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opyright © Foreign Language Teaching and Research Press 2018

All rights reserved. No part of this publication may be reproduced or distributed by any means, or stored in a database or retrieval system, without the prior written permission of Foreign Language Teaching and Research Press.

本书版权由外语教学与研究出版社独家所有。如未获得该社书面同意，书中任何部分之文字及图片，不得用任何方式抄袭、节录、翻印或存储利用于任何数据库及检索系统等。

Published by Foreign Language Teaching and Research Press

No. 19 Xisanhuan Beilu

Beijing, China 100089

http://www.fltrp.com

京权图字：01-2017-7331

Copyright © 2002 Ayse Kulin

Published in agreement with Istanbul Santral Sesli Kitaplar Ltd., through The Grayhawk Agency.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开往伊斯坦布尔的最后列车／（土）艾雪·库林著；解村译．——北京：外语教学与研究出版社，2018.1

ISBN 978-7-5135-9841-5

Ⅰ．①开…　Ⅱ．①艾…　②解…　Ⅲ．①长篇小说－土耳其－现代　Ⅳ．①I374.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8）第027683号

出版人　　徐建忠

出版统筹　张　颖

责任编辑　陈　宇

责任校对　黄雅思

出版发行　外语教学与研究出版社

社　　址　北京市西三环北路19号（100089）

网　　址　http://www.fltrp.com

版　　次　2018年4月第1版

书　　号　ISBN 978-7-5135-9841-5

凡侵权、盗版书籍线索，请联系我社法律事务部

举报电话：（010）88817519

电子邮箱：banquan@fltrp.com

法律顾问：立方律师事务所　刘旭东律师

中咨律师事务所　殷　斌律师

目录

1　安卡拉1941

2　伊斯坦布尔1933

3　安卡拉

4　派驻海外

5　从伊斯坦布尔到巴黎

6　马赛1940-1941

7　安卡拉1941

8　马赛

9　巴黎

10　马赛

11　里昂

12　安卡拉1942

13　马赛1942

14　安卡拉

15　巴黎

16　安卡拉

17　马赛

18　巴黎

19　马赛

20　恐怖车厢

21　巴黎

22　巴黎

23　安卡拉1943

24　开罗1943

25　巴黎

26　正午的黑暗

27　巴黎

28　倒计时

29　告别之夜

30　安卡拉

31　临行时刻

32　最后的列车

致谢

关于作者

1　安卡拉1941

早上出门之前，马西特已经告诉莎比哈他会晚些回家，可过了晚上八点，注重礼节的他还是有些坐立不安。他借故离开会议室，回到自己的办公室给家里拨了个电话，黑色电话机的拨盘发出哗哗的声响。

“今晚我们又有一个会，晚饭不用等我了。”他说。

“又不回家，”他的妻子生气地说，“已经快三个星期了，我们连一顿晚饭都没在一起吃过。亲爱的，你们那些人都没有老婆孩子在家等着吗？”

“天哪，你说的是什么话？保加利亚的军队已经到我们家门口了，而你还一直在念叨吃晚饭的事！”

“真拿女人没办法！”他说着就把电话挂掉了。

他的妻子和他母亲一样，都是最典型的家庭妇女，把操持家务、照顾孩子、准备晚餐看成世界上最重要的事情。“我们的国父凯末尔想把她们培养成饱经世故的女人，根本就是白费工夫，”马西特心想，“显然，我们的妇女只擅长扮演母亲或者家庭主妇的角色。”然而，他现在连这一点也不禁怀疑起来，莎比哈似乎并没有担起多少母亲的职责，女儿都是丢给保姆来照顾的。仔细想想，近来马西特明显感觉到了妻子的反常。

起初马西特心中有些不平，他觉得妻子这种漠不关心的态度也许是一种无声的抗议，抗议丈夫那些一直开到凌晨的、无休无止的会议。可是，她又有什么权利生气？难道这场战争是他的错吗？凭什么责备他开会到深夜？要是土耳其真的陷入战争了，他们这群人之中，谁的妻子还能有机会见上丈夫一面？

不过，马西特心里也明白，莎比哈的态度并非完全出于私心。她的精神似乎已经处在崩溃的边缘。从前，只要赶上好天气，这个年轻女人就喜欢出去野餐或者看场赛马；要是碰上阴雨天，她就待在家里玩牌。可是现在，她好像对一切都失去了兴致。每晚回家，马西特总是看到她躺在床上睡觉。他要是想在床上抱一抱妻子，她准会翻过身去。偶尔两人可以同时就寝时，她也总会找个借口很快睡过去。很明显，她出了点儿状况。不过她的状况来得有些不是时候，现在马西特自己都已经忙得焦头烂额，哪有时间关照她呢？即使会议开到了午夜才结束，第二天早上七点前，马西特还是得准时回到外交部上班。

他们生活在动荡不安的年代，土耳其在列强的夹缝之中左右为难。一边是只顾自己利益，坚持要求土耳其参战的英国；另一边是不断威胁施压的德国。不仅如此，苏联也将她天鹅绒手套下的铁爪伸向了土耳其，她们觊觎着卡尔斯、阿尔达汉、博斯普鲁斯海峡和达达尼尔海峡，好像高悬在土耳其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如果土耳其站错了队，输掉了战争，苏联就会让它付出昂贵的代价，把海峡一带收入囊中。这噩梦一般的局势已经持续两年之久了。

第一次世界大战已经让伊诺努总统尝到了站错队的代价，那真是惨痛的一课。这一次，他不惜一切也要知道胜者是谁。只可惜没有人能够未卜先知。预测战争结果的重任落在了外交部和总参谋部身上，在无数个开到深夜的会议中，他们讨论着所有可能出现的状况。

作为其中的重要成员，马西特深感荣幸。不过，意大利入侵希腊之后，战争的局势顷刻间变得紧张起来，政府官员和他们的家庭难免都陷入了深深的焦虑之中。

首都安卡拉又要迎来炎热的夏季。在土耳其，冬天大雪纷飞，极端寒冷，而夏天又酷暑难耐。显然，接下来的几个月要比地狱还难熬。

大约一周以前，德国大使费朗茨·冯·巴本给总理送来了一封希特勒的亲笔信。在政府官员的会议上，所有人都屏息凝神，专注地听着信的内容。马西特猜得很准：希特勒的这封信表面上充满善意，愿意提供给土耳其各类军事装备，帮助他们加强对博斯普鲁斯海峡和达达尼尔海峡的控制，另外还许诺绝不会让德国士兵踏入土耳其的领土。然而，从字里行间又可以读出这样的暗示：现在是土耳其抉择的时候了，如果不站在德国这边，战后她一定会付出代价，这代价可能是土耳其的水上要道。

在漫长的会议结束时，伊诺努说：“德国人告诉我们，不要考验他们的耐心，他们随时可能在我们背后和苏联人达成协议。”他接着又说：“英国先前已经在利比亚溃败，现在又陷于希腊的战争，根本没有余力对我们施以援手，所以我们不能冒险激怒德国人。各位，咱们必须想出一个两全之策。”

他们在寻找拖延时间的方法，不给任何一边明确答复，要轻轻抚摩虎背，将两头同时安抚住。

那个长夜后的早晨，总理邀请英国大使会谈，向他解释土耳其的艰难处境。土耳其正在经历二战中最凶险的日子，这场战争就像一场森林大火，烧向四面八方，大战的双方都在盯着土耳其的动向。

在办公室里，马西特点燃了一支烟，吐出两团烟雾，随即将烟捻灭在水晶烟灰缸里。当他回到会议室的时候，外交部部长和秘书长已经不在了。他的助理说：“马西特先生，总统想要看看今天的评估结果，我已经帮你把报告准备好了，他正在办公室里等你。”

马西特匆匆回到了总统府的外交部办公室，为了及时向伊诺努总统递交报告和接受指示，他们已经在总统府办公了几个月。他从抽屉里取出几个小时前刚刚更新过的一摞报告，草草扫了一遍，就急忙向总统办公室走去。

伊诺努坐在一张巨大的办公桌后的皮椅里，这把他衬得个子矮小而且可怜兮兮的，他看起来比平时更加焦躁。秘书把马西特的报告递给伊诺努，他快速地翻阅起来，头脑中仿佛闪过无数个念头，却什么话也没有说。坐在桌旁的其他人同样一言不发。

他突然问马西特：“你们今天听广播了吗？”

“听了，总统先生，欧洲的各个电台同事们都在听，不久前我刚把我们写的报告交给秘书长。大家一刻也没有休息，这会儿又在收听保加利亚的广播，每半小时就准备一份报告。”

“总统先生，”另一个年轻官员说，“我们在保加利亚的情报员每天都给我们发回情报，可我们仍然不知道希特勒是准备南下，还是准备向北进攻苏联人。”

说完他便离开了，而马西特仍然留在办公室。

“在您的领导下，”外交部部长说道，“我们已经做好了各方面的预备措施，相信战火不会烧向我们。您此去亚洛瓦大可放心，我们会随时向您汇报最新的情况。”

马西特听到伊诺努喃喃自语：“真想知道德国人的动向。唉，真想知道。”

德国人和保加利亚达成了协议，这相当于德国已经和土耳其接壤。伊诺努不知道希特勒下一步的打算，他感到非常恐惧。希特勒装备精良的强大军队刚刚离开国境，他也许想要穿过土耳其进攻埃及，也可能是进军高加索。即使是希特勒身边的亲信，也不知道他的下一个目标究竟是哪里。所以土耳其必须做好准备，应对一切可能发生的状况。最坏的情形就是德国和苏联达成协议，那将是土耳其的灾难。

等到总统读完报告，马西特就和秘书长一起回到会议室。又一个漫长的会议就要开始，有更多的报告要阅读、评估、整理，以便呈交给伊诺努。几个小时后，马西特独自走在回家的路上，心中不禁忧虑起来，为了避免这场席卷世界的战火，政府正在付出高昂的代价。

物价飞涨，主妇们的抱怨像合唱一般此起彼伏。要是连安卡拉的公务员和他们的家人都觉得日子不好过，安纳托利亚的穷人们又如何呢？为了照顾公务员的生活，国家卖给他们低价的衣料、鞋子和糖。另外，为了抑制黑市交易和囤积居奇，政府开始推行配给制，这意味着每个人的身份证上都盖满了印章。不过，尽管有各种预防措施，黑市依然兴盛不衰。无良的商人趁着这个发财良机，赚得盆满钵满。大多数人都感到愤怒，却束手无策，他们就连最基础的生活物资也买不到或者买不起，只能靠面包和麦片勉强糊口。然而总统眼下关心的是生死存亡的大事，现在向他反映这些民生疾苦是没有意义的。他亲身经历过战争的恐怖，对他而言，避免土耳其卷入战争比一切都重要。

马西特已经筋疲力尽了。好在伊诺努已经确定第二天要到亚洛瓦去，那就意味着下周的会议可能不必再开到那么晚，他也许可以早些回家，暂时不用被莎比哈责备了。

“黑桃一。”

“方片二。”

“不出。”

“我也不出……哦，抱歉，黑桃四。”

几个年轻女人的目光离开了手上的纸牌，投向桌子一角的莎比哈。她涨红了脸，淡紫色的套装让她显得消瘦而纤弱。

“你今天总是心不在焉的，”胡梅拉问她，“亲爱的，怎么了？”

“没事，我昨晚没睡好，集中不了精神，能不能让娜丝琳替我玩？”

“当然不行了！来，咱们喝点儿茶吧，帮你提提神。”

“胡梅拉，我今天五点前就得走。”

“为什么？”

“我得去马尔加那里接舒丽亚，她有芭蕾舞课。”

“平时不都是保姆去接她吗？”

“保姆今天有别的事。”

“哎哟，老天爷，保姆除了照顾孩子，还有什么别的事？”

“她想去采购点儿东西，月底她就要回英国了。”

“我都不知道她要走了，莎比哈！她为什么要走？”

“舒丽亚已经是个大孩子了，用不着保姆跟前跟后了。”

“可我记得她还在教舒丽亚英语吧？”

“她已经学得差不多了。她爸爸希望她变得独立一点儿，学会打理自己的生活。”

女士们都放下了手中的纸牌，离开了牌桌。莎比哈走向摆好茶点的房间。她不想喝茶，也不想吃桌上的点心，只想快点儿出去呼吸新鲜空气。可她还是端起一杯茶，抿了一小口，免得别人又来关照她。其他几位女士也跟着莎比哈来到茶桌旁，她们一边走，一边随着收音机播放的音乐有韵律地轻轻摇摆身体。突然，音乐声停止了，一个急迫的声音从收音机里传来。

“各位女士和先生，我们暂时打断音乐节目的播放，为大家带来今天早晨总理在国家安全会议上做出的重要决定。”

几位女士马上停下脚步，改朝收音机的方向走去。

“嘘！嘘！认真听。”贝吉丝说。

莎比哈也向收音机走去，听到广播里的可怕消息，她端着茶杯的手不禁颤抖起来。驻守色雷斯的军队已经撤退到恰塔尔贾防线之后，准备在那里掘壕固守。政府要求所有伊斯坦布尔的市民都把自家的地下室改建成防空洞。此外，对于家乡在安纳托利亚的市民，政府将免费为他们提供回家的交通服务，每个家庭最多可以携带五十公斤的行李。

“天哪，多扫兴的消息啊。拜托啦，胡梅拉，快把收音机关上吧。”娜丝琳说。

“不，先别关，没准儿会有关于法国的消息，”莎比哈说，“我想知道……”

娜丝琳打断了她：“法国关我们什么事？谁在乎法国呀？”

莎比哈沮丧地看了她一眼，把手中的茶杯和茶碟放到桌上。

“来吃点儿水果蛋糕吧，这可是你最爱吃的。”胡梅拉招呼她。

莎比哈婉拒道：“我感觉有点儿反胃，肯定是上周末在赛马场着了凉。亲爱的，我一点儿食欲也没有。”

“你们有没有听说，他们正在撤离埃迪尔内的居民？”贝吉丝接着说，“换句话说，战火已经烧到咱们家门口了！”

“我先生绝对受不了这个打击，”内吉拉说话直来直去，“这些天他连句话都不怎么说，要是真的打起仗来，你们能想象他会变成什么样吗？”

朋友们的对话让莎比哈感到窒息，趁她们埋头喝茶吃糕点的时候，她起身向胡梅拉道歉辞别，然后快速地离开了这栋房子。

丁香和紫藤醉人的香气弥漫在安卡拉的空气中，美丽的紫藤从花园的墙壁上垂下，仿佛一串串悬挂的葡萄。她阴郁的心情与这里的景色格格不入，似乎只有身上的淡紫色套装与周遭的环境是协调的。她走回位于卡瓦克里德雷的家，一路上，她脑海中思绪万千。她突然和一位老先生撞了个满怀，就在她忙着道歉的时候，脚又绊在了石头上，险些摔倒。莎比哈非常不快乐。她无法把注意力放在女儿或丈夫身上，仿佛一切都开始分崩离析，她正在渐渐远离身边所有的人。从一开始，女儿的降生就令她失望，因为她想要的是儿子；她的丈夫只对自己的工作感兴趣；她的父母永远在生病；她和朋友们的共同点也越来越少。她好像在和自己的人生决裂。

马西特太忙了，根本没有注意到妻子的变化——至少莎比哈这样认为，不过这也方便了莎比哈一个人独处。至于朋友们，最近她开始找各种借口不去参加她们各式各样的聚会。其实保姆今天并没有去采购东西，她也不需要去马尔加太太的芭蕾舞学校接舒丽亚。不过保姆要回英国倒确实是真的，这是马西特的主意。他认为舒丽亚已经上学，用不着保姆照料了，而且现在莎比哈也该多陪陪女儿。

莎比哈感觉到，她对自己的生活已经失去了掌控。这段日子里，这场该死的战争主宰了她的生活！战争还没有进入她的国家，商店里却已经什么都买不到了，人们也无法自由出行。大家谈论的唯一话题就是战争。马西特被囚禁在战争之中，和一个被困战场的士兵没有区别！他们曾经是多么幸福的一对，一起度过了那么多快乐时光——那是在她妹妹出国之前，大战爆发之前的事了。莎比哈一直想念着那些逝去的日子。另一方面，她每次看报纸或者听广播时，都忍不住要感谢真主。至少在安卡拉，他们的生命是安全的。没有警察或者士兵半夜敲门，也没有胸前戴着黄星标志的人在街上走，像一群烙上印的驴。“烙上印的驴子！”谁会用这样的词？只有内吉拉会这么粗鲁地形容别人吧。莎比哈突然记起来，在两周前的一次牌局上，内吉拉用一种冷酷无情的语气说：“他们要求那些倒霉的犹太人戴上黄星标志，看着就像一群烙上印的驴子似的！”

“你说的是什么话？”莎比哈向她吼道，“你怎么能把人比作驴子？亏你还是个外交官夫人，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内吉拉差点儿哭了出来，她问身边的朋友：“她发了什么疯？为什么对我这样大吼大叫？”

“这场战争快把我们都逼疯啦，”女主人尽力缓和着气氛，“这些日子，一点儿小火星都能引发大爆炸。好啦好啦，接着玩牌吧，该谁了？”

回想起那次情绪失控，莎比哈现在都有些尴尬。她的心情很糟糕，每天读报上的新闻时，她的心都跟着一次次沉下去。纳粹席卷欧洲……难民大逃亡……法国……唉！莎比哈伸手去摸墙上的一朵紫藤花，刚想把它摘下来，手就缩了回来——她不忍心。她正往街上走着，忽然感到喉头哽住了，眼泪就簌簌地流了下来。夜幕渐渐降临，她感到呼吸困难，忧愁的白天就要变成忧愁的夜晚了。

马西特大概又要很晚才回家。舒丽亚又要在吃饭的时候没完没了地问这问那，而坐在餐桌另一头的保姆肯定又要聊起战争的话题。安卡拉，这座曾经充满幸福回忆的城市，如今成了忧愁的代名词。不只是忧愁，还有荒凉、乏味。她的生活一片灰暗！

马西特尽可能轻地推开前门，以免打扰妻子睡觉。他蹑手蹑脚地来到卧室，床头灯发出黯淡的粉色灯光，他看到妻子还醒着。她用红肿的双眼看着丈夫，头发散乱地披在枕头上。

“出什么事了？你怎么哭了？”马西特问。

莎比哈在床上坐直了身子：“我心里焦躁。这封信是傍晚寄到的，邮递员把它放在了门前的踏垫上，我出去倒垃圾的时候发现的。来，你看一下吧。”

“这是谁寄来的？你妈妈？是不是你爸爸又生病了？”

“这不是从伊斯坦布尔寄来的，马西特，这是希娃的信。”

“真的吗？”

“马西特，我有点儿害怕。我们得做点儿什么，必须把她接回来，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妈妈早晚会听说法国发生的事，那一定会让她心脏病发作。”

马西特接过信，在昏暗的灯光下认真读着。

“拉斐尔肯定不愿意回来，”他说，“而希娃绝不会抛下拉斐尔自己回来。”

“但是不能这样下去了。希娃得考虑一下妈妈的感受。我已经让总机帮我联络她了，天知道什么时候能接通。也许要到凌晨，或者等到明天……”

“你干了什么，莎比哈？我跟你说了多少次，不要从家里给希娃打电话！”

“可是三更半夜的，我实在没办法去别人家。我必须得跟妹妹说两句，我得劝劝她，不然就太晚了。”

“我要取消这个电话。”马西特说着冲向电话机。

“你怎么能这样？她可是我妹妹。你不能理解一下我吗？”

马西特回到房间：“莎比哈，我在外交部工作，德国人就在我们的边境线上，随时可能打过来，而你却给一个法国的犹太家庭打电话。你这是在给我们找麻烦！”

“我受够了你的外交部，真的受够了。我总觉得自己被间谍跟踪着。”

“学校就快放暑假了，到时候你和舒丽亚就可以去伊斯坦布尔你父母那里了。在你妹妹的问题上，我怀疑你父亲能否像我一样理解你。”

莎比哈听见丈夫走到门厅的尽头，给总机拨了个电话，取消了这次国际长途，随后他就去了客厅。莎比哈又开始轻轻地啜泣起来。

马西特来到阳台上，点了一支烟，望着遥远的深蓝色地平线。马西特喜欢安卡拉的凉爽夜晚，可是今晚，他第一次感到寒冷和不适。他使劲用手掌摩擦着胳膊，想让自己暖和一点儿。让他感到寒冷的不只是天气。对于了解当下局势的人来说，这些日子足以令他们不寒而栗。无论是街上的老百姓还是家中哭哭啼啼的任性妻子，都不知道土耳其已经站在了悬崖边缘。他们只是打开收音机，听着新闻，抱怨黑市交易和飞涨的物价，然后就盖上毛毯，酣然睡去，对一切浑然不觉。没有人知道土耳其将会面临多么严重的灾难——无论她被拉入战争的哪一方。也没有人知道，伊诺努和他的同事们正行走在刀锋之上。政府正竭力避免引起公众的恐慌。马西特想不明白：到底是应该将真相公之于众，让每个人都可以直面现状；还是应该让政府扮演家长的角色，不让子女承受坏消息的打击？

不久之前，确切地说是几个月以前，国家被卷入了战争的漩涡。战争？与其称之为战争，不如说是一个粪坑，臭气熏天的粪坑！马西特愤怒地把烟头扔了出去，烟头落入漆黑的夜，见不到一丝火光闪烁。他回忆起他的战争英雄父亲给他讲述的战场画面。同样的夜晚，也有烟蒂一般闪烁的火光：一点、两点、三点、五点、十点——都是没有手脚，甚至没有头的尸体燃起的磷火。人们饥饿、痛苦，骨瘦如柴的身上爬满了虱子，好像受伤的牲畜。到处是被遗弃的饥饿的儿童，失去了母性的女人，以及无家可归的绝望的穷人。他依稀记得父亲回家的那天，他出现在大门前，一副皮包骨，浑身都是虱子，身上的军服已经破烂不堪。他摇摇晃晃地走到池塘边，砰地倒在了地上。这段记忆深深地印在了马西特的脑海，不过他已经搞不清这是他亲眼所见，还是家人事后讲述的。不过他清楚地记得，当时家里的园丁没有认出他的主人，以为那是一个乞丐。过了好半天，他才发现这就是原先那个高大、强壮、谈笑风生的鲁希。可现在他就像一具尸体、一具瘸腿的骷髅，两眼空洞，再也没有一丝往日的光彩。这就是战争！所以，马西特一直深信，战争是在谈判桌上打赢的，从来不是在战场上。他无比努力地工作，就是要再次将他的同胞从噩运中拯救出来，可是他该怎么向整天哭哭啼啼的妻子解释这些呢？

马西特发现自己已经适应了阳台的寒冷，他瘫坐在藤椅中，不知不觉间沉入了回忆之海。1939年土耳其和英法两国签订了一份协议，马西特也为此出了一份力。根据这份协议，英法两国负责提供土耳其所需要的武器装备，作为回报，土耳其在战争期间将本国的铬矿出售给法国。当时赴法国签约的是土耳其的外交部部长，马西特是随行人员。他们满怀希望地来到巴黎，然而结果却不如人意。虽然法国急需依靠转卖土耳其的铬矿来赚钱，土耳其也保证会在战争期间提供铬矿，可即便如此，法国也只愿意签两年的协议。接着，英国也大幅削减了武器、坦克和防空炮的供应量。

土耳其军队需要一千一百万颗子弹和六千五百挺机枪，而英国只愿意提供二百万颗子弹和二百挺机枪。凭这点儿可怜的军备，土耳其怎么能在巴尔干半岛阻挡德国人呢？土耳其人愿意赤手空拳保卫祖国，但是要求他们赤手空拳为英国而战就太过分了。况且在一战中，英国人曾经为了摩苏尔和基尔库克挑唆阿拉伯人与土耳其敌对。在那个时候，欧洲各国其实都心怀鬼胎，为了各自的利益，分别支持中东的不同部族寻求独立。

要是马西特可以做主的话，他不愿意为任何一个国家出力。就让欧洲人自相残杀去吧，他们把彼此拖进战争还不够吗？可是马西特很清楚，出于某些原因，土耳其终将被迫参战，为列强的野心买单。

在从巴黎回国的火车上用餐时，马西特了解到外交部部长顾虑的是另一件事。他对大家说：“诸位，在我看来，英国人并没有足够的武器，而法国人更是什么都没有。他们不能提供这些装备倒未必是出于恶意，仅仅是因为他们没有。在巴黎的会谈让我完全了解了情况，现在我头脑中产生了各种疑问，我怀疑他们能否取得最终的胜利，我怀疑我们上错了船，和错误的盟友签订了协议。”谁会赢得战争？土耳其应该支持哪一边？这些问题他们已经无休无止地讨论了一年。土耳其的决定是支持法国和英国。然而在巴黎，他们发现了法国武器匮乏的状况，渐渐地发觉自己可能选错了伙伴。虽然不是空手而归，但是他们还是很失望，因为大半预期都落空了。

在会谈的最后，留在巴黎的最后一天傍晚，马西特终于可以实现他对莎比哈的承诺，去见一见希娃。他告诉同事他要去见一位住在巴黎的亲戚，大家很礼貌地什么也没有问。

马西特和希娃约在了花神咖啡馆，因为地点隐蔽，可以远离人们的视线。希娃到的时候拎着大包小包，都是送给妈妈、姐姐和外甥女的礼物。她给了马西特一个紧紧的拥抱，亲吻了他的两颊。很明显，见到家人让她高兴极了。她细细问起每一个人：莎比哈还用那些大号的缎带给舒丽亚扎头发吗？周五晚上的聚会他们还邀请以前那些老朋友吗？莎比哈现在的桥牌搭档是谁？她的母亲在夏天结束或者天气转凉之后就不住在避暑的别墅了吗？她甚至问起了对她失望透顶的父亲。

马西特看着小姨子堆在椅子上的这些礼物，表情有些尴尬，他说：“我真的没法把这些全带回去，希娃，我只有一个小行李箱。”

“拜托了，马西特，我想送点儿礼物给家人，别让我失望好吗？我可能不会有其他机会了。我这就去老佛爷商场给你再买一个小箱子。”

“天哪，别这样！我的同事们会怎么想？我们来这里是为了公事，他们会说我给自己和家人买了太多东西，必须多买一个行李箱才装得下。”

“那你最起码带上那两瓶薰衣草香水吧，那是我买给妈妈和姐姐的。还有一些巧克力是给舒丽亚的……”

“但愿你没有费太多事，你肯定花了不少钱吧。真可惜。”

聊了一会儿彼此的近况，对话突然间陷入了一阵沉默。这时候，马西特才注意到希娃的黑眼圈。在夕阳的映照下，她看起来是那么苍白、憔悴。她还穿着那件马西特熟悉的绿色风衣——这意味着她在巴黎买不起一件新的。她可是法兹尔帕夏¹的女儿，含着金汤勺出生的掌上明珠！一个人竟可以为爱情付出这么多！马西特不禁设想，如果莎比哈的父母不认可自己，她是否会有同样的勇气去坚持？马西特不确定自己是否想知道答案。莎比哈大概不会为了爱情而忍受艰辛的生活。如果他信仰的是另一个宗教，比如他是个亚美尼亚人²，她还会嫁给他吗？不会！永远都别想。毫无疑问，马西特出身于一个颇有声望的伊斯坦布尔世家，受过良好教育，有一份体面的工作，这些都是莎比哈选择他的重要条件。可是他凭什么感到失望呢？他选择莎比哈难道不是出于类似的原因吗？莎比哈漂亮、聪明，受过良好教育，出身世家，举止娴雅。他仍然记得，在希娃为爱情神魂颠倒的时候，莎比哈是怎样给她妹妹理智的劝告的。虽然这劝告徒劳无功，但马西特可以从中看出她对爱情的看法。

“爱情就像烈火，总有燃烧殆尽的一天，”莎比哈对希娃说，“那时候你打算怎么办？当你最终回归理智，开始后悔，想要离婚的时候，那和跟一般人离婚可是不一样的。没有人愿意再娶你。我敢肯定你会孤独终老的。”

“因为我会被看成是一只被犹太人穿过的破鞋，对吗？别担心，亲爱的姐姐。就算如你所说的，我们的爱情燃烧殆尽了，但是友谊还会存在。我们既是恋人，也是最好的朋友。”

“万一——真主保佑——拉斐尔出了什么事，你该怎么办？你会以一个犹太寡妇的身份回来吗？”

“当然不会，我绝不会回到父亲的房子里，他仅仅因为我爱的人不是穆斯林，就抛弃了父女亲情。以后的事情谁知道呢？没准儿到时候我已经有了自己的孩子，甚至孙子孙女啦。”

莎比哈发现自己对希娃一筹莫展，只好转而劝说父亲。

“时代变了，爸爸，这些差异已经没有那么重要了。请不要做让自己后悔的事情。求求你，爸爸，理智一点儿。看看萨米帕夏家的儿媳，她不就是个希腊人吗？还有维克迪的妻子，她是个德国人，她们不是都挺好的吗？再说了，你在欧洲读过书，理应比别人更开放嘛。”

“她要是和那个男人结婚，就再也不是我的女儿。她最好忘了她曾经是我的女儿。”

“可是，爸爸，她怎么可能忘得了她是你的女儿！”

法兹尔帕夏望着窗外很远的地方：“她已经不是我的女儿了。”

希娃的事把全家搞得鸡犬不宁，而且持续了不只几天、几周、几个月，而是几年的时间。法兹尔帕夏的一次未遂的自杀也没能让希娃回心转意。她一等父亲痊愈，就又跑去恋人那里。接着是来自母亲的阻力，她病得很重，卧床不起，需要有人持续不断地看护。法兹尔帕夏拒绝再踏出家门一步。全家人都感到羞耻，他们甚至不敢直视朋友的眼睛。这件事没有给这个家庭带来任何好处，除了一点，就是帮他们分辨出了真正的朋友。就连他们曾经以为是好朋友的人，如今也在背后说他们的闲话，指责帕夏送女儿上基督教学校——其实这些人中很多都是这样做的。

莎比哈和希娃，和父母大多数朋友的孩子一样，被送到赫迪克帕萨的一所美国人办的小学，随后去了法国人办的中学，最后是美国人办的大学。姐妹俩从小就能流利地说英语和法语。

马西特还记得，许多年前，他第一次听到未婚妻阅读波德莱尔和拜伦的诗歌时，不禁大为震撼。就连他当时还健在的母亲也非常惊喜：“真是当外交官夫人的料。”

希娃的声音把沉浸在思绪中的马西特带回了现实：“土耳其会参战吗？”

“不，不会的。”

“你确定吗？”

“我们正在尽一切努力避免参战。我们真的无法承受另一场战争了，希娃。”

“马西特……有件事我想问你。”

“你问吧。”

“我爸爸……他还有可能原谅我吗？”

“说实话，我不知道。希娃，你姐姐和我已经不再谈论这个话题了。”

“真的？”

“是的，关于这件事还有什么好说的？”

“你真的这么想吗，马西特？”

马西特喝了一口咖啡，回答：“我怎么想无关紧要。你做了你想做的，至少你该感到快乐，对吗？可是和你引起的家庭动荡相比，真的值得吗？”

“我必须说，我不喜欢你的态度。你说话的口气就好像自己不认识拉斐尔似的。”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不喜欢我说实话。你根本听不进任何人的话，只顾自己往前冲，完全不留后路。你伤害了你的父亲、母亲，还有莎比哈。我只希望这对你来说是值得的，我们都希望你不会后悔。”

“我深爱着拉斐尔，马西特。我不会后悔的，不过我也很不快乐……”

说到这里，希娃的泪水如泉水般涌出。马西特握住了她颤抖的双手：“好了，希娃，既然你这么爱他，就不该不快乐。想想吧，你们经历了这么多才在一起。你是一个坚强的女孩儿，总是知道自己想要什么，而且总是有坚持的勇气。我想你父亲一定也感受到了这些。也许他现在还没有原谅你，但我确信，在他的内心深处，他仍然非常爱你。”

“我好想念大家……好想。”

“时间可以治愈一切，再多给大家一些时间吧。”

“我想知道还要等多久。”希娃焦虑地说。

真的还有时间吗？马西特心想。时间是多么宝贵啊，尤其是最近几个月，时间珍贵如金。土耳其使团来巴黎不就是为了争取一些时间吗？伊诺努总统所做的也都是为了争取一点点时间：思考的时间，斡旋的时间，避免战争的时间。伊诺努每次回答与战争有关的问题时，都会说一句“时间会证明一切”。

现在马西特给了希娃同样的答案：“我不知道，希娃，时间会证明一切！”

他发现自己在私生活中也用上了外交辞令。他总觉得一切都会在转瞬之间改变，带给人们无法预料的结果；但在目前的形势下，在欧洲已经找不到什么能让人聊以慰藉的希望了。

告别希娃之前，马西特紧紧握住她的手，看着她的眼睛说：“时局正在快速地变化，希娃。如果发生了什么危险，你一定要马上回家。”

“我不能离开拉斐尔一个人回家，马西特。”

“我觉得你应该回家。他是一个男人，可以照顾好自己的。”

“我们发过誓，一生都要相互扶持。他不会愿意回去的。你知道他经受了多少羞辱。我不能离开他。”

“好好想想吧，人只有一生可活，我们要对自己的生命负责。”

“马西特，请你理解我吧，我不仅仅要对自己的生命负责。”

“没错。可即使遇到海难，也是妇女和儿童先上救生船。”

“你不明白，我说的不是拉斐尔。”

马西特本已经起身准备离开，此刻又坐下来：“不！你不会已经……”

“对，没错。”

“什么时候生？”

“明年年初。”

“你为什么不早点儿告诉我？”

“我以为你会注意到的。”

马西特仔细打量了一下，发现她的腰确实比印象中粗了一些，胸部也更加丰满。而另一方面，她的面孔也更显憔悴。他觉得她在战争年代怀孕简直是疯了。马西特很勉强地祝贺了她。

“你希望我告诉莎比哈吗？”

“我已经写信给她了，她也许还没收到。你明天回去后也可以跟大家说，不过我更希望她先从我的信里读到。”

“没问题。”

“我也给妈妈写信了。”

“再好好想想吧，希娃。你现在又多了一个回伊斯坦布尔的理由。”

“我不能让孩子没有爸爸。别担心了，马西特。拉斐尔也知道这里很危险，他正在巴黎以外的地方找工作，也许会去乡下。我们大概一个月内就会离开巴黎了。”

拉斐尔和希娃最终离开巴黎，搬到了马赛。可是这有什么用呢？纳粹的阴影无处不在，马赛也不例外。贝当元帅组建的新政府为了安抚德国人，使南部免遭占领，不惜牺牲法国的犹太人。法国的犹太人本以为住在偏远地区就可以平安无事，现在渐渐发现他们想错了。德国人像烟雾一样无孔不入，想要远离他们是不可能的。

拉斐尔开始在马赛的一个药剂师朋友那里工作。希娃的母亲偷偷卖掉了一枚钻戒，瞒着丈夫把钱寄给了小女儿。拉斐尔用这笔钱投资了一个药剂师朋友的药房，成了合伙人，他和希娃就住在药房对面的阁楼里。希娃则做起了家教，教三位邻居家的小女孩儿英语和钢琴。他们交到了一些朋友，可是希娃最好的朋友仍然是她的姐姐。她每天给姐姐写信，跟她聊自己的生活。她孕期的生活还算顺利，没有晨吐反应。生活也不算太困窘，不过赚的钱也仅够糊口而已。他们唯一的奢侈品就是一部电话，它让姐妹俩可以随时联系。尽管如此，拉斐尔和希娃还是清醒地意识到，那张投向犹太人的罗网在不断收紧。希娃甚至听到一些骇人听闻的传言：警察在路上拦下一些男人，要求他们脱下裤子，检查他们是否行过割礼³。拉斐尔还算幸运，没有受到这种羞辱。身边所有的朋友都把他们视作土耳其人，因为他们彼此交谈时通常讲土耳其语。到了斋月，希娃刻意让身边的每一个人都知道她在斋戒。尽管他们做了种种努力，可她还是害怕真相早晚会被人知道。

马西特知道妻子一直在为妹妹担心，不过这件事他也帮不上什么忙。在这段日子里，个人的悲欢离合比起国家命运来，渺小得就好像大海中的一滴水。抽完第二支烟，他回到了屋里。走向卧室的时候他不禁有些颤抖。他停在卧室外，听见妻子沉重的呼吸声。莎比哈已经睡着了，他轻轻走进洗手间脱下衣服，以免打扰到她。马西特躺在温暖的床上，却辗转反侧，难以入眠。这时他听到电话响了。

“天哪！”他想，“是不是他们忘了取消那个长途电话。”

他赶紧起身，来不及穿上拖鞋就匆匆跑到大厅，气喘吁吁地接起了电话。

“喂。”

“抱歉，长官。我知道打扰你休息了，可是……”

“喂……喂……你是哪位？”

“是我……塔里克……塔里克·艾瑞卡。”

“哦，塔里克啊，”马西特深深吸了一口气，“什么事？”

“很抱歉这么晚给你打电话，希望没有吵醒你的家人。”

“告诉我，是什么事？”

“恐怕是坏消息。我正在办公室值班，然后，呃，半小时之前德国人进攻了罗得岛。”

马西特跌坐在扶手椅中。“简直难以置信。”他咕哝着。

“恐怕是真的，秘书长、外交部部长和总参谋长二十分钟内就会赶来开会。总统那边也已经呈报了。”

“我知道了，”马西特说，“我这就来，谢谢。”

他轻手轻脚地回到卧室，听声音莎比哈还在熟睡。他来到洗手间，换回了刚刚脱下的衣服。

莎比哈听见了马西特关门的声音，她从床上坐起，在黑暗中发了一会儿呆，然后打开了床头灯。她的眼泪奔涌而出，沿着脸颊流到了粉色睡裙上。

她举起双臂祈祷：“真主啊，请保佑我的妹妹希娃，把她从地狱中拯救出来。我祈求您，真主。”

她双手捂脸，绝望地摇着头。“原谅我，妹妹，”她低声说，“原谅我，希娃。”

注释

1　帕夏：奥斯曼帝国高级官员的称谓。本书注解如未标明均为译者注。

2　亚美尼亚人信仰东正教。

3　犹太男婴要在几个月大时割除包皮才能入教。

2　伊斯坦布尔1933

希娃在阳光下晾晒着她的一头金色长发，她一边用象牙梳子梳理，一边轻轻甩动湿头发，无数小水滴四溅开来，像一颗颗玲珑的水晶珠。莎比哈看得有些嫉妒，对她喊道：“别在这儿晾你的头发，会弄脏我裙子的。”

“开玩笑！谁听说过水会弄脏东西？”

“我敢保证，水会弄脏丝绸。”

希娃从窗边走开，盘腿坐在床上，继续晾她的头发。

“你明明可以带我一起去的！”

“但我不想带你。”

“为什么？”

“因为你太小了，等到明年再说吧。”

“可我长得比你高啊。”

莎比哈生气地看着妹妹，刚要反唇相讥，又抿着嘴想了一会儿。

她知道希娃一直以自己的长发为傲，忍不住对她说：“你该去剪头发了，你的头发马上就能扫地了。”

“爸爸不让我剪。”

“你撒谎，我看明明就是你自己不想剪。”

“或许是吧……”

“这个发型早就过时了，希娃。而且你的头发都快到你的脚后跟了！既难洗又难干。这么多年，你一直把头发编成两根辫子盘在头顶，就像打了个大号的结。天哪，你自己不嫌烦吗？”

“不嫌。”

“我没意见，不过你要是想跟我去茶会的话，就得换个发型。我不能跟一个活像是维多利亚女王的人走在一块儿，你明白吗？”

“我明白，莎比哈。”

莎比哈对妹妹的回答并不意外，希娃从不与人顶撞，却总能用自己的方式生活，和她争辩是没有意义的，所以莎比哈换了一个话题。她正在镜子前试戴两条项链，她问妹妹：“你觉得哪一条好看？”

“那条！”希娃说。

“不，我觉得这条更好，就它吧，你能帮我把它钩上吗？”

她撩起头发半蹲着，让妹妹给她把项链钩上。

希娃很佩服姐姐的眼光：“你说得对，这条项链太完美啦，你绝对会是茶会上最美的女孩儿。”

莎比哈看了看镜中的自己，三串式的珍珠项链与嫩绿色的丝绸长裙相得益彰，十分优雅。她拢了拢头发，把碎发拢到耳后。莎比哈看起来美极了，她对着镜中的自己微笑。

这时她们的母亲推开了卧室门：“亲爱的，快点儿吧，你的朋友们来了。还有，别太晚回家，要是比你爸爸还晚，你可就有麻烦了！”

莎比哈给了妹妹一个飞吻，随着母亲走出卧室。过了一会儿她又跑回来，给了希娃一个拥抱，说：“我保证下次一定带你去。”说完又匆匆跑了出去。

听着她们的脚步声越来越远，希娃从床上下来，把头发扎起来，然后走到镜子前，整了整她的发夹。“我永远不会原谅你，爵爷。不，永远不会。西摩爵士，我曾经全心全意地信任着你。现在请你离开吧。”她一边说，一边指向房门。

听到女儿的声音，母亲回到卧室里问：“孩子，你到底在干什么？”

“噢，妈妈！我没听见你进来，”她笑着说，“我正在准备期末的戏剧表演，我演的是伊丽莎白一世……”

“谁演国王？”

“这里没有国王啊，妈妈。亨利八世驾崩后，宫廷里闹得天翻地覆，这出戏讲的就是两个女人争夺英格兰王位的故事。穆阿拉演玛丽·斯图亚特，拉斐尔演西摩爵士。当然啦，还有其他角色，像主教、勋爵什么的。妈妈，我下周能不能邀请其他演员来家里喝茶？拜托啦，不要拒绝我。”

“只准邀请女孩子。”

“妈妈，只有女孩子我们怎么排练啊？谁来演男孩子的角色？”

“我的天！你要我怎么跟你爸爸交代？你知道他对这类事情的态度。为了说服他允许你们参加茶会，你知道我费了多少口舌吗？”

“干吗用‘你们’？你从没让我参加茶会啊。”

“亲爱的，你还不到十八岁呢。”

“别担心，妈妈，我就算到了十八岁也不想参加那些茶会。我那么说都是逗姐姐玩的。”

“可你为什么不想去呢？”

“你以为我不知道女孩子们为什么参加茶会吗？还不是为了给自己找个老公！”

“这些话你是从哪儿听来的？”

“我总听见莎比哈和她的朋友们聊这个。好像她们满脑子都只有这件事。”

“那么我问你，这有什么错吗？那些茶会邀请的都是受过良好教育的适龄男青年，他们每个人都会说好几门外语，而且言行举止都很得体。另外，这些聚会通常都在家里办，老一辈可以帮着把把关。”

“我知道，我厌烦的就是这些。妈妈们安排聚会，就是为了给女儿物色个好丈夫。”

“这有什么错？做母亲的想让女儿有一个好归宿，这有什么不对？”

“可我就是不喜欢这种方式！”

“随便你，我和你爸爸就不帮你办了。你可以用传统的办法，就像我当年一样。我倒想看看，等媒婆过来敲门的时候，你会是什么反应！”

“天哪，我绝对不要这样！”

“我知道你肯定会很不自在的。”

“就算杀了我，我也不要相亲！”

“我也知道你不会喜欢相亲……那你想怎样呢？”

“我也不知道。我只是觉得很怪异，一群优秀的男青年和漂亮的女孩子，被圈在一起，想方设法……唉，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那你不如说说，你准备怎样遇到你的如意郎君呢？难不成去菜市场里买一个吗？”

“我只知道，我的丈夫我要自己找。我讨厌在热心的妈妈们组织的求偶竞赛里抢老公。”

“那感情好，倒像你这孩子说的话。找对象的事情，你小小年纪懂什么？不跟你说这些了，你接着排戏吧。”

就在母亲离开房间之际，希娃喊住了她：“妈妈，等等！我们下周可以在家里排练吗？你能不能允许我请一个男孩儿过来，只请一个，因为他是主角。”

“这位大明星是谁？”

“拉斐尔。拉斐尔·阿尔方达利。”

“阿尔方达利？是那位名医的儿子？”

“是他的孙子。”

“唉，我能说什么呢，大概可以吧。我想你爸爸可能认识他家里的人，他也许不会反对。”

莱曼哈尼姆¹离开了房间，希娃继续对着镜子练习。

到了傍晚，希娃正在房间复习功课，母亲慌慌张张地跑进来：“希娃，都已经五点半了，你姐姐怎么还没回来！”

“还没到五点半呢，我没听见钟报时。”

她正说着，门厅座钟的布谷鸟就叫了——这只布谷鸟每半小时报一次时。

“现在听到了吧。”莱曼哈尼姆说。

“别紧张，妈妈，她马上就回来了。”

“但她必须比你爸爸早一步到家才行。”

希娃走到窗前，向外眺望：“她在那儿呢，正往回跑呢！”

母女二人挤在飘窗前，看见莎比哈正往家跑，她的大衣和裙子在风中上下翻飞。

“停下，别跑啦，你会摔跤的。”母亲冲她喊着，也不管莎比哈能否听见。

还没等希娃下楼，男仆卡尔法就已经把门打开了。莎比哈看起来容光焕发，眼睛闪闪发亮，脸上洋溢着光彩。

莱曼哈尼姆扶着楼梯扶手，大声问：“茶会怎么样，好玩吗？有没有遇到有意思的人？”

“妈妈的意思是，有没有条件好的男孩子。”

莱曼哈尼姆对希娃的话很生气：“够了，希娃，你再多嘴，就要招人厌烦了。”

希娃也感觉自己有些过分了：“对不起，妈妈。”

莎比哈把大衣递给卡尔法，然后一口气跑上楼，回到自己的房间。她倒在床上，双手捧着脸颊，眼中闪烁着梦幻般的光彩，凝视着远处。

母亲跟着来到她的房间：“老天，你会毁了你那漂亮裙子的。不许穿这件丝绸长裙躺在床上，快起来。别卖关子了，茶会怎么样？你遇到了些什么人？”

“噢，妈妈，简直太棒了。有一个叫马西特的，是奈克米耶哈尼姆的侄子。他在巴黎读过书，现在在外交部工作。他很棒——我是说，很英俊。”

“还有呢？”

“嗯，怎么说呢。他是内吉拉的舞伴，但是大部分时间都在和我说话。他好像对我很有好感。”

希娃插嘴道：“我不是说过嘛，你是那里最漂亮的女孩子。”

“其他女孩儿也都很漂亮，但是他大部分时间都和我在一起。”

“其他人怎么样呢？还有谁去了？”

“我想想，还有内吉拉的哥哥，布尔汉。”

“他怎么样？他是做什么的？”

“谁？”

“这个布尔汉啊。”

“哦！我不太清楚。他跟我说了，但我没记住。”

“我明白了，看来你很喜欢这个马西特。在你们进一步发展之前，我最好去打听打听关于他的事情。”

“没什么可打听的。我都跟你说了，妈妈。”

“你快把裙子脱下来，不然就彻底被你糟蹋了。你爸爸马上就回家。”莱曼哈尼姆边说边离开了房间。

莎比哈换衣服时希娃就在旁边，她看见姐姐脱下衣服，在镜子前顾盼流连，心里不禁羡慕起来。

“莎比哈，你爱上他了吗？”

“我不觉得。人会在一天之内爱上另一个人吗？不过他真的很有魅力！”

“我跟妈妈说了，下周我要请几位学校里的朋友来家里。咱们不如把他也叫来？”

“和那些小女孩儿聚会吗？你别开玩笑了，他会无聊死的。”她心里不希望马西特和希娃见面。就算希娃不比自己漂亮，至少身材也比自己更高挑。

“我也会邀请拉斐尔过来。”

“你是说那个犹太人？”

“对，那个犹太人，”希娃学着姐姐的口吻说。

“别那么敏感，我又没说错什么。他不就是犹太人吗？”

“没错，他是犹太人，不过他不一样。他更聪明，更有礼貌，而且还更成熟……”

“省省吧，不必浪费口舌了。无论他有多好，你们俩都不可能在一起。”

“不可能？难道人们交朋友都只是为了结婚吗？你是这个意思吗？”

“人生太短暂了，希娃。爸爸多少次告诉我们要珍惜时光？时光不容虚度。”

“正因为人生短暂，不是更应该好好利用，去过自己想要的生活吗？”

“你是说，拉斐尔就是你想一起生活的人吗？”

希娃没有回答。

“拉斐尔……”莎比哈继续说，“他是个绅士，这点无可否认。从另一个角度说，如果你们只是想交朋友，当然没问题了。”

“既然他是个绅士，为什么我不能跟他结婚呢？”

“别傻了，你知道那是不可能的。”

“为什么？我们建立土耳其共和国，不就是为了把这些荒唐的偏见扫除吗？”

“打住，希娃。共和国是你建立的还是我建立的？别再跟我说什么‘我们’如何如何！再说了，那些开国元勋也没想让土耳其女孩儿嫁给非穆斯林，这是毫无疑问的。总之，这是一个典型的希娃式争论。我不明白你为什么总有这些神经兮兮的想法，我看你真是越来越幼稚了。”

希娃决定不再和莎比哈争论，而莎比哈此刻又想到了另外一个问题。如果她的妹妹满脑子都是拉斐尔，那她就不会跟自己争夺马西特了。为什么男人们总是容易对希娃这样不爱打扮又不解风情的女孩子感兴趣呢？在莎比哈看来，希娃唯一的亮点就是她的一头长发和天鹅般的脖子。她礼貌而且真诚，这些品质也会吸引一些男孩儿。“真是大智若愚。”莎比哈想着，心中涌起一阵妒意。

最早在莎比哈心中种下嫉妒种子的是她的奶奶，因为奶奶总是强调身高的问题。莎比哈仍然记得，小时候奶奶几乎天天都让她们靠在卧室门上量身高。有一天，比莎比哈小两岁的希娃长到了跟姐姐一样的高度，奶奶那副大惊小怪的样子她至今无法忘记。奶奶总觉得，莎比哈那双绿宝石一样的眼睛，跟自己的就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她也一直希望这个孙女能拥有高挑的身材。每当奶奶用铅笔在门上标出她们身高的位置时，她总会责备莎比哈：“你牛奶喝得不够多，看看希娃，人家越长越高了。你要是再不注意，以后永远都是个小侏儒。”莎比哈甚至曾经偷听到奶奶和妈妈的争执。当时妈妈正用肥皂水擦着卧室门上的铅笔标记，妈妈对奶奶说：“请不要这样做了，这样会给可怜的莎比哈增加不必要的压力。”

“我故意这样做的，就是为了督促她多吃乳制品。”

“亲爱的妈妈，这种事不是那么简单的。基因就是基因，希娃继承了我爷爷的身高，而莎比哈没有。就是这么一回事，谁也改变不了。”

“噢，天哪！真主在上！你怎么能说这种话？你希望你的女儿永远是个小侏儒吗？”

“她根本不是小侏儒，在这个年龄她的身高很正常。是她妹妹太高了，像个小竹竿儿似的。”

“个子高是好事，无论是男人还是女人。我就是喜欢高个子。”

“我不觉得对女人来说也是好事。女人应该娇小一些。俗话说得好：‘好东西都是小包装。’”

莎比哈当时太小，还领会不了这句谚语中的智慧，她只是闷闷不乐地回到卧室。在父亲的两个女儿中，她更漂亮，而希娃更聪明。然而无论法兹尔帕夏怎样尽力掩饰，都掩饰不了他对小女儿的偏爱。别人一见他看小女儿时那慈爱的目光，就知道他对希娃的赞赏。莎比哈像妈妈一样的长长的睫毛和碧绿的眼睛对他没有多少吸引力。莎比哈太了解父亲了，他对智慧的偏爱远远胜过美貌，她早已经习惯了，但现在她还得习惯关于身高的问题，习惯“小包装”！她就是这样——一个“小包装”。她有更美丽的面孔，但是不算数。比起妹妹，她仍然是一个小矮子，整整矮了半个头的“小包装”。莎比哈把头埋进枕头，哭了起来。

希娃此刻还坐在那里，天真地羡慕着姐姐，全然不知莎比哈头脑中提防着妹妹与她争男友的阴暗念头，以及随之而来的罪恶感。

“拉斐尔的确是个绅士，”莎比哈说，“而且他还很英俊，我觉得稍微给他一点儿暗示也没有关系。”

“你真的这样想吗？”

“是的，你为什么不邀请他一起参加期末舞会？”

“别开玩笑了，爸妈绝对不会同意我去的。”

“我可以陪你一起去。”

希娃跑过来一把抱住姐姐，在她脸上亲个不停，差点儿让她喘不过气来。

“我没想到你这么欣赏拉斐尔，你先前为什么不说呢？”

“我现在不是说了吗？”

希娃用她那双褐色的大眼睛看着姐姐，有些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改变了心意。

莎比哈此刻也在琢磨，要是马西特知道她的妹妹在和一个犹太人交往，他会怎么想？他会介意吗？她觉得不会，毕竟他在法国读过书，思想一定更开明，怎么会在意她的妹妹和一个信仰不同的人交往呢？希娃有个交往的对象总比没有好，不然的话，说不定马西特会对希娃感兴趣，毕竟她个子更高，有着天真无邪的眼神，还有那么多大胆的想法。

“那就这么办吧，把他们俩都请来喝茶。你可以跟拉斐尔一起，我来招待马西特。”

希娃高兴得拍起手来。

一个星期后，他们享受了一段美好的茶会时光。希娃和同学们排演了一会儿戏剧，然后打开留声机，大家跳起了狐步舞。

第二天，莱曼哈尼姆忍不住向大女儿问起拉斐尔：“你注意到没有，希娃昨天一直盯着那个犹太男孩儿看。每次他一开口说话，希娃都恨不得用目光把他吞掉。”

“他是一个很有风度的年轻人，在我看来，他比那些自以为是的土耳其男孩儿要绅士得多。”

“阿尔方达利是一个世家大族，祖上都是宫廷御医，自然家教严格。可尽管如此，咱们这位姑娘……唉，你也知道，她总让人捉摸不透，而且还很固执，凡事都有自己的看法。”

“是的，妈妈，不过拉斐尔也不敢对希娃展开进一步攻势，不用担心。再说了，别忘了我一直在她身边盯着呢，要是有什么不对劲，我会马上告诉你的。”

莎比哈的保证让莱曼哈尼姆宽心不少。在那次茶会之后，他们几个人又一起参加了几次音乐会和野餐，每一次莱曼哈尼姆都派卡尔法跟着他们。

莎比哈和马西特很快就订婚了，不过依照传统，每次他们两个一起出去，莱曼哈尼姆都坚持要让希娃陪同。莎比哈充分利用了这个安排。他们三个总是一起出门，来到约好的地方和拉斐尔碰头。随后两对情侣就各自行动了，直到回家的时候才会合。当莎比哈意识到这样做错得有多离谱时，已经太晚了。

十八个月后，莎比哈和马西特结婚了。他们举办了隆重的婚礼，随后就搬到了安卡拉，因为马西特要在外交部就职了。

希娃上了大学，读文学，而拉斐尔决定继承家族的传统，攻读化学。拉斐尔常常去希娃的教室接她下课，有空的时候还会和她一起上课，两人总是待在一起。许多同学对这件事非常反感，有时甚至还会向他挑衅，原因是他胆敢追求一个穆斯林女孩儿。其中一个同学责备希娃：“伊斯坦布尔这么大，就没有一个穆斯林入得了你的眼吗？”另外一个从东部来的同学则说：“这要是在我的家乡，我们一定会开枪毙了你。”

“你真的以这种原始的思想为荣吗？”希娃问，“一个穆斯林怎么能开枪杀人？我不明白。”

伴随着持续不断的侮辱和骚扰，他们的处境越来越糟。终于，在大二那年，拉斐尔不得不退学了。希娃备受煎熬，拉斐尔是因为她而放弃了学业。她开始不停地旷课，到了年底，她也离开了大学。她不知如何向父亲解释这一切。

阿尔方达利家的男孩儿和法兹尔帕夏的小女儿恋爱的传言渐渐传到了家里。莱曼哈尼姆听到之后，想尽办法不让丈夫知道。她不允许拉斐尔再来家里，也不允许希娃独自出门。希娃把时间都用来弹钢琴、读书，以及给在安卡拉的姐姐写信。她能见到的人除了亲戚，就只有父母的朋友。

法兹尔帕夏不喜欢妻子把希娃管得那么严。他觉得莱曼哈尼姆是因为莎比哈嫁了出去，就转而把精力都用在管教希娃上了。他建议希娃去莎比哈那里住一段时间，帮姐姐照顾刚出生的宝宝。莱曼哈尼姆很喜欢这个主意，她盼望着小女儿可以在那边遇上一个合适的男青年。

母亲在来信中不断地向莎比哈提及这个话题，于是莎比哈开始尽可能地把身边的朋友介绍给希娃。她经常在家里办茶会，应邀出门时也总要带上希娃。她还通过马西特，把外交部所有合适的单身青年都介绍给了希娃。不少小伙子都对希娃一见倾心，但希娃对谁都不感兴趣。她把他们都扔在安卡拉，回到了家里。

接着，莱曼哈尼姆又送希娃到塞浦路斯的叔叔家住了一段日子，这个可怜的母亲希望女儿到处走走，以为这样她内心的火焰就会熄灭，流言蜚语也自然会止息。这些病急乱投医的做法完全没有奏效，希娃无论走到哪里都和拉斐尔保持通信，她爱情的火焰从未熄灭。

纸包不住火，法兹尔帕夏最终还是知道了这件事，他怒不可遏，当面质问他的女儿。

“我听到的事情是都真的吗？请告诉我，这都是那些内心肮脏的人编造的谣言，告诉我，这都是恶意中伤。”他说。

“我希望我能这么说，爸爸。可是我的整颗心都爱着拉斐尔·阿尔方达利，如果您允许的话，我要嫁给他。”

“不可能！除非我死了！你真的以为我会允许这样的事情？这会毁了我们的家庭，让我们全家人都沦为笑柄。我对你宠爱有加，送你去外语学校读书，你就是这样报答我的吗？”

“爸爸，我一直以为这样的教育是为了开阔我的眼界，是因为您想让我成为一个能和男人平起平坐的人。”

“我给你和你姐姐好的教育，是希望你们能有个好归宿，让我抱上外孙，不是让你这样背叛我。”

“我从没想过背叛您，爸爸，我只是想自己选择一生的伴侣。我没有要求您接受一个品行败坏、才能平庸的女婿，他能让您反对的唯一一点就是他不是穆斯林。可是，不是您无数次告诉我们，人应该有信仰的自由，每一种信仰都是神圣的吗？”

这无比沉重的打击使法兹尔帕夏陷入狂怒之中，再也不像平时那个风度翩翩的绅士。女儿在时，他还能勉强控制自己，可女儿离开之后，他就把房间里所有的水晶花瓶和镜子都砸碎了。

莎比哈立刻被母亲从安卡拉叫回来，帮忙安抚父亲，并劝说妹妹放弃她不切实际的幻想。她和莱曼哈尼姆在希娃身上花了很多天，试图让她恢复理智。

莱曼哈尼姆变得有些神经质，总是整夜睡不着觉，不断地从一个房间走到另一个房间，撕扯着自己的头发：“我们怎么到了这个地步？当初我怎么会让那条毒蛇钻进我们家里？我怎么没想到会这样？”

看到母亲绝望的样子，莎比哈感到非常内疚，但是她没有勇气告诉母亲实情。她希望自己敢这样说：“妈妈，这不是你的错。是我的错，是我利用拉斐尔防止希娃跟我抢男友的。”这几句话可以让她的良心好过一些。她甚至希望自己是天主教徒，那样的话她就可以找神父告解和赎罪，至少可以帮助她卸下内心的重担。发现劝说希娃注定徒劳无功后，她又把精力放在劝说父亲上。父亲觉得莎比哈在婚姻上做了正确的选择，找了一个好丈夫。不过她根本高兴不起来，因为她知道自己为此做了些什么。

法兹尔帕夏感到自己被彻底背叛了。他教育两个女儿就像教育儿子那样，把她们培养成了共和国期许的那种现代人。她们接受了良好的教育，会说好几门语言，可以在社会中发挥自己的才能。然而，他现在开始怀疑这件事了。他有这样栽培女儿的雄心，但究竟得到了什么呢？他的大女儿还不是和旧时代的妇女一样，不到十九岁就嫁人了吗？至于小女儿，那个聪明文静却个性十足的女孩儿，不是已经用最残忍的方式背叛他了吗？这一切就像一个可怕的噩梦。更可恨的是，希娃使用了所有父亲教导她的话来反驳他。

法兹尔帕夏发觉自己一直都错了。身为一位前朝官员和绅士，他补救错误的唯一方法只有以死谢罪。他相信，他的死一定会使希娃悔悟，意识到自己有多么愚蠢。为了使躺在坟墓里的父亲安息，她也许会回心转意。

希娃给父亲写了一张纸条，说如果家里不允许，她就不和拉斐尔结婚，不过她也不会离开他。法兹尔帕夏试图开枪自杀，却被卡尔法及时发现，在他们抢夺那支枪的过程中，子弹射中了法兹尔帕夏的肩膀。

这种情感胁迫让希娃感到更多的是恼怒，而非惊恐。“现在我们已经不可能在这个城市生活了，”她对姐姐说，“我们要去法国定居。他的家庭也反对我们结婚，在这种情况下，我们已经别无选择了。”

莱曼哈尼姆抛下架子给拉斐尔写了封信，请他重新考虑眼下这一步。既然两人间唯一的障碍就是他的宗教信仰，那么他可以考虑改信伊斯兰教。如果他愿意的话，或许她们就能说服法兹尔帕夏接受他。

希娃没有让拉斐尔回应这个荒唐的提议。她对姐姐说：“我宁愿离开他，也不愿意让他为我而改变信仰。你们怎么是这样的人？换位思考一下，如果他要求我为了取悦他的家庭而改变信仰，你们是什么感受？”

马西特也在他们的请求下出面了，他们觉得这个叛逆的女孩儿或许愿意听听他的话，因为她一直非常敬爱这位姐夫。

“马西特，你一定知道犹太人的生活方式，他们认为孩子应该皈依母亲的宗教。你能想象有一个不同宗教的儿媳，对他们来说意味着什么吗？唉，马西特，为什么会有这么多麻烦事？宗教本应给人带来幸福，结果却把我们的生活变成了噩梦。”

“听着，希娃，咱们以后再聊宗教的话题，现在最重要的是解决这个问题，首先，你为什么这么固执，不允许拉斐尔改信伊斯兰教？”

“这是原则问题，马西特。我们相爱时就知道各自的背景。每个人都有坚持自己信仰的权利。要是他要求我改信犹太教，我也会伤心和气愤。不，我绝不会让拉斐尔改变信仰！请你替我向爸爸道歉。”

“你应该亲自去道歉。再试一次吧，和他谈谈。”

“他不肯见我。”

莱曼哈尼姆夹在固执的丈夫和同样固执的女儿中间，感到无比绝望。她忍不住啜泣起来：“让她嫁给那个犹太人吧！她要是连个名分都没有，我们只会更加羞耻。”

九月，在两个证婚人和寥寥几位朋友的见证下，希娃和拉斐尔在伊斯坦布尔的贝伊奥卢登记结婚了。完成仪式之后，一小群人在佩拉宫酒店共进晚餐。这对新人在酒店住了一晚，第二天一早便坐上了开往巴黎的火车。拉斐尔的家人没有一个来车站送行，只有莱曼哈尼姆和莎比哈到站台来和他们告别。莱曼哈尼姆无视拉斐尔的存在，只和希娃挥手道别。火车渐行渐远，希娃挥手回应着，外表的平静遮掩了内心的波澜。三个女人一刻不停地挥着手，直到火车消失在视线中。

回家的路上，莎比哈突然感到一阵锥心之痛，好像一把尖刀刺进了自己的身体。她多年来一直嫉妒的妹妹，就这样消失在火车喷出的黑烟之中。再也没有人和自己竞争，再也没有人瓜分父母的爱，再也没有人分享丈夫的赞美。此刻希娃正远赴千里之外，所有这些都是她一个人的了。奇怪的是，莎比哈没有觉得轻松，反而感到无法排遣的悲伤。

大约一个月后，莎比哈再次被叫回伊斯坦布尔。莱曼哈尼姆得了急性哮喘，同时血压也居高不下。自从希娃走后，父母二人一个接一个，连续不断地生病。他们的身体似乎已经垮掉了，不是高血压就是胸口痛，不是胸口痛就是风湿，各种疾病交相袭来。每一次出了问题，莎比哈都会坐夜班火车从安卡拉赶回来，一直待到父母病好才离开。

每次回到安卡拉，莎比哈都要脱下护理帽，换回外交官夫人的打扮，完成她的职责。她要参加各种各样的鸡尾酒派对、晚宴、茶会，她曾经很享受盛装出席的快乐，如今这对她来说却成了烦琐的工作。她仍然不断参加活动，却不再享受成为人群一部分的感觉。她每时每刻都感到罪犯般的痛苦和愧疚。是的，她是魔鬼，为了自己，给家人带来了这所有的痛苦和混乱。无数次，她想找马西特聊聊，可他每次都只会说这件事不能怪她，无论他们怎么劝，她那个倔脾气的妹妹都不会改变心意。很明显，马西特已经厌倦了这个话题。一切都已经发生了，有什么必要再去揭开旧伤疤呢？

注释

1　哈尼姆：土耳其贵族妇女的称谓。

3　安卡拉

莎比哈在安卡拉交到了一些新朋友，主要是女儿同学的妈妈，也有丈夫同事的太太，她们大多也在伊斯坦布尔长大。这些女士们常常聚在一起玩牌。事实上，莎比哈已经有了自己的桥牌圈子，但自从希娃结婚并移居巴黎之后，她往往更愿意待在家里，读读书，弹弹钢琴。她害怕自己一旦去了那些场合，闲言碎语的主题就会转向希娃，她不想面对她们的各种问题。

莱曼哈尼姆虽然疾病缠身，但是比莎比哈更擅长应付那些长舌妇。每当别人在她面前聊到这个话题时，她总会淡淡地说：“我们的女儿去追寻自己的生活了，尽管我们并不认可。虽然她和我们已经分离，但是我们每天都为她祈祷。这件事没有什么可说的了。”

每当听到母亲这套说辞时，莎比哈就会想：“这对你而言当然没什么，妈妈，你又不会良心不安。”

在安卡拉，莎比哈最信赖的朋友是马西特的一个年轻下属：塔里克·艾瑞卡。

塔里克出生在东安纳托利亚的马拉蒂亚，他在那里上了小学和初中，随后去锡瓦斯读高中，这些为他顺利考入伊斯坦布尔政治学院打下了良好的基础。优异的成绩让他得以进入外交部。他聪明好学，晋升很快，唯一的弱项就是外语，但他正在努力弥补。他参加了周末的法语培训，刻苦地学习。塔里克从马西特那儿听说莎比哈的法语很好，便请求她帮助，莎比哈欣然答应了。只要傍晚没有工作，他就会来拜访，用法语和莎比哈聊天，一直聊到晚饭时间。希娃经常给莎比哈寄来一些法国杂志，她读完后就转手送给塔里克，还会帮他完成里面的法语填字游戏。莎比哈渐渐喜欢上了这个聪明、沉稳又真诚的年轻人，他的内心没有丝毫偏见或怨气。她总觉得塔里克和希娃的性格很相似。有一天，莎比哈终于鼓足勇气向塔里克谈起希娃的事情，能和别人谈谈这事，她感到如释重负。也许她抑郁就是因为一直在全力隐藏事实。要是马西特愿意听她说说话该多好，马西特之所以每次都打断这个话题，是怕妻子更加烦恼。他不知道妻子需要的正是打开闸门宣泄洪水，她需要号啕大哭，需要捶胸顿足，来释放她心中郁结的感情。现在她有了塔里克这样一个善良可靠的倾听者，整个人都轻松了许多。他能体会每句话的言外之意，理解问题的关键所在。他不问敏感的问题，只是静静地倾听。塔里克从未向马西特说起过这件事，这是他和莎比哈之间的秘密。

4　派驻海外

马西特进入外交部一层的会议室，看到同事们正围着圆桌聊天。不久外交部部长也到了，会议正式开始。

这段时间，英国一直催促土耳其对意大利宣战，与南斯拉夫和希腊共同组成对意前线。伊诺努总统不断拖延时间，希望可以避免卷入冲突。现在英国已经发来了另一份公报，要求土耳其公开表明立场，声明一旦德军进入保加利亚，土耳其将视之为对本国的入侵。此外，英国要求土耳其派军队进驻几个希腊的岛屿，协助抵御德国的进攻。

读完这份公报，在座的同事纷纷开始发表意见。

“总统不同意其中的任何一条，”外交部部长说，“我和总统的立场完全相同，如果采取这些行动，即使初衷是好的，也可能引起误解。”

“可是长官，我们又不是要派兵入侵这些希腊岛屿，只是帮他们抵御德国人。”一位代表说。

“我知道总统不想和希腊发生任何摩擦。”外交部部长插话说，“我们是一片好意，但是希腊人很可能产生误解。在这个紧要关头，我们不能冒险和邻国发生任何冲突。自从希特勒进攻巴尔干半岛，土耳其和希腊已经形成两国历史上最友好的关系，任何情况下我们都不能破坏这种关系。”

“我们还需要考虑一件事，”马西特说，“如果我们派兵到希腊，希特勒一定会立刻进攻我们。到时候我们该如何自保？同盟国至今都没有提供他们承诺的武器装备。”

