版权信息

FLOW MY TEARS, THE POLICEMAN SAID

Copyright © 1974, Philip K. Dick

Copyright renewed © 2003, Laura Coelho, Christopher Dick and Isolde Hackett

This translation published by arrangement with The Wylie Agency (UK) Ltd

Chinese (Simplified Characters) copyright © 2017 by Yilin Press, Ltd

All rights reserved.

著作权合同登记号　图字：10-2017-414 号

书  名　流吧！我的眼泪

作  者　【美】菲利普·迪克

译  者　陈灼

责任编辑　吴莹莹

出版发行　译林出版社

ISBN 　　978-7-5447-5656-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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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见反馈：@你好小巴鱼

目录

CONTENTS

第一部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第二部

七

八

九

十

十一

十二

十三

十四

十五

十六

十七

十八

十九

二十

第三部

二十一

二十二

二十三

二十四

二十五

二十六

二十七

第四部

尾声

流吧！科幻作家的眼泪

注释

书中的爱，以及我的爱，献给泰莎[1]。她是我的一曲轻歌。

第一部

流吧！我的眼泪，泉眼里洒下泪千行！永远流浪，剪不断的忧伤。

听黑鸟在夜里歌唱，

她唱得不堪，唱得心怆，

唱得人，日夜叹孤茫。[2]

一

一九八八年十月十一日这天，星期二，《杰森·塔夫纳秀》还剩三十秒。控制室里负责监控设备和调度节目的技术员站在塑料罩后，及时停住正在滚动的制作人员名单，向准备离开舞台的杰森打了个手势，又拍拍手腕，指指嘴唇。

杰森会意，马上凑近长杆麦克风，流畅地说道：“嗨，请大家继续给我们寄明信片和V字头来函，多多益善！现在，千万别走开，请欣赏接下来的节目：《苏格兰狗的惊奇冒险》！”

技术员露出笑容，杰森也对他笑了笑。接着，咔嗒一声，本档节目的音频和视频信号同时中断。这正是时长一小时的《杰森·塔夫纳秀》，年度收视率排名第二的王牌音乐综艺节目。今天的播映到此结束，一切如常。

“我们在哪儿浪费了那半分钟？”杰森转过头，问身边的明星希瑟·哈特，她是当晚的嘉宾。杰森不明白，他向来是数着秒做节目的。

希瑟·哈特说：“宝贝儿，没事。”她将冰凉的右手放在杰森的额头上，擦掉他渗出的细汗，摩挲他垂在额边的沙色头发。

“您有没有意识到您有多大的号召力？”他们的经纪人艾尔·布利斯问杰森。艾尔一说话，就不由自主地贴了过来，他一向如此。“今天晚上，有三千万人瞧您拉起上衣门襟。这种事情可不多见。”

“我每个星期都会拉上衣门襟，”杰森说，“这是我的标准动作。你不是第一次看我节目吧？”

“可是今晚有三千万人哪。”布利斯圆乎乎、红扑扑的脸上，一粒粒激动的汗珠在发亮，“您想想看！我还没把重播时的观众算进去呢。”

杰森接过话茬，干脆地说：“就算到我挂掉那天，这档节目的重播费也不见得能付清。感谢上帝。”

“这还真说不准，也许今晚就是你的死期。”希瑟说，“场外的粉丝们挤成一团，山呼海啸的。等你一出去，他们就把你撕成小方片，像撕邮票那样。”

“他们中也有您的粉丝呀，哈特小姐。”艾尔·布利斯说，话语中的喘气声像条狗。

“都他妈该死！”希瑟刺耳地回了一句，“有多远给我滚多远！不是有什么公共场所聚众滋事罪吗？”

杰森握住希瑟的手，用力地握住，握得她皱紧眉头瞪着他。杰森至今都无法理解她对粉丝的厌恶。杰森知道，所谓公众形象，都源于粉丝，没有粉丝，自己在社会上就连屁也不是。杰森明白得很，作为全球观众看在眼里的大明星，经营好大众形象，是他必需的生活方式，如此而已。“你就不该当明星。”他对希瑟说，“你走自己的路去，别干这行了。到强制劳动营去，给他们做社工。”

“哪儿都有人，那儿也是成堆的人。”希瑟冷冷地说道。

电视台的两名特别警卫，晃着膀子走到杰森·塔夫纳和希瑟跟前。“我们已经尽可能清理出一条干净的通道了。”胖的那位喘着气说道，“塔夫纳先生，我们走吧。趁大门外的观众还没蔓延到这边之前，赶紧走。”胖警卫给身后的三个家伙打了个手势，他们马上大步流星，走进闷热拥挤的通道，在前面开路。沿着这条通道，可以一直走到夜色下的大街上，街边停靠着杰森的劳斯飞船。这艘昂贵的飞船凸显了主人的高调。此刻，飞船尾部的火箭发动机已经启动，颤抖地空转着。杰森心想，这艘飞船就像一颗跳动的机械心脏——只为他一人跳动的心，只为他这个明星跳动的心。好吧，必要时，为希瑟跳几下也无妨。

这是她应得的，她今晚唱得不错。几乎和那谁唱得一样好，杰森心里暗笑。他心想，见鬼，你真的不能否认，三千万观众打开3D彩色电视，绝不是为了欣赏什么嘉宾明星。每晚都有上千个明星在遍布全球的各档节目中作为嘉宾登台，当然也包括那些火星殖民地节目。

杰森绝对可以肯定，观众们打开电视，只是为了看他表演。而他，永远都会准时出场。杰森·塔夫纳从未——将来也永远不会令他的粉丝失望。相形之下，希瑟是多么厌恨她的粉丝。

“你不喜欢粉丝，”当他们扭着身子，不时地低头躲闪着挤过那条闷热的、散发汗臭味的通道时，杰森说，“是因为你不喜欢自己。你私下觉得他们品位太低。”

“他们是蠢驴。”希瑟嘴里咕哝。在人挤人的推搡中，她不小心把头上戴的那顶大而扁的时髦帽子给弄掉了。帽子丢了，就像丢进了鲸鱼的肚子里，转眼便不见了。

“他们是庸人。”杰森在她耳边说，嘴唇几乎埋在希瑟明亮蓬松的红发里。希瑟这款瀑布式发型十分了得，引领时尚先锋，正迅速风靡于地球上每一个美女如云的沙龙中。

希瑟从牙缝里挤出话来：“别说那个词。”

“他们平庸，”杰森说，“他们弱智。因为——”他轻咬住她的耳垂，“庸人等于平庸加弱智。对吗？”

她叹了口气。“唉，老天，真想坐在飞船里巡游外太空。真想进入纯粹、绝对的虚空。那儿没有人的噪声，没有人的气味，也不用看着别人在你面前嚼九种颜色的口香糖。”

“你还真是打心眼里恨他们。”杰森说。

“没错。”她立马点了点头，“你也是。”她顿了一下，转身直视他的眼睛，“你明知道你那天杀的嗓子已经玩完了，明知道你如今不过是在啃老本，明知道你真正辉煌的岁月再也不会重现。”忽然，她又轻柔一笑。“我们在变老吗？”她的声音仿佛遗世独立，盖过粉丝们的呼喊声和尖叫声，“在一起慢慢变老吗？像夫妻那样？”

杰森答道：“六型不会变老。”

“准会，”希瑟说，“他们准会变老。”她抬起手来，抚弄他的深褐色鬈发。“我的宝贝，你从多久前开始染发的？一年前？三年前？”

“快上飞船。”杰森的口气突然变得强硬起来。他把希瑟拉到面前，一路推到大楼外。很快他们便走上好莱坞大街的人行道。

“我自个儿会走。”希瑟说，“不过我要你现在就唱一段本位高B音。我还记得你……”

他把她整个人猛地塞进飞船，自己也钻了进去，然后转身帮船外送行的艾尔·布利斯关上舱门。飞船起飞，迅速升高，没入雨云笼罩的洛杉矶夜空。宽阔无垠的天际光芒明亮，犹如正午一般。这都是为你，为我，杰森想，为我们俩，为未来的每一天。时间会永远停留在此时此刻，因为我们是六型。无论他们知道与否，我俩都是六型。

杰森心里不禁玩味，感到阴郁袭来。即使个中有隐藏的冷幽默，也一点都不好笑。这是事实，是他们不为人知的秘密。大众完全被蒙在鼓里。这一切从未曾公开过，即便现在事情落到如此糟糕地步——至少在设计者看来，真是糟糕和难堪——也瞒得滴水不漏。那些开天辟地的专家们，他们推测过结果，但猜错了。四十五年前，那美丽的过去，年轻的世界，那洒在华盛顿特区昔日盛开的日本樱花树上淅淅沥沥的冷雨。当时，那些崇高的试验正在进行，就连实验室里也仿佛充盈着春天的气息。至少，还有过那么一段美好时光。

“我们去苏黎世。”他大声说。

“我太累了。”希瑟说，“再说，苏黎世烦都烦死了。”

“你烦那栋别墅？”他简直不敢相信。那是希瑟亲自为他俩挑选的。这些年来，那儿一直是他们避世休假的去处，特别是为了躲开希瑟深恶痛绝的粉丝们。

希瑟叹气：“那栋别墅，那些瑞士手表，那面包，那鹅卵石，那雪顶土坡。”

“是雪顶高山。”他像是受了委屈。“那行，得了呗。”他赌气说，“我自己去。”

“顺便捎上什么人吧？”

她简直无法理喻，但他又忍不住问：“你想让我捎上什么人吗？”

“浑身散发强大磁性，男性魅力永不消退，你能把世界上任何一个姑娘直接勾到你那张黄铜大床上。但我也不是说你一到那儿就这德行。”

“老天，”杰森心里一阵反感，“又来了，还是老一套。难道你整天都在想这些没谱的事？”

希瑟转过脸，神色遽然认真，“你的外表你自己一清二楚。在现在这个年纪，你仍旧惊人地俊美。每星期有三千万人集体向你抛媚眼。观众们打开电视，根本不是冲你唱歌去的，他们只为了能多看一眼你那不可思议的相貌罢了。”

“这话放到你身上也完全合适。”杰森刻薄地说。他感到无比疲倦，渴望到苏黎世郊外那栋私密、安静、近乎隐居的屋子去。那栋房子也在等着他俩回去，似乎指望他们在那儿待上一辈子，而不只是一夜或者一星期。

“我的年纪可没写在脸上。”希瑟说。

他看着她，全神贯注。鬈发火红，皮肤白皙，有一丁点儿雀斑。罗马鼻高挺，眼窝很深，紫罗兰色的眼睛大而有神。她说得没错，从外表完全猜不出她的年纪。她也从未像他那样，尝试过电话乱交网络。其实，他也用得很少，远未到上瘾的程度。至少在他身上，还没有因为电话乱交而导致脑损伤或早衰。

“你是个天杀的超级美女。”杰森不得不承认。

“那你呢？”希瑟说。

他不会那么轻易动摇。他知道自己的魔力所在，这种与生俱来的魅力四十二年前直接内接在他的染色体上。诚然，他的头发几乎已完全变灰，确实也在染发，脸上也不能说没有一条皱纹。

可是……

“只要声线依旧，”他说，“我就没事。就能得偿所愿。你把我想歪了。是你六型骨子里的冷漠基因在捣鬼吧。你还以为这冷漠是什么宝贵个性呢。算了，如果你不想和我一起去苏黎世的别墅，那你到底想去哪儿？你家，还是我家？”

“我想嫁给你，”希瑟说，“然后就不用再分什么你家我家，到哪儿都是我们的家。结婚后我会放弃唱歌，我们会有三个孩子，他们个个都像你这么英俊。”

“女孩也是？”

希瑟坚持：“他们都会是男孩子。”

杰森伏下身，吻了吻她的鼻尖。希瑟露出微笑，握住他的手，轻柔地拍着。杰森道：“今晚，我们去哪里都成。”他的声调低沉坚定，如慈父一般。这是他有意克制。这类声音通常会对希瑟产生有力影响，效用大过任何其他举动。他心想，这声音的效力，或许还是强不过直接转身离开。

她害怕的就是这个。他们吵架时，特别是在苏黎世那栋别墅里，没人听得见，也没人能干涉，他曾偶然在她脸上发现过这种恐惧。一想到自己会独自一人，她就害怕得发抖。他明白这一点，她也明白。但这种恐惧仅限于他们的私生活，和他们的公众生活无关。作为名副其实的职业艺人，他们完全可以在任何场合用理智控制情绪。无论内心如何愤怒不安，他们也能在充斥着喧嚣粉丝、成堆邮件，以及众多旁观者的世界里自控情绪。就算对此充满彻骨的恨，也无从改变这个事实。

不过，他俩之间至少没有相互仇视。他们共性太多，且对彼此也有太多影响。有时，仅仅是肉体的接触，比方说现在，两人一起坐在飞船上，他们也会感到满心欢喜。这种欢欣一直会持续到飞船降落。

杰森把手伸进内口袋。他身穿高级定制真丝西服，全世界大概只有十套。他掏出一叠官印钞票，数量还不少，紧紧卷成一团。

“你不该随身带这么多现金。”希瑟又开始唠叨了，用的是他最听不惯的那种腔调，就是人们常说的固执己见老妈腔。

“有了这些，”杰森一边说，一边掂了掂那卷钞票，“我们想买什么就买……”

“万一有伙没登记的学生，昨晚从哪个大学的地下巢穴里悄悄跑出来。让他们撞上你，准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把你这双手给卸了，把炫富的钱和你的手一起抢走。你太爱显摆了，没有一天不张扬。你看看你的领带。你看！”她的声调陡然升高，似乎真的发怒了。

“生命短暂，”杰森说，“好运气更是转瞬即逝。”他将那卷钱放回上衣内口袋，轻轻将那身完美的西服上的一块凸起抚平整。“我想用这些钱给你买点什么。”他说。实际上，这个念头刚在他脑海里浮现，他本想用这笔钱去拉斯维加斯玩二十一点，赌上几把。作为六型，他能在赌桌上做常胜将军，而且乐此不疲。他的胜算比任何一个赌客都大，甚至比庄家还大。甚至，他心想，搞不好比赌场老板还要大。

“你撒谎。”希瑟说，“你并没有真心想给我买什么，你从没这么打算过。你是个自私鬼，唯一在意的就是你自己。一扭头，你就会用那卷该死的臭钞票去嫖妓，找个大乳房金发女郎，把她弄上床。很可能就在苏黎世，我们的别墅里。你心里清楚，那地方我有四个月没去了。我还是怀了孕的好。”

希瑟这一番话，惊得杰森哑口无言。她简直是在撒泼，说得这么难听，叫他没法接话。不过，杰森必须承认，像希瑟这样的女人，有太多让人捉摸不透的地方。她从没有对他完全敞开心扉，跟对她的粉丝一样。

可是，相处多年，他对希瑟的了解也在逐步加深。比如说，他知道希瑟在一九八二年流产过一次，这个秘密绝对无人知晓。他还知道，她曾和一名学生公社领袖非法结婚。整整一年，她都睡在哥伦比亚大学的兔子洞里，和那帮臭气熏天、蓬头垢面的学生待在一起，躲开警察和卫兵，在地下同吃同住。警察和国民警卫队包围了每一座校园，防止学生们爬出来，像沉船上的黑耗子那样冲进社会捣乱。

他还知道，一年前她曾因为私藏毒品被捕。倘若不是她的家族有钱有势，这一关她根本过不去。她的财富、魅力和名望，在与警察对质的那一刻，全得歇菜。

这些难堪的遭遇让希瑟受到不小打击。但杰森知道，她早就挺过来了。和所有六型一样，她有强大的自我恢复能力。这些特殊的能力曾小心地植入他们每个人的基因中。其种类之繁多，就连杰森，他活到四十二岁的分上，也无从了解所有细节。在他一步步爬到娱乐圈顶峰的路上，多少垫脚石才成就了他今天的地位啊。

“这些‘华丽’的领带……”他刚开口，飞船上的电话铃声响了。他拿起电话，漫不经心地打了声招呼，心想，大概是艾尔·布利斯打来通报今晚节目的收视率的。

不是艾尔，是一个女孩的声音，嗓音尖细，极具穿透力，也就是说，很刺耳。“杰森？”女孩大声问。

“是我。”杰森用手把话筒捂住，对希瑟道：“玛丽琳·梅森。我他妈哪根筋搭错了，会把飞船的电话给了她？”

“玛丽琳·梅森是哪根葱？”希瑟问道。

“等会儿跟你说。”他把手放开。“是我，亲爱的。我是货真价实的杰森，就算锉骨扬灰，凡间也仅此一人。有什么事吗？你听上去不大对。他们是不是又把你赶出来了？”他朝希瑟使了个眼色，嘴角露出促狭的笑容。

“甩掉她。”希瑟说。

杰森马上把话筒捂住，对希瑟说：“我会的，这不正在努力吗？你瞧好了。”他又对电话那头说道：“好的，玛丽琳。有什么苦水尽管向我倒，我不就干这个的吗？”

有两年光景，玛丽琳·梅森可以说是他的女徒弟。她想成为一名歌手，像他那样有名有钱，受人爱戴。有一天，她趁杰森排演时溜进了工作室。他注意到这个女孩：脸庞小巧，皮肤姣好，有些紧张，腿有点短，但裙子更短。这般细节，杰森一瞥之下就已了然于胸。一星期后，他就设法安排哥伦比亚唱片的美术总监和节目总监为玛丽琳亲自试音。

那个星期的确发生了很多事，但没有一件和唱歌有关。

玛丽琳的声音穿过听筒，尖如刀刃：“我必须见到你，否则我就自杀，你会为此内疚，揪心一辈子。而且，我还会告诉希瑟·哈特那个娘们我们一直在上床。”

杰森心里不禁叹了口气。去她的，他已经够累了，节目上一连几小时不停地笑啊，笑啊，笑啊。“我正在去苏黎世的路上，要在那里过夜。”他的语气不容置疑，像是在跟发脾气的三岁小孩说话。通常而言，这种口气在玛丽琳大光其火、准妄想症发作时，会起作用。但这次显然不行。

“你那艘几百万的劳斯飞船，花不了五分钟就能到我这儿。”玛丽琳仍不依不饶，“我只想和你聊五秒钟。有一些非常重要的事情要对你说。”

她恐怕是怀孕了，杰森心想。该吃避孕药的时候，她可能无意——或故意忘了吃。

“五秒钟的时间你能告诉我什么我还不知道的事？”他严厉地说道，“现在就说。”

“我想要你陪我。”玛丽琳用她惯常的语气说道，丝毫不为别人考虑，“你必须来陪我。我有六个月没见到你了。这段时间里，我把咱俩之间的事想了又想。特别是最后一次试音。”

“好吧。”杰森心里又恨又怒。这就是为她量身订制方案，想方设法把她这个毫无天分的人推上职业歌手之路的后果。他狠狠把电话挂了，然后对希瑟说：“我很高兴你从没和她见过面，她真的是一个……”

“放你的屁。”希瑟说，“我‘从没和她见过面’，完全是因为你他妈处心积虑地让我们没有见面的机会。”

“随便你怎么想。”他边说边把飞船向右拐了个大弯，“我给她争取的试音机会不止一次，而是足足两次，她全都搞砸了。为了保住自尊心，她现在又全赖在我头上。即便从局外人的角度来看，你恐怕也会以为是我造成她今天这个处境的。”

“她的胸长得如何？”希瑟问。

“还不赖。”杰森咧嘴一笑，希瑟也笑了。“你知道我的弱点。但我又没白拿她什么，我为她争取到了试音，两次。上一次是在六个月前，我当时就知道她五音不全，根本不是这块料。她到底还想告诉我什么呢？”

他猛地把自动飞行按钮砸下去，飞船立即向玛丽琳的公寓飞去。那地方虽小，屋顶也足够停飞船了。

“她很可能是爱上你了。”希瑟说。杰森停下飞船，降下舷梯。

“对，就像其他三千万观众一样爱。”杰森干巴巴地说。

希瑟在座位上舒舒服服地坐好，“你可不要待太久，要是太久了还不回来，我才不会管你呢，我自己飞走。”

“留下我和玛丽琳耗在一起？”两个人都笑了起来。“我马上就回来。”他穿过屋顶，到电梯口按下按钮。

杰森刚走进玛丽琳的屋子，就察觉到她已经神志不清。她表情扭曲，面部拧成一个结，身体紧缩，看上去像要吞下自己。她的眼睛变形更明显。面对女人，杰森一向冷静，但这次他还真有点发毛。玛丽琳的眼睛圆鼓鼓地睁着，瞳孔很大，死盯着他不放。她就这么杵在那里，紧抱双臂，半句话也不说，身上的每个部位都锁得紧紧的，僵硬无比。

“说话。”杰森道，尽力控制住局面。通常而言，应该说是一向而言，只要有女人在的场合，他都能完全控制住局面。这本来就是他的天赋。可这次……他觉得不自在。她仍没说话。从层层叠叠的浓妆之下，仍能看出玛丽琳的面部全无血色，简直像一具活尸。“你还想再试一次音吗？”杰森问她，“这就是你想要的？”

玛丽琳摇了摇头。

“那行，告诉我你到底想要什么。”他心不在焉，有点魂不守舍。但他尽量不语露焦躁。再说，他实在是太精明、太有经验了，怎能让她听出来自己慌了神呢？对付女人，他有百分之九十的把握唬住她们，进退自如。事情总是取决于你怎么去做，而不是你要做什么。

“我有些东西要给你。”玛丽琳转身就走，身影消失在厨房里。他缓缓跟在后面。

“你还在为那两次试音生气……”他正要说。

“给你。”玛丽琳说。她拎起洗碗槽里的一个塑料袋，定了一秒钟，面容依旧苍白，肌肉依旧僵硬，眼睛依旧鼓着，眨也不眨。然后她猛地撕开袋子，把东西向杰森砸过来。

事情发生得实在太快。杰森下意识地向后躲去，但还是慢了一招，晚了一步。从那袋子里蹿出来的木卫四寄生怪物，外表像是一团凝胶，身上长有五十个摄食管。这鬼东西紧紧趴在他胸口上。杰森马上感到已有摄食管插入胸膛。

他跃起身，从头顶的储物柜里抓来一瓶还剩一半的苏格兰威士忌，飞快拧下瓶盖，将所有酒都倒在那个凝胶状生物上。他的意识很清醒，可以说是无比冷静。他坚定地站稳，没有恐慌，稳稳地将威士忌持续不断地往那东西身上倒。

起先并没什么用。但杰森依旧站稳脚跟，强迫自己不要恐慌。很快，那玩意开始起泡、变皱，然后从他胸前掉了下来，摔到地上死了。

杰森感到一阵虚弱，在厨房的桌子旁坐下，竭尽全力不让自己失去意识。还有摄食管残留在他体内，它们明显还有活性。“你真行。”他憋出话来，“差一点就整到我了。你这狗娘养的小臭婊子。”

“不是差一点。”玛丽琳冷漠地说，不带一丝情绪。“你比我更清楚，有些摄食管已经进入你体内。我能从你脸上看出来。光靠一瓶威士忌，你弄不出它们。实际上，任何东西都不可能把它们弄出来。”

杰森昏过去了。他模模糊糊地感到自己正在向头顶上灰绿色的天花板升去。然后就一片空白了，空白到虚无，空白到连他自己也不存在。

剧痛。他睁开眼，条件反射般地摸了摸胸口。身上穿的已不是那件手工真丝西服，而是医院里的棉制白大褂。他正躺在一张轮床上。“老天。”他的声音无比沙哑。两名护工正飞快地将轮床推上医院走道的斜坡。

希瑟在他身边，跟着轮床疾跑。她既焦虑又震惊，但和杰森一样，她能将大部分内心情绪压抑在外表之下。“我就知道不对劲，”护工把轮床推进病房时，她飞快地说，“我没在飞船里等你，我下了船，跟在你身后。”

“你怕是以为我俩正在上床吧。”杰森虚弱地说。

“医生说，要是再迟十五秒，你就会由于他说的某种肉体强侵而死，因为那东西进入了你体内。”

“我弄死了那狗杂种，”他说，“但没能把所有摄食管全弄出来。反应太慢了。”

“我都知道。”希瑟说，“医生都跟我说了，他们正在准备手术。只要摄食管还没有侵入太深，就还有希望对付它们。”

“我善于应对危机。”杰森从牙缝里挤出话来。他紧闭双眼，忍受着撕心裂肺的痛苦。“但还不够专业，不太够。”他睁开眼，看到希瑟在哭。“天塌了吗？”他将希瑟的手握在掌心里。她用力握紧他的手指，他感受到这股爱的力量。这是除了痛苦之外，他最后的感觉。痛，痛得感觉不到希瑟，感觉不到医院，感觉不到护工，感觉不到光。最后，也没了声音。忽然，他进入了永恒的片刻，这刹那的永恒立即将他完全吞噬。

二

他双眼紧闭，但渐渐有了光亮，隔着眼皮透进微微红光。他睁开眼，抬头把四周望望。希瑟和大夫都不在身边。

他独自一人躺在房间里。身边的桌子上有面大镜子，上面有条长裂缝。油腻腻、湿乎乎的墙上有几根丑陋的老式灯管吱吱闪着。远处传来隐隐约约的电视声。

他不在医院。

他忽然意识到，希瑟也没有和他在一起。这个事实几乎立即压倒一切，使他瞬间觉得一切都了无生趣。

老天，他心想。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胸口已完全感觉不到疼痛，许多其他东西似乎也与疼痛一起消失了。他颤巍巍地把身上的羊毛毯掀开，毯子很脏。他坐起来，条件反射般地揉揉前额，把元气召回来。

他意识到这是个旅馆单间。嘈杂无度、臭虫穿行、酒鬼四仰八叉横躺的便宜旅馆。这种地方既没窗帘，更没独立浴室。他想起成名前住的地方。那个默默无闻、身无分文的黑暗岁月，他长久以来一直在努力将它清除出记忆。

钱。想到钱，他赶紧摸摸衣服，这才发现那身病号服已换回手工真丝西服，不过已皱得不像样。内口袋里那卷大面额钞票好端端的还在，他本打算用这卷钱去拉斯维加斯挥霍。

手中有钱，心里不慌。

他把目光扫过房间，想找部电话。没有，当然没有。前厅应该有。可他该打给谁呢？希瑟？经纪人艾尔·布利斯？《塔夫纳秀》的制片人莫里·曼恩？他的律师比尔·沃夫尔？也许应该挨个儿打一遍，越快越好。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重心还不稳，嘴里忍不住骂了几句。一种动物的本能重新攫取了他的心智。他稳住身体——强壮的六型体魄，以便应战。但他却不知对手到底是谁？想到这一点，他感到恐慌。在他记忆中，这是他长久以来第一次真正感到恐慌。

到底过了多长时间？他自问，答案却无从知晓，根本察觉不到，也无从分辨。只知道现在是白天。肮脏的玻璃窗外传来奎波[3]疾驰而过的嗡嗡声。他看了看表，十点半。没用。他不知道是哪一年，没准已经过了几千年。表上的时间毫无意义。

还是得打电话。杰森走出房门，穿过走廊，灰尘扑面而来。他找到楼梯，抓紧栏杆，一步步挪下台阶。最后，总算跨进空空荡荡、阴郁湿闷的前厅。前厅角落里放着几把椅子，靠垫都破了。

幸好还有零钱。他投进一美元金币，拨通艾尔·布利斯的电话。

“布利斯经纪公司。”传来艾尔的声音。

“听着，”杰森说，“我现在完全不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以基督的名义，赶快过来接我离开这鬼地方，去哪儿都成。你明白吗？艾尔？你在听吗？”

电话那头一阵沉默。接着，传来艾尔·布利斯冷淡的回应：“谁在跟我说话？”

杰森吼了回去。

“我不认识你，杰森·塔夫纳先生。”艾尔·布利斯说道，语调仍然不带丝毫情感，保持置身事外的超然，“你确定没打错电话吗？你想找的是哪位？”

“找你，艾尔。艾尔·布利斯，我的经纪人。在医院发生了什么事？我怎么会在这儿醒来？谁把我送过来的？你不知道？”他尽力自持，把恐慌情绪压下来，努力让话说得更合理些，“你能帮我找到希瑟吗？”

“哈特小姐？”艾尔轻声笑了起来，没有答话。

“你——”杰森狂怒不已，“你作为我经纪人的历史，正式完结！没什么可说的。不管情况如何，你都出局了。”

他又听到艾尔·布利斯在那头轻笑，然后，咔嗒。再然后，就没有声音了。艾尔·布利斯挂了电话。

我要杀了这个婊子养的，杰森心说，我要把这个杂种秃头死胖子撕成碎渣。

他到底想怎么样？我不明白。他出于什么目的突然间跟我对着干？基督在上，我他妈到底怎么惹到他了？他和我十九年的交情，一直是我的经纪人。这种见鬼的事以前从未发生过。

我得再试试比尔·沃夫尔，杰森下了决心。比尔一直在办公室，就算不在，也能随时联系上他。我要找到他，弄清楚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他把第二枚金币丢进投币孔，凭着记忆拨通了比尔的电话。

“沃夫尔和布莱恩律师事务所。”是女前台的声音。

“帮我转比尔。”杰森说，“我是杰森·塔夫纳。你认识我。”

前台说道：“沃夫尔先生今天出庭。您可以和布莱恩先生联系吗？或者等到今天下午沃夫尔先生回到办公室后，我让他给您回电话。”

“你知道我是谁吗？”杰森说，“你知道杰森·塔夫纳是谁吗？你看电视吗？”

他的声音有一瞬间几乎完全失去控制，音调陡然拔高，声线像是破裂了。他用尽本事，总算重新控制住声音，但双手还是忍不住颤抖。实际上，他的整个身体都在战栗。

“我很抱歉，塔夫纳先生。”前台说，“我真的没办法和沃夫尔先生或……”

“你看电视吗？”他说。

“看。”

“那你怎么会没听说过我？《杰森·塔夫纳秀》，每周二晚上九点？”

“我很抱歉，塔夫纳先生。您真的必须直接和沃夫尔先生说。请把您的电话号码告诉我，我会记下来，并请沃夫尔先生今天回电给您。”

他挂了电话。

我疯了，他心想。要么是她疯了。她和那个婊子养的艾尔·布利斯都疯了。老天。杰森离开电话，坐进一张褪了色的沙发椅，双腿兀自颤抖。坐下来的感觉不错，他闭上眼，慢慢地深呼吸。开始思考。

他告诉自己，手里有五千美元，全部是官印大面额钞票。这么说，我还不是全无希望。另外，那玩意已经从我胸口脱落了，包括摄食管。一定是医生用外科手术把那些玩意全取了出来。退一万步说，我至少还活着，该感到高兴才对。他转念又想，是不是发生了时光倒流？得找张报纸看看。

他在身边的长沙发上找了份《洛杉矶时报》，上面写着一九八八年十月十二日。时光没有倒流。

十二号正是他节目播完遇到玛丽琳，让她摆了一道，送进医院差点死掉的第二天。

他突然想到一个主意。杰森开始细细翻阅这份报纸，直到看见娱乐专版。最近三周，他每天晚上都在好莱坞希尔顿酒店的波斯大厅表演。当然，周二除外，他得上节目。

酒店的人为此连续打了三周广告，但在这份报纸上，却完全不见广告的踪影。他感到心跳开始加速，也许是在别的版登的。他马上从头仔细扫过报纸的每一版内容。艺人广告一个接着一个，但没有一条提到他。这不可能。过去十年，无论在哪家报纸的娱乐版上，都能找到他的脸。绝不会有例外。

我再试一次，他决定。我再试试莫里·曼恩。

他打开钱包，想找到写着莫里电话号码的纸片。

钱包很薄，不对劲。

他所有的ID卡都不见了。没有这些卡片，他就无法生存。没有这些卡片，他就无法通过警察和国民警卫队设置的路障，会被当街射杀，或是直接送进强制劳动营。

没有ID卡，我两个小时都活不下去，他对自己说。我甚至不敢走出这个破旅馆的大厅，不敢公然上街。他们会把我当成从校园里逃出来的学生或教师。我会像奴隶一样在劳动营里干重活，干到死为止。我会变成他们口中的非人。

他心想，我现在的第一要务是活下去。去他妈的名人杰森·塔夫纳，我回头再来管这档子事。

他能感到全部神经都在调动六型基因所决定的强韧个性，整个意志开始专注于当前的危机。我不是普通人，他提醒自己。我一定能应付这个考验，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想尽办法。

比如，有了口袋里这叠钱，我现在就可以去瓦兹区弄到假ID卡。能买一大堆。我一直听说那儿有不少小混混干这营生，手里这些钞票足以让他们蜂拥而上。真没想到有一天我会和这些人渣打交道。现在，我不是杰森·塔夫纳，也不是坐拥三千万观众的大明星。

这三千万观众，有谁现在还记得我呢？如果“记得”这个词没用错的话。我的口气就像自己已经七老八十，是个过气了几十年的明星似的。可现实情况又不完全是这样。

杰森回到投币电话前，在黄页上找到位于艾奥瓦的出生登记控制中心号码，用了好几枚金币，耽搁了好一阵工夫，才最终联系上那里的职员。

“我叫杰森·塔夫纳，”他对工作人员说，“生于一九四六年十二月十六日，出生地是芝加哥荣军医院。可否请你确认该信息，并将我的出生证明传真一份过来？我需要这份证明来申请新工作。”

“好的，先生。”工作人员将电话搁在一边，杰森等着。

工作人员又拿起电话，说道：“杰森·塔夫纳先生，一九四六年十二月十六日生于库克县。”

“没错。”杰森说。

“我处没有任何登记在该时间和地点的出生信息。先生，您是否完全肯定该信息无误？”

“难道你认为我不知道自己的名字，以及在哪儿和什么时候出生的？”他的声音又快失去控制，但这一次他没去管它，恐慌情绪完全压倒了他。“谢谢。”他说完后挂了电话，浑身抖个不停。不光是身体在发抖，整颗心也在发颤。

我不存在，他对自己说。世上没有杰森·塔夫纳这个人。从未有过，也永远不会出现。让我的事业见鬼去吧，我现在只想活下去。要是什么人或什么组织想搞垮我的事业，没问题，搞吧。可你们未必也太狠了，竟想把我整个人的存在完全抹掉？连我的出生记录都要销毁？

他的胸口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搅动。他恐惧地意识到，他们肯定没能把所有的摄食管都弄出来。有些仍残留在他体内，还在吸食，在长大。该死的脑残婊子。我衷心希望她走投无路到街头去卖，两毛五就能干一次。

我为她做了那么多事情，让A和R[4]这些人物亲自试音。去她的，算了，反正也没少上她。这件事算是扯平了。

杰森回到旅馆房间，不顾苍蝇横飞，在那面大镜子前好好看了下自己。他的外表丝毫没有改变，只需要刮一下胡子。人没变老，皱纹没增加，也看不见一根白发。肩膀宽阔，肌肉发达，腰部没有一丝赘肉。衣服无比合身。

这些细节对你的形象而言极其重要，他对自己说。能穿什么样的衣服很重要，特别是这种对腰围要求很严格的紧身服装。我的衣柜里至少有五十件这样的衣服。或者应该说，曾有五十件。它们现在都在哪里？他自问。鸟儿飞走了，如今何处草场莺歌燕舞？还是说，飞走了就是飞走了？幼年时的记忆突然在他脑海中闪现。这是在此时此刻以前，他从未记起过的事。诡异，他心想，身处如此陌生和严峻的环境中，脑海里却突然跃进多年前的时光断片。其中有一些是他能想象得到的最琐碎无用的片段。

愿望如若是马，乞丐就会飞。诸如此类。足够让你陷入疯狂。

他心里盘算，在这家可恶的旅馆和瓦兹区最近的假ID贩子之间，会有多少个警察和国民警卫队的检查站？十个？十三个？两个？对我而言，他心想，一个就足够了。甚至撞上三人巡查小组的移动检查站，只要给他们逮住，来个随机抽查，他就一切玩完。他们有该死的无线电设备，可以马上和堪萨斯城的警卫数据中心连线。所有人的档案都存在那里。

他将袖管卷起来，看着前臂。是的，就在这里，文在他身上的身份编号。从一出生就印在肉体上的身份证明，会跟着他一同进入坟墓。他不是正盼着去吗？

那些移动检查站的警察和卫兵，会用设备读取你身上的身份编号，并将数据传送给堪萨斯。然后……然后什么？然后，他就会知道自己的档案是否和出生证明一样，全都消失了。要是真的消失了，那些警察和卫兵的小官僚头头们会有什么判断呢？

文件系统出错。有人把存储档案的微缩胶卷给弄混了。迟早会找到它们。是的，迟早，但已经和我无关了。等找到它们，我早就在月球上的采石场里用十字镐干了十年的苦工。他陷入沉思，如果我的档案失踪，他们就会假定我是逃跑的学生，因为只有学生才会在警卫系统的数据库中没有档案留底。即便是学生，那些主犯分子——学生领袖，也有档案。

我正处于人生的最低谷，他意识到这一点。而且我甚至没法证明自己合法存在。昨天我还有三千万观众遍布全球来着。总有一天，我会回到他们身边，但不是现在，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每个人生来就有一张出生证明，我现在甚至连这个都没有。我一定会拿回来，六型不是凡人。身处这样的肉体和心理的双重摧残之下，任何凡人早就魂飞魄散了。面对这种失去现实存在感的压力，我能挺住。

作为一名六型，无论外部环境如何，我们总会扳回优势。因为我们的基因早已决定了这一切。

他再次离开房间，下了楼，来到旅馆前台。接待员是一位中年大叔，留着胡子，但不多，正在翻看一本《拳击》杂志。大叔没抬头，道：“有何吩咐，先生？”

杰森把怀里的一沓官印钞票掏出来，抽出五百美元，撂在大叔面前的柜台上。大叔瞥了一眼，又瞥了一眼，眼睛瞪圆了。他总算正眼瞧了瞧杰森的脸，露出不解的表情。

“有人偷了我的ID卡。”杰森说，“只要你把我带到能制作新卡片的人那儿，这五百美元就是你的。你要是想干就痛快点，我等不了。”多等一分钟，就多一分让警察和警卫队抓住的风险，杰森心想，就在这鬼地方，在这肮脏下流的小旅馆里给逮个正着。

“或者在旅馆门口的人行道上给逮个正着。”大叔说，“我会点心灵感应。我承认这旅馆是坨狗屎，但我们至少没臭虫。有阵子火星沙跳蚤挺多的，但现在肯定没了。”他把五百元钞票兜到手里。“我带你去见个人，能帮上忙。”他专注地看着杰森的脸，顿了顿说，“你认为自己闻名全世界。无所谓，我这儿什么人都有。”

“我们走，”杰森的语气不容反对，“马上。”

“这就出发。”接待员大叔说完，转身拿起闪亮亮的塑料外套。

三

大叔慢悠悠地开着老式奎波，那破车一路上发出吓人的噪声。他漫不经心地对坐在身边的杰森说：“我从你脑子里感应到很多非常古怪的事情。”

“离我的脑子远点。”杰森恶狠狠地说道。他向来讨厌那些喜欢钻到别人脑子里去东张西望的心灵感应人士，现在更是如此。“离我的脑子远点，”他说，“直接带我去找你说的那人。要是你还想留着小命，就不要撞上警卫设下的任何路障。”

大叔语气温柔地说：“你不用跟我提这个，我都懂，一旦拦下就不得了。我又不是第一次干。我干过很多次，为了那些学生。但你不是学生。你有名又有钱。不过，从某种意义上说，你没名又没钱，是个无名之辈。从法律角度严格说来，你甚至不存在。”他轻声笑了一下，眼睛紧盯着马路上的交通状况。杰森注意到，他开起车来像个老妇人，两手紧抓着方向盘不放。

他们开进瓦兹区核心地带。这儿是个大贫民窟，破败的街道两侧是一排排又小又黑的商店，马路边的每个垃圾桶都溢了出来，人行道上扔满了碎玻璃瓶。土黄色的商店招牌上店名很小，可口可乐广告的字母却很大。他们途经一个十字路口，一位老年黑人正在过马路。他蹒跚而行，走得迟缓，像上了年纪的盲人那样谨慎。看见这位黑人，杰森感觉怪怪的。如今很少能见到黑人。叛乱时代，国会通过了臭名昭著的《泰德曼议案》，对黑人实行强制绝育政策。大叔小心地让这辆吱嘎乱响的奎波减速后停在路口，以免惊到过马路的老人。老人身穿皱巴巴的深褐色西装，上面打满了补丁。他显然也意识到车在让他。

“你知不知道，”大叔对杰森说，“要是我现在用车撞他，肯定会捞个死刑。”

“那还用说。”杰森道。

“这年头，他们就像世上最后一群美洲鹤。”大叔边说边松开刹车，继续向前开。老黑人已经过了马路。“保护他们的法律有一千条。不准嘲讽，不准殴斗。殴斗能让你受重罪起诉，少说也得十年监禁。不错，我们已经把他们整得快绝种了，这也是《泰德曼议案》的初衷。我估摸着，这也是沉默的大多数心里想要的结果，但是——”他做了个手势，这是他第一次手离方向盘——“我想念那些孩子。我还记得自己十岁时，有个黑人小伙伴，我们一起玩耍……实际上，我们住的地方离这儿还真不远。他现在肯定早已绝育了。”

“但他绝育之前肯定已经有一个孩子了。”杰森指出，“在他们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孩子出生之后，他的妻子必须放弃生育权……至少他们还能拥有一个孩子。法律是这样规定的。有一百万条法律法规保护他们的人身安全。”

“两个成年人，一个孩子。”大叔说，“黑人的人口每一代减少一半。实在是高。你必须得说，泰德曼这个办法实在是高，一劳永逸地解决了种族问题，高。”

“必须有所作为。”杰森坐在位子上，身体僵硬。他注视着前面的街道，仔细查看是否有警卫检查站和路障的迹象。他不知道大叔还得花多久才能把他带到目的地。

“我们马上就到。”大叔平静地说。他飞快地转头瞅了一眼杰森。“我不喜欢你的种族主义观点，”他说，“虽然你刚才付了我五百美元报酬。”

“现在的黑人数量对我来说正好。”杰森说。

“等他们都灭绝了呢？”

杰森说：“你不是能读我的思想吗？我不需要亲口告诉你。”

“老天。”大叔说了句，然后就将注意力转到路况上去了。

他们向右转了个大弯，穿过一条狭窄的巷子，巷子两侧都是紧锁的木门。没有任何标志，每扇门都闭紧嘴巴，一丝声音也没有。四处堆积着陈年的垃圾。

“门后都是什么？”杰森问道。

“像你一样，都是不敢见光的人。但他们又不完全像你，他们可没有五百美元在手……噢，远不止五百美元，倘若我没感应错的话。”

“为了搞到ID卡，”杰森尖刻地说，“我少不了要大出血。身上的钱也许还不够。”

“她不会宰你的。”大叔边说边将奎波靠边，停在小巷的人行道上。杰森钻了出来，发现眼前是一间废弃的饭馆，破窗子都用木板条封死了，里面一片漆黑。他本能地感到一阵反感，但目的地显然就是这儿，他实在没什么选择余地。他必须进去，尽快了结此事。

这一路上，他们绕过了所有的检查站和路障，这个接待员果然在选择路线上很有一套。所以说，到目前为止，并没有他妈什么值得抱怨的。

他和大叔一起进了饭馆前门。门早就破了，歪歪斜斜，也没上锁。他们没有说话，小心地避开胶合板上凸出来的锈铁钉，估计是用来封窗户的。

“抓紧我的手。”大叔从吞没四周的暗影中向他伸出手，“黑成这样我也认得路。你要知道，这个街区三年前就断电了。政府用这手段赶人走，他们想把这些建筑全部拆光。”他又补充道，“但大部分人还是留了下来。”

杰森握着大叔潮湿冰冷的手，在他的引领下走过一块地方。原先貌似是桌子和椅子，现在成了胡乱堆叠的桌腿和木板。到处都是蜘蛛网，灰尘时不时地扑腾起来。他们一路磕磕碰碰，最后来到尽头的一堵墙前。大叔停下来，松开手，在黑暗中摸索什么东西。

他边摸索边说：“我打不开这扇暗门，只能从里面开，她那边。我现在正在给她打暗号。”

正说着，一部分墙体移动起来，发出隆隆的呻吟声。杰森注意看着，发现移开的墙体后面什么也没有，仍是一片漆黑。废弃之地。

“往前走。”大叔立即跨了过来。之后，那面墙又慢慢在他们身后关上了。

灯光忽然闪亮。杰森的眼睛受到刺激，什么也看不见。他下意识地用手挡住眼睛，适应了光线后方才看到面前的工作间。

地方很小，却有很多极为复杂的高精密仪器。远处有张工作台，成百件工具整齐地挂在墙上。工作台下面有很多大纸箱，可能是用来装各种类型的纸的。屋里有台小型电动打印机。

对了，那女孩。她坐在高脚凳上，正在整理一排活字。他注意到女孩是灰色头发，头发很长但发量不多，从脖颈一直垂到腰部。上身是全棉工作服，下身穿着牛仔裤，脚很小巧，光着。他猜女孩十五六岁，几乎没有胸部，但有一双修长的腿，正是他的菜。无妆素颜，肤质白皙。她端坐在那儿，像一幅刚完工的淡水彩画。

“嗨。”她打招呼。

大叔说：“我该走了。我会尽量不把这五百美元在一个地方花光。”他按了一个什么按钮，墙又移动起来。与此同时，工作间的灯也灭了。四周再度一片漆黑。

女孩坐在凳子上说：“我叫凯西。”

“我是杰森。”他说。这时墙又重新关了起来，灯自动打开，亮光又回来了。他心想，她真的非常漂亮，只是有点无精打采，情绪消极。杰森觉得，这世间好像没有任何事情值得她去关心一丝一毫。生来冷漠？不，他不这么认为。她只是很害羞。这么解释才对。

“你给了他五百美元，让他把你送到这儿来？”凯西很惊奇，仔细地观察他，非常仔细，似乎要通过研究他的外表来作出某种严肃的判断。

“我的西装通常不会这么皱。”杰森说。

“很不错的西装。真丝的？”

“是的。”他点点头。

“你是学生吗？”凯西仍在打量他，“不，你不是学生，你的皮肤不像他们那样松弛苍白。他们住惯了地下营地。好吧，那就只有一种可能了。”

“你是说罪犯吧。”杰森说，“他们总在试图制造假身份证明，逃避警察和警卫队的追捕。”

“你是吗？”她丝毫不感到局促不安，语气十分平淡。

“不是。”他没多解释，现在还没到时候。也许过一会儿。

凯西说：“你觉不觉得有很多警察实际上不是真人，而是机器人？他们一直戴着防毒面具，你也不晓得他们是不是真人。”

“我打心眼里不待见他们。”杰森说，“根本不需要看那么深，那么远。”

“你需要什么样的ID卡？驾照？警察部门制作的ID卡？合法工作的受雇证明？”

他答道：“什么都要。包括音乐家协会十二分区的会员证。”

“噢，你是一位音乐家。”她看他的眼神更有兴致了。

“我是歌手。”他说，“每周二晚九点，我在电视台主持一档综艺节目，一个小时时长。你没准也看过，《杰森·塔夫纳秀》。”

“我没有电视机。”女孩说，“所以我猜，我是认不出你来的。做综艺节目好玩吗？”

“有时候挺好玩。你整天要和那些吃舞台饭的人打交道，要是碰上你喜欢的人，那会是很愉快的经历。他们绝大部分人和普通人没什么不同。他们也有恐惧，并非完美无缺。有些人无论台前幕后都非常幽默。”

“我丈夫一直跟我说，我是个毫无幽默感的人。”女孩说，“他总是以好玩的心态面对任何事。甚至收到国民警卫队征兵令的那天，他还感到整件事十分有趣。”

“他退伍后还是如此乐天吗？”杰森问。

“他没能退伍。在一场学生突袭中遇难了。并不是学生的错，是警卫队的人误杀了他。”

杰森说：“如果我要全套ID卡，得花多少钱？你最好在动工前先跟我摊开来说清楚。”

“我向来只跟人收取他们负担得起的费用。”凯西又开始摆弄工作台上排成一排的活字，“我看得出来你非常有钱，我不会少要你的。你对埃迪出手那么大方，衣服这么名贵，我都看得出来。好吗？”她飞快地向他瞟了一眼，“还是我完全想错了？告诉我。”

“我身上带了五千现金。”杰森说，“嗯，实际上要减掉五百块。我是世界级明星。除了电视秀，我每年都会在桑兹大酒店出场一个月。实际上，只要我那满满的日程表还能腾出空来，我就会在各种顶级俱乐部走穴。”

“哟，”凯西说，“我还真希望听说过你，那样我肯定对你有印象。”

他笑了起来。

“我是不是说了什么傻话？”凯西怯生生地问。

“没有。”杰森说，“凯西，你多大？”

“十九岁。我的生日在十二月，因此我已经快二十了。你看我像是多大？”

“也就十六吧。”他答道。

她努努嘴，像小孩子似的把声音压低。“每个人都这么说，因为我完全没有胸部。要是我有胸部，看起来至少有二十一。你多大呢？”她暂停对自己胸部的计较，忽然把目光热切地投向杰森，“我猜大概五十。”

杰森马上流露出愤怒和悲伤的表情。

“你看上去很受伤。”凯西说。

“我今年才四十二。”杰森从嘴里憋出话来。

“敢情也差不太多。你看，不管是四十二还是五十，都……”

“我们还是快点干正事吧。”杰森打断她，“给我一支笔一页纸，我把我想要的东西以及每张卡上的信息都写下来给你。这件事绝不能有半点差池。你最好能干得漂亮些。”

“你生我气了。”凯西说，“因为我说你有五十岁。靠近点仔细看，你也没那么老。你看上去三十差不多。”她把纸笔递给杰森，含羞一笑，略表歉意。

杰森轻拍了一下她的后背，说道：“得了。”

“我不喜欢别人碰我。”凯西把腰一扭，躲开了他。

像森林里的小鹿，杰森心想。别人轻轻碰她一下，她都那样紧张，却在干伪造证件这么危险的营生，逮住了少说也得判二十年。这太奇怪了。恐怕没有人提醒她伪造证件是桩重罪。她也许不是假无知，而是真单纯呢？

