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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圣宫本武藏 第一辑

剑圣宫本武藏 第二辑

版权信息

书名：剑圣宫本武藏　第一辑

作者：【日】吉川英治

译者：王维幸

出版社：南海出版公司

出版日期：2015-08-01

ISBN：9787544277822

本书由新经典文化股份有限公司提供授权

版权所有·侵权必究

目录
CONTENTS

序

再序——自《旧序抄》

旧序

地之卷

铃

毒菇

遗落的梳子

花佛堂

野人

荆棘

孙子

摄人的笛音

千年杉

树石问答

三日月茶屋

弱武藏

光明藏

花田桥

水之卷

吉冈染

向阳·背阴

优昙花

坂

河童

春风便

遇而不见

茶泡饭

奈良之宿

般若野

此一国

芍药使者

四高徒

蒲团

太郎

心火

莺

女人的道路

火之卷

西瓜

佐佐木小次郎

狐雨

幻术

怨敌

美少年

忘情贝

无常

旧约

晾衣杆

山川无限

神泉

冬炎

风车

奔马

冬蝶

心猿

公开信

孤行八寒

针

微笑

鱼纹

风之卷

枯野见

活高手

夜道

两个小次郎

二少爷

死路一条

慈母悲心

锹

商人

春雪

雪响

今样六歌仙

焚牡丹

断弦

忧春之人

沉香之姿

门

明日待酒

必死之地

一个月亮

木魂

离散之雁

生死一路

雾风

菩提一刀

乳

蝶与风

道听途说

连理枝

送春谱

女瀑男瀑

序

连初稿付梓都已是十多年前的事了，若是从执笔之日算起，已有近二十载时光。

每次此书再版发行，我总不免陷入茫茫回忆。事实上，其间的世事也已是几度沧桑。

有人如是对我说：“你的《剑圣宫本武藏》已经成为古典了。”我总是报以苦笑，或许的确如此吧。倘若真是如此，实是出乎我的意料。

身为作家二十余载，至今我仍感不如意之处颇多，尤其是自己未熟的心性。不过，这部作品确是我以所有真诚与热忱所作。至于之后如何看待它，我只能将其交与时间的流逝、时评的是是非非，还有读者的需求了。

吉川英治

昭和二十八年（一九五三）晚秋

再序——自《旧序抄》

可以说，宫本武藏的一生充满了烦恼与争斗。虽然时代已经沧桑巨变，可前述两点仍是现代人无法摆脱的苦恼。只是，武藏所处的时代是更加赤裸裸的争斗社会。因而，他当然也只能凭借本能，历经烦恼、挣扎和哭泣，把这些人类宿命全都融入一柄有形的剑，从修罗道中寻求救赎之“道”，在生命中谱写光辉记录。对于这一点，我想任何人都不会有异议。

如果说解决人类与生俱来的性欲问题是文学的一大主题，那么，探究堪称人类宿命的争斗本能的本质也是文学的重大课题。

本书的主人公武藏无疑是一个与本能之苦斗争之人。充满无限宿命之苦的宇宙是他的家，相比之下，他的剑却比一根针还渺小。而这剑却正是他内心的具体体现，正是他所追求的“斗争即菩提，斗争即是道”的天地之道。

我害怕影响，担心影响。我虽不是道学先生，可每念及此，便不由得惶恐不安。

微不足道的一部小说，有时也会左右读者的一生。

我更关注的，并非自己所写的东西是否具有文学性，而是其对读者的影响如何。这可以说是我的文学态度。

起初主要是基于兴趣而写，而我也绝没有清高到如此地步，可对于此书，我却尤感不安。

多年来，因为这部作品，读者对我百般垂爱，而每每面对这些，我就不由得心生惶恐。

举一个例子。京都有一位已故的专擅樱花的画家K·U，因无法忍受生活之苦，决定携全家自杀以求解脱，可就在决定自杀的当日，无意间读到了当日刊登在晚报上的武藏登朝熊山的一章，深受感染，遂放弃了自杀的念头。这件事是他后来经由《朝日新闻》T学艺部长介绍造访我时讲起的。还有，据说游泳选手古桥、将棋八段升田也从此书中获得启发，得以提高技艺。每当此时，我虽倍感鼓舞，可仍不由得感到痛苦的自责。

刚才说到的影响，除了指作品对读者的影响之外，也指读者对作家的影响。或许我也在不知不觉中受到了读者的影响吧。

将书桌置于大众中间，与大众的精神生活共生的文学创作，或许登不上大雅之堂。而一旦庸俗化，则恐怕会沦为更为可怕的宿命文学。

宫本武藏身上容易引起争议、也是偶尔会造成书评时误解的一点，便是人类和封建诸相被象征为剑。但我相信，在正确价值观的引导下已拥有现代世界观和社会观的读者们，一定不会再把剑之精神理解为痛苦和艰辛了。读者想娱乐便娱乐，该幻想就幻想，完全可以比对现实来自由品味读书的乐趣。

当然，武藏的剑既不是杀戮之剑，也不是人生诅咒。它是守护之剑，是爱之剑，也是在自己和所有人的生命之上立下严厉的道德指针，解脱人类宿命的哲人之道。

作为画家的武藏也有文雅的一面，只是由于其绘画生涯主要表现在晚年，所以小说中只涉及他画武藏野屏风、雕刻观音像等一些文化知性萌芽期的内容。

至于他的恋爱生活等，也只是他个人的方式，无意强迫或教唆读者接受，不过也可以成为对比现代恋爱观的一面镜子。至于如何调整焦点，那便是读者个人的自由了。

即使通过现代和过去的两面镜来看待武藏，想必每个人也都会明白，他的剑已不再是单纯的凶器了。

昭和二十四年（一九四九）二月于吉野村

旧序

宫本武藏是我一直想写的人物之一。于是，刊登在《朝日新闻》上一天一天的构思，最终便构成了这次书的出版。

“宫本武藏”是大众从小就耳熟能详的名字。只是，大家了解的宫本武藏多是通过古典戏曲或旧时代读本，自然存在着大量的误解和虚幻认识，至于武藏的真正心境，更是无法从这些文艺作品中获得一鳞半爪。

近年来，人们对宫本武藏的一生也开始认真思考起来，比如“由剑而生的人生悟道”、“苦斗之后得以完善人格”等，甚至演变成一股“武藏研究”热，更有美术史学家们对其绘画进行研究等。而我的这部书却原本只是单纯的小说，并非学术研究。

虽说如此，我也不想只是写一部纯虚构的作品，而重新再写也毫无意义。既然要写，就要纠正一下从前被过度误解的武藏观，尽可能接近真相，再现一个可影响现代普遍观念的武藏。同时也希望能唤醒敏感、浮躁、柔弱的现代人，找回祖先所拥有的强韧的精神面貌、梦想和真挚的人生追求。社会在飞速进步，甚至有一种过度前倾的习性，因此，作为对此进行的反省，这部作品也是有意义的，这也是我对其抱有的期望之一。

但我并没有把握能够达到何种程度。然而，在报纸连载的过程中，不断鞭策我的读者的热情和支持让我意外，并深感其影响之大，甚至让我有些惶恐了。只是写了一部报纸连载小说，便引起如此多素不相识的人的激励和感怀，我还从未有过这种待遇。

特别一提的是，执笔过程中，大量未曾谋面的热心人不断给我寄来有关武藏的乡土史料和记录等，弥补了我匮乏的知识，深表谢意。

昭和十一年（一九三六）四月于草思堂

地之卷

铃

⋒
一
⋓

究竟会如何呢？这天地间的沧桑巨变。

区区人力之行，充其量不过秋风中飘零的一片树叶而已。宫本武藏如是想。

尸体成山，他自己也像一具尸体一样横躺其间，心灰意冷。

现在，只怕想动也动弹不了。

事实上，他的体力已经耗尽，根本无法动弹。虽然他自己没有意识到，可身体里无疑已射入了两三粒火枪弹丸。

昨夜，准确地说是庆长五年（一六〇〇）九月十四日半夜至黎明时分，暴雨夹杂着泥沙倾泻在这关原一带，直至今日过午，低旋的乌云仍没有散开的迹象。徘徊于伊吹山梁和美浓山脉的乌云不时落下阵阵骤雨，冲刷着四面八方的激战痕迹。

雨点滴滴答答地溅落在武藏脸上和旁边的尸体上。武藏像鲤鱼一样张开嘴，拼命吮吸从鼻梁上滚落下来的雨水。

这恐怕是临死前的最后一口水了。麻木的脑子里隐约只有这么点念头。

这一仗的失败者注定是自己一方。金吾中纳言秀秋与敌人内应，临阵倒戈。从他与东军一起杀向原来的友军石田三成、浮田、岛津和小西阵营的那一刻起，西军的全线溃败就已经注定。不到半日，天下之主已定。同时从这战场上，数十万同胞的命运也于无形中决定了子子孙孙的宿命。

我何尝不是如此？武藏想。眼前忽然浮现出孤身一人留守在故乡的姐姐以及村中老人的身影。不知为什么，他竟没有感到丝毫悲伤，甚至怀疑死亡不过如此。

可就在这时，在十步之外同伴的尸体中，一具“尸体”忽然抬起头来，喊了一声：“阿武！”

听到喊声，武藏似乎才从假死中醒过来，望了望四周。原来是本位田又八。又八只扛着一杆枪就跟他从同一个村子跑出来，投奔了同一主公，两人都怀着建功立业的雄心壮志，是一起来到这战场的好友。是年，又八十七岁，武藏也是十七岁。

“哦，阿又。”武藏应了一声。

雨中传来一声回应：“阿武，你还活着啊？”

武藏使出浑身力气怒骂道：“当然还活着！我怎么会死呢？你也不能死！我们绝不能就这么白白死掉。”

“我怎么会死呢？”不久，又八拼命朝武藏爬过来，一把抓住武藏的手，忽然说道，“咱们逃吧。”

武藏却猛地甩开他的手，斥责道：“找死啊！现在还很危险……”

他话音未落，二人头枕的大地已经如铁釜般鸣动起来。人喊马嘶，黑压压的一片人马横扫关原中央，杀了过来。

一看到举旗的武士，又八顿时慌乱不已。“啊，是福岛的人！”

武藏一把抓住他的脚踝，将他拽倒在地。“混账！找死啊？”

眨眼间，无数沾满泥巴的马匹像快速运转的织布机一样，驮着敌方挥舞长枪和太刀的甲胄武士，从二人头顶呼啸而过。又八老老实实地趴在地上一动不动，武藏则睁大眼睛盯着不断飞跃而过的马腹。

⋒
二
⋓

自前天以来的倾盆大雨似乎成了秋天的最后一场暴雨，现在已是九月十七日夜，天空中没有一丝云彩，只有一轮明月在睨视人间，令人心生恐惧。

“能走吗？”武藏一面让又八搂住自己的脖子，架着他前进，一面为自己耳畔不断传来的喘息声揪心。

“你没事吧？挺住！”武藏屡次确认。

“没事！”尽管又八倔强地回答，面色却比月光还苍白。

在伊吹山谷的湿地里潜伏了整整两天两晚，又乱吃了些生栗子和青草之类，武藏肚子不适，又八则开始拉肚子。当然，胜利的德川家康一方必定不会罢手，一定正在追捕败走关原的石田、浮田、小西残部。若想在这月夜里爬向村落，说没有危险是不可能的。

“让敌人抓住也无所谓。”又八痛苦难耐，不断地哭诉。武藏却绝不甘心就这样束手就擒，于是架起他朝垂井驿站方向走去。

又八一手拄着枪，勉强挪动脚步。“阿武，抱歉，对不起。”他几度在好友肩上歉疚地说。

“你在说什么啊？”武藏停顿了一会儿，继续说道，“我才最该道歉呢。最初听到浮田中纳言大人和石田三成大人起兵，可把我乐坏了。我一直以为我祖上效忠的新免伊贺守大人是浮田家的家臣，凭借这层关系，就算身为乡士的儿子，只要拖着枪前去投奔，就一定能和先人们一样以武士身份加入战斗。我当时想，我一定要在这次的战斗中取一颗大将的首级，立个大功，好让老家那些把我当作村里祸害的家伙看看，也要让死去的父亲在地下好好看看。这是我的梦想。”

“我也是……我也是。”又八点点头。

“于是我就把你这个好朋友也拉上了，劝你去投奔，可你母亲却骂我是浑蛋，与你订婚的七宝寺的阿通姑娘和我姐姐也都劝我要安守本分，说什么乡士的儿子就是乡士的儿子，哭闹着不让咱们去……这也难怪她们，谁让你和我都是独子，都是要继承家业的人呢。”

“嗯……”

“跟女人和老人瞎商量这些没用，于是咱们就私自跑了出来。起初还好，可到了新免家的阵营一看才明白，就算是从前的老主人，也根本不给咱们武士的名分。咱们只好死皮赖脸地恳求说哪怕当个足轻也要上战场，可一上战场，不是让咱们去当探子，就是逼着咱们去修路，几时让咱们摸过枪？几乎天天拿着镰刀割草，别说是取大将首级了，就连砍个一般武士脑袋的机会都没有，最后还沦落成现在这个样子。如果再让你白白死去，我怎么跟你的母亲和阿通姑娘交代？”

“别说了，又没有人埋怨阿武你。仗打败了，命该如此，一切都乱透了。如果非要找个人来背黑锅不可，那就是叛变的金吾中纳言秀秋，那家伙实在可恨。”

⋒
三
⋓

不久，二人来到旷野一角。目之所及，全是臣服在瑟瑟秋风下的茫茫茅草，看不见灯光，也没有人家。刚才分明不是奔着这里来的，可是……

“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

二人再次纳闷地望着天地。

“是不是光顾着说话，结果走错路了？”武藏咕哝着。

“那不是杭濑川吗？”贴在他肩上的又八说道。

“看来这一带就是前天浮田、东军的福岛和小早川部队与敌方井伊、本多的人马混战的战场了。”

“是吗……我也在这一带狂奔过，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你看，那边！”武藏指着前面。

只见东倒西歪的草丛里，白晃晃的河面上，全都是前天的战斗留下的敌我双方的尸体，一点也没有打扫。有的脑袋拱进了茅草丛，有的仰面朝天、后背浸泡在小河里，还有的与战马压在一起。经过两天雨水的冲刷，虽然血迹已被洗掉，可死者的皮肤都在月光下呈现出死鱼般的颜色。光是这些，就足以让人回忆起前天战斗的惨烈。

“虫子在啼哭啊……”

又八在武藏肩上发出一声呻吟般的长叹。其实，正在啼哭的不止金钟儿和金琵琶虫，又八也流下了两行眼泪。

“阿武，我若死了，你就替我照顾七宝寺的阿通一辈子吧。”

“胡说！你又瞎想什么，忽然又说这种傻话。”

“我没准要死了。”

“净说些没骨气的话！你怎么能这么想？”

“老母亲会有亲戚照料，但阿通孤身一人。她本是在寺里借宿的一个流浪武士抛弃的女婴，一个可怜的女人。阿武，我死之后，阿通就拜托你了，求你了。”

“只是拉肚子而已，又不会死。你给我挺住！”武藏鼓励他，“再坚持一会儿，再忍耐一会儿，找到农家后，你就能吃药了，还能美美地睡上一觉呢。”

从关原到不破的大道上，有驿站，也有村落。武藏小心翼翼，摸索前行。

走了一会儿，前面又发现一片尸骸，看来又有一队人马在此覆灭了。只是无论看到什么样的尸体，二人都不再感到残酷，也不会觉得悲哀。尽管神经已经麻木，可武藏忽然一惊，又八也猛地停住脚步，轻轻叫了一声：“啊……”

只见累累尸体间，一个人影正像敏捷的兔子般隐藏了起来。月光亮如白昼。定睛一看，只见一个人正背对他们蜷缩着。

野武士？二人下意识地想。可意外的是，那分明只是一个才十三四岁的小姑娘，虽然衣衫褴褛，却束着金线织花的窄幅锦带，身穿圆袖和服。小姑娘也显出诧异的样子，把灵猫般敏锐的目光从尸骸之间射向二人。

⋒
四
⋓

战火已经熄灭，可明晃晃的刀枪仍在这一带出没，仍有武士在附近的山野里搜捕余党。这里尸横遍野，鬼哭狼嚎，可谓是一个新战场。一个尚在幼年的小姑娘，而且还是在晚上，竟然只身一人藏在月光下的尸体堆里，究竟在干什么？

似乎已经逐渐适应，武藏和又八屏住呼吸，注视了小姑娘一会儿。不久，武藏试探着怒吼了一声：“喂！”

小姑娘圆圆的眼眸吓得一转，做出一副急欲逃走的样子。

“不用逃。喂，我有话要问你。”武藏慌忙补充一句，可已经迟了。小姑娘动作实在迅捷，头也不回便朝对面跑去。不知是钉在细绦带上还是袖子上的小铃铛随着跳跃而去的身影发出一串串悦耳的声音，传入二人耳中。

“那是什么啊？”武藏茫然凝望夜晚的雾霭。

“不会是妖怪吧？”又八不禁一哆嗦。

“怎么会呢？”武藏收起笑容，“躲到那边的山丘之间了。看来附近有村落。要是不吓唬她，轻声问问她就好了。”

二人登上山丘，果然望见了人家的灯火，就位于不破山的山梁伸向南面的一条浅谷中。他们又走了十町的路，才逐渐看清亮着灯光的只是一栋配有一道土墙和一扇旧门的房子，看起来不像是农家。门柱已经腐朽，也没有门扇。进去一看，茂盛的胡枝子树中有一间正房，房门紧闭。

“打扰一下。”武藏轻轻叩打房门，“深夜打扰，十分抱歉。拜托救救病人吧，我们不会给您添麻烦的。”

里面没有回答。刚才的小姑娘似乎和家人低声商量了一阵子。不久，门内传来声音。本以为终于来开门了，可结果并非如此。

“你们是关原落败的逃兵吧？”是小姑娘的声音，利索干脆。

“不错。我们是浮田军中新免伊贺守的部下，是足轻。”

“不行。如果窝藏逃亡者，我们也会犯下重罪，就算你们不找麻烦，我们也还是会受牵连。你们去别的地方吧。”

“我们也想离开这里，可不巧同伴闹肚子，十分抱歉，能否把您家的药给他一点呢？”

“光是给点药的话……”对方思忖了一会儿，大概是去问家人了吧，伴随着铃声，脚步声消失在里面。

不久，一张面孔从另一个窗口露了出来，分明是一直在察看外面动静的女主人。女人开口说道：“朱实，给他们开门。不就是逃兵吗？足轻之类的又不在搜查名单里，留下也没事。”

⋒
五
⋓

柴房中，又八大口服下用厚朴树烧成的粉后，再喝些韭菜粥卧床。武藏则用烧酒轻轻清洗火枪在大腿上留下的伤口，其余时间都躺着休息。静养已经成了二人的日课。

“这家人究竟靠什么生活？”

“管她们是做什么营生的，只要能把咱们藏起来，那就是在地狱里遇上了活菩萨。”

“女主人也还年轻，竟然能和那个小姑娘在这山里住下来。”

“你不觉得那个小姑娘与七宝寺的阿通很像吗？”

“嗯，是挺可爱的……但那么一个京都人偶般的小姑娘，怎么会一个人在尸体成山的战场上走动呢？而且又是在半夜。你想，那些尸体连我们看了都直起鸡皮疙瘩，实在不明白。”

“喂，有铃声。”二人支起耳朵，“似乎是那个叫朱实的小姑娘来了。”

柴房外面，脚步声停了下来，看来是她。接着，她像啄木鸟一样轻轻敲了敲门。“又八哥，武藏哥。”

“谁？”

“是我。我给你们送粥来了。”

“多谢。”二人从草席上起身，打开锁。

朱实端着盆站在外面，盆里放满了药和食物。“身体怎么样了？”

“承蒙照看，你看，我们都恢复得挺好。”

“我娘说了，就算是恢复了，也不能大声说话，更不能到外面露面。”

“多谢多谢。”

“据说什么石田三成大人啦，浮田秀家大人啦，那些从关原逃走的大将还没有抓住呢，所以这一带的搜捕仍很严。就算你们是足轻，一旦藏匿你们的事情暴露，我们也是要被抓的。”

“明白。”

“那，你们休息吧。明天见。”

姑娘嫣然一笑，正要退出去，又八叫住了她。“朱实，别那么急着走啊，再聊一会儿吧。”

“不行！”

“为什么？”

“会挨娘骂的。”

“有件事我想问你。你几岁了？”

“十五。”

“十五？有那么大吗？”

“你管得也太多了。”

“那，你爹呢？”

“我没有爹。”

“干什么营生？”

“我家的营生？”

“嗯。”

“卖艾绒。”

“这样啊，我听说用于艾炙的艾草可是这一带的名产。”

“春天把伊吹的艾草割下，夏天晒干，秋天到冬天再做成艾绒，然后在垂井的驿站卖。”

“怪不得……若是加工艾绒，女孩当然也能做了。”

“就这些？没事了？”

“啊，还有……朱实。”

“什么？”

“前些天晚上，我说的是我们来你家的那天晚上，你正走在尸体成堆的战场上，你究竟在做什么？我想问这个。”

“你管不着。”啪的一下关上门，伴随着袖子上的铃声，朱实朝正房跑去。

毒菇

⋒
一
⋓

武藏身高五尺六七寸，就像一匹高大矫健的骏马，臂粗腿壮，唇朱眉浓，而且眉毛格外修长，甚至超出了眼角。

真是个丰年童子。从他少年时代起，老家作州宫本村的人就一直如此开玩笑。由于眼鼻手足的尺寸都比常人要大，人们都说他是一个丰年降生的孩子。

又八也算得上是丰年童子，只是他的个头比武藏矮一些，体格敦实，棋盘般的胸膛包裹着肋骨，圆脸上一双大眼睛骨碌骨碌地转个不停，十分敏锐。

不知何时，窥探回来的又八念叨起来：“喂，这家的年轻寡妇，每晚都化妆抹粉的。”

两人都还很年轻，身体发育正旺。当武藏枪伤痊愈的时候，又八已经无法再像蟋蟀一样在潮湿阴暗的柴房里忍耐了。

每当正房的炉旁混入一个客人，为寡妇阿甲和小姑娘朱实唱滑稽歌，或者说一些俏皮话逗她们开心，并且自己也捧腹大笑的时候，不用说，这个客人一定就是不知什么时候又从柴房里消失了的又八。夜里也一样，又八不在柴房里睡的日子多了起来。他甚至还经常满嘴酒气地来拽武藏。“武藏，你也出来玩玩吧。”

起初，武藏总训斥他“混账，别忘了我们可是逃亡之身”、“我讨厌喝酒”之类，可渐渐地，横眉冷对的他也倦怠起来。

“这一带应该没大事吧。”他走出柴房，惬意地仰望着二十天没能看到的蓝天，尽情地伸伸懒腰，打打哈欠，接着说道：“阿又，老让人家这么照顾实在过意不去，咱们快回老家吧。”

“我也这么想，可寡妇和那小姑娘都说，伊势路和往来上方的道路查得很严，至少得躲到下雪的时候……”

“就你那个样子，每天在人家炉边喝酒，也能算是躲藏？”

“这算什么！前几天，由于只剩下浮田中纳言大人还没有被抓住，一个德川系武士模样的人情急之下搜到这里，当时出去应对，并把他打发走的不是旁人，正是我！所以，与其躲在小屋里，每次听到脚步声吓得哆哆嗦嗦的，还不如干脆出去，反倒更安全。”

“有道理，这样倒也不坏。”尽管觉得对方有些诡辩的意味，武藏还是同意了，从这一日起，二人便一同移到了正房。

寡妇阿甲也说家里越热闹越好，欣喜异常，丝毫没有觉得麻烦的样子。“阿又或是阿武谁都行，你们二人要是能有一个给朱实做夫婿，永远待在这里就好了。”阿甲每每有意无意地如此提起，看着纯真青年张皇失措的样子便觉得可笑。

⋒
二
⋓

后山上长满了松树。

朱实挎着篮子喊：“找到了！找到了！哥哥，快来啊。”每当围绕着松树根找来找去，发现松菇香气的时候，朱实就会亮开纯真的嗓音喊起来。

在稍远一点的一棵松树下，武藏正提着篮子弓着腰。“这里也有。”

秋天的阳光透过松树的树梢洒下来，被二人的身影切成细碎的光波，轻轻摇曳。

“那，比比谁的多？”

“我的多。”

朱实把手伸进武藏的篮子。“不行不行！这是红菇，这是豹斑鹅膏菌，这也是毒菇。”她一顿七挑八拣，扔掉了许多，然后骄傲地说：“你看我，这么多。”

“天要黑了，回去吧。”

“你输了，没话说了吧。”朱实一面逗弄着武藏，一面以山鸡般轻盈的脚步率先下山，忽然她脸色大变，呆立在原地。

在半山腰，一个男子正斜穿树林，慢腾腾地大步走向这里。他盯着这边，分明是一个可怕野蛮、充满好战本能的人。狰狞的粗眉，外翻的厚嘴唇，长长的野太刀，还有那细链麻布服和身上的兽皮，无不显露出一股野性。

男子来到朱实身旁，露出黄牙狰狞一笑。朱实脸色苍白，惊恐不安。

“你娘在家吗？”

“嗯。”

“回去告诉你娘，我早就听说她瞒着我偷偷攒了不少东西，过几天我就要去收租子。我想你们大概还不知道吧，你们一去倒卖东西，风声立刻就会传进我的耳朵。你不是每晚都去关原吗？”

“没有。”

“告诉你娘，若敢糊弄我，就把你们赶出这里。听明白没有？”说完他瞪了朱实一眼，然后拖着沉重的身体慢吞吞地朝山谷那边走去。

“那家伙是什么人？”武藏收回目送人影远去的目光，安慰般问道。

朱实脸上仍留有余悸，小声说道：“不破村的辻风。”

“野武士？”

“嗯。”

“怎么会惹了他？”

“……”

“我不会告诉别人。难道对我也不能说？”

朱实似乎难以启齿，犹豫了一阵子，突然扑进武藏怀里。“你千万别告诉别人。”

“嗯。”

“那天晚上我在关原做的事，难道哥哥还不明白？”

“不明白……”

“我在偷东西。”

“什么？”

“到打完仗的战场上去，把那些死去的武士身上的东西，什么刀啦簪啦香囊啦，不管什么东西，只要能换钱的全都扒下来。虽然害怕，可为了糊口只能这样。我若说不愿意，就要挨娘的骂……”

⋒
三
⋓

太阳还很高。武藏劝朱实也坐在草丛里。透过松树的间隙望去，伊吹山谷那栋孤零零的房子就在下面的斜坡上。

“这么说，你以前告诉我在山谷里割艾草做艾绒为生，是假的了？”

“嗯。我娘是个花钱大手大脚的人，光靠割这么点艾草，怎么能生活下去呢。”

“嗯……”

“爹活着的时候，住的是这伊吹七乡中最大的宅子，手下使唤的用人也不少。”

“那你爹是商人？”

“是野武士的头领。”朱实露出自豪的眼神，“只是被刚才路过这里的辻风典马杀了……人们都说是典马杀的。”

“哎？被杀？”

朱实点点头，流下泪来，似乎连她自己也没想到会哭。这个小姑娘身子小巧，看起来怎么也没有十五岁，说话却很老成，时而还会做出一些让人瞠目的机敏动作，因此，武藏一时倒也没有产生同情。可一看到她那睫毛仿佛用胶粘住般的眼睛簌簌落泪的情形，武藏忽然心生恻隐，想抱住她。

可是，这个小姑娘接受的绝非寻常的教养。她坚信，身为野武士的父亲从事的是胜过一切的职业。平日里，她的母亲一定不断给她灌输这种理念：为了生存，即便是比盗贼还冷血的职业，也是正确的选择。

漫长的乱世中，不知不觉间，野武士已经成了那些懒散而不怕死的浪人的唯一职业，世人对此也不觉稀奇。每逢战争，领主们便利用他们向敌方放火，或散布流言，或从敌营里盗取战马。如果领主不来收购，他们就剥下战死者或逃亡者的衣服，或者把捡到的首级交出去，总之什么都干。一场仗打完，他们就不用愁了，什么不用干也能吃上一年半载。就连身为农夫和樵夫的良民都一样。一旦村落附近发生战争，农活之类自然是没法干了，可他们也能通过捡拾战后丢弃的物件尝到不劳而获的滋味。因此，野武士严格守护自己的势力范围。一旦发现有外人侵入，便会按一条不变的铁律行事：通过残酷的私刑来宣示自己的权力。

“怎么办？”朱实战栗起来，似乎满心恐惧，“辻风的手下肯定会来的……若是来了……”

“若是来了，我去应付他们，你不用害怕。”

下山的时候已是黄昏。浴室的炉烟从孤独的小屋里飘散开来，低低地笼罩在暗橙色的芒穗上。寡妇阿甲已经化好夜妆，站在木门旁。一看到朱实和武藏依偎着的身影，便大声问道：“朱实，你干什么去了，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她声色俱厉，一反常态。武藏有些莫名其妙，小姑娘却似乎敏锐地察觉到了母亲的心情，身子一颤，慌忙从武藏身边离开，红着脸朝前面跑去。

⋒
四
⋓

第二天，从朱实口中听到辻风典马一事时，阿甲似乎一下子慌了。

“你怎么不早说！”她责骂道，接着便把柜子、抽屉和仓库里的东西全集中到了一起。

“阿又，阿武，你们也来帮忙，把这些东西全放进屋子的顶棚里。”

“好，来啦。”说着，又八钻进屋子的顶棚。

武藏则踩在凳子上，在阿甲和又八之间一件一件传递。若不是朱实昨天告诉自己，武藏一定会大吃一惊。居然弄来这么多的东西，一定是花了不少日子攒下的。有短刀、枪穗，还有铠甲的一只袖子。小到头盔顶部的金饰，可纳入怀中的小佛龛，还有念珠、旗杆等，大到做工精致、镶嵌着珍珠贝和金银的马鞍，什么都有。

“就这些？”又八从顶棚里探出头问道。

“还有一件。”说着，阿甲递过一柄长四尺有余的黑色橡木刀。

武藏接过，握在手里，木刀的弧线、分量和结实的手感顿时让他爱不释手。“大婶，这个能否给我？”

“只要你想要。”

“嗯。”

阿甲微笑着点了点头，显然是答应了武藏。

又八从顶棚下来，流露出非常羡慕的表情。阿甲笑了。“又耍性子了，这孩子。”说着把一个镶着玛瑙珠的皮包给了又八，可他并不怎么高兴。

大概是丈夫在世时养成的习惯吧，每到傍晚，阿甲必然要入浴化妆，再喝上两盅酒。她甚至让朱实也这样。她喜欢奢华，总想保持年轻。“喂，大家都过来吧。”她说着往炉边一靠，给又八斟上一杯，往武藏手里也塞上一只杯子。无论武藏如何拒绝，她仍抓着武藏的手腕不放，拼命劝酒。“身为一个男人，连点酒都不喝，那怎么能行？我来教你。”

又八眼神中不时流露出不快，出神地注视着阿甲。阿甲明明感受到了，仍把手搭在武藏的膝盖上，用柔美的声音唱起最近流行的歌，还说什么“刚才的歌唱的就是我的心，武藏，你能明白吗”之类的话。朱实把脸转向一边，阿甲却毫不顾忌。她明明注意到了两名年轻男子一个害羞一个忌妒，却仍有意这么说。

又八越发不快，偶尔也会插上一句：“武藏，咱们过几天该走了吧？”

这时，阿甲就问：“去哪里，阿又？”

“作州的宫本村啊。回了老家，老娘也有了，订婚的媳妇也有了。”

“是吗，那太让人失望了，还好心藏你这么久。如果心里还惦念着她们，阿又你一个人先走也行，我不阻拦。”

⋒
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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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藏对从阿甲手里要来的黑色橡木刀爱不释手，刀的长度和弧度都非常协调，给人一种无限的回味和快感。武藏常常将刀握在掌中耍弄两下，晚上也抱着刀入睡。冰冷的木刀一贴到脸上，那股幼年冬季习武时从父亲无二斋身上感受到的凛然之气就会在血液中复苏。

父亲如秋霜般严厉。武藏经常想起在自己幼年便离去的母亲，对父亲则毫无感觉，只是感到敬畏。九岁时，他离家出走，直奔播州的母亲娘家，就是因为一心想得到母亲一句温柔的安慰：“哦，你长大了。”

可是，母亲被父亲不知何故休掉后，已再嫁给了播州佐用乡的武士，彼时已经有了第二任丈夫的孩子。“快回去，回你爹那里……”母亲抱起武藏，在一处偏僻神社的森林里哭泣，那情形至今仍浮现在武藏眼前。

不久，父亲便派人前来，武藏被绑在没有马鞍的马背上，从播州带回美作吉野乡宫本村。父亲震怒。“不像话！不像话！”父亲用手杖一顿痛打。这些都在武藏幼小的心灵上清晰地留下了烙印。“你要再敢去你娘那里，我就不认你这个儿子！”

不久，武藏便听说母亲因病去世。从此，他就从一个沉默寡言的孩子变成了一个让人束手无策的暴戾孩子，甚至连父亲都瞠目结舌。父亲拿起铁尺要打他时，他竟然夺过铁尺还击。村里的坏孩子全都听他的，只有一人敢跟他对峙，就是同为乡士之子的又八。

十二三岁时，武藏的个子已经接近成人。有一天，一个叫有马喜兵卫的修行武者在村里立下一个金箔牌子，声称要与附近村庄的人比武，结果被武藏在栅栏中活活打死。他让村里人为他高唱凯歌：“丰年童子阿武强！”

随着年龄和臂力的增长，武藏的暴戾并没有消退，他经常将人吓得四处躲藏。“武藏来了，千万别惹他！”人们怕他，讨厌他，甚至给他带来这样一种印象：所有人的心都是冰冷的。

不久，父亲也在严厉和冷酷中死去，武藏的暴戾越发膨胀。若不是姐姐阿吟，他恐怕早就惹出天大的乱子而被赶出村子了。每当姐姐边哭边数落，他总是能乖乖地听。

这一次怂恿又八出来打仗，似乎给武藏带来了一丝变化。一种意念在他体内冒起：要成为一个堂堂正正的人。可是现在，他再次失去方向，跌入黑暗的绝地。想想也是，若没有这滔滔战国乱世，也绝不会生出他这样一个敢想敢干的人。就连睡相都那么安详，好像永远不会为明天的事情苦恼。他依旧搂着那把木刀，或许是梦到了故乡，他不时发出沉重的呼吸声。

“武藏……”不知什么时候，昏暗的灯光下，阿甲已悄悄来到武藏枕边坐下，“啊……多坦然的睡相。”说着，阿甲忍不住用手指轻轻戳了一下武藏的嘴唇。

⋒
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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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甲呼地吹灭了油灯，像猫一样蜷起身子，悄悄依偎到武藏身旁。同年龄极不相称的艳丽睡衣，以及那白皙的面孔，全都融入了夜色，窗檐下只有夜露静寂的声音。“怎么还没明白人家的心意……”

阿甲正要将熟睡的人怀中的木刀抽出来，武藏突然一跃而起。“小贼！”

油灯顿时打翻在地，阿甲伸向武藏的手被扭住。她痛苦难耐，不禁嚷了起来：“疼！”

“啊，是大婶？”武藏连忙松开手，“我还以为是贼。”

“你这人真过分，真疼……”

“我不知道是你，抱歉。”

“不用道歉……武藏。嘘……你这不通人情的家伙，用不着那么嚷嚷。我对你的情意，你早就明白了吧？”

“明白。你对我的照顾，我是不会忘记的。”

“什么恩义之类，太古板了。人的情意难道不是更浓、更深、更寂寥吗？”

“你等等，大婶。我先点上灯。”

“真可恨。”

“啊……大婶……”突然，武藏只觉得骨头、牙根乃至整个身体麻酥酥地颤抖起来，比此前遇到的任何敌人都可怕。即使躺在关原的大地上仰望着千军万马从脸上跃过，心跳都没有如此剧烈过。他躲到墙角，蜷起身子。“大婶，请快走开，快回自己屋去。你要不走，我喊又八了。”

阿甲没有动。渴望的眼神盯着武藏，在黑暗中喘着粗气。“武藏，我的心意，想必你不会不明白。”

“……”

“你竟让我如此丢丑。”

“丢丑？”

“对！”

两人都大为恼火。他们都没有注意到，外面的敲门声已响了好一阵子，而且声音越来越大。

“喂，还不开门！”烛光在隔扇的缝隙里跳动。

看来是朱实被惊醒了，又八的声音也传了过来，“怎么回事？”

随着又八的脚步声，朱实在走廊喊了起来：“娘！”

由于不明就里，阿甲也一阵手忙脚乱，赶回自己的房间回应一声。看来外面的人已撬门闯了进来，往泥地房间方向一看，几个彪悍的人影重叠在一起，六七个人已站在那里。

“我是辻风！快点灯！”其中一人怒吼道。

遗落的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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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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辻风典马一伙连鞋都没脱就蜂拥而入，趁人熟睡之际来了个偷袭，把储藏室、壁橱和地板下翻了个遍。典马坐在炉边，盯着手下搜寻。“怎么这么费劲？有东西吗？”

“没有，什么也没有。”

“没有？”

“是。”

“是吗……不，没有就对了。都住手！”

阿甲背朝外坐在相邻的屋子里，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样子。

“阿甲。”

“什么事？”

“怎么不给我温点酒？”

“那边有。想喝就随便喝。”

“别这样啊，我这么久才来一次。”

“有这样到人家拜访的吗？”

“别生气，你也有错。所谓无风不起浪，卖艾绒的寡妇打发孩子从战场的死尸身上赚酒钱，这种传闻我的确听到过。”

“拿证据来，证据在哪里？”

“我若是想找证据，就用不着事先跟朱实打招呼了。鉴于野武士的规矩，我权且来搜搜，这次放你一马，你得感激我才是。”

“谁会感激你！真无聊。”

“你不过来喝两杯吗，阿甲？你可是喜欢奢侈的女人。只要有我，你就用不着再过这种苦日子了。怎么样，再好好想想？”

“别这么热情，小心吓坏我这个小女人。”

“你不愿意？”

“你知道我丈夫是谁杀的吗？”

“我虽没什么能耐，你若要报仇，我也会助你一臂之力。”

“别装糊涂了！”

“你说什么？”

“人们都说凶手正是你辻风典马，难道这话就没传进你的耳朵？就算是野武士的寡妇，我也还没有堕落到去伺候杀害丈夫的仇人的地步。”

“这可是你说的，阿甲！”典马苦笑一下，大口喝下茶碗中的酒，“这件事我不说出来，也是为了你们娘俩好。”

“把朱实养大后，我一定会报仇，你给我好好记着！”

“哼哼。”典马狞笑几声，喝干剩下的酒，指着扛枪站在角落的手下，喝道：“喂！你，拿枪托把上面的顶棚板砸五六块看看。”

手下便用枪托的铁箍砸顶棚。随着木板松动，棚里的各式武器和物品纷纷掉落。

“果然藏在这里。”典马猛地站起来，“按野武士的规矩行事。把这个寡妇给我拖出来，严惩示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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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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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野武士觉得只是一个女人而已，不在话下，不假思索便要闯进去。可是刚到门口，他们仿佛吃了当头一棒，全都呆立原地，不敢动手。

“还愣着干什么！快给我拖出来！”辻风典马焦躁不已，可手下仍和屋内的人僵持着。典马咂着舌，朝里面瞅了瞅。他想立刻接近阿甲，可也没能跨过门槛。

从炉屋那边确实看不见这边的房间，这里除了阿甲，还有两个身强力壮的年轻人。武藏此时手持木刀摆好了架势，只待对方踏进一步，就将其小腿打断。又八则站在墙壁的阴影处，高举着刀，只要敌人的脑袋从入口探进来三寸，就会手起刀落，斩下对方的头颅。

可能是为免朱实受伤，武藏等人已经把她藏进了上面的壁橱，此时不见人影。当典马在炉边喝酒的时候，此处已经做好了准备。正因为背后有人，阿甲才会那么镇定。

典马似乎想起什么，“哼”了一声。“上次有个小子跟朱实一起在山上走，就是你吧？另外那人是谁？”

又八和武藏并不开口。话是靠实力来说的。正因如此，屋内越发充满了紧张的气氛。

“这个家里不会有男人。依我看，你们顶多是关原落败流浪的逃兵。若再逞能，对你们可没有好处。这一带谁不知我不破村的辻风典马？区区落荒之人，竟敢在这里撒野，我倒要看看你们有什么能耐。”

“去！”典马嫌手下们碍事，回头摆手示意他们退下。后退中，一个手下竟一脚踩进了炉子里，“啊”地大叫一声。一时间火星和烟尘扑打着顶棚，一片浓烟。

“混账！”正盯着屋子入口的典马怒骂了一声，猛然冲到房内。

“嗨！”又八早就候在那里，一刀挥下。典马的动作显然没有又八快，只听嘡啷一声，又八的刀砍在典马的刀鞘末端。

阿甲早就退到屋内一角，而她原先所待处，武藏早已横握木刀蓄势待发。他瞄准典马的脚跟猛扫下去，用力之大让他半个身子几欲扑出。

黑风飒飒作响。

典马全身发力，用岩石般的胸膛迎击。武藏觉得简直在跟一头大熊搏斗，不禁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压力。此时，对方拳头已至，砰砰两三拳，武藏只觉得头盖骨都要裂开。可是，当他积蓄已久的气力瞬间爆发时，典马巨大的身体已经飞向空中，伴随着屋子的震颤撞上墙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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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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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藏从小就这样，一旦认准对手就绝不放过，就算是用牙咬也要让对方屈服，而且他从不满足于只把对方打个半死，要打就狠狠地打，竭尽全力。一出生，他的血液中就带有浓厚的日本原始色彩。这血液纯粹却又充满野性，既没有经历文化之光的打磨，也未受过学问知识的熏陶，一如最原始的状态。父亲不喜欢他，原因似乎也在于此。为了驯服这种野性，父亲屡次对武藏施加武士般的责罚，结果反倒生出如虎添翼的效果。村里人越骂他残暴，越是讨厌他，这个放任自流的野孩子就越发骄横，越发目空一切。他已经不满足于横行乡村山野，而是萌生了更加狂妄的梦想。最终，他来到了关原。

对武藏来说，关原是他认识社会现实的第一步。关原战败，这名青年的梦想转瞬间化为泡影。但他原本就赤手空拳，所谓被青春的第一步绊倒或前途变得暗淡无光，这种感伤他压根儿就没有，至少目前如此。况且，今天晚上，他竟意外地找到了饵食。野武士头目辻风典马——还在关原时，他就一直梦想着遇到这样的敌人。

“卑鄙！卑鄙！喂，站住！”武藏一边高喊，一边在漆黑的原野上飞奔。

典马就在自己十步开外的前方，正飞也似的逃命。

武藏头发倒竖，风从耳旁呼啸而过，畅快至极，一种无上的快感油然而生。越是奔跑，他就越像野兽一样欢跃沸腾。

“啊！”就在武藏飞身一跃，压在典马背上的同时，血已从黑橡木刀下喷涌溅出，随之传来凄厉的悲鸣。典马巨大的身躯应声倒地，头盖骨像蒟蒻一样柔软，两只眼球浮出眼眶。武藏接连又是两击，典马煞白的肋骨从皮肤下绽出。

武藏抬手擦了擦额头。“怎么样，大将……”他英姿飒爽地瞥了一眼，立刻折返，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倘若对手强大，恐怕被抛下的就是自己了。

“武藏？”远处传来又八的声音。

“哦。”武藏发出迟钝的声音，朝四周望了望。

“怎么样？”又八奔了过来。

“杀了……你呢？”武藏反问。

“我也一样。”又八把刀拿给武藏看，连缠在刀柄上的线绳都被血染红了，“剩下的家伙都逃了。野武士都不禁打。”他得意地耸耸肩膀说道。

二人笑了起来，仿佛兴奋地搅和着血玩耍的婴儿一样。他们兴致高昂地边走边说，不久便看到了远处亮着灯光的艾草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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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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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匹野马把头伸进窗户，窥探着屋内。它哼了一声，吐出粗气，惊醒了正在睡觉的二人。

“这家伙。”武藏拍了拍马脸。

又八则仿佛要把顶棚捅破似的伸了个懒腰。“啊，睡得真舒服。”

“太阳还很高啊。”

“还没到傍晚？”

“不会吧。”

一觉睡起，昨天的事情早已在大脑里没了踪影。二人脑中只有今天和明天。武藏立刻跳到屋后，脱光上半身，用清冽的水流冲洗身体，再仰起头，大口呼吸着清新的空气。

又八也没闲着，起来之后连脸都没洗就直奔炉屋，与阿甲和朱实搭起话来。“早啊。”他故意开朗地说道，“大婶，你怎么还这么郁闷？”

“是吗？”

“你怎么了？打死你丈夫的辻风典马被杀了，他的手下也得到教训了，你还有什么郁闷的？”

又八的纳闷不无道理。除掉典马，母女二人应该欣喜万分才是，昨晚，朱实也的确拍着巴掌欢呼雀跃，可阿甲却露出不安的神色。而且，这种不安一直持续到了今天，她依旧在炉边闷闷不乐，这让又八感到不平，又觉得纳闷。

“为什么？大婶，怎么了？”接过朱实沏的苦茶，又八盘腿坐下。

阿甲淡然一笑，羡慕年轻人不懂世事的粗犷神经。“可是阿又，辻风典马还有几百号手下呢。”

“啊，我明白了，你是怕他们报仇。那些人算什么，只要有我和武藏在……”

“不行啊。”阿甲轻轻摆摆手。

又八耸耸肩膀。“没有不行的事。那些鼠辈，让他们只管来吧！莫不是大婶信不过我们？”

“在我的眼里，你们还只是孩子。典马还有一个叫辻风黄平的弟弟，单单他来了，你们俩加起来也敌不过啊。”

这话完全出乎又八的意料。可听到阿甲随后的话语，他也不由得担心起来。辻风黄平不仅在木曾的野洲川拥有强大的势力，还是剑术和忍术高手，被他盯上的人没有一个能够善终。若光明正大倒还可以防备，可这种暗地里下黑手的人却令人防不胜防。

“这家伙还真不好对付。像我这种贪睡的人……”又八抓耳挠腮，陷入了沉思。

阿甲继续说道：“事已至此，除了收拾家当搬到他国，别无办法。你们两个年轻人打算怎么办？”

“我去跟武藏商量一下。这家伙到哪里去了！”

武藏没在外面。又八手搭凉棚往远处一望，才发现武藏早已骑在刚才还在房子周围转悠的野马背上，在伊吹山脚下的原野上驰骋，远远看去显得那样渺小。

“真是个没有烦恼的家伙。”又八咕哝了一句，两手搭在嘴上喊了起来：“喂，快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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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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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躺在枯草丛里。再也没有什么比朋友更好了，一起躺在地上商量事情也很惬意。

“那，你还是觉得我们得回故乡？”

“当然要回去了。我们又不能跟那母女俩一起生活。”

“嗯。”

“我讨厌女人。”武藏说道。

“是吗，那就听你的。”又八翻了个身，仰面望着蓝天，口中嚷道，“真决定要回去了，我忽然就想看看阿通的脸了！”说着，他啪嗒啪嗒蹬了几下腿，“可恶，那朵云真像阿通洗头时的样子。”他指着天空。

武藏正望着自己刚骑过的野马的屁股。虽说马是人类的伙伴，可再也没有比野马性情更好的马了。被人使用之后无欲无求，自己就会离开。

“吃饭喽——”朱实的喊声传来。

“吃饭了。”二人起身。

“又八，咱们赛跑吧。”

“浑蛋，我能输给你？”

朱实拍手迎接在尘土飞扬中奔跑过来的二人。

可是到了午后，朱实便沮丧起来，她听说了二人决定回乡的事。这个少女本以为二人加入这个家庭的快乐生活还会很长。

“你这个没出息的东西，有什么好哭的！”阿甲一面化夜妆，一面责骂女儿，然后透过镜子怒视炉边的武藏。

武藏忽然想起阿甲前一晚溜到自己枕边说的那些私语，还有那酸甜的发香，连忙把脸扭了过去。一旁的又八从搁板上取过酒壶，就像拿自家东西一样随手把酒倒进酒瓶。今晚是饯别酒，他要使劲喝。

阿甲的香粉似乎比平时搽得更用心。“把所有的酒都喝光吧。酒留在屋檐下，你们却走了，多没劲啊。”

酒壶已喝倒了三个。阿甲靠在又八身上，故意做出让武藏侧目的恶作剧。“我……已经走不动了。”她甚至一面朝又八撒娇，一面扶着又八的肩膀一直走到床边，“阿武，你，到那边，一个人睡。你不是喜欢一个人睡吗？”

武藏于是独自睡下。由于醉得不轻，又熬到了深夜，当他睁开眼睛的时候，外面已经艳阳高照。他起了床，忽然发现有些不对劲，家里已经空空如也。

“嗯？”昨天朱实和阿甲收拾好的行李不见了，衣服鞋子也都没有了。更主要的是，不止母女俩，连又八也不见了。

“又八……喂！”

到处都没有人影，只有一把阿甲常戴的红色梳子落在打开的汲水口靠近门槛的一侧。

“又八这家伙……”武藏捡起梳子嗅了嗅，梳子的香气立刻让他回想起前天晚上那可怕的诱惑。又八终究没能抵挡住诱惑。一股莫名的寂寥袭上武藏心头。

“混账，阿通姑娘怎么办？”武藏把梳子摔在地上。比起气愤，他更为在故乡等待的阿通感到悲伤。他一直闷闷不乐地坐在厨房里。看到他的身影，昨天那匹野马又悄悄地把头从檐下探了进来。这一次，武藏并没有像往常一样抚摩马的鼻头，野马只得舔食起在水槽里泡涨的饭粒。

花佛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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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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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 “山连山”来描述此国的地形最合适不过了。从播州龙野口起就已经是山道，作州街道把这些山连在一起，国境的木桩也立在山背上。旅人翻过杉坂，越过中山岭，不久便将英田川的峡谷踩在脚下。“咦，这种地方居然还有人家？”旅人为此瞠目是常有的事。而且户数相当多，河边、岭中和砂田里村落交错。就在去年的关原合战之前，距这条河十町远的上游还是新免伊贺守一族所住的小城。若往更深处走，因州边境的志户坂银山上仍有不少矿工。

不少从鸟取到姬路或从但马翻山越岭往来于备前的各国旅人涌向这山中小镇，所以即便这里地处深山，仍既有客栈，又有绸缎庄，一到晚上，妆化得如白蝙蝠般的娼妓们就在檐下搔首弄姿起来。

这里就是宫本村。放有石头的那些屋顶，便是七宝寺的外廊。此时，阿通正呆呆地望着云彩出神。“马上就快一年了。”

她是个孤儿，又在寺里长大，就像香炉里的香灰一样冰冷而寂寞。若说年龄，她去年十六岁，比与她订婚的又八小一岁。

又八自去年夏天跟村里的武藏一起去参战后，到年底仍没有音信。正月，二月，一连两个月都白等，现在的阿通已经不抱希望。如今已是四月的春天了。

“据说武藏家也没有一点音信……看来两个人都死了吧。”阿通时常叹息着如此诉说。“那还用说。”听者也无不这么认为。这里的领主新免伊贺守一族就没有一个人回来，战后进入那座小城的据说全都是大家非常陌生的德川系武士。

“为什么男人要去打仗呢？那么阻止都留不住……”

阿通在外廊里一坐，通常大半天都不动。她一脸寂寞的表情，似乎天生就喜欢一个人沉思。今天也一样，正当她陷入沉思的时候，“阿通姑娘，阿通姑娘”，有人喊了起来。斋堂外面，一个赤裸的男人从井边走过来，简直就像烟熏过的罗汉。此人住在寺里已有三四年，是但马国的行脚禅僧，年约三十。他光着膀子自言自语道：“春天来喽。春天好是好，可那些虱子却像藤原道长一样独霸世界，太嚣张了，我就一狠心洗了澡……可是我这破僧衣不便晒在那边的茶树上，这边的桃花又开得正艳。我也算是个略解风情的人，正愁没地方晾衣服呢。阿通姑娘，你有晾衣杆吗？”

阿通脸红了。“那……泽庵师父，您光着身子，衣服还没干时怎么办？”

“睡觉。”

“可真有你的！”

“对啊，要是明天就好了。明天四月八日是浴佛会，沐浴在甘茶里，像这样……”说着，泽庵忽然严肃起来，两腿并拢，一手指天，一手指地，模仿着释迦牟尼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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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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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上天下唯我独尊。”泽庵总是不厌其烦地板起脸，模仿诞生佛的样子给阿通看。

“呵呵呵，呵呵呵，真像，泽庵师父。”阿通笑道。

“很像吧。当然像了，我才是悉达多太子转世呢。”

“您等一下。我这就给您从头顶灌甘茶。”

“不可。罪过。”

有只蜜蜂向泽庵的头蜇来，这尊释迦佛慌忙挥舞双手。他的兜裆布开了，蜜蜂便逃进了那里的缝隙。

“啊，笑得我肚子都疼了。”阿通趴在走廊上大笑不止。面对这名在但马国出生、自称宗彭泽庵的年轻禅僧，就连性格内向的阿通每天忍不住发笑的时候也多了起来。“对了对了，我可没空老这么闲着。”说着，阿通把白皙的脚伸进草履。

“阿通姑娘，你要去哪里？”

“明天是四月八日啊，我差点把住持吩咐的事忘了。每年不是都要为花佛堂采花，为浴佛会做准备嘛，晚上还要煮甘茶呢。”

“去采花啊。哪里有花？”

“英田川下游村庄边的河滩上。”

“一起去吧。”

“不用。”

“装饰花佛堂的花太多，一个人采太累，我帮你吧。”

“你光着身子怎么去。”

“人本来就是光着身子的，没关系。”

“讨厌，您可千万别跟着。”

阿通逃也似的朝寺院后面跑去。不久，她便背着背篓，手持镰刀，悄悄从后门溜了出去。泽庵不知从哪里找来一张几乎能包住被子的大包袱皮裹在身上，从后面跟了上来。

“这样总行了吧？”

“村里人会笑的。”

“有什么好笑的？”

“请离我远点。”

“又撒谎了，你不是喜欢挨着男人走吗？”

“不理你了！”

阿通朝前面跑去。泽庵像从雪山上降临的释迦佛一样，一面任由包袱皮的下摆在风中飘舞，一面跟在后面。“哈哈，阿通姑娘，别生气了，腮帮子别鼓得那么高嘛，那样可是会招心上人讨厌的。”

离村子四五町远，英田川下游的河滩上草花缭乱。阿通放下背篓，在纷飞的蝴蝶中朝花的根部挥起镰刀。

“真祥和啊。”泽庵站在旁边，发出年轻善感又颇具高僧气质的感叹，全然不帮正在不停地割花的阿通，“阿通姑娘，你现在的姿势可真祥和啊。若每个人都能像你这样在这万花的净土里安享人生就好了，可他们却不停哭泣，自寻烦恼，自甘堕落到那爱欲和修罗的熔炉里，不在八寒十热的烈焰中把自己烧焦绝不罢休……唯有阿通姑娘，真不想让你也那样啊。”

⋒
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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油菜花、茼蒿花、鬼罂粟、野蔷薇、紫罗兰——阿通一割下来就把它们放进了背篓。“泽庵师父，别光顾着说教，先当心一下自己的头吧，别让蜜蜂蜇着。”她给泽庵泼了瓢凉水。

泽庵却丝毫不听。“胡说，怎么又扯到蜜蜂上了。我正在谈一个女人的命运问题，在传授释迦佛的教诲呢。”

“真是多管闲事。”

“对对，你算说对了。和尚这种职业，完全就是多管闲事的职业。不过跟那些卖米的、卖布的、木匠和武士一样，我们这一行也并非没用，所以它的存在也没什么稀奇的。本来和尚和女人之间的关系从三千年前就闹僵了，女人被佛法说成是夜叉、魔王、地狱之使之类就是证据嘛。阿通姑娘跟我不和，也是久远的前世因缘啊。”

“为什么女人是夜叉？”

“因为她们欺骗男人。”

“可男人也欺骗女人啊。”

“等等，你的问题还真不好回答……对对，我明白了。”

“那就说来听听。”

“释迦佛也曾是男人……”

“又在胡说了！”

“不过，女人啊……”

“你真啰唆。”

“女人啊，好妒忌。释迦佛年轻的时候，曾在菩提树下受到欲染、能悦、可爱等魔女的纠缠，就十分痛恨女人。不过到了晚年，他还是有了女弟子。龙树菩萨则比释迦佛还讨厌女人……不……是害怕女人。他曾说，女人要成为随顺姐妹、爱乐友、安慰母、随意婢使……只有这样才能成为四贤良妻，男人最好选这样的女人。他如此歌颂女性美德。”

“这还不是净替男人说话吗？”

“这是因为古代的天竺国比日本更男尊女卑，有什么办法？还有，龙树菩萨还对女人说过这样的话。”

“什么话？”

“女人啊，你千万不要嫁给男人。”

“真是怪论。”

“话没说完，你先别急着挖苦。后面还跟着一句：女人，你要嫁给真理。你明白吗？嫁给真理，说白了就是别迷恋男人，要热爱真理。”

“真理？那是什么？”

“你这么一问，我也说不清楚。干脆说得通俗一些，就是要嫁给真实。所以不要怀上轻薄的京城浪子的孩子，而是要在生养自己的故土孕育个好孩子。”

“您又……”阿通做出打人的动作，“泽庵师父，您是来帮我采花的吧？”

“好像是。”

“那别光站着说了，拿起镰刀吧。”

“这好办。”

“我要去阿吟小姐家，明天要用的腰带可能已经缝好了，我去取。”

“阿吟小姐？就是上次来寺里的那个妇人？我也去。”

“您这个样子……”

“我渴了，讨碗茶喝。”

⋒
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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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吟已经二十五岁，容貌姣好，家世也好，给她提亲的绝非没有，只是她的弟弟武藏是远近出名的暴徒。无论本位田村的又八，还是宫本村的武藏，从少年时代起就被当成坏小子的典型。“有这么一个弟弟……”这多少算是她还没找到婆家的一点原因，不过也有不少人看中了她的谦和与教养，多次前来提亲，可她每次拒绝的理由总是一样：“我要给弟弟武藏做母亲，直到他成人为止。”

宅子是父亲给新免家做兵学教头并被赐姓新免的鼎盛时代建造的，位于英田川河滩上，有土墙包围，相对于乡士的身份的确有些奢华。石头宅子宽阔而古旧，如今屋顶上杂草丛生，曾经的铁尺术道场的高窗和屋檐之间已经堆满了一层白花花的燕粪。

经历了多年的浪人生活后，父亲在贫困中死去，学徒们也不在了。由于原先的用人都是宫本村的人，所以其中的一些老女佣和伙伴经常轮流过来帮忙照看，要么默默地往厨房里放点蔬菜，要么打扫一下空置的屋子，要么将水缸里注满水，默默地帮阿吟照看着这个衰落的家，直到现在。

又有人打开后门进来了，一定也是那些人吧。在里屋做针线活的阿吟并没有停手。

“阿吟小姐，今天……”阿通来到阿吟身后，轻轻地坐下。

“我以为是谁呢……是阿通姑娘啊。我正给你缝腰带呢。明天的浴佛会要系吧？”

“是啊，你这么忙我却给你添麻烦，真过意不去。本来我自己缝就行，可是寺里的事又那么多。”

“怎么会，反正我也闲得难受……不找点事来做，就总禁不住胡思乱想。”

阿通抬起头，无意间往阿吟身后瞅了一眼，只见灯盏里仍点着微弱的灯火，佛龛上贴着两个纸牌位，还供奉着水和花。牌位似乎是阿吟自己写的，分别是“行年十七岁 新免武藏之灵”和“同年 本位田又八之灵。”

“啊……”阿通眨着眼睛，“阿吟小姐，两人的讣告都来了吗？”

“没有。不过……难道还能活着不成？我已经死心了，就把关原合战的九月十五日当成他们的忌日了。”

“这样可不吉利。”阿通使劲摇头，“他们怎么会死呢？过不了多久，他们肯定会回来的。”

“你是不是梦到又八了？”

“嗯，好几次。”

“那他肯定也死了。因为我总是梦见弟弟。”

“讨厌，别瞎说了。这些东西不吉利，快撕下来吧。”阿通的眼里顿时噙满泪水。她站起来走上前，吹灭了佛龛的灯火。似乎还觉得不吉利，她又两手端起供奉花和水的器皿，一下子把水泼到隔壁屋子的外廊。

“啊，真凉！”坐在廊边的泽庵一下子跳了起来。

⋒
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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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上裹着包袱皮的泽庵忙不迭地擦着脸和头上的水。“喂，阿通你干什么？我只说过要来这家讨碗茶喝，可没说过让人泼我啊。”

阿通破涕为笑。“对不起，泽庵师父，抱歉。”她连忙致歉，哄了他几句，还斟上他一直念叨的茶。

不一会儿，阿通回到屋里时，阿吟瞅着外廊，瞪大眼睛问道：“那个人是谁？”

“住在寺里的年轻行脚僧。对了，上次你来的时候，他还托着腮躺在正殿晒太阳呢。当时我问他在干什么，他回答说正在跟虱子较量，就是那个脏和尚。你不记得了？”

“哦……是那个人啊。”

“对，就是宗彭泽庵师父。”

“就是那个怪人？”

“大怪人。”

“既不穿僧衣，也没穿袈裟，他究竟穿的是什么呢？”

“包袱皮。”

“啊……还很年轻吧？”

“说是三十一岁。可是听住持说，他是个了不起的人。”

“那也说明不了什么啊。人哪里了不起，光看外表是看不出来的。”

“听说他出生于但马的出石村，十岁便成了沙弥，十四岁入临济宗胜福寺，受戒于希先和尚，曾跟着山城大德寺的大学者游历京都和奈良，受教于妙心寺的愚堂和尚和泉南的一冻禅师等人，勤勉好学。”

“是吗？怪不得有些地方看起来与众不同呢。”

“后来他被推举为和泉南宗寺的住持，据说还曾接受敕命，被推为大德寺的座主呢，可是他只在大德寺里待了三天就跑了出来。之后，什么丰臣秀赖大人啦，浅野幸长大人啦，细川中兴大人啦，还有宫卿中的乌丸光广大人，都怜惜他的德才，说要给他建一座寺，或者为他捐献寺禄，请他留下来。可是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每天就那样与虱子厮混在一起，像个乞丐一样游历各国。是不是脑子有点不正常？”

“不过在他看来，不正常的或许是我们呢。”

“那倒也是。我想起又八哥，一个人哭的时候，他就……”

“他倒是个挺好玩的人。”

“就是好玩得过头了。”

“他要待到什么时候呢？”

“我怎么会知道？他总是忽来忽去的，似乎任何地方都能当成自己家。”

这时，泽庵从走廊探过身子。“我听到了，听到了。”

“我们可没有说您的坏话。”

“说也没关系。能不能给我拿点甜食什么的？”

“您怎么忘了，上次来的时候已经给您拿了。”

“忘什么啊，阿通臭女人，你长着一张连蝼蚁都不杀的菩萨脸，心却坏透了。”

“凭什么这么说？”

“哪有这样的女人，让旁人在外边喝清茶，自己却对心上人念念不忘，还哭鼻子抹眼泪的，有这样的人吗？”

⋒
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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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圣寺的钟响了。七宝寺的钟也响了。从天亮到过午，钟一直响个不停。系着红腰带的村里姑娘、商家老板娘和牵着孙子的老太婆，全都络绎不绝地登上山寺。年轻人则窥探着挤满参拜者的七宝寺正殿里的情形。

“看到了，看到了。”

“今天打扮得真漂亮。”

看到阿通的身影，人们不断地窃窃私语。

今天是四月八日浴佛会，正殿里搭起了花佛堂，屋顶上葺满菩提树叶，柱子上插满野草花。佛堂里装满了甘茶，二尺左右的黑色释迦佛立像一手指天，一手指地。宗彭泽庵用小小的竹勺舀起甘茶，从头顶浇在立像上，或者应善男信女的要求，把甘茶一一倒入他们伸出的竹筒。

“本寺是个穷寺，所以香钱嘛，请尽情多撒就是，有钱的就更不用说了。我保证，如果一勺甘茶施舍一百贯钱，就会减轻一百贯的烦恼。”

花佛堂左侧摆了一张涂漆的桌子，阿通坐在那里，系着新腰带。桌上放有描金画的砚台盒，阿通在五色纸上写下一些咒符，分发给祈求的参拜者。

佛祖保佑

卯月八日吉日起

长尾粪虫不再袭

这一带都流传说，只要将这种咒符贴在家中，就能起到除虫驱病的作用。

同样的咒符阿通已经写了几百帖，写得手腕都疼了，藤原行成风格的优雅字体已经开始走样。“泽庵师父。”她抽空说道。

“什么事？”

“您就别再跟人家催要香钱了。”

“我只是催有钱人。减少有钱人的钱，这是善中之善。”

“那倘若今晚就有盗贼进了村里的有钱人家，可怎么办？”

“看看，刚空了一点，又有参拜的人进来了。不要挤，不要挤——喂，年轻人，排队！”

“喂，和尚。”

“你叫我？”

“你口口声声说排队，可你怎么总先给女人舀？”

“我也喜欢女人啊。”

“真是个花和尚。”

“说得好听，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也不是来要甘茶和除虫符的。来拜释迦佛的有一半，来瞧阿通姑娘的有一半。你们是后一半的吧？喂喂，怎么不放香钱？这么抠门，女人也不会喜欢的。”

阿通涨红了脸。“泽庵师父，您就少说两句吧。我可生气了。”说完，仿佛想让疲惫的眼睛休息一下，阿通发起呆来，忽然，参拜人群中一个年轻人的面孔一下子映入眼帘。“啊……”她不禁惊叫一声，指间的笔也滑落在地。

站起身时，阿通先前望见的那张脸已经像鱼儿一样潜入了人群。她不禁喊了起来：“武藏先生，武藏先生……”拼命朝回廊跑去。

野人

⋒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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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谓的乡士，并非寻常百姓，而是半农民半武士的人。本位田家的老夫人阿杉脾气倔强，又八正是她的儿子。她虽已年近六十，可只要是田间农活，无论打田还是踩麦，仍不输给年轻人和佃户，一干就是一整天。干完活回去时，她也绝不空着手，还要顺便背回一大篓桑叶，把腰都压弯了，晚上她还忙着养蚕，干起活来毫不惜命。

看到淌着鼻涕的外孙从对面走过来，阿杉从桑田里直起腰。“喂，丙太，你去寺里了？”

丙太蹦跳着跑过来。“去了。”

“阿通婶婶在吗？”

“在。外婆，今天阿通婶婶系着漂亮的腰带，在做浴佛会呢。”

“甘茶和除虫符要来了吗？”

“没有。”

“为什么没要来？”

“阿通婶婶说，那些东西先不要管，有件事她让我先赶紧回来告诉外婆一声。阿通婶婶看见河对岸的武藏今天去浴佛会了。”

阿杉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左顾右盼，仿佛儿子又八就在眼前。“丙太，你先替外婆在这里摘桑。”

“外婆，你去哪里？”

“我回家一趟。既然新免家的武藏回来了，又八也一定回家了。”

“我也去。”

“小傻瓜，那你也来吧。”

巨大的橡树之间有一处豪宅。刚跑到仓库前，阿杉就冲着在那里干活的已经分了家嫁出去的女儿和佃户嚷道：“又八回来没有？”

“没有。”众人摇摇头。

看到众人有些疑惑，阿杉情绪十分激动，大声地斥责他们。儿子已经回村了。既然新免家的武藏已经在村子里走动，又八也一定回来了。快去把他找来！阿杉也把关原合战那天当成了宝贝儿子的忌日，正沉浸在悲痛中。她极其喜欢又八，含在嘴里都怕化了。又八的姐姐已带着夫婿分家出去，所以这个儿子就成了本位田家的继承人。

“找到没有？”阿杉在家里进进出出，不停地问。不久天黑下来，阿杉便给祖先的牌位点上灯，坐在下面诵经祈祷。

家里人晚饭也没吃就全被赶出去寻找又八，可阿杉一直等到晚上，也没有听到好消息。她又来到昏暗的门口，久久地站在那里。

朦胧的月亮爬上了宅子周围的橡树梢。山前山后裹着一层白雾，梨田里飘来阵阵甜甜的梨花香。影影绰绰间，只见梨田的田埂上有一个人影在走动。看清是儿子的未婚妻，阿杉招招手。“阿通吗？”

“婆婆。”阿通拖着湿草履沉甸甸的脚步声传了过来。

⋒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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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通，听说你看见武藏了，这是真的？”

“嗯，的确是武藏先生。在七宝寺的浴佛会上看见的。”“那，没看见又八？”

“我想问他，急忙大喊，他却不知为什么躲在人群中不见了。他本就是个怪人。”

“逃跑了？”阿杉歪着头纳闷起来。把儿子又八骗到战场上的就是新免家的武藏，这个对武藏恨之入骨的老妇陷入了思考。“那个恶藏……说不定又八战死，那家伙感到害怕，就一个人厚着脸皮溜回来了。”

“不会吧。就算是这样，也该带点遗物回来。”

“什么？”老妇使劲摇摇头，“你以为那家伙是老实人吗？又八算是瞎了眼，怎么交了这么个坏朋友。”

“婆婆。”

“什么事？”

“我想去阿吟小姐家看看，说不定，武藏先生今晚会在那里。”

“他们是姐弟，应该会去的。”

“那我们现在一起去看看吧。”

“那个姐姐也不是什么好东西，知道是她弟弟把我儿子领去打仗，也不来看看我，武藏回来了也不告诉我一声。我断然没有主动找上门的道理，她应当主动来找我。”

“可是，目前最好早点见到武藏先生，问明具体情况再说。至于问安之类由我来做好了，婆婆只要一起去便是。”

阿杉沉着脸勉强答应下来。她迫切想知道儿子的吉凶，程度绝不低于阿通。

新免家在距此十二三町远的河对岸。本位田家历来是乡士，新免家也有赤松的血统，两家一直在暗地里较劲。现在新免家大门紧闭，院内树丛很深，连灯光都看不到。阿通正要绕到后门，阿杉却不满起来。“本位田家的老人前来拜访，却要从后门进，我丢不起这个人。”她丢下这句话，连脚跟都没挪。

没办法，阿通只好一个人绕到后门。不一会儿，门里点上了灯，阿吟也出来迎接。阿杉顿时变了一个人，完全不是在野外耕田时那个勤劳的阿杉。

“虽不忍夜间叨扰，但有件事我实在不能丢下不管，特来拜访。劳你迎接，受累啦。”她的语气中透着凌人的气势，昂头走进新免家的上房。

⋒
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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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杉像灶神使者一样默默地坐上上座，理所当然般接受完阿吟的问安后，立刻说道：“听说，你们家的恶藏回来了，把他给我叫来。”阿吟听到突如其来的责难，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反问道：“您说的恶藏指的是谁啊？”

“呵、呵、呵，是我说走嘴了。村里人都这么说，看来我这个老婆子也让他们传染了。恶藏就是武藏，他是不是从战场上回来躲在这里了？”

“没有……”

亲弟弟竟让人如此无情地称为恶藏，阿吟顿时脸色苍白，紧咬嘴唇。阿通过意不去，就从一旁说出今天在浴佛会上看见武藏一事。“真是不可思议。竟然也没来这里？”阿通周旋着。

阿吟苦着脸说道：“没来。既然已经露面，想必不久就会来吧。”

听她如此一说，阿杉猛地一拍榻榻米，表情变得十分凶恶。“你是什么意思？！什么不久之后就会来，你以为这样一句就能把人打发了？教唆我儿子、领他去打仗的不是你家恶藏又是谁？又八是本位田家最重要的继承人，你家恶藏却背着我偷偷把他拐走，还自己一个人没事似的跑回来，这事绝不能就这样罢休！而且，你为什么一直不去向我问安？你们新免家的姐弟真是一点规矩都没有，把我老婆子当成什么了？既然你家武藏回来了，就得把又八也给我带来，否则就让武藏跪在这里一五一十地把又八的事情说清楚，直到我老婆子满意。”

“可是，武藏并不在啊。”

“别装了！你不会不知道。”

“那您可太为难我了。”阿吟顿时哭倒在地。若是父亲在就不会这样了，她心里难受起来。

就在这时，走廊里的门响了一声。不是风，门外显然有脚步声。

“啊？”阿杉眼前一亮，阿通也站了起来。突然，一声惨叫传来，那是人类所能发出的声音中最接近野兽的呻吟声。接着又有人喊：“啊，给我抓！”

迅疾的脚步声在宅子周围扩散。树枝折断、草丛晃动的声音不断传来，那脚步声显然不止是一人的。

“武藏！”话音未落，阿杉便一下子站起来，瞪着正伏身哭泣的阿吟骂道，“果然在这里！你这个贱女人，这么明显的事，你竟敢欺瞒我老婆子！我看你还有什么好说的，你给我记着！”

她走出去，打开走廊的门往外一瞅，顿时吓得面如土色。只见一个腿上绑着甲胄的年轻人仰面朝天，已然身亡。此人口鼻喷血，死相凄惨，看来是被木刀之类的东西一击毙命。

⋒
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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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 ……杀人了……有人被杀了！”

听到阿杉那走了调的颤声，阿通吓了一跳，连忙提着灯笼奔到走廊。阿吟也战战兢兢地上前张望。死者既不是武藏也不是又八，而是一名未曾见过的武士。战栗之余，几人也松了一口气。

“凶手是谁呢？”阿杉自语着，立刻转过头来催促阿通离开。她觉得一旦被连累就麻烦了，得赶紧回家。阿通觉得这老妇过分溺爱儿子又八，即使在别人家也口无遮拦，净说些刻薄的话，所以非常同情阿吟。她觉得这里面或许有内情，也想安慰一下阿吟，就说自己待会儿再回去。

“是吗？那随你的便。”阿杉冷冷地丢下一句，一个人走出玄关。

“您不用灯笼吗？”阿吟好心地提醒。

“本位田的老婆子还没有老到不打灯笼就没法走路的地步。”阿杉的气势丝毫不输年轻人。她走到外面，掖起下摆，一步不停地走向深深的夜露中。

“老婆婆，等一下。”刚走出新免家，立刻就有人把她叫住。她最担心的麻烦终于来了。只见人影端着阵太刀，手脚绑着短铠甲，是一名不曾在村里见过的武士。“你刚从新免家出来吧？”

“是，正是。”

“是新免家的人吗？”

“怎么可能？”阿杉慌忙摆摆手，“我是河对岸乡士家的老婆子。”

“那，就是与新免武藏一起去关原参战的那个本位田的母亲？”

“是……但我儿子不是主动要去的，他是被那个恶藏骗去的。”

“恶藏？”

“就是武藏那家伙。”

“就是那个在村里没一个人说他好的人？”

“就是连你们都束手无策的那个暴徒啊。你是没见过，自从我儿子结交了这么个狗东西，我就没少哭过。”

“你儿子似乎死在关原了。但别难过，我们会帮你抓住仇人。”

“你们？”

“我们是战后控制了姬路城的德川一方的人，奉命在播州边境设卡检查过往行人时，这家的——”武士说着指指后面的土墙，“叫武藏的家伙竟冲破路卡逃走了。我们早就知道他是新免伊贺守的手下，是浮田一方的人，就一直追到这宫本村。可是他十分强悍，数日来我们一直追击，想等他筋疲力尽时再抓他，可怎么也抓不住。”

“啊……原来是这样。”阿杉点点头。她顿时明白了武藏既不去七宝寺也不回家的原因，同时也为儿子又八不归、独独武藏一人活着回来而愤愤不已。“大人……就算那武藏再怎么强悍，抓住他有那么难吗？”

“我们人数少。这不，就在刚才，又被他杀了一个。”

“我老婆子有个好主意，请借一步说话……”

⋒
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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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嘀嘀咕咕，究竟在商量什么计策呢？

“唔！好！”从姬路城来到这国境做目付的武士使劲点点头。

“您就好好安排一下吧。”阿杉一通煽动后便离开了。

不久，那名武士就在新免家后面召集起十四五个人，秘密交代了一些话，便翻过围墙闯进宅子。

两名年轻女子——阿通和阿吟，大概是在互诉彼此的苦命，正在深夜的灯光下一同擦眼泪。这时，一群不速之客连鞋都没脱就从两边的拉门闯了进来，挤满了屋子。

“啊？”阿通顿时脸色苍白，一个劲地哆嗦，无二斋的女儿阿吟则冷冷地盯着他们。

“武藏的姐姐是哪一个？”其中一人问道。

“是我。”阿吟答道，“为什么擅闯民宅？你们若以为这里是女人的闺房，便想无礼，我决饶不了你们。”她转过身子责问。

与阿杉交谈过的武士头目指了指阿吟的脸，说道：“这个就是阿吟。”

房屋震响，灯火尽灭，阿通惨叫着滚落到院子里。十多个蛮横无理的男人冲向阿吟，拿绳子就要绑。面对暴行，阿吟做出了毫不逊色于男人的激烈抵抗，可那只是一瞬间。眨眼间她便被按倒在地，遭到一阵拳打脚踢。

不得了了！阿通自己都不知道是从哪里跑出来的。她赤着脚，在漆黑的路上没命地朝七宝寺奔去。在这个习惯了安详的少女心里，世道似乎颠倒过来了。

阿通刚来到山寺下面——

“喂，那不是阿通姑娘吗？”坐在树荫处石头上的人影站了起来，是宗彭泽庵，“以前你从没这么晚回来，我还以为出事了，正在到处找你呢。咦，你怎么光着脚……”

泽庵的目光刚落到阿通白皙的脚上，阿通就扑进他怀里哭诉起来：“泽庵师父，不得了了！啊，怎么办？”

泽庵依然不慌不忙。“不得了？这世上还有如此不得了的事？你先定定神，说说是怎么回事。”

“新免家的阿吟小姐让人抓走了……又八哥也没回来，那个善良的阿吟小姐也让人抓去了……我、我今后该怎么办啊？”阿通抽抽搭搭，颤抖着身子在泽庵怀里哭个不停。

荆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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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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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土、大地，全都像少女一样冒着炙热的气息，连淋漓的汗水中都透着一股闷热。在这静谧的春天里，武藏正独自走着。他眼神焦虑，把黑橡木刀当成拐杖，漫无目的地走在山里。即使只是鸟儿飞来，他锐利的目光都会立刻跟上。动物凶猛的本性充满了他被泥巴和露水弄脏的全身。

“可恶……”他自言自语，不停地咒骂，突然呜的一声，无处发泄的愤怒变成了木刀的怒吼。“啊！”粗大的树干顿时断为两截。

白色的树汁从裂口流出。大概是想起母亲的乳汁了，武藏呆呆地望着树汁出神。没有了母亲的故乡，山河都显得那么寂寞。

“村里的人怎么都把我当成了眼中钉。一看到我，不是立刻向哨卡报告，就是像遇到狼似的逃之夭夭……”

算上今天，他已经在这赞甘山里藏了四天。

雾霭中可以远远望见祖先传下来的宅子，如今却只有姐姐孤零零地居住。山麓的树丛间，七宝寺的屋顶若隐若现。可是，这两个地方他都无法靠近。浴佛会那天，他混在人群里去看阿通，阿通却大声呼喊他的名字。一旦被人发现，不仅会给阿通带来灾祸，自己也极可能被抓住，于是他慌忙藏起来。

到了晚上，他想偷偷去家宅看看，可不巧的是，又八的母亲又来了。一旦被问起又八的事情，自己该怎样回答呢？自己只身一人回来，该如何向他的母亲道歉呢？当他站在外面，从门缝里看着姐姐的身影犹豫不决时，不想被早就埋伏在那里的姬路城武士发现，连一句话都没能跟姐姐说上就逃了出来。

自那以来，从赞甘山上望去，武藏发现姬路城的武士们似乎每天都红着眼睛在他可能经过的路上搜来搜去。村里的人也倾巢出动，每天都上山探索，想要抓住他。

“不会就连阿通姑娘也把我当成坏人了吧？”武藏甚至开始怀疑阿通。他觉得故乡的所有人都成了敌人，把他从四面八方包围起来。

“我真的无法对阿通姑娘说出真相，说又八是因为那种事情没有回来……对，看来只好去见见又八的母亲，把真相告诉她了。只要做完这些，谁还稀罕待在这个破村子里啊！”

武藏打定主意，迈开脚步，但天还亮时无法进村。他抛出石头，击落一只小鸟，立刻揪下毛，把还温热的鸟肉撕开，狼吞虎咽起来。

这时，他迎头撞上一个人。

“啊……”人影在看到武藏的同时慌忙逃进树木之间。

武藏不由得被这个忌惮自己的人激怒了。“站住！”他大喊一声，像猎豹一样扑过去。

⋒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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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个经常出入这座山的烧炭人，武藏也认识。他抓着对方的后脖颈将其拖了回来。

“喂，你为什么要逃走？你忘了我了？我可是宫本村的新免武藏，又不会把你抓去吃了。你为什么连个招呼都不打，一看到我就跑？”

“是、是。”

“坐下！”

武藏刚一放手，那男人就想逃跑。武藏这次不再客气，举起木刀，做出一副要打的架势。

“哇……”男人顿时抱着头趴在地上，吓瘫似的战栗不已，“救、救命啊！”

村里人为什么会如此害怕自己？武藏实在不解。“喂，我有话要问你，你老实回答，听到没有？”

“我什么都说，只要别要我的命。”

“谁说要你的命了？我问你，山下有追兵吧？”

“有。”

“七宝寺里是不是也有埋伏？”

“是。”

“村里的那些家伙，今天是不是也来搜山了？”

“……”

“你是不是也是其中一个？”

男人跳了起来，像哑巴一样连连摇头。“不，不，不是。”

“别慌！”武藏抓着他的脖根，“姐姐怎么样了？”

“哪个姐姐？”

“就是我的姐姐，新免家的阿吟，村里的那些家伙被官兵轰出来追我是逼不得已，可他们不至于去折磨我姐姐吧？”

“不知道，我什么也不知道。”

“你这家伙！”武藏举起木刀，“一看你说话的样子就知道有鬼！究竟是什么事？不老实交代，我就用这个打碎你的脑壳。”

“别！等等，我说、我说。”烧炭人慌忙抱拳求饶，然后就把阿吟被抓，以及村里贴满布告宣布凡给武藏食物或窝藏武藏者一律同罪，同时严令每户每隔一天出一名年轻人，天天在姬路武士的带领下搜山的事情全说了出来。

武藏愤怒至极，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真的？！”他仍不相信，瞪着血红的眼睛问道，“我姐姐有什么罪？！”

“我等什么也不知道，只是害怕领主。”

“姐姐被抓去哪里了？牢房在哪里？”

“村里人都说是日名仓的哨卡。”

“日名仓……”

武藏满含诅咒的眼神仰望国境的山棱。那里的中国山脉黑黢黢的，被灰色的云霭染得斑斑驳驳。

“嗯，一定去救！救出姐姐……救出姐姐……”武藏一面自语，一面拄着木刀，呼哧呼哧地向传来水声的泽畔走去。

⋒
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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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课的钟声刚刚结束。外出旅行的七宝寺住持好像在这两天回来。外面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寺院里隐约可以望见红色的灯火和斋堂的炉灯，方丈室的灯火也在跳动，屋内人影绰绰。

要是阿通姑娘能出来就好了……

武藏悄悄地蹲在连接正殿和方丈室的走廊下。晚饭的香味一阵阵飘过来。他想象着冒着热气的米饭和热汤。数日以来，除了生啖小鸟、吞食草芽之外，他水米未进，胃中翻滚疼痛。“哇……”他痛苦地吐出一口胃液，声音不小。

“什么东西？”方丈室里有人问道。

“猫吧。”阿通答道。她撤下晚饭，朝武藏蹲伏的走廊走去。

阿、阿通姑娘——武藏想喊，却痛苦地喊不出声音。但幸好如此。

“洗澡间在哪里？”阿通身后有人打着招呼跟了过来。来人身穿从寺里借来的衣服，系着细带，手里拎着布手巾。无意间抬头时，武藏发现此人很面熟，竟是姬路城的武士。看来此人指使手下和村人搜山，让众人昼夜不分地为搜索奔命，自己却住在寺里休息享乐。

“洗澡间？”阿通放下手里的东西，“我带您去吧。”

阿通沿走廊领着对方往后面走，鼻下胡须稀疏的武士忽然从身后抱住阿通。“怎么样，一起洗个澡吧？”

“啊……”阿通双手拼命抵住那张脸。

“好不好啊？”武士使劲往阿通脸上贴。

“不行！不行！”柔弱的阿通或许是被捂住了嘴，连喊叫声都没有发出。

见此情形，武藏忘记了自己的处境。“干什么！”他大喝一声，跳上走廊。

武士后脑挨了一拳猛击，连抱住阿通的手都没来得及松开，就与阿通一同跌倒在地。阿通也发出惨叫。“啊，是武藏！武藏、武藏出来了！大家快给我上！”惊诧的武士大喊起来。

寺内顿时刮起脚步声和呼喊声的风暴，钟楼里也传来咣咣的声音。看来对方早有防备，只要一看到武藏就倾巢出动。

“哎呀，不得了！”搜山的人奔跑着，以七宝寺为中心汇集，立刻开始搜索连接着后山的赞甘山一带。而此时，武藏不知是如何跑出来的，已然站在了本位田家屋外。

“大娘，大娘。”望见正房里的烛光，武藏敲响了门。

⋒
四
⋓

“谁啊？”阿杉拿着蜡烛，若无其事地走出来，瞬间一脸土色，跃动的烛光映在坑坑洼洼的下巴上，“啊，你……”

“大娘，我来是告诉您……又八并没有死，他还活着，正和一个女人在他国过日子……就这些，请大娘也转告阿通姑娘一下。”

“啊，这样我就放心了。”

武藏立刻拄起木刀，准备返回黑暗的夜色中。

“武藏。”阿杉叫住了他，“你打算去哪里？”

“我？”武藏沉痛地回答，“我要冲破日名仓的哨卡，夺回姐姐，然后直接逃奔他国，再也见不到大娘了……我只是想告诉您家的人，还有阿通姑娘，我并非只让您家的儿子战死，自己一个人跑回来。我已经不再留恋这个村子。”

“是吗……”阿杉换了只手拿蜡烛，招招手，“你饿吗？”

“我已经好几天没吃饭了。”

“真可怜……我正煮着热饭，怎么也得给你饯别一下。我老婆子先去准备一下，你可以趁这个空洗个澡。”

“……”

“你看，武藏，咱们两家可是自赤松以来的世家，我实在不忍心就这样分别。快去吧。”

武藏抬起胳膊擦擦眼泪，一直充满猜疑和警惕的内心一下子感到了人情的温暖。

“快……到后面去，一旦来人就麻烦了……手巾我给你拿吧。对了，又八的内衣和窄袖和服，我也给你拿出来，饭也给你准备好。你先舒舒服服地泡个热水澡。”

阿杉递过蜡烛，消失在屋后。不久，已经出嫁的女儿便出了院子，疾奔而去。

洗澡间中传来哗啦哗啦的水声，一个明亮的人影晃动着。阿杉从正房里喊：“洗澡水怎么样？”

武藏的声音从里面传来：“正好……啊，简直有种重生的感觉。”

“你先好好泡一下，饭还没有煮好。”

“多谢。早知这样，我应该早来。我还一直以为大娘一定会怨我……”

兴奋的声音夹杂在哗啦哗啦的水声中不时传来，但阿杉并没有回应。

不久，出嫁的女儿喘着粗气返回家里，身后带着二十多名武士和搜山者。阿杉来到外面，低声朝他们嘀咕了一阵子。

“什么，你把他弄到洗澡间里了？可真有你的……好，今夜他跑不了了！”

武士们分成两组，像成群的癞蛤蟆一样弯腰前进。烧洗澡水的炉火在黑暗中熊熊燃烧。

⋒
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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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对，有动静！武藏的第六感让他不由得一哆嗦。

他从门缝里往外一瞅，顿时毛骨悚然。“啊，上当了！”他喊叫了一声。自己裸着身子，又在这狭小的洗澡间里，无论如何警惕也无暇顾及，察觉情况时已经迟了。手持棒、枪、铁尺的人已经围在外面，虽然实际上不过十四五人，可在他眼里却变成了数倍之多。

武藏没法逃走，连一片裹住身体的内衣都没有。可他并不害怕，对阿杉的愤怒反倒激起了他的野性。“看看你们能把我怎么样！”

守是无法守的。在这种情况下，他能做的只有冲向敌人。

当围捕者迟疑的时候，武藏一脚踢开门，“啊”地大叫一声，跳了出来。他赤裸着身子，濡湿的头发披散在身上，咬牙切齿地一把抓住刺向自己胸膛的枪，夺过握在手里。

“卑鄙的家伙！”武藏胡乱地舞着枪柄。对手人多势众，他这种打法很奏效。此类不使用枪头而使用枪柄的战术，他在关原合战的时候就已学会了。

太大意了！为什么不让三四个人先冲进洗澡间？围捕的武士们懊悔地相互指责。

击打了十多次地面之后，枪折断了。武藏便举起仓库檐下的腌菜石，朝围着的武士扔去。

“在那边！窜到正房里去了！”外面的人一喊，阿杉和出嫁的女儿顿时光着脚连滚带爬地逃到后院。

武藏在屋里发疯般走动，发出雷鸣般的声音：“我的衣服放哪里了！拿我的衣服来！”

眼前就是干农活的衣服，伸手就是衣柜，可武藏睬都不睬。当他血红着眼睛终于在厨房一角找到自己的破衣服时，他立刻抱起衣服，踩着土泥灶的边缘从天窗爬上屋顶。

地面上，人们像遇到决堤的洪水般张皇失措地喊叫。武藏来到大屋顶中央，悠然穿上衣服，然后用牙齿撕开腰带的一端，把濡湿的头发牢牢束在脑后，眉毛和眼角都竖了起来。

春日浩瀚的夜空中一片繁星。

孙子

⋒
一
⋓

“喂 ——”在这边的山上一喊，对面的山上也会远远地回应。人们每天都在搜山，连养蚕、种田都顾不上了。

本村一直追捕新免无二斋的遗子武藏，因其出没乡间山道，杀戮村人，无恶不作，故一经发现，即可处决。降服武藏有功者，皆可如下所示领赏。

一、捕获者 银十贯

二、斩首者 田十枚

三、举报藏匿场所者 田二枚

特此公告。

庆长六年 池田胜入斋辉政 家中

告示牌威严地立于村长家门前和村口。因为有传言说武藏一定会到本位田家寻仇，阿杉一家战战兢兢闭门不出，还在出入口竖起栅栏。姬路的池田家也来了不少增援的人，万一武藏出现，就用海螺和寺里的钟等各种能制造声响的物品相互联络，毫不懈怠。

可是一切措施毫无效果，今天早晨也一样。

“哇，又被打死一个。”

“这次是谁？”

“是个武士。”

一具武士尸体在村头路边的草丛里被发现，头拱在地上，两条腿翘起，姿势怪异。被恐惧和好奇驱使的人们顿时围了上来，一片哗然。武士的头盖骨被打碎，而且似乎还是用附近的告示牌打碎的。被血染红的告示牌扔在死者背上，正面还有褒奖的文字，无意间一读，残酷的感觉反倒消失了，周围的人不觉笑了起来。

“有什么好笑的？”有人斥道。

七宝寺的阿通立刻缩回苍白的脸，嘴唇早已没了血色。早知这样不看就好了。她一面后悔不迭，一面努力忘记还闪烁在眼前的那张死人的脸，一路小跑到寺下。

此时慌慌张张从上面下来的，便是近期一直以寺院为大本营的大将。他与五六名部下一起，似乎接到报告正要前往某处。一看到阿通，他竟问起无聊的事来：“阿通啊，去哪里了？”

自从发生了那天晚上的事，阿通一看到这名大将的泥鳅胡就非常恶心。“买东西去了。”她扔下一句，头也不回地跑上正殿前高高的石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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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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泽庵正在正殿前面与狗嬉戏。看到阿通躲着狗跑去，他说道：“阿通姑娘，信使给你送信来了。”

“哎……我的？”

“你不在，我就替你保管了。”说着，泽庵从袖中取出信来，递到她手上，“脸色不对啊，怎么了？”

“在路边看见死人了，心里不舒服……”

“别看那种东西不就行了……但即使闭眼躲着走也不行，现在这世道，到处都滚着死人，只有这个村子还是净土。”

“武藏先生为什么要那样杀人呢？”

“不杀别人，自己就会被杀。既然没有被杀的道理，也就没有白白送死的理由。”

“太可怕了！”阿通还在战栗，肩膀直哆嗦，“要是他来了这里，那可怎么办？”

山上又飘起淡黑色的卷云。阿通拿起信，不由自主地躲到斋堂旁边的织布房里。尚未织完的男用布料还在织布机上。把朝夕的思慕之线都织进去，如果未婚夫又八回来，就让他穿上。从去年起，她就怀着这美好的梦想，一点一点织到今天。

阿通在机杼前坐下。“谁寄来的呢？”她再次看看信封。没人会给身为孤儿的她寄信，她也没有寄信对象。大概是有人弄错了吧，她再三确认收信人的名字。

信看来是通过数次的驿站传递才送来的，信封已经因手磨和雨浸变得破烂不堪。打开信封，两封信从里面掉了出来。她先打开其中一封，却是从未看到过的女人笔迹，似乎出自略微年长的女人之手。

阿通小姐：

若另一封信已阅，自无须多言，然作为证据，我也再添上两笔。

又八大人已被收为我方养子，已结姻缘，若小姐一直惦念下去，最终于双方恐皆无益处，特证明，望知悉。总之，又八之事，今后务请忘记便是。一笔告知。谨上。

阿甲

另一封则是本位田又八的笔迹，上面絮絮叨叨写了不少，不过都是些因故无法归来的话。归根结底，就是请阿通放弃他，另嫁别人。至于他的母亲，因不便去信说明这些情况，若见面时，只须将他仍活在他国的事情告知即可。

阿通只觉得大脑瞬间结成了冰。她没有眼泪，只是哆哆嗦嗦夹着信纸一端的手指甲，看起来就跟刚才的死人指甲一样毫无血色。

⋒
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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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所有部下都风餐露宿，日夜疲于奔命，可泥鳅胡大将却把寺院当成安乐窝，悠然住了下来，一到傍晚，寺院就得给他烧洗澡水，煮河鱼，还得从民家找些好酒来款待他，光是这些就让寺院头疼不已。可是今天，到了繁忙的傍晚，斋堂里仍没有阿通的身影，给这位客人送去的晚膳自然就迟了。

泽庵仿佛寻找迷途的孩子一样，一面呼喊阿通的名字，一面在寺内转来转去。织布房里面既没有机杼声，门也关着。从门前经过了数次，泽庵也没有打开门进去看看。

住持也不时来到走廊。“阿通是怎么回事？”他大喊，“不可能不在啊！连客人都抱怨了，若是没了斟酒的，还喝什么酒！快给我找来！”寺里的男仆不得不提着灯笼朝山麓方向找去。

泽庵无意间打开织布房的门一看，阿通就趴在织布机上。一个人在黑暗中拥抱着寂寞。

泽庵似乎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沉默了一会儿。在阿通脚下，两封被可怕的力量碾搓过的信已经像诅咒人偶一样被踩烂了。泽庵悄悄地捡了起来。“阿通姑娘，这不是白天那信使送来的信吗？怎么不收起来？”

阿通碰都不碰一下，只是微微地摇摇头。

“大家都在找你。唉……心情似乎不大好啊，快去给客人倒酒吧，住持都有些为难了。”

“我，头有些痛……泽庵师父，今晚不去行吗？就今晚。”

“我从来都不觉得让女人出来斟酒是好事。可是，这儿的住持也是世间凡人啊，他哪有什么力量以非凡的气度去对抗领主，将寺院的尊严维持下去呢？既要好酒好菜地招待，又要取悦泥鳅胡。”说着，泽庵抚摩着阿通的背，“你是这寺里的和尚养大的，在这种时候就帮住持一把吧……好不好？只要稍微露一下面就行。”

“嗯……”

“那就走吧。”泽庵将阿通扶起来。

眼泪汪汪的阿通这才终于抬起脸。“泽庵师父……那我就去吧，但您能不能也跟我一起去找住持呢？”

“这倒没问题，但那个泥鳅胡似乎讨厌我，我一看到他的胡子，就想戏弄一下。虽然这样很幼稚，但还是有我这样的人。”

“可是，我一个人……”

“住持在那里，没事的。”

“可是我一去，住持就走了。”

“原来是害怕这个啊……那好那好，那就一起去。先别急，你先化个妆。”

⋒
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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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久，阿通终于现身了。泥鳅胡大将略微正了正那歪斜的官帽，高兴地一杯接一杯喝酒，眼角与红脸庞上的泥鳅胡正相反，渐渐垂了下来。可是他的心情仍无法完全好转，因为烛台对面有个多余的人，像个盲人一样一屁股坐在那里后就没动，只是弓着腰，在膝上抱着书阅读。

此人正是泽庵。泥鳅胡大将以为他是寺院里打杂的和尚，终于禁不住用下巴指着他：“喂！”

可是，泽庵连头都不抬一下，阿通悄悄地提醒了一声。

“哎？叫我？”

泽庵正要抬头环视，泥鳅胡大将傲慢地说道：“喂，打杂的，这里没你的事了，退下吧。”

“不，待在这里也没关系。”

“若是在酒桌旁读书，那酒还能好喝吗？起来！”

“书已经扣过来了。”

“真碍眼！”

“那么，阿通姑娘，请把书拿到屋外去吧。”

“不是书，是你，坐在酒桌旁让人不舒服！”

“那可就不好办了，我又不能像孙悟空一样变成烟、化成虫，停在餐桌一角……”

“还不退下？你、你这无礼的家伙！”泥鳅胡终于愤怒起来。

“好吧。”泽庵假意应了一声，抓住阿通的手，“客人说了，他喜欢一个人待着。喜欢孤独可是君子的心境，打扰了大人的雅致多不好，咱们快退下去吧。”

“喂、喂！”

“什么事？”

“谁让你领着阿通退下的？你这个傲慢可恨的家伙，我平时看你就不顺眼。”

“和尚与武士还真是少有可爱的啊，就像你的胡子那样。”

“站好！滚到那边去！”说着，泥鳅胡大将伸手便向竖在壁龛上的阵刀摸去，那泥鳅胡一下子竖了起来。

泽庵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站好？怎么才叫站好？”

“越来越不像话！打杂的，我要你的命！”

“要贫僧的人头？哈哈哈，算了吧，真无聊。”

“什么？”

“再也没有比砍和尚的头更无聊的事了。若是让我离开身体的头嬉笑起来，那你可就丢脸了。”

“哦？我倒要看看，你如何用离开身体的头再耍贫嘴！”

泽庵的饶舌让大将越来越愤怒，握着刀柄的手不住地发抖。

阿通一面用身体护住泽庵，一面哭着责备道：“您在说什么啊，泽庵师父。哪有人对武士大人如此说话的？快道歉。就算是行行好吧，快道歉啊。要是您被杀了，那可怎么办？”

可是泽庵仍没有停止。“阿通姑娘才需要退下呢。我没事。领着那么多人，花了二十多天，却连区区武藏的头都没有拿到，这么一个无能的家伙凭什么斩下我泽庵的脑袋？他要真能砍下来，那倒奇怪了。太奇怪了！”

⋒
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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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许动！”泥鳅胡满脸通红，手按刀柄，解开刀鞘，“阿通，退下！我非把这个多嘴的打杂和尚劈成两半不可！”

阿通把泽庵护在身后，扑倒在泥鳅胡脚下。“您肯定是一时生气了，请您多多包涵。这个人无论对谁说话都是这种口气，绝不是只针对大人您一个人开这种玩笑。”

可是泽庵立刻接过了话茬。“喂，阿通姑娘，你到底在胡说些什么？我不是开玩笑，我说的是事实，窝囊废武士就是窝囊废武士。我说错了吗？”

“您还说！”

“我爱怎么说就怎么说。一直兴师动众地搜山抓武藏，武士倒是毫不关心花了多少时间，可农家却麻烦大了。若地里的农活全撂下，每天都为了这分文没有的活计奔波，那些佃户可全都得喝西北风了。”

“喂，打杂的，你别仗着自己是和尚，就敢诽谤政事！”

“不是诽谤政事。我说的是那种夹在领主和百姓之间，假公济私，跟尸位素餐没什么两样的恶劣官吏。就说你吧，今晚你凭什么悠闲自在地在这方丈室里穿着款款长袖和服，沐浴更衣后喝着一杯杯美酒，还要让美女来陪？是谁给的你特权？对领主要忠，对百姓要仁，这难道不是做官的本分吗？你却无视对农事的妨碍，也不思部下的辛苦，只顾一个人假公济私，鱼肉百姓，假借君威劳损民力，这难道不是恶吏的典型吗？”

“……”

“如果不信，你就把我的头砍下来，拿到你的主人姬路城城主池田辉政大人面前看看，辉政大人一定会大吃一惊：咦，泽庵今天怎么只来了一个头？辉政大人与我可是自妙心寺茶会以来的至交，无论在大坂城还是在大德寺，我们都经常见面。”

泥鳅胡顿时吓得目瞪口呆，醉意也减轻了一些。他还无法判断泽庵所言是真是假。

“你最好先坐下。”泽庵给了他个台阶下，“你若不信，我倒也可以先带点荞麦粉之类的土产，贸然去拜访一下姬路城的辉政大人。只是我这个人最不愿意叩大名的门……而且，一旦在茶余饭后说起你在宫本村的所作所为，你免不了要受切腹之罚。所以我一开始就劝你罢手，可你总是管前不顾后。武士的短处就在这里。”

“……”

“快把刀放回壁龛去吧。我再奉劝你一句，你读过《孙子》没有？是本兵法书。身为武士，不会不知道孙子和吴子。我现在就给你上一课，看看我是如何不损一兵就抓住宫本村的武藏。这可事关你的天职，你必须老实听好了……好了，请坐，阿通姑娘，再斟上一杯。”

⋒
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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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年龄来看，三十来岁的泽庵和四十出头的泥鳅胡相差有十岁之多。可是人的差别并非由年龄决定，而是由气质或者历练决定的。一旦平常的修养锻炼显露峥嵘，无论身边是王者还是贫者，都会对这种差别无可奈何。

“啊，这酒已经够了……”最初的嚣张和傲慢也不知跑到哪里去了，泥鳅胡就像温顺的猫，态度客气得甚至让人发笑，“原来是这样啊，我一点都不知道原来您与我的主人胜入斋辉政大人竟是至交，失礼失礼，还请多多包涵。”

可是泽庵没有自视过高，谦虚地接受了他的道歉。“算了算了，那些事我就不计较了。关键是如何抓住武藏。归根结底，无论是你的使命，还是身为武士的颜面，不都系于此事吗？”

“没错……”

“你只觉得越晚抓住武藏，你就越能继续悠闲地住在寺里，吃了上顿吃下顿，还能继续纠缠阿通姑娘，所以你自然不怎么关心……”

“我再也不敢做这种事了……还请无论如何也要向辉政主人……”

“保密，对吧？我知道。可是每天除了搜山就是搜山，光这样吆来喝去的，若继续拖下去，农家的困苦不用说，人心惶惶，连良民也无法安居乐业了。”

“我也为这事日夜焦虑啊。”

“束手无策了吧？归根结底，竖子不知兵法也。”

“实在汗颜。”

“你当然脸上无光，甚至被我说成是窝囊废、酒囊饭袋、恶吏都毫无办法……可是总这么打击你，我也于心不忍，这样吧，三天之内我给你抓住武藏。”

“哎？”

“怎么，你不相信吗？”

“可是……”

“可是什么？”

“姬路那边每天都增派几十名武士，再加上百姓和足轻，最起码也有二百人了，每天都那样进山搜索……”

“真辛苦啊。”

“还有，现在正是春天，山上总会有食物，这对武藏十分有利。可对我们来说，却是一个困难时期。”

“那就等到下雪时如何？”

“当然不能这样。”

“不想认输吧？所以我才说要给你抓住啊。我不需要太多人马，只带一个人就够了。我想请阿通姑娘来帮我，只有我们两个人就足够了。”

“您又开玩笑了。”

“胡说！你看我宗彭泽庵像是每天靠开玩笑过日子的人吗？”

“怎么会。”

“说你竖子不知兵法，就是因为这个。我虽为和尚，可孙、吴的精髓之妙还是懂得的。只是我有个条件，你若不答应，我就站在一边看热闹，直到下雪为止。”

“条件？”

“抓住武藏之后，要交给我处置。”

“这、这件事……”

泥鳅胡揪着胡子陷入思考。这个来路不明的年轻和尚说不定是在使障眼法，光用一些大话把他卷到云雾里，一旦弄不好就会露出狐狸尾巴。想到这里，他便答应下来。

“好，高僧若真能抓住，那武藏就交给您处置了。可是，万一三天之内您不能将武藏绳之……”

“那就在院里的树上，这样。”泽庵做出上吊的姿势，吐了吐舌头。

⋒
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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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不是疯了？那个泽庵和尚，我今天早晨一问，才知道他居然接下了这么荒唐的差使。”寺中男仆担心之余，来到斋堂嚷嚷起来。

“真的？”听到的人都睁大了眼睛。“他究竟想干什么？”住持不久也知道了，仿佛早已料到似的叹息起来，“祸从口出，说的就是他那种人啊。”

真正最担心的是阿通。突然从无比信赖的未婚夫又八那里接到一纸休书，心灵受到的伤害比听到又八死在战场还要大。至于本位田家的阿杉，阿通也是因为把她看成将来的婆婆大人，才忍气吞声侍奉。从今往后，阿通该靠谁活下去呢？

对于深处悲哀深渊的她来说，泽庵就是一盏明灯。独自在织布房哭泣的时候，她剪碎了从去年起为又八精心织的布，甚至还曾想不开，想用刀结束自己的生命。她之所以打消了自杀念头，答应去方丈室斟酒，也是因为泽庵的劝解。从帮助她的泽庵身上，她感受到人间的温暖。可泽庵竟……现在的阿通甚至忘记了自己的不幸，这个愚蠢的约定，恐怕会让她失去泽庵，这让她悲伤绝望。

按照阿通的常识，那么多人花了二十多天搜山都不曾抓住武藏，只靠她和泽庵两个人，并且是在三日之内，怎么能抓住呢？她怎么也想不通。可是当时的处境加上对方的决定，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互相发誓后，泽庵与泥鳅胡分别，返回正殿。一回来，阿通就不停地责备泽庵的鲁莽，可泽庵只是轻轻地拍拍她的肩膀，说根本用不着担心，如果能解除村里的麻烦，消除累及因幡、但马、播磨、备前四州街道的不安，还能够挽救许多性命，自己轻如鸿毛的一命又算得了什么？他还让阿通在明天傍晚之前好好休息，什么话都别说，只管跟在他身后。这一切都让阿通担心不已。

傍晚已经临近。阿通看了看泽庵，他还在正殿一角与猫一起睡着。

住持和那些男仆以及打杂的人一看到她那空落落的表情就说：“算了吧，阿通姑娘。”“赶紧躲起来吧。”众人都劝她尽量避免与泽庵同行，但阿通不愿意那样做。

夕阳已开始西沉。英田川仿佛中国山脉的褶裙底摆，和宫本村一同沉浸在傍晚的浓阴里。

猫从正殿跳了下来。泽庵睁开眼睛，来到走廊，使劲伸伸懒腰。“阿通姑娘，赶紧做一下出发的准备。”

“草鞋、手杖、绑腿，还有药啦，桐油纸啦，上山的准备全都做好了。”

“还有一件东西需要带。”

“枪，还是刀？”

“什么啊……好吃的！”

“便当？”

摄人的笛音

⋒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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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处的山比漆还黑，远处的山则比云母还淡。时值晚春，风一点也不冷。路边的竹丛和藤蔓全都笼罩在雾中。离村落越远，山里就越像下了一场夜雨似的，到处湿漉漉的。

“放松点，阿通姑娘。”泽庵抬着手杖前端，边走边说。

阿通则抬着后端。“我怎么能安心呢，您究竟打算走到哪里？”

“也是啊……”泽庵的回答也让人心里没底，“再往前走一点。”

“走路我倒是不介意。”

“你累了吗？”

“没有。”看来肩膀已经压疼了，阿通不时把手杖在两肩之间移动，“一个人也没有啊。”

“今天泥鳅胡大将一整天都没在寺里，搜山的人全都撤回村里了，都等着看约定三天的热闹呢。”

“泽庵师父，您夸下那样的海口，究竟想怎么抓住武藏呢？”

“待会儿他就出来了，用不了多久。”

“就算他出来，可那个人平时就那么强悍，而且被搜山的人围捕得都要疯了，现在的他就形同恶鬼。我光是想想，腿就打哆嗦。”

“小心脚底下。”

“讨厌，吓我一跳。”

“不是武藏出来了。因为路边扯着藤蔓，竖着荆棘栅栏，我是提醒你当心这些。”

“这些都是搜山的人为了追捕武藏先生而设下的吧。”

“一不留神，我们也会掉进这些陷阱里。”

“听您这么一说，我一步都不敢走了。”

“如果要掉，也是我先掉。可是一旦摔骨折了什么的，那就不好了……咦，山谷变窄了不少啊。”

“刚才已经越过赞甘山了，这附近是辻原。”

“难道这么走上一整晚也没用？”

“您跟我商量也没用。”

“等等，先放下行李。”

“怎么了？”

泽庵走到山崖边说道：“撒尿。”在他脚下，英田川上游的湍流撞击着岩石，发出震天的轰鸣。“啊，痛快……到底自己是天地呢，还是天地是自己？”他一面把尿雾撒下山崖，一面数星星似的仰望天空。

阿通在远处惴惴地喊道：“泽庵师父，还没好吗？这么长时间。”

终于，泽庵走了回来。“我顺便占了一卦，大致的方向已经算出来了。”

“占卦？”

“虽说是卦，可我占卜的是心卦。不，应该说是灵卦。我把地相、水相和天象结合起来，凝神一算，卦里说得去那边。”

“是高照峰那边吗？”

“叫什么山我不清楚，反正就是那边山半腰没树的高原一带，看见了吗？”

“那里是虎杖牧。”

“虎杖……捕捉去者的意思，好兆头。”泽庵大笑起来。

⋒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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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是一片朝向东南的缓坡，视野辽阔，属于高照峰的山腰地带，村里人都称之为虎杖牧。既然叫牧，一定是一个可以放牛或牧马的地方，但在寂寞的夜晚，只有煦暖的微风吹拂着草儿，马和牛的影子完全看不到。

“嗯，就在这里布阵吧。敌人武藏就是魏国的曹操，而我就是诸葛亮。”

阿通卸下行李。“在这里干什么？”

“坐着。”

“坐着就能抓住武藏先生吗？”

“如果撒开网，连天空飞的鸟儿都能抓住，小菜一碟。”

“泽庵师父，您是不是让狐狸什么的附体了啊？”

“生火吧。说不定就会掉进圈套了。”泽庵堆起一堆枯树枝，燃起篝火。

阿通心里踏实了几分。“有了火就热闹了。”

“刚才很害怕吧？”

“这个嘛……不管是谁，都不想在山中熬夜吧……而且要是下雨怎么办？”

“我在来的途中看好了下面路上的一个洞穴，要是下雨，咱们就躲到那里去。”

“晚上或下雨天，武藏先生大概也会躲在那种地方吧……村里的人究竟为什么把武藏先生看成眼中钉呢？”

“是权力让他们那样的。再没有比纯朴的百姓更害怕权力的了，所以才把自己的兄弟从土地……从故土赶出去。”

“也就是说，他们只是为了保全自己？”

“作为无力的百姓，这一点尚可原谅。”

“可令人不解的是那些姬路城的武士。为了区区一个武藏，用得着那样兴师动众吗？”

“不，这也是为了治安迫不得已。从关原开始，武藏就有种被敌人追赶的感觉。在这种心情的驱使下，他回村时不由得冲破了国境上的哨卡，其实他这么做并不妥。由于打死了守卫哨卡的藩士，如果不继续杀人，自身性命就难保。这其实也不是谁惹了什么祸事，而是由于武藏对世事无知。”

“您也憎恨武藏先生吗？”

“当然憎恨。如果我是领主，也会果断严加惩处，将他碎尸万段，以儆效尤。如果有钻地之术，就算是扒开所有草根也要将他抓住，处以磔刑。区区一个武藏，如果姑息纵容，那领下的纲纪自然就涣散了，更何况在今天这样的乱世。”

“泽庵师父虽然对我很好，没想到心肠却很硬。”

“当然硬，我是一个光明正大、赏罚分明的人。我暂借了这种权力，才来到这里。”

“咦？”阿通一愣，从篝火旁边站了起来，“刚才，那边的树中好像有沙沙的脚步声。”

⋒
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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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有脚步声？”泽庵也被吸引过去，竖起耳朵，不一会儿便大喊起来，“哈哈，是猴子，猴子！快看那里，一大一小两只猴子正跳过树枝呢。”

“吓我一跳。”阿通咕哝着，重新坐下。

两人盯着篝火又过了片刻。夜色渐深，两人都沉默了。

泽庵一面折断枯树枝，添进快要熄灭的篝火，一面问道：“阿通姑娘，你在想什么呢？”

“我？”火光中，阿通有些红肿的眼睛望着星空，“我在想，尘世是多么奇怪的东西。你这么凝神望去，便能看见无数的星星沉浸在这寂寞的深夜里。不，我说错了，深夜也包罗万象，那么大，在慢慢地转动。我感受到了这个世界的转动，而我这么一个渺小的存在，怎么说呢，就这样被一种看不见的东西支配着，即使在我一动不动的时候，命运也在一刻不停地变化……反正就是这种不着边际的事。”

“你在撒谎吧？这些事或许也会浮现在你的脑海里，但你肯定还有更需要思考的事。我得向你道歉，我已经读了信使送来的信。”

“那封信？”

“在织布房里，我好不容易给你捡起来，你却连碰都不碰，只顾着哭，于是我就先装进了自己的袖子……说起来有点不雅，在厕所里，为了解闷，我详详细细地读了一遍。”

“您、您太过分了！”

“于是我明白了所有的事情。阿通姑娘，这对你来说反倒是一件幸事。像又八那样朝三暮四的男人，如果嫁给他后再被一纸休书休了，怎么办？趁着还没完婚就了结，我倒觉得是件好事。”

“但女人无法这么想。”

“那怎么想？”

“委屈！”阿通忽然咬住袖口，“我一定……一定把又八哥找出来，不把心里话全说出来，心里就不好受。而且，对那个叫阿甲的女人，我也要问清楚。”

“开始啦……”泽庵注视着边说边悔恨地哭个不停的阿通，念叨起来，“我原以为只有阿通姑娘可以在不知世间邪恶、也不知人间冷暖的情况下变成大姑娘，成为主妇，再成为老婆婆，无忧无虑地过完平静的一生。看来，命运的狂风也终于吹到你身上来了。”

“泽庵师父！我、我该怎么办？我委屈……委屈啊。”阿通抽泣着，一直把脸埋在袖中。

⋒
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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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天，二人就藏在山上的洞穴中睡觉休息，也不用为吃的东西发愁。只是最为重要的抓捕武藏之事，也不知泽庵究竟打的什么主意，他既不去搜寻，也不担心。

第三天的夜晚降临了。一如前两天一样，阿通仍坐在篝火旁。“泽庵师父，今晚可是约定的最后一晚了。”

“是啊。”

“您打算怎么办？”

“什么？”

“您说什么呢，您可是跟人家结下重大约定才登上这山的。怎么，难道您忘了？”

“没有。”

“如果今天晚上抓不到武藏先生……”

泽庵打断她，说道：“我知道。倘若违背约定，不就是把我这颗人头吊在千年杉树的树梢上吗？你不用为我担心，我还不想死呢。”

“那为何不去稍微搜一搜？”

“出去搜就能找到他吗？这么大的山。”

“您这个人真难琢磨。这么一来，弄得我都破罐子破摔，胆量见长了。”

“没错，就是胆量。”

“那，泽庵师父，您光凭胆量就揽下了这差事？”

“嗯，差不多吧。”

“我真害怕。”

阿通原以为泽庵是凭着自信揽下这差事，心里还稍微有点底，可现在格外担心。难道这个人是个疯子？有时候，精神有点失常的人也会被高估，莫非泽庵师父也属此类？

可是，泽庵仍满脸淡然地拨弄着篝火。“已经是半夜了吧？”他叨念着，仿佛刚刚意识到。

“是啊，天空马上就泛白了。”阿通故意一字一句地说。

“哎呀……”

“你在想什么？”

“他必须得出来了。”

“武藏先生吗？”

“对。”

“可谁会主动送上门来让您抓住呢？”

“不，不是这样的。人心是脆弱的，孤独绝不是它的本质，更何况被周围所有人歧视、围追，并且是被包围在冷漠的世态和刀刃中的人……不对啊，看到这么温暖的火焰，他不可能不来。”

“这是泽庵师父一厢情愿的想法吧？”

“不是。”忽然，泽庵自信地摇摇头。阿通反倒为自己受到驳斥而高兴。“新免武藏恐怕早已来到附近了，只是还没有弄清我是敌是友。他一定是受到愚钝和疑心的蛊惑，连话都不敢说，正躲在阴暗的地方将自卑的眼神投向这边呢……对了，阿通姑娘，你插在腰带里的东西借我用一下。”

“横笛吗？”

“嗯，就是那支笛子。”

“不行，唯独这样东西我谁都不借。”

⋒
五
⋓

“为什么？”泽庵少见地追问起来。

“不为什么。”阿通摇摇头。

“借一下又有什么关系？笛子这东西，越吹才会越好，绝不是越吹越坏。”

“可是……”阿通捂住腰带，依然没有答应。

当然，这支从不离身的笛子对阿通来说有多重要，泽庵曾在阿通讲起身世时听到过。尽管他十分理解阿通的心情，还是觉得有借来的可能。“我会小心的，就给我看一下吧。”

“不行。”

“无论如何也不借？”

“嗯……无论如何也不借。”

“那……”最后，泽庵还是妥协了，“阿通姑娘，那你吹给我听也行。你就吹上一曲吧。”

“不行。”

“连这也不行？为什么？”

“眼泪汪汪的叫人怎么吹？”

孤儿总是这么顽固，泽庵不禁心生怜悯。但实际上，那口顽固的心井里总是抱着一种冷漠的空虚，并且在渴望着某种东西，尤其是孤儿无法拥有的东西。那正是从未眷顾孤儿的爱之泉。阿通心里也一定存在着连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仅仅以幻觉形式存在的父母。她一直在呼唤他们，或是在倾听他们的呼唤，只是她自己意识不到这种骨肉之爱。

笛子正是双亲的遗物，双亲唯一的存在证据便是那支笛子。在她还没有看清人世之光的婴儿时期，当她像只幼猫一样被遗弃在七宝寺的走廊上时，据说插在腰带上的就是这支笛子。这的确是她将来寻找亲人时的唯一线索，而且在尚未相见的时候，笛子便是父母的影子和声音，轻轻一吹，就不禁潸然泪下。

阿通不想将笛子借人也不想吹的心情，泽庵十分理解，也十分怜惜。他沉默了。

第三天的夜晚，薄云里竟少有地透出了朦胧的珍珠色月光。秋去春来的大雁也不时把阵阵啼声丢在云间，看来今夜它们也要离开日本了。

“火又要燃尽了。阿通姑娘，再把这些枯枝添上……咦？你怎么哭了？勾你想起了伤心事，我又做了件不识趣的事。”

“没有，泽庵师父……是我太顽固了，不好的是我。您请用吧。”说着，阿通抽出笛子，递到泽庵手里。

笛子装在一个褪了色的古锦缎袋子里。虽然袋子的线破了，绳断了，可里面的笛子散发出的古雅气息令人顿生怀念之情。

“这……合适吗？”

“没关系。”

“那，阿通姑娘你就吹一曲吧。我光听听就行了……就这样听。”泽庵并没有碰笛子，而是转过身抱起膝盖。

⋒
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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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平常，倘若要吹笛子给泽庵听，还没等吹，泽庵就会极尽挖苦，可泽庵今天竟乖乖地竖起耳朵，闭目凝神，阿通反倒有点害羞了。

“泽庵师父的笛子吹得也不错吧。”

“还可以吧。”

“那，您先吹一曲给我听听吧。”

“用不着谦虚，听说阿通姑娘也学得很不错。”

“有位清原流的先生在寺里寄宿了四年，他教的我。”

“了不起啊。那么，像狮子、吉简之类的秘曲也很拿手喽？”

“别拿我开玩笑了……”

“好吧，什么曲子都行，只要是你喜欢的……不，你得把郁结在心头的东西全部用七孔吹散。”

“我也是这样想的。心头的悲伤、悔恨、叹息，要是能一口气把这些东西全都吹散，一定很畅快。”

“没错，把郁结之气发散出来很重要。一尺四寸的笛子就像是一个人，也可以代表宇宙万象……干、五、上、勺、六、下、口，这七个孔可以说象征了人间五情的语言和两性的气息。你读过《怀竹抄》吧？”

“读过，但是不记得了。”

“第一句便是‘笛乃五声八音之器，四德二调之和也’。”

“您这样子就像是教笛子的先生。”

“我就是个花和尚。对了，顺便让我看看你的笛子吧。”

“请。”

一拿过笛子，泽庵便说道：“嗯，一看就是一件名器。把这样一支笛子放在弃婴身上，由此可见你父母的人品。”

“教笛子的先生也如此赞赏过，果真这么好吗？”

“笛子也有风采和心格，用手一摸就能感知。历史上有许多名器，比如鸟羽院的蝉折、小松殿的高野丸，还有清原助种极为推崇的蛇逃之笛等。可是由于近来世间杀伐不断，泽庵我也是头一次看到这种笛子。还未吹，身子便已发抖。”

“我本来就吹得不好，听您这么一说，就更不敢吹了。”

“还有铭文啊……只是在星光下辨不清。”

“很小，写的是‘吟龙’二字。”

“吟龙？这样啊。”说完，泽庵把笛鞘和袋子一并还到阿通手里，“拜托了。”他郑重地说道。

阿通也被泽庵认真的样子打动。“那就献丑了……”她在草丛里端正坐姿，恭恭敬敬地朝笛子拜了拜。

泽庵不再说话。四面只有静默的天与地，郑重端坐的泽庵仿佛已不存在，他黑黢黢的身影看上去就像一块岩石。

阿通把唇贴向笛子。

⋒
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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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通白皙的面庞微微侧起，缓缓地架起笛子。她湿了湿吹口，调整心情，似乎完全换了个人。这是艺术的力量吗？她浑身透着一种威严。

“献丑了……”她郑重地对泽庵说道，“权当是消遣吧。”

泽庵默默点点头。

于是，幽怨的笛声响起。阿通细长而白皙的手指关节仿佛一个个活动的小人，踏着七个笛孔跳起舞来。低沉的声音如潺潺流水，顿时引得泽庵遐思万里，浮想联翩，他只觉得自己俨然已化身为流水，尽情地在山谷间徜徉嬉戏。笛声变得高亢时，他的魂魄又仿佛一下子被攫到九霄云外，与流云戏耍。突然，笛声又急转直下，变幻为地声与天响的合奏，化为哀叹无常世事的飒飒松涛。

凝神倾听，恍惚之间，泽庵不由得回忆起一个名笛的传说：从前，源博雅吹着笛子走在朱雀门的月夜下，楼门之上忽然出现一人吹笛与他应和。攀谈起来后，二人便互换笛子，乘兴吹了一整夜。后来一打听，才知道那人竟是鬼魂。

连鬼魂都能为音乐所动，更不用说五情脆弱的人子了。倾听如此佳人的曲声，怎叫人不感动？泽庵坚信如此，眼眶也渐渐濡湿。虽然最终眼泪是止住了，脸却渐渐地向膝间深埋。他不由自主地将膝盖越抱越紧。

篝火越来越弱，阿通的脸颊却越来越红。笛音已入禅定，也不知究竟她是笛子，还是笛子是她。母亲在何处？父亲在哪里？笛音在宇宙中翱翔，仿佛在呼唤亲生父母，又似在缠绵地倾诉一个遭到背叛的少女之心，向那名抛弃自己、身在他国的无情男子诉说伤痛。笛声里更有这名深受伤害的十七岁少女对内心苦闷的袅袅倾诉。这名无依无靠的孤儿将来该如何生活，又如何去实现一个普通女人的人生价值？

或许是为艺术而陶醉，抑或是这种情感终于出现了混乱，当阿通的气息微微现出疲劳，发根渗出薄汗时，簌簌落下的泪水已在脸颊上连成两道白线。长曲仍未终了。时而嘹亮，时而淙淙，时而哽咽，无休无止。

这时，在离渐渐暗淡的篝火两三间远的草丛里，忽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仿佛有野兽爬过。泽庵一下子抬起头，紧盯着那黑色的东西，静静地抬手喊道：“那边的人，在雾里一定很冷吧？不用介意，到火堆旁聊聊吧。”

阿通纳闷地停下手。“泽庵师父，您一个人喊什么呢？”

“你还不知道啊？阿通姑娘，武藏已经来了，正躲在那里倾听你的笛声呢。”说着，泽庵指指不远处。

阿通不经意地回过头，猛地醒悟过来，“啊”的一声，不由自主地把笛子朝那个人影扔去。

⋒
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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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起惊叫的阿通，受惊吓更严重的似乎是潜伏在那里的人。只见他像鹿一样噌地从草丛里跳起来，要向远处逃去。

阿通突如其来的喊声仿佛把好不容易落网的鱼儿从水边惊走了，泽庵也慌乱起来。

“武藏！”他使出浑身力气喊道，“站住！”

紧接着喊出去的第二句话中也透着一股压力。不知该说是声压还是声缚，总之是一种喊出去后就令对方无法逃走的力量。只见武藏顿时像被钉在原地一般回过头来，炯炯的眼神凝视着泽庵和阿通，目光中充满猜疑，杀气腾腾。

泽庵则一直沉默地抱着双臂，武藏盯着他的时候，他也一直注视着对方，就连二人呼吸的频率都十分一致。不久，泽庵眼睛中洋溢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亲切感，他松开手。“过来吧。”他先招了招手。

武藏眨了眨眼睛，漆黑的脸上现出异样的表情。

“过来吧，过来一起玩吧。这里有酒，也有食物。我们既不是你的敌人，也不是你的仇人。过来烤烤火说说话吧。”

“……”

“武藏……你一定是深深地误会了。这世上有火，有酒，有食物，也有温情。是你自己主动跳到地狱里，视角扭曲了……道理我就不讲了，反正你也听不进去。快，快到篝火旁来吧……阿通姑娘，你往刚才煮的芋头中添点冷饭，做点芋头杂粥吧。我也饿了。”

阿通支上锅，泽庵则把酒壶放在火上加热。看到二人平和的样子，武藏这才安下心，一步步靠近，可走近后又畏缩地站着不动。泽庵把一块石头滚到火边，拍拍他的肩膀。

“坐吧，请坐。”

武藏乖乖地坐下。阿通却不敢抬头看他，只觉得自己仿佛坐在一头解开了锁链的猛兽前。

“嗯，差不多煮好了。”泽庵揭开锅盖，用筷子尖插住芋头，送进嘴里，一面大嚼一面说道，“哦，煮得很软。怎么样，你也吃点？”

武藏点点头，这才露出白色的牙齿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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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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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通把粥盛在茶碗里递过去，武藏连连吹着热气，大口大口地吃起来。他握着筷子的手不住抖动，碰在茶碗沿上的牙齿也在咯咯作响。如此饥饿，如此凄惨，这是一种令人恐惧、出自本能的战栗。

“好吃吗？”泽庵先放下筷子。“来点酒怎么样？”他劝道。

“不喝酒。”武藏答道。

“不喜欢？”

武藏摇摇头。十多天躲在深山里，他的胃似乎受不了强烈的刺激。“多谢，身子暖和了。”

“够了吗？”

“很饱了。”武藏把茶碗还给阿通。“阿通姑娘……”他再次喊道。

阿通低着头。“什么事？”她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回应。

“你们到这里来干什么？我昨晚就看到这一带有火光。”

阿通闻言，心里咯噔一下，颤抖着不知如何作答。泽庵则从一旁漫不经心地说道：“我们是来抓你的。”

武藏并不太吃惊。他默然地垂着头，十分怀疑地打量着二人。

泽庵不失时机地转过身来。“怎么样，武藏？如果同样是抓捕，你愿不愿意被我的法绳捆起来？国主的法令也是法，佛门的戒律也是法，虽然都是法，可我的法绳更加人道。”

“不行，不行。”武藏愤然摇头，脸色大变。

“你先把话听完。你的心情我理解。你的想法是哪怕化为舍利也要反抗到底，对吧？可是你赢得了吗？”泽庵劝道。

“什么意思？”

“你憎恨的人们，领主的法规，还有你自己，这一切你赢得了吗？”

“输了！我……”武藏呻吟一声，皱起那张悲惨的面孔，差点哭出来，“反正到最后只有死路一条，我要把本位田家的大娘、姬路的武士和所有可恨的家伙杀死、杀死，全部杀死！”

“那你的姐姐怎么办？”

“哎？”

“你那被关在日名仓哨卡里的姐姐——阿吟小姐，你打算怎么办？那位性情温和、思念弟弟的阿吟小姐……不，不仅如此，还有播磨名门赤松家支流、平田将监以来的新免无二斋的家声，你打算怎么办？”

武藏伸出指甲尖长的黑手捂住脸。“不、不知道……那，那些事，我顾不上了。”他瘦削的肩膀剧烈地颤抖，随即号啕大哭。

泽庵突然握紧拳头，用足力气，大喝一声，朝武藏的脸狠狠地打过去。“你这个混蛋！”被一拳打蒙的武藏一个趔趄，泽庵趁势又挥了一拳，继续骂道：“你这个不争气的东西，不孝子！今天泽庵就要替你的父亲、母亲，替你的祖先们管教管教你！让你再吃我一拳！痛吗？痛不痛？”

“痛……”

“那说明你还有一点点人性。阿通姑娘，把那边的绳子拿过来。怕什么？武藏已经彻悟，愿意让我绑起来了。那不是权力之绳，是慈悲之绳。有什么害怕和可怜的？快拿过来。”

武藏被按倒在地，双眼紧闭。如果他想反抗，泽庵恐怕早就变成一个球飞出去了，可是他精疲力竭地躺在草地上，泪水不断从眼角流下来。

千年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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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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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七宝寺山上的钟咣咣地响个不停。这并非平时的钟声。今天是约定的第三天，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呢？

“快听！”人们争先恐后奔上山去。

“抓住了！武藏被抓住了！”

“哦，真的？”

“是谁抓到的？”

“泽庵大师！”

正殿前挤满了人。一望见像就擒的猛兽一样被绑在台阶扶手上的武藏，人们就像望见了大江山的鬼，不住咽唾沫。

泽庵微笑着坐在台阶上。“乡亲们，这样你们可以安心耕作了吧？”

顿时，人们把泽庵当成了村子的保护神和英雄。有的伏在地上跪拜，还有的捧起他的手膜拜。

“别这样，别这样。”面对人们的盲目崇拜，泽庵无奈地摆摆手，“乡亲们，你们听好了。抓住武藏，不是因为我伟大，而是因为自然之理伟大。能战胜法则的人一个也没有，伟大的是法则。”

“您太谦虚了。就是您伟大。”

“既然你们如此认定，那就权当是我伟大吧。不过，诸位乡亲，有一件事我要跟大家商量。”

“什么事？”

“不是别的，就是对武藏的处置。我曾经与池田侯的家臣约定，倘若三日之内抓不到武藏，我就在这棵树上吊死，如果我抓到了，武藏就任由我来处置。”

“这件事我们早就听说了。”

“可是，这个……究竟该怎么处置呢？本人的确如约把他抓来了，究竟是杀死还是释放呢？”

“怎么能放了他！”人们一齐喊着，“最好杀死！如此恐怖的人，让他活着能有什么好处？只会成为村里的祸害。”

“嗯……”泽庵慢吞吞地思考起来。

人们开始急不可耐。“打死他！”后面有人嚷嚷。

这时，一个老太婆得意地走到前面，转着圈打量武藏。是本位田家的阿杉。她扬起手中的桑枝。“光是杀了你怎么能解气？你这个可恨的东西！”说着，她狠狠地抽打了武藏两三下，又挑衅似的看向泽庵。“泽庵大师。”

“什么事，大娘？”

“就是因为这个家伙，我儿子又八一辈子都毁了，本位田家失去了重要的继承人。”

“唔，又八？你那个儿子没出息，收个养子对你更好。”

“你说什么呢？不管是好是坏，他终究是我的儿子。武藏对我来说有夺子之仇，这家伙就交给我老婆子处置好了。”

这时，后面忽然有人打断了阿杉的话：“不行！”声音傲慢至极。人们顿时让开，似乎生怕碰到那人的袖子。

阿杉回头一看，那名主持搜山的泥鳅胡大将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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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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泥鳅胡十分不高兴。“喂，这又不是什么好看的玩意儿，百姓和商人都散去吧！”他大声申斥。

泽庵却在一旁说道：“不，乡亲们，用不着散去。你们是我为了商量如何处置武藏而喊来的，都留下来吧。”