“我怀疑他们永远不会提供。”外交部部长说。

英国和希腊的同盟协议规定，一旦希腊遭到进攻，英国将会出兵协助其防守。可是当意大利真的攻来的时候，英国人只派了两个飞行中队过来。

“在巴黎我们也和他们签订了协议，可是如马西特所说，从中我们什么都没得到，”总理说，“他们至今还没有按照约定向我们提供任何武器装备。”

“的确，尽管您已经向他们指出，土耳其很需要一支装备精良的部队，以阻止战火在巴尔干半岛蔓延。”马西特对外交部部长说。

“他们没有履行协议，不是不想履行，而是没有这个能力，”外交部部长说，“也许我们反而因祸得福，既然他们没有提供装备，我们也不必履行我方的责任。”

马西特觉得没有必要掩饰此刻窃喜的心情，其他参会的官员也同样喜形于色。“那句话怎么说的？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伊诺努现在有了完美的不参战理由，运气似乎站在了土耳其这一边。如果意大利侵入希腊，就相当于打到了土耳其的家门口。既然土耳其没有武器保卫自己，那么站在英国这一边又有什么好处呢？

经过几小时的讨论，外交部部长草拟了一份给英国的回函。马西特接过草稿，开门送部长离开。

“我写好之后马上给您送去。”他恭敬地说。

“待会儿在我的办公室见。”外交部部长对秘书长说，“别忘了，我们还有其他重要的事要处理，包括派人去巴黎。你知道那边很缺人手，我们不能让他们失望。”

马西特凌晨才回到家。因为怕打扰莎比哈休息，他在客厅脱下衣服，躺在了沙发上。他已经筋疲力尽，即使不在床上也很快沉沉睡去。他累得要命，但噩梦不断侵袭他的脑海。那些漫长的会议像幽灵般萦绕着他，他梦见德国人攻陷安卡拉，把他的妻子和女儿押向一列开往集中营的火车。他疯狂地向火车跑去，想要上去陪伴她们。

第二天早上，马西特在办公室见到塔里克。两人都是一脸倦容。“周末有什么打算吗？”马西特问。

“你知道的，周日九点到十二点我有法语课，之后还没有安排。”

“别安排其他事情了。哈里特没事的话，我就把他也叫上。要是天气好，咱们就去席夫立克露天餐厅吃午饭，然后去我家打桥牌，怎么样？”

“好啊，”塔里克说，“莎比哈哈尼姆最近怎么样？”

“还可以，嗯，不好不坏。我从来都不理解女人的心思……唉，不说这个了，”他说，“周日见，莎比哈见到你来一定会很高兴。”

马西特又要赶去下一个会议。他从办公室取出文件，用胳膊夹着，匆匆跑了出去。这时候电话铃响了，塔里克拿起话筒：“喂……是的，长官……好的好的……没问题……我马上到，长官。”塔里克扣上西装扣子，对秘书说，秘书长要见他，然后又加上一句：“要是有人打电话过来，告诉他……算了，不用了，我马上就回来。”

“希望不是什么严重的事情。”秘书正说着，塔里克已经离开了房间。秘书长为什么要见塔里克而不是马西特呢？她疑惑起来。

半小时后，塔里克回到办公室，脸上还带着离开时的惊愕表情。又过了一个小时，马西特回到办公室，发现塔里克正在清空他的办公桌抽屉，桌上的东西已经摞得很高。

“等你整理好东西，咱们一起去吃个午饭吧。”马西特说，“局势有了些有趣的进展。”

塔里克急忙把文件放回抽屉。“我也有事情要告诉你。”他说。

“是吗？”

“我想感谢你在我档案里对我的评价。”

“这是怎么回事？”

“我今天听说你为我写了推荐信。”

“档案应该是严格保密的啊。”

“是的，当然。我只知道个大概，不过我知道你写了非常正面的评价。”

“这是谁跟你说的？”

“秘书长。”

“难以置信！”

“吃饭的时候我再跟你详细说。但是现在我就得告诉你，马西特，周日的牌局你恐怕要找人顶替我了。”

“你在说什么？塔里克。”

“周日我就不在安卡拉了。”

“希望没出什么大事，真主保佑，你家里人生病或去世了吗？”

“没有没有，感谢真主。”

“莎比哈会很失落的。”

他们边说话边往楼下走。

“要是莎比哈哈尼姆知道我要去哪儿，她一定会为我高兴的。”

马西特突然停下脚步，打量着塔里克的脸孔：“你是说，你要结婚了吗？”

“我说的是到海外任职的事，马西特。我刚被任命为驻巴黎二等秘书。”

“原来是这件事啊！”

“你早就知道吗？”

“我知道上面在考虑这件事，大家对你的工作能力毫不怀疑，只是怕你有语言障碍。部长问我你的法语学得怎么样了，我告诉他你每周末都去上课，还经常和莎比哈练习口语。”

“对，他也跟我说起这个了。他告诉我不会有问题的，法语可以等我到了法国之后再提高。”

“我同意。你是部里最有才干的年轻人之一，我的朋友，我真为你高兴。不过占领区也很危险。”

“是的，所以他们优先考虑派单身的人过去。”

马西特拍了拍塔里克的肩膀。“祝贺你！”他说，“我相信你会做得很成功。莎比哈要是知道了，一定又高兴又难过，你知道她很看重你们的友谊。你什么时候出发？”

“应该马上就要走了。我本想假期回马拉蒂亚看看家人，现在是不行了，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他们。不用说，我肯定会登门和莎比哈哈尼姆道别的。没准她还想托我给她妹妹捎点儿东西呢。”

马西特竭力掩饰自己的惊讶，在安卡拉，莎比哈从未将这个秘密告诉过任何人，但她竟然告诉了塔里克。“走吧，我带你去我最喜欢的馆子——卡匹克餐厅，算是为你饯行。”

“谢谢你，马西特。”塔里克说。他脸上原本的惊愕变成了对未来的忧虑，又带着一点点自豪。

听说了塔里克调任的消息，莎比哈心里确实是五味杂陈。一方面，她舍不得失去一个亲近和信赖的朋友；另一方面，她又希望塔里克在巴黎可以对希娃有一些帮助。要是发生什么状况，希娃和她的孩子至少可以去大使馆避难。必要时他也可以帮帮拉斐尔。道别的时候，希娃向塔里克提起了这件事，马西特立刻指出，塔里克去的是巴黎，而希娃一家在马赛。

“别担心这一点，”塔里克说，“我肯定有办法联系他们。一到巴黎，我就给他们打电话。”

趁着莎比哈去厨房端茶的时候，马西特告诫塔里克：“注意点儿，塔里克，这件事非常敏感，别让你自己陷入麻烦。你是土耳其的外交官，要把自己的职责摆在第一位，不要让希娃和拉斐尔连累自己。”

塔里克辞别的时候，莎比哈眼中含着泪水：“我会想念你的，塔里克。我就要失去一个好朋友了。”她的声音颤抖着。

“你没有失去我啊。真主在上，等任期结束我们就又能见面了。我要是能说好法语，那可都是你的功劳啊，莎比哈哈尼姆。”

像马西特和努曼部长常做的那样，塔里克只是轻轻地吻了一下莎比哈的手，他没有依照家乡的习俗，再将她的手放在自己额头上。没有人知道，他是第一次亲吻一位女士的手，却没有用额头触碰这只手。其实他真正想做的，是把莎比哈的手紧紧握在自己手中。他希望可以用双臂搂住她苗条的身躯，嗅闻她金色长发的幽香。这是他梦中的女人。日后他要娶的女人，一定要像莎比哈一样。穿过长长的走廊向外走时，他恍然明白了自己从前不愿承认的事情。无论走到哪里，他都忘不了莎比哈美丽的容颜，还有她忧伤的绿眼睛。在他的心里，她永远占有一个特殊的位置。

塔里克离开后，莎比哈径直回到房间，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双眼紧闭。马西特随后走进来：“我有个提议想跟你说。”

“关于明天牌局的人选吗？”

“不，亲爱的。我在想，你大部分时间都是自己一个人待着……”莎比哈睁开眼睛看着丈夫，听他继续说道，“后面几天部里可能会非常忙，我完全没有时间陪你。现在我们好像每天都要面临一个新的危机。我在想……”

“你在想什么？”

“我们不如把你的父母接过来？既然伊斯坦布尔正在疏散居民，他们正好可以过来和我们住一段时间。他们可以换换环境，你也不用再担心他们。”

莎比哈坐了起来：“真是个好主意！”

“是的，我也这么想。”马西特用某种责备的语气接着说，“既然现在没人可以和你分享秘密了。”

“什么？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觉得很有趣，在这边你从不跟任何人说起希娃，但是塔里克好像完全了解她的事。”

“马西特，因为他愿意听我说话。”

“你就没有试过跟其他愿意听的人说吗，莎比哈？”

“我还能跟谁说？”

“我怎么知道？贝尔辛，内吉拉，胡梅拉？你每周至少见她们一次。你就没有其他朋友吗？还有，你怎么总是想着要说起希娃？说真的，我不懂你为什么一直拿她的事折磨自己。”

“你永远不会懂的。”莎比哈怨愤地回答。她心里有点儿得意，毕竟马西特的话里有些酸溜溜的味道。

5　从伊斯坦布尔到巴黎

塔里克把写给母亲的信和一些钱装进信封，小心翼翼地封好口。假期不能回家探亲让他很难过，想到不知何时才能再和家人见面，他更是无比沮丧。他一直很遗憾，父亲没能活到看见他升职的这一天。他多想来到父亲的坟前，祭拜并感谢父亲。“亲爱的父亲，您的牺牲没有白费，我会按照您的希望，走上光荣的道路，愿您泉下有知，可以安息。”很幸运，塔里克在安卡拉合租的室友及时把租房押金退给了他，他寄给母亲的就是这笔钱。他希望在巴黎也可以存下一些钱，继续供养母亲。

出发之前他不仅没能回家，甚至连理发的时间也没有！得知调派的消息后，他勉强挤出一点儿时间，出去买了一个行李箱，然后预订了去伊斯坦布尔的夜班火车票。朋友们建议他在伊斯坦布尔采购些东西，马西特给他推荐了几家商店，劝他至少给自己买一件好点儿的大衣。

塔里克细心地叠好他的灰色西装和三件白衬衫，把莎比哈给他的信和礼物夹在衬衫中间。他希望莎比哈的信里没有夹着钱，可是他现在还不好意思打开信封检查。近期出过国的朋友都提醒他，德国人经常搜查旅客的行李箱。

塔里克已经把行李收拾好了，第二天傍晚他就要坐上开往伊斯坦布尔的夜行火车。他把一套刚刚熨好的崭新的深青色西装挂在衣柜里，把护照、钱包、火车票放在书桌上，桌上还有一只怀表，是父亲留给他的纪念。他从相框中取下一张照片，端详了一会儿。那是一次赛马的集体照，照片中的五六张脸都很小，只有一头金色长发的莎比哈分外醒目。他把照片放进了钱包。

他要迎接的挑战，是他在锡瓦斯读高中时做梦也不敢想象的，想到这里，他不禁脊背发寒。他关上顶灯，打开床头灯，手里拿着法语课本，练习起来。

“我叫塔里克·艾瑞卡……”他用法语自言自语道，“我来自安卡拉。我是土耳其的总领事……天哪，我当然不是！”

不，这根本不对。他仅仅是一个二等秘书，别说总领事，就算是要成为领事，甚至副领事，他也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领事先生，”他紧闭双眼，喃喃自语，“或者大使先生怎么样？嗯，塔里克大使阁下。”

他努力想象自己头戴礼帽，身穿燕尾服，围着白围巾，握着银手杖的样子。可是他脑海中浮现的画面，却始终是一个金发女人。她正坐在放满书的桌前，纤长的手指撩起金色长发，任发梢飘散在脸上。虽然只是他的幻想，但她碧绿色的眼睛却是如此清澈。她的女儿叫舒丽亚（意为“幻想”），大概就是取自她梦幻般的双眸。在梦中，那个纤弱的女子朝他走来，用法语问了他一个问题，然后直勾勾地看着他的眼睛。塔里克的手开始出汗，他担心自己滑稽的口音会唐突佳人。这是个怎样的幻影……这是个怎样的美人……他使劲清了清嗓子，用法语回答她。

“是的，我非常……想要有……”

“不要紧张，塔里克，”幻影说，“平静下来，先想想你要表达什么。”

“我的口音太难听了，我有点儿尴尬。”

“胡说，你没必要担心你的口音。法语又不是你的母语，每个人说外语时都有口音，马西特有，我也有。”

“不，你没有口音。”

“那可能是因为我小时候家里有一个法国保姆。不过你放心，没有人在说一门新语言的时候能不带口音。不要觉得尴尬，塔里克，把你刚才说的再说一遍，要是你犯了错误，我会帮你纠正的。”

塔里克在梦中不断挣扎，他欣喜若狂，但手掌却不住地冒汗，心脏像鸟的翅膀一样扑通扑通地震颤。他害怕的不只是说不好法语，更重要的是，他害怕自己陷入了情网。

塔里克从床上下来，在屋里走来走去。“不，这不是爱情，这也许只是一种仰慕。”他想。他是否只是渴望那些得不到的东西？对于一个来自东土耳其的安纳托利亚人而言，莎比哈是理想中的女人——金发、貌美、受过良好教育、仪态端庄。她会说几门外语，善于和形形色色的人打交道。他以前从未遇到过这样一个女人。然而，最关键的一点是，她是自己上司的太太，朋友的妻子。马西特那份美妙的报告不是为他的升职提供了莫大的帮助吗？他知道，将来他要结婚的话，莎比哈具备他理想的妻子的所有特质。仅此而已！这不是爱情，这只是仰慕！

塔里克回到床上，想要睡觉，可是明天的旅途引起的兴奋心情让他一直清醒着。这是他大学毕业后第一次回到伊斯坦布尔，他盼望着回到那个遍布着圆顶清真寺和法国梧桐的城市。他怀念那些日子，只是行走在贝伊奥卢的佩拉街上，都感觉好像在探险！现在，他就要以一个外交官的身份回到那个充满魔力的城市了，忙碌的日子就要开始了。马西特推荐他去卡曼商场购物，然后去一家叫作雷汉斯的俄罗斯餐馆吃晚饭，一定要点一份基辅炸鸡，配黄伏特加，边用餐边欣赏巴拉莱卡¹演奏。马西特推荐“必去”的地方还有泰珀巴西的花园酒吧或者帕克酒店，晚上可以去小酌一杯。塔里克一般不会一个人去喝酒，但是他想充分享受在伊斯坦布尔的几天时光，这也许会是他未来精致生活的一个样本。他对那些流连于伊斯坦布尔酒吧和饭店的虚浮之辈没有什么兴趣，但起码他们和自己说同一种语言。

可是接下来呢？

一旦他上了火车，混杂在各色旅客之间时，他又会怎样呢？那些人恐怕大多不会说土耳其语。他要去的是一个沦陷的国家。整个欧洲深陷战争的泥潭，如果战火烧到土耳其又会发生什么呢？如果他无法再回到自己的祖国该怎么办呢？他的钱只够维持几周的生活，他也只会说一点点法语。如果被困在时局动荡的法国，他该怎么办呢？他又回想起刚才练习的几句法语，他用带着恐惧的声音对自己说：“我是土耳其大使馆的二等秘书。”他默默重复着这句话，这时另一句话浮现在他的脑海：“真主，请保佑我！”

这时已经快到早上五点，他终于沉沉睡去。

那一年，伊斯坦布尔的春天伴随着忧伤一同到来，塔里克看到每个人眼中潜藏的焦虑。对战争的恐惧压迫着每一个人，无论男女，老少，贫富，没有人可以幸免。通过广播和报纸，政府指导每家每户建造掩体和避难所。如果一座公寓楼超过三层高，那么一层必须改造成避难所，要用沙袋把所有窗户都堵上。结果看起来，整座城市就像一个巨大的工地。尽管如此，贝伊奥卢依旧和塔里克记忆中的一样，喧哗、多彩、其乐融融。

塔里克从海达尔帕夏站出来，进入伊斯坦布尔在亚洲的这一边，他能闻到海风咸咸的味道。他坐上了渡船，去往处于城市欧洲一边的卡拉柯伊。他有点儿冷，但还是特意坐在甲板上，为了看一看那泛着泡沫的白色海浪。到卡拉柯伊后，塔里克叫了一辆出租车，坐到司机旁边，把写着酒店地址的纸条交给他。

出租车穿过依克赛克卡迪里姆区，来到佩拉区，停在了隆德拉酒店门口。像这一路见到的所有建筑一样，酒店的门前也堆满了沙袋。

“看看这些玩意儿，”司机指着垒起的沙袋说，“搞得大家都神经兮兮的。我们又没有打仗，瞧这乱七八糟的，车都开不过去了。”

“防患于未然总是好的，”塔里克说，“万一突然发生空袭，人们躲到哪儿去？”

“这都是命啊，先生，”司机说，“谁知道自己哪天就玩儿完了？”

司机的话让塔里克脊背一阵发凉，不过，这不就是土耳其人典型的宿命论思想吗。塔里克曾经以为，听任命运安排是东部人的一大特点，没想到伊斯坦布尔的这位司机也这样思考问题。他下了出租车，还没来得及付钱，就被眼前的景色深深吸引了。远处清真寺的高大轮廓，半球形的穹顶，漫山遍野的法国梧桐，还有高耸入云的宣礼塔——真是一幅摄人心魄的画面。山坡上，紫荆的红色花苞渐次绽放。整个伊斯坦布尔像一幅水彩画，亮紫色、蓝色、绿色相互交织，还混合了一点儿印度墨水般的黑色。可惜三天后他就要离开这座神奇的城市，去往战争地带了。

他付了出租车钱，取出行李，忍不住模仿司机的口吻喃喃自语：“这都是命啊，先生，谁知道自己哪天就玩儿完了？”他走上酒店的台阶，迎面遇见穿得好像宫廷侍卫的看门人。他把行李放下，看门人非常傲慢地叫来了一个搬行李的服务生。

服务生刚刚把行李箱放进手推车，突然传来一声骇人的巨响，塔里克马上扑倒在地。一瞬间天摇地动，玻璃窗碎裂的声音，人们尖叫求救的声音此起彼伏。塔里克抬起头，看见那个服务生就趴在他旁边。

“你没事吧？”他问。

那个男孩儿转过头，一脸茫然，嘴唇上的脏鼻涕看起来好像沾着油脂的胡子。

“我们在哪儿？活着还是死了？”

“我们没有死，孩子，我们倒在了酒店门口。”

“我不敢相信，先生。”

“附近有一颗炸弹爆炸了。”塔里克一边解释，一边努力站起来。他的膝盖伤得很重，已经难以伸直。整片地方都笼罩在烟雾和灰尘之中。遭遇这场爆炸的人正从楼梯下或走廊里走出来，彼此茫然无语。一条狗痛苦的嚎叫声打破了短暂的寂静，随后就是一阵末日般的喧闹声：孩子们放声大哭，男男女女大声呼救，警察和保安吹着口哨，街上的车辆纷纷鸣笛。塔里克终于站起身来，他的头发中掺着玻璃碎屑，衣服已经沾满灰尘，而那个服务生依然趴在地上。

塔里克试图把他扶起来：“来，孩子，努力站起来。”

男孩儿坐起来，浑身还在明显地颤抖着。塔里克发现自己没法让他站起来，于是跪在男孩儿身旁，用手掌拍打他的脸。男孩儿哭了起来。

这时，恐慌的人们开始涌出酒店大厅，塔里克四处寻找他的行李箱，看见手推车已经滑到了街道的对面，翻倒在地。他费力地穿过惊慌失措的人群，朝行李箱走去。人们四处乱跑，想要搞清楚发生了什么，警笛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塔里克把装着行李的手推车推回来的时候，服务生已经站了起来，正惊恐地东张西望。

“你现在好点儿了吗？看，我把你的手推车带回来了。好了，继续工作吧。”

“刚才是炸弹吗，先生？”

“嗯，应该是。”

“在哪儿爆炸的？”

“我不清楚，不过我们很快就会知道，肯定就在附近。”

“有人死了吗？”

“这个我也不知道。”

塔里克把男孩儿带到酒店大厅，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避免踩到地上的碎玻璃。他们发现这里一片混乱，前台没有一个工作人员，几位客人正在用白手帕给自己包扎伤口。塔里克四处张望，他现在该做什么呢？这时候，他注意到自己裤子的膝盖处破了个洞。“该死的！”他咕哝着，一套新西装就这么毁掉了。

他决定上楼直接找一个空房间。他沿着走廊一个门一个门地试，前三间都锁住了，第四个门开着，但是房间里摆放着别人的东西，床也没有整理。他又试了试对面的房间，很幸运，这间没有住人。床已经铺好了，衣柜也是空的。塔里克关上门，在床上打开行李箱，拿出他那件灰色的旧西装。随后，他去洗手间清理了一下头发里的玻璃碴，又好好梳洗了一番。过了一会儿，他穿着灰色西装回到了酒店大厅，前台已经有了接待员，正紧张不安地和客人交谈着。

“我到的时候你们不在，所以我自己找了一间房，这是钥匙。”塔里克说，“我是塔里克·艾瑞卡，从安卡拉来，外交部应该已经为我预订了房间。”

接待员一脸茫然，他草草扫了塔里克一眼，一言未发就拿走了钥匙。很明显，他仍然惊魂未定。

“你们有没有了解到发生了什么？”塔里克问。

“据说附近的佩拉宫酒店有炸弹爆炸，死了六个人，还有很多人受伤。”接待员回答。

“有人死了？”

“我听说驻索菲亚²的英国大使正在伊斯坦布尔，据说他是来会见伊诺努的，不知道这场爆炸和他有没有关系。说不定就是冲着他来的。”

“你是说伦德尔先生吗？”

“啊，你和他认识？”接待员惊讶地问。

“不认识，只是听说过他。他遇难了吗？”

接待员敲着木头桌子³说：“前台的工作人员都死了，但是我听说，爆炸前几分钟大使刚好走进酒吧，所以他安然无恙。”

塔里克走出大门，朝着佩拉宫酒店走去。警察正在全力疏散酒店外的人群，医生和护士跌跌撞撞地走过被炸翻的路面和扭曲变形的电车轨道，把伤员抬上救护车。塔里克挤进人群，遇到一群忙着拍照的年轻人，他猜测他们是记者。

他向其中一个记者询问事情的经过。

“炸弹似乎被藏在一个行李箱里，被人带进了酒店大厅。”

这颗炸弹是冲着谁来的呢？塔里克琢磨着。他觉得很有可能是两位英国大使——伦德尔和休格森。

塔里克不禁为丧命的酒店接待员感到难过，那些为日常生活奔忙的路人也很无辜。出租车司机的话又回荡在他耳旁：“谁知道自己哪天就玩儿完了？”

注释

1　巴拉莱卡：一种俄罗斯拨弦乐器。

2　索菲亚：保加利亚首都。

3　人们相信在说不吉利的话时敲木头可以甩掉坏运气。

6　马赛1940-1941

希娃给自己沏了一杯咖啡，一边闻着咖啡的浓香，一边想着人类适应环境的能力真是惊人。刚刚定居法国的时候，她还很讨厌这种大杯装的苦涩饮料。幸而莎比哈托马西特给她捎来了好几包茶叶，还有六个精致的土耳其茶杯——那时马西特经常到巴黎出差。早餐时和拉斐尔一起喝土耳其茶，实在是人生一大乐事。

等到他们的儿子出生后，希娃已经习惯了咖啡的苦涩。她起初是靠喝咖啡提神，好撑到晚上最后一次给宝宝喂奶。渐渐地，当初借以提神的手段变成了一种嗜好。拉斐尔很难理解，她怎么能喝下这种“毒药”。事实上，在法国的生活中，有很多东西是拉斐尔难以习惯的。

“拜托，别在其他人面前挑这挑那的，”拉斐尔第一次抱怨法国饮食的时候，希娃对他说，“他们会觉得你是个乡巴佬，不懂得品味世界第一美食。”

“我才不在乎别人怎么想，土耳其的饮食才是世界第一。我为什么要在意他们的无知？”拉斐尔坚持说，“我永远也不能理解为什么法国菜这么有名。那些浓重的酱汁搞得人反胃，再想想吞吃蜗牛我就想吐，还有法国奶酪，闻着就像臭脚丫……”

希娃让他别说了，拉斐尔却滔滔不绝。

“世界上有什么比橄榄油清炒的新鲜蔬菜更美味？你告诉我，鲜美的鱼肉为什么要被那些恶心的酱汁糟蹋掉？”

“既然你这么痛恨法国食物，我们干吗到这里来？”

“因为他们的葡萄酒实在太美味了。”

“也许吧，可是我们也喝不起。”希娃提醒他。

“我们会喝得起的，亲爱的，相信我，稍微耐心点儿。瞧我们这个月的收入多高，只要这样持续几个月，我们就能喝法国最好的葡萄酒。”

就算拉斐尔无法实现这个承诺，希娃也不会有多难过，可就在拉斐尔快要达成自己的目标时，一切突然天翻地覆。有一天，希娃正在餐桌上帮邻居的女儿伊冯娜辅导英语功课，突然间，她们听到外面传来一阵骚乱。两人一起冲到窗前，伊冯娜只有九岁，看到外面骑着摩托车的一大群警察，她兴奋地拍起手来。那些警察直挺挺地骑在摩托车上，像一座座雕塑。刹那间，希娃的心就像一只受惊的小鸟，扑通扑通跳起来。她用手抚着隆起的肚子，默默祈祷：“真主啊，请保佑我们的孩子。”

伊冯娜一离开，希娃马上跑到街对面拉斐尔工作的药房。看到他苍白的面孔，希娃觉得自己都快要流产了。不过她没有流产，宝宝在一个月后降生了，因为早产了两周，所以个头小小的。他们给宝宝取名为“法兹尔”，那是希娃父亲的名字。虽然父亲也许会反感，她也还在生父亲的气，但她还是把这些忧虑抛在脑后，因为她仍然十分爱他，十分想念他。

他们先前决定，如果生下一个男孩儿，就根据犹太传统，在七天后行割礼。然而，由于纳粹的魔掌日渐逼近，他们不得不重新考虑。拉斐尔下定决心不让孩子行割礼的那一天，他彻夜未眠。

希娃一边喝咖啡，一边翻看她的账本。他们的生活一团糟。在德国人占领法国北部和巴黎之前，希娃和拉斐尔就已经搬到了马赛，他们希望这里是安全的，然而事与愿违。

贝当元帅出任维希政府总统之后，决定与德国人合作，以防剩余的国土被德军占领。为了不冒犯德国人，他答应他们的每一个要求。维希政府的警察甚至开始搜捕犹太人。拒绝合作的戴高乐逃到英国，领导他的“自由法国”运动。遗憾的是，无论是本国的地下抵抗组织，还是身在英国的戴高乐，都没办法给犹太人多少援助。

希娃失去了两个犹太学生，因为他们的父母决定离开马赛。但是她又因祸得福，一些想要逃到美国的家长请希娃教孩子英语，所以她很快又有了三个新学生。同时，她还不得不推掉更多家长的请求。她很高兴有了更多学生，但是拉斐尔提醒她要小心一点儿。

“拜托，希娃，注意点儿，这里到处都是法西斯分子。他们会注意到这些孩子来来去去的。”

“拉斐尔，教英语能有什么问题？教英语犯法吗？”

“教英语不犯法，但是当犹太人犯法。”

希娃一天比一天沮丧，她不能原谅父亲，因为他歧视持不同信仰的人。而同样的，由于别的原因，父亲也不能原谅女儿，也许主要是因为女儿违抗了他的意志。希娃从来不愿相信，父亲反对她的婚姻仅仅是出于宗教的原因，她无法相信她如此敬重和深爱的父亲是一个宗教偏执狂。宗教为什么带给人这么多烦恼？她一直认为，宗教通过礼拜的仪式，引导人们与神灵沟通，以此安抚信徒的灵魂，这与人种和肤色无关，无论在清真寺、基督教堂还是犹太会堂都是一样。希娃想起了家乡斋月的种种乐趣：在开斋前准备好晚饭的兴奋激动，背诵经文时的小心翼翼，戴着白头巾的女性长辈祷告前的安详肃穆，以及宣礼塔中传来的神秘呼喊。这些都让人心潮澎湃。的确，宗教中有许多美妙的东西，它应该是生活的一部分，不应该被用来制造隔阂。为什么来自不同宗教背景的人不能相爱呢？“啊，亲爱的爸爸，”她想，“为了宗教牺牲您的女儿，真的值得吗？仅仅因为女婿在犹太会堂做礼拜就不认他，这又值得吗？”

希娃还清楚地记得她和父亲关于这个话题的讨论。那时候，法兹尔帕夏还不知道将来会发生这些事情，他只是十分享受和女儿的哲学讨论。那个冰雪聪明的女孩儿愿意阅读他推荐的每一本书，并在读后和他交流书中的细节，一聊就是几个小时。帕夏经常说，如果有更多的人对科学感兴趣，有更多的人追求知识与文化，那么人们对宗教就会看得越轻。他还常说，大多数宗教盲信者和狂热者都来自贫穷的、知识落后的地方。就在希娃和拉斐尔沉浸在热恋中时，她也曾和父亲深刻地探讨过这些问题。应该尊重其他宗教吗？当然！这是成为现代人的条件之一。

那么宗教之间能否相互启发呢？

法兹尔帕夏究竟为什么要让希娃读那些介绍东亚宗教的书呢？不正是因为他想让女儿理解，这个世界上的人并不是都一样吗？不同的人用不同的方式思考，她对事物应该有自己的判断。

她曾经希望用父亲的观点来为她和拉斐尔辩护，她可以背出父亲说过的每一句话。可悲哀的是，父亲知道他们的恋情后，就在自己和女儿之间筑起了一道高墙，他的回答很简单：“除非我死了，否则你休想嫁给他，我绝不允许。”

起初希娃不断地追问“为什么”。像父亲这样思想开明的人，怎么也会出于习俗和传统的考虑反对她的婚姻。希娃很失落，她很快发现，父亲让女儿们接受良好的教育另有理由——不是为了开阔她们的视野，只是为了让她们给他培养出优秀的穆斯林外孙。

最终她只好稍稍让步。“好吧，如果必须这样，我可以不跟他结婚，但我也绝不会嫁给其他人。不管是马西特在外交部的朋友，还是哪个帕夏的儿子。我要么嫁给拉斐尔，要么谁也不嫁。”

拉斐尔似乎接受了自己的命运。他比希娃更担忧他们将来可能遇到的种种困难。他的朋友和家人会有什么反应呢？他又能给这个一向养尊处优的千金小姐提供什么呢？这些都是他必须承担的责任。

希娃在安卡拉的姐姐家中给拉斐尔写了一些信，不像是情书，更像是以朋友的身份写的。在安卡拉的日子里，希娃留心观察过周围的人，姐姐生活圈子里的人大多婚姻美满。她从中发现，如果人们选择和自己背景相似的伴侣，他们在激情褪去时，尤其是孩子出生后，更有可能维系良好的关系。

回到伊斯坦布尔之后，希娃发觉自己对别人介绍的男青年毫无兴趣，包括她通过姐夫认识的那些年轻外交官。不是出于固执，而仅仅是因为她和那些人毫无共同点。她觉得，那些人其实只爱他们自己，只是按照他们母亲的意思，出来寻觅一个门当户对的富家千金结婚而已。没有人能让她展颜一笑，也没有人愿意和她在街上漫无目的地闲逛。他们只想在茶会结束后，在富丽堂皇的宅邸里邀她跳一曲华尔兹，把手揽在她的腰间，脚上的黑漆皮鞋在地板上摩擦得吱吱作响。有些人试图吻她，仅仅是四唇相触，她的内心毫无感觉。跟他们在一起时她感到很乏味。回到莎比哈的家，她躺在小外甥女房间的床上，怔怔地看着外面的街灯投在天花板上的光影。

她只有一生可活，他们希望她虚度此生吗？父亲好像变了一个人，他的所作所为，是在亲手毁灭她的人生。她不能结婚，不能幸福，不能尝到为人母的喜悦。总而言之，她不能过自己的人生。为什么？因为法兹尔帕夏说不能！因为亲戚、朋友和邻居们说不能！别人的看法比她自己的幸福更重要吗？当然不！带着这些想法，她决定再给拉斐尔写一封信，问他是否仍然想娶她。

拉斐尔当然想娶她，但又害怕破坏她的人生。他怕自己不能给希娃她习惯的生活。拉斐尔自己的家庭也要与他决裂，他们必须靠他的收入过活。对此，希娃做好准备了吗？他劝希娃冷静下来，仔细考虑清楚。他不希望她在未来后悔。

希娃在塞浦路斯的叔叔家中认真思考了这些问题。她愿意承担后果，愿意面对未来所有的问题，愿意背井离乡，到遥远的异国过拮据的生活。她想到了方方面面的问题，也给出了所有的答案。她没有和拉斐尔讨论这些，因为她知道拉斐尔的答案，她知道拉斐尔爱她，就像她爱拉斐尔那样。

在塞浦路斯度过了难熬的一年后，希娃下定了决心，她告诉了拉斐尔她的决定。然而让她有些吃惊的是，莎比哈——她一直以来的知心人和坚定的支持者——现在却改变了态度。不是莎比哈最早鼓励她和拉斐尔在一起的吗？而现在，她却与希娃彻夜长谈，苦口婆心地劝说妹妹回心转意，就好像忘了当初是她帮助希娃偷偷和拉斐尔约会的一样。

“我怎么知道你会这样发疯，把事情搞得没法收拾？”莎比哈反复说，“我都没想过你会爱上他，更别提嫁给他了。不！我从来就没往这方面想！”

她父亲那边呢？她此生最爱、最敬重的父亲呢？他甚至试图用自杀来逼希娃回心转意。然而对希娃来说，这样做反而让事情没有了回转的余地。

“拉斐尔，咱们离开这里吧，越快越好，”她说，“去一个价值观不同，不这么极端的地方。我想赶紧从家人的情感胁迫中逃走。”

他们最终离开了。可是，他们在伊斯坦布尔所受的折磨，比起德国人对犹太人的侮辱与迫害，实在是微不足道。德国人正在冷酷无情地一步步把法国犹太人打入地狱。希娃憎恨他们，她不知道身为犹太人的拉斐尔内心又有何感受。

就在希娃检查账本上的新记录时，门外传来了邮递员的脚步声。他送来了几张账单，还有一封莎比哈的信！

她合上账本，给自己重新倒了一杯咖啡，坐到窗前的扶手椅中，把腿伸到脚凳上，这才撕开信封。她一天中最美好的一段时光即将开始。小法兹尔还没睡醒，她有将近一个小时的时间来细细咀嚼信里的每一个字，回想家乡的样子。

姐姐的信里写到了一个叫塔里克的人，她隐约记得这个名字，没错，莎比哈以前提起过他。塔里克被调派到巴黎任职，很快就要来报到。莎比哈托他带了些钱过来，还嘱咐希娃，不管遇到什么麻烦，都可以给塔里克打电话。

希娃心想：“拜托，难道遇到什么鸡毛蒜皮的麻烦都要给这个塔里克打电话吗？不过，如果我们需要逃走呢？我这是在想什么？逃走，离开这里，去哪里呢？我们不是已经逃走了吗？逃离了所有亲朋好友的愤怒和闲言碎语，逃离了邻居甚至菜市场肉贩的冷眼。这一次我们又要逃去哪里呢？我们永远都不得安宁吗？就好像当年那些逼我们从大学退学的人，如今又穿上了纳粹军装，一路追赶我们到这里。”

不管怎样，至少舒丽亚在学校里表现得很好。母亲、父亲和莎比哈参加了她的期末结业典礼，尽管马西特仍然忙于外交部的工作，没能参加。换一个环境似乎真的让父亲的身体好了一些，他在安卡拉放松了很多。

放松！希娃想，当然了。在安卡拉没有人认识他，没有人对他指指点点：“就是他的女儿跟一个犹太人私奔了”。

安卡拉干爽的空气也让母亲受益，至少她的哮喘没再犯过。父亲轻松了很多，也可以帮忙照顾母亲。这个可怜的女人走到哪里都带着一张小法兹尔的照片。

希娃猜想，至少现在父亲还没有反对他们给孩子取了他的名字。会不会有一天……

突然间，从街道上传来一阵喧闹声，希娃从椅子上一跃而起，跑到窗前想看看发生了什么事，匆忙中咖啡洒了一地。小法兹尔也被惊醒，开始放声大哭。大街上，两个男人在追赶另一个男人，边追边把沿路的障碍物打翻在地。一个女人高声尖叫起来。希娃把洒出来的咖啡擦干净，把信放在一旁，然后就去照看小法兹尔了。

“别哭了，小宝贝，”她说，“我知道你爸爸不喜欢咱们出门，但是咱们都需要一点儿新鲜空气。”

希娃很少离开公寓，拉斐尔想要尽可能保护她不受外界的伤害，所以不断想出各种各样的理由让她留在家里。为了不让妻子送午饭给他，他甚至每天中午回家吃饭。他坚持认为，在希娃还没有完全适应法国的新生活，并且需要照顾宝宝的情况下，应该尽量留在家里。马赛的街头正变得越来越压抑，越来越恐怖。

跟与伊斯坦布尔的家人在一起时的优渥生活告别并不容易，但是他们为了在一起，共同选择了现在的新生活。他们竭尽所能地适应现状，仿佛要将自己变成另外一个人。

希娃不再是法兹尔帕夏娇生惯养的小女儿，可以冬天住在城中宅邸，夏天住在海边别墅。她也不再是那个穿着入时，令众人羡慕的富家千金。她现在仅仅是一个犹太药剂师学徒的妻子。拉斐尔还没有拿到法国公民的身份，无法成为药房法律上的合伙人。他已经准备好了申请材料，可是鉴于维希政府的通敌立场，他和生意伙伴商量后决定，申请法国国籍的事要暂且推迟。

拉斐尔是阿尔方达利家中间的儿子，这个家族不仅在犹太人中备受尊敬，而且在整个伊斯坦布尔的医学界享有盛名。家族有四代人出任过宫廷御医，拉斐尔母亲最大的愿望就是他能继承家族的传统，成为一名药剂师。然而，拉斐尔为希娃放弃学业这件事粉碎了她的梦想。现在，拉斐尔·阿尔方达利不仅不再是犹太裔土耳其人，他甚至也不是犹太裔法国人。此外，没有给儿子行割礼，这让他的犹太人身份都受到了质疑。到最后，拉斐尔失去了身份，失去了国籍，失去了宗教信仰。

毋庸置疑，他爱希娃，可是他从未料到自己会陷入如此绝境。这绝不是他和希娃的本意，他很想知道，他们怎么就成了这个样子。

刚认识希娃的时候，他还年少，是一个穿校服的学生。班里那个高个子的女生和其他女孩儿很不一样，引起了他的注意，他们成了朋友。

一天，他受邀去女孩儿家的宅邸参加茶会，他的母亲又兴奋又骄傲。她亲自给儿子的衬衫上浆，把他的裤子熨平。她的儿子当然不能空手去参加茶会，他应该带巧克力呢，还是带鲜花呢？儿子回家的时候，她连珠炮似的问题向他轰炸过来。房子里面也像外观那样富丽堂皇吗？帕夏和他的夫人在家吗？拉斐尔见到他们了吗？一共有几位客人？他们吃了什么点心？是从勒邦店里买的，还是自己在家做的？他们喝的是茶还是汽水？是谁招待的他？

后来，拉斐尔又受邀去过她家几次，之后他们又去了其他地方。他开始和希娃形影不离。希娃，这个头上盘着金色发辫的女孩儿；希娃，这个长着棕色大眼睛的、沉着的姑娘。她看起来总是有一点儿迷糊，但是一笑起来，她的脸上就会焕发光芒。这个女孩儿不仅有很多自己的想法要表达，还能够用心听别人说话。

莎比哈订婚的那个夏天，希娃和她的关系改变了。她们一起住在马尔马拉海的王子群岛，两人会一起离开岛上的夏日别墅，乘坐渡轮来到伊斯坦布尔位于欧洲的一边。莎比哈和希娃总是去佩拉区的一家咖啡馆跟马西特见面。稍晚一点儿拉斐尔也会过来，然后就带着希娃离开这对未婚夫妻，两人一起去外面的大街小巷探险。有一次，他们甚至跳上一辆电车，穿过金角湾的卡拉柯伊桥，去探访埃于普苏丹清真寺。另一次，他们在公墓里闲逛，一起读那些墓碑上有意思的诗句。还有一次，他们沿着金角湾漫步，一直走到了费桑码头。他们很喜欢到芬内尔的希腊人聚居地探险。拉斐尔还带希娃去过希腊小酒馆林立的塔塔拉区。希娃觉得，她好像发现了一个迷人的新世界，这里色彩缤纷，文化绚烂，远胜过她原本居住的那个狭小的世界。她渴望能进行更深入的探索。

一个九月的下午，在侯爵夫人咖啡馆与莎比哈和马西特分开之后，拉斐尔终于把希娃带回了自己家里。此时他的父母正住在塔拉比亚的夏日别墅里，在博斯普鲁斯海峡附近。客厅里的家具都盖着防灰尘的布，卷得很整齐的地毯靠在墙边，水晶吊灯用报纸包着。房间里一片昏暗，希娃坐在盖着布的沙发边缘，拉斐尔坐在她的身旁。他轻轻地转过希娃的脸，吻了她。

“你想跟我做爱吗？”希娃的话让拉斐尔吓了一大跳，他愣了许久。“拉斐尔，我在问你问题呢。”

“不，我不懂你的意思。想，我是说，不想，这是什么问题啊？”

“我觉得我问得很明白，想还是不想？”

“你知道我想，但是我不应该那样。当然了……我是说，我吻你的时候并没有这个意思。”

“我没有问你的意思，我是问你想不想。”

“希娃，亲爱的，你知道我不会做任何伤害你的事。”

“你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拉斐尔紧张地看着她，想搞明白她的心思。希娃睁大眼睛，等待着他的回答。

“想，我想和你做爱，非常想。”

“为什么？”

“当然是因为我爱你。”

“你真的爱我吗？”

“你难道不知道吗？”

“你从没跟我说过。”

“可能是因为我不敢。”

“为什么不敢？”

“我不想惹你生气。”

“你爱我，我为什么会生气？”

“我想，你也许会觉得我太鲁莽了。”

“好吧，现在你已经说了，你看，我没有生气。”

拉斐尔低下头，再次吻了她。

“你能想象吗，拉斐尔？虽然你爱我，但是最后你可能也会和别人结婚、做爱。当然了，我也一样。”

“希娃，这是命运，不可能改变。”

“不可能吗？”

拉斐尔第三次低下头吻了希娃，他突然发现，他已经把两人命运的缰绳交到了希娃手中。在和莎比哈会合之前，他们一直待在那个幽暗的房间里。他没能再鼓起勇气亲吻她，希娃没有鼓励他，也没有抗拒他。拉斐尔不知道他的求爱会不会适得其反。他的思维和感觉陷入一片混乱之中。他想解开希娃的辫子，看她金色的长发披散在修长的胴体上，她的皮肤一定如天鹅绒般光滑，如雪一般洁白。可他始终不敢有所行动，只能一直跟希娃聊天，而话题都由希娃主导。

这时，六点的钟声响了起来，宣告着他们该走了。希娃站起来，摇晃着走出房门，没让拉菲尔再吻她一次。他们手牵着手走下大理石台阶，来到佩拉区的小路上，然后从图奈尔坐地铁到卡拉柯伊，到码头和莎比哈会合。姐妹两人准备坐船回王子群岛。

莎比哈问：“今天你们都做了些什么？”

拉斐尔刚要回答，希娃就先开口了。

“我们去了拉斐尔家。”她回答。

“什么？拉斐尔的家人在吗？”她吃惊地问。

“不在。”

“那你们都干吗了？”

“在家里还能干吗呢？聊天呗。”

“我的天哪，你们俩一直在聊天，从来没停过，你们应该去看场电影。”

“我们有说不完的话。”希娃说完，就转过头在拉斐尔脸上留下一个道别吻。拉斐尔浑身一激灵，仿佛有一道电流从脸上一直通到心里。这种感觉和亲吻希娃双唇的感觉完全不同，拉斐尔感受到的是来自她的爱，她在公开宣告他们的关系。在去车站搭开往塔里比亚的车的路上，拉斐尔内心感到一阵莫名的温暖。他很自豪！“老天，她爱我！”他心里想着，“妈妈，妈妈，希娃爱我！”

拉斐尔的母亲勒琪拉已经不再像先前那样，听到拉斐尔被邀请去法兹尔帕夏家时那么兴致盎然。那时候她非常自豪，自己的儿子被土耳其名门望族的千金当成朋友。可她的婆婆却没有她那么兴奋：“那有什么了不起的？别忘了你的丈夫是阿尔方达利家族的人！”

要不是勒琪拉的一个朋友把关于她儿子的传言告诉了她，她永远也不会知道发生了什么。她已经和拉斐尔争吵过无数次。她一直认为拉斐尔是她最聪明的儿子，他的退学给她带来了巨大的打击。拉斐尔和兄弟们不同，他总是有自己的主见。他曾经批评家人在家不讲土耳其语，而讲西班牙犹太人的方言——拉迪诺语。他认为，西班牙是一个折磨和放逐犹太人的国家，讲他们的语言非常荒唐。勒琪拉猜测拉斐尔决定退学和这种性格不无关系。可能是他在学校碰到了什么事，让他情绪激动，把它看成了有损荣誉和尊严的大事。她也注意到，父亲去世后，拉斐尔曾数次陷入抑郁之中，他是不是因为没能帮上父亲而感到愧疚呢？在萨尔瓦多·阿尔方达利心脏病发的那个夜晚之前，家里没有一个人察觉到，他的心脏已经衰弱不堪了。

勒琪拉对儿子纠缠不休，不断问他这些问题：如果他觉得化学太难，为什么还要选它作为专业？为什么不换一个专业？为什么不办一年休学，来年继续回去读书？

一天晚上，勒琪拉的朋友罗莎来拜访她，跟她讲起了当时流传甚广的一条小道消息。当然，这个故事与事实大相径庭。罗莎告诉勒琪拉，是法兹尔帕夏要求校方开除拉斐尔的，因为拉斐尔胆敢纠缠他的女儿。

勒琪拉生平第一次咒骂起了土耳其人。第二天，她开始寻求拉斐尔敬爱的所有家族长辈的帮助。她请求他们介入此事，给拉斐尔一些建议。

她自责没有早些预见这场灾难。为了这个可恶的金发妖女，她的宝贝儿子放弃了学业！她寄托在儿子身上的所有希望和梦想都破灭了！他本应该研制出一系列薰衣草香水——她和在法国的侄子谈起过这件事，侄子甚至已经准备好帮他们开拓市场。谁知道呢？说不定有一天拉斐尔会拥有他自己的香水事业，他们连品牌的名称都商量好了，女士用的叫“博斯普鲁斯之夜”或者“东方精华”，男士用的叫“拉斐尔”。

当她终于跟儿子谈起希娃的时候，她又受了一记重拳。拉斐尔竟然探讨起了和希娃结婚的可能性。这件事给勒琪拉带来的惊愕远远超过拉斐尔退学带来的，他竟然在考虑娶一个穆斯林女孩儿！

那年的逾越节¹勒琪拉毫无兴致，她懒得从阁楼上把那个贵重的彩罐取下来清洗，也没有心情准备节日吃的鸡蛋柠檬鱼，甚至也没有监督逾越节薄饼的制作。

家里其他人的心情也没好到哪里去。每个人都试图劝阻拉斐尔迈出这一步，他们软硬兼施，有人甚至用亲情来胁迫他。拉斐尔觉得幸好父亲两年前就去世了，他不敢想象父亲听说此事后会有什么反应。唯一一个持完全不同态度的人是他的叔叔杰克。

“祸兮福所倚。”他对姐姐勒琪拉说，“想想你儿子成为法兹尔帕夏女婿的好处。与其盼望你儿子离开这个女孩儿，你不如祈祷他可以被这样一个家族接纳。”

拉斐尔并没有被帕夏接纳，而希娃对他的爱也仍然没有改变。

拉斐尔一直没有表露出他对未来的恐惧，他们两个要做的事是不是太疯狂了？最初他以为，自己内心的热焰终将冷却，或者希娃会被家人说服，改变她的心意。可是，希娃完全没有放弃他的打算，他也没有斩断这份感情的勇气。他仰慕的女孩儿这样爱着自己，这让拉斐尔很自豪，同时这里面还有品尝禁果的兴奋。他的许多朋友都很嫉妒他，他就好像是童话故事里的英雄。不幸的是，他的亲人并不这么想，尤其是他的母亲。

勒琪拉没有放弃。“别人会觉得你是高攀苏丹女儿的阿拉丁，”她哭得两眼通红，“你没看见吗，人家都不肯屈尊跟我们说话。我们听说的都是帕夏和他的夫人有多么愤怒、多么失望。上帝啊，你考虑过我的处境吗？你为家人考虑过吗？别人会觉得是我们痴心妄想！你知道我们有多么羞耻、多么伤心吗？你的自尊心到哪里去了？”

拉斐尔确实有他的自尊心，正因为有自尊心，他才不能放弃希娃。

希娃仍然相信，两家人最后总会接受事实，尤其是他们有了孩子以后。然而，拉斐尔却很清楚，如果他们的孩子成为一个穆斯林，他的家庭将永远不会原谅他。同样的，如果孩子成为犹太教徒，希娃的家人也永远不会原谅她。

“时间会治愈一切，”希娃说，“等我们移居国外，他们一定会想念我们的。看到我们的感情这么好，他们会慢慢平和下来的。交给时间吧。”

拉斐尔曾经在头脑中设想过未来的各种情景。他知道他们会过得很拮据，要适应国外的生活也不容易。他还知道，他们有时会很孤独。然而，他从未想到这段如在地狱受煎熬的日子，这比他最可怕的噩梦还要糟糕。

现在，他在马赛生活，没有有效的护照。虽然他为了成为合伙人已经投入了不少钱，但却只有一个学徒的身份。他真的很可怜：不敢给儿子行割礼，而且自己随时可能被人从妻儿身边抓走，送去集中营。他有可能被处以死刑，虽然他什么罪也没有犯。他未经审判就会被送上绞刑架。是的，他曾经预见到种种问题，但远没有现实恐怖。

这些就是拉斐尔坐在药房储藏室的硬纸箱上时，头脑中掠过的种种思绪。他一边等待着外面的骚乱平息，一边忍不住咒骂自己的命运。

他不清楚自己在黑暗中用别扭的姿势坐了多久，就在他想要起身的时候，他发觉自己的后背拉伤了。

“他们走了，”贝努瓦说，“你现在可以出来了，我想他们不会再回来。你们为什么不去土耳其领事馆？我要是你们，几年前就走了。”

外面的灯光晃得拉斐尔睁不开眼，他揉揉眼皮，眯着眼睛说：“你整天就想着这件事。”

“我向你保证，我从不同渠道听说，持有土耳其护照的人能保命。”

“别听到什么就信什么。”拉斐尔边说边揉着后背。

“我发誓这是真的，不然为什么土耳其领事馆门口的队伍一天比一天长？”

“那些排队的人是一战后从土耳其过来的，事实上我们的朋友就在里面，我的情况不一样。”

“拉斐尔，他们大多数人很多年前就放弃了土耳其国籍，已经拿到了法国国籍。现在他们排几天的队，就是为了重新拿到土耳其护照。”

“你从哪儿听说这些的，贝努瓦？你有法国国籍，也没人知道你母亲是犹太人，这些跟你有什么关系呢？”

“我是替你问的。领事馆的一个职员是我姑妈的房客，前几天我去看姑妈，正好他来付房租。他人很好，还会说法语，我们就一起喝了杯咖啡。”

“然后呢？”

“我提到了你……噢，拜托，别紧张。我没告诉他你的名字，只说我有一个伊斯坦布尔来的朋友，拿着居住许可证，还没申请国籍。他说：‘让他过来，就算他的土耳其护照过期了，我们也能马上给他延长有效期。’”

“难以置信！”

“我发誓，他就是这么说的。”

“你在开玩笑吧。”

“拉斐尔，我说的都是实话，你要是不信，为什么不让你太太替你申请一下试试呢？”

“我跟希娃说过我们应该离开这里，回伊斯坦布尔去，但是她不听。她曾发誓永远不回去，所以土耳其护照也解决不了我们的问题。”

“土耳其护照总能派上用场，拉斐尔，我保证。”

“为什么？”

“我不知道。也许土耳其人和德国人达成了什么协议，也许他们结成了同盟。我怎么会知道？我是一个药剂师，又不是外交官。”

“胡说，”拉斐尔说，“土耳其永远不会站在德国人那一边。”

“为什么不会？一战他们不就是一边的？”

拉斐尔想说：“他们确实是一边的，可那是个多大的错误啊。”他沉默不语，伸展着后背，试图转变话题：“咱们快出去吧，我都在这里龟缩了几个小时了。”

“只有二十三分钟。”贝努瓦说。

“二十三分钟，我感觉像是二十三个小时。”

他们从储藏室下去，回到药房，拉斐尔一直在揉他的后背。这时，一个老人走进了药房。

“欢迎光临。”拉斐尔说。

老人一言不发。

“需要点儿什么，先生？”

“我也不知道，其实我什么也不需要。请给我一颗阿司匹林吧，对，只要阿司匹林就好了。”

“先生，你在发抖。你还好吗？要不要坐下来？”

贝努瓦从柜台后面给老人搬来一把椅子。“坐在这儿吧，放松点儿。”他说。

老人坐下，把手臂支在膝盖上，用手捧着头，剧烈地颤抖着。

“癫痫？”拉斐尔对贝努瓦低声说。

“不，他在哭。”

两人面面相觑。

“你想喝点儿水吗？”

“还是需要镇静剂呢？”

老人摇摇头，继续哭了一会儿，然后直起身子。“我不要水，也不要药，两位先生，”他说，“我想要回我的尊严。”

“这些日子大家都过得很艰难，”贝努瓦说，“每个人都不好过。”

“你知道那个老不死的贝当吗？他是个阴谋家，是个卖国贼。我曾经还崇拜过他，以为他是个英雄，甚至还把他的相片摆在书桌上。真希望能早点儿识破他的真面目。”

“贝当元帅相信他是在保护法国，如果他不合作，德国军队就会打到这里来。”贝努瓦柔声说，“你觉得那样会更好吗？”

“小伙子，贝当是个两面派，他根本不能阻止德国人南下。别骗自己了，他们很快就会到这里来。等到那一天，我们谁都难逃厄运，你们看着吧，我们会失去一切。不过，反正自从这个维希政府掌权，我们就失去了一切，包括我们的尊严。”

贝努瓦紧张地环顾四周：“你太悲伤了，先生。别说这些了，小心被别人听见。”

“就在刚才，他们拦住了走在我前面的一个男人。他们要看他的证件，他明显拿不出来。他们就开始粗暴地推搡他，结果遭到了抵抗，于是他们把他强行拖进了吉普车。你们猜猜他们接下来干了什么？你们知道他们怎么筛查犹太人吗？很庆幸，我只有一身皮包骨，所以那时能藏在一棵大树后面。为了躲开他们，我沿着大街跑啊跑，从一棵大树后跑到另一棵大树后，我至少有十五年没有这样疯跑了。我在街上躲躲藏藏，吓得尿了裤子——你们看。我也没有带证件，所以我必须逃跑，否则就要把生殖器露出来，给那些自称是警察的狗杂种看了。我最后跑掉了，可我为什么要逃跑呢，孩子？我又不是小偷，也没有杀人，我没做任何坏事。我八十二岁了，已经没有多少力气了……我不能一直这样跑下去。”

拉斐尔假装没有注意到老人裤子前面的湿渍。

“给我点儿安眠药吧！”

“没有处方我不能卖，”贝努瓦说，“你最好先让你的医生开药。”

“我没有医生了，他走了。那些聪明又年轻的人都走了，只有废物留了下来，我们走不掉了。乖孩子，给我点儿安眠药吧。”

拉斐尔从一个盒子里取出两粒药丸，给了老人：“这个够今晚用的了，你应该好好睡一觉。”他拒绝了老人付的钱。

老人站起来，把两粒药丸揣进兜里，步履蹒跚地走出了药房。可是没过多久他又回来了，带着一脸困惑。

“两位先生，我现在在哪儿？我不认识这个地方。我去广场那边的医院探望了一个朋友，但我不认识周围的路。这附近有公交车站吗？”

“我告诉你怎么走。”贝努瓦带着老人出了药房。

贝努瓦回来的时候，看见拉斐尔一脸怒气：“我们早该把那个该死的通敌者干掉！”

“拜托，拉斐尔，帮帮我，别再这样说话了，这些日子连墙都长了耳朵。你要是一直这样，会给咱们惹上大麻烦的。你不明白吗？那个可怜的老人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失去了。他要是年轻十五岁，就不会这样口无遮拦了。”

“他说的是真的吗，贝努瓦？警察真的会这么下流？”

“我真的不知道，我觉得不会，他大概是在夸张。”

“我也许会去一趟土耳其领事馆，要是非得被人羞辱，我宁可在家乡被羞辱。”

“放心吧，拉斐尔，你不会被羞辱的。很多德国犹太人都逃到了土耳其。我有一个表哥叫里昂·安特，还有一个和我家关系很好的朋友叫奥尔巴赫，他们两个都逃走了，现在在伊斯坦布尔大学教化学。去吧，拉斐尔，趁现在还不晚。抛开你的自尊心吧，你是有老婆孩子的人。”

“这不只是自尊心的问题，要是只是为了自尊心，我就不会千里迢迢来到这里。你知道回去后我会面对什么吗？首先，我的儿子，他是要成为犹太教徒还是穆斯林？不管选哪个我们都会激怒另一边。我的家人和朋友都假装不认识我们，这种感觉比孤独地生活在异国他乡还要糟糕。你能想象和那么多朋友、亲人生活在同一片地方，却和他们形同陌路的滋味吗？我的岳父甚至已经不认他的女儿。在我家里，逾越节家宴的位置他们都不给我保留了，你能想象吗？你以为我们背井离乡是为了什么？”

“好吧，我理解，”贝努瓦说，“这对你来说很困难，非常困难，但是像我刚才说的，这些日子谁都不好过。我们所有人似乎都活在地狱一样的地方。”

拉斐尔没有回答。他站在门口，看着那个佝偻的老人摇摇晃晃地在街上越走越远，老人的身体还在明显地颤抖着。

注释

1　逾越节：犹太民族最重要的节日之一，为纪念犹太人在摩西领导下成功逃离埃及，以及感谢上帝的拯救而设立。

7　安卡拉1941

马西特正从外交部走回家，他很高兴今晚和岳父喝拉克酒时有趣事可讲了。他和岳父在同一屋檐下生活已经有一段时间了，马西特慢慢喜欢上了法兹尔帕夏。最开始，他和这位仍穿旧式服装的奥斯曼老绅士相处时总会有些紧张，不过他发现帕夏对于新共和国也适应得很不错。不知有意无意，他与马西特相处时渐渐放松随和起来，开始不时流露出自己脆弱的一面。他虽然思想开明，但始终对帝国的覆灭以及苏丹的被迫逃亡耿耿于怀。他认为，解放战争应该打着苏丹的旗帜进行。如果改变在所难免，也应该更换一位苏丹，而非改变整个政体。奥斯曼土地上的人民文化程度不如欧洲人，并不懂得如何自治，需要苏丹或者帕迪沙这类有宗教权威的领袖来统治。每当这位老人提到土耳其时，他总是故意避开“共和国”的说法，代之以“奥斯曼”“奥斯曼的土地”“奥斯曼的治理者”。像大多数奥斯曼帕夏一样，法兹尔受过良好的教育，厌恶宗教狂热分子。他认为保守分子正在摧毁这个国家。尽管如此，他仍然反对由没有宗教权威的人来治理国家，尤其反对所谓“民治”。马西特觉得这些想法毫无意义，但还是表示尊重，静静听着，尽量不予评论。他完全不能理解，这样一个修养深厚，又能很好地适应现代生活的人，为什么总是没完没了地强调苏丹的重要性。

虽然法兹尔帕夏是苏丹的拥护者，但是他对大多数事物都有精准的理解，而且善于享受人生。每天傍晚，他总会在厨房和餐厅的过道摆一张小桌，亲手做一些小菜，坐在桌边等马西特回来。两人一起小酌冰镇的拉克酒，就着白奶酪和烤鹰嘴豆，聊时局的最新发展。马西特知道，帕夏选择这个小过道，是为避免女士们加入。显然，听太太、女儿、外孙女絮叨一整天后，这个可怜的男人需要在傍晚换换心情。

法兹尔帕夏总是十分认真地听马西特说话，还时常出人意料地给出一针见血的评论。例如他认为，土耳其如果和德国人合作，一定会带来灾难性的后果。他还认为，德国人总是四处兴风作浪，是他们一手挑起了战争。虽然他从未提起希娃和拉斐尔，但是他对德国人施加于犹太人的暴行非常愤慨。他深信，历史终有一天会审判他们，他们会为自己的不义之举付出代价。马西特不理解，如此睿智的一位老人，为什么内心始终无法原谅他的小女儿。

今晚，帕夏在厨房餐台上备好了拉克酒，他们端起酒杯，小口啜饮。

“今天局势又有了重大发展，大人。”马西特说，“英国大使给伊诺努总统递交了一封信。”

“真的吗？他们想要做什么？”

“他们想要我们做两件事。第一件是想让我们和苏联人签订一份协议。”

“绝对不行！”

“事实上，我们已经把这件事搁置一段时间了。第二件看似不利，实则是我们正求之不得的。在当前的局势下，无论是地理还是战略位置，我们都非常偏僻，所以如果我们遭到进攻，英国人将无法提供支援……”

“听听，听听这叫什么话。他们想让我们帮助他们，而他们却不打算帮助我们，这如意算盘真是打得响！他们最擅长的就是在别人背后捅刀子。”

“其实我们高兴还来不及，大人。他们说，由于暂时无法援助我们，所以建议我们跟德国人保持友好关系，以降低他们来犯的可能性。”

“真的？也就是说，总统这只耳背的老狐狸，只靠拖着就解决了问题。”

马西特忍着没有笑出声来。

“伊诺努也许有点儿耳背，但脑袋还灵光得很，大人。现在希特勒已经开始进攻苏联，他终于可以松口气了。您知道当他凌晨被电话叫醒，得知希特勒进攻苏联的消息时，他是什么反应吗？他放声大笑，停都停不下来。您看看伊诺努的计划有多高明。我们要是站在了英国人一边，现在估计已经和希特勒先生正面交锋了。我们两边都不帮，所以谁都不会与我们为敌。更妙的是，英国还鼓励我们跟德国保持友好关系。”

“那么，英国人是怎么做出这个英明的决定的？”

“这是唯一能阻止德国入侵土耳其的办法。当然他们是有条件的……”

“什么条件？”

“我们需要把和德国谈判的详情以书面形式汇报给英国，并且随时做好反戈一击的准备。”

“你知道吗，孩子，”帕夏用颤抖的声音说，“我最不能容忍的，就是那些该死的外国人对我们指手画脚，教我们该怎么做。伟大的奥斯曼帝国怎么会沦落到这般田地？”

“但是，先生，共和国建立之前不也是这个样子吗？我们从奥斯曼帝国继承了天文数字的债务，哪里还有余力发展军备？我们难道不需要英国人的帮助吗？”

“我不是要为奥斯曼帝国辩护，孩子。我知道我们犯的所有过错，但我还是为帝国的覆灭而痛心。”

“那不是您的错，大人，那是几个世纪的积弊导致的。真主啊，请保佑我们，让我们为子孙建立一个更加强大富饶的国家。”

“是啊，我们真的把国家搞得乱七八糟。真主在上，你们会成功的。”法兹尔帕夏惆怅地说。

“我理解您的感受，大人，但请相信我，伊诺努在尽他所能维护我们国家的荣誉。我了解他，因为我负责处理他和希特勒的通信。二月的时候，德国人曾送来一封友好的信件，承诺他们的军队绝不会靠近土耳其边界。不过，这下面还有一个但书：‘前提是土耳其政府不会逼迫我们改变态度。’”

“然后呢？”

“在回函中，伊诺努恰如其分地向希特勒表达了感谢，接着也在后面加上了一个但书，措辞和希特勒的几乎一模一样。”

“他怎么说的？”

“他说：‘前提是德国政府没有做出逼迫土耳其改变友善态度的行动。’这叫以牙还牙。对待弱国，希特勒向来态度苛刻。这一回，伊诺努自尊得近乎高傲的态度没准能把他给唬住。”

这时候，莎比哈走了过来，打断了这场本可以继续下去的谈话。她手里拿着一封信和几张照片。

“看，马西特，这信老早以前就寄出了，今天才收到。希娃寄来了几张小法兹尔的照片。”她瞟了父亲一眼，“从她寄出这封信之后，小家伙肯定又长大了不少，这个年龄的孩子长得可快了。看看，亲爱的……是不是很可爱？他的眼睛和鼻子都像极了希娃。”

马西特漫不经心地看着照片，避开岳父的眼神，然后把照片装回信封里。

“对，很可爱。”

“你说他长得像不像希娃，尤其是嘴巴？”

“莎比哈，我正在和你父亲谈论重要的事情。”

“当然重要，你谈论的事情永远最重要。”她没好气地说。

莎比哈把装着照片的信封放在小桌上，故意让父亲看见它，然后转身离去。法兹尔帕夏没有看信封，他拿过酒瓶，又给自己倒了一点儿拉克酒。

“我去给您拿点儿冰块儿来。”马西特说着，起身去了厨房。

他们家所谓的“冰箱”，是个内壁衬了一层锌板的木头小橱柜。他们时常从餐厅买来一些大冰块儿，碎成小块儿，存到冰箱里。冰箱里还放着一些棕色长瓶子装的提客勒啤酒，一只装满水的玻璃瓶挤在啤酒瓶之间。这个冰箱是莱曼哈尼姆雇搬运工从夏日别墅运到伊斯坦布尔位于亚洲的一边，再从那里用火车运到安卡拉的。

女佣看到马西特在捣碎冰块儿，制止他说：“先生，让我来吧。捣碎之后我还要用水冲一遍。”

马西特回到酒桌，发现老岳父正在一张一张地看那些照片，看完后又用颤抖的手装回了信封。为了不惊扰他，马西特踮着脚轻轻走回厨房。

8　马赛

读着报纸的头条，希娃感到一阵恶心。

根据维希政府最新的法令，所有犹太人必须向当局登记个人信息并申报财产。不服从者将受到惩罚，并被送往集中营。

此外，报纸还附上了因不服从命令或延迟登记而被送往集中营的人的名单。希娃颤抖着读完了名单。很幸运，拉斐尔的名字没有出现在药房的任何法律文件上。然而维希政府的鹰犬搜捕犹太人比纳粹更有效率，万一他们发现贝努瓦的母亲是犹太人，那该怎么办？她想都不敢想。

一战之后，许多土耳其人，尤其是伊斯坦布尔人移民法国，他们主要定居在巴黎、里昂和马赛。随后，这些家庭的后代和法国人通婚，建立了自己新的家庭。贝努瓦的母亲就是这群人中的一员。她和家人从伊斯坦布尔移民法国，二十一岁那年，她和一个不信仰犹太教的法国男人结婚了。

每年暑假，贝努瓦都和母亲一起回伊斯坦布尔。他们会和阿尔方达利家在这家位于塔拉比亚的别墅中住一段日子。不知多少次，两家人一起在博斯普鲁斯海峡深蓝的海水中游泳，一起在山上的小树林里捉迷藏，一起在海边钓鱼。

德国人占领巴黎之前，拉斐尔焦头烂额地为他的家庭寻找安全的栖身之所，是贝努瓦提议让他们来马赛的。他提出，等拉斐尔解决了资金问题，就让他成为药房的合伙人。

希娃家里也有一些朋友此时身在法国，她读着报纸上的名单，内心无比恐惧，生怕碰上他们的名字。多恩亚斯、阿尔哈戴夫、埃斯科纳西……埃斯科纳西，这个姓看着好眼熟，会不会是奶奶的那个桥牌搭档，伊丝特哈尼姆？奶奶已经过世了，当年她得知他们决定移居巴黎后，就一直闷闷不乐。希娃打算在拉斐尔回家吃午饭的时候问问他，他一定知道这是谁。不过问他又有什么意义呢？要是真有他认识的人，他一定会非常难过。

希娃读报时，小法兹尔正坐在便盆上。在电话铃响起的同一时间，他哇哇地哭了起来。希娃心想，他一定是有某种天生的感应能力。“请稍等一下。”她拿起话筒，用法语说道，然后就匆忙跑去照料小法兹尔。原来刚才他打翻了便盆，她花了很长时间清空便盆、擦净地板，又把小法兹尔清理干净。“天哪！我忘了电话！”她拿起话筒，非常担心那边已经挂断了。

“喂！喂！”

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他说的是土耳其语：“希娃哈尼姆，我是塔里克·艾瑞卡。是你姐姐把你的号码给我的。我是土耳其驻巴黎领事馆的二等秘书。”

“噢，塔里克啊！我当然知道你了，莎比哈经常在信里提到你。”

“荣幸之至。很抱歉，我打来的时间似乎不太合适，我可以在你方便的时候再打来。”

“不用不用，塔里克，现在没问题，请别挂电话。我刚才是在照顾小法兹尔……我是说，我的儿子……我把他抱上床了，他玩得正开心呢。啊！塔里克，我好想念家乡啊……尤其是现在，和你说话的时候，我好怀念说母语的感觉……我们现在通话没有问题。”