远处那面墙上挂着一件色彩夺目的装饰品，吸引了杰森的目光。他走过去细细端详起来。这是件装裱好的中世纪手稿残片，仅有一页。他看到过相关资料，但今天是第一次亲眼看见。

“这件宝贝值不少钱吧？”他问。

“它要是真迹，那少说也值一百美元。”凯西说，“可惜不是。我前几年自个儿做的。当时我还在北美航空初中部念书。我复制了原迹，足足试了十遍才得以乱真。它的字体之美最令我陶醉。也许是因为我父亲是专业书封设计师，你知道，设计护封什么的。”

他问：“这件赝品能混进博物馆吗？”

凯西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他们难道不能从纸张里分辨出真伪？”

“我用的是那个时代的羊皮纸。这跟制造假邮票是一个道理，先找一张没什么价值的旧邮票，设法去掉印刷涂层，然后……”她顿了顿，“你听得不耐烦了，急着要我马上开工。”

“是的。”杰森把写满个人信息的纸递给她。大部分会在通过警卫队的戒严区时用到，包括手印、相片和全息签名。这些信息的有效期非常短，想要生存下去，三个月之后他必须再弄一整套新ID。

凯西仔细看了杰森的清单，给他报价：“两千美元。”

他差点脱口而出：是不是外带和你上床？但他憋了回去，大声说：“需要多久？几个小时？几天？如果要花上好几天，我该住……”

“用不了几小时。”凯西说。

他马上感到全身关节都松了一口劲。

“坐好了，陪我说说话。”凯西指了指墙边的三脚凳，“跟我聊聊作为一名成功电视明星的职业生涯，讲讲你是怎么踩着别人的尸体往上爬的。爬向成功巅峰的经历一定精彩绝伦。你是到了巅峰的吧？”

“是的，”他承认，“但没有什么尸体之说。那是一段神话。我的成功全凭才智。我不是那种欺上瞒下、左右逢源、靠溜须拍马耍手腕上位的人。想入行并非易事，你别指望靠点小聪明、会几段软靴踢踏舞，就能签下NBC[5]和CBS[6]的合同。他们是极其精明和严酷的生意人。特别是A字头和R字头的家伙，美术总监和节目总监。谁能签约全凭他们拍板。我说的是发行唱片，唱片总归是第一位的。不靠唱片推广，你不可能赚到全国知名度。当然，你也可以每天晚上在各地形形色色的俱乐部里卖唱，直到……”

“你的奎波驾照做好了。”凯西小心翼翼地把一张黑色小卡片递给他，“现在我要开始做你的军队服役证明。难度稍微大一点，因为要放上你的大头照，不过也没问题，我那边有设备。”在她手指的方向有块白色幕布，正对幕布的是台放在三脚架上的照相机，旁边的闪光枪也已预备就绪。

“你还真是设备齐全。”杰森在幕布前站挺。在他漫长的职业生涯中，他拍过太多照片。往哪里站角度最好，什么表情效果最完美，他早已了然于胸。

但这次，他显然自作主张过了头。凯西盯着他，眉头越锁越紧。

“容光焕发。”她像是在自言自语，“你浑身上下透着一股造作的味道。”

“这是标准的定格宣传照姿势，”杰森说，“十寸高光相纸……”

“这不是我要的。我要的是能让你不用去强制劳动营里度过下半生。不许笑。”

他收起笑容。

“很好。”凯西从相机中取出照片，仔细捏在手里，带到工作台，轻轻摇了几下，晃干。“这破玩意号称是3D动态相片，所有军队服役证明上必须有，光是这台特制照相机就花了我一千美元。这台相机唯一能干的就是拍3D动态相片。我离不开它。”她看着杰森说，“你看，成本不低吧？”

“不低。”杰森面无表情，他早就知道这一点。

凯西闲荡了几秒，然后忽然转身盯着他看，说道：“你到底是谁？你很熟悉怎么摆造型。特别是刚才，你一动不动，脸上挂着笑容，两眼说放光就放光。”

“我不是跟你说了吗？我是杰森·塔夫纳，电视名人秀的主持人。我每星期二晚都要上电视。”

“不。”凯西摇了摇头，“其实跟我也没什么关系。不好意思，我不是有意打听的。”但她还是盯着他，目光里带有一丝恼火。“你刚才的姿势全摆错了。还真是名人样，摆出那个姿势完全是条件反射。但你又不是名人，根本没有一个叫杰森·塔夫纳的名人。那你又是谁呢？一个一直在拍照片，却又没人认识的人。”

杰森说：“我是那种隐姓埋名的名人。”

她玩味这句话，看着他，不由笑了。“了解。怎么说呢，很酷，相当相当酷。我要把这句话记下来。”她继续专心制造文件。“干这一行，我从不会试图了解客户的前世今生。但——”她抬眼说道，“我想了解你。你很特别。我见过很多种人，也许有几百种，但没一个像你。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你认为我是一个疯子。”杰森说。

“对。”凯西点头，“无论从临床角度还是法律角度来看，你都是疯子，人格完全分裂。你既是路人乙，又是男一号。最奇怪的是，你居然还活着。告诉我，你是怎么生存下来的？”

他没说话。实在是无话可说。

“算了。”凯西饶了他。她将剩下的证件一件件全部做好，极其高效和专业。

旅馆接待员埃迪这会儿正在外面转悠呢。他嘴里咬着根冒牌哈瓦那雪茄，没说话，也没什么动静。但出于某种莫名的原因，他没走远。杰森心想，怎么不死远点，鬼知道他干吗还蹲着不走。我还想跟这小妞多聊一会儿……

“跟我来。”凯西突然从凳子上滑下来，离开工作台。她跟杰森打了个手势，把他领到右手边的一扇木门前。“我需要你进去签字，一共签五份，每份都要略微有些不同，这样才能通过笔迹鉴定。有很多文件——”她笑着打开门，“我们称它们为文件——有很多都在签名上栽了跟头，因为他们把同一份签名用在多份文件上。你懂吗？”

“懂了。”他跟着凯西走进一个小房间，比壁橱大不了多少，里头充满霉味。

凯西把门关上，稍稍顿了顿，说：“埃迪是警察的线人。”

他盯着凯西，问道：“为什么？”

“‘为什么’？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他是线人？为了钱啊。我跟他一样，都是为了钱才干的。”

“你们两个混球。”他一把抓住凯西的右手腕，把她拽过来，捏紧不放，但她居然做了个鬼脸。“他是不是已经——”

“埃迪还什么也没干。”她用劲挣扎，想摆脱他的控制，“疼啊！放手！你冷静点，我给你看一样东西，成不？”

他迟疑地放开手，心里打着鼓。凯西打开一盏小灯，光线极亮，将三份伪造的证件放到强光下。“注意看，每份证件的边缘都有一个紫色小点。”她把那个肉眼几乎看不见的小点指给杰森，“超微型发射器。无论你走到哪里，每隔五秒，它就会发射一次信号。他们这么做大有文章，目的是要挖出你的同伙。”

杰森尖声说：“只有我一个人。”

“他们又不知道。”她揉揉手腕，以女孩子特有的方式皱皱眉，闷声嘀咕道，“你们这些隐姓埋名的大明星反应还挺快的。”

“你为什么要跟我挑明？”杰森问她，“假证都做好了，所有这些——”

“我想帮你脱身。”她直率地说。

“为什么？”他还是无法理解。

“因为——因为你身上有种特殊的吸引力。你一进来，我就察觉到了。你非常——”她想找一个最合适的字眼，“非常性感。老了，但性感。”

“就这落魄样？”他说。

“是的。”凯西点头，“我曾在一些公众人物身上见到过这种魅力，当然，隔得老远。还从没像现在这样近距离接触过。我完全可以理解你为什么会把自己想象成一个电视大明星，你确实浑身散发着明星的光彩。”

他追问：“我怎么才能脱身？你打不打算告诉我？我是不是得多给点钱给你？”

“天哪，你真够俗的。”

他笑了起来，又握住了她的手腕。

“我猜也不用怪你。”凯西摇摇头，马上换了一副表情，“这样吧，首先，你有机会收买埃迪。多花五百块而已。你不用收买我，假如你，我是说假如，肯跟我待一会儿。你的魅力……我怎么形容呢，像香水一样诱人。面对你，我有很强的反应，没有任何一个男人让我有过这种感觉。”

“女人有过，是不？”他辛辣地问。

她就当没听到，问：“你干不干？”

“见鬼，”他说，“我还是离开这儿好了。”他把凯西推到一边，伸手开门。他挤了出去，走进工作间。她紧跟其后。

杰森快步走进昏暗的废弃饭馆，她在憧憧黑影中跟上他，正视他的眼睛，气喘吁吁地说道：“你身上已经有一个发射器了。”

“我不相信。”他说。

“是真的。埃迪偷偷放上去的。”

“放狗屁。”他丢下凯西，朝那扇破败的前门的光亮处走去。

她像只小鹿似的，噔噔噔紧追不放，气喘吁吁。“假如是真的。不妨这样想，可能是真的。”她一个跃步，跳到半开的前门门口，切断了他的自由之路。她在门口站定，抬起双手，像是要挡开对面的攻击，然后飞快地说：“就和我待一晚。和我上床，好吗？一晚上就够了。我保证。就一晚，干不干？”

他心想，即便在这里，这个绝对荒诞的时空，我与生俱来的特质仍跟我形影不离。在这个时空里，唯一能证明我存在的，是一堆由警察线人伪造的证件。十分诡异，他想，心里感到恐惧。而且，证件上还偷偷放置了超微型发射器。无论我把它们带到哪里，都会暴露自己，以及跟我在一起的任何人。我在这儿没什么收获。但她倒也点出了我唯一的优势，我的魅力。耶稣啊，现在能把我从强制劳动营里救出来的，也只有这个了。

“成交。”他说。至少在目前看来，这是个明智的决定。

“去买通埃迪。”她提醒，“先把他摆平了，让他快点离开这儿。”

“我刚才还在琢磨，他怎么还在外面晃悠。”杰森说，“他是不是嗅到了还有油水可捞？”

“我想是的。”凯西说。

“你们来这一套肯定不是第一次了。”杰森边掏钱边说。他恍然大悟，这简直是SOP，标准作业程序。

凯西开心地说：“埃迪是心灵感应者。”

四

凯西的公寓在两个街区之外，是个单室套。这栋小楼外形破旧，木板上的白色油漆早已脱落大半。她住在二楼，有间极小的厨房。

杰森四下观察，是典型的女子房间。小床，比儿童床大不了多少。床单是手工制作的，上面有成排的绿色毛线球装饰。他脑子里闪过一个邪恶的念头：这些绿球像是一排排死亡的士兵，这条床单就是他们的墓地。屋子实在太小，杰森四下走走，心里陡生压抑。

一张藤桌上放着普鲁斯特的《追忆似水年华》。

“看到哪儿了？”杰森问道。

“《在少女们身旁》。”凯西把门关紧，上了两道锁，打开某种电子器材，杰森没认出来是什么。

“离看完还早着呢。”杰森说。

凯西脱下塑料外套，把两人的外套在小衣架上挂好，反问道：“你看了多少？”

“我压根没看过。节目里把它改编成戏剧演过一幕……我不记得是哪一段了。观众反响非常好，可我们再没演过第二幕。这些都是过时的东西，制作起来要特别小心，不能用力过猛。一旦影响到收视率，那就人人遭殃，整个电视台都要受连累，接下来半年你都很难拉回观众。”杰森在狭小的屋里闲晃，轻手轻脚的，翻翻她的书、录影带和微型杂志。还看到一个不可思议的东西：说话玩偶。这完全是儿童玩具，她还没长大。

杰森很好奇，打开玩偶开关。

玩偶大声喊出开场白：“嗨！我是快乐查理，频率调整完毕，与阁下波长完全合拍。”

“我从没听说过什么快乐查理，有这么大本事？能把频率调到我的波长。”杰森打算关掉玩偶。玩偶表示抗议。杰森道：“很抱歉，我要把你关掉，你这个神经病小怪物。”

“等等，我爱你！”快乐查理急了。

他把拇指放在开关上，说道：“证明给我看。”玩具公司赞助商曾要求杰森在节目上和这类垃圾玩偶聊天，他恨极了这些东西。杰森说：“给我钱。”

“我知道你要怎么做才能拿回你的身份、名望和事业。”快乐查理知道得还不少，“这够不够开眼界？”

“肯定够了。”他说。

快乐查理高兴地咩咩：“去找你的女朋友。”

“你的意思是？”杰森谨慎地问。

“希瑟·哈特。”快乐查理哔哔。

“有点难度。”杰森用舌头顶住上门齿，点点头，“有别的建议吗？”

“我听说过希瑟·哈特。”凯西从墙上的冷柜里拿了瓶橙汁，大概还有四分之一瓶。她把瓶子摇了摇，泡沫随之泛起。她把这瓶廉价橙子粉冲出来的饮料倒进两个果冻杯。“她特别美，有一头火红的长发。查理没胡说？她真是你女朋友？”

他说：“人人都知道，快乐查理料事如神。”

“嗯，我猜也是。”凯西把杜松子酒倒进橙汁，蒙巴顿御印高级货。“螺丝起子[7]。”她骄傲地说。

“谢谢，不用了。”他说，“我这个时间段一般不喝酒。”就算是B&L苏格兰原装威士忌也不喝，他心想。这该死的小破屋子……给警察当线人，伪造证件，她挣的钱可不少啊。她究竟是干什么的？真像她自己说的那样，是警察的线人？他现在有点怀疑。真奇怪。她也许两件事都沾边，也许全在蒙我。

“快问！”快乐查理吹哨子，“我能看出来，先生你心事重重。帅气的小兔崽子，你啊。”

他没在意，正想问：“这个女孩——”凯西突然把快乐查理从他手里夺去，然后站在那里动也不动，鼻翼一张一合，目光中闪耀怒火。

“你他妈别想跟我家快乐查理套我的事。”她的右眉高高挑起，像只发怒的鸟，正在用姿势和鸣叫来捍卫铁笼子。他露齿一笑。“有什么好笑的？”凯西怒问。

他说：“这些说话玩偶，比功利主义分子还要讨厌。它们全该销毁。”杰森注意到电视柜上有很多信封，便从她身边走开，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瞟了一眼，发现大部分信件都还没拆封。

“都是我的。”凯西心怀戒备地盯着他。

杰森边看边说：“对于住单室套的女孩来说，你的账单还真不少。你在哪里买衣服，血拼？美特百货？有意思。”

“我——我的衣服尺码难买。”

他又说：“还有萨克斯&科龙比鞋店。”

“我工作需——”话还没说完，杰森忽然一挥手，打断了她。

“你少来。”他的牙缝里蹦出字。

“不信你去看衣橱。那儿没太多衣服。平庸货色肯定没有，我留下的都是最好的。我宁愿衣服少一点，也不愿家里堆满不穿的垃圾。”说到最后一句，她的话音渐渐变弱，几乎是在嗫嚅。

杰森道：“你还有一间公寓。”

她眼睛扑闪，目光急切，像是在自问还有什么谎言可以拿来搪塞。这句话显然打中要害，杰森看穿了她。

“我们去那里。”杰森已经看够了这间狭小的屋子。

“我不能带你去。”凯西说，“我和另外两个女孩合租来着，我们三人错开时段用，这会儿我——”

“你分明是不想带我去大房子。”杰森感到又好笑又恼怒，我就低人一等了？

“要是今天轮到我住那里，一定会带你去的。”凯西说，“这也是为什么我还要租这间小房子。如果没轮到我，我又必须有地方可以去，这里就派上用场了。这周五才轮到我，从周五中午开始算。”杰森心想，她说得还煞有介事，大概真以为这番鬼话能骗得了我。不过难说，也许是真的。但他还是难平怒火，这见鬼的遭遇，这女孩，还有她的生活。他感觉自己掉进了某个深不见底的陷阱，当前的困境远比早年还未成名时要严重得多。他一点也不喜欢这样。

他目前最渴望的就是马上离开这里。可是，按照目前的境况，应该是别人防他才是。

“别这样瞪我。”凯西抿了口螺丝起子。

他大声地自言自语：“用完美、结实的头颅，一头撞开生活的大门，然后门就再也合不上了。”

“这句话出自哪儿？”凯西问。

“出自我的生活。”

“听起来像诗。”

“你要是看过我的节目，”他说，“就不会这么惊讶。我一向出口成章，才华横溢。”

凯西仔细打量了他几下，说道：“我去看看电视节目单，找找你的大名。”她放下螺丝起子，开始翻看藤桌底下那堆旧报纸。

“别白费劲了，我压根没出现过。”他说。

“没找着你的秀。”凯西把报纸翻过来掉过去，研究节目单。

“一点没错。你现在对我可是了如指掌。”他拍了拍塞满伪造证件的背心口袋，“都在这些卡片上。上面还有你说的超微型发射器，如果世上真有什么超微型发射器存在的话。”

“把它们给我，”凯西说，“我来抹掉。几分钟的事情。”她伸出手。

杰森把证件放到她手里。

“你想不想让我把它们弄掉？”凯西好奇地问。

他答得磊落：“我无所谓，反正我已经没有辨别好坏的能力了，我现在真假不分。你想把这些玩意弄掉，那就弄呗，你高兴干什么都行。”

几分钟后，她把证件还给杰森，脸上现出花季少女的朦胧笑容。

凯西的青春气息和她身上自然焕发的光芒打动了杰森，他脱口而出：“‘我好似远处的榆树一般年老。’”

“是《芬尼根的守灵夜》里的。”凯西笑着说，“黄昏里的洗衣老妇人，她们模糊不清的身影，渐渐和树木、石头融为一体。”

“你读过《芬尼根的守灵夜》？”杰森大为惊讶。

“我看过电影，看了四遍。我喜欢黑泽廷[8]，我觉得他是当今世上最伟大的导演。”

“他上过我的节目。”杰森说，“你想不想知道他在生活中是什么样的人？”

“不想。”凯西说。

“或许你应当知道。”

“绝不。”凯西摇头，打定主意。她抬高声调道：“你千万别告诉我，行不？我只相信我愿意相信的事实，你管好你自己就行。好吗？”

“当然。”他表示赞同。真相，他从各种渠道得来的所谓真相，往往并不那么受人重视。大部分时候，善意的谎言往往比真相更仁慈。在男人和女人之间更是如此。好吧，不管有没有女人，都是如此。

她，怎么说呢，还不是一个女人。说是女孩更为贴切。基于这一点，杰森更感到有撒点小谎的必要。

“他是一名艺术家，也是一位学者。”他说。

“真的？”她满怀期望。

“真的。”

她总算舒了口气。

“现在你相信了。”他咄咄逼人，“我见过迈克尔·黑泽廷，正如你所说，他是当今最伟大的电影导演。现在你相信我是一个六型……”他马上闭嘴，但来不及了，这是从哪儿冒出来的话？

“‘一个六型’。”凯西重复他的话，琢磨其中的含义。她皱起眉头，努力回忆。“我在《时代》杂志上读过相关报道，他们不是都死光了吗？政府把他们都抓住了，全都毙了呀？那个首领叫什么来着，什么蒂加登？对，想起来了，威拉德·蒂加登。他犯了那个什么法来着，非法聚众对抗联邦当局？他煽动大家解散现任政府，认为当局是非法准军部——”

“准军事组织。”杰森纠正她。

“你他妈根本没在听我说话。”

他客气地说：“我当然在听。”等了好一会，女孩还是不吭声。他忍不住了：“老天啊，快把话说完！”

“我认为，”凯西最后说道，“因为有七型，他才会失败。”

七型，这辈子第一次听到这个词，杰森心想。不过这也不算什么，现在已经很难有什么事还能震惊到他了。虽然说漏了嘴，但换来了这个新词，也值了。在这一团乱麻、半真半假的世界里，我居然也能学到点什么。

传来一阵咯吱声。墙上忽然开了扇窄门，有只黑白相间的小猫咪钻进屋子。凯西一把把他抱了起来，十分兴奋。

“丁曼哲学，人猫共生理论。”他有次在秋季特别节目中向电视观众介绍过丁曼，因此很熟悉他的这套理论。

“别扯，我很爱他。”凯西抚摸小猫咪，满怀柔情，把他抱给杰森看。

杰森轻拍小猫咪的头，“你不得不承认，养宠物有助于增强人的移情——”

“管它移什么。”凯西把猫紧贴在脖子旁，像是五岁大的小孩刚有第一只宠物。小孩的家庭作业：观察豚鼠。“他叫多梅尼科。”她说。

“名字来源于多梅尼科·斯卡拉蒂[9]？”他问。

“不，来源于多梅尼科商场，就在我们刚才路过的那条街上。我住在小房间，也就是这儿的时候，会去那边买东西。多梅尼科·斯卡拉蒂是音乐家吗？我好像有点印象。”

杰森说：“他是亚伯拉罕·林肯的高中英语老师。”

“哦。”她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抱着猫咪摇啊摇。

“我逗你玩呢。”他说，“太坏了。我道歉。”

凯西抱紧猫咪，盯着杰森看，眼神十分认真。她小声说道：“我从来就分不清这些。”

“这也是为什么我说自己很坏。”杰森说。

“为什么？”她追问，“要是我一开始就承认对他一无所知，你就会觉得我是个傻瓜，不是吗？”

“你不傻，”杰森说，“只是很天真。”他迅速心算了一下他俩的年龄差距。“我的年龄是你的两倍还多，”他指出这点，“此外，你别忘了我过去十年里都在跟什么人打交道，个个都是世界级名人。而且——”

“而且，”凯西补充，“你是六型。”

杰森说漏嘴的事情，她倒记得很牢。就算他满嘴跑火车，吹破一百万头牛，十分钟后她也会全部忘光。但这件说漏的事恰恰是事实，是要害，她不会忘。没辙，这就是世界的运作方式之一。在他那个世界里，他早已习惯这种咬住别人隐私不放的事儿。在他这个年龄，而不是她的年龄。

“多梅尼科对你意味着什么？”杰森故意岔开话题，他自己也意识到有点不自然，“从他那里，你可以得到什么你没法从人类那里获取的东西？”

她皱起眉头思考。“他总是忙忙碌碌，他的生活很充实，有干不完的事。比如追虫子。抓苍蝇他也是能手，他能在苍蝇飞走前把它们吃掉。”她莞尔一笑，“和他相处时，我心里从不问自己，要不要把他交给麦克纳尔蒂先生？麦克纳尔蒂先生是我的警方联络人。我把超微型发射器的接收器交给他。那个发射器，你也见识过了——”

“他付钱给你。”

她点了点头。

“那么，你就以此为生。”

“我——”她想找个合适的说法，“我的顾客并不多。”

“别扯。你很厉害，我刚刚亲眼看见，你非常有经验。”

“我天分高。”

“后天锻炼再加先天特质。”

“好吧，我承认。但赚到的钱都花在了住宅公寓上，那间大公寓。”她咬着下嘴唇，很不喜欢这样受人盘问。

“不可能。”他还是不信。

凯西顿了一会，说道：“我丈夫还活着。他在阿拉斯加的强制劳动营里。我用掌握的信息和麦克纳尔蒂先生交换，想法子救他出来。有一年——”她耸耸肩，表情阴晴不定，似乎正在关闭内心那扇门，“他告诉我杰克有机会出来，回到我身边。”

他心想，所以你就把其他人送进劳动营，换回你的丈夫。这是警察的惯用伎俩。不过没准是真的。

“这桩买卖对警察来说太划算了。”他说，“他们只不过损失一个人，却能得到——你记得有多少号人通过你的双手送了进去，几十？几百？”

她仔细想了想，最后说：“总得有一百五十人左右吧。”

“邪恶。”他说。

“邪恶吗？”她紧张地望了杰森一眼，下意识地搂住怀里的多梅尼科，紧贴她平坦的胸部。她的火气慢慢腾上来，整张脸都憋红了，小猫咪被紧紧压在胸口。“管不了这么多。”她坚定地说，摇了摇头，“我爱杰克，杰克爱我。他一直在给我写信。”

他残忍地说：“假的。都是警察伪造的。”

忽然间，大颗大颗的泪珠从她眼眶里流出来，蒙住了她的双眸，“你真这么觉得？有时候我也会这么想。你想看看那些信吗？你能分辨出真假吗？”

“它们也可能是真的。对于警察而言，让你丈夫活着自己写信给你，比伪造信件要方便得多。”他想，这样说总可以让她心里好过一点。事实的确如此，她的眼泪马上止住了。

“我倒是没想到这一层。”她点点头，但还是没笑。她的目光看向远方，双手还在下意识地摇着那只黑白相间的小猫。

“如果你丈夫还活着，”他这次小心多了，“你还和其他男人上床，比如我，你不觉得有什么问题吗？”

“噢，当然不会。杰克从来不反对这个。他在去劳动营之前就很开明。我相信他现在更不会反对。实话告诉你，他跟我写信提过这事。让我想想，大概是六个月前的信。我能找到，我都录到微缩胶卷上去了。在工作室里。”

“为什么放那儿？”

凯西说：“我偶尔会把信件胶卷拿出来，放给顾客看。看过之后，他们就能完全理解我的所作所为了。”

说实话，到这分上，他已经无法准确地描述看待她的心情，不知道自己应该如何面对她。多年来，她已渐渐陷入泥潭，难以抽身，就算神仙在世也救不了她。时间太长了，一切已成定局。邪恶的种子已经发芽，生长，甚至开花结果。

“你回不了头了。”他心里明白，深知她也完全明白自己所处的窘境。杰森口气放缓，把手放在她肩膀上（她仍闪身挣脱），温和地说：“听好了，告诉他们你要杰克马上出来，而且你再也不会把任何人送进去了。”

“要是我这么说，他们会放了他吗？”

“试试看。”至少不会造成任何伤害。不过，他完全可以想象麦克纳尔蒂先生会有什么反应，以及他会怎么对付这个女孩。她无法和他正面交锋。没人能和世界上的麦克纳尔蒂们相抗衡。除非发生了某种极不寻常的事件。

“你知道你是谁吗？”凯西说，“你是一个好人。你懂我的意思吗？”

他耸耸肩。和绝大多数真理一样，这是个见仁见智的问题。也许他是好人。在当前情形之下算是吧。其他场合其他时间，难说。但凯西不知道这一点。

他说：“你坐下来，逗逗猫，喝喝螺丝起子。脑子里什么也别想，放松。你能做到吗？完全让你的头脑一片空白。你试试。”他拖了把椅子过来，她坐在上面，很顺从。

“我一直都这么干。”她的声音空洞而沉闷。

杰森说：“这次不一样，不是消极地清空，而是积极地清空。”

“怎么清？你说的积极是什么意思？”

“不要纯粹为了逃避现实的痛苦，要有个明确的目标。冥想，是因为你爱你丈夫，盼望他回来。你盼望所有事情都能回到从前。”

“是的，”她同意，“但现在我遇见了你。”

“那又怎样？”她的说法很奇怪，他小心地试探。

凯西说：“比之杰克，你更有吸引力。他也很有魅力，但你简直是魅力无穷。遇上你之后，我也许再也无法真心爱他了。你是否同意一个人可以通过不同方式同时爱上两个人？我们治疗小组的其他人都不同意，认为我必须选一个。他们说，爱情只能有一个对象，这是生活的基本原则之一。你看，这个难题我早就遇到过。我见识过好几个比杰克更有魅力的男人——但是他们没有一个能比得上你。现在我真的是不知所措。很难下决定，因为没有人可以倾诉——没人理解你。你必须独自面对这些事情，并非每次都能选对。打个比方，如果我现在选了你，放弃杰克，就算他明天突然回家了，我也不在乎，那他会怎么想？这很重要。但更重要的是我会怎么想。只要我喜欢你，或者别的像你一样有魅力的男人，喜欢得超过杰克，我就要表达出来，这是我们小组的一致意见。你知道我在精神病院待过八周吗？晨曦精神保健院，在阿瑟顿。非常贵，是家人帮我出的钱。因为某些原因，我们不能享受社区或联邦医疗保障。总而言之，在那里，我重新认识了自己，交了一大帮朋友。我真正了解的人当中，大多都是在晨曦保健院认识的。我最初见到这些人时，总感觉他们是名人，米奇·奎因、阿琳·豪这种级别的。你懂的，大明星嘛，你这种。”

他说：“奎因和豪我都熟得很。没见过他们本人对你来说毫无损失。”

凯西端详了他半晌，说道：“也许你不是大明星，只不过是我的妄想症又发作了。他们说我有可能复发，迟早的事，没准现在就发作了。”

“真要这样，我就会成为你的幻象，可我还能感到自己是真的呢，你得发作得更猛点。”他答道。

她撇嘴笑笑，旋即又沉下脸，“真要如你所说，你完全是我幻想出来的，那要是我的病忽然好了，你还化为乌有了不成？”

“我不会化为乌有，只是不再是大明星了。”

“你已经不是了。”她昂起头，正视他的目光，盯着他看，“你若是一个大明星，为什么没人能认出你来？你完全是我想象出来的，我在妄想症发作时创造了你，现在，我又变正常了。也许这就是真相。”

“这是一种唯我论的宇宙观——”

“别跟我扯这个。你明知道我压根就没听过那些名词。你认为我是什么样的人？我既不出名，也没有任何威望。不像你。我把人们送进监牢，这就是我的工作。因为我爱杰克胜过一切。你听着。”她的嗓音变得清新而坚定，“只有我爱杰克胜过米奇·奎因这一事实，才能把我从妄想拉回现实，变成正常人。你懂不懂？我真的认为那个名叫大卫的男孩就是米奇·奎因本人。有个无人知晓的大秘密：米奇·奎因本人已经失心疯了。他到这家医院来做康复治疗，但得瞒着所有人，不能暴露真实身份，怕影响形象，所以他胡编了一个名字叫大卫。但我知道。或者说，我认为我知道。你知道吗？斯考特医生对我说，我必须在杰克和大卫之间选一个。事实上，我认为那不是大卫而是米奇·奎因。我选了杰克。结果我出院了。也许——”她浑身抖得跟筛糠似的，下巴也颤个不停——“也许你现在能明白为什么我必须相信杰克，这比任何其他事、其他人都要重要。你懂不懂？”

他亲眼所见，不得不点头承认。

“即便是你这样的男人，”凯西说，“魅力比杰克更大，也绝不能将我从他身边带走。”

“我真心不想。”这时候摆点姿态总归没错。

“才不是，你很想，至少在某种程度上。这是一种竞争本能。”

杰森说：“对我而言，你只是一个住在小公寓里的小女孩。整个世界都是我的，包括住在里面的每个人。”

“除非你身在强制劳动营。”

他必须承认这一点。凯西有种很恼人的习惯，喜欢在你滔滔不绝时给你泼点凉水。

“你总算有点开窍了，”她说，“不是吗？关于我和杰克，以及为什么我和你上床根本就不会对杰克产生丝毫背叛。在晨曦我和大卫上床，杰克完全能理解，他知道我必须这样做。你呢，你能明白吗？”

“要是你那时还在发病期——”

“不对，完全不是这个原因。而是因为我命中注定要和米奇·奎因上床。这件事必须完成，我是在履行义务，这是我在宇宙中扮演的角色。你能明白吗？”

“好吧。”他轻轻地说。

“我大概是醉了。”凯西凝视着手里的螺丝起子，“你是对的，现在喝这玩意有点太早了。”她放下还剩一半的酒杯。“杰克懂。反正杰克说自己懂。他在撒谎吗？为了把我留在身边？因为一旦我必须在他和米奇·奎因之间作选择——”她顿了顿——“但我最终还是选了杰克。我永远都会选他。但我还是会和大卫上床，我是说，和米奇·奎因上床。”

杰森·塔夫纳心想，我正在和一个异乎常人、极其复杂，而且出了故障的生物打交道。她堪比希瑟·哈特，不，比她难搞多了。这是我活了四十二岁遇到的最难搞的生物。该怎么办？我要马上摆脱这个女人，但又绝不能打草惊蛇，惊动她背后的麦克纳尔蒂先生。老天啊，人生太绝望了。等等，也许我采取任何行动都毫无意义，也许她只是在玩我罢了。等她玩厌了，就会打电话通知警察。到时候我只能坐以待毙。

他朗声说道：“你也不想想，我活了这么大把年纪，还看不出来这档子事会是什么结局？”

“什么事？我的事？”她的反应很大。

他点了点头。

“你是不是以为一旦跟我上过床，我转身就会把你卖了？”

他目前还不能完全认定事情会往最坏的方向发展。但他对女孩的看法大体不会有错。因此，他谨慎地说道：“你懂得怎么利用人。天真的外表，无邪的想法，十九岁的言谈举止。我认为这样做很不好。而且，一旦你开了头，就没法收场，直至干这事成了你的本能。”

“我永远都不会出卖你。我爱你。”

“你才刚刚认识我五个钟头。五个钟头甚至还不到。”

“但我的内心告诉自己这是真的。”她的语调和表情都很严肃，甚至可以说是庄严。

“你连我是谁都不清楚！”

凯西说：“任何人是谁，我也都不清楚。”

这是大实话。他只好再试试别的法子。“听着。你是一种奇怪的组合，一面是天真烂漫，一面是——”他想用“不忠”这个词，但又作罢，“一面又工于心计，敏感得要死，还是操控人的专家。”你是精神妓女，他心想，是你自己的精神在出卖你，而不是别人。你甚至从未察觉到这一点。事实上，就算你察觉到了，你又会辩解，说你是被强迫的。没错，你是被强迫的，但到底是谁在强迫你？杰克？大卫？是你自己。他心想，这就是答案，是你自己想同时占据两个男人，一个也不想松手。

可怜的杰克，可怜的二百五狗杂种。你给我老老实实地待在阿拉斯加的强制劳动营里铲屎吧。你还在做梦，等这个百般算计、失心疯的古怪女人来救你？你再翘首以盼也没用了。

当晚，他和凯西在离她住所不远的意大利餐馆吃饭，两个人都心神不宁。她貌似和招待以及老板很熟，又对别人跟她打招呼心不在焉，似乎没听清楚的样子。杰森以为，她大概对自己身处何处也是茫然得紧。

小女孩啊，小女孩，你的小脑袋瓜都在想些什么呢？

凯西看也不看菜单，就说道：“肉末茄汁意面很赞。”她的心思正不知在哪儿云游呢。随着时间流转，她也好像越飘越远。杰森心头忽然一震，感到大事不好，但又说不出是什么祸事临头，毕竟对她还不甚了解。这种感觉很不舒服。

“你以前崩溃的时候，”在她猝不及防的时候，他突然说，“是怎么处理的？”

“这个嘛，”她瓮声瓮气地说，“我坐在地上惊声尖叫。天王老子来了，我都要拼命踢他两脚。想干预我的自由？门都没有。”

“你——是不是现在就想这样做？”

“没错。”她抬头望了他一眼，脸部表情十分扭曲，像是在忍受极大的痛苦，夸张得像戴了一张假面具。倒还没哭。“我没吃药。照理，我每顿饭前要吃二十毫克的胃复康片。”

“那你怎么不吃？”这类精神不正常的人，从不按时吃药，他就撞见过好几次。

“对我的大脑不好。”她用食指碰碰鼻子，好似这个动作属于某种复杂的仪式，必须精确地加以执行。

“可要是——”

凯西尖声说：“他们别想搞乱我的大脑。我不会让任何MF[10]接近我。你知道什么是MF吗？”

“你刚刚不是已经说了吗？”他尽量将注意力凝聚在凯西身上，语速放缓，声调放低，似乎想借此稳定她的情绪，让她保持镇定。

菜来了。难吃极了。

“这意大利菜正宗极了，你说呢？”凯西用餐叉熟练地绞起一大团意面。

“同意。”他心不在焉。

“你怕我当场崩溃。你不想惹一身腥。”

杰森说：“你说对了。”

“给我滚。”

“我——”他犹豫了一下——“我喜欢你。我不想就这么走掉，因为我担心你出事。”又是一个善意的谎言，是他惯用的。总比这么说要好：因为我担心前脚我刚走，你后脚就打电话给麦克纳尔蒂先生。这是他深信不疑的事实。

“我不会有事。他们会送我回家的。”她含糊地指了指饭店里的人，送菜的、吃饭的、收银的，忙个不停。在闷热嘈杂、蒸汽缭绕的厨房里，大厨身形闪烁。迷迷糊糊的醉鬼耷拉着脑袋，在吧台前拨弄半杯奥林匹亚啤酒。

他掂量着字眼，相信自己言之有理：“你不负责任。”

“对谁不负责任？我对你的生活本来就没有任何责任，要是你指这个的话。那是你自己的事。别往我身上推。”

他解释：“对你的行为造成的后果不负责任。你无视道德和伦理原则，东窜西窜搅和一番，然后又缩进小楼，留下烂摊子等别人来收拾。”

她抬起头正视他。“我伤害你了吗？我把你从警察手里救出来，我救了你的命，这也算是一桩罪？你是不是这意思？”她的声调逐渐升高，眼睛紧紧盯着他，眼神里毫无怜悯，眼皮动也不动，手里捏着的叉子上还绕着一大团意面。

他叹了口气。没有希望。他说：“不是的。这不是什么错事。我谢谢你。真心的。”不错，真心恨透了她。全怪她，把自己弄进这个两难的局面。十九岁的小丫头片子，居然把我这个活了四十多年的六型玩得团团转。整件事情太难以置信，已经近乎荒诞。他有点想笑，但显然，他克制住了自己。

“你感觉到我的热情了吗？”她问。

“嗯。”

“你的确感觉到我的爱意了，难道没有吗？听好了。你仔细听，都能听见我的爱意。”她一副认真捕捉声音的模样，“我的爱正在生长，犹如温柔的藤蔓。”

杰森向招待打了个手势，没好气地问：“除了啤酒和红酒，你们还有什么？”

“波特酒，先生。极品阿卡普尔科黄金鸡尾酒。还有A级哈希酒。”

“就没烈性酒吗？”

“没有，先生。”

他挥挥手，打发走了招待。

“你把他当用人。”凯西说。

“是啊。”他深深叹了口气，闭上眼睛，揉着鼻梁。不如豁出去，倒想瞧瞧她能折腾出什么事儿，毕竟他曾成功安抚过她的情绪。“他是个讨厌的招待，这是家糟糕的餐馆，我们离开这儿吧。”

凯西冷冷地说道：“原来明星就是这副德行。我懂了。”她轻轻放下叉子。

“你懂什么？”他说，丝毫没有控制自己的情绪，完全抛弃了温和的形象。顾不得这小妮子的感受了。他霍然站起来，伸手去拿外套。“我这就走。”他边说边穿外套。

“噢，天哪。”凯西双眼紧闭，嘴巴大张，扭曲得不成形。“噢，天哪。不要走。你在干什么呢？你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你到底搞清楚形势了没有？你半天没听进去一个字吗？”接着，她把头深深埋到餐桌下面，闭眼握拳，放声尖叫起来。杰森这辈子也没碰过这阵仗：刺耳的尖叫声如此恐怖，紧逼的目光如此疯狂，破碎的脸庞如此扭曲，他当场石化了。精神病患者的尖叫，他心想，这不是人的尖叫，其中有更深层次的根源，是集体无意识的产物。

知道这些没有任何意义。

老板和两个招待手里抓着菜单，还在穿梭奔忙。周围的顾客握着刀叉，咀嚼着意面。杰森看得清他们的一颦一笑。但是，伴随着她的尖叫声，一切都仿佛进入慢动作状态，时间流逝仿佛完全停止了一般，高频率的恐怖叫声充斥了整个世界。

尖叫之余，她还在说话。她是从厕所隔间的门板上学来的这些脏字眼吗？污言秽语脱口而出，餐馆里的每个人都在默默忍受，虽然喷射的主要对象是他。

餐馆老板的胡子开始抽搐，他向两个手下点头示意。他们马上把凯西从椅子上拽起来，架着她的两条胳膊，一左一右，根据老板的眼色，把她拖过整个餐馆，一直拖到外头的马路沿上。

他把账结了，紧跟其后。

老板却在门口拦住了他，抓着他的手腕说道：“三百美元。”

“凭什么？”他问，“就凭把她拖出去？”

老板答道：“就凭我们没叫条子。”

他冷冷地照付了。

凯西靠马路沿坐着，安安静静的。她的十指紧紧压住眼眶，上上下下揉来揉去，口中无声地说着什么。两名招待把她丢在人行道上之后，还担心她会惹出什么别的乱子，又待了一会儿。他们望着她，商量了半天，最后急匆匆地回了餐馆。红白交辉的霓虹灯下，只剩下他和凯西两人冷冷清清地留在人行道上。

杰森蹲下来，把手放到她的肩膀上，这一次她没有躲闪。“我很抱歉。”他是真心的，“不该如此逼你。”我还以为你在吓我，他心想，结果你说的都是真的。行了，你狠，我认。从现在开始，你无论想要什么尽管说。不过，看在上帝分上，要求别太高。行行好，早点把我从你手掌心里放了吧。

但直觉告诉他，没那么容易。

五

他们手拉手，在夜色中漫步。无数旋转、跳动、摇摆的五彩广告牌交相争辉，犹如一汪迷离、闪烁、泛滥的光池。他对这样的街区并不陌生，地球上到处都能看到这样的景色。年轻时，他就是从这种地方出人头地的，六型不会碌碌无为，而现在，他又回到了这儿。

他并不反感这儿的居民。在他看来，这些人都是被困在这儿的。这些庸人都巴不得离开此地。他们与这里的历史毫无瓜葛，更谈不上热爱家园，他们不过是在忍受生活。这与他当年截然不同。看到他们面容冷漠、嘴巴紧闭、心事重重，他甚至感到一阵内疚。

“是的。”凯西总算开口，“我觉得我是真心全意爱上你了。是你的错，都怪你，你的魅力太强烈，周身气场难以阻挡。你知道我能亲眼看见这种气场吗？”

“老天。”他面无表情。

“你的气场是深天鹅绒紫色的。”她紧抓杰森的手不放，“色彩很强烈。你能看见我的吗，我的气场颜色？”

“看不见。”他说。

“不会吧！我一直以为你能看见呢。”她现在平静多了。刚才那幕闹剧，那爆炸性的歇斯底里大发作，完全不见了。紧随其后的是相对的平静。他猜，她的人格里会不会包含某种造作癫狂的成分？如果日复一日地这么发展下去——

“我的气场，”她打断了他的念头，“是鲜红色的。热情的颜色。”

“很高兴知道这个。”杰森说。

她停下脚步，转身凝视他的脸庞，试图破译他的表情。他真希望此刻能藏好情绪。“你是因为我完全失态，才这么不高兴吗？”她问。

“没有。”他说。

“你看上去不高兴。我觉得你不高兴。算了，我猜只有杰克能理解我。还有米奇。”

“米奇·奎因。”他条件反射似的跟了一句。

“他难道不是个绝顶迷人的家伙吗？”凯西说。

“是个顶尖人物。”他本想跟她多聊聊米奇，但这有什么意义呢？她根本就不在乎，她相信自己已经看透了米奇。

你还相信什么，小女孩？他好奇地想。这么说吧，在你看来，你对我了解多少？是不是和你对米奇·奎因、阿琳·豪，还有其他那些对你而言连真实存在都算不上的人一样少？要是我有机会跟你说说，你真得思量思量，但你压根不会听。你也不能听。这些事实恐怕会把你完全吓住。但这又何必，你不是对什么都了如指掌吗？

“和如此众多的名人上床，”他问道，“是什么感觉？”

听到这个，她顿了一会。“在你眼里，我跟他们上床就是因为他们有名？你是不是给我下了定义，一个CF[11]，专搞名人的婊子？这就是你对我的定论？”

就像捕蝇纸，他说的每个词都会被她牢牢粘住，他斗不过她。

“在我眼中，”他说，“你的生活非常有趣，你是一个很有趣的人。”

“还有势。”凯西强调。

“没错，”他说，“有势。从某种角度来说，你是我平生遇过的最有势力的人。想一想都觉得惊心动魄。”

“你说真的吗？”

“说真的。”他回答得十分果断。诡异就诡异在，荒唐就荒唐在，他还真是这个意思。从没有人——哪怕是希瑟，能把他拴得这么紧，几乎让他动弹不得。他既无法逃脱这个局面，也无法想象怎么才能继续忍受下去。对他而言，现在的情形就像坐在他那台手工特制奎波的驾驶座上，到十字路口的时候，红绿黄灯一起亮了。无法作出理性的选择。她的不理智造成了这一切。他心想，这是反逻辑的可怕力量，是原型的可怕力量，在连接着他和她的可怕的集体无意识深处发挥作用。只要他们继续活下去，这个结就永远无法解开。

难怪有些人，他想，相当多的人，一心求死。

“你想看部柯克舰长[12]系列电影吗？”凯西说。

“无所谓。”他随口说。

“十二影院正在上映一部，挺不错的。故事发生在参宿四星系的一颗行星上，很像塔伯格的星球，你知道的，比邻星系那颗。只是在柯克舰长这套电影中，那颗行星上居住着许多宠仆，它们服侍着一种无形的——”

“我看过了。”实际上，早在一年前，杰夫·波莫洛伊[13]，电影版柯克舰长的演员，就上过他的节目。他甚至还在节目中插播了一段对波莫洛伊工作室的短访谈。他对这档节目很不看好，就算放到现在，他也未必喜欢。退一步说，他实在是很嫌恶杰夫·波莫洛伊这个人，无论是在银幕上还是在现实中。只要牵扯到这个人，他都没什么好感。

“真的一点也不好看？”凯西很相信他。

他说：“在我看来，杰夫·波莫洛伊就是这世上的烂屁眼，他和他那类人。那些喜欢他、模仿他的人。”

凯西说：“他也在晨曦待过一阵子。我没机会和他多打交道，但我知道他在那儿。”

“我完全相信。”他其实半信半疑。

“你知道他有一次和我说什么吗？”

“据我对他的了解，”杰森道，“我得说——”

“他说我是他所见过的世上最温顺的人。这说法很有意思吧？我有一次进入神秘状态时他也在场，你懂的，就是躺下来尖声惊叫那种。他明明见我发作过，却还那样评价我。我认为他很有洞察力，我确实这样觉得。你不这样认为吗？”

“我也这样觉得。”他说。

“行了，我们现在能回房间去吗？”凯西问道，“去干个天翻地覆？”

他咕哝了一声，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真的这么说了？他转过头，想看清她的面容，但他们正处于灯箱间的黑暗处。老天啊，他不禁叹气。我必须脱身而出。必须回到属于我的世界！

“我这么实诚，你是不是不太适应？”她问道。

“不，”他冷漠地回应，“我向来喜欢实诚人。作为名人，我必须学会面对实诚。”即使是这种实诚，他心想。“所有种类的实诚，”他说，“尤其是你这种。”

“我是哪种？”凯西问道。

“你是实诚的实诚。”他说。

“这么说，你的确是懂我的。”她说。

“是的，”他点点头，“我真的懂。”

“你不再看轻我了吗？不再把我当成一个应该去死、毫无用处的人了吗？”

“不，”他说，“你是一个很重要的人。同时，也非常实诚。你是我遇到过的这个世界上最实诚、最直截了当的人。我是说真的，我跟上帝发誓我没撒谎。”

她友善地轻拍他的肩膀。“不要一下子把这么肉麻的话全说出来。要说得自然点。”

“我就是自然地说出来的。”他想让她相信，“我说的是真话。”

“很好。”凯西显得很开心。他总算让她暂时把烦恼撂下，让她对自己放心。他的身家性命全押在上面了……这是真的吗？他是不是败给她的精神失常了？有那么一瞬间，他也无法确定。

“你听好了，”他犹豫地说，“我现在要告诉你一件事，你得仔细听好了。你真正该去的地方是专门关押犯罪型精神病人的监狱。”

奇怪，她没说一个字，毫无反应，很吓人。

“还有，我现在要离你远远的，越远越好。”他边说，边猛地把手从她手里甩开，转身朝相反的方向快步走远。他在人群中穿梭，人行道上的霓虹灯灯火璀璨。在这个城市最让人不快的地方，他竭力让自己隐入人潮，把女孩留在身后。

我甩掉她了，他心想，与此同时，我大概也把小命给丢了。

接下来呢？他停下脚步看看四周。自己身上是不是如她所说，还有一个超微型发射器？现在自己每走一步，人家都看得清清楚楚？

快乐查理，他想，提醒他去找希瑟·哈特。电视圈的人都知道，快乐查理料事如神。

当前的问题是，他问自己，我的时间还够不够？也许在找到希瑟·哈特之前，我就死了。我把事情搞砸了，就算我找到她，会不会连累她一起受死？我变成愚蠢的瘟疫了吗？而且，他又想，如果比尔·沃夫尔和艾尔·布利斯都认不出我来，希瑟凭什么就能认出来？可希瑟是六型啊，和我一样。她是世上我认识的唯一一名六型。也许这会让事情有点转机。如果还能有转机的话。

他在路边找到一个电话亭，走进去，把门关紧，隔开外面的噪声，然后投进一枚五毛金币。

希瑟·哈特有好几个私人号码，商务专用、好友专用，还有一个是专给某些人用的。说白了，就是情夫专线。以他和希瑟先前的关系，他当然知道这个号码，现在他只希望这关系还没变。

可视屏幕亮了，影像渐渐清晰起来。他看清了，她用的应该是车载电话。

“嗨。”杰森打招呼。

希瑟把眼睛凑近屏幕，想认清对方，说道：“你是谁？”她翠绿的眼珠闪烁光芒，火红的头发粲然生辉。

“杰森。”

“我不认识任何叫杰森的人。你从哪儿搞来的这个号码？”她的声音听起来很焦躁，也很刺耳。“你马上给我从这该死的电话前消失！”屏幕里的她满面怒容，“谁给你这个号码的？告诉我他的名字！”

杰森说：“你在六个月前装好这部电话后，亲口告诉我的。你的绝密私人专线，不是吗？这是你给它起的外号。”

“谁告诉你的？”

“你告诉我的。当时我们在马德里。你在那儿拍外景。我正好有六天假期，离你的酒店只有半里路。你几乎每天下午三点后都会开那辆劳斯奎波过来。记起来了吗？”

希瑟的牙齿像是在打战，声调也在发抖，“你是狗仔队吗？”

“不是。”杰森说，“我是你的一号爱侣。”

“我的什么？”

“情夫。”

