹处也。”

[4] 休致：官吏年老退休。清制，自陈衰老去职，称“自请休致”；老不称职，谕令退离，称“勒令休致”。

[5] 明师：好的老师。明，明达。别业：别墅。

[6] 键户：闭门。键，门闩。

[7] 逾垣归：翻墙回家。垣，短墙。

[8] 迟明：早晨，天刚刚亮。

[9] 折肱：胳臂断了。肱，胳膊由肘到肩的部分。

[10] 夏（jiǎ）楚：古代体罚学生的代称。夏，榎木；楚，荆木。古代常用之以体罚学生。

[11] 私逸：私自逃跑。

[12] 过程：超过规定进度。程，进度，限度。

[13] 中乡榜：考中举人。

[14] 曲巷：偏僻小巷。借指妓女们所居之地。

【译文】

韦公子是咸阳的世家子弟，放纵好淫，丫环仆妇稍有点儿姿色，无不被他奸淫。他曾经带着几千两银子，想要遍览天下的名妓，凡是繁华的地区，没有他不到的。对长得不太好的妓女，他住上两宿就走；合他意的，就逗留上百天。他的叔叔是一个有名的官员，退休回到家里，对他的放荡行为十分愤怒，便为他请来名师，另外买了房子，让他和韦家其他公子一起闭门读书。到了夜里，韦公子看师傅睡觉了，就翻墙回到家里，快天亮时再返回来，习以为常。一天夜里，他失足摔断了胳膊，师傅才发现他的秘密，就向他叔叔报告。叔叔对他加重责打，一直到他起不来才给他上药。等他伤好以后，叔叔和他约定，如果他读书比其他人强一倍，写的文章好，就不禁止他出去；如果私自出逃，还和上次一样鞭打。但是韦公子最聪明，读的书常常超过老师的课程。过了几年，韦公子考中举人。他想私自破坏约定，叔叔制止了他。他赴京参加考试，叔叔派一个老仆人跟着他，并且交给他一个日记簿，让他记录韦公子的言行，所以几年里韦公子没有犯什么过错。后来，韦公子考中进士，叔叔才稍稍放宽了对他的禁令。韦公子有时想要有所举动，生怕叔叔知道，就在进妓院时，假称姓魏。

一日，过西安，见优僮罗惠卿 [15] ，年十六七，秀丽如好女，悦之。夜留缱绻，赠贻丰隆。闻其新娶妇尤韵妙，私示意惠卿。惠卿无难色，夜果携妇至，三人共一榻。留数日，眷爱臻至，谋与俱归。问其家口，答云：“母早丧，父存。某原非罗姓。母少服役于咸阳韦氏，卖至罗家，四月即生余。倘得从公子去，亦可察其音耗 [16] 。”公子惊问母姓，曰：“姓吕。”生骇极，汗下浃体 [17] ，盖其母即生家婢也。生无言。时天已明，厚赠之，劝令改业。伪托他适，约归时召致之，遂别去。

【注释】

[15] 优僮：年青的男艺人。

[16] 音耗：消息。

[17] 浃体：湿透全身。

【译文】

一天，韦公子经过西安，见到年轻的男演员罗惠卿，十六七岁的年纪，秀丽得像良家女子，韦公子很是喜欢他。便留他过夜，赠送给他丰厚的礼物。韦公子听说罗惠卿新娶的媳妇风韵尤其绝妙，便私下向罗惠卿示意。罗惠卿面无难色，夜里果然带着媳妇前来，三个人睡在一张床上。逗留了几天，韦公子对他们更加疼爱，想带他们夫妇一同回家，便问起他家还有些什么人，罗惠卿回答说：“我母亲早死，父亲还活着。我原来并不姓罗。母亲年轻时在咸阳韦家当丫环，后来卖到罗家，过了四个月就生下了我。如果能跟公子一同前去，也可以打听父亲的消息。”韦公子吃惊地问他母亲姓什么，罗惠卿说：“姓吕。”韦公子惊骇极了，汗流浃背，原来罗惠卿的母亲当年就是韦公子家的丫环。韦公子说不出话来。这时，天已经亮了，韦公子赠给罗惠卿许多礼物，劝他改行，不要做优伶。又假装说要到别的地方去，约定好回家的时候再来找他，就告别而去了。

后令苏州 [18] ，有乐妓沈韦娘 [19] ，雅丽绝伦，爱留与狎。戏曰：“卿小字取‘春风一曲杜韦娘’耶 [20] ？”答曰：“非也。妾母十七为名妓，有咸阳公子，与公同姓，留三月，订盟昏娶 [21] 。公子去，八月生妾，因名韦，实妾姓也。公子临别时，赠黄金鸳鸯，今尚在。一去竟无音耗，妾母以是愤悒死。妾三岁，受抚于沈媪，故从其姓。”公子闻言，愧恨无以自容，默移时，顿生一策。忽起挑灯，唤韦娘饮，暗置鸩毒杯中 [22] 。韦娘才下咽，溃乱呻嘶。众集视，则已毙矣。呼优人至，付以尸，重赂之。而韦娘所与交好者尽势家，闻之，皆不平，贿激优人，讼于上官。生惧，泻橐弥缝 [23] ，卒以浮躁免官。

【注释】

[18] 令苏州：指任苏州府某县县令。

[19] 乐妓：从事歌舞的女艺人，一般兼营卖春、卖艺两业。

[20] 春风一曲杜韦娘：语出刘禹锡赠李绅《歌妓诗》。《本事诗·情感》载：“刘尚书禹锡罢和州，为主客郎中、集贤学士。李司空罢镇在京，慕刘名，尝邀至第中，厚设饮馔。酒酣，命妙妓歌以送之。刘于席上赋诗曰：‘ 鬌梳头宫样妆，春风一曲杜韦娘。司空见惯浑闲事，断尽江南刺史肠。’李因以妓赠之。”杜韦娘，唐代歌女名。

[21] 昏：同“婚”。

[22] 鸩（zhèn）毒：古代著名毒药。传说鸩是一种猛禽，比鹰大，鸣声凄厉。羽毛紫黑色，有剧毒，用其羽浸在酒中则成鸩酒，毒性很大，几乎不可解救。久而久之，“鸩”就成了毒酒的统称。

[23] 泻橐弥缝：尽其所有贿赂当道以掩饰罪过。《左传·僖公二十六年》：“（齐）桓公是以纠合诸侯而谋其不协，弥缝其阙，而匡救其灾。”后来也称掩饰不法行为为“弥缝”。

【译文】

后来，韦公子担任苏州令，有个乐伎名叫沈韦娘，风雅俏丽，无与伦比。韦公子很喜爱她，就留下她亲热。他开玩笑地说：“你的名字是从‘春风一曲杜韦娘’这句诗来的吗？”沈韦娘答道：“不是。我的母亲十七岁时是名妓，有位咸阳来的公子与大人同姓，留住了三个月，和我母亲订立婚约要娶她。韦公子走了以后，母亲怀胎八个月生下了我，于是取名为韦，这实际上是我的姓。韦公子临别时，赠我母亲一副黄金鸳鸯，现在还在。但韦公子一去就再也没有消息，我母亲因此心中悲愤，郁郁而死。我三岁的时候，被一个姓沈的老妈妈收养，所以我就跟她姓沈。”韦公子听完她的话，又羞愧又悔恨，无地自容。沉默了一阵子，立刻想出一条计策。他突然站起来点上灯，叫沈韦娘起来饮酒，暗中在杯子里放了毒药。沈韦娘一口才咽下去，就神经溃乱，呻吟嘶喊起来。众人聚到面前一看，发现她已经死了。韦公子把艺人叫来，将尸体交给他，给了很多钱贿赂他。但和沈韦娘交好的都是些有权势的人，听说沈韦娘惨死都愤愤不平，便给了艺人许多钱，怂恿他到官府去告状。韦公子害怕了，倾家荡产来掩盖自己的罪恶，后来终因浮躁而被罢免了官职。

归家，年才三十八，颇悔前行。而妻妾五六人，皆无子。欲继公孙 [24] ，公以其门无内行 [25] ，恐儿染习气，虽许过嗣，但待其老而后归之。公子愤欲招惠卿，家人皆以为不可，乃止。又数年，忽病，辄挝心曰 [26] ：“淫婢宿妓者，非人也！”公闻而叹曰：“是殆将死矣！”乃以次子之子，送诣其家，使定省之 [27] 。月馀果死。

【注释】

[24] 欲继公孙：想过继叔父的孙子为后嗣。公，指韦公子的叔叔。

[25] 内行（xíng）：家居的操行。《吕氏春秋·下贤》：“世多举桓公之内行，内行虽不修，霸亦可矣。”

[26] 挝（zhuā）：打，敲击。

[27] 定省：昏定晨省。指旧时人待父母之礼。

【译文】

韦公子回到家时，才三十八岁，很后悔以前的行为。而他的五六个妻妾，都没有生儿子。他想过继叔叔的孙子为子，但叔叔认为他居家没有德行，唯恐孙子去了会染上不良习气，虽然同意过继，却一定要等到他老了以后才把孙子过继到他家。韦公子很气愤，想把罗惠卿招回来，家里的人都认为不可以，他才作罢。又过了几年，他忽然生了病，总是拍打心口说：“奸淫丫环、夜宿妓院，真不是人干的事啊！”叔叔听了，叹息说：“他就要死了！”于是便将自己的二儿子的孩子送到韦公子家，让他认韦公子为父。过了一个多月，韦公子果然死了。

异史氏曰：盗婢私娼 [28] ，其流弊殆不可问。然以己之骨血 [29] ，而谓他人父 [30] ，亦已羞矣。而鬼神又侮弄之，诱使自食便液 [31] 。尚不自剖其心，自断其首，而徒流汗投鸩，非人头而畜鸣者耶 [32] ！虽然，风流公子所生子女，即在风尘中，亦皆擅场 [33] 。

【注释】

[28] 盗婢：与婢私通。盗，偷情。

[29] 己之骨血：指自己的孩子。

[30] 谓：称呼，叫。

[31] 自食便液：指与子女淫乱。

[32] 人头而畜鸣：长着人的脸面，干着畜生的行为。《史记·秦始皇本纪》后附文：“（胡亥）诛斯、去疾，任用赵高。痛哉言乎！人头畜鸣。”《正义》：“言胡亥人身有头面，口能言语，不辨好恶，若六畜之鸣。”

[33] 擅场：压倒全场。指技艺高超出众。

【译文】

异史氏说：私通丫环，嫖淫娼妓，它们的流弊简直就不必问了。但是自己的孩子却叫别人为父亲，也已经是很羞耻的事了。而鬼神又侮辱戏弄他，引诱他跟自己的女儿淫乱。他还不自己剖开心脏，自己割掉脑袋，而只是汗流浃背，甚至下毒杀死自己的女儿，这不是长着人头的畜牲吗！虽然如此，但风流公子所生的子女，即使在风月场中，也都堪称高手呢。

石清虚

【题解】

本篇虽然写的是石头和爱石头的人的悲欢离合故事，却反映了丰富的社会现实。珍玩古董，对于真正爱好的人来说，是知音的关系，可以双向互动，石头也具有灵性和生命。蒲松龄在“异史氏曰”中说：“‘士为知己者死。’非过也！石犹如此，何况于人！”但由于它们同时具有经济价值，也就成为有权势者巧取豪夺的对象，在人间演出一幕幕悲剧。邢云飞的石头屡次被社会恶势力劫夺，凭借着石头的灵性而物归原主，是蒲松龄浪漫而乐观的构思。相较而言，《红楼梦》第四十八回写石呆子珍爱自己收藏的古扇，声言“饿死冻死，一千两银子一把我也不卖”，“要扇子，先要我命”。与邢云飞一样的性情，但不幸的是，当他的扇子被贾赦看中，巴结贾府的贾雨村便“讹他拖欠了官银”，将扇子抄没送与贾赦。石呆子和扇子最后的结局没有邢云飞和石头幸运，反映的则是曹雪芹的严格的现实主义的态度。

邢云飞，顺天人 [1] 。好石，见佳石，不惜重直 [2] 。偶渔于河，有物挂网，沉而取之，则石径尺，四面玲珑，峰峦叠秀。喜极，如获异珍。既归，雕紫檀为座 [3] ，供诸案头 [4] 。每值天欲雨，则孔孔生云，遥望如塞新絮。

【注释】

[1] 顺天：顺天府。明清时代的北京地区。

[2] 重直：重金。直，价值。

[3] 紫檀：别名“青龙木”、“黄柏木”、“蔷薇木”、“花榈木”等。豆科、紫檀属乔木，是世界名贵木材之一，主要产于南洋群岛的热带地区，其次是交趾。我国广东、广西也产紫檀木，但数量不多。

[4] 供：陈设。

【译文】

邢云飞是顺天人。喜欢收藏石头，见到好的石头，不惜花大价钱买下。偶然有一次，他在河边捕鱼，感觉到有个东西挂住了渔网，他就潜到水里将它取出来，原来是一块一尺多长的石头，四面玲珑剔透，山峦叠嶂秀丽。他高兴极了，如获至宝。回到家里，他用紫檀木雕了一个底座，将石头供在案头。每到天要下雨的时候，山石的孔窍里就会生出云气，远远望去，好像塞进了新棉花。

有势豪某，踵门求观 [5] 。既见，举付健仆，策马径去。邢无奈，顿足悲愤而已。仆负石至河滨，息肩桥上 [6] ，忽失手，堕诸河。豪怒，鞭仆。即出金，雇善泅者 [7] ，百计冥搜 [8] ，竟不可见。乃悬金署约而去 [9] 。由是寻石者日盈于河，迄无获者。后邢至落石处，临流於邑 [10] ，但见河水清澈，则石固在水中。邢大喜，解衣入水，抱之而出。携归，不敢设诸厅所，洁治内室供之。

【注释】

[5] 踵门：登门。

[6] 息肩：休息。

[7] 善泅：善于游泳。泅，游泳。

[8] 冥搜：仔细搜索。

[9] 悬金署约：悬赏立约，即发出署名告示愿出重金报酬寻能找到异石的人。

[10] 临流於（wū）邑：面对河水悲泣。於邑，同“呜唈”，怨愤悲伤而气塞。

【译文】

有个有权势的恶霸上门请求观赏。看完以后，便拿起来交给健壮的仆人，然后骑马飞奔而去。邢云飞无可奈何，只能跺着脚表示心中的悲愤罢了。仆人背着石头来到河边，到了桥上从肩上往下放，忽然失手将它掉入河中。恶霸大怒，用鞭子抽打仆人，然后马上花钱雇善于游泳的人，千方百计地四处搜寻，竟然找不到。于是他贴出悬赏告示就走了。从此，搜寻石头的人每天挤满了河道，但没有一个人找到。后来，邢云飞来到石头掉落的地方，望着河水伤心地哽咽，只见河水清澈见底，那石头竟然就在水里。邢云飞十分高兴，脱下衣服跳到水里，把石头抱出了河。他带着石头回家，不敢再把它放在客厅里，而是将内室打扫干净供奉石头。

一日，有老叟款门而请 [11] ，邢托言石失已久。叟笑曰：“客舍非耶？”邢便请入舍，以实其无 [12] 。及入，则石果陈几上，愕不能言。叟抚石曰：“此吾家故物，失去已久，今固在此耶。既见之，请即赐还。”邢窘甚，遂与争作石主。叟笑曰：“既汝家物，有何验证？”邢不能答。叟曰：“仆则故识之。前后九十二窍，巨孔中五字云：‘清虚天石供 [13] 。”邢审视，孔中果有小字，细如粟米，竭目力裁可辨认，又数其窍，果如所言。邢无以对，但执不与。叟笑曰：“谁家物，而凭君作主耶！”拱手而出。邢送至门外，既还，已失石所在。邢急追叟，则叟缓步未远，奔牵其袂而哀之 [14] 。叟曰：“奇哉！径尺之石，岂可以手握袂藏者耶？”邢知其神，强曳之归，长跽请之 [15] 。叟乃曰：“石果君家者耶，仆家者耶？”答曰：“诚属君家，但求割爱耳。”叟曰：“既然，石固在是。”入室，则石已在故处。叟曰：“天下之宝，当与爱惜之人。此石能自择主，仆亦喜之。然彼急于自见 [16] ，其出也早，则魔劫未除 [17] 。实将携去，待三年后，始以奉赠。既欲留之，当减三年寿数，乃可与君相终始。君愿之乎？”曰：“愿。”叟乃以两指捏一窍，窍软如泥，随手而闭。闭三窍，已，曰：“石上窍数，即君寿也。”作别欲去。邢苦留之，辞甚坚，问其姓字，亦不言，遂去。

【注释】

[11] 款门：敲门。

[12] 实：落实，证实。

[13] 清虚天：作者虚拟的洞府名，或指月宫。唐末谭用之《江边秋夕》：“七色花虬一声鹤，几时乘兴上清虚。”石供：赏玩的石头。

[14] 袂：衣袖。

[15] 长跽（jì）：长跪。跽，双膝着地，上身挺直。

[16] 自见（xiàn）：自现于世。见，同“现”。

[17] 魔劫：劫难，灾难。魔，梵语“魔罗”音译。佛教指妨碍修行的邪恶之神。

【译文】

一天，有个老头敲门进来，请求看那块石头，邢云飞推辞说石头已经丢了很久。老头笑着说：“不就在客厅里吗？”邢云飞便请他进了客厅，想证明石头确实不在。等到进了客厅，发现石头果然供在桌子上，邢云飞惊愕得说不出话来。老头抚摸着石头说：“这原本就是我家的东西，已经丢了很久，没想到它就在这里。既然已经看见了，就请你还给我吧。”邢云飞窘困极了，便和老头争当石头的主人。老头笑着说：“既然说是你家的东西，那么有什么证据呢？”邢云飞不能回答。老头说：“我倒是早就了解它。它前后共有九十二个小孔，其中一孔中刻着五个字：‘清虚天石供。’”邢云飞仔细一看，发现孔里确实有像米粒大小的字样，睁大了眼睛才可以辨认，他再数石头上的孔，果然是老头说的九十二个。邢云飞无言以对，就是坚决不把石头还给老头。老头笑着说：“到底是谁家的东西，非得由你做主不成吗！”说完，向邢云飞拱拱手就出门而去。邢云飞将老头送到门外，等他回到屋里一看，石头已经不见了。邢云飞急忙追赶老头，却见老头慢慢地走着，还没有走远，他奔上前去，拉住老头的衣襟，苦苦哀求他把石头还给自己。老头说：“这倒奇怪了！一尺见方的石头，怎么可能拿在手上、藏在袖筒里呢？”邢云飞知道老头是神仙，便强行把他拉回家，直挺挺地跪在地上请求。老头于是说：“石头果真是你家的呢，还是我家的呢？”邢云飞回答道：“确实是您家的东西，只请求您割爱相让。”老头说：“既然这样，石头还在这里。”进入内室，石头已在原来的地方了。老头说：“天下的宝贝，当然应该给爱惜它的人。这块石头能够自己选择主人，我也很高兴它选择了你。但它急于出来表现自己，因为出来得太早，所以它命中的灾难还没有消除。我要把它带走，等三年以后，再把它赠送给你。既然你要把它留下，就应当减少三年的寿命，这样才可以让它与你相始终，你愿意吗？”邢云飞说：“愿意。”老头于是用两根手指捏一个小孔，小孔软得像泥一样，随着他的手指就闭上了。等他封完三个孔，老头说：“石头上小孔的数量就是你的寿命。”说完，就告别要走。邢云飞苦苦地挽留他，老头去意非常坚决，问他的姓名，他也不肯说，就走了。

积年馀，邢以故他出，夜有贼入室，诸无所失，惟窃石而去。邢归，悼丧欲死。访察购求，全无踪迹。积有数年，偶入报国寺 [18] ，见卖石者，则故物也，将便认取。卖者不服，因负石至官。官问：“何所质验 [19] ？”卖石者能言窍数，邢问其他，则茫然矣。邢乃言窍中五字及三指痕，理遂得伸。官欲杖责卖石者，卖石者自言以二十金买诸市，遂释之。邢得石归，裹以锦，藏椟中，时出一赏，先焚异香而后出之。

【注释】

[18] 报国寺：据《帝京景物略》卷三载，报国寺在北京城南。

[19] 质验：凭证。

【译文】

过了一年多的时间，邢云飞因为有事外出，有个贼夜里闯进他家行窃，其他东西都没有丢，只是将那块石头偷走了。邢云飞回到家，不由得悲痛欲绝。他四处寻找，拿钱收买，但没有一点儿踪迹。过了几年，邢云飞偶然到报国寺，见到一个人正在卖石头，那石头正是他丢掉的，他便上前要认领。卖石头的人不服，于是背着石头和邢云飞一同来到官府。长官问道：“怎么证明石头是你们谁的呢？”卖石头的能说出石头上的小孔数，邢云飞问他还有什么特征，他就茫然不知了。邢云飞于是说出小孔里的五个字和三个指痕，真相终于大白。长官还要打卖石头的棍子，卖石头的声称自己是用二十两银子从集市上买回来的，长官便把他释放了。邢云飞拿着石头回家，用锦缎把石头裹起来，藏在匣子里，时不时地拿出来欣赏一下，每次都要先烧香，再拿石头出来。

有尚书某，购以百金。邢曰：“虽万金不易也。”尚书怒，阴以他事中伤之 [20] 。邢被收 [21] ，典质田产。尚书托他人风示其子。子告邢，邢愿以死殉石。妻窃与子谋，献石尚书家。邢出狱始知，骂妻殴子，屡欲自经，家人觉救，得不死。夜梦一丈夫来，自言“石清虚”。戒邢勿戚：“特与君年馀别耳。明年八月二十日，昧爽时 [22] ，可诣海岱门 [23] ，以两贯相赎 [24] 。”邢得梦，喜，谨志其日。其石在尚书家，更无出云之异，久亦不甚贵重之。明年，尚书以罪削职，寻死。邢如期至海岱门，则其家人窃石出售，因以两贯市归。

【注释】

[20] 中伤：诬陷或恶意造谣，旨在毁坏人的名誉。

[21] 收：囚禁入狱。

[22] 昧爽：拂晓，黎明。

[23] 海岱门：北京崇文门的别名。始建于1267年，历经元、明、清三朝，近740年历史。因是向皇城内运酒的专用通道，被称为“酒门”，又称“酒道”，因之闻名于世。谐音又称为“哈达门”，官方称呼为“文明门”“崇文门”。因为才子赶考必经之门，被称为“幸运之门”，又因明清时期在此设立税务司，又被称为“财富之门”，是京都九门之中颇具声名的名门之一。

[24] 两贯：两千文铜钱。古时千钱为一贯。

【译文】

有一个尚书，想用一百两银子买这块石头。邢云飞说：“即使是一万两银子也不卖。”尚书大怒，暗中用别的事情来中伤邢云飞。邢云飞被关进监狱，家里的田产也被抵押。尚书托别的人向邢云飞的儿子暗示，要拿那块石头换人。儿子告诉了邢云飞，邢云飞宁死也不肯交出石头。妻子私下和儿子商量，把石头献给了尚书家。邢云飞出狱以后才知道这事，对妻子儿子又打又骂，好几次要自杀，都被家里人发觉救下来，才得以不死。一天夜里，他梦见一个男子前来，自称叫“石清虚”。他告诫邢云飞不要伤心，说：“我是特意要和你分别一年多的。明年八月二十日天刚亮的时候，你可以前往海岱门，用两贯钱把我买回来。”邢云飞从梦中得到石头的下落，十分高兴，认真记住了这个日子。再说那块石头在尚书家里，再也没有出现下雨前小孔往外冒云气的奇异景象，时间一长，他也就不把石头看得很贵重了。第二年，尚书犯了罪，被罢了官，不久就死了。邢云飞按照梦里指示的日期来到海岱门，只见尚书的家人把那石头偷出来卖，他便用两贯钱把它买回来。

后邢至八十九岁，自治葬具，又嘱子必以石殉 [25] 。及卒，子遵遗教，瘗石墓中 [26] 。半年许，贼发墓，劫石去。子知之，莫可追诘。越二三日，同仆在道，忽见两人，奔踬汗流 [27] ，望空投拜，曰：“邢先生，勿相逼！我二人将石去 [28] ，不过卖四两银耳。”遂絷送到官，一讯即伏。问石，则鬻宫氏 [29] 。取石至，官爱玩，欲得之，命寄诸库。吏举石，石忽堕地，碎为数十馀片，皆失色。官乃重械两盗论死。邢子拾碎石出，仍瘗墓中。

【注释】

[25] 殉：陪葬。

[26] 瘗（yì）：埋葬。

[27] 奔踬（zhì）：跌跌撞撞地奔跑。踬，跌倒。

[28] 将：拿取。

[29] 鬻（yù）：出卖。

【译文】

后来，邢云飞活到八十九岁时，自己准备好棺材，又叮嘱儿子一定要用石头作陪葬。他死了以后，儿子遵照他的遗嘱，把石头埋在墓里，过了半年多，盗贼打开坟墓，把石头抢走了。儿子知道以后，也无法追究查问。过了两三天，他儿子和仆人一道走在路上，忽然看见两个人一边跑一边摔跟头，而且满头大汗，对着空中下拜，说：“邢先生，不要再逼我们了！我们二人偷了石头去，只不过卖了四两银子罢了。”邢云飞的儿子便将他们捆送到官府，一审问他们就招供了。问起石头的下落，原来已经卖给了宫家。长官命人将石头取来，他也很喜爱这块石头，想要占为己有，便下令将它寄放到府库里。小吏刚举起石头，石头忽然掉在地上，碎成几十片，众人都大惊失色。长官于是对两名盗贼施以重刑，处以死罪。邢云飞的儿子把碎石头捡起来出了衙门，仍旧把它埋在父亲的墓里。

异史氏曰：物之尤者祸之府 [30] 。至欲以身殉石，亦痴甚矣！而卒之石与人相终始 [31] ，谁谓石无情哉？古语云：“士为知己者死 [32] 。”非过也！石犹如此，何况于人！

【注释】

[30] 尤：特异，突出。府：渊薮，汇集的地方。

[31] 卒：终于。

[32] 士为知己者死：男人愿意为赏识自己、了解自己的人而献身。语出刘向《战国策·赵策》：“晋毕阳之孙豫让，始事范中行氏而不说，去而就知伯，知伯宠之。及三晋分知氏，赵襄子最怨知伯，而将其头以为饮器。豫让遁逃山中，曰：“嗟乎！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吾其报知氏之仇矣。”

【译文】

异史氏说：好的东西往往是灾祸的根源。邢云飞甚至想为石头殉死，也太痴情了！到最后石头和人相伴终始，谁又能说石头没有情呢？古语说：“士为知己者死。”这话一点儿都不过分！石头尚且能够如此，何况人呢！

曾友于

【题解】

曾友于是封建大家庭中的补天式的人物，也是作者关于家庭伦理道德的理想典范。

在封建大家庭存在的时候：一方面，社会道德规范讲究仁爱孝悌，同气连枝，一方面，实际生活中，在前房和后房，嫡子和庶子之间，因为家产和继承乃至生活中的琐屑小事争斗不断，“一个个像乌眼鸡似地，恨不得你吃了我我吃了你”。道德和规范的善终于敌不过实际生活中的物质利益的恶，大家庭的分崩离析总是早晚的事。曾友于事事恪守封建道德，忍辱负重，只能够补封建大家庭之天的万一，而不能根本解决痼疾。实际上，他的有限的补缀，他的向心力，完全仰赖于“明季科甲最重”而曾友于“父子同科”高中举人，否则他依然难逃“携妻子借寓他所”的结局。

曾翁，昆阳故家也 [1] 。翁初死未殓，两眶中泪出如沈 [2] 。有子六，莫解所以。次子悌，字友于，邑名士，以为不祥，戒诸兄弟各自惕，勿贻痛于先人，而兄弟半迂笑之。先是，翁嫡配生长子成 [3] ，至七八岁，母子为强寇掳去。娶继室，生三子：曰孝，曰忠，曰信。妾生三子：曰悌，曰仁，曰义。孝以悌等出身贱，鄙不齿，因连结忠、信为党。即与客饮，悌等过堂下，亦傲不为礼。仁、义皆忿，与友于谋，欲相仇。友于百词宽譬 [4] ，不从所谋，而仁、义年最少，因兄言，亦遂止。孝有女，适邑周氏，病死。纠悌等往挞其姑 [5] ，悌不从。孝愤然，令忠、信合族中无赖子，往捉周妻，搒掠无算，抛粟毁器，盎盂无存 [6] 。周告官。官怒，拘孝等囚系之，将行申黜 [7] 。友于惧，见宰自投 [8] 。友于品行，素为宰重，诸兄弟以是得无苦。友于乃诣周所负荆 [9] ，周亦器重友于，讼遂止。

【注释】

[1] 昆阳：州名。在今云南省中部，明清时属云南府，后并入今之云南晋宁。故家：世家大族，世代仕宦之家。《孟子·公孙丑》：“纣之去武丁，未久也。其故家遗俗，流风善政，犹有存者。”焦循《正义》：“故家，勋旧世家。”

[2] 沈：汁水。

[3] 嫡配：原配妻子。

[4] 宽譬：宽慰、解说。

[5] 姑：婆婆。

[6] 盎盂：指代生活器具。盎，腹大口小的盛物洗物的瓦盆。盂，盛液体的器皿。

[7] 申黜：申报郡府，革除功名。

[8] 自投：主动投案，自首。

[9] 负荆：指谢罪。《史记·廉颇蔺相如列传》：“廉颇闻之，肉袒负荆，因宾客至蔺相如门谢罪。”荆，荆条，荆杖。

【译文】

曾翁，是昆阳的世代官宦人家。他刚死的时候，还没有入殓，两只眼眶中流出像汁一样的眼泪。曾翁有六个儿子，都不明白是怎么回事。二儿子曾悌，字友于，是当地的名士，认为这种现象是不祥的，告诫众兄弟各自小心谨慎，不要给先人带来痛苦，但兄弟们多半笑话他迂腐。原来，曾翁的正妻生了长子曾成，长到七八岁的时候，母子被强盗们抢去。曾翁娶了一房继室，生了三个儿子，分别叫：曾孝、曾忠、曾信。他的妾生了三个儿子，分别叫：曾悌、曾仁、曾义。曾孝认为曾悌三兄弟出身卑贱，对他们鄙夷不屑，于是和曾忠、曾信结为同党。即使他们和客人饮酒时，曾悌等人从堂下经过，他们也表现出很傲慢无礼的样子。曾仁、曾义都很愤怒，就和曾悌商量，要对曾孝三兄弟进行报复。友于用尽千言万语宽慰劝解他们，不同意他们的计划，因为曾仁、曾义年纪最小，见兄长这么一说也就作罢了。曾孝有个女儿，嫁给城里的周家，病死了。曾孝就纠集曾悌等兄弟去打女儿的婆婆，曾悌不同意。曾孝很恼火，让曾忠、曾信集合族里的一帮无赖子弟，到周家捉住周妻，把她痛打了一顿，又抛撒粮食，捣毁器物，连坛坛罐罐都砸得光光的。周家告到官府。长官大怒，就把曾孝等人抓来关进监狱里，准备报请上司予以惩处。友于很害怕，便去向长官自首。友于的品行素来受到长官的敬重，因此，曾家诸兄弟在监狱里没有受苦。友于又到周家负荆请罪，周氏也很器重友于，官司也就作罢了。

孝归，终不德友于 [10] 。无何，友于母张夫人卒，孝等不为服 [11] ，宴饮如故。仁、义益忿。友于曰：“此彼之无礼，于我何损焉？”及葬，把持墓门，不使合厝 [12] 。友于乃瘗母隧道中 [13] 。未几，孝妻亡，友于招仁、义同往奔丧。二人曰：“‘期’且不论，‘功’于何有 [14] ！”再劝之，哄然散去。友于乃自往，临哭尽哀。隔墙闻仁、义鼓且吹，孝怒，纠诸弟往殴之。友于操杖先从。入其家，仁觉先逃，义方逾垣，友于自后击仆之。孝等拳杖交加，殴不止，友于横身障阻之。孝怒，让友于 [15] 。友于曰：“责之者，以其无礼也，然罪固不至死。我不怙弟恶 [16] ，亦不助兄暴。如怒不解，身代之。”孝遂反杖挞友于，忠、信亦相助殴兄，声震里党 [17] ，群集劝解，乃散去。友于即扶杖诣兄请罪。孝逐去之，不令居丧次 [18] 。而义创甚 [19] ，不复食饮。仁代具词讼官，诉其不为庶母行服。官签拘孝、忠、信 [20] ，而令友于陈状。友于以面目损伤，不能诣署，但作词禀白，哀求寝息，宰遂销案 [21] 。义亦寻愈。由是仇怨益深。仁、义皆幼弱，辄被敲楚 [22] ，怨友于曰：“人皆有兄弟，我独无！”友于曰：“此两语，我宜言之，两弟何云！”因苦劝之，卒不听。友于遂扃户 [23] ，携妻子借寓他所，离家五十馀里，冀不相闻。

【注释】

[10] 德：感激，念好。

[11] 不为服：不为服孝。服，旧丧礼规定穿戴的丧服，也指居丧。

[12] 合厝（cuò）：合葬。指与其父合葬。厝，把棺材停放待葬或浅埋以待改葬。此处是后者。

[13] 隧道：埋藏于土层内的工程空间建筑物。这里指墓道。

[14] 期、功：古代丧服的礼仪。期，期服。指为祖父母、伯叔父母、庶母死亡的服孝，按照规定齐衰服丧一年。功，功服。又分大功、小功。大功服丧九月，小功服丧五月，以用于稍疏于期服的亲属。曾孝妻为曾仁、曾义之嫂，当服小功丧。这里分别指张夫人、曾孝妻的丧礼。

[15] 让：责备。

[16] 怙：依仗，凭持。这里是纵使、放任的意思。

[17] 里党：乡党，邻里。

[18] 丧次：丧葬时，哀祭者的位次。

[19] 创甚：伤势严重。

[20] 签拘：发签拘传。

[21] 销案：撤销案件。

[22] 敲楚：杖击，殴打。

[23] 扃（jiōng）户：关上门。扃，闭。

【译文】

曾孝回到家，始终不感激友于。不久，友于的母亲张夫人病死，曾孝等兄弟不穿丧服，和平常一样饮酒作乐。曾仁、曾义更加气愤。友于说：“他们无礼，对我们有什么损害呢？”等到下葬的时候，曾孝等人又把住墓门，不让张夫人和曾翁合葬在一起。友于便将母亲安葬在隧道里。过了不久，曾孝的妻子死了，友于招呼曾仁、曾义一同前往奔丧。二人说：“我们的母亲去世了他们都不奔丧，他的老婆死了我们凭什么去！”友于还想再劝，他们已经一哄而散了。友于于是一个人前去吊丧，哭得十分哀痛。隔着墙听到曾仁、曾义在那里奏乐，曾孝大怒，纠集弟弟们就要去打他们。友于拿起棍子率先跟从。一进他们的家，曾仁觉察到了先逃走了，曾义刚要爬墙，友于从后面将他击倒。曾孝等人拳头、棍子一齐上，打个不停，友于挺身横在前面拦阻。曾孝很愤怒，指责友于。友于说：“我之所以要责罚曾仁、曾义，是因为他们无礼，但是他们的罪还不至于被打死。我不袒护弟弟为恶，也不帮助兄长施暴。如果你的怒气不解，我愿意以身相代。”曾孝于是反过来用棍子打友于，曾忠、曾信也帮助曾孝打他们的哥哥，打骂声震动了邻里，众人聚集来劝解，曾孝兄弟才散去。友于马上拄着拐杖去向兄长曾孝请罪。曾孝将他赶走了，不让他加入守丧的行列。而曾义的伤很重，不能进食。曾仁就代他写了状词告到官府，告曾孝等人不替庶母服丧。长官发文将曾孝、曾忠、曾信拘捕到官府，而让友于来陈述状词。友于因为脸面被打伤，不能前往衙门，就写了份证词禀明情况，哀求长官平息这件事，长官也就取消了这个案子。曾义的伤不久也好了。从此以后，双方的仇怨也就更深了。曾仁、曾义都年幼体弱，动不动就被曾孝等人打一顿，他们怨恨友于说：“人人都有兄弟，唯独我们没有！”友于说：“这两句话，应该是我说的，两位弟弟怎么能说呢！”于是苦苦劝告他们，但他们始终不听。友于便锁了自家的门，带着妻子借住到别的地方，离家五十多里地，希望不再听到那些烦心的事情。

友于在家，虽不助弟，而孝等尚稍有顾忌，既去，诸兄一不当，辄叫骂其门，辱侵母讳 [24] 。仁、义度不能抗，惟杜门思乘间刺杀之 [25] ，行则怀刃。一日，寇所掠长兄成，忽携妇亡归。诸兄弟以家久析，聚谋三日，竟无处可以置之。仁、义窃喜，招去共养之。往告友于，友于喜，归，共出田宅居成。诸兄怒其市惠 [26] ，登门窘辱。而成久在寇中，习于威猛，大怒曰：“我归，更无人肯置一屋，幸三弟念手足，又罪责之，是欲逐我耶！”以石投孝，孝仆。仁、义各以杖出，捉忠、信，挞无数。成乃讼宰，宰又使人请教友于。友于诣宰，俯首不言，但有流涕。宰问之，曰：“惟求公断。”宰乃判孝等各出田产归成，使七分相准 [27] 。自此仁、义与成倍加爱敬。谈及葬母事，因并泣下。成恚曰 [28] ：“如此不仁，是禽兽也！”遂欲启圹 [29] ，更为改葬。仁奔告友于，友于急归谏止。成不听，刻期发墓，作斋于茔 [30] 。以刀削树，谓诸弟曰：“所不衰麻相从者 [31] ，有如此树！”众唯唯。于是一门皆哭临，安厝尽礼。自此兄弟相安。而成性刚烈，辄批挞诸弟，于孝尤甚。惟重友于，虽盛怒，友于至，一言即解。孝有所行，成辄不平之，故孝无一日不至友于所，潜对友于诟诅 [32] 。友于婉谏，卒不纳。友于不堪其扰，又迁居三泊 [33] ，去家益远，音迹遂疏。

【注释】

[24] 辱侵母讳：指名道姓地提及曾仁、曾义之母，在旧时是对于长者的大不敬。讳，名讳。

[25] 乘间：寻找机会。

[26] 市惠：买好，卖人情。惠，恩惠。

[27] 七分相准：以财产七份平分为准。

[28] 恚（huì）：怒。

[29] 圹（kuàng）：墓穴。

[30] 茔（yíng）：坟墓，墓地。

[31] 衰（cuī）麻：俗称披麻带孝。又分斩衰和齐衰。“斩衰”为丧服中最重的一种，用粗麻布制成，左右和下边不缝，用于子及未嫁女对父母的丧服，服丧三年。齐衰，用粗麻布制成，其缉边缝齐，故称“齐衰”，用于庶母之死亡，服丧一年。

[32] 诟诅：说坏话，诅咒。

[33] 三泊：县名。属云南府，在昆阳州附近。

【译文】

友于在家时，虽然不帮助自己的弟弟，但曾孝等人好歹还有所顾忌；他走了以后，曾孝兄弟一不称心，就到曾仁、曾义家门前叫骂，而且还直呼友于兄弟母亲的名讳。曾仁、曾义考虑自己不能与他们相对抗，只是关上门想着找机会刺杀他们，出门的时候，身上都揣着刀。一天，当年被强盗掳走的长兄曾成，忽然带着媳妇逃回来了。曾家兄弟因为家分了很久，聚在一起商量了三天，竟然没有地方可以安顿曾成。曾仁、曾义暗自高兴，就将曾成夫妇招去，由他们一起来供养。去告诉了友于，友于很高兴，回到家里，和曾仁、曾义一起拿出田地房屋给曾成。曾孝兄弟很生气友于兄弟对曾成施以恩惠，便上门来羞辱他们。而曾成长期生活在强盗中，习惯了威武凶猛的气势，勃然大怒道：“我回到家，竟然没有一个人肯给我安置一间房子；幸好三弟念在兄弟的情分上让我住下来，你们却又责骂他，是想赶我走吗！”说完，便用石头砸曾孝，把他打倒在地。曾仁、曾义分别拿着棍棒杀出，捉住曾忠、曾信，打了无数下。曾成于是到县衙告状，县令又派人来向友于请教。友于来到县衙，低头不说话，只是流眼泪。县令问他应该怎么办，他说：“只求公正判决。”县令于是判定曾孝等人各自拿出田产给曾成，使兄弟七人的田产相等。从此以后，曾仁、曾义与曾成之间更加互相敬爱。他们谈到安葬母亲的事时，都流下了眼泪。曾成生气地说：“这样不仁爱，真是和禽兽一模一样！”于是想打开墓穴，重新安葬张夫人。曾仁跑去告诉友于，友于急忙赶回家劝阻。曾成不听，定好了日期打开墓穴，在墓地举行祭祀。曾成拿刀砍在树上，对众兄弟说：“如果有人敢不和我一起服丧，这棵树就是他的下场！”众兄弟连连答应。于是，曾家全家都到坟前哭丧，按照礼节安葬好张夫人。至此，兄弟之间相安无事。但曾成性情刚烈，动不动地打众兄弟，对曾孝尤其厉害。唯独尊重友于，即使盛怒之下，只要友于前来，一句话就可以化解。只要曾孝有所行为，曾成就不公平地对待他，所以曾孝没有哪一天不到友于家，暗中对友于诅咒曾成。友于好言劝谏，但曾孝始终不听他的意见。友于不堪忍受曾孝的骚扰，又搬家去了三泊，离家就更远了，来往也就渐渐减少了。

又二年，诸弟皆畏成，久而相习。而孝年四十六，生五子：长继业，三继德，嫡出；次继功，四继绩，庶出；又婢生继祖。皆成立，效父旧行，各为党 [34] ，日相竞，孝亦不能呵止。惟祖无兄弟，年又最幼，诸兄皆得而诟厉之 [35] 。岳家故近三泊，会诣岳，迂道诣叔。入门，见叔家两兄一弟，弦诵怡怡 [36] ，乐之，久居不言归。叔促之，哀求寄居。叔曰：“汝父母皆不知，我岂惜瓯饭瓢饮乎 [37] ？”乃归。过数月，夫妻往寿岳母。告父曰：“儿此行不归矣。”父诘之，因吐微隐。父虑与有夙隙 [38] ，计难久居。祖曰：“父虑过矣。二叔，圣贤也。”遂去，携妻之三泊。友于除舍居之 [39] ，以齿儿行 [40] ，使执卷从长子继善。祖最慧，寄籍三泊年馀，入云南郡庠 [41] 。与善闭户研读，祖又讽诵最苦 [42] 。友于甚爱之。

【注释】

[34] 党：结伙，偏私。

[35] 诟厉：辱骂。

[36] 弦诵怡怡：弦歌诵读，兄弟亲睦。怡怡，和顺貌。《论语·子路》：“朋友切切偲偲，兄弟怡怡。”

[37] 瓯饭瓢饮：指量少的饮食。瓯，小盆，杯。瓢，舀水或取东西的工具，多用对半剖开的匏瓜或木头制成。

[38] 夙隙：宿仇，旧怨。

[39] 除舍：打扫房舍。

[40] 齿儿行（hàng）：列入儿辈行列。意为像亲生儿子一样看待。齿，列。

[41] 郡庠：府学。入府学，即考中秀才。

[42] 讽诵：诵习，研读。

【译文】

又过了两年，曾家兄弟都害怕曾成，久而久之就成了习惯。这时曾孝四十六岁，生下五个儿子：老大继业、老三继德，是长妻生的；老二继功、老四继绩，是小老婆生的；还有一个是丫环生的，名叫继祖。五个儿子都长大成人，效仿父亲从前的行为，各自结为一派，每天互相争斗，曾孝也不能制止他们。只有继祖没有兄弟，年纪又最小，那些兄长都可以呵斥辱骂他。继祖的岳父家临近三泊，一次他去岳父家，绕道去看叔叔友于。他一进门，就看见叔叔家的两个哥哥和一个弟弟，正在弦歌诵读，非常融洽快乐，继祖很是喜欢，在友于家住了很久也不说要回去。友于催促他，他苦苦哀求要寄居在这里。友于说：“你的父母都不知道你在这里，我难道舍不得供你吃喝吗？”继祖就回家去了。过了几个月，继祖夫妻去给岳母拜寿。他告诉父亲说：“儿这次一走就不回来了。”父亲问他怎么回事，继祖便把想住到叔叔友于家的想法说了出来。曾孝担心自己和友于有夙怨，怕继祖难以在友于家长住。继祖说：“父亲顾虑得太多了。二叔是个圣贤人。”便走了，带着妻子一起来到三泊。友于收拾屋子让他们居住，将他当作自己的儿子看待，让他跟自己的长子继善一起读书。继祖最聪慧，在三泊住了一年多，进入了云南府学为生员。他和继善闭门苦读，继祖读书又最刻苦，友于很喜爱他。

自祖居三泊，家中兄弟益不相能 [43] 。一日，微反唇 [44] ，业诟辱庶母。功怒，刺杀业。官收功，重械之，数日死狱中。业妻冯氏，犹日以骂代哭。功妻刘闻之，怒曰：“汝家男子死，谁家男子活耶！”操刀入，击杀冯，自投井死。冯父大立，悼女死惨，率诸子弟，藏兵衣底，往捉孝妻，裸挞道上以辱之。成怒曰：“我家死人如麻，冯氏何得复尔！”吼奔而出。诸曾从之，诸冯尽靡。成首捉大立，割其两耳，其子护救，继绩以铁杖横击，折其两股。诸冯各被夷伤 [45] ，哄然尽散。惟冯子犹卧道周，成夹之以肘，置诸冯村而还。遂呼绩诣官自首；冯状亦至。于是诸曾被收。惟忠亡去，至三泊，徘徊门外。适友于率一子一侄乡试归，见忠，惊曰：“弟何来？”忠未语先泪，长跪道左。友于握手曳入，诘得其情，大惊曰：“似此奈何！然一门乖戾 [46] ，逆知奇祸久矣 [47] 。不然，我何以窜迹至此？但我离家久，与大令无声气之通 [48] ，今即蒲伏而往 [49] ，徒取辱耳。但得冯父子伤重不死，吾三人中幸有捷者，则此祸或可少解。”乃留之，昼与同餐，夜与共寝。忠颇感愧。居十馀日，见其叔侄如父子，兄弟如同胞，凄然下泪曰：“今始知从前非人也。”友于喜其悔悟，相对酸恻。俄报友于父子同科 [50] ，祖亦副榜 [51] ，大喜。不赴鹿鸣 [52] ，先归展墓 [53] 。明季科甲最重 [54] ，诸冯皆为敛息 [55] 。友于乃托亲友赂以金粟，资其医药，讼乃息。

【注释】

[43] 不相能：不能融洽相处。能，和睦。

[44] 反唇：吵架。

[45] 夷伤：杀伤，创伤。

[46] 乖戾：乖悖违戾而急躁易怒。

[47] 逆知：预料。

[48] 大令：旧时对县令的尊称。

[49] 蒲伏：犹匍匐，爬行。

[50] 同科：指同榜考中举人。

[51] 副榜：明代嘉靖年间开始，乡试设正榜、副榜。名列正榜者为举人，列副榜者准作贡生，称“副贡”，为“五贡”之一。

[52] 鹿鸣：鹿鸣宴。明清时于乡试揭晓之次日，宴主考以下各官及中式举人，宴会时歌《诗·小雅·鹿鸣》之章。

[53] 展墓：扫墓。

[54] 科甲：科举。汉唐时举士考试，分甲、乙等科，后因称“科举”为“科甲”。科举考试成功意味着有社会地位和权势，被社会所看重。

[55] 敛息：收敛气焰。

【译文】

自从继祖搬到三泊居住以后，留在家里的兄弟更加不能友善相待。一天，稍微话不投机，继业就辱骂庶母。继功大怒，将继业杀死了。官府把继功抓了起来，对他施以重刑，几天后，继功就死在监狱里。继业的妻子冯氏还是每天以骂代哭。继功的妻子刘氏听了，大怒说：“你家的男人死了，谁家的男人活着呢！”说完，持刀冲进去，把冯氏杀死了，自己也跳井而死。冯氏的父亲冯大业，痛悼女儿死得凄惨，便带领冯家子弟，将兵刃藏在衣服里面，到曾家去捉曾孝的妾，把她拖到道上脱光衣服打她，羞辱她。曾成大怒道：“我家死人如麻，冯家为什么还要来闹事！”大吼一声，杀了出去。曾家子弟都跟在他后面，冯家的人都被吓跑了。曾成首先捉住冯大立，割掉了他的双耳，他的儿子上来救护，曾继绩用铁棍横扫，打断了他的双腿。冯家的人个个都被打伤，一哄而散。只有冯大立的儿子还躺在路边，曾成用胳膊夹着他，送到冯村就回来了。然后，曾成就叫继绩到官府自首，冯家的状子也到了。于是，曾家的人都被收进监狱。只有曾忠一个人逃走了，他来到三泊，在友于家门外徘徊。恰好友于带着一个儿子一个侄子参加乡试回来，看见曾忠，吃惊地说：“弟弟怎么会来了？”曾忠还没说话就先流泪，挺直身子跪在路边。友于握着他的手把他拉进屋，问明了情况，大惊说：“这可如何是好！一家人不和睦，我早就知道会有大祸临头。不然的话，我怎么会逃到这里来呢？但是我离开家很久了，与县令没有交往，现在即使匍匐在地前去求情，也只是自取其辱罢了。不过，只要冯家父子伤重不至于死，我们三个人中有人幸运地考中，或许这场灾祸可以稍有缓解。”友于便留曾忠住下，白天和他一起吃饭，晚上和他一起睡觉。曾忠很感动又很羞愧。在友于家住了十几天，他见友于叔侄亲如父子，堂兄弟间像亲兄弟一样和睦，不由凄凉地流下眼泪说：“今天我才知道，以前真不是人。”友于很高兴他能幡然悔悟，兄弟相对，不由心酸。不久，报喜的来报友于父子同时登第，继祖也中了副榜，一家人欢天喜地。友于第二天没有去参加庆祝高中的鹿鸣宴，而是先回家扫墓。明代后期最重视科举，冯家人得知曾家一门三人都考中了，气焰有所收敛。友于便找亲戚朋友赠送给冯家钱财粮食，又出钱帮他们治伤，那场官司也就平息了。

举家泣感友于，求其复归。友于乃与兄弟焚香约誓，俾各涤虑自新 [56] ，遂移家还。祖从叔不欲归其家。孝乃谓友于曰：“我不德，不应有亢宗之子 [57] 。弟又善教，俾姑为汝子 [58] 。有寸进时，可赐还也。”友于从之。又三年，祖果举于乡。使移家去，夫妻皆痛哭而去。不数日，祖有子方三岁，亡归友于家，藏继善室，不肯返，捉去辄逃。孝乃令祖异居，与友于邻。祖开户通叔家，两间定省如一焉 [59] 。时成渐老，家事皆取决于友于。从此门庭雍穆 [60] ，称孝友焉 [61] 。

【注释】

[56] 涤虑：净洁身心，清除杂念。

[57] 亢宗之子：光宗耀祖之子。《左传·昭公元年》：“大叔曰：‘吉不能亢身，焉能亢宗。’”杜预注：“亢，蔽也。”亢宗，原指庇护宗族。

[58] 姑：姑且，暂且。

[59] 定省：昏定晨省，子女早晚向亲长问安。《礼记·曲礼》：“凡为人子之礼，冬温而夏凊，昏定而晨省。”郑玄注：“定，安其床衽也；省，问其安否何如。”

[60] 雍穆：和睦。

[61] 孝友：孝顺父母，友爱兄弟。《诗·小雅·六月》：“侯谁在矣，张仲孝友。”

【译文】

全家人都流着眼泪感激友于，恳求他搬回家来。友于便和兄弟们焚香发誓，让他们各人反省自我，改过自新，然后就搬回家来。继祖想跟着友于，不愿回自己的家。曾孝于是对友于说：“我没有德行，不应该有光宗耀祖的儿子。兄弟你又善于教人，让他暂且做你的儿子吧。日后他有了一点儿进步，可以再赐还给我。”友于答应了他。又过了三年，继祖果然中了举人。友于让他搬回自己的家，继祖夫妻痛哭流涕而去。没几天，继祖才三岁的儿子，逃回了友于家，藏在伯父继善的屋里，不肯回家，捉回去就又逃出来。曾孝就让继祖搬出来住，和友于家做邻居。继祖在院墙上开了门通到叔叔家，两家互相来往像一家人似的。这时，曾成渐渐老了，家里的事情都由友于决定。从此，曾家一家和睦，称得上是孝悌友爱。

异史氏曰：天下惟禽兽止知母而不知父，奈何诗书之家，往往而蹈之也 [62] ！夫门内之行 [63] ，其渐渍子孙者 [64] ，直入骨髓。古云：其父盗，子必行劫 [65] ，其流弊然也。孝虽不仁，其报亦惨，而卒能自知乏德，托子于弟，宜其有操心虑患之子也 [66] 。若论果报犹迂也。

【注释】

[62] 蹈：朝某个方向走，行。

[63] 门内之行：家门内的品行。《颜氏家训·序致》：“吾今所以复为此者，非敢轨物范世也，业以整齐门内，提撕子孙。”

[64] 渐渍：浸润，感化。《史记·礼书》：“而况中庸以下，渐渍于失教，被服于成俗乎？”

[65] 其父盗，子必行劫：语出宋苏轼《荀卿论》。原文为：“其父杀人报仇，其子必且行劫。”

[66] 操心虑患：深思远虑，居安思危。《孟子·尽心》曰：“人之有德、慧、术、知者，恒存乎疢疾。独孤臣孽子，其操心也危，其虑患也深，故达。”

【译文】

异史氏说：天下唯有禽兽才只知道母亲不知道父亲，怎么知书达礼的人家往往会犯这样的错误呢！家庭的道德品行，对于后代子孙的影响浸润，一直渗透到骨髓里。古人说：父亲是强盗，他的儿子一定会行劫，这是由弊病流传造成的结果。曾孝虽然不仁，他得到的报应也够惨的；可最后他自己也能知道缺乏德行，把儿子托付给弟弟友于，怨不得他有一个深思远虑、居安思危的儿子。如果要说起因果报应，好像有点儿迂腐。

嘉平公子

【题解】

嘉平风仪秀美的公子，获得美貌多情的温姬青睐。温姬夜夜与之幽会，不以大雨误约，不以路途阻隔，不以父母反对阻断，却因为嘉平公子写错字连篇，于是妓女飘然而去，临别还发出“有婿如此，不如为娼”的叹息。

写错别字而蒙羞如此，虽然是笑话，但对于接受教育的学生而言，其警戒作用却是非常大的。本篇近取譬喻，深入浅出，将严肃的道理以诙谐幽默的浅近方式表达出来，使人在微笑中领悟其深邃的教育内容。从这个意义上，可以说在中国古代的文言小说中，《聊斋志异》是最具有教育意味的文言小说集，同时也是文学史上最成功的具有教育精神的小说集。

嘉平某公子 [1] ，风仪秀美。年十七八，入郡赴童子试 [2] 。偶过许娼之门，见内有二八丽人，因目注之。女微笑点首，公子近就与语。女问：“寓居何处？”具告之。问：“寓中有人否？”曰：“无。”女云：“妾晚间奉访，勿使人知。”公子归，及暮，屏去僮仆。女果至，自言：“小字温姬。”且云：“妾慕公子风流，故背媪而来。区区之意，愿奉终身。”公子亦喜。自此三两夜辄一至。一夕，冒雨来，入门解去湿衣，罥诸椸上 [3] ，又脱足上小靴，求公子代去泥涂，遂上床以被自覆。公子视其靴，乃五文新锦 [4] ，沾濡殆尽，惜之。女曰：“妾非敢以贱物相役，欲使公子知妾之痴于情也。”听窗外雨声不止，遂吟曰：“凄风冷雨满江城。”求公子续之，公子辞以不解。女曰：“公子如此一人，何乃不知风雅 [5] ！使妾清兴消矣 [6] ！”因劝肄习 [7] ，公子诺之。

【注释】

[1] 嘉平：古县名。故治在今安徽全椒西南。

[2] 童子试：亦称“童试”，即科举时代参加科考的资格考试，包括县试、府试和院试三个阶段，通过后便成为秀才，才可以继续参加以后的乡试、会试、殿试。

[3] 罥（juàn）：挂。椸（yí）：衣架。

[4] 五文新锦：崭新的五彩织锦。

[5] 风雅：泛指诗文方面的事。《诗经》有《国风》、《大雅》、《小雅》等部分。

[6] 清兴：雅兴。指写诗的兴致。

[7] 肄（yì）习：学习，练习。

【译文】

嘉平有一位公子，风度仪态秀美。十七八岁的时候，到郡里参加郡学的入学考试。偶然经过姓许的妓院门前，见里面有一位十六七岁的美丽女子，便用眼睛盯着她看。女子微笑着冲他点头，公子走到近前和她说话。女子问道：“你住在哪里呀？”公子详细地告诉她。女子又问：“屋里还有别人吗？”公子答道：“没有。”女子说：“我晚上去拜访你，不要让别人知道。”公子回到旅店，到了晚上，让仆人退下。女子果然前来，自称：“小名叫温姬。”而且说：“我敬慕公子风流倜傥，所以背着妈妈前来。我的意思是想终身侍奉你。”公子也很高兴。从此以后，温姬每隔两三夜就来一次。一天晚上，温姬冒雨前来，进门脱去湿衣服，挂在衣架上；又脱下脚上的小靴子，求公子替她除去上面的污泥，自己就上了床，拉过被子盖上。公子看她的靴子，是用新的五彩锦缎做的，几乎被泥水浸透了，他感到很可惜。温姬说：“我并不敢让你替我干擦鞋子这样的事，只是想让公子知道我对你的一片痴情。”温姬听着窗外雨声不停，便随口吟道：“凄风冷雨满江城。”请公子替她接续下去，公子推辞说不懂诗。温姬说：“公子这样一个人，怎么会不懂诗呢！把我的诗兴都给打消了！”于是劝公子好好学习，公子答应了她。

往来既频 [8] ，仆辈皆知。公子姊夫宋氏，亦世家子，闻之，窃求公子一见温姬。公子言之，女必不可。宋隐身仆舍，伺女至，伏窗窥之，颠倒欲狂 [9] 。急排闼，女起，逾垣而去。宋向往甚殷 [10] ，乃修贽见许媪 [11] ，指名求之。媪曰：“果有温姬，但死已久。”宋愕然退，告公子，公子始知为鬼。至夜，因以宋言告女，女曰：“诚然。顾君欲得美女子，妾亦欲得美丈夫。各遂所愿足矣，人鬼何论焉？”公子以为然。

【注释】

[8] 频：频繁，屡次。

[9] 颠倒：谓心神颠倒，失去理智。

[10] 向往：思慕。殷：殷切，厚。

[11] 修贽（zhì）：准备礼物。贽，见面礼。

【译文】

二人往来频繁，仆人们就都知道了。公子的姐夫姓宋，也是个世家大族的子弟，听说以后，就私下求公子让他见一见温姬。公子对温姬一说，温姬坚决不同意。宋某就藏在仆人的屋里，等温姬来时，趴在窗户上窥视她，不由得神魂颠倒得要发狂。他急急地推开门，温姬站起来，翻过墙走了。宋某十分殷切地思慕温姬，于是准备好礼物去见许妈妈，点名要温姬。许妈妈说：“倒真有温姬这么个人，但已经死了很久了。”宋某惊愕地离开，回来告诉公子，公子这才知道温姬是鬼。到了夜里，公子就把宋某的话告诉温姬，温姬说：“我确实是鬼。但是你想得到的是美貌女子，我也想得到美丈夫，各自都能满足心愿，人和鬼又何必分得那么清呢？”公子认为她说得对。

试毕而归，女亦从之。他人不见，惟公子见之。至家，寄诸斋中。公子独宿不归，父母疑之。女归宁 [12] ，始隐以告母。母大惊，戒公子绝之，公子不能听。父母深以为忧，百术驱之不能去。一日，公子有谕仆帖 [13] ，置案上，中多错谬：“椒”讹“菽” [14] ，“姜”讹“江”，“可恨”讹“可浪”。女见之，书其后：“何事‘可浪’？‘花菽生江’。有婿如此，不如为娼！”遂告公子曰：“妾初以公子世家文人，故蒙羞自荐 [15] 。不图虚有其表 [16] ！以貌取人，毋乃为天下笑乎！”言已而没。公子虽愧恨，犹不知所题，折帖示仆。闻者传为笑谈。

【注释】

[12] 归宁：回娘家。

[13] 谕仆帖：谕告仆人的便条。帖，便条。

[14] 讹：错。

[15] 蒙羞自荐：不避羞耻，主动相就。荐，进。指荐枕侍寝。

[16] 不图：没料到，未想到。虚有其表：空有好看的外表，实际上不行。谓才不副貌。

【译文】

公子考试完毕回家，温姬也跟他回去。别人见不着她，只有公子能看见。回家以后，公子把温姬安顿在书房里。公子一个人睡在书房不回家，他的父母很怀疑。等到温姬回娘家探亲，公子才悄悄地告诉母亲。母亲听了大惊，告诫公子和温姬断绝关系，公子听不进母亲的话。父母很为公子担忧，用尽了办法也赶不走温姬。一天，公子给仆人写了张条子，放在桌上，里面有好多错字：“椒”错写成“菽”，“姜”错写成“江”，“可恨”则错写成“可浪”。温姬看了，在后面写道：“什么事情‘可浪’？‘花菽生江’。与其有这样的丈夫，倒不如去做娼妓！”于是，温姬对公子说：“我起初以为公子是读书世家，也是个文人，所以不怕害羞自愿上门。没想到你是一个图有其表的人！我根据相貌选择人，不是被天下人耻笑吗？”说完，她就消失了。公子虽然又愧又恨，还不懂温姬写的是什么意思，折好条子交给仆人看。听说的人都把这件事引为笑谈。

异史氏曰：温姬可儿 [17] ！翩翩公子，何乃苛其中之所有哉 [18] ！遂至悔不如娼，则妻妾羞泣矣 [19] 。顾百计遣之不去，而见帖浩然 [20] ，则“花菽生江”，何殊于杜甫之“子章髑髅”哉 [21] ！

【注释】

[17] 可儿：称心如意的人。南朝宋刘义庆《世说新语·赏誉》：“桓温行经王敦墓边过，望之云：‘可儿！可儿！’”

[18] 苛其中之所有：苛求他胸有才学。苛，苛求。中，腹中，胸中。所有，指才学、学问。

[19] 妻妾羞泣：化用《孟子·离娄》中语，意为这样的丈夫让妻妾都感到羞耻。原文是：“齐人有一妻一妾而处室者，其良人出，则必餍酒肉而后反。其妻问所与饮食者，则尽富贵也。其妻告其妾曰：‘良人出，则必餍酒肉而后反；问其与饮食者，尽富贵也，而未尝有显者来，吾将良人之所之也。’蚤起，施从良人之所之，遍国中无与立谈者。卒之东郭墦间，之祭者，乞其馀；不足，又顾而之他——此其为餍足之道也。其妻归，告其妾，曰：‘良人者，所仰望而终身也，今若此！——’与其妾讪其良人，而相泣于中庭，而良人未之知也，施施从外来，骄其妻妾。由君子观之，则人之所以求富贵利达者，其妻妾不羞也，而不相泣者，几希矣！”