“我答应过你姐姐，一到巴黎就给你打电话。不巧的是，我报到之后实在太忙了，没办法早点儿给你打，我到现在都还有点儿手忙脚乱的。不过我带来了你姐姐的问候，还有一些她给你的东西，我一有空就寄给你。”

“不用着急，也许你可以托人顺道捎过来。请不要邮寄，我不确定能不能收到。”

“你说得对，我听说下周我们会派一个通讯员到马赛的领事馆去，到时候我托他把东西带给你。”

“旅途还算顺利吧，塔里克？没有被德国人为难吧？”希娃问道，她想尽量延长和他的通话。

除了和拉斐尔说话时，以及偶尔和母亲或姐姐打电话的时候外，她没有任何机会说土耳其语。她甚至一直都不敢承认，她想念她的母语，对她自己也不敢。此时此刻，她和一个不太熟悉的人通话，借此满足自己小小的愿望。听他说话，就好像在呼吸伊斯坦布尔的空气！

“这一路还是挺累人的。我没有买到日期合适的从伊斯坦布尔开出的直达列车的票，只好先坐一辆摇摇晃晃的旧巴士到埃迪尔内，再从埃迪尔内坐一列挤得要命的火车到瓦尔纳，又从那里坐一艘同样拥挤的蒸汽船到了康斯坦察，到那儿之后再转火车，车厢里很冷，又没有吃的。德国人经常拦下火车进行盘查，不过倒没有为难我。我们不断换乘火车，折腾得够呛。不过我总算是到了。”

“欢迎你，”希娃真心诚意地说，“其实我一直在等你的电话。从莎比哈的信里我了解了很多关于你的事，我感觉自己在法国有了一个好朋友，虽然我们不在一个城市。”

“谢谢，希娃哈尼姆。你那边一切都好吗？如果你有什么需要，请不要迟疑，尽管打电话给我。”

“我们现在还能应付。”

“你和你的丈夫都有土耳其护照吧？”

“我们都有，但是我们先前在申请法国国籍，所以拉斐尔没有延长他的护照有效期。”

“这是个要命的失误！你们应该马上整理好材料，到马赛的领事馆去。我强烈建议你们去，立刻就去，今天！”

“真的吗？等拉斐尔回家我就跟他说。我们的处境有些尴尬……我的意思是……没事，等他回来我就跟他说。”

“希娃哈尼姆……”

“请叫我希娃。”

“请再给我点儿时间转换，希娃哈尼姆。我今天就给马赛领事馆的同事打电话，把你们的名字告诉他们。没什么不好意思的，你们直接去找纳西姆·肯德，他是那边的领事，我马上跟他联系。”

希娃沉默了。她不知道该怎样回答这个不太熟悉，却又如此关心他们的人。

“希娃哈尼姆，拜托，我告诉你，照我说的做，不要耽搁。你们只要有土耳其的身份证件，他们就动不了你们。”

“谢谢你，塔里克，”她颤抖着说，“谢谢你的关心，我想应该是姐姐让你这样做的，但是……”

“我向你保证，这件事很重要，跟莎比哈哈尼姆没有关系。听着，希娃哈尼姆，我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你，根据可靠消息，德国军队很快就要南下，扩大他们的占领区。如果没有准备好身份证件，你们一定会后悔的。别说我没提醒你们。”他的声音变得非常严肃，和之前完全不同。他没有再说下去，道了再见之后就挂断了电话。

希娃径直走到卧室的五斗柜前，翻找他们的护照。他们结婚后第二天就离开了伊斯坦布尔，所以她没来得及改为夫姓，护照上依然是她出嫁前的名字：贝希杰·希娃·科里莫利。她和拉斐尔离开土耳其前一年，她还用这个护照和父母一起去意大利旅行。莱曼哈尼姆安排那次旅行，是为了修补父女关系。她之所以选择意大利，是因为她知道法兹尔帕夏非常向往这个国家。她曾经设想，靠着旖旎的风光、美味的菜肴，还有甘醇的葡萄酒，父女间的裂痕可以弥合。可惜她过于乐观了，这个愿望没有实现。父女二人一路上都很疏离，除非必要否则绝不交谈。一周之后他们回到家里，彼此仍然矛盾重重。意大利那些赏心悦目的建筑，冰镇的弗拉斯卡蒂白葡萄酒，花样百出的各色意面，让他们大饱眼福和口福，却无法温暖他们的心。

希娃手里摆弄着护照，小法兹尔已经在床上睡着了，她决定等他醒过来，就把他留给拉斐尔照看，自己去一趟领事馆。她会告诉拉斐尔自己也带了他的护照，如果能够成功给他延期，她再回来告诉他前因后果。“领事馆的工作人员未必会给他延期，”希娃想，“据莎比哈说，拉斐尔犯下了一桩十恶不赦的罪行——渎神罪。他娶了一个穆斯林女孩儿。奇怪的是，如果一个土耳其男人娶了希腊、亚美尼亚或犹太女孩儿，他是不会像拉斐尔这样遭人诟病的。也就是说，土耳其男人可以和任何喜欢的人结婚，而土耳其女孩儿却不行。”希娃把护照装进包里，心中愤愤不平。这时候，电话再次响起。

“喂！”

“希娃哈尼姆，还是我，巴黎的塔里克·艾瑞卡。”这次她认出了他的声音。“我帮你向领事馆预约了，今天下午三点半。”

“用不着这么麻烦的，塔里克，我正准备过去呢。”

“门口的队伍很长，我不想让你这么费力。我已经把你的名字给了他们，这样你就可以直接面见领事了。”

希娃放下电话，心中有些疑惑。这个人疯了吗？为什么这么煞有介事？

领事馆外的长队着实惊呆了希娃。大门的右边，一大群中年男女挤成一团，互相交谈，推推搡搡。希娃按照塔里克交代的那样，直接走到大门前，按响了门铃。门卫用法语呵斥她。

“你应该先找那个人取号。”他边说边指，希娃注意到大门的另一侧站着一个发号码牌的职员。

“我是来见领事的，我有预约。”

“你叫什么名字？”

“希娃·科里莫利。”

“稍等。”

过了一会儿，这个担任门卫的武装警官回来了，态度比先前礼貌了许多。

“女士，请跟我来。”

他带着希娃走进这座老楼，上了几层楼梯，来到一个门厅的桌子前，一个秘书坐在那里。

“请坐，”年老的秘书说话时带着亚美尼亚口音，“现在领事还在忙，他一有空我就带你进去见他。”

希娃坐在桌前椅子的边缘等待着，二十分钟后，秘书告诉她领事有空了。希娃站起来，整了整裙子，理了理刘海，然后快步走过长长的走廊，来到领事的办公室门前。她等了几秒钟，然后才敲门。

“请进。”办公室里传来一个声音。

她打开门，走进屋子，坐在办公桌后的青年一下子站起来，绕过桌子，过来握住了希娃的手。她看着面前这个高大英俊的男人，有些惊讶，她本以为领事会是一个身材臃肿、头发稀疏的中年人。

“你好，请坐……”

希娃坐在扶手椅上。

“我是纳西姆·肯德。你的姐夫马西特是我非常景仰的同事。巴黎的朋友塔里克打电话给我，告诉我你是莎比哈哈尼姆的妹妹，为你预约了这次会面。你为什么不自己联系我们呢？我真希望你能早点儿打电话告诉我你是马西特的小姨子，我要是知道你在这里，早就打电话给你了。我们每个月至少会组织一次本地土耳其人的聚会。真主保佑，你一切安好。有什么事需要我帮忙吗？”

希娃不知道这个坐在桌子对面的男人是否认识拉斐尔，是否知道她的丈夫是犹太人。

“不好意思，我本该请你喝点儿什么，但是我想你也明白，现在这个环境下物资非常紧缺。上周刚刚送来的土耳其咖啡，我们现在就已经喝光了。”

“谢谢，我不想喝东西。”希娃焦虑地坐在椅子边缘。

“塔里克告诉我，你有一些证件要更新，是不是你的护照需要延期？”

“是的，没错。塔里克人太好了，大费周章帮我安排。我本来觉得没有这个必要，但是一看到外面排的长队就明白了。”

“长队……是的，我们要求土耳其公民来领事馆登记。如果他们不来，将会失去国籍。很遗憾，似乎许多犹太裔的土耳其人没有注意到我们的公告。他们认为，自己已经有法国国籍了，还有什么必要来这里登记。事实上，有些人没有采取行动，仅仅是因为疏忽大意。现在他们成了没有国籍的人，手里只有一本用阿拉伯语写的、破旧不堪的奥斯曼帝国护照。现在，由于维希政府的态度，他们才急急忙忙过来更换。这些可怜的人还能怎么办呢？当地政府不分青红皂白，把老老少少全都送进集中营。他们要是能够证明自己曾是土耳其公民，我们就全力帮助他们。可惜事情也没那么容易，有些情况我们也爱莫能助。现在德国正希望我们加入他们一方，似乎还不想跟我们闹得太僵。好了，闲话不多说了。你们持的当然是共和国护照，延长有效期或者更新都完全没有问题。”

“嗯，是的。它们不是用阿拉伯语写的，可是……”

“我们马上就可以办理续期。”

“我丈夫的护照已经过期了，你们也可以给他延长有效期吗？”

“当然可以。”

“我想我必须告诉你，我的丈夫是拉斐尔·阿尔方达利。”

“他是土耳其国民吗？”

“是的，他是土耳其国民。”

“那么为什么会有问题呢？”

希娃有些坐立不安，从她的举止可以明显看出，她很紧张。

“希望我能有幸认识他。”这位英俊的男人说，“别忘了我跟你说的，我们经常组织土耳其人聚会。我诚邀二位下次加入我们。”

希娃的脸上泛起了光彩。希望在这里认识的人不像伊斯坦布尔的“朋友”们那样，狭隘而且刻薄。

“啊，谢谢！我们一定会去的。”

“把你们的护照给我好吗？”

希娃把两本护照从包里取出来。

“我们两人的姓不一致，如果我把结婚证留给你，你可以帮我改过来吗？”

接下来是一阵沉默。希娃继续说：

“我们结婚第二天就离开了伊斯坦布尔，所以没来得及改护照上的名字。”

希娃把两本护照和结婚证放在桌上。

英俊的领事翻看着这些证件，似乎在仔细考虑如何措辞。

“希娃哈尼姆，”他说，“我们当然可以帮你做必要的改动，但是，反正你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在意此事，我能否建议你先不要这样做？”

“为什么？”希娃略有些气愤地说。

“因为很难说德国人接下来会做什么，我不建议你在这个时候把姓从科里莫利改为阿尔方达利，不如就先维持原状吧。像我先前说的，我们会全力帮助犹太裔公民，但是我们也有力量不足的时候。你有个年幼的儿子，对吗？”

“你是怎么知道的？”

“塔里克告诉我的。我坚信，为了儿子你也不应该在战争结束之前改姓。我这就把你儿子的名字加到你的护照上，他叫什么？”

“也就是说，你希望我保住我们母子的性命，把丈夫扔给魔鬼，是这个意思吗？”

“你言重了，希娃哈尼姆。我愿意满足你的任何要求，只不过想劝你慎重。也许你应该和你先生商量一下再做决定。”他瞥了一眼护照上的名字，接着说，“我相信阿尔方达利先生会接受我的建议。”

“谢谢你的好意，但我们三个是不会分开的。麻烦你帮我更改吧，我们三个都姓阿尔方达利！”

“好吧，如你所愿。我真敬佩你的勇气，你先生是一个幸运的男人。”

英俊的领事站起身，把希娃送到门口。

“两天后你就可以来取回更新的护照了。要是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地方，请不要犹豫，尽管联系我。”

“谢谢，非常感谢你，先生。”

“请替我向马西特和你可爱的姐姐问好，你们一直保持着联系吧？”

“我们尽力保持通信，可惜并不容易，送一封信常常要很长时间，可我们能怎么办呢？”希娃和领事握手，再次真诚地感谢他，然后离开了办公室，快步穿过走廊。回家之后，她要告诉丈夫，土耳其驻马赛的领事是她这辈子见过的最英俊的男人。

9　巴黎

塔里克猛敲着他的雷明顿打字机，像音乐会上全情投入的钢琴家。他的肢体语言表现着他敲的每一个字，他抬起一只手，点点头，敲击按键，然后再抬起另一只手，点点头，敲击另一个键。他不时停下来揣摩用词，想好之后，手指又重重落下，仿佛用机枪射击一般，嗒——嗒嗒——嗒嗒。

土耳其大使馆谨知照贵政府，对贵政府于1941年2月6日通过的第2333号法律条文，我国表示遗憾。根据该条文，所有犹太人必须向有关单位登记姓名并申报财产。该条文涉及土耳其籍犹太人，而我国从不以种族、肤色及宗教信仰区分公民，故对法国政府该举措保留意见。土耳其政府谨在此申明，土耳其侨民的一切权利皆受土耳其政府保护。

三等秘书穆利斯坐在塔里克对面，开玩笑说：“干吗这么气势汹汹的？”

“我在使用这些人能听懂的语言。”

“他们只能听懂谩骂。”

“真可惜，外交文书里不能用脏字。”

“我看你是把怒气都发泄在这台可怜的机器上了。”

“不然怎么办？我总得想办法出出气，你都不知道我上周是怎么过的……”

“我听说了！要不是我被派去寄送文件，我也会跟你一起去的。我知道你从盖世太保手中救下了芮芙卡·米特拉尼、雅各布·巴尔比和伊丽·法尔希，我看到他们今早寄来的感谢信了，所以记得这些名字。”

“实在太惨了，你真该听听米特拉尼女儿电话里的声音……她的妈妈被抓走之后，她那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听了真让人心碎。”

“抓到哪里去了？”

“从里昂押到巴黎，他们准备把她送去德朗西¹，过一阵子再用火车送到柏林。”

“到了柏林之后，就没人知道等待他们的是什么了。”

“是啊，真想不到，文明世界的人可以做出这些事来。他们为什么对犹太人有这么大的仇恨，为什么？”

“希望我能知道为什么，哪天要是见了希特勒，我一定要问问他。”穆利斯说，“原因可就难说了，没准儿是希特勒年轻的时候，有哪个犹太小妞给他戴过绿帽子。俗话说‘任何事情背后都有一个女人’，红颜祸水啊！”

穆利斯·艾丁是领事馆新来的员工。塔里克调派巴黎之后，办理护照的人数激增，所以穆利斯被安排为他的助手。和严肃认真的塔里克不同，穆利斯有些玩世不恭。他喜欢插科打诨，调侃身边的一切。塔里克不知道自己喜不喜欢这个年轻人。不过他得承认，在这些灰暗的日子里，穆利斯确实带给他很多欢笑，让气氛轻快了许多。但是，塔里克不知道能够信任他到什么程度。

“亲爱的穆利斯，你最好先把这些笑话放一放，要是哪天你也碰到类似的情况，该怎么办？”

“好吧，我正想问你，你接到电话之后是怎么做的？”

“我马上给德国驻巴黎使馆打电话，坚称他们抓捕的那个人是土耳其人。他们要求提供证明的材料。这种时候，准备好所有相关证件极其重要。那个女孩儿把她妈妈的出生证明交给丈夫，那个年轻人花了一整夜赶路，才把文件送到我手里，到这儿的时候他已经筋疲力尽。我们正要奔向我那辆雪铁龙赶往警察局的时候，另外一个电话打来了。显然还有两人也被抓进了警察局。

“谢天谢地，这会儿德国人对我们还有几分尊重，你知道他们一直从我们那儿进口铬矿石。总之，我最后把他们救出来了。不知道你是否还记得，上一周我刚从另外一个警察局救出了两个人，看来这种事我干得越来越熟练了。你真该看看他们得救后的欣喜之情，还有那些拥抱和眼泪。后来我们上了车，那个可怜的女人一路上都在哭泣，不停地拥抱、感谢我。当时我在开车，无论我多少次提醒她不要干扰我驾驶，她还是像没听见一样，在我脸上一阵乱亲。没出交通事故真是万幸。

“另外两人也差不多。雅各布被吓得说不出话来，另外一位用他会的所有语言不停地祷告。我们回来的路上，这两位也都眼泪汪汪的。我想强调的是，如果有足够的文件证明他们是土耳其人，你一分一秒都不要耽搁。正式提出放人的要求之后，你还需要亲自跟进后续发展，坚持到底。如有必要，还应该联系土耳其驻维希的使馆，请他们进一步施压。要是不管用，就再寻求驻柏林使馆的帮助。”

“我明白啦，”穆利斯说，“后来怎样了？”

“后来我们把他们的旧证件全都换成了货真价实的土耳其护照，他们非常感激，说了一千次谢谢才离开办公室。”

“你怎么不问问，他们当年干吗离开土耳其，来到这个鬼地方？”

“天哪，这个时候怎么能问这种问题？我们不是常常希望自己是欧洲人吗？我们不是一直嫉妒欧洲人的文明水准，还有他们的知识和秩序吗？那些可怜的人一定也是这样想的。唉，他们千方百计来了这里，留了下来，真是个失误！”

穆利斯正要说话，谈话就被秘书打断了。

“领事正等着你起草的函件，长官，他问你完成了没有。”娇小的黑发女秘书说。

“我十分钟内送过去。”塔里克说着，又敲起了键盘。嗒——嗒嗒——嗒嗒……

注释

1　德朗西：位于巴黎郊区，设有纳粹德国的中转集中营。

10　马赛

回家的路上，希娃满脑子都是要告诉拉斐尔的好消息。回公寓之前，她先到药房去接小法兹尔。拉斐尔把儿子放在柜台后面的高脚椅上，给了他一张纸和几根彩色铅笔画着玩。他一看见希娃进来，就把儿子抱起来，交给了妈妈。

“你去哪儿了？”他问道，声音里透着怒气。

“对不起，我刚把事情办好。发生什么事了吗？”

“老天爷，别问这些愚蠢的问题了。他们把罗莎和她的孩子抓走了，贝努瓦已经跑去警察局了，我得等你回来才能赶过去。”

希娃紧紧抱住她的儿子，拉斐尔继续说：“听说他们是今天上巴士之前被捕的，那些人正在搞身份检查，你走后二十分钟我们得知的消息。”

拉斐尔边说边穿好外套。

“好了，希娃，快点儿回家吧，我要锁门了。”

“拉斐尔，等等，我有事要对你说。”

“这个节骨眼上你要说什么？我不能让贝努瓦一个人面对，他非常难受，他很绝望。”

“我理解，但是也许我能帮助他。”

“谁能帮助他？你？”

“是的。”

“你以为你是谁？法兹尔帕夏的女儿在马赛可不顶用。”

“你在说什么啊，拉斐尔？”

“对不起，希娃，我现在很焦急，你已经让我迟到了。因为你把法兹尔留给我带，我才不得不让贝努瓦一个人去警察局，不然我就能和他一块儿去了。”

“拉斐尔，你必须现在就跟我回家，告诉我他们具体是何时何地被捕的，我还需要他们的全名和住址，还有……”

“我想问问，你要这些信息干什么？难道你要去警察局，对他们说：‘听着，我是阿尔方达利太太，你们会为自己的行为后悔的’？”

终于，希娃不得不提高嗓门。

“闭嘴，拉斐尔！闭嘴，听我说！”

拉斐尔很不习惯妻子用这样的语气对自己说话。

“拉斐尔，我今天见到了领事，咱们给他打电话吧，我相信他能帮上忙。”

“你别在这儿痴人说梦了。”他抓着希娃的胳膊，把她带出药房，关上店门，拉下铁卷门，上了锁。

“好了，亲爱的，回家去。我可能赶不上晚饭了，但我会尽早回来的。”

“你难道都不问问，我今天做了什么吗？”

“等我回来再说。”拉斐尔说。

希娃把儿子搂在怀中，穿过街道，回到了家里。

“乖，小东西，别淘气，自己去玩儿吧。”她说着，把小法兹尔抱进婴儿围栏里，“妈妈现在得去打个电话，待会儿再给你弄吃的，好不好？”

小孩儿起初不太情愿，但是看到妈妈脸上坚决的表情，只好抓起他的小红卡车，独自玩了起来。

希娃翻着电话旁的笔记本，找到了写着领事电话的纸条。

“你好，请问是土耳其领事馆吗？请帮我找一下纳西姆·肯德领事，我有急事，对，非常紧急。我是希娃·科里莫利，今天下午刚刚见过他。你能否转告他……好的，我等着，谢谢！”

希娃把手指放在唇间，示意儿子安静一点儿。

“你好……对，对，是我，希娃·科里莫利。肯德先生，非常抱歉打扰你，就在我下午和你见面的时候，他们抓走了我的一个好朋友和她的儿子。实际上，她是我丈夫生意伙伴的表姐。他们一家是从伊斯坦布尔过来的……”

希娃啜泣起来，声音有些哽咽：“我不知道他们是在哪里被抓的，我看看能否问清楚。她的名字是罗莎，罗莎·哈特姆，孩子叫雅克。他们的地址，他们的地址是……天哪，在哪里来着？……幽香路48号……对，就是这个没错。我知道她的丈夫正在住院，他三天前刚动了胆囊手术，我猜他还不知道这件事。肯德先生，求求你，救救他们！谢谢你，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谢你！”

放下电话后，希娃走进厨房，关好门，不让法兹尔听到她的哭声。

11　里昂

电话铃声响起的时候，芮芙卡正在厨房忙着准备点心。芮芙卡一家最初是从托莱多移居伊斯坦布尔的，尽管后来在巴黎生活了二十七年，她也没有改变土耳其式的饮食和文化习惯。逾越节就要到了，芮芙卡列了一张包括无酵饼在内的食物清单，要为她的小家庭好好做一桌美食。有些遗憾的是，她把一套非常别致的瓷器留在了巴黎，没法用在这个庄重的场合了。实际上，她留在巴黎的东西里，有许多比瓷器还重要得多。也好，要是把那套瓷器带过来了，现在不就得为逾越节盛宴手忙脚乱地刷盘子了嘛。

听到电话铃声，她的第一反应是不予理睬，这电话八成是打给她女儿的，而女儿现在又不在家。然而，铃声却一直响个不停，她这才匆匆来到客厅，在围裙上抹了抹手，接起电话。

“喂。”

她听了一会儿电话，脸色慢慢变得苍白，最后伸手拉过旁边的一把椅子，坐了下来。她开始前后摇晃身体，用拳头捶自己的膝盖。挂断电话后，她跑到厨房，拿起一把尖刀，然后拉开家里的前门，想要把钉在门框右上方的“门柱圣卷¹”撬下来。

芮芙卡·米特拉尼是从巴黎搬到里昂的。一战之后，她和丈夫从伊斯坦布尔移居巴黎。而最初，她的远祖于1492年从西班牙迁到伊斯坦布尔，是由于那年三月的一道皇家诏令。西班牙国王费迪南德和王后伊莎贝拉命令所有犹太人（他们被视为异教徒）在七月前离开国境，永远不得回国。所有违令者，不论男女老幼，皆处以死刑。此外，他们的房产和金银珠宝也全部被收缴。

就在此时，奥斯曼帝国的第八任苏丹巴耶济德二世，向被西班牙放逐的二十五万犹太人发出邀请，欢迎他们来到自己的国家。于是，这些失去一切的犹太人乘着一艘艘破船，历尽风浪，来到了这个唯一愿意收容他们的国家。五百年后，莫里斯·卡拉克²，作为这批难民的后代，如此描述祖先的这段经历：“奥斯曼人热诚地欢迎我们，给我们提供栖身之所。我们被容许拥有自己的信仰，说自己的语言。我们受到保护，那些企图再次放逐我们的人都没有得逞。我们的荣誉与尊严得以恢复。”

巴耶济德二世说过：“听说费迪南德是一位英明的君王，然而，事实是，驱逐犹太人使他的国家变得贫穷，使我的国家变得富有。”

这些难民在新的国家安居下来，生活慢慢变得富裕、幸福。但是，他们的新家园也并非没有自己的问题。几个世纪以来，它的人民都不得不忍受贫穷和苛政。到了十九世纪末，这个存在五百年之久的帝国开始一点儿一点儿地分崩离析。

犹太人通过经商积累了可观的财富，他们开始前往不同的地区和国家。许多人移民到魅力四射的法国，那里有最璀璨的欧洲明珠：巴黎。那时候，巴黎是世界文化、艺术和娱乐的中心。

芮芙卡的丈夫奈斯姆·米特拉尼在巴黎开了一家财务公司。到长子墨里斯出生的时候，他们不仅成了一个小康之家，而且还拥有了可靠的法国护照。芮芙卡舍不得扔掉那个用阿拉伯语写的、破破烂烂的旧护照，于是把它放进了存旧照片的帽盒里。她对信仰十分虔诚，而且谨守着祖母辈坚持的传统——说拉蒂诺语，并且珍藏着那些包含家族记忆的东西。她是一个喜欢怀旧的人，所有东西都会保存下来，这也是那些四处漂泊的人身上的典型特征。“我们这个家都不像家了，”她的丈夫常常抱怨，“简直是个跳蚤市场！”

通过理财，几年来他们的财富不断积累，而芮芙卡也继续收藏着她的那些小玩意儿。等到女儿降生的时候，他们已经变得非常富有。他们夏天常常去法国南部度假，冬天则带孩子去阿尔卑斯山滑雪。他们住在巴黎最高档的社区，去最时尚的圣奥诺雷街购物，在最昂贵的餐厅用餐。这时候，芮芙卡也不再收集小玩意儿，她开始出入于拍卖会，收藏起了古董和艺术品。可是，到了1940年，突然降下一道晴天霹雳，他们的美好生活戛然而止。家里的公司被政府接管，交给一个信奉天主教的法国商人，交接只用了三天。

奈斯姆·米特拉尼本以为，失去公司和财产是他人生最大的一场灾难，但是他错了。一天，他正安排着搬家的事情，准备带家人搬到远离占领区的法国南部。就在此时，盖世太保来到家里，把他和儿子抓走，送到了德朗西，他们从此杳无音信。

芮芙卡带着女儿康士坦丝逃到了里昂，她希望母女二人可以在这里开始一段新的生活。不管维希政府和纳粹有多么亲近，她和康士坦丝毕竟是法国公民。享受美酒与玫瑰的生活一去不复返，失去挚爱的亲人更令人痛苦难忍，但日子总要过下去。

康士坦丝在里昂上大学，她在那里认识了一个法国青年，并嫁给了他。她的丈夫也有犹太血统，但是和她不一样，他们家族已经有七代人扎根法国。出于对康士坦丝的爱，他同意和岳母一起生活，尽管他们在饮食和音乐方面的口味大异其趣。这对年轻夫妻没有多少钱，所以两个人都要出去工作。每天傍晚，他们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家里时，总有芮芙卡准备的一碗热汤和几盘佳肴等待着他们。

失去了丈夫和儿子，加上心脏病的折磨，芮芙卡已经了无生趣。她每天做的事就是清晨出门买菜，然后为两个年轻人做饭。空闲的时候，她也会去犹太会堂，为丈夫和儿子祷告。只有偶尔得到旧日亲友的消息时，她才会感到快乐。如今他们大多已经四散天涯，有办法的逃到了美国，有一些回到了土耳其，另外一些和他们一样，搬到了法国南部的不同城市。芮芙卡在里昂没有朋友，但是这种单调的生活也多少让她平静了一些。

她无法用刀把门柱圣卷撬下来，于是就到抽屉里找螺丝刀。到吃午饭的时候，康士坦丝回到家里，芮芙卡仍然在前门跟那个经文盒较劲。

“我的老天，妈妈！你在干什么呢？”

“啊，康士坦丝！我不知道怎么跟你说……亲爱的，有个坏消息，蕾切尔今天从马赛打来一个电话。”

“哪个蕾切尔？”

“还能有几个蕾切尔？就是罗莎的妈妈。”

“她在电话里说了什么？”

“唉，亲爱的康士坦丝，我们就永远不得安宁吗？”

“发生了什么？告诉我，妈妈。”

“那些该死的通敌者……警察把罗莎和她的孩子抓到警察局里去了。”

“天哪！”

芮芙卡啜泣起来，她花了很长时间才把来龙去脉说清楚。

“也就是说，土耳其的领事已经设法把他们救出来了，是吗？”

“是的，蕾切尔跟我说这些，是希望我们都小心点儿。”

“你不是有一本土耳其护照吗，妈妈？像你这种不扔东西的人肯定不会扔了它。我打赌那本护照还在，你干吗不找找？”

“你忘了我们是怎么离开巴黎的吗，亲爱的？我连一双多余的鞋都带不了，更别提那个装着破旧护照的盒子了。”

康士坦丝注意到母亲还在用螺丝刀撬那个门柱圣卷。“别撬了，妈妈，你会伤着自己的。等马塞尔晚上回来弄吧。”

“我想把它钉在我的卧室门上。”芮芙卡说着，擦了擦鼻子。

“你想把它放在哪里都行，”康士坦丝耸了耸肩膀，“只要你别再去犹太会堂就好。求求你，妈妈，这不是闹着玩的。把蕾切尔阿姨的号码给我吧，我要给她打个电话，我猜他们一定吓坏了。”

“他们很幸运，”芮芙卡说，“第二天就被放出来了。”

可惜芮芙卡没有那么幸运，她很快就自投罗网了。尽管她答应康士坦丝不再去犹太会堂，但有一天她还是忍不住去做祷告。她刚一走进会堂，马上就和其他犹太人一起，被盖世太保围捕了。她拼命挣扎，大声抗议，说她是土耳其人，但是没有一个人理会。她被押上警车，带到警察局，用巴士送到火车站，最后被一列挤得满满的火车带到巴黎。到了巴黎的警察局，他们命令她和其他犹太人站在走廊上，靠墙排成一队，等待被送到德朗西。

一个德国警官叫了她的名字：“芮芙卡·米特拉尼，出列。”

芮芙卡以为她要被枪杀了，终于可以去见丈夫和儿子了！……她离开队伍，跟着他来到走廊尽头。

在一个小房间里，一个青年正在和警官对话，他让芮芙卡签了几份文件，然后把她带上了一辆雪铁龙汽车，车的后座上已经坐了两个人。

“你要带我去哪里，先生？”她问。

“你想去哪里呢，女士？”

“去找我的女儿。”

“我就是要带你过去。”

“回里昂？”

“不，女士，去土耳其领事馆，你的女婿正在那儿等你。”

当芮芙卡意识到自己已经得救之后，她开始情不自禁地拥抱、亲吻这个开车的男人。但是她有一点儿羞愧，不是因为她把一个年轻男人亲得喘不过气来，而是因为能死里逃生竟然让她如此高兴，她又想起了儿子和丈夫。想到曾经的自己毫不惧怕死亡，她打了个冷战。她觉得很有趣，一个人离死亡尚远的时候可以毫无惧色，可是当死神这个残忍的敌人凝视着你的脸时，你唯一想做的就是拼命逃走。

回到里昂后，等待着芮芙卡的是另一件让她大吃一惊的事。她的女儿女婿告诉她，他们打算几周之后翻越重重高山，逃到西班牙去。他们准备等到日落，在夜色的掩护下越过国境线。他们已经准备把这个计划付诸实行。

“听着，孩子，我这把年纪，是不可能翻过比利牛斯山的。我肯定会心脏病发，死在半路上。”她说。

“可是妈妈，你留在这里一样会死，纳粹不会放过我们的。起码给自己一个活下去的机会吧。”女儿坚持道。

“康士坦丝，我向你保证，我不会踏出这个家门半步，你们打消这个念头吧。”

“妈妈，你可以不踏出家门，可是我们怎么办？”

“什么叫你们怎么办？你们又没有我这么危险。”

“怎么会没有？”

“怎么会有危险？没人知道你们是犹太人，你们连一点儿犹太口音也没有。”

“妈妈，是时候让你知道了……马塞尔一直是地下抵抗组织的成员，他团队里的一些人已经被捕，我们不可能待在这儿了，必须尽快离开法国。”

芮芙卡听完，愣在那里。

马塞尔想要马上逃到西班牙，但是他的岳母拒绝回到那里，那个国家曾给她的同胞带来难以言喻的痛苦，并将他们驱逐出境。

“那都是几个世纪以前的事了，再想那些又有什么用？”马塞尔劝道。

“你们去吧，我留在这儿。死在德国人还是西班牙人的手里，又有什么区别？再说了，你们指望我像一头山羊一样翻山越岭吗？我都这把年纪了，心脏还不好……这有什么意义？让我去西班牙自取其辱？绝不！”

“妈妈，你真是傻极了，十五世纪发生的那些事情，现在还要斤斤计较。你知不知道，你这样会把我们置于危险之中？我已经告诉你了，马塞尔的抵抗组织里，已经有两个成员被捕，要是他们不堪折磨而招供，那么我们的末日就到了。你还想不明白吗？拜托，清醒点儿吧！我们必须马上离开，越快越好。”

“那么你们快点儿离开吧。”

康士坦丝坚信她的母亲会回心转意，所以非常耐心地等待她同意。她和马塞尔继续为逃离的计划做准备。这段时间，他们在不同的朋友家借宿，不断变换住所。不过，芮芙卡另有计划，她写信给那个把她从盖世太保手中解救出来的土耳其领事，询问他能不能也给女儿女婿发放土耳其护照。她在信中恳求他们，并表示如果需要，她愿意放弃自己的护照，以换取他们两人的护照。只要土耳其领事馆愿意向她的孩子张开庇护之翼，任何代价她都愿意付出。

注释

1　门柱圣卷（Mezuzah）：犹太人挂在门上的经文楣铭，犹太人在进出时都要吻或摸一下，以提醒自己履行对上帝的宗教义务。

2　莫里斯·卡拉克：土耳其当代作家。

12　安卡拉1942

莱曼哈尼姆拿出落满灰尘的粉色盒子，解开丝带，从盒子里取出一些照片，铺在床上。她的一生在眼前铺展开来，浓缩在一张张贴在棕色厚纸板上的泛黄旧照片里。她随手拿起一张，照片中她头上扎着一个很大的蝴蝶结，一头卷发如瀑布般垂到肩上和胸前。她依偎在父亲腿边，手里拿着一束花，童年的她睁着天真无邪的大眼睛，从照片里凝望着现在的自己。她的父亲则自豪地坐在一张雕花扶手椅中。她又拿起另一张照片，这张是在著名的米哈利帝斯照相馆拍的，照片中的她挽了一个圆髻，新娘的银色头纱从她头上一直垂到地上。层层叠叠的蕾丝裙衬得她十分娇柔，她的腰肢那么纤细，仿佛一阵风就能把她吹走。在另一张照片里，她穿着同样的衣服，但是这次丈夫站在她身旁。他蓄着精致的胡须，头上的土耳其毡帽掩住了半个额头，身上的侍从武官制服更衬出了他的高大、英俊，还有宽阔的肩膀。

莱曼哈尼姆叹了一口气，放下这几张照片，又从盒子里翻出另外几张。这几张是在沙巴照相馆拍的，照片里是她的孩子——她眼中世界上最美丽的两个女孩儿。每年生日她们都要拍照留念，从无例外。虽然照片是黑白的，但是掩藏不住莎比哈眼中的神采和金发的光泽，她像春天的花朵一样清新美丽。她旁边的希娃睁着大眼睛，扎着长辫子，她虽然看起来比姐姐小，但是在大多数照片里都比姐姐高。

那天在照相馆里，莎比哈是怎么说的？莱曼哈尼姆回忆起来，嘴角微微上扬。“妈妈，我想坐下来照相，让希娃站在我旁边。”

“那可不行，小宝贝。要是你坐着她站着，我们没法把你们塞进一张照片里。”照相馆的老板恩维尔这样说，却不知道这话让莎比哈多难受，“应该她坐着，你站在她旁边才对。”

莎比哈立刻闷闷不乐起来。她的身高情结到底是从哪里来的？像她这么漂亮的女孩儿，竟然会那么在意自己的身高，真是荒唐。

莱曼哈尼姆继续翻看旧照片，终于发现了她要找的那一张：希娃离开之前拍的最后一张照片。照片里的她穿着朴素的两件式米黄色套装，头发如往日一样盘起来。那是在婚礼当天，身形纤细的希娃优雅地坐在婚姻登记处的桌前签字。她手上戴着结婚戒指，此外身上没有其他首饰。戒指上没有小钻石，翻领上没有领针，脖子上没有珍珠项链，这算哪门子新娘！莱曼哈尼姆的泪水滚落面颊。唉，我亲爱的希娃，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样做？我固执的小宝贝！我多想看到你戴着长长的、嵌银线的头纱，像最完美的新娘一样出嫁！我多想在你婚礼那天，亲手为你戴上一件传家的首饰啊！

她满怀思念地亲吻着女儿的照片，把它贴在心口上。她记得那天还拍了另外三四张照片，于是在盒子里翻找。有一张应该是马西特拍的，两姐妹肩并肩站在一起，那个可恶的拉斐尔站在后面。别人不会看出那是拉斐尔，因为莱曼哈尼姆已经用别针把他的脸刮掉了。另一张明显是拉斐尔拍的，照片上马西特站在希娃和莎比哈中间。最后一张是婚礼的合照，肯定是登记处的工作人员拍的。为了不让丈夫看到，莱曼哈尼姆不得不费尽心思藏好这些照片。她没有把它们放在家庭相册里，而是小心翼翼地藏在盒子的最底部，好像法兹尔帕夏还会找它们似的！不管怎样，她不敢冒这个险。万一这些照片被他见到了，他一定会把它们撕个粉碎。毕竟这些是她宝贝女儿最后的照片了，她那高高瘦瘦的、穿着两件式米黄色套装的女儿。这些照片也许终将泛黄褪色，但是她挚爱的女儿的模样，仍会永远印在她的脑海和心中。

听见开门的声音，她迅速把照片藏到枕头底下。

“你又在看那些照片了吗，外婆？”外孙女走进房间，问道。

“是的，小宝贝。”

“你看了一遍又一遍，难道不会厌烦吗？”

“不会的，它们代表我的一生，是我的过去……”

“外婆，你嘴上这么说，可你不是所有照片都看，我知道你会挑哪些看。”

“真的？我都挑哪些看？”

“小姨的照片。你很想她吗？”

“很想。对，我非常想她。”

“夏天她为什么不过来看望我们？就算她忙着工作，也可以暑假来啊，不是吗？我想看看小法兹尔，小姨要是能把他带来就好啦。”

“你小姨住的地方在打仗呢，小宝贝，她现在没办法过来。我保证等到战争结束——真主保佑——他们就会来了。”

“外公原谅她了吗？”

“这是什么问题？”

“少来了，外婆，我都知道。外公很生气，因为她嫁给了那个人。”

“谁告诉你这些的？你妈妈？”

“不是，是哈洁尔告诉我的。”

莱曼哈尼姆皱起眉头。“这些仆人怎么这么冒失，”她想，“他们不光主意多，还爱瞎打听。想想从前那些日子，仆人们是多么尽心尽力，就好像家里的一分子。唉，从前那些美好的日子啊！”

“她太不像话了！这些事情不该跟小孩子说的。”

“外婆，别这么说！我不是小孩子，我下个月就九岁了。”

“别吹牛了，孩子，你下个月才八岁。你干吗这么急着长大呢？等你真的长大之后，就该想变年轻了。”莱曼哈尼姆说着，把照片递给了外孙女。“时光飞逝啊，”她感叹道，“你的希娃小姨已经离开快五年了！你还记得她吗，舒丽亚？”

“记得啊，外婆。她晚上总是读童话故事给我听，还常常带我去克孜拉伊公园玩呢，我还记得她用大玻璃杯给我接泉水喝。外婆，你能不能给我看看小姨拿着一束雏菊的那张照片？”

莱曼哈尼姆翻找着。她还记得那张照片里，希娃穿着一袭束身的白色长裙，裙子的后摆缀着一层层雪纺绸花瓣，希娃手里拿着一束雏菊，那是她最喜爱的花。“希娃跟雏菊很像，”莱曼哈尼姆想，“都有一点点野，但是非常朴实。”她还记得，希娃的漂亮裙子上沾满了雏菊的花粉。她端详着找到的照片，强忍着如潮的泪水。照片里的希娃看起来有一点儿伤感，眼神里透着某种忧郁……“她当然忧郁了！”莱曼哈尼姆想，“这张照片是她在美国学校参加毕业典礼那天拍的，她一定是想到以后很难见到那个该死的拉斐尔了！”

“在这儿呢，看，你小姨漂亮吗？”

舒丽亚接过照片，端详了一会儿，希娃忧愁的面孔好像大理石雕塑一样。然后她又看了看摊在床上的照片，有一张是少女时代的妈妈，照片里她一只手托腮，若有所思，波浪般的卷发映衬着美丽的鹅蛋脸。

“还是妈妈更漂亮。但是外婆，你知道吗，我更愿意当小姨的女儿。”

“你在说什么？为什么？”

“我觉得小姨比妈妈更爱我。”

莱曼哈尼姆愣在那里，一时说不出话来。

“真的吗，舒丽亚！你哪儿来的这种想法？你妈妈怎么可能不爱你？你可是她唯一的女儿。”

“坦白地说，外婆，我觉得妈妈很烦我，她从来不愿意花时间陪我。”

“你一天到晚都要别人陪你玩吗？你知道，因为你爸爸的工作，你妈妈必须陪他四处应酬。不管愿不愿意，她必须得出席各种晚宴和鸡尾酒会。因为要出席这些场合，她又必须出入于美发店和裁缝铺……等你长大了，真主保佑，要是你也能嫁给一个你爸爸这样的外交官，你就能理解我说的话了。”

“我才不要嫁给外交官，永远都不要。”

“为什么，亲爱的？难道你不以你爸爸为荣吗？”

“我是以他为荣，可是……我只是更想嫁给一个有时间陪我的人。”

舒丽亚的回答让莱曼哈尼姆血压升高，那语言、那态度都如此熟悉。她心中祈祷命运不要重演。

“重要的人要做重要的事，没有很多空余时间陪太太。只有闲人才有时间待在家里陪着家人。”

“但是外公总在家里陪我们啊。”

“你外公已经退休了。他年轻的时候也没有多少时间陪我，我连见他一面都难。”

“什么叫‘退休’啊，外婆？”

“人老了就会退休，退休就不再工作，可以待在家里了，像你外公一样。”

“爸爸会有时间陪我们吗，等他退……退什么之后。”

“那还要等很久很久呢，亲爱的，不过等到那时候，他当然会整天待在家里。”

“我倒觉得他最好不要整天待在家里，他在家时总会和妈妈吵架。”

“我从来没听到过你爸妈吵架。”莱曼哈尼姆的语调严厉起来。

“是真的，不过自从你们来了他们就不吵了。啊，外婆！你们为什么不一直跟我们在一起？我希望你们永远不要走。你们不在的时候，妈妈总是生病，生闷气，还经常哭。”

“原来有这种事！小孩儿说的多半是真的。”莱曼哈尼姆心想。舒丽亚说出了一些她原先不知道的事。她想要探听更多的事情，又不想让舒丽亚觉得她在说长道短。

“你妈咪经常生病吗？”她用柔和的语气问道，“她有支气管炎，冬天病情很可能恶化。”

“不，她很少咳嗽。她总是躺在床上，从来不让我进她的卧室。而且她也不像以前那样总去美发店或其他地方了。”

“咦，我没有见到过！我们来了以后她没有生过病啊。”

“我就是这个意思，外婆。求求你们不要走。你们走了，妈妈又会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让我一个人孤零零的了。”

莱曼哈尼姆把照片放回盒子里，系上丝带，再打开梳妆柜的第二层抽屉，把盒子藏在她内衣的下面。显然，有些事情是她不知道的。但是有一件事可以肯定：她的女儿不快乐。也许连女儿自己也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会不会是马西特在外面有了别的女人？

“咱们去隔壁吧，小宝贝，看看妈咪在做什么。也许可以让她给咱们弹一首肖邦的夜曲。”

马西特收到了同事送来的加密电文，他戴上眼镜，认真阅读。这是维希政府对土耳其公函的回复。维希政府在电文中强调，他们只管一个人是不是犹太人，不管他是什么国籍。

“我国政府谨知照土耳其大使馆，贵国公函所涉及人员系客居法国，应接受本国法律的间接管辖。依照该原则，我国政府针对希伯来种族开展的行动，同时适用于法国籍和其他国籍的犹太人。”

“该死的！真不是东西！”马西特心想，“多年以来，我们一直把他们看成文明和独立精神的领袖，煞费苦心地追随和效仿。想想看吧，这就是那个创造出世界上最好的艺术、诗歌和葡萄酒的，勇敢的法兰西民族！勇敢？在德国的压力下，他们坚持了四十六天就投降了！现在他们为了苟且偷生，还要抓别人替他们送死。好像这还不够，这样的一群人竟然还瞧不起我们，他们的傲慢简直令人难以置信！别忘了，我们当年在毫无胜算的情况下，仅凭一支杂牌军打赢了独立战争。我们要是不能给他们点儿颜色看看，我就不叫马西特。该死的通敌者！”

马西特把椅子往后重重一推，从桌前站起来，带着加密电文离开了房间。走在前往秘书长办公室的路上，他头脑中反复思考着该如何回复这封电文。他认为应该抗议维希政府的种族歧视法令。作为一个有荣誉感的国家，土耳其当然不会有别的答复。也许，为了更有效地阻止他们把犹太人送进集中营，他们应该和其他国家联合起来。真是雪上加霜，他手头已经有一大摊子事要处理，这时候还要先准备回函。他认为，要被强制送往集中营的土耳其犹太人应该会向土耳其当局申请证件，并尽可能地抵抗抓捕。

“马西特！马西特！”

马西特转过身，看见尼哈特正从走廊向他跑来。“可以占用你几分钟吗？我要告诉你……”

“好的好的，我已经知道了，土德会谈即将开始，部长叫我去参加准备会。我会过去的，但是现在我需要先见一下秘书长，跟他讨论如何回复这封电文，大概要二十分钟。结束后我就尽快赶过去。”

马西特说着，脚下的步子却没有停。

“马西特，请稍等一下……”

马西特不情愿地停下脚步，转过身。

“马西特，有你的电话。好像是你的岳父心脏病发作了。”

马西特和医生同时走进他岳父的房间。法兹尔帕夏躺在床边的地板上，脸色像纸一样苍白。莎比哈正用手帕帮他擦拭额头上的汗珠，莱曼哈尼姆蹲在丈夫旁边，心急如焚。

法赫里医生从包里取出一个瓶子，让老人嗅了嗅，又为他解开衬衫的扣子。他一边测着病人的脉搏，一边让马西特叫救护车，同时还让人给他找些古龙水来。

莎比哈立刻起身去找。莱曼哈尼姆的双手不住地颤抖着，她想要在丈夫的头下垫一个枕头。法赫里医生让她不要这样，于是她又把枕头抽走了。

“我们需要让你冷静下来，家里有没有镇静剂之类的药物？”

“不，不，不要给我吃药，”莱曼哈尼姆抗议道，“我想走在他前面……”她说完就哭了起来，“是我害他心脏病发作的，他要是死了，全都是我的错。”

“你是惊吓过度了，”马西特搂着她的肩膀说，“别瞎说了，快起来吧，我送你出去休息一下。”马西特扶着她的手臂，试着帮她站起来。

“我没事，马西特，不用帮我，也别为我操心。他才需要你操心。”她指着丈夫说，“这都是我造成的，你不知道吗？我把那些照片忘在枕头底下了。”

“好了，妈妈，冷静一下，什么照片？”

他刚刚问完，就注意到岳父放在胸口的手里紧紧攥着几张照片。他小心翼翼地掰开法兹尔帕夏的手指，照片落在了地板上。马西特弯腰把照片捡起来，发现这些都是自己为希娃和拉斐尔拍的结婚照。

法赫里医生一头雾水。

马西特解释道：“几年前，我的小姨子未经父亲同意就和别人结婚了，这些照片就是在婚姻登记处拍的。”

“莱曼哈尼姆，放心吧，心脏病不是被这些事情引发的，有很多其他的相关因素，不要自责了。”

法赫里医生试图安抚莱曼哈尼姆，却徒劳无功，她仍然哭个不停。莎比哈带着一瓶古龙水回来了，医生把古龙水轻轻拍在莱曼哈尼姆的前额和手臂上，然后帮她按摩手臂，这时候门铃响了。

“真是的，哈洁尔偏偏赶在今天休假。”莎比哈边说边跑去开门。

“马西特，我的孩子，一定是舒丽亚回来了，别让她进来。”莱曼哈尼姆一边啜泣一边说道。

响亮的脚步声和说话声从房间外的过道传来。

他们听到莎比哈说：“别进去，小宝贝……天哪，停下！”

舒丽亚推开妈妈，冲进房间，扑向躺在地板上的外公，紧紧抱住了他：“外公，亲爱的外公……求求你不要死，没有你我该怎么办？我不能没有你。求求你不要抛下我孤零零一个人！”

去医院的路上，马西特紧紧握着女儿的手，思索着如何引出那个压在心头的沉重话题。

“小宝贝，外公现在好多了，但是你一定要记住，千万不要让他心烦。”马西特嘱咐女儿。

“我保证不会烦外公的，爸爸。”

“外公现在非常虚弱，所以你不许趴在他身上，亲得他喘不过气来。咱们一定要小心。”

“好，我明白。”

“我知道你明白，我的小机灵鬼。妈咪待会儿会把外公留给外婆照顾，所以我可以带你和妈妈一起去卡匹克餐厅吃个午饭，怎么样？”

“不用了，爸爸。”

“为什么不用？”

“我想留在医院陪外公，而且你工作一定很忙吧。”

“我确实很忙，但是今天可以让助理帮我挡一挡。我觉得咱们一家三口是时候聚一聚了。”

“那你可以和妈妈去吃午饭，我要留下来陪外公……陪外公和外婆。”

“你不想和我们一起吃午饭吗？”

“你知道我已经很多天没见过外公了，我很想他。”

“舒丽亚，那一天……就是你外公心脏病发那一天……你记得你当时说了什么吗？”

“我说了什么？”

“你抱着外公哭的时候，你叫他不要死，不要抛下你孤零零一个人。”

“我以为外公当时已经死了。妈妈开门的时候我看见她在哭，她告诉我外公病得很重，还不让我进屋，我就以为外公死了。”

“好吧，可我问的不是这个。我想说的是，哪怕外公真的死了，你也不该觉得自己是孤零零一个人。你还有我和妈咪，不是吗？”舒丽亚没有回答，但是马西特感到女儿的手紧绷起来。“我想知道你为什么会有那种感觉。”

“我很爱外公和外婆，他们很关心我，很爱我，我不想他们死掉。”

“愿真主保佑他们长命百岁。可是，我和妈咪也非常非常爱你啊。”

舒丽亚沉默了一阵。马西特继续说道：“你不知道吗，舒丽亚？你不知道我们有多爱你吗？你是我们唯一的小公主。”

“我知道，爸爸。”

“你不知道你那天说的话多伤妈妈的心吗？她不仅为外公的病情担惊受怕，还因为你说的话伤心。”

“我不觉得她会因为我的话伤心，她又不在乎我。”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嗯……我的意思是……她有太多自己的事情要担心了。”

“你觉得她在担心什么？”

“担心远方的小姨，担心能不能见到小法兹尔——类似这样的事情。我也不太清楚，但我知道她并不担心我。”

“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我听见她说的。”

“她和谁说的？”

“嗯……比如说和外婆，和她的那些朋友，甚至和哈洁尔。她永远把希娃小姨挂在嘴边。”

“这有什么奇怪的？她当然会想念她的妹妹，可是这不代表她不关心你。”

“但是她从来没有时间陪我，就像你一样，爸爸，你也没有时间陪我。你总在忙工作，而妈妈总在担心这个，担心那个。外公和外婆在这里真好，外公会没事的，对吗？他很快就能回家了，对不对？”

这一次轮到马西特沉默不语了。他不知道岳父何时能够出院，他只知道，如果希特勒占领了法国南部，将会给家里带来灾难。德国人已经在全欧洲发动攻势，而对雅典和克里特岛的占领，则意味着他们已经打到了土耳其的家门口。火上浇油的是，维希政府正在围捕犹太人，把他们送进集中营。他很清楚这对他的家人来说意味着什么。自从法兹尔帕夏心脏病发以后，这场万恶的战争的阴影仿佛也渐渐罩住了幼小女儿的心灵。

“我没有注意到，原来我们这样忽略了你。”他深情地说。

小女孩儿没有回应，只是静静地走在父亲身边。

马西特决定不再强求女儿一起吃午餐。毕竟，和莎比哈单独吃饭也许更好，他已经很久没有在岳母不在场的情况下，和妻子好好聊一聊了。

自从舒丽亚出生以后，他们两个人就没有太多机会私下聊天了。如果他们在客厅交谈，很有可能被女仆或者舒丽亚的保姆听见。幸而舒丽亚上学之后，他们便不再雇用保姆。可就在那时，马西特突然感到一阵困惑，意识到他们结婚以后似乎就不再有两人私下说话的诉求。等到法兹尔帕夏和莱曼哈尼姆搬来同住之后，他们已经养成了习惯，除非招待客人，否则谁也不会在客厅待着。莎比哈总是躲在卧室里看书，而马西特要么坐在收音机旁，要么到书房处理他带回家的工作文件。他们两人似乎已经忘了该如何跟彼此交谈。马西特有些疑惑，不知待会儿在卡匹克餐厅共进午餐时，他俩会如何相处。

父女俩走上医院二楼时，闻到空气中弥漫的消毒水味。他们看到莎比哈和她的母亲坐在法兹尔帕夏病房外的走廊里。上午的阳光穿过莎比哈身后的窗户，洒在她的金发上，形成一轮光晕。舒丽亚把手从父亲手中抽出来，奔向外婆怀中。莎比哈耐心等待着女儿的拥抱，但是没有等来。舒丽亚只是抱怨为什么他们要在病房外面等候。

“护士正在帮你外公擦洗身体，所以你得等一会儿。”莎比哈对女儿说。熬了几个晚上，莎比哈的脸色十分苍白，马西特亲吻了她的两颊。

“昨晚情况怎么样？”

“挺好的。”莎比哈回答。

“那就好，今晚你们能睡个好觉了。”

“我只要不在他身边就忍不住担心。我昨晚一整夜都合不上眼。”莱曼哈尼姆说。

“我知道，我和舒丽亚还没起床你就已经出去了。”

“她今天不用上学吗？”莎比哈看着手表说，“现在还不到午餐时间，别告诉我她逃课了。”

“我今天没送她上学，我们俩都放一天假。她来陪外公，而你，亲爱的，和我去卡匹克餐厅好好享受一顿大餐吧。”

莱曼哈尼姆不以为然地看了女婿一眼。

“别开玩笑了，”莎比哈说，“我爸爸还在跟死神搏斗，你却让我出去跟你享受大餐？”

“咱们先等等，看看他情况如何。有你妈妈守在他身边，而且有些事情我需要跟你谈谈。”

“谈什么事情？”

马西特拉着她的手臂，带着她避开岳母窥探的目光。

“莎比哈，咱们需要谈一谈舒丽亚，她好像很抑郁。”

“她才七岁啊，马西特！”

“是八岁……”

“不管是七岁还是八岁，她都还没到会抑郁的年纪。”

“也许算不上抑郁，但她也谈不上快乐。”

“不快乐的可不只她一个，马西特。”

“莎比哈，我们必须好好谈谈，不然是解决不了问题的，你不明白吗？”

“所以你认为我们只要在卡匹克吃顿饭就能解决所有问题，是吗？”

马西特正要回答，舒丽亚就向他们跑了过来。

“可以进去了，外公已经擦洗完了，正等着你们呢。”说完她又跑回了病房，马西特和莎比哈肩并着肩跟在后面。

法兹尔帕夏半躺在床上，背后靠着几个枕头。他冲着女婿微笑，胡子凌乱，脸色憔悴。

“你气色很好啊。”马西特说，竭力掩藏他的真实感受。老人摆了摆手，好像在说：别费心撒谎了。

“他好起来了，感谢真主。看来我们已经挺过了最危险的时候，后面就看他自己了。”莱曼哈尼姆说，“他必须戒烟，晚上你们也不许再喝拉克酒了。”

“你觉得这可能吗？”老人颤抖着说。

马西特正要接话，又停住了。他注意到床头柜上放着一张照片，也就是莱曼哈尼姆说的，造成心脏病发的罪魁祸首。那张照片搭在水壶上，不是马西特拍的，而是婚姻登记处的摄影师在希娃签字的时候拍的。马西特深吸一口气，诧异地看着妻子。莎比哈扭头看向别处，马西特也学着她，假装没有看见这张照片。

“那么，要是医生不许我们再喝拉克酒，我们就只好改喝啤酒了，怎么样？”老人开玩笑说，“马西特，我什么时候能回家？这些女人总是不跟我说实话。说真的，我觉得我们应该直接回伊斯坦布尔，我讨厌在这儿当你们的累赘。”

舒丽亚抓起外公的手，亲了一下。

“快别这样说，”马西特真诚地说，“我们的家就是你们的家，你们怎么会是累赘？有你们陪伴，我们觉得很快乐。”

“我知道爸爸没有这个意思，他只是在撒娇。”莎比哈说，“无论如何，法赫里医生都严格要求爸爸好好休养至少一个月。”

“你们可以等舒丽亚放暑假再一起回伊斯……”马西特话还没说完，一个穿着白大褂的护理员就进来了，她打量了一圈，然后转向马西特。

“你一定就是马西特吧？”

“是的。”

“办公室接到一个找你的电话。”

“会是什么事呢？”马西特匆匆忙忙地跟着护理员离开病房，走下楼梯。

马西特刚一离开，莎比哈就转向舒丽亚。

“你今天向学校请假了吗？”

“爸爸给班主任打电话了。”

“他是怎么说的？”

“他说外公今天早上想见我，所以请一天假。”

“你应该知道逃课是不对的吧，舒丽亚？你本来可以放学后再来看外公，你下午还是回学校上课吧。”

舒丽亚的脸色立刻沉了下去，她耸了耸肩。

“不知道这个电话找马西特有什么事。”莱曼哈尼姆说。

“八成是外交部打来的。好像整个土耳其都是靠他一个人撑着似的，我们日日夜夜都不得安宁。我很想知道，要是他有一天被调派海外，他们会怎么办。估计一有什么状况就会让他飞回来吧……”

这时，马西特又出现在门口，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

“怎么了？”法兹尔帕夏用虚弱的声音问道。

“我得回一趟外交部，看来局势又有了新发展。”

“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

“我回去了解一下详情，傍晚来看你的时候再跟你说。”他承诺道，然后冲妻子点点头，示意她跟出来。

“我还以为我们要去卡匹克餐厅解决问题呢。”莎比哈嘲讽地说。

“莎比哈，我不想在你父亲面前说这个，那样会让他担心，但是情况真的很严重。希特勒已经在今天早上占领了法国剩余的领土。”

13　马赛1942

透过网眼窗帘，希娃观察了一会儿街上的状况，然后把丈夫叫过来。

“拉斐尔，街上安全了，赶紧过马路吧，千万别耽搁！”

拉斐尔在妻子脖子上亲了一下，然后走到门口。“你多虑了，希娃，不会有事的，你等着瞧。”他安慰着妻子，随后关上家门离去了。希娃听着他的脚步声渐渐消失在楼梯下。

拉斐尔离开公寓楼，走到人行道边缘，等待交警截断车流。直到看见拉斐尔进入药房，关上店门，希娃才如释重负地长舒了一口气。她拉开窗帘，打开窗户，吸了一口湿冷的空气。今天早上她不打算带小法兹尔去公园玩，天上的乌云预示着肯定要下雨。

那些乌云要是只停留在天空中就好了。自从德国的占领区延伸到法国南部之后，乌云就侵入了她的家，侵入了她全部的生活。她已经不再给学生上家教课了，虽然讲课是她单调生活中的一缕阳光。没有人要求她停课，但是自从十一月十一日德国占领马赛后，她便承担起一个新的任务：竭尽所能地保护丈夫。当初是她劝说丈夫移民法国的，没想到竟在无意之中，把他抛进了狮子的巢穴。

像所有犹太人一样，拉斐尔出门前总要小心谨慎地侦察一番。要是在外面遇到巡逻的纳粹党卫军，那麻烦就大了。谢天谢地，拉斐尔工作的地方就在街对面。每当丈夫进入药房，希娃的任务就开始了。除了照顾小法兹尔的时候外，其余的时间她都坐在窗前的一张高脚凳上。只要听到盖世太保摩托车队的声音，或者看到他们在街上巡逻，她就马上给药房打电话，让拉斐尔赶紧溜走，躲到储藏室里去。

“我自己也听得见声音，亲爱的，”拉斐尔总是说，“我保证，一听到声音我就马上躲起来。你要是总这样，早晚会把自己逼疯的。”

“可是，万一他们悄无声息地突然找上门来怎么办？”

“死生有命，我们应该顺其自然地生活。我不是穆斯林，但我比你更相信命运。”

“可是如果他们把你抓走，拉斐尔……”

“不会的，多亏了你，我们不是都有土耳其护照了嘛。”

“如果护照足以保护我们，塔里克就不会隔三岔五给我们打电话，看我们是不是平安无事了。”

“拜托，亲爱的，别紧张兮兮的了。你还记得领事是怎么把罗莎从他们手中救出来的吗？”

“可你还记得他说了什么吗？‘这就像俄罗斯轮盘，这一次我很幸运，成功把人救了出来，但是下次未必还能这么幸运。’”

“他要是救得了一个人，就救得了所有人。”

不知为什么，希娃没办法像拉斐尔这样想问题。一夜又一夜，她反复做着同一个噩梦。梦中她和家人被推进一列火车，车厢里挤得满满的，每个人都在放声尖叫。她每次从梦中惊醒，都会从床上一跃而起，在公寓里走来走去。希娃现在已经后悔把儿子的姓氏登记为阿尔方达利了。塔里克曾责备她这样是把小法兹尔置于危险之中，但是希娃始终不肯放下面子，承认自己后悔了。天哪，她发现自己在这一点上遗传了她父亲。该死的面子！她并不认可自己这样的性格，但是却无能为力，就好像身体里有另一个人操控着她。

希娃决定让她的放哨工作再进一步。家里的转角窗有很好的视野，纳粹党卫军从大路转入他们这条街之前，希娃就能看到他们。这时她就会打电话给以前学生的妈妈，做完自我介绍后便警告她们危险来临了。但这些邻居都嫌这个不太认识的土耳其女人多管闲事，拉斐尔也责备她骚扰别人。这是希娃始料未及的，似乎没有一个人理解她的一片好心。

希娃正在喂小法兹尔吃苹果泥，这时传来了敲门声。离拉斐尔回家吃午饭还有一个小时，而她也不再给学生补习，她很纳闷来的会是什么人。开门前她先问了问外面是谁，一个女人回答：“阿尔方达利太太，我住在这附近，我叫阿夫南，卡米拉·阿夫南。”

希娃赶紧打开门，看见一个穿戴整洁的女人，看年龄大概四十五岁左右。

“你找我有事吗，阿夫南太太？”

“是的，夫人。”

“你也是从伊斯坦布尔来的吗？”

“不是。”

“你是土耳其人吗？”

“我们家是从黎巴嫩过来的，我们从来没去过土耳其。”

“啊，这么说你是来问我家教的事情的吧。不好意思，我已经不教课了。”

“我只是来找你谈谈。”

希娃很惊讶。站在面前的女人和她都不是同一代人，会找她谈些什么呢？

“请问是什么事？”

“站在门口不太好说……”

“实在对不起，快请进。”

希娃接过她的外套，带她来到客厅。小法兹尔正坐在婴儿椅上，把苹果泥吃得到处都是。

“多可爱的孩子啊。”阿夫南太太说。

“请坐吧。”

“阿尔方达利太太，你不认识我，但我对你很了解。比如，我知道你先生在街对面的药房工作，知道你以前在家里做家教，还知道两周前，你曾经好心地打电话给丽雅的妈妈，提醒她外面的状况。我说过，我也住在这附近。”

“住在这条街上吗？”

“不是，离这里两条街。”

希娃发现阿夫南太太正看着窗边的高脚凳。“是的，那就是我的瞭望塔，”她向那边点点头，“我只要坐在那儿，从十字路口到我们街道上的所有动向都能尽收眼底。我想帮助一些邻居，可惜没人领情。”

“你不要介意，这些日子大家都畏首畏尾的。”

“我明白，我不介意。不管他们需不需要，我总归要为我先生瞭望的……”

阿夫南太太没有说话，希娃继续说道：“你来找我谈的事情和这个有关系吗？”

“没有，夫人。我确实想请你帮个忙，但不是这个。”

“我能帮你什么呢？”

“你是土耳其人，对吧？”

“对。”

“听说土耳其领事馆很愿意帮助犹太人。”

“他们正在给从土耳其来的犹太人更新护照。”

“不是从土耳其来的犹太人也可以发吗？”

“抱歉，我觉得那不太可能。”

“实际上，我问你这些不是为了自己或丈夫，而是为了我那两个聪明年幼的孩子……”阿夫南太太的声音在颤抖，“我很担心他们。你知道吗，是我坚持要到这里来的。我说服丈夫放下家乡的生意，把全家人都拖到了这儿。”

阿夫南太太突然说不出话来，她双手抱头，沉默良久。希娃的心也跟着痛起来，她等待着对方说下去。

“丽雅的妈妈一告诉我你给她打电话的事，我就知道你一定是个热心的人。丽雅非常喜欢你。”

“丽雅是个很有天分的孩子，我相信她以后会成为一个成功的钢琴家。”

“当然，只要她没被送进集中营。”

希娃悲伤地低下了头。

“要是你认识什么领事馆的人，夫人，我想……”阿夫南太太欲言又止。

“我认识领事。”

“你可不可以跟他说说我孩子的事情？”

“说实话，我觉得跟他说不会有什么用的。”

“或许我们可以一起过去，你为我引见，我自己跟他说。”

希娃不知道怎样回答她。“你想喝点儿咖啡吗？”她问道。

阿夫南太太露出惊讶的表情。

“抱歉，在我们国家，我们习惯请客人喝茶或者咖啡。”

“我们也有一样的习惯，谢谢。请给我倒杯咖啡吧，黑咖啡。我可以请你抽根烟吗？”

“不用了，谢谢。我不抽烟，怀孕的时候戒掉了，然后再也没有抽过……起码到现在没有。”

这时，小法兹尔的勺子掉到了地上，希娃跑过去捡起来，然后抱起儿子，把他带到厨房一起煮咖啡。

“我最好帮你盯着点儿外面，”阿夫南太太坐上了那个高脚凳，“这里的视野真好，整个十字路口都看得清清楚楚。”

过了一会儿，希娃用托盘把两杯咖啡端了回来，小法兹尔在一边拽着她的裙子。

“你们为什么要离开那么美丽的祖国，来到这里？”阿夫南太太问道，“我没去过伊斯坦布尔，但是去过的人都赞不绝口。”

“拉斐尔和我的家庭都不赞成我们的婚姻，你看，我是个穆斯林。”希娃看到她惊讶地抬高眉毛，“我们觉得，与其和反对我们的父母住在同一个城市，倒不如生活在其他国家。”

“你是个穆斯林？我想都没敢往这边想。”

希娃把咖啡放在小桌上，说道：“为什么不敢想？穆斯林和犹太人不能相爱吗？”

“对不起，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坐过来吧，我来坐高脚凳。”

“我不敢相信，你一整天都像这样望着外面。”阿夫南太太说完，走向沙发。

“其实没有一整天，”希娃说，“不过只要做完家务我就会坐在这儿，听听收音机，做点儿针线活，或者看看报纸，同时也留意着外面的动静。”

“话说回来，夫人，”阿夫南太太停顿了一下，“你是土耳其的穆斯林，也就意味着你的话在领事那儿更有分量了……”

“我向你保证，对于领事馆来说，所有土耳其人都是平等的，无论我们信仰什么宗教。”希娃的语气中透着自豪。出于礼貌，阿夫南太太没有问她，为什么她的家庭不能一视同仁。希娃抿了一口咖啡，目光掠过窗外。

“我不能保证什么，但我愿意替你去领事馆试试，问问他们能不能做些什么。”希娃说。

“啊，夫人！阿尔方达利夫人，我真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

“不用谢我，说实话，我一点儿把握也没有。”

阿夫南太太从包里取出一张照片，交给希娃。

“请收下这张照片，也许你见领事的时候可以给他看看。孩子们灿烂的笑脸说不定可以软化他的心。”

“夫人，我相信这些照片什么也改变不了。如果领事有这个权限帮忙，他一定会帮的，不过你也应该同意，他是不可能滥用职权的。”

“也许你可以告诉他，我的两个孩子和你儿子是好朋友。甚至你可以问问他这种事情的价码，我相信一定是有价码的。”

希娃的脸色立刻沉了下来。小法兹尔正把玩具从卧室拿到客厅里玩，希娃把一腔怒气都发泄在儿子身上。

“马上给我把玩具放回去！”她冲儿子喊道。随后她站起身，从小桌上端起喝了一半的咖啡：“很高兴认识你，现在我还有别的事要做。”

阿夫南夫人显然没有料到希娃会是这样的反应。

“夫人，如有冒犯，还请你多包涵。”她声音颤抖着说。

“没有冒犯。”希娃说。

“我可以再来拜访吗？比如一周以后？”

“不，请不要再来了。”

“我可以给你打电话吗？”

“不，别打来。”

“我知道我冒犯了你，我保证那不是有意的。我太着急了，请你原谅我吧。”

“你没有冒犯我。”

“我还是把我的电话号码留下来吧，说不定你会回心转意。”

她从包里拿出一支铅笔，把电话号码写在孩子照片的背面。希娃站在她身旁等待着。最后阿夫南夫人终于站了起来，希娃和小法兹尔送她走到门口。阿夫南夫人轻轻拍了拍小法兹尔的脑袋。