“你是粉丝？你这个粉丝，该死的蠢蛋粉丝。你再敢打过来，看我不扒了你的皮！”声音和影像都断了，希瑟挂了电话。

他又丢了一枚五毛硬币进去，重拨。

“蠢蛋粉丝又来了。”希瑟拿起电话。这次她好像镇定了一些，她会不会老实听他说完？

“你有颗假牙。”杰森说，“每当你和情夫在一起时，就会在嘴里装上假牙，用的是你从哈尼商店买的环氧树脂黏合剂。和我在一起时，你有时会把它取出来，装进萨洛姆医生的假牙泡沫套，放在杯子里。这是你最喜欢的假牙清洗工具。因为你常说，它让你想起溴塞耳泽[14]还合法的年代。不像如今，只能在黑市买到那些自制劣品，那些地下实验室出产的劣品滥用溴塞耳泽早在多年前就停用的三种溴化物——”

希瑟打断他：“你从哪儿八卦来的？”她的面部表情僵硬，语气很冲，语速很快。往日熟悉的语调又回来了，每当和厌恶的人说话时，她都是这种语调。

“别用那种‘你算根毛’的口气跟我说话。”他的火气也上来了，“你那颗假牙是臼齿。你还给它起了个名字叫安迪，对吗？”

“蠢蛋粉丝居然连这些都知道。老天爷。我最害怕的噩梦正在变成现实。你是哪家俱乐部的？你们有多少会员？你从哪里来？怎么来的？该死，你知不知道搞到这些隐私和个人信息完全是不正当的行为？我跟你说，你这么做完全是在犯罪。这是在侵犯个人隐私。你敢再打一次电话，我马上报警。”她作势要挂机。

“我是个六型。”杰森说。

“你是什么？六什么型？你有六条腿，是这意思吗？还是说你有六颗头。”

杰森说：“你也是六型。这是我俩能长久在一起的重要原因。”

“我要死了。”希瑟的脸色变得煞白，就算是在屏幕里，而且她的奎波里光线很差，杰森也能看出她的脸色变了。“你到底要我怎样才肯罢休？我一直都知道，有些蠢蛋粉丝最终会——”

“你再叫我一声蠢蛋粉丝试试看。”杰森尖刻地说。他简直气爆了。就像某种压抑多时的情绪突然宣泄出来，如同急坠的鸟儿，用赶潮流的话来说。

希瑟仍问：“你想要什么？”

“见面，在阿尔特罗西饭店。”

“你知道的是不少。这是唯一一家不会有烦人精大呼小叫喊我名字的饭店。他们举着菜单找我签名，那菜单还未必是他们自己的。”她嫌恶地叹了口气，“总之，免谈。我才不会在阿尔特罗西饭店见你，我不会在任何地方见你。你快点从我的眼界消失，否则我就会叫我的私警们割了你的蛋，然后——”

“你只有一名私警。”杰森打断她，“他今年六十二岁，名叫弗雷德，原先是橘郡民兵队的神枪手，以前常在加州大学富勒顿分校射杀学生飞侠。的确是一把好手。但那是过去时了，现在不足为观。”

“真的吗？”希瑟说。

“那好，我们来谈点别的，刚才那些不过是小儿科罢了。你还记得康斯坦丝·埃拉吗？”

“嗯，”希瑟说，“无名小辈，三流女星，看上去像个比例失调的芭比娃娃。头太小身子太大，像是有人在她身子里塞了什么二氧化碳气包，鼓得不成样子。”她撇撇嘴。“十足的蠢货。”

“没错，”他表示同意，“十足的蠢货，你说得完全正确。还记得我们在节目中是如何捉弄她的吗？那是她第一次在全球观众面前亮相。我完全是情非得已，都是协议逼的。你还记得我俩干了些什么吗？你和我？”

沉默。

杰森继续说：“作为登台的交换条件，她的经纪人说服她为我们的赞助商做商业表演。我们很好奇她要展示的产品到底是什么，因此在她还没出现之前，就打开了装着产品的纸袋子，发现是祛腿毛的乳膏。老天爷，希瑟，你必须——”

“我在听。”希瑟说。

杰森继续：“我们把祛毛乳膏的喷罐从袋子里取出来，然后将FDS[15]喷罐放进去，贴上一模一样的广告标签，上面写得很明了：‘怀着满足与自在的心情演示本产品。’然后我们就赶紧逃离那鬼地方，等着看好戏。”

“我们有吗？”

“埃拉小姐来了。她走进化妆间打开纸袋子，然后她——我至今想到这段都会笑岔气——她款款走到我身边，表情十分严肃地对我说：‘塔夫纳先生，很抱歉打搅您，可是，要在台上演示女用除臭喷剂，我可要把裙子和内裤脱下来的呀。当着摄像机的面啊。’‘所以呢？’我问，‘有什么问题吗？’然后埃拉小姐说：‘我需要一张小桌子来放衣服，总不能把衣服脱了往地上一扔吧，那样看起来实在太丢人了。我是说，既然我要当着三千万观众的面，把那玩意喷进阴道，旁边要是散落着一堆衣服，也太不雅观了呀。’她真打算这么干了，还是直播呢，要是艾尔·布利斯没——”

“你这故事很没品。”

“那又怎样？你也觉得很好玩，不是吗？那个十足的蠢女孩为了她的首次亮相，什么都肯干。‘怀着满足与自在的心情演示本——’”

希瑟挂了电话。

我怎样才能让她理解？他疯了似的自问，边想边恨恨地磨牙，差点把一颗镶的银牙给磨掉了。他痛恨这种感觉：磨掉一颗补牙，伤身体。就凭我对她事无巨细、了如指掌的叙述，她难道没意识到什么吗？很显然，只有跟她非常亲近，乃至肉体关系密切的人才会知道这些。明明没有别的解释，可她却非要把事情复杂化，找到别的原因，让我无法接近她。这么明显而直接的解释，她为什么就视而不见呢？她可是六型啊。

他又丢了枚五毛硬币，拨通电话。

“嗨，又是我。”车载电话响了半天，希瑟总算接了，“我很了解你，你不会让电话铃一直响着，所以才会准备十个私人号码，每个号码都派不同的用场。”

“我只有三个。”希瑟说，“你看，你也不是什么都知道。”

杰森说：“我只是打个比方——”

“你要多少？”

“我今天听够了这些话，”他诚恳地说，“别想用钱打发我，因为我不是为钱来找你的。你听好了，希瑟，我想要知道为什么没人认识我了。连你都认不出我了。既然你是六型，我想你有能力解释这件事。你对我有丝毫记忆吗？你好好透过屏幕看看我。看着！”

她凝视杰森，一条眉毛挑了起来。“你年轻，但并不是非常年轻。你很英俊。你的声音颐指气使，明明在骚扰我，却表现得我该受这份罪似的。你就是一个蠢蛋粉丝，不但模样贼像，语气也贼像。现在你满意了吗？”

“我遇到麻烦了。”他说。太不够理智了，他明知道希瑟一点都没认出他来，却想把真正的麻烦摊开来说。可这对他而言又再习惯不过。多少年了，他一遇到麻烦，就喜欢在希瑟面前诉苦，同时也会分享她的苦恼。这种依赖早已根深蒂固，使得他完全无视眼前的事实。这完全是本能反应。

“真可怜哟。”希瑟说。

杰森道：“没人认识我。我连出生证明都没有，我没出生过，从来没有出生过！我手里仅有的是花两千块从线人那里买来的一叠假证，还额外付了一千块给接头的。我随身带着这些假证乱跑，搞不好上面还有超微型发射器。就算知道这些，我还是一筹莫展。我必须带着这些证件，你知道为什么——你虽是上流阶层，但不会不清楚这个社会是怎么运作的。昨天我还有三千万狂热粉丝，要是哪个条子或者卫兵敢碰我一根毫毛，他们会不休尖叫到让这个星球停转。而现在，我都望见FLC的大门了。”

“什么是FLC？”

“强制劳动营。”他几乎是在咆哮了，想要彻底镇住她，让她知道事情的严重性。“那个给我伪造证件的杂碎小婊子，强迫我跟她在一家比狗屎还垃圾的小饭馆吃饭。我们在那儿说着话的时候，她突然发神经躺在地上尖叫。那是精神病人的鬼叫，可怕极了。她亲口承认自己是从晨曦精神病院逃出来的。为了离开那家鬼饭馆，我又花了三百美元。如今，她没准已经把条子和卫兵都引到我身上了。”为了博得希瑟对自己处境的怜悯，他又接着说，“他们很可能正在监听这条电话线呢。”

“噢！老天，不！”希瑟尖叫着把电话挂了。

他手里已经没有五毛硬币了。因此，只能先放弃。实在有够蠢，他为什么要提监听电话的事呢？无论电话那头是谁，都会吓得马上挂掉。自己嘴里吐出的蠢话把自己给勒死了。蠢话结成一张蜘蛛网，自己就在老蜘蛛的口器正下方挣扎，紧紧缠在蛛网的正中间。两端都平整到完美无缺。就像一个伟大的人造肛门。

他猛地推开电话亭的门，走进夜色中繁忙的大街。在这个他眼里的贫民窟中，到处都有巡逻的警察。他心说，真是一出好戏，就像我们在学校里研究的那些经典的松糕广告。

要是这些破事发生在别人身上，倒不失为一桩趣事，很可惜恰恰发生在自己身上。好吧，无论发生在谁身上，都一点不好笑。这事太过残酷，痛苦和死亡随时都会降临。

我真希望能把刚才那几通电话录下来，再加上我和凯西的所有对话，她对我说的，我对她说的。把这些对话统统以3D彩色制式存起来，等哪天我的节目素材偶尔不够了，这些材料绝对可以救场。偶尔，妈的，常常。一直如此。余生都是这样。

他能立即想到开场方式。“有这样一位先生，品行端正，从无犯罪记录。忽然有一天，所有证件全部遗失，他面对一个……”诸如此类。这样的悬念足以让三千万观众屏住呼吸，因为这种意外正是他们每个人心底里最害怕的。“一个隐形人，”他的介绍可以这样继续，“但又暴露到了极点。隐形合法，暴露非法。这样一个人，如果他不能替换……”等等，等等，可以一直编下去，编出鸟来。编节目而已，他又不需要把所作所为以及亲历的每件事都还原出来。他完全可以进行艺术加工。芸芸众生里又一个失败者。故事素材多得很，但怎么挑是他说了算。他心想，这才叫专业，这是我的办事原则，公私分明。止损要紧，若是到了万不得已，就赶紧跑路，他告诉自己。这话他以前就说过，那时他风华正茂，节目第一次登陆全球卫星网络。

他下了决心，要再找个伪造证件的。这回绝不能和警察有任何瓜葛，证件上也不能有任何超微型发射器。还有，最要紧的是，我得弄把枪。

杰森心说，我在那个旅馆房间里醒来时就该想到这一层。多年前，当雷诺兹财团试图把他的节目买下时，他就学会了用枪——也一直把枪带在身上：一把巴伯手枪，射距两英里，离目标一千英尺内绝不会偏离峰值弹道。

凯西的尖叫，给它起名“迷魂出窍”正适合。音效部门可以让一个成熟的男性声音说旁白。“这就是人们常说的精神病。得了精神病可有你受的了，你得……”等等，诸如此类。他深吸一口夜晚的空气，凉爽深邃，充盈肺部，让他打了个冷战。他把双手插进裤子口袋，汇入人行道上熙攘的人群。

很快，他发现面前有条长龙，队伍十来个人，一字排开，在条子的临时检查站等待盘查。一名身穿灰色制服的警察在队伍末尾闲逛，确保没有人伺机开溜。

“朋友，你就不能站进来吗？”正当杰森不自觉地想溜走时，条子对他说道。

“当然可以。”杰森说。

“很好。”条子幽默地说，“我们早上八点就在这儿设卡了，到现在还没抓够配额呢。”

六

两名身材高大的灰制服警察，面对站在杰森前面的那个男人，一致认定：“这些证件伪造了还不到一个小时，上面的印迹还没干呢。看见了吗？一加热，油墨就起反应了。行了。”他们点点头，马上有四个壮实的警察窜出来，把那人拖走，塞进停在附近的警用奎波里，车身涂着不祥的黑色和灰色，都是警用色。

“那么，”其中一名高个子警察对杰森客气地说，“让我们看看你的证件是什么时候印的。”

杰森说：“我都带在身上好几年了。”他把钱包递了过去，里面装着七张ID卡。

“做笔迹鉴定，”高级警察对下属说，“看是否重叠。”

凯西果然料到了。

“没有，”下属把鉴定用相机挪开，“笔迹没有重叠。但是这张军队服役证明上有电码被刮除的痕迹。此外，刮除手法还非常专业，遗留痕迹极小，必须通过透镜才能看清。”他把便携式透镜的焦距调好，增强光源，杰森那张伪造证件上的每一个斑点都清清楚楚地映在屏幕上。“看见了吗？”

“你退役的时候，”高级警察问杰森，“这张证明上有没有电码？你还记得吗？”两人这时都盯着杰森的脸，等他回答。

见鬼，该说些什么？“我不知道，”杰森说，“我甚至都不知道什么是——”他差点脱口而出“超微型发射器”，但马上改口，希望警察没有注意到。“什么是电码？”

“就是一个小点，先生。”初级警察提醒他，“你在听我们说吗？你是不是嗑药了？我看看，你的药物记录卡上没有记录去年的情况。”

一名很壮实的警察发话了：“这说明证件是真的。不然谁会故意在假证上留下罪证呢？除非脑子烧坏了。”

“一点没错。”杰森说。

“好吧，这不归我们管。”高级警察把杰森的ID卡还给他，“让他去对付药品监察员吧。向前走。”他用警棍把杰森搡出队伍，接着查他身后那些人的ID卡。

“这就结了？”杰森对那名壮实的警察说。他简直不敢相信。不，千万不要流露出这种表情。他对自己说，向前走就是了！

他继续向前走。

他路过一盏路灯坏掉的地方，从阴影里跑出一个人，碰了碰他，是凯西。他瞬间石化，心脏几乎立即停止跳动。“你现在怎么看我？”凯西说，“我为你做的一切，怎么样？”

“很棒。”他简短地回答。

“尽管你羞辱我、遗弃我，我却没有出卖你。”凯西说，“但你要遵守承诺，今晚和我在一起。你明白吗？”

他必须佩服她。她居然埋伏在这个临时检查站旁边，亲眼见证她伪造的证件足以让他通过警察的盘查。如此一来，他俩之间的关系翻转过来：他欠她一个人情。他再也不是那个愤愤不平的牺牲品了。

现在，她完全掌握了话语权。首先是大棒，她随时可以向警察告发他，然后是金元——可以蒙混过关的伪造ID卡。这女孩完全把他捏在手掌心里。他必须承认这一点，对她，也对自己。

“总之你别担心，我能搞定检查站。”凯西把右手举起来，指着衣服的袖口，“这儿有个灰色识警标签，只有他们的广域镜头才能发现。所以我绝不会蠢到被他们抓住。我得说——”

“让它待在那儿吧，”他厉声打断，“我不想听这个。”他快步走开。女孩跟了上来，像只灵巧的小鸟似的。

“想和我回小房子去吗？”凯西问。

“让那个狗窝去死吧。”老子在马利布有一间浮空房，他心想，有八间卧室、六间旋转浴室，四维客厅的天花板望不到尽头。现在，因为一些我无法理解也无力控制的原因，我居然要在这些鬼地方浪费时间。我要去那种下三滥的蜗居。垃圾饭馆，垃圾平方的工作室，垃圾立方的单室廉租房。我干了什么缺德事？

难道现在遭报应了？我是不是做了什么亏心事连我自己都忘了，还是根本就没有意识到？他心想，什么恶有恶报，狗屁，他早八百年前就学到这一点：从来就没有什么恶有恶报，更不要提什么善有善报。到头来没有一件事是公平的。我不是早就知道这一点了吗？除非我这么些年都白活了。

“你猜我明天购物清单上的第一样东西是什么？”凯西说，“死苍蝇。你知道为什么吗？”

“蛋白质成分很高。”

“没错，但不是这个原因，我又不是自己吃。我每周都会买一袋死苍蝇给比尔，我的乌龟。”

“我没看到什么乌龟。”

“在我的大公寓里。你不会真以为我买死苍蝇是给自己吃的吧？”

“De gustibus non disputandum est.[16]”他说了一句格言。

“让我想想。意思是：口味问题无须争论，对不？”

“对。”他说，“你要吃死苍蝇是你自己的事。”

“比尔吃，他超爱吃。他是一只很普通的小绿龟，不是陆龟或其他品种。你有没有见过他们是怎么吃东西的？装水的钵子里漂着苍蝇，那玩意个头很小，恶心极了。前一秒你还看到它漂着，转眼间，咕噜一声就不见了。已经到乌龟肚子里去了。”她笑了起来，“乌龟正在消化它呢。观察这些你能学到不少东西。”

“能学到什么？”他先发制人，“学到吃东西的时候，要么一口全吞了，要么一点也不沾，反正别只咬一部分？”

“我就是这样想的。”

“你会选哪个，”他问道，“吞了全部，还是啥也不沾？”

“好问题，可我真不知道。这么说吧，我没了杰克，但很可能我压根就不想要他了。时间过去太他妈久了。我猜我还是需要他。但我实际上更需要你。”

杰森说：“我觉得你是那种可以不偏不倚同时爱上两个男人的人。”

“我是这意思吗？”她边走边思考，“我的意思是，那只是理想状态。在现实世界中，你只能尽力靠近那种状态……你明白吗？你能跟得上我的思路吗？”

“我能跟得上，”他说，“而且我完全能想象到你是怎么想的。我在你身边时，你会暂时抛开杰克。当我离开后，杰克又会从心理上重新回到你身边。你是不是每次都这么干？”

“我从来没有抛弃过他。”凯西愤怒地说。接下来一路上，谁也没说话。他们来到大公寓。这也是栋老房子，屋顶上废弃不用的电视天线密密麻麻。凯西在小提包里一阵乱摸，找出钥匙，打开房门。

灯开着。破烂不堪的沙发上坐着一个中年男子，面朝他们，头发是灰色的，制服也是灰色的。他块头很大，着装整洁，下颌剃得乌青，没有割破皮，没有小粉刺，没有任何瑕疵。他的制服很合身，打扮很得体，平头上的每一根头发都站着，分毫不乱。

凯西支支吾吾地打了声招呼：“麦克纳尔蒂先生。”

大块头男子站起身来，向杰森伸出右手。杰森也下意识地伸出手，想和他握手。

“不是。”大块头男子说，“我不是要跟你握手，是要看你的身份证明，她给你伪造的那些。都拿给我。”

还能说什么呢？杰森无话可说，只好把钱包递了过去。

“就凭你，也想跟我正经握手。”麦克纳尔蒂随手翻看他的证件，“你他妈还是省省吧。”

杰森说：“里面有些证件我都带在身边好几年了。”

“真的吗？”麦克纳尔蒂嘀咕，把钱包和证件都还给杰森。“谁在他身上布置了超微型发射器？你？”他问凯西，“埃迪？”

“埃迪。”凯西说。

“让我们瞧瞧。”麦克纳尔蒂审视着杰森，像是要给他量棺材板儿，“男人，四十来岁，衣着体面，款式时髦，皮鞋名贵……货真价实的真皮皮鞋。我说得对吗，塔夫纳先生？”

“不错，是牛皮的。”杰森说。

“你的证件上说你是音乐家，”麦克纳尔蒂说，“你弹奏乐器？”

“我唱歌。”

麦克纳尔蒂说：“现在就给我们唱一首吧。”

“唱你大爷的。”杰森竭力压抑住火气，把这句话按照他所设定的方式吐出来，不卑不亢。

麦克纳尔蒂转向凯西，说道：“这小子一点也不怕嘛。他知不知道我是谁？”

“知道。”凯西说，“我——我告诉过他。他大概知道。”

“你跟他提过杰克。”麦克纳尔蒂又转向杰森，说道：“没有什么杰克。她以为有，但实际上，那只是她的病态幻象。她丈夫三年前在一场奎波车祸中遇难，连强制劳动营什么样都没见过。”

“杰克还活着。”凯西说。

“你瞧。”麦克纳尔蒂对杰森说，“她对外部世界的总体认知相当正常，但只有这个弯死都绕不过。她解不开这个结。这成了她平衡自己生活的重心。”他耸耸肩。“相信这点也没什么坏处，至少能让她继续活下去。因此，我们也没有试图从精神病治疗的角度来纠正她这个幻象。”

凯西无声地哭了。巨大的泪珠涌出眼眶，滑过脸颊，一滴滴落在衬衣上。这儿和那儿，慢慢有了很多暗色斑点。

“过几天我会亲自和埃迪·普拉西姆谈谈。”麦克纳尔蒂说，“我要知道他为什么在你身上布置超微型发射器。他有预感力，他一定是预感到了什么。”他慎重地说：“你给我记住，你手上的这些伪造证件，它们的信息来源是遍布全球的各大数据中心里的真实文件。这些证件伪造得非常漂亮，但我还想查查它们的原件。你就祈祷原件和你手头的这些假证一样清白和干净吧。”

凯西柔弱地说：“这有必要吗？从统计学上——”

“特事特办。”麦克纳尔蒂说，“我认为值得一查究竟。”

“为什么？”凯西问。

“因为我们认为，你并没有把所有人都交到我们手里。半小时之前，这个塔夫纳居然成功通过了一个临时检查站。我们利用超微型发射器一路跟踪他。他的证件对我来说没太大问题。不过埃迪说——”

“埃迪喝醉了。”凯西说。

“醉了也成，他靠得住。”麦克纳尔蒂忽然笑了。他的微笑，就像一束专业的阳光，透进这间旧屋子。“我们实在是不能完全指望你。”

杰森把军队服役证明抽出来，搓了几下那张小小的4D照片。照片发出声音，有股机械腔：“吃葡萄不吐葡萄皮。”

“这怎么作得了假？”杰森说，“这是我十年前的声音，当时我还是预备役卫兵呢。”

“我不相信，”麦克纳尔蒂抬手看看腕表，“我们还欠你什么吗，纳尔逊小姐？这周的账是不是都清了？”

“清了。”她费劲地说，然后，又用几乎是耳语的声音喃喃地说，“一旦杰克出来了，你们就一丁点儿也指望不上我了。”

“对你而言，”麦克纳尔蒂温和地说，“杰克永远都不会出来了。”他向杰森使了个眼色，杰森也向他回了个眼色。他完全了解麦克纳尔蒂这类人。他们是掠食者，专门利用别人的弱点。凯西那两下子玩弄人的伎俩，没准就是从他还有他那些古怪的同僚那里耳濡目染来的。

他现在开始理解凯西是如何走到今天这一步的。出卖，对她而言，简直是家常便饭。在这个案例里，她居然没有出卖他，这完全是一个奇迹，他只能相信这是个奇迹，心里混杂着模模糊糊的感激。

我们每个人都会出卖别人，他心想，当我是个名人时，我只不过是被暂时豁免了而已。现在，我只是一个普通人，我必须面对每个普通人都要面对的事实。况且——在我成名之前，我也面对过这个事实，只不过成名后把它压在心底了。因为要相信这一点太过痛苦……以前的我有选择余地，我可以选择不去相信它们。

麦克纳尔蒂将他布满红斑的肥手放在杰森肩膀上，说道：“跟我走一趟。”

“去哪儿？”杰森问，一边闪身，躲开麦克纳尔蒂先生的手。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这个动作，跟当初凯西躲开他的手简直一模一样。原来她早就从世界上的麦克纳尔蒂们那里学会这个动作了。

“你没有任何理由指控他！”凯西紧握双拳，声音嘶哑。

麦克纳尔蒂轻描淡写地说：“我们不会指控他任何事情，我只想记录他的指纹、声纹、脚纹和脑电图。怎么样，塔夫纳先生？”

杰森开口说道：“我最恨纠正警官说的话——”然后他看了一眼凯西，她的脸上满是无声的警告——“特别当他在执行公务时。所以，我去就是。”也许凯西有她的道理，也许警官们把杰森·塔夫纳的名字弄混有它的意义。谁知道呢？走一步看一步吧。

“‘塔夫纳先生’，”麦克纳尔蒂懒洋洋地说着，把杰森朝门口推，“这名字听起来就让人想起沁人的啤酒、温暖的拥抱和畅快的时光，是不是？”他朝凯西扭过头，尖声说：“是不是？”

“塔夫纳先生是个很温暖的男人。”凯西咬紧牙关说道。门砰的一声关上了，麦克纳尔蒂推搡着杰森走在过道上。走到楼梯口时，四面八方传来阵阵洋葱和热辣酱的气味。

469警察分局。大量男人和女人像没头苍蝇一样，有等着进门的，有等着出门的，有等着给信儿的，也有等着别人吩咐下一步该干什么的。麦克纳尔蒂在杰森的西服翻领上别了个彩色标签，只有上帝和警察才知道这玩意有什么含义。

但这小标签显然大有文章，一名穿制服的警官看到他之后，马上从桌后站了起来——房间里列满了办公桌，向他举手示意。

“很好，”警察说，“麦克纳尔蒂督察已经把你的J—2表格填好了一部分。杰森·塔夫纳。地址：藤街2048号。”

麦克纳尔蒂在搞什么鬼？杰森心想，我的住址怎么变成藤街了。然后他意识到，那是凯西的地址。麦克纳尔蒂大概以为他们同居。他把一些简单的信息都填上去了。工作过于卖力，所有警察都这样。删繁就简，这是自然界的法则：一个物体——或生物——会选择两点之间的最短路径。杰森把表格剩下的部分填完。

“把你的手放进那个槽里。”警官指了指一台指纹记录仪。杰森照做了。“现在，脱掉一只鞋，左右都行，袜子也脱了。你可以坐在这儿。”警官把一段桌子往旁边一滑，露出一段开口和一把椅子。

“谢谢。”杰森坐了下来。

脚纹记录完毕后，他又说了一句话：“往那儿走，到右边的小屋子里，拿起那匹马身边的东西吃掉。”这样，声纹记录也有了。之后，他又坐了下来，头上接了好几根线。机器最终吐出了三英尺长的打印纸，上面是他的脑电图。这就算完了，整个测试结束。

麦克纳尔蒂出现在桌边，头顶刺目的日光灯管，胡茬清晰可见，从上唇到下颌，到脖颈。他情绪不错，问道：“塔夫纳先生的事情办得如何了？”

警官说：“我们正准备进行全系统档案扫描配比。”

“很好，”麦克纳尔蒂说，“我就在这儿等着，看看结果如何。”

制服警官把杰森先前填好的信息表塞进一个读取装置，摁下相应的按钮。按钮上的字母都是绿色的，且全部大写。杰森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注意到了这些细节。

一份复印文件从一张超长的桌子上的传送口吐了出来，滑落在一个金属筐中。

“杰森·塔夫纳，”制服警官边看文件边说，“怀俄明州凯默勒人氏，年龄三十九，柴油机技工。”他瞥了眼照片。“照片是十五年前拍的。”

“有犯罪记录吗？”麦克纳尔蒂问道。

“没捅过任何娄子。”制服警官说。

“警察数据系统里没有其他名叫杰森·塔夫纳的人了？”麦克纳尔蒂又问。制服警官摁下一个黄色按钮，摇了摇头。“好吧，那就是他了。”麦克纳尔蒂打量杰森，“你看上去可不像什么柴油机技工嘛。”

“我早就不干那个了。”杰森说，“我现在做销售，推销农场机械。你想要一张我的名片吗？”杰森作势要从上衣右口袋里掏东西，唬他罢了。麦克纳尔蒂果然摇了摇头。也就这样了：按他们一贯的官僚作风，警察把别人的档案安到了他头上，然后又匆匆忙忙地得出结论，了结了此事。

杰森心想，感谢上帝，这个复杂的遍布整颗星球的庞大系统有一个天生的弱点：机器太多。从督查开始就有问题，一直到田纳西孟菲斯的警察数据库。就算输入我的指纹、脚纹、声纹，甚至脑电图，他们也不一定一下子就能得出正确的结果。现在不行，我档案里的那点资料也不够。

“需要把他的档案入卷宗吗？”制服警官问。

“为什么？”麦克纳尔蒂道，“难道就因为他当过柴油机技工？”他轻拍杰森的后背。“你可以回家了，塔夫纳先生。回到你的娃娃脸小甜心身边去吧，你的小雏儿。”他歪嘴笑了笑，转身回到办公室里忧虑和困惑的男男女女们当中。

“你可以走了，先生。”制服警官对杰森说。

杰森点点头，走出469警察分局的大门，走进夜幕中的大街，回到自由和自决的人们中间。

杰森心想，他们迟早会抓住我的，他们会核对精准信息。不过，既然他们连照片都是十五年前更新的，也许脑电图和声纹信息也是十五年前的。

但指纹和脚纹是永远不会变的。

话说回来，没准他们已经把那张传真纸扔进碎纸机了。如此，这件事就算了结了。或者最多把刚才录下来的精准信息传给孟菲斯，让他们更新我的——算是我的吧——永久档案。准确地说，是技工杰森·塔夫纳的档案。

感谢你祖宗八辈子，杰森·塔夫纳，柴油机技工，你小子从没犯过法，也从没在条子和卫兵那儿惹过什么事。你真是个好人。

一架警用飞车在杰森头顶停住，红色的探照灯不停闪烁，扩音器中传来喊声：“杰森·塔夫纳先生，马上回到469警察分局。这是警方命令。杰森·塔夫纳先生——”咆哮声一直在持续，杰森愣在马路上。他们已然发现事情不对头了，根本用不着几周，几天，几小时，只要几分钟。

他回到警察分局，爬了多段台阶，穿过光感门，身边仍是摩肩接踵的不幸人群。他来到先前处理他的问题的制服警官那儿，旁边还站着麦克纳尔蒂。他俩都皱着眉，正在商量什么事情。

“瞧，”麦克纳尔蒂瞅了他一眼，“咱们的塔夫纳先生回来了。塔夫纳先生，你回来有何贵干呢？”

“局里的飞行巡逻——”他刚要解释，麦克纳尔蒂打断话头。

“那是未经授权的。我们只不过发布了一个APB[17]，有些街道的片警就擅自提升了通缉级别，连飞车都开了出来。既然你人都来了——”麦克纳尔蒂把手里的档案转了个方向，好让杰森看见照片，“这就是你十五年前的模样？”

“差不离。”杰森看到照片上的人面色蜡黄，喉结暴凸，牙齿参差，眼睛也不大好使，目光空洞地看着前方。玉米黄的头发拳曲着，两只大招风耳十分显眼。

“你做过整形手术。”麦克纳尔蒂说。

杰森道：“没错。”

“为什么？”

杰森回道：“谁愿意长成那副德行？”

“难怪现在的你既英俊又高贵，”麦克纳尔蒂说，“仪表堂堂，而且——”他想找一个合适的词。“居高临下。实在很难想象，整容手术能把人的气质也改变这么多。”他把食指摁在那张十五年前的照片上。“要让你的气质改变这么多，”他友好地拍了拍杰森的手臂，“问题是，你从哪儿弄来的钱去整容？”

麦克纳尔蒂发表见解时，杰森一目十行，快速浏览了眼前的档案资料。杰森·塔夫纳生于伊利诺伊州西塞罗城，父亲是六角转头机床操作员，祖父拥有一家零售连锁店，经营农场机械。幸亏有这点时间，他已经想好了怎么跟麦克纳尔蒂把谎扯圆。

“慢风给我的，”杰森说，“抱歉，我一直都记得这个名字。我都忘了，可不是人人都知道这外号。”他的专业技能此时派上了用场。“慢风是我爷爷，他不缺钱，我又是他的心头肉。你看，我是家里的独苗。”

麦克纳尔蒂仔细翻阅档案，点点头。

“我那时候看上去就是一名农村来的憨子。”杰森说，“那就是我，一片干草屑。我最多也只能修修柴油机。可我不满足。所以我拿着慢风给我的钱去了芝加哥——”

“没问题，”麦克纳尔蒂又点了点头，“全都对得上。我们知道，这种伤筋动骨的整容手术也是可行的，而且费用并没有昂贵到离谱的程度。不过，通常来说，只有非人，或那些从劳动营里逃出来的囚犯，才会做这种手术。我们监视着所有的移植商店，我们称整容店叫移植商店。”

“我也是没办法，你看我以前那么丑。”杰森说。

麦克纳尔蒂从喉咙深处发出闷笑。“你的确丑得很，塔夫纳先生。没问题，多有打扰喽。你去吧。”他手一挥，杰森抬腿就走，准备穿越警局的人群。“噢！”麦克纳尔蒂突然喊了一声，向他招手，“还有一件事——”他的声音顿时淹没在人群的噪声中，杰森没听见他说了什么，感到心脏像是结了冰，转身走了回来。

一旦他们盯牢你，杰森意识到，就永远不会把档案袋封上。你再也无法隐遁到自己的小天地中去。最要紧的是，绝对不要引起他们的注意。但现在已经晚了。

他感到一阵绝望，问麦克纳尔蒂：“又怎么了？”他们是在和他玩游戏，踩碎他的意志。他完全能从肉体层面感到心脏、血液，乃至所有重要器官，都在战栗。就算是生理水平远超常人的六型，也受不了这样的折磨。

麦克纳尔蒂伸出手来。“你的身份证明，我要送去实验室。如果没有问题，我后天就还给你。”

杰森抗议：“要是我遇到临时检查——”

“我们会给你一张警用通行证。”麦克纳尔蒂向右边一名大腹便便的老警官点点头，“给他拍张4D照片，准备一份空白通行证。”

“遵命，督察。”痴肥老汉伸出他的猪手，打开一台摄像设备。

十分钟后，杰森·塔夫纳回到大街上。夜晚的路上已经空空荡荡，他的兜里揣着货真价实的警用通行证。这家伙比凯西给他伪造的任何证件都来得有用……只有一点不好，这张通行证的有效期只有一周。但也够了。

他至少有一周的时间不用东躲西藏。之后的事情只能再议。

他刚刚完成了一件奇迹之举：用一叠伪造ID卡换来一张如假包换的警用通行证。他借着街灯的光，看到通行证上刻着有效期的全息数字，写着“7”……不过“7”左右还有空间再写一个数字。他完全可以找到凯西，让她改成“75”或“97”，怎么简单怎么弄。

然而他又想起来，一旦实验室发现ID卡是伪造的，他手里的通行证上的号码、他的姓名和照片，就会马上传到这个星球上所有的警察检查站。

不过在这之前，他至少是安全的。

第二部

头顶的星光，如今在何方！

漫漫长夜，暗夜漫长，

叹此生未料，不堪绝望。

旭日方升，照破万段愁肠。

七

夜幕尚早，灰雾缭绕，水泥马路尚未卷来接踵纷至的晚间人流。警察将军费利克斯·巴克曼将他那艘豪华公务奎波停在洛杉矶警察学院的楼顶上。他坐了一会儿，看看晚报（独此一份）上的头条报道，然后把报纸小心叠好，放在车的后排座上，打开车门走了出来。

在他身后，几无动静，上一批值班的人刚走，下一批还没到。

他喜欢这个时刻，这座巨大的建筑，此刻仿佛为他一人所有。“夜沉沉大地莽莽，我独怆于斯。”他念叨的是托马斯·格雷的诗作《墓畔挽歌》，从儿时起，他就十分热爱这首诗。

他将钥匙从口袋里掏出来，是把高阶钥匙。他开门走进快速升降梯，转眼间已降到十四楼。他大部分成人时光就耗在这儿。

办公室里是成排的桌椅，空无一人。几乎空无一人。房间角落里坐着一名警官，正抱着头，痛苦地对付着眼前的报告。咖啡机前，有名女警员捧着迪克西纸杯[18]，正在啜饮。

“晚上好。”巴克曼向她打招呼。他不认识这位女警员，但有什么关系呢？反正这栋大楼里的所有人都认识他。

“晚上好，巴克曼先生。”她下意识地肃然昂首，仿佛在立正。

“累了吧。”巴克曼说。

“先生，您的意思是？”

“回家去吧。”他走开了，路过房间尾部的一排桌子。这些方方正正的灰色桌子，是这个星球警察分部的办公区。

大部分桌子上都很干净，警官们在下班前基本处理完了手头的工作。然而，在三十七号桌子上，却散落着几页纸。巴克曼敢肯定，某警官加班加到很晚。他弯腰去看桌上的铭牌。

督察麦克纳尔蒂。果然是他，警察学院速成生，主意很多，见风使舵……巴克曼笑了，他坐进旋转椅，拿起那几页纸。

塔夫纳，杰森。代号蔚蓝。

是份来自警察系统深窖里的复印档案。好奇心过盛——体重也超标的麦克纳尔蒂督察把它从无人问津的地方调了出来，并在空白地儿用铅笔写了句旁注：“塔夫纳不存在。”

他心想，奇了，开始翻阅每一页内容。

“晚上好，巴克曼先生。”是助手赫伯特·迈米，年轻有为，锋芒毕露，便服总是很合身：他和巴克曼一样，非常看重这一点。

“麦克纳尔蒂的案子，主角好像是个不存在的人。”巴克曼说。

“他在哪个分区不存在呢？”迈米问，然后，他俩都笑了起来。他们都不待见麦克纳尔蒂，不过，灰装警察离不开他这类人。只要麦克纳尔蒂们还没爬得太高，高到可以影响政策制定，问题就不大。好在此类事情并不常见，至少，在他的“关怀”下，是不可能的。

调查对象使用假名杰森·塔夫纳。核实资料时，调出一份怀俄明州凯默勒档案，是同名同姓的柴油机技工。对象坚称这就是他本人，并自称曾做过整容手术。ID卡片显示他是杰森·塔夫纳，但实际上没有相应档案与之吻合。

巴克曼心想，有点意思。他翻看麦克纳尔蒂的记录。这个人根本没有任何档案。记录最后一段：

调查对象着装高调，表明他很有钱，也许他曾运用影响力将其档案完全调出数据库。经调查发现，他和凯西·纳尔逊关系不一般，后者是本地警方线人。她是否知道调查对象的底细？她曾故意为他隐瞒身份，不过线人1659BD在对象身上藏了超微型发射器。调查对象当前正在出租车上，当前地点位于空域N8823B，目的地向东，拉斯维加斯方向。跟踪时间截至学院时间十一月四号晚上十点整，下一次跟踪报道预计在学院时间下午两点四十分。

凯西·纳尔逊。巴克曼见过她一面，那还是在给警察新线人做指导讲座的时候。她只出卖不喜欢的人。不知什么原因，他私下对她钦佩得很。说到底，要不是他直接干涉，这孩子早在一九八二年四月八日就给送进不列颠哥伦比亚的强制劳动营了。

巴克曼对赫伯特·迈米说：“给我接麦克纳尔蒂。我想跟他谈谈。”

过了一小会儿，迈米把设备递给巴克曼。麦克纳尔蒂的脸出现在一小块灰色屏幕上，一副没睡醒的样子，人显得很小很邋遢，他身后的客厅也是如此。

“您好，巴克曼先生。”麦克纳尔蒂开始集中注意力，表情迅疾变得高度专注。尽管还是非常疲倦，且好像故意在隐藏什么，但麦克纳尔蒂完全知道在上司面前应该如何举止得体。

巴克曼说：“给我简单说说杰森·塔夫纳的案件。光看你这些注释，我拼不成片。”

“调查对象住在大眼街453号旅馆。他主动与埃迪，代号1659BD的警方线人接触，并让埃迪带他去找ID卡伪造人。埃迪在他身上布置了超微型发射器，并将其带往代号为1980CC的线人凯西处。”

“凯西·纳尔逊。”巴克曼说。

“没错，先生。很明显，凯西为他制作了一整套顶尖水准的专业ID卡。我把它们送进预检实验室，报告称这些卡足以乱真。她这么干一定是真心想让他脱身。”

“你联络了凯西·纳尔逊？”

“两人在她屋子里时，让我给撞见了。他们都拒绝与我合作。我检查了调查对象的ID卡，不过——”

“卡看起来像真的。”巴克曼打断他。

“是的，先生。”

“你仍然认为自己仅凭肉眼就能分辨ID卡的真伪。”

“是的，巴克曼先生。他在马路上遇到临时检查站，那些证件的质量确实好到让他可以安然通过。”

“他还真够幸运的。”

麦克纳尔蒂犹豫地说：“我扣留了他所有的ID卡，给他办了一张可以撤销的警用通行证，然后将他带到469警察分局，我在那儿有间办公室。我把他的档案调了出来，呃，实际上是杰森·塔夫纳的档案。对象长篇大论地解释了整容始末，听起来很合理，所以我们就放了他。不对，等一下，我没那么早给他办警用通行证，其实——”

“行了，”巴克曼打断他，“你就直接说他犯了什么事？他是谁？”

“我们正通过超微型发射器跟踪他，也试图从数据库中调出有关档案材料。可是，就像我在旁注里写的，我认为调查对象一定是通过某种方法，把所有原始材料从每一个中央数据库里都取走了。找遍了也没有。这可是连小学生都知道的道理，世上每个人都有档案，不可能有人没有档案。这是法律，不可能有例外。”

“可现在出现了例外。”巴克曼说。

“我明白，巴克曼先生。可是，要是哪份档案找不着了，那一定有其原因。不可能正好不存在这份档案，只可能是被人扒了。”

“‘扒了’。”巴克曼觉得很滑稽。

“偷了，盗了。”麦克纳尔蒂显得很窘，“我也才刚刚开始调查此事，巴克曼先生。二十四小时之内我会得到更多情报。见鬼，我们想什么时候抓他都成。这不是问题关键。他就是个暴发户而已，钱多到能把档案弄出来——”

“那好，”巴克曼说，“去睡觉吧。”他挂断电话，站了一会儿，然后朝私人办公室走去，边走边思量着。

在他的大办公室里，他的妹妹艾丽斯躺在沙发上。她穿一条紧身黑裤，上装是男式皮衬衫，脖子上挂着熟铁搭扣项链，吊着耳环。费利克斯·巴克曼没有一样看了顺眼。她睡着了，而且毫无疑问，刚嗑过药。像往常一样，她想办法搞到了钥匙。

“该死的。”他对她说道，顺手把办公室的门关牢，趁赫伯特·迈米还没瞧见她。

他把荧光灯打开。艾丽斯在梦里翻了下身，那张猫咪脸遽然拧了起来，眉头搅成愤怒的一团。她伸出右手，向头顶骤然亮起的灯光抓过去。

巴克曼抓住她的双肩，把她从沙发上拽了起来，让她坐正。她紧绷的肌肉让他感到很不舒服。“这次又是什么东西？”他问道，“特马琳？”

“不是。”她含含糊糊地说，“六磷酸酯，亚硫酸氢盐。未切割。皮下注射。”她睁开苍白的大眼睛看着他，目光里充满了不驯的怒气。

巴克曼质问：“你他妈老往这里跑干吗？”她只要恋物癖严重发作或嗑药嗑高了，或兼而有之，就会不请自来。他不知道为什么，她也从来不说。上一次她来的时候，也说得不明不白，嘟囔什么“飓风眼”，说只有待在警察学院领导的办公室里才能感到安全。就因为她哥哥是堂堂的警察将军。

“恋物狂。”他气到不行，厉声说，“我们每天都要处理一百个你这样的货色，附带一百件皮衣、一百条金属项链和一百根假阳具。上帝啊。”他站在那儿，能听到自己很重的喘气声，浑身都在颤抖。

艾丽斯打了个呵欠，从沙发上滑了下来。她站直身子，张开修长的双臂，伸了个懒腰。“真高兴是晚上了。”她心情欢悦，眼睛紧闭，“现在，我能回家上床睡觉了。”

“你打算怎么离开这儿？”他问道。可他是明知故问，哪次不是老一套呢？在北办公室的尽头，有一条专门运送隔离政治犯的升降管道，直通屋顶的奎波停车场。艾丽斯来去都走这条路，她手里攥着钥匙呢。“总有一天，”他阴沉沉地说，“这条管道会突然启用，一名军官当场将你抓个正着。”

“他能怎么着我？”她摩挲着他灰色的短发，“让我在高潮中痛悔前程吗？您说呢，先生？”

“不管是谁，只要看到你那张自以为是的脸——”

“他们知道我是你妹妹。”

巴克曼厉声说：“就是因为你不管大事小事，或者没他妈屁事都往这儿跑，他们才知道。”

艾丽斯把膝盖顶在身旁的桌边上，严肃地望着他：“还真惹毛你了。”

“是惹毛我了。”

“我来这里，影响你仕途了。”

“你不可能影响到我的仕途。”巴克曼说，“除了国家总监，在我之上只有五个人。他们知道你的存在，而且全都不可能借题发挥。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随即，他冲出北办公室，穿过晦暗的走廊，走进一个更大的套间，他在这里处理大部分日常工作。他连看都不想看她一眼。

“可你刚才还是很小心地把门关紧喽。”艾丽斯闲庭信步地跟了进来，说道，“这样一来，那位赫伯特·布莱米，还是迈米，迈恩米，管他什么米，就看不见我了。”

“你——”巴克曼说，“自然男性没人看你顺眼。”

“迈米是自然男性？你怎么知道的？你操过他吗？”

“你要是不马上滚出去，”他隔着两张桌子，平静地对她说，“我就崩了你。看在上帝的分上，别逼我。”

她耸耸肩——肩膀肌肉很发达，笑了。

“做完脑部手术后，”他责难地说，“你天不怕地不怕。你恶意将你的整个人类部分系统去除了。你现在只是一个——”他突然卡词了。只要在艾丽斯面前，他的语言能力就会瞬间退化，以至于会突然出现语言表达障碍。“你——”他说这话的时候几乎快窒息了，“你完全成了一个反射机器，就像实验里的老鼠一样[19]，完全沉迷于纯粹的快感享受。为了不停刺激脑子里的快感中枢，只要还在清醒状态，你就会以每小时五千次的频率，疯狂地按那个刺激开关。唯一让我无法理解的是，你怎么会舍得花时间睡觉？你为什么不一天二十四小时分分秒秒都在按开关呢？”

他在等她的反应，但艾丽斯没说什么。

“有一天，”他说，“我们当中有一个会先死。”

“哦？”她挑起一条绿蛾眉。

“我们其中一个，”巴克曼说，“会比另一个长寿，活下来的那个才会快乐地生活。”

大桌子上的警用电话铃响了起来。巴克曼下意识地拿起话筒。屏幕上闪出麦克纳尔蒂乱糟糟的脸，他的激动之情溢于言表。“很抱歉打扰您，巴克曼将军。我刚刚接到一位手下的电话。奥马哈方面没有任何与杰森·塔夫纳相关的出生记录。”

巴克曼很有耐心：“那么，这是个化名。”

“我们取过他的指纹、声纹、脚纹和脑电图，全部送到底特律的中央一号数据库中心。结果完全没有对应。无论是指纹、声纹、脚纹还是脑电图，都没法在这个地球上的任何一个数据库里找到相匹配的数据。”麦克纳尔蒂猛地挺直脖子，难为情地下了结论，“杰森·塔夫纳不存在。”

八

杰森·塔夫纳此时不想回头找凯西，也绝不愿再给希瑟·哈特打电话。他摸了摸上口袋，还有钱，而且还多了张警用通行证。现在，他可以去任何地方。有了这张通行证，整颗星球上没有他去不了的地方。至少，在他们发布全面通缉之前，他可以随便去哪儿，包括南太平洋上那些未开化但仍能让人接受的奇特小岛。在那种丛林密布、蚊虫肆虐之地，他们就算真要搜捕他，也得费上好几个月的时间。更何况，他手里的钱还足以让他再挪到另一个这样的开阔地儿。

他很清楚自己手里有三张牌：钞票、外表和个性。还有第四张牌：作为六型活了四十二年的人生经验。

一个落脚点。

不过，他心想，要是租套公寓，按照法律要求，管理人员会采集我的指纹，这些指纹会立即传到警察数据中心……如此一来，一旦警察们发现我的ID卡都是伪造的，就可以不费吹灰之力找到我。这样不成。

他意识到，自己真正需要的，是找个人，且对方已经有一套公寓挂在名下，有合法的指纹数据。

这就意味着得再找个女孩。

到哪儿去找这样的女孩呢？他心中自问，答案也同时浮现出来：最高级的鸡尾酒酒吧。女人就爱往这种地方扎堆。她们打扮得光鲜亮丽，欣赏三人组合演奏不入流的爵士乐，乐手最好都是黑人。

我穿得够气派吗？在巨大的AAMCO[20]广告牌下，透过红白相间的稳定光源，他审视着身上的衣着。算不上是他最好的衣服，但也不错了，除了有点皱。不过，在鸡尾酒酒吧那种昏暗的环境中，谁会注意到呢？

他招手打了辆车。现在，他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飞过城市上流区。这才是他熟悉的世界，至少是最近几年他飞黄腾达，爬到事业巅峰后所归属的世界。

他心想，我得找家去过的、人头很熟的俱乐部。我得认识他们的领班、存衣小妹、卖花小妹……除非他们和我一样，也发生了奇怪的变化。

不过，到目前为止，所有迹象都表明，除了他自己以外，一切都很正常。这是他的境遇。不是大家的。

里诺[21]郡悦大酒店蓝狐狸酒吧。他在那儿演过好几场，对酒吧布局了如指掌，那些服务人员更是和他熟得不得了。

他对出租车说：“里诺。”

出租车立即向下俯冲，朝右急转弯，在空中画出一道美丽的弧线。他整个身体都在享受这个过程。出租车开始提速，进入一条空闲的飞行走廊，速度上限估计达到了每小时一千二百英里。

“我想打个电话。”杰森说。

左手边的车门上自动打开一个暗格，一部可视电话升了起来，话机和话绳都是很华丽的巴洛克风格。

他还记得蓝狐狸酒吧的电话，拨通后，先是听到咔嗒声，然后是一个成年男子的声音：“蓝狐狸酒吧，弗雷迪·脑积水今晚有两场表演，分别在八点和十二点。三十美元包含全部费用。观看表演时，有女郎提供服务。为您效劳？”

“你是老好人激皮·迈克吗？”杰森说，“是老好人激皮·迈克本人在说话？”

“是的，我当然是。”一本正经的语调放松了不少，“请问，您老是哪位？”传来一阵热情的笑声。

杰森深深吸了口气，说道：“我是杰森·塔夫纳。”

“我很抱歉，塔夫纳先生。”激皮·迈克听上去充满困惑，“此时此刻，我不能——”

“毕竟很久没去了。”杰森打断他，“你能给我订张桌子吗？对着酒吧前头——”