“住口！”泥鳅胡耸起肩膀，睨视着泽庵和阿杉等人，“武藏是身犯国法的大罪人，而且是关原的残党，断不可交给你们处置。他的惩处要由主公定夺。”

“不行。”泽庵摇摇头，断然道，“你想违背约定？！”

泥鳅胡一看事情要扯到自己身上，一下子急躁起来。“泽庵大师，我家主公会把约定的钱给您，武藏就交给在下了。”

泽庵闻言，奇怪地哈哈大笑起来。他也不回应，只是笑个不停。

泥鳅胡脸色有些苍白。“不、不得无礼！有什么好笑的！”

“究竟是谁无礼？喂，泥鳅胡大人，你想背弃与我的约定吗？好，那你就毁约吧，我能抓来武藏，当然也能放，我现在就解开绳子，把他放了。”

村民们大吃一惊，立刻做出要逃跑的样子。

“怎么样？我解开绳子让武藏去找你吧。让你在这里跟他单打独斗，随意捉拿。”

“啊，等等，等一下！”

“怎么？”

“好不容易抓起来的，就别解开绳子了，省得再引起骚乱……那么，杀武藏的事就交给您，但他的人头得交给我们吧？”

“人头？我可不是开玩笑，办葬礼可是和尚的本职呢。把死尸交给你，那寺院做什么？”泽庵简直就像在戏耍小孩。揶揄完后，他又朝村民转过身子。“就算是向大家征求意见，一时半会儿也决定不下来。即使要杀，若一刀就结果了性命，阿杉大娘又觉得不解气……这样吧，先把武藏吊在那千年杉树上，把手脚都绑住，吊他个四五天，让他尝尝风吹日晒的滋味，让乌鸦啄瞎他的眼睛，如何？”

大概是觉得过于残酷了，没有一个人出声。这时，阿杉说道：“泽庵大师，好主意。别说是四五天了，我看得吊他十天二十天，让他晾在千年杉的树梢上，最后再由我老婆子刺穿他的咽喉，那才好呢。”

“好，那就这样吧。”说着，泽庵抓起绑着武藏的绳子一头。

武藏低着头，默然地走到千年杉下。村民们忽然有点可怜他，但心中的愤怒还没有完全消散。人们立刻接上麻绳，把他吊到两丈多高的树梢上，像绑稻草人一样绑得结结实实，然后才纷纷下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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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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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通从山上下来，回到寺里，走进自己的房间，忽然觉得自己孤零零的，竟寂寞得难以忍受。为什么？孤身一人的状态也不是刚开始，况且寺里也有人和灯火，而在山上的三天里，寂寞的黑暗中只有自己与泽庵两个人。可是为什么回到寺里之后，自己反而变得这么寂寞了呢？

仿佛要弄清自己的心境，这名十七岁的少女在窗前小桌旁托腮冥思了半日。明白了——阿通隐约间发现了自己的本心。原来寂寞的心情跟饥饿是一样的，并不是外在的东西。当这种心情得不到满足时，寂寞感就会逼来。寺里虽然有人出入，也有烟火和灯盏，看上去很热闹，却无法治愈人的寂寞。山上虽只有无言的树木、雾霭和黑暗，可彼时彼地的泽庵却绝不是外人。他的话里有一种融入血液、贴近心灵的东西，比烛火和明灯更能温暖人心。

是因为泽庵师父不在——阿通站起身来。可是泽庵自从处置了武藏，就一直与姬路藩的家臣们在客房里促膝长谈，回到村里时也很忙，根本无法像在山上那样与阿通说话。

想到这些，阿通又重新坐下。她真想得到一个知己。不求很多，只一个就行，一个能理解、帮助自己的可信之人。她很想得到，想得都快要发疯了。

双亲的遗物笛子——啊，虽然笛子仍在身边，可少女年过十七后，心底便会生出一种渴求，光靠这一段冰冷的竹子已无法抵御这种渴求。若没有一个更现实的对象，这种渴求便无法满足。

“太难过了……”

尽管如此，她仍无法不对冷酷的本位田又八恨之入骨。涂漆的桌子已被眼泪濡湿，愤怒的血液让她的太阳穴青筋暴起，隐隐作痛。

这时，身后的拉门悄悄地开了。不知不觉间，暮色已经涌进斋堂。透过打开的拉门，可以看见里面通红的灯火。

“哎呀，原来是躲到这里了……白费了一整天的工夫。”阿杉喃喃自语着走了进来。

“啊，婆婆。”阿通慌忙拿出坐垫。

阿杉像木鱼似的一屁股坐了下来。“我说儿媳啊。”她严厉地说道。

“是。”阿通畏畏缩缩地垂手行礼。

“我来是想弄清你的一些想法，然后有话要跟你说。刚才我一直与那个泽庵和尚和姬路藩的家臣们商量呢，可这里打杂的和尚却连碗茶都不给上，真渴死我了，先给婆婆倒碗茶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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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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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为别的事……”接过阿通递来的涩茶，阿杉立刻板起脸说了起来，“因为是武藏说的，也不能轻易相信，但他说又八还在他国活着。”

“是吗？”阿通冷淡地应道。

“不，就算是死了，你，也还是又八的媳妇，是以这寺里的和尚为父母、正式说给本位田家的媳妇。从今往后，无论发生什么事情，你都不会有二心吧？”

“呃……”

“不会有吧？”

“是……”

“那么，这第一件事我就放心了。还有，这世上的事，人多嘴杂，如果又八近期不回来，我做起事来也不方便，又不能总指使又八那已经嫁出去的姐姐干活，所以，眼下我想让你离开寺院回到本位田家。”

“那个……我……”

“怎么，难道还会有别人嫁到本位田家来做媳妇？”

“可是……”

“你不愿意跟我过日子？”

“不……不是的。”

“那就快收拾行李。”

“那个……等又八哥回来之后……”

“不行。”阿杉厉声说道，“在我儿子回来之前，你绝不能生二心。监督儿媳妇的行为是我的职责，你必须待在我老婆子的身边。在又八回来之前，我还要教给你地里的农活、养蚕方法和礼貌举止，你听明白没有？”

“是……”无奈的回答里带着哭腔，那声音在阿通自己听来都觉得可怜。

“还有，”阿杉继续以命令的口吻说道，“武藏的事，我怎么也猜不透那个泽庵和尚究竟搞什么鬼。幸好你是寺里的人，所以在结果武藏那家伙的性命之前，你要好好给我看着，绝不能懈怠。说不定一不留神，泽庵就会在深更半夜由着性子做出什么事来。”

“那么……我不用现在就离开寺里？”

“你也不可能一次把两件事都做好。你带着行李搬到本位田家的日子，就是武藏人头落地的日子，你明白了吗？”

“明白了。”

“我可都说好了啊。”阿杉不放心地又嘱咐了一遍才离去。

这时，仿佛瞅准时机似的，窗外忽然映出一个人影。“阿通，阿通。”有人小声唤她。

阿通不经意地探头一看，泥鳅胡大将正站在那里，竟隔着窗户一下子紧紧握住了她的手。“给你添了那么多麻烦，藩那边已经来了召见书，我必须立刻赶回姬路。”

“那……”阿通想缩回手，泥鳅胡却紧紧地握着。

“看来捕吏听说了这次的事情，要严厉追查。不过，只要能拿到武藏的首级，我的脸面就能保住，也能开脱了。可是泽庵死活不愿意把武藏交给我……或许只有你一个人是我的朋友了……这封信你过会儿再看，找个没人的地方好好看看。”说完，泥鳅胡把一样东西塞进阿通手里，便慌慌张张地跑向山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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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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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里不止一封信，似乎还有其他沉甸甸的东西。阿通十分清楚泥鳅胡的野心。尽管心里害怕，她还是忐忑地打开，里面竟是一枚耀眼的大金币。信是这样写的：

正如与你所说，请于数日之内将武藏首级斩下，秘密送至姬路城下，至急。

无须言明，恐你也明白我之心意，我虽不肖，却也是池田侯家中年俸千石之武士，一提及青木丹左卫门无人不晓。我委实想娶你为妻室。若成为千石武士之夫人，可尽享荣华。我对天发誓，绝无欺瞒。此信请作为誓书携带。又，武藏之首级，于为夫至关重要，务请携来勿忘。

时间紧迫，草草。

丹左

“阿通姑娘，吃饭了吗？”

外面传来泽庵的声音。阿通一面穿上草履往外走，一面应道：“今晚不想吃，有点头痛……”

“那是什么？你手里拿的。”

“信。”

“谁的？”

“您想看吗？”

“如果不妨碍的话。”

“没关系。”阿通说着递过去。

泽庵一读，顿时大笑起来。“看来也是逼不得已啊，要用色欲来收买阿通姑娘了。不过看了这封信，我才知道那个泥鳅胡叫青木丹左卫门。这世上还真有奇怪的武士。真是恭喜你了。”

“您就别挖苦了，里面还包着钱呢。您看这该怎么办？”

“哦，还是重金啊。”

“真不知如何是好……”

“没什么，处理钱还不简单。”说着，泽庵拿过金币向正殿前走去，刚要扔进香资箱，却又把金币放在额头上拜了拜，“还是由你带着吧，已经不会给你带来麻烦了。”

“可是他以后再来讹诈怎么办？”

“这钱已经不是泥鳅胡的钱了，已经作为香资献给了如来佛，如来佛又再次赐给了你。你就拿着它当护身符吧。”泽庵把金币塞进阿通的腰带，然后仰起头，“起风了。今天晚上……”

“好久没有下雨了……”

“春天也快结束了，最好下一场大雨，把凋落的花瓣和人间的惰气都冲走。”

“若是下那么大的雨，武藏先生该怎么办呢？”

“那个人啊……”

两个人同时转过身，朝千年杉的方向望去。这时，风中的树上忽然传来人声：“泽庵，泽庵！”

“是武藏啊？”泽庵揉揉眼睛。

“你这个臭和尚、假和尚泽庵！我有话要说！快把我放下来——”

狂风肆虐地摔打着树梢，武藏的声音撕裂般传来。紧接着，杉树的叶子唰唰地向泽庵脸上、大地上飘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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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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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哈，武藏，你还很精神嘛。”泽庵趿着草履来到树下，找到合适的地方抬起头来，“精神还不错，该不是被即将到来的死亡吓昏了头，发疯了吧？”

“住口！”树上再次传来武藏的声音，与其说是有精神，不如说充满怒气，“如果我害怕死，就不会乖乖让你绑起来了。”

“那是因为我强你弱。”

“你说什么？！”

“别嚷嚷。如果你觉得刚才的说法不好，那我就换一种。我聪明，你傻，怎么样？”

“你这狗东西，要让我说——”

“喂，树上的猴子先生，你那么挣扎，最后还不是被五花大绑地吊在树上，无可奈何了？连我都不忍看哪。”

“你听着，泽庵！”

“哦，什么？”

“当时，我武藏若是反抗，踩死你这样的歪瓜裂枣根本不费吹灰之力。”

“现在这么说已经晚啦。”

“你……你……我束手就擒，就是被你那高僧模样的花言巧语骗了。就算被捆上，我也曾相信你不会让我这样活着受辱。”

“还有呢？”泽庵若无其事。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不快点砍下我的头？我以为，同样是死，与其死在村里那些家伙手里，死在敌人手里，还不如死在你这个理解武士情义的僧人手里，所以就把身体交给了你。没想到这太失策了！”

“错误岂止这一个？你不认为你所有的行为都是错误吗？有空先想想你的过去吧。”

“你少啰唆。我上对得起天，下对得起地。虽然又八的母亲骂我是仇人，我却把将她儿子的消息告诉她当成责任，当成对朋友的信义，才硬闯哨卡回到村子。这难道背弃武士之道吗？”

“根本不是这些细枝末节的问题。因为你的心，你的根性——你根本的思考方式是错误的，即使做出一两件像点武士样的事，也丝毫没用。你越为你所谓的正义逞强，就越祸害人，越给人带来麻烦，最终落得个作茧自缚的下场。怎么样，武藏？你睁开眼睛好好看看吧！”

“和尚，你给我记着！”

“在被晒干之前，你就好好在那里看看这世界之大吧，从高处好好看看人间的样子，好好思考一下。到了那个世界拜见祖先的时候，你就告诉他们，有个叫泽庵的人在你临终前这么说过。你的祖先一定会很高兴，夸你受到了这么好的教化。”

阿通一直像化石一样呆立在后面，此时忽然跑过来尖声高喊：“您太过分了，泽庵师父！您的话对一个毫无抵抗能力的人来说太残酷了……您还算出家人吗？而且正如武藏先生所说，他是相信了您才束手就擒的啊。”

“怎么回事？怎么同室操戈了？”

“太残忍了……您居然能说出那样的话，我现在已经讨厌您了。您若是想杀他，就像刚才武藏先生说的那样，痛痛快快地杀了他吧。”阿通面无血色地顶撞泽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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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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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女易冲动的感情化为铁青的脸色，带着眼泪紧紧搂住对方。

“滚开！”泽庵也现出从未有过的恐怖表情，斥责道，“女人瞎搅和什么！闭嘴！”

“不！不！”阿通拼命地摇头，她也不再是平时的那个阿通，“我对这件事也有说话的权利，因为我也去虎杖牧待了三天三夜。”

“不行！关于武藏的处置，无论谁来干扰，也是我泽庵说了算。”

“那您如果想杀他，痛痛快快杀了不就行了？用得着把人弄得半死不活，受尽折磨吗？太不人道了。”

“我这人就喜欢这样。”

“没错，您就是残忍。”

“退下去！”

“不退！”

“又耍性子了，你这个臭女人！”泽庵用力甩开她。

阿通踉踉跄跄跌倒在杉树根上，“哇”的一声号啕大哭，整个身子都伏在树根上。她万万没有想到，连泽庵都变成了如此冷酷的人。她原以为泽庵只是在村民面前做做样子，暂时把武藏绑在树上，最后肯定会采取比较有人情味的措施，可没想到泽庵竟然说享受这种施虐是他的爱好。阿通不由得为人性的残忍而战栗。就连无比信任的泽庵都变成了厌恶之人，那就同厌恶世上的一切没什么区别了。如果任何人都无法相信……她绝望至极，哭得死去活来。

突然，阿通从树干上感觉到一股奇怪的激情。武藏被绑在千年杉上，凛冽的声音从天上抛下，而他的血正流淌进这十人都无法合抱的粗大树干里。

武藏不愧是武士之子，高洁而重信义。想想当初被泽庵捆绑起来的样子，再听听他刚才的话，阿通甚至能感觉到他情感中脆弱、怯懦和仁慈的各个方面。她觉得都怪自己此前偏听人们的议论，错怪了武藏。这个人身上哪里有像恶鬼般让人憎恨的地方？哪里有猛兽般的恐怖和必轰走而后快的凶恶呢？

阿通一面剧烈地抽搐，一面紧紧地搂住树干，任眼泪大颗地滴落在树皮上。

仿佛连天狗都被惊动了，天边传来阵阵雷声。啪嗒！大颗的雨点打在阿通的衣领上，也落到泽庵头上。

“下雨了。”泽庵护着头，“喂，阿通姑娘。爱哭鬼阿通，你看你哭得连上天都跟着抹眼泪了。起风了，雨一定不会小。趁着还没淋湿，快撤快撤！别管那要死的人了，快走！”泽庵慌忙把僧衣罩到头上，一溜烟跑进正殿。

雨立刻倾泻而下，黑沉沉的夜空被映成了苍白色。阿通一动不动，任凭雨点啪嗒啪嗒打在背上。树上的武藏自然也是如此。

⋒
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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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通无论如何也不愿离开。雨水敲打着后背，连贴身的衣服都浸湿了，可一想到武藏，她就忘了一切。自己为什么愿意与武藏一起经受痛苦？她无暇考虑这些。一个完美男人的形象突然映在了她的眼里。只有这样的人才是真正的男人——在意识到这一点的同时，不想让他被杀的念头也真切地涌上心头。

“真可怜！”阿通围着树张皇失措。即使仰起头，也只能看到风雨交加的无情夜幕，连武藏的人影都看不见。“武藏先生！”她不禁大喊，可是没有回应。恐怕武藏也把她看成与本位田家和村里人一样的冷酷之人了。“在这种狂风暴雨的折磨下，他恐怕一夜之间就会死去……世上这么多人，难道就没有人出来救救孤独的武藏先生吗？”

突然，阿通在暴雨中狂奔起来。狂风吹打着她的身影，仿佛在紧紧追赶她。

寺院后方，斋堂和方丈室都紧闭门窗，灌满了导水管的雨水像瀑布一样穿凿着大地。

“泽庵师父，泽庵师父！”来到寺里借给泽庵的房间，阿通拼命叩门。

“谁啊？”

“我！阿通！”

“你还在外面啊？”泽庵立刻打开门，一面望着水雾蒙蒙的檐下，一面说道，“太大了！太大了！雨都吹进来了，快进来！”

“不，我是来求您的。泽庵师父，您就行行好，快把那个人从树上放下来吧！”

“谁？”

“武藏先生。”

“胡闹！”

“我会感激您的！”阿通跪在雨中，双手合十苦求泽庵，“我求您了……您让我做什么都行……放了他，放了他！”

雨声击碎了阿通的哭泣声，可她仍像瀑布潭里的行者一样双手紧紧合十，“我给您作揖了，泽庵师父。我只能求您了，只要是我能做的事，您吩咐我什么都可以……求您一定要救救那个人！”疾雨吹打在她的身上，吹进她号啕痛哭的口中。

泽庵沉默得像块石头，双眼犹如藏着本尊佛的佛龛门般紧闭。他使劲吸了口气，猛地睁开双眼。“快去睡觉。你本来身体就不结实，难道你不知道淋雨对身体不好吗？”

“倘若……”阿通抓住门。

“我要睡觉了，你也去睡。”木板套窗被紧紧关上。

可阿通仍没有放弃。她钻到地板底下，敲打着泽庵睡床摆放的位置祈求：“我求您了！这是我一生的祈求！喂，您听见没有！泽庵师父，你没人性……你是鬼……你是不是冷血啊？”

泽庵忍着不作声，可始终无法入睡。他终于大动肝火，跳起来大喊：“喂，寺里的人都听着！我房间的地板底下进小偷了，快来抓啊！”

树石问答

⋒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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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历了昨夜的风雨，春天的气息彻底被冲刷掉了。从这天早晨起，阳光猛烈地晒着额头。

“泽庵大师，武藏还活着吗？”天一亮，阿杉就迫不及待地前来看热闹，早早来到寺里。

“哦，是大娘啊。”泽庵来到走廊，“昨晚的雨可真够大的。”

“风也够可怕的。”

“可是，无论多么大的狂风暴雨，人也不会一两晚就死掉。”

“那么大的雨还活着？”阿杉那针一样的眼神恶狠狠地向千年杉的树梢上刺去，眼角皱纹密布，“可是他已经像抹布一样贴在那里，一动不动了。”

“没看见吗，乌鸦还没聚在他脸上，就说明他还活着。”

“您说得没错。”阿杉点点头，又瞅瞅后面，“没看到儿媳妇，能不能把她叫来？”

“儿媳妇？”

“就是我家的阿通。”

“她不是还没有成为本位田家的媳妇嘛。”

“不久就要做我的儿媳妇了。”

“把一个没有夫婿的媳妇迎进家门，谁陪她啊？”

“你这个人，自己冒冒失失的，居然还多管闲事。阿通在哪里？”

“大概还在睡觉吧。”

“是吗……”阿杉立刻自以为是地点点头，“我吩咐她夜里好好看着武藏，白天当然就犯困了……泽庵大师，白天的看守是你的活儿吧？”她走到千年杉下，仰头张望了一阵子，不久便拄着手杖咯噔咯噔地下了山，朝村子走去。

泽庵钻进屋子，直到晚上也没露面。只有当村里的孩子们爬上山来，朝千年杉的树梢扔石头的时候，他才打开门，大声斥责一句“小毛孩子，干什么”，其余时间始终关着窗户。

同一栋房子中，隔着几间就是阿通的房间，那里的隔扇今天也始终紧闭。打杂的僧人不时端着煎好的药或熬粥的砂锅进去。

昨晚，阿通被寺里人发现后，硬是被架回屋内，让住持狠狠训斥了一顿。结果今天就发起烧来，卧床不起。

今夜的天空与昨夜截然不同，一轮明月高悬在空中。寺里人都睡下后，泽庵似乎看书看累了，穿上草履走到外面。“武藏！”他抬头一喊，杉树的树梢微微晃动了一下，闪着光的露水啪嗒啪嗒地落了下来。“真可怜，连回答的力气都没有了？武藏，武藏？”

这时，一个饱含惊人力量的声音从头顶砸下。“什么事？臭和尚！”武藏的怒吼毫未减弱。

“呵呵……”泽庵抬起头，“别这么大声。看样子还能坚持五六天。不过……肚子饿了吧？”

“别说没用的，和尚，快把我的头砍了！”

“不不，这头可不能随便砍。像你这样的恶武士，就算只剩一颗头，恐怕也会朝我飞过来……嗯，先看看月亮吧。”说着，泽庵在一旁的石头上坐下。

⋒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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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这臭东西，那就让你看看我的本事！”武藏使出浑身力气摇晃千年杉的树梢，树皮和树叶哗啦哗啦地朝泽庵的脸上落下。

泽庵仰起头。“对，对。你要是不那么愤怒，你真正的生命力和人性怎么会表现出来？最近的人都把不发怒当成有知识的人的风度，当成人格深度的体现。但若是年轻人也学起这种装老成装深沉的做派，那可就荒谬至极了。年轻人必须得愤怒，要更加愤怒才是。”

“我现在就把绳子磨断，落在地上踢死你，你给我等着！”

“有出息。那我就等着了。但你还能坚持吗？不等绳子磨断，你的性命恐怕早就没了。”

“什么？”

“你的力量是了不起，连树都撼动了。可是大地却纹丝不动，不是吗？你的愤怒原本就是私愤，所以苍白无力。男儿的愤怒必须是公愤。如果只是因为个人卑微的感情而愤怒，那和女人发怒没什么两样。”

“你就使劲在那儿胡说八道吧。等着瞧！”

“没用的。算了吧，武藏，你这样只是徒增疲劳而已。无论你再怎么挣扎，别说天地了，就连树枝都还没截断呢。”

“呜……遗憾。”

“你就省省吧。把这些力气省下来，就算不为国家着想，起码也该为他人想想。莫说天地，连神灵都会撼动，更别说人了。”泽庵稍微换上说教的语气，“真可惜，真可惜！你好不容易作为一个人降生到这个世上，却始终不改形同野猪豺狼的野性，一步都还没迈向成人，便在少年时代结束了性命，真是可惜啊。”

“呸！”武藏吐出一口唾沫，可是还未落到地上，就在中途化为雾气消失了。

“听着，武藏！你一定在为自己的力量骄傲，也一定自以为是世上最强悍的人……可那又能怎么样？看看你现在的样子！”

“我不觉得羞耻！我没在力量上输给你！”

“无论输在策略上还是嘴巴上，输了就是输了。无论你如何懊悔，我始终是以一个胜者的身份坐在这石头凳子上，而你则把自己失败者的丑态大曝于树上，是不是？你知道这究竟是什么差距吗？”

“……”

“论武力，你无疑极强，可老虎与人类是无法较量的，只能沦为比人类低一等的动物。”

“……”

“你的勇气也是如此。你迄今为止的所作所为，全都来自于无知，全都是不怕死的蛮勇，并不是人真正的勇气。武士的强大并非因这种东西，洞悉可怕之物的可怕之处才是人的勇气。珍惜生命，爱惜生命，最后死得其所，这才是真正的人。我说的可惜，指的就是这些。你虽生来具有超凡的力量和刚毅的性格，却没有学问。你只想学武道坏的地方，却不愿磨砺智和德。所谓文武二道，并不是两条道，而是二者兼备，成为一道。你明白了吗，武藏？”

⋒
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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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头无语，树也沉默。黑暗是寂寞的黑暗，沉默就这样持续着。

不一会儿，泽庵站起身。“武藏，你再思考一晚上吧。然后，我就要砍下你的头了。”说完就要离去。

十步——不，二十步，当他朝正殿走去的时候，武藏忽然从空中说道：“等一下！”

“什么事？”泽庵回过头，远远地答道。

“请再回来一趟。”这时，树上的人影突然大声呼唤：“泽庵和尚！你救救我吧。”武藏略带哭腔，晃动着树梢说道，“我想重新做人……我终于明白，作为人出生，是带着重要的使命来的……当我明白这种人生意义的时候，我立刻感觉到了自身的珍贵……啊！我犯下了无法挽回的过错！”

“你终于意识到了。这样你才第一次成为人。”

“我不想死！我想重新活一回！我要活着，重新做人……泽庵和尚，你就积积德吧，救救我！”

“不行！”泽庵断然摇摇头，“人生是无法重来的。世上所有的事，都是真刀真枪决胜负，这与被对手杀死后想接上人头重新站起来是一个道理。我虽然可怜你，却不能给你解开绳子。哪怕是为了不死得过于难看，我劝你先多念几句阿弥陀佛，静静地玩味生死之境吧。”

说完，草履声啪嗒啪嗒消失在远方。武藏也再未叫喊。正如泽庵所说，他已经闭上了大悟之眼，舍弃了生的愿望，也舍弃了死的念头，在飒飒吹过的夜风和浩瀚的星辰之中，连骨髓似乎都冷却了。

这时，一个人影站到树下，仰起头打量着树梢。不一会儿，人影便搂住千年杉，想拼命攀爬到低处的树枝上。但看来此人不得要领，刚爬一点，就跟树皮一同滑落。

尽管手上的皮都要磨破了，人影却毫不气馁，紧紧地抱住树干，耐心地重复着攀爬的动作。不久，手终于搭上了最下面的树枝，接着又伸向下一个树枝，然后便不再费力。

人影在喘息。“武藏先生……武藏先生……”

武藏转过只有眼睛还剩些许活力的脸，相貌如骷髅一般。

“哦……”

“是我。”

“阿通姑娘？”

“咱们逃走吧……你刚才也说了，这样丢掉性命太可惜了。”

“逃走？”

“嗯……我已经无法再待在这个村子了……若是待下去……我实在受不了。武藏先生，我要救你。你接受我的搭救吗？”

“割断！割断！快把这绳结割断！”

“你等等。”

阿通腰带上绑着一个小包，从头到脚都是外出旅行的打扮。她拔出短刀，一刀斩断武藏的绳结。武藏的手脚都已失去知觉，阿通虽抱住了他，可两人仍同时踩空，快速落向大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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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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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藏站在地上。尽管从两丈多高的树上掉落，他仍茫然地站在了大地上。

凄厉的呻吟声从脚下传来。他低头一看，一起掉下来的阿通正手脚撑着地挣扎。

“啊！”他一把抱起阿通，“阿通姑娘，阿通姑娘！”

“痛……痛……”

“摔着哪儿了？”

“不知道……但还能走，没大碍。”

“落地途中碰了几下树枝，应该没受重伤。先别管我，你呢？”

“我……”武藏想了想，“我还活着！”

“当然活着。”

“我只知道这些。”

“咱们逃走吧！越快越好……一旦让人发现，我们肯定就没命了。”

阿通一瘸一拐地迈步向前，武藏也跟在旁边。两人沉默而缓慢，像肢体残缺的虫子在秋霜里爬行。

“快看，播磨滩那边已经开始泛白了。”

“这里是什么地方？”

“中山岭……我们已经在山顶上了。”

“走了那么远啊。”

“恒心真是一种可怕的东西。对了，你已经整整两天两夜没吃东西了吧？”

武藏闻言这才想起饥渴。阿通解开背上的包袱，拿出米糕。甜甜的馅儿从舌尖落进喉咙，武藏的手指也因为生的喜悦而颤抖。

我活了！他想，同时坚定了一个信念：我要重生！

红彤彤的朝霞映红了二人的脸。当阿通的脸明亮起来时，武藏还像在梦中一样，对两个人待在一起的事惊奇不已。

“天亮之后就不能大意了，而且，马上就到国境了。”

听到国境二字，武藏的眼中一下子发出光彩。“对，我现在就要去日名仓的哨卡。”

“哎？你要去日名仓？”

“姐姐被抓进那里的山牢了。我要去救姐姐，咱们就在这里分别吧。”

阿通幽怨地望着武藏，沉默了一会儿，终于说道：“你真的想这样做？如果早知道在这里就要分别，那我就不会离开宫本村到这里来了。”

“可是我也没有办法。”

“武藏先生。”阿通的目光里满是诘问，想要触碰武藏的手、脸和身体，却因为激动而燥热，一个劲地战栗，“我的心情早晚会慢慢跟你说的。可是，我不愿意在这里分别。无论你去哪里，都带我一起去吧。”

“可是……”

“就算是你积德行善吧。”阿通跪求着，“即使你不答应，我也不会离开。如果我在身边妨碍你解救阿吟小姐，那我就先到姬路城下等着你。”

“那就……”说着，武藏已经起身。

“一定啊。我会在城下的花田桥等你。你若不来，我会等上一百天、一千天。”

武藏只是点点头，立刻沿着山岭狂奔起来。

三日月茶屋

⋒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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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婆！外婆！”呼喊的是外孙丙太。他赤着脚，从外面刚奔回来，就一面擦鼻涕一面冲厨房嚷嚷。

阿杉正拿着吹火管在炉灶前吹火。“什么事？这么大呼小叫的。”

“村里都闹翻天了，外婆还有空在这儿做饭啊。武藏那家伙逃走的事，你还不知道？”

“啊？逃跑了？”

“今天天一亮，武藏就不见了。”

“真的？”

“寺里也乱了套，说阿通婶婶也不见了。”

阿杉顿时脸色大变。丙太没想到自己带来的消息竟让外婆如此吃惊，吓得啃起手指来。

“丙太。”

“是。”

“你快去，把分家的叔叔叫来，跟河滩上的权叔也说一声，叫他们快来。”阿杉颤抖着说道。

可是还没等丙太跨出门，本位田家外面就已经吵吵嚷嚷地挤满了人。女婿和河滩的权叔夹在里面，还有其他亲戚和佃户。

“是阿通那个贱女人放走的吧。”

“那个泽庵和尚也不见了。”

“肯定是那两个人搞的鬼。”

“怎么办？”

女婿和权叔等人已经抄起祖传的枪矛，神情悲壮地聚集在本家门前。

“老婆婆，你听说了吗？”有人朝里面喊道。

阿杉稳重老练，当明白情况属实后，她硬是压抑着心头的怒火，在佛堂里静坐。“在我出去之前，你们先静静。”

抛出这句话后，阿杉做了一番祈祷，又不慌不忙地打开放刀枪的柜子，穿好衣裳，系好绑腿，才来到大家面前。人们看到她腰带上插着短刀，草鞋绳系得牢牢的，立刻明白这个顽固的老婆婆要干什么了。

“不用慌！我老婆子这就去追，处置那个可恶的儿媳！”阿杉说着，呼哧呼哧地抬腿就走。

“既然连老婆婆都豁出去了，那我们也……”亲戚和佃户们群情激奋。众人以这个悲壮的老婆婆为将领，在路上捡了一些木棒和竹枪，向中山岭方向追去。可是已经迟了。当一行人赶到山顶上时，已近中午。

“就让他们这么逃了？”人们捶胸顿足，懊悔不已。不仅如此，由于这里已是国境，立刻便有官差赶来阻止他们继续前行。“这里禁止结党通行。”

权叔立刻上前周旋，说明来由。“如果我们就这样放弃，世世代代的脸面就要丢尽，沦为村里的笑柄，本位田家也将在贵领下无地自容。所以，在抓住武藏、阿通和泽庵三人之前，无论如何都请让我们通行。”他坚持道。

可是差役却断然拒绝，说于情可以理解，于法则不容。当然，如果向姬路城申请并获得许可，那就另当别论。可如此一来，逃跑者早就逃到遥远的藩地之外了，无异于白费功夫。

“那么……”阿杉与众人商量了一会儿，又折了回来，“若只有我这个老婆子和权叔二人，往返都没问题吧？”

“只要不超过五人，可随意进出。”差役说道。

“诸位……”阿杉点点头，慷慨激昂地要与众人告别，把他们召集到草丛里。

⋒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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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情况，出门时我就想到了，大家都别慌。”

众人严肃地并排站在那里，注视着阿杉。阿杉翕动的薄嘴唇后不时露出突出的大门牙。

“把家传的腰刀带出之前，我老婆子就已经郑重地向祖先的牌位做了告别，并立下了两个誓言：第一，处决给家族抹黑的不孝儿媳；第二，确认儿子又八的生死。倘若又八还活在这世上，我就算用绳子套在他的脖子上，也要把他带回来，让他继承本位田家，再从别处给他娶上一房比阿通强百倍的好媳妇，风风光光地在村民们面前把今天折损的面子讨回来。”

“果然想得周全。”有人咕哝了一句。

阿杉眼珠骨碌一转，视线移到女婿身上。“还有，我和河滩的权叔都已不再出来主事，要实现这两个大愿望，估计要花费一年甚至三年的时间，所以我打算抱着巡礼的念头遍游各国。我不在期间，就立女婿为家长，养蚕切莫懈怠，也别让田里荒了。都听见了吗，诸位？”

河滩的权叔年近五十，阿杉则已过五十。万一真的遇到武藏，恐怕眨眼间就会被对方结果性命。所以也有人提议，最好再选三名年轻人跟着一起去。

“不用。”阿杉摇头说道，“什么武藏，不就是个像婴儿身上长了几根毛的恶鬼嘛，用不着害怕。老婆子我虽没有力气，却有智谋。对付一两个敌人，这儿就够了。”她指指自己的嘴唇，颇有自信地说道，“我老婆子从来都是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你们都回去吧。”

见阿杉一个劲催促，大家便放弃阻拦。

“那就再见。”说着，阿杉与权叔肩并着肩向东而去。

“老婆婆走好！”亲戚们纷纷从山岭上挥手，“若是生病，马上派人往村里送信啊！”“早早平安回来！”众人纷纷送别。

听不见背后的声音后，阿杉回过头对权叔说道：“你说呢，权叔？反正我们都是比年轻人早死之身，有什么好惦念的。”

“当然，当然。”权叔点点头。

这位权叔虽说现在靠狩猎为生，可年轻时也是在鲜血中成长起来的战国武士。他全名渊川权六，如今，他那裹着健壮筋骨的皮肤上仍残留着历经沙场的烟火色。头发也没有阿杉白。不用说，本家的儿子又八正是他的侄子，对于这次的事情，这位叔父自然不能袖手旁观。

“老太婆。”

“什么事？”

“你是早就下定决心，做好了旅行的准备，可我还是寻常打扮，怎么也得找个地方整整行装啊。”

“下了三日月山，那里有间茶屋。”

“对对，只要到了三日月茶屋，草鞋和斗笠就都有了。”

⋒
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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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从这里下山，从播州的龙野去斑鸠就近了。只是春末并不算短的白天已临近日暮。正在三日月茶屋歇息的阿杉说道：“赶到龙野已经不大可能了，今夜就先在新宫附近赶马人旅店的臭被子里凑合一夜吧。”她说着放下茶钱。

“好，那就走吧。”权六刚拿起新买的斗笠站起来，又说道，“老太婆，等等。”

“什么事？”

“我去后面往竹筒里装些清水。”

说着，权六绕到茶屋后面，把引水筒里的水装进竹筒。正要返回，他无意间从窗口朝昏暗的屋内瞅了一眼，不禁停下脚步。“病人？”

有人正盖着草垫子睡在屋内，一股浓烈的药味飘了出来。那人脸埋在草垫子里，看不清楚，黑色的头发散乱在枕头上。

“权叔，还不快点！”老婆子喊了起来。

“哦。”权六应了一声，跑了回去。

“你在那儿磨蹭什么？”阿杉不高兴地问。

“那里好像有个病人。”权六解释。

“病人有什么稀奇的？多大年纪了，还像个孩子似的瞎逛。”阿杉斥责道。

权六似乎也在这位本家的老太婆面前抬不起头。“是，是。”他大大咧咧地糊弄道。

从茶屋去往播磨的路是一个陡坡，已经被往来的驮马踩坏，雨天时留下的坑洼硬邦邦的，早已凝固。

“小心摔倒，老太婆。”

“说什么呢。我还没有老到被这种路绊倒。”

这时，二人上方传来声音：“老人家，还很硬朗嘛。”

两人抬头一看，原来是茶屋的老板。

“哦，刚才承蒙招待。您这是去哪里啊？”

“龙野。”

“现在？”

“不去龙野找不到医生啊。都这时候了，我就是骑马去迎，回来时也至少得半夜了。”

“生病的是您的夫人？”

“不，不。”老板皱起眉，“若是内人或孩子，倒也没办法，可她只是个坐在凳子上休息的客人，倒霉哪。”

“刚才……我从后面略微瞅了一眼……难道是那个客人？”

“就是那个年轻女子。她在店前休息时，说觉得很冷，我也不能看着不管，就把里面睡觉的小屋子借给了她，可没想到她烧得越来越厉害，竟成了大麻烦。”

阿杉停下脚步。“那个女子莫非十七岁左右，是个身子瘦小的姑娘？”

“正是。说是宫本村的。”

“权叔。”阿杉递了个眼色，忽然摸摸腰带，“坏了。”

“怎么了？”

“我好像把念珠忘在茶屋的凳子上了。”

“哎呀，那我去取。”老板说着就要往回跑。

“不用不用，您正急着去请医生呢，还是病人要紧，您先忙吧。”

权叔率先大步返回。打发走老板后，阿杉也急匆匆赶来。果然是阿通！二人的呼吸急促起来。

⋒
四
⋓

从被冰冷的大雨淋透的那一夜起，阿通就一直发烧。在中山岭与武藏分别之前，阿通完全没有感觉，可那之后走了不久，她便浑身酸痛，只好在三日月茶屋的里屋借了张卧床躺下。

“大叔……大叔……”大概是想要喝水，阿通呓语般哼哼起来。可是店老板早已关上店门请医生去了。刚才老板还来到她的枕边嘱咐了一下，要她坚持，可她似乎烧得早忘了。她口里干渴，仿佛吞进了荆棘的刺一样，高热灼烧着舌头。

“水……大叔……”

最终，阿通勉强起来，朝水槽方向爬去。她好不容易爬到了水桶边，正要摸过竹勺，忽然哗啦一声，不知何处传来屋门被推倒的声音。这山上的小屋本来就不锁门，从三日月山山坡上折回来的阿杉和权六偷偷钻了进来。

“真黑啊，权叔。”

“你先等等。”权六穿着鞋就走到炉旁，抓起一把柴火点上，借着火光一看，“啊……不在了。老太婆。”

“啊？”但阿杉立刻就发现厨房的门微微开着，大喊一声，“在外面！”

就在这时，有人猛地将盛着水的竹勺朝阿杉扔来。是阿通！她像鸟儿一样向茶屋前的坡道下方逃去，袖子和衣角在风中飞舞。

“可恶！”阿杉追赶到檐下，“权叔，你在干什么？”

“逃走了？”

“当然逃走了。你那么笨，让她察觉了……就在那边，快想办法！”

“在那边啊。”权六望着正像鹿一样在坡下奔逃的黑影，“不要紧。她是个病人，又是个跑不快的女人，我去追上她，一刀结果她性命。”说着权六便追赶起来。

阿杉也跟在后面。“权叔，先砍她一刀，头得等老婆子我出完气再砍下来。”

就在这时，跑在前面的权六大喊一声，回过头来。“完了！”

“怎么了？”

“跑到竹林谷里去了。”

“跳下去的？”

“山谷倒是很浅，可黑咕隆咚的看不清啊。必须得回趟茶屋，拿个火把来。”

正当权六站在种满毛竹的山崖边上犹豫的时候，阿杉猛地推了一把他的后背。“喂，还磨蹭什么！”

“啊！”权叔顿时从堆满厚厚竹叶的山崖上连滚带爬滑落下去，滑落声好一会儿才在遥远的黑暗深处止住。“臭老太婆，还真敢胡来！你也快点下来！”

弱武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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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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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就看见过，今天又看见了——在日名仓高原的十国岩旁边，一个黑乎乎的东西孤零零地踞在那里，仿佛岩石顶部缺了一块。

“那是什么啊？”执勤的哨兵们手搭凉棚张望。

不巧的是，阳光像彩虹一样夺目，怎么也看不清楚。其中一个人随意说道：“是兔子吧。”

“比兔子大，是鹿。”另一人说道。

“不对，鹿或兔子不会那样一直不动，看来还是块岩石。”旁边的人主张。

“岩石或树也不可能一夜就长出来啊。”有人提出异议。

更有饶舌之人掺和进来：“岩石一夜就能生长出来的例子不也有很多吗？陨石就会从天而降。”

“喂，管它是什么呢。”平时就大大咧咧的人则在中间和稀泥。

“怎么能无所谓呢？我们为什么要站在日名仓的哨卡上？我们如此严密地守卫着连通但马、因州、作州和播磨四国的要道与国境，难道只是为了白领俸禄在这里晒太阳吗？”

“知道了，知道了。”

“倘若那既不是兔子，也不是石头，而是人，怎么办？”

“算我失言，还不行吗？”

在对方的劝解下，这边才终于平息下来，但还是没有放心。“对，或许是人。”

“不会吧。”

“反正看不清，要不射支远箭试试看？”

提议者从岗哨拿来弓箭。此人似乎对射术比较自信，只见他甩开膀子，搭上箭，唰地拉开弓。那争议目标正好处于岗哨对面的缓坡上，和岗哨中间隔着一条幽深的山谷，黑乎乎地凸显在晴空和大地的交界处，格外惹眼。

嗖——离弦的箭像白头鸟一样，径直越过山谷飞去。

“低了。”后面有人说道。

第二支箭又嗖的一声飞了出去。“不行，不行。”另一个人夺过弓箭瞄准，可箭还没飞过山谷就掉了下去。“你们在吵嚷什么？”守在岗哨里监督的武士走过来，“给我！”他说着取过弓，往手臂上一搭，明显与别人不是同一水平。

正当他拉满弓，羽箭吱吱作响的时候，他却把弓弦松了下来。“这箭不能乱放。”

“为什么？”

“那是人。如果是人，要么是仙人，要么就是别国的密探，还有可能是想跳崖寻死者。总之，先给我抓来再说。”

“我说是吧。”刚才主张是人的哨兵得意地抽动鼻子。

“快给我抓来！”

“嗯，等等。抓倒是可以，可该从哪里爬到对面的山上呢？”

“沿着山谷？”

“不可能。”

“没办法，只能从中山那边绕过去了。”

武藏抱着胳膊，一直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山谷对面日名仓哨所的屋顶。几栋房子的屋顶下面，有一个便是姐姐阿吟被关押的地方。他昨天就这样坐了一天，今天仍然没有站起来的意思。

⋒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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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岗哨，哨兵怎么也得有五十人甚至上百人，这些武藏早就想到了。他一直坐在这里，其实是在从一个视野极佳的地方仔细观察岗哨的地理情况。岗哨一面是深谷，去往岗哨的路上则有双重哨卡。再加上这一带是高坡，举目皆空，既没有可以藏身的树木，也没有高低起伏的缓坡。

趁着夜色行事本是适用于此种情形的办法，可是尚在傍晚时分，前往岗哨路上的栅栏就全部关闭了，一旦情况紧急，所有警报器都会响。

没法靠近！武藏在心底嘀咕。这两天他一直坐在十国岩下面冥思营救姐姐的方案，却怎么也想不出好主意，总觉得不行，就连豁上一死的气魄都被这种胆怯挫伤了。奇怪啊，我怎么会变得如此胆小呢？他对自己有些失望。我本不该如此懦弱，可是为什么？他扪心自问。

武藏抱起来的胳膊半天也没有松开。究竟是怎么回事？自己竟如此害怕接近那个岗哨。我变成了胆小鬼，的确与从前的自己不一样了。可是，这究竟是不是胆怯呢？不！他摇摇头。这种心情并非缘于胆怯，而是因为被泽庵和尚注入了智慧。他盲目的眼睛已经睁开，已经能微微看清一些世事。

人类的勇气与动物之蛮勇性质截然不同。真正的勇士之勇与不怕死的狂暴有着根本上的差别，这也是那个人教给武藏的。眼睛睁开了——心灵的眼睛已经隐约能够看见这世上的恐怖，所以他回归了出生时的自己。出生时的他绝不是野兽，而是人。

一定要做这样的人——在意识到这一点的瞬间，武藏已经开始无比珍惜受之此身的生命。在这个世上，自己究竟能够历练到何种境界？完成历练之前，他决不想轻易丢掉性命。

“就是这样！”他终于想通，仰望着天空。

可是，姐姐又无法不救。哪怕不顾如今的珍惜与胆怯之情，也要救出姐姐。入夜之后，他就要从这边的绝壁下去，再爬上那边的绝壁。由于依托着天险，岗哨背后既没有栅栏，防卫也薄弱。

正当武藏下定决心的时候，一支箭忽然插进离他脚趾不远的地方。他一下子回过神来，这才发现对面的岗哨背后已经出现了不少豆粒般大小的人，似乎发现了他的身影，正一片哗然。然后立刻就散去了。

“一定是试探箭。”武藏故意一动不动。

不久，庄严的落日之光开始自西面扫过中国山脉的背部，武藏终于等来了夜晚。他站起来，捡起一块小石子。他的晚餐正在天空飞翔。他投出小石子，小鸟便从空中落下。正当他撕开小鸟，大口地吞吃生肉时，二三十名哨兵忽然“哇”的一声将他团团包围。

⋒
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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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藏！是宫本村的武藏！”凑近之后，哨兵们才认出他，立刻发出第二声呐喊。“别小瞧了他，他厉害着呢。”他们相互告诫着。

面对杀气，武藏眼里也呼的一下燃起了杀气。“先让你们尝尝这个！”说着，他两手举起巨大的岩石，猛地朝人群一角抛去，石头顿时变成了血红色。他像鹿一样跳出包围，奔跑起来。众人都以为他要逃走，却发现他竟像毛发倒竖的狮子一样朝岗哨奔去。

“喂，那家伙要去哪儿？”

哨兵们一时呆住了。武藏像一只晕头转向的蜻蜓一样飞奔。

“他疯了！”有人喊道。

当第三次呐喊声响起，人们朝岗哨追去的时候，武藏已经从哨卡正面跳了进去。那里是牢笼，是死地，可是，武藏的眼里既没有威风凛凛的武器，也没有栅栏和差役。

“什么人？！”

武藏只一拳就把冲上来阻拦的目付打倒在地，自己毫无意识。他猛摇中间栅栏门的柱子，随即拔出柱子挥舞。对方的人数根本不是问题，他只知道黑压压聚集过来的便是对手。他只是大致瞄准，便有无数刀和枪折断飞向天空，又纷纷落在地上。

“姐姐——”武藏绕到后面，“姐姐！”他血红的眼睛瞪着眼前的建筑物，“我是武藏！姐姐！”

大门紧闭。武藏用五寸方柱连门带檐一起捣烂，牢卒饲养的鸡惊叫着飞上班房的屋顶，仿佛天崩地裂似的啼叫起来。“姐姐——”他的声音也像鸡一样嘶哑起来。哪里也找不到阿吟，呼唤姐姐的声音逐渐陷入绝望。

在一间牢房模样的肮脏小屋的角落里，武藏发现一名像黄鼠狼一样躲逃的年轻人。他把沾满鲜血的方柱疯狂地扔到对方脚下，大喊一声“站住”，猛地扑过去，照着那张已吓哭的脸就是一下子。“姐姐在哪里？快告诉我关押姐姐的牢房！不说我就踢死你！”

“不、不在这儿。前天，藩里有令，被转移到姬路那边去了。”

“什么，姬路？”

“是、是……”

武藏把这名看守扔向继续围拢过来的敌人，迅速躲进小屋的角落。五六支箭落在那里，他的衣角上也落着一支。

可下一瞬间，一直啃着拇指指甲、盯着箭一支支飞过来的武藏，突然朝栅栏跑去，像飞鸟一样跳到外面。

轰！

朝武藏射去的种子岛火绳枪的声音在谷底摇曳。逃出来了！武藏像从山顶滚落的岩石一样逃了出来！

要洞悉可怕之物的可怕之处！

暴勇是儿戏，是无知，是野兽之勇！

拿出武士的坚强！

生命比珍珠还珍贵！

泽庵的一句句话语以同样的速度在疾风一样奔去的武藏大脑里飞驰。

光明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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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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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是姬路城外围。在花田桥下，或是在桥上，宫本武藏一直在等待阿通的到来。

“怎么回事？”阿通始终没有露面。从约定后分别的日子起，今天已经是第七天了。阿通明明说过，要在这里等武藏一百天甚至一千天。既然约好了，就决不能背弃，武藏历来如此。他都等得有些麻木了。

他还有一个目的，就是打听据称被转移到姬路的姐姐阿吟究竟被幽禁在哪里。当花田桥畔看不见他的影子时，便是他正头顶破草席，像乞丐一样在城下町四处游荡。

“啊，碰到了！”突然，一个僧人向他跑来，“武藏！”

“啊！”武藏化了装，自以为谁都认不出自己。冷不丁被对方一喊，他吓了一跳。

“喂，过来！”抓住武藏手腕的僧人竟是泽庵。他使劲拽着。“若不嫌我多管闲事，就快过来。”

看来泽庵是要将自己带到某处。武藏无力反抗此人，任由他牵着往前走。这次结果会如何呢？是再次被吊到树上，还是被关进藩里的大牢？恐怕姐姐也被锁在城下的牢狱里。如此一来，自己就可以跟姐姐同坐一个莲花座了。如果无论如何也难逃一死，至少要跟姐姐在一起。武藏暗暗在心里祈祷。

白鹭城巨大的石墙和白壁矗立在眼前。泽庵二话不说，率先走过正门前的唐桥。看到铆钉铁门下面明晃晃的枪林，武藏犹豫起来。

泽庵招招手。“快来啊。”说着穿过城楼而去。

两人走向城墙内的第二道门。这分明还是一座没有完全恢复太平光景的大名城池。藩士们严阵以待，似乎随时都可以出征。泽庵大声呼唤官差：“喂，领来了！”说着便把武藏交给了对方，随即又嘱咐了一句，“拜托了。”

“是。”

“只是必须得当心。这可是只没有拔掉牙的小狮子，还有不少野性，不好会立刻咬你一口。”丢下这么一句，泽庵不待人引路便径直从二道城往太阁城走去。

或许是泽庵事先警告的缘故，官差们并未碰武藏一根指头，只是催促了一声：“请吧。”

武藏默默地跟了上去，不久便来到一处澡堂，对方让他洗澡。这让他很意外。上次中了阿杉的计时，也是在洗澡，让他苦不堪言。他不禁抱着胳膊犹豫。

“衣服早就准备好了，您洗完后更换就是。”一名小伙计说着，放下黑色棉质窄袖和服和裙裤，便离开了。

武藏抬眼一看，怀纸和扇子早就摆好，甚至连简陋的大小两刀也一应俱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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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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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守阁和太阁城矗立在翠绿的姬山前，这一片正是白鹭城的本城。城主池田辉政身材矮小，脸上有淡黑色的麻点，剃着光头，正越过走廊扶手眺望院内。“泽庵和尚，就是那人吗？”

“正是。”站在一旁的泽庵点头答道。

“嗯，果然气度不凡。你可帮了他大忙啊。”

“不，饶他一命的可是大人您。”

“不。如果官吏中有你这样的人，或许早就帮他成为有用之人了，可是那些家伙只知道用绳子捆，真让我头疼啊。”

武藏就坐在隔着走廊的庭院里，身穿崭新的黑色棉质窄袖和服，两手扶膝，低头不语。

“你叫新免武藏吗？”辉政问道。

“是。”武藏干脆地答道。

“新免家原本是赤松一族的分支，那赤松正则也曾是白鹭城的城主。而你今天又被领到这里，也可以说是一种缘分啊。”

武藏一直认为自己是辱没祖先之名的人。他在辉政面前没有一丝愧疚，却总觉得在祖先面前抬不起头。

“但是！”辉政变换了语气，“你的所作所为实属不肖！”

“是。”

“我要严惩你。”辉政转向一旁。“泽庵和尚，我的家臣青木丹左卫门连我的命令都敢忤逆，与你约好，说是抓住武藏之后任由你来处置。这话当真吗？”

“一问丹左，即可辨明真伪。”

“不，我早就调查过了。”

“既然如此，那还用问？我泽庵怎么会说谎？”

“好，那你们二人所说就一致了。丹左是我的家臣，他发的誓就是我发的誓。吾虽然身为领主，却已没有处置武藏的权力……只是不能就这样白白放了他……不过，以后的处置就交给你了。”

“愚僧也有此意。”

“那么，你打算如何处置他？”

“让武藏经受折磨。”

“怎么折磨？”

“据说这白鹭城的天守阁上有一间鬼怪出没、从不开启的房间。”

“有。”

“现在仍未开启吗？”

“从未强行打开过，家臣们也都嫌恶，就一直那样放着。”

“在德川家第一勇者胜入斋辉政大人的城里，居然还有一间见不得光的房间，您觉得这会不会影响您的威信呢？”

“这倒不曾想过。”

“但领下的民众认为这事也会关乎领主的威信。我们就把光放进去吧。”

“嗯。”

“那愚僧就暂借天守阁这一房间，将武藏幽禁在里面，直到愚僧宽恕他为止。武藏，你就好好反省吧。”泽庵说道。

“哈哈，好吧。”辉政笑道。上次在七宝寺，泽庵对泥鳅胡青木丹左所说并非虚言，他与辉政确是禅友。

“待会儿不来茶室吗？”

“怎么，又要展示您那笨拙的茶道？”

“胡说！最近长进不少，今天我要好好给你露一手，让你看看我辉政并非空有一身武功。我等你。”

辉政率先站起来，消失在里屋。不足五尺的矮小身材让整个白鹭城显得更加伟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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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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漆黑——这里便是传说中天守阁高处从未打开过的房间。这里终年没有日历，也没有春秋，生活中的所有声音都听不到，只有一盏油灯，和灯光映照下武藏那苍白脸颊的瘦削影子。

现在应该正值严冬，顶棚上黑黢黢的房梁和木板像冰一样冷，武藏在灯光下呼出一团团白气。

“孙子曰：地形有通者，有挂者，有支者，有隘者，有险者，有远者……”武藏在桌上翻开《孙子兵法》的《地形篇》，一读到会心的章节，他便反复朗读，“故，知兵者动而不迷，举而不穷。故曰：知彼知己，胜乃不殆，知天知地，胜乃可全。”

眼睛累了，武藏就取过装满水的容器洗洗眼睛。灯芯的油一旦吱吱作响，他就剪剪灯芯。

桌子旁边仍堆着山一般的书，和书和汉书都有。其中既有禅书，又有国史。武藏已经完全埋在书山里。

这些书全都是从藩的文库里借来的。武藏被泽庵幽禁到天守阁中时，泽庵曾告诫说：“书能看多少就看多少。据说古代的名僧入大藏读万卷，每每出来时，心眼总能豁然开朗。你最好也把这黑暗的房间当作母亲的子宫，为自己的出生做好准备。虽然用肉眼看，这里只是从未打开的漆黑房间，可你要仔细看，仔细思索，这里充满和汉所有圣贤献给文化的光明。究竟把这里当成黑暗藏，还是当作光明藏，都取决于你自己的心。”说完，泽庵便转身离去。

从那以后，究竟已几度春秋？寒来便知冬至，暖来便知春归，可武藏完全忘记了日月流转。若燕子再次重返天守阁狭缝间的巢，似乎就是第三年的春天了。

“我也二十一岁了。”武藏陷入了忘我的自省，自言自语，“二十一岁之前，我都做了些什么？”他也曾有过深感惭愧、头发蓬乱、陷入苦闷的日子。

天守阁檐下传来燕子的鸣啭。春天渡过大海，降临人间。就在这第三年的一天，泽庵忽然到来。

“武藏，你还好吧？”

“嗯……”武藏十分怀念地抓住他的僧衣。

“我刚旅行回来。正好是第三年，我想你也差不多在母亲体内生出骨架了吧。”

“您的大恩……不知何以为报。”

“报？哈哈哈，你说话已经颇有人情味了。好，今天就出关吧，去世间，去人间，拥抱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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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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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隔三年，武藏出了天守阁，再次被带到城主辉政面前。三年前，他被安置在庭前。而今天，他获准坐在太阁城宽廊的地板上。

“怎么样，愿意为我家效劳吗？”辉政问道。

武藏称谢，回答说实在不敢当，现在并不想拥有主人。“倘若我在这座城里尽忠，天守阁那从不开启的房间也许每天都会出现传说中的鬼怪。”

“为何？”

“如果用明灯仔细照照大天守内部，就不难发现那里的梁柱上和木板上到处都沾着漆一般的黑点。再仔细一看，那全是人的血迹。那或许是赤松一族悲惨灭亡的血迹吧。”

“嗯，或许如此。”

“我汗毛倒竖，血液也不由得愤怒奔流。曾经称霸中国地区的祖先赤松一族究竟去了哪里？他们像去年的秋风一样，在茫然中转瞬灭亡，可是他们的血仍继续奔流在子孙的身体里，不肖如我新免武藏也是子孙之一。因此我若住在此城，亡灵们一定会在那从未开启的房间里兴奋起来，未必不会闹出乱子。若赤松的子孙再夺回此城，岂不徒然又增加一个亡灵之屋？那只能重复杀戮的轮回，对不起欣享和平的领民。”

“言之有理。”辉政点点头，“那么，你想再度返回宫本村，做一辈子乡士吗？”

武藏默默露出微笑。过了一会儿，他说道：“我想去流浪。”

“是吗？”说着，辉政转向泽庵，“给他应时衣服和盘缠。”

“大人的恩德，泽庵深表感谢。”

“你如此郑重言谢，这还是头一次呢。”

“哈哈哈，或许吧。”

“趁着年轻的时候，流浪一下也不错。可是无论走到哪里，也不要忘记安身立命之本，不要忘记故土。从今以后，你把姓改为宫本吧，对，就姓宫本。”

“是。”武藏两手自然触地，伏身叩拜，“就姓宫本。”

泽庵则在一旁说道：“武藏之名也改个读法吧，就读作武藏（musashi）吧 [1] 。今天是从光明藏的胎腹内重生到光明人世的第一天，最好一切都换成新的。”

“嗯，嗯！”辉政越发高兴，“宫本武藏？好名字！祝贺你！来人，拿酒来！”他吩咐侍臣。

更换聚会场所之后，泽庵和武藏一直作陪到晚上。在家臣们的注目下，泽庵甚至跳起了猿乐舞。醉意越浓，泽庵滑稽的舞姿就越发创造出无限的欢乐，而武藏则恭谨地望着这一切。

二人出白鹭城的时候，已经是次日。泽庵说要踏上自由自在的旅行，就此分别。武藏也表示把今天当成第一步，想要踏上个人修行和兵法历练的旅程。

“那么，就此分别吧。”

来到城下，正要离别，武藏的衣袖一下子又被泽庵抓住，不禁“啊呀”一声。

“武藏，你是不是还有一个人想见见？”

“谁？”

“阿吟小姐。”

“哎？姐姐还活着吗？”武藏做梦都没有忘记这件事，他的眼睛立刻朦胧起来。

注释

[1] “武藏”二字日文原本读作“takezou”，此时改为“musashi”。之后武藏的名字一直采用“musashi”这一读音。

花田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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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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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泽庵讲，三年前武藏袭击日名仓岗哨的时候，姐姐阿吟便已经不在那里了，所以没有受到任何处罚。之后她经历种种波折，最终也没有回到宫本村，后来就在佐用乡的亲戚家安身，现在仍平安生活着。

“想见吧？”泽庵劝道，“阿吟小姐也想见你。不过，我是这么说，她才一直等待的。‘你就权当你弟弟死了吧，不，他应该已经死了。三年后，我会给你领来一个改头换面的弟弟……’”

“那您不仅救了我，连我姐姐也救了？您真是大慈大悲啊。”武藏双手合十，感激不已。

“那，我给你带路。”泽庵催促道。

“不，这已经跟见过面一样了。我不想见。”

“为什么？”

“我好不容易获得重生，决心踏上修行的第一步……”

“我明白了。”

“不用我多说，想必您也能猜出来。”

“你居然已历练到这种程度了，那就请便吧。”

“就此告别……只要活着，我们还会再见的。”

“嗯。我也是云游四方……能见就见，由他去吧。”泽庵也爽快地说道。刚要分别，他忽然又想起一件事。“对了，有件事我还要提醒你一下。本位田家的大娘和权叔也已经离家，发誓不杀了阿通和你，就决不踏上故乡的土地半步。或许会有点麻烦，但你也不用在意。还有那个泥鳅胡青木丹左，这当然不是因为我多嘴多舌了，那个武士总是一事无成，被弃之不用，大概也踏上了流浪的旅途。无论如何，人生路途上到处充满坎坷，你一定要多加小心，好好走吧。”

“是。”

“那就再会。”说完，泽庵向西而去。

“一路平安。”武藏朝着泽庵的背影送出祝福，站在路口目送泽庵离去。终于只剩下一个人的时候，他向东迈开步伐。

孤剑——自己的依靠只有这一把剑。武藏下定决心：“我要成为一把剑！以剑为灵魂，磨砺不止，把自己历练到人的最高境界！泽庵以禅为道，我就以剑为道，不超越他誓不罢休！”二十一岁的年纪为时不晚，武藏脚下充满了力量，眼睛里闪烁着生机和希望。他不时地抬抬斗笠，充满活力的眼神瞭望着无法预知的人生之路。

就在这时——

武藏刚离开姬路城下，走过花田桥，桥边正好走来一名女子。“啊……你！”女子一下抓住了武藏的袖子。是阿通。

“啊？”阿通恨恨地望着吃惊的武藏。“武藏先生，你不会早已把这座桥的名字忘了吧？就算你忘了那个发誓要在这里等你一百天、一千天的阿通……”

“你从三年前就在这里等我？”

“我一直在等。我遭到了本位田家婆婆的袭击，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那正好是你我在中山岭分别二十天之后。从那时起，我一直等到现在……”说着，阿通指指桥边一家经营竹质手工艺品的土产店，“我到了那家店铺说明原委，一面帮工一面等着你的到来。若是算日子，今天正好是第九百七十天，你一定是如约来带我走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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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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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连一直让自己牵肠挂肚的阿吟姐姐，武藏都两眼一闭，狠下心避而不见，准备匆匆踏上旅程。为什么？他勃然自问。自己就要踏上修行之旅，怎么能带女人去？而且这个女人还是本位田又八的未婚妻，按阿杉大娘的话来说，即使没有又八，也照样是她家的儿媳妇。

苦涩的表情从武藏的脸上渗出，怎么也抑制不住。“带你走？去哪里？”他生硬地问道。

“去你要去的地方。”

“我要去的是一条艰苦的道路，不是去游山玩水。”

“我知道。我不会妨碍你修行，什么样的苦我都能吃。”

“有带着女人的修行武者吗？笑话！放开我。”

“不。”阿通倔强地抓着他的袖子，“你难道在骗我？”

“我什么时候骗你了？”

“我们不是在中山岭上约好的吗？”

“嗯……当时我稀里糊涂的。而且那并不是我自己说的，只是被你催问，匆忙中应了一声而已。”

“不！不！我不许你这么说！”阿通像要打架一样逼过来，将武藏一步步挤向花田桥的栏杆，“你吊在千年杉上，我为你割断绳子时也说过。咱们一起逃走吧。”

“快松手！喂，有人在看！”

“看不看我不管！当时我问你接受我的搭救吗，结果你高兴地让我快割断绳子。你甚至连着喊了两声，难道不是吗？”阿通的责备有理有据，可她满含泪水的眼睛里却沸腾着激情。

武藏无法反驳，情感上更是被阿通的激情灼烧，连眼睛都不由得发烫。“你松手……大白天的，你看，来往的人都回头看呢。”

阿通乖巧地松开手，接着便伏在桥栏杆上抽泣起来。“对不起，我一时忍不住说了些粗话，似乎逼着你报恩似的，请你别在意。”

“阿通姑娘。”武藏看了一眼阿通，“其实到今天为止的九百多天里，也就是你在这里等我的日子里，我一直被关在白鹭城那整日不见阳光的天守阁上。”

“我听说了。”

“你知道？”

“嗯，从泽庵师父那里听说的。”

“原来那个和尚把什么事情都告诉阿通姑娘了啊。”

“在三日月茶屋下面的山谷里，当我失去意识的时候，搭救我的是泽庵师父。给我在那家土产店找到帮工机会的也是他。但后来他就对我说起谜一样的话来，说男女之间的事结果如何，没人能知道。他昨天还来店里喝过茶呢。”

“啊，是吗……”武藏回头望着西面的道路。刚刚分别的那个人，什么时候才能再会呢？如今，他再次深深感受到了泽庵的大爱。原以为泽庵只是对自己好，看来自己还是太肤浅了。而且泽庵也不只是对姐姐好，对阿通和所有人，他都平等地伸出了援助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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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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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女之间的事结果如何，没人能知道——武藏听到泽庵撇下这句话离去，顿觉肩上压了一块意料之外的重物。他花了九百多天在那从未开启的房间里浏览数目庞大的和汉书籍，但就连那之中似乎都没有一行文字谈及这种人生大事。连泽庵也独独对男女之事采取事不关己的态度，逃之夭夭。

男人与女人的事，只能由男女自己来思考。莫非泽庵留下的是此种暗示，抑或是向武藏投来的试金石？像这种小事，最好由你自己决定——武藏凝视着桥下的流水，陷入了沉思。

这一次换成阿通窥探武藏。“你答应了……对吗？”她继续缠着不放，“我早就跟店里说好，随时都可以走。请你先等一等，我去说明情况，准备一下马上回来。”

“拜托了！”武藏拽住阿通白皙的手，“你重新考虑一下。”

“什么意思？”

“我刚才也说了，我在黑暗中闷头苦读了三年，终于明白人该走的道路是什么，刚刚重生到这个世界。今后，我宫本武藏将无比珍惜每一天，除了修行，我心无旁骛。即使你愿意与我这种人共赴永恒的艰苦之路，你也绝不会幸福。”

“你越这么说，我的心就越被你吸引。我终于发现了这个世上唯一的真男人。”

“你到底在说什么？我不能带你走。”

“那我就永远追随你，只要不妨碍你的修行就行，对吧？我一定不会给你添麻烦。”

“……”

“好不好？你要是不声不响地离去，我会生气的。你在这里等着……我马上就回来。”阿通一面自问自答，一面急匆匆地朝桥边的竹质手工艺品店跑去。

武藏想趁此机会扭过头，两眼一闭，狠下心朝反方向奔去。可是想法在蠢蠢欲动，脚却像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你要是走，我就生气！”阿通一边回头，一边不放心地叮嘱。面对她白皙的笑颜，武藏禁不住点了点头。阿通以为他接受了自己的感情，终于安心地消失在店里。

好机会！若是离去……武藏在内心抽打着自己。阿通那白皙的笑颜和可怜又可爱的眼神浮现在眼前，束缚着他的身体，真是惹人怜爱。如此爱慕他的人，除了姐姐，这天地间绝不会再有第二个。而且他也绝不讨厌她。武藏望望天空，望望流水，闷声抱着桥栏杆，迷惘不已。忽然，也不知他做了什么，只见栏杆上簌簌地落下白色的木屑，飘落在水上流走了。

浅黄的绑腿，崭新的草鞋，斗笠的红绳系在下巴上。这打扮跟阿通的容貌十分相配。可是，武藏已不在那里。

“哎呀！”她惊慌地哭喊起来。

刚才武藏站立的地方散落着一些木屑。阿通无意间抬头看向栏杆，上面留着小刀刻下的几个白色字痕：原谅我，原谅我。

水之卷

吉冈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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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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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苟且活，焉知有明天。信长也曾如此吟咏：人生五十年，如梦亦如幻。

无论是否为有识之人，都有这种观念。尽管战火已经熄灭，京都和大坂的街灯又如室町盛世时辉煌起来，但不知何时，这街灯也同样会熄灭。长年战乱烙在人们大脑深处的人生观，当然不会那么容易就完全磨灭。

庆长十年，关原合战已然成为五年前的回忆。德川家康辞去将军之职，德川秀忠于今春三月继承将军之位。新即位的将军大概不久即会上洛，京城也开始恢复生气。

不过，没有人相信这战后的景气便是真正的太平。虽然二代将军坐镇江户城，可大坂城里的丰臣秀赖仍健在。不，岂止是健在，诸侯们仍不断前往效忠，而且秀赖仍具有足以容纳天下浪人的城池和财力，还有秀吉为他播下的德望。

“早晚还会再战。”

“只是时间问题罢了。”

“这战争与战争之间的灯，和这街上的灯火一样，莫说是人生五十年了，明天就会化为黑暗。”

“今朝有酒今朝醉，有什么想不开的？”

“对，及时行乐。”

这里也有一群人生活在这种人生观下。他们是陆陆续续从西洞院四条路口出来的武士。旁边则是白色长墙和宏伟的横木门。

室町家兵法所出仕

平安 吉冈拳法

尽管门牌上的文字已经变黑，不凑近看几乎辨认不出来，但一眼望去仍不失威严。

每到街上掌灯时分，年轻的武士们便会从门里涌出回家，似乎一天也不休息。有的包括木太刀在内，腰上竟佩了三把刀，也有的扛着真枪出来。一旦打起仗来，他们个个都能展开杀人竞赛。每个人都跟刚刚形成的台风一样，有着一颗不安分的心。

“小师父，小师父。”这时，八九个人围着一个人说笑起来，“昨晚那家，可真是对不住大家了。是吧，诸位？”

“可不是嘛。那家的女人只跟小师父一个人眉来眼去，根本没把我们放在眼里嘛。”

“那今天咱们就换一家，既不知道小师父是谁，也不认识我们，怎么样？”

“好！好！”人群顿时喧闹起来。这条街沿着加茂川，灯火通明。连那些历经战火、杂草丛生的空地，地价也涨了起来，搭建起一片新的小屋，门前也挂上了红色或浅黄色的帘子。抹着厚厚香粉的丹波女像老鼠一样尖声浪叫，肆意勾引着路边的男人。被大量买来的阿波女郎则弹着最近流行的三味线，唱着小曲。

“藤次，去买斗笠。”一来到烟花巷附近，被唤为小师父的吉冈清十郎便回头对同伴说。他个子很高，黑褐色的衣服上绣着三个耧斗菜图案的家徽。

“斗笠？草笠行吗？”

“行。”

“还戴什么斗笠啊？”弟子祇园藤次咕哝一句。

“我不喜欢让人背后指着我说，吉冈拳法的长子居然在这种地方出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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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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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哈，您的意思是不戴斗笠就无法在烟花巷出现？到底是名门少爷，怪不得那么招女人喜欢，还为您伤脑筋呢。”藤次一面半带揶揄半拍马屁地说着，一面吩咐伙伴中的一人，“喂，快去买草笠。”

于是，一个人钻出醉醺醺的、如皮影戏般喧闹的人群，穿过街灯下的道路，朝一家草笠茶屋跑去。

“一戴上这个，谁也不会认出我了。”一买来草笠，清十郎立刻遮住脸，毫无顾忌地迈开步子。

“小师父，您这样就更帅气了。越发风流倜傥了。”藤次又在后面奉承。

他这么一说，其他人也附和起来：“您瞧，女人们都从布帘里看您呢。”

不过，徒弟们的话也并非全是奉承。清十郎身材修长，腰间的大小两刀耀眼夺目，年龄在三十上下，正值男人的大好年华，气度不凡，不愧是名家子弟。

女人们纷纷从檐下的浅黄色帘子或紫红色格子门后钻出来。

“去哪里啊，美男子？”

“假正经的斗笠帅哥。”

“进来玩玩吧。”

“喂，让我们看看你斗笠下的脸吧。”

笼中的鸟儿们喋喋不休。

清十郎越发装模作样。在祇园藤次的鼓动下，他最近才开始踏足烟花巷，但他拥有吉冈拳法这样的名人父亲，从小就不愁没钱花，也从未尝过人间辛苦，一出生就是大少爷，自然爱慕虚荣。弟子们的奉承和女人们的嗲声呼唤就像甜润的毒酒一样麻醉了他的心。

这时，一家茶屋里传来女人嗲声嗲气的喊声：“咦，四条的小师父，不管用哟，就算遮住了脸，我也认得你。”

清十郎掩饰起得意的神情，故作惊讶。“藤次，为什么那个女人会认出我是吉冈的儿子？”说着，他在格子门前停下脚步。

“奇怪。”藤次反复打量着格子门后笑盈盈的白面娇娘和清十郎，“诸位，真是怪事一桩啊。”

“什么？什么怪事？”同行的人故意喧哗起来。

藤次为制造气氛，故作滑稽地说道：“我还以为是个纯真少年呢，没想到我们的小师父还真不能小瞧。原来，小师父早已与这个女人好上了。”他说着用手一指。

女人立刻道：“什么？别瞎扯了！”

清十郎的语气也十分夸张。“你胡说些什么！我可从未来过这家。”他认真起来，竭力辩解。

藤次当然知道这些，但他还是故意挑逗：“那为什么这个女人一口就能说中用草笠遮脸的您就是四条的小师父呢？岂不可疑？诸位，你们说呢？”

“可疑！”大家齐声起哄。

“不，不。”女人把抹满香粉的花容贴在格子门上，说道，“喂，你们这些徒弟，如果连这点小事都看不出来，我们还怎么伺候客人啊？”

“哦，口气这么大？那，你是从哪里看出来的？”

“黑褐色的外褂可是往来四条道场的武士们最喜欢穿的，有名的吉冈染在我们这烟花巷都流行起来了。”

“可是吉冈染谁都可以穿，又不止我们小师父一人穿。”

“可是，上面的家徽可是三朵耧斗菜的图案。”

“啊，原来是这个露馅了。”

趁着清十郎察看自己的家徽，格子门后的玉手一下子拽住了他的衣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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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

“遮了脸却没遮家徽，惨了！惨了！”藤次戏谑地对清十郎说道，“小师父，看来您别无选择，只能进去了。”

“这倒无所谓。但你快先让她放开我。”清十郎为难地说道。

“美人，我家少爷答应你进去了，快松手吧。”

“真的？”女人松开清十郎的袖子。

一伙人挑开帘子，蜂拥而入。这里同样只是匆忙地简单装修过，房间简陋得无法落座，到处胡乱装饰着庸俗的绘画和花草。可是清十郎和藤次似乎没有高雅的兴致，他们毫不在乎，傲慢地吩咐道：“拿酒来，酒！”

酒刚被端上，又有人大喊：“拿下酒菜！”

酒菜刚上完，一个叫植田良平的人又怒喝：“拿女人来！”他与藤次一样，也是深谙此道的老手。

“哈哈！哈哈哈！”

“好一个‘拿女人来’。植田老吩咐了，快把女人拿来！”大家竞相模仿。

“你胆敢叫我老人？”良平隔着酒杯瞪着年轻人，“不错，在吉冈门下，我无疑是个老人了，但你看看我耳边的头发，不是照样这么黑吗？”

“是不是跟斋藤实盛学的，也染黑了啊？”

“你这家伙，说话也不看场合！过来，罚酒！”

“过去麻烦，就直接扔过来吧。”

于是酒杯在呼喊声中飞来飞去。

“怎么没人出来跳舞？”藤次问道。

清十郎也来了兴致。“植田，你正年轻呢。”

“明白。既然都说我年轻了，那我怎能不跳。”说着，植田立刻走到走廊一角，把女佣的红色围裙系在头后，又在衣带插上梅花，扛起扫帚，“好，诸位，那我就来个飞騨舞吧。藤次先生，劳驾伴唱！”

“好好，大家都唱！”于是，众人或用筷子敲打盘子，或用火筷击打火盆，唱了起来：“篱笆啊，篱笆，翻越了篱笆，雪之长袖，一瞥而过。长袖，雪之长袖，一瞥而过。”

掌声一起，众人匆忙间乱了节奏，于是女人们敲打乐器接着唱道：“昨日所见人，今日已不在。今日所见人，明日复不在。不管明日事，只恋今日人。”

另一个角落里，几个人正用大杯喝酒。

“就这么点酒，还喝不下？”

“我认输。”

“你还配做武士？”

“你说什么？那好，我若是喝，你也得喝！”

“给我拿来！”

酒徒们展开了饮酒竞赛。他们以牛一般的豪饮为荣，甚至喝得酒从嘴角溢出来。不久，有人开始呕吐，目光呆滞，也有人瞪着饮酒的同伴。更有平时的狂妄之辈借酒发挥起来：“除了我家京八流的吉冈师父，天下还有懂剑之人？若有，不才第一个便去拜会……切磋技……艺……”

⋒
四
⋓

这时，清十郎旁边的另一个男子也醉了，不住地打嗝，大笑起来：“不要觉得小师父在，就在这里口无遮拦，净说奉承话。天下的剑道不光是京八流一家，也不可能只有吉冈一门天下第一。光是这京都就有好几家名门。黑谷有出自越前净教寺村的富田势源一门，北野有小笠原源信斋，白河那边虽无弟子，却也住着伊藤弥五郎一刀斋啊。”

“那又能怎么样？”

“所以，一个人自高自大，没用！”

“你这家伙……”遭到挖苦的傲慢男子探过身来，“喂，过来！”

“怎么？”

“你这家伙，身为吉冈师父的门徒，却贬低吉冈拳法流？”

“我没有贬低。现在时代不同了，再不是一提起室町御师范，一说起兵法所出仕，人们就以为先师是天下第一的时代了，有志于此道之辈风起云涌，莫说是京城，就连江户、常陆、越前、近畿、中国、九州等偏远之地都出现了不少名人高手。不要看吉冈的师父有名，就自我陶醉地以为现在的小师父和徒弟们也是天下第一了。怎么，我这么说，有何不对？”

“就是不对！身为学武之人，竟是惧怕他人的胆小鬼！”

“我不是惧怕，只是想告诫你，人不可狂妄自大。”

“告诫？你老兄还有力量告诫别人？”此人说着，咚的一下，朝对方胸膛就是一拳。

对方一下子趴在杯盘上。“你敢打我！”

“打的就是你！”

师兄祇园和植田连忙喝阻：“别打了，真不知好歹！”说着，他们把二人强行拉开，“算了，算了。”

“我明白老兄你的心情。”植田打着圆场，继续劝酒，结果一方仍怒号不已，另一方则搂着植田的脖子倒苦水：“我真的是为了吉冈一门着想才直言不讳。如果门下净是些马屁精，那师父的名声就毁了……最终会毁掉的……”说着，竟哇哇大哭起来。

女人们已经逃走了，鼓和酒瓶也被打翻了。

“浑蛋女人！臭女人！”

有人见此勃然大怒，边骂边在另一间屋内来回踱步。也有人两手扶住走廊地板，脸色苍白，让友人帮忙捶背。

清十郎没有醉。见此情形，藤次悄悄对清十郎耳语道：“小师父，让您扫兴了吧？”

“难道这样他们就高兴了吗？”

“他们就喜欢这样。”

“没想到这酒竟喝成这样。”

“那就由小的陪着，给小师父换一家清静的，如何？”

清十郎获救似的顺水推舟。“我想去昨夜那家。”

“蓬之寮？”

“嗯。”

“那家茶屋格调的确高雅。我知道，小师父一开始就想去蓬之寮，无奈身后跟着这些乌七八糟的东西，才故意来这家便宜茶屋。”

“藤次，咱们悄悄溜。剩下的交给植田好了。”

“我装着上厕所的样子，随后就到。”

“那我在门外等你。”

清十郎丢下同伴，巧妙地溜了出去。

向阳·背阴

⋒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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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半老徐娘披散着刚洗过的头发，踮起白皙的脚后跟，重新点上被风吹灭的灯笼，又把身子朝檐下探去，却怎么也不能把灯笼挂到钉子上。灯影和黑发在她白皙的肘部摇曳，二月的晚风中飘来阵阵梅花香。

“阿甲，我来给你挂吧。”忽然有人从背后说道。

“哎呀，小师父。”

“等一下。”随后来到阿甲身边的却不是小师父清十郎，而是他的弟子祇园藤次。“这样可以吗？”

“给您添麻烦了。”

藤次端详着写有“蓬之寮”几个字的灯笼，觉得有点歪，又正了正。很多男人都是这样，在家时懒散挑剔，可一来到烟花巷，就意外地热情勤快起来，经常亲手打开窗子或晾晒被褥，总抢着干活。

“还是这里清静。”清十郎一坐下来便称赞道，“真安静。”

“我把窗户打开吧。”藤次二话不说便行动起来。

狭窄的走廊镶着栏杆，高濑川在下方潺潺流淌。从三条小桥往南是瑞泉院宽阔的庭院和暗淡的寺町，还有一片茅草丛生的原野。世人记忆犹新的杀生关白秀次与其妻妾子女的恶逆冢就在附近。

“怎么连个女人也没有，太冷清了……今晚又没有别的客人，阿甲那家伙在忙什么呢，连茶都没上。”

看来，一旦不必要的殷勤劲儿上来，藤次也是个坐不住的人。他大概是去催茶水，大大咧咧地朝通往后面的窄廊走去。

“啊。”迎面传来悦耳的铃声。一名少女正端着泥金画的盘子走来，铃声是从袖口上发出的。

“哟，朱实啊。”

“茶要洒了。”

“茶倒无所谓。你喜欢的清十郎少爷来了，为什么不早点过来？”

“啊，洒了！快去拿抹布来。都是你弄的。”

“阿甲呢？”

“在化妆。”

“怎么现在才化？”

“今天白天实在太忙了。”

“白天？白天谁来了？”

“谁不都一样。快闪开。”朱实进入房间，“欢迎光临。”

正呆呆地望着外边出神的清十郎没注意到朱实进来。“啊……是你？昨晚……”他腼腆地说道。

朱实从橱架上取下一支镶边的陶质烟管，放在一个香盒模样的器具上。“先生抽烟吗？”

“烟？最近不是被禁了吗？”

“可大家不都在偷着抽吗？”

“那就抽一点。”

“我给您点上。”朱实从一个精致的螺钿匣中取出一点烟叶，用白皙的手指塞进陶质烟管里，“请用。”她将烟嘴朝向清十郎。

清十郎吸烟的动作并不熟练。

“很呛吧？”

“呵呵。藤次去哪里了？”

“又到母亲的屋里去了吧。”

“他似乎喜欢阿甲。嗯，没错。藤次这小子，经常把我丢在一边，一个人来这里。”

⋒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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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没错吧？”

“讨厌！呵呵。”

“这有什么奇怪的？你娘大概也偷偷跟藤次眉目传情吧？”

“这种事我怎么知道。”

“一定是这样……这样岂不正好？大家都是恋人，藤次与阿甲，我跟你。”清十郎若无其事地说着，把手悄悄搭在朱实手上。

“讨厌。”朱实高傲地甩开对方。

这反倒激起了清十郎的勇气，他一下子抱住正要起身的朱实那娇小的身子。“去哪里？”

“讨厌，讨厌……放手。”

“别走，在这儿陪陪我。”

“我去拿酒。”

“还拿什么酒？”

“要挨娘骂的。”

“阿甲正在那边与藤次说情话呢。”清十郎刚把脸朝朱实埋下的脸庞贴去，朱实却把燃烧般滚烫的脸颊猛地扭到一边。

“来人啊！娘！娘！”她真的喊了起来。

清十郎一松手，朱实立刻晃着袖口的铃铛，像小鸟一样逃向宅子深处。伴随她的哭声，一阵阵大笑声也立刻传来。

“真是的……”清十郎碰了一鼻子灰，露出掺杂着寂寞和苦闷的难以言喻的表情。“回去！”他咕哝了一句，来到走廊，显得十分生气。

“哎呀，清少爷。”阿甲见状，慌忙抱住清十郎。此时她的头发已经束起，妆也重新化过。她先抱住清十郎，接着使劲喊藤次帮忙。

“对不住了，对不住了。”

阿甲好歹把清十郎拉回原先的座位，立刻拿来酒安抚起清十郎。藤次则把朱实拽来。朱实看到清十郎情绪低落的样子，“扑哧”一声，低头偷笑起来。

“快给清少爷斟酒。”

“是。”朱实答应一声，捧起酒壶。

“这孩子就这样，清少爷。也不知怎的，我这个女儿总是这么小孩子气。”

“这样才好啊，就像初樱一样。”藤次也在一旁坐下。

“可是她都已经二十一岁了。”

“二十一？怎么看都不像，这么小巧玲珑，顶多十六七。”

一听这话，朱实的表情顿时像小鱼一样活泼起来。“真的，藤次先生？我真高兴！我希望永远都是十六岁，因为十六岁时发生过一件好事。”

“什么事？”

“谁都不能告诉。十六岁的时候……”她陶醉地把双手抱在胸前，“你们知道我在哪里吗？关原合战的时候。”

阿甲忽然沉下脸来。“别在这里絮叨些没用的话，还不赶紧把三味线拿来。”

朱实噘着嘴，一声不吭地站起身。不一会儿，她便抱着三味线唱起来。虽说是唱给客人听，却感觉更像在独自回味过去。

今宵空无眠，
犹恨不阴天。
不忍泪涟涟，
明月照孤单。

“藤次先生，你还想听吗？”“嗯，再来一曲。”

“真想就这样弹一晚上啊。”

纵处黑暗中，
我心不游移。
无奈君不解，
徒为我痴迷。

“果然，这么看的确是二十一岁了。”

⋒
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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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怎的，一直托着额头沉浸在歌中的清十郎心情一下子好了起来，突然说道：“朱实，来，喝一杯。”说着把酒杯递给朱实。

“嗯，那就喝一杯。”朱实落落大方地接过酒杯，一饮而尽，“喝完了。”她说着还回酒杯。

“爽快！”清十郎也立刻干了，“再来一杯。”

“谢谢。”朱实怎么都不放下手中的酒杯。杯子虽小，可看她的样子，似乎用更大的酒杯来喝都不尽兴。

朱实娇弱的身体看起来顶多有十六七岁，娇唇尚未被男人的嘴唇玷污，眼眸如小鹿一般满含羞怯。这么多酒，究竟进入这女人的哪里去了呢？

“不行啊。这孩子一旦喝起酒来，灌多少都不醉。还是让她先抱着三味线吧。”阿甲说道。

“有趣。”清十郎更起劲地斟起酒来。

看到情形有些不对，担心出事的藤次说道：“您这是怎么了？小师父，今夜喝的是不是有点多啊？”

“没事。”果不其然，藤次的担心成了真。“藤次，我今晚可能回不去了。”清十郎拒听劝阻，继续喝个不停。

“那您就住下来吧，多少天都行。对吧，朱实？”阿甲拿腔作调地说道。

藤次使了个眼色，悄悄地把阿甲拉到另一个房间。“麻烦了，不好办啊。”他悄悄嘀咕，“看他那迷恋的样子，无论如何也得让朱实答应。先不管当事人如何，你这个当娘的想法最重要。至于钱的问题，你出个价。”他认真地交涉。

“这……”阿甲在黑暗中托着浓妆的脸颊，陷入思考。

“无论如何也要想想办法。”藤次凑过来，“这岂不是美事一桩？虽说是练武之家，可现在的吉冈家有的是钱。上一代的拳法师父长年为室町将军担任教头，吉冈家的弟子人数也是天下第一。而且清十郎少爷尚无妻室，无论风云如何变幻，将来结果也不会糟。”

“我倒是觉得可以。”

“只要你答应了，那还有什么问题？那，今晚两个人就住下了？”

房间里并没有灯。藤次肆无忌惮地把手搭在阿甲的肩上。这时，啪嗒一声，拉门紧闭的隔壁房间里传来声响。

“还有其他客人？”

阿甲默默地点点头，把湿漉漉的嘴唇贴向藤次的耳朵。“待会儿再……”

两人若无其事地走出来。清十郎已经醉倒在地。分配好房间后，藤次也睡下了，但他没有闭上眼睛，而是等待着阿甲的来访。结果却颇具讽刺意味。直到天亮，里面的房间都静悄悄的，一点动静都没有。两间房里连衣服的摩擦声都没有听见。

受骗的藤次很晚才起床，一脸不快。清十郎早已起来，又在沿河的屋里喝了起来。阿甲和朱实围在旁边，全都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那，您可一定得带我们去啊。”两人在跟清十郎约定着什么。

四条的河滩上正好有阿国歌舞伎的演出。他们是在谈论这个。

“嗯，去。酒和好吃的可得先准备好。”

“对，洗澡水也别忘了烧。”

“太高兴了。”

今天早晨，只有这母女二人欢闹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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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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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出云巫女阿国的舞蹈成了街头的热门话题。不少人模仿这种女性歌舞伎，纷纷在四条的河滩上搭建起舞台，一较风流，什么大原木踊、念佛舞、奴踊等，各家都独具特色。而且还出现了这样一种现象，一些娼妓出身的人取了男性艺名，比如佐渡岛右近、村山左近、北野小太夫、几岛丹后守、杉山主殿等，也经常女扮男装，出入贵人的宅邸。

“还没准备好？”

日已过午，阿甲和朱实正在为看歌舞伎而认真化妆。清十郎感到疲倦，脸上现出不悦的神色。藤次也在为昨晚的事耿耿于怀，也没有心情大献殷勤了。

“带女人去也行，可就是临出门的时候麻烦，什么头发如何，腰带怎样，真能让男人烦死。”

“我不想去了……”清十郎望着河面说道。

在三条小桥下，一个女人正在晒布。桥上，一人正骑马通过。清十郎想起了道场的训练，木太刀的声音和枪柄带来的呼呼风声不禁在耳中响起。那么多的弟子，一旦发现他今天不在，会说些什么呢？尤其是那个弟弟传七郎，一定又在不住地咂舌。

“藤次，咱们回去吧。”

“事到如今再说回去，恐怕……”

“可是……”

“一开始让阿甲和朱实那么高兴，一旦食言，她们肯定会生气的。我去催催她们吧。”说着，藤次走了出去。他往镜子和衣服散落一地的房间内探头一看，有些纳闷。“咦？在哪儿呢？”于是他又去另一间屋子看了看，也没有。

背阴处有一间房门紧闭的阴暗屋子，散发出阵阵被褥棉絮的气味。藤次哗啦一声，无意间打开了房门。

“谁？！”

藤次忽然被当头一声怒喝吓了一跳，不由得后退几步，慌忙瞅瞅屋子里面。屋内十分昏暗，潮湿破旧的榻榻米与正面客厅的根本无法相比。一个浑身上下透着股流氓习气的浪人正在榻榻米上躺成“大”字，他约莫二十二岁，太刀的护手放在肚子上，肮脏的脚底朝着外面。

“啊……是我疏忽了，您是客人吗？”藤次说道。

“不是客人！”男子躺在那里，朝着顶棚怒喝道。刺鼻的酒气扑面而来。虽不知对方是谁，但最好还是不要招惹。藤次说了声“啊，失礼了”，就要离去。

“喂！”对方忽地坐起来喊住了他，“关上门再走！”

“哦。”藤次蒙了，大气也不敢出，乖乖关上门离去。

在挨着小屋的洗澡间里为朱实梳头的阿甲立刻露出贵妇人般浓妆艳抹的身影。“你发什么火啊！”她用训斥孩子般的口气说道。

朱实则从后面问道：“又八哥不去吗？”

“去哪里？”

“看阿国歌舞伎啊。”

“呸！”本位田又八不屑地歪着嘴，对阿甲说道，“天下哪里还有让客人跟在自己老婆的屁股后，自己却又跟在那客人屁股后的丈夫？”

⋒
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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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要外出的阿甲精心化妆，盛装打扮，沉浸在一片兴奋中。“你说什么？”

或许是这种心情被破坏的缘故，她的眼角挑了起来，“我和藤次先生有哪里不对了？”

“谁说不对了？”

“那你刚说的是什么？身为一个男人……”见又八碰了一鼻子灰，沉默不语，阿甲瞪了他一眼，说道，“每天就会忌妒，我真受够你了！”她突然扭过脸。“朱实，别理这个疯子，咱们走。”

又八伸手揪住阿甲的衣角。“你什么意思？你居然敢说你丈夫是疯子？”

“那又怎么了？”阿甲甩开他，“若是丈夫，你就拿出个丈夫样来。好好想想吧，你到底是跟着谁吃饭。”

“什、什么……”

“自从离开江州，你赚过哪怕一百文钱吗？你难道不是一直靠我和朱实来养活？每天就知道喝酒瞎逛，居然还有脸抱怨？”

“所……所以，我才说哪怕是去搬石头也要干活啊。可你却说什么粗茶淡饭咽不下，寒门破户不喜欢之类，不让我干活，还说你自己喜欢过这种卖笑生活。我看还是别干了吧。”

“什么别干？”

“这种生意。”

“要是不干，明天拿什么吃饭？”

“我就是搬石头，也能养活你。有什么大不了的，不就是两三个人的生活嘛。”

“既然你那么想搬石头、运木头，那你可以自己走啊。你一个人去做小工也行，干什么都行，我管不着。你本来就是作州的乡巴佬，这么做倒真合了你的本性。我也没有死乞白赖地求着让你留在这个家里，如果不愿待，你随时都可以走，用不着客气。”说完，阿甲一拂袖，从满含悔恨泪水的又八眼前离去，朱实也走了。

尽管二人的身影已从眼前消失，可又八仍呆呆地注视着那里，眼泪像烧沸的水一样簌簌地落在榻榻米上。时至今日，后悔已经迟了。关原败北，自己一路逃亡。藏在伊吹山那座茅屋里时，他曾一度感受到人情的温暖，感觉仿佛捡了条性命，幸运至极。可事实上，这跟落入敌人手里成为俘虏一样。堂堂正正被敌人捕获拉至军营，与成为多情寡妇的消遣玩意儿，一辈子没有男人的自尊，整日郁闷地生活在阴暗的烦恼与污蔑下，这两种结局究竟哪一种更幸福呢？阿甲就像吃了人鱼似的永远不老，乐此不疲地沉浸在吸引男人的脂粉中，充满傲慢与贪婪，而自己竟被这样一个女人如此傲慢地教训。

“可恶……”又八颤抖着，“可恶！”他的眼泪甚至渗透到了骨头里，连骨髓都想哭泣。为什么！为什么！我为什么没有在那个时候回到故乡宫本村？为什么没回到阿通那纯真的心里去？

宫本村里有母亲，有姐夫、姐姐和河滩的权叔，大家都充满了温情。阿通所在的七宝寺的钟声今天仍在响吧？英田川的河水如今仍在流淌吧？河滩上的花仍在绽放吧？鸟儿也仍在歌唱春天吧？

“浑蛋，浑蛋！”又八拼命打着自己的头，“你这个浑蛋！”

⋒
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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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甲、朱实、清十郎和藤次——从昨晚便流连于此的两位客人和母女二人结伴而行，拥着走出家门，欢闹不已。

“外面已经是春天了。”

“马上就三月了。”

“都说江户的德川将军家将在三月上洛，这下子你们可又发财了。”

“不行，不行。”

“你们不招待关东武士吗？”

“他们太粗野。”

“娘，那边就是阿国歌舞伎的伴奏吧……你听，有钟声，还有笛声呢。”

“这孩子，嘴里净说这些，你的魂早让戏勾去了吧。”

“可是……”

“先帮清十郎少爷拿草笠。”

“哈哈，小师父，您跟我们一块儿挺合适的。”

“讨厌……藤次先生。”朱实回头一看，只见阿甲慌忙把袖子下面被藤次捏住的手挣开。

他们的脚步声和说笑声从又八所待的屋子旁边飞过。屋子与外面的大路只隔着一扇窗户。又八把恐怖的眼神向窗外投去。仿佛遭受了奇耻大辱，忌妒油然而生。“有什么了不起的。”

他又一屁股坐回黑屋子，“瞧你那个样子！窝囊废！你那没出息的样！”他骂自己没骨气、神经病、可耻，自我发泄着愤懑。

“出去！那个女人让我出去，那我就堂堂正正地出去，犯不着死皮赖脸地待在这里。我才二十二岁，还是个好小伙儿。”大家都出门后，家里一下子静了下来。又八自言自语。“对，没错，就这样。”他坐卧不宁。为什么！他也弄不清楚，大脑里一片混乱。

又八自己也承认，这两年的生活把他的脑子弄坏了。自己的女人到别的男人那里，把曾经做给自己的媚态卖给别人，这任谁都无法忍受。他晚上睡不着，白天也烦躁不已，无心出去，便闷声躲在阴暗的屋子里，每天只是喝酒再喝酒。

这个臭婆娘！

又八十分悔恨。他也清楚，如果踢开眼前的臭婆娘，便能在高空舒展青年的大志，哪怕已有些迟，至少能改变错误的道路。可是夜晚不可思议的魅惑又拽住了他。那女人竟然有那么大的吸引力，她是魔鬼吗？浑蛋、绊脚石、神经质，这些辱骂自己的话一到深夜就恶作剧般化为那个女人的快乐蜜罐。尽管年近四十，可溶化在鲜红胭脂中的嘴唇仍不次于朱实。这甜蜜的一面始终存在于又八心里。

若真的离开这里，又八并没有当着阿甲和朱实的面去搬石头的勇气。这样的生活过上五年，惰性当然已渗入他的身体。一旦穿上锦缎，品味起不同风味的滩酒和土产酒，宫本村的又八就不再是以前那个质朴刚毅的青年了。尤其他从二十岁前尚未成熟时起就与年长的女人过上了这种不正常的生活，生活中自然失去了青年的朝气，变得萎靡卑屈、顽固扭曲。

可是！可是！今天他却爆发了。“可恶，以后可别吓一跳！”他愤然敲打着自己，站起身来。

⋒
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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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了。”即使又八这么说，也没有人拦他。家是空的。

太刀无论如何也不能离身。又八把太刀插在腰上，咬着嘴唇。“我也是男人。”

虽说从挂着布帘的正门大摇大摆出去也没有关系，但又八还是按照平常的习惯，趿拉着脏脏的草履从厨房门口迅速走到外面。出是出来了，脚却像是被挡住一样。又八眨着眼睛，在充满初春阵阵寒意的东风中迷惘起来。去哪里呢？世间似乎一下子变成了无依无靠的渺茫大海。若说他有什么社会经验，就只有故乡宫本村的生活和关原合战了。

“对啊。”又八再次像狗一样钻进厨房门，返回家中，“不拿钱怎么行。”他忽然意识到这点，走进阿甲的房间，随手翻找匣子、抽屉和镜台，却没有找到钱。那女人早就提防到他会这么做了。他深受打击，在乱七八糟的女人衣服堆里失望地坐了下来。

红绢、西阵织、桃山染……阿甲的气息像烟霭一样升腾起来。她现在大概正在河滩的阿国歌舞伎小屋里和藤次靠在一起看戏吧。又八的眼前又浮现出那女人的媚态和白皙的肌肤。“妖妇！”他的脑海中不由自主渗出来的全是悔恨的苦涩回忆。

虽然悔之晚矣，可痛切浮上心头之人仍是被又八抛弃在故乡的未婚妻阿通。他无法忘记阿通。不，日子越久，他就越感到承诺在那土气的乡下等待自己的女人有多么清纯和尊贵。日子越久，他就越想念她，甚至想双手合十向她道歉。可是现在，他连与阿通的缘分都没有了，更没道理觍着脸主动找人家。

“这也是因为那个泼妇。”

事到如今，即使醒悟过来也已太迟。又八后悔不该乖乖地把故乡有这样一个阿通的事告诉阿甲。阿甲听到这些的时候，脸上绽出婀娜的微笑，装出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心底却燃起无比的忌妒，不久便为此争风吃醋地吵起来，逼又八写下休书，还故意把她自己露骨的文字也封在里面，让信使给故乡那个一无所知的阿通送去。

“啊……阿通会怎么想呢？阿通……”又八发疯般叨念起来，“现在她在干什么……”

又八悔恨的眼中又浮现出阿通和她那含恨的眼神。故乡宫本村应该也即将迎来春天，那些令人怀念的山河如今又浮现在眼前。又八真想从这里大声呼唤。故乡的老母亲和亲戚们都那么温暖，连泥土都充满了温暖！

“再也无法踏上那片土地了。这也全都是因为这个女人。”又八倒空阿甲的衣箱，疯狂地撕起来，又踢得满屋子都是。

但这时，正门布帘前的来访者已经站了片刻。“打扰。在下是四条吉冈家的差使，请问我家小师父和藤次先生在不在这里？”

“不知道。”

“不，应该是在这里。在下也知道跑到这种偷着玩的地方找人实在无趣，无奈道场出大事了，事关吉冈家的名誉。”

“你真啰唆。”

“那，麻烦你给带个话也行。就说一个名叫宫本武藏的但马武士闯入道场，门弟中无一人可敌，于是他顽固地赖在那里，扬言非等到小师父回来不可，所以希望他们能立刻回去。”

“什、什么，宫本？”

优昙花

⋒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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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吉冈家来说，今天绝不是个吉祥的日子。四条道场在这西洞院西口创办以来，还从未遭受过如此侮辱，令武道名门声名扫地。今天是一个刻骨铭心的日子，有心的门人个个一脸沉痛。若在平常，一到黄昏，大家就该纷纷踏上归途了，而此时的道场里仍弥漫着黯然的不安气氛。一群人聚集在铺着木地板的休息室，另一群人则像墨迹一样留在另一个房间。大家都留了下来，没人回去。

“小师父回来了？”

只要一听到门前有轿子之类停下来的声音，大家就立刻打破沉重的沉默，纷纷站起身。

“不是。”道场入口处，有人倚在柱子上，重重地摇着头，无精打采地说。

每一次，门人都会重新陷入沼泽般的幽暗。有人咋舌，有人则在一旁大声叹气，在黑暗中不停地眨着懊丧的眼睛。

“究竟是怎么回事？”

“偏偏今天……”

“还没找到小师父吗？”

“已经让人分头去找了，大概不一会儿就会回来。”

“真是的！”

医生从后面房间里走出来，在门人默默的目送下朝玄关走去。医生一回去，人们又无声无息地退回房间。

“怎么连灯都忘了点！来人，点灯！”有人窝火地呵斥起来。声音中透着对自己无力洗刷屈辱的愤怒。

在道场正面供奉“八幡大菩萨”的神龛上，灯突然点亮了。可是，就连这灯光都暗淡无华，像吊唁的灯一样投下不祥的光晕。

最近几十年来，吉冈一门的确太顺利了，门人中的德高望重者也在反省。这四条道场的开山鼻祖吉冈拳法与今天的清十郎和弟弟传七郎不同，的确是个了不起的人。他原本只是染坊的一介染匠，却在用糨糊粘贴染型纸的过程中发明了太刀刀法，又掌握了鞍马僧长刀刀法，还研究了八流剑法，形成独立流派。最终，吉冈流的小太刀刀法被当时的室町将军足利家族采用，拳法也成为兵法所的一员。

还是先师伟大啊。现在的门人追慕的，也无非是已故去的拳法的为人与德望。至于第二代清十郎与其弟传七郎，虽说都传承了不次于父亲的修为，但同时也直接继承了拳法留下来的大量家产和名声。

这才是祸根——有人如是说。现在的弟子并非追慕清十郎的德，而是追慕拳法的德望和吉冈流的名声。只要在吉冈流门下完成修行，在世面上就能吃得开，门徒自然大增。

由于足利将军家灭亡，到清十郎这一代时已没有俸禄。但拳法在世时并未享乐奢侈，财产便在不知不觉间积累下来，再加上宅邸宏伟，弟子的数量在日本第一的城市京都也堪称第一。所以不管其实质如何，至少在表面上，吉冈家已成为风靡于用剑尚剑阶层的名家。

可是，当这白墙内的人还在骄傲、自满、享乐的时候，墙外的时代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这让吉冈家终于遭遇了如今的黑暗侮辱，迎来了惊醒的一日。

宫本武藏，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乡巴佬，就是因为他的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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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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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的起源是这样的：

“在下是作州吉野乡宫本村的浪人宫本武藏。”

下人传话说，大门口来了一个乡巴佬。在场的人顿时来了兴趣，便问是什么样的人。据传话人交代，来人年龄二十一二岁，身高近六尺，呆板得像是一头从黑暗中拽出的牛。卷曲的红发大概一年都没有梳理，随意地扎起，衣服已被雨露弄脏，分不清原来究竟是纯色还是碎花，是黑色还是茶色。或许是心理作用，来人身上似乎透着一股臭味，但背上斜背着一个用纸绳网涂柿漆做成的百宝囊，即俗称的武者修行袋，看来也是一个近来颇为流行的以修行武者自居之辈。总之是个年轻的傻子。

这倒还罢了。本以为来人只是在厨房要顿吃的，可看到这偌大的门户，便提出比武，而且找谁不好，偏偏要找吉冈清十郎比武。听到这些话，门人都禁不住大笑不已。有的说立刻轰走，也有的说莫急，先问问他是什么流派拜谁为师。于是，传话人也半凑热闹地往返其间，结果来人的回复竟更加离谱。

来人称幼小时曾跟父亲学过铁尺术，后来问道于每一个来到村里的武者。他十七岁离开故乡，十八到二十岁间因故只钻研学问，去年则独自躲进山里，一直拜树木、山灵为师修炼，因此还没有明确的师父，也无流派。他希望将来能汲取鬼一法眼之传，参透京八流真髓，虽不才但刻苦钻研，愿像开创吉冈流的拳法那样开创宫本流。

来人态度倒是诚实本分，但舌头不利索，结结巴巴的，还带着浓浓的地方口音。传话人煞有介事地模仿起来，逗得大家再次哄堂大笑。

光是迟钝地来到这天下第一的四条道场，就已经算是彻头彻尾的冒失鬼了，竟还扬言要像拳法那样开创流派，真是不自量力。于是众人决定，既然如此，那就给他个面子，并吩咐传话人再去询问一下来人有无收尸人。结果来人半带嘲笑地答道：“至于死尸之事，万一不测，扔到鸟边山也行，扔到加茂川跟垃圾一起冲走也行，自己决不会抱怨。”回答十分干脆，不似他迟钝的样子。

“叫他过来！”一个人发了话。于是梦魇便开始了。众人本想把来人叫到道场，打残之后扔出去，可是没想到第一回合，被打残的人竟出现在道场一方。有人被木刀打折手腕，不，更确切地说，是被扭下手腕，只剩皮肤连着。

于是，弟子们接连上场，结果几乎都负了同样的重伤，全部惨败。木刀也已滴起血来，道场里充满凄怆的杀气。事到如今，吉冈门人即使一个不剩地全被杀，吉冈道场也不可能让这个无名的乡巴佬就这样趾高气扬地生还。

“这样打下去没有用，还是请清十郎师父来吧。”

武藏提出理所当然的请求，不再上场与门人比武。众人无奈，只好先让他在房间里等着，立刻派人去寻找清十郎，另一方面则请来医生，救治数名重伤者。

医生回去后不久，后面亮着灯的房间里便传来两三次呼唤伤者名字的声音。道场的人跑去一看，并排躺着的六名伤者中已有二人气绝身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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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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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行了？”围在死者枕边的门人个个脸色苍白，心情沉重。

这时，只听慌乱的脚步声从玄关走向道场，又从道场朝后面走来。正是带着祇园藤次回来的吉冈清十郎。两人都像刚从水里爬上来一样，一脸苍白。“这是怎么回事！瞧你们这个样子！”藤次既是吉冈家总管级别的用人，也是道场中德高望重的前辈，说话从不顾及场合，专横跋扈。

死者枕边有个眼泪汪汪的善感门人，一下了抬起愤怒的目光。“我还要问你是怎么回事呢。你把小师父引诱出去，连个分寸都没有。”

“你说什么？”

“拳法师父在世的时候，一天也不曾有过这样的日子！”

“偶尔去散散心，看点歌舞伎什么的，有什么不好？照你说把小师父闷在这里就好了？多管闲事。”

“不就看个女人歌舞伎吗，用得着从昨晚就住下？拳法师父的牌位都在后面的佛堂里流泪了。”

“你这家伙还没完了！”

为了将两人劝开，人们又吵嚷了一阵子。这时，隔壁房间的黑暗里传来呻吟声：“吵……吵死了……也不知道体谅一下别人的痛苦……呜呜……呜呜……”

呻吟声未落，又有人在裤子下捶打着榻榻米叫嚷起来：“还有闲工夫在那里瞎吵！小师父若是回来，还不赶紧给我们雪耻……决、决不能让那个浪人活着走出这里……都听见没有？拜托了！”

虽然还不至于死，但在武藏的木刀下，好几人的手脚已被打碎。他们情绪高涨。

对！每个人似乎都受了当头棒喝。在这个世上，除了农、工、商之外，剩下的武士阶层平常最看重的就是一个“耻”字了，一旦遭受耻辱，这个阶层的人甚至会随时献出生命。现今的当权者只顾打仗，尚未把太平的纲纪公布于天下，只有京都的世风得到暂时整顿，但也只是草草颁布一些不完备的法令来搪塞而已。武士之间，重视耻辱的习俗仍然盛行，百姓与商人也自然地尊重起这种气魄来，甚至影响到社会的治安，所以法令的不完备之处也只能靠市民的自治来弥补。

吉冈一门的人当然也知耻，他们绝不像濒死之人一样厚颜无耻。一旦从一时的狼狈和失败中苏醒过来，耻辱就会顿时在大脑里燃烧。

这完全是家师之耻！人们顿时舍弃小我，聚集到道场，包围着清十郎。可独独今天，清十郎的脸上毫无斗志，昨夜以来的倦怠仍挂在眉间。“那浪人在哪里？”他一面系紧从肩部延伸到后背的皮质带子一面问，又从门人取出的两把木刀中选了一把，提在右手。

“那家伙说怎么也要等您回来，我等就依着他的意思，让他在那边的房间里等待。”一人手指院子对面书斋一旁的小屋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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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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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我叫来！”清十郎张开干裂的嘴唇，“那就见上一面。”他在比道场地面更高的属于师父的位子上坐下，拄着木刀说道。

“是。”三四个人答应一声，立刻穿上草鞋，就要朝书斋的走廊跑去。

这时，祇园藤次和植田等高徒一把抓住了他们的袖子。“等一下等一下，不用如此着急。”然后便耳语起来。至于内容，稍远一点的清十郎就听不见了。由于人数太多，无法以吉冈家的家人和高徒为中心凑在一起，人们便分成好几组交头接耳，有人提出异议，有人发表见解，纷纷议论。

但商量的结果似乎立刻就出来了。众人心里完全清楚清十郎的实力，为了吉冈家，他们一致认为倘若把那个等在后面的无名浪人叫来，让他无条件地在这里与清十郎对阵，实在是下策。既然已经死伤数人，万一连清十郎也输掉，对吉冈家来说将是奇耻大辱，大家都惧怕这种极度危险的后果。

倘若清十郎的弟弟传七郎在，众人就不用如此担心了。但可气的是，偏偏那个传七郎从今天早晨起也不见了。在大家眼里，比起哥哥，弟弟似乎更多继承了先师拳法的天分，只因身为次子没有责任，甚为悠闲自在。今天也一样，他只说了一声要跟朋友去伊势，便连什么时候回来都没说就出门了。

“请借一步说话。”不久，藤次便来到清十郎身边嘀咕。清十郎的脸色顿时难看起来，似乎受到了难堪的耻辱。

“暗算？”

藤次连忙用眼神制止清十郎。

“若用如此卑鄙的手段，那我清十郎岂不声名扫地？对方不过是个乡野武士，若如此畏惧，以多打少，传扬出去……”

“怎么会……”藤次打断硬充好汉的清十郎的，说道，“请交给我等吧，不用您动手。”

“难道你们以为我清十郎会败在后屋那个叫什么武藏的人手下？”

“那倒不是。但大家都说，对方也不是什么有名的对手，若让小师父亲自应战，实在不像话。这也根本谈不上是什么事关名誉之事……总之，若是让他活着回去，那才会让当家的在世上丢脸呢。”

说话的时候，挤满道场的人已经减半。有的潜入院子，有的钻到后面，有的从玄关迂回至后门。大家像蚊子一样悄无声息地纷纷潜入黑暗中。

“别犹豫了，小师父。”藤次呼的一下吹灭灯，然后解开刀鞘的绳子，撩起袖子。

清十郎依然坐在那里，默然望着眼前的一切，微微有种舒口气般的感觉。但那绝不是愉快感，只能说是自己遭到了轻视。反省一下父亲死后自己疏于修行的过程，清十郎怎么也提不起情绪。

那么多门人和家仆都藏到哪里去了呢？道场里只剩下清十郎一个人，井底般的沉寂和清冷弥漫整座宅邸。他忍不住站起身，从窗户往外窥探，亮着灯光的只有武藏等候的房间，其他什么也看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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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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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扇内的灯火静静地闪烁。无论是走廊地板下方、走廊里，还是旁边的书斋，除了那个灯影黯淡摇曳的房间，一切都沉浸在黑暗中，无数只眼睛像癞蛤蟆一样缓缓从黑暗中爬过来。

众人屏息凝神，隐藏起利刃，全神贯注倾听着屋内的动静。

嗯？藤次迟疑了一下，其他门人也呆住了。宫本武藏虽说名不见经传，可也功夫了得。但不知为何，屋里一片死寂。但凡懂些武道的人，哪怕对方隐藏得再好，当如此多的敌人逼到眼前时，他绝不会浑然不觉。武者若以此种心性混迹于世，恐怕一月一条性命都不够用。

大概睡下了吧？众人觉得姑且可以如此判断。

怎么说也等了这么长时间，实在等厌倦了，也许已打起盹来。可是倘若对方是一介狡猾之辈，那么他或许早已察觉了这边的动静，浑身上下也已收拾停当，却故意连灯芯都不修剪，屏息凝神单等敌人前来。

看来是这样……不，正是如此。

每个人的身体都僵硬起来，首先就被自身的杀气震慑住了，谁都不愿意身先士卒冲进去。空气静寂得连咽唾沫的声音都听得到。

“宫本大人，”藤次故作轻松地从拉门边探问道，“让您久等了。可否拜会一下？”

里面仍然一片静寂。看来敌人更有准备。

不要大意！藤次先向左右使了使眼色，然后咚的一下朝拉门的下半部踢去。可是本该一跃而入的人影全都下意识地向后退缩，拉门的一面脱落，甩出两尺多远。“出来！”有人大喊一声，震得四面的门窗哗哗作响。

“咦？”

“不在！”

“不在？”

突然抬高的声音在摇曳的灯火中响起。刚才门人送烛台时武藏端坐在上的坐垫还在，火盆和未喝的冷茶也在。

“让他跑了！”有人跑向走廊把消息传到院子。

人们从庭院暗处和地板下怒气冲冲地凑过来，纷纷捶胸顿足，责骂监视人的疏忽。奉命监视的门人们则众口一词说绝不可能。他们也十分纳闷，只看见武藏去过茅房一次，且立刻就返回屋内，断不可能出去。

“他又不是风……”有人嘲笑监视人的辩解。

“啊，快看这儿！”一个脑袋钻进橱柜的人指着被扒开的地板上的洞大喊一声。

“若是掌灯后才跑的，应该还没有逃远。”

“追！快追！”

发现敌人的软弱后，武士们一下子兴奋起来，呼的一下推开小门和后门，散到外面。“在那里！”随着一声惊叫，所有人都看到一个人影从正门旁的低墙后弹了出来，穿过大道，迅速消失在对面的小巷里。

⋒
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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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影简直如四处逃窜的野兔，像蝙蝠一样掠过小巷尽头的夯土墙，翻到一旁。四处响起杂乱的脚步声，众人拼命追赶，也有人向前面绕去，一直追到空也堂和本能寺废墟一带的昏暗街道。

“卑鄙小人！”

“不知羞耻！”

“吃豹子胆了！刚才的本事呢！”

“喂，回来！”

众人抓住了人影，顿时一阵拳打脚踢。这个拼命逃到此处的男人嗷嗷叫喊了两声，却猛然反扑，眨眼间便把欲上前揪他颈后头发的两三个人打倒在地。

“啊？”

“这个人……”

眼看就要一阵血雨腥风。

“等、等一下！”

“打错人了！”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啊，果然。”

“不是武藏。”

正当众人都傻了眼，晚一些赶来助阵的祇园藤次问道：“抓住了吗？”“抓是抓住了……”

“嗯，怎么是这个人？”

“你认识？”

“这不是在蓬之寮茶屋里面的……而且今天还见过面。”

“哦？”

众人纳闷地盯着默然整理乱发和衣服的又八，从头到脚一阵打量。

“茶屋的老板？”

“不，那边的老板娘说了，不是老板，是个吃闲饭的。”

“真是个奇怪的家伙。站在门前探头探脑地干什么？”

这时，藤次忽然拔腿向前。“你们还有空理他，武藏就该跑了！赶快分头去找，哪怕找到他栖身的旅店也好。”

“对，查出他住的旅店。”

又八默默垂着头，欲朝本能寺的大水沟走去。听到众人匆匆离去的脚步声，他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叫住对方：“喂，等一下！”

“什么事？”最后一个人止住脚步。

又八慌忙赶过去。“你们说今天来道场的那个什么武藏，多大年龄？”

“不知道。”

“是不是跟你差不多大？”

“嗯，差不多。”

“他有没有说出生地是作州的宫本村？”

“正是。”

“名字是不是武藏这两个字？”

“你问这些干什么？难道是你的熟人？”

“那倒不是。”

“你要是再没事瞎溜达，小心还会像刚才一样挨揍。”

那个人丢下最后一句，也朝黑暗跑去。又八沿着阴暗的水沟无精打采地走着，不时望望星空停住脚步，不知该往何处去。

“果然没错。看来已经化名，去修行了……如果现在遇见，一定变样了吧。”

又八将两手插入前带，用草履鞋尖踢着石头。每一块石头上似乎都浮现出朋友的面孔。

“真是不巧。无论怎么想，现在我都没脸见他。我也有志气，若是被那家伙蔑视，岂不很恼火……不过，他一旦被吉冈的弟子们发现可就没命了……究竟在哪里呢？真想告诉他一声啊。”

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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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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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石遍布的坡道两旁挤满了生着青苔的木板房子，仿佛参差不齐的牙齿。街上不时飘来一阵阵臭烤咸鱼的气味。正午时分，阳光晒在头顶。忽然，一阵骂声从一间破房子里传来：“把老婆孩子晾在家里，你还有脸回来？你这个醉鬼，死老头子！”随着女人尖锐的一嗓子，一个盘子同时朝街上飞来，摔得白花花一片，紧接着，一个年近五十、匠人模样的男人也像被扔出来一样滚了出来。

女人赤脚、蓬发，像母牛一样的乳房裸露胸前。她一面骂“你这死老头子，你去哪里”，一面跑出来，揪住男人的发髻，噼里啪啦连打带咬一顿揍。孩子像着火般扯着嗓子大哭不已，狗也汪汪地吠个不停。拉架的人慌忙从附近跑来。

武藏回过头来，斗笠下露出苦笑。他正站在相邻的一家陶器作坊前，像个孩子似的痴迷地望着陶器师操作滑轮和刮刀，忘记了一切。

他很快回过神。他已经看呆了，但在里面做活的两个陶器师却连头都没抬。他们仿佛把灵魂都要揉进黏土一样，入神地制作着陶器。

看着看着，武藏不禁也想捏捏那黏土。他从小就喜欢这种东西，觉得自己至少能做个茶碗。但一看到那个年近六十的老翁用刮刀和手指灵巧地侍弄着眼看要变成茶碗的黏土，武藏不由得责备自己不逊的态度。

真是高超的技艺，要达到这种程度……最近，武藏动辄会产生这种感动。人的技术，人的技艺，无论是什么，只要是优秀的东西，他都抱有尊敬。而自己却没有类似的本领——他现在仍这么想。仔细望去，作坊的一角放着一张门板，上面摆放着盘子、瓶子、酒杯、墨水盂之类，以低廉的价格卖给拜谒清水寺的人。就连制作如此低廉的陶器，都如此仔细，如此有心，武藏不禁觉得自己离立志追求的武道还差得太远。

最近二十余天，除了吉冈拳法一门，他还走访了几家著名的道场，结果让他深感意外，同时也让他产生了强烈的自豪感。自己的实力并没有想象的那样拙劣。

他本以为京都乃府城之地，是将军的旧府，名将强卒无数，必定是武道高手云集之地，于是特来造访，却没有一家道场让他心悦诚服。

武藏每次获胜，都抱着一种寂寞的心情走出那家大门。是他强大，还是对手弱小？他无法知道。倘若此前走访的武道家便是当今的代表，那他简直要怀疑眼前这个社会。可是不能因此就狂妄自大——不经意间，眼前的陶器师就给他上了一课。哪怕从制作那些仅仅值二十文或一百文杂器的老翁身上，只要凝神一看，武藏都不由得感到一种禅定一般的韵味和技术。再看看生活，这世上不都是些为吃饭而奔波的穷苦人吗？社会是不可能太甜美的。

武藏默默地在心里朝手上沾满黏土的老翁点头致敬，然后才离开这家店铺。抬头仰望坡道，清水寺崖边的路就在眼前。

⋒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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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浪人先生！浪人先生！”武藏正要登上三年坂，背后有人喊了起来。

“叫我吗？”武藏回头一看，身后有个男人手持竹杖，光着小腿，只裹着一块布片遮住腰部，满脸胡须。

“老爷可是宫本大人？”

“嗯。”

“名讳武藏？”

“嗯。”

“多谢。”说完，男人转身朝茶碗坂的方向下行而去。

再仔细一看，男人走进一家茶店模样的店铺。在那里，有许多跟男人一样打扮的轿夫正凑在一起晒太阳，武藏刚才走过来时早已看到。让人打听自己姓名的究竟是谁呢？

接下来那人就要出来了吧？武藏伫立了一会儿，却没有任何人露面。

他登上坡顶，围着千手堂、悲愿院一带转了一圈，祈祷起来：“保佑独在故乡的姐姐。赐给愚钝武藏苦难，赐给我死，赐给我天下第一的剑吧。”

礼拜完神佛之后，心就会像洗过一样清爽，武藏无形中从泽庵那里学到了这些，后来又从书籍的知识中获得印证。他把斗笠扔在崖边，在一旁坐下。从这里望去，整座京城尽收眼底。身边的笔头草一簇又一簇。

真想成为伟大的生命——单纯的野心让武藏年轻的胸怀膨胀起来。既然生而为人……他在心里描绘着远大的梦想，与徜徉在明媚春天里的参拜者或游山客远远不同。

武藏曾在一本书里读到一个传说，当然是杜撰的故事：在很久以前的天庆年间，平将门与藤原纯友都是野马般狂傲的野心家。他们曾约定，将来一旦成功，要将日本对半平分。当时，武藏不禁觉得这种无智无谋十分可笑，现在却笑不出来了。虽然他的想法与二人不一样，但有相似之处。每个人都可以梦想开创自己的道路，这是青年人才拥有的权利。

织田信长如此，丰臣秀吉也如此。可是，战乱已经是旧梦，时代迎来了渴望已久的和平。一想到为实现历史使命而一忍再忍的德川家康，武藏觉得，拥有正确的梦想其实也很难。

在庆长年间，一个拥有崭新生命的人就这样生活在这里。尽管学习信长已经迟了，模仿秀吉的生活方式也不可取，但作为一个人，还是要拥有梦想，谁也无法剥夺一个人拥有梦想的权利。即使是刚才离去的轿夫，也可以拥有梦想。

可是……武藏再一次把那些梦想置于脑外，重新思考起来。剑！自己的道便在于此。织田信长、丰臣秀吉和德川家康也都一样。在这些人走完辉煌一生的同时，社会也实现了文化的繁荣发展和生活水平的提高。只是德川家康做到了连野蛮的革新和跃进都不再需要的完美地步。如此看来，从东山上一眼望去的京都，也绝不会再像关原合战以前那样风云突变。

不一样了。现在的世道已经与织田信长和丰臣秀吉的时代不一样了。武藏接着又思考起剑与社会、剑与人生的问题，他把年轻的梦想与自己追求的武道结合起来，陷入了恍惚与沉思。

这时，刚才那个木雕蟹一样的轿夫再次从崖下露出头。“啊，在那边。”他用竹杖指着武藏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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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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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藏盯着崖下。那群轿夫正在那里吵嚷。

“喂，他盯着这边看哪。”

“走起来了。”

轿夫们拥挤着爬上山崖尾随而来。武藏并不理他们，继续前行，结果前面也出现一群同样的人，抱着胳膊，拄着竹杖，远远地挡住去路。

武藏停住脚步。他一回头，轿夫们也止住脚步，露出白色的牙齿笑道：“快看，正在看匾额呢。”

武藏站在本愿堂阶前，仰望着古梁木上的匾额。扫兴！他真想大声呵斥他们，可是呵斥一群轿夫也太无礼了。如果是误会，估计不一会儿就散了。于是武藏忍耐下来，仍聚精会神地仰望着匾额上的“本愿”二字。

“啊，来了！老婆婆来了！”

轿夫们嘀咕着，脸色忽然大变。

武藏猛然一抬头。此时，清水寺的西门已经挤满了人。参拜者、僧人和商贩都睁大了眼睛，在远远围住武藏的轿夫背后又围了三层，好奇地观看着事情的发展。

正在这时，“嘿哟！哦哟！”一阵震耳的呼喊声从三年坂的坡下一带传来。不一会儿，一个看起来有六十岁的老太婆由一名轿夫背着出现在寺内。后面还有一个年近五十的老武士，一身乡村土气，毫无飒爽之姿。

“行了，行了。”老太婆在轿夫背上神气地摆摆手。轿夫便屈膝蹲在地上。

“多谢。”说着，老太婆轻轻下了地，对后面的老武士振奋地说道：“权叔，可不能大意了。”

原来是阿杉与渊川权六。两人从头到脚打扮利落，看来已做好命赴黄泉的思想准备。“他在哪里？”

他们湿了湿刀柄，分开人群。

“老婆婆，对手就在这边。”

“您不用急。”

“对手似乎非常顽强啊。”

“得做好准备。”

轿夫们围拢过来，有人担心，有人劝慰。

围观的人们大吃一惊。“那个老婆婆难道要与那个壮汉决斗？”

“看来是……”

“那个帮手也步履蹒跚，一定有原因啊。”

“肯定有。”

“啊，你看，她正冲那个同伴发火呢。居然还有这么倔强的老婆婆。”

一个轿夫快步从别处拿来一竹勺水，阿杉咕咚喝了一口，然后递给权叔。

“有什么可怕的！他不就是一个乳臭未干的毛孩子吗，就算学了点剑术，也强不到哪里去。你给我稳住。”

说完，阿杉率先来到本愿堂阶前一屁股坐下，从怀里取出念珠，无视站在对面的武藏，也没有把周围的人放在眼里，竟念念有词，祈祷起来。

⋒
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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权叔也模仿阿杉，双手合十。过于悲壮的情形反倒让人觉得滑稽。围观的人见状哧哧地笑起来。

“谁在笑？”一名轿夫冲着那人愤怒地呵斥，“有什么好笑的？不许笑！这位老婆婆从遥远的作州来到这里，为了处决夺走儿媳逃跑的家伙，从前些日子起就每天来这清水寺参拜。至今已有五十多天，没想到居然在茶碗坂发现那家伙。就是他。”

这名轿夫刚解释完，另一人接着说道：“不愧是武士门第，就是与众不同。都那把年纪，若是在故乡，早已儿孙绕膝，安享天年。可老婆婆竟不顾功成身退，毅然踏上征程，替儿子一雪家耻，真是令人敬佩。”

又有人接着说道：“我们绝不是因为老婆婆每日管酒，也不是因为偏袒她，出于那么狭隘的心胸才支持她。我们是看不下去这种残酷。那么一大把年纪了，竟要跟一个年轻浪人决斗。支持弱者是人之常情，不是吗？就算她输了，我们也会一齐冲向那个浪人，你们说是不是？”

“当然。”

“我们怎么能眼看着老婆婆送命呢？”

听完轿夫们的说明，群情激奋，吵嚷起来。“好！好！”还有人不断煽动。

“可是，那老婆婆的儿子怎么样了？”也有人询问。

“儿子？”轿夫的同伴们似乎也都不清楚，有的说大概死了，也有的显出一副知情的样子，说老婆婆顺便也在查访儿子的生死。

这时，只见阿杉把念珠收到怀里。轿夫和人群也同时安静下来。“武藏！”她左手伸向腰间的短刀，大喊道。

武藏一直默然地站在那里，与阿杉隔着三间的距离，一动不动。

权叔也在阿杉身边拉开架势，向前探出头来，大叫一声：“呀！”

武藏似乎不知如何回答。他已经想起在姬路城下与泽庵分手时对方的提醒，可轿夫向人群散布的那些话仍着实让他意外。而且自己一直被本位田一家怨恨也让他难以接受。

说到底，这无非是在那片狭隘的乡土范围内的面子和感情问题。只要本位田又八在这里，一切都可迎刃而解。可是武藏现在却为难起来。眼前的事态该如何应对？面对步履蹒跚的老婆婆和老武士的挑战，他陷入两难，无言以对，一脸困惑。

轿夫们见状，立刻言语恶毒地支援阿杉：

“看你那窝囊样！”

“吓傻了吧？”

“有种就拿出个男人样来，乖乖让老婆婆处置！”

阿杉大概太过愤怒，眨了眨眼睛，使劲摇摇头，忽然回过头对轿夫说：“别吵了！你们只须站在这里做见证人就行。我们二人若被杀，就拜托你们把这老骨头送回宫本村。我老婆子的请求就这些。此外不需要你们多言，也不需要帮忙。”说着，她推出短刀的护手，瞪着武藏，又向前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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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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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藏！”阿杉又喊了一声，“原先在村里，我老婆子一直喊你恶藏。但听说你现在改名了，叫宫本武藏，倒是很气派……呵呵呵。”她晃着满脸皱纹的头，刀未抽出，恶毒的语言已劈了过来，“你以为只要改了名字，我老婆子就找不到了吗？！幼稚！苍天有眼，为我老婆子照亮了你躲藏的地方……来，看看是你漂亮地斩下老婆子的首级，还是老婆子取了你的性命！来，一决胜负！”

权叔也挤出嘶哑的声音：“自从你逃出宫本村，屈指一数已有五年。你知道我们费了多大气力找你？终于没有白白地每天参拜清水寺，终于在这里碰上了你，真让人高兴！我渊川权六虽已老朽，却还不会输给你这样的臭小子。你就瞧着吧！”说着，白光一闪，抽出太刀，“老太婆，这里危险，躲到后面去。”他庇护着阿杉说道。

“你说什么！”阿杉反倒斥责起权叔，“你才得小心！你中过风，小心脚底下。”

“我们可是有清水寺诸菩萨的护佑！”

“没错，权叔，本位田家的祖先都在后面为我们助阵呢，别怕！”

“武藏，来吧！”

“来吧！”

两人并起利刃，从远处挑战。可是武藏不仅毫不理睬，还像个哑巴似的沉默不语。阿杉说了一声：“你怕了，武藏？”然后迈着小碎步绕到武藏侧面，就要杀入。可就在这时，她似乎被石头绊了一下，两手扶地，跌倒在武藏脚下。

“啊，完了！”周围的人群顿时惊呼起来，“快去救！”

此时权叔也失去了方寸，只是盯着武藏。

但阿杉不愧是个刚毅的老太婆。只见她立刻捡起扔出去的刀，自己爬起来，立刻跳回权叔身旁，重新摆好架势。“傻瓜，你那刀是装饰品吗，还是你根本就没有杀人的力气？”

这时，一直像面具一样毫无表情的武藏才大声地回答：“没有！”说着便迈开步子。

权叔和阿杉婆跳到两边。

“去、去哪里？武藏！”

“没有！”

“站住！你敢不站住！”

“没有！”

武藏三次都抛去同样的回答，头也不回，径直分开人群向前走去。

“他想逃！”阿杉慌了，“别让他跑了！”

轿夫们呼啦一下像雪崩一样抢到前面，包围起来。

“啊？”

“咦？”

围倒是围起来了，可武藏已不在里面。

后来，在从三年坂和茶碗坂四散的人群之中，有人说当时武藏就已经像猫一样跳上西门两侧六尺多高的夯土墙上不见了，但没有一个人相信，权叔和阿杉更不相信。是不是在佛殿的地板下？有没有逃到后山去？两人一直狂奔到太阳落山。

河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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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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扑哧，扑哧……打稻草的沉闷杵声传遍细民町，雨水让养牛人家的房子和做抄纸的小屋如秋天般发霉腐烂。尽管地处京都的北野，可由于这一带是城郊，即便到了黄昏时刻，飘散着温馨炊烟的人家也不过几家。

一家的檐下挂着斗笠，上面用假名写着“小客栈”。

“爷爷！小客栈的爷爷！在吗？”一到屋内的泥地房间，那个常来的酒馆小伙计便用充满朝气的声音嚷嚷起来，气势比他的个头大得多。

小伙计也就十到十一岁，雨水让他光亮的头发散乱地盖在耳朵上，简直就像画上的河童，窄袖的短上衣系着绳带，泥巴都溅到了后背上。

“是阿城啊。”小客栈的老板在后面说道。

“嗯，是我。”

“今天客人还没回来，不要酒。”

“可是回来后还要啊，我先跟平常一样送些来吧。”

“等客人要喝的时候，我再去打就行了。”

“爷爷，你在做什么？”

“我想托明天往鞍马送货的人捎封信，可是半天都想不起一个字，正累得肩膀发酸呢。你别跟我说话，太吵了。”

“呵，背都要驼的年纪了，还不识字？”

“你这毛孩子，又在这里说大话，是不是又想吃棒子？”

“我给你写吧。”

“别瞎说。”