“你也身为人母，”她含着眼泪说，“只因为这个，我相信你……只因为你也是一个母亲。”

希娃关上门，抱起小法兹尔，一边往客厅走，一边嘟囔着：“傲慢无礼的女人！”她放下小法兹尔，拿起那杯没喝完的咖啡，望了一眼窗外。就在这时，十字路口发生了一阵骚乱。她打开窗户，听到一阵尖叫。盖世太保们正骑着摩托车，在街角集结。她看到路上的人们向四面八方狂奔。

希娃探出窗户，喊道：“夫人……夫人……阿夫南太太！”

阿夫南太太此时刚刚踏出公寓大门，听到希娃的呼喊，她抬头向上望去。

“回来，”希娃喊道，“快回楼上来！”接着，她来不及关上窗户，就奔向电话，拨了拉斐尔的号码。

“拉斐尔？拉斐尔，是你吗？快躲起来，拜托，马上躲起来。我再次打给你之前，千万别离开储藏室！”

她挂断电话，过去给阿夫南太太开门。

“不可思议，他们莫名其妙就冒出来了，正在十字路口找路人的麻烦。你最好在这儿等到他们离开再走。”

阿夫南太太浑身颤抖着站在门口。“愿上帝保佑你，我的朋友，”她说着，来不及脱掉外套，就直接走到转角窗前，“这附近住了太多犹太人，所以我们总是一刻也不得安宁。不幸的是，那些非犹太人也得跟着受罪。”

希娃和阿夫南太太挤在窗前的狭小空间里，法兹尔哭了起来，想坐在妈妈的腿上。

“别哭！”她斥责道，“现在不是哭的时候，快停下来，听见没有？”

小法兹尔听到刺耳的警笛声，吓得停止了哭泣。

希娃蹲在儿子身旁：“好了，小乖乖，回房间玩你的红色小货车去吧。”

“阿尔方达利太太，你看他们在做什么！天哪！不，实在是太过分了！”

希娃站起来，从阿夫南太太的肩上向外望去。两个德国士兵抓着一个年轻男人的两只手臂，不顾他的拼命喊叫，第三个德国人猛地把他的裤子扒下来。年轻男人拼命挣扎，想阻止他们脱下他的内裤，但是徒劳无功。希娃紧紧闭上双眼，等她再次睁开眼睛时，年轻男人已经被拖走，押进了一辆军车。

“看那边，左手边，他们让所有路人排成一队。看见没有？又来了！”

希娃跟阿夫南夫人换了个位置，身体微微探出窗户。她说的没错，那些男人正被强行脱下裤子检查。她还看见，有一个小男孩儿正在逃跑，在街边门道的掩护下躲躲藏藏。

“你有望远镜吗？”阿夫南太太问。

“要它做什么？”

“从这儿我看不清那些人的脸，如果有望远镜的话，我就能知道他们中有没有我的朋友了。”

“我没有望远镜，”希娃说，“阿夫南太太……你姓阿夫南，对吧？离窗口远一点儿吧，就算你认出了朋友又怎么样呢？”

她关上窗户，拉上窗帘，但阿夫南太太仍在向街上张望。

“快看！他们又抓走了一个，用蛮力生生拖走的。我的天哪！可怜的男人，裤子都挂在了脚上！”

希娃温柔地搂住她的肩膀：“好了，夫人，别看这些野蛮的事情了。把外套给我，过来坐下吧。”

“请叫我卡米拉。”

“卡米拉，我去帮你把没喝完的咖啡热一热。”

“阿尔方达利太太……”

“请叫我希娃。”

“希娃，你看我们是不是应该像你之前做的那样，给大家发警报？虽然他们以前拒绝了你的好意，但我们还是应该给他们一些提醒，让他们不要出来。你打给你这条街的邻居，我负责我那条街的。”

“好主意！你先打给你的朋友吧，我要查查电话号码。”

当希娃来到卧室寻找笔记本时，卡米拉已经拨了第一个电话号码。

“梅纳西，我是卡米拉。盖世太保现在正在十字路口，强行检查男人有没有受过割礼。快给学校打电话，让他们无论如何都不要放男孩儿回家。然后再通知一下拉松一家，请他们提醒他们那条街上的住户。让大家都互相转告起来。我现在要打给马库斯家……”

14　安卡拉

萨希尔医生左思右想也没有想起，他在哪里遇见过这个坚持要和他在午休时见面的英俊男人。他又看了一眼手中的名片。

马西特·德夫雷斯

外交部政治处　处长

“不好意思，”他说，“我看你很面熟，但是想不起来咱们在哪里见过。安卡拉不是个大城市，我们也许在哪里遇到过。”

“其实你的记性很不错了，大约两年前我们在杰拉勒医生家打过桥牌。”

“真的？”

“但我们当时不是一桌的。”

“要是这样，我的记忆力可一点儿也不好。真糟糕，不知怎么回事，我竟然会忘记。”

“要不是杰拉勒医生提醒我，那个夏天的周末我们打过桥牌，我可能也记不起你来。说实话，他跟我形容你的相貌时我毫无印象，但进来后一看见你，我就都想起来了。”

“所以你也打桥牌。你能被杰拉勒医生邀请，你的桥牌一定打得很好。”

“我相信要是有机会多打打，我会打得更好。可惜最近工作上忙得不可开交，抽不出一点儿空闲。”

寒暄过后，萨希尔医生首先进入正题。

“那么，有什么我能效劳的？”他从抽屉里取出一张表格，递给马西特，“首先，请你填好这张表格，显然我需要了解你的具体情况。”

马西特把表格放在一边：“不用了，医生，要看病的不是我。”

“啊？”

“我不想告诉你的秘书。我太太明天要来看病，我决定提前过来和你聊一聊。”

萨希尔医生有些困惑，以为这是一个疑心很重的丈夫：“你是不是不相信心理治疗？”

“当然不是！恰恰相反，其实是我千方百计说服妻子看心理医生的。杰拉勒医生既是我们的家庭医生，也是我们的朋友，他劝莎比哈来找你。”

“那么，你想找我谈什么呢？”

“我太太莎比哈明天下午三点来找你。我觉得她遇到了心理危机，这种情况持续一阵子了。她晚上睡不着觉，总是闷闷不乐、紧张兮兮的，而且越来越孤僻。可是家里并没有什么事能让她这样。最近时局动荡，我忙于工作，确实没有时间陪她，因此我们的关系有点儿疏远。但是，这还远不至于让她的心理出问题。”

“你知道，很多看似微不足道的小事可以影响一个人的生活。”

“我相信我太太会跟你讲她妹妹在法国的事情，还有她父亲最近心脏病发作的状况。”

“我明白了！”

“确实如此，可是这并不是我来找你的原因。”

“洗耳恭听。”

“我来找你，其实是因为我很担心我的女儿。她叫舒丽亚，刚刚八岁，可我太太好像……怎么说呢……对女儿不太在意。这孩子很聪明，察觉了这一点，她的反应也很明显。她需要关爱。真主保佑，我太太会从她的问题里走出来，可我担心的是对女儿的负面影响。孩子受到的心理创伤该怎么办？”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想我需要先见一见病人。”

“当然，医生，我明白，但我确信莎比哈不会向你提起女儿的情况，所以我才过来跟你说明情况。你也许可以看出来，她这种漠然态度的根源在哪里。我女儿现在对外公外婆非常依恋，就是因为她从妈妈那里得不到关爱。我觉得这种状态一点儿都不健康。”

“你有没有想过，你太太这个样子，可能也是由于遭受了冷漠的对待。”

“抱歉，我不懂你的意思。”

“缺少关爱对成年人的伤害并不少于孩子。”

“我明白。”

“你告诉我你太太遇到了心理危机，而比起她，你现在却更关心你女儿。你说因为女儿很聪明，察觉到了妈妈的漠然，所以觉得妈妈可能不太爱她。”

“是的。”

“那会不会是因为你太太也很聪明，所以她意识到了某些事情，因此闷闷不乐呢？”

“我向你保证，我对妻子绝对忠诚和尊重。”

“爱和尊重完全是两回事。从你告诉我的事情看来，虽然你对妻子很尊重，但是可能还不够关爱她。”

“是这样吗？”马西特有些迷茫。他拿出表看了一眼时间，午休快要结束了。“我最近工作太忙了，确实有些忽略她，不过正因为这样，我才把她的父母接到家里一起生活。”

“我也希望我们可以指派代理人来替我们处理情感问题，可是很遗憾，父母不能代替夫妻。你的女儿和外公外婆更亲，不是也让你感到不愉快吗？欧洲最近有一种叫‘家庭治疗’的新疗法，治疗的就是互相看不顺眼的家人。目前这种方法还没有被广泛应用，但我相信很快它就会得到重视。治疗师会让所有家人聚在一起，倾听各自的问题，寻找解决方案。你有兴趣试试这种方法吗？”

“说实话，我还是不加入的好。我也不希望我女儿这么小就看心理医生。要来找你看病的是我太太，有心理压力的人是她。我仅仅是想让你了解一下我女儿的情况。”

“由你做主。不过，我希望你不要把心理医生看成什么妖魔鬼怪，不同年龄的人我们都可以帮助。”

“我保证，我绝对没有把你看成妖魔鬼怪。但至于你说的‘共同治疗’还是什么的……我看还是算了。”

“既然如此，我非常感谢你抽出时间来告诉我这些事情。希望我和你太太谈过之后，可以找出帮助你们全家人的治疗方案。了解你太太对女儿的态度很有必要，你对我的帮助不小。”萨希尔医生起身送马西特到门口，和他握手道别时又补上一句，“等你哪天晚上有空，我要请杰拉勒医生再为我们组一次牌局。”

走出大楼的时候，马西特喃喃自语：“好吧，就让他再组个牌局，好让你见识见识我的厉害。自作聪明的家伙！”

15　巴黎

来到巴黎之后，塔里克·艾瑞卡一直住在一家廉价的旅社里。此刻他带着两个行李箱，坐出租车去他的新住处，心里非常高兴。从此他再也不用蜗居在那间只有一张床、一个床头桌和一个衣柜的斗室之中。他的新家有两间卧室，一间小客厅，一间大到足够摆下一张小餐桌的厨房，还有一间有大浴缸和坐浴盆的卫生间。此外，房间里的家具一应俱全，这里离地铁站和公交车站也很近，这个住处近乎完美。对于塔里克而言，唯一的问题是租金过于高昂，因此他不得不与人合租。与他合租的就是领事馆的同事穆利斯。当塔里克向他描述这间公寓，并提到租金太贵时，穆利斯马上表示愿意与他合租，因为他自己也在寻找合适的住所。公寓正好有两间卧室，所以塔里克觉得这是个好主意。然而就在签约的那天，塔里克突然有点儿犹豫了。和一个天天一起工作的同事合租真的好吗？他应付得了这个嘴巴从不闲着，总在开玩笑的家伙吗？

但是事情已经定下来了，他也没有办法。他们和房东签了租约，付了押金。

到了搬家那天，穆利斯需要去维希的土耳其大使馆递送一些文件，因此塔里克只好自己一个人搬东西。把所有东西都安放妥当后，他独自出门散步。他进了一家咖啡馆，点了杯绿茴香酒，吸着香烟。他有很多理由庆祝这一天，其中比搬新家更重要的是，莎比哈打来了电话！

他已经两年没有听到莎比哈的声音了。接到电话的那一刻，他的惊讶和激动之情溢于言表。以至于坐在他对面的穆利斯都开始打手势问他发生了什么事。

莎比哈请求塔里克保护她的妹妹和妹妹的家庭，此时他们已经搬到法国南部。塔里克想知道，谁能在希特勒的魔爪下保护什么人呢，她以为他是真主吗？塔里克向莎比哈解释说，希娃和丈夫都有完备有效的证件，只要他们愿意，随时可以回土耳其。莎比哈还告诉了塔里克她父亲心脏病发的事情，万一希娃和她的儿子有个三长两短，老人家的心脏将无法承受。

塔里克认真倾听莎比哈说的每一句话，就好像听着自己家中的消息。他花了很长时间安抚莎比哈，让她相信希娃会没事的。他答应帮希娃找一份巴黎到伊斯坦布尔的火车时刻表，答应坚持劝说她离开马赛，还答应尽全力保护她和她的家庭。

在电话里答应下来是一回事，但如何做到又是另外一回事。他唯一能做的只有联系马赛的纳西姆·肯德，请他多多关照希娃。不过转念一想，由他拜托纳西姆保护一个有妇之夫，难道不会很奇怪吗……不，他不能这样做。

挂断电话后，塔里克觉得为了自己对莎比哈的爱，他有责任查一查开往伊斯坦布尔的列车班次。搭乘穿越占领区的火车是极其危险的，沿途总有零星的战火，时刻表也变得非常混乱。他不能强迫希娃踏上这样的旅途。然而，就在他询问火车班次的时候，无意中发现了一线希望。他听说土耳其外交官们正试图把获救的犹太人集中到巴黎，用火车送回伊斯坦布尔，再经由海路送到巴勒斯坦。这个计划是驻维希的土耳其大使告诉塔里克的，要实现它并不容易。根据计划，土耳其政府将会租一节火车厢，把它连接在一列开往埃迪尔内的火车末尾。土耳其是中立国，所以有权保护她名义下的这节车厢。为了实现这个计划，土耳其政府已经投入了很多心血。得知这个计划，塔里克觉得他终于有办法为莎比哈做些实在的事情了。

此外还有一件让塔里克高兴的事。

莎比哈在电话里告诉他，她已经开始看心理医生了。据说这位医生是在奥地利取得的医师资格，非同一般。他不像很多心理医生，只会给病人开安眠药和镇静剂，而是花几个小时和病人谈话，找出问题的症结所在。莎比哈每周见他两次，而且和他谈话时总是很开心。他不评判，不指责，甚至不给她建议，只是默默倾听。

莎比哈终于找到一个可以倾诉内心的恐惧和疑虑的人了。塔里克有一点点吃醋，问起了这位医生：他老吗？英俊吗？不，他不老。对，他很英俊。“真的？”塔里克每每接以这样的惊叹。在他耳中，莎比哈的声音好比音乐。她提醒他，医生毕竟是医生，永远无法取代一个忠诚的朋友。她怀念塔里克温暖的友情。

傍晚，穆利斯带着大包小包到了新公寓，他一进门就直奔厨房，把采购来的东西放到不同的架子上。

“怎么这么多东西？你都买了什么？”塔里克问。

“让生活有滋有味的东西——各种奶酪、葡萄酒和面包。”

“我本以为我们会去外面吃晚饭的。”

“这些不是晚饭，老哥，这些是夜宵。”

“你从哪儿买到的这些奶酪？我回来时问过街对面的食品店，他们没有布里奶酪¹，老板告诉我最近很难买到……天哪！这么一大堆葡萄酒，谁喝得完？”

“我什么都能买到，”穆利斯说，“至于葡萄酒嘛，当然是给我们和客人准备的了。”

“什么客人？”

“你等会儿就知道了。费利特和他太太很快就过来了。费利特是我在伊斯坦布尔读书时认识的朋友，我们都是加拉塔萨雷中学的。他来这边读硕士，没想到赶上战争爆发，让他回不了家了，所以现在他就在这边的大学教书。我敢说你肯定会喜欢他的。他不像我这么嘻嘻哈哈，反而跟你一样正儿八经。他脑瓜很好，还是学校的田径冠军，而且演戏也是一把好手。我永远也忘不了有一天晚上他因狂喜而大跳哈萨克斯坦舞的样子！我们当时都看傻了。”

塔里克心中不快。他本希望搬到新家的第一个晚上，他可以在晚饭后听听广播，看看书，然后早早睡觉。他还希望有时间回味一下早上那通电话。他要努力回想每一个字，揣摩字里行间的余韵。他要用清醒的头脑分析莎比哈焦虑而又快乐的语调。

“我希望你能提前问问我。”塔里克说。

“你如果不想加入，可以待在自己的房间。我觉得搬新家的第一天就该好好庆祝一下。”

“如果我待在自己的房间，大家都会很尴尬。不过下一次你要请客人前，如果能先问问我，我会非常感激。”

“你觉得我们还是中学生吗？听着，塔里克，我工作的时候一直很尊敬你这个上司。但是你也要明白，咱们合住这间公寓，彼此必须平等，否则就没法相处。我们两个应该来去自由，而且有权利带任何人回家，包括女伴在内。你对这些没意见吧？毕竟咱们都不是小孩儿了。”

“要是你不介意，我得再考虑考虑。如果我不同意，那我们应该在破坏彼此的友谊之前，早点儿各走各的好。”塔里克说完，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他坐在窗边的扶手椅上，没有开灯，在街灯昏暗的光线下思考着。他是不是太苛刻了？穆利斯的话令他愕然——他说什么来着？我们有权利带任何人回家，包括女伴在内。他自己也是个年轻人，可他从来没有设想过带女伴回家，尤其是在隔壁还住着其他人的情况下。在安纳托利亚长大的人，和在伊斯坦布尔长大的人相比，竟然如此不同。光是带女伴这个念头，都会让在锡瓦斯读高中的人脸红，但是对于一个在伊斯坦布尔上加拉塔萨雷中学的人而言，简直再正常不过。

也许塔里克是时候长大了，是时候认识到，生活不只是上班下班，爱情也不是迷恋一个不可能属于他的女人。或许遇到穆利斯是真主的安排，穆利斯是否会是那个把他带出蚌壳，带他认识新朋友和新天地的人？巴黎的夜生活会不会使他大开眼界，让他学会享受女人的陪伴？

他走出自己的房间，来到厨房，穆利斯正把各种奶酪摆在盘子里。塔里克把手搭在穆利斯的肩上，用一贯的平静语调对他说：

“你是对的，朋友。我们不是中学生了。我们住在自己的公寓里，自己的家里。我们来去自由，而且当然有权利带朋友回来。我唯一的请求是，如果你邀请了别人，能否让我知道？这样如果我不想加入你们，就可以提前另作安排了，比如出去看个电影什么的。”

那个晚上，塔里克庆幸自己加入了他们。费利特夫妇确实很讨人喜欢，他们带了一瓶葡萄酒来，而且整晚妙语连珠。与塔里克想象中的那种轻浮之辈不同，费利特通情达理而又有趣，跟穆利斯形容的完全一致。他的太太伊芙琳是一个可爱的法国姑娘，她和费利特是六年前在大学里认识的，半年前他们终于结婚了。伊芙琳会说一点儿土耳其语，但是不太熟练。不过，等到夜幕深沉，几番推杯换盏之后，语言已不再是障碍。他们敞开心扉，无所不谈。话题不可避免地转到了这场吞噬欧洲的战争，以及他们眼下的艰难处境上。费利特和他们一样，非常痛恨德国人对犹太人残忍的、非人道的态度。他曾在自己的公寓里藏匿过几个大学里的土耳其犹太朋友，他们不敢亲自去土耳其领事馆，费利特还代他们过去，替他们填写表格。

塔里克告诉他们，自己也从盖世太保手中救过几个犹太人。于是穆利斯绘声绘色地描述起，一个被塔里克救下的老妇人是怎样在车上一路狂吻他的。大家听了开怀大笑。

伊芙琳也有故事可说。通过一个朋友的未婚夫，她得知了许多集中营里的悲惨状况。他又是怎么知道的呢？因为他曾是亲德派，所以被允许开小卡车进入集中营运送物资。进进出出的时候他也和集中营的工作人员聊天，得以了解里面那些令人毛骨悚然的暴行。不用说，他亲德的立场从此彻底改变了。

伊芙琳、费利特、穆利斯和塔里克四人一直聊到凌晨时分，因为喝了很多酒，他们有些口齿不清。听完一个个令人战栗的故事，他们一致同意，这些可怜的人需要帮助，他们互相许下诺言，要竭尽所能地帮助他们。

“你们做了很多事，”费利特说，“但我们也可以用自己的方式做一点点事情！”

“真的？你的意思是，你们加入了某些组织吗？”

“不完全是。”费利特说完，从塔里克身旁站起来，打开收音机，找到一个播放着音乐的频道，谈话到此结束。等穆利斯又调到一个播放舞曲的频道，他们之前忧虑的心情更是一扫而空。客人走后，塔里克和穆利斯一起收拾打扫，然后各自回到房间。塔里克躺在床上，双手枕在脑后，他醉得厉害，心情却很愉悦。他这位话痨室友真的可以给他的生活增添色彩。

注释

1　布里奶酪：产于法国布里的奶酪品种。

16　安卡拉

在萨希尔医生的咨询室里，莎比哈坐在一张扶手椅中，把脚搭在脚凳上，试图让自己放松。

“和平时一样，等你准备好咱们就开始，”医生说，“准备好之前不要说话。静静躺着，放松，让你的思绪自然流淌。如果你想的话，我可以给你放点儿音乐。我知道你喜欢古典乐，我这里有勃拉姆斯的钢琴协奏曲，你想听吗？”

“好的，谢谢。”

萨希尔医生取出黑胶唱片，轻轻拂去灰尘，放到留声机上。一阵唱针刮削唱片的声音过后，乐曲最初的音符飘入莎比哈耳中。她闭上眼睛，听着这首无比熟悉的协奏曲，很快放松下来，好像进入了半睡眠状态。她能听见医生说话，却不知道他在哪里。他似乎不在正前方，是坐在后面吗？还是在屋里走来走去？他总是说一会儿话，然后听莎比哈说，偶尔问一些问题。

“你还记得你妹妹出生那一天的情景吗？”

“隐约记得，像是在梦中……那时我大概两岁或两岁半，我不敢说自己记得很清楚。”

“你们同住一间卧室吗？”

“不，希娃有一年时间都是睡在妈妈的房间。”

“对此你一定很生气吧。”

“对，当然很生气。她总是把属于我的东西抢走。”

“这是一种非常自然的嫉妒，大部分孩子在弟弟妹妹出生时都会这样。”

“我不这么觉得！我有点儿不一样，我记得有好多次我都想杀死她。”

“说下去！”

“嗯，也许并不是真的想杀死她，但是有那么几次我确实希望她死掉。比如有一次，希娃出了麻疹，大人把我送走，以防我也被传染。”

“他们把你送到哪儿了？”

“送到了奶奶家，因为希娃的麻疹病情加重后，外婆来到了家里，帮忙照顾她。我还记得他们告诉我，睡觉前要为希娃祈祷。我祈祷了，但不是祈祷她痊愈，而是祈祷她死掉。”

“你觉得自己被遗弃了吗？”

“当然！我那时候才六岁，想要跟父母在一起，就算有染上麻疹的危险。”

“后来怎样了？”

“后来？后来……希娃的病情恶化了，正如我所祈祷的那样。奶奶得知这个情况，带着爷爷跑去看她。他们在那里待了一整夜，我也害怕得哭了一整夜。从那晚以后，我就一直祈祷妹妹早点儿好起来。”

“她好起来了吗？”

“是的，感谢真主，她好起来了。但是我得承认，事后我为此痛苦和自责了很长时间。因为这件事，我总是对她感到愧疚。”

“还有类似的例子吗？”

“没有类似的了。但是在我们成长的过程中，这类幼稚的想法一定还存在。”

“给我讲一讲吧。”

“有时候我会生妹妹的气，并希望她碰到坏事。”

“比如呢？”

“我说不上来……比如有一次学校表演戏剧，她当上了主角，我觉得那个角色应该是我的。毕竟我比她大几岁，我觉得那是我应得的。”

“他们为什么让她演那个角色呢？”

“因为她又高又瘦，而那是个男性角色。”

“然后呢？”

“我希望她生病，错过首演。首演那天下大雪，到处都被白雪覆盖。你知道吗？她真的摔倒在雪地里，摔断了胳膊！”

“真的吗？不可思议！然后你又是怎么做的？”

“我非常愧疚，良心一直折磨着我。我当然不能跟任何人说。所以为了安抚我的良心，一直到她康复为止，我都守在她身边，无微不至地照顾她。”

“你有没有向她表露过自己的感觉？”

“其实我很想，非常想，但是我不能。她也不会相信。她非常天真，总是对人抱有善意，她认为我非常爱她。”

“但你确实很爱她，不是吗？”

“是的，我非常爱她，但是我一辈子都在嫉妒她。”

“听着，莎比哈哈尼姆，相信我，弟弟妹妹获得更多关注的时候，所有长子长女都有类似的感觉。他们嫉妒弟弟妹妹分走了父母的爱。等他们渐渐长大，这种感觉也会慢慢消退。”

“也许是这样，但是我仍然能感觉到一些残存的妒意。具体我也说不清楚，只是觉得良心有愧。我觉得我这种无谓的嫉妒，可能给妹妹的人生带来了不好的影响。”

“谁也没有这么大的力量，可以彻底影响别人的人生。”

“就连妒火中烧的长子长女也不能吗？”

“当然不能！那么，你觉得所有长子长女都是善妒的吗？”

“这不是你刚刚说的吗？”

“这是我的观点，我想听听你的。”

“我同意你的说法，我相信所有长子长女都是罪恶的化身。”

“为什么？”

“因为他们狡猾、工于心计，总是试图操控弟弟妹妹的人生。他们想要所有的玩具、所有的衣服以及所有的爱。”

“长子长女？你是说男孩儿和女孩儿都一样吗？”

“我不太了解男孩子，也许他们不一样。”

“这就是你不喜欢长女的原因吗？”

“听听这段音乐，医生。你能感受到那动人的旋律吗？嗒……嗒嗒……多么美妙的协奏曲！我一直希望能把钢琴弹得好些。你这里有贝多芬的协奏曲吗？”莎比哈像乐团指挥一样挥舞着双手。

“我答应你，下一次给你放贝多芬的曲子。你现在感觉如何？有没有轻松一些？”

“我感觉轻松多了。你知道吗，这是我第一次承认自己对希娃的感受，对别人我是难以启齿的。可是你不同，你能理解我，对吗？你就像我的告解神父一样，医生。只要坐在这把椅子上，我就能坦白心中的一切，这让我很轻松。”

“听你这样说，我很高兴。”

“我以前还有一个可以倾诉的朋友，除你之外，他是我唯一可以吐露秘密的人。当然，他和你不同。”

“他后来怎样了？”

“他被调派到巴黎了。”

“你很难过吗？”

“非常难过！他是我在这座城市唯一的朋友。”

“所以他离开以后，你就开始大量服用安眠药？”

“是的！可是现在我感觉，我不用吃一大把安眠药也能入睡了，起码我是这么觉得的。”

“感谢真主。”

“我要感谢的是你，医生。每次我来见你，都感觉你距离我头脑中的那颗毒瘤越来越近了。我觉得你总有一天会找到它，用长矛把它戳穿，让脓水流出来，然后我就会痊愈了。”

“不，莎比哈哈尼姆，那不是我要做的，而是你要做的。在你的帮助下，我们也许真的离你说的那颗毒瘤越来越近了，但是恐怕我们还没有找到它的准确位置。你还要继续过来治疗，等我们找到它，再一起分析它是怎样形成的。那时候，就由你自己用长矛把它戳破。我们目前还没有达到这个阶段。”

“我会照你说的做，”莎比哈说，“那就说好了，下周听贝多芬？”

“没问题。”

莎比哈慢慢站起来，打了个哈欠。她还有些晃晃悠悠的，好像刚从船上下来。

萨希尔医生在门口和她道别的时候，和她握手的时间是不是太长了？还是说，这只是她的错觉？

她离开大楼的时候，冷风呼啸，拍打着她的脸。她不想坐出租车，所以选择走路回家。萨希尔医生……萨希尔……多么特别的男人！他能像读一本打开的书一样，读懂她的灵魂。读懂……她的灵魂……她的灵魂……她如梦游一般回到家里。

晚上全家人一起吃饭的时候，莎比哈仍然像在梦游。法兹尔帕夏十天前已经出院回家，今天终于可以和他们一起吃晚饭了。

“我的宝贝女儿怎么了？”他问道，“你看起来心不在焉的。”

“我很累，爸爸，我今天走了很长一段路。”

“这种天气你不该走路的，亲爱的，你会感冒的。”莱曼哈尼姆说。

“走走路对我有好处，妈妈，我感觉精神多了。”

“我觉得你需要度个假，莎比哈，”马西特热心地说，“我现在还没法保证，不过我已经申请在四月二十三日¹的国家公休日休假，正好连着两个周末。如果同事们忙得过来，那几天我们或许可以出去走走，只有我们两个人，你看怎么样？”

“四月还远着呢。”

“我知道，但是我要尽早通知他们。”

“你觉得我们能去哪里？欧洲到处都在打仗。”

“我没想过去欧洲。”

“那去哪里？”

“我们可以去盖布泽，到我姨妈家的农场住住。那里的春天美极了，我们可以一起四处走走。当然，得要部里不发生什么紧急状况才行。”

“我觉得我去不了，你知道，我在接受心理治疗。”

“现在离四月还早着呢，我相信在那之前你的治疗就能结束。”

“我可以和你们一起去吗，爸爸？”

“这不是正好嘛，”莎比哈说，“你可以带舒丽亚去度假，我在这儿继续接受治疗。”

“我的天哪！这医生怎么要看那么多次？”莱曼哈尼姆说。

莎比哈瞪着母亲说：“我向你保证，治疗很有效果，我觉得自己已经好多了。”

马西特诧异地看着妻子，他还记得自己费了多少口舌，才连哄带骗地说服她去看这个杰拉勒医生推荐的心理医生。

“你不是要告诉我，你不想出去度假吧？以前不是你总在抱怨，说自己被困在了安卡拉，而且都没有和我在一起的机会吗？”

“马西特，你为什么动不动就把谈话变成争吵？”莎比哈问道。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你是说我在挑起争吵吗？真主，请赐给我耐心。”

“爸爸，爸爸，咱们去吧。要是妈咪不想去，能不能我们两个一起去？四月二十三日是儿童节，是我的节日啊！”

“别忘了你要上学，小天使。你只有一天假期，不够出远门的。度假是我为妈妈安排的，我觉得换换环境对她有好处。”

“可是爸爸，因为打仗的关系，今年四月十四日就放暑假啦，你忘了吗？”

“噢，你说得对，我完全忘了这回事。我满脑子想的都是德国人接下来要进攻哪里，苏联人会对我们提出什么要求，搞得我什么都忘了。对不起，小天使，这样的话我们就可以全家一起去度假了。真主保佑，让爷爷快点儿好起来吧，他和奶奶也可以一起来。我们全家人一起，坐火车去。”马西特说完，看着妻子的眼睛，期待她赞成。

“够了。关于这件事你已经说得太久了，马西特。”莎比哈说，“不管怎样，现在时间还早，等快到四月再说吧。”

等莎比哈的父母回到他们的房间，莱曼哈尼姆开始批评马西特：“我发誓我搞不懂那个男人。他以前总是抱怨莎比哈不去看医生，可现在我们可怜的女儿说她慢慢好起来了，他又要劝她停止治疗，跟他去盖布泽度假。去哪儿不好，偏偏去什么盖布泽！这叫什么度假？在盖布泽这种地方，跟奶牛和母鸡一起度假吗？真是的！”

注释

1　4月23日是土耳其的“国家主权和儿童日”。

17　马赛

希娃在电话旁边斟酌了一会儿，然后觉得，还是面对面地谈话比较好。她准备带着小法兹尔去一趟领事馆。她想象着，如果领事馆外面的队伍还是那么长，那么带着小孩儿的女人也许会有一些排队上的特权。而且，拉斐尔无论如何都不希望希娃把小法兹尔留给他照看，因为他随时都可能躲到储藏室里去。希娃盘算着要不要向那个亚美尼亚来的秘书预约一下，但是她转念一想，如果秘书拒绝了，那她就连去都去不成了。主意已定，她打开衣柜，寻找合适的衣服。她知道，如果一个女人穿着考究，会有很多大门为她敞开，可惜她没有这样的衣服。

最后，她决定还是穿那件绿色风衣，戴一条爱马仕丝巾，接着她又从柜子最底层翻出莎比哈坚持要送给她的鳄鱼皮包。她把小法兹尔也打扮得漂漂亮亮的，然后把他抱在怀里，离开了公寓。去公交车站之前，她犹豫要不要告诉拉斐尔她的去向，但她知道拉斐尔一定会阻止她，叫她不要管一个陌生人的闲事。他还会说，这年头每个人都自身难保，她要是为别人的事请人帮忙，最后自己需要帮忙的时候就不好开口了。他一定会劝她，不要用尽他们在领事馆的机会。

往常公交车站总是挤满了人，但是今天却空荡荡的。除非迫不得已需要出门，否则马赛人只愿待在家里。

她在公交车的前排坐下，让小法兹尔坐在身边的靠窗座位。车刚一开出站，售票员就向她走来。

“一张到普拉多大道的票，谢谢。”希娃说。

“要两张票。”

“不，我只要一张。”

“你们占了两个座位，女士。”

“可是整辆车几乎都是空的。”

“没有区别，你们就是占了两个座位。”

希娃把小法兹尔抱到腿上：“这样行了吧，我们只占了一个座位。”

“但是之前那段路上你们一直占着两个座位。”

“你在开玩笑吗？”

“我像在开玩笑吗？你们这些逃票的都一个样。”

“你这话什么意思？”

“算了，给我一张票的钱，就这么着吧。”

“我知道，你这个态度是因为我是在犹太人聚居区上的车。我必须告诉你，首先，我不是犹太人也不是法国人，你听我的口音就知道了。第二，我是有德国血统的，不仅如此……该怎么说呢……我在上头有朋友，在盖世太保里有很好的朋友。相信我，我会让你为你的言行付出代价。你叫什么名字？”

“我没有义务告诉你我的名字。”

“没关系，我已经记住了你制服上的编号，下车后我还会记下巴士的编号。”

售票员转身要走开，希娃接着说：“等一下，我还没付车票钱。”

“我不准备收你车票钱了，这件事就算了吧。”

“你要是不收我的钱，我就去管理处报告这件事。”

售票员轻蔑地看了希娃一眼，给了她一张票，她接过来放在口袋里。到站之后，她走过售票员身边。

“我真心觉得你干这行是咎由自取，先生。看来上帝是在惩罚你的傲慢无礼。”

下车之后，希娃的双腿颤抖不止，她坐在车站的长椅上，想让自己冷静下来。她想到幸好小法兹尔还不太会说话，没法把刚才发生的事告诉他爸爸。

希娃抱着小法兹尔走了一路，到领事馆的时候已经非常疲惫。这座木结构建筑外仍然像往常一样挤满了人。她决定避开人潮，径直走到大门前，按响了门铃。还是上次那个门卫过来开门，他认出了希娃，对她的儿子微笑。

“我想见肯德先生。”她说。

“我想你是有预约的吧。”

“没有预约就不能见他吗？”

“请上楼找他的秘书吧。”

“好，我知道怎么走，谢谢。”希娃把小法兹尔放下来，母子俩手牵着手走上楼梯。看到希娃，秘书有些意外。

“有什么事吗，夫人？你们的证件没有什么问题吧？”她问。

“没有，我们的证件没问题。我是有私事要见肯德先生，不知道他能不能抽出几分钟时间。”

秘书打开面前的日程表，查看了一下：“我也许可以帮你在两个预约之间挤出十分钟来，但恐怕你必须长话短说。”

“好的，没问题，我保证非常简短。”

“这是你儿子吗？好可爱。你叫什么名字呀，小朋友？”

“法法……法法……法。”小法兹尔含含糊糊地说。

“法兹尔，我们给他起了外公的名字。”

像前几次一样，希娃坐在秘书旁边的椅子上等候着，把小法兹尔抱在腿上。她一直在心里琢磨该如何开口，不知道过了多久，突然间，她看到纳西姆·肯德高大的身影立在自己面前，她马上站起来。领事看到她也很惊讶。

“咦？希娃哈尼姆！我都不知道你预约了。”

“其实我没有预约……不知道你能不能抽出一点点时间。”

“这就是你儿子吧！有什么事吗？”

“是的，有一些事。”

纳西姆·肯德让秘书查了下一个预约的时间，然后对希娃说：

“很幸运，意大利领事总是迟到。请进来说吧，希娃哈尼姆，但是我希望你理解，等下一位客人来了之后……”

“我会马上离开，”希娃打断了他，然后对儿子说，“小宝贝，在这里等妈咪。”她没有理会儿子的抱怨。纳西姆为她打开办公室的门，走到办公桌后坐下，而希娃仍然站着。

“我知道时间非常紧，所以我就直入主题了：我想帮助一位邻居的两个孩子，他们一个十三岁，一个十五岁。他们不是土耳其人，父母来自黎巴嫩。但我相信他们和我自己的儿子一样，也有生存下去的权利。请问你能不能也给他们发护照？”

“希娃哈尼姆！你知道你要我做的事情是违法的吗？”

“我知道，但我没有请求你做违背人道的事。现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法律可言吗？就连我们的生死大权都落在盖世太保手里。”

希娃打开包，取出卡米拉·阿夫南给她的照片，放在办公桌上。

“这两个就是我请求你救的孩子，我做好了被轰出去的准备来到这里，因为我坚信他们应该活下去。谢谢你没有把我请出去，肯德先生。”

一阵敲门声后，秘书探头进来：“您的访客到了，长官。”

希娃把两张身份证放在桌上的照片旁，身份证上的名字分别是萨米·纳伊姆和佩莉·纳伊姆。

“我下周一给你的秘书打电话，如果你帮不了忙，我就过来把这些取走。我保证不会再来打扰你，肯德先生。”

“希娃哈尼姆，你应该知道，要是被人发现这两个孩子不是土耳其人，承担后果的可不只是他们两个人。我会有非常大的麻烦。”

“我保证，没人能发现。我从今天开始教他们土耳其语，让他们说得连土耳其人都分辨不出，我保证！”

“我不能给你任何承诺。”

希娃离开办公室，小法兹尔正在地板上玩着他从废纸篓里倒出来的纸片。她蹲在儿子身旁，把纸片放回废纸篓，感谢了秘书，然后牵着儿子的手，大大方方地走下楼梯。

离开领事馆的时候，那些可怜的人仍然满怀希望地在外面排着长队，希娃几乎不敢看他们一眼。

“真主啊，”她心想，“我怎样才能让儿子免于经受这样的苦难？在这广阔的世界上，有没有一个角落，在那里人们可以安心地生活，不用这样互相折磨。”

18　巴黎

塔里克试着自己的新领带，心中非常愉快。他看见镜子里自己噘起嘴巴的样子，才意识到自己正在用口哨吹一曲《莉莉玛莲》¹。他有些难为情地停下来，不明白自己为什么高兴。

和他约会的是个匈牙利女人，金发碧眼，正是他喜欢的类型。她的法语不太好，说话带着口音。然而塔里克正好喜欢她这一点，虽然他自己的法语一直在进步，但还远远说不上流畅，而他又喜欢在对话中占上风。塔里克最担心的是，他和这位玛戈相处的时候会找不到足够的话题。在这一天之前，除了家人，塔里克有机会单独相处或谈话的女性只有莎比哈。和她对话非常简单，由于她一直在说，所以塔里克只需要倾听，并偶尔答答话。自从他邀请玛戈出去吃晚餐，他就开始怀疑，他迷恋莎比哈会不会正是因为他们独处和对话时从来没有障碍。

把玛戈介绍给他的人是穆利斯，玛戈是穆利斯女朋友的朋友，她们在同一家药厂工作。四个人一起看过几次电影，吃过一次晚餐。

大约一周以前，穆利斯问他是否喜欢玛戈，他回答说喜欢。

“既然这样，你为什么不请她出去吃个晚饭？”穆利斯问。

“你觉得她会接受吗？”

“你不问问她怎么知道？”

于是塔里克问了她，她接受了。穆利斯为他们选了一家餐厅，预订了位置。塔里克本来有些犹豫，但慢慢又期待起来。

“你怎么才能和一个不太熟的人说一整晚的话？”他问穆利斯。

“少来，你怎么会跟她不太熟？我们不是一起出去过好几次吗？”

“那不一样，我们又不是单独相处。”

“给她讲讲你的家乡，聊聊她的家人，告诉她她有多美。注意跳舞的时候不要踩到她的脚趾，还有送她回家后要吻她。”

“什么？”

“吻她，老哥，吻她。女人喜欢被吻。”

“你说的是接吻？”

“我觉得不妨谨慎一点儿，可以先试着吻她的脸颊，看看她的反应再相机而动。回家之后我想听你说说详细过程。”

“绝不！”

“老天爷！要不要这么正人君子？我要是有个妹妹一定介绍给你，她跟你这样的人出去时我绝不会担心。”

就在这时，他们的对话被打断了，一个秘书来到办公室，交给塔里克一张便笺。塔里克随后递给穆利斯，话题瞬间转变了。

“不说那些了，回到工作上吧。这是大使馆发来的加密电文，请你解码。”

穆利斯离开办公室。几分钟后，他带着解码的电文回来了。

“塔里克，看了这份指示你会很高兴的：‘根据一九四二年十二月十五日的公告，凡持有有效护照的土耳其犹太人皆不得被拘禁在集中营里。如有此类状况发生，我方必将为其提供保护。请将此指令告知相关警察单位。任何此类事件须经由我主管当局授权，并提交详情报告。’这份指示是由大使下达的。”

塔里克长舒了一口气：“虽然明知不太可能，但我仍然总是担心他们不让我们介入这些事，现在可以放心了。”

“那你今晚正好可以庆祝一下了。”穆利斯说着，向塔里克眨了眨眼。

塔里克假装没有注意，他认为在工作场合不宜表现得太过亲近。

利普啤酒屋里，他们在一张铺着白色桌布的餐桌旁入座，塔里克点了一瓶穆利斯强烈推荐的“教皇新堡”。

“你的朋友说你喜欢红酒，”他对玛戈说，“其实我也偏爱红酒。”当时他还不知道，在结账时他将会咒骂穆利斯推荐了这么贵的酒。

塔里克的担心是多余的，玛戈是个健谈的姑娘。他们都很思乡，所以祖国成了聊天的主要话题。他们试图找出匈牙利人和土耳其人的共同点。聊到一个地方，玛戈问他：“土耳其是欧洲唯一愿意设法帮助犹太人的国家。这是出于你们的人道主义精神，还是因为你们和犹太人有什么渊源？”

“我们对犹太人的帮助可以追溯到十五世纪，所以我想这可以理解为一种传统。1492年，西班牙国王费迪南德将犹太人驱逐出境，并剥夺了他们的一切财产。奥斯曼的苏丹在自己的国家给他们提供栖身之所，给了他们坚持信仰、说母语和经商的自由，甚至还将几个地区都划拨给了犹太人。”

“真的吗？为什么？”

“也许是因为他是一个有远见的苏丹。因为这份恩德，犹太人成了奥斯曼帝国最忠诚的子民，他们从未像其他少数民族那样，在主人背后捅刀子。”

“我一直不知道你们和犹太人的关系可以追溯到那么远。”

“其实比那还要久远。几年前，我在做研究的时候，偶然接触到一份敕令，也就是旧时代的皇家法令，那是由征服了君士坦丁堡的法提赫苏丹在1453年颁布的。他邀请国境内的所有犹太人到今天的伊斯坦布尔定居。”

“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样做，是不是因为犹太人聪明而且善于经商？”

“很有可能，玛戈。我记不清是谁说过，犹太人就像随风飘散的种子，在他们落下的地方生长得枝繁叶茂。也许法提赫正是看准了这一点。另外还有一点是欧洲的基督徒难以理解的：我们从来不介意和不同种族、不同信仰的人一起生活，不会因此而感到不舒服，和那些自称纯种雅利安人的德国人大不一样。有好几个世纪，安纳托利亚就像一幅由不同宗教组合成的绚丽多彩的镶嵌画。比如我们的乌尔法——以前叫埃德萨——就曾经是基督教和伊斯兰教共同繁荣的城市。”

“你为什么说‘曾经’呢？”

“自从共和国成立以后，我们变得更加强调民族主义，结果那幅镶嵌画也就因为偏重穆斯林而破碎了。像你的国家一样，我们也把自己的种族和宗教放在第一位了。”

“我想爱国主义不是坏事。”

“当然不是，但是当它的火焰烧得太盛时，就会反噬自身，产生我们今天面临的诸多问题。感谢真主，我们如今虽然变成了民族主义者，但仍然能够容许其他宗教共存。”

“你知道吗，塔里克先生，我也曾经跟土耳其有过联系。”

“真的吗？”

“是的，我以前在匈牙利工作的公司向土耳其出口药品，特别是磺胺类药。”

塔里克对此不太了解，但他隐约记得，自从英国停止向土耳其出口包括药品在内的许多物品后，土耳其就转而向匈牙利采购，特别是治疗疟疾的药物。

“你看，”塔里克说，“在我们两个交往之前，我们的国家早就有交往了。”

到这时，塔里克原先的紧张感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主菜上来时，玛戈不禁有些不以为然地看着他的餐盘。她的牛排几乎是全生的，而塔里克的牛排几乎全熟。

“你不喜欢吃生一点儿的肉吗？”玛戈问。

“我又不是狮子。”塔里克回答。

他们顺着这个话题，聊起了各自家乡的饮食习惯。塔里克承认他吃不惯蜗牛，又说自己最喜欢的法国料理是蒜香的蔬菜。但是他最渴望吃到的，还是家乡用橄榄油烹调的葡萄叶包饭。玛戈则抱怨，她在巴黎找不到一家能做地道的菜炖牛肉的餐厅，那是她最爱的匈牙利菜。

晚餐快结束的时候，玛戈微微向前探了探身。

“你们是用什么办法救助犹太人的？你们能帮他们偷渡出境吗？”她问道。

他们的酒早已喝完，因为怕付不起账，所以塔里尔没有多点一瓶。玛戈提出这个问题之后，他的内心突然不安起来。幸好没有再点一瓶酒，坐在他对面的女人究竟是什么人？她会不会是间谍，想从他这里刺探消息？

“你在说什么？”塔里克正色道，“你怎么会问出这种问题，玛戈？我们只是给那些能证明自己拥有土耳其国籍的人发放护照，仅此而已！他们拿到护照后是留在法国还是回国，还是去申请其他国家的签证，都不关我们的事。”

“可是为什么他们有些人本来没有护照呢？”

“果然！”塔里克心想，“她在套我的话。从一开始她就跟我聊犹太人的话题，这个女人不是间谍就是警察局派来的密探。”

“有一些土耳其犹太人定居法国之后，懒得更新他们的土耳其护照，我们的工作就是受理他们的申请，延长护照的有效期，仅此而已！”

“他们以前为什么不申请呢？”

“也许以前他们不需要出国旅行。这不是很有可能的吗！拿我的家人来说吧，他们从来没出过国，所以完全用不着护照。”

“申请护照要多长时间呢？”

塔里克的心情彻底改变了。他向服务员挥手，示意结账，甚至没有问他的女伴是否想喝杯咖啡。

“每个人的情况不同。我们得先征询国内的意见，所以这取决于那边多久回复我们。”

塔里克付了账，和玛戈走出餐厅，一起上了一辆出租车。塔里克给了司机玛戈的地址，一路上两人几乎一言不发，他的心情十分沉重。到了玛戈的住处，塔里克把她送到门口。

“要不要上来喝杯咖啡？”玛戈问。

“谢谢，太晚了，改天吧。”塔里克和她握了握手。

玛戈进了家门之后，塔里克回去付了车费，在夜晚的凉风之中走路回家。他努力回忆着晚上两个人聊过的话题。“可恶的穆利斯！”他想，“都是他让我惹上这个女人的！”

塔里克醒得有一点儿晚，他走进厨房的时候，穆利斯已经在吃早饭了。

“哎哟，给老爷请安了。昨晚挑灯夜战的战果如何？我从来没见过你起这么晚，看来你接受了在下的建议。”

“什么建议？”

“给女孩儿一个道别吻。”

“我要是想打人的话，一定一拳打在你鼻子上。”

“哎哟哟，老哥也太容易生气了吧？你已经准备好当这个匈牙利姑娘的守护神了吗？”

“你在说什么？”

“我只是问你有没有吻她，你就突然发这么大火，一副不许外人多嘴的样子。”

“告诉我，你跟这个女孩儿有多熟？”

“我发誓，塔里克，我从来没跟她睡过觉，我甚至没有吻过她。”

“别跟我嬉皮笑脸的！”

“说真的，我跟她不熟。她是荣娜的朋友和同事。有一天，我和荣娜约在蒙帕尔纳斯的一家咖啡馆见面，她把玛戈也带来了，于是我就打电话叫你一起来，你还记得吗？我认识她的时间和你一样长。那么现在你可以告诉我发生什么事了吧？”

“我不喜欢她一直问我的那些问题。”

“什么问题？”

“比如说，我们是不是在帮犹太人偷渡出境，我们怎样发放护照，我们怎样判断他们的申请资格，一大堆这种问题，问得我非常不舒服。”

“那你不回答不就得了。”

“这不是重点，我怀疑她是间谍。”

“什么？”

“要不就是警方的密探。”

“你哪儿来的这些想法？”

“你想想，我们从警察局和集中营里救出了那么多人，被他们盯上一点儿都不稀奇，没准他们还派了人跟踪我们。”

“可是不只是我们在做这些事，希克梅特也在做，还有罗得岛的塞拉哈丁、马赛的纳西姆……”

“那又怎样？他们说不定也被监视了。”

“也就是说，你昨晚是和玛塔·哈丽²共进晚餐咯？”

“我也不确定，但如果真是这样，你要为把我牵扯进去负全责。”

“不会吧！”

“还有，你知道你强烈推荐的那种红酒要多少钱吗？月底之前，你别想我再买一瓶啤酒回来。”

“这个世界上的东西都是一分钱一分货。”

“那还是留给喝得起的人吧。”

“瞧瞧谁在说这话，下个月起你就是当副领事的人了，这点儿酒还喝不起吗？至于那个女孩儿，你就交给我吧。下次见到荣娜，我从她那儿打探些情报。”

“千万不要！你什么也不要说，说了只会让事情更不可收拾。如果我猜对了，已经发生的事情也不会改变；要是猜错了，我们岂不是像两个傻瓜？”

塔里克从穆利斯手中接过咖啡时，直视着他的眼睛。

“穆利斯，这件事很严肃。我现在是以上级的身份和你说话，明白吗？这件事绝不能泄露一个字！”

“遵命，指挥官。”穆利斯回答，“可我还是想知道实情，你到底有没有吻那个女孩儿？”

注释

1　二战时期欧洲的流行歌曲，也称《路灯下的女孩》。

2　玛塔·哈丽：一战时期的传奇女间谍。

19　马赛

塞缪尔和帕拉大声朗读笔记本上的句子。

“冬天涛了。今天天气河冷。我们看觉冷。”

“不对，不对，孩子们。仔细听我读。冬天到了：是‘到’不是‘涛’。今天天气很冷：是‘很’不是‘河’。我们感觉冷：是‘感’不是‘看’。来，再读一遍。”

褐色眼睛的男孩儿用尽全身的力气读道：“冬天刀了。”

“不是‘刀’，是‘到’，到家的‘到’，我想听这个声调。”

“刀……岛……到……”

“真棒，这就对了。你看，只要用功就能学会。你们只需要学五十句左右就够了，我保证能把你们教会。好，帕拉，轮到你了。对不起，不是帕拉，你现在叫什么？”

“佩莉。”

“好，很好。你呢，塞缪尔？”

“萨米。”

希娃看着手上的笔记，继续教两个孩子土耳其语。

“现在，我要你们把这些土耳其单词和意思一起抄下来，希望你们用心记住。‘ekmek’是‘面包’，‘peynir’是‘奶酪’，‘çay’是‘茶’，‘kahve’是‘咖啡’，‘gece’是‘夜晚’，‘abla’是‘姐姐’，‘abi’是‘哥哥’，‘tuvalet’是‘厕所’，‘mutfak’是‘厨房’，‘oda’是‘房间’。好了，今天就学这么多吧。”

希娃和两个孩子围坐在桌旁。距离她把两个孩子的身份证留给纳西姆·肯德，已经过去十五天了。就在她离开领事馆的第二天，他们的土耳其语课就开始了。希娃还没有给领事馆打电话，但她已经打定主意，如果肯德先生给两个孩子发了护照，孩子们应该用土耳其语向他道谢。

“他们如果决定发护照，早就打电话通知你了。”拉斐尔说。

“他们如果拒绝，也早就打电话让我过去取回身份证了。”

“唉，希娃！亲爱的希娃，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插手别人的闲事。我们也是移民，我们也需要各种帮助。”

“我们已经有护照了，拉斐尔。”

“但是我们走不了。”

“因为要是想走，我们就得穿越地狱！”

“得了吧，亲爱的，承认吧。我们灰溜溜地离开了伊斯坦布尔，没脸再夹着尾巴逃回去，所以我们找各种借口不走。”拉斐尔笑着说，“要不是为了儿子，我也不会考虑厚着脸皮回去。当然了，想回去也要看火车开不开得成……”

“拉斐尔，”希娃说，“有一件事我得告诉你。”

“你还要救谁？”

“不是，我正在教土耳其语，这样他们在路上就不会遇到麻烦了……要是他们能走的话。”

“你要是还要教书的话，应该继续教英语。”

“你不明白，我免费给他们上课。”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希娃，你真是让我吃惊。教土耳其语能有什么用？”

“要是他们上了那班火车，可以……”

“希娃！别告诉我你已经把火车的事说出去了！”

“拉斐尔，我不敢相信你会说这种话。我们来到这里之后，你变了很多。保全自己没有错，但是其他人怎么办？让他们留在这里等死吗？”

“听着，希娃，你这样说，是因为你从来没有直面过死亡。当你的生命受到威胁的时候，你只能先顾自己，不然就没法生存！”

“噢，拉斐尔！真抱歉，我还真不知道，你直面过几次死亡？”

“我没有，但是对死亡的恐惧写在我的基因里，死亡的阴魂纠缠我们的民族几千年了。”

“没错，所以我正在努力拯救你的同胞，拉斐尔。”

“这不是你该负的责任，亲爱的。又不是你的国家想要剥夺他们的生命和财产。”

“我做这件事不是因为愧疚，而是出于人道。请你不要阻止我。”

改名为萨米和佩莉的两个孩子走后，希娃已准备好迎接另一批学生。卡米拉介绍了十一个人来跟她学土耳其语，这些人的祖辈都是土耳其犹太人，但他们和土耳其已经非常疏远。自从塔里克从巴黎打电话给她，暗示过几个月会有一列开往埃迪尔内的火车之后，希娃就自告奋勇，开始教那些有土耳其护照并准备乘坐那班火车的人土耳其语，好让他们的身份真实可信。虽然他们都是主动来学的，但是教这些成年人土耳其字母，让他们反复读那些小学生的句子，希娃还是感到很别扭。

“爸爸，给我买一本书！把球扔给我！‘tut’是‘接’，‘koş’是‘跑’，‘git’是‘去’，‘gel’是‘来’，‘söyle’是‘说’，‘al’是‘拿’，‘ver’是‘给’，‘kaça’是‘多少’，‘nerede’是‘哪里’，‘nasıl’是‘怎样’。”

卡米拉没有和学生们坐在一起。希娃上课时，她总是静静地坐在角落里。为了救自己的孩子，她拼尽了力气，已经没有勇气为自己谋求什么了。

“两个孩子要是能到伊斯坦布尔，最后就能到巴勒斯坦。”她说，“如果孩子得救，我和丈夫就别无所求了，我们会接受命运的安排。人世间的酸甜苦辣我们也尝遍了，已经没有遗憾了。”

“我不敢给领事馆打电话，卡米拉。”希娃对她说，“我知道你有多焦急，但是你必须耐心一点儿。我觉得，如果他们拒绝的话，早就打电话给我了。”

“做你觉得对的事就好。”卡米拉回答。

自从上次一起目睹了盖世太保在十字路口的行径后，她们就变得非常亲近。警察离开之后，两个女人相拥而泣。然后希娃给药房打电话：“他们走了，贝努瓦，拉斐尔可以从储藏室出来了。”

虽然卡米拉没有上课，但她还是耳濡目染地记住了一些单词。比如她知道了“çay”是“茶”的意思。因为每次学生来到家里，希娃都会用土耳其语问他们要不要喝茶。她认识了土耳其语里的一些特殊字母，比如“ç”读作“ch”，“ş”读作“sh”。今天她又前进了一步，当希娃问大家同一个问题时，卡米拉用土耳其语回答：“好的，茶，谢谢。”这让大家大吃一惊，也为她赢来一阵掌声。

希娃提前了一会儿下课，因为小法兹尔有一点儿低烧，需要她照顾。学生们三三两两，每隔十分钟才离开几人，以免引起注意。卡米拉最后一个离开，走之前她轻轻地吻了一下希娃的脸颊。

“稍微耐心一点儿。”希娃说。

关上门，希娃走进卧室，看见小法兹尔已经睡着了，于是走到窗前，想跟卡米拉挥手道别。就在等待卡米拉走出楼门的时候，她突然注意到，药房的门口停了一辆面包车。几个佩戴纳粹党卫军臂章的男人从车里走出来。她赶紧奔向电话，拨了药房的号码。贝努瓦一听出她的声音，就说：“你打错了。”然后砰地放下话筒。希娃跑回窗口，看到几个男人正把拉斐尔押出药房。她打开窗户，用她最大的音量叫喊：

“喂，你们好！先生们！警官们！放开他！他是土耳其人！放开他，我说他是土耳其人啊！他的证件在这里。你们为什么不看看？拉斐尔……”

希娃的声音在风中飘散。她跑到卧室，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找出他们的身份证件。下到三楼时她遇到了卡米拉，她正气喘吁吁地爬楼梯上来。她紧紧握住了希娃的手。

“别去，希娃，别去。想想你的孩子！”她恳求希娃。

希娃把她推到一边，向楼下飞奔，每一步都跃下几级台阶。

到了公寓大门，她回头看了一眼，卡米拉正跌跌撞撞地跟在后面。

“请你帮我照看小法兹尔，拜托你了，别留他一个人在家。”

希娃一下子就打开了卡米拉刚刚从里面反锁上的公寓大门。她冲过马路，对往来的车辆视而不见。几辆车紧急刹车，司机打开车窗，向她破口大骂。

她跑到药房的时候，面包车正在发动。希娃冲向司机的侧窗，敲打玻璃。可是司机看都没有看她一眼。于是她用尽力气捶打车门，用最大的音量喊叫：

“拉斐尔，你能听见吗？出来！告诉他们你是土耳其人。拉斐尔！”

面包车突然加速，希娃摔在地上。一个人来到她身边，想把她扶起来。

“不要紧，我自己能起来。”她一边用法语说，一边爬起来，从头到脚都沾满了泥土。贝努瓦紧紧抱住她，他的脸苍白得像一张纸。

“到药房里来，希娃。看看你的样子，不要站在寒风里。”

一进药房，贝努瓦就把“暂停营业”的牌子挂了出来。

“你看，你的腿擦伤了，我帮你清理一下，涂点儿碘酒。”

“不用了，贝努瓦。你快点儿带我去见领事。”

“你浑身都是泥，希娃，起码先洗洗手吧。”

“没有时间了。”

“着急有什么用？明天之前他们是不会把任何人送走的。”

“我们得查出来他被带到哪里了，贝努瓦，拜托了，快点儿走吧。你的车在哪儿？”

“停在后面的巷子里。”贝努瓦回答，声音有些恍惚。

“快把车开出来吧。”

贝努瓦关上灯，和希娃走出药房。

“快一点儿好吗，贝努瓦？”希娃央求他。

“稍等一下，我把门锁上。”

贝努瓦去巷子里开车的时候，希娃倚着药店的窗户，掩面痛哭。听到汽车开过来的声音，她用手背擦去泪水，抬头看了一眼公寓的窗户，卡米拉的身影在网眼窗帘后若隐若现，看起来就像一个悲伤的幽魂。

希娃下车后便冲向领事馆的大门，门外一个人也没有。她一只手按门铃，另一只手拍门。忽然，她听见里面慢吞吞的脚步声。门卫透过窥视孔认出了希娃，他打开门问道：“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

“我要见领事，肯德先生……”

“他办公室的门关了。”

“不管怎样我都要见到他。”

“他大概半小时以前就离开了。”

“那我要见别人，我要见总领事……”

“没人在这里，所有人都下班回家了。”

“那给我肯德先生的家庭住址。”

“恐怕我不能这么做。”

“求求你，行行好，我有非常紧急的事情要见他。”

“请不要为难我，那是违反规定的。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他们把我的丈夫抓走了。”希娃说，她的声音里透着绝望。连这个只见过她三次的门卫，也不禁为她难过。

“谁把他抓走的？抓到哪里去了？”

“盖世太保。”

“盖世太保？这里面肯定有误会。”

“我求求你，帮我找到肯德先生，想想如果你最亲密的人被抓走……”

“请不要这样！”门卫说。

“求求你。”

“嗯……就我所知，肯德先生和别人约了在罗浮大饭店的咖啡厅见面。要是他没改变计划的话，现在应该就在那里。”

希娃抓住门卫的手，想要亲吻它。

“别这样，请你别这样。”门卫说着，把手从希娃唇下抽回来。

希娃冲回车上，一坐下就对身旁的贝努瓦说：“开车，我们去罗浮大饭店。请开快一点儿。”

在罗浮大饭店的咖啡厅里，纳西姆·肯德正在和意大利商务专员夫妇喝茶。由于背对大门坐着，他没有看见一个女人如疾风一般朝他跑来。等他看到两位客人惊恐的目光时，希娃已经跑到他的面前了。外面又湿又冷，而希娃却没穿大衣。她的格子裙和翻领毛衣已被雨水淋湿。她跪在纳西姆·肯德面前，紧紧抓住他的手。

“他们把我丈夫抓走了，”她声音嘶哑地说，“盖世太保到药房里把他强行拖出来，押上一辆面包车带走了。请帮我找到他。求你救救拉斐尔。看，我把所有证件都带来了……什么都不缺，他的护照、出生证明、居住许可证……”

领事站起身来说：“希娃哈尼姆，请站起来。”但希娃仍然跪在地上，双手抱着他的腿。

“求你在他们把我丈夫送走之前救救他。”

“发生了什么事？”意大利专员问道。他的太太看到这个蓬头垢面的女人抱着领事的双腿，感到一阵恶心。

“请站起来，希娃哈尼姆。”

希娃努力想要站起来，却站不起来。她已经筋疲力尽了，她双膝一软，又瘫倒在地上。这时候，贝努瓦已经停好车赶了过来，刚好看到这一幕。

“你对她做了什么？”他问领事。

“她晕倒了。”纳西姆·肯德说。

其他桌的客人纷纷围过来。

“我来照顾她。请你想办法救救她先生。”贝努瓦乞求道，“如果你有办法的话。”

“你是哪一位？”

“我是拉斐尔·阿尔方达利的合伙人，也是他的朋友，他在我的药房工作。”

“这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

“就在不久之前，他一被抓走我们就赶往领事馆，然后直接过来找你……”

“你知道他被抓到哪儿去了吗？”

“我也不清楚，但我听到他们提起火车站。”

“什么！你是说他们要把他带离马赛？”

“对，好像还有其他人。我听见一个押走拉斐尔的人叫他不要反抗，威胁他说，如果耽误了事，一定会让他后悔的。”

纳西姆·肯德弯下腰，从地上捡起希娃掉落的各种证件。

“希娃哈尼姆就交给你照看了，先生。”他对贝努瓦说。向意大利的客人道歉之后，他匆匆赶了出去。

“请不要挤过来，”贝努瓦对围观的人说，“这位夫人只是晕倒了，过一会儿就会醒过来。”

“太丢脸了。这是怎么回事？”意大利专员夫人问。

“请把这个人带出去。”穿着黑外套的酒店领班对贝努瓦要求道。

人群中一位年长的女人提议请医生过来。“但愿她不是孕妇。”她喃喃自语。

贝努瓦抱起希娃，穿过一脸疑惑的围观者们，来到外面的街上。冰冷的空气让希娃苏醒过来。

“发生了什么？”她问。

“你刚才晕倒了，我现在把你送回家。”

“可是，领事先生呢？拉斐尔……”

“别担心，领事当时就拿着拉斐尔的证件离开了。我相信他是去想办法了。现在你唯一能做的，就是回家等消息。”

希娃让贝努瓦把她放下。她的双膝瑟瑟发抖，头脑一片晕眩，只好挽住了他的手臂。

“贝努瓦，我觉得我要生病了。”她说。

“坚持住，很快就到家了。”

她扶着贝努瓦的手臂，颤颤巍巍地走回车上。

20　恐怖车厢

纳西姆·肯德在领事馆前下了出租车，惊讶地看到一群人拥在大门口。这很奇怪，现在不是上班时间，按理说不该有人在这里。他快步走向大门。门卫哈里木挥动着双手，努力向叫喊着的人群解释着什么。他看见领事，马上跑过来，对他说：“据说很多人被抓上火车带走了……”

大概有十五到二十个人朝纳西姆·肯德冲了过来，抓住他的手和脚。

“住手！发生了什么事？”困惑的领事问他们。因为女人的哭叫声，他无法听清他们的解释。

“让开！”门卫吼道，“你们在浪费领事的时间。”

喧闹声立刻停止了。

“他们抓走了很多人，我们告诉他们，这些人是土耳其人，可他们不听……”一位老人含着泪水解释道。

“抓到哪儿去了？”领事问。

“圣查尔斯火车站。”

“请让我过去，我需要回办公室拿些必要的文件。”纳西姆·肯德说完，跑进领事馆。没过多久他就回来了，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这里谁有车？”他问道。

“我有。”一个年轻男人回答。

“马上开过来！”

“车停在大门那边，请跟我来。”

年轻男人跑在前面，打开他的雪铁龙车门，让领事坐进去。然后自己绕到司机的一侧坐下，发动汽车。人群围着车子，有人拍打挡风玻璃，有人想拉开车门。门卫哈里木挤开人群，来到车旁。

“带我一起去。”他说。

“那快上车！”

门卫费尽力气才挤进汽车后座。

“没时间耽搁了，”领事说，“直接开到圣查尔斯火车站去。”

小轿车像离弦的箭矢，从聚集的人群中穿过。

尖叫声、哭喊声、啜泣声从一节车厢里传来，上面印着一段说明：此车厢可容纳二十头牛和五百公斤饲料。纳西姆·肯德没有理会在周围巡查的德国军官，直接奔向车厢。这节车厢里塞着大约八十个男男女女，他们互相推挤，每个人都想挤到木栏杆那边，递出护照，大声求救。在一片嘈杂声中，领事想努力听清他们呼喊的内容，这时候，他听到一个认识他的人用土耳其语向他呼喊。

“我们大多数人都有土耳其护照，但是盖世太保根本不理会。”

纳西姆·肯德知道时间不多了，他立刻跑去车站主楼，门卫紧紧跟在后面。

“我要马上见你们的上级！”他对门口的一个军官说。

这时，站长走了过来，站在他面前问道：“你有急事吗？”

“是的，非常紧急。我相信这里面有误会，你们抓了一些土耳其人，把他们关进车厢。火车马上就要出发了，你们必须马上把他们放出来。”

“这里面没有误会。”

“看，我这里有一份我国侨民的名单，我们可以一个一个核对……”

“不必费事了。”

“我向你保证，如果你们把火车上的土耳其人送走，后果会非常严重。”

站长从纳西姆·肯德手中夺过文件夹，扫了一眼里面的名单。

“这些是土耳其人？贾克·阿尔哈戴夫、伊奇·阿尔哈戴夫、拉斐尔·阿尔方达利、约瑟夫·安纳托、莉莉·佛朗哥、露娜·卡尔沃、伊萨克·麦纳西、莫里斯·索里亚诺……如果他们不是犹太人，那我真不知道谁是犹太人了。”他在领事面前挥动着文件夹，纳西姆·肯德一把将它抢了回来。

“对，可他们都是土耳其人。这些人里，大部分也许信仰犹太教，但其中也一定有穆斯林和基督徒。根据我国法律，他们无论持哪种宗教信仰，都是土耳其公民。”

身着制服的站长本要回答，但听到火车鸣笛的声音，就不想再说什么了。他耸耸肩，转过身，走了进去。火车开始缓缓地向前挪动。

纳西姆·肯德无助地看着站长的背影，本想跟过去，但是看着火车越开越快，他突然发足狂奔，追赶那节远去的车厢。他推开拦路的士兵，纵身一跃，跳进了车厢。哈里木紧跟在他后面，这时几乎已经用尽力气，站在踏板上的领事伸出手，拉住了他。哈里木一脚踩在车厢底板上，努力抬升自己，一瞬间，他差点儿摔下车去，但车厢里的其他人抓住了他的肩膀，把他拉到车厢里。

被纳西姆·肯德推开的士兵一边跑，一边挥动手臂，大声呼喊，试图引起正走回主楼的站长的注意。站长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疾驰的火车一筹莫展。火车吐着蒸汽，越开越快，晃得车厢里的人东倒西歪。

纳西姆·肯德和门卫哈里木难以置信地看着彼此，他们究竟干了什么？这样做会有什么后果？

没有人知道答案。纳西姆·肯德跳上车的时候什么也没想，他有勇气也许是因为他义愤填膺，也因为他年轻气盛。随着火车加速驶出圣查尔斯火车站，他才开始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担心起他此举的影响。不过现在已经没有其他选择，只有一路走到底。为了荣誉和尊严，必须战斗到底。毕竟，他可是土耳其共和国驻马赛领事！火车上这些可怜的人正等待他拯救。他绝不能表现出一点儿恐惧，他没有退路，只能和大家一起走到最后。

“你知道他们要把我们送到哪里去吗？”哈里木问。

“你不是一直想去巴黎看看吗？现在你如愿以偿了。火车正往巴黎开呢，还是免费的。”