[20] 浩然：不可阻遏、无所留恋的样子。《孟子·公孙丑》：“夫出昼，而王不予追也，于然后浩然有归志。”朱熹《集注》：“浩然，如水之流不可止也。”

[21] 子章髑髅：为唐杜甫《戏作花卿歌》中诗句。子章，唐代梓州刺史段子璋。《旧唐书·肃宗纪》载，唐肃宗上元二年（761），段子璋反，攻占绵州，自称梁王。五月，成都尹崔光远率部将花敬定，攻拔绵州，斩子璋。杜甫为此写诗盛赞花敬定的勇武。诗中有云：“子璋髑髅血模糊，手提掷还崔大夫。”关于吟诵这两句诗可以驱邪疗疟，唐末即有此传闻，然亦有考订者，如《西清诗话》曰：“《树萱录》云：杜子美自负其诗，郑虔妻病疟，过之云：当诵予诗，疟鬼自避。初云‘日月低秦树，乾坤绕汉宫’，不愈，则诵‘子璋髑髅血模糊，手提掷还崔大夫’；又不愈，则诵‘虬须似太宗，色映塞外春’。若又不愈，则卢、扁无如之何。此唐末俗子之论。少陵与虔结交，义动死生。若此乃昨暮小儿语耳，万无此理。‘虬须似太宗’，乃《八哀诗》谓汝阳王琎也。琎虽死先于虔，而《八哀诗》乃郑虔辈没后同时作，则虔不及见此诗明矣。”髑髅，死人的头骨。

【译文】

异史氏说：温姬真是可爱的人儿！风度翩翩的公子，怎么能够苛求他胸中有东西呢！至于让温姬后悔还不如做娼妓，那么公子的妻妾也要羞愧得哭泣。千方百计地赶她也赶不走，但一见那张条子却使温姬去意坚决，可见“花菽生江”这四个字，和杜甫“子章髑髅”这句诗一样，也有驱鬼避邪的作用啊！

《耳录》云 [22] ：道傍设浆者 [23] ，榜云 [24] ：“施‘恭’结缘 [25] 。”亦可一笑。

【注释】

[22] 《耳录》：蒲松龄友人朱缃曾作《耳录》。

[23] 浆：凡水、茶、酒等均可称“浆”。这里指茶。

[24] 榜：张贴出来的文告或名单。

[25] 恭：俗称“大便”为“出恭”。又，大便为大恭，小解为小恭。

【译文】

《耳录》上说：有个在路边卖茶的人，招牌上写道：“施‘恭’结缘。”把“茶”字错写成“恭”字，也值得一笑。

有故家子，既贫，榜于门曰：“卖古淫器。”讹“窑”为“淫” [26] 。云：“有要宣淫、定淫者 [27] ，大小皆有，入内看物论价。”崔卢之子孙如此甚众 [28] ，何独“花菽生江”哉！

【注释】

[26] 讹“窑”为“淫”：将“窑”字误写成“淫”字。

[27] 宣淫、定淫：正字应是“宣窑”、“定窑”。这是因为“讹窑为淫”，所以连带写成“宣淫”、“定淫”。按，明宣德年间景德镇制瓷官窑称“宣窑”，宋代河北定州瓷窑称“定窑”，都是我国著名瓷器产地的名品。

[28] 崔卢之子孙：指贵族世家子弟。崔、卢为魏晋以来两大族姓，世居高显之位。后因以崔、卢为大姓显贵人家的代称。

【译文】

有个世家子弟，家里贫穷后，在门上写道：“卖古淫器。”——把“窑”字错写成“淫”字。还写道：“有要宣淫、定淫的人，大小都有，到门里看货论价。”这些世家子弟写错别字的情况很多，何止一个“花菽生江”啊！

卷十二

二班

【题解】

本篇是关于老虎的童话故事。

医生殷元礼夜行害怕碰见老虎，却偏偏两次碰见老虎，还给老虎用针灸治了病。不过老虎并没有以真面目示人，殷元礼也一直以为是与人在打交道，只是在故事的结末，殷元礼才恍然大悟，自己夜行所遇是给老虎治病。

写人与虎的奇遇，老虎知恩图报，在中国的文言小说中并不罕见。本篇精彩的地方，其一是在结构上没有简单地写老虎如何报恩，也没有写三年之后老虎在救援狼袭击殷元礼之后立刻亮明身份，而是“虎悉扑杀之，竟去”。殷元礼在接下来接受病人招待后天亮才发现真相，显得曲折有味。其二是故事中的老虎一直以人的身份在活动，同时又具有老虎的性情特征。二班如此，它们的母亲也是这样。《聊斋志异》评论家何垠说“虎之报德亦犹人，但不免粗莽耳”，道出了其中的真谛。

殷元礼，云南人，善针灸之术。遇寇乱，窜入深山，日既暮，村舍尚远，惧遭虎狼。遥见前途有两人，疾趁之 [1] 。既至，两人问客何来，殷乃自陈族贯 [2] 。两人拱敬曰 [3] ：“是良医殷先生也！仰山斗久矣 [4] ！”殷转诘之。二人自言班姓，一为班爪，一为班牙。便谓：“先生，余亦避难石室，幸可栖宿，敢屈玉趾 [5] ，且有所求。”殷喜从之。俄至一处，室傍岩谷 [6] 。爇柴代烛 [7] ，始见二班容躯威猛，似非良善。计无所之，亦即听之。又闻榻上呻吟，细审，则一老妪僵卧，似有所苦。问：“何恙？”牙曰：“以此故，敬求先生。”乃束火照榻，请客逼视 [8] 。见鼻下口角有两赘瘤，皆大如碗。且云：“痛不可触，妨碍饮食。”殷曰：“易耳。”出艾团之 [9] ，为灸数十壮 [10] ，曰：“隔夜愈矣。”二班喜，烧鹿饷客，并无酒饭，惟肉一品 [11] 。爪曰：“仓猝不知客至，望勿以輶亵为怪 [12] 。”殷饱餐而眠，枕以石块。二班虽诚朴，而粗莽可惧，殷转侧不敢熟眠。天未明，便呼妪，问所患。妪初醒，自扪，则瘤破为创 [13] 。殷促二班起，以火就照，敷以药屑，曰：“愈矣。”拱手遂别。班又以烧鹿一肘赠之。

【注释】

[1] 趁：逐，赶。

[2] 族贯：姓氏居里。贯，籍贯。

[3] 拱敬：拱手致敬。

[4] 山斗：“泰山北斗”的省称，比喻德高望重。《新唐书·韩愈传赞》：“自愈没，其言大行，学者仰之如泰山、北斗云。”

[5] 屈玉趾：劳动别人脚步的敬称。屈，屈尊。玉趾，步履的敬称。

[6] 傍（bàng）：靠近。

[7] 爇（ruò）：烧。

[8] 逼：近。

[9] 艾：艾蒿，一种菊科的多年生草本植物，叶制成艾绒，供针灸用。

[10] 壮：中医灸法术语。医用艾灸一的称为“一壮”。宋沈括《梦溪笔谈》：“医用艾一灼谓之一壮者，以壮人为法。其言若干壮，壮人当依此数，老幼羸弱量力减之。”

[11] 一品：一种。品，种类。

[12] 輶（yóu）亵：简慢，不敬，即招待不周。輶，轻。

[13] 创：通“疮”。

【译文】

殷元礼是云南人，擅长针灸。一次，他遇上强盗作乱，逃到了深山里，天已经晚了，离村庄还很远，他害怕会碰上虎狼。远远地看见前面路上有两个人，就急忙追了上去。追上以后，那两人就问殷元礼是从哪里来的，殷元礼就自我介绍了姓名、籍贯。两个人听了，向他行礼，恭敬地说：“原来是名医殷先生，久仰！久仰！”殷元礼转而问他们的姓名。两人自称姓班，一个叫班爪，一个叫班牙。两个人说：“殷先生，我们也是来避难的，有间石室幸而可以住下，就请您上我们家去吧，而且我们也有事求您。”殷元礼高兴地跟他们走了。工夫不大，来到一处地方，只见一间石室座落在悬崖深谷旁边。他们点上木柴权当蜡烛，殷元礼这才发现二班相貌身躯都很威猛，好像不是善良的人。殷元礼想也无处可去，也就只好听之任之了。他又听到床上有人呻吟，仔细一看，原来是一个老妇人直挺挺地躺在那里，好像痛苦的样子。他便问道：“是什么病？”班牙说：“正是因为这事，所以敬求先生看治。”说完，就点了火把照着床铺，请殷元礼就近诊视。只见老妇人鼻子下、口角两边有两个瘤子，都像碗那么大。并且说：“疼得不敢触摸，而且妨碍吃饭。”殷元礼说：“这个病好治。”说着，就取出艾绒团来，替她灸了几十下，然后说：“隔一夜就会好了。”二班很高兴，烧了鹿肉来招待殷元礼，没有酒饭，只有这一种鹿肉。班爪说：“仓猝间不知道客人光临，希望先生不要因招待不周见怪。”殷元礼吃饱鹿肉就睡觉了，用石块当作枕头。二班虽然坦诚朴实，但是粗野鲁莽，让人害怕，殷元礼辗转反侧，不敢熟睡。天还没有亮，殷元礼就叫醒老妇人，问她的病怎么样了。老妇人刚刚醒来，自己用手一摸，发现瘤子已经破了，变成两个创口。殷元礼催促二班起床，拿火把照看，给创口抹上药屑，说：“好了。”说完，他拱拱手，就要告别。二班又送给他一只烧好的鹿腿。

后三年无耗 [14] 。殷适以故入山，遇二狼当道，阻不得行。日既西，狼又群至，前后受敌。狼扑之，仆，数狼争啮，衣尽碎。自分必死。忽两虎骤至，诸狼四散。虎怒，大吼，狼惧尽伏。虎悉扑杀之，竟去。殷狼狈而行，惧无投止 [15] 。遇一媪来，睹其状，曰：“殷先生吃苦矣！”殷戚然诉状 [16] ，问何见识 [17] 。媪曰：“余即石室中灸瘤之病妪也。”殷始恍然，便求寄宿。媪引去，入一院落，灯火已张。曰：“老身伺先生久矣。”遂出袍袴 [18] ，易其敝败。罗浆具酒，酬劝谆切 [19] 。媪亦以陶碗自酌，谈饮俱豪，不类巾帼 [20] 。殷问：“前日两男子，系老姥何人？胡以不见？”媪曰：“两儿遣逆先生 [21] ，尚未归复，必迷途矣。”殷感其义，纵饮不觉沉醉，酣眠座间。既醒，已曙，四顾竟无庐，孤坐岩上。闻岩下喘息如牛，近视，则老虎方睡未醒，喙间有二瘢痕 [22] ，皆大如拳。骇极，惟恐其觉，潜踪而遁。始悟两虎即二班也。

【注释】

[14] 耗：音信。

[15] 投止：投宿，找住处。

[16] 戚然：痛苦，伤感。诉状：告诉状况。

[17] 见识：相识。

[18] 袴（kù）：同“裤”。

[19] 谆（zhūn）切：真诚，恳切。

[20] 巾帼：妇女的头巾，覆发的冠饰，代称妇女。

[21] 逆：迎接。

[22] 喙（huì）：嘴。瘢（bān）痕：伤口愈合而形成的疤。

【译文】

此后三年没有音讯。殷元礼一次因为有事进山，遇到两只狼挡住去路，让他无法前进。日头已经偏西，又来了一群狼，殷元礼腹背受敌。狼向他扑来，将他扑倒在地，几只狼争着咬他，把衣服都给咬碎了。殷元礼想自己一定会被咬死。忽然，两只老虎杀到，把狼群吓得四散奔逃。老虎发怒，大声吼叫，群狼吓得全部趴在地上，老虎把群狼全部咬死，然后离开了。殷元礼狼狈地往前走，害怕没有地方可以投宿。迎面遇到一个老妇人前来，看他这副样子，开口说：“殷先生吃苦了！”殷元礼神情凄惨地诉说了自己的经历，问老妇人怎么会认识自己。老妇人说：“我就是你在石室里用针灸治瘤子的那个病老太太。”殷元礼这才恍然大悟，便要求到老妇人家借住一宿。老妇人领他前去，进了一座院落，屋里已经点上了灯。老妇人说：“老身等候先生已经很久了。”说完，就拿出一身袍裤，让殷元礼把身上破烂衣服换下来。然后又摆上酒菜，殷切诚恳地劝殷元礼饮酒。老妇人自己也用陶碗自斟自饮，说话喝酒都很豪迈，不像普通的女子。殷元礼问：“上次的两个男子，是老太太的什么人？为什么没有看见呢？”老妇人说：“我派两个儿子去迎接先生，还没有回来，一定是迷路了。”殷元礼被老妇人的情义打动，开怀畅饮，不知不觉就喝醉了，就在座位上呼呼大睡。等殷元礼一觉醒来，天已经亮了，他往四周一看，房子竟然已经没有了，自己孤零零地坐在岩石上。他听见岩下传来牛一样喘息声，走近一看，原来是一只老虎正睡着还没有醒，它的嘴角边有两道瘢痕，都有拳头那么大。殷元礼惊骇极了，唯恐被老虎发觉，就悄悄地逃走了。这时，他才醒悟两只老虎原来就是二班。

车夫

【题解】

这是狼与人的冷笑话。狼竟然在人无暇或无力对付它的时候乘人之危，占人便宜，可谓狡猾之至。故事虽然说的是人与狼，但社会上人情世故亦往往有此情景。

有车夫载重登坡，方极力时 [1] ，一狼来啮其臀 [2] 。欲释手，则货敝身压 [3] ，忍痛推之。既上，则狼已龁片肉而去 [4] 。乘其不能为力之际，窃尝一脔 [5] ，亦黠而可笑也 [6] 。

【注释】

[1] 极力：使劲，努力。

[2] 啮（niè）：咬。

[3] 敝：损坏，坍塌。

[4] 龁（hé）：咬。

[5] 脔（luán）：成块的肉。

[6] 黠（xiá）：狡猾。

【译文】

有个车夫拉着很重的东西上坡，正在用尽全力时，一只狼跑来咬他的屁股。他如果一松手，货物就会摔坏，身子也会被压在车下，所以他只好忍着疼痛继续推车。等车子推上坡后，那狼已经咬下一片肉跑掉了。狼乘车夫无能为力的时候，偷了他身上一块肉吃，倒也狡猾可笑。

乩仙

【题解】

假如乩仙直接以“猪血红泥地”应对，乩仙显得很平庸，故事也很平淡。现在拐了个弯，“问城南老董”，乩仙便风趣机智，故事也便曲折有趣了。

不过，本篇故事大概自明代就有流传，明代俞弁《山樵暇语》和冯梦龙的《古今谭概》都有记载，只是情节和人物略有不同，应对的下联为“鳝血黄泥地”。估计《乩仙》是依据广泛流传的故事加以改编的。

章丘米步云 [1] ，善以乩卜 [2] 。每同人雅集 [3] ，辄召仙相与赓和 [4] 。一日，友人见天上微云，得句，请以属对 [5] ，曰：“羊脂白玉天。”乩批云：“问城南老董。”众疑其妄。后以故偶适城南，至一处，土如丹砂 [6] ，异之。见一叟牧豕其侧，因问之。叟曰：“此猪血红泥地也。”忽忆乩词，大骇。问其姓，答云：“我老董也。”属对不奇，而预知遇城南老董，斯亦神矣！

【注释】

[1] 章丘：位于山东济南的东部，明清时属济南府，今为山东济南下辖县级市。

[2] 乩（jī）卜：旧时求神问事的一种方法。两人扶一“丁”字形木架于沙盘之上，谓神降临时则木架移动划字，借以决疑或占卜吉凶，通称“扶乩”或“扶鸾”。

[3] 同人：志同道合者。雅集：指文人雅士吟咏诗文，议论学问的集会。

[4] 赓（gēng）和：续用他人原韵或题意唱和。

[5] 属（zhǔ）对：对对子，给上联对下联。

[6] 丹砂：朱砂。

【译文】

章丘的米步云，善于通过扶乩占卜。每当朋友们举行风雅的聚会，米步云就召来仙人与大家唱和。一天，一位朋友见到天上淡淡的云彩，想出一句上联：“羊脂白玉天。”就请仙人对下联。米步云扶乩求仙，批语写的是：“问城南老董。”众人怀疑仙人是胡说。后来，米步云因为有事偶然到城南去，来到一个地方，土的颜色像朱砂一样，他觉得很奇怪。又看见一个老头在旁边放猪，便问他是怎么回事。老头回答说：“这里是‘猪血红泥地’。”米步云忽然想起那扶乩得来的批语，大为惊骇。他问老头姓什么，老头回答道：“我是老董。”仙人能对出下联并不神奇，而能够预先知道米步云会遇到城南的老董，这可真是神奇的事了！

苗生

【题解】

本篇由三个小故事组成，通过老虎幻化的苗生讥讽嘲笑了当时的一些假名士的丑态，可以当做讽刺小品读。

第一个小故事讥讽龚生自视甚高，以貌取人。第二个小故事是全篇重点，讽刺假名士自鸣风雅，互相吹捧，以致苗生怒斥“此等文，只宜向床头对婆子读耳”，最后化作老虎把众秀才吃掉。为什么老虎留下龚生和靳生没有吃掉呢？因为龚生有一酒之酬，而靳生有联句之谊，并且与后面的小故事还有关联。第三个小故事揭露并抨击了所谓名士的内心丑恶。蒋生由于嫉妒别人“考居其上”，竟然心怀杀心而自食恶果。

龚生，岷州人 [1] 。赴试西安，憩于旅舍，沽酒自酌。一伟丈夫入，坐与语。生举卮劝饮 [2] ，客亦不辞。自言苗姓，言噱粗豪 [3] 。生以其不文，偃蹇遇之 [4] ，酒尽，不复沽。苗曰：“措大饮酒 [5] ，使人闷损！”起向垆头沽 [6] ，提巨瓻而入 [7] 。生辞不饮，苗捉臂劝釂 [8] ，臂痛欲折。生不得已，为尽数觞。苗以羹碗自吸 [9] ，笑曰：“仆不善劝客，行止惟君所便。”生即治装行。约数里，马病，卧于途，坐待路侧。行李重累，正无方计 [10] ，苗寻至 [11] 。诘知其故，遂谢装付仆，己乃以肩承马腹而荷之，趋二十馀里 [12] ，始至逆旅 [13] ，释马就枥 [14] 。移时，生主仆方至。生乃惊为神人，相待优渥 [15] ，沽酒市饭，与共餐饮。苗曰：“仆善饭，非君所能饱，饫饮可也 [16] 。”引尽一瓻，乃起而别曰：“君医马尚须时日，余不能待，行矣。”遂去。

【注释】

[1] 岷州：指岷州卫，即今甘肃定西岷县。明末清初统属于陕西都指挥司，故龚生需赴陕西西安参加科举考试。

[2] 卮：酒杯。

[3] 言噱（jué）：言谈笑语。噱，笑。

[4] 偃蹇遇之：傲慢地对待他。偃蹇，骄傲，盛气凌人。遇，对待。

[5] 措大：穷酸。对贫寒读书人的轻侮称呼。

[6] 垆头：指酒店。垆，酒店安置酒瓮的土墩，因以代称酒店。

[7] 瓻（chī）：古代陶制酒器。《唐韵》：“大者容一石，小者五斗。”按古代量制，十斗为一石。据计算，若以今每瓶一斤的白酒通常是500毫升换算的话，一大瓻，即一石酒，相当于今130瓶酒。

[8] 釂（jiào）：饮尽杯中酒，干杯。

[9] 羹碗：汤碗。自吸：自饮。

[10] 方计：方法计谋。

[11] 寻至：旋即来到。寻，不久。

[12] 趋：快走。

[13] 逆旅：客舍，旅店。

[14] 释马：放下肩负的马。枥：马槽。

[15] 优渥：优裕，丰厚。

[16] 饫（yù）：饱，食过多。

【译文】

龚生是岷州人。一次，他到西安去赶考，在旅店休息片刻，买来酒自斟自饮。一个魁梧的男子走了进来，坐下来和他说话。龚生举起酒杯邀请他喝酒，客人并不推辞。他自称姓苗，言谈粗犷豪放。龚生认为不是个文人，所以对他很傲慢，酒喝完了，龚生就不再去打。苗生说：“跟穷酸秀才喝酒，真要把人闷死！”说完就站起身来到柜台上打酒，提了一大坛酒回来。龚生推辞说不喝了，苗生抓住他的胳膊劝他喝，龚生胳膊疼得像要断了一样。他迫不得已，又陪着喝了几杯。苗生用盛汤的大碗自饮，笑着说：“我不善劝客人饮酒，是去是留，你请自便吧。”龚生立刻收拾行装上路了。走了几里地，龚生的马病了，趴倒在路上，龚生只好坐在路边等待。他的行李很重，正在他无计可施的时候，苗生赶到了。他问明了情况，就把马上的行李卸下来，让龚生的仆人背上，自己则用肩膀托着马的肚子把马扛了起来，快步走了二十多里地，找到一家旅店，把马放下来，牵到马槽边。过了一会儿，龚生主仆才赶到。龚生惊异极了，把苗生看成神，对待他非常优厚，又是打酒又是买饭，要和苗生一起吃饭喝酒。苗生说：“我的饭量大，不是你能供得饱的，我们喝一通酒就行了。”等他们喝干了一坛酒，他站起来告辞说：“你要治马，还需要一段时间，我不能等了，就此告别。”说完就走了。

后生场事毕 [17] ，三四友人，邀登华山 [18] ，藉地作筵 [19] ，方共宴笑，苗忽至。左携巨尊，右提豚肘，掷地曰：“闻诸君登临 [20] ，敬附骥尾 [21] 。”众起为礼，相并杂坐，豪饮甚欢。众欲联句 [22] ，苗争曰：“纵饮甚乐，何苦愁思！”众不听，设“金谷之罚 [23] ”。苗曰：“不佳者，当以军法从事 [24] ！”众笑曰：“罪不至此。”苗曰：“如不见诛 [25] ，仆武夫亦能之也。”首座靳生曰：“绝巘凭临眼界空 [26] 。”苗信口续曰 [27] ：“唾壶击缺剑光红 [28] 。”下座沉吟既久 [29] ，苗遂引壶自倾。移时，以次属句 [30] ，渐涉鄙俚 [31] 。苗呼曰：“只此已足，如赦我者，勿作矣！”众弗听。苗不可复忍，遽效作龙吟 [32] ，山谷响应，又起俛仰作狮子舞。诗思既乱，众乃罢吟，因而飞觞再酌。时已半酣，客又互诵闱中作 [33] ，迭相赞赏。苗不欲听，牵生豁拳 [34] 。胜负屡分，而诸客诵赞未已。苗厉声曰：“仆听之已悉，此等文，只宜向床头对婆子读耳 [35] ，广众中刺刺者可厌也！”众有惭色，更恶其粗莽，遂益高吟。苗怒甚，伏地大吼，立化为虎，扑杀诸客，咆哮而去。所存者，惟生及靳。

【注释】

[17] 场事：考场的事。指考试。

[18] 华（huà）山：五岳中的西岳，也称“太华山”。位于陕西华阴。

[19] 藉地作筵：以地作席。筵，铺在地上的坐具。古人席地而坐，饮食置于筵间，后因称招人饮食为设筵，称酒席为“筵席”。

[20] 登临：登山临水。指游览山水。

[21] 敬附骥尾：谦词。意谓敬附名士之后而得到荣耀。《史记·伯夷列传》：“伯夷、叔齐虽贤，得夫子而名益彰；颜渊虽笃学，附骥尾而行益显。”骥，千里马。

[22] 联句：旧时作诗方式之一。每人一句或数句，相联成篇，多用于朋友间饮宴时的应酬。

[23] 金谷之罚：意谓作诗不成，罚酒三杯。《世说新语·品藻》注引晋石崇《金谷诗序》，谓石崇筑园于洛阳金谷涧中，于此游宴，欢送征西大将军王诩归长安。“遂各赋诗，以叙中怀。或不能者，罚酒三斗”。后因称宴会中罚酒三杯为“金谷之罚”或“金谷酒数”。

[24] 以军法从事：按军法处罚。《史记·齐悼惠王世家》载，吕后召集宴饮，命令朱虚侯刘章为监酒吏。刘章说：“臣将种也，请得以军法行酒。”吕后表示同意。席间诸吕中有一人酒醉逃席，刘章追上，拔剑斩之。“太后左右皆大惊。业已许其军法，无以罪也”。

[25] 见诛：被杀。

[26] 绝巘（yǎn）：山的高险处。巘，山峰。凭临：凭高临视。

[27] 信口：随口，不加思索。

[28] 唾壶击缺：《世说新语·豪爽》：“王处仲（王敦）每酒后辄咏：‘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壮心不已。’以如意打唾壶，壶口尽缺。”后因以“唾壶击缺”，表示豪情壮怀的激发。剑光红：用剑击唾壶星光四射。

[29] 下座：下手座位上的人。

[30] 以次属（zhǔ）句：按次序联句。属，连接。

[31] 鄙俚：粗俗。

[32] 龙吟：龙的叫声。指大声吟啸。汉张衡《归田赋》：“尔乃龙吟方泽，虎啸山丘。”李善注：“言己从容吟啸，类乎龙虎……《淮南子》曰：龙吟而景云至，虎啸而谷风生。”

[33] 闱中作：科举考场中所作的文字。指应试的八股文。

[34] 豁拳：也叫“猜拳”，饮酒时助兴取乐的一种游戏。两人同时出拳伸指喊数，喊中两人伸指之和者胜，负者罚饮。

[35] 婆子：老婆。

【译文】

后来，龚生参加考试完毕，有三四位朋友邀请他一起登华山，众人在地上摆好酒菜，正在一起欢宴谈笑，苗生忽然来了。只见他左手提着一个大酒杯，右手拿着一只猪肘子，往地上一扔，说：“听说诸君登临华山，所以我也来凑个数。”众人起身行礼，然后混杂着坐下，开怀畅饮，十分快乐。大家想联句作诗，苗生争论说：“开怀痛饮很快乐，何苦费脑子想那些东西！”大家不听，定下“金谷之罚”的规矩：如果作不成诗，就罚酒三杯。苗生说：“如果诗作得不好，就要以军法从事！”众人笑着说：“罪过还不至于到杀头的地步。”苗生说：“如果不杀头的话，我这个武夫也能凑上两句。”首座靳生吟道：“绝巘凭临眼界空。”苗生随口接道：“唾壶击缺剑光红。”下座的人沉吟了好久没有续上来，苗生就拿过壶来自己倒酒喝。过了一会儿，众人又依次联句作诗，诗句越来越粗俗。苗生说：“就这些已经足够了，如果饶了我的话，别再作了！”众人不听他的话。苗生实在忍无可忍，便学着龙一样长啸起来，山谷中发出回响，他又站起来昂首低胸地跳起了狮子舞。大家作诗的思路被打乱了，也就停止作诗，又传杯换盏喝起酒来。酒喝到半醉的时候，大家又互相诵读在考场上做的文章，互相吹捧。苗生不想听，就拉着龚生划拳。他们划了好几遍拳，互有胜负，但那些人互相诵读吹捧还没有结束。苗生厉声喝道：“你们的文章我都已经听到了，这样的文章只配在床头读给自己的老婆听，大庭广众中你们唠唠叨叨的，实在可恶！”众人脸上露出惭愧的神色，更加厌恶苗生粗莽，就越发高声吟诵。苗生十分愤怒，趴在地上大吼一声，立即变成一只老虎，扑向众人将他们咬死，然后咆哮着走掉了。众人中幸存的只有龚生和靳生。

靳是科领荐 [36] 。后三年，再经华阴 [37] ，忽见嵇生，亦山上被噬者。大恐欲驰，嵇捉鞚使不得行 [38] 。靳乃下马，问其何为，答曰：“我今为苗氏之伥 [39] ，从役良苦。必再杀一士人，始可相代。三日后，应有儒服儒冠者见噬于虎，然必在苍龙岭下，始是代某者。君于是日，多邀文士于此，即为故人谋也。”靳不敢辨，敬诺而别 [40] 。至寓，筹思终夜，莫知为谋，自拚背约，以听鬼责。适有表戚蒋生来，靳述其异。蒋名下士 [41] ，邑尤生考居其上 [42] ，窃怀忌嫉。闻靳言，阴欲陷之。折简邀尤，与共登临，自乃着白衣而往 [43] ，尤亦不解其意。至岭半，肴酒并陈，敬礼臻至 [44] 。会郡守登岭上，与蒋为通家 [45] ，闻蒋在下，遣人召之。蒋不敢以白衣往，遂与尤易冠服。交着未完 [46] ，虎骤至，衔蒋而去。

【注释】

[36] 是科领荐：这一次考试考中了举人。领荐，领乡荐，中举。

[37] 华阴：地名。华山所在地。

[38] 捉鞚（kòng）：抓住马络头。鞚，有嚼口的马络头。

[39] 苗氏：指苗生。伥（chāng）：民间传说认为人被虎啮死后，鬼魂为虎服役，引虎吃人。这种鬼叫作“伥”。

[40] 诺：答应的声音。

[41] 名下士：有文名的读书人。

[42] 邑：县。指同县。

[43] 白衣：犹言布衣。古时没有官职或没有功名的人着白衣。此指便服，不同于士人秀才的冠服。

[44] 臻（zhēn）至：周到完善。

[45] 通家：世交。

[46] 交着：互换冠服。着，穿。

【译文】

靳生这一年中了举人。过了三年，靳生再次经过华阴，忽然看见嵇生，也是三年前在山上被老虎吃掉的人之一。靳生大为恐惧，就要飞马逃走，嵇生捉住他的马缰绳不让他走。靳生于是下马，问他想干什么。嵇生回答说：“我现在是姓苗的伥鬼，帮助他吃人，从事的差役十分辛苦。一定要再杀死一个读书人，才可以代替我。三天以后，应该有一个穿儒服、戴儒冠的人被老虎吃掉，但是地点必须在苍龙岭下，才是代替我的人。如果您能在那一天，多邀请读书人来到这里，就算是为老朋友着想了。”靳生不敢争辩，只能答应下来告别而去。他回到寓所，左思右想了一整夜，也想不出有什么好主意，他打算豁出去背叛约定，听凭嵇生的责罚。恰好有一个他的表亲蒋生前来，靳生就向他述说了这件奇事。蒋生在当地有点儿名气，但县里的尤生考试的名次位居其上，蒋生心中暗暗嫉妒。他听靳生这么一说，就想暗害尤生。他写了封书信邀请尤生，与他一同登山游玩，自己则身穿普通百姓的衣服前往，尤生也不明白他的用意。上到半山腰时，蒋生准备了酒菜，对尤生十分恭敬有礼。正好郡守也登上岭来，他和蒋生家是世家通好，听说蒋生在下面，就派人去叫他。蒋生不敢穿着普通的衣服去，就和尤生互换了衣服，他们衣服还没有换完，老虎突然跑到，将蒋生叼走了。

异史氏曰：得意津津者 [47] ，捉衿袖，强人听闻，闻者欠伸屡作 [48] ，欲睡欲遁，而诵者足蹈手舞，茫不自觉。知交者亦当从旁肘之蹑之 [49] ，恐座中有不耐事之苗生在也。然嫉忌者易服而毙，则知苗亦无心者耳。故厌怒者苗也，非苗也。

【注释】

[47] 得意津津：即得意洋洋。津，指见美味而口生津。

[48] 欠伸：打呵欠，伸懒腰。形容不感兴趣。

[49] 知交者：知己的朋友。肘之蹑之：用肘碰他，用脚踏他，提醒示意，加以制止。

【译文】

异史氏说：得意洋洋的人喜欢侃侃而谈，拉住别人的衣袖，强迫别人听他说话；听的人不断地打呵欠、伸懒腰，又想睡觉，又想逃走，而讲的人手舞足蹈，一点儿都不自觉。知己的朋友就应当从旁边用胳膊肘撞他，或用脚踩他，唯恐座中有像苗生一样不耐烦的人在啊。然而嫉妒的人因为交换衣服而死，由此可知苗生也是无心的。所以厌恶愤怒的，可能是苗生，也可能不是苗生。

蝎客

【题解】

本篇属于因果报应的篇章，告诫不要杀生。

蝎子成为商品的原因，大概一是可以作为药材，不过用量不大。二是可以食用，大快朵颐。这里的南商，大概为的是第二种原因，可能为广东一带的食客进行采买的。

南商贩蝎者，岁至临朐 [1] ，收买甚多。土人持木钳入山，探穴发石搜捉之。一岁，商复来，寓客邸。忽觉心动，毛发森悚，急告主人曰：“伤生既多，今见怒于虿鬼 [2] ，将杀我矣！急垂拯救 [3] ！”主人顾室中有巨瓮，乃使蹲伏，以瓮覆之。移时，一人奔入，黄发狞丑。问主人：“南客安在？”答曰：“他出。”其人入室四顾，鼻作嗅声者三，遂出门去。主人曰：“可幸无恙矣。”及启瓮视客，已化为血水。

【注释】

[1] 临朐（qú）：今山东临朐，位于山东半岛的中部。

[2] 趸（chài）：古书上说的蝎类毒虫。

[3] 垂：敬辞。用于别人（多是长辈或上级）对自己的行动。

【译文】

有个南方贩卖蝎子的商人，每年都要来到临朐，收买大量的蝎子。当地人拿着木钳进山，挖洞穴，翻石头，搜索捕捉蝎子。这一年，蝎客又来了，住在客店里。他忽然感觉心悸动起来，毛发悚然，急忙告诉客店主人说：“我杀生太多，今天触怒了虿鬼，它要来杀我了！求您赶紧救救我！”店主人四下看看，屋子里有一只大瓮，就让他蹲在地上，然后把大瓮盖在上面。不一会儿，一个人跑了进来，长着黄色的头发，相貌狰狞丑陋。他问店主说：“南方来的客商在哪里？”店主回答道：“到别处去了。”那人走进屋子，四处看了看，鼻子嗅了几下，就出门走了。店主说：“总算幸运，平安无事了。”等他揭开大瓮，再看那个蝎客，已经化成了一滩血水。

杜小雷

【题解】

这是一篇谈因果、讲报应、说教味很浓的小说。相似的传说在元代《续夷坚志前集》中也有记载。除了地点、人物不同外，媳妇给瞎眼婆婆吃的食物是“以面裹粪为饼馅”，变成的是狗而已。

杜小雷的妻子因为在馎饦中的肉里“杂蜣蜋其中”给婆婆吃，于是变成了猪。故事不近情理，叙述漏洞所在多有。比如“杂蜣蜋其中”，也可能为失误，何以见得一定是主观故意？婆婆“藏以待子”，则见出婆媳不和并非一日，婆婆之城府很深。从“妻自馁，彷徨榻下”来看，杜小雷的妻子并非悍泼大恶之人，仅仅因为一顿饭于是就被罚变成“一豕”云云，既有失公允，也荒诞不稽。至于说用“谭薇臣曾亲见之”，并不能证明其真实性。

杜小雷，益都之西山人 [1] 。母双盲，杜事之孝，家虽贫，甘旨无缺 [2] 。一日，将他适，市肉付妻，令作馎饦 [3] 。妻最忤逆 [4] ，切肉时，杂蜣蜋其中 [5] 。母觉臭恶不可食，藏以待子。杜归，问：“馎饦美乎？”母摇首，出示子。杜裂视，见蜣蜋，怒甚。入室，欲挞妻，又恐母闻，上榻筹思。妻问之，不语。妻自馁 [6] ，彷徨榻下，久之，喘息有声。杜叱曰：“不睡，待敲扑耶 [7] ！”亦竟寂然。起而烛之，但见一豕 [8] ，细视，则两足犹人，始知为妻所化。邑令闻之，絷去，使游四门 [9] ，以戒众人。谭薇臣曾亲见之。

【注释】

[1] 益都：旧县名。位于山东省的中部，明清时代属青州府，在今山东青州西北部益都街道。

[2] 甘旨：美食。汉晁错《论贵粟疏》：“夫寒之于衣，不待轻煖；饥之于食，不待甘旨。”

[3] 馎饦（bó tuō）：汤饼的别名。古代一种水煮的面食。

[4] 忤（wǔ）逆：旧时称不孝顺父母、公婆为“忤逆”。

[5] 蜣蜋（qiāng láng）：一种鞘翅昆虫，背有坚甲，黑色，喜食粪，俗称“屎窠螂”。

[6] 自馁（něi）：自觉理亏而畏缩。馁，空虚。

[7] 敲扑：用棍子打。

[8] 豕（shǐ）：猪。

[9] 四门：古代集宗教、政事、教化为一体的所在。

【译文】

杜小雷是益都县西山人。母亲双目失明，杜小雷很孝顺地侍奉母亲，家里虽然贫穷，但给母亲好吃的东西倒是从来不缺。一天，杜小雷要到外面去，就买了肉交给妻子，让她给母亲做汤饼吃。他的妻子最为大逆不道，不孝敬老人，切肉的时候故意把蜣蜋夹杂在里面。母亲觉得汤饼有股恶臭，吃不下去，就藏了起来等儿子回来看。杜小雷回家后，问道：“汤饼好吃吗？”母亲摇摇头，拿出汤饼给儿子看。杜小雷掰开饼一看，发现里面有蜣蜋，不由大怒。他回到卧室，就想打老婆一顿，但又担心母亲听见，便上床琢磨这事。妻子问他怎么回事，他不说话。妻子自己泄了气，在床下徘徊，过了好久，就听见床下传来喘息声。杜小雷呵斥她道：“还不睡觉，等着挨打吗！”仍然还是没有回答。他坐起身来，点上灯，只见到地下有一口猪，再仔细一看，那猪的两只脚还是人脚，这才知道是妻子变的。县令听说以后，就把猪捆了去，押着它到处游街，以警戒那些不孝的人。谭薇臣曾经亲眼看见过。

毛大福

【题解】

本篇与《二班》可以对读，都是写动物求人治病报恩的童话。蒲松龄称“可知此事从来多有”，显然在民间相关的传说很多。

与《二班》不同的是，《毛大福》篇的情节更为复杂，不仅写狼求人治病如人间的礼仪——先送上礼金，然后迎送，而且牵涉到商人被杀于途的命案，毛大福误陷其中，凭借狼的参与，得以昭雪。由于《毛大福》情节曲折有趣，故曾被改编为戏剧演出。川剧《一只鞋》就是根据这个故事加以改编上演的。

太行毛大福 [1] ，疡医也 [2] 。一日，行术归，道遇一狼。吐裹物，蹲道左。毛拾视，则布裹金饰数事 [3] 。方怪异间，狼前欢跃，略曳袍服，即去。毛行，又曳之。察其意不恶，因从之去。未几，至穴，见一狼病卧，视顶上有巨疮，溃腐生蛆。毛悟其意，拨剔净尽，敷药如法，乃行。日既晚，狼遥送之。行三四里，又遇数狼，咆哮相侵，惧甚。前狼急入其群，若相告语，众狼悉散去。毛乃归。

【注释】

[1] 太行：旧县名。唐武德三年（620）设，后改为河内县，即今河南博爱，在太行山南麓。

[2] 疡（yáng）医：治疗创伤肿毒的外科医生。《周礼·天官·疡医》：“疡医掌肿疡、溃疡、金疡、折疡之祝药劀杀之齐。”

[3] 金饰：金银饰物。数事：数件。

【译文】

太行县有个毛大福，是个专治疮伤的外科医生。一天，他外出行医回家，路上遇到一只狼。那狼把嘴里含着的一包东西吐出来，然后蹲在路边。毛大福捡起来一看，原来是用布包着的几件黄金首饰。他正感到怪异，狼欢快地跳到他面前，轻轻地拽他的衣服，就走。毛大福要走，狼又来拽他。毛大福察觉狼没有什么恶意，便跟着它走。不一会儿，他们来到一处洞穴，见一只狼生病躺在床上，仔细一看，它的头顶上有一个大疮，已经溃烂，长出蛆来。毛大福明白了狼的用意，就给那只狼把疮上的脓血蛆虫都刮干净，像对人一样替它敷上药，然后走了。这时，天色已晚，狼在后面远远地跟着他护送他。走了三四里地，又遇到几只狼，咆哮着要侵害毛大福，他害怕极了。那只狼急忙赶到那些狼面前，好像告诉它们什么话，那些狼就都跑掉了，毛大福这才安全地回了家。先是，邑有银商宁泰 [4] ，被盗杀于途，莫可追诘 [5] 。会毛货金饰，为宁所认，执赴公庭。毛诉所从来，官不信，械之 [6] 。毛冤极不能自伸，唯求宽释，请问诸狼。官遣两役押入山，直抵狼穴。值狼未归。及暮不至，三人遂反。至半途，遇二狼，其一疮痕犹在。毛识之，向揖而祝曰：“前蒙馈赠，今遂以此被屈。君不为我昭雪，回去搒掠死矣！”狼见毛被絷，怒奔隶，隶拔刀相向。狼以喙拄地大嗥 [7] ，嗥两三声，山中百狼群集，围旋隶 [8] 。隶大窘。狼竞前啮絷索 [9] ，隶悟其意，解毛缚，狼乃俱去。归述其状，官异之，未遽释毛。后数日，官出行，一狼衔敝履 [10] ，委道上。官过之，狼又衔履奔前置于道。官命收履，狼乃去。官归，阴遣人访履主。或传某村有丛薪者，被二狼迫逐，衔其履而去。拘来认之，果其履也。遂疑杀宁者必薪，鞫之果然 [11] 。盖薪杀宁，取其巨金，衣底藏饰，未遑搜括 [12] ，被狼衔去也。

【注释】

[4] 银商：制造或贩卖金银饰物的商人。

[5] 追诘：究问，追查。

[6] 械：拘禁，拘系。

[7] 嗥（háo）：叫。

[8] 围旋：围绕旋转。

[9] 絷（zhí）索：捆绑的绳索。絷，捆缚。

[10] 敝履：破鞋。

[11] 鞫（jū）：审。

[12] 未遑：没有来得及。

【译文】

此前，县里有个叫宁泰的银商，在路上被强盗杀死，一直也没能查出凶手是谁。正好毛大福卖首饰，被宁家人认了出来，便把毛大福扭送到衙门。毛大福叙述了首饰的由来，县官不相信，把他关进了监狱。毛大福冤枉极了，但又不能替自己申辩，只希望能够宽释几天，好让他去向狼问个清楚。县官就派了两个差役押着毛大福进山，一直来到狼窝，恰好狼外出没有回来。天黑了也没有回来，三个人只好往回走，走到半路上，遇到两只狼，其中一只头上的疮痕还在。毛大福认出这只狼，就上前作揖，祷告说：“上次承蒙你们馈赠，现在我却因为那些首饰被冤枉杀人。你们如果不能替我昭雪，回去我就会被活活打死了！”狼一见毛大福被捆着，就愤怒地扑向差役，差役拔出刀来，和狼对峙。狼便用嘴拄着地，大声地嚎叫起来，刚嚎了两三声，就看见有上百只狼从山里的四面八方蜂拥而来，将差役层层地包围起来。差役大为窘困。那两只狼扑上前咬捆着毛大福的绳子，差役明白了它们的意思，替毛大福松了绑，狼这才一起散去。差役回到衙门，叙述了他们见到狼的经过，县官感到很惊异，但也没有马上释放毛大福。过了几天，县官外出，一只狼叼着一只破鞋子放在路上。县官径直过去，狼又叼着破鞋子跑到前面，放在路上。县官命人收起鞋子，狼这才走了。县官回到衙门，暗中派人查访破鞋子的主人。有人传说某村有个叫丛薪的人，被两只狼追赶，狼叼走了他的鞋子。县官命人将丛薪拘捕到官来认，果然是他的鞋子。县官便怀疑杀死宁泰的人肯定是丛薪，一审问，果然他就是凶手。原来丛薪杀死宁泰以后，偷走了他许多银子，而宁泰藏在衣服里面的首饰，他没有来得及搜刮，就被狼叼走了。

昔一稳婆出归 [13] ，遇一狼阻道，牵衣若欲召之。乃从去。见雌狼方娩不下，妪为用力按捺，产下放归。明日，衔鹿肉置其家以报之。可知此事从来多有。

【注释】

[13] 稳婆：接生婆。

【译文】

从前有一个接生婆外出归来，遇到一只狼挡住了去路，牵着她的衣服，好像要请她去什么地方。接生婆便跟着它去了。到了地方一看，原来是一只母狼正在分娩，但生不下来，接生婆便替它用力按捺，帮着它生下了小狼，狼就放她回家了。第二天，那只狼叼着鹿肉放在接生婆的家里，作为对她的报答。由此可见，这样的事情从来就很多。

雹神

【题解】

李左车是汉代历史文化名人，关于他的生平籍贯，文献记载不详。河北、山东许多地方都争着说李左车的籍贯和墓地在本地，以图借名人的光标榜自己。有趣的是，传说中的李左车也不能免俗，小说写他也借当日的名人唐太史显示自己的存在。所以蒲松龄很诧异地说：“受职于天。然业神矣，何必翘然自异哉？”但话说回来，唐太史是不是也有借李左车之名“翘然自异”的嫌疑呢？

唐太史济武 [1] ，适日照会安氏葬 [2] 。道经雹神李左车祠 [3] ，入游眺。祠前有池，池水清澈，有朱鱼数尾游泳其中。内一斜尾鱼唼呷水面 [4] ，见人不惊。太史拾小石将戏击之，道士急止勿击。问其故，言：“池鳞皆龙族，触之必致风雹。”太史笑其附会之诬 [5] ，竟掷之。既而升车东行，则有黑云如盖 [6] ，随之以行，簌簌雹落，大如绵子 [7] 。又行里馀，始霁 [8] 。太史弟凉武在后 [9] ，追及与语，则竟不知有雹也。问之前行者亦云。太史笑曰：“此岂广武君作怪耶！”犹未深异。安村外有关圣祠 [10] ，适有稗贩客 [11] ，释肩门外 [12] ，忽弃双簏 [13] ，趋祠中，拔架上大刀旋舞，曰：“我李左车也。明日将陪从淄川唐太史一助执绋 [14] ，敬先告主人。”数语而醒，不自知其所言，亦不识唐为何人。安氏闻之，大惧。村去祠四十馀里，敬修楮帛祭具 [15] ，诣祠哀祷，但求怜悯，不敢枉驾。太史怪其敬信之深，问诸主人。主人曰：“雹神灵迹最著，常托生人以为言，应验无虚语。若不虔祝以尼其行 [16] ，则明日风雹立至矣。”

【注释】

[1] 唐太史济武：唐梦赉（1628—1698），字济武，别字豹岩。淄川县人。顺治六年（1649）进士，授翰林院庶吉士、翰林院检讨。直言敢谏，陷入朝中派系斗争漩涡，遂拂袖而归。时年仅26岁。归田后，寄情山水，栖心禅悦，日与高珩等人诗酒唱和，曾为蒲松龄《聊斋志异》写序言，称“留仙蒲子，幼而颖异，长而特达。下笔风起云涌，能为载记之言。于制艺举业之暇，凡所见闻，辄为笔记，大要多鬼狐怪异之事”云云。太史，官名。明清两代翰林院修撰国史，因称翰林为“太史”。

[2] 适：去，前往。日照：位于山东省的东南部，黄海之滨，今为山东日照。会安氏葬：为安氏送葬。会，会吊。《后汉书·周举传》：“其今将大夫以下到丧发日，复会吊。”

[3] 李左车：秦末年间谋士，初依附赵王武臣，封广武君，后归附韩信。韩信采用他的计谋先后攻克燕、齐等地。相传其死后为雹神。

[4] 唼（shà）呷：鱼类吞食吸饮的声音。唼，鱼吃食。呷，吸饮。

[5] 诬：不实之言。

[6] 盖：车盖，形圆如伞的车篷。

[7] 绵子：棉花籽。外部为坚硬的褐色籽壳，形状大小因品种而异。

[8] 霁（jì）：天晴。

[9] 凉武：唐梦师，字凉武，监生。唐梦赉之弟。

[10] 关圣祠：关帝庙。

[11] 稗（bài）贩客：小商贩。稗，小。

[12] 释肩：放下担子休息。

[13] 簏（lù）：竹篾编的盛物器，形状不一。

[14] 执绋（fú）：送葬。古时送葬的人牵引灵车以助行进，因称送葬为“执绋”。绋，牵引灵车的绳索。

[15] 楮（chǔ）帛：犹言楮钱。旧时祀神所用的纸钱。

[16] 尼（nì）：阻止。

【译文】

太史唐济武，某天去日照参加安氏的葬礼。他途经雹神李左车的祠庙，便进去游览。在祠堂前面有一座养鱼池，池水清澈见底，有几条红鱼在水中嬉戏。其中一条长着斜尾巴，在水面上吃食，见到人也没有惊走。唐济武拾起一块小石头，就要开玩笑地扔过去，道士急忙劝止他不要扔。唐济武问道士为什么不可以，道士回答说：“这个池子里的鱼都是属于龙族的，触犯它必然导致风雹灾害。”唐济武笑话道士牵强附会，说话没有根据，到底还是把手里的石头扔了过去。游览完毕，唐济武上了车，继续向东走，就有一片像伞盖一样的黑云，跟着他的车子走，一会儿就“扑簌簌”地下起了雹子，有棉花籽那么大。又走了一里多地，天才放晴。唐济武的弟弟唐凉武跟在后面，追上来和他说起这事，唐凉武竟然不知道刚才下过雹子，再问走在前面的人，也说不知道下过雹子。唐济武笑着说：“这难道是广武君在作怪！”还是没有很怀疑。安村外有一座关圣祠，刚好有一个小商贩，在庙门外放下担子休息。他忽然撇下两个箱子，跑到庙里面，拔出架上的大刀旋转挥舞起来，还说道：“我是李左车。明天要陪同淄川的唐太史一起前来送葬，特此先来告诉主人。”说完这几句话，他就醒了过来，但自己不知道刚才说过的话，也不认识唐太史是什么人。安村的人们听到他这番话，大为恐惧。安村离雹神祠有四十多里地，他们恭敬地准备好纸钱等祭品，前往雹神祠苦苦祷告，只求雹神怜悯，不敢劳动神仙大驾光临。唐济武奇怪他们怎么会如此深切地敬畏笃信雹神，便问他们是怎么回事。安村人说：“雹神显灵的情况最显著，常常托生人的嘴说话，每次都会应验，没有一次失言。如果不虔诚地祷告来阻挡他前行，到了明天风雹肯定会来。”

异史氏曰：广武君在当年，亦老谋壮事者流也 [17] 。即司雹于东 [18] ，或亦其不磨之气，受职于天。然业神矣 [19] ，何必翘然自异哉 [20] ！唐太史道义文章，天人之钦瞩已久 [21] ，此鬼神之所以必求信于君子也。

【注释】

[17] 壮事：深于事理，富于经验。

[18] 东：东道主。指日照。

[19] 业：已经。

[20] 翘然自异：自我飘扬，显示灵异。翘，扬起，举起。

[21] 天人：天上和人间。钦瞩：钦佩重视。

【译文】

异史氏说：想当年，广武君也是属于老谋深算、能办大事的人物。他接任日照雹神一职，或许也是因为他不可磨灭的气概，才被上天任命的吧。但是，既然已经是神了，又何必张扬个性，显示灵异呢！唐太史的道德文章，为上天和世人钦仰瞩目已经很久了，这就是鬼神之所以一定要求信于君子的缘故吧。

李八缸

【题解】

一般预言故事都比较短，只是为了证明预言之不诬，往往缺乏故事性。本篇故事也不长，却具有小说意味。其一是预言耐人寻味，不显豁。因为“无多人”的话在解读上有歧义，就给故事的发展造成第一次曲折。其二是“山穷水尽”的话，也给故事的发展以“疑无路”，而有着无限的解读空间。作者把李月生的故事写得曲曲折折，十分耐读。其三是在故事的发展中作者同时塑造了太学李月生“朴诚无伪”的性格，给人留下较深的印象。这些都使得《李八缸》在诸多预言故事中显得卓异。

太学李月生 [1] ，升宇翁之次子也。翁最富，以缸贮金，里人称之“八缸”。翁寝疾 [2] ，呼子分金，兄八之，弟二之。月生觖望 [3] 。翁曰：“我非偏有爱憎。藏有窖镪 [4] ，必待无多人时，方以畀汝 [5] ，勿急也。”过数日，翁益弥留 [6] 。月生虑一旦不虞 [7] ，觑无人，即床头秘讯之。翁曰：“人生苦乐，皆有定数。汝方享妻贤之福，故不宜再助多金，以增汝过。”盖月生妻车氏，最贤，有桓、孟之德 [8] ，故云。月生固哀之，怒曰：“汝尚有二十馀年坎 未历 [9] ，即予千金，亦立尽耳。苟不至山穷水尽时，勿望给与也！”月生孝友敦笃 [10] ，亦即不敢复言。无何，翁大渐 [11] ，寻卒。幸兄贤，斋葬之谋，勿与校计。月生又天真烂漫，不较锱铢，且好客善饮，炊黍治具 [12] ，日促妻三四作，不甚理家人生产。里中无赖窥其懦，辄鱼肉之 [13] 。逾数年，家渐落。窘急时，赖兄小周给 [14] ，不至大困。

【注释】

[1] 太学：中国古代的大学。其名始于西周。汉武帝时，董仲舒上“天人三策”，提出“愿陛下兴太学，置明师，以养天下之士”的建议。元朔五年（前124）在长安设太学，由五经博士专门讲授儒家经典《诗》、《书》、《礼》、《易》、《春秋》。魏晋至明清或设太学，或设国子学、国子监，或同时设立，均为传授儒家经典的最高学府。明清两代称“国子监”为“太学”。

[2] 寝疾：卧病不起。一般指病危。

[3] 觖（jué）望：不满足所望。觖，不满，怨望。

[4] 窖镪（qiǎng）：窖藏的白银。镪，钱贯。引申指银钱。

[5] 畀（bì）：给予。

[6] 弥留：濒临死亡。《书·顾命》：“病日臻，既弥留。”弥，久。本谓久病不愈，后多指病重将死之际。

[7] 不虞：意外，不测。死亡的讳言。虞，意料。

[8] 桓、孟之德：指为妇的美德。桓，桓少君，东汉鲍宣妻。桓少君嫁时装奁甚多，鲍宣不悦。桓少君乃将装奁尽还父家，改穿短衣，与鲍宣共挽鹿车（用人推拉的小车）回乡里。“拜姑礼毕，提瓮出汲”。见《后汉书·鲍宣妻传》。孟，指东汉梁鸿妻孟光，扶风平陵人，字德曜。夫妻耕织于霸陵山中。后随梁鸿至吴地。梁鸿贫困为人佣工，归家，孟光每为具食，举案齐眉，恭敬尽礼。见《后汉书·梁鸿传》。旧时以桓少君、孟光为贤妻的典型。

[9] 坎 （lǎn）：困顿。历：经历。

[10] 孝友：孝顺父母，友爱兄弟。敦笃：真挚深厚。

[11] 大渐：病危。渐，剧。

[12] 炊黍治具：意为备办酒食。黍，谷物的总称。

[13] 鱼肉：欺凌。

[14] 周给：接济。

【译文】

太学生李月生是李升宇老先生的二儿子。李升宇最为富有，用大缸来贮存钱财，乡里的人称之为“李八缸”。李升宇临终前，把儿子们叫来分发钱财，哥哥分得八成，弟弟分得两成。月生心中怨恨不满。李升宇说：“我不是偏心，喜欢他不喜欢你。家里还有一窖银子，一定要等到没有多少人时，才能够拿出来给你，你不要着急。”过了几天，李升宇病情更加沉重。月生担心父亲一旦发生意外，自己得不到钱财，就趁着没人的时候，在床头悄悄地问父亲钱在哪里。李升宇说：“人的苦乐，都是上天排定的。你正在享妻子贤惠的福，所以不应该再给你太多的钱，来增添你的罪过。”原来，月生的妻子最是贤惠，像古代著名的贤妻桓少君、孟光一样，所以父亲才这么说。月生还是苦苦地哀求，李升宇恼怒地说：“你还有二十多年的坎坷没有经历，即使给你好多钱，也会一下子被你花光了。不到山穷水尽的时候，你不要指望会把钱给你！”月生对父亲孝敬，对兄长友爱，是个忠厚老实的人，听父亲这么一说，也就不敢再提了。不久，李升宇病得更厉害了，不久就死了。幸好哥哥贤良，关于丧葬方面的事情，也不和月生计较。月生又天真烂漫，不计较金钱的得失，而且很好客，喜欢饮酒，每天都要催促妻子做三四次饭，来开办酒宴，不怎么管家里的生计。乡里的无赖看他很软弱无能，就经常欺负他。过了几年，家道渐渐中落。生活窘困紧张的时候，幸好兄长还能给点儿贴补，不至于穷困到极点。

无何，兄以老病卒，益失所助，至绝粮食。春贷秋偿，田所出，登场辄尽。乃割亩为活 [15] ，业益消减 [16] 。又数年，妻及长子相继殂谢 [17] ，无聊益甚。寻买贩羊者之妻徐，冀得其小阜 [18] 。而徐性刚烈，日凌藉之 [19] ，至不敢与亲朋通吊庆礼 [20] 。忽一夜梦父曰：“今汝所遭，可谓山穷水尽矣。尝许汝窖金，今其可矣。”问：“何在？”曰：“明日畀汝。”醒而异之，犹谓是贫中之积想也。次日，发土葺墉 [21] ，掘得巨金。始悟向言“无多人”，乃死亡将半也。

【注释】

[15] 割亩：指卖地。

[16] 业：家业。益：更加。

[17] 殂（cú）谢：死亡。

[18] 小阜：稍稍富裕。阜，盛，多。

[19] 凌藉：欺凌，作践。

[20] 吊庆：吊唁或庆贺。指应酬往来。

[21] 葺（qì）墉：修理墙垣。

【译文】

不久，哥哥又年老病死了，月生更加没人帮助了，甚至到了家中断粮的地步。他只好春天向人借贷，到秋天就偿还，田里打下来的粮食，一登场就全部净尽了。他只好靠卖土地来维持生计，家业日渐消减。又过了几年，他的妻子和长子也相继死去，月生更加感到没有依靠。不久，他买了一个羊贩子的妻子徐氏，希望她能带来一点儿财富。但是徐氏生性刚烈，每天凌辱欺压月生，以至于他不敢和亲戚朋友互通往来。忽然在一个晚上，月生梦见父亲说：“现在你的遭遇，可以说是山穷水尽了。当年我答应给你一窖银子，现在是给你的时候了。”月生问：“在哪里呢？”父亲说：“明天就给你。”月生一觉醒来，很是奇怪，还以为穷困之中想起当年的往事。第二天，他挖土砌墙，挖出许多银子。他这才醒悟，当初父亲说的“没有多少人”，是指家里死了一半人的意思。

异史氏曰：月生，余杵臼交 [22] ，为人朴诚无伪。余兄弟与交，哀乐辄相共。数年来，村隔十馀里，老死竟不相闻。余偶过其居里，因亦不敢过问之。则月生之苦况，盖有不可明言者矣。忽闻暴得千金，不觉为之鼓舞。呜呼！翁临终之治命 [23] ，昔习闻之，而不意其言皆谶也 [24] 。抑何其神哉！

【注释】

[22] 杵臼交：不计贫贱之交。《东观汉记·吴祐传》：“公沙穆游太学，无资粮，乃变服客佣，为祐赁舂。祐与语，大惊。遂共订交于杵臼之间。”杵臼，舂米农具。后因以“杵臼交”指不计贫贱之交。

[23] 治命：指先人临终前的清醒遗言，与“乱命”相对。后亦泛指生前遗言。《左传·宣公十五年》：“初，魏武子有嬖妾，无子。武子疾，命颗曰：‘必嫁是。’疾病，则曰：‘必以为殉。’及卒，颗嫁之，曰：‘疾病则乱，吾从其治也。’及辅氏之役，颗见老人结草以亢杜回。杜回踬而颠，故获之。夜梦之曰：‘余，而所嫁妇人之父也。尔用先人之治命，余是以报。’”

[24] 其言皆谶（chèn）：他的每句话都有应验。谶，预言。

【译文】

异史氏说：月生是我不计贫贱而结交的朋友，为人朴实诚恳，一点儿也不虚伪。我们像兄弟一样交往，同甘共苦。几年来，村子相隔十几里，好久也没有来往。我偶然经过他的村子，也不敢去看望他，这是因为月生的苦处，有不可明说的地方呀。忽然听说他一下子得到许多钱，也不觉为他欢欣鼓舞。啊！升宇老人临终遗训，早年也常听说过，没想到他的话都是谶语，一一应验了。怎么会这么神呢！

老龙舡户

【题解】

朱徽荫是蒲松龄的朋友朱缃之父，在朱徽荫任广东巡抚期间，朱缃往省其父，很可能回来后与蒲松龄谈过其父的轶事。不过依据吕湛恩《详注聊斋志异图咏》所引《朱公祭城隍文》和《各省士民公启》，《老龙舡户》的故事也可能当日就广为流传，是蒲松龄依据发生在康熙戊辰年（1688）的时事所写的。

朱徽荫致檄城隍之神确有其事。《朱公祭城隍文》言：“维康熙二十有七年，岁次戊辰，冬十月，庚子，朔，越十有五日，甲辰，巡抚广东等处地方，提督军务，监理粮饷、盐法，都察院右佥都御史朱，谨以羊一、彘一，致祭于城隍神而告之……舟人劫财杀命者，尤为惨异。如朱肇运一案，主仆两命。吴学伊一案，主仆三命。谢俊卿一案，男女五命。……闻迩来谢俊卿以无可如何，日焚词泣诉于神之庙中。神或者哀而怜之，故今特有以诱启于某之衷欤？”但其中朱徽荫与城隍的戏剧性对话大概是出于蒲松龄的创作，“鬓边垂雪，天际生云，水中漂木，壁上安门”云云，可能受到唐传奇《谢小娥传》的启示。而对于案情的叙述，基本上是沿用了《各省士民公启》的说法，其中“以舟渡为名，赚客登舟，或投蒙药，或烧闷香，致客沉迷不醒，而后剖腹纳石，以沉水底”，则直接化用了《各省士民公启》的原句。