“我说的是真的！哈哈，居然还有这样的‘芋’字啊，是‘竿’。”

“真吵！”

“我没法不吵啊，真看不下去。爷爷，你是给鞍马的熟人送竹竿吗？”

“送芋头。”

“那就别这么倔强了，写‘芋’不就行了吗？”

“我要知道，从一开始不就这么写了吗？”

“不行啊，爷爷，这封信除了你谁也读不懂啊。”

“那，你写写试试。”老板说着把笔塞给他。

“我给你写，你就别唠叨了。”酒馆的城太郎坐在门口的木横档上拿起笔。

“笨蛋。”

“什么？你自己不识字，还骂别人笨蛋。”

“你的鼻涕流到纸上了。”

“是吗？这张纸就抵了我的酬劳吧。”说着，城太郎把纸一揉，擤擤鼻子后扔掉了，“那怎么写？”他握笔的姿势倒是像模像样。按照小客栈的老板所说，他流畅地写好了信。

就在这时，今早没带雨具就外出的客人拖着沉重的脚步，从泥田般的路上赶了回来。他把顶在头上的稻草编的炭包扔在檐下，浑身都已湿透。

“啊，这场雨一下，梅花也要凋零了。”他一面抬头望着每天早晨都让自己赏心悦目的红梅，一面拧着袖子咕哝道。

此人正是武藏。他已经在这家小客栈住了二十多天，一回到这里，就有一种回家般的安心感。

走进泥地房间，武藏一抬头，只见平时总来的酒馆小伙计正与客栈老板凑在一起。武藏悄悄地从背后探过脸，窥探他们在做什么。

“啊……你这人真坏。”城太郎一发现武藏，慌忙把纸和笔藏到背后。

⋒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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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我看看。”武藏捉弄道。

“不行！”城太郎摇摇头，反倒揶揄起武藏来，“那你得跟我玩接龙游戏。我说红色。”

武藏解开濡湿的和服裙裤，一面递给客栈的老板，一面笑道：“哈哈哈，我才不吃你这一手呢。”

城太郎立即答道：“不吃手，就吃脚啊。”

“要吃脚，那也得是章鱼脚。”

结果城太郎响亮地回答：“吃章鱼喝酒。大叔，就吃章鱼喝酒。我去拿吧。”

“拿什么？”

“酒。”

“哈哈哈，你这小家伙，又引我上了钩。哎，又让小伙计强卖了酒。”

“五合？”

“要不了这么多。”

“三合？”

“喝不了。”

“那……你要多少？你真小气，宫本大叔。”

“一遇到你我就不行。说实话，我没有那么多零钱啊。我是个穷武者。就别那么刻薄了。”

“那，我去量些来，便宜卖给你。但大叔，你得讲有趣的故事给我听。”

城太郎在雨中高兴地跑了回去。武藏看着留下来的书信，问道：“老板，这是刚才的少年写的？”

“是啊。真让我吃惊，那个孩子居然这么聪明。”

“嗯……”武藏叹服地认真读了起来，“老板，你有没有能更换的衣服？睡衣也行，借我穿穿。”

“我就估摸着您会湿着回来，所以早就给您拿出来了。”

武藏到井边冲了冲，不久便换上衣服，在炉旁坐了下来。在此期间，锅已经挂在炉上的吊钩上，咸菜和茶碗也已备齐。

“那小家伙干什么呢？这么磨蹭。”

“那个少年多大？”

“说是十一。”

“挺老成的啊，小小年纪。”

“怎么说呢，从七岁左右就在酒馆里当伙计，什么赶马的、做抄纸的，天天跟这些人打交道，早给调教出来了。”

“可是就凭这样的营生，他是怎么写得一手好字的呢？”

“写得有那么好？”

“虽然透着一股孩子的稚嫩，但稚嫩中有一种天真还是什么……如果用剑来打比方，有一种气贯长虹的气势。这孩子，将来必成大器。”

“成大器，成什么器？”

“人。”

“哎？”客栈老板一面取下锅盖查看，一面咕哝着，“怎么还不来？那小家伙不会又到哪里瞎逛去了吧。”

客栈老板正在唠叨，城太郎便赶到了，刚一落脚就喊道：“爷爷，拿来了！”

“你干什么去了？客人都等半天了。”

“那个，我正要去打酒，店里也来了客人。那个醉鬼揪住我，喋喋不休地问这问那。”

“问什么？”

“宫本大叔的事。”

“又在那里瞎说了？”

“就算我不瞎说，这附近也没有人不知道前天清水寺那件事。邻家的老板娘，还有前面漆店的女儿，那天都去参拜了，大叔被轿夫围住左右为难的情形，大家可都看见了。”

⋒
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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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藏默默地坐在炉前，抱着膝盖，请求般说道：“小家伙，那事就别提了。”

眼尖嘴快的城太郎一察觉武藏脸色不对，还没等武藏说出来，就已经改口道：“大叔，今晚在这里玩玩没关系吧？”

“嗯。你家那边能行吗？”

“店那边没事。”

“那就跟大叔一起吃饭吧。”

“那我来烫酒吧，这我拿手。”他说着便把酒壶埋在炉子的灰烬里，“爷爷，好了。”

“果然拿手。”

“大叔，你喜欢喝酒吗？”

“喜欢。”

“可是，没钱就喝不上酒啊……”

“嗯。”

“只要是习武者，就都会被大名招去，赏给很多的领地吧？我听店里的客人说，从前有个叫塚原卜传的，旅行时让随从专门牵着换乘的马，让侍卫托着鹰，后面还跟着七八十个家臣呢。”

“嗯，没错。”

“听说被德川大人招贤的柳生大人在江户，有一万一千五百石的俸禄呢。真的？”

“真的。”

“可是大叔为什么那么穷呢？”

“因为我还在学习中。”

“那你到多大才能像上泉伊势守和塚原卜传那样，有很多的随从呢？”

“这个嘛，我恐怕当不了那么大的官。”

“你软弱吗，大叔？”

“或许在清水寺看见我的人都会这么说，毕竟我是逃出来的。”

“所以附近的人都说住在小客栈的年轻修行武者很懦弱，连我听了都生气。”

“哈哈哈，人家又没说你，生什么气？”

“可是……求求你别那样了，大叔。前面的漆器店后方，抄纸作坊和桶店的年轻人都凑在那里比剑呢，你到那里去跟他们比试比试，胜一回给人看看。”

“好好好。”无论城太郎说什么，武藏都点头。他喜欢这个少年。不，大概因为自己身上多少还带着少年的气质，所以立刻就被同化了。而且他也没有兄弟，几乎从未体会过家庭的温暖，这大概也是原因之一。他有一种潜意识，总想追求一种类似的感情来安慰自己的孤独。

“不说这些了。我倒要问问你，你的老家是哪里？”

“姬路。”

“什么，播州？”

“大叔是作州人吧，听口音。”

“是，挺近啊。那你家在姬路做什么？我是说你爹。”

“是武士！”

“哦……”武藏露出意外的神情，但还是点了点头，似乎已经料到。随后他询问起城太郎父亲的名字。

“我爹叫青木丹左卫门，也曾是年奉五百石。可是在我六岁的时候成了浪人，后来到了京都，越来越穷，于是就把我托付给酒馆，自己当了虚无僧。”城太郎感慨地回忆道，“所以，我无论如何也要成为一名武士。要想成为武士，最好有高超的剑术。大叔，我求你了，就收我为弟子吧。我什么事都愿意做。”

一听这话，武藏面露不肯，可是少年却苦苦纠缠。但此时，武藏的心早已不在答应与否这件事上，而是同情起那个泥鳅胡青木丹左。万万没想到他竟沦落到这一步。在武道中，不是你死就是我亡，武士每天都把脑袋系在裤腰上，可一旦亲眼见到这种人生的轮回，心里就会感到另外一种孤独，沉醉犹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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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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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太郎着实是个磨人精。怎么哄都不听，小客栈的老板磨破了嘴皮子，越是训斥劝导，城太郎越是不听话，对武藏纠缠不休，甚至抱着武藏的胳膊软磨硬泡，最后竟哭了起来。武藏禁不住他的纠缠，于是说道：“好，好，那就收你为弟子。但今晚你必须回去，跟店主人也好好说说，之后再来。”

城太郎这才答应回去。

到了第二天清晨——

“老板，这么多天承蒙照顾，我要动身去奈良，快给我准备便当吧。”

“啊，您要走？”老板对武藏突然动身非常吃惊，“那个小家伙无理纠缠，您才突然……”

“不不，不怪那个小家伙。这是我长久以来的夙愿，我要去大和有名的宝藏院看看枪法。一会儿小家伙来了，一定又会麻烦你，拜托了。”

“瞧您说的，小孩子就算一时哭闹，一会儿就没事。而且酒馆的主人也不会答应的。”

武藏走出客栈。红梅花瓣在泥泞里凋谢。这天早晨，雨已经完全停了，吹在肌肤上的风感觉也与昨天不同。

三条口污浊的水流大增，临时便桥旁边有许多骑着马的武士，正在一一检查往来的行人，不只针对武藏。一打听，才知道原来是江户将军家上洛的日子将近，作为先锋的大名小名也将于今天抵达，所以正在严查意图谋反的浪人。

武藏三言两语就打发了对方的盘查，若无其事地通过。但这再次让他意识到，自己已经完全变成了无属无派的一介浪人，既不属于大坂，也不属于德川。

现在回想起来，武藏觉得实在可笑。关原合战的时候，他只扛着一杆枪就满腔豪气出去硬闯，实在鲁莽。父亲侍奉的主人是大坂一方，英雄太阁的精神也深深地渗入了故土，少年时每天在炉边听到的那些故事也让英雄的伟大深深地印到了他的脑海里，即使现在问他究竟支持关东还是大坂，他也仍会毫不犹豫地回答后者，他血液中的某个地方还残留着这种情感。

可是，他在关原醒悟了。他明白自己混在足轻里面，无论怎么在大军中挥舞那杆枪，也无法撼动任何东西，更不会做出多大的贡献。

愿主君武运长久——带着这种念头死去也行，也算是轰轰烈烈，不失意义。可是武藏和又八当时的想法并非如此。他们心中燃烧的不过是功名，只想发那无本的大财。

后来，是泽庵的教诲才让武藏明白，生命像珍珠一样珍贵。仔细想想，当时怎能说是未带本钱，分明是提着最大的资本去的，却只为了一点禄米，而就连这点禄米也像押宝一样只能靠运气押中。现在想来，武藏觉得那种单纯实在可笑。

“到醍醐山了吧。”

武藏身上出了汗，便止住脚步。不知不觉间，他已经走在高高的山路上。忽然，远处传来一个声音：

“大叔……”过了一会儿，又传来了第二声。

“啊？”武藏眼前立刻浮现出一张河童似的脸从风中冲过来。果然如他担心的那样，不一会儿，城太郎的身影便出现在道路彼方。

“骗人！大叔骗人！”城太郎嘴里骂着，脸上带着欲哭无泪的神色，气喘吁吁地追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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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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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了，终于来了。虽然内心有些为难，武藏还是把灿烂的笑容挂在脸上，回过头等着。快，真快！从对面飞奔而来的城太郎简直就像一只小小的乌天狗。

随着距离的缩短，城太郎机灵鬼般的身影越发清晰，武藏的嘴角不禁又添了一丝苦笑。城太郎的穿着与昨晚明显不同，他换下了伙计打扮的衣服，但仍是高腰半袖，腰带上别着比他还高的木刀，还背着伞一般大的斗笠。

“大叔！”城太郎一跑过来，就一下子扑进武藏的怀里，“你骗人！”他一把搂住武藏，“哇”的一声哭了起来。

“怎么了，小家伙？”

武藏轻轻地搂住了他。他知道山里没人看，便扯开嗓子，哇哇地肆意大哭。

“哪有这么哭的人啊？”武藏终于训斥道。

“我不管，我不管。”他一面哭，一面甩着身子，“那么大的人，怎么能欺骗孩子呢？昨晚都说好要收我为弟子，却把我当块木头丢下，有、有这样的大人吗？”

“是我不好。”

武藏刚一道歉，城太郎又变换哭声，仿佛在撒娇一样，流着鼻涕哇哇哭着。

“别哭了。我哪里骗你了？你有爹有主人，没有他们的允许，我怎么能带你走呢。所以才说让你回去商量。”

“既然如此，你等到我回信为止不就行了？”

“所以我才道歉了啊。你跟店主人说了吗？”

“嗯……”城太郎这才沉默下来，从一旁的树上揪下两片树叶。还未弄清他究竟要干什么，却见他哼的一声，竟用树叶擤起鼻涕来。

“那，主人是怎么说的？”

“他说滚……”

“嗯。”

“主人还说，像我这样的小崽子，正儿八经的习武人和道场是不会收我为徒弟的。只有住在小客栈里的那个懦弱的人才会看上我。不过那人正好可以做我的师父，我就等着给他拿行李吧……作为饯别的礼物，主人还送了我这把木刀呢。”

“哈哈，真是个有趣的店主。”

“后来我就跑到小客栈的爷爷那里，结果爷爷出门了，我就把挂在檐下的斗笠拿来了。”

“那不是客栈的招牌吗？上面还写着‘小客栈’呢。”

“那又有什么关系？否则一下雨就麻烦了。”

师徒的约定及其他一切事项就这么圆满完成了。武藏内心也接受了这个徒弟。可是一想起这孩子的父亲青木丹左的失意以及与自己的宿怨，武藏就不由得为这孩子的未来着想。

“啊，忘了……还有，师父。”城太郎安下心来后，忽然想起了什么，在怀里翻找着，“还有……这个。”说着，他掏出书信。

武藏有些纳闷。“这是什么？”

“我不是说过嘛，昨晚我正要给你送酒的时候，有个在店里喝酒的客人不停地打听你的事。”

“哦，原来是这件事。”

“我回去之后，那个浪人还烂醉如泥，又打听起你的情况来。那个人酒量出奇大，喝了两升。最后他写了这封信，说是让我交给大叔你，然后放下就走了。”

武藏有些纳闷，翻到信封的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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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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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封的背面居然是“本位田又八”几个潦草的字迹，字本身仿佛都透着股烂醉如泥的气息。

“啊……又八来的……”武藏急忙拆开信封，带着一种怀念而悲凉的心情读起来。若是喝了两升酒，字迹乱七八糟当然无可避免，但信的内容也支离破碎，不过好歹还能读懂。

伊吹山下，一别以来，乡土难忘，旧友亦难忘。不料前些时日，在吉冈道场闻兄之名，百感交集，见面与否，迷惘至今，终至酒馆买醉。

到这里还能明白，可往后就越发看不懂了。

然，与兄分别以来，被饲于女色之槛，遭蚀懒惰之肉而生，度怏怏无为之日已五载。洛阳，今君之剑名益高。加盏。加盏。

或曰：武藏乃懦弱擅逃之卑怯者也。或曰：彼乃不可思议之剑人。此等评判，任由他去。唯野生暗庆兄之剑为洛阳之人士投一波纹耳。

思来，君贤明，恐剑亦成巧者，可出世。

翻看今之我如何。愚，愚，此钝儿仰贤友而何其愧死焉。

且待人生之长途，尚永远不可测，今不想会，正所谓来日方长也。

祈健康。

武藏以为全文只有这些，可再看看附言，又絮絮叨叨地记了一件急事，说吉冈道场的千名门徒将上次的仇铭记在心，正拼命搜查武藏的下落，务必严加注意。武藏好不容易在武道方面初露头角，不能死，他又八也混出点样子之后再与武藏相见，彻谈过去，所以，哪怕为了与他又八竞争，武藏也要保重身体，好好活下来。

信差不多就是这些意思。前面描述的还算友情，可后面的忠告里也透着又八大量的妒恨。武藏黯然神伤。啊，好久不见了——他为什么不直接这样寒暄呢？

“城太郎，你问这个人住在哪儿了吗？”

“没问。”

“酒馆的人也不知道吗？”

“不知道吧。”

“是经常来的客人吗？”

“不，第一次。”

武藏深感惋惜。若是知道又八的住处，哪怕现在返回京都也行，可是没有办法。武藏想见面后再敲打一下又八，好让他觉醒，把他从现在的自暴自弃中拉出来。武藏仍未忘记和又八的情谊。

哪怕是为了解除又八母亲的误解——

武藏默默地走在前面。前方就是醍醐山的下坡，六地藏的四街道岔口已在不远处。

“城太郎，虽然急了点，我还是想拜托你一件事，你肯为我做吗？”武藏忽然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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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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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事，师父？”

“我希望你跑一趟腿。”

“去哪里？”

“京都。”

“好不容易才来到这里，再回去？”

“我想请你把我的书信送到吉冈道场。”

城太郎低着头，踢着脚底的石头。

“你不愿意？”武藏看了看他。

“不是……”城太郎疑虑地摇摇头，“不是不愿意，师父，你是不是又想借此把我丢下来当傻瓜啊？”

在怀疑目光的逼射下，武藏忽然感到一阵耻辱。城太郎的怀疑是谁导致的呢？“不，武士绝不撒谎。昨天的事，请你原谅。”

“那，我去。”

走进六阿弥陀寺岔口的茶屋，两人要来茶泡起便当。武藏趁这个空写下给吉冈清十郎的信，文字大致是这样的：

据悉，贵下举全门之力欲寻拙者之居所，余今在大和路，今后一年欲游历伊贺、伊势及其他地区，此计划实恐难改。然，前日拜访时恰逢贵下外出，未瞻贵眉，余同样遗憾。故与贵下约定，明春一月或二月余必再访。诚然，贵下恐亦勉励不怠，余亦趁此一年愈砺钝剑。窃祈自重，勿使前日交手之惨败二度造访荣光拳法先生之门。

内容郑重之中又显豪迈。武藏在最后署名“新免宫本武藏政名”，收信人则是“吉冈清十郎阁下及贵门各位”。

城太郎收下书信。“那，是不是把这封信丢到四条的道场就行了？”

“不，你要正儿八经地从玄关造访，必须好生交给传话的。”

“嗯，明白。”

“还有一件事……只是对你恐怕有点难。”

“什么事？”

“昨夜给我写信的那个醉鬼，那人叫本位田又八，是我从前的一个朋友。我想让你见一见他。”

“这还不简单。”

“你怎么找他？”

“挨个问酒馆呗。”

“哈哈，这倒也是个好办法。但从他的信上看，他似乎在吉冈家有熟人。所以你最好问问吉冈家的人。”

“找到之后呢？”

“你去见那个本位田又八，把我的话告诉他，就说来年的一月一日至七日，我每天早晨都会去五条大桥等他，要他在那期间抽出一个早晨去五条大桥找我。”

“就这些？”

“嗯。你告诉他，武藏说了，一定要见到他。”

“明白。但我回来之前，师父，你在哪里等着呢？”

“我先去奈良。住处我会安排好，到时候你到枪之宝藏院问问就知道了。”

“一定。”

“哈哈，你还在怀疑我。这次我要是背信弃义，你就砍下我的头。”

二人笑着走出茶屋。武藏前往奈良，城太郎则奔赴京都。

四街道上，戴着斗笠来往的行人、无数的燕子混着马嘶声喧闹不已。城太郎回过头来，武藏还站在原地。两人远远地相视一笑，然后分别。

春风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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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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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恋风每拂来，总是推衣袖。呀，衣袖太重了，恋风叹不休。呀，衣袖太重了。”朱实一面哼着从阿国歌舞伎那里学来的小曲，一面下到家后的坡道，把待洗的布投进高濑川中。用手一扯，飘着落花的漩涡也一同靠近。“内心暗思恋，却又装不理。一本瞎正经，思恋埋心底。”

“大妈，唱得真好听。”忽然，岸上传来一个声音。

朱实一回头。“谁？”

原来是一个侏儒般的小毛孩，腰佩长木刀，背扣大斗笠。朱实瞪了他一眼，圆圆的眼珠一转，抿嘴一笑。“你是哪里的孩子？居然喊人家大妈，我还是个姑娘呢。”

“那，姑娘。”

“别喊了。年纪不大的小毛孩，居然还敢来调戏女人。快擤擤鼻涕吧。”

“可是，我有件事想问你。”

“哎呀，光顾着跟你饶舌了，要洗的东西都让水冲走了。”

“我给你捞吧。”城太郎朝漂向下游的一块布追去，长木刀在这个时候派上了用场，他用木刀挑起布，捡了回来。

“谢谢。你刚才说有事要问，什么事？”

“这里有没有一家叫蓬之寮的茶屋？”

“蓬之寮？就是我家啊。”

“是吗？可让我好找啊。”

“你是哪儿来的？”

“从那边。”

“那边？我怎么知道是哪里？”

“我也不清楚是从哪边来的。”

“真是个奇怪的孩子。”

“谁？”

“不说了。”朱实扑哧一笑，“究竟到我家来有什么事？”

“你们家是不是有个叫本位田又八的人？四条吉冈道场的人告诉我，到这儿来一问就知道。”

“他不在。”

“骗人。”

“真的不在。以前倒是在我家待过。”

“那，现在去哪里了？”

“不知道。”

“能不能帮我问问别人？”

“我娘也不知道。他走了。”

“这下麻烦了。”

“是谁叫你来的？”

“师父。”

“师父？”

“宫本武藏。”

“有没有带来书信之类？”

“没有。”城太郎摇摇头，迷惘地看向脚下的漩涡。

“不知道从哪里来的，也没有带书信之类，真是个奇怪的跑腿人。”

“可是我有口信。”

“什么口信？或许他不会回来了，但万一他回来，我帮你转告怎么样？”

“这样好吗？”

“你跟我商量也没用，你得自己拿主意。”

“那好吧。请你转告那个叫又八的人，就说无论如何也要见到他。”

“谁要见他啊？”

“宫本师父啊。来年一月一日至七日，师父每天早晨都会在五条大桥上等他，请他在这七日内去一趟。”

“呵呵呵……这么慢条斯理的口信，你的师父也一定跟你一样是个怪人……啊，笑得我肚子疼。”

⋒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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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太郎生气地噘起嘴，端起胳膊。“有什么好笑的，傻瓜！”

朱实吓了一跳，止住笑声。“不会吧，生气了？”

“当然了。人家那么认真地求你帮忙，你却……”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笑了。又八哥若是回来，我一定会告诉他的。”

“真的？”

“嗯。”朱实连忙低下头，抑制住再次涌上的微笑，“只是……叫什么来着？托你捎信的那个人。”

“你可真健忘。叫宫本武藏。”

“武藏怎么写？”

“武士的武……”说着，城太郎捡起脚下的一根小竹枝，在河滩上写给朱实看，“是这样。”

朱实凝望着沙滩上的字。“啊……是不是还有另一种读法？”

“就读武藏！你怎么这么奇怪！”城太郎扔出的小竹枝在河面上缓缓漂去。

朱实仿佛被沙滩上的文字吸住了，眼睛一眨不眨，陷入了思考。好一会儿，她的目光才从脚下转移到城太郎的脸上，再次仔细地端详着他的样子，叹息般问道：“这个叫武藏的人，是不是美作吉野乡的人？”

“是啊。我是播州人，师父是宫本村人，我们的家乡离得很近。”

“那么，他是不是个子很高，很有男人味，从来都不剃月代头？”

“你知道得还挺多。”

“我记得他曾对我说过，小时候他曾患过一种叫疔的疮，一剃月代头，那疤痕就会露出来，很丑，所以他总是留着头发。”

“曾经？什么时候？”

“已经是五年多以前了。是关原合战那年秋天。”

“这么久啊，那你认识我师父？”

朱实没有回答。她无暇回答，内心早已沉浸在那时的回忆中。是武藏哥！在想要见面的心情驱使下，她的身体不禁颤抖。目睹了母亲的所为，又目睹了又八的变化，她愈发坚信，自己从一开始就在心里选定武藏是正确的。她暗暗为自己的独身而骄傲。那个人果然与又八截然不同。

尽管见过不少经常来茶屋的男人，可朱实的芳心已经认定，自己的归宿并不在那些人里，她蔑视那些装腔作势的男人，偷偷地把五年前武藏的样子记在心底，哪怕是在哼小曲的时候，也在内心享受着将来的梦想。

“我可拜托给你了啊。见到那个又八之后，一定要把刚才的口信转告他。”城太郎办妥事情，急着赶路似的跑上河堤。

“喂，你等一下！”朱实忙追过去抓住城太郎的手。话还没有说出来，她脸上已被美丽的血液点燃，城太郎简直看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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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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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叫什么名字？”朱实吐出炽热的气息问道。

城太郎回答了一声“城太郎”，然后用奇怪的表情仰视着她难以抑制兴奋的脸庞。

“那，城太郎，你是不是总是跟武藏先生在一块儿？”

“嗯。”

“我无论如何也想见他一面，他住在哪里？”

“你是问他家？他没有家。”

“咦，为什么？”

“他是修行武者啊。”

“那临时的旅店呢？”

“只要去奈良的宝藏院问问就知道了。”

“哦……那他什么时候在京都？”

“明年一月前回来。”

朱实一时陷入迷惘，拿不定主意。这时，身后的自家后窗传来喊声：“朱实，你在那里磨蹭什么？别跟那个小叫花子磨时间了，快干你的活儿！”是阿甲。

朱实平时对母亲的不满立刻发泄出来：“这个孩子是来找又八哥的，我不是在跟他解释情况嘛。老把人当丫头使唤。”

窗里的阿甲顿时焦躁起来，似乎又犯病了。是谁把你养大的，居然教训起老娘来了——虽然话没说出口，却朝朱实投来了白眼。“又八？又八又怎么了？那种人已经不是咱们家的人了，你说句不知道不就行了？他那么要面子，这辈子是回不来了，一定是求了那个小叫花子帮他办事，别理他。”

城太郎吓得目瞪口呆，嘴里咕哝着：“别把人看扁了。我可不是小叫花子。”

“朱实，进来！”

“可是还有没洗的东西呢。”

“以后让下人洗吧。你得赶紧沐浴化妆了。要是那个清十郎突然来了，看见你那个样子，可就不理你了。”

“哼……那种人，我巴不得他讨厌我呢！”朱实带着满脸委屈，极不情愿地跑回家里。阿甲也不见了。

城太郎望着关了的窗子，骂了一句：“呸，都老太婆了，还抹那么多香粉，真是个怪女人！”

可就在这时，窗子又打开了。“你说什么？你再给我说一次！”

“完了，听见了！”城太郎慌忙逃跑。这时只听哗啦一声，一锅稀味噌汤般的脏水已经泼上他的后背。他像小狗一样打了个冷战，撇着嘴摘下贴在后脖子的菜叶，把憎恨灌进喉咙，高唱着逃向远处。“本能寺西小巷子，黑咕隆咚吓死人。老巫婆，化白妆，生个孩子头发黑，生个孩子红毛长。嗒哩啷嗒哩啷，嗒哩啷当。”

遇而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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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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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的牛车上装满了不知是米还是红小豆的袋子，大概是富裕的施主捐献的东西。牛车上插着一块木牌子，浓墨重笔地写着“兴福寺寄进”。

一说起奈良，无人不知兴福寺，而一说起兴福寺，就没人不会想起奈良。连城太郎似乎也知道这有名的兴福寺。

“太好喽！舒服的车子走喽！”城太郎追上牛车，跳到车上，脸朝后坐下，还将背靠在袋子上，十分舒服。

沿路是种满了茶树的圆丘，两边是盛开的樱花。劳作的百姓一面锄麦，一面祈祷今年的庄稼仍能免遭兵马践踏。还有一些妇女正在河边洗菜。大和街道上一片祥和的气氛。

“坐这玩意儿可真舒服。”城太郎心情畅快，仿佛打个瞌睡就能到达奈良似的。即使车轮不时地压在石头上让车体猛烈摇晃，他都感到无比愉快。能动的玩意儿——不光能动，而且还能前进，只是因为这种玩意儿正驮着自己前进，少年的心便兴奋地咚咚直跳。

哎呀，不知哪儿的鸡在惊叫。老婆婆，老婆婆，黄鼠狼来偷鸡蛋了，怎么还没听见啊？！还有不知哪里的孩子摔倒在大路上哭起来了，对面的马可就要来了哦。

眼前流逝的所有事物都让城太郎感到兴奋。牛车离开村落，来到种有行道树的路上，城太郎从路旁揪下一片山茶叶，贴在嘴唇上吹奏起来。

“同样身为马，若是驮大将，不是池月马，就是摺墨驹。马鞍镶金边，亮闪闪啊亮闪闪，闪闪亮呀闪闪亮。同样身为马，一旦进到泥田里，驾，给我使劲拉！驾，给我使劲驮！一年到头贫贫贫，贫，贫，贫——”

“咦？”走在前面的赶牛人回头望望，什么都没看见，于是继续向前。

“亮闪闪呀亮闪闪，闪闪亮呀闪闪亮。”

终于，赶牛人扔掉手中的缰绳，绕到车后，攥起拳头猛地就是一拳。“你这小子！”

“疼死我了。”

“你怎么坐到车上了？”

“不行吗？”

“当然不行！”

“又不是大叔你在拉车，怎么就不行？”

“赶紧给我下来！”

城太郎像个球一样弹到地上，骨碌一下子滚到了行道树旁。牛车的车辙仿佛在嘲笑他，丢下他驶向远方。他揉着腰站起来，突然脸色大变，瞪着眼珠子盯着地面转悠起来，分明是在寻找失物。

“咦？没有啊！”城太郎寻找的是吉冈道场让他带回来的回复。他明明十分仔细地装进了竹筒，还用绳子挂在脖子上。可现在一摸，竟然不见了。“完了，完了！”他寻找的范围逐渐扩大。

这时，一个旅行打扮的年轻女人一面微笑地望着他，一面走了过来。“掉东西了？”她亲切地问道。

城太郎头也没抬，斜眼瞅了一下斗笠下的女人面孔。

“唔……”他只是点点头，眼睛继续在地上寻找，不时歪着头，满脸疑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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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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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钱？”

“唔……不是……”无论对方询问什么，城太郎仿佛都没有听到。

这时，微笑着的年轻女子又说道：“是不是在找一个系着绳子的一尺来长的竹筒？”

“啊，就是它！”

“若是那个，你刚才在万福寺下面朝赶马人拴着的马使坏的时候，是不是被人家呵斥了一顿？”

“嗯……”

“结果你吓了一跳逃跑，绳子断了，竹筒就掉在大路上，当时似乎让一个站着跟赶马人说话的武士捡了。你赶紧回去问问吧。”

“真的？”

“嗯，真的。”

“多谢。”城太郎拔腿就要跑。

“啊，用不着回去了，正好那个武士大人也从那边过来了。看见没有？穿着武士裙裤笑着。就是那个人。”女子用手指着远处。

“那个人？”城太郎瞪大了眼睛，等着那人走来。

来人年龄四十上下，留着浓黑的络腮胡子，肩膀和胸膛远宽于常人，个子也高。他穿着皮袜草履，脚步稳健，气宇非凡。连城太郎都觉得一定是某位大名的重臣，不敢轻易搭话。

不过幸运的是，对方主动呼喊起来：“小家伙！”

“是。”

“刚才是你吧？在万福寺下面掉了竹筒。”

“啊，是、是。”

“是什么是！不会道谢吗？”

“对不起。”

“一定是一封重要的信吧？身为信使，却不忘跟马使坏，坐牛车，吊儿郎当地在路上瞎逛，主人怎么会饶恕你？”

“武士大人，您看了里面？”

“但凡捡拾的东西，须查验一下内容方可交给对方。但信封我没开。你也核对一下再收下吧。”

城太郎打开竹筒的塞子，窥视里面，吉冈道场的回信的确在内。他这才安下心来，一面再次将竹筒挂在脖子上，一面咕哝着：“我再也不会把它弄掉了。”女子注视着这一切，也在为城太郎高兴。“多谢您的热心帮助。”她替城太郎把未说完的话说了出来。

胡子武士、城太郎和女子一起走了起来。

“小姐，孩子是您的同伴？”

“不，我完全不认识他。”

“哈哈哈，怪不得我觉得那么不对劲呢。真是个怪孩子，斗笠上还写着‘小客栈’，真奇怪。”

“真是个天真的孩子。你到哪里去啊？”

夹在二人之间的城太郎此时已经恢复了顽皮。“我吗？我要到奈良的宝藏院去。”说着，他忽然盯着女人腰带间露出的古金线织花的袋子看起来，“咦，小姐，你也带着信筒啊。可千万注意，别弄丢啊。”

“信筒？”

“塞在你腰带里的那个。”

“呵呵，我这不是装信的竹筒，里面是横笛。”

“笛……”城太郎顿时露出好奇的眼神，毫不顾忌地把脸朝女子的胸前贴去。然后又似有所感，再次从头到脚打量起她来。

⋒
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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显然，儿童也能感受到女人的美丑。就算美丑可以暂放一边，但清纯与否无疑是能够直接感受到的。真是一个美女——城太郎再次对眼前这位女子充满了尊敬。与这样一位美女结伴而行，自己真是撞上了意外的幸福。他顿时兴奋得飘飘然起来。“笛子啊，怪不得呢。”他独自感慨，“大妈，你吹笛子啊？”

刚一张口，城太郎大概想起最近因为喊“大妈”，让蓬之寮的姑娘生气的事，于是慌忙改口道：“小姐，你叫什么名字啊？”

他竟毫不拘泥地问起另一个出人意料的问题。

“呵呵。”年轻女子并未回答，望着对面的络腮胡武士笑了起来。

身体像熊一样健壮的胡子武士露出一排结实的白色牙齿，也大声哄笑。“这小孩还真不能小瞧。问别人名字的时候，得先报自己的名字，这才合乎礼节。”

“我叫城太郎。”

“呵呵呵。”

“太狡猾了吧，光让我一个人报名字。对了，武士大人还没说呢。”

“我？”武士也面露尴尬，“庄田。”他说道。

“庄田大人啊。那后面的名字呢？”

“名字恕无奉告。”

“这次该轮到小姐了。两个男人都报了名字，唯独你不说的话，可不合乎礼节。”

“我叫阿通。”

“阿通小姐啊。”本以为城太郎终于可以消停下来了，可他的嘴仍没闲着，“可是，为什么要把笛子插在腰带里呢？”

“这可是我糊口的重要东西。”

“那阿通小姐的职业是吹笛子喽？”

“哎？我虽不知道有无吹笛子这种职业，但正是靠着这支笛子，我才能熬过漫长的旅程，所以也算是吹笛人吧。”

“是在祇园或加茂宫等地方奏的那种神乐笛？”

“不是。”

“那，是舞笛？”

“不是。”

“那究竟是什么？”

“只是普通的横笛。”

这时，姓庄田的武士盯着城太郎横在腰间的长木刀问道：“城太郎，你腰里插的是什么？”

“身为武士居然不认识木刀？”

“我问你为什么要插在腰上。”

“为了学剑术。”

“有师父吗？”

“当然有了。”

“就是信筒里书信的收信人？”

“是啊。”

“既然是你的师父，那一定是高手。”

“也不是。”

“不厉害吗？”

“如果照世人的评论，还差点。”

“师父不厉害可不好。”

“我也很差，没关系。”

“学剑术了吗？”

“没有，还什么都没学呢。”

“哈哈，跟你一起赶路可不无聊……小姐，您到哪里去？”

“我也没有具体的目的地，但我听说奈良最近聚集了不少浪人。多年来我一直在寻找一个人，于是就循着那些传闻正准备赶往奈良。”

⋒
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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宇治桥就在前方。通圆茶屋的檐下，一位清雅的老人放下茶炉，正在招呼走进店里的旅人。一看到姓庄田的胡子武士前来，看来是常客了，老人立刻寒暄：“哟，这不是小柳生的执事大人吗，快请喝杯茶休息一下吧。”

“那就休息一下。给那个小孩子弄点点心。”

城太郎拿着点心，似乎耐不住无聊，望见后面有一座低丘便跑了上去。

阿通品着茶，问道：“离奈良还很远吗？”

“嗯，就是腿脚快的，到木津也得是傍晚时分了。女人只能在多贺或井手留宿。”

这时，胡子武士庄田立刻接过老人的话茬说道：“这位女子说多年来一直在寻找一个人，要去奈良，也不知最近单身女子去奈良怎么样，我都替她捏把汗呢。”

一听这话，老人惊讶地瞪起眼睛。

“怎么能去。”他连忙摆手，“快放弃吧。如果要寻找的人的确在那里，那倒另说，否则千万别去蹚那浑水，危险着呢。”

为证明危险，老人还举了各种实例，苦口婆心地劝阻阿通。

“说起奈良，很多人可能立刻就会联想到幽寂的棕绿色寺院和鹿的眼睛，似乎只有这祥和的古都才是既无战乱也无饥馑的和平地带。但事实并非如此。”卖茶老人呷了口茶说道。

至于缘由，自从关原合战后，从奈良到高野山一带不知藏匿了多少打了败仗的浪人。这些浪人全都支持西边的大坂一方，既无俸禄，也无法从事其他职业。如果关东的德川幕府继续像现在这样强势扩张，这些浪人恐怕一辈子都无法大摇大摆地走在阳光下。关原合战后，失去依靠的浪人最近五年暴涨至十二三万人。

大战后，被德川幕府没收的领地据说达到了六百六十万石。即使除去后来允许重振家名的那部分，遭到灭顶之灾的大名仍有八十多家，三百八十万石领地全部被改易。至于从这些领地上逃离潜入诸国的浪人数量，假定一百石有三人，再加上留在本国的家仆和党徒，就是往少估算也不下十万人。

尤其是奈良、高野山等地，因武力难以介入的寺院众多，对于那些浪人来说，自然就成了绝佳的隐匿场所。光是随意一数，就有九度山上的真田左卫门尉幸村、高野山上的南部浪人北十左卫门、法隆寺附近的仙石宗也和兴福寺长屋的塙团右卫门，其他的还有御宿万兵卫、小西浪人某某等。这些没能在阴暗处化为白骨的危险强人，自然像久旱盼甘霖般静待着天下再次大乱。

那些有名的浪人就算隐居起来，也还拥有相当的权势和强大的生存能力，可是一旦去奈良的陋巷看一看，就几乎全是穷困潦倒甚至连腰间的佩刀都卖掉的无业武士了。他们大半自暴自弃，败坏风气，寻衅滋事，专门扰乱德川治下的世间，只求战火早日烧到大坂。“那里到处都是他们的巢穴，像你这么美丽的女子，若是去了那种地方，岂不等于飞蛾投火。”卖茶老人不住地阻止阿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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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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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老人这么一说，奈良成了恐怖之地。阿通陷入沉思。如果说奈良那边有一丁点线索，无论有多大的危险，自己也不畏惧。可是她现在连这样细微的线索都没有。从姬路城下的花田桥畔起，数年来，她只是漠然地、毫无目的地在旅途上彷徨，现在也还在虚幻的流浪中。

“阿通小姐，”看到她迷惘的神色，胡子武士庄田说道，“您看这样如何？我刚才也提过，今后与其赶往奈良，还不如跟我一起去小柳生，怎么样？”随后他便自我介绍般说道，“我叫庄田喜左卫门，是小柳生的一名家臣。近些日子，我家年近八十的老主人身体不好，每天苦于无聊。您刚才说一直以吹笛糊口，我立刻想到，反正您现在也没地方去，或许您的笛声还可以为老主人解闷呢。怎么样，愿不愿跟我走？”

一旁的卖茶老人也认为这是个好主意，跟喜左卫门一起频频劝说：“小姐，您就去吧。想必您也知道，小柳生的老主人就是柳生宗严大人，现在已经隐居，号石舟斋。少主人但马守宗矩大人从关原合战回来后，立刻就被招至江户，任将军家教头。这可是誉满天下的家名啊，光是能去一趟这样的府邸就已经是无上福气了，您务必同去啊。”

听到对方是武道名家柳生家的家臣时，阿通就已经觉得喜左卫门举止不凡。现在一听，心里更是暗暗点头，觉得果然如此。

“您不愿意？”喜左卫门正欲放弃。

“不，这当然是求之不得的好事，只是小女的拙笛怎敢在这种身份的人面前露丑。”

“不不，您若把柳生家当作一般的大名来看，那就大错特错了。尤其是石舟斋大人，如今就是一个安享朴素人生的风雅之人，反倒不喜欢那些拘谨礼节。”

与其漫无目的地去奈良，还不如暂时到柳生家去更有希望。柳生家毕竟是吉冈以后的武道第一名家，诸国的修行武者必然会前来拜访，也许还会有记录着叩拜者名字的名簿。如果幸运，说不定其中还会有宫本武藏这个自己正在苦苦寻觅的人。

“那我就接受您的好意，与您同去。”阿通忽然痛快地答应下来。

喜左卫门喜出望外。“哎？您真的愿意来？真是感激不尽。”他继续说道，“既然已经决定下来，照您的步速，就算走到夜里也到不了小柳生。阿通小姐，您会骑马吗？”

“倒也能骑。”

于是喜左卫门走出檐下，朝宇治桥畔招招手，聚集在那里的赶马人立刻跑了过来。喜左卫门只让阿通一人骑在马上，自己则步行。

这时，爬到茶屋后山的城太郎看见了，喊道：“要走吗？”

“嗯，走了。”

“等一等！”

城太郎在宇治桥追上两人。喜左卫门问他在看什么，城太郎回答说，在山丘的树林里聚集着不少大人，在玩一种不知叫什么的有趣游戏，他刚才在看那个。

赶马人笑道：“老爷，聚在那的都是些浪人，在那里赌呢。那些吃不上饭的浪人把旅行者拉去后，不把人扒光就不放走，厉害着呢。”

⋒
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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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背上是戴着斗笠的丽人，城太郎和胡子武士庄田喜左卫门走在两侧，走在前面的则是一脸漠然的赶马人。

他们过了宇治桥，不久便来到木津川堤上。河内天空中的云雀似云霞一样飞翔，人仿佛走在画中。

“浪人们正在赌博？”

“赌博倒也罢了……他们还敲诈钱财，拐骗妇女呢。他们来者不善，谁也没有办法。”

“那，领主也视而不见吗？”

“就算是领主，若只是一两个浪人还能拘捕，可河内、大和与纪州的浪人们一旦凑到一处，势力比领主还大。”

“听说甲贺也有？”

“筒井浪人一口气逃到了那里。若不再次发生战火，那伙人是无法变成白骨了。”

喜左卫门和赶马人正在议论，城太郎忽然认真地插了一句：“可浪人里面也有好人啊。”

“当然有。”

“我的师父也是浪人。”

“哈哈哈，所以你就打抱不平了？真是个孝敬的徒弟。可是你刚才说要去宝藏院，你的师父在那里吗？”

“反正去了一问就知道了。”

“你师父是什么流派？”

“不知道。”

“身为弟子，居然不知道师父的流派？”

这时，赶马人又插进嘴来：“老爷，最近剑术流行，连阿狗阿猫都成了修行武者。光是走这条路的修行武者一天就有十几个呢。”

“还不是因为浪人增多的缘故吗？”

“也有道理。”

“只要剑术高超，各方的大名就会五百石、上千石地互相争抢，所以大家似乎都开始做修行武者了。”

“嗯，这倒是条出人头地的捷径。”

“就连小叫花子都插上木刀了，只要能打架，就能成为人上人，这种想法真是太可怕了。如果这种人多了，将来可怎么混饭吃啊，我都为他们担心。”

城太郎怒了。“赶马的，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说你呢。看你那身打扮，就像跳蚤身上插牙签一样，你以为光凭耍耍嘴皮子就能成为修行武者吗？”

“哈哈哈，城太郎，别生气、别生气。否则脖子上的重要东西可又要掉喽。”

“没事，已经掉不了了。”

“哦，已经到木津川的渡口了，我得跟你分别了。天也快黑了，你也别瞎逛了，快点赶路吧。”

“阿通小姐呢？”

“我要跟庄田大人一起去小柳生。你自己要多加小心啊。”

“啊，怎么只剩下我一个了？”

“如果我们有缘，或许还会有碰面的那一天。你是以旅途为家，我在遇到那个人之前也会以旅途为家。”

“你究竟在找谁啊？什么人？”

阿通并没有回答，只是在马背上微微一笑，送去告别的目光。城太郎跑过河滩，跳上渡船。当渡船被夕阳绘上一层红彤彤的轮廓，漂到河中央时，他回头一望，阿通与喜左卫门的身影已经染上了早已降临到山阴的暮色，打着灯笼慢腾腾地走在木津川上游溪谷渐渐变窄的笠置寺道上了。

茶泡饭

⋒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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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在习武之人多如蚊蝇的当今，宝藏院的名字也是威震天下。一个习武者倘若只把宝藏院当作一处寺院的名字来理解，立即就会招来讥讽：“你这样的人也算是习武者？”而来到奈良后就更不用说了。在奈良，尽管几乎所有人都不知正仓院为何物，可一问起枪之宝藏院——“啊，在油坂啊。”便立刻就能打听到。

眼前乃是兴福寺杉林的西侧，杉林很深，总让人觉得有天狗栖身在内。这里虽然能让人不由自主地想起宁乐朝元林院旧址和光明皇后大建浴舍为千人去垢的悲田院、施药院旧址，可如今只剩下从青苔和杂草中隐约露出的古老石头。

武藏打听到油坂就在这一带，一路赶来，到达后却“咦”了一声，疑惑地四下张望。虽然能看到几栋寺院的殿堂，却找不到像样的山门，连“宝藏院”的门牌都没看见。

冬去春来，一年中颜色最深的杉林上方，流淌着妙龄宫女般温柔活泼的春日山的柔美曲线，虽已接近黄昏，远方的山肩仍沐浴在明媚的春光里。

武藏仰起头，到处搜寻着寺院模样的屋顶，忽然停了下来。可是仔细一看，门上写的却是与宝藏院的名字极易混淆的“奥藏院”三个字。第一个字完全不一样。而且从山门往里窥去，分明是一座日莲宗的寺院。武藏从未听说过宝藏院属于日莲宗，看来这里显然是另一座寺院。

武藏呆呆地站在山门前。这时，一名奥藏院的打杂和尚从外面归来，边打量武藏边走了过去，仿佛在审视可疑人物。

武藏摘下斗笠。“请问……”

“什么事？”

“这里是叫奥藏院吗？”

“是啊，那里不是写着吗？”

“我听说宝藏院就在油坂，难道不是这儿？”

“宝藏院在这座寺院背面。你要去宝藏院比武吗？”

“是。”

“那还是快算了吧。”

“啊？”

“好不容易从父母那里得到这么好的手脚，若是来治残疾尚可理解，可也用不着大老远跑到这里来变成残疾啊。”

眼前这名打杂和尚有着一副不似寻常日莲宗和尚的风骨，显然瞧不起武藏。虽然近来武艺流行，但如果都像这样一齐拥到宝藏院来，宝藏院也不胜其烦。那里一如其寺名显示，只是法灯的净土，并非以枪术为业。就算是以此为业，那也是以宗教为本职，枪术为副业。上一代住持觉禅房胤荣曾因常出入于小柳生城城主柳生宗严处，并与跟宗严有交情的上泉伊势守等人也是至交，便不知不觉对武艺产生了兴趣。起初他只是作为一项爱好来练习，后来功夫逐渐长进，终于练就一套枪法，也不知谁取了个宝藏院流的名字，总之名声大噪。可是，这位好奇心强的觉禅房胤荣如今已经八十四岁，已是耄耋之年，根本不会见人。即便见了，也只能动动掉光牙齿的嘴巴，既听不懂话，也完全忘记了枪法。

“所以，就是去了也没用。”这名打杂和尚大概是想赶武藏走，态度越发冷淡起来。

⋒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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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的这些，坊间也有传闻，我知道。”

武藏明知对方嘲弄自己，还是说道，“但我听说后来的权律师胤舜大师继承了宝藏院流的秘诀，作为第二代继承人，现在也仍在研习枪术，门下众多，对来访者也坦然赐教。”

“那位胤舜大师，似乎也是敝寺住持的弟子。初代觉禅房胤荣大师年至耄耋，觉得好不容易开创了名震天下的枪之宝藏院的名号，如果让其破败下去实在可惜，就把秘诀传授给了敝寺住持，敝寺住持又将其传授给胤舜，然后扶其做了宝藏院的第二代。”

和尚的说法似有糊弄人之嫌。总之，这名奥藏院日莲僧的意思无非是现在的宝藏院流第二代是自己寺院的住持所立，即使在枪术方面，比起第二代胤舜，日莲宗奥藏院的住持才是正统。和尚分明是在向外来的习武者暗示这些。

“原来如此。”武藏姑且点点头。

和尚似乎得到了满足，继续问道：“你还是想去看一看？”

“好不容易来到这里。”

“那倒也是……”

“既然贵寺背对着武藏院，那该从山门外的这条路朝右拐呢，还是朝左拐？”

“不用，如果要去，可以直接穿过敝寺，这样近得多。”

武藏道完谢，便按指示走了起来。从斋堂一侧朝寺院深处走去，走过柴棚和味噌窖之后，眼前便现出一片五反左右的田地，如同乡下富农的庄园。

“就是那边了。”

田地的远处又出现一寺。武藏脚踩着青菜、萝卜和大葱间肥沃柔软的土地向前走去。

这时，眼前田地里忽然冒出一位正用锄头干农活的老僧人，后背驼得简直像在上面放了个木鱼。老僧俯着身子默默锄地，只能看见他银白的眉毛仿佛种在额头下面。只有每次下锄时发出的咔嚓声打破广漠的寂静。

这位老僧也是日莲宗寺院的和尚吧。武藏本想打个招呼，却又惮于老僧专心致志的样子，于是轻轻地从其身边穿过，不料面朝土地的老僧却唰的一下把视线从眼角射向武藏脚下。虽然无形无声，目光中却透着一种难以言表的锐气，锐气不像是发自身体，倒像是那欲击穿乌云的雷电之气，让武藏全身不禁一颤。

啊！武藏一惊，回头望向两间开外老僧那静默的身影。仿佛刚跨过疾飞而来的枪，他的身体忽地热了起来。可是老僧佝偻的后背依然朝着他，咔嚓咔嚓，锄地的样子没有丝毫异常。

“究竟是什么人呢？”

武藏心怀巨大的疑问，不久便找到了宝藏院的玄关。但站在那里等待通报人的时候，武藏心里还在犯嘀咕。这里的第二代胤舜应该还年轻，至于初代胤荣，刚才听说他已经老得把枪都忘了……

这位老僧让武藏胡思乱想，怎么也沉不下心。为了赶走疑虑，武藏大喊了两声，可四下只有树木的回声，幽深的宝藏院里怎么也听不到人的回应。

⋒
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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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藏无意间抬头一看才发现玄关一旁有一面巨大的铜锣屏。哈哈，原来是敲这个啊。武藏一敲锣，远处立刻传来回应的声音。

应声而出的是一个高大的和尚，若是到叡山做僧兵，此人起码可以做个头目。大概每天都与武藏这种打扮的造访者打交道，和尚瞥了一眼武藏，便径直问道：“习武者？”

“是。”

“干什么？”

“拜求赐教。”

“上吧。”说着，和尚指指右面，看来是让武藏洗脚。引水管的水已经引到盆里，十余双磨秃的草鞋杂乱地脱在那里。

武藏跟着和尚走过一段漆黑的走廊，进入一个可窥见窗外芭蕉叶的房间，在那里等候。倘若除去通报人那充满杀气的举止，无论如何端详，这所寺院也与寻常的寺院没什么不同，甚至还可以嗅到不断飘来的熏香气味。

“请在这里写下你的流名和姓名，还有在哪里修行。”仿佛在吩咐孩子似的，刚才那个大和尚返身回来，把一个本子和砚盒丢给武藏。

武藏一看，本子上写着“叩门者授业芳名录——宝藏院执事”，原来是名录。他打开一看，访问日期下记满了修行武者的名字。于是他也模仿前者的样子写起来，只是流名无法填写。

“你的功夫是跟谁学的？”

“无门无派。若要说老师，幼年时倒是跟我爹学过铁尺术，但并未用心学。后来胸怀大志，就以天下万物为师，以天下前辈为师，一直在潜心学习。”

“嗯……那么，想必你也知道，本流乃第一代以来名扬天下的宝藏院流，是凶悍、生猛、残酷的枪术，务请你读过记在授业芳名录开头的文字后再做决定，如何？”

武藏刚才并未注意到，听他如此一说，这才重新拿起放在下面的本子，翻开一看，上面果然写着一些文字，原来是誓书：“既来本院接受授业，万一遭遇不测，致使五体伤残或丢掉性命，本人皆无怨无悔。”

“这个明白。”武藏笑了笑，还了回去。既然要走修行之路，在哪里都是一样，这是常识。

“那就这边请。”说着，和尚又往里走去。

眼前出现一处极为宽阔的道场，大概是由大讲堂改建而成。不愧是寺里的道场，不仅粗大的圆柱看上去很奇特，就连楣窗上脱落的金箔和白胡粉颜料也是在其他道场无法看到的。

武藏本以为只是自己一人，未料预备席上早已来了十多名修行者。此外还有十多名出家人，观摩的武士也有不少。此时，道场中央有两个人在比枪，大家正屏住呼吸，看得入神。即使武藏悄悄地坐在一角，也无人回头注意他。

有求必应，亦可以真枪比试——尽管道场的墙壁上如此写着，可眼前的对垒者手中的“枪”却只是橡木长棒。但击打的后果似乎也相当严重，不久后，其中一方便被一下撞出来，垂头丧气地返回预备席。定睛一看，那人的大腿已经肿得像木桶，连坐着都无法忍耐，只好用肘部支着，伸开一条腿，强忍着痛苦。

“下一个！”傲慢的和尚把一条一丈有余的大枪立在地上，站在道场上喊道。仔细一瞧，和尚僧衣的袖子系在背上，腿、臂、肩、额上的肌肉疙疙瘩瘩地凸出来，仿佛瘤子一般。

⋒
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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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来！”只见一人从席上站起。看来他也是今日叩宝藏院之门的一名修行武者。他把皮带结成十字，朝道场上走去。

和尚立在那里一动不动，武者则手持从墙壁上挑选的一把薙刀。可还未等寒暄结束，随着狼嚎般的一声吼叫，和尚便突然挥起直立的大枪，朝对方的头顶砸下。

“下一个！”

只见和尚立刻若无其事地竖起大枪，又恢复了原先的姿势。被击中的男子顿时一动不动。虽然不像是气绝，但凭他自己的力气已经无法抬头。于是两三名和尚弟子上前抓住他的裤腰，慢慢地朝席上拖去。他那混杂着鲜血的口水汇成一条线滴落下来，濡湿了地板。

“下一个？”挺立在那里的和尚傲慢不逊。

武藏起初以为这便是宝藏院的第二代胤舜，跟旁边的人一打听，才知道他只是名叫阿严的高徒，并非胤舜。一般的比武也都是由人称“宝藏院七足”的七名弟子来应付，胤舜亲自上场对阵的情形还没有过。

“没有了吗？”法师端起枪。

于是，之前负责通报的那名和尚拿着授业者名录，一一与席上的面孔对照。“你？”他指着一人问道。

“不……改天吧。”

“那边那个？”

“今天的精神状态不太好……”

大家全都胆怯起来。

点过几圈之后，和尚的下巴终于指向武藏。“你怎么样？”

武藏低下头，说了句：“请。”

“请？什么意思？”

“请赐教。”武藏说着站起身。

大家这才一齐打量起武藏来。而此时，不逊的阿严已经退了回去，正与其他和尚哈哈大笑。由于武藏已走上道场，他便回过头来。“谁来替我？”他一副懒得动弹的样子。

“喂，你不是还要比一个吗？”

被人如此一说，阿严才勉勉强强地再度出来。只见他重新拿起刚才那条泛着漆黑光泽的枪，背对武藏，像怪鸟鸣叫似的，朝着无人的方向“呀、呀”地怪叫起来，众人只以为他在运气，不料他突然端枪飞奔起来，扑通一下撞上道场尽头的木板。看来那里已被当成他们平日的练习场，尽管已重新钉上了一块一间见方的新木板，可阿严手中的普通木棒竟如锐利的矛尖一样扑哧一下便穿透了木板。

“嗷！”他怪叫一声拽回木棒，如跳舞一般跳跃着返回武藏旁边，壮实的身体里升起一股精悍的热气，远远地瞪着手提木刀、呆若木鸡的武藏。

“开始吧！”

正当阿严欲挟刺穿木板的气势冲上前时，窗外忽然有人笑了起来。“傻瓜！阿严真是个大傻瓜！你仔细看看，你的对手可跟那木板完全不一样。”

⋒
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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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严端着枪，头扭向旁边，怒喝一声：“谁？”

笑声仍回响在窗边。抬眼一看，只见一个老得要进古玩店的光秃秃的脑袋和一对花白的眉毛从窗边露了出来。“阿严，你可是白费力气。这比试还是等到后天吧，等胤舜回来之后再说。”老僧劝阻道。

“咦？”武藏一下子想了起来。这不就是来此地途中在宝藏院后面的田地里看到的那名用锄头干农活的老僧吗？

正当武藏陷入回忆的时候，老僧已经悄然从窗边消失。在老僧的提醒下，阿严一度松开了手，但目光与武藏一碰，似乎立刻就忘记了老僧的叮嘱。“胡说！”他咒骂着已然离开的老僧，重新拿起枪。

为慎重起见，武藏问了一句：“好了吗？”

这已足够激起阿严的愤怒。只见他把木棒紧紧握在左拳中，在地板上游走，尽管他身上的筋骨都像铁一般厚重，可他的脚却像水波中的月亮一样游移不定，与地板之间若即若离。而武藏却像是固定在原地，除了木刀笔直地持在手中，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姿势，将近六尺的身高让人觉得滑稽可笑，而且他的肌肉也不像阿严那样健壮。他只是像鸟一样瞪着眼睛，眼眸并不黑，眸中像渗进血一样透着琥珀色。

阿严轻轻摇摇头。不知是因为汗水已经流下，他想甩掉，还是因为老僧的话语仍留在耳畔干扰了他，他想驱走杂念，总之，他的焦躁不安是事实。他频频地变换位置，面对岿然不动的对手，不断做出引诱的动作，同时不停地窥伺对方。

冷不丁地，阿严的木棒突然朝武藏捅去，而就在这一瞬，他高喊一声，身体已被重重摔在地上。武藏高举木刀，已经跳到后面。

“怎么了？”同门的和尚顿时朝阿严身边拥去。有的还踩在阿严抛出去的木棒上摔倒在地，狼狈至极。

“汤药，汤药，快拿汤药来！”起身叫喊者的胸前和手上沾满了鲜血。

尽管之前从窗口消失的老僧已从玄关绕到这里，可已经迟了。事已至此，也只能痛苦地旁观。他叫住慌慌张张往外赶的人。“还要什么汤药？若是那东西管用，我决不拦你。笨蛋！”

⋒
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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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藏无聊地走向玄关，穿起草鞋。没有一个人阻止他。

这时，那名驼背的老僧追了上来，从后面喊道：“贵客！”

“啊？叫我？”武藏回头应道。

“总得尽一下地主之谊。请再回来一趟吧。”

在老僧的引领下，武藏再次进入寺院后面，来到一个比刚才的道场更靠里的房间，那里四四方方，密不透风。

老僧一屁股坐下来，说道：“本该是由住持出来接待的，可住持昨天去了摄津的御影，两三天内回不来，只好由老衲代替。”

“多谢。”武藏也低头致意，“没想到今日能受教，只是对贵门下的阿严和尚造成如此遗憾的结果，实在不知说什么好。”

“没关系。”老僧打断了他，“此乃比武较量中的常事。站上比武场之前，就应该做好胜败的思想准备。你无须在意。”

“那，他伤势如何？”

“当场身亡。”老僧的回答如冷风一样吹到武藏脸上。

“死了？”

又有一条生命消失在自己的木刀下。每当此时，武藏总会闭上眼睛，在心里念一会儿佛。

“贵客。”

“请讲。”

“是叫宫本武藏吧？”

“正是。”

“你的剑术是跟谁学的？”

“没有师父。幼时跟我爹学过铁尺术，后来就以诸国的前辈为师一一造访，也以山川为师，遍游天下。”

“志存高远啊。只是你太强悍，过于强悍了。”

年轻的武藏以为对方是在称赞自己，脸上不由得浮出一丝羞怯。“哪里哪里，在下初出茅庐，尚是一介鲁莽之辈。”

“不，老衲的意思是，你须矫正一下自己的强悍，变得更弱一点。”

“啊？”

“老衲刚才在菜地锄菜的时候，就是你从老衲身旁经过的吧？”

“是。”

“当时，你从我身旁跳开了九尺。”

“是。”

“为什么要躲着走？”

“我怕您的锄头会忽然朝我双脚扫过来。尽管您脸朝下锄地，可您的余光却盯着我的全身，带着恐怖的杀气在寻找我的纰漏。”

“哈哈，事实恰恰相反。”老僧笑了，“当你距我十间远的时候，我的锄头就感到了你的阵阵杀气。你的锋芒和霸气在一步步向我逼近。我就暗暗做好了准备。倘若当时从我身边经过的只是一个寻常百姓，我也就是一个拿着锄头锄地的老人。那份杀气其实正是你的影子，哈哈哈，你慑于自己的影子，跳了出去。”

⋒
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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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位驼背的老僧果然不是等闲之辈。在确认了自己猜测的同时，武藏也不由得意识到其实在谈话之前，便已经输给了这位老僧，态度也不禁恭谨起来，已然把对方当成一位前辈。

“多谢教诲。请恕在下失礼，您在这宝藏院是何法号？”

“不，老衲并非宝藏院之人。我乃是这座寺背面的奥藏院住持日观。”

“啊，您就是后面寺院的住持。”

“老衲与这宝藏院的上一代住持胤荣是老朋友。胤荣擅使枪，我也一起学过，只是出于一些考虑，现在已经隐退了。”

“那么，宝藏院的第二代胤舜大师便是跟您学习的枪术？”

“也可以这么说。其实沙门并不需要枪，只是由于宝藏院已经把奇特的名号流播尘世，有人说一旦枪法绝迹实在可惜，于是我就只传给了胤舜一人。”

“那，在胤舜大师回来之前，可否留在下在这佛院一住？”

“你还想比试吗？”

“好不容易造访宝藏院，哪怕能够领教到住持枪法的一招也好。”

“算了吧。”日观摇摇头，“不必了。”他告诫似的重复道。

“为何？”

“宝藏院的枪法如何，今日通过阿严的枪法，想必你已经大概清楚了。还有什么需要再看的呢？如果你还想了解更多，就请看看我吧。请看着老朽的眼睛。”说着，日观耸起肩膀，向前探出身子，与武藏对视。武藏的视线迎上去，只觉得那逼人的目光忽地变成琥珀色，又忽地变成暗蓝色，变幻莫测。武藏的眼睛最终还是痛了起来，率先岔开视线。

日观哈哈大笑。这时另一个和尚来到日观身后，向他询问了些什么。只见日观点点头，对那和尚吩咐道：“拿过来。”

不久，待客的高脚食案和盛饭的桶便搬了过来。日观盛了满满一碗米饭递给武藏。“请用茶泡饭吧。不光是贵客你，一般的修行者我们都以此招待，这是本院的惯例。这咸菜叫‘宝藏院渍’，是在瓜里面放上紫苏和辣椒腌制成的。挺好吃的，你尝尝。”

“那就不客气了。”武藏拿起筷子，再次从日观的目光中感到一股锐气。究竟是对方所发的剑气，还是自己所发的剑气让彼此戒备？武藏无法判断。他慌忙咀嚼起咸菜，担心他们会像泽庵那样，忽然间挥下拳头，或是拿起木枪。

“怎么样，再给你添一碗？”

“不了，已经够了。”

“宝藏院渍的味道如何？”

“非常不错。”

武藏虽如此回答，却只感受到辣椒的辛辣，即使后来走到外面，也始终没有想起那切成两半的咸菜究竟是什么味道。

奈良之宿

⋒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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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输了。我输了。”武藏走在杉林中的幽暗小道上，一面喃喃自语，一面往回走。树荫下不时有一些影子迅捷地跳过，原来是受到他脚步声惊吓而跳开的鹿。

“在实力上我赢了，可我却带着失败的心情走出宝藏院。这难道不是表面上赢了，实际上却输了的证据吗？”武藏不仅没有满足，反倒十分懊悔，一面咒骂自己的鲁莽和幼稚，一面恍惚地走着。“啊！”他忽然想起什么，停下脚步回过头，仍能看到宝藏院的灯光。

武藏赶回去，站到玄关前。“我是刚才的宫本。”

“哦？”守门的和尚探出头，“忘了东西？”

“我想，明天或后天会有人来贵院打听我的下落。若是那人来了，烦请告诉他一声，就说宫本住在猿泽池一带，让他顺着那一带的旅店找找就是。”

“是这样啊。”守门人漫不经心地应着。

武藏不放心，又叮嘱了一遍：“打听我的人叫城太郎，是个少年，请务必转告他。”

说完，武藏一面沿着来路大步返回，一面又叨念起来：“看来还是输了。就凭连给城太郎留口信都忘了这一点，我就已经输给那个老僧日观，铩羽而归了！”

如何才能成为天下无敌之剑呢？一路上，武藏都像着了魔一样苦恼不已。为什么从赢了比武的宝藏院一出来，这苦涩的不成熟感就挥之不去？他无论如何都高兴不起来。

武藏情绪低落，茫然若失，不知不觉间已经走到猿泽池畔。

自天正年间起，新的民宅以这池塘为中心不断增加，乱糟糟地一直延伸到狭井川下游。近几年，由于德川家的二把手大久保长安所设的奈良奉行所就在附近，加之一个来定居的中国人林和靖的后裔在此开店售卖的宗因包子也深受欢迎，所以各种店铺也都面朝池塘扩展。

看到眼前稀稀拉拉的夜灯，武藏停下脚步犹豫起来，到底该住哪家客栈？客栈有的是，但既要考虑开支，又不好选择那些偏远的或深巷里的小客栈，否则随后赶来的城太郎就不好找到自己了。

尽管在宝藏院已受到招待，不过一来到宗因包子店前，武藏的食欲又被勾起。他走到凳子前要过一盆包子。包子皮上烤着一个“林”字。此时的包子已经不像宝藏院的咸菜一样品不出任何味道了。

“客官，您今晚住在哪里啊？”

幸亏被倒茶的女人问到，武藏趁机说明原委跟对方商量，结果女人说有一家由亲戚兼营的好客栈，务请住在那里，并说现在就去叫主人。不等武藏答应，她就已经走到里面，叫出一个青眉的年轻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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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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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藏被领到幽静小巷里一户普通人家，离宗因包子店不算远。引路的青眉妇人敲了敲小门。听到里面的应答之后，妇人回过头来，轻轻地对武藏说道：“这里是我姐姐家，赏钱之类，您就不用给了。”

一名小女佣出来，与妇人耳语了几句，心领神会，立刻把武藏领到二楼，妇人说了句“请慢慢歇息吧”就回去了。

武藏进去一看，房间和家具摆设都十分高级，作为旅店实在可惜，这反倒令武藏感到不踏实。他已经吃过饭，沐浴之后就只能就寝了。这一家家境富裕，看起来不用为生计发愁，为何要收留旅人呢？尽管睡下，他还是有些担心。问小女佣缘由，对方也只是笑而不答。

到了第二天，武藏又问小女佣：“不久后会有一个同伴前来找我，能否再住一两日？”

“那就请继续住吧。”

大概是小女佣告诉了楼下的主人，不久，女主人便过来寒暄。她年龄三十岁左右，是个肌肤细嫩的美人。武藏立刻表明了自己的疑问，女主人便笑着解释起来，说她是人称观世某某的能乐师遗孀。

如今这奈良住着不少来历不明的浪人，举止恶劣，十分不像话。由于他们的存在，一些不体面的餐饮店和涂脂抹粉的女人便在木辻一带激增，可是他们依然觉得不过瘾，便纠集当地的一些年轻人入伙，每晚都去袭扰那些没有男人的人家，还号称“慰问寡妇”，并且愈演愈烈。

关原合战后，战火似乎得以平息，但由于连年战乱，各地的流浪人数都大幅度增加，诸国城下的恶性夜间游荡大肆流行，盗窃勒索不断发生。由于这种恶行是从出兵朝鲜后才出现，也有一些人抱怨是由太阁大人造成的。总之，现在全日本上下到处都风气败坏。由于关原战败的浪人大量涌入，奈良的街道也变得乌烟瘴气，连新任的奉行都无法改变。

“所以才留宿鄙人这样的旅人，好用来驱魔辟邪啊。”

“是啊，毕竟家里没有男人。”美丽的女主人笑了，武藏也不禁苦笑一下。“所以您住多少天都行。”

“明白了。只要有在下，您只管放心。但我的一个同伴会追到这里来找我，能否请您在门口弄个标记什么的？”

“没问题。”

于是，就像写驱邪符一样，女主人在纸上写上“宫本大人住宿中”，贴到了外面。

这一日，城太郎仍没有来。次日，三名习武者进来说道：“我们想拜见宫本先生。”女主人见无论如何拒绝，对方也不回去，就让他们暂且上去一见，不料竟是武藏在宝藏院打死阿严时于预备席上观看的三人。

“啊！”一见面，三人便像旧相识似的，亲昵地围着武藏坐下。

⋒
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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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呀，真是让我等惊叹啊。”一坐下，三人便十分夸张地吹捧起武藏来，“在造访宝藏院的人当中，将那人称‘七足’的高徒一击毙命者，先生恐怕是第一人。尤其是那个傲慢的阿严，只惨叫一声便吐血而亡，实乃近来无比畅快之事啊。”

“我们都对您推崇备至。宫本武藏究竟是何许人也——当地的浪人们凑在一起就谈论您，宝藏院也颜面扫地。”

“像您这样的高手，真堪称天下无双。”

“而且年纪尚轻。”

“真是前途无量。”

“请恕在下失礼，以您这般实力，做浪人实属可惜。”

茶上来后，三人便咕嘟咕嘟地大口喝掉，又大把抓起点心贪婪地放进嘴里，点心屑簌簌地落在膝上。

一通铺天盖地的吹捧，简直令武藏有些不好意思。但武藏既不惊讶，也不陶醉，表情十分平静，默默地等待着吹捧的结束。可对方却没完没了，他不得不问道：“那么，请问各位尊姓大名？”

对方这才报起家门。“对对，实在是失礼了。在下原本是蒲生大人的家臣，名叫山添团八。这位叫大友伴立，一心钻研卜传流功夫，胸怀大志，是一位伺机而起的野心家。还有这一位叫野洲川安兵卫，其父是织田大人时期的浪人……哈哈哈。”

如此一来，三人大致的来历倒是弄清楚了，可他们究竟为何要浪费时间来打扰他人，武藏若不主动发问，这个问题不知又要拖到什么时候。

“抱歉，请问三位有何贵干？”武藏瞅准时机插上一句。

“对对对。”仿佛刚想起来似的，对方立刻凑上前来，说是有事商量，“也不为别的，其实我们几个人正在奈良的春日下筹划一场演出。说到演出，您或许以为就是那些能剧或是招揽人的杂耍之类，但我们想搞一次加深民众对武道理解的比武赌博。现在我们正让人搭棚，前期反响不错，只是就我们三人实在不够，而且如果有顶尖高手前来，一场对决就会把我们好不容易赚来的钱掳走。所以我们就想与您商量商量，看看您能否加入。您如果答应，赚的钱当然是平分，其间的饭钱和住店钱也一并由我们承担。这样，您赚一笔钱之后，下一次旅行的盘缠不就有了吗？”

武藏冷冷地听着对方频频的诱惑，终于不胜其烦。“算了，如果只是为此事而来，久坐无用，恕不奉陪。”

遭到武藏如此干脆的拒绝，三人深感意外。“为什么？”他们一个劲地追问。

武藏有些发怒，现出青年的固执，愤然说道：“在下不是赌徒，是用筷子吃饭的男人，而不是用木刀吃饭的男人。”

“什、什么？”

“还不明白吗？无论我宫本武藏如何落魄，也是一名剑士。别废话，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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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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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哼哼！”一人唇边挂着冷笑，一人则满脸怒气。“你给我记着！”三人丢下狠话后离去。他们心里清楚，就算他们三人联手也绝无战胜武藏的可能。他们强忍着内心的苦涩和愤怒，摆出一副色厉内荏的样子，一边流露出“我们可不能就这样回去”的意思，一边朝外走。

最近，每晚都是温和舒适的朦胧夜晚。楼下年轻的女主人也说武藏留宿期间十分安心，一个劲地做好吃的。这两天，武藏都在楼下受到了款待，然后便在二楼无灯的房间里伸展畅醉的年轻身体。

“遗憾。”奥藏院住持日观的话语再次浮现在武藏脑海里。但凡败在自己剑下的人，纵使其为半死者，武藏也会让其如泡沫般从大脑中消失，而对那些略胜自己一筹，在气势、能力上压倒自己的人，他却仿佛被冤魂缠住一样，总是无法斩断要战胜对手的执念。

“遗憾。”武藏辗转反侧，使劲地揪着头发。如何才能立于日观之上呢？自己能否成为一个不惧那种可怕眼神的人呢？

昨日和今日，他都闷闷不乐，一直没能从苦闷中摆脱。他口中叨念的“遗憾”其实是对自己的鞭策，而非诅咒他人的叹息。有时，他甚至不由得自我怀疑：难道是自己根本就不行？原本自己就未曾经过系统的修行，正因如此，他也不知道自己的力量究竟到达何种程度。

还有日观的那句话：“你须矫正一下自己的强悍，变得更弱一点。”武藏始终想不太明白这句话。既是武者，强悍本该是绝对的优越之处，为何反倒成了缺点呢？

且慢，那个驼背老僧的话本身也值得怀疑。说不定他欺负武藏是年轻人，故意把歪理说得跟真理似的，让武藏掉进云里雾里，把他支走，自己却在背后偷笑，这种可能性也绝非没有。

读书究竟是好是坏，答案也并非显而易见。近来，武藏时常思考这个问题。他总觉得在姬路城暗无天日的房间读了三年书后，自己已经面貌一新。他似乎养成了这样一个习惯：一遇到问题，总是力图以理性思考来解开。如果不能通过理智的认可，他就无法从内心里接受。不光是剑，无论是对社会的看法，还是对人的看法，都已完全改变，这是一个毋庸置疑的事实。

因此，要说自己强悍，武藏感觉与少年时代相比已经柔弱多了，可那个日观仍说他过于强悍。武藏当然也明白日观指的并不是力量的强悍，而是武藏天性中的野蛮和霸气。

身为武者，无须纸上谈兵。倘若一知半解，便对他人的意念或情绪的变化非常敏感，反倒会变得怯懦。像日观之类的高人，倘若闭眼一击，或许他也会像脆弱的泥人一样粉身碎骨。这时，枕臂而卧的武藏耳边传来上楼梯的脚步声。

⋒
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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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下的小女佣探出头，城太郎也随后跟了上来。城太郎那本就黝黑的脸上满是旅途的灰垢，显得愈发黝黑，河童般的头发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灰白色尘土。

“哦，你来了。挺会找的。”武藏张开臂膀就要迎接，城太郎却先把脏兮兮的腿一伸，一屁股坐下。“啊，可把我累坏了。”

“找得费劲吗？”

“当然了。真让我好一通找啊。”

“去宝藏院问了？”

“我去问那里的和尚，人家说不知道。师父，是不是你忘了告诉人家了？”

“没有，我再三叮嘱过的。算了，不管他。辛苦了。”

“这是吉冈道场的回信。”说着，城太郎从脖子上的竹筒里拿出回信，交给武藏，“还有，你让我办的另外一件事，我没能见到那个叫本位田又八的人，就让那家人帮忙转达师父的口信，然后就回来了。”

“辛苦了，辛苦了。赶紧洗个澡，然后到楼下吃点饭吧。”

“这里是客栈？”

“反正是跟客栈差不多的地方。”

城太郎下楼之后，武藏拆开吉冈清十郎的回信看了起来。

本方正想再次比试。倘若直到约定之冬季仍未赴约，本方自当视汝为胆怯逃走，将汝之卑劣公布于天下，让天下耻笑，务请准时赴约。

看来是代笔，文辞拙劣，只是罗列了些大话。武藏撕掉书信，将其付之一炬。纸灰像烧焦的蝴蝶一样轻盈地飘落在榻榻米上。虽说只是比试，可这来往书信的阵势几乎就意味着生死决斗。这个冬天会有谁因这封信变成灰烬呢？

武者之命朝不保夕——这种心理准备，武藏一直都有，但这只不过是精神准备而已。倘若自己的生命真的只能坚持到今冬，心情绝不会如此平静。自己想做的事还有那么多！武道的修行本该如此，而常人该做的事情，自己还什么都没做。自己要像卜传或上泉伊势守那样，体验一次让众多随从持鹰牵马，纵横天下的感觉，也要从像样的门户里娶一个好妻子，养一群门徒和家臣，要在自幼未曾享受过的家庭温暖中做一回好主人。

不！在进入这些人生的定式之前，武藏还想偷偷地体验一下女人的滋味。迄今为止，他没日没夜、念念不忘的只有武道，童贞也就十分自然地保持下来，但最近，即使走在路上，京都或奈良女人那美丽的倩影也会忽然间映入眼帘。不，更准确地说，是忽然间给他带来一股痒酥酥的感觉。每当这时，他总会想起阿通。阿通仿佛存在于遥远的过去，却又像是一直生活在附近。有时，武藏只是漠然地想一想她，孤独和寂寞便在无意间得到了莫大的缓解。

不知什么时候，回到楼上的城太郎已吃完饭洗完澡。他大概已疲劳至极，盘着两腿，两手撑在膝间，流着口水，带着完成使命的安心感惬意地打起盹来。

⋒
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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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晨，城太郎已随着麻雀的叫声一跃而起。武藏也早已告诉楼下的女主人，打算今晨离开奈良，正忙着收拾行装。

“啊，您走得太急了。”年轻女主人抱来一叠窄袖和服放下，眼中微微含恨地说道，“请恕我冒昧，这是我从前天起就给您缝制的窄袖和服和外褂，作为饯别的礼物，也不知您是否满意，您就先穿上试试吧。”

“这个……”武藏睁大了眼睛。他绝无理由收下这样的东西。

刚要拒绝，寡妇继续道：“这也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我家里旧的能剧衣裳和男人的旧窄袖和服之类都堆着没用，不如让您这样的修行青年穿去，于是我就尽力做了一些，都是照您的身量缝制的，您若不穿就浪费了，还请您……”说着女人绕到武藏背后，未等武藏答应就往他身上套。

给的全都是些奢侈的衣裳，武藏简直受之不安。尤其是那件无袖外褂，似乎是舶来的料子，金线织花锦缎的下摆上绣着奢华的纹样，衬里用的是纯纺绸，就连系带的做工都十分精细，用的是紫红色皮革。

“真合身。”城太郎看花了眼，毫不客气地说道，“大婶，你送给我什么呢？”

“呵呵呵，你不是个随从吗，随从穿成这样就行了。”

“我不想要衣服。”

“那你想要什么？”

“能不能把这个给我？”说着，城太郎忽然摘下挂在套间墙壁上的面具，似乎从昨晚第一眼看到时就十分想要，“给我这个。”他接着便把面具戴到的脸上。

武藏也为城太郎敏锐的观察力惊呆了。他也从留宿的第一晚起就被那个面具吸引。虽不知是谁的作品，但肯定不是室町时代的，至少也是镰仓时代的作品。那是表演能剧时使用的道具，是千雕万凿而成的鬼女面具。

倘若只有这些，也还不能夺人心魄，可这面具与其他普通的能面并不一样，它有一种不可思议的表现力。一般的鬼女面具都是用蓝色颜料涂抹的奇怪形象，可这面具表现的鬼女却甚是端丽，白皙而文雅，怎么看都是一个美人。只是这美人之所以看上去像恐怖的鬼女，是因为其与众不同的微笑的唇角。精雕细琢的月牙形唇线弯向脸的左侧，也不知是出自何等名匠的冥想，充满了难以言表的恐怖，分明是模仿活生生的疯女人笑脸描绘而成。

“啊，那可不行。”看来面具对年轻女主人非常重要，她慌慌张张想从城太郎手里夺回来，可城太郎却将面具举在头上。

“怎么不行？就算你不愿意，这东西也归我了。”说着，他上蹿下跳，左躲右闪，说什么也不还。

⋒
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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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一旦耍起脾气，就无休无止。武藏看到女主人很为难，便斥责道：“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

但城太郎仍未停止兴奋的动作，甚至还把面具装入怀里。“行不，大婶？就给我吧。你答应了，对吧，大婶？”说着就往楼下逃。

“不行，不行。”年轻女主人连声说着，可对方还是个孩子，她也无法生气，只得笑着追去。过了一会儿，两人仍没上来。武藏正纳闷时，楼梯咯吱咯吱地响起，只有城太郎一人慢腾腾地上楼来。

上来后就训斥他一顿——武藏想到这里，一脸威严地面向楼梯口坐下，可就在这时，鬼女面具竟首先出现在眼前。

武藏“啊”地一哆嗦，肌肉紧绷，连膝盖都微微颤抖。为什么会受到如此巨大的冲击？连他自己都不明白。但望着出现在昏暗楼梯口的鬼女面具，武藏立刻明白了缘由。原来是面具中蕴含的名匠气魄所致。鬼女那从白皙的下巴翘向左耳的月牙形唇线中浮现着一种妖艳美，令武藏一惊的东西就隐藏在里面。

“那，大叔，咱们走吧。”城太郎在说道。

武藏并未起身，仍坐在原地。“你怎么还不还给人家！这种东西，你不能要。”

“可是人家已经说可以了啊。已经给我了。”

“我可不答应！快下楼还给人家！”

“我刚才在楼下说要还，可大婶说‘既然你那么想要，那就送给你吧，但你要好好地带着它’。于是我就跟她约定，一定会好好带着，她就真的给我了。”

“真拿你没办法。”

将这家里极其重要的面具和窄袖和服都平白拿走，武藏觉得实在过意不去，就想留下一点礼物，哪怕是略表寸心也好。可是这一家似乎并不缺钱，他也没有拿得出手的东西，于是就下楼再次为城太郎的无理强求致歉，并要其还回去，不料女主人却说道：“不用了，我重新想了想，或许那个面具不在我家，反倒会让我轻松一些。而且他那么想要，您就不要责骂他了。”

听女主人如此一说，武藏更觉这面具似乎连结着某段历史，于是坚决归还。但此时的城太郎已经得意扬扬地穿上草鞋，率先出门等着去了。

比起面具，年轻女主人似乎更留恋武藏，一再嘱咐他再来奈良的时候一定要多住几日。

“那就告辞。”武藏最终还是接受了对方所有的好意，正要系上草鞋绳子，这时，只见这家的亲戚——宗因包子店的女主人气喘吁吁地跑进门。“哦，贵客，原来您还在啊。”她说道，“不行啊，贵客，您现在可不能走，出大事了。无论如何，还请您再回二楼。”她仿佛受到了什么惊吓，牙齿不住打战。

⋒
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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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事？”

武藏系好草鞋鞋带后，平静地抬起头。

“得知您今天早晨要离开这里，宝藏院的和尚们便扛着枪，带了十多个人往般若坂方向去了。”

“哦？”

“其中还有宝藏院二代，真让町众们瞠目结舌。我们都觉得一定是出大事了，于是我家丈夫就拉住其中一个交情很深的僧人询问，结果对方说，四五天前就住在你亲戚家的那个宫本今天要离开奈良了，我们要在路上候着他。”宗因包子店的女主人剃掉眉毛的地方颤抖着，说若是今晨离开，无异于踏上丧命之旅，所以最好先躲到二楼，待入夜之后再悄悄走，而且此前也最好小心一点。

“哈哈。”武藏坐在门口的横框上，既不出门，也没有返回二楼的意思，“他们说要在般若坂等着在下？”

“具体地点倒是不大清楚，总之是朝那个方向去了。我家丈夫也大吃一惊，追问起町众的传言，结果发现不仅是宝藏院的僧人，各个路口还有许多浪人，都说今天要抓住您交给宝藏院。您是不是说了宝藏院的什么坏话了？”

“没有。”

“可是宝藏院那边说，您指使人在奈良的各个路口张贴匿名打油诗讽刺宝藏院，他们非常愤怒。”

“我怎么不知道？一定是他们弄错人了。”

“所以，如果为这种事就把命丢了，太不值了。”

武藏没有回答，越过屋檐凝望天空。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仿佛那非常遥远，他已记不清是昨天还是前天了，总之有三名浪人说要在春日下举行比武赌博，曾劝他入伙。其中一人似乎叫山添团八，另外两人好像分别叫野洲川安兵卫和大友伴立。看来，当时三人面带可怕的表情回去时，就已想到用这阴损方法来报复自己了吧。至于散布他并未说过的恶言，以及写匿名打油诗张贴在各个路口，无法不让人怀疑是他们搞的鬼。

“走！”武藏站起来，把旅行包袱的扣结系在胸前，拿起斗笠，向宗因包子店的女主人和观世家的年轻女主人道过谢，便踏出门来。

“您难道非走不可吗？”观世家的女主人眼泪汪汪地跟到外面。

“如果等到夜里，一定会连累贵府，实在不忍心再给您添麻烦。”

“没关系，我没事。”

“不，我还是离开吧。城太郎，还不快道谢！”

“谢谢大婶。”城太郎说了一句，低下头。他顿时没了精神，但看上去倒不像是因为不愿离开。他还不知武藏剑术极好，而且自京都起就一直听人说自己的师父是个软弱的修行武者，所以一听到宝藏院的僧人携枪带棒在前面等着师父，孩子幼小的心里恐怕也顿添一抹不安，担忧起来。

般若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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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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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太郎。”武藏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是。”城太郎皱着眉头。

奈良城已在身后，东大寺也渐渐远去。月濑大道穿过杉树林，不远处通往般若坂的舒缓斜坡在树林间若隐若现。还可看到那距此不远的三笠山，倘若以斜坡为裙摆，那凸向右边天空的山体就像山的乳房。

“什么事？”

此前七町多的路，城太郎一直默默跟随，笑都没笑，似乎在一步步走向死亡。刚才路过潮湿而昏暗的东大寺旁边时，连忽然落在后脖处的水滴都让他吓得差点惊叫，对那些毫不畏惧人类脚步声的乌鸦也厌烦起来。每次抬头看，他都觉得武藏的背影越来越模糊。

无论在山里还是寺里，若想藏起来，也并非无藏身之处。如果想逃跑，也绝非无路可逃。可是武藏为何偏偏主动要去宝藏院的僧众都已埋伏好的般若野呢？城太郎想不通。难道是去道歉？他尝试着如此想象。若是道歉，那自己也一起向对方道歉吧。至于孰是孰非，根本就不是问题。

正想到这里，武藏忽然停住了脚步，喊了一声“城太郎”。城太郎心里不由得咯噔一下，但他觉得自己一定脸色苍白，为了不让武藏看到，他故意仰望太阳。武藏也望向天空。世上仿佛只剩下他们孤零零的两人，无助的感觉淹没了城太郎。可意外的是，武藏丝毫没有改变以往的轻松语气，只听他说道：“好了，我们下面的山路旅行会像踏着黄莺的歌声一样轻松愉快。”

“什么？”

“黄莺的歌声。”

“哦，是啊。”城太郎恍惚地应道。

武藏也看出少年的嘴唇有些苍白。他不禁可怜起这个孩子来，师徒二人走到这里或许就将分别。“般若坂已经很近了吧？”

“嗯，已过了奈良坂了。”

“那么……”

四周的黄莺啼叫声在城太郎听来，只充满一阵阵的寒意。他那像琉璃球一样充满阴翳的双眼漠然地仰视着武藏，目光里分明充满了幽寂，与今晨两手举着鬼女面具嬉笑躲藏时那双天真的眼睛截然不同。

“差不多了，你我就在这里分手吧。快走！你若是不走就会受牵连，你没有一点理由受伤。”

城太郎一听，眼泪顿时簌簌落下，继而变成两道白线顺着脸颊淌下，双手手背不断揉着眼睛，肩膀也不住哆嗦，继而全身颤抖，放声哭泣。

“哭什么！这样还像个武士的弟子吗？万一我杀出一条血路逃走，你顺着我逃走的方向赶去就是。我若是被杀，你就返回京都原先的那家酒馆做事。你先躲到远处高坡上好好看着，听见没有？喂……”

⋒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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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哭？”

武藏一问，城太郎抬起满是泪痕的脸，拽住武藏的袖子。“师父，咱们逃走吧。”

“武士不能逃跑。你不是也要当武士吗？”

“我害怕，我怕死！”城太郎战栗着，拼命往后拽武藏的袖子，“就当是可怜我，快逃，快逃吧！”

“你这么一说，我也想逃了。我从小没有受过父母的疼爱，你也强不到哪里去，也是个与父母无缘的孩子。我倒是想为你逃走……”

“那，趁着现在快……”

“可我是武士，你不也是武士的儿子吗？”

城太郎用尽了力气，瘫坐在地。黑色的泪水从被手抹脏的脸上吧嗒吧嗒滴落。

“但别担心，我不会输。不，我肯定会赢。赢了不就行了？”

武藏如此安慰，城太郎还是不信。他早已听说在前面埋伏的宝藏院僧众有十多人。他觉得以自己师父软弱的力量，就算是一对一的较量都未必能获胜。

若想在今天的死地里闯出生路，必须置生死于度外，武藏已经做好这种心理准备了。他疼爱城太郎，也可怜城太郎，可眼下城太郎却成了麻烦。他不由得焦急起来，突然厉声斥责：“没用的东西！像你这样是成不了武士的！滚回你的酒馆去！”他一把推开城太郎，趁势迈步向前。

城太郎似乎受到了强烈的侮辱，听到武藏的叱骂，止住了抽泣。他一愣，慌忙起身，想对大步远去的武藏喊一声“师父”，话未出口，他却忍了下来，抱住旁边的杉树，把头埋进手中。

武藏并未回头，可是城太郎的抽泣声却长久地留在耳畔，他总觉得这个无依无靠、伤心呜咽的薄命少年一直跟在身后。怎么带了个少年出来！他心里后悔不已。明明连未成熟的一己之身都照顾不好，又怀抱孤剑，连明天的命运都无从把握。修行中的武者原本就不需要同伴。

“喂，武藏先生！”

不知何时，武藏已穿过杉林，来到一片广阔的原野。说是原野，也只是一片起伏的山脚。喊他的男子从三笠山的山道朝这边走来。“您去哪里啊？”对方一面打招呼，一面亲昵地与武藏并肩走。

原来是那名自称山添团八，曾到武藏住宿的观世家拜访的三名浪人之一。终于来了。武藏立刻看穿，但仍装着若无其事的样子。“哦，上次……”

“不，前几天实在失礼了。”男子慌忙再次寒暄，样子谦恭得简直有点恶心。他边说边斜着眼睛窥探武藏的神色。“上次的事情就让它付之东流吧，不用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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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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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添团八上次在宝藏院见识过武藏的实力，内心深抱恐惧，可他对这名年龄不过二十一二岁、涉世未深的乡下武士并非心悦诚服。

“武藏先生，您这次要去哪里？”

“我想翻越伊贺去伊势路。你呢？”

“我有点事情，要到月濑那边。”

“柳生谷就在那一带吧？”

“距此四里左右是大柳生，再走一里左右便是小柳生。”

“那有名的柳生大人的城池呢？”

“在距笠置寺不远的地方。您最好也去那里拜访一趟。虽然柳生流的宗师宗严公现在已经隐居钻研茶道，其子但马守宗矩大人也已被德川家招至江户。”

“像我这样一介游历者也肯赐教吗？”

“如果有介绍信，当然更好。对了，月濑那边有位老铠甲师与其有交情，经常出入柳生家。若有需要，在下可以帮您问问。”

团八故意紧挨着武藏的左边走。四周只有静立的杉树和罗汉松，视野非常开阔，一眼便能望到数里之外。前方是起起伏伏的低矮山丘，舒缓的坡道穿梭其中。

就要走到般若坂时，前面一座山丘上冒起茶褐色的烟，似乎有人燃起了篝火。武藏止住脚步。“嗯？”

“怎么？”

“那烟。”

“那烟怎么了？”团八紧紧地贴了过来。他窥视着武藏，表情有些僵硬。

“我总觉得那烟里有一种妖气。你觉得呢？”

“妖气？”

“比如，”武藏指着烟柱的手指突然指向团八的脸中央，“就像你眼睛中透着的东西一样。”

“哎？”

“我让你看看，就是这个！”

突然，“啊”的一声凄厉惨叫打破了原野明媚的静寂。团八飞了出去，武藏也弹向后方。

“啊！”有人顿时在远处惊叫起来。二人刚才翻越的山丘上一下子现出人影，向这边张望，原来也是两个人。“被干掉了！”对方大声地呼喊着类似的话，挥着手不知跑向何处。

武藏垂手握着一把利刃，刃尖反射着璀璨的阳光。山添团八飞起来倒地后，就再没能站起来。武藏任由刀棱上的血垂直滴落，继续静静地向前走。他踏着野花，朝着烟柱升起的山丘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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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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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的微风阵阵吹来，仿佛女人的手在翻弄着鬓角，可是武藏却浑身毛发倒竖。一步，两步，他的肌肉紧绷，坚如钢铁。站在山丘上俯视，舒缓的原野一望无际。烟是从前面的山谷中升起的。

“他来了！”喊叫的并非围绕篝火的众人，而是从远处迂回跑向那里的两名男子。距离之近已足以让武藏看清，他们分明就是刚刚被武藏一刀毙命的山添团八的同伙——野洲川安兵卫和大友伴立两个浪人。

“哎，他来了？”篝火周围的人立刻鹦鹉学舌般回应，一齐跳起来，在远处晒太阳的人也同时起身。

对方人数将近三十名，其中约半数是僧人，剩下的则是各种各样来头的浪人。就在他们张望的时候，武藏已经翻过山丘，从原野走向般若坂。

唔！确认武藏出现后，腾腾杀气便在人群上空无声地高涨。而武藏则提着沾满了血迹的刀。彼此尚未相遇，战火就已点燃，而且不是由人数众多的潜伏者挑起的，而是由本该遭到暗算的武藏主动发起宣战。

“山添，山添他……”野洲川和大友二人用夸张的动作，似乎立刻便把他们的同伴已经倒在武藏刀下的事情告诉了众人。浪人们咬牙切齿，宝藏院的僧人们则骂了句“可恨的家伙”，摆开阵势，睨视着武藏。

宝藏院的十几名僧人全都抱着枪，有片镰枪，有竹叶尖枪，黑衣的袖子系在背上。“今日非报仇雪恨不可！”

为了维护禅院的声誉，为了一雪高徒阿严的耻辱，他们已无法平静地面对，如同地狱中巡逻的兵士一样，一下子列开阵势。浪人们则聚成一团，一面围拢起来防止武藏逃走，一面幸灾乐祸地看起热闹，其中还有人在嘿嘿地冷笑。不过，根本用不着如此麻烦。他们只须站在原地，展开鹤翼阵就足够了，因为武藏丝毫没有逃走的念头，十分从容。

武藏仿佛踏在黏土上一样，踏着山崖柔软的嫩草，但又像鹫一样似乎随时都可能飞起。他沉稳地朝着众人走去。不，是朝着死亡一步步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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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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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来了——已经无人再喊出来。武藏单手提刀步步紧逼的身影实在让人恐惧，众人十分害怕那黑色积雨云似的身影不久便会降落到他们中央。

可怕的短暂静谧，便是双方思考生死的瞬间。武藏的脸苍白得吓人，死神仿佛借着他的眼睛窥探着众人。谁先来？

面对单枪匹马的武藏，无论是浪人，还是宝藏院的僧众，都拥有压倒性的优势，没有一个人的脸如他那样苍白。以多对少——他们似乎充满了乐观，只是闪躲着避免最先被死神的目光撞上。

这时，处在宝藏院僧众队列一端的一名僧人放出了暗号。于是，十几名黑衣持枪人“哇”地大叫一声，跑到武藏右侧，但队形并未散乱。

“武藏！”那僧人喊道，“听说你仗着自己有点本事，趁我胤舜不在的时候，杀死了我门下的阿严，而且变本加厉，不仅向世间散布宝藏院的坏话，还在各个路口张贴侮辱性的打油诗，嘲笑我等，是否确有其事？”

“错！”武藏的回答简洁明了，“世间事物不仅要用眼睛来看，用耳朵来听，还要用心来观察，和尚难道连这点都不懂？”

“什么？”

武藏的话简直是火上浇油。其他僧人则无视胤舜，齐声说道：“不用与他争论！”接着，以夹击之势绕到武藏左侧的浪人们齐声附和：“对！不用跟他啰唆！”他们纷纷谩骂，还挥舞太刀煽动宝藏院的僧众出手。

武藏似乎早已看穿这些浪人只会耍嘴皮子，是群乌合之众。“好，别争了！谁？谁先上？”武藏恶狠狠地看向浪人，他们不由得向后退，顿时一片混乱。只有两三人故作强硬，刚应了一声“我”，平举起太刀，武藏便突然像斗鸡一样飞奔过去。

噗！仿佛栓塞突然间被弹出来似的，血柱染红了天空。还有生命与生命碰撞一起的响声，这既不是单纯的呐喊，也不属于任何语言，而是发自喉咙的异样吼声，完全无法用人类的语言表达或描述，接近于原始森林中野兽的怒吼。

噌！噗！武藏手里的利刃每次把强烈的震动传至心脏，刀端就斩断人骨。刀光每一闪，刀锋上便划出一道血的彩虹，鲜血中脑浆撒落，断指纷飞，白萝卜般的手臂则被抛向草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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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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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一开始，浪人中就充斥着一种凑热闹的乐观情绪，他们似乎以为参与决斗的只是宝藏院的僧众，自己则是看杀人游戏的。武藏看透了这群乌合之众的脆弱，出其不意地杀过去，采用这种战法也是理所当然的。浪人们一开始并未慌乱，他们仍以为有绝对的靠山——宝藏院的僧人们。可是战斗既已拉开，浪人已相继倒下五六人。武藏仍在继续杀戮，宝藏院的僧众却只是横枪旁观，竟没有一人冲向武藏。

“浑蛋，浑蛋！”

“快出手，快！”

各种咒骂从利刃之间传来，声音中充满了对宝藏院僧众奇怪的不战态度的愤怒、不满和渴求帮助的急迫心情。可是整齐的枪列岿然不动，毫不声援，平静如水。

“你们这不是背信弃义吗？这敌人本是你们的，我们只是旁观者，可这样一来岂不是完全颠倒过来了吗？”不过，眼睁睁地遭武藏屠戮的浪人们恐怕连抱怨的机会都没有了。他们仿佛醉酒的泥鳅一样，已经在血光中恍惚起来。同伴的利刃挥向同伴，别人的脸竟看成自己的脸。他们无法看清武藏的身影，乱挥的刀剑也只会徒然增加同伴的危险。

当然，武藏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做什么，一切都是在无意识间进行的，构成他生命体的全部机能在一瞬间全都凝聚到了那柄不足三尺的刀身上。五六岁时就挨过的父亲严厉的拳头、后来在关原战场上的体验、独自一人进入山中以树为对手自学到的东西，以及平时游历各国时在各家道场的理性思考，迄今为止的所有历练无意间在五体中化为火花迸发出来，而且这五体已与脚下的土地和草融合，成了完全超脱的风。死生一如——拼杀在白刃中的武藏大脑里已完全没有了生死的意识。

“让他杀死就完了！”“我不想死！”“尽可能让别人去挡他……”浪人们一面各怀鬼胎，一面胡乱挥舞利刃，无论如何咬牙切齿，他们也无法砍倒独身的武藏，反倒被那些不想死的同伙盲目挥舞的利刃所伤，真是莫大的讽刺，却也无可奈何。

持枪站在那里的宝藏院僧众中，有个人一面观望，一面数呼吸的次数。这段时间，他也就呼吸了十五六次，总之一切发生在呼吸了不到二十次的分秒之间。

武藏全身都是血迹，剩下的十名左右的浪人也浑身是血。四下的大地，周围的草丛，一切都化为红色的泥泞，令人反胃的血腥笼罩在四周。此时，苦苦支撑的浪人们终于熬不下去。“哇！”突然，随着一声大叫，有人踉踉跄跄开始撒腿逃跑。紧接着，此前一直蓄势待发的宝藏院僧众手持枪尖白刃，呼啦一下子全动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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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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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啊！”城太郎两掌合拢，朝天空祈祷，“请帮我一把吧！我的师父正在下面的山谷里，只身一人跟那么多敌人决斗。虽然我师父软弱，可他并不是恶人。”

尽管被武藏抛弃，可城太郎无法离开武藏。他一面远远地守望，一面来到般若野谷上方，一屁股坐下来，面具和斗笠被他丢在一边。

“八幡大神，金比罗大神，春日宫的神们！哎呀，师父正逐渐走向敌人。师父疯了！太可怜了！他平时就那么软弱，所以从今早起精神就有些不对了，否则他不会一个人走向那么多人。神啊！救救他吧！”

城太郎百叩千拜，仿佛疯了似的。最后，他竟扯开嗓子喊了起来：“难道这个国家就没有神吗？倘若让那些卑怯的人获胜，正义的人被杀，那么邪恶之人都会纷纷效仿，正义之士都会被折磨而死。如果真是这样，远古的传说就都是谎言。不，如果真是这样，我就朝你们这些神吐唾沫！”尽管话语很幼稚，可他双眼充血，神情激动，比起懂得更深道理的大人，这种呐喊更让人震惊。

不仅如此。不久，当城太郎看到远处低洼草地上的一伙人把武藏包围在利刃中，仿佛裹着针一样刮起一股旋风的时候，他更是高举双拳跳了起来。“浑蛋！卑鄙！”他狂喊，“倘若我是大人……”他跺着脚哭了起来，“无耻！”急得转来转去，“师父！师父！我在这里！”最后，他甚至变成了完美的神，“禽兽，禽兽！若是杀了我师父，我决饶不了你们！”他扯开喉咙，声嘶力竭地狂喊。

但不一会儿，他便望见远方厮杀成一团的漆黑旋涡中啪、啪地腾起一股股血柱，尸体一个接一个倒下。“啊，是师父杀的！师父真厉害！”决斗双方像野兽一样厮杀，这光景无疑是这名少年第一次目睹。

不知不觉间，城太郎看呆了，仿佛自己也置身于远方的旋涡，浑身是血地杀向敌人，异样的兴奋让他的心脏上下翻腾。“活该！上来试试啊！呆子！丑八怪！我师父就是这么厉害。宝藏院的臭乌鸦们，傻眼了吧？拿着枪又有什么用，没辙了吧！”

可是，远处的形势很快一变，一直静观的宝藏院僧众突然动了起来。

“啊，不好。要总攻了！”

武藏危险！城太郎也能看出已到了最后的决斗时刻，但他最终忘记了自己的存在，渺小的身体像火球一样愤怒，如同从山丘上滚落的岩石一样冲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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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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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上！”

此时，尽得宝藏院初代枪法真传、天下闻名的二代胤舜将一直静握的枪一横，用可怕的声音向忍耐到极点的十几名门下发出号令。嗖！白光顿时像放出的蜂一样向四面八方飞奔，况且僧人的光头本身就带有一种特别的刚毅和野蛮之感。管枪、片镰枪、竹叶尖枪、十字枪，僧人们各自横着惯用的枪，嗜血心切地跃起。一眨眼，几个枪尖上已经沾满了血迹，似乎今天正是难得的实地演练日。

生力军来了！武藏顿生此感，跳起后退。要壮烈地死去——已经累得有些发晕的大脑中忽然生出这种念头，他双手用力握了握沾满黏血的刀柄，瞪起被汗水和血迹糊起来的眼睛一看，却发现没有一杆枪是冲着他来的。

“嗯？”武藏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到的光景在眼前展开。他茫然地环视四周，不知为何，光头僧人们像争抢猎物的猎犬一样四处追击并用枪尖频频刺向的，竟是本与他们同伙的浪人。

就连那些好不容易从武藏刀下逃走，稍微松一口气的家伙，都被一句“且慢”叫住。他们以为僧人不会朝自己来，便停下来等候，不料只听一句“你这个蛆虫”，便突然间被对方的枪尖刺中，挑上天空。

“喂，喂，你们干什么？疯了吗？混账和尚！好好看看对手是谁，你们弄错对手了！”浪人们狂喊乱叫，连滚带爬。僧人们则追赶着他们，有的打，有的捅。有一僧人用枪尖刺穿了浪人的脸，其他僧人还以为他就想让对方衔着枪，不料他竟大喊一声“走开”，像甩沙丁鱼串似的摇了起来。

恐怖的屠杀瞬间结束，一片无法形容的静寂覆盖了原野。太阳似乎也不忍目睹，躲到云后。那么多浪人全部被杀，竟无一人从这般若野的山谷里逃出。

武藏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心里一片茫然，握刀的手却始终没有松弛下来。

为什么？他们竟自相残杀！武藏完全被弄糊涂了。现在，就算武藏自身的人性并未完全从体热中清醒过来——在那残酷的血腥屠杀中，夜叉和野兽的灵魂仿佛融为一体，可面对这极端的杀戮，他还是有些眩晕。

别人在武藏眼前上演屠杀，竟让他一下子恢复了本来的人性，可以说这种感受是他已完全恢复的证据。他突然间醒悟过来，这才发现双脚仿佛要深深插入地中一样，已经由于过度用力而僵住，而城太郎正拽着自己的双手呜呜哭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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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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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久仰大名。您是宫本先生吧？”一位身材修长、肤色白皙的僧人大步流星地走上来，向武藏殷勤致意。

“哦……”武藏这才回过神来，放下刀。

“认识一下吧。我是宝藏院的胤舜。听说您上一次特意拜访，我却不在，结果发生了一些憾事。而且当时门下的阿严在您面前丢了丑，身为他的师父，我也深感耻辱。”

嗯？怎么回事？仿佛要重新思考对方的话，武藏沉默了一会儿。此人谈吐不凡，态度也与言语十分相称，大义凛然。倘若自己也要以礼待之，就必须先理清混乱的思绪，询问对方几件事。

首先要问的便是宝藏院的僧众为何把本该指向武藏的枪突然逆转，将那些认为僧人们是同伙而掉以轻心的浪人全都杀光。这件事情让武藏无法理解。面对这意外的结果，他只有呆立，甚至对自己还活着的事实都惊讶不已。

“请您清洗一下血污，休息一下吧。这边请。”胤舜走在前面，把武藏邀请到篝火旁。城太郎则抓住武藏的袖子，寸步不离。僧人们撕开早就备好的一反多的奈良漂布，擦拭着枪。看到武藏和胤舜对着篝火并膝而坐，他们也毫不生疑。不久，仿佛理所当然似的，他们也混进来开始交谈。

“快看，那么多！”忽然，一人指着天空说道。

“那些乌鸦已经嗅到血腥味，哇哇叫着朝这满野的死尸飞来了。”

“大概还不会落下来。”

“我们一走，它们就会争着向死尸围去。”

众人甚至谈起这种悠闲的话题。至于武藏的疑问，若是他不提出，似乎没有人会主动提及。

于是，武藏转向胤舜。“在下本来是把你们当成今天真正的敌人，早已做好赴死准备，就是死，也要多带你们一人去黄泉。可是，你们不但帮助了在下，还如此热情款待，这令在下实在不解。”

胤舜笑道：“不，我们并无帮助您的意思。虽然有点残暴，但我们只是给奈良进行了一下大扫除。”

“大扫除？”

这时，胤舜指向远处。“这件事就不用小僧讲了，还是等见了您熟识的前辈日观大师后再讲吧。请看，原野尽头不是已来了一队豆粒般大小的人马吗？那一定是日观大师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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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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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师真是神速啊。”

“那是因为你们慢。”

“您比马还快。”

“当然。”

远处的一队人影中，只有驼背的老僧日观一人不屑骑马，快步前行，朝般若坂赶来。日观身后，五名骑马的官吏正踏着碎石前进。

“大师，大师。”

随着日观一步步靠近，这边的僧众一面悄声嘀咕，一面后退，像在寺院举行庄严的仪式时一样排成一列，恭迎日观和骑马的官吏们。

“都解决了吗？”日观第一句话便如此问。

“是，一切遵照您的吩咐。”胤舜行礼说道，然后又转向骑马的官吏们。“验尸官大人，辛苦了。”

官吏们接连从马上跳下来。“哪里，辛苦的是你们啊。那我们就例行公事了。”说着，他们看了看横七竖八的十几具尸体，简单地记录了一下，“官府会让人来清理现场，后面的事情就不用你们操心了，请回吧。”说完，他们返身上马，再次朝原野尽头驰去。

“你们也回去吧。”日观下令之后，持枪的僧人们默行一礼，开始后撤。胤舜也向师父和武藏行礼，带着僧人们回去了。

大队人马刚走，成群的乌鸦就肆无忌惮地落到地上，围向死尸，像沐浴在梅汁中一样，欢快地扑腾起翅膀。

“讨厌的东西。”日观咕哝着，来到武藏身边轻轻说道，“上一次失礼了。”

“啊，那次……”武藏慌忙两手触地。他无法不这样做。

“请起身吧。在这旷野里不用如此拘礼。”

“是。”

“怎么样，刚才是不是又学了点东西？”

“请详细地给晚辈讲一讲，您为何要如此安排？”

“当然要如此安排。其实……”日观讲道，“刚才回去的官吏们是奈良奉行大久保长安的属下，奉行刚刚上任，属下们也不熟悉这里的情况，于是一些浪人便敲诈勒索、打家劫舍、比武赌博、拐骗妇女、骚扰寡妇，无恶不作，让奉行十分棘手。山添团八、野洲川安兵卫等十四五人正是那伙恶霸浪人的头目。”

“哦……”

“山添、野洲川等人大概是对你有恨。只是畏惧你的实力，便想借宝藏院之手为自己复仇，借刀杀人，一举两得。于是就纠集同伙，到处散布宝藏院的坏话，还乱贴讽刺打油诗，然后再一一向我们告密，全部嫁祸给你。他们真以为老衲是傻子。”

听闻这些，武藏露出笑意。

“于是老衲就想趁此良机，给奈良来一次大扫除，便向胤舜如此授计。这可真把门下的僧人和奈良的奉行乐坏了，再有就是这原野上的乌鸦。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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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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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兴起来的除了乌鸦，还有一人，那就是在日观旁边听他们说话的城太郎。至此，他的怀疑和畏惧已经一扫而光。只见这名少年一展雀跃的心情，一面朝远方跑去，一面扯开嗓子唱了起来：“大扫除！大扫除！”

武藏和日观闻声回头一看，只见城太郎已把那鬼女面具盖在脸上，抽出腰间的木刀举在手里，一边踢着横七竖八的死尸和围拢在上的乌鸦，一边乱舞。“对吧，乌鸦？不只奈良，大扫除时时需要，这是自然的真理。万物革新，春天总会降临。焚落叶，烧原野，正如偶尔需要一场大雪，大扫除也要时不时地来一次。对吧，乌鸦？你们也就有了盛宴。眼珠子是汤，红色血液作酒，可千万别撑着，也千万别醉喽。”

“喂，孩子！”日观喊了城太郎一声，他才答应一声“是”，停住乱舞，回过头来。“别像疯子似的乱蹦乱跳了。给我捡些石头过来。”

“这样的石头行吗？”

“再多些。”

“是，是。”

城太郎捡来一堆石头。

日观将“南无妙法莲花经”七个字一个一个地写在小石头上。“好了，把这些石头撒到尸体上。”

于是，城太郎抓起石头，朝四面八方扔去。其间日观并拢起僧衣的袖子，一通诵经。“好，行了。你们该出发了，老衲也要返回奈良了。”说罢，日观飘然转过驼背的身影，如风一样朝远处走去。

连道别都没有，再会的约定也未留下。多么淡然的人！武藏呆呆地凝望着那远去的背影，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猛地追了过去。“大师，您忘东西了！”他拍拍刀柄喊道。

日观止住脚步。“忘东西？”

“世缘难遇，好不容易见您一面，还请教诲一二。”

日观听罢，干涩的笑声从没有牙齿的口中响起。“你难道还未明白？老衲能教给你的只有一点：你太强悍了，但倘若你继续以这种强悍自负下去，必活不到三十岁，说不定今天就已经没命了。这样怎么对得起你自己？你今天的行为完全不可取。不要以为年轻就可莽撞行事，你虽然强悍，可若以为武道就是如此就大错特错了。在这一点上，老衲尚无谈论的资格。这样吧，老衲的前辈柳生石舟斋老先生，还有前辈的前辈上泉伊势守大人，他们走过的路，你今后也仔细地走一走，就会明白的。”

武藏俯首倾听，忽然间却听不到日观的声音了，一抬头，才发现对方早已不见。

此一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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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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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地虽在笠置山中，却不叫笠置村，而叫神户庄柳生谷。这里民宅规整，风气淳朴，是个人杰地灵的山村。但若将此地看作市镇，则户数太少，全无繁华之色。它就像中国蜀道中忽然出现的山间小镇一样，是个富有情趣的地方。

在这山中小镇，有一座被当地人称为“公馆”的豪宅，无论是此地的文化，还是领民的精神寄托，都存系于这座保持着古堡样式的石垣宅院。领民从一千多年以前就已住在这里，领主也从平将门叛乱时便在这里定居，给当地百姓传播教化，是拥有弓矢仓库的豪族。

领主和领民都把这里的四个村庄作为祖先之地，作为自己的乡土，一直以鲜血守护。无论发生什么样的战祸，他们从来没有迷惘过。关原合战后，附近的奈良城被浪人占领，恶霸文化横行，就连七堂伽蓝的法灯都黯淡下去。可从柳生谷到笠置地区，那些不逞之徒却一个也找不到。仅此一例也足以看出这一带的乡土风气和管理制度是何等纯正，根本就容不下那些不正之风。

不只是领主优秀、领民纯朴，连早晚的笠置山都那么清丽，用山泉煮的茶是那么甘甜。因梅花闻名的月濑也在附近，黄莺的歌唱声从雪融之际到雷鸣季节一直不绝于耳，音色如同这山水一样清新动人。

诗人说，“英雄生处山河清”。这样的乡土倘若不出一个伟人，那诗人就是在撒谎，这里的山河也只能说是徒有美丽外表的石女一般的风景了，要不就是这片乡土的血液太愚顽。可不管怎么说，这里还是出了一些杰出人物，领主柳生家便是明证。而那些来自乡野，每次战争都立下赫赫功勋的家臣中也不乏优秀人物。他们都可以说是柳生谷的山河和黄莺的歌声所造就的英雄。

如今，隐居在这石垣“公馆”中的柳生新左卫门尉宗严，名号已改为简朴的石舟斋。他躲进了城后的小草庵里，至于政务之类，虽然不知现在是由谁来主持，但他有不少好儿孙，家臣当中值得托付者也不少，周围一切与石舟斋主政时几无变化。

“不可思议。”武藏踏上这片土地，是在般若野之事发生十多天后。他拜访了附近的笠置寺和净琉璃寺，探寻了一下建武时代的遗迹并找了个住处。充分地静养身心后，他于此刻外出散步，只穿了便装，跟在身旁的城太郎也穿着草履。

看看民家的生活，望望田间的作物，再瞅瞅来往行人的举止，每一次武藏都忍不住喃喃自语：“不可思议。”

“大叔，什么不可思议？”城太郎反倒觉得武藏的自言自语有些不可思议，问道。

⋒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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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中国，一路看遍摄津、河内及和泉诸国，我却不知道世上竟有这样的地方。所以觉得不可思议。”

“大叔，究竟哪里不一样？”

“山上树多。”

城太郎一听武藏的话，扑哧一下笑了出来。“树？哪里没树啊？哪里都有的是。”

“可这里的树不一样。这柳生谷的山上，全是些古老的参天大树。这便是此地并未经历兵火，也未遭受敌人滥伐的证据，更说明了领主和领民从未遭受过饥荒。”

“还有呢？”

“田里绿油油的，麦苗长得很好。户户都能听见纺纱的声音，百姓即使看到行路的他国人奢侈的打扮，也不会露出贪婪的眼神，停下手中的活计。”

“就这些？”

“还有。跟其他地方不同，田里可以看见许多小姑娘。田里能看见这么多红腰带，便说明此地的年轻女子并未流落他乡。因此，此地一定经济富裕，孩子茁壮成长，老人深受尊敬，无论发生什么事情，年轻男女也不会流亡异国。可以想象，此地的领主一定家境殷实，兵器库里的枪炮也一定研磨得很亮。”

“我还以为你在感叹什么呢，原来净是些无聊的东西。”

“对你来说当然不好玩了。”

“可是大叔，你到这柳生谷来，不是要跟柳生家的人比武吗？”

“所谓修行武者，并非完全为了比武而游历。为了一宿一饭，扛着木刀到处比武，这不叫修行，只能算流浪。真正的修行武者，并不只看重武艺的磨炼，更看重心的修行。修行途中还要考察诸国的地理水利，了解当地的风土人情探寻领主与领民之间的关系，要带着从外表看到本质的用心，用脚量遍每一个角落，用心历尽每一寸土地，这才是修行武者。”

尽管对年幼的孩子说这些也无用，可武藏还是觉得，哪怕是对一个少年，也不能马马虎虎，敷衍搪塞。对于城太郎的刨根问底，他从不皱眉，都耐心回答。

忽然，二人身后传来了马蹄声，马上有一名身材魁梧、年近四十的武士。“闪开！闪开！”他大声喊着，一闪而过。

城太郎无意间朝马上一看。“啊，庄田大叔！”他脱口而出。

那名武士留着络腮胡像熊一样健壮，城太郎一直没忘。原来正是城太郎在赶往宇治桥的大和路途中帮他捡到书信竹筒的那个人。马上的庄田喜左卫门似乎也听到了他的声音，回头一看。“哦，原来是小家伙啊。”他微微一笑，继续策马前行，消失在柳生家的石垣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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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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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太郎，刚才那个人是谁？”

“是庄田大叔，说是柳生大人的家臣。”

“你怎么认识他的？”

“上一次来奈良的途中，他帮了我不少忙。当时还有一个忘了叫什么的女人也成了我的旅伴，我们三人一直走到木津川的渡口了呢。”

武藏观察了一番小柳生城的城郭轮廓和柳生谷的地形，不久便说“回去”，朝先前的方向折回。

此地的客栈虽只有一家，规模却很大，而且正对着伊贺大道，去往净琉璃寺和笠置寺的人都住在这里。一到傍晚，入口处的树下和檐下便拴着十多匹驮马。由于要煮大量的米，淘米水甚至把客栈前的溪流都染成白色了。

“客官，您去哪里了？”一进屋，只见一个孩子上穿藏青色窄袖和服，下穿干活用的裙裤，唯有腰带是红色的——原来是个女孩。她站在那里说道：“请快去洗澡。”

似乎终于找到一个年龄相仿的朋友，城太郎兴奋起来：“你叫什么名字？”

“关你什么事。”

“傻瓜，快说自己的名字。”

“小茶。”

“怪名字。”

“用你管。”说着，小茶抬手就打。

“打人喽。”

武藏从走廊回过头。“喂，小茶，浴室在哪边？前面的右侧？好好，知道了。”

浴室里铺着木地板，衣架上已经放了三人脱下的衣服，加上武藏便是四个人。武藏刚打开门钻进热气里，一直在愉快谈笑的三名客人看到他那健壮的裸体，便仿佛看到了异类，一下子闭了口。

“唔……”武藏近六尺的身体一沉入浴盆，里面的洗澡水顿时哗的一下溢出来，简直要把正在外面擦洗小腿的三个人给冲走。其中一人回头看向武藏。武藏则枕着浴盆的边缘，闭上眼睛享受起来。

大概是稍微安心些了，三名客人又开始闲谈。

“叫什么来着，刚才走的那个柳生家的执事？”

“好像叫庄田喜左卫门。”

“是吗？若是柳生家也打发执事来谢绝比武，看来也是徒有其名。”

“正如那个执事所说，最近无论对谁，柳生家似乎都用一样的言辞来谢绝比武。说什么石舟斋隐居，但马守则正出仕江户。”

“不，不会的。他们一定是听说这边是吉冈家的次子，不敢莽撞行事，便想敬而远之。”

“还让人送来点心之类作为旅途的慰问，看来柳生也相当圆滑啊。”

说话人后背肤色白皙，肌肉柔软，看来都是些城里人，洗练的会话中透着理智、幽默和敏锐。

吉冈？武藏忽然听到这两个字，不动声色地扭过头来。

⋒
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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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吉冈的次子，莫非就是清十郎的弟弟传七郎？很有可能。武藏留神倾听。他造访四条道场的时候，一个门人曾说过，清十郎的弟弟传七郎跟朋友去伊势神宫参拜了。倘若真是如此，或许这三人便是参拜回来的传七郎及朋友一行。

浴盆怎么老与我作对？武藏警惕起来。在宫本村时，他就曾被本位田又八的母亲阿杉设计骗进浴盆，在浴室惨遭敌人包围，而今又赤身裸体地撞上宿怨颇深的吉冈拳法的次子。虽说是出来旅行，但他只身闯京都四条道场的经过，对方也一定听说了。倘若知道他就是宫本武藏，对方恐怕会立刻抄起搁在门外的刀挥下来。

武藏暗中思忖应对方法，旁边三人却毫无异样。从他们自鸣得意的谈话中不难听出，一踏上这里的土地，他们立刻就让人持信去了柳生家。吉冈家自足利幕府时起便是名门，如今的石舟斋自名为宗严时便与吉冈家的上一代拳法有些交情，所以柳生家也不敢怠慢，派管家庄田喜左卫门送来旅途的慰问品，到客栈问候。

面对这种礼遇，这几个年轻的城里人竟自高自大地解释起来，什么柳生家也圆滑世故，什么因为惧怕敬而远之，什么柳生家也没什么了不起，扬扬得意地清洗着旅途的污垢。而对于刚刚亲自前往小柳生城，从外部查看了一番风土人情的武藏来说，他们这种自鸣得意和任性的理解方式真是可笑至极。

有个成语叫“井底之蛙”，眼前的几个毛头小子虽然身居大海般的城市，广睹时势变迁，却从来都不想想井底之蛙也会韬光养晦。想想那些远离中央势力的兴衰，在深井下几十年如一日映着月影、枕着落叶、吃着芋头、过着平淡田间生活的武士，柳生家这口古井曾把多少“伟大的青蛙”孕育为英雄，近来成为武道大祖的石舟斋宗严就出自这里，而其儿子中又有深受家康器重的但马守宗矩和勇冠天下的五郎左卫门和严胜等，其孙辈中还有被加藤清正以极高俸禄请到肥后的非凡少年兵库利严等。

作为武道名家，吉冈家地位之高，远非柳生家可比。但这已是过去的事了，而传七郎等人仍未意识到这一点。武藏不禁觉得他们的得意是那么可笑，又那么可怜。

最终苦笑爬上脸来，他实在难以忍耐，便走到浴室一角的引水管下，解开发髻上的细绳，拿起一块黏土抹在发根上，哗啦哗啦地搓洗头发，感觉无比痛快。

其间，三人则继续说笑。

“真痛快！”

“所谓的游兴，其实只在这刚洗完澡的一刻啊。”

“若是晚上再有女人陪着喝上一杯……”

“那就更快活了。”

说着，三人擦拭完身子，先行走了出去。

⋒
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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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藏用布手巾绑起濡湿的头发走进屋内，发现假小子般的女孩小茶正在一角哭泣，便问道：“怎么了？”

“客官，那个小孩打我。”

“你胡说！”对面角落里的城太郎噘起嘴抗议道。

“为什么打女人？”武藏斥责道。

“谁让你这个笨蛋说师父软弱了！”

“撒谎，撒谎！”

“你难道没说？”

“人家根本就没说客官软弱。是你自己吹嘘说你师父是日本第一的武者，在般若坂一下子就杀了几十个浪人什么的，我刚说了句日本第一的剑客是这里的领主大人，你就质问‘你说什么’，然后就打我的脸，难道不是？”

武藏笑了。“是吗，你个坏东西！过后我会训斥他的，小茶姑娘，你就原谅他吧。”

城太郎似乎依然不服气。

“快去洗澡吧。”

“我讨厌洗热水澡。”

“这孩子跟我一样，但这么大汗臭味哪行！”

“我明天去河里游泳。”

随着日益熟悉，这名少年天生的倔强性格也逐渐展露，武藏倒是喜欢这一点。吃饭时，城太郎仍噘着嘴，端着托盘上菜的小茶也不说话。两人一直怒目相向。

武藏这几天也一直有心事，他心中的那个愿望对于一介修行武者来说实在大得离谱，他却坚信这并非完全不可能，因此一直住在这家客栈。他的愿望便是与柳生家的宗师石舟斋宗严会一会。说得更激烈一些——倘若把他熊熊燃烧的年轻野心转化为语言，那就是既然早晚要拼，不如拼向大敌。要么得到自己打倒大柳生家的名望，要么为自己的声誉抹黑，恐怕还要赔上性命。但若不见见柳生宗严，拼上一刀，自己也不配习武。

倘若身边有其他人听到武藏的愿望，一定会嘲笑他是傻瓜。当然，武藏自身也绝非连这点常识都没有。不管怎么说，对方也是一城之主。不光其子是江户幕府的武道教头，整个家族都是有名的武士，顺应新时代潮流的旺盛家运似乎也正佑护着柳生家。

一般情况下是无法打倒对方的——武藏已做好心理准备，就连吃饭时也在想着这些。

芍药使者

⋒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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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位鹤发童颜的老人。虽然已年近八十，可风骨也与年龄俱增，颇具高士之格，眼明齿健。“我要活到一百岁。”这位石舟斋老人常常这么说，是因为他有这种信念。“柳生家代代长寿。二三十岁死去的，全都死在战场上，但凡寿终正寝的，无论哪一位祖先，都没有只活五六十岁的。”

不，即便没有这种血统，如果有石舟斋这样的处世方式和生活习惯，活到一百来岁也理所当然。享禄、天文、弘治、永禄、元龟、天正、文禄、庆长——如此漫长的乱世都活了下来，四十七岁之前的壮年期，更是遇上了三好党之乱、足利氏没落、松永氏与织田氏的兴亡等大事件，即便在柳生谷这个地方也无暇放下弓矢，就连他自己也常说“真不可思议，居然没死”。

而四十七岁之后，也不知得到了什么感悟，即使足利将军义昭以重金引诱，织田信长频频邀请，丰臣氏威遍四海，他再也没有拿起过弓矢。他虽身在大坂、京都的眼皮底下，却像个聋子、哑巴似的，从尘世上销声匿迹，韬光养晦。如同冬眠的熊一样，小心地守着自己山中的三千石，始终没有出世。

后来，他经常对人说起：“我还真就坚持下来了。历经朝不保夕的漫长乱世，这么一座小城居然能孤零零地平安保持到今天，这难道不是战国的奇迹吗？”

闻者无不对他的远见卓识感佩不已。倘若跟了足利义昭，一定会被信长所杀；若是从了信长，又未知与秀吉之间会产生何种恩怨；如果接受了秀吉的恩义，当然就会在后来的关原被家康干掉。

此外，若要巧妙地渡过这兴亡的波涛，平安地支撑起整个家族，没有那种武士道之外的残忍信念，既不知廉耻也不要脸面，朝三暮四，毫无志气，甚至对一族或血亲都不惜兵戎相见，就根本不可能做到。

“我做不到那些。”石舟斋所说或许是真的。起居室里悬挂着他自咏的一首诗，就写在怀纸上：身无长物渡乱世，唯求武道隐家身。

可是，就连这位如老子一般睿智的高人，收到德川家康厚礼召见时，竟自语“恳请难拒”，几十年后终于走出隐居之地，在京都紫竹村鹰峰的兵营里第一次拜谒了大御所。他当时带去的有五子又右卫门宗矩，时年二十四岁；还有孙子新次郎利严，当时才十六岁，尚未元服，还留着额发。就这样，他牵着二人的凤雏之手拜谒了家康，并重新得到了旧日的三千石领地。

“以后，就请老先生去德川家的武道所任职吧。”

当家康如此邀请时，石舟斋却推荐了儿子。“还是让犬子宗矩去吧。”自己则再次回到柳生谷的草庵隐居起来。等到儿子又右卫门作为将军家的教头出仕江户的时候，这位老人传授给他的并不是所谓的技艺和有力的剑术，而是治世的武道。

⋒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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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舟斋的“治世武道”也是他的“修身武道”。“这些全拜恩师所赐。”他常常将此话挂在嘴边，念念不忘上泉伊势守信纲的恩德，“只有伊势大人才是柳生家的保护神。”

正如他的这句口头禅一样，他起居室的书架上一直供奉着受自伊势守的新阴流出师证明和四卷古目录。每逢伊势守忌日，他都不忘供膳祭祀。这四卷古目录又名绘目录，是上泉伊势守亲自执笔，用绘画和文章记录的新阴流秘传刀法。

尽管已步入晚年，可石舟斋仍不时翻看，缅怀恩师。“连图画都那么绝妙。”每幅绘画都会出奇地让他感动不已。那些身着天文时代服饰的人物，英姿飒爽地展示各种太刀招式，进行白刃战。每当凝视这些绘画时，他便有一种神思缥缈、云雾直逼山庄檐下的感觉。

上泉伊势守造访小柳生城时，石舟斋只有三十七八岁，仍是野心勃勃的年纪。当时，伊势守携其甥疋田文五郎和弟弟铃木意伯游历诸国，遍访武道家，偶然间在人称伊势太御所的北畠具教的介绍下拜谒宝藏院。由于宝藏院的觉禅房胤荣当时经常出入小柳生城，便对石舟斋——当时还是柳生宗严的他说道：“来了这样一个人。”这便是二人相识的机缘。

伊势守与宗严接连比试了三日。第一日刚一照面，“我出手了。”伊势守首先指明要攻击的部位，并一如所说，一击而中。第二日宗严同样败北。他的自尊心受到了打击。第三日他聚精会神，费尽心机，连姿势都换了，结果伊势守说了一句“不好意思，那我就出招了”，便如前两日一样，转瞬间便把太刀搁在了早已指明的部位。

宗严丢下曾经执着在手的太刀，说了一句：“我第一次见识了什么是武道。”

之后的半年，他恳请伊势守留在小柳生城，一心求教。后来，伊势守与他分别时说道：“我的武道还远未达到最高境界。你还年轻，最好能完成我的未竟事业。”说着，便留给他一个难题而去，难题便是如何实现无刀的刀法。

之后的数年间，宗严一直在思索无刀的刀法，废寝忘食，潜心钻研。后来，当伊势守再度造访时，只见宗严眉间发亮。“如何？”伊势守问道。两人一比试，“嗯！”伊势守一目了然，“已经用不着再与你比试太刀了。你已抓住真理。”说罢，留下出师证明和四卷绘目录离去。

柳生流由此诞生，而石舟斋晚年的韬光养晦，便源于此流的处世方式。

⋒
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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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舟斋现在所住的地方也在小柳生城中，但坚固的城寨并不符合他晚年的心境，于是他另建了一处简朴的草庵，入口也重新修造，过起了山中隐居的生活，安享余生。

“阿通，怎么样，我插的花有生气吧？”石舟斋把一朵芍药插进伊贺壶，望着自己插的花出神。

“太好看了……”阿通从后面看去，“老主人，您是不是潜心学过茶道和花道？”

“瞎说，我既不是公卿，也未曾拜过插花和茶道的老师。”

“我看倒像专业人士插的。”

“这没什么，我插花也是用剑道来插的。”

“啊，您……”阿通惊奇地睁大眼睛，“用剑道也能插花吗？”

“当然能插。插花也是用气来插，并不是用指尖折或是拧花的茎叶，而是将其在野外盛开时的样子保留下来，就这样用气插进水里，花才不会死。”

阿通觉得，自从来到此人身边，自己学到了很多东西。仅仅是在路上的一面之缘，“去给无聊的老主人吹上一曲吧”，自己就在这柳生家执事庄田喜左卫门的邀请下来到这里。

不知是自己的笛音很合石舟斋的心意，还是老人希望在草庵里留下一点像阿通这种年轻女子的柔和，即使阿通提出要离开，老人也总会百般挽留，说什么“再待一阵子”“我教给你茶道”，或者“咱们做和歌吧。你也辅导我一点古今调，万叶也行，不过当了这寂寞草庵的主人后，我还是觉得《山家集》之类淡然一点的更好”，总之不愿让她离开。

阿通也十分细心，总能看到那些粗心的男家臣看不到的地方。“我觉得这种头巾可能很适合老主人，就缝制了一个。您戴上试试吧。”

“哦，真不错。”石舟斋戴上头巾，仿佛再也找不到如此可心的人，越发疼爱起阿通来。

每当月夜时分，阿通吹给石舟斋听的笛音就会传到小柳生城前。“没想到老主人如此中意。”就连庄田喜左卫门都觉得像是捡了个宝贝，高兴不已。

喜左卫门此刻刚从城外回来，穿过城寨后面的树林，悄悄地朝静谧的草庵里望了望。“阿通小姐。”

“是。”阿通答应一声，打开柴门，“啊，原来是您……快请进。”

“老主人呢？”

“正在看书。”

“请通报一下，就说喜左卫门已完成任务回来了。”

⋒
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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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呵呵，庄田大人，您弄反了。”

“此话怎讲？”

“我只是从外面招来的吹笛女子，您才是柳生家的执事大人呢。”

“那倒是。”喜左卫门也觉得有些不对劲，“可是这里是老主人独居的地方，你又得到特殊礼遇。还是你去通报一下吧。”

“是。”阿通答应一声，进到里面，不一会儿又迎了出来，“请。”