“蓝狐狸酒吧客满了，塔夫纳先生。”激皮·迈克的声音变得低沉而厚重，“我非常抱歉。”

“一张桌子也没了？”杰森问，“什么价位的都没了？”

“抱歉，塔夫纳先生，一张也没了。”他的声音渐渐消失在极远的地方，“两周后再打给我们吧。”老好人激皮·迈克挂了电话。

沉默。

去他妈的耶稣基督，杰森心说。“老天，”他大声喊道，“该杀的老天。”他不由得咬紧牙关，牙龈的三叉神经传出一波波痛感。

“老大，有何新指示？”出租车发出单调的询问声。

“拉斯维加斯。”杰森愤愤地说。我得试试德雷克武装酒店的内利耶·梅尔巴酒吧。有阵子希瑟·哈特在瑞典，跟人谈情说爱正欢，那段时间他在这家酒吧可交了不少桃花运。这地方有不少上流社会的妞儿出没，她们好赌，乐饮，爱看艺人表演，钓他们上手。既然蓝狐狸酒吧——以及其他类似的地方——都对他关上大门，为何不试试这地方呢？退一万步说，他又有什么可损失的呢？

半小时后，出租车停靠在德雷克武装酒店楼顶的停机坪上。晚间寒风瑟瑟，杰森冻得发抖。很快，他走上皇室地毯，穿过大厅，走进内利耶·梅尔巴酒吧，里面暖光摇曳。

七点半刚到，他瞥了眼节目单，第一场秀马上开始。弗雷迪·脑积水也会来这儿表演，不过演出时间很短，价格也没那么贵。他没准还记得我，杰森心想，也可能不认得了。既然连希瑟·哈特都认不出我，这世界上恐怕也不会再有人能叫出我的名字了。所以，还是趁早死了这份心吧。

吧台前只有一把椅子还空着，他坐了上去。过了老半天，男招待才注意到他。他点了苏格兰威士忌兑蜂蜜。一小块黄油浮在酒中。

“一共是三美金。”招待说。

“记在我——”杰森马上意识到说错了，他掏了五块钱。

随后，他注意到了她。

和他隔着好几把椅子。他们曾经有过一段故事，他有些年头没见到她了。虽然年纪大了很多，但她的身材还是保养得很好。露丝·雷。有缘千里来相会。

露丝·雷有个特点：她很聪明，从不会让自己的皮肤晒太多阳光。没有什么比阳光更能加速女人皮肤的衰老，这道理可没几个女人明白。在露丝·雷这样的年纪——杰森估计她现在三十八九岁，阳光会让她的皮肤像起皱的皮革一样粗糙。

另一方面，她穿得很得体。衣着很好地衬托了她那完美的身材。真希望岁月能放过她的脸庞……好在她的长发依然乌黑秀丽，清爽地在脑后挽成一个髻。眼帘上的人工睫毛扑闪，脸颊上的紫色条纹发出辉光，仿佛曾在幻境中被老虎的厉爪摸过。

在他记忆里，露丝从未难看过。此时她未戴眼镜，身穿一袭莎丽，色彩炫目，赤着脚，跟过去一样，她把高跟鞋不知踢哪儿去了。露丝·雷，他咀嚼这个名字。自己缝制衣服。有外人的场合，从不戴双光眼镜……我不算外人。她如今还在读“每月一书”吗？她仍对那些无聊小说乐此不疲吗？她喜欢那些以普通而又怪异的中西部小城镇为背景的小说，主题是性罪恶，怎么看也看不够。

这是关于露丝·雷的另一个事实：她从未停止过对性爱的渴求。他记得有一年，不包括他在内，她和六十个男人上过床。这个纪录还没到达顶峰时，他就趁早抽身了。

此外，她一直以来都很欣赏他的音乐。露丝·雷偏好性感歌唱家、流行民谣，以及甜得发腻的弦乐。有阵子她在纽约的寓所里装了巨大的音响系统，时不时就去闭关，以方便三明治和毫无营养的冒牌冷冻黏滑饮料为生。她能连续四十八小时不停顿地听紫人弦乐的大碟，一张接一张。他向来憎恶这个乐队。

她的这些口味实在是把他给惊到了。因此，对于自己居然是她最爱的歌唱家之一这个事实，他一直感到耿耿。她这种畸形而混搭的音乐品位，他多年来都无法理解。

还记得她哪些事情呢？每天早上几汤勺黄油状维生素E。奇怪的是，这东西竟然对她产生了作用：每一汤勺都让她的性欲有所增强。她浑身上下都散发着欲望。

他还记得她讨厌动物。这令他联想起凯西和她的猫多梅尼科。露丝和凯西绝对合不来，他心说，不过这又有何干呢？她们永远都不可能见面。

他从椅子上滑下来，端着酒杯，沿着吧台漫步到露丝·雷身边。他并不指望此刻她能认出自己来，虽然她曾一度觉得他魅力难挡……有些事是永远不会变的，在判断和抓住性爱机会这方面，无人能与露丝匹敌。

“嗨。”他打招呼。

露丝·雷抬起头端详他，眼神迷惑，多半是因为没戴眼镜。“嗨，”她用粗哑的波旁威士忌嗓音问道，“你是谁？”

杰森说：“我们几年前在纽约见过。我在《幽灵宝勒》里跑过龙套……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当时负责剧组的服装。”

“《幽灵宝勒》啊，”露丝·雷继续哑着嗓子说，“另一个时代里一帮同性恋海盗搞起来的剧。”她笑了起来，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她的乳房被胸罩的钢圈托起来，暴露在外面，微微晃动。

“杰森·塔夫纳。”他回答。

“你记得我的名字吗？”

“哦，当然。”他说，“露丝·雷。”

“现在是露丝·戈门。”她哑声说，“坐吧。”她环顾四周，发现没有空椅子了。“去那边的桌子吧。”她非常小心地从椅子上下来，往空桌子那边走去。杰森拉着她的胳膊，领着她往前走。过了一会儿，经过一小段艰难的导航，杰森总算和她安顿到了桌边，紧挨着坐在一起。

“你从头到脚都那么美——”他开始拍她马屁，但她粗暴地打断了他。

“我老了，”她哑声说，“我已经三十九了。”

“一点也不老，”杰森说，“我都四十二了。”

“男人四十一枝花，女人四十豆腐渣。”她眼神迷离地盯着手中的半杯马提尼，“你知道鲍勃是干什么的吗？鲍勃·戈门？他是个养狗的，专门养那种高大威猛、吠声震天、毛发很长、耀武扬威的品种。最后都成了冻肉，摞在冰箱里。”她忧郁地抿了口马提尼。忽然，她的脸上泛起一片潮红，转向他说道：“你看上去没有四十二，你看上去正当年！你知道我是怎么想的吗？你应该去拍电视，或者拍电影。”

杰森回答得谨慎：“我上过电视。一点点。”

“噢，对，《幽灵宝勒》之流。”她点点头，“唉，往事如烟，你我都算是失意之人。”

“说得好，我先喝一口。”真讽刺，他心想，自己竟真的有点陶醉了。他呷了口威士忌兑蜂蜜，那块黄油已经溶了。

“我肯定记得你。”露丝·雷说，“你是不是给我看过一张蓝图，太平洋某小岛上的一栋别墅，离澳大利亚有千里之遥，那人是你吗？”

“当然是我。”他撒谎。

“你好像还开着一辆劳斯飞船。”

“一点没错。”这倒是实话。

露丝·雷笑了。“你知道我在这儿做什么吗？你有没有一丁点线索？我在这儿是为了看见，为了遇上弗雷迪·脑积水。我爱上他了。”她低沉的笑声，让他想起过去的时光。“我一直在给他寄便条，上面写着‘我爱你’，他也用便条打发我，上面是打印的话：‘我不想和你纠缠，我自己的事已经够麻烦了。’”她又笑了，干了杯中的酒。

“再来一杯？”杰森举杯。

“不了。”露丝·雷摇头，“我已经不那样喝酒了。有阵子——”她打住话头，脸上现出痛苦的表情——“我猜你大概从未经历过这种事情。我真的不这么认为，瞧你的外表。”

“有阵子怎么了？”

露丝·雷摩挲手里的杯子。“我酗酒无度，从早上九点开始喝。你知道这样做的后果是什么吗？是让我变得更老。我看上去有五十岁。醉生梦死。你怕什么，什么就来找你。你一酗酒它就找上门来了。在我看来，酗酒是人生最大的敌人。你同意吗？”

“我不是很肯定。”杰森说，“我觉得人生中有比酗酒恶劣得多的敌人。”

“我猜是吧。比如强制劳动营。你知道吗，去年他们还打算把我送进去。我有阵子的确过得很衰，囊中羞涩——那时候还不认识鲍勃·戈门——我在一家储蓄贷款公司上班。有天我收到一笔存款，三四张五十美元的票子。”她沉默了一会，像在反省，“最后，我吞了这些钱，把存款单和信封都塞进了碎纸机。但末了他们还是抓住了我。这是诱捕，是一个圈套。”

“喔。”他说。

“不过——你看，我和老板的关系还不赖。条子想逮捕我，把我送进强制劳动营，乔治亚州那个。要是去了那儿，我铁定要被乡下人轮奸致死。还好他保护了我。我至今都不明白他具体是怎么运作这件事的，反正最后我逃过了这一劫。我欠这个人很多，可之后再没见到过他。总是这样，你永远无法再见到那些真正爱你、帮助你的人，反倒总和陌生人纠缠不清。”

“你把我当陌生人吗？”杰森问道。他心里其实在想，我还记得一件事，露丝·雷，你总是住叫人咋舌的豪华公寓。不管你和谁结婚，都绝不会亏待自己。

露丝·雷看他的眼神带着责问。“没有。我把你当朋友。”

“谢谢。”他伸出手掌，将她干燥的手握在掌心，握了一秒钟，然后马上在最恰当的时刻放了手。

九

露丝·雷的公寓把杰森·塔夫纳完全震住了，实在太奢华。他估摸这栋公寓每天的开销至少有四百美金。鲍勃·戈门的财务状况一定相当好。要么也曾经好过。

“你其实不用买第五杯Vat 69[22]。”露丝把他俩的外套都放进壁橱，壁橱的门是自动的。“我已经有顺风威士忌和海勒姆·步行者波旁酒——”

自从上次和他上床以来，她还真学了不少东西：不是盖的。他浑身赤裸，躺在水床的毯子上，摩挲着鼻头上的一个小粉刺。露丝·雷，或者说是露丝·戈门太太，坐在地毯上，抽着长红烟。两人好一阵子没怎么说话。房间里变得很安静，杰森心想，和我一样，都被抽干了。他暗暗揣摩，不是有一条热力学原理说热量守恒吗？你不能凭空消耗热量，你只是转移它们。嗯，可是还有熵呢。

他很确定，他能感受到身上熵的重量。我将自己泄入真空。这个过程是不可逆的，凡是卸去的，就不会还原回来。他心想，一点不错，我能确定这就是热力学定律之一。

“你家里有百科全书机器吗？”他问那女人。

“见鬼，怎么可能？”她果干一样的脸上露出惊恐的表情。说像果干一样，有点过分了，他收回这个成见。最后他决定用“风化”来形容她的脸，这个词更绝。

“你在想什么呢？”他问她。

“你告诉我你在想什么。”露丝说，“你那个超级绝密阿尔法知觉型大脑袋瓜在想什么呢？”

“你还记得那个名叫莫妮卡·巴夫的女孩吗？”杰森问她。

“‘记得’她！有整整六年，莫妮卡·巴夫可是我小姑子啊。整整六年她都没洗过一次头。黑棕色的头发跟狗毛一样，脏兮兮的缠在一起，垂下来遮住苍白的脸，挂在她那污垢成片的短脖子上。”

“我没想到你这么厌恶她。”

“杰森，她很爱偷，恶习难改。你要是把钱包随手放在哪儿，她会把你偷个一干二净。我说的可不光是钞票，连硬币都给你偷了。她的脑子像喜鹊，说起话来却是一副乌鸦嗓。感谢上帝，听她唠叨的机会不多。你知不知道，这个小女人有时候一连六七天，最厉害那次一连八天一句话也不说？就那么蜷缩在房角，像只断了脚的蜘蛛，漫不经心地弹几下她那把五美元的破吉他，连和弦都没花心思学过。不过我也承认，如果你好蓬头垢面这一口，你会觉得她有种脏乱美。”

“她靠什么过活呢？”杰森对莫妮卡·巴夫了解不多，大部分都是从露丝那里得来的。不过，有那么很短一段时间，他俩搞得挺疯狂。

“到商店里偷。”露丝·雷说，“她从下加州带来一只特大柳条包，经常往包里塞满东西，然后人模狗样地溜出商场。”

“她为什么从没被抓住过？”

“怎么没有？他们罚她钱，然后她哥跑去摆平。结果她又上街去了，光着脚闲晃。我没骗你！她沿着波士顿的什鲁斯伯里大街溜达，把路过的每家食品杂货店里的桃子都捏个遍。她往往一天要花十个钟头，在她所谓的逛街购物上。”露丝瞥了他一眼，继续说，“你知道她干过，但从没被抓到过的事是什么吗？”她把声音放低。“她给逃跑学生送过饭。”

“她居然从没被逮到过？”给逃跑学生提供食物或住所，初犯强制劳改两年，再犯则是五年。

“没有，他们从没抓到过她。要是她发现警察可能要对她家进行定点检查，她就会先发制人，先打电话给警察中心，告诉他们有个男人试图非法闯入她的住宅。接下来，她就会设法让那个学生出去，把门锁紧。当警察赶到时，就会看到她家门外的确有个男人在不停地敲门。于是，他们会把那男人塞进车里，然后丢下她不管。”露丝咯咯笑了起来，“我有一次亲耳听到她给警察局打这种电话。她说话的那副样子，那男人——”

杰森说：“莫妮卡跟我交往过三个星期。差不多是在五年前。”

“那三个星期你见她洗过头吗？”

“真没有。”他承认。

“此外，她还不穿内裤。”露丝说，“像你这等玉树临风的男人，居然会和莫妮卡·巴夫这种肮脏、发臭的贱女人，和一只怪物交往？你完全没办法带她出入任何场合，她的味道令人作呕。她从来不洗澡。”

“青春期精神分裂症。”杰森说。

“没错，”露丝点点头，“诊断书上也是这么写的。你大概还不知道，她最后就这么走失了，在某次购物中不见了，再也没回来。从那以后，我们再没见过她。她可能早就死了。到死大概还紧紧抓着那只从下加州弄来的大柳条包。去墨西哥旅行是她一辈子最重要的事情。她居然为此专门洗了次澡，我帮她把头发也弄齐整了，当然，是在洗了六遍之后。你当初看上她哪一点了？你怎么能忍受得了她？”

杰森说：“我喜欢她的幽默感。”

这不公平，他心想，把露丝和一个十九岁的女孩放到一起比较。即便这个女孩是莫妮卡·巴夫。可是没办法，这个比较的心思已经在他意识里扎了根，令他完全无法再对露丝·雷产生丝毫激情。尽管她的床上功夫还很了得，跟记忆中的一样。

他心想，我在利用她，正如凯西利用我、麦克纳尔蒂利用凯西一样。

麦克纳尔蒂，对了，我身上不是还布置了超微型发射器吗？

杰森·塔夫纳一把抓起身边的衣服，全部抱进浴室。他坐在浴缸沿上，开始一件一件、一寸一寸地仔细检查起来。

花了大概半个小时，他真的找到了发射器，只有针眼大小。他立马把它冲进马桶。他走回卧室，浑身都在发抖。我终究逃不出他们的五行山。此地不能久留。

此外，我还毫无意义地让露丝·雷的生活陷入重大危机。

“等一下。”他大声说。

“怎么了？”露丝倚在浴室墙上，一身疲态，双臂环抱在乳房下方。

“超微型发射器，”杰森慢声说，“定位并不精确。除非跟踪特定目标，而且持续发送回信号。”在那之前——

他还不能确定。毕竟，麦克纳尔蒂在凯西的公寓里抓他个正着。问题在于，麦克纳尔蒂去那儿是因为超微型发射器定位到他了，还是去找凯西，结果误打误撞碰上了？过多的性、焦虑和苏格兰威士忌同时在他体内冲撞，让他昏昏沉沉，无法记起具体的细节。他坐在浴缸沿上，摩挲额头，竭力回想他们在凯西屋子里撞见麦克纳尔蒂时，都说了些什么。

埃迪，他想起来了。他们提到过埃迪在他身上布置了一个发射器。所以他们的确能定位到我的位置。可是——

这并不能证明定位有多精确。他们也可能只是在那个范围内猜中我会去凯西家。

他对露丝说——嗓音在发颤：“该死的，但愿我没把那些警察猪猡引到你家来，那就太过了，太他妈过了。”他甩甩头，想清醒一下。“你有没有特别烫的咖啡？”

“我去炉子那儿看看。”露丝·雷赤着脚，全身上下只戴了一个脚镯，像鱼一样从浴室游进厨房。过了一会儿，她回来了，手里捧着一大塑料杯咖啡，上面醒目地印着“走在大路上”。他接过杯子，趁热喝干了这杯热气腾腾的咖啡。

“我不能久留，”他说，“马上就得走。更何况，你也太老了。”

她盯着他，表情很是滑稽，像一个被踩变形的布偶。然后，她忽然跑进厨房。我为什么要说这句话？他扪心自问。肯定是压力，还有恐惧的缘故。他跟在她身后。

露丝出现在厨房门口，手里捧着一个大瓷碟子，上面印着“诺氏果园纪念”。她径直向他冲过来，把碟子狠狠砸在他头上。这么干的时候，她的嘴形十分扭曲，像是刚刚获得新生命似的。

他下意识地举起左手，用手肘挡开碟子。碟子碎成三大片，他的肘部也立即喷出鲜血。他看着鲜血流出，凝视着地毯上的瓷片，最后，把目光转向她。

“我很抱歉。”她无力地说出几个几乎不成形的词语，那新生孪蛇般的嘴唇扭动着，是有抱歉的意思。

杰森说：“对不起。”

“我找张创可贴对付一下。”她向卧室走去。

“不用了，”他说，“我现在就走。没事，伤口很干净，不会感染。”

“你为什么对我说那样的话？”露丝嘶哑地说。

“因为，”他说，“我内心深处也害怕变老。岁月在磨损我的一切，我仅剩的一切。我真是被掏空了。就算为了性高潮，也心有余而力不足。”

“你刚才的表现很好。”

“这是最后一次了。”他说完就转身进了浴室。他仔细清洗手臂，让冷水持续流过伤口，直到它开始凝固。五分钟，五十分钟，他分辨不出，只是呆呆地站在那儿，将手肘举在水龙头下。露丝·雷消失了，鬼知道她上哪儿去了，很可能去跟警察告密了。他太累，不想管这些事情了。

见鬼，他心想，我那种话都能说出口，还有脸怪她吗？

十

“不，”警察将军费利克斯·巴克曼坚决地摇了摇头，“杰森·塔夫纳一定存在。他只是用了某种手段，将所有信息从数据库中移除了。”警察将军沉思。“如果有必要，你确定能随时抓住他吗？”

“有点困难，巴克曼先生。”麦克纳尔蒂说，“他找到了超微型发射器，把它弄掉了。所以我们现在也不知道他是不是还在维加斯。如果他还有一点脑子，一定早拔腿溜掉了。所以他可能已经逃离维加斯了。”

巴克曼说：“你最好还是回来这里。要是他能消除原始档案，在我们的数据库中来去自如，那他的来头一定不小，卷入的也绝非等闲小事。你的定位有多精确？”

“他在——喔，是曾经在——西闪火区叫科波菲尔II的地方，在某栋公寓楼某翼的八十五个单元之中。这栋楼有六百个单元，全都是富人的时尚住户。”

“要求维加斯方面彻查全部八十五个单元，找到他后马上用飞车直接送到我这儿来。至于你，我希望你待在你的桌子边。去吞点安非他明，别睡了，回头下来见我。”

“遵命，巴克曼先生。”麦克纳尔蒂的脸上闪过一丝痛苦的表情，满脸怪相。

“你认为我们不可能在维加斯找到他？”巴克曼问。

“是的，先生。”

“我们走着瞧。弄掉超微型发射器，他会暂时感到安全。”

“恕属下直言，”麦克纳尔蒂说，“发现了身上的超微型发射器，意味着他已经猜到我们会奔向西闪火区。他会溜，想也不用想。”

巴克曼说：“如果照常理出牌，他会溜。但人并不总是遵循理性行动。你难道没注意到这一点吗，麦克纳尔蒂？大部分时候，人们的行为是极为混乱的。”他转念又想，人们这么做反而能带来好处，非理性抉择减少了生活的可预见性。

“我注意到过——”

“半小时内到你桌子边。”巴克曼断开连线。榆木脑袋，蠢得不可救药，晚上嗑药后的满脸死相，麦克纳尔蒂不止一次把他惹毛。

一直在冷眼旁观的艾丽斯说：“让自己不存在的男人。这种事以前发生过吗？”

“没有。”巴克曼说，“这次也不是这个情况。他肯定是忽略了某个隐蔽地方的微型副本档案。我们一定会继续搜查，直至找到为止。我们迟早能挖出和他的声纹或脑电图相匹配的档案，然后就能揭露他的真实身份。”

“也许他就是他声称的那个人呢。”艾丽斯翻看麦克纳尔蒂写的那些前言不搭后语的记录，“调查对象是音乐家协会会员，自称是歌手。也许声纹可以成为你的——”

“滚出我的办公室。”巴克曼对她说。

“我在猜测，也许他就是最近大热的色情弦乐大碟《去吧，摩西》[23]的主唱呢。”

“你听仔细了。”巴克曼说，“回家，到书房去，在我那张枫木桌子的中间抽屉里，有一个玻璃纸信封。你会发现一张一美元泛密西西比博览会黑色纪念封[24]，正中间轻轻盖了一个注销戳。这是我的私人收藏，现在归你了，我自己再去找别的。快滚。滚回去，去找那张该死的邮票，放到你保险柜中的邮册里，永远保存起来。它是你的了，你把它收好，最好永远也不要再看它一眼。快走吧，让我工作。成吗？”

“老天啊，”艾丽斯眼中闪着光芒，“你从哪儿弄来的？”

“从一个政治犯手里。他当时正被押往强制劳动营。他用邮票换自由。我认为这是个公平交易。你不觉得吗？”

艾丽斯说：“雕版邮票史上最美的作品。无论在哪个国家都是空前绝后。”

“你要还是不要？”他说。

“要。”她离开办公室，向过道走去，“我们明天见。你想让我离开这儿，其实不用给我这么珍贵的东西。我本来就打算回家好好洗个澡，换身衣服，上床睡几个小时。话说回来，如果你想要我——”

“我想——”巴克曼说，然后把接下来的话闷在了心里：我想让你离开是因为我怕你怕到家了，怕到骨子里，害怕有关你的任何事情，甚至让你离开办公室这个想法，我连这个也怕！

为什么？他扪心自问，艾丽斯正走向办公套间尽头的秘密罪犯升降管道。我和她一起长大，幼年时期就很怕她。我认为最根本的原因在于我无法理解她的行为模式，她从来不遵循游戏规则。我们每个人都遵循规则，尽管规则互不相同，但离开规则就无法继续游戏。他琢磨，举例来说，我们绝不会杀一个刚刚帮过自己忙的人。就算在这里，警察局，就算是警察做事，也不会违背这个规则。此外，我们绝不会有意毁坏那些心爱之物。但是艾丽斯，她现在就会回到家里，找到那张一美元黑邮票，用她的雪茄烟点着。我在决定给她之前，就知道她会这么做。我仍在祈祷她最终能从根本上恢复常态，像所有其他人一样正常地打弹子球。

但她永远不会。

他想，我之所以把一美元黑邮票给她，原因十分简单。我希望能借此欺瞒她，诱惑她回到我们可以理解的规则之中。世上其他人都遵循这些规则。我居然想收买她，简直是浪费时间——好在并没有太费口舌——我心里明镜儿似的，她又何尝不是。他心想，几乎可以确定她会把那张一美元邮票烧了。那是张举世无双的精美邮票，在我整个集邮生涯中从未见到它出售，甚至在拍卖会上也没见过。今晚我回家后，她会把灰烬指给我看。也许还会故意留下一角，以证明的确是烧了。

我会深信不疑。我会加倍恐惧。

巴克曼将军心绪不宁。他打开大桌子的第三个抽屉，将一张黑胶唱片放进唱片机。道兰的歌，四声道环绕。他默然伫立，静静地听他倾心的一首。

……汝远去，我心忧，独坐长叹，常哭泣，头晕目眩，只身就死，痛入骨髓，绵绵无期。[25]

巴克曼陷入沉思。道兰是第一个写纯音乐的人。他把黑胶唱片取下，换上鲁特琴那张，站在那儿听《泪水古舞曲》。从这支音乐开始，他对自己说，最终发展到贝多芬的弦乐四重奏，千帆竞逐，百舸争流。除了瓦格纳。

他厌恶瓦格纳。瓦格纳之流，比如柏辽兹，让音乐品位倒退了三个世纪。直到卡尔海因茨·斯托克豪森，他的《少年之歌》，才再次将音乐拉回正轨。

他站在桌边，注意到放在桌面上的那张杰森·塔夫纳的4D近照，凯西·纳尔逊所拍。长得真他妈英俊，他赞叹。几乎是种职业性的英俊。好吧，算他是歌手，否则不合情理。他的确长了张演艺界的脸。

他触到那张4D照片，听到一个男人的声音：“吃葡萄不吐葡萄皮。”巴克曼笑了。然后，他又听了一遍《泪水古舞曲》，心中默念：

流吧！我的眼泪……

我真的有警察业[26]吗？他自问。那我怎会如此热爱文学和音乐？是的，他心想，我之所以能成为一名超级警察，皆因我根本不像警察那样思考。举例来说，我从来不像麦克纳尔蒂那样想问题。他这个人嘛，怎么说来着？一辈子活得像头猪。我思考的方式，绝不苟同于那些我们抓捕的普通人，而是向那些大人物看齐。比如目前这个人，杰森·塔夫纳。我有一种预感，可以说是非理性的，但美妙的直觉告诉我，他仍在维加斯。我们肯定能在那儿抓住他，而不是像麦克纳尔蒂所判断的那样，说他照常理出牌，按逻辑行动，早已离开维加斯了。

他心说，我有点像拜伦。他为自由而战，甘愿为希腊解放牺牲生命。与他不同的是，我并非为自由而战，而是为一个具有凝聚力的社会而战。

这就是真正的原因吗？他追问自己。这就是我为什么选择这一切的原因？为了秩序、稳固、和谐而奉献终生？规则。是的，没错，对我来说，规则太他妈重要了。正因为如此，艾丽斯才会对我造成莫名的威胁。我能上天入地，可一遇到她就得俯首称臣。

感谢上帝，并非人人都像她那样，他对自己说，感谢上帝，她那类型就她一个。

他按下桌上内部通话机的按钮，说道：“赫伯[27]，请你进来一下，可以吗？”

赫伯特·迈米走进办公室，手里拿着一摞电脑卡片，看上去心事重重的。

“你想赌一把吗，赫伯？”巴克曼说，“赌杰森·塔夫纳还在维加斯。”

“你干吗要关心这个鼻屎大的小破案子？”赫伯说，“这个案子是麦克纳尔蒂那种级别操心的，而不是你。”

巴克曼坐下来，玩起可视电话里无聊的彩色小游戏。他点亮许多代表已消失国家的小旗子，说道：“你想想，这男人都干了些什么。他用某种手段，将所有与他相关的信息从这个星球，以及月球，以及火星殖民地上的数据库中抹去了……麦克纳尔蒂甚至都查到火星去了。你花一分钟时间想一下，这得调用多庞大的资源才能做到？花钱？需要不可计数的钱来行贿，天文数字。要是塔夫纳肯下这么大的价钱，那这赌注可就大发了。影响力？结论一样。如果他的影响力巨大如此，那他就不是小人物，最重要的是他所代表的那些人。我认为地球上有某个群体在支持他，但这个幕后黑手为什么要这么做，目的是什么，我还没有头绪。总而言之，他们将杰森·塔夫纳的档案删得一干二净，杰森·塔夫纳不存在。但这么做对他们有何好处？”

赫伯在沉思。

“我想不出来。”巴克曼说，“毫无意义嘛。不过，既然他们肯花这么大代价去做，那就必然有惊人的目的。否则，无法解释为何要花费这么大的代价——”他做了个手势——“无论这代价是什么。钱、时间、影响力，不管是什么，很可能三者皆有。再加上大量的努力。”

“我明白了。”赫伯点头。

巴克曼继续说：“有时候，你在钓小鱼，却引来一条大鱼上钩。这是永远无法预料的事情，鬼知道下一条小鱼后面会不会跟着什么大家伙。或者——”他耸耸肩——“还是一条小鱼，只够你填填劳动营的池子。没准杰森·塔夫纳背后也就是一条小鱼。我也可能完全猜错了。但是我对此案很感兴趣。”

“这么一来，”赫伯说，“塔夫纳可就惨了。”

“没错。”巴克曼点点头，“仔细设想一下。”他顿了顿，放了个闷屁，然后继续说：“塔夫纳找到了ID卡伪造者。这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呢？废弃饭馆屋后的一间毫不起眼的伪造工坊。他没有接头人，而且，看在上帝的分上，他第一个主动联系的居然是他所住的那家旅馆的前台服务员。因此，显而易见，他一定非常想拿回身份证件。那就奇怪了。这时候他那些牛逼的幕后老大呢？他们既然这么神通广大，为什么不直接给他一套假ID呢？基督在上，他们就这样把他扔进城市的污秽丛林里，丢在一个警察线人做旅馆服务员的地方。这完全是想置他于死地嘛！”

“是的，”赫伯点头，“有什么事情搞砸了。”

“对。有什么事情不对头。突然之间，他从市中心的破旅馆里冒了出来，身上没有ID。他后来那些卡全都是凯西·纳尔逊伪造的。这种事到底是怎么发生的？他们怎么会蠢到搞出这种鸟事，让他像个瞎子似的一步步去找人伪造ID卡？没有ID卡，他能活着步行三个街区给我瞧瞧！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可正因如此，他才落入我们手中。”

“你说什么？”巴克曼把播放鲁特琴的唱片机音量调小。

赫伯说：“如果他们没有犯这么低级的错误，我们根本连机会也没有。对我们来说，这些错误是一个抽象的永恒存在，不要去研究或者怀疑它们。找寻这类错误是我们的生存之道。我不认为想清楚他们为什么会犯错有啥重要的。唯一真正有意义的是：他们犯了错。而我们正好能他妈的举杯庆祝一番。”

正是，巴克曼心想。他弯腰拨通麦克纳尔蒂的分机。没应答。麦克纳尔蒂还没回大楼。巴克曼看了看表，又过了大约十五分钟。

他拨通蓝色交换中心。“拉斯维加斯闪火区的行动目前是什么情况？”他问那个操作员小妞。她坐在超大地图板前的高凳上，手拿一根长长的杆子，负责推动板上的塑料小人。“追踪对象自称是杰森·塔夫纳。”

操作员噼里啪啦地输入数据，敏捷而又熟练。“我帮您接通现场指挥官。”很快，巴克曼的屏幕上出现了一位身穿制服的男人，沉着冷静，但一脸白痴相。“您找我，巴克曼将军？”

“你抓住塔夫纳了吗？”

“还没有，阁下。我们已经突击搜查了大概三十个房客单元，在此——”

“你一旦抓住他，”巴克曼说，“马上直接打给我。”他把分机号给了这个书呆子警官，挂了电话，忽然有一阵没来由的挫败感。

“需要时间。”赫伯说。

“就像好啤酒。”巴克曼小声说，盲目地盯着前方。他的大脑在运转，但没有任何结论。

“如果用荣格理论来解释你和你的直觉，”赫伯说，“换句话说，你在荣格的人格类型中属于这一类：直觉、思考型人格，你往往以直觉作为主行为模式和思考——”

“狗屁。”他撕下麦克纳尔蒂的一页报告，上面写满粗略的注释，揉作一团，扔进碎纸机。

“你难道没读过荣格？”

“当然读过。我在伯克利念硕士时读的，整个警察科学系的必读书目。你学的那点皮毛算什么？对于荣格，我比你了解得更多。”他发现自己的口气有点反应过度了，他不喜欢这样。“他们很可能正像收垃圾的那样在进行所谓的突击搜查，乒里乓啷，唯恐天下不乱。这阵仗，还没等他们到那儿，塔夫纳估计就察觉了。”

“对于塔夫纳，你觉得他会跟什么人在一起？某个重要人物，在他上层搞幕后指挥——”

“不可能，他现在不会和任何关键人物待在一起。他的ID卡还放在警察分局的柜子里呢。而且他还知道，我们就在他附近。我不指望能抓到大鱼。我现在只想抓塔夫纳本人。”

赫伯说：“我跟你赌一把。”

“好啊。”

“我赌五个五毛，金币。我赌就算你抓住他，也一无所获。”

巴克曼震惊了。他挺直脊背，赫伯的表现跟他一样：完全凭直觉，既不靠事实分析，也没有数据支撑，纯粹的预感。

“你赌还是不赌？”赫伯问他。

“你给我看好了。”巴克曼拿出钱夹，开始数里面的钞票，“我跟你赌一千美元现钞，抓住塔夫纳，意味着我们将从此进入一个从未挑战过的重要领域。”

赫伯说：“我才不会跟你赌这么多钱呢。”

“你承认我是对的？”

电话铃响了起来，巴克曼抓起听筒。屏幕上，身在维加斯的书呆子指挥官的脸渐渐浮现。“我们的热敏成像仪显示，在还未搜查过的公寓单元中，有一男性，身高、体重和外形全部符合塔夫纳的数据。目前，我们已将相邻所有住户赶出建筑，正在小心靠近目标。”

“留活口。”巴克曼说。

“遵命，巴克曼先生，我保证。”

“和我保持连线，”巴克曼说，“我要在这里观看现场所有动向。”

“没问题，阁下。”

巴克曼对赫伯·迈米说：“这下他跑不了了。”他轻声笑了笑，很高兴。

十一

卧室里光线昏暗，杰森·塔夫纳走到床边拿衣服，露丝·雷还坐在乱糟糟的、尚有余温的床上。她已经穿好衣服，正在抽烟，是她常抽的那个牌子。夜晚的蒙蒙灰光透过窗户，笼罩在烟头上，烟头灼亮，温度正健。

“这些玩意会要了你的命。”他说，“他们规定每人每周限量一包，不是没有理由的。”

“去他妈的。”露丝·雷又吸了一口。

“你有办法从黑市弄到。”他曾陪她买过一整箱。他先前的收入不算低，但这么一箱的价格还是让他吃了一惊。但她表现得完全无所谓，显然价格在她意料之中。她完全明白，要满足这个烟瘾，少不得要花钱。

“我是有办法。”她把那根还剩很长一段的香烟摁灭在烟灰缸里，是个肺部形状的陶瓷烟灰缸。

“你太浪费了。”

“你爱莫妮卡·巴夫吗？”露丝问。

“当然。”

“我想不明白你怎么会爱她。”

杰森说：“有各种不同的爱。”

“就像埃米莉·法斯曼的兔子。”她扫了他一眼，“我认识的一个女人，结了婚，有三个小孩，养了两只小猫，后来还养了一只巨大的灰色比利时兔。这兔子呀，后腿粗壮有力，咚咚咚的跳啊跳啊。第一个月，兔子的胆子还很小，不敢迈出笼子一步。我们觉得他是只公兔子，根据各种情况综合判断出来的。一个月后，他从笼子里钻了出来，开始敢在客厅里跳来跳去。两个月后，他已经学会每天早上爬上台阶，刮擦埃米莉的卧室门，给她叫早。他开始和猫咪们玩成一片，接下来就出事了，因为他的智商没有猫高。”

“兔子的脑子比较小。”杰森说。

露丝·雷继续：“差不多。反正，他变得无比崇拜那两只猫，跟他们有样学样。他甚至拉屎撒尿都去找猫砂。他从胸前扯下几撮毛，在沙发底下做了个窝，指望猫咪睡进去。但他们瞧也没瞧一眼。有一次，他和某个女士家里的德国牧羊犬玩‘抓我’游戏的时候倒了大霉，从此老实了不少。你听我从头说。兔子是跟猫、埃米莉·法斯曼和孩子们一起学会这个游戏的。每次玩的时候，他都会事先躲在沙发后面，然后突然窜出来，拼命转圈。每个人、每只猫，都会绕着他转，想抓住他，但他们通常而言都会失败，他可以安全溜回沙发后面，没人会追到那儿去。可那条狗不知道这规矩啊。当兔子又躲进沙发背后时，那条狗张开血盆大口，狠狠地咬住了兔子的屁股。咬得如此之紧，以至于埃米莉要找铁棍撬开他的嘴，把他轰出去。兔子伤得很重。后来他伤愈了，但变得极度怕狗，就算透过窗子看到一条狗，也会吓得飞快跑开。至于他被狗咬伤的地方，他总是试图把那块屁股对着窗帘，遮住那块不长毛的疤，他一定为此感到羞耻。这件事最让人动容的地方就在于此，作为一只兔子，他千方百计地想更进一步发挥自我，你们怎么说的来着，突破生理上的极限？他生理上的极限就是一只兔子，却非要向身边更高级的进化物种，也就是猫看齐。他费尽心机要和他们混在一起，玩在一起，平等相处。他想要的就是这些。猫咪从没睡过他精心铺就的兔毛窝，狗也因为不懂游戏规则咬了他一大口。他是活了一些年。可谁曾想过一只兔子竟然能发展出如此复杂的个性？你要是坐在沙发上，可他想让你下来，他就会躺倒，用爪子轻轻推你的脚，你要是不动，他就咬你。你想想看，这只兔子的全部愿望，还有他彻底失败的命运。小小的生命，小小的挣扎，全都是毫无用处的挣扎。可兔子他并不知道这一切。还是说他其实也知道，但仍然不放弃挣扎。在我看来，他应该是无法理解他的极限。他只是凭直觉去做他最想做的事。这就是他生活的全部，因为他深爱猫咪。”

“我一直以为你不喜欢动物。”杰森说。

“不再喜欢了。在目睹了这么多挫折和心碎之后。就像兔子，他最终还是死了。埃米莉·法斯曼为此哭了好几天。一个星期吧。我能想象这件事对她的打击有多大，我可不想经历这一切。”

“不过，完全不再爱动物的结果是你——”

“他们的生命好短暂。真他妈短得要死。有些人爱上某只宠物，后来这只宠物死了，这些人就把爱转移到新来的宠物身上。可这很伤人，很伤人啊。”

“那爱为什么又如此美妙？”这些年来，他一直在想这个问题，不管是在他单身还是有伴时。可如今，这个问题竟在他脑海里泛起滔天巨浪。他联想到最近发生的变故，最后又回到了埃米莉·法斯曼的兔子身上。这一刻，他心如刀割。“你深爱某人，他们却离你而去。一天，他们回到家中打点包裹。你问他们：‘干吗呢？’他们说：‘我在另一个地方有更好的工作机会。’然后他们就走了，在你的生活中永远消失。而你，直到死，都要背负着这个巨大的爱的包袱，没有人可以接纳它。即便你找到了某人，将这份爱给了他，同样的事还会发生，一次又一次。或者，某天你拿起电话打给他们，说道：‘是我，杰森。’他们回道：‘谁？’然后你就会发现，这份爱的包袱还在你的背上。他们压根就不知道你是哪根葱。所以我在想，他们从来就不知道你，你从一开始就没有拥有过他们。”

露丝说：“爱一个人的感觉，不是你在商店里看见一件商品，想把它买回家的那种感觉。那不是爱，那是欲望。欲望就是你看见一盏台灯，想把它带回家，放在公寓的一角。爱是——”她顿了顿，在思考——“爱更像是一个父亲为了将自己的孩子从着火的房子里救出来而牺牲自己。当你真的在爱时，你将不再为自己而活，你为另一个人活着。”

“这是件好事吗？”对他来说，这不像什么好事。

“爱胜过本能。本能督促我们为生存而奋斗。就像警察，他们把所有的校园团团封锁。为了自我生存，每个人都在拼死消耗别人的生命。我们每个人都在挣扎着向上爬。我可以给你一个很好的例子。我的第二十一任丈夫，弗兰克。我们结了六个月的婚。结婚之后，他不再爱我，变得无比郁闷。但我仍爱他，我想留在他身边，可这对他而言完全是折磨。结果，我让他去了。你明白吗？对他来说，这个结局更好。因为我爱他，这个结局对我来说也很值得。明白吗？”

杰森说：“为什么违背自我生存的本能是一件好事？”

“你大概以为我说不上来。”

“我没有。”他说。

“因为生存本能的最终结果是一场空。世上每一种活着的生物，无论是鼹鼠、蝙蝠、人类还是青蛙。就算青蛙会抽雪茄、下象棋也没用。生存本能的终极目的，实际上永远无法企及。最终，你的努力会化为泡影，你会屈服于死亡本身，来去空空。可是，如果有爱，你就可以渐渐淡出这个世界，看着——”

“我还没准备好渐渐淡出。”杰森说。

“你可以渐渐淡出，心生欢喜地活在你爱的人中间，感受到一种凉爽、醇香的一流满足，最高层次的满足。”

“可是你爱的人迟早也会死。”

“也对。”露丝咬了咬嘴唇。

“最好是不要去爱，这样，所有的烦恼都不会找上门来。即便是宠物，一条狗或者一只猫，都不爱。就如同你刚才说的，你爱上了他们，可他们终归免不了一死。倘若一只兔子的死都会造成这么大的悲恸——”忽然，他眼前出现一幕恐怖的幻象：朦胧中现出一条凶恶的大狗，獠牙间流着血，齿缝里紧紧咬着一个女孩的头发和碎骨。

“但你可以悲恸啊。”露丝说，不安地观察他的表情，“杰森！无论是人、孩子，还是动物，悲恸都是他们所能感受到的最有力的情感。悲恸是一种好的情感。”

“你倒是说说他妈的好在哪儿？”杰森厉声问她。

“悲恸能让你置身己外。你会暂时离开自己狭隘、渺小的肉体。不过，除非你有爱在前，否则你不会感到真正的悲恸。悲恸是爱的最终结果，因为它是失落的爱。你会理解的，我知道你能理解。只不过你不愿意去思考它。这就是爱的循环：爱，失落，感受悲恸，离开，然后再去爱。杰森，悲恸就是意识到接下来你必须孤身一人，意识到除此之外再无其他，因为孤独是每个独立个体的终极命运。死亡也是一种极端的孤独。我记得第一次不用烟卷，而用水烟管吸大麻的感觉。那烟味很凉爽，我不停地吸，完全没有注意到自己一口气吸了多少。突然间，我死过去了。持续的时间很短，最多几秒钟。整个世界，我的所有知觉，包括对自己肉体的意识，全都渐渐化为乌有。这种体验，并不像正常情境下感觉到的孤立感，因为在常态下，你即便孤立，也始终会有来自你身体内部的各种感觉信号。当时的情形是，就连黑暗本身也消逝了。所有的一切就这样陷于绝对停顿。安静。空寂。孤独。”

“肯定有人用这根水烟管吸过什么狗屁毒性药物。很多人都被这类毒药毁了。”

“是的，我很幸运，最终还是活过来了。很诡异，我以前吸过很多次大麻，从没遇过这种事。从此以后，我就只吸卷烟了。总之，那次体验绝不是昏过去那么简单，我完全没有要倒下之类的感觉，因为我没有可倒下的实体，感觉不到肉体……也没有可以倒下的方向和空间。所有一切，包括我自己在内，就那样——”她做了个手势——“蒸发了。好比瓶子里的最后一滴水。接下来，一切又都活了过来，暂停的影片又开始播放了。现实感回到了我身上。”她停了停，抽了一口香烟。“我以前从未跟别人说起过这件事。”

“你感到害怕吗？”

她点点头。“如果你非要我为这个体验下个定义，那就是对无意识的有意识体验。当我们真到了死的那一刻，我们不会感觉到任何事，因为那就是死亡的本来面目，死就是要让你失去全部意识。自从这趟几乎要了我命的大麻之旅后，我再也不惧怕死亡了。回到悲恸的话题。悲恸是生死同瞬。因此，悲恸可以说是你能真正感受到的最绝对、最压倒性的体验。我有时候忍不住赌咒，我们的生理构造，完全不适合承担这么重的情感。它比高山更沉，比海啸更猛，你的身体他妈的会被压成碎片。可我仍想体验悲恸。有悲，才有泪。”

“为什么？”他还是无法领会。对他来说，悲恸之情躲还来不及呢。一旦感到自己快要陷入这种情绪了，你他妈还不赶紧摆脱它？

露丝说：“悲恸可以让你和你失去的再次结合。它是一场融合，你随那些你爱过，但业已失去的人或事物而去。在某种意义上，你与自我分裂开，尾随它一程，直到你再也跟不上它。我记得我曾经深爱过一条狗。当时我约莫十七八岁，反正在承诺年龄左右。狗生病了，我们带他去看兽医。医生说他吃了耗子药，现在体内已经出现败血症状，接下来的二十四小时能决定他是否可以活下去。回到家，我一直等到晚上十一点，几乎崩溃。临走时兽医告诉我，会在早上给我打电话，通知我汉克是否挺过了那个晚上。我八点半起的床，努力振作精神，等兽医的电话。我走进浴室，正准备刷牙，这时，我看见汉克出现在浴室左侧的墙根。他正以一种非常小心谨慎而又不失庄严的姿势向上爬，脚底踩着无形的阶梯。我就这样看着他从墙根开始向上爬，沿着对角线，一直爬到右侧房顶，穿过天花板消失了。他一次也没有回头。我这时候知道他已经死了。果然，电话铃声响起，是兽医，他通知了汉克去世的消息。可我亲眼看见他向上爬去。自然，我感受到无比恐怖和强大的悲恸。我失去了自我，跟随着他，跟着他一起走上那该死的阶梯。”

两人一时无话。

“然而到末了，”露丝清了清嗓子，“悲恸随风而去，你也在现实世界中悠悠转醒。只是没了他。”

“而你也接受了这个现实。”

“我他妈能有什么选择吗？你哭泣，你号啕大哭，因为你还没有完全从那个地方回来，就是那个你随他而去的地方。你那鲜活、跳动、震颤的心尖仍留在那儿。一个缺口。一块永不愈合的伤痕。如果这样的事情在你的一生中一而再、再而三地发生，那么，你的心就会散落太多碎片，你将再也无法体会真正的悲恸。到那时，你自己也大限将至了。你终将踏上那个向上的、倾斜的阶梯，留下别人在身后为你悲恸。”

“我的心上没有任何伤痕。”杰森说。

“如果你现在就走，”露丝嗄声说，带着不寻常的镇定，“我刚才描述的一切就会在这里上演。”

“我会待到明天。”他说。警察实验室至少要到明天才能确定他的ID卡是伪造的。

凯西到底是救了我，他不禁神思，还是毁了我？这并不好说。他心想，凯西利用我，这个十九岁的女孩，比你我加起来还要世故老练。我们活了这一大把年纪，就算到死，都比不过她分毫。

她就像一位心理互助小组的组长，把他彻底拆散——为了什么呢？为了重建他，让他比以前更强健吗？他很怀疑。但也不是没有可能。不该忘记这一点。对凯西，他心里怀着一种奇怪的、愤世嫉俗的信任，既无条件相信她，又对她始终抱有戒心。左眼看她，是一位绝对可靠的人；右眼看她，又是一个品格恶劣、见钱眼开、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家伙。他无法让眼里的这两个形象合二为一。在他的脑海里，两个凯西交叠在一起，无法分开。

他心想，也许我能在离开这儿之前，好好理一理对凯西的双重观念。明天一早就走。不过，他也许可以再待一天……反正再待一天问题也不大。这些警察能有多厉害？他不禁揣摩。他们既然能把我的名字跟别人搞混，眼睁睁地让驴唇不对马嘴的档案和我挂钩，有没有可能会就此一错到底？也许会，也许不会。

他怀疑警察的能力，但同时又不敢掉以轻心，这也是一个双重观念。而且他也拿不定主意。那么，就学埃米莉·法斯曼的兔子，待在原地不动。希望当他这么做的时候，每个人都知道游戏规则：不要摧残一个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的生物。

十二

四名灰制服警察在楼外集合。附近的照明设备仿造蜡烛式样，烛身是黑铁铸造，圆锥形的烛光则是一成不变的火焰造型。黑夜中，只有这些假火焰闪烁光芒。

“还剩两间，”下士压低嗓音，无言的手指划过房客名单，“211房间的露丝·戈门女士，以及212房间的艾伦·莫飞。先冲哪家？”

“莫飞家。”其中一名制服警官说，拿手里的塑胶警棍拍了拍掌心。警官们已经摸黑在这里耗了一个晚上，他们想马上搞定这件事，现在胜利在望。

“上，212房间。”下士伸手去摁门铃，但他马上意识到该去扳门把手。

很好。走运得很，意想不到的好运气，门没锁。他向后方打了个保持安静的手势，咧嘴笑了笑，把门推开。

是间客厅，没开灯，到处都是空酒杯，以及还剩一点儿酒的酒杯，地板上也有不少。烟灰缸东一个西一个，每一个都塞满了揉成团的香烟壳和吸干净的烟蒂。

下士敢肯定，这是场抽烟聚会。已经散了。都回家了。莫飞先生多半还在。

他进了门，手电的光柱四处搜寻，最后，光柱定格在这间豪华公寓那头的一扇门上，里面还有房间。很安静，也没有人活动，只从远处传来轻微的、模糊的广播脱口秀的声音，音量调到最小。

整间房都铺着地毯。地毯上绣着理查德·M. 尼克松走上天堂与天使们欢欣合唱的情景，下方则是痛苦哀号的人群。他踏着地毯走向远处那扇门，脚底下刚好踩着上帝。上帝满面笑容，因为他的第二个独生子[28]正回到他的怀抱。他推开卧室的门。

一张果冻般柔软的大双人床，一个男人躺在上面，胳膊和肩膀都裸露在外。他的衣服堆在床边的椅子上。是艾伦·莫飞先生，毫无疑问。这是他的私人空间，安全，舒适。但是——莫飞先生并不是一个人躺在床上。在柔软的床单和毛毯中，还蜷缩着另一个模糊的身影，也睡着了。是莫飞夫人，下士心想。带着男性的好奇，他将手电照向她的脸。