蒲松龄在“异史氏曰”对于此事进行了的评论，痛斥了清初司法的颟顸黑暗，表达了对于商人利益的关注。

朱公徽荫巡抚粤东时 [1] ，往来商旅，多告无头冤状。千里行人，死不见尸，数客同游，全无音信。积案累累，莫可究诘。初告，有司尚发牒行缉 [2] ，迨投状既多，竟置不问。公莅任，历稽旧案，状中称死者不下百馀，其千里无主者，更不知凡几。公骇异恻怛 [3] ，筹思废寝，遍访僚属，迄少方略 [4] 。于是洁诚熏沐，致檄城隍之神 [5] 。已而斋寝 [6] ，恍惚见一官僚，搢笏而入 [7] 。问：“何官？”答云：“城隍刘某。”“将何言？”曰：“鬓边垂雪，天际生云，水中漂木，壁上安门。”言已而退。既醒，隐谜不解。辗转终宵，忽悟曰：“垂雪者，老也；生云者，龙也；水上木为舡 [8] ；壁上门为户，岂非‘老龙舡户’耶！”盖省之东北，曰小岭、曰蓝关，源自老龙津 [9] ，以达南海，岭外巨商，每由此入粤。公遣武弁 [10] ，密授机谋，捉龙津驾舟者，次第擒获五十馀名，皆不械而服 [11] 。盖此等贼以舟渡为名，赚客登舟，或投蒙药 [12] ，或烧闷香 [13] ，致客沉迷不醒，而后剖腹纳石，以沉水底。冤惨极矣！自昭雪后，遐迩欢腾 [14] ，谣颂成集焉 [15] 。

【注释】

[1] 朱公徽荫：朱宏祚（1630—1700），字徽荫，高唐人。顺治五年（1648）举人，康熙九年（1670），由举人选授江南盱眙县知县。在任5年，颇多治绩。后举卓异入京为御史，改刑部主事，迁兵部督捕郎中。康熙二十三年（1684），出任直隶天津道佥事。参与编修《大清一统志》，主持编绘直隶各地地图。后调直隶分守道参议。其任广东巡抚是康熙二十六年至康熙三十一年（1687—1692），期间裁减赋税，清理冤狱，政绩显著。后迁闽浙总督。因疏奏被责“失言”，降级调用，督修江苏高家堰工，寻卒于任。见光绪《山东通志》。粤东：指广东省。

[2] 牒：公文。行缉：捕拿。

[3] 恻怛（dá）：感伤，同情。

[4] 方略：计谋。

[5] 檄（xí）：古代官府用以征召或声讨的文书。

[6] 斋寝：宿于斋戒的寝居。

[7] 搢（jìn）笏：指身穿公服。搢，插。笏，笏板。古代官僚穿公服时，插笏板于绅。

[8] 舡（chuán）：船。

[9] 老龙津：当在今广东龙川老龙埠附近，当时为龙川江上游。参见《大清一统志》。

[10] 武弁（biàn）：武官。

[11] 不械而服：没有刑讯就招供了。械，刑具。

[12] 蒙药：又叫“蒙汗药”，投酒中，饮之则昏迷沉睡。

[13] 闷香：又叫“迷魂香”，点燃后，烟气入鼻，使昏沉麻醉。

[14] 遐：远。迩：近。

[15] 谣颂：称颂功德的民歌民谣。

【译文】

朱徽荫先生担任广东巡抚的时候，常常会有来来往往的商人来告无头的冤案。有的是千里出行的人，死不见尸；有的是几个人一同外出，结果全无音信。这样的案子堆积得很多，无法查明。开始上告时，官府还发出公文捉拿凶手，到后来，类似的案子越来越多，官府也就置之不理了。朱徽荫上任之后，一一查核原来的案子，发现状子里报称死掉的人已经不下一百多了，至于千里之外前来却不知下落的，更不知道有多少人。朱徽荫十分震惊，心中很是忧伤，百般思索，到了废寝忘食的地步，他问遍了所有的同僚下属，也找不到一点儿好办法。于是，朱徽荫虔诚地沐浴斋戒，向城隍神乞求破案的良策。他祭祀完毕，就在斋房中睡下，恍恍惚惚看见一个官员，腰带里插着笏板走了进来。朱徽荫问道：“你是什么官？”那人答道：“我是刘城隍。”“你有什么话要说？”刘城隍答道：“鬓边垂雪，天际生云，水中漂木，壁上安门。”说完，刘城隍就不见了。朱徽荫一觉醒来，知道这四句是隐语但怎么也解不开。他辗转反侧，想了一整夜，忽然醒悟道：“‘垂雪’，是个‘老’字；能够生出云来的，是个‘龙’呀；水上漂的木头，是个‘船’字；壁上开门，是个‘户’字；岂不是‘老龙船户’四个字吗？”原来，在广东省的东北部，有两条河分别叫小岭和蓝关，由老龙津发源，流到南海，北方的客人常常从这里进入广东。朱徽荫于是派遣一些武官，秘密地教给他们一些计谋，捉拿龙津驾船的船夫，先后捉拿了五十多名，都不用上刑就供认不讳。原来这些水贼以撑船摆渡为名，骗客人上船，或是下蒙汗药，或是烧闷香，使客人昏迷不醒，然后剖开他们的肚子，塞进石头，将他们沉到水底。真是悲惨到极点！自从这些无头冤案昭雪以后，远近一片欢腾，赞颂朱徽荫的诗文都能编成了文集。

异史氏曰：剖腹沉石，惨冤已甚，而木雕之有司 [16] ，绝不少关痛痒，岂特粤东之暗无天日哉 [17] ！公至则鬼神效灵，覆盆俱照 [18] ，何其异哉！然公非有四目两口，不过痌瘝之念 [19] ，积于中者至耳。彼巍巍然 [20] ，出则刀戟横路，入则兰麝熏心，尊优虽至，究何异于老龙舡户哉！

【注释】

[16] 木雕之有司：形如木雕泥塑的官员。有司，有关部门或负责人。

[17] 特：只，只是。

[18] 覆盆：覆置的盆，比喻沉冤莫伸。《抱朴子内篇·辨问》：“日月有所不照，圣人有所不知，……是责三光不照覆盆之内也。”

[19] 痌瘝（tōng guān）之念：谓视民之疾苦，如病痛之在身。《书·康诰》：“恫瘝乃身。”孔安国传：“恫，痛；瘝，病。治民务除恶政，当如痛病在汝身，欲去之。”痌，同“恫”。

[20] 巍巍然：高高在上的样子，比喻高官。《孟子·尽心》：“孟子曰：说大人，则藐之，勿视其巍巍然。”

【译文】

异史氏说：剖开肚子，塞进石头，将人沉到河底，实在是太过凄惨冤屈了；但是那些像木头人一样的官员，却决不关心一点儿百姓的痛痒，难道只是广东才这样暗无天日吗！朱徽荫先生一来，鬼神就显灵，冤案得以昭雪，这是何等的神奇啊！但朱先生并没有四只眼睛，两张嘴，不过是他的胸中充满了对百姓疾苦的无比关心罢了。那些高高在上的大官们，出门的时候有荷刀扛戟的卫兵保护，在家的时候有兰麝的香味熏染，虽然尊贵到了极点，究其本质，和老龙船户又有什么不同啊！

青城妇

【题解】

本篇叙述的奇病属于性交猝死。按照现代医学的解释，其原因往往是由心脑血管的疾病引起的。其中长期分居，久别重逢，过分劳累，成为非常重要的诱因之一。西商与青城山寡妇发生的性交事故，大概即属于这方面的问题。小说把这个问题归之于“妇女多为蛇交，则生女尖喙，阴中有物类蛇舌”云云，有点儿猎奇。不过，幸好由此奇闻才使青城妇躲过一劫，没有使悲剧进一步发生。

费邑高梦说为成都守 [1] ，有一奇狱。先是，有西商客成都，娶青城山寡妇 [2] 。既而以故西归，年馀复返。夫妻一聚，而商暴卒。同商疑而告官，官亦疑妇有私，苦讯之。横加酷掠 [3] ，卒无词。牒解上司 [4] ，并少实情，淹系狱底 [5] ，积有时日。后高署有患病者 [6] ，延一老医，适相言及。医闻之，遽曰 [7] ：“妇尖嘴否？”问：“何说？”初不言，诘再三，始曰：“此处绕青城山有数村落，其中妇女多为蛇交 [8] ，则生女尖喙，阴中有物类蛇舌。至淫纵时，则舌或出，一入阴管，男子阳脱立死 [9] 。”高闻之骇，尚未深信。医曰：“此处有巫媪能内药使妇意荡 [10] ，舌自出，是否可以验见。”高即如言，使媪治之，舌果出，疑始解。牒报郡，上官皆如法验之，乃释妇罪。

【注释】

[1] 费邑：位于山东省南部，今为费县，山东临沂辖县。高梦说（1613—1694）：字兴岩，号易菴。费县城关高家行村人，顺治五年（1648）副贡，顺治十一年（1654）任河南修武县丞，康熙二年（1663）升四川成都府同知，后任安徽按察使。见光绪《费县志》。

[2] 青城山：位于成都西南。群峰环绕起伏，林木葱茏幽翠，是我国道教四大名山之一，属成都府。

[3] 酷掠：严刑逼供。

[4] 牒解上司：备具公文，押送上一级官府。上司，上级。此指成都府衙。

[5] 淹系狱底：很久地关押在牢狱里。淹，久留。系，关押。

[6] 高署：指高梦说的衙署。

[7] 遽（jù）：立刻，快。

[8] 交：性行为，交配。

[9] 阳脱：男子因性交出现虚脱的症状，往往可引起猝死。

[10] 内：同“纳”，入。

【译文】

费县人高梦说担任成都太守时，发生了一桩奇案。此前，有个从西边来的客商居住在成都，娶了青城山的一个寡妇。不久，客商因为有事回去了，过了一年多又返回来。夫妻俩一团聚，客商就突然死了。客商的伙伴很怀疑，就告到官府，高梦说也怀疑是那个寡妇有私情，便严加审讯。对寡妇用尽了酷刑，但寡妇始终不肯招认。高梦说就把这件案子移交上司审理，但还是因为实际证据不足无法审结，这案子就拖延下来，寡妇也被关在监狱里很长时间。后来，高梦说的衙门里有人生病，请来一位老医生，恰好说到寡妇的这件案子。医生听了，脱口问道：“寡妇的嘴巴尖吗？”高梦说问：“有什么说法？”起初医生不肯说，高梦说再三追问，他才说：“这里环绕青城山有几个村落，村里的妇女大多和蛇性交过，她们生下来的女儿就是尖嘴，阴道里有像蛇舌头一样的东西。她们进行房事的时候，有时那蛇舌就会伸出来，一进入阴管，男人就会阳脱，马上死掉。”高梦说听了以后十分惊骇，但还是不很相信。医生说：“这里有巫婆，能够通过服药让妇人心迷意荡，舌头就会自己伸出来，到底是真是假，一试验就可以知道。”高梦说便按照医生教给的方法，让巫婆给妇人服药，舌头果然伸了出来，这个疑团才得以解开。高梦说将案情报告到上司，上司也如法检验，这才将寡妇无罪释放。

鸮鸟

【题解】

贪官借国家有事发财，自古如此。

蒲松龄对于事件的评论，对于贪官的仇视，假借酒令的形式道出。从文学的角度看，故事叙述的可能并不十分成功。从结构上看不十分协调。前半截是对于时事的直接描述，后半截加进了志怪的情节，鞭挞了长山杨令的无耻，表达了作者的愤懑。小说结尾鸮鸟“且飞且笑而去”，故事就戛然结束，似乎没有结局，也似乎表达了作者无可奈何下的苦笑。

长山杨令 [1] ，性奇贪。康熙乙亥间 [2] ，西塞用兵 [3] ，市民间骡马运粮 [4] 。杨假此搜括，地方头畜一空。周村为商贾所集 [5] ，趁墟者车马辐辏 [6] 。杨率健丁悉篡夺之，不下数百馀头。四方估客，无处控告。时诸令皆以公务在省，适益都令董、莱芜令范、新城令孙 [7] ，会集旅舍。有山西二商，迎门号愬 [8] ，盖有健骡四头，俱被抢掠。道远失业，不能归，哀求诸公为缓颊也 [9] 。三公怜其情，许之。遂共诣杨，杨治具相款。

【注释】

[1] 长山：旧县名。明清时属济南府。后并入邹平县，现为山东邹平长山镇。杨令：长山县令杨杰，奉天监生，康熙二十八年（1689）任长山令，康熙三十五年（1696）即因贪渎事发去职。

[2] 康熙乙亥：康熙三十四年，1695年。

[3] 西塞用兵：指抗击噶尔丹的入侵。《清鉴纲目》卷五载：康熙乙亥三十四年，“冬十月，噶尔丹入寇，十一月以费扬古为抚远大将军率兵讨之”。次年，“春二月，帝亲征噶尔丹”。“五月，大将军费扬古破噶尔丹于昭莫多”。西塞，西部边塞地区。

[4] 市：买，做买卖。

[5] 周村：今山东淄博周村区。明清时代周村是长山县下辖的南边的镇。

[6] 趁墟：俗称“赶集”。墟，乡村市集。辐辏（fú còu）：也作“辐凑”。形容人或物聚集像车辐集中于车毂一样。

[7] 益都令：益都县令。益都，旧县名。今山东青州。莱芜令：莱芜县令。莱芜，今山东莱芜。莱芜县令为范溥，字天如，吴县监生。据《莱芜县志·吏迹志》载，“康熙二十三年任莱芜，留心民瘼，报灾赈饥如救头目。民田没于河者数百顷，溥悉免其赋役，民甚载之”。后来擢升为东平知州。蒲氏曾与范溥有交往，并有赠《莱芜范邑侯太公》诗一首：“道德文章日日闻，倾风遥祝意欣欣。义田尚足追文正，庙器真堪继史云。阶上兰芝方竞秀，庭中羔雁欲成群。从来厚积流光远，今对高贤我亦云。”新城令：新城县令。新城，今山东桓台。

[8] 号愬（sù）：哭诉。

[9] 缓颊：代说人情。

【译文】

长山县的县令杨某，生性特别贪婪。康熙乙亥年间，西部边塞发生战争，朝廷征发民间骡马运输粮食。杨某借此机会搜刮财物，地方的牲畜被抢劫一空。周村是商人聚集的地方，每逢赶集的日子，许多商人的车马都云集而来。杨某率领手下将骡马全部抢来，不下几百多头。四面八方的商人也没有地方控告。当时，各县令因为有公务来到省城，恰好益都县令董某、莱芜县令范某、新城县令孙某，会集到旅舍里。有两个山西来的商人，找上门来号哭上诉，诉说他们有四头健壮的骡子，全部被抢夺走了。他们离家遥远，又丢了骡子，不能回家，就哀求各位县令去替他们求情。三位县令很同情他们的遭遇，就答应了他们的请求。于是一同来见杨某，杨某摆下酒宴款待他们。

酒既行，众言来意，杨不听。众言之益切，杨举酒促釂以乱之 [10] ，曰：“某有一令 [11] ，不能者罚。须一天上、一地下、一古人，左右问所执何物，口道何词，随问答之。”便倡云 [12] ：“天上有月轮，地下有昆仑，有一古人刘伯伦 [13] 。左问所执何物，答云：‘手执酒杯。’右问口道何词，答云：‘道是酒杯之外不须提。’”范公云：“天上有广寒宫 [14] ，地下有乾清宫 [15] ，有一古人姜太公 [16] 。手执钓鱼竿，道是‘愿者上钩’ [17] 。”孙云：“天上有天河，地下有黄河，有一古人是萧何 [18] 。手执一本《大清律》 [19] ，道是‘赃官赃吏’。”杨有惭色，沉吟久之，曰：“某又有之。天上有灵山 [20] ，地下有泰山 [21] ，有一古人是寒山 [22] 。手执一帚，道是‘各人自扫门前雪’ [23] 。”众相视觍然 [24] 。

【注释】

[10] 促釂（jiào）：劝饮。釂，干杯。乱：搅乱，岔开。

[11] 令：酒令。

[12] 倡：倡导，起头。

[13] 刘伯伦：刘伶，字伯伦，晋代沛人。与阮籍、嵇康等友好，“竹林七贤”之一。刘伶纵酒放达，是著名酒鬼，有《酒德颂》，自称“惟酒是务，焉知其馀”。见《晋书·刘伶传》。

[14] 广寒宫：神话传说月中的仙宫。《洞冥记》：“冬至后，月养魄于广寒。”

[15] 乾清宫：在北京故宫“内庭”最前面，建于明永乐十八年（1420）。清康熙之前，为皇帝居住和处理政务之处。

[16] 姜太公：即太公望，吕尚。姓姜名牙，又称“姜子牙”。曾佐武王伐纣，有功勋，封于齐。

[17] 愿者上钩：比喻心甘情愿地上当。传说姜太公钓于渭滨，用直钩又不设饵。明叶良表《分金记·强徒夺节》：“自古道，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不愿，怎强得他？”

[18] 萧何：汉初沛人。秦二世元年（前209）佐刘邦起义建立汉王朝，为丞相，封酂侯。汉之律令典制，多其制定，故世称“萧何律”。

[19] 《大清律》：中国封建社会最后一部法典。清统治者取得全国政权之初，暂用《大明律》。顺治二年（1645），即以“详绎明律，参以国制，增损剂量，期于平允”为指导思想，着手制订法典。三年（1646）律成，定名为《大清律集解附例》，颁行全国。十三年（1656）复颁满文本。康熙二十八年（1689），将康熙十八年（1679）纂修的《现行则例》附于律文之后。雍正元年（1723）续修，三年书成，五年（1727）发布施行。乾隆五年（1740），更名为《大清律例》，通称《大清律》。乾隆十一年（1746）定制“条例五年一小修，十年一大修”。以后虽历经修订，但主要是增减修改附律之条例，律文则变动不大。

[20] 灵山：神话传说中山名，可做天梯。见《山海经·大荒西经》。

[21] 泰山：位于山东泰安中部。主峰玉皇顶海拔1545米，气势雄伟磅礴，有“五岳之首”、“天下第一山”之称。

[22] 寒山：唐代大历年间僧人，长安人，出身于官宦人家，多次投考不第，被迫出家，三十岁后隐居于浙东天台山，享年一百多岁。严振非《寒山子身世考》中更以《北史》、《隋书》等大量史料与寒山诗相印证，指出寒山乃为隋皇室后裔杨瓒之子杨温，因遭皇室内的妒忌与排挤及佛教思想影响而遁入空门，隐于天台山寒岩。有诗名。

[23] 各人自扫门前雪：比喻不要多管闲事。宋陈元靓《事林广记·警世格言》：“自家扫取门前雪，莫管他人屋上霜。”

[24] 觍（tiǎn）然：惭愧，不好意思。

【译文】

喝了一会儿酒，众人说明了来意，杨某不听。众人越发恳切地劝说他，杨某举起酒杯催大家喝酒，来搅乱大家的思路，说：“我有一个酒令，对不上来的就要罚酒。酒令要说一个天上的东西，一个地下的东西，还有一位古人，左右要问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嘴里说什么话，而且要随问随答。”杨某首先说道：“天上有月轮，地下有昆仑，有一个古人名叫刘伯伦。左边的问，手上拿着什么，回答是：‘手执酒杯。’右边的问，口中说些什么，回答是：‘酒杯之外的事情不须提。’”范县令说：“天上有广寒宫，地下有乾清宫，有一个古人名叫姜太公。手上拿着钓鱼竿，口中说的是‘愿者上钩’。”孙县令说：“天上有天河，地下有黄河，有一个古人名字叫萧何。手上拿着一本《大清律》，口中说的是‘赃官赃吏’。”杨某脸上露出羞惭的神色，沉吟了很久，说道：“我又有了一条。天上有灵山，地下有泰山，有一个古人名字叫寒山。手上拿着一把扫帚，口中说的是‘各人自扫门前雪’。”众人听了，面面相觑，无言以对。

忽一少年傲岸而入，袍服华整，举手作礼。共挽坐，酌以大斗 [25] 。少年笑曰：“酒且勿饮。闻诸公雅令，愿献刍荛 [26] 。”众请之。少年曰：“天上有玉帝，地下有皇帝，有一古人洪武朱皇帝 [27] 。手执三尺剑，道是‘贪官剥皮’ [28] 。”众大笑。杨恚骂曰：“何处狂生敢尔！”命隶执之。少年跃登几上，化为鸮 [29] ，冲帘飞出，集庭树间，回顾室中，作笑声。主人击之，且飞且笑而去。

【注释】

[25] 大斗：大酒杯。

[26] 献刍荛：进献刍荛之言。对己言的谦词。《诗·大雅·板》：“先民有言，询于刍荛。”刍荛，割草打柴的人。

[27] 洪武朱皇帝：指明太祖朱元璋，其年号为“洪武”。

[28] 贪官剥皮：据叶子奇《草本子》记载，朱元璋严于吏治，凡守令贪酷者，许民赴京陈诉。赃至六十两以上者，枭首示众，且剥皮实草。府州县卫之左特立一庙，以祀土地，为剥皮之场，名为“皮场庙”。官府公座旁，各悬一剥皮实草之袋，使之触目惊心。

[29] 鸮（xiāo）：鸟名。俗称“猫头鹰”，民间认为是不祥之鸟。谚云：“不怕猫头鹰叫，就怕猫头鹰笑。”谓笑则主凶。

【译文】

这时，忽然一位年轻人高傲地走了进来，身上的衣服很是华丽齐整，举手向众人行礼。众县令邀请他入座，给他斟上一大杯酒。年轻人笑着说：“酒倒不着急喝。刚才听诸公行的酒令，我也想献上自己的一条。”众人请他说。年轻人说：“天上有玉帝，地下有皇帝，有一个古人叫洪武朱皇帝。手上拿着三尺剑，口中说的是‘贪官剥皮’。”众人听了大笑。杨某恼羞成怒，骂道：“哪里来的狂妄小子，竟然如此无礼！”就命令差役捉拿他。年轻人一下跑到几案上，变成一只猫头鹰，冲开帘子飞了出去，停在院子里的树上，回过头来看着屋里，发出笑声。杨某用东西打它，它就一边飞一边笑着走了。

异史氏曰：市马之役 [30] ，诸大令健畜盈庭者十之七 [31] ，而千百为群，作骡马贾者，长山外不数数见也 [32] 。圣明天子爱惜民力，取一物必偿其值，焉知奉行者流毒若此哉！鸮所至，人最厌其笑，儿女共唾之，以为不祥。此一笑，则何异于凤鸣哉！

【注释】

[30] 市马之役：指上述康熙年间征购民间骡马的事件。

[31] 大令：指县令。

[32] 数数（shuò）：屡次，经常。

【译文】

异史氏说：在征集买马的差役中，那些县令中十个有七个家里的庭院挤满了牲畜，但是像这样成百上千，能够做起骡子生意的人，除了长山的这位杨县令，倒并不多见。圣明的天子爱惜民力，拿百姓一件东西也要按价付钱，他哪里知道下面奉命行事的官吏流毒竟会如此大啊！猫头鹰所到之处，人们最讨厌听到它笑，连孩子们也一起唾弃它，认为不吉利。但这一次猫头鹰的笑声，和凤凰的鸣叫又有什么两样呢！

古瓶

【题解】

用故事来表现博物是《聊斋志异》有别于六朝博物类篇章的一大特点。

先叙述村人淘井遇见的怪异，次写所掘得的器物：“磁瓶二、铜器一。”接下来分述器物特点，而以古瓷器为主。一瓷器“可验阴晴”，一瓷器“可志朔望”。写“可志朔望”者又有缺憾，但“浸花其中，落花结实，与在树者无异云”。叙述井然而又错落有致，给人留下深刻的印象。

淄邑北村井涸 [1] ，村人甲、乙缒入淘之 [2] 。掘尺馀，得髑髅 [3] ，误破之，口含黄金，喜纳腰橐 [4] 。复掘，又得髑髅六七枚，悉破之，无金。其旁有磁瓶二、铜器一。器大可合抱 [5] ，重数十斤，侧有双环，不知何用，斑驳陆离 [6] 。瓶亦古，非近款。既出井，甲、乙皆死。移时乙苏，曰：“我乃汉人。遭新莽之乱 [7] ，全家投井中。适有少金，因内口中，实非含敛之物 [8] ，人人都有也。奈何遍碎头颅？情殊可恨！”众香楮共祝之 [9] ，许为殡葬，乙乃愈。甲则不能复生矣。

【注释】

[1] 涸（hé）：水干。

[2] 缒（zhuì）：用绳索拴住人或物从上往下放。

[3] 髑髅（dú lóu）：死人头骨。

[4] 腰橐（tuó）：腰包。橐，口袋。

[5] 合抱：两手合围。

[6] 斑驳陆离：锈迹斑斑，颜色错杂。

[7] 新莽之乱：指新朝（8—23），是中国历史上继西汉之后出现的朝代，为西汉外戚王莽所建立。王莽称帝后进行了多项改革，主要包括：推行王田制，限制私有土地持有，超出部分为国有，无土地者由国家分配，一夫百亩，目的是解决西汉后期以来土地兼并严重的问题，但事与愿违，无法执行；禁赏奴婢；推广国营事业；改革币制等。由于政令繁琐，朝令夕改，改革失败，导致新朝急速灭亡。

[8] 含敛之物：放在死人口中的金玉之类物品。

[9] 香楮（chǔ）：指焚香烧纸。楮，冥币，纸钱。

【译文】

在临淄县北村，有一口井干枯了，村民甲、乙两个人缒到底部去淘井。他们挖了一尺多深时，挖到了一个骷髅，一不小心把它打破了，发现口中含着黄金，他们高兴地放进了腰包。又继续挖，又找到六七具骷髅，他们把骷髅全部打破，却没有再发现金子。在骷髅旁边还有两只瓷瓶，一只铜器。铜器有两臂合抱那么大，重几十斤，两侧还有两只杯，不知道有什么用，色彩斑斓，光怪陆离。瓷瓶也很老，不是近时的款式。从井里上来以后，甲、乙两人都昏死过去。过了一会儿，乙苏醒过来，说：“我是汉朝人。遇到王莽篡政，天下荒乱，全家人都跳到井里。恰好有少量的黄金，于是放在口中，确实不是死人入殓时放在嘴里的东西，不是人人都有的。为什么要把所有人的头颅都打碎呢？实在是太可恨了！”村民焚香烧纸钱一起祷告，答应替他们重新下葬，乙才痊愈，而甲却再没有复活。

颜镇孙生闻其异 [10] ，购铜器而去。袁孝廉宣四得一瓶 [11] ，可验阴晴：见有一点润处，初如粟米，渐阔渐满，未几雨至，润退，则云开天霁。其一入张秀才家，可志朔望 [12] ：朔则黑点起如豆，与日俱长，望则一瓶遍满，既望 [13] ，又以次而退，至晦则复其初 [14] 。以埋土中久，瓶口有小石黏口上，刷剔不可下。敲去之，石落而口微缺，亦一憾事。浸花其中，落花结实，与在树者无异云。

【注释】

[10] 颜镇：颜神镇。明清之际属青州府益都县，在今山东青州西南。

[11] 袁孝廉宣四：袁藩，字宣四，淄川县人。康熙二年（1663）举人。与蒲松龄有很深的交情，是作者的词友，在词作方面两人酬唱最多，计有《念奴娇》五阕，《贺新凉》六阕，《一剪梅》、《临江仙》、《钗头凤》、《瑞鹧鸪》、《蝶恋花》各一阕，共十六阕。袁藩去世，蒲松龄写了《念奴娇·挽袁宣四》，给以深切的哀悼：“三秋淫雨，日倦倦相与，投桃报李。返驾无期，人道是，萌水松篱逝矣。藤茧犹新，笔花似故，谁信人真死！窥园不见，还疑暂复归耳。遐想潇洒生平，吟髭拈断，了才思如绮。不道堂前燕子来，回首河山非是。古往今来，茫茫泉路，下曾无雁鲤。夜台寥阔，知君何处栖止？”

[12] 朔：阴历每月初一。望：阴历每月十五。

[13] 既望：望日的后一天，即阴历每月十六。

[14] 晦：阴历每月最后的一天。

【译文】

颜镇的孙生听说这件事后很惊异，把那件铜器买回去。袁宣四举人得到其中一只瓷瓶，可以用来检验天气的阴晴：天阴时，就可以看见有一点儿湿润的地方，起初像是一粒米那么大，渐渐地宽阔圆满起来，不一会儿雨就会下来了；等到湿润消失，就会云开天晴。另一只古瓶到了张秀才家，可以用来显示朔望：初一这天，瓶上就会出现像豆子大小的黑点，随着时间长大；到了十五这一天，整个瓶子上都布满了黑点；过了十五，又会渐渐地退去；到月末最后一天，就会恢复到原来的样子。因为埋在土里的时间很长，瓶口上黏了一块小石头，怎么刷、剔也弄不下来。等到敲它时，小石头掉了，但瓶口也有了一个小缺口，倒也是件令人遗憾的事情。把花浸在瓶子里，花落后可以结果，和在树上长着的没有什么不同。

元少先生

【题解】

在题目中称先生，这是《聊斋志异》唯一的一篇，可见韩元少的文章道德在蒲松龄心目中的地位；作者写韩元少为幽冥中阎王的家庭教师，也可以想见韩元少的文章道德之不凡。虽然作者意在表彰韩元少，但所描写的聘用教师的礼仪，也给我们勾画出明清时代教师生活的民俗细节。

韩元少先生为诸生时 [1] ，有吏突至，白主人欲延作师，而殊无名刺 [2] ，问其家阀 [3] ，含糊对之。束帛缄贽 [4] ，仪礼优渥，先生许之，约期而去。至日，果以舆来，迤逦而往 [5] ，道路皆所未经。忽睹殿阁，下车入，气象类藩邸 [6] 。既就馆，酒炙纷罗 [7] ，劝客自进，并无主人。筵既撤，则公子出拜，年十五六，姿表秀异。展礼罢 [8] ，趋就他舍，请业始至师所 [9] 。公子甚慧，闻义辄通。先生以不知家世，颇怀疑闷。馆有二僮给役 [10] ，私诘之，皆不对。问：“主人何在？”答以事忙。先生求导窥之，僮不可。屡求之，乃导至一处，闻拷楚声 [11] 。自门隙目注之，见一王者坐殿上，阶下剑树刀山，皆冥中事，大骇。方将却步 [12] ，内已知之，因罢政 [13] ，叱退诸鬼，疾呼僮。僮变色曰：“我为先生，祸及身矣！”战惕奔入。王者怒曰：“何敢引人私窥！”即以巨鞭重笞讫。乃召先生入，曰：“所以不见者，以幽明异路 [14] 。今已知之，势难再聚。”因赠束金使行 [15] ，曰：“君天下第一人 [16] ，但坎 未尽耳 [17] 。”使青衣捉骑送之 [18] 。先生疑身已死，青衣曰：“何得便尔！先生食御一切 [19] ，置自俗间，非冥中物也。”既归，坎坷数年，中会、状 [20] ，其言皆验。

【注释】

[1] 韩元少：韩菼（1637—1704），字元少，号慕庐，长洲人。康熙癸丑（1674）会试，殿试皆第一。授翰林修撰，累官至礼部尚书兼翰林院掌院学士。谥文懿，人称韩文懿公。以文章名世，有《有怀堂诗文稿》。诸生：秀才。古代经考试录取而进入中央、府、州、县各级学校，包括太学学习的生员，统称“诸生”。

[2] 殊：竟。名刺：名片。

[3] 家阀：家族门第。

[4] 束帛缄贽：指聘师之礼。束帛，帛五匹为一束。缄，封。贽，聘礼。

[5] 迤逦（yǐlǐ）：曲折路长。

[6] 藩邸：藩王的府第。

[7] 酒炙：酒肉。炙，烤肉。纷罗：丰盛。

[8] 展礼：行礼。

[9] 请业：向师长请教学业。《礼记·曲礼》：“请业则起，请益则起。”

[10] 给役：服务，供使用。

[11] 拷楚：敲打，动刑。

[12] 却步：退步。

[13] 罢政：停止办公。

[14] 幽明：阴间人世。幽，暗。

[15] 束金：致送教师的酬金。

[16] 天下第一人：指考中状元。明清考试制度，殿试第一名称“状元”。

[17] 坎 （lǎn）：谓坎坷之经历。

[18] 青衣：指衙门皂吏。

[19] 食御：食用。

[20] 中会、状：指考中会元、状元。会试第一名称“会元”，殿试一甲第一名称“状元”。

【译文】

韩元少先生当秀才时，突然有个小吏来到他家，说他的主人想聘请他去做老师，但是没带名片，韩元少问起他主人的门第情况，他也含含糊糊地回答。但这个小吏随身带来许多布帛、银子，聘请老师的礼仪很丰厚，韩元少先生答应了，约定好日期，那人就告辞而去。到了那天，果然有车子来接，车子曲曲折折地往前走，道路都是韩元少先生以前没有走过的。忽然，眼前出现一座殿阁，韩元少先生下车走进去，觉得它的气派很像是藩王的府第。他到馆以后，摆上了丰盛的酒席，但只是劝他自斟自饮，并没有主人做陪。等到撤了宴席，公子出来拜见老师，只见那公子十五六岁的年纪，姿态秀美，仪表不凡。他向老师行完礼，就到别的屋子去了，只是在上课时才到老师的住所。公子十分聪慧，韩元少先生给他一讲，他就能完全明白那些深文大意了。韩元少先生因为不知道这家人的家世，心中很是怀疑纳闷。学馆里有两个学僮服侍他，他就私下向他们询问，但都不肯回答。韩元少先生问：“主人在哪里？”回答说是他很忙。韩元少先生就请学僮领着他偷偷地看上一眼，学僮也不同意。韩元少先生屡屡请求，学僮就带他来到一处地方，听见里面传来拷打人的声音。韩元少先生透过门缝往里面一看，只见一位君王坐在大殿上，台阶下刀山剑树，都是阴曹地府的东西，韩元少先生看了十分害怕。他刚要往后退，殿里已经知道了，君王于是停止办公，将诸鬼喝退，厉声传唤学僮。学僮吓得变了脸色，说：“我为了您惹祸上身了！”说完，战战兢兢地跑了进去。君王发怒地说：“你怎么胆敢带人来偷看！”就用巨鞭将学僮狠狠地打了一顿。然后，君王叫韩元少先生进去，对他说：“我之所以不见你，是因为人间和地府不是一个世界。现在你已经知道了实情，我们也就很难再聚在一起了。”于是赠送给他银两当作学费，让他回去，说：“先生是天下第一人，但该遭受的坎坷还没有完。”君王命令手下牵来马送韩元少先生上路。韩元少先生怀疑自己已经死了，送他的人说：“哪有这么容易就死的啊！先生的一切吃穿用度，都是从人世间置办来的，不是阴间的东西。”韩元少先生回到家里，又经历了几年的坎坷，果然连中会元、状元，君王说的话全都应验了。

薛慰娘

【题解】

本篇写一个被劫杀的叫薛慰娘的女鬼复生与父亲相认的故事。人物众多，情节复杂，作者多次采用了倒叙、插叙、补叙的手法，将这个传奇故事写得曲曲折折。人物共分五组：一组是儒生丰玉桂，成了薛慰娘的丈夫；一组是李洪都，收留薛慰娘为义女；一组是李洪都的三个儿子，挖掘薛慰娘的墓穴使之复生；一组是薛慰娘的父亲薛寅侯，留寓平阳后来与女儿相认；另一组就是杀害薛慰娘的凶手冯某，被薛慰娘认出后逃脱，被受害人之子无意杀害。《聊斋志异》评论家但明伦非常赞扬此篇的叙述技巧，说：“头绪极繁，笔无经纬，则以棼而治丝矣。鸟迹蛛丝，若断若续，经营惨澹，大费匠心。”但由于薛慰娘的活动在本篇中不多，既缺乏主动，也缺乏应有的浓烈情感，故人物形象不是很鲜明。

丰玉桂，聊城儒生也 [1] ，贫无生业。万历间 [2] ，岁大祲 [3] ，孑然南遁，及归，至沂而病 [4] 。力疾行数里 [5] ，至城南丛葬处，益惫，因傍冢卧。忽如梦，至一村，有叟自门中出，邀生入。屋两楹 [6] ，亦殊草草 [7] 。室内一女子，年十六七，仪容慧雅。叟使瀹柏枝汤 [8] ，以陶器供客。因诘生里居、年齿，既已，乃曰：“洪都姓李，平阳族 [9] 。流寓此间，今三十二年矣。君志此门户，余家子孙如见探访，即烦指示之。老夫不敢忘义。义女慰娘，颇不丑，可配君子。三豚儿到日 [10] ，即遣主盟 [11] 。”生喜，拜曰：“犬马齿二十有二 [12] ，尚少良配。惠以眷好，固佳，但何处得翁之家人而告诉也？”叟曰：“君但住北村中，相待月馀，自有来者，止求不惮烦耳。”生恐其言不信，要之曰 [13] ：“实告翁，仆故家徒四壁 [14] ，恐后日不如所望，中道之弃 [15] ，人所难堪。即无姻好，亦不敢不守季路之诺 [16] ，即何妨质言之也 [17] ？”叟笑曰：“君欲老夫旦旦耶 [18] ？我稔知君贫 [19] 。此订非专为君，慰娘孤而无依，相托已久，不忍听其流落，故以奉君子耳。何见疑！”即捉臂送生出 [20] ，拱手阖扉而去。

【注释】

[1] 聊城：位于山东省西部，明清时是东昌府下辖县，今为山东聊城。

[2] 万历：明神宗朱翊钧的年号，共48年，为明朝所使用时间最长的年号。

[3] 岁大祲（jìn）：农业受灾，犹言大荒年。岁，一年的收成。祲，天灾。

[4] 沂：沂州，治所在今山东临沂。

[5] 力疾：勉力支撑病体。

[6] 两楹：两间。楹，堂屋前面的柱子，亦用以计算房屋间数。

[7] 草草：简陋。

[8] 瀹（yuè）：泡，煮。

[9] 平阳族：平阳氏族。平阳，指山西省平阳府，故治在今山西临汾。

[10] 豚儿：谦称自己的儿子。

[11] 主盟：指主婚。

[12] 犬马齿：自称年龄的谦词。齿，年龄。

[13] 要（yāo）：要盟。谓逼其守信。

[14] 家徒四壁：形容家境贫寒，一无所有。《史记·司马相如列传》：“文君夜亡奔相如，相如乃与驰归，家居徒四壁立。”

[15] 中道：半道，中途。

[16] 季路之诺：信守诺言。季路，即子路，孔子的弟子，鲁国人。为人诚信，一言，人皆信之。《左传·襄公十四年》：“小邾射以句绎来奔，曰：‘使季路要我，吾无盟矣。’使子路，子路辞。季康子使冉有谓之曰：‘千乘之国，不信其盟，而信子之言，子何辱焉？’对曰：‘鲁有事于小邾，不敢问故，死其城下可也。彼不臣而济其言，是义之也。由弗能。’”杨伯峻注：“季路即子路。”

[17] 质言：实言。

[18] 旦旦：意为盟誓。《诗·卫风·氓》：“言笑晏晏，信誓旦旦。”

[19] 稔（rěn）知：熟知。

[20] 捉臂：挽臂。

【译文】

丰玉桂是山东聊城的一个儒生，家里很穷，没有赖以生活的职业。万历年间，发生了大的灾荒，丰玉桂一个人逃向南方，等他回来的时候，走到沂州就病倒了。他竭力又走了几里路，到了城南的一处乱坟岗，更加觉得疲惫，实在走不了，就靠着一座坟墓躺下了。忽然，就像做梦一样，他来到一座村庄，有个老头从门里面走出来，邀请他进去。到里面一看，只见有两间屋子，显得很简陋。屋里有一个女子，十六七岁的年纪，仪态俊美，文雅贤慧。老头让女子煮柏枝汤，用陶器盛上来招待客人。然后就问丰玉桂的籍贯、岁数，问完了，就对他说：“我叫李洪都，是平阳人。流落到这里居住，已经三十二年了。请你记住我家门户，如果我家的子孙要来探访，就麻烦你指点给他们。老夫不敢忘记你的情义。她是我的义女，叫慰娘，长得倒不丑，可以许配给你为妻。等我的三儿子来时，就让他替你们主持婚礼。”丰玉桂听了很高兴，向老头行礼道：“我今年二十二岁，还没有娶亲。承蒙您把女儿下嫁给我，当然很好，但是哪里可以找到您的家里人告诉他们呢？”老头说：“你只管住在村子里，等上一个多月，自然会有人来，只是希望你不要等得不耐烦。”丰玉桂唯恐他说话不算数，就要挟他说：“实话对您老说吧，我很穷，家徒四壁，只怕日后不能如您所愿，到时候您女儿中途将我抛弃，实在是很难堪的事情。即使没有这层婚姻关系，我也不会不信守诺言的。您又何妨直言相告呢？”老头笑着说：“你是想让老夫发誓吗？我早就知道你家很穷。这次和你订亲并非全都为你，慰娘孤苦伶仃没有依靠，我们互相依托已经很久了，我不忍心让她跟我一起流落下去，所以把他许配给你，你又何必怀疑呢？”说完，老头就把着丰玉桂的胳膊送他出门，向他拱拱手，就关上门回去了。

生觉 [21] ，则身卧冢边，日已将午，渐起，次且入村 [22] 。村人见之皆惊，谓其已死道旁经日矣。顿悟叟即冢中人也，隐而不言，但求寄寓。村人恐其复死，莫敢留。村有秀才与同姓，闻之，趋诘家世 [23] ，盖生缌服叔也 [24] 。喜导至家，饵治之 [25] ，数日寻愈。因述所遇，叔亦惊异，遂坐待以觇其变 [26] 。

【注释】

[21] 觉：醒来。

[22] 次且（zī jū）：同“趑趄”，且前且退，走路不稳。

[23] 趋：快步。诘：询问。

[24] 缌（sī）服叔：犹言远房叔叔。缌服，丧服名。为五服（斩衰、齐衰、大功、小功、缌麻）中最轻的一种。服缌麻三月，用于疏远的亲属。缌，布。

[25] 饵：服用药饵。

[26] 觇（chān）：看，观察。

【译文】

丰玉桂一觉醒来，发现自己躺在坟墓边，天已经快到中午了，他慢慢地爬起身来，犹犹豫豫地进了村子。村民们一看见他都很吃惊，说是以为他已经死在路边一天了。丰玉桂一下子明白过来，那老头是坟墓里的死人，他隐瞒着不说，只求村里人让他借宿。但村民们唯恐他又死过去，都不敢收留他。村里有个秀才，和丰玉桂同姓，听说他来后，就赶来询问他的家世，原来丰秀才是丰玉桂的远房叔叔。他高兴地把丰玉桂领回家，给他治病，没几天，丰玉桂的病就好了。他便向叔叔叙述了自己的遭遇，叔叔听了也很惊异，便坐在家里等候，看看会有什么事情发生。

居无何，果有官人至村，访父墓址，自言平阳进士李叔向。先是，其父李洪都，与同乡某甲行贾 [27] ，死于沂，某因瘗诸丛葬处。既归，某亦死。是时翁三子皆幼。长伯仁，举进士，令淮南 [28] ，数遣人寻父墓，迄无知者。次仲道，举孝廉。叔向最少，亦登第 [29] 。于是亲求父骨，至沂遍访。是日至，村人皆莫识。生乃引至墓所，指示之。叔向未敢信，生为具陈所遇，叔向奇之。审视两坟相接，或言三年前有宦者，葬少妾于此。叔向恐误发他冢，生遂以所卧处示之。叔向命舁材其侧 [30] ，始发冢。冢开，则见女尸，服妆黯败，而粉黛如生 [31] 。叔向知其误，骇极，莫知所为。而女已顿起，四顾曰：“三哥来耶？”叔向惊，就问之，则慰娘也。乃解衣蔽覆，舁归逆旅。急发旁冢，冀父复活。既发，则肤革犹存，抚之僵燥，悲哀不已。装敛入材，清醮七日 [32] ，女亦缞绖若女 [33] 。忽告叔向曰：“曩阿翁有黄金二锭 [34] ，曾分一为妾作奁 [35] 。妾以孤弱无藏所，仅以丝线絷腰，而未将去，兄得之否？”叔向不知，乃使生反求诸圹 [36] ，果得之，一如女言。叔向仍以线志者分赠慰娘 [37] 。暇乃审其家世。

【注释】

[27] 行贾：经商。

[28] 令淮南：为淮南县令。淮南，今安徽寿县。

[29] 登第：指考中进士。

[30] 舁（yú）材：抬着棺材。舁，抬。

[31] 粉黛：指面色。

[32] 清醮（jiào）：旧时超度亡灵，请僧人道士诵经礼神的一种仪式。因举行这种仪式要清心素食，所以称为“清醮”。

[33] 缞绖（cuī dié）：丧服名。用于父母丧。

[34] 曩（nǎng）：从前。阿翁：犹阿父，指李翁。

[35] 奁：女子梳妆用的镜匣，泛指精巧的小匣子。也指嫁妆。

[36] 圹（kuàng）：墓穴。亦指坟墓。

[37] 线志：用丝线标记。

【译文】

过了不久，果然有个客人来到村里，查找父亲的墓址，他自称是平阳的进士，名叫李叔向。原来，李叔向的父亲李洪都和同乡某甲一起做生意，死在沂州，某甲就把他埋在了乱坟岗。回家以后，某甲也死了。这时，李洪都的三个儿子岁数还小。长子李伯仁中了进士，担任淮南县令，几次派人寻找父亲的坟墓，都没有人知道。二儿子仲道中了举人。叔向最小，也考中了。于是他亲自寻找父亲的骸骨，来到沂州四处打听。这一天，叔向来到村里，村民都不知道。丰玉桂就把他领到墓地，指点他父亲的坟墓。叔向不敢相信，丰玉桂就向他叙述了自己的遭遇，叔向觉得很惊奇。他们仔细观察，发现两座坟连接在一起，有人说三年前有个做官的，把他的小妾葬在这里。叔向唯恐错挖了别人的坟墓，丰玉桂便把自己躺下的地方指给他看。叔向命人把棺材抬来放在旁边，这才开始挖坟。坟墓一打开，却见里面是一具女尸，衣服妆饰已经黯淡破败了，但容颜还像活人一样。叔向知道是挖错了坟，惊骇极了，不知道怎么办才好。而那女子已经一下子坐了起来，四面看看，说：“是三哥来了吗？”叔向大惊，就近问她话，原来她就是慰娘。于是他脱下自己的衣服给慰娘披上，让人把她抬回旅店。他又急忙打开旁边的坟墓，希望父亲也能够复活。打开墓穴一看，父亲的皮肤还在，但摸上去已经僵硬干燥了，他悲伤得哭个不停。叔向把父亲装进棺材，请来和尚道士诵经七天，超度亡灵，慰娘也像亲生女儿一样披麻戴孝。一天，慰娘忽然对叔向说：“从前，爹有两锭黄金，曾经分给我一锭作为嫁妆。我因为孤苦体弱，无处收藏，就只用丝线系在它的腰上，并没有拿走，兄长可找到了吗？”叔向不知道这件事，就让丰玉桂回到墓穴里找，果然找到了，正如慰娘所言。叔向便仍旧把系有丝线的那锭给慰娘。空闲的时候，叔向就打听慰娘的身世。

先是，女父薛寅侯无子，止生慰娘，甚钟爱之。女一日自金陵舅氏归，将媪问渡 [38] 。操舟者乃金陵媒也。适有宦者，任满赴都，遣觅美妾。凡历数家，无当意者，将为扁舟诣广陵 [39] ，忽遇女。隐生诡谋，急招附渡。媪素识之，遂与共济 [40] 。中途，投毒食中，女、妪皆迷。推妪堕江，载女而返，以重金卖诸宦者。入门，嫡始知，怒甚。女又惘然 [41] ，莫知为礼，遂挞楚而囚禁之。北渡三日，女方醒。婢言始末，女大泣。一夜，宿于沂，自经死，乃瘗诸乱冢中。女在墓，为群鬼所凌，李翁时呵护之，女乃父事翁。翁曰：“汝命合不死，当为择一快婿。”前生既见而出，反谓女曰：“此生品谊可托。待汝三兄至，为汝主婚。”一日曰：“汝可归候，汝三兄将来矣。”盖即发墓之日也。

【注释】

[38] 将：携带。问渡：打听渡口，问路。

[39] 扁（piān）舟：小舟，轻舟。广陵：郡名。今江苏扬州。

[40] 共济：同舟共渡。

[41] 惘然：无所知，没主意。

【译文】

原来，慰娘的父亲薛寅侯没有儿子，只生了慰娘一个女儿，十分地疼爱她。一天，慰娘从金陵的舅舅家回来，带着一个老妈子要雇船。划船的是金陵的一个媒人。恰好有个做官的，任满进京，派这个媒人给他挑个美妾。媒人找了好几家，都没有合意的，他正打算划船到扬州挑选，忽然遇到了慰娘。便心中暗生诡计，急忙招手让她们上船。老妈子素来认识这个媒人，就和慰娘上了船。走到半路上，媒人在食物里下了毒，慰娘、老妈子都被迷倒了。媒人把老妈子推到江里，带着慰娘回到金陵，用大价钱把她卖给了那个当官的。慰娘进门后，当官的大老婆才知道买妾这件事，很生气。慰娘这时还有点儿迷迷糊糊，不知道向大老婆行礼，大老婆就把她打了一顿，然后关了起来。等到他们渡河向北走了三天，慰娘才醒过来。丫环告诉她事情的前后经过，慰娘听了放声大哭。一天晚上，他们在沂州住宿，慰娘上吊自杀，当官的就把她埋在乱坟岗上。慰娘在坟墓里，被群鬼欺凌，而李洪都时时呵护她，她也就认李洪都为父亲。李洪都说：“你命不该死，应该为你找一个女婿。”上一次丰玉桂前来见过面后，李洪都回来对慰娘说：“这个书生的品行情谊值得终身相托。等你三哥来了，就让他为你主婚。”有一天，他说：“你可以回到墓里等候，你三哥就要来了。”那一天，正是叔向开挖坟墓的日子。

女于丧次 [42] ，为叔向缅述之 [43] 。叔向叹息良久，乃以慰娘为妹，俾从李姓。略买衣妆，遣归生，曰：“资斧无多，不能为妹子办妆。意将偕归，以慰母心，如何？”女亦欣然。于是夫妻从叔向，辇柩并发 [44] 。及归，母诘得其故，爱逾所生，馆诸别院 [45] 。丧次，女哀悼过于儿孙。母益怜之，不令东归，嘱诸子为之买宅。适有冯氏卖宅，直六百金。仓猝未能取盈，暂收契券，约日交兑。及期，冯早至，适女亦从别院入省母，突见之，绝似当年操舟人，冯见亦惊。女趋过之。两兄亦以母小恙，俱集母所。女问：“厅前跮踱者为谁 [46] ？”仲道曰：“几忘却，此必前日卖宅者也。”即起欲出。女止之，告以所疑，使诘难之。仲道诺而出，则冯已去，而巷南塾师薛先生在焉。因问：“何来？”曰：“昨夕冯某浼早登堂 [47] ，一署券保 [48] 。适途遇之，云偶有所忘，暂归便返，使仆坐以待之。”少间，生及叔向皆至，遂相攀谈。慰娘以冯故，潜来屏后窥客，细视之，则其父也。突出，持抱大哭。翁惊涕曰：“吾儿何来！”众始知薛即寅侯也。仲道虽于街头常遇，初未悉其名字。至是共喜，为述前因，设酒相庆。因留信宿，自道行踪。盖失女后，妻以悲死，鳏居无依 [49] ，故游学至此也 [50] 。生约买宅后，迎与同居。翁次日往探，冯则举家遁去，乃知杀媪卖女者，即其人也。冯初至平阳，贸易成家，比年赌博，日就消乏，故货居宅，卖女之资亦濒尽矣。

【注释】

[42] 丧次：治丧期间。

[43] 缅述：详细叙述。

[44] 辇柩：以车运送的灵柩。

[45] 馆：安排住房。

[46] 跮（chì）踱：走路忽前忽后的样子。

[47] 浼（měi）：拜托，请求。登堂：指赴李家。

[48] 署券保：署名于券，做保证人。

[49] 鳏（guān）居：男子独身而住。

[50] 游学：赴外地设馆授徒。

【译文】

慰娘在服丧期间，对叔向详细叙述了这段往事。叔向叹息了许久，就认慰娘为妹妹，让她跟自己姓李。他又略微置办了一些嫁妆，让她和丰玉桂结了婚，并且说：“我身上带的盘缠不多，不能为妹妹置办丰厚的嫁妆。我打算带你们一同回去，也好让母亲开心，你觉得如何？”慰娘也很高兴。于是慰娘夫妻跟着叔向，用车子装着灵柩，一起出发。回到家后，母亲问明了慰娘的情况，对她的疼爱超过了亲生女儿，让她和丈夫住在别的院落里。在为李洪都服丧期间，慰娘的哀悼比他的亲生子孙还要沉痛。母亲更加怜爱她，不让他们回聊城，嘱咐儿子给他们购买住宅。恰好有个姓冯的卖宅子，要价六百两银子。仓猝之间银子没能凑齐，就暂且收入房契，约好了日期交兑。到了日子，冯某早早地就到了，恰好慰娘也从别的院子前来向母亲问安，突然看见冯某，极像当年那个划船的媒人，冯某一见慰娘，也大吃一惊。慰娘赶紧从他身边走过去。两个哥哥也因为母亲有点儿不适，都来到母亲的屋里。慰娘问道：“在厅前徘徊的是什么人？”仲道说：“差点儿忘了，是前日卖宅子的那个人。”说完起身就要出去。慰娘拦住他，告诉她自己心中的疑惑，让仲道去盘问他。仲道答应着就出去了，而冯某已经走了，只有巷南的私塾老师薛先生坐在那里。仲道问道：“你怎么来了？”薛先生说：“昨天晚上冯某请我早上来贵府，帮忙签署文书并做保人。刚才在路上碰见他，他说偶尔忘了一件事，先回家一趟再回来，让我坐在这里等他。”过了一会儿，丰玉桂和叔向都来了，于是互相攀谈起来。慰娘因为冯某的缘故，悄悄地来到屏风后面窥视客人。她仔细一看，原来这薛先生就是她的父亲。她突然跑了出来，抱住父亲放声大哭。薛先生也吃惊地流下眼泪，说：“我儿怎么会到这儿来的！”大家这才知道薛先生就是薛寅侯。仲道虽然常常能在街头遇见他，但当初并不清楚他叫什么名字。至此，大家都很高兴，向薛寅侯叙述了前面的故事，并且设下酒宴表示庆祝。晚上，薛寅侯又留宿在李家，叙述了自己的行踪。原来，自从慰娘失踪以后，他的妻子悲伤而死，他一个人生活无依无靠，所以到处给人教书，流落到此地。丰玉桂和薛寅侯约好，等买了房子，把他接来和他们夫妻同住。薛寅侯第二天到冯家探听消息，冯家已经带着全家逃走了，这才知道当年杀死老妈子、卖掉慰娘的，就是这个冯某。冯某刚到平阳的时候，靠做生意发了家，后来他连年赌博，家产渐渐地消减了，所以只好卖掉住宅；当年卖掉慰娘的钱，也已经快花光了。

慰娘得所 [51] ，亦不甚仇之，但择日徙居，更不追其所往。李母馈遗不绝，一切日用皆供给之。生遂家于平阳，但归试甚苦 [52] ，幸是科举孝廉。慰娘富贵，每念媪为己死，思报其子。媪夫姓殷，一子名富，好博，贫无立锥 [53] 。一日，博局争注 [54] ，殴杀人命，亡归平阳，远投慰娘。生遂留之门下。研诘所杀姓名，盖即操舟冯某也。骇叹久之，因为道破，乃知冯即杀母仇人也。益喜，遂役生家。薛寅侯就养于婿，婿为买妇，生子女各一焉。

【注释】

[51] 得所：得到所要得到的。指得到安居之地或合适的位置。《诗·魏风·硕鼠》：“乐土乐土，爰得我所。”

[52] 归试：指回原籍聊城参加科举考试。明清科举制度，岁、科试及乡试，必须回原籍参加。

[53] 贫无立锥：形容极端的贫穷。《庄子·盗蹠》：“尧舜有天下，子孙无置锥之地；汤武立为天子，而后世绝灭；非以其利大故邪？”

[54] 博局争注：在赌博时为赌注而争斗。注，赌注，赌博时用以赌输赢的财物。

【译文】

慰娘得到了宅子，也不是很仇视冯某，只是选了个好日子搬进去，更不追究冯某逃到哪里去了。李母不断地送给慰娘东西，一切生活用度都由李家供应。丰玉桂就在平阳定居下来，但他要回聊城参加考试，来往很是辛苦，幸好丰玉桂这一科就中了举人。慰娘富贵以后，常常想着当年老妈子是为自己死的，就想报答她的儿子。老妈子的夫家姓殷，一个儿子名叫富，喜欢赌博，家里穷得没有立锥之地。一天，殷富赌博时争着下注，打死了人命，逃回平阳，远远地投奔慰娘来了。丰玉桂就把他留在门下。问起殷富杀死的人的姓名，正是那个划船人冯某。丰玉桂惊骇叹息了许久，便对殷富说了实情，殷富这才知道冯某原来就是他的杀母仇人。他听了更加高兴，就在丰玉桂家当了仆人。薛寅侯也搬到女婿家来住，丰玉桂替他买了媳妇，生育子女各一人。

田子成

【题解】

本篇与《薛慰娘》有相同之处，都是写离散的父亲和子女相认，虽然一方已死为鬼魂，也念念不忘以及将骨殖埋葬故乡的民俗，有着浓厚的家庭伦理意识。不同的是，《薛慰娘》篇是父女相认，《田子成》篇是父子相认；《薛慰娘》篇突出的是曲曲折折的故事，展示的是叙述的技巧，《田子成》篇强调的是母节子贤，血浓于水的亲情，展示的是作者韵文的能力。《聊斋志异》中的诗歌多为鬼诗，不仅幽怨阴森，鬼气十足，而且与人物性格际遇熨帖相合，显示出受有李贺诗歌的明显影响。田子成的鬼所咏的诗：“满江风月冷凄凄，瘦草零花化作泥。千里云山飞不到，梦魂夜夜竹桥西。”把一个溺于洞庭湖的孤苦而思念妻子的鬼魂的痛苦展现出来，同时起到了弥合全篇结构的作用。

江宁田子成 [1] ，过洞庭 [2] ，舟覆而没。子良耜，明季进士 [3] ，时在抱中 [4] 。妻杜氏，闻讣，仰药而死 [5] 。良耜受庶祖母抚养成立，筮仕湖北 [6] 。年馀，奉宪命营务湖南 [7] ，至洞庭，痛哭而返。自告才力不及，降县丞 [8] ，隶汉阳 [9] ，辞不就，院司强督促之乃就 [10] 。辄放荡江湖间，不以官职自守。

【注释】

[1] 江宁：府名。治所在今江苏南京。

[2] 洞庭：洞庭湖，我国第二大淡水湖。位于湖南省东北部，长江荆江河段以南。

[3] 明季：明朝末年。

[4] 抱中：怀抱中。指婴儿。

[5] 仰药：服毒。

[6] 筮（shì）仕：古人将出仕，先卜吉凶，故称做官为“筮仕”。筮，以蓍草占卜。

[7] 奉宪命：遵从上官的命令。宪命，法令。

[8] 县丞：县令的副职。

[9] 隶汉阳：隶属汉阳府。地处长江以北、汉江以南，隔长江与其对岸武昌相望，并汉江与其对岸汉口相望，府治在今之武汉市汉阳区。

[10] 院：指巡抚衙门。司：指布政使司，主管全省财赋和官员的调遣任免。就：就职。

【译文】

江宁人田子成，乘船过洞庭湖时，船翻了落水而死。他的儿子田良耜是明朝末年的进士，当时还在母亲的怀抱中。妻子杜氏听说丈夫的死讯，服毒药而死。田良耜在庶祖母的抚养下长大成人，到湖北去做官。过了一年多，他奉上级的命令到湖南办理公务，到洞庭湖时，他痛哭一场返回湖北。向上级报告说才力不够，于是降为县丞，分派到汉阳县，他推辞不愿上任，上级强行督促他前往，他只好去上任。但他总是在江湖间游玩放荡，不以官员的职责要求自己。

一夕，艤舟江岸 [11] ，闻洞箫声，抑扬可听。乘月步去，约半里许，见旷野中，茅屋数椽，荧荧灯火。近窗窥之，有三人对酌其中，上座一秀才，年三十许；下座一叟；侧座吹箫者，年最少。吹竟，叟击节赞佳 [12] ，秀才面壁吟思 [13] ，若罔闻。叟曰：“卢十兄必有佳作，请长吟，俾得共赏之。”秀才乃吟曰：

满江风月冷凄凄，瘦草零花化作泥。

千里云山飞不到，梦魂夜夜竹桥西。

吟声怆恻。叟笑曰：“卢十兄故态作矣！”因酌以巨觥 [14] ，曰：“老夫不能属和 [15] ，请歌以侑酒 [16] 。”乃歌“兰陵美酒”之什 [17] 。歌已，一座解颐 [18] 。

【注释】

[11] 艤（yǐ）舟：停船靠岸。

[12] 击节：打拍子。

[13] 吟思：吟句苦思，谓构思作诗。

[14] 觥（gōng）：古代酒器。腹椭圆，上有提梁，底有圈足，兽头形盖，亦有整个酒器作兽形并附有小勺的。这里仅指酒杯。

[15] 属和（zhǔhè）：与别人的诗词相唱和。

[16] 侑（yòu）酒：劝酒。

[17] “兰陵美酒”之什：指唐李白《客中作》诗：“兰陵美酒郁金香，玉碗盛来琥珀光；但使主人能醉客，不知何处是他乡。”

[18] 解颐：开颜欢笑。《汉书·匡衡传》：“匡语《诗》，解人颐。”颜师古注引如淳曰：“使人笑不能止也。”颐，面颊。

【译文】

一天晚上，田良耜的船停泊在江边，忽然传来洞箫声，抑扬顿挫，非常动听。他乘着月色信步而去，大约走了半里路，只见旷野中有几间茅屋，屋子里灯火闪烁。田良耜走到窗前往里窥视，发现里面有三个人在对饮。上座是一个秀才，大约三十多岁的样子；下座是一个老头；侧座吹箫的，年纪最小。一曲吹完，老头击节叫好，而秀才却面对墙壁沉思，好像没有听到一样。老头说：“卢十兄必定是有了佳作，请放声吟诵出来，好让我们共同欣赏。”秀才于是吟道：

满江风月冷凄凄，瘦草零花化作泥。

千里云山飞不到，梦魂夜夜竹桥西。

吟诵声悲怆凄凉。老头笑着说：“卢十兄故态又犯了。”于是倒了一大杯酒，说：“老夫不能和诗，就唱一首歌助酒兴吧。”于是唱了一首“兰陵美酒”。一曲唱罢，座中人都开怀大笑。

少年起曰：“我视月斜何度矣。”突出见客，拍手曰：“窗外有人，我等狂态尽露也！”遂挽客入，共一举手。叟使与少年相对坐。试其杯皆冷酒，辞不饮。少年起以苇炬燎壶而进之 [19] 。良耜亦命从者出钱行沽，叟固止之。因讯邦族，良耜具道生平。叟致敬曰：“吾乡父母也 [20] 。少君姓江，此间土著 [21] 。”指少年曰：“此江西杜野侯。”又指秀才：“此卢十兄，与公同乡。”卢自见良耜，殊偃蹇不甚为礼 [22] 。良耜因问：“家居何里？如此清才，殊早不闻 [23] 。”答曰：“流寓已久，亲族恒不相识。可叹人也！”言之哀楚。