石舟斋戴着阿通缝制的头巾坐在茶室里。“回来了？”

“卑职完全按您吩咐的去做了，仔细地转达了您的话，出于礼节，还带了些点心去。”

“他们走了吗？”

“没有，我刚回城，他们又立刻派绵屋客栈送来一封信，说是好不容易途经我们这里，务必要拜访一下小柳生城的道场，所以明天无论如何也要到城内拜访，而且还要好好拜会主人您，道上问候。”

“臭小子。”石舟斋咂舌道，“真烦人！”他面露不悦。“你难道没有告诉他宗矩在江户，利严在熊本，其他人全都不在吗？”

“这些我都说了。”

“明明都客气地派使者回绝了，却还死皮赖脸地硬要拜访，真是些讨厌的家伙。”

“实在是……”

“看来那些传闻一点不错，吉冈的儿子的确不怎么样啊。”

“我在绵屋见过他了。那个传七郎据说刚参拜完伊势回来，正在那里逗留，的确不知趣。”

“我说得没错吧。吉冈家上一代的拳法很是精干。我同伊势大人一起入京的时候，曾见过他两三次，也在一起喝过酒。近来吉冈家似乎完全败落了，可怎么说传七郎也是拳法的儿子，不能太轻视他，让他吃闭门羹。但让这么个争强好胜的小子前来挑战，着实有辱柳生家的风范。”

“那个叫传七郎的似乎还挺有自信。既然硬要来访，那就让我等去打败他吧。”

“不，不可不可。但凡名家子弟，自尊心都很强，容易记仇。倘若真把他打回去，唯恐他会在外面胡说八道。我倒是超然世外，可对宗矩和利严却不利。”

“那怎么办？”

“最好还是把他当成名家子弟来对待，好生安抚，哄他回去……对了，这次若是再派男使者去，事态恐怕会更糟。”说完，石舟斋回头看看阿通。“这使者嘛，最好是你了。最好是女人。”

“是，我立刻就去。”

“不，用不着现在就去……明早就行。”说完，石舟斋立刻写了一封如精通茶道之人般简洁的书信，系在刚才插花时剩下的一枝芍药上。“你拿着这个去会会那小子，就说石舟斋偶感风寒，由你代为回复。”

⋒
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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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石舟斋又口述了些命阿通带去的话。“那我去了。”她说罢罩上斗篷，来到山庄外面，瞅了瞅外城的马厩，说道：“那个……我来借一匹马。”

正在清扫马厩的管理人答道：“咦？阿通小姐啊。你要去哪里？”

“替老主人去城外一家叫绵屋的客栈。”

“那我跟你去吧。”

“不用了。”

“你自己行吗？”

“我喜欢骑马，在乡下的时候我就骑惯了。”

不一会儿，淡红色的斗篷飒飒地飘然而去。在都市里，斗篷早已过时，上流社会也不再流行，但在地方的富豪和中流阶层女子之间仍深受喜爱。

石舟斋的书信系在一枝正要绽放的白芍药上。阿通一手持信，一手轻快地执缰。一望见她的身影，田里的人都亲切地目送她离去。

“阿通小姐过去了。”

“那个人就是阿通小姐？”

如此短的时间里，就连种地的农夫都知道阿通的名字了，由此也可见这里的农民与石舟斋之间并非领民与领主那种冰冷的关系，而是非常亲密。自从听说领主的身边多了一个会吹笛子的美丽女子，他们将对石舟斋的尊敬和亲密之感扩展到了阿通身上，所谓爱屋及乌。

“请问绵屋客栈在哪里？”走了半里左右，阿通在马上向一位农家的妇人问道。

妇人正背着孩子在溪流旁洗刷锅底，一听到阿通的问话，便应道：“您要去绵屋啊。那我给您带路吧。”说着立刻丢下手中的活计，朝前面赶去。

“您不用亲自领过去，告诉我怎么走就行。”

“没关系，就在那边。”

尽管妇人这么说，却也走了十町远。“就是这儿，这就是绵屋。”

“多谢。”阿通下了马，将马拴在檐前的树上。

“欢迎光临。您要住店？”小茶马上出来招呼。

“不，我来拜访住在这里的吉冈传七郎大人。我是石舟斋大人的信使。”

小茶听了慌忙跑进去，不一会儿便返回。“快请。”

此时，恰好有一些住店的客人要出门，正在穿草鞋，背行李。一看到阿通的身影，他们立刻直勾勾地盯着她。

“谁家的女子？”

“谁的客人？”

看到阿通那乡间难得一见的容颜和美丽文雅的身影，众人好奇地嘀咕起来。

吉冈传七郎及随行者昨晚喝到很晚，刚刚起来，一听小柳生城又派来了使者，便以为还是昨天那个熊一般健壮的络腮胡。可一见面没想到是个女使者，手上还拿着一枝白芍药。

“啊，这……里边这么乱。”几个人十分尴尬，不仅对煞风景的房间过意不去，还忙不迭地整理起衣着，“请，这边请，这边请。”

⋒
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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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奉小柳生城的老主人之命前来送信。”阿通把芍药花枝放在传七郎面前，“请拆阅。”

“哦，这信……”传七郎拆开信封，“那在下就拜读了。”

这是一封不足一尺的书信，墨迹也很清淡，似乎飘着一股茶香。

传七郎阁下及诸大雅：

贵方盛情实令老生惶恐，然时不凑巧，老生日前偶感风寒，与其目睹耄耋老朽之鼻涕，莫如嗅清纯芍药一枝更慰诸君子之旅情，故令花容携花，前去致歉。

老朽之身沉湎世外，已厌倦抛头露面。

悯笑悯笑。

石舟斋

“哦……”传七郎无趣地哼了下鼻子，卷起书信，“就这些吗？”

“还有。老主人是如此说的：哪怕是亲手奉上一碗粗茶也好，无奈家中净是些鲁莽武者，也没有处事灵活之人，而且犬子宗矩也正在江户出仕，一旦招待不周，反倒会落为城市大雅的笑柄，失礼至极。所以只好等下次另寻机会。”

“哦。”传七郎现出失望的神色，“听话音，石舟斋老先生似乎以为我们只是为讨茶喝而来啊。我等乃武门之子，不解茶事，只希望目睹老先生的风采，顺便接受赐教。”

“老主人深知此意。但近来老主人已与风月为友，安度余生，一切都托茶事说话，这已成为习惯。”

“那也只好这样了。”传七郎极不痛快，“那么，请转达老先生，晚辈下次再来时，一定要拜会一下老先生。”说着，他把芍药花推了回来。

阿通道：“老主人说了，这花是对诸位旅途劳顿的慰问，就请带回去吧，若您是乘驾而来，可以插在御驾边上，若是骑马则可插在马鞍上。”

“什么，用这个做礼物？”传七郎沉下脸，受到侮辱般面露愠色，“浑、浑蛋！你回去告诉他，就说芍药京城也有。”

既然被拒绝，也无法再强行塞给对方，阿通便说：“那么，回去之后，我会如实禀告……”说着她收起芍药，像剥除肿包上的膏药似的，小心翼翼地道别，然后走出房间。对方显然心里不快，连送都没送，阿通也明显感受到了这一点。她快步来到走廊后，才扑哧一下笑出来。

前方隔着几个房间便住着已来此地十几日的武藏。她侧身望了望黑亮的走廊，正要转身朝正门走去，一个人忽然走出了武藏的房间。

⋒
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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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人吧嗒吧嗒快步追了上来。“您要回去吗？”

阿通回头一看，原来是进来时引路的小茶。

“嗯，我已经办完事情。”

“这么快啊。”小茶恭维一句，接着便瞧向阿通的手上，“这芍药，开白花吗？”

“是啊。这是城里的白芍药，你想要就送给你。”

“我要。”说着，小茶伸出手来。

阿通把芍药放到她手里，说了一句“再见”，便在檐前跨上马背，轻快地穿好斗篷走了。

“欢迎再次光临。”送走阿通后，小茶便朝客栈的用人们炫耀起白芍药来，可是没有一个人称赞花朵美丽。她只好有些失望地把芍药拿到武藏的房间。

“客官，您喜欢花吗？”

“花？”

此时的武藏仍在窗旁托腮凝望着小柳生城。怎样才能接近那位大人物呢？如何才能见到石舟斋呢？又如何才能给那位人称剑圣的宗师一击呢？他一直出神地在思考。

“……哦，好花啊。”

“喜欢吗？”

“喜欢。”

“这是芍药，白芍药。”

“正好。给我插到那边的壶里去。”

“我不会插。客官自己插吧。”

“不，你能插。不会插反而插得更好。”

“那，我去装上水。”说完，小茶抱起壶走了出去。

武藏的目光无意间落在芍药枝的切口上，立刻好奇起来。究竟是什么引起了自己的注意？他定睛看了一会儿，最后竟将花枝拿到眼前，痴迷地盯着——不是那花朵，而是花枝的切口。

“哎呀……哎呀……”小茶一面担心着壶中溅出的水，一面返回屋中，把壶放在壁龛上，随手把芍药插到里面，“不行啊，客官。”连个孩子都觉得插得不太好看。

“果然，花枝太长了。好，拿过来，我给你切好。我来切，你先把花竖在壶里，对，就像开在地上一样，用手扶好。”

小茶按照吩咐刚竖起花枝，却突然“啊”地大叫一声，把芍药丢了出去，像是受到惊吓一样哭了起来。这也难怪。明明只是切纤弱的花枝，武藏的切法却十分夸张。他的手忽然间摸向身前的小刀，只听“啊”的一声尖叫，小刀却早已啪地还鞘，就在这一瞬间，一道白光已穿过小茶扶着花枝的两手之间，快得几乎看不见。

小姑娘吓得哭了起来，武藏却并没安慰她，而是把两截花枝拿在手里，仔细对比自己的切口和原先的切口。

⋒
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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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不起。”过了一会儿，武藏才抚摩着哭得厉害的小茶的头，痛心地道歉，哄道，“这花是谁剪来的？”

“跟人家要的。”

“跟谁？”

“城里的人。”

“小柳生的家臣？”

“不，是个女人。”

“哦……那就是城里开的花喽。”

“大概是。”

“是大叔不好，一会儿给你买点心好不好？这下应该正好了，快插到壶里看看。”

“这样？”

“对对，这样就行。”

小茶一直把武藏当成一个亲切有趣的大叔，可自从看到刀光，她一下子害怕起来，插完花后便匆匆地离开了。

壁龛上，美丽的芍药花在对人微笑，可武藏的目光和心思完全不在花上，仍对落在膝前的花枝根部七寸左右的切口痴迷不已。原先的切口既不是剪的，也不像是用小刀切断的。尽管是柔软的芍药花枝，但在武藏看来，应该是用大腰刀斩断的。这绝非易事，不起眼的小切口闪烁着切花者非凡的技巧。

武藏也尝试着用腰刀切了一刀，再仔细一比较，仍然不一样。虽然无法指出究竟是哪里不同，但他还是感觉自己的切法差得太远了。正如雕佛像，即使用同一把刀，知名匠师和普通工人的刀痕也存在着明显差别。

他暗自思索起来。就连城内的花匠等打杂的武士都如此了得，或许柳生家的实力要远在世间传闻之上，自己终究还是不行。想到这里，他不禁变得谦虚。不，甚至超越了谦虚。有此等对手已经足矣。倘若失败，无非痛痛快快地降服在他脚下罢了。既然连死的准备都做好了，还有何惧？在斗志的驱使下，即使坐着，他的全身也越来越热，年轻的野心在胸膛里不断膨胀。

武藏面临的问题是采取何种手段。对于修行武者之类，石舟斋是不会接见的。无论持谁的介绍信，他都不会接待——这是客栈主人的原话。但宗矩不在，孙儿兵库利严又远在他国。如果无论如何也要挑战柳生家，就只能以石舟斋为目标。

有没有好办法呢？当武藏再次思考这一点时，驰骋在血液里的野心和征服欲稍稍恢复平静。他的目光落在壁龛清纯的白花上，突然觉得这花很像一个人。阿通——时隔许久，阿通温柔善良的影子终于再次浮现在他粗大的神经和朴素的生活中。

⋒
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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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通骑着骏马，正轻快地返回小柳生城。“喂！”忽然，杂树丛生的崖下有个人冲她喊了一声。她立刻听出是个孩子，看到年轻女子便出言调戏，这块土地上还没有这种孩子。是谁呢？她停住马。

“吹笛的姐姐，你还在这里啊？”是一个全裸的男孩。湿着头发，衣服卷在一起夹在腋下，露着肚脐从崖下爬了上来，还用轻蔑的眼神仰视着阿通，仿佛在说“居然还骑马”。

“啊！”阿通一愣，“我以为是谁呢，你不是之前在大和大道上哭鼻子的城太郎吗？”

“哭鼻子？净瞎扯。我那时候根本就没哭。”

“先不说这些了，你什么时候来这儿的？”

“前几天。”

“跟谁来的？”

“师父啊。”

“对了对了，你本来就是剑士的弟子嘛。那，今天是怎么了，怎么光着身子？”

“我到这下面的溪流来游泳了。”

“啊……水还这么凉就来游泳，让人看见一定笑话。”

“我是来洗澡的。师父说我身上汗臭味太大，我就来这里了，省的洗热水澡。”

“呵呵呵，你住在哪里？”

“绵屋。”

“绵屋？那不是我刚才去过的那家客栈吗？”

“是吗？那，要是去我们房间玩就好了。别回去了。”

“可我是来送信的啊。”

“那就再见吧。”

阿通回过头。“城太郎，到城里来玩啊！”

“可以去吗？”

一时热情脱口而出的话让阿通自己都有些为难。“行倒是行，但你那个打扮可不行。”

“得了吧，我才不去那种拘束的地方呢。”

阿通反倒因此获救似的，呵呵地笑着进城而去。她把马还回马厩，返回石舟斋的草庵，汇报起送信的情况。

“是吗？生气了？”石舟斋笑道，“那样也好。就算生气了，他也抓不住什么把柄。”过了一会儿，大概是在谈别的事情时又想起了什么，石舟斋问道：“你把芍药扔了？”

阿通回答说送给客栈的小女佣了，石舟斋连连点头。“只是，吉冈那个叫传七郎的儿子，有没有把芍药拿在手里好好看看？”

“看了，拆信的时候。”

“然后呢？”

“就径直塞了回来。”

“花枝的切口有没有看？”

“没怎么看……”

“他完全没注意那里，也没说些什么？”

“没说。”

石舟斋像是对着墙壁自言自语般说道：“多亏没见他，根本就是不值得一见的小人物。看来，吉冈家就止于拳法一代了。”

四高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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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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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这个道场堪称庄严，本身便是柳生城城墙外郭的一部分，无论地板还是天花板，都是石舟斋四十岁时用巨大的木材重建的。有的地方历经岁月沧桑，已显得十分古旧，有的地方则被磨出了光泽，仿佛在诉说修炼者的历史。道场十分宽阔，战时还可直接用来召集武士。

“太轻了！不是刀尖，是刀腹，刀腹！”执事庄田喜左卫门上穿贴身单衣，下穿裙裤，正坐在高出一层的地板上大声呵斥，“重来！不行！”

挨他训斥的，自然是那些柳生家的家士。只见他们个个满头大汗，眼睛模糊得都快看不清了。“呼……”他们晃晃头，甩掉汗水，“嗨”的一声，立刻又像火焰碰撞般厮杀。

这里不让初学者使用木刀。他们使用据称是上泉伊势守门中发明的“韬”，是一种将竹片包在皮袋里的东西，类似于没有护手的皮棒。

啪！打斗激烈的时候，即使用这种棒，也会出现鼻青脸肿的情形。可以击打的部位也没有明确规定，就算不按章法攻击对方双腿将其打倒也可以，在仰面倒地者脸上追加一击也不违例。

“不够！不够！那样怎么行！”庄田喜左卫门让众人一直练到浑身疲软，累得直不起腰。越是初学者就越是故意冷酷对待，语言上也是叱骂不绝。这种训练让大多数家士都认为在柳生家当差实在不是寻常易事。能坚持下来的新来者很少，只有那些被严格筛选出来的人才能成为家臣。

无论是足轻还是马夫，但凡柳生家的家臣，多少都懂一些剑术。庄田喜左卫门只是执事，却早已精通新阴流，并深得石舟斋潜心钻研的独门新创家流——柳生流的奥秘。同时，他依靠自己的感悟，将个性和技巧糅合进去，甚至有了自己的庄田真流。

木村助九郎尽管只是马前护卫，功夫却也十分了得。村田与三虽是一介纳户役，即出纳，也成了已前往肥后的柳生家嫡孙兵库的好对手。出渊孙兵卫虽不过是这里的一名差人，但由于从小就受到培养，已成了一名剑术高明的剑士。“来我的藩吧。”出渊受到了越前侯的诚挚邀请，村田与三也受到了纪州家的邀请。一旦学有所成，名扬世间，诸国大名便纷至沓来。“把那个男人给我们吧。”不少人就像入赘的女婿一样被抢走，柳生家当然风光无限，但也有为难的时候。一旦回绝，对方则会如此挖苦：“反正你们这儿今后还会孵出无数的雏鸟。”

那些划时代的剑士，不断从这古老城寨的武者群中涌出。在旺盛家运的佑护下，当差的武士如果经受不起韬和木刀的磨炼就不合格，也就成了理所当然的家规。

“什么事，哨卫？”忽然，庄田喜左卫门站起身，对户外的人影说道。哨卫的身后站的是城太郎。“咦？”庄田睁大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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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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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叔，你好！”

“喂，你怎么进到城里来了？”

“是守门人把我领来的。”城太郎的回答不卑不亢。

“这样啊。”庄田喜左卫门转而责问带他来的正门哨卫：“这个小毛孩是怎么回事？”

“他说要面见大人您，所以……”

“怎么能对这么个小毛孩的话信以为真，把他领进城内呢！小家伙，这儿不是你该玩的地方，回去吧。”

“我不是来玩的。我是来送师父的书信的。”

“你师父……哈哈，想起来了，你师父是个修行武者。”

“请看，这是信。”

“不用读了。”

“大叔，你不认字？”

“什么？”庄田喜左卫门苦笑道，“胡说！”

“那么读读又有什么不可以呢？”

“你这小家伙，还真不可小觑。我说的不用读了，是指不用读也能猜出大概的意思。”

“就算知道意思，也要大致读一下，这才符合礼仪，不是吗？”

“修行武者有蚊蝇那么多，请恕我们无法一一以礼相待。倘若柳生家每天都这么做，那我们岂不是在为修行武者们效劳了？对于好不容易来一趟的你有些残忍，但这封信的内容肯定也不外乎务必要亲眼见识一下小柳生城的道场，以及为了志同道合的晚辈，哪怕看一眼为天下人做教头的太刀的影子也好，务请赐教一招等等。”

城太郎骨碌一下转动瞪大的眼睛。“大叔，你就跟正在读信似的。”

“所以我才说看不看都差不多啊。但对于那些造访者，柳生家也并非毫不客气就把他们赶走。”接着，喜左卫门便一字一句仔细交代起来，“至于怎么做，最好让那个哨卫来告诉你。一般造访本家的修行武者，穿过正门，朝中门的右面望去，便会看见一座悬挂着‘新阴堂’匾额的建筑。那里设施齐备，倘若向那里的守门人提出申请，既可以自由休息，也可以留宿一两天。而且为了鼓励世上的后学们，离开的时候，本家还会略表心意，每人发给一封银钱，以资旅费。所以这封信最好带到新阴堂的守门人那里，明白了吗？”

“不明白。”城太郎摇摇头，耸耸右边的肩膀，“喂，大叔。”

“还有什么事？”

“你可别把人看扁了，我可不是乞丐的弟子。”

“你嘴巴还挺厉害啊。”

“倘若打开书信一看，发现里面写的与大叔说的完全不同，那该怎么办？”

“嗯……”

“你敢拿脑袋来赌吗？”

“等等，等等。”喜左卫门的络腮胡间露出红色的嘴巴，笑了起来，仿佛破裂的栗子外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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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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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拿脑袋来赌。”

“那就请看看信吧。”

“臭小子！就冲你这不辱使命之心，我就看看吧。”

“这难道不是应该的吗？大叔本来就是柳生家的执事。”

“你真是巧舌如簧啊。倘若剑术也能如此厉害就好了……”说着，喜左卫门拆开信封，默默地读起武藏的信。一读完，他便露出一丝惊愕的神色。“城太郎。除了这封信，你是不是还带了其他东西？”

“啊，差点忘了。这个。”说着，城太郎从怀里拿出一样东西，是段七寸左右的芍药切枝。

喜左卫门默默地比较起两端的切口，频频露出纳闷的样子，看来武藏信中的一些话令他十分不解。

武藏一开始表示无意间从客栈的女佣手里得到一枝芍药，据说是城内的东西，但看到切口之后，却觉得并非凡人所切。随后他又写道，插花时深感其神韵，很想知道究竟为何人所切，就想十分冒昧地打听一下，究竟是贵府中的哪一位，如若方便，请略书一笔让送信的孩童带回。信中只有这些，既没有写自己是修行武者，也未提出比武的愿望。

真奇怪！喜左卫门一面纳闷，一面再次仔细比对切口究竟有何不同，却怎么也看不出究竟哪一个是先切的，又在哪里存在差异。

“村田。”他把书信和切枝带到道场内，“你看看这个。”说着把花枝拿给村田，“这花枝两端的切口究竟哪个是高人切的，哪个略逊一筹？你能鉴别出来吗？”

村田与三瞪大眼睛反复地比较了一阵子，最终吐出几个字：“不知道。”

“那就再让木村看看。”说着，喜左卫门又走到后面，朝值班房里瞅瞅，找到木村助九郎问了同样的问题。

“这个嘛。”结果木村也没弄清楚。但在场的出渊孙兵卫却说道：“这是前天老主人亲手切的东西，当时庄田大人应该就在旁边吧？”

“没有，我只看到了他插花。”

“这是当时的一枝。老主人将它与书信系在一起，吩咐阿通送到吉冈传七郎那里。”

“哦，原来是这么回事啊。”喜左卫门闻言，又重新读了一遍信。这次他愕然睁大了眼睛。“两位，信里的署名是新免武藏。听说这武藏前些日子与宝藏院的僧众一起在般若坂斩杀了众多恶霸浪人。难道就是那个宫本武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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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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倘若署名是武藏，那一定就是传闻中的那个武藏。出渊孙兵卫和村田与三也都争相传阅书信，再次研读起来。

“文字中也流露着一股不凡气质。”

“像是个人物。”

二人叨念着。

庄田喜左卫门道：“假若真如这信里所写，一看芍药枝的切口便感觉非同一般，那么此人功力显然要略胜我等一筹。因为是老主人亲手切下的，或许高明之人一眼就能看出明显的不同。”

“嗯……”出渊点点头，竟忽然说道，“真想见见此人。一来可以确认一下此事，二来我还想问问他般若坂的情形呢。”

这时，喜左卫门忽然想起城太郎来。“前来送信的那个小孩还在等着呢，要不把他叫来？”

“叫来怎么说？”

不敢擅自做主的出渊孙兵卫便与木村助九郎一起商量。助九郎认为，由于道场目前禁止对一切修行武者授业，无法以道场客人的身份接待武藏。但正巧新阴堂池畔的燕子花开了，山杜鹃也逐渐红艳。倘若在那里设宴，一夕把酒论剑，武藏也会欣然前来。即便此事传入老主人的耳朵，想必也不会怪罪下来。

喜左卫门一拍膝盖。“好主意。”

村田也十分赞成。“对我们自己也是一件乐事，那就赶紧如此回复吧。”

于是，事情就这样定了下来。

此时，城太郎正在外面连连打哈欠。“啊……怎么这么慢。”不多久，一条大黑狗看到他的身影，懒洋洋地蹭过来。一看到狗，城太郎仿佛见到了好朋友，顿时兴奋起来。“喂。”他抓住黑狗的耳朵拽到跟前，“来，玩个相扑。”然后抱住狗翻倒在地。

城太郎太过兴奋，把狗当成玩具扔了两三次，甚至用手抵住狗嘴。“快叫，汪汪！”可不一会儿，不知怎地，那狗也许被惹恼了，忽然咬住城太郎的衣服下摆，像牛犊似的狂叫起来。

“狗东西！你当我是谁！”城太郎伸手就去摸木刀，但他刚摆出动作，狗就张大了嘴，像小柳生城勇士兴奋的呼喊般狂吠。啪！城太郎的木刀一下打在坚硬的狗头上，就像打在石头上一样。猛犬随即一口咬向城太郎背上的带子，将他甩了出去。

“你好大胆子！”他正要起身，不过，狗的速度远快于他。还没等他站起来，猛犬就已经扑了上去。“啊！”他拼命挡住脸，拔腿就逃。汪！汪！汪！猛犬的狂吠声撼摇着后面的山，血从城太郎指间流下。“哇！”他一面连滚带爬，一面发出毫不输给狗的惨叫，放声大哭。

蒲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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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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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来了。”一回来，城太郎便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规规矩矩地向武藏招呼道。

武藏无意间看到他的脸，吃了一惊。他整张脸就像棋盘一样伤痕累累，鼻子像掉在碎石中的草莓一样血红。武藏觉得他一定又痛又烦，但他并未提及此事，武藏也什么都没问。

“他们回信了。”城太郎把庄田喜左卫门的回信递过去，刚说了两三句事情的经过，脸上便啪嗒啪嗒地滴血，“就这些。还有别的事吗？”

“辛苦了。”

武藏的目光还落在喜左卫门的回信上时，城太郎已经双手捂脸慌忙跑出去了。小茶则从后面追了上来，担心地瞧着他的脸。“你怎么了，城太郎哥？”

“让狗咬了。”

“啊？哪里的狗？”

“城里的。”

“哦，是那只黑色的纪州犬吧。若是那只狗，城太郎哥怎么可能敌得过呢。有一次，有个偷偷潜入城里的别国密探都被那只狗咬死了呢。”

尽管总受城太郎的欺负，小茶还是热心地把他领到后面的河边让他洗脸，还拿来药给他抹上。城太郎也唯独今天没再调皮，乖乖地接受着她的关心。“谢谢，谢谢。”他不住地低下头，连声道谢。

“城太郎哥，你是男子汉，可不能如此轻易低头。”

“可是……”

“吵架归吵架，可我是真心喜欢城太郎哥。”

“我也是。”

“真的？”

城太郎脸上没被膏药覆盖的皮肤涨得通红。小茶的脸也羞得像着火一样，慌忙用双手捂住脸庞。四周空无一人，干结的马粪上升起烟霭，绯色的桃花瓣在阳光下飘落。

“可是，城太郎哥的师父马上就要离开这儿了吧？”

“大概还要待一阵子。”

“若是能住上一两年该有多好……”

两人仰面躺在马草棚的干草中，十指紧紧相扣，感觉像蒸透的纳豆一样燥热，浑身是汗，城太郎突然疯狂地咬住小茶的手指。

“啊，痛！”

“痛？对不起。”

“没事。你使劲咬吧。”

“行吗？”

“嗯，使劲咬，再使劲咬……”

两人就像两只小狗一样，把干草盖在头上，撕咬般抱在一起。他们也并非要做什么，只是紧紧拥抱。恰在这时，有老头儿前来寻找小茶，看得目瞪口呆，随即露出高尚君子般的表情。“混账！屁大的小孩，在这里干什么？！”他说着揪住两人的衣领，将他们拽出来，使劲打了小茶的屁股几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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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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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这一天直到次日，也不知武藏在思考什么，他始终紧抱双臂，不发一言。看到他那紧蹙的眉头，城太郎暗暗地感到害怕，心想莫非自己在马草棚中与小茶厮混的事让师父知道了？即使半夜里忽然醒来，悄悄探出头来瞅一眼，武藏也仍在被窝里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苦苦思索，表情甚至让人害怕。

“城太郎，让账房先生立刻来一趟。”

此时已是次日的夕阳逼近窗户之时。城太郎慌忙跑出去，绵屋的二掌柜随之赶了过来。不一会儿，账单便送到，其间武藏则准备上路的行装。

“晚饭还吃吗？”客栈的人前来问道。

“不用了。”武藏答道。

小茶则呆呆地站在房间的一角。不久，她问道：“客官，今晚就不回这里睡了？”

“嗯。这么多天，谢谢小茶的照顾。”

小茶捂着脸哭了起来。

“一路顺风！”“路上小心！”客栈掌柜和用人们并排站在门口，向这对不知为何在黄昏时分离开山谷的旅人送上祝福。

离开客栈后回头一看，城太郎竟没有跟来，武藏于是折回十多步，寻找城太郎。原来，城太郎正在绵屋旁边的库房下面与小茶依依惜别。看到武藏后，两人慌忙分开。

“再见。”城太郎跑向武藏身边，一面畏惧着武藏的眼神，一面不时地回头。

柳生谷中的灯火瞬间便退到了两人身后。武藏依然只是默默地迈着步。发现回头也已看不见小茶的身影，城太郎只好无精打采地跟在后面。不久，武藏问道：“还没到吗？”

“哪里？”

“小柳生城的正门。”

“我们要进城？”

“嗯。”

“今晚要住在城里吗？”

“还不好说。”

“正门就在那边。”

“就是这里啊？”武藏忽然收住脚步，停了下来。

覆盖着青苔的石墙和栅栏上方，长满巨木的树林像海浪一样发出低吼。漆黑的石垣后面，一扇方形窗子里透出微弱的灯光。武藏扬声叫门，守门的哨卫出来了。武藏向他出示了庄田喜左卫门的信。“在下是应邀前来的宫本，烦请通禀一声。”

哨卫早已知道今夜会有客人来，径直说道：“早已恭候大驾。请。”说着便走在前面，将武藏引向城墙外郭的新阴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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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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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阴堂既是住在城内的孩童学习儒学的讲堂，又像藩里的书库，走廊两旁的每个房间都能看到遮满墙壁的书架。

一提起柳生家，素来只知其以勇武闻名，看来绝非仅限于此。一踏进城内，武藏便不由得感到柳生家给人的印象已远超自己的想象，充满了厚重的历史感。他不禁感叹“不愧是名家”。无论是清扫一新的通道，接待哨卫的言谈举止，还是本城四周肃穆氛围中祥和的灯光，无不让人感慨。这正如访问一户人家时，在家门口刚一脱鞋，几乎就已感受到该家的家风。武藏一面满怀感慨，一面在被引至的房间宽阔的地板上坐下。

新阴堂的每个房间都没有铺设榻榻米。这个房间里也是木地板。侍者拿来草编的蒲团。“请垫上这个。”

“多谢。”武藏毫不客气，接过来坐在上面。至于城太郎，他当然没能跟到这里，正在外面随从专用的休息间里等候。

不一会儿，侍者再次过来说道：“欢迎今晚光临。木村大人、出渊大人和村田大人早已恭候多时，只是不巧的是，庄田大人突然有公事，要稍迟一些，但不久后即会赶来，请暂且稍候。”

“闲谈之客，不必拘礼。”武藏把蒲团移到角落的柱子旁，倚了上去。

短架灯的灯光照在庭院里，一阵甜丝丝的香气飘来，武藏一抬头，发现院里的藤花正在绽放，有紫藤也有白藤。而且更让他奇怪的是，这是他今年第一次听到零零星星的蛙鸣。耳畔还有流水潺潺的声音，地板下似乎也有泉水流过。武藏逐渐安下心来，觉得蒲团下似乎也传来潺潺水声。不久，仿佛所有的墙壁、天花板、眼前的那盏短架灯都发出了水声，武藏只觉置身于阵阵冷气中。

尽管身处这寂冷之中，武藏的身体里却有一种无法抑制的东西在沸腾。那是充满了激情的滚烫血液。柳生又如何？角落里柱子旁的蒲团上射出的睥睨眼神中透着一种凛然气概。他是剑士，我也是剑士，在剑术上互有优劣。接着，武藏又转念一想：不，今晚我一定要从这种均势中抢先一步，将柳生压在下风。他一直抱着这种信念。

“啊，让您久等了。”这时，庄田喜左卫门的声音传来。另外三人也同时来到。“欢迎。”寒暄完毕，他们便一个个自我介绍起来：

“不才乃马前护卫木村助九郎。”

“在下纳户役村田与三。”

“在下出渊孙兵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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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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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朴的高脚木盘里放着醇厚的自酿本地酒，菜肴也已被分盛到各人面前的木盘里。

“贵客，山家野人，无以招待，请随意。”

“请不要客气。”

“随意坐。”

四名主人对一名客人极尽殷勤，尽显亲昵。武藏并不嗜酒。他并非讨厌，而是因为不懂品尝酒的味道。可是今夜他却十分痛快。“我喝。”他少有地端起酒杯品尝起来。虽不觉得难喝，却也无特别的感觉。

“海量。”木村助九郎继续给武藏倒酒。由于座席挨着，两人聊了起来。

“贵客前日所问芍药枝之事，那是本家的老主人亲手切断的。”

“怪不得如此完美。”武藏拍了一下膝盖道。

“不过，”助九郎往前凑了凑，“那么柔软的细枝的切口，贵客是如何一看便知切花人功夫非凡呢？这令我等实在惊讶。”

武藏低头沉默起来，似乎不知该如何回答，但最终还是反问道：“是吗？”

“当然！”庄田、出渊和村田三人异口同声，“我们都看不出来……看来还是慧眼识英雄啊。今晚务请给我等说明一下。”

武藏又喝了一杯。“诚惶诚恐。”

“不，您别谦虚。”

“并非谦虚。说实话，在下只是感觉如此而已。”

“什么感觉？”

柳生家的四位高徒揪住武藏不放，似要试探他。从见面的第一眼，四高徒就为这名武者如此年轻深感意外。武藏魁伟的身姿，干净利落的眼神及举止，更是令他们叹服。可是等到武藏喝酒时，酒杯的持法以及筷子的拿法却无不透着一股粗野。哈哈，原来是个乡巴佬。四高徒不觉间便把武藏当成了尚未出师的一介学徒，多了几分轻视。

只喝了三四杯，武藏的脸便像烧热的铜一样发烫，最后竟招架不住，不时用手遮住脸，那样子就像害羞的处女一样。四高徒不禁笑起来。“贵客所谓的感觉究竟是何物，务请给我们讲讲。这新阴堂本是上泉伊势守先生暂住此地时特意为先生建的雅座，与剑法也极有渊源。在这里恭听贵客讲解最合适不过了。”

“在下实在很难说清。”武藏只好如此回答，“感觉就是感觉，无论如何也解释不清。倘若各位真想知道，恐怕只能拿起刀剑，与我比试比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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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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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藏暗想，无论如何也要抓住这个接近石舟斋的机会，与他比试，让这个人称武道宗师的老人败在自己剑下，为自己的头冠再加上一颗硕大的胜利之星。他来去匆匆，只求把一个创纪录的足迹留在这片土地。尽管他安静地坐着，炽热的血气却在野心的带动下燃遍全身，他始终不动声色。夜很静，武藏这个客人也很静。短架灯的光不时像乌贼一样吐出火苗，零星的蛙声也不时随风传来。

庄田和出渊相视一笑。武藏刚才的话听起来四平八稳，却分明是一种挑战。这两人在四高徒中终究是年长者，早就看出了武藏的霸气。臭小子在说什么呢？他们似乎在为年轻人不知天高地厚的想法苦笑。

双方并未停止交谈。谈剑、谈禅、谈诸国的传说，尤其是谈到关原合战，由于出渊、庄田和村田都曾跟随主人参战，当时与武藏分属敌对的东军、西军，自然很谈得来。主人谈得起兴，武藏也说得起劲。

时间就这样匆匆过去，错过了今夜，今后就别再想找到接近石舟斋的机会了。正当武藏暗自琢磨的时候——

“贵客，来点麦饭如何？”说着，侍者撤下酒席，换上麦饭和汤。

武藏边吃边思考如何才能接近石舟斋。既然一般情况下无此可能，那他只能采取下策，即激怒对方，挑起比武。但在自己冷静的情况下激怒别人似乎很难，于是他故意大发谬论，态度粗暴，可庄田和出渊只是付之一笑。四高徒不形于色，毫不介意。

武藏焦急起来。如此空手而归岂不遗憾！他觉得自己的想法似乎已被看穿。

“请随意。”进入饭后茶的时间，四高徒把蒲团移到各自觉得舒服的地方，有的抱着膝，有的盘起腿。唯有武藏依然靠在角落的柱子上，终于沉默下来，心中充满了怏怏的不快感，怎么也散不开。自己未必会赢，甚至可能会被击杀，但不能与石舟斋过招就离开此城，无疑是毕生的遗憾。

“嗯？”忽然，村田与三起身来到外廊，朝着漆黑的夜色咕哝起来，“是太郎在叫，还不是一般的声音，莫非是出事了？”

太郎或许就是那条狗的名字，声音从二道城方向传来，在四周的山间回荡，相当凄厉，透着一种不似犬吠的可怕。

太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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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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犬吠个不停，分明是异样的叫声。

“出什么事了？请恕我失礼，武藏先生，我出去看看。请慢慢休息。”说罢，出渊孙兵卫离席而去，村田与三和木村助九郎也欠身。“请恕我等亦暂时失陪。”说着，各自对武藏点头示意，便跟随出渊而去。遥远的黑暗中，仿佛在向主人告急，叫声越发哀凄。

三人离去之后，远处的犬吠听起来更加可怕，苍白的烛光中弥漫着阴森之气。城内的看门狗发出如此异样的声音，不能不让人猜测城内发生了异常情况。如今诸国间似乎已和平相处，却仍不能对邻国掉以轻心，谁也无法保证不会再出现野心膨胀的枭雄。说不定密探们早已潜入某座城下，正在寻找毫无戒备的城池。

独自留下来的庄田喜左卫门也显得十分不安。他盯着苍白的烛火，竖起耳朵，仿佛在数那令人揪心的犬吠。不一会儿，“呜——”一声奇怪的鸣叫传来。“啊！”喜左卫门不禁看看武藏，武藏也轻轻地“啊”了一声，同时一拍膝盖，“死了。”

“太郎被杀了。”喜左卫门也脱口而出。

两人的直觉完全一致。喜左卫门已经待不住了。“真搞不懂。”说着站起身来。

武藏似乎也想起了什么，朝新阴堂外的侍者问道：“我带来的仆童城太郎还在那里吗？”

侍者似乎找了一会儿，不久传来回应：“您的仆童不见了。”

武藏一怔。“啊，不好！”他转身对喜左卫门说道：“在下十分担心，想去看看那狗出事的地方，能否为在下引路？”

“这个容易。”说话间，喜左卫门便走在前头，朝二道城方向赶去。

出事地点距离武士聚集的道场有一町左右。四五簇松明的火光早已汇集在那里，所以他们很容易就找到了。先行出去的村田和出渊都在，此外还有闻声聚来的足轻、值守、哨卫等，正黑压压地围成人墙，吵嚷不停。

“啊！”武藏透过人墙朝火光照亮的圆形空地望去，不禁愕然。果然如他担心的那样，站在那里的正是浑身是血的城太郎。只见他提着木刀，咬着牙根，大口地喘着粗气，瞪着围在四周的藩士们。他旁边便是那条黑色的纪州犬太郎，同样是一副悲惨模样，龇牙伸腿，眼睛朝着火光睁得很大，嘴里却已吐出鲜血，看来已完全气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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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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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们目瞪口呆，哑然无声，不久有人呻吟着咕哝了一声：“噢，是主人的爱犬太郎。”

“你这臭小子！”一名家臣忽然走到茫然的城太郎身边，“是你？杀死太郎的凶手竟是你？”

只听嗖的一声，巴掌顿时横扫向城太郎，但他在瞬间躲了过去。“是我！”他昂首挺胸。

“为什么要杀它？”

“因为有理由杀它。”

“理由？”

“报仇！”

“什么？”面露意外之色的不止这个家臣，“谁的仇？”

“我的仇，我来报。前天我来送信的时候，这条狗把我的脸咬成这样，所以我今夜一定要杀了它。我找来找去，发现它正在地板下睡觉。那就堂堂正正地来一场决斗吧，我便自报姓名与它大战。结果我赢了。”城太郎红着脸，坚称自己并未采取卑劣的手法。

不过，盘问他的家臣和十分关心这件事的人并未把狗与小孩的决斗视为问题。人们之所以担心和愤怒，是因为这条叫太郎的看门狗不仅是如今出仕江户的主公但马守宗矩的爱犬，更是纪州赖宣公深爱的母狗雷鼓所生，后被宗矩特意要来精心养大，是条颇有渊源的名犬。一旦被杀，家臣们自然无法置之不理。此前家中甚至还专门派了两名食俸禄的人伺候它。

如今，面无血色地站在城太郎面前的家臣，大概便是服侍太郎的武士。“住嘴！”此人的拳头又朝城太郎的头上飞去。但这一次城太郎并未完全躲开，拳头咚的一下打在他耳边。他一手捂着耳朵，河童般的头上毛发倒竖。“你干什么！”

“既然你杀了这只狗，那我也要杀了你！”

“我是在为上次的事报仇。报仇之后怎么能再报仇呢？你身为一个大人，难道连这点道理都不懂吗？”城太郎是豁出性命前来报仇的。武士最大的耻辱便是颜面伤，他这么做是为了证明自己的骨气，甚至觉得应该受到褒扬。因此无论侍奉太郎的家臣如何责问，如何愤怒，他都毫不怯懦，反而反击对方这种无端指责。

“别狡辩！就算你是个孩子，也不会还没到分清狗与人界限的年龄吧？居然来找狗报仇，真是岂有此理！我今天就杀了你，像你杀死那狗一样！”说着，家臣一把抓住城太郎颈后的头发，看向周围的人群，寻求人们的赞同，同时也是在宣示自己的职责。

藩士们默默地点点头。尽管面现难色，四高徒也默不作声。武藏也在默默地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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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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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叫，臭小子！”城太郎被揪着抡了两三次，顿时头晕目眩，接着被狠狠地摔在地上。侍奉太郎的家臣挥起橡木棒，“臭小子，我要替那只狗杀死你，就像你杀死它一样！起来，叫吧，汪汪叫吧，咬过来吧！”

大概是一下子站不起来，只见城太郎咬着牙，一只手撑在地上，然后慢慢地倚着木刀直起身体。他虽是个孩子，却横眉立目，誓死相拼，河童般的头上红色毛发愤怒地倒竖，像矜羯罗童子一样可怕。

城太郎像狗一样吼了一声。他并非虚张声势，而是坚信自己的行为毫无过错。对于大人们的激愤，他的确有所反省，可孩子一旦真的愤怒起来，恐怕连其生母都无法阻止，更不用说在他的面前举起橡木棒。他一下子变成了一个火球。“你杀啊！看你怎么杀我！”城太郎疯狂地呼喊，如怨如咒，喊声中透着一股杀气，简直不像孩子的声音。

“去死吧！”拿着橡木棒的家臣一声怒吼。一击下去，咔嚓一声，巨大的声响顿时使人们认为城太郎应该已当场毙命。武藏则仍在一边默默地抱着胳膊，近乎冷淡地旁观。

嗡！城太郎的木刀被震飞。他竟在无意识间用木刀接住了最初的一击，但手一麻，木刀便飞了出去。可就在接下来的瞬间，只听他大喊一声“可恶”，眼一闭，猛地朝敌人的衣带附近咬过去。他的牙齿和手指发疯般钳制住对手的要害处，橡木棒也打空了两次。此人欺负城太郎是个孩子，完全没将其放在眼里，这实在失策。城太郎的表情可怕得无法描述。他张开嘴狠狠地咬向敌人的皮肉，手指则抓烂了敌人的衣服。

“打死这家伙！”另一根橡木棒出现了，从撕咬对手的城太郎背后瞄准他的腰部就要下手。这时，武藏才松开胳膊，眨眼间便从石墙般的人群外一下子进到里面，快得连让人发愣的余暇都没有。

“卑鄙！”话音未落，那人的两只脚和木棒便旋转着飞上了天，接着咚的一声，便像球一样滚落在两间开外的地上。

“你这个惹事精！”武藏叱骂着，两手抓向城太郎的腰带，把他高高举过头顶，然后朝着立刻重新捡起木棒的家臣怒道：“我一直在看，你的调查是不是有点疏漏啊？这孩子只是在下的仆童，你是该问罪于这小毛孩呢，还是该找他的主人我来算账呢？”

如此一激，那家臣自然越发激昂。“那还用说，两个都要算！”

“好！那就以我们主仆二人为对手吧。喂，先接住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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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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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刚才起，周围的人便疑惑不已。武藏是不是发疯了，竟把身为仆从的小童举过头顶！他究竟要干什么？人们睁大眼睛，猜不透武藏的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这时，武藏忽然把城太郎抛向对方。“啊！”人们不由得向后跳，留出一大片空地。以人打人——武藏这种做法过于野蛮，众人意外地倒吸一口凉气。

被武藏抛出去的城太郎就像从天而降的雷神之子，“哇”的一声，朝着缩手缩脚愣在原地的对手胸前撞去。“嘎！”仿佛下巴掉了似的，随着一声异样的大喊，两人的身体重叠到一起。对方像被放倒的木材一样直挺挺地朝后倒去。不知是后脑勺重重地撞在了地上，还是城太郎石头一般坚硬的头将对方的肋骨一撞而碎，总之随着嘎的一声，侍奉狗的家臣顿时口吐鲜血。城太郎则在那胸膛上打了个滚，像球一样径直滚出两三间远。

“太、太狠了！”

“哪里来的浪人？”

顿时，不管是不是侍奉太郎的武士，周围柳生家的家臣们全都骂了起来。除了四高徒今晚以客相待，清楚武藏之名外，几乎没有人了解武藏的底细，所以一看眼前的情形，众人立刻杀气腾腾。

“那么……”武藏转过身，“诸位。”他究竟要说些什么？只见他面无血色，捡起城太郎丢掉的木刀提在右手，说道：“仆童之罪便是主人之罪，无论如何，我等愿接受处罚。只是无论在下还是城太郎，仗着会一点剑术，自认还是武士中的武士，所以断不能像狗一样被乱棍打死。还望各位尊重对手。”如此一来已不是服罪，而是分明变成了挑战。

倘若武藏替城太郎谢罪，解释一下，并极力安慰藩士们的情绪，或许事态就会平息，一直难以出面的四高徒也会打起圆场，说两句“算了”，介入调解。可是武藏的态度分明是在拒绝和解，而且反倒将事态进一步激化，这不禁令四高徒直皱眉头。“奇怪啊。”他们似乎非常厌恶武藏的态度，全都避到一边，用锐利的目光审视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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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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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对武藏的粗暴之言，除了四高徒，在场之人几乎全都情绪激昂。他们既不明白他的底细，又无法猜测他的内心，本来就如火中烧般愤怒，武藏再如此一激，更是火上浇油。

“什么？”有人应道。

“不逞之徒！”

“一定是哪里的奸细，给我绑了！”

“不，杀了他！”还有人大声喊，“别让他跑了！”

人们顿时从前后拥上来，武藏以及被他捡到近前的城太郎仿佛淹没在白刃中。

“等等！”喊话的是庄田喜左卫门。他如此一喊，村田与三和出渊孙兵卫也都喊了起来：“危险！不可鲁莽！”四高徒这才积极介入。

“退下退下。”

“这里就全交给我等了。”

“各位，请返回各自的值班房吧。”

“此人定有阴谋。一旦上了他的当，出现伤亡，我等将无法向主公交代。主公爱犬的事情无疑重大，但人命更重要。这责任我们四人来担，决不会为你们添麻烦，你们就放心吧。”

不久，剩下的就只有刚才新阴堂里的主客双方。不过现在主客间的关系已经完全变成暴徒和审判者，成了敌我双方。

“武藏，真可惜，你的计划失败了。你一定是受人指使前来打探小柳生城情况，或者是来企图扰乱城内秩序的。”

四人的目光包围着武藏逼了上来，他们无一不是高人。武藏一面把城太郎护在腋下，一面像扎了根似的，站在同一位置岿然不动，如今即使想脱身，也是插翅难逃。

“喂，武藏。”出渊孙兵卫手按刀柄，向前推了推，摆好姿势说道，“既然事已败露，就请痛痛快快地自裁吧，这才是武士的品格。只带着一名仆童就敢堂堂地闯入城内，尽管身为歹人，这种无畏精神也够令人敬佩了。而且我们也算有一夕的友谊。切腹吧，你好好准备一下，我们等着。希望能让我们看到你的武士气概。”

四高徒觉得这样一来，一切就可以解决了。他们原本就是背着老主人擅自邀请武藏，如果武藏切腹，就无须追究他的来历目的，一切都会被神不知鬼不觉地埋葬。

武藏当然不肯。“什么，要我武藏切腹？愚蠢！妄想！”他昂然摇摇头，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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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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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藏无论如何也要激怒对方，挑起争斗。就连轻易不为情绪左右的四高徒也终于竖起眉毛。“好。”出渊语调平静，却满含毅然之气，“我们越慈悲，他的尾巴就会翘得更高。”木村助九郎也接着说道：“多言无用。”说着绕到武藏背后，“走！”他推了一下武藏。

“去哪里？”

“牢房。”

武藏点点头，走了起来，但那是按照自身意志移动的脚步。只见他迈起大步，欲朝本城方向走去。

“你要去哪里？”木村助九郎啪的一下绕到前面，张开两手，“牢房不在这边，往后退！”

“不退！”武藏转而对紧贴在身旁的城太郎说道：“你最好先到那边的松树下待着。”

这里似乎是接近本城玄关的前庭，到处植有树型秀美的黑松，地上则铺着像筛过一样的沙子，闪闪发亮。城太郎闻言，立刻从武藏袖子下面跑了出去，躲在一棵松树后面。师父一定又有大动作了！一想起武藏在般若坂的雄姿，城太郎便血液贲张。

再看，庄田喜左卫门和出渊孙兵卫二人已经贴近武藏的左右两肋，从两侧反扭住武藏的胳膊。

“回去！”

“不回！”

同样的对话还在重复。

“看来你是铁定不回去了？”

“一步也不回！”

站在前面的木村助九郎终于发作，刚按下刀柄，年长的庄田和出渊二人便制止了他，并对武藏说道：“不回就不回。可是你究竟要去哪里？”

“我要去会会城主石舟斋。”

“什么？”四高徒闻之愕然。谁也没想到这名奇怪无比的青年来此地竟是为了接近石舟斋。庄田喜左卫门顿时追问道：“见老主人干什么？”

“在下是一名修行武道的晚辈，想从柳生流的开山宗师那里讨教一招，作为毕生心得。”

“那为何不按规矩先告诉我们？”

“在下早就听闻宗师不见任何修行者，更不会提供指导。”

“当然。”

“既然如此，除了挑衅比武别无他途，而且就算如此，他也一定不会抛下余生的安乐出山。因此，在下就只能以这城为对手，挑起战役。”

“什么？战役？”四高徒顿时惊讶地反问，重新审视武藏。这家伙莫非是个疯子？

武藏把两腕交给对方，抬头仰望天空。黑暗中有个东西啪嗒啪嗒地发出声响。四高徒也都抬头观看。一只鹫突然掠过星空，从笠置山的黑暗中飞落到城内谷仓的屋顶一带。

心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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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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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役——听起来似十分夸张，但按武藏现在的状况，甚至连此词都不足以表达他的心情。使用雕虫小技或者单纯地小试牛刀完全不够。武藏追求的绝非比武这种不痛不痒的形式。战役，彻底的战役——既然都是要拼上全智全力挑战命运，就算形式不同，自己的心情也与战役毫无二致，不同之处唯有发动三军与发动自身全智全力的差别。

一人对一城的战役。武藏踏在地上的脚后跟中充满了强烈的意志力，战役一词因此脱口而出，这家伙是不是疯了？四高徒似乎在怀疑他的常识水平，重新审视着他的眼神。

“好，有意思！”木村助九郎毅然应道，甩掉草履，撩起裙裤下摆，“战役可好玩！就算不鸣阵鼓和阵钟，我也要应你一战。庄田、出渊，把他扔给我吧。”

拦也拦了，忍也忍了。更重要的是，木村助九郎一直想处决他。也只能到此了——庄田和出渊互递眼神。“好，就交给你了。”说着，他们同时撒开武藏的手腕，猛地推了下武藏的后背，武藏近六尺的巨大身躯大踏了四五步，趔趄着冲向助九郎。

助九郎早就候在那里，可还是唰地后退了一步。这是计算好顺势冲来的武藏与自己手臂伸缩幅度的间隔而后退的。他咬牙切齿，右肘举过头顶，突然无声地朝武藏砍去。

沙、沙、沙——刀鸣响起来。助九郎的兵刃像是神灵显现，锵然发出了钢铁般的鸣声。“哇”的声音同时传来，却并非武藏所发，而是躲在远处松树下的城太郎跳着喊出的声音。兵刃之所以会沙沙作响，也是城太郎几次从远处丢过来沙子的缘故。

不过，此时的一把沙子当然无济于事。后背被猛推的一刹那，武藏就已料到助九郎必会重新计算距离，于是他顺水推舟，又加了一些力道，朝对手的胸膛猛突而去。身子在一推之下跌撞而来的速度，与趁势撞去的速度，自然存在巨大的差别。助九郎后退一步，出手的尺度也就出现了误差，自然砍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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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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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跳了出去，彼此拉开约十二三尺的距离。一切就发生在助九郎的刀砍空，武藏的手按在刀上的一瞬间。然后，双方便沉入黑暗中，对峙起来。

“厉害！”庄田喜左卫门脱口而出。出渊和村田也一样，虽未介入战斗，却似被什么东西突然一吹，身子猛地一颤，随即变换所在位置，做好准备比斗的架势。这家伙够厉害！

武藏刚才的一个动作，已让他们完全改变了看法。

悄然袭来的冷气凝固下来。助九郎的刀尖停在他黑黢黢的身影胸前偏下的位置上，一动不动。武藏的右肩也朝向敌人，立在原地，右肘高举，精神集中在尚未出鞘的刀柄上。两人的呼吸简直都能数出来。若从稍远的地方望去，武藏仿佛要划破黑暗，脸上似乎嵌着两粒白色围棋子似的东西，那是他的眼睛。

真是不可思议的精力消耗。尽管连一尺也未靠近，可包裹助九郎身体的黑暗却逐渐透出轻微的动摇。他的呼吸分明变得比武藏的更粗更快。“哎……”出渊孙兵卫不由得呻吟一声。他已感到自己等人的旁观完全多此一举。庄田和村田也无疑都有同感。

此人绝非凡者。三人明白，助九郎与武藏的胜负已分。尽管卑鄙，但趁着尚未惹出大事且未造成无谓伤亡前，不如将这个奇怪的闯入者一口气干掉。这种想法在无形中将三人的目光连结到一起。他们立刻展开行动，朝武藏左右逼了过来。武藏的手臂仿佛突然松开的弓弦，向身后一扫。“来吧！”骇人的喊声顿时从虚空中落下。这大概是因为那喊声并非仅仅发自武藏口中，他的全身都像寺院的吊钟一样鸣响，打破了四下的静寂。

“啐！”四高徒吐了口唾沫，端起刀，摆成车轮形。武藏则如同莲花中的一滴露水。此时，他感到自己处在不可思议的状态中，浑身发烫，仿佛所有的毛孔都在喷血，心却如冰一般冷。佛家所谓的红莲，不就是这种状态吗？正如寒冷与灼热的极致非火非水，实为同一状态，武藏现在便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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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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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子已经不再落下。城太郎忽然间消失了。黑风不时从笠置山顶上飒飒刮来，仿佛在打磨这些一动不动的白刃，刀光像磷火一样在黑暗中摇动。

四对一。尽管武藏身为其中的一，却并未苦恼。他只意识到自己的血管变粗，而且奇怪的是，平时总挥之不去的那个观念——死，今晚消失了，“赢”的想法也不见了。山风仿佛要把大脑中的一切都吹走。脑膜像蚊帐一样透着凉气，右面之敌、左面之敌、前面之敌也出奇地清晰。

不久，武藏的肌肉便开始发酸，额头上也冒出油亮的黏汗。生来就远大于常人的巨大心脏极度膨胀，在一动不动的肉体内部狂热地燃烧。

哧、哧……左面之敌的脚后跟轻轻摩擦地面。武藏的刀尖像蟋蟀敏感的触须一样察觉了这一点。但敌人也意识到武藏的警觉，并未突入。四对一的对峙依然在持续。

武藏深知这种对峙的不利。他也想把敌人的包围圈变成直线，然后从一角逐次杀入，可对手绝非乌合之众，而是高手的强大组合，根本就不会轻易变换位置。如此一来，武藏根本没有杀出重围之策。倘若豁出性命与其中一人厮杀倒是有可能制胜，否则就只能静待敌人中的一人主动出击。等四名敌人的行动哪怕只在一瞬间出现不一致时，再实施打击。

太难对付了。四高徒也完全改变了对武藏的认识，没有一人仗着是四对一就稍加放松。倘若仗着人数多，产生一丝一毫的松懈，武藏的刀剑就一定会在转瞬间凌厉地斩杀过来。

这世上终究还是存在看似不可能存在之人。就连自以为掌握了柳生流诀窍、领会了庄田真流真理的庄田喜左卫门，也从刀锋上看出武藏是个神奇之人。他连一尺的进攻都没能实现。

就在刀与人、大地与天空仿佛就要这样冰冻的一瞬间，意外的声响一下子惊醒了武藏。笛声！不知是哪里的清冽笛声穿过距此处并不算远的本城树林，乘着风悠然飘荡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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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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笛声。悠扬的笛声。究竟是谁在吹？

无我无敌，连生死的妄念都完全湮灭，已化身为剑的武藏，无意中听到了这意外的音律，他蓦地一下回过神，回归到真实的有肉体有妄念的自我。这声音早已深深烙进了他的脑海，只要肉体存在，就永远无法忘记。这不是在故乡美作国的高照峰附近，每夜被搜山人追赶，身心俱疲、饥寒交迫、意识已经模糊的时候，突然传入耳内的笛声吗？

当时——过来吧。出来吧。笛声仿佛牵着他的手，把他拉出来，让他最终落入泽庵之手。那笛声拥有让人无比感动的力量。就算他以为自己忘记了，他的内心深处也绝不会忘记。这不正是那笛声吗？不仅声音一样，就连曲调也与当时相同。

阿通！随着被打乱的部分思绪在脑海中发出呼唤，武藏顿时像发生了雪崩的山崖一般脆弱不堪。

绝不能放过这好机会！一刹那，武藏那破碎拉门一样的身影清晰地映在四高徒眼里。“打！”随着正面的一喝，木村助九郎的肘部顿时伸长了七尺，直逼武藏。

武藏的心神也被“咔”的一声唤回了刀尖。他只觉得全身的汗毛像着了火一样冒着热气，肌肉随之紧缩，血液像激流一样喷薄欲出。中刀了——他立刻感到左边的袖口已完全破裂，前臂整个露出，一定是肌肉跟袖子一起被砍到了。

“八幡神！”他的心中除了绝对的自我，还有神明的存在。看到自己的伤口，武藏发出雷电般的呼喊。他转身变换位置，回头一看，助九郎正倒向自己刚才所在的位置，腰和脚底露了出来。

“武藏！”出渊孙兵卫大喊一声。

“空有一张嘴！”村田与庄田也都跑向一边。

武藏脚后跟一点地面，一下子跃到掠过低矮松树梢的高度，又一跃再跃，头也不回地消失在黑暗中。

“卑鄙！”

“武藏！”

“无耻！”

伸向下方壕沟的陡峭悬崖一带传来了野兽跳跃般的树木折断声。声音刚一停，悠扬的笛声便又回荡在灿烂的星空里。

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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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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壕沟有三十多尺深，黑暗的底部可能积有雨水。武藏从栽满灌木的崖上飞速滑下，中途朝壕沟里扔了块石头试探，然后便追着石头跳了下去。仿佛从井底仰望天空似的，星星也变得遥远了。武藏扑通一下倒在壕底的杂草上，足足有一刻时间一动未动。他的肋骨剧烈起伏，心肺过了好久才终于恢复到正常状态。

阿通……阿通不可能在这小柳生城啊。武藏的汗已冷却，呼吸也已恢复平静，可乱麻一样的心情却怎么也无法镇定。肯定是自己的错觉，是耳朵听错了，可他转念一想，世事无常，说不定阿通真的就在附近。

武藏试着在星空里描绘阿通的眉眼。不，不用把她的容貌画出，她一直存在于武藏心里。甜蜜的幻想忽然包裹了武藏，他想起阿通在中山岭上说过在她眼里只有自己才是真正的男人，在花田桥畔阿通还说过已在那里等了自己九百多天，只要跟自己在一起，她什么苦都能吃。

武藏一阵心痛。自己在痛苦之余竟背叛了那纯洁的心，制造机会逃走了。不知阿通会多么怨恨自己，她一定会咬牙切齿地诅咒自己这个无法理解的男人。“原谅我。”曾用小刀在花田桥的栏杆上刻下的那句话，现在竟不知不觉地从武藏的唇中流出。泪水连成白线从眼角滑落。

“没在这里！”突然，高崖上传来人声。只见三四簇松明火光在林中晃动了几下，又消失了。

武藏忽然察觉到自己的泪水，悔恨地用手背一擦。“女人究竟是什么！”仿佛要踢散那幻想的花园，他一下子跳起来，再次仰望小柳生城黑魆魆的宅邸。“卑鄙也说了，无耻也说了。可我武藏还没说投降呢。我这不是逃跑，而是战术。”

武藏在壕沟里迈开步子，可怎么也走不出去。难道一刀未使就这么走了？四高徒等人并非对手，得去会会石舟斋本人。等着瞧，战役现在才开始！他捡起落在壕沟里的枯枝，咔吧咔吧地放在膝盖上折断，然后把断枝依次插入石墙的缝隙当作踏脚石。不久，他便跳出了壕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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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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笛声已经听不见。城太郎藏到哪里去了呢？武藏已不再关心这一切。他浑身上下充满了旺盛的血气和野心，连自己都无法控制。他一心想给那惊人的征服欲找到发泄的出口，眼中燃烧着全部生命。

“师父！”遥远的黑暗中似乎传来呼唤的声音，可一竖起耳朵却又听不见了。城太郎？武藏忽然想起他，却并不担心。城太郎不会有危险。虽然刚才在山崖的林木中望见了火光，但应该也就仅此而已，他们似乎并没有在城内彻底搜查的意思。

趁机去见见石舟斋——武藏漫无目的地寻找，穿过宛如深山般的树林和溪谷。他有时甚至怀疑自己是否已走到城外，可一看周围不时出现的石垣和壕沟，还有像是谷仓的建筑物，他便确信仍在城内。不过他怎么也找不到石舟斋所住的草庵。

他曾从绵屋老板那里听说过，石舟斋既不住在二道城，也不住在本城，而是结了一处草庵安度余生。只要找到那处草庵，他就直接去敲门，与石舟斋一决生死。

在哪里！武藏带着想要狂呼的心情拼命寻找。他一度走到笠置山的绝壁上，又毫无收获地从城后门的栅栏折返。出来！我的对手！哪怕是妖怪变的也行，给我变成石舟斋现身！武藏浑身充满斗志，驱使他像恶鬼一样整夜游走。

“啊……似乎就是这里。”此处位于伸向城东南的缓坡下方。四下的树木姿态婀娜，杂草清除得十分干净，枝叶也修剪得十分细致，怎么看都像是有人居住的悠闲之地。面前有扇利休风格的茅草门，桁架上爬满了蔓草，栅栏内侧竹林如烟。

“哦，就是这儿。”武藏往里一探，里面像禅院一样，一条小道穿过竹林，向高山上蜿蜒。他正要一脚踢烂栅栏闯进去，却又说了句“不，且慢”。

门前清扫一新，十分清雅，四周绽放的白色溲流花令人不觉间感受到主人的风骨。这一切让武藏狂暴的心忽然平静下来，他意识到自己凌乱的鬓发和衣着。已经不用急了——何况他也感到疲倦。他忽然觉得，在见石舟斋之前，自己应该调整一下。

武藏觉得若是到了早晨，一定会有人来开门，等到那时也不迟。即便到时对方仍强硬地拒绝接见修行武者，自己还会有别的方法。于是他坐在门檐下，往后面的柱子上一靠，便舒舒服服地入眠了。夜空很静。微风阵阵拂来，水晶花随风摇曳，泛出一团白色柔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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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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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嗒，一滴露水落进领口，冷冰冰的。武藏睁开眼睛。不知什么时候，天已经亮了。在涌入耳内的无数莺啼和晨风的洗涤下，熟睡之后的头脑仿佛刚从世上诞生一样明快，一点疲劳的残渣都没有了。

武藏揉揉眼睛，抬起头，红彤彤的朝阳已经踏着伊贺和大和的连绵山脉升了起来。他猛地站起身。在晨光的照射下，充分休息后的身体立刻又燃起了希望，渴求功名的野心又让他痛楚起来，四肢也在充沛体力的催促下禁不住想伸展。

“嗯，就看今天了。”他不由得咕哝道，接着想到自己一直空腹。一感到饥饿，他又惦念起城太郎来。“不知他怎么样了。”他有点担心。

昨晚对城太郎似乎过于残酷，但这对他的修行有好处。武藏知道这一点，才故意那么做。就算不正确，至少对他没有危险。

流水淙淙，一条溪流从门内高山的斜坡上奔下来，轻快地绕过竹林，穿过栅栏下面，朝城外流去。武藏洗洗脸，像吃早饭一样喝起水来。“真甜！”甘洌的溪水沁人心脾。想必正是因为这甘甜的溪流，石舟斋才把草庵建在这流水的源头。

武藏尚不懂得茶道，也不知品尝茶味，但今天早晨，他却真正感受到了水的甜润，甚至忍不住想脱口大喊一声“真甜”。他从怀里掏出脏兮兮的布手巾，在溪流中清洗，布立刻变白了。他又使劲擦拭脖颈，将指甲里的污垢都清理干净，然后拔出插在刀鞘上的发笄，梳理凌乱的头发。

总之今晨要见柳生流的宗师，见见这个代表时代文化的凤毛麟角的人物。与武藏这种无名无禄的一介流浪者相比，石舟斋简直就是天壤之别的大前辈。正正衣领，理理头发，这是当然的礼节。

“好！”心旷神怡的武藏变成了一位从容不迫的客人，正欲叩门，却忽然意识到这草庵地处山中，即使叩打，里面大概也不会听见，于是便观察门的左右有无门铃，结果发现两边的门柱上悬挂着一副对联，阴文字上的蓝色颜料已经褪色，一读竟是一首诗，上句是“吏事君休怪，山城好闭门”，下句是“此山无长物，唯野有清莺”。

武藏凝望着诗句，沉浸在树林里黄莺的鸣叫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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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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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悬挂在门上，不妨认为诗句抒发的是主人的心境。“吏事君休怪，山城好闭门。此山无长物，唯野有清莺……”武藏连诵了好几遍。今晨的他衣饰不失礼节，内心澄明平静，自然明白诗的意思。同时，石舟斋的心境、人品和生活态度也完全映入他的心里。

“我真幼稚。”武藏不由得低下头。石舟斋闭门谢绝的，绝不仅限于修行武者，还包括所有的名利，以及一切私欲和他欲……就连那些官吏都拒之门外，石舟斋的这种避世姿态，让武藏联想起高悬于树梢的清澈月亮。比不上！自己远远比不上！

想到这里，武藏怎么也没有叩门的勇气。至于破门而入之类，光是想想就觉得不堪。不，他为自己而羞耻。唯有花鸟风月才可以进入此门，而现在的石舟斋既不是名扬天下的剑法名人，也不是一国的藩主。他什么都不是，只是已回归大愚，畅游在自然怀抱中的山野隐人。打扰这种人的雅静之居，实在是无聊之举。就算战胜了这种无欲无求之人，又能获得什么名利？

“啊，倘若没有这诗句，我恐怕早已沦为石舟斋的笑柄了。”

不知是不是太阳升高的缘故，莺啼已经没有天刚亮时嘹亮了。这时，门内远处的山坡上传来啪嗒啪嗒的快步声。受脚步声惊吓的小鸟扑愣着翅膀四散飞走，在天空中画出道道小彩虹。

“啊！”武藏脸上现出狼狈的神色。他从栅栏的缝隙里已看到走来的是一名年轻女子。“阿通！”武藏想起昨晚的笛声，内心顿时慌乱起来。见，还是不见？真想见，却又不能见！剧烈的心跳像风暴一样盘旋在武藏胸口。他没有勇气，对女人更没有自信。他还只是个青涩的男子。“怎、怎么办？”还没有做出决定，从坡道上下来的阿通已来到眼前。

“咦？”阿通停下脚步，回头四处张望，充满生气的目光中透着兴奋，似乎今天早晨有什么喜事，“还以为他一块儿跟过来了呢……”她似乎在找人，东张西望，不久便把两手搭在唇上，朝坡上喊了起来，“城太郎！城太郎！”

听着阿通的声音，望着不远处她的身影，武藏不觉红了脸，悄悄隐没在树荫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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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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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太郎！”隔了一会儿，阿通再次呼喊。

这一次有了明晰的回应：“哦，我在这儿。”爽快的声音从竹林上面传来。

“喂，在这边！你走错了，别往那儿走了。对对，从那儿下来。”

不久，城太郎便从孟宗竹下钻出来，跑到阿通身旁。“怎么回事，原来你在这儿啊。”

“所以我才让你好好跟在我身后啊。”

“那边有野鸡，我去追着玩了。”

“你还有闲心去捉野鸡！天亮之后，我们不是得寻找那个重要的人吗？”

“不用担心。别人倒不好说，唯独我师父是不会出事的。”

“可你昨晚跑来找我时是怎么说的？你不是大嚷师父有性命之危，要老主人阻止他们厮杀吗？你当时不是快要哭出来了吗？”

“那、那是因为我受到了惊吓。”

“受惊的岂止是你？听到你师父叫宫本武藏的时候，我惊讶得连话都不会说了。”

“阿通姐，你怎么认识我师父？”

“我们是同乡。”

“就这些？”

“嗯。”

“奇怪。如果只是同乡，那昨晚用不着哭得那么伤心啊。”

“我哭得那么厉害？”

“别人的事记得那么清楚，自己的事倒忘得一干二净……我当时就觉得事情不妙。对手有四人，若只是常人也就罢了，可据说他们个个都是高手，我要是丢下不管，师父也许就完了……想到这里，我想帮一把师父，就抓起沙子朝那四个家伙扔去。当时阿通姐正在别处吹笛子吧？”

“嗯，当时正在石舟斋大人面前。”

“我一听到笛声便有了主意，觉得可以拜托你向大人认错。”

“那么当时我的笛声，武藏先生也听到了？看来我们的心灵还真是相通的。因为我一直是想着武藏先生而给老主人吹的。”

“这些就先别管了。我一听到笛声，就知道阿通姐的方位了，于是拼命跑过来，然后大喊了一句。对了，我当时喊的什么来着？”

“战役，战役。你喊的是战役呢。连老主人都大吃一惊。”

“但那老爷爷还真是个好人。即使我把杀死太郎的事说出来，他也没有像家臣那样生气。”

一跟这位少年说起话，阿通不禁被吸引过去，连时间和地点都忘了。“啊……净扯这些了，差点忘了正事。”她打断城太郎无休止的闲话，来到门内侧，“这些话等以后再说吧，今天早晨最重要的就是必须找到武藏先生。老主人也破例，说既然是这么一个男人，那就会一会，现在都等不及了呢……”

门内传来拉开门闩的声音，利休风格的茅草门左右打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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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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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早晨的阿通看上去格外娇媚。不仅是因为内心期待马上就能见到武藏，还因为年轻女性的青春活力和达观性格充满了她的每一寸肌肤。初夏的阳光把她的脸颊照得如水果般光滑润泽。嫩叶的气息随风扑来，简直要把人的肺都给吹绿了。

武藏潜藏在树荫里，沐浴着叶上洒落的晨露，望着近在咫尺的阿通。她变得更有朝气了——他一眼就注意到了这点。在七宝寺时，阿通一天总坐在走廊里，无精打采地凝望着远处发呆，绝没有今天这样充满生气的脸颊和眼眸。那时的她完全就是一个寂寞的孤儿，没有恋情。即便有，也是模糊而朦胧的。那时的她只是一名容易感伤的少女，总是悄悄地嗟叹和回忆：为什么只有自己是孤儿？可是，自从认识了武藏，坚信只有武藏才是真男人后，她第一次感受到内心涌出的沸腾激情，认识到自己的生存意义。踏上了追寻武藏之旅后，她也磨砺出可以忍耐一切的坚强。从树荫里看着她磨砺出来的美，武藏惊呆了，觉得她完全变了一个人。武藏曾多次想去一个没人的地方，把自己的真心，或者说是烦恼，把自己强悍表面背后的软弱全部对阿通说出来，告诉她留在花田桥栏杆上近似无情的文字都是假话。只要没人看见就没关系。面对女人，自己再软弱也没什么大不了。她如此爱慕自己，自己也应表达内心的激情，拥抱她，亲吻她，为她擦掉眼泪。

武藏反复想了好多次。阿通对他说过的话语越是清晰地在耳边回响，他便越痛苦，越是觉得自己背叛了那份真挚的思慕，简直是男人最残忍的罪恶。可是，武藏却狠狠地咬住牙根，扼制这种感情。他拼命忍耐，似乎分裂成了两种性格。阿通！一个声音刚想呼唤，另一个声音却叱骂起来：糊涂！究竟哪种性格是先天的，哪种是后天的，他根本分不清楚。尽管想法十分混乱，可潜藏在树丛中的武藏还是能够隐约分辨出什么是无明之道，什么是有明之道。

这一切，阿通却一无所知。她走出门外十多步，回头一看，城太郎又在门边停了下来。“城太郎，你在捡什么？快过来。”

“等等嘛，阿通姐。”

“喂，你捡那么脏的手巾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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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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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巾落在门旁，像是刚刚拧过，还是湿的。城太郎一脚踩过去后又一把抓起来，仔细查看。“这东西是师父的。”

阿通来到城太郎身边。“什么，你说这是武藏先生的？”

城太郎拿着手巾边缘展开。“没错没错，是奈良的那个寡妇给的，上面还染着红叶呢，还有宗因包子的‘林’字。”

“那，他就在这附近？”阿通立刻张望起来。

城太郎则在她耳边踮起脚。“师父！”

旁边的树林中，一树露珠突然闪出光芒，随之传来小鹿跳跃般的声音。阿通吓了一跳，一扭脸，“啊”的一声，便丢下城太郎拼命跑了起来。

城太郎一面上气不接下气地追，一面喊：“阿通姐，阿通姐，你去哪里？！”

“武藏先生跑了。”

“啊？往哪儿跑了？”

“在那片树林里。”突然间看到武藏身影的欣喜——不，旋即又变成失望，和拼命追赶那转瞬即逝之人的急迫心情，让阿通无暇浪费时间说话。

“骗人，你弄错了吧？”城太郎也在跑，可还是一脸不相信的表情，“师父若是看到我们，不可能逃走。一定是你看错人了！”

“可是你看！”

“所以我才问你师父跑哪儿去了啊？”

“那边——”阿通终于发疯般喊道，“武藏先生！”接着却被路边的树绊倒，跌了一跤。城太郎连忙把她扶起来，她却嚷道：“你为什么不一起喊？城太郎，快喊啊！”

城太郎心里一惊，一动不动地盯着阿通的脸——多像啊！虽然嘴并未咧开，可那充满血丝的眼睛、苍白的眉心、蜡雕般的小鼻子和下巴——像！甚至可以说一模一样，与城太郎从奈良的观世寡妇家要来的鬼女面具一模一样。

城太郎身子一缩，松开扶起阿通的手。阿通却斥责起他的惶惑来：“要是不快点追上就完了，武藏先生不会回来了！喊，快喊！我也一起喊，用最大的声音——”

真是愚蠢得不能再愚蠢了。城太郎虽在心里否定阿通，可看到她那无比认真的神色，他也无法说出自己的想法，便竭力喊着，跟着阿通奔跑。

穿过树林是一个低矮的山丘，沿着山丘有一条从月濑去往伊贺的近道。

“啊，真的是师父！”一站上那条近道，城太郎也清楚地看到了武藏。可那里已经是声音传不到的远方了。一个人影正头也不回地向远处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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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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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边！”两人奔跑着，呼唤着，以最快的脚步，用最大的声音。带着哭腔的呼唤跨过山丘，越过原野，落入山谷中，引来一串串回音。可是武藏却越来越远。渐渐变小的身影跑进远处的山中，便再也看不到了。

茫茫白云依旧自在飘荡，淙淙溪水依旧恬淡流淌。城太郎像是母乳被抢走的婴儿，跺着脚哇哇大哭起来。“浑蛋，师父是大浑蛋！他抛弃了我……把我丢在这种地方……可恶，到底跑到哪儿去了！”

阿通也上气不接下气地扑在一棵大胡桃树上，抽抽搭搭地啜泣起来。难道连自己投入一生的感情都无法阻止那人的脚步？她惶惑不已。武藏的大志向究竟是什么？他为什么要避自己而去？这些问题的答案自姬路的花田桥时就很清楚了。可阿通仍百思不得其解：为什么与我见面便会妨碍他的大志向呢？莫非那只是托词，其实是因为他讨厌我？

可是，当时盯着七宝寺的千年杉望了好几天，阿通已经完全清楚武藏是个什么样的人。她坚信武藏不会对女人撒谎，若真的讨厌，他便会直说。他曾在花田桥上说过：“我绝不是嫌弃你。”

阿通痛恨武藏，可是她自己又该如何是好呢？身为孤儿，她的性格中总有一种冷漠的成分，从不轻易相信别人，可一旦相信，她就会坚信。没有武藏，阿通就再无可依靠之人，也没有了生存的意义。何况她已遭到本位田又八的背叛，受到了深深的伤害。当她看清武藏才是世上少有的真男人时，便决定一辈子跟着他，无怨无悔。

“为什么一句话也不说就……”胡桃树叶在微微抖动。倘若树会说话，恐怕也会为之动容。“太残忍了……”阿通的怨恨越深，思恋就越疯狂。这难道就是宿命？倘若无论如何也找不到与那人生命的切合点，自己便无法拥有真正的人生，那无疑是一种脆弱的精神难以承受的痛楚，比身体残缺还要痛苦。

“啊，有个和尚来了！”发疯般愤怒的城太郎叫嚷起来，可阿通仍不愿从胡桃树上抬起头。

伊贺群山已满是初夏的气息。天空像到了正午般透明、蔚蓝。一身行装的和尚轻快地从山上走下，仿佛自白云间而来，没有任何世间的牵挂和烦恼。穿过胡桃树林另一端时，他不经意间看了一眼阿通。“咦？”

一听这声音，阿通也抬起头，哭得红肿的眼睛顿时圆睁，吃惊地大喊起来：“啊……泽庵师父！”真是巧合。对她来说，宗彭泽庵便是巨大的光明。泽庵来到这种地方实在太偶然了，阿通甚至觉得自己像在做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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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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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通觉得这是个意外，可对于泽庵来说，在这里发现她，只不过是自己的预测得到了验证。哪怕随后二人带上城太郎，一起返回柳生城的石舟斋身边，也并非什么偶然和奇迹。

宗彭泽庵与柳生家早就有交情，从他还在大德寺的三玄院里研磨味噌，拿着抹布在斋堂里爬上爬下的时候起就与柳生一家相识了。

当时，人称大德寺北派的三玄院有很多异人进出，有总想解决生死问题的武士，也有悟出在研究武术的同时还须修炼精神的武道家。由于禅床几乎为武士所占，于是流言四起：三玄院有谋叛之意。当时经常出入三玄院的人物中，有上泉伊势守的弟弟铃木意伯、柳生家的儿子柳生五郎左卫门和其弟宗矩。尚未成为但马守的宗矩与泽庵一见如故，此后两人的交情一直很深，泽庵也数次造访小柳生城。后来，他与宗矩父亲石舟斋的感情甚至超过了这对父子。他把石舟斋尊为“能交心的老爷子”，石舟斋也认为“那和尚有出息”。

泽庵这次的游历遍及九州，前不久来到泉州的南宗寺暂歇，便给久未通信的柳生家写了封信，询问柳生父子的近况，结果石舟斋详细地回信道：

近来着实有福，但马守宗矩在江户顺利奉公，孙兵库亦请辞肥后加藤家，正遍游他国修行，将来亦会有所作为。恰巧身边又来一位容颜美丽、擅吹笛子的佳人，既能朝夕照顾老叟，又可做茶道、花道与和歌伙伴，为寒冷孤寂的草庵插上了一朵鲜花。女子自称是在与你的故国很近的美作七宝寺长大，与你定会相谈甚欢。耳闻佳人之笛，共饮一夕美酒，与品茶听子规夜鸣相比，必然别有一番韵味。既然已来此不远，务请割舍一夜，顺便来老叟寒舍一叙。

看到回信，泽庵也禁不住想起身前往拜访，更不用说信中提到的那名美丽的吹笛女，难道不是自己时常惦念的旧相识阿通？于是他乘兴而来，因此在这柳生谷附近的山上看到阿通的身影也就不怎么意外。但听了阿通的诉说，他也禁不住咂舌叹息：“真可惜。”

他所指的，自然是武藏刚才朝伊贺路方向奔去一事。

女人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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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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泽庵和阿通领着城太郎，从胡桃树山丘悄悄返回石舟斋的草庵。在泽庵的详细询问下，阿通毫无保留地把后来的经历以及这次事情的经过都告诉了他。可以看出面对泽庵，她会毫无保留地倾吐一切。

“唔……唔……”仿佛在倾听妹妹的哭诉，泽庵连眉头都不皱，连连点头，“是吗，原来如此。女人啊，总会选择男人无法体验的人生道路。阿通姑娘现在是想跟我商量一下，今后该走哪一条路吧？”

“事到如今，我已经不再为此迷惑了。”

一看她那总是低埋的无力的侧脸，就知道她恐怕已迷失得连草色都分不清，但她的话语透着一股坚强，令泽庵不禁刮目相看。

“是放弃，还是坚持，倘若我还在为这些迷惘，就不会从七宝寺出来了……今后的方向我也早就决定了。只不过，倘若我这么做会给武藏先生带来不利，如果我活着就不会给他带来幸福，那我只能设法打发自己了。”

“打发自己？”

“现在还不能说。”

“阿通姑娘，你可得小心啊。这光辉太阳下的死神正拽着你的黑发呢。”

“我不在乎。”

“是吗，看来死神也站在你那边。但再也没有比因为单相思而寻死更愚蠢的了，哈哈哈！”

泽庵一副事不关己的态度，完全把阿通的话当成了耳旁风，这让她十分气愤。未曾恋爱的人怎么会理解这种心情？而泽庵却把她当成愚人大讲起禅来。如果禅里有人生的真理，那么恋爱中也有人生真谛。至少对于女人来说，那些温吞的禅僧与其费尽心思去解那些“只手之声如何”之类初级的公案，还不如去恋爱。

不跟他说了。阿通咬住嘴唇，坚决沉默下来，不再开口，可泽庵反倒认真起来。“阿通姑娘，你怎么不生为男儿呢？如此坚强的男人早就成为一国的有用之人了。”

“难道我这样的女人存在就不行吗？难道这样就会对武藏先生不利吗？”

“别钻牛角尖了，我并非这个意思。但无论你怎么表达爱慕之情，武藏不还是逃走了吗？如果是这样，就算追上了也抓不住他。”

“我不是为了好玩才忍受这种烦恼。”

“才多久没见，连你也说起那些寻常女人的道理来了？”

“因为……不，算了，像泽庵师父这样的高僧不可能明白女人的心情。”

“我最怕女人，不知该怎么回答她们的疑惑。”

忽然，阿通一拐弯。“城太郎，过来。”说着，她便跟城太郎一起丢下泽庵，走向另外一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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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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泽庵站在原地，忽然叹息般皱皱眉，一脸无可奈何。“阿通姑娘，那你打算不跟石舟斋大人告别，就这样任性地走吗？”

“我会在心里告别的。原本我也没打算长久地待在那草庵受人接济。”

“就没有回旋的余地吗？”

“怎么回旋？”

“七宝寺所在的美作深山就挺好的，这柳生谷里的村庄也不错啊，平和又淳朴。像阿通姑娘这样的佳人，我真不想让你去那沾满鲜血的世俗街巷，真希望你一辈子都静静地生活在这青山绿水中，就像正在啼唱的黄莺一样。”

“呵呵，多谢了，泽庵师父。”

“不行吗？”泽庵一声叹息。他知道，对于这位任性的四处游走的少女来说，自己的怜悯是多么苍白无力。“可是，阿通姑娘，你走的可是一条无明之道啊。”

“无明？”

“你也是在寺院里长大的。你可知道，那无明的烦恼是多么无止境、多么伤悲、多么难以救赎吗？”

“可是，我从出生起就没有一条有明之道。”

“不，有！”一缕希望让泽庵顿时充满了热情。他抓住阿通的手，仿佛示意她抓住这救命的手臂似的，说道：“我替你好好求求石舟斋大人。请他安排你的前途，你一辈子的着落，只要你能在这小柳生城里选个好人家，生个好孩子，完成女人该做的事，你自然就会恋上这方乡土，过得无比幸福。”

“我明白泽庵师父的好意……”

“那还不照我说的做！”说着，泽庵不禁连城太郎也一把拽住。“小家伙，你也过来！”

城太郎甩甩头。“我不要。我要去追赶师父。”

“那也得回草庵一趟，跟石舟斋大人告个别。”

“对了，我把重要的面具落在城内了，得去取。”说完，城太郎一溜烟跑了。他的脚下既无有明，也无无明。

可是，阿通仍站在岔路上一动不动。之后，泽庵又变回从前那个老朋友，谆谆劝说，告诉她现在选择的人生是何等危险，女性的幸福并不只在于此，可是无论如何都无法撼动阿通的心。

“拿到了！拿到了！”城太郎戴着面具从草庵的坡道上跑下来。泽庵一看那鬼女面具，不禁毛骨悚然，仿佛已看见不久以后在经年的无明远方遇见的阿通。

“那么，再见了，泽庵师父。”阿通迈开一步。

城太郎拽住她的袖子。“快，走吧，快……快走吧。”

泽庵抬起头，仰望着天上的云，仿佛在感慨自己的无力。“无可奈何啊。就连释尊都说过女人难救。”

“再见。我就在这儿拜别石舟斋大人了，也请泽庵师父代为转达……请回吧。”

“唉，就连我自己都觉得自己愚蠢了。路的前方将都是那些去往地狱的逃亡者。阿通姑娘，倘若你溺在六道三途上，可要呼唤我的名字。记住了吗，你要大声呼唤泽庵的名字。那，你就只管去吧，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吧。”

火之卷

西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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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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环绕着伏见桃山城的淀川之水绵延数里后，又朝着浪华江大坂城的石垣流去。因而京都一带一旦政治上有什么风吹草动，便立刻会微妙地波及大坂，而大坂一将一卒的言论也会被异常敏感的伏见城耳目捕捉。

如今，以横贯摄津、山城两国的这条大河为中心，日本文化正经历着巨大的变革。大坂城像美丽的落日一样，太阁亡后，秀赖与淀夫人却愈发显示出余威。而关原合战后，德川家康趁势在伏见城里自定战后的经纶和大策，欲从根本上革除丰臣文化的旧貌。这两股文化的融合交流已经渗透到各处，来往河中的船只、各地的男女风俗、流行民谣和那些谋求生计的浪人的表情里，都可以看到这种融合。

“将会如何？”

人们立刻便对这个话题产生兴趣。

“什么如何？”

“世道。”

“当然要变，自藤原道长以来，根本就没有什么不变的尘世。而自从源家、平家的武士执掌政权后，就变得更快了。”

“那还会再发生战争？”

“事已至此，就算现在重新把这尘世拉向和平盛世，也是力不从心喽。”

“大坂那边似乎正在暗中拉拢诸国的浪人呢。”

“对吧。这话不敢明说，但我也听说德川大人似乎正从南蛮船那里购进很多火枪和弹药呢。”

“可是大御所大人将孙女千姬嫁给秀赖公，又是为何呢？”

“天下人所为皆为圣贤之道，我等贱民怎会懂得？”

尽管已经立秋，却比今夏的三伏天还热。连石头都被烤热，河水也煮沸了。淀川京桥口的柳树耷拉着发白的叶子，一只油蝉发疯般地穿过河面，朝镇上的店铺里撞去。整个镇子也无精打采，夜间的灯火都不知消失到哪里去了，灰蒙蒙的木板屋顶都已干透。桥两侧拴着无数运石船，放眼望去，河里是石头，陆上也是石头。这些石头大都是两叠大小的巨石。被阳光晒透的石头上，运石工们一脸麻木地或躺或坐。现在正是吃饭的时间，他们都在享受这片刻的休息。一架牛车正在卸木材，拉车的牛流着口水，浑身爬满苍蝇。

这里是正在修筑的伏见城。修城并非因为被世人称为“大御所”的德川家康正居住在这里。这本就是德川势力战后的政策之一。这样做是为了不让谱代大名放松，也是为了消耗外样大名的财力。此外还有一个理由，即若想让一般百姓歌颂德川的政策，最好就是在各地大兴土木，增加下层百姓的收入。

现在，修城已在全国展开。光是大规模工程，就有江户城、名古屋城、骏府城、越后高田城、彦根城、龟山城、大津城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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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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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修伏见城的劳工有近千人，他们大多是来修筑新城郭的石垣。伏见町的娼妓、车夫和卖东西的小贩也因此激增。

“还是大御所时代景气。”商人们歌颂起德川的政策。“如果打起仗……”他们抓住机会掀起了投机热，敏锐地算计着各种社会现象可能带来的盈亏，“赚钱的地方就是这儿。”于是，商品便在无形中活跃地流动起来。不用说，其中大部分都是军需品。

百姓们与其说是在怀念太阁时代的文化，不如说正在醉心于大御所推行新政带来的眼前利益。掌权者是谁无关紧要。只要能够满足自我的小小欲望，人们便不会有意见。家康并没有违背百姓的这种心理。这似乎是一个比向孩子们撒糖果还容易的事情，而且还无须用德川家的钱来做。让那些实力过强的外样大名出工出钱，不仅可削弱他们的实力，还可收获民心。

在施行筑城政策的同时，在农村，大御所也决不允许再出现以往那种散漫的掠夺式征用和持国大名的垄断，不断地布下德川式的封建统治。同时，家康基于“使民不知政治而靠政治”主义，施行“勿使百姓饥饿且勿任由百姓，此为赐百姓之慈悲”的方针，构筑起德川统治的永久大计。不久，同样的方针也被施加在大名和商人身上，构筑起封建统治的基础，打造出甚至令他们三代以后都无法反叛的手铐脚镣。

不过，百年后的事情没有人会考虑。不，这些为挣钱而来搬石头的修城劳工甚至连明天的事情都不去想。他们刚吃完午饭，便祈祷 “晚上快快降临”，这就是他们的全部欲望，但偶尔也会谈起时局。

“要打仗了？”

“什么时候开始？”

他们虽会激烈谈论，但全都带着无所谓的心理。“就算打仗了，我们也不会比现在更差。”因此，他们既不会真的担忧，也绝不会去想局势转向哪方才会于国于民有利。

“要西瓜吗？”午休时分，总会有一个农家姑娘抱着西瓜筐子过来叫卖。一群劳工正在石头后面猜铜钱的正反面赌博，她刚在那里卖了两个。

“要不要西瓜？买不买西瓜？”从这一群到那一伙，姑娘不停地叫卖。

“浑蛋，大爷没钱！”

“不要钱的话，倒是能帮你吃几个。”

净是这种声音。

此时，一个孤零零的年轻劳工抬起无力的双眼。他脸色苍白，抱着膝盖倚在石头间。“西瓜啊？”此人正是本位田又八，他又瘦又弱，眼睛凹陷，皮肤晒得黝黑，已经完全变了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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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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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八在手掌上数好仍沾着泥土的铜钱，交给卖西瓜的姑娘，换回一个西瓜抱在怀里，又倚了石头一会儿，有气无力地低着头。

“咳……咳……”突然，又八一只手撑地，像牛一样朝草丛里吐起唾沫。西瓜从膝头滚下，他连拿回来的气力都没有，而且似乎也不是因为想吃才买的。他只是用迟钝的目光望着西瓜，眼神迷茫，没有丝毫意志力和希望。每次喘起气来，肩膀就抖个不停。

“可恶！”

映在又八脑海里的全是他要诅咒的人，其中既有阿甲白皙的脸庞，也有武藏的身影。一回想起沦落到如今逆境的过程，他就会想，若是没有武藏将会如何，假如没有遇见阿甲又会如何。

第一步过错便是参加关原合战，接下来就是没有抵挡住阿甲的诱惑。若没有这两件事，他现在一定还在故乡，并成为本位田家的当家人，拥有美丽的妻子，受到所有村民的羡慕。

“阿通一定在怨恨吧……她现在怎样了呢？”

只有在空想阿通时，又八的心情才能得到安慰。自从认清了阿甲的本质后，虽仍与阿甲同居，他的心却早已回到了阿通那里。不久，他非常体面地被蓬之寮撵出来，开始更多地想念阿通。

后来，又八从京内武士的传闻中得知，那个名为宫本武藏的新锐剑士便是自己的老朋友武藏，心里怎么也无法平静。“好，我也能有出息！”他戒了酒，一改游手好闲的恶习，投入了新的生活。“我要争口气，让阿甲那婆娘看看！等着瞧！”

不过，又八最终还是没能找到合适的工作。五年多没有接触社会了，尽管被年长女人豢养的错误决定让他痛彻心扉，可后悔已经迟了。“不，为时不晚。我才二十二岁，无论做什么也不晚……”这或许是任何人都会产生的乐观，可又八是咬紧牙关，带着翻越命运断层般的悲壮，来到伏见城做工的。从这个夏天到秋天，在炎炎烈日下，他居然一直干了下来，连他自己都觉得很神奇。

我也要成为一个了不起的男人让你们看看。至于武藏的那点技艺，我也不是无法做到。不，我早晚会把他踩在脚下，出人头地让他看看。到时候也能默默地报复阿甲。好好瞧着，给我十年时间就行。

可是，又八忽然想到，十年后阿通又有多少岁了呢？她比自己还小一岁。如此算来，十年后她就三十一岁了。在那之前，阿通还能一直独身等着他吗？他已经久久没有故乡的消息了。如此想来，十年时间太久了，至少得在五六年内，无论如何也要立身出世，返回故乡，向阿通致歉并迎娶她。

“对……五年，或者是六年之内。”又八望着西瓜的眼睛微微放出光来。

忽然，巨石对面的一名伙伴支着胳膊肘说道：“喂，又八，你又在一个人嘟囔什么啊？瞧你脸色发青，疲惫不堪，到底怎么回事？是不是吃了烂西瓜拉肚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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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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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八强打精神，微微笑了笑，可是头晕目眩的痛苦感觉立刻又涌了上来。他又吐了会儿唾沫，摇摇头。“没、没事，没什么，好像有点中暑了……对不住了，就让我歇一刻吧。”

“真是个没用的东西。”强壮的同伴怜悯地嘲笑道，“怎么回事，那西瓜？你连吃都吃不了，怎么还买？”

“我觉得对不住大家伙儿，就想请大家吃点。”

“你这家伙还真会做人。喂，又八请客喽，快来吃啊！”说罢，那男人拿起西瓜在石角上摔开。

顿时，运石工们像蚂蚁一样围上来，贪婪地吃起滴着红色汁水的甘甜碎片。

“喂，干活喽！”运石头的小头目爬上高处的石头呵斥。监工的武士手持鞭子从遮阳的小棚里走出，汗臭味顿时在大地上涌动，连马胃蝇都嗡嗡地闹起来。

巨石放在杠杆或滚木上，在一把多粗的绳子牵引下徐徐向前，仿佛移动的云峰。随着各地大规模地开展筑城行动，一种叫运石歌的歌谣也流行起来。此刻，劳工们唱的就是这种歌。阿波城主蜂须贺至镇外出督工时，给故乡领国写的信里就有这些内容：“昨夜于此地学得一首名古屋运石歌，一并记上。”歌词则是如下内容：“我们大老爷，藤五郎大人。我们从粟田口，运啊运石头。嘿哟，嘿哟，豁上老骨头。光听那声音，四肢就瘫倒。若再添上些，一命呜呼了。”信中还写道：“老少皆在传唱。倘若未至此地，当无法见此浮世矣。”

由此可见，运石歌甚至成了用琴弦伴唱的流行弦歌，就连蜂须贺侯那样的大名都把它当作夜兴的小曲哼唱。

歌谣在街市流行起来，要归功于太阁盛世。在室町将军时代，即使有歌谣，也只是些颓废的室内歌，儿童唱的歌谣也大都阴暗扭曲。自从到了太阁之世，歌谣变得明快、大气而充满活力，哪怕是在烈日下挥汗如雨地劳作，民众们也很喜欢唱。

关原合战后，德川家的风格逐渐影响了社会文化，歌谣也稍有变化，豪放的感觉日趋淡薄。在太阁大人主政时，歌谣自然而然地从民众中涌出，可自从大御所统治后，就变成由德川家的作者创作歌谣然后提供给民众。

“啊，真痛苦。”又八抱着火一样热的头。同伴们吼出的运石歌像嗡嗡叫的牛虻一样扰乱着他的耳膜。“五年，五年……啊，就算干上五年又能如何？干一天吃一天，若是不干，就只能饿肚皮。”唾沫也吐光了，他仍低垂着苍白的脸。

也不知是何时，不远处来了一个高个的年轻人，粗眼草笠压得很低，裙裤腰上绑着修行武者的包袱，半开的铁骨扇搭在草笠檐上，正焦急地观察伏见城的地势和修城工程的状况。

佐佐木小次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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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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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行武者也不知在想什么，忽地坐了下来。他前面是一块一坪左右的平整石头，跟桌子差不多高，坐下来正好可以把胳膊肘支在上面。“呼……呼……”他吹了吹烤热的石头上的沙砾，成队的蚂蚁也被吹飞。他头戴草笠，把双肘支在石头上，托着腮待了一会儿。石头反射的阳光很是热辣，青草散发的热气也笼罩四周，令人感觉相当燥热，他却一动不动，凝望着筑城工地。

不远处就是又八，不过修行武者似乎并不在意，又八也不关注近旁的这个人。管对方在不在，反正又不是来找自己，而且头和胸口依然难受，又八仍不时吐出酸水，背对那人休息。

这时，大概是听到了又八那痛苦的喘息声，草笠男动了一下。“运石头的。”他打了声招呼，“你怎么了？”

“中暑了……”

“难受吗？”

“稍微好点了……但还是很想吐。”

“我给你点药吧。”说着，他打开小药盒，拿出一粒黑色药丸，起身塞进又八口中，“马上就会好。”

“多谢。”

“你还要在那儿休息吗？”

“嗯……”

“如果来人，麻烦你跟我吱一声。用小石头给我打个暗号就行，拜托。”说着，修行武者又坐回先前的位置，从矢立里取出笔，在石头上展开和式装订的小记事本，专心地画了起来。

隔着笠檐，他的视线不停地投向城墙和城外，并不断朝城后的山峦、河川和天守阁等方向移去，看他的样子，他一定在描绘伏见城的地形和城郭内外的形势图。

关原合战前，这座城曾受到西军浮田部和岛津部的进攻，增田廓、大藏廓以及各处垒壕都曾受到严重的破坏。而今，这座城在太阁旧貌的基础上又增加了铁壁，睥睨着一衣带水的大坂城。

现在，倘若瞅瞅修行武者专心描绘的略图就会发现，不知何时，他已经从位于城后的大龟谷、伏见山上眺望这座城池的角度勾画起另一幅城郭后门地形图来，绘制得十分精细。

“啊！”又八惊叫一声。此时，也不知是监督工程的大名家臣，还是伏见的直臣，只见一名脚穿草鞋、身背太刀的轻装武士已经在修行武者发现之前默默地站在了那里。对不住了。又八真的觉得很歉疚。可是已经迟了，无论扔石头还是打招呼都为时已晚。

不一会儿，当修行武者用手驱赶叮在脖子后的马胃蝇时，“啊”地一仰头，惊讶地睁大了眼睛。监督工程的武士死死瞪着他，朝石头上的示意图默默地伸出戴着铠甲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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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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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看着自己忍受炎炎烈日好不容易绘制起来的城池示意图还没派上用场，就忽然被这伸过来的手抢走揉烂，修行武者立刻像着了火的火药罐子一样怒喝一声：“干什么？”然后一把抓住监工的手腕站起来。

为了不让抢来的图纸被夺回去，监工把手高高举起。“给我看看。”

“无礼！”

“这是我的职责。”

“我怎么知道你是谁！”

“怎么，不能看吗？”

“不行！你这样的人看了也不懂。”

“总之，我先没收了。”

“不行！”

示意图被双方撕裂，每人握着半张。

“再不老实就把你押走！”

“押到哪里去？”

“奉行所。”

“你是官差吗？”

“当然。”

“哪里的？谁的？”

“这些事就用不着你问了。我乃工程现场的巡视官，觉得你可疑，特意过来调查。你究竟是受了谁的指使，在这里描摹城池的地势和施工？”

“我是修行武者，正在参观学习诸国的地理形势和筑城工程，以作后学所用。有什么不对吗？”

“拿这种借口游荡的间谍比蚊蚁还多。总之，这个是不会还给你了。你也要先接受一下盘查，给我到那边去一趟。”

“哪边？”

“工事奉行所的公堂。”

“你要把我当罪人？”

“给我乖乖走吧。”

“官差，喂！你是不是被惯出毛病来了啊！你觉得自己一拉下那张官脸，老百姓就会害怕？”

“你到底走不走？”

“我倒要看看你怎么让我走！”

修行武者摆出一副连杠杆都无法撼动的架势。巡视官顿时青筋暴起，一下子将图纸扔到地上踩烂，接着从腰间抽出二尺多长的铁尺，退后一步摆好架势，只等修行武者的手往刀上一碰，就打向对方的胳膊肘。看到对方并无动刀的样子，他又一次喝道：“你若不走，休怪我用绳子绑了！”

话音未落，修行武者已经抢先一步。随着一声大喊，巡视官的衣领已被揪起。随后，修行武者用另一只手抓住他护有铠甲的腰。“你这个鼠辈！”说着便朝巨石角上扔去。巡视官的头顿时像刚才被运石工撞碎的西瓜一样没了样子。

“啊！”又八忙捂住脸。

血红的味噌般的东西甚至溅到了又八身旁，然而远处的修行武者却泰然自若。大概是已经习惯了杀人，或是发泄完愤怒后又冷静下来了，总之，他并未仓皇欲逃，而是捡起被巡视官踩烂的绘图残片和散落在地的废纸，然后平静地搜寻起将对手扔出的一瞬间绳带断开飞走的草笠。

又八被眼前的惨状惊呆了。目睹那人恐怖的力量，他毛骨悚然。修行武者看上去还不到三十，骨骼突出的脸晒得黝黑，长着浅浅的麻子，从耳下到下巴的部分缺失，占了脸部的四分之一。若说真的没有倒也难以置信，或许是因为被太刀所伤的地方奇怪地萎缩了。他耳朵上也有黑色的刀痕，左手手背上也有刀伤。倘若脱掉内衣，大概还会有若干处同样的刀伤。总之，修行武者脸上透着一股勇猛气概，让人望而生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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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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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行武者捡起草笠戴在怪异的脸上，突然加快了脚步，像风一样朝远处逃去。当然，这一切只发生在一瞬间。像蚂蚁一样劳动的几百名运石工，还有手持鞭子和铁尺，呵斥着偷懒者的监工们，谁都没有注意到这一瞬间发生的事。不过，有一双独特的眼睛却在高处不断巡视着广阔的工程现场，那便是站在圆木搭建的望楼上的木工与监工的上司。只听得上面忽然大喊一声，在望楼下的喝茶处围着茶釜的浓烟做事的足轻们立刻喊起来：“什么事？又打架了？”说着便跑到外面。

此时，建在筑城现场与商户交界处的竹篱笆门处，黑压压聚集着的人群正在黄色的尘埃中发出一阵阵怒号：

“间谍！大坂的！”

“真是不长记性！”

“杀了他！”

人们吵吵嚷嚷，运石工、拉土工和工事奉行的属下全都像遇见敌人似的拥去。

只剩一半下巴的修行武者被抓住了。当他躲在向竹篱笆外移动的牛车后面，企图迅速溜出栅门时，引起了哨卫的怀疑，一下子被一种叫作刺叉的埋着钉子的长柄工具勾住了脚。

这时，望楼上也大呼一声：“把那个戴草笠的给我抓起来！”

哨卫们顿时二话不说往上一冲，将修行武者按倒在地，武者也一改模样，像野兽一样拼起命来。被夺去刺叉的男人第一个便被刺叉的尖端勾住了头发。武者率先把四五人打倒在地，接着只见亮光一闪，他已抽出了佩在腰间的名刀胴田贯。这种刀作为平常的佩刀有点硬挺，作为阵太刀却正合适。只见他一下子抽出来，挥向头顶。“不怕死的就来吧！”光是把眼一瞪，那重围就立时缩了回去。于是武者便一冲而出，欲杀开一条血路。

顿时，人们哇的一声四处散开，唯恐避之不及，而就在这时，无数小石头从天而降。

“杀了他！打死他！”由于那些武士都畏缩不前，平时早就十分反感修行武者的劳工们一下子愤怒起来。在他们眼中，修行武者平时仗着一知半解的知识和学问，一贯作威作福，横行霸道，还不以为耻，反以为荣，他们完全就是一群无产的怪物，一群闲乐之人。

“杀了他！弄死他！”劳工们怒吼着，从四面八方抛来无数石头。

“你们这些臭劳工！”修行武者往外一冲，劳工们顿时一哄而散。可是武者那眼神与其说是发现了自己的生路，毋宁说已超越了理智和利害关系，淡然地看向那些朝自己抛来石头的人。

⋒
四
⋓

尽管伤了好多人，死者也有好几个，可不一会儿，人们又各自返回岗位，这里又恢复成一处平静的工地。仿佛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一样，运石工们依然在运送石头，拉土工们仍在担土，凿石工们则用凿子切割石头。凿子溅着火花发出令人烦躁的单调声音，被高温炙烤的马儿发出疯狂的嘶鸣，已是下午，可秋老虎时节的天气让人热得简直连耳膜都要麻痹，天空中没有一丝凉风，从伏见城涌向淀川方向的云一动不动。

“此人已经快死了，在奉行来之前就这么放着吧，你在这儿看着。若是死了就算了。”又八记得工头和目付的确这么吩咐过。可是不知自己究竟是怎么了，自从目击了刚才那一幕，他就觉得像是做了一个噩梦，就连刚刚被吩咐的事情也变得十分遥远。尽管眼睛和耳朵还有意识，可这一切都无法进入大脑中心。

“人，真是没意思。刚才还在那里描绘城池示意图的那个男人……”又八用暗淡的目光凝望着地上距自己有十步之遥的一个物体，模模糊糊地陷入了虚无的思考。“看来已经死了……还不到三十岁。”他怜悯地想。

只剩一半下巴的修行武者被粗麻绳五花大绑，因流血而沾满泥土的黑脸悔恨地紧皱着，横躺在地上，绳子一端缠在旁边的巨石上。在又八看来，武者已经是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的死人了，用不着如此夸张地绑着。也不知是被什么东西打的，武者的胫骨以一种奇怪的姿势从破烂的裙裤中露出来，肉已绽开，折断的白骨突出。武者的头发黏糊糊的，身上淌血之处聚满了牛虻，手上和脚上也爬满了蚂蚁。

既然出来做修行武者，就该有抱负吧。他的故乡在哪里？有无父母呢？一想到这些，一种不快感袭上又八的心头，他连自己究竟是在想修行武者的一生，还是在想自己的下场都弄不清了。“即使怀有抱负，也似乎该有更加明智的出世之路啊。”又八叨念着。

时代正处在从分到合的过渡期，纷乱的世事不断地煽动着年轻人的野心。

“年轻人要有理想”，“年轻人要站起来”。甚至连又八都感受到了这种氛围，也梦想着白手起家成为一国一城之主。因此，年轻人纷纷背井离乡，义无反顾地走出家门，毫不留恋骨肉亲人，其中有很多走上了修行武者之路。

若是做了修行武者，在如今的世道里，到哪儿都能衣食无忧，因为就连乡村野夫也开始关注起武道来。就算是依靠寺院也能混日子，运气好的话还可以成为地方豪族的座上宾。若撞上大运，有时还会被大名们作为预备役用“赈济粮饷”或“赈济居所”等供养起来。

不过，在众多的修行武者当中，究竟多少人能有这种运气呢？无疑是少之又少。能够功成名就，成为一名堂堂食俸禄者，一万人之中不过两三人而已。可是，修行之苦，目标实现之难，却永无休止。

愚蠢至极……又八不禁可怜起同乡好友宫本武藏所走的道路。就算将来要超越他，自己也决不会选择如此愚蠢的道路。光是看看死在这里的修行武者的惨状便会这么想。

“咦？”忽然，又八的身子往后一退，睁大了眼睛。他原以为已经死去的浑身爬满了蚂蚁的武者，手忽然一哆嗦，居然动了起来，然后便像甲鱼一样，只把手腕从绑着他的绳子的空隙间伸出来撑在地上，不久便蓦地挺起肚子，抬起头，缓缓地向前爬了一尺左右。

⋒
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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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八咽了口唾沫，又后退了一步。震惊之余，他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了，只是睁大了惊奇的眼睛，茫然地注视着眼前的一切。

“咻……咻……”修行武者似乎想要说什么。本以为已经死了的男人居然还活着。他的气息时断时续，喉咙里发出“咻、咻”的气息，嘴唇又黑又干，已经不可能说出话来。恐怕他是想拼命说出什么，才发出破笛般的声音。

又八吃惊并非因为这个男人还活着，而是因为他居然用被绑在身下的两手向自己爬来。光是这力量就已经足够骇人了，可是那绳子缠着的至少有几十贯重的巨石竟然也在这濒死之人的牵引下哧溜、哧溜，一尺、两尺地向前移来。

简直就是妖怪一般的怪力。修城的劳工当中有不少力大无穷者，也有人自称有十人之力或二十人之力，不过像这样的人物却一个都没有。而且这修行武者还是濒死之身。但或许正因如此，才会发出非人的怪力。总之，修行武者那几乎要突出来的眼睛死死盯着又八，爬了过来，吓得又八浑身发软，缩成一团。

“拜……拜……拜托……”修行武者又发出不同的声音，但还是完全弄不清楚他的意思，能够判断的只有他的眼睛——那分明是一双知道自己即将死去的眼睛。布满血丝的眼里，微微湛着眼泪般的东西。“求……求……求你……”

说着，武者的头忽然倒向地面。这次大概是真的断气了吧，他脖子后的皮肤很快变成青黑色。草丛里的蚂蚁已经聚集到他有些发白的头发上，还有一只爬到血已凝固的鼻孔处窥探。

他究竟拜托我什么事呢？又八一片茫然。他总觉得这名力大无比的修行武者临终的执着附到了自己身上，硬是给自己加上了无法违背的责任重担。他看到自己病痛难忍，给了自己药，还拜托自己有人来时给他个暗号，可自己一时疏忽，竟没能告诉他，这一切似乎注定是深深的宿缘。

运石歌声逐渐远去，工地逐渐沉入暮霭。不觉间黄昏已经降临，伏见城的街市上早早地闪烁起灯火。

“对……或许这里面有东西。”又八轻轻摸了摸系在死者腰上的包袱。如果看看里面，一定就会明白他和骨肉亲人的身份。

大概是让我把遗物送回故土吧，又八如此判断。于是，他从死者身上取下包袱和药盒，装入怀里。再留下点头发吧，他正要剪下一绺，可一看死者的脸，不禁打了个寒战。

脚步声传来。又八从石头后面一看，原来是奉行手下的武士。一想到擅自从死者身上取下东西放入怀里，又八立刻意识到这么做的危险，再也无法待在那儿。于是他猫起腰，从一块石头后面躲到另一块石头后面，像野鼠一样逃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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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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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风中已有了秋意，丝瓜已经长大。丝瓜架下面，正泡在浴盆中的粗点心店女主人听到家中的动静，从门板后面探出雪白的肌肤。“谁啊？又八兄弟吗？”

又八借住在这户人家。他刚慌慌张张地回来，便乱翻起橱柜，找出一件单衣和一把腰刀，更换了装束，用手巾包住头和双颊，然后立刻穿上草履。

“很黑吧，又八兄弟？”

“不，没事。”

“我马上就去点灯。”

“不用了，我马上就出去。”

“不冲个澡？”

“不用了。”

“擦擦身体再走多好。”

“不用。”说罢，又八便急匆匆从后门奔出去。虽说是后门，也只是无门无墙的一片草地。他刚从那户人家出来，便有数个人影穿过远处的茅草，从前后分别进入粗点心店，其中还有几个修城工事的武士。

“好险啊。”又八暗叫一声。

有人从修行武者尸体上拿走包袱和药盒之事，应该立刻就被发觉了。盗取的嫌疑自然会落到当时在场的又八身上。

“不过……我并不是偷的。我是在修行武者的再三祈求下，才不得不为其保管。”

又八并不歉疚。那东西就在怀中，他是将其作为寄存保管的东西带在身上的。“已经无法去运石头了。”对于就要开始的流浪生活，他毫无打算。但假如没有这个转机，或许他就要一直运石头了，一想到这些，他反倒觉得前途变得光明。

茅草叶子没到了肩膀，四周全都是夕露，也无须担心远处有人会发现自己的身影，这样的逃跑实在是轻松畅快。那么，今后该去哪里才好呢？无论去哪里也是性命一条。不管好运还是厄运，一定正在前方等着自己。现在一步走错就会酿成终生的大错。人生绝不是注定不变的，只能凭偶然走下来。

大坂、京都、名古屋、江户——又八一一考虑着自己的流浪地点，可是哪里都没有知己，哪里都像掷色子一样不可靠。正如掷出的色子中没有定数一样，又八也没有命定之选。他决定如果发生什么偶然之事，自己就跟着偶然走下去。可是，在伏见乡下的茅草地上，无论又八怎么走，也没有遇到什么偶然，只有越来越多的虫鸣和不断加深的露水。单衣的下摆被露水彻底打湿，紧紧地贴在腿上，小腿上沾满了草籽，痒得很。

又八忘记了白天的病苦，却又感到饥肠辘辘。他连胃液都吐空了。自从不再担心遭到追击，他突然发现了走路的痛苦。

“真想找个地方睡一觉啊。”这欲望无意间把又八带到了矗立在原野尽头的一处房屋，走近一看，墙和门早已在风吹雨打中变得扭曲歪斜，也没有任何修理的痕迹，恐怕连屋顶也不像样了。不过，这里像是一栋深宅大院，一定曾有从都城来的文雅丽人乘坐着绒线轿辇拨开胡枝子走进这里。又八走进那没有门框的门里，望着深埋在秋草中的配房和正房，忽然想起《玉叶集》中西行的词句来：闻相熟侍人居于伏见，前往寻访，但见满庭荒草没人径，虫啼不已——“满袖哀伤拨草入，露庭虫鸣哀戚戚”。

想起这些词句，又八顿觉毛骨悚然。一阵风吹来，原以为肯定没有人住的屋内竟忽然燃起了红红的炉火，不久便传来尺八的声音。

⋒
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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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来是一名把这里当成过夜的安乐窝的虚无僧。炉火红红地燃烧着，巨大的人影婆娑地映在墙上。僧人正独自一人吹着尺八，既不似吹给他人听，也非独自陶醉的声音，无非是为打发这无边的秋夜孤独而已。

一曲终了。“啊……”虚无僧似乎对这栋旷野中的房子十分满意，竟自言自语起来，“人都说四十不惑，可我却在过了四十又七之后做下那等失策之事，丢禄败家，还让独生子流浪他国……想来惭愧之至。既无颜面对死去的妻子，也无脸见活着的儿子……看我这样的例子，所谓的四十不惑，说的终究只是圣人之事，对凡夫俗子而言再也没有比四十岁更危险的时候了。这是一座绝不可大意的山，更何况这是关于女人的。”

僧人盘腿而坐，前面竖着一管尺八，两手叠在吹口上。“二三十岁的时候，我也曾因女人之事一错再错，但那时无论暴出什么样的丑闻，人们也会原谅我，不会对将来造成伤害……可是到了四十岁，我竟更加厚颜无耻，而一旦造成像阿通那样的情况，世人就再也不会原谅了，还会对自己的名誉造成致命的打击，以至家破人亡，丢官败爵……而且，这失败，倘若发生在二三十岁尚可挽回，可四十岁的失败却再也无力回春了。”那僧人像个盲人似的低着头，嘟嘟囔囔地，似乎在忏悔。

尽管又八已悄然进入那人旁边的屋子，可一看到虚无僧那模糊地浮现在炉火前的干瘦的脸颊和身影、像野狗一样尖削的肩膀和没有半点光泽的蓬乱头发，一听到他的告白，又八立刻便想起夜鬼的身影，毛骨悚然，无论如何都不敢上前与之打招呼。

“啊……造孽啊……我……”虚无僧仰面朝天，骷髅般的大鼻孔呈现在又八眼前。他身穿普通浪人那种肮脏的衣服，唯一能证明他是普化禅师弟子的不过是裹在胸前的一片黑色袈裟而已。身下铺的一张席子是可卷起来带在身边的唯一的栖身之物，是他的家。“尽管无可挽回……可再也没有比四十岁更不能掉以轻心的年纪了。我自以为见过世面，也理解人生，就仗着得来的那一点点地位，动辄做出不知廉耻之事，才会导致这样的失败，是命运之神让我吃下这教训，残酷之至。”

仿佛在对某人谢罪一样，虚无僧低下头，而且越来越低。“我还倒好，尚且能在忏悔中生存在宽恕我的自然的怀抱里。”忽然，虚无僧老泪纵横，“可是我对不住的，却是我的儿子。我做下的祸害没怎么报应我，反倒更多地降临到城太郎身上。总之，我若是好好地做我那姬路池田侯的藩臣，我的儿子起码也还是个千石武士的儿子。可如今，背井离乡，远离父亲……不，更重要的是，当城太郎长大成人，有朝一日得知父亲竟是因为女人之事才被藩地赶了出去，那我该怎么办？我无颜面对儿子。”

虚无僧羞愧地捂住脸。不久，他似乎想起了什么，从炉边站起。“算了，我怎么又发起牢骚来了……哦，月亮该出来了吧。索性到原野上去，把所有的抱怨都尽情地倾洒到原野上。对，把牢骚和烦恼全部都丢到原野上。”说罢，他带上尺八，径直朝外面走去。

⋒
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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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个奇怪的虚无僧。又八站在角落里，默默看着他摇摇摆摆地走出去。那瘦削的鼻子下面似乎长着一撮浅浅的泥鳅胡，虽然年纪并不算太大，脚步却已蹒跚。

忽然间出去，过了半天仍没有回来，大概是精神有点异常吧。又八恐惧的同时，又觉得可怜。这还倒好，令他不安的是残留在炉里的火苗。夜风噼噼啪啪地煽动着火焰，那掉出来的柴火不是已经把地板烧焦了吗？

“危险！危险！”又八慌忙走过去，迅速把水壶里的水洒在上面。这个旷野中的破宅子倒还无所谓，倘若是再也无法第二次建起的飞鸟朝和镰仓朝的寺院，后果就不堪设想了。

“到处有这样的僧人，所以奈良和高野才会起火。”又八在虚无僧离去的地方坐下，竟生出不合自己身份的公德心。虽然没有家产和妻子儿女，但也绝不会因此就多一点社会公德心。对于这些流浪者来说，他们似乎毫不觉得火是恐怖之物。因此，就算四周是寺庙正殿的精美壁画，他们也会毫不在意地燃起火，仅仅为了温暖毫无用处地活在世上的这一具躯壳。

“不过……这也不全是流浪人的过错。”

又八又想起自己的流浪之身。再也没有比当今浪人更多的时代了。这些浪人源自哪里？战争！因战争而飞黄腾达者有的是，但同时，像草芥一样被弃之尘世的人又何其多。就算这种现实情况会给下一代文化造成枷锁，那也只能无奈地接受。这些流浪之徒无意间用火焚毁的国宝之塔的数量，比起战争中有意识地烧毁的高野、叡山、皇都之物来，简直就是沧海一粟。

“哦……居然还很雅致。”又八无意间看了看一旁，咕哝起来。无论是这里的炉子还是壁龛，重新审视一遍，似乎原本就是用作茶室的闲雅之室。壁龛上一件物什吸引了他的目光，那并非高级花瓶或香炉，而是缺了口的酒壶和黑锅。锅里的杂煮还剩一半，晃晃酒壶，咕咚一声，残缺的口里还透出酒香。

“真幸运。”此时，饥饿的胃让他根本没有时间去考虑这些食物的所有权。又八一阵狼吞虎咽，喝了酒壶里的浊酒，又吃光了锅里的杂煮。

“啊，终于填饱了肚子。”又八枕着胳膊躺下，迷迷糊糊地在炉火旁打起盹来。原野上的虫鸣如同雨点一样密集。不光是户外的原野、墙壁、顶棚，就连破旧的榻榻米都沉浸在虫鸣中。

“对了。”又八忽然想起什么，蓦地重新坐了起来。他忽然想起怀中的包裹——那个修行武者临死时托付给自己的包裹，趁这个时间看一看吧。

又八试着解开。那是一个脏透了的苏芳染包袱，从里面掉出来的是洗褪色的衬衣和普通旅行者携带的用具之类，再打开替换的衣服一看，只听咣当一声，一份东西带着重重的声音跌落在膝前。那是十分珍重地用油纸包起来的卷纸大小的东西，以及装有盘缠的钱袋。

⋒
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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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个紫色的皮革钱袋，里面散乱地包着金币银币，数额不少。光是数一数，又八心里就害怕不已。“这是别人的钱。”他不禁特意念叨了一句。再打开另一个油纸包一看，里面是一个卷轴。花梨木的轴，金线织花锦缎的装裱，不觉使人产生一种正在解开神秘物品的感觉。

“这是什么呢？”又八全然猜不透，于是把卷轴放在地下，一面从一端徐徐展开，一面看下去，内容如下：

出师证明

佐佐木小次郎阁下

中条流太刀之法

表

电光、车、圆流、浮舟里

金刚、高上、无极

右七剑

神文之上

口传授受之事

越前宇坂之庄净教寺村
富田入道势源门流
后学 钟卷自斋
月 日

后面还贴着另外一张纸片，上题“奥书”两字，左边写着一首内含秘诀的诗歌：不掘之井，无积之水，月映其上，无影无形，人而汲之。

“哈哈，原来是剑术的真传证书啊。”这一点又八一看便知，可关于钟卷自斋这个人物，他毫无所知。当然，若是提起伊藤弥五郎景久，他便立刻心领神会：“你说的是那个创始一刀流，号一刀斋的高人吧？”而伊藤一刀斋的师父便是钟卷自斋，又名外他通家，乃是继承了早已被社会遗忘的富田入道势源的正宗道统，晚年隐居在偏远田舍的高纯之士，这些又八哪里会知道。

比起探寻这些，又八更注意那个名字。“佐佐木小次郎阁下？哈哈，莫非这小次郎，便是今日在修城工地上凄惨死去的那个修行武者？”他点点头，继续自语道，“应该很厉害。即使看看这出师证明也能明白，毕竟是继承了中条流之辈，死得可惜……他一定在这世上留有遗憾吧。那临终时的表情，分明是不愿死去的遗憾神情。而且他求我办的，也必然就是这东西。他想说的，一定是要我把这些东西送到他故乡的亲友手里吧。”

为了死去的佐佐木小次郎，又八在口中念起佛来，并下定决心，一定要将这两样东西送到死者希望的地方去。

他再次骨碌一下躺了下来。由于感到有些凉意，他一面躺着一面往炉子里添柴火，在火焰的陪伴下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大概是那个走出去的奇异虚无僧吹的吧，遥远的原野上传来尺八的声音。他在寻找什么，又在呼唤什么呢？或许正如他临出去时念叨的那样，他正拼命把牢骚和烦恼全都丢弃在原野上。总之，他一定会在被烦恼压垮之前整夜地吹，整夜徘徊在原野上。又八已疲惫至极，昏睡过去，无论尺八的声音还是虫鸣，全都沉浸在昏然的睡梦中。

狐雨

⋒
一
⋓

灰色的云笼罩着原野。今晨的凉意使人不觉一下子想起立秋来，似乎万物都沉浸在露水中。门被吹倒的厨房里，狐狸的足印清晰可见。尽管天已放亮，松鼠仍在屋里游荡。

“啊，冷。”虚无僧睁开眼睛，端正地坐在宽敞厨房的地板上。黎明时分，他精疲力竭地回来，抱着尺八就躺倒在地，睡了过去。由于整夜在原野游走，仿佛受到了狐狸魅惑的男人一样，脏兮兮的夹衣和袈裟已被草籽和露水弄花。

由于气温已经无法同昨日的残暑相比，大概是着凉了吧，他鼻子一皱，打了个大喷嚏。若有若无的泥鳅胡上挂着鼻涕，虚无僧却一脸恬然，连擦都不擦一下。

“对了，昨晚的浊酒应该还有。”他咕哝着站起来，穿过净是狐狸脚印的走廊，向里面有炉子的房间找去。等到白天再一看，才发现这座空宅子还真大，简直到了不仔细找都弄不清方向的程度。当然，仔细找还是能够找到那个房间。

咦？虚无僧惊慌失措地张望着四周。酒壶不见了。可不久后，他就发现酒壶已倒在炉边，而找到这空酒壶的同时，他还发现一个陌生人正枕着胳膊，流着口水熟睡。

“是谁呢？”

虚无僧弯腰瞅瞅那人。那是一个睡得正香的男人，鼾声如雷。那酒一定是被这家伙喝了！一想到这里，虚无僧便愤怒起来。但事情没有就此结束。他特意留在锅里当早饭的那杂煮呢？一望锅底，早已连一粒米都不剩了。

虚无僧顿时脸色大变。这是一个事关生死的问题。“喂！”他踢了那人一脚。

“唔……唔……”又八拿开胳膊，一下子抬起头来。

“喂！”

刚一睁眼，又八就又挨了一脚。

“你干什么？”又八睡眼惺忪的脸上顿时青筋暴起，忽地站了起来，“是你踢我了吧？你踢我？”

“光是踢你还不解恨。是谁让你把锅里的杂煮吃了？”

“是你的吗？”

“我的！”

“那我向你道歉。”

“一句道歉就想完事？”

“那你想怎么样？”

“给我吐出来！”

“你就是让我吐出来我也没办法啊，饭已经进了肚子，与我今日的生命连在一起了。”

“我也是要活命的人。就算站在人家门边吹上一整天的尺八，要来的钱也顶多能买一顿饭的炊米和一合浊酒而已。我凭什么让毫不相干的你都吃了！吐出来！吐出来！”声音厉如恶鬼。饥饿的泥鳅胡虚无僧的脸上暴起一道道青筋，气势汹汹地吼了起来。

⋒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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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说得这么难听嘛。”又八鄙夷地说道，“不就是锅底的一点杂煮和不到一合的浊酒嘛，至于发那么大的火吗？”

虚无僧依然愤愤不平。“你胡说！就算是剩饭，那也是我一天的口粮，一天的生命！吐出来！你若不吐出来——”

“怎么样？”

虚无僧一把抓住又八的手腕，“我决不会放过你！”

“别开玩笑了。”又八反过来抓住虚无僧的领口。虚无僧身子瘦弱得简直如同饥饿的流浪猫。又八本想一下子把他摔倒在地，让他尝尝厉害，可没想到他尽管已被抓住领子，却仍向又八的喉咙抓来，力气中居然充满了一股韧劲。

“你这老东西！”又八重新使了把劲，可对方纹丝不动，反倒是又八自己被掐得难受，不禁抬了抬下巴。“唔……”又八挤出奇怪的一声，接着噔噔噔地一直被推到另一间屋子。他正要反抗，却被对方趁势巧妙地扔到墙壁上。

屋里的梁柱全已腐朽，壁土不堪一击，顿时坍塌，又八顷刻淹没在泥土中。

“噗！噗！”又八猛然吐了几口唾沫站起来，脸色铁青，二话不说拔出太刀跳了上去。虚无僧也毫不示弱，以尺八交锋，可残酷的是他立刻喘起粗气。又八怎么说也有年轻的优势。

“活该！”又八压倒性地一顿猛砍，丝毫不给他一点喘息的机会。虚无僧的表情都快变成鬼了。身体的跳跃也缺乏灵活，一不小心似乎就会被绊倒。他每次都发出那种难以形容的临死时的叫喊，左躲右闪，好不容易才躲过太刀。

可是，这种骄傲最终导致了又八的失败。看到虚无僧像猫一样跳到庭院里，又八就想追过去，可是刚踩到走廊上，因雨水而腐烂的地板却忽然断裂。又八的一只脚一下子踩到了窟窿里，摔了一跤。这正中虚无僧下怀，他立刻跳回来，抓住又八的衣服前襟，劈头盖脸就是一顿痛揍。

由于一只脚不听使唤，又八毫无办法，任由自己的脸像四斗酒樽一样肿了起来。就在这时，金币银币忽然从他拼命挣扎的怀中洒落。每挨一拳，钱币便带着动听的声音散落在地上。

“咦？”

虚无僧放了手，又八急忙躲开。

简直把拳头都打痛了。发泄完愤怒的虚无僧肩膀起伏，盯着散落在地的金币银币。

“喂，畜生！”又八捂着肿胀的脸，颤抖着说道，“有、有什么了不起啊，不就是锅底的一点剩饭嘛！不就是一合左右的浊酒嘛！你也看见了，我的钱多得都快烂掉了。饿鬼，别那么贪婪。你若是那么想要，我给你，你都拿走。不过你刚才打我的，得统统还回来。喂，剩饭和浊酒钱，我会连本带利都还给你的，伸出头来，把头给我伸过来！”

⋒
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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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论又八如何谩骂，虚无僧连哼都不哼一声。又八也终于静下心神，仔细一看，发现虚无僧竟埋头哭了起来。

“你这畜生，一看到钱就一副可怜样！”又八恶骂道。

尽管受到如此侮辱，虚无僧却没有了刚才的气势。“卑鄙！啊，无耻！我为什么变成了这样。”这已经不再是对又八说的，而是一个人内心苦闷和悲痛的流露。这种强烈的自省也与常人不同：“你这个浑蛋，你到底有多少岁了？竟已如此落后于尘世，没落到这种地步了，竟还不知道悔改，你这个畜生！”说着，他还把头砰砰地撞在一旁的黑柱子上，边撞边哭，边哭边撞。“你为什么要吹尺八？不就是为把一切牢骚、邪念、迷惘、固执和烦恼都从六孔里吹掉吗？居然为了一点剩下的冷饭和浊酒，就与人如此拼命打斗，而且还是和一个跟自己儿子差不多大的年轻人。”

真是个奇怪的男人。刚哭着悔恨地说了一会儿，接着忽然又把头朝柱子上撞，不把头撞成两半似乎决不罢休。这种自责的责打比打又八的次数多得多。

又八目瞪口呆，直到虚无僧的额头上渗出血来，他才终于忍不住劝阻：“算、算了，别做没用的傻事了。”

“别管我。”

“你怎么了？”

“我只是憎恨我自己。像我这样的人，最好被打死去喂乌鸦，可我不甘心还在愚钝中就被打死。至少得像常人一样得到人性，之后再扔到野外啊，我是为自己都拿自己没办法而焦急啊……或许这也算是病吧。”

又八突然觉得虚无僧可怜，于是捡起散落在地上的金币银币，塞到他手里一些。“我也不对。这钱给你吧，你就原谅我吧。”

“不要。”虚无僧缩回手，“不要臭钱，不要。”

为锅底的一点剩饭都如此愤怒的虚无僧，仿佛看见了肮脏的东西，使劲摇着头，膝盖朝后缩。

“你真是个怪人。”

“随你怎么看。”

“虚无僧，你的话里不时夹着些中国口音啊。”

“我是姬路人。”

“哦……我是美作人。”

“作州？”虚无僧盯着又八，“作州的哪里？”

“吉野乡。”

“哎？吉野乡，多么熟悉的名字。我曾在日名仓的哨卡做过目付，对那边的情况也算相当了解。”

“那，你是原姬路藩的武士？”

“对。我以前也算是个武家人，名叫青木……”他刚要报上姓名，忽然间又似乎觉得不忍回顾从前，不想夸耀自己的过去。“骗你的，刚才是骗你的。啊……我得去市镇上吹尺八了。”说着他忽然站了起来，朝原野走去。

幻术

⋒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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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中的钱币成了又八的心病。一想起这不能花的钱，又八就为之心烦。多了的话当然不好，可若是只从中借一点来花，应该不会有罪吧。他最终如此想道。

“就算是死者求自己把遗物送回乡里，也是需要旅费的。这费用就算从怀中的钱币里出，也不会有关系的。”又八想到这里，心情轻松了几分。当他心情轻松的时候，便是一点一点地开始花这钱的时候。只是除了钱，还有死者托付给自己的“中条流出师证明”的卷轴中的那个佐佐木小次郎，究竟哪里才是他的生身之地呢？

那个死去的修行武者一定就是佐佐木小次郎。又八如此猜测，可他究竟是浪人，还是有主人的武士？究竟有过何种经历？又八全然不知，也无从知晓。

唯一的线索，便是授给佐佐木小次郎出师证明的师父钟卷自斋。倘若找到自斋，小次郎的来历也就清楚了。于是，在从伏见下到大坂的路上，一见到茶店、饭馆和客栈之类，又八就去打听：“这儿有没有一个叫钟卷自斋的高人？”