门卫哈里木想笑，却又笑不出来。和这么多人挤在一个运送牲口的车厢里，一点儿也不好笑。他旁边是一个上了年纪的人，很明显因恐惧而尿了裤子。尿骚味弥漫整节车厢。车厢里鸦雀无声，没有了火车开出前的尖叫和呼喊。耳中听到的只有车轮摩擦铁轨的刺耳声音，以及风穿过车厢间隙的呼啸声。每个人都如此安静，好像吞下了自己的舌头。

“这一定就是恐惧的声音。”领事心想。

这种怪异的寂静被一个女人的声音打破了，她嗓音沙哑，可以推测烟瘾一定很重。她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满溢着恐惧。“他们要把我们送到哪里？”她问。

“我想是送到巴黎，女士。”纳西姆·肯德回答。女人被挤在地上无法动弹，她用力挣扎着。最后一个年轻男人伸出手，帮她站了起来。

“我是土耳其领事，”他说，“有土耳其国籍的人，请举起手。”

大约有五十人举手。

“我会尽全力帮助有土耳其国籍的人，但是恐怕没有办法帮助其他人，非常抱歉。”

一个女孩儿尖叫了一声，然后昏倒在地。啜泣声又在车厢里响起。

“领事先生，请你跟他们说我们也是土耳其人，”一个男人喊道，“我们得救后，都会申请加入土耳其国籍，一辈子做你们的奴隶报答恩情。”

“先生，土耳其没有奴隶，只有公民。你当然可以在获释之后申请成为土耳其公民，但是恐怕我现在无权宣称你是土耳其公民。”

“请不要见死不救。”

“救救我们！”

“听着，让我把话说清楚。我没有说我一定能救出土耳其公民，我只能尽全力试一试，所以我才会跳到火车上跟你们待在一起。你们有多少人带了证件？”

哈里木数了一下举手的人。大部分人都没有带证件，因为他们都是在猝不及防的情况下被捕的。

“带证件的人会好办些，可是其他人……”

突然间，车厢后面有人尖叫起来：“他要死了……老天，我的丈夫快死了！”

“这里有没有医生？拜托，有没有医生？”

一个年轻人挤过坐在地上的人群，艰难地朝那边挪去。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躺在地上，头枕在妻子怀里，两条腿伸到了旁边人的腿上。他面如死灰，汗流浃背。

“请让一让……让我过去……”

“你是医生吗？”

“我是药剂师……让我看看……”

年轻人松开老人的领口，探了探他的脉搏。

“请给我们腾出点儿空间，大家能不能往后挪一挪？他需要氧气。拜托，拜托腾出点儿地方……”

“为什么不把他抬到车厢边上，那里空气比较多。”

“不，不要移动他。他有可能是心脏病发作，请问有人带药……”

“退后，退后！”有人喊道。

“他真幸运！能死在这里，不用死在德国人手上。”有人说道。

“往后挪一点点好吗？就一点点。”

病人旁边的人尽力向后挪动，但是没有多大差别。车厢里大约有八十个人，而且大部分是男人，这么多人挤在原本只能运二十头牛的车厢里。拉斐尔·阿尔方达利无助地环顾四周，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尽量安抚病人。他用手帕擦去老人额头和上唇的汗水，努力回忆他的父亲在这种情况下会怎样做。他想起父亲说过：“斗志！鼓舞斗志！这对病人至关重要。病人必须觉得自己的心脏很强大，可以和死神抗争。”

“你只是恐慌，不是心脏病发作。”他笃定地说，“努力让自己保持平静，放松，深呼吸。怎么样，你的胸口不疼了吧？我保证你已经好一些了，从你的气色上就能看出来。放松。”

一个男人越过挡路的人群，费力地来到他们身边，手里攥着一粒药丸。“我有心脏病，所以总是随身带着一粒药……你拿去给他吃吧。”

“万一你自己需要怎么办？”

“反正我们怎么都是一死，”他回答，“我不是土耳其公民，我是法国人。”

夜幕降临，车厢里陷入一片黑暗。车上的人都失去了时间意识，不知道火车开了多久。现在唯一能听到的，只有或大或小的祷告声，末日般的氛围笼罩着整节车厢。领事和门卫一直在低声交谈，想办法结束这场黑暗的旅行。纳西姆·肯德把兜里所有的零钱都给了门卫。

“拿着，要是火车在某站停下，我就去找站长理论，你趁机找一个电话，打给巴黎的领事馆，向领事说明我们的处境，请他迅速采取行动，务必马上联系柏林和维希的大使馆。”

“要是火车不停站呢，长官？”

“那你就等到了巴黎再打电话。”

“可是领事馆的电话上午九点前都没人接。”

“你知道希克梅特·厄兹多安家里的电话吗？”

“恐怕不知道，我只知道领事馆的电话，但是就像我说的，他们晚上也不会接电话。”

“我知道他的号码，是多少来着……我马上就能想起来，等会儿再告诉你。你一定要记住这个号码，尽快给他打电话，我相信他会有办法帮我们。我和站长的争论至少能撑半个小时。”

“放心，我一定给领事打电话——只要你能想起他的号码。”

“马赛那边有人知道我们在这列火车上吗？”

“应该没有，领事馆的人都走了。”

“我来之前正在和意大利专员喝茶，他知道有变故发生了，也许会打听我的下落。”

“你知道吗，长官？今天有个土耳其女士来领事馆，你认识她，就是带着孩子来过、个子很高的那位。她是第一个来的，我打赌她会继续追查下去。”

“是你告诉她我在哪里的吗？”

“这个，长官，我……”

突然，火车猛地一震，站在车厢里的人都倒在地上，坐着的人滚到彼此的身上。火车发出尖利的刹车声，停了下来。所有人都想挤到木栏杆旁边，看看发生了什么。

“退后！”一个军官用带着德国口音的法语喊道。

他跳上车厢，像一尊青铜雕像一样，矗立在倒地的人群之中。领事挺直身躯，站在他面前。他比德国军官略高几厘米，这样的身高在土耳其人里十分少见。德国军官从头到脚打量了他一遍，来到站台前他本以为遇到的会是一个又矮又胖的中年外交官。火车一定是停在了一个火车站，因为这节充满恐惧的车厢被灯光照亮了，让纳西姆·肯德看到了德国军官眼中的惊讶。

“阁下是土耳其领事吗？”

“对，我是。”

又有几个德国士兵登上车厢，把挡路的人推到一边，或者直接踩过去。

“领事先生，看来马赛的站长犯了一个严重错误，在你下车之前就指示火车开动了。我向你保证，相关的负责人都会受到严厉处罚。请跟我来，先生。有一辆车在外面等你，会把你送回马赛。”

“谢谢关心，但是你误会了。马赛的站长不应该受到处罚，我是自愿登上这列火车的。”

“尽管如此，他也不应该在车上有你的情况下让火车开走。先生，请这边走。”德国军官说。

“我必须指出，这节车厢里有很多土耳其公民，我想知道你们要把他们送到哪里去。此外，你们在违背他们意愿的情况下，用一列运牛车把他们运走，我要求你们给出解释。”

“他们是犹太人，要被送到巴黎去。”

“即便如此，他们也都是土耳其公民，持有完全有效的证件。”

“我再说一遍，先生，请你下车。”

“从这列运牛车上下去？请你理解，我代表我国政府，而我国政府不能容忍仅因信仰的不同便对人施加暴行的行径。我想说清楚我的立场，我和我的同事与车厢里的人同在，或者一起下车，或者一起去巴黎。”

“领事先生，你让我们非常为难。你们所在的是一节载货车厢，两位必须下来。至于那些持有土耳其证件的人，我们会在巴黎处理。”

“你让我别无选择，看来我们只好一起去巴黎。”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如果我国公民继续留在这列车上，我就拒绝下车。”

“我重申一遍：你们必须下车，坐我们提供的车回马赛去。”

“恐怕我也要重申一遍：要么我们所有人一起下车，要么我们所有人继续上路。”

“这么说来，你选择和这些犹太人继续待在这种环境中？”

“他们是我国公民，要么我们一起下车，要么我们一起上路。”

德国军官抓住他的胳膊，试图把他强行拉出去。但是领事把双手紧紧抱在胸前。

“我强烈建议你别这样做，年轻人，不要犯下无法弥补的错误。我是代表中立国的外交官，而且拥有外交豁免权。我保证，向我动手会造成一起外交丑闻。”

“你已经造成了一起外交丑闻。”德国军官说，他的脸因愤怒而涨得通红。

“要不要避免丑闻，决定权掌握在你的手里。”纳西姆·肯德说，“在这节环境恶劣的车厢里，有一位上了年纪的乘客不堪压力，心脏病发。如果他撑不到巴黎，你们准备好承担后果了吗？”

德国人跳下车，用德语嘟囔了几句。几个士兵跟了下去，很明显他们不懂法语，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车厢里鸦雀无声。

终于有一个人胆怯地问道：“我们在哪里？”

“我们可能在尼姆附近。”门卫哈里木说。没人有勇气把头探出车厢，看看外面的情形，除了纳西姆·肯德。他看到空荡荡的站台上，只有十五个持枪的德国士兵列队排开。由于时钟的遮挡，他看不清站名，不过他试图根据时钟显示的时间，推测他们的位置。

“没错，我们是在阿尔勒和尼姆中间的某个地方。”他说完，看着门卫，等待他发表看法。

火车静静地停在那里，车厢里没有人走动，每个人都焦虑地等待着，每一分钟都像一个小时那样漫长。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领事，他兀立在人群中，做好了继续抗争的准备。

突然间，从车厢角落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去啊……去啊。”她不断说着，似乎在鼓励两个孩子做一些他们不太愿意做的事。

“领事先生，”女人大声说，“这两个孩子有话想对你说。”

“请说吧，”领事说，“什么事？”

“我土耳其人……我想水……肚子饿……我看觉¹冷……你好吗？”小女孩儿浑身颤抖着，眼泪夺眶而出。很明显，她背过很多土耳其语的句子。

“你是土耳其人吗，小姑娘？”领事用土耳其语问。

女孩儿点点头。

“你叫什么名字？”

“佩……佩莉。”

领事又问那个男孩儿：“你呢？”

“我名字塞米……对不起……萨米。”

刹那间，他的眼前浮现出一张照片，上面有两个孩子肩并肩站在花园里。

他对门卫大喊：“看看他们是谁，哈里木，我们的佩莉和萨米在这儿。”

门卫有些迷茫，琢磨着领事说的话。就在这时，从站台传来了脚步声。他凑近车厢的缝隙向外张望，先前和领事对话的德国军官带着同一批士兵再次向车厢走来。纳西姆·肯德把手搭在孩子的肩上，等待着。

那个德国人没有像先前那样一跃而上，这一次他是扶着门把手登上车厢的。

“你说你不打算从火车上下去，是这样吗，领事先生？”

“没错，我不下去。”

德国军官深吸一口气，沉默了一会儿，说道：“都下来吧，快点儿，都下来。”

“你说什么？”

“如果你不愿意自己一个人下去，你们就全部下去吧。”

“真的？”

“对，这是上面的命令。”

“让他们先下，所有人。”

“他们全都是土耳其人？”

“有些人没有带身份证件，但我相信一到巴黎……”

“我说，下车！”那个德国人吼道。很明显，他因要执行这个命令而非常不满。

“我和同事最后下车。”领事说，然后双臂交叉在胸前。身边的门卫摆出立正的姿势，好像自己是他的副官一样。

车厢里的人陆续跳下车，他们小心翼翼地把心脏病发的老人抬下来，两个孩子待在领事身旁，不愿跟他分开。那个敦促孩子去找领事的女人看上去很高兴，因为他们证明了自己是土耳其人。但是因为还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她不敢和领事有目光的接触。

“这些是你的孩子吗，女士？”纳西姆·肯德问。

“不是，我是他们的阿姨。我们是在市场买东西的时候被抓的。”

“快下去，佩莉和萨米，现在该你们了。”领事说。

门卫把女孩儿抱下去，放在站台上，男孩儿自己跳了下去。领事像一个海难中弃船的船长，最后一个离开车厢，门卫跟在他身边。

德国军官走过来说：“车已经在火车站外面等你们了。”

“谢谢。如果你不介意的话，能否用那辆车送那个心脏病发的老人？我会非常感激。我自己可以坐出租车回去。”

德国军官还没来得及说话，病人的太太就抢着说：“不用了，谢谢你。我们自己可以的。不过还是非常感谢你。”

德国军官看了她一眼，好像在说：“真是有病。”然后他向领事敬了个礼，转过身，带着士兵离开了。

德国人走后，大家一阵欢声雷动。八十个犹太人把纳西姆·肯德团团围住，每个人都想亲吻他的手或脸，想要用双臂抱住他。那些挤不到前面的人则伸长了手臂，只希望能碰一碰他的肩膀或后背，仿佛他是一件圣物。

“拜托了，别把我举到你们的肩膀上。”领事喊道。他置身于爱的波涛之中，没有办法让他们停下。这些人对他的感激之情不是语言可以表达的。

“我建议没有土耳其国籍的人离开这里，找一个安全的地方，越快回去越好。”他说。然后他突然想起了什么，又问道：“我们究竟在哪里？”

“在阿尔勒。”门卫说。

人群里有一个人说：“我记得大概一个小时后，这里会有一班开往马赛的火车，如果这班车没有取消的话。”

领事和门卫一起走出火车站，纳粹为他们安排的一辆奔驰车正停在外面。

“不知道附近有没有出租车，哈里木，你去找一找？”纳西姆·肯德说。门卫离开后，他在火车站大门外的一张长凳上坐下。

在脑海深处，他不禁怀疑起来：这一切真的发生了吗？或者只是一场噩梦？过了一会儿，哈里木的声音惊醒了他。

“先生，好像只有一辆烧柴的车，我们要租下来吗？”

“好，马上租下来。”

纳西姆·肯德站起来，慢慢走过那辆奔驰车，穿过马路，每一步都走得很有尊严。

注释

1　帕拉发音不标准。

21　巴黎

费利特目送妻子穿过街道，走向远处。等伊芙琳在他的视野中消失后，他拉上窗帘，检查大门是否锁好，然后走进卧室。他把被子、床单和枕头迅速扔到地上，沿着床垫边缘摸索着，直到摸到他在找的东西——一条缝隙。他把手臂伸进缝隙的最深处，他要找的公报就藏在里面。他拿出公报，仔细整理好床铺，又把枕头拍蓬松，放回原位。然后在厨房的桌上写了一张字迹潦草的纸条留给妻子：

亲爱的，我要去河对岸见一个大学里的朋友。如果晚回，不必担心。

他把公报藏在背心下面，离开公寓，向地铁站走去。

费利特加入抵抗运动已经有一段时间了，随着维希政府和纳粹的合作越来越密切，这个地下组织的作用也越来越重要。费利特算不上法国人，但是他像一个真正的法国人一样热爱这个国家。更重要的是，他痛恨希特勒。

由于他不是法国人，组织里的同志不会让他参与涉及民族运动的机密计划。不过，对于他私下帮助一些犹太人和共产党人偷渡出法国的事情，同志们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费利特从未向伊芙琳提起过他与这个组织的关联。她以为丈夫只是自愿在做他敬爱的论文指导老师的助理，才会经常不在家里，甚至彻夜不归。伊芙琳不知道，那位教授也是抵抗组织的一员。

费利特充当了他的犹太朋友和抵抗组织的中间人，为他们弄来中立国的护照。当下最抢手的是土耳其护照，因为土耳其保护侨民免受盖世太保伤害的立场最坚决。通过老朋友穆利斯，费利特和土耳其领事馆建立了联系，很快他又认识了塔里克。为了试一试水温，他邀请塔里克喝咖啡，提起了这个话题。他问土耳其领事馆能否给非土耳其人发护照。答案非常明显。

“我希望我有权力给你不同的答案，费利特。”塔里克说，“每当从痛苦和死亡中多救出一个人时，我们就会多一份慰藉。但你也知道，我们每次去集中营或警察局救人的时候，都面临着多大的危险。说到底，我们是一个公正而且讲信誉的国家，不会牵涉任何非法的事情。”

“完全没有希望吗？”

“是的，朋友。”

费利特深深吸了一口香烟，吐出一些烟圈。

“好吧，既然如此，我不会再在这件事上让你为难。”

“我保证，如果换成其他事情，我一定竭尽所能帮助你。我要承认，我尊敬你的所作所为。说实话，如果我不是公务员，一定站在你这一边。”

“我明白。”

“你不介意的话，我想问你一个问题。你是怎么加入其中的？”

“每一个天良尚存的人都会加入的，塔里克。法国人的确没有在战场上奋战，但我向你保证，他们有一个了不起的地下组织。至于我，是在一个亲近的大学朋友的介绍下加入的。他以前经常带我参加他们的聚会，最后我也加入了。”

“法国人没有在战场上英勇奋战，有没有让你很惊讶？”

“听着，塔里克，我想你也同意，巴黎是世界上最美丽的城市之一。我认为，他们是不想看到这座城市被炸为平地。”

“我想这也是一种看问题的角度。”

他们小口喝着咖啡，沉默了一会儿。他们此刻坐在拉丁区的一家学生咖啡馆里。

“我想告诉你一个秘密，朋友。”塔里克说，“英国人和美国人都不喜欢戴高乐，已经完全无法容忍他了。如果换一个人领导民族解放运动，也许你们可以得到更多支持。”

“英国人容忍不了任何损害他们的利益的人。”费利特说，“戴高乐就是那种不会在乎他们的利益的人。他固执、强硬，把所有对他的攻击都看作对法国的攻击。”

“这些话不要和别人说起。我相信如果换一个领导人，你们会得到更多英国人，甚至美国人的援助。”

“我们找过其他人，但是都没有成功，抵抗组织中的重要人物都是戴高乐的人。”费利特说，“你等着瞧吧，我敢打赌，那些不喜欢戴高乐的人最终都会自食其言，反过来支持他。”

“你为什么这么肯定？”

“想要取得最终的胜利，盟军必须攻入法国。等到了那一天，他们就不得不承认戴高乐和民族解放委员会的地位。因为如果没有他们的支持，他们就没办法成功占领法国。”

“那一天越快到来越好。”塔里克说。

他们叫人结账。

“我希望穆利斯和伊芙琳都不要知道我们今天见过面。你可以帮我保密吗？”费利特问。

“当然可以……费利特，恕我直言，你不觉得这件事不该瞒着你太太吗？”

“确实不该，塔里克，但我不想让她担心，你不知道，她已经怀孕了。”

“啊！我确实不知道，恭喜。”塔里克说。

“我们也是最近才发现的，还没有告诉任何人，我宁愿你也不知道。”

“我理解，请你多保重，好吗？”塔里克说，拍了拍朋友的后背，“你生活的责任才刚刚开始，不要卷入危险的事情，我的朋友。”

那天坐地铁的时候，费利特回想起他和塔里克的对话。他真希望可以说服塔里克协助他们。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就觉得塔里克值得信赖。他坦诚、勤奋、勇敢，而且做事慎重，具备组织所看重的所有优点。很可惜，和他料想的一样，塔里克选择坚守他们国家的法律。不过，他的大门并没有向费利特紧闭，他说：“我保证，如果换成其他事情，我一定竭尽所能帮助你。”

费利特从地铁玻璃的反射中看见一个瘦小的男人盯着他，心中警惕起来。他在报纸后偷偷观察那个男人，当那个男人变得神色不安时，费利特怀疑自己暴露了。“我应该在下一站下车吗？”他考虑着。到站的时候，费利特站起身，那个男人却先下车了，于是他又重新坐下，这份焦虑毫无来由。“最终会杀死我的不是盖世太保，而是焦虑。”

这些焦虑让他考虑，他也许应该试一试塔里克为他敞开的那扇门。如果他出了什么事，塔里克也许是唯一能够帮助伊芙琳回到伊斯坦布尔的人。不管是几十年交情的老朋友穆利斯，还是其他什么人，他都无法托付。他当即决定，如果能够成功完成任务，明天他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找塔里克。可是塔里克会怎么回答他呢？他又如何向这个见面不超过五次的人开口？“我把妻子托付给你了。”当然不行，塔里克会觉得他疯了。不过也未必。如果不是充分信任他，费利特也不会才见过几次面，就告诉他自己和抵抗组织的关系。塔里克听到的时候，眼睛都没有眨一下，他既不惊讶，也没有反对或规劝。没错，塔里克就是那个人！他可以把妻子托付于他。真主保佑，他今天可以顺利完成任务，然后明天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

下了地铁，走向出口的时候，费利特发现前面排起了长队。女人可以直接通过，但是男人必须出示身份证件。凡是没有证件，或者证件上盖了犹太人印章的人，都会被德国军官带上地铁口的货车。

“有证件就不会有事的。”他自言自语，紧张地搜索着口袋。谢天谢地，他带了证件，他不由得长舒了一口气。可是他仍然担心排队会耽误时间。幸好队伍移动得很快，那些该死的德国人执行任务时快速而高效。轮到他的时候，他把出生证明和教师证一起交给一个戴着党卫军臂章的士兵。

那个恶棍看了看他的证件说：“通过。”

费利特拿回证件，塞进衣服内侧的兜里。他匆匆走出几千米，走进小巷里一家破败的杂货店，店里的窗户覆满灰尘，货架有一半是空的。一个看起来百无聊赖的男人坐在柜台后面。

“给我一份《巴黎晚报》。”费利特说。

“要副刊吗？”

“免费的为什么不要？”

费利特把钱放在柜台上。

“有零钱吗？”

“没有。你有吗？”

“穿过后门，下楼梯左转。”老板说话时头也没有抬，一直低着头记账。

费利特穿过杂货店的后门，走下楼梯，打开一扇门。这是一间车库，里面停着几辆车，五六个人围坐在一张小桌旁边。

“你刚才去哪儿了，土耳其人？”其中一个人问。

“对不起，我刚才……”

“坐下，有些事可能和你有关系。我们今天收到一些情报。”

费利特从附近搬来一个凳子，挤到桌旁的几人中间坐下。

“什么情报？”

“据说土耳其政府正准备用火车把他们的犹太裔侨民送回国内，你听说这件事了吗？”

“没听说。”

“天哪！你跟你那些领事馆的朋友都聊了些什么啊？”

“我总不能问：‘我们组织收到一些情报，听说你们准备把犹太人接走，是这样吗？’”

“那你现在可以问他们了。”

“好，我去问。就算是真的又怎么样？”

“我们会想办法，把一些非土耳其犹太人也弄上火车。”

“他们不会同意的。”

“我们知道。”

“那怎么办？”

“我们有办法。”

“什么办法？”

“总之我们会想出办法的。”

“就算有办法，你们又打算送多少人上去？”

“目前有二十八人，但可能还会有更多。”

“什么！你们疯了吗？”

“土耳其人，你告诉我们，如果我们没疯，为什么要在这里干这些事？”

“你没能帮我们弄来护照，那么也许可以在这件事上帮忙。”坐在桌子一头的鹰钩鼻男人说。

“首先，你必须带来准确详细的情报。查清楚关于火车的事是不是真的。如果真有其事，那么打听一下火车什么时候出发。”

“我尽力而为。”费利特说。

“好，现在我们来谈第二件事，”坐在桌子一头的男人说，“这周之内，我们要把一群人送过瑞士边境……”

突然，挂在天花板上的灯泡闪烁了几下，然后熄灭了。围坐在桌边的人一下子站起来，两个人开始擦车，另外一个拿着螺丝刀钻进车里，费利特和另外两人朝着他进来的那扇门跑去。这时，灯又亮了起来。

“好了，各位，没事了，回来吧。”那个鹰钩鼻男人说。

“明天我无论如何都要找塔里克谈一谈。”费利特心想。

22　巴黎

对塔里克而言，想收到希娃的这条消息并不容易。要不是她在电话里一再坚持，而且声音非常惊慌，值夜班的警卫一定不会大费周章地联系在家中的塔里克，那么他就不会知道发生了什么。八十个人被装在一节运牛的车厢里送往巴黎的消息，就要等到第二天才会被人知道了。

警卫曾经两次直接挂断了希娃的电话，他心里纳闷，这个女人难道听不懂人话吗？

“听着，领事不在。这里一个人也没有，二等和三等秘书也不在，大家都下班回家了。你明天再打来吧。”他这样说道，但是她充耳不闻。当希娃第三次打来电话时，警卫突然有些害怕起来，怀疑她会不会是个重要人物，说不定和上面的什么人有关系。这一次，他决定打电话给塔里克楼下的杂货店，塔里克交代过紧急情况下可以这样做。警卫请杂货店老板转告住在五号房的两位先生，让他们速速给领事馆回电话。大概半小时之后，杂货店老板才派店里的伙计上楼传口信。

一接到消息，塔里克立刻赶回领事馆。他从警卫那里得知，一个疯女人不断从马赛打电话过来。他猜到是希娃，马上给她打了过去。从她口中，塔里克得知很多犹太人被塞进了从圣查尔斯火车站开往巴黎的火车，而纳西姆·肯德也在火车上。希娃请求塔里克赶到巴黎的火车站，救回她的丈夫。听到这个消息，塔里克立刻打电话给土耳其驻柏林大使馆。由于巴黎被德国占领，所以巴黎的领事馆必须接受驻柏林大使馆的管辖。另外，他还通知了驻维希的土耳其大使贝西奇·厄尔金，因为他知道这位大使非常同情犹太人，会愿意施以援手。

贝西奇是国父凯末尔生前很好的朋友，他不是从基层干起的外交官，但是对于国家事务有丰富的经验。他睿智、尽责而且见多识广。正因为这些品质，他被委派为驻维希大使，这对于犹太人而言如同雪中送炭。

“各位先生，我们虽然要小心谨慎，避免触怒盖世太保，但是不应该因为身处战争时代，就忘记了自己的人性。”贝西奇曾对他的年轻同事们如此说道，“就连公元前七世纪住在东安纳托利亚的乌拉尔图人¹，都懂得尊重被他们征服的民族，给他们信仰的自由。我不明白德国人是怎么了，都已经二十世纪中叶了，竟然还会是这副样子！记住，不要挑起任何正面冲突，但是你们一定要做自己认为正确的事。”

塔里克不知道，如果没有这样一位上级的支持，他是否还会有勇气去集中营和警察局救人。

贝西奇·厄尔金租下一栋合适的大楼作为大使馆之后，不到一周，德国人就把总部设在了隔壁的大楼。德国军官持续监视着进出使馆的人，让他们感到非常紧张。最后，为了解决这个问题，厄尔金大使从鱼市场里雇来了一个又高又壮的法国大汉，让他穿上制服，站在大使馆门口担任警卫。他的工作是护送离开使馆的访客走到街道尽头，避免德国士兵的骚扰。贝西奇还下令，只要是跟土耳其有渊源的人，无论是多疏远的关系，都可以发放土耳其护照。如果他们已经忘了土耳其语，或者由于出生在法国所以从未学过，那么只要他们学会说一句“我是土耳其人”或者“我在土耳其有亲戚”之类的话，就可以作为证据，证明他们是土耳其人。大使相信，既然他们能学会几个句子，就应该获得逃过德国人或者维希鹰犬魔爪的机会。

通知了他的两位上级之后，塔里克再次给希娃打电话。

“放心，我们的大使们已经行动起来了，你上床尽量睡一会儿吧。”然而希娃并没有因此放下心来。于是塔里克决定，为了莎比哈的妹妹，他要通宵守在领事馆。他觉得如果希娃知道可以随时联系到自己，她的心里会踏实一些。而且如此一来，只要有了拉斐尔的消息，他就可以第一时间打电话告诉她。

塔里克花了两个小时四处打电话，急切地探听消息。这时，警卫走到他面前。

“门外有个人说是你的朋友，想要见你。”

“他叫什么名字？”

“费利特……费利特·萨……”

“萨伊兰？”

“对，萨伊兰。”

“让他进来吧，他是我的朋友。”

看到费利特苍白的面孔，塔里克不禁担心起来。

“你怎么了，朋友？出什么事了吗？”他问。

“事实上，我是在担心你。”费利特说，“我刚才去你家找你，穆利斯告诉我你急匆匆地跑回领事馆了。出什么事了吗？有没有我能帮上忙的地方？”

“谢谢，不过你恐怕帮不上什么忙。盖世太保抓走了一些犹太人，其中包括我一位朋友的先生。据说他们正被送往巴黎。我已经通知了柏林和维希的大使，现在正在等消息，一有什么进展他们就会通知我。”

“你想要我陪你吗？”

“谢谢，费利特，不用了。让你坐在这里跟一起我干着急毫无意义。而且，伊芙琳还等着你回家呢。”

“伊芙琳不在家，她去看一个刚生宝宝的朋友了，今晚就在那里过夜。”

“这样的话，你就留在这里吧。想喝点儿什么？喝茶吗？”

“夜里这个时间喝茶？”

“我可以让警卫弄一瓶葡萄酒来，不过我怕酒味留在办公室里散不掉，在领事馆里这样做不太好。”

“其他任何人都会这样做，你却不会。你可真是个守规矩的人，这也正是我喜欢你的原因。”

朋友的恭维让塔里克有些难为情。

“这样吧，我要是接到什么好消息，咱们就找个咖啡馆吃夜宵去。”塔里克说。

“好，那咱们先喝杯茶，坐在这里聊一聊。我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要告诉你，去咖啡馆后不太方便说……”

“什么事？你遇到麻烦了吗？”

费利特没有回答。塔里克走出办公室，向警卫呼喊：“哈桑·埃芬迪，请你帮我们泡两杯浓茶好吗？”

“两杯？用什么杯子？”警卫说，“我们根本没有正经的茶杯，喝东西都是用大碗的，就像喝汤一样。”

领事馆原先那些精美华丽的土耳其玻璃茶杯都已经打碎，剩下的只有大号的法国瓷杯。领事答应托人从土耳其带六个束腰茶杯过来，他是一个言而有信的人，感谢真主，他们很快就能用正经的土耳其玻璃茶杯招待客人了——不过如果还有哪个客人愿意来这个地狱的话，那他也是疯了。

当然，就算是在这些日子里，除了被迫害的犹太人之外，也只有因思乡而闭门不出的哈桑·埃芬迪会认为巴黎是个地狱。巴黎仍然是那个活力四射的大都会，夜总会、咖啡馆、剧院、酒吧、餐厅和舞厅灯火通明，一直开到凌晨。很奇怪，沦陷的巴黎变成了一个娱乐之都。

“现在告诉我，出了什么事？”塔里克问，“你遇到麻烦了吗，费利特？”

“我自己没有麻烦。但你知道，我一直在担心那些有麻烦的人。”

“而且你一直在以身涉险。”

“你也一样。”

“但是我有土耳其政府和大使馆当后盾，你却是在一个非法的地下组织里做事。而且你甚至不是法国人，要是你遇到麻烦，谁来救你呢？”

“你，我希望！”

“费利特，我无能为力。我如何帮助一个与共产党和抵抗组织有关系的人？你们的组织是我国政府不承认的。我真心诚意地支持你，但是实在没有办法营救你。”

“这就足够了。”

“你真是个痴人。如果不是伊芙琳怀孕了，我也许不会这么反对你在险境中传递情报。”

“这正是我想找你谈的，塔里克。如果我出了什么事，我想请你帮我照顾伊芙琳，保护她的安全。”

塔里克愣住了。

费利特继续说：“你可以帮我这个忙吗，朋友？”

“你希望我怎么做？”

“确保我的妻子平安无事地到达伊斯坦布尔。”

“伊芙琳在这里没有亲戚吗？”

“在巴黎没有。而且无论如何，我们都希望孩子出生在土耳其，我想让母亲看到她的孙子。”

“伊芙琳的父母呢？”

“他们都去世了，她只有一个哥哥，正准备去美国。等到孩子出生时，她哥哥应该已经走了。”

“费利特，你不如洗手不干，自己带伊芙琳回土耳其，这样不是更好吗？”

“我还剩一个任务需要完成，塔里克，最后一个任务。我陷得太深，现在还没法抽身出来。真主保佑，等到任务完成，我就会坐上那列开往伊斯坦布尔的火车。”

“火车？什么火车？”

“你曾经提过……”

“我不记得自己提过什么火车。”

“可是确实有这回事吧？”

“是穆利斯说的吗？”

“我从哪里听到的重要吗？告诉我，火车什么时候出发？”

“你想坐上那列火车吗？”

“有可能吗？”

“当然可能，只要计划能够实现。我们一直在想办法把土耳其犹太人从巴黎送回国，目前还在筹划之中。我们需要算清楚租一节车厢的花费，研究出最安全的路线、最合适的时间……还有很多问题要解决。我们正在跟沿线各国商议。所以，没错，我们是有这个计划，但什么都没有定下来。如果你想坐那列火车，我可以帮你和伊芙琳安排。”

“你确定？”

“当然确定，但是拜托你不要到处说。要是德国人听到这个消息，一定会想办法阻挠。我们一直在严格保密，穆利斯真不该跟你提起这件事。”

“请相信我，穆利斯一个字都没说。”

“那你是怎么知道的？这件事除大使外只有三个人知道：希克梅特·厄兹多安、穆利斯和我。你不认识希克梅特，那就只剩下穆利斯和我了。一定是穆利斯泄的密。”

“我以人格担保，不是穆利斯说的。而且，他都不知道我加入了抵抗组织。”

“那你究竟是怎么知道的？”

“我不能说。”

“我必须知道。”

“组织里的几个朋友想把他们的亲戚弄上那列火车。”

“他们又是从哪儿听说的？”

“隔墙有耳，我们毕竟是一个地下组织。”

“说真的，朋友，我不喜欢这种事情。这么机密的事情怎么可以泄露出去？”

“别担心，塔里克。知道消息的人不会破坏你们的计划。他们只是想搭个便车……”

这时警卫端着托盘走了进来，他们立刻停止了谈话。他把两碗茶放在塔里克桌上，随后离开了房间。他们才喝了几口茶，电话铃就响了，是大使馆的来电。大使告诉塔里克，马赛领事纳西姆·肯德和火车上的其他人已经全部获释。

“谢谢您告诉我这个好消息，长官。”塔里克说，“……什么？……啊！那列火车……没问题，长官，明天我就去处理……没错，长官，我们得赶在那些可怜的人再被抓起来以前。我相信经过今晚的事情，移民局的人会更有效率……请再说一遍？”

塔里克尽量把话说得简短一些，因为他不想在费利特面前说太多，他总是用“是，长官”或者“不是，长官”来回答问题。最后，他放下电话，转向费利特。

“万岁！盖世太保已经释放了那些被从马赛送到巴黎的犹太人。我们又成功了，朋友！”他兴奋地说。

“别高兴得太早，塔里克。他们这一次放了人，可我打赌他们很快又会把这些人抓起来。”

“也许吧……请稍等我一下，我得给马赛的朋友打个电话，她一直在等我的电话。等我把好消息告诉她之后，咱们就出去吃夜宵。”

电话响第一声时，希娃就接了起来。很明显，她一直守在旁边。

“好消息，希娃哈尼姆。你先生和其他所有人都在阿尔勒被释放了。我想他们这么多人，又是夜里这个时间，想要找到回家的交通工具一定很困难。但我想他们早上之前也能到家了。”

电话的另一端没有声音。

“希娃哈尼姆……希娃？”

“我听见了，”希娃声音微弱地回答，“你说得对，塔里克，我们真的应该回去……越早越好。”

“最近可能会有一列开往埃迪尔内的火车，你们一定要尽快来巴黎，希望你明白，火车不会等你们从马赛赶过来。”

“好的，我明白。但我不知道我们能住在哪儿。如果火车的时间还没有确定，我们有可能需要等待很长一段时间，而且你知道，我们还带着孩子。”

“如果需要的话，你们可以住在我这里。你们一定要马上准备起来，两周之内到我这里来。”

放下电话，塔里克迟疑了一会儿。“我刚才做了什么？”他心想，他的小公寓怎么能再容纳三个人？穆利斯又会怎么说？他转向费利特。

“我可能需要找个住的地方，”他说，“你能帮我找找吗？不知道我的公寓附近有没有小旅馆。”

“你是要自己住，还是让朋友住？”

“他们有三个人，所以我想还是我出去住比较方便，他们可以住在我家。”

“一直住到火车出发？”

“对。”

“也就是说，火车的事已经定了？”

“费利特，要是能定下来，你打算和你太太一起坐这列火车吗？”

“也许会。”

“这样的话，你必须答应我，不要让我为难。我没有跟你说过火车的事，你自己也一无所知，明白吗？”

“我不是告诉你‘隔墙有耳’吗？就算你没有跟我提起，我也会知道。现在我来想想怎么帮你的朋友找住处。住在我家怎么样？”

“你家？”

“是啊，有何不可？我们有一个很大的空房间闲置着，我的一个朋友以前住在那儿。后来我和伊芙琳结了婚，他就搬出去了。你何必自己搬出去？他们住在我家一定会很舒服。”

“谢谢你，费利特。不用说，不管是谁住在你那里，他们都会付房租。”

“这个无关紧要，咱们来日方长。”费利特说。

塔里克觉得自己像一只落入陷阱的老鼠。费利特很可能不要求付房租，可是他以后会向自己要求什么呢？

注释

1　乌拉尔图：公元前9世纪中叶至前6世纪初小亚细亚东部的奴隶制国家。

23　安卡拉1943

外面下起了大雪，杰拉勒医生家的牌局提前结束。正当客人们纷纷准备离去时，杰拉勒的太太莱拉想要劝说莎比哈留下来。

“我真的不想让你一个人回家，莎比哈，”她说，“而且马西特也不在家里。”

“谢谢，亲爱的。可我还是回去吧。舒丽亚在家，我不回去她会担心的。”莎比哈回答。

“可以给家里打个电话。”

“谢谢你的体贴，不过我还是回家比较好。”

“毫无疑问，马西特做了正确的选择。”杰拉勒医生笑着说，“我们在暴风雪里挨冻，而他此刻想必正在开罗晒着日光浴呢。”

“相信我，我打赌他正如坐针毡。想想看，左边是丘吉尔，右边是罗斯福，伊诺努坐在他对面。换成是我，无论如何也不想坐在他那个位置，我宁愿待在暴风雪里挨冻。”一位叫阿德南的客人说。

“如坐针毡的应该是伊诺努，不是马西特吧。”莱拉说，“天知道丘吉尔和罗斯福正在给他施加多大的压力。”

“实际上，让伊诺努头疼的应该是苏联人，”阿德南说，“苏联人一直态度强硬地要求土耳其，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参战。”

“为什么呢？”萨希尔医生问。

“因为当德国人进攻土耳其的时候，苏联人就能以支援我们为借口，派兵南下。”

“他们的‘好意’都省省吧，”杰拉勒医生说，“我们不想要任何一边的帮助。”

“老狐狸伊诺努可不是那么容易被人摆布的，”另一位叫艾哈迈的客人说，“天知道他手里还藏着什么牌。”

“对这个老鬼还是别那么信任的好。”艾哈迈太太说，她来自爱琴海沿岸省份，所以不喜欢伊诺努。

“这样聊下去就走不了啦，”阿德南说，“我们告辞了。”

“是谁陪你来的，莎比哈？”杰拉勒医生问。

“出门时天气很好，所以我就一个人走过来了。”莎比哈回答。

“我们不放心你一个人在雪中走回去。”

“我陪这位女士走吧。”萨希尔医生说。

“不用了，谢谢。”莎比哈回答。

“这是我的荣幸。”萨希尔医生坚持道。

客人们一起离开了，走到大街尽头的广场才分道扬镳。莎比哈和萨希尔继续朝克孜拉伊区的方向走去。开始的雨夹雪渐渐变成了大片的雪花，最后下成了一场暴风雪。莎比哈在路上滑了一跤，萨希尔医生及时扶住了她。

“你就挽着我的手臂吧，莎比哈哈尼姆。”

“谁能料到会下雪？”莎比哈挽住他的手臂，“早上还是大晴天。早知道我就不出门了。”他们在暴风雪中手挽着手，一路走着。莎比哈在萨希尔医生的诊室里并不羞于表露自己隐秘的内心感受，但她此时却十分沉默，甚至不好意思和他有眼神接触。在杰拉勒医生家见到萨希尔医生的时候，她浑身都颤抖起来。他是她朝思暮想的人，是她最渴望见到的人。每次治疗回来，她都会计算着离下一次还有几天、几小时、几分钟。几天不见，她就会想念这个男人的声音。虽然莱拉向她提起过，这次可能会由他来替代马西特，可是不知为何，莎比哈却没有想过他会到场。在莱拉的客厅里见到他时，莎比哈吓了一跳。这个男人对她的里里外外一清二楚，在他面前，她感觉自己是赤裸的。她与他分享着自己的一切，她的倾诉、她的忏悔、她的眼泪，甚至是那些只有在幽暗的诊室里她才会承认的感受。可是不知为什么，在这里见面让她觉得很不对劲。她曾祈求真主，不要让他们坐在同一张牌桌边。

快到克孜拉伊区的时候，萨希尔医生提议一起去喝杯热饮。

“天气太冷了，喝点儿热东西你会舒服一点儿。我们去喝点儿热巧克力怎么样？”

“我没有问题。”

刚一答应，莎比哈就后悔了。他们走进一间空荡荡的咖啡馆，在一张靠窗的小圆桌边面对面坐下。莎比哈摘下手套，取下围在头上的围巾。萨希尔医生把站在玻璃展示柜后面的服务员叫过来。

“两杯热巧克力。”

莎比哈的手冻得发紫，萨希尔医生把她的手握进自己掌中，揉搓起来。莎比哈涨红了脸，但是没有把手抽出来。

“你知道吗，和你坐在这里而不是诊室里，感觉很奇怪。”她小声说道，以免被服务员听到。

“为什么觉得奇怪？”

“我也不知道，就是很怪。”

“怪在哪里？”

“怪在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这样的话，我们何不聊聊心理治疗时谈的那些话题？”

“那不是也很奇怪吗？”

“为什么？”

“这个，首先，在诊室里我是病人，我知道我是在用钱买你的时间。”

“既然现在不在诊室，你为什么不试着把我当成朋友？相处这么久了，我们难道没有建立起一点儿友谊吗？”

“但是，我要怎样回报你呢？”

“你的陪伴就是最让我愉快的回报。”

“跟我在一起真的愉快吗，医生？”

“当然，光是看看你就很愉快，你是一个非常美丽的女人。”

“可是和我相处也许就没有这么愉快了。我是一个非常复杂的人，总是感到紧张和忧虑。仔细想想，可能就是这一点让我的丈夫，甚至我的女儿都受不了我。”

“你的女儿受不了你吗？”

“至少她不喜欢跟我在一起。你也许记得我说过，自从我父母搬来我家住之后，她就整天跟他们待在一起。她好像跟他们更亲。”

“祖父母辈在孩子的生命中有着特殊的位置，他们源源不断地给予慈爱和宽容……”

“不是这样的，我父母来之前她就跟我很疏远，舒丽亚是个奇怪的孩子。”

“她是你唯一的孩子吗？”

“是的。”

“也就是说，她骄纵、善妒而且固执。”

“你怎么会这样说？”

“因为这似乎是你对长子长女的成见，莎比哈哈尼姆。”

“真的吗？”莎比哈说着，拿起一杯热巧克力，撒了一点儿糖，啜了一口，“啊，真棒！”

“你说的是巧克力，还是发现真相的感觉？”

“我感觉你对我的印象不是很好，你是不是认为，我是一个喜怒无常、无事生非的女人？”

“不，完全不是，我认为你是一个情感丰富、敏感的女人。这就是为什么大部分人小时候都曾嫉妒或者恶整过弟弟妹妹，却只有你留下了如此深刻的印象。所以，你不是喜怒无常、无事生非，而是更加敏感、细腻。”

莎比哈又喝了一口热巧克力，握着杯子的双手颤抖着。

“你知道吗，莎比哈哈尼姆，我认为你让自己背了太多的包袱。有些时候，你可能会觉得女儿和你有相似的感受。可实际上，这些都是子虚乌有。你和你妹妹的事情只是丰富的人生体验中的一部分，你童年的经历是完全正常的。”

“我觉得我加了太多糖。”

“莎比哈，我希望你不介意我这样亲密地叫你。不要逃避，你不是只有在诊室里才需要面对真相的，你知道……”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在我看来，真正出问题的是你和女儿的关系，而不是你和妹妹的。”

“要是你的巧克力喝完了，也许我们就该走了。”莎比哈说。

萨希尔医生转过身召唤服务员，然后帮莎比哈拉开椅子。她戴上围巾和手套，走出咖啡馆。此时暴风雪已经平静下来。

“我建议你还是挽着我的手臂，”萨希尔医生说，“路上很滑。”

“谢谢，我想我们下一个路口就应该分开了，从那里就不顺路了。”

“我很乐意送你回去，也许你还能请我进去暖和暖和呢。”

“我父母和舒丽亚都在家。”

“太好了，这样的话我还可以见到舒丽亚。”

两人默默地走了一会儿，然后莎比哈突然停下脚步，直视萨希尔医生的眼睛问：“你是不是认为我对女儿太差了？”

“你觉得你对她差吗？”

“不，但是我觉得你是这么想的。”

“我从未见过你女儿，但我相信我能读懂你的内心。你不喜欢自己的童年，所以怪罪你的女儿，因为她代表的是所有小女孩儿。结果你剥夺了你对她的母爱。”

莎比哈的眼中泛起了泪水。

“我对她没有那么差。”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

“因为我什么？”

“因为你是个好人。你太温柔了，不会伤害任何人。”

“你真的这样想吗？你说的是实话？”

“是的，莎比哈，我说的是实话。”

“告诉我，医生，我有可能摆脱掉那些折磨我的悔恨吗？”

“当然可以。”

“什么时候？”

“莎比哈，我问你，你现在愿意跟我到诊所去吗？”

“现在？”

“对。”

“好，我跟你去。”

“你确定你要去吗？”

“确定。”

他们原路走回克孜拉伊区，接着穿过马路，沿着卡津厄扎尔普街回到先前的一个路口，然后右转进入卡兰菲尔街。一路上两人一言不发，似乎他们都害怕只要一开口，就会破坏这个在两人心中有着不同意义的神奇时刻。已经停了一会儿的雪，此刻又下了起来。

萨希尔打开大楼的门，让莎比哈先进去。他打不开楼道的灯，于是拿出一盒火柴，点燃一根，在面前举着。

“灯泡好像坏了。拉住我的手，莎比哈。”

他们手牵手走上楼梯，萨希尔点燃另一根火柴，打开了诊所的门，然后将门厅的灯打开。两人的头发和衣服上都覆盖着一层白雪，在刺眼的灯光下看起来有些滑稽，好像超现实主义绘画中的人物。莎比哈抖落身上的雪，脱下围巾、大衣和手套。萨希尔走进诊室，打开书桌上的台灯。

“请进，莎比哈哈尼姆。”莎比哈走进诊室。“请坐下。”

莎比哈坐上平时坐的那张舒服的椅子，把双腿放在脚凳上。

“没有音乐吗？”

“当然有，你想听什么？”

“你来选吧。”

“你喜欢钢琴曲，对吧？”

“对。”

“稍等一下，我给你找一张肖邦的唱片。”

莎比哈闭上眼睛，在扶手椅中舒展身体。几分钟后，她听到了肖邦那首熟悉的波兰舞曲。

“看来你的唱片收藏颇丰啊。”

“我在维也纳读书的那几年开始收藏的。”

“你会给所有病人放音乐吗？”

“只要他们想听我就放，音乐能让人放松下来。可惜的是，这座城市里没有太多喜欢古典音乐的人。”

两人有一会儿没有说话，直到萨希尔说：“好，我现在洗耳恭听。”

“你想让我说什么？”

“随便你。”

“我现在只想听音乐。”

“不要耍赖，如果你不能决定说什么，我就给你一些提示。我们先前一直在谈论你女儿，何不继续这个话题？”

“不，我不想谈这个。”

“为什么不想？”

“就是不想。”

“你为什么总是逃避这个话题？你女儿有什么地方让你不愿意面对吗？”

“谁说的？”

“我说的，我作为你的医生说的。莎比哈，把心里话都说出来。我保证，无论你说什么，我都不会评判你。你知道的。”

“我不想说不是因为怕你评判。”

“我恳请你说出来，莎比哈。刚才不是你说想要摆脱折磨吗？现在正是时候。”

“请离我近一点儿。”

萨希尔从书桌后站起来，走到莎比哈身边，坐在她搁脚的脚凳上。

“莎比哈，让我们今晚做个了结，我们一起来面对任何……”

他无法说完这句话，因为莎比哈向他探过身来，把手指放在他的嘴唇上。

“请不要说话，一个字也不要说。让我们今晚做个了结。”

他们互相凝视了一会儿，萨希尔假装没有看见她孤寂的眼神。

“好的，我准备好了。”

莎比哈突然坐直身子，好像被什么烫到一样。

“不，不，我不能这么做。我还没有准备好。”她说完，站起身来。“我们走吧。”她冷冷地说。

“你为什么这么生气？”

莎比哈没有回答，萨希尔走到门厅的衣帽架旁取下她的大衣，走到她背后，帮她把大衣披在肩上。莎比哈慢慢转过身，两人的脸如此贴近，他可以闻到她呼出的巧克力味的气息。他们在幽暗的灯光下静静地站着。突然，萨希尔一把抱住莎比哈，吻上了她温暖的双唇。刹那间，莎比哈感觉自己就要晕倒，双腿不住地颤抖。她任由他亲吻自己的脸颊、脖子还有双唇，一遍又一遍。好一段时间，两人的身体热情地交缠在一起。接着，莎比哈突然抽身出来。

“不……不要……我们不该这样。”

“你是在玩弄我吗？”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我不认为你真的知道自己想要什么，莎比哈！”

“恰恰相反，是你搞不清自己要干什么。你用甜言蜜语把我哄到这里，放音乐给我听。最可恶的是，你知道我被丈夫冷待，知道我不快乐，还知道我对你很依赖。然后……你就企图污辱我……”

“莎比哈！你在说什么？”

“你……你想要让我蒙羞……”

“我每次都为你放音乐，因为那样能让你放松，这你是知道的。我向你保证，我觉得你已经准备好面对事实了。总有一些特殊的时刻，人们会做好破壳而出的准备。我真的以为你的那一刻已经到来了。”

“即便如此，我也不能为了赢回女儿，就冒失去丈夫的危险。”

“我们之间显然有误会，我非常抱歉。”

莎比哈的眼中饱含泪水，脸上却没有表情。“我是个傻瓜。”她说。

“不，你不是。我把你带到这里，是想帮助你看清自己的内心。相信我，我绝不是另有所图……可是，就算是医生也不是总能克制自己。”

“你爱上我了吗？”

“我无权爱你，你是我的病人。”

莎比哈感觉眼睛、脸颊和手掌都像在被烈火灼烧。

“我也向你道歉。”她的语气柔和下来。

“莎比哈，我们至少把一件事搞清楚。你认为你不快乐，是因为受到丈夫的冷待。其实不是这样。你丈夫比你以为的更关心家庭。”

“你为什么这么说？”

“我恐怕不能告诉你，但是相信我，我知道。”

“所以你认为我不爱我丈夫，是吗？”

“我为什么会那样认为？”

“因为今晚我来了这里。”

“我绝对没这么想！”

“我不该来的，我不该做这些的。”

“你什么也没有做。”

“但是你一定知道，我对你有好感。”

“也许，但那是因为你在我面前就像一本书，我能读懂全部的你。大部分病人都会对他们的医生产生这种感觉。”

“你是说，就像学生爱上他们的老师？”

“不完全如此。”

“那你是什么意思，萨希尔？”

“莎比哈……”

“我信任你，接受你的影响，是因为你对我有帮助。”

“帮助你是我的职责。”

“我必须承认，你帮助我把内心的郁结都清理掉了……真希望刚才的事情没有发生。”

医生走过去，深情地拥抱她。

“让我们忘掉刚才软弱的时刻，莎比哈。但不要忘了，我是你的医生，也是你的朋友。你在这里挖掘自己的内心，而我在一旁给你帮助，仅此而已。”

“我们走吧，”莎比哈说，“我想回家。”

“好，我们一起走。”

“你不用送我，我可以自己走。”

“不行，这么晚了，我不能让你一个人回去。”

他帮莎比哈穿上大衣，然后关掉音乐，熄灭台灯，两人一起走到灯光刺眼的门厅。看到莎比哈潮红的脸颊和凌乱的头发，萨希尔问：“你需要用一下洗手间吗？”

“不用，谢谢。”

他们离开诊室，走下楼梯，这一次莎比哈没有牵着萨希尔的手。

外面仍然下着小雪。

“请挽住我的手臂，不然你可能会滑倒。”萨希尔医生说。

他们再次手挽着手走在路上，沉浸在各自的思绪里。

“这真是我的典型做法啊，”莎比哈心想，感到有些惭愧，“我完全成了父亲所希望的样子：受过良好教育，思想开明；可这些表象之下的自己，仍然是受制于种种外界压力和过时观念的奴隶。我是一个胆小鬼，向着喜欢的男人摇尾示好，可是却不敢再往前一步。我和父亲一模一样，他一直自诩为文明的现代人，却仅仅因为女儿嫁给了犹太人，就跟她断绝了关系。”

“你在想什么？”萨希尔问。

“没什么。”莎比哈回答。

“如果我们能够放下旧观念，挣脱束缚我们的枷锁，不是会更快乐吗？”莎比哈想，“要是我们真能做到就好了，那样我们会更快乐，更独立。”

莎比哈小心翼翼地走在雪地上，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她挽着萨希尔的手臂，毫不怀疑刚才自己做出了正确的决定。可是她也知道，自己错失了幸福的机会，这可能是几个月来，唯一一次让幻想成真的机会。她每一次将灵魂袒露在萨希尔面前的时候，都无比渴望可以赤身裸体地躺在他的怀里。几个月来，她一直渴望把自己献给他，跟他做爱……可是她终究没有迈出这一步，她不像希娃那样勇敢，她总是以不应该伤害身边的人为借口为自己开脱。她想起母亲的名言：“人不能扰乱别人的生活。”唉，看来她不只像父亲，也像母亲。她不仅害怕扰乱别人的生活，而且害怕别人的眼光。

两个人走到克孜拉伊区，途中一句话也没有说，然后又走上古温公园旁边的大道。路上莎比哈又滑了一下，萨希尔紧紧挽住她。

“这边。”莎比哈说，他们到了她住的那条街。快到家时，莎比哈把手从萨希尔的臂弯里抽出，摇摇晃晃地走到房子的前门，等着萨希尔跟过来。

“我恐怕不能请你进来坐坐了。”

“我理解。”

“周三的治疗我也去不了了。”

“你不该这样做，你一定也能感觉到，我们的治疗已经快要大功告成了。”

“是的，医生，我能感觉到。但也如我所说的，我不能为了赢回女儿而失去丈夫。”她向他伸出一只手，“再见。”

萨希尔脱下莎比哈的手套，把她的手捧起，用双唇亲吻她的指尖。在夜晚的寒风中，他的双唇热烈如火。

“再见，莎比哈。”

突然，莎比哈用双手抓住他西装的翻领，踮起脚尖，在他的嘴角轻轻一吻，然后快速转过身，走进家门。

萨希尔又一次嗅到莎比哈淡淡的巧克力味气息。他用手指摸了摸莎比哈亲吻过的地方，转过身，踏上白雪覆盖的街道，没有再回头。

莎比哈目送萨希尔雪中的背影渐行渐远，就在此时，她感到了对丈夫的强烈思念。

24　开罗1943

打领带的时候，马西特被自己镜中的样子吓了一跳。因为经历了许多个不眠的夜晚，他的眼袋又黑又大。他感到自己整个人都萎靡不振。

过去的五天里，他仿佛一下子老了五岁。从月初开始，他们就马不停蹄地参加各种会议。伊诺努总统、总统秘书、外交部部长、外交部秘书长和马西特分别乘坐由美国总统罗斯福和英国首相丘吉尔提供的两架专机，从阿达纳¹飞往开罗。许多高峰会议和数不清的小会议填满了他们的日程，除此之外，他们还要出席各种餐会，讨论一些重要的议题。整个土耳其代表团上至总统，下至秘书，每晚都只能睡三个小时。马西特无法理解，伊诺努已经这么大年纪了，他是如何应付每天的巨大压力，并且还能保持头脑清楚的。

回想起出门的那一天，莎比哈说他真幸运，可以离开冻死人的安卡拉，去一个阳光明媚的地方。现在想想，这简直成了一句恶毒的玩笑。他们在开罗唯一能见到的，只有长长的走廊、巨大的会议室和圆桌。更不要提那些面目狰狞的各国代表，一个个都睁大疲惫的双眼，在谈判桌上为自己国家的利益而大打出手。

相比坐着轮椅却仍显得异常高大的罗斯福，或是又高又壮的丘吉尔，伊诺努看着就像一只骨瘦如柴的狐狸，在群狼之间闪展腾挪，试图全身而退。他需要想出各种花招与他们周旋，避免惹怒任何一方。

“一定要多长点儿心眼，”他对代表团的成员说，“要是我哪里说漏了，你们必须随时准备好给我圆回来。我们正踩在一条很细的钢丝上，每一步都必须非常警惕。”

一个月前，马西特跟外交部部长来过开罗一趟。为了准备这盘政治大棋局，他们已经商讨了无数次。那是一次累人的出差，但是和这一次相比，实在是不足挂齿。经过四天的紧张会议之后，他们现在终于要面临一个至关重要的节点了。

英国在不提供任何援助的情况下，强迫土耳其进攻爱琴海诸岛，以期在这一带反败为胜。更过分的是，他们还希望在土耳其南部省份建立军事基地。在幕后大力操纵这一切的是苏联人，他们迫切希望土耳其参战，封锁博斯普鲁斯海峡，禁止德国的所有军事和商用船只通过。苏联还要求土耳其立即将所有机场交由盟军使用。他们相信如果土耳其这么做，德国人就会出兵进攻土耳其。如此一来，苏联就可以借机从战场中脱身。

这种情况正是伊诺努最担心的。他认为一旦德国入侵土耳其，苏联人就会以支援为名，派兵进入土耳其国境。此时此刻，伊诺努就好像穿着一双破旧的漆皮鞋，在一个滑溜溜的舞池上，和三位女主角同时跳一曲危险的华尔兹。英国人搂着他的腰，想把他转向自己；德国人抓住他的手，想把他拉到自己这一边；苏联人则穿着巨大的军靴，踩在他的脚趾上。

马西特记录下十一月五日，英国和土耳其外长在开罗的会谈。虽然是紧急召开的会议，但是外交部部长努曼·麦内门肖格鲁做了充分的准备。因为就在他来开罗之前，德国大使冯·巴本曾来访问，说他知道英国人和苏联人会向土耳其提出什么要求。

“部长阁下，在苏联人的压力下，英国人将会要求你们立即参战。这是他们邀请你们去开罗参加高峰会议的唯一原因。”

“你怎么这么肯定，大使先生？”麦内门肖格鲁问道，“我都还没有去那儿。”

冯·巴本笑而不答。他没有告诉他，有一个叫西塞罗的间谍潜伏在英国大使馆，给一封来自伦敦的加密电报拍了照，卖给了德国人。

“这种事，用不着占卜师，猜都能猜到。”冯·巴本说，“对贵国最有利的做法就是拒绝同盟国的要求，而我国政府也期待你们如此答复。”他补上这一句时，脸上没有笑容。

在开罗和英国外交大臣安东尼·艾登会谈时，努曼·麦内门肖格鲁头脑中始终记着德国大使的话。

“我们现在真是进退维谷！”马西特在会议室外想着。等所有人都在会议室入座之后，马西特看着土耳其外交部部长和英国外交大臣唇枪舌剑的交锋，无法掩饰内心的钦佩。这就像是一场精彩的网球赛，无论对方打过来的球有多快多猛，努曼·麦内门肖格鲁总能从容接住。

从一开始，艾登就没打算兜圈子。

“贵国如果能在年底之前参战，将会对苏联有莫大帮助。他们一心想要尽早结束战争，贵国的参战将会铺平与苏联的友善之路，对贵国大有帮助。”

“可是那不就意味着，苏联人将有理由侵入巴尔干半岛了吗？”麦内门肖格鲁说。

“如果苏联人觊觎巴尔干半岛，他们就不会希望土耳其参战了。”艾登回答得有些没底气。

“但是我们能不能理解为，他们希望土耳其参战是为了消耗我国的国力？而且那还意味着，土耳其将遭到德国人的入侵。到时候我们就只好奋起发动第二次解放战争。对于我们而言，这可不是一步好棋。”

“德国人已经不可能入侵土耳其了，他们只剩下五十架轰炸机，根本对付不了英国的战斗机。他们已经没有余力再开辟新的战线。”

“如果德国人的战斗力真的已经枯竭了，那为什么英国不考虑在这个区域展开军事行动呢？”

“涉及军事计划的问题，恕我不便评论。”艾登回答。

“我完全理解阁下的立场，但也请阁下理解我方的处境。土耳其不可能在不知晓贵国对巴尔干半岛有何计划的情况下参战。”

交锋至此，艾登改变了语气。

“亲爱的同僚，土耳其就算不参战，也可以帮忙。”

“请问如何效劳？”

“允许英国使用贵国南部省份的机场。”

“但是我想您一定很清楚，如果土耳其答应这个要求，无异于公然向德国宣战。”

“我恐怕不能同意。我们曾使用过亚速尔群岛的空军基地，但德国人并没有因此进攻葡萄牙。此外，我们在爱琴海诸岛作战时，也曾使用贵国提供的物资，例如你们仓库里的补给品。德国人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更不用提我们撤军时还曾借道土耳其。这些您也很清楚。”

“我当然清楚，但阁下也一定明白，如果贵国借用我们的空军基地攻击德国人占领的岛屿，德国人会立刻进攻我们。”

“部长阁下，我可否这样理解：贵国之所以不愿借出军事基地，是因为惧怕苏联人而不愿参战。”

“阁下没有必要用这种方式解释我国的立场。我们当然可以讨论土耳其参战的可能性，但前提是贵国先履行之前对我国的承诺。”

“我们不如这样看待这个问题：土耳其如果今天参战，将会对战争起到重要的作用；如果三个月后参战，这个作用就会大打折扣；如果六个月后才参战，将不会发挥任何作用。而且还有一点需要考虑到，如果贵国不接受这个对我方至关重要的请求，我们两国间的关系有可能会改变。”

“怎么改变？”

“恐怕是负面的改变。”

“阁下，我们是第一个与贵国交涉此事的国家。你们没有向苏联、美国甚至南斯拉夫提出此类要求。您是否在告诉我们，如果我们拒绝，两国的关系可能濒临破裂？”

“我再说得清楚一些：如果土耳其不和同盟国合作，我们的关系在此时和战后都将受到损害。”

努曼·麦内门肖格鲁的脸色变得煞白，艾登甚至开始拿两国战后的关系威胁土耳其。

“据我所知，”这位土耳其外交部部长说，“在莫斯科达成的协议只要求土耳其参战。”

“是的，没错。三大同盟国一致认为，土耳其的参战将会缩短战争的时间。关于机场的请求则是另一件事。”

“外交大臣阁下，我被授权处理出借机场的问题，我现在就可以给出答复，我拒绝这个要求。至于要求土耳其参战一事，我会向政府传达。只有安卡拉的国民议会才有权做出这个决定。”

说完这句话，努曼·麦内门肖格鲁站起身，和艾登握手，然后离开了会议室。

接下来的两天，土耳其外交官们开了无数次内部会议。加密电报不断往返于开罗和安卡拉之间。他们一支接一支地抽香烟，一杯又一杯地喝咖啡，仔细地探讨和评估各种不同的因素。三天后，艾登和麦内门肖格鲁再次会面。

土耳其代表们都非常紧张，他们怀疑苏联人已经向英国人施压，要他们停止给土耳其的物资供应。

“这一次我可能不会遵守外交礼节了，虽然有时候外交礼节可以用作有效的战术。”参加会议之前，努曼对马西特这样说道。

即便是在后来，马西特回想起这次会议时手掌仍然止不住冷汗直冒。

在会上，艾登下了最后通牒：“贵国必须参战！”

努曼的态度很温和，措辞却很强硬：“尊敬的同僚，贵国先前曾两次敦促我国参战，如果我们在其中的任何一次草率答应，那么我们两国今天恐怕都已经遭受重大损失。”

“哪两次？”艾登带着嘲弄的语气，生硬地笑了笑。

“我们一起回忆一下，”麦内门肖格鲁说，“1940年意大利宣战之后，贵国就要求我们参战。如果我们当时听从了这个要求，将会有什么后果？另外，1941年贵国又因为南斯拉夫的缘故要求我们参战。”

“对不起，阁下，我们当时没有要求贵国参战。”英国大使休格森插了一句。

“那么贵国当时是怎么做的？”

“我们只是请求贵国虚张声势，以激励南斯拉夫政府抵抗到底。”

努曼笑了起来：“亲爱的朋友，谢谢你证明了我说的话。德国人会对我们的虚张声势做何解释呢？当时的德国正如日中天，已经准备挥师南下。”

艾登也忍不住笑了起来。努曼原本在笑，但现在却严肃起来。

“贵国企图让德国在进攻苏联之前先进攻我们，却没有意识到这样会让你们付出多大的代价。”

马西特和秘书长互相看了一眼，眼神中既有自豪，也有焦虑。努曼继续发动攻势。

“是否这还不够呢，贵国今天在实力占上风的情况下，又打算犯同一个错误。你们的要求说明白了，无非是要牺牲土耳其，以此来取悦苏联人。”

马西特看到，几个英国代表面无表情，小心地回避着努曼的目光。努曼犹如一个男高音，初登舞台时声音还有些沙哑，但是他渐入佳境，此时已经露出了自己的本色。

“贵国很清楚我国的军队不足以自卫，那么又有什么理由招引德国人进攻我们？如果德国人控制了博斯普鲁斯海峡一带，对你们又有什么好处？到那时候我们岂不就只能坐在那里，等待贵国或者苏联打败德国，来解放我们？再说，阁下真的认为苏联人会为了我们而解放伊斯坦布尔吗？”

努曼停下来，深吸了一口气。艾登似乎想要接话，但是努曼继续说了下去。

“这一切不是很明了吗？你们难道不明白，拿停止供应物资作为威胁，只会让彼此都更加难办。如果你们不给我们提供必要的装备，我们就无法参战，因为我们不可能赤手空拳地上战场。那么这样的胁迫又有什么意义？”

艾登面无表情地坐在那里，好像带了一副面具，看不出他是同意还是反对。他只说了一句话：“可否请阁下把英、美、苏三大盟国的意愿转达给贵政府？”

代表团回到土耳其后，内阁会议就这件事讨论了很长时间，最终决定同意有条件地加入战争，但是不同意出借机场。

在赴开罗参会之前的一个月，马西特就在部里忙得不可开交，完全没有时间在家陪伴莎比哈和舒丽亚。夫妻之间越来越疏远，他们已经有好几个月没做爱，甚至一个多月以来，两人都没有聊过几句话。关于如何处理家里的问题，马西特总是一拖再拖。等这个会开完再说……等我们签了协议再说……等高峰会议结束再说……

现在，这五天马拉松式的开罗会议终于结束了，他们即将乘坐丘吉尔的专机飞回阿达纳。马西特相信，岳父一定正在不耐烦地等待他回家，无论多晚，他都会熬夜守在窗边。为官一任，守官一生，他就算年过八旬、已经退休也依然如此。法兹尔帕夏当过奥斯曼帝国的内阁大臣，他不可能在女婿回家之前睡着。马西特知道，帕夏一定还是穿着他那件紫红色睡袍，眼镜架在鼻子低处。他深深叹了一口气，至少有个人在等他回家，虽然只是他的老岳父。他知道自己是老人家与外界唯一的联系，开始思考要告诉岳父哪些事。

他知道，如果告诉帕夏，英国外交大臣从苏联人而非美国人的立场出发，逼迫土耳其参战，那么老人家一定会用一大堆历史故事向他证明，苏联人有多么靠不住。他可以告诉法兹尔帕夏，伊诺努在会议中指出，土耳其需要更多时间准备才能参战，而英国外交大臣却振振有词地大声说：“总统先生，别忘了我们对苏联人的承诺。”那么法兹尔帕夏一定会愤怒地谴责英国人当年煽动库尔德人和阿拉伯人反抗土耳其的行径。

在脑海中回想完每一场会议的经过，马西特断定，法兹尔帕夏一定最爱听努曼义正词严地反驳傲慢的艾登那一场。在商谈增加英国对土耳其的军备援助时，努曼说：“贵国提供的这些援助只够保卫英国的空军基地，不够保卫土耳其的。”

“这些援助可以用于防卫位于伊斯坦布尔、伊兹密尔和宗古尔达克的三个军事基地。”艾登回答。

努曼说：“阁下不要以为，我们期望英国负责保卫整个土耳其。我们希望的是，在必要时，我们可以在贵国的帮助下保卫自己的国家。”

想到能让岳父高兴，马西特准备告诉他，在艰辛的会议结束之后，罗斯福总统坚持要在告别前跟伊诺努多聚一聚。他尤其想把两位领袖的亲密谈话转述给帕夏。

马西特有些惊讶地发现自己对岳父有这么深的感情。他怀疑，自己是不是已经开始把帕夏当作另一位父亲看待。

“我之所以这么渴望父爱，是不是因为我实在太孤独了？”马西特心想。

第二天早上，伊诺努会在丘吉尔的别墅和他见面。为了避免迟到，马西特前一天晚上就把行李收拾好了。如此一来，出发前他就只需要把睡衣和卫生用品装进行李箱，然后穿上西装，带上文件。