【注释】

[19] 苇炬：用芦苇束成的火把。

[20] 父母：父母官。旧时对地方官的称呼，多指县令。

[21] 土著：当地人。

[22] 偃蹇（jiǎn）：自高傲慢。

[23] 殊：竟。

【译文】

年轻人站起身来，说：“我看看现在是什么时辰了。”他走出门突然看见田良耜，拍着手说：“窗外有人，我们的狂态全都暴露了！”说完就拉着田良耜进屋，众人一起拱手行礼。老头让田良耜坐在年轻人的对面。田良耜一试杯子，都是冷酒，便推辞说不饮。年轻人站起身来，用芦苇做成火把给酒壶加热，然后递给田良耜。田良耜也命令随从拿出钱去打酒，老头坚决拦住。于是问起客人的家乡姓名，田良耜便叙述了自己的生平。老头向他致敬说：“您原来是我们的父母官呀。我姓江，是当地人。”指着年轻人介绍说：“这位是江西的杜野侯。”又指着秀才说：“这位卢十兄，跟您是同乡。”卢十兄自从见了田良耜，很是傲慢，不以礼相待。田良耜于是问道：“你家住在哪里？如此清高有才，为什么一直没有听说过？”卢十兄回答道：“我在外面已经流落很久了，亲戚们都已经不认识了。真是可叹啊！”言语哀伤凄楚。

叟摇手乱之曰：“好客相逢，不理觞政 [24] ，聒絮如此，厌人听闻！”遂把杯自饮，曰：“一令请共行之，不能者罚。每掷三色 [25] ，以相逢为率 [26] ，须一古典相合 [27] 。”乃掷得幺二三 [28] ，唱曰：“三加幺二点相同，鸡黍三年约范公 [29] ：朋友喜相逢。”次少年，掷得双二单四，曰：“不读书人，但见俚典，勿以为笑。四加双二点相同，四人聚义古城中 [30] ：兄弟喜相逢。”卢得双幺单二，曰：“二加双幺点相同，吕向两手抱老翁 [31] ：父子喜相逢。”良耜掷，复与卢同，曰：“二加双幺点相同，茅容二簋款林宗 [32] ：主客喜相逢。”

【注释】

[24] 觞（shāng）政：指属客饮酒之事和酒令。

[25] 每掷三色：一次掷三颗色子。色，即“骰子”。

[26] 以相逢为率：指所掷三色点数，其一之数与另二和数相同，即所谓相逢。率，标准。

[27] 须一古典相合：谓所掷点数相逢，应与一故事相合。古典，典故。

[28] 幺（yāo）：小，排行最末的。也指色子或骨牌的点数为一点。

[29] 鸡黍三年约范公：意为朋友约期相会。《后汉书·范式传》：范式字巨卿，山阳金乡人，与汝南张劭为友，两人同时归里，约定三年后的某日范式到张劭家去看望。至期，张劭于家中准备鸡黍，范式果至。鸡黍，杀鸡作肴，煮黍为饭，指招待客人的饭菜。

[30] 聚义古城：指《三国演义》第二十八回中刘、关、张三兄弟古城相会的故事。古城，在今河南确山。

[31] 吕向两手抱老翁：指父子相逢。吕向，字子同。唐玄宗李隆基时期人，生卒年均不详。据《新唐书》卷二百二载：“始，向之生，父岌客远方不还。少丧母，失墓所在，将葬，巫者求得之。不知父在亡，招魂合诸墓。后有传父犹在者，访索累年不获。它日自朝还，道见一老人，物色问之，果父也。下马抱父足号恸，行人为流涕。帝闻，咨叹，官岌朝散大夫，赐锦彩，给内教坊乐工，娱怿其心。”

[32] 茅容二簋（guǐ）款林宗：指主客相逢，得遇知己。茅容，东汉学者。林宗，指郭林宗。东汉著名学者。善于知人，经他夸赞荐举的士人，结果证明一如他的品评。据《后汉书·茅容传》载，茅容……耕于野，与等辈避雨树下，众皆夷踞相对，茅容独危坐愈恭。郭林宗见而奇之，遂与共言，寄宿其家。次日，茅容杀鸡为馔，郭林宗谓为己设，既而以供其母，己则以草蔬与客共饭。郭林宗深受感动，盛赞茅容贤孝。二簋，指食物简陋。簋，古代食器。

【译文】

老头摇摇手制止他道：“好朋友相逢，不喝酒行令，倒罗罗嗦嗦说这些话，让人不爱听！”于是端起酒杯自己喝了，说：“我这儿有个酒令，大家一齐来行，做不了的人罚酒。这个酒令要每个人每次掷三个骰子，以两个掷得的点数之和等于另一个骰子的点数为标准，还必须说一个跟点数相合的典故。”老头先掷，掷了一个幺二三，便喝道：“三加幺二点相同，鸡黍三年约范公：朋友喜相逢。”下一个轮到年轻人，掷了个双二单四，他说道：“我不是个读书人，只知道些俚语典故，说不好请不要见笑。四加双二点相同，四人聚义古城中：兄弟喜相逢。”卢十兄掷了个双幺单二，便唱道：“二加双幺点相同，吕向两手抱老翁：父子喜相逢。”田良耜掷的点数和卢十兄掷的一样，便唱道：“二加双幺点相同，茅容二簋款林宗：主客喜相逢。”

令毕，良耜兴辞 [33] 。卢始起曰：“故乡之谊，未遑倾吐 [34] ，何别之遽？将有所问，愿少留也。”良耜复坐，问：“何言？”曰：“仆有老友某，没于洞庭 [35] ，与君同族否？”良耜曰：“是先君也 [36] ，何以相识？”曰：“少时相善。没日，惟仆见之，因收其骨，葬江边耳。”良耜出涕下拜，求指墓所。卢曰：“明日来此，当指示之。要亦易辨，去此数武 [37] ，但见坟上有丛芦十茎者是也。”良耜洒涕，与众拱别 [38] 。

【注释】

[33] 兴辞：起身告辞。兴，起。

[34] 未遑：没有来得及。遑，闲暇。

[35] 没：死。

[36] 先君：称已死的父亲。

[37] 武：半步。

[38] 拱别：拱手相别。

【译文】

酒令行完，田良耜就起身告辞。卢十兄这才站起来，说：“同乡的情谊，还没有来得及倾吐，为什么这么匆忙就要告别呢？我还有话问你，请你再留一会儿。”田良耜又坐下来，问：“你有什么事要问？”卢十兄说：“我有一个好朋友某某，在洞庭淹死了，和你是同族吗？”田良耜说：“他就是先父，你们怎么会认识的呢？”卢十兄回答道：“我们小时候就是好朋友。他死的那一天，只有我一个人看见，就收拾了他的尸骨，埋在了江边。”田良耜流着眼泪向卢十兄下拜，求他指点父亲的坟墓在哪里。卢十兄说：“明天你来这里，我就指给你看。其实倒也不难辨认，离这里几步路的地方，只要看见坟上有一丛芦苇，共有十根的就是了。”田良耜泪流满面，向众人拱手告别。

至舟，终夜不寝，念卢情词似皆有因。昧爽而往 [39] ，则舍宇全无，益骇。因遵所指处寻墓，果得之。丛芦其上，数之，适符其数。恍然悟卢十兄之称，皆其寓言，所遇，乃其父之鬼也。细问土人，则二十年前，有高翁富而好善，溺水者皆拯其尸而埋之，故有数坟在焉。遂发冢负骨，弃官而返。归告祖母，质其状貌皆确。江西杜野侯，乃其表兄，年十九，溺于江，后其父流寓江西。又悟杜夫人殁后 [40] ，葬竹桥之西，故诗中忆之也。但不知叟何人耳。

【注释】

[39] 昧爽：黎明。

[40] 殁（mò）：死。

【译文】

田良耜回到船上，一整夜都睡不着觉，觉得卢十兄的神情话语好像都有原因。第二天，天刚亮，田良耜就去找卢十兄，一到地方，却发现昨天的房屋全都没了，他更加惊骇。于是按照卢十兄指点的地方寻找坟墓，果然找到了。有一丛芦苇在坟上，一数恰好就和卢十兄说的数目一样。他恍然大悟，原来卢十兄说的话，都是有寓意的，昨天晚上见到的，就是他父亲的鬼魂。他又详细地向当地人打听，原来二十年前，有一位高翁很富有，好做善事，凡是有人溺水而死，他都将尸体打捞上来埋好，所以有几座坟在这里。他便打开坟墓，取出父亲的尸骨，然后辞官回到家乡。他回到家就把情况告诉了祖母，两下一对，卢十兄的相貌形体都和田子成一样。江西杜野侯是田良耜的表兄，十九岁那一年，淹死在江里，后来他父亲流落到江西。田良耜又明白了杜夫人死后，葬在竹桥的西边，所以卢十兄的诗里提到了“梦魂夜夜竹桥西”。只是不知道那老头是什么人。

王桂庵

【题解】

本篇写人间的青年男女的恋爱故事。除去做梦有所预见，增加了故事的浪漫气息外，没有掺杂鬼怪因素，比较少见。无论写世家子弟王桂庵对于爱情追求的莽撞、真挚、执着，芸娘对于爱情含蓄的接受，温婉深挚而有分寸。特别是写新婚后小夫妻得意地互开玩笑以致乐极生悲，均鲜活生动，颇为感人。由于充满现实生活气息，其中芸娘对于婚姻的要求标准，比如对于男方的身份教养企求，明媒正娶的形式不可或缺，拒绝婚前性行为，绝不接受重婚或妾的地位，对于我们正确解读《聊斋志异》在婚姻爱情上的看法以及明清时期的婚姻风俗都有重要参考价值。

本篇篇幅不长，写得曲折生动。但明伦评论说：“文夭矫变化，如生龙活虎，不可捉摸。然以法求之，只是一蓄字诀。……有如古句所云：‘山穷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者。至大收煞处，犹不肯遽使芸娘出见，而以寄生认父，故作疑阵出之。解此一诀，为文可免平庸、直率、生硬、软弱之病。”

王樨，字桂庵，大名世家子 [1] 。适南游，泊舟江岸。邻舟有榜人女 [2] ，绣履其中，风姿韵绝。王窥既久，女若不觉。王朗吟“洛阳女儿对门居” [3] ，故使女闻。女似解其为己者，略举首一斜瞬之 [4] ，俛首绣如故 [5] 。王神志益驰，以金一锭投之，堕女襟上。女拾弃之，金落岸边。王拾归，益怪之，又以金钏掷之 [6] ，堕足下，女操业不顾。无何，榜人自他归。王恐其见钏研诘，心急甚，女从容以双钩覆蔽之 [7] 。榜人解缆，径去。王心情丧惘，痴坐凝思。时王方丧偶，悔不即媒定之。乃询舟人，皆不识其何姓。返舟急追之，杳不知其所往，不得已，返舟而南。务毕 [8] ，北旋，又沿江细访，并无音耗。抵家，寝食皆萦念之。

【注释】

[1] 大名：大名府。地处冀鲁豫三省交界处，今为河北邯郸大名县。

[2] 榜（bàng）人：船家，船夫。

[3] 朗吟：高声吟咏。洛阳女儿对门居：唐王维《洛阳女儿行》：“洛阳女儿对门居，才可容颜十五馀。……谁怜越女颜如玉，贫贱江头自浣纱。”

[4] 斜瞬：斜眼瞅了一下。瞬，眨眼，眼球一动。

[5] 俛：同“俯”。

[6] 钏（chuàn）：手镯。

[7] 双钩：双脚。钩，指纤弯的女足。

[8] 务毕：事务办完。

【译文】

王樨，字桂庵，是大名府的世家子弟。一次，王桂庵到南方游历，船停靠在江边。邻船有一位船家的姑娘，坐在船里绣鞋子，风姿绰约，堪称绝世美人。王桂庵偷看了她很久，姑娘好像没有察觉他在偷看一样。王桂庵便大声吟起“洛阳女儿对门居”的诗句，故意让那姑娘听见。姑娘似乎明白他这么做是为了自己，略微抬起头，斜瞟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绣鞋子。王桂庵越发心旌摇荡，便把一锭银子扔过去，正掉在姑娘的衣襟上。姑娘捡起银子扔掉，落在了岸边。王桂庵把银子捡回来，心中更加觉得奇怪，又扔过一枚金钏，掉在姑娘的脚下，那姑娘继续手里的活计，毫不理睬。不一会儿，船家从别处回来。王桂庵唯恐他发现金钏会追究，心里十分着急，姑娘从容地用两只脚把金钏盖了起来。船家解开缆绳，把船开走了，王桂庵的心情十分沮丧，呆呆坐在那时凝想。这时，王桂庵的妻子刚刚去世，他后悔没有马上托媒人定下这门婚事。便向船夫们打听这姑娘是谁，但是谁也不知道姑娘家的姓名。王桂庵回到自己的船上，急忙去追赶姑娘的船，却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不知开向哪里去了。王桂庵没有办法，只好掉转船头南下。事情办完以后，他返回北方，途中又沿着江边细细地寻访，还是没有一点儿音讯。他回到家里，无论吃饭还是睡觉，脑海中总萦绕着那个姑娘。

逾年，复南，买舟江际，若家焉。日日细数行舟，往来者帆楫皆熟，而曩舟殊杳 [9] 。居半年，赀罄而归。行思坐想，不能少置。一夜，梦至江村，过数门，见一家柴扉南向，门内疏竹为篱。意是亭园，径入。有夜合一株 [10] ，红丝满树。隐念：诗中“门前一树马缨花” [11] ，此其是矣。过数武，苇笆光洁。又入之，见北舍三楹，双扉阖焉。南有小舍，红蕉蔽窗 [12] 。探身一窥，则椸架当门 [13] ，罥画裙其上 [14] ，知为女子闺闼，愕然却退。而内亦觉之，有奔出瞰客者，粉黛微呈，则舟中人也。喜出非望，曰：“亦有相逢之期乎！”方将狎就，女父适归，倏然惊觉 [15] ，始知是梦。景物历历，如在目前。秘之，恐与人言，破此佳梦。

【注释】

[9] 曩（nǎng）：以往，从前。

[10] 夜合：夜合欢，又名“绒花树”，一名“马缨花”。豆科、合欢属植物。因昼开夜合故名“夜合”。

[11] 门前一树马缨花：见元代虞集《水仙神》诗：“钱塘江上是奴家，郎若闲时来吃茶。黄土筑墙茅盖屋，门前一树马缨花。”

[12] 红蕉：开红花的美人蕉。

[13] 椸（yí）架：衣架。

[14] 罥（juàn）：挂。

[15] 倏（shū）然：忽然。

【译文】

过了一年，他又到南方去，在江边雇了条船，把船当成家一样。每天细细地检查过往的船只，对来来往往的船只上的桨、帆都熟悉了，却见不到去年见到的那只船的影子。过了半年，他的盘缠用光了，只好回家。他不论是走还是坐的时候，都在思念姑娘，心里放不下来。一个晚上，他做梦来到江边的一个村子，走过几道门，看见一户人家，柴门朝南开，门里用稀疏的竹子做篱笆。他想这是一座亭园，就径直走了进去。到园中一看，有一棵合欢树，满树开的都是红花。他暗自想：古诗提到的“门前一树马缨花”，就是眼前的景象。又走了几步，一道用芦苇编成的篱笆很是光洁。又过了这道篱笆，只见有三座北房，两扇门都关着。南边有一间小屋子，开着红花的美人蕉挡着窗户。王桂庵探身往里一看，发现门口有个衣架，上面挂着一条花裙子，知道这是女子的闺房，惊慌地就要往后退。但里面的人已经发觉了，有人跑出来看是什么客人，微微地露出脸来，原来就是船上的那位姑娘。王桂庵喜出望外，说：“我们也有相逢的日子啊！”他刚要上前和姑娘亲热，姑娘的父亲正好回来，把他一下子惊醒过来，这才知道是一场梦。但是梦中的景物都很清晰，好像就在眼前。他严守这个秘密，恐怕跟别人说了，会破坏这个好梦。

又年馀，再适镇江 [16] 。郡南有徐太仆 [17] ，与有世谊，招饮。信马而去，误入小村，道途景象，仿佛平生所历。一门内，马缨一树，梦境宛然。骇极，投鞭而入，种种物色，与梦无别。再入，则房舍一如其数。梦既验，不复疑虑，直趋南舍，舟中人果在其中。遥见王，惊起，以扉自幛，叱问：“何处男子？”王逡巡间，犹疑是梦。女见步趋甚近，閛然扃户 [18] 。王曰：“卿不忆掷钏者耶？”备述相思之苦，且言梦征 [19] 。女隔窗审其家世，王具道之。女曰：“既属宦裔，中馈必有佳人 [20] ，焉用妾？”王曰：“非以卿故，昏娶固已久矣 [21] 。”女曰：“果如所云，足知君心。妾此情难告父母，然亦方命而绝数家 [22] 。金钏犹在，料钟情者必有耗问耳 [23] 。父母偶适外戚 [24] ，行且至。君姑退，倩冰委禽 [25] ，计无不遂，若望以非礼成耦，则用心左矣 [26] 。”王仓卒欲出，女遥呼王郎曰：“妾芸娘，姓孟氏。父字江蓠。”王记而出。

【注释】

[16] 镇江：明清时府名。府治在今江苏镇江。

[17] 太仆：太仆寺卿，掌管皇帝舆马和马政的官员。

[18] 閛（pēng）：关门声。

[19] 梦征：梦兆。

[20] 中馈：家中供膳诸事。《易·家人》：“无攸遂，在中馈。”孔颖达疏：“妇人之道……其所职，主在于家中馈食供祭而已。”

[21] 昏：同“婚”。

[22] 方命：违命，抗命。《书·尧典》：“帝曰：‘吁，咈哉！方命圮族。’”蔡沉《集传》：“方命者，逆命而不行也。”

[23] 耗问：消息。问，通“闻”。

[24] 外戚：母亲、妻子的亲戚。

[25] 倩冰委禽：求亲说媒。倩，请。冰，媒人。委禽，求亲。

[26] 左：差错。

【译文】

又过了一年多，他再次来到镇江。城南有一位徐太仆，和王桂庵家是世交，叫王桂庵到他家喝酒。王桂庵骑着马前去，马不知不觉带他误入了一个小村子，道路景象，好像是他平生见过的一样。一道门内，有一棵马缨花树，和他梦中的景色也一模一样。他惊骇极了，跳下马就进了院子，眼前的种种景物和梦里见到的没有什么区别。再往里面走，只见房间的数目也和梦中见到的一样。梦既然得到应验，王桂庵也就不再疑虑，直奔南面的那间小屋子，船上的姑娘果然在里面。她远远地看见王桂庵，吃惊地站起身来，躲在门后面，大声斥问道：“哪里来的男人？”王桂庵迟疑之间，还是怀疑像在梦中。姑娘见他已经走得很近了，便“呯”的一声把门关上。王桂庵说：“你难道不记得那个扔金钏的人吗？”便详细地叙述了对她的相思之苦，并且讲了做的那个梦。姑娘隔着窗户审问他的家世，王桂庵也一一回答。姑娘说：“你既然是官宦子弟，家里肯定已有娇妻，哪里还用得着我呢？”王桂庵说：“要不是为了找你，我早就结婚了。”姑娘说：“果真如你所说的话，也就足以知道你的心了。我的这份心事难以告诉父母，但也因此违抗父母之命拒绝了几家的求婚。金钏还在我身边，我料想钟情的人一定会有消息的。父母恰好看母亲家的亲戚去了，不久就会回来。你暂且回去，请媒人前来提亲，相信一定会成功的，如果你想用非礼的手段强行结合，那你可就想错了。”王桂庵仓猝地就要出去。姑娘远远地叫着“王郎”，说：“我叫芸娘，姓孟，父亲名字叫江蓠。”王桂庵记下姑娘的话就走了。

罢筵早返，谒江蓠。江迎入，设坐篱下。王自道家阀 [27] ，即致来意，兼纳百金为聘。翁曰：“息女已字矣 [28] 。”王曰：“讯之甚确，固待聘耳，何见绝之深？”翁曰：“适间所说，不敢为诳。”王神情俱失，拱别而返。当夜辗转，无人可媒。向欲以情告太仆，恐娶榜人女为先生笑 [29] ，今情急，无可为媒，质明，诣太仆，实告之。太仆曰：“此翁与有瓜葛，是祖母嫡孙，何不早言？”王始吐隐情。太仆疑曰：“江蓠固贫，素不以操舟为业，得毋误乎？”乃遣子大郎诣孟。孟曰：“仆虽空匮 [30] ，非卖昏者。曩公子以金自媒，谅仆必为利动，故不敢附为婚姻。既承先生命，必无错谬。但顽女颇恃娇爱，好门户辄便拗却 [31] ，不得不与商榷，免他日怨婚也。”遂起，少入而返，拱手一如尊命 [32] ，约期乃别。大郎复命，王乃盛备禽妆，纳采于孟，假馆太仆之家，亲迎成礼。

【注释】

[27] 家阀：家世门第。

[28] 息女：亲生女儿。自称己女。字：许嫁。

[29] 先生：对年长有道者的尊称。

[30] 空匮：空乏，贫穷。

[31] 拗（ào）却：拒绝。

[32] 一如尊命：一切按您的吩咐办事。

【译文】

王桂庵早早在徐太仆家吃完饭就返回来，求见孟江蓠。孟江蓠将他迎进屋，二人在篱芭边坐下。王桂庵自我介绍了家庭情况后，就说明了来意，并且拿出一百两银子作为聘礼。孟江蓠说：“小女已经许配人了。”王桂庵说：“我打听得很清楚，令千金确实待字闺中，为什么您要这样一口回绝呢？”孟江蓠说：“刚才我说的话都是实话，绝不敢欺骗你。”王桂庵听了，神情十分沮丧，向孟江蓠拱拱手就告别了。当天夜里，他辗转反侧，难以入睡，找不到人能替他说媒。他原来想把自己的心事告诉徐太仆，但又怕娶船家的姑娘会被徐太仆耻笑，现在情势急迫，没有人可以做媒，只能向太仆求助。天一亮，王桂庵去找徐太仆，把情况如实告诉了他。徐太仆说：“这个老头和我是亲戚关系，他是我祖母的嫡孙，你为什么不早说呢？”王桂庵这才吐露了心中的隐情。徐太仆疑惑地说：“江蓠固然贫穷，但从来不以划船为职业，不会是你搞错了吧？”于是，他让儿子大郎去见孟江蓠。孟江蓠说：“我家虽然很穷，但不会拿婚事来做买卖。上次公子拿着银子来给自己做媒，猜我肯定会被金钱打动，所以我不敢高攀官宦人家。现在承蒙先生前来做媒，想来肯定不会有什么差错。但我那顽皮的女儿很是娇纵任性，明明是好人家，她也动不动就拒绝，所以不能不和她商量，以免日后她会埋怨这桩婚事。”说完起身进去，不一会儿就回来了，向大郎拱手，说是一切遵从徐太仆的意思。两人约定好婚期，大郎就告辞了。大郎向父亲复命，王桂庵就开始置办丰厚的聘礼，前往孟家送上聘礼，顺便就假借徐太仆的家举行亲迎之礼。

居三日，辞岳北归。夜宿舟中，问芸娘曰：“向于此处遇卿，固疑不类舟人子。当日泛舟何之？”答云：“妾叔家江北，偶借扁舟一省视耳。妾家仅可自给，然傥来物颇不贵视之 [33] 。笑君双瞳如豆 [34] ，屡以金赀动人。初闻吟声，知为风雅士，又疑为儇薄子作荡妇挑之也 [35] 。使父见金钏，君死无地矣。妾怜才心切否？”王笑曰：“卿固黠甚 [36] ，然亦堕吾术矣！”女问：“何事？”王止而不言。又固诘之，乃曰：“家门日近，此亦不能终秘。实告卿：我家中固有妻在，吴尚书女也。”芸娘不信，王故庄其词以实之 [37] 。芸娘色变，默移时，遽起，奔出，王躧履追之 [38] ，则已投江中矣。王大呼，诸船惊闹，夜色昏蒙，惟有满江星点而已。王悼痛终夜，沿江而下，以重价觅其骸骨，亦无见者。邑邑而归 [39] ，忧痛交集，又恐翁来视女，无词可对。有姊丈官河南，遂命驾造之 [40] 。

【注释】

[33] 傥来物：意外偶得的财物。《庄子·缮性》：“物之傥来，寄也。”疏：“傥者，意外忽来者耳。”

[34] 双瞳如豆：喻目光短浅，小觑他人。

[35] 儇（xuān）薄子：轻薄少年。

[36] 黠（xiá）：聪明而狡猾。

[37] 庄其词：郑重其词。庄，庄重。

[38] 躧（xǐ）履：趿拉着鞋。谓急遽，来不及穿好鞋。躧，趿拉。

[39] 邑邑：忧闷、伤感的样子。

[40] 造：造访。

【译文】

婚后三天，王桂庵就向岳父辞行，带着芸娘乘船北上回家。夜晚他们住在船上，王桂庵问芸娘道：“当年在这里遇见你，本来就怀疑你不像是船家的姑娘。那一天你打算上哪里去？”芸娘回答说：“我的叔叔家在江北，偶然借了一只小船，要去探望叔叔。我家虽然只能自给自足，但是对于意外之财却看得不重。可笑你却目光如豆，屡屡想用金银钱财来勾引人。起初听你吟诵诗句，知道你是风雅人士，但又疑心是轻薄弟子，想把我当成荡妇来挑逗。假如父亲见到那只金钏，你可就死无葬身之地了。我是不是怜才心切呀？”王桂庵笑着说：“你真是有心计啊，可你也中了我的圈套！”芸娘问道：“什么事？”王桂庵闭口不言。芸娘又紧紧追问，王桂庵才说：“离家越来越近，这个秘密也不能始终不告诉你。实话对你说吧：我家里早就有妻子了，是吴尚书的女儿。”芸娘不相信，王桂庵故意夸大其词说得跟真的似的。芸娘变了脸色，沉默了一会儿，突然站起身来，跑了出去。王桂庵趿拉着鞋追出去，芸娘已经跳到江里了。王桂庵大声呼叫，其他船只都被惊动起来，然而，夜色昏濛濛的，只有满江的星光点点闪烁。王桂庵悲悼哀痛了一整夜，沿江而下，想用重金请人寻找芸娘的尸体，但也没有人见到过。他心情抑郁地回到家，忧痛交集，又担心岳父来看望女儿，到时候无言以对。他的姐夫在河南做官，他便命人驾着马车，前往河南看望姐夫。

年馀始归。途中遇雨，休装民舍，见房廊清洁，有老妪弄儿厦间 [41] 。儿见王入，即扑求抱，王怪之。又视儿秀婉可爱，揽置膝头。妪唤之，不去。少顷，雨霁，王举儿付妪，下堂趣装。儿啼曰：“阿爹去矣！”妪耻之，呵之不止，强抱而去。王坐待治任 [42] ，忽有丽者自屏后抱儿出，则芸娘也。方诧异间，芸娘骂曰：“负心郎！遗此一块肉，焉置之？”王乃知为己子，酸来刺心。不暇问其往迹 [43] ，先以前言之戏，矢日自白 [44] 。芸娘始反怒为悲，相向涕零。先是，第主莫翁 [45] ，六旬无子，携媪往朝南海 [46] 。归途泊江际，芸娘随波下，适触翁舟。翁命从人拯出之，疗控终夜 [47] ，始渐苏。翁媪视之，是好女子，甚喜，以为己女，携归。居数月，欲为择婿，女不可。逾十月，生一子，名曰寄生。王避雨其家，寄生方周岁也。王于是解装 [48] ，入拜翁媪，遂为岳婿。居数日，始举家归。至，则孟翁坐待，已两月矣。翁初至，见仆辈情词恍惚 [49] ，心颇疑怪，既见，始共欢慰。历述所遭，乃知其枝梧者有由也 [50] 。

【注释】

[41] 弄：玩，戏耍。

[42] 治任：整理行装。任，担。

[43] 往迹：往日的经历。指芸娘投水后的遭遇。

[44] 矢日：指着天日发誓。矢，发誓。

[45] 第主：宅主。

[46] 朝南海：到南海去拜观音。南海，指浙江定海的普陀山。佛教传说，普陀山是观音菩萨修道的地方，因而信佛的人多到普陀山朝礼。

[47] 疗控：指对溺水者的急救措施。控，覆身曲体，使之吐水。

[48] 解装：放下行装。解，放。

[49] 情词恍惚：神情异常，言词含糊。

[50] 枝梧：敷衍搪塞。

【译文】

过了一年多，王桂庵才回来。半道上碰到下雨，他就到一家民宅去躲雨。只见这户人家房屋清洁，有个老妈妈正在屋里抚弄一个男孩。男孩一见王桂庵进来，就扑上来要他抱，王桂庵感到很奇怪。他再看那孩子眉清目秀，十分可爱，就把他抱起来，放在膝盖上。老妈妈又叫孩子，但孩子不肯离去。工夫不大，雨过天晴，王桂庵抱起孩子递给老妈妈，然后走到堂下让仆人收拾行装。孩子哭着说：“阿爹走了！”老妈妈觉得孩子说得不得体，便不停地呵斥他不许这么叫，强行抱着他走了。王桂庵坐着等仆人收拾行装，忽然有个美丽女子从屏风后面抱着孩子走出来，却是芸娘。他正感到诧异，芸娘骂道：“你这个负心郎！留下这一块肉，怎么安置他呀？”王桂庵这才知道孩子原来是自己的儿子，不由得一阵辛酸涌上心头。他来不及问芸娘这一阵是怎么过的，赶紧对天日发誓说从前的那番话都是开玩笑，不是真的。芸娘这才反怒为悲，对着王桂庵痛哭起来。原来，这所宅子的主人叫莫翁，六十岁了没有儿子，带着老伴到南海去朝拜观音菩萨。回来的途中船停靠在江边，芸娘随波而下，恰好撞在莫翁的船上。莫翁叫仆人把芸娘从水里救出来，控水抢救忙活了一整夜，芸娘才渐渐苏醒过来。莫翁夫妇一看，是一个很漂亮的女子，心里十分高兴，把她认作自己的女儿，带回家去。过了几个月，他们想替芸娘挑选女婿，芸娘不同意。过了十个月，她生下一个儿子，取名叫王寄生。王桂庵来到莫家避雨时，王寄生刚好一周岁。王桂庵于是解下行装，进到里屋拜见莫翁夫妇，双方认了岳父女婿。过了几天，王桂庵才带着家人回到家乡。一到家，发现孟翁正坐着等候，已经等了两个月了。孟翁刚到的时候，见仆人们神情言语恍恍惚惚，心里很是疑惑奇怪，等见了女儿女婿，才高兴地放下心来。听他们叙述完这些年来的遭遇，孟翁这才明白原来仆人们支支吾吾是有原因的。

寄生附

【题解】

本篇是上篇《王桂庵》的续篇。寄生即上篇王桂庵之子，王桂庵和芸娘在本篇也仍活动着。这在《聊斋志异》的结构中可谓绝无仅有。之所以出现这一现象，大概与蒲松龄有意翻空出奇，打算在同一模式下展现不同的故事情节有关。“异史氏曰”说：“父痴于情，子遂几为情死。所谓情种，其王孙之谓与？不有善梦之父，何生离魂之子哉！”但明伦说：“此幅以‘情种’二字为根，‘离魂’二字为线。”可以作为比照理解《王桂庵》和《寄生》的钥匙。

由于本篇是从形式的变化上谋篇布局，故在人物性格和内容描写上有许多可争议之处。比如，王桂庵痴情于芸娘，可谓情种，但寄生见异思迁，是否也称得上是情种？在《王桂庵》篇，芸娘不能接受二女共嫁一夫的现实，这大概是明清时期正经人家少女，尤其是父母们的婚姻底线，但本篇中不仅五可和闺秀乐于接受共嫁的现实，大事化小，父母也竟然接受，尤其是闺秀的父亲郑秀才既然在“中表为嫌”上可以拒婚，在共嫁问题上更不可能不作梗发声，大发雷霆，这些，都是读者要探索而作品回避了的地方。不过，单纯从文学技巧上看，本篇的确充满浪漫气息，“反复展玩，有如山阴道上行，令人应接不暇，及求其运笔之妙，又如海上三神山，令人可望而不可即”（但明伦评）。

寄生，字王孙，郡中名士。父母以其襁褓认父 [1] ，谓有夙惠 [2] ，钟爱之。长益秀美，八九岁能文，十四入郡庠 [3] 。每自择偶。父桂庵有妹二娘，适郑秀才子侨 [4] ，生女闺秀，慧艳绝伦。王孙见之，心切爱慕，积久，寝食俱废。父母大忧，苦研诘之，遂以实告。父遣冰于郑 [5] ，郑性方谨 [6] ，以中表为嫌 [7] ，却之。王孙逾病。母计无所出，阴婉致二娘，但求闺秀一临存之 [8] 。郑闻，益怒，出恶声焉。父母既绝望，听之而已。

【注释】

[1] 襁褓（qiǎng bǎo）：背负婴儿用的宽带和包裹婴儿的被子。“襁”指婴儿的带子，“褓”指小儿的被子。后亦指婴儿包或借指未满周岁的婴儿。寄生“襁褓认父”一事见《王桂庵》篇。

[2] 夙惠：天生慧根。惠，通“慧”。

[3] 入郡庠：指考中秀才。

[4] 适：嫁。

[5] 冰：冰人，媒人。

[6] 方谨：方正拘谨。

[7] 以中表为嫌：指对于表兄妹、表姐弟之间结成配偶的婚姻形式的忌嫌。在中国历史上，唐代以前一般不禁止表亲婚。到宋代才将表亲婚定为禁律，明、清两代沿袭，由于这种婚姻形式在民间已经相沿成俗，法律条文亦难禁绝。

[8] 存：抚慰，顾恤。

【译文】

王寄生，字王孙，是大名府的名士。父母因为他在襁褓里就能认出父亲，认为他天生聪慧，对他十分钟爱。长大以后，他越发秀美，八九岁的时候就能写文章，十四岁就进了府学。王寄生常常想自己选择配偶。他的父亲王桂庵有个妹妹二娘，嫁给秀才郑子侨，生了一个女儿名叫闺秀，长得艳丽，生得聪明，是举世无双的女子。王寄生见到她以后，心中十分爱慕，时间一长，就到了寝食俱废的地步。父母万分忧虑，苦苦地追问他是怎么回事，王寄生就说出了实情。父亲请媒人到郑家提亲，但郑子侨生性固执严谨，认为表亲不可通婚，便拒绝了这门亲事。王寄生病得更重了。他母亲芸娘想不出什么好办法，就暗中托人委婉地跟二娘商量，只求闺秀能到王家来一次，看一看王寄生。郑子侨听说后，更加愤怒，便说了些很不好听的话，王寄生父母已经绝望了，只好听之任之了。

郡有大姓张氏，五女皆美，幼者名五可，尤冠诸姊 [9] ，择婿未字 [10] 。一日，上墓，途遇王孙，自舆中窥见，归以白母。母沈知其意，见媒媪于氏，微示之。媪遂诣王所。时王孙方病，讯知，笑曰：“此病老身能医之。”芸娘问故。媪述张氏意，极道五可之美。芸娘喜，使媪往候王孙。媪入，抚王孙而告之。王孙摇首曰：“医不对症，奈何！”媪笑曰：“但问医良否耳。其良也，召和而缓至 [11] ，可矣。执其人以求之，守死而待之，不亦痴乎？”王孙欷歔曰 [12] ：“但天下之医，无愈和者 [13] 。”媪曰：“何见之不广也？”遂以五可之容颜发肤，神情态度，口写而手状之。王孙又摇首曰：“媪休矣！此余愿所不及也。”反身向壁，不复听矣。媪见其志不移，遂去。

【注释】

[9] 冠：在……之上，超出众人。

[10] 字：许嫁。

[11] 召和而缓至：和、缓，皆春秋时秦之名医，意谓同是名医，请谁都一样。《左传·昭公元年》：晋平公有疾，求医于秦，秦景公使医和视之。《左传·成公十年》：晋景公有疾，求医于秦，秦桓公使医缓为之。

[12] 欷歔（xī xū）：哭泣后不由自主地急促呼吸。

[13] 愈：胜过。

【译文】

郡里有个姓张的大户人家，生的五个女儿都很美丽，最小的叫五可，比她的姐姐们都还要美艳，正在挑选女婿还没有许人。一天，五可在上坟的路上遇到王寄生，从车子里窥见他的样子，回家告诉了母亲。母亲探明了五可的心思，就见了媒婆于氏，暗中示意她去说媒。于氏便来到王家。这时王寄生还病着，于氏一听他的病情，便笑着说：“这个病我老婆子能治好。”芸娘问是怎么回事。于氏便叙述了张家的意思，极口称赞五可的美貌。芸娘很高兴，让于氏去见王寄生。于氏进了屋子，抚摸着王寄生，并且告诉他自己来的意思。王寄生摇摇头说：“医不对症，又有什么用啊！”于氏笑着说：“看病只问医生的医术是否高明。如果医术高明，即使请的是医和，来的却是医缓，一样可以治病。如果固执地认准一个人要他治病，即使死守也要等他，这不是太傻了吗？”王寄生抽泣着说：“不过天下的医生，没有人能超过医和。”于氏说：“你的见识怎么这么不广啊？”接着，她就把五可的容颜、皮肤、神情态度，连说带比划地给王寄生描绘了一番。王寄生又摇摇头说：“妈妈不必再说了！这个人不是我心里想念的。”说完，转过身冲着墙壁，不再听于氏说了。于氏见王寄生的想法不可动摇，只好走了。

一日，王孙沉痼中 [14] ，忽一婢入曰：“所思之人至矣！”喜极，跃然而起。急出舍，则丽人已在庭中。细认之，却非闺秀，着松花色细褶绣裙，双钩微露，神仙不啻也 [15] 。拜问姓名，答曰：“妾，五可也。君深于情者，而独钟闺秀，使人不平。”王孙谢曰：“生平未见颜色，故目中止一闺秀。今知罪矣！”遂与要誓 [16] 。方握手殷殷，适母来抚摩，蘧然而觉 [17] ，则一梦也。回思声容笑貌，宛在目中，阴念：“五可果如所梦，何必求所难遘 [18] ？”因而以梦告母。

【注释】

[14] 沉痼：病重。

[15] 不啻（chì）：无异于，如同。

[16] 要（yāo）誓：订盟。此指订嫁娶之约。

[17] 蘧（qú）然：惊喜的样子。

[18] 遘（gòu）：遇。

【译文】

一天，王寄生病得昏沉沉的，忽然一个丫环走进来说：“你思念的人到了！”王寄生高兴极了，一下子就从床上跳了起来，急忙跑出了屋子，发现一个美人已经站在庭院里。王寄生细细地辨认，却不是闺秀，只见她身穿松花色细褶绣裙，微微露出双脚，真是如同神仙下凡。王寄生上前施礼，请问姓名。姑娘回答说：“我是五可。你的一片深情都只在闺秀的身上，让人心中不平。”王寄生谢罪道：“我生平从未见过你的容貌，所以眼睛里只有一个闺秀，今天我才知罪了！”说完，就和五可定了誓约。王寄生正亲热地握着五可的手，恰好母亲来抚摩他，他惊喜地醒过来，这才发现刚才是一场梦。他回想五可的音容笑貌，好像还在眼前，不由心中暗想：“五可果真像梦中见到的一样，又何必去追求那难于求到的闺秀呢？”于是，他就把梦见五可的经过告诉了母亲。

母喜其念少夺，急欲媒之。王孙恐梦见不的 [19] ，托邻妪素识张氏者，伪以他故诣之，嘱其潜相五可 [20] 。妪至其家，五可方病，靠枕支颐，婀娜之态，倾绝一世。近问：“何恙？”女默然弄带，不作一语。母代答曰：“非病也。连日与爹娘负气耳 [21] ！”妪问故，曰：“诸家问名 [22] ，皆不愿，必如王家寄生者方嫁。是为母者劝之急，遂作意不食数日矣。”妪笑曰：“娘子若配王郎，真是玉人成双也。渠若见五娘 [23] ，恐又憔悴死矣！我归，即令倩冰 [24] ，如何？”五可止之曰：“姥勿尔！恐其不谐，益增笑耳！”妪锐然以必成自任，五可方微笑。妪归，复命，一如媒媪言。王孙详问衣履，亦与梦合，大悦。意虽稍舒，然终不以人言为信。

【注释】

[19] 不的：不准确。的，真实，实在。

[20] 潜相（xiàng）：暗地相看。

[21] 负气：犹言赌气。

[22] 问名：古代婚礼六礼中的第二礼。即男方遣媒人到女家询问女方姓名，生辰八字。取回庚贴后，卜吉合八字。《仪礼·士昏礼》：“宾执雁，请问名；主人许，宾入授。”郑玄注：“问名者，将归卜其吉凶。”贾公彦疏：“问名者，问女之姓氏。”此处是求婚的意思。

[23] 渠：代词，他。

[24] 倩冰：请媒人来提亲。倩，请。冰，冰人，即媒人。

【译文】

芸娘很高兴儿子的念头已经有所改变，急忙想找人去张家说媒。王寄生唯恐梦中所见不真，便托一位平素和张家相识的邻居老妈妈，假装有什么事到张家去，嘱咐她暗中相看五可。老妈妈来到张家时，五可正在生病，头靠在枕头上，手托着香腮，一副婀娜动人的姿态，真是倾国倾城的美貌。老妈妈走近前问道：“是什么病呀？”五可默默地玩弄着衣带，一句话也不说。母亲代她回答说：“不是生病。是这几天在跟爹妈斗气呢！”老妈妈问是什么原因，母亲说：“好多人家来提亲，她都不愿意，一定要是王家的王寄生才肯嫁。因为我这个当妈的劝她急了，她就发了脾气，好几天不吃饭。”老妈妈笑着说：“姑娘如果配王郎，真是天生的一对玉人。他如果见了五娘，恐怕又要憔悴死了！我回去告诉王家，就让他家请媒人来提亲，怎么样？”五可制止她说：“妈妈别这么做！只怕人家不同意，更会招人笑话！”老妈妈毅然表示一定办成这事，五可这才微笑着答应了。老妈妈回到王家复命，讲得和媒婆说的一样。王寄生详细地询问五可的衣着，也和梦中见到的一样，大为高兴。王寄生的心情虽然稍稍舒缓了一些，但是始终不敢全信别人说的话。

过数日，渐瘳 [25] ，秘招于媪来，谋以亲见五可。媪难之，姑应而去。久之，不至。方欲觅问，媪忽忻然来曰 [26] ：“机幸可图。五娘向有小恙，日令婢辈将扶 [27] ，移过对院。公子往伏伺之，五娘行缓涩 [28] ，委曲可以尽睹矣。”王孙喜。明日，命驾早往，媪先在焉。即令絷马村树，引入临路舍，设座掩扉而去。少间，五可果扶婢出。王孙自门隙目注之。女从门外过，媪故指挥云树以迟纤步。王孙窥觇尽悉，意颤不能自持 [29] 。未几，媪至，曰：“可以代闺秀否？”王孙申谢而返。始告父母，遣媒要盟。及妁往 [30] ，则五可已别字矣。

【注释】

[25] 瘳（chōu）：病愈。

[26] 忻（xīn）然：高兴的样子。

[27] 将扶：扶持。

[28] 缓涩：缓慢。

[29] 意颤：心跳动着，心情激动。

[30] 妁（shuò）：媒人。

【译文】

过了几天，王寄生的病渐渐好了，他秘密地把媒婆于氏招来，和她商量要亲眼见一见五可。于氏觉得很为难，姑且答应下来就走了。过了好久，于氏也没有来。王寄生正要找人去问，于氏忽然高高兴兴地来了，说：“幸好有机可图了。五娘一直都有小病，每日就让丫环扶着，到对面院子散步。公子先去埋伏在一边等候，五娘行动缓慢，你就可以把她看个清清楚楚了。”王寄生很高兴。第二天，王寄生早早地让人备马前往，于氏已经先等在那里了。就让他把马系在村外的树上，然后领他进了临街的一间屋子，让他坐下，关上门就走了。过了一会儿，五可果然扶着丫环出来了。王寄生从门缝中注视着五可。五可从门外走过，于氏故意指点着云呀树的，来放缓五可的脚步。王寄生把五可看了个清清楚楚，不禁心跳加快，不能自持。不一会儿，于氏来了，问道：“可以代替闺秀吗？”王寄生向于氏道谢后就回家了。王寄生回家后，立刻把相看五可的事告诉父母，派媒人去张家订亲。等媒人前往张家一说，却发现五可已经许给别人了。

王孙失意，悔闷欲死，即刻复病。父母忧甚，责其自误。王孙无词，惟日饮米汁一合 [31] ，积数日，鸡骨支床 [32] ，较前尤甚。媪忽至，惊曰：“何惫之甚？”王孙涕下，以情告。媪笑曰：“痴公子！前日人趁汝来 [33] ，而故却之；今日汝求人，而能必遂耶？虽然，尚可为力。早与老身谋，即许京都皇子，能夺还也。”王孙大悦，求策。媪命函启遣伻 [34] ，约次日候于张所。桂庵恐以唐突见拒 [35] ，媪曰：“前与张公业有成言 [36] ，延数日而遽悔之。且彼字他家，尚无函信。谚云：‘先炊者先餐 [37] 。’何疑也！”桂庵从之。次日，二仆往，并无异词，厚犒而归 [38] 。王孙病顿起，由此闺秀之想遂绝。

【注释】

[31] 一合（gě）：量词。十合为升，一合约为一小碗。

[32] 鸡骨支床：形容瘠瘦。《世说新语·德行》：“王戎、和峤同时遭大丧，俱以孝称，王鸡骨支床，和哭泣备礼。”

[33] 趁：追求。

[34] 伻（bēng）：使者。

[35] 唐突：莽撞，冒失。

[36] 成言：约定，成议。

[37] 先炊者先餐：先做成饭的先吃。

[38] 犒（kào）：犒劳，赏赐。

【译文】

王寄生大失所望，后悔郁闷得要死，一下子又病倒了。父亲很是忧虑，怪他是自己误了好事。王寄生无言以对，每天只饮一碗米汤，过了几天，已经瘦得皮包骨头躺在床上，比上一次病得还要厉害。这一天，于氏忽然来了，吃惊地问：“你怎么病成这样呢？”王寄生流下眼泪，把实情告诉她。于氏笑着说：“真是个痴公子！前些日子是人家来追你，你却故意拒绝人家；现在是你求人家，哪能说成就成呢？虽然如此，倒还可以想想办法。早点儿和我老婆子商量，即使嫁给了京城的皇子，也能够替你夺回来。”王寄生大为高兴，便请教有何计策。于氏便让他写好一封书信，派人送往张家，并约好第二天在张家等候。王桂庵担心会因为唐突行事而被张家拒绝，于氏说：“前些日子我和张公已经有约在先，延迟了几天，是他们忽然反悔的。况且说五娘已经许给别人，并没有什么书信帖子。俗语说：‘先做饭的人先吃。’有什么好怀疑的！”王桂庵听从了她的意见。第二天，两个仆人前往张家下聘，张家没说什么二话，厚厚地犒赏了他们。王寄生的病也一下子好了，从此他再也不去想闺秀了。

初，郑子侨却聘 [39] ，闺秀颇不怿 [40] ，既闻张氏婚成，心愈抑郁，遂病，日就支离 [41] 。父母诘之，不肯言。婢窥其意，隐以告母。郑闻之，怒不医，以听其死。二娘怼曰 [42] ：“吾侄亦殊不恶，何守头巾戒 [43] ，杀吾娇女！”郑恚曰：“若所生女，不如早亡，免贻笑柄！”以此夫妻反目。二娘与女言，将使仍归王孙，若为媵 [44] 。女俛首不言，意若甚愿。二娘商郑，郑更怒，一付二娘 [45] ，置女度外，不复预闻。二娘爱女切，欲实其言 [46] 。女乃喜，病渐瘥。

【注释】

[39] 却聘：拒婚。

[40] 怿（yì）：悦，快乐。

[41] 支离：形容病中体瘦骨露，衰弱无力。宋陆游《病起书怀》诗：“病骨支离纱帽宽。”

[42] 怼（duì）：怨恨，恼怒。

[43] 头巾戒：儒生所遵守的迂腐戒律。头巾，封建时期读书人的冠巾。

[44] 若为媵（yìng）：如同做妾。若，如。媵，媵妾。

[45] 一：全。

[46] 实：实践。

【译文】

起初，郑子侨拒绝了王家的聘礼，闺秀很不高兴。等到听说王家和张家结成婚姻，心情更加抑郁，就病倒了，一天比一天憔悴。父母问她是怎么回事，她也不肯说。丫环窥探出闺秀的心思，悄悄地告诉她的父母。郑子侨听说后非常生气，不给闺秀请医生看病，听任她病死。二娘埋怨道：“我侄子也不差，何必死守那些陈腐的清规戒律，害死我们的女儿呢！”郑子侨恼羞成怒地说：“就你生的这种女儿，不如早点儿死掉，免得被人家当成笑柄！”从此以后，夫妻俩反目成仇。二娘跟女儿商量，还让她嫁给王寄生，但是只能做小老婆了。闺秀低下头不说话，看上去好像还很愿意。二娘又跟郑子侨商量，郑子侨更加愤怒，把这事全都交给二娘处理，将女儿置之度外，不再干涉这桩婚事。二娘爱女心切，就想把她的话变成现实，闺秀于是高兴起来，病也渐渐好了。

窃探王孙，亲迎有日矣 [47] 。及期，以侄完婚，伪欲归宁 [48] 。昧旦 [49] ，使人求仆舆于兄。兄最友爱，又以居村邻近，遂以所备亲迎车马，先迎二娘。既至，则妆女入车 [50] ，使两仆两媪护送之。到门，以毡贴地而入 [51] 。时鼓乐已集，从仆叱令吹擂，一时人声沸聒。王孙奔视，则女子以红帕蒙首 [52] ，骇极，欲奔，郑仆夹扶，便令交拜。王孙不知何由，即便拜讫。二媪扶女，径坐青庐 [53] ，始知其闺秀也。举家皇乱，莫知所为。时渐濒暮，王孙不复敢行亲迎之礼。桂庵遣仆以情告张，张怒，遂欲断绝。五可不肯，曰：“彼虽先至，未受雁采 [54] ，不如仍使亲迎。”父纳其言，以对来使。使归，桂庵终不敢从。相对筹思，喜怒俱无所施。张待之既久，知其不行，遂亦以舆马送五可至，因另设青帐于别室。而王孙周旋两间，蹀踱无以自处 [55] 。母乃调停于中，使序行以齿，二女皆诺。及五可闻闺秀差长，称“姊”有难色，母甚虑之。比三朝公会 [56] ，五可见闺秀风致宜人，不觉右之 [57] ，自是始定。然父母恐其积久不相能 [58] ，而二女却无间言 [59] ，衣履易着，相爱如姊妹焉。

【注释】

[47] 亲迎：婚礼六礼之一，即新婿亲自到女家迎娶新娘。

[48] 归宁：回娘家。

[49] 昧旦：天未亮，破晓。

[50] 妆女：指盛妆其女闺秀。

[51] 毡：这里指婚礼中的红地毯。

[52] 红帕蒙首：旧时婚礼，新妇以红帕蒙头，俗称“盖头”，行交拜礼。

[53] 青庐：古时婚俗，以青布幔为屋，于此交拜迎妇，称“青庐”。这里指新婚的房屋。

[54] 未受雁采：指没有正式订婚手续。雁采，古代婚礼六礼之一，又称“纳采”。

[55] 蹀（dié）踱：小步徘徊的样子。

[56] 三朝公会：指婚后第三天相互会见。

[57] 右之：尊重她。古代以右为尊。这里指以闺秀为姊。

[58] 不相能：不相容。

[59] 无间言：亲密没有隔阂。

【译文】

二娘暗中探听到王寄生迎亲的日期已经确定。到了那一天，二娘便以侄子要结婚，假装要回娘家探望。天刚亮，她就派人到哥哥家借车马。王桂庵对妹妹最为友爱，又因为两个村子靠得很近，就派准备用来迎亲的车马先去迎接二娘。车马一到，二娘就为女儿装扮好送上车，派两个仆人和两个仆妇护送。车马来到王家，便用红毡铺地，将闺秀接了进去。这时鼓乐已经准备好，仆人便喝令开始吹打起来，一时间人声鼎沸，鼓乐齐鸣。王寄生跑出来一看，只见女子用红帕蒙着头，不由十分惊骇，转身就要跑；郑家的两个仆人上前将王寄生夹扶在中间，就让他和新人拜堂。王寄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就已经拜完了天地。两个仆妇扶着女子，径直进了洞房，这才知道她竟是闺秀。一时间，全家慌乱起来，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渐渐地到了傍晚，王寄生也不再敢去张家迎接新人了。王桂庵派仆人把这个情况告诉张家，张家听了非常气愤，就想断绝这门亲事。五可不同意，说：“她虽然先到了，但是没有正式下聘礼，不如仍旧让王家来迎亲。”父亲采纳了她的意见，并且告诉了来送信的仆人。仆人回来报告了情况，但王桂庵终究不敢按张家的意思办。一家人坐在一起筹划商量，都被弄得高兴不是，发火也不是。张家等了很久，知道王家不会来迎亲了，便也派车马将五可送到王家。王家就在另外的房间也设了洞房，王寄生在两个洞房之间往来周旋，不知怎么办才好。于是，芸娘从中调解，让五可和闺秀二人根据岁数排列长次，两个姑娘都同意了。五可听说闺秀稍微大一点，就不是很愿意叫她姐姐，芸娘很是担忧。等到结婚第三天，两人在公婆面前见面，五可见闺秀很有风致，举止大方，不自觉地尊她为姐姐，从此，两位新娘才定了长次。王桂庵夫妇担心时间长了她们不能和睦共处，但两个媳妇却从来没有闹过矛盾，互相交换衣服，相亲相爱像姐妹一样。

王孙始问五可却媒之故，笑曰：“无他，聊报君之却于媪耳 [60] 。尚未见妾，意中止有闺秀；既见妾，亦略靳之 [61] ，以觇君之视妾，较闺秀何如也。使君为伊病，而不为妾病，则亦不必强求容矣。”王孙笑曰：“报亦惨矣！然非于媪，何得一觐芳容 [62] ？”五可曰：“是妾自欲见君，媪何能为？过舍门时，岂不知眈眈者在内耶 [63] ？梦中业相要，何尚未知信耶？”王孙惊问：“何知？”曰：“妾病中梦至君家，以为妄，后闻君亦梦妾，乃知魂魄真到此也。”王孙异之，遂述所梦，时日悉符。父子之良缘，皆以梦成，亦奇情也。故并志之。

【注释】

[60] 却：拒绝，推却。

[61] 靳（jìn）：吝惜。这里是矜持的意思。

[62] 觐：朝见君主或朝拜圣地。

[63] 眈眈：贪婪地盯着。《易·颐》：“虎视眈眈，其欲逐逐。”

【译文】

这时，王寄生才问起五可为什么当初要拒绝婚事，五可笑着说：“没有别的原因，只是为了报复你拒绝于媒婆提亲。还没有见到我的时候，你的心中只有一个闺秀；即使见了我以后，我也要庄重一点儿，来看你对待我的态度，和对待闺秀是不是一样。假使你为了她生病，却不为我生病，我也就不会强求你一定要娶我了。”王寄生笑着说：“报复得也够惨的！要不是于媒婆，我又怎么能一睹你的芳容呢？”五可说：“是我自己想见你，于媒婆她怎么能办得到呢？经过那家门前时，我难道不知道里面有个人直勾勾盯着我看吗？梦里都已经和你约定了，你为什么还不相信呢？”王寄生吃惊地问：“你怎么会知道我做的梦？”五可说：“我生病的时候做梦到了你家，以为很荒唐，后来听说你也做了个梦，我这才知道我的魂魄真的到过这里。”王寄生觉得很神奇，便讲述了自己做的那个梦，和五可做梦的时辰日期都符合。王桂庵父子的良缘都是通过梦而成的，这也可以称得上是神奇的爱情了。所以一并记载下来。

异史氏曰：父痴于情，子遂几为情死。所谓情种 [64] ，其王孙之谓与？不有善梦之父，何生离魂之子哉 [65] ！

【注释】

[64] 情种：痴情种子，感情特别丰富的人。特指钟于男女情爱者。

[65] 离魂：脱离躯体的灵魂。特指为爱情而魂魄离体。

【译文】

异史氏说：父亲痴迷于爱情，儿子也几乎为情而死。所谓的情种，说的就是王孙这样的人吧？如果没有一个善于做梦的父亲，又怎么会生出一个为爱离魂的儿子呢！

周生

【题解】

本篇写周生由于亵渎神灵遭到惩罚。

表面上看，本篇好像是批评周生，他把祭神之文写成“婬嫚之词”，受到神的惩罚理所应当，也绕着脖子讽刺了县官的喜好男色。但从另一个方面看，本篇未尝不曲折反映了清初文字狱的恐怖。比如1663年发生的庄廷鑨私刻明史案，庄廷鑨被剖棺戮尸，家属被杀。凡是为书作序者、校刻者，甚至售书、买书者也都被杀。此次大狱，死七十馀人，充军无数。1711年发生了戴名世案，因书中多记明代事实，触犯忌讳，不仅戴名世全家被杀，而且为此书出资、作序、发行的人都受到了牵连，此案死百人，流放者数百人。这些案件的发生都在《聊斋志异》创作之时，对于蒲松龄不可能不造成震动。篇中谴责所谓冥诛“使贤夫人及千里之仆，骈死而不知其罪，不亦与刑律中分首从者，反多愦愦耶？冤已！”蒲松龄愤慨于株连之广，应该是话中有话，不但仅指所谓“冥谴”而已；告诫“恣情纵笔，辄洒洒自快，此文客之常也”，也绝不仅指读书人写祭神之文应该警惕自律，也泛指在所有文字上都应该小心在意，不要惹祸。

周生者，淄邑之幕客 [1] 。令公出，夫人徐有朝碧霞元君之愿 [2] ，以道远故，将遣仆赍仪代往 [3] ，使周为祝文 [4] 。周作骈词 [5] ，历叙平生，颇涉狎谑 [6] 。中有云：“栽般阳满县之花 [7] ，偏怜断袖 [8] ；置夹谷弥山之草 [9] ，惟爱馀桃 [10] 。”此诉夫人所愤也，类此甚多。脱稿，示同幕凌生。凌以为亵 [11] ，戒勿用。弗听，付仆而去。未几，周生卒于署，既而仆亦死，徐夫人产后，亦病卒。人犹未之异也。周生子自都来迎父榇 [12] ，夜与凌生同宿，梦父戒之曰：“文字不可不慎也！我不听凌君言，遂以亵词，致干神怒 [13] ，遽夭天年，又贻累徐夫人，且殃及焚文之仆。恐冥罚尤不免也！”醒而告凌，凌亦梦同，因述其文。周子为之惕然 [14] 。

【注释】

[1] 淄邑：淄川县。幕客：又称“幕僚”、“幕宾”、“幕友”，指应主管官员之聘，办理文书、刑名、钱谷等事务的人员。这里指县令的幕客。

[2] 碧霞元君：即天仙玉女泰山碧霞元君，相传出生于山东庆云丁家林，俗称“泰山娘娘”、“泰山老奶奶”、“泰山老母”等。道教认为，碧霞元君“庇佑众生，灵应九州”，“统摄岳府神兵，照察人间善恶”，是道教中的重要女神，也是中国历史上影响最大的女神之一。泰山顶上有碧霞元君祠。

[3] 赍（jī）仪：赍捧祭祀之礼品。

[4] 祝文：祭神的祷辞。

[5] 骈词：一种讲求对偶和韵律的文体。多用四、六字句，故又称“四六文”。

[6] 狎谑：轻侮嬉戏而不庄重。

[7] 般阳：旧路名。元代设般阳路，治所在淄川县。这里代指淄川。

[8] 断袖：断袖之欢的省词。《汉书·董贤传》：“（贤）常与上卧起。尝昼寝，偏藉上袖，上欲起，贤未觉，不欲动贤，乃断袖而起。”后因称宠爱男色为“断袖”或“断袖之欢”。

[9] 夹谷：地名。春秋齐地。据明顾炎武《山东考古录》考订，故址有三说，旧说在今江苏赣榆西；一说在今山东莱芜南；一说在今山东淄博淄川西南。《金史·地理志》云：“淄川县有夹谷山。”蒲松龄写有《夹谷行》诗，本文所说夹谷即指淄川之夹谷。弥：满。

[10] 馀桃：指宠爱男色。语本《韩非子·说难》：“昔者弥子瑕有宠于卫君……异日，与君游于果园，食桃而甘，不尽，以其半啖君。君曰：‘爱我哉！忘其口味，以啖寡人。’及弥子色衰爱弛，得罪于君。君曰：‘是固尝矫驾吾车，又尝啖我以馀桃。’故弥子之行未变于初也﹐而以前之所以见贤﹐而后获罪者﹐爱憎之变也。”后用作以男色事人之典实。

[11] 亵（xiè）：狎亵。

[12] 榇（chèn）：棺木。

[13] 干：干犯，冒犯。

[14] 惕然：惊惧的样子。

【译文】

周生是淄川县衙门里的一个幕客。县令因为公事外出，他的夫人徐氏，一直就有朝见碧霞元君的心愿，因为道路远的缘故，打算派遣仆人带着祭礼，替她前往还愿，她请周生替她写了一篇祝文。周生写了一篇四六对偶的骈文，一一叙述了徐氏的平生，语言很轻佻谐谑。其中写道：“栽般阳满县之花，偏怜断袖；置夹谷弥山之草，惟爱馀桃。”这两句表达了徐氏心中的愤恨，像这样的句子还有很多。周生脱稿以后，就拿给同幕的凌生看。凌生认为写得太过轻浮，告诫他不要用这篇文章。但周生不听劝告，把祝文交给仆人就离去了。不久，周生在衙门里死了，接下来仆人也死了，而徐夫人生孩子以后，也病死了。旁人还没有感到诧异。周生的儿子从京城赶来迎接父亲的灵柩，晚上和凌生睡在一起，他听父亲告诫他说：“写文章不可不谨慎啊！我不听凌先生的劝告，便因为用词轻浮而冒犯了鬼神，让鬼神发了怒，迅速短命早死，而且还连累了徐夫人，殃及了焚烧祝文的仆人。只恐怕在阴间受罚是不可能免除的！”周生的儿子醒来告诉凌生，凌生也做了同样的梦，便把周生的那篇骈文说给他听。周生的儿子听了之后觉得心有馀悸。

异史氏曰：恣情纵笔，辄洒洒自快，此文客之常也。然婬嫚之词 [15] ，何敢以告神明哉！狂生无知，冥谴其所应尔。但使贤夫人及千里之仆，骈死而不知其罪 [16] ，不亦与刑律中分首从者 [17] ，反多愦愦耶 [18] ？冤已！