结果得到的回复都一样：“没听说过此人。”

“他可是继承了富田势源流派的中条流大家啊。”即便又八这么解释，还是没有一个人知晓。

这时，路边遇到的一个武士似乎多少对武道有点心得，他说：“这个叫什么钟卷自斋的人，就算活着，恐怕也已经垂垂老矣。此人似乎在关东一带，听说晚年隐居在上州的什么山之后，就再也没有在世间露过面。你若是想打听此人消息，最好去大坂一趟，拜访一个叫富田主水正的人。”

又八又问富田主水正是何许人物，对方回答说，此人乃是秀赖公的武道教头之一，似乎是出自越前宇坂之庄净教寺村的富田入道势源一族。

虽然有些不大相信，不过又八反正也打算去一趟大坂，于是一进入城内，他便马上在一处繁华地段的客栈住了下来，询问城内究竟有无那武士。

“那人好像是富田势源大人的孙子，但不是秀赖公的教头，也曾教过城内之人一些武道，但都已是陈年旧事，他早在数年前就回到越前国了。”店里的人如此答道。虽说是商人，可也是在城内奉公的人，所以可信度比先前武士的话更高一些。而且店里的人还忠告又八：“就算是远寻到越前国去，主水正大人是否真在那里也无把握，所以与其到远国去寻那并无把握之人，还不如去找那个近来有名的伊藤弥五郎先生更方便。那位先生好像也是在那个中条流钟卷自斋那里修行之后，才开创了一刀流这一流派。”

这忠告倒也有一定道理，只是又八寻找这弥五郎的住处时，有人告诉他，虽说这位先生近年一直在京外的白河结庵而住，可最近大概是出去修行了吧，京城和大坂一带已杳然不见他的身影。

“哎，真是麻烦。”又八也没办法了，“其实也用不着这么急。”他自言自语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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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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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来到大坂，在又八身上沉睡已久的野心又被唤醒。这里正需要大量人才。伏见城正在大力制定新政策，创建武家制度，而大坂城则正在笼络人才，组建浪人军。当然，这一切都不是公开进行的。

“听说，后藤又兵卫大人、真田幸村大人、名石扫部大人，还有长曾我部盛亲大人，都在悄悄地接受秀赖公的生活资助呢。”商人之间也盛传这种流言。如此说来，比起其他地方，浪人最受敬重最容易生活的，现如今，还是要数这大坂城了。

又八还听说，长曾我部盛亲等便借住在城外不起眼的小巷里，虽然年轻却剃了光头，还改名号为一梦斋，一脸“尘世之事与我无关”的表情，每天只热衷于风雅之事，流连于烟花巷，却豢养了七八百名浪人，一有情况，便会立刻义无反顾地集结在“为报太阁恩义”的大旗之下，当然，他们的生活费也出自秀赖。

又八在大坂待了有两个月，所见所闻让他十分兴奋。就是这儿了，出人头地的跳板就在这里。曾经凭光腿外加一杆枪便与宫本村的武藏一起奔向关原时的壮志，在近来已恢复健康的又八身上时隔已久地复苏。尽管怀里的钱不断减少，他却觉得“命运终于垂青我了”，每日快活不已。就连被石头绊一下，他也会忽然间在脚下发现幸运的萌芽。

首先得打点一下装束。又八买来大小两刀佩在腰上。由于已至寒气逼人的晚秋，他又适时地买了窄袖和服和外褂。他觉得住客栈不实惠，于是租了距离顺庆堀很近的一处马具师的小房子，吃饭在外面，想看什么光景就看什么光景，回去也行不回去也行，过得很是随意。他还想趁此期间得一好知己，找条好门路，找个机会吃上公家俸禄。

过上如此生活之后，他也十分注意保持自戒，自以为已修炼到脱胎换骨的程度。

“瞧瞧，让人扛着大枪，牵着换乘的马，带着二十多个随从招摇过市。虽说现在也算是大坂城京桥口有头有脸的人物，可顺庆川清淤的时候，他还是一介挑泥土的浪人呢。”虽说在街头经常听到这种令人艳羡的传闻，可是又八却逐渐觉得，尘世就像石垣一样。一旦石头堆积严实，就再也无缝可入了。不过有点疲倦的时候，他又会重新想：没什么，虽然在找不到门路的时候看起来似乎很难打进去，可一旦找到门道……他甚至还求租给自己房子的马具师介绍就业门道。

“老爷您年轻，又有本事，如果求求城里人，还愁找不到门道？”尽管那马具师也言之凿凿地打包票，可当差的机会一直没来。不久就进入寒冬腊月，怀里的钱也只剩一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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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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繁华街市中的草地上，每天早晨都白茫茫地下满了霜。每当白霜消融，道路变得泥泞时，铜锣、太鼓之类便开始鸣响。

本该在腊月里忙碌的人们悠闲地聚集在冬日暖阳下。演杂耍的艺人们则各自选了一处地方插上纸旗和毛枪，圈起粗糙的竹篱笆，为了不让人看见里面的情况，还在外面挂满席子，招揽闲人散客，争夺客源，掀起一幕幕真刀真枪的生活战。

廉价酱油的气味在人群里飘来飘去。白天，长满腿毛的男人衔着煮串，像马群一样嘶鸣不已。晚上，涂脂抹粉甩着长袖的女人则像母羊一样，咯嘣咯嘣地嚼着豆相携而去。在一处将凳子摆在室外卖酒的小摊上，一群人正在打斗，也不知孰胜孰负，留下一摊血迹之后，一群人如旋风般稀里哗啦地朝街市远处跑去。

“多谢多谢。多亏老爷在这里，店里的东西才没有遭到损坏。”卖酒人来到又八面前，不住地道谢，甚至还为又八添来并未点过的菜肴，“这次的酒烫得正好。”

又八的心情也不坏。他刚才一直盯着眼前的事态，倘若商人打架会对这贫穷的露天小摊造成损害，他一定要整治一下他们，不过好在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无论对小摊的老板还是对他，都值得庆贺。

“老板，来来往往的人可真多啊。”

“由于都在忙腊月，人们出门也不会停下来歇歇脚。”

“一直都是好天气，真不错。”

一只鸢从人群中叼起一样东西，飞向天空。又八喝红了脸，忽然想道：对了，我在运石头的时候曾发誓戒酒，怎么不知不觉又喝起来了？但这想起来就像别人的事情。他接着又想：算了，不管他，人活在世，如果连酒都不喝……他又安慰自己，为自己寻找起理由来。

“老板，再来一杯。”又八朝后面说道。

几乎同时，旁边紧挨着的折凳上过来一个男人，一看那打扮便知是个浪人。只是那长刀十分吓人，一看便让人避而远之，夹衣的衣领脏兮兮的，外面连一层背心都没有穿。

“喂喂，老板，赶快也给我烫一合酒。”男人说着便把一条腿盘在凳子上，用锐利的眼神扫了又八一眼。从脚下打量到脸上，他“嗨”了一声，不由得一笑。

又八也同样“嗨”了一声，说道：“既然你的酒还没烫好，那就先来一杯我的如何？虽然在下已经喝了，有些失礼。”

“啊呀，那就——”说着，对方立刻伸过手来，“贪酒之人就是嘴馋啊，其实一看到兄弟在这儿喝酒，唔……太香了，我的鼻子就再也忍不住这酒香，不禁引袖而来啊。”

喝得磊落，豪气。又八钦佩地望着对方喝酒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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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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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堪称海量。又八又喝了一合的时候，男人已经喝了五合多，却毫无醉意。

“能喝多少？”又八问道。

“起码一升是没事的。但这还算不上什么。”对方说道。

而一谈起时局，此人连肩上的肉都凸了出来。“家康算什么东西？不把秀赖公放在眼里，居然还以大御所自居，可笑！如果除去本多正纯和那些旧臣，那老头儿还剩下什么？不过是狡猾、冷血，另外还有点武人没有的雕虫小技罢了。石田三成没能打败他，真是可惜啊！这男人想操纵诸侯，却又太过清高，而且也不够格。”刚说到这里，对方的话锋忽然一转，问道，“倘若关东与上方现在就翻脸，你站在哪一边？”

又八毫不迟疑，答道：“当然是大坂一方。”

对方大喜，立刻端着酒杯站起来。“原来是我党之士啊，再敬你一杯！那么，你是哪里的藩士？”话音未落，男人又继续说道，“啊，请见谅，在下还未自报家门呢。我乃蒲生浪人赤壁八十马。不知你是否听说过塙团右卫门？在下与其是生死之交，是共待来日的好友。此人与当今名震大坂城的大将薄田隼人兼相曾共游诸国，与大野修理亮也有过三四次见面之缘。不过此人有些消极，虽然势力比兼相大得多。”对方似乎忽然意识到说得有点多，回到原先的话题，重新问道，“对了，你呢？”

又八虽然不相信此人的话，还是不由得感到一种受凌辱般的自卑，于是也想鼓吹一下，回敬对方。“越前宇坂之庄净教寺村富田流的开山之祖富田入道势源先生，足下听说过没有？”

“倒是闻过其名。”

“继承这道统，又开创中条流的无欲无私的大隐者钟卷自斋，便是在下的恩师。”

男人听后并不怎么惊讶，举起杯来。“那么，你原是武者？”

“正是。”谎言滔滔而出，又八觉得畅快至极。一旦大胆地说起谎，陶醉感便立刻洋溢在脸上，更觉得酒兴大发。

“其实在下刚才便有此感觉。一看足下这钢筋铁骨便与众不同，一定大有来头，原来竟是钟卷自斋的门下。那足下如何称呼？倘无妨碍，可否赐教高姓大名？”

“在下佐佐木小次郎，伊藤弥五郎一刀斋便是在下的师兄。”

“哎？”男人惊呼一声，反倒把又八吓了一跳。他本想改口说是玩笑，可赤壁八十马竟已一下子拜倒在地，事已至此，他也无法再说是玩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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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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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恕在下有眼不识泰山。”八十马连连致歉，“若说佐佐木小次郎，早就耳闻是武道高人。都怪在下一时糊涂，方才多有得罪，还望见谅。”

又八松了口气。倘若是熟知佐佐木小次郎者，抑或与其相识或相交，自己的谎言恐怕立刻就会被戳穿，痛遭一顿呵斥。

“啊，请不必拘礼。兄弟如此郑重，弄得在下倒不知如何是好了。”

“不，在下从方才起就净放厥词，一定令您难以入耳。”

“哪里，我才是尚未入仕、不谙世事的晚辈。”

“可是在武道上，您可是大名鼎鼎啊，早已声名远播……”八十马咕哝着，醉眼惺忪地望着又八，“如此高人居然尚未为官，实是可惜。”

“由于只知潜心练武，世上毫无知己。”

“哦，原来如此。也就是说，足下并非全无为官之念？”

“当然，我也想早晚得一明主啊。”

“那岂不是小事一桩。有如此实力何患无官可做！当然，就算身怀绝技，倘若默默归隐山林，别人也不会轻易发现。在下虽然有幸得见高人，可直到闻听大名之后才大吃一惊。”对方大献殷勤，极力煽动，“我来帮您引荐。”他继续说道，“其实在下也正委身于友人薄田兼相呢。眼下大坂城正求贤若渴，不论俸禄高低，倘若将您这等人物举荐过去，薄田也一定会立刻聘用。就请交给在下吧。”

赤壁八十马越发兴奋。又八虽然很想抓住这个机会，可冒用他人名义，自称佐佐木小次郎一事却令他很尴尬，让他实在下不来台。

假如自报家门是美作的乡士本位田又八，道出自己真实的履历，想必对方也不会如此热心，反面还会嗤之以鼻。看来还是佐佐木小次郎的名字管用。别慌！又八又在心里嘀咕起来：其实根本用不着担心，毕竟那佐佐木小次郎已是死去之人，而且那人便是佐佐木小次郎一事，除自己之外，恐怕无人知晓。死者所持的唯一户籍证据，即出师证明，也在他临终的托付下一直带在自己身上，谁也无法查证。而且对于一个被当成暴徒打死的人，想必那些人也不会不嫌麻烦，无休无止地调查下去。

没人会知道真相！一个大胆而狡猾的念头在又八脑海里一闪而过。他下定决心，这个死去的佐佐木小次郎自己是当定了。

“老板，结账。”说着，又八从钱包里拿出钱，正要起身，赤壁八十马也慌忙站起来。“那刚才的事情……”

“还请尽力帮忙。但这路边小摊不便谈话，还是找处有雅座的地方吧。”

“是吗，好。”八十马满意地点点头，看到又八代为支付自己的酒钱，一脸理所当然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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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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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来到一处庸脂俗粉的里巷。又八本想领他去一些更高雅的酒楼，可赤壁八十马却频频述说到后街里巷游玩的好处：“与其到那些地方花冤枉钱，还不如去更好玩的地方呢。”于是又八便被拉到了这里，但这地方也并非不合又八的心意。

这里名为比丘尼小巷。夸张地说，这里的千门万户全都是卖笑人家，光是一晚上灯芯耗的油就有百石之多，看起来一派繁荣。一条涨潮的黑色河流流经眼前，仔细一看，那突出的格子门上和红灯下面竟爬满了海蛆和河蟹，仿佛致命毒蝎般令人毛骨悚然。这里虽有无数脂粉女郎，却鲜见貌美女子，其中还有年近四十者，牙齿上涂满黑色铁浆，包着比丘尼头巾，一脸悲怨地站在寒冷夜色中，多愁善感地勾引着浪子的恻隐之心。

“哪里好玩了？”又八叹息一声。

“当然好玩啊。她们比起差劲的茶屋女和歌姬可强多了。一说娼妓，虽有低俗之感，可倘若在这里过一夜，把她们的来历当作私房话听一听，你就会发现，她们也并非生来就是娼妓。”八十马在摩肩接踵的人群中得意地辩解着，“既有在室町将军的内室里服侍过的比丘尼，也有自称父亲是武田家臣，或是松永久秀姻亲者的女子，总之名门落魄的女子比比皆是。平家没落之后就有了此处，而自天文、永禄年间起，这里更是几经盛衰。所以残花败柳就全都汇集到这尘世的污水里了。”

又八迈进一家，把游玩之事一应托付给八十马，看来此人果真是此道的老手，无论斟酒还是与女人周旋，简直得心应手。这里巷果然有趣。留宿之事自不必说，到了次日天亮，八十马也毫无倦意，而在蓬之寮时整天郁闷不已的又八，多年的抑郁也似乎在这里一扫而光。

“够了，够了。酒已经喝腻了。”又八终于撑不住了，“走，回去吧。”

“陪我到晚上。”八十马听了却一动不动。

“陪你到晚上又如何？”

“我早已与薄田兼相约好，今夜去他的宅邸与他会面，所以就算现在回去也没用……还有，您的事也得好好商量一下，否则就是去了那里，话也不好说啊。”

“那件事，我一开始也没抱什么指望。”

“这怎么行，可不能妄自菲薄。倘若兄弟带了中条流的出师证明去，只说自己是名为佐佐木小次郎的一介武士，俸禄多少都可以，只求赏个一官半职，反而会招致对方的蔑视。比如张口就先要五百石如何？越有自信的武士，给的待遇就越丰厚，这是通例，所以万万不可谦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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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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仿佛山涧的岩壁一样，此处早已沉浸在日光的阴影里，大坂城高大的石垣已遮蔽了傍晚的天空。

“那便是薄田的宅邸。”

二人背对着护城河，哆哆嗦嗦地站着。在河边一站，连白天灌进腹中的酒热也顷刻间被吹走，流出的鼻涕甚至都冻结了。

“就是那个横木门吗？”

“不，是旁边那座带角的宅邸。”

“唔……很宏伟啊。”

“发迹了啊。三十岁前后时，即使提起薄田兼相的名字，世上也没有一人知道他是谁。可不知不觉间……”

又八根本不愿听赤壁八十马的话。不是怀疑，而是无比信赖，甚至到了无须再听细枝末节的程度。他望着包围着这座巨城的大小名的宅邸。“我也要如此”——他旺盛的斗志喷薄欲出。

“那，今晚就见见兼相，把您好好地推销给他。”八十马说着，“不过，那钱……”

“对对。”八十马一催促，又八慌忙从怀中取出皮革钱袋。尽管每次都不忍多花，可拿出来一看，不知何时，钱袋里的钱只剩下三分之一了。他把剩余的钱全划拉出来。“只有这么多了，这点钱财不知可否？”

“当然可以，足够了。”

“是不是得用什么东西包起来？”

“不用。求官时，什么推举费、献金之类，不光薄田一人会要，任何人都会公然索取，所以没必要顾忌。那，这些钱就由在下暂为保管了。”

当把手头的钱几乎全交到八十马手上的时候，又八忽然有点不安，慌忙追上已经走起来的八十马。“就拜托了。”

“没问题。若是对方不答应，无非不把钱给他，再拿回来便是。大坂城又不是只有他兼相有势力，实在不行，什么大野、后藤，可求的主人有的是。”

“那，什么时候有回信？”

“在这里等我倒也可以，但这河边风又冷，也没休息的地方，而且还会惹人怀疑，那就明天见吧。”

“明天在哪里？”

“到人们游玩的那块空地等我。”

“明白。”

“坐在我们初次会面的那家卖酒小摊的凳子上等准没错。”

商量好时间之后，赤壁八十马便大摇大摆地离去。看他那摇头晃脑、无所顾忌的样子，看样子果然是薄田兼相贫贱时代的旧友。

当晚，又八抱着几近安心的心情，沉浸在各种各样的梦境里，他甚至都等不及次日。未到约定的时刻，他便踏着雪霜来到玩杂耍的空地上。

这天也一样，虽然腊月的风很冷，可冬阳下已经聚集了许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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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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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为何，这一日，赤壁八十马并未现身。“大概是有什么事吧。”又八乐观地劝慰自己，到了次日也依然坐在那卖酒小摊的折凳上。“今天……”他用一副正直的目光来来回回地搜索着空地上的人，可这一天，他同样没能看到八十马的影子，天又黑了下来。

“老板，我又来了。”第三天，又八有些害羞地说着，又坐在了折凳上。卖酒的老板觉得他每天的举动有些奇怪，便问他究竟在等谁，又八于是如此这般，仔仔细细地把姓赤壁的浪人与自己相识相约的事说了出来。

“哎？那个男人？”老板的口气有些惊讶，“那么，你是不是被那家伙以帮你跑官为幌子，把钱骗走了？”

“不是被骗走，是我主动托付他，交给他作为给薄田大人的介绍费的。我想早一点得到回信，所以每天在这里等。”

“哎呀呀，你啊。”老板同情地盯着又八， “你就是等上一百年，那个男人也不会来了。”

“为、为什么？”

“那家伙是出了名的坏人。这片空地上啊，这种臭苍蝇有的是。看到善良的人，立刻就会凑上来叮。我本想提醒你一下，可又怕他以后捣乱。而且我以为你看到他那样子自然就会警惕起来，可没想到你还是让他骗了钱……唉，真不像话。”

老板的口气已超越了同情，分明在怜悯又八的无知。但又八并不觉得丢脸。由于这突然的损失和被希望抛弃的打击，他浑身颤抖，血液上涌，茫然地望着空地上的人群。

“虽然没用，但为慎重起见，你最好到幻术围子那边去看看。那边净是些苍蝇蚊子之类，整天赌钱。他得了你的钱，说不定会在那里露面呢。”

“是、是吗？”又八慌忙从折凳上站起来，“那表演幻术的曲艺场，究竟在哪儿啊？”

顺着老板手指的方向一看，那边的空地上果然有一排竹篱笆。艺人们正在表演幻术，入口则聚集了一群看热闹的。又八凑过去一看，只见入口的旗子上写着什么“巧嘴之直平”、“边兵童子”、“果心居士之一弟子”等知名幻术师的名字，外面用幕布和席子包着。宽阔的栅栏里，表演者的吆喝声和观众的鼓掌声夹杂着怪诞的音乐不时传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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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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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八绕到后面，发现另一个禁止看热闹者出入的通道。又八往里瞅了瞅。

“你要进去吗？”一个把门的男人问道。

又八点点头，对方便递来一个放行的眼神，又八随之入内。里面有一面蓝色顶棚，二十多个流浪汉围坐成一圈，正在赌博。

又八一站，所有人立刻朝他扫来白眼。其中一人默默地在他前面让开一个位子，又八忙问道：“这里有没有一个叫赤壁八十马的男人？”

“赤壁？说起来，赤壁这家伙怎么连一点人影也看不见了？怎么回事？”

“他会来这里吗？”

“这种事我怎么知道？喂，你赌不赌？”

“不，我并不是来赌钱的。我来找那个男人。”

“喂，你开什么玩笑？不赌钱来赌场干什么？打断你的腿！”

“对不起。”

又八连滚带爬退出赌场，一个人如同臭苍蝇般追了出来。“臭小子，你给我站住！你以为这是什么地方？说一句对不起就行了？你这不逞之徒！不赌钱，就把进场钱给我留下再走！”

“我没钱。”

“没钱在赌场里探头探脑干什么？我看你一定是趁机抢钱的，你这个贼人！”

“你说什么？”

又八刚要按住刀柄，对方竟找起茬来。“混账东西！要是拿把破刀就能把老子吓趴下，老子还能在这大坂的地界上混吗？来啊，难道我害怕你杀了我不成？杀啊！”

“你知道我是谁吗？”

“管你是谁！”

“越前宇坂之庄、净教寺村流祖、富田五郎左卫门没后的门人佐佐木小次郎，便是本人。”

又八本以为说出这些，对方便会吓得屁滚尿流，可没想到对方竟大笑起来，转身把屁股对着又八，朝里面的臭苍蝇们猛喊：“喂，都快来啊，这家伙刚才还滑稽地自报家门，想跟我们作对呢！快来看看他有什么手段！”

话音刚落，只听噗的一声，此人屁股便挨了一刀，跳了起来。是又八冷不丁给了他一刀。

“可恶！”

那人一声惨叫，又八只听得身后哇的一下传来一群人的叫嚷。又八立刻提着刀混进周围的人群。他想尽力往人多的地方躲藏，可他越觉得危险，眼前的每一个人看着就越像那些臭苍蝇，使他怎么也无法安心。

无意间一抬头，眼前的栅栏上垂着一块大幕，上面绘着大虎图，入口处则竖着镰枪和蛇眼花纹旗。一个商人正站在箱子上，扯着嘶哑的喉咙：“虎！老虎啊！千里行，千里归。这可是朝鲜舶来的大虎！是加藤清正公徒手捕获的虎啊——”他抑扬顿挫地吆喝着吸引人的词句。

又八扔给他钱，跳到里面，才略微松了口气。他抬起头环视一圈，想看看老虎在哪里，但见正面摆着两三块门板，上面像晾衣服一样贴着一张虎皮。

⋒
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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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是死去的虎，观众们也看得十分入迷，竟没有一个人埋怨。

“这就是虎啊。”

“可真大啊。”

观众满怀感慨，排着队从入口进来，再从出口出去。

又八想尽量拖延时间，于是一直站在虎皮前面。这时，一对行旅装扮的老年夫妇一下子站在了他的眼前。

“权叔，这虎死了吗？”老婆婆问道。

老武士则伸出手，越过竹护栏摸着虎皮，说道：“本来就是虎皮嘛，当然是死的了。”

“可在入口那里吆喝的男人，说得就像是活的一样。”

“这大概也是一种幻术吧。”

老武士苦笑一下，老婆婆则恨恨地撇起嘴。“真是无聊！既然是幻术，就在招牌上明说是幻术好了。早知是看死老虎，还不如看画呢。去把钱要回来！”

“老太婆，老太婆，这样人家会笑话的，你就别吵吵了。”

“怕什么，还要什么面子！你要不愿说，我去说好了。”说着便拨开看热闹的人要返回去。啊！忽然，一个人影将肩膀沉入人群中。

“啊，又八！”被唤为权叔的老武士大喊起来。

阿杉眼神不好，便问道：“什、什么啊，权叔？”

“你没看见吗？又八那小子刚才就站在你身后呢。”

“哎，真的？”

“跑了。”

“往哪儿跑了？”

两人急忙朝外追去。

空地上拥挤的人群已沉浸在暮色里。又八好几次撞到人，每一次都连滚带爬，头也不回地朝市镇上逃去。

“站住，你站住！儿子！”回头一看，母亲阿杉已经发疯般追了上来。

权叔也挥着手。“傻瓜，你为什么要逃啊？又八，又八！”

尽管如此，又八仍未止步，于是阿杉伸出堆满皱纹的脖子，扯开喉咙：“小偷！抓小偷，抓小偷啊！”她拼命喊了起来。

结果，商人们有的拿起布帘棒，有的抄起竹竿，像打蝙蝠一样把跑在前面的又八打翻在地。来往的行人呼啦一下把他围了起来。

“抓住了！”“不逞之徒！”“打！打死他！”人们顿时拳打脚踢，有的还朝又八吐起唾沫。

阿杉上气不接下气地与权叔从后面赶来，见此情形，她一下子扒拉开人群，手按在小短刀的刀柄上，龇着牙。“喂，你们这是在干什么？怎么对他如此残暴？”

围观者不明就里，嚷道：“老婆婆，这家伙是小偷啊。”

“他不是小偷，是我儿子。”

“是你儿子？”

“当然，你们下脚也太狠了。身为商人，竟敢踢武士的儿子，我老婆子跟你们拼了！踢啊，跟刚才那样朝我老婆子踢踢试试！”

“那刚才喊抓小偷的是谁？”

“刚才喊的的确是我老婆子，可我并没有要你等踢他啊。我是出于父母之心，以为喊小偷儿子就会停下来，可你们竟毫不知情就对我儿子拳打脚踢，一群冒失鬼！”

怨敌

⋒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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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是市镇中的一处森林。朦胧的长明灯闪烁着灯光。“过来。”阿杉揪着又八的衣领，把他从大路上拖到这里。

围观者似乎被阿杉气势汹汹的架势吓住，并未尾随。不久，在鸟居下警戒殿后的权叔也赶了过来。“老太婆，你就不要再责骂他了，又八也不是个孩子了。”说着，就要把阿杉的手从又八衣领上掰开。

“你胡说些什么？”阿杉用胳膊肘推开权叔，“我教训我儿子，你插什么嘴？多管闲事！没事一边待着去。喂，又八。”

本该是喜极而泣的场合，阿杉竟十分愤怒，揪着又八的衣领往地上推。有人说，人老之后就会变得单纯而急躁。这种场合下涌出的复杂感情也许对太过枯竭的血液过于强烈，是哭泣，是愤怒，还是狂喜的变态表现？

“看见你娘的身影就跑，你还长本事了啊。你是又从树杈上脱胎转世了？不是我儿子了？你、你、你这个缺心眼！”说着，像幼时打骂一样，阿杉啪啪地打起又八的屁股来，“本以为你不一定还活在这世上，没想到你居然没羞没臊地在这大坂活得好好的，可恶！可恨！你这可恨的东西！为什么不回老家祭奠一下先祖？为什么连你老娘都不照个面？亲戚们也百般为你担心，你如何向大家交代？”

“娘，你饶了我吧，你饶了我吧！”又八像个婴儿一样在阿杉手下哭喊，“儿知道自己丢人，所以才没法回去啊。今天的事太突然了，把我吓了一跳，其实我不想逃，腿却不听使唤地跑了起来。我没脸！我丢人！我没脸面对娘，也没脸面对权叔。”他两手捂着脸哭泣道。

看到儿子这副样子，阿杉也鼻子一酸，抽泣起来。不过，这刚毅的老太婆立刻就在心底责骂起自己的脆弱。“既然说是给先祖丢脸，没脸回家，看来你终归还是没做成一件正经事。”

权叔实在看不下去，说道：“算了，老太婆，你老那样打他，反倒把他打坏了。”

“谁让你又插嘴了？你一个老爷们儿却这么心软。正是因为又八没有父亲，我老婆子在当母亲的同时，还必须要做一个严父。因此我必须要责罚他。这样做还远不够呢。又八，给我坐好了！”说着，她自己在地上正襟危坐，又指指大地，让儿子也坐下。

“是。”又八抬了抬肩膀，悄然地重新坐好。

⋒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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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母亲实在可怕。虽然也有超出世上一般母亲的慈爱，可她一下子就搬出祖宗，让又八抬不起头来。

“你若有半点隐瞒，我决不饶你。自从你去参加关原合战以后，都做了些什么？仔仔细细地给我说出来，直到我老婆子满意为止。”

“我说。”又八没有隐瞒，把自己与朋友武藏从战场上落荒逃走的事，在伊吹一带潜藏的事，还有被一个叫阿甲的年长女人缠上，同居了好几年的痛苦经历，以及现在痛苦至极等等，一五一十地全说了出来。说出来之后，仿佛胃里腐坏的东西全吐光了，又八的心情轻松了许多。

“唔……”权叔哼了一声。

“真是个不可救药的儿子。”阿杉也咂着舌，“那你现在做什么？看你这身打扮，也像模像样的，难不成做官了，多少领一点俸禄？”

“是。”又八一不留神答应了一声，又怕露馅，连忙改口，“不，没做官。”

“那你怎么吃饭？”

“刀——靠教点功夫什么的。”

听了这话，阿杉的脸上这才绽开笑容。“哦？你学了功夫啊？虽然过着这样的生活，却还能练功，不愧是我的好儿子……是吧，权叔？终归是我老婆子的儿子。”

权叔想趁此缓和紧张气氛，于是连连点头道：“看来又八身上还是有一些先祖的骨血啊。就算一时放荡，可只要不失了祖先的灵魂……”

“那，又八。你在这上方一带，究竟跟谁学的功夫？”

“跟钟卷自斋先生。”

“唔……跟哪个钟卷先生？”

看到两人喜笑颜开，又八想让他们更高兴一些，于是取出怀中的出师证明，只把写有佐佐木小次郎的地方隐去，说道：“你看，就是这样的。”说着便在长明灯的灯光下展开，“你看这儿，你看这儿。”他伸出手，却不交给阿杉，“你放心吧，娘。”

“果然如此。”阿杉晃着头，“看到了吧，权叔。有出息！这孩子从小就比武藏之流聪明，而且还有本事。”

阿杉十分满意，口水差点流下来，可又八正卷着卷轴的手忽然一滑，“佐佐木小次郎”几个字映入她眼里。

“慢着，这里写的佐佐木小次郎是怎么回事？”

“这个嘛……这是我的化名。”

“化名？为什么要用化名？你不是有本位田又八这个响当当的名字吗？”

“可是回想一下，我觉得过去的生活并不光彩，为了不玷污祖先的英名……”

“是吗？真是个可依靠的孩子。你大概还什么都不知道吧，我现在就把家里的事原原本本都讲给你听，你给我听好了。”

阿杉做了如此开场白后，为了激励儿子，就把后来发生在宫本村的各种事情，以及出于本位田家的立场，自己与权叔不得不离乡追杀阿通与武藏，多年以来一直在为寻找二人行踪而奔走等——虽无意夸张却禁不住夸张地——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讲给了儿子。

⋒
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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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八一直垂着头，被母亲激烈的言辞慑服。在这种时候，他也是一个善良乖巧的孩子。不过，阿杉所讲的重点虽然全都在什么家族的脸面、武士的气概上面，可真正使又八的感情受到强烈打击的并非这些，而是阿通变心了。这是他第一次听到。

“娘，这是真的吗？”

一看又八的神情，阿杉便坚信是自己的鞭挞使他奋起，于是继续添油加醋：“你若不信，可以再问问你权叔。阿通那个贱女人抛弃了你，追着武藏去了。不，如果想得更坏一些，说不定武藏早就知道你短时间内不会回村，就欺骗阿通，把她抢走了。对吧，权叔？”

“没错。那个泽庵和尚好不容易才把武藏吊在七宝寺的千年杉上，可他还是借阿通之手逃走了，这对男女绝不是正经关系。”

如此一听，又八不由得恨起武藏来。即便没人挑唆，他就已经对武藏抱有某种反感了。而阿杉的话语更是火上浇油。“你明白吗，又八？我和你权叔背井离乡，寻遍诸国的原因？抢走儿媳的武藏，过河拆桥离开本位田家的阿通，不砍下这二人的头，我老婆子就无颜面对祖先的牌位和父老乡亲。”

“我明白了……全明白了。”

“你也不要就这样恬不知耻地踏上故土。”

“我不回去。我是不会回去的。”

“就算豁出命，也要把这对怨敌杀死。”

“哎。”

“你的回答怎么有气无力？是不是觉得无力斩杀武藏？”

“不是的。”

权叔也在一旁打气。“不用担心，又八。还有我呢。”

“还有我这老婆子。”

“把阿通和武藏的人头当作礼物，高高兴兴地拎回故乡。然后再为你寻一房好媳妇，让你风风光光地继承本位田家的家业。只有这样，我们武士的脸面才能保住，四邻八乡的面子才能恢复，我们的家统才能不输给吉野乡的任何人。”

“又八早就想这样了，对吧，又八？”

“是。”

“好孩子。你看，连权叔都夸你了。一定要取下武藏和阿通的人头。”

至此，阿杉的心情才终于平静。她一直忍受着冰冷的地面，刚要站起身。“啊……疼、疼、疼！”

“老太婆，你怎么了？”

“大概是着凉了吧，腰突然一起，下腹就一阵绞痛。”

“那可不成，一定是又犯老毛病了。”

又八立刻背过身子。“娘，抱住我。”

“什么，你要背我……要背娘？”阿杉说着搂住又八的肩膀。“他叔，多少年了，又八终于又背起我了。”她喜极而泣。

母亲的热泪淌在肌肤上，又八不由得感到一阵畅快。“叔父，客栈在哪里？”

“现在就去找。哪里都行。走吧。”

“好嘞。”又八一面背起母亲一面迈开脚步，“真轻啊，娘。轻，真轻，比石头还轻。”

美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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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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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条船上载的大部分是蓝靛和纸张，似乎还有一些法令禁止的烟草藏在船底，尽管是秘密运输，但一闻气味便可知晓。

这是一条每月数次从阿波国往返大坂的便船，与货物一起搭乘的客人十有八九是商人，要么是在年底去大坂经商的，要么是返回的。

“怎么样，赚了不少吧？”

“根本没赚到钱。听说堺港那边倒是很景气。什么火枪锻造之类，正愁匠人不够用呢。”

另外一个商人掺和进来：“你可是战争器具的供应商，净搞些什么背旗、甲胄之类的，怎么，不如以前赚得多了？”

“是啊。”

“那些武士的算盘也打得精了。”

“哈哈。从前，野武士们把掠夺品抬来后，我们给重新染一染，再油漆一遍，立刻又卖到战场上去。之后下一场战争来的时候，野武士们再把那些东西采集来，我们再把它们变成新货。如此就像玩杂耍的蹬盆一样循环往复，有赚不完的钱，可如今不行喽。”

商人们谈论的大多是这种怀旧的话题。“在国内，已经不可能赚到大钱喽。看来得像吕宋助左卫门、茶屋助次郎等人那样，孤注一掷，到海外谋财了。”

有人凝望着大海，谈起远方国度的财富，有的则不以为然：“虽说也有种种难处，可是从武士的角度来看，我们商人还是活得舒服多了。那些武士根本连美食为何味都全然不知。至于大名的奢华，在我们商人看来也没什么。一旦有战事，武士就必须身裹铠甲去战场赴死，至于平时，则被那些脸面啊武士道之类束缚，喜欢的事情什么都没法做，也是些可怜之人啊。”

“照这么说，无论世道好坏，还是我们商人最好喽？”

“当然。随心所欲，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只要低低头，一切都可以做到。就算郁闷多一些，也会有金钱来弥补。”

“最好是在这世上尽情享乐。”

“因为肯定有人会想说我们为何而生。”

即使在商人之中，这边的人似乎也是中等以上的阶层。铺展在船板上的舶来的毛毡显示着这一阶层的奢华。

仔细观察一下，的确，太阁故去之后，桃山的奢华似乎并未降临武家，而是转移到商人之中了。酒器的奢华，旅具旅装的绚烂，随身物品的精致，即使是一个吝啬的商人，其奢华程度也超过了一千石的武士。

“真有点腻了。”

“好，那就解解闷，开始吧。”

“开始。喂，把那边的帷幕再挂挂。”

于是，众商人便躲在由脱下的窄袖和服连成的帷幕里，让小妾或伙计斟上酒，玩起最近由南蛮船带至日本的“天正骨牌”来。能挽救一个村子饥饿的巨额财富，他们却像儿戏一样推来换去。

在船上的乘客中，商人们只占一成左右，其他的修行者、浪人、儒者、和尚、习武者等人，在他们眼里，便是终日思考“究竟为什么而活着”的人，那些人全都孤零零地躲在行李后的角落里，面无表情地凝望着冬天的大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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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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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表情呆板的人群中有一名少年。“喂，老实待着。”少年靠在捆包上，眺望着冬日的海，膝上抱着一个圆乎乎毛茸茸的东西。

“多可爱的小猴子啊。”一旁的人凑过来瞅着小猴，“真有灵性。”

“是。”

“一定驯养了很久吧。”

“不，最近才从土佐通往阿波的山中捉到的。”

“捉到的？”

“但当时让老猴群追得我好惨。”

尽管在与对方说话，少年却不抬头，只是把小猴夹在膝间为其捉跳蚤。

由于额发上系着紫色的带子，华丽的窄袖和服上裹着绯色罗纱的背心外褂，尽管看起来是个少年，可称之为少年是否合适，却未可知。正如连烟管都出现了“太阁式”并一度流行一样，这种奢华的风俗也是桃山全盛时代的遗风，即使年过二十也不元服，甚至过了二十五六岁还结着童子发型，系着金带，扮出一副清童般的样子，这种风习至今仍十分盛行。

所以，这名少年不能完全以打扮来断定是未成年者。从体型来看，他是一名堂堂壮汉，肤色白皙，丹唇明眸，眉毛浓密，眉端高挑，脸庞十分紧致。

“喂，你怎么还动！”少年说着打了一下小猴子的头，他那专心给小猴子捉跳蚤的样子实在天真。虽然并非老惦记着探讨他的年龄，但倘若综合各种情况做出一个中庸的判断，他也就有十九二十岁。

至于这名美少年的身份，他原本就是旅行装扮，短皮袜上穿着草鞋，虽然浑身上下没有一处特别值得一提的地方，却明显不是藩臣，当属浪人之类。看他坐在这种船上，悠闲自如地混迹于修行者、卖艺人、乞丐般的破落武士还有脏兮兮的庶民中间，大致就能猜测出来。

不过，虽然是一名浪人，他却带着一件非同凡响的东西。那便是用皮带斜背在绯色外褂上用作阵刀的大太刀。刀没有弯度，像竹竿一样长。

由于刀很大，做工精美，凑到少年身旁的人首先就看到了这口高耸着刀柄的刀。

“不错的刀啊。”祇园藤次在稍远的地方，也是从刚才起就被这口刀吸引的人之一。“即使在京城也少见。”他想。一看到不错的刀，他就会不由自主地想象，甚至从其主人一直想象到以前的经历。如果有机会，他想与这名美少年搭讪。

周围飘着冬日的雾霭，阳光照射下的淡路岛逐渐远离船尾而去。数百反帆 [1] 的大船帆，呼啦呼啦地在船客头上轰鸣，像是有了生命般淹没了浪潮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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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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藤次已厌倦了旅行，轻轻地打了个呵欠。再也没有比冗长无聊的旅行更让人厌腻的东西了，他已经在这条船上连续忍耐了十四日。“也不知信送到了没有？如果送到了，阿甲一定会来大坂的码头迎接的。”他回忆起阿甲的脸，试图慰藉旅途的无聊。

曾在室町将军家兵法所任职的名门，一直极负盛名、家财万贯的吉冈家，到了清十郎这一代，由于生活极尽放纵，如今已耗尽家资，就连四条道场也被抵押出去，或许这个年底就得卖给商人了。

随着年底临近，各方讨债的一齐逼上门来，不知从何时起，欠下的债务竟已到了骇人的程度，即使把拳法的遗产全交出去，只戴着一顶草笠净身出户，也还不清。

这可如何是好？清十郎便与藤次商量起来。“就请交给我吧，我一定会给您好好整理一下。”由于煽动清十郎耗尽家产的一半责任都在藤次身上，他绞尽脑汁，终于想出一个主意，在西洞院西面的空地上建一座吉冈流振武阁。如今武道越发盛行，诸侯都迫切希望得到一流武士。在此情况下，为培养更多的后辈，更应当进一步扩大道场，让流祖的遗业遍及天下，这是遗弟子们理所当然的义务。

于是，藤次便让清十郎写下如此主旨的回文，带在身上，遍访分布在中国、九州、四国等地曾师从吉冈拳法的门徒，以求募集修建振武阁的款项。上一代拳法培育的弟子有相当一部分在各地的藩里奉公，全都是相当有地位的武士。可是尽管带了募捐信去，结果也未如藤次预想的那样，二话不说便提笔在捐赠簿上记上所捐款项者实在寥寥无几，一般的回复多为“以后以书面的形式”或者“等以后进京时再议”之类。眼下，藤次带回来的钱连预计额的若干分之一都不到。

不过，这又不是自己的事情，而且结果如何也早已可想而知。于是从刚才起，藤次就在努力地想象，从师父清十郎联想到久未谋面的阿甲。但即使这种想象也有厌倦的时候，呵欠再次袭来，藤次无聊极了。

令人羡慕的则是一直在为小猴子捉跳蚤的美少年，有这么好的打发无聊的方式。藤次凑过来，终于搭起讪：“年轻人，要去大坂吗？”

手仍然按在小猴子的头上，美少年把大大的眼睛移向藤次的脸。“是去大坂。”

“家人住在大坂吗？”

“不是。”

“那就是住在阿波喽？”

“也不是。”年轻人十分冷淡，说罢，他再次专心地用手拨开小猴子的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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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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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在没有话题，藤次沉默了一下，又说道：“好刀啊。”夸赞起美少年背上的大太刀来。

美少年应道：“啊，这是家传的。”说着一下子转向藤次，似乎很乐意接受这种夸赞，“这本来是当阵刀用的，我想托大坂的好刀师重新打造成一把佩刀。”

“要做佩刀似乎有点长啊。”

“没错，要打造成三尺长。”

“那就是长刀喽。”

“如果连这点东西都佩不上……”美少年一笑，露出酒窝，脸上的表情分明显示出他有这样的自信。

“也不是说就不能佩带，即使四尺长也能佩带。只是在实际使用的时候，只有应用自如才最重要啊。”藤次似乎在告诫美少年，“像门闩一样横着大太刀招摇过市，看上去很风光，可唯独这种人物，在逃跑时只得把刀扛在肩上。请恕在下失礼，贵公所学乃何种流派？”一旦谈起武道，藤次自然无法将这个乳臭未干的小子放在眼里。

美少年朝他妄自尊大的脸上飞快地瞥了一眼，说道：“富田流。”

“既是富田流，那应该是小太刀啊。”

“正是小太刀。但也断无学了富田流就必须使用小太刀之理。我讨厌模仿别人，因而背逆师道，潜心钻研大太刀，结果惹怒师父，被逐出师门。”

“人年轻的时候，动辄就会以这种反叛精神为荣。那后来呢？”

“后来就从越前的净教寺村出走，拜访同样是师承富田流，后又创立中条流的钟卷自斋。师父可怜我，许我入门，修行了四年，一直练到连师父都说差不多的地步。”

“毕竟乡野师父容易授予出师证明啊。”

“但自斋师父并非那种人。听说师父授予出师证明的，唯有我的师兄伊藤弥五郎一刀斋一人。于是为了得到证明，我也卧薪尝胆，苦心修炼，可就在这期间，故乡的母亲去世，功败垂成，只好回国。”

“你的故国是……”

“我在周防岩国出生。归国之后，我也不忘修炼，每天到锦带桥畔杀燕斩柳，独自潜心钻研。这把刀便是母亲临终之际留给我的，说这是家传的刀，要我好生保管。所以我一直将这把‘长光刀’带在身上。”

“哦，是长光刀啊？”

“虽然没有铭文，可一直如此流传，这刀在我的故国非常有名，甚至还有一个‘晾衣杆’的别名。”

本以为这名美少年沉默寡言，没想到一谈起喜欢的话题，连不曾问到的事情都说了起来，而且一旦开口，竟理都不理对方的神色。仅从这一点，还有刚才他谈到的经历等来看，他的性格显然与长相打扮并不相符，极端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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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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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少年停顿了一下，眼眸中映着云的阴翳，沉浸在某种感慨中。“可是那钟卷师父也于去年终其天年，病死了。”少年叨念着，“当时我还在周防，从同门的草薙天鬼那里得到这消息时，不禁对师父感激涕零。一直侍奉在师父病床前的草薙天鬼，他本是早我多年入门的师兄，与师父自斋还有叔侄的血缘关系，可师父却没有把出师证明授给他，而是想起了远在他乡的我。据说师父生前早就写好了证明，一直想见我一面，亲自授给我。”说着，他的眼睛湿润，眼泪几欲夺眶而出。

听了这多愁善感的美少年的述怀，祇园藤次无意与年轻的他共同伤感，不过这总比一个人无聊地打发时间要强一些。“唔，原来如此。”藤次装出一副热心倾听的样子。

于是，美少年仿佛发泄心中的郁结似的，继续道：“若是当时立刻能赶去就好了。可我在周防，师父在上州的深山里，两地相隔几百里。时不凑巧，我母亲也正好在那前后故去，最终还是没能与师父见上一面。”

船微微摇晃了一下。太阳躲进冬云里后，大海立刻就呈现出灰色，船舷上不时溅起一堆堆冰冷的飞沫。

美少年仍未停下来，继续用他那多愁善感的语气讲述。看来他现在已处理掉故国周防的家产，为了与那个既是师父的侄子又是同门师兄的草薙天鬼会合才开始了这样的旅行。

“师父什么亲属都没有，于是就把钱给了侄子天鬼，那是仅存的一点遗产。而对于远在他乡的我，则留下了中条流的出师证明。现在，天鬼正带着证明在诸国修行，我们已经通过书信约好，明年春分那天，我们从两边登上位于上州与周防中间的三河凤来寺山会面，天鬼会在那里将师父的遗物交付与我，在此之前，我想一面修行，一面顺便悠然地观赏近畿一带的风景。”似乎终于说完了该说的内容，美少年再次把视线移到藤次身上，“你是去大坂吗？”

“不，京都。”说罢藤次沉默了一会儿，耳畔全是波涛的声音。

“这么说，你也想以武道立身？”

藤次从刚才起就带着蔑视的眼神，现在的语气也十分索然。最近，到处都有这种狂妄的青年游走，张口便卖弄出师证明之类，藤次十分不屑。他怎么能忍受天下的高手像蚊子一样多呢？他在吉冈门混了近二十年才终于到达这种地步。他如此比较起来，心想，这种人将来都怎么糊口呢？他抱着膝盖，凝望着灰色的大海。

这时，美少年又嘟囔了一句：“京都？”说着重新把视线投向藤次，“据说吉冈拳法的遗子吉冈清十郎便在京都，如今还是掌门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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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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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随意一问，口气就逐渐大了起来，真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藤次恼火地想。不过又一想，这小子也不知道自己便是吉冈门的高徒祇园藤次。倘若知道，一定会大吃一惊，为之前的话而羞愧吧。

藤次想揶揄他一下，便说道：“没错，四条的吉冈道场依然兴盛如旧。你造访过吗？”

“我一直在想进京之后无论如何也要与吉冈清十郎比试一下，看看他到底有何种能耐，但还不曾拜访过一次。”

“呼……”藤次真想笑。他撇了撇嘴，一脸轻蔑地说道：“你有那个自信吗？到那儿能不被打残，活着回来？”

“什么？！”美少年顶了一句。他似乎想说“你这话才奇怪呢”，差点没笑出来。“那里名声很大，所以世人都高估了它。初代的拳法当是一位高人，可无论是现在的主人清十郎，还是其弟传七郎，都没什么了不起。”

“可不试一下怎么会明白？”

“外面净是诸国习武者的传闻。既然是传闻，当然不可全信，但我倒是经常听说京流吉冈已经完了。”

藤次真想说一句“不要太过分了”。他也想就此报出名来，可是如果此时意气用事，那反倒不是揶揄对方，而是等于受到对方的揶揄了。船到大坂也还要很长时间。“原来是这样。听说各国近来有许多自负之人，自然也就有这种传言了。不过你刚才说过，你在离师回乡期间，也每日到锦带桥畔刀斩飞燕、潜心钻研刀法，对吧？”

“是说过。”

“那么，在这船上，用大太刀将那些不时掠过的海鸟斩落，也不是件难事吧？”

美少年终于明白，藤次的话语中竟含有如此恶意，他立刻死死盯着藤次那浅黑的嘴唇，不一会儿便说道：“就是能，我也不会愚蠢地展示给你看。我知道你很想让我那么做。”

“你若是真有可以藐视京流吉冈的本事。”

“看来毁谤吉冈一事令你很不满意啊。你究竟是吉冈的门人，还是亲友？”

“虽然什么也不是，但怎么也算是京都人，听到别人说京都吉冈的坏话，总是不舒服。”

“哈哈哈，那只是传闻，并非我说的。”

“年轻人。”

“怎么？”

“你知道‘一知半解吃大亏’这句老话吗？为了你的将来，我忠告你，倘若把世间诸事看得太简单，就不会有出息。像什么取得中条流的出师证明啊，刀斩飞燕研习刀法啊，这种把别人都当傻子的大牛皮就别吹了。你明白吗，吹牛也要先看看对手再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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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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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我吹牛？”美少年追问般顶了一句。

“说了又怎么样？”藤次挺起胸，刻意贴过去，“我是为了你的将来才这么说的。年轻人的夸耀虽然也有点可爱，可一旦过了头就不好了。从刚才起我就听着有些不对劲，结果你竟越发目中无人，瞎吹起大牛来。告诉你，我便是吉冈清十郎的高徒祇园藤次。以后你若是再说京流吉冈的坏话，我决不轻饶你。”由于周围的船客全都目不转睛地看着，藤次只是挑明了这些权威和立场，又嘟囔了一句：“现在的年轻人真是越来越狂妄了。”便独自一人朝船尾走去。

这时，沉默的美少年也跟了去。看来非出点事不可了——出于这种预感，船客们全都盯着二人，当然，他们都离得远远的。

藤次并不想惹事。到大坂之后，阿甲或许就等在码头上。在与女人会面之前，倘若与年轻人打架，既会招来别人的侧目，也会惹来麻烦。他装出不知道的样子，胳膊支在船舷的栏杆上，望着尾舵下翻卷的蓝黑色急流。

“喂。”美少年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看来也是个相当执拗的人。但美少年并没有情绪激动，而是十分平静地说道：“喂……藤次先生。”

无法再装作不知道，藤次只好扭过脸来。“什么事？”

“你刚才在人群中说我吹牛，这也弄得我很没面子，所以，你刚才就让我试一手的武艺，我只好在这里献丑了。请见证一下。”

“我让你试什么了？”

“你不会忘了吧。我刚才说在周防的锦带桥畔斩飞燕练太刀的时候，你嘲笑我，说既然如此，就把频频飞掠过这条船的海鸟斩下来看看，对吧？”

“我是说过。”

“那我若是斩下海鸟了，想必你就会明白，起码在这一件事上，我并没有说谎，对吧？”

“哼！”藤次半带冷笑，“打肿脸充胖子，沦为笑柄可就没意思喽。”

“既然这样，请看好了。”

“好，我倒要好好看看。”藤次较劲地应了一句。

美少年站在能铺开二十张榻榻米的船尾中央，踏着船板，一面把手伸向背负的大太刀晾衣杆刀柄，一面喊道：“藤次先生，藤次先生。”

藤次翻眼瞅着美少年的架势。“什么事？”他从远处答道。

美少年竟认真地说道：“不好意思，请把海鸟喊到我面前。无论有多少只，我都斩给你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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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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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来，美少年想把一休和尚的机智故事照搬到藤次身上。藤次分明受到了嘲弄，顿时像烈火一样愤怒。“住嘴！如果能任意把翱翔高空的海鸟喊到跟前，那谁都能斩下来。”

美少年答道：“海阔千万里，刀却只有三尺，倘若不来到身边，那我也无法斩下啊。”

早知如此。藤次上前两三步。“不用找借口了。既然做不到，那就老实承认，说做不到就是。”

“不，倘若要认错，我就不会摆出这种架势了。这样吧，我不斩海鸟了，斩另一样东西给你看看，如何？藤次先生，能否再近前五步？”

“什么？”

“我想借你的人头一用，就是你刚才要看看我是否吹牛的人头。与其斩那些无辜的海鸟，倒不如用你的人头更合适。”

“混、混账！”藤次不禁一缩脖子。就在这一瞬间，美少年像弹出的弓弦一样迅速抽出了背上的大刀。啪！传来一声什么东西被斩裂的声音，三尺的长刀快得如同一枚闪光的银针。

“你、你干什么？”藤次一个趔趄，慌忙用手摸摸脖子。头还好好的，也没有其他异状。

“明白了吧？”说罢，美少年往回走去。

藤次面如土色，半天没回过神。只是此时的他仍未注意到，自己五体中最为重要的部分已被斩落。

美少年离去之后，藤次无意间往冬阳照着的暗淡船板上一看，才发现那里落着一团奇怪的东西，分明是毛刷一样的小毛束。他这才恍然大悟，一摸自己的头发，发髻已经没了。

“啊、啊……”他一脸惊恐地摩挲着后脑勺，发根的细绳已经散开，鬓发顿时下散披在脸上，“还真敢乱来，这臭小子！”他心头顿时像顶进一根棍子似的愤怒起来。他立刻明白，美少年所说的一切既不是谎言，也不是吹牛。恐怖的技法与年龄太不相称了，他不敢相信居然还有这样的年轻人。

不过，大脑中的惊叹与心里的愤怒完全是两码事。再一瞧，美少年已返回刚才的座位，像是丢了什么东西似的正在环视脚下。藤次自以为找到了一个绝好的机会，于是朝刀柄线上吐了口唾沫，紧紧握住刀柄，弓着腰逼向美少年身后，这一次非把对方的发髻也斩下来不可。

可是，藤次并无自信只将发髻干净利落地斩下来，大概会砍到少年脸上，横着将脑壳切开吧。当然，这样也无妨。

唔！正当他脸憋得通红，屏住气息时，在船舱中部对面，从刚才起就围着窄袖和服作成的帷幕，一掷千金，没命般赌着“天正骨牌”的阿波、堺港和大坂一带的商人们突然叫嚷起来：

“牌不够了！”

“飞到哪儿去了？”

“找找那边。”

“没有，这边也没有。”

众人抖落着毛毡吵嚷。其中一人无意间一仰头。“呀，小猴子！怎么到那儿去了！”那人指着高高的桅杆，突然发疯般喊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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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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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有只猴子立在至少有三十尺高的桅杆顶端。正巧，其他船客也正无聊透顶。一听到有事，立刻全都抬起头来。

“啊，嘴里正衔着什么东西。”

“是骨牌。”

“哈哈，原来是把有钱人玩的骨牌抢到那儿去了啊。”

“快看，那小猴子还在桅杆上学着翻骨牌的样子呢。”

说话间，一枚骨牌飘飘摇摇地朝人们脸上落下。

“畜生！”堺港的一名商人连忙捡起骨牌，“还不够，应该还拿着三四枚。”

其他同伴也嚷嚷起来：

“谁能从猴子那里把牌抢回来？都没法玩了。”

“谁能爬上去啊，那么高的地方。”

“要是船老大的话，大概能爬上去。”

“那就给点钱，让船老大去取怎么样？”

于是船老大便拿了钱，答应下来。但作为船上的掌权人，他现出一副必须追究此事责任的表情。“诸位船客。”他爬到货物上面，环视着船客说道，“那只小猴子究竟是谁养的，请主人到这儿来吧。”

没有一个船客站出来，但在场的人都知道小猴子的主人是谁。他们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了那名美少年。

船老大应该也知道，因此自然十分恼火。他越发厉声地说道：“没有主人吗？若是没有主人更好，那就由我来处置了，到时候可别怪我啊。”

当然不是没有主人。美少年倚在货物上，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真是厚颜无耻。”人们悄悄议论起来，船老大也瞪着美少年。被妨碍了赌博的有钱人们立刻嚷嚷着毁谤起来，什么厚脸皮、哑巴、聋子之类，不绝于耳。可是美少年微微打开膝盖重新坐好，一动不动，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看来海上也住着猴子啊，没有主人的猴子闯了进来。既然是无人认领的畜生，那就可以任意处置了。诸位，我船老大都如此事先声明了，仍没有人出来认领。为防有人事后以耳朵聋或者没听见等为由捣乱，能不能给做个证？”

“当然能！我们给你做证！”那些商人气愤地嚷着。

于是，船老大走下通往船底的踏板梯。当他上来时，手里已拿着点上火的火绳和种子岛火枪，一脸愤怒。

人们再次把视线投向美少年，看这个年轻的猴主人如何应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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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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悠闲自在的，则是上面的小猴子。只见它在风中看着骨牌，仿佛有意戏弄人类。可是突然，它龇着白牙吱、吱、吱地叫了起来，一会儿在帆的横木上跑来跑去，一会儿又跳上桅杆顶端，一下子狼狈起来。

桅杆下，船老大把种子岛火枪指向天空，瞄准小猴子，火绳正哧哧地冒着烟。

“活该，让你慌张！”一个醉醺醺的人说道。

“嘘……”堺港的商人忙扯扯他的袖子。因为此时，一直像哑巴一样看着别处的美少年忽然站了起来，朝这边喊道：“船老大。”

这一次，装聋的倒成了船老大。火绳已经点燃，桅杆上的小猴子危在旦夕。

“啊！”只听轰的一声，枪声向对面弹去。眨眼间，枪筒已被美少年握在手中。船客们顿时捂住耳朵趴下。接着扑通一声，火枪飞过他们头顶，被扔到了船外的旋流之中。

“你、你干什么！”船老大不由得怒吼起来。他一下子跳起来，却只够到美少年胸前。无论个子还是块头，美少年显然更魁伟健壮，即使健硕的船老大也不能与他相比。

“我还想问你到底要干什么呢？你刚才是想用远射武器击落那只天真可爱的小猴子吧？”

“没错。”

“太不像话了。”

“为什么？我早已提前打了招呼。”

“怎么打的招呼？”

“你是没长眼睛啊，还是没长耳朵？”

“住口！怎么说我也是客人，堂堂武士。你一个船员之身，就敢站得比客人还高，还在客人的头顶呼来喊去，你觉得我会搭理你吗？”

“你休想逃避责任。此前我已数次声明，就算你对我的方式不满意，为什么在我站出来之前，你对猴子给那边的客官带来的困扰不闻不问，佯装不知？”

“那边的客官，哦，你说的是赌博的那伙商人吧？”

“不要口出狂言。那些客人比起一般的客人，可是多付了三倍的船钱呢。”

“那就更是可恶的商人了。在人群中公然赌博，任意占据座位，在船上猖狂至极，实在不讨人喜欢。就算小猴子偷走骨牌，那也不是我指使的，它顶多是在模仿那些家伙而已，断无让我来致歉之理。”

说话间，美少年还将那血气方刚的脸转向远处缩成一团的堺港和大坂的商人们，送上满是嘲讽的微笑。

注释

[1] 反帆，江户时代计量帆船大小的单位。三反帆相当于一个成人所穿的棉布重量。

忘情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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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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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涛阵阵的暮色中，木津川港红色的灯火在闪烁，空气中似乎有着一股鱼腥味。接近陆地了，渐渐能听到陆地上的吵嚷声。扑通，随着溅起的雪白飞沫，锚被抛进水中，缆绳也被抛了出去。跳板刚一搭好，聚集在码头迎接的灯笼顿时形成一片浪潮，朝船旁涌来。

“我们是柏屋的，请问——”

“住吉神社神主的令郎，在不在这船上？”

“有信使吗？”

“客官——”

那名美少年也在拥挤之中走下船。一看到他肩上顶着小猴子的身影，客栈拉客的两三个伙计便围了过去。

“喂喂，猴子的住宿费就给您免了，去我们那儿吧。”

“我们客栈就在住吉神社门前，参拜方便，也有景致上佳的雅间。”

可美少年理都不理，但似乎也没有熟人来接他。只见他肩扛着小猴子，最先从码头上消失了。

“傲慢的家伙！仗着会一点功夫，有什么了不起的！”

“都是因为那臭小子，弄得我们在船里半天都很扫兴。”

“倘若我等不是商人，决不会让他就那样轻易下船。”

“算了算了，不就是个武士吗？他爱怎么威风就怎么威风，显摆一下不就没事了吗？无所谓。我们商人，向来是宁可将鲜花送给别人，也要吃果实的人，像今天这种不快就由他去吧。”

一面议论一面带着众多行李下船的便是堺港和大阪的商人们。他们一下船便被无数的迎接者用灯笼和马车之类围了起来，每个人身边都围着几个女人。

祇园藤次是最后一个悄悄上岸的。他的表情难以形容。若是用不愉快来形容，他这一生中一定再也没有比今天更不愉快的日子了。虽然被斩去发髻的头上戴着头巾，可无论眉间还是唇角都十分黯然。

“喂……在这儿呢，藤次先生。”这时，一个女人一看见他的身影便喊道。这个女人也戴着头巾，站在码头上，任风吹打的脸已经因寒冷而僵硬，暴露出年龄的皱纹跃然在香粉之上。

“阿、阿甲啊？你早就来了？”

“亏你说得出来，明明是你给我写信，让我早来接你嘛。”

“可我刚才还在想你能否赶得过来呢。”

“你怎么了，怎么有点精神恍惚啊。”

“没什么，可能是有点晕船吧……总之，先去住吉找一家好客栈吧。”

“我早就把马车带过来了。”

“太感谢了。连住的地方也订好了。”

“大家都等不及了。”

“哎？”藤次十分意外，问道，“喂，阿甲，你先等等。你怎么就不明白，我的意思是你我碰头之后，就独自找一个幽静的地方，悠然地快活两三天啊？你说的大家究竟指的是谁？”

⋒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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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坐，我不坐。”祇园藤次拒绝乘坐接他的马车，愤怒地朝前方走去。阿甲刚要开口，他一句“浑蛋”堵回去，一句也不让说。虽然阿甲告知的新情况也是让他如此生气的原因之一，而与在船中积攒的郁闷加在一起，才终于造成了此刻的爆发。“我说了一个人住！什么马车，都给我赶走！这算什么啊，连人的心思都看不懂，浑蛋！愚蠢！”他拂袖而去。

河前的卖鱼市场已经关门，鱼鳞像撒落的贝壳一样，在昏暗的门前熠熠闪光。走到这里，人影逐渐稀疏。

阿甲抱住藤次。“别闹了，成何体统。”

“闪开！”

“倘若一个人住，他们会怀疑的。”

“他们爱怎样就怎样。”

“别这么说嘛。”阿甲带着香粉和发香的冰冷脸颊向藤次脸上贴去。藤次稍微从旅途的孤独中恢复过来。“求你了。”

“我太失望了。”

“我也知道。但我们二人还会有好机会的。”

“我是一直抱着这种希望过来的，哪怕在大坂只过两三天的二人世界也好。”

“我知道。”

“那为何还把别人拽来？一定是你没怎么想我吧，不像我想你那样。”藤次责备道。

“你又扯那些……”阿甲现出怨恨的眼神，一副欲哭的样子。她是如此辩白的：接到藤次的书信之后，她当然打算自己一人来接。可不巧的是，吉冈清十郎也于那一日带了六七名门人到蓬之寮饮酒，无意间从朱实口中听说了此事，便说“既然藤次要去大坂，那我也去迎他一下吧”，而那些爱起哄的门人也连连“朱实也去，朱实也去”地撺掇，阿甲无法不同意，于是一行十多人就在住吉的客栈住下。趁着大家都在玩，她就带着马车来迎接了。

这么做听上去也是情非得已，藤次郁闷至极。今天可真是倒霉，净遇上不愉快的事。最重要的是，刚踏上陆地，他就要被清十郎和师兄弟们追问旅途的情形，真是痛苦。不，更痛苦的是摘掉头巾一事。该怎么说好呢？他为没了发髻的头痛苦不已。他也有武士的脸面，若是人所不知的丑事，面子丢了也就丢了，可这耻辱却是瞒不住众人的奇耻大辱。

“那还有什么办法……反正要去住吉，把马车叫过来吧。”

“你愿意坐了？”阿甲再次朝码头跑去。

⋒
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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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傍晚，出去迎接藤次的阿甲还没有回来。一行人沐浴之后，松松垮垮地穿着棉袍，议论道：“不一会儿藤次和阿甲就到了，但在此期间光这么等着也很无聊。”于是，边饮边等自然就成了这一行人的最终选择。

作为藤次到来之前的消遣而喝点酒，当然没什么不妥，不过一喝起来，不知不觉间便东倒西歪，杯盘狼藉，早已把藤次的事抛在了脑后，犯起老毛病：

“住吉有没有歌女啊？”

“叫三四个漂亮的过来如何，诸位？”

一行人中没有一人现出“不行，无聊”之类的表情，只是多少有些顾忌吉冈清十郎的脸色。

“小师父有朱实陪在身边呢，还是请您移到别的房间去吧。”

真是些不要脸的家伙，清十郎面露苦笑。不过，这倒也是自己希望的。与其跟这些人饮酒，还不如到一个有被炉的房间，与朱实面对面地欣享人生美好。

“这下子自由喽。”清十郎走后，门人便怪叫起来。不久，人称“十三间川名媛”的奇异歌女便带着笛子、三味线等古老乐器来到庭院里，问道：“你们究竟是在打架，还是饮酒呢？”

一个酩酊大醉者嚷道：“浑蛋，你见过有花钱打架的家伙吗？叫你来，就是为了喝酒助兴的。”

“那，能否请你们少安毋躁？”歌女三言两语，巧妙地安抚了他们的情绪，“那就唱了。”

于是，众人收起满是腿毛的双腿，直起东倒西歪的身子。正当歌曲渐入高潮之际，年轻婢女前来禀报：“客官大人已乘船抵达，现在已与同伴赶到了这里。”

“什么、什么来了？”

“说是藤次。”

众人继续饮酒作乐，阿甲与藤次一脸惊讶地站在房间门口，似乎没有一个人关注他们。藤次甚至怀疑这些人究竟为何在年底到住吉来。虽然阿甲解释说是来迎接他的，可哪里有人像是来迎接他的样子？藤次顿时火起，叫住婢女。“喂。”

“是。”

“小师父究竟在哪里？去小师父的房间。”他准备返回走廊。

“哟，师兄回来了。大家都在等你呢，你却在半路与阿甲好上了，你这师兄可真不像话。”醉汉站起来，搂住藤次的脖子，满嘴难闻的臭气。藤次想走，可醉汉硬是把他拽进房间。醉汉一不留神一脚踩在桌子上，两人顿时一起摔倒在地。

“啊，头巾！”藤次慌忙去捂，可已经迟了。就在滑倒的一瞬间，醉汉已经抓着他的头巾朝后面倒去。

⋒
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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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咦？”仿佛被一种奇异的现象惊醒，满座的眼睛全都汇集到藤次没了发髻的头上。

“你那头是怎么搞的？”

“呵呵，好奇怪的头发啊。”

“怎么回事？”

在众人肆无忌惮的凝视下，藤次顿时面红耳赤，连忙重新戴上头巾。“那个，长了个瘤子。”他含糊其词。

“哈哈哈！”众人顿时笑翻了天，“你的旅行礼物就是那瘤子啊。”

众人接连开起玩笑，谁也不相信藤次的说辞。当晚众人喝得很是痛快。

而一到次日，大家便像换了个人似的，来到客栈后面的海边，仿佛在议论天下大事般议论起来：“真是岂有此理！”一行人群情激昂，摩拳擦掌，在长着小松树的沙地上盘腿坐下。

“你那话，是真的？”

“我亲耳听到的。你觉得我会说谎吗？”

“别、别生气。生气又能管什么用？”

“不管用也不能就这么容忍下去啊。既然损坏了统领天下的吉冈道场的名誉，断不可就这样置若罔闻。”

“不这样又能怎么样？”

“即使现在下手也还不迟。我们一定要把那个带着小猴子满街跑还留着额发的修行武者找出来！无论如何也要找出来！然后把他的发髻也砍下来，不光为祇园藤次雪耻，更要为吉冈道场正名。你们有异议吗？”

说得诙谐一点，昨晚的醉汉今天一下子变得像龙一样狂啸不止，慷慨激昂。若问为何出现如此变化，原来今晨他们特意命客栈烧好洗澡水，准备一洗宿醉的脂汗时，遇到了几个入浴的客人，乃是堺港的商人。他们说昨日从阿波到大坂的便船中发生了一件有趣之事，当谈及那个带着小猴子的美少年斩落祇园藤次的发髻时，还栩栩如生地手脚并用比画起来，表情极其夸张——听说被斩掉发髻的那个武士竟是京都吉冈道场的高徒呢，倘若连这样的人都算是高徒，那吉冈道场也一定是徒有其名喽。入浴期间，商人们一直在十分好奇地谈论不休。

众人的激愤便始自这里。真是个丢脸的师兄！及至要揪来祇园藤次责问时，才知道藤次今晨对吉冈清十郎说了些什么，吃完早饭后，便与阿甲先回了京都。

看来传言肯定是真的。去追赶那没出息的师兄也无用，虽然不知那个带着猴子的额发男是何方神圣，但无论如何也要抓住他，好好地洗刷一下吉冈道场的污名。

“有异议吗？”

“当然没有。”

“那就好。”

商量好行动计划之后，一行人掸了掸裙裤上的沙子，站起身来。

⋒
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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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眼望去，住吉浦湾的层层波浪，仿佛串在一起的白蔷薇。岩石散出的气息在太阳的照耀下蒸腾，简直使人忘记了冬天。朱实挽起裤脚，露出白皙的小腿，一面与波浪嬉戏，一面不断地捡东西，捡起来看看后又扔掉。

似乎发生了什么事情，远处吉冈的门人奔向四方，个个手按刀柄。

“咦，怎么回事？”朱实站在海滩上，瞪大眼睛望着他们。最后一个门人正从她身边跑过，她便打了个招呼：“你去哪里？”

“哦，是朱实啊。”对方停住脚步，“你也跟我一起去找吧，其他人也都分头去搜寻了。”

“去找什么？”

“一个带着猴子还留着额发的年轻武士。”

“那个人怎么了？”

“出事了。如果坐视不理，就会连累到清十郎师父的名誉。”门人把祇园藤次留下的那件荒唐的“临别礼物”一事告诉了朱实，朱实却根本不感兴趣，告诫般说道：“原来你们每天净找茬打斗啊。”

“并非是我们好斗。如果一声不吭地放过那小子，那统领天下的京流吉冈的名誉就要受损了。”

“受损就受损呗。”

“你胡说些什么？！”

“你们男人啊，整天就靠着寻找刺激来打发日子。”

“对了，你刚才在那儿找什么呢？”

“我？”朱实的目光落在脚下美丽的沙滩上，“我在找贝壳。”

“贝壳？看看，还是女人打发日子的方式更无聊吧？不就是贝壳嘛，根本用不着找，到处都有，就像天上的星星那么多。”

“我找的可不是普通的贝壳。我找的是忘情贝。”

“忘情贝？有那样的贝壳吗？”

“别的海滩上没有，听说只有住吉的海边有。”

“根本就没有。”

“有！”

两人争论起来。于是朱实说道：“你若不相信，我给你证据看看，你到这边来一下。”说着，她硬是把那人拽到不远处的松树下，指向一块石碑。门人一看，上面刻着《新敕选集》中的一首古和歌：“闲来去海边，寻找贝壳去。因闻住吉岸，有种忘情贝。”

朱实自豪地说道：“怎么样，你还敢说没有？”

“这只是传说嘛。不值一提的诗歌，是骗人的。”

“这住吉还有忘情水、忘情草等东西呢。”

“那好，就算是有吧。可是它究竟有什么魔法呢？”

“把忘情贝藏在腰带或袖子里，无论什么事就都会忘记。”

“你想变得更健忘一些？”

“嗯，我想忘记一切，却怎么也无法忘记，夜不能寐，白天也痛苦，所以我想找到忘情贝。你也帮我一起找吧。”

“那怎么行呢。”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那门人立刻改变了方向，朝某处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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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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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想忘记。朱实一痛苦起来就如此想，可是……又不想忘记。朱实捂着胸口，站在矛盾的路口。倘若真有忘情贝这种东西，她倒想先偷偷地放进清十郎的袖子，让他先把她忘记。朱实叹息着想道。

“真是个纠缠之人……”

光是想想，朱实就觉得堵得慌，甚至觉得清十郎是为了诅咒自己的青春才活着。

面对清十郎执着的求爱，心情痛苦的时候，她内心的一角就会想起武藏。武藏成了她的救命稻草，却也一直折磨着她。她真想拼命从现在的境遇中解脱，从现实钻到梦境里。

“可是……”朱实好几次都犹豫了。虽然已不能自拔，可武藏的心情如何却还不清楚。“啊，索性把这一切都忘了吧。”蔚蓝的大海忽然变成了一种诱惑。朱实一望起海就害怕自己做出什么傻事，她总觉得自己会在突然间毫不犹豫地跳进去。

不过，对于自己爱慕武藏一事，她的养母阿甲大概不会知道，清十郎也不会察觉。但凡与朱实相处过的人，都以为这个姑娘无比快活，是个疯丫头，都以为她是那种还未到接受男性爱情程度的情窦未开的少女。

其实，朱实在心底早把那些男人和养母当成了陌路人，什么样的玩笑都能开。尽管总是摇晃着挂有铃铛的袖子，像个撒娇的孩子一样蹦来跳去，可一到独处的时候，她就像春天里散发着热气的青草一样长吁短叹。

“小姐，小姐，先生一直在找您呢，担心您不知去了哪里。”说话的是客栈的男仆。在石碑旁边发现朱实的身影后，他一面说着一面走过来。

朱实回去一看，清十郎正独自一人待在静寂无声的寒冷客房内，手伸在盖着绯色被子的被炉里，孤零零地发呆。

一看到朱实，他便问道：“你去哪儿了？天这么冷。”

“一点都不冷。海边可是阳光正好呢。”

“干什么去了？”

“捡贝壳去了。”

“真像个孩子。”

“人家本来就是个孩子嘛。”

“你知道过了年你就有多大了？”

“无论多大，我都宁愿是一个孩子……不好吗？”

“不好。你也该为你娘着想。”

“我娘？她什么时候为我考虑过？她自己都还觉得年轻呢。”

“来，到被炉这边暖和暖和。”

“被炉？烘得人头昏脑涨的，我不喜欢……我还没那么老呢。”

“朱实。”清十郎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拉到膝前，“今天好像一个人都没有啊。连你娘也识趣地先回京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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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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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实忽然看到清十郎那激情燃烧的眼睛，身体一下子僵住了，不由自主地退缩。可是清十郎却怎么也不放开她的手腕，攥得她生疼。

“为什么要逃？”清十郎青筋暴起，责问道。

“我没有逃。”

“今天大家都出去了，再也没有这么好的机会了。你说对吧，朱实？”

“干什么？！”

“说话不要那么凶嘛。与你相识也快有一年了，我的心情你应该明白，阿甲也早就答应了。你那养母说你之所以不从我，都怪我没本事，所以今天我就……”

“不行！”朱实突然低下头，“请放手。放开。”

“我就是不放。”

“不行，不行，不行。”

手腕简直像被拧断似的红了起来，可清十郎还是不放手。一旦京八流的功夫用在这种场合，无论朱实如何挣脱都没用。而且今天的清十郎看起来也与平常有些不一样。平时他都是暴饮之后才来纠缠，可今天却没有一点酒气，脸色苍白。

“朱实，你都把我逼到这个份上了，难道还想让我丢丑？”

“我不管。”朱实愤怒起来，“我可要大声喊了。你若再不放手，我就把众人都喊来。”

“你喊啊！这里远离主屋，而且我早已打过招呼，谁也不许来。”

“我要回去。”

“我偏不让你回去。”

“这又不是你的身体。”

“胡、胡说！你去问问你的养母，我交给她的钱早够你的卖身钱了。”

“就算她把我卖了，我也不会出卖自己。我就是死也不会答应我讨厌的男人。”

“什么？”

清十郎用绯色的被子捂住了朱实的脸。朱实发出撕心裂肺的叫声。可任凭她怎么喊，也没有一个人前来。

微弱的阳光洒落下来，松影若无其事地在隔扇上摇曳，外面是无比静寂的冬日。

唧唧，唧唧，不知何处传来小鸟的可爱叫声，祥和的一切让人怎么也不会想到人类的残暴。

不久，“哇”的一声，拉门里传来朱实号啕大哭的声音。接着又一下子沉寂下来，感觉不到一点声音和动静。突然，清十郎铁青着脸，捂着被抓得血淋淋的左手背出现在隔扇外面，几乎同时，隔扇哗啦一声被打开，朱实向外面跑去。

“啊！”清十郎身子一欠，一面捂着用手巾裹起来的手，一面眼睁睁地望着她远去，连抓住她的机会都没有。她凌乱的身影已发疯般朝远处飞去。

尽管有些不安，可清十郎并没有追过去。看到朱实是从庭院跑进客栈的一个房间躲藏，清十郎安下心来，一种满足感同时充满了全身，露出一丝微笑。

无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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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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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权叔。你不累吗？”

“有点。”

“是吧，我老婆子今天也有些累了。但到底是住吉的神社啊，真是宏伟。呵呵，难道这就是人称若宫八幡秘木的橘树？”

“看来是。”

“传说神功皇后渡海到三韩的时候，八十船贡品当中，第一船贡品就是这个。”

“老太婆，神社马棚里的马可都是些好马。倘若去参加加茂的赛马会，不得第一才怪呢。”

“唔，是月毛驹吧。”

“还有牌子呢。”

“看看上面写的什么。将这种饲料豆煎了喂马，能止夜闹和磨牙呢。权叔，你最好也吃点。”

“你胡说些什么。”权叔笑着扭过头来，“咦，又八呢？”

“真是，又八这孩子又跑到哪里去了。”

“啊，正在那边的神乐殿下休息呢。”

“又八，又八——”阿杉招着手喊道，“你往那边走，不就又返回之前的大鸟居了吗？往高灯笼这边走。”

又八慢吞吞地走过来。每天与阿杉和权叔四处奔走，他已经快忍无可忍了。倘若只是五天十日的游山玩水，他尚且还能忍耐，可一想到在找到仇敌武藏并杀掉他之前要经历的漫长之旅，他就不由得郁闷起来。

他也曾经试着提议说三个人凑在一起天天这样走也没用，不如分头寻找武藏。可母亲说：“马上就要过年了，咱们母子俩也好久没有在一起喝屠苏酒了。这人啊，不一定什么时候就会离开尘世呢，所以至少今年的新年跟娘一起过吧。”

既然母亲都这么说了，又八也无可奈何，便打算过了元日或初二后再分手。可是也不知阿杉和权叔是觉得时日无多，还是有了佛性，一看到神社佛阁便要一一参拜，捐献香资，久久祈愿。今日也是如此，光是在这住吉的神社，就几乎浪费了一天。

“还不快过来。”一看到又八那磨磨蹭蹭、噘嘴耷脸的样子，阿杉就像年轻人一样着急。

“站着说话不腰疼。”又八顶了一句，丝毫没有加快脚步，“让人等的时候，一等就是半天。”

“你胡说些什么呢，这孩子。来到神灵的宝地祈祷是理所当然的事。从没看见过你双手合十拜过神佛，就你这点度量，将来能有什么出息。”

又八把脸扭到一边。“别唠叨了。”

阿杉一听，又责备道：“你说谁唠叨？”

最初的两三天里母子俩的感情十分融洽，可随着时间久了，又八逢事便与母亲顶撞，不把母亲放在眼里。因此每次回到客栈，阿杉都让儿子坐在面前，连夜教训。

眼看又要在这里翻脸，一旦听任母子争吵那就麻烦了，权叔连忙劝道：“算了算了。”将他们劝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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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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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对母子可真让人头疼，权叔想。怎么也得想个法子哄哄阿杉，平息一下又八的怨气才行。他边走边琢磨。

“真香啊，海边的茶屋在卖烤蛤蜊呢。老太婆，去喝上两杯如何？”那是在石灯笼附近的一家挂着苇帘的茶屋。权叔招呼着满脸不悦的两人。

“有酒吗？”他率先进去，接着又宽慰道，“又八想开点，老太婆也别太执拗了。”说着拿出酒杯。

“我不想喝。”阿杉把脸扭向一边。

权叔只好将酒杯推给又八。“来，又八。”

又八沉着脸，二话不说就喝完了三杯，分明对母亲很不满意。“喂，再来一杯。”他将权叔撂在一边，准备喝第四杯。

“行了，没谱！”阿杉骂道，“你以为这次旅行是出来游山玩水、饮酒品茶的？权叔也没有个分寸，都多大年纪了，还跟又八一样，没有长进。”

挨了训斥的权叔，脸红得仿佛喝多了似的。他只好附和道：“对，没错。”便慢吞吞地朝檐前走去。

之后，两人似乎又开始相互指责起来。阿杉再次揪住又八谆谆训诫。这位刚烈而又脆弱的母亲心中充满痛苦和爱，一旦被儿子唤醒说教的本能，就怎么也无法等到回旅店。不管有无他人在场，她都毫不顾忌。

又八则怒目而视，坚决反抗。等母亲全说完之后，又八主动说：“那么归根结底，娘难道认定儿子是个没有骨气的胆小鬼，是个不敬不孝之人喽？”

“难道不是吗？迄今为止，你做的哪件事有一点骨气了？”

“就连我都没有小瞧自己，娘你凭什么就知道？”

“我怎么会不知道？知子莫若母。怎么生了你这么个儿子，本位田家真是倒了大霉了。”

“别说了！你好好瞧着，我现在还年轻。老太婆，你就胡闹吧，到时候可别在地底下后悔。”

“噢，那种后悔我倒是真想体验体验啊。只是恐怕等上一百年也指望不上了，想来真是可叹。”

“好，既然是如此不成器的儿子，有没有都一样，那我还待在这里干什么！”

又八愤然起身，大步朝远处走去。

阿杉慌了。“喂，喂——”她颤抖着声音想喊住又八，可是又八连头也不回。

本该帮她拦下又八的权叔也不知漫不经心地望着什么，面朝大海，瞪着眼睛一动不动。

于是，阿杉又坐回凳子上。“权叔，别拦他，不用拦他。”

⋒
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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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太婆。”听到阿杉的话语，权叔应了一声回过头来，可是说的话却出乎阿杉的预料。

“那个女人怎么不对劲啊？你先等等。”话音未落，权叔就把斗笠扔到茶屋檐前，像离弦的箭一样朝大海跑去。

阿杉一惊。“傻瓜，你去哪儿啊，还有这闲心！又八——”她刚跟着权叔跑了十间远，脚便被海草绊住，一下子跌倒在地。“混、混账！”她爬起来，脸上肩上全是沙子。接着，搜寻权叔身影的愤怒的眼睛突然放大。“混账、混账！”她连连呼喊，“疯了？去哪里啊？权叔——”她像发了疯一样，面无血色地朝权叔奔向的大海跑去。

抬头一看，权叔已经跳入海里。那一带还是极平坦的浅滩，海水只没到小腿而已，由于权叔正拼命地朝远海冲去，溅起的飞沫包围着他飞奔的身影，泛起一团雪白的水雾。

在权叔前方，还有一个女人也在拼命地朝大海深处跑去。权叔发现女人的时候，女人还伫立在松树的树荫里凝望着碧蓝的海。可是当权叔“啊”地一愣，那披散着黑发的身影已经溅起团团飞沫，径直朝海里冲去。

不过，正如前面说的，这片海滨一直到五六町远的地方都很浅，即使是跑在前面的女人，水也只没到腿的一半。女人四周全是白色的水雾，红色的袖子衬里和绣有金线的腰带熠熠闪光，宛如平敦盛沉驹而去。

“姑娘！姑娘！喂！”终于追上那女人，权叔刚要呼喊，大概海岸从这里陡然下降，咕咚一声，女人的身影突然隐没到巨大的波纹下。“哎，有什么想不开的，非要寻死不可。”同时，权叔也沉了下去。

海岸边，阿杉则沿着海滩跑来跑去。眼看着女人与权叔的身影随着飞沫不见了，阿杉大喊起来：“哎哟，哎哟，不赶紧去救就来不及了！两个人就都死了啊！”她责怪地叫喊着，“快，快去救人啊！渔夫，渔夫！”她连滚带爬，连挥手带比画，好像自己溺了水一样。

⋒
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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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殉情？”

“不会吧……”

前来施救的渔夫们望着横躺在沙滩上的两个人，纷纷笑了。权叔紧紧地抓着年轻女子的腰带，两个人都没了气息。年轻女人虽然发根散开头发凌乱，可脸上仍像活着一样涂着香粉和口红，发紫的嘴唇像是在笑。

“这个女人我见过。”

“这不是刚才还在海边捡贝壳的那个女人吗？”

“对，是住在那边客栈的女人。”

已经用不着去那儿报信了。对面跑来的四五个人似乎就是那家客栈的，其中还夹杂着吉冈清十郎的脸。气喘吁吁跑来的清十郎一看，顿时脸色苍白。“啊，朱实！”

“武士，是你的同伴吗？”“对，对。”

“快，快让她把水吐出来。”

“有、有用吗？”

“都什么时候了，还有空说这个。”

于是，渔夫们将权叔和朱实二人分开，又是捶背，又是按压胸口。

朱实立刻就恢复了呼吸。清十郎让客栈的人背起她，从众人的目光中逃也似的返回了客栈。

“权叔哟……权叔哟……”阿杉把脸贴在权叔的耳朵上一直哭个不停。尽管年轻的朱实苏醒了，可权叔由于身体老迈，又喝了点酒，看来已经气绝身亡，无论阿杉如何呼唤也无法再睁开眼睛。

用尽一切手段的渔夫们也摇摇头，束手无策。“看来这老人是不行了。”

一听这话，阿杉不再流泪，冲着那些前来帮忙的人撒起泼来：“什么不行了？！那个女人都救活了，就唯独没有办法救活这个人吗？”她吃人般气势汹汹地推开那些伸出援手的人， “我老婆子非救过来给你们看看不可！”然后她开始拼命用所有办法施救。

她那专心致志的样子，光是看看就不禁使人流泪，可是，她对帮忙的人却像对用人一样颐指气使，又是嫌人家按压的方法不对，又是说那样做没用，又是指挥生火拿药等等，责骂个不停，弄得那些渔夫十分生气：“什么啊，这个臭老太婆！”“死去的人和昏迷的人不一样。若是能救活，你救活给我们看看。”

渔夫们嘁嘁喳喳嘀咕了一阵子，不知何时已四处散去。时间已是黄昏时分，薄霭笼罩着的远处海面微微地洒下落日的余晖。阿杉仍未死心，她在沙滩上燃起篝火，把权叔抱到火堆旁。

“喂，权叔……权叔……”

火光暗淡下来。无论怎么添柴，权叔的身体也不会温暖过来了。可是阿杉似乎仍坚信权叔会忽然开口说话，于是她又是嚼碎药喂给权叔，又是抱起他拼命摇晃。

“你快睁开眼睛，张开嘴说句话吧……天哪，这到底是怎么了，你怎么就撇下我老婆子一个人先走了呢。我们既没有杀死武藏，也还没处决阿通那个贱女人，你就……”

旧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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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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伴随着波涛和松林摇曳声，夜幕徐徐降临。隔扇内，朱实正在昏睡。她头一沾枕头就立刻发起烧来，频频呓语。

吉冈清十郎寂然地坐在一旁，脸色比枕头上的朱实还要苍白。看到遭自己蹂躏的花如此痛苦，他一直自责地垂着头。看来，他内心也苦闷不已。用野兽般的暴力将这名开朗少女当成满足自己本能的饵食的人是他，一直待在枕边，不断担心着一度失去了生命的少女的呼吸和脉搏，沉闷地忍受着良心谴责的，也是他。

短短一日之内，竟表现出了两个矛盾的自我。

清十郎一面为此叹息，一面无可奈何地紧皱眉毛、紧咬嘴唇，看起来既沉痛又惭愧。

“想开些，朱实。不光我这样，男人都会这么做……将来你终会理解我。我的爱过于热烈，才把你吓着了吧？”不知是说给朱实听，还是为了安慰自己，清十郎坐在枕边动情地反复絮叨。

房间内阴惨惨的，仿佛泼了墨一样。朱实那白皙的手不时从被子里滑落到外面。给她盖上，她却再次厌恶地扯开。

“今天是何日？”

“哎？”

“再过……几天……新年？”

“只剩七天了。新年之前你一定会痊愈的，那之前咱们就回京都。”清十郎把脸凑过去。

“讨厌！”突然，朱实似乎要哭出来一样，一个耳光朝自己上方的脸打去，骂道，“滚开！”发疯般的声音顿时不断地从唇中发泄出来，“你是禽兽！看见你就讨厌！”

“朱实，你宽恕我吧。”

“别烦我，别烦我，别烦我！”朱实白皙的手拼命地在黑暗中挥舞。清十郎大气不敢喘，痛苦地凝视着她。

刚刚平静一点，朱实又问道：“今天是何日？新年还没到？”

“……”

“武藏先生早就说了，从正月初一到初七，他每天都会去五条大桥。我盼望已久的正月……啊，真想快点回到京都。去五条大桥，就能看到武藏先生了。”

“武藏？你说的武藏，是那个宫本武藏吗？”清十郎一惊，凑过脸去。

朱实却不再回答，苍白的眼帘已昏昏闭上。

干枯的松叶簌簌地敲打着微明的隔扇。不知何处传来马的嘶鸣，接着，便有灯火映在拉窗上。在客栈婢女的引导下，一位客人走了进来。“原来小师父在这里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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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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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啊？清十郎确实在此。”清十郎立刻关上拉门，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问道。

“植田良平。”一身旅行装扮的男人风尘仆仆，推开隔扇径直坐进来。

“哦，是植田啊。”他来这里干什么呢？清十郎纳闷起来。植田良平是吉冈家的高徒之一，与祇园藤次、南保余一兵卫、御池十郎左卫门、小桥藏人和太田黑兵助等大弟子共称“吉冈十剑”。此次的短暂旅行，清十郎当然没有将这些股肱弟子带来。植田良平是留在四条道场的弟子之一。但见他一身骑马旅行装束，脸色大变，看来是出了急事。虽然自己外出期间肯定有不少重要的事，可是能让良平快马加鞭赶来，肯定不是年底被逼债之类的事情。

“什么事？怎么在我外出期间出来了？”

“由于必须要请小师父火速赶回，请恕徒儿失礼直说了。咦？”植田良平把手伸进怀里，手忙脚乱地在身上找起什么来。

正在这时，一个声音忽然透过拉门传了出来：“讨厌——畜生——滚开！”大概是被白天噩梦般的经历吓着了吧，就连在恍惚的梦中，朱实的喊叫听着都像是真实的诅咒，让人想不到这竟是呓语。

良平一惊。“啊……怎么回事？”

“没什么……是朱实……来这里之后弄坏了身体，因为发烧，不时说一些梦话。”

“是朱实啊。”

“先不说这些，到底是什么急事？别让人担心了，快说。”

“是这个。”良平终于从腹带下面取出一封信，交给清十郎，然后把婢女端来的烛台移到清十郎旁边。

清十郎迅速扫了一眼。“啊……武藏的信。”

良平使劲点点头。“是！”

“启封了？”

“由于上写‘急展’二字，我等留守的几个人商量了一下，便先打开读了。”

“信、信里说什么？”

清十郎并未立即接过那封信。即使别人不提起，他也难以忘记那个宫本武藏。他曾以为那个男人再也不会给自己写信，可是这种想法一下子落空的时候，他愕然至极，仿佛所有骨髓都被冰穿透一样，不觉起了身鸡皮疙瘩。一时间，清十郎竟无心打开那封信，只是呆呆地望着。

良平咬牙切齿说道：“终于还是来了。本以为在今春夸下海口之后，他再也不会踏足京都，真是狂妄至极！还说是‘约定’，师父请看：‘吉冈清十郎先生及其一门’，连收信人的写法都那么狂妄，还有‘新免宫本武藏’，只身一人，就敢寄出这种决斗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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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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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藏现在何处，由于信上未写，因而无从知道。无论是从何处寄来，既然他念念不忘要与吉冈一门履行约定，那就只能认为他与吉冈一门已经进入了你死我亡的敌对状态。

这是一场决斗，是为了武士的刀与荣誉而一赌生命的大事，绝非耍耍嘴皮子或玩弄小聪明的小打小闹，是要豁出性命的。而现在的吉冈清十郎对此仍一无所知，实是危险至极，绝不能再让他安闲地游玩到决斗日了。

京都的刚毅弟子之中，已经有人对清十郎的行为十分厌恶。有的怒斥“这真是岂有此理”，有的则怆然泪下，感叹“若是拳法师父在世”，还有的对遭受一介修行武者的侮辱咬牙切齿。

总之，“先告诉师父一声，把他拽回京都来再说”。于是植田良平便带着众人的意见，飞马赶到这里。可不知为何，面对如此重要的书信，清十郎却只是放在膝前凝视，毫无打开来看的意思。

“务请师父一阅。”良平有些焦急，催促道。

“唔……就是这个？”清十郎这才将书信拿在手里，读了起来。阅读的过程中，他的手指不住地微微颤抖。并非因为武藏的来信措辞强硬，而是他自己再没有比现在更脆弱的时候了。透过拉门传来的朱实的呓语就像泥船入水一样，彻底搅乱了他仅存的那点武士心境。

其实，武藏的书信简洁明了，内容如下：

近来贵体康健？

兹依约呈书。想必贵刀益发精炼，贫生技艺亦有所历练。见面之场所何处？何日？何时？

本方并无他望，唯按尊示欲决旧约之胜败而已。敢请正月中

七日之内，至五条大桥畔赐书答复为盼。

月 日
新免宫本武藏政名

“马上回去。”说着，清十郎将书信往袖子里一塞，立刻站起身。各种心情纠结在一起，让他再也无法停留片刻。他慌忙把客栈的人叫来，给了对方一些钱，求其照顾好朱实。客栈的人尽管一脸不情愿，最终还是答应了下来。

这讨厌的客栈，这讨厌的夜晚，再也不愿在这里待一刻，只想尽快逃离。清十郎满脑子都是这种想法。

“先借你的马一用。”

一阵慌乱的准备之后，不久，清十郎逃离般跨上了马鞍。植田良平也追在后面，在住吉昏暗的行道树下飞奔。

晾衣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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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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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哈，看见了。肩膀上托着猴子的衣着华丽的年轻人，对吧？若是那种打扮的年轻人，刚才过去了。”有人如是说道。

“往哪里去了？”

“什么？下了高津的真言坂朝农人桥方向走去了？后来并没有过桥，在东堀的刀剑店还看见了？终于有眉目了。就是他，就是他，一定是他！”

“追！”这群男人像追逐云朵一样追赶着那虚无缥缈的对手，引起傍晚路上行人的阵阵侧目。

此时已是东堀的店铺关门歇业的时间。只见一人跑进一家店铺，向那里的一名刀匠厉声询问了一会儿，不久又跑出来。“去天满，去天满！”说着，便率先追赶起来。

其他人边跑边问：“弄清楚了吗？”

“查清楚了。”那人用力回了回头。

不用说，这群人便是从今晨起就在整个住吉搜寻查找那个带着一只小猴子的美少年下落的吉冈门下了。刚才在那边的刀剑店一问，从真言坂一路查找下来的线索并没错。据说在店铺就要关门的黄昏时分，的确曾有一个把肩膀上的小猴子扔到店里后坐下来的额发武士出现。

“店主人在吗？”额发武士问道。可不巧的是主人不在，匠人于是如实告知，结果对方说道：“我有一件需要研磨的东西，是一把独一无二的名刀，若是店主人不在，我有些不放心。我想先看看你们店在研磨和装饰方面有何本领之后再做决定。这里有无你们店主研磨的东西？拿给我看看。”

对方提出如此要求，工匠便毕恭毕敬地拿出几口刀给他看。结果对方草草看完后说道：“看来，你们家做的都是些没用的钝刀。如果让这种匠师来做，我可不放心。我要研磨的刀，是我肩头所背的这口又名‘晾衣杆’的传世绝品，虽无铭文，你看，却也是未曾截短的备前刀名品。”

说着，额发武士迅速拔出刀来，一面给工匠看，一面极力炫耀。工匠觉得有点可笑，便嘟囔了几句，说果然名副其实，真是一根晾衣杆，没有弯度，唯一的优点就是很长。一听这话，武士似乎有些不高兴，立刻站起身来，问清乘坐去京都的船须走哪条道之后，又说了一句：“看来还是要到京都让人研磨了。大坂这边无论哪家刀剑店都是粗磨足轻用的便宜货。算了，打搅了。”说罢，武士若无其事地起身离去。这便是工匠的描述。

越听便越觉得此人是一个狂妄青年，而且斩掉祇园藤次的发髻后一定越发不可一世。看来他一定连黄泉的催命鬼正从身后飞来日益逼近都不知道，还在得意扬扬、大摇大摆地招摇过市呢。

“你等着，臭小子！”

“现在已形同按住了他的脖子一样，不用急。”一行人从早晨起就一直奔走，有人累了便如此提议道。

可是走在前面的人却气喘吁吁道：“不行不行，不快赶就来不及了。现在出航的逆淀川而上的船，好像已经是末班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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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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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看到天满川的波浪，跑在最前面的人喊了起来：“啊，完了！”

“怎么了？”另一个人问道。

“码头茶屋的折凳都已叠好堆放起来，河面上也看不到船只了。”

“走了？”

众人气喘吁吁，全都站在原地，不甘心地望了一会儿河面。一问正要歇业的茶屋的人，说是的确看见带着一只小猴子的额发武士乘上船去，而且最后一班船刚刚离开，恐怕还未行到前面的丰崎码头。

“虽然下行船相当快，可上行的船却慢吞吞的。就算在陆地上追也能追上。”一人提议道。

“对，根本用不着失望。既然没有在这边赶上，那就用不着着急了，先去歇一会儿吧。”

于是一行人喝了茶，狼吞虎咽地吃了些年糕和粗点心，再次沿着河边昏暗的道路急行而去。

在广漠的黑暗远处，银蛇似的河道裂成了两股，淀川分成了中津川和天满川。就在那分岔的地方，忽然闪现出烛光来。

“是船！”

“追上了！”

七人顿时兴奋起来。干枯的芦苇像刀一样闪着寒光，周围的旱田和水田里没有一棵青苗。冷风裹着寒霜似刀般吹过来，七人却全然不觉得寒冷。

“太好了！”离船越来越近。当完全看清的时候，有一人不由自主地大喊起来：“喂——那船，等等！”

船上传来隐约的回应声：“什么事……”

陆地上，其他同伴则斥责跑在前面大喊的男人：“根本用不着在这里嚷嚷。再往前走几十町，就算船不想停，那边也有码头，一定会有客人上下。一旦从这里就吵嚷，岂不让船里的敌人提早提防起来吗？”

“管他呢，对方怎么说也就一个人。既然已经嚷了，那就干脆报出名来，还怕他逃到河里去不成？”

调解之下，同伴间的内讧才得以避免。于是七人齐心协力，一面与逆淀川而上的夜船保持着同样的速度，一面再次喊道：“喂——”

“什么事？”回答的不是客人，似乎是船老大。

“让船靠岸！”七人喊道。

“真胡扯！”不知谁说了一句，船里顿时爆发出笑声。

“胆敢不停！”

一威吓，这次似乎传来了客人的声音：“就是不停！”似乎在模仿岸上人的口吻。

岸上的七人脸冒热气，口吐白气喊道：“听着！若是不停，我们就到前面的码头上等着。船里面有个带着小猴子的额发小子吧？告诉他，要是知道羞耻，就给我们站到船舷上来。若是把他给放跑了，所有的乘客都会被连累，我们会把你们一个个都拽上岸，听明白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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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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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石的船里顿时吵嚷起来，连在陆上都能看得一清二楚。“出大事了！出大事了！”船上一片慌乱。若是靠岸一定会出事的。陆上的七名武士全都扎着裙裤，系着带子，佩着腰刀。

“船老大，别理他们。”

“无论他们喊什么也别出声。”

“不到守口最好别靠岸。到了守口之后，就有水运官差了。”

客人们七嘴八舌地嘀咕着。刚才回应的男人们也都像哑巴一样缩着脖子。陆地与河的间隔是他们最大的靠山。

陆地上的七名武士与船并行，始终紧紧地咬在后面。他们一度停止呼喊，默默地观望了一阵子，似乎是在等待船上的反应。可是船上始终没有回应，于是他们再度喊起来：“听见没有？带小猴子的鼻涕鬼，到船舷上来，出来！”

船里终于有了回应：“是叫我吗？”这时，早就商量好不管对方喊什么也不出声的客人之中，走出一个年轻人站到了船舷上。

“噢！果然在船上啊。臭小子！”确认了年轻人的身影，陆地上的七名武士顿时瞪大眼睛，指指点点。若是离得近，他们恨不能要涉水冲过去。

额发人影肩背人称晾衣杆的大太刀，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在拍打着船舷的波光映照下，他露出尖尖的白牙。“若说带着小猴子的额发小子，除我之外并无旁人。各位是什么人？是没钱赚的野武士，还是肚子饿扁了的周游艺人？”声音隔着河传来。

“什么？”七人凑到岸边，全都咬牙切齿，“我让你嘴硬，耍猴的小子！”

恶骂接连从嘴里喷出，击打着河面。

“不自量力，待会儿让你哭鼻子都来不及！”

“你以为我们是什么人？你知不知道，在你眼前说话的便是吉冈清十郎的门下！”

“正好，先伸出手来，把你的细脖子洗干净吧。”

船向毛马堤驶去。那里立着拴船的木桩，还有小棚，看来是毛马村的码头。七人呼啦一下子绕到前面，扼守住出口等在那里。可是船却远远地停在河心，不住地打转。看来无论是客人还是船老大似乎都担心事情闹大，选择不靠岸。

“喂，为什么不靠岸？”

“有本事明天后天都不靠岸，到时候可别后悔啊。”

“那船若是不靠岸，就把乘坐的家伙们全部杀死，一个不剩。”

“还是驾条小舟杀过去吧。”

喊完所有的威胁话语后，不一会儿，三十石船的船头终于转向这边的河岸。“吵死了！”仿佛要将冻僵了的大河震裂一样，一声怒斥传到岸上，“好，那就遂你们的心愿，现在就过去，挺好了腰给我等着。”

只见那额发少年自己拿过撑船杆，不顾船老大和客人们的频频劝阻，呼呼地撑杆，把船划向岸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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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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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了！不要命的家伙！”

七名武士手按刀柄，呼啦一下围住船靠过来的河岸。

船头横切河面，掠过一道笔直的水纹而来。额发美少年一动不动地挺立在那里，瞬间逼近屏息等候在岸边的七名武士，身影立时无比高大。就在这一瞬，唰、唰、唰，船头冲进枯苇的淤泥里，似乎朝着七人胸前撞去，七人不由得连连后退。同时，一个圆滚滚的影子噌的一下从船头跳过船与河岸之间四五间远的枯苇沼泽，跳到了七人中一人的头上。

“啊！”随着一声惊呼，七道白光顿时脱鞘而出，射向空中。“是猴子！”发现这一点已经是在空中一击之后了。错把猴子当成额发男而慌乱，也是他们无意识间做出的反应。

“莫慌！”七人互相告诫。

为避免受到牵连，乘客们都蜷缩在船的一角。尽管七人的狼狈相让他们紧张的神经得以放松，还是没有人敢笑出来，有人“呀”了一声。放眼一看，刚才还在撑船的额发美少年把撑杆朝芦苇丛中一插，身体已经轻松地弹到了岸上，比跳过去的小猴子还轻巧。

“啊？”由于弄错了方向，七人一齐重新转向少年。尽管早已等得不耐烦，可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场面，每人脸上都挂满了焦虑。他们来不及围成一圈逼向少年，而是径直组成纵队沿河岸猛冲过去，这给了迎战的额发少年充分准备的余地。

位于最前面的领头者自然处在了即使怯阵也无法后退的位置。一瞬间，他眼睛充血，耳朵失灵，平时的修炼完全成了一片空白。只见他龇着牙，恶狠狠地把刀朝额发少年捅去。

原本就异常高大的美少年此时脚尖一踮，胸膛一挺，右手猛地朝肩上一抬，背在身后的大太刀已然握在手里。“你们刚才说是吉冈的门人吧？我倒正想会会呢。上一次只斩去个发髻便饶了你们，看来你们还觉得不够啊。不过，我也觉得有点不过瘾呢！”

“少、少啰唆！”

“反正这晾衣杆也要研磨一下了，休怪我不客气了。”

呆呆地站在最前面接受宣言的吉冈门人无处可逃，束手无策。眨眼间，晾衣杆就像切梨一样将其一劈两半，变为一具尸骸。

⋒
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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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面的人倒向后面人的肩上。眼看着少年的大太刀一闪，冲在最前面的一人便轻易毙命，后面的六人顿时一片混乱，完全失去了统一。一旦出现这种状况，人数众多反倒比单人应战还要危险。与此相反，美少年熟练地将晾衣杆横着朝下一个人扫去。虽然没能拦腰斩杀，可是这一扫已经够厉害了。只听那人嗷地喊了一声，横着向芦苇中飞去。

下一个！当美少年环视剩余的五人时，不那么善战的他们顿时醒悟过来，立刻改变阵型，像五片花瓣包围花蕊那样，将少年团团包围起来。

“别退！莫慌！”五人相互鼓励。趁着多少看出一点胜算的机会，有人喊道：“小崽子！”与其说是有勇气，不如说是忘记了恐惧。此时本来已经无须多言，可是一人却仍大叫一声，飞扑过去。“让你尝尝厉害！”

明明觉得他抡下的刀会深深地劈进少年体内，却在距离少年胸前二尺多的地方砍了个空。过度自信的刀锋咔嚓一下劈在了石头上，刀的主人已被自己逼入了死亡之穴，脑袋已扎入该穴，身体完全暴露在敌人面前。

可是，额发美少年并未斩杀脚下这名不费吹灰之力即可令其送命的败者，而是在躲开的一瞬间，嗖的一下趁势杀向了旁侧的敌人。

“啊！”凄厉的惨叫声再次响起。此时，剩余的三人已经失去了再次变阵的气力，呼啦一下子接连逃开。

面对溃逃者，人最容易产生杀气。额发美少年两手持着晾衣杆，一面谩骂，一面不停地追。“这就是吉冈兵法吗？卑鄙！回来！有这样的武士吗？特意把人从船上叫下来，结果就这么逃跑了？如果就此逃跑，不怕京八流吉冈沦为天下笑柄吗？”

可以说，像这种“鄙视你”之类的语言，对武士而言是最大的侮辱，远胜于吐口唾沫。可那些逃跑者已经充耳不闻了。

这时，一阵清冷的马铃声从毛马堤传来。借着冷霜的白光和淀川的波光，此时还不必打灯笼。马上的人和在马后徒步赶来的人都口吐白气，仿佛忘记了寒冷似的匆匆赶路。

“啊！抱歉！”被少年追赶的三人差点撞到马脸上，一面慌忙躲开，一面还不忘回头张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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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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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于突然间勒住缰绳，马蹄腾空，马发出一声嘶鸣。马上之人瞅了瞅马前慌乱的三人。“咦，这不是吉冈门人吗？”他十分意外，但接着便气不打一处来，顿时叱骂道，“混账！一整天又到哪里闲逛去了？”

“是小师父啊。”

这时，马后的植田良平也赶到前面喝道：“怎么回事，看你们那个样子！明明是来陪小师父的，却连小师父回去都不知道，又去喝酒闹事了？太没有分寸了！”

一看又被当成了喝酒闹事之人，三人实在忍不下，不仅愤愤不平地否认了这种指责，还将他们为了本流权威和师父名誉而战的来龙去脉一口气说了出来。由于口干舌燥，再加上狼狈异常，语速之快令人咋舌。

“那边，看那边，追、追过来了。”说着，三人回头望向那逐渐接近的人影，满脸惊慌。

一看他们那懦弱的样子，植田良平就十分厌恶。“有什么好慌的，真丢人！说是为本流雪耻，可如今又抹了一脸灰。闪开！我来会会他。”说罢，他让马上的清十郎和三人都退到身后，自己则上前十余步。“你等着，额发小子！”他摆好架势，静候接近的脚步声。

额发美少年当然无从知道前面发生的这一幕，依然挥舞着那口长刀，脚下生风。“喂，站住！莫非逃跑便是吉冈流的看家本事？我倒也不想杀生，可我这晾衣杆的护手却嗡嗡叫着不答应呢。站住！滚回来！逃也可以，但是得把人头留下！”人影一面在毛马堤上狂喊，一面飞也似的追了上来。

植田良平往手上吐了口唾沫，重新握好刀柄。疾风一般飞奔而来的额发美少年不知是不是并未看到蓄势候在那里的良平，简直像要踩着头顶飞过去一般，仍未停下脚步。

“嘿！”蓄势已久的良平手腕呼的一下，在冲对方大喝一声的同时，大刀已经擦着地面挥起，伸出的刀锋就像劈星斩月般高扬。

美少年单腿直立，停住脚步，唰的一下回过头，说道：“哦，新帮手啊？”话音未落，晾衣杆已经嗡的一声朝身子前倾的良平横扫而去。

实在难以形容到底是凶悍还是什么，植田良平还从未见过这种刀风。在躲开这股杀气的同时，他已经从毛马堤滚落到水田里。幸亏堤岸很低，水田也已封冻，但毫无疑问已经错失了战机。当他再度爬到堤上时，少年已经用雷霆万钧之势将三名门人砍跑，进一步朝马上的吉冈清十郎逼去。

⋒
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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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十郎本以为用不着亲自出马便会解决战斗，所以一直安心观战，没想到危机竟在顷刻间向自己逼来。好凶悍的长刀！晾衣杆转眼间便突到眼前，直指清十郎所骑马匹的侧腹。

“岸柳，且慢！”清十郎大喝一声。蹬在马镫上的一只脚迅速移到马鞍上，两腿一挺，那马顿时越过额发美少年，像离弦的箭一样朝远处奔去，而清十郎则噌的一下落在三间多远的后面。

“漂亮！”

夸赞者并非自己人，而是对手额发美少年。只见他重新握了握晾衣杆，一下子跃到清十郎身前。

“尽管是敌人，不过刚才的动作确实好看，看来，你便是吉冈清十郎本人了。真是好极了，来吧！”

迎面而来的晾衣杆的刀锋就像一团充满熊熊斗志的烈焰。清十郎不愧是拳法的嫡子，接这一招还是十分从容的。“岩国佐佐木小次郎，果然有眼力。不错，在下正是清十郎，但在下也不想无缘无故便与你交手。胜负总会决出，还是先弄清究竟为何弄到了这一步，阁下先把刀收回去吧。”

最初清十郎喊岸柳的时候，额发美少年似乎没有听见，可当他第二次直呼岩国佐佐木小次郎时，额发少年这才一惊。“咦！阁下怎么会知道我叫岸柳佐佐木小次郎？”

清十郎一拍膝盖。“您果然是小次郎阁下？”他说着走上前来，“虽是第一次一睹尊容，但您的大名我可是久有耳闻啊。”

“听谁说的？”小次郎有些茫然地问道。

“您的师兄伊藤弥五郎。”

“哦，您与一刀斋先生有深交？”

“今秋之前，一刀斋先生在白河的神乐冈边上结庵而居。在下曾屡屡拜访，先生也时常光顾四条的寒舍。”

“哦！”小次郎面带笑颜，露出酒窝，“看来，这次与您的会面非同寻常了。”

“一刀斋先生经常会讲起您的事情。先生说岩国有个自称岸柳佐佐木者，跟先生一样，汲取富田五郎左卫门的精华，同为师从钟卷自斋先生之门人，虽然在同门之中年龄最小，可将来能够在天下与先生争名者，除此之外别无他人。”

“可是，仅凭这些，您怎么会一下子认出在下便是佐佐木小次郎呢？”

“在下常听一刀斋先生说起您年纪尚轻，为人光明磊落等，而且在下也知道您取号岸柳的缘由。因此，当在下第一眼看到您将长刀挥舞自如时，便心生猜测，只不过无意间说中而已。”

“奇！真是奇遇！”小次郎连呼快哉。他忽然看到手里血迹斑斑的晾衣杆，便不禁有些尴尬，心想怎么会弄成这个样子呢。

⋒
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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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谈起来，两人立刻便融洽无间。不久，佐佐木小次郎与吉冈清十郎便如旧知一样在毛马堤上并肩而行，植田良平和三名门人战战兢兢地跟在身后，在夜色中朝京都赶去。

“哎呀，从一开始我就莫名地遭到挑衅，这可全然不是因为在下爱惹事。”小次郎解释道。

清十郎从小次郎口中听到祇园藤次在往来阿波的船中的所作所为，又联想到其后的行为，说道：“真是岂有此理，回去之后我一定查办他。此事非但不怪阁下，且完全是本人对门人管教不严之过，实在是惭愧。”

听他如此一说，小次郎也只好谦让：“不不，在下行为也有些莽撞，口吐狂言，一旦与人纷争，无论对谁都寸步不让，因此也并非全是阁下门人的过错。只是不巧的是，今夜捍卫吉冈流名誉和您的体面的这些人，个个都很软弱，至于其心性，反倒十分可嘉啊。”

“这都是鄙人的不是。”清十郎一面自责，一面一脸沉痛地走着。

“只要阁下对此不介意，那就让一切都付之流水吧。”小次郎如此说道。

“哪里哪里。反倒是在下想借此机缘，与阁下结下深交呢。”清十郎应道。

看到两人融洽的样子，门人们这才放下心，从后面跟了上来。谁能想到，乍一看像个大少爷的额发美少年，竟是常被一刀斋极力称赞的“岩国麒麟儿”岸柳佐佐木？祇园藤次轻视此人，结果吃尽苦头，也便在情理之中了。

弄清楚这些后仍觉胆寒的，便是从小次郎的爱刀晾衣杆下捡了一条命的植田良平和其他几个人了。此人便是岸柳？他们这才再次抬起眼，重新打量对方宽阔的后背。果然，在得知对方的身份之后再一看，方才觉得确是非凡之人，自己是有眼不识泰山了。

不久，一行人来到刚才的那个毛马村码头，死在晾衣杆下的几具尸体已经僵硬。

吩咐三人去收尸之后，植田良平找到逃跑的马牵了回来。而佐佐木小次郎也频频吹起口哨，呼唤起驯养的小猴子。听到口哨声，小猴子不知从什么地方一下子现出身来，跳到他的肩上。

“务必来四条的道场小住几天。”吉冈清十郎再三邀请，并要把坐骑让给小次郎。

小次郎则摇摇头。“那怎么能行。我还只是一介乳臭未干的晚辈呢，您怎么说也是京城名家吉冈拳法的嫡子，拥有数百门人的一流宗家啊。”说着他抓住马笼头，“请不要客气，与其独自走，倒不如这样抓着马笼头走更舒服呢。那恭敬不如从命，我就前去叨扰一下了。在到京都之前，就让在下如此边聊边陪伴您吧。”

这小次郎虽然傲慢不逊，倒也十分通情达理。年底一过迎来初春后，清十郎就不得不面对宫本武藏这道难题。此时恰巧遇此机缘，将小次郎这个人物迎进家里，他也有了一些底气。“那就恕在下先失礼了，到您走累了咱们再换过来。”他又客套了一番，跨上马鞍。

山川无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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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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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永禄年间的名人，当东国地区以塚原卜传和上泉伊势守两位武道大家为代表的时候，西面上方一带与之对应的名流则是京都的吉冈和大和的柳生两家。不过除此之外还有一家，那便是伊势国桑名郡的太守北畠具教。这具教也是一位不可忽视的高人，还是一任好国司。即使在他死后，伊势的领民也频频提起“太御所”，依然十分怀念他在世时桑名经济繁盛、政治昌明的气象。

北畠具教从卜传那里秉承了一太刀的刀法。卜传的正流没有在东国传承开来，反倒在伊势发扬光大。卜传之子塚原彦四郎虽然继承了家业，最终却未得到一太刀的秘传。于是，彦四郎便在父亲死后从故乡常陆赶到伊势，见到具教后如此说道：“父亲卜传曾传授过我一太刀的秘诀，可是据父亲生前所说，他也将秘诀传授给了您，所以我想看看究竟是一样的东西，还是有所不同，做一下比较，相互查究一下秘诀之道，您意下如何？”

具教一眼便看破彦四郎是来学艺的，不动声色道：“好，那我就给您看看。”他痛快地答应下来，并把一太刀的秘诀演示给彦四郎看。

虽然彦四郎据此将一太刀秘传抄录下来，但那终归只是外形的模仿而已，而且他原本就没有那种器量，卜传流最终还是在伊势地区传承下来，因而此地至今仍不断涌现出武道高手。

一踏足此地，就会在各个角落感受到这种地方自豪感，但比起那些奇怪的自我陶醉还是更舒服一些，而且还会对参观有所帮助。因此即使现在，在从桑名城下到垂坂山的路上，马上的旅人也不会刻意打断赶马人的乡土闲话，而是“果然、果然”地连连点头，听得津津有味。

此时已是十二月中旬，尽管伊势很温暖，可从那古海湾吹向这山岭的风仍相当刺骨。不过骑在驮马上的这位客人，尽管在奈良漂布的长衫外又套了一层夹衣，还穿了一件无袖外套，可仍显得十分单薄，衣服也脏兮兮的。脸晒得黝黑，甚至已不需要戴斗笠，但还是戴了一顶即使丢在路上也不会有人去捡的旧斗笠。头发只是简单地扎了扎，像鸟窝一样乱蓬蓬的，也不知有多少天没有洗过了。

看他这身打扮，也不知能否拿到赶马钱，这位客人让赶马人心里直打鼓。而且这客人去的还是地处偏僻、很少有回程客人的深山里……

“客官，估计能在中午前到四日市，到龟山就得傍晚了，然后再去云林院村，恐怕就已经是夜里了。这样可以吗？”

“嗯。”

无论说什么都只是点点头，这位寡言少语的客人的心思早已被那古海湾夺走了。他，便是武藏。从春末时分到这冬末，也不知由着自己的脚走过了多少地方，武藏的皮肤已经像粗纸一样染遍了风雨，唯有两只眼睛愈发有神。

⋒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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赶马人又问道：“客官，说起这安浓乡的云林院村，从铃鹿山的山梁还要往里面走二里多路呢，那么偏僻的地方，您究竟做什么去呢？”

“访人。”

“那个村里只有些樵夫和农民啊。”

“我在桑名听说那里有锁镰高人。”

“哈哈，您说的是宍户梅轩先生吧。”

“对，对。”

“那是个打镰的铁匠，听说还使用锁镰。这么说，客官是修行武者喽？”

“嗯。”

“那与其去找那打镰的梅轩，还不如去松坂呢，那里可有一位名震伊势的高手。”

“谁？”

“一个叫神子上典膳的人。”

“哈哈，神子上啊。”武藏点点头，似乎早就知道这名字，并未多问。他一面默默地在马背上摇晃，一面遥望着脚下越来越接近的四日市驿站的屋顶。不久后进入市镇，他便借用货摊的一角用了便当。

这时，倘若不经意瞅瞅他的一只脚便会发现，他的脚背上裹着布，走起路来稍微有点跛。脚的伤口化脓了，今天借马出行便是缘于此。

如今，武藏每天都细致地呵护自己的身体。尽管十分注意，他还是在鸣海港的混乱中踩在了竖着钉子的货箱木板上，从昨日起便因伤发烧，脚背像酒桶里漤的柿子一样肿起一大片。

这大概是不可战胜的敌人吧？即使面对一枚钉子，武藏也会思考胜败的问题。虽说只是一枚钉子，但作为一名武者犯下这种过失也是一种耻辱。钉子明明朝上伸着，自己还是踩了上去，这便是眼睛疏忽、心神没有时时贯注全身的证据。而且还一脚踩得直刺入脚内，这说明五体还缺乏迅速反应的自由能力。倘若是真正的自由自在之身，在钉尖触及草鞋底的一瞬间，身体就应该自动察觉了。

武藏自问自答间得出这样的结论，反省自己的不成熟，认为刀与身体仍没有合一。仅仅是手上功夫见长了，可身体其他部位和精神却没有达到和谐统一。他不由得认识到自身的缺陷，懊恼起来。不过，从今年晚春时分毅然离开大和柳生庄，到今日为止的大半年时间里，武藏觉得自己并没有虚度，他问心无愧。从那以后，他入伊贺，下近江路，又途经美浓和尾州来到这里。所到之处，无论城下还是山泽，他都瞪着血红的眼睛寻求武道的真理。

何为极致？他终于达到探究极致的程度。可是，他追求的刀的真理绝不会隐没于市镇，也绝不会藏身于山泽。这半年，他在各地见过的武者至少有几十人，其中也有几个有名的高人，可归根结底，这些人全是技艺高超、刀法精湛的大家而已。

⋒
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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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遇的是人。尽管这世上的人数似乎太多了，可真正的人却仍然难得一遇。武藏遍历世间，时时为此心痛。每当嗟叹时，他总会想起泽庵。他寻找的便是那种人。

我已经遇见过难遇之人了，也算是一个幸运者了，而且我决不能浪费这个机缘。

一想起泽庵，武藏便会觉得从两只手腕到五脏六腑都在钻心疼痛。这种不可思议的痛，便是自己被曝晒在千年杉上时的神经仍活在生理记忆里的证据。

等着瞧，有朝一日我也会把泽庵绑在千年杉上，从地上教化他，让他悟道。武藏总会这么想象。不是憎恨，不是报复，也不是出自感情上的原因，武藏只是怀着一个极美的夙愿。他只是想看看，对于以禅来追求人生最高境界的泽庵，自己用武道究竟能够超出对方到何种程度。纵然不采取刀的形式，有朝一日，倘若自己在道境上也实现了惊人的进步，真能把泽庵捆在那千年杉的树梢上，从地上对他进行启蒙的呵斥，泽庵会在树梢上如何说呢？善哉！满足满足！泽庵一定会如此欣喜吧。不，按照那个男人的做派，他不会那么直率地说出来。他会哈哈大笑说“你这小子有种”吗？怎么都行，报恩采取何种形式都无所谓，武藏只想向泽庵展示一下自己的优越。

可是，这只是武藏天真的空想而已。正因为他正在入道，才会在历经种种事情后开始悟道，人，若想达到一种境界，要走的路是何等漫长和艰难。“若想达到泽庵的高度谈何容易”，他空想的腰又弯了下来。更何况虽然最终没能见上一面，可一想起柳生谷石舟斋的高度，他就遗憾而悲痛，为自己的青涩后悔，甚至觉得连提及武、道之类都十分可耻，看上去似乎净是些无用之人的世间也一下子变得无比宽广、令人敬畏。随后，他突然产生一种想法：现在就穷究道理还为时尚早，武非道理，人生也不是议论出来的，要去做，要实践。

于是，武藏义无反顾地走进山泽。至于他在山中究竟过的是何种生活，看看他从山里来到村镇时的样子大致就会明白了。那时候，他的脸像鹿脸一样瘦削，五体上不是划痕就是碰伤。在瀑布的拍打下，头发干涩卷曲毫无光泽；由于长期睡在地上，浑身上下只剩牙齿还保持着不可思议的亮白。他燃烧着骄傲而又可怕的信念，从山里走向人类居住的村镇，寻找足以成为自己对手的人。

而今，他正走在寻找一位在桑名听说的对手的途中。

这位听来的锁镰高人宍户梅轩究竟是世上难遇之人，还是处处可见的普通人，反正离初春还有十多天，索性就在赶往京都的旅途里去一探究竟吧。

⋒
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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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藏到达目的地时，已是深夜。

“你可以回去了。”犒慰了赶马人的辛劳，支付了赶马钱，武藏正要离去时，赶马人却说事到如今自己也无法回去了，哪怕能借武藏欲访人家的檐下住一宿也行，休息到天亮，明晨再捎个下铃鹿岭的客人回去，这样走起路来也有劲。而且夜里这么冷，走一里路都很艰难。

他的话不无道理，此处位于伊贺、铃鹿、安浓的群山坳里，无论朝哪边走都是山，山顶上白雪皑皑。

“那么，你也跟我一起寻找我要找的那家人吧。”

“宍户梅轩家？”

“对。”

“好，一起找。”

那梅轩是这一带的铁匠，若是白天一下子便能找到，但此时的村落里已经看不到一点灯火了。

两人刚才听到某处有哐哐的划破冰冻夜空的捣布声，便顺着那声音寻找，终于发现了一处灯火。更令他们惊喜的是，那里正是铁匠梅轩的家。看看檐前堆积的那些破铜烂铁就能猜到，而且被烟熏得乌黑的房檐不是铁匠家的，又会是谁家的呢？

“过去问问。”

“是。”

赶马人走在前面推门进去。里面是一片宽阔的泥地，虽然没有在锻造工具，可风箱里仍燃着红红的火焰。一名妇女正背对火焰捣布。

“抱歉，打扰。啊，火！实在忍不住了。”

看到陌生男人一进来，就扑到风箱旁的炭火上，妇女停下捣布的手，问道：“你是什么人？”

“请听我说。老板娘，我从远方刚驮了一位前来拜访您家老爷的客人。我是桑名赶马的马夫。”

“哎？”女人抬起头，冷冷地看了一眼武藏，立刻有些厌烦地皱起眉。看来，这里也屡屡有修行武者前来打扰，女人已经习惯性地厌烦。女人三十岁上下，模样还算周正，像吩咐小孩子一样傲慢地吩咐武藏道：“把门关上。可别让寒风吹进来，让孩子感冒着凉。”

武藏点点头，“是。”乖乖地关上身后的门板，接着便坐在风箱旁的树桩上，打量起漆黑的作坊和紧邻的铺着席子、三间宽的家来。果然，墙壁一端的挂钩上挂着十多把自己未曾见过的武器，大概就是传闻中的锁镰。见识一下这种武器的用法，便是武藏前来此处修行的目的，因此一看到锁镰，他的眼睛就亮起来。

女人把捣布的木槌往地上一丢，一下子起身上了席子。原以为她是去烧茶水，不料她却枕着胳膊，在放着婴儿的床上躺下，给婴儿喂起奶来。

“喂，年轻武者，你也是闲得无聊来找我丈夫，想挨一顿痛打吧？只是不巧，我丈夫出去旅行了，让你捡了条命。”说着便笑了起来。

⋒
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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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藏顿时火起，自己赶了那么远的路来到这山里，绝不是专门来让这铁匠的女人奚落的。尽管天下所有的女人似乎都会高估丈夫的社会地位，可这个女人却把丈夫视为世上最了不起的人，实在令人愤怒。

也无法吵架，武藏只得忍气吞声。“出门了？太遗憾了。您刚才说他去旅行了，敢问去哪里了？”

“去找荒木田先生了。”

“荒木田先生？”

“来到伊势居然连荒木田先生都不知道？呵呵呵。”女人再度笑了。

大口吮吸着乳汁的婴儿突然哭闹起来，女人似乎完全忘记了泥地上的客人，打着节拍唱起了带着乡音的催眠曲：“宝贝睡觉觉，睡觉的孩子乖。睡醒就闹的孩子，不是好孩子，把妈妈都闹哭了。”

来到此处最大的收获莫过于烤了会儿炉火了。既不是人家请来的，武藏只好放弃了。“老板娘，挂在那墙上的，就是您丈夫使用的锁镰吗？”哪怕是看一下也不枉此行啊，于是武藏便提出可否拿在手里仔细看看。

女人枕着胳膊打着盹儿，哼着催眠曲，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点点头。

“没关系吗？”武藏伸过手，从墙壁的挂钩上取下一把，拿在手里仔细察看，“原来这便是最近时有耳闻的锁镰啊。”

往手里一攥，粗看之下这也不过是能够插在腰间的一根一尺四寸左右的棒子而已。然而棒头的圆环上垂下来一条长链子，链子一端系着一个铁球，使劲一抡，便足以击碎人的头盖骨。

“就是从这里出镰啊。”棒子侧面雕刻着沟槽，藏在里面的镰背放着寒光。用指甲抠出来一看，镰刃与镰柄垂直，刃长得足以将人头钩下来。

“唔……应该是这样使用吧。”武藏左手持镰，右手抓着拴有链子的铁球，一面想象着敌人，一面比出架势，思考起来。

这时，女人忽然抬起头瞥了武藏一眼。“你那是在干什么？喂，那种架势错了！”说着，女人一面穿好衣服，一面下到地上，“若是你那种架势，恐怕立刻就会被持太刀的对手杀了。锁镰这种东西是这样使的。”这个无聊的铁匠铺女人一把从武藏手里夺过锁镰，立刻演示起来。

“啊……”武藏不禁睁大了惊奇的眼睛。看她刚才随意躺在那里哺乳的样子，就像一头母牛，可等她拿起锁镰摆起姿势时，却顿显大方、庄重，甚至可以用美丽来形容。像青花鱼背一样泛着青黑色冷光的镰刃上，“宍户八重垣流”的刻文清晰可见。

⋒
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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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精彩了！就在武藏的眼球被吸引过去的一瞬间，女人停止了演示。“差不多就是这样。”说着，她哗啦哗啦地把锁镰缠成一开始的棍棒形状，挂回墙上。

没来得及记住她的身法，武藏暗感遗憾。他真想再看一遍，那女人却已若无其事地收拾起捣布板，开始准备早饭，在厨房里稀里哗啦地忙着洗刷起来。

就连那女人都有如此身手，那么宍户梅轩的本领又该如何呢？武藏像着了魔似的，突然很想见那个男人。可是正如那女人所说，丈夫梅轩已经到一个叫什么荒木田的人家去了。

虽然刚才就已遭到耻笑，来到伊势居然不知道荒木田先生的大名，可武藏还是忍辱偷偷问了问赶马人。

“大神宫的神官。”赶马人倚在风箱旁的墙壁上暖着身子，半睡半醒地答道。

是伊势神宫的神官啊，只要去了那里，想必立刻就会找到，好……

不用说，武藏当夜便是在席子上凑合睡的。当铁匠铺的小伙计起来，打开门之后，就再也无法在那里睡了。

“马夫，顺便再把我送到山田去吧。”

“去山田？”赶马人瞪大了眼睛。不过由于昨天的赶马钱很顺利就拿到了手，没了这种担心，他便答应下来，又把武藏驮在马背上，来到松坂，不久便在暮色中望见了绵延数里通往伊势大神宫的参拜道路。

虽然是冬天，可街道上的茶屋也太过萧条了，路两旁的大树有好几棵被风雨吹倒，也没人管理，依旧横躺在地上。旅客的影子稀少，马铃声也稀稀落落的。

武藏从山田的客栈就开始打听：有没有一个叫宍户梅轩的人在神官荒木田家逗留？结果荒木田家的管家却回答说，根本没有住过这么一个人。

失望的同时，武藏又想起脚上的伤来。踩在钉子上的伤口似乎比前天肿得更厉害了。有人告诉他用从豆腐渣中挤出来的热浆水泡洗效果不错，于是第二天，武藏就在客栈反复洗了一天。

已是腊月中旬。一想到这些，武藏便对着散发出豆腐味的浆水焦虑起来。寄给吉冈家的决战书已经托信使从名古屋发了出去。倘若到时候脚伤还不好，怎么说都没面子，而且自己已和对方说好，日期由对方来定。再加上还有其他约定，无论如何也要在正月初一之前赶到五条大桥畔。

“若是没有拐往伊势路，径直走下去就好了。”带着一丝后悔，看看泡在浆水盆里的脚背，武藏只觉得脚像豆腐一样鼓了起来。

⋒
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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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试试我这种家传的药物怎样啦，抹上这种药膏试试如何啦等，尽管旅店的人用尽了各种疗法，武藏的脚仍日益肿大，只觉得脚像木材一样沉重，往被子下面一伸，便开始剧痛和发烫，实难忍耐。

从懂事的时候起，他便不记得自己有过因病卧床三日的情形。幼时脑袋顶上——正好在月代附近曾长过一种叫作疔的疮，至今仍留下一处黑痣般的疤痕，因此他决定永远不剃月代头。除此之外，他根本没有患过什么大病。

病痛也是人的一个强敌。降服这家伙的刀又是什么呢？他的敌人最近一直在折磨他。仰卧在床的四天里，他时时冥想着这个问题。

还剩几天？一看到日历上的日子一天天减少，他就不由得想起与吉冈道场的约定。

我怎么能忍受这种事呢？为了抑制躁动的心跳，肋骨甚至变得像铠甲一样坚硬，他不禁用肿得像木板一样的脚将被子一脚踢飞。倘若连这个敌人都无法克服，还谈何战胜吉冈一门？

武藏想打败这个病魔，硬是努力端正好坐姿。痛！那是简直要昏死过去的痛。他闭着眼睛面朝窗户，憋得通红的脸终于缓了过来。大概连病魔也输给了他顽强的信念吧，心头掠过几分清凉。