会面结束后，他们乘坐丘吉尔的专机飞回阿达纳，然后转乘火车回到安卡拉。马西特进了自己的包厢，倒头便睡，他已经筋疲力尽。这时突然响起敲门声，他又一跃而起。

“抱歉，长官。总统想要见您，他想听取最后一次评估报告。”伊诺努的一位参谋官从门外探头进来说。

“我马上来。”马西特打着哈欠说。他起来后一边洗脸，一边喃喃自语：“这个伊诺努是什么人？他不会累吗？他用不着睡觉吗？”他许诺自己，等回到家里，整个周末他都要用来补觉。

然而，马西特并没有按原定的时间回到家里。大雪封住了铁路，他们只好等待几个小时，直到积雪被清扫干净。最终到达安卡拉之后，他们又必须直奔外交部，向总理做汇报，因为第二天总理就要把报告提交给国民议会。马西特给家里打了个电话，简单问候了几句，交代他们不用等他。和法兹尔帕夏畅谈开罗之旅的事只好再往后拖一拖。

最终回到家的时候，马西特全身已经散架。他双眼红肿，嘴巴干涩，浑身的关节都在疼。付了出租车钱之后，他提起行李箱，用钥匙打开家门。黑漆漆的客厅里没有一点儿声响，他的第一个念头是洗个澡，但是他马上改变了主意。他想睡在客厅的沙发上，以免打扰莎比哈休息，但又想到这样会被早起的家人吵醒。最好的办法是在客厅脱掉衣服，偷偷爬到床上，然后瘫在被子里。于是他把行李箱放在客厅的角落，脱下衣服，只穿着袜子走在地上。他尽可能轻地打开卧室的门，蹑手蹑脚地爬上床，钻进温暖的被子里躺下。他全身上下都已经麻木。正当他就要昏昏睡去的时候，突然感到莎比哈向他靠过来。“糟糕，我把她吵醒了。”他心想。他先是感觉到柔滑的丝绸睡衣贴上他的肌肤，然后是温暖的身体。莎比哈依偎在丈夫身边，双手紧紧搂着他的脖子。

“欢迎回家，”她说，“我好想你，好想你。”

注释

1　阿达纳：土耳其阿达纳省省会，位于地中海东北角。

25　巴黎

费利特从一辆旧货车上卸下一张床垫，扛在背上，往楼梯上走去。

货车司机费力地卸下另一张床垫，冲他大喊：“喂，朋友，你也许壮得像头骡子，但我不行。你最好找个人下来帮我一把。”

“等我把这个搬上去。”费利特气喘吁吁地回答。把第一张床垫放到楼上之后，他又跑下来搬另一张。

“上面有个宿舍吗？”司机问。

“差不多。”

“老天爷！你要这么多床垫干什么？你是要开旅馆还是怎样？”

“开妓院，”费利特说，“有空过来玩玩。”

“哇，小姐们漂不漂亮？”

“糟了！”费利特心想，“这白痴竟然相信我了，万一他哪天晚上喝多了，过来敲门怎么办！”

“开玩笑的。我全家人都要搬过来陪我住。”

“从哪儿搬过来？”

“拜托，讲点儿义气好不好，帮我一把。”费利特说，然后用口哨吹起了一首流行的法国小曲。

司机帮忙搬了一张床垫后就决定收工。费利特付了钱，又搬起了靠在门口的第三张床垫。

“加油吧，兄弟。”他对自己说，“连家乡的老挑夫都能搬起比这些重两倍的东西，而且眼睛都不眨一下，你当然也能做到。”当他终于把床垫搬到楼上的时候，整个人已接近虚脱。然而此时，房间里响起了电话铃声，他又重新振作起来。

电话里传来伊芙琳的声音：“你把公寓租出去是什么意思？究竟怎么回事？”

“请你理解，亲爱的，你知道我们需要攒钱买火车票。我的薪水不够，所以我决定把公寓租出去。”

“为什么问都不问我一声？”

“当时没来得及问你。不过我们不是说好了，要为宝宝，为回家存点儿钱吗？”

“我记得我们的决定是，我去找份工作。”

“我不想让你出去工作，你怀孕了，不能太操劳。而且我们要坐的火车很快就要出发了。”

“我还是要说，我们应该一起做决定。你至少应该先问问我的意见。”

“别忘了我是土耳其人，伊芙琳。我们做决定时是不跟太太商量的。我也没办法，有时候我就是管不住自己土耳其人的本性。”

“别以为靠开玩笑就能了结，费利特。”

“相信我，宝贝，当时真的来不及问你。你那时候不仅不在这里，而且还在很远的乡下，可我必须马上做决定！”

“希望你意识到这有多荒谬。我们以后住在哪里？现在怎么办？”

“你只要继续待在乡下的朋友家就好，我得去求穆利斯让我借住在他那儿，或者我也可以住在老师家里。”

“这么说我们要分开住了？”

“伊芙琳，我要跟你说多少次？我不能错过这个机会，我们非常需要钱！反正我们两周之内就会回到伊斯坦布尔去，然后再也不分开。我认为出租公寓是个挣钱的好办法，就这么简单。”

“我这辈子从来没听说过这么荒唐的事情，我的丈夫竟然问都没问我，就把自己家给租出去了，还把我一个人扔到朋友家，天知道我要在这儿待多久。”

“以前不是你因为怕我不高兴，就跟我说朋友病得很重，需要你在身边照顾吗？现在好了，你不是如愿以偿了？”

“你真可怕！你先前为什么不告诉我你都知道？你真会为自己算计！”

“我以前不让你去朋友那儿住，是因为我知道自己会想你。我不想和你分开太久！”

“那你为什么又改变主意了？你现在不想我了吗？”

“谁让你的丈夫那么有能耐，找到一个冤大头，他因为着急所以愿意付一大笔租金。我现在只希望你能理智一点儿，这种情况不会持续太久的。这样好不好，如果明天火车正常发车，我工作结束后就去找你过周末，咱们再慢慢聊这件事，怎么样？我保证我会补偿你的，亲爱的。”

费利特放下电话，深吸了一口气：“老天！真没想到，说服伊芙琳比搬一张床垫上三层楼还要费劲！”

他穿过被他改为宿舍的客厅，走进厨房，给自己冲了一杯咖啡。他已经在食品柜里储备了足够的面包、奶酪和面条，做好了迎接客人的准备。他端着咖啡回到客厅，看到自己亲手改造的客厅，心里有些不是滋味。首先这已经称不上一间客厅了，地板上铺着六张床垫，原先餐桌的位置也铺了一张。如果多来三四个人，可以在地上插空再铺几张薄床垫。他在自己的卧室里又塞进一张折叠床，这样一来这间也可以睡四个人。希娃一家可以住在较小的那间卧室里，而他自己则睡沙发。

这个周末，费利特无论如何都要去找伊芙琳。不然的话，她也许会自己跑回来找他，然后发现事情的真相。不过，他不是告诉过她，自己会住在穆利斯家吗？如果伊芙琳回巴黎，他也许可以让她直接到穆利斯家找他。为了阻止她回这间公寓，这个周末他准备把伊芙琳的东西都给她送过去。另外，他应该去找一个房地产经纪人，在他们离开巴黎后，帮他们把房子租出去。也许他真的应该搬到穆利斯那里去，以便腾出沙发，多容纳一个人。他觉得是时候告诉穆利斯这一切了。奇怪的是，相比穆利斯这个几十年交情的老朋友，他更愿意相信塔里克。

费利特的客人来自法国占领区的各个地方。德国人将犹太人集中起来送到巴黎，再从巴黎水运到德国的集中营里。抵抗组织做的事有些类似，不同的是，他们把人从巴黎送到友善的中立国去。费利特家就成了这样一个庇护所，这些绝望的犹太人抛家舍业，聚集在法国援助者家中或旅馆中，等待被送出国境。

此时还没有人知道，德国人的集中营是死亡陷阱。人们在那里被制成肥皂或纸张，或是成为实验用的小白鼠。

与此同时，还有九十七个土耳其犹太人也在巴黎，等待着登上土耳其政府安排的火车。他们怀着恐惧，暂住在不同人家或旅馆里，等待起程。除此之外，还有一些与土耳其毫无关系的犹太人，他们没有土耳其护照，也没有其他的旅行证件，他们挤在庇护所里，唯一拥有的就是一线希望。尽管如此，费利特从不怀疑他们会全部得救，他相信自己最终能够说服穆利斯或塔里克让步——只要他们看看这些人的愁容，看看他们被迫戴在胸前的、像绝症传染源标记般的黄星标志，只要听听那一个个妻离子散的故事，只要……

听到公寓楼的门铃响起，费利特跑到窗前，却没看到楼下有什么人。也许公寓大门是开着的，访客已经进到楼里。他听见楼道里的脚步声和说话声，匆匆走到门厅，打开门，惊讶地看见塔里克站在门外。

“他们到得比我预想的还早。”塔里克悄声说。这时候，费利特看见，塔里克身后昏暗的楼道里站着几个人。

“没关系，请进。”

“要是还不方便的话……”

“没问题，一切都准备好了。”

塔里克转过身，向他介绍几位客人。

“这位是拉斐尔·阿尔方达利，这是他的太太希娃和小法兹尔……还有这两位是帕拉和塞缪尔。”

抱着孩子的高个子女人纠正道：“是佩莉和萨米。”

“我还以为你们只有一个孩子。”

“他们是我朋友的孩子。”

“我也不知道会有五个人。”塔里克尴尬地笑了笑。

“完全没问题，请进来吧。”费利特说。

几个人陆续走进屋子，看到客厅的样子，塔里克吃了一惊。

“这是怎么回事？你这里好像一间临时病房！”

“我还有其他客人要来。”

“我们住在哪里？就在这个房间吗？”拉斐尔问。

“不，你们有自己的房间，但我不知道这两位小朋友该怎么办。”费利特说。

“非常抱歉，”拉斐尔说，“我早跟我太太说过，多带两个人可能会造成不便，但她不听。我还是马上找一家旅馆吧。我记得见到过一家波拿巴旅馆，应该比较合适。你这里有电话簿吗？我想查查他们的号码。”

“没这个必要，”费利特说，“而且在街上走动很不安全。除非你们想要享受奢侈的生活，不然我保证这里住得下。”

“两个孩子睡哪里都可以。”希娃说。

塞缪尔和帕拉站在门边，努力想听懂大人的对话。当他们听出“孩子”这个词时，他们有些害怕地看着彼此。

“两个孩子会说土耳其语吗？”费利特问。

“他们正在学。”

“希娃在教他们。”拉斐尔插嘴道。

“那太好了！”费利特说，“来，我带你们看看你们住的房间，就在走廊尽头，正对着卫生间。”然后他又用法语对两个孩子说：“你们俩可以睡在沙发上，两个人要挤一挤。那里我本来要自己睡的，不过我可以再去找别的地方住。你们叫什么名字来着？”

“塞缪……萨米，”栗色头发的男孩儿说，“她是我妹妹佩莉。”

“好，萨米和佩莉，把你们的东西放进五斗柜吧，贵重物品和护照放在最上层的抽屉里。”

“我们没有贵重物品。”帕拉说。她妈妈把一些钱给她缝在了裤子内侧的小袋子里，她不打算让任何人知道。

“费利特，这些床垫是给谁睡的？”塔里克问。

“给我们从法国各地带过来的人。应该还会再多三个人，但也说不准，他们也许不会来。”

“为什么不来？”

“他们有可能要翻山去西班牙。”

“你家变成这样，伊芙琳怎么说？”

“她不知道。”

“你说什么？”

“我以后再向她解释。”

希娃整理东西和照顾孩子的时候，拉斐尔加入了谈话。

“我们欠你很大的人情，塔里克。”他说，“我相信我能被放出来，你一定帮了不少忙。”

塔里克惊异于拉斐尔没有半点儿口音的土耳其语。

“别这么说，”塔里克说，“我没做什么，只是联系了大使馆，请求他们介入。”

“也是你告诉了我们关于那列火车的事。”

“还有很多和你们情况类似的人会登上那列火车。”费利特说，“事实上，有些人的情况比你们的还要糟糕。你们至少有土耳其政府的保护，想想看那些法国籍、德国籍还有意大利籍的犹太人。成百上千的男女老幼，他们没有伤害过任何人”

塔里克低头不语。

“这些可怜的人只是抱着一线渺茫的希望聚集在巴黎，除非有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他们登上那列火车，否则……”

又是一阵彻底的沉默。

“否则会怎样？”拉斐尔问。

“总之我相信，有人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费利特说。

“我也这么认为，”拉斐尔说，“这两个孩子不也拿到了护照吗？”拉斐尔指了指坐在沙发上的两个孩子，“我相信没人有借口见死不救。”

“好了，我得回办公室去了，”塔里克说，“我还有事要做，据说鲁索家的儿子已经失踪了好几天，我们也许得去集中营里找一找。希娃哈尼姆正忙着，我就不打扰她了，请替我向她说再见。等忙完了工作我再来看你们。”

塔里克和费利特一起走到门厅，拉斐尔听见他们窃窃私语了好一会儿。

“费利特，我需要请你帮我个忙。”塔里克说，看起来有些难为情。

“没问题，帮什么忙？”

“要是你刚才提到的客人没有来，你介不介意我再送两个人过来？他们也是要等那列火车的。”

“你要是没办法，就送过来好了。我可以搬到你那里住，让两个孩子睡厨房，让这两个人睡沙发，不过他们愿意挤一张沙发吗？”

“没问题，他们是一对从里昂来的年轻夫妻。你也许还记得，我跟你提过一个我从盖世太保手中救下的老妇人。他们就是她的女儿和女婿。”

“我记得，可那位老妇人该怎么安置呢？”

“她已经去世了。”塔里克说。

费利特回到客厅，希娃此时也在那里。

“小法兹尔很累，我让他去睡觉了。”她说。

“希娃哈尼姆，”费利特说，“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想拜托你一件事。你在这里的时候，能否……”

他的话还没说完，希娃就抢着说：“当然可以，费利特。你对我们有这么大的恩惠，如果有办法回报你，我高兴还来不及。你是希望我负责打扫卫生或者做饭吗？”

“不，不是这些。你看这里的布置，应该能猜到还会有更多人住进来。”

“是的，我看到了，我猜他们和我们的情况类似，也是等火车的人。”

“没错，但他们不是土耳其人，也不会说土耳其语。”

“可是我以为，只有持土耳其护照的人才能登上那列火车。”

“我们正想办法给他们弄护照。不过如果路上发生什么状况，他们的言谈举止要像土耳其人才行，他们至少要会说几句土耳其语。你既然教土耳其语，能不能……”

“你想让我教他们土耳其语吗？”

“你愿意吗？”

“非常乐意。事实上，我已经在马赛教过很长一段时间。我可以帮他们记住一些句子。不过我还想问问你，你说‘言谈举止’要像土耳其人是什么意思？我很好奇什么样的言谈举止才会像土耳其人。”

“嗯……比如说，土耳其人很爱喝茶，而且还不加牛奶；你们有特殊的净手礼；一些人喜欢戴排忧串珠；你们早饭总是吃奶酪和橄榄。另外，我们也许还可以给每人发一本《古兰经》，让他们在火车上假装阅读。”

希娃笑了：“我还可以做一些土耳其烤肉排和葡萄叶包饭，让他们带到火车上吃。”

“太棒了！既然你会做土耳其菜，不如哪天晚上就在这儿给我们露一手。”

“其实，我是结婚以后，到了巴黎才开始学做土耳其菜的。”希娃说，“我也不是很拿手。我父母不该老让我上那些钢琴课、小提琴课还有外语课的。他们说那是为了让我找个好丈夫，可是男人们难道不是更喜欢会做一手好菜的太太吗？对不对，拉斐尔？”

“我不是这样想的，我要找的是灵魂伴侣。”

“你找到了吗？”费利特问。

“我本来要找灵魂伴侣，没想到最后找了个战友。”拉斐尔说，“希娃认为她是一名女战士，肩负着拯救全世界的使命。”

“我们可以并肩作战，希娃，”费利特说，“我们何不先拯救巴黎一带的人，然后再一起拯救全世界？”

“这是我很久以来听到的最好的建议。”希娃说。她实际上想说的是，这是拉斐尔向她求婚以来，她听到的最好的建议。接着她又想起，拉斐尔并没有向她求过婚，是她自己说要嫁给他的。她转过头看着自己的丈夫，他正在跟孩子们交谈。自从那次被抓进运牛的车后，拉斐尔瘦了很多。他夜里总是睡不着觉，有时就算睡着了，也常常被噩梦惊醒，跳下床去。

她怀疑拉斐尔是否真的爱她。他视自己为心头肉还是眼中钉？他是否后悔娶了她？他被迫离开了家人和故乡，他会因此责怪她吗？他的内心深处会不会充满了怒火？

此时此刻，希娃决定，如果他们最终能够回到伊斯坦布尔，她要面对面地和婆婆谈一谈，恳求她原谅儿子。她下定决心要让拉斐尔和他的家人冰释前嫌。

“唉，亲爱的拉斐尔，”她在心里说，“我想知道，你爱我是否和我爱你一样深。”

26　正午的黑暗

戴维·鲁索起床后心情很愉快。他在窗前站了好久，伸展着四肢。新年快到了。巴黎！啊，巴黎！这座神奇的城市，这个艺术、音乐、娱乐和美食之都。对于一个刚满二十岁的青年来说，还有什么事能比在这样一座城市庆祝新年更激动人心？他出生在伊斯坦布尔最繁华多彩的贝伊奥卢区，天生就有一种寻欢作乐的本能。

戴维自认为是个很幸运的人。他出生于一个富有的家庭，一路享受着最好的教育。从圣伯诺中学毕业后，他随家人移居巴黎。他的父亲在巴黎最高档的第十四区买了一套豪华公寓，戴维在那里继续高中的学业。事实上，他拖了很久才把高中读完。每一个在同样环境下长大的年轻人都知道，学生时代是最快活的时光，想要逃避兵役或者婚姻，最好的办法就是把学生时代尽可能拖长。

戴维从伊斯坦布尔转来这所高中后，读了很多年才毕业，但是他毫无怨言。毕业后他上了法兰西艺术院。他高大、英俊，还有一双忧郁的眼睛，这些都为他尽享当艺术家的乐趣提供了得天独厚的优势。他梦想有一天，美丽的女模特们会排着队请他画裸体肖像。随着战争的爆发，这个梦想只好暂且搁置，不过他也并不在乎。他的生活一如既往，充满了快乐。在钱的方面，戴维的父亲对他从不吝啬，让他可以在与歌舞团的女孩儿交往时大方出手。每天晚上，他都要和一帮朋友出去玩得昏天黑地。和战前一样，他们去看康康舞¹表演，在酒吧里畅饮啤酒，或是坐在露天咖啡座喝葡萄酒。戴维会避开那些德国军官常常光顾的场所。持有土耳其护照让他感到很安全，虽然在护照的首页盖着一个红色的“犹太人”印章。

当戴维的父亲坚持要把全家人的护照和身份证送到警察局盖章时，戴维和母亲都感到十分恐惧。

“为什么这么着急？”他们问。

“你们的眼睛和耳朵都出毛病了吗？”鲁索先生回答，“已经好多天了，广播里天天都在说，所有犹太人必须拿身份证件去盖章。报纸上也满篇都是这类警告！”

“没错，可是盖不盖章他们又怎么知道？”鲁索太太说，“维塔利就没去盖章。”

“我做事情喜欢四平八稳，不想出了事再去向人解释。”

“但愿你不要后悔就好。”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和我争执这件事，拜托，只是盖个章而已。”

戴维护照上的红色印章就是这样来的。

现在，在这个清爽而明媚的十二月清晨，父子二人在早餐桌边一起喝着咖啡。

“你今天又要去香榭丽舍大道吗？”父亲问。

“对，我和朋友约好了。”

“这场战争把你们都变成了游手好闲的人，除了看电影，你们就没有别的事情做？”

“你希望我们做什么？”

“来我这里上班怎么样？”

“新年之后吧，老爸！等过了这糟糕透顶的一年再说。”

“我想知道哪一年对你来说不是糟糕透顶？照我看，你这辈子都在等一个好年。至于这场战争，我不认为它会很快结束。我觉得你和你那帮朋友都在给自己的懒散找借口。”

“老爸，在现在的环境下，我们都不认为出去工作是明智的做法。”

“可你们每天晚上在酒吧晃荡到深更半夜，你觉得这就是明智的做法了？”

“我们是生于战争的一代，老爸，”戴维说，“我们被战争耽误了。”

“这一点我看倒是真的，这场战争对你们造成了恶劣的影响。你要是认定自己是‘战争的一代’，所以想继续这样游手好闲下去，那么至少记得随时带好你的身份证。听说我们的邻居前几天就没带证件，结果惹了大麻烦。”

“别担心，老爸，我会带上的。”

“我觉得你最好把土耳其护照也带上。”

早餐过后，戴维读了读报纸，画了一会儿素描。今天，他和朋友们会最终决定新年夜要在哪里过。在他们眼中，新的一年与战争毫无关系。对他们这样的年轻人来说，生活仍然充满了美好的事物。香榭丽舍大道上灯火绚烂，所有店铺早已经为庆祝圣诞而装点起来，五光十色的街道好像一座座大桥。战争之手似乎没有触到巴黎分毫。欧洲的其他地区无不硝烟弥漫，而巴黎却像一棵巨大的圣诞树。满街都是穿着黑色羊绒大衣、戴着白围巾的绅士，抹着浓浓香水与德国军官互送秋波的贵妇，浓妆艳抹的歌舞演员，以及涂着红唇卖弄风情的妓女。看着这些女人招摇过市，戴维也乐在其中。

他们准备在穹顶餐厅或者花神咖啡馆庆祝新年夜，这两个地方都是艺术家常常光顾的。戴维决定给斯黛拉打电话，邀请她一起去。他打算在跨年的时刻吻她——没错，是吻她的嘴唇。在这个人人都互相亲吻，欢庆新年到来的夜晚，他相信她不会把自己推开！说不定，两个人还可以手牵手在人潮涌动的街道上漫步，深情地拥吻，然后一起去中央市场喝一杯热饮。他甚至想把斯黛拉带到他的朋友曼纽尔的单身公寓去，说不定……不，不，没必要这么着急，这一天迟早都会到来！

戴维一边换衣服，一边用口哨吹着一曲《我的军团》。和平时一样，他把钱包放在夹克内侧的兜里。正要穿上大衣时，他想起了父亲早餐时的忠告，于是他回到房间，从抽屉里取出护照，然后准备走出家门。

“你今天要晚回吗？”母亲大声问，“晚饭回不回家吃？”

“不回了，不用等我，我想我午夜之前不会回来。”

“真是的，戴维！今天又不是周末。你每天晚上都要出去，就不能歇一歇？”

戴维没有回答。他已经二十岁了，浑身上下充满了青春的活力，而且他还生活在巴黎。他关上门，大步流星地跑下楼梯。走出大楼，他心情舒畅地深吸了一口气，庆幸终于摆脱了唠叨的父母。巴黎，这座世界上最美丽、最鲜活、最闪耀的城市，摇曳着它所有的秘密，在戴维的面前展开。

从马尔博夫地铁站下车的时候，他发觉自己快要迟到了。他的朋友一定会很生气，因为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于是他开始奔跑，一路挤过人群。但是很奇怪，走向地铁站出口的人群移动得非常缓慢，挤在了一起。戴维烦躁起来，又挤过了几个人。

“老天！这些老年人真是不着急，每走一步都要先考虑一个小时！你们要是走不动，干吗不在家里待着？”他在心里想着。

他从一对慢吞吞的老夫妻中间挤了过去，来到楼梯的底端。长长的楼梯仍然被缓慢移动的人群挤满。他觉得，一定是今年的新年大采购提早了，巴黎人对战争果然毫不在意，生活照旧，购物也照旧。

“前面怎么不走了？我们可没时间耗在这儿！”前面的一个男人喊道。

戴维跳起来，想看看前面发生了什么。“老天爷，怎么回事？”他看到两排德国士兵站在地铁口，似乎正在检查男人的身份证件，并让其中一些人站到一边。女人则无须检查，可以直接通过。戴维很庆幸自己听老爷子的话带了护照，老爸果然是个可靠的人。他检查了一下内侧口袋，谢天谢地，护照还在。他随着人群，缓缓地向前挪动。

五个男人出示身份证后被放行，第六个人被他们拉到一边，接着第七、第八个又顺利通过……一个站在队伍前面的男人突然转身往回跑，还没跑出几步，尖利的哨声就响起了。

“站住！站住！”

他停下来，脸色苍白地回到原来的位置。一个士兵钩钩手指示意他过去，他缩着肩膀，向士兵走去。戴维生平第一次发现，原来肩膀是会说话的！那个人的肩膀好像在呼喊：“救救我，救救我。”这时，又有一个男人被扣在靠墙的队伍里。他后面的几个人继续鱼贯而出。

戴维迟到了，可是那又怎样呢？他绝对有个好故事可以讲给等他的朋友们听了，他会成为今晚的主角！他准备在跨年的时候给斯黛拉好好讲讲，还省去了他绞尽脑汁寻找话题的时间。“我出地铁站的时候差点儿就被抓走，要不是我带了身份证件，现在恐怕已经在集中营里了。你能想象吗，斯黛拉？”太酷了！

“身份证件！”德国士兵厉声说。

戴维把拿在手里的护照交给他，心里想着，谢天谢地，总算熬过去了。德国人打开护照，看了看照片、姓名和出生日期，又看到了那个红色印章：犹太人。

“靠墙站。”

“可我是土耳其人。”

“我说靠墙站。”

他只好照办，和其他人一起默默等在那里。一个士兵走过来，把他们分为八人一组。

“走！”

其中一个人刚想说点儿什么。“闭嘴！”士兵喝道。

他们被带上一辆灰色汽车。戴维看到他身旁一个跟他年纪相仿的年轻人正在发抖，后来戴维才知道他叫隆布罗索。这个年轻人用手指在大衣上写下“犹太人”这个词，戴维点了点头。

灰色汽车在一辆巴士旁边停下，他们下了车，又被押上巴士。很快，又有几辆汽车停在旁边，更多人被塞进了这辆已经挤得满满的巴士。巴士开出后，戴维试图猜出车开的方向，但车里挤得水泄不通，很难看到窗外。

巴士行驶一段路程之后，停进了一个院子里。下车走进一座很长的建筑里后，大家意识到这里是法兰西军事学校。他们被命令坐在走廊的地板上，每个人都害怕得不敢说话，想问士兵问题的人都会被喝令闭嘴。他们就这样坐在石头地板上，等待，再等待……从房间渗进走廊的阳光渐渐暗淡下来，他们最终被黑暗包围。夜晚已经来临。

“起立！走！”

一队一队的人从附近的几座楼里走出来，被装进五辆巴士。车开动起来。

他们在巴黎北站下了巴士，被带到火车站台的尽头，一路上士兵密集如蚁。在那儿他们被带上一列火车。大约行驶了两个小时后，他们下了火车，士兵命令他们五个人站成一队。

“齐步——走！”

他们忍着饥饿和疲惫，行进在十二月的寒风苦雨之中。他们一共有将近一千个男人，年龄从十二岁到八十二岁。他们已经感受不到恐惧了，取而代之的是某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戴维后来才明白，那就是顺从死亡的感觉。

他们走了很久很久，长长的队伍进入一座营房。他们被分成三十人一组，每组被分在一间铺满茅草的小牢房里。他们已经走了太久的路，此时一下子就瘫倒在茅草上。他们依偎在一起，试图靠彼此的呼吸和体温取暖。床铺运来之前，他们有整整一周时间要像牲畜一样睡在地上。

他们第二天凌晨五点就被叫醒，在寒冷刺骨的走廊里站了三个半小时，等待点名。

“三人一列！”

“排成一纵队！”

他们服从命令。接着他们走进一个大厅，一个士兵坐在桌后，他们轮流上前。

“姓名？”

“戴维·鲁索。”

“这是四件非常重要的东西，绝对不能弄丢。一个小碗、一只勺子、一条毯子，还有你的号码牌。拿走！”

戴维把东西接过来。

“报出你的号码。”

“三，二，三，三。”

“从现在开始，你就是3233。这就是你的名字了，要是丢了号码牌，你最好直接去死。明白？”

“明白。”

“现在在这里、这里、这里还有这里签名。”

戴维为了小碗、勺子、毯子和写着3233的号码牌登记签名。他从此不再是戴维·鲁索。不管是香榭丽舍大道咖啡馆里的朋友，还是他的父母，都再也等不到他了。自从签名之后，戴维·鲁索这个人就不复存在了。他只是3233，只是一个号码，一个高个子、脸色苍白、没有未来的号码。

士兵高声发令，他知道中午到了。

“排成一纵队！”

他们走到一口大汤锅前，每人分到了一大勺汤，用自己的铁勺喝了起来。喝完之后，他们把勺子收进衣服内侧的口袋，以免丢失。随后他们在院子里集合，五人一队，绕着院子行走。他们只许和身旁的人说话，而且只能两人谈话，不许三人以上交谈。

“我们为什么在这里？我们犯了什么罪？”

“我们是犹太人。”

“会有人来救我们吗？”

“我想不会。”

“家人一定会追查我们的下落……”

“喂！你们那边！闭嘴！”

他们绕着院子一圈又一圈地走，像驴拉磨一样，手脚和屁股都冻得冰凉。回到铺满茅草的牢房后，他们用力挤成一团，互相取暖。到了傍晚，他们再次列队走入食堂，这一回晚餐加上了黑面包。一个士兵将一条面包放在大木桌上，叫人用模板切成一个个规整的方块儿。接着，士兵给每一个“号码”分发二百克面包——他们已经不再是“人”，而是一个个“号码”。他们把这些发霉的面包吃得一点儿不剩，连每一粒面包渣都舔得干干净净。吃完饭，他们在臭气熏天的厕所门前排队。最后他们被带回牢房，瘫倒在茅草上睡去。

一个士兵锁上牢门，用德国腔的法语大声喊道：“谁也不许说话，混账东西！”

第二天早上，他们又站了三个小时等待点名。早餐有咖啡，可以用锡碗盛着喝。饭后他们又被带进院子里，院墙边堆放着大捆大捆带刺的铁丝网。现在有工作要做了，他们要把铁丝网解开，搬到指定的地方。戴维很高兴自己有事可做，不用再一圈一圈地绕着院子走了。他对父亲说自己没心情工作是多久以前的事，他已经不记得了，因为他已经失去了时间观念。要是看到他用流血的双手解开铁丝网，他家老爷子会怎么想呢？老爷子？他永远不会变老，永远也不会有孩子叫他“老爷子”了。他，罗伯特·戴维·鲁索，现在仅仅是3233，仅仅是一个奉命搬运铁丝网的“号码”。他想为自己难过一会儿，他想哭，却哭不出来。

大约一周以后，上下铺运到了，床垫是用稻草填充的。一个搬床铺进来的工人说：“真恶心，这地方臭死了！”

几个“号码”对视了一眼，他们自从到了这里，就没有换过衣服。他们睡觉和工作都穿着这一身，对臭味已经没有感觉。

十五天后，他们接到了一个新命令，打破了本来一成不变的单调生活。早上喝过咖啡后，他们没有去搬铁丝网，而是五人一队穿过一条没见过的走廊，来到另一个大厅。

“脱衣服。”

没有人动。

“我说脱衣服！”

他们十分困惑，互相看了一眼，然后开始脱衣服，脱到只剩下内裤。

“内裤也脱掉！”

“天哪！”一个老人惊叹。

“你藏了什么东西，糟老头？”一个士兵说。

他们把内裤也脱了下来，把衣服抱在身前，试图遮掩他们的尴尬。他们等了很久，有两个人受不了寒冷，晕倒在地。

“排成一纵队！”

他们排好后，一个士兵拿着棍子，逐个检查他们身上有没有虱子。另一个士兵把他们的衣服扔进一台喷着蒸汽的机器，马上又取出来。随后，他们被带到一个大房间，天花板上悬着一排排喷头。他们在冰冷的水中淋浴，浑身瑟瑟发抖。出来之后，他们从机器上领回潮湿的衣服，又被送去搬铁丝网。

时间一天又一天过去。有些“号码”被叫出去后，再也没有回来。有些老人生了病，也会被带走。当哪个人的稻草床垫被卷起来收走时，大家就知道这个人已经死了。不过，那些被叫出去却没有回来的年轻人到底经历了什么，却没有人知道。

一天早上，经过了等待点名的折磨，又用锡碗喝过咖啡之后，大家看到一个士兵走了进来。

“三，二，三，三！”他喊道。没有人响应。

“我说3233，混账东西！”

“他在喊我，”戴维心想，“我是3233，现在我该怎么办？”他向前迈出一步。

“你就是3233？”

“是的。”

“回你的牢房，带好你的碗、勺子、毯子和号码牌，然后回到这里。”

戴维走进牢房，卷起床铺上的毯子，拿上碗和勺子，摸摸本来就在兜里的号码牌，然后走回食堂。

“都带齐了吗？”

“带齐了。”

“走！”

戴维看了一眼仍然站在队伍中的狱友们，一些人低下了头，另一些人用眼神向他道别。

“估计他是要被枪毙了。”一个人低声说。

戴维听到了他的话，但是并没有难过。他很高兴自己解脱了，不用再喝那些被称为咖啡的棕色液体，不用再喝比泥水还难喝的汤，不用再啃硬邦邦的黑面包，也不用再搬运铁丝网。而且，他再也不用躺在稻草床垫上绝望地想家，不用再为没有吻过斯黛拉就死去而痛苦万分，也不用再感到自己尊严丧尽只剩下一个号码。他跟着士兵来到一间小办公室，一个文官坐在桌后，面前放着一个像税务登记册一样的大本子。

“你的编号？”文官问他。

“三，二，三，三。”

文官打开本子：“在这一页找你的名字！”

他的名字！戴维想起来，他是有名字的。但他的名字是什么呢？

他躬身向前，看着本子，眼前一片模糊。那些字母好像在页面上跳来跳去。他揉了揉眼睛，又仔细看了一遍。他首先看到的是自己的号码，3233，他的名字就写在旁边。他用手指指着名字。

“找到了？”

“是的。”

“读出来！”

“罗伯特·戴维·鲁索。”

“把你的东西留下。”

戴维呆呆地看着他。

“为什么这样看我？把你的碗、勺子、毯子和号码牌放在桌上。”

戴维小心翼翼地把碗、勺子还有毯子摆在桌上，然后再把号码牌放在毯子上。文官细心地检查着，好像它们是珍贵的珠宝。随后他让戴维为每一样东西签名。

“我要去哪儿？”戴维问。

“见鬼去！”文官回答。

“我能不能在死前给家人打个电话？”

文官笑了。

“或者能不能请你们给他们传个口信？”

“什么口信？”

“就说我要上刑场了。”

“你是这样想的？”

“如果不允许我跟他们通话，我能不能给你一个号码，请你行行好打给他们。与其让他们一直担忧下去，我宁愿让他们知道事实。”

“知道什么事实？”

“我死了。”

文官轻蔑地笑了。“狗东西。”戴维心里骂道。

把戴维带来的那个士兵又把他带出了大楼，他们穿过院子，走进另一座挂着德国国旗和纳粹党旗的大楼。他们走上楼梯，又穿过一条走廊。

“在这里等着。”士兵说完，走进了一个房间。戴维瘫坐在门口的长凳上。他甚至想躺在上面，他觉得，一个将死之人做什么都无所谓了。比如，他可以朝刚才的士兵或者路过的军官吐口水，他可以咒骂他们，可以脱下裤子随地小便；他们又能把他怎么样呢？他胡思乱想了一阵，却什么也没有做。新鲜空气反而让他昏昏欲睡。除了解开和搬运铁丝网，他似乎已经打不起精神做其他任何事了，好像那是他在地狱之门承担的差役，也是他唯一能够胜任的事情。

士兵回来时，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走！”他说。戴维想要从长凳上站起来，却发现他没有力气。

“走！”

他费力地站起来，拖着脚步，勉强跟上了那个士兵。要不是还有一点儿廉耻尚存，他恐怕已经在地上爬行了。他们下了楼梯，走出院子，来到一条街上，最后走进了一座开满菊花的花园。戴维看到前方有一栋雅致的别墅。

“戴维啊，”他心里对自己说，“你已经是个死人了，只是自己还不知道！那条街道……这座美丽的花园……这一簇簇鲜花……这栋别墅……这些当然都不是真的……我肯定已经死了。我是个死人了。感谢主，我死得毫无痛苦，我得救了。我终于得救了，死亡万岁！”

他们通过的时候，一个守卫向那士兵敬礼。戴维回了一个礼，深深地鞠了一躬。守卫看上去有些困惑，也向他挥手回礼。士兵带戴维走上台阶，来到别墅的门厅，四周的大理石墙壁上挂着一些美妙的画作。戴维期盼着天国女神²从某个房间出现。他希望她的眼睛像斯黛拉，声音像他的母亲。当然，犹太人的天堂里没有女神或天使，不过他听说穆斯林死后会有年轻美貌的天国女神迎接他们。要知道，他进天国时手持的是土耳其护照……他暗自傻笑起来。他现在没有心情欣赏美女，但他无比渴望见到一张熟悉的面孔，帮他回忆自己度过的一生。所以他才会希望天国女神长得像斯黛拉。至于母亲的声音，他以前做梦也没有想到自己会如此怀念。他现在只想再听他母亲说一句：“儿子，我的乖儿子。”而他就可以回答：“妈妈，我好想念你，妈妈！”

“拿着这个，进那个房间，我在这里等你。”士兵说完，把文件夹递给他。戴维拿着文件夹，走进一个陈设非常豪华的房间，一个男人正坐在路易十四式的书桌后面。

“请你在本子上找到你的名字。”那个男人对他说。

请我！对了，他看来真的死了，此时已经身在天堂。他走上前，看着本子，这一次他的视线不再模糊，他很快找到了自己的名字。

“这里……我的名字在这儿。”

“在你的名字旁边签字。”

他签了字。

“拿好，这个是给奥斯维辛集中营的，这张是到巴黎的火车票。”

“你说什么？”

“这是你的离营许可和你的火车票。你可以走了，再见。”

“走去哪里？你是说我可以回家了？”

“你是弱智吗？”男人像那些士兵一样敬了个礼，然后指了指门。“直接回巴黎，”他用口音生硬的法语说，“回去之后，别忘了跪着亲吻土耳其领事的手。”

戴维离开房间，士兵正在楼下等他。他随士兵走出别墅，穿过菊花丛，来到了大门口。不，他没有死，他自由了。“自由是什么？”他忽然迷惑起来。那个士兵走进警卫室，对他们说了些什么，然后一个警卫打开了大门。

戴维走了出去。

两个月前刚到集中营时，他的体重是六十五千克，而现在只剩下四十七千克。他看起来就像一具骷髅，或者一个鬼魂，在光秃秃的栗树中间行走着。他没有一点儿感觉，没有感到开心，没有感到饥饿，也没有任何兴奋和期盼之情。他就这样木然飘到了回家路上的火车站。他是谁？他的心呢……他还剩下些什么？现在的他只是一个可怜的号码，以及一个很老很老，甚至比他称为“老爷子”的父亲还老的人。他现在的年龄是3233岁。

注释

1　康康舞（cancan）：一种轻快粗犷的法国舞蹈。

2　伊斯兰教信仰中居于天国的美丽女子。

27　巴黎

希娃开始喜欢上一些她教的学生，玛戈就是其中之一。她和希娃变得非常亲近。也许是因为玛戈是匈牙利人，她学起土耳其语来比别人更轻松。

一天，她用土耳其语说：“我有一个土耳其朋友。”

“对，你当然是我的朋友。”希娃真诚地回应道，并把她搂在怀里。玛戈有一点儿惊愕地微笑起来。

自从玛戈被解雇之后，她就经常拜访费利特的公寓，帮一帮希娃的忙。当希娃上课的时候，她就会帮忙照顾小法兹尔，带他出去透透气，同时也会帮忙买点儿东西。

希娃曾经问她：“你就没有问问他们为什么突然解雇你吗？”玛戈回答说：“我觉得最好不要多问，如果他们说因为我是犹太人，我又能怎么说？”

和其他犹太人一样，她也感觉在巴黎已经无法容身，所以决定经土耳其前往巴勒斯坦。

“说不定你会喜欢上伊斯坦布尔，决定要永远留下来呢。”希娃说，“我们没准还能帮你找个帅气的土耳其小伙子。”

“土耳其男人不会喜欢我的。”

“我才不信呢，玛戈！土耳其男人最迷恋金发美女。”

玛戈微笑了一下，喃喃自语道：“真是这样就好了……”

由于两个人的关系已经非常亲密，希娃便请玛戈帮她给费利特带回家的护照贴照片，并在内页写上土耳其姓名。这项工作要在午餐之前做完。

希娃和费利特尽可能帮这些犹太人想出接近他们原名的土耳其名字。“罗克珊妮”变成“鲁克珊”，“康士坦丝”变成“康丝本”，“戴维”变成“达武特”，“莉莉安”变成“莱拉”，“玛丽”变成“梅莉姆”。可是，至于怎么给玛戈改名，希娃有些为难。

玛戈早上过来的时候，希娃用法语问她：“玛戈，你喜欢‘玛拉尔’这个名字吗？”

“还有其他以‘玛’开头的名字吗？”

“让我想想，有‘玛可布莱’‘玛德丽’‘玛库贝’‘玛希尔’……”

“不如你帮我挑一个吧。”

“我觉得‘玛拉尔’最好，像个年轻人的名字。”

“什么意思？”

“这个名字很现代。”

“我只听人家说过名字流行不流行，从没听过名字还有现代不现代的说法。”

“玛戈，我敢说，你到了土耳其之后，一定会发现更多新鲜的事情。”希娃说，“我保证你天天都会有惊喜。我的国家非常与众不同。”

“唉！”玛戈叹了一口气，心想，“要是我能像她这么容易回到自己的祖国，那该多好。”

她们把护照铺开，放在厨房桌面上。希娃贴照片，玛戈则用熨斗把照片压紧。这些护照大多是土耳其政府发给学生的，她们把原来的照片换成了犹太人的；而超过一定年龄的人，就得用抵抗组织提供的护照了。

费利特请他们在午饭前做完，好让他拿去盖章。门铃响起的时候，玛戈跑去开门，以为是费利特回来了。这时，正在厨房的希娃听到外面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你怎么会在这里？”

“对不起，我也想问你同样的问题！”

“我需要你立刻向我解释。”

“你凭什么用这种语气对我说话？”

听到他们越吵越凶，希娃急忙跑到门口，只见塔里克和玛戈正怒视着彼此，两人都有些惊讶和不知所措。

“塔里克！我还以为是费利特回来了。快进来。”

塔里克抓住希娃的手臂，把她拉进厨房，关上门，用土耳其语和她说话。

“希娃，你认识这个女人吗？是谁把她叫来这里的？”

“塔里克，她是玛戈……是我的朋友”

“我知道她是谁，你是在哪儿认识她的？”

“这里。”

“‘这里’是什么意思？”

“是费利特把她带来的，她和大家一起学土耳其语。她也准备坐同一列火车。”

“天哪！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我当然知道。”

“听我说，希娃，那个女人很可能是个间谍。”

“你在开玩笑吗？她是犹太人，匈牙利籍犹太人。”

他们听到厨房门把手转动了一下，然后传来玛戈的敲门声，塔里克停止说话，把门打开。

“塔里克先生，”她的声音柔和下来，“你真的误会我了。我承认，这是我的错，是我误导了你。我得向你道歉。希望你能理解，我们一直生活得战战兢兢，我怎么敢告诉你我是犹太人呢？”

“你该直接跟我说的，玛戈。你知道，我们正竭尽所能帮助犹太人。”

“我用尽办法试探你，想看看你们有没有可能发给我护照，可是你当着我的面堵上了每一扇门。最后我觉得，你一定猜出我是犹太人了，所以想赶紧摆脱我。”

“真是大错特错。”

“但是你再也没有找过我。”

“我完全想成另外一回事了。现在我才知道你是犹太人，穆利斯什么都没跟我说。”

“穆利斯也不知道。没有人知道。我们连身份证都必须藏起来，不然恐怕工作也保不住。”

“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塔里克问。

“费利特先生带我来的。”

“你在哪里认识他的？”

“他是我表哥的朋友。”

“塔里克，你和玛戈本来就认识吗？”希娃问。

“是的，不过我得承认，在这里见到她让我很惊讶。”塔里克回答，然后用土耳其语问护照是否准备好了。

“没问题，都准备好了。”

“我给你们带来了一些受洗证明，我想你们也许用得上。”

“不好意思，我不明白这个是做什么用的。”希娃说。

“这些假的受洗证明是安吉洛·隆卡利大主教寄给我们的，他是梵蒂冈驻伊斯坦布尔的教廷代表。如果你们的护照不够，也许可以用这些，尤其是给孩子们。”

“这些证明是从哪里来的？”

“我刚说过，从伊斯坦布尔寄来的。”

玛戈和希娃露出困惑的表情。

“你是说，一个天主教的神职人员，竟然想要帮助犹太人？”玛戈问道。

“如果他是一个真正敬畏上帝的人，有何不可？在他眼中，我们不都是上帝的子民吗？”希娃说。

“这些都留给你们，”塔里克说着，把证明递过去，“把准备好的护照给我吧。”

“可本来应该是费利特来取的。”

“希娃，反正都是需要我们来盖章的，我直接拿走可以快一点儿。据我所知，费利特傍晚才能回来。”塔里克说。

希娃心想：“显然，费利特和塔里克的无数次谈话有了成果。费利特不是说过，塔里克是世界上心肠最好的男人吗？”

玛戈把护照放进一个棉布袋里，又往袋里装进一条不新鲜的面包，让面包在袋子外露出一点儿。

塔里克看到之后，对她说：“别担心，我有外交豁免权。”

“哦，没错。别忘了，我还欠你一杯咖啡。”玛戈说，“你请我喝了一瓶好酒，塔里克先生。离开巴黎之前，我至少要请你喝一杯咖啡。”

“一有机会，咱们就一起喝咖啡。”塔里克感到有些尴尬。他拿着袋子快步走下楼梯，碰到八九个男孩儿女孩儿迎面走上来。

过了一会儿，这些孩子已经坐到了公寓的床上、椅子上还有地板上，希娃逐个打量着他们。她已经和他们很熟了，开始叫他们的新名字，这些不同年龄的学生也都已经能够反应过来了。女孩儿们把姓名的首字母绣在毛衣正面，男孩儿们则绣在了衬衫胸前的口袋上。

他们总是十五个人为一组，在固定的时间来到费利特的公寓。希娃教他们说一千以内的数字、年月日，和一些基本对话。为防被问到个人背景，她还煞费苦心地给每个人编了一套故事。假如被同车厢的陌生人问到，年纪小的会说他们是在法国留学，有一些人会说是来看病，一些上了年纪的人会说是来探望孩子，还有一些人则只需要假装听不懂外语。然而，无论是老年人、中年人还是年轻人，心里都非常忐忑。

又一次，希娃试图让他们安下心来：“你们有什么好怕的？德国人又不懂土耳其语，怎么可能听出你们的错误？如果遇到不会的，可以装腔作势地说些土耳其语的发音，一样可以糊弄过去。”

“可万一他们中间有人会说土耳其语怎么办呢？”

“就算有人会说，也不会比你们说得好。他们也许只会一些单词，你们只要尽量多学几句就行了。”

希娃知道，距离火车出发的日子，已经开始倒计时了；虽然塔里克并没有透露什么细节，他只是说：“车厢正在过来的路上。”

“它从哪儿过来？”

“安卡拉。”

“你是说火车吗？”

“不，是车厢。那是一节很大的火车厢，连接在一列开往欧洲的火车后面……”

“它什么时候到这里？”

“战争时期谁说得准？要是运气好，不出什么问题，两周之内应该就能到。”

“这样的话，我们应该通知大家。”

“不，千万不要！我们要等出发前一天再通知大家。如果走漏了风声，我们所有的努力就都付诸东流了。”塔里克警告她。

“可是，那让他们怎么提前准备？”

“别傻了，希娃，他们老早以前就都准备好了。等车厢一到，他们提起行李就能走。”刚刚加入对话的拉斐尔说。

塔里克到公寓来得越来越频繁。有时候，等挤在公寓里的每一个人都吃完饭后，费利特会带上希娃或者拉斐尔去附近的咖啡馆见塔里克。阿尔方达利夫妇要轮流留下照顾孩子。一个从康士坦丝改名为康丝本的新房客好几次提出，她愿意帮忙照顾小法兹尔，这样希娃夫妇就可以同时外出。希娃婉拒了她的好意，因为不太放心把孩子交给一个不熟悉的人照顾。不过，大多数出入公寓的人都已经和他们成了很好的朋友。他们很快就要离开巴黎，所以决定好好享受最后的时光。他们不是去电影院或剧院，就是坐在咖啡馆里，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和塔里克还有玛戈在一起时，他们喜欢看街上那些披着毛皮披肩、穿着艳丽的女人，她们挎着高阶德国军官的手，边走边扭动腰肢；或者看年轻的中产阶级姑娘骑自行车，她们的短袜和高跟鞋一圈圈转动。他们喜欢把某个女人想象成间谍，或者把某个穿皮夹克的男人想象成抵抗组织的成员，而且还为这些人编出许多故事，并乐在其中。玛戈加入他们之后，塔里克一反平时的严肃面孔，也和大家嘻嘻哈哈起来。

一天晚上，轮到拉斐尔照顾孩子，希娃则跟着费利特和塔里克出门。当他们在艺术家咖啡馆等玛戈过来时，费利特利用这个机会，感谢塔里克在护照的事情上帮的忙。

“我相信，真主会为你的所作所为赐福与你。”他说。

“并不全是我的功劳，”塔里克回答，“如果没有上级的同意，我也没办法给护照盖章。”

“但我相信是你说服他们的。我姐姐经常在信里提起你，说你是多么不同凡响。”

塔里克脸红了：“相信我，希娃哈尼姆，我们的政府和外交部都对此事非常配合。如果只靠我一个人的话，恐怕什么也做不成。”

希娃转向费利特：“说到你，费利特，毋庸置疑，你所做的事情也简直不可思议。你介不介意我问你一个问题？”

“当然不介意。”

“你为什么会投身于这件事？据我所知，你的太太也不是犹太人。”

“我该怎么说呢，希娃。也许我只是想向自己证明，在如此恐怖的环境之中，我仍然还是个人。”

“不惜冒着生命的危险？”

“归根结底，生命又是什么呢？我们每个人不都终将死去吗？我们立身天地之间，但求做事问心无愧，我相信只有这样的人生才值得过。”

“我向你脱帽致敬，费利特。”希娃睁着一双纯真的大眼睛，敬佩之情溢于言表。

到了约好的时间，玛戈仍然没有到，塔里克掏出怀表看了看时间。“你是不是很担心她？”希娃调皮地问。

“没……没有。我是说，有一点儿。这段日子里，谁也不是百分之百安全的。”

“你知道我一直在说服玛戈留在伊斯坦布尔吗？”

“为什么？”

“少来了，塔里克，别假装你不知道为什么。我一眼就能看穿你心里是怎么想的，这种事我看得很清楚。”

“也许是这样，希娃，可你别忘了，我在外交部工作，我是不能跟外国人结婚的。”

“我难以相信。这是为什么？”

“规定就是这样，我们被禁止和外国人结婚。”

“加入土耳其国籍的外国人也不行吗？”

“那也不行，很遗憾。”

希娃咬着嘴唇，有些难过地说：“我不知道这个规定。难以置信，似乎我们的国家一直在找借口把人们区分开来，不光用宗教，还用国籍。”

“不只是我们的国家如此，希娃，”塔里克说，“歧视这种事在全世界都一样。看看在历史悠久的欧洲，现在都发生了些什么！”

这时，玛戈从街角出现了，匆匆朝咖啡馆走来。她穿着一件红色大衣，金色的卷发在风中左右飘荡。看到塔里克眼中闪烁的光芒，希娃低下了头，心中对他充满同情。

晚上聚会结束时，费利特和希娃一起回公寓，塔里克对玛戈说：“我可以送你回家吗？”

“你能不能陪我走一会儿？我想呼吸点儿新鲜空气。”

“没问题。”

“你送我到家后，也许可以上来喝杯咖啡，上次你拒绝的那杯。”

“上次的事我感觉糟透了，玛戈，你怎样才能原谅我？我真的非常抱歉。不过你也得承认，你确实问了我太多问题，要是你说得更直接一点儿就好了。”

“那些都已经过去了。”

“可是我们浪费了太多时间，”塔里克说，“尤其是现在，时间对你我来说都如此珍贵。”

他握紧玛戈的手，玛戈则像小猫一样依偎在他怀里。他们手牵着手，沿着灯火灿烂的街道漫步。

第二天早上，穆利斯一直盯着塔里克上下打量，塔里克被看得有些不自在。

“怎么了？你干吗这样盯着我看？”

“你昨天很晚才回来。”

“没错。”

“非常晚，你凌晨才回来。”

“那又怎样？”

“你有没有什么要告诉我的？”

“比如呢？”

“我不知道，但一定有什么。”

“好吧，我吻了她。”

“还有呢？”

“够了，穆利斯，你问得太多了。另外，我知道你买了今晚的话剧票。你要是不注意点分寸，七点之前别想下班……我说到做到！”

塔里克起身来到客厅，拿起昨晚回家时匆匆扔到沙发上的外套和衬衫，带回了自己的房间。衬衫的领子上还留着口红的印记。

28　倒计时

“我们需要为这列火车选定一条路线。有这么多人在车厢里，路上绝不能引起半点怀疑。”费利特说。

“如果经过瑞士，因为它是中立国，沿途就会遇到很多盘查身份的岗哨。”

“既然如此，火车不能经过瑞士。”

“不知道能否让火车一路南下里昂，然后穿过意大利。这样会不会安全点儿？”

“你疯了吗？这简直就是把肥肉送到意大利法西斯的嘴边，他们一定会赶尽杀绝的。墨索里尼那帮人比纳粹还狠得多。”

“可火车总是要经过其中一个国家的，不是吗？瑞士、意大利或者德国，没有其他选择！”

“身份盘查无处不在，各位。几个同事一周前刚从土耳其过来，他们每次过境都要接受全面检查。”

“也有例外，据说加利普回伊斯坦布尔的时候，没有人查过他。”

“哪个加利普？你是说我们驻汉堡的领事？”

“对。”

“没错，我听说德国境内的火车不会受到严格的检查，甚至从德国离境的也一样。”塔里克说。

“我希望你不是在建议，让那些被德国人搜捕的教授和科学家穿过德国国境！”

“你是不是忘了，这些人是在法国受到追捕，而不是在德国！”

“拜托给我一支烟，费利特，我的抽完了。”塔里克说。

“抽我的。”希克梅特·厄兹多安把一个银色的烟盒从桌上递了过去。

他们聚在土耳其驻巴黎领事希克梅特·厄兹多安的公寓里开了一次会。倒计时终于开始了。火车正在过来的路上，一到巴黎就立刻折返。德国人随时有可能征用任何火车运送部队，所以他们不能冒险让火车在巴黎停留超过一天。

几位外交官已经聚在一起商议过火车的回程路线。而这一次，希克梅特·厄兹多安对于费利特的在场不是很舒服，因为他是一个完全的陌生人。是塔里克坚持让费利特过来开会的，因为他和抵抗组织的关系很可能对他们有用处，

火车将搭载176个不受德国人欢迎的乘客，其中有一半虽然持有土耳其护照，但并不是土耳其公民。他们有些人和土耳其有渊源，但也未必说得好土耳其语。因此，他们认为火车上需要有一个领队，他必须是以土耳其语为母语的土耳其公民，同时还要会说几门外语。在必要时，领队负责出面与途中的德国军官、警察或检查员沟通。

经过土耳其政府的全面审查，又通过了柏林和维希大使的核准，费利特被任命为领队。

突然间，费利特大喊一声：“我找到了！我找到了！¹我找到答案了！”他从座位上一跃而起，抱住正要点烟的塔里克，在他脸上一阵乱亲。

“你找到什么了？怎么回事？你疯了吗？”

“没错，我就是疯了。多亏了你，塔里克，我才想出问题的解决办法。我找到了，朋友们！火车必须穿越德国。”

“那是不列入考虑范围的，”希克梅特·厄兹多安说，“我们绝不能冒这个险。如果他们的身份被发现，你可别忘了，那节车厢是土耳其政府的。”

“相信我，他们不会被发现的。因为连魔鬼都不敢想象，让一节满载犹太人的车厢穿越德国的心脏地带。”

“绝对不行！”

“可是，希克梅特，这是一个只有天才才能想出来的妙计。你好好考虑一下。”

“你的意见呢，塔里克？”希克梅特·厄兹多安问道，期待得到这位同事的支持。塔里克默不作声。“你看，塔里克也不认可。”

“为什么不多考虑一下，希克梅特？咱们明天再做决定。”

“我们没有时间等到明天了，各位。我们必须马上做出决定，然后开始行动。别忘了，我们还需要得到沿线国家的许可。”

“把地图给我。”费利特说。

餐具柜上放着一张很大的地图，不是能够分发传看的那种小地图。他们摘下墙上的一幅画，把地图挂在上面。

“有没有什么东西可以给我当指示棒？”

希克梅特走进厨房，拿回一只木勺。费利特接过勺子，在地图上比画起来。

“如果我们向南走，就要先经过瑞士，然后要么穿过意大利，要么穿过奥地利，而走这两条路线我们都要面临德国人的全面检查。或者，我们可以一路开到柏林，虽然路程更长，但是一旦护照在那里盖过章，就没人会再浪费时间检查我们。这才是最重要的一点，不是吗？”

“可是我们该怎么过柏林这一关？”厄兹多安问。

“我们可以请土耳其驻柏林的大使馆帮忙。使馆官员可以到火车站跟我们碰头，收走护照，送去盖完章再还回来。”

“使馆官员为什么会愿意费这个心思？”

“因为他们将会接到命令。我相信我们的萨费特大使一定非常乐意帮忙。”塔里克说。

“我在想，我们能否安排一个人从内部接应我们？”费利特说。

“什么意思？我没听明白。”

“比如找一个善良的德国士兵，他也许会愿意帮忙。我并不相信每个纳粹党员都真的像我们想的一样丧心病狂。”

“我也相信他们之中会有人厌恶残害犹太人的行径，可是想找到这样的人需要冒太大的风险。”

“如果我们能够知道火车经过柏林的准确时刻，我也许能安排一下。”费利特说。

“我不懂你的意思，你是说你在德国士兵里有朋友？”希克梅特·厄兹多安诧异地看着费利特。

塔里克看着他的朋友，愤怒地说：“请不要这样逞能冒险。我们唯一能够信赖的只有大使馆和领事馆的人，我们不会找其他任何人帮忙。”

“我完全赞成我同事的观点。”希克梅特说。

费利特本想请抵抗组织从中协助，因为遍地都有他们安插的人；但他决定不在这一点上与他们争执，只是说：“看来你们已经对途经柏林的路线感兴趣了？”

希克梅特·厄兹多安回答：“费利特，我的朋友，要以身犯险的不是我们。如果有些乘客的真实身份被发现，他们必死无疑。所以我们必须非常小心，不能害了他们。就算我们真的让德国人相信车上的年轻人是土耳其留学生，可是他们通缉的那些教授、医生还有科学家怎么办？你准备怎么让他们过柏林这一关？乔装打扮还是怎样？”

“没错！”费利特说，“让一个人大变样还不容易？秃头的可以戴上假发，有卷发和胡子的可以剃掉，其他人可以戴上眼镜，或者染个头发，甚至还可以拔掉眉毛什么的。”

“这节车厢快变成马戏团的包厢了。”希克梅特·厄兹多安说。

“希克梅特，像我说的，咱们明天再做决定吧。早上想问题通常会更清醒。”塔里克用平静的语调说。

“好吧，但是不能再犹豫了，我们明天必须做出最后的决定。火车几天之内就到了，记住，我们不能让它等待超过一晚。”

“那么，明天下班后还在这里见？”费利特问。

“恐怕不行，”希克梅特说，“明天早上我太太和女儿就回来了。”

“我的公寓已经人满为患，”费利特说，“连站的地方都快没有了，更别说坐下。”

“我的公寓里有穆利斯在，虽然他知道大致的情况，但是我们既然准备尽可能地保密，那么越少人知道细节越好。”

“那么在领事馆见面怎么样？”

“那里会有夜班警卫和值班人员。”

“有办法了，”塔里克说，“我有一个也在等火车的朋友自己一个人住，我们可以去她的公寓。她不太懂土耳其语，而且我还可以请她出去看场电影什么的。”

“这位朋友不会是玛戈吧？”费利特凑到塔里克身边，对他耳语。

“没错。”

“一石二鸟啊！”

“枉我一直把你当朋友！”

“我是你的朋友，”费利特说，“但我就是喜欢逗你。”

“开玩笑也要有个分寸。”

“你们在那儿窃窃私语什么呢？”希克梅特·厄兹多安问，“你们有什么事瞒着我？”

“没有，绝对没有，希克梅特，我们只是在讨论明天见面的地点。我会先跟这位朋友联系好，然后通知你们。”塔里克说完，把地图从墙上摘下，卷了起来。

“我还是想说，火车经过柏林太危险了。”希克梅特·厄兹多安重申道。

“我还是持相反的看法。听我说，别忘了我怀孕的太太也在火车上，我会让自己的妻子和没出生的孩子冒生命危险吗？”费利特说。

“不管怎么说，最后拍板的还是驻柏林和维希的两位大使。”

“不一定，他们其实是希望我们权衡利弊之后，自己做出决定。”

“希克梅特，做最终决定的人要承担很大的责任。另外，在电话里讨论此事不太保险，我准备明天早上去一趟维希，你也跟我一起去吧？”塔里克说。

“我们两个人同时不在领事馆不太好。你最好一个人去，我会给柏林的萨费特·阿里肯发一封加密电报。”希克梅特·厄兹多安回答。

他们走向塔里克的汽车时，费利特问：“你这位同事是不是有些胆小怕事？”

“不能这样说。他是一个非常谨慎的人，总是想万无一失地履行好自己的职责。”塔里克回答，“为政府工作的人承担着很多责任，不能凭直觉或个人喜好做事，要周密地考虑方方面面的因素。”

“真主保佑，别让我接触任何政府工作，我不想扼杀自己的创造力！”费利特说。

注释

1　传说阿基米德在洗澡时发现了浮力原理，高兴得来不及穿上裤子，就跑到街上大喊：“我找到了（Eureka）！”

29　告别之夜

玛戈从电影院回来时，她公寓里的会议也结束了。塔里克正坐在客厅里，小口喝着葡萄酒。当他听到玛戈用钥匙开门的声音时，他马上跑到厨房，又取来一个酒杯。

“电影怎么样？喜欢吗？”他边说边给玛戈倒了一杯葡萄酒。

“我连着看了两场，怕打扰你们开会。”

“真是个懂事的乖女孩儿，这杯是给你的奖励。我记得我们第一次共进晚餐时，你很喜欢这种酒。”他举杯和玛戈碰了一下杯，“旅途愉快，一路顺风。”

玛戈喝了一小口，然后把酒杯放在桌子上，用双手搂着塔里克说：“你们决定好了吗？”

“决定好了，你想让我告诉你，还是想保留惊喜？”

“我好害怕，塔里克，请不要告诉我火车要经过柏林。”

“那我还是不要告诉你为好。”

“不！真的是这样吗？”

“真的是哪样？”

“我们要经过柏林？”

“过来，”他让玛戈坐在自己大腿上，把她像小婴儿一样搂在臂弯里，“相信我，玛戈，最安全的路线就是经过柏林。我们详尽地讨论过，征询过多方的意见，甚至和土耳其政府沟通过，最后连希克梅特·厄兹多安都同意这是最佳路线。”

“光是想一想就让我毛骨悚然。”

“正因为如此，这才是最安全的路线。既然光是想一想就让人害怕，那么谁又能猜到，我们真的敢让一列满载犹太人的火车穿越德国。明白了吗？保证你们安全的就是这样的心理。”

“没人能想到这种事。”

“没错，我们就是算准了这一点。我们即将做的事情连魔鬼都不敢想象。一旦你们的护照在柏林盖过章，就不会再有德国人、意大利人或者奥地利人骚扰你们了。从那之后，你们就会一帆风顺地到达康斯坦察。”

“我们不是要去伊斯坦布尔吗？”

“大部分乘客会在康斯坦察坐船，继续去伊斯坦布尔的会转到另一列火车上去。阿尔方达利夫妇会去伊斯坦布尔，你最好跟他们待在一起。”

“这场冒险要持续多久？”

“这的确是一场冒险，没人说得准需要多久，所以你要耐心一点儿。有些铁轨可能被炸毁，还有些可能被截断，如果遇到这种情况，火车就必须绕道。还有，火车可能会被德国人征用过来运兵，也会耽搁一阵。”

“有可能要一年的时间吗？”

塔里克笑了：“有人能八十天环游世界，你们的旅程怎么可能要一年？”

“可现在是战争时期。”

“别担心，玛戈，我相信十到十二天旅程就会结束。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下车就给我发电报？”

玛戈在塔里克怀中默默哭泣。

“别哭了，我的宝贝。别忘了你不是一个人，还有朋友们陪着你呢。阿尔方达利夫妇答应我，他们会在伊斯坦布尔好好照顾你；而且还有费利特和伊芙琳。你想想，要是此行有危险，费利特会让他怀孕的妻子上火车吗？”

“塔里克，我不是为这个而哭。好奇怪，我不像以前那样急着走了。我……我不想离开你，你明不明白？”

塔里克亲吻着玛戈的脸颊和脖子：“我也希望我能够请你留下，亲爱的。”

“那你为什么不请我留下？”

“我不能这样，玛戈。我无权要求你把最美好的年华浪费在我身上。你年轻、漂亮，像所有姑娘一样，你也会想要嫁人并拥有一个家庭。”

“我知道你除非辞职，否则不能娶我，塔里克。”

“我能在外交部工作并不容易。我父亲为了让我接受良好的教育，非常努力地工作。你不知道，为了让我在伊斯坦布尔读书，他这些年都是怎么过来的。他不仅要负担我的学费和寄宿费，还要给我凑出买书和买衣服的钱，好让我在同辈人面前不显得那么寒酸。最后，他的心脏不堪重负……如今我成了他期望中的样子，玛戈，我不可能辞职，我不能辜负他的苦心和付出。”

“我没有期望你辞职，塔里克，至于孩子，也是可有可无的。”

“啊，亲爱的！你完全不了解，在安纳托利亚，有婚外生子或者断绝香火都被认为比死还不如。而且，你现在也许觉得这都不是问题，但是相信我，过不了几年，你就会想得到每个年轻女人都拥有的东西，然后责怪我。不，玛戈，我们不能这样。”

“既然如此，那就让我们把握今宵。”

“好，让今夜独属于你和我，让它成为我们最特别、最美妙、最珍贵和最动情的夜晚，让我一辈子也忘不了……”

塔里克把玛戈从腿上抱下来，轻轻放在地毯上。他一边吻她，一边温柔地一件件脱掉她的衣服，呼吸着她的体香。深蓝色的地毯映衬着她纤细而白皙的胴体，好像一幅戈雅的画作。他满怀敬畏地凝视着这幅画，他想要画中美丽的金发女子投入他的怀抱，热情地与他融为一体。他希望这幅画面永远占据着他的心灵，擦去另一个金发女子在那里留下的印记。

30　安卡拉

刚刚接到的电话让马西特大吃一惊。对方挂断后，他仍然把话筒握在手中，并环顾着办公室，想看看有没有同事在旁边。整间屋子里只有他一个人，他的秘书在隔壁的办公室，他决定在证实消息之前先不要跟她提起。他放下话筒，走进秘书的办公室。

“麦迪哈哈尼姆，我现在要去胡斯努的办公室。如果有电话打来，请马上通知我。”

他刚一转身离开，就迎面撞见了胡斯努，两人一起回到马西特的办公室，关上了门。

“这是真的吗？”胡斯努问。

“我也是刚刚才听说的，正要去你办公室问你。”

“什么时候发生的？”

“德国大使冯·巴本和我们的努曼部长约在今天上午十一点会面，他按时到达后直接去部长那儿了，他们会谈了大概二十分钟。我没有见到离开时的冯·巴本，但据说他的脸色非常难看。大概下午一点钟，总理没等到午休结束就打电话给努曼，说要见他。我猜到一定发生了什么不寻常的事情，但没想到最后会以他辞职收场。”

“可显然真是这样。”

“胡斯努，我建议此事咱们暂时保密，也许伊诺努总统会劝努曼……”

“以我对努曼的了解，如果他做出了辞职的决定，那么没有人能让他回心转意。”

“我想知道，他辞职是自愿的还是被迫的。”马西特说。

“我们很快就会知道，我现在要去一趟总理府。”

“慎重一点儿，胡斯努，别和任何人说起这件事，说不定还会有变化。”

“别发愁了，马西特。我理解，你是部长跟前的红人，当然不想看到他离开。”

“完全不是这样！我不敢相信你会说这种话。我做官堂堂正正，凭自己多年的努力一步步走到今天，绝不是靠上司的宠幸！”马西特生气地说。

“别那么敏感，我就是开个玩笑。”

“我只是建议你暂时搁置一下，还有可能生变的事没必要去煽风点火。毕竟谁也不知道努曼还有没有可能撤回辞职申请。我就是这个意思，你想怎样悉听尊便。”

“我不是道过歉了吗？没必要再抓着不放了。我保证我会非常慎重。和你一样，我也觉得临阵换将不是明智的决定，尤其是在局面如此混乱的时候。真主保佑，希望我们听到的消息都是子虚乌有。我再去了解一下情况。”