【注释】

[15] 婬嫚（màn）：秽亵戏谑。

[16] 骈死：一齐死去。骈，并列。

[17] 首从：首恶和从恶。

[18] 愦愦（kuì）：糊涂、昏庸的样子。

【译文】

异史氏说：放纵感情，任意抒写，觉得洋洋洒洒的，很是得意，这是文人的常情。但是淫秽轻慢的词句，怎么敢用来敬告神明呢！狂生无知，受到阴间的惩罚是理所应当的。但是让贤惠的徐夫人和奔波千里的仆人也一并不知犯了什么罪过就死去，不是相较之刑律中还分首犯和从犯，让人们更觉得有些昏聩了吗？真是冤枉啊！

褚遂良

【题解】

这是一篇具有《聊斋志异》特色的中国民间故事，或称中国民间童话故事的《聊斋志异》版。

在中国的民间故事中有一种类型是董永和七仙女的故事，叙述勤劳的单身汉受到仙女的垂青从而改变贫穷的生活状态，为穷人吐气。本篇也属于这个类型。其中言长山赵某前身是文人褚遂良，美丽的仙女是狐仙，则体现了蒲松龄叙述故事的特点。

长山赵某 [1] ，税屋大姓 [2] 。病症结 [3] ，又孤贫，奄然就毙 [4] 。一日，力疾就凉，移卧檐下。既醒，见绝代丽人坐其傍，因诘问之。女曰：“我特来为汝作妇。”某惊曰：“无论贫人不敢有妄想，且奄奄一息，有妇何为！”女曰：“我能治之。”某曰：“我病非仓猝可除，纵有良方，其如无赀买药何 [5] ！”女曰：“我医疾不用药也。”遂以手按赵腹，力摩之，觉其掌热如火。移时，腹中痞块 [6] ，隐隐作解拆声 [7] 。又少时，欲登厕，急起，走数武 [8] ，解衣大下，胶液流离，结块尽出，觉通体爽快。返卧故处，谓女曰：“娘子何人？祈告姓氏，以便尸祝 [9] 。”答云：“我狐仙也。君乃唐朝褚遂良 [10] ，曾有恩于妾家，每铭心欲一图报。日相寻觅，今始得见，夙愿可酬矣。”某自惭形秽，又虑茅屋灶煤，玷染华裳。女但请行。赵乃导入家，土莝无席 [11] ，灶冷无烟。曰：“无论光景如此，不堪相辱，即卿能甘之，请视瓮底空空，又何以养妻子？”女但言：“无虑。”言次 [12] ，一回头，见榻上毡席衾褥已设；方将致诘，又转瞬，见满室皆银光纸裱贴如镜，诸物已悉变易，几案精洁，肴酒并陈矣。遂相欢饮。日暮，与同狎寝，如夫妇。

【注释】

[1] 长山：旧县名。明清时代属济南府。后并入邹平县，现为山东邹平长山镇。

[2] 税屋：租赁房屋。

[3] 症结：中医指腹中痞块之病。

[4] 奄然：气息微弱的样子。

[5] 赀（zī）：钱财。

[6] 痞块：中医指肚子中可以摸得到的硬块。

[7] 解拆：分解。

[8] 武：半步为“武”。

[9] 尸祝：设立牌位祝祷。尸，古代祭祀时，设置生人象征鬼神，称之为“尸”。后人逐渐改用画像、牌位。

[10] 褚遂良：字登善，钱塘人。唐初大臣、书法家。博涉文史。贞观中历任谏议大夫、中书令等职。武则天即位后，因反对武则天遂遭贬斥而死。

[11] 土莝（cuò）：土炕铺着碎草。土，土炕。莝，切碎的杂草。

[12] 言次：说话之间。

【译文】

长山县有个姓赵的，租了一个大户人家的屋子居住。他生了一种腹中结块的病，又孤苦贫穷，奄奄一息地等死。一天，他竭力挣扎着要找一个凉快的地方，便挪到屋檐下睡着了。等他醒过来时，发现一位绝代佳人正坐在他的身边，他便问女子来干什么。女子说：“我是特地来给你做老婆的。”赵某吃惊地说：“且不说我这样的穷人不敢有这样的妄想，何况我已经奄奄一息，要老婆有什么用！”女子说：“我能治你的病。”赵某说：“我的病不是一下子就能消除的，纵然有好的药方，我没钱买药，还不是一样！”女子说：“我治病不需要用药。”说完，她就用手按住赵某的腹部，用力地按摩，赵某就觉得她的手掌像火一样热。过了一会儿，就觉得腹中的硬块，隐隐约约地发出分解破裂的声音。又过了一会儿，他想去上厕所，便急忙起身，刚走了几步，就解开衣服大便，排泄出许多的黏液，结块也都排泄出来，他只觉得浑身一下子爽快起来。他返回刚才的地方躺下，对女子说：“娘子是什么人？请你告诉我姓名，好让我为你立个神位，向你拜谢。”女子回答说：“我是个狐仙。你的前生是唐朝的褚遂良，曾经对我家有恩，我把它铭记在心，常常想找个机会报答你。每天我都在寻找你，今天才得以相见，总算是实现了我心中的夙愿。”赵某自惭形秽，觉得自己配不上她；又担心自己住的是茅草屋，烧的是煤烟灶，怕弄脏了女子漂亮的衣裳。女子只是请他带路回家。赵某便把她带回自己的家，只见土坑上没有席子，炉灶冰冷没有生火。赵某说：“不说如此光景，我不忍心让你受委屈；就算你心甘情愿，你看坛子里空空的，我又能拿什么来养活妻子呢？”女子只是说：“不必忧虑。”她的话音刚落，赵某一回头，只见床上毡席被褥都已铺好了；他刚要发问，又一转眼的工夫，只见满屋都裱贴了银光纸，亮得像镜子一样，其他的器具也都变了个样儿，桌子精致干净，已经摆好了酒菜。两个人便高兴地一起饮起酒来。到了晚上，他们一起亲热地睡觉，像夫妻一样。

主人闻其异，请一见之。女即出见，无难色。由此四方传播，造门者甚夥 [13] 。女并不拒绝，或设筵招之，女必与夫俱。一日，座中一孝廉，阴萌淫念。女已知之，忽加诮让 [14] ，即以手推其首，首过棂外 [15] ，而身犹在室，出入转侧，皆所不能。因共哀免，方曳出之 [16] 。

【注释】

[13] 夥（huǒ）：多。

[14] 诮（qiào）让：责备。

[15] 棂：窗棂。过去窗户的木条格子。

[16] 曳：拖。

【译文】

赵某的房东听说这件奇事以后，请求见一见女子。女子就出来相见，没有一点儿为难的神色。从此，消息传遍四面八方，登门观看的人很多。女子并不拒绝，有人设宴请她去，她一定要和丈夫一起去。一天，她去赴宴，席间有一个举人，暗中生出淫荡的念头。女子已经知道了，忽然对他大声责问，接着就用手推他的头，只见举人的脑袋已经到了窗外，而身子还在屋里，无论是出入或是转身，他都无法做到。于是众人一起苦苦请求女子宽恕他，她这才把举人拽了回来。

积年馀，造请者日益烦 [17] ，女颇厌之。被拒者辄骂赵。值端阳 [18] ，饮酒高会，忽一白兔跃入。女起曰：“舂药翁来见召矣 [19] ！”谓兔曰：“请先行。”兔趋出，径去。女命赵取梯。赵于舍后负长梯来，高数丈。庭有大树一章 [20] ，便倚其上，梯更高于树杪 [21] 。女先登，赵亦随之。女回首曰：“亲宾有愿从者，当即移步。”众相视不敢登，惟主人一僮，踊跃从其后。上上益高，梯尽云接，不可见矣。共视其梯，则多年破扉 [22] ，去其白板耳。群入其室，灰壁败灶依然，他无一物。犹意僮返可问，竟终杳已。

【注释】

[17] 造请：登门造访。烦：多。

[18] 端阳：端午节，阴历五月初五。民间习俗于是日有饮酒聚会的风俗。

[19] 舂药翁：指民间传说中月亮里的玉兔。舂药，用杵臼捣药。《神异记》载：月中有玉兔，持杵捣药。

[20] 章：株。

[21] 杪（miǎo）：树梢。

[22] 扉：门扇。

【译文】

过了一年多，登门拜访的人日益增多，女子感到很厌烦。而被拒绝的人就骂赵某。到了端午节这一天，他们请来邻居朋友一起饮酒聚会，忽然有一只白兔跳了进来。女子起身说：“捣药翁召我来了！”便对白兔说：“请你先走一步。”兔子急忙出门，径直去了。女子让赵某取来梯子。他便到房屋背后扛来长梯子，有几丈高。庭院里有一棵大树，她就把梯子倚在大树上，梯子比树梢还要高。女子先登上梯子，赵某人也跟随在后。女子回过头来说：“亲戚朋友中有人愿意跟随的，就请上梯子吧！”众人互相看了看，没有人敢上，只有房东主人的一个书童，踊跃地跟在他们背后。他们越走越高，梯子的最后和云彩连在一起，人也都不见了。大家一起看那梯子，发现是一扇用了多年的破门，只不过是把门板抽掉了。众人进入赵某的屋子，只见灰墙败灶依然还在，其他并没有什么东西。他们想等那个书僮回来相问，但终究是杳无音讯了。

刘全

【题解】

站在现代人的立场，《刘全》篇整个是无稽之谈，是宣传因果报应的故事，但却由此使我们了解了明清时代农村的民间风俗。

鬼神之有无，自古以来便有不同的见解，但“敬鬼神”却是中国古代文化的传统。刘全得到好报和善终的原因，全在于敬重鬼神，无论它们是有形的还是无形的，这大概是全篇宣传的重点所在。当然，作者在不经意之间，也不忘讽刺他最痛恨的衙役。

邹平牛医侯某 [1] ，荷饭饷耕者 [2] 。至野，有风旋其前，侯即以杓掬浆祝奠之 [3] 。尽数杓，风始去。一日适城隍庙，闲步廊下，见内塑刘全献瓜像 [4] ，被鸟雀遗粪，糊蔽目睛。侯曰：“刘大哥何遂受此玷污！”因以爪甲为除去之。

【注释】

[1] 邹平：县名。位于山东省中部偏北，明清属济南府，今为山东滨州下辖县。牛医：兽医。因农村中牛具代表性，故用牛医指代。

[2] 饷：供食，送饭。

[3] 杓：木勺。掬浆：舀汤水。

[4] 刘全献瓜：神话故事。刘全，均州人。曾代替唐太宗李世民赴阴曹进奉瓜果给十殿阎王。见《西游记》第十一回《游地府太宗还魂进瓜果刘全续配》。

【译文】

邹平县有个姓侯的牛医，挑着担子去给耕地的人送饭。走到田野上，有股风在他面前旋转，侯某马上用勺舀汤来祭奠祷告。洒了好几勺，旋风才离去。一天，他来到城隍庙，在廊下闲步，见殿内有一座唐代刘全到阴间献瓜的雕像，刘全的眼睛被鸟粪迷糊住了。侯某说：“刘大哥为什么受到如此玷污！”说完就用指甲把塑像上的鸟粪抠掉了。

后数年，病卧，被二皂摄去 [5] 。至官衙前，逼索财贿甚苦。侯方无所为计，忽自内一绿衣人出，见之讶曰：“侯翁何来？”侯便告诉。绿衣人责二皂曰：“此汝侯大爷，何得无礼！”二皂喏喏 [6] ，逊谢不知 [7] 。俄闻鼓声如雷，绿衣人曰：“早衙矣 [8] 。”遂与俱入，令立墀下 [9] ，曰：“姑立此，我为汝问之。”遂上堂点手 [10] ，招一吏人下，略道数语。吏人见侯拱手曰：“侯大哥来耶？汝亦无甚大事，有一马相讼，一质便可复返 [11] 。”遂别而去。少间，堂上呼侯名。侯上跪，一马亦跪。官问侯：“马言被汝药死，有诸？”侯曰：“彼得瘟症，某以瘟方治之。既药不瘳 [12] ，隔日而死，与某何涉？”马作人言，两相苦 [13] 。官命稽籍，籍注马寿若干，应死于某年月日，数确符。因诃曰 [14] ：“此汝天数已尽 [15] ，何得妄控！”叱之而去。因谓侯曰：“汝存心方便，可以不死。”仍命二皂送回。前二人亦与俱出，又嘱途中善相视。侯曰：“今日虽蒙覆庇 [16] ，生平实未识荆 [17] 。乞示姓字，以图衔报 [18] 。”绿衣人曰：“三年前，仆从泰山来，焦渴欲死。经君村外，蒙以杓浆见饮，至今不忘。”吏人曰：“某即刘全。曩被雀粪之污，闷不可耐，君手为涤除，是以耿耿 [19] 。奈冥间酒馔，不可以奉宾客，请即别矣。”侯始悟，乃归。既至家，款留二皂，皂并不敢饮其杯水。侯苏，盖死已逾两日矣。

【注释】

[5] 皂：皂隶，公差。

[6] 喏喏：答应、称是的声音。

[7] 逊谢：道歉。

[8] 早衙：早上官员升堂办公。

[9] 墀（chí）：台阶。

[10] 点手：招手。

[11] 质：质讯，对质。

[12] 瘳（chōu）：病愈。

[13] 两相苦：两相诘难。苦，责难对方，使之困辱。

[14] 诃：呵斥。

[15] 天数：上天注定的命运，寿数。

[16] 覆庇：庇护。

[17] 识荆：唐李白《与韩荆州书》：“生不用封万户侯，但愿一识韩荆州。”韩荆州，即韩朝宗，为荆州长史，能够赏识提携后进，为时人所重。后被用以久闻其名而初次识面的敬词。

[18] 衔报：衔环以报的省辞。意谓报恩。南朝梁吴均《续齐谐记》载，汉朝杨宝年少时，在华阴山营救了一只黄雀，后来黄雀衔来玉环相报，并祝其累世为官，以报其恩。

[19] 耿耿：不忘于心。

【译文】

几年之后，侯某生病躺在床上，被两个差役带走。来到官衙门前，他们就恶狠狠地向侯某逼索钱财贿赂。侯某正在无计可施的时候，忽然从门里走出一个穿绿衣服的人，一见侯某，惊讶地问：“侯翁怎么会到这儿来的？”侯某便告诉他被抓来的经过。绿衣人斥责两个差役说：“这是你们侯大爷，怎么敢无礼！”两个差役连声答应，向侯某道歉，说原先并不知道。过了一会儿，只听见如雷鸣一般的鼓声，绿衣人说：“升早堂了。”便和侯某一起走进去，让他站在台阶下，说：“你先在这里站一会儿，我替你问问情况。”说完就走上大堂点了点头，叫下一个小吏，和他简单地说了几句话。那小吏见了侯某，就冲他拱拱手说：“侯大哥来啦！你也没有什么大事，是一匹马把你给告了，上堂对质一下就可以回去。”然后就告辞而去。工夫不大，堂上呼叫侯某的名字。侯某走上大堂跪下，一匹马也跪下来。官员问侯某道：“这匹马说是你将它药死的，有这回事吗？”侯某说：“它得了瘟病，我用治瘟病的药方给它治病。它服了药以后没有好，隔了一天死了，和我有什么关系呢？”那匹马也像人一样说话，和侯某争论得很激烈。官员命人去查生死簿，簿上注明这匹马的寿命是多少年，应该死于某年某月某日，和实际寿命、死亡日期完全相符。官员于是呵斥说：“这是你的命数已尽，怎么能随便控告他人！”便将马给轰了出去。官员于是对侯某说：“你有心给人方便，可以不死。”仍旧命令那两个差役送他回家。前面的绿衣人和小吏也跟着他们一起出来，又嘱咐两个差役路上好好照顾侯某。侯某说：“今天虽然承蒙两位如此庇护关照，但我们平生从未相识。请两位告诉我你们的姓名，以后也有机会报答。”绿衣人说：“三年前，我从泰山前来，嗓子眼冒烟，渴得要死。经过你们村外时，承蒙你用勺舀汤给我喝，至今不能忘怀。”小吏说：“我就是刘全。从前我被鸟粪玷污，闷得受不了，蒙你的手替我消除干净，所以心中念念不忘。无奈阴间的酒饭，不能拿来敬奉宾客，请就此告别吧。”侯某这才醒悟过来，就回了家。到家以后，他想款待挽留两位差役，但他们却连一杯水也不敢喝就走了。侯某苏醒过来，发现自己已经死了两天多了。

自此益修善。每逢节序，必以浆酒酹刘全。年八旬，尚强健，能超乘驰走 [20] 。一日，途间见刘全骑马来，若将远行。拱手道温凉毕，刘曰：“君数已尽，勾牒出矣。勾役欲相招，我禁使弗须 [21] 。君可归治后事，三日后，我来同君行。地下代买小缺 [22] ，亦无苦也。”遂去。侯归告妻子，招别戚友，棺衾俱备。第四日日暮，对众曰：“刘大哥来矣。”入棺遂殁。

【注释】

[20] 超乘：指跃身上马。

[21] 弗须：不必。

[22] 小缺：小官职。缺，官位。

【译文】

从此以后，侯某更加行善积德。每逢节日，他都要拿酒去祭奠刘全。活到八十岁的时候，他的身体还很强健，能够骑马奔驰。一天，他在路上看见刘全骑着马过来，好像要出远门的样子。两个人互相拱手，寒暄一番以后，刘全说：“你的阳寿已尽，勾魂的文书已经发出来了。勾魂的鬼卒要来带你走，我阻止了他们这样做。你可以回家准备后事，三天以后，我来和你一同上路。我在地下替你买了个小官，日子过着也不会有什么困难。”说完，就走了。侯某回家，告诉妻子，又把亲戚朋友请来向他们告别，然后把棺材衣服都准备停当。到了第四天傍晚时分，侯某对众人说道：“刘大哥来了。”说着就进入棺材死掉了。

土化兔

【题解】

在记载地方民俗传闻中，《聊斋志异》大致有两种模式：一种是作者认可的博物类民俗传闻，言之凿凿，往往有署名或时人为亲历者。如卷五《龙肉》、卷九《研石》《沅俗》等。一种是作者所述模棱两可，也视为传闻，往往并不署名。比如卷二《海大鱼》《造畜》、卷四《龙无目》、卷九《澂俗》《元宝》《武夷》《红毛毡》等，本篇属于后者。

靖逆侯张勇镇兰州时 [1] ，出猎获兔甚多，中有半身或两股尚为土质。一时秦中争传土能化兔 [2] 。此亦物理之不可解者 [3] 。

【注释】

[1] 张勇：字非熊，陕西咸宁人，原为明之副将，顺治间降清。初授游击，继任甘肃总兵，驻军兰州。后在平定吴三桂的叛乱中，屡立战功，授靖逆将军，升任靖逆侯，加少傅兼太子太师。康熙二十三年（1684），张勇到丹山防御青海蒙古，途中在甘州病逝，追赠少师，谥号襄壮。

[2] 秦中：古地区名。也称“关中”。即古代秦国之地，相当于今陕西中部平原地区。

[3] 物理：事物的常理。《鹖冠子·度万》：“庞子曰：‘愿闻其人情物理。’”

【译文】

靖逆侯张勇镇守兰州的时候，经常外出打猎，抓到很多的兔子。这些兔子中有的半截身子或是两条大腿还是土质的。一时间，在秦中一带，人们争相传说土能变成兔子。这也是普通道理无法解释的一件事。

鸟使

【题解】

小小故事虽然很短，不足百字，但完整而颇为耸动灵异，包括了先期报告消息，至期迎接完成使命，给人留下无穷遐想。其中“忽有鸟集屋上，香色类鸦”，“殡日，鸦复至，随槥缓飞”，“及殡，鸦始不见”等细节的描写，简明、有序，展现了出色的文字技巧。

苑城史乌程家居 [1] ，忽有鸟集屋上，香色类鸦 [2] 。史见之，告家人曰：“夫人遣鸟使召我矣。急备后事，某日当死。”至日果卒。殡日，鸦复至，随槥缓飞 [3] ，由苑之新 [4] 。及殡，鸦始不见。长山吴木欣目睹之 [5] 。

【注释】

[1] 苑城：位于山东旧长山县城北二十五里处。见嘉庆《长山县志》。1956年长山县并入邹平县，现为山东邹平苑城镇。

[2] 香色：声音相貌。《正字通》：“凡物有声色，皆曰香。”

[3] 櫘（huì）：棺木。

[4] 新：指新城，在苑城之北，与苑城接壤，即今山东桓台。

[5] 吴木欣：名长荣，字木欣，别字青立，又号茧斋，长山人。与蒲松龄有交往，蒲松龄有《题吴木欣班马论》、《题吴木欣戒谑论》等文。从下文《姬生》来看，《鸟使》可能是作者与《姬生》同时所写的一组有关吴木欣的短文。

【译文】

苑城有个人叫史乌程，在家里闲居，忽然有一只鸟落在屋顶上，颜色声音看上去像是乌鸦。史乌程一见这只鸟，就对家里人说：“夫人派鸟使来召我去了。赶紧准备后事，某天我就要死了。”到了那一天，他果然死了。出殡时，乌鸦又来了，跟在棺材后面缓缓地飞着，从苑城一直飞到新城。等到下葬完毕，乌鸦才不见了。长山人吴木欣亲眼目睹了这件事。

姬生

【题解】

本篇由“正文”和“附则”两部分组成。正文中的姬生打算按照人的道德标准去影响和改造狐狸，结果喝了毒酒，差点儿反被狐狸影响和改造。蒲松龄的结论是与小人交往要小心，以防自己陷进去。附则是蒲松龄的友人吴木欣讲的笑话。

在一般情况下，《聊斋志异》中的“附则”往往与正文以类相从，只是附庸，情节上并不发生联系。《姬生》篇的“附则”却由此及彼，在议论中联系到正文的情节——即提供理解正文狐狸行为的另一个思路——顺带讽刺了科举中的贿赂现象，买官鬻爵现象，也使得“正文”与“附则”成为一个整体，这可以看做是《聊斋志异》结构上的一种创新。

南阳鄂氏 [1] ，患狐，金钱什物，辄被窃去。迕之 [2] ，祟益甚 [3] 。鄂有甥姬生，名士不羁，焚香代为祷免，卒不应。又祝舍外祖使临己家，亦不应。众笑之。生曰：“彼能幻变，必有人心。我固将引之，俾入正果 [4] 。”数日辄一往祝之。虽不见验，然生所至，狐遂不扰。以故，鄂常止生宿。生夜望空请见，邀益坚。一日，生归，独坐斋中，忽房门缓缓自开。生起致敬曰：“狐兄来耶？”殊寂无声。一夜，门自开。生曰：“倘是狐兄降临，固小生所祷祝而求者，何妨即赐光霁 [5] ？”却又寂然。案头有钱二百，及明失之。生至夜，增以数百，中宵，闻布幄铿然 [6] 。生曰：“来耶？敬具时铜数百备用 [7] 。仆虽不充裕，然非鄙吝者。若缓急有需 [8] ，无妨质言 [9] ，何必盗窃？”少间，视钱，脱去二百。生仍置故处，数夜不复失。有熟鸡，欲供客而失之。生至夕，又益以酒，而狐从此绝迹矣。鄂家祟如故。生又往祝曰：“仆设钱而子不取，设酒而子不饮。我外祖衰迈，无为久祟之。仆备有不腆之物 [10] ，夜当凭汝自取。”乃以钱十千、酒一罇，两鸡皆聂切 [11] ，陈几上。生卧其傍，终夜无声，钱物如故。狐怪从此亦绝。

【注释】

[1] 南阳：府名。治所在今河南南阳。

[2] 迕：触犯，抗拒。

[3] 祟：民间传说称鬼神带给人的灾祸。

[4] 俾（bǐ）：使。正果：佛教认为学佛而得到证悟。这里是指正道，与邪魔外道相对。

[5] 光霁：“光风霁月”的省词。意为天朗气清时的和风，雨过天睛后的明月。常用以比喻人物胸襟开朗、心地坦率。宋黄庭坚《豫章集·濂溪诗序》：“春陵周茂叔（敦颐）人品甚高，胸中洒落如光风霁月。”后用为对人容貌的美称。这里指显形。

[6] 布幄（wò）：布的帷幕。指以布为幔帐的内室。铿然：金属撞击的声响。这里指铜钱的响声。

[7] 时铜：指铜钱。

[8] 缓急：偏义复词。指急难。

[9] 质言：直言。

[10] 不腆（tiǎn）：不够丰美。腆，丰厚，美好。《仪礼·燕礼》：“寡君有不腆之酒。”

[11] 聂（zhé）切：切成薄片。《礼记·少仪》：“牛与羊鱼之腥，聂而切之为脍也。”

【译文】

南阳鄂家有狐狸为患，家里的金钱器物动不动就被偷走。如果触犯它，受到的祸害更加厉害。鄂氏有个外甥叫姬生，是一个名士，为人豪放不羁，他焚香祷告，企图代替鄂家请求狐狸不要为患，但没有作用。他又祈求狐狸舍弃外祖父家而到自己家去作乱，狐狸也不肯答应。大家嘲笑姬生。他说：“狐狸既然能够变幻人形，就一定具备人心。我一定要引导它，让它得成正果。”此后他隔几天就去一次，向狐狸祷告。虽然不是很灵验，却是姬生一来，狐狸就不来骚扰了。因此，鄂家常常邀请姬生留宿。姬生到了夜晚就望着星空请求见狐狸一面，而且邀请得越来越坚决。一天，姬生回到家里，一个人坐在书房里，忽然房门慢慢地自己打开了。姬生站了起来，一边行礼，一边说道：“是狐兄来了吗？”却又是四下寂静无声。又一个晚上，门又自己开了。姬生说：“如果是狐兄大驾光临，小生本来就祷告要求一见，何妨显形相见呢？”但是仍然寂静无声。案头上原来有二百文钱，到天亮时发现丢了。姬生到了晚上，又增加了几百文钱，半夜时分，就听见布帐发出响声。姬生说：“是狐兄来了吗？我已经准备了几百文钱供你使用。我虽然不很富裕，但也不是一个吝啬的人。如果你确实需要用钱，不妨直言相告，何必要盗窃呢？”过了一小会儿，再看那些钱，已经少掉了二百文。姬生把剩下的钱仍旧放在原处，几个晚上不再丢失。还有只熟鸡，本来打算给客人吃的，又丢失了。姬生到了晚上，又加上酒，从此以后，狐狸就绝迹了。但鄂家狐狸还是作祟。姬生又前去祷告说：“我放了钱你不拿，摆了酒你不喝。我的外祖父年迈体衰，不要老是在他家作祟。我准备了一些不成敬意的东西，今天晚上任凭你自己拿走吧。”他便将一万文钱、一坛酒和两只已经切成薄片的鸡放在几案上。姬生就在桌子旁边睡觉，但一整夜都没有动静，钱和吃的原封不动，狐狸从此绝迹了。

生一日晚归，启斋门 [12] ，见案上酒一壶，燂鸡盈盘 [13] ，钱四百，以赤绳贯之 [14] ，即前日所失物也。知狐之报。嗅酒而香，酌之色碧绿，饮之甚醇。壶尽半酣，觉心中贪念顿生，蓦然欲作贼，便启户出。思村中一富室，遂往越其墙。墙虽高，一跃上下，如有翅翎。入其斋，窃取貂裘、金鼎而出 [15] ，归置床头，始就枕眠。天明，携入内室。妻惊问之，生嗫嚅而告 [16] ，有喜色。妻骇曰：“君素刚正，何忽作贼！”生恬然不为怪 [17] ，因述狐之有情。妻恍然悟曰：“是必酒中之狐毒也。”因念丹砂可以却邪 [18] ，遂研入酒 [19] ，饮生。少顷，生忽失声曰：“我奈何做贼！”妻代解其故，爽然自失。又闻富室被盗，噪传里党 [20] 。生终日不食，莫知所处。妻为之谋，使乘夜抛其墙内，生从之。富室复得故物，事亦遂寝。

【注释】

[12] 斋：书斋。

[13] 燂（xún）鸡：烧鸡。燂，烧烤。

[14] 贯：贯穿，钱绳。

[15] 貂裘：貂皮袄。金鼎：金香炉。

[16] 嗫嚅：吞吞吐吐、欲言又止的样子。

[17] 恬然：心安自得的样子。

[18] 丹砂：朱砂，矿物名。为炼汞的主要原料，也可制作颜料和药材。古代方士用为炼丹的主要原料，民间认为可以辟邪。

[19] 研：研为细末。

[20] 里党：乡邻。

【译文】

一天，姬生回家晚了，打开书房门一看，桌上放着一壶酒，满满一盘烤熟的鸡，还有四百文钱，用红绳子穿在一起，就是前些日子丢掉的东西。他知道这是狐狸报答他的。他一嗅酒壶，觉得很香；倒出来一看，酒是碧绿色的，喝着感觉很醇美。一壶酒喝干，他有了些醉意，觉得心中顿时产生了贪婪的欲望，突然间就想去做贼，便打开门走了出去。他想起来村里有一个富人，就前往他家，要翻墙进去。墙虽然很高，但他很轻易地就跳上跳下，好像长了翅膀一样。他闯入屋内，偷了貂裘、金鼎就跑了出来，回家后放在床头，这才躺下睡觉。天亮以后，姬生把东西带进内室。妻子吃惊地问他是怎么回事，姬生含含糊糊地告诉了她，而且脸上显出高兴的表情。妻子惊骇地说：“夫君素来刚正，怎么会忽然做贼去呢！”姬生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不觉得奇怪，还说狐狸很有情义。妻子恍然大悟，说：“这一定是中了酒里的狐毒了。”于是想起丹砂可以用来驱邪，便找来丹砂研成末，掺到酒里，让姬生喝下去。过了一会儿，姬生忽然失声喊道：“我怎么会做贼呢！”妻子就向他解释了做贼的原因，姬生茫然没有主见，不知怎么办是好。又听说富人家里被偷的事情，已经传遍了乡里。姬生整天吃不下饭，不知如何处置那些东西。妻子替他想了个办法，让他趁着夜色把东西扔到富人家墙内。姬生听从了她的的意见。富人家看被偷的东西自己又回来了，事情也就这么平息了。

生岁试冠军 [21] ，又举行优 [22] ，应受倍赏。及发落之期 [23] ，道署梁上黏一帖云 [24] ：“姬某作贼，偷某家裘、鼎，何为行优？”梁最高，非跂足可黏 [25] 。文宗疑之 [26] ，执帖问生。生愕然，思此事除妻外无知者，况署中深密，何由而至？因悟曰：“此必狐之为也。”遂缅述无讳 [27] ，文宗赏礼有加焉。生每自念：无所取罪于狐，所以屡陷之者，亦小人之耻独为小人耳。

【注释】

[21] 岁试：学政到任第一年为岁考，凡生员必须应岁考。岁考采取六等黜陟法，文理平通者列为一等。

[22] 举行优：指举为优贡。顺治二年（1645）令省、府、州、县学，在生员中选取文行兼优者，送国子监肄业，名为“贡监”。

[23] 发落：科举时代，在岁试或科试中分等评成绩，评定后根据等级进行赏罚，叫“发落”。

[24] 道署：学道的衙署。清初由学道考定保送行优。

[25] 跂（qǐ）：踮着脚。

[26] 文宗：指学道。

[27] 缅述：详细叙述。讳：隐讳。

【译文】

姬生在岁试中得了冠军，又被举荐为品行优良，应该受到加倍的奖赏。等到发榜的那一天，道署的房梁上黏了一张帖子，上面写道：“姬某曾经做过贼，偷了某某人家的貂裘、金鼎，怎么能说是品行优良呢？”那道署房梁很高，不是普通人踮起脚就可以黏上去的。主考官很怀疑，拿着帖子问姬生是怎么回事。姬生很惊愕，想到这件事除了妻子以外没有人知道，何况道署衙门森严，帖子是从哪里来的呢？他于是醒悟道：“这一定是狐狸干的好事。”他便不加隐讳地详细叙述了事情的经过，主考官仍旧给了他丰厚的奖赏和礼物。姬生常常自己想：我也没有得罪狐狸，它之所以屡屡陷害我，大概也是小人耻于他一个人做小人吧。

异史氏曰：生欲引邪入正，而反为邪惑。狐意未必大恶，或生以谐引之，狐亦以戏弄之耳。然非身有夙根 [28] ，室有贤助 [29] ，几何不如原涉所云，家人寡妇，一为盗污遂行淫哉 [30] ！吁！可惧也！

【注释】

[28] 夙根：佛家语。指前世带来的好天性。

[29] 贤助：贤内助，好妻子。

[30] “几何”三句：意谓一旦失足，则不能自止。几何，多少，若干。原涉，字巨先，汉代茂陵人。祖父官二千石，父为南阳太守，原涉官谷口令。别人曾讥笑他官位低，并批评他“自放纵，为轻侠之徒”。原涉回答说：“子独不见家人寡妇邪？始自约敕之时，意乃慕宋伯姬及陈孝妇，不幸壹为盗贼所污，遂行淫失，知其非礼，然不能自还。吾犹此也。”见《汉书·游侠传》。

【译文】

异史氏说：姬生原本是想引邪入正，却反而被邪恶的狐狸迷惑。狐狸的本意未必是要做大恶事，也许是因为姬生用开玩笑的方法引导它，它也就用类似的方法戏弄姬生吧。但是，如果不是姬生天生有慧根，家里又有贤内助，几乎就要像西汉原涉所说的，家人、寡妇，一旦被强盗奸污，就会自暴自弃呀！唉，可怕啊！

吴木欣云：“康熙甲戌 [31] ，一乡科令浙中 [32] ，点稽囚犯 [33] 。有窃盗，已刺字讫 [34] ，例应逐释 [35] 。令嫌‘窃’字减笔从俗，非官板正字 [36] ，使刮去之，候创平，依字汇中点画形象另刺之 [37] 。盗口占一绝云 [38] ：‘手把菱花仔细看 [39] ，淋漓鲜血旧痕斑。早知面上重为苦，窃物先防识字官。’禁卒笑之曰：‘诗人不求功名，而乃为盗？’盗又口占答之云：‘少年学道志功名，只为家贫误一生。冀得赀财权子母 [40] ，囊游燕市博恩荣 [41] 。’”即此观之，秀才为盗，亦仕进之志也。狐授姬生以进取之资，而返悔为所误，迂哉！一笑。

【注释】

[31] 康熙甲戌：康熙三十三年，1694年。

[32] 乡科：指举人。令浙中：为浙江省某地县令。

[33] 点稽：清点。

[34] 刺字：一种墨刑。刺臂上者，多刺于腕上肘下；刺面上者，多刺于鬓下颊上。刺明所犯事由或发遣地点。

[35] 逐释：赶走释放。

[36] 官板正字：官方文件采用的正体字。按，“窃”的繁体正字应为“竊”。

[37] 字汇：字典类书籍。

[38] 口占：随口念出。一绝：一首绝句。

[39] 菱花：镜子。

[40] 权子母：放债、经商均可称“权子母”。此指出资捐官，以官敛财。

[41] 燕市：指京都北京。北京曾为古代战国时燕国首都。《史记·刺客列传》：“荆轲嗜酒，日与狗屠及高渐离饮于燕市。”博恩荣：博取朝廷恩荣。指捐得官职，即后文所说的“仕进之志”。

【译文】

吴木欣说：“康熙甲戌年间，一个举人到浙中担任县令，清点稽查狱中的犯人。有一个窃盗，已经刺完字了，依照惯例应该将他逐出释放。但县令嫌‘窃’字减笔从俗，不是官版的正字‘竊’，便命人把字刮掉，等伤口愈合以后，又依照字汇里的笔画形象给他重新刺了一个‘窃’字。这个窃盗便随口吟了一首诗道：‘手把菱花仔细看，淋漓鲜血旧痕斑。早知面上重为苦，窃物先防识字官。’狱卒笑话他说：‘你这个诗人为什么不去求功名，却要去做窃盗呢？’窃盗又口诵一诗，回答道：‘少年学道志功名，只为家贫误一生。冀得赀财权子母，囊游燕市博恩荣。’”由此看来，秀才改行做强盗，同样也是为了求取功名。狐狸教给姬生图谋进取的资本，而他却反悔，认为被狐狸所误导，真是迂腐啊！一笑。

果报

【题解】

这两则故事都是谈因果报应的，共同的特点是惩恶。尽管恶人干的坏事都很隐蔽——前一则是利用占卜之术钻穴逾隙，后一则是利用承继手法，骗取遗产，而得到的果报谴责则非常惨烈而彰显，以此来劝诫世人诸恶莫作。

安丘某生 [1] ，通卜筮之术 [2] 。其为人邪荡不检 [3] ，每有钻穴逾隙之行 [4] ，则卜之。一日，忽病，药之不愈。曰：“吾实有所见。冥中怒我狎亵天数 [5] ，将重谴矣，药何能为！”亡何，目暴瞽 [6] ，两手无故自折。

【注释】

[1] 安丘：位于山东半岛中部，今为山东安丘。

[2] 卜筮（shì）：占卜。

[3] 邪荡不检：邪恶放荡，不自检束。

[4] 钻穴逾隙：指奸盗方面的不当行为。《孟子·滕文公》：“钻穴隙相窥，逾墙相从。”

[5] 狎亵（xiè）天数：按照民间传统说法，凡吉凶祸福都是上天预先规定的，不可更易变动。占卜可以窥测并泄露天机，而通过占卜避凶化吉，乃至做坏事，更为上天所不允许，故称为“狎亵天数”。狎亵，亵渎。天数，天命，上天的规定。

[6] 暴瞽（gǔ）：突然瞎了。瞽，目盲。

【译文】

安丘的某生，精通占卜之术。他为人奸邪淫荡，行为不检，每次要做偷鸡摸狗的事情之前，他都要算上一卦。一天，他忽然生病了，服了药也不见效，说：“我其实早就有所预见。阴间对我狎亵天数很愤怒，要对我重加谴责，光服药又有什么用啊！”不久，他的两眼突然失明，双手也无缘无故地折断了。

某甲者，伯无嗣 [7] 。甲利其有，愿为之后。伯既死，田产悉为所有，遂背前盟。又有叔，家颇裕，亦无子。甲又父之。死，又背之。于是并三家之产，富甲一乡 [8] 。一日，暴病若狂，自言曰：“汝欲享富厚而生耶！”遂以利刃自割肉，片片掷地。又曰：“汝绝人后，尚欲有后耶！”剖腹流肠，遂毙。未几，子亦死，产业归人矣。果报如此，可畏也夫！

【注释】

[7] 伯：父亲的哥哥。无嗣：没有子嗣。嗣，在古代特指男性继承人。

[8] 富甲一乡：财富之多为乡里第一。甲，首位，超过其他。

【译文】

某甲，他的伯父没有后代。某甲看中了伯父家的财富，表示愿意过继给他当儿子。伯父死了以后，他家的田产都归某甲所有，于是他就背弃了原来的誓约。他又有个叔叔，家境很富裕，也没有儿子。某甲又认他做父亲，等叔叔死后，他又背叛了叔叔。于是，某甲将三家的财产都据为己有，成为一乡的首富。一天，他突然得病，像发狂一样，自言自语地说：“你想要享有丰富厚足的财产而活着吗？”说完，就用利刃自己割肉，一片片扔在地上。又说：“你绝了人家后嗣，还想有后代吗！”就剖开肚子，肠子也流了出来，就这样死去了。不久，他的儿子也死了，产业也归了别人。因果报应如此灵验，真是可怕啊！

公孙夏

【题解】

这是一篇讽刺清初买官鬻爵的小说。大概受到当时郭华野在赴任途中清除沿途招摇的捐纳湖南县令的实事影响改编而成，反映了蒲松龄对于官场上腐败行为的愤懑和清官理想。

《聊斋志异》中的某些小说的创作来源于现实生活。像本篇“异史氏曰”中那个“加纳赴任湖南者”的行径是“驼车二十馀乘，前驱数十骑，驺从以百计”，公孙夏则是“自念监生卑贱，非车服炫耀，不足震慑曹属。于是益市舆马，又遣鬼役以彩舆迓其美妾。区画方已，真定卤簿已至。途中里馀，一道相属，意得甚”。郭华野痛斥捐纳者说：“蕞尔一邑，何能养如许驺从？履任，则一方涂炭矣！”关帝则曰：“区区一郡，何直得如此张皇！”都体现了一种相承相似的血缘关系。

保定有国学生某 [1] ，将入都纳赀 [2] ，谋得县尹 [3] 。方趣装而病 [4] ，月馀不起。忽有僮人曰：“客至。”某亦忘其疾，趋出逆客 [5] 。客华服类贵者，三揖入舍，叩所自来。客曰：“仆，公孙夏，十一皇子坐客也 [6] 。闻治装将图县尹，既有是志，太守不更佳耶？”某逊谢，但言：“赀薄，不敢有奢愿。”客请效力，俾出半赀 [7] ，约于任所取盈 [8] 。某喜求策，客曰：“督、抚皆某最契之交 [9] ，暂得五千缗 [10] ，其事济矣。目前真定缺员 [11] ，便可急图。”某讶其本省 [12] 。客笑曰：“君迂矣！但有孔方在 [13] ，何问吴越桑梓耶 [14] 。”某终踌躇，疑其不经 [15] 。客曰：“无须疑惑。实相告，此冥中城隍缺也。君寿尽，已注死籍，乘此营办，尚可以致冥贵 [16] 。”即起告别，曰：“君且自谋，三日当复会。”遂出门跨马去。某忽开眸 [17] ，与妻子永诀。命出藏镪 [18] ，市楮锭万提 [19] ，郡中是物为空。堆积庭中，杂刍灵鬼马 [20] ，日夜焚之，灰高如山。三日，客果至。某出赀交兑，客即导至部署 [21] ，见贵官坐殿上，某便伏拜。贵官略审姓名，便勉以“清廉谨慎”等语。乃取凭文 [22] ，唤至案前与之。

【注释】

[1] 保定：明清时府名。府治在今河北保定。国学生：国子监的生员，即监生。

[2] 都：京城。指北京。纳赀（zī）：即“捐纳”，指不是通过科举考试，而是依靠向政府捐纳钱财，谋取官职。

[3] 县尹：县令。

[4] 趣装：整理行装。

[5] 逆：迎。

[6] 坐客：座上客，受到礼遇的宾客。

[7] 俾（bǐ）：使。半赀：一半的钱。

[8] 取盈：取满所定之额。盈，圆满。

[9] 督：总督。抚：巡抚。契：契合，亲密。

[10] 缗（mín）：成串的钱，贯。

[11] 真定：府名。府治在今河北正定。清雍正元年（1723）改名“正定”。

[12] 某讶其本省：按清代官员任职规定，本省人不能在本省做官。某为保定人，保定和真定在清代同属直隶省。

[13] 孔方：钱。古代铜钱中有方孔，故称“孔方”。《晋书·鲁褒传》：“亲之如兄，字曰‘孔方’。”

[14] 何问吴越桑梓：哪管它在外地还是家乡。吴越，吴地和越地。借指外省、远方。桑梓，家乡。这里指本省。

[15] 不经：不合常理，妄诞。

[16] 冥贵：阴间的富贵。

[17] 开眸：睁开眼睛。眸，眼睛。

[18] 藏镪（qiǎng）：存储的钱。镪，钱贯，钱。

[19] 楮（chǔ）锭：祭祀时焚化的纸制银锭。提：量词。成串。

[20] 刍灵鬼马：茅草扎的假人假马，均为旧时送葬用的焚化物。

[21] 部署：中央六部的部级衙门。按，捐纳由户部主持。这里指掌管捐纳事宜的阴间官署。

[22] 凭文：捐得的官职证书文件。

【译文】

保定有个国子监学生，想进京花钱买官，谋个县官位子。他正收拾行装时突然病倒了，过了一个多月也不能起床。这一天，忽然有个书僮跑进来报告说：“有客到。”某生也忘了自己正在生病，就急忙出来迎接客人。客人身着华丽的衣服，看上去像是贵人，某生很恭敬地向客人行礼，把他请进屋，询问客人是从哪里来的。客人说：“我叫公孙夏，是十一皇子的幕客。听说你收拾行装要进京谋个县职，既然有这样的志向，捐个太守当当不是更好吗？”某生客气地谢过公孙夏的好意，只是说：“我的钱不多，不敢有这样的奢望。”公孙夏表示愿意为他效力，而且让他先拿出一半的钱，另一半可以在到任后再交齐。某生高兴地问他有什么方法，公孙夏说：“总督、巡抚都和我交情很好，只要先拿出五千吊钱来，这事就成了。目前真定府缺一个知府，就可以马上谋划这个职位。”某生惊讶地认为真定是本省境内的州，按规定本省人是不能做本省的官的。公孙夏笑着说：“你也太迂腐了！只要是有钱，谁还管你是本省还是外省的人呢？”某生终究踌躇不定，怀疑公孙夏的这个建议是否荒唐。公孙夏说：“你不必疑惑了。实话告诉你说吧，这是阴曹地府中城隍的空缺。你的阳寿已尽，已经在死簿上登了记，抓住这个机会赶紧筹办，还可以到地下享受富贵。”说完，就起身告别，又说：“你自己再琢磨琢磨，三天后我再来找你。”便出门骑上马走了。某生忽然睁开眼睛，和妻子诀别。他让妻子拿出家里存的银子，买来上万串的纸钱，把郡里的纸钱全部买光了。他把这些纸钱堆在院子里，又夹杂着草人纸马，白天黑夜地烧个不停，纸灰堆得像小山一样高。到了第三天，公孙夏果然如约而至。某生拿出钱来交给他，公孙夏就领着他来到一座官署，只见一个大官端坐在殿上，某生便上前跪倒行礼。大官略微问一下姓名，就对他说了一些“做官要清廉谨慎”之类的话。然后就取来委任书，把他叫到桌前递给了他。

某稽首出署 [23] 。自念监生卑贱 [24] ，非车服炫耀 [25] ，不足震慑曹属 [26] 。于是益市舆马 [27] ，又遣鬼役以彩舆迓其美妾 [28] 。区画方已 [29] ，真定卤簿已至 [30] 。途中里馀，一道相属，意得甚。忽前导者钲息旗靡 [31] 。惊疑间，见骑者尽下，悉伏道周 [32] ，人小径尺，马大如狸。车前者骇曰：“关帝至矣 [33] ！”某惧，下车亦伏。遥见帝君从四五骑，缓辔而至。须多绕颊 [34] ，不似世所模肖者 [35] ，而神采威猛，目长几近耳际。马上问：“此何官？”从者答：“真定守。”帝君曰：“区区一郡，何直得如此张皇 [36] ！”某闻之，洒然毛悚 [37] ，身暴缩，自顾如六七岁儿。帝君命起，使随马踪行。道傍有殿宇，帝君入，南向坐，命以笔札授某，俾自书乡贯姓名。某书已，呈进。帝君视之，怒曰：“字讹误不成形象！此市侩耳，何足以任民社 [38] ！”又命稽其德籍。傍一人跪奏，不知何词。帝君厉声曰：“干进罪小 [39] ，卖爵罪重 [40] ！”旋见金甲神绾锁去。遂有二人捉某，褫去冠服，笞五十，臀肉几脱，逐出门外。四顾车马尽空，痛不能步，偃息草间 [41] 。

【注释】

[23] 稽（qǐ）首：叩头行礼。“稽首”是中国古代最隆重的跪拜礼，施礼者屈膝跪地，左手按右手（掌心向内），拱手于地，头也缓缓至于地。头至地须停留一段时间，手在膝前，头在手后。

[24] 监生卑贱：科举时代官吏的任用讲究出身，以进士为贵，监生以捐纳买官，被人看不起，故监生某也自认为卑贱低下。

[25] 车服：舆车与冠服。按，官员的车服有等级定制，不能僭越。

[26] 曹属：下属，属官。

[27] 益：增加。市：买。

[28] 迓（yà）：迎。

[29] 区画：筹划，安排。

[30] 卤簿：贵官出行时的仪仗队。

[31] 钲（zhēng）息旗靡：鼓乐停止，旗帜放下。钲，古代一种带有长柄的打击乐器，形似钟，口向上。这里指开道用的器乐。靡，倒下。

[32] 道周：道旁。

[33] 关帝：三国时蜀将关羽，明清时代神化，清初封为“关圣大帝”。

[34] 须多绕颊：满脸的胡须，俗称“络腮胡子”。世称关羽“美髯公”，“髯长二尺”。

[35] 模肖：描摹的肖像。

[36] 张皇：夸张炫耀。

[37] 洒（sěn）然：惊异的样子。

[38] 任民社：担任地方官员。民社，百姓与社稷。也泛指地方或地方官吏。

[39] 干进：营谋官职。干，求取。

[40] 卖爵：卖官。爵，爵位。

[41] 偃息：仰卧。

【译文】

某生行完礼，就出了官署。他想，自己在阳间做国子监生，地位卑贱，如果不在车马、衣服上炫耀一番，不足以震慑自己的下属。于是，他大肆购买车马，又派遣鬼卒用彩车把他的美妾接来。等这一切忙完，真定府来接他的仪仗队也已经到了。某生便下令出发，浩浩荡荡的车马拉出去有一里多地，在路上络绎不绝，某生心中得意极了。忽然，走在前面的先导队伍停止鼓乐，放下旗子。某生正在惊疑，只见骑马的人纷纷下马，全都趴在路边；人缩小成一尺左右，马也变成像狸猫那么大。车前的马伕惊骇地说：“关帝来了！”某生害怕了，也下车趴在地上。远远地看见关帝带着四五个骑马的随从，缓缓地骑马而来。关帝的胡须大多绕在脸颊上，不像世上画的一副长髯飘洒胸前，但是显得神采奕奕，威猛极了，眼睛很长，几乎到了耳边。关帝坐在马上问道：“这是什么官？”随从回答道：“他是真定知府。”关帝说：“区区一个知府，怎么敢如此的张狂！”某生一听，十分吃惊，吓得毛骨悚然，身子猛然缩小，自己一看已经缩小得像六七岁的孩子。关帝命令他站起来，让他跟在马后边走。在道路旁边有一座殿宇，关帝走了进去，面朝南坐下，让人把纸笔递给某生，让他自己写下籍贯、姓名。某生写完，呈递上去。关帝看完，发怒地说：“字错得不成样子！这样的市侩小人，怎么能够胜任百姓的父母官！”他又让随从检查他的德行簿。旁边一个人跪下启奏，不知道说了些什么。关帝厉声喝斥道：“想当官罪小，买卖官爵罪重！”不一会儿，就见一位金甲神拿着锁链走来。于是又有两个人过来捉住某生，剥掉他的官服，打了五十大板，屁股上的肉几乎打开了，然后将他赶出门去。某生四下看看，车马都不见了，身上疼得走不了路，只好趴在草丛里休息。

细认其处，离家尚不甚远。幸身轻如叶，一昼夜始抵家。豁若梦醒，床上呻吟。家人集问，但言股痛。盖瞑然若死者，已七日矣，至是始寤 [42] 。便问：“阿怜何不来？”盖妾小字也。先是，阿怜方坐谈，忽曰：“彼为真定太守，差役来接我矣。”乃入室丽妆，妆竟而卒，才隔夜耳。家人述其异。某悔恨椎胸，命停尸勿葬，冀其复还。数日杳然，乃葬之。某病渐瘳 [43] ，但股疮大剧 [44] ，半年始起。每自曰：“官赀尽耗，而横被冥刑，此尚可忍，但爱妾不知舁向何所 [45] ，清夜所难堪耳！”

【注释】

[42] 寤：醒。

[43] 瘳（chōu）：病愈。

[44] 剧：剧烈，严重。

[45] 舁（yú）：抬。

【译文】

某生仔细辨认了一下这个地方，发现离家倒不是很远。幸好身体轻得像树叶一样，一昼夜的工夫就回到了家。他一下子醒了过来，躺在床上呻吟。家里的人围过来问，他只说大腿疼。原来他昏沉沉的像死了似的，已经有七天了，到现在才醒过来。他便问道：“阿怜怎么不来？”阿怜，就是某生爱妾的名字。原来，那一天阿怜正坐着和人聊天，忽然说：“他当上了真定知府，派人来接我了。”说完，就回到屋里梳妆打扮，刚打扮好就死了，不过就是隔夜的事情。家里人说完这事都觉得奇怪。某生又悔又恨，捶胸顿足，让人先将阿怜停尸在家，不要下葬，希望她还能复活。过了几天，阿怜还是没有一点儿动静，只好把她埋了。某生的病渐渐地好了，只是腿上的疮更加厉害了，躺了半年才能起床。他常常说：“家里的钱都给折腾光了，却到地下横遭酷刑，这些倒还可以忍受，只是不知道爱妾被弄到哪里去了，漫漫长夜让人难以忍受啊！”

异史氏曰：嗟乎！市侩固不足南面哉 [46] ！冥中既有线索 [47] ，恐夫子马踪所不及到，作威福者，正不胜诛耳。吾乡郭华野先生传有一事 [48] ，与此颇类，亦人中之神也。先生以清骾受主知 [49] ，再起总制荆楚 [50] 。行李萧然 [51] ，惟四五人从之，衣履皆敝陋，途中人皆不知为贵官也。适有新令赴任，道与相值。驼车二十馀乘 [52] ，前驱数十骑 [53] ，驺从以百计 [54] 。先生亦不知其何官，时先之，时后之，时以数骑杂其伍。彼前马者怒其扰，辄诃却之 [55] 。先生亦不顾瞻。亡何，至一巨镇，两俱休止。乃使人潜访之，则一国学生，加纳赴任湖南者也 [56] 。乃遣一介召之使来 [57] 。令闻呼骇疑，及诘官阀，始知为先生，悚惧无以为地，冠带蒲伏而前 [58] 。先生问：“汝即某县县尹耶？”答曰：“然。”先生曰：“蕞尔一邑 [59] ，何能养如许驺从？履任，则一方涂炭矣 [60] ！不可使殃民社，可即旋归，勿前矣。”令叩首曰：“下官尚有文凭。”先生即令取凭，审验已，曰：“此亦细事，代若缴之可耳。”令伏拜而出。归途不知何以为情，而先生行矣。世有未莅任而已受考成者 [61] ，实所创闻 [62] 。盖先生奇人，故有此快事耳。

【注释】

[46] 南面：指做官。古时以坐北朝南为尊，官员坐堂皆南面而坐。

[47] 线索：事情的端绪。此处指买通关节、营私舞弊的痕迹。

[48] 郭华野：郭琇（1638—1715），字瑞甫，号华野，山东即墨人。少励志清苦，读书深山。康熙九年（1670）成进士。初任吴江知县、江南道御史，二十八年（1689）擢左都御史，弹劾权贵，其声震朝野。三十八年（1699）授湖广总督，严惩贪墨。四十二年（1703）罢归。五十四年（1715）卒。见郭廷翼《郭华野年谱》。

[49] 以清骾（gěng）受主知：因清正骾直，受到皇帝的赏识。清骾，亦作“清鲠”，清高刚直。

[50] 再起：再次起用。指康熙三十八年（1699），康熙南巡，郭琇至德州迎驾。起用为湖广总督。在此之前，郭琇因上《参河臣疏》，弹劾河道总督靳辅、户部尚书佛伦，接着又以《纠大臣疏》弹劾明珠、余国柱“植党类以树私，窃威福以惑众”，次年又上《参近臣疏》，弹劾少詹事高士奇、原任右都御史王鸿绪、给事中何楷、修撰陈之龙、编修王顼龄等植党营私。不久，郭琇便遭明珠馀党诬陷，罢官。总制荆楚：指为湖广总督。荆楚，泛指两湖（湖南、湖北）地区，明清时称为“湖广”。

[51] 萧然：稀少的样子。

[52] 驼车：运载行李的车辆。驼，通“驮”。

[53] 前驱：导引开路。

[54] 驺（zōu）从：随从。

[55] 诃却：呵斥驱逐。

[56] 加纳：捐纳，买官。

[57] 一介：一个，多指一个人。含有渺小、不足道的谦辞之意。

[58] 蒲伏：犹匍匐。

[59] 蕞（zuì）尔：微小。

[60] 涂炭：陷入泥沼，坠入炭火。比喻遭殃。

[61] 考成：旧时考核官吏的政事成绩，叫“考成”。

[62] 创闻：往昔所无的新闻。

【译文】

异史氏说：唉！市侩小人本来就没资格做官嘛！阴间既然已经有关节，恐怕连关帝的马迹都难以达到，那些作威作福的人，真是诛不胜诛啊！我的同乡郭华野先生，相传也办过一件与此类似的事情，也可以说他是人中之神吧。郭先生以他清廉正直的品性深受皇上的赏识，又起用他担任湖广总督。他的行李非常简陋，只有四五个人相随，衣服鞋子都很破旧，路上的人竟然都不知道他是一个大官。恰好有一个新任县令上任，与郭先生在路上遇见。那县官的车队有二十几辆驼车，前面开道的有几十个骑马的，随从也有上百人之多。郭先生也不知道他是个什么官，一会儿走在他们的前面，一会儿走在他们的后面，还时不时地让自己的随从混进他们的队伍里。那些开道的人很生气地认为他们是故意捣乱，就呵斥驱逐他们。郭先生也不过问。不一会儿，来到一个大镇子上，两路人马都停下休息。郭先生便派人暗中查访这个人的底细，原来这个县令是一个国子监学生，花钱捐了个知县，要到湖南去上任。郭先生便让一个随从去把县令叫来。县令听说有人传他进去，又是吃惊，又是疑惑，便反过来查问对方的官位，这才知道对方原来是湖广总督，吓得毛骨悚然，恐惧到了极点，赶紧整理好衣帽，爬着来到郭先生面前。郭先生问道：“你就是某县的县令吗？”县令回答：“是。”郭先生说：“小小的一个县，怎么能养得起这么多的随从？你要是上了任，那一方的百姓可就要遭殃了！不能让你去殃害百姓，你可以马上回家，不要再往前走了。”县令连忙叩头说：“下官还有委任书呢。”郭先生命他把委任书取来，查验以后，对他说：“这也是一桩小事，我代你交回去就是了。”县令跪倒叩头后就出去了。回家的路上不知他是怎样的心情，而郭先生已经上路了。世上有这样官员没上任就已经受到考核的事情，实在是闻所未闻的创举。郭先生大概是位奇人，所以才会做出这样大快人心的事来。

韩方

【题解】

本篇表面上看是颂赞农民韩方的孝行感天动地，使父母避免了瘟疫，实际上则在反映明末清兵对于山东屠杀之多以外，揭露了社会上的一些悖论——本来要寻找正直的人做官吏，没想到起到了相反的社会效果。正如“异史氏曰”所说：“沿途祟人而往，以求不作邪祟之用，此与策马应‘不求闻达之科’者何殊哉！天下事大率类此。”

人类需要社会，社会需要管理，管理需要官吏。官吏的选拔任命就是大事，也成为人类社会很大的困扰，古今中外还没有一个十全十美的办法。不过，只要是自上而下任命，不经民选，则任免的官吏鲜有真正为老百姓负责者。这已经为古今中外的历史所证明。

明季，济郡以北数州县 [1] ，邪疫大作，比户皆然 [2] 。齐东农民韩方 [3] ，性至孝，父母皆病，因具楮帛 [4] ，哭祷于孤石大夫之庙 [5] 。归途零涕。遇一人，衣冠清洁，问：“何悲？”韩具以告。其人曰：“孤石之神，不在于此，祷之何益？仆有小术，可以一试。”韩喜，诘其姓字。其人曰：“我不求报，何必通乡贯乎 [6] ？”韩敦请临其家 [7] 。其人曰：“无须。但归，以黄纸置床上，厉声言：‘我明日赴都 [8] ，告诸岳帝 [9] ！’病当已。”韩恐不验，坚求移趾 [10] 。其人曰：“实告子，我非人也。巡环使者以我诚笃 [11] ，俾为南乡土地 [12] 。感君孝，指授此术。目前岳帝举枉死之鬼 [13] ，其有功人民，或正直不作邪祟者，以城隍、土地用。今日殃人者，皆郡城北兵所杀之鬼，急欲赴都自投，故沿途索赂 [14] ，以谋口食耳。言告岳帝，则彼必惧，故当已。”韩悚然起敬 [15] ，伏地叩谢。及起，其人已渺，惊叹而归。遵其教，父母皆愈。以传邻村，无不验者。

【注释】

[1] 济郡：济南府，今山东济南。

[2] 比户：家家户户。

[3] 齐东：旧县名。明清时属济南府，1958年撤销，划归山东邹平、博兴两县。

[4] 楮（chǔ）帛：民间旧俗祭祀时用的纸钱。

[5] 孤石大夫：山东淄博南部、济南东部和泰安、莱芜一带，普遍存在着石大夫信仰。明万历二十四年（1596）的《章丘县志》载：“东陵山下大石高丈馀，有神异，不时化为人，行医章丘邑中。嘉靖初年，尝化一男子，假星命，号石大夫，至渭南刘家。是时，刘县令凤池方为诸生，见其支干，即下拜曰：‘我父母也。异日登第，必令吾章丘。’凤池愕然。后果登进士，谒选得章丘。迹其人，父老并不知。夜石见梦曰：‘我非人，东陵山下亭亭大石即我也。’凤池因往祭其处，留诗刻之，为立庙。邑人有沉疾，多往祈祷，辄托之梦寐为人医，无不立愈。”《古今图书集成·祠庙考·邹平》有“石大夫祠”的记载：“石大夫祠，在城外东北隅长白山，中有石，病者偶祷即愈，俗遂纷祷焉，号曰石大夫。”《古今图书集成·山川考一·章丘》中还谈到东陵山有“孤石大夫祠”：“杈牙山，县东五十里，长白迤南之高峰也，亦名东陵山。山势巉岩，怪石林立，石多土少，孔窍皆通，一窟着火，则遍山生烟，堪舆家为长白龙脉自泰岱来此，初入长白之第一峰云。山之西有孤石大夫祠。东连玉清山接淄川界。”与蒲松龄同时代的王渔洋在《古夫于亭杂录》“太山石敢当”条中还考证了石大夫与泰山石敢当的关系：“齐鲁之俗，多于村落巷口立石，刻‘太山石敢当’五字，云能暮夜至人家医病。北人谓医士为大夫，因又名之曰‘石大夫’。案，‘石敢当’三字，出《急就篇》，师古注但云‘所当无敌’。石贤士祠，本汝南田间一石人，有妪遗饵一片于其下，民遂讹言能治病，是两事讹为一也。‘太山’二字，义亦难解，或以劭为太山太守而转讹耳。”

[6] 乡贯：乡里籍贯。

[7] 敦：殷切，恳请。

[8] 都：指鬼都。民间传说，泰山之南的蒿里山为鬼都。晋陆机的《泰山吟》：“泰山一何高，迢迢造天庭。峻极周以远，层云郁冥冥。梁父亦有馆，蒿里亦有亭。幽涂延万鬼，神房集百灵。长吟泰山侧，慷慨激楚声。”

[9] 岳帝：指泰山神东岳大帝。民间传说认为，东岳大帝掌人间生死。《云笈七签·五岳真形图序》：“东岳泰山君领群神五千九百人，主治死生，百鬼之主帅也。”