一睁开眼睛，外宫内宫的神林豁然展现在窗前。矗立在眼前的是前山，偏东的是朝熊山，在连接这些山的山谷之间，一座山峰高耸突兀，像一把利剑一样睥睨着群山。

“是鹫岳吧。”武藏凝视着那座山。那是每天仰卧在床时都能望见的鹫岳。

不知怎的，一望见这座山，他浑身就充满了斗志和征服欲。那山透着一股傲慢，每次武藏抱着肿得像四斗酒樽似的脚躺下，就不由得感到一种不快。

望着那孤峰突起，超然于白云之上的鹫岳山峰，武藏不由得想起柳生石舟斋。

石舟斋恐怕就是那种老人吧？不知不觉间，他甚至觉得鹫岳就是石舟斋本人，在遥远的云层之上嘲笑着自己的没骨气。

与山对视的时候便忘记了疼痛，可一旦回过神来，他的脚就像伸进了铁匠铺风箱炉中似的，疼得无法忍耐。“呜，痛！”他不禁甩了甩腿，皱眉望着那仿佛不属于自己身体的又粗又圆的脚踝。

“喂！喂！”仿佛要把这剧痛吐出来一样，武藏突然大声喊起客栈的女佣。可女佣迟迟不来，于是武藏用拳头接连捶打榻榻米。“喂，来人！我要立刻上路，快给我结账！再给我准备便当、炒米，还有三双结实的草鞋！”

神泉

⋒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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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元物语》中提到的伊势武士平忠清，据说就出生在这山田与宇治间的花花世界古市。如今，在行道树下倒茶的女人则体现了庆长年间的古市风貌。

茶楼结竹柱而建，草编悬窗上围着褪了色的帷幕布，女人有如行道上的松树一般多，全都涂着香粉在外面招呼客人：“喂，年轻人。进来坐吧。”“那位客人过来喝杯茶啊。”不分昼夜地招揽着往来的旅客。

若要去内宫，无论如何也躲不过那些女人，必须注意自己的衣袖，否则一不留神就会被女人们捉住。从山田出来的武藏，一面躲躲闪闪，一面拖着剧痛的脚，一瘸一拐慢腾腾地走过这里。

“咦，修行武者先生？”

“您的脚怎么了？”

“让我来给您治治吧。”

“我给您揉揉吧。”

女人们一齐拦住武藏，有的揪住袖子，有的抓住斗笠，还有的拉住手腕，嘴里说着：“别那么害怕，要不一个好男人可就白白糟蹋了。”

武藏红着脸，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是一个劲发慌。对于这种敌人，他似乎没有任何防备，只能频频致歉。一听他那一本正经的说辞，女人们都笑了，说他像小豹子一样可爱，越发停不下那粗暴的白嫩之手。武藏越来越狼狈，也顾不上体面，丢下被夺去的斗笠便逃了出来。他只觉得女人们的笑声一直在道路上空追着自己。被那些白嫩小手搅起来的热血怎么也平静不下来，弄得他十分懊恼。

对于女人，武藏并非毫无感觉。在漫长的旅途中，他始终经受着这种困扰。有一夜，想到女人，他甚至难以入眠，一想到那香粉的气味就血往上涌。他压抑着这股热血努力入睡，但这跟刀前的敌人不一样，他竟毫无办法。性欲的烈火在全身燃烧，让他整夜无眠，一直辗转反侧到天亮。每到这种时候，他甚至会把阿通的身影想象成为丑恶情欲的对象。

但比较幸运的是，武藏的一只脚正疼痛不已。他想跑起来，却实在有些勉强，那只脚就像踏进了熔化的铁水，烫得令人晕厥。每走一步，剧痛就会从脚底一直传至眼睛。在决定上路时，他就知道会经受如此剧痛。每次抬起绑得像大包袱似的脚，都必须用尽全身力气，因此那些艳红的嘴唇和像蜂蜜一样黏糊糊的白嫩小手，还有那头发中散发出的甜酸气味，立刻就从他大脑中退去，又恢复了平常。

该死！见鬼！武藏每走一步都像踏在火热的黏土上。油亮的汗水不断从额头上渗出，全身的骨头仿佛都散了架。可是越过五十铃川，一迈入内宫，他的感觉就完全变了。看看草，望望树，他顿生神圣敬畏之感。不觉泪沾巾——就连鸟的振翅声都不似来自人间。

“呜……”武藏终于难忍疼痛，刚走到风宫前便倒在大杉树下，死死地抱住脚。

⋒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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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藏仿佛已经死去化为石头般待在那里一动不动。化脓肿胀的患处火辣辣地震动着神经，寒冬腊月的夜间寒气则如针一般刺着肌肤。

武藏仿佛失去了知觉。他究竟出于何种考虑，竟踢开客栈温暖的被子跑出来？他当然知道会品尝到这种痛苦。若是躺在床上等着脚自然痊愈，那得到什么时候——从他的这种火爆脾气来看，那种做法实在荒唐，甚至极端粗野。因此他毅然离开，病情自然会严重恶化。

但武藏精神极度兴奋。不久，他蓦地抬起头，用锐利的目光盯着空中。神苑里巨大的杉树在黑风的吹打下不断吼叫，可现在吸引武藏耳朵的，却是从风中飘过来的笙、筚篥和笛子合奏的古乐。再凝神一听，还能从乐曲中分辨出巫女们优美的歌谣来：“拍拍手，拍拍手，爹爹一声吼，咱就拼命拍，咱就拼命学，袖子破了不要紧，干脆做腰带，干脆做袖带，快快快，快快快。”

武藏再次咬着嘴唇，硬是站了起来，身体似乎像黏胶一样不听使唤。他双手扶着风宫的土墙，像螃蟹一样侧着身子向前走去。

远处，灯火摇曳的木窗里传来天界的音乐。那里便是在大神宫里侍奉神灵的可爱巫女们住的地方，名为“子等之馆”。那些巫女大概正像天平时代一样，用笙和筚篥练习神乐。

武藏像蠕动的虫子一样靠近子等之馆的后门。他往里一瞧，一个人也没有，便像进了自己的房间一样，毫不客气地取下腰带里的大小两刀，与背上的包袱缠在一起，挂在挂蓑衣的墙钉上，算是暂时寄放。卸下腰间的佩刀后，他双手撑腰，立刻一瘸一拐地朝外走去。

不久，五六町外五十铃川的岩石岸边便出现了一个裸体男人，他打破河冰，哗啦哗啦地洗起澡来。

武藏幸运地没有被神官发现，否则一定会被骂成“疯子”。在旁人看来，武藏的行为简直就像发疯。《太平记》里曾记过这样一个故事：从前这伊势附近有个叫仁木义长的可恶武士，杀入神社的领地——度会、多气、饭野三郡，占领了那里，又是捉五十铃川的鱼烹食，又是在神路山上放鹰捉小鸟烤着吃，耀武扬威，可不久后便疯了。莫非，今夜的武藏被那恶灵附了体？

不久，武藏便像水禽一样爬到岩石上，擦拭身体，穿上衣服。他两鬓乱蓬蓬的，头发全冻成了一绺一绺的冰针。

⋒
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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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藏斥责自己：若连这点肉体的痛苦都战胜不了，怎么能战胜毕生的敌人？莫说毕生，就在不久后，他不就要面对吉冈清十郎及其一门这个大敌吗？吉冈与他之间的情况凶险而又复杂。这次，对方一定会举一门之力，赌上全部名声向他扑来。他们一定早就布下了必杀阵，摩拳擦掌，迫不及待。

爱虚荣的武士经常会如念佛般将什么“拼死一搏”、“精神准备”之类挂在嘴边，可在武藏看来，那不过是些不值一提的妄语。当一名普通的武士面临危险情形时，“拼死一搏”是他理所当然的动物本能，而“精神准备”则是更高一等的境界，但并不难达到。若是在难逃一死的困境下做出死的精神准备，那就更容易了，谁都会这么做。可武藏苦恼的并非是难以做好这种拼死一搏的精神准备，而是胜利，是如何保证抓住胜利的信条。

路并不遥远，从这里到京都不过四十里。只要轻轻一抬脚后跟，不费三日即可赶到。心理准备却不是几天就能做好的。

决战书已从名古屋发给吉冈一方。可发出之后——你想好了吗？绝对能战胜对方吗？遗憾的是，每次武藏质问自己时，心底总会生出一缕脆弱。他深知自己远未成熟，根本没有到达高人的意境，也绝未进入名人之列，他仍是个没有完成修炼的人。他见过奥藏院的日观，感受过柳生石舟斋的风格，也思考过泽庵和尚的境界，但无论怎么刻意抬高自身价值，他都觉得自己不成熟，无法不剖析自己的粗劣，寻找自身的弱点和疏漏。就是这样一个尚未成熟、尚未修成正果的自我，他竟硬要将其推到拥有众多必杀之士的敌人中，而且还要取胜。

一名武者无论如何善战，若光是参战，就无法称之为好武者，归根结底地说，取胜才是一名武者的根本意义。倘若无法保全性命取得最终胜利，无法在这个世上完美地画下一抹生命的重彩，便无法成为一名合格的武者。

武藏打了个冷战，大喊一声：“我必胜！”一面喊，一面从神林朝五十铃川的上游走去。在累累岩石之间，他像原始人一样向前爬行。人迹未至的原始溪谷林里有一条没有水声的瀑布，水全都冻住了，形成一根根冰柱。

⋒
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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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藏究竟要去往何处，又以何为目的呢？莫非裸身在神泉里沐浴后遭到惩罚，真的疯了？

去他的，见鬼去吧！他像恶鬼一样面无血色，攀着岩石，抓着藤蔓，一步步把巨大的岩石征服在脚下。这种行为终究不是靠简单的意志就能完成的。而且倘若没有远大的目标做支撑，这种行为也无法称得上正常。

从五十铃川的一之濑起是一段十五六町长的溪谷，岩石林立，水流湍急，连鲇鱼都无法逆流而上。再往前，便是只有猴子和天狗才能上去的断崖。

“唔，那就是鹫岳了吧。”在武藏的意志面前，根本没有不可能攀登的绝壁。他将大小两刀和随身物品放在子等之馆的用意便在这里。只见他抓住断崖上的藤蔓，一尺一尺地朝上攀登。这简直就不像人类的力量，仿佛宇宙中有某种引力在徐徐地把武藏拉往天上。

“好！”武藏站在已经征服的断崖上大喊。从五十铃川的尽头到二见浦的海滨，一切都被远远抛在下面。在他横眉冷对的前方，险峻的鹫岳将山脚藏进了夜色朦胧的疏林中。在客栈时，每天抱着剧痛的脚，从卧床的房间中一望到鹫岳，他就感到不快，如今，他已经来与它肉搏了。

这座山便是石舟斋——武藏抱着这种念头登上山顶。他挺起肿痛的脚，勃然冲出客栈，沐浴神泉，然后又爬到这里，这么做的目的第一次在他炯炯的眼睛里亮了起来。在他那股不服输的精神深处，柳生石舟斋这个巨人的影子似乎一直映射在他的大脑里，令他必欲除之而后快。因此，这座雄伟的山便在无形之中化作石舟斋，每天嘲笑般睥睨着为脚伤而烦恼的他，他早就恨透了这座山。

可恶的山！一连几天，武藏都愤愤不已，于是便抱着这种郁愤想一口气登上山顶。你难道还想拦住我吗，石舟斋！他满脚是泥，将山踩在脚下，心情十分痛快。倘若连这点自信都没有，他凭什么踏上京都的土地，赢下与吉冈一门的比武？

踏在脚下的杂草、灌木和冰无一不是武藏的敌人。是胜利还是失败？每一步都事关胜败。在神泉中化成冰的血液，如今正像热泉一样从毛孔往外冒热气。

武藏紧紧抱住就连登山者都爬不上去的光秃山体。他寻找着落脚处，不断踩住山岩，与此同时，崩塌的砂岩轰然落入山脚稀疏的树林中。一百尺、两百尺、三百尺，他的身影在天空中越来越小。白云聚集时便将他包裹起来，白云散去时，他的身影便融入天空。

鹫岳仍像一个巨人一样，冷冷地注视着武藏的行动。

⋒
五
⋓

像螃蟹抱住岩石一样，武藏已经爬到了山的九合目。只要手脚稍有松懈，他就会随着崩塌的岩石直坠深渊。

“呼——”武藏浑身的毛孔都紧张到了极点。爬到这里后，心脏就像要吐出来一般难受。他爬一点就休息一会儿，然后不由自主地俯视一路攀爬上来的痕迹。无论是神苑的原始森林，还是五十铃川缎带一般的水流，还有神路山、朝熊、前山诸峰，以及鸟羽的渔村和伊势的大海，全都落在他的脚下。

“九合目了。”热汗的气息呼地从怀里扑到脸上，武藏忽然感到一股一头钻进母亲怀抱般的陶醉。他真希望这荒山的地表和自己的肌肤融为一体，就这样沉睡过去。忽然，拇趾踩的岩石崩塌了。他的脉搏顿时剧烈跳动，下意识地寻找下一个落脚处。面临生命危险时的痛苦是无法用言语来表达的，宛如两把刀正在进行力量的角逐，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快了，近在咫尺了！”武藏再次抓住山体，手脚并用地向上爬去。倘若没有坚强的毅力和体力，在这个节骨眼上便累趴下，作为一个武者，他不久之后一定会败在其他武者手下。

“可恶！”汗水濡湿了岩石。武藏好几次都差点因为汗水而滑落，他的身体仿佛云朵一样弥漫着汗气。“石舟斋！”他像念咒符一样不停地叨念，“日观！泽庵和尚！”他只感到似乎正在越过那些平素里自觉高自己一头的人，一脚一脚向上爬去。山与他已经融为一体。被他这种人攀登，恐怕连山灵都惊呆了。

突然，飞沙走石，山吼叫起来。嘴仿佛被一只手堵住一样，武藏几近窒息。尽管紧抓岩石，可狂风还是欲把他拽走。他闭上眼睛，一动不动地趴在那里，心里却奏响了凯歌。就在趴下的一刹那，他望见了十方无限的天空，夜色下隐约泛白的云海也映出了曙色。

“啊，我赢了！”踏上山顶的一瞬间，仿佛意志之弦突然断了似的，武藏一下子倒在地上，山巅的风不断吹起碎石击打他的后背。俯卧在这无我无性的交界处，他全身放松，感到一种难言的快感。汗水濡湿的身体紧紧地贴住地表，仿佛山之性与人之性正在这黎明的大自然中进行着庄严的生殖仪式，他陷入了不可思议的恍惚，沉沉睡去。当他回过神，猛地抬起头时，只觉得大脑像水晶一样清透。他真想像条小鱼一样活蹦乱跳，随性活动身体。

“我终于把鹫岳踩在脚下！”

鲜丽的朝阳染红了武藏和山顶。他将原始人般粗壮的双臂伸向空中，凝视着稳稳踩在地上的双脚。突然间，他意识到了什么。定睛一看，那不是从脚背上溢出来的蓝色脓汁吗？它正把异样的人类气息和令人畅快的馥郁香气释放在这清澄的天界里。

冬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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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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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在子等之馆的妙龄巫女们小的十三四岁，也有二十岁上下的处女。白绢窄袖和服搭配绯色裙裤，是演奏神乐时的正装。平时在馆舍里学习或清扫的时候，则穿类似宽口内裙裤的棉布裙裤和短袖和服。早晨礼完佛后，巫女们便各自捧着一册书，去神官荒木田大人的学问所练习国语与和歌，这是她们每日的活动。

“啊，那是什么？”当巫女们簇拥着从后门出来，要开始一天的活动时，有人忽然发现了什么。原来是武藏挂在蓑衣钉子上的大小两刀和包袱。

“谁的呢？”

“不知道。”

“是武士的东西。”

“这我知道，可是是哪里的武士呢？”

“一定是小偷忘记的东西。”

“最好别动！”

巫女们都睁大了眼睛，仿佛发现了捂着牛皮午睡的盗贼，围在一起大气都不敢喘。

“跟阿通师父说一声吧。”

于是其中一人走向里面喊道：“师父师父，不好了，您快来啊。”

阿通听到喊声便把笔往书桌上一放，从房间里应道：“出什么事了？”她打开窗户探出头来。

小巫女指着墙上的东西答道：“那儿有盗贼留下的刀和包袱。”

“送给荒木田大人不就行了？”

“可是大家都不敢碰。”

“哦，好像不是件小事。那过会儿我送去，你们就别磨蹭了，赶快去学问所吧。”

不久，阿通走出来时，外面已经没有人了，只有做饭的老婆婆和生病的巫女静静地留守在房间里。

“阿婆，您知不知道这是谁的东西啊？”阿通问了一句，便想将捆在包袱上的大小两刀拆下来。可无意间一拿，她才发现刀很重，差点掉在地上。男人能把如此重的东西插在腰间，还能若无其事地走动？她简直有些怀疑。“我到荒木田大人那里去一趟。”交代完留守的老婆婆后，她便两手抱起那重物离开了。

阿通与城太郎二人寄身于这伊势大神宫的神官家，已经是两个多月前的事了。自上次的事情以后，他们走遍了伊贺路、近江路和美浓路，到处寻找武藏的行踪。临近冬天时，身为一介女子，阿通终于难耐翻山之苦和雪中之旅，便依靠指导吹笛在鸟羽一带停留下来，后来这事传到神官荒木田处，对方请她专门指导子等之馆的巫女。

指导吹笛并不是吸引阿通留下的主要原因，她其实是想了解流传于此的古乐，而且她也愿意与神林中的巫女生活一段日子，便答应寄身于此。

此时有点麻烦的便是城太郎，虽说是少年，也不被允许和巫女们一起住。无奈之下，只好让他白天清扫神苑，晚上则在荒木田大人的柴棚里休息。

⋒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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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萧落木在神苑的微风中鸣动，恍若不在世上，甚至连疏林里升起的轻烟都不觉间成了神灵。阿通一看到那烟柱，就会立刻想到在下方抱着竹扫帚的城太郎。

城太郎一定正在那里干活，想到此，阿通便停下脚步。光是这么想想，微笑便爬上了她的嘴角。那个调皮鬼、捣蛋包，最近也老实地听她的话了，而且在最贪玩的年龄竟然也认真地干起活来。

咔嚓咔嚓，远处传来树木折断的声音。尽管手里抱着沉重的大小两刀，阿通还是不由自主地走进林间小道，喊了起来：“城太郎！”

不久后远处传来应答：“噢！”依然是城太郎精神饱满的声音。不一会儿，应答声就变成跑过来的脚步声。“是阿通姐？”他眨眼间站在了阿通面前。

“哎呀，我还以为你正在扫地呢，你怎么这个样子？穿着干杂活的白衣服却拿着木刀？”

“我正在练剑呢，用树木当对手。”

“练剑倒也没关系，可是你把神苑当成什么了？这里可供奉着百姓之母女神。你没看见到处竖着牌子？‘不许折断神苑之内的树木’、‘禁止杀生’，看见了没有？清扫神苑的人不能用木刀打断树木。”

“我知道。”城太郎说着，对阿通的教训一脸不屑。

“那为什么还打树呢？若是被荒木田大人看见，一定会挨骂的。”

“可是我打的是枯树。难道连枯树都不行吗？”

“不行。”

“那，有件事我想问问阿通姐。”

“什么？”

“既然是如此重要的神苑，为什么现在的人都不拿它当回事呢？”

“这是耻辱。这就跟任由自己心里长满杂草一样。”

“杂草之类倒也罢了，可那些被雷劈开的树木就任其裂开烂掉，被暴风雨吹倒的大树就让树根露在外面慢慢枯死。鸟会啄坏屋顶，所以各处神社屋顶都漏雨，屋檐也坏了，还有那扭曲的灯笼，这一切有哪一点看起来像是宝贵庄重的地方？喂，阿通姐，我还想问问你，那大坂城就算从摄津海望过去，不都那么璀璨辉煌吗？德川家康现在不也正让人修筑伏见城等十几座巨城吗？京都和大坂两地的大名或有钱人家，谁家的房子不是金碧辉煌，谁家的庭院不是格调高雅，他们竞相修筑什么利休风格、远州风格的宅院，为了不影响茶味，庭院里连一粒灰尘都不允许有。可是这里却是这种样子，这能行吗？在这么广阔的神域里负责打扫的，不就只有我和穿着打杂白衣服的老爷爷等三四个人吗？”

⋒
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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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通扑哧一下，抬起白皙的下巴笑了。“城太郎，你的话怎么跟以前荒木田大人说的一模一样啊？”

“阿通姐当时也听了？”

“当然听了。”

“这下露馅了。”

“你这现学现卖怎么管用呢？当时荒木田大人边说边叹息是发自内心的，但城太郎现学现卖的可不感人。”

“没错。听荒木田大人那么一说，我觉得信长、秀吉、家康全都不再伟大了。他们是很成功，可就算夺取了天下，也不能唯我独尊啊，那样就不伟大了。”

“信长和秀吉还强一些。哪怕只是做给世人和自己看，也修缮了京都御所，让人民高兴。可是足利幕府的永享年间到文明年间可就惨了。”

“怎么惨了？”

“那时不是发生‘应仁之乱’了吗？由于室町幕府无能，内乱频起，有势力的人便极力扩张，人民一天安生的日子都过不上，哪里还有人认真考虑国家的事啊。”

“你说的是山名、细川等人的战争吧？”

“对对，就是那个只为自身利益动辄就发动战争，令人无奈的私斗时代。那时，远在荒木田大人之前，有个叫荒木田氏经的，也是代代做这伊势的神主大人。由于世上自私自利的武士们一直私斗，所以从应仁之乱开始，便无人顾及这种地方了，古老的祭神仪式都彻底荒废。于是此人前后二十七次向官府请愿，要求振兴这颓废之势，可是朝廷没有费用，幕府也没有诚意，自私自利的武士们则为争夺地盘杀红了眼，没有一个人理会他。氏经大人就是在这种情况下与当时的权贵阶层周旋，与贫苦作斗争，游说诸人，终于在明应六年前后实现了迁宫修缮。怎么，吓傻了？但想来我们自己也一样，一旦长大，也都把母亲的乳汁化作我们体内鲜血的恩情忘记了。”

城太郎故意先让阿通起劲地讲，然后拍着手往旁边一闪，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你以为我乖乖地听就是不知道了？阿通姐讲的不也都是现学现卖的吗？”

“你早就知道了？你真坏！”虽然做出要打的样子，可由于手中大小两刀的重负，阿通只追了一步就停下来，一面笑一面瞪着城太郎。

“咦？”城太郎凑了上来，“阿通姐，这刀是谁的？”

“不能动。这是别人的东西。”

“我又不抢，给我看看。这么大的刀，看上去挺重啊。”

“看看你那眼神，立刻就想要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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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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吧嗒吧嗒，身后传来一溜小跑的草履声，是刚才从子等之馆出去的一名年幼巫女。“师父，师父，神官大人在那边喊呢，说是找您有事。”小巫女喊着阿通。阿通回头答应一声，便立刻朝原先的方向跑去。

不知怎的，城太郎忽然一哆嗦，环视起四面的树木来。从树枝间透下来的冬日阳光像微小的波浪一样从摇曳的树梢洒落到大地上。城太郎一动不动地盯着那些光斑，似乎陷入了幻想。

“城太郎，你怎么了？东张西望地看什么呢？”

“没什么……”城太郎寂寥地咬起手指，“刚才跑来的小姑娘突然喊起师父，我还以为是自己的师父呢，吓了一跳。”

“你说的是武藏先生？”

“嗯。”城太郎像哑巴一样含糊地应了一声。

阿通本来就很悲伤，这时，一股欲哭的感觉忽然从心底生出，继而诱出几抹难以说清的情愫。这些话若是别说出来该多好，可城太郎无意间的话语又让她怨恨起来。一日也无法忘记武藏，这成了令她无比痛苦的一副重担。为什么就不能放下呢？为什么就不能在幽静的乡间做一个好媳妇，生几个好孩子呢？尽管那无情的泽庵如此劝说，可阿通反倒怜悯起那个不懂恋爱的禅宗和尚，她做梦都没有想过丢弃自己现在抱持的感情。恋爱就像虫牙，能给人造成无法避免的伤痛。当无意间忘记这些的时候，阿通也能若无其事，可一旦想起来，她就再也控制不住，即使没有目的地，她也要踏遍诸国去寻找，想扑进武藏的怀里大哭一场。

阿通默默地走着。在哪里、在哪里、在哪里？在生灵万物的所有烦恼中，那最令人焦虑、郁闷而无法自拔的烦恼，大概就是这种想见无法见面之人的焦躁。

吧嗒，一滴眼泪落了下来。阿通抱着胸口默默地走着，手与胸口之间还有那充满汗臭的修行武者包袱和柄线半腐烂的沉重的大小两刀。可是，她怎么会想到那带着微微汗臭味的物品便是武藏的随身之物呢？除了沉重感，她连自己抱着什么都意识不到了，内心已全部被武藏占据。

“阿通姐……”城太郎带着歉疚的表情从她身后跟来。当她那孤寂的背影就要消失在荒木田家的门内时，城太郎忽然抓住她的袖子。“你生气了？生气了？”

“不……没什么。”

“对不起。阿通姐，对不起。”

“和你没关系，大概是我太爱哭了。我去问问荒木田大人有什么事，你就回你那边去吧，要认真打扫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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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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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木田氏富将自己的宅院命名为“学之舍”，作为神宫的学问所。汇集在这里的学生不只限于可爱的巫女，神领三郡各阶层的孩子中，也有四五十人来此读书。在这里，氏富教授的是如今社会已不大重视的学问，而且还是那些文化层次越高的都市便越容易忽视的古学。

为什么要教这里的孩子这种学问？首先，伊势神林所在的地方本来就与古学有着很深的因缘，而且从整个国家来看，当今的人们把武家的盛大当成国家的盛大，却鲜有人想到地方的萧条便是国家的萧条。在这样的世上，哪怕只给神领民众的心田里种下一丝绿苗，就会像这生生不息的森林一样，总会有精神上的文化繁茂起来的一天。这便是他的目的，堪称一项悲壮的孤业。就连艰涩的《古事记》和中国的经书等，为了让孩子们熟悉它们，他每天都带着爱与耐心讲给他们听。

大概是氏富十多年孜孜不倦教育的缘故，在伊势，无论是丰臣秀吉作为关白掌控天下时，还是德川家康成为征夷大将军威震四方时，即便三岁童子也不会像一般的世人那样，错将英雄当作太阳。

现在，氏富的脸上微微带汗，踏着学之舍宽阔的地板走出来。学生们一出来，便像蜂群一样归去。这时，一名巫女告诉他：“神官大人，阿通师父正在那边等您。”

“对，对。”氏富一下子想了起来，“明明让人去叫她，我自己却忘了个一干二净。她在哪儿？”

阿通站在学问所外面，仍然抱着大小两刀，一直在倾听氏富那充满热情的授课。“荒木田大人，我在这里呢。请问您找我有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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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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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阿通小姐啊，让你久等了，抱歉。请先进来吧。”氏富把她引入室内，可还没等坐下，便看着她怀抱的大小两刀睁大了眼睛，“那是什么？”

阿通便告知了今天早晨在子等之馆内墙的蓑衣挂钩上发现来路不明的大小两刀一事。由于与其他物品不同，巫女们都感到害怕，于是她便亲自送来。荒木田氏富也很吃惊。“哦？”他白眉紧皱，有些诧异，“不会是参拜人的东西吧。”

“一般的参拜人是不可能进入那种地方的。而且昨天晚上还没有看见，是今天清晨巫女们发现的，看来此人不是半夜就是黎明时分进来的。”

“唔……”氏富面露不快，叨念起来，“说不定是神领乡士为骚扰我而搞的恶作剧呢。”

“谁会做这种恶作剧呢，您有线索吗？”

“有！其实这次请你来，也是为了商量这件事。”

“究竟是什么事？还与我有关系？”

“请不要介意，是这么回事。有神领乡士不希望你继续待在子等之馆里，对我不满，与我争执起来。”

“因为我？”

“没什么，你也完全用不着过意不去。不过，如果用世俗眼光来看，请不要生气……你已经不是那种未经历过男人的处女了，把这样的女人安置在子等之馆里是对神地的玷污。差不多就是这样吧。”

氏富淡淡地说着，阿通的眼睛里却充满了委屈的泪水。更令她懊恼的是，这种事她无法埋怨任何人。习惯了旅行，习惯了与人打交道，并且将旧恋像污垢一样埋在心头，经年累月地在世间徘徊，就算被世人如此看待也无可厚非。尽管如此，一个处女却不被人承认，这种难以忍受的耻辱令她浑身战栗。

氏富似乎并未想到这些问题。只是人言可畏，而且数日之后就是初春了，所以他想请阿通就此停止指导巫女们的笛艺。总之，就是请她离开子等之馆。

阿通原本就没有在此久留的打算，又给氏富添了如此的麻烦，她立刻就答应了，谢过两月之余的收留之恩后，她还答应今天就可以起程。

“不不，其实也用不着这么急。”氏富虽然有意让阿通离开，可还是非常可怜已无心听他说话的阿通，仿佛不知该如何安慰似的，只见他拽过一个寒酸的文卷匣，包起一些东西。

城太郎仿佛是阿通的影子一样，不知何时已来到后面的走廊。他悄悄地伸过头，小声说道：“阿通姐，要离开伊势了？我也一起走吧。我早就厌腻了这里清扫的活计，正好，阿通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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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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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我的一点心意……实在是一点薄礼，阿通小姐，哪怕是添作盘缠也好，就请收下吧。”氏富从文卷匣里不多的钱中抓了一些，包起来交给阿通。

阿通丝毫没有接受的意思，碰都没碰。虽说为子等之馆的巫女们指导过一阵笛艺，可自己两个多月来也受到对方诸多的照顾。倘若要收谢礼，那自己也必须留下住宿费。看她坚决拒绝，氏富便说道：“我还有事要求你帮忙呢，你转路到京都的时候，我想请你顺便办点事，所以务请答应并先收下这些。”

“您委托的事情，我都可以帮您，但这谢礼就不必了。”说着，阿通硬是将谢礼推回。

这时，氏富忽然发现了藏在她身后的城太郎，说道：“喂，过来。这些钱就给你了，在路上买东西或干别的什么都行。”

“多谢。”城太郎立刻伸出手，接过来之后才问阿通道：“阿通姐，可以收下吗？”

既然是先斩后奏，阿通也没了办法。“让您费心了。”她朝氏富道了谢。

氏富很满意，接着说道：“我希望你们到京都后能帮我把这个送到堀川的乌丸光广卿手里。”说着，他从墙边的多宝架上取下两个卷轴，“前年我受光广卿所托，但直到最近才终于画完这两幅拙劣的绘卷。题词则由光广卿来填，填完后他想献给朝廷。因此，托付给一般的信使我实在不放心。能否请你们小心地帮我送去，不要让雨淋了，也不要弄脏了。”

真是横生一副重担，阿通有些为难，可是又无法拒绝，只好答应下来。氏富取过专门为其制作的箱子和油纸等，封装之前，他似乎舍不得将自己的作品交给他人，自豪地说道：“那就让你们也看看吧。”说着，便在二人膝前展开绘卷。

“哇！”阿通不禁惊讶地喊了出来。城太郎也瞪大眼睛，把脸贴在绘卷上。

由于尚未题词，也不知绘卷描绘的是什么故事，但绘在上面的平安时代的风土人情和生活场景，却在土佐流细致笔韵的勾勒与华丽颜料及金银粉的渲染下，栩栩如生地展现在眼前，令人百看不厌。就连不懂绘画的城太郎都兴奋起来：“这火真好！就像真的在燃烧一样……”

“只看别碰。”

正当两人屏气凝神，注意力被那绘卷夺走的时候，从院门口绕过来的杂役对氏富说了些什么。氏富听了杂役的报告，点头说道：“嗯……看来不像可疑之人。但为谨慎起见，最好跟他本人收张字据再交给他。”说着，便把阿通抱来的大小两刀和充满汗臭味的包袱交到杂役手里，让他拿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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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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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说阿通突然要起程，子等之馆的巫女们个个都显得非常落寞。“真的？”她们围着一身旅途装扮的阿通恋恋不舍，“再也不回这里了？”仿佛与姐姐离别似的，她们悲伤不已。

这时，城太郎在后面的土墙外喊了一声：“阿通姐，准备好了！”阿通抬头一看，只见城太郎已经脱去了打扫时穿的白衣服，换上平时的短襟和服，腰里插着木刀，背上斜背着一个小箱子。那自然是装绘卷的箱子。荒木田氏富一再嘱咐要小心保管，并用油纸包了两三层。

“这么快啊。”阿通透过窗户应了一声。

“那是。阿通姐还没准备好吗？跟女人出门就是麻烦，半天都准备不好。”从那个门往里，男人一步都不许迈入，这是规矩。城太郎趁着这个空，一面晒太阳，一面对着山色朦胧的神路山打起哈欠。即便只有一点空闲，他那活泼好动的神经也会立刻觉得无聊，一点也待不住。“阿通姐，还没好？”

“马上就过去。”尽管阿通已准备停当，可这个共同生活了两个月、像姐姐一样亲的人要被旅途夺走时，巫女们还是被哀愁所困，怎么也不放她走。

“我还会再来的，你们也都要好好保重。”还会有再来的那一天吗？阿通自己都觉得是在说谎。

巫女中甚至有人啜泣起来，一人提议说要将阿通送到五十铃川的神桥畔，其他人立即赞成，簇拥着阿通来到外面。“咦？”阿通抬头一看，刚才还在那里不停催促的城太郎却不在了。于是巫女们把手搭在小嘴唇上，齐声喊了起来：“城太郎！”

阿通深知他的习性，并不担心。“一定是急不可耐，一个人先跑到神桥那边去了。”

“真是个坏孩子。”有人不敢看阿通的脸小心地问道，“那孩子，是师父的孩子？”

阿通笑不出来，不禁认真起来。“你说什么？城太郎是我的孩子？我初春后才二十一岁呢。我看起来有那么老吗？”

“可是有人这么说。”

阿通想起氏富说过的传言，忽然又怒上心头。不过无论世人如何说，信任自己的只需一人就够了，只要那个人相信自己就足够了。

“过分！太过分了，阿通姐！”本以为已经跑到前面的城太郎，这时竟从后面跑来，“要别人等着，自己却不声不响地往前走，你不觉得过分吗？”他噘起嘴。

“可是你根本就没在那里啊。”

“就算不在，难道你连找我的心思都没有吗？我是看到一个像武藏师父的人朝鸟羽大道那边走去，觉得奇怪，才跑去看的。”

“像武藏先生的人？”

“可是我弄错了。追到行道树那边，望见那人的背影，大老远就知道是个瘸子。真失望。”

⋒
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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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两人踏上这样的旅行，城太郎每天都会品尝刚才这样苦涩的幻灭。他对忽然擦肩而过的一只袖子也会疑神疑鬼，看到背影相似的人便会立刻跑到前面回头看看，还有在路边店面的二楼一晃而过的人影、刚刚出航的渡船里相似的身影、骑马的、坐车的，只要有一点地方能让他联想到武藏，他都会心头一颤，然后千方百计前去确认，再带着失望的沮丧，一脸孤寂地回来，这种情形已经不下几十次了。

因此，这一次尽管城太郎非常失望，阿通也没太在意他的话。听到是个瘸腿的武士，她竟若无其事地笑了起来。“辛苦你了。听人说，如果刚踏上旅途便不顺心，那么这种不顺心就会伴随一路，所以咱们就和好上路吧。”

“这些小姑娘，”城太郎毫不顾忌地打量着簇拥而来的巫女们，“怎么也跟来了？”

“怎么能那么说呢。她们都是不愿我们走，特意把我们送到五十铃川的宇治桥。”

“辛苦你们了。”城太郎模仿着阿通的口吻，逗得大家都笑起来。

此前一直沉浸在离愁中满脸忧郁的巫女们也突然喧闹起来。“阿通师父，若是往那边拐，就走错了。”

“不。”阿通似乎知道。只见她绕到玉串御门，面朝遥远的内宫正殿，击掌合十，低头默念了一会儿。

“原来是向神灵告别啊。”一旁的城太郎叨念起来，但他只是远远地观望着。巫女们有的指着他的背，有的指着他的肩膀，指责起来：“城太郎，你怎么不过来参拜？”

“我讨厌。”

“可不能说讨厌这种过分的话，嘴巴会歪的。”

“我害羞。”

“拜神灵有什么好害羞的？这跟街上那些虚神和流行神又不一样，你把它当成自己的远祖都没有关系的。”

“这我知道。”

“那就快拜。”

“我讨厌。”

“真犟。”

“多嘴！木勺子！都给我住嘴。”

“呸！”扎着相同发辫的巫女们都瞪起眼睛。

这时，阿通遥拜完毕，走了回来。“你们都怎么了？”

巫女们等不及阿通细问，便急着告状：“城太郎骂我们是木勺子，还说讨厌拜神。”

“这怎么能行，城太郎！”

“怎么了？”

“你以前不是也说过吗，在般若坂，当武藏先生要跟宝藏院的僧人决斗时，你不是也不由自主地双手合十，对着天空大声呼唤神灵吗？快过去拜一拜。”

“可是……这么多人都在看。”

“那，大家都转过身去，我也转过头不看。”

于是，巫女们排成一列，一齐背对着城太郎。

“这样该行了吧？”阿通问了一声，却没有得到回应。她悄悄地朝身后一瞅，只见城太郎一直跑到玉串御门前，把头一低，行起礼来。

风车

⋒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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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藏面朝冬日的大海，坐在烤带壳蝾螺店的长凳上整备鞋履。

“客官，游岛的船上还能坐两个人，您坐不坐？”船老大站在武藏身前不断劝诱。两名渔女则挎着盛有海螺的篮子，叫卖个不停：“客官，不带点海螺回去当礼物啊？”“买点海螺吧。”

武藏解开脚上被血脓弄脏的破布片。让他烦透了的患处已经完全消肿，干瘪下来，泡涨发白的皮肤上只剩下一道道褶皱。

“不要，不要。”武藏摆摆手，一面撵走渔女和船老大，一面用泡涨的脚踩着沙子，走向海滩，继而哗啦哗啦地把脚浸泡在潮水中。

从这天早晨起，他不仅几乎忘记了脚上的痛苦，身体里也充满了健康的朝气，不再顾虑健康问题。当然，他的心态也随之变得不同。比起脚伤得以痊愈，他对自己这天早晨的心态更为满意。他自己也承认，这种心情是他昨天花了一整天培养出来的，这也让他感到了无限的欣喜。

他让烤蝾螺的姑娘买来皮袜，穿上新草鞋，试探着用力踏向大地。虽然脚还有点跛，也多少有点痛，但都已不值一提。

“渡船的人可正在喊呢，客官不渡海去大凑吗？”烤蝾螺的老板提醒。

“对啊，到了大凑就有去津港的船了。”

“是啊，去四日市也行，去桑名也行。”

“老板，今天究竟是年末几日来着？”

“哈哈哈，真是贵人多忘事啊，连快过年的日子都忘记了？今天已经是腊月二十四了。”

“才二十四啊。”

“年轻人说话就是令人羡慕啊。”

武藏跑到高城海滨的码头，他真想跑得更快一些。码头上全是去往对岸大凑的船只。而此时，或许正好是阿通和城太郎在五十铃川的宇治桥，挥着手和斗笠，与巫女们依依惜别的时刻。五十铃川向大凑流去，载着武藏的渡船划着船橹，与发出无妄念之声的波浪共奏出和谐之乐，一路向前。

武藏从大凑立刻换乘正好开航的船。在这条去往尾张的船上，旅客占了大部分，船的左侧可以望见古市、山田和松坂大道的行道树，巨大的船帆轻轻地裹着风，即使这是伊势的海，船也悠然地沿着海岸线平稳前行。而此时，阿通和城太郎也从陆路朝同一方向走去。船的速度和两人的脚步，究竟哪个快，哪个慢，没人能说清楚。

⋒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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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藏知道，到松坂之后，就可以去拜访那个出生于伊势的近世鬼才神子上典膳，但他打消了这个念头，在津港便下了船。这时，走在前面的男人腰间二尺左右的木棒一下子映入了他的眼帘。锁链已缠起，前端系着铁球，此外还插着一把裹在皮革中的野太刀。男人年龄有四十二三岁，与武藏不相上下的黝黑皮肤上长着麻点，头发红而卷曲。

“师父，师父。”倘若没有人从身后喊他，任谁看来此人都不过是一介野武士。再看看从船上晚一步追来的人，原来是个十六七岁的铁匠铺小伙计，鼻子两侧沾着煤灰，肩膀上扛着长柄铁锤。“等等我，师父。”

“快点。”

“刚才把铁锤忘在船上了。”

“你把做生意的工具忘了？”

“又扛过来了。”

“这还像点话。倘若真忘了，我就打碎你的脑袋。”

“师父。今夜不住在津港吗？”

“太阳还这么高，不住，接着走。”

“就住下吧，至少也要在出门的时候放松一下嘛。”

“别开玩笑了。”

通往市镇的旅客通道上，旅店拉客者和卖土产礼物者不失时机地围上来。走到这里后，扛着铁锤的铁匠铺徒弟又找不到师父了。他正在人群中东张西望，男人从那边的店里买来一个看中的玩具风车，出现在他面前。

“岩公。拿着这个。”

“风车啊。”

“拿着走容易让人撞坏，插在后衣领里。”

“当礼物吗？”

“嗯……”

看来男人有孩子。出门数日办完事后回到家里，最大的乐趣莫过于看孩子的笑脸。他似乎放心不下在岩公领子上旋转的风车，一边走，一边不时地回头看。

此人和武藏走的是同一个方向。哈哈……武藏点点头，一定就是这个男人。不过世上的铁匠多的是，佩带锁镰的人也不少，为了谨慎起见，武藏继续不动声色地观察，结果发现对方也是横穿津港的城下，走向铃鹿的山中道，耳朵里听到的只言片语让他更加肯定了自己的推测。他不再怀疑，开始与对方攀谈：“您是回梅畑吧？”

“啊，是回梅畑。”对方爱理不理。

“难不成，您就是宍户梅轩阁下？”

“唔……你很了解啊。我是梅轩，你是哪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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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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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过铃鹿，从水口赶往江州草津，这当然是去京都的道路。武藏尽管前几天才刚刚走过，可他年底一定要赶到京都。初春还想在那边喝屠苏呢——出于这种心情，他径直来到了这里。

前几天去寻找宍户梅轩却扑了个空，让武藏已经打消了必须见到他的执着想法，原本打算他日有机会再见上一面，不料今天竟在这里碰巧遇上，看来无论如何也要见识一下梅轩的锁镰了，这不能不说是一种宿缘。

“看来我们实在有缘啊。在下宫本武藏，正在修行。前几日您外出时，在下前往云林院村的尊府拜谒，却只见到了尊夫人。”

“是吗？”不知为何，梅轩显出一副什么都知道的样子，“你就是住在山田客栈，说要与我比武的那个人？”

“您听说了？”

“是不是到过荒木田大人处，询问我是否在那里？”

“的确如此。”

“我是去为荒木田大人工作了，此事不假，但我不可能待在荒木田大人家里。我是借了神社町一个朋友的作坊，做完了只有我才能做的活儿而已。”

“啊……怪不得呢。”

“我倒是听说了，一个住在山田旅店的修行武者正在找我，但因为麻烦，我便把这事搁下了。原来就是你啊？”

“正是。听说您是锁镰的高人，所以……”

“哈哈哈，见过内人了？”

“尊夫人还略微给在下展示了八重垣流的身法。”

“那不就得了？那就根本用不着再追在我的屁股后面一再要求比试了。就算我做给你看，也是那个样子。当然，让你再多看一点也不是不可以，但在你看到的一瞬间，你就得赶赴黄泉了。”

他那留守在家的媳妇就十分傲慢，没想到丈夫竟也是只傲慢的天狗。武道与傲慢，虽说是如影随形相伴而生，但武藏若连忍受这种傲慢的自信心都没有，他也就无法超越普通武者。

武藏已完全拥有藐视这梅轩的气概，但他做不出这种轻率之举。世上有数不尽的高人，这既是在他迈出新生第一步时让他吃尽苦头的泽庵的谆谆告诫，也是探访宝藏院与小柳生城后所得的收获。

在用气概和自尊心打败对手之前，武藏总是先仔细地从各个角度估量对方的身手，采取低姿态与之周旋，有时甚至到了胆怯或者卑屈的地步。此人不过如此——倘若还未像这样看透对方，面对对方挑衅的言语和不逊的态度，武藏不会轻易乱了感情。

“是。”武藏做出青年人低姿态的回应，“正如您所说，光是看了尊夫人的展示，就已经受用匪浅。不过，借着在此与阁下巧遇的机缘，如果能再向您讨教一下对锁镰的看法，那就不胜感激了。”

“若只是谈谈，那倒也行。你今夜要住在关口的旅店吗？”

“本想如此，可倘若不妨碍，在下想顺便在尊府借住一宿，不知可否？”

“我家又不是旅店，没有被褥啊。如果你愿意和岩公睡在一起，那就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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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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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达宍户梅轩家已是傍晚时分。火红的晚霞下，铃鹿山山麓的村落安静得如同平稳的湖面，沉浸在亮丽霞光之中。

由于岩公跑在前头先行报了信，武藏之前见过的那个女人便抱着孩子来到铁匠铺檐前，举起孩子和风车。“快看、快看！爹爹从那边回来喽！爹爹回来喽！爹爹——”

像傲慢的妖怪一样的宍户梅轩从远处望见孩子之后，也顿时喜笑颜开。“哦，哦，这小子！”说着举起手，舞动着手指逗起孩子来。毕竟是刚旅行回来，肯定顾不上武藏。不一会儿，这对夫妇便坐进家中，没完没了地聊起孩子和别的话题，早已把一起赶来并请求住一晚的武藏丢到了脑后。

终于到了吃饭时间。“对了，也给那个修行武者一点饭吃吧。”梅轩这才想起来似的，看到未脱草鞋、蹲在风箱旁烤火的武藏，朝媳妇吩咐道。

女人冷冷地说道：“前几天你不在的时候，那个人就来过，住了一晚就走了，怎么又……”

“让他跟岩公一起睡吧。”

“上一次是在风箱旁铺了张席子，让他睡在上面，今晚还让他睡席子吧。”

“喂，年轻人。”酒已经在梅轩对面的炉子上温好。梅轩端着酒杯看向武藏。“喝酒吗？”

“倒是不讨厌。”

“喝一杯。”

“好。”武藏坐在作坊泥地与居住房间的交界上说道，“多谢。”谢罢便将杯中酒倒入唇间，是像醋一样酸的当地酒，“还您酒杯。”

“那个你拿着吧，我用这个杯子喝。你说你是修行武者？”

“是。”

“多大了？看着很年轻啊。”

“明年二十二岁。”

“故乡在哪里？”

“美作。”

一听美作二字，一直没拿正眼看武藏的宍户梅轩严肃地上下打量起他来。“你，刚才说叫什么来着……名字……你的名字。”

“宫本武藏。”

这时，梅轩的媳妇拿来木汤碗、咸菜、筷子和饭碗。“请用。”她说着径直放在席子上。

“这样啊……”宍户梅轩沉吟片刻，自言自语地点点头，“来，酒热了。”说着，他一面往武藏的杯里倒酒，一面忽然问，“那，你十七岁的时候，曾经跟一个叫又八的人去关原打过仗吧？”

武藏一惊。“您怎么会如此清楚？”

⋒
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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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当然知道。我也是在关原出过力的人。”听梅轩如此一说，武藏顿时倍感亲切，梅轩也突然改变了态度。“我刚才就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你，原来是在战场上见过啊。”他说道。

“这么说，您也在浮田家的阵营？”

“当时我正在江州野洲川，与野洲川乡士一起加入了非正规军，成了战役的先锋。”

“是吗？那就有可能打过照面了。”

“跟你一起的那个又八怎么样了？”

“从那以后就没见过面。”

“从哪以后？”

“战役结束后，我们藏在伊吹的一户人家疗伤休养，后来便分开了。我是指那以后。”

“噢……”对方点点头，朝着已经抱着孩子钻入被窝的媳妇说道，“没酒了。”

“就别喝了吧。”

“我还想喝，再喝会儿。”

“为什么偏偏今晚这么迷酒啊。”

“我们越谈越投机了。”

“已经没了。”

“岩公！”梅轩朝泥地的一角一喊，板壁对面便传来狗爬起来一样窸窸窣窣的声音。“师父，什么事？”只见那徒弟推开狗洞般的门口探出头。

“到斧作那里赊一升酒来。”

武藏端起饭碗。“那我先吃了。”

“等等。”梅轩慌忙抓住武藏拿着筷子的手腕，“我都好不容易让人去弄酒了，你怎么……”

“若是为了在下，那还是算了吧。我不能再喝了。”

“没事没事。”梅轩不依不饶，“对对，你刚才不是说要问我一些锁镰的事吗？但凡我知道的，什么都告诉你，但必须边喝边聊。”

不久，岩公回来了。

梅轩一面把酒从酒罐倒进酒壶，放在炉火上温着，一面倾尽自己的知识，极力强调用锁镰作战的好处。用这锁镰对付敌人的时候，最大的好处便是它不同于刀，让敌人毫无防御的时间，而且在直接杀向敌人之前，还可以用锁镰缠住敌人的武器抢夺过来。

“这样，左手持镰，右手持锤。”梅轩坐在那里，给武藏演示身法，“敌人攻过来，便用镰刀接招，在接招的一刹那把铁锤投向敌人脸上。这是一招。”说着，他再次变换架势，“与敌人隔着这种距离时，套取对手的拿手兵器便是目的，无论是太刀、枪还是棒，无所不能。”

梅轩一面解说，一面口授着十几种铁锤的投掷方法。链子可像蛇身一样画出自由的弧线，镰与锁链交互使用，使敌人完全陷入错觉中，反倒让敌人自身的防御变成致命短处。总之，这件武器实在玄妙至极。

武藏听得入了迷。每次听到这种话，他总是全神贯注，全身充满求知的欲望，完全沉浸在对方的话语中。

锁链、镰刀、双手，他一面倾听，一面不断思考。剑靠一只手，人靠两只手，他在心里叨念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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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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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次倒进壶里的酒也已在不觉间喝了个底朝天。梅轩虽也在喝，可他更多的是逼着武藏喝。武藏也不由自主地喝多了些，竟前所未有的喝醉了。

“媳妇，我们去里边睡。这儿的被褥给客人用，你到里面去铺铺床。”

看来梅轩的媳妇一直睡在这里，即便在梅轩与武藏饮酒期间，她也毫无顾忌，当着武藏的面就在一旁铺开被褥，与婴儿一起钻了进去。

“客人似乎也累了，快给他铺床，好让他早点休息。”

从刚才起，梅轩对武藏的态度就突然变得热情起来，但现在为何又让武藏睡在这里，自己却要到里面睡呢？尽管不解梅轩的吩咐，但也十分不愿地从好不容易暖和的被窝里起身。“你不是说要客人跟岩公一起睡在作坊里吗？”

“混账！”梅轩瞪着从被窝里探出头的媳妇，“那也要看是什么客人。少废话，快去里面准备！”

女人穿着睡衣，呼地一下子走进后面。梅轩则抱起已经睡着的婴儿，说道：“贵客，虽然这被褥有点脏，但这里有炉子，半夜口渴还可以烧茶水喝。就请好好地在这里休息吧。”

梅轩的身影消失不久，女人又出来换了枕头。此时她也一改气鼓鼓的脸色，说道：“我丈夫也醉得不行了，再加上旅途劳累，连连说明天早上得睡懒觉了，您也早早睡吧，明天早晨等吃了热饭再走。”

“是，多谢。”武藏只能说这些。醉意上来，他连草鞋和上衣都不想脱了。“那就叨扰了。”说完，他便钻进女人和婴儿睡过的被子，里面还有母子的余温，可武藏的身体更热。

女人站在房间内外交界处，一直瞅着武藏，轻轻说了句“好好歇息”，便吹灭灯火而去。

酒劲涌上头来，武藏只觉得头盖骨像被铁环箍起来般难受，太阳穴咕咚咕咚地跳个不停，声音大得都可以听到。奇怪，为什么唯独今晚喝得这么多呢？武藏很痛苦，不觉有些后悔。还不是因为梅轩频频劝酒的缘故吗？可是那个甚至都不配做人的梅轩，为何突然热情大发，喝完又再买，那个一向简慢无礼的女人也一下子和气起来，还把温暖的被子让给我。为什么他们的态度骤然大变？

武藏忽然觉得奇怪，可还没等他理出个头绪，昏睡的云雾便袭上头来。他重重地合上眼皮，使劲喘息了两次，一直把被子拉到眼睛上。这一次，他又感到浑身发冷。

未燃尽的炉柴不时跃起轻微的火焰，闪烁的火光映在武藏的额头上，接着便传来熟睡的气息。一张白皙的面孔一直伫立在里外的交界处，是梅轩的媳妇。然后，仿佛粘在席子上的唰、唰的脚步声，在里间渐渐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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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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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藏做起梦来。他做了好几遍碎片一样相同的梦。由于只是些片段，难以称得上完整，因而幼年时的一些记忆便在某种作用下像虫子一样悄悄爬进了睡梦中的脑细胞，生出一幅幅幻觉，仿佛神经之足还在脑膜上描绘出闪烁的银白色文字。他在梦中听着催眠曲：“宝贝睡觉觉，睡觉的孩子乖，醒来闹的孩子，不是好孩子，不是好孩子，把妈妈都闹哭了。”

这支催眠曲本是武藏此前来这里时女人给孩子喂奶时唱的，而今，这支带着伊势口音的小调却在美作国吉野乡武藏出生的故土上空回荡。而且梦中的武藏仍是婴儿，正被一个肤色白皙的三十多岁女人抱在怀里。婴儿武藏已认出那个女人便是自己的母亲，一面依偎在乳房上，一面抬起幼小的眼睛，仰视那个女人白皙的脸。

“不是好孩子，不是好孩子，把妈妈都闹哭了……”母亲一面轻轻摇着武藏一面唱，憔悴的善良面容像梨花一样微微发青。长长的石垣上开着点点藓苔花，黄昏已悄悄降临，宅子里面透出点点灯火。

母亲两眼簌簌地落下泪，婴儿武藏则奇怪地望着。“滚！滚回你的娘家去！”尽管听到了父亲无二斋严厉的声音，可武藏看不见他。母亲惶恐不安地逃离深宅的长石垣，最后来到英田川的河滩上，拼命地哭着朝河中走去。

危险！危险！婴儿武藏似乎在提醒母亲危险，拼命在她怀里挣扎，可母亲仍慢慢朝河中央走去，牢牢地抱着苦恼的婴儿，濡湿的脸颊紧紧地贴在婴儿的小脸蛋上。

武藏，你究竟是父亲的儿子，还是母亲的儿子？岸上传来父亲无二斋的怒吼。母亲一听到那声音，便立刻把身体沉到了英田川的波纹下。婴儿武藏则被抛到碎石遍布的河滩上，在月见草之间哇哇地哭个不停，扯开嗓子发出最大的声音。

“啊？”武藏一下子惊醒过来，才知道是梦，可是一陷入沉睡，不知是母亲还是别人，又窥着他的梦，把他叫醒。武藏并不知道母亲的模样。他在回忆母亲，却无法描绘出母亲的容貌。只是看到了别人的母亲，便想象着自己的母亲大概也是那样。

“为什么今夜会……”酒醒了，神智也清晰了，武藏忽然睁开眼睛。红光在发黑的天花板上闪烁，是炉火的余烬映在那里。再一看，从天花板上垂下来的风车轻飘飘地悬在空中，正好吊在武藏脸上方的不远处。那是梅轩买回来给儿子作礼物的风车。不仅如此，武藏蓦地发现，他一直拉到眼上的被子也深深地渗入了母乳的气味。他这才意识到，正是周围这些东西让他梦到了他未曾想过的母亲。仿佛遇见了怀念的东西，武藏出神地望着那风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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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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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藏既没有醒，也未入眠。他迷迷糊糊，微微睁着眼睛，仰着头，忽然间对吊在空中的风车产生了怀疑——那风车竟转了起来。风车原本就是为了旋转而制作，转起来本该没什么奇怪的，武藏却一哆嗦，从被窝中坐起来。

“嗯？”他竖起耳朵。某处传来门轻轻滑动的声音，门一闭上，风车也一下子停止了旋转。

从刚才起，后门就有人频频进出。尽管都很注意脚步，连一点摩擦声都不发出，可伴随着门的开合而吹进来的微风却带动风车的线，用刨花制作的五色假花很快便像蝴蝶一样，一会儿摇晃，一会儿抖动，一会儿旋转，一会儿又停下来。

武藏抬到一半的头再次悄悄地躺回原位，他聚精会神，默默地用身体探查这家的环境。正如头顶一片树叶便可知天地气象的昆虫一样，武藏的身体里也遍布着敏感的神经。他大致上已明白自己正处在危险中。可令他不解的是，为什么他人——这家的主人宍户梅轩要夺走他的性命呢？他找不出理由。

这是盗贼的家？他最初是如此想的。可倘若是盗贼，从对方的行为举止和家产多少便可大致看出，这点能力他还是有的。他们害死他，又能得到什么好处呢？仇恨？这一点也没有头绪。

武藏终究没能想出来，可是他越来越感受到某种东西正在一步步朝他的生命逼近。是静待对方到来，还是反客为主，自己先下手为强？危机近在眼前，迫使他必须马上做出抉择。

武藏摸索着泥地上的草鞋，哧溜哧溜地把草鞋先后拉进被子。

突然，风车猛烈地旋转起来，映着一明一灭的炉光，滴溜溜地就像魔法花一样。

武藏清楚地听到屋内屋外都响起了脚步声。几个人影包夹着武藏的床铺，正悄悄形成一个包围圈。

不一会儿，布帘下面忽然闪现出两双眼睛。爬进来的一人手持白刃，另一人则持枪扶着墙壁，悄悄地绕到被子的另一头。仿佛在分辨呼吸声一样，两个男人盯着鼓鼓囊囊的被子。这时，又有一人像烟一样从布帘后面走出，站到床铺前，正是宍户梅轩。他左手持锁镰，右手抓着铁锤。

三人彼此使了个眼色，同时微微吸了一口气。处在枕头旁的人砰地一脚踢飞枕头，位于被子另一头的人则立刻跳到泥地上，把枪对准被子。

“起来，武藏！”梅轩挥着拳头，向后甩着铁锤的锁链吼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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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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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被子里并无回应。无论是用锁镰威逼，还是用枪捋，或是大声喝问，被子始终还是被子，本该睡在里面的武藏已经消失了。

持枪的男人用枪挑开被子。“啊……逃了。”狼狈的目光顿时扫向四周，梅轩这才注意到快速旋转的风车。“门开着！”说着他跳到泥地上。“坏了！”惊呼声顿时从另外一个男人口中飞出。从作坊沿着屋内泥地往后走，有一扇通向窗外的门，可到达后面的厨房，而此时，门已经打开了三尺多宽。户外的白霜如月光一般清澈。风车之所以急速旋转，便是因为那里吹进来的针刺般的寒风。

“那家伙就是从这里逃走的。”

“外面的人干什么去了？”梅轩连忙喊起来，“喂！喂！”他怒骂着到屋外一看，只见檐下阴暗处一个黑影缓缓地动了一下。

“头儿、头儿，很顺利吧？”对方压低了声音问道。

梅轩顿时气不打一处来，骂道：“顺利什么！你们的眼睛是干什么吃的？那家伙早就从这儿闻风而逃了！”

“逃了？什么时候？”

“还有脸问别人！”

“怎么回事啊？”

“蠢货！”梅轩在门口踱进踱出，焦躁不已，“不是翻越了铃鹿，就是返回了津港，路只有两条，他一定还没逃太远，追追看！”

“往哪儿追？”

“铃鹿那边我去，你们往另一个方向！”

屋内屋外的人凑到一起有十多个，其中还有人抱着火枪，各自的装扮也不尽相同。持火枪的人看似是个猎户，端着腰刀的则是樵夫，其他的也差不多都是这类人。从他们个个都遵从宍户梅轩的指挥和那凶猛的眼神来看，至少梅轩绝不只是个普通的铁匠。

众人分成两组。“一旦发现就给我放火枪！听到火枪声后，大家就赶到一处！”待梅轩气势汹汹地吩咐完，众人便各自追去。

可是飞速追赶了半刻之后，人们开始变得沮丧，不久便议论纷纷、一脸失望地陆续回来了。担心遭到头目梅轩的叱骂完全是杞人忧天，因为他早已比众人提前回来，正坐在作坊的泥地上低头发呆。

“白费了，头儿。真可惜。”众人安慰道。

“没办法。”梅轩说了一句，接着便像终于发现了发泄的地方一样，抓过烧火的木柴，嘎巴嘎巴地在膝盖上折断。“媳妇，没酒了吗？拿酒来！”他说着拨旺炉子里的余火，发狠般朝里面扔起木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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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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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奶的婴儿被喧嚣声吵醒了，哇哇地哭个不停。梅轩的媳妇仍躺着，回了一句“没酒了”后，另一个男人便说去把自家的拿来，说罢便出去了。众人都住在附近，酒很快拿来，等不及温热，众人便倒进茶碗喝了起来。

“真咽不下这口气。可恨的小子！这家伙还真福大命大。”众人边喝边恍然大悟般发起牢骚来。

“头儿，别生气了，都怪在外面守着的家伙坏了好事。”大家竭力想灌醉梅轩，好让他早一些睡去。

“也是我自己疏忽了。”梅轩并不想归咎他人，只是一脸痛苦的表情，“就那么一个毛头小子，若是不把大家都叫来，不这么兴师动众，只有我一个人来就好了。可是一想起四年前那小子十七岁的时候，竟然能打死我的兄长辻风典马，我就想，面对这样的对手绝不可莽撞，所以……”

“可是头儿，今晚这个修行武者果真就是四年前藏在伊吹那卖艾绒的阿甲家里的小子？”

“大概也是死去的兄长典马在天有灵吧。起初我压根就没在意，可是喝了一两杯酒，也不知是从哪句话说起来的，那小子当然不知道我便是辻风典马的弟弟野洲川野武士辻风黄平，便不打自招，就把参加关原合战时的经历等全都交代了。无论年龄还是狂妄的面相，无疑就是那个用木刀杀死兄长的武藏。”

“真是遗憾啊。”

“最近这世道也太平稳了，纵使兄长典马还活着，恐怕也会与我一样，为住处和生计所困，除了变成铁匠或者落为山贼，就再无别的出路。可是，一想起兄长竟被从关原败退的名不见经传的足轻用木刀打死，一想起那份惨状，我就不由得怒火中烧。”

“当时，除了这个叫武藏的毛头小子，似乎还有一个年轻人吧？”

“又八。”

“对对，那个叫又八的家伙带着卖艾绒的阿甲和朱实连夜逃走了。不知现在怎么样了？”

“兄长典马受到阿甲的迷惑，这也是铸成大错的原因之一。今后恐怕也会有凑巧碰上阿甲的一天呢，你们也多注意一点。”

看来梅轩的酒劲终于上来了，他坐着冲炉火打起瞌睡来。

“头儿，你快躺下睡吧。”

众人一起热情地架起梅轩，放进武藏逃脱后的被窝，然后捡起落在泥地上的枕头放在他头下。宍户梅轩顿时忘记了清醒时的怨念，鼾声如雷。

“回去吧。睡觉去。”这些人原本就是以从战场获得渔利为生的野武士，也曾公然宣称是伊吹辻风典马或野洲川辻风黄平的手下，大肆劫夺落荒武士，如今却落得这种下场。尽管在时代的追逼下被迫变成农民或猎户，他们也没有就此拔掉咬人的獠牙。不久，这群眼神凶狠的人便陆续朝发白的黎明中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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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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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这里便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屋内只剩下人的鼻息和老鼠的磨牙声。尚未入眠的婴儿最初仍在里面哭闹，但随着睡意渐浓，也不知不觉平静下来。

厨房和作坊之间的泥地一角堆着柴薪，旁边是泥灶，粗墙上挂着蓑衣和斗笠。靠着泥灶的角落，蓑衣竟窸窸窣窣地动了起来。只见蓑衣自动抬升，重新挂在墙上的钉子上，一个人影像烟一样冒了出来。

武藏并未离开这里一步。他从被窝里溜出来后，先是立刻打开木板套窗，然后便蒙上蓑衣，蹲在柴堆里潜伏下来。

武藏在泥地上迈开脚步。宍户梅轩的鼾声正响，听起来鼻子还有点毛病，鼾声非同一般。武藏觉得有些奇怪，不禁在黑暗中露出一丝苦笑。他一面听着那鼾声，一面沉吟起来。在与宍户梅轩的比试中，他已经胜了，而且是完胜。不过，从他们刚才的谈话听来，宍户梅轩似乎是此人后来的名字，以前则是野洲川的野武士，名叫辻风黄平，与武藏以前打死的辻风典马是兄弟关系，还说今晚要杀死武藏为哥哥祭灵，尽管身为野武士，但其志可嘉。倘若不杀他，日后他必定会寻找一切机会置自己于死地。从安全来考虑，最好是杀了他。可是，他是否值得杀呢？

武藏思考着这个问题，但不久后他便做出了决定。他绕到梅轩床铺尾部，从墙壁的钉子上取下一柄锁镰。梅轩并未醒，武藏窥探了一下对方的脸，用指甲抠出镰刃，青白色的利刃与柄弯成了钩形。他在镰刃上缠上湿纸，然后悄悄地把镰放在梅轩的脖子上。好！从天花板上垂下来的风车也停止了旋转。假如不事先在镰刃上缠上湿纸，明天早晨一旦这人的脑袋从枕头上滚下来，风车一定会发疯地转个不停。

至于杀死辻风典马一事，既有杀他的理由，也是缘于战后的一股血性。可是这宍户梅轩的性命，即使夺走也没有丝毫益处。不仅没有，而且如同风车的转动一样，因果轮回不久后又会使武藏成为他人的杀父仇人，这更令人恐惧。

本来，武藏今夜就对故去的双亲十分怀念，又对弥漫在夜色中的甜美乳香羡慕不已，简直不忍离去。他在心底默念：承蒙款待……那就请安心地睡到明天早晨吧。

武藏一面祈祷，一面静静地打开木板套窗，然后轻轻关上，消失在未明的夜色里，又踏上了旅途。

奔马

⋒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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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行的最初几天总是很新鲜，也感觉不到辛苦。阿通和城太郎昨晚很晚才在关路口的驿站住下，今天一大早便在沉沉朝雾中从笔舍山赶到了四轩茶屋前。此时，太阳才刚刚升起，两人回过头。“啊，真美。”一时间，两人被日出的庄严美景打动，不禁停下脚步。阿通脸上燃起红晕，这一瞬，她的表情清新至极。不，地上的植物和动物，一切生命都充满了生机和朝气，装点着大地。

“一个人都没上来，阿通姐。今天早晨，我们是第一个通过这条大道的。”

“这有什么好骄傲的？不就是路嘛，先后通过不都一样吗？”

“不一样。”

“那若是早通过，十里的路就会变成七里？”

“不是这种区别。同样是路，第一个走心情一定很不错，比起跟在驮马屁股或者轿夫的后面强多了。”

“那倒也是，但像城太郎这样骄傲自满趾高气扬的，可就很奇怪了。”

“走在一个人也没有的街道上，感觉就像走在自己的领地上。”

“那，我给你开道，你就趁着现在好好地显摆一下吧。”阿通捡起掉在路上的竹子，愉悦地嬉戏起来。

“过来坐坐吧，过来坐坐吧。”这时，有人从闭门尚未营业的四轩茶屋里探出头打招呼。

“哎呀，讨厌！”阿通顿时羞红了脸，拔腿就跑。

“阿通姐，阿通姐。”城太郎追过来，“你怎么能丢下大人逃跑呢，斩！”

“不玩了，讨厌。”

“明明是你要玩的。”

“还不是让你诱进圈套的。哎呀，四轩茶屋的人还在看着呢，他们一定觉得我是个疯子。”

“回那边去吧。我肚子饿了。”

“你就不能再坚持一下？”

“那就先吃一半午饭的饭团吧。”

“别太过分了，才走了不到二里路。你也真是的，我若是不阻拦，你一天准保会吃五回。”

“我可不像阿通姐那样，又是坐滑竿，又是骑马的。”

“那是因为昨天想住在关路口，就在天黑前拼命赶。你若这么说，那今天就不骑了。”

“今天该轮到我骑了。”

“小孩子家骑什么马。”

“我就是想骑嘛，就让我骑一回吧，求你了，阿通姐。”

“只限今天。”

“四轩茶屋那儿拴着驮马，我去借。”

“不行，现在不行。”

“你刚才说的是假话？”

“还没有走累就骑马，太浪费了。”

“你若这么说，我一百日走千里也不会累，那就永远都不能骑了？待会儿走路的人一多可就危险了，你就让我趁现在骑骑吧。”

若是这样拖延下去，就算早动身也赶不了路。阿通还没有点头，城太郎就已经兴高采烈地朝四轩茶屋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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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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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谓四轩茶屋，店如其名，的确有四栋茶屋。可这四栋房子并非像旧衣店一样紧挨着，而是分布在去往笔舍、沓挂等地的山坡上，于是就成了这一带的总称。

“大叔！”城太郎站在那里大声喊道，“马！我要雇马！”

才刚开门营业，茶屋老板惺忪的眼睛就被这个活蹦乱跳的孩子惊醒了。“什么？大点声！”

“我要马，快牵马出来！到水口多少钱？便宜的话，骑到草津也行。”

“你是谁的孩子？”

“人的孩子。”

“我还以为是雷神的孩子呢。”

“那雷神说的是大叔你吧。”

“嘴巴好厉害的孩子。”

“快把马牵来吧。”

“你以为那是赶路的驮马吗？那不是驮马，不能借给你用。”

“怎么就不能借？”

“打你这臭小子！”说着，老板从蒸着包子的泥灶下面扔出一根还燃着火的木柴，却没有打中城太郎，而是打到了拴在檐下的老马腿上。

这匹老马出生以来，每日都做人类的帮手，驮着草包或味噌酱通过关岭，毫无怨言，睫毛上都生出了白毛。它似乎好久没有受过惊吓，突然嘶鸣暴跳，马背几乎碰到了屋檐。

“这个混账！”也不知骂的是马还是城太郎，老板跑过来，“吁、吁”地解开缰绳，欲把马牵到房子旁边的树下。

“大叔，借给我吧。”

“都说了不行，你怎么……”

“怎么就不行呢？”

“没有赶马人。”

这时，阿通也走到旁边，请求说既然没有赶马人，那就先付了租费，到水口那边再把马委托给回这里的旅人或者赶马人送回来。老板看阿通言行可信，便答应送到水口的驿站也行，到草津也行，把马托付给当地方便的人即可，然后便把缰绳交给了她。

城太郎咂舌道：“太欺负人了，不就是看阿通姐长得漂亮嘛。”

“城太郎，你若是说爷爷的坏话，这马听了，准会一怒把你从半道上摔下来。”

“我怎么会被这么老的马摔下来？”

“能骑吗？”

“能骑，只是够不着马背。”

“你那样搂着马屁股也不行啊。”

“你抱我一下，把我放到马背上。”

“你可真麻烦。”阿通两手伸到城太郎腋下，把他放到马背上。城太郎立刻睥睨看地面。“阿通姐，快走啊。”

“危险，你那坐姿！”

“不碍事。”

“那就出发。”阿通牵起缰绳，“爷爷，再见。”她一面回头跟茶屋老板告别，一面向前走去。

可是走了还不到百步，晨雾中忽然传来一声大喝，虽然看不见身影，脚步声却迅速追了上来。

⋒
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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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喊谁呢？”

“好像是叫我们。”

两人停下回头一看，只见烟一样白茫茫的浓雾中，一个人影逐渐清晰，距离越来越近，那人的轮廓、肤色、年龄和相貌都看得清清楚楚。若是夜间，恐怕不等对方靠近，两人早就吓跑了。追来的是一个刀鞘高翘、前插锁镰、眼神恐怖的男人。

男人风驰电掣而来，猛地在阿通旁边停下，一把夺过阿通手里的缰绳。“下来！”他冲着城太郎命令道。

老马也吓得连连后退，城太郎连忙抓住马鬃，说道：“什、什么！你可别胡来……这可是我雇的马。”

“少废话！”男人听都不听，“喂，那女人！我住在关路口驿站稍微拐进去的云林院村，叫宍户梅轩，因故追赶天不亮就从这大道上逃走的宫本武藏。此人可能早已越过水口的驿站，可我必须要在江州口的野洲川一带抓住他。你这马就让给我了。”

对方话说得太急，胸口也剧烈地起伏。尽管天气冷得连雾霭都在树梢上结成了冰花，梅轩的脖颈下却汗水淋淋，粗大的血管越发膨胀。

阿通吓呆了，仿佛全身的血液都被吸进大地，脸色登时苍白起来。她发紫的嘴唇哆嗦着，很想让对方再说一遍，再竖起耳朵确认一遍，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武、武藏？”马背上的城太郎脱口而出。他紧紧地搂住马鬃，手脚哆嗦。

急于赶路的梅轩似乎没有注意到不轻易屈服的两人刹那间的惊讶。“快，臭小子，下来、下来！磨磨蹭蹭的，是不是想挨揍啊？”他想把缰绳的一头当成鞭子威吓城太郎，结果城太郎使劲摇头。“不行！”

“不行？”

“这是我的马，你就是用这马去追前面的人也不行。”

“我看你们是女人和孩子才对你们客客气气，臭毛孩子，你别不知好歹！”

“对吧，阿通姐。”城太郎隔着梅轩对阿通道，“这马不能给他，不许给他！”

阿通真想表扬他的勇敢。莫说这马，就连这人都不能让他追到前面去。“对。或许您很着急，可我们也急着赶路。再过一会儿，往来山岭的马和轿子就有的是了。而且您要夺走别人骑着的马，正如刚才孩子所说，也不讲道理。”

“我不会下来的。我死也不离开这匹马。”

两人团结一致，坚决拒绝梅轩的请求。

⋒
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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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通与城太郎毅然拒绝的态度让梅轩稍感意外。原本在这男人的眼里，这种坚决的反抗就十分奇怪。

“那无论如何也不把这马让给我了？”

“明知故问！”城太郎完全是一副大人的口气。

“浑蛋！”梅轩登时失态地叫嚷。他一下子拽住城太郎贴在马腹上的一条腿，想把马背上像跳蚤一样紧紧抱住马鬃的城太郎揪下来。此时正是该从腰间拔出木刀的时候，可城太郎似乎完全忘记了。被强敌抓住脚踝后，他只知道一个劲地愤怒。“滚！可恶！”他朝梅轩的脸上吐起唾沫。

人生的重大变故不知何时就会降临到头上。刚才还面对太阳、为活着而欢呼的生命，眨眼间便被黑暗的战栗包围。阿通不想在这种地方被这种男人伤害，更不想死。由于恐惧，她只觉得口中又酸又干。可是她无论如何也不想致歉，更不想把马让给这个男人。男人凶残的加害之意正逼向走在前方的武藏，巨大的危险无疑正追赶着武藏。只要能在这里多拖延这个男人一刻，武藏就能远离危险一刻。哪怕这么做会让好不容易走到同一条路上的自己和武藏的距离再次陡然变远，也断不能把奔马让给这个男人。

阿通咬着朱唇表达着自己的意志。“你干什么！”她大喊一声。尽管她自己都为这种勇气和鲁莽而震惊，可她还是猛地推了一把梅轩的胸膛。擦掉脸上的唾沫时，又被柔弱的女人推了一把，梅轩不禁吓了一跳。不仅如此，女人的胆量总会出乎男人的意料，就在推开梅轩胸膛的一瞬，阿通握住了梅轩佩带的野太刀刀柄。

“臭女人！”梅轩大吼一声，一把抓住阿通的手腕想阻止她，可刀已出鞘，梅轩刚一碰阿通，右手的小指和无名指立刻像弹出来一样被切断，鲜血淋漓地溅落到地上。“啊，痛！”梅轩不禁捂住剩下的手指往后一躲，结果刀鞘也随之自动脱开，一道寒光从阿通的手中划地而出。梅轩再怎么说也是精于一技的高手，可此刻却比昨晚更失策。不用说，他从一开始就没有把眼前的女人和孩子放在眼里，这无疑是造成他此次失手的重要原因。

完了！正当他一面责骂自己，一面准备站起来时，野太刀已横着从毫不畏惧的阿通手中砍了过来。可是，这毕竟是一把近三尺长，名曰“胴田贯”的厚重利刃，就连成年男人都无法轻易抡起来。梅轩闪身一躲，阿通的手自然划出一道弧线，身体也因挥刀而趔趄。接着传来咔嚓一声，仿佛将树一斩两断似的，阿通只觉得手腕一震，赤黑色的血柱顿时扑面而来，令她目眩。刀竟插进了马屁股。

⋒
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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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匹马似乎极易受惊。刀刺得并不深，马却发出悲鸣般的嘶叫，屁股喷着血蹦跳起来。

梅轩叽里咕噜地喊了声什么，正要抓住阿通的手腕夺回自己的刀，疯狂的马却用后腿一下子将两人踢飞，接着前腿腾空直立起来，鼻子一抽，一声长啸，随即便像离弦的箭一样狂奔而去。

“哇呀！”梅轩看着马蹄扬起的沙尘，一下子摔倒在地。他愤怒至极，但已不可能追上，于是便将血红的眼睛转向阿通，可是阿通也忽然不见了踪影。

“啊？”梅轩的太阳穴顿时青筋暴起。再一看，刀已经被扔到了路边赤松树的根部。他飞扑过去捡起刀，定睛一瞅，低低的山崖下面可以看到一家农舍的茅草屋顶。

看来在被马踢飞的一瞬间，阿通便滚落到了那里。而此时，梅轩已感觉到她与武藏一定有某种关系。尽管急着要追赶武藏，可他也不甘心就这样放过阿通。他跑下山崖。“跑哪儿了？”他一面叨念，一面大步在农家周围绕来绕去，“看你能躲到哪里！”看到他血红着眼，一会儿瞅瞅地板下面，一会儿疯狂地踢开仓库门，背都驼了的农家老人吓得哆哆嗦嗦，畏缩在纺车后面。

“啊！原来藏到那儿了！”不久，梅轩终于发现长满扁柏树的溪谷里尚有未融的残雪，阿通正像雉鸡一样从陡坡上朝溪谷下面拼命逃去。“往哪儿跑！”梅轩从上面大喊，阿通不禁回头一看。伴随着山石不断崩塌的声音，他的身影飞快地朝阿通跑去。尽管他右手端着捡起来的大刀，却并无杀死阿通的念头。他觉得如果阿通是武藏的旅伴，既可以作为抓住武藏的诱饵，也许还能问出武藏的行踪。

“臭女人。”梅轩左手一伸，指尖碰到了阿通的黑发。阿通身子一缩，紧紧抱住树根，结果脚下一滑，身体像钟摆一样伸到了崖上，剧烈地左右摇晃。崩塌的沙土和碎石哗啦哗啦地落到她的脸上和胸前，梅轩瞪圆的眼睛和太刀不断在上面晃动。“傻瓜，笨蛋，还想逃吗？下边就是溪涧的绝壁了。”

阿通无意间往下面一瞧，数丈深的正下方，一条绿色的溪水正切开残雪淙淙流过。即使要跳到那里寻求生机，阿通也毫不害怕。她已经拥有了机会，随时都可以轻松一跳，将生命交付给那片溪谷。

一旦感觉到死亡威胁，阿通便以比死亡更惊人的速度想起武藏。在毛骨悚然的大脑里，她凭借记忆和想象力描绘出的所有武藏的形象，就像暴风雨肆虐时天空中的月亮一样模糊不清。

“头儿，头儿。”不知哪里传来的喊声和谷间的回音让梅轩扭过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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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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崖上现出两三个男人的脸。“头儿！”几人纷纷喊了起来，“你在干什么呢？还不赶紧往前追？刚才我们问了四轩茶屋的老板，说是天亮之前有个武士在那儿做了便当，朝甲贺谷方向奔去了。”

“甲贺谷方向？”

“对。但无论是去甲贺谷，还是翻越土山去水口，到了石部的驿站后就只有一条路了，只要在野洲川抓紧布置一下，就一定能抓住那家伙。”

梅轩一面听着远方传来的话语，一面紧盯着面前呆然不动的阿通，仿佛要用目光将她绑起来。

“喂，你们也下来一下。”

“下去？”

“快过来。”

“可若是再磨蹭，武藏那家伙就要过野洲川了。”

“没事，快下来。”

“是。”

这几人便是昨夜与梅轩一起瞎折腾了半夜的手下。看来他们已经习惯了翻山越岭，纷纷像野猪一样径直从斜坡上跑下，发现阿通的身影时不禁面面相觑。

梅轩简明扼要地讲明原委，便把阿通交给了三名手下，命他们随后带到野洲川去。手下们心领神会，便用绳子绑住阿通，却又一副不忍绑的样子，一面绑，一面频频用贪婪的眼神瞅着她那低垂的苍白侧脸。

“听着，你们也不许晚了。”梅轩丢下这句，便像猿猴一样横着跑下山腰。也不知他是从哪里下去的，不久，他便下到甲贺谷的溪流边，从远处回头望着这边的山崖，手搭在嘴边，身影显得很细小：“在野洲川碰头！我走小道去追，你们走大道，多留点心！”

“知道了。”

手下们一声回应后，梅轩便像雷鸟一样，轻快地顺着岩石缝向残雪斑驳的谷间走去。

尽管已是步履蹒跚的老马，可一旦发起疯，一般的骑马人是拦不住的，更何况马背上的是城太郎。仿佛屁股被火把捅了似的，马带着血红的伤口一路狂奔，眨眼间便跑过铃鹿的一处叫“八百八谷”的山坡，越过蟹坂，冲过轿夫的歇脚点，从松尾村横穿布引山脚下，就像旋风一样不知停歇。

马背上的城太郎居然没有掉下来。“危险！危险！危险！”他像念咒语一样狂喊，光是抓着马鬃已经不行了，他闭上眼，死死搂住马脖子。马腾空跃起的时候，他也随之高高颠起。比起他本人，这种极度危险的状态更让那些看到他的村民和歇脚点的人胆寒。他本来就不懂骑马术，也不知道如何下马，至于让马停下之类就更想不起来了。

“危险！危险！危险！”

他很早就缠着阿通要骑马，软磨硬泡，一直想骑在马上体验一下尽情飞奔的感觉，今天他大概已彻底满足，声音逐渐带起哭腔，咒语似乎也不灵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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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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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路上的行人渐多。哪怕随便哪个人挺身出来，替城太郎阻止住这狂奔的马也好，可没有一人伸出援手。有人不解地丢下一句“那是怎么回事”，目送着他疯狂远去。有人则躲到路边，在他身后骂上一句“疯子”，就是没有人帮他。

眨眼间便到了三云村夏身歇脚点。倘若是驾着筋斗云的孙悟空，一定会手搭凉棚，一面俯瞰晨光中伊贺、甲贺的奇峰险谷，欣赏布引山和横田川的绝景，一面眺望远处那分不清究竟是一面镜子还是一朵紫云的琵琶湖。但就算速度不劣于筋斗云，城太郎也无暇顾及周围的景色。“拦住！拦住！给我拦住！”不知什么时候，“危险”变成了“拦住”。不一会儿来到柑子坂的陡坡时，咒语又突然变成了“救命”。在急速冲下陡坡的马背上，城太郎的身体像球一样弹起来，他越发恐惧，要是在这里摔下去就没命了。

可是，就在坡道的七合目附近，山崖一旁伸出来一根不知是朴树还是槲树，总之是乔木的树枝，拦在道路中间。当树枝唰啦一下碰到城太郎脸上时，他顿时觉得这棵树是上天听到自己的呼救后派来的救命之神，立马像青蛙一样从马背上跃起抱住了树梢。

背上空了之后，奔马加快速度朝坡下冲去。城太郎当然只能两手挂住树梢，在空中荡起秋千。其实他距离地面不过一丈高，只要一放手，就可以平安下落，这也是人和猴子的区别。可是他的动作太滑稽了，脑筋一定有些异常。仿佛掉下来就会没命似的，他又是拼命蹬腿，又是不停地倒换发麻的手，都不知道该怎么对付自己的身体了。

不久，咔嚓一声，树枝断裂的声音传来。完了！城太郎两眼一闭做好了死去的准备，却毫发无损地坐到了大地上，他反倒呆住了。“啊……”马已经跑得看不见了。就是能看见它，也再不想骑第二次了。

在地上瘫了一会儿，城太郎忽然站起身。“阿通姐？”他朝坡上喊，“阿通姐！”随即便返回来路匆忙奔跑起来。他双眼通红，仿佛要赶去办一件不易的大事。这次他反倒紧紧握住了木刀。

“也不知怎么样了……阿通姐！阿通姐！”

这时，他迎头碰上一个从柑子坂上下来的戴着草笠的人。此人身穿五倍子染布料的和服，并未穿外褂，下穿皮裙裤加草履，腰里自然佩带着大小两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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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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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小孩！”擦肩而过时，穿着五倍子染窄袖和服的男子抬起手，从头到脚打量着身材矮小的城太郎，“你怎么了？”他问道。

城太郎折回几步。“大叔，你是从那边来的吧？”

“不错。”

“那你有没有看见过一个二十岁左右的漂亮女人？”

“嗯，看见了。”

“在哪里？”

“前面的夏身歇脚点，有绑着女人的野武士。我也觉得可疑，可没有理由质问，于是没作声就过来了，但他们看上去像是迁移到铃鹿谷的辻风黄平同党。”

“就、就是他们！”

“你等等。”城太郎正要跑，男子叫住了他，“那是你的同伴吗？”

“她叫阿通。”

“一旦草率行事，你的命就没了。你还是先别去了，那几个家伙不久就会路过这里。你能不能仔细说说是怎么回事，说不定我还能帮你出个好点子呢。”

城太郎立刻就相信了此人，一五一十地把今天早晨以来的经过都讲给他听，五倍子染男人顶着草笠连连点头。

“原来如此，明白了。可是以化名为宍户梅轩的辻风黄平的手下为对手，你们只是女人和孩子，就是再咬牙切齿也没有用。还是让我帮你把那个阿通姐从那些人手里要回来吧。”

“他们会给吗？”

“可能不会轻易给，但到时候我另有办法，你别出声，藏在那边的树丛里等着就是。”

城太郎藏起来后，那名男子便大步流星地朝坡下走去。他该不会事先把人哄高兴，自己却准备逃走吧？城太郎有些不安，从树丛里探头观望。但由于坡上传来人声，他慌忙缩了回去。阿通的声音传入耳内，不久身影也出现了。她两手被反绑在身后，在三名野武士的推搡下走来。

“你东张西望地看什么？快走！”

“你走不走？”一个男人推着阿通的肩膀骂道。

阿通侧着身子在坡道上蹒跚而行。“我在寻找我的同伴，也不知那孩子怎么样了。城太郎！”

“少啰唆！”

阿通白嫩的赤脚已经出血。城太郎真想冲出去大喊一声“我在这里”，可此时，那五倍子染的武士出现了，这次他没有戴草笠，看上去有二十六七岁，面孔浅黑，目不斜视，一脸愤慨的样子。“不得了了。”他一面自言自语，一面从坡下跑了上来。听到这话，三人停下脚步，回头望着说了句“抱歉”便擦肩而过的五倍子染武士，喊道：“喂，那不是渡边的侄子吗？出什么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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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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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被唤作渡边的侄子这一点来看，这个身着五倍子染窄袖和服的男子，当是附近伊贺谷和甲贺村一带深受尊敬的忍者世家渡边半藏的侄子。

“你们不知道？”男子说道。

“你指什么？”三人凑了上来。

渡边的侄子指着后面说道：“柑子坂下有个叫宫本武藏的男子，全副武装，正举着太刀挡在路上，对通行者进行严厉盘查呢。”

“武藏？”

“我正要通过，他便蛮横地走到我面前，问我的名字，我便回答说是伊贺渡边半藏的侄子，叫柘植三之丞，结果他就突然道歉，说失礼了，既然不是铃鹿谷辻风黄平的手下，就快请通过。”

“哦……”

“我问他怎么回事，结果他斩钉截铁地说，他从路上的传闻中得知，野洲川野武士的落魄之徒，即化名为宍户梅轩的辻风黄平及其手下，企图在这条路上杀他，既然如此，与其落入他们的陷阱，还不如直接把这附近当作战场，豁出命与其决战至死。”

“真的吗，三之丞？”

“谁会撒这种谎呢？否则我怎么会知道有宫本武藏这么一个旅者。”

三人明显开始动摇。“怎么办？”他们彼此交换着畏缩的眼神嘀咕起来。

“你们最好还是小心点走。”三之丞丢下一句，正欲离去。

“渡边的侄子！”三人慌忙喊住他。

“什么事？”

“麻烦了。我们听头儿说过，那可是个十分强悍的家伙。”

“他肯定颇有几下子。他在坡下提着刀呼的一下子闯到我面前时，连我都吓了一跳呢。”

“怎么办？我们正按头儿的吩咐，押着这女人准备去野洲川呢。”

“那与我有什么关系？”

“可别那样说，你就帮我们一把吧。”

“我实在是爱莫能助啊。若是被伯父半藏知道我帮你们办事，还不得把我骂死。但若只是出出主意，倒也不是不能帮你们。”

“快告诉我们，光是这样就很难得了。”

“你们把这女人藏到附近的树丛中。对，先把她绑在树根或什么上。你们最好轻装上阵。”

“那然后呢？”

“这道坡是不能走了。你们可以稍微绕一下道，走谷道，赶紧赶到野洲川报告，先远远围住他再下手。”

“有道理。”

“稍微一不小心，对方就会拼命，恐怕会伤亡惨重，我可不想看到这样的结果。”

三人当即决定就这么办，便把阿通拽到树丛里，捆到树上，刚要离去，却又再次返回，在她嘴里塞上东西。

“这样该行了吧。”

“好。”

于是三人径直朝小路走去，不一会儿便消失了。

一直蜷缩在枯枝叶中的城太郎一看时机已到，便悄悄地从树丛里探出头，四下张望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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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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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围没有一个人，路上也没有人通过，连渡边的侄子三之丞也不见了。“阿通姐！”城太郎跳进树丛，解开阿通身上的绳结，拽着她连滚带爬地跑到坡道上。

“城太郎……你怎么会在这儿？”

“先别管这些了，赶紧逃吧。”

“等、等等。”说着，阿通开始整理散乱的头发、领口和腰带，梳妆打扮起来。

城太郎咂咂舌。“这都什么时候了，还有空打扮！头发什么的过后再弄。”

“可是刚才路过这里的那个人说了，往坡下一走，就会碰上武藏先生。”

“所以你才打扮？”

“不、不。”阿通出奇地认真解释道，“只要能见到武藏先生，就没什么可怕的了。我们的麻烦已经没了，我已经安下心来……已经不害怕了。”

“可是他说在坡下遇到了武藏师父，是真的吗？”

“他刚才是那么说的。他去哪里了呢？”

“不在了。”二人于是四处张望起来。“真是个怪人。”城太郎叨念道。

可是不管怎么说，二人能虎口脱险，无疑多亏了渡边的侄子柘植三之丞的帮助。倘若还能再见到武藏，该如何向那人致谢才好呢，阿通甚至想到了这些。

“好，走吧。”

“打扮好了？”

“你怎么能这么说呢，城太郎。”

“可是你看上去很高兴啊。”

“你不也是吗？”

“当然。但高兴就是高兴，我才不会像阿通姐那样遮遮掩掩呢。让你听听我怎么大声喊吧。我高兴！”他手舞足蹈，“但万一师父不在可就没意思了。我先去前面找找看，你说呢，阿通姐？”说着便跑了起来。

阿通跟在后面走下柑子坂。她比飞跑而去的城太郎还急，心早就飞向了坡下，可脚反倒快不起来了。就以这种样子……她望望出血的脚，又瞅瞅被泥土和树叶弄脏的衣袖。她摘下沾在袖子上的枯叶用指尖摆弄着，结果卷在树叶中的白色絮状物里钻出一条吓人的虫子，爬到她的手背上。尽管她在山里长大，却无比讨厌虫子。她吓了一跳，猛地一甩手。

“快走啊！你在那儿磨蹭什么呢？”坡下传来城太郎兴奋的声音，听着如此有力，看来已经找到武藏了。阿通立刻从他的声音里察觉到这一点。

“啊，终于……”她忽然在心里安慰起至今为止的自己来。想到终于实现夙愿的恒心，她不由自主地自豪起来。她抑制不住内心雀跃的欢欣，但也十分清楚这只是女人一厢情愿的欢喜。即便见了面，武藏又能在多大程度上接纳她的心呢？她为即将见到武藏而喜悦，又为见到武藏后的悲伤而心痛。

⋒
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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坡道背阴处的土都冻结了，可一下柑子坂，茶屋一带始终一片艳阳照耀，甚至连冬天都会有苍蝇。茶屋面向山脚下的水田，贩卖牛穿的草鞋和粗点心等。城太郎正在那里等待阿通。

“武藏先生呢？”阿通边问边张望聚集在茶屋前的人们。

“没在这里。”城太郎茫然地断言道，“怎么回事啊？”

“哎？”阿通简直不敢相信似的，“怎么会呢？”

“可是哪里都没有啊。茶屋的人我也都问了，都说没看见那样的武士……一定是哪里出了差错。”城太郎的表情并不那么沮丧。

阿通虽然也信以为真，一度大喜过望，可美好的心情就被城太郎如此随意地破坏了，她不禁厌恶起城太郎那毫不在乎的样子来。这是什么孩子啊！

“你没有去那边更远处看看吗？”

“看了。”

“那边的庚申冢后面呢？”

“没有。”

“茶屋后面呢？”

“都告诉你没有了！”城太郎不耐烦地回了一句，只见阿通忽然把脸扭向一边。

“阿通姐，你哭了？”

“关你什么事。”

“你可真糊涂，我还以为你是个聪明人呢，原来也像婴儿一样啊。这事从一开始就不可信，你却信以为真。就算武藏师父不在，你也用不着哭鼻子抹眼泪啊？”城太郎仿佛没有一丝同情心，反倒哈哈笑了起来。

阿通真想一屁股坐下。世上的一切忽然变得暗淡无光，她的内心沉浸在之前的——不，迄今从未有过的迷失里。哈哈大笑的城太郎那发黑的虫牙看起来那么可恨，自己怎么会跟这样的孩子同行呢。她甚至想，若是能够把他丢下，独自一人该多好，想怎么哭就怎么哭。

仔细想来，尽管两人是在寻找同一个武藏，可城太郎只把武藏当成师父来敬仰，而阿通则是用生命在追寻。而且每每遇到这种情况时，城太郎总是若无其事地立刻就恢复了生气，阿通却相反，一连几天都无精打采。城太郎内心的某个角落总怀着乐观的希望，认为一切都没什么，不久后肯定会在某个地方碰到武藏，而阿通却无法这么乐观地看待将来。

难道自己一生都会这样，既无法与武藏相会，也无法跟他说上一句话？阿通越想越消极。恋爱追求的是相思，而恋爱者却又钟爱孤独。即使不恋爱，阿通也有一种天生的孤儿性格，对于周围事物和别人的感觉，她比谁都敏锐。阿通露出有些任性而生气的样子，默默朝前走。

“阿通姑娘。”这时，有人在后面喊了起来，并不是城太郎。阿通一看，一个人踩着枯草从庚申冢的碑后出来，大小两刀的刀鞘都湿了。

⋒
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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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是柘植三之丞。刚才明明觉得他已径直登上坡顶而去，现在竟忽然间又冒了出来，这让阿通和城太郎都感到不可思议。而且此人还如此亲昵地呼喊阿通，真是个怪人。城太郎立刻冲了上去。“大叔，你骗人！”

“怎么了？”

“你说武藏师父就在这坡下提刀等着，可哪里有武藏师父的影子？这难道不是说谎吗？”

“笨蛋！”三之丞叱骂道，“要不是这谎话，你的同伴阿通姑娘能从那三人手里逃出来吗？哪有像你这样强词夺理的？你还得对我说声谢谢才是！”

“那，大叔是为了让那三人上当才故意瞎编的？”

“明知故问。”

“原来是这样，我说是吧。”说着，城太郎转向阿通。“果然是胡编。”

听对方一解释，阿通觉得自己朝城太郎胡乱发些脾气也就罢了，朝陌生的柘植三之丞抱怨可就没有任何理由，于是连连屈膝致意，感谢对方搭救。

三之丞显得很满足。“若说那野洲川的野武士，最近老实多了。但一旦被他们盯上，恐怕无法平安地从这山道脱身。不过，听这小家伙先前所讲，看来你们担心的那个宫本武藏还是个颇睿智的人，想必不会轻易犯下差错，落入他们网中。”

“除了这条大道，去往江州路的路还有好几条吗？”

“当然有。”三之丞抬起头，眺望晴空下的冬日山岭，“如果走伊贺谷，有一条从伊贺的上野过来的路。如果去安浓谷，有一条从桑名和四日市来的路。伐木的山路和近道有三条左右。不过依我来看，那个宫本武藏恐怕早就换了道脱离危险了。”

“那就安心了。”

“危险的倒是你们。刚才好不容易把你们从豺狼群里救了出来，却又摇摇晃晃地在这大道上溜达，这种样子在野洲川不让人立刻抓去才怪呢。要不你们跟我来吧，虽然有些险，但有一条谁也不知道的近道，我领你们去。”

之后，三之丞便领着两人穿过甲贺村上方，一直走到通往大津海峡的马门岭。他详细指点道路，说道：“来到这儿后就可以安心了。晚上早点住下，小心点走就行。”

阿通连连致谢，要分别时，三之丞意味深长地又望了她一眼。“阿通姑娘，再见了。”他带着一丝幽怨说道，“一路上我一直以为你会问，可你最终还是没有问我。”

“问什么？”

“我的姓名。”

“可是在柑子坂时我已经听到了。”

“你还记得？”

“你不是渡边半藏大人的侄子柘植三之丞大人吗？”

“多谢。虽然听起来有些以恩人自居的感觉，但不知你是否会永远记住它？”

“嗯，您的恩情我会永记在心。”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我现在仍然独身，伯父半藏是个挑剔的人，否则我真想把你带到家里……算了，前面有家小客栈，那儿的主人也跟我很熟，你告诉他一声我的名字住下就行了。那就……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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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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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时，尽管明白对方的好意，也知道对方是个热情的人，可是自己不但对他的热情丝毫不感到欣喜，甚至对方越是卖弄，自己就越是讨厌，这种情形并不鲜见。阿通对柘植三之丞便是如此。

心术不正之人——大概是最初的印象妨碍了判断，即便到了分别时分，阿通也不愿在内心道一声谢谢，反倒有一种从狼嘴里逃出来般的解脱感。与三之丞分别后翻过一个山岭，就连那不怕生人的城太郎也丢下一句：“讨厌的家伙！”

从道理上讲，对于将自己救出虎口的恩人，本不该在背地里说这种坏话，可是连阿通也不由得点点头。“真是的，究竟是什么意思呢？还要我记得他是独身……”

“一定是卖了个关子，想让阿通姐以后嫁给他……”

“真讨厌。”

之后，两人的旅途就十分平安了。但令他们遗憾的是，即使到了近江的湖畔，过了濑田的唐桥，又过了逢坂的关口，也没再打探到武藏的消息。

年末的京都已经竖起了门松。看到街市上迎春的装饰，尽管为眼前失去的机会悲伤，可阿通也从中看到了未来的希望。五条大桥畔，一月一日早晨——倘若不是这个早晨，那就是从二日一直到七日的每个早晨。那个人说必定会去那里。阿通是听城太郎说的。这并非是武藏等待她的约定，独独这一点令她感到无比伤感。但是无论如何，只要能够见到武藏，她的希望就能实现八九分。

只是，倘若这时——突然，阿通的期盼中又蒙上了一层阴影，那是本位田又八的影子。武藏所说的从元旦到七日间每天早上都来这里，是为了等待本位田又八。听城太郎讲，那个约定只是托朱实转达，也不知是否真正传进了又八本人耳里。又八千万别来，只武藏一人来就好了。阿通不由得祈祷起来。带着这些杂念，从蹴上一进入三条口那年底令人眼花缭乱的人山人海中，她忽然觉得又八似乎会在那里走动，武藏似乎也会。更让她害怕的是，又八的母亲阿杉说不定什么时候也会从背后突然冒出来。

最兴奋的莫过城太郎了，好久没有感受到的城市景色和噪音让他无比兴奋。“要住下吗？”

“不，还不行。”

“天还这么亮，就是住进旅店也没意思，那就再往前走吧。到那边似乎就有集市了。”

“我们不是还有比去集市更重要的事情吗？”

“什么事情？”

“城太郎，你难道忘了从伊势一直背过来的东西？”

“哦，这个啊。”

“总之，若不到乌丸光广大人的府邸里去一趟，把荒木田大人拜托的东西送去，我们就不会轻松。”

“那，今晚就可以住在他家喽？”

“这怎么像话。”阿通望着加茂川笑道，“尊贵的大纳言大人的府邸怎么会留宿浑身是虱子的城太郎呢？”

冬蝶

⋒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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负责照看的病人从被窝里逃走，没有了下落，这的确应该令看护者震惊。不过，住吉海边的客栈也对病人生病的原因略知一二，并不担心擅自逃走的病人会再次投海，只是托信使给京都的吉冈清十郎送去一封通知函，并没有派人去追去找，未付出一点辛劳。

于是，朱实拥有了脱笼小鸟般的自由。

但朱实毕竟曾一度在海里昏死过去，根本无法快乐地享受这自由。何况那个可恶男人给少女内心留下的难以磨灭的伤害，以及伴随而来的精神和生理上的不安，更是不可能在短短的三四天之内痊愈。

“真不甘心……”即使在载重三十石的船里，朱实也仍伤心不已，眼泪甚至比淀川的流水还多。而且这种伤心也不单是悔恨，因为内心恋着另外一个男人，自己与那人的永久希望遭到了清十郎的暴力破坏，这种伤心便更加复杂。

淀川上，搭载着门松的稻草圈和装点春天之物的小船忙碌地来来往往。看到这情形，朱实犹豫起来。“若是去见见武藏……”思考之时，泪水又簌簌地滚落。武藏会在五条大桥畔等待本位田又八。这个正月，朱实不知等了多久。她喜欢那个人。自从产生了这种心情，无论看到城里的何种男人，她都没再心动过。加上她总拿武藏跟与养母阿甲鬼混的又八作比较，思慕之情便一直萦绕心头，从来都没有断过。

如果把思慕比作线，那么爱恋就是将线在内心里缠起来的线球。即使多年不见，线也会独自抽出，遥远的回忆和最近听到的传闻都会变成线，将线球越缠越大。朱实也一样，从在伊吹山下的时光到昨天，她的这种少女情愫中就洋溢着可爱野百合的清香。可是现在，她只觉得这一切都已在心底被打得粉碎。虽然没人知道这些，她还是不自觉地认为世人都在用奇怪的眼光审视着她。

“喂，姑娘，姑娘。”被人这么一喊，朱实才注意到自己像冬蝶一样，正瑟瑟地走过黄昏中五条附近的寺町，周围可见枯柳和塔影。“那是带子还是绳子啊？似乎开了正拖在地上呢。我来给你系上吧。”

说话的是个浪人，语言粗俗，身形枯瘦，腰间插着两把刀。这无疑是朱实在这里看到的第一个男人，原来是正在闹市和冬日陋巷瞎逛的赤壁八十马。只见他啪嗒啪嗒地拖着磨秃的草履，凑到朱实身后，然后捡起拖在地上的绳带一端。“姑娘不会是经常在能乐狂言里出现的那种疯女人吧？别让人笑话啊……脸蛋那么漂亮，稍微整整乱发再走吧。”

⋒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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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是觉得讨厌，朱实仿佛没听到一样继续前行。赤壁八十马则把她的行为当作年轻女人的羞怯。“姑娘看似是京都人啊，是离家出走，还是从丈夫家逃出来了？你可要当心啊。像你这样的花容，那恍惚的表情……谁都能看出出了事。别在街头徘徊了，现在的京城虽然没有了罗生门和大江山那种贼窝，可是一看到女人就浑身发痒的野武士、流浪汉和人贩子可比比皆是……”

朱实一句也不回答，可八十马依然尾随她自言自语。“真的，”他继续道，“听说，最近许多京都女人被以大价钱卖到江户。从前藤原三代将城邑开在奥州平泉的时候，就有大量京都女人被卖到奥州，如今这目的地变成了江户城。德川的二代将军秀忠正拼命致力于江户开府，所以京都女人被不断地卖到江户，什么角町啦，伏见町啦，境町啦，住吉町啦，这边花柳巷的分店都开到二百里之外的江户了。姑娘会立刻被人盯上，你可得多加注意，千万别让人卖到那里去，也别让那些可疑的野武士之类拐了去，否则就危险了。”

“去！”朱实突然像打狗一样抡起袖子，瞪着后面，“去去！”

八十马哈哈大笑。“咦，你这人还真是个疯子啊。”

“少烦我！浑蛋！”

“哈哈哈，这越发是地地道道的疯子了，真可怜。”

“多管闲事！”朱实说着摆出架势，“小心我拿石头打你。”

“喂喂。”八十马仍不依不饶，“姑娘，等等。”

“谁管你，死狗！”朱实其实很害怕。骂了一句后，她甩开对方的手，拼命逃跑。前面便是之前人称“灯笼大臣”小松大人的府邸遗址，如今已是一片茫茫的茅草地。朱实像游泳一样朝那里逃去。

“喂，姑娘！”八十马如猎犬般在茅草的波浪间跳跃着追赶。

黄昏之月像鬼女裂开的嘴一样，悬在鸟部山上。不巧太阳正在落山，附近也没有人经过。而且更令她失望的是，尽管两町开外有一群人正没精打采地下山，可即使听到了朱实的呼喊，他们也没有跑过来帮助的意思。因为他们都穿着白色礼服，戴着附有白绳的草笠，手持念珠，刚刚送葬回来，眼泪还未干。

⋒
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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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实一下子被推出很远，扑通一下跌在茅草丛里。

“啊，抱歉抱歉。”居然还有如八十马般可笑的男人，先把对方推倒，然后一面道歉，一面压在对方身上，“痛吗？”他紧紧搂住朱实。

朱实恼羞成怒，立刻朝那张胡子拉碴的脸扇起耳光。啪啪啪，她接连扇了三个耳光，可是八十马毫不在乎，反倒将此当成享受一样，眯着眼睛主动伸过脸，令人十分无奈。但他紧紧抱住朱实的手却丝毫没有放开。

看到对方死皮赖脸地靠近，无数胡须像针一样扎过来，朱实苦不堪言。她连气都喘不过来，只得一通乱抓。挣扎中，她抓破了八十马的鼻孔，那鼻子顿时像狮鼻一样变成了朱色。可是八十马仍不放手。

黄昏的钟声从鸟部山的阿弥陀堂传来，宣告着诸行的无常。可是在为非作歹之人的耳朵里，这色即是空的梵音也无非是对牛弹琴。淹没了男女的茅草枯穗只是一个劲地翻起波浪。

“给我老实点！有什么好怕的！给我做媳妇吧。有什么不好的！”

“我想死！”

朱实的喊声过于悲痛而坚决，八十马不禁“啊”了一声。

“为什么？”

朱实像山茶花的花蕾一样紧紧蜷成一团。八十马努力想用语言化解朱实身体的抵抗。这个男人似乎多次做过这种事，连这种过程都要享受一下。他面孔并不狰狞，反倒十分从容，像是在玩弄到手的猎物。

“有什么好哭的！不要哭。”八十马将嘴唇贴到朱实的耳朵上，软硬兼施，“姑娘难道没有经历过男人？骗人吧，像你这样的年龄……”

朱实想起了吉冈清十郎，想起了上次痛苦的呼吸。但这一次，她却有了一种上次无法比拟的镇定。上次的一刹那，她甚至连房间四周隔扇的格棂都看不清了。

“你先等等！”朱实不禁像蜷缩的蜗牛一样说道。她病后的身体像火一样烫，可八十马并不认为这是生病的发热。

“你让我等等？好好，我当然会等……但你若是逃跑，我可就来狠的了。”

朱实使劲抖抖肩膀，甩掉八十马那纠缠的手，盯着他那终于离开一点的脸，站了起来。

“你要干什么？”

“难道你还没弄明白？”

“不要欺负我是个女人，我也有女人的气节……”被草叶划破的嘴唇上渗着血。朱实紧咬双唇，眼泪簌簌地流下来，与血一起滑过白皙的下巴。

“别装腔作势了，看来你未必是个疯子。”

“当然！”突然，朱实猛地一推对方的胸膛，撒腿就跑，对着月下茫茫的茅草狂喊起来，“杀人了！杀人了！”

⋒
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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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这时的精神状态来说，比起朱实，八十马反倒完全变成了疯子，尽管只是一时的。亢奋至极的他已经顾不上讲究什么技巧，他已经扒掉了人类的皮，彻底变成了一头情欲的野兽。

“救命啊！”还没在青色的月光中跑上十间远，朱实就被野兽咬住了。她咬咬牙，硬是将白皙的小腿蜷倒在地，任黑发缠绕在脸上，使劲蹭着大地。虽说春天已经临近，可花顶山上吹下来的风依然萧瑟，似乎要把这片原野变成霜地。痛苦的挣扎让她雪白的胸部完全暴露在寒风中，八十马的眼睛立刻变成了欲火的窗口。

这时，只听砰的一声，有人似乎突然用硬物在耳边打了一下。八十马的血液顿时停止了循环，全都汇集到遭受击打的地方，愤怒之火从那里喷发。他大喊一声：“痛！”同时不知所措地回过头，却再遭迎头痛击。

“你这浑蛋！”嗖！只见带节的尺八在空中发出鸣响，又朝八十马脑门上砸下来。这次他已无暇思考还击，只是肩膀瘫软，眼珠一翻，立刻像纸糊的老虎一样摇头倒向后面。

“这么不禁揍。”出手的虚无僧一面提着尺八，一面观察八十马。八十马已经张开大嘴昏了过去。由于两下都打在脑门上，就算回过神，这个男人也一定会变成痴呆。一想到这罪孽比狠心杀死对方还重，虚无僧愈发仔细查看。

朱实茫然地望着那虚无僧。此人五十上下，胡须稀疏，手持尺八，看起来倒也像个虚无僧，但脏兮兮的衣服上别着一柄太刀，让人着实难以判断究竟是乞丐还是武士。“没事了。”说着，青木丹左卫门露出盖过下唇的板牙笑了，“你可以安心了。”

朱实这才回过神来。“多谢。”她赶紧整理了一下凌乱的头发和衣服，用依然惊恐的眼神环视四周。

“你是哪儿的？”

“家吗？家是……家是……”朱实立刻抽泣起来，两手捂脸。青木丹左卫门问她原因，她也无法告知全部实情，便半真半假地答着，然后又开始啜泣。什么母亲跟别人不同，要拿她的身体换钱，她刚从住吉逃到这里等等，只能说到这种程度。“我就是死也不回家了。我已经无法再忍。若说起丢脸的事，小的时候，她甚至还逼我做过从战后的死尸身上扒东西的勾当。”

比起可恨的清十郎和刚才的赤壁八十马，朱实觉得养母阿甲更可恨。她突然对养母恨之入骨，于是又把脸埋在两手间哭了起来。

心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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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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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条小松谷正好处于阿弥陀峰下，为歌中山和鸟部山环抱，清水寺的钟声也近在耳边，十分幽静，干风吹在脸上的寒冷感觉也与众不同。

来到这条小松谷后，青木丹左说道：“就是这儿，我的临时住处多么悠闲自在啊。”他回头看着领来的朱实，绽开长着稀疏胡须的上唇一笑。

“就是这儿？”尽管觉得有些失礼，朱实还是禁不住反问了一句。

这是一座荒凉的阿弥陀堂。如果这也算住处，那附近空置的堂塔伽蓝可真不少。由于这里到黑谷和吉水一带是念佛宗的发祥地，所以祖师亲鸾的遗迹颇多，念佛行者法然房被流放到赞岐的前夜，似乎就曾在这小松谷的佛堂等处与随行的众位弟子和皈依的善男信女洒泪分别。

那已是承元年间春天的故事，而今夜却是连落花都没有的冬末。

“请进吧。”丹左率先登上佛堂的走廊，推开格子门，朝朱实招招手。朱实犹豫了，不知是该接受他的好意，还是该另寻住处。“这里面可很暖和，虽然是稻草席，可也有东西铺……还是你连我都怀疑，以为我也是可怕的坏人？”

朱实摇摇头。青木丹左人品不坏，她已经安下心来，而且对方已年过五十。让她犹豫不决的只是他所谓住处的佛堂极其肮脏，他的衣服与皮肤的污垢上也散发出阵阵臭味。可是朱实一时又找不到其他地方住，倘若再让赤壁八十马之类的人撞见，不知又会是何种遭遇。况且她的身体仍在发热，浑身绵软，恨不能立刻就躺下休息。于是她说道：“可以吗？”随后开始踏上台阶。

“当然可以，住几十天都行，这儿没有人会来捣乱。”

堂内一片漆黑，让人担心会有蝙蝠之类突然飞出来。“等等。”丹左在角落里咔咔地磨着打火石，点上不知从哪里捡来的短架灯。朱实此时再往里面一看，锅、陶瓷器、木枕、席子等一应俱全，都是捡来的。丹左烧开水，说是要给朱实做烫荞麦面饼吃，他往残破的炭炉里添上木炭，再放入引火木条作火种，接着便开始呼呼地吹。

真是个热心人——心情稍微平静下来后，朱实也不再介意肮脏的环境，跟虚无僧一样，适应了这种生活。

“对了，你刚才说身上发热浑身无力吧？大概是感冒了。在烫荞麦面饼做出来之前，先躺在那里休息一下吧。”

一旁的角落里是用席子和米袋之类做成的睡铺。朱实把随身带的纸垫在木枕上，立刻躺了下来。被子由破旧的纸蚊帐充当，当然也是捡来的。

“那我就先睡了。”

“好好，你什么也不用担心。”

“给您添麻烦了。”朱实说着伏地致意，就要拉上纸被子。这时，被子中忽然窜出一个长着电光般眼睛的活物，越过她的头逃去，吓得她尖叫一声俯下身。

⋒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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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起朱实，更加吃惊的反倒是青木丹左，快倒空的荞麦粉袋子一下子从他手中滑落，把膝盖都弄白了。“啊，什么？”

朱实仍没敢抬头。“不、不知是什么东西。一只比老鼠大得多的小兽，从角落里跳了出来……”

“是松鼠吧？”丹左闻言望望四周，“松鼠倒是经常会嗅到食物前来。可是哪里都没有东西啊。”

朱实悄悄抬起头。“啊，在那里！”

“哪里？”丹左一转身，猛地往后一看，果然有只动物正孤零零地蹲在那既无佛具也无本尊的栏内。看到丹左的目光，它吓得畏缩起来。那并非松鼠，而是一只小猴子。

丹左面露疑色，这或许让小猴子觉得他好欺负。它在朱栏里哧溜哧溜来回转了两三圈，又返回原先的位置，若无其事地抬起那毛桃般的脸，眨了眨眼睛，一副似乎要说什么的样子。

“这家伙……从哪儿进来的呢？怪不得饭撒了一地，难不成……”

小猴子似乎明白“难不成”这句话的意思，还没等丹左靠近便率先逃开，一下子藏到佛堂深处。

“哈哈哈，真可爱。只要给它点食物吃，它就不会捣乱了。先不管了。”说着，丹左拍拍膝上的白色荞麦粉，重新在锅前坐下，“朱实，没什么好怕的，睡吧。”

“没事吧？”

“不是山猴子，大概是哪里喂养的猴子逃出来了，不用担心。那样的被褥冷不冷？”

“不冷。”

“那就睡吧。这病，只要安静地卧床休息，很快就好了。”说着，丹左往锅里加入荞麦粉，添上水，然后用筷子搅起来。

残破的炭炉里，炭火在熊熊燃烧。丹左先把锅架在炉子上，然后趁这个空隙切葱。菜板是佛堂里的旧案几，菜刀似乎是生锈的小刀。他连手都不洗，就把葱末移到木碟里，再将案几擦擦，就直接当饭桌了。锅里翻滚的开水逐渐让佛堂里暖和起来。丹左抱着枯木般的膝盖，饥饿的眼神凝视着沸腾的水泡，仿佛人间的至乐尽在这锅中，连煮饭都让人那么快乐。

跟每天晚上一样，清水寺方向又传来了钟声。尽管严寒的修行即将结束，初春也已临近，可一到腊月，人的忧愁也多了起来，整夜摇晃金鼓的声音和在寺院中斋戒祈祷者哀伤的咏歌声不绝于耳。

我咎由自取，该受这种惩罚，可城太郎不知怎么样了？那孩子什么罪过也没有，父母的罪应该由父母来偿还，大慈大悲的南无观世音菩萨，请保佑城太郎吧。为了不让烫荞麦面饼糊在锅底，丹左一面用筷子轻轻搅动，一面在身为父母者的脆弱内心里祈祷。

“讨厌！”突然，睡梦中的朱实大喊一声，仿佛脖子被勒住一样，“畜、畜、畜生……”丹左抬头一看，朱实的脸紧贴在木枕上，眼睛虽然闭着却流下了两行泪珠。

⋒
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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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实被自己的梦话惊醒，睁开眼睛。“大叔，我刚才在睡梦中是不是说过什么？”

“嗯，吓了我一跳。”丹左来到枕边，一面帮她擦拭额头，一面安慰，“大概是烧的吧，你看这大汗……”

“那我……说了什么？”

“很多。”

“很多？”朱实本就发烫的脸羞得更红了，她把纸蚊帐做的被子蒙在脸上。

“朱实，你在诅咒一个男人吧？”

“我说的是这个？”

“嗯。你怎么了，是被男人抛弃了？”

“不是。”

“被骗了？”

“不是。”

“我知道了。”丹左露出已猜出来的样子。

朱实一下子坐了起来。“大叔，我、我……我该怎么办呢？”在住吉遭到侮辱之事，她一直不想告诉别人，始终闷在心里。而现在，心中的愤怒和悲伤让她无法不把这些说出来。她忽然抱住丹左的腿，像说梦话一样呜咽着讲述。

“唔……”久未闻过的女性气息钻入丹左的鼻子和眼睛，让他浑身火热。本以为近来已彻底断绝俗念，但如今，形同枯木的残体忽然像是注入了热血般膨胀，肋骨下面的肺和心脏也充满勃勃生机。这种感觉他真的很久没有过了。

“你说的那吉冈清十郎，就是犯下这种罪孽的家伙？”他一面追问，一面憎恨起这个清十郎来。不，用憎恨都不足以表达他心底的愤怒。让他老迈的血液如此激动的不仅仅是愤怒。仿佛自己的女儿遭到了蹂躏一样，一种奇怪的妒忌心让他的肩膀开始发抖。

朱实已经将丹左当成了可信之人，认为可以向他说出一切。“大叔……我不想活了，不想活了。”她趴在他的腿上痛哭，弄得他简直不知所措。

“别哭，别哭。你又没有从心里答应他，所以你的心还没有遭受玷污。女人的心灵比身体更重要，所谓的贞操只是心的事情。就算没有把身体交给他人，可如果心里想着其他男人，哪怕只有一瞬间，女人的贞操也已经被玷污了。”

这种观念上的宽慰仍无法让朱实安心，她依然泪流不止，热泪浸透了丹左的衣服。“不想活了，不想活了。”她依然叨念个不停。

“不哭，不哭……”丹左抚摩着她的后背，却无法用同情的目光去注视她那白皙脖颈的战栗。这粉嫩肌肤的香气也已经被其他男人盗取过了——他竟不由得生出奇怪的想法。

不知什么时候起，小猴子悄悄来到锅边，叼起一样食物便逃。一听到声音，丹左立刻把朱实的脸从膝头推下来。“混账！”他挥起拳头。

看来，比起女人的眼泪，更让丹左动心的还是食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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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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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了。丹左大早便说道：“我要去城里化缘，就拜托你看家了。我得去讨来你的药和热乎乎的食物，还有油和米等东西。”说罢披上破抹布一般的袈裟，抱起尺八和斗笠，离开了阿弥陀堂。只要不下雨，丹左就得去城里行乞。

他戴的斗笠并不是深笠，而是普通的竹编斗笠，脚上拖着后跟已经磨没了的破草履，鼻下的胡须十分寒碜，就像行走的稻草人一样。

今天早晨的丹左尤其疲惫。他昨天一夜都没有睡好。苦恼而悲伤的朱实喝完热腾腾的荞麦汤后出了点汗，便沉沉睡去，丹左却整夜都没有合眼，直到天亮。即使到了早晨，来到明媚的阳光下，让他未眠的原因也仍然残留在他的脑中、盘踞在他的心底，迟迟不肯离去。

正好与阿通年龄相仿……他想。与阿通比起来，虽然性情截然不同，但朱实要比阿通可爱。阿通虽然高雅，却有一种冰冷感。而朱实或哭，或笑，或怒，都有一种诱惑力，就像一束强光，从昨晚起就让他那干枯的细胞变得年轻，充满活力。可是无论如何，年龄的衰老已经是不争的事实。他每翻一次身，都会惦念起朱实的睡姿，但另一颗心却立刻告诫他：我这个人究竟怎么回事？怎么会这么卑鄙？身为池田家的谱代，高官厚禄，这样的生活让我硬生生毁了，从姬路的藩地流浪到这里，堕落成流浪三界的落魄之身，不就是因为女人吗？不就是因为忽然间对阿通产生了像刚才那样的情愫吗？

丹左一面告诫自己，一面又斥责自己：怎么还不长记性？好了伤疤忘了疼。啊，尽管手持尺八，身披袈裟，可自己离普化的澄明悟道境界还远着呢。什么时候才能达到露身风体的悟道境界？

丹左惭愧地闭上眼睛，逼着自己入睡，好歹熬到了天亮。疲惫之感依然黏在他今天早晨的身影上，让他踉踉跄跄，无精打采。

抛弃这种邪心吧。那么可爱的一个姑娘，还受到了可怜的伤害，就安慰一下她吧。要让她知道，并非这世间的所有男性都是色鬼。回去的时候给她讨些药和其他东西，若是能够让她高兴，一天的行乞也就没有白费。其他的欲望就节制一下吧。

纷乱的心情终于稍稍平静，丹左的脸色也终于好了一点。这时，他正走过的山崖上忽然吧嗒一声，一只鹰展翅掠过太阳。他抬头一看，只见灰色的小鸟羽毛像飞舞的棉絮一样正从树叶已落光的柞树枝头朝自己飞落。

鹰抓着小鸟升上天空，可以清晰地看到展开的翅膀下方。“捉到了！”远处传来人声。接着，鹰主人的口哨声也响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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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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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久，两个狩猎打扮的人从延念寺的后坡走了下来。一人左拳托鹰，右手提着盛猎物的网袋，后面跟着机灵的茶色猎犬。原来是四条道场的吉冈清十郎。另一人比清十郎年轻许多，体型反而更刚健，身穿华丽的少年窄袖和服，斜背着三尺有余的大太刀，留着额发。说到这里，剩下的就不用介绍了，除了岸柳佐佐木小次郎外别无他人。

“对，就是这一带。”小次郎环望四周说道，“昨天傍晚，我的小猴子与猎犬争斗，结果尾巴被咬了，大概是吃了苦头，在这一带藏起来后就再也没有露面……是不是躲到那边的树上去了？”

“怎么会呢？猴子也有腿。”清十郎毫无兴致地说道，“用鹰就够了，哪有带着猴子打猎的？”说着，清十郎在石头上坐下。

小次郎坐在树根上。“也不是我带来的，是它自己跟来的，我也没办法。可是那小东西那么可爱，一时不在身边还真觉得空落落的。”

“我以为喜欢猫和哈巴狗之类动物的只有女人和闲人，没想到像你这样的修行武者也喜欢小猴子，看来真是不能一概而论啊。”对于在毛马堤上亲眼所见的小次郎的剑法，清十郎的确十分尊敬，可在其他兴趣和处世方面，小次郎就显得十分幼稚。看来年龄小就是不一样，在一个宅子里只同住了三四天，清十郎就很清楚了。他不再对小次郎十分尊敬，二人相处得反倒更融洽，没几天，两人已十分亲密。

“哈哈哈。”小次郎笑道，“那还不是因为在下幼稚。若是对女人有了感觉，什么小猴子之类，恐怕早就丢在脑后不管了。”说着，他又要开始悠闲的杂谈，清十郎脸上却越发流露出不安的神色，跟踞在拳头上的鹰一样，眼睛深处不断闪着焦虑的光。

“那个虚无僧怎么回事？一直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地朝我们这边看。”清十郎突然有些警觉地嘟囔起来，于是小次郎也回头一看。清十郎用好奇的眼神盯着的，当然是一直呆立在远处的青木丹左。此时，丹左正背过身，慢腾腾地朝反方向走去。

“岸柳先生，”清十郎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一下子站起身，“回去吧。我怎么想也觉得现在不是狩猎的时候。今天已经是腊月二十九日了，回去吧，回道场。”

可是小次郎似乎在嘲笑他的焦躁，冷笑道：“好不容易带着鹰出来狩一次猎，才捉到一只山鸠和两三只斑鸫而已。再往山上爬一点看看吧。”

“算了，心情不佳的时候，就连鹰都飞得不如意。还是回道场，练习练习。”清十郎自言自语地丢下一句，话尾的语气与平常大不相同。看那样子，就算小次郎不愿意，他自己一人也要先回去。

⋒
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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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一起回去。”小次郎也一同迈开步子，脸色却不愉快，“清十郎先生，我这么执着地劝你，是不是弄得你不高兴啊？”

“怎么会呢。”

“昨天和今天都劝你狩猎并把你领出来的，不正是我小次郎吗？”

“不……你的好意我十分清楚。但已到了年底，而且也如我与你说过的，与那个宫本武藏的重要比武已经迫在眉睫了。”

“所以我才劝你悠然地放放鹰、打打猎什么的，养精蓄锐。但就你的性情来看，似乎无法做到这点。”

“通过近来的一些传闻来看，那武藏真不可小觑啊。”

“那你就更应该不急不躁，精心准备。”

“我也不是慌乱，但轻视敌人乃是武道的大忌。在下以为在比武之前该进行充分的磨炼，万一落败，也要是那种竭尽全力后的落败。毕竟，实力上的差距谁都没有办法……”

尽管小次郎对清十郎的正直抱有好感，可同时也看透了他胸襟狭隘这点，不禁暗暗为他感到可惜。以这种器量，他无法长期继承吉冈拳法的名声和偌大的道场。还是他弟弟传七郎的气魄更大一些，他想，可是那个弟弟放纵无度，虽然能力似乎比清十郎强一些，可是名望等一切皆无，完全是个毫无责任心的富家公子。

小次郎也曾被介绍给传七郎，可是二人性情完全不合，一开始就彼此反感。而清十郎为人正直，只是胆小谨慎，小次郎想帮他一把，便故意怂恿他出来狩猎，好让他完全忘记与武藏的比武，可他根本就无法放松，还说要回去再好好练习一下。这种认真态度诚然可贵，可是在与武藏会面前的这几日练习究竟能有多大的效果呢？小次郎甚至想如此反问。可是他的禀性便是这样，这让小次郎深切地意识到自己根本就帮不上忙。

两人刚要踏上归途，一直在脚下转来转去的茶色猎犬却不知何时不见了影子。汪！汪！汪！远处传来凶猛的叫声。“啊，看来是通知我们有猎物。”说着，小次郎的眼睛亮了起来。

清十郎却觉得猎犬多此一举。“别管它，待会儿它就会追上来。”

“可是……”小次郎有些惋惜，“我去看一看，你先在那里等一会儿。”

小次郎循着叫声向前跑去，抬眼一看，猎犬已经跑入了一座边长七间的正方形古老阿弥陀堂，冲着破败的窗口又叫又跳，跃上去又跌下来，正在用爪子胡乱抓着红色的柱子和墙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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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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猎犬究竟嗅到了什么而如此狂叫呢？小次郎走向另一入口，贴着佛堂的格子门往里瞅。就像在窥视漆壶一样，里面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见。他哗啦一声推开门，猎犬随之摇着尾巴一下子跳到他脚下。

“去！”小次郎踢开猎犬，它却亢奋起来，毫不退缩。待小次郎走进佛堂，猎犬突然从他身旁窜过，率先向里面跑去。接着，意外的女人尖叫声刺破了小次郎的耳膜。那绝不是一般的惊讶，声嘶力竭的尖叫和激昂的犬吠纠缠在一起，发出嗡嗡的回响，仿佛要把佛堂的房梁震裂。

“啊？”小次郎连忙跑过去。一瞬间，他明白了猎犬狂追的目标是什么，同时，一个拼命叫喊着抵抗的女人也映入眼帘。

朱实一直盖着纸蚊帐躺在地上。忽然，被猎犬发现的小猴子从窗口跳了进来，藏到她的身后。猎犬紧追过来，就要咬向朱实。朱实仰面翻倒，小次郎则用力踢向猎犬，致其一声惨叫。二者几乎同时发生，毫厘不差。

“痛！痛！”朱实哭着挣扎起来。猎犬大张着嘴咬住她的左上臂。

“还不撒口！”说着，小次郎再次抬脚朝猎犬的侧腹踢去。可是他第一脚已把猎犬踢死，无论再怎么踢，那咬住朱实胳膊的大嘴也不松开。

“拿开！拿开！”

小猴子一下子从朱实身体下面跳了出来。小次郎两手扳住狗的上下颚。“这狗东西！”咔吧一声，剥胶似的声音传来，猎犬的头耷拉下来，差一点就被掰成了两半。小次郎砰的一下将其扔到门外。“没事了。”他说着坐到朱实旁边，朱实的上臂却绝非无碍，雪白的手臂像红牡丹一样血流如注，那雪白和鲜红让小次郎感到一阵剧痛和震颤。

“没有酒吗？清洗伤口的酒……不，不可能有，这种地方怎么会有呢？那可怎么办？”小次郎使劲捂住她的手臂，灼热的血液汩汩地溢到了他的手腕上，“一旦中了狗牙上的毒，有可能会变成疯子。进了这屋子后，那狗就像是疯了一样。”他一时不知如何处置，嘟囔起来。

朱实痛苦地皱着眉头，一面迷迷糊糊地向后挺着白皙的玉颈，一面呻吟着：“哎？变成疯子？好，那就干脆变成疯子好了，变成疯子。”

“别、别犯傻了！”小次郎忽然把脸贴上去，吸起她上臂的血来。嘴里吸满后就吐掉，然后再继续咬住那白皙的肌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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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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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时，外出化缘的青木丹左有气无力地回来了。他打开已经十分昏暗的阿弥陀堂的门扉。“朱实，很寂寞吧。我回来了。”他把在路上讨来的药、食物和油壶等放在一角，“你等一下，我现在就给你点上灯……”可是灯亮了之后，他的心却暗了下来。“咦？去哪儿了？朱实、朱实！”

朱实不见了。

遭遇突然变故的一厢情愿一下子变成无处发泄的愤怒，丹左觉得周围的世界顿时一片黑暗。从愤怒中清醒过来后，他又陷入了难以言喻的孤独。他再也不会年轻，也注定不再拥有荣誉和野心。意识到自己的衰老，他欲哭无泪。

“不但得到救助，还得到了那样悉心的照顾，却默默地离去……难道这就是尘世……现在的年轻女人就是这个样子，还是她依然在怀疑我？”丹左不断地发牢骚，用猜疑的目光环视朱实睡的地方。定睛一看，地上扔着腰带头之类撕裂的小布片，上面沾着少许血迹。丹左不禁胡思乱想，浑身充满了不可思议的忌妒。他懊恼地踢乱稻草睡铺，买来的药也扔到了外面。尽管乞讨了一天，饥肠辘辘，可他连做晚饭的力气都没有了，拿着尺八，叹息着走到阿弥陀堂外廊。

接着，足足有半刻时间，尺八一直让他的烦恼游荡在天空里。尺八代替他向空中自白：人的情欲，只要不到进入墓地的那一天，无论形式如何改变，都会像磷一样以元素的形式潜藏在人体深处。反正是被其他男人糟蹋过的姑娘，为什么独独自己非得被道德观念束缚，整夜都忍受不眠之苦呢？

后悔、自我鄙视……杂乱的感情找不到归宿，在血管深处游荡，这正是所谓的烦恼。尽管丹左吹着尺八拼命地反省，努力从感情的混沌中平静，可他终究是个罪孽深重之人，无论他多么认真，那吹禅之竹仍未清澈。

“虚无僧，有什么高兴的事让你今夜独自吹起了尺八？若是在城里讨的赏钱多，买了酒肉，那就让我也一醉吧。”一个乞丐从地板底下探出头说道。这个瘫子乞丐常年住在地板下，每天从下面看着像王侯一样生活在上面的丹左，羡慕不已。

“你……你大概知道吧。我昨晚领到这里来的那个女子到哪里去了？”

“那样的美女怎么能让她逃？今天早晨，一个背着大刀留着额发的年轻人跟小猴子一起把她带走了。”

“额发年轻人？”

“看样子不坏，比你我都强。”也不知有什么可笑的，地板下面的瘫子独自笑了起来。

公开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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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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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回到四条道场，清十郎便吩咐道：“喂，把这个放到鹰房的栖木上。”说着把鹰交到门人之手，解开草鞋。他脸上分明挂着不高兴，全身仿佛都竖着刀子。

门人拿走草笠，打来洗脚水，一面留意清十郎随时都会发火的情绪，一面小心地问道：“一起去的小次郎先生呢？”

“过会儿就回来了吧。”

“会不会是一时贪玩，走散了？”