“我今天还要接待两个外国使团，走不开了。你听到什么消息的话请告诉我。”马西特冷冷地说。

马西特心情很差，一方面是因为部长的辞职，另一方面则是由于这位朋友的冷嘲热讽。他坐在办公桌前，想要处理一些文件，却无法集中精神。电话铃一遍遍响起，不断有人打电话来和他讨论同一个问题，并发表各自的看法。

马西特交代秘书，除非有紧急的电话，否则不要打扰他接见外国使团。接见第二个使团花了比预期更长的时间，马西特中途去洗手间时，秘书告诉他胡斯努打了好几个电话过来。临近傍晚，马西特才抽出时间来到胡斯努的办公室。

一看到胡斯努脸上的表情，马西特就知道上午收到的消息是真的。

大约一个小时后，马西特在蒙蒙细雨中走回家，他一路上都沉浸在思绪里。为什么自己总是诸事不顺？和妻女的关系刚刚开始改善，现在部里又出了这件事。要是他的母亲还在世，一定会说：“儿子，让我给你驱驱邪祟。”

他和莎比哈的关系在濒临破裂之际突然大为好转。他搞不清女人的心为什么变得这么快，正如他搞不清他们先前为什么那么疏远一样。不过有一件事是可以肯定的，他从开罗回家的那晚，莎比哈在床上对他很热情。

虽然不愿承认，但是马西特还是觉得，那个自作聪明的医生给了妻子不小的帮助。莎比哈和舒丽亚的关系也改善了许多，起码她会主动关心女儿了。当舒丽亚告诉他，妈妈带她去看了场电影时，马西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真的吗？”他问莎比哈。

“当然是真的，”舒丽亚抢着回答，“胡梅拉阿姨和佩林阿姨跟我们一起去的，主演是埃丝特·威廉斯。她游泳游得好漂亮，爸爸！我也想学她那样游泳。”

“等到夏天吧，亲爱的，我们住在伊斯坦布尔的小岛上的时候，你正好就可以学了。”

“我需要找一个老师吗？”

“用不着，你妈妈游得非常棒，我保证她就可以教你。”

“说真的，如果希娃小姨在这里就好了，她比我游得好多了，一定能把你教得很好。”莎比哈说。

马西特注意到，坐在桌子对面的岳父听到希娃的名字，脸上泛起异样的神情，其中更多的是伤感，而不是曾经的愤怒。现在大家可以自由自在地在他面前谈起希娃了。

到达克孜拉伊区后，马西特朝萨卡利亚街走去。他在街角的花店停住脚步，给妻子买了一束白色康乃馨。他们订婚的时候，马西特承诺会常常买白色的鲜花送给她，他说：“因为你像一朵白花一样纯洁、优雅。”

那个讨厌的心理医生确实对家里有所帮助。自从萨希尔医生指责他因为繁重的工作而冷落妻子之后，马西特就意识到，他应该想些办法补偿妻子，让她感受到自己的关爱。

捧着鲜花回家的路上，马西特纳闷自己为什么这么讨厌那个医生。他并没有做错什么，相反，他还指出了问题的症结所在：正是马西特自己的冷待造成了莎比哈的消极态度。那么有没有可能是出于嫉妒，因为莎比哈总是在这个男人面前“赤裸”着？当然，并不是真的赤身裸体；然而，莎比哈告诉他：“我觉得自己在这个医生面前是赤裸的，他总能撕开我的束缚，一眼看穿我的灵魂深处！”马西特突然为自己的嫉妒感到惭愧，莎比哈要是知道了他的想法，不知道会有多生气。她一定会说：“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

随着思绪的飞动，马西特的步伐也越来越快。莎比哈一个人的时候都做些什么？她都去见什么人？她之前是因为有了别的男人才会和自己疏远的吗？这时，马西特脚下一个踉跄，差点儿摔跤。他环顾四周，有没有人注意到他刚才的窘态呢？没有，安卡拉遍地都是疲惫的人群，他们沉浸在各自的思绪之中，脚步匆匆。他这些怀疑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为什么结婚多年之后，他才对妻子有了这些稀奇古怪的感觉？

他的心情突然好了起来，虽然天气寒冷，还下着蒙蒙细雨，他的心中却感到温暖。他想起从开罗回来那晚，妻子是怎样与他依偎缠绵的。当她赤裸的乳房摩擦着他的胸口时，他身体里的火焰仿佛被重新点燃了。她炽热的双唇为他灌满了欲望，让他感受到久违的激情。那一晚，他们两人之间澎湃的热情让他自己都吃了一惊。他会不会是重新和这位反复无常的妻子堕入了爱河？

马西特到家时，为他开门的是法兹尔帕夏。

“不该麻烦您的，哈洁尔不在家吗？”他问道。

“没什么麻烦的，哈洁尔今天休假。”岳父回答，“我本来是在窗边等莱曼哈尼姆回家的，正好看见你回来。”

“舒丽亚和她在一起吗？”

“没有，舒丽亚找邻居家的小朋友玩去了。莎比哈应该在房间里。好漂亮的花！你们今晚要出去吗？”

“不是，花是买给大家的。我最好先去把湿衣服换下来。”马西特说完，走向他的房间。

莎比哈穿着浴袍，头上裹着一条毛巾，正坐在床上涂指甲油，看到马西特让她很惊讶。

“啊，马西特，没想到你回来得这么早！”

马西特把花放在她的大腿上。

“这是干什么呀？”

“送给你的。”

马西特把指甲油从妻子手中拿走，放在床头柜上，然后脱下她的浴袍，把她推倒在枕头上。莎比哈用力挣扎着。他一只手脱下她的绿色内裤，另一只手解开自己裤子上的纽扣。

“马西特！你要干什么？小心我的指甲油，你会弄得到处都是。马西特，你着了什么魔？爸爸就在隔壁。你会把花都压坏的！”

马西特用蛮力把莎比哈按在身下，他热情地亲吻着莎比哈的双唇，让她说不出话来。莎比哈在她身下呻吟着，他看着这个散发着茉莉香气的女人，不禁怀疑，她是不是真的和那个医生做过对他不忠的事。

“啊啊！”……还是和其他人？……“啊！”他一次又一次地冲锋，深入她的身体，直到精疲力竭，翻倒在一旁。

“啊，莎比哈！”

马西特有些难为情地离开房间，他走进客厅，法兹尔帕夏仍望着窗外，等待着他的妻子。

“你看起来有点儿疲惫，马西特。”法兹尔帕夏从眼镜上方的间隙看着他。

“是啊，真是焦头烂额的一天，”马西特说，“我们遇上了一些不顺心的事情。”

“真糟糕，发生了什么事？”

“总理要求外交部部长辞职。”

“真的吗？怎么会这样？”

“努曼从始至终都反对站在德国人一边。他认为如果最终要选择一边的话，我们应该选择同盟国。可是显然，他的所作所为与此相悖。”

“怎么讲？”

“他显然站在了德国人一边。”

“你是说，他转变了立场？”

“说实话，我不相信努曼会这样做。可是你知道，当德国大军压至保加利亚边境时，他却跟德国人签订协议，承诺不加干预。此外，你也知道，在铬矿的问题上……”

“铬矿怎么了？我们不是应该把铬矿卖给同盟国吗？”

“我们和同盟国签的协议已经过期了。现在，德国人不仅要求向我们购买铬矿，而且承诺一直购买到战争结束。我们非常需要这样一份协议。努曼虽然反对德国人，但是他不反对签订这份对我们有利的协议。他相信国家没有永远的朋友或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

“后来又怎样了？”

“我们向来不搜查通过博斯普鲁斯海峡的低吨位德国船只，因为《蒙特勒公约》规定禁止搜查商船。然而英国人却不顾这个规定的存在，他们发来一封电文，要求我们拦截并搜查德国船只。但是努曼反对这个要求。”

“这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

“就在今天。英国又发来了另一封威胁性的电文，提出除非我们拦截并搜查德国船只，否则将不与我们签订经济互惠协议。部长仍然表示我们应该坚守《蒙特勒公约》。然而，总理却持不同意见，并逼迫部长召见德国大使，通知对方，从今以后所有过往的德国船只必须接受搜查。随后，总理在内阁会议上发表了一篇言辞激烈的讲话，部长们都感到非常惊讶。总理讲完话便要求努曼辞职，而努曼当场照办。”

“奇怪，我一天都在听广播，却没听到相关的消息。”

“我想晚上才会发布出来。我们的部长强调要严守国际公约，而问题的另一面则是经济利益，我们需要钱……尤其是这些日子，我们的经济陷入了困境。不管怎样，我都为努曼感到遗憾。我的大部分工作经验都是在他的关照下积累起来的，我一直非常感激他。”

“这些经济互惠协议都是双刃剑，”法兹尔帕夏说，“像我们这样的国家，总是在依靠贷款维持运转，却忘记了巨大的债务压力也能把我们引向崩溃。强大的奥斯曼帝国不就是前车之鉴吗？这个话题先放一边，外交部部长由谁接任？”

“还没有人被任命为继任者，总理会自己掌管外交部一段时间。”

“我希望继任者是你认可的人。”帕夏说。

“没人在意我怎么想，我只要继续做好本职工作就行了，谁继任都一样。”

老人站起身，打开收音机，回到了窗前。

莎比哈出现在走廊尽头，手上拿着那束白色康乃馨。她走进饭厅，拿起餐具柜上的水晶花瓶。她双颊潮红，有些羞怯地回避着父亲的目光：“看，爸爸，马西特给我们买了鲜花。”然后走进厨房，往花瓶里注了些水。法兹尔帕夏没听见女儿说了什么，他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窗外的路上，他仍在等待妻子回家。

“这个老太婆去哪儿了？天都快黑了。”他发着牢骚。

“妈妈到她的裁缝法齐拉哈尼姆那儿去了，”莎比哈在厨房里大声说，“我想她不会这么早回来，我打赌她会在那儿把每本时尚杂志都翻一遍。”

“她有必要在外面待那么久吗？天都已经黑了。”

“别担心，爸爸，哈洁尔陪着她呢。”莎比哈一边说，一边拿着鲜花走回客厅。突然间，电话铃响起，莎比哈来不及放下手中的花瓶，就匆匆跑到门厅接电话。听到她急促的喘息声，马西特试图偷听一下她说的话，却因为收音机的干扰什么也没有听到。

过了一会儿，莎比哈出现在客厅门口，她先前潮红的双颊现在白得像瓶中的花。她几乎说不出话来。

“马西特，电话是塔里克打来的，塔里克·艾瑞卡，他想要和你说话。他说盖世太保从药房抓走了拉斐尔，把他和其他人一起送上了一列火车。不过后来他又被放出来了。我可怜的妹妹，她都经历了些什么！”

“什么？出什么事了？”法兹尔帕夏问。这时莎比哈手中的花瓶眼看就要滑落，马西特向前一跃，接住了花瓶。

夫妻二人对视了一眼，没有回答。

“你们在瞒着我什么？”老人问，“别告诉我希娃出了什么事。”多年以来，这是他第一次提起小女儿的名字。

“不用担心希娃，她知道怎么照顾自己。”马西特回答。

“塔里克要和你说话。”莎比哈说。马西特跑去接起电话。

“谁打来的，莎比哈？电话是谁打来的？”

“是我们在巴黎的一个朋友，爸爸，他在那边的领事馆工作，听到了一些消息。”

“什么消息？”

“我也说不清楚，相信马西特会告诉我们详情……”

“希娃究竟出什么事了？”

“马西特说得对，她知道怎样照顾自己。她没事，别担心。好像是德国人抓走了拉斐尔，但后来又把他放了。”

“孩子没事吧？”

“你是指小法兹尔？”

老人没有回答。

“小法兹尔没事，所有人都没事。爸爸，你的手在发抖！请你冷静下来，妈妈很快就要回来了，别让她看见你这个样子。放松，放松下来。”

马西特回到客厅时，看到莎比哈正跪在父亲身旁。

“塔里克说，阿尔方达利一家可能很快就会回来了。”

“阿尔方达利一家？你是说希娃？”

“他们一家三口。”

“是谁说服他们的？”

“我猜就是这次的意外帮他们下定了最后的决心。”

“他们什么时候回来？”

“现在还不确定，塔里克说可能在一个月之内。”

“我们得帮他们找个住处，不是吗？”莎比哈说。

“帮谁找住处？”法兹尔帕夏问。

“帮希娃，爸爸，他们看来就快回来了。”

客厅中随即陷入一片沉默，法兹尔帕夏扭过头，想掩藏眼中的泪水。他望向窗外漆黑的夜色。

31　临行时刻

巴黎东站人潮涌动，站台之间乘客们来来往往，脚步匆忙。这里有带小孩儿的女人、赶火车的男人、搬行李的脚夫、茫然的外国游客……最显眼的是一队队年轻的士兵，他们的脸上稚气未脱，军靴踩在地上嘎吱嘎吱地响。他们遍布车站，即将登上火车，被送到远方杀人，或者被杀。久别重逢的人们快乐地呼喊，即将分离的人们痛苦地悲啼。除此之外，还有车站铃的叮当声、汽笛的鸣叫声、火车轮轧过铁轨时刺耳的摩擦声，以及士兵列队行进时整齐的踏步声。空气中弥漫着不同的气味，直冲人们的鼻孔：远处飘来的混杂着煤烟的蒸汽味，过路女人的阵阵香水味，农民身上的粗布衣服散发出的汗臭和大蒜臭，还有年轻士兵身上渗出来的刺鼻的火药味。希望与痛苦在这座车站里并存。

费利特沿着一列很长的火车，朝第五节车厢跑去。他一只手紧紧牵着妻子的手，另一只手提着一个大行李箱，双肩各挂着一个挎包。

“先生，先生，请看看这张车票对不对。”

帽檐盖住眉毛的站务员看了一眼车票，不耐烦地说：“你在这边干吗，先生？你的站台在对面，从那边下楼梯，穿过通道。”

费利特转过身，又拽着妻子的手飞奔起来。

“等等，费利特，放开我的手吧，你会让我摔倒的。”伊芙琳抱怨道。

“不行，亲爱的。你没看到这里有多拥挤吗？要是我放开手让你走丢了，可就再也找不到你了。你加把劲儿，跟紧一点儿。”

他们手牵手跑下楼梯，穿过地下通道，从下一个出口上去，沿着站台边另一列冒着蒸汽的长火车飞奔。费利特注意到人群中有一个高个子，看起来很像拉斐尔。他长舒一口气，放慢了脚步。费利特又把车票交给一个站在车厢门边的站务员看。

“那一节。”站务员指着前方。他们继续往前走。艰难的时刻即将到来，费利特必须马上赶到车厢，承担为乘客安排座位的责任。

费利特在火车站待了一整夜，今天清晨才和赶过来的伊芙琳会合。昨晚，希克梅特·厄兹多安和塔里克来到车站办理交接车厢的手续。车厢被连接在一列早上九点开往柏林的火车尾部。办好手续之后希克梅特就回家了，费利特和塔里克决定到一家通宵营业的咖啡馆坐坐，他们点了咖啡和干邑白兰地。塔里克陷入了深思。

“别忘了，费利特，”他说，“有一点非常重要，土耳其边境守卫必须提前知道你们即将到达的消息。我们在保加利亚的官员会通知他们，我只希望不要出半点儿差错。”

“一切都会顺利的，朋友。别担心，乐观点儿。”

“时机的把握非常重要。你们越过边境的时候，我们会组织土耳其和保加利亚的边境守卫踢一场足球赛。”

“真有你们的！”

“这就是外交手腕，关键是你们过境的事要瞒过边境守卫。真主保佑，不要让人查出护照的问题来。不过要是他们忙于踢球的话，就不会有人注意到。”

“啧啧，搞这么多预防措施是为了防范谁？”

“当然是为了防范德国人。我们又要讨好英国人，又要保护犹太人，还不能让德国人跟我们翻脸，你以为容易吗？”

“当然不容易。我非常理解你，我的朋友。愿真主赐福与你。”费利特说，“我可以用什么办法通知我们的边境守卫？”

“恐怕没有办法。如果给我们的大使馆打电话，可能会有危险。我们会尽全力确保保加利亚的同事把事情办好。”

两人并肩坐着，喝完咖啡，又喝干邑白兰地，没有说太多话。他们认识的时间虽然不长，但是相处起来却很自在，可以互相分担忧虑。最后，塔里克离开了咖啡馆，留下费利特一人陷入沉思。他多姿多彩而又激动人心的过往岁月，如瀑布一般在他眼前倾泻而下。

在伊斯坦布尔的加拉塔萨雷中学读书时，费利特被同学称为“聪明鬼”，与这个外号有关的回忆一幕幕在他的头脑中闪过。他的人生充满成功与执着。他对任何事都非常专注，这不仅体现在戏剧、音乐、法律、数学还有学业成绩上，也体现在他全情投入地为自己信仰的事业而奋斗上。此刻，坐在这间脏兮兮的咖啡馆里，他又回忆起在巴黎的岁月。1940年希特勒入侵法国，土耳其政府呼吁所有侨民回国。当时在巴黎留学的费利特目睹了纳粹的丧心病狂，于是加入地下抵抗组织，决心为人道而奋争。没人知道这条路还要走多久，唯一可以确定的是，他明天即将登上一列开往柏林的火车，没有回头路可走。此时此刻，千头万绪一下子涌上他的心头。

让他忧虑的不止这些事，当他站在火车站等待伊芙琳的时候，他不禁烦恼起来，不知道如何向她解释为什么他们两个人不在同一节车厢。

到达五号车厢后，费利特先扶伊芙琳上车，然后把行李箱搬了上去。他们在狭窄的火车过道里缓缓挪动，寻找着伊芙琳的包厢号。

“就是这里！”费利特说，“看，你的是靠窗的座位，很不错吧？”包厢里的其他座位还是空着的。

“我还是不理解，为什么我们去伊斯坦布尔要经过柏林？”伊芙琳说。

“我跟你说了多少遍，要饭的没资格挑肥拣瘦。”费利特把箱子放到行李架上，然后把挎包放在妻子的座位旁边。

“你要坐在我旁边吗？我觉得你坐在我对面的话，咱们两个都会更舒服，因为我们能把腿伸长。”

费利特假装看了一眼车票：“啊，我竟然不是坐在这个包厢。”

“什么！”

“难以置信，我的座位被分到了另外一个包厢。”

“为什么？”

“太气人了，伊芙琳，我也很生气，但我们也没有办法。”

“我打赌你早就知道。”

“亲爱的，你不知道，我领车票的时候火车已经接近满座，他们只能把咱们分到不同车厢。我保证，我当时尽最大努力争取在一起的座位，还拿你怀孕的事情作为理由。他们承诺尽量帮我们安排，但是显然也没有什么办法。”

伊芙琳提高声调说：“我不敢相信！我竟然要一个人一路坐到伊斯坦布尔去！而你居然还接受了？”

“嘘，不要那么大声，亲爱的，别人都在看我们。”

“我才不在乎，把行李箱拿下来。”伊芙琳从座位上站起来，想要伸手去够行李箱。

“住手，伊芙琳！你疯了吗？”

“我们要么坐在一起，要么不坐这趟车，没什么可说的！”

“亲爱的，求你先坐下。你要是离开的话，别人就会把你的靠窗座位占了。看看外面那些人……看看！”费利特打开窗户，把妻子拉过来，“看看窗外这成百上千的人，他们都在想方设法弄个座位。你能想象有多少人愿意在过道里站一路吗？我给你争取到一个靠窗的座位，而你却只会抱怨。知足吧！不能坐在一起又怎么样呢？”

“我只是不明白，你应该很早以前就预订了座位，怎么会订不到一起的？”

“好了，我知道你是个乖女孩儿，你就乖乖地坐在那儿吧，我现在去找我的座位。说不定我们可以跟别人换一下位子。”

“如果换不了怎么办？”

“如果换不了，我们就先这样坐。我保证，每停一站我都会过来看看你。”

伊芙琳正要继续争辩，但这时包厢里又进来几个乘客，她只好作罢，泪水在她眼眶里打转。

“好了，伊芙琳，亲爱的，理智一点儿！我先去找我的车厢了，我答应你一定会想办法。拜托你千万不要离开座位，我会尽快回来。”

费利特离开包厢，背着自己的包走下这节车厢，朝火车末尾的那节车厢走去。伊芙琳站起来，把头探出窗户，看着丈夫越走越远，停在了最后一节车厢旁边。她看到他和一个高个子的男人说话。

“你介不介意把窗户关上，夫人？这里好冷。”坐在她对面的老妇人说。伊芙琳离开窗户边，用含泪的眼睛看了老妇人一眼。

“我来吧。”一个刚进包厢的年轻人说，然后关上了窗户。

伊芙琳把头靠在窗玻璃上，她已经看不到费利特的身影了。她从包里取出一份报纸，希望能缓解自己的焦虑。包厢里渐渐坐满了乘客。费利特说得没错，车上的座位非常稀缺。坐在对面的一对夫妇有三个孩子，但是只有两个座位，所以只好让孩子们坐在父母腿上。伊芙琳玩起填字游戏的时候，费利特回来了，他的包已经不在身上了。

“怎么样，有人换座位吗？”她问。

“很难，我坐的是二等车厢，没有你这里舒服。”

伊芙琳看了一眼四周，好像在说：“你管这叫‘舒服’？”

“这里没人会同意跟我换座位的。”

“那我换过去，”伊芙琳说，“我们可以在你的车厢里找一个人跟我换这个靠窗的座位。”

“你以为我没想过吗？可是我的包厢里没有一个人坐车的，他们不是跟男伴女伴在一起，就是跟家人在一起。”

“那我们怎么办？”伊芙琳眼中含着泪水。

“我们得先将就一下了，亲爱的。说不定谁中途会下车，我们先等等看吧。你要不要我帮你买点儿东西？杂志、香烟、糖果，还是再来一份报纸？”

“不用，谢谢。”

“喝水吗？”

“别想转移话题。”

“伊芙琳，求你别这样哭丧着脸。我保证，每次停站我都过来看你。”费利特俯身吻了吻妻子。走之前，他拜托坐在伊芙琳身旁的老先生多关照一下妻子。

“不管几等车厢，还不都是乱糟糟的？”老人指着拥挤的包厢说，“放心吧，年轻人，我会照顾好你太太的。”

费利特艰难地穿过拥挤的过道，跳下车厢，然后一路跑到最后一节车厢。这节从土耳其开来的特殊车厢里，坐满了持土耳其护照的乘客。费利特找到那间放着他背包的包厢，他的护照就在背包里。希娃让塞缪尔和帕拉并肩坐在靠窗的座位上，小法兹尔坐在帕拉的腿上，望着窗外。当看到费利特时，小法兹尔高兴地拍起手来。

“嗨，小家伙，”费利特说，“你有没有看好我的包？”

“你太太呢？”希娃问，“她坐在哪里？”

“她在另一节车厢。”

“为什么？”

“她不知道这节车厢的事，只知道我们要经柏林去伊斯坦布尔，仅此而已。”

“我不明白。”

“希娃，伊芙琳有孕在身，而且怀孕两个月的时候还出过一次血。我什么都没告诉她，因为我不想引起她任何没必要的忧虑。她对这里的事还一无所知。”

“可是，这么长的路途她都要自己一个人吗？”

“她包厢里有热心人会关照她，而且她还有有效的护照。一路上她也许会比较无聊，但是和其他可能发生的状况相比，这就不算什么了……”

“你是说，我们有可能到不了目的地？”

“你知道，我们都在赌博。我劝了你很多次，你和小法兹尔应该坐在普通车厢的，就像伊芙琳一样。你丈夫和塔里克也苦苦恳求你，但你就是不听。你真的很顽固。”

“我知道。”

“既然你知道，就请你不要再问我无法回答的问题！拉斐尔在哪里？”

“他去车站旁边的药房买一些我们忘带的东西了。”

“我现在要去检查一下各个包厢的就座情况了。别忘了我们商量好的，你、我、拉斐尔要分开坐。”

“我明白。这个包厢会坐几个人？”

“正常情况下，一边只坐三个人，可是就连伊芙琳的包厢都坐了九个人。我安排座位的时候尽量让你这里宽松一点儿。”

“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不要这样做。”希娃说。

住在费利特公寓里的人都成了很好的朋友，在出发前的最后一晚他们尤其亲密。当费利特宣布他们将在第二天早上起程时，这些等待已久的人并没有显得特别高兴。如今，他们已经踏上了人生中最漫长也最艰难的旅途。他们或许会顺利抵达目的地，或许再也无法离开。每一个人都很安静，他们吃着夹奶酪和生菜的面包，喝着葡萄酒。毫无疑问，大家心中都存有相同的忧虑。他们正身处一场祸福难测的旅途之中，但幸好有彼此作为支撑。

站台上，塔里克拿着一个纸袋，走过一节节车厢，从每一扇车窗向内张望。当看到伊芙琳的侧影时，他停下脚步，敲了敲窗户。伊芙琳吓了一跳，转过头看向窗外，当她看到塔里克的时候，两眼放出了光彩。由于车站的喧闹声，她听不见塔里克的声音，但从口形可以看出他在说：“我进来找你。”她站起身，在过道里见到了塔里克，两人互相拥抱。

“你的座位舒服吗？”塔里克问。

“还好，可你知道我那个好丈夫干了什么吗？”

“我知道，伊芙琳，但是我保证这不是他的错，而且他也很难受。我先前就跟票务人员说过这个问题，他答应如果有了空位就和我们联系。不要太担心，最重要的是旅途平安。”塔里克说话时，躲避着伊芙琳的目光，“至少你在这里是安全的，谁也不知道费利特的车厢会是什么情况。”

“我非常担心，塔里克，”她说，“我不明白为什么火车要经过柏林。”

“据说其他路线的铁轨有些被炸毁了，在战争时期这也是常有的事。看看我给你带了什么！”塔里克从纸袋里拿出一些巧克力和饼干，递给伊芙琳。

“啊，塔里克，你真好！谢谢你来给我们送行。”

“我怎么能不来道个别就让你们走？”

“我们本可以早点儿见面的，可费利特不到最后一刻不允许我回巴黎。你知道吗，那个混账东西把我们的公寓都租出去了！”

“我知道，不过那不是很好吗？起码你们每个月都多了一笔收入。”塔里克坚持把伊芙琳送回座位，“别累着自己，放轻松，一路平安。”他说完，离开了车厢。

塔里克走回那节窗上贴着星月标志的车厢，在希娃的那间包厢里找到了玛戈。

“你也在这间包厢吗？”他问。

“对，希娃和我坐在一起，拉斐尔在另一间包厢里。”玛戈回答。她看起来比几个小时前镇定了许多。

昨晚，在火车站的咖啡馆和费利特告别后，塔里克跑回家刮了脸，换了衣服，然后来到玛戈家里为她送行。玛戈的行李箱已经收拾好了，摆在了门边。她穿着一件灰色两件式套装，戴着她最喜爱的那顶帽子。看到她直挺挺地坐在窗边的椅子上，塔里克有些惊讶。

“你怎么大清早就穿成这样准备出门了？”

“我半夜就都准备好了。我先是等了你一会儿，可你没有来，我就决定先把行李收拾好。反正我不可能睡得着觉。”

“玛戈，昨晚有些非常重要的事情我必须和费利特商量。”

“我明白，我明白，亲爱的。谢谢你来送我。”

“煮两杯咖啡我们一起喝，怎么样？”

咖啡散发着浓香，两人搂在一起喝着咖啡，没有说话。到了出发的时间，玛戈披上她的红色大衣，坐塔里克的车来到火车站。塔里克把她送进车厢之后，又下去给她买了一些旅途中用的东西。

“玛戈，我没能买到真正想买的东西，有些商店还没有开门。不过我买了好多杂志和报纸，你可以路上看。还有一些吃的，留着路上饿的时候吃——我只买到了这几样。”他把纸袋里大部分的东西都掏出来，放在玛戈旁边的座位上。

“你没必要这么费心的，”希娃说，“我已经准备了足够全世界吃的东西。”

最后，塔里克从袋子最底下掏出一个小盒子，递给小法兹尔。

“这个是给你玩的，小家伙。”

小法兹尔立刻撕开包装，里面是一个木头火车。

“我的天哪，塔里克！大清早的，你是在哪里找到玩具店的？”

“这是我早就买好的礼物，还有这个也是。”他边说边从纸袋里取出另一个包裹，交给玛戈。玛戈小心翼翼地打开包装，里面是一张镶了框的照片，那是在一个晴朗的早晨，拉斐尔在丁香园咖啡馆给他们两个照的。她看着照片，想起那天的快乐时光。照片里，塔里克搂着玛戈，两人眼中都闪烁着幸福的火花。玛戈把照片紧紧贴在心口。

突然，费利特出现在包厢门口，旁边站着一个身材高大、穿着考究的男人。“这位是布罗德先生，”他说，“他以前是土耳其德意志银行的总经理，现在在移民局工作。他为了促成此行，投入了很多时间和心血，还亲自把车厢运到这里。他想要祝愿大家旅途愉快——特别是你，希娃。”

希娃吃了一惊，站起来和布罗德先生握手，随后费利特又向他介绍其他人。

“这位是玛戈·帕里，这两个小朋友是纳伊姆家的塞缪尔和帕拉，也叫萨米和佩莉。”

布罗德先生和每一个人都握了手，祝愿他们旅途愉快，然后再次转向希娃：“小姐，我有幸在伊斯坦布尔与令尊见过面。”

“真的？什么时候？”

“就在我来这里之前。他非常担心你，所以过来找我。我答应他，如果你在火车上，我一定会过来看你。”

希娃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的心狂跳不止，耳边嗡嗡作响。

“真是难以置信，您真的见过我父亲吗？”

“没错，就在我出发来这里之前。他来到移民局在卡拉柯伊的办公室找我，专门问起这列火车的事。你也许知道，我们部门的运作全靠公众的支持，而令尊给了我们一大笔捐款，我们十分感激。”

希娃除了耳边的嗡嗡声，什么也没有听见。她想放声大哭，却咬住嘴唇，把就要奔涌而出的泪水忍了回去。

费利特和布罗德先生离开后，一位老人走进包厢，想要把一个很大的行李箱和一个手提包都塞进行李架。

“对不起，先生，这么大的行李箱必须放到行李车厢去。”一个路过的乘务员说，“上车前为什么不先把行李安置好？”

老人没有争辩，把手提包放在他的座位上，然后带着行李箱走出车厢。

“我感觉那个人似曾相识，我们以前在哪儿见过呢？”玛戈喃喃自语。希娃说：“不知道，我对他没有印象。”

这时，拉斐尔带着几个包裹回到包厢。塔里克站起身来。

“是时候说再见了，我要是再不下车，恐怕就得跟你们一起被火车带走了。”塔里克说。

此时外面传来一阵汽笛声，不过好几列火车的汽笛都在鸣响，让人分不清楚。塔里克还没离开，又有几个乘客来到包厢，其中有希娃在巴黎教过的学生康士坦丝和马塞尔，另外还有一个高个子青年，和一个上了年纪的男人。

塔里克拥抱了希娃，然后亲了一下在地上玩木头火车的小法兹尔的额头，接着祝愿塞缪尔和帕拉旅途愉快。最后向其他人点头致意后，塔里克离开了包厢。玛戈跟他来到过道上，两人紧紧地抱在一起，这时候火车已经开始缓缓移动。

“我会永远思念你的，玛戈。”塔里克说完，跳下了火车。这时他刚好碰见从妻子车厢赶回来的费利特，他已经跑得气喘吁吁。两人只来得及用力握了握手，然后费利特就登上了火车。

“多保重，谢谢你为我们做的一切。”火车开动起来，费利特向塔里克大声道别。

随着火车逐渐加速，玛戈降下窗户，把身子探出车窗，挥动着手帕向塔里克道别。希娃、拉斐尔、帕拉和塞缪尔四个人也挤到窗边，想要探出身来。费利特仍然站在车厢踏板上，不住地挥手。那个高个子青年也在挥手，不知在向谁道别。火车从塔里克身旁开过时，他瞥见了玛戈忧伤的面庞。他站在那里，高举手臂，目送着火车远去。直到火车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他的目光尽头，变成一缕烟尘。

32　最后的列车

玛戈已经看不到远处塔里克的身影，她坐下来，闭上眼睛假装睡觉，以免和任何人交谈。当火车驶近兰斯的时候，她睁开眼睛，再次注意到坐在对面的老人，她非常肯定自己以前在哪里见过他。和包厢里的另一位老人一样，他也没有摘下帽子，此时他正戴着眼镜看书。帕拉和塞缪尔正在玩战舰游戏¹。希娃因为一夜没睡，此时已经睡着，小法兹尔则睡在她的大腿上。整个包厢里静悄悄的，玛戈希望这样的宁静可以一直持续下去。她觉得自己的人生已经没有什么值得憧憬的事情。她无法回到祖国，因为那里已经被纳粹掌控；她的家人也四散流落，不知去向；她被迫放弃了工作，又无奈离开了刚刚相爱的男人。此刻，她只希望这列火车能够无休无止地开下去。哐当哐当，哐当哐当……

“你要抽烟吗，小姐？”

玛戈被惊得一个激灵：“不用了，谢谢。”

“你介意我抽烟吗？”

“不介意，没关系。”她说。问她的是坐在她右边的青年。他的穿着干净整齐，但是他骨瘦如柴，眼睛下的皮肤发紫。玛戈希望他没有得肺结核。

“你要去柏林吗？”

他是个话匣子，而玛戈只想一个人静静。她希望这个皮包骨去找别人聊天。

“不是，我要去更远的地方。”她回答。

“去布拉格吗？”

她没有回答，取出一本匈牙利语的书阅读。

“这是什么语言？”

“匈牙利语。”

“那你一定是匈牙利人。”

“对。”玛戈回答完，继续埋头看书。

“对不起打扰了你，我只是太久没有和人聊天了。”

这次轮到玛戈感到歉意了，她纳闷这个青年身上发生了什么。

“没什么对不起的，”她说，“我只是因为离开巴黎而心情低落，另外我也很累。你要去哪里？”

“伊斯坦布尔。当然，前提是我们能到那儿。”

“伊斯坦布尔？”

“你为什么惊讶？你觉得那是一个很遥远的地方吗？”

“我也要去那里。”玛戈回答。

“那我们要一起坐很久的车了。对了，我叫戴维，”瘦骨嶙峋的青年说，“戴维·鲁索。”

火车穿过一片美丽的绿色山谷，穿过城郊的房子和花园，花园中孩子们正在嬉戏，狗在蹦蹦跳跳。有女人在晾衣服，有男人在除草。火车也穿过大大小小的城镇，远处浮现着教堂的圆顶。这些景象也许会给人一种太平盛世的感觉。如果一个初到地球的外星人坐在火车上，他也会产生同样的印象。地狱般的欧洲在火车窗外杳无踪迹。

除了孩子在玩游戏之外，包厢里的乘客或看书，或打盹，或看着窗外的风景。他们心情沉重，没有人聊天。两个孩子一个接一个地给对方出着历史或地理问题。希娃已经醒来，但是不敢活动，害怕打扰在她腿上熟睡的小法兹尔。他们睡着的时候，拉斐尔过来看了两次，玛戈打手势告诉他一切都好。

“珠穆朗玛峰有多高？”帕拉问。

“七千五百米。”

“答对了。分隔欧洲和亚洲的是什么海峡？”

塞缪尔正要回答，戴着帽子的老人开口了，这是他自上车以来第一次说话：“你刚才的答案不对，小朋友。”

“哪个答案？”塞缪尔问。

“珠穆朗玛峰的高度是8,848米，不是7,500米。”

“你怎么知道？”

“我就是知道。”

玛戈不安地在椅子上挪动着，她不仅觉得这个人很眼熟，而且还认识这个声音，她绝对在哪里听到过。她忍不住问他：“不好意思，先生，我觉得我们曾经见过，但我想不起来是在哪里。”

“这是常有的事，小姐，我们总是见到一个人却想起另一个人。我从来没有见过你。”

“请让我介绍一下自己，我叫玛戈·帕里，匈牙利人。”

“很高兴认识你。”

老人没有说自己的名字。玛戈疑惑地看了看希娃。这时康士坦丝起身上厕所，为了避免包厢里的男士听懂，她用土耳其语对希娃说：“我要尿尿。”听到康士坦丝的用词，希娃忍不住笑了出来。

“说得好，康士坦丝，”希娃说，“我没有白花工夫。”

戴维·鲁索涨红了脸，他在犹豫要不要告诉她们自己懂土耳其语，好让她们不要在自己面前谈论私密的事情。大教堂的圆顶和尖塔越来越近，他们意识到前方就要到达一个大城市了。火车喘着粗气，慢慢减速，最后呼啸一声停了下来。希娃看到站牌上写着：兰斯。

“我们会在这里停站吗？”马塞尔问。

“费利特和拉斐尔知道所有的细节，我们应该问问他们。”希娃回答。

这时拉斐尔出现在包厢门口，戴帽子的老人戴上眼镜，又开始看报，把脸藏在报纸后面。

“我们会在这一站停一会儿，”拉斐尔说，“你们饿不饿？”

“我们可以下车吗？”康士坦丝问。

“没必要，我们带了足够的吃的。”马塞尔说。

透过车窗，希娃看到费利特正跑向前面的车厢。小法兹尔已经醒来，在她的大腿上动来动去。“可怜的小东西坐了好几个小时了，你觉得我能不能带他出去呼吸一下新鲜空气？”

“我们只在这儿停二十分钟左右，不要走太远，希娃。”拉斐尔提醒她，“你要是下车的话，也许应该去买点儿吃的东西。”

“我带了满满一篮子吃的。”

“但是下一次停站可能要等到过了德国边境了，所以如果你下车的话，最好先在这里买一点儿。”

坐在希娃旁边的老人叹了一口气：“有什么区别呢，先生？我们现在虽然在法国，可也是在德国的统治之下。德国法国、法国德国，怎么看都没什么区别——纳粹无处不在。”

“确实如此，可至少这里的人是说法语的，我们能听懂。”拉斐尔说。

希娃站起来，给小法兹尔穿上外套，说：“拉斐尔，你陪我一起出去吧。”

“费利特让我负责照看车厢上的乘客，待会儿也许会有身份盘查，你最好自己去。”

“有没有人需要我带东西回来？”希娃问。

“我跟你一起去。”康士坦丝说。她起身之后，玛戈、马塞尔和戴维·鲁索也都起身离开了，只有两个老人和两个孩子还留在包厢里。两个孩子的“阿姨”卡米拉曾反复告诫他们，路上绝不可以离开包厢。

车厢外，玛戈和马塞尔去另一个站台买香烟了，希娃则在给儿子找厕所——火车上的厕所经过几个小时的旅行已经开始发臭。她看到费利特正从伊芙琳的车厢回来，便问他要不要香烟。

“谢谢，不用了，”他回答，“我带的已经有富余。我建议你不要走太远，要是火车开动了，你带着孩子赶回来不容易。”

“我们一找到厕所就回来。”希娃说。

费利特登上车厢。在过道里穿行时，他看到一个党卫军军官走进了希娃的包厢。他吓得汗毛倒竖，好像小猫见到了猎犬。他慢慢走到门边，为可能发生的状况做好准备。

“请出示车票和证件！”党卫军军官说。

帕拉突然感到腹中一阵疼痛，她的脸色变得蜡黄。塞缪尔把包拿下来，取出两人的护照。

“你叫什么名字？”

“萨米。”

“你是土耳其人吗？”

“是的。”

“真的？”

塞缪尔用土耳其语重复了他的回答，然后把护照递给他。军官检查了一下。

“这个是你妹妹？”

“是的。”

“我是土耳其人。”帕拉用土耳其语说。她的声音颤抖着。

“我看你们不像土耳其人，你们的妈妈是跟红毛鬼睡觉生下的你们吧？”

塞缪尔很想吐这个人一脸口水。军官查完了孩子，又转向静静坐在一旁的两个老人。

“车票，证件！”

其中一个老人从口袋里拿出护照和身份证，军官扫了一眼就还给了他。正当他要查另一个老人时，费利特走进了包厢。

“先生，我是这里的领队。”他说，“请不必费事，我可以收齐所有护照和身份证，一起交给你检查。”

“这是旅游团的车厢吗？你是他们的导游？”

“你也知道，这年头不可能组织什么旅游。这节车厢是土耳其政府派来接滞留在欧洲的侨民回国的。沿途的车站都接到我们的通知了，你不知道吗？”

“没人跟我说过。”

“奇怪了，我们的大使馆在火车出发前就给每个车站都发过通知了。”

“如果这些人要回土耳其，他们为什么要坐一列开往法兰克福和柏林的火车？这些车票也只到柏林。”

“我这里有他们剩余路程的车票。我们之中有很多老人和孩子，我怕他们把车票搞混或者弄丢了，所以替他们统一保管。另外，还有一些乘客要从德国上车。土耳其政府可负担不起给每个地方分别派一节车厢。感谢真主，至少他们派来了这节车厢。”

“好吧，把所有车票和护照收齐交给我，我在第一节车厢第一排的右边。送不来的话我不会放过你。”

“别担心，我会找到你的。”

“我希望这里面没有通缉名单上的人。”

“你认为我们敢带着一个通缉犯穿过德国吗？”

军官离开包厢后，费利特和戴帽子的老人很快地对视了一眼。老人用手帕擦着额头上的汗水。拉斐尔站在门边，面色惨白。

“拉斐尔，请你把车厢里所有人的护照和车票都收上来。”费利特说，“我去找那些还在外面的人。”

一些下了车的人正在慢慢往回走。费利特站在车厢门边向他们挥手，催他们赶快回来，然后又下车向厕所跑去，提醒还在上厕所的人。站台上站了大约三十个人，他们焦躁地挤来挤去，等待登车。

看到车厢里那个戴着党卫军臂章的男人，希娃吓出了一身冷汗。她感到筋疲力尽，因为恐惧，也因为她一直抱着小法兹尔。她立刻取出车票和护照交给拉斐尔，拉斐尔又向每一个回到车厢的人收了证件。现在，所有人都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除了帕拉——她正直挺挺地坐在门边的座位上，表情怪异。

“你应该坐回自己的座位上去，佩莉。那是马塞尔的座位。”希娃说，可是帕拉一动不动。“你怎么了？是不是被吓着了？”

女孩儿仍然没有回答。

“帕拉，佩莉，亲爱的，你没事吧？为什么不坐回自己的座位上？”

帕拉站了起来，希娃看到她的蓝格子裙染上了血迹。

“天哪！怎么回事？你不会是……别怕，帕拉，没事的，小宝贝，我来帮你。”她说。

帕拉站在那里，又羞又窘。

火车继续前行……哐当哐当，哐当哐当，哐当哐当……单调的节奏让人们头晕目眩、昏昏欲睡。他们已经耗干了精神，不过经历了此劫，他们比刚上车时放松了很多。他们发现这类事件是可以应付过关的。在玛戈和希娃的帮助下，帕拉已经收拾干净，换了一条裙子。她的小腹仍感到一阵阵刺痛，但更主要的是，她感到非常难为情。她静静地坐在窗边，回避着其他乘客的眼神。

火车加速穿过一片深色的树林。山坡上有牛羊在吃草，红顶房子的窗口摆着花箱，精心修建的树篱隔开一个个漂亮的花园。只有非常敏锐的眼睛才能看出，他们此刻穿过的是一个遭入侵而沦陷的国家。

“要是再不吃点儿东西，我们都会饿死的。”希娃一边说，一边从行李架上取下食品篮子。告别巴黎的忧伤和离开兰斯时的恐惧一度让他们胃口全无。而现在，共同的命运把他们的心紧紧连在一起，他们也因此放松下来，恢复了食欲。

玛戈和康士坦丝也跟希娃一样，取出自己的食物，跟只带了干饼和苹果的男士们分享。戴维·鲁索是三个男人中唯一一个带了一大包食物的，当他拿出两瓶上好的红酒与包厢里的人们分享时，大家的心情都为之一振。

“我去找拉斐尔，”希娃对玛戈说，“他一定也想吃点儿东西。”

拉斐尔看起来心情很好，正在他的包厢里和大家一起吃着一桌子美食。

“你要是想喝点儿葡萄酒的话，就到我们包厢来。”希娃对丈夫说。

“你要是想喝点儿干邑白兰地的话，最好加入我们，”拉斐尔用土耳其语说，“这里有个年轻人带了满满一大袋子酒，他说不定是个酒鬼。”

“他可能是需要靠喝酒来放松精神吧。”希娃说。

看到拉斐尔心情不错，她就放心地回到了自己的包厢。

起程时互相警惕的乘客们，现在已经可以轻松自在地相处。他们聚在一起谈天说地，问彼此各种问题。只有两个人没在说话，一个是帕拉，她仍然感到羞窘，一直望着窗外；另一个则是玛戈感到眼熟的那个男人。天渐渐暗下来，远处的城市华灯初上，犹如天空中闪烁的繁星。

突然间，火车一阵紧急刹车，车厢里的乘客东倒西歪。枪声从远处响起，人们面面相觑，眼神里充满恐惧。小法兹尔哭了起来。戴维·鲁索站起来，打开车窗，探身出去，整个包厢瞬间充斥着煤烟的气味。

“我们不在火车站，这里什么都没有。”戴维说。

其他人也凑到他旁边向外张望。外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清楚，但是很显然，这里早已经不是下午路过的那片美景所在之处。

“我必须去找拉斐尔，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希娃说着，走出了包厢。儿子看到妈妈离开，又开始哭起来。

“那就跟我一起去吧。”她说。小法兹尔摇摇晃晃地走过去，抓住她的手，母子二人一起艰难地在过道里穿行。此时过道里挤满了人，大家都跑出了包厢，想知道发生了什么。希娃抱起小法兹尔，以防他被挤到。她仔细查看路过的每一节车厢，却四处不见丈夫和费利特的身影，心情不禁沉重起来。她走回车厢出口，看到马塞尔正站在车门旁边。他们费了很大力气，终于强行打开了车门。马塞尔站在踏板上，向火车前方望去。

“希娃太太，有一些持枪的人站在火车旁边。”

希娃也探身向那边望去，看到一些士兵提着灯，聚集在火车头附近。

“真主啊，他们可能把拉斐尔带走了，我到处都找不到他！”她说。

“我相信他一定是出去探听情况了，这里有这么多人，他们有什么理由只抓他一个？”马塞尔说，“再说了，他不是有土耳其护照吗？”

“也许你说得对，我只是太紧张了。不管怎样，我最好到前面去看看。”

“你疯了吗？”马塞尔说，“快回去。”

希娃感到左右为难，最后还是决定回到包厢里。她刚一转身，就撞到了身后的戴维·鲁索。虽然夜色昏暗，她还是能够看出他眼中的恐惧，他的两颗眼球凸出来，就像钢琴里伸出的调音扳手。

“你刚才说，前面有持枪的士兵？”他问。

“对，在火车头附近。”

“让开，请你们让开，”他对希娃和马塞尔说，“我要下车。”

“去哪里？”

“随便哪里，这不重要，我一定要赶紧下车。”

希娃和马塞尔对视了一眼。

“可我们不在火车站，你能去哪儿？”马塞尔问。

“去哪儿都无所谓，我要下去，往有灯光的那边走。”

“可你都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戴维，你一定会迷路的。”

“我可以沿着铁轨走。”

戴维·鲁索没有踩踏板就一下子跳下火车，希娃抱着孩子，和马塞尔一起追他。马塞尔用力抓住戴维的胳膊，两人拉扯起来。

“你会把所有人都置于险地的，马上回火车上去！”

“我受不了再被送回集中营，”戴维说，“绝不回去，绝不！”

“冷静点儿，没人要送你进集中营。”

戴维挣脱开马塞尔，朝火车后方跑去。希娃和马塞尔在后面追赶。小法兹尔似乎很享受这场追逐，高兴得大叫起来。突然间，他们听到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戴维跑得更快了，直到传来一声枪响！他猛然停住脚步，希娃和马塞尔撞到了他身上，三个人一起摔倒在地。脚步声越来越近，最后在他们身旁停下，两个士兵用枪指着他们。

“你们怎么回事？”一个士兵问。

“我们摔倒了。”马塞尔回答。

“你们在逃跑吗？”

“我们为什么要逃跑？”希娃说。

“那你们要去哪儿？难道是去野餐？”

“我儿子想小便，”希娃解释道，“这两位先生也一样，他们觉得应该离我们远一点儿。”

“火车上没有厕所吗？”

“当然有，但是很臭，而且还要排队。车厢里太挤了。”

“那你干吗追着这两个要撒尿的男人跑？你为什么抱着小孩儿跑？你怎么会摔倒了？”

“我本来想帮儿子在车门附近解决，可是被枪响吓得慌了神，因为怕儿子被击中，这才抱着他跑起来，然后就撞到了他们。”

“什么枪响？你在说什么？”

“确实有一声枪响，”马塞尔说，“你们没听见吗？”

“噢，那个啊！那是想要吓走田里野猪的农民开的枪。”另一个士兵说，“站起来！”

几人狼狈地抽出纠缠在一起的手脚，站了起来。看到拉斐尔和费利特目瞪口呆地站在士兵身后，希娃忍不住笑了起来。

“有什么好笑的。”拉斐尔斥责她。

希娃还是难以自持，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费利特伸手把她扶起来。拉斐尔则抱起似乎玩得很尽兴的儿子，儿子一边拍手，一边嘟嘟囔囔地想跟爸爸说点儿什么。费利特又把马塞尔和戴维扶了起来。

“马上回到你们的车厢，”士兵说，“我要检查你们的身份证件，我们要看看你们说的有多少是真的。”

“你们为什么要怀疑我太太？”拉斐尔问。

“她刚才要逃跑。”

“什么？别开玩笑了。”他说。

“我们很快就知道了。”士兵回答。

车厢里的乘客都把头探出窗外张望，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当希娃和士兵一起回到包厢时，包厢里的其他乘客都惊慌起来。只有戴帽子的男人浑然不觉，他把帽子扣在脸上，正在睡觉。

“快！我要看你们三个人的车票和证件，那个小孩儿的也要。”士兵说。

“孩子是登记在我护照上的。”希娃说完，冲着儿子假装责骂，“都是因为你，”她对一脸惊讶的小法兹尔说，“全都是因为你不能多憋一会儿。”

拉斐尔也取出自己的护照。费利特在车厢外信口开河地给大家解释他们在车厢外做什么。同时，士兵仔仔细细地检查了希娃、戴维、马塞尔和拉斐尔的护照、车票。

“嗯……你们真是没事找事，”其中一个士兵说，“下次最好用火车上的厕所！”说完，两个士兵一起转身离开了。他们一走，用帽子遮住脸的男人把就帽子推了上去，坐了起来。戴维坐在座位上，神情恍惚。

“你们刚才出去搞什么鬼？”拉斐尔愤怒地问。

希娃没有回答，因为她怕自己又大笑起来。

马塞尔解释了事情的经过，然后对戴维怒吼：“我不是告诉过你，你会让我们都惹上麻烦的！”戴维眼神空洞，眼泪簌簌地流了下来。

“你为什么那么害怕？”希娃走到他的身边问道。

戴维没有回答。

“你刚才提到集中营，他们把你抓进过集中营吗？”

“对，我刚从一座集中营里出来。”

希娃坐到他身边，搂住他的肩膀，又轻轻抚摩他的头发。包厢里的每一个人都沉默不语。最后，马塞尔打破了沉默。

“那么，我们为什么要停车？那些士兵想干什么？”

“据说我们停下是为了等一些士兵登车，他们要征用火车运兵。”

“不知道要等多久？”玛戈问。

“我们大概要在这儿度过一两个晚上了。”费利特说。

包厢里的人都轻声抱怨起来。

“我想到外面跟你说两句。”拉斐尔对妻子说。坐在帕拉腿上的小法兹尔看到父母离开包厢，哭闹起来，不过他爸爸的一个眼神就让他安静了下来。拉斐尔和希娃面对面站在过道里。

“听着，希娃，我最后一次警告你，你要是再敢不自量力地管别人的闲事，我保证一到伊斯坦布尔就跟你离婚！”

希娃转过身，回到包厢里，当着他的面“砰”的一声甩上了包厢的门。

第二天早上，太阳才刚刚升起，戴维就被光线照醒了。昨天晚上，车厢里的老人给了他一片镇静药，让他安安稳稳地睡了个好觉，所以醒来的时候他心情舒畅，充满活力。清醒之后回想起昨晚的事情，他羞得面红耳赤，觉得自己表现得像个白痴。虽然旅伴们听到他的故事，都对他充满同情，可他还是难忍心中的愧疚。

“从集中营获释回家后，我真应该听从家人的劝告，去看看医生，”他想，“要是我看了医生，也许就不会发生昨晚那样的状况了。”他知道，要不是马塞尔和希娃追上了他，他恐怕已经被阻止他逃跑的士兵枪杀了！他觉得自己真是一个幸运儿，他的性命第二次被主拯救。

新的一天开始了，这是晴朗、宁静而平凡的一天。经过待在集中营里的日子后，戴维就无法忍受被关在狭小的空间里，一想到要在包厢里待一整天，他就感到窒息。他想让自己放松下来。

“你又保住了一命，”他心想，“现在你身边都是朋友，你正在向着自由前进。振作起来吧，老兄！”

玛戈正坐在他的对面睡觉。他看着她微微一笑。她真是个漂亮的姑娘，他多希望昨晚是她像希娃那样关心自己，也许那样的话，这场枯燥的旅行可以更有意思一些。

希娃、帕拉和小法兹尔此刻不在包厢里，也许是去上厕所了。其余的人仍在睡觉，每个人都把头靠在旁边人的肩膀上。只有塞缪尔把头枕在了戴帽子的男人的腿上。戴维出去上厕所时，看到希娃正在跟帕拉聊天。

“拜托，戴维，不要再下车了，就算真的要解手也不要出去，他们可能会认出你来，找你的麻烦。”

“我保证我不会了，别担心。”戴维向她承诺道。

“你睡得怎么样？”

“非常好。阿尔方达利夫人，我真心为昨晚的事道歉，要不是你和马塞尔，我恐怕已经惹上大麻烦了。非常抱歉，让你们为我遭遇危险，请原谅我。”

“别在意，过去的事情就不必再提了。你经历了这些事情，害怕持枪的士兵再正常不过，真的没有必要道歉。现在我要请你答应我两件事。第一，请叫我希娃。第二，整个旅途中，你不管遇到什么困扰，都请随时告诉我。”

“我向你保证，这种事情不会再发生了。”

“我知道，戴维，昨晚只是一次偶然事件。如果这种事再发生的话，我们所有人都会被关押起来。”

这时，戴维看到拉斐尔从另一个包厢走出来，便对希娃说：“你先生来了。”他本想让她高兴一下，没想到她却毫无反应。

拉斐尔抱起儿子亲了亲，然后问妻子：“昨晚睡得好吗？”希娃没有回答。

戴维为了缓解尴尬，回答道：“好极了，你呢？”

“拜你所赐，我做了一晚上噩梦。”拉斐尔回答。

戴维低下头，脸涨得通红。希娃牵着小法兹尔的手，带他回到包厢。玛戈已经醒来，正盯着坐在角落的男人打量。

“你想起他是谁了吗？”希娃问。

“没有，我就是想不起来。”

那个男人睡觉的时候，帽子滑到了后面，虽然他留着满脸胡茬，但是玛戈现在总算能看得清楚些了。

“噢，天哪！”她突然说，“希娃，我想起来了，我知道他是谁。”

“他是谁？”

“跟我出来。”玛戈定了定神，和希娃一起走出包厢。

“拜托，快告诉我，他是谁？他是什么重要人物吗？”

“说对了。他是当今世界首屈一指的科学家，是医学界的重要人物，两年前因为某个重大发现获得了很多奖项。你还记得吗？当时的医学杂志里到处都是他的照片，广播里全是对他的采访。他是迈耶……西格弗里德·迈耶。没错，就是那个大名鼎鼎的西格弗里德·迈耶！”

“噢，对！我想起来了，玛戈！”希娃激动得喘不过气来，“德国人一定在到处找他，只要一发现他，立刻就会把他带走。”

她很想把这个惊人的发现告诉丈夫，可惜她仍在跟他闹别扭。她们回到包厢后，希娃又亲自打量了一下那个男人的脸。没错，就是他，她百分之百确定。虽然他理了个平头，剃掉了胡子，她还是确定无疑。

太阳终于照亮整个包厢，每个人都已经醒来。塞缪尔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正把头枕在一个陌生人的腿上，立刻坐了起来。

“帕拉在哪里？”他问正在对他微笑的玛戈，“我要去找她。”

“想去就去吧，不过不用担心你妹妹，她好着呢，什么事都没有。”

听了这话，塞缪尔还是走出了包厢。当听到他跟费利特打招呼时，希娃立刻从座位上站起来，冲出包厢找费利特。

“费利特，我有事要告诉你。”她拉着他的胳膊说。

“什么事？又出什么问题了吗？”

“费利特，你知道谁在我们的包厢里吗？”

“谁？”

“西格弗里德·迈耶，就是那个……”

费利特用手捂住她的嘴：“对，我知道。”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们？”

“这是不能说的。还有谁知道？”

“玛戈，是她认出来的。”

“请你们保密。”费利特说。

“拉斐尔知道吗？”

“知道，除了我以外只有他知道。”

“他用什么化名？”因为丈夫没有跟她分享秘密，她竭力掩饰着自己的失望之情。

“科恩。”

“他有土耳其护照吗？”她问。

“有。”

“可他是不是不会说土耳其语？”

“你、戴维都在这里，里面还有几位也跟你学了几句土耳其语，这就是我安排他坐在这个包厢的原因。一般来说，纳粹是不会说土耳其语的，可是谁也说不准。万一哪个纳粹军官在土耳其待过，想过来显摆一下土耳其语呢。我知道你总能处理好这类突发情况，所以才把他安排在你这里。”

“我怎么会知道他需要帮助？你们应该事先通知我的。”

“因为我相信你，希娃，你总是滴水不漏。”

塞缪尔打断了他们的对话。“你知道我们还要在这儿等多久吗？”他问道。

“我正要去打听这个呢，”费利特回答，“我现在要去看看我太太，然后打听一下火车什么时候开。”

“虽然我没见过伊芙琳，但还是请替我向她问好，问问她需不需要什么吃的喝的。”希娃说。

“谢谢，但是我恐怕不能向她提起你们，她不知道我们都在同一列火车上。”

停在德国边境的这个周四无比漫长。大家都闷在车厢里，百无聊赖。如果车窗外的风景不断变化，时间仿佛就可以过得快一点儿。可是现在，火车停在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荒郊野岭，从早一直停到晚，就不免令人窒息了。他们被允许走出车厢伸展一下手脚，大多数乘客都利用这个机会沿着轨道散散步，呼吸一下新鲜空气。费利特大部分时间都陪在妻子身边。帕拉则不顾哥哥的劝说，一个人躺在几乎无人的包厢里看书。留在包厢的另一个人是那个戴帽子的男人，他从早到晚都在玩填字游戏。

这一天里，戴维和马塞尔玩了一盘双陆棋，棋盘是马塞尔带来的。不同包厢，甚至不同车厢的乘客都借这个机会聚在一起聊天。这节车厢上的人知道，他们的命运被紧密地连在了一起，他们感觉彼此越来越像家人，就连一整天都在回避丈夫眼神的希娃也开始放松下来。不过，到了下午五点钟，随着天色渐渐由蓝变紫，人们又开始焦躁起来。外面越来越冷，大家又钻回狭小的包厢里，坐在各自的座位上。每个人都很想知道，这累人的旅行还要持续多久。

马塞尔跟一个守口如瓶的乘务员磨了一整天，才套出几句话来。

“别揪着我不放了，我也不知道。不过我觉得午夜之前是不可能出发的。”乘务员说完，咧嘴一笑。

在包厢里吃完晚饭后，大家决定早点儿睡觉。由于前一晚希娃带小法兹尔频繁地上厕所，所以今晚她索性换到了靠门的座位，坐在西格弗里德旁边。包厢熄灯后，只有几个人打开了阅读灯。希娃转向这位她已经知道身份的男人。

“不好意思，先生，你介不介意我看一小会儿书？还是你希望我把灯关掉？”希娃轻声问。

“请自便，夫人，我一点儿都不介意。”

“非常感谢。对了，我叫希娃，希娃·阿尔方达利。我们一直没有机会认识一下呢。”

“容我也介绍一下自己，我叫科恩。”

“很高兴认识你，科恩先生。希望我这个多动的儿子没有太打扰你。”

“他是个机灵的小伙儿，非常可爱。”

大家已经相处了很长时间，就连他也比先前放松了一些。当他摘下帽子的时候，玛戈在昏暗的灯光下向希娃使了个眼色。

又是一个新的夜晚。谁知道第二天迎接他们的会是什么呢？在带星月标志的车厢里，乘客怀着稍稍乐观的心情酣然入睡。

希娃梦见自己回到了伊斯坦布尔，父亲来接她。她不在火车上，而是乘着一艘轮船。船驶向深蓝色的港湾，远远可以望见宣礼塔和清真寺的圆顶。她跳进海里，游向等待着她的父亲。父女俩手牵着手，一起游向大海深处，在鱼群和海藻之间游来游去。

希娃被一阵突然的震动惊醒。

“怎么回事？”康士坦丝低声问。

“我想是火车开动了。”

没人知道现在几点，外面仍是一片漆黑。火车嘎吱嘎吱地开动起来，小法兹尔咕哝了一声，在希娃怀里翻了个身。戴维·鲁索悄悄走到过道，尽量不打扰任何人。他很难在同一个地方待几个小时。他点了一支烟，看到窗外很远的地方有点点灯火。他的人生还有可能再次明亮起来吗？他在过道里踱来踱去，深蓝的天际渐渐染上了黎明的绯红。

他们吃早餐的时候，火车来到了德国边境。看着费利特和拉斐尔走向边检处的时候，希娃的心恐惧得快要跳出来。“求真主保佑我们，不要出任何差错。”她大声祈祷。她刚从美好的梦中醒来，不想让任何事破坏她愉悦的心情。

“我们能不能下车呼吸一下新鲜空气？”康士坦丝问。

“原地坐好！”她的丈夫回答。

玛戈在过道尽头用加热板烧了些开水。他们的面包都已经变味了，不过还可以靠饼干和蛋糕将就。希娃拿了一些蛋糕，递给那个一直不想吃东西的老人。

“你昨晚就没吃东西。我知道这些蛋糕有点儿干，但还是请你至少吃一块吧。”

“谢谢你，好姑娘，”老人说，“可我就是吃不下。”

“我猜干蛋糕可能提不起你的胃口，来一点儿萨拉米香肠怎么样？”

“我喝点儿茶就好了，谢谢你。”

希娃突然闻到她从篮子拿出的萨拉米有了些异味，准备下次停站的时候把它们都扔掉。

她把食品篮子放在座位上，起身去上厕所。走出包厢的时候，她看见过道里有几个德国士兵正在检查各个包厢。希娃在厕所前排着队，等到她从厕所出来时，德国士兵已经走了。

拉斐尔来到她的包厢，向玛戈询问希娃的去向。看到希娃回来时，他问道：“你还要继续跟我冷战吗？”

“不是你要跟我离婚的吗？”

“拜托，别傻了。”

希娃一言不发，从丈夫身侧走过去。拉斐尔一把抓住她的手臂：“你不知道我在担心你吗？你总是把自己置于危险的境地，这样下去，总有一天你会惹上大麻烦。”

希娃回到包厢，提起篮子，想要放回原位，却发现篮子里的萨拉米不见了。她环顾四周，看到小法兹尔正坐在塞缪尔的腿上，津津有味地嚼着香肠。她一下子冲上去，把剩下的香肠夺走了。

“你都吃了吗？”她问。

小法兹尔高兴地看着她，点了点头。

“你都干了些什么啊？这萨拉米已经坏掉了！”

她非常焦虑，要是小法兹尔在火车上病倒了，她该怎么办？

“我上厕所的时候他把这些变质的萨拉米给吃了，”她对玛戈说，“我们该怎么办？”

“真的变质了吗？我看他吃得很高兴啊。”

“他喜欢吃萨拉米。”

“别担心，他顶多也就是拉肚子。”

此时火车又震了一下，再次开动起来。费利特走进了包厢。

“我想我们安全了，”他说，“我们平安无事地越过了德国边境。”

“他们没问你什么吗？”

“有什么好问的？”老人说，“我们是从他们占领的国家来的！哪里还有边境这回事？”

随着火车顺利进入德国国境，整节车厢都洋溢着喜悦的气氛，每一个人都在聊天说笑。

西格弗里德和另一位老人正用德语聊得非常起劲，他们已经得知这位老人的名字是“阿塞奥”。秋日的阳光洒满了包厢。火车先穿过一座座宁静的村庄，那里有泥制屋顶的小房子，收拾得整整齐齐的菜园，田野中还有吃草的奶牛；随后是几座小镇，镇上有红瓦屋顶的石头房子、游泳池和教堂；然后又穿过几座有着巴洛克式建筑的城市。火车冒出滚滚蒸汽，全速前进，好像在和时间赛跑。

“啊，看那边，我们刚过了卡尔斯鲁厄站！”马塞尔说。

“卡尔斯鲁厄是在德国南部，”老人焦虑地说，“不知道他们要把我们带去哪里。”

西格弗里德的脸也笼上了愁云。

“你想抽支烟吗，科恩先生？”玛戈问。

“谢谢，但我只抽自己带的这个牌子的。”他回答，然后走出包厢。阿塞奥也跟着他出来。玛戈看到西格弗里德从兜里掏出一个精致的烟盒，递给阿塞奥一支烟，两人开始一支接一支地抽起来。包厢里再次弥漫着焦虑的气氛，除了三个孩子之外，每个人都忐忑不安。

“我要去找费利特。”马塞尔说完，离开了包厢。

他回来之后向大家汇报情况：“听说我们不能走原定的路线了，有几段铁轨被炸毁了，还有几段被停用。我们似乎只能这样在南北之间迂回前进，没有别的办法。路程比原来的要长，但是也没什么好担心的。”

离开卡尔斯鲁厄后，火车又掉头向北，朝曼海姆方向开去。大家这才松了一口气。

“希娃，我们要是一直这么忧虑下去，早晚会把自己憋死。”玛戈说。

“如果这就是最糟的情况，我可以接受。”希娃回答。

火车在午饭时间到达法兰克福。虽然车站被德国士兵淹没，但是在荒郊野岭待了那么久，此刻看到熙熙攘攘的人群，大家还是心情一振。车站里的德国士兵和党卫军越来越多，可是乘客们已经在德国边境见识过风浪，所以也敢鼓起勇气，在半小时的停车时间里下车走走。他们希望有足够的时间补充食物，购买报纸，或者在车站的咖啡厅喝一杯咖啡。

希娃没有离开座位，她不想吵醒小法兹尔。他已经肚子疼了一个多小时，喝了杯茶后终于舒服了一些，此刻正睡在希娃的腿上。除了希娃母子，只有阿塞奥和西格弗里德还留在包厢里。阿塞奥的脸色十分苍白。

“你为什么不下车呼吸一点儿新鲜空气，阿塞奥先生？”希娃问。

“我感觉身体有点儿虚弱，不敢挤在人群里面。”他回答。

“你当然会感觉虚弱，你几乎什么也没吃过。等小法兹尔醒了，我给你拿一点儿蛋糕吧。”

“我必须说，我发现你们土耳其人真的非常慷慨。”阿塞奥说，“希望我的身体状况可以让我撑到抵达你们的国家。”

“别说这种话，阿塞奥先生，你不会有事的。你看，我们离土耳其只剩下几天的路程了。”

“前提是火车不能开得太慢，也不能再在半路停下。如果按现在这个样子，火车恐怕得开上一个月。”

“你一定要坚持住。”希娃说。

拉斐尔没有在站台的人群里看到妻子，于是又回到车厢。

“怎么回事，希娃？你怎么没带小法兹尔下车走走？”

“小法兹尔肚子疼，今天早上他吃了一大截变质的萨拉米。”由于担心儿子，希娃忘记了他们之间的冷战。

“他哪儿来的萨拉米？”

“从我的食品篮子里拿的。”

“你干吗要让他吃？”

“我上厕所的时候他自己拿的。”

她突然想起自己也曾请阿塞奥吃那些萨拉米。

“阿塞奥先生，我保证我当时并不知道萨拉米是坏的，幸好你没吃。”

老人微微一笑：“相信我，夫人，我曾经吃过比那糟糕得多的东西。能填饱肚子是最重要的。”

“拉斐尔，”希娃说，“你能不能赶快去车站找个药房，给小法兹尔买点儿治肚子疼的药？”

拉斐尔走之前，西格弗里德托他顺便帮他带些香烟，然后摆上马塞尔的那副双陆棋，跟阿塞奥下起来。希娃则焦灼地等待着。过了很长时间，拉斐尔终于回来了，手里提着各种各样的东西。

“你怎么去了那么久？我担心死了。”希娃说。

“是吗，小姐，你现在也知道担心的滋味了？”

“你觉得我不知道担心的滋味吗，拉斐尔？”

她提醒拉斐尔，当他被盖世太保抓走之后，她是怎样为他担惊受怕的。拉斐尔在希娃的面颊上深情一吻。

“我没有找到药房，希娃，我不能冒险离开火车站去找。我问了其他车厢里的一个护士，她告诉我可以给儿子催吐，或者给他吃些促进排泄的东西，然后他就会好起来了。”

“我上哪儿去找促进排泄的东西？难道你想让我在火车上烧青菜给他吃吗？”

“她说喝盐水可以催吐。”

希娃皱起眉头。

“他现在已经好些了，等他醒来看看情况再说吧。”

拉斐尔看着两个老人下双陆棋。

“两位先生，这盘谁会赢？”