与此同时，艾伦·莫飞——如果他的确是艾伦·莫飞的话——睁开双眼，惊醒了。他立刻直挺挺地坐起身来，在手电光的直射下，盯着拥进房中的警察们。

“怎么了？”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在他身上发作。他颤抖着，急速喘粗气。“不要。”莫飞一边说，一边飞快地从床头柜上抓了件东西在手。他整个人都暴露在暗夜中，赤裸，多毛，白皮肤，好像在护着什么宝贝似的。他绝望地向后挪动，喘着气，紧紧握住手里的东西。一把剪刀。

“拿剪刀干什么？”下士发问，同时把手电光柱转向闪着金属光泽的剪刀。

“我要自杀。”莫飞说，“你们要是不走我就自杀，离我远点。”他作势将刀尖抵在自己体毛浓密的胸口上，靠近心脏的地方。

“这么说，这不是莫飞太太。”下士把手电光柱移向蜷缩在被子下面的另一个人，“这儿在开复古群交大会？你的时髦公寓改造成汽车旅馆了？”下士走到床边，拽住毛毯和被子，猛地全扯了下来。

莫飞先生身边躺着一个男孩，身材苗条，很年轻，裸体，一头金色长发。

“狗日的。”下士说。

一位手下说道：“我把剪刀夺下来了。”他把剪刀扔向地板，落在下士的右脚边上。

莫飞先生仍坐着，不停喘气，浑身发抖，双眼里满是惊惧。下士问他：“这孩子多大了？”

男孩醒了，一动不动地凝视上方，柔嫩的脸蛋上没有一丝表情。

“十三岁，”莫飞先生低哑地说，语露恳求之意，“已经是合法承诺年龄。”

下士问那男孩：“你能证明吗？”他感到一阵强烈的反感，完全是生理上的反感，直犯恶心。床单上污渍斑斑，到处是半干的汗渍和精渍。

“ID卡。”莫飞喘着气说，“他的钱包里有，在椅子上，他裤子里。”

一名警察对下士说：“难道只要这个小兔崽子真的年满十三岁，就没有任何违法行为？”

“去他妈的。”另一名警察愤愤不平，“当然是犯罪，这是严重堕落的罪行。我们现在就要逮捕他们两个。”

“等一分钟，行不？”下士在男孩的裤子里一阵搜，找到钱包，查看其中的身份证明。没错，十三岁。他合上钱包，放回裤袋。“是的。”他一方面觉得一丝不挂、羞愧难当的莫飞很是滑稽，另一方面又厌恶他那种丑事见光后瑟瑟发抖的懦夫样。“最新修正的刑法典第六百四十条第三款规定，十二岁是未成年人和成人或其他未成年人发生性行为的最低年龄，禁止群交。”

“但这太他妈恶心了。”一名警察抗议说。

“那是你的个人观点。”莫飞鼓起勇气说。

“这怎么能不是犯罪？怎么能不是一项该死的重罪？”站在他身旁的警察仍坚持。

“他们系统地将所有无被害人的犯罪行为从法典中移除了，”下士说，“移除程序在十年前就已经开始了。”

“这也算？这也算无被害人？”

下士对莫飞说：“你到底喜欢男孩子身上哪一点？说给我听听，我对你这种恋童癖精一直无法理解。”

“‘恋童癖精’，”莫飞咀嚼这个词，嘴形扭曲，很不舒服的样子，“原来这就是我。”

“这是一个类别，”下士说，“特指那些专门鸡奸未成年人的同性恋。合法但令人憎恶。你日常做什么工作？”

“卖二手奎波。”

“要是你的雇主知道你是个恋童癖精，他绝不会再让你碰他的奎波。谁知道你这双毛茸茸的白手下了班都摸过什么？我说得对吗，莫飞先生？即便是二手奎波推销员，让人知道他是恋童癖精，也躲不过道义谴责。这跟法典上是否定罪完全没关系。”

莫飞说：“都是我妈妈的错。我父亲是一个软弱的人，完全受她支配。”

“过去十二个月，你诱引过多少小男孩？”下士问他，“我是认真的。他们是不是都只跟你搞一晚上，是这样吗？”

“我爱本。”莫飞直愣愣地望着前方，说话时嘴唇几乎没动，“过些日子，等我的财务状况好点，能负担得起的时候，我会和他结婚。”

下士对男孩本说：“你想让我们带你离开这儿吗？回你父母家？”

“他住这儿。”莫飞轻轻咧嘴一笑。

“没错儿，我住这里。”男孩阴沉沉地说，哆嗦了一下，“老天爷，能不能把被子还给我？”他烦躁地把毛毯拽了回去。

“安静点。”下士疲倦地走开，“老天啊。他们竟把这项罪删掉了。”

“很可能是这个原因，”看到警察们正在撤出卧室，莫飞的胆子肥了起来，“有些痴肥的大块头警察元帅自己爱操小孩，又不想蹲班房。他们可经不住这种丑闻。”原本的咧嘴笑已经成了含沙射影的淫笑了。

“我希望，”下士说，“你有一天真的干出点什么违法犯罪的事，警方证据确凿，而我又正好当差。这样，我就能亲手把你给捉了。”他清了清嗓子，朝莫飞先生的脸，那张多毛、空洞的脸，吐了一大口唾沫。

警察小队无声地穿过到处是烟蒂、烟灰、卷成团的烟壳和空酒杯的客厅，撤到门外，在走廊上重新集合。下士砰的一声带上门，感到自己在发抖，一阵无比阴郁的情绪在心中扩散。他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等阴郁慢慢消散。然后他说：“211。露丝·戈门夫人。疑犯塔夫纳必然在此，除非他早就不在维加斯了。这是最后一个可能的房间。”

他敲了敲211房间的门，握紧那根塑胶防暴警棍，突然间从根本上不在乎自己这份该死的工作了。“我们刚刚见识了莫飞，”他自言自语地说，“现在来看看戈门太太是什么德行。你以为她能好到哪里去？我们走着瞧。我他妈今晚是受够了。”

“不管怎么样，都比刚才那家好。”站在他身边的警察忧郁地说。大家点点头，放慢动作，作好准备。门那头传来慢腾腾的脚步声。

十三

在露丝·雷的客厅中——这是维加斯闪火区的一套豪奢、华美、簇新的公寓，杰森·塔夫纳说道：“我有理由相信，在室内可以平安度过二十四小时，在室外则能度过四十八小时。因此，我很确定现在不用急着离开这儿。”他心想，如果那个革命性的新理论是正确的，那么，这个假定将会让整个事态变得对我有利。我会平安无事。

理论改变——

“我很高兴你能留在这里，”露丝无精打采地说，“陪我一起，以一种文明的方式相处，我们还能再多聊一会儿。你还想喝点什么吗？苏格兰威士忌兑可乐，嗯？”

理论改变其描述的现实。“不用。”他在客厅里徘徊，聆听……听什么他也不清楚，或许是在听无声的寂静。既没有电视的鼓噪声，头顶也没有楼上人家的脚步声。四面的墙里甚至也没有任何轻微的叫床声。“这些公寓的墙是不是都特别厚？”他警惕地问露丝。

“我从没听到过任何声音。”

“你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吗？有什么反常的情况？”

“没有。”露丝摇摇头。

“你这个该死的哑巴老娘们。”他粗鲁地骂道。她望着他，感到受伤和迷惑。“我知道，”他暴怒起来，“他们已经抓住我了。就是现在，就在这里，在这间屋子里。”

门铃大作。

“别理它。”露丝急忙说，她很害怕，有点结巴。“我只想和你坐在一起谈天，聊生活，聊你曾经历过的醇美人生，聊你对生活的期许，以及为此付出的努力……”随着他走向门口，她的声音渐渐弱了，“多半是楼上的那个男人。他爱来借东西，超诡异的东西，比如五分之二颗洋葱头。”

杰森把门打开。三名灰制服警察堵在门口，手中的武器和警棍都指着他。“塔夫纳先生？”警衔上有杠子的那个问他。

“我是。”

“为你的安全和福祉着想，警方现对你实施保护性拘留，立即生效。请跟着我们，不准转身，不准以任何方式试图逃脱。你的随身财物随后将为你收集好，送往拘留你的地点。”

“好的。”他没什么感觉。

在他身后，露丝·雷捂着嘴尖叫了一声。

“你也一样，小姐。”带杠警察用警棍指了指她。

“我能拿外套吗？”她怯生生地问。

“得了吧。”那警察越过杰森，快步向露丝走去。他抓住她的手臂，把她往公寓门口拖，一直拖到走廊上。

“照他们说的做。”杰森严厉地对她说。

露丝·雷啜泣着：“他们会把我丢进强制劳动营去。”

“不会的，”杰森说，“他们很可能会杀了你。”

“你还真是个好男人。”一名没杠的警察发出评论。他和同僚们押着杰森和露丝，沿着锻铁楼梯下到一楼。停车位上有一辆警用奎波，几名警察站在旁边，吊儿郎当地拿着武器，无所事事，一脸呆相，百无聊赖。

“出示你的ID卡。”带杠的警察对杰森说，伸出手等着。

“我只有一张七天警用通行证。”杰森的手在颤抖，他从口袋里掏出证件，递给警官。

警官仔细看了看通行证，然后说道：“你主动承认自己就是杰森·塔夫纳？”

“是的。”他回答。

两名警察极其专业地搜他全身。他无声地配合他们，仍然没什么感觉，只在内心里有点绝望，自己当初真应该采取截然相反的行动策略：出发，离开维加斯。去哪儿都成。

“塔夫纳先生，”警官说，“为你的安全和福祉着想，洛杉矶警察局要求我们将你保护性拘留，并尽可能将你安全送至洛杉矶市中心的警察学院。我们马上出发。到目前为止，你对于在该行动中所受的对待，有无不满之处？”

“没有，”他说，“目前没有。”

“坐进警用奎波的后座。”警官指着打开的车门说道。

杰森照做。

露丝·雷紧紧挤在他身边。车门被猛地关上，锁严，她在黑暗中呜咽。他搂住她，吻了吻她的额头。“你干了什么？”她那酒精嗓子里传来的呜咽声很刺耳，“他们竟要杀我们？”

一名警察从前座钻到后面，说道：“我们不会把你灭了，小姐。只是将你俩转移到洛杉矶。如此而已。你别担心。”

“我不喜欢洛杉矶。”露丝还在抽泣，“我有好些年没去了。我恨洛杉矶。”她抬起头，慌乱地四处张望。

“我也是。”那警察边说边把车厢隔板锁上，将钥匙从槽口扔给外面的警察，“但我们不得不忍着，洛杉矶就在那儿，不会消失。”

“他们这会儿准把我的公寓翻个底朝天了，”露丝·雷啜泣着，“翻箱倒柜，砸得一片狼藉。”

“这是必然的。”杰森沉闷地说。他现在头很疼，感到一阵呕心，很疲倦。“我们会被带到谁那里去？”他问那名警察，“督察麦克纳尔蒂？”

“很可能不会。”警用奎波发出巨大的噪声，开始升向天空。那名警察很健谈。“坐在城门口的人群谈论你们，痛饮琼浆的酒徒也歌唱你们。他们说警察将军费利克斯·巴克曼会亲自审问你们。”他解释道，“这一段来自《诗篇》，第六十九篇。我坐在你身边，作为耶和华再生的见证人，看哪，他造新天新地，从前的事不再被纪念，也不再追想。[29]《以赛亚书》65：13：17。”

“警察将军？”杰森愣了。

“他们是这么说的。”这名年轻并乐于助人的疯子基督徒警察答道，“我不知道你们二位干了啥，但你们肯定做得很对。”

露丝·雷仍在黑暗中呜咽。

“凡有血气的，尽都如草[30]，”疯子基督徒警察吟诵，“最可能像下三滥的蟑螂草。因有一婴孩为我们而生，有一个大轰动赐给我们。[31]高高低低的要改为平坦，平坦的要给装满了。[32]”

“有烟吗？”杰森问他。

“没有，我抽光了。”疯子基督徒警察敲了敲面前的金属隔板，“嘿，拉尔夫，能递根烟给这位兄弟吗？”

“给你。”一个破高迪烟盒递了过来，伸过来的手套和袖子都是灰色的。

“谢了。”杰森点着烟。“你想来一根吗？”他问露丝·雷。

“我想要鲍勃，”她抽泣着，“我想要我丈夫。”

杰森弓着背，安静地抽着烟，沉思着。

“不要放弃。”紧紧挤在他身边的疯子基督徒警察在黑暗中说。

“为什么不？”杰森说。

“强制劳动营也没那么糟糕。上初级引导课时，我们曾去参观过一个。那儿有淋浴，床上有床垫，有娱乐设施，例如排球，也有艺术和兴趣小组，你知道，工艺品小组，手工做蜡烛什么的。另外，家里人还可以给你寄包裹，每个月还允许亲友探望一次。”他又补充道，“那里也有各类教堂供你选择。”

杰森冷笑：“我想去的是自由、开放的教堂。”

之后他们一路无话，仅余奎波引擎的嘈杂声，以及露丝·雷的抽泣。

十四

二十分钟后，警用奎波停靠在洛杉矶警察学院的大楼楼顶。

杰森·塔夫纳浑身僵硬。他走出车门，警惕地四下望望，闻到了浑浊的空气。透过弥漫的浓雾，他看到了上方泛黄的天空，北美第一大城市的天空。他转身想帮露丝·雷下车，不料那个年轻热情的疯子基督徒警察已经献过殷勤了。

周围站了一圈洛杉矶警察，他们姿态放松，表情好奇，心情愉悦。杰森在他们脸上看不到任何明显的恶意。他心想，一旦抓住你，他们就变好心了。只有在追捕你时，他们才显得粗暴、恶毒。因为在那时，你仍有机会逃出生天。现在到了这儿，绝对是插翅难飞。

“他有没有试图自杀？”一名洛杉矶警察少尉问基督徒警察。

“没有，长官。”

原来他挤在车后面是为了监视我们。

杰森从没起过这个念头，露丝·雷多半也没往这方面想……这种念头就算在脑海里闪过，不到万不得已，也绝不可能认真加以考虑。

“很好。”洛杉矶少尉对拉斯维加斯的警察小组说，“从现在开始，我们将接管对两位疑犯的拘留。”

拉斯维加斯的警察跳上他们的警车。警车很快消失在天空中，飞回内华达去了。

“往这边走。”少尉把手臂一挥，刀锋般犀利和坚决，指向升降管道的入口处。在杰森看来，洛杉矶警察比维加斯警察更壮，更拽，也更老练一些。也许这只是他的主观想象，只是因为他内心的恐惧在不断膨胀。

你能跟一名警察将军说些什么？杰森心想，尤其是在当前这种情况下，自己对局面一无所知，什么也不能信，而且关于自己的所有理论和解释都站不住脚，前景未卜。妈的，老子不管了，他打心眼里感到疲倦，由着自己和露丝以及一大帮警察一起在管道中降落，速度之快，几乎要失重。

他们在十四楼停下，从管道中走了出来。

一个男人站在那儿，面对着他们。他衣着讲究，戴着无框眼镜，披着一件轻便外套，脚蹬尖头牛津皮鞋。此外，杰森还注意到，他镶了两颗金牙。他猜此人在五十五岁上下。一个灰发、高大、挺拔的男人，脸庞富有贵族气息，比例堪称完美，脸上的友善表情也很真实。他一点也不像警察。

“你就是杰森·塔夫纳？”那男人问道，并伸出手来，杰森下意识地握了握。警察将军对露丝说：“你可以下楼去了，我待会儿再和你谈。现在我要和塔夫纳先生单独谈谈。”

警察把露丝带走了。他一直能听见露丝的抱怨声，直到他们消失在视线外。他还发现，他现在是单独面对警察将军本人，就他们俩，手上都没有武器。

“我是费利克斯·巴克曼。”警察将军自我介绍，指了指身后的门厅，“跟我去办公室。”他转身引路，杰森跟在后面。两人走进巴克曼的套间，这里极其宽敞，色调以粉蓝和灰色为主。杰森目瞪口呆，他此生从未见过如此豪奢的警察办公室。这里的豪华程度完全超出他的想象。

过了一会儿，杰森心存疑虑地坐到一张有真皮垫子的椅子上，靠背用的是柔软舒适的聚苯乙烯材料。巴克曼没有坐在那张沉重、庞大，外观可以说是笨拙的橡木桌子后面。他正忙着将轻便外套放进衣橱。

“我本打算去楼顶接你，”他解释道，“可晚上的这个时候，这儿的圣安娜风刮得那叫一个厉害，会让我的鼻窦不舒服。”他转身面对杰森。“我发现了一些从你的4D照片里看不出来的信息。照片从来看不出东西。发现这类信息永远都是一个大惊喜。你是六型，对吗？”

杰森的全部感官都警觉起来，他作势要站起来，说道：“您也是六型，将军？”

费利克斯·巴克曼咧嘴而笑，露出金牙，这真是极其反潮流的奢侈品。他举起了七根手指。

十五

在他作为警察的整个职业生涯中，费利克斯·巴克曼每次遇到六型，都用这招来伪装自己。他向来喜欢给对方来个出其不意，攻其不备，就像这次。他一共遇到过四个六型，每个人最终都对他深信不疑。他觉得乐在其中。六型，基因改造计划的秘密产物，一旦碰上有人声称是他们的同类，似乎都会傻乎乎地轻信。

如果不这么诈他们，在六型眼里，他就是一个“庸人”。如果对方在心理上占有这种优势，他根本无法恰当处理。不如将计就计。如此一来，他和六型之间的心理优势马上就会逆转。而一旦拥有这个基本的心理优势，他就能成功驾驭一个原本无法控制的人。

六型对他本来所具有的心理优势，被一个虚假的声明击得粉碎。对此，他分外感到享受。

有一次闲下来时，他对艾丽斯说：“在十到十五分钟内，我能从思辨角度压倒一个六型。但如果超过这个时长——”他做了个手势，将一个黑市香烟壳揉成团，里面还有两根烟。“超过之后，他们的超级DNA就会胜过我。我只需要一根杠杆，就能撬开他们那该死的自大狂脑袋。”最终，他找到了这根杠杆。

“为什么是‘七’型？”艾丽斯问道，“你既然都在唬他们了，为什么不干脆说你是八型，或者三十八型？”

“自负之罪[33]。手可摘星，过犹不及。”他才不会重复先人的历史性错误呢。“我会告诉他们，”他曾冷酷地对她说，“告诉他们我认为他们会信的东西。”后来，事实也的确证明了他的预见。

“他们才不会信你呢。”艾丽斯说。

“哦，见鬼，他们会！”他曾反驳说，“这是他们的内在恐惧，他们的祸根。他们是DNA重组系统制造出来的六型产品。他们心里非常清楚，如果这个系统能生产自己，那就一定能制造出比自己更高级的型号。”

艾丽斯对此毫无兴致，她懒懒地说：“你真该去电视广告里推销肥皂。”这就是她对此事的全部反应。如果艾丽斯对某事丝毫不感兴趣，那么这件事对她而言也基本上就等于不存在。也许她不应该每次都逃避了事……但有时候他也在想，报应迟早要来：被拒绝接受的现实迟早还会回来纠缠。绝无事先警告地压倒这人，把他彻底逼疯。

而艾丽斯，他想过很多次，在某种古怪的意义上，从某种非比寻常的客观角度来看，似乎已经对此习以为常。

他意识到这一点，但无法确切地加以定义。很无奈，他有很多预感都像这样。他爱她，所以她这点问题其实也没那么恼人。但他确信自己的感觉是对的。

现在，面对杰森·塔夫纳，一个六型，他使出了自己的伪装战术。

“我们的数量很少，”巴克曼说，坐在那张超大的橡木桌上，“一共只有四个。一个早死了，还有三个。我对另外两人身在何处没有一丁点儿头绪。我们之间的联系比六型之间还要少得多。实际上，你们已经基本没联系了。”

“谁是你们的哑工？”杰森问。

“迪尔——特姆科。和你们一样。他负责从五型到七型三个组，后来退休了，你肯定知道，他现在已经去世了。”

“我知道。”杰森说，“我们都很震惊。”

“我们也是。”巴克曼用最为严峻的声调说，“迪尔——特姆科是我们的家长。我们唯一的家长。你知道吗，在他去世前不久，已经开始设计第八组基因模式。”

“第八组？那会是什么样？”

“只有迪尔——特姆科才知道。”巴克曼感到，他对面前这位六型的心理优势在增强。可是，这种心理优势非常脆弱。只要有一句话表达有误，有一句说过头，整个优势就会马上瓦解。一旦瓦解，他就绝无可能卷土重来。

这是他必须冒的风险，但他显然乐此不疲。他一向喜欢劣势反扑，喜欢未卜的赌局。在这种时刻，他能充分感觉到自己的能力。他并不认为这一切都是基于某种幻想……如果六型知道他是庸人的话，一定会这么想。但这种事连一秒钟都不会烦到他。

他摁了一个按钮，说道：“佩吉，请给我们弄一壶咖啡，还有奶油什么的。谢谢。”然后他故意把身体往后靠，表现出毫无压力的样子，同时也在默默观察杰森·塔夫纳。

任何曾经见过六型的人，都能辨认出塔夫纳的特殊身份。身材魁梧，肌肉结实，手臂和背部显得特别有力。强壮的公羊头型。话说回来，绝大多数庸人一辈子也没见过六型。他们绝没有他的种种体验，也绝没有他小心拼凑起来的第一手资料。

有一次，他对艾丽斯说：“他们永远都不可能接管和经营我的世界。”

“你没有一个世界，你只有一间办公室。”

一般而言，到这分上，谈话就到此结束。

“塔夫纳先生，”他坦率地说道，“将所有文件、卡片、微缩胶卷，甚至全部原始档案都移出这颗星球上的各大数据库，你是怎么做到的？我曾试图设想种种解释，但无法得到满意的结论。”他将注意力集中在那张英俊——但在变老——的六型的脸上，等他回答。

十六

我能跟他说些什么？杰森·塔夫纳面对警察将军，一言不发。我所知道的全部真实情况吗？他马上意识到这样做的难处，因为连他自己也无法完全理解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

也许一名七型可以——嘿，只有上帝才知道他们能干些什么。他决定尽量对巴克曼和盘托出。

但是当他真正开始叙述时，却感到有什么东西挡住了他的舌头。我不想跟他道尽实情，他意识到。他能对我做的事情，在理论上完全没有限制，他的高阶警衔，权势无边。何况，如果他真的是一个七型……那简直有通天的本事。如果这个假定成立，即便从自我保护的角度而言，我也必须要留一手。

“你是一个六型，”巴克曼打破沉默，“这个事实改变了我看待这个问题的角度。你是不是和其他六型合伙干的，是吗？”他直直地盯着杰森的脸，杰森感到很不舒服，惴惴不安。“我认为，从目前的情况分析，”巴克曼说，“这是首次有确凿证据证明六型是——”

“不是。”杰森说。

“‘不是’？”巴克曼的视线丝毫没有偏移，“这件事没有其他六型插手？”

杰森说：“我只认识一个六型。希瑟·哈特。而她当我是一个蠢蛋粉丝。”他充满怨念地从牙缝里挤出这个词。

巴克曼感到很意外，也觉得很有趣。他还从未怀疑过这位大明星。流行歌手希瑟·哈特居然是六型。不过回头想想，倒也有几分在理。在他的职业生涯中，还从未和一个女六型交过手。毕竟，遇到六型的频率也没那么高。

“如果哈特小姐是六型，”巴克曼朗声说，“也许我们有必要请她来这儿一趟，配合警察调查。”警察特有的委婉语气下意识地出现在他的用词中。

“请啊，”杰森说，“用手铐铐死她。”他的语气变得粗鲁。“逮捕她。把她扔进强制劳动营。”

巴克曼心说，你们这些六型，互相之间毫无忠诚可言。他老早就发现了这一点，但每次仍会感到惊奇。一个精英小圈子，创造他们的本意是为了统治和维护这个世界。然而，经过岁月的洗礼，他们却泯灭于众人。因为他们无法容纳彼此。他不禁在心里大笑，并毫不掩饰地在脸上现出一个微笑。

“您觉得很好笑？”杰森说，“您难道不相信我？”

“这无关紧要。”巴克曼从抽屉里拿出一盒奎斯塔·雷伊雪茄，取出一根，用小刀切开一头。这把小钢刀是特制的雪茄刀。

在他对面，杰森·塔夫纳面露惊奇之色。

“来一根？”巴克曼问道，把雪茄盒递给杰森。

“我从没抽过上等雪茄。”杰森说，“要是市面上流出，我——”他突然闭上嘴。

“‘流出’？”巴克曼闻风而动，紧紧追问他，“流给谁了？警察吗？”

杰森仍然沉默。他握紧双拳，呼吸变得急促。

“你对社会上的哪个阶层最为熟悉？”巴克曼说，“举例来说，强制劳动营里的知识分子们。你知道，传播油印手稿的家伙。”

“不熟。”杰森说。

“音乐阶层呢？”

杰森嘴里挤出几个词：“现在不熟了。”

“你录过唱片吗？”

“在这儿没有。”

巴克曼还在目不转睛地观察杰森，这是他多年以来练就的本领。“那在哪儿录过？”他的声音很微弱，语调平缓，必须竖起耳朵仔细听，才能听清。这是他故意采用的音量和语调，为了放大词语本身的意义。

但杰森·塔夫纳完全没有理会，他根本不接招。这些该死的混蛋六型，巴克曼感到一阵怒火——大部分是气自己。我不能跟一个六型耍这种低级花招。这完全不起作用。而且，他随时都可以将我一开始的那个基因优越声明从他脑海中排除。

他按下通话机上的按钮：“请将凯西·纳尔逊小姐带到我这里来。”他指示赫伯·迈米，“她是瓦兹区，那个前黑人区的警察线人。我想和她谈谈。”

“半小时内。”

“谢谢。”

杰森·塔夫纳发出嘶哑的声音：“为什么要把她卷进来？”

“她伪造了你的证件。”

“她对我的全部了解，也就仅限于我让她写在ID卡上的那些了。”

“这些内容也是假的吗？”

杰森顿了下，然后摇了摇头。

“那么你的确存在。”

“存在——但不在这儿。”

“在哪儿？”

“我不知道。”

“告诉我，你是怎么从所有数据库里把你的信息全部删光的？”

“我从没这么干过。”

听到这里，巴克曼忽然有了一个无比强烈的预感，这个预感如钢爪般攫住了他。“你从没将数据库里的档案材料取出来过，反倒在试图往里面添材料。从一开始，数据库里就没有你的信息。”

杰森·塔夫纳总算点了次头。

“很好。”巴克曼感到，在成团的线索中，似乎已经有真相的曙光了，“你没有移除任何信息。不过，为什么数据库里从一开始就没有你的档案呢？你知道为什么吗？”

“我知道。”杰森·塔夫纳说。他盯着桌子，整张脸扭曲成一面粗陋的镜子。“我不存在。”

“可是你曾经存在过。”

“是的。”塔夫纳勉强地点点头，表情痛苦。

“在哪儿？”

“我不知道！”

巴克曼心想，最后总归要绕回到这个答案上。我不知道。好吧，也许他确实不知道。但他的能耐也不小，从洛杉矶跑到维加斯去，还跟那个又瘦又皱的女人睡了一觉，刚才和他一起被维加斯警方塞在奎波后座里的那个。他转念一想，没准能从这个女人身上挖出突破口，但直觉告诉他，可能性不大。

“你吃过晚饭了吗？”巴克曼问。

“吃过了。”杰森说。

“那你一定要和我一起用点点心。我吩咐人准备一些。”他又按下了通话机，“佩吉——现在夜已经很深了……给我们送两份早餐。去街上那家新开的馆子买，不是我们常吃的那家，是那家新开张的，饭店标志上有条狗含着女孩的头。巴菲记。”

“好的，巴克曼先生。”佩吉挂了电话。

“他们为什么不称您‘将军’？”杰森·塔夫纳问。

巴克曼说：“每次他们叫我‘将军’时，我都感到自己是不是该写一本书，讲讲在入侵法兰西时如何不腹背受敌。”

“那对您的称呼只是最平常的‘先生’？”

“一点没错。”

“他们难道对此也不在意？”

“对我来说，”巴克曼说，“没有什么‘他们’。除了世界各地的警察元帅，就算是这些人，他们也自称‘先生’而已。”因为我的所作所为，他们也的确总想把我再降点级，他心想。

“可是还有总监啊。”

巴克曼说：“总监从没见过我。他永远也不会见我。也不会见你，塔夫纳先生。不过话说回来，其实世界上任何人都无法和你会面，因为就像你自己说的，你根本不存在。”

一名穿灰色制服的女警察走进办公室，手里托着装满食物的托盘。“都是您平时这个点儿常点的品种，”她边说边把盘子放到桌上，“一份火腿热煎饼，一份香肠热煎饼。”

“你想吃哪份？”巴克曼问杰森·塔夫纳。

“香肠做得怎么样？”杰森·塔夫纳瞅了瞅，“我看还可以。我吃这个。”

“一共十块零五毛。”女警说，“你们二位谁付账？”

巴克曼把手伸进口袋，把钱掏给她。“谢谢您。”女警离开了房间。“你有小孩吗？”他问塔夫纳。

“没有。”

“我有个孩子，”巴克曼将军说，“我给你看张他的3D照片。”他从桌子里拿出一个不断跳动着的三维静态彩色相框，递给杰森。杰森接过相框，在光线中调整好位置，是张静态相片：孩子穿着运动衫和短裤，赤脚跑在运动场上，手里牵着根风筝线。他与警察将军很像，都有一头浅色短发，以及有力的、令人印象深刻的宽下巴，虽然年纪还不大。

“很漂亮。”杰森把照片还给他。

巴克曼说：“他从没把风筝放起来过，一直都在地上拖。估计是年纪太小了。也许是有点害怕。我们的小男子汉太忧郁了，我想可能是因为我和他母亲与他见面的次数太少。他在佛罗里达上学，而我们俩都住在这儿，这对孩子而言不是一件好事。你刚才说你没有小孩？”

“据我所知是这样。”杰森说。

“‘据你所知是这样’？”巴克曼挑起一条眉毛，“你的意思是你从来没有确认过？你也从来没去查清楚？你要知道，按照法律，你作为父亲，是要对子女负责的，不管是婚生还是非婚生。”

杰森点了点头。

“总之，”巴克曼将照片收回桌子里，“每个人都对自己的孩子负责。想想你错过的东西吧。你从来没有爱过一个孩子？他会伤你的心，你脆弱的心灵最深处。”

“这我倒不知道。”杰森说。

“哦，是真的。我妻子曾说，即便你能忘掉所有类型的爱，也无法丢掉对孩子的真情。这种爱是单向的，永远不能收回。如果你和孩子之间的感情出了问题，比如死亡，比如某种可怕的灾难，像是离婚，你永远都无法弥补。”

“好吧，见鬼，那么——”杰森叉着香肠做了个手势——“那最好别让自己产生这种爱。”

“我不同意。”巴克曼说，“你不应当拒绝爱，特别是对孩子的爱，因为那是最强烈的爱。”

“我明白了。”杰森说。

“不，你不明白。六型永远都不会明白，你们无法理解。这个话题没必要继续讨论。”他把桌上的一叠文件推到一边，皱着眉，窝着火，感到很困惑。不过，他还是渐渐平静下来，再次恢复冷静和自信。杰森·塔夫纳的态度让他难以理解。因为就他而言，孩子就是主心骨，对孩子的爱，以及对孩子母亲的爱，无疑是他整个人生的重心。

两人默默用餐，许久没再说话，仿佛是在突然间，两人卸去了所有可以沟通的桥梁。

“大楼里有个自助餐厅，”巴克曼将一杯人造海带汤一饮而尽，主动开口道，“食物难吃得如同下了毒。肯定每个员工都有亲戚被关在强制劳动营里，这就是他们报复我们的办法。”他笑了起来。杰森·塔夫纳却无动于衷。“塔夫纳先生，”巴克曼用餐巾轻轻擦了擦嘴，“我会放你走，不会关押你。”

杰森凝望着他，问道：“为什么？”

“因为你什么也没干。”

杰森嘶哑地说：“伪造ID卡，那是重罪。”

“我有权取消任何重罪指控。”巴克曼说，“我认为你是因为陷入某种特殊处境，不得已而为之。你拒绝向我透露这种境遇的细节，但从目前掌握的信息来看，我也能分析出一斑。”

杰森犹豫了一会儿，说道：“谢谢。”

“不过，”巴克曼说，“电子跟踪仪将随时掌握你的动向。除了你脑子里想的，你的活动都将在我们的监控之下。就算是你脑子里想的，也未必全然向我们封闭。你所接触、所联系、所会面的任何人，都将被带来这里详加问讯……就像我们刚刚带来的那个女孩纳尔逊一样。”他把身子躬向塔夫纳，用很慢、很专注的语调，确保塔夫纳听清并完全理解。“我相信你没有从任何数据库中取走数据，无论是公共还是私人数据库。我也相信连你自己也不明白身处何境。但是——”他陡然抬高音量——“你迟早会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到那时，我们想知道所有内情。所以——我们将与你保持密切联系。这样可好？”

杰森·塔夫纳站了起来。“你们七型，都以这种方式思考？”

“什么方式？”

“快刀斩乱麻的方式。你们做事的方式，问问题的方式，听人说话——老天爷，看看你们是怎样听人说话的！——然后毫不迟疑地下定决心。”

巴克曼很老实地回答他：“我真的不知道，因为我和其他七型几乎没有联系。”

“谢谢。”杰森伸出手，他们握了握手。“谢谢您的餐点。”他看上去很平静，整个人相当放松，“难道我就这样晃出去？我怎样才能离开这里，回到大街上？”

“我们要将你留到明天早上。”巴克曼说，“这是既定规矩，绝不在晚上释放嫌疑人。天黑后，街上出事的概率会大大增加。我们会提供房间给你睡觉，只有一张小床，你恐怕还得和衣而睡……明早八点整，我会让佩吉护送你从学院正门出去。”巴克曼摁下通话机按钮。“佩吉，请你将塔夫纳先生带去拘留室，明早八点整准时将他送出学院。明白吗？”

“好的，巴克曼先生。”

巴克曼将军摊开双手笑了笑。“那就这样了。今天到此结束。”

十七

“塔夫纳先生，”佩吉的口气不容置喙，“请跟我来，穿上你的衣服，跟我到外面的办公室去。我会在那里等你。你只须穿过蓝白相间的大门。”

巴克曼将军站在一边，女警的声音优雅、清纯，他听起来很受用，他猜塔夫纳一定也有同感。

塔夫纳衣着不整，深感疲惫。他刚要走向蓝白大门，巴克曼开口说道：“还有一件事。如果有人将你的警用通行证作废，我也没有办法让它延期生效。你明白吗？你要做的是按合法途径向我们提出正式申请，办一整套身份证明。这将意味着你要面对高强度讯问，但是——”他狠狠拍了拍塔夫纳的手臂——“这对六型来说算不了什么。”

“好的。”杰森·塔夫纳离开办公室，将蓝白大门在身后关上。

巴克曼对着通话机说道：“赫伯，你要确保在他身上装上超微型发射器，以及防静电干扰80级弹头。这样，我们就能对他的位置了若指掌，而且在必要情况下，还能确保马上可以将他摧毁。”

“您想装一个语音跟踪仪吗？”赫伯问。

“当然，只要你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在他喉咙里装一个。”

“我会让佩吉想办法。”赫伯收线。

要是我和麦克纳尔蒂一个扮白脸，一个扮黑脸，能否找出更多线索？巴克曼心想，不会，绝不会。因为那个男人根本就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们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等他自己发现……真相浮出水面时，我们要确保在他身边，不管是有人在场还是电子跟踪。我刚才也跟他指明了这一点。

但巴克曼同时也意识到，我们说不定撞上了六型们正在集体谋划的什么事情——虽然平时他们只是彼此仇视的一盘散沙。

他再次接通通话机，说道：“赫伯，对流行歌手希瑟·哈特执行二十四小时不间断监视，别理会她到底自称什么，然后将数据库中所有标有‘六型’的档案都调出来给我。你听明白了吗？”

“档案上会有明确标志吗？”赫伯问道。

“恐怕没有。”巴克曼情绪低落地说，“十年前迪尔——特姆科还在世时，没人想到要这样做，因为那时他还在构想各种更加奇特的生命形态。”他心中冷笑，例如我们七型。“而现在，六型们已经完全从政治版图上消失了，更不会有人想到要这么做了。你同意吗？”

“我同意。”赫伯说，“无论如何我会试试看。”

巴克曼说：“如果卡片上的确有六型标志，那么我下令对所有六型实行二十四小时监视。就算我们没办法找到他们所有人，至少也能密切跟踪所有已知人物的情况。”

“马上执行，巴克曼先生。”赫伯挂断通话机。

十八

“再见，祝你好运，塔夫纳先生。”被唤作佩吉的警察小妞在学院大楼宽阔的入口处向他告别。

“谢谢。”杰森深吸一口气。这清晨的户外空气，毫无疑问还是充满烟雾。我出来了，他心说。他们本可以让他吃尽苦头，但却放了他一马。

不远处传来一名女性的声音，嗓音十分低沉：“现在感觉怎么样，小矮子？”

他身高超过六英尺，这辈子还从没被人称为“小矮子”。他一边在心里盘算怎么回答她，一边转过身，看清那个喊他的女人的长相。

她也足有六英尺高，与他站在一起一点也不嫌矮。不过她的外表和他形成鲜明对照。她身着黑色紧身裤，红色皮衬衫上缀着流苏，戴着一对金耳环，铁链式样的腰带，足蹬细高跟鞋。耶稣基督啊，他感到惊骇不已，她手里怎么没拿根皮鞭呢？

“你是在跟我说话？”他问。

“是呀。”她咧嘴一笑，牙齿上饰有黄道十二宫的金色标志，“在你出门前，他们在你身上安了三个小玩意，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我知道。”杰森觉得疑惑，她到底是谁？什么来头？

“其中一个，”女孩说，“是微型H炸弹。从这栋大楼里发出的无线信号可以引爆它。这你也知道吗？”

他只好说：“不，我不知道这个。”

“这就是他的做事风格，”女孩说，“我哥哥……他审讯你时温文尔雅、和蔼可亲，审完了，他会让手下——他有数不清的手下——在你走出这栋大楼前，给你装上这些垃圾。”

“你哥哥，”杰森说，“是巴克曼将军。”他现在才注意到两人的相似之处。瘦削的长鼻梁，高颧骨，莫迪利亚尼[34]式的脖子，尖削的美丽。极具贵族气息。他们两人都让他印象深刻。

他心想，那她无疑也是七型了。和她面对面站着，他感到整个人再次变得警惕，就连脑脖子后的汗毛都好像在灼烧。

“我会帮你弄掉它们的。”她仍在微笑，和巴克曼将军一模一样，金牙灿灿生辉。

“那再好不过。”杰森说。

“跟我上车，上我的奎波。”她轻柔地转身走向奎波，他笨拙地大步跟在后面。

很快，两人并排坐进奎波前车厢的斗型座椅中。

“我叫艾丽斯。”她说。

他说：“我是杰森·塔夫纳，歌手，电视明星。”

“噢，真的？从九岁开始我就再没看过电视了。”

“你还真没损失什么东西。”他自己也不知道是不是在说反话。算了，他心想，我已经太累了，管他呢。

“这枚微型炸弹只有种子大小。”艾丽斯说，“它嵌入到体内，就像埋在皮肤里的扁虱。一般而言，就算你知道体内有这玩意，也绝不可能找到它。不过我手里有一样东西，是从学院借来的。”她手里拿着一个小灯管。“这东西一靠近种子炸弹就会发光。”她立即开始以极为高效和专业的方式，用那个小灯管检查他的全身。

在他左手腕的关节部位，灯管发光了。

“我手头也有他们用来移除种子炸弹的工具包。”艾丽斯从她的大包里找出一个扁平的小罐子，“切除得越早越好。”她从罐子中拿出一样切割刀具。

她只用了两分钟时间，就专业地完成了切除手术，还在伤口上喷好镇痛试剂。紧接着，那玩意就在她手心里出现了，正如她说的，跟种子一样大。

“多谢，”他说，“多亏你把我的肉中刺取了出来。”

艾丽斯畅快地笑了。她将切割刀放回工具罐，合好盖子，放回大包。“你明白了吧。”她说，“他从来不会亲自动手，总是他的某个手下干的。因此他可以不受良心谴责，也不会弄脏自己的手，就像他跟这事毫无关系似的。我总觉得这一点正是我最痛恨他的地方。”她想了想。“我的确恨他。”

“你还能把别的东西从我身上切掉或撕下来吗？”杰森问她。

“他们试过——警察技术员佩吉最擅长搞这个，她试过——想在你的食道里埋一个语音跟踪仪。不过我觉得应该没粘住。”她非常仔细地检查他的脖子，“没有，肯定没粘住，掉下去了。很好。我们不用管这个了。你身上肯定还有个超微型发射器。我们需要频闪光来检测它的信号流。”她在奎波仪表盘下方的储物箱里翻找了一会儿，找出一个电池驱动的频闪观测仪。“我觉得能找到它。”她打开频闪观测仪，频闪光马上工作起来。

超微型发射器安装在他的左袖口里。艾丽斯用大头钉刺穿发射器，这玩意也就报废了。

“还有别的吗？”杰森问她。

“可能还有一个微型摄像头，负责将视频影像传输到学院的监视屏上。不过在你身上，我没发现有装过这玩意的迹象。算了，我们可以冒这个险，不用去想它。”她转过身，仔仔细细地打量他，说道，“顺便问一句，你是谁？”

杰森说：“一个非人。”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不存在。”

“肉体意义上？”

“我不知道。”他说的是真话。同时，他心里在想，如果我对她哥哥，那位警察将军敞开心扉……也许他能帮我知道为什么。无论如何，费利克斯·巴克曼是一个七型。不管那意味着什么。

不过话说回来，巴克曼也的确在正确方向上进行了刺探，获得了相当大的进展。那可是在相当短的时间内——中间还吃了早餐，抽了雪茄。

女孩说：“那么，你就是杰森·塔夫纳，麦克纳尔蒂千方百计想抓你却扑了个空，全世界所有数据中心里都没有你的档案，没有出生证明，没有学校就读记录，没有——”

“这些事，你怎么会知道？”杰森问。

“我看了麦克纳尔蒂的报告。”她语调欢快，“就放在费利克斯的办公室里，我很感兴趣。”

“那你为什么还问我是谁？”

艾丽斯说：“我只是好奇你自己是否知道。我原先只听了麦克纳尔蒂那一面的说辞，这次想亲耳听听你怎么说。警察的反方意见，他们通常这么说。”

“麦克纳尔蒂知道多少，我就知道多少。”杰森说。

“你这话不老实。”她简直是在审问他，那姿态和不久前她哥哥的姿态几乎一模一样。语调低缓，语气随意，似乎两人之间只是拉拉家常而已，但她的目光却紧紧盯住他的脸，丝毫不懈。她的肢体动作十分优雅，似乎边和他说话，边小跳了一会舞。独舞。妙人，美舞，他心想。同时，他发现她的身体居然开始兴奋。老天爷，他未来好几天可都不需要这个了。

“好吧，”他投降了，“我还知道更多。”

“比你告诉费利克斯的还多吗？”

他犹豫了。这一犹豫，自然也就回答了她的问题。

“想必是。”艾丽斯说。

他耸耸肩。已经不用再解释了。

“我问你啊，”艾丽斯轻快地说，“你想不想见识见识警察将军住什么地方？他的豪宅，他的十亿美元城堡。”

“你会带我到那儿去？”他不敢相信，“要是他发现的话——”他打住话头。这个女人会把我带到什么地方？他心里问。极度的险境。他的所有感官都意识到这一点，变得警觉起来。他感觉到身体里巧妙的运作，贯穿他的每一个细胞。他的身体知道，此时此刻，他必须十分小心。“你随便进出他家，不犯法吗？”他镇定下来，克服所有不对劲的紧张感。

“去他的。”艾丽斯说，“我和他住在一起。我们是双胞胎，我们关系可近了。乱伦那么近。”

杰森说：“我不想走进你和巴克曼先生一同设下的局。”

“费利克斯和我一起设的局？”她尖声大笑起来，“费利克斯和我，连一起合作画颗复活节彩蛋都不成。得了吧，我们这就飞去那儿。有很多有趣的东西可以看。中世纪木制象棋套装，英格兰骨瓷杯，美国国家造币公司早年印刷的精美邮票。你喜欢集邮吗？”

“不感兴趣。”他说。

“枪械呢？”

他犹豫了一下。“有点吧。”他想起自己那把枪，这已经是二十四小时之内他第二次想起那把枪了。

艾丽斯盯着他说：“你知道吗，作为小矮子，你看起来还真不赖。虽然你比我喜欢的类型要老一些……但老得不多。你是个六型，不是吗？”

他点点头。

“那么，”艾丽斯说，“你想去看看警察将军的城堡吗？”

杰森说：“好的。”反正不管什么时候，无论他去什么地方，他们总能找到他。袖口上有没有超微型发射器不是关键。

艾丽斯·巴克曼发动奎波引擎，涡轮高速运转起来。她踩下踏板，奎波横向打弯，与街道成九十度角。杰森意识到这是警用引擎，这种引擎的马力比民用的大两倍。

“有一件事，”在车流中穿梭时，艾丽斯说道，“我想让你好好记住。”她向他瞟了一眼，确保他在注意听。“绝对不要对我有任何侵犯举动，你敢有一点迹象，我就杀了你。”她拍了拍腰带，杰森看到了别在她腰间的警用手枪，枪管在清晨的日光下闪着蓝黑的光芒。

“完全明白，谨遵指示。”他感到很不舒服。本来他就不待见她这身皮衣和金属装饰。这些装束散发着浓厚的拜物主义精神，他历来感到厌恶。现在她又没理由地抛来这么一句盛气凌人的警告。她的性取向是什么？难道是女同志？她是女同志？

好像在回答他心里的问题似的，艾丽斯平静地说：“我所有的力比多，我的全部性欲，都被费利克斯耗尽了。”

“你的哥哥？”他忽然感到浑身发冷，恐惧到不敢相信，“怎么可能？”

“我们乱伦有差不多五年了。”艾丽斯熟练地驾驶着奎波，在洛杉矶早晨拥堵的空中交通里穿梭，游刃有余，“我们有一个孩子，三岁大了。他住在佛罗里达的基韦斯特，由女管家和保姆照料。他叫巴尼。”

“你怎么会跟我说这个？”他感到完全不可思议，“你怎么会跟一个完全不认识的人说这个？”

“喔，我对你可熟悉得很呢，杰森·塔夫纳。”艾丽斯说着，一加速，将奎波上升到更高一层航道。交通状况立刻好很多，他们开始驶离大洛杉矶。“我是你的超级粉丝。这么多年来，我一直在看你的星期二晚间秀。我收集你的唱片。有一次，我还在旧金山圣弗朗西斯饭店的兰花厅听过你现场演唱。”她掠过一个微笑，“费利克斯和我，我们都爱收集……我的收集对象里，有一项就是杰森·塔夫纳的唱片。”她投过来的激动笑容越发灿烂，“这么多年过去了，我已经收集了九张。”

杰森的嗓音变得嘶哑，颤抖着说：“十张。我一共发行过十张密纹唱片。最后几张还收了现场节目音轨。”

“那我只差一张。”艾丽斯很高兴，“都在这儿。你转过身，在后座就能找到。”

他转过身，果然在后座上看到了自己最早期的唱片：《塔夫纳与忧郁，忧郁的蓝调》。“没错。”他伸手拿了过来，平放在膝盖上。

“那边还有一张，”艾丽斯说，“我最最喜欢的一张。”

他看见了，是《今晚与塔夫纳共赏良辰美景》，唱片包装的边缘都磨破了。“是啊，”他说，“这的确是我最棒的一张。”

“你也这么想？”艾丽斯把奎波降下来，在一处极其庞大的建筑物上方螺旋式下降，周围芳草成荫，绿树环绕。“我们到了。”

十九

奎波的起落叶片变为垂直，整个机体缓缓降落在房前大草坪中心的沥青停机坪上。杰森扫了一眼房子，有三层，西班牙风格，黑色铁栏杆环绕阳台，红瓦屋顶，土砖墙还是灰泥墙，他分辨不出来。这栋别墅体积庞大，四周环绕着极其美丽的橡树，整栋建筑完全融入自然环境之中，成为绿树芳草的一部分，真是人工造物和自然造物的完美结合。

艾丽斯关掉引擎，一脚踢开挡路的车门。“把唱片丢在车上，跟我来吧。”她钻出奎波，站到草坪上。

他把唱片放到车后座上，有点不太情愿。出了车门后，他必须小跑才能跟上她。女孩的两条黑铠装大长腿让她走起来飞快，很快便来到别墅的大门前。

“我们甚至还在墙顶嵌满了碎玻璃渣，完全是为了防盗。你能想象吗？都什么年代了。这栋别墅以前的主人是埃尔尼·蒂尔，伟大的西方演员。”她按下大门上的门铃。很快，出现一名身穿棕色制服的私人警察。他仔细看了看艾丽斯，点点头，摁下开关，大门徐徐打开。

杰森对艾丽斯说：“你都知道什么？你知道我是——”

“你举世无双，”艾丽斯实事求是地说，“我这么多年来一直都知道。”

“你去过我曾经待过的地方。我归属的那个地方。不是这儿。”

艾丽斯挽起他的手，沿着铺着石砖的走廊，迈下五级砖彻台阶，进入一间下沉式客厅。房间里的陈设有点老派，但挺好看。

但他压根就不在乎这些，他想和艾丽斯好好谈谈，想知道她是怎么认识他的，这一切又意味着什么。

“你记得这个地方吗？”艾丽斯问。

“不记得。”他说。

“你应该记得，你以前来过。”

“我没来过。”他谨慎地说。就凭那两张唱片，她已经完全将他捏在手掌心了。我必须拿到那两张唱片，他心想，有机会要给——给谁看呢？给巴克曼将军？就算他看到了，我又能得到什么呢？