“让别人等着，自己却怎么也不回来，我就一个人先回来了。”

清十郎换了衣服，在起居室坐下。起居室外的中庭对面是宽阔的道场。自腊月二十五日闭场之日起，直到新春的开场日，那里一直都关闭。近千门徒一年中总是进进出出，现在一下子没了木刀的声音，整个道场像是变成了空房子。

“还没回来吗？”清十郎在起居室里问了门人好几次。

等小次郎回来后，就把他当成练习靶子，也可以把他看作不久就要会面的武藏。

清十郎抱着这种想法等待，可到了傍晚甚至夜里，小次郎始终没有出现，第二天也是如此。

日子终于逼近年末的最后几天。

这天是除夕日，中午，吉冈家的前厅里拥满了讨账的，恍若集市。“你们想怎么样？”态度一直谦卑的商人不再忍耐，大声呵斥起来，“你们以为管家和主人都不在就没事了吗？你们打算让我们跑几十趟吗？”还有一个男人敲打着账簿抗议：“若光是这半年的账，看在你们上一辈是老主顾的份上，我们也就算了，可是你看看，这是今年盂兰盆节的账单，这是前年的账单。”

进出的有木工、瓦匠、日用品店老板和布庄老板，还有清十郎到处玩乐时去过的茶屋戏棚的主人，全都是讨账的。这些还算是小数目，还有弟弟传七郎连个招呼都没打就随意借下的大笔高利贷。“我们要见清十郎先生。你们门人没用。”光是坐下来赖着不走的就有四五人。

平常，道场的账目和生活方面的开支都由祇园藤次以管家的身份打理，可是他却于数日前带着外出募集来的钱款，与蓬之寮的阿甲逃之夭夭了。

门人们也不知该怎么办。清十郎只嘱咐一句“就说外出了”，然后就躲在屋里不肯出来，传七郎也当然不会在除夕这样危险的日子回到家附近。

这时，六七个人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是自称吉冈门十杰的植田良平及其他门下。良平瞪着讨账的人们，怒喝一声：“喂，怎么回事？”他劈头问道。

负责回绝的门人一脸不言自明的表情，简单解释了一下原委。

“这有何难，不就是讨账嘛。既是借债，给了不就行了。等到本家情况好转的时候再来吧。不愿意等的，就来道场，我用别的方式来接待。”

⋒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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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植田良平蛮横的话语，讨账的商人们也顿时火冒三丈。要我们等到本家情况好转的时候是什么意思！不愿意等的去道场又是什么意思！正因为上一代任职室町将军家兵法所带来的信义，我们才低三下四，逢迎取悦，物品也出借，什么东西都借，你们让明天来我们就明天来，你们让后天来我们就后天来，什么事都唯唯诺诺，把你们奉为名门望族，可你们也别蹬鼻子上脸。若是被你一吓唬，我们这些讨账的就吓退了，那我们商人还怎么活？！若是没了商人，光你们武士就能让这个尘世维持下去，那你们随便好了！反感的情绪自然在讨账人之间燃起了怒火。

良平盯着这群吵吵嚷嚷的商人，觉得他们像傻子一样。“快，回去回去！在这儿待一辈子也没用。”

商人们沉默下来，却根本没有动的意思。于是，良平冲一个门人喝道：“来人，给我轰出去！”

一直压抑怒火的商人们似乎再也无法忍耐。“这样做岂不是太过分了！”

“有什么过分的？！”

“再怎么也不能把我们轰出去啊。”

“那你们为何还不乖乖地回去？今天可是大年三十啊。”

“我们也不知能否过这个年关，才拼命求老爷呢。”

“本宅也很忙。”

“只要付了账，我们什么怨言都没有。”

“你过来！”

“去、去哪儿？”

“你这不讲理的家伙！”

“太、太可恶了！”

“住嘴！”良平一把抓住那个男人的衣领，一下子扔到侧门外。站在那里的讨账人慌忙躲开，但有两人没来得及，摔在了一起。

“谁？还有谁有意见？借着鸡毛蒜皮的小账当盾牌，赖在吉冈家不走，真是岂有此理！我决不会答应。就算是小师父让给，我也不答应。来，一个一个的，都给我过来。”

商人们看到良平的拳头，赶忙都站起来。可是逃到门外后，发觉自己的无力，他们又破口大骂：“快到头了！等到这门上被贴上房屋待售的封条，我们就拍手大笑！”“为期不远了！”“那时我们就能出口气了！”

良平一面听着门外的抱怨，一面捧腹大笑，接着便与其他人一起朝后面清十郎的起居室走去。

清十郎正情绪低落，一个人抱着火盆。

“小师父，这么安静，怎么了？”良平问道。

“不，没什么。”看到六七个心腹门人进来，清十郎稍微调整了一下情绪，脸色好看了点，“日子越来越近了。”

“已迫在眉睫了。关于这件事，大家也都非常着急，要通知武藏比武的地点和时间吗？”

“这个嘛……”清十郎沉思起来。

⋒
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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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藏曾在来信中提到，比武的地点和日期由对方决定，并希望对方正月初之前在五条大桥畔竖一牌子作为回复。

“地点，首先得确定地点。”清十郎叨念着，“京北的莲台寺野如何？”他与门人商量道。

“行。那，日期和时间呢？”

“松之内，还是过了松之内？可是……”

“最好早一些，以防武藏那家伙玩一些卑劣手段。”

“那么，八日如何？”

“八日？八日好啊。正好是先师的忌日。”

“是父亲的忌日啊，那算了……九日早晨的卯时下刻，就这么定了。”

“那就照此记在牌子上，在今晚竖到五条大桥畔？”

“嗯……”

“您可想好了？”

“当然。”清十郎只能如此说。但他从未想过会输给武藏。他从幼小时就被父亲手把手传授本事，无论何时与眼前任意一个高徒比试，他都从未输过，更不用说初出茅庐的乡野武者武藏。这一点他还是很自负的。

尽管如此，他却从前一阵子起忽然感到胆怯，心神不宁。至于原因，他自我解释为并非懈怠了武道的钻研，而是近来身边琐事繁多劳他分神。

朱实可以说是其中最大的原因。自那之后，他的心情就一直不愉快。接到武藏的挑战书后，他匆匆赶回京都，结果祇园藤次却逃之夭夭。到了年关，家中的财政状况愈发严重，讨账的人每天都拥上门来，让他无暇保持平静。而暗暗仰仗的佐佐木小次郎也在来到这里后不见了踪影。弟弟传七郎也不知去向。他原本没把武藏看成大敌，觉得自己一人就可应付，没到非得需要其他人帮助不可的地步，但今年年底，他不由得觉得非常孤独。

“小师父请看，这样如何？”

植田良平等人已经在新削好的白木板上写下了告示，从另一个房间里拿来给清十郎看。清十郎抬眼一看，文字墨迹未干。

答示

致作州浪人宫本武藏阁下

应约比试之事

地点：京北莲台寺野

时间：正月九日卯时下刻

对以上神文誓约如下：

万一对方违约，则宣告天下任人耻笑。若本方违约，即遭神罚也。

庆长九年除夕夜
平安 吉冈拳法二代清十郎

“嗯，可以。”清十郎大概这才放下心来，使劲点点头。

于是这天晚上，植田良平便将告示牌夹在腋下，带着两三个人，大步朝五条大桥走去。

孤行八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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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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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田山下住着很多公家武士，每年只领取一点粮饷，终生过着平淡无奇的生活。他们的房屋平静地相邻，造型紧凑，门扉简朴，带有极其保守的阶级颜色，从外面一看就知道屋主是何人。

不是这儿，也不是这儿……武藏一家家看门牌。难道已经不住这儿了？他似乎失去了寻找的动力，伫立在原地。

父亲去世时见过一面后，武藏就再也没见过姨母，对她只有遥远少年时的模糊印象。可是除了姐姐阿吟，与他有血缘关系的就只有姨母之类的人。昨日一踏进京都，他忽然想了起来，便想寻访一下试试。

在武藏的印象中，姨父在近卫家当差，是个俸禄很低的下级武士。本以为在吉田山下立刻就能找到他们家，可来到这里一看，同样的住宅竟有那么多，房子很小且都在树丛深处，紧闭着蜗牛似的门，有的有门牌，有的没门牌，既难找又难以询问。

一定是变换住处了，算了吧。武藏放弃了，开始返回市里。市区上空笼罩着一层夕霭，在年货市场的灯光映照下，雾霭微微地泛着红色。除夕的傍晚，京城里到处都是喧闹声，往行人多的街上走一走，便会发现人的目光和步伐都与往日不同。

“啊？”武藏回头朝擦肩而过的一名妇人望去。虽然已有七八年未见，可那个女人无疑是从播州佐用乡嫁到京都的姨母。武藏一眼就觉得是，但为了谨慎起见，他又尾随观察了一阵子。

这名年近四十的小个子妇人抱着一大堆年货，拐向武藏刚才一路走来的孤寂岔道。

“姨母大人。”武藏喊了一声。那名妇人十分惊讶，上下打量了他一会儿，那为日常琐事和生计所累而早已爬上皱纹的眼角终于现出惊喜。“啊，你不是无二斋的儿子武藏吗？”听到这位少年时代以来第一次见面的姨母呼喊自己的名字，这让武藏既感到意外，更觉得悲凉。“是，正是新免家的武藏。”武藏再次强调了一遍。姨母只是打量着他，既没有说你长大了，也没有说差点认不出了，只是冷冷地说：“那，你到这里干什么来了？”反倒是诘问般的语气。

武藏对很早就与自己分别的生母没有任何记忆，可是与姨母说起话来，他便不由得在心底追寻起亡母的音容笑貌，甚至包括眼角和发型。母亲活着的时候也是这种身材吗？也是这种声音吗？

“我也不是专门来的，因为来了京都，忽然就想起姨母大人。”

“你刚才去找我家了？”

“是，虽然有些唐突……”

姨母闻言竟说道：“那还是算了吧。在这里见了面就行了。回去吧，快回去吧。”说着她摆摆手。

⋒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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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多年不见的姨母说给亲外甥的话？武藏只觉得这比任何人都让他心寒。这个傻小子天真地以为除了亡母，这位姨母便是至亲，现在他不由得感到一阵懊悔，不禁反问道：“姨母大人，这又是为什么？既然您让我回去，那我就回去，可是刚在路边碰面就打发我回去，这实在让我难以理解。如果有想要斥责我的地方，请您直接责骂就是。”

被武藏如此顶撞，姨母似乎也有些尴尬。“那就稍微来坐坐，去见见你姨父吧。只不过……你姨父那个人，你好久才来这么一次，若是再弄个失望而归……我是出于一片好心，觉得你好不容易来一趟，弄得不高兴就不好了。”

听她这么一说，武藏多少感到了一丝安慰，便跟着姨母进了家门。不久，拉门对面传来姨父松尾要人的声音。听着那接连的咳嗽声和冷冷的嘀咕声，武藏再次感觉到这一家四壁的冰冷，只得扭扭捏捏地待在隔壁的房间。

“什么，无二斋的儿子武藏来了？唉，终于还是来了……那你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还让他进来？为什么不跟我打个招呼就让他进门？瞎胡闹！”

武藏终于忍耐不住，便把姨母喊过来，想要早早告辞。

“你来了？”这时，要人打开拉门，隔着门槛皱起眉毛，仿佛看到牛草鞋踩到了榻榻米上一样，分明把武藏看成肮脏的乡下人。“来干什么？”

“正好路过，就顺便过来问一下安。”

“真会撒谎啊。你就是撒谎我也知道。你为害乡里，遭到众人的憎恨，玷污了家名，现在正在逃亡吧？居然还敢厚着脸皮跑到亲戚家来。”

“十分抱歉，我正打算不久后向祖先和故乡谢罪呢。”

“那为什么至今仍未回到老家？真是恶有恶报，无二斋姐夫大概也正在地下落泪吧。”

“我打扰得太久了。姨母大人，告辞。”

“喂，等等！”要人骂道，“你若再在这里瞎转悠，小心飞来横祸。你还不知道吧，那本位田家的倔强老太婆，叫什么阿杉，半年多前就来过一次，这不，从前些日子起又多次来恫吓我们夫妇，又是让我们说出你的下落，又是逼问你来过没有，气势汹汹地赖着不走。”

“那个老太婆连这儿都来了？”

“我已经从那个老太婆那里听到了一切。你我若不是血亲，我早把你绑起来送到那老太婆手上了。当然我无法这么做。你若不想连累我们夫妇，稍微歇歇脚之后，就趁着今天晚上走吧。”

真让人想不到，姨父和姨母竟完全相信了阿杉的话语，如此看待自己。难以言喻的孤独和生来寡言的秉性让武藏心灰意冷，低头不语。但夫妇二人看来终究还是动了恻隐之心，姨母说让武藏到旁边的房间稍微休息一下，似乎这已是最大的善意了。武藏默默地走进另一间屋子，由于数日来的疲劳，再加上天亮后还要到五条大桥赴约，他立刻抱着刀躺下。这世上终究只有他孤身一人。他在黑暗中拥抱着孤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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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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姨父和姨母之所以毫不客气，故意如此狠心而不留情面地责备武藏，大概正因为是他的血亲吧。武藏只能如此认为。尽管他一度火起，甚至想在门上吐口唾沫离去，可他宁愿如此解释，横卧下来。面对屈指可数的几个亲戚，自己应尽量善意地理解他们，一旦有个三长两短，要一辈子互帮互助。他这么想。

可是，武藏的这种想法不过是不懂世事的他单纯的感伤而已。年轻的他，不，更确切地说是幼稚的他，无论是看人的目光还是观世的目光，都还太过短浅。

倘若这是在他成名或是成为巨富后做出的思考，自然毫无不当，但这并不是在寒冷的除夕身着沾满污垢的旅装好不容易找到亲戚家时所要考虑的事情。

不久，证明这种想法错误的情况便出现了。你去稍微休息一下——姨母的这句话给了武藏力量，他抱着空肚子等待。可是，尽管从傍晚时分厨房就飘来了做饭的香气，传来锅碗瓢盆碰撞的声音，他的房间里却没有一个人进来。

火盆里只有萤火虫般的一点火星。但饥饿和寒冷都还是次要的，武藏枕着胳膊，昏昏沉沉地睡了二刻多。“啊……除夕夜的钟声。”当他无意间猛地坐起来的时候，数日来的疲劳一洗而空，大脑清醒极了。京城内外寺院的钟声隆隆地鸣响，诸行烦恼的一百零八声钟声使人反省一年中的所有行为。我是对的，我做了该做的事，我无悔——这样的人能有多少呢，武藏想。钟声的鸣响，只能激起武藏的后悔，只会让他沉浸在对后悔之事的追忆中。不止今年，去年、前年、大前年，哪一年自己没有经历过不耻辱的日子？没有经历过无后悔的日子？

人似乎总是这样，刚做过什么事便立刻就会后悔，甚至对于终身伴侣，大多数男人都抱有追悔不及的悔恨之情。女人后悔尚可原谅，可是女人的牢骚声并不常闻，男人的怨言却时常会传入耳朵，他们甚至还会用雄壮的话语称自己的妻子为穿烂的破鞋，比哭诉还悲壮，丑陋至极。

虽然没有妻子，可武藏也有这种共通的后悔和烦恼，他已经在为造访姨母一家而感到后悔了。他仍未失去依赖亲戚的想法，尽管时常告诫自己要独立，却会忽然间依赖起别人来。真是傻瓜、糊涂！我仍未成熟！一旦惭愧起来，武藏便觉得自己越发丑陋，被耻辱感深深打击。

“对，那就先写下来吧。”不知想起了什么，武藏解开吃穿住行永不离身的包袱。

而这时，一个旅行打扮的老太婆已站在这家的门前，砰砰地叩起门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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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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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武藏的杂记簿，是个将半纸四折后装订起来的本子。武藏将其从包袱中拿出，立刻拽过砚台盒。本上有他漂泊期间偶得的感想、禅语、地理记事、自诫和随手画的写生。

武藏提着笔，凝视着空白。一百零八声钟声还在忽远忽近地鸣响。我什么事也不应后悔——他如此写道。每次发现自己的弱点，他都要写下一句自诫的话。可是光写下来毫无意义，必须像早晚诵经一样铭记在心，因而辞句也必须像诗句一样朗朗上口。或许是这个缘故，他苦吟着，把“我什么事也”修改成“我做事”，念叨了一句“我做事不应后悔”，但大概仍觉得不符合心境，又把最后的文字消去，方才搁笔。我做事不后悔！他总觉得最初的“不应后悔”没有气势，必须是“不后悔”——我做事不后悔！

“好！”武藏这才满意，并在胸中发誓。若要达到做什么事情都不后悔的高远境界，还须不断磨炼心志。我一定要达到这种境界让人瞧瞧！他在心中打下理想的桩基，坚定了信念。

这时，身后的拉门开了，冻得有点发抖的姨母窥视屋内。“武藏……”她仿佛在用牙根私语，声音颤抖地说道，“预感居然应验了。一直觉得让你留下来不妥，果然时不凑巧，本位田家的阿杉叩门时发现了你脱在门口的草鞋，又在叫嚣武藏来了，把武藏交出来……啊，在这边都能听见了，你听听。武藏，怎么办？”

“阿杉大娘？”

武藏凝神一听，果然是那一字一顿的呆板口吻，沙哑的声音像吹进来的寒风一样呼啸。

除夕夜的钟声已经敲完，新年伊始。如果在元旦一大早遇见不祥的血光一定会不吉利。她面现难色，催促着武藏：“快逃吧，武藏，逃了就万事大吉了。你姨父正在与她周旋，说不记得来过这样的人，拼命阻挡呢，你就赶紧趁机从后门……”姨母不断地赶武藏走，替他拿起行李和斗笠，还把姨父的皮袜和一双草鞋放到后门。

“姨母大人，别怪我不识趣，能否先让我吃一顿茶泡饭？从昨晚起我就一直饿着肚子。”

姨母闻言说道：“现在哪里还顾得上这些！快，快拿着这个上路吧。”她用白纸包着递来的是五块方年糕。武藏恭恭敬敬地收下，说了句“保重”，便悄悄出来，踏着结冰的路，像只被拔了毛的冬鸟，走进漆黑一片的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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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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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寒地冻，武藏的头发和指甲全都像冻住一样，只有呼出的气息呈现一片白色，而且这气息仿佛也会立刻聚集在嘴四周的汗毛上凝结成霜。

“真冷！”武藏冻得脱口而出。就算是八寒的地狱也没有这么冷，为什么自己会觉得如此寒冷呢？难道独独今晨是这样？或许是心比身体还冷的缘故吧。武藏尝试自问自答。他原本就是一个不果断的人，就像依恋母亲的婴儿一样，心为幼稚的感伤而动摇，深感孤独，甚至羡慕起别人家温暖的灯火。这是何等寒酸的心情啊。为什么不感谢孤独和漂泊，从中生出理想并感到自豪呢？

原本冻得发痛的脚一下子热了起来，热气直达脚尖，呼到黑暗中的白色气息也用热气般的魄力驱走了严寒。没有理想的漂泊者，没有感激之心的孤独，这是乞丐的一生。西行法师与乞丐的最大区别就在于心里有没有这些。

一道白光从脚下闪过。武藏定睛一看，原来自己已踏在薄冰上。不知何时，他已下到河滩，正走在加茂川东岸。水面和天空都还一片漆黑，一点也看不出天亮的迹象。发现自己正走在河边后，武藏突然迈不动脚了。尽管刚才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他都能若无其事地从吉田山走到这里。

“对，燃堆火烤烤吧。”武藏走到河堤后面，在那里划拉了一些枯枝、木屑等可燃的东西，磨起打火石。点火实在需要细致的努力和耐心。

终于，火焰在枯草上燃烧起来。武藏像堆积木似的，小心地将可燃物堆上去。火力达到一定程度后，一下子蹿升的火焰开始熊熊燃烧，长长的火舌甚至要朝武藏脸上扑去。

武藏从怀里摸出年糕，放在篝火上烤了起来。望着表面急剧膨胀的年糕，他又想起了少年时的新年，无家可归的伤感又像泡沫一样在心里闪烁。年糕既没有咸味，也没有甜味，可是他却嚼出了“世间”的滋味。

“这就是我的新年。”武藏一面烤火，一面大口吃着年糕。似乎突然间想通了似的，他的脸上浮出两个酒窝。“真是个好年，就连我这样的人都能得到五块方年糕，看来无论对谁，上天起码都会让他过一个年啊。屠苏酒便是加茂川那满满的水，门松便是东山三十六峰。对了，净净身，等待新年的日出吧。”

武藏走近河滩，解开衣带，脱掉全部外衣内衣，扑通一下将身子沉到水中。他像戏水的水鸟一样溅起水花，清洗着全身。不久，当他使劲地擦拭皮肤时，破云而出的晓光隐约映在他的后背上。这时，有人看到河滩上未燃尽的篝火，已然站在了河堤上。尽管身形和年龄与武藏截然不同，却也是个被执着心驱使的旅人——本位田家的阿杉。

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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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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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在，臭小子！阿杉心里兴奋地喊着。不知是欣喜还是恐惧，一直紧张的心竟乱了。“你这个混账！”她焦虑的心情和哆嗦的身体突然间丧失了一致性，不禁一屁股坐在河堤的小松树下。“太高兴了！终于让我碰上了！这大概也是在住吉海边死于非命的权叔在天有灵吧。”

阿杉至今仍把权叔的一块遗骨和几缕头发包在腰间的旅包里，一直贴身带着。权叔啊，就算你死了，我也不觉得孤独。我们二人踏上旅途时曾共同发过誓，不杀了武藏和阿通，誓死也不会回到故土。即便你死了，你的灵魂也没有离开我。我老婆子也觉得永远和你走在一起，不杀武藏决不罢休，你就好好看着，从地下好好看着吧！

尽管阿杉早晚念叨，每天都重复这些话，但说起来，权叔化骨后只过了七天。可是阿杉的想法很是坚定，除非自己也化为白骨，否则决不会放弃。数日来，她就像鬼子母神一样血红着眼发疯般寻找，终于查到了武藏的行迹。

在她耳边一闪而过的最初线索，便是在街头巷尾听到的传言：近日吉冈清十郎要与武藏比武。其次便是昨天傍晚，吉冈门下的三四个人在五条大桥的人流中竖起了告示牌。

那上面的文字，阿杉用无比兴奋的目光不知读了多少遍。狂妄的武藏，居然不知道天高地厚跑到这儿来，明摆着会被吉冈杀掉，真是傻得可爱。不过那样一来，曾在乡亲们面前信誓旦旦的阿杉可就没有颜面了。她无论如何也要在武藏被吉冈杀掉之前亲手杀了他，揪着这鼻涕鬼的发髻给故乡的人们看看。

阿杉一下子兴奋起来。她在心里祈祷着祖先神佛的佑护，身上带着权叔的白骨，决心就是挖地三尺也要把武藏找出来。

于是，她再次去叩松尾要人的门。但一通恶骂和猜疑之后，她不得不失望而归。

现在，她刚回到二条河滩的堤上，发现河滩下非常明亮，以为是乞丐在生火取暖，便毫不在意地往下看了看，结果发现在离尚未燃尽的篝火十间远的水边，一个一丝不挂的男子不畏严寒，刚从水里上来，擦拭着健壮的身体。

武藏！看清对方便是武藏后，阿杉一屁股坐在地上，久久无法起身。对方现在正赤身裸体，这绝对是冲过去手刃对方的绝佳机会，可是阿杉干枯的心做不到这些。随着年龄的增长，更加复杂高亢的感情已经占了上风，仿佛她已经取下武藏的首级。

“太高兴了！是神的护佑，还是佛的显灵？能在这里遇上武藏绝不可能是偶然。是我平日的执着得到了回报，是神佛要我手刃仇敌。”她双手合十，数次拜天。这种悠然的心态，她还是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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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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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滩上的一块块石头在晨光的沐浴下浮现出来。武藏穿上衣服，系紧衣带，佩带好大小两刀，随后原地跪下，默默地朝天地低头一拜。机不可失，阿杉的心情振奋起来。可此时武藏已经跳过河滩上的水洼朝反方向走去。倘若从远处喊，恐怕会让他溜掉，于是阿杉慌忙在堤上追赶。

新年的朝霞晕映出柔和的光线，勾勒出元旦街市的屋顶和桥梁白亮亮的轮廓，天空里还有星星，东山一带的山坳里仍是黎明前墨一般的昏暗。钻过三条便桥下，武藏来到河堤上，大踏步朝前走。武藏，你给我站住！阿杉几次想喊，可是考虑到对手与自己的距离等种种条件，这个颇为细致的老太婆还是跟了数町的距离。

武藏早已知道阿杉跟在后面。由于从刚才起就察觉了，他故意没有回头。一旦回了头，四目一对，顿时就会知道阿杉将作何反应。对方虽说是个老太婆，但已成了决心杀掉自己的疯子，自己必须好好应对，起码得避免受伤。

可怕的对手！武藏暗自思忖。若他还是在村子时的那个武藏，他一定会毫不犹豫，不是立刻击退她，就是让她口吐鲜血一命呜呼。可现在他不想这样。怨恨的一方应该是他。阿杉之所以把他当成永世的仇人追杀，完全源于感情上的偏见和误解，只要解开这个结就好。可若是由他来解释，就算说上百万遍，阿杉都只会当作耳旁风。“是吗，真的是那样？”她不可能忘记宿怨，冰释前嫌。可是，无论她什么样，如果能从儿子又八的口中亲耳听到两人去关原前后的情形以及所有事情经过，恐怕就不会再把武藏看作本位田家的仇人，也不会再怨恨他是横夺儿媳而逃的恶棍。

好机会，就让阿杉见见又八。说不定又八已经先在五条大桥等着了呢。武藏坚信自己的约定已传到又八那里，因而只要到了五条大桥，让阿杉和又八见一面，此间一直遭受误解的他就可以脱离困境。

五条大桥马上就要到了。从小松大人的蔷薇园、平相国入道府等豪宅鳞次栉比的平家繁荣时代起，这一带就是民宅和行人汇集的中心，战国以后也保留了旧态，可现在每一家仍关门闭户。除夕夜洁净的清扫痕迹依然清晰地浮现在尚在睡梦中的家家户户门前，徐徐地迎来微微泛白的元旦阳光。

阿杉从后面看着武藏巨大的足迹，这足迹都令她憎恨。

距离桥畔还有一町半町的时候，“武藏！”阿杉终于喊了出来，仿佛要一口吐出喉咙里的积痰。她两手握拳，伸着脖子向前追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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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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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那边走的没人性的东西，你没长耳朵吗？”

武藏并非没有听到。虽说是老态龙钟的老太婆，但连那豁上一死的脚步声听着都令人害怕。他仍未转身，继续往前走。不好，麻烦了！不知为何，他突然间想不出办法了。

“喂，你给我站住！”此时，阿杉已经绕到武藏前面，瘦削的肩膀一伸一缩，干瘪的肋骨一起一伏，喘着粗气，含着唾沫调整了一会儿呼吸。

迫不得已，武藏也只好打了个招呼：“哦，这不是本位田家的大娘吗？哪阵风把您吹来了？”

“呸，不害臊！这句话我问你才对。虽说在清水寺的三年坂让你小子轻易逃脱了，可今天，你的狗头，我老婆子算是拿定了！”阿杉将满是皱纹的斗鸡一样的细脖子伸到高大的武藏面前说道。她的喊声简直要把露出牙根的门牙吹走，在武藏听来，这甚至比壮汉的怒吼都要可怕。

这种畏惧的心情大部分源于少年时的一些先入之见。还在又八淌着黄鼻涕，武藏也才八九岁，两人最调皮捣蛋的时候，一听到阿杉在村里的桑田或者本位田家的厨房里大吼“淘气包”，两人便吓得屁滚尿流，仓皇逃走。那雷鸣般的怒吼声似乎至今仍残留在武藏脑海深处。从孩童时代起，武藏就不喜欢这个老太婆，她性情乖僻，从关原回村后又对他用尽毒辣手段，这些憎恨全都让他刻骨铭心，可由于从小就有种无法战胜这个老太婆的习惯性思维，因此事到如今，憎恨已经逐渐淡化。

与此相反，阿杉怎么都看不惯这个看着长大的淘气包武藏。白秃疮头，拖着鼻涕，只有腿又细又长，活脱脱就像个畸形儿。她从武藏婴儿时起就对他再熟悉不过，尽管她也承认自己衰老和武藏成人的事实，可一直将武藏看作小毛孩的观念却丝毫未变。

一想起被那个小毛孩戏弄成这样，阿杉便觉得哪怕不考虑在乡亲们面前的名分，仅仅在私人感情方面，她也无法原谅。把武藏拖进墓地，已成了她如今活在世上的最大愿望。“你什么也别再说了！是乖乖地把人头交过来，还是尝尝我老婆子的执着之刃？武藏，你可想好了！”说着，阿杉把左手的手指朝嘴唇上一抹，大概是朝手上吐了口唾沫吧，接着便按住短刀柄逼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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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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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个词叫“螳臂当车”，嘲讽的就是像阿杉一样的干瘦螳螂挥舞着镰刀般的细腿对抗人类的样子。阿杉的眼神极像那螳螂的表情，不，就连皮肤的颜色和身形都像极了。武藏一下子停住，像看儿戏一样看着阿杉逼上来的脚步，他的肩膀和胸膛完全就是嘲笑那螳螂的铁车。

尽管觉得有些可笑，武藏却笑不出来。他突然觉得阿杉很可怜，反倒产生了想安慰敌人的难以言喻的同情。“大娘，您先等等。”说着他轻轻按住阿杉的胳膊。

“什、什么？”阿杉手中的刀柄和露出唇外的门牙同时打着哆嗦，“卑、卑鄙小人！我老婆子光是过年迎的门松都比你多四十几次！你这点花花肠子就想来骗我，我岂会上你的当！我也没必要听你的废话，受死吧！”她的皮肤已经变成土色，语气中也透着殊死一搏的决心。

武藏点点头。“我明白，我明白，我十分明白大娘的心情。不愧是新免宗贯家臣中极有分量的本位田家的遗孀啊。”

“你少来这一套，臭小子！你以为被你这个毛孩子煽动两句，我老婆子就会忘乎所以吗？”

“大娘的缺点就是太偏执，我希望您再听听我武藏的话。”

“遗言吗？”

“不，是辩解。”

“懦夫！”阿杉愤怒地踮起脚，抬高矮小的身体，“不听不听！这么紧要的关头，我没空听你所谓的辩解！”

“那就先把您的刀让我保管一会儿吧。不久后又八也会来到这里，到时候一切事情就不言自明了。”

“又八？”

“是这样，去年春天我就托人告诉又八了。”

“告诉他什么？”

“今天早晨在这里会面。”

“你撒谎！”阿杉摇着头大喝一声。如果武藏与又八真的有这种约定，此前在大坂见到又八的时候，他肯定会告诉自己，但他从未接到过武藏的口信。阿杉仅凭这一句，就认定武藏撒谎。“别丢人了，武藏，你也是无二斋的儿子吧？你爹难道就没有教导过你，该死的时候就要光明磊落地去死？别玩这些语言游戏了！如果你想看看我老婆子有多执着，这神佛护佑的利刃有多厉害，那你就试试吧！”她缩回胳膊，甩掉武藏的手，突然大喊一声“南无”，一下子抽出小太刀两手握住，径直朝武藏胸口刺去。

武藏一闪身。“大娘，您冷静些！”他轻轻拍了拍阿杉的后背。

“大慈，大悲。”阿杉急了，一回头又是几声“南无，观世音菩萨”，再次挥起凶狠的太刀。

武藏抓住她的手腕，将她拽到一边。“大娘，您这样下去，待会儿就累了。您看，五条大桥就在那边，您先跟我来一下。”

阿杉隔着被扭住的手臂，恶狠狠地盯着武藏，接着便像吐唾沫似的将嘴唇一收，呼的一下将积蓄在腮帮子里的气息喷了出来。

“啊……”武藏一把推开阿杉，一只手连忙捂住左眼，向后跳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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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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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藏的眼睛顿时像着火似的一阵灼热，仿佛进了火星似的生疼。他将捂在眼皮上的手拿开一看，手上并没有血，可是左眼却睁不开了。

阿杉一看对方慌乱起来，更加自鸣得意。“南无，观世音菩萨。”她立刻一刀接一刀地斩了过去。武藏有点慌，身子一避，又斜着向后一弯。这时，阿杉的太刀刺透了他的衣袖，唰地掠过肘部，血顿时染红了衣袖的白色内里。

“中了！”阿杉狂喜，更加拼命地乱抡小太刀，仿佛连根基坚固的大树也打算砍倒。她根本就没有意识到对方其实没想还手，只知道一个劲地呼唤清水寺观世音菩萨，一面不停呼喊，一面在武藏周围绕来绕去。

武藏只是不断地移动身体应对，可是一只眼睛剧痛不已，而左肘尽管只是擦伤，滴落的血液却把袖子都染红了。失策！当他意识到这点时，已痛感失败。被对手如此抢占先机，甚至还负了伤，对他来说还从未有过。只是这不是简单的胜负问题，因为他对这个老太婆全然没有斗志。从最开始，他就没有考虑过胜负，身形笨拙的老太婆的小破刀，他根本没有放在眼里。可是这不就是失败吗？从武道的大局观来看，这完全是武藏的失败，可以说，武藏的不成熟已经彻底暴露在阿杉的执着和利刀下。

武藏自己也忽然意识到了这种疏漏。我错了！他使出全力，用力一拍仍得意忘形的阿杉的肩膀。“啊！”阿杉顿时扑倒在地，刀一下子从手里飞了出去。

武藏用左手捡起刀，右手夹起正要爬起来的阿杉。“哎，真可惜！”阿杉像只乌龟一样在武藏腋下一面挣扎一面喊，“神灵不在了？佛也没了？我明明捅了敌人一刀，却……啊，天啊！武藏，既然被你抓住，我决不会受辱，你就砍下我的头吧！来啊，砍我老婆子的人头！”

武藏闭口不言，只是默默地大步向前。阿杉从喉咙里挤出嘶哑的声音，继续喊个不停：“落得这种下场，是武运，也是天命！若是神的意思，我决不后悔。若是听到权叔死在旅途上，我老婆子也被反击杀死的消息，又八也一定会奋起报仇！我老婆子决不会白死，反倒会成为挽救那孩子的良药。武藏，快把我老婆子的命拿去！你这是要去哪里？你想让我死也受辱？快砍下我的头！”

⋒
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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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藏根本不听，夹着阿杉一路走到五条大桥畔。放在哪儿呢？他似乎在思考该如何处置阿杉，打量着四周。“对……”他下到河滩，将阿杉轻轻放在拴在桥桩上的小船里，“大娘，您就先在这里辛苦一下吧，不久后又八就会来了。”

“你、你要干什么？”阿杉推开武藏的手和旁边的草席，“又八是不会到这儿来的。哦，看来你是觉得光把我杀了不解气，还想让我在五条大桥的行人面前丢尽脸，让我受辱之后再死？”

“随您怎么想吧。不久后您就知道了。”

“杀了我吧！”

“哈哈哈。”

“有什么好笑的！难道你不敢朝我老婆子这细脖子上咔嚓来一下？”

“不敢。”

“为什么？”阿杉朝武藏的手咬去。迫不得已，他必须把她绑到船梁上。任凭阿杉怎么咬，武藏仍动作悠然。他将一路提来的白晃晃的短刀放进刀鞘，放回阿杉腰上，就要离去。

“武藏，你难道不知武士之道吗？若是不知道，那我来告诉你！喂，你给我回来！”

“待会儿再说。”武藏回头看了一眼，便向河堤上走去，可在东山的阿杉仍在后面号叫不已。他只好返回来，给她盖上好几张草席。而此时，巨大的太阳正上露出火红的一角，这是今年第一天的阳光。

武藏站在五条大桥前出神地望着日出，红红的阳光仿佛可以映入腹部深处。在这雄壮的太阳面前，一年中所有狭隘的牢骚全都隐身遁形，心里只剩下清爽。光是活着的喜悦就让武藏感动至极。“而且我还年轻！”五块方年糕的力量甚至充盈到脚后跟。

武藏转过身。“又八似乎还没有来啊……”他观察着桥上，忽然“啊”地叨念了一声。比自己更早就等在那里的既不是又八，也不是别人，竟是织田良平等吉冈门下昨日立在此处的告示牌，上面写着比武地点是莲台寺野，时间是九日卯时下刻。他凑过去，凝视着崭新的木板和墨迹。光是读读文字，他浑身就充满了斗志和热血。

“啊……疼！疼！”武藏再次难忍左眼的刺痛，不禁摸摸眼皮。他无意间一低头，不禁咯噔一下，下巴下面竟有一根针。仔细一看，针像霜柱一样刺在衣服的领子和袖子上，熠熠闪光。四根、五根……他一下子发现了好几根。

⋒
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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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 ……原来是这玩意儿。”武藏拔下一根针，仔细察看。针的大小与普通的缝衣针相仿，粗细也一样，只是没有穿线的针孔，针身也不是圆的，而是三角形。“死老太婆。”武藏瞅瞅河滩，心有余悸地说道，“这不是传闻中的吹针吗？做梦都没想到这老太婆竟然还会这种暗器……啊，真危险。”

武藏顿时燃起了强烈的好奇心和求知欲，将那些针一一收在手里，再次结实地插在衣领中，不让其脱落，想将其作为日后研究的材料。据他有限的经验，一般的武者之间对是否有吹针之术存在分歧。主张有此术者认为，这是一种非常古老的护身术，一开始只是那些从大陆来的织女和缝工们的一种游戏，后来得到进一步发展，最后被用到武艺里，虽说不是独立的武器，但作为攻击中的奇招，似乎直到足利时代都还在使用，总之说得有板有眼。而反对者则认为这纯粹是胡说八道，光是辩论习武者有无这种儿戏般的行为便是一种耻辱。他们根据武道的正道论，表示虽不清楚来自大陆的织女和缝工们是否玩过这种游戏，可游戏终归是游戏，不是武术。最重要的是，人的口中有唾液，光是热、冷、酸、辛等刺激就有许多人受不了，断然无法毫无痛觉地将针尖含在口中。

不过，支持者主张这种行为能够实现。当然，这需要修炼。修炼好后，人可以在唾液中含入好多根针，并运用微妙的气息和灵活的舌尖，将其吹入敌人的眼睛。

反对者则反驳道，纵然能够做到，可还有针的力度问题。人的五体之中，难道只有眼睛才是攻击的焦点吗？就算吹到眼睛里，如果刺到眼白则毫无用处。只有刺入瞳孔正中，才有可能致敌人失明。而且这并不致命，这种女流之辈玩弄的雕虫小技根本就不可能发展。

于是支持者又反驳说，谁也没有说它像其他武艺那样获得长足发展，只是现在仍留有这种秘技确是事实。

武藏也曾听到过这种议论，却没有往心里去。当然，他不认为这种小伎俩便是武艺，也从未想到有人真的会使用这种针。现在他才痛切地感到，无论多么无聊的世间杂谈，倘若听者有心，其中便总会有在日后能派上用场的东西。

尽管眼睛仍疼痛不止，但幸而瞳孔没有被刺到。只是靠近内眼角的眼白阵阵发热，不停地流泪。武藏摸索身上，想撕下一块布片擦拭眼泪，可衣带和袖子都不能撕破，让他一阵犹豫。

这时，只听刺啦一声，身后传来撕裂丝绸的声音。武藏一回头，一名女子正用牙齿将红色的内衣衣袖撕下来一尺多，继而一溜小跑地来到他身边。

微笑

⋒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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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朱实。她没有梳元旦的发型，衣饰不整，还赤着脚。

“啊？”武藏睁大了眼睛，无意间喊了一声。这是谁呢？他觉得眼熟，却一下子想不起来。朱实一直坚信，就算武藏不像自己那样朝思暮想，哪怕那思慕只有自己的若干分之一，也起码会想着自己。不知从何时起，她一直这么坚信。

“是我……武藏哥……不，武藏先生。”朱实拿着撕下来的红布条，羞怯地靠到武藏身旁，“你眼睛怎么了？越用手搓越严重，快用这个擦擦吧。”

武藏默默地接受了朱实的好意。他用红布条捂住一只眼睛，再次反复打量朱实。

“你忘记了？忘记我了？”

看着武藏毫无反应的呆滞表情，朱实在满怀希望的激情中忽然感到一种眩晕。即使自己的灵魂已伤痕累累，她仍满心以为唯有武藏她已经紧紧抓住，却没想到连这都是自己一厢情愿制造出来的幻象。察觉到这些，她只觉得似有一股鲜血涌上心口，不禁用两手捂住从嘴唇和鼻子里涌出来的呜咽，肩膀颤抖起来。

“哦……”武藏想起来了。朱实的身影一下子唤起了武藏的回忆，大概是因为那身影中还残留着伊吹山下袖子上铃铛作响的天真无邪的少女的影子吧。他健壮的臂膀一下子抱住朱实那大病初愈般瘦削的肩膀。“这不是朱实妹妹吗？对，是朱实妹妹……你怎么到这种地方来了？为什么？为什么？”武藏的追问愈发激起了朱实的悲伤，“你已经不在伊吹的家里了？你的养母怎么样了？”

一问起阿甲，武藏自然想到阿甲与又八的关系。“你们现在还跟又八住在一起吗？今早来这儿的应该是又八啊，你该不会是替他来的吧？”

所有的话都只能让朱实的心越来越凉。她只是在武藏怀里摇头哭个不停。

“又八不来了吗？究竟是怎么回事？你说啊，光这么哭，让人稀里糊涂的。”

“不来。又八哥没听到那口信，他不会来的。”朱实好歹挤出这么一句，然后把泪湿的脸贴在武藏胸口，战栗不已。这样说好，还是那样说好，她一直设想的对话只不过像泡沫一样在热血中闪烁。最终被养母推向悲惨的命运——从住吉的海边到今日的经历，她怎么也说不出口。

新年第一天的灿烂阳光已洒满桥面，身着新年盛装到清水寺初次参拜的女人和身穿素袍和直垂礼服四处拜年的男人也多了起来。人群中突然现出一个身影，留着河童头，一身与过年过节毫不相称的打扮，正是城太郎。他来到桥中央，远远地看见了武藏与朱实。“咦？我以为是阿通姐呢，好像不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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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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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好没人看，居然在大路边紧紧搂抱在一起。明明都是大人了，明明男女有别啊。眼前的这幕自然让城太郎惊讶不已，而且男人还是自己尊敬的师父。那女人也真是的。他的童心不由得悸动起来，既感到忌妒，又觉得可悲。他一下子来了气，甚至想捡一块石头扔过去。“我当是谁呢，那女人不是上次给又八捎信时拜托的那个朱实吗？既然是茶屋的女儿，肯定早熟，不过她什么时候与师父好上了？师父也真是的。我得赶紧去告诉阿通姐。”

城太郎四处张望，从栏杆看到桥下，可是哪里也看不到阿通的影子。“怎么回事啊？”刚才从借宿的乌丸家宅邸出来时，明明是阿通先出来的。她早就坚信今天早晨可以在这里见到武藏，所以还没过年就穿上了乌丸家女主人送的新年的窄袖和服，昨晚还又是洗头发，又是挽发髻，只等今晨的到来，简直连觉都不愿睡。天还没亮时，她就迫不及待地提议：“趁这个空先从祇园神社到清水堂进行新年参拜，然后再去五条大桥吧。”

“那，我也一起去。”城太郎也要跟着去。平时当然可以，可今天他却成了恋爱的障碍。

“不行，我有些话想和武藏先生单独说，你天亮之后就先到别处转悠一下，过一会儿再去五条大桥。没事，我和武藏先生一定会在那里等到你来了为止。”说罢，阿通就一个人先出去了。

尽管也没闹别扭或生气，可城太郎的心情绝对称不上好。他已经不是完全不懂事的年龄了，也并非完全不懂朝夕相处的阿通的心情。男人与女人的感情大致上是怎么回事，他自己也曾与柳生庄客栈的小茶在马草棚的草堆里有过莫名其妙的苦闷挣扎经历。

可是，即使从那种经历来推断，城太郎也仍旧难以理解阿通平时哭泣消沉的样子，觉得奇怪，身上发麻。虽然无法给予同情和理解，可当他看到扑在武藏怀里哭泣的不是阿通，而是朱实这个意外的女人时，他就一下子愤怒了。有什么了不起的，那种女人！他自然偏袒阿通。师父也真是的！他当作自己的事情一样生起气来。阿通姐在干什么呢？我得先告诉她才是。

城太郎急忙在桥上桥下搜寻，可是怎么也找不到，他不禁开始焦虑不安。这时，远处的武藏和朱实似乎也顾忌到来往行人的目光，慢慢移向桥畔的栏杆。武藏抱着胳膊趴在上面，朱实挨着他，望着河滩。

城太郎沿着另一侧的栏杆溜过去，两人并没有察觉背后的动静。

“真慢，拜观音菩萨要拜到什么时候啊。”城太郎咕哝着，踮起脚望向五条坂方向，焦急万分。离他伫立之地十步远的地方有四五株粗大的枯柳，平时经常能在树上看到一群来啄食河鱼的白鹭，可今天不但看不见一只白鹭，还有一个留着额发的年轻人倚在像卧龙一样盘踞地面的老树干上，正凝神注视着什么。

⋒
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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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藏与朱实并排倚在桥栏杆旁。武藏不停跟朱实私语微微点头，朱实也抛弃了女人的羞耻心，为了使二人更加真诚地面对彼此，她简直赌上了一切。但她那强烈的低音究竟能否穿透武藏的耳朵，就不得而知了。因为武藏尽管在频频点头，眼睛却看着别处。那情形与相爱的两人一面窃窃私语一面含情脉脉完全不同。说得简单点，他现在的眼神就是一团无色无欲的火，一直盯着一个焦点，一眨不眨。

现在，朱实连怀疑对方眼神的意识都没有了。她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感情中，一面自问自答，一面苦恼地呜咽。“啊……我已经把能告诉你的全都告诉你了，毫无隐瞒地都告诉你了。”说着，她将靠在栏杆上的胸脯一点点贴向武藏，“从关原合战算起来，已经是第五个年头了。这五年间，正如刚才告诉你的那样，我的境遇和身体都变了。”她抽抽搭搭地说着，“可是……不，我一点也没变，思念你的心情一丝都没有改变，我敢断言。你能理解我吗，武藏先生？”

“嗯。”

“请理解我。受辱的事我也说了。我已经不再像初次与你在伊吹山下见面时那样，不再是纯洁无瑕的野花了。我已经受人践踏，成了普通的女人，不值钱的女人。可是所谓的贞操究竟指的是身体，还是心？就算身体上是清白的，可心底若是淫乱的，那不也称不上是干净的女人吗？我、我、虽然……虽然不能说出他的名字，可因为那个人，我已不是处女，但我的心没有遭到玷污。我至今仍抱着丝毫未受到玷污的心……你觉得我可怜吗？有事瞒着真心爱恋的人是痛苦的。见到你之后怎么说呢？不说，还是说？我整晚整晚地苦思冥想。最后我下定决心毫不隐瞒地把所有事情都说出来。请你理解我。你觉得这情有可原吗，还是你认为我根本就是个讨厌的家伙？”

“嗯，啊。”

“喂……究竟是哪一种？一想起来，我、我、我就悔恨不已。”说着，朱实把脸伏在栏杆上，“所以，我已经无法厚着脸皮求你爱我了……而且我的身体也让我没资格说这些。可是，武藏先生，我刚才所说的处女心，像白玉一样的初恋之心，唯有这个我没有失去。今后，无论过什么样的生活，无论遇到何种男人，这心也不会改变。”她的每一缕头发都在哭泣，都在战栗。濡湿了栏杆的泪水映着元旦的灿烂阳光，闪烁着无限希望的若水正潺潺流过。

“唔……唔……”莫名的感伤令武藏频频点头。但他的眼睛里依然闪着异样的光，注意力已被吸引到另一个地方。倘若顺着他的视线寻去，在桥栏杆和河岸形成的两条钩形直线上，正好可以再引一条直线，形成一个三角形。沿着这条直线望去，就会看到从刚才起就倚在枯柳树干上的岸柳佐佐木小次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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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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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时候，武藏就曾听父亲无二斋说过：“你不像我，我的眼睛这么黑，可你的眼睛却更偏茶色。据说你的叔祖父平田将监的眼睛就是焦茶色，目光十分锐利，你恐怕随你的叔祖父吧。”大概也是由于映过来的朝阳分外明媚，武藏的眼睛就像没有裂痕的琥珀一样清澈而锐利。

哈哈，就是这个男人啊。佐佐木小次郎此刻正望着早就有所耳闻的宫本武藏。武藏也不敢懈怠。那男人怎么回事？从刚才起，他的目光就和自己逼过去的目光在桥栏和河边枯柳间碰撞，无言地探测对方的实力。

若从武道的角度来说，两人就像在用剑的锋芒仔细审视对手的器量，与屏息凝神的状态也十分相似。而且无论是武藏还是小次郎，都有另一种疑惑。在小次郎看来，自己从小松谷的阿弥陀堂救出并悉心照顾的朱实竟与武藏如此亲密地私语，自然让他心生不快：可恶的家伙！极可能是玩弄女性的人。朱实也真是的，还以为她要去哪里呢，偷偷跟来一看……居然对着那种男人哭鼻子抹眼泪。这种不快感不由得化为唾沫涌了上来。

小次郎眼神里透出的清晰反感，以及修行武者擦肩而过时因自负心而产生的微妙敌对心理，武藏显然也能读得出来，他也不禁心生怀疑：什么人？看起来功力颇深——他推测着小次郎眼中的敌意到底是什么，觉得一定要提防此人。

由于并非是用眼睛来看，而是用心在观察，所以即使说两人的眼睛正冒出火花也不为过。至于年龄，不是武藏小一两岁，就是小次郎要小一些，总之相差不大，都是年轻气盛，无论在武道、社会还是政治方面，都是自以为看透一切的自负青年。正如猛兽相见时便立刻会咆哮一样，小次郎和武藏初次会面，彼此也不由自主地毛发倒竖。

忽然，小次郎率先把视线转向一旁。尽管武藏从他的侧脸捕捉到了明显的蔑视，心里却觉得是自己的目光，不，是意志力，最终压服了他，微微轻松起来。

“朱实妹妹。”武藏把手放在正伏在栏杆上哭泣的朱实背上，问道，“那是谁？是你的熟人吗？那个修行武者模样的年轻人……他究竟是谁？”

朱实此刻才注意到小次郎的身影，哭肿的脸上顿时现出明显的慌乱。“啊……那个人……”

“他是谁？”

“他……他……”朱实支吾起来。

⋒
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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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背威武的大太刀，一身耀眼华丽的装束，似乎是个十分傲慢的武者……那个男子究竟与朱实妹妹是何种关系？”

“也不是……也不怎么熟悉。”

“你只是知道那个人？”

“嗯。”朱实似乎害怕遭到武藏误解，一字一句地说，“我上一次在小松谷的阿弥陀堂被不知哪里来的猎犬咬伤胳膊，血流不止，就去了他所住的旅店叫来医生，后来又受了他三四天的照顾。”

“那，是跟你同住的人？”

“倒是没错……可我们之间什么都没有。”朱实强调道。其实武藏并非问两人之间有什么事，而是朱实自己错误地如此理解。

“这样啊。那么，详细情况你恐怕不太了解，但那人的名字之类起码问过吧？”

“嗯……他本名叫什么佐佐木小次郎，也叫岸柳。”

“岸柳？”

武藏已经不是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虽然还不算闻名遐迩，但在诸国的武者之间也还算广为人知。武藏当然是第一次看到真人，但根据之前的听闻和想象，佐佐木岸柳似乎是个年长一些的男人，没想到竟如此年轻，令武藏十分意外。

那就是传说中的……当武藏再次把眼神投向小次郎的时候，小次郎一面翻眼看着朱实与武藏窃窃私语的样子，一面微微泛起不屑的笑容。于是武藏也送去同样的微笑。只是这种无言的对抗中并没有释迦牟尼与阿难手拈莲花面带微笑那样的平和之光。小次郎的笑脸上是复杂的嘲讽和带挑战意味的揶揄，而武藏的笑容里也充满回应这种挑衅的刚勇和霸气。

尽管被夹在这样的男人之间，朱实却想继续倾诉自己的感情。趁她还没开口，武藏说道：“那么，朱实妹妹，你先跟那个人回客栈，我之后再去见你……好吗，之后再见。”

“那你可一定要来。”

“我会去的。”

“那你要记住那家客栈啊。我在六条御坊前念珠店的客房里。”

“嗯。”

大概觉得光是得到这单纯的点头还不够，朱实突然拉过武藏放在栏杆上的手，紧紧地握在自己的衣袖里，眼含深情。“一定！好吗？一定！”

突然，远处有人哄笑起来，原来是背朝着这边离去的佐佐木小次郎。“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听到有人大笑而去，城太郎顿时火起，从桥前方的路上睨视对方。尽管如此，他仍憎恨师父武藏，也为迟迟不来的阿通恼火。“怎么回事？”他跺着脚，朝街市方向走了几步，却立刻就在横在十字路口的牛车车轮间发现了阿通那苍白的脸。

鱼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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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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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在那儿！”城太郎大喊着跑了过去。阿通蜷缩在牛车下面。很少化妆的她今天早晨笨拙地做了发型、涂了嘴唇，尽管妆容很淡，仍散发着馥郁的香气。乌丸家送的窄袖和服也是件像模像样的新春礼服，红梅底上点缀着白绿相间的桃山刺绣。

一看到车轮下透出来的白色衣领和红梅礼服，城太郎便擦着牛鼻子尖跑到阿通旁边。“你怎么在这儿啊？阿通姐，你在这儿干什么？”说着，他毫不在乎是否会弄乱阿通的头发和香粉，从后面一下子抱住阿通的脖子，“你在这儿干什么？让我等了老半天。你快去啊。”

“快啊，阿通姐。”城太郎摇晃着阿通的肩膀，“武藏师父不是早就到那儿了吗？你看见了吗？你看，从这儿也能看见。但我很生气。快去啊！阿通姐，不快点就晚了！”他一下子抓住阿通的手腕使劲拽，可忽然发现她的手腕已经濡湿，脸也不肯抬起来。他觉得可疑。“哎呀，阿通姐，我还以为怎么了呢，原来是躲在这儿抹眼泪啊。”

“城太郎，你也快躲到后面来，省得让武藏先生看见。快，求你了。”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真是的！”城太郎又生起气来，仿佛无处发泄愤懑似的说道，“你们女人可真麻烦，真是莫名其妙！天天念叨着要见武藏师父，又是哭又是找，终于等到今天了，却突然藏到这里，还让我也藏进来……真让人哭笑不得！”

他的话像鞭子一样抽在阿通身上。阿通抬起红肿的眼睛，小声说道：“城太郎，城太郎……别再说了，求你了。连你都欺负我。”

“我哪里欺负阿通姐了？”

“别说了……快跟我一起老实地藏在这里。”

“我不！那儿不是有牛粪吗？从元旦起就哭鼻子，连乌鸦都会笑话。”

“别管那么多了。我……我已经什么都顾不上了。”

“那我就笑话你吧。就像刚才走远的那个年轻人一样，我也当作是新年的第一次笑，拍着手笑你吧。怎么样，阿通姐？”

“你就笑吧，爱怎么笑就怎么笑。”

“可是我笑不出来……”城太郎擦着鼻涕，反倒一副要哭的样子，“啊，我明白了。阿通姐是忌妒了吧，忌妒师父在那儿跟别的女人说话。”

“不，不是。我才不会呢。”

“是，就是！你看我不也生气了吗？阿通姐，你就别管那么多了，不出去怎么行？真是不明白你怎么想。”

⋒
二
⋓

阿通想强忍着藏在那里，却经不住城太郎的强拉硬拽。“痛！城太郎，你就积点德吧，别那么残忍。还说我不懂事，你才不理解我的心情呢。”

“我明白。不就是忌妒吗？”

“不……不光是这些。”

“没事的，出去又能怎样？”

阿通终于贴着地面从牛车后面缓缓起身。就像拖渔网一样，城太郎一面使劲，一面朝远处踮脚张望。“已经不在了，朱实已经走了。”

“朱实？朱实是谁？”

“就是刚才和武藏师父靠在一起的那个女人。啊，武藏师父也要走了。你不抓紧他就走了。”城太郎已经顾不上阿通，拔腿要跑。

“等等我，城太郎！”阿通站起来，再次朝五条大桥畔看了一眼，似乎在确认朱实是否还在。仿佛恐怖敌人的身影终于离去，她的眉毛总算舒展，松了一口气，接着又慌忙躲到牛车后面，用袖口擦了擦哭得红肿的眼睛，梳理头发，整整装束。

城太郎急了。“快点，阿通姐！武藏师父似乎已下到河滩了。别打扮了，没空了。”

“去了河滩？”

“嗯。他去河滩干什么呢？”

两人立刻朝桥畔跑去。

此时，吉冈的门人竖在那里的告示牌前已聚集了许多行人，有人大声读了起来，还有的向周围人打听这个陌生的宫本武藏是何许人也。

“借过一下。”城太郎掠过人群，从桥栏杆边往河滩下面望去。阿通本以为一下子就能看到武藏的身影，可仅仅片刻之间，武藏已经消失了。

他究竟在哪里？

说起来，武藏刚才甩开朱实的手，硬是把她打发走后，觉得就算在桥上等，又八也不会来了。而且他已看了吉冈一方的告示牌，也没有其他事需要等待，所以立刻下了河堤，跑到桥桩下盖着草席的小船旁。草席下面，被绑在船梁上的阿杉一直挣扎个不停。

“大娘，很遗憾，又八不来了。以后若是遇上，我会好好鼓励一下那个懦弱的男人，大娘您也争取把他找出来，你们母子平平安安地过日子吧，这样做或许比整天要拿我武藏的人头更对得起你们家的列祖列宗。”说罢，他将小刀伸到草席下面，割断绑在阿杉身上的绳子。

“喂，你烦不烦？真是大言不惭的臭小子！有空在这儿多管闲事，还不如杀了我老婆子，或者让老婆子我杀了你！武藏，赶紧来个了断！”

阿杉满脸青筋暴跳，从草席下面露出头。但就在如此短的时间里，武藏已经横穿加茂川，像跳跃的鹡鸰一样，踩着沙洲和石头奔上了对岸的河堤。

⋒
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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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通并未看见，可是城太郎看到了向河对岸一闪而过的人影。“啊，师父。师父！”他跳下河滩。阿通也跟着跳了下去。

哪怕稍微绕一点路也好，为何此时不从五条大桥上跑过去呢？阿通被城太郎牵着鼻子，无奈之下跟在后面，可城太郎一步之错带来的灾难，却绝不只是再次与武藏擦肩而过的遗憾。在城太郎兴奋的脚步前，一切都不足以成为障碍，盛装打扮的阿通却立刻被河水困住。已经到处都看不到武藏的身影了，看到眼前无法跳过的水流，她不禁像临死之人一样绝望地喊了起来：“武藏先生！”

这时，有人却回应了一声：“啊！”原来是推开小船上的草席站起身来的阿杉。

阿通回头一看，顿时“啊”的一声捂住脸，拔腿就逃。

阿杉的白发在风中竖起。“阿通贱女人！”由于心情极度高亢，她的声音反而低了下来，“我有事找你，你站住！”语调仿佛要劈开水面一般。

倘若依照阿杉的胡乱猜忌来判断此时的情形，事情已经糟得不像样了：武藏之所以要给她盖上草席，是因为事先约好要在这里与阿通幽会。结果好事不成，武藏甩下阿通而去，于是阿通那贱女人便哭着喊武藏回来。对！这个老太婆立刻便把自己的胡乱猜测当成了事实。可恨的贱女人！她对阿通的憎恨甚至超过了武藏。从订婚时起，她就把儿子的媳妇当成了自己的媳妇，仿佛儿子遭到嫌恶便是自己遭到了嫌恶般气愤不已。

“你站不站住！”喊第二声的时候，阿杉的嘴简直快要裂到耳根，疯狂地在风中追赶。

“这、这老婆婆是什么人？”惊诧不已的城太郎一把抓住阿杉。

“滚开！”虽然声音并无弹力，可怕的力量却令城太郎后退。这个老太婆究竟是什么人？阿通姐为什么吓得逃走呢？城太郎完全糊涂了，但他至少能感觉到事态非同小可。而且身为宫本武藏的第一弟子，居然被一个老太婆干瘦的胳膊推了出去，他怎么也咽不下这口气。“老太婆，你敢推我？”说着，他猛地朝已前行了两三间远的阿杉扑去。阿杉就像惩罚孙子一样，左手扳住城太郎的下巴，啪啪啪就是三四个耳光。“看你这饿鬼的样，还敢挡我老婆子的道！看我不打你，看我不打你！”

“你，你，你……”城太郎伸着脖子，紧紧握着木刀柄。

⋒
四
⋓

悲伤也罢，痛苦也罢，尽管不知别人如何看待，可对于阿通来说，她现在的心态和生活决非不幸，她甚至满怀希望，每天都像在快乐的花园中。当然，她痛苦、悲伤的时候也很多，可她从来都不相信离开痛苦和悲伤，快乐就能单独存在。可是唯独今天，她一直抱持的这种心态差点消失。她悲痛地意识到，此前纯真的心已经裂成两半。

朱实与武藏——当她从远处望见他们旁若无人地靠在五条大桥栏杆上的一瞬，她的腿就开始颤抖，头晕目眩，差点摔倒在地，于是便蜷缩在牛车后面。

今天早晨为什么要来这里呢？她追悔莫及，瞬间甚至想到了死。她觉得男人便是谎言的集合体，憎恨与爱，愤怒与悲伤，她甚至开始嫌恶自己，哭泣根本无法抹平她心里的痛苦。

可是，在朱实出现在武藏身旁时，自己为什么就不能站出来，表明自己的爱意呢？尽管全身的热血发疯般化为了忌妒之火，可仍有几分理性压制着自己：卑鄙，下流！她拼命责备自己。冷静！她把内心的冲动全都死死地压抑在所谓女人的修养下。可是朱实一离去，她顿时抛掉了所有的忍耐。她要对武藏说。虽然她原本就无暇思考究竟要说些什么，可是她打算把心中所有爱恋都说出来。

人生的道路总是有阴差阳错。而且在某种情形下，明明只要依照常识就可完全明白的事情，却会由于突然映入心间的阴影而造成一步走错后悔十年的恶果。错过了武藏，却遇上了阿杉。今天是元旦，本该是个好日子，对她来说却太不吉利，她的花园里净是蛇。

阿通拼命逃了三四町远。平时她一做噩梦，梦中便一定会出现阿杉那张脸。可现在却不是梦，那张脸正向她追来，她连气都喘不动了。回头一看，她这才松了口气，调整了一下呼吸。阿杉正站在身后半町远的地方，抓着城太郎的脖子。城太郎则拼尽全力抱住阿杉，无论阿杉怎么打、怎么摔，他都不放手。

不久后，城太郎或许就会拔出腰间的木刀，一定会这样。如此一来，阿杉势必也会拔刀相对。阿通深知那个老太婆对谁都毫不留情，弄不好城太郎会被她杀掉。“怎么办？”这里已经是位于七条的河的下游。抬头朝堤上望，看不见一个人影。阿通既想救城太郎，又怕接近阿杉，只能急得原地打转。

⋒
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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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臭狗屎，臭老太婆！”城太郎拔出木刀，脖子却仍被阿杉死死地夹在腋下，怎么也挣脱不出来。他胡乱蹬地，越是在空中乱踢，敌人便越嚣张。

“这个捣蛋鬼，玩什么把戏！你是学青蛙吗？”阿杉那像兔唇一样露出的板牙上显出一股胜利的傲慢，使劲拖着城太郎朝前走。但看到站在远处的阿通，阿杉忽然计上心头，在心里嘀咕起来：这么追下去实在不明智，就凭自己的腿脚，就算再拼命追打，恐怕也抓不住阿通。虽然骗术对武藏那样的对手不管用，可眼前却是容易上当的女人和孩子，不如先用花言巧语哄住他们，然后再慢慢收拾。

于是，阿杉立刻举起手喊了起来：“阿通，阿通！”她呼喊着远处的阿通，“喂，阿通贱女人，为什么你一看到我老婆子就逃跑！上次在三日月茶屋时这样，现在也是，一看到我就像见了鬼似的仓皇逃跑，我真不知道你到底是怎么想的。你难道就不明白我的心意吗？是你想错了，疑神疑鬼。我老婆子决没有要害你的意思！”

站在远处的阿通仍面带疑虑，而被夹在阿杉腋下的城太郎却喊了起来：“真的吗，真的吗，老婆婆？”

“是那个姑娘误解我老婆子的心了，把我当成了可怕的人。”

“那，我去把阿通姐叫来，你快放手。”

“慢着，我听了你的话一松手，你若是给我一木刀逃跑了怎么办？”

“我哪能做出这么卑鄙的事？若因误解而彼此怨恨，那多没劲啊。”

“那你去告诉阿通那个贱女人，本位田家的老太婆在旅途中与河滩的权叔死别了，尽管腰上系着他的白骨，任这将死之身漂泊在旅途上，可是现在与从前不同，已经心有余而力不足了。我曾一时痛恨阿通，可是现在已经没有丝毫怨恨了。不管她跟武藏如何，我现在仍把她当成儿媳妇一样看待。虽然我不敢说重续旧缘，可是难道她就不愿听听这些年来我老婆子的难处，商量商量将来的事情吗？她就不可怜可怜我这个老婆子吗？”

“老婆婆，你的话太长了，我记不住。”

“只告诉她这些就行了。”

“那你快松手。”

“好，好好去说啊。”

“知道了。”城太郎朝阿通跑去，把阿杉的话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她。

阿杉故意不看他们，在河滩的岩石上坐下。河边的浅流里，一群小鱼正描绘出悠然的鱼纹。来，还是不来？阿杉用比鱼影还快的余光注意着阿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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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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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阿通十分怀疑，最初怎么也不肯过来，可架不住城太郎的再三劝说，不久后终于战战兢兢地朝阿杉走来。阿杉心里窃喜：已经上钩了！她一声冷笑，长长的板牙露出唇外。“阿通！”

“婆婆。”阿通在河滩上屈身跪倒在阿杉脚下，“请原谅我……请原谅……事到如今，我也不想再做任何解释了。”

“你说什么呢。”阿杉的语气听起来像从前一样慈祥，“原本就是又八那家伙不对，他大概永远都会憎恨你的变心吧。我老婆子也曾一时觉得你是个可恨的儿媳，可是都过去了。”

“那您原谅我了？原谅我的任性了？”

“可是……”阿杉的话含糊起来，也低身蹲在河滩上。阿通抠开河滩上的沙砾，温润的河水便汩汩地从沙坑中涌出。“这件事，虽然身为母亲的我来回答也行，但无论如何，你曾与又八有过婚约，能否再见一次我那不争气的儿子？原本就是又八喜新厌旧看上了其他女人，现在他也没脸再让你跟他复合，就算他想，我老婆子也不会答应这种放肆行为。”

“嗯，哎。”

“怎么样，阿通，见见又八吧。你和又八见个面，再由我老婆子与他说清楚。然后我再帮着出一两个主意，做母亲的责任尽到了，面子也有了。”

“是……”

一只小蟹从河沙中爬了出来，似乎禁不住耀眼的春光，连忙躲到石头下。城太郎抓住小蟹，绕到阿杉身后，放在她的小发髻上。

“可是……婆婆，事到如今，我觉得不去见又八反倒更好。”

“不是让你们单独见面，有我在一旁陪着。见面之后，把该说的都说清楚，这对你今后也没坏处。”

“可是……”

“就这样吧。我是为了你的将来才劝你的。”

“但又八哥现在在哪里呢？婆婆知道他的下落吗？”

“马上就……就……能知道。前些日子我们还在大坂见过一面呢，后来他又跟从前一样耍起性子，丢下我从住吉逃跑了，但那孩子事后也一定后悔了，一定在这京都一带寻找我呢。”

一听这话，阿通顿时毛骨悚然。但正因如此，阿杉的劝说听上去才合情合理，而且阿通也突然怜悯起这个一直受儿子拖累的老太婆。“婆婆，那我也一起帮您寻找又八哥吧。”

阿杉紧紧握住阿通把玩沙子的冰冷的手。“真的？”

“嗯……”

“那你先跟我去我住的客栈吧……啊，啊！”说着，阿杉一面站起身，一面把手伸到脖子后头，抓住了小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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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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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我以为什么呢，真讨厌！”阿杉一面哆嗦，一面甩掉耷拉在指尖上的小蟹。看着她那可笑的样子，城太郎不禁在阿通身后扑哧一下笑出声来。阿杉这才发现是他在恶作剧。“是你？”她狠狠瞪着城太郎。

“不是我，不是我弄的。”城太郎朝堤上逃去，从上面喊道：“阿通姐！”

“什么事？”

“阿通姐，你要跟老婆婆一起走吗？”

还没等阿通回答，阿杉便说道：“对，我住的客栈就在那边的三年坂下面，我平时来京都都住在那里。已经没你的事了，你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吧。”

“那我就先回乌丸的宅子了。阿通姐，你办完事后也早点回来。”

城太郎正要向前跑，阿通却忽然心慌起来。“等等，城太郎。”说着从河滩追了上去。阿杉担心阿通会逃跑，也慌忙跟上。

抓住这片刻的工夫，两人商量起来。“城太郎，既然这样，那我就跟那老婆婆去客栈，抽空也会到乌丸大人那里去看你。你跟那边说一声，说还要麻烦他们一阵子，你可要一直等我处理完事情回来。”

“我会一直等你的。”

“还有……尽管我也会留意，但还是拜托你多找找武藏先生。拜托你了。”

“我不找。就是找到了，谁知道你还会不会再躲到牛车后面呢。你刚才就不该那么做。”

“是我犯傻。”

阿杉立刻从后面追过来，插进两人之间。尽管完全相信了阿杉的话，可阿通还是觉得不能在她面前透露一点武藏的消息，自然就不再说话。

即使和颜悦色地并肩走在一起，阿杉针一样的细长眼睛仍投来一缕缕让阿通难以放心的目光。尽管现在对方已不再是自己的婆婆，阿通仍感觉浑身上下不自在。但是，她没能看透阿杉更加复杂的诡计和横在自己面前的危险命运。

回到五条大桥畔时，这里已经人流如织，灿烂的太阳已高高地升到柳树和梅枝之上。

“咦，武藏？有这么个武者吗？”

“从未听说过。”

“可是既然以吉冈为对手，进行如此盛大的比武，那一定是个相当了得的武者了。”

告示牌前围了比黎明时分更多的人。阿通心中咯噔一下，不禁惊呆了，阿杉和城太郎也都望着那告示牌。行人七嘴八舌地议论着，去了又来，来了又去。

风之卷

枯野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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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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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波大道的长坂口已经遥遥可望。如白色电光一样透过行道树射入眼睛的，是留在山凹间的残雪。那山脉象征着丹波边境，耸立在京都西北郊。

“点火！”不知谁说了一声。

虽说已是初春，不过今天才正月初九。衣笠寒冷的山风大概把小鸟冻坏了，旷野中的鸟鸣声听起来令人心碎。人们只觉得似乎连鞘中的刀都在嗖嗖地向腰部吹着寒气。

“这火着得可真好。”

“火焰在乱窜，小心点，否则会引起山火的。”

“用不着担心。就算再怎么烧，也烧不到京都。”

在荒野中点起的火噼噼啪啪地燃烧着，把四十多人的脸烤得发烫，长长的火舌甚至要舔向那朝阳。

“热，热！”这下子人们又喊起热来。

“够了。”植田良平阴沉着脸，朝添柴火的人呵斥道。

吵吵嚷嚷间，时间已经过了半刻。

“不久就过卯时了吧？”有人问了一句。

“是吗？”众人不约而同地扬起脸望望太阳。

“卯时下刻马上就到了。”

“怎么回事啊，小师父？”

“应该马上就来了。”

每个人的脸上都流露出一种紧张感，众人不由自主地沉默下来，眺望着市郊的大道，屏息凝神，紧张地等待着。

这时，不知何处响起了牛的长嘶。这里曾是皇宫的牛场，又称“乳牛院遗迹”。看来这里至今仍放养牛，太阳一高，四周便弥漫起枯草和牛粪的气息。

“也不知武藏去没去莲台寺野？谁去看一下？莲台寺野离这里只有五町远。”

“去看武藏？”

“对。”

没有一个人敢说去看。大家都在烟霾后沉着脸不作声。

“可是，小师父去莲台寺野前应该会先在这里准备一下，再等会儿看看吧。”

“该不会弄错了吧？”

“昨晚小师父确实是如此交代植田师兄的，不会有错。”

植田良平证实了同门的话：“没错。武藏或许已提前到达约定的地点，但清十郎师父可能想先使敌人急躁，所以故意迟到一会儿。如果我们鲁莽行事，暗助师父，传扬出去，将严重损害吉冈一门的声誉。对手不过是一介浪人，大家少安毋躁。在小师父英姿飒爽地来这儿之前，我们只须像树林一样静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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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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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早晨，从数量上看，这些汇集到乳牛院的人只不过是吉冈门下的一小部分，但高徒植田良平来了，自称京流十剑的高徒也来了半数，可以说，四条道场的骨干力量几乎都来了。

清十郎前一晚就已吩咐所有门人：一概不许帮忙。虽然所有门人都没有将武藏轻视为不值一提的对手，但他们也从未想过师父清十郎会轻易败在他的手下。师父必定会赢——大家都如此认为，只是还抱着“万一”的准备而已。既然已在五条大桥上竖起告示牌，公开宣布今天的比武，那就要大展吉冈一门的威容，顺便还要向世间大肆宣扬一下清十郎的名字。因此，门人们自然都十分卖力，全都汇集到离莲台寺野不远的这片荒原，翘首等待不久后即将经过这里的吉冈清十郎。

可是，也不知清十郎怎么了，始终不见他的身影。众人望望太阳，卯时下刻眼看就要逼近了。

“奇怪啊。”三十余人不禁嘀咕起来，难以按植田良平训诫的那样保持静观。而看到乳牛院荒原的吉冈门人便错把这里当成比武地点的围观者也不禁议论起来：“怎么回事，这比武究竟——”

“吉冈清十郎在哪儿？”

“还没看到啊。”

“那个什么武藏呢？”

“好像也没有来。”

“那些武士是干什么的？”

“大概是给其中一方帮忙的吧。”

“这算什么事！光是助阵的来了，最关键的武藏和清十郎却都不来。”

人越聚越多，看热闹的人络绎不绝地朝这里涌来。“还没开始？哪个是武藏？哪个是清十郎？”

人们吵嚷起来。虽然没人敢接近吉冈门下那伙人，可乳牛院荒原的各个角落，无论是茅草丛中还是树枝上，全都挤满了人。

就在这时，城太郎走进人群中。只见他腰佩一柄比身体还长的木刀，穿着大号稻草履，吧嗒吧嗒地走在干燥的土地上，扬起阵阵灰尘。“没有啊。”他一面东张西望地扫视人群，一面在荒原周围转来转去，“怎么回事？阿通姐不会不知道今天的事……从那以后，她也一次都没去乌丸大人的府邸。”他寻找的倒不是武藏，而是一直担心武藏的胜败、今天肯定会来这里的阿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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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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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们即使小指受一点伤，也会吓得脸色苍白，却会对残忍或血腥的事异乎寻常地表现出不同于男人的巨大兴趣。总之，今天的比武让整个京城里的所有眼睛和耳朵都兴奋起来。看热闹的人中有相当一部分是女人，甚至还有些女人携手而来。可是在这些人中，城太郎无论怎么找也看不见阿通。

“奇怪。”城太郎都转累了。莫非从在五条大桥分手的那一天起，她就生病了？他胡乱地猜测着，甚至更加大胆地想象起来：那个阿杉老太婆说得倒是好听，可她会不会是欺骗阿通姐，背后有什么阴谋呢？想到这里，城太郎越发不安。这种不安甚至远远超过了对今天比武结果的忧虑。其实，城太郎一点也不担心比武的胜负。

数千个看热闹的人挤满了荒原，等待比武的开始，他们似乎都坚信吉冈清十郎会取胜，只有城太郎一人对武藏坚信不疑：师父必胜！如今，武藏在般若坂力敌宝藏院众枪的飒爽英姿又浮现在他的脑海。师父岂会输掉？就算是所有人一起上……就算把聚集在乳牛院荒原的吉冈门人也都算作敌人，他也仍坚信武藏的实力，所以在这方面他倒没什么可担忧的。但阿通没来与其说让他失望，毋宁说让他担心：阿通姐不会出什么事吧？

从五条大桥上分别的时候，阿通曾说如果有空，她也会去乌丸大人的宅邸，让城太郎拜托那边再住些日子。可是从那以后已经过了八天，无论是正月的头三天，还是正月初七的七草节，阿通一次都没来。出了什么事呢？从两三天前起，城太郎就有些不安，尽管在今天早晨来此之前，他还怀有一丝希望。

城太郎呆呆地望着荒原正中央。围在篝火周围的吉冈众门人被淹没在从远方拥来的数千围观者中，他们仍在虚张声势，但由于清十郎仍未到来，看起来有些萎靡不振。

“奇怪，告示上明明写的是莲台寺野。比武地点是这儿吗？”

只有城太郎忽然怀疑起这一点。正在这时，从他身边拥过的人流中，忽然有人狂妄地喊了起来：“小鬼！喂，喂！往那边走的那个淘气鬼！”

城太郎回头一看，觉得有些面熟。那不是八天前的元旦早晨，在五条大桥畔大笑着嘲讽与朱实说悄悄话的武藏后离去的佐佐木小次郎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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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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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事啊，大叔？”尽管只见过一次面，城太郎的语气却十分熟络。

小次郎挤到他身边，还没开口说话，便先从头到脚打量起他来，这是他的习惯。“上次在五条大桥见过面吧？”

“大叔你也还记得？”

“你当时是和一个女人在一起吧？”

“啊，与阿通姐一起。”

“那个姑娘叫阿通啊。她与武藏有关系？”

“算是吧。”

“是堂兄妹？”

“不是。”

“那是什么？”

“是喜欢。”

“谁喜欢？”

“是阿通姐喜欢我的师父。”

“是恋人啊。”

“不是。”

“这么说，武藏就是你的师父喽？”

“嗯。”这一次，城太郎十分自豪地点点头。

“哈哈，所以今天你也来了？可是清十郎和武藏都还没有露面，看热闹的都很焦急啊。你一定知道武藏在哪里吧？他已经从客栈出来了吧？”

“不知道，我也正在找他呢。”

这时，身后传来两三个人哗啦哗啦跑过来的脚步声。小次郎鹰一般的眼睛立刻望过去。

“那不是佐佐木先生吗？”

“哦，植田良平。”

“你怎么在这儿？”良平仿佛终于抓到似的一把握住小次郎的手，“你从年底就忽然不回道场了，小师父还以为出事了呢，天天挂念你。”

“就算其他日子不回去，只要今天来不就行了？”

“是啊。不过，先请到那边一叙。”良平及其他门人客气地将小次郎围起来，簇拥着将他引到他们聚集的荒原中央。

一看到身背太刀的小次郎的华丽装束，围观者的眼睛顿时都睁大了。“武藏，武藏！”“武藏来了。”众人窃窃私语。“哦，他就是宫本武藏。”“唔……看似是个讲究穿戴的人，但看上去并不弱嘛。”

被留在原地的城太郎看到周围的大人们都信以为真，便拼命地纠正：“错了，错了！武藏先生怎么会是那种人呢？怎么会是歌舞伎少年般的打扮呢？”

不过，就连那些听不到他纠正的围观者观察了一阵子后，似乎也觉得不对劲。“怎么回事？”他们也开始纳闷。

走到荒原中央的小次郎往那里一站，仍用他那一贯的傲慢态度斜视着吉冈门下的四十多人，似乎开始了演说。植田良平之外的御池十郎左卫门、太田黑兵助、南保余一兵卫、小桥藏人等所谓的十剑对他的演说一脸不满，全都愤怒地阴沉着脸，用可怕的眼神瞪着小次郎上下翻飞的嘴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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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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佐佐木小次郎对众人说：“武藏和清十郎都还没有来，这可以说是天佑吉冈家。诸位最好各干各的，赶紧回道场。”

光是这些就足以让吉冈的门人们激愤不已，不过小次郎似乎还觉得不够，继续说道：“我的这番话，对清十郎先生来说，当是最大的帮助了。对于吉冈家来说，我就是天降的预言者。我敢断言，一旦动起手，尽管说起来很可怜，但清十郎先生必败，必会因那武藏而丧命。”

一听这话，吉冈的门人怎么能再忍气吞声。植田良平等人面如土色，对小次郎怒目而视。十剑中的御池十郎左卫门终于忍耐不住，还没等小次郎再度开口，便一下冲撞过来。“你说什么？”他说着把右肘抬到两人脸之间。不用说，他摆出这个神速拔刀的架势，自然是想给小次郎点颜色瞧瞧。

小次郎微微一笑，露出酒窝注视着他。小次郎身材高大，就连那酒窝似乎都透着股傲慢的鄙视。

“生气了？”

“当然。”

“那失礼了。”小次郎将话题轻轻岔开，“那我就不帮忙了，只能说一句你们随便了。”

“谁、谁让你来帮忙了？”

“从毛马堤把我迎到四条道场的时候，究竟是谁逢迎取悦于我的？难道不是你们，还有清十郎先生？”

“那只是待客之道而已，你还得寸进尺了！”

“哈哈，算了，就算我在这里与你们蹭出点比武的火花也没用。但事后可别后悔没有听我的预言啊。依照我的亲眼比较，清十郎先生百分之九十九没有胜算。今年正月初一的早晨，我曾在五条大桥畔见过武藏，我当时就觉得清十郎先生不是他的对手。依我看来，你们亲手在桥头竖下的比武告示牌，就像是亲笔写下的吉冈家衰亡的报丧牌。只是当局者总是不自知啊，这或许就是人世的常态吧。”

“住、住口！你是借这场比武来向吉冈家泼冷水的吧？”

“连别人的好意都不能诚心接受，这原本就是霉运之人的劣根性。随你们怎么想。但不用等到明天，过一会儿，就算你们不愿睁开眼睛，恐怕也不得不清醒了。”

“你再说！”穷凶极恶的声音已经带着唾沫星朝小次郎砸了过来。愤怒至极的四十余人，即使只挪动一小步，腾腾的杀气都足以遮云蔽日，将荒原笼罩在一片漆黑中。

可是，小次郎早已料到对方的反应，他迅速躲开，却毫不掩饰自己的血气。若是找上门来打架，奉陪一下也无妨。自己明明是一番好意，竟遭到对方如此怀疑。也许对方还会认为他是想借着今天许多人聚集在这里的机会，把武藏与清十郎比武的人气全都拉拢到自己身上。但就算如此也无所谓，小次郎顿时露出好战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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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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围观的人看到这种情形，开始骚动起来。这时，一只小猴子穿过人群，滚绣球似的朝荒原中央跳跃而去。在小猴子身前，一名年轻女子也顾不上颜面，连滚带爬地朝里面冲去，正是朱实。吉冈门人与小次郎之间剑拔弩张的氛围被朱实忽然间的大喊消解了。“小次郎先生，小次郎先生，你在哪里？武藏先生在哪里？武藏先生不在吗？”

“啊？”小次郎回过头来。

吉冈一方的植田良平及其他人也都惊讶地咕哝道：“哟，那不是朱实吗？”尽管只是一瞬，可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她和小猴子吸引过去了，心生诧异。

小次郎斥责道：“朱实，你怎么到这里来了？我不是早就告诉你不许来吗？”

“身体是我的。我来有什么不对吗？”

“不行。”说着，小次郎轻轻一推朱实的肩膀，“回去。”

朱实一面喘气，一面使劲摇头拒绝。“不！虽然我受到了你的照顾，但还不是你的女人吧？你凭什么要赶我回去？”

突然，朱实一下子哽住，抽泣起来。男人们狂躁的情绪顿时被这可怜的呜咽泼了一盆冷水，但令他们大跌眼镜的是，朱实随后的话语中透出比任何男人都可怕的愤怒：“究竟是为什么，为什么你要将我绑在念珠店的二楼？是不是我一担心武藏先生，你就憎恨我、折磨我？而且……而且……你还说，今天的比武，武藏一定会被杀。你说你欠吉冈清十郎的情，就算清十郎做不到，你也会助他一臂之力，誓杀武藏不可。你这么说着，把从昨晚哭到天亮的我绑在念珠店的二楼，然后就出去了，不是吗？”

“你疯了，朱实？大庭广众，你胡说些什么？”

“我要说！我就是疯了也要说！武藏先生是我的心上人，一想到心上人要被杀，我就再也待不住。我从念珠店的二楼拼命喊，让附近的人帮我解开绳子，然后不顾一切地跑来。我一定要见武藏先生，快把他交出来！武藏先生在哪里？”

小次郎咂着舌，在朱实可怕的控诉前沉默下来。他大为恼火，可朱实所言句句属实，他自然会招致人们的怀疑。这个男人一方面热情地照顾朱实，同时又以无限摧残她的身心为乐。而这一切又在大庭广众之下被朱实毫无顾忌地揭露，小次郎既难为情，又大为光火，只能恶狠狠地盯着朱实。

就在这时，平时总跟随在清十郎左右的仆从民八像鹿一样飞快地从行道树那边跑来，挥着手大喊：“出、出事了！大家快、快来！小师父被武藏打伤了！被、被打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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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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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八的喊叫顿时让大家大惊失色，仿佛脚下的大地忽然开裂。

“什、什么？”众人不敢相信。“小师父让武藏……”“在、在哪里？”“什么时候？”“真的吗，民八？”

尖厉的声音纷纷吐出。说好要先来这里准备一下再去比武的清十郎，没有在这里现身就已经与武藏决出了胜负。民八的这个消息听起来怎么都不像是真的。

“快、快！”民八一面继续含糊不清地喊道，一面气都来不及喘一口，又朝着来路跌跌撞撞地奔了回去。

尽管众人半信半疑，可民八也不像是撒谎或出了差错。“走！”植田良平和御池十郎左卫门等四十余人立刻跟在民八身后，如同穿越野火烈焰的野兽般朝行道树方向奔去，身后扬起一片尘土。

从丹波大道朝北奔了五町左右，只见行道树的右边有一片被雾霭笼罩的枯野，静谧地舒展在初春的旭日下。斑鸫和伯劳原本在欢快地啼唱，此时却一下子飞上了天空。民八发疯般朝草丛里奔去，很快跑到一处古冢遗迹似的土堆附近。“小师父，小师父！”他再次扯开嗓子，一下子跪倒在地。

“啊！啊！是小师父！”

面对眼前的一幕，从后面赶来的人全都呆立在原地。仔细一看，一个武士正趴在地上，蓝花染的窄袖和服上系着皮腰带，额头上扎着一条止汗白布。

“清十郎师父！您要挺住啊！”

“是我们啊！是门下的大家啊！”

清十郎的颈椎仿佛已经破碎，被托起来的头又重重地歪了下去。白色的止汗布上没有一滴血，袖子、裙裤和附近的荒草上也没有血迹。可是他眉头紧蹙，双眼痛苦地紧闭，嘴唇青紫。

“还有气、气息吗？”

“很微弱。”

“喂，来、来人！快把小师父……”

“背走？”

“对。”

于是一人背过身将清十郎的右手搭在肩上，就要起身。

“痛……”清十郎闷声叫了起来。

“门板！门板！”

话音未落，三四个人便冲出行道树，不一会儿便从附近的民宅中拆下一块木板窗搬了回来。清十郎被仰面朝天放在木板上。但呼吸一恢复过来，他便痛苦难耐地翻滚起来。无奈，门人们只好解开腰带，将他结实地绑在板上，然后抬着四角，像出殡似的黯然向前走。

清十郎在木板上疯狂乱踢，简直要把木板踢裂。“武藏……武藏走了吗？痛！从右肩到手腕都……看来骨头已经碎了。唔，痛死了！各位，把右胳膊给我连根砍掉！砍！来人，砍掉我的胳膊！”他瞪着天空呼号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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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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伤者痛苦难耐，抬着木板四角的门人们都忍不住转过脸，更何况他们抬的正是自己尊为师父的人。“御池先生，植田先生。”他们停下来，回头与师兄商量，“师父那么痛苦，让咱们把他的胳膊砍下来，我看索性就砍下来吧，省得活受罪。”

“混账！”植田良平和御池十郎左卫门立刻把他们骂了个狗血喷头，“若光是痛，还没有性命之忧。但若是砍下来出血不止，结果如何就很难说了。总之赶快抬回道场，仔细检查一下右肩，看看武藏的木刀究竟打到什么程度。万一真到了必须砍下来的那一步，也要在止血和其他救治措施都准备停当的条件下才能砍。对了，谁先赶紧赶回去，把大夫叫到道场！”于是，两三个人先行赶回去准备。

再往大道上一看，行道树的松树间隙已经挤满了从乳牛院荒原追过来的如蛾子一样多的人，张望着这边的情形。这自然又令众人十分懊恼。植田良平对那些只是阴沉着脸默默尾随在木板后面的门人命令道：“各位，你们到前边去，把那些家伙都给我轰走。小师父都这个样子了，你们还想让那些围观者再看热闹吗？”

“是！”仿佛终于找到了郁愤的发泄口，许多门人立刻气势汹汹地冲了过去。敏感的围观者顷刻间如四散的蝗虫一样轰然而逃。

“民八！”植田良平把仍跟在木板一旁哭泣的民八一把抓了过来，“你过来一下！”他毫不掩饰愤懑，语气中充满斥责。

“什、什么事？”民八看到植田良平那可怕的眼神，牙齿都打起哆嗦。

“你从离开四条道场时起就一直陪着小师父吧？”

“是、是这样。”

“小师父是在哪里准备的？”

“是来到莲台寺野后准备的。”

“我们都在乳牛院的荒原上等着，小师父不会不知道，为什么直接就到这儿来了？”

“我也不知道是为什么。”

“武藏是先来这里的，还是比小师父后来？”

“先来的，就站在那座冢前面。”

“他也是一个人？”

“是，一个人。”

“怎么比试的？你就光看着？”

“小师父对我说，万一他败在武藏的手下，就让我把他的尸骨抬回去。他还说，从天亮时分起，门人们就在乳牛院荒原骚动不已，在与武藏决出胜负之前，绝不可去通知那些人。武者的失败是无可避免的，他不想成为靠卑鄙手段获取胜利的耻辱者，让我断然不可从一旁出手。说罢，他就走到了武藏面前。”

“唔……那后来呢？”

“我越过小师父的肩膀看到了武藏的微笑。就在我以为他们正在寒暄的时候，突然传来凄厉的一声。我心里一惊，再定睛一看时，小师父的木刀已飞上天空。转眼间，屹立在这里的就只剩下扎着柿黄色头巾、鬓发倒立的武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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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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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阵风卷残云，大道上已经没有围观者。木板上的清十郎痛苦地呻吟，人们簇拥在他周围，有如卷起败旗回山的兵马，一面留意着伤者的苦痛，一面悄然前行。

“哎？”忽然，前面一个抬着木板的人停下脚步，朝后脖子摸去。后面的人则抬头仰望天空。木板上方也有松树的枯针哗啦哗啦地落下。定睛一看，原来是一只小猴子，正茫然地望着下面，仿佛故意显示出一副无礼的样子。

“啊，痛！”一个松果忽然砸向仰面看天的一张脸，男人立刻捂住脸。“可恶！”他投出短刀。短刀闪着寒光穿过松针的间隙朝小猴子飞去。

这时，某处响起了口哨声。小猴子一个跟头跳到树荫后面，又飞快地跳到站在那里的佐佐木小次郎肩上。“啊！”围着木板的吉冈门下这才看见小次郎和旁边的朱实，不禁吓了一跳。

尽管紧盯着木板上的伤者，小次郎却并未露出嘲笑的表情，反倒表现出虔诚的样子，听到清十郎痛苦的呻吟甚至皱起了眉。但吉冈的门人却立刻想起他刚才的话，觉得他是前来嗤笑的。

“是猴子，不是人干的。别理它，快走。”不知是植田良平还是其他人催促了一声。

“等一下。”小次郎连忙跑过来，突然朝木板上的清十郎说道：“怎么样，清十郎先生？被武藏伤了吧。伤在哪儿？什么，右肩？啊，这怎么行，骨头已像装在袋里的沙砾一样碎了。但这样仰面朝天摇来晃去可不好，弄不好体内出的血会侵入脏器，还会灌进头部。”他转向周围的人，依然盛气凌人地说道：“快放下木板！还犹豫什么？放下，没事的，快放下。”然后又对濒死的清十郎说：“清十郎先生，你站起来试试。怎么会起不来呢？创伤很轻，充其量不就是右臂吗？挥挥左臂，只要肯走，一定还能走。身为拳法先生的儿子，若让人说是躺在木板上从京都的大道上回来的，你倒无所谓，可已故的拳法先生就顿时名誉扫地了。再也没有比这更不孝的了。”

清十郎死死盯着小次郎，眼睛眨都不眨。突然，他猛地站了起来，右臂从右肩上耷拉下来，仿佛已不属于他自己，似乎比左臂长一尺还多。“御池，御池！”

“在……”

“砍！”

“什、什么？”

“混账，刚才不是早就说了吗？砍下我的右手！”“可是……”

“唉，没骨气……植田，你来，快！”

“可是……”

这时，小次郎说道：“如果不嫌弃在下……”

“那就拜托了。”

小次郎站到一侧，抓住清十郎耷拉的手一下子抬了起来，同时拔出前插短刀。只听奇怪的一声，伴随着喷涌的血柱，清十郎的右臂已被连根砍下。

⋒
十
⋓

清十郎仿佛失去了重心，微微一个踉跄。门人们连忙扶住他，一起捂住伤口。

“走！我要走着回去！”清十郎的神情就像死人在狂喊一样。在门人的簇拥下，他走了十步。喷涌的鲜血在大地上形成一条黑红的血路。

“师父！”门人像铁桶似的围住清十郎，停下脚步，担心地说道，“本来用木板抬着赶路多轻松，可恶的小次郎偏偏横插一杠子，多管闲事！”门人对小次郎不负责任的做法很是愤慨。

“走！”喘息了一会儿，清十郎又走了二十步。他不是用脚在走路，而是用意志力在走。但是，他的意志力没能坚持多久。大约走了半町，他忽然朝地上倒去。

“快、快叫大夫！”狼狈的众人立刻像抬死尸一样抬起无力的清十郎，匆匆忙忙离去。

目送一行人离开，小次郎回头看着站在行道树下一动不动的朱实说道：“看见了吧，朱实？你一定觉得非常解恨吧。”

朱实面色铁青，憎恶地瞪着小次郎若无其事的笑脸。

“这就是你一辈子都忘不了的、日夜诅咒不已的那个清十郎，你心里一定敞亮多了吧。朱实，你被他夺走的贞操就这样完美地复了仇，不是吗？”

朱实忽然觉得，小次郎是一个比清十郎更加可恨、恐怖、让人讨厌的人。不错，清十郎是让她成了这样子，但清十郎不是恶人，还没有坏到恶人的程度。相比之下，小次郎却是一个恶人，虽然并非世间定义的那种恶人，却是一个不希望别人幸福，对别人的灾难和痛苦袖手旁观并以此为乐的性格扭曲之人。比起那些盗取或劫掠型的恶人，这种人难道不是品质更为恶劣，更需要防范吗？

“回去吧。”小次郎将小猴子托在肩膀上，说道。朱实真想从这个男人身边逃走，却总觉得自己无法逃脱，鼓不起勇气。

“就是再去寻找武藏也已经没用了。他不可能老在这一带转悠。”小次郎自言自语地朝前走去。

为什么不能离开这个恶人呢？为什么不趁这个机会逃走呢？尽管朱实憎恨自己的愚蠢，却不得不跟在后面。蹲在小次郎肩上的小猴子转身露出白牙，朝她笑了起来。

朱实觉得自己的命运跟小猴子一样，不禁忽然可怜起凄惨的清十郎。且不说对武藏的感情如何，对于清十郎和小次郎，她都抱有不同的爱和憎。此时，她才开始真正思考起复杂的男人问题。

⋒
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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赢了！武藏在心里为自己奏起凯歌：我胜了吉冈清十郎，我打败了室町时代以来京流宗家的名门之子！可是，他一点都高兴不起来，有些失落地走在荒原上。一掠而过的小鸟露出鱼肚般的腹部。仿佛陷进了柔软的枯草和枯叶，他一步一步沉重地走着。获胜后的孤独——这本是贤人们世俗的伤感，修行中的武者是没有这种心境的。可是他陷入了一种极度的孤独中，漫无目的地独自走在荒原上。

武藏忽然回过头。与清十郎比武的莲台寺野山丘上的松树看上去是那么脆弱。没有用第二刀，应该不至于危及性命——他突然担心起对手的状况，于是赶忙察看提在手里的木刀，上面没有血。今天早晨，在带着木刀来此之前，他觉得对手一定会带着众多随从，弄不好还会耍一些卑鄙的阴谋，所以他自然就做好了死的准备。为了让死相不至于难看，他还刻意用盐把牙齿刷白，甚至又洗了洗头才出发。

见到清十郎，武藏觉得与自己想象中的人物相差甚远。他甚至怀疑起来：这就是拳法之子吗？映入武藏眼帘的清十郎怎么看都不像是京流第一的武者，只是一个柔弱的公子哥，而且只带了一个贴身随从，既没有别人跟随，也没有帮忙之人。就在互报姓名的瞬间，武藏后悔了：这场比武不值一比。

武藏寻找的是在自己之上的高人。可当他正视这个敌人时，一眼便发现他只是个用不着磨炼一年就可以打败的对手。而且清十郎的眼睛里没有丝毫自信。无论与多么强大的对手决斗，都需要强烈的自尊心，可是清十郎不仅眼睛里没有，全身都没有燃起一丝朝气。

清十郎今天早晨为什么要来这里？以这种毫无自信的心态应战，还不如违约的好。如此一为对方设想，武藏竟可怜起清十郎来。他只是一个不成器的名门之子，虽然被从父亲那里继承来的千余门人尊为师父，可那只不过是上一代的遗产，并非自己实力的表现。最好还是找个借口设法抽回木刀，这样对双方都有好处。尽管武藏这么想，却没有机会。

“对不住了……”武藏再一次回头望望那长着纤弱松树的坟冢，暗暗为清十郎祈祷，希望自己的木刀造成的创伤能早一天痊愈。

⋒
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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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论如何，今天的事情算是了结了。无论胜败，倘若事后仍一直挂念于怀，那便算不上是个武者，便不成熟。武藏想着这些，正要加快脚步，忽然发现前方枯野的草丛中有个老妪正蹲在那里挖土寻找着什么。听到他的脚步声，老妪猛地抬起头，“啊”地睁大了惊诧的眼睛。她身穿与枯草一般颜色的素色衣服，只有圆鼓鼓的棉衬袄的绳子是紫色的。虽然一身俗服，头上却蒙着头巾，年龄大约七十岁，似乎是一个脱俗的矮小尼姑。

武藏也着实吓了一跳。草丛里没有路，老妪的衣服几乎又跟荒原一个颜色，一不留神也许就会踩在她身上。

“老婆婆，您在采什么呢？”武藏亲切地问道。他自以为态度很亲切。

老妪却蜷缩在原地，望着武藏的脸哆嗦起来。她的袖口里隐约露出像是用南天竹的果实串起来的珊瑚念珠，手里还拿着一个小箩筐，里面盛着好不容易从草根中挖来的嫩马兰、款冬花茎等各种菜根。

看到老妪的指尖和红色念珠都在瑟瑟发抖，武藏很是好奇，她为什么这么害怕呢？他想，或许她把自己误解为打劫的山贼草寇了，于是又说道：“哦，青菜都长出这么多了，果然是春天了。水芹能采了，芜菁和鼠曲草也都能采了。老婆婆，原来您是在挖野菜啊。”

武藏刻意显得很亲切，来到老妪的旁边，瞅瞅小箩筐里的野菜。老妪却吓得一下将小箩筐扔在地上。“光悦！”她一边喊一边朝远处逃去。

武藏惊愕地望着矮小的老妪跑去的地方。若不仔细看，还以为这只是一片平坦的荒原，但其实其中也有舒缓的起伏。老妪的身影不一会儿便消失在稍低的地方。从喊人这一点来看，那儿一定有老妪的同伴。如此说来，那边的确微微飘逸着烟霭。

“好不容易摘的这些野菜却……”武藏把撒落在地上的各色野菜重新拾到小箩筐里。为了彻底表示自己的好心，他拿起小箩筐，跟在老妪身后。

不久，他再次看到了老妪以及她的两个同伴。看来三个人是一家人，为了避开北风，便选了缓坡下面一处地方，在朝阳处铺上毛毡，摆好茶具和水瓶之类，甚至还支上锅，以蓝天和大地为茶室，以自然风景为庭院，正在享受风雅景致。

活高手

⋒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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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中的一人为男仆，另一人似乎是这尼姑打扮的老妪的儿子，但也已年近四十七八，看起来像个放大了的京都瓷人偶，肤色白皙、容光焕发、体态丰润、浑身透着悠闲。从刚才老妪喊“光悦”的情形来看，此人无疑就叫光悦。

说起这光悦，如今，在京都本阿弥的十字街上，就住着一个天下闻名的同名之人。据说加贺的大纳言利家每年都会给他送去二百石左右的生活补贴，世人无不羡慕。住在京城中，一年又能得到二百石的粮饷，光是这些就足以过上奢华生活了。而且这光悦还受到德川家康的特别青睐，能堂而皇之地进出于公卿堂上，天下诸侯到了他家门前都不敢张扬，倘若从马上小瞧了他的店，甚至都难以通过。

由于住在本阿弥的十字街上，世人就称他为本阿弥光悦。但他本名次郎三郎，本业是刀的鉴定、研磨和擦拭。依靠这三样手艺，他家从足利初期起就家世繁盛，在今川、织田、丰臣三代都备受恩宠，可以说是历史悠久的名门。

此外，光悦还善于绘画，既会做陶器也会泥金画。书法造诣尤高，这也是他最为自信之处，若细数当今名笔，要么是家住男山八幡的松花堂昭，要么是乌丸光广卿，要么是世间所谓的三藐院书风的创始者近卫信尹，再就是这光悦了。

可是，即使评价如此高，光悦自己似乎还不满足。街头巷尾甚至流传着这样的故事：有一次，光悦拜访平日交往甚密的近卫三藐院。近卫公乃是出身于氏长者前关白豪门的贵公子，现职为左大臣，可谓官高位显，但他并非庸俗之人。出兵朝鲜那年，据说他认为这绝非丰臣秀吉一人的大业，而是事关国家的兴废，为了国家，他决不能坐视不管。于是他上奏当时的天子，恳请从军征韩。秀吉听闻后怒斥其为“天下无益之大莫如此也”。可是，嗤笑他的秀吉出兵朝鲜却被世人评论为天下最大的无益之事，真是可笑。这些姑且不提，光悦拜访近卫三藐院的时候，自然是三句话不离本行。

“光悦，倘若让你列出当今天下的三大书道名笔，你选谁？”近卫公问光悦。

光悦当仁不让，随即说道：“首先这第二位就是大人您了，再次为八幡的泷本坊，就是那个昭乘。”

三藐院有些不解，又问了一次：“你刚才说首先这第二位……那前面的第一位是谁啊？”

只见光悦一本正经，望着对方的眼睛说道：“便是在下。”

就是这样的一个光悦。但在武藏面前带着男仆的这对母子究竟是不是光悦母子呢？如此显赫的家世，却只带一个仆人？衣服和茶具等是不是也有点太寒酸了呢？

⋒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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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悦的指间夹着画笔，膝上放着一帖怀纸，上面是他刚才精心画下的枯野的溪流，但尚未画完，散落在一旁的废纸上也都描绘着同样的水纹。怎么回事？他忽然回过头来，似乎并未弄清楚眼前究竟发生了什么，平静地打量起躲在男仆后面发抖的母亲和站在那里的武藏。

看到他平和的目光，武藏只觉得自己的心情也平静下来，但这目光远称不上亲切。他身边没有光悦这一类型的人，但对方的眼神却让他有一种眷恋。光悦的目光宽厚而深邃，不觉间便露出面对故交时的微笑。

“浪人先生，一定是老母冒犯你了吧？就连我这个儿子都已四十八了，老母的年龄想必你也能推测出来。虽然身体还算健康，可近来也常说眼睛有点模糊。若是老母有疏忽的地方，就请让我来为她致歉。请原谅。”说着，光悦把膝上的怀纸和手中的画笔放在毛毡上，就要双手扶地致歉，这让武藏愈发觉得必须要解释一下，自己并非故意惊扰老人。

“不……”武藏也慌忙跪在地上，拦住光悦的施礼，“您是老人家的儿子？”

“是。”

“这个歉意该由在下表示才是。令堂是如何受惊的，在下也全然不解，一看到在下，令堂就扔下小箩筐仓皇逃去。在下一看，辛辛苦苦摘来的水芹等野菜散落了一地。想到令堂从枯野中采摘这些野菜的辛苦，虽不清楚惊吓她的原因，但在下还是觉得过意不去，就把野菜重新拾回小箩筐里，拿到这里来。还请快快抬手免礼。”

“是这么回事啊。”光悦似乎全明白了似的，悠然地笑着，朝母亲说道：“您听见了吗，母亲，您一定是误会了。”

老妪似乎也松了口气，从男仆背后探出一点身子。“光悦，这么说，这位浪人先生根本没想伤害我们？”

“他不但没有恶意，而且看见您把小箩筐里的野菜都扔了后，惦念着您从枯野中采摘这些野菜时的辛劳，还特意帮您带过来了呢。虽是名年轻武士，却善良体贴。”

“哎呀，那可对不住了……”老妪来到惶恐的武藏面前，脸低得似乎要贴到手腕上的念珠，深深地行了一礼，向他致歉。然后，仿佛心结已完全打开，这位老母亲满脸绽起笑容，对儿子说道：“现在想来实在是过意不去，但刚才第一眼看到这位浪人先生的时候，我只觉得来了一个血腥之人，吓得毛发倒竖。不过现在看来，他是一个什么恶意都没有的好人。”

武藏闻言，倒是被这老妪漫不经心的话语震住了。他只觉得自己仿佛现出了原形，将真正的自我暴露在别人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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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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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腥之人——光悦的老母亲毫无遮掩地如此描述武藏。无论是谁，都很难察觉到自己身上散发的气息。听老人如此一说，武藏才突然意识到自己身上带着的血腥之气，而且老妪清澄的感觉让他感到了从未有过的耻辱。

“修行武者先生。”无论是武藏炯炯有神的异样目光，还是充满杀伐之气的干涩头发，浑身上下的每一处都透着股锋芒，可是光悦从中看到了一种可爱，“如果不急，何不在这里稍微休息一下？这里如此寂静，就算只是默默地待着，也让人神清气爽，心旷神怡，仿佛心都会融进天空的蓝色中。”

老妪也附和道：“我再摘点野菜，煮点菜粥请你吃怎么样？倘若不嫌弃，坐下来喝杯茶也好……”

一坐进这对母子之间，武藏只觉得身上充满杀气的锋芒全部消失了似的，心情变得无比平静。他不由得感到一种像是与自己人待在一起般的温馨，不觉间便脱去草鞋，坐在毛毡上。

随着敞开心扉的谈话逐渐深入，武藏才知道老妪名叫妙秀，是一位在京都尽人皆知的贤妇人，她的儿子正是住在本阿弥十字街的艺林名匠本阿弥光悦。

大凡佩刀之人，没有不知道本阿弥家的名字的，武藏却未能将光悦和他的母亲妙秀与传闻中的名人联系起来。即使在听到这对母子便是传闻中名门当家人后，他仍把他们当成是在旷野中邂逅的普通人，因此产生的眷恋与亲切感也突然加深，难以抛下。

妙秀一面等待茶釜里的水沸腾，一面问：“这孩子有多大了？”

“我看，也就二十五六岁吧。”光悦望望武藏答道。

武藏摇摇头。“不，二十二岁。”

妙秀有些惊讶地睁大眼睛。“还那么年轻啊。二十二岁，正好可以做我孙子啊。”然后她就不停地询问起来，故乡是哪里、有无双亲、跟谁学的剑术等等。

被慈祥的老妪当成孙子般看待，武藏的童心也被唤起，就连措辞都变得像孩子一样。他每天都沉埋于刻苦的修行，一直把自己当成刀剑一样磨炼，从未享受过生命。如今，与妙秀如此一谈，那种想随便一躺撒一撒娇的心情突然从武藏长久以来暴晒在风雨中的肉体内复苏。

只是，武藏不能这么做。

妙秀和光悦，还有放在毛毡上的所有东西，甚至包括茶碗，都与碧蓝的天空融到一起，与自然合而为一。他们与飞过旷野的小鸟一样，静静地欣享着万物合一的恬静，唯有武藏像遭到排斥的继子似的孤零零地凸显在那里，无论怎么看，他都像是游离于自然之外的另一种存在。

⋒
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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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聊些什么好。因为交谈时，武藏便会有与毛毡上的人融到一起之感，便能得到安慰。可是不久后，妙秀便对着茶釜沉默起来，光悦也拿起画笔背过身。于是，武藏不好再与他们交谈，却也不知该享受什么，心中只有无聊和孤独之感。

有什么趣味呢？春天还浅，这对母子就来到这荒原，莫非是想挨冻？在武藏的眼里，这对母子的生活实在是不可思议。倘若为了采摘野菜，到了天气更暖游人更多的时候岂不更好，草都发芽了，百花也该绽放了。倘若以品茶为目的，也用不着如此麻烦地特意把茶釜茶碗都带来。怎么说也是赫赫有名的本阿弥家，家里一定有上好的茶室。

是为了作画吗？武藏又想，于是便将目光投向光悦宽阔的后背。他稍微向一旁侧了侧身子，窥视光悦的笔下，怀纸上描绘的依然全是水流。在不远处的枯草间，一条蜿蜒的细流在潺潺流淌。光悦专心致志，欲将水的流动用线条表现出来。尽管他努力地试图以笔墨捕捉，却似乎总也抓不住神韵，于是便不厌其烦地描绘着同样的画面。

看来作画也不容易啊。武藏忽然找到了打发无聊的方式，入神地看了起来。当把敌人的身影置于刀剑下，达到忘我境界，自己与天地融为一体的心情——不，连心情之类都消失了的时候，刀剑就会自然地斩杀敌人。此时的光悦仍把水视作敌人，所以才画不出来，其实只要把自己当成流水就行了。

无论看什么，武藏都无法不与剑道联系起来。从剑术方面来思考作画，也能隐约地理解到这种程度。不过仍让他不解的是，妙秀和光悦为何会如此快乐。尽管母子二人沉默地背对着背，可是无论哪一方都是一副怡然享受、毫不厌倦的样子，真是不可思议。

大概因为他们是闲人吧，武藏单纯地如此认定。在这险恶的时势之中，竟然也有享受绘画、品茶的悠闲之人。他们是与武藏无缘的另外一个世界的人，小心地守着祖上代代传下来的财产，可以说是游离在时势之外的上等逸民。

不久，无聊便诱发懒散。对于严诫懒惰的武藏来说，一旦意识到这点，便一刻也待不下去了。“叨扰了。”说罢，他便穿上脱掉的草鞋。仿佛意外地消磨了时间，他的神情忽然变得不自然。

“要走？”妙秀惊讶地问道。

光悦平静地回过头来。“难得家母要为你奉茶呢，尽管有些粗陋，可家母正用心地守着茶釜的水，就喝一杯再走吧。听你刚才与家母的谈话，你大概就是今天早晨在莲台寺野与吉冈家的长子比武的那个人吧。再也没有比战后的一杯茶更好的了，这是加贺大纳言和家康公常说的一句话。茶可以养心，再也没有比茶更养心的东西了。我认为动生自静。就再聊一会儿吧，我也陪你们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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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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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隔着相当的距离，可自己今天早晨在与这片旷野相连的莲台寺野和吉冈清十郎比武的事情，光悦早就知道了？明明知道这些，却仍能将其当成是另一个世界的纷扰，静静地待在这里？武藏重新审视光悦母子的身影，又坐了下来。“盛情难却，那就恕我不客气了。”

光悦高兴地说：“也不是说要强行挽留你。”说着，他盖上砚台盒的盖子，然后把盒子压在废弃的怀纸上，以免纸被风吹跑。

光悦盖上盒盖时，盒子的正面仿佛被包在厚厚的黄金、白银和螺钿中，像金花虫一样发出璀璨耀眼的光芒，武藏不禁欠起身子仔细观察。但等盒子放下来后再一看，上面的泥金画却绝非那种耀眼绚烂的东西，倒是十分华丽，有如把桃山城的精华都浓缩在上面一样，还有股馥郁的千年熏香味道。

仿佛百看不厌似的，武藏出神地望着那盒子。在武藏看来，这件小小的工艺品比头顶的蓝天和四方荒原的自然风光都要美丽，光是看看也能得到安慰。

“这是我消遣的作品，怎么，好看吗？”光悦问道。

“您也做泥金画吗？”

光悦只是默默地微笑。望着这位觉得手艺之美胜过天然之美的武藏，但心里似乎有些嗤笑之意：这名青年也是个乡巴佬啊。

武藏当然不知自己已被从大人的高度看低了，说道：“太精美了。”目光仍未离开那盒子。

光悦又说道：“我虽说是自己消遣时的作品，但上面所配的和歌却是近卫三藐院的创作，书写之人也是他。所以只能说它是两个人合作的结果。”

“近卫三藐院，就是那个关白家吗？”

“对。正是龙山公的公子信尹公。”

“我姨母的丈夫就常年在近卫家奉公。”

“叫什么名字？”

“松尾要人。”

“哦，若是要人先生，我跟他很熟，每次去近卫家都受到他的照顾，而且他也经常访问寒舍。”

“母亲。”光悦又将这件事对母亲妙秀说了一遍，“真是处处有缘啊。”

“是吗？这么说，这孩子是要人先生的外甥了。”说着，妙秀离开炉子，走到武藏和光悦面前，优雅地开始进行茶事的礼仪。尽管已是一位年近七十的老妪，仍对各种礼仪十分熟悉，动作自然，指尖细致灵活，所有的动作都透着股典雅优美的味道。

武藏也学着光悦规规矩矩的样子，僵硬的膝前放着盛有点心的木盘。虽然只是些无聊的小点心，下面却铺着旷野里无法找到的绿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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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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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如剑有形，也有礼法一样，听说茶也有法。武藏凝视着妙秀正在展示的茶的礼法。太绝妙了，真是毫无破绽，他依然借剑道来解释。正如高人把剑而立的姿势不似这世间的人一样，如今，他从这位沏茶的七十岁老妪身上也看到了这种庄严。道即是艺之精髓，看来无论做什么，只要达到这一境界，看起来都一样。他陶醉地陷入深思。

可是回过神来时，面对放在小绸巾上送到膝前的茶碗，武藏却又为如何端起品茶而迷惘。他连列席茶事的经历都没有过。茶碗看起来并不精致，仿佛小孩随便抓起地上的一把泥土捏成，但茶碗中的浓绿色茶汤却比天空还透彻纯净。

再看看光悦，已经吃起了点心。他仿佛在寒夜里抱着一样温暖的东西，两手捧着茶碗，两三口便喝干了。

“光悦先生。”武藏终于说道，“在下乃一介武夫，并不曾吃过茶，既不知饮法，也不知礼仪。”

“什么……”妙秀一听，仿佛责备孙儿似的，轻轻地瞪了他一眼，“什么知茶不知茶，哪有那么多自以为是的小聪明。既是武夫，就像武夫那样喝就是了。”

“是吗？”

“礼法并非茶事，乃是精神准备。你练剑不也是这样吗？如果一味拘泥于礼法，茶味就会受损。倘若练剑，若只倾向于身体的准备，就会失去心与剑的融会贯通吧？”

“是。”

武藏不禁低下头，正要聆听后面的话，不料妙秀却笑了起来，说道：“我对剑可是丝毫不懂啊……”

“那我就喝了。”由于膝盖酸痛，武藏由跪坐改为盘腿坐，然后像是用饭碗喝水似的，咕嘟一口喝完茶放下。他只觉得苦，就算再怎么恭维也实在称不上好喝。

“再来一碗如何？”

“已经够了。”

有什么好喝的？为什么还要故作庄重，从这种东西里钻研出什么味之枯寂之类的礼法来？武藏实在不解，可是他不想带着对母子二人的疑惑轻蔑地离去。倘若茶道真的只是如自己感受到的这样，它也不会历经漫长的东山文化时期获得如此发展，也不会得到丰臣秀吉和德川家康之类人物的支持，连柳生石舟斋晚年都归隐到此道之中。这么想来，泽庵和尚也经常说一些茶的事情。

武藏再一次将目光落在小绸巾上的茶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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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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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藏一面回想石舟斋，一面把茶碗端在眼前凝神观察。忽然，他又想起了当时石舟斋所赠的那枝芍药。他想起的并非那白芍药的花朵，而是那花枝的切口，是当时受到的强烈震撼。

啊！武藏简直要喊出声来。他忽然强烈地感受到某种东西正从茶碗里震撼着自己的心。他捧起茶碗，放在膝上观察，就像换了一个人似的，两眼发热，仔细地注视着茶碗的底部和切痕。石舟斋所切的芍药枝切口，与切掉茶碗泥土的锐利切痕，两者都是非凡之人的杰作。

武藏只觉得肋骨膨胀，喘不过气。他也说不清楚是为什么，只能说茶碗里蕴藏着巨腕名匠的无穷力量，语言难以表达的震撼正痛切地渗入他的心里。他从中获得了倍于常人的感受，这也是事实。茶碗的制作人究竟是谁呢？这种一拿在手里就不愿放下的触感让武藏不能不问。“光悦先生，正如我刚才说过的，我对陶器之类一窍不通，但这个茶碗想必是手艺了得的名匠制作的吧？”

“何以见得？”光悦的话语如同他的面容一样柔和，厚墩墩的嘴唇有时会流露出女人般的亲切。尽管眼角有点下垂，双眼却像鱼一样细长而清秀，透着一股威严，不时还会堆起揶揄般的皱纹。

“若问为什么我很难说，只是忽然有此感觉。”

“那究竟是从哪里感受到了什么？请讲讲。”光悦有些恶作剧。

“这……”武藏思考了一下，“我虽然说不清楚，但还是说说吧。就是这儿，用竹刀毅然切下的痕迹……”

“嗯！”光悦拥有艺术家的天性，他原本断定武藏对艺术的理解高不到哪里去，一直小看武藏。可意外的是，对方似乎要说出令他不可等闲视之的内容，让他女人一般文雅的嘴唇突然紧闭。“竹刀的痕迹？武藏先生为何如此认为？”

“锋利！”

“仅此而已吗？”

“不，更复杂。它的作者肚量很大啊。”

“还有呢？”

“若是以刀作比，此碗如相州刀一样坚韧，吹毛利刃，什么都能斩断，但相州刀仍不忘以美丽的色彩包装。而这个茶碗尽管十分朴素，却有一种王侯般的妄自尊大之感，似有不把人看在眼里之嫌。”

“唔……原来如此。”

“所以在下以为，此碗的作者一定是那种深不可测的人物。但无论如何，他无疑是个名匠。恕我冒昧，请问，烧制此茶碗的陶工究竟是何许人物？”

这时，光悦像杯沿一样敦厚的嘴唇绽开，满含口水说道：“就是鄙人。哈哈哈，这是我胡乱烧制的器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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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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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悦也实在有点坏，待武藏彻底评价完后，才供出茶碗的制作者实际上是自己，而且还不使对方生出受到揶揄的反感，只能说太有心机了。不过，四十八岁的光悦和二十二岁的武藏，年龄的差距是不争的事实。武藏丝毫没有觉得对方是在试探自己，仍毫不掩饰内心的感佩。

此人连这种陶器都自己烧？没想到茶碗的制作者便是此人。光悦的多才多艺，不，是他虽然有如此才能，打扮得却像一个质朴的茶碗，而内里则蕴藏人类的深奥，让武藏感到毛骨悚然。即使以他自负的剑理来探这个人的底也无法探清，他自然充满了尊敬。

产生这种感觉后，武藏顿时软弱下来，他的性情决定了他无法不对这种人低头。在这里，他再次发现了自己的不成熟。在大人面前，他只是一个羞涩畏缩的未成年者。

“你似乎也喜欢陶器啊，有眼力。”光悦说道。

“不，在下对此全然不懂，只是推测。说了一些失敬的话，还请见谅。”

“你说得不无道理，哪怕只是烧制一个好的茶碗，也是一生之道啊。你有对艺术的感受力，而且很敏锐。看来还是用剑而自然养成的眼力吧。”光悦也比较认同武藏。但身为大人，即使心里感到佩服也不会嘴上称赞。

不知不觉，武藏忘记了时间的流逝。不久后，男仆又去摘了些野菜回来，妙秀便熬了粥、煮了菜根，然后盛在光悦亲手做的小盘子里，打开酒瓶里的芳醇，开始了简单的野食。

对于武藏来说，这种茶料理实在清淡无味，他的肉体需要更浓厚的滋味和脂肪，但他还是真诚地想品尝一下野菜和萝卜的清淡味道。因为他知道，无论是光悦还是妙秀，自己需要跟他们学的东西还有很多。只是吉冈的门人为了给师父报仇难保不会追到这里。武藏不时感到不安，环视旷野各处。

“承蒙款待。在下虽然并不急着赶路，可一旦吉冈的门人追来，难免给你们添麻烦。倘若有缘，来日再会。”

妙秀目送着起身离去的武藏，说道：“如果得便，去本阿弥的十字街玩啊。”

光悦也从后面说道：“武藏先生，有机会一定要光临敝宅啊。你我再好好聊聊。”

“我会拜访的。”

旷野里，武藏一直觉得就要追来的吉冈门人一个也未看见。他再次回过头，望望光悦母子悠闲的毛毡世界。自己走的路只有一条，而且又窄又险，怎么也比不上光悦享受的天高地阔。武藏又与之前一样，低着头，默默地朝原野尽头走去。

夜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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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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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瞧他那狼狈样，吉冈的第二代当家人！来，为吉冈家的倒霉干杯！终于让我咽下这口气了！”这里是位于城边牛饲町的一家小酒馆。泥地的屋内弥漫着燃烧柴草的烟霾和煮菜的香味，光线已经暗了下来，外面火红的晚霞把道路映得通红。短布帘每动一下，就会远远地望见晚霞中东寺的塔上黑色火星一样的乌鸦。

“来，喝！”喝酒的是隔案对坐的三四名小商人。此外还有一个独自默默吃饭的行脚僧，以及一群猜铜钱正反面赌酒的做工者。狭窄的酒馆挤满了食客。

“太黑了，老板，酒都喝到鼻子里去了！”有人喊了一声。

“是，是，马上就来。”

柴薪正在一角的地炉里红红地燃烧。外面已经暮色沉沉，里面却红红火火。

“一想起来就窝火！从前年起就欠下炭钱和鱼钱，那么大一个道场用的可不是一星半点的小数目。到了除夕总该付账了吧，没想到去了一催，他的门人们却一通胡说八道，最后竟要把我们这些要账的轰出去，真是岂有此理！”

“算了，消消气。莲台寺野一事，他们不是得到报应了吗？”

“所以到了这时候，我不是生气，我是高兴得要命。”

“可是，那清十郎也输得太容易了。”

“不是那清十郎没本事，是那个武藏太厉害了。”

“不管怎么样，听说只是一击，清十郎的左手还是右手就嘎嘣断了一个。据说还是用木刀打的，可真厉害。”

“你去看了？”

“我倒是没去，是听那些去看的人说的，大致就是这种情形。清十郎被放在门板上抬了回来，命倒是保住了，却一辈子成了残废。”

“后来怎么样了？”

“据说门人们都义愤填膺，如果不杀掉武藏，吉冈流就无法抬头。但既然连清十郎都不是对手，那么除了他弟弟传七郎，门中就再也无人能与武藏较量了，所以现在正到处寻找传七郎呢。”

“那个传七郎，就是清十郎的弟弟？”

“那家伙要比他兄长厉害得多，却是一个扶不起来的甩手二少爷，有零花钱的时候，终日不进道场，整天拿着与父亲拳法的关系和名声作幌子，像个无业游民一样到处游山玩水，完全是个累赘。”

“真是一对不成器的兄弟。拳法先生那么了不起的人物，怎么生出如此不争气的骨血呢？”

“光有血脉关系是成不了才的，这就是证据。”

炉子里的火焰渐渐暗淡，旁边有个男人一直坐在那里，靠着墙壁打盹。由于喝了不少酒，酒馆老板也就任他醉在那里，但每次往炉子里添柴时，火焰就会爆裂着舔向男人的头发和膝盖。老板只得对他说：“客官，火要烧着您衣服的下摆了，请把折凳再往后挪挪吧。”

听老板这么一说，男人才强打精神，睁开因酒和火而充血的眼睛。“嗯、嗯。知道、知道。你轻点不就行了。”他既不松开紧抱的胳膊，也不挪动屁股。大概是酒后难受吧，看起来郁闷至极。再瞧瞧那青筋暴跳的撒酒疯般的面孔，原来是本位田又八。

⋒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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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莲台寺野的事情，不光是这里，各处都在风传。武藏出名了，本位田又八便更觉得自己无比凄惨。在自己也出人头地之前，他实在不想听到武藏的名字，可是就算把耳朵堵上，只要稍微有几个人凑在一起，就不免谈起武藏，这让他即使喝醉也无法彻底消除内心的忧郁。

“老板，再给我倒一杯酒。什么？凉的也行，用那边的大升量。”

“客官，您没事吧，您的脸色可有点……”

“浑蛋！我天生就脸色发青！”

已经用这个酒升喝了多少次了？喝着酒的又八就不用说了，就连酒馆老板都快记不清了。又八一口气把满满一杯酒倒进喉咙，接着又抱起胳膊，默默地靠在墙上。尽管喝了那么多，还受着脚边炉子里熊熊火焰的熏烤，他的脸色却没有变红。

走着瞧！不久之后我也要让你看看！人的成功并非只限于剑术，无论成为财主还是大官，还是地痞流氓，只要能闯出点名堂来就行。我和武藏都是二十二岁，在那些很早就扬名于世的家伙中，很少有人是大成者。那些狂妄自大、自以为是的人，到了三十岁左右就已经摇摇欲坠，再无前途了。所谓的虎头蛇尾，说的就是这种人的最终下场。

尽管没有说出来，又八心里却在不断地重复这种反感。在大坂听到这场比武的传闻后，他立刻就赶来京都。他并没有别的目的，只是心里总惦念着武藏，便想过来看看接下来的情形。

不过，这小子也得意不了多久了，他马上就会遭殃。吉冈门里也不是没有人物，那里既有十剑士，又有清十郎的弟弟传七郎……又八一直期待着武藏声名扫地的那一天，也一直在寻找忽然降临到自己身上的幸运。

渴……他忽然扶着墙，从火炉边站了起来。其他客人都回过头来看他。他把头伸进一角的大水缸，用长把舀子喝了水，然后扔掉舀子，掀开短布帘，踉踉跄跄地朝外面走去。呆若木鸡的酒馆老板看到他的身影消失在短布帘后，才如梦方醒。“喂，客官！”他大喊着追了出来，“您还没有结账呢！”

其他客人也从短布帘的缝里探出头。又八摇摇晃晃，好歹站住。“什么？”

“客官，或许您迷迷糊糊，一时忘了吧？”

“我没忘东西啊。”

“那酒……嗯……酒钱，您还没付呢？”

“酒账啊？没钱。”

“哎？”

“真烦人啊，我没钱。前不久还有钱来着。”

“那，你从一开始就想白吃白喝？”

“住、住口！”又八从怀里摸到腰上，摸出一个印盒，朝酒馆老板脸上扔去，“我也是个腰佩双刀的武士，还不至于无耻到吃了酒不给钱的地步。这个足以顶你的酒钱了，拿走！剩下的就不用找了，都给你了。”

⋒
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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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板并未看清扔给自己的是印盒，砸到脸上后，他顿时双手捂脸大喊一声“痛”。从短布帘内往外看的客人们一脸厌恶。

“过分的家伙！”

“混吃混喝来了。”

“杀了他！”

人们一边骂，一边拥到外面。每一个人都多少喝了点酒，再也没有比饮酒者更恨那些酒后无德之人的了。“还上瘾了！浑蛋，拿钱！”人们将又八围了起来，“就是像你这种东西，一年到头都在骗酒喝，把酒馆差不多都喝倒闭了。若是没钱，就让你的头吃我们每人一下子！”

一听到这些人气势汹汹地要围殴自己，又八手握刀柄护住身体。“什么？揍我？有意思！那就上来揍揍试试啊。你们以为我是谁啊？”

“你不就是个比乞丐还没骨气、比盗贼还无耻的垃圾浪人吗？怎么，还把自己当成人物了？”

“你敢骂我！”又八横眉立目，睨视四周，“说出我的名字会吓死你们！”

“谁怕你啊。”

“所谓的佐佐木小次郎说的就是我。怎么，连伊藤一刀斋的师弟、钟卷流的传人小次郎都不知道？”

“真是可笑！别吹牛了，快拿钱，酒钱！”一人伸出手催逼。

又八却没有正面回答。“若是印盒不够，那就连这个也给你吧。”话音未落，他冷不防抽刀就是一挥，立时把男人的手斩落在地。“啊！”男人顿时发出凄厉的叫声，根本没有将他放在眼里的食客们见状，仿佛自己受了伤一样，顿时吓得屁滚尿流。“杀人了！”众人抱头鼠窜。

又八高举太刀，眼里闪出清爽的光。“你们刚才说什么？敢说不敢当的鼠辈！我要让你们瞧瞧佐佐木小次郎的手段！站住，先放下人头再走！”黑夜之中，他还在挥舞利刃。尽管他频频地摆好姿势，夸张地宣称是佐佐木小次郎，可对手却全都不见了。黑暗的夜空中，甚至听不到一声乌鸦的啼叫。又八忽然仰天狂笑，可是欲哭般的孤寂立刻淹没了他的面孔。他颤巍巍地把刀插入刀鞘，晃晃悠悠地走了起来。

由于老板早已仓皇逃走，又八扔到老板脸上的印盒仍然落在路边，在星光下熠熠生辉。由于只是在黑檀木的材质上镶嵌了珍珠色的青贝，看上去似乎不怎么值钱，但那青贝纹样的光却像落在地上的萤火虫一样，在夜晚的路边显得璀璨而妖美。

“咦？”从酒馆出来的行脚僧立刻捡了起来。他刚才还急着赶路，捡到这东西后却返回酒馆的屋檐下，借着从布帘缝中透出来的灯火，仔细地察看起印盒的纹样和坠子。“啊！这是老爷的印盒！是惨死在伏见城工事现场的草薙天鬼大人的东西……印盒底部还刻着‘天鬼’两个小字。”决不能让他逃了！行脚僧急忙朝又八追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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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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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佐佐木先生，佐佐木先生！”又八听到有人在后面喊，但分明不是自己的名字，醉酒的他自然充耳不闻。他从九条朝堀川方向走去，踉踉跄跄，似乎连自己都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

行脚僧快步追来，从后面一把抓住又八的刀，说道：“小次郎先生，请等一下。”

“哎？”又八打了个嗝，回过头来，“我？”

“你不是佐佐木小次郎先生吗？”行脚僧眼里透着可怕的光。

又八的醉意开始消散。“我……是小次郎，你找小次郎有何贵干？”

“我有事想问。”

“问……问什么？”

“这个印盒是从哪里弄到手的？”

“印盒？”又八的醉意逐渐消失，在伏见城工事现场被打死的修行武者的表情忽然又浮现在眼前。

“究竟是从哪里弄到的，快说！我想问的是这个。小次郎先生，这印盒是如何到你手里的？”行脚僧一字一句，郑重其事地盘问起来。他二十六七岁，即使从年龄来说，也不像那种只是巡礼寺院、祈祷来世的缺乏生气之人。

“谁……你究竟是谁啊？”又八认真起来，试探对方。

“是谁都无所谓。重要的是，请说出印盒的来处。”

“这原本就是我的东西，谈什么来处？”

“你说谎！”忽然，行脚僧改变了语气，“快把真相说出来！否则可要铸成不可挽回的大错。”

“我说的全是真的，怎么会是撒谎？”

“那么你无论如何也不坦白交代了？”

“何来交代？”又八也自然虚张声势起来。

“你这个假小次郎！”话音未落，行脚僧携带的四尺两三寸长的橡木圆杖便嗖的一声抡了过来。虽然又八已经本能地后退，酒精却让他的动作稍显麻木。“啊！”他踉跄了两三间的距离，还是跌倒在地，却又骨碌一下爬起来，转身撒腿就跑，动作之迅速让行脚僧都有点惊慌失措。

行脚僧本以为又八已经烂醉如泥，断然不会有机敏的行动，这种藐视却让他变得被动。他一下子急了。“你这家伙！”他一面追赶，一面顺着风势将橡木杖朝又八投去。

又八一缩脖，木杖带着风声从耳边呼啸而过。这样怎么得了！又八愈发加快脚步。行脚僧捡起打空了的木杖也飞奔起来，然后瞅准时机，再次把木杖抛向黑暗。但又八又一次从木杖下脱险，一瞬间，所有的酒醉都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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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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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八的喉咙仿佛烧焦了一样干渴。无论逃到哪里，他都觉得行脚僧的脚步声从背后传来。眼前已经是接近六条或五条的街道，他拍拍心口。“呜，真是倒了大霉了……应该不会追来了。”他往一条狭窄的小巷望了望。他并不是在寻找逃路，而是在搜寻水井。看来真的发现了水井，又八走进小巷深处。那是一口位于贫民街的公用水井。又八绞上吊桶，抱起桶猛喝，然后又将吊桶放下，哗啦哗啦地冲洗脸上的汗水。