[10] 移趾：挪动脚步，前行。趾，脚趾。

[11] 巡环使者：民间传说中阴曹地府派往巡视人间生死祸福的神。诚笃：诚恳厚道。

[12] 土地：土地神。民间传说中掌管、守护某个地方的神。清赵懿《名山县志》卷九：“李凤翧《觉轩杂录》云：‘土地，乡神也，村乡处处奉之。’”

[13] 举：遴选，选拔。

[14] 索赂：指祟人以求楮钱。

[15] 悚（sǒng）然：恭敬的样子。

【译文】

明朝末年，济南以北的几个州县，暴发了大规模的瘟疫，挨家挨户都有病人。齐东有一个农民叫韩方，天性最为孝顺，他的父母都得了病，他就准备了纸钱，到常替人治病的神仙孤石大夫的庙里痛哭祷告。走在回家的路上，韩方还流泪不止。突然遇到一个人，身穿整洁的衣帽，问韩方道：“为什么伤悲呀？”韩方就把实情告诉他。那人说：“孤石大夫不在这里，你向他祈祷有什么用呢？我倒有一个办法，你可以试一试。”韩方很高兴，便请教他的姓名。那人说：“我又不求你报答我，何必通报籍贯姓名呢？”韩方恳请他到家里去。那人说：“不必，你只管回去，把黄纸放在床上，然后厉声说：‘我明天要去鬼都，到岳帝那里告状！’病就会好了。”韩方唯恐这个方法不灵验，坚决请求他走一趟。那人说：“实话对你说吧，我不是人。巡环使者因为我为人诚实，让我做了南县的土地爷。因为你很孝顺，所以才传授给你这个方法。目前，岳帝正在从枉死的鬼中，推举对人们有功的，或是生性正直、不作奸弄祟的人，来担任城隍、土地。现在害人的，都是郡城里被清兵杀死的冤鬼，急于赶到鬼都投状自荐，所以沿途索要贿赂，来谋取盘缠。一说要向岳帝告状，他们必然会害怕，所以病就会好了。”韩方听了，肃然起敬，趴在地上叩头表示感谢。等他站起来时，那人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了。韩方回到家里，遵照土地爷教的方法去做，父母的病就都好了，他又把这个方法传到邻近的村子，没有不灵验的。

异史氏曰：沿途祟人而往，以求不作邪祟之用，此与策马应“不求闻达之科”者何殊哉 [16] ！天下事大率类此。犹忆甲戌、乙亥之间 [17] ，当事者使民捐谷 [18] ，具疏谓民“乐输” [19] 。于是各州县如数取盈 [20] ，甚费敲扑 [21] 。时郡北七邑被水 [22] ，岁祲 [23] ，催办尤难。唐太史偶至利津 [24] ，见系逮者十馀人 [25] ，因问：“为何事？”答曰：“官捉吾等赴城，比追‘乐输’耳 [26] 。”农民不知“乐输”二字作何解，遂以为徭役敲比之名 [27] ，岂不可叹而可笑哉！

【注释】

[16] 策马应“不求闻达之科”：意谓热衷功名，而又自称不求闻达，用以讽刺名实相背、言行乖违。唐赵璘《因话录》卷四载：唐德宗时，“搜访怀才抱器不求闻达者。有人于昭应县逢一书生，奔驰入京。问求何事，答云：‘将应不求闻达科。’”

[17] 甲戌、乙亥之间：指康熙三十三年（1694）、三十四年（1695）对西塞用兵，科敛繁琐事。

[18] 当事者：主事者。指地方主管官员。

[19] 具疏：写奏章。疏，分门别类说明的一种公文。乐输：乐意输纳。

[20] 如数取盈：照数取足。

[21] 敲扑：本为施教令之具。短曰敲，长曰扑。汉贾谊《过秦论》：“履至尊而制六合，执敲扑以鞭笞天下。”意谓鞭挞催逼。

[22] 七邑：济南府在清初辖十五县，七邑，则受灾近半。

[23] 岁祲（jìn）：岁凶，荒年。祲，凶，不祥。

[24] 唐太史：指唐梦赉。利津：位于山东省北部，清代属武定府。

[25] 系逮：抓捕捆绑。

[26] 比追：同“追比”。旧时官府限令吏役办事，如果不能按期完成，就打板子以示警惩，叫做“追比”。

[27] 敲比：即“追比”。

【译文】

异史氏说：沿途作祟害人，只是为了到鬼都证明自己不是作奸弄祟的鬼，此和举子进京赶考，却宣称“不是为了出人头地”的人又有什么区别啊！天下的事情大多与此类似。还记得甲戌、乙亥年之间，当官的让百姓捐粮食，上疏时却说百姓“乐于捐粮”。于是各州各县都如数捐够了粮食，很是动用了一番刑罚。当时济南北部的七个县遭受水灾，发生了饥荒，催办捐粮的事宜尤其难以进行。唐太史偶然来到利津，见监狱里关着十几个农民，便问道：“为了什么事情被抓呀？”农民回答道：“官府把我们捉到城里，是向我们追缴‘乐输’。”这些农民不明白“乐输”两个字是什么意思，就以为和徭役、催征是一类的意思，岂不是让人可叹而又可笑的事吗？

纫针

【题解】

在纫针的悲欢离合故事中，有创新的因素，也有传统的因素。

创新的因素是，纫针是商人的女儿，生活在商人中间，她的悲喜剧是由债务引起的。债权人富室黄氏看见她长得漂亮，便趁她父亲还不起钱，打算娶她为妾。而她的商人父亲也屡次准备顺从黄氏的图谋，纫针在这一曲曲折折过程中同命运进行了抗争，赞颂了夏夫人的见义勇为，也抨击并揭露了金钱社会的黑暗。但明伦对此评论说：“权子母而谋其女，其恶与权子母而绝人之产者同。吾见之，吾且数见之。”

传统的因素则表现在两个方面：其一是故事情节的关键是雷击，雷击先后救活了慈善好德的夏夫人和纫针，同时震死了偷窃夏夫人辛苦凑集的赎回纫针钱财的马大。这一情节显然具有传统的因果报应色彩。其二是当富室黄氏贼心不改，重新布置落网，陷纫针于婚姻纠纷中时，与纫针“褓中论婚”的阿卯，此时中了举人，从外地赶到，于是凭借婚约，更凭借举人的身份彻底击败富室黄氏的阴谋，阖家团圆。因此就故事的框架而言，《纫针》依然没有摆脱传统婚姻故事中士人凭借科举战胜商人的老套。

虞小思，东昌人 [1] ，居积为业 [2] 。妻夏，归宁返 [3] ，见门外一妪，偕少女哭甚哀。夏诘之，妪挥泪相告。乃知其夫王心斋，亦宦裔也。家中落，无衣食业，浼中保贷富室黄氏金 [4] ，作贾。中途遭寇，丧赀，幸不死。至家，黄索偿，计子母不下三十金 [5] ，实无可准抵 [6] 。黄窥其女纫针美，将谋作妾，使中保质告之：如肯可，折债外，仍以廿金压券 [7] 。王谋诸妻，妻泣曰：“我虽贫，固簪缨之胄 [8] 。彼以执鞭发迹 [9] ，何敢遂媵吾女 [10] ！且纫针固自有婿，汝乌得擅作主！”先是，同邑傅孝廉之子，与王投契 [11] ，生男阿卯，与褓中论婚 [12] 。后孝廉官于闽 [13] ，年馀而卒，妻子不能归，音耗俱绝 [14] 。以故纫针十五，尚未字也 [15] 。妻言及此，遂无词，但谋所以为计。妻曰：“不得已，其试谋诸两弟。”盖妻范氏，其祖曾任京职，两孙田产尚多也。次日，妻携女归告两弟。两弟任其涕泪，并无一词肯为设处 [16] 。范乃号啼而归，适逢夏诘，且诉且哭。

【注释】

[1] 东昌：府名。位于山东省西部，治所在今山东聊城。

[2] 居积：囤积，做买卖。《论衡·知实》：“子贡善居积，意贵贱之期，数得其时，故货殖多，富比陶朱。”

[3] 归宁：回娘家。

[4] 浼（měi）：恳托，央求。中保：保人。

[5] 子母：本息。

[6] 准抵：按价相抵。

[7] 压券：山东旧俗，贸易成交时买主临时交给卖主以示事成的少数钱款。俗称“压约钱”。这里指除去借贷的钱外再付给买女做妾的钱。券，指妪卖女为妾之文书。

[8] 簪缨之胄（zhòu）：官宦人家的后代。簪缨，古代高级官员的冠饰。胄，后代。

[9] 执鞭：执鞭之士。指职务卑贱。《论语·述而》：“子曰：富而可求，虽执鞭之士，吾亦为之。”

[10] 媵（yìng）：妾。

[11] 投契：投缘，心意相合。

[12] 褓中论婚：在婴儿时订下婚约。褓，襁褓。

[13] 闽：福建省的简称。

[14] 音耗：音问，消息。

[15] 字：许嫁。

[16] 设处：设身处地，出谋划策。

【译文】

虞小思是东昌人，以囤积货物为业。他的妻子夏氏，一天从娘家探亲回来，看见门外有个老妇人，领着一位少女，哭得很伤心。夏氏上前询问，老妇人擦着眼泪把事情告诉了夏氏。才知道老妇人的丈夫叫王心斋，也是个官宦人家的后代。家道中落，又没有谋生的职业，他就央求保人向富户黄某借钱做生意。途中，遭遇到强盗，钱被抢去了，幸好命保住了。他回到家里，黄某就来索要债务，算下来，本钱加上利息不下三十两银子，实在没有什么东西可以拿来抵债。黄某看王家的女儿纫针长得很美，就想要她做妾，于是让保人直接告诉王心斋：如果答应他的要求，除了可以抵债外，还可以再多给二十两银子。王心斋和妻子商量，妻子说：“我家虽然贫穷，好歹也是官宦人家的后代。他家靠贱业发的家，怎么敢娶我的女儿当小老婆！况且纫针本来就有女婿，你怎么能够擅自做主呢！”原先，同城傅举人的儿子和王心斋很投得来，傅家生了个男孩叫阿卯，两家在他们还在襁褓时就订了亲。后来傅举人到福建当官，过了一年多死了，妻儿没有能力回乡，从此音讯也就断绝了。因此纫针长到十五岁时，还没有许配人家。妻子提到这件事，王心斋无言以对，只是想着怎么能还上这笔债。妻子说：“迫不得已，我去试着和两个弟弟商量商量吧。”王心斋妻子的娘家姓范，她的祖父曾经在京城做过官，两个孙子的田产还很多。第二天，范氏就带着女儿回娘家，把黄某逼债的事情告诉了两个弟弟。两个兄弟任凭她涕泪纵横，也没有说一句要为她想办法的话。范氏于是哭哭啼啼地回来，恰好碰到夏氏询问，就一边哭，一边诉说。

夏怜之，视其女，绰约可爱 [17] ，益为哀楚 [18] 。因邀入其家，款以酒食，慰之曰：“母子勿戚 [19] ，妾当竭力。”范未遑谢 [20] ，女已哭伏在地，益加惋惜。筹思曰：“虽有薄蓄，然三十金亦复大难。当典质相付 [21] 。”母子拜谢。夏以三日为约。别后，百计为之营谋，亦未敢告诸其夫。三日，未满其数，又使人假诸其母。范母女已至，因以实告，又订次日。抵暮，假金至，合裹并置床头。至夜，有盗穴壁，以火入。夏觉，睨之，见一人臂挎短刀，状貌凶恶，大惧，不敢作声，伪为睡者。盗近箱，意将发扃 [22] ，回顾夏枕边有裹物，探身攫去 [23] ，就灯解视，乃入腰橐，不复胠箧而去 [24] 。夏乃起呼。家中惟一小婢，隔墙告邻，邻人集而盗已远。夏乃对灯啜泣，见婢睡熟，乃引带自经于棂间 [25] 。天曙婢觉，呼人解救，四肢冰冷。虞闻奔至，诘婢始得其由，惊涕营葬。

【注释】

[17] 绰（chuò）约：娴静柔美。

[18] 哀楚：伤感，悲悯。

[19] 戚：伤心，难过。

[20] 未遑：没来得及，不及。遑，空闲，闲暇。

[21] 典质：典当。

[22] 发扃（jiōng）：打开。扃，从外面关门的闩、钩等。

[23] 攫（jué）：抓取。

[24] 胠箧（qūqiè）：撬开箱子。《庄子·胠箧》：“将为胠箧、探囊、发匮之盗而为守备，则必摄缄縢、固扃鐍；此世俗之所谓知也。”

[25] 引带自经：拿着带子上吊自杀。棂：窗棂，窗子里的木格子。

【译文】

夏氏很可怜她们，再看这姑娘，丰姿绰约，可爱动人，心中越发为她们感到哀伤凄悲。她便邀请母女俩到了她家，款待她们吃了酒饭，安慰道：“你们母女不要哀伤，我一定竭尽全力帮助你们。”范氏还没来得及道谢，纫针已经哭着跪倒在地，夏氏对她更感痛惜。她筹划着说：“我虽然有一点儿积蓄，但要凑够三十两银子也不是太容易的事。我再去典当一些东西，凑足了钱给你们。”范氏母女再三拜谢。夏氏跟她们约好三天后来取钱。分手以后，夏氏就千方百计地替她们筹钱，但也没敢告诉自己的丈夫。三天以后，银子还没有凑够数，她又让人去向她的母亲借。范氏母女已经来了，夏氏如实告诉了她们，又约定明天再来取。到了晚上，跟母亲借的银子到了，夏氏就把所有的银子合并在一个包裹里，放在床头。到了夜里，有个强盗在墙上打了洞，举着灯进来。夏氏惊醒过来，偷偷一看，见这个人胳膊上挎着短刀，样子很凶恶，她心里十分恐惧，不敢作声，假装睡着了。强盗走近箱子，打算把锁撬开，回过头看见夏氏的枕头边有一包裹东西，便探身抓走，拿到灯下解开看了看，把它放进自己腰间的口袋里，不再开箱子就走掉了。夏氏急忙起床呼救。家里只有一个小丫环，隔着墙呼喊邻居，等邻居们赶过来时，强盗早已经跑远了。夏氏于是坐在灯下低声地哭泣，她见丫环睡熟了，就解下带子在窗棂间上吊自杀了。天亮以后，丫环醒来发现，急忙叫人来解救，夏氏的四肢已经冰凉了。虞小思听说妻子的死讯急忙赶回来，盘问丫环才知道其中的原因，很是吃惊，流着眼泪为夏氏办理丧事。

时方夏，尸不僵，亦不腐。过七日，乃殓之。既葬，纫针潜出，哭于其墓。暴雨忽集，霹雳大作，发墓，纫针震死。虞闻，奔验，则棺木已启，妻呻嘶其中，抱出之。见女尸，不知为谁。夏审视，始辨之。方相骇怪，未几，范至，见女已死，哭曰：“固疑其在此，今果然矣！闻夫人自缢，日夜不绝声。今夜语我，欲哭于殡宫 [26] ，我未之应也。”夏感其义，遂与夫言，即以所葬材穴葬之。范拜谢。虞负妻归，范亦归告其夫。闻村北一人被雷击死于途，身有字云：“偷夏氏金贼。”俄闻邻妇哭声，乃知雷击者即其夫马大也。村人白于官，拘妇械鞫 [27] 。则范氏以夏之措金赎女，对人感泣，马大赌博无赖，闻之而盗心遂生也。官押妇搜赃，则止存二十数，又检马尸得四数。官判卖妇偿补责还虞。夏益喜，全金悉仍付范，俾偿债主。

【注释】

[26] 殡宫：墓室。

[27] 械鞫（jū）：刑讯。

【译文】

这时正是夏天，夏氏的尸体既不僵硬，也不腐烂。过了七天，才将她入殓。夏氏埋葬以后，纫针偷偷地从家里跑出来，来到她的墓前痛哭。忽然，暴雨倾盆而下，雷声大作，坟墓被劈开来，纫针也被雷震死了。虞小思听说以后，跑去查验，发现棺材已经打开了，妻子正在里面呻吟，便把她抱了出来。再一看，旁边还有具女尸，不知道是什么人。夏氏仔细一看，才辨认出是纫针。夫妻正在惊骇的时候，不一会儿范氏赶来了，看见女儿已经死了，不由哭着说：“我本来就怀疑她在这里，现在果然如此！她听说夫人自杀的消息后，日夜不停地哭泣。今天晚上她对我说，要到坟上来痛哭一场，我没有答应她。”夏氏被纫针的情意感动，便和丈夫商量，就用埋葬自己的棺材墓穴替纫针下葬。范氏向他们表示感谢。虞小思背着妻子回家，范氏也回家告诉丈夫。接着，又听说村北有个人被雷给劈死在路上，身上还有字，写道：“偷夏氏钱的贼。”不一会儿，就听见邻家妇女的哭声，这才知道被雷劈死的是她的丈夫马大。乡民告到官府，县令将马大媳妇拘捕到衙门，严加审讯。原来，范氏因为夏氏筹集银子替她女儿赎身，就感动地流着眼泪对别人说起这件事，马大是个好赌成性的无赖，听说以后，心中生出偷盗的念头，到虞家偷了钱。县令命令押着马大媳妇搜查赃款，发现只剩下二十两，又从马大的尸体上找到四两。县令判决将马大媳妇卖掉，用这笔钱来弥补不足的部分。夏氏更加高兴，就仍然把这笔钱都给了范氏，让她去偿还债主。

葬女三日，夜大雷电以风，坟复发，女亦顿活。不归其家，往扣夏氏之门，盖认其墓，疑其复生也。夏惊起，隔扉问之。女曰：“夫人果生耶！我纫针耳。”夏骇为鬼，呼邻媪诘之，知其复活，喜内入室 [28] 。女自言：“愿从夫人服役，不复归矣。”夏曰：“得无谓我损金为买婢耶？汝葬后，债已代偿，可勿见猜。”女益感泣，愿以母事，夏不允。女曰：“儿能操作，亦不坐食。”天明，告范。范喜，急至，亦从女意，即以属夏。范去，夏强送女归。女啼思夏。王心斋自负女来，委诸门内而去。夏见，惊问，始知其故，遂亦安之。女见虞至。急下拜，呼以父。虞固无子女，又见女依依怜人，颇以为欢。女纺绩缝纫，勤劳臻至 [29] 。夏偶病剧，女昼夜给役 [30] ，见夏不食，亦不食，面上时有啼痕。向人曰：“母有万一，我誓不复生！”夏少瘳，始解颜为欢 [31] 。夏闻流涕，曰：“我四十无子，但得生一女如纫针亦足矣。”夏从不育，逾年忽生一男，人以为行善之报。

【注释】

[28] 内：同“纳”。

[29] 臻（zhēn）至：周到，完善。

[30] 给役：服侍。

[31] 解颜：开颜，消除愁颜。

【译文】

纫针下葬第三天的晚上，电闪雷鸣，狂风大作，坟墓又被劈开来，纫针也一下活了过来。她没有回自己的家，而是去敲夏氏的家门。因为纫针认识夏氏的坟墓，见她不在，疑心她已经复活了。夏氏被敲门声惊醒，起来隔着门问是谁。纫针说：“夫人果然是复活啦！我是纫针呀。”夏氏害怕她是鬼，便喊来邻居的老妈妈盘问她，知道纫针复活了，便高兴地把她迎进屋里。纫针自己说：“我愿意在这里侍候夫人，不再回家去了。”夏氏说：“如果这样人家不会说我是花钱买了一个丫环吗？你下葬以后，我已经替你们家把债还清了，你大可不必猜疑。”纫针更加感动得流泪，就想把夏氏当作母亲来侍奉，夏氏不同意。纫针说：“孩儿能做家务活，不会吃闲饭的。”天亮以后，夏氏通知了范氏。范氏很高兴，急忙赶来，她也遵从女儿的心愿，就把纫针托付给了夏氏。范氏走了以后，夏氏强行送纫针回家。纫针在家日夜啼哭思念夏氏。王心斋便背着女儿来到虞家，把她放在门里就走了。夏氏一见纫针，大吃一惊，一问才知道其中的原因，就安心地让纫针留了下来。纫针见虞小思回来，急忙上前下拜，叫他父亲。虞小思本来就没有子女，又见纫针温柔可爱，令人爱怜，心中倒也很高兴。纫针纺纱织布，缝纫衣服，十分勤劳。夏氏偶然得了重病，纫针日夜不停地服侍她，她看夏氏不吃饭，自己也不肯吃，脸上还时不时地有泪痕。她向人说道：“母亲万一有个好歹，我决不活了！”夏氏病稍微好一点儿，纫针这才破涕为笑，高兴起来。夏氏听说后，感动得流下眼泪，说：“我四十岁了还没有子女，如果能生下一个像纫针这样的女儿也就心满意足了。”夏氏从来没有生育过，过了一年，生下一个儿子，人们都认为这是她做善事的回报。

居二年，女益长。虞与王谋，不能坚守旧盟。王曰：“女在君家，婚姻惟君所命。”女十七，惠美无双。此言出，问名者趾错于门 [32] ，夫妻为拣。富室黄某亦遣媒来，虞恶其为富不仁，力却之。为择于冯氏。冯，邑名士，子慧而能文。将告于王，王出负贩未归，遂径诺之。黄以不得于虞，亦托作贾，迹王所在，设馔相邀，更复助以资本，渐渍习洽 [33] 。因自言其子慧以自媒，王感其情，又仰其富，遂与订盟。既归，诣虞，则虞昨日已受冯氏婿书。闻王所言，不悦，呼女出，告以情。女怫然曰 [34] ：“债主，吾仇也！以我事仇，但有一死！”王无颜，托人告黄以冯氏之盟。黄怒曰：“女姓王，不姓虞。我约在先，彼约在后，何得背盟！”遂控于邑宰 [35] ，宰意以先约判归黄。冯曰：“王某以女付虞，固言婚嫁不复预闻 [36] ，且某有定婚书，彼不过杯酒之谈耳。”宰不能断，将惟女愿从之。黄又以金赂官，求其左袒 [37] ，以此月馀不决。

【注释】

[32] 问名：旧时婚礼中六礼之一。男家通过媒人请问女方的名字和生辰八字，占卜合婚。这里指求婚。趾错：足迹错杂。指求婚者众多。

[33] 渐渍习洽：渐渐搭讪，熟悉融洽。

[34] 怫（fèi）然：发怒的样子。

[35] 邑宰：县官。

[36] 预闻：干预，过问。

[37] 左袒：偏袒，袒护。

【译文】

过了两年，纫针长得更大了。虞小思和王心斋商量，不能再坚守与傅家的婚约。王心斋说：“女儿在你家里，她的婚姻大事就由你们做主吧。”纫针这时已经十七岁了，贤惠美丽，举世无双。这话一传出，到虞家来提亲的人络绎不绝，虞家夫妻打算为她挑选有钱的人家。富户黄某也派媒人来提亲，虞小思厌恶他为富不仁，坚决拒绝了，而为纫针选择了冯家。冯某是当地的名士，他的儿子聪慧而又有文才。虞小思打算把想法告诉王心斋，恰巧王心斋出去做生意没有回来，就径直答应了这门亲事。黄某因为在虞家没有得逞，也假装做生意，查到王心斋的住处，先是设宴邀请王心斋，接着又资助他一些钱，渐渐地就和他的关系融洽起来。黄某于是说他的儿子很聪慧，自己给儿子提亲，王心斋既感激他的情意，又仰慕他家的富有，便和他订了婚约。回来以后，王心斋来到虞家，才知道虞小思昨天已经接受了冯家的婚书。虞小思听王心斋说完，很不高兴，就把纫针叫出来，把情况告诉她。纫针生气地说：“黄家债主是我的仇人，让我嫁到仇人家，我只有一死！”王心斋听了觉得很没有面子，就托人告诉黄家，说女儿已和冯家订了婚约。黄某愤怒地说：“纫针姓王，不姓虞。我和王家的婚约在先，她和冯家的婚约在后，怎么能够背叛婚约呢！”于是就到县衙去告状，县令打算按照订婚的先后将纫针判给黄某。冯某说：“王心斋已经把女儿托付给虞家，而且有言在先，不再过问纫针的婚事，而且我有定婚的文书，他只不过是杯酒之间的交谈。”县令听了，也不能裁断，打算根据纫针的意愿来判决。黄某又用银子贿赂县令，求他偏袒自己，因此，这件案子拖了一个多月也不能判决。

一日，有孝廉北上公车 [38] ，过东昌，使人问王心斋。适问于虞，虞转诘之，盖孝廉姓傅，即阿卯也。入闽籍，十八已乡荐矣 [39] ，以前约未婚。其母嘱令便道访王，问女曾否另字也。虞大喜，邀傅至家，历述所遭。然婿远来千里，患无凭据，傅启箧出王当日允婚书 [40] 。虞招王至，验之果真，乃共喜。是日当官覆审，傅投刺谒宰，其案始销。涓吉约期乃去 [41] 。会试后，市币帛而还，居其旧第，行亲迎礼。进士报已到闽，又报至东，傅又捷南宫 [42] ，复入都观政而返 [43] 。女不乐南渡，傅亦以庐墓在，遂独往扶父柩，载母俱归。又数年，虞卒，子才七八岁，女抚之过于其弟，使读书，得入邑庠。家称素封，皆傅力也。

【注释】

[38] 公车：原指汉代以公家车子迎接应征入京的人，因而后世代指举人入京应考。

[39] 乡荐：考中举人。

[40] 箧：竹制箱笼。

[41] 涓吉约期：选择吉日，约定婚娶之期。涓吉，择吉祥的日子。

[42] 捷南宫：指考中进士。南宫，宋代称礼部为“南宫”，明清因之。会试由礼部主持，捷南宫，即指在礼部奏捷。

[43] 观政：明朝时，士子进士及第后并不立即授官，而是被派遣至六部九卿等衙门实习政事，被称为“观政”。

【译文】

一天，有个举人北上入京应试，路过东昌，派人打听王心斋。恰好问到了虞家，虞小思反过来问他是谁，原来这个举人姓傅，就是阿卯。他已经入了福建籍，十八岁就已经中了举人，因为以前有婚约，所以一直没有结婚。他的母亲嘱咐他顺道去寻找王家，问问纫针姑娘是否已经另嫁他人。虞小思听完大喜，邀请阿卯到他家，详细叙述了这些年的遭遇。然而女婿从几千里外的地方前来，他担心没有凭据可以证明，阿卯打开箱子，取出王心斋当日写下的允婚文书。虞小思便把王心斋叫来，一验看，果然是真的，于是大家都很欢喜。这一天，县令开堂复审，阿卯递进名片拜见县令，这个案子就销掉了。阿卯选好结婚的日期才离开。会试结束后，买了许多礼物回来，还住在傅家原来的宅子里，迎亲举行婚礼。阿卯考中进士的喜报已经到了福建，不久又报到了东昌。阿卯又在礼部会试中高中，在京城各部中实习了一段政务才返回来。纫针不愿意到南方去，阿卯也因为房产祖坟都在东昌，于是独自前往福建，带着父亲的灵柩，用车载着母亲一同回乡。又过了几年，虞小思死了，儿子才七八岁，纫针对他的抚育超过对自己的弟弟，还让他读书，进了县学。家境也富裕起来，这些都靠的是傅阿卯的力量。

异史氏曰：神龙中亦有游侠耶？彰善瘅恶 [44] ，生死皆以雷霆，此《钱塘破阵舞》也 [45] 。轰轰屡击，皆为一人，焉知纫针非龙女谪降者耶？

【注释】

[44] 彰善瘅（dàn）恶：表彰善行，憎恨恶行。瘅，病，劳。

[45] 《钱塘破阵舞》：即《钱塘破阵乐》。唐李朝威《柳毅传》载，洞庭君之弟钱塘君在救龙女时，“千雷万霆，激绕其身，霰雪雨雹，一时皆下”。而在钱塘君救出龙女后，又曾在龙宫中演出《钱塘破阵乐》：“笳角鼙鼓，旌旗剑戟，舞万夫于其右。中有一夫前曰：‘此《钱塘破阵乐》。’旌杰气，顾骤悍栗。座客视之，毛发皆竖”。

【译文】

异史氏说：神龙中难道也有游侠吗？表彰善人，憎恨恶人，生生死死用的都是雷霆，这可以算是《钱塘破阵舞》了。雷电屡屡轰击，都是为了一个人，哪里知道纫针不是龙女被贬降到人间来的呢？

桓侯

【题解】

张飞这个历史人物在蒲松龄的心目中占有特殊的位置。在《聊斋俚曲》的《快曲》中，蒲松龄让张飞“一矛快千古”杀了他最痛恨的历史人物曹操。在《聊斋志异》中凡两见，其一是本篇，其二是卷九的《于去恶》篇，称：“桓侯翼德，三十年一巡阴曹，三十五年一巡阳世，两间之不平，待此老而一消也。”可见他很喜欢这个人物。喜欢他什么呢？大概是正直、爽快，具有士人所缺乏的真性情。

本篇借张飞宴客，讽刺了中国传统文化中过度的谦虚退让。正如评论家但明伦所说：“让，美德也，然亦自有节。故揖让止于三也。况侍于长者，有不敢以客自居之理乎。每见一席之间，拘迂太过，不惮其劳。本让也，而迹若相争，至于彼此相持，逾数刻而不能下，于斯时也，惜其不遇桓侯。”

虽然从这个意义上本篇属于寓言性质，但故事写得有趣而不单调，从彭好士的马吃了仙草写起，写张飞为了得到马而请客，写张飞在请客中差点儿让彭好士“几欲折肱”，在故事叙述中让读者感到有趣，在有趣中表达了作者反对过度客套的建议。

荆州彭好士 [1] ，友家饮归，下马溲便 [2] ，马龁草路傍 [3] 。有细草一丛，蒙茸可爱，初放黄花，艳光夺目，马食已过半矣。彭拔其馀茎，嗅之有异香，因纳诸怀。超乘复行 [4] ，马骛驶绝驰 [5] ，颇觉快意，竟不计算归途，纵马所之。

【注释】

[1] 荆州：府名。位于湖北省中南部，治所在今湖北荆州江陵区。

[2] 溲（sōu）便：便溺。

[3] 龁（hé）：用牙齿咬。

[4] 超乘：跃身上马。

[5] 骛（wù）驶：奔跑。绝驰：极快。

【译文】

荆州有个叫彭好士的人，到朋友家喝完酒回来，下马小便，马就在路边吃草。有一丛细草，纤细柔软，十分可爱，刚刚绽放的黄花，光艳夺目，马已经把它啃了一多半。彭好士将其馀的草拔了出来，一嗅，觉得有一股异常的香味，于是将它放进怀里。他骑上马又上了路，那马飞快地向前奔跑，彭好士感觉到十分的痛快，竟然不想走回家的路，任凭马飞跑。

忽见夕阳近山，始将旋辔 [6] ，但望乱山丛沓，并不知其何所。一青衣人来，见马方喷嘶 [7] ，代为捉衔 [8] ，曰：“天已近暮，吾家主人便请宿止。”彭问：“此属何地？”曰：“阆中也 [9] 。”彭大骇，盖半日已千馀里矣。因问：“主人为谁？”曰：“到彼自知。”又问：“何在？”曰：“咫尺耳。”遂代鞚疾行 [10] ，人马若飞。过一山头，见半山中屋宇重叠，杂以屏幔 [11] ，遥睹衣冠一簇，若有所伺。彭至下马，相向拱敬 [12] 。俄，主人出，气象刚猛，巾服都异人世，拱手向客曰：“今日客莫远于彭君。”因揖彭，请先行。彭谦谢，不肯遽先 [13] 。主人捉臂行之。彭觉捉处如被械梏 [14] ，痛欲折，不敢复争，遂行。下此者，犹相推让，主人或推之，或挽之，客皆呻吟倾跌，似不能堪，一依主命而行。

【注释】

[6] 旋辔（pèi）：转辔，返回。

[7] 喷嘶：喷鼻嘶叫。

[8] 捉衔：控制马匹。衔，马口中所含之铁链，用以控马。

[9] 阆（làng）中：县名。位于四川盆地东北部，嘉陵江中游西岸，明末清初曾为四川临时省会，故城在今四川阆中。

[10] 代鞚（kòng）：代为牵马。鞚，马勒，辔首。

[11] 屏幔：屏风帷幔。

[12] 相向：意为相对。拱敬：拱手致敬。

[13] 遽（jù）先：贸然先行。

[14] 械梏：受刑。

【译文】

忽然，他发现太阳已经落山了，这才勒转马打算回家，但他望着眼前草木丛生的乱山，并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一个青衣人走来，见彭好士的马还在嘶叫，便代他抓住马辔头，说道：“天已经快黑了，我家主人请你去住宿。”彭好士问道：“这里是什么地方？”那人答道：“四川阆中。”彭好士大为惊骇，原来这半天的工夫已经跑出一千多里地了。他便问道：“主人是什么人？”那人说：“到了那里，你自然就会知道。”彭好士又问：“在哪里？”那人答道：“不远。”说完，那人就牵着彭好士的马笼头飞步前进，人和马都像飞起来一样。过了一个山头，只见半山腰有一座府第，屋宇重叠，中间夹杂着屏幔，远远地望去，只见有一堆人站在那里，好像在等什么人似的。彭好士来到众人面前，翻身下马，拱手行礼。不一会儿，主人走了出来，神气威严勇猛，头巾衣服都和人世间的式样不一样。他向客人们拱手施礼，说道：“今天来的客人中，没有比彭先生的路途更遥远的了。”于是，向彭好士作了一揖，请他先走，彭好士急忙谦让，不肯先走。主人抓住他的手臂带着他走。彭好士只觉得被抓住的地方好像上了枷锁一样，疼得骨头都要断了，便不敢再争执，乖乖地走了。剩下的客人还想互相推让，主人有的推了一把，有的拉了一下，客人们都呻吟着跌倒在地，好像不堪承受，只好一一遵照主人的命令进了屋子。

登堂，则陈设炫丽，两客一筵 [15] 。彭暗问接坐者：“主人何人？”答云：“此张桓侯也 [16] 。”彭愕然，不敢复咳。合座寂然。酒既行，桓侯曰：“岁岁叨扰亲宾，聊设薄酌 [17] ，尽此区区之意。值远客辱临，亦属幸遇。仆窃妄有干求 [18] ，如少存爱恋，即亦不强。”彭起问：“何物？”曰：“尊乘已有仙骨，非尘世所能驱策。欲市马相易，如何？”彭曰：“敬以奉献，不敢易也。”桓侯曰：“当报以良马，且将赐以万金。”彭离席伏谢，桓侯命人曳起之。俄顷，酒馔纷纶 [19] 。日落，命烛，众起辞，彭亦告别。桓侯曰：“君远来焉归？”彭顾同席者曰：“已求此公作居停主人矣 [20] 。”桓侯乃遍以巨觞酌客，谓彭曰：“所怀香草，鲜者可以成仙，枯者可以点金，草七茎，得金一万。”即命僮出方授彭，彭又拜谢。桓侯曰：“明日造市，请于马群中任意择其良者，不必与之论价，吾自给之。”又告众曰：“远客归家，可少助以资斧 [21] 。”众唯唯。觞尽，谢别而出。途中始诘姓字，同座者为刘子翚。同行二三里，越岭，即睹村舍。众客陪彭并至刘所，始述其异。

【注释】

[15] 一筵：一席，一桌。

[16] 张桓侯：张飞，字益德，东汉末涿郡人。与关羽同事刘备，能征善战，雄壮威猛。章武元年（221），升车骑将军，后随刘备伐吴，为其部下所杀。谥桓侯。

[17] 薄酌：薄酒。对酒席的谦称。

[18] 干求：求取。

[19] 纷纶（lún）：纷杂，形容丰盛。

[20] 居停主人：指的是寄居之处的主人。

[21] 资斧：路费，盘缠。

【译文】

众人走进大厅，只见厅上的陈设十分华丽，炫人耳目。两位客人坐一张桌子。彭好士悄悄地问同桌的客人：“主人是什么人？”客人答道：“他就是张桓侯张飞。”彭好士十分惊愕，吓得连咳嗽都不敢了。酒席上也都寂静无声。酒宴开始了，张桓侯说：“每年都要打扰各位亲戚朋友，今天特意准备了几桌酒席，尽一点儿小小的心意。恰好有位远道而来的客人光临，也是一件很幸运的事情。我私下里有一个请求，很是冒昧，如果你心里有一点儿舍不得，我也不会勉强你。”彭好士起身问道：“是什么东西？”桓侯说道：“你的坐骑已经有了仙骨，不是凡间的人能够驱使的。我打算买匹马跟你交换，不知你意下如何？”彭好士说：“我就把它敬献给你吧，不敢想用马交换。”桓侯说：“我一定要送你一匹好马作为回报，而且要送你一万两银子。”彭好士立刻离开座位，趴在地上向桓侯称谢，桓侯命人把他拉起来。过了一会儿，酒菜纷纷端了上来，一直喝到太阳落山，桓侯命令点起灯烛，众人起身告辞，彭好士也向桓侯告别。桓侯说：“先生远道而来，回哪里去呢？”彭好士看着同桌的客人说：“我已经和这位先生说好，到他家借住一宿。”桓侯于是又用大酒杯向客人们一一敬了酒，然后对彭好士说：“你怀中的香草，新鲜的服下可以成仙，枯萎的可以用来点化金银，用七根香草，就能点化一万两银子。”说完，就命令仆人拿出点化金银的方法交给彭好士，彭好士又向他行礼道谢。桓侯说：“明天到集市上，请你在马群中随便挑选一匹良马，不必和马贩子讨论价钱，我自然会付给他。”又转身对众人说：“远方的客人返家，请大家稍微资助他一些盘缠。”众客人连声答应。喝完酒以后，众人道谢告别而出。途中，彭好士才问起众人的姓名，知道和自己同桌的叫刘子翚。大家一起走了二三里地，翻过一道山岭，就看见眼前有一座村庄。众客人陪着彭好士来到刘家，这才说起今天这件事的奇异。

先是，村中岁岁赛社于桓侯之庙 [22] ，斩牲优戏 [23] ，以为成规，刘其首善者也 [24] 。三日前，赛社方毕。是午，各家皆有一人邀请过山。问之，言殊恍惚，但敦促甚急。过山见亭舍，相共骇疑。将至门，使者始实告之，众亦不敢却退。使者曰：“姑集此，邀一远客行至矣。”盖即彭也。众述之惊怪。其中被把握者，皆患臂痛，解衣烛之 [25] ，肤肉青黑。彭自视亦然。众散，刘即襆被供寝 [26] 。既明，村中争延客，又伴彭入市相马。十馀日，相数十匹，苦无佳者，彭亦拚苟就之 [27] 。又入市，见一马，骨相似佳 [28] ，骑试之，神骏无比。径骑入村，以待鬻者 [29] ，再往寻之，其人已去。遂别村人欲归。村人各馈金赀 [30] ，遂归。马一日行五百里。抵家，述所自来，人不之信。囊中出蜀物，始共怪之。香草久枯，恰得七茎，遵方点化，家以暴富。遂敬诣故处，独祀桓侯之祠，优戏三日而返。

【注释】

[22] 赛社：古代的遗俗之一。源于周代十二月的蜡祭。人们在农事结束后，陈列酒食，祭祀田神，并相互饮酒作乐，称为“赛社”。

[23] 斩牲：杀牲畜为祭品。优戏：请演员表演节目。

[24] 首善者：善举的倡导者。

[25] 烛：照看。

[26] 襆（fú）被供寝：抱着被子伺候睡觉。

[27] 拚苟就之：打算凑合算了。

[28] 骨相：骨格形貌。

[29] 鬻（yù）：卖。

[30] 馈：赠送。

【译文】

从前，村子里每年都要在桓侯庙举行赛社活动，斩杀牲口，请来戏班，渐渐地成为习惯，刘子翚就是这项活动的发起人。三天前，赛社活动刚刚结束。这天中午，各家都有一个人被邀请过山。问到是什么事情时，来人闪烁其辞，只是敦促得很急迫。众人过了山，见到一处亭台楼阁，都很惊骇疑惑。快走到门口时，使者才把实情告诉他们，众人也不敢往回退走。使者说：“大家暂且在此等候，邀请的一位远方客人马上就到了。”原来，远方客人就是彭好士。众人互相述说这件事的奇怪。其中被桓侯握过手的人，都感到胳膊疼，解开衣服在灯下一照，发现皮肉都已经变成青紫色了。彭好士看看自己，也是如此。众人散去，刘子翚取来被褥请彭好士就寝。第二天天一亮，村民们就争相邀请彭好士到家中做客，又陪着他到集市上去相看马匹。十几天的工夫，看了十几匹马，就是看不到一匹好马，彭好士想将就选一匹算了。这一天又来到集市上，看见一匹马的骨相似乎很不错，彭好士骑上去一试，果然神骏无比。他径直将马骑回了村子，等着卖马的人来，但那人始终没有来，再回集市上找，那人已经走了。彭好士于是向村民告别，准备回家。村民们又资助他盘缠，他就上路回家。那匹马一天能跑五百里地。等回到家，述说自己的这番经历时，大家都不相信。彭好士从口袋里取出蜀地的产物，大家这才感到奇怪。彭好士怀中的香草已经枯萎了很长时间，拿出来一看，恰好是七根，他按照桓侯传授的方子进行点化，家里果然暴富起来。彭好士便来到上次去过的地方，只到桓侯庙进行祭祀，而且唱了三天大戏才回家。

异史氏曰：观桓侯燕宾 [31] ，而后信武夷幔亭非诞也 [32] 。然主人肃客，遂使蒙爱者几欲折肱 [33] ，则当年之勇力可想。

【注释】

[31] 燕宾：宴请宾客。燕，同“宴”。

[32] 武夷幔亭：唐陆羽《武夷山记》载，秦始皇二年（前245）八月十五日，武夷君于山上置幔亭，化虹桥通上下，大会乡人饮宴。武夷，武夷君，武夷山山神。幔亭，张幔为亭。

[33] 蒙爱：承蒙好意。折肱：折断胳膊。肱，胳膊由肘到肩的部分。

【译文】

异史氏说：看完桓侯宴请宾客这段故事，就会相信武夷山君在山顶上宴请村民们的事情也并不是荒诞不经的。但是主人邀请客人，竟然能把那些他很友爱的人的胳膊几乎折断，可见他当初的勇力是何等惊人。

吴木欣言 [34] ：“有李生者，唇不掩其门齿，露于外盈指。一日，于某所宴集，二客逊上下 [35] ，其争甚苦。一力挽使前，一力却向后。力猛肘脱，李适立其后，肘过触喙，双齿并堕，血下如涌。众愕然，其争乃息。”此与桓侯之握臂折肱，同一笑也。

【注释】

[34] 吴木欣：作者友人，名长荣，字木欣，长山人。

[35] 逊：逊让。上下：位次的尊卑。

【译文】

吴木欣说过一个故事：“有一个李生，他的嘴唇遮不住他的门牙，露在外面的有一指多长。一天，他和朋友在某处举行宴会，有两位客人互相谦让座位的尊卑，争执得非常厉害。一个人拉住对方让他往前，对方却竭力往后退。因为力气太大，胳膊脱了出去，李生正好站在他们的后面，肘部一下子触到他的牙齿上，把那两颗门牙给撞掉了，血一下子涌了出来。众人十分惊愕，争执才平息了。”这件事和桓侯握住客人却差点儿弄断胳膊的事情，可以说是同一类笑话。

粉蝶

【题解】

海上遇仙的民间故事，往往包括三个结构：1. 遭风浪登海岛遇仙人。2. 感受仙人的浪漫生活。3. 返回家园。

本篇也是这样。所不同的是，本篇有明显的自然地理的意识，比如地点发生在琼州，遭遇的是飓风，仙人所住的仙岛是“此处夏无大暑，冬无大寒，花无断时”，显然是有着热带海岛的理念。同时，本篇又具有浓厚的家族人情意识，遇见仙人不再单是“仙缘”，而是有着亲情，表现了明清时期道家思想和儒家思想的结合成为这类故事的新背景。故事的核心内容是遇仙习琴，正如评论家何垠所说：“海风引舟，天女谪降，二琴操是其命意处，而文品若仙。”阳曰旦听琴学琴的情节，虽然是受到唐传奇《集异记》中王积薪学习围棋的启发，但其过程的具体细腻，感悟领会的浪漫处，不仅展现了高度的文学技巧，而且也让我们感受到蒲松龄的音乐兴趣和修养，这是他创作《聊斋志异》某些具有音乐内容的篇章并同时成功地创作《聊斋俚曲》的音乐基础。

本篇以“粉蝶”命名，虽然粉蝶出场的机会不多，但她“飘洒艳丽”“意态媚绝”的形象令人难忘。尤其在故事的结尾，小说写阳曰旦“每为之鼓天女谪降之操，辄支颐凝想，若有所会”。冯镇峦和但明伦都赞不绝口地说：“结笔飘飘欲仙，更着不得赞词。”“不结之结，趣味悠然。”

阳曰旦，琼州士人也 [1] 。偶自他郡归，泛舟于海。遭飓风 [2] ，舟将覆，忽飘一虚舟来 [3] ，急跃登之，回视则同舟尽没。风愈狂，瞑然任其所吹。亡何，风定。开眸，忽见岛屿，舍宇连亘 [4] 。把棹近岸 [5] ，直抵村门。村中寂然，行坐良久，鸡犬无声。见一门北向，松竹掩蔼 [6] 。时已初冬，墙内不知何花，蓓蕾满树。心爱悦之，逡巡遂入。遥闻琴声，步少停。有婢自内出，年约十四五，飘洒艳丽。睹阳，返身遽入。俄闻琴声歇，一少年出，讶问客所自来，阳具告之。转诘邦族，阳又告之。少年喜曰：“我姻亲也。”遂揖请入院。院中精舍华好 [7] ，又闻琴声。既入舍，则一少妇危坐 [8] ，朱弦方调 [9] 。年可十八九，风采焕映。见客入，推琴欲逝 [10] 。少年止之曰：“勿遁，此正卿家瓜葛。”因代溯所由 [11] 。少妇曰：“是吾侄也。”因问其：“祖母尚健否？父母年几何矣？”阳曰：“父母四十馀，都各无恙。惟祖母六旬，得疾沉痼 [12] ，一步履须人耳。侄实不省姑系何房 [13] ，望祈明告，以便归述。”少妇曰：“道途辽阔，音问梗塞久矣。归时但告而父：‘十姑问讯矣 [14] 。’渠自知之。”阳问：“姑丈何族？”少年曰：“海屿姓晏。此名神仙岛，离琼三千里，仆流寓亦不久也。”十娘趋入，使婢以酒食饷客。鲜蔬香美，亦不知其何名。饭已，因与瞻眺，见园中桃杏含苞，颇以为怪。晏曰：“此处夏无大暑，冬无大寒，花无断时。”阳喜曰：“此乃仙乡。归告父母，可以移家作邻。”晏但微笑。

【注释】

[1] 琼州：海南的别称，明清府名。府治在今海南海口的琼山区。

[2] 飓（jù）风：指大西洋和北太平洋东部地区形成的强大而深厚的热带气旋，其意义和台风类似，只是产生地点不同。

[3] 虚舟：空船。

[4] 连亘：接连不断，绵延。

[5] 棹：船桨。

[6] 掩蔼：遮掩有浓荫。

[7] 精舍：指书斋、学舍等修心养性类房子。

[8] 危坐：端坐。

[9] 朱弦：即练朱弦，用练丝（即熟丝）制作的琴弦。

[10] 逝：离去。

[11] 溯：追诉，从头陈述。

[12] 沉痼：久治不愈的病。

[13] 省（xǐng）：知，明白。

[14] 问讯：问候。

【译文】

阳曰旦是琼州的一个读书人。一次，他从别的郡县返家，乘船行于海上。遭遇到飓风的袭击，船眼看就要翻了，突然，海上飘来一只空船，他急忙一跃上去，等他回过头来一看，刚才的那条船和船上的人都已经沉没了。风越刮越狂，他闭上眼睛任凭风将船吹得四处漂荡。不一会儿，风停了。他睁开眼睛，忽然看见一座岛屿，岛上房屋连成一片。他划着船靠近岸边，上岸一直走到村庄门口。村子里静悄悄的，他走走停停过了好久，连鸡犬的声音都没有听到。这时，眼前出现一个门朝北开的院子，院子里松竹茂密繁盛。此时已是初冬，墙内一种不知名的花，开得满树都是。阳曰旦心里十分喜爱，便慢慢地走进院子。只听远处传来琴声，他不由地停下了脚步。这时，一个丫环从内院走出来，大约十四五岁的年纪，飘逸洒脱，长得十分艳丽。她一看见阳曰旦，就急忙转身回到内院。过了一会儿，琴声就停止了，一个年轻人走了出来，惊讶地问阳曰旦是从哪里来的，阳曰旦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年轻人又询问他的籍贯、姓氏，阳曰旦也告诉了他。年轻人高兴地说：“你是我的亲戚呀。”说完，就向阳曰旦拱拱手，请他进内院。阳曰旦进了院子，只见院中的房屋极为华丽精美，这时又传来阵阵琴声。进到屋内，只见一位少妇正襟危坐，正在调拨琴弦。这位少妇大约十八九岁的样子，显得光彩照人。一见有客人进来，她推开琴就要走开。年轻人阻止她说：“不要跑，他正是你家的亲戚。”于是代阳曰旦介绍了他的一番情况。少妇说：“你是我的侄子呀。”接着又问道：“祖母还健在吗？父母今年多大了？”阳曰旦回答道：“父母四十多岁，都没有什么病。只是祖母已经年过六旬，病得很久也挺厉害，一举一动都要由人照顾。侄子实在不知道姑姑属于哪一房，希望您能明确地告诉我，回家以后好向家人述说。”少妇说：“因为路途遥远，早已经不通音讯了。你回去以后，只要告诉你父亲：‘十姑向你问好。’他自然就会明白了。”阳曰旦问：“姑父是哪里的人士呢？”年轻人说：“我姓晏，名叫海屿。这里名叫神仙岛，离琼州三千里，我流落到这里的时间也不很长。”十娘走到里面，让丫环端出酒菜来接待客人。阳曰旦只觉得菜蔬的味道非常香美，但也不知道叫什么名字。吃完饭以后，晏海屿领着阳曰旦到花园散步，只见园子里桃杏正含苞待放，阳曰旦感到很奇怪。晏海屿说：“这个地方夏天没有酷热，冬天没有严寒，鲜花四季盛开，从不间断。”阳曰旦高兴地说：“这可真是神仙住的地方呀。我回家禀告父母，就把家搬来跟你们做邻居。”晏海屿只是微笑着不说话。

还斋炳烛，见琴横案上，请一聆其雅操 [15] 。晏乃抚弦捻柱。十娘自内出，晏曰：“来，来！卿为若侄鼓之 [16] 。”十娘即坐，问侄：“愿何闻？”阳曰：“侄素不读《琴操》 [17] ，实无所愿。”十娘曰：“但随意命题，皆可成调。”阳笑曰：“海风引舟，亦可作一调否？”十娘曰：“可。”即按弦挑动，若有旧谱，意调崩腾。静会之 [18] ，如身仍在舟中，为飓风之所摆簸。阳惊叹欲绝，问：“可学否？”十娘授琴，试使勾拨 [19] ，曰：“可教也。欲何学？”曰：“适所奏《飓风操》，不知可得几日学？请先录其曲，吟诵之。”十娘曰：“此无文字，我以意谱之耳。”乃别取一琴，作勾剔之势，使阳效之。阳习至更馀，音节粗合 [20] ，夫妻始别去。阳目注心凝，对烛自鼓，久之，顿得妙悟 [21] ，不觉起舞。举首，忽见婢立灯下，惊曰：“卿固犹未去耶？”婢笑曰：“十姑命待安寝，掩户移檠耳 [22] 。”审顾之，秋水澄澄 [23] ，意态媚绝。阳心动，微挑之，婢俯首含笑。阳益惑之，遽起挽颈。婢曰：“勿尔！夜已四漏，主人将起。彼此有心，来宵未晚。”方狎抱间，闻晏唤“粉蝶”。婢作色曰：“殆矣！”急奔而去。阳潜往听之，但闻晏曰：“我固谓婢子尘缘未灭，汝必欲收录之。今如何矣？宜鞭三百！”十娘曰：“此心一萌，不可给使 [24] ，不如为吾侄遣之。”阳甚惭惧，返斋灭烛自寝。天明，有童子来侍盥沐，不复见粉蝶矣。心惴惴恐见谴逐。俄，晏与十娘并出，似无所介于怀 [25] ，便考所业 [26] 。阳为一鼓。十娘曰：“虽未入神 [27] ，已得什九，肄熟可以臻妙。”阳复求别传 [28] 。晏教以《天女谪降》之曲，指法拗折 [29] ，习之三日，始能成曲。晏曰：“梗概已尽，此后但须熟耳。娴此两曲，琴中无梗调矣 [30] 。”

【注释】

[15] 聆：聆听。雅操：指琴艺。

[16] 鼓：演奏。

[17] 《琴操》：为解说琴曲标题的著作。相传为东汉蔡邕所撰。原书已佚，经后人辑录成书。

[18] 会：体会，领会。

[19] 勾拨：“勾”与“拨”以及后文的“剔”，都指弹琴的指法。

[20] 粗合：粗略合谱。

[21] 妙悟：超越寻常的领悟。指深得演奏的奥妙。

[22] 檠（qíng）：灯架。

[23] 秋水澄澄：形容眼睛明亮。秋水，指代明澈的双眸。唐李贺《唐儿歌》：“骨重神寒天庙器，一双瞳人剪秋水。”

[24] 给使：使唤，侍奉。

[25] 介于怀：放在心上。

[26] 考：考查。业：课业。这里指所学弹琴伎艺。

[27] 入神：达到神妙的境界。

[28] 别传：另外传授。

[29] 拗（ǎo）折：弯曲不顺畅。明王骥德《曲律杂论》：“余意所至，不妨拗折天下人嗓子。”

[30] 梗调：难奏吃力的曲调。

【译文】

他们回到书房，点上蜡烛，只见一张琴放在桌子上，阳曰旦就请晏海屿弹奏曲子，以助雅兴。晏海屿便抚弦捻柱，准备弹奏。十娘从内室走出来，晏海屿便说：“来，来！你为你侄子弹奏一曲吧。”十娘便坐了下来，问阳曰旦道：“你想听什么曲子？”阳曰旦说：“侄子平时没有读过《琴操》，不知道有什么曲子，实在说不出想听什么。”十娘说：“你只管随意出题，我都可以给你演奏。”阳曰旦笑着说：“海风引导船儿前行，也可以弹出一曲来吗？”十娘说：“当然可以。”说完，十娘就手指挑拨琴弦，好像有现成的曲谱一样，意境奔腾豪迈，如同山崩海啸一般。静静地体会，就好像仍然坐在船上，在飓风中随着海涛摇摆颠簸。阳曰旦惊叹不已，非常倾倒，便问：“我可以学这琴吗？”十娘把琴递给他，让他试着勾拨，说：“当然可以教你。你想学什么？”阳曰旦说：“你刚才演奏的这曲《飓风操》，不知要用几天才能学会呢？请先把曲谱抄录下来，我好吟诵它。”十娘说：“这曲子没有曲谱，我是用心意来谱成的。”说完，她又取来一张琴，示范一些勾、剔的动作，让阳曰旦效仿。阳曰旦一直学习到一更天，大致也能使音节合拍了，十娘夫妇才告别而去。阳曰旦目注心凝，聚精会神地在灯下独自弹奏，过了好久，他突然得到了奇妙的领悟，不知不觉舞了起来。他一抬头，忽然看见丫环还站在灯下，便惊讶地问：“你原来还没有走呀？”丫环笑着说：“十姑让我侍候你睡觉，然后关门，拿走灯。”阳曰旦仔细地打量她，只见她的眼睛如一汪秋水，澄静明亮，神态娇媚绝伦。阳曰旦不由地心动，微微地挑逗她，丫环只是低着头，脸上含着笑容。阳曰旦越发被她迷惑，一下子站起来挽住她的脖子。丫环说：“不要这样！现在已经四更天了，主人就要起床了。要是彼此都有心的话，明天晚上也不算晚呀。”两人正亲热地拥抱时，就听见晏海屿喊“粉蝶”。丫环脸色大变，说：“坏了！”便急忙跑了出去。阳曰旦悄悄地跟过去探听动静，就听晏海屿说：“我早就说过这丫头的尘缘未绝，你却非要收下她不可。现在怎么样呢？该罚她三百鞭子！”十娘说：“这种心思一旦萌生，就不能够再使唤了，不如替我的侄子把她遣送走吧。”阳曰旦心中又是惭愧又是害怕，返回书房关灯睡觉了。第二天天亮，便有童子来侍候阳曰旦洗漱，没有再看见粉蝶。阳曰旦惴惴不安，恐怕被十娘责备，赶他走。不一会儿，晏海屿和十娘一起出来，似乎心里并没有在意什么事情，随即考查阳曰旦的琴练得怎么样了。阳曰旦弹奏了一曲。十娘说：“虽然还没有达到出神入化的地步，但也学得八九不离十了，等弹熟了以后，就可以到达神妙的境界。”阳曰旦又请求传授别的曲子。晏海屿就传授了一曲《天女谪降》，演奏的手法拗折多变，阳曰旦练习了三天，才能弹成曲子。晏海屿说：“曲子的大概你已经掌握了，以后只需要熟练地弹奏就行了。能把这两支曲子练娴熟了，琴曲里面就没有什么不能弹奏的了。”

阳颇忆家，告十娘曰：“吾居此，蒙姑抚养甚乐，顾家中悬念。离家三千里，何日可能还也！”十娘曰：“此即不难。故舟尚在，当助尔一帆风。子无家室 [31] ，我已遣粉蝶矣。”乃赠以琴，又授以药，曰：“归医祖母，不惟却病 [32] ，亦可延年。”遂送至海岸，俾登舟。阳觅楫 [33] ，十娘曰：“无须此物。”因解裙作帆，为之萦系。阳虑迷途，十娘曰：“勿忧，但听帆漾耳 [34] 。”系已，下舟。阳凄然，方欲拜别，而南风竞起，离岸已远矣。视舟中糗粮已具 [35] ，然止足供一日之餐，心怨其吝。腹馁不敢多食，唯恐遽尽，但啖胡饼一枚 [36] ，觉表里甘芳。馀六七枚，珍而存之，即亦不复饥矣。俄见夕阳欲下，方悔来时未索膏烛，瞬息，遥见人烟，细审则琼州也，喜极。旋已近岸，解裙裹饼而归。

【注释】

[31] 家室：犹言妻室。

[32] 却病：祛病，治病。

[33] 楫：船桨。

[34] 漾：动荡。

[35] 糗（qiǔ）粮：干粮。

[36] 胡饼：芝麻烧饼。胡，指“胡麻”，即芝麻。

【译文】

阳曰旦很想家，告诉十娘说：“我住在这里，承蒙姑姑抚养，很是快乐，只是怕家里会挂念我。这里离家三千里，这么远的路程什么时候才能够到家啊！”十娘说：“这倒也不难，原来的那条船还在，我会再助你一帆顺风的。你还没有家室，我已经派粉蝶先去了。”说完就把琴赠送给他，又交给他一种药，说：“回去给祖母服下，这药不仅能治病，还可以延年益寿。”于是，十娘将阳曰旦送到海岸，让他上船。阳曰旦找船桨，十娘说：“不要这个东西。”说着就解下裙子当作帆，替他系好。阳曰旦担心会迷路，十娘说：“你不必担心，只要听任风帆把船带着在海上漂荡就行了。”她系好帆，下了船。阳曰旦心中凄凉，正要和姑姑道谢告别，竟然刮起了南风，船一下子就离岸很远了。阳曰旦一看，船上已经准备好干粮，但是只够一天的吃喝，阳曰旦心中埋怨十娘未免太吝啬。他肚子饿了也不敢多吃，生怕一下子吃完了，只是吃了一块芝麻饼，觉得里外都很香甜。剩下的六七块，他当宝贝似的收藏起来，不过肚子也不再感到饿了。过了一会儿，只见夕阳就要西下，阳曰旦正在后悔来的时候没有要灯烛，但转眼之间，就远远地看见了人烟，再仔细一看，原来已经到了琼州，他高兴极了。不一会儿，船就靠了岸，他解下裙子，裹上芝麻饼，就回家去了。

入门，举家惊喜，盖离家已十六年矣，始知其遇仙。视祖母老病益惫 [37] ，出药投之，沉疴立除 [38] 。共怪问之，因述所见。祖母泫然曰 [39] ：“是汝姑也。”初，老夫人有少女，名十娘，生有仙姿，许字晏氏。婿十六岁入山不返，十娘待至二十馀，忽无疾自殂 [40] ，葬已三十馀年。闻旦言，共疑其未死。出其裙，则犹在家所素着也。饼分啖之，一枚终日不饥，而精神倍生。老夫人命发冢验视，则空棺存焉。

【注释】

[37] 惫：衰竭，危殆。

[38] 沉疴：同“沉痼”，久治不愈的重病。

[39] 泫（xuàn）然：流泪的样子。

[40] 殂（cú）：死。

【译文】

阳曰旦一进家门，全家都十分惊喜，原来他离开家已经十六年了，他这才知道自己是遇上了神仙。阳曰旦看祖母的老病更加严重了，便拿出药来给祖母服下，多年的老病一下子就好了。大家一齐奇怪地问阳曰旦是怎么回事，他便把自己的经历述说了一遍。祖母流下眼泪，说：“她确实是你的姑姑。”原来，老夫人有一个小女儿，名叫十娘，生下来就有仙女的风姿，许配给晏家为妻。女婿十六岁的时候进山修炼，没有回来，十娘在家等到二十多岁时，忽然无病而亡，埋葬她至今已经有三十多年了。听阳曰旦这么一说，大家都怀疑十娘并没有死。他取出十娘的裙子，果然就是十娘原先在家时常穿的。阳曰旦又把带回来的饼分给大家尝尝，只要吃一块就会整天不饿，而且精神倍增。老祖母命人打开十娘的坟墓查验，果然只剩下一口空棺材。

旦初聘吴氏女未娶，旦数年不还，遂他适 [41] 。共信十娘言，以俟粉蝶之至。既而年馀无音，始议他图。临邑钱秀才 [42] ，有女名荷生，艳名远播。年十六，未嫁而三丧其婿。遂媒定之，涓吉成礼 [43] 。既入门，光艳绝代，旦视之，则粉蝶也。惊问曩事 [44] ，女茫乎不知。盖被逐时，即降生之辰也。每为之鼓《天女谪降》之操，辄支颐凝想 [45] ，若有所会。

【注释】

[41] 他适：另嫁。适，旧称女子出嫁。

[42] 临邑：临县。

[43] 涓吉成礼：选择吉祥的日子成亲。

[44] 曩（nǎng）：以往，从前。

[45] 支颐：以手支托下巴。颐，下巴。

【译文】

阳曰旦起初聘的是吴家的闺女，但还没有娶进门。阳曰旦好几年不回来，姑娘已经另嫁他人了。大家都相信十娘的话，等着粉蝶的到来。但是过了一年多，没有一点儿音讯，便开始商议另娶他人。临县钱秀才，有个女儿名叫荷生，芳名四方远扬。今年十六岁，还没有出嫁就已经让三个未婚女婿死了。阳曰旦便托媒人定了这门亲事，选择良辰吉日举行了婚礼。荷生进门以后，果然是光彩照人，美艳绝伦，阳曰旦一看，原来她就是粉蝶。他惊讶地问她从前的事情，荷生却一点儿也不知道。原来当年粉蝶被逐的时候，就是荷生降生的日子。每当阳曰旦给她弹奏《天女谪降》这支曲子时，荷生就会手托下巴，凝神思索，好像心领神会一般。