“来杯墨斯卡灵[35]？”艾丽斯走向药柜。那是个手工上油的胡桃木大橱柜，摆放在客厅的另一头，皮革和黄铜装饰的吧台深处。

“一点点。”他说完后，被自己的反应吓了一跳。他有点犹豫。“我想保持头脑清醒。”他补充道。

她端来一只小小的珐琅药盘，上面放了个平底水晶酒杯，满满一杯水，杯子旁是一粒白色胶囊。“非常好的货，哈维黄一号货，瑞士原装进口，邦德街包装。”她又说，“力量根本不大，也就是幻色什么的。”

“谢谢。”他接过杯子和白色胶囊，喝下墨斯卡灵，又将空杯子放回托盘。“你不来点儿吗？”他问她，有点警觉——但警觉来得太迟。

“我已经昏沉沉的了。”艾丽斯笑嘻嘻地说，露出她那副巴洛克金牙，“你难道看不出来吗？我猜你看不出来，因为你从没见过我别的模样。”

“你知不知道我给带去了洛杉矶警察学院？”他问道，同时心里在想，你一定知道，因为你手里有我的两张唱片。如果你不知道的话，那这两张唱片刚好在你车上的概率只有十亿分之一。

“我监控过一些他们的超微型发射装置，”艾丽斯不安地走来走去，一个长长的指甲不停地敲击手里的珐琅药盘，“有时也会碰巧听到维加斯方面和费利克斯之间的通话。我喜欢时不时地在他忙工作的时候听听他在说些什么。也不是一直在听，但——”她指了指不远处隔着条走廊的另一个房间——“我想看点别的东西。来，我拿给你看。它是不是真像费利克斯说的那么完美呢？”

他跟在她身后，满脑子问题丁零当啷撞个不休。他心想，如果她能穿梭，来来回回，那也就意味着她已经——

“他说就在他那张枫木桌子的中间抽屉里。”艾丽斯站在书房中央，下意识地说道。在她四周，皮革精装书堆满书架，一直垒到天花板上。房里有好几张桌子，还有一个玻璃橱柜，里面放满了小杯子、各式各样的老式棋盘，还有两副古代塔罗牌……她走近一张新英格兰风格的桌子，打开抽屉，盯着里面看。“啊哈。”她拿出一个玻璃纸信封。

“艾丽斯——”杰森正要说，她“啪”的一声响指打断了他。

“我在看这个的时候请保持安静。”她从桌子上摸到一个很大的放大镜，仔细观察那个信封。“一枚邮票。”她解释道，抬头扫了他一眼，“我把它拿出来，你就能看到了。”她找到一把集邮专用钳，非常小心地将邮票从信封里抽出来，轻轻放在桌子边缘的一个毡垫上。

杰森顺从地凑了过去，也通过放大镜瞻仰那枚邮票。在他眼里，这就是一枚很普通的邮票，唯一和现代邮票不同的是：它是单色印刷的。

“你注意看那些动物的雕刻手法。”艾丽斯说，“那个放牧人。绝对完美，每根线条都完美无缺。这枚邮票从来没有——”他刚想去碰碰那枚邮票，却被她一把拦了下来。“噢，不，”她说，“千万别用手指去碰邮票，只能用邮票钳。”

“这很值钱吗？”他问。

“也不是。但市面上极为罕见。回头我跟你慢慢解释。这是费利克斯给我的礼物，因为他爱我，因为他说的，我床上活儿很好。”

“这是一枚很漂亮的邮票。”杰森心烦意乱地说，把放大镜还给艾丽斯。

“费利克斯没撒谎，这是枚非常好的邮票。注销戳完美居中，痕迹很浅，丝毫没有影响到图案，而且——”她熟练地用钳子把邮票翻过来，让它正面朝下躺在毡垫上。转瞬间，她的整个面部表情完全变了，脸上发出炽热的红光。她说：“这个混账。”

“怎么了？”他问。

“一个小斑点。”她用钳子轻轻碰了碰邮票背面的一角，“从正面完全看不出来。这就是费利克斯。见鬼，这东西很可能只是枚赝品罢了。不过费利克斯这家伙从没买到过赝品。好吧，费利克斯，你也有失手的时候。”她细细想了想。“我怀疑他是不是另有一张放在他的私人收藏里。我有办法调包。”她走到墙上的保险柜前，摆弄了一会儿转盘，然后打开柜门，拿出一本沉重的巨大集邮册，把它抱到桌上。“费利克斯一直不晓得我连他的保险柜密码都知道。你别告诉他。”她极为小心地翻看那本集邮册，翻到有四张邮票的一页。“没有一美元黑邮票，”她说，“但也有可能被他藏到别的地方去了。搞不好被他锁在学院的办公室里呢。”她合上集邮册，重新把它放回墙上的保险柜里。

“那个墨斯卡灵，”杰森说，“开始来劲了。”他的腿开始疼起来。对他来说，这是个信号，表明墨斯卡灵开始对他的身体产生作用。“我得坐下来。”他找到一张皮革安乐椅坐了下来，趁自己的腿还没完全软掉，或者说似乎软掉，它们实际上并没有软掉，这完全是药物引发的幻觉之一。但不管怎么说，软掉的感觉很真实。

“你想不想看鼻烟盒收藏，有风格质朴的，也有装饰华丽的。”艾丽斯问他，“费利克斯的艺术品收藏多得要命。各种古玩，金的，银的，合金的，带浮雕的，绘有追猎场景的——不想看？”她在他对面坐了下来，跷起二郎腿，两条黑铠装长腿，高跟鞋挂在脚上，荡来荡去。“有一回，费利克斯从拍卖会上弄来一个很古老的鼻烟盒，花了不少钱。带回家后，他仔细清洗了盒子的里里外外，发现在盒子最底部有一个弹簧控制的暗仓。要打开暗仓机关，需要先拧开一个极微小的螺丝。他花了一整天时间，终于找到一把足够小的螺丝刀来对付那个螺丝。最后他总算搞定了那个机关。”她放声大笑。

“后来怎么了？”杰森问。

“在盒子的底部，隐藏着一张很薄的锡板。他把金属板抽了出来。”她又笑了，牙齿上的金色装饰闪闪发光，“抽出来之后才发现，那原来是张有两百年历史的色情画。内容是一匹设得兰矮种马在干一个小妞。一共用了八种颜料上色。价值不菲，这么说吧，至少五千美元。不算什么大钱，但找到这幅画真让我们高兴了好一阵子。拍卖行的人肯定肠子都悔青了。”

“我明白了。”杰森说。

“你对鼻烟盒毫无兴趣。”艾丽斯说，脸上仍挂着笑。

“我也想——也想见识见识。”他说，但接着又说，“艾丽斯，你知道我，你知道我是谁。为什么其他人都不认识我？”

“因为他们从来就没在那儿待过。”

“哪儿？”

艾丽斯揉着太阳穴，舌头在嘴里不停地打转，茫然地凝视着前方，仿佛陷入了沉思，似乎完全没听到他在说什么。“你知道的，”她的声音听上去很烦躁，也有些许愤怒，“老天啊，你这家伙，在那儿活了四十二年。你要我来告诉你连你自己都不知道的地方有些什么。”她望了他一眼，厚嘴唇淘气地噘了起来，露齿一笑。

“我是怎么来到这里的？”他问。

“你——”她犹豫了一下，“我不确定我是否应该告诉你。”

他大声说：“为什么？”

“顺其自然吧。”她做了个阻止的手势，“等时候到了，时候到了。听着，小子，你已经吃了不少苦头了，差一点就要被送进强制劳动营。现在这个时代，进了劳动营意味着什么，你很清楚。这还得承那个混球麦克纳尔蒂的情，还有我的亲哥哥，警察将军。”她的脸庞由于反感而变得扭曲，但很快她又展开眉头，摆出那副迷人、慵懒、金牙烂漫的诱人微笑。

杰森说：“我想知道我到底在哪里。”

“你在我家，我家的书房里。你现在极其安全，我把你身上所有的小昆虫都弄掉了。没有人会闯进这里。你知道吗？”她从椅子上弹起来，双脚轻盈落地，像只巨大的猫科动物一般柔软。他的身子不由得往后一缩。“你有没有用电话做过？”她双眼发亮，充满热情地问他。

“做过什么？”

“网络。”艾丽斯说，“你难道没听说过电话网络？”

“没有。”他说。但实际上他听说过。

“你的——所有人的性刺激感官，都通过电子设备相连，并且充分放大，放大至你所能承受的极限。非常容易上瘾，因为这些感官乐趣被电子设备强化了。有些人由于太过上瘾，以至于无法自拔。他们的生活重心就是这个每周一次的电话网络——妈的，有些人每天都会沉迷于此！就是普通的可视电话，用信用卡付费。你干事的时候并不用掏钱，但主办商每个月月底会给你寄账单。你要是不付钱，他们立马就会把你的电话从网络里切断。”

“有多少人，”他问，“参与到这个网络中？”

“成千上万。”

“同时在线？”

艾丽斯点头。“其中绝大部分人已经玩了两三年了。他们已经从肉体到心灵，都被这个电话网络腐蚀了。因为他们脑部的性高潮反射中心已经被损伤了。不过，你可别轻视这些人，他们中有些是这颗星球上出身最优秀、思维最敏感的人物。对他们而言，这就像一个庄严神圣的宗教聚会。不过，如果遇见这样的网虫，你是一眼就能分辨出来的。他们看上去都很放荡、苍老、臃肿、倦怠，整天泡在电话线上，一个高潮接着一个，能不这样吗？”

“你也玩过这个？”在他看来，放荡、苍老、臃肿、倦怠，和她完全不沾边。

“偶尔去一次。不过我从来没上瘾，我通常都能及时把网络切断。你想不想试试？”

“不想。”他说。

“好的。”艾丽斯的语气合情合理，也无所畏惧，“那你想干点什么呢？我们有一批相当好的碟片，里尔克和布莱希特的作品，逐行翻译的。有一次，费利克斯带回来四碟套装的西贝柳斯所有七首交响乐集，真的非常不错。埃玛为今天的晚餐准备了蛙腿……费利克斯特别喜欢吃蛙腿和蜗牛。大部分时候，他晚上都会下馆子，去法国风味或是巴斯克风味的饭店，不过今晚——”“我想知道，”杰森打断她，“我在哪里。”

“你难道就不能好好享受时光吗？”

他站了起来——起身时有点困难，和她面对面。一时无声。

二十

墨斯卡灵的药效剧烈起来，他眼中的房间开始发亮，变得五颜六色。透视关系受到扭曲，屋顶像在百万英里之外。望着艾丽斯时，他发现她的头发活了起来……像是美杜莎的头发。他感到一阵恐惧袭来。

艾丽斯没管他，继续说：“费利克斯最爱巴斯克美食，可他们做菜时黄油放太多，吃得他幽门直抽筋。他在收藏怪异故事方面也是一把好手，还很喜欢棒球。此外——让我想想。”她像是在走神，沉思的时候手指下意识地轻敲嘴唇。“他对神秘学也很有兴趣。你——”

“我觉得不对劲。”杰森说。

“你觉得什么不对劲？”

杰森说：“我逃不出去了。”

“是墨斯的效应，别着急。”

“我——”他陷入沉思，感到脑子受到一股重压，贯穿这股重压的是条纹状的光线，像是顿悟般的内省光，在他脑子里射来射去。

“我收藏的东西，”艾丽斯说，“都在另一个房间，我们称那儿是图书馆。这儿是书房。费利克斯所有的法律书都放在图书馆……你知道他除了是警察将军之外，还是一名律师吗？他也做过不少好事，这一点我得承认。你知道他以前做过什么吗？”

他连站都站不稳，根本没法回答。他陷入某种惰性状态，听到话语的声响，但无法理解其意思。完全不行。

“有一年，费利克斯正式接管地球上四分之一的强制劳动营。他发现，根据一条多年前通过的含义晦涩的法规——当时的强制劳动营更像是死亡营，里面关押了大量黑人——总之，这条法规规定，只能在第二次内战期间运转劳动营。出于公共利益考虑，他有权在任何时候关闭任何劳动营。这些劳动营里关押的黑人和学生又壮又横，得益于长年累月繁重的体力活。他们完全不像躲在校园封锁区那些缺乏生气、苍白阴冷的学生。他继续深入研究，后来又发现另一条含义不明的法规，规定任何亏损的劳动营都应当——更精确地说，都必须关闭。结果，费利克斯提高了所有羁押者的劳动报酬，当然，提高之后数额还是很小。然而，仅仅这一小小的改动，就足以让整个劳动营的财务报表出现赤字，他因此得以关闭这些劳动营。”她大笑起来。

他试图张口说话，却发现自己完全做不到。在他的思想深处，像有个烂橡皮球在不停搅动，沉下去，浮上来，减速，加速，逐渐褪色，又突然散发出明亮的光芒。光轴在他体内横冲直撞，刺穿他身体的每个部位。

“不过，费利克斯干过的最大一桩事，”艾丽斯说，“和校园废墟地下的学生聚居区有关。很多聚居区缺粮少水，你知道是什么样子。学生们试图冲进城市洗劫补给品，偷窃、抢劫，无所不为。警察在学生内部供养了大批间谍，让他们鼓动学生和警察枪战……这种鸡蛋碰石头的反抗显然是警察和警卫队最乐意见到的。你明白吗？”

“我看见，”他说，“一顶帽子。”

“但费利克斯不想看到任何大规模的枪战冲突。为了避免冲突发生，他必须想办法给学生们提供补给，你明白吗？”

“帽子是红色的，”杰森说，“和你的耳朵一样。”

“当时费利克斯在警察系统中的地位是元帅，有权查询每个学生聚居区的详细情况。他完全了解哪些聚居区还撑得住，哪些已经快要崩溃。他要在众多乱象中找出问题的症结所在，要根据每个聚居区的具体情况下达行动决策。在他将所有处于困难中的聚居区名单列出来之后，有一批高阶警员与他会面，决定对这些地方施加压力，加速其到达暴动的临界点。方法无外乎是让警察线人渲染失败主义气氛，破坏仅有的食物和水源补给。有些学生在完全绝望的情况下，会冲出校园寻求帮助。举例来说，有一次在哥伦比亚，他们计划冲进哈里·S. 杜鲁门劳动营，解放那里的羁押犯，并给予武装。事情发展到这种地步，就连费利克斯也要下达‘干涉’令。不管怎么说，费利克斯的任务就是为每一个被严密监视的聚居区量身订制战术行动。他下达的绝大多数命令都是：不许行动。如此一来，那些鹰派人物自然对他越来越不满，要求免去他当时的职位。”艾丽斯停了停，“他曾是权倾一时的警察元帅，你务必记住这一点。”

“你的红衣服，”杰森说，“美妙绝伦。”

“我知道。”艾丽斯的嘴角往下撇了撇，“你就不能把持住自己吗，小子？我正忙着跟你说事呢。费利克斯降级了，从警察元帅变成了警察将军。就因为他在权力范围之内，给那些聚居区的学生提供洗浴、食物、医疗补给和简易床。就像他在管辖强制劳动营时所做的事情一样。总之，现在他成了将军。但他们之后也没把他怎么着。就目前这个阶段，他们把能做的都已经做完了。他也还保留了那间高级办公室。”

“可是你们的乱伦关系，”杰森说，“要——”他顿了顿，已经忘了自己接下来要说什么了。“要是——”他说完这个词之后，感到没话说了，心里突然涌现出一股狂热的兴奋之情，源自他成功将信息传达给她这一事实。“要是——”他重复这个词，内心的兴奋转而变成喜悦的狂怒。他放声大吼。

“你的意思是，要是那些元帅们发现费利克斯和我有一个儿子，他们会采取什么行动？”

“他们会采取——”杰森说，“我们能听点音乐吗？要么你给我——”他的话语消散了，脑子里一下子变得空空如也。“哟，”他说，“我妈肯定不会在这儿。死亡。”

艾丽斯猛吸一口气，又深深叹了口气。“好吧，杰森，”她说，“我不跟你絮叨了。等你的脑子正常点再说。”

“聊呗。”他说。

“你想看看我的绳缚卡通画吗？”

“什么？”他说，“那是什么？”

“画画儿，很特别的风格，被绑紧的小妞们，还有男人们——”

“我能躺下来吗？”他说，“我的腿快不行了。我觉得我的右腿已经伸到月亮上去了。换句话说——”他考虑了一下——“我的腿要被站断了。”

“到这边来。”她引领着他，一步步从书房走回客厅。“躺在沙发上。”她对他说，但就连躺下来这个动作都让他感到痛苦万分。“我去给你弄点冬眠灵，它能中和墨斯的效力。”

“一团糟。”他说。

“让我想想……我到底把那玩意放哪儿去了？我自己几乎从不用那东西，但我还是留了些，以防万一……该死的，只不过一粒墨斯而已，就把你搞成这个鬼样子！我一次喝五粒。”

“但你块头大。”杰森说。

“我上楼去，马上回来。”艾丽斯大步离开，走向远处的一扇门。他看着她的身影逐渐变小——她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她怎么会缩小到这个地步？小啊，小啊，小啊，直到完全消失。他心里的恐惧随之不断增长。他意识到自己完全孤立无援。谁能帮帮我？他问自己。我必须从这邮票杯子鼻烟盒和绳缚卡通画电话网络蛙腿大餐中逃脱我必须跑到那辆奎波上我必须飞回我熟悉的镇子也许和露丝·雷一起只要他们已经放她走了或者我干脆回到凯西·纳尔逊那儿去这个女人不是我能驾驭得了的她哥哥也不行他们的乱伦儿子在佛罗里达住的那个叫什么名字来着？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在地毯上探着路。每踩下去一脚，就有数百万个纯色斑点从地毯的网眼里冒出来，被他沉重的鞋子踩得粉碎。他就这样在摇摇晃晃的别墅里蹒跚而行，慢慢靠近前门。

有阳光。他发现自己已经在屋外了。

奎波。

他趔趔趄趄地走过去。

他坐在驾驶座上，门把手、手动挡、车轮、离合器和方向盘组成的军团把他弄晕了。“为什么这玩意开不动？”他大声喊，“给我动！”他一边说，一边不停地在驾驶座上前后晃动。“是不是她不想让我走？”他问那艘奎波。

钥匙。当然了，没有钥匙他飞不了。

她的大衣扔在后座上，他看见了。与此同时，他还看见那只邮袋似的大包。那儿，钥匙在大包里。就在那儿。

那两张唱片。《塔夫纳与忧郁，忧郁的蓝调》。还有那张最棒的专辑：《今晚与塔夫纳共赏良辰美景》。他伸出手，努力够到那两张唱片，把它们放到身边的空座椅上。他意识到，证据就在眼前。证据就在这两张唱片里，就在这栋别墅里。证据就跟她在一起。我要是想找出真相，就得在这地方找。其他地方都不行。就算是将军，费利克斯，姓什么来着？就算是他，也找不到。他毫无头绪。跟我一样。

他手里捧着那两张大唱片，向屋子跑去——他周围的地面流动着，甜美的蓝色天空底下有许多细长、高大、树一般的生物体在大口吞噬空气，吸收着水和光线，将天空的色彩全都吃进去……他走到大门前推门，门纹丝不动。按钮。

他也找不到。

一步步来。他用手指一寸一寸地摸过去。像是在黑暗中。是的，他心想，我就在黑暗中。他把那两张过大的唱片放在地上，紧贴着门边的墙，仔细地抚摸那堵橡胶似的墙。没有。没有。

按钮。

他按了下去，伸手把唱片拿起来，站在大门前等着。大门以难以置信的缓慢速度打开，发出抗议似的可怕噪声。

身穿棕色制服的配枪男子出现在门口。杰森说：“我刚才回奎波拿点东西。”

“完全没有问题，先生。”身穿棕色制服的男人说，“我看见你离开了，知道你会回来。”

“她是不是疯了？”杰森问他。

“我可没有资格评论这种事，先生。”身穿棕色制服的男人碰了碰帽子，转身离开了。

屋子的前门还开着，和他离开时一模一样。他跌跌撞撞地走进去，下了砖砌台阶，发现自己再次身处那间变形到极致的客厅，天花板有百万英里之遥。“艾丽斯！”他大声喊。她回来过吗？他小心地往四周看。就像刚才搜寻那个按钮一样，他极为谨慎地将这间屋子的每一寸都看了一遍。客厅另一头，吧台里那个华丽的胡桃木药柜……沙发，椅子。墙上的画。有张画里的人物正在斜着眼嘲笑他，但他毫不在意，反正这家伙又不能从画里跳出来。四四方方的唱片机……

他的唱片。放唱片。

他想把唱片机的盖子打开，却失败了。为什么？难道锁上了？不对，是滑盖型。他把盖子滑开，传来一阵可怕的噪声，他似乎把唱片机弄坏了。唱臂。转轴。他把其中一张唱片从套子里拿出来，放进转轴。他心想，我可以搞定这些东西。他打开扩音器，将模式设定成唱机。转动旋钮激活换片器。唱臂升了起来，转盘开始旋转，慢到不能忍受。到底出了什么问题？速度不对？

没有的事。他又检查了一遍。转速三十三又三分之一。转轴举起，唱片落下。

唱针接触唱片的瞬间，传来一阵极大的噪声。吱吱声，咔嗒声，像沙子爆裂的声音。这种噪声在播放老式唱片时很常见。因为使用不当，唱片很容易受损。你能做的只有吹一吹，把灰尘吹掉。

仍是咝咝的背景声，还有更多的爆裂声。

没有音乐。

他抬起唱臂，将它往里面推了推。唱针接触到唱片表面后，立即传来一阵频率很高、极为难听的刮擦声。他皱起眉，寻找声音旋钮，想把音量关小一点。还是没有音乐。没有他唱过的歌。

墨斯卡灵在他身上引起的巨大反应正在消退，他感到很冷，同时变得清醒。还有一张唱片。他快速将那张唱片从封套里抽出来，取下原先那张，把这张放进转轴。

听上去就是唱针在刮擦塑料表面。咝咝的背景声，不可避免的爆裂声和吱吱声。还是没有音乐。

这两张唱片都是空的。

第三部

悲从中来，永难舒解，

此恨难了，了去也难忘；

欢乐无处寻，倦怠终日把心藏，

空留泪水不止，长叹不已，呻吟无方。

二十一

“艾丽斯！”杰森·塔夫纳大声喊道。没有回应。她是不是墨斯卡灵吃多了？杰森心想。他笨拙地离开唱片机，走向艾丽斯消失的那扇门。进门后是一条相当长的走廊，地上铺着厚实的羊毛地毯。走廊尽头是装有铁质护栏的楼梯，通向二楼。

他大步向前，以最快速度穿过走廊，冲向楼梯，三步并两步地爬上去。

二楼。玄关处放了一张古董桌子，是赫波怀特[36]风格，上面有老高一叠《拳击》杂志。诡异的是，这些杂志居然吸引了他的注意力。他不禁想，是费利克斯还是艾丽斯，或者两人都对《拳击》这种发行量巨大的下三滥色情杂志感兴趣？他继续往里走，由于墨斯卡灵的药效还没全部消退，他仍不由自主地关注并放大了很多细节。去浴室；她肯定在那儿。

“艾丽斯。”他的声音透着一股冷峻，滴滴汗水从他的额头流到鼻子和面颊上。随着情绪在体内升腾，他的腋下也开始出汗。“该死的。”还没看到她，他就说开了，“那两张唱片上压根就没有音乐，没我唱的歌。它们是假的，是不是？”抑或是墨斯卡灵的药效问题？他还在自问。“我必须要知道！”他说，“要是它们没问题，那就放两首歌听听。是不是唱片机坏了，坏了对吗？针尖，或者说唱针，管它叫什么，反正那玩意是坏了，对吗？”这也不是不可能，他心想，也许它不小心在盘槽上刮了两圈呢。

他将一扇半开半掩的门推开，里面是一间卧室，床上很凌乱。地板上还有张睡垫，上面扔着一个睡袋。有一小堆男士用品，剃须膏、除臭剂、剃刀、须后水、梳子……一个访客，他心想，刚才来过，但现在走了。

“有人在吗？”他大声喊。

寂静。

浴室就在他前头。透过半开的门，他瞥见一个令人惊异的老浴缸，四条喷漆狮子腿。他心想，真不得了，连浴缸都是古董。他蹒跚地大步穿过走廊，过了好几扇门之后，终于来到了浴室门前。他把那扇门推开。

地上躺着一副骨架。

它套着黑色闪裤，穿着皮衬衫，铁链腰带上缀着锻铁搭扣。脚骨上套着高跟鞋。头盖骨上贴着几簇头发。除此之外，空空如也。没有眼睛，没有肌肉，连骨骼本身的颜色也已经泛黄。

“上帝。”杰森一个不稳差点跌倒。他感到视力在衰退，对重力的感应产生急速变化：压力之下，中耳不断震动，四周的房间像撞球一般滚动着，安静地滚动着。就像坐在儿童游乐场的摩天轮里，只不过摩天轮本身也在倾倒。

他闭上眼睛，紧紧扶着墙，最后，又睁开眼。

她死了，毫无疑问。但什么时候死的？十万年前？几分钟前？

她怎么死的？他问自己。

是不是因为墨斯卡灵的关系？我出现幻觉了吗？这是真实的吗？

是真的。

他弯下腰，碰了碰那件流苏皮衬衫。皮革摸起来很软，很光滑，丝毫没有腐烂的迹象。时间并没有对她的衣服起作用。这个细节很特别，但他无法理解。只有她受到影响，房间里的其他所有物品都还是老样子。因此，绝不可能是墨斯卡灵带来的幻觉。不过，他还不能百分百肯定。

下楼。赶紧离开这儿。

他大步奔回到走廊那里，还没完全恢复，走起路来弯着腰，像只很不寻常的猿猴。他抓着黑铁栏杆，三步并两步地跨下楼梯。他被绊了一下，跌倒在地，好不容易才爬起来。他的心脏在胸膛里狂跳，双肺像风箱一样，拼命大口喘气。

转眼间，他已经快速穿过一楼客厅，来到前门。出于某种他不太明白的原因——但直觉告诉他这很重要，他把那两张唱片从唱片机那儿收了起来，塞进封套。他带着唱片穿过前门，来到屋外，中午的阳光暖洋洋地照在他身上。

棕色制服私警注意到他杵在那里，胸口起伏不停，便问他：“要走了吗，先生？”

“我生病了。”杰森说。

“很抱歉，先生。我能帮上什么忙吗？”

“奎波的钥匙。”

“巴克曼小姐通常会把钥匙留在点火开关上。”私警说。

“我找过了。”杰森喘着气说。

私警说：“我去向巴克曼小姐要给你。”

“不需要。”杰森说完后又想，如果这一切都是墨斯卡灵捣的鬼，那也无妨，不是吗？

“‘不需要’？”私警的脸色突然变了。“站在那儿别动，”他说，“不要去奎波那儿。”他马上转身冲进屋子。

杰森飞跑着穿过草地，来到沥青停车坪，打开奎波车门。钥匙，钥匙在点火开关上吗？不在。她的大包。他把包里的所有东西都倒了出来。至少有一千样东西，但没有钥匙。正在这时，传来一阵嘶哑的惊叫声，把他压得粉碎。

私警很快在大门口现身，整张脸都扭曲了。他下意识地侧过身，掏出手枪，双手握紧，向杰森射击，但没打中，他整个人颤抖得太厉害。

杰森爬到奎波背面，穿过潮湿的草地，摇摇晃晃地向附近的橡树丛跑去。

私警又开了一枪，还是没打中。杰森听到他的咒骂声，看到他向这边跑过来。然后他又突然转过身，加快速度跑回别墅里去了。

杰森跑到树底下，从灌木丛里冲了过去，不断有树枝咔嚓折断。高高的土砖墙……艾丽斯怎么说来着？墙顶的水泥里嵌满了碎玻璃渣？他在墙根附近匍匐前进，拨开身边浓密的灌木枝，眼前突然出现一扇破败的木门。门半掩着，门外是一条小街，还有其他房子。

他意识到，这一切不是墨斯卡灵捣的鬼，那个私警也看见了。她就躺在那里。那副远古遗骸。看上去已经死了几十万年似的。

街对面有个妇女，抱着东西站在一辆飞车前，正在开车门。

杰森跑过街道，强迫大脑运转起来，撵走所有的墨斯卡灵余孽。“小姐。”他喘着气说。

女人显然受了惊，抬起头看他。年轻，胖乎乎的，有一头红褐色的秀发。“什么事？”她非常紧张地观察他。

“我中毒了，不知道吃了什么毒品。”杰森试图稳住自己的声调，“你能开车带我去医院吗？”

沉默。她依然睁大眼睛盯着他看。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站在那儿不停喘气，等着她回应。带还是不带，总得选一个。

红褐色头发的胖女孩说：“我——我的驾驶技术很不好。我上周才拿到驾照。”

“我来开。”杰森说。

“那我就不陪你了。”她往后退，紧紧抱着怀里那些没怎么包好的棕色包裹。她很可能正准备去邮局。

“能把钥匙给我吗？”他伸出手。等待。

“可是你也许会昏过去，那我的飞车——”

“那你跟着我。”他说。

她把钥匙给他，然后爬进飞车的后座。杰森的心跳已经平稳了不少，他坐进驾驶座，将钥匙插入点火开关，启动引擎，很快就将飞车开上天空，加到它的上限速度，四十英里每小时。不知怎的，他这时才察觉到，这是辆型号很老的飞车：福特灰狗经济型。还是二手的。

“你是不是非常不舒服？”女孩焦虑地问他。从车内反光镜可以看到，她的脸上仍然充满紧张，甚至是恐慌之情。事态发展大大超出她的承受能力。

“没有。”他说。

“是什么毒品？”

“他们没说。”墨斯卡灵的效应现在已经完全消退了。感谢上帝，他的六型体格拥有足够强大的力量来和它对抗。在洛杉矶的正午车流中驾驶一辆慢速小型飞车，时不时还来点墨斯卡灵的药力，这可不是他想要的。他咬牙切齿地想，发作起来绝不是开玩笑的，她还说什么都是小意思。

她。艾丽斯。为什么那两张唱片是空白的？他在心里无声地质问。唱片——唱片在哪里？他扭头去找，大为惊慌。噢。就在身边的座椅上。他钻进飞车时，下意识地丢在那儿了。那么，唱片还好好的。我得找机会在别的唱片机上再试试。

“最近的医院，”胖女孩说，“是圣马丁医院，在三十五街，靠近韦伯斯特大街。是家小医院，我去那里做过手术，切除手上的疣子，感觉他们非常专业，待人也很好。”

“我们就去那儿。”杰森说。

“你现在感觉好点了吗？”

“好多了。”他说。

“你是不是从巴克曼家出来的？”

“是的。”他点点头。

女孩说：“他们俩真的是亲兄妹吗，巴克曼先生和巴克曼夫人？我的意思是——”

“双胞胎。”他说。

“这个我知道。”女孩说，“可是你知道，每次看到他们在一起的时候，你会觉得他们其实是夫妻俩。他们手拉手，互相亲吻，他对她非常恭顺，不过有时候两人也吵得很凶。”女孩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俯身向前说道：“我叫玛丽·安妮·多米尼克。你叫什么？”

“杰森·塔夫纳。”他告诉她真名，并没有别的意思。毕竟，在经历了这么多事之后，在他以为差点——女孩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我是制陶工。”她害羞地说，“这些都是我准备带去邮局的陶器，打算寄给北加州的商店，主要是旧金山的阿甘商店和伯克利的弗雷泽商店。”

“你的手艺好吗？”他问她。他的整个意识，全部思维能力，仿佛都冻结在时间中的那个特定点，就是他打开浴室门，看见她——它——躺在地上的那个时刻。他听不太进去多米尼克小姐在说些什么。

“我在努力。很难说。不过，反正有人买。”

“你的双手很有力。”他没话找话，想找个由头夸她两句。他的词句仍是半下意识地从脑海里蹦出来的，好像只是他脑海里溅出的碎片。

“谢谢。”玛丽·安妮·多米尼克说。

沉默。

“你开过头了。”玛丽·安妮·多米尼克说，“在后面那条街，往左拐。”一开始的那种紧张情绪又在她的语调里出现了。“你真的要去医院吗？还是说只不过——”

“你别害怕。”他开始集中注意力，斟酌所说的话和所用的语调，想营造一种和蔼放心的气氛。“我不是逃跑的学生，也不是从强制劳动营里逃出来的犯人。”他转过头，直视她的眼睛，“但我遇到了一点麻烦。”

“你并没有吃有害的毒品。”她的声音在颤抖，听上去像是她这辈子最害怕的事情终于找上门来了。

“我要降落了。”他说，“我不想让你感到害怕。目前已经跑得够远了。你千万不要慌张，我不会伤害你。”但女孩仍然坐着不动，直挺挺的身子像被霜打过，等着——到底在等什么，他们两人谁也不知道。

在一个很繁忙的十字路口，他在路边落下飞车，迅速打开车门。然后，出于某种本能，他在飞车里留了一会儿，转身面对女孩，动也不动。

“请你出去。”她的声音在发颤，“我不想这么没礼貌，但我真的很害怕。你听说过那些饿疯了、偷偷溜过校园封锁跑出来的学生——”

“听我说。”他的语气骤然严厉起来，打断她的絮叨。

“好的。”她紧紧抓着膝上的包裹，努力保持镇静，恐惧而顺从地等着。

杰森说：“你不应当这么容易就被吓倒。不然生活会压得你抬不起头来。”

“我明白。”她非常谦逊地点点头，仔细聆听他的话，注意力高度集中，像是大学课堂里的学生。

“你难道一直都这么害怕陌生人？”他问她。

“我猜是的。”她又点点头。这一次她垂下头，像是在接受他的训诫。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还的确是。

“恐惧——”杰森说，“恐惧会比憎恨和嫉妒带给你更多错误决定。如果你恐惧，你就不能全然地接纳生命。恐惧会成为你永远退缩的理由。”

“我想我明白你的意思。”玛丽·安妮·多米尼克说，“大概一年前有一天，我家的门震天价响了起来。我怕得很，跑进浴室把自己锁在里面，假装没人在家，因为我以为有人要破门而入了……后来我才知道，原来是楼上那家女人不小心把刀掉进水槽的下水道里了——她有那种垃圾处理器什么的。她把手伸进去拿的时候，不小心给卡在里面了，是她的小儿子在拼命敲门求助——”

“这么说，你的确是明白我的意思了。”杰森打断她。

“是的。我希望自己不要再那样了。我真这么想。可是我本性难移。”

杰森问：“你多大了？”

“三十二。”

他很惊讶，她看上去比实际年龄小很多。很明显，这个女孩从没长大过。他对她感到同情，实在难以想象她是克服了多大的恐惧，才让他上了飞车。况且，她的害怕完全有道理，他寻求帮助的真实原因并不是他一开始宣称的那个。

他对她说：“你是一个非常好的人。”

“谢谢。”她表情顺从，语气谦逊。

“你看见那边那家咖啡店了吗？”他指向一家装修时尚、生意很好的咖啡店，“我们过去坐坐，我想和你好好聊聊。”我必须找人聊聊，无论什么人都行，他心想，管他娘的六型，我随时都能崩溃。

“可是，”她很不安地反对说，“我必须在两点前将这些包裹送到邮局，他们下午会将包裹送往湾区[37]。”

“我们先送包裹，然后再喝咖啡。”他把手伸向点火开关，拔出钥匙，递给玛丽·安妮·多米尼克，“你来开，想开多慢都行。”

“塔夫纳——先生，”她说，“我只想单独待一会儿。”

“不成，”他说，“你不能单独待着，那会要了你的命，会慢慢耗干你。你每时每刻都应该和其他人在一起。”

沉默。然后玛丽·安妮说道：“邮局就在四十九街和富尔顿街的交汇处。你能来开吗？我还是有点紧张。”

他像是打了一场精神上的胜仗，感到很舒坦。

他拿回钥匙。很快，他们就在去往四十九街和富尔顿街交汇处的路上了。

二十二

过后不久，他们来到一家咖啡店，找到空位坐了下来。这地方的装修蛮有特色，也还干净。服务生很年轻，顾客不算少，但也没到拥挤的程度。自动唱机里正在播放路易斯·潘达的《你鼻子的记忆》。杰森点了杯咖啡，多米尼克要了盘水果色拉和冰茶。

“你身上带的两张唱片是什么歌？”她问道。

他把唱片递给她。

“好奇怪，它们是你录的，你真的叫杰森·塔夫纳？”

“是的。”这点他至少还能肯定。

“我恐怕没听过你的歌。”玛丽·安妮·多米尼克说，“我很想听听，但我一般不太听流行歌曲。我更欣赏旧时的那些经典老歌，比如巴菲·圣玛丽的歌。现在没人能像巴菲那样唱了。”

“我同意。”他阴郁地说，思想还停留在那栋别墅，那间浴室，还在逃脱那个狂乱的棕色制服私警的一幕幕中。不是墨斯卡灵弄的，他不断提醒自己。因为那个警察也看见了。

或是看见别的了。

“没准他没看见我看见的。”他大声说，“没准他只是看见她躺在那儿。没准她只是摔倒了。没准——”他琢磨是不是该回去。

“谁没看见什么？”玛丽·安妮·多米尼克的脸上漾起一片红晕，“我没有打听私事的意思。你刚才说你遇到麻烦了，我也从你的口气和表情里看出来你有很重的心事。”

“我必须弄清楚，”他说，“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我指那栋别墅，那里发生的所有事情。”他心想，还有这两张唱片。

艾丽斯·巴克曼看过我的电视节目，也听过我的唱片。她甚至知道哪张唱片大卖过，还专门收集它们。可是——

唱片上没有音乐。唱针坏了。该死——就算唱针坏了，多少也该有一些带噪声的音乐才对。他这辈子一直在跟唱片和唱片机打交道，十分清楚这一点。

“你情绪多变。”玛丽·安妮·多米尼克从她的小布包里拿出一副眼镜，很吃力地研究唱片包装背面的歌手介绍。

“发生在我身上的事，”杰森简短地说，“让我情绪不多变都难。”

“这上面说你还主持一档电视节目。”

“没错，”他点点头，“每周二晚九点，在NBC。”

“那你一定非常有名。我跟大明星坐在一起，居然不认识他。这会不会让你感到——我的意思是当你把名字告诉我时，我居然没认出你来，你会不会——”

他耸耸肩，自嘲地笑了。

“自动唱机里会不会有你的歌？”她指向远处角落里一个多彩奢华的哥特风格的构造物。

“可能吧。”他说。这个问题问得好。

“我去看看。”多米尼克小姐从口袋里摸出一枚硬币，滑下座位，穿过咖啡店，走到点唱机跟前，弯下腰研究歌曲目录。

杰森心想，当她回来后，就不会再对遇上我感到那么震惊了。他知道，明星效应缺哪一环都不成。他的姓名必须渗透进宇宙的所有地方，每家电台，每台唱片机，每台自动唱机，每个街角的碟片店，每档电视台的节目。只要缺一块，整个造星魔法就要完蛋。

她回来了，面带微笑。“《无处无事不搞砸》，下一首就放。”她坐回座位上，他看见她手里的硬币已经没了。

他立马站了起来，大步流星地冲向咖啡店的自动唱机。

她说得没错。就在B4精选里。这是他的最新大碟，《无处无事不搞砸》，挺伤感的作品。这时，唱机已经开始播放这首歌的前奏了。

很快，浑厚的歌声充溢在咖啡店中，混响和回音效果一流。

他回到座位上，脑中一片茫然。

“你的声音超级完美。”一曲放完，玛丽·安妮说道。不过，考虑到她的品位，这么说也许只是出于礼貌。

“谢谢。”一点没错，是他的歌声。自动唱机里的那张大碟可不是空白的。

“你真是太出色了。”玛丽·安妮很激动，笑得合不拢嘴，镜片闪闪发光。

杰森简短地说：“我干这行有些年头了。”她似乎是发自内心称赞他的。

“我从没听说过你，你会不会感到难过？”

“不会。”他摇摇头，还是很茫然。过去两天发生的所有事情都表明，她绝不是唯一一个不认识他的人。两天吗？难道真的只有两天？

“我——我能不能再点些别的？”玛丽·安妮有点犹豫地问，“我刚才买邮票把钱花完了，我——”

“我来买单。”杰森说。

“你觉得草莓奶酪蛋糕怎么样？”

“棒极了。”他当下觉得眼前这个女人很有趣。她的诚挚，她的焦虑……她有过男朋友吗？多半没有……她生活在壶盆、黏土和棕色包装纸的世界，让她烦心的是那辆又小又旧的福特灰狗。她还喜欢听只有立体声的老唱片：朱迪·柯林斯、琼·贝兹她们。

“你有没有听过希瑟·哈特的歌？”他温柔地问。

她皱起前额。“我——我真想不起来。她是唱民谣还是——”她的声音渐弱，看上去很伤心，像是感觉到自己太过差劲——所有人都知道的常识，她却一无所知。他很同情她。

“唱流行情歌，”杰森说，“和我一样。”

“我们能再听一遍你的歌吗？”

他点点头，走到点唱机前，选了重播。

这次，玛丽·安妮看上去没那么陶醉了。

“怎么了？”他问道。

“唉，”她说，“我一直对自己说：你是个富有创造力的人。我制作陶器，享受这份工作。但我并不了解这些作品是否真的很美。我不知道该怎么分辨。人们对我说——”

“说什么的人都有。有人说你不值一文，也有人认为你是无价之宝。有人说你太差，也有人会觉得你非常棒。你总能取悦一批人——”他敲敲盐瓶——“同时也会得不到另一批人的认同。”他又敲敲她装水果色拉的碗。

“但总有一些办法——”

“世上的确有专家。你可以去听听他们的话，听听他们的理论。他们总是有一套理论的。他们会写很长的文章，挖你的老底，甚至连你十九年前刚出道时录的第一张唱片也不放过。他们用来作比较研究的唱片，甚至你自己都不记得录没录过。还有那些电视评论家——”

“可是，能受关注的话——”她的眼睛再次短暂地闪出亮光。

“我很抱歉，”他又站了起来，实在等不及了，“我必须得打个电话。希望我可以尽快回来，如果没有——”他把手放在她肩膀上，在她的白毛衣上——很可能是她自己织的——“那么，很高兴认识你。”

他挤过咖啡店里的人群，走向店后的电话亭。她看着他离去，眼神迷惑，面色苍白，一脸顺从。

他从里面把电话亭的门关上，又从紧急号码簿上找到洛杉矶警察学院的号码，投币，拨号。

“我找警察将军费利克斯·巴克曼。”他的嗓音在颤抖。他不觉奇怪。从心理学意义上讲，我已经受够了。所有这些事情……包括自动唱机里播放的唱片，这一切我实在是他妈的受不了。我完全被吓到了，简直毫无头绪。他心想，也许是因为墨斯卡灵的药效还没完全消失呢。可是我明明能安全驾驶那辆飞车，这至少证明了什么。去他妈的毒品。你永远都知道它什么时候开始来劲，但你永远都没办法证明它从什么时候开始没劲。它也许真的对你造成了永久损害，也许只是你心里这么想的。你没法确定到底哪种情况是真的。有可能药效一直不退。到头来，他们说，嗨，小子，你的大脑都被烧空了。而你只能说，有可能吧。你既不能确定，也不能不确定。这一切全都因为你吞了一瓶盖毒品。也有人说，一瓶盖太多了，哎，一瓶盖会让你死过去的。

“我是毕松小姐，”耳边传来女性的声音，“巴克曼先生的助理。需要帮忙吗？”

“佩吉·毕松，”他颤抖着深吸一口气，说，“我是杰森·塔夫纳。”

“喔，是你，塔夫纳先生。怎么了？你是不是落下什么东西了？”

杰森说：“我想和巴克曼将军谈谈。”

“我估计巴克曼先生——”

“和艾丽斯有关。”杰森说。

沉默。之后不久，“请等一下，塔夫纳先生。”佩吉·毕松说，“我会接通巴克曼先生，问问他是否有空。”

咔嗒声。暂停。更长时间的沉默。另一条线路接了进来。

“塔夫纳先生？”不是巴克曼将军的声音，“我是赫伯特·迈米，巴克曼先生的总参谋。我听毕松小姐说事关巴克曼先生的妹妹，艾丽斯·巴克曼小姐。坦率地说，我想知道你是怎么认识艾丽斯小姐——”

杰森挂了电话，踉踉跄跄地走回座位，玛丽·安妮·多米尼克正在吃她的草莓奶酪蛋糕。

“你还是回来了。”她高兴地说。

“奶酪蛋糕，”他问，“怎么样？”

“有点太油了。”她说，“但味道不错。”

他冷冷地坐到位子上。好了，他已经尽全力联系费利克斯·巴克曼，告诉他关于艾丽斯的事情。可是——就算联系上了，在发生了这些事情之后，他又能说些什么呢？事事徒劳无益，他的努力和意图永远都是那么不堪一击……雪上加霜的是，他想，我还吃了她给我的那一瓶盖墨斯卡灵。

如果那真是墨斯卡灵的话。

这样想的话，就有一种新的可能。他实际上没有任何证据来证明艾丽斯给他吃过墨斯卡灵。那玩意可能是任何东西。比方说，墨斯卡灵真是从瑞士进口的？听起来就毫无道理。那东西更可能是化学合成品，而非有机物，是实验室里的产品。也许是一种新的混合配方的特制毒品。也许是从警察实验室里偷出来的。

《无处无事不搞砸》，假定他听见这首歌完全是毒品的副作用，包括在自动唱机的歌曲列表里看到这首歌。但玛丽·安妮·多米尼克也听见了，实际上，是她先找到这首歌的。

还有那两张空白唱片，它们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正坐着发呆，忽然走来一个身穿T恤和牛仔裤的少年。小孩向他弯下腰，含糊不清地说：“嗨，你是杰森·塔夫纳，不是吗？”他递过来一支圆珠笔和一张纸片，“能给我签个名吗，先生？”

在他身后还有一个女歌迷，红头发，没戴胸罩，穿着白色短裤。她激动地笑着说：“我们每周二晚上都追你的节目。你太棒了。真没想到能在现实生活中见到你。你简直和电视节目上一模一样，除了在现实生活中，你显得更——你知道的，晒得更黑一点。”她那友好的乳头随着笑声轻轻起伏。

他全凭习惯，麻木地签上名字。“多谢了，朋友们。”他对他们说。一共聚来了四个年轻人。

四个孩子喋喋不休地走了。现在，坐在他旁边的顾客们也开始往这边看，兴致勃勃地小声议论起来。他心想，还真是一如既往。这就是他从前每一天的生活。我的真实世界正在往回渗透。他浑身涌起一股抑制不住的狂野的兴奋。这才是他熟悉的生活方式，这才是他了解的世界。他迷失了好一阵子，但现在——他心想，我终于回来了！

希瑟·哈特，他心说，我现在可以打电话给她了，然后到她那儿去。她再也不会把我当成蠢蛋粉丝了。

也许我只是在吃毒品的时候才存在。就是艾丽斯给我的那种毒品，不管叫什么名字。

他心想，那我的整个事业，整整二十年，就只是毒品创造的跨越时间的幻觉罢了。

杰森·塔夫纳心想，这几天发生的事，皆因毒品的药效消失了。她——或是其他人——停止给我提供毒品，结果，我就在现实中醒来了，就在那个破旧不堪、快塌掉的旅馆房间里醒来了，身边放着面破镜子，身下是臭虫横行的床垫。我醒了，直到艾丽斯又给我喝了一剂为止。

他继续想，难怪她那么了解我，知道我的周二晚间电视秀。这都是通过她的毒品，由她创造出来的。那两张唱片，也是她巩固幻象的道具而已。

老天，他想，真是这样吗？

可是，他转念又想，在旅馆房间里醒来时，我口袋里有叠钱，可的确是老厚一叠呢。他下意识地摸摸胸口，厚实的钞票还好端端地在那儿。要是现实生活中我只是一个在瓦兹区的破旅馆里混生活的人，我从哪儿弄来这么多钱？

况且，警察局的档案里也会有我存在，全世界每个数据库里都会有我。就算我不以演艺明星的身份记录在案，至少也会以一事无成的流浪汉身份存在，而且这个流浪汉的唯一快感来自一瓶小药丸。老天爷才知道这事持续多久了，我有可能已经吃了好几年那种药了。

他想起艾丽斯曾说过，说他去过那栋别墅。

他断定，这句话显然是真的。我去过。去拿我的毒品。

活在一粒胶囊创造的世界里，享受名望、金钱和权力。这类人恐怕还不少，我只是其中之一罢了。我们实际上都住在臭虫横行、老鼠乱窜的廉价老旅馆中。贫民区的贫民。被社会遗弃的人，无名小卒。毫无意义的人生。同时，做着白日梦。

“你走神了。”玛丽·安妮说道。她已经吃完奶酪蛋糕，看上去既满足又开心。

“听着，”他嘶哑地说，“那台自动唱机里是不是真有我的歌？”

她睁大眼睛，不理解他的话。“什么意思？我们刚刚听过了啊。还有那个小东西，播报歌曲名的设备也说了呀。自动唱机从不出错。”

他掏出一枚硬币。“再去放一次，你让它连续播三遍。”

她顺从地从座位上滑下来，走到唱机前忙活起来，可爱的长发披在圆滚滚的肩膀上。很快，他听到了那首大热门歌曲。座位上和吧台前的顾客们全都向他点头示意。他们面带微笑，知道那是他的歌。他们都是他的听众。

一曲终了，咖啡店里响起稀稀落落的鼓掌声，都是些老顾客。他下意识地向他们露齿而笑，专业地对他们的捧场表示感谢。

“它真在那儿。”歌声再度响起时，他握紧拳头，在他和玛丽·安妮之间的塑料桌面上猛的一捶，像疯子一般。“该死的，它真在那儿。”

出于某种奇怪的、本能的、深层的、女性的、想要帮助他的愿望，玛丽·安妮说道：“我也在这儿。”

“我并没有住在什么破旅馆里，躺在简易床上做着白日梦。”他嗄声说。

“不，你没有。”她的声音温柔而紧张，显然为他的惊恐感到担心。

“我又变得真实了。”他说，“可是，这种事既然能发生，而且持续两天——”像这样忽然发生，又倏然结束，淡入淡出——

“也许我们该离开了。”玛丽·安妮担心地说。

这句话让他清醒了一点。“对不起。”他想让她放心。

“我的意思是，大家都听着呢。”

“无所谓，”他说，“让他们听好了，正好让他们知道，即便是一个世界级大明星，也有烦恼和问题缠身。”不管怎样，他还是站了起来。“你想去哪里？”他问她，“去你的公寓吗？”这意味着走回头路，但对于冒这个险，他感到乐观。