“谁赢得了他？”阿塞奥说。

“别告诉我科恩先生是什么双陆棋比赛的冠军。”

“玩这个从来都是我赢。”西格弗里德说。

希娃这时断定，两位老人一定是老朋友。她先前没有想到，是因为两人很少交谈，她还以为两人是刚刚在火车上认识的。

“我也下得不错。”拉斐尔说。

“既然如此，你应该和我们之间的胜者下一盘。”西格弗里德说。

下车的人陆陆续续都回到了座位上，希娃长舒了一口气。她希望火车中途再也不要停下。虽然不会有人来接她，但她还是盼望着尽快回到祖国。她的父亲既然见过那个移民局的主任，那么显然也会对他们的归国之旅有所了解。她的母亲会来接她吗？母亲如果知道她的归期，也许会不顾父亲的反对来车站接她吧。想到这些，她的内心就沉重起来。她现在难以忍受父母和子女之间不相往来。日后她该如何向小法兹尔解释这一切呢？幸好他现在还只是个孩子，可是她相信，小法兹尔早晚有一天会问起这个问题。

玛戈、康士坦丝、马塞尔、戴维和孩子们都回到了包厢，带着一大堆吃的喝的，还有新买的报纸。

西格弗里德和阿塞奥立刻拿过报纸读起来。

“苏联和捷克斯洛伐克签订了协议，”西格弗里德扫了一眼报纸之后说，每个人都竖起耳朵听着，“苏联人同意在自己的国境内帮助捷克人训练军队，以此来抗击德国人。”

“他们先前也是这样对待波兰的，”阿塞奥说，“可到了1939年，他们不还是和德国人一样入侵了波兰？苏联人至今都不愿意放弃他们侵占的波兰领土。”

“这就取决于英国人的态度了，”西格弗里德说，“丘吉尔虽然宣称不会强迫英国的新盟友放弃他们的重要领土。不过，只要他坚持要求，苏联和波兰的边界问题是可以得到解决的。”

“看这里，有好消息。”

“什么？我还没看到什么好消息。”

“这里有一条声明，1939年的协议不再有效。也就是说，波兰可以重新划定边界了。”阿塞奥说。

“你太乐观了，这只是缓兵之计。要是我能做主，我一定会全力反对捷克和波兰在苏联训练军队。”

“科恩先生，”拉斐尔说，“土耳其有句谚语：‘落水者不惜抱住毒蛇。’”

“说得好，”西格弗里德说，“现在正是这种情况。”

“你们两位是波兰人吗？”马塞尔问。

“不是，”老人苦笑着回答，“我们有土耳其护照。”

阿塞奥和西格弗里德合上了双陆棋的棋盘。

“谁赢了？”拉斐尔问。

“刚开局的时候胜负就已经注定了。”西格弗里德回答，他开怀大笑。

看到这位老人终于卸下了心中的大石，玛戈和希娃高兴地对视了一眼。

火车又一次开动，先前那个瘦弱的乘务员换成了一个壮实了许多的大汉。

“去柏林的路上我们还会在哪里停站？”马塞尔问。

这个新来的乘务员爽快得多：“到柏林还要开八到十个小时，要是没出什么问题，也没接到新命令的话，我们会在卡塞尔和马格德堡停两次。”

这时外面下起了雨。他们先穿过一片树叶已经泛红的乔木林，然后又经过了几座城郊小镇。瓢泼大雨让人看不清窗外。不同包厢的乘客都待在他们的小世界里，感到很安全。几个男人又下起了双陆棋，女人则交流着菜谱。小法兹尔还时不时闹肚子，但也渐渐没有那么难受了。乘客们似乎失去了时间意识。

夜幕降临，外面刮起大风。包厢的桌上重新摆满食物，小法兹尔看到吃的，忘记了肚子疼，又食欲大开。

“你一整天什么都没有吃，阿塞奥先生。”希娃说，“吃点儿奶酪和饼干吧。”

老人拿了一些吃的，感谢了希娃。

“这是我的最后一瓶酒了，”戴维说，“后面每次停站都要再囤一点儿了。”

他给每个人的锡制马克杯里都倒上了酒。

“让我们为这最后一瓶法国美酒干杯。”

他们把马克杯当作酒杯，又碰了一下，祝愿余下的旅程平安顺利。

“瓶子里还剩最后一点儿酒，”戴维对玛戈耳语，“是我留给你的。谁知道我们还能不能再喝到这样的好酒。”

“为什么留给我？”

“美丽的姑娘受之无愧。”

“看得出来你已经好多了，戴维。”

“不如说我已经听天由命……但我还是难以忍受被关在狭小的空间里。”

“我相信你很快就会适应的，不要担心。上帝会赐予我们力量，让我们克服艰难险阻。”

“看！我们刚刚经过马格德堡，”希娃突然喊道，“我们不是要在那儿停站的吗？”

“不可能吧，你确定你看清楚了吗？”马塞尔问。

“绝对看清楚了，站牌很大，我们是全速通过的。”

“这样的话，看来在卡塞尔也不会停了。好奇怪！”阿塞奥说，“我一直在专心下棋，没有注意到。”

“为什么会这样？”戴维说。

正在和西格弗里德下棋的拉斐尔也猛然警觉起来。

“我最好去找一下费利特，弄清楚我们不停站的原因。他也许已经问过乘务员了。”

火车在夜幕中飞速穿行。他们上车以来，火车还从未开得这么快过，快到他们根本来不及看清窗外。希娃所说的火车站早已远远落在了后面。几分钟前还轻松自在的气氛瞬间凝重下来。小法兹尔又开始哭闹起来。

拉斐尔和费利特一起回到了包厢。

“我问过乘务员了，”费利特说，“希娃说得没错，这两站我们都不停，火车直接开到柏林。”

“为什么不停呢？”

“据说火车必须在午夜之前赶到柏林。”

“这样的话，我们也许可以补回一些损失的时间。”康士坦丝说。

“我本来还想在曼海姆买些葡萄酒呢。”戴维说。

“你可以到柏林再买。”

“三更半夜能买到酒吗？”

“葡萄酒我不知道，但我敢保证你能买到啤酒，年轻人。”阿塞奥说，“在这个国家，水龙头里都能流出啤酒来。”

拉斐尔知道已经没有机会下车呼吸新鲜空气，于是回到自己的包厢。包厢里有人正在看书，有人已经准备睡觉。

希娃包厢里的灯都熄灭了，每个人都在睡觉，只有西格弗里德凝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突然间，小法兹尔哭叫起来。

“肚肚……肚肚痛。”

“嘘，小法兹尔，别哭了，大家都在睡觉呢。告诉妈妈哪里痛？”希娃说。

小法兹尔用小小的手指指着肚子。希娃帮他脱下裤子，不让他的腰部勒得太紧。她把儿子抱在腿上轻轻摇着，却仍止不住他的啼哭。大家一个接一个打开了阅读灯，看到希娃焦急的神情。

“我去叫拉斐尔过来？”玛戈问。

“肚子疼他能有什么办法？”

“你记不记得，他说过火车上有一个乘客是护士。”

“都这么晚了，我们总不能把人家叫醒吧。”

“这是紧急情况，为什么不能？”

“先等等，玛戈，”她说，“我们先试试盐水吧，他要是能吐出来的话，也许就会好一些。要是不行，我们再去找那位女士。”

大家纷纷开始给她出主意，但是谁也没有好办法。就在他们准备盐水的时候，火车像上次一样紧急刹车了，站在车厢里的希娃险些摔倒。

玛戈望向窗外。

“我们好像停在了一个小车站，”她说，“可是我看不见站牌，不知道这是哪里。”

“只求老天保佑，别又让我们在这停几个小时。”

希娃喂小法兹尔喝盐水的时候，听到外面传来军靴嘎吱嘎吱的响声。过去的几年里，每次听到这个声音她都会起一身鸡皮疙瘩。其他人也听到了这熟悉的声音，都从座位上站起来，挤到窗前张望，他们看到一队士兵正向车厢走来。过道里传来不安的乘客们的骚动声。希娃站起来，手上还端着那杯盐水。小法兹尔被吓得停止了哭泣。西格弗里德拿起放在腿上的帽子，扣在脸上。拉斐尔出现在包厢门口，脸色十分苍白。

“听说他们要上来搜查。”

“搜查什么？”

“好像是搜查逃犯之类的。”

这时候他们听到，士兵们已经登上了火车，他们从第一个包厢开始，逐一盘查身份证件。包厢里的人面如死灰。拉斐尔僵立在门边，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一个士兵敬了个礼，走进包厢：“请出示护照！”

这时，费利特拿着护照跑了过来。

“我是这节车厢的负责人，这是所有人的护照。”

“让每个人拿着自己的护照。”

费利特把护照分发下去。

“康丝本·米特尔，亚古伯·米特尔，佩莉·纳伊姆，萨米·纳伊姆，鲁索先生，科恩先生，阿塞奥先生……”

费利特分发护照的时候，希娃哄着小法兹尔把盐水都喝了下去。

“喝下去，都喝掉……乖……真是个乖孩子！”

小法兹尔挣扎着不肯喝，可最后还是被妈妈哄着，把一整杯都喝了下去。士兵开始逐一核查护照，他先仔细打量乘客的相貌，然后核对护照上的照片。整个包厢鸦雀无声。老人的一只眼睛开始剧烈地抽搐。当士兵检查西格弗里德那一排乘客的护照时，希娃把手指伸进了小法兹尔的喉咙，他像溺水一般干呕了两下。此时他正坐在妈妈的大腿上，正对着西格弗里德。突然间，他挣扎起来，眼中满是泪水，在又一阵干呕之后，他把胃里的东西全都吐到了西格弗里德身上。与此同时，另一种恶心的气味也开始在车厢里弥漫，与呕吐物的恶臭混杂在一起。希娃有些惊慌失措，她把小法兹尔放到地上，想要给他脱掉沾满大便的裤子。小法兹尔一阵乱踢，裤子被他踢飞，落在了西格弗里德的腿上。西格弗里德一言不发，戴着帽子直挺挺地坐着。他的腿上沾满了粪便和呕吐物，眼神里却是深深的恐惧。

“对不起，科恩先生，真是太抱歉了。你知道这孩子病了。”

戴维插嘴道：“把你的护照给我，我帮你交给他。”

西格弗里德仍然呆坐在那里，戴维从他手中接过沾满粪便和呕吐物的护照，递给了士兵。

包厢里的气味臭不可闻，小法兹尔放声哭叫，他的身上同样沾满了粪便和呕吐物。

“死孩子！”士兵咒骂道。他远远地看了一眼戴维递过来的护照，好像那是一只恶心的虫子，然后立刻退回过道里。离开火车之前，他对吓得目瞪口呆的拉斐尔大喊：“快，把过道上的窗户都打开！”

尽管士兵已经离开，但大家仍然待在座位上一动不动。只有拉斐尔在跑前跑后，他先打开过道上的窗户，再打开包厢的窗户，然后马上冲出包厢，因为他也忍受不了包厢里的恶臭。直到火车再次开动也没有人说一句话。唯一的声音是小法兹尔的高声哭叫。

随着火车慢慢加速，希娃才转头对西格弗里德说：“请不要动，科恩先生，我清理完儿子就马上帮你清理。”

“谢谢你，夫人。我由衷感谢你和你的儿子。”

西格弗里德清理完身上的污秽，新鲜空气混着雨水的气息飘进车窗。等到清洁的空气重新灌满车厢之后，他们关上了窗户。小法兹尔在妈妈的怀抱中沉沉睡去。阿塞奥站起来，伸手在行李架中摸索着什么东西，可是却没有摸到，于是对戴维说：“小伙子，可以帮我个忙吗？我的行李箱后面有个盒子，我够不着。”

戴维从行李架上取下一个小提琴盒。老人打开盒子，拿出小提琴，转向他的旅伴们，大家都吃了一惊。

“我想为大家演奏一首曲子，希望可以让大家放松一下。同时也是为了庆祝阿尔方达利公子身体痊愈。”阿塞奥用下巴抵住小提琴，用全身余下的力气演奏起来。

帕格尼尼小提琴协奏曲的音符在包厢里流动起来，仿佛一条小溪，从积雪的高山上汩汩淌下。琴声轻抚着他们的灵魂，触碰每个人的心灵深处，他们好像被带回到记忆中某个遥远的地方了。西格弗里德回到了家乡那片松林的树荫之下；马塞尔和康士坦丝回到了里昂，那是两人相识、相爱和结婚的地方；玛戈则回到了上火车前的那个夜晚，那个她希望永不结束的夜晚。他们乘着袅袅的琴声，飘到了层云之巅。

柔板部分幽幽响起……琴弓每一次挥舞时都不像是在拉动琴弦，而是落在听者的心弦之上。随着琴弓的游走，一组组和弦仿佛讲述着火车上的乘客那一个又一个悲伤的故事，诉说着他们的恐惧和落魄，流离和永诀，渴望与痛苦……

车厢里的其他乘客也都聚到了包厢门口。他们挤在过道上，充满敬畏地倾听着。他们几乎不敢呼吸，生怕搅扰这洞穿了每个人忧伤的音乐魔咒。

到了快板部分，年迈的小提琴手变身翩翩少年，带听者来到了一个充满爱与希望的国度。那是一片丰饶的土地，阳光明媚，安宁幸福。生气勃勃的音乐振奋人心，人们轻盈地攀登着一道希望的长梯，走向天堂最美丽的一隅。人生是美好的，即便是在这狭窄、拥挤的过道里，生活仍然值得过下去。只要一个音符，就足以唤醒每个人内心深处的力量。

列车到达柏林火车站时已经临近午夜。火车一如既往地发出尖利的刹车声，唤醒了沉睡中的乘客。

伊芙琳睡得很不安稳，一直把包紧紧抓在手里，惊醒之后看到包还在，她感觉安心了一些。

周围的乘客和她素不相识，她在包厢里没有什么安全感。正当她快要跟几个人熟悉起来时，他们却又中途下车，换上来新的乘客。几乎每次停站的时候，她身边的旅伴都要换一拨人。每次停车费利特都会过来看她，到车站为她买来想要的东西，可是她仍然忍不住生他的气。她的丈夫身上总有很多捉摸不透的谜团。他为什么禁止她回巴黎？为什么突然把公寓租了出去？他为什么坚持要和她在火车站会合？临走之前，他为什么清空了公寓的柜子和抽屉？他又为什么要亲手为她收拾行囊？他会不会有了其他女人？他是不是有了另一个女人？

第一次见面时，伊芙琳就爱上了费利特。她觉得这个土耳其小伙子英俊又迷人。这个充满神秘感的男人来自另一个世界，为另一种文化所塑造。刚在一起的时候她还有一点儿担忧，怕他是法国人所蔑称的那种“土耳其老粗”。然而，费利特却是包括她父亲在内，她所见过的最有教养的男人。他的身上融合了东西方文化的优秀品质：勇敢、可靠、感情丰富而细腻，而且学识渊博。拥有这样美好品质的男人，当然不会在妻子怀孕的时候出轨。他不会的。可是她为什么产生了这些念头呢？每当她怀疑丈夫时，她的内心都感到一阵刺痛。

火车停了下来。伊芙琳向窗外望去，发现火车停在了车站之外。大多数大型火车站外都会有分散路线的道岔，他们此刻正停在此处。车厢里静悄悄的，可以听到远处火车站的嘈杂声。她相信费利特一定会来看她，于是来到过道等他。过道上还有一些人，他们或是出来抽烟，或是出来打听火车为何停在这里。伊芙琳打开过道的车窗，呼吸了一口潮湿的空气。又是一股煤烟味！她盼望着再也不用闻到这股气味。她多想在晴朗的日子里，让带着大海和草原气息的新鲜空气注满自己的肺叶。这是费利特给她的承诺。他向她保证：土耳其的阳光和法国的一样明媚，海水是深蓝色的，空气则更加清新；他在伊斯坦布尔的亲人会去车站，热情地迎接她的到来。他说，在巴黎，就算行走在人群中都会感到孤独。而在伊斯坦布尔则完全不同，即便是萍水相逢的陌生人，也会让人感到温暖。这些都是费利特向她描绘的未来生活。

一些穿着工作服的工人正在纵横交错的铁轨上来来往往，步履匆忙。一个男人从伊芙琳隔壁的包厢走出来，把头探出车窗，呼喊那边的工人。他们交谈了一会儿，伊芙琳听见他们提到了伊斯坦布尔。

“不好意思，你会说法语吗？”她问。

“会一点儿。”

“那个工人刚才说了些什么？他有没有提到我们会在这里等多久？”

“我们应该很快就能走了。”

“啊，太好了。我觉得很奇怪，我们为什么停在离车站那么远的地方？”

“他们好像正在转轨。”

“为什么要转轨？”

“和最后一节车厢有关。他们要把那节车厢连接到另一列不会在柏林停站的火车。”

“为什么要这样？”

“我也不清楚具体原因，可能它要换一条路线去伊斯坦布尔。”

火车突然晃动了一下，似乎正在开动。

伊芙琳十分惊慌，问道：“我们要去哪里？”

“我们正在进站。”

伊芙琳急忙跑向车门，却怎样用力都打不开它。她向刚才的男人大喊：“请帮帮我，先生，求求你……”

那个男人跑过来，伊芙琳怀孕隆起的肚子还不是很明显。

“出什么事了吗？我要怎样帮你？”

“请帮我把车门打开。”

“你为什么要打开车门？火车已经开动了。”

“求求你。”伊芙琳一边说，一边继续拼命拉车门。

“你要是需要新鲜空气的话，这边的窗户是打开的。”

“我需要下车，我必须得下车。”

“生命是宝贵的，夫人，请不要这么做！”

门终于打开了，伊芙琳走下踏板的时候，火车已经开始缓缓前行。她朝相反的方向跳下去，挎包被甩落到远处。她没有站稳，跪倒在地上。两个转轨的工人跑过来帮忙。她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但是从肢体语言可以看出，他们以为她疯了。

“会说法语吗？”她问。工人摇摇头。

“英语呢？”

“不会。”工人用德语回答。

一个工人把伊芙琳扶起来，另一个帮她捡回挎包。伊芙琳整理了一下衣服，望着那列火车远去。

“天哪，我做了什么！”她说，“我究竟做了什么？”

和她一样，两个工人也一脸愕然。伊芙琳沿着铁轨往回走，一节车厢正停在远处的黑暗之中。她知道费利特一定在那节车厢里，因为她记得他说过：“很不幸，亲爱的，我的车厢里没有人中途下车，因为所有人都是去伊斯坦布尔的。”可是，万一远处那个不是费利特所在的车厢，那可就全完了。她的丈夫会在下一次停站的时候去找她，却再也找不到她。伊芙琳一边走一边哭了起来。要是费利特不在远处那节车厢里，她就准备走回车站去。她的丈夫不可能抛下她不管。费利特一定会听说有一个疯女人跳下了火车，并且断定那就是她。或者，他会不会以为那只是某个想要自杀的女人？她想起过道里的那个男人对她说：“生命是宝贵的。”“傻瓜，”她心想，“他一定以为我是要自杀。”突然间，伊芙琳听到身后有人向她跑来。于是她也跑了起来，这时有人向她大喊和吹哨。当听到狗的叫声时，她吓得停下脚步。几个穿制服的人向她走来，其中一个是警察，另外几个明显是站务员。

他们用德语向她叫喊。伊芙琳指了指远处的车厢，想要解释自己要过去。几个男人抓住她的手臂，要把她带回去。她拼命挣扎，他们索性拖着她往回走。她用尽全身力气，一遍又一遍地高喊：“费利特！费利特！”直到火车的汽笛声淹没了她的声音。

“放开我。”她一路尖叫着。然而她终于明白这些都是徒劳，于是不再挣扎，配合地跟着他们往回走。

这时，急促的脚步声在她身后响起，一个男人飞奔过来，跑得气喘吁吁。他用德语大喊：“站住！”

几个人停下脚步，转过身来。伊芙琳看到丈夫头发凌乱、心急如焚的样子，一下子瘫倒在地。

“你们抓我太太干什么？”费利特说，“你们要把她带到哪里去？”

“说真的，我们应该把她送到精神病院去，不过现在我们只是把她带去站长室。她刚才跳下了火车。”

“什么？”

“说吧，你是什么人？为什么在黑夜里走动？你也跟我们一起走，我们需要你给出解释！”

费利特跪在妻子身旁：“你刚才做了什么？你真的跳下了火车吗？”

“当时火车还没有加速。”

“你没受伤吧？”

“我没事，”伊芙琳说着，在费利特的搀扶下站了起来，“你不会是想把我一个人扔在柏林不管吧？”

“我几分钟前才知道我们的车厢脱离了火车，正要跑去车站找你。我急得要命，万一火车把你带走了，我……”他一句话没有说完，喉头就哽住了。

费利特把妻子抱在怀里，心中愧疚万分。夫妻二人跟着几个德国人走回了车站大楼。

听完费利特的解释，站长问道：“你为什么和你太太坐在不同的车厢里？”

“我太太怀孕了，我想让她坐在头等车厢。”

“每节车厢上都有头等包厢。”

“可我向你解释过了，我坐的车厢很特殊，是土耳其从法国接侨民回国用的，里面非常拥挤。”

“既然那么拥挤，我不明白为什么这些土耳其人还是这么着急回家，何况他们一直住在巴黎。”站长讥讽道。

“他们是要躲避战争。”

“可法国根本没有战争。”

“你不觉得现在的战局很紧张吗？”

“没错，可是法国没有打仗。”

“现在是战争年代，先生，战火随时可能蔓延到任何地方。”

“也有可能蔓延到你们的国家吧？”

“我们是中立国，而且不管同盟国怎么劝说，我们都不会改变这个立场。”

“真的吗？”

“没错，比如说，我们一直在卖铬矿给德国，不管英国有多么不满。”

“别想转移话题。你刚才说你是想让太太坐在头等车厢，可是她的包厢里也一样很拥挤。”

“这种情况我事先怎么会知道？”

“你们这个特殊车厢里的乘客都是些什么人？是犹太人吗？”

“大部分是土耳其穆斯林，也有一些人信仰犹太教或基督教，但他们都是土耳其公民，在土耳其出生、长大。”

“是这样吗？”德国人露出挑衅的笑容。

“当然，先生，你不会认为，在土耳其努力维持中立立场的关头，我们还会专门派车厢来接犹太人吧？要是这样，用我们土耳其的俗话来说，就是‘奶牛听了都会笑’。”

德国人哈哈大笑，似乎很喜欢这个笑话。坐在丈夫身边的伊芙琳不懂德语，一个词都听不懂。

“这样的话，如果我把车厢里的少数几个犹太人扣下，土耳其政府一定不会介意。”

“你这样想恐怕就大错特错了。土耳其可是一直在千方百计营救集中营里的土耳其公民，包括法国的集中营。如果你要这样做，那是你的决定，但是我不得不向我们驻柏林的大使馆报告你的所作所为。到时候，大使馆一定会展开全面的调查和质询，并派专员过来追究此事。我们不仅会一起在这里耗很多天，而且还会一直占着你们的一条铁轨。为了区区几个人这么劳师动众，我倒想问问，这样值得吗？说实话，如果换成是我，一定会全部放行。”

“你不是刚刚才说，土耳其不会为了犹太人破坏中立的立场吗？现在又怎么会为车厢里这区区几个人大费周章呢？”

“这事关国际声望，先生。我们现在是一个世俗化的国家，必须让全世界看到我们宪法的效力。在派出车厢接回犹太人这件事上，没人能够因土耳其帮助滞留他国的侨民回国而指责她。你应该明白，这是一种象征性的姿态。”

“你可真是胡说八道的天才。我放你们走，因为你们的证件有效，你的太太又怀孕了。你们必须保证，不再给同行的旅客或者德国车站的工作人员添乱，听明白了没有？”

“好的，没问题，先生，请放心吧。”

“现在把你太太带走吧，确保她之后的路上都乖乖待在你旁边。”

费利特和伊芙琳手牵手离开了站长室，朝停在车站远处的那节带星月标志的车厢走去。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实情，费利特？”伊芙琳问。

“我不想让你陷入任何危险之中。”

“坐在土耳其派来撤侨的车厢里，为什么会有危险？”

“真正的情况并不完全是我刚才说的那样。车上有些人持有土耳其护照，但并不是土耳其人。万一他们发现了真相，我可不想你在那节车厢里跟着受牵连。”

“你犯了个大错。”伊芙琳说。她心中五味杂陈，既感到释然，又觉得惊恐，这让她很惊讶。

走到柏油站台的尽头后，道路变得难走起来。他们磕磕绊绊地越过重重铁轨，相互扶持着，向远处昏黄的灯光走去。

车厢里的人都挤在窗前，向外张望着。看到费利特和伊芙琳回来时，他们之中爆发出热烈的掌声，让伊芙琳吓了一跳。乘务员站在车厢门口，要求伊芙琳出示车票。费利特很想告诉他，这节车厢是土耳其政府所有，他最好少管闲事。可他还是很有礼貌地出示了车票。

“请看，这是到伊斯坦布尔的全程车票。”

“里面还有座位吗？”

“她坐在我腿上。”费利特说着，朝乘务员挤眉弄眼。

路过希娃的包厢时，费利特对阿塞奥说：“我想让你知道，阿塞奥先生，我期待一场庆祝凯旋的音乐会。”

直到第二天早上，他们才再次起程。这节带星月标志的车厢被连接到一列开往布加勒斯特²的货运火车末尾。虽然速度会慢一些，但是中途不会停站，这令大家心里踏实许多。就算半路被党卫军截停抽查，检查也不会再有那么严格。他们会经过莱比锡、布拉格、布拉迪斯拉发、布达佩斯，最终到达布加勒斯特。去康斯坦察的乘客会在那里下车，继续前往伊斯坦布尔的则要等待车厢被连接到另一列火车末尾。

等待、逃亡、藏匿，然后继续等待另一次起程、另一次逃亡。逃、逃、逃，无休无止。他们四散天涯，在世界的每一个角落寻找栖身之所，挣扎求生。然后，再一次抛家舍业，漂泊他乡。这就是一个没有祖国的民族所要付出的代价吗？

年迈的阿塞奥双目紧闭。包厢里的人都以为他在睡觉，其实他只是在思索。火车经过的国家全部都和他的祖国接壤，而他十二岁以后就再也没有回到过祖国。

莱赫出生在波兰，父亲在他十岁那年去世了。两年后，他母亲当秘书时遇到了一个德国工程师，他们结了婚并带着他一起搬到德国。莱赫的继父对他很好。他发现了莱赫的音乐天分，于是把他送到萨尔茨堡音乐学院。为了不辜负继父的期望，他学习非常刻苦。他最大的梦想就是成为维也纳爱乐乐团的一名小提琴手。

莱赫十五岁那年，他同母异父的弟弟出生了。莱赫对他从来没有妒意。弟弟上学之后，家人发现他是一个天才。就在此时，他的继父因心脏病发作去世了，和他的亲生父亲一样死得非常突然。葬礼之后他们回到家里，母亲用双手捧着莱赫的头。

“莱赫，从今以后，你就是你弟弟的父亲。我把他托付给你，希望你好好保护他，就像你的继父保护你那样。”

从那天开始，莱赫就放弃了成为著名小提琴家的梦想。哪里付钱他就去哪里演奏，以此来供弟弟上学。靠卖艺赚来的钱，他把弟弟送进了最好的中学，还送他参加暑期学校和各种技能培训，一直供养弟弟直到他大学毕业。他一刻不停地拉琴，没有结婚，没有子女，但是他从不后悔。他从二十岁开始，就觉得弟弟是他的儿子，弟弟的成功就是他自己的成功，弟弟的幸福就是他自己的幸福。

他的弟弟靠着奖学金，在美国获得了硕士学位。所有人都希望他定居美国，然而他却回到了德国，想要报效祖国。弟弟后来结婚生子，生活幸福而充满希望；他在事业上也达到了顶峰，声名显赫，而且非常富有。莱赫的牺牲没有白费。这时候他想要重新追寻自己的梦想已经太晚，但他却无怨无悔。

他和弟弟一家人在德国过着幸福安逸的生活。然而，随着希特勒上台，一切顿时天翻地覆。一家人首先逃到比利时，弟弟的一个儿子在一次街头搜捕中被抓走了。接着他们逃到了法国，弟弟在巴黎的一所大学谋得一个重要教职，他们渐渐安顿下来，适应了那里的生活。而随着希特勒侵入法国，他们只好迁到南方，越迁越远。弟媳自从失去了儿子就一直生病，最后在流亡途中失去了求生的意志，死在路上。

在犹太人无尽的流亡历史之中，这只是一个小小的例子。犹太人的流离迁徙已经持续了五千年之久！德国人无孔不入，如烟雾一般弥漫欧洲。荷兰、比利时、波兰、法国、捷克斯洛伐克、奥地利和匈牙利，无一能够幸免。他们像癌细胞一样，在身体的各个器官间不断扩散。犹太人只好用上化名和假护照，继续四处逃亡。莱赫已经身心俱疲，只想在泉下觅得一份安宁。他希望可以长眠于应许之地，远离德国士兵、纳粹党卫军、盖世太保和通敌者。

阿塞奥想得很累，终于睡着了。他没有听到，四个党卫军士兵登上了火车，拉斐尔和费利特正在与他们争论。

“这是一节私有车厢，而且你们也看到了，里面已经完全坐满了。”费利特坚持说，可他最终还是不得不妥协，在一间包厢里为他们腾出了座位。这几个士兵负责护送货运车厢里的军械。显然，他们本以为这是一节豪华车厢，可以让他们舒适地把腿伸到对面的座位上睡觉。

阿塞奥先生睁开眼睛时已经是早上，看到车厢里的旅伴们，他感到心情愉快。他们就像家人一样，和他们在一起让他感到温暖。他准备先到伊斯坦布尔，再想办法从那里去巴勒斯坦——他想要死在应许之地。不过认识了这些人后，他又有了不同的愿望。他希望火车能够无休无止地开下去，而他就好像蜷缩在一个长长的黑色摇篮里。哐当哐当……哐当哐当……

他们又经过了一片美丽的田园：砖砌的村舍、菜园子、碧绿田野上悠然反刍的奶牛、有圆顶小教堂的小镇、从山间飞泻而下的清泉、翠绿的山谷。窗外的美景不断变化，让人想到那些背面留着温情字迹的明信片。

小法兹尔正在和塞缪尔玩耍，开心得咯咯笑。几位女士取下她们的食品篮子，给每个人分发奶酪、果酱、腌菜、冻肉和水果。西格弗里德在和马塞尔下双陆棋。火车继续前进，嘎吱嘎吱地驶过万花筒般的多姿风景。这列火车不仅带他们越过山川湖海，穿过不同文化的不同国家，而且向他们展现着生活真实的样貌。

通过在包厢里聊天，大家都知道了彼此下一步的安排。阿塞奥和塞缪尔兄妹准备去巴勒斯坦；玛戈打算先留在伊斯坦布尔，一边碰碰运气，一边等待欧洲的动荡结束，再回到祖国；马塞尔和康士坦丝也会暂居伊斯坦布尔，直到在美国领事馆朋友的帮助下，安排好赴美国的行程；而戴维则与阿尔方达利一家一样，最后的目的地就是伊斯坦布尔。

科恩先生呢？他从未说过自己的计划。每当有人问他要去哪里时，他总是闪烁其词地回答：“我喜欢到处走走。”他知道，盖世太保一旦在火车上认出他，就会把他带回德国，想到这一点他就不寒而栗。

如果他落入德国人手中，他们大概会利用他的医学天才，帮助他们实施种族灭绝计划，而他们要灭绝的正是他自己的族人。和其他成千上万的犹太人一样，他被迫放弃他的工作、财富、家庭，乃至姓名。他在逃亡中一直使用假护照，上面的那个化名他至今都无法习惯。他甚至连“你要去哪里？”这样的问题也无法回答。也许是因为，他不知道这个答案会不会是“死亡”。他已经下定决心，并做好了准备，一旦被抓，他就自我了断。可是，如果能够死里逃生呢？那么，他首先会履行他心中神圣的诺言，那个诺言是他对一个至亲至爱的人许下的。诺言履行之后，他会把他的知识、经验和新发现投入到造福人类的事业之中。

火车哐当哐当地穿过长满橡树和山毛榉的森林，又轰隆隆驶过山坡间的窄桥，然后在群山中曲折前进，在深谷里上下穿行。

黄昏降临，包厢里的乘客取下食品篮子，食物越来越少，有剩下的他们就会拿出来分享。他们打开戴维的一瓶莱茵葡萄酒。

“还有红酒吗？”马塞尔问。

“恐怕没有了，只剩下白葡萄酒。要是再多耽搁几天，我们晚饭的时候就什么酒都没有了。”戴维回答。

“晚饭？你管这个叫‘晚饭’？对于一个曾经在小阁楼里藏了十二天的人来说，这就是盛宴。”阿塞奥先生说。

马塞尔有些惭愧。他和康士坦丝虽然也是东躲西藏，不断变换住所，但是他们从来不用躲在伸不开手脚的小阁楼里。他意识到他们俩一直很幸运，至少此刻还有剩的干蛋糕、一点儿奶酪和一些不新鲜的面包可吃。

他们总是在吃这些干硬的食物，和所有人一样，小法兹尔也开始便秘了。他难受得哭个不停。

“我们要是能停在一个小镇或者村庄里，就可以下去买点儿新鲜蔬菜和水果了。”希娃对丈夫说。

“别告诉我你要在车上煮菠菜吃！”

“别跟我嬉皮笑脸的，拉斐尔，我是认真的。我们起码应该买点儿沙拉、新鲜鸡蛋和西红柿。”

“不知道那些士兵会不会同意。”

“为什么不能？我们可以买一些送给他们。”

“我去试一试吧，好像是那个深肤色的说了算，我去找他谈谈。”

火车摇摇晃晃地行驶着，乘客们愈发感到疲惫和无聊。天上的云变得低沉。

“我看要下雨了，”玛戈说，“天色越来越暗。”

“天色越来越暗是因为快要到晚上了，不是因为要下雨了。”戴维说。

“太棒了！又一天过去了。”希娃说。

他们已经在火车上待了九天。一路上火车有时会停车等几个小时，有时则会停一夜。火车的路线变来变去，向南，向北，又向南。他们甚至还换过火车头。他们通常不知道火车会在什么时候停在什么地方。只有一件事是确定的：火车虽然像乌龟一样缓慢，但是也在切切实实地一点点朝目的地靠近。

“这就好像是在玩‘瞎子摸人’，”戴维说，“我们总是戴上眼罩跑一会儿，摘下眼罩吓一跳——每次都会到达一个意想不到的城镇。”

“我要向大家说晚安了，”阿塞奥边收拾棋盘边说，“看看明天早上我们会到哪里。”

“我们一定已经非常接近布加勒斯特了。要是不再绕道的话，明早之前我们就能越过保加利亚边境。”玛戈说。

“感谢主，这场磨难就要结束了！”

“别太乐观了，”玛戈说，“还记得那晚吗？我们本以为一觉醒来会在莱比锡，结果第二天早上一看，天知道我们到了哪里！”

“我记得。我还记得有一次，我们以为醒来会在罗马尼亚，结果第二天发现我们还在匈牙利，那时你高兴得热泪盈眶呢。”

“既然已经不可能再回匈牙利，我们就盼望这场旅行赶快结束吧。啊……”阿塞奥先生突然呻吟了一声，用手紧紧抓住左胸口。

西格弗里德从座位上一跃而起，从行李架上拿下背包，取出一些药物。

“那是什么？”玛戈问。

“我有时也犯同样的病。请帮我弄点儿水来。”他把几滴药滴到半杯水里，端给阿塞奥。

“快躺下，阿塞奥先生。”希娃提议，“躺在这里，我带孩子到别处去坐。”

“不用，我没事，我想只是这里有些胀气，没事的。”

“希望上帝不要让我体内的胀气钻出来，不然这里一定臭得没法待。”戴维对马塞尔耳语。

“厕所也很臭，大家都受够了。”马塞尔说。

在希娃的坚持下，大家把阿塞奥平放在座位上，让他的头枕在西格弗里德腿上，腿搁在帕拉和塞缪尔腿上。

“什么也不用担心，尽量睡一觉。我口袋里有药，你要是再疼就告诉我。”西格弗里德说。

火车在黑夜中穿行，其他乘客也在摇摇晃晃的车厢里睡着了。

康士坦丝在午夜被鼾声吵醒了。包厢里的乘客似乎都在那首哐当哐当的催眠曲中沉睡。她轻轻跨过丈夫的脚，悄悄走出包厢，决定趁着没人排队去上厕所。水龙头滴着水，散发出一股铁锈味，她把头伸到水龙头下面。出来的时候，她的手上和脸上仍然湿漉漉的。过道里漆黑一片，她看到黄澄澄的月亮悬在天上，像是一块被人咬了一口的面包。唉，她多想咬一口新鲜的面包。她打开车窗，想要呼吸一下新鲜空气，却发现外面的风冰冷刺骨，于是又关上了窗户。她把额头抵在车窗上，望着起伏的群山，它们在月光的映照下化为一片幽蓝。“好美啊，”她心想，“好像大自然正在接受我的检阅。”

她全身上下被车厢里的温暖包围。她感到手心发热，于是把手臂贴在车窗上，想感受外面的湿冷。她这样站了好一会儿，直到后颈感觉到一阵呼吸。一双手紧紧搂住她的双臀，一个身体挤压过来。

“马塞尔，”她说，“啊，马塞尔……”

她想把头转过来，但是对方一只手按着她的头，另一只手压住她贴在车窗上的两只手臂。康士坦丝想念这样的丈夫。她喜欢丈夫亲吻自己的脖子，喜欢他用舌头轻轻爱抚颈背，喜欢感受他的气息充溢发梢。然而，当他想再进一步时，康士坦丝抗拒起来。

“马塞尔，别这样，这里不行。不要这样……也许有人会出来上厕所。”

他强行撩起她的裙子。康士坦丝既想让他停下，又盼望他继续。万一有人来到过道怎么办？

“我让你住手！”

可是在内心深处，她还是希望丈夫不要住手，继续下去。当对方放开她的手，转而去脱她的内裤时，她想要转过头，却被对方粗暴地按在窗户上。“天哪！”她想，“天哪，这不是马塞尔，这不是我的丈夫！”

她在窗边疯狂地挣扎，那个陌生人一只手紧紧抓住她的头，另一只手捂住她的嘴，不让她叫出声。她试图咬住那只手，却没有咬到。她的内裤已经落到膝盖上，而那个人裤子的纽扣也已经解开。她意识到，他一定早就在旁窥伺，做好了准备……

“上帝啊！”她用尽全身的力量尖叫起来，“啊！”可是她的嘴被捂住了，这声音淹没在火车行进的嘈杂声中。她左右摆动臀部，想要摆脱对方的手，可是她的力气越来越小。

与此同时，戴维正睡在他的牢房里，躺在茅草上的许多臭脚之间。周围一片黑暗，伸手不见五指，他就像一只被关在圈里的牲畜。茅草散发着霉味和干粪的气息。

戴维睁开眼睛，四周的黑暗像一堵墙。他从座位上跳起来，被小法兹尔的玩具火车绊了一跤，摔到了希娃身上。

“噢！”

“嘘，小法兹尔还在睡觉，大家都还在睡觉。没事的，你过去吧。”

戴维摸索着找到包厢门，走到过道上。他呼吸沉重，想去打开车窗，用冷空气使自己清醒过来，好摆脱刚才那个噩梦。

他走向车窗时听到了一些声音。那是什么声音？是不是有人在呻吟？他会心一笑，果然原始的本能可以战胜环境的限制。正当他转身要返回包厢时，他注意到这呻吟声有些凄厉。

“救救我，请救救我……”

这模模糊糊的声音明显是一个女人发出的。他朝那边走去，在月光下的过道上，他看到一个强壮男人的背影，他正匆匆离去。他开始追他，脚下却被什么东西绊了一跤。他看到一个女人躺在地板上，于是蹲到她身旁。

“天哪！康士坦丝！”

她正蜷缩在车窗下，双手抱膝，浑身不停地颤抖。

“出什么事了？”

康士坦丝想要解释，却一直抽抽噎噎，戴维没有听明白。

“那个男人对你做了什么吗？”

康士坦丝点了点头。

“他是谁？你认识他吗？”

她摇了摇头。

这时她哭得更伤心了。戴维抱住她，轻抚着她的头发：“好了，没事了，都过去了，都过去了。冷静一下，先去洗把脸吧，别哭了。”

这时他们听到了脚步声，两人一起抬头，看到马塞尔正目瞪口呆地站在他们面前。

火车继续开着。包厢里的乘客相继醒来，迎接新的一天。只有康士坦丝还在窗边睡着，她双手抱膝，披着一件雨衣。阿塞奥早上起来时心情不错，马塞尔则完全不同。他坐立不安，不断地上厕所，在过道上抽着烟走来走去。西格弗里德像往常一样寡言，戴维也出奇地沉默。

希娃和玛戈取下食品篮子，为大家准备早餐：热水瓶里剩下的苦咖啡，此外还有他们昨天从当地农民那里买来的煮鸡蛋、面包和蜂蜜。

“阿塞奥先生，今天的早餐可不能错过哟，”希娃说，“这些蜂蜜非常美味，还带着一股花香呢。”

“你也一样，夫人，你就像蜂蜜一样甜美。”

虽然这个老人看上去将近八十岁，但希娃还是羞红了脸。他真的有八十岁吗？也许并没有那么老，艰苦的环境常常令人更显沧桑。

费利特和伊芙琳过来探望大家。要不是因为柏林的那场意外，费利特会安排太太跟希娃、玛戈坐在一起，互相陪伴。不过那晚之后，伊芙琳再也不愿意和费利特分开片刻。

“请坐在我这里，夫人，”戴维站起身，把座位让给伊芙琳，“我过去坐你的位子，你愿意在这儿待多久都可以。”

“稍等一下，戴维，我有话要对大家说。”费利特说，“我们快到布加勒斯特了。到站之后，我们的车厢会脱离这列货运火车，被连到另一列客车上。我要提醒大家，如果有人要下车走走的话，记住火车只停半个小时。”

“太好了，”戴维说，“我要下去买点儿酒，我正需要喝两杯。”

“我感觉你今天有些不在状态，”玛戈说，“我猜你也受够了车上的生活，我们都一样。”

“没错！”

戴维走向伊芙琳的包厢，半路碰见了马塞尔。

“可以跟你说两句吗？”马塞尔问。

“没问题。你有什么事？”

“我不明白，你怎么会没看见那个人的样子，戴维。”

“我跟你说了一百遍，我只看见了他逃跑时的背影。”

“他的衣服是什么颜色的？他穿的是制服吗？”

“我告诉你了，当时漆黑一片，他穿的应该是深色衣服，而且他的身材很壮实，我只知道这么多。”

“车厢上有四十九个身材壮实的家伙。”

“别告诉我你把每节车厢都看了一遍，你疯了吗？”

“我必须找出那个狗杂种。”

“听着，马塞尔，他很可能是其中一个德国士兵，因为只有色情狂才会干这种事。可你又能做什么呢？难道你要跑去问那些士兵，谁强奸了你的太太？”

“为什么不行？”

“马塞尔，求求你，控制一下自己，否则你会让我们所有人都惹上麻烦。过不了几天我们就可以下车了。拜托，理智点儿。你想想看，就算其中一个士兵承认了，你又能把他怎么样？你总不能揍他一顿吧。”

“谁说我不能？”

“你要是打了他，我们就都完蛋了。不仅之前九天的辛苦全部白费，而且我们都会被关进罗马尼亚的监狱里。如果你打了党卫军的人，我们甚至可能被送进德国的集中营。你想不想再让我给你讲讲集中营里的情况？”

“也许我应该先给你一拳。”马塞尔说。

“你真的疯了。”戴维推开马塞尔，走开了。

“为什么偏偏让我撞上这种事，”他心想，“是因为我没有在安息日做祷告吗？”

火车到达布加勒斯特时，所有人都冲出包厢。几个党卫军士兵站在过道里，不许他们下车。

“站住！站住！”他们喝令道。

“他们又想干什么？”一个女人问。

“似乎他们需要先下去，”费利特解释道，“他们要先断开车厢的连接处，然后车厢会被转轨到另一个站台，那时候我们才能下车。”

“喂，马塞尔！你没听到他们说的话吗？你要去哪里？”

“上厕所。”

马塞尔站在车厢门前，几个士兵有说有笑地向车门走来。

其中一个士兵向马塞尔打手势，用德语说：“现在不许下车！等一会儿，等一会儿。”说话的是一个英俊的年轻士兵。

马塞尔点点头，表示他明白。他盯上了四人中又高又壮的那一个。那个英俊的士兵先下了车，另一个跟了下去，此时轮到那个壮汉。马塞尔悄悄把脚伸了过去，那壮汉脚下一绊，摔了个狗啃泥。他后面的士兵也随之摔了下去，扑倒在壮汉身上，枪杆戳在他的脖子上。马塞尔一溜烟跑进厕所，锁上了门。

有四十七个乘客在布加勒斯特下车，继续前往康斯坦察，所以去保加利亚的路上车厢里会宽松许多。车厢的连接处一直没有断开，费利特走下火车，想要催促他们快一点儿。他想不明白，为什么那几个士兵一脸怒气，在那边拖延时间。最后，他只好牺牲他们的最后一罐咖啡，贿赂几个士兵加快速度。

这场无尽的旅行终于接近尾声了。保加利亚边境已经接到他们过境的通知，所以没有彻底搜查车厢。和往常一样，费利特和拉斐尔各自收齐一半乘客的护照，送去盖章。

边防警察对他们说：“你们不能在保加利亚境内停留，火车必须直接通过。”

费利特心想：“谁要在这个鬼地方停留？”嘴巴却调皮地说：“就算有紧急情况也不能停车吗？”

“什么？车上有人生病了吗？”

“没有。”

“有没有人得了什么传染病？”

“当然没有，你干吗问这个？”

“那你刚才为什么问那个问题？”

他心想：“我可真是多嘴！”

“那是说着玩的。”他回答。

“这可不是说着玩的。最近很多士兵死在火车上，这样很容易散播疾病。如果发生了这种事，你必须立刻通报，拉那根应急绳。”

费利特打断他说：“我们的车厢里没有士兵，只有盼望着尽快回到家乡的男女老幼。你要是不放心的话，可以进去看看。我刚才只是随口说说。”费利特猛然惊出一身冷汗。

那个警察沉思了一会儿，很明显，他是一个严守规章制度的人。“好了，把你们的护照拿走吧。”

费利特一路跑回车厢。上车后，他站在过道中间，对大家喊道：“听我说，火车会从这里一直开到埃迪尔内，中途不停站。路上谁也不许跳车，谁也不许死掉，都听明白了吗？”

所有乘客都热烈鼓掌。一直开到埃迪尔内……埃迪尔内……埃迪尔内……全世界再也没有一个城市的名字如此悦耳。埃迪尔内意味着抵达终点，意味着自由，意味着和平，意味着重新开始，意味着新生！

火车开动了。每一个乘客都满怀喜悦，只有康士坦丝仍然很痛苦。火车停在布加勒斯特时，她没有下车走走，而且她一整天什么也没有吃。

“你的脸色不太好，是不是发烧了？”玛戈把手放在康士坦丝的额头上，“不管怎样，我们很快就到了。我保证今晚一到埃迪尔内，你就会好起来。”

“出什么事了吗？”希娃问。

康士坦丝没有回答。她双眼紧闭，假装在睡觉。

玛戈和希娃走出车厢，一起去探望伊芙琳。

“我猜她是跟马塞尔闹别扭了，”玛戈说，“他们俩一整天一句话也没有说。”

“应该不是，”希娃说，“他们要是吵架了，我们一定能听见。在这里，你就算打个喷嚏也是人人都能听见。”

戴维一个人在窗边抽烟。

“戴维，你今天怎么像个老烟枪似的？”玛戈说，“等咱们到了站，我期待你开一瓶刚刚在布加勒斯特买的好酒。”

“我没买酒。”

“什么！为什么没买？车站没有卖的吗？”

“我没想买酒。”

“看来这场旅行真的把大家折腾坏了，”玛戈心想，“真奇怪。我以为通常人们越接近目的地，心里面就越高兴。可事实却刚好相反。”

现在每个人都回到了自己的包厢。他们刚进入保加利亚时的欣喜之情已经不复存在了。

马塞尔不想下双陆棋，戴维板着一张脸，康士坦丝在角落里半睡半醒。包厢里的气氛十分凝重。

“阿塞奥先生，”希娃说，“可以请你帮我个忙吗？”

“有什么可以效劳的，夫人？”

“我觉得这里的气氛需要活跃一下。不如让戴维把你的小提琴拿下来，你来为大家演奏一曲，你看怎么样？”

“荣幸之至。”老人说。

戴维伸手取下小提琴。阿塞奥站在包厢中央，向大家点头致意。

“贝多芬D大调协奏曲。”说完，他把小提琴夹在下巴下，开始演奏。

阿塞奥的演奏仿佛有某种魔力。琴声刚一响起，便俘获了所有听众。每一个音符都指引他们回到各自的心灵世界，帮助他们解答新生活的谜题。康士坦丝把头扭了回去，望向窗外，泪水顺着两颊流淌下来。马塞尔用手温柔地梳着她的头发，轻抚她的头顶。戴维发出深深的叹息。

列车飞驰。阿塞奥演奏时饱含激情与热爱，就如他过往生命中的每一次演奏一样。他突然回忆起自己在维也纳歌剧院里的那场小提琴独奏。那是在新年第一天，同样是演奏这首曲子，他面对的却是整座剧院的听众。台下坐满了王公贵族、盛装的淑女和热爱音乐的年轻人。他们怀着敬畏，侧耳倾听。第一乐章的快板热情洋溢。接着，乐声慢慢变得舒缓、深沉，音符化为精灵在深林中跳跃嬉戏……他把小提琴垫在素白的手帕上，右手挥舞琴弓，左手的手指抚弄琴弦，身体随着音乐的节奏微微摇摆。他趁着片刻的停歇拭去额头的汗水，然后继续奏着缓慢、宁静而悠然的广板，仿佛在一片温暖的海洋中游泳，琴弓从容地拍击着水面。他没有看乐谱，全身心都沉浸在演奏之中……到了回旋曲，琴声又变得轻快、热情。此刻他好像一只白色的大鸟，挥动着洁白的羽翼，在蓝天白云间盘旋飞舞，画下一个个白色的大圆圈……最后的音符！壮美的终曲！整座剧院，不，是整个维也纳都为他起立鼓掌，掌声经久不息。指挥的祝贺引来更多的喝彩……“精彩！大师！精彩！大师！”他们高喊着。他向听众鞠躬致谢，一次又一次，直到掌声渐渐遥远、微弱……

西格弗里德从座位上一跃而起：“天哪！天哪！”

戴维和马塞尔也一下子站起来，随后是几位女士。最开始，阿塞奥的头向前垂下，像是对他们颔首致意。接着他的头越垂越低，越垂越低，最后他轰然栽倒在地上。他们想把他扶到座位上，却扶不起来，只好让他躺在原地。西格弗里德跪在老朋友身旁，用两指触摸他的太阳穴。希娃大叫：“科恩先生！”

西格弗里德坐在地上，摇了摇头，泪流满面。他小心翼翼地抬起老朋友的上半身，让他半秃的头靠在自己胸前，然后用双臂揽住他的身体，像安抚摇篮中的婴儿一样轻轻摇动他。

“我们必须立刻停车，”费利特说，“我得去通报此事。”

“等等，请不要停车。”

“可我们必须这样，科恩先生。”

西格弗里德将阿塞奥的头轻轻放在地板上，就像把婴儿放回摇篮。他站起身，抓住费利特的双手。周围的每一个人都屏住了呼吸。

“费利特先生，我求你不要让火车停下。我不想把他的遗体丢弃在保加利亚的土地上，我不想让保加利亚人碰他。我们只要再等几个小时就到了，可以等到了埃迪尔内再通报，用不了几个小时。请不要让法西斯碰他，不要让他们脱下他的衣服，夺走他的财物。求求你。”

费利特站在原地，感到所有人的眼睛都望着他。康士坦丝、希娃、玛戈、戴维和几个孩子都露出恳求的目光。

“好吧，科恩先生，但是绝不能让别人知道这件事，否则我们都要惹上大麻烦。有人死了却不通报是犯罪。”他一边说，一边回望每一双眼睛。

“我们可以说他一直在睡觉，”玛戈说，“我们怎么会知道他死于睡梦之中？”

他们小心地抬起阿塞奥的遗体，放到座位上。

“把他的头放在我的腿上。”西格弗里德坐回座位上说。他合上阿塞奥的眼睛，轻轻抚摸着它们。又执起他垂下的手深情地亲吻，然后把它贴在自己的心口。

玛戈脱下披在肩上的红色大衣，盖在阿塞奥身上。原先坐在阿塞奥所躺位置的人，或坐在座位边缘，或跟别人挤在对面的座位上。

火车继续前行。阿塞奥奏出的音符仍在包厢里流动。他们坐在一起，继续聆听他那萦绕不去的琴音，让这琴音温暖他们的内心深处。他们是阿塞奥最后的朋友。

这时，一个穿制服的保加利亚检查员走进车厢，向他们敬了一个礼：“火车就要驶到边境了，所有人拿好自己的护照和车票，停车后要排队接受检查。”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我们的护照都在一位朋友手里，他坐在另一个包厢里。”马塞尔彬彬有礼地说。

“为什么在他那儿？”

“他是我们的领队。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这就去把他找来。”马塞尔颤抖着走向费利特的包厢。

“他睡着了？”检查员把头转向阿塞奥问道。

“对，他在睡觉。”

“把他叫醒。”

“他刚刚才睡着，”玛戈说，“他昨天一整夜没睡。”

“他可以待会儿再睡。”

费利特和拉斐尔一起走进车厢，两人看起来心烦意乱。

“护照都在这里。”费利特说。

“好，等火车一停你们就全部下车。很快就到了，火车已经开始减速。”

“我们离开巴黎之后，没有任何人向我们提过这样的要求。”费利特说，“就连在柏林也没有。”

“之前也许没有这个要求，先生，因为你们经过的都是被占领的国家——法国、捷克斯洛伐克、匈牙利，他们如今都被视为德国的一部分。可是现在你们要进入的是一个不同的国家，要越过真正的边境。”

“我明白。你何不继续通知其他车厢，让我来处理这边。”费利特这样说是为了拖延时间，但其实他并不知道该怎么办。仅仅为了让阿塞奥多留在车上十分钟，值不值得让所有人一起冒险？

戴维起身向费利特耳语：“我们贿赂他吧。”费利特在窗边紧张地点了一支烟。

“怎么贿赂？用钱吗？”

“有何不可？用钱或者用酒都可以。我甚至可以牺牲我那瓶摩泽尔葡萄酒。”

“让我想想。”费利特说。

“科恩先生说他可以出钱。”

“好，试试看吧。”

费利特把烟头扔出车窗，然后望着窗外。一些乘客已经从其他车厢下来，等在火车旁边了。费利特踌躇地走回包厢门口。

“好了，大家下车吧！”他宣布。

没有人挪动脚步。

“你们想让那个检查员把你们押下去吗？”

费利特向西格弗里德恳求道：“科恩先生，能不能请你把阿塞奥先生留在座位上，然后我们一起下车？”

马塞尔、康士坦丝、抱着儿子的希娃、玛戈、塞缪尔和帕拉离开了包厢。

“你需要我留下吗，费利特先生？”戴维问，“我是说，我能帮上什么忙吗？”

“不用了，谢谢你，戴维，你也下去吧。科恩先生，请跟我走。”

戴维也离开了包厢。西格弗里德仍然没有离开的意思，费利特很沮丧：“相信我，我真的理解你的心情，但也请你理解一下我的处境。”

“你以为你理解了，但其实没有，先生。我知道你打算贿赂检查员，所以需要和他独处。但是我希望留在这里，必要的时候我可以提高价码，我可以提高到让他无法拒绝！”

正在玛戈准备下车的时候，检查员向车厢走来。她突然决定回到包厢里。在过道里，她碰上检查员，握住了他的双手。

“能不能请你帮帮我，”她恳求道，“躺在座位上的老人是我父亲。他病得很重，非常痛苦，所以我们给他吃了安眠药，好帮助他睡着。我求求你现在不要把他叫醒。我们只剩下几个小时的路程了，如果你硬要他起来，他可能会撑不到目的地。请你让他留在那里，就算死，也让他死在自己的祖国。”

检查员远远地看了一眼阿塞奥，然后向他走去。玛戈两腿发软，呼吸困难。一瞬间，她和费利特四目相接，看到费利特的脸上毫无血色。突然间，检查员伸出手，轻轻摸了一下盖在阿塞奥身上的红色大衣。

“好漂亮的大衣，”他说，“料子这么柔软，是不是所谓的克什米尔山羊绒？”

玛戈走到检查员和阿塞奥之间。“我想把它作为礼物送给你，感谢你不打扰我的父亲。”她从遗体上拿起大衣，“请笑纳。你可以把它送给太太、女儿，或者也许是女朋友。外面都是人，我知道我不能在这里给你，但我会把它遗落在海关。”她说着，把大衣披在肩上，“现在就请你带我去海关。”

玛戈跟着检查员离开后，西格弗里德把阿塞奥的头安放在座位上，从行李架上取下他的雨衣，盖在阿塞奥身上。费利特跟着他走出包厢，然后把包厢门紧紧关好。

手续办完之后，火车立即出发。没过多久，希娃就兴奋地尖叫：“卡比库勒³！”火车开始减速，然后停了下来。

费利特走到过道上，用他最大的音量喊道：“欢迎来到土耳其！”每一个人都热烈鼓掌，互相拥抱和亲吻，眼中满含热泪。有人紧紧握手，互相道贺，其他人则高兴得放声尖叫。唯一没有表现出狂喜之情的只有希娃包厢里的人，就连土耳其透窗而入的耀眼阳光，也无法驱散包厢里的悲伤。

在车厢门口，费利特向刚上车的边防警察和海关人员问好。

“我们有一个悲伤的消息，”他说，“一位同伴在路上去世了。”

“请接受我们最深切的哀悼。”海关人员说。

“我们需要通知边境守卫吗？”

“不用，”警察说，“这和他们没关系，而且他们正忙着踢足球，不会过来的。我们会处理好一切，不用担心。”

仔细监督着他们用担架把阿塞奥的遗体抬走之后，西格弗里德先从行李架上取下阿塞奥的小提琴和行李箱，然后取下自己的东西。

“我的朋友们，”他说，“很遗憾，我现在要和大家道别了。希望上帝可以安排我们重逢。我真心诚意地感谢你们。”他跟包厢里的每一个人拥抱，然后把阿塞奥的小提琴递给玛戈。“请收下这个，小姐。”他说，“这是一把珍贵的小提琴，即使你自己不会拉，也可以留给你将来的孩子们。”

玛戈吃了一惊。“你不要这样，科恩先生。”她连忙说，“我真的不能收，这远比我那件大衣珍贵得多，我不能……”

“如果你收下，我会非常高兴。这跟你的大衣没有关系……只是聊表我的谢意。”

“但是，这可是一把斯特拉迪瓦里制作的名琴！阿塞奥先生一定还有亲人，也许……”

“没错，他还有一个弟弟，”西格弗里德说，“那就是我。”

火车从埃迪尔内开往伊斯坦布尔的途中，车厢里又少了两个乘客。希娃把儿子交给他父亲，然后将外套团成枕头的样子，躺下，闭上眼睛。她为什么感觉不到快乐？也许没有人会来车站接她，她也并不因此而难过、想哭。她的内心似乎只有一片空白，周身的神经好像都已经被阻绝了，感受不到任何东西。她只知道自己很疲惫，非常非常疲惫，不是因为身体的劳累而感到疲惫，而是疲于这场她自己选择的流亡……

火车穿过祖国的大地，完成最后一段旅程。哐当哐当，哐当哐当，这声音像一首摇篮曲，把希娃送入梦乡。

“快看，希娃，这不就是那座古老的希南大桥吗？”康士坦丝问。

“希娃正在睡觉，”玛戈说，“她一直在说梦话。”

希娃此刻置身于马尔马拉海王子群岛的一个小岛上。她好像被带回了少女时代，正在一片松林间和莎比哈追逐嬉戏。

每当希娃快要追上姐姐时，莎比哈就会一下子闪到松树后面。莎比哈的裙子像风中的泡沫一样翻飞。希娃每次伸手够着一个裙边，抓到的都只是一缕轻风。

“希娃抓不到我！希娃抓不到我！”莎比哈笑着，在松树之间忽隐忽现。刹那间，她的裙子变成了石榴红色。希娃快要追上姐姐时，她又变成了一只石榴色的蝴蝶。蝴蝶在林间翩翩飞舞，希娃在后面继续追逐。

突然间，她失足跌下了悬崖。那好像是一个无底的深渊，她不断地跌落，再跌落。最后，在深深的谷底，她的父亲站在那里，向她张开双臂。希娃尖叫着：“爸爸，接住我……接住我，爸爸！”

“希娃，亲爱的，醒醒，快醒醒。我们马上就到了。”

“马上就到哪里？”她惊愕地看着拉斐尔。

“当然是伊斯坦布尔！锡尔凯吉火车站。”

“什么？”

她坐起来，眨了眨眼睛。她已经能看到火车站的铁柱子了，她闻到了熟悉的气息，那是海水混合着海藻的气息，是伊斯坦布尔的气息。火车慢慢开进车站，好像一个卖弄风情的新娘拖着婚纱缓缓前行。

这座城市的线条和色彩令希娃魂牵梦萦。到处是塞尔丘克⁴风格的建筑；人潮涌动的车站里，窗框里的彩绘玻璃彰显着神秘的东方风韵；挑夫的背上绑着沉重的行李，被压得气喘吁吁。还有那些戴着软呢帽、穿着双排扣西装的绅士，穿马裤的男人，戴着帽子和围巾的贵妇，被妈妈宠坏的顽童。当然，还少不了卖芝麻圈面包的小贩。看到这些小贩时，希娃不禁泪流满面。

站台上人山人海，好像有几千只手在空中挥动。希娃忐忑地扫视人群……没有，他没有来。毕竟，当年是他在客厅的大镜子前如此责备希娃：“你不仅让我失望透顶，还败坏了我们六个世纪以来的传统。”对，他当然不会来！几个孩子互相呼喊，几只鸽子拍动着翅膀，一个祖母招呼着她的孙子孙女，一对情人热情相拥……突然间，在远处，她一眼认出了穿着那件淡紫色两件式套装的莎比哈，妈妈就站在她的身旁。她们挥舞着白色手帕，想要引起她的注意。拉斐尔的哥哥莱恩站在她们身后，他直挺挺地站着，嘴里叼着一根烟，两只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牢牢插在裤兜里。希娃又扫视了一遍站台：他没有来。

希娃低下头，不想让别人看到她的失望之情。心中的希望火花彻底熄灭了，她非常痛苦。可她为什么会怀有希望呢？她难道不知道自己和父亲有多么相似吗？两人一样意志坚决，从不退让。父亲虽然暗中资助了安纳托利亚的革命军，却因为反对共和政体而与女儿争论了无数次。他敬畏国父凯末尔，却仍然忠诚于苏丹。莎比哈曾经数落两人：“别告诉我你们又拾起了这个老话题！整天争论个没完没了，也得不出个结论来，你们累不累啊？”可是，他们从来不累。希娃无数次指出，父亲那些关于自由和独立的进步观念，与共和国的理念不谋而合；而法兹尔帕夏却一直坚持，终结苏丹政体是错误之举。父女俩一争论起来就是几个小时。

在她为自己和拉斐尔的婚姻请求父亲祝福的时候，她用的正是从父亲那里学来的道理。可是在内心深处，她知道父亲永远不会同意。在他那次充满屈辱的自杀未遂之后，她坐在父亲的床边，知道父亲再也不会原谅她。她永远也忘不了，当父亲苏醒后，他睁开眼睛环视着围在床边的家人，可是一看到她就闭上了眼睛。他不仅闭上了眼睛，也永远闭上了他的心扉。希娃想知道，她下定决心远走异国，是不是因为被这种态度打击了，是不是因为她无法忍受父亲的冷漠。天知道这个问题她想了多少次。每天睡觉前，她都会躺在丈夫的怀中，成百上千次地思考这些事情。每次和拉斐尔亲热后，她都会打开窗户，望着远方想念父亲。有时候她会一直想念到凌晨还无法入睡。每当她思念起父亲，她都会感到心如刀绞，她多么渴望得到他的爱与关怀！

因为忤逆父亲，她付出了高昂的代价，却不能向拉斐尔或其他人倾诉内心的痛苦。那个在伊斯坦布尔移民局工作的德国人叫什么名字来着？在他转述父亲的关心的那一天之前，她从来不敢奢望得到父亲的原谅。虽然不敢奢望，她却还是时不时对拉斐尔说：“总有一天大家会冰释前嫌的。”可是现在她明白了，原谅和关心完全是两回事。法兹尔帕夏会竭尽所能履行父亲的职责，可也仅此而已。她的希望落空了。一段可怕的声音一直清晰地回荡在她的记忆之中。那一天，父亲打碎了客厅里的大镜子和瓷花瓶，那碎裂的声音仿佛尖利的女高音，至今仍在她耳畔回荡。没错，父亲打碎了那些珍贵的器物，正如他同样决绝地斩断了父女间的亲情纽带，他又怎么会来车站接她呢？不，他不会来的。

拉斐尔把小法兹尔交给希娃抱着，好让她的母亲看到外孙。莱曼哈尼姆正站在出口的玻璃墙后面，希娃打起精神，把儿子高高举起，给母亲看。就在此时，她注意到，一位白发苍苍的绅士拄着手杖，在人群之外独自等待着。他倚在远处的一根铁柱上，一动不动。

注释

1　战舰游戏：一战后流行于欧洲的纸笔游戏，以知识问答为主。

2　布加勒斯特（Bucharest）：罗马尼亚首都。

3　卡比库勒（Kapikule）：土耳其与保加利亚接壤处的边境站。

4　塞尔丘克（Selcuk）：爱琴海沿岸的历史名城，位于土耳其伊兹密尔（Izmir）省。

致谢

《开往伊斯坦布尔的最后列车》讲述的并非真实人物的生平，其内容主要根据二战时期几位土耳其外交官被派驻欧洲时的经历写成。这几位外交官从纳粹的魔爪中成功解救了许多土耳其及非土耳其国籍的犹太人。此外，故事也参考了一位参加法国抵抗运动的土耳其青年所讲述的经历。

我难以表达自己对已故的约尔加（Namık Yolga）大使和肯德（Necdet Kent）大使的感激之情，愿他们的在天之灵安息。两位大使抽出宝贵的时间向我回忆过往经历，促成了这部小说。我由衷地希望，他们的崇高事迹可以垂范后世，成为所有年轻外交官的榜样。

我要特别感谢鲁索（Robert Lazare Rousso）先生和夫人向我回忆他们在集中营和火车上的艰难经历。同时也要感谢贝哈尔（Luiz Behar）女士向我讲述她坐在一节带星月标志的车厢上，从外国返回伊斯坦布尔的旅途历程。

感谢“五百年基金会”（500 Year Trust）在背景资料方面给予我的全面帮助。他们的顾问奥哈尔沃（Harry Ojalvo）先生向我提供了许多珍稀文献。我还要感谢古勒于兹（Naim Guleyüz）先生以及我的两位好友阿克塔什（Rahmi Aktaş）和德里昂（Jak deLeon），他们帮助我四处联系，搜集档案和照片。同时，感谢伊兹米尔利（Taylan İzmirli）大使通过电话向我讲述了许多重要的史实。不可不提的还有巴伦（Meyzi Barın）、柯赛奥格鲁（Ayda Köseoğlu）和恩金（Engin），他们三位逐章阅读初稿，热情地鼓励我完成这部作品。

小说在描述土耳其外交官从盖世太保手中解救无辜犹太人的故事上投入了许多笔墨，最后，我必须特别感谢布拉克（Lale Akkoyunlu Bulak）。在他的帮助下，我注意到当时的一些历史事件，并了解到一位默默无闻的英雄萨亚尔（Faruk Sayar）以及由土耳其政府派出的火车。这些都对我的写作产生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以下几本著作帮我了解了与小说有关的政治和历史背景，包括当时一些重要政治人物间的对话：

Kâmuran Gürün, and Tekin Yayınevi, Savaşan Dünya ve Türkiye 1939—1945

Kâmuran Gürün, Selim ile Celiné

Altan Öymen, Bir Dönem Bir Çocuk

Moris Karako, Kalderon Ailesi

Jak DeLeon, Eski Istanbul'un Yaşayan Tadı

Gülseren Engin, Cehennemde Bir Ada

此外，我也参考了“五百年基金会”提供的各种册子、文件和剪报。

感谢本书的英文版译者约翰·贝克（John W. Baker），由于他非凡的土耳其语造诣，这本书得以活跃于英语世界。我也要感谢托尼·雷德文（Tony Readwin），他帮助贝克编辑此书的英文版。

关于作者

艾雪·库林，土耳其最受读者喜爱的作家之一，其作品畅销全球，销量逾一千万册。她的作品以摄人心魄的故事探讨苦难与人性。2011年，库林登上土耳其《福布斯》作家富豪榜首位。库林不仅是作品畅销全球的小说家，也作为制片人、电影摄影师、编剧参与过大量影视作品的制作。她现居伊斯坦布尔，是四个孩子的母亲。《开往伊斯坦布尔的最后列车》获“欧洲犹太理事会最佳小说奖”，被翻译为23种语言，同时也是作者继《别了，伊斯坦布尔》之后第二部出版于英语世界的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