李檀斯

【题解】

本篇只是为了证明民间传闻“走无常”的真实不诬，但在写作上却颇给人启发。按理说，“今夜与一人舁檀老投生淄川柏家庄一新门中”，意思已经完足，但干巴平淡，加上“身躯重赘，几被压死”后，就有了细节，给人留下较深的印象。

长山李檀斯 [1] ，国学生也 [2] 。其村中有媪走无常 [3] ，谓人曰：“今夜与一人舁檀老投生淄川柏家庄一新门中 [4] ，身躯重赘，几被压死。”时李方与客欢饮，悉以媪言为妄。至夜，无疾而卒。天明，如所言往问之，则其家夜生女矣。

【注释】

[1] 长山：旧县名。现为山东邹平长山镇。

[2] 国学生：即国子监生。

[3] 走无常：民间说法认为，冥间常利用活人的生魂来为冥间做事，事讫放还，称为“走无常”。无常，勾摄生魂的使者。

[4] 舁（yú）：抬。

【译文】

长山李檀斯，是一个国学生。他住的村子里有一个做无常鬼勾人性命的老太婆。一次，老太婆对人说：“今天夜里我和另一个人抬着檀斯老爷投生到淄川县柏家庄一个新人家中，他的身体重极了，我几乎被他压死。”当时，李檀斯正在和客人欢宴饮酒，众人都认为老太婆是胡说八道。到了晚上，李檀斯果然无疾而终。天亮以后，人们按照老太婆所说的地址前去一问，果然他家昨天晚上生了一个女儿。

锦瑟

【题解】

本篇写孤苦的王生受到妻子的折磨凌辱，感到生不如死，意欲自杀。于是来到一处专门“收养九幽横死无归之鬼”的给孤园，由于在那里勤勉工作，又在天魔之劫中救了天女锦瑟，于是与锦瑟结为夫妻，重返故里，享受丈夫应有的妻妾之乐。

在人类社会中，悍妻现象所在多有，而《锦瑟》中的王生所遇是一个极端的例子。作者赋予事件的背景颇值得注意，王生不仅性情懦弱，吃软饭，科举失败，而且因为“少孤，自为族，家清贫”，缺乏宗法社会中重要的家族依靠。王生的妻子不仅性格骄倨，是富翁之女，大概对于婚姻本来就不满意，父亲一死，失去管束。这些因素加在一起，构成了妻子可以明目张胆地凌虐丈夫。王生在阴间的遭遇，对于他的性情的磨练具有决定的意义，也是他能够慨然援救锦瑟的原因。但明伦对此引申评论说：“不到万分困苦，不下十分功夫，如何做得出大学问，如何干得出大事业。”不过，王生重返家门，妻子愧疚自杀，锦瑟与之相聚可以理解，陕中贾某的妾归了王生，王生还占有了锦瑟的婢女，则显示出男权主义下的恶习。

沂人王生 [1] ，少孤，自为族 [2] 。家清贫，然风标修洁 [3] ，洒然裙屐少年也 [4] 。富翁兰氏，见而悦之，妻以女，许为起屋治产。娶未几而翁死。妻兄弟鄙不齿数 [5] ，妇尤骄倨，常佣奴其夫。自享馐馔 [6] ，生至，则脱粟瓢饮 [7] ，折稊为匕 [8] ，置其前。王悉隐忍之。年十九，往应童子试 [9] ，被黜 [10] 。自郡中归，妇适不在室，釜中烹羊臛熟 [11] ，就啖之 [12] 。妇入，不语，移釜去。生大惭，抵箸地上 [13] ，曰：“所遭如此，不如死！”妇恚 [14] ，问死期，即授索为自经之具 [15] 。生忿投羹碗，败妇颡 [16] 。生含愤出，自念良不如死，遂怀带入深壑。

【注释】

[1] 沂：沂州府。位于山东省的东南部，治所在山东临沂。

[2] 自为族：指孤身一人，当地王族没有亲属。

[3] 风标修洁：风度仪容俊美漂亮。风标，风度，仪态。

[4] 洒然：潇洒的样子。裙屐（jī）少年：指修饰华美而无实学的少年。《北史·邢峦传》：“萧深藻是裙屐少年，未洽治务。”

[5] 鄙不齿数：鄙视他，不把他看作家庭成员。齿，列。

[6] 馐（xiū）馔：精美食物。

[7] 脱粟瓢饮：粗劣饮食。脱粟，糙米。瓢，舀水或取东西的工具，多用对半剖开的匏瓜或木头制成。指代粗劣的器具。

[8] 折稊（tí）为匕：折断草茎当筷子。稊，一种似稗的草。匕，饭匙，用以取饭。此指筷子。

[9] 童子试：秀才资格考试。

[10] 黜：黜落，下第。

[11] 羊臛（huò）：羊肉羹汤。臛，肉羹。

[12] 啖（dàn）：吃，食。

[13] 抵箸（zhù）：抛箸。

[14] 恚（huì）：怒。

[15] 自经：上吊自杀。

[16] 败妇颡（sǎng）：砸破妻子的额头。颡，额。

【译文】

沂州府有一个王生，小时候就死了父亲，便自成一族。他的家境非常清贫，却是一位风度俊美，仪态翩翩的年轻人。一个姓兰的富翁，见了他非常喜欢，把女儿嫁给了他，答应为他盖房子、治产业。媳妇娶过门不久，兰老头就死了。他的妻兄弟们都对他鄙夷不屑，而他的妻子更加傲慢，常常把自己的丈夫当成佣人奴仆一般看待。她自己享受着珍馐美味，而王生回到家里，她却只给碗粗米饭、一瓢汤，再折两根树枝当筷子，放在他的面前。王生都忍受下来。王生十九岁的时候，到郡县参加秀才考试，但没能考中。他从郡里回来，恰好媳妇不在屋里，他看锅里燉的羊肉汤已经熟了，就盛了吃起来。媳妇进了门，一句话不说，只是把锅端走了。王生非常羞惭，把筷子扔在地上，说：“人生受到这样的待遇，我还不如死了算了！”媳妇也很气恼，就问他什么时候死，还马上递给他绳子，让他用作上吊的工具。王生气得把手中的汤碗扔了出去，一下子把媳妇的脑门给砸破了。王生满含悲愤地出了家门，自己想确实是生不如死，便怀揣绳索进了深山。

至丛树下，方择枝系带，忽见土崖间，微露裙幅。瞬息，一婢出，睹生急返，如影就灭，土壁亦无绽痕 [17] 。固知妖异，然欲觅死，故无畏怖，释带坐觇之。少间，复露半面，一窥即缩去。念此鬼物，从之必有死乐，因抓石叩壁曰：“地如可入，幸示一途！我非求欢，乃求死者。”久之，无声，生又言之。内云：“求死请姑退，可以夜来。”音声清锐，细如游蜂。生曰：“诺。”遂退以待夕。未几，星宿已繁，崖间忽成高第，静敞双扉。生拾级而入 [18] ，才数武 [19] ，有横流涌注，气类温泉。以手探之，热如沸汤，不知其深几许。疑即鬼神示以死所，遂踊身入。热透重衣，肤痛欲糜 [20] ，幸浮不沉。泅没良久 [21] ，热渐可忍，极力爬抓，始登南岸，一身幸不泡伤。行次 [22] ，遥见夏屋中有灯火 [23] ，趋之。有猛犬暴出，龁衣败袜。摸石以投，犬稍却。又有群犬要吠 [24] ，皆大如犊 [25] 。危急间，婢出叱退，曰：“求死郎来耶？吾家娘子悯君厄穷，使妾送君入安乐窝 [26] ，从此无灾矣。”挑灯导之，启后门，黯然行去 [27] 。入一家，明烛射窗，曰：“君自入，妾去矣。”

【注释】

[17] 绽痕：开裂的痕迹。

[18] 拾（shè）级而入：登台阶进入。拾，蹑足而上。

[19] 武：半步为“武”。

[20] 糜：烂。

[21] 泅没：浮沉，游泳。

[22] 行次：行进间。

[23] 夏屋：大屋。夏，大。

[24] 要（yāo）吠：拦阻吠叫。

[25] 犊：牛犊，小牛。

[26] 安乐窝：安静舒适的住处。宋邵雍《无名公传》：“所寝之室谓之安乐窝，不求过美，惟求冬燠夏凉。”

[27] 黯然：阴暗的样子。

【译文】

王生来到树丛下，正要选根树枝来系绳子，忽然发现在土崖之间，微微地露出一点儿衣裙。转眼之间，一个丫环走出来，看见王生就急忙往回走，像影子似的一下子就没有了，土崖上也没有留下一点儿裂开的痕迹。王生当然知道是妖怪，但他本来就是来寻死的，所以并没有一点儿畏惧，而是解下绳子坐着观察动静。过了一会儿，那个丫环又露出半张脸来，偷看了一下又缩回去了。王生想这样一个鬼怪，跟着她必然是个死，便抓起一块石头叩打土壁，说：“如果可以入地，请指点我一条途径！我来不是为了求欢，而是来求一死的。”过了好久，也没有一点儿声音。王生又把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就听里面说道：“如果要求死，请暂且退后，可以晚上再来。”说话的声音非常清脆，细小得就像蜂子的叫声一般。王生说：“好吧。”便退了回来，等待夜晚的到来。不久，天上已是布满了星星，那土崖忽然变成一座高大的宅第，静静地敞开两扇门。王生沿着台阶走进去，刚走了几步，就发现有一条河横在面前，河水涌动，像温泉一样冒着热气。他用手一摸，觉得水热得像一锅沸腾的开水，只是不知道这条河能有多深。他疑心这就是鬼神指点给他的求死的地方，便一纵身跳了进去。只觉得一股热量穿透了他的层层衣服，皮肤疼得像腐烂了一样，幸而能浮在水面上不沉下去。他在水里游了好一阵子，渐渐地觉得可以忍受热了，便极力爬抓，好不容易才登上了南岸，幸好身上没有被烫伤。王生又往前走，远远地看见一座高大的屋子里有灯光，他便跑了过去。突然，一条凶猛的狗冲了出来，咬破了他衣服、袜子。他捡起石头扔过去，狗稍稍往后退却。接着，又来了一群狗堵在面前，嗷嗷叫着，都长得有牛犊那么大。正在危急的时候，丫环出来将狗喝退，说：“是求死郎来了吗？我家娘子怜悯你落到如此穷困的境地，让我送你到安乐窝去，从此以后就不会有灾了。”说完，就挑着灯引导他前去，打开后门，就在黑暗中走去。过了一会儿，来到一户人家，明亮的烛光照在窗户上，那丫环说：“您自己进去吧，我走了。”

生入室四瞻 [28] ，盖已入己家矣，反奔而出。遇妇所役老媪曰：“终日相觅，又焉往！”反曳入。妇帕裹伤处，下床笑逆 [29] ，曰：“夫妻年馀，狎谑顾不识耶？我知罪矣。君受虚诮 [30] ，我被实伤，怒亦可以少解。”乃于床头取巨金二铤置生怀 [31] ，曰：“以后衣食，一唯君命，可乎？”生不语，抛金夺门而奔，仍将入壑 [32] ，以叩高第之门。既至野，则婢行缓弱，挑灯犹遥望之。生急奔且呼，灯乃止。既至，婢曰：“君又来，负娘子苦心矣。”生曰：“我求死，不谋与卿复求活。娘子巨家，地下亦应需人。我愿服役，实不以有生为乐。”婢曰：“乐死不如苦生，君设想何左也 [33] ！吾家无他务，惟淘河、粪除、饲犬、负尸 [34] 。作不如程 [35] ，则刵耳、劓鼻、敲刖踁趾 [36] ，君能之乎？”答曰：“能之。”又入后门，生问：“诸役何也？适言负尸，何处得如许死人？”婢曰：“娘子慈悲，设‘给孤园’收养九幽横死无归之鬼 [37] 。鬼以千计，日有死亡，须负瘗之耳 [38] 。请一过观之。”

【注释】

[28] 瞻：看。

[29] 逆：迎。

[30] 虚诮（qiào）：只是语言上的责备。

[31] 铤（dìng）：量词。用于成锭状的东西。

[32] 壑（hè）：坑谷，山沟。

[33] 左：不当，谬误。

[34] 粪除：打扫卫生。

[35] 作不如程：操作不能完成规定数量。程，程限，限量。

[36] 刵（èr）耳：割去耳朵。劓（yì）鼻：割去鼻子。敲刖（yuè）踁趾：敲断腿脚。刖，砍断。踁，同“胫”，人的小腿。

[37] 给孤园：“给孤独园”之省辞。给孤独为中印度侨萨罗国舍卫城长者，性慈善，好施孤独，故得此名。这里指收养孤独鬼魂的处所。九幽：地下极深处，民间传说中的阴曹地府。横死：非正常死亡。

[38] 负瘗（yì）：背起来埋葬。

【译文】

王生进了屋子，四下一看，发现已经到了自己的家，他转身就跑了出来。恰好遇到服侍他媳妇的老妇人，冲他说：“整天都在找你，又想到哪里去！”说着就把他拉回屋里。他媳妇用手帕裹着头上的伤口，下床笑着迎上前，说：“我们夫妻都一年多了，跟你开个玩笑你还看不出来吗？我已经知罪了。你受了些言语上的责备，我的脑门儿可是被你实实在在地打伤了，你的怒气也可以稍稍缓解了吧。”说完，她又从床头取过两锭大银子放在王生的怀里，说：“以后家里吃穿用的，全部听你的，可以吗？”王生不说话，抛下银子，夺门奔跑，还想再回到深山里去，敲那座宅第的门。他来到野外，只见那个丫环因为体弱，走得很慢，而且时不时挑起灯笼远远地望着他。王生一边快速奔去，一边呼喊，那灯笼便停了下来。跑到眼前，丫环说：“你又跟来了，可真辜负了我家娘子的一片苦心了。”王生说：“我是来求死的，不是来和你商量求活路的。你家娘子是大户人家，在地下也应该需要佣人。我愿意到你们那里服役，实在不认为活在世上有什么乐趣可言。”丫环说：“好死不如赖活着，你的想法真是何等的荒谬啊！我的家也没有别的活儿，只有淘河、除粪、喂狗、背死人。如果做的不符合要求，还要割耳朵、割鼻子、砍断腿脚，你能做到吗？”王生答道：“能。”他们从后门进来，王生问道：“那些差役都怎么做呢？你刚才说的背死尸，哪里会有那么多的死人呢？”丫环说：“娘子以慈悲为怀，专门设了一座‘给孤园’，收养阴间横死无家可归的鬼魂。鬼以千计数，每天都有死亡，所以需要背出去埋葬，请一道去看一下。”

移时，入一门，署“给孤园”。入，则屋宇错杂，秽臭熏人。园中鬼见烛群集，皆断头缺足，不堪入目。回首欲行，见尸横墙下，近视之，血肉狼籍。曰：“半日未负，已被狗咋 [39] 。”即使生移去之，生有难色。婢曰：“君如不能，请仍归享安乐。”生不得已，负置秘处 [40] 。乃求婢缓颊 [41] ，幸免尸污，婢诺。行近一舍，曰：“姑坐此，妾入言之。饲狗之役较轻，当代图之，庶几得当以报。”去少顷，奔出，曰：“来，来！娘子出矣。”生从入，见堂上笼烛四悬，有女郎近户坐，乃二十许天人也。生伏阶下。女郎命曳起之，曰：“此一儒生，乌能饲犬？可使居西堂 [42] ，主簿 [43] 。”生喜，伏谢。女曰：“汝似朴诚，可敬乃事。如有舛错 [44] ，罪责不轻也！”生唯唯。婢导至西堂，见栋壁清洁。喜甚，谢婢。始问娘子官阀 [45] ，婢曰：“小字锦瑟，东海薛侯女也 [46] 。妾名春燕。旦夕所需，幸相闻 [47] 。”婢去，旋以衣履衾褥来，置床上。生喜得所。黎明，早起视事，录鬼籍 [48] 。一门仆役，尽来参谒，馈酒送脯甚多 [49] 。生引嫌 [50] ，悉却之。日两餐，皆自内出。娘子察其廉谨，特赐儒巾鲜衣。凡有赍赉 [51] ，皆遣春燕。婢颇风格 [52] ，既熟，颇以眉目送情。生斤斤自守，不敢少致差跌 [53] ，但伪作钝。积二年馀，赏给倍于常廪 [54] ，而生谨抑如故 [55] 。

【注释】

[39] 咋（zé）：咬，啃。

[40] 秘处：隐秘的地方。

[41] 缓颊：求情，劝说。

[42] 西堂：西厢的前堂。“西堂”在这里也是隐含尊敬之意。

[43] 主簿：主理簿籍，即掌管文书档案。

[44] 舛（chuǎn）错：差错。

[45] 官阀：官位来历。

[46] 东海薛侯女：东海，郡名。秦置，楚汉之际也称“郯郡”，治所在今山东郯城，辖境相当于今枣庄一带。薛侯，古薛国国君。薛，任姓，侯爵，黄帝之后裔奚仲封于薛，地在今之薛城。见《文献通考·封建考》。

[47] 相闻：相告。

[48] 录鬼籍：抄录鬼魂的名册。

[49] 脯：肉干。

[50] 引嫌：避嫌。

[51] 赍（jī）赉（lài）：持送赏赐。

[52] 风格：这里是风韵、风流之意。

[53] 差（cuō）跌：失足跌倒。喻失误、差错。差，通“蹉”。

[54] 常廪：日常薪俸。廪，廪俸。

[55] 谨抑：谨慎谦逊。

【译文】

不一会儿，他们进了一道门，门上写着“给孤园”三个字。走到里面，只见房屋错杂凌乱，恶臭熏人。园里的鬼见到灯光便纷纷聚拢过来，都是断头缺脚的样子，不堪入目。他们转身刚要走，只见一具尸体横躺在墙下，走近一看，已经是血肉狼籍了。丫环说：“就半天的工夫没有背，已经被狗给吃了。”说着就让王生马上把他搬出去，王生面有难色。丫环说：“你如果不能背，就请你还是回去享受安乐的生活。”王生迫不得已，只好把尸体背到隐秘的地方放好。他于是求丫环代为说情，希望能够不干这种背死尸的脏活，丫环答应了他。走到一处院落，丫环说：“暂且在这里坐一会儿，我进去通报一下。养狗的活儿比较轻松，我自当代你去争取，如果弄成了，你可要想着报答我。”她去了一小会儿，就跑了出来，说道：“来，来！娘子出来了。”王生跟着她走进去，只见堂上四处悬挂着灯笼，有一位女郎靠近门坐着，看上去是一位二十多岁的天仙。王生跪倒在阶下，女郎命人将他拉起来，说：“这是一个书生，怎么能让他去养狗？可以让他住到西堂，负责管理文书。”王生很高兴，连忙跪倒表示感谢。女郎说：“你看上去是个朴直诚实的人，一定要认真做好你的工作。如果有一点儿差错，你的罪责可不轻啊！”王生连声答应。丫环领他来到西堂，只见梁柱墙壁都很清洁。王生很高兴，向丫环道谢。然后又问起女郎的家世，丫环说：“她名叫锦瑟，是东海薛侯的女儿。我名叫春燕。你生活上需要什么东西，尽管跟我说。”春燕去了一会儿，就抱来了衣服、鞋子、被褥，放在床上。王生很高兴有了这样一份工作。第二天黎明，王生早早起来开始工作，登录鬼魂的名册。他手下的仆役，全都来拜见他，赠送给他许多酒肉。王生怕招人嫌疑，全都拒不接收。他的一日两餐，全都从府内送出。锦瑟观察到他廉洁严谨，特地赐给他儒巾和华丽的衣服。凡是有什么赏赐，全都派春燕送来。春燕很有风韵，两个人熟了以后，常常以眉目传情。但王生极为严谨，保持自己的操守，不敢有一点点差错，只是装出一副迟钝的样子。这样过了两年多，锦瑟给他的奖赏和供给比正常的俸禄要多出一倍，但王生还和从前一样谨慎自律。

一夜方寝，闻内第喊噪，急起，捉刀出，见炬火光天。入窥之，则群盗充庭，厮仆骇窜。一仆促与偕遁，生不肯，涂面束腰，杂盗中呼曰：“勿惊薛娘子！但当分括财物，勿使遗漏。”时诸舍群贼方搜锦瑟不得，生知未为所获，潜入第后独觅之。遇一伏妪，始知女与春燕皆越墙矣。生亦过墙，见主婢伏于暗陬 [56] 。生曰：“此处乌可自匿？”女曰：“吾不能复行矣！”生弃刀负之，奔二三里许，汗流竟体，始入深谷，释肩令坐。欻 [57] ，一虎来。生大骇，欲迎当之，虎已衔女。生急捉虎耳，极力伸臂入虎口，以代锦瑟。虎怒，释女，嚼生臂，脆然有声。臂断落地，虎亦返去。女泣曰：“苦汝矣！苦汝矣！”生忙遽未知痛楚 [58] ，但觉血溢如水，使婢裂衿裹断处 [59] 。女止之，俯觅断臂，自为续之，乃裹之。东方渐白，始缓步归。登堂如墟 [60] 。

【注释】

[56] 暗陬（zōu）：昏暗的角落。陬，角落。

[57] 欻（xū）：忽然。

[58] 忙遽（jù）：慌忙急遽之间。

[59] 衿（jīn）：古代衣服下连到前襟的衣领部位。

[60] 墟：废墟，毁坏残破的遗址。

【译文】

一天晚上，王生刚刚睡下，就听到内宅传来一片喊叫声，他急忙起床，提着刀出来，只见那边的灯火照亮了天空。他进去偷偷一看，只见院子里全是强盗，小厮仆人们都吓得四处奔逃。一个仆人催促王生和他一起逃走，王生不肯，把脸上抹花了，又用带子束住腰，夹杂在强盗中间，大声喊道：“不要惊动薛娘子！只管分财物，不要有遗漏的东西。”这时，强盗们在各间房里搜寻锦瑟，但没有找到，王生知道他们还没有找到锦瑟，便潜入宅子后面，独自寻找锦瑟。他遇到一个藏着的老妇，才知道锦瑟和春燕已经翻墙逃走了。王生也翻过墙去，只见锦瑟和春燕正藏在一个黑暗的角落里。王生说：“这里怎么可以藏身呢？”锦瑟说：“我再也走不动了！”王生便扔下刀，背起锦瑟，奔跑了二三里地，王生全身已经大汗淋漓了，这才进了深谷，他把锦瑟从肩上放下来，让她坐下。突然，来了一只老虎。王生大为惊骇，就想迎上去拦住老虎，但老虎已经把锦瑟叼在嘴里。王生急忙捉住老虎的耳朵，极力把自己的胳膊伸进虎口，想代替锦瑟。老虎很恼怒，把锦瑟放掉，咬住王生的胳膊，咬得“咯吱”直响。胳膊被咬断了掉在地上，老虎也就走了。锦瑟哭着说：“苦了你啦，真是苦了你啦！”王生在惊慌忙乱之中，一下子还没感到疼痛，只是觉得血像水一样流了出来，就让春燕撕下衣襟把伤口裹住。锦瑟连忙阻止，俯身找到断臂，亲自替王生接上，然后才给包扎好。这时，东方已经露出鱼肚白，他们才慢慢地往回走。走进门一看，屋子已经被毁坏得像废墟一样。

天既明，仆媪始渐集。女亲诣西堂，问生所苦。解裹，则臂骨已续，又出药糁其创 [61] ，始去。由此益重生，使一切享用，悉与己等。臂愈，女置酒内室以劳之。赐之坐，三让而后隅坐 [62] 。女举爵如让宾客，久之，曰：“妾身已附君体 [63] ，意欲效楚王女之于臣建 [64] 。但无媒，羞自荐耳。”生惶惑曰：“某受恩重，杀身不足酬。所为非分，惧遭雷殛 [65] ，不敢从命。苟怜无室 [66] ，赐婢已过。”一日，女长姊瑶台至，四十许佳人也。至夕，招生入，瑶台命坐，曰：“我千里来，为妹主婚，今夕可配君子。”生又起辞。瑶台遽命酒，使两人易盏 [67] 。生固辞，瑶台夺易之。生乃伏地谢罪，受饮之。瑶台出，女曰：“实告君，妾乃仙姬，以罪被谪。自愿居地下，收养冤魂，以赎帝谴 [68] 。适遭天魔之劫，遂与君有附体之缘。远邀大姊来，固主婚嫁，亦使代摄家政，以便从君归耳。”生起敬曰：“地下最乐！某家有悍妇，且屋宇隘陋，势不能容委曲以共其生。”女笑曰：“不妨。”既醉归寝，欢恋臻至。过数日，谓生曰：“冥会不可长，请郎归。君干理家事毕，妾当自至。”以马授生，启扉自出，壁复合矣。

【注释】

[61] 糁（sǎn）：撒。

[62] 隅坐：坐于偏坐。《礼记·檀弓》：“童子隅坐而执烛。”注：“隅坐，不与成人并。”

[63] 附：附着，贴附。

[64] 效楚王女之于臣建：效仿楚王女儿季芈与臣下锺建结婚的故事，意欲下嫁王生。《左传·定公四年、五年》载，春秋时，楚平王死后，子昭王立，适逢吴国侵犯，攻占郢都。楚国大夫锺建背负平王女儿季芈随昭王出逃，“楚子入于郢”。“将嫁季芈。季芈辞曰：‘所以为女子，远丈夫也。锺建负我矣。’以妻锺建”。

[65] 雷殛（jí）：雷劈死。殛，诛杀。

[66] 无室：没有妻室。

[67] 易盏：交换酒杯，即饮交杯酒，酒宴上新婚夫妻饮酒的形式。

[68] 以赎帝谴：以便向上帝赎罪。谴，罪罚。

【译文】

天亮以后，仆人老妈子们才渐渐地聚拢回来。锦瑟亲自来到西堂，慰问王生。解开包扎的东西一看，断了的臂骨已经接上，她又拿出药末来抹在伤口上，才起身离去。从此以后，锦瑟更加看重王生，让他的一切享用，都和自己的一样。王生的胳膊好了以后，锦瑟在内室摆上酒席慰劳王生。锦瑟让他坐下，王生谦让了三次以后才在桌子的侧面坐下。锦瑟像对待宾客一样，举起酒杯向他敬酒，过了很久，锦瑟说：“我已经趴过你的身体上了，所以我想援引楚平王的女儿因为被大臣锺建背过，就要嫁给他的例子。但是没有媒人，我也不好意思给自己做媒。”王生诚惶诚恐地说：“我受到你的恩惠已经很重了，即使为你去死也不足以报答。如果我做了非分之事，只怕会遭雷劈，我实在不敢听从你的命令。如果可怜我没有老婆，把春燕赐给我就已经很过分了。”一天，锦瑟的大姐瑶台来了，也是一位四十多岁的美女。到了晚上，把王生叫进来，瑶台让他坐下，说：“我不远千里而来，是为妹妹主持婚礼的，今天晚上你们就可以成亲。”王生又起身推辞。瑶台马上命人端上酒来，让锦瑟和王生交换酒杯。王生坚决推辞，瑶台夺过酒杯，替他们交换。王生于是趴在地上谢罪，接过酒杯喝了。瑶台走了以后，锦瑟对王生说：“实话对你说，我是天上的仙女，因为犯了罪被贬到人间。我自愿住在阴间，是想收养冤死的鬼魂，来赎我犯的罪。恰好遭到天魔的劫难，让我有缘能趴在你的身上。我远道请大姐前来，不只是让她主持婚姻大事，也是想请她代为管理家政，以便我能够跟你一起回家。”王生站起来恭敬地说：“在地下最快乐了！我家有个凶悍的老婆，而且房屋狭小简陋，当然不能让你将就着和她一起过日子。”锦瑟笑着说：“倒也不妨。”两个人喝醉以后，就回去睡觉，欢爱备至。过了几天，锦瑟对王生说：“在阴间住的日子不可太长，请郎君先回去。等你把家里的事务都处理完毕，我也就到了。”说完，就把马交给王生，打开门让他出去，土崖又合上了。

生骑马入村，村人尽骇。至家门，则高庐焕映矣 [69] 。先是，生去，妻召两兄至，将箠楚报之，至暮不归，始去。或于沟中得生履，疑其已死。既而年馀无耗。有陕中贾某，媒通兰氏，遂就生第与妇合。半年中，修建连亘。贾出经商，又买妾归，自此不安其室。贾亦恒数月不归。生讯得其故，怒，系马而入。见旧媪，媪惊伏地。生叱骂久，使导诣妇所，寻之已遁。既于舍后得之，已自经死。遂使人舁归兰氏。呼妾出，年十八九，风致亦佳，遂与寝处。贾托村人，求反其妾，妾哀号不肯去。生乃具状 [70] ，将讼其霸产占妻之罪。贾不敢复言，收肆西去。方疑锦瑟负约。一夕，正与妾饮，则车马叩门而女至矣。女但留春燕，馀即遣归。入室，妾朝拜之，女曰：“此有宜男相 [71] ，可以代妾苦矣。”即赐以锦裳珠饰。妾拜受，立侍之，女挽坐，言笑甚欢。久之，曰：“我醉欲眠 [72] ！”生亦解履登床，妾始出。入房，则生卧榻上，异而反窥之，烛已灭矣。生无夜不宿妾室。一夜，妾起，潜窥女所，则生及女方共笑语，大怪之。急反告生，则床上无人矣。天明，阴告生，生亦不自知，但觉时留女所、时寄妾宿耳。生嘱隐其异。久之，婢亦私生，女若不知之。婢忽临蓐难产 [73] ，但呼“娘子”。女入，胎即下，举之，男也。为断脐置婢怀，笑曰：“婢子勿复尔！业多 [74] ，则割爱难矣。”自此，婢不复产。妾出五男二女。居三十年，女时返其家，往来皆以夜。一日，携婢去，不复来。生年八十，忽携老仆夜出，亦不返。

【注释】

[69] 高庐：高大的房屋。焕映：鲜明耀眼。

[70] 具状：写了诉状。

[71] 宜男：适宜生男孩。

[72] 我醉欲眠：《宋书·陶潜传》载，陶渊明不论“贵贱造之者，有酒辄设。潜若先醉，便语客：‘我醉欲眠，卿可去。’其直率如此”。

[73] 临蓐（rù）：临产。蓐，草垫子，草席。

[74] 业多：指多子。业，佛家语。此指婢女情欲未断，为人生子。

【译文】

王生骑马进了村子，村里的人都十分惊骇。他来到家门前一看，只见原来的家已变成一座高大明亮的宅院了。原来，王生走了以后，妻子找来她的两个哥哥，打算把王生痛打一顿，作为报复。但一直等到晚上，王生也没有回来，他们这才离去。有人在沟里看见王生的鞋子，怀疑他已经死了。后来，过了一年多也没有王生的消息。有个陕西的商人，通过媒人和王生的妻子兰氏勾搭上，于是就在王生家和兰氏苟合。半年的时间里，修建了许多屋子。商人外出经商，又买个小妾回来，从此，家里面就不太平了，商人也常常几个月不回家。王生问明了这些情况，不由大怒，拴好马走进家门。碰见原来的那个老妈子，老妈子吃惊地趴在地上。王生痛骂了她好一阵子，就让她带路去兰氏的屋子。到屋里一看，兰氏已经逃走了。不久，在屋后发现，她已经上吊自杀了。王生便让人把她的尸体抬回兰家，他又把小妾叫出来，小妾十八九岁的年纪，长得也有些风韵，王生就和她住在了一起。商人托村里人向王生要求把小妾还给他，小妾放声痛哭，不肯离去。王生于是写好状子，准备告商人霸占产业妻子的罪名。商人不敢再罗嗦，只好关了店，回陕西去了。王生很怀疑锦瑟会负约不来。一天晚上，王生正在和小妾饮酒，就听见有车马来到门前，开门一看，原来是锦瑟来了。锦瑟只留下春燕一个人，其他仆从都让他们回去了。进到屋里，小妾向锦瑟行礼拜见，锦瑟说：“这姑娘从面相上看能生男孩，可以代替我受苦了。”便赐给锦绣衣服和珠宝首饰。小妾行礼后收下，站在一边侍候锦瑟，锦瑟拉她坐在身边，两个人谈笑得很开心。过了很久，锦瑟说：“我喝醉了，想睡觉了！”王生也脱下鞋子上了床，小妾便退出来。回到自己房里，却发现王生躺在床上，她觉得很奇怪，又转身回去窥探，那屋的蜡烛已经灭了。从此，王生每天晚上都住在小妾的屋里，一天夜里，小妾起床，悄悄地来到锦瑟的住处偷看，只听见里面传来王生和锦瑟的欢声笑语，她感到万分奇怪。急忙回去想告诉王生，但床上已经没有人了。天亮以后，小妾悄悄地把这件事告诉王生，王生自己也不知道，只是觉得有时留在锦瑟的屋里，有时睡在小妾的屋里。王生嘱咐小妾不要把这件怪事声张出去。时间一长，春燕也和王生有了私情，锦瑟装出一副不知道的样子。春燕在临盆的时候忽然难产，便大声地呼唤“娘子”。锦瑟一进门，胎儿就生出来了，举起来一看，是个男孩。锦瑟为春燕剪断脐带，把孩子放在她的怀里，笑着说：“丫头不要再生了，生得太多，只怕到时候难以割爱了。”从此以后，春燕不再生孩子了，小妾生下了五男二女。这样过了三十年，锦瑟时常回家，往来都是在夜里。一天，她带着春燕离去，便没有再回来。王生八十岁那年，忽然带着一个老仆晚上出去，也没有回来。

太原狱

【题解】

按照现代民事诉讼学的观点，本案虽然从人情物理方面推断谁是奸夫合乎逻辑，但缺乏证据学上的力度。首先，捉贼捉赃，捉奸捉双，既然在这之前无法判断姑妇谁有奸情，无赖就只能是嫌疑人而不能认为“奸夫则确”——即使真的是奸夫也不能采取“堂上刀石具在，可自取击杀之”的检验程序。其次，这个检验方法只能作为推断的依据，而不能成为定罪的证据。因为有婚外情的一方为了逃避罪责，也完全可以采取与常情常理相反的行为方式来规避。所以此案最后的定罪靠的还是刑讯的老路“执媪严梏之，遂得其情”。

太原有民家 [1] ，姑妇皆寡 [2] 。姑中年，不能自洁，村无赖频频就之。妇不善其行，阴于门户墙垣阻拒之。姑惭，借端出妇 [3] 。妇不去，颇有勃谿 [4] 。姑益恚 [5] ，反相诬，告诸官。官问奸夫姓名，媪曰：“夜来宵去，实不知其阿谁，鞫妇自知 [6] 。”因唤妇。妇果知之，而以奸情归媪，苦相抵 [7] 。拘无赖至，又哗辨 [8] ：“两无所私。彼姑妇不相能，故妄言相诋毁耳。”官曰：“一村百人，何独诬汝？”重笞之。无赖叩乞免责，自认与妇通。械妇，妇终不承，逐去之。妇忿告宪院 [9] ，仍如前，久不决。

【注释】

[1] 太原：府名。府治在今山西太原。

[2] 姑：婆婆。妇：媳妇。

[3] 出妇：休妇。出，休弃。

[4] 勃谿（jī）：指婆媳争吵。《庄子·外物》：“室无空虚，则妇姑勃谿。”成玄英疏：“勃谿，争斗也。”

[5] 恚（huì）：怒。

[6] 鞫（jū）：审。

[7] 抵：抵触，争斗。

[8] 哗辨：高声争辩。辨，同“辩”。

[9] 宪院：指提刑按察使司，主管省级刑狱司法的衙署。

【译文】

太原有一户人家，婆媳二人都是寡妇。婆婆人到中年，不能够洁身自好，村里的一个无赖经常去和她勾搭。媳妇不满婆婆的这种行为，就暗自在门口、墙边阻止那个无赖到家里来。婆婆很羞惭，找了个借口把媳妇轰出家门。媳妇不肯去，两人争吵起来。婆婆更加恼怒，反而诬陷媳妇与人通奸，把她告到官府。县官询问奸夫的名字，婆婆说：“夜里来夜里走的，实在不知道那人是谁，把我媳妇拘来一审，自然就会知道。”于是将媳妇传唤到堂。媳妇当然知道奸夫是谁，她把奸情推到婆婆身上，死活不肯承认有奸情。县官又把那个无赖抓来，无赖又狡辩说：“我和她们婆媳都没有奸情。是她们之间互不相容，所以编出这番谎话来互相诋毁。”县官说：“一个村子上百号人，为什么独独诬陷你？”便下令重重地打他。无赖连忙磕头，乞求免掉罪责，自己承认和媳妇有奸情。县官便对媳妇用刑，媳妇始终不肯承认，县官就同意婆婆把她赶走了。媳妇愤怒地告到省里，但还和县里一样，很久也不能裁决。

时淄邑孙进士柳下令临晋 [10] ，推折狱才 [11] ，遂下其案于临晋。人犯到，公略讯一过，寄监讫，便命隶人备砖石刀锥，质明听用 [12] 。共疑曰：“严刑自有桎梏 [13] ，何将以非刑折狱耶？”不解其意，姑备之。明日，升堂，问知诸具已备，命悉置堂上。乃唤犯者，又一一略鞫之。乃谓姑妇：“此事亦不必甚求清析。淫妇虽未定，而奸夫则确。汝家本清门 [14] ，不过一时为匪人所诱 [15] ，罪全在某。堂上刀石具在，可自取击杀之。”姑妇趦趄 [16] ，恐邂逅抵偿 [17] 。公曰：“无虑，有我在。”于是媪妇并起，掇石交投。妇衔恨已久，两手举巨石，恨不即立毙之。媪惟以小石击臀腿而已。又命用刀。妇把刀贯胸膺，媪犹逡巡未下。公止之曰：“淫妇我知之矣。”命执媪严梏之，遂得其情。笞无赖三十，其案始结。

【注释】

[10] 孙柳下：孙宪元，字柳下，淄川人。顺治乙未（1655）进士，授临晋知县。见乾隆《淄川县志》。临晋：旧县名。在山西省西南部，属山西省平阳府。后并入今之山西临猗。

[11] 推折狱才：公认为是在审讯断案方面有才能的人。推，推许，推重，即官场公认。折狱，断案。

[12] 质明：天刚亮的时候。质，正。

[13] 桎梏（zhì gù）：刑具。桎，脚镣。梏，手铐。

[14] 清门：清白门第。指正派人家。

[15] 匪人：行为不端的人。

[16] 趦趄（zī jū）：脚步不稳，徘徊不前。

[17] 邂逅抵偿：碰巧打死人而抵偿人命。邂逅，凡非始料所及而碰上。此指非故意。

【译文】

这时，淄川人孙柳下进士在临晋县当县令，大家都公认他是断案的高手，省里便把这个案子交临晋县审理。一干人犯押到，孙公略略问了一些情况，就命令将他们押进监狱，随后，他又命令衙役准备好砖石刀锥，天亮后听候使用。大家都很疑惑，说：“要说严刑，自然有一大堆刑具，为什么要用这些不是刑具的东西来审案子呢？”众人虽然不明白他的意图，但也姑且准备妥当。第二天，孙公升堂，问明砖石刀锥都已经准备好了，便命令把东西都搬到堂上来。然后，他把人犯传上堂来，又是一一略微审问了一番。孙公于是对婆婆媳妇说：“这件事情也不必要求审得太清楚。淫妇虽然还没有确定，但奸夫已经是确凿无疑的了。你家本来是清白的家庭，只不过一时被坏人诱骗，罪恶全在他一个人身上。这堂上有刀，有石头，你们可以自己拿来杀死他。”婆媳二人听了，都有点儿犹豫，唯恐万一把他打死了要偿命。孙公说：“不必担心，有我在呢。”于是，婆媳一齐起身，捡起石头扔向那无赖。媳妇心中已经恨了很久了，两手举起大石头，恨不能一下子就把他打死；而婆婆只是用小石子打无赖的屁股和腿。孙公命令用刀，媳妇握着刀刺向无赖的胸膛，而婆婆却畏畏缩缩不肯下手。孙公看到这番情景，制止她们，说：“我已经知道谁是淫妇了。”下令将婆婆抓起来严刑拷打，于是查明了案情的真相。又打了无赖三十大板，这件案子才结束了。

附记：公一日遣役催租，租户他出，妇应之。役不得贿，拘妇至。公怒曰：“男子自有归时，何得扰人家室！”遂笞役，遣妇去。乃命匠多备手械 [18] ，以备敲比 [19] 。明日，合邑传颂公仁。欠赋者闻之，皆使妻出应，公尽拘而械之。余尝谓：孙公才非所短，然如得其情，则喜而不暇哀矜矣。

【注释】

[18] 手械：施用于手的刑具。

[19] 敲比：用笞刑来追责限期。因为本文针对的是妇女，故改为手械。

【译文】

附记：孙公公有一天派差役去催讨租子，租户出门去了，只有媳妇前来应门。差役因为没有收到贿赂，就把妇人拘到衙门。孙公愤怒地说：“她家男人自会有回来的一天，怎么能骚扰家眷呢！”便下令责打差役，让妇人回家去。他又命令工匠多多准备手铐，用来催讨租税。第二天，全县都传颂孙公是个仁慈的县令。那些欠了租税的人听说以后，全都让自己的妻子出来应门，孙公便把他们全都抓来，带上了手铐。我曾经说过：孙公并不是才智不足，而是要等到查明了实际情况以后，才会对犯法之徒毫不怜悯同情。

新郑讼

【题解】

本篇与《太原狱》不仅篇名相对，在内容上也有共同之处，都是嫌疑人诬告对方，混淆视听，判案的官员巧妙地解决了难题。本篇的石宗玉破案的经过较之《太原狱》更加合法合理。张某有病，又是远客商人，当贼的可能性极小。某甲在金钱上的嫌疑显然比较大。但只是凭二人的口供攻讦显然无法断案，石宗玉想起“甲久有逋赋，遣役严追之”，显然是逼迫某甲自己出示证据的最佳借口和契机。

不过，“异史氏曰”由个别案件的侦破得出普遍的结论，即“谁谓文章无经济哉”却犯有逻辑上的错误。“文章”在这里并非泛指，而具有专门指向，即八股文，由此议论，我们也可以窥见蒲松龄对于科举制度的态度。

长山石进士宗玉 [1] ，为新郑令 [2] 。适有远客张某，经商于外，因病思归，不能骑步 [3] ，赁手车一辆，携赀五千，两夫挽载以行。至新郑，两夫往市饮食，张守赀独卧车中。有某甲过，睨之 [4] ，见旁无人，夺赀去。张不能御 [5] ，力疾起，遥尾缀之，入一村中。又从之，入一门内，张不敢入，但自短垣窥觇之 [6] 。甲释所负，回首见窥者，怒执为贼，缚见石公，因言情状。问张，备述其冤。公以无质实，叱去之。二人下，皆以官无皂白，公置若不闻。颇忆甲久有逋赋 [7] ，遣役严追之。逾日，即以银三两投纳。石公问金所自来，甲云：“质衣鬻物。”皆指名以实之。石公遣役令视纳税人，有与甲同村者否。适甲邻人在，唤入问之：“汝既为某甲近邻，金所从来，尔当知之。”邻曰：“不知。”公曰：“邻家不知，其来暧昧 [8] 。”甲惧，顾邻曰：“我质某物、鬻某器，汝岂不知？”邻急曰：“然，固有之矣。”公怒曰：“尔必与甲同盗，非刑询不可！”命取梏械 [9] 。邻人惧曰：“吾以邻故，不敢招怨 [10] ，今刑及己身，何讳乎？彼实劫张某钱所市也。”遂释之。时张以丧赀未归，乃责甲押偿之 [11] 。此亦见石之能实心为政也。

【注释】

[1] 石宗玉：石日琮，字宗玉，号璞公，长山人。康熙年进士，授新郑县知县，有政绩。见嘉庆《长山县志》。

[2] 新郑：位于河南省中部，今河南新郑。

[3] 骑步：骑马步行。

[4] 睨（nì）：斜视，窥测。

[5] 御：抵抗。

[6] 垣：矮墙。

[7] 逋（bū）赋：拖欠赋税。逋，拖欠。

[8] 暧昧：模糊，不明朗。

[9] 梏械：刑具。

[10] 招怨：招引怨恨上身。

[11] 押偿：强令偿还。

【译文】

长山的石宗玉进士，担任过新郑县令。当时，有一位从远方来的客商张某，在外经商多年，因为生病想回家，不能骑马，便租了一辆手推车，随身带了五千两银子，两个车夫拉着推着车就上了路。走到新郑时，两个车夫去买吃的，张某守着钱，一个人躺在车里。有个某甲从旁边经过，偷眼看见了钱，一看旁边没有人，便抢走了钱袋。张某无力抵抗，竭力爬起来，远远地跟在某甲的后面，来到一个村子里。张某从后面看见某甲进了一个院子，张某不敢直接闯进去，只是从短墙上往里面偷看。某甲放下背上的钱袋，回头看见张某在偷看，便恼怒地抓住他，诬陷他是贼，把他绑了来见石县令，并且叙述了情况。石县令审问张某，张某详详细细地叙述自己的冤情。石县令认为这个案子查无实据，便将二人都骂了出去。二人出来时，都说这个县令不分青红皂白，石县令假装没有听见。他突然想起来某甲长期拖欠税赋，便派差役严加追讨。第二天，某甲便拿着三两银子来交税。石县令问钱是从哪里来的，某甲说：“是当衣服卖东西得来的。”并且一一报出名称来加以证实。石县令让衙役去查一查纳税人中有没有和某甲是同村的人。某甲的邻居恰好在，石县令就把他叫上堂，问道：“你既然是某甲的近邻，他的银子从哪里来，你应该知道吧。”邻居说：“不知道。”石县令说：“连邻居家都不知道，这笔钱来得可是不明白。”某甲害怕了，看着邻居说：“我当衣服、卖东西的事情，你怎么会不知道呢？”邻居急忙说：“是，是有这么回事。”石县令大怒道：“你和某甲肯定是同伙，看来不动刑逼供你们是不说的了！”便命人取来刑具。邻居恐惧地说：“我因为邻居的缘故，怕说了实话，会招他怨恨，如今既是要对我动刑，我又有什么好隐瞒的呢？他用来交税的钱确实是他从张某那儿抢来的。”石县令听完，就把邻居放了。这时张某因为丢了钱还没有动身回家，石县令就责令某甲抵押财物赔给张某。由此可见，石县令确实能实心实意地处理事务。

异史氏曰：石公为诸生时 [12] ，恂恂雅饬 [13] ，意其入翰苑则优 [14] ，簿书则诎 [15] 。乃一行作吏 [16] ，神君之名 [17] ，噪于河朔 [18] 。谁谓文章无经济哉 [19] ！故志之以风有位者 [20] 。

【注释】

[12] 诸生：古代经考试录取而进入中央、府、州、县各级学校，包括太学学习的生员。有增生、附生、廪生、例生等，统称“诸生”，也就是俗称的“秀才”。

[13] 恂恂：恭顺貌。雅饬：文雅端方。

[14] 翰苑：翰林院。此指在翰林院从事文字工作。

[15] 簿书：官署文书。指从事政务。诎：短，欠缺。

[16] 一行作吏：犹言一经入仕，谓初次做官。

[17] 神君：古代民间对于贤明公正的官吏崇拜如神，称“神君”。

[18] 河朔：泛指黄河以北之地。

[19] 经济：此处指经世济民。

[20] 志：记录，载记。风：通“讽”，讽谏。有位者：在位的官员。

【译文】

异史氏说：石公还是秀才的时候，温恭典雅严谨，人们都说他进入翰林院是最好的，而去当地方官则不是他的强项。但是，石公一旦为官，就被人视为“神君”，他的名声在河北一带十分响亮。谁说有文学才华的人就不懂得经世济民呢！所以，把这段故事记录下来，来劝勉各位在职的官员。

李象先

【题解】

本篇的正文和“异史氏曰”分别记录寿光县的名人李象先前生和今生的故事。以前生为主，记载其“至老犹畏乳”的特点，“异史氏曰”则对今生加以补充，并叙述其弟也“生有隐疾”，与李象先在生理方面的怪异相呼应。

前生和今生的故事都以佛教的福业轮回的观点贯穿，表现出蒲松龄相信轮回存在的思想意识。

李象先 [1] ，寿光之闻人也 [2] 。前世为某寺执爨僧 [3] ，无疾而化。魂出栖坊上 [4] ，下见市上行人，皆有火光出颠上 [5] ，盖体中阳气也。夜既昏，念坊上不可久居，但诸舍暗黑，不知所之，唯一家灯火犹明，飘赴之。及门，则身已婴儿，母乳之。见乳恐惧，腹不胜饥，闭目强吮 [6] 。逾三月馀，即不复乳，乳之则惊惧而啼。母以米沈间枣栗哺之 [7] ，得长成。是为象先。儿时至某寺，见寺僧，皆能呼其名。至老犹畏乳。

【注释】

[1] 李象先：李焕章（1613—1691），字象先，号织斋，乐安县李家桥人，其父李中行，是万历庚戌（1610）进士。李象先自幼学识渊博，才气不凡，于诗词文赋皆赫然超群。与寿光的安致远、诸城的李澄中、安邱的张贞合称“真意亭四子”。著有《龙湾集》、《无学堂集》、《老树村集》等，凡百馀万言，周亮工称“海内名士，如象先者不一二数”。

[2] 寿光：位于山东省中北部，即今山东寿光。按，此处蒲松龄记述有误。闻人：有声望的人。

[3] 执爨（cuàn）：烧火做饭。

[4] 坊：牌坊，一般用石建成。

[5] 颠：头顶。

[6] 吮（shǔn）：聚拢嘴唇吸食。

[7] 米沈：米汁。沈，通“瀋”，汁。

【译文】

李象先是寿光县的一位知名人士。他的前世是某个寺庙的烧饭和尚，没有任何疾病就坐化了。他的魂飞出来，落在牌坊上面，向下看着集市上过往的行人，发现人人都有火光从头顶上冒出，这大概就是体内的阳气吧。这时，天色已经昏黑，他想不能老是呆在牌坊上，但许多屋子都黑着灯，不知道到哪里去才好，只有一户人家的灯还亮着，他的魂就飘着去了这一家。刚一进家门，身子已经变成了婴儿，母亲给他喂奶。他见到乳房感到很恐惧，但肚子实在饿得受不了，只好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吮吸奶水。过了三个多月，他就不再喝奶了，要喂他奶时，他就会惊慌恐惧地啼哭起来。母亲就用米汤加上枣、粟子来喂他，这才得以长大成人。这个人就是李象先。他小的时候到某寺时，见到寺里的和尚，还都能叫出他们的名字。他一直到老，还是害怕奶。

异史氏曰：象先学问渊博，海岱清士 [8] 。子早贵 [9] ，身仅以文学终 [10] ，此佛家所谓福业未修者耶 [11] ？弟亦名士。生有隐疾，数月始一动 [12] 。动时急起，不顾宾客，自外呼而入，于是婢媪尽避，使及门复痿 [13] ，则不入室而反。兄弟皆奇人也！

【注释】

[8] 海岱：东海至泰山间的地区。清士：高洁的人。

[9] 子早贵：指其子李新命做宁南知州。

[10] 以文学终：以生员而终老。文学，生员（秀才）的美称。李象先是明朝的秀才，在清朝曾多次受到举荐均拒绝，曾赋《志不二朝》：“志不二朝惟织斋，皇家爵禄视如灰。白头到死披长发，甘做大明老秀才。”

[11] 福业未修：指前生未修福业，终身未能显贵。业，佛家语。泛指一切身心活动。

[12] 动：指情欲冲动。

[13] 痿（wěi）：软缩或失去机能。此指阳痿。

【译文】

异史氏说：李象先的学问非常渊博，是东海到泰山一带品格高洁的人士。他的儿子早年就做了官，但一生只是一个秀才，这大概就是佛家所说的“福业未修”吧？李象先的弟弟也是一位知名人士。一生下来就有难以言说的病，几个月才会勃发一次性欲。每次情欲一动，就会急忙起身，不顾宾客，从外面喊着就往内宅跑，于是丫环仆妇全都避开，但是才跑到卧室门口就痿了，他只好不进屋子再返回到外面。这李象先兄弟俩都是奇异的人啊！

房文淑

【题解】

本篇篇幅不是很长，也没有曲折缠绵的情节，却蕴含着对于生活的真实体悟和理想。其中教师邓成德孤寂艰难的独身生活，发出的“我思先生设帐，必无富有之期。今学负贩，庶有归时”，让人联想到作者对自己的教书生涯的感伤，而邓成德和房文淑的情感经历则充满着浓浓而温馨的人情味。翩然来去的房文淑具有浪漫的理想色彩，她使孤独寂寞的邓成德的生活有了绚烂的色彩，还给他生了一个孩子。然后又把孩子送交给邓成德不育的妻子，使邓成德的妻子在孤独艰难的生活中赖以有了支撑点。对于邓成德夫妻而言，房文淑不啻是活雷锋，是救苦救难的菩萨。冯镇峦评论说：“女不招而自来，无故而自去。已为之生子，而又知其妻不妒，何以忍舍此呱呱者而反出金以授之哉？女其仙耶，鬼耶？或有前世因，而为此报耶？”

开封邓成德 [1] ，游学至兖 [2] ，寓败寺中 [3] ，佣为造齿籍者缮写 [4] 。岁暮，僚役各归家 [5] ，邓独炊庙中。黎明，有少妇叩门而入，艳绝，至佛前焚香叩拜而去。次日，又如之。至夜，邓起挑灯，适有所作，女至益早。邓曰：“来何早也？”女曰：“明则人杂，故不如夜。太早，又恐扰君清睡。适望见灯光，知君已起，故至耳。”生戏曰：“寺中无人，寄宿可免奔波。”女哂曰 [6] ：“寺中无人，君是鬼耶？”邓见其可狎，俟拜毕，曳坐求欢。女曰：“佛前岂可作此。身无片椽 [7] ，尚作妄想！”

【注释】

[1] 开封：明清时期府名。治所在今河南开封。

[2] 游学：无论古今，“游学”都是指离开自己熟悉的环境，到另一个全新的环境里寻师访友进行学习和游历，在此一过程中潜移默化的体验人生。兖：兖州，明清府名。治所在今山东济宁兖州区。

[3] 败寺：破败的寺庙。

[4] 造齿籍者：编制户口名册的人。

[5] 僚役：同僚，同事。

[6] 哂（shěn）：微笑。

[7] 身无片椽（chuán）：指无房屋居处。椽，梁上承瓦的木条。指代房屋。

【译文】

开封府的邓成德，游学来到山东兖州，寄居在一座破败的寺庙里，受雇于打造户口名册的官署，替人抄写。到了年底，那些官吏、差役都回家去了，邓成德一个人在庙里做饭。这天黎明，有个少妇敲门进来，长得美艳绝伦，她来到佛像前点上香，叩头朝拜后就走了。第二天，她又和昨天一样，烧香叩头。到了夜里，邓成德起来点上灯，刚想写点儿东西，那少妇比平时来得更早了。邓成德问道：“今天怎么来得这么早？”少妇说：“天亮了以后人多眼杂，所以不如夜里清静。来得太早吧，又怕搅了你的好梦。刚才看见有灯光，知道你已经起床了，所以就来了。”邓成德调戏说：“寺里没有人，住在寺里可以免得来回奔波。”少妇笑着说：“寺里没有人，难道你是鬼吗？”邓成德见她可以亲昵，等她拜完佛，就拉她坐下来求欢。少妇说：“在佛的面前怎么可以干这样的事情。你自己身无片瓦，还敢作这样的妄想！”

邓固求不已。女曰：“去此三十里某村，有六七童子，延师未就 [8] 。君往访李前川，可以得之。托言携有家室，令别给一舍，妾便为君执炊，此长策也。”邓虑事发获罪，女曰：“无妨。妾房氏，小名文淑，并无亲属，恒终岁寄居舅家，有谁知？”邓喜。既别女，即至某村，谒见李前川，谋果遂。约岁前即携家至 [9] 。既反，告女，女约候于途中。邓告别同党，借骑而去。女果待于半途，乃下骑，以辔授女，御之而行。至斋，相得甚欢。

【注释】

[8] 延师：请老师。

[9] 岁前：年前。岁，岁除，除夕。

【译文】

邓成德坚决请求不止。少妇说：“离这里三十里地有个村子，村里有六七个童子，请老师没有请到。你可以前去拜访李前川，就能得到这份工作。再假称说自己带有妻室，请他们再给一间屋子，我就可以为你做饭了，这才是长久之计啊！”邓成德担心事情被人发现会被治罪，少妇说：“不碍事的。我姓房，名叫文淑，并没有亲属，常年寄居在舅舅家，有谁能知道呢？”邓成德听了很高兴。和文淑分别以后，邓成德就来到那个村子，拜见了李前川，这个计划果然成功了。邓成德跟人约好年前就携带家眷前来。他回到庙里，把情况告诉文淑，文淑跟他约定在途中见面。邓成德便向同事们告别，借了匹坐骑就走了。文淑果然在半路上等着他，邓成德便下了马，把马缰绳交给她让她上马，然后自己在下面赶着马往前走。来到书馆，两个人相亲相爱，很是快乐。

积六七年，居然琴瑟 [10] ，并无追逋逃者 [11] 。女忽生一子。邓以妻不育，得之甚喜，名曰兖生。女曰：“伪配终难作真。妾将辞君而去，又生此累人物何为！”邓曰：“命好，倘得馀钱，拟与卿遁归乡里，何出此言？”女曰：“多谢，多谢！我不能胁肩谄笑 [12] ，仰大妇眉睫 [13] ，为人作乳媪，呱呱者难堪也！”邓代妻明不妒，女亦不言。月馀，邓解馆 [14] ，谋与前川子同出经商。告女曰：“我思先生设帐 [15] ，必无富有之期。今学负贩 [16] ，庶有归时。”女亦不答。至夜，女忽抱子起。邓问：“何作？”女曰：“妾欲去。”邓急起，追问之，门未启，而女已杳。骇极，始悟其非人也。邓以形迹可疑，故亦不敢告人，托之归宁而已 [17] 。

【注释】

[10] 琴瑟：喻指夫妇。《诗·周南·关雎》：“窈窕淑女，琴瑟友之。”后比喻夫妇间感情和谐。

[11] 逋（bū）逃者：逃亡的人。此指逃妇。逋，逃亡。

[12] 胁肩谄笑：缩敛肩膀，假装笑脸。《孟子·滕文公》：“胁肩谄笑，病于夏畦。”形容讨好巴结人的丑态。

[13] 大妇：正妻。

[14] 解馆：解除馆约。指不当老师了。

[15] 先生设帐：塾师授徒。先生，老师。设帐，指授徒。

[16] 负贩：指贸易经商。

[17] 归宁：回娘家。

【译文】

就这样过了六七年，两个人像夫妻一样生活得很和谐，并没有人来追捕他们。文淑忽然生了一个儿子，邓成德因为妻子不育，现在得了一个儿子，简直高兴极了，给儿子取名叫“兖生”。文淑说：“假夫妻终究难以长久。我准备离开你而去，又生下这么一个累人的东西干什么！”邓成德说：“命好的话，如果再能有点儿馀钱，我想带你回老家去，你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呢？”文淑说：“多谢，多谢！我不能讨好人，看着大老婆的脸色，替他人做奶妈，就是小孩子也觉得难堪！”邓成德替妻子表明她不是喜欢嫉妒的人，文淑也不说话。过了一个多月，邓成德辞了书馆的工作，打算和李前川的儿子外出经商。他告诉文淑道：“我想，当教书先生，开办学馆，必然不会有富有起来的日子。现在我想学习如何经商，这样就不会没钱回家了。”文淑也不回答他的话。到了夜里，文淑忽然抱着孩子起床。邓成德问道：“你要干什么？”文淑回答道：“我想走了。”邓成德急忙起身，追问文淑要到哪里去，房门还没有打开，文淑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了。邓成德惊骇极了，这才醒悟过来，原来文淑不是人。他因为文淑的行迹可疑，所以也不敢告诉别人真相，假装说她回娘家去了。

初，邓离家，与妻娄约，年终必返。既而数年无音，传其已死。兄以其无子，欲改醮之 [18] 。娄更以三年为期，日惟以纺绩自给。一日，既暮，往扃外户 [19] ，一女子掩入，怀中绷儿 [20] 。曰：“自母家归，适晚。知姊独居，故求寄宿。”娄内之 [21] 。至房中，视之，二十馀丽者也。喜与共榻，同弄其儿 [22] ，儿白如瓠 [23] 。叹曰：“未亡人遂无此物 [24] ！”女曰：“我正嫌其累人，即嗣为姊后，何如？”娄曰：“无论娘子不忍割爱，即忍之，妾亦无乳能活之也。”女曰：“不难。当儿生时，患无乳，饮药半剂而效。今馀药尚存，即以奉赠。”遂出一裹 [25] ，置窗间。娄漫应之，未遽怪也。既寝，及醒呼之，则儿在而女已启门去矣。骇极。日向辰 [26] ，儿啼饥。娄不得已，饵其药，移时湩流 [27] ，遂哺儿。积年馀，儿渐丰肥，渐学语言，爱之不啻己出 [28] 。由是再醮之心遂绝。但早起抱儿，不能操作谋衣食，益窘。

【注释】

[18] 改醮（jiào）：改嫁。

[19] 扃（jiōng）：关。

[20] 绷儿：被包婴儿。绷，婴儿的包被。

[21] 内：同“纳”。

[22] 弄：抚弄。

[23] 瓠（hù）：一年生草本植物，茎蔓生，夏天开白花，果实长圆形，嫩时可食。此处指瓠子，排列整齐，色泽洁白。

[24] 未亡人：旧时寡妇的自称。

[25] 一裹：一包。裹，包。

[26] 向：接近。辰：辰时，七点至九点。

[27] 湩（dòng）：乳汁。

[28] 不啻（chì）：不只，不止。

【译文】

当初，邓成德离开家时，曾经和妻子娄氏约好，年底一定回家。但是过了几年也没有一点儿音讯，人们传说他已经死了。兄长因为娄氏还没有生孩子，就想让她改嫁。娄氏就提出以三年为期限，每天只是靠纺线来维持生计。一天，天已经黑了，娄氏去关大门，一个女子忽然走了进来，怀中还抱着一个婴儿。她对娄氏说：“我从娘家回来，正好走到这儿天黑了。我知道姐姐是一个人住，所以前来求住一宿。”娄氏便请她进屋。来到屋里，只见是一位二十多岁的美丽女子。娄氏高兴地和她睡在一张床上，一同抚弄她的儿子，她儿子白胖胖的，像瓠瓜一样。娄氏叹息着说：“我这个寡妇就没有这么一个可爱的小东西！”女子说：“我正嫌他累人呢，就把他过继给姐姐当后代吧，怎么样啊？”娄氏说：“且不说娘子不忍心割爱，即使你忍心，我也没有奶水来养活他呀。”女子说：“这倒不难。这孩子出生的时候，我也苦于没有奶水，服了半剂药就有了。如今剩下的药还在，我就奉送给姐姐吧。”说完，她取出一个小包，放在窗台上。娄氏随便地答应着，没有马上有什么想法。然后她们就睡下了，等到娄氏一觉醒来叫那女子时，发现孩子还在，而女子已经开门走了。娄氏惊骇极了。时间到了早晨，孩子饿得啼哭起来，娄氏没有办法，只好服用那女子留下的药，不一会儿，奶水就涌了出来，她便给孩子喂奶。这样过了一年多，孩子越来越丰满肥胖，渐渐地也学会了说话，娄氏喜爱超过了自己的儿子。从此以后，她就断了再嫁的念头，但是早上起来就要抱儿子喂养，不能再靠纺织来谋生，日子过得越发窘困起来。