“我的公寓？”她踌躇。

“你认为我会伤害你吗？”他说。

她坐在那儿，紧张地思考了一小会，最后说道：“不，不。”“你家里有唱片机吗？”他问，“你公寓里，有吗？”

“有的，但不是很高级，只有立体声，用是能用。”

“好的，”他护着她穿过过道，向收银台走去，“我们走吧。”

二十三

公寓的天花板和墙壁都是玛丽·安妮·多米尼克自己设计的。色彩强烈、丰富而美丽，他盯着看了一会儿，印在了脑海里。卧室里的艺术品同样美得惊人。大多是陶器。他拿起一件可爱的蓝釉花瓶，仔细观察。

“是我做的。”玛丽·安妮说。

“这件花瓶，”他说，“将在我的节目里予以特别介绍。”

玛丽·安妮惊奇地看着他。

“我很快就会带着这件花瓶做节目。实际上——”他完全能想象出来——“要准备大批量这样的花瓶。我唱着歌从花瓶中出现，像是花瓶的魔法精魂。”他单手把花瓶高高举起，不停旋转它。“《无处无事不搞砸》，”他说，“你的整个事业就此腾飞。”

“也许你该用双手托着它。”玛丽·安妮心神不安。

“《无处无事不搞砸》，这首歌将给我们带来更多赞誉——”花瓶从他手指间滑落，砸在地板上。玛丽·安妮大步跳上前，但晚了。花瓶碎成三块，躺在杰森脚边，未上釉的白边露了出来，粗糙，不规则，毫无艺术美感。

一阵长时间的沉默。

“我想我能补好。”玛丽·安妮说。

他想不出来该说什么好。

“我最尴尬的一次经历是和我妈在一起。”玛丽·安妮说，“你看，我妈一直有种叫作布莱特氏病的慢性肾病。当我还是个孩子时，她就一直去医院看病。她总是不停对我唠叨，说她快死了，问我会不会为此感到难过，好像是我的过错似的。而我也一直相信她，认为她随时都会死。后来我长大了，从家里搬了出去，她还活着。我整天忙自己的事，已经有点忘掉她了。很自然，我也忘了她那该死的肾病。有一天她来看我，不是到这儿，是在我以前的公寓，简直把我烦死了。她坐在那里唠叨个不停，反复说自己这里疼那里疼，抱怨个没完……最后我说：‘我要去买点东西准备晚餐。’然后我就去商店了，我妈一瘸一拐地跟在我后面。她在路上告诉我，说她的两个肾都快不行了，很可能都要被摘掉，说他们打算给她植入人工肾脏，但很可能解决不了问题。总之，她不停地跟我说这些事情，告诉我这回她真的要死了，就像她一直以来说的那样……突然间，我意识到自己已经在超市里了，正站在肉类柜台前。那位我很喜欢的、特别友善的售货员走了过来，向我打招呼：‘小姐，你今天想要什么？’我说：‘我想来点腰子馅饼作为晚餐。’实在是太尴尬了。

‘一块腰子大馅饼，’我说，‘要薄，要软，要嫩。’‘几个人吃？’他问道。我妈盯着我看，表情很是毛骨悚然。事情发展到这种地步，我真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该怎么办。最后，我还是买了腰子馅饼，不过得去熟食柜台，买了英格兰产的罐装产品。我付了四美元。味道相当好。”

“我赔你花瓶钱。”杰森说，“这件花瓶你卖多少钱？”

她犹豫了一下，说道：“嗯，我卖给店里的都是批发价。不过对你我要收零售价，因为你并没有按批发数量购买，因此——”

他拿出钱来，说道：“零售价。”

“二十美元。”

“我可以以另外一种方式和你合作，”他说，“我们只需要找到合适的切入点。你看这样如何——我们向观众展示一件古董花瓶，无价之宝，就说它来自南北朝时期的中国。再请一位博物馆专家。他身穿制服，当场鉴定并给出权威意见。然后你就带着陶轮上场，当场在观众面前制作一个花瓶。我们会比较你的作品和那件古董，并且告诉他们：你的更好。”

“这不可能。中国古代的陶艺是——”

“我们会展示给他们看，我们会让他们相信。我了解我的观众。三千万观众盯着我的反应呢。到时候来一个我的面部特写，把表情完全展示出来。”

玛丽·安妮低声说：“我没法走上舞台，上电视，让摄像机对准我，我太——太胖了，人们会嘲笑我。”

“在电视节目中曝光将直接促进销售。博物馆和商店会立即知道你的名字、你的作品，买主会蜂拥而至。”

玛丽·安妮静静地说：“请不要打搅我的生活。我过得很好。我知道自己的陶艺不错。我认识那些声誉很好的商店，他们也喜欢我的作品。难道每样东西都要无限制地扩大规模，动不动就量产成千上万份？我就不能过我想过的小日子吗？”她怒视着他，说话声小到听不见。“我看不出来你的曝光度和名望对你有什么实际好处——你还记得在咖啡店里对我说的吗？‘那台自动唱机里是不是真有我的歌？’你很害怕唱机里没有你的歌。你当时比我这辈子最害怕的时候还缺乏安全感。”

“提起这个，”杰森说，“我想在你家的唱机上播放这两张唱片，在我走之前。”

“你最好让我来放，”玛丽·安妮说，“我家的唱机设置很古怪。”她接过两张唱片和二十美元，杰森仍站在那儿，脚下是花瓶的碎片。

过了一会，他便听见熟悉的乐曲。他最畅销的专辑。唱片的音轨不再是空白的。

“你可以留着这两张唱片。”他说，“我要走了。”他心想，现在我也没必要留着它们了，任何一家碟片店里都能买到。

“这上面的音乐不是我喜欢的类型——我可能不会常听。”

“反正我把它们留下来就是。”他说。

玛丽·安妮说：“你付了二十美元，我再给你拿件花瓶，稍等。”她转身不见踪影，另一个房间里传来收拾纸袋和翻找东西的声音。不久，女孩又出现了，手里拿着另一件蓝釉花瓶。这件更加漂亮。他的直觉告诉他，这可能是她最好的作品。

“谢谢。”他说。

“我来给它打包，放进盒子，这样就不会再打碎了。”她说着就动手干了起来，动作小心，神情高度集中。“真是激动人心，”她把包装好的盒子交给他，“我居然和一位名人吃了顿午饭。能和你相遇我感到非常高兴。我想，未来的很长一段时间内，我都无法忘怀。我希望你能尽快摆脱麻烦，我的意思是，让你烦恼的事情都会烟消云散。”

杰森·塔夫纳从内口袋里掏出他装卡片的小皮夹，皮夹外绣着他名字的首字母。他从中拿出一张名片——彩色的，凹凸印刷，递给玛丽·安妮。“给我的工作室打电话，任何时候都行。只要你改变主意，愿意上我的电视节目，我敢肯定能找到一个万全的法子。顺便说一下，这上面还有我的私人号码。”

“再见。”她为他打开前门。

“再见。”他顿了顿，想再说点什么，但实在是无话可说。“我们失败了。”他说，“我们一败涂地，我们俩都是。”

她眨了眨眼睛。“你怎么会这么说呢？”

“照顾好你自己。”他说完便走出公寓，来到午后的大街上，走进炽热的阳光下。

二十四

警察局的验尸官跪在艾丽斯·巴克曼的尸体前，说道：“就目前的情况，我只能告诉你，她死于服药过量，服下太多有毒药物或半毒性药物。二十四小时之后我们才能知道到底是哪种毒品。”

费利克斯·巴克曼说：“这事终归还是发生了。该来的总要来。”奇怪的是，他对此并无太多感觉。事实上，当他们的私人警卫提姆·钱塞尔通知他，说发现艾丽斯死在二楼浴室里时，他甚至从内心深处感到一种解脱。

“我认为那个叫塔夫纳的家伙对她做了什么。”钱塞尔不断地重复这句话，试图引起巴克曼的注意，“他的举止很古怪，我知道有点不对劲。我向他开了几枪，但最后还是让他跑掉了。要是他与这件事无关的话，我猜没射中他倒也不是坏事。或者，他慌不择路地跑掉，就是因为毒品是他给她吃的，所以他感到内疚，这有可能吗？”

“艾丽斯不需要别人强迫她吃毒品。”巴克曼尖刻地说。他从浴室里走出来，来到大厅。两名身穿灰色制服的警察以立正姿势等待他下达命令。“她不需要塔夫纳，或是任何人来管她吃什么毒品。”他感到身体很不舒服。天哪，他想，这件事会对巴尼产生什么影响？实在糟糕。巴克曼不明白这孩子为什么会喜爱他母亲。不过，他心想，也不能强求人人都有同样的品位。

然而他，他自己——还是爱着她的。她那强有力的个性，他想，我会怀念的。失去她让我的生活产生了很大一块空白。

她占据了他生活的很大一部分。无论是使之更好还是更糟。

赫伯·迈米脸色煞白，三步并两步跨上台阶，直接向巴克曼走过来。“我尽快赶到这里。”他伸出手，两人握了握。“出了什么事？”赫伯问道，然后又压低声音，“服药过量还是怎么？”

“这还用问吗？”巴克曼说。

“我今天早些时候接到过塔夫纳的电话。”赫伯说，“他想找你，说事关艾丽斯。”

巴克曼说：“他想跟我说有关艾丽斯死亡的事。他当时就在这里。”

“为什么？他是怎么认识她的？”

“我不知道。”巴克曼此时并不关心这些问题。他想不出来有任何理由去责怪塔夫纳……按艾丽斯的脾气和做事风格，他多半是给怂恿来的。很可能塔夫纳前脚刚离开学院大楼，她后脚就跟上了。她把塔夫纳弄上那辆加大马力的四座改装奎波，一路飞到这里来。不管怎样，塔夫纳可是六型。艾丽斯最喜欢六型，无论男女。

特别是女六型。

“他们可能在这里放纵了一下。”巴克曼说。

“就他们两个？还是说你认为现场还有其他人？”

“没别人了，钱塞尔亲眼所见。他们也许搞了场电话群交，我是这意思。她曾无数次沉溺其中，跟那些天杀的电话性交狂搅在一起，差一点就把脑子烧坏了。我希望我们能找到那些新主办商。我们杀了比尔，杀了卡罗尔，杀了弗雷德，杀了吉尔，但还是有人前仆后继地接管这个网络。这帮堕落的人。”他双手颤抖着点燃一根香烟，拼命地吸。“这让我想起来一件事。艾丽斯有一回告诉我，说打算来一次电话网络纵欲，考虑要不要发正式邀请函。她说：‘最好这么做，这样大家才能在同一时间上线。’她是认真说的，但实在太搞笑。”他笑了起来。

“你跟我说过一次。”赫伯说。

“她真的死了。冷了，硬邦邦的。”巴克曼在身边的烟灰缸里摁灭烟头。“我的妻子，”他对赫伯·迈米说，“她是我的妻子。”

赫伯摆了摆手，暗示旁边还站着两名灰制服警察。

“那又怎么样？”巴克曼说，“他们难道没读过《女武神》[38]吗？”他打着战，点起第二根烟。“西格蒙德和西格琳德。Schwester und Braut。妹妹与新娘。汉登格去死吧。”他将烟头丢在地毯上，看着它点燃羊毛，一小撮火焰随即腾了起来，被他用脚后跟踩灭了。

“你最好坐下来，”赫伯说，“或者躺下来。你看上去糟透了。”

“这的确是件很糟的事，”巴克曼说，“真的。在很多方面我都不喜欢她，但是老天啊，她是那么有活力。她一直在尝试新事物。这也让她送了命。多半是她和她那些巫婆朋友们在地下试验室里酿出来的新毒品，混了胶卷显影剂或者德拉诺凝胶，或更糟的东西。”

“我想我们得和塔夫纳谈谈。”赫伯说。

“好的，把他找来。他身上那个超微型发射器还在吗？”

“貌似不在了。我们在他身上安装的所有设备，在他离开学院大楼后全都失效了。也许那枚种子炸弹还有用。但我们现在还没有理由去触发它。”

巴克曼说：“塔夫纳是个聪明的狗杂种。他肯定有外援。某人或是某个团体在外面接应他呢。引爆种子炸弹，你想都别想，肯定早被某个乐于助人的同僚帮他从皮上割掉了。”也许是艾丽斯干的，他揣摩。我那爱帮忙的妹妹，每一次都会给警察帮点忙。真好。

“你最好能暂时离开这栋房子。”赫伯说，“验尸官们马上就要进行标准流程作业了。”

“开车送我回学院。”巴克曼说，“我恐怕开不了，手抖得太厉害了。”他感到脸上有什么东西在滑动，伸手去摸，发现下巴湿了。“我脸上有东西吗？”他惊奇地问道。

“你在哭。”赫伯说。

“开车送我回学院。我会把该做的事情都了结掉，让你接手代管一阵子。”巴克曼说，“然后我就回这里来。”他心想，也许确实是塔夫纳给了她什么东西。但塔夫纳没事，她却死了。

“走吧。”赫伯挽起他的胳膊，带他走向楼梯。

下楼梯时，巴克曼问赫伯：“看在基督的分上，你想到过竟能亲眼看见我哭吗？”

“没有。”赫伯说，“但这完全可以理解，你和她非常亲近。”

“你可以这么说。”巴克曼忽然暴怒。“她这天杀的！”他说，“我早就警告过她，这就是下场。她那些朋友制造了这些药，把她当成试验这些药的豚鼠。”

他们穿过客厅，来到户外，院子里停着两辆奎波。赫伯说：“在办公室里别太累。收拾得差不多，就可以交给我弄。”

“我就是这个意思。”巴克曼说，“可没人听进去我的话，该死的。”

赫伯重重地拍了一下他的后背，什么也没说。两个男人在沉默中穿过草坪。

在返回学院的路上，赫伯在方向盘前说：“我大衣口袋里有香烟。”这是奎波起飞后两人说的第一句话。

“多谢。”巴克曼已经把自己这个星期的香烟定额抽完了。

“我想跟你说件事。”赫伯说，“我原本不想现在就提，但等不了了。”

“到办公室再说也不行？”

赫伯说：“那儿可能有督察级的警员，或是别的普通警员，比如我的手下。”

“我没什么可说的——”

“听着，”赫伯说，“是关于艾丽斯，关于你和她的婚姻，你和你妹妹。”

“我的乱伦。”巴克曼刺耳地说。

“有些元帅或许知道一星半点。艾丽斯跟太多人提起过。你知道她那个性。”

“我为她的个性感到骄傲。”巴克曼艰难地点上烟。他居然哭了，他仍然无法从这件事中缓过神。我一定是爱过她，他对自己说，可我过去的种种感觉却都是恐惧和厌恶。还有性的驱动，他心想。有多少次，我们在做之前，会讨论这个。年复一年。“除了你，我没跟任何人提起过。”他对赫伯说。

“可艾丽斯——”

“好吧，就算有几位元帅知道此事，就算总监本人也关注这件事。”

“和你作对的那几个元帅，”赫伯说，“若是知道那——”他犹豫了一下——“乱伦，会说她其实是自杀的。羞愧而死。你能想象到这种说辞，而且他们会想办法透露给媒体。”

“你这么认为？”巴克曼心想，的确，这些材料足够编个精彩的故事了。警察将军和亲妹妹结婚，还有个秘密小孩藏在佛罗里达。将军与他的妹妹在佛罗里达表现得像一对夫妻，和他们的小孩在一起。还有那男孩，一定会继承这家人的疯狂基因。

“我想让你知道的是——”赫伯说，“而且我认为你有必要花点心思在这件事上，虽然艾丽斯尸骨未寒，我提出这件事有些不合适，但是——”

“是我们的验尸官，”巴克曼说，“学院的验尸官。”他没听进去赫伯在说些什么。“他会宣称死因是过量服用半毒性的药物，就像他刚才说的那样。”

“但也可以说是故意过量服用，”赫伯说，“喝了足以致死的剂量。”

“你到底想让我做什么？”

赫伯说：“逼他，或是命令他，得出艾丽斯是死于谋杀的结论。”

他明白了。这是他必须面对的问题。等他从悲痛中恢复过来之后，他也会想到这一层。赫伯·迈米是对的，现在就要有应对方案。甚至在他们回到学院见到下属之前，就要拿出方案。

“我们可以，”赫伯说，“这样说——”

“警察高层中那些对我的校园政策和强制劳动营政策感到不满的人，出于报复谋杀了我妹妹。”巴克曼脱口而出。当他意识到自己早就在考虑这些问题时，他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可是——

“对，类似的说辞。”赫伯说，“不要指名道姓，也不提元帅。我的意思是，暗示是他们雇用了某些人干的，或是命令局里面某些热衷于往上爬的人干的。你认同我的想法吗？我们必须立马采取行动，马上公布此事。我们一回到学院，你就应当立即向各位元帅和总监本人发一份备忘录，从备忘录开始。”

我必须将一场个人悲剧转化成政治上的优势，巴克曼意识到。要利用自己亲妹妹的意外死亡来捞好处。如果这真是意外的话。

“也许这就是真相。”他说。会不会是霍尔拜因安排的？他对我恨之入骨。

“不可能，”赫伯说，“这不是真相。但我们可以由此展开一场侦查。而你，必须要找到一个替罪羊，必须来一场审讯。”

“同意。”他回答得很迟钝。辅料要足。结局必然是一场处决。媒体的报道中要隐藏很多晦暗的线索，暗示有“更高当局”卷入，但到底是谁？碍于他们的头衔则绝口不提。总监很有可能会发表一通官面文章，表达他对这个悲剧的同情之心，希望能将犯罪团伙早日一网打尽云云。

“这么快就把此事摆上台面，我实在感到抱歉。”赫伯说，“但他们已经将你从元帅捋成了将军，如果乱伦的传闻放大到公众中，他们也许会借机逼你退休。当然，就算我们采取了主动，他们也许还是会将乱伦的故事散播出去。我们唯一的希望就是：尽量不让你曝光。”

“能做的我都做了。”巴克曼说。

“我们打算找谁当替罪羊？”赫伯问道。

“霍尔拜因元帅和阿克斯元帅。”他对他们的恨，和他们对他的一样深。五年前，他俩下令屠杀了斯坦福校园里的一万多名学生。终极血腥，毫无必要的流血。这是暴行中的暴行中的暴行，是第二次内战。

赫伯说：“我问的不是谁在幕后指使。这太明显了，就像你说的，霍尔拜因、阿克斯，还有其他什么人。我问的是：到底是谁亲自给她注射了毒品？”

“无名小卒，”巴克曼说，“可能是强制劳动营里的一名政治犯。”这不重要。上百万的劳动营犯人，或是濒死的基布兹[39]里的任何一个学生，都可能去干。

“是我的话，就会找更高一层的人当替罪羊。”赫伯说。

“为什么？”巴克曼没跟上他的思路，“我们向来都是这么干的，仪器会自动挑选一个毫无名气、无足轻重的——”

“得找一个她的朋友。和她旗鼓相当的朋友。实际上，最好这人还十分有名，而且主要活动范围就在本城。她曾经上过不少明星。”

“为什么要找名人？”

“为了把霍尔拜因、阿克斯和那些跟她混在一起的混蛋以及堕落的电话乱交杂种绑在一起。”听起来赫伯真的生气了。巴克曼感到很震惊，他盯着赫伯。“他们才是谋杀她的真正凶手。她那些邪典朋友。找一个你能找到的最有名的人，接下来你就有各种方法将他们和元帅们联系起来。设想一下这样的丑闻，霍尔拜因卷入电话乱交网络。”

巴克曼掐灭手中的香烟，又点上一支。他在思考，我要做的就是让他们更臭，我编造的丑闻要比他们传出去的更耸人听闻。

这个故事得好好编编。

二十五

在洛杉矶警察学院的办公套间里，费利克斯·巴克曼收拾好桌上的各种备忘、邮件和文档，机械地挑出需要赫伯·迈米特别关注的东西，将不那么重要的都收起来。他动作很快，并没有什么乐趣可言。赫伯坐在办公室的打字机前，撰写巴克曼关于妹妹遇害的第一份面向公众的非正式声明。

过了一会，两人完成了各自的工作之后，在巴克曼的主办公室里那张极其宽大的橡木桌旁坐了下来。他们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处理。

巴克曼坐在橡木桌后面，开始看赫伯写的草稿。“我们有必要这么做吗？”他看完之后问道。

“有必要。”赫伯说，“如果不是悲伤让你变得恍惚，你会在第一时间意识到这是当前最重要的事情。你之所以能保住高层位置到今天，就是因为你有这种认清事态的能力。如果你没这能力，五年前他们就把你发配到警察培训学校当少校了。”

“那就发表吧。”巴克曼说。“等等。”他示意赫伯回来，“你引用了验尸官的话。难道媒体不会起疑心吗？验尸结果不可能出来得这么快。”

“我把死亡时间往前调了。我能保证叫案件看上去发生在昨天。这样就没事了。”

“有这必要吗？”

赫伯简短地回答：“我们的声明必须先发。必须赶在他们之前。他们也绝不会干等到正式的验尸报告出来。”

“那好，”巴克曼说，“发表吧。”

佩吉·毕松走了进来，手里捧着一叠警方备忘录，还有一份黄色档案。“巴克曼先生，”她说，“我不想在这样的时刻打搅您，但这些——”

“拿过来给我看看。”巴克曼心想，这是最后一份了，看完我就回家。

佩吉说：“我知道您一直在寻找这份档案，麦克纳尔蒂督察也一样。这份档案大约十分钟前刚送到，来自数据中心。”她将档案放在巴克曼面前的记事簿旁，“杰森·塔夫纳的档案。”

巴克曼感到大为震动。“杰森·塔夫纳的档案不是不存在吗？”

“貌似有人把它取走了。”佩吉说，“不管怎样，他们将这些档案又放了回来。我们刚刚收到更新信息，但没有任何附加解释，数据中心方面只是——”

“滚开，让我好好看看。”巴克曼说。

佩吉·毕松安静地离开，轻轻地关上门。

“我不该那样对她说话。”巴克曼对赫伯·迈米说。

“完全可以理解。”

档案袋一打开，巴克曼就发现一张光滑的8×5宣传照，别在上面的标签上写着：周二晚九点，NBC电视台《杰森·塔夫纳秀》，承蒙光临。

“老天爷。”巴克曼惊呼。他不禁想，众神在玩弄我们，拧断我们的翅膀。

赫伯弯下腰，也看见了那张照片。他们一动不动地注视着那张宣传照，一时无话。最后赫伯说道：“让我们看看档案里还有什么。”

巴克曼把那张8×5宣传照和标签扔到一边，翻开档案的第一页。

“有多少观众？”赫伯问。

“三千万。”巴克曼伸手拿起电话。“佩吉，”他说，“给我接NBC电视台，洛杉矶的KNBC什么的。让我直接跟他们的高管对话，职位越高越好。告诉他们是我。”

“好的，巴克曼先生。”

很快，一个很像负责人的家伙出现在电话屏幕上。他说：“您好，先生。有什么能为您效劳吗，将军？”

“你们有一档节目叫《杰森·塔夫纳秀》？”巴克曼问。

“在每周二晚上，已经办了三年了。九点准时播放。”

“你们直播这档节目有三年了？”

“是的，将军。”

巴克曼挂了电话。

“既然如此，塔夫纳在瓦兹区干吗呢？”赫伯·迈米说，“还去买伪造的ID卡。”

巴克曼说：“我们连他的出生证明都找不到。我们查询了每一个数据中心，每一张存档报纸。你以前听说过周二晚上九点NBC的《杰森·塔夫纳秀》吗？”

赫伯有些犹豫，谨慎地说：“没有。”

“你不确定？”

“我们不停地谈论塔夫纳——”

“我从没听说过。”巴克曼说，“我可是每天晚上都要看两小时电视的人。从八点到十点。”他翻到档案第二页，用力把第一页丢到一边。第一页档案掉到地板上，赫伯捡了起来。

在档案的第二页上，记录了塔夫纳多年来录制的唱片资料，包括专辑名、销量和发行日期。他目不转睛地看着这份清单，清单上的日期一直追溯到十九年前。

赫伯说：“他的确告诉过我们他是歌手。他有一张ID卡说他是某音乐家协会的会员。因此，这部分是真的。”

“全都是真的。”巴克曼严厉地说。他翻到第三页，上面显示了杰森·塔夫纳的财务情况，包括他所有的收入来源和数额。“比我这个警察将军挣得还多，”巴克曼说，“比你和我加起来都多。”

“我们把他带到这儿来的时候，他身上有不少现金。他还给了凯西·纳尔逊好他妈一大笔钱。记得吗？”

“没错，凯西都告诉麦克纳尔蒂了。我记得麦克纳尔蒂的报告里提到过。”巴克曼陷入沉思。他不停地把施乐复印纸的角折起来，抹平，又折起来，再抹平。这动作很唐突。

“你在干吗？”赫伯问。

“这是施乐复印纸。数据中心的原始档案永远都调不出来，你只能拿到复印件。”

赫伯说：“但是总得先调出来才能复印。”

“前后不超过五秒钟。”巴克曼说。

“我不知道，”赫伯说，“不要让我解释这件事。我不知道这要花多长时间。”

“你当然知道。我们都很清楚。我们看过不下百万次这样的复印。每时每刻都在进行。”

“那就是电脑出错了。”

巴克曼说：“好吧。他完全没有任何政治背景，清清白白。算他走运。”他继续往下翻。“和辛迪加企业有过一段瓜葛。有枪，但合法持有。两年前曾被一名观众告过，此人认为节目里的滑稽短剧有影射之嫌。这家伙住在得梅因，名叫阿蒂默斯·弗兰克斯。塔夫纳的辩护律师打赢了这场官司。”他漫无目的地看来看去，感到大为惊讶，“《无处无事不搞砸》，这张最新的大碟销量超过两百万张。你听说过吗？”

“我不确定。”赫伯说。

巴克曼瞅了他一眼。“我从没听说过。这就是你和我不一样的地方，迈米，你不确定，但我很确定。”

“你说得没错。”赫伯说，“不过我真的不确定。此时此刻，我感到很迷惑。更何况我还在想其他事情。别忘了我们还要处理艾丽斯的善后工作，包括验尸官的报告。我们必须尽快和他谈谈。他很可能还在你家。我去给他打电话，这样你就能——”

“塔夫纳，”巴克曼说，“在她死的时候和她在一起。”

“没错，我们知道这个，钱塞尔都报告了。是你决定不要追查。但我仍认为，即便是为了录口供，也得把他扯进来，和他谈谈，听听他怎么说。”

“艾丽斯会不会早就认识他了？”巴克曼心想，没错，她一向欣赏六型，特别是那些活跃在娱乐圈的，比如希瑟·哈特。她和这个哈特娘们在前年有过三个月的罗曼史。她俩瞒得很好，连我都差点被蒙在鼓里。那也是艾丽斯唯一一段没那么多废话的日子。

他很快便在杰森·塔夫纳的档案里发现了希瑟·哈特的身影。他盯着希瑟·哈特的名字，了解到她曾有差不多一年时间是塔夫纳的情人。

“毕竟，”巴克曼说，“他俩都是六型。”

“塔夫纳和谁？”

“希瑟·哈特，那个歌手。这份档案的内容很新，最近一条记录显示，希瑟·哈特参加了本周的《杰森·塔夫纳秀》。作为特邀嘉宾。”他把档案扔到一边，在大衣口袋里摸香烟。

“这里。”赫伯把自己的烟盒递过去。

巴克曼摸了摸下巴，说道：“我们把哈特也叫过来，和塔夫纳一起。”

“没问题。”赫伯点点头，在常用的袖珍便笺簿上记下来。

“杰森·塔夫纳，”巴克曼轻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是他杀了艾丽斯。因为发现了艾丽斯和希瑟·哈特之间的关系，他大为吃醋。”

赫伯眨了眨眼。

“难道不是这样吗？”巴克曼盯着赫伯·迈米，目不转睛。

“好吧。”过了一小会，赫伯说。

“动机。时机。目击证人：钱塞尔。他能证明塔夫纳曾担惊受怕地跑出屋子，想弄到艾丽斯的奎波钥匙。当钱塞尔觉得不对劲，进屋查看发生了什么事时，塔夫纳逃跑了，飞快逃离了现场。钱塞尔曾向他开枪，警告他不许动。”

赫伯点点头，没出声。

“就这样了。”巴克曼说。

“你想马上拘留他吗？”

“越快越好。”

“我们将会通知所有的检查站，发布APB。要是他还在洛杉矶，我们就能通过安装在直升机上的脑电发射器定位到他。模式匹配，在纽约已经开始普及了。实际上，我们可以从纽约方面调架直升机过来，专门协助此事。”

巴克曼说：“很好。”

“我们要不要说塔夫纳参与了她的纵欲狂欢？”

“没有什么纵欲。”巴克曼说。

“霍尔拜因和他那伙人会——”

“让他们找证据去。”巴克曼说，“在加州的任何一座法院，我们都有司法权。”

赫伯问：“为什么是塔夫纳？”

“总得是某个人。”他半是自言自语地说道，双手搭在那张巨大的古典橡木桌上，十指纠缠在一起，神经质般地用尽全力，手指之间相互挤压。“总得——”他说，“总得有某个人。而塔夫纳恰好是个人物，是她喜欢的类型。这也解释了他为什么会在那里出现。他是她所青睐的名人类型。况且——”他抬眼看看——“有何不可呢？他会配合的。”没错，有何不可？他面无表情，搭在桌上的十指越捏越紧，越捏越紧。

二十六

杰森·塔夫纳沿着人行道向前走去，离玛丽·安妮的公寓越来越远。他心想，我的坏运气到头了，从我身边消失的所有东西，全都回归了。感谢上帝！

我现在是这个操蛋的世界上最快乐的人。今天是我这辈子最棒的一天。只有当你失去一切，当你睁开眼发现一无所有的时候，你才会万分珍惜曾经所拥有的。我在过去两天里失去了一切，现在又全部还原如初，因此我会加倍珍惜。

他紧紧抱着装有玛丽·安妮手制陶器的盒子，快步走到大街旁，伸手招了辆出租车。

“去哪里，先生？”车门滑开的同时，出租车发出询问声。

他气喘吁吁地钻进车内，随手把门关紧。“诺登街803号，”他说，“贝弗利山。”希瑟·哈特的住址。他最后还是要回到她那儿，是真的回去了，而不是她在过去那可怕的两天里幻想的那样。

出租车快速升到空中。他舒适地向后靠去，一阵强烈的倦意袭来，远比在玛丽·安妮家里时更累。经历了太多事情。他心想，艾丽斯·巴克曼现在如何了？我要给巴克曼将军再打个电话吗？但事到如今，他一定已经知道所发生的事了。我这时更应该明哲保身。作为电视明星和大歌星，我绝不能和这种耸人听闻的事件有任何纠葛。他想起那些嗅觉灵敏的八卦小报。要是让他们知道了，非得炒到众人皆知的程度。

可我的确欠她一个很大的人情，他想，是她将警察们偷偷安在我身上的电子设备去除的。

话说回来，他们现在应该也不会找我麻烦了。我的身份已经复原，我是全球闻名的人，三千万观众都能证明我的存在，无论是在肉体上，还是在法律上。

我再也不用害怕什么随机检查站了。他边想着这些，边闭上眼小眯一会。

“我们到了，先生。”出租车突然说道。他猛地睁开眼，坐直身子。已经到了？他向窗外看去，眼前的公寓大楼，正是希瑟在西海岸的秘密住处。

“喔，没错。”他从大衣口袋里掏出那卷钞票，“谢谢。”付了钱，车门方打开让他出去。他的心情开始好转，说道：“我要是不付钱，你是不是就不开门？”

出租车没吭声，它显然没有预设过对这个问题的回答。但关心这鸟事作甚呢？他反正有的是钱。

他大步走上人行道，沿着红杉环绕的小路，走进那栋高档公寓的大厅。这座十层建筑悬浮在空中，离地面有好几英尺，全靠压缩空气喷射器托起它的重量。这种悬浮感给予住在里面的人一种幻觉，仿佛他们时时刻刻都躺在巨人母亲温柔的环抱中。这种浮空房在东部完全不流行，但在西海岸却是顶级人士爱享受的奢华时尚。

他按了门铃，右手托着花瓶的包装盒。我最好小心点，不要再像上次那样把花瓶摔烂。但这次我才不会拿不住盒子，我的手现在很稳。

他决定把这件该死的花瓶送给希瑟，因为我对她极为挑剔的艺术品位十分了解，所以精心给她挑了这份礼物。

希瑟家门口的通话器显示屏亮了，浮现出一张脸，盯着他看，是苏希，希瑟的女佣。

“喔，塔夫纳先生。”苏希马上把门打开。这扇门是一个极为庞大和复杂的安全系统的一部分。“请进来，希瑟出门了，但她——”

“我等她。”他快步穿过门厅，走进电梯，按下向上的按钮，等着。很快，他就来到希瑟家的单元门口。苏希打开门，站在那里等他。她皮肤黝黑，身材娇小，很漂亮。她同以往一样跟他打招呼，非常热情，而且——熟稔。

“嗨。”杰森走进门。

“我刚跟你说过，”苏希说，“希瑟出门买东西了，她应该会在八点左右回来。她今天有不少空闲时间。她说得好好利用起来，因为过两天RCA[40]跟她有个很重要的录音。”

他坦率地说：“我不着急。”他走进卧室，将硬纸板盒放在屋子正中央的咖啡桌上，希瑟肯定一眼就能看到。“我要听点音乐，睡一会，”他说，“如果没什么事的话。”

“你不是一直都这样吗？”苏希说，“反正我要出门，我和牙医在四点十五有个约，得穿过整个好莱坞才能到那儿。”

他从身后抱住她，紧紧握住她坚挺的右乳。

“我们今天太放荡了。”她笑着说。

“那就放荡到底吧。”他说。

“你对我来说太高了。”苏希挣开他的手臂，去做事了。不知道是什么事，反正是被门铃声打断前在做的事。

他把唱片机旁边的一摞唱片翻了翻，没有一张是他喜欢的。他弯下腰，开始翻看她的全部收藏，找出来好几张她的唱片和自己的唱片。他将这些都放进换片器，打开开关。拾音臂落下，音乐随之响起，是大碟《哈特的心》，他的最爱。歌声在巨大的客厅中回荡，客厅的窗帘优雅地放大了逼真的四声道非电音，乐声迷漫着整个房间。

他倒在沙发上，脱掉鞋，尽量放松。他几乎是在大声说，她录这张碟时的表现真他妈好。他意识到，我这辈子从没这么累过。都是墨斯卡灵捣的鬼。我现在能睡一个星期。也许我真的要睡那么久。耳边听着希瑟和我的歌声。我们怎么从没合作出过专辑？他心想，这是个好主意，销量应该不错。好吧。他闭上眼。销量翻倍，艾尔还能帮我们从RCA方面争取到市场支持。不过我现在签约的是重奏公司。无所谓，这个问题可以解决。需要花些功夫。任何事都是如此。但是，他想，这值得一试。

他闭着眼说道：“现在是杰森·塔夫纳的歌声。”换片器自动放入下一张碟。这么快？他坐了起来，看看表。《哈特的心》播放的时候他睡着了，几乎没听到什么内容。他又躺了下来，闭上眼，心想，在我的歌声中睡过去。吉他和其他弦乐形成两轨和声，与他的声音共鸣，增强了表现力。

黑暗。他睁开眼，坐了起来，意识到刚才睡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

安静。换片器把整摞唱片都放完了，一定过去好几个小时了。现在几点钟？

他在黑暗里摸索，摸到一盏熟悉的台灯。他找到开关，打开灯。

他表上的时间是十点半。又冷又饿。希瑟人呢？他感到奇怪，笨手笨脚地在地上找鞋。我的脚又冷又湿，胃里空空如也，也许我能——

前门突然打开了。希瑟站在门前，身穿她的天使大衣，手里握着一份洛杉矶《时报》。她的脸阴沉沉的，僵硬得像是死人一样。

“怎么了？”他吓坏了。

希瑟走近他，把那份报纸递给他。没有说话。

他默默接过报纸。

电视明星卷入

警察将军妹妹谋杀案

“是你杀了艾丽斯·巴克曼？”希瑟刺耳地问道。

“不是。”他继续看那篇文章。

洛杉矶警方认为，电视明星杰森·塔夫纳和这场精心谋划、带有复仇性质的谋杀有很大关系。以上消息由警察学院方面今天早些时候公布。塔夫纳在每周固定时间主持一档时长一小时的晚间明星综艺节目。他现年四十二岁。

他停止阅读，狠狠揪住报纸，说：“狗屁。”他大口吸气，浑身上下筛糠似的抖个不停。

“报道上说她的年龄是三十二，”希瑟说，“我敢肯定她是——曾是——三十四。”

“我目睹了这事，”杰森说，“当时我就在她的别墅里。”

希瑟说：“我从来不知道你还认识她。”

“我刚认识她，就在今天。”

“今天？今天刚认识？我不相信。”

“这是真的。巴克曼将军在学院大楼里审问过我，后来我正要离开时，遇到了艾丽斯。他们在我身上埋了一大堆电子设备，用来跟踪我的位置，包括——”

“他们只对学生做这些事。”希瑟说。

他把话说完：“艾丽斯把那些玩意全都挖了出来。然后她就邀请我去了他们的别墅。”

“然后她就死了。”

“是的。”他点点头，“我看见她的尸体了，完全是一堆枯骨，差点没把我吓死，妈的，一点也没错，吓得我魂飞魄散。我以最快的速度从那儿跑了出来。换成是你，难道不会这么做吗？”

“你为什么看到她的尸体是一副骨架？你们俩是不是吸毒了？她一直在吸毒，我猜你也吸了不少。”

“墨斯卡灵，”杰森说，“她告诉我的，但我不认为那真的是墨斯卡灵。”他心里说，我自己也想知道那到底是什么。现在回想起来，那种恐惧感还会冻住心脏。我看见的景象，那骇人的骸骨，到底是不是幻觉？我真的活在这里吗，还是睡在那个廉价小旅馆的床上？他心想，老天爷啊，我现在该怎么办？

“你最好去自首。”希瑟说。

“他们不能把这事钉在我身上。”他说。但他心里明白，事情没那么简单。在过去两天里，他充分认识到警察是如何统治这个社会的。第二次内战的遗产，他心想，从猪到警察，一步之遥。

“如果你真是清白的，他们才不会控告你。警察是公平的。又不是警卫队在找你麻烦。”

他把揉成一团的报纸摊开，继续读下去。

学院当局和洛杉矶警方目前都在搜寻塔夫纳的下落。他们认为，塔夫纳趁巴克曼小姐熟睡或处于某种无法支配自我行为的状态时，故意让她过量服用一种有毒化合物。

“他们声称谋杀发生在昨天。”希瑟说，“你昨天人在什么地方？我打电话到你的公寓没人接。你刚才又说——”

“不是昨天，是今天早些时候。”现在，所有的事情都变得诡异。他忽然有一种失重感，仿佛自己和这栋大楼一起悬浮起来，飘入无尽的虚空之中。“他们故意把日期说成是昨天。我的节目里来过一个警察实验室的专家，节目结束后，他曾私下告诉我他们是怎么——”

“闭嘴。”希瑟厉声说。

他把嘴闭上，站好不动，绝望地等待着。

“文章里还提到了我，”希瑟从紧绷的牙缝中吐出话，“你看看背面。”

他顺从地把报纸翻过来。文章继续写道：

一位警局方面的高层人士透露，电视明星、著名女歌手希瑟·哈特与巴克曼小姐之间的关系，正是引发塔夫纳此次狂热的复仇行动的导火索，此外——

杰森问：“你和艾丽斯之间是什么样的关系？我知道她——”

“你刚才还说你完全不了解她，你说你今天刚认识她。”

“她很古怪。说实话，我觉得她是个女同性恋。你和她是不是同性恋关系？”他意识到自己的声调提高了，完全不受控制，“这就是文章里暗示的。难道不是吗？”

她一巴掌狠狠地扇在他脸上。他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步，举起双手挡在面前，心想，自己还从未被人这样扇过脸。他的脸上火辣辣的，疼得要命，耳朵里嗡嗡直响。

“好吧，”希瑟深吸一口气，“你还手吧。”

他举起手臂，握紧拳头，然后又放了下来，伸展开五指。“我下不了手。”他说，“我希望我能下得了手，你今天走运了。”

“我想也是。如果你能杀了她，同样也能杀了我。你还有什么好顾忌的？反正你进毒气室进定了。”

杰森说：“你一点也不相信我。我压根就没杀她。”

“这无关紧要。他们认为你就是凶手。就算你能搞定这件事，你那天杀的职业生涯，连同我的一起，都会完蛋。这才是要紧的。我们完了，你还不明白吗？你还没意识到自己到底干了什么吗？”她几乎是在尖叫。他心怀恐惧地走向她。她的叫声越来越尖，他又不得不离她远点。真是一团乱。

“要是我能和巴克曼将军亲自谈谈，”他说，“也许可以——”

“她哥哥？你要去跟他求情？”希瑟冲到他面前，十指像爪子一样蜷缩起来，“他本人就是调查这个谋杀案的委员会负责人。验尸官向他报告说这是一起谋杀案之后，巴克曼将军立即宣布他本人将亲自调查此案——你就不能把整篇文章看完吗？我在回来的路上把它看了不下十遍。我是在贝莱尔发现这份报纸的。我去那里拿本季秋装——是他们从比利时给我预定的，总算来了。现在你看看，这些还有什么意义？”

他伸出双手，想要搂住她，却被她强硬地推开了。

“我是不会去自首的。”他说。

“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她的声调忽然低了下去，近乎耳语，“我不在乎。你赶快走开。我不想再和你有丝毫关联。我希望你们俩都去死，你和她。那个干柴婊子——她对我来说从头到尾都是个麻烦。我总算能把她这坨肉给扔掉了。她粘在我身上，跟一条水蛭没有区别。”

“她的床上功夫好吗？”希瑟的手飞快地抬起来，抓向他的双眼，被他挡住了。

有好一会儿，两人都没有说话。他们站得很近。杰森能同时听见两人的呼吸声，频率很快，能感觉到气流杂乱的扰动。呼，吸，呼，吸。他闭上双眼。

“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希瑟开口说，“我要去学院自首。”

“他们也想要你？”他问。

“你就不能把文章读完吗？就不能把这事做完吗？他们想要我的证词。他们想要确定你刚才问的我和艾丽斯之间的关系。看在上帝的分上，我和你在上床也要成为公开新闻了。”

“我以前不知道你们之间的关系。”

“我会告诉他们的。你——”她犹豫了一下，然后继续说——“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就在刚才，”他说，“从报纸里看到的。”

“昨天她死的时候，你都不知道我和她之间的关系？”

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在心里对自己说，简直毫无希望，就像生活在橡胶世界一样。每样东西都会弹来弹去。每样东西你刚一接触，甚至刚看一眼，就会改变形状。

“好吧，就算你今天刚知道。”希瑟说，“如果你真的这样认为。反正迟早瞒不过你。”

“再见。”他坐下来，从沙发底下找到鞋子穿好，系紧鞋带，站了起来。然后，他伸手将咖啡桌上的硬纸盒拿了起来。“给你的。”他把盒子扔向希瑟。她伸手去接，盒子撞进她怀里，然后摔在了地板上。

“里面到底是什么？”她问。

“事到如今，”他说，“我已经忘了。”

希瑟蹲下来捡起盒子，掏出减震纸团和那件蓝釉花瓶。花瓶没碎。“喔。”她站了起来，靠近灯光仔细端详。“简直美呆了，”她说，“谢谢你。”

杰森说：“我没有杀那女人。”

希瑟从他身边走开，将花瓶摆在百宝架高处。她什么也没说。

“我能怎么做，”他说，“除了一走了之？”他等她说话，但她还是一言不发。“你能说两句吗？”他求她。

“打电话给他们，”希瑟说，“告诉他们你在这儿。”

他拿起电话，拨通话务员。

“请接洛杉矶警察学院，”他告诉话务员，“找费利克斯·巴克曼将军。告诉他这是杰森·塔夫纳打来的电话。”

话务员那头没有声音。“有人吗？”杰森问。

“您可以直接拨号，先生。”“我想请你拨。”杰森说。

“可是，先生——”

“麻烦你了。”他坚持。

二十七

菲尔·韦斯特堡，洛杉矶警察总局首席验尸官，向他的上司费利克斯·巴克曼报告：“这样解释这种药物最合理。您从没听说过它，是因为它还没有投入使用。她一定是从学院的特别实验室里偷出来的。”他开始在一张纸上写写画画，“时间约束是大脑的一项功能。它是感知和定位力的结构化。”

“为什么会导致她死亡？”巴克曼问道。时间已经很晚，他的头很疼。他衷心希望这一天赶快结束，所有人、所有事都离他远远的。“服用过量？”他继续问。

“我们至今还没有确切的方法来定义KR—3的过量标准。最近，该药物正在圣伯纳迪诺强制劳动营中的劳改犯志愿者身上进行试验，但到目前为止——”韦斯特堡继续在纸上画——“总之，就像我解释的那样，时间约束是大脑的一项功能，只要大脑在不断地接收信息，这项功能就会起作用。现在我们已经了解，如果大脑无法同时约束空间，就无法正常运转……具体原因是什么，我们还不清楚。也许跟用于稳定现实的本能有关，因为只有如此，片断才能按照先后顺序——也就是时间——得以排列，更重要的是，才能按空间占有获得秩序，就好比一个三维物体对比于我在纸上画的这个东西。”

他向巴克曼展示草图。在巴克曼看来，那图毫无意义。他茫然地看了看那幅图，心里却想着这么晚还能从哪儿弄几片达尔丰来止头疼。艾丽斯那儿会不会有？她贮藏了不知道多少药片。

韦斯特堡还在继续说：“空间有一个特点，即其中任何一个既定单元，都对其他所有单元具有排斥性质。如果一个对象存在于那里，那就绝不可能同时存在于这里。这和时间的性质一样，如果一个事件发生在之前，那就绝不可能也发生在之后。”

巴克曼说：“我们难道不能等到明天吗？你先前说过，得花上二十四个小时才能完成报告，指明具体涉及哪种毒素。二十四小时对我来说不成问题。”

“可是是您要求我们加快分析速度。”韦斯特堡说，“今天下午两点二十分，我接到正式通知介入此案时，您希望马上验尸。”

“我这么说的？”巴克曼想起来了，是的，我说过。目的是要赶在元帅们有所反应之前。“你别画了。”他说，“我眼睛生疼。直接说就行了。”

“我刚才说到，空间具有排他性，这只是大脑在处理感知时的一项功能。大脑按照空间单元相互排斥的原则调控数据。数以百万计的数据，从理论上来说，其实是数以万亿计的数据。然而，在大脑内部，空间并不是排他的。实际上，在大脑内部，空间完全不存在。”

“这意味着什么？”

韦斯特堡忍住画草图的冲动，说道：“KR—3这类药物可以摧毁大脑的这项功能，使之再也无法将一个空间单元从其他空间单元中区分出来。其结果就是，当大脑在处理感知时，无法区分这里和那里。它再也无法感知一个对象到底是消失了，还是仍旧在那儿。如果发生这种情况，大脑将无法排斥二择空间矢量，完全开放空间变量的全部范围。大脑再也不能确认哪个对象是真实存在的，哪个只是潜在的、非空间的可能存在。结果便是，相互矛盾的空间通道完全打开，错乱的感知体系得以侵入，大脑因此得到一个全新的宇宙概念。”

“我明白了。”巴克曼说。实际上他既不明白，也不关心。我要回家。他想忘掉这些。

“这非常重要。”韦斯特堡诚挚地说，“KR—3在这方面有突破性进展。任何受其影响的人，无论其主观意愿如何，都会感知到虚假宇宙。就像我刚才说的，存在的万亿种可能性突然在理论上变为现实。面对这些可能，这个人的感知系统会选择其中之一。选择是必需的，因为如果不作选择，矛盾宇宙就会重叠，空间的概念本身就会瓦解。你能明白我说的吗？”

赫伯·迈米坐在他的办公桌前，离得稍远，说道：“他的意思就是说，大脑就近抓了一个空间宇宙到手中。”

“没错。”韦斯特堡说，“你读过实验室的KR—3机密报告，是吗，迈米先生？”

“我一小时前读过几页。”赫伯·迈米说，“绝大部分内容太过专业，我根本看不懂。但我也注意到，它的效力是非常短暂的。大脑最终还是能够重建与真实时空对象之间的联系。”

“对。”韦斯特堡点头道，“但是在药物发挥效用期间，实验对象存在，或者应该说，以为自己存在——”

“真的存在还是以为自己存在，”赫伯说，“那没有区别。这就是这种药物的厉害之处，它摧毁了这种区别。”

“从技术角度来说是的。”韦斯特堡说，“但对于实验对象来说，他被一个实相化的环境包围。该环境相对于他之前生活的世界而言，完全是一个异界，就好像他进入了一个新世界。这个世界的面貌被扭曲了……扭曲的程度取决于他过去感知到的时空世界和当前被迫感知到的新世界之间的距离。”

“我要回家了。”巴克曼说，“我一点也听不进去。”他站起来。“谢谢你，韦斯特堡。”他下意识地把手伸给首席验尸官，他们握了握手。“总结一下，写段概要给我，”他对赫伯·迈米说，“我明天早上看。”他准备走了，和平时一样，将灰色外套搭在手上。

“你现在明白塔夫纳身上发生什么了吗？”赫伯问道。

巴克曼犹豫了一下，“没有。”

“他进入了一个他自己并不存在的宇宙。我们也跟着他进了那个宇宙，因为我们都是他的感知对象。药效消退后，他又回到了原先的宇宙。真正把他拴在这里的，既不是他带来了什么，也不是他带走了什么，而是她的死亡。既然如此，他的档案又重新出现在数据中心里，也就不难理解了。”

“晚安。”巴克曼离开办公室，穿过那个巨大而安静的办公大厅。一模一样的金属桌子一尘不染，在下班后被收拾得干干净净，包括麦克纳尔蒂的。最后，他走进管道，向屋顶升去。

夜里的空气冷冽清新，吹得他愈发头疼。他闭上眼，咬紧牙，想到完全可以从菲尔·韦斯特堡那里弄点镇痛片。学院药房里估计有五十种不同的止痛药，韦斯特堡手里有钥匙。

他乘坐下降管道，又回到十四楼自己的办公套间，韦斯特堡和迈米仍坐在那里讨论。

赫伯对巴克曼说：“我要对刚才说的一点加以解释。关于我们是塔夫纳的感知对象。”