一日，女忽至。娄恐其索儿，先问其不谋而去之罪，后叙其鞠养之苦 [29] 。女笑曰：“姊告诉艰难，我遂置儿不索耶？”遂招儿，儿啼入娄怀。女曰：“犊子不认其母矣 [30] ！此百金不能易，可将金来，署立券保 [31] 。”娄以为真，颜作赪 [32] 。女笑曰：“姊勿惧，妾来正为儿也。别后虑姊无豢养之资，因多方措十馀金来。”乃出金授娄。娄恐受其金，索儿有词，坚却之。女置床上，出门径去。抱子追之，其去已远，呼亦不顾。疑其意恶，然得金，少权子母 [33] ，家以饶足。又三年，邓贾有赢馀 [34] ，治装归。方共慰藉，睹儿，问谁氏子，妻告以故。问：“何名？”曰：“渠母呼之兖生。”生惊曰：“此真吾子也！”问其时日，即夜别之日。邓乃历叙与房文淑离合之情，益共欣慰。犹望女至，而终渺矣。

【注释】

[29] 鞠（jū）养：养育。

[30] 犊子：原指体型相对较大的动物幼崽，比如牛的幼崽，称为“牛犊子”。后也泛指晚辈、小辈。这里是小孩子的意思。

[31] 券保：字据。

[32] 赪（chēng）：浅红色，脸红。

[33] 权子母：以本求利。指放债生息。

[34] 贾（gǔ）：做买卖。

【译文】

一天，那女子忽然来了。娄氏唯恐她会要回孩子，就先责问她不商量就走掉的罪过，然后又叙述自己抚养孩子的辛苦。女子笑着说：“姐姐告诉我抚养儿子的艰难，难道我就会放弃自己的儿子不要了吗？”说着，就招呼儿子，但孩子却哭着扑到娄氏的怀里。女子说：“这小犊子不认自己的妈妈了！这可是一百两银子也换不来的，你想要这孩子，可以拿银子来，咱们立下字据把孩子过继给你。”娄氏信以为真，脸色马上变了。女子笑着说：“姐姐不要害怕，我来正是为了儿子。分手以后，我担心姐姐没有钱抚养他，就多方设法筹措了十几两银子来。”说完，就拿出银子交给娄氏。娄氏唯恐收下她的银子，更有理由要回孩子，便坚决不肯接受。女子把银子放在床上，出门就径直走了。娄氏抱着孩子追出去，女子已经走得很远了，叫她也不回头。娄氏怀疑女子是用心不良，但是有了这些银子，总算可以生点儿利息，家境得以丰饶富足。又过了三年，邓成德做生意挣了些钱，便收拾行装回到家乡。他正在和娄氏互相慰问，忽然看见那个孩子，便问是谁家的孩子，妻子告诉他事情的经过。邓成德就问：“他叫什么名字？”娄氏答道：“他母亲叫他兖生。”邓成德吃惊地说：“这真是我的儿子呀！”问起孩子来的时间，正是邓成德和文淑夜晚分别的那一天。邓成德于是一一叙述和房文淑悲欢离合的故事，夫妻俩都感到更加欣慰。邓成德还希望文淑能来，但终究没有音讯。

秦桧

【题解】

本篇由内容不相连属而又顶针勾连的三个故事组成。第一个故事写秦桧死后的七世是猪身。不过，即使作为因果报应，故事也不近情理之甚，因为南宋至清初，绝不止“七世”。第二个故事写秦桧和万俟卨的塑像在于七之乱中被偶然放在了“俗祠‘子孙娘娘’”中，作者由此想到百年后民间小庙必然出现张冠李戴的现象。第三个故事由第二个故事生发开去，作者联想到青州的澹台子羽祠变成魏忠贤生祀的荒唐现象。这三个小故事虽然散碎，却从一个方面展现了蒲松龄对于民间资料的搜集，是研究民俗学和民间文学的宝贵资料。

青州冯中堂家 [1] ，杀一豕 [2] ，燖去毛鬣 [3] ，肉内有字云“秦桧七世身” [4] 。烹而啖之，其肉臭恶，因投诸犬。呜呼！桧之肉，恐犬亦不当食之矣！

【注释】

[1] 青州：位于山东半岛中部，明清时为青州府，治所在今山东青州。冯中堂：冯溥（1609—1691），字孔博，号易斋。临朐人。明崇祯年间举人，清顺治年间进士，初授编修，后擢吏部侍郎。康熙年间为刑部尚书，拜文华殿大学士，加太子太傅，卒谥文毅。著有《佳山堂集》。中堂，宰相的别称，明清时亦用来称呼内阁大学士。

[2] 豕：猪。

[3] 燖（xún）：烧烫，拔脱其毛。鬣（liè）：动物身上颈部的长毛。

[4] 秦桧（1090—1155）：字会之，江宁人。北宋政和年间进士，后任御史中丞，南宋绍兴年间任参知政事、右相兼知枢密院事。反对抗击金人，力主投降。曾以“莫须有”的罪名杀害抗金英雄岳飞。

【译文】

青州的冯中堂家里，有一次杀了一头猪，烫去猪毛以后，发现肉上有字写道“秦桧七世身”。煮熟后一尝，肉的味道很臭，便把它扔给狗吃了。唉！秦桧的肉，恐怕连狗也不会吃的！

闻益都人说 [5] ：中堂之祖，前身在宋朝为桧所害，故生平最敬岳武穆 [6] 。于青州城北通衢傍建岳王殿 [7] ，秦桧、万俟卨伏跪地下 [8] 。往来行人瞻礼岳王，则投石桧、卨，香火不绝。后大兵征于七之年 [9] ，冯氏子孙毁岳王像。数里外，有俗祠“子孙娘娘”，因舁桧、卨其中，使朝跪焉。百世下，必有杜十姨、伍髭须之误 [10] ，甚可笑也。

【注释】

[5] 益都：明清时为青州府府治所在地。

[6] 岳武穆：岳飞（1103—1142），字鹏举，宋相州汤阴县人，中国历史上著名的军事家、战略家，位列南宋中兴四将之首。在大败金兵后，岳飞遭受秦桧、张俊等人的诬陷，被捕入狱。1142年，岳飞以“莫须有”的“谋反”罪名，与长子岳云和部将张宪同被杀害。宋孝宗时岳飞冤狱被平反，改葬于西湖畔栖霞岭。追谥武穆，后又追谥忠武，封鄂王。

[7] 通衢：四通八达的大路。

[8] 万俟卨（mòqíxiè，1083—1157）：字元忠，开封阳武人。政和大学生，历任枢密院编修。秦桧为相时，依附秦桧，被任用为监察御史。绍兴十一年（1141），与秦桧相勾结，弹劾诬陷、并主治岳飞之狱，致使岳飞被害。

[9] 大兵：指清兵。于七：清初抗清义军首领，山东栖霞人。征于七之年，指顺治十八年，即1661年。

[10] 杜十姨、伍髭须：比喻传说讹误。据明杨慎《丹铅馀录》及宋俞琰《席上腐谈》载，杭州有杜拾遗庙，以祀杜甫，有村学究竟误为“杜十姨”，遂作女像，以配刘伶。又，浙西吴风村有伍子胥庙，村人讹传为“伍髭须”，因塑其像，须分五处。见唐孙光宪《北梦琐言》。

【译文】

听益都人说：冯中堂的祖父，前身在宋朝时被秦桧害死，所以生平最敬重岳飞。他在青州城北的大路旁边建了一座岳王殿，又建秦桧、万俟卨的像跪倒在地。往来的行人前去瞻仰朝拜岳王时，都会用石头扔向秦桧、万俟卨，庙里的香火旺盛不绝。后来在清兵征讨于七的那一年，冯氏子孙把岳王像给毁掉了。几里地以外的地方，有座民间建的“子孙娘娘”祠，人们就把秦桧、万俟卨的像抬到祠里，让他们朝着子孙娘娘跪着。再过上百年，这件事肯定会像有人把杜拾遗弄成杜十姨，伍子胥弄成伍髭须一样的误会，真是太可笑了。

又青州城内，旧有澹台子羽祠 [11] 。当魏珰烜赫时 [12] ，世家中有媚之者，就子羽毁冠去须，改作魏监。此亦骇人听闻者也。

【注释】

[11] 澹（tán）台子羽：即澹台灭明，字子羽。孔子弟子，长相额低口窄，鼻梁低矮，虽貌丑而有行。比孔子小三十九岁，孔门七十二贤之一。唐封其为“江伯”、宋封其为“金乡侯”。澹台灭明受到孔子的冷遇，毅然退出孔子的弟子行列，更加发奋求学，严谨修行。见《论语·雍也》及《史记·仲尼弟子列传》。

[12] 魏珰：指魏忠贤。明朝宦官，曾为司礼太监。勾结熹宗之乳母客氏，结党行奸，排除异己，干预朝政。思宗朱由检即位后，被治罪，自缢死。珰，玉质饰物。汉代宦官充武职者，其冠用珰和貂尾为饰，故后代用以指称宦官。烜赫：声势显赫。

【译文】

又，青州城里，原来有一座澹台子羽的祠。在大太监魏忠贤声势显赫的时候，世家大族中有人想向他献媚，就把子羽像上的帽子、胡须去掉，改成魏忠贤的模样。这也是骇人听闻的一件事。

浙东生

【题解】

浙东生夸口说自己有胆量，被狐狸两次以恶作剧的方式戳破。好像狐狸与浙东生有些气味相投，严格说起来，恶作剧发生了三次。一次是狐狸戏弄浙东生，戳穿了浙东生的自诩有胆力的谎言。第二次是浙东生半年后开狐狸的玩笑，让狐狸也吓破胆。第三次是狐狸恼羞成怒，即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惩罚浙东生。小说虽短，却形象地再现了恐怖的场景和面对恐怖时的心理反应，文字技巧很高。

浙东生房某 [1] ，客于陕 [2] ，教授生徒 [3] 。尝以胆力自诩 [4] 。一夜，裸卧，忽有毛物从空堕下，击胸有声，觉大如犬，气咻咻然 [5] ，四足挠动。大惧，欲起，物以两足扑倒之，恐极而死。经一时许，觉有人以尖物穿鼻，大嚏 [6] ，乃苏。见室中灯火荧荧，床边坐一美人，笑曰：“好男子！胆气固如此耶！”生知为狐，益惧。女渐与戏，胆始放，遂共狎昵。积半年，如琴瑟之好。一日，女卧床头，生潜以猎网蒙之。女醒，不敢动，但哀乞。生笑不前。女忽化白气，从床下出，恚曰 [7] ：“终非好相识！可送我去。”以手曳之 [8] ，身不觉自行。出门，凌空翕飞 [9] 。食顷，女释手，生晕然坠落。适世家园中有虎阱 [10] ，揉木为圈 [11] ，结绳作网，以覆其口。生坠网上，网为之侧 [12] ，以腹受网 [13] ，身半倒悬。下视，虎蹲阱中，仰见卧人，跃上，近不盈尺，心胆俱碎。园丁来饲虎，见而怪之，扶上，已死。移时始渐苏，备言其故。其地乃浙界，离家止四百馀里矣。主人赠以赀遣归。归告人：“虽得两次死，然非狐则贫不能归也。”

【注释】

[1] 浙东：古以钱塘江为界，分为“浙西”、“浙东”。宁（甬）绍、台温、金丽衢地区均属“浙东”地区。

[2] 陕：陕西地区的简称。

[3] 生徒：学生徒弟。

[4] 自诩（xǔ）：自夸，自吹。

[5] 咻咻然：喘气的声音。

[6] 嚏（tì）：喷嚏。

[7] 恚（huì）：愤怒。

[8] 曳：拖引。

[9] 翕（xī）飞：一起飞行。翕，合。

[10] 虎阱（jǐng）：捕捉老虎的陷阱。阱，陷坑。

[11] 揉（róu）木：使木弯曲。

[12] 侧：倾斜。

[13] 以腹受网：指趴卧在网上。

【译文】

浙东有个姓房的书生，客居在陕西，以教授学生为业。常常自诩胆大有力。一天夜里，他光着身子睡觉，忽然有个毛茸茸的东西从空中掉下来，“啪”的一声砸在他的胸上，只觉得这东西像狗一般大小，“呼呼”地喘着气，四只脚不停地挠动着。房生大为恐惧，就想起身，那东西用两只脚把他扑倒，房生惊恐到极点，一下子昏死过去。过了一个时辰左右，房生就觉得有人用尖利的东西挠他的鼻孔，不由得打了个大喷嚏，一下子醒了过来。只见屋里灯火闪烁，床边坐着一个美人，笑着对他说：“好男人啊！胆量原来不过如此！”房生知道她是狐狸，心里更加害怕。女子渐渐地和他调情，房生的胆子也变得大了起来，便和女子一起亲热起来。就这样过了半年，两个人就像夫妻一样。一天，女子卧在床头，房生悄悄地用猎网蒙住了她。女子醒过来，不敢乱动，只是苦苦地哀求。房生笑着不肯上前。女子忽然化作一股白气，从床底下走了出来，气恼地说：“你到底不是个好相识！可以送我离开。”说完，就伸手来拽，房生的身体不由自主地跟她走了。出了门，女子带着房生飞上了天空。一顿饭的工夫，女子松开手，房生晕乎乎地从天上掉了下来。恰好某个世家的花园中有个关老虎的陷阱，用木头做成圆圈，用绳索织成网，覆盖在阱口。房生一下子砸在网上，网被砸得侧向一边，房生的肚子压在网上，身体的一半倒悬在半空中。他往下一看，一只老虎蹲在阱里，抬头看见网上趴着一个人，就跳着往上扑，离房生还不到一尺的距离，把房生吓得心胆都碎了。园丁来喂老虎，见房生趴在网上觉得很奇怪，便把他扶了下来，发现他已经昏死过去了。过了一段时间，房生才渐渐苏醒过来，详细地叙述了事情的经过。这个地方已经在浙江境内，离房生的家只有四百多里的路程。园主人送给他一些路费让他回家。房生回家以后，对人们说：“虽然吓死过去两次，但要不是狐狸，我可是穷得回不了家的。”

博兴女

【题解】

本篇文笔凌厉夭矫，不啻是一篇刺向势豪的檄文长枪。民女被势豪所掠，借助于“龙”，“攫豪首去”，浪漫，豪气，但也反证出现实社会的无奈。现实社会中百姓的无助无奈，是文学作品中百姓变成强者的浪漫想象的触媒。蒲松龄在《向杲》篇的“异史氏曰”中说：“借人之杀以为生，仙人之术亦神哉！然天下事足发指者多矣。使怨者常为人，恨不令暂作虎！”就说出了这类作品创作的动力所在。

博兴民王某 [1] ，有女及笄 [2] 。势豪某窥其姿 [3] ，伺女出，掠去，无知者。至家逼淫，女号嘶撑拒，某缢杀之 [4] 。门外故有深渊，遂以石系尸，沉其中。王觅女不得，计无所施。天忽雨，雷电绕豪家，霹雳一声，龙下攫豪首去 [5] 。天晴，渊中女尸浮出，一手捉人头，审视，则豪头也。官知，鞫其家人 [6] ，始得其情。龙，其女之所化与？不然，何以能尔也？奇哉！

【注释】

[1] 博兴：县名。位于山东省北部，明清时山东布政司青州府。

[2] 及笄（jī）：古代女子满十五岁结发，用笄贯之，因称女子满十五岁为“及笄”。也指到了结婚的年龄。

[3] 势豪：有权势的土豪恶霸。

[4] 缢（yì）杀：绞杀，勒死。

[5] 攫（jué）：抓取。

[6] 鞫（jū）：审问。

【译文】

博兴县的乡民王某，有个女儿到了结婚的年龄。当地一个恶霸看中王女的姿色，便趁她出门的时候，把她抢走，没有一个人发觉。恶霸将她带到家中，就要强奸，王女大声哭喊，拚死抵抗，恶霸就把她给勒死了。他家门外原来有一个深渊，恶霸就把石头绑在尸体上，沉到了深渊里。王某到处寻找女儿，都没有找到，无计可施。忽然，天下起雨来，雷电围绕在恶霸家的上空，只听一声霹雳，一条龙飞下来，夺下恶霸的首级就飞走了。天空放晴以后，深渊中浮起一具女尸，一只手上还捉着一颗人头，仔细一看，正是恶霸的人头。官府知道这事以后，就拘来恶霸的家里人审问，这才查明了事情的真相。那条龙难道是王女变成的吗？不然的话，怎么会这么做呢？太奇怪了啊！

一员官

【题解】

本篇借狐狸之口赞美了济南同知吴公清正廉洁的品质，同时指斥了官场的集体腐败。令人惊奇而感慨的是，当日“亏空犯赃”采取的填补办法是由同僚集体代偿，虽然有些匪夷所思，毕竟伤害的是官僚自身。狐狸称“通郡官僚虽七十有二，其实可称为官者，吴同知一人而已”，反映了当日官场上称职而不贪的官员少之又少。“附则”中泰州知州张公的清正刚烈一如济南同知吴公，在描写上同样也是采取衬托的手法，借张公与夫人的矛盾，赞扬了张公难得而小有不妥的刚正。

济南同知吴公 [1] ，刚正不阿 [2] 。时有陋规 [3] ，凡贪墨者 [4] ，亏空犯赃罪 [5] ，上官辄庇之，以赃分摊属僚，无敢梗者 [6] 。以命公，不受，强之不得，怒加叱骂。公亦恶声还报之，曰：“某官虽微，亦受君命。可以参处 [7] ，不可以骂詈也 [8] ！要死便死，不能损朝廷之禄，代人偿枉法赃耳！”上官乃改颜温慰之。人皆言斯世不可以行直道，人自无直道耳，何反咎斯世之不可行哉！会高苑有穆情怀者 [9] ，狐附之，辄慷慨与人谈论，音响在座上，但不见其人。适至郡 [10] ，宾客谈次 [11] ，或诘之曰：“仙固无不知，请问郡中官共几员？”应声答曰：“一员。”共笑之。复诘其故，曰：“通郡官僚虽七十有二，其实可称为官者，吴同知一人而已。”

【注释】

[1] 同知：官名。知府的副职。

[2] 不阿：不屈从，不奉迎。《管子·君臣》：“能据法而不阿，上以匡主之过，下以振民之病者，忠臣之所行也。”

[3] 陋规：不好的惯例、规矩，大都以潜规则的形式出现。

[4] 贪墨：贪污。《左传·昭公十四年》：“贪以败官为墨。”杜预注：“墨，不洁之称。”

[5] 亏空犯赃罪：亏空公款，犯贪污罪。赃，贪污所取得之财物。

[6] 梗：作梗，不同意。

[7] 参（cān）处：弹劾处分。

[8] 骂詈（lì）：斥骂。

[9] 高苑：旧县名。明清属青州府，现为山东高青。

[10] 郡：府城。指济南府。

[11] 谈次：谈论间。

【译文】

济南府有一位姓吴的同知，生性刚正不阿。当时官场上有一种恶规陋习，对贪赃者，亏空公款，贪赃金钱的罪，上司都会加以庇护，而造成的亏空，则要由下属官吏来平摊，代为偿还，没有人敢于抗拒。上司把这事分派到吴公的头上时，他拒不接受；强迫他也不行时，上司就恼怒得加以叱骂。吴公也狠声恶气地回嘴骂上司道：“我的官职虽然卑微，但我也是朝廷的命官。我如果有罪，你可以弹劾处置我，但是不可以对我辱骂！要杀就杀，我是绝不会拿朝廷给的俸禄，代别人偿还那枉法的赃款！”上司见他这样，只好改变态度，对他和颜悦色地加以安慰。人们都说这个世界上不可以走正道，其实，是人自己不肯走正道，又怎么能反过来怪这世上没有正道呢！当时，高苑县有个叫穆情怀的人，被狐仙附体，动不动慷慨激昂地和人高谈阔论，但是人们只能听到狐仙的声音，却看不见狐仙的样子。一次，他正好来到济南，与宾朋一起聊天时，有人问他道：“狐仙当然无所不知，请问济南府里共有多少官员？”他应声答道：“一员。”大家一齐笑话他。又问他为什么这么说，他回答说：“整个府里的官吏虽然有七十二个，但是真正可以称得上官的，只有吴同知一个人而已！”

是时泰安知州张公 [12] ，人以其木强 [13] ，号之“橛子” [14] 。凡贵官大僚登岱者 [15] ，夫马兜舆之类 [16] ，需索烦多，州民苦于供亿 [17] 。公一切罢之。或索羊豕 [18] ，公曰：“我即一羊也，一豕也，请杀之以犒驺从 [19] 。”大僚亦无奈之。公自远宦 [20] ，别妻子者十二年。初莅泰安 [21] ，夫人及公子自都中来省之，相见甚欢。逾六七日，夫人从容曰：“君尘甑犹昔 [22] ，何老誖不念子孙耶 [23] ？”公怒，大骂，呼杖，逼夫人伏受 [24] 。公子覆母号泣，求代。公横施挞楚，乃已。夫人即偕公子命驾归 [25] ，矢曰 [26] ：“渠即死于是 [27] ，吾亦不复来矣！”逾年，公卒。此不可谓非今之强项令也 [28] 。然以久离之琴瑟，何至以一言而躁怒至此，岂人情哉！而威福能行于床笫 [29] ，事更奇于鬼神矣。

【注释】

[12] 泰安：州名。今山东泰安。知州：为各州行政长官，地位相当于知县。

[13] 木强：质朴而倔强。

[14] 橛子：短木桩。泛指物体表面能起到固定、悬挂、支撑等作用的短棍，宁折不弯。形容人刚直不屈。

[15] 岱：泰山。

[16] 兜舆：山轿。

[17] 供亿：供给，供应。

[18] 豕：猪。

[19] 犒（kào）：犒劳。驺（zōu）从：旧时达官贵人出行时，前后侍从的骑卒。也泛指随从。

[20] 远宦：远离家乡在外地做官。

[21] 莅：莅临，履任。

[22] 尘甑（zèng）犹昔：意谓贫困如故。甑，古代煮饭的瓦器。《后汉书·独行传》谓范冉穷居自若，闾里歌之曰：“甑中生尘范史云，釜中生鱼范莱芜。”按，范冉，字史云，桓帝时曾官莱芜长。

[23] 老誖（bèi）不念子孙：年老糊涂不照顾后代。《汉书·疏广传》：“（疏）广既归乡里，日令家共具设酒食，请族人故旧宾客，与相娱乐。数问其家金馀尚有几所，趣卖以共具。居岁馀，广子孙窃谓其昆弟老人广所爱信者曰：‘子孙几及君时颇立产业基址，今日饮食费且尽。宜从丈人所，劝说君买田宅。’老人即以闲暇时为广言此计，广曰：‘吾岂老不念子孙哉？顾自有旧田庐，令子孙勤力其中，足以共衣食，与凡人齐。今复增益之以为赢馀，但教子孙怠堕耳。贤而多财则损其志，愚而多财则益其过。且夫富者，众人之怨也；吾既亡以教化子孙，不欲益其过而生怨。又此金者，圣主所以惠养老臣也，故乐与乡党宗族共飨其赐，以尽吾馀日，不亦可乎！’于是族人说服。”，昏痴。

[24] 伏受：趴下受杖。

[25] 命驾归：命人备车马还乡。

[26] 矢：发誓。

[27] 渠：他。指张公。

[28] 强项令：性格倔强、不肯低头的县令。《后汉书·董宣传》载：东汉时期，董宣为洛阳令，杀死了阳湖公主的恶奴，“主即还宫诉帝”，“帝令小黄门持之，使宣叩头谢主。宣不从，强使顿之，宣两手据地，终不肯俯”。光武帝称之为“强项令”。

[29] 床笫（zǐ）：床席。这里指同床共榻的夫妻。

【译文】

当时，泰安州的知府张公，人们因为他性格强硬不随和，给他起了个绰号叫“橛子”。凡是达官显贵前来登临泰山，所需的民伕、车马、山轿等等，都要当地提供，需求征索过多，州民们苦于供应。张公便把这一切供应全废除了。有的官员向他索要猪羊，张公说：“我就是一头羊、一头猪，请把我杀了犒赏你的随从吧。”大官们对他也无可奈何。张公自从到远离京城的地方做官以来，和妻子儿女分别已有十二年了。他刚到泰安上任的时候，夫人和儿子从京城来探望他，一家人见面，很是欢乐。过了六七天，夫人跟他聊天时随口说：“你现在和从前一样的贫穷，难道是老糊涂了，为什么不为自己的子孙着想一下呢？”张公很生气，大骂夫人，又叫手下拿来棍子，逼夫人趴在地上挨打。儿子趴在母亲身上放声痛哭，请求代母亲受罚。张公狠狠地打了一顿，才罢手。夫人于是带着儿子乘车回去了，并且发誓说：“他就是死在这里，我也不会再来了！”第二年，张公就死在任上。张公不能不说是当今的董宣了，宁死也不肯改变自己的操守。但是，离别多年的夫妻，何至于因为一句话而暴躁发怒到如此地步，难道这符合人之常情吗！但是，张公能把威严行使在自己的妻子身上，就这一点来看，比起鬼神，还要神奇。

丐仙

【题解】

看一个人是否善良，重要的不是看他如何对待和自己一样的人，更不是看他如何对待权豪势要、富翁大款，而是看他如何对待不如自己乃至贫穷低贱的人。

古今中外有许多文学作品描写好人善待贫贱的人受到好报，大概其出发点是鼓励人们发扬善心，善待穷人。本篇中的高玉成，不仅善待丐者，而且善始善终，于是得到了丐仙的回报。回报不是平面展开，而是逐次升级。丐仙显出非凡身份后，成为高家的清客，陪着高玉成下棋、赌博。临分手，丐仙才使出浑身解数。先是设宴答谢，珍馐玉馔，尽显仙家气象。接下来应高玉成的要求，又陪着高玉成到天上旅游，遇见仙女。最后，丐仙告诉高玉成如何躲避冥府的追捕。在丐仙的指示下，高玉成躲过了死亡的劫难。丐仙的报恩，一环紧扣一环，虽然设宴幻术、天庭遨游、洞府观棋等情节，并非蒲松龄的首创，但迤逦写来，跌宕起伏，却耐读而引人入胜。

高玉成，故家子 [1] ，居金城之广里 [2] 。善针灸，不择贫富辄医之。里中来一丐者，胫有废疮 [3] ，卧于道，脓血狼籍，臭不可近。居人恐其死，日一饴之 [4] 。高见而怜焉，遣人扶归，置于耳舍 [5] 。家人恶其臭，掩鼻遥立。高出艾亲为之灸，日饷以疏食 [6] 。数日，丐者索汤饼 [7] ，仆人怒诃之。高闻，即命仆赐以汤饼。未几，又乞酒肉。仆走告曰：“乞人可笑之甚！方其卧于道也，日求一餐不可得。今三饭犹嫌粗粝，既与汤饼，又乞酒肉。此等贪饕 [8] ，只宜仍弃之道上耳！”高问其疮，曰：“痂渐脱落 [9] ，似能步履 [10] ，顾假咿呦作呻楚状 [11] 。”高曰：“所费几何！即以酒肉馈之，待其健，或不吾仇也。”仆伪诺之，而竟不与，且与诸曹偶语 [12] ，共笑主人痴。

【注释】

[1] 故家子：世家子弟。故家，世代世宦之家。

[2] 金城：京都。《文选》晋张协《咏史》：“朱轩曜金城，供帐临长衢。”刘良注：“金城，长安城也。”

[3] 胫：小腿，自膝盖到脚跟的部分。

[4] 饴（sì）：同“饲”，施饭，喂食。

[5] 耳舍：正门两旁的屋舍。

[6] 饷：送饭，用食物款待。疏食：粗饭，糙米饭。《论语·述而》：“饭疏食饮水，曲肱而枕之，乐亦在其中矣。”

[7] 汤饼：汤煮的面食，面条。

[8] 贪饕（tāo）：贪嘴，贪食。

[9] 痂：指伤口或疮口表面上痂皮、疮壳。

[10] 步履：行走。

[11] 咿呦：象声词。多形容啼呼、鸣叫、摩擦等发出的声响。

[12] 诸曹：其他仆人。偶语：私下议论。

【译文】

高玉成是世家大族的子弟，住在金城的广里。他擅长针灸，不管是富人还是穷人，他都予以医治。一次，乡里来了一个乞丐，小腿上长了个难以医治的疮，躺在路上，腿上流着脓血，又脏又臭，让人不敢接近他。周围的人们生怕他死在这里，每天给他一顿吃的。高玉成看见后，很同情他，便派人把他扶回自己家，安置在耳房里。家里人都嫌恶他身上的恶臭，捂着鼻子，远远地站着看。高玉成取出艾绒，亲自给他针灸，每天还给他送去饭菜。几天以后，乞丐索要汤饼吃，仆人愤怒地呵责他。高玉成听说以后，就命令仆人给他汤饼吃。不久，乞丐又要求喝酒吃肉。仆人跑去报告高玉成说：“这乞丐简直太可笑了！当他躺在路上的时候，每天要吃一顿饭都得不到。如今给他一日三餐，他还嫌粗糙，已经给了他汤饼，他还要吃肉喝酒。像他这样贪吃贪喝的人，就应该还把他扔到路上去！”高玉成问乞丐腿上的疮怎么样，仆人回答道：“疮痂已经渐渐脱落了，好像能走路了，但他还是假装哼哼叽叽的，作出一副呻吟痛苦的样子。”高玉成说：“能花多少钱呀！马上送给他酒肉，等他恢复健康以后，或许不会把我们当仇人。”仆人假装答应了，但实际上并没有给，而且还跟其他仆人小声地说起此事，众人都笑话主人有点儿痴呆。

次日，高亲诣视丐，丐跛而起，谢曰：“蒙君高义，生死人而肉白骨 [13] ，惠深覆载 [14] 。但新瘥未健 [15] ，妄思馋嚼耳。”高知前命不行，呼仆痛笞之，立命持酒炙饵丐者 [16] 。仆衔之 [17] ，夜分，纵火焚耳舍，乃故呼号。高起视，舍已烬，叹曰：“丐者休矣！”督众救灭，见丐者酣卧火中，齁声雷动 [18] 。唤之起，故惊曰：“屋何往？”群始惊其异。高弥重之 [19] ，卧以客舍，衣以新衣，日与同坐处。问其姓名，自言“陈九”。居数日，容益光泽，言论多风格 [20] 。又善手谈 [21] ，高与对局，辄败，乃日从之学，颇得其奥秘。如此半年，丐者不言去，高亦一时少之不乐也。即有贵客来，亦必偕之同饮。或掷骰为令 [22] ，陈每代高呼采 [23] ，雉卢无不如意 [24] 。高大奇之。每求作剧 [25] ，辄辞不知。

【注释】

[13] 生死人而肉白骨：比喻给人以再造之恩。《国语·吴语》：“君王之於越也，繄起死人而肉白骨也。”韦昭注：“繄，是也。使白骨生肉，德至厚也。”

[14] 惠深覆载：恩惠深厚，如同天地一样大。覆载，《礼记·中庸》：“天之所覆，地之所载。”喻指包容、庇养万物。

[15] 瘥（chài）：病愈。

[16] 酒炙（zhì）：酒肉。炙，烹烤的肉食。饵：饲。

[17] 衔之：恨他。衔，怀恨。

[18] 齁（hōu）声：鼻息声。

[19] 弥重之：更加尊重他。

[20] 多风格：指有风度格调。

[21] 手谈：下围棋。《世说新语·巧艺》：“支公以围棋为手谈。”

[22] 骰（tóu）：骰子，骨制的赌具。正方形，用手抛，看落下后最上面的点数。俗称“色（shǎi）子”。为令：为酒令。

[23] 呼采：掷骰为戏，在投掷的同时呼喊掷出个好的彩头。采，通“彩”，彩头。

[24] 雉卢：“呼卢喝雉”的简称。呼卢喝雉，古代一种赌博游戏，又称“五木”、“樗蒲”。雉、卢是掷出的两种彩。后来，人们又发明了骰子。骰子一出，五木就没人玩了，但是人们仍将掷骰子之类的赌博习惯性地还叫做“呼卢喝雉”。

[25] 作剧：作戏。这里指作幻术。

【译文】

第二天，高玉成亲自前去看望乞丐，乞丐跛着腿站起来说：“承蒙先生高尚的情义，让我这个快死的人复生，白骨上又长出新肉，你的恩惠就像天地一样深厚宽广。但是，我的身体还没有复原，所以就妄想吃点儿好的，过过馋瘾。”高玉成知道昨天仆人没有执行命令，就把那仆人叫来，痛打了一顿，并且命令马上端来酒菜给乞丐吃。那仆人怀恨在心，到了半夜，放火烧了耳房，然后又故意大声喊救火。高玉成起来一看，耳房已经被烧成了灰烬，便叹气说：“乞丐的命也完了！”他督促众人赶紧把火扑灭，却发现乞丐在火中“呼呼”大睡，鼾声像打雷一样。把他叫醒了，他还故意惊讶地问道：“屋子到哪里去了？”众人这才惊讶地发现他不是寻常人。高玉成更加尊重他，让他睡到客房去，又给新衣服穿，还每天都和他在一起相处。问起他的姓名，乞丐自称叫“陈九”。过了几天，乞丐的容颜越发显出光泽，言谈也很有风度。他又擅长下棋，高玉成和他对局，都输掉了，此后，高玉成就每天跟他学下棋，学到了不少奥妙的棋招。这样过了半年，乞丐不说要走，高玉成也一时半刻少不了他，否则就快乐不起来。即使有贵客前来，他也一定要带着乞丐一同饮酒。有时掷骰子行令，陈九常常代高玉成呼叫花色，每次他叫什么花色，没有不如意的。高玉成感到十分惊异。每次求他变戏法时，陈九就推辞说不会。

一日，语高曰：“我欲告别。向受君惠且深 [26] ，今薄设相邀 [27] ，勿以人从也。”高曰：“相得甚欢，何遽诀绝？且君杖头空虚 [28] ，亦不敢烦作东道主 [29] 。”陈固邀之曰：“杯酒耳，亦无所费。”高曰：“何处？”答云：“园中。”时方严冬，高虑园亭苦寒，陈固言：“不妨。”乃从如园中 [30] 。觉气候顿暖，似三月初。又至亭中，益暖。异鸟成群，乱哢清咮 [31] ，仿佛暮春时。亭中几案，皆镶以瑙玉 [32] 。有一水晶屏，莹澈可鉴，中有花树摇曳，开落不一，又有白禽似雪，往来句辀于其上 [33] 。以手抚之，殊无一物。高愕然良久。坐，见鸜鹆栖架上 [34] ，呼曰：“茶来！”俄见朝阳丹凤 [35] ，衔一赤玉盘，上有玻璃盏二，盛香茗，伸颈屹立。饮已，置盏其中，凤衔之，振翼而去。鸜鹆又呼曰：“酒来！”即有青鸾黄鹤 [36] ，翩翩自日中来，衔壶衔杯，纷置案上。顷之，则诸鸟进馔，往来无停翅。珍错杂陈 [37] ，瞬息满案，肴香酒洌，都非常品。陈见高饮甚豪，乃曰：“君宏量，是得大爵 [38] 。”鸜鹆又呼曰：“取大爵来！”忽见日边，有巨蝶攫鹦鹉杯 [39] ，受斗许 [40] ，翔集案间。高视蝶大于雁，两翼绰约，文采灿丽，亟加赞叹。陈唤曰：“蝶子劝酒！”蝶展然一飞，化为丽人，绣衣翩跹 [41] ，前而进酒。陈曰：“不可无以佐觞。”女乃仙仙而舞 [42] 。舞到酣际 [43] ，足离于地者尺馀，辄仰折其首，直与足齐，倒翻身而起立，身未尝着于尘埃。且歌曰：

连翩笑语踏芳丛，低亚花枝拂面红。

曲折不知金钿落 [44] ，更随蝴蝶过篱东。

馀音袅袅 [45] ，不啻绕梁 [46] 。高大喜，拉与同饮。陈命之坐，亦饮之酒。高酒后，心摇意动，遽起狎抱。视之，则变为夜叉，睛突于眦 [47] ，牙出于喙 [48] ，黑肉凹凸，怪恶不可状。高惊释手，伏几战慄。陈以箸击其喙，诃曰：“速去！”随击而化，又为蝴蝶，飘然飏去 [49] 。

【注释】

[26] 向：以前。

[27] 薄设：备酒设筵的谦词。

[28] 杖头空虚：犹言手头空空，无钱买酒。晋人阮修，常步行，拐杖头上挂一百文铜钱，到酒店就买酒独酌。见《晋书·阮修传》。后人因称买酒钱为“杖头钱”。

[29] 作东道主：指设宴请客，称“作东道”或“作东道主”。东道主，东方道路上的主人。《左传·僖公三十年》：“若舍郑以为东道主，行李之往来，共其乏困，君亦无所害。”后泛称尽地主之谊。

[30] 如：去。

[31] 乱哢（lòng）清咮（zhù）：群鸟杂乱而清脆地鸣叫。哢，鸟鸣。咮，鸟声。

[32] 瑙玉：玛瑙、玉石。

[33] 句辀（gōu zhōu）：鸟鸣声。

[34] 鸜鹆（qú yù）：鸟名。即八哥。

[35] 朝阳丹凤：映着朝阳的朱红色的凤凰。《诗·大雅·卷阿》：“凤皇鸣矣，于彼高冈。梧桐生矣，于彼朝阳。”丹凤，首翼赤色的鸾鸟称“丹鸟”或“丹凤”。

[36] 青鸾：民间传说中的神鸟，赤色为“凤”，青色为“鸾”。黄鹤：传说中神仙所骑的鹤。唐崔颢《黄鹤楼》：“昔人已乘黄鹤去，此地空馀黄鹤楼。”

[37] 珍错：山珍海错。指珍异肴馔。

[38] 大爵：大杯。爵，酒杯。

[39] 攫：抓取。

[40] 受斗许：能容一斗多酒。斗，古代量器。

[41] 翩跹（piānxiān）：轻盈飘逸。

[42] 仙仙：形容舞姿飞扬。《诗·小雅·宾之初筵》：“屡舞仙仙。”

[43] 酣际：酒兴最浓的时候。酣，浓，盛。这里借指兴头上。

[44] 金钿（diàn）：金宝制成的首饰。

[45] 袅袅（niǎo）：形容声音婉转悠扬。宋苏轼《前赤壁赋》：“其声呜呜然，如怨如慕，如泣如诉；馀音袅袅，不绝如缕。”

[46] 不啻：不只，不止。绕梁：形容馀音不绝如缕。《列子·汤问》：“昔韩娥东之齐，匮粮，过雍门，鬻歌假食。既去，而馀音绕梁，三日不绝。”后遂以“绕梁”形容歌声馀音回旋，久久不息。

[47] 眦（zì）：眼眶，上下眼睑的接合处。

[48] 喙（huì）：嘴。

[49] 飏（yáng）：飞扬，飘扬。

【译文】

一天，陈九对高玉成说：“我要跟你告别了。这一段时间得到你的恩惠实在是太多了，今天我想设薄宴请你参加，不要带随从来。”高玉成说：“我们相处得十分快乐，为什么一下子就说要分别呢？再说你身上也没有钱，我也不敢烦你做东道主呀。”陈九坚决邀请他说：“不过是一杯薄酒，也花不了多少钱。”高玉成问：“在什么地方呢？”陈九答道：“在花园里。”这时正值隆冬，高玉成担心花园里太寒冷，陈九却坚持道：“不妨。”高玉成便跟着他来到花园。他一进花园，就觉得气候一下子变得暖和起来，好像到了三月初一样。他们又来到亭子里，更加感到温暖。只见奇异的鸟儿成群结队，争相鸣叫，声音清脆，又好像到了暮春时节。亭子里的几案，都镶上了玛瑙玉石。有一座水晶屏，晶莹剔透，可以照见人影，里面还有一株开满花儿的树，在风中摇摆，花朵有开有落，不一相同；又可以看见雪白的飞鸟，在树上跳来跳去，高声鸣叫。高玉成用手去摸，却没有任何东西。他不由得惊愕了许久。两人入座以后，只见一只八哥站在鸟架上，喊道：“来茶！”不一会儿就见一只朝阳丹凤，衔着一个赤玉盘，上面有两只玻璃盏，里面放着香茶，丹凤伸着脖子站在一边。高玉成喝完茶，把玻璃盏放在盘子上，丹凤又把它衔起来，拍拍翅膀飞走了。八哥又喊道：“来酒！”就有几只青鸾、黄鹤，从太阳里翩翩飞来，口里衔着酒壶、酒杯，纷纷放在桌子上。不一会儿，又来了许多鸟敬献饭菜，来来往往，没有停住翅膀的。桌上杂陈着山珍海味，一眨眼的工夫就都摆满了，菜肴喷香，美酒清洌，都不是普通的东西。陈九见高玉成饮酒十分豪爽，便说：“你是海量，应该换大杯子。”八哥又喊道：“取大杯来！”忽然，就见太阳边光芒闪烁，一只巨大的蝴蝶抱着一只可以装一斗酒的鹦鹉杯，飞落在桌子上。高玉成一看那只蝴蝶比雁还要大，两只翅膀绰约，身上的花纹灿烂绚丽，不由地大加赞叹。陈九喊道：“蝶子劝酒！”就看那蝴蝶展开翅膀一飞，就变成了一个美丽的女人，身上穿着锦绣的衣服，跳起了舞蹈，并上前向高玉成敬酒。陈九又说：“不可以没有东西助兴。”美人于是轻盈地跳起舞来。舞到陶醉的时候，脚离开地面有一尺多高，不时地把头向后仰，简直都和脚并齐了，倒翻身站起来，身体没有沾到一点点尘土。她一边跳舞，一边唱道：

连翩笑语踏芳丛，低亚花枝拂面红。

曲折不知金钿落，更随蝴蝶过篱东。

馀音袅袅，不亚于绕梁三日不绝的歌声。高玉成大喜，就把她拉过来一起饮酒，陈九命她坐下，也让她饮酒。高玉成喝完酒后，不由得心摇意动，突然起身把她抱住要亲热。仔细一看，她变成了夜叉的模样，眼睛突在眼眶的外面，牙齿伸到了嘴外面，脸上的黑肉凹凸不平，又怪又丑，简直无法形容。高玉成惊慌地放开手，伏着桌子战战栗栗。陈九用筷子敲了一下他的嘴，呵斥道：“快走！”这么一敲之下，夜叉又变化成蝴蝶，飘飘然地飞走了。

高惊定，辞出。见月色如洗，漫语陈曰：“君旨酒嘉肴，来自空中，君家当在天上。盍携故人一游 [50] ？”陈曰：“可。”即与携手跃起。遂觉身在空冥，渐与天近。见有高门，口圆如井，入则光明似昼。阶路皆苍石砌成，滑洁无纤翳 [51] 。有大树一株，高数丈，上开赤花，大如莲，纷纭满树。下一女子，捣绛红之衣于砧上 [52] ，艳丽无双。高木立睛停，竟忘行步。女子见之，怒曰：“何处狂郎，妄来此处！”辄以杵投之 [53] ，中其背。陈急曳于虚所 [54] ，切责之 [55] 。高被杵，酒亦顿醒，殊觉汗愧。乃从陈出，有白云接于足下。陈曰：“从此别矣。有所嘱，慎志勿忘：君寿不永，明日速避西山中，当可免。”高欲挽之，反身竟去。

【注释】

[50] 盍：何不。

[51] 翳（yì）：遮蔽的东西。

[52] 砧：捣衣石。

[53] 杵：舂米或捣衣的木棒。

[54] 虚所：空地，无人的地方。

[55] 切责：深切地责备。

【译文】

高玉成的惊魂安定下来，便向陈九告辞出来。只见月光十分清澈明亮，高玉成对陈九很随便地说：“你的这些美酒佳肴，都是来自空中，你的家一定在天上。何不携带老朋友前往一游呢？”陈九说：“当然可以。”说完，就和高玉成携手一跃而起。高玉成马上觉得身体腾起，渐渐地和天接近了。只见一座高大的门，门口像井一样的圆，走进去一看，就觉得光明如同白天一样。台阶道路都是用苍石砌成的，十分光滑清洁，没有一点儿灰尘。还有一棵几丈高的大树，树上开着红花，花有莲花一般大小，纷纷纭纭地开了一树。树下有一位女子，正在砧石上用木杵捣着绛红色的衣服，长得艳丽动人，举世无双。高玉成像木头一样站着，直勾勾地盯着她看，连走路都忘了。女子一看见他，便生气地说：“哪里来的狂徒，竟敢乱跑到这里来！”说着就把手中的木杵扔过来，正打中他的后背。陈九急忙把他拉到没有人的地方，狠狠地责备他。高玉成被木杵打中，酒一下子就醒了，心中觉得很惭愧。他跟着陈九走出来，马上就有两朵白云飘来，接在他们的脚下。陈九说：“我们从此就要分别了。我有话要嘱咐你，千万记住，不要忘了：你的寿命已经不长了，明天赶忙到西山中躲避，就可免于一死了。”高玉成还想挽留他，他已经转身径直离去了。

高觉云渐低，身落园中，则景物大非。归与妻子言，共相骇异。视衣上着杵处，异红如锦，有奇香。早起从陈言，裹粮入山。大雾障天，茫茫然不辨径路。蹑荒急奔 [56] ，忽失足，堕云窟中，觉深不可测，而身幸不损。定醒良久，仰见云气如笼 [57] ，乃自叹曰：“仙人令我逃避，大数终不能免，何时出此窟耶！”又坐移时，见深处隐隐有光，遂起而渐入，则别有天地。有三老方对弈，见高至，亦不顾问，棋不辍 [58] 。高蹲而观焉。局终，敛子入盒，方问客何得至此。高言：“迷堕失路。”老者曰：“此非人间，不宜久淹 [59] 。我送君归。”乃导至窟下，觉云气拥之以升，遂履平地。见山中树色深黄，萧萧木落 [60] ，似是秋杪 [61] 。大惊曰：“我以冬来，何变暮秋？”奔赴家中，妻子尽惊，相聚而泣。高讶问之，妻曰：“君去三年不返，皆以为异物矣 [62] 。”高曰：“异哉！才顷刻耳。”于腰中出其糗粮，已若灰烬。相与诧异。妻曰：“君行后，我梦二人皂衣闪带 [63] ，似谇赋者 [64] ，然入室张顾 [65] ，曰：‘彼何往？’我诃之曰 [66] ：‘彼已外出。尔即官差，何得入闺闼中！’二人乃出，且行且语，云‘怪事怪事’而去。”乃悟己所遇者，仙也；妻所梦者，鬼也。高每对客，衷杵衣于内 [67] ，满座皆闻其香，非麝非兰，着汗弥盛。

【注释】

[56] 荒：长满野草，或无人耕种的土地。

[57] 笼：蒸笼。此处指蒸笼里的蒸汽。

[58] 辍：停止。

[59] 淹：留。

[60] 萧萧木落：草木枯萎摇落。唐杜甫《登高》：“无边落木萧萧下。”

[61] 秋杪（miǎo）：秋末，暮秋。杪，树梢，末。

[62] 异物：非人，鬼物。

[63] 皂衣闪带：穿着黑色衣服，系着闪光的腰带。民间传说中鬼卒的衣饰。

[64] 谇（suì）赋：迫逼追缴赋税。谇，责骂，形容追逼。

[65] 张顾：张望察看。

[66] 诃：呵斥，责骂。

[67] 衷：穿在里面。杵衣：指被捣衣杵击过的衣服。

【译文】

高玉成觉得脚下的云在渐渐降低，身子落在花园里，眼前的景象已和刚才的大不相同。他回到家，把这件事和妻子一说，两个人都觉得很是惊异。再看衣服上被木杵打中的地方，有奇异的红印，像锦绣一般，散发出奇妙的香味。第二天早上起来，高玉成按照陈九的吩咐，带着干粮进了山。只见大雾遮住了天空，雾茫茫的辨不清道路。高玉成踩着荒草急速奔跑，忽然一失足，掉进了云窟里，觉得深不可测，所幸的是身体没有受到损伤。等他心定神清以后，抬头看见云气像笼子里的蒸汽一样，不由得叹息道：“仙人让我逃避灾难，但是天命终究还是不可避免，什么时候才能出这个云窟呀？”又坐了一会儿，只见深处隐隐地有光，他便站起来，慢慢地走进去，发现原来别有一番天地。有三个老人正在下棋，看见高玉成过来，也不理睬询问，照样下棋不停。高玉成就蹲在旁边观看棋局。一局下完，将棋子收入盒中，三老人才问客人怎么会到这里来的。高玉成说：“因为迷路掉进了这个云窟。”老人说：“这里不是人间，不宜久留。我送你回去吧。”于是领着他来到窟底，高玉成只觉得云气拥着他冉冉上升，然后就到了平地。这时，只见山中的树叶已是深黄色，树叶纷纷落下，好像已经到了深秋。他大为惊讶地说：“我是冬天来的，怎么会变成深秋的呢？”他急忙奔回家中，妻子儿女都很吃惊，抱在一起哭泣。高玉成惊讶地问是怎么回事，妻子说：“你去了三年没有回来，我们都以为你早已不在人世了。”高玉成说：“奇怪呀！才一会儿的工夫啊！”说着，就从腰里取出干粮，发现都已经化成了灰烬。大家相对而视，都感到很诧异。妻子说：“你走了以后，我梦见两个人，穿着皂衣，系着闪光的腰带，好像是来催收租税的，气势汹汹地闯进屋子，东张西望，然后问道：‘他到哪里去了？’我斥责他们道：‘他已经外出去了。你既然是官差，怎么能闯入女子的闺房！’两个人于是出门，一边走一边说什么‘怪事怪事’，然后就走了。”高玉成这才意识到自己所遇到的，原来是神仙；妻子所梦到的，是鬼怪。高玉成每次接待客人时，都把被木杵击中的那件衣服穿在里面，满座都能闻到它散发出来的香味，这香味不是麝，也不是兰，流汗以后，香气更盛。

人妖

【题解】

本篇是根据明朝成化年间（1465—1487）发生的实事改编的。据谢肇淛《五杂俎》“人部”载：“国朝成化间，太原府石州人桑翀自少缠足，习女工，作寡妇妆，游行平阳、真定、顺德、济南等四十五州县。凡人家有好女子，即以教女工为名，密处诱戏，与之奸淫，有不从者，即以迷药喷其身，念咒语，使不得动。如是数夕，辄移他处，故久而不败。闻男子声，辄奔避。如是十馀年，奸室女以数百。后至晋州，有赵文举者，酷好寡妇，闻而悦之，诈以妻为其妹，延入共宿，中夜启门就之，大呼不从。赵扼其吭，褫其衣，乃一男子也。擒之，送官吐实。且云其师谷才，山西山阴人也。素为此术，今死矣。其同党尚有任茂、张端、王大喜、任昉等十馀人。狱具，磔于市。”蒲松龄改动的地方主要是在发现对方男扮女装后，因势利导，把对方“反接而宫之”，为我所用。这种改动，除去蒲松龄想说明“苟得此意，以治天下可也”的意图之外，大概也与明末清初男性同性恋的风气有关。

比照谢肇淛的记载和蒲松龄的《人妖》，可以见出故事和小说的区别，也可以加深我们对于蒲松龄在民间传闻的基础上创作小说的高超本领的认识。

马生万宝者，东昌人 [1] ，疏狂不羁。妻田氏，亦放诞风流。伉俪甚敦 [2] 。有女子来，寄居邻人寡媪家，言为翁姑所虐 [3] ，暂出亡。其缝纫绝巧，便为媪操作，媪喜而留之。逾数日，自言能于宵分按摩 [4] ，愈女子瘵蛊 [5] 。媪常至生家，游扬其术 [6] ，田亦未尝着意。生一日于墙隙窥见女，年十八九已来，颇风格 [7] ，心窃好之。私与妻谋，托疾以招之。媪先来，就榻抚问已，言：“蒙娘子招，便将来。但渠畏见男子 [8] ，请勿以郎君入。”妻曰：“家中无广舍，渠侬时复出入 [9] ，可复奈何？”已又沉思曰：“晚间西村阿舅家招渠饮，即嘱令勿归，亦大易。”媪诺而去。妻与生用拔赵帜易汉帜计 [10] ，笑而行之。

【注释】

[1] 东昌：府名。位于山东省的西部，现在泛指山东聊城。

[2] 伉俪（kàng lì）：夫妻。

[3] 翁姑：公公婆婆。

[4] 宵分：深夜，半夜。

[5] 瘵（zhài）蛊：这里指久治不愈的疑难杂症。瘵，病。多指痨病。蛊，一种腹部膨胀的疾病。

[6] 游扬：传扬，宣扬。

[7] 风格：风度，风韵。

[8] 渠：他。

[9] 渠侬：他。古吴地区方言。此指代其夫。

[10] 拔赵帜易汉帜：即调包，用以欺骗对方。《史记·淮阴侯列传》载：“信所出奇兵二千骑，共候赵空壁逐利，则驰入赵壁，皆拔赵旗，立汉赤帜二千。赵军已不胜，不能得信等，欲还归壁，壁皆汉赤帜，而大惊，以为汉皆已得赵王将矣，兵遂乱，遁走，赵将虽斩之，不能禁也。于是汉兵夹击，大破虏赵军，斩成安君泜水上，禽赵王歇。”

【译文】

马万宝是东昌人，生性疏狂，放荡不羁。妻子田氏也是个放荡风流的女人。二人夫妻感情很好。一天，村子里来了一个女子，寄居在邻居老妇家，她自称是被公公婆婆虐待，暂时逃出来的。她的缝纫技术堪称绝巧，便替老妇干些活儿，老妇高兴地收留了她。过了几天，这女子又说她能在夜半时分替人按摩，专门医治女子的腹胀病。老妇常常到马万宝家串门，宣扬女子的医术高明，田氏倒也没有很在意。一天，马万宝从墙缝里看见那个女子，见她有十八九岁的年纪，颇有几分风韵，心里不由暗暗喜欢。他私下里和妻子商量，假装生病，把她给招来。老妇先来到马家，坐在床前慰问了田氏一番，然后说：“承蒙娘子招唤，她这就来。但是她害怕男子，请不要让你丈夫进来。”田氏说：“我们家没有多少屋子，他总是要进进出出的，这可如何是好呢？”说完，她又沉思道：“今天晚上西村的阿舅家请他去喝酒，我就告诉他晚上别回来了，倒也是个好办法。”老妇答应着去了。田氏便和丈夫商量用拔赵旗换汉旗的计策，来戏弄一番那个女子。

日曛黑 [11] ，媪引女子至，曰：“郎君晚回家否？”田曰：“不回矣。”女子喜曰：“如此方好。”数语，媪别去。田便燃烛，展衾，让女先上床，己亦脱衣隐烛 [12] 。忽曰：“几忘却，厨舍门未关，防狗子偷吃也。”便下床，启门易生。生窸窣入 [13] ，上床与女共枕卧。女颤声曰：“我为娘子医清恙也 [14] 。”间以昵辞 [15] ，生不语。女即抚生腹，渐至脐下，停手不摩，遽探其私，触腕崩腾。女惊怖之状，不啻误捉蛇蝎，急起欲遁。生沮之 [16] 。以手入其股际，则擂垂盈掬，亦伟器也。大骇，呼火 [17] 。生妻谓事决裂，急燃灯至，欲为调停，则见女投地乞命。羞惧，趋出。生诘之，云是谷城人王二喜 [18] ，以兄大喜为桑冲门人 [19] ，因得转传其术。又问：“玷几人矣？”曰：“身出行道不久，只得十六人耳。”生以其行可诛，思欲告郡，而怜其美，遂反接而宫之 [20] 。血溢陨绝 [21] ，食顷复苏。卧之榻，覆之衾，而嘱曰：“我以药医汝，创痏平 [22] ，从我终焉可也，不然，事发不赦！”王诺之。

【注释】

[11] 曛（xūn）：落日的馀光。

[12] 隐烛：灭烛。

[13] 窸窣（xī sū）：触动、摩擦的细微声音。

[14] 清恙：对他人患病的敬辞。

[15] 昵（nì）辞：亲昵的话语。

[16] 沮（jǔ）：阻止。

[17] 呼火：唤人点灯。

[18] 谷城：古地名。约略在今山东平阴西南之东阿镇。《山海经》：“南望伊洛，东望谷城之山。”

[19] 桑冲：明代成化年间石州人。巧习女红，借以接近妇女，潜行奸污。后伪为丐归，至大同、顺天、济南、东昌等数十州县，污辱良家女子百馀人。后事发被凌迟处死。其案明陆粲所撰《庚巳编》卷九《人妖公案》有较详记叙。冲，有本作“翀”。

[20] 反接：反绑双手。宫：刑名。又称“腐刑”，为古代阉割生殖机能的一种酷刑。

[21] 陨绝：昏死过去。

[22] 创痏（wěi）：创伤。平：平复，康复。

【译文】

天色昏黑时分，老妇领着那女子来了，说：“你丈夫晚上回家吗？”田氏说：“不回来了。”那女子高兴地说：“这样才好。”说了几句闲话，老妇告别走了。田氏点上灯，铺开被子，让女子先上床，自己也脱了衣服，吹了蜡烛。田氏忽然说：“我差点儿忘了，厨房的门没有关，得防着狗来偷吃。”说着，就下床开了门，换了马生。马生窸窸窣窣地走进来，上床和女子一起躺下来。女子声音颤抖着说：“我来替娘子治病吧。”话里夹杂着一些亲昵的言词，马万宝不说话。女子就抚摩他的腹部，渐渐地摸到脐下。女子停下手不再按摩，猛然把手伸到他的阴部，手触到的却是勃起的阳具。女子脸上惊慌恐怖的神色，不亚于误捉了蛇蝎，急忙起身就想跑。马万宝拦住了她，把手伸到她的两腿之间，不想垂垂累累，握了个满把，也是男人的阴茎。马万宝大为惊骇，急忙喊人点灯。田氏以为是事情败露了，急忙点上灯过来，想替他们调停一下。一进门就看见那“女子”光着身子跪在地上，请马万宝饶命。田氏又羞又怕，跑了出去。马万宝盘问那“女子”，他说是谷城人，名叫王二喜，因为哥哥是擅长男扮女装的桑冲的徒弟，他就跟哥哥学会了这个方法。马万宝又问：“你玷污过几个人了？”王二喜答道：“我出道的时间还不长，只得手了十六个人。”马万宝认为他的这种卑劣行径实在可杀，想到府里去告发吧，又怜惜他长得美，于是将他反绑起来，把他给阉割了。血一下子涌了出来，王二喜昏迷过去，一顿饭的工夫，他又苏醒过来。马万宝把他放到床上躺下，给他盖好被子，然后嘱咐他说：“我会用药替你治伤，等伤口长好以后，你就跟着我过一辈子吧，不然的话，你的事发了，可就是罪不可赦了！”王二喜答应了。

明日，媪来，生绐之曰 [23] ：“伊是我表侄女王二姐也。以天阉为夫家所逐 [24] 。夜为我家言其由，始知之。忽小不康 [25] ，将为市药饵，兼请诸其家，留与荆人作伴 [26] 。”媪入室视王，见其面色败如尘土，即榻问之。曰：“隐所暴肿，恐是恶疽 [27] 。”媪信之，去。生饵以汤，糁以散 [28] ，日就平复。夜辄引与狎处，早起，则为田提汲补缀，洒扫执炊，如媵婢然 [29] 。

【注释】

[23] 绐（dài）：骗。

[24] 天阉：生来无生殖能力。

[25] 小不康：小病。

[26] 荆人：对别人谦称自己的妻子。

[27] 恶疽（jū）：中医指局部皮肤肿胀坚硬而皮色不变的毒疮。

[28] 糁（sǎn）以散：涂上药粉。糁，涂抹。散，药面。

[29] 媵（yìng）婢：侍妾、婢女。

【译文】

第二天，老妇来到马家。马万宝骗她说：“她是我的表侄女王二姐。因为天生不会生孩子，被夫家赶了出来。昨天夜里对我家人说了这个情况，我才知道。今天忽然有点儿不舒服，正打算替她去买药。另外，我也要去她家，请求让她留下来和我妻子做个伴儿。”老妇进到屋里，看望王二喜，见他的脸色很难看，灰白得像尘土一样，就走近床前问候他。王二喜说：“阴部突然肿起来了，恐怕是生了恶疽。”老妇相信了他的话，就走了。马万宝给他服汤药，在伤口上敷上药散，伤口一天天地平复起来。王二喜晚上就陪马万宝睡觉，早上起来就去为田氏打水，缝补，洒扫，做饭，像个婢女一样干活。

居无何，桑冲伏诛 [30] ，同恶者七人并弃市 [31] ，惟二喜漏网，檄各属严缉 [32] 。村人窃共疑之，集村媪隔裳而探其隐，群疑乃释。王自是德生，遂从马以终焉。后卒，即葬府西马氏墓侧，今依稀在焉 [33] 。

【注释】

[30] 伏诛：认罪被处死刑。

[31] 弃市：陈尸于市，即砍头示众。

[32] 檄（xí）：发布公文。

[33] 依稀：仿佛。

【译文】

过了不久，桑冲被抓住了杀死，他的七个同党也被抓住一齐斩首示众，唯独王二喜漏网了。官府发公文命令各地严加缉拿。村里的人暗地都怀疑王二喜，便叫来村妇隔着衣裳摸他的私处，没有什么异样，众人的疑惑才消除了。王二喜从此感激马万宝的恩德，便跟他过了一辈子。后来，他死了，就葬在府西马氏墓地的旁边，现在还依稀可见。

异史氏曰：马万宝可云善于用人者矣。儿童喜蟹可把玩 [34] ，而又畏其钳 [35] ，因断其钳而畜之。呜呼！苟得此意，以治天下可也。

【注释】

[34] 把玩：能握在手里触摸和欣赏。

[35] 钳：这里指蟹的两个钳子。

【译文】

异史氏说：马万宝可以说是善于用人的人。儿童喜欢螃蟹，喜欢把玩它，但又害怕它的钳子，就把它的钳子折断，养着玩。唉！如果能明白这个道理，用来治理天下也是可以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