“我们不是。”巴克曼说。

赫伯说：“我们是也不是。塔夫纳并不是服用KR—3的人。艾丽斯才是。塔夫纳和我们一样，都是你妹妹的感知对象。当她进入二择坐标系时，将我们全都拽了进去。她对塔夫纳这个几乎完美无缺的大明星显然非常着迷，甚至常在脑子里幻想自己跟塔夫纳有私交。最终，在药物的作用下，她的确见到了塔夫纳本人。然而，与此同时，我们和塔夫纳仍留在我们原本所归属的世界。我们同时存在于两条空间走廊之中，一个是实宇宙，一个是虚宇宙。一个是现实世界，一个是由KR—3激发，从多个潜在可能中选择出来的实相化的世界。但整个过程是短暂的，大概只维持了两天左右。”

“那已经够久了，”韦斯特堡说，“两天时间足以对大脑造成极其严重的损伤。你妹妹的大脑，巴克曼先生，并非为药物的毒性所损害，而是由长时间超负荷运转所伤。我们可能会发现，最终造成死亡的原因是由于皮质组织产生了不可逆的损伤，比正常速度快得多的神经衰退……虽然只有两天时间，但她的大脑却是因为老化而死亡的。”

“我能从你这儿弄点达尔丰吗？”巴克曼对韦斯特堡说。

“药房锁起来了。”韦斯特堡说。

“可你手里有钥匙。”

韦斯特堡说：“药剂师下班之后，我不能用这钥匙。”

“破一次例，”赫伯严厉地说，“就这一次。”

韦斯特堡走开了，一边去找钥匙。

“如果药剂师还在那里，”过了一会，巴克曼说，“他就用不着钥匙了。”

“在这整颗星球上，”赫伯说，“官僚主义盛行。”他注视着巴克曼。“你病得很严重，什么也别干了。等他把达尔丰拿给你，你马上回家。”

“我没病，”巴克曼说，“只是有点不舒服。”

“你不用在这里转来转去，我会处理好所有事情。你都已经走了，结果又回来了。”

“我就像一只动物，”巴克曼说，“就像实验室里的老鼠。”

大橡木桌上的电话嗡嗡响了起来。

“有没有可能是一名元帅打过来的？”巴克曼说，“我今天晚上没法和他们交谈，他们必须等等。”

赫伯拿起电话。他用手遮住话筒，对巴克曼说道：“是塔夫纳。杰森·塔夫纳。”

“我来跟他说。”巴克曼从赫伯·迈米手中接过电话，说道：“嗨，塔夫纳。现在很晚了。”

耳边传来塔夫纳富有磁性的声音：“我现在要自首。我正在希瑟·哈特的公寓里，我们一起等在这儿。”

巴克曼对赫伯·迈米说：“他想自首。”

“让他到这儿来。”赫伯说。

“你到这儿来。”巴克曼对着话筒说，“你为什么想自首？我们迟早会干掉你，你这卑劣的混账杀人犯，你心里清楚。你为什么不跑？”

“跑哪儿去呢？”塔夫纳尖声说。

“随便找个校园躲起来，去哥伦比亚大学，那里现在比较稳定，有食物和水供应。”

塔夫纳说：“我再也不想被人追猎了。”

“活着就是被追猎。”巴克曼刺耳地说。“好吧，塔夫纳，”他说，“你到这儿来，我们会给你立案。把和你在一起的女人哈特也带上，我们要录她的口供。”你这个该死的蠢货，他想，居然选择自首。“你自己把蛋割下来送给别人。你这个愚蠢的杂种。”他的声音在颤抖。

“我想还自己一个清白。”塔夫纳的声音在巴克曼的耳中轻轻回荡。

“只要你敢出现在这儿，”巴克曼说，“我就会用枪崩了你。说你这混账拒绝被捕。我们爱怎么说都行。随便。”他挂了电话。“他是来这儿送死的。”他对赫伯·迈米说。

“你选了他。如果你愿意，也可以不选他。还他清白。让他回去继续录唱片，上那些白痴电视节目。”

“不。”巴克曼摇头。

韦斯特堡走过来，手里拿着两粒粉红胶囊和一纸杯水。“达尔丰复合药。”他把药和水递给巴克曼。

“谢谢你。”巴克曼吞下药片，喝光水，将纸杯压扁，扔进碎纸机。碎纸机的齿轮轻声启动，旋转，又复归于寂静。

“回家吧。”赫伯对他说，“最好是去汽车旅馆。去市里找家不错的汽车旅馆住下，明早睡个大懒觉。要是元帅们打电话过来，我会处理。”

“我必须见到塔夫纳。”

“不，你不需要。我来给他立案。任何一个值班警官都能给他立案，和对付其他罪犯一样。”

“赫伯，”巴克曼说，“就像我在电话里说的，我打算杀了那家伙。”他走到桌边，打开最底层的抽屉，拿出一个杉木盒子放在桌上。他打开盒子，拿出一把德林格单发0.22英寸口径手枪。他装上一发空包弹，调到半击发状态，将枪口对准天花板。完全是从安全角度出发，这是他的习惯。

“让我们拭目以待吧。”赫伯说。

巴克曼把枪递给他。“柯尔特制造。”他说，“柯尔特收购了模具和专利。我忘了是什么时候。”

“这枪很漂亮，”赫伯在手里掂了掂分量，“很不错的手枪。”他还给巴克曼。“不过，0.22英寸的子弹有点太小了。你必须趁他正对你站着时，正中他的眉心。”他把手放在巴克曼的肩膀上。“用0.38英寸的特制子弹，或者0.45英寸的也行。”他说，“好吗？你会这么干吗？”

“你知道这把枪是谁的吗？”巴克曼说，“是艾丽斯的。她特意把枪放在这里，因为她觉得，要是放在家里，她没准会在我们吵架时，把它掏出来一枪崩了我，或是在夜里她感到非常绝望的时候。但这并不是女士专用枪。有德林格女枪，但这把不是。”

“是你送给她的吗？”

“不是。”巴克曼说，“她是在瓦兹区的一家当铺里发现的，花了她二十五美元。就这把枪的性能来说，这价格不算贵。”他抬起头，盯着赫伯的脸。“我们必须杀了他。如果我们不找他做替罪羊，元帅们会把我钉死在十字架上。我必须留在决策层。”

“我会处理好的。”赫伯说。

“好的。”巴克曼点点头，“那我回家了。”他把手枪放回盒中，放在原先的红色天鹅绒垫子上，盖上盒子，然后又打开，将0.22英寸的子弹从枪管里倒出来。赫伯·迈米和菲尔·韦斯特堡看着他。“这种型号的枪管是从侧面打开的，”巴克曼说，“很不寻常。”

“你最好叫一辆黑灰警车送你回家。”赫伯说，“你刚经历了一连串打击，以你现在的精神状态，不能自己开车。”

“我能开，”巴克曼说，“我一直都能开。但我没法用一粒0.22英寸的子弹将站在我正对面的男人射死。得有人帮我干掉他。”

“晚安。”赫伯轻轻地说。

“晚安。”巴克曼离开他们，穿过多间办公室，穿过学院里那些孤冷的套间和单间，再次进入上升管道。达尔丰已经开始起效，他的头疼在缓解，他感到很欣慰。他想，现在我终于可以放松地呼吸一下夜里的空气了。

上升管道的门滑开，杰森·塔夫纳出现在面前，身边是一位非常有气质的女人。两人看上去都很惶恐，脸色苍白。这是两个高大、英俊、紧张的人，具有明显的六型特征。投降的六型。

“你现在正式被警方拘捕，”巴克曼说，“以下是你的权利。你所说的每句话都可能对你不利。你有权聘请律师，若无力聘请，将会为你指派一名。你有权接受陪审团的审判，也可以放弃该权利，由法官审判，洛杉矶警察学院将会为你指派法官。你是否理解我刚才说的话？”

“我来这里是为自己申辩的。”杰森·塔夫纳说。

“我的下属会给你们录口供。”巴克曼说，“到你以前去过的蓝色办公室去。”他指了指。“你看见站在那儿的人了吗？身穿单排扣西服、打着黄色领带的男人？”

“我能为自己申辩吗？”杰森·塔夫纳说，“我承认，在她死的时候，我就在房子里，但我和她的死没有任何关系。我走上楼梯，发现她躺在浴室中。她是上楼去找冬眠灵的，想用来中和她给我吃的墨斯卡灵。”

“他看见的是一副骷髅，”那个叫希瑟·哈特的女人插嘴说，“都是墨斯卡灵的缘故。能否以他当时服用了一种极其强效的致幻剂的名义，不对他进行起诉？这一事实能否从法律角度还他清白？他当时完全无法控制自己的行为，而我更是和这件事一点关系也没有。在看到今天晚上的报纸之前，我甚至都不知道她已经死了。”

“在某些州可能可以。”巴克曼说。

“但这儿不行。”女人虚弱地说。她的反应很快。

赫伯·迈米从办公室里走了出来。他略微揣摩了一下情势，说道：“我来给他立案，给他们录口供。你先回家吧，巴克曼先生，我们说好的。”

“谢谢。”巴克曼说，“我的外套呢？”他望了望四周。“天哪，真冷。”他说，“他们晚上把暖气都关了。”他对塔夫纳和哈特解释道。“我很抱歉。”

“晚安。”赫伯对他说。

巴克曼走进上升管道，按下按钮，将门关上。他还是没找到外套。也许我是得叫一辆黑灰警车，他对自己说，找个热心的低级警员开车送我回家。或者就像赫伯说的，在市区找一家不错的汽车旅馆住下。再或者，可以去机场附近，在那些新开的隔音酒店里开间房。但那样的话，我的奎波就会留在学院，明天早上我就没法开来上班了。

屋顶上黑沉沉的，凛冽的夜风刮在他脸上，他忍不住一阵畏缩。他想，即便是达尔丰，也帮不了我，不能让我好得彻底，我还是感到头疼。

他打开奎波车门，钻了进去，顺手把门砰的一声关上。他想，车里比户外还要冷。老天啊。他启动引擎，打开加热器。刺骨的冷风从车底板的通风口吹了上来，他打起了哆嗦。到家就好了。他看看腕表，夜里两点半，他想，难怪这么冷。

我为什么要挑塔夫纳？他扪心自问。在这颗星球上的六十亿人中，这个男人从未伤害过任何人，也从没惹过什么事，除了他的档案神秘失踪引起过当局关注。这就对了，他意识到。是杰森·塔夫纳自己招惹我们的，就像他们常说的那样，当局一朝沾上身，永远别想再摆脱。

但就像赫伯指出的，我也可以不选他。

不。再一次，答案还是不。这场悲剧从最开始就注定了。在我们所有人都没插手之前。他想，塔夫纳，你从一开始就注定要万劫不复。从你的第一个行动开始。

我们都在扮演不同的角色，巴克曼想。我们身居不同的位置，有的微不足道，有的只手遮天。有的普通，有的陌生，有的古怪。有的能看清，有的很模糊，甚至完全看不见。杰森·塔夫纳的角色非常耀眼，举世皆知，这也是最后我选他的原因。如果他还是一开始那样不名一文，丢了所有合法ID卡，住在贫民窟的廉价旅馆——如果他还是那副德行，就不会招来如今这场无妄之灾，最坏也就是给扔进强制劳动营而已。但显然，塔夫纳不是那种自甘平庸的人。

他与生俱来的那种非理性品质，令他想要显摆，想要出风头，想要成名。一点没错，巴克曼想，杰森·塔夫纳，你再次成名了，就像过去那样，甚至会更加出名。不过，却是以一种非常不一样的方式。这个新的成名方式，将把你送上一条更高级的不归路。你完全不知道结局会是怎样，却又必须接受，就算你对此完全无法理解。在你被埋进坟墓的时候，你还会大张嘴巴，一直问那个问题：“我到底干了什么？”你就被这样埋葬了，张大着嘴巴埋掉了。

而我，永远也不会向你解释这一切，巴克曼想，除了这么一句：千万不要引起当局注意。不要引起我们的任何兴趣，不要让我们有兴趣深入了解你。

或许有一天，在遥远的未来，当强制劳动营成为往事，警察封锁的校园也不复存在——现在，他们手持高射速冲锋枪，头戴防毒面具，镜片大而圆，嘴巴肥而高，让他们活像某种下作的害虫——或许到了那时，你的故事将被公布于众。我们如何一步步将你摧毁的真相和细节，将不再是秘密，甚至会有事后调查，对案件进行复查。人们终将发现你是无罪的，你什么罪也没犯，唯一的错误不过是引起了注意；然而，等到那时，这一切却已毫无意义。

尽管你拥有巨大的名望，数千万的公众粉丝追随你，但这并不能掩盖事情的本质。你仍然只是一件消费品而已，他想。而我却不是。这就是我和你之间的不同。所以你必须死，而我则活下去。

夜空中星辰璀璨，飞船开始上升。他轻轻唱起歌，凝望着前方，期待看见未来，看见自己的家。在那个小小世界里，有音乐，有思考，有爱，有书籍，有华丽的鼻烟盒和珍贵的邮票。一阵冷风袭来，仿佛瞬间吹散所有。他的飞船继续向前，像是一个小斑点，隐在夜色中。

总有一种美丽永远不会消逝，他对自己说，我会保护它，我珍爱这种美。所以我耐心等待。在最后的追溯中，这将是至关重要的。

他小声地哼着不成调的曲子，终于感受到了些许热气。脚下的标准警用奎波加热器总算开始起作用了。

有东西从他的鼻尖滑落，掉在他的外套上。我的天哪，他深感恐惧。我又哭了。他伸手擦掉眼中的泪水，滑腻腻的。为谁呢？他问自己。艾丽斯？塔夫纳？哈特？还是他们所有人？

不，他心想，这是反射行为，是疲倦和担忧导致的。不表明任何事。男人为什么会哭？他陷入思考。这不是女人那种哭，一点也不是。与感情无关。男人哭，是因为他失去了某样东西，某样活生生的东西。一个男人会为生病的动物痛哭，因为他知道自己无能为力。孩子的夭折，男人也会为此而哭。但他不会为悲哀的事哭。

他想，男人不会为未来哭，也不会为过去哭，他只会为当下哭。那到底什么是当下？此刻，在警察学院的大楼中，他们正在给杰森·塔夫纳立案，他会把自己经历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警察。像其他所有人一样，他会说明事情始末，以示自己清白。杰森·塔夫纳，当我在这里飞行时，他就在做这些事。

他把方向盘一打，让奎波做了一个上升反转的动作，将其送入长轨道。他让飞船往回开，既没有加速，也没有减速。他只是调了个头，重新开往学院方向。

然而，他还在哭泣。随着时间流逝，他的眼泪愈发密集，流得更快，泪水积得更深。他想，我走错路了，赫伯是对的，我必须离开那儿。我在那里只能目睹一些我已经无法控制的事情。我像一幅壁画，只在二维平面展开。我和杰森·塔夫纳只是一个老孩子的涂鸦中的两个小人。最终消散在灰烬中。

他一脚踩上油门，猛打方向盘，引擎传来噼啪声，漏冲，熄火。自动阻气门还关着，他心说，我应该让发动机再转一会，它还冷着呢。他再一次调头。

头疼欲裂，疲惫不堪，他把回家的路线卡放进奎波控制台，将飞船设定为自动航行模式。我应当休息，他对自己说。他伸手将头顶的睡眠电路打开，机械发出嗡嗡声，他闭上了眼。

在人工诱导下，总是可以立即睡着。他有一种螺旋式下降的感觉，非常舒服。接下来，几乎是在转瞬间，他开始做梦——睡眠电路无法控制这个。此时他显然并不想做梦，但他无法让梦停止。

是夏天，在乡间，棕色的风景，干燥的空气，童年的故乡。他骑着马，在他左侧，一小队骑兵正在缓缓靠近。骑士们身披华丽长袍，色彩斑斓，各不相同，尖顶头盔在阳光下闪烁。庄严的骑士们缓慢地经过他身边时，他看清了其中一人的面容。这是一副古典雕塑般的面孔，老得可怕，瀑布般的白胡子随战马起伏。他的鼻子多么健壮。他那么疲倦，那么严峻，与庸庸凡人相差那么远。很显然，他是一位国王。

费利克斯·巴克曼看着他们经过，没说一句话，对方也是如此。他们一起向巴克曼的家行进。这座无窗的屋子里有一个把自己反锁的男人，孤独的男人，杰森·塔夫纳，他与寂静和黑暗相伴。从今以后，他将不朽。他坐着，一动不动。费利克斯·巴克曼继续在空旷的乡野中前行。不久，他听见身后传来极其可怕的尖叫声。他们杀了塔夫纳。塔夫纳眼看他们闯进屋子，感觉到他们的阴影环绕着自己。当他意识到他们将要做什么时，他尖叫了。

费利克斯·巴克曼的内心深处感到绝对的孤寂和悲痛。但在梦中，他并没有回去，甚至连头都没有回。现在，他做什么都晚了。没人能阻止身穿五彩长袍的骑士，你甚至不能对他们说半个不字。无论如何，一切都结束了。塔夫纳死了。

他的大脑感到膨胀和错乱，试图通过超微脑电极向睡眠电路发送继电信号。电压断路器随之打开，发出一阵持续刺耳的响铃声，将巴克曼从睡梦中惊醒。

天哪，他打着哆嗦。现在多冷啊！他是多么空虚和冷寂啊！

梦中的深沉悲痛仍在他胸口徘徊，让他心神不宁。他对自己说，我得降落到地面上，随便见个人，说说话。我无法忍受这种孤独。只要一秒钟，倘若我能——

他关掉自动导航系统，将奎波转向地面。有一处闪着荧光灯的小块空地，是座通宵营业的加油站。

很快，飞船颠簸着停靠在加油站的油泵前。旁边还有一辆奎波，车上空无一人，应该是没人要的废车。

耀眼的荧光背景里现出一位中年黑人男子，他身披大衣，优雅地系着色彩鲜艳的领带，面容极具贵族气质，轮廓很深。他抱着手臂，在加油站满是油污的水泥台前走来走去，显得心不在焉。很显然，他在等女机器人服务生帮他加满油。黑人男子既没有不耐烦，也没有逆来顺受。他只是在那里存在着，遥远而孤立地存在着。他的身体蕴涵着耀眼的光辉。他站得很高，没有看任何东西，因为没有任何东西值得他去看。

费利克斯·巴克曼停好车，关掉引擎，僵硬地钻了出来，站在冷冰冰的夜色中。他走向那个黑人男子。

黑人男子并没有看他。他保持着距离，在四下晃悠，冷静而又遥远，什么也没说。

费利克斯·巴克曼把冰凉而颤抖的手指伸进大衣口袋，摸到一支圆珠笔，又想去衣服里摸张小纸头，什么纸头都行，便笺纸那种。他找到了纸头，铺在黑人男子奎波的车头上。在加油站荒冷的白色灯光下，巴克曼在纸头上画了一颗心，一支箭穿心而过。他在冷风中不停地颤抖，慢慢走向正在踱步的黑人男子，将纸头递给他。

黑人男子很是惊讶，眼睛轻微亮了一下。他咕哝了一声，接过纸头，找个迎光的地方仔细看了起来。巴克曼等着。黑人男子把纸头翻了过来，背面没有字，于是又翻过去看那个一箭穿心的图案，端详了半天。他皱皱眉，耸耸肩，然后把纸头还给巴克曼，又继续环抱双臂踱起步来，把宽阔的后背对着警察将军。纸头在夜风里转眼不见踪影。

费利克斯·巴克曼默默回到自己的奎波旁，打开车门，挤进驾驶座。他发动引擎，把门关好，飞向夜空。车前后的红色上升指示灯不停地闪烁。进入水平飞行后，红灯自动关闭，他脑子里一片空白。

眼泪又流了下来。

突然间，他猛打方向盘，奎波随之剧烈震动起来，车身大幅度摇晃，斜冲入下行轨道。很快，他再次将奎波滑停在路面上，仍紧靠那辆空车。四周是刺眼的炫光、一个个油泵，还有踱步的黑人男子。巴克曼拉好手刹，关掉引擎，钻了出来，车体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

黑人男子看着他。

巴克曼走向黑人男子，那人并未退缩，岿然不动。巴克曼伸出双手，搂住黑人男子，紧紧拥抱他。黑人男子的喉咙里发出咕哝声，十分惊讶和慌张。两个男人都没说什么。他们就这样站了片刻，然后巴克曼松开手，转头向奎波走去，他浑身上下都在发抖。

“等等。”黑人男子说。

巴克曼转过身面对他。

黑人犹豫了一下，有点颤抖地说：“你知道怎么去文图拉吗？从三十号空线走？”他等着巴克曼回答，巴克曼却什么也没说。“往北五十英里左右。”黑人继续说。巴克曼还是没说话。“你有这个地区的地图吗？”黑人最后问道。

“没有。”巴克曼说，“很抱歉。”

“我等会去加油站问问。”黑人微微一笑，有点羞怯，“刚才——见到你很高兴。请问尊姓大名？”等了很久之后，黑人又说：“你想告诉我吗？”

“我没名字，”巴克曼说，“现在没有。”这个问题他现在连想也不能想。

“你是公务员，或类似的职业？比如接待员？还是从洛杉矶商会来的？我和他们打过交道，都是些不错的家伙。”

“不是，”巴克曼说，“我就一个人。和你一样。”

“可是我有名字，”黑人灵活地从大衣内口袋里掏出一张很小的名片，递给巴克曼，“我是蒙哥马利·L. 霍普金斯。看看这名片。印得很不错，是不是？我喜欢这种字母凸印的感觉。五十美元一千张。我刚好赶上了促销，才拿到这么好的价钱。”卡片上凸起的黑色字母很好看。“我生产模拟型生物反馈耳机，便宜得很，零售价不到一百美元。”

“什么时候到我那儿去看看？”巴克曼说。

“打我电话。”黑人缓慢而坚定地说道，稍微抬高了一点嗓门，“这些地方，这些机器人服务的投币式加油站，在入夜后，就成为失意者的去处。过段时间我们可以多聊聊。找个舒服点的地方。我很能理解你，也同情你的感受。你来到这种地方，难免心神游荡。很多时候，我会在从厂里回家的路上加满油，那样就不必很晚还停在这儿了。我经常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晚上出门。是的，我能看出来你心情不好，你知道，你很沮丧。这就是为什么你刚才把那个纸头给我看的原因。我当时没能立即领会，现在我完全明白了。然后你又想拥抱我一下，你看，就像刚才那样，像个孩子。类似的想法，或者说是冲动更合适。我今年四十七岁了。我能理解。你不想独自一人孤守这样的深夜，特别是现在，冷得不合常理。是的，我完全同意。你现在不知道到底该说些什么，因为你突然间做了一个完全失去理智的冲动决定，没有考虑最终的后果。但这没关系，我完全能理解你。一点也不要担心。你必须抽时间去我那里看看。你会喜欢我家的，非常舒适。我会把你介绍给我的妻子和孩子们。我有三个孩子。”

“我会的，”巴克曼说，“我会留着你的名片。”他拿出钱包，将名片塞进去。“谢谢你。”

“我的奎波已经好了。”黑人说，“我也是油不够了。”他迟疑了一下，已经迈开的脚步又收了回来。他伸出手，巴克曼简短地握了握。“再见。”黑人说。

巴克曼目送他离去。黑人付了油钱，钻进他那辆破旧的小奎波，发动引擎，升上夜空。从巴克曼的头顶掠过时，黑人将手伸出窗外挥了挥，向他打了个招呼。

晚安，巴克曼心说。他默默举起冻僵的手，向天空摆了摆。然后他回到自己的车中，踌躇了一会儿，麻木感袭来。又等了等，见附近空无一人，便猛地把门关上，发动引擎。很快，他便升上天空。

流吧！我的眼泪，他想。有史以来谱写的第一首纯音乐。一六〇〇年，约翰·道兰在他的《第二鲁特集》中所作。到家后，我要在那台新的大型四声道唱片机里播放这首音乐。家，能让我想起艾丽斯，以及他们所有人。那里有和声，有炉火，暖暖和和。

我要去接我的小男孩。明天一早，我就要飞去佛罗里达，去接巴尼。从今往后，我会一直待在他身边。我们俩相依相伴。不管会有什么后果。现在，也不会有任何后果了，一切都已结束。安全了，永远安全。

他的奎波在夜空下缓缓飞行，像只受了伤、翅膀烧掉一半的昆虫。带他回家。

第四部

听好！在阴影下，黑暗无边无涯，

你声声责难光明，学的是谁家？

他们身在地狱，心却欢快无比，

全世界的恨意，一笔全抹杀。

尾声

杰森·塔夫纳杀害艾丽斯·巴克曼的一级谋杀指控，被神秘地裁定为无罪，这部分归功于NBC和比尔·沃夫尔出色的法律团队，但更归功于塔夫纳本人确实无罪。事实上，整个事件中没有犯罪行为。验尸官先前的结论发生了逆转——继而是验尸官退休，一个年轻人接替了他的位置。在审判期间，塔夫纳的收视率跌落谷底。随着无罪裁定的宣布，收视率又稳步回升。杰森·塔夫纳发现，他的观众从三千万增至三千五百万。

费利克斯·巴克曼和他的妹妹艾丽斯共有的那栋别墅，其归属情况在此后多年一直非常模糊。艾丽斯的遗愿是将归属她的权益，捐赠给一个名叫卡里布朗之子的女同性恋组织，组织本部位于密苏里州利斯萨米特市。该组织打算将这栋别墅作为旗下一些圣徒的休息寓所。二〇〇三年三月，巴克曼将他那部分权益卖给卡里布朗之子，并将所得款项，以及他所有的收藏品，全部搬至婆罗洲[41]，那里的生活水平较低，警察也较为温和。

一九九二年下半年，与多空间重叠药物KR—3相关的实验全部停止，概因其毒副作用过大。然而此后多年，警察当局仍在强制劳动营的囚犯身上秘密试验此药。但最终，由于试验所引起的广泛而普遍的危害，总监亲自下令完全放弃该药物。

一年后，凯西·纳尔逊终于知道——或者说“承认”更合适——她的丈夫杰克早已去世，正如麦克纳尔蒂告诉她的那样。该认知直接导致凯西精神崩溃，重新被送进医院，并在那儿度过余生，而这次的医院，远不如晨曦那样拥有众多特色精神病疗法。

露丝·雷的第五十一次婚姻，也是最后一次，嫁给了下新泽西的一个大腹便便、年纪很大，但很富有的军火进口商。此人的主要事业是打法律的擦边球。一九九四年春天，她死于酒精过量。她在酒精里混合了一种新型吩嗪类镇静剂，此药对中枢神经起到镇定作用，同时也有麻醉迷走神经的效果。去世时，她的体重只有九十二磅。这是长期忍受慢性心理疾病的结果。一直未能查明她的死是一场事故还是自杀，毕竟这种药在当时还算新药。她的丈夫，杰克·蒙戈，在她死时已深陷债务泥潭，大约一年之后也撒手人寰。杰森·塔夫纳出席了她的葬礼，在墓边仪式中遇到了露丝的生前好友，费仙·病。他在之后两年都与费仙有工作上的合作。杰森也从她那儿得知，露丝·雷曾经周期性地介入电话乱交网络，于是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当初和露丝一起在维加斯时她会有那些表现。

愤世嫉俗，再加上年纪渐大，希瑟·哈特逐步退出乐坛，从公众视野中慢慢消失。杰森·塔夫纳曾多次试图和她联系，但终未成功，最后决定放弃。尽管结局如此不堪，但他心中仍然认定，她是自己此生最大的成就之一。

他听说玛丽·安妮·多米尼克的陶制厨具获得了一项国际性大奖，但他从未试图再跟她取得联系。一九九八年年底，莫妮卡·巴夫再度出现在他的生活中，依然蓬头垢面，却自有其肮脏的风采。杰森和她约了几次会，然后甩了她。接下来好几个月，她都给杰森来信，内容又怪又长，单词之间还夹杂着神秘的符号。最后，这些信不再来了，杰森对此很满意。

在那些名校废墟之下的兔子洞里，学生力量终于明白，即便只是想维持基本生计，也是枉费心机。他们逐步放弃抵抗，绝大多数人最终自愿进入强制劳动营。如此一来，第二次内战的最后浮渣也终于沉底。二〇〇四年，哥伦比亚大学作为标准样本获得重建。此后，安全而理智的学生群体被允许学习警方认可的课程。

退休的警察将军费利克斯·巴克曼靠养老金在婆罗洲度日。在生命的最后岁月中，他撰写了一本自传，在书中详细描述了全球警察机关的运作内幕。这本书很快在全球各大城市里开始非法流传。归因于此，二〇一七年夏天，巴克曼将军被刺客枪杀。此案一直悬而未决，也从未曾找到过任何嫌疑人。在他死后多年，《法治心理》一书仍在地下广为流传。不过，随着时代变迁，这本书最终还是被人彻底遗忘。强制劳动营的规模不断缩小，直至完全关闭。在社会的长期发展中，警察机关愈发臃肿不堪，变得无法威胁任何人。二一三六年，元帅警衔被正式取缔。

艾丽斯·巴克曼在失败的人生中收集的一些绳缚卡通画，最终流传到专门展览已消亡流行文化的手工艺博物馆中。最终，《图书馆季刊》官方认定她是二十世纪末期最重要的SM艺术权威。那张一美元泛密西西比博览会黑色邮票，在一九九九年的一次拍卖会上，最终被一位来自波兰华沙的买家拍走。它随即消失在集邮世界的茫茫大海中，再也没有露出水面。

巴尼·巴克曼，费利克斯和艾丽斯之子，最终成长为一名性格执拗的男子汉，加入了纽约警局。他成为城区巡警的第二年，从一架不合标准的太平梯上摔了下来。当时他正要去调查发生在民宅中的一起盗窃案，那儿曾是富裕黑人的住宅区。巴尼二十三岁时腰部以下便完全瘫痪，开始将兴趣转向传统电视广告，不久后就收集了数量惊人、极为古老且备受追捧的各种电视广告。他购买、贩卖和交易这些作品，生意做得很精。他活了很久，对父亲只有非常模糊的记忆，对艾丽斯则完全没有印象。总体而言，巴尼·巴克曼很少抱怨生活。他将自己沉浸在电视广告黄金时代的那些桥段中，他的最爱是曾经流行千家万户的阿尔卡——赛尔泡腾消食片广告。

洛杉矶警察学院的内贼，偷走了费利克斯·巴克曼收在桌子里的那把0.22英寸口径的德林格手枪。从此以后，这把枪再也不见踪影。除了极少数收藏品之外，铅弹武器在当时已极为罕见。负责调查德林格手枪下落的学院库房职员，明智地假设这件珍品已成为某个低阶警察摆放在单身营房里的私藏，让此案的调查最终不了了之。

二〇四七年，从娱乐圈淡出已久的杰森·塔夫纳，因纤维症死于特护病房。此病常见于各个火星殖民地的地球人身上（这些殖民地往往由萎靡的富人运作，为了满足某种可疑的偏好）。他在得梅因有房产，是一栋包含五间卧室的别墅，里面堆满了各种纪念品。同时，他还握有一个公司的大量股票。这个公司曾试图投资建设往返半人马座比邻星的商业运输线，但最终还是失败了。他的去世并未引起广泛关注，尽管主要大城市的报纸都刊登了讣告，但电视新闻却完全没有报道。只有玛丽·安妮·多米尼克仍将他铭记在心，在她八十高龄之时，还将杰森·塔夫纳当成一位大名人。她始终相信，他们的那次见面，对她漫长而成功的一生有着决定性的意义。

由玛丽·安妮·多米尼克制作、被杰森·塔夫纳买走的蓝釉花瓶，曾作为礼物送给希瑟·哈特，如今成为一位私人收藏家的现代陶艺藏品。该藏品至今仍可参观，价值无可估量。许多了解陶器的人都怀着坦率和真诚之情，欣赏和热爱着这件作品。

流吧！科幻作家的眼泪

星河

一

繁华的都市，热闹的街道，喧嚣的人群……但整个背景缺乏阳光，隐没于纸醉金迷的暗夜。在宏伟的楼厦之间，布满了阴郁的角落。一阵微风袭来，凌乱的垃圾盘旋着在空中起舞。在高科技构筑的文明底层，还充斥着极端的暴力与血腥……

这就是眼前这部《流吧！我的眼泪》所表现出的真实场景。

一位蓄着络腮胡子的作家，坐在打字机前勤奋地敲击不止。他的眼神睿智而犀利，但从他紧锁的眉宇间流露出的显然不是希望，倒是绝望成分居多。身旁的脏盘子里，是他刚刚吃剩的马肉杂碎。

这就是眼前这部《流吧！我的眼泪》的作者：菲利普·迪克。

这第二个场景，我们不能十分肯定。这部小说问世于一九七四年，我们不知道在创作它时，作者是否真的已经蓄有他标志性的大胡子。但对于第一个场景，我们却十分熟悉。

——在电影《全面回忆》中，我们在火星城市中目睹了极为相似的场景。

——在电影《少数派报告》中，我们领略到未来城市中高速飞车的川流不息。

——在电影《银翼杀手》中，这种场面更是被表现得淋漓尽致！

不错，上述电影都改编自迪克的作品。《全面回忆》改编自科幻短篇“We Can Remember It for You Wholesale”，《少数派报告》改编自同名科幻短篇，《银翼杀手》改编自科幻作品《仿生人会梦见电子羊吗？》。

事实上，近年来影视界改编迪克作品已成风尚，可以列出一个长长的名单。但迪克创作的科幻毕竟年代久远，而且多为短篇，因而在改编时往往被注入大量现代因素，只留故事内核与原始构思。迪克喜欢在作品中探讨人类生存的意义，思考时间、生命、命运、记忆、幻觉以及人类思维中理性与非理性的冲突。

——《冒名顶替》改编自同名科幻短篇。主人公在被诬陷为外星间谍后，一边逃亡，一边寻找证据证明自己的清白，最后发现自己竟然真是外星人的人肉炸弹。

——《尖叫者》改编自科幻短篇《第二代》，同样涉及身份困惑与人造生命。

——《预见未来》改编自科幻短篇《金人》，描写了一位能预见两分钟后未来的魔术师，主题关乎时间。

——《命运规划局》改编自科幻短篇《规划小组》。小说中的规划小组试图对所有人的人生作出规划与调整，主题关乎命运。

——《记忆裂痕》改编自科幻短篇《报酬》。主人公的记忆都被抹去，主题关乎记忆。

二〇〇四年八月二十六日，英国《卫报》公布了一项调查报告，由六十位科学家列出一个“科学家最喜爱的科幻电影”排行榜，结果《银翼杀手》名列榜首。截至此时，改编自迪克作品的电影票房收入已累计达到七亿美元！而到二〇〇九年，这一数字更是提高到十亿美元！

二

迪克是一位十分值得研究的科幻作家。他的创作开始于西方科幻文学的“黄金时代”，历经整个“新浪潮”运动，并直接影响到后世的“赛博朋克”流派。

菲利普·K. 迪克一九二八年十二月十六日生于美国伊利诺伊州芝加哥市。迪克与他的孪生妹妹珍一起，早产六周降生。迪克的母亲似乎不够称职，双胞胎出生仅三周后，珍便被电热毯严重灼伤，而菲利普则陷于营养不良。在两人被送去医院的途中，珍不幸去世。这一事件对迪克影响极大，他后来在多部作品中不断言说这一“双胞胎”情结。

迪克五岁时父母离婚，他与母亲一起迁居华盛顿。迪克在伯克利加州大学就读一年后即告辍学。他酷爱音乐，曾在唱片店做过职员，并在电台主持古典音乐节目。但迪克到底不喜束缚，开始创作，并于一九五二年发表处女作《天外的巫伯》（“Beyond Lies the Wub”），走上职业创作之路。

在创作生涯的前十年里，迪克主要从事短篇创作，上述被改编的作品大多诞生于这一时期。一九六二年，迪克的科幻长篇《高堡奇人》问世，旋即荣获雨果奖最佳长篇小说奖（雨果奖与星云奖是科幻界并列的两项大奖）。这是一部“架空历史”小说，假设第二次世界大战以轴心国而非同盟国获胜而告终。自此，迪克转向科幻长篇创作，接下来二十年一直如此。

除了《高堡奇人》，迪克一直为评论家津津乐道的作品便是后被改编成电影《银翼杀手》、曾获星云奖提名的《仿生人会梦见电子羊吗？》。

《银翼杀手》描述了二〇一九年洛杉矶的一场追杀，退休警探受命追查一批被通缉的仿生人。整部影片的基调充满阴郁与灰暗，展现出文明的规则和秩序与人性和情感的冲突。该片公映于迪克离世三个多月后的一九八二年六月二十五日，当时遭到极大冷遇——也许是因为影片过于晦涩，也许是因为原作前瞻性太强；与同时代的人相比，迪克总是看得太远。

而原作《仿生人会梦见电子羊吗？》探讨的主题更为深刻。仿生人算不算人类？他们是人还是工具？何为真实何为虚幻？这些问题拷问着主人公，也拷问着每一名读者。这部作品因其丰富内涵，被“赛博朋克”流派视为开山之作，菲利普·迪克也被尊为该流派的鼻祖。

“赛博朋克”（Cyberpunk）是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中期开始兴盛的科幻文学流派。信息技术革命、电脑网络的形成以及电子意识出现的可能，使得一批反映现代科技的作品应运而生。新作品在信息化的背景下，对社会文化价值进行戏谑和反思，被标以“Cyberpunk”的标签。该词由“控制论”（cybernetics）和新型反文化生活方式者“朋克”（punk）合成，意指具有超越传统和极端未来主义观念的电脑工程师。在这类作品中，主人公将大脑与网络联通，在高度信息化的网络空间里随意漫游。该流派的特点是：呼唤科幻文学向“硬科幻”回归；引入信息论、控制论、生物工程等高科技内容；在文化价值观上具有反传统性；等等。这一流派的代表人物，加拿大科幻作家威廉·吉布森的处女作《神经漫游者》一举轰动科幻界，荣获当年度雨果奖、星云奖以及——需要特别提到的——菲利普·K. 迪克纪念奖（Philip K. Dick Award）。菲利普·K. 迪克纪念奖自一九八二年起在美国西北科幻年会（Norwescon）上颁发，由费城科幻协会资助，以迪克的姓名冠名。

三

一九七五年，《流吧！我的眼泪》获得三项科幻大奖提名：雨果奖、星云奖和坎贝尔纪念奖，最终只荣获坎贝尔纪念奖最佳长篇小说奖。

与迪克的绝大部分作品一样，《流吧！我的眼泪》描述了未来社会的一种状态，以及“平行世界”的一种可能。主人公在原来的世界里举世瞩目，在“平行世界”里却默默无闻。他试图找回身份，找回自己的一切。整部作品一直在陈述这样一个“寻找自我”的过程，推进节奏不慢，故事线索清晰，但情节依旧凌乱琐碎。作品的构思虽然奇妙，但作者却无意为它设置合理化解释，最后结局猝然而至。也许在迪克看来，重要的只是中间那些段落，精细刻画场景的一幅幅画面与一组组镜头：只作描摹，无须构造，与其说是在讲述故事，不如说是在倾诉心声。

“流吧！我的眼泪”是文艺复兴时期英国音乐家约翰·道兰词曲的一首歌名。迪克喜欢约翰·道兰，甚至用杰克·道兰做过笔名。原书题目如果直译，应该是“警察说：流吧！我的眼泪”——充满忧伤，同时又耐人寻味。事实上，“警察”并不是故事的男一号，真正以主视角叙述的主人公应该是那位电视明星，被莫名其妙清除了身份而不断寻找自我的杰森·塔夫纳。“警察”是指追踪他的前警察元帅、现警察将军费利克斯。但值得玩味的是，在“警察说”里作为主语的“警察”，却根本不应该“说”，应该“说”的其实是女性角色艾丽斯，也就是费利克斯的孪生妹妹兼妻子（不错，迪克就是这么“变态”，但我们不妨更注意“孪生妹妹”这一意象）。按照整部小说的设定，所有情节之所以会出现，完全源于艾丽斯吸毒后的极度幻觉，或者说，所有变故都是由艾丽斯的主观感受引起的。由于她喜欢杰森·塔夫纳，希望他出现在身边，于是杰森·塔夫纳被清除身份，并一步步被迫接近她，最终来到她的身边——整个世界的所有故事都是因她而生！仔细想想，这种构思是如此荒诞不经，离奇到让人匪夷所思！难怪有人称迪克的作品反映出他“唯我论”的一面，这部作品就是一个明证。

其实，《流吧！我的眼泪》不过是在延续迪克一贯的思想。他在早期长篇《天空之眼》（Eye in the Sky，一九五七）中就已经构造过类似的心灵“平行世界”，并同样不加解释。就文学意义而言，小说的目的不仅仅是讲述故事，还要表达作家的内心感觉。无论科幻小说有怎样的独到之处，它毕竟还是小说，所以必须以小说的标准加以要求。在经典的文学评价体系中，科幻文学之所以一直被视为另类，很大程度上不是缘于它的关注对象，而是基于其文学技巧的欠缺。人物描写的苍白，成为科幻作家屡遭诟病的原因之一。而科幻作品的良莠不齐以及众多其他因素，又让一些优秀的科幻作家无力反驳，同时也感到极其愤怒。但愤怒不能解决问题，提高自身水准才能最终获得认可。至少在这点上，迪克做得还算到位。

一九八八年，《流吧！我的眼泪》被改编为舞台剧，由纽约先锋派公司Mabou Mines率先演出。

四

随着时代发展，迪克的作品正日益受到重视，然而这于作家本人却没有丝毫意义。迪克的许多小说在他身后才告出版，而他生前却屡遭退稿，可谓贫困交加。最穷的时候他甚至付不起图书馆的逾期罚款，还不得不到宠物店花三十五美分买一磅给狗吃的马肉杂碎充当肉食。

一些作家十分欣赏迪克。美国科幻作家罗伯特·海因莱因曾多次资助迪克，最开始时两人甚至从未谋面。波兰科幻作家斯坦尼斯劳·莱姆和美国科幻作家厄休拉·勒古恩也对迪克赏识有加。勒古恩与迪克曾是高中同班同学，两人的友谊持续终生。勒古恩评价迪克说：迪克的作品中没有英雄，但那些凡人却有诸多英雄事迹。

不错，迪克描写的都是常景与凡人。在穿梭于高楼大厦间的快速飞车下面，是肮脏拥挤的街道；在遮蔽了半个天空的巨幅广告下面，是庸庸碌碌的芸芸众生。凡人也有凡人的典型特征，而迪克总能精确地把这些特征描绘出来，许多感受甚至源自他自身。在《流吧！我的眼泪》以及迪克的其他作品中，有两个因素值得一提：一个是女人，一个是毒品。

在《流吧！我的眼泪》中，迪克描写了主人公与几名不同性格女人的纠葛，甚至可以说，正是由这些女人串起了整部作品。这也许正是迪克的内心写照。迪克曾结婚五次，育有两女一子，但均以离异告终。迪克的家庭生活显然不能以“幸福”一词来形容。

毒品是迪克的另一个关注点。在《流吧！我的眼泪》和众多其他作品中都有毒品的身影，并成为主要印记。迪克经常描述吸毒，因为他本人就一直吸毒。电影《黑暗扫描仪》改编自迪克的同名科幻作品，其中详细描述了有关毒品的种种。影片中对迷幻感觉的描写，大都来自迪克本人吸毒后的真实感受。迪克常因毒品致幻，并怀疑自己已经精神分裂，是以精神病主题也充斥他的作品。《火星时间滑脱》（Martian Time-Slip，一九六四）的主人公就是一名病愈出院的精神病患者。

我们很难给迪克一个简单明晰的评价。他为社会所不容，但也经常挑战秩序；他为公众所不理解，但也经常鄙视一切；他可怜地进食马肉，但同时也吸食毒品……因此，在开篇的第二个场景里，我们可以把镜头稍微拉远一点。我们可以看到——或许还要加入丰富的想象——在杂乱的图书、文稿、打字机以及马肉盘子旁边，还有五花八门的各类毒品，以及迪克五位妻子的照片——这部《流吧！我的眼泪》，就是他送给第五任妻子泰莎的。

一九八二年三月二日，迪克因反复中风伴随心衰而辞世。据说五天前他已脑死亡，只不过这一天才正式拔管。迪克年迈的父亲把儿子带回女儿的墓地。半个多世纪前，来到这个世界没几天的珍被安葬后，墓碑上刻下了她与兄长的名字，以及他们的出生日期和珍的死亡日期。现在，迪克的死亡日期也终于被刻上，他安静地躺在孪生妹妹的身边。

自此，菲利普·K. 迪克告别了他的写作生涯，告别了他的科幻故事，告别了他的毒品和幻觉，告别了那些离开他的妻子和孩子，同时也告别了这个令他流泪不止、亦真亦幻的冷漠世界。

注释

[1] 即莱斯莉·巴斯比，菲利普·迪克的第五任妻子（1973—1977）。——本书注解若无特别说明，均为译注。

第一部

[2] 《流吧！我的眼泪》是文艺复兴时期的英国音乐家约翰·道兰作词并谱曲的一首歌，在十七世纪广为传颂，近世亦多有歌手翻唱。此处为歌词第一段。菲利普·迪克还曾用杰克·道兰作为笔名发表过小说。

二

[3] 作者虚构的一种陆空两用载具。

[4] 美术总监和节目总监。

三

[5] 美国全国广播公司，于一九二六年由美国无线电公司（RCA）成立，是全美三大商业电视广播之一。

[6] 哥伦比亚广播公司，成立于一九二七年，是全美三大商业电视广播之一。

四

[7] 一种伏特加和橙汁混合的鸡尾酒。

[8] 一九六六版《芬尼根的守灵夜》电影的导演并不叫这个名字，疑为作者杜撰。

[9] 多梅尼科·斯卡拉蒂（1685—1757），意大利作曲家。

[10] Mother Fucker，英语中十分常见的脏话俚语。

五

[11] Celebrity Fucker的简称，凯西在活用上文的MF。

[12] 《星际迷航》系列的男主角，“进取号”星舰舰长。《星际迷航》电视剧于一九六六年首播，电影版《无限太空》在一九七九年首映。

[13] 这是作者虚构的演员，现实中的电影版柯克船长分别由威廉·夏特纳和克里斯·派恩饰演。

[14] 产自巴尔的摩的一种药，治疗心痛、胃酸和消化不良。

[15] Feminine Deodorant Spray，女用除臭喷剂。

六

[16] 这是拉丁语中的一句格言，意思是：品位这件事太具有主观性了，你无法从客观角度判断其是对是错。

[17] 全方位立体通缉。

七

[18] 美国最常见的一次性纸杯品牌。

[19] 这里指的是心理学家詹姆斯·奥尔兹在一九五四年做的试验。奥尔兹发现，如果将电极置于大脑外侧下丘脑，老鼠会不停地按下杠杆触发电极，频率可以高达每小时五千次。它们可以连续按压十五至二十小时，直到精疲力竭进入睡眠为止。

八

[20] 一九六三年开设于美国费城的汽车传动系统检修连锁店。

[21] 内华达州赌城，城市座右铭是“世界上最大的小城”。

九

[22] 一种苏格兰混合威士忌。

十

[23] “Go Down, Moses”在现实中是一首著名的美国黑人灵歌。

[24] 这套以西部风景为主题的雕版邮票发行于一八九八年，是集邮界的稀世珍品。一美元黑色邮票上的主题是“暴风雨中的西部牛群”。

[25] 此处歌词源自道兰的《甜蜜的爱，今朝再来》（“Come Again, Sweet Love Doth Now Invite”）。

[26] “业”原文是karma，佛教用语，命运、因果报应之意。

[27] 赫伯特的简称。——编者

十二

[28] 上帝的独生子是耶稣，此处地毯上将尼克松僭越成上帝的“第二个独生子”。作者在一九七七年的一次演讲（“如果你发现世界很烂，那你该睁眼看看别的”）中，曾特别解释这一段：“在《流吧！我的眼泪》描绘的未来世界中，极权国家业已建立并且存在了好几十年。在这里，理查德·尼克松被当作一个光辉的英雄领袖来纪念……”

十三

[29] 以上两段译文分别引自《圣经》和合本，作者原文用词与钦定本有出入。

[30] 《以赛亚书》40：6。

[31] 《以赛亚书》9：6。原文是：因有一婴孩为我们而生，有一子赐给我们，政权必担在他的肩头上。他名称为奇妙、策士、全能的神、永在的父、和平的君。

[32] 《以赛亚书》40：4。原文是：一切山洼都要填满，大小山冈都要削平；高高低低的要改为平坦，崎崎岖岖的必成为平原。

十五

[33] 《圣经》中的七宗罪之一，傲慢的别名。

十八

[34] 阿梅德奥·莫迪利亚尼（1884—1920），意大利艺术家，以其雕塑和裸体画优美、拉长的线条而著称。

十九

[35] 即三甲氧苯乙胺，是强烈的致幻剂，服用后会出现持续七八小时甚至十二小时以上的幻觉。

二十一

[36] 乔治·赫波怀特（1727?—1786），英国木匠，是十八世纪英国家具设计三大家之一。他的设计标志风格之一是椅子后背的盾形造型。

[37] 旧金山湾区（Bay Area）是加州北部的一个大都会区，包括多个大小城市，如旧金山、奥克兰、圣荷西等。

二十四

[38] 瓦格纳戏剧《尼伯龙根的指环》第一幕，以下都是《女武神》中出场的角色。Schwester und Braut是德语“妹妹与新娘”的意思。

[39] 以色列的一种合作社。截至二〇一〇年，共有二百七十个合作社运转，涵盖工农业，产值达八十亿美元。

二十六

[40] Radio Corporation of America，美国无线电公司。

尾声

[41] 婆罗洲，加里曼丹岛的旧称，位于马来群岛中部，是世界第三大岛，面积为736,000平方千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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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权信息

目录

第一部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第二部

七

八

九

十

十一

十二

十三

十四

十五

十六

十七

十八

十九

二十

第三部

二十一

二十二

二十三

二十四

二十五

二十六

二十七

第四部

尾声

流吧！科幻作家的眼泪

注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