“那个行脚僧是干什么的呢？”又八清醒过来后，之前的恐惧立刻复苏。装着钱的紫革腰包和中条流的出师证明，还有刚才的印盒，这三样东西是去年夏天在伏见城的工地上从那个被众人虐杀的没下颌的修行武者尸体上偷来的。不久后，钱就被花了个精光，怀里剩下的只有中条流的出师证明和一个印盒。

“行脚僧说那印盒是他主人的东西，这么说那家伙是死去的修行武者的随从？”真是冤家路窄，又八觉得自己净被不愿见到的人围追堵截。他越是遮起脸走阴暗的角落，就越是有各种偶然像鬼影一样向他追来。“不是木棒就是手杖，总之是用一件厉害的东西打了过来。若是那呼啸飞来的东西砰的一下砸中脑袋，肯定就玩完了。决不可疏忽大意。”

花死人钱的事情一直是又八心中的负担。每次想起自己做下的错事，在烈日下被虐杀的没有下颌的修行武者那张脸就会浮现在眼前。若是赚了钱，我一定最先还上，若是能出人头地，我一定会为他立碑供奉……又八不断地在心里向死者道歉。

“对，如果还把这种东西装在怀中，说不定又会引起怀疑，干脆扔掉算了。”又八一面隔着衣服摸着中条流的出师证明一面想。一直顶在钱腰袋中的卷轴便是此物，带着走路也相当麻烦。可是扔掉又八又觉得可惜。浑身上下已经一文钱都没有了，若说带在身上的财产，就只有这个卷轴。虽然用这个当资本也找不到出人头地的门路，可那种有朝一日把自己推销出去的侥幸心理，即使在被赤壁八十马轻易骗光财产后，他也没有放弃。何况诈称是写在证明上的佐佐木小次郎到处行走，有时也会很方便。一旦拿给无名的小道场或是喜欢剑术的商人看，不但能得到莫大的尊敬，而且不用开口请求就能从对方那里获得一宿一饭之礼遇。可以说这正月的前半个月，又八几乎全靠这个来吃饭。

“根本就用不着丢掉，我怎么越来越胆小！这样胆小怕事很可能是我出人头地的障碍。我要像武藏一样，心放宽一些，学学那些得天下者。”虽然打定了主意，可今晚的住处还是没有着落。即使是用泥巴和茅草搭建起来的歪歪扭扭的贫民窟，住在里面的人也有门有檐。想到这些，又八羡慕不已。

两个小次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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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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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位田又八卑鄙的眼神不由得窥视了一下周围的人家。每一家都那么贫穷，但那里有围着同一口锅的夫妇，还有一对兄妹围着老母亲，正在加夜班做手工。尽管物质上贫困，可他们都有着丰臣秀吉和德川家康的家庭中没有的东西，那便是越贫穷就越浓厚的骨肉亲情。正因为有着这种互助互爱，这贫民窟才没有沦为饿鬼的地盘，仍保持着人间的温暖。

“我也有老母亲，她怎么样了呢？”又八不禁想了起来。去年年底，他遇到母亲后只待了七天左右，立刻就对无聊的母子生活感到厌倦，便在途中任性地抛下母亲，再也没有见面。“真对不起，那么可怜的老母亲……无论怎么寻找，也不会有像母亲那样真心爱我的女人。”

又八想去清水寺的观音堂看看，那里距离这儿不远，檐下也能睡觉。而且他还抱着一种奢望：如果凑巧或许还能遇上老母亲。

母亲阿杉是笃信神佛之人。无论什么样的神佛，她都绝对相信其神力。不，不只信，还将其当成绝对的依靠。上一次仅仅一起相处了七天多，母子之间就出现不合，原因之一也是阿杉把时间全都耗费在求神拜佛上，让又八感到无聊和厌倦，觉得无法与老母亲一起长久地旅行。

那时，又八就经常受到阿杉的训诫：“若要问什么最灵验，世上再也没有比清水寺的观世音菩萨更灵的了。我们到那儿去诚心祈愿，结果还不到二十一天，观音菩萨不就让我们遇上了武藏那小子吗？而且还是在佛堂前碰上的。你最好也要相信清水寺的观世音。”后来，她又跟又八说了好几次，说到了春天要去祈祷菩萨保佑本位田家，顺便还愿。说不定老母亲正在那里参拜呢，又八想。如此一来，或许他的想法就不是瞎猜了。

又八试着从六条坊门的街道朝五条方向走。虽说是在城里，但附近黑得什么都看不清楚，甚至会被狗绊倒。野狗实在太多了。从刚才起，他就被野狗的狂吠包围，那种纠缠绝不是扔一块石头就能让它们沉默下来的程度。不过最近，又八已习惯了狗朝自己狂叫，无论野狗如何龇着牙尾随而来，他都能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走，直至狗都泄了气。可是到五条的松原附近时，狗群却突然改变了狂吠的方向，就连一直围在又八前后的狗都纷纷跳跃着与其他狗一起，一面围起行道树中的一棵松树，一面汪汪地朝天咆哮。在黑暗中乱窜乱跳的狗群与其说是狗，倒更像是狼，而且多得都数不清。其中还有狗竖起爪子，龇着牙跳到五六尺之高，样子十分可怕。

“咦？”又八抬头望望树上，睁大了眼睛。树梢上隐约有个人影。透过星光一看，女人的衣袖和白色脸庞正在细细的松针中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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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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究竟是被狗追得逃到树上去了，还是原本就躲在树上，狗群觉得可疑便在树下围拢？虽然这一点并不明了，可在树梢上颤抖的那个身影无疑是一个年轻女子。

“去！畜生！去！”又八朝狗群举起了拳头，“你们这些畜生！”说着还朝它们丢了两三块石头。他早就听说倘若像野兽一样四肢着地大吼，无论什么样的狗都会被吓跑，便趴在地上“嗷”地试着吼了一声，可是这招对于眼前的这群狗丝毫不起作用。

当然，对手也不是只有三四只。就像群集在深渊中的鱼似的，无数影子摇着尾巴、龇着牙，以要把树皮扒光的气势，冲着树上那颤抖的女人狂吠不已。又八即使从远处模仿野兽的吼叫，对这群猛犬也丝毫不见效。

“你们这群畜生！”又八愤然起身。他突然意识到，再怎么说自己也是一个腰佩双刀的青年，居然趴在地上学兽叫，让树上的女人看见将是何等的耻辱！

呜！随着一只狗凄厉的惨叫声响起，所有的狗都转向又八。看到他手中的白刃和倒在其下的同伴尸骸，狗群呼的一下汇集到一处，全都像波浪一样弓起干瘦的脊背。

“还想尝尝厉害啊？”又八挥起刀冲进狗群，狗群呼的一下向四面八方散去，飞沙走石一般。

“那女人，喂，下来！下来！”又八朝树上喊道，结果树梢间竟摇曳起金属器物的悦耳铃声，“咦，那不是朱实吗？喂！”那衣袖上的铃声太熟悉了。虽然在腰带或衣袖上系铃铛的女子并不只限于朱实一人，但那微微发白的脸庞看起来也像是朱实。

果然是朱实的声音，而且非常吃惊。“谁……谁？”

“还没弄明白啊，我是又八。”

“哎，是又八哥？”

“你到底在干什么啊，在那种地方？你不是不怕狗吗，怎么……”

“我不是因为怕狗才躲上来的。”

“那你先下来如何？总之先下来。”

“可是……”朱实从树上观察静谧的四周，“又八哥，你快离开这儿吧。那个人似乎已经追来了。”

“那个人？谁啊？”

“现在哪还有空说这些，总之是个很可怕的人。去年年底，我还以为他是个热心人，可是没想到在受他照顾期间，他对我竟然越来越残忍。于是今夜我就瞅准机会，从六条的念珠店二楼逃了出来，可他立刻就发觉了，现在似乎已经追来了。”

“不是阿甲吗？”

“不是。”

“是祇园藤次之流？”

“那种人能有什么可怕的。啊，似乎来了！又八哥，你别站在那里了，否则我就会被发现，你也会遭殃的。你赶紧躲起来吧。”

“什么，你说那家伙来了？”又八有些迷茫，犹豫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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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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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的眼神会命令男人。一旦意识到女人的眼神，男人便总会忘乎所以地爆发力量，或者展示一下英雄风采。刚才又八以为没有人看到，便趴在地上装野兽，这种羞耻心理再次占据了他的内心。无论朱实在树上如何劝他现在情况危险，让他快藏起来，他都觉得自己好歹是个男人。就算朱实不是他的心上人，他也不能吓得大嚷一声“不好了”就不管不顾地一头钻进黑暗的角落，他决不能如此不争气地在她的眼皮底下丢人现眼，丑态百出。

“啊？谁？”两人异口同声。一方是飞快赶来的男人，另一方则是吓了一跳连忙躲开的又八。朱实一直担心的那个可怕男人终于来到这里，而又八提在手里的利刃上还滴着狗血。见此情形，男人从站在又八面前的瞬间似乎就看出又八来者不善。“你是谁？”他又是一声，劈头盖脸。

由于朱实那恐惧的样子实在夸张，又八心里也咯噔一下。但仔细看看对方的身影，虽然高大魁梧，但年龄与自己相差无几，留着额发，身穿华丽的少年窄袖和服。我当是什么呢，他想，原来是个毛头小子。于是他哼哼一笑，安下心来。像这样的对手，来多少个都没有关系。若是傍晚时撞见的行脚僧那种人，倒也的确可怕，但像眼前这等毛头小子，都超过二十岁了，还留着额发，身穿少年和服，自己断然不会输给这种柔弱少年。而且就是这家伙在折磨朱实？狂妄的臭小子！虽然还没有问出原因，但此人正在纠缠朱实，让朱实遭受折磨，这一点已经无疑。好，那就先教训教训他。

看到又八气定神闲，沉默不语，留着额发的少年武士第三次开了口：“你是什么人？！”他凶狠的声音与长相极不相称。尽管这第三次喝问器宇轩昂，简直要把四周的黑暗驱走，又八却依旧以貌取人，根本不把他放在眼里。

“我吗？我是人。”又八半带揶揄。此时本不需要笑，又八却故意嘲笑对方。

果然，额发武士顿时火冒三丈。“连名字都没有吗？自卑得连名字都没有了吗？”

面对对方气势汹汹的喝问，又八从容不迫，反唇相讥：“像你这样的无名鼠辈，不配知道我的名字！”

“住口！”少年的背上斜背着一把大刀，光是刀身就有三尺多长。他向前一探，逼近一步，露在肩膀外面的刀柄顶部愈发引人注目。“我与你的问题待会儿再解决。我先把躲在这树上的女人弄下来，带回前面的念珠店，有种你就等在这儿别走！”

“少啰唆！我岂会答应你！”

“什么？”

“这姑娘是我前妻的女儿。虽然现在已没什么缘分，但我岂能见死不救？你敢当着我的面动她一根毫毛，我就立刻砍下你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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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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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八觉得对方虽然不像刚才的狗群那样好对付，但吓唬一下估计就会夹起尾巴逃走，不料额发少年竟显出一副好战的样子。“有意思！看你这模样，也能算得上武士吧。好久没遇上有骨气的人了，我背上的晾衣杆正日哭夜闹呢。自从传到我手里，这家传的宝刀还不曾喝饱过血，已经有点生锈，今天就用你的骨头来磨一磨。但真要动起手来，你可别吓跑了。”

对方处心积虑地打算先用话把又八套住，避免又八逃走。可是又八根本没有意识到这圈套，依然把事情看得很简单。“别吹牛皮了！你若改悔，现在还来得及。趁着还能看清脚下的路赶紧消失，尚且留你一条性命！”

“我也把这句话原样奉还给你！不过，阁下刚才就煞有介事地说什么不屑对我这种人报出姓名，可我还是想请教一下尊名，这也是决斗的礼数。”

“哦，让你听听倒也不是不可以，但你可别吓倒！”

“我早就壮好胆子了，阁下不用担心。那么首先，阁下是哪个流派？”

但凡如此刨根问底的人，通常都不会是强手，于是又八越发不把对方看在眼里，得意忘形地说道：“秉承富田入道势源一脉的中条流，已受出师证明。”

“哎，中条流？”对方开始有点吃惊。

话已至此，若不完全震慑住对方，恐会引起怀疑，于是又八趁热打铁。“那么，这次也该让我听听你的流派了吧？这可是决斗的礼数啊。”他模仿对方的语气，反戈一击。

结果对方道：“在下的流派和姓名稍后自然会报出。那么，阁下的中条流究竟师从何人？”

又八不屑一顾般当即答道：“钟卷自斋先生。”

“哦？”小次郎越发惊诧，“那么阁下可认识伊藤一刀斋？”

“当然认识。”又八觉得好玩，将此视为这套说辞再次起效的证据，以为自己已找到兵不血刃即可制服这额发少年的妙招。于是，他主动说道：“若说那伊藤弥五郎一刀斋，我也不瞒你，他便是在下的师兄，我们是师从自斋先生的同门。怎么，你问这个做什么？”

“那么，请容我再问一下阁下的大名。”

“佐佐木小次郎。”

“什么？”

“在下乃佐佐木小次郎。”又八一字一顿，连说了两遍。

至此，小次郎已超出了惊讶，只有哑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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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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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 ——”不久，小次郎哼哼笑了起来，肆无忌惮地盯着又八。

又八回瞪他一眼。“为什么用那种眼神看我？怎么，被我的名字吓坏了？”

“啊，诚惶诚恐。”

“回去吧！”又八晃晃下巴，推出刀柄说道。

谁知小次郎竟捧腹大笑，似乎一时半会儿停不下来。“在下行走江湖，什么样的人没碰到过，但还真没有如此惶恐。那么佐佐木小次郎先生，在下想问问你，你知道在下是何人吗？”

“什么？”

“我想问问你，我究竟是什么人？”

“关我什么事！”

“不不，你应该十分清楚。虽然有些啰唆，但为谨慎起见，在下还是想再问一遍：请问尊姓大名？”

“你怎么还不明白？我乃佐佐木小次郎！”

“那么，我呢？”

“是人吧。”

“当然是人。可是，我这个人的名字呢？”

“你在戏弄我？”

“不，我很认真，非常认真，再认真不过了。小次郎先生，我是谁？”“

少啰唆！这个最好问你自己。”

“若名字都要问自己，岂不愚蠢得可笑？那我也报一下姓名吧。”

“哦，说！”

“你可别吓坏了。”

“少啰唆！”

“我乃岸柳佐佐木小次郎。”

“啊？”

“世居岩国，姓氏佐佐木，名为父母所赐，剑名岸柳者，便是在下。不知何时，这世上竟出现了两个佐佐木小次郎！在下行走世间，什么样的人都见过，可与名为佐佐木小次郎者相遇，我佐佐木小次郎还是头一回。真是生来第一次遇到这种奇缘，这么说来，阁下就是佐佐木小次郎先生喽？怎么，你好像突然开始发抖了？交个朋友如何？”小次郎靠了过来，啪地拍了一下脸色苍白、目瞪口呆的又八的肩膀。

又八一哆嗦，吓得“啊”地大叫一声。

接下来的话语便出自小次郎之口，仿佛吐出的枪一样朝又八刺去。“你若敢逃，定斩不饶！”说罢，他一下子跳出两间外。又八刚想逃走，只听嗖的一声，那把晾衣杆长刀已经越过小次郎的肩膀，在黑暗中画出银蛇般的弧线。之后，小次郎就无须使用第二刀了。又八已像被狂风吹动的树叶一样，径直在地上骨碌骨碌翻了三个滚，再也动弹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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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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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尺多长的白刃被投向背后的刀鞘，砰的一声滑入其中，发出高亢的鸣响。小次郎已经对没了气息的又八看都不看一眼了。“朱实！”他来到树下，望着树梢喊道，“朱实，快下来！我不会再那么对你了，快下来吧。我最终还是砍了你养母的前夫，快下来看一眼吧。”

树上始终没有任何声音，松叶黑黢黢的。不久，小次郎亲自朝树上爬去，可朱实已经不见了。看来她不知何时瞅准空隙，从树上滑下来溜了。

小次郎坐在树梢上，许久未动，似乎置身于飒飒的风中，思考着逃走的小鸟的去向。为什么那个女人竟如此怕我？小次郎想不明白。他觉得自己已经对她倾注了最大的爱。尽管他也承认这种爱的方式有点过激，却无法体会这种爱与平常人的不同。

若要知道小次郎对女性的爱如何与常人不同，仔细留意一下他在剑道上的表现，即他的刀法，似乎就能得到一些答案。他从小时候在钟卷自斋身边习武起，就已经被称为“鬼才”、“非凡少年”，可见当时他的刀法就已异于常人。简单说来，就是“韧”。“韧性”极强是他刀法的先天特点。越是面对超越自己的强手，刀的“韧性”就越强。当然，这个时代的刀是不讲求道的，无论多么具有韧性，也没有人会觉得肮脏。一旦让那家伙盯上，那可没命了——就算有人如此恐惧，也不会有人说小次郎的刀法卑鄙。

他年少的时候，有一次被平时憎恨他的师兄们用木刀狠狠地打趴在地，当场昏了过去。一个师兄觉得于心不忍，便给他喂水照顾他。结果苏醒过来的小次郎竟猛地站起来，用那师兄的木刀当场将其打死。而且只要输过一次，他便永远都忘不了那个敌人，无论是晚上，还是对方上厕所或是睡觉的时候，他都会跟随在后伺机报复。对于这种做法，当时的武道并不会指责其“混账，比武就该在比武的时候进行”，所以，对于他这种异常的执着——只要打过他一次，就永远成了被他报复的对象，同门的人也都不怎么指责。

不觉间，小次郎便自诩是“天才”。这不是他桀骜不驯或狂妄自大，连他的师父自斋和师兄一刀斋也都承认这是事实。自从回到故乡，开始在锦带桥畔每日练习刀斩飞燕，钻研独门刀法，人们便更称赞他是“岩国的非凡少年”，他也以此自负。不过，这种韧性十足的刀法上的执着在爱女人时究竟会以何种形式表现出来，恐怕没有人知道，小次郎也从未将两者联系在一起思考，所以朱实讨厌他并逃走一事令他十分不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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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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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小次郎突然回过神的时候，发现树下有个人影在动。那人似乎并不知道小次郎就在树梢上。

“啊，有人倒了！”说话间，人影来到又八旁边，弯下腰仔细查看又八的情形，不久便惊呼一声，“啊，是这家伙！”吃惊的声音大得在树上都能听到。

原来那人是手持白木杖的行脚僧。不知行脚僧想起了什么，慌忙脱下无袖短披衫。“奇怪，既不像被人砍杀的样子，也还有体温，这家伙怎么昏过去了？”他一面咕哝，一面摩挲着又八的身体，不久就解下系在腰上的一条细绳，把又八的双手扭在背后，结结实实地绑了起来。由于已经昏厥，又八自然毫无抵抗。绑好之后，行脚僧用膝盖顶住又八的背，用力按压他的胸口。

“呜——”又八发出粗重的声音，行脚僧便像拎芋头草包一样，把又八带到树下。“起来，起来！”他一面呵斥，一面用脚踢。

在鬼门关转悠一圈的又八大概还未完全恢复意识，半梦半醒地站起身。

“对，就这样别动。”行脚僧十分满意，将又八的身子和腿直接绑在了松树干上。

“啊？”又八这才惊叫一声，对面前之人不是小次郎而是行脚僧大感意外。

“喂，假小次郎，你跑得倒挺快啊，让我好一顿找。但现在跑不了了吧？”说着，行脚僧开始慢慢地拷问又八，先是啪的一下打了又八一个耳光，又使劲按住又八的额头。又八的后脑勺一下子撞到树干上，砰的一下发出沉闷的声音。“你是从哪里弄到那个印盒的？快说！你说不说？不说是吧？”行脚僧又使劲揪住又八的鼻子，凶狠地摇来晃去。又八发出凄惨的喊叫声。

行脚僧松开手。“说吗？”

这次又八倒十分干脆。“说。”他流着眼泪答道。不用如此拷问，又八也已经没有勇气再隐瞒了。“那是去年夏天的事了。”他一五一十地讲起自己在伏见城的筑城工地上运石头时遇到的那个没有下颌的修行武者，“没错，我是出于一时恶念，从那人的尸体上拿了钱包、中条流的出师证明和印盒就逃走了。钱都花完了，证明还带在怀中。您若是能饶我不死，虽然现在我无法还上，但日后我一定拼命干活偿还。要不，我给您写一张字据也行。”

毫无保留地交代完，又八觉得似乎身上的一个大脓包被切掉了，自去年以来的一块心病一下子去除了，忽然轻松起来，心里也没什么害怕的了。

⋒
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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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完又八的交代，行脚僧问道：“果真如此？”

又八乖乖答道：“是真的。”他微微低下头。

行脚僧沉默了一会儿，竟一下子拔出腰间的小刀，倏地捅到又八眼前。

又八一哆嗦，不敢正视，斜着抬起脸。“你要杀、杀我吗？”

“嗯，要你的命。”

“我可老老实实全都招了。印盒早还给你了，出师证明的卷轴我也还你。还有，虽然那钱我现在无法还，可日后我一定会还上的，你完全没必要杀我啊。”

“你的诚实我很清楚。但你大概还不知道我是何人吧？告诉你，我是上州下仁田人，是在伏见城的工地上被众人打死的草薙天鬼先生的仆从！名叫一之宫源八。”

这些话又八根本就没有听进去。他惧怕死亡，只顾拼命挣扎，诅咒着绑在身上的绳子，思索着如何能够逃脱。“我道歉，是我不对。可是我根本不是故意从尸体上盗走东西的。他临终时说了句‘拜托’，我开始还打算按照他的遗言，把东西送给他的亲戚，可后来由于手头紧，就禁不住把手伸向了那钱。是我的不对，我什么错都认，您就饶了我吧，让我怎么认罪都可以。”

“不，你若谢罪倒要让我为难了。”行脚僧似乎在拼命压抑自己的感情，摇摇头说道，“详细经过我已经在伏见城调查过了，我也知道你很诚实。但对于故土的天鬼先生的家人，我必须要提点东西回去慰藉他们，我这么做也是情非得已。理由有很多，但最主要的是因为找不到杀害天鬼先生的凶手。我也很为难。”

“不……不是我杀的。喂、喂，你可别弄错了啊！”

“我知道，这些我十分清楚。不过，远在上州的草薙家遗族们不知道天鬼先生竟是在筑城工地上被那些土工和运石工打死的，而且这样很不体面，我也很难将实情告诉亲戚朋友和世人。所以，虽然这请求对你来说是很残忍，但你还是认了吧，就当你是杀害天鬼先生的凶手，为了替主人报仇，就让我源八杀了你吧。”

真是强词夺理的要求。又八一听，越发拼命挣扎。“岂、岂有此理……不、不行，我还不想死！”

“阁下说得没错，可你刚才在九条的酒馆时连酒钱都掏不出来，都快活不下去了。与其忍饥挨饿地在这世上游荡，丢人现眼，还不如现在就来个干脆的，一下子立地成佛如何？我会从随身携带的钱中拿出若干，作为你的奠仪送给你。如果你还有记挂的老人，我就替你交给老人。如果你想把钱作为所修功德，要我献给你先祖的寺院，我也一定会如愿给你送到那里。”

“门儿都没有……我不会要你的破钱，我要的是我的命！不行，快放了我！”

“既然我如此苦口婆心地求你，那就无论如何也请你做一回我主人的敌人了，没办法。我拿了你的人头回到上州，就能向天鬼先生的遗族和世人交代了。又八先生，你就把这当成前世的冤孽，认了吧。”说罢，源八重新端起刀。

⋒
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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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慢且慢，源八！”忽然，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倘若这声音出自又八口中，源八也会强压良心的不安，为了达到目的而面带狰狞地挥下去，可是——“啊？”他不禁望向黑暗的空中，仿佛怀疑自己听错了似的，竖起耳朵聆听吹过树梢的风。

这时，头顶的天空又传来声音：“不要滥杀无辜，源八——”

“谁？”

“小次郎。”

“什么？”

又一个自称小次郎的人要从树上下来。这绝不可能是只天狗，因为那声音听起来格外亲切。究竟有几个假小次郎呢？源八心怀戒备，只见他从树下跳开，手握短刀朝向空中。“光说小次郎，我怎么知道你是谁？你究竟是哪里的小次郎？”

“岸柳——佐佐木小次郎。”

“胡说！”源八大笑一声，“这种假把戏已经行不通了。你难道不知道，这里正有一个小次郎叫苦连天呢。哈哈，我明白了，你一定也是下面这个又八的同伙吧？”

“我是真的小次郎。源八，我要跳下去，可你一定是想把我一劈两半吧？”

“哼，你这个怪物！你只管下来吧，来多少我就杀多少！”

“你若是杀得了我，那我就是假的。真的小次郎是不会被杀的。我下去了，源八！我现在就往你头上跳。你就完美地给我一刀吧。可一旦你不能在空中斩杀我，那我背上的晾衣杆或许就会像劈竹子那样将你一劈两半了。”

“且慢！小次郎先生，请等一下。我想起你的声音了。既然带着名刀晾衣杆，那必是真正的佐佐木小次郎先生。”

“相信了吗？”

“可是你怎么会在这种地方？”

“待会儿再说。”

源八吓得一缩脖子。几乎同时，小次郎已经越过源八仰起的脸，嗖的一下，裙裤带起的风与散落的松针一起落在了源八身后。

看到真的佐佐木小次郎，源八反而产生了重重疑问。此人与自己的主人草薙天鬼是同门师兄弟，因此小次郎还待在上州钟卷自斋身边的时候，源八也见过他好几次。但那时的小次郎并不是如此美艳的少年。他幼小时眉眼之间便透着倔强，浑身散发出一股凛然之气，但由于师父自斋厌恶华美之人，所以当时在那儿挑水的他也只是个质朴黝黑的乡间少年而已。

没看错吧，源八简直看呆了。

小次郎坐在树下，说道：“喂，你不坐下吗？”

两人交谈一番，小次郎这才明白，师父的侄子，即同门师兄草薙天鬼带着欲交给他的中条流出师证明游历时，竟在伏见城的筑城工地上被错当成大坂一方的间谍而被打死。而且他也弄清楚了另一点：正是这一事件，才在世上制造出两个佐佐木小次郎。这让真小次郎拍手称奇。

⋒
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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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后，小次郎又说，像这种借他人之名招摇撞骗的生活上的弱者，即使杀了也没有意义。若真要惩罚，还有更好的办法。若是为了给草薙家遗族一个交代以及维护草薙在世人面前的体面，也用不着硬是制造一个仇敌来掩盖真相。不久后他去上州，会堂堂正正地解释师兄之死，也会做祈福法会，把这些都交给他就行。

“怎么样，源八？”

听小次郎如此一说，源八道：“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我也就没有什么异议了。”

“那么，咱们就此作别吧。你也回故土去吧。”

“这么快就要走？”

“我现在要去寻找一个名叫朱实的女子，她逃跑了。因为有点急，只好……”

“啊，请等一下，差点又忘了一件大事呢。”

“什么事？”

“还有先师钟卷自斋委托天鬼先生交给你的中条流出师证明呢。”

“唔，是这个啊。”

“刚才这个叫又八的假小次郎说，他从死去的天鬼先生怀里掏了出来，现在仍带在身上。那当然是自斋师父授给你的东西。在下今天能在此见到你，或许也是自斋先生和天鬼先生在天之灵的佑护。还请你就此收下吧。”说着，源八将手伸进又八的怀里。

看来性命算是保住了，即使那证明被从腹带里掏了出去，又八也丝毫不觉得可惜，心情反倒轻松许多。

“就是这个。”

源八代替故人将出师证明交到小次郎手里。本以为小次郎会感激涕零地收下，不料，他却连手都没伸出来。

“我不要。”

源八十分意外。“哎？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因为这东西已经对我没用了。”

“你这话可有些过分啊。自斋先生生前就已经认定，能够接受这中条流出师证明的人不是你便是伊藤一刀斋，根本无第三人选。后来，自斋先生之所以在临终时把这一卷轴委托给天鬼先生，要他转交给你，那是因为伊藤一刀斋已经自立门户，称为一刀流，所以尽管你是师弟，可先生还是决定把证明传授给你。你难道不明白师恩的可贵？”

“师恩是师恩，但我也有自己的抱负。”

“你说什么？”

“你不要误解，源八。”

“你这么做对恩师是不是太无礼了呢？”

“不是这样的。说实话，我一直认为我比师父自斋先生拥有更杰出的天赋，将来也一定会胜过师父。我不想一辈子都在山里做一名剑客，最后埋骨乡野。”

“你不是一时冲动才这么说的吧？”

“当然不是。”谈起自己的抱负，小次郎毫无顾忌，“虽然师父特意把出师证明传授给我，可我坚信，我小次郎现在的水平已经在师父之上了。而且中条流这个流名带有乡野之气，对于有远大抱负的青年人来说，反倒会成为一种障碍。既然师兄弥五郎开立了一刀流，那我也要立一个流派，打算称之为‘岩流’。源八，既然我怀有这种抱负，出师证明之类对我来说就已经没用了。你把它带回故土，与寺院里的死者名册类收在一起吧。”

⋒
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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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次郎丝毫没有谦让之类的话语。多么狂妄傲慢的男人！源八用憎恶的眼神死死盯着小次郎那刻薄的嘴唇。

“不过，源八，请你转达我对草薙家遗族的问候。等我不久后去东国的时候，一定会前去拜访。”但小次郎最后的话说得十分客气，说罢抿嘴一笑。

再也没有比高傲者的假客气更可恨的东西了。源八火冒三丈，真想严厉苛责他对亡师的不敬。我真愚蠢！源八自嘲了一句，迅速走到无袖短披衫旁边，把出师证明收进去。“告辞！”他丢下一句，气冲冲朝远处走去。

小次郎目送着他离去。“哈哈哈，气走了，乡巴佬！”说罢转过身来，对被绑在树干上的又八说道：“冒牌货。喂，你怎么不说话？”

“是。”

“你叫什么名字？”

“本位田又八。”

“你是浪人？”

“是……”

“没骨气的家伙！好好学学连师父给的出师证明都退回去的我吧。若连这么点气概都没有，怎么能成为一流一派的鼻祖呢。你冒充他人之名，盗取他人的证明，浪荡于世，简直卑鄙至极。就算披着老虎皮，可猫始终还是猫，最终便会落得这种下场。这下记住了吧？”

“我以后会注意的。”

“今天就饶你一命。但为了让你长长记性，这绳子，你就一直等到它自行解开的那一刻吧。”说完之后，小次郎不知想起了什么，又用短刀削起树皮来，被削掉的树皮落进又八的脖领里。“啊，没有带矢立。”小次郎喃喃自语。

“若需要矢立，小的腰里好像插着一个。”又八讨好地说道。

“你带着啊，那就借用一下了。”

小次郎扔了笔，反复叨念着。岩流——这是自己刚才忽然间想起的代词。从前他一直把在岸柳和岩国的锦带桥练习刀斩飞燕的回忆当成剑号，倘若作为流名，还是岩流更合适。

“对，今后的流派就叫岩流，这远胜于一刀斋的一刀流。”

此时已是深夜。小次郎拿起矢立中的笔，在削成一张纸大小的白色树干上如此写道：

此人冒用本人之姓，盗用本人之剑名，为害诸国，因绳之示众。

本姓，本流，天下无二。

岩流 佐佐木小次郎

“好。”

墨一般的松籁如潮水一般呼啸着掠过松林。小次郎敏锐的双眼立刻便捕捉到一个移动的物体。他的眼睛刚才还燃烧着崇高的抱负，此时已像猎豹一样朝昏暗的松籁中放出锐利的光。“啊？”莫非是发现了朱实的影子？

突然，他猛地朝某处跑去。

二少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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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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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古以来轿子或竹轿笼之类的交通工具便只为有身份有地位的阶级使用，至于被庶民百姓使用，在城里或街道上开始出现，是最近才有的风景。人坐在用四根竹子连结的竹篓内，前后的轿夫边走边喊“哎、嗨、哟、嗨”的号子，宛如抬着行李走路。由于竹篓很浅，轿夫迈开步子时，为了防止被甩出来，乘轿的人必须两手抓住前后的吊竹，身子也一颠一颠地与轿夫的号子保持同样的节奏。

此刻，在这松原中的大道上，正有一乘这样的轿子。一行七八个人提着三四盏灯笼如旋风般从东寺方向赶来。一过半夜，这条大道上便经常会有赶轿或马鞭的声音呼啸而过。由于连接京都和大坂的交通要道淀川半夜会停航，一旦有急事，自然要星夜兼程赶陆路。

“哎，嗨，快了！快到六条了。”这群人并不像是从三四里开外的地方赶来的。轿夫和跟随在轿旁的人都累得精疲力竭，气喘吁吁，连心脏都要吐出来了。

“这儿是六条了？”

“六条的松原。”

“再坚持一会儿就到了。”

提灯上绘着大坂倾城町，即烟花巷里常见的太夫纹样，轿中坐的却是一个几乎将竹篓撑裂的大男人，精疲力竭地跟在后面步行的随从也全都是健壮的年轻人。

“传七郎先生，四条马上就要到了。”一人冲着轿子说道。此时，轿子里的巨汉正像纸老虎一样摇晃着头，惬意地打着瞌睡。

“要掉下来了！”这时，一个随从连忙从轿外扶住男人。

男人一下子睁开眼睛，说道：“啊，口渴！拿酒来，快拿竹筒的酒来。”

大家都筋疲力尽，只要一有机会，就总想歇息一下。

“停轿，休息一会儿。”

“唔——”话音刚落，人们便立刻把轿子放下。轿夫和年轻的随从一齐抓起毛巾，擦拭着像鱼皮一样湿漉漉的胸前的汗水，搓起脸来。

“传七郎先生，已经不多了。”一人将竹筒递向轿子。

男人接过去，一饮而尽。“啊，凉！都凉到牙根了！”被唤为传七郎的男人似乎终于睁开眼睛，喃喃自语。他的头忽然伸出竹篓外，仰望天空，说道：“天还没亮？这么快啊。”

“但令兄一定在望眼欲穿地盼您回去吧，一刻如千秋，恐怕都等不及了。”

“真希望在我赶回去之前兄长能够挺住……”

“虽然大夫说能挺住，但令兄的情绪一直那么激动，伤口经常出血，恐怕不好啊。”

“嗯，他一定懊悔不已。”说着，传七郎张开嘴，又把竹筒倒过来，但酒已经没了。“武藏！”他把竹筒摔到地上，恶狠狠地说道，“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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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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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量大，脾气也暴躁，更惊人的是臂力。提起吉冈家的二少爷，世上无人不晓。他的个性与哥哥完全不同。父亲拳法还在世时，他的力气就已经超过了父亲，至今门人们也仍这么认为。

兄长你不行，你这个样子就别继承家业了，哪怕乖乖地去享清福也行啊。传七郎甚至当着哥哥的面都是这种口吻，兄弟间的关系因而十分不合。

尽管如此，拳法在世时，兄弟二人仍能尽心尽力经营道场。可拳法去世之后，传七郎就几乎从未在道场里拿起过刀剑。去年他邀了两三名朋友，说是要到伊势去玩，回来时顺便造访一下大和的柳生石舟斋，可出去之后就再也没有回京都，连个消息都没有。尽管一年都没回家，可谁都不担心这个二少爷会饿着。他每天花天酒地，口无遮拦，还说哥哥的坏话，自己无所事事却目空天下，只要时不时地晃一晃父亲的名字，就能酒肉不愁，逍遥度世。在老实人看来，这实在不可思议。但传七郎这个二少爷还是具备一些生活能力。听说最近他又混迹于兵库的御影一带，在某人的别墅里混起了闲饭。即使听到这种传闻，大家也没怎么往心里去。然而正在这节骨眼上，发生了这次清十郎与武藏的莲台寺野事件。

濒死的清十郎说想见见弟弟，这让门人们深感震动。但即便清十郎不这么说，众人也觉得若想报仇雪恨，除了传七郎便再无旁人。

而在考虑善后措施的时候，大家又不约而同地想起他。只听说他在御影附近，其他的一无所知，不过吉冈门还是立刻派了五六人赶往兵库，终于打探到他的音讯，用轿子把他抬了回来。

尽管平日里兄弟不睦，但一听说兄长为了保住吉冈的声誉，参与比武，却重伤败北，惨遭羞辱，濒死时还透出了想见弟弟的意愿，传七郎二话不说。“好，我马上回去。”他立刻坐上轿子，不住地呵斥轿夫全速前进，把轿夫的肩膀都压烂了，此前已经换了三四家轿夫。尽管如此着急赶路，可每到轿夫休息时，传七郎仍不忘让人给他往竹筒里打酒。他情绪激动，或许是想以此来安慰自己，但他平时就是个酒坛子。而且轿子在淀川的寒气和田间的寒风中飞奔，所以无论怎么喝都不觉得醉。

不巧的是，竹筒里的酒又喝光了，传七郎焦躁起来。“快！”他愤怒地扔掉竹筒，命令轿夫起轿，可是轿夫和门人们似乎发现了可疑情况，一齐朝远处的黑暗松籁中望去。

“怎么回事？”

“不像是一般的狗叫。”

众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过去，尽管传七郎催得很急，他们也并未立刻汇集到轿子旁边。

于是，传七郎第二次愤怒地大喝，催促起轿。人们这才一愣，说道：“传七郎先生，请稍候一下。那边是怎么回事？”他们朝着此时根本无暇顾及周遭的传七郎问道。

⋒
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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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众人根本用不着担心害怕，神经紧绷，应该只是几十只或几百只狗在狂叫而已。即使再多，狗叫声还是狗叫声。常言道，“一犬吠虚，万犬传实”，众人根本不必慌乱。更何况近来已无战事，野狗久未吃到人肉，便从野外转移到城区，群集在街道上，这种情况也屡见不鲜。

“快去打探一下！”尽管嘴里如此吩咐，传七郎自己却先站了起来，朝黑暗的松林快步走去。既然连他都起来了，可见狗叫声非同一般，一定发生了什么。于是跟随的门人丝毫不敢怠慢，跟着跑了过去。

“啊？奇怪的家伙！”

果然，他们看到了一幅不可思议的景象。眼前正是被绑缚在树上的又八，以及将他黑压压包围了三四层、欲将他撕成肉片的旋风般的狗群。

倘若狗也懂得正义，这或许可称得上是它们的复仇。又八刚才杀了一只狗，身上还沾着狗血的气味。

不，狗的智力与人类差之千里，或许在它们看来，又八是个没出息的家伙，戏弄一下他一定很好玩，抑或是它们不知这个姿势奇怪、背靠大树而坐的家伙究竟是小偷、瘫子还是别的什么，感到十分好奇才对他狂吠。

每只狗都像狼一样，肚皮塌陷，脊背拱起，满嘴利齿。对于孤立无援的又八来说，这比刚才的行脚僧和小次郎不知恐怖了多少倍。由于手脚都不能动弹，他只能以表情和语言来防守。可是表情无法当武器，语言对狗也不起作用。于是他就用狗也能听懂的语言和狗也能看懂的表情恶战苦斗，拼命防御。“呜——嗷——嗷——”他模仿猛兽的咆哮。狗群有些畏缩，后退了一点点，但由于又八这头猛兽吼得有些过度，鼻涕流了出来，狗群一看便知他软弱可欺，顿时围了上来。一看声音当不成武器，又八又想用表情来吓唬狗群。只见他嗷的一声咧开大嘴，似乎吓住了狗群，他又忍住不眨眼，瞪起眼珠，把眼睛、鼻子和嘴巴扭到一处，还把长舌头伸到鼻子上吓唬狗群。可不一会儿，他做累了，狗群似乎也有些厌倦，再次凶狠地逼了上来。于是他又穷尽毕生的智慧，把自己装扮成狗的同类，向狗群表示善意。“汪，汪，汪！汪，汪，汪！”他模仿着狗的叫声叫了起来。

可是，这似乎更招致了狗群的轻蔑和反感。众狗顿时汪汪乱叫，有的扑到他的脸前狂吠不已，有的则舔起了他的脚。又八无法示弱，便硬着头皮拼命嚷起平家琵琶中的法皇巡幸大原的一段：“斯时，文治二年春，法皇欲巡幸建礼门院大原之闲居，时值二三月，山风凛冽，余寒未尽，峰上白雪尚未消融……”他双目紧闭，眉毛紧蹙，声音简直要把自己都震聋。

⋒
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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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亏传七郎等人在这时赶来，狗群轰的一下四散逃去。又八也顾不得体面，大喊起来：“救命啊，帮我解开绳子！”

吉冈门人中有两三个人认识又八。

“咦，在蓬之寮的时候见过这家伙。”

“是阿甲的丈夫。”

“丈夫？阿甲应该没有丈夫啊。”

“那只是祇园藤次为了面子编的瞎话。这个男人其实一直被阿甲养着。”

众人议论纷纷。“看着挺可怜，给他解开吧。”在传七郎的吩咐下，大家帮又八解开绳子，仔细询问，于是又八又开始瞎编起来。他羞于述说事情的真相，绝口不提自己的卑鄙。

看到来的是吉冈的人，又八又想起了自己的宿怨，于是便扯上武藏，说尽管自己与他是同乡，可他夺走了自己的未婚妻，令自己的家名受到玷污，无颜面对家乡父老。母亲阿杉为了雪耻，发誓如不杀死武藏，不处决不贞的未婚妻，便再也不回故乡，并不顾老迈的身躯，与自己一起踏上了追杀武藏的旅程。虽然刚才有人说自己是阿甲的丈夫，但这完全是荒谬的误解，自己是曾寄身于蓬之寮，却与阿甲毫无关系，祇园藤次至今仍与阿甲关系亲密并携手私奔他国便是铁证。自己对这些事情根本就不在乎，现在担心的只有母亲阿杉与敌人武藏的消息。根据这次在大坂听到的传闻，吉冈先生的长子与武藏比武时遭遇不测。一听到这消息，自己便顿时坐不住了，一口气赶到这里，不料被十余名凶恶的野武士包围，所携钱财悉数被夺去。不过由于上有老母，另有仇敌，这身体弥足珍贵，便任由他们作恶后离去。正在听天由命之际受到了吉冈一门的帮助。

“多谢。无论是于吉冈家，还是于我自己，武藏都是不共戴天的仇敌。我身上的绳子能由吉冈一门的人解开，这或许是某种缘分。您似乎便是清十郎先生的弟弟，我要杀武藏，您恐怕也抱有誓杀武藏之心。不管谁先杀死他，总之在实现夙愿之后再拜会您吧。”

若是完全撒谎，恐难取信于对方，于是又八在编造的过程中也多少穿插了一些事实。不过“不管谁先杀死他”这一句还是有点画蛇添足的意味，甚至令他自己都有些汗颜。

“想必母亲阿杉正在清水寺为实现大望而祈愿，所以我正急着赶去找她，搭救之恩改日再赴四条道场报答。您如此急着赶路，耽误了您的行程，实在惶恐之至，还望见谅。”

趁未露出破绽之际匆匆离去，虽然迫不得已，但又八却也拿捏得恰到好处。

就在众人半信半疑的时候，又八已不见踪影。门人们一脸茫然，传七郎也露出苦笑。“那家伙究竟是怎么回事……”想到这无谓的耽搁，他不禁咂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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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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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数日是危险期。”自从大夫如此交代后，已经过了四天。此时正是病情最危险的时期，不过从昨天起似乎略显好转。清十郎恍恍惚惚地睁开眼睛，分不清究竟是早晨还是晚上，他试着思考。枕边的长明灯快要熄灭，四周没有人，外间传来鼾声，疲惫的守护人们未解衣带，全都蜷着身子睡在地上。

鸡在啼叫，这让清十郎再次意识到自己还活在这个世上。活受辱！他用被子一角捂住脸，指尖颤抖着，似乎在哭泣。今后该以什么面目见人？他想到此处，不禁抽搐了一下，吞下呜咽。父亲拳法的名声实在太过响亮。自己这个不肖之子光是背负父亲的名声和遗产就已经尽了最大的气力，可到头来还是身败名裂。完了，吉冈家已经完了。

噗的一下，枕边的长明灯自动熄灭了，房间里映着微微泛白的黎明之光。站在白色晨霜中的莲台寺野的情形再次浮现在清十郎的脑海中。回想起当时武藏的眼神，仍令他毛骨悚然。看来，自己从一开始便注定不是他的敌手，可自己为何没有弃剑投降？最起码也能保住家名。

都怪自己太骄傲自满，以为父亲的名声便是自己的名声。想来，自己除了生为吉冈拳法的儿子，又何曾做过哪怕一种像模像样的修行？败在武藏的刀下之前，作为一家之主，作为一个人，自己已经有了失败的预兆，与武藏的比武只不过是压垮自己的最后一根稻草而已。照这样下去，早晚有一天，这吉冈道场会被社会的激流吞没，绝不可能永远兴旺繁盛。

清十郎的睫毛上挂着白色的泪滴。随着泪滴骨碌一下流到耳际，他的心也颤抖起来。为什么我没在莲台寺野死去？活着又有什么用？失去右臂的剧痛让他紧锁眉头，苦闷不已，害怕黎明的到来。

当、当、当，远处传来叩门的声音。有人前来唤醒守在外间里的人。

“哎，传七郎先生来了。”

“刚到？”

有人慌忙出去迎接，还有人立刻跑到清十郎的枕边。“小师父，小师父，好消息！刚才他们说传七郎先生已经乘早轿赶到了，想必一会儿就会过来。”

人们立刻打开窗户，往火盆里添了些炭，然后放下坐垫等着。不一会儿，传七郎的声音从隔扇外面传了进来：“就是这儿吗，兄长的房间？”

好久没听到这声音了！想到这里，清十郎又觉得自己这副样子简直无法见弟弟。

“兄长。”

面对走进门的弟弟，清十郎抬起无力的眼睛，本想笑一下，却没能笑出来。一股酒香从弟弟身上散发出来。

⋒
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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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么样了，兄长？”传七郎精力充沛的样子让清十郎感到重压。

清十郎闭上眼睛，沉默了一会儿。

“兄长，在这种时候，即使是不肖的弟弟，也是一种依靠。从信使那里一听到详情，我便急急忙忙从御影起程，途中在大坂的烟花巷准备了些酒食，就星夜兼程赶了回来。你安心就行了。既然我传七郎已经回来，这吉冈道场无论谁来，我都不会让他动一根手指。”

说罢，传七郎冲着前来倒茶的门人嚷道：“喂喂，茶就算了。不用倒茶了，快准备酒来！”

“是。”门人退了出去。

“喂，来人，把这隔扇给我关上！不知道病人怕冷吗？混账！”说着，传七郎由跪坐转为盘腿而坐，抱起火盆，注视着沉默不语的清十郎。“那胜负到底是如何决出来的？宫本武藏不是最近才崭露头角吗？兄长怎么会栽在一个初出茅庐的臭小子手里……”

这时，门人从边上说道：“传七郎先生。”

“什么事？”

“酒准备好了。”

“拿来。”

“已经在那边准备好了，您是否要先洗个澡？”

“我不想洗澡。酒要在这里喝，快给我拿到这儿来。”

“在枕边？”

“没事，好久没有跟兄长说话了。虽说我们长期不合，但现在这种情况下，什么都不如自家兄弟贴心。就在这儿喝。”

不一会儿，传七郎便自斟自饮起来。“香！”说着他接连干了两三杯，“兄长若身体好，真想也敬你一杯啊，好久没有敬兄长酒了。”他边喝边自言自语。

清十郎翻眼瞅了瞅，说道：“弟弟。”

“嗯？”

“就别在这枕边喝酒了。”

“为什么？”

“它让我想起很多讨厌的事情，让我不愉快。”

“讨厌的事情？”

“亡父也一定厌恶我们兄弟俩喝酒吧。无论是你还是我，我们因为爱喝酒都没有做过一件好事。”

“那做的都是坏事？”

“你大概不会有切身的感受，可是我现在已经彻底尝到半生的苦酒了……在这病榻上。”

“哈哈哈，别说这些无聊的话了。兄长本来就胆小心细，有些神经质，缺乏那种剑客的豁达。说实话，与武藏之类的人比武原本就是错误。无论对手实力如何，这种事情实在是不适合你做。你已经吃过苦头了，最好不要再拿刀了，只管当你的吉冈二代掌门人就行。若是遇到无论如何也要挑战比武、躲也躲不开的猛士，我传七郎会替你出去解决。这道场今后也交给我吧，我一定会经营得比父亲在世时还要繁荣数倍。只要你不怀疑我有篡夺道场的野心，我一定会亲自做给你看的。”传七郎将酒壶里最后一滴酒倒进杯里说道。

“弟弟！”清十郎想要起身，可由于少了一只手，连被子都没能利落地掀开。

⋒
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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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七郎……”清十郎从被褥中伸出左手，紧紧地握住传七郎的手腕，力量之大甚至让传七郎都感到疼痛。

“啊……松、松、松手，兄长，酒要洒出来了！”传七郎慌忙将被握住的手里的酒杯换到另一只手上，问道，“什么事这么郑重？”

“弟弟，就按照你希望的那样，把道场让给你吧。但继承道场的同时，便也继承了家名啊。”

“好，我接受。”

“别如此随意地答应。倘若重蹈我的覆辙，再度玷污了亡父的英名，还不如现在就让它覆灭。”

“别说傻话了，我传七郎可与你不一样。”

“就算是为我，你能否洗心革面？”

“等等。酒是不能戒的，唯独这酒。”

“那好吧，酒也得有个度。其实我犯错并不是因为酒。”

“是女人吧？喜欢女人可是你的短处。等你身体恢复之后，就娶一房妻室吧。”

“不，借着这个机会，我已毅然弃剑，也没有想拥有妻室的心情了。只是，有一个人我必须要搭救她。若能看到她幸福地生活，我就别无他求了。然后就在荒野尽头结一茅屋，了却终生……”

“什么？有一个人必须要搭救？”

“算了，其他的事就托付给你了。身为武士，你这个废人兄长心里也还燃烧着几分骨气和脸面，虽然并不成熟……我是忍着这些来求你的……你记住，千万不要重蹈我的覆辙。”

“好……不远的将来，我一定会为你一雪耻辱。只是那个武藏现在在哪里？知道他的下落吗？”

“武藏？”清十郎睁大了眼睛，十分意外地盯着弟弟，“传七郎，我刚提醒你，你怎么立刻就想与武藏比武？”

“你又瞎说些什么啊？这都什么时候了，还用得着理由吗？你把我传七郎迎回来，不就是出于这种打算吗？而且我和门人都认为武藏还没有踏足他国，才匆匆赶回来找他报仇，不是吗？”

“你大错特错了。”清十郎摇摇头，仿佛已经看到将来，“你不许去。”他以哥哥命令弟弟的语气说道。

传七郎分明不满意。“为什么？”他顶撞道。

清十郎的脸色因为弟弟的语气而微微泛红。“因为你赢不了！”清十郎激动地喝道。

“赢不了谁？”传七郎的脸色也变得苍白。

“武藏！”

“谁赢不了他？”

“还用说吗？是你！以你的本事——”

“胡、胡说！”传七郎故意做出一副大笑的样子，晃着肩膀，然后甩掉清十郎的手，自己往酒杯里倒起酒来，“喂，没酒了！拿酒来！”

⋒
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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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喊声，一名门人慌忙从厨房拿来酒，而此时屋里已没了传七郎的身影。“咦？”门人很奇怪，放下托盘，朝清十郎问道：“怎么了，小师父？”看到清十郎趴在床上，门人吓了一跳，连忙凑到枕边。

“你去叫……给我叫来！我还有话对传七郎说，把他带到这儿来！”

“是、是。”门人听到清十郎坚定的语气，这才放下心来。“是，马上就去。”说着慌忙出去寻找传七郎。

传七郎很快就被找到了。他已经去了道场，正坐在许久都没有看到过的自家道场的地板上，周围是同样久未谋面的植田良平、南保余一兵卫、御池、太田黑等元老。

“见到令兄了？”

“嗯，刚见了过来。”

“他一定很高兴吧？”

“没怎么高兴。在进屋之前，我也是满怀激情，可兄长还是绷着脸，我把想说的都说了，然后就跟往常一样立刻吵了起来。”

“吵架？这可是你的不对啊。令兄从昨天起才稍见好转，病情刚刚有所恢复，你可不能和病人较真啊。”

“可是……喂，等一下。”传七郎与元老们简直如老朋友一般，他开玩笑似的抓住责备自己的植田良平的肩膀，同时又像展示臂力一样用力晃了晃。“兄长说他能理解我为了给他雪耻想与武藏比武的心情，但我终究胜不了武藏。一旦我死了，这道场也会随之消亡，家名也会断绝。耻辱只由他一人扛下就行了，他会借这次的事情发表声明，终生不再握剑，归隐山野，我要替他把这道场支撑下去，将来修成武艺之后，为他挽回一时的污名……”

“言之有理。”

“什么言之有理？！有什么理？”

前来寻找的门人瞅准说话间隙，跪拜在后禀报道：“传七郎先生，令兄刚才说让您再去一趟他那里。”

传七郎瞪了那门人一眼，问道：“酒准备好了吗？”

“已经搬过去了。”

“拿到这儿来，我要与大家边饮边谈。”

“可小师父……”

“多嘴！兄长有点患恐惧症了，把酒拿到这儿来。”

植田良平、御池和其他人则齐声劝道：“算了算了，现在也不是喝酒的时候，我等就不喝了。”

传七郎很不高兴。“你们是怎么了？不会连你们也被一个武藏吓趴下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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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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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因为吉冈流的名气很大，所受的打击就更大。武藏的一记木刀，不仅打伤了吉冈当家人的身体，还从根本上大伤了吉冈一门的元气。难道就这样输了？原本极度自信的门人完全崩溃，即使重整旗鼓，也不会像以前那样团结一致。尽管日子一天天消逝，这次打击造成的痛苦却并未从众人的脸上淡去。无论谈什么，大家的意见不是要做消极的失败者，就是做极端的激进者，总之无法统一。

在迎回传七郎之前，元老们之间就出现了两种对立意见：向武藏提出第二次比武，一雪前耻，或者就此采取自重的策略。如今也仍是两种看法，既有同意传七郎者，也有暗暗赞同清十郎的深思熟虑者。可是，耻辱只是一时的事情，万一重蹈覆辙……这种隐忍的话只有清十郎才能说出口，元老们即使心里有这种念头，也无法说出来，在充满霸气的传七郎面前更是噤若寒蝉。

“就算是在病中，兄长那胆小怯懦、优柔寡断的话语也让人实在听不进去。”传七郎端起被移过来的酒杯，让众人各自斟上酒。从今天开始，他便要在替兄经营的道场中大展自己独特的刚毅气质和风格了。“我誓战武藏！无论兄长怎么说，我也要与他一决高低！就此放过武藏，为了家名只求将道场勉强维持下去，兄长的这番话还像是武士说出来的吗？他这么想，败在武藏手下也理所当然。你们也把我看成是和兄长一样的人吗？”

“这个……”支吾了一会儿，大弟子南保余一兵卫说道，“你的本事我们也相信，不过……”

“不过什么？”

“按照令兄的想法，武藏只是一介修行武者，而我方则是室町以来的名家，即使简单权衡一下也不难明白，这只能是得不偿失的比试，无论胜败，都只是一场没有意义的赌博，令兄是否是如此考虑的呢？”

“赌博？”传七郎的眼里顿时现出愠色。

南保余一兵卫慌忙改口：“啊，恕我失言。这话就当我没说。”

“滚！”不等众人吱声，传七郎一把揪住他的衣领，站了起来，“滚出去！胆小鬼！”

“请恕我失言。”

“住口，你这等胆小鬼根本就没有资格与我同席！滚！”传七郎说着将他推了出去。

南保余一兵卫后背撞在道场的护墙板上，脸色煞白。但不一会儿，他便静静地坐了下来，说道：“诸位，承蒙多年的照顾。”接着又朝正面的神坛行了一礼，径直朝宅子外面走去。

传七郎连理都不理。“来，喝！”他继续向众人劝酒，“喝完酒后，从今天起，你们就要把武藏的下落给我找出来。他一定还没有到他国，一定还在附近得意扬扬地瞎晃荡呢。听明白没有？安排完这些，接着就是这道场了。绝不能就让它这么死气沉沉的，要让门人们互相鼓励，一如从前那样练功。我睡一觉后会再来这道场的。我可跟兄长不一样，脾气暴躁，即使对那些无名小辈，也要严加训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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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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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七天。

“找到了！”一名门人大喊着从外面跑回吉冈道场。

传七郎一直站在道场里，按照之前声明的那样进行极其野蛮的训练。如今，大家都被他不知疲倦的精力吓得畏畏缩缩，生怕下一个被点名批评的就是自己，全都躲到角落里，战战兢兢地望着元老太田黑兵助像个孩子一样被吆来喝去。

“停，太田黑！”传七郎收回木刀，望着刚来到道场边坐下的门人问道：“找到了？那武藏在哪里？”

“实相院町的东十字路口，也就是俗称的本阿弥十字路口，武藏似乎正住在那里的本阿弥光悦家中。”

“本阿弥家里？光悦怎么会认识武藏那样的乡巴佬修行者呢？”

“具体原因并不清楚，住在那里却是千真万确。”

“好，我现在就去。”

传七郎正要大步走向里屋做准备，却被随后跟来的太田黑兵助和植田良平等元老拦住了。

“贸然前去挑战，感觉就像故意找碴吵架一样，就算赢了，世人恐怕也不会认可我们。”

“练武的时候虽有礼节规矩之类，一旦到了实战，武道里并无这些。胜了就是胜了。”

“但令兄比武时可不是这么做的。最好还是跟上次一样，先递交书信，约好地点、日子、时刻，再堂堂正正地比武，还是这样气派。”

“是吗，那就这么办，照你们说的来。不过，你们不会是这段时间又受了兄长的鼓动，打算阻止我吧？”

“那些对您抱有异议的，以及那些抛弃了吉冈道场的忘恩负义之徒，这十多天里全都走了。”

“这样一来，这道场反倒更坚固了。像祇园藤次那样的无耻之徒和南保余一兵卫那样的懦弱之人，所有不知廉耻的窝囊废最好都自己乖乖地滚出去。”

“在向武藏递交书信之前，是否先跟令兄打个招呼？”

“这件事你们办不了，还是我自己去说吧。”

兄弟之间仍同十多天前一样存在分歧。自那以来，谁也没有妥协。尽管元老们都担心二人会再度争执，却似乎没有传来什么争吵声，所以众人立刻盘腿坐下，开始商量第二次比武的地点和日期。

这时，清十郎的房间里突然传来喊声：“喂，植田、御池、太田黑还有其他人，你们都给我过来一下。”不是清十郎的声音。

众人一齐赶去看，房间里只呆呆地站着传七郎一个人。传七郎一脸要哭的表情，如此哀伤的神情就连众元老都是头一次看见。“快看，你们都快看看！”他向众人抖了抖手里哥哥留下的书信，愤怒地说道，“兄长那家伙，给我写了如此啰唆的信后就离家出走了，连去处都没有写……连个去处都……”

死路一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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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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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阿通忽然停下手中的针线活，喊了一声，“哪位？”她打开走廊的隔扇，但外面没有一个人。意识到是自己的错觉后，阿通不禁感到一阵寂寥，就连那件只要缝上袖子和领子就可完成的衣服都无心做了。莫非是城太郎？她心中叨念着，依然恋恋不舍地望着无人的外面。只要感觉到那里有人通过，她就立刻会以为是城太郎来找自己。

这里位于三年坂下方。尽管正面是杂乱无章的街道，背面却是无垠的灌木丛和田地，山茶正在开放，梅花也即将绽开。

阿通所在的房间背面是树丛，前面是百坪左右的菜地，对面则是每天从早到晚都传出繁忙声音的客栈厨房。这里也属于客栈，每天的饭菜也都是从对面的厨房里送过来。

此刻虽然看不见外出的阿杉的身影，可这里是她相熟的客栈，她来京都时必然会住在这里。田中的这栋厢房，便是她喜欢住的地方。

“阿通小姐，到饭点了，把饭给你送过去吗？”对面厨房里的女人朝这边喊道。

阿通这才回过神来。“啊，吃饭了？我等婆婆回来后一起吃，待会儿再送过来吧。”

厨房的女人应道：“老婆婆出去的时候嘱咐过，她今天大概会晚些回来，估计要等到傍晚时分。”

“我反正也不太饿，午饭就不吃了。”

“你一点东西都不吃，可不能老是这样啊。”

不知从哪里飘来一阵松柴的浓烟，无论是田里的梅树还是客栈的正房都淹没其中。由于附近有许多烧陶器的瓦窑，每到开炉的日子总会浓烟弥漫。不过烟尘散去之后，初春的天空便显得愈发美丽。

马嘶声和到清水寺参拜的人们的脚步声让街道上乱哄哄的。从这声音中，阿通听说了武藏打败吉冈的传闻。她兴奋不已，在脑海中想象着武藏的飒爽英姿。城太郎一定去莲台寺野观看了，他若来，详细的情形也就明白了……等待城太郎的来访让她越来越痛苦，可是城太郎从未来过。自从在五条大桥分别以来，已经过了二十多天。

莫非就算城太郎寻来，也找不到这家客栈？不，不可能，早就告诉他这家客栈在三年坂下了，就算是一家一家地打听也该……阿通思来想去。难不成是患了感冒什么的卧床不起了？她又忽然担心起来。不过，城太郎怎么会因感冒而卧床呢？他一定是悠闲自在地在初春的天空中放风筝呢。想到这些，阿通又开始生气。

⋒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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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如果换个角度想，城太郎大概也是一样的想法。又不是太远，阿通姐也该来看自己了，哪怕一次也好啊，而且再怎么说，她也该去乌丸的府邸表示一下谢意。或许，他也在如此期待吧。

阿通倒也并非没想到这一点，但对她来说，城太郎来看她是极容易的事，她要想去乌丸府邸却十分困难。不光是去乌丸府邸，无论去哪里，都需要得到阿杉的许可。为什么不趁着今天阿杉外出的好机会出去呢？不知内情的人一定会这么想，可那个老太婆是不会笨到连这一点都意识不到的。她早就嘱咐过客栈的人，所以一直有人寸步不离地盯着阿通。哪怕是想稍微去大街上走走，客栈的正房中便立刻会传来不动声色的声音：“阿通姑娘去哪里？”

一提起阿杉，从这三年坂到清水寺附近，很多人都认得她。她去年在清水寺一带揪住武藏，以年迈之躯悲壮地向他挑战一事让很多人记住了她。目睹了当时情形的轿夫和搬运工无不对她交口称赞。

“那个老婆婆真坚强。”

“真是个刚毅的老婆婆。”

“她可是为报仇才出来的。”

这件事情过后，阿杉受欢迎的程度不知不觉飙升，后来甚至发展成尊敬。客栈的人就更不用说了，阿杉一句吩咐：“这个女人有些来头，我外出期间给我看好了，千万别让她逃跑。”她只要如此吹上点风，客栈的人自然就会忠实地帮她看着阿通。总之，现在阿通已经被禁止擅自外出，寄信也必须经由客栈人。她除了等待城太郎的来访别无他法。

阿通退回隔扇的后面，又开始飞针走线。手里的衣服是由阿杉的旅装翻新改做的。这时，外面又有人影闪过。“咦？似乎走错了。”外面传来陌生女子的声音。看来对方是从外面的街道上走进来后，觉得这里的田地和厢房跟预想中的不一样，便疑惑地喃喃自语。

阿通无意间从隔扇后面探出头来看了看。那女人正站在葱田间的梅树下。她看到阿通便问道：“请问……”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请问这儿不是客栈吗？我看到巷子入口处写有客栈字样的灯笼，便走了进来。”她有些尴尬，扭扭捏捏地说道。

阿通从头到脚打量着女人，连回答都忘了。她异样的眼神大概让对方局促不安，误入此处的女子越发害羞起来。“这儿是哪里？”她瞅瞅四周的屋顶，又望望一旁的梅树枝头，“啊，开得真好。”她抬起羞涩的脸，看得出了神。

对，在五条大桥见过！阿通忽然想了起来。但为避免把人弄错，她又仔细地在记忆中搜索。的确是元旦早晨，在大桥畔把脸贴在武藏怀里哭泣的那个漂亮姑娘。虽然对方大概还不知道，但对阿通来说，那是难忘的一幕。这不就是那个像敌人一样让自己一直耿耿于怀的女人吗？

⋒
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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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来厨房的女佣通知客栈了，从正面绕进巷子的客栈伙计问道：“这位客官，您要住店吗？”

朱实抬起不安的双眼，说道：“嗯，在哪儿？”

“就在那边，在巷子右侧的一角。”

“就是说对着街道了？”

“虽说对着街道，但也挺安静的。”

“我想找一家出入不惹眼的客栈。正在找的时候，正好看见挂在巷子一角的灯笼，想着这里一定挺合适，就走了进来，”说着，朱实望望阿通所在的房间，“这儿不是你们客栈的房间吗？”

“是我们的。”

“若是这儿就好了，这么安静……而且从任何地方都看不见。”

“那边的正房也有上好的房间。”

“住在这儿的正好也是一位女客……我能不能也住在这儿呢？”

“可这里还住着一位脾气有点古怪的老婆婆……”

“没关系，我不介意……”

“那得等她待会儿回来后，问问她答不答应与您同住。”

“那，在她回来之前，我就先到别的房间里休息一下吧。”

“请。我想那边的正房也一定会令您满意的。”

于是，朱实跟着伙计朝客栈的正门绕去。

阿通最终一句话也没有说。为什么不问她几句呢？她后悔不已，不过没办法，自己生来就是这种不争气的脾气。她独自陷入沉思。那个女人与武藏之间究竟是什么关系呢？哪怕只知道这一点也行啊。在五条大桥看见他们的时候，他们俩说了很长时间的话，关系绝非一般，后来她不是还哭了吗？武藏不是还搂着她的肩膀吗？不会的，她不会独独对武藏先生才这样……阿通试图否定自己因忌妒产生的所有臆测，可是从那天以后，她就经常因此感到一种从未体会过的复杂痛苦。

一个比自己美丽的女人，比自己有更多机会接近那个人的女人，比自己更有才气、更能聪明地抓住男人心的女人。此前，阿通心里想的只是武藏跟她二人的世界，现在却突然看到了同性的世界，她感到无助。自己根本就不美丽，也没有才气，更没有机缘的青睐。与浩渺社会中众多的女性相比，她觉得希望二字已与自己无缘，自己不过怀抱着狂妄的梦想罢了。很久以前爬上七宝寺千年杉上时比暴风雨还强烈的勇气如今已经没了，最近占据她内心的竟全都是如同那天早晨畏缩在牛车后面的懦弱。

真希望城太郎能来帮我一下！阿通痛切地想。当年能在暴风雨中爬上千年杉树，大概是因为自己身上还有一些城太郎那样的纯真。可最近她会经常一个人陷入烦恼，这大概意味着自己已在不知不觉间失去了少女的纯真。想到这些，几滴眼泪不禁滚落在运针的衣服上。

“阿通，你在不在啊？你怎么不点灯啊？”屋檐前不知何时已沉浸在暮色中，外面忽然传来刚刚归来的阿杉的喊声。

⋒
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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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回来了。我马上就去点灯。”阿通起身朝后面的小屋走去。阿杉冷冷地盯着她的背影，在昏暗的榻榻米上坐下。

阿通放下灯，双手扶地向阿杉招呼道：“婆婆，您累了吧。今天又去哪里了……”

“还用问吗？”阿杉故意板起面孔，“寻找儿子又八，打探武藏的下落。”

“我给您揉揉腿吧。”

“腿倒是不怎么累，大概是时令的关系，这四五天肩膀有些酸痛。如果你愿意揉，就给我揉揉肩吧。”

无论说什么，阿杉都是这种口气。但也只需忍耐这一时，等找到又八，此前的恩怨就会一笔勾销。想到这些，阿通轻轻走到阿杉背后。“您的肩膀真的很硬啊。这样喘气一定很难受吧？”

“即使走路，有时也会突然间觉得胸闷。看来还是年纪大了，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中风倒下呢。”

“您身体比年轻人都硬朗，怎么会呢。”

“可是就连身体那么结实的权叔不都像变化无常的梦一样说走就走了？有谁会知道自己的命运呢。我只要一想到武藏，就浑身充满力量。当我不由自主地燃起对武藏的仇恨时，浑身上下就会产生一股谁都不服的勇气。”

“婆婆，武藏先生绝不是那样的坏人，您一定是误解了。”

“呼……呼……”阿杉一面让阿通揉肩，一面继续说道，“是吗？对你来说，他当然是你厌弃又八后又迷上的男人。是我不会说话，对不起。”

“哎呀！不是因为这个。”

“你敢说不是？比起又八来，武藏一定可爱得不得了吧。凡事可不能遮遮掩掩的，总得说开了才是。过一段见到又八后，我老婆子就做中间人，按照你希望的那样，把事情彻底了结。这样一来，你和我老婆子就形同陌路了，你一定会立刻投进武藏怀里，说起我们母子的坏话吧？”

“您怎么会这么想呢。婆婆，阿通我可绝不是那样的女人。原先的恩情始终还是恩情，我永远都不会忘记。”

“最近的年轻女子啊，嘴可真甜，说起话来真是好听。我老婆子是个老实人，那样的话可装不出来。你若成了武藏的妻子，以后就是我的仇人了。呵呵呵，给仇人揉肩膀心里也一定很难受吧？这也是为了与武藏在一起而忍受的痛苦吧？如此一想，也就没有什么不能忍的了。”

“……”

“你哭什么？”

“我没哭。”

“那滴在我衣领上的是什么？”

“对不起。不知不觉就……”

“喂，你这样就像有虫子在爬似的，痒痒的。能不能加把力啊？不要老是抽抽搭搭地净想武藏！”

这时，前面的田地里出现了手提灯笼的亮光。本以为是客栈的小女佣又跟往常一样送晚饭来了，不料一个声音响起：“打扰一下。请问，这里是本位田大人母亲的房间吗？”抬头一看，一个僧侣打扮的人站在走廊上，手里提的灯笼上写着“音羽山清水寺”。

⋒
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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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僧是子安堂的堂众……”说着，僧人将灯笼放在走廊里，从怀里掏出一封书信，“不知是何缘由，黄昏时分，一名冻得瑟瑟发抖的年轻浪人窥探堂内，询问最近有没有一位作州的老婆婆前来参拜，我等便回答说是有一位老婆婆经常过来。于是他借了纸笔写了封书信，说是如若看到老婆婆，便将此信交给她，然后就走了。正巧小僧要到五条办事，就赶紧给您送了过来。”

“哎呀，真是辛苦你了。”

尽管阿杉热情地招呼僧人到屋里坐，可僧人还是立刻就回去了。于是阿杉在灯笼下展开书信，少顷脸色大变，看来信的内容一定让她的心情产生了强烈的波动。

“阿通……”

“是。”阿通从一角的炉旁答道。

“不用倒茶了，子安堂的僧人已经回去了。”

“已经回去了？那婆婆您就喝一杯吧。”

“没来得及端给别人就要拿来给我喝吗？我的肚子可不是茶叶篦子，这种茶，我根本不想喝。你还是先赶紧准备一下吧。”

“要去哪里？要我跟着一起去吗？”

“你一直在等待的那件事，今夜可以了断了。”

“啊……这么说，刚才的书信是又八哥来的？”

“你可真啰唆，闭上你的嘴跟我走就行了。”

“那我去跟客栈的厨房说一下，要他们赶紧把晚饭拿来。”

“你还没吃饭？”

“我一直在等婆婆回来，所以就……”

“净瞎操心！我出去时是上午，你觉得我不吃饭能撑到现在吗？我在外面吃了奈良茶饭，兼作午饭和晚饭。你还没吃的话就赶紧吃点茶泡饭吧。”

“是。”

“音羽山的晚上还很冷，衬袄缝好了吗？”

“窄袖和服只差一点就做起来了……”

“我问的不是窄袖和服，快去拿衬袄来。还有，布袜也洗了吧？我的草履绳松了。你去告诉客栈给我弄双新的稻草履来。”阿杉的吩咐一件接着一件，简直让人喘不过气。

也不知为什么，阿通对阿杉的指使一件都无法反抗，就连看到她默默盯着自己的眼神都会心里发慌。她摆好草履。“婆婆，请上路吧，我来陪着您。”说着走到前面。

“拿灯笼了吗？”

“没……”

“你这没脑子的女人，你打算就这样让我老婆子上路啊，到音羽山的深处却连个灯笼都不打？快去跟客栈借个灯笼来！”

“是我疏忽了，我马上就去。”阿通忙得连自己准备的时间都没有。

光说是音羽山的深处，可到底要去哪里呢？阿通忽然想到了这个问题，但如果刨根问底一定会挨骂，于是她默默地打起灯笼沿三年坂向前走去。不过，她的心情不由得轻松许多。刚才的书信一定是又八来的。如此一来，自己早就跟阿杉约好的那件事今夜就会彻底解决。无论什么样的痛苦和不快都只须暂时忍耐，跟他们谈妥之后，今夜怎么也得去一趟乌丸大人那里看看城太郎。

三年坂是一道考验人耐力的坡道。坡道上凹凸不平，碎石很多，阿通一面注意着脚下的碎石，一面朝前走去。

慈母悲心

⋒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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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边传来瀑布的声音，虽然水量并未增加，可水声在夜里听起来比平时大多了。

“这里大概就是地主神社吧？你看，这棵树的牌子上还写着‘地主樱’三个字呢。”两人已经沿着清水寺旁边的山道爬了不少路，可是阿杉丝毫不喊一声累。“儿子，儿子！”一站到堂前，她就朝着黑暗的深处喊了起来，表情和声音里满含真切的母爱。在身后的阿通看来，她仿佛已变成另外一个人。“阿通，别灭灯笼。”

“是……”

“不在这里啊。”阿杉咕哝着在四周转悠，“信上明明写着要我到地主神社来找他啊。”

“他写明是今夜了吗？”

“既没写今天，也没写明天。这孩子，无论多大岁数也长不成人啊。早知这样，还不如让他去客栈找我呢，或许因为住吉的事，他有些不好意思吧。”

这时，阿通拽着她的袖子说道：“婆婆，那不是又八哥吗？好像有人从下面上来了。”

“哎，原来在这儿啊。”阿杉望向崖上的山路，喊道，“儿子！”

然而，不久后上来的人却对阿杉理都不理，径直绕到地主神社后面，又返了回来，毫无顾忌地盯着阿通那浮现在灯笼光中的白皙脸庞。

阿通猛地一怔，对方却毫无表情。今年元旦在五条大桥畔，两人应该见过面，但佐佐木小次郎大概早就不记得了。

“姑娘，老婆婆，你们是刚登上这里吗？”

由于问得十分唐突，阿通和阿杉望着华丽装束的小次郎愣住了。

这时，小次郎突然指着阿通的脸说道：“有一个像你这么大的女子，名叫朱实，圆脸，个子比你要小巧，是在茶屋里长大的城里姑娘，看上去有点大人气。这样的女子，你们在这一带看见过吗？”

两人默默地摇摇头。

“奇怪，我听有人说在三年坂一带看见过。如果是这样，她一定会在这一带的佛堂过夜……”小次郎开始时还是询问的语气，可问到一半时竟自言自语起来，后来也没有再问的意思，咕哝了三言两语后便离去了。

阿杉咂了咂舌。“那个年轻人是干什么的？看他背着刀，也算是个武士，却又穿得这么华丽，大黑天了还在追着女人的屁股跑，谁有那闲工夫理他啊。”

此时的阿通也心有所想。对，刚才误入客栈的那个女的，一定是那个女的！武藏、朱实和小次郎，这三个人究竟是什么关系呢？她怎么都想不明白，只能呆呆地目送小次郎离去。

“回去吧。”阿杉十分失望，丢下一句绝望的话便迈开步子。信上的确写的是地主神社，又八却不来，瀑布声音透出的寒冷让人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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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山下走了一点，在本愿堂前，两人又遇见了小次郎。他们只是彼此看了看，谁都没有说话就错身而过。阿杉回头一看，只见小次郎正从子安堂向三年坂的方向径直走去。

“好可怕的眼神，就跟武藏一样。”阿杉喃喃自语，不知忽然间看到了什么，弓背的身体不禁一哆嗦，“哦”的一声，发出猫头鹰啼叫般的声音。

在一株巨杉后面，有个人正站在那里打手势。阿杉即使在黑暗中也能辨认出来，那人影分明是儿子又八。

来这边！人影比画的似乎是这个意思，似乎对什么心存忌惮。好可怜的家伙！阿杉立刻就看懂了儿子的处境。“阿通。”她回头一看，阿通正站在十间远的前方等她，“你先走吧，但也别走太远了，就站在那尘间冢旁边等着，我稍后就赶过去。”

阿通听话地点点头，准备往前走。

“喂，你可别想跑到别的地方或者逃走，我老婆子可盯着呢，你听见没有？”说罢，阿杉立刻跑向杉树后。

“是又八吗？”

“娘！”黑暗中，一双等候已久的手一下子伸出来，紧紧抓住阿杉的手。

“你怎么缩在这种地方？你看看，这孩子，手冻得冰凉冰凉的。”这种细致的怜恤之心顿时让阿杉变得慈祥起来。

听到母亲充满关爱的责备，又八仍战战兢兢地说道：“可是娘，他刚才……就在刚才，他也是从这儿过去的。”

“谁？”

“那个背着太刀、眼神可怕的年轻人。”

“你认识他？”

“我怎么会不认识？那家伙叫佐佐木小次郎，就在早些时候，我还在六条的松原吃尽他的苦头呢。”

“什么，佐佐木小次郎？叫佐佐木小次郎的不是你自己吗？”

“为、为什么？”

“上次在大坂时，你给我看的那个中条流出师证明上不就是这么写的吗？当时你不是还说佐佐木小次郎是你的别名吗？”

“那是骗你的。那个谎言被戳穿了，我让真的佐佐木小次郎好一顿教训呢。拜托僧人给你送信后，我便赶奔约定的地点，却在这儿看到了那家伙。一旦让他发现可不得了，于是我就东躲西藏，一直盯着他的动静。已经没事了吧？他若是再回来可就麻烦了。”

阿杉目瞪口呆，半天说不出一句话，但看到又八比前些日子更加消瘦，无助和懦弱一览无余地写在脸上，她便越发可怜起这个儿子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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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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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他呢。”阿杉显出一副不想再听儿子诉苦的样子，摇摇头，“先不提这些了。又八，权叔死去的事你知道了吗？”

“权叔他……真的吗？”

“谁会说这种谎话来骗你。与你刚一分手，他就在住吉的海边淹死了。”

“我不知道……”

“你权叔惨死路上，我老婆子一大把年纪还在这旅途上痛苦地徘徊，这究竟是为了什么，你明白吗？”

“上次在大坂时，被你拽到冰冷的地上狠狠教训，我至今仍刻骨铭心，绝没有遗忘。”

“是吗……还记着那些话啊。那么，有一件事保准会让你高兴。”

“什么事，娘？”

“阿通啊。”

“啊！就是刚才跟在娘身边，现在已去那边的女人？”

“喂！”阿杉责备般挡在又八身前，“你要去哪里？”

“既然是阿通……娘，让我见见她，让我见见她。”

阿杉点点头。“就是想让你见见她，我才将她带来的。不过，又八，你见了阿通后打算怎么办？”

“我要对她说我错了，向她道歉，请她原谅。”

“然后呢？”

“然后告诉她，娘……娘也责备我一时的轻率。”

“然后呢？”

“就跟从前一样。”

“什么样？”

“重修旧好，与阿通结为夫妇。娘，阿通现在还想着我吗？”

不等他说完，阿杉怒喝一声：“混、混账！”她照着又八的脸就是一个耳光。

“你、你干什么啊，娘？”又八踉踉跄跄地捂着脸，接着便看见母亲那无比可怕的表情。从断乳以来，他从未见过母亲如此可怕。

“你刚才怎么说来着？你不是说我上一次教训你的那些话全都铭记在心了吗？我老婆子什么时候教过你，要你向阿通那种不要脸的女人道歉了？她可是玷污了本位田家的名声，而且与永世的仇敌武藏一起私奔的女人啊。她抛弃了你这个未婚夫，还委身于与你有家仇的武藏，这个像畜生一样的阿通，你居然还想向她跪地道歉？你还想跪地道歉吗！喂！”

阿杉双手揪住又八颈后的头发，发疯般摇晃起来。

又八任由母亲摇来晃去，双目紧闭，甘受叱责，泪流不止。

阿杉越发焦急，说道：“你哭什么？那个畜生有什么好留恋的？唉，你这孩子，让我说什么好呢。”结果她一使劲，把又八推倒在地，自己也随之仰面倒在地上。母子二人一起哭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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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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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不一会儿，阿杉又恢复了严母的样子，重新坐起来，“现在你也是需要稳稳神。我老婆子今后也不知能活十年还是二十年，在我死后，我这声音就算你还想听第二次，也听不到了。”

又八倔强地将脸扭到一边，仿佛在说“我怎么会不知道”。

阿杉又怕对儿子打击过大，安慰道：“你看，又不是只有阿通一个女人，那种货色有什么好留恋的？今后你若是有了心仪的女子，我老婆子就算是把那女子家的门槛踩烂，不，就算是把我的老命当作订婚的彩礼奉上，我也会给你娶回家来。可是，唯独那阿通万万不行。为了本位田家的脸面，我决不能让你娶她。无论你说什么，我老婆子也不会答应。如果你死活都要跟阿通在一起，那就先砍下我老婆子的人头。只要我还有一口气，我就——”

“娘！”

看到儿子气势汹汹地顶撞过来，阿杉气不打一处来。“干什么，看你那个样！”

“那我问你，给我做老婆的女人，究竟是你要，还是我要？”

“那还用说！不是你的老婆又是谁的老婆？”

“既、既然这样，我、我来选择不是天经地义吗？可为什么——”

“你怎么净说些胡话……你到底多大了？”

“可是……就算你是我娘，也不能太过分。”

母子二人都不懂得相互体谅，动辄感情用事，总是先发泄完才讲道理，因而很难相互理解，经常针尖对麦芒。这并非偶然，从他们组成为家庭的时候起便是这种风格，已经成了一种习性。

“过分什么？你到底是谁的儿子？是从谁的肚子里来到这世上的？”

“你就是说这些也没用。娘……我无论如何也要跟阿通在一起，我喜欢阿通。”又八终究不敢直面脸色铁青的母亲，朝着天空哼唧道。

阿杉瘦削的肩头剧烈地抖动，突然问了一句：“又八，这是你的真心话？”她突然拔出短刀按在自己的喉咙上。

“啊，娘你干什么？”

“别阻止我！还阻止我干什么，你怎么不说要帮我介错呢？”

“胡、胡说些什么啊。我……儿子怎么能眼睁睁看着娘去死呢？”

“那么，你能放弃阿通，洗心革面吗？”

“那，娘究竟为什么把阿通带到这种地方来呢？向我炫耀阿通的样子？我可看不透娘的用意。”

“用我的手杀死她倒是容易，但她是背叛了你的不贞女人，我想让你亲手结果她，这也是老娘的拳拳之心，你难道就不明白这恩情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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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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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娘的意思是要我亲手杀了阿通？”

“你不愿意？！”阿杉吐出厉鬼般的话语。又八甚至怀疑母亲怎么会发出这种鬼一般的声音。“不愿意就说不愿意，别磨蹭！”

“可、可是，娘……”

“还那么恋恋不舍？唉，像你这样的东西根本就不是我的儿子，我也不是你娘！阿通的人头你斩不下来，娘的人头总行吧？给我介错！”

这原本就是威胁，但阿杉还是重新端起短刀，做出自杀的样子。孩子的任性往往会让父母感到为难，可父母的纠缠有时也会让孩子头疼不已。阿杉只是其中一例，但看她激愤的神情，这个老太婆难保不会做出什么。在又八看来，她也不像只是装装样子。

又八慌了。“娘！你、你也犯不着这么急性子啊。好了好了，我知道了。我死心了。”

“就这些？”

“我会做给你看，亲手……亲手把阿通处决了。”

“你愿意了？”

“嗯。”

阿杉喜极而泣，扔掉短刀，捧起又八的手。“说得好！这才是本位田家的继承人呢，列祖列宗也会夸你有出息。”

“是吗？”

“快去杀她。我早让阿通在山下不远处的尘间冢等着了。”

“嗯……我这就去。”

“斩下阿通的人头，再附上信，先送到七宝寺。这样，村人就会口耳相传，也能让我们挽回一半的面子。然后是武藏那家伙，他听说阿通被杀后，说不定会意气用事，乖乖地把自己送到我们面前呢。又八，你快去！”

“娘，你在这儿等着吗？”

“不，我也跟着去。但我若露面，阿通很可能会大喊大嚷，说我不守信什么的，所以我会躲在稍远的僻静地方偷看。”

“一个女人……”又八摇晃着站起来，“娘，我肯定会结果阿通，你在这儿等着不就行了？不就是一个女人吗，没事，她跑不了。”

“你可不能掉以轻心啊。就算是女人，看到利刃肯定也会反抗。”

“知道了……小菜一碟！”又八一面如此鞭策自己，一面迈步向前。

阿杉也不安地尾随。“听见没有，可不能大意啊。”

“你烦不烦，怎么又跟来了？好好等着！”

“那好，尘间冢就在下面……”

“说不让你掺和了，你还……”又八发起火来，“还是你一个人去好了，我在这儿等着。”

“有什么不痛快的？难道你还不是真心想杀阿通？”

“她可是人啊，你以为像杀个小猫似的那么容易吗？”

“那倒也是……就算是不贞的女人，可怎么说也是你曾经的未婚妻。算了，我老婆子就待在这儿了。你一个人去，漂漂亮亮地干完回来。”

又八一句话都没有回，抱着胳膊，沿平缓的崖道向下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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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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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刚才起，阿通就站在尘间冢前等着阿杉。索性趁这个机会……她也并非没有考虑过趁机逃走，不过如此一来，自己二十多天的忍耐就完全付诸东流了。再忍耐一下！阿通想起了武藏，忆起了城太郎，呆呆地望着星星。一想起武藏，心中便有无数星星在闪耀。快了，马上……仿佛做梦一样，她憧憬着将来。武藏在国境的山上说的话和在花田桥畔发下的誓言又在她心底复苏。

阿通坚信，就算经年历月，武藏也决不会背叛这些诺言。可是一想起那个叫朱实的女人，她又忽然不快，对未来的憧憬中陡添了一抹阴影，但与她对武藏的坚定信赖相比，这根本就不值一提，还没有让她担忧到不安的地步。花田桥一别后，就再也没见过武藏，也没与他说过话……尽管如此，阿通仍然很快乐。泽庵和尚说她可怜，可她不明白：如此幸福的我，在泽庵和尚眼中为什么是不幸呢？

无论是如坐针毡般缝制衣服，还是为了等待不愿等待之人而独自伫立在昏暗的寂寞中，她都能享受属于自己的那份快乐。在他人看来很空虚的时候，却是她生命最充实的时候。

“阿通。”不是阿杉的声音，有人正从黑暗中呼唤阿通。

阿通回过神来。“哎？哪一位？”

“是我。”

“你是……”

“本位田又八。”

“哎？”阿通后退了两步，“是又八哥？”

“你连我的声音都忘了？”

“真的……真的是又八哥的声音。见到婆婆了吗？”

“我让她在那边等。阿通，你没有变啊，跟在七宝寺时一样，一点都没有变。”

“又八哥，你在哪里，黑黢黢的看不清。”

“我能到你身边去吗？我觉得没脸见你，虽然早就到了，但一直躲在后面的黑暗中望着你。你在那里想什么呢？”

“没……没想什么。”

“有没有想我？我可是没有一天不想你啊。”

缓缓靠近的又八映入了阿通的眼帘。看到阿杉没在，阿通感到一阵不安。“又八哥，你从婆婆那里听到什么话没有？”

“嗯，听了后才过来的。”

“那，我的事也……”

“嗯。”

阿通松了一口气。她以为事情真的如她和阿杉约定的那样，自己的意思已从阿杉的口中传达到了又八的耳朵里，而又八答应下来，一个人来到这里。“既然都听婆婆说了，那我的心情你也应该明白了。但我也要求你一件事，又八哥，从前的事情，你就当作我们没有缘分，今夜就把它忘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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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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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与阿通之间究竟达成了什么约定？一定又是母亲在玩糊弄小孩子的鬼把戏。想到这里，又八并未先答应。“不，啊，你先等等。”他无意问阿通藏在话底的意思。“若说从前的事情，是我薄情，都是我不对，甚至至今仍无颜面对你。你说得不错，若是真能忘记这些，我倒真想全忘掉。可是只要一想起你，也不知是什么报应，我却怎么也放不下。”

阿通有些为难，说道：“又八哥，我们之间已经出现了无法逾越的鸿沟了。”

“这鸿沟中已经流走了五年的岁月。”

“对。正如岁月一去不复返，我们从前的心也无法再唤回来了。”

“没、没有什么是做不到的！阿通，阿通！”

“不，不可能了。”阿通冰冷的语气和表情令又八震惊，他不得不重新审视起阿通来。

激情洋溢时，阿通就像夏日阳光下绯红的花朵一样火热，可没想到她竟然还有冰冷的一面，如同白色的寿山石。而且她身上还潜藏着冷酷的性格，似乎手指一碰就能断裂。看到如此冰冷的她，又八不禁忽然回忆起七宝寺来。在那座山寺的走廊上，曾有个孤儿一面若有所思，一面用迷蒙的眼神默默地仰望天空，一望就是大半天，有时甚至一整天都一动不动。母亲是浮云，父亲是浮云，兄弟姐妹和朋友也都只是浮云。这种冰冷一定是在孤儿的成长过程中不知不觉间孕育出来的。又八想到这里，轻轻地靠到阿通身边，仿佛在触摸带刺的白玫瑰。“让我们重来吧。”他凑近阿通的脸颊喃喃道，“好吗，阿通？一去不返的岁月怎么呼唤也没用了，今后就让我们二人重新再来吧。”

“又八哥，你怎么就不明白呢？我说的不是岁月，是心。”

“所以我今后要洗心革面。虽然我自己如此辩解听起来是有些奇怪，可我犯下的过错，又有谁年轻的时候没有犯过呢？”

“无论你怎么说，我的心都不会相信你了。”

“是我不好！一个男人都这样赔罪了……喂，阿通！”

“行了，又八哥，你今后也是要活在男人中的男人吧？就不要再费口舌了……”

“可这是我的终身大事啊。你要我下跪我就下跪，你若要我立誓，我什么样的誓言都愿意立。”

“这与我有什么关系！”

“不……不要生气……好吗，阿通？这儿无法心平气和地谈，咱们换个地方。”

“不。”

“我娘一来就麻烦了。快走啊！我真的无法杀你。我怎么能杀你呢？”说着，又八抓住阿通的手，却被她使劲甩开。

“不。就算被你杀了，我也不会与你走同一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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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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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愿意？”

“嗯。”

“怎么也不愿意？”

“嗯。”

“阿通，那你至今还想着武藏？”

“我爱慕他，就算是下辈子，我也发誓嫁给他。”

“唔……”又八战栗起来，“这可是你说的，阿通！”

“这件事我也对婆婆说过了。而且还让婆婆告诉你，最好趁此机会彻底了断这段恩怨，所以我才一直等到今日。”

“明白了……是武藏指使你见到我后这样说的吧？不，一定是这样的。”

“不、不，这是决定我一生的事情，根本就不是武藏先生的指使。”

“我也有男人的脸面。阿通，既然你如此固执……”

“你要干什么？”

“我也是男人。我就是赌上自己的一生，也不能让你跟武藏在一起！我不会答应！谁也别想答应！”

“什么答应不答应的，你究竟在跟谁说话？”

“跟你！还有武藏！阿通，你应该没有与武藏订婚吧？”

“没有……但这事你也管不着。”

“不，管得着！你原本就是我的未婚妻，只要我又八不点头，你谁的妻子也做不成。更不用说武……武藏那家伙！”

“卑鄙！懦弱！亏你还说得出口！很久以前我就收到你和阿甲签名的休书了。”

“与我无关！我从未记得寄出过那种东西，是阿甲擅自做主的。”

“不，那上面白纸黑字写着你要放弃和我的姻缘，让我改嫁他人。”

“拿、拿出来给我看看！”

“泽庵和尚看了，笑着擤了鼻子后扔掉了。”

“既然没有证据，世上谁也不会信你。我与你订婚的事情，只要一回老家就没有人不知道。我有的是证人，你却毫无证据。怎么样，阿通？就算你无视世上的非议，硬是跟了武藏，也不会过得幸福。你或许还在担心阿甲的事情吧？告诉你，我已与那种女人分手了。”

“你就是告诉我也没有用，这种事与我没有任何关系。”

“我都如此低三下四地求你了。”

“又八哥，你刚才不是说你也是个男人吗？女人怎么会为不知羞耻的男人而心动呢？女人爱慕的不是那种娘娘腔的男人。”

“你说什么？”

“快撒手，袖子要撕裂了。”

“畜、畜生！”

“你想怎么样？你要干什么？”

“既然……说到这种份上都不答应，那就我别怪我撕破脸皮了！若你还想要命，就别再想着武藏，快在这儿发誓、发誓！”

又八之所以放开阿通是为了拔刀。白刃在手后，仿佛是刀刃在挟持着人，又八的脸色骤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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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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持刀的人并非那么可怕，可是被刀挟持的人却万分害怕。阿通顿时一声尖叫，不是因为锋利的刀刃，而是被又八的恐怖表情所吓。

“竟敢逃！贱女人！”又八的刀掠过阿通衣带的绳结。不能让她跑了！他心里一急。“娘！娘！”他一面追阿通，一面朝远处大喊。

听到声音，阿杉在远处应了一声，然后追赶过来。“失手了？”说着，她也拔出短刀，惊慌失措。

“在那边，娘，快抓住她！”

看到又八大喊着从远处跑来，阿杉的眼睛瞪得像盘子一样。“去、去哪儿了？”她堵住路问道。可是阿通已经不见了，只有又八撞到眼前。

“杀了阿通没有？”

“让她跑了。”

“蠢货！”

“在下边！在那儿！”

朝山崖下跑去的阿通被树枝刮住了袖子，正在挣扎。看来是在靠近瀑布潭的地方，水声从黑暗中传来。阿通连脚底都顾不上看一眼，夹起撕裂的袖子，连滚带爬地继续向前。

阿杉和又八的脚步声立刻逼来。“太好了！”阿杉的声音已经从耳后传来，阿通绝望了。脚下是山崖的低地，四周都是黑黢黢的岩壁。

“又八，快杀了她！快！那贱女人摔倒了！”在阿杉的呵叱下，已完全被利刃操控的又八像猎豹一样跃到前面。“畜生！”他说着朝滚落在茅草的枯穗和灌木之间的阿通挥起了刀。随着树枝折断的声音，噗的一下，树丛下溅起血柱。“这个贱女人！这个贱女人！”三刀四刀，沉醉于血腥中的又八咬牙切齿，不惜把刀砍折似的，连同灌木的树枝和茅草的草穗一通雨点般的乱砍。

直到砍累了，又八才提着血刃，茫然地从血腥的梦中清醒过来。看看手掌，掌心里都是血。摸摸脸，脸上也是血。温热、黏稠的液体像磷火一样溅满全身。一想到这一滴滴血便是阿通被分解的生命，他只觉得一阵目眩，脸色煞白。

“呼、呼、呼……儿子，终于杀死阿通了？”阿杉悄然从茫然的又八背后探出头，看了看已被砍得一片狼藉的灌木和草丛。“活该！一动也不动了。干得好，儿子！这样我心头的闷气也消下去一半了，在家乡的父老面前也能挽回几分面子了。又八，你怎么了？快取下阿通的首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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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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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呵呵。”阿杉一面嘲笑儿子的懦弱，一面说道，“没出息的东西！不就是杀个人吗，还用得着喘那么大的气？你若是不敢取下阿通的头，我老婆子替你取。闪开！”

阿杉正要上前，茫然若失呆立原地的又八竟忽然用手中的刀柄猛推了她的肩膀一下。

“啊，你、你干什么？”阿杉差点跌入灌木丛中，好不容易才稳住脚跟，“又八，你是不是疯了？朝你老娘……究竟想干什么？”

“娘！”

“干什么？”

又八一面忍着哽咽的声音，一面用沾满鲜血的手背揉眼睛。“我……我……杀了阿通！杀了阿通！”

“我不是夸你了吗？你怎么还哭？”

“我能不哭吗？可恶的母亲！”

“难过了？”

“当然！若不是有你这个母亲，我无论如何都会让阿通回心转意的。呸！家名算什么，对父老乡亲的脸面算什么！可是已经晚了！”

“又在发些没用的牢骚了。既然你这么留恋她，为什么不砍下我老婆子的头，去救她啊？”

“我要是能做到，还用在这儿哭鼻子发牢骚吗？世上再没有比拥有一个不通情理的母亲更不幸的事了。”

“别说了，瞧你那个样……亏我好不容易夸你一次能干。”

“随你的便。以后你就别管我了，我爱干什么就干什么，爱怎么混就怎么混。”

“这就是你的臭毛病。你非得说这些气人的话，把你娘气死啊？”

“我就是要气死你，臭老太婆，死老太婆！”

“好，好，随便你怎么说。快给我滚到一边！我现在要剁下阿通的首级，再慢慢教训你。”

“谁、谁会听你这无情老太婆的教训？”

“别嘴硬，等你看到身首异处的阿通后再好好想吧。美貌管什么用……美若天仙的女子死后也照样是一堆白骨……我要让你亲眼看看什么才是色即是空。”

“别烦我，别烦我！”又八发疯般拼命摇头，“啊……仔细想想，我想要的还是阿通。我时常在想，我不能这样，怎么也得找一条立身之途，怎么也得拿出点干劲来。我要洗心革面，发愤图强，这一切也都是为了想和阿通在一起。既不是为了什么家名，也不是为了你的脸面，只有阿通才是我的希望。”

“你就在那儿瞎唠叨吧。你这样唠叨，还不如为她念点佛呢。南无阿弥陀佛。”不知何时，阿杉已来到又八面前，扒开溅满鲜血的灌木和枯草，下面有一具黑黢黢的尸体。阿杉将枯草和树枝压平，恭敬地坐在前面。“阿通，不要恨我。你既然已成了佛，那我也就不恨你了。一切都是命中注定。愿你早日成佛，顿证菩提。”说着，她摸索起来，一把揪住黑发般的东西。

“阿通姑娘！”这时，音羽瀑布上方传来喊声，就像枝叶摇曳声或是星星滑落声一样，绕过黑风，朝这低地上飘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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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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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怎样的机缘让宗彭泽庵来到这个地方呢？原本这就不可能是偶然，但由于看上去太过唐突，平常一直泰然自若的他唯独今夜显得那么紧张。真想先问问他事情的缘由，可现在似乎已无暇顾及。总之，那个总是满不在乎的泽庵如今也表现出少见的慌乱。“喂，怎么样，伙计，找到没有？”

与他一起四处寻找的客栈伙计朝他跑来。“没有，哪里都没看见。”他厌烦地说着，擦着额头的汗。

“奇怪啊。是不是你听错了？”

“没有，我亲耳听她说的，傍晚清水堂的僧人来过之后，她说要到地主神社去一趟，还提走了我们的灯笼。”

“来地主神社不是很奇怪吗？深更半夜的来这里干什么？”

“好像是要与人会面。”

“那应该还在啊……”

“可一个人也没有啊。”

“怎么回事呢？”泽庵抱起胳膊。

客栈的伙计也抱着头自言自语：“我问了子安堂的守夜人，说的确看见那个老太婆与一个年轻女子提着灯笼上来了。但没有一个人看见她们下三年坂。”

“所以就更让人担心了。她说不定去了山的更深处或者没有路的地方。”

“为什么？”

“阿通姑娘一定听信了老太婆的甜言蜜语，被掳到鬼门关去了……找不到她真让人着急。”

“那个老太婆那么可怕？”

“什么啊，是个大好人呢。”

“不过，听您这么一说……我倒是忽然想起一件事来。”

“什么事？”

“那个叫阿通的女子今天一直在哭。”

“她本来就是个爱哭鬼，人们甚至叫她爱哭鬼阿通呢。但既然从正月初一就被扭到了那老太婆身边，一定受了不少折磨，真可怜。”

“老太婆一直说阿通是她的儿媳妇，既然是婆媳关系，我们也都无能为力……一定是有什么恩怨，才让老太婆如此残忍地一点点折磨阿通姑娘吧？”

“那老太婆一定是折磨够了，从她半夜将阿通带到山中来看，一定是想一解最后一口气。真是可怕的女人！”

“那老太婆简直不能算女人，这不是对其他女人的侮辱吗？”

“也不能这样说。无论什么样的女人都有这么一面，只不过老太婆格外明显而已。”

“您毕竟是僧人，看来到底还是讨厌女人啊。但您刚才怎么说那老太婆是好人呢？”

“是好人没错。她不也说每日到清水寺参拜吗？面向观音菩萨祈祷的时候，她就成了一个接近观音菩萨的老太婆。”

“她还经常念佛呢。”

“是吧，这种信徒世上有的是。在外面作恶，一回到家又立刻念佛。满眼是恶魔的业障，一到寺中却也立刻念佛。他们坚信，就算是杀了人，只要之后多念念佛，就能消除罪孽，极乐往生。这种人最难对付了。”

说罢，泽庵又在黑暗中迈步向前，来到瀑布潭所在的山谷。“喂！阿通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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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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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八一哆嗦。“啊！娘！”他提醒了一句。

阿杉也注意到了。她把镜子般的眼睛抬向空中。“怎么回事，那声音是……”她叨念着，可是手中仍揪着死尸的黑发，握着欲斩下首级的短刀。

“似乎有人在喊阿通的名字。又喊了。”

“奇怪。能到这儿寻找阿通的人，也就只有城太郎那小子了，可是——”

“是大人的声音。”

“好像在什么地方听过啊。”

“啊，不好！娘，先别砍什么人头了，已经有人提着灯笼朝这边走来了。”

“什么，走过来了？”

“是两个人一起。千万别让他们发现了。娘，娘！”

一感到情况危急，这对反目的母子一下子又化为一体。又八慌了，对母亲的镇静深感担忧。

“喂，再等一会儿。”阿杉依然被死尸吸引，“都到了这一步，怎么能不取下人头就走呢？若是就这么走了，我们拿什么证据向乡亲们证明处决了阿通？再等等，我马上就好。”

“啊！”又八捂上了眼睛。

阿杉用膝盖将灌木的小树枝压平，准备将刀刃对准死尸的脖子。又八则不忍看下去。

就在这时，阿杉口中忽然蹦出一句不明所以的话，看起来惊诧不已。只见她一下子扔开提在手中的人头，一个踉跄向后倒去。“错了！错了！”她摆着手想站起来，却怎么都站不起来。

又八也凑了过来。

“什、什么？”他结结巴巴地说道。

“快看！”

“哎？”

“不是阿通！这个死尸不知是乞丐还是病人，像是个男的。”

“啊，是浪人！”又八盯着死尸的侧脸和身影看了半天，愈发惊诧，“奇怪，这个人我认识。”

“什么，是你的熟人？”

“他叫赤壁八十马，我曾遭这家伙欺骗，手头的钱全被他卷走了。雁过拔毛的八十马怎么会趴在这种地方呢？”

又八当然怎么想也想不明白。除了住在距此不远的小松谷阿弥陀堂的虚无僧青木丹左卫门，以及险遭八十马糟蹋的朱实，能够做出解释的恐怕就只有宇宙了。不过，若真要对这个落得如此下场的蝼蚁般的小人物出现于此的事向宇宙寻求解释，似乎也不可能，毕竟宇宙太大，也太过庄严。

“谁？谁在那里？不是阿通姑娘吗？”突然，泽庵的声音和灯笼的光出现在二人身后。

“啊！”一旦逃起来，年轻力壮的又八当然比阿杉快多了，况且阿杉还得先站起身来才能跑。

“是大娘吧。”泽庵跑过来便一把抓住阿杉的后脖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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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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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那边逃的不是又八吗？喂，把老母亲丢下往哪里去？你这个懦夫！不孝子！你站住！”泽庵一面按住阿杉的脖子，一面不忘朝黑暗中喊。

阿杉在泽庵的膝下痛苦挣扎，喝问道：“谁？什么人？”她还不忘虚张声势。

看到又八没有返回的迹象，泽庵松了手。“您不认识我吗，大娘？看来您是真的老糊涂了。”

“噢，是泽庵啊。”

“吓了一跳吧？”

“你说什么！”老太婆恶狠狠地摇摇花白的头，吼道，“游荡在黑暗世上的要饭和尚，如今竟流浪到这京都来了？”

“对对。”泽庵微微一笑，“大娘说得没错，我前一阵子一直在柳生谷和泉州一带瞎晃悠，昨晚才晃荡到这京城来，结果在一位大人的府里无意间听到一件不放心的事，觉得事关紧要，不能袖手旁观，于是从黄昏时分起就开始找你们。”

“什么事？”

“我也想顺便见见阿通。”

“哦。”

“大娘。”

“又怎么了？”

“阿通去哪里了？”

“不知道。”

“怎么可能？”

“我又不是用绳子拴着阿通走路。”

这时，提着灯笼站在后面的客栈伙计忽然大喊：“啊！法师，这里有一摊血！鲜血！”泽庵朝灯光俯下身子，脸也顿时绷了起来。

阿杉瞅准这个机会，突然站起身，拔腿就逃。

泽庵回过头喊道：“站住，大娘！您不是为了一雪家耻才背井离乡吗？难道您就这样玷污了家名回去？您明明是因为疼爱孩子才出了门，怎么忍心把孩子推进不幸？”声音之大，简直不像出自泽庵的口中，仿佛宇宙的怒吼一样包围了阿杉。

阿杉一下子停住脚步，脸上的皱纹全都化作不服输的表情。“你说什么？你说我再次给家名抹了黑，把又八推进了更大的不幸？”

“没错。”

“你这个傻子！”阿杉冷笑一声。但还没等对方开口，她便沉下脸来骂道：“你这种吃布施饭借住他人寺院，在荒野里到处拉屎游走的臭和尚，还配说什么家名，还配说什么疼爱孩子？你懂得什么是世间真正的疾苦吗？还敢鹦鹉学舌地教训我？你最好先跟世人学学如何自食其力吧。”

“真说到我的痛处了。世上的确有这种和尚，连我都感到有点难堪了。在七宝寺的时候，我就觉得大娘您伶牙俐齿，如今仍是一张利嘴啊。”

“我老婆子还有更大的抱负呢，你以为就光是张嘴巴厉害吗？”

“算了。既然事情都做了，已于事无补，那就干脆说说吧。”

“说什么？”

“大娘，您是不是让又八在这儿把阿通杀了？你们母子把阿通杀了吧？”

阿杉仿佛早就在等泽庵如此说，顿时仰天大笑。“泽庵和尚，就算你提着灯笼走路又有什么用？如果不长眼睛，世上不照样还是一片黑暗！你那眼睛究竟是摆设，还是有眼无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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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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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对阿杉的嘲弄，泽庵无计可施。无知总会比智慧更占上风，尤其是无视对方的智慧恬不知耻地离去时，无知更是处于绝对优势。正所谓遇到一知半解的卖弄者，有智之人往往无计可施。被阿杉骂作有眼无珠也罢，眼睛是摆设也罢，泽庵还是用这双眼睛仔细察看现场，果然，死去的并不是阿通。

看到他表情放松下来，阿杉立刻说道：“泽庵和尚，这下你放心了吧。该不会你就是撮合武藏和阿通私通的不义媒人吧？”她愤恨地挖苦道。

泽庵并不反驳，说道：“既然您这么想，那就随您的便。不过，大娘，我知道您笃信神佛，您不会就这样弃这死尸而去吧？”

“他是个倒在路边的要死之人，虽然杀他的是又八，可也不能怪又八。如果弃之不理，他早晚都得死。”

这时，客栈的伙计插了一句：“如此说来，这个浪人脑子似乎有点不好，前些日子就流着口水在街道上晃来晃去，脑门上还有一个遭什么东西重击过的大伤疤。”

阿杉却根本不管这些，已经开始朝前走寻找道路。泽庵把死尸交给伙计，跟在阿杉身后。阿杉似乎很不情愿，回过头正要放狠话，却看到树后有个人影在小声地喊自己，便高兴地跑过去。正是又八。到底是儿子，还以为他逃走了呢，看来还是惦记着老母亲，正在察看动静。阿杉感受到儿子的这份心意，高兴不已。

回头望望泽庵，母子二人嘀咕起来。看来他们还是对泽庵抱有一种恐惧，突然加快脚步，朝山麓方向快步跑去。

“没办法……看样子无论说什么，他们也不会接受。若是能把误解这东西从世上除掉，哪怕只除掉这一样，人间的痛苦也会减轻不少啊。”泽庵望着母子离去的身影喃喃自语。他并没有追赶他们的意思，寻找阿通才是当务之急。

那么，阿通究竟怎么样了呢？看来阴差阳错，她的确是从那对母子的白刃下逃脱了。想到这里，泽庵的心里就一阵欣喜。可是大概由于见了血，在还没有看到阿通鲜活的面孔之前，他还是有些放心不下，想在天亮之前再找找。

当他下定决心的时候，朝崖上走去的客栈伙计似乎已从子安堂那里招来了值夜的僧人，只见灯笼的数量增加到了七八盏，再次朝崖下移来。看来他们是想把赤壁八十马的尸体就地掩埋。只见众人挥舞着扛来的锄头铁锹之类，不久，夜幕下响起恐怖的声音。

土坑挖得差不多时，有人大喊：“啊，这里还有个死人！是个美女！”那里距离土坑不足五间远，瀑布的水流在此岔开，形成一小片沼泽，上面为灌木和杂草覆盖。女子就在那沼泽旁边。

“这个还没死。”

“是不是快死了？”

“只是昏过去而已。”

看到汇集的灯笼周围一片吵嚷，泽庵正要跑来看看，客栈的伙计已经大声喊起他的名字。

商人

⋒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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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够如此灵巧地将水的特性融汇到生活之中，这种人家恐怕不多。武藏倾听着流淌在四周的潺潺水声，忽然如此想道。这里正是本阿弥光悦的家，距令武藏记忆犹新的莲台寺野并不远，就在上京实相院遗址东南方十字路口的一角。

这个十字路口之所以被称为本阿弥十字路口，不仅是因为光悦一家住在这里。在他家朴素的长屋门左右还住着他的侄子、同行匠人等，同家族全都住在这个十字路口，就像从前地方豪族时代的大家族制度一样，房屋鳞次栉比，众人和睦共处，过着平静的商人生活。

原来如此！对于武藏来说，这完全是一个神奇的世界。他也曾体验过下层商人的生活，却从未见识过京都这种无人不知的大商人生活。

本阿弥家既是足利家武臣的后裔，现在也每年领着前田大纳言的二百石禄米，又受到皇族的赏识，伏见的德川家康也对他另眼相待。因此，虽然光悦的职业是研磨擦拭刀剑，是个纯粹的匠人，但他究竟是武士还是商人，一时还真的难以说清楚。不过可能他既是匠人也是商人。

总的说来，匠人的声誉地位近来已严重下降，这是匠人自甘堕落的结果，正如“百姓”一样，前朝时百姓甚至还曾被称为天皇的御民，也曾位居职业的上层，可随着世风日下，“这个臭老百姓”似乎成了侮辱的代名词，同样，“匠人”一词原先也绝不是下贱职业的称呼。

历数大商人的出身，无论是角仓素庵，还是茶屋四郎次郎、灰屋绍由，无一例外都源于武家。起初他们是作为室町幕府的家臣来管理商业方面的事务，都是幕府中人。可不知何时，他们经营的这些实务脱离了幕府的管制，也没有必要再接受幕府的俸禄，于是变成了个人经营。由于具有经营才华和社交能力，他们不再需要武士特权，于是就在世代相传的过程中不知不觉变成了商人。如今，他们既是京都的大商人，也是财富的所有者。

所以，即使武家之间发生了权力争霸，这些大商人的门第仍会受到双方的保护，可以代代永续。他们当然也会被勒令出钱，这似乎是一种兵火烧不掉的税金。

实相院遗址就在水落寺旁边，坐落于有栖川和上小川两条河的中间。应仁之乱时，这一带被烧成一片废墟，至今每逢种树，还经常挖出红色的断刀和头盔顶部之类的物件。本阿弥家的宅子应该是在应仁之乱以后建造的，算是历史悠久。

清澈的有栖川流过水落寺内，最后汇入上小川，中途则潺潺地流经光悦的宅子。这河水先是流过三百坪左右的菜园，然后消失于一丛树林中，接着仿佛从千尺源的地底突然涌出一样，从玄关的喷井流出，一部分流向厨房，帮助做饭，另一部分则流入浴室，带走污垢。水还会流入幽静的茶室，在岩上敲出清泉般的水滴声，之后，水又奔流至被这家人敬称为“御研小屋”的作坊。作坊入口处一直结着辟邪用的稻草注连绳，在这里，从诸侯手中承接的正宗刀、村正刀、长船刀等世上所有名刀通过匠人们的手被研磨得寒气逼人。

武藏来到这宅子后，便在这一房间里解下旅装，至今已经过了四五天。

⋒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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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荒野的茶席上与此家主人光悦和妙秀母子相会之后，武藏便一直想找个机会再与他们见面。大概也是一种缘分吧，没过几天，便有了这样的机会。

从这上小川到下小川的偏东方向有座寺院叫罗汉寺，旁边是从前赤松一族的府邸遗址。虽然随着室町将军家的没落，旧大名的宅子如今也化为乌有，不过武藏还是想去寻觅一下，便在某一日来到了这一带。

武藏年幼时便经常听父亲说：“虽然我现在是以山间乡士的身份老朽在这里，可祖先平田将监却是播州豪族赤松的旁支，你的血脉中也流淌着建武英杰的鲜血。你必须要意识到这一点，更加珍重自己的生命。”罗汉寺是与赤松的宅地相邻的一座菩提寺，倘若寻访一下那里，说不定还会发现祖先平田的死者名册。武藏还听说父亲去京都时，也曾寻访和供养过祖先。而且就算探知不到这些陈年旧事，站在那片土地上，不时地缅怀一下血脉相连的远古祖先，也未尝没有意义。于是那一日，武藏便刻意地寻找起罗汉寺来。下小川的河流上架着一座桥，名为“罗汉桥”，可是怎么也找不到那罗汉寺。

“难道连这一带也变了？”武藏站在罗汉桥的栏杆旁，深有感慨。父亲与自己只相差一代，可就在这么短的时间里，都市的面貌就发生了如此剧变。

流经罗汉桥下的浅浅清水中像是溶入了一些黏土，不时泛白而浑浊，可不一会儿就再次澄清起来。武藏定睛一看，发现桥左岸的草丛里，一股涓涓浊水正缓缓流出。每次这浊水注入河里，白色的微浊便会蔓延。那儿有研磨刀剑的人家啊。虽然武藏如此想，可他做梦也没想到，此后他竟成了那家的客人，并一住就是四五天。

“那不是武藏先生吗？”直到后来被外出归来的妙秀叫住，武藏才意识到这里便是本阿弥十字路口附近。“一路找得很辛苦吧？正好光悦今天也在家里，请不要客气……”妙秀为偶然在路边发现武藏而感到欣喜，以为他是特意来拜访的，于是把他带进两侧是长屋的大门内，立刻打发仆人叫来光悦。

无论是光悦还是妙秀，都和上次在荒野偶遇时一样，依然和蔼可亲地接待了武藏。

“我现在有一把重要的刀需要研磨。你先与家母说一会儿话，我干完活就与你慢慢聊。”既然光悦忙，武藏便与妙秀闲聊。不觉间天色已晚，于是他当夜便留宿下来。到了第二天，武藏又主动请光悦教他一些刀的研磨和使用方面的经验，光悦便把武藏带到“御研小屋”，现场给他讲解了各种知识。就这样，不知不觉间，武藏已在这家住了三四个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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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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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受别人的好意总得有个度。武藏想今日辞别，可还没等他说出口，今晨光悦又主动说道：“虽然也没怎么像样地招待你，再挽留你似乎也有些不妥，但只要不觉得厌腻，你住多少天都行。我的书斋里有一点古书和无聊的玩赏品，你可以随意翻阅观赏。稍后我会用院子一角的炉灶烧一些茶碗和盘子之类给你看。刀剑有刀剑的魅力，陶器也别有趣味，你也可以尝试着用泥土捏一个。”

在光悦的劝说下，武藏不由得再次停留在这家人恬静的生活中。

“你若是厌倦了，或是突然想起什么急事，这家里本就无人，所以也用不着道别，随时都可以离去，如何？”光悦又补充道。

武藏怎么会感到厌腻呢？光悦的书斋里从和汉书籍到镰仓时期的绘卷无所不有，还有舶来的古法帖等大量文卷，随便翻开其中一样，就足以让武藏在不知不觉中度过一日。其中尤其吸引武藏的，是壁龛上那幅据称是出自宋梁楷笔下的“栗之图”。那是一幅宽二尺、长二尺四五寸的横幅挂轴，十分古旧，甚至已看不出是何纸质。说来也奇怪，看着这挂轴，武藏竟半天都不会觉得厌烦。

“出自您手的画，外行人当然不及，但看到这幅画之后，我却总觉得，这种东西似乎连我这种外行都能画出来。”一次，武藏如此说道。

“你大概说反了吧。”光悦答道，“我的画的境界任何人都能够达到，这幅画却道高而山深，非凡过人，它的境地远不是靠模仿就能达到的。”

果真如此吗？从那以后，武藏一有机会便端详这幅画。自从听过光悦的一番话，他觉得乍一看这只不过是幅单纯的水墨粗画，但只要仔细欣赏，便也逐渐领略到其中蕴含的“单纯的复杂”。画面上描绘了两个落在地上的栗子，一个外壳已破，另一个还紧紧地包在壳内，壳上面竖满了针刺，一只松鼠正朝着它扑去。画上的松鼠自由洒脱，活灵活现地表现人类的年轻和想拥有青春的欲望。同时，画面又将松鼠的欲望表现得淋漓尽致：若想吃掉壳里的栗子，便会被针刺刺痛鼻子，而如果畏惧那针刺，便吃不到壳中的果实。

或许作者无意传达这种思想，武藏却读出了此种意味。明明是在看画，倘若联想到画外的讽刺意味或暗示而徒令自己烦恼，或许也属多余。尽管武藏不断提醒自己保持理性，可这幅画“单纯的复杂”当中，除了具有水墨的美感和画面的动感，还蕴含着种种深奥之处，令人无法不陷入遐想。

“武藏先生，还在与梁楷做对眼游戏啊。你似乎很中意这幅画。倘若真是喜欢，离开的时候就把它卷起来带走吧。我送给你了。”光悦望着武藏的身影漫不经心地说，在他身边坐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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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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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藏深感意外。“要把梁楷的这幅画送给在下？万万使不得。打扰数日不说，还将您如此贵重的家宝卷走，哪有这样的道理？”他坚决推辞。

“可你如此喜欢……”光悦看着他诚恳害羞的样子，笑道，“没关系，你如果喜欢，尽管摘下来拿走便是。绘画这种东西，只有被真正喜欢、真正品出其中真味的人持有，它才是幸福的，已经作古的作者也才会满意。请不要推辞。”

“您这么说的话，在下就更无资格接受这幅画了。虽然观赏之后，占有欲也在蠢蠢欲动，也想拥有一件这样的名画，可是就算拥有了也没有用，毕竟我只是个既无家宅也无固定居所的修行武者。”

“那倒也是，旅行之人带着它反倒会是一种累赘。你还年轻，或许还没有萌生这种念头，但一个人无论多么年轻，没有家想必也会非常寂寞。怎么样，在这京都的一隅用圆木搭建一处茅屋如何？”

“在下还从未产生过安家的念头，反倒想遍历九州，一睹长崎的文明，再亲眼看一下关东的新都府江户，放眼陆奥的名山大川。我这游子之心一直向往远方。或许，在下生来就有流浪的癖好吧。”

“不，不只是你，谁都一样，比起四叠半的茶室来更喜欢长空，这正是年轻人的天性。同时，他们还总是偏执地认为自己的希望不在身边，只有远方才有希望之路。他们珍贵的青春大部分都空耗在对远方的憧憬上，誓不成家，总是生活在对境遇的不平之中，对吧？”说着，光悦突然笑了，“哈哈哈，我这样的闲人对年轻人如此说教，似乎也有点奇怪啊。对了，我过来倒不是为了这些，是想今夜带你出去。怎么样，武藏先生，你去过烟花巷没有？”

“烟花巷……不就是烟花女子待的地方吗？”

“对。我有个朋友叫灰屋绍由，是个性情豪放之人，他刚才来信约我。怎么，不想到六条的烟花巷去看看吗？”

“算了吧。”武藏当即答道。

光悦也不勉强，说道：“既然不愿意去，邀你也没用，但偶尔置身于那种世界也挺有意思。”

妙秀不知何时已悄悄来到这里，饶有兴趣地倾听二人的对话。这时她插了一句：“武藏先生，这是个好机会啊，就一起去吧。灰屋的主人是毫不拘礼之人，我儿子也好不容易想带你去一趟。那就去吧、去吧。”

与光悦听随武藏的意愿不同，妙秀说着便兴奋地从衣橱里拿出窄袖和服等衣服，连连劝武藏穿上，怂恿他跟光悦一起去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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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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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为父母者，一听到儿子要去烟花巷玩乐，哪怕是当着客人或朋友的面，也会极不痛快地大声斥责：又去胡作非为了！严厉的父母甚至还会大骂一声：岂有此理！母子之间为此争吵一阵当是世之常情，可是这对母子与众不同。

妙秀来到衣橱旁。“这个腰带不是挺好吗？窄袖和服穿哪一件合适呢？”她仿佛是自己要去游山玩水，兴奋地为去烟花巷玩乐的儿子的装束出谋划策。不光是衣裳，就连钱夹、印盒、短刀等，也尽选华丽之物。尤其是钱夹里面，为了不在男人之间掉面子，也为了不在女人的世界里丢脸，细心的妙秀又从另一个钱柜里不动声色地抓了几把，装进沉甸甸的钱夹里。“快，快去吧，烟花巷掌灯时分去才好，最有趣的便是黄昏的街道了。武藏先生也去吧。”

不知不觉间，武藏的面前也堆了一摞衣服，虽是棉布衣，但从贴身内衣到外套全都是崭新的。武藏不由得有些奇怪，但从妙秀如此殷勤地游说来看，那令世人唾弃的烟花巷似乎也不是什么肮脏的地方，去玩玩也未尝不可。

武藏改变了主意。“那在下就承蒙好意，跟光悦先生一起去吧。”

“这就对了。那，快把衣裳也换了。”

“不了，美丽的服饰反倒不适合在下。无论是伏在荒野，还是去别的地方，还是这件夹衣最适合在下，穿着也自在。”

“这怎么能行！”妙秀竟严厉地责备起武藏，“你倒是觉得无所谓，可若是一身脏兮兮的打扮，就像在华丽的烟花巷座席上放了块抹布似的，这怎么像话呢？你要把世上的苦闷和丑陋全都忘掉，哪怕只是一刻或半夜也好，要完全置身于华丽的氛围中，丢掉所有的寂寥，这才是去烟花巷玩乐的目的。从这个观点来看，你的装扮也是烟花巷华美景色的一部分，倘若以为这只是为了自己的面子，就大错特错了。呵呵呵，话虽如此，这也不是像名古屋山三、政宗先生等人的那种华丽衣裳，只是些不脏的衣服而已。快，别推辞，快穿上试试。”

“是，那我就……”武藏乖乖地答应，换上衣服。

“哦，挺合身的。”妙秀望着两人飒爽的装扮，不由得十分欣喜。

光悦则走进佛堂，奉上傍晚小小的灯明。这对母子一直是日莲宗的笃信者。出来之后，他对等候的武藏说道：“一起走吧。”

光悦领着武藏来到玄关的时候，妙秀早就等在那里，将两人要穿的带绳的新草鞋在脱鞋处摆好，然后站在门后与正在关闭长屋门的男仆小声地嘀咕起来。

“有劳母亲了。”光悦一面朝草鞋低头致意，一面换上新鞋，“那么，母亲，我们去了。”

这时，妙秀回过头来。“光悦，你先等一下。”她慌忙招招手，叫住两人，自己则从小门中往外探去，似乎在观察大路上的动静。

⋒
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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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事？”光悦有些纳闷。妙秀则悄悄关上小门，回头说道：“光悦，刚才有三名强悍的武士来到门前，丢下几句粗鲁的话就走了……该不会要出大事吧？”天空还很明亮，妙秀却忽然担心起要出门的儿子与武藏，皱着眉说道。

光悦看了一眼武藏。武藏立刻便明白那些武士是何人了。“请不要担心。我想，就算他们想加害在下，也不会加害光悦先生的。”

“前天就有人说过这种事。前天虽然只有一个武士，可眼神可怕，招呼都不打便擅自闯进门内，蜷缩在茶室的甬道上窥探武藏先生的房间，好一会儿才离去。”

“大概是吉冈的门人吧。”武藏说道。

“我也如此认为。”光悦点点头。接着，他又问仆人：“今天来的三人都说了些什么？”

仆人颤颤巍巍地回答道：“刚才匠人们都回去了，小的正要关上门，不知从哪里一下子出现了三名武士，围住小的，其中一人还从怀里掏出一封书信，表情凶狠地要小的交给老爷的客人。”

“唔……他没说要交给武藏先生吗？”

“啊，他们后来又问是否有一个叫宫本武藏的人从数日前就住在这里。”

“那，你又是怎么回答的？”

“老爷早就吩咐小的别说出去，所以小的就连连摇头，说没有那样的客人，结果对方大怒，厉声说小的撒谎，后来一个年纪稍大点的武士便劝导那人，皮笑肉不笑地说算了，他们会用别的办法转交。说罢，就去了远处的十字路口。”

武藏在一旁听了，说道：“光悦先生，我看不如这样吧。万一不测，伤及或者连累先生，在下实在过意不去，所以在下还是先走一步吧。”

“不，用不着。”光悦淡淡一笑，“用不着如此费脑筋。既然知道是吉冈的武士，那就更不用担心了。我一点都不怕。我们走吧。”光悦催促着武藏刚到门外，却忽然又探回门内。“母亲大人，母亲大人。”

“忘东西了？”

“不是。刚才的事情，倘若母亲担心，我就派人去灰屋先生那里一趟，回绝今夜的邀请……”

“我担心的并不是你，而是怕武藏先生有个三长两短。武藏先生都在前面等着了，再叫住也不好，而且灰屋先生那边也盛情难却，你们就高高兴兴去玩吧。”

母亲关了门，光悦也不再担忧，便与等在那里的武藏并肩沿着河岸向前走。“灰屋先生的宅子就在前面的一条堀川，正好在去烟花巷的路上，说是早就做好准备等着呢，咱们就顺路过去吧。”他事先招呼道。

⋒
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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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天空还很亮。沿着水边散步本来就令人心旷神怡，在人们都忙忙碌碌的黄昏中，自己却悠闲自在地散步，更是人生一大乐事。

“灰屋绍由先生？这名字似乎经常听到啊。”武藏说道。

光悦悠闲自在地踱着步答道：“你当然听说过。他在连歌界中属绍巴门派，已经自成一家。”

“是连歌师啊。”

“不，他并非像绍巴或贞德那样以连歌为生，而是跟我一样都是这京都的老商人。”

“灰屋是姓氏？”

“是商号。”

“卖什么的？”

“卖灰的。”

“卖灰？什么灰？”

“染坊里染布用的灰，又叫染灰。做好后批发给各国的染坊，买卖可大了。”

“明白了，就是制作那灰汁水的原料了？”

“这种交易耗资巨大，所以在室町初期还是由将军治下的染灰座奉行来管理，但从中期起便改为民营。据说京都只有三家染灰批发商被允许经营，其中一家便是灰屋绍由的祖先。但到了绍由先生这一代已经不再经营这种家业，而是在这堀川安度余生。”说着，光悦指指远方，“看见了吧。那座一看就很雅致的宅第便是灰屋先生的宅子。”

武藏点点头，忽然握住左袖口。奇怪啊。他一面听光悦说话一面思考：里面装着什么呢？右边的袖子在晚风的吹拂中轻轻摇曳，可左袖却沉甸甸的。怀纸在怀里，又没带烟盒，也不曾记得装过其他东西。于是武藏悄悄摸到袖口一看，发现竟是一条鞣好的菖蒲色皮绳，打了个蝴蝶结束在一起，随时都可以解开。一定是光悦的母亲妙秀事先放进去的，可以用作束衣袖的皮带。

武藏一面握着袖子里的皮带，一面回过头，不禁朝身后的人露出微笑。他早就注意到了，一离开本阿弥十字路口，便有三个人在身后悄悄跟随。看到武藏的微笑，三人吓了一跳，同时停住脚步，低头嘀咕了一会儿，不久便做出从远方走来的样子，大踏步朝这边接近。

此时，光悦已站在灰屋门前敲响鸣器告知来访，接着便在拿着扫帚出来的仆人的引领下进入种满花木的庭院。突然发现身后没了武藏的身影，光悦又返了回来。“武藏先生，快请进。这家人不讲究礼仪。”他若无其事地朝门外说道。

⋒
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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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外，三名武士正翘着逼人的大太刀刀柄，伸出手臂围住武藏，傲慢地宣称着什么。是刚才的那三个武士？光悦立刻想了起来。

武藏平静地回答了三人几句，这才朝光悦这边回过头。“在下这就过去，您先请吧。”

光悦用平静的眼眸读着武藏的目光，用下巴朝里面示意，说道：“那我先到里面等着，你办完事后就赶紧进来吧。”说罢，他隐身闪入门内。

一名武士急不可待地开口道：“不管你是不是逃避，今天我们已用不着谈这些了。我们并不是为此而来。我刚才也说过，我是吉冈门下十剑之一的太田黑兵助。”说着，他把袖子一撸，两手伸进怀内取出一封信，往武藏眼前一晃，“这是传七郎先生给你的亲笔信，我可交给你了。你就在这里读一下，回个痛快话吧。”

“哈哈……”武藏随手拆开一阅，当下回道，“知道了。”

但太田黑兵助仍未熄灭猜疑的眼神。“确实？”他不放心，盯着武藏又问了一遍。

武藏再次点点头。“确实知道了。”

三人这才终于确定。“一旦违约，立刻当着天下之人羞辱你。”

武藏没有作声，望着三人僵硬的身影笑而不答。

武藏的态度大概让太田黑兵助觉得奇怪。“你听见了没有，武藏？”他继续喋喋不休，“时间可不多了。地点你记住了没有？准备好了？”他又叮问道。

武藏虽然没有露出不耐烦的表情，回答却至短。“好了。”他嘴里只冒出几个字，“那么，后会有期。”

说罢，武藏就要闪入门内，兵助却仍追着喋喋不休：“武藏，在此之前你一直待在灰屋家？”

“不，他们说晚上要带我去六条的烟花巷转转，非此即彼。”

“六条？好。不是在六条就是在这家啊。倘若晚了，我们会来请的，可别耍什么卑鄙花样。”

武藏一面听着，一面转身走进灰屋的前庭，立刻关上门。一迈进这里，仿佛喧哗的世界顿时远离了百里，只觉得四周有看不见的围墙围起一片静谧的生活天地。眼前是一条天然小道一样的石径，两侧低低的小竹丛和笔杆般的细竹使小径保持着恰到好处的润湿。沿路走来，映入眼帘的正房、前厅、厢房和亭子都保持着世家的古朴和厚重的深沉，四周的松树挺拔抖擞，高高地越过屋顶，显示着这一家的富贵，却又不会让走在下面的客人觉出半点傲慢之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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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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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何处传来蹴鞠的声音。倘是公卿的府邸，倒会经常从墙外听到这种声音，但商人家里出现这种声音还真是稀奇。武藏想。

“主人准备一下就过来，请在这儿稍候。”两名侍女端来茶和点心，把他们请进面向庭院的一间客厅。侍女举止典雅，一看便知家风教养。

“大概是太阳被遮住的缘故吧，怎么一下子冷了起来。”光悦喃喃自语，正要命侍女关上敞开的隔扇，却看见武藏正一面出神地倾听着蹴鞠的声音，一面眺望着庭院远处一片低低的梅花，于是也把视线投向外面，说道：“一大片云笼罩在叡山山头，那是来自北国的云。你不冷吗？”

“不冷。”武藏单纯地答了一句，丝毫未意识到光悦想要关闭隔扇。他的皮肤就像皮革一样强韧，和光悦细嫩的皮肤相比，对气候的感觉自然不一样。不仅这方面，对所有事物的感触和鉴赏，两人都存在着不小的差距。一言以蔽之，便是乡野之人与都市之人的差距。

外面很快暗了下来。看到侍女端来烛台，光悦准备关上隔扇。

“叔叔，你来了？”大概是刚才踢蹴鞠的孩子吧，两三个十四五岁的孩子从外廊探进头，把蹴鞠扔了过来。可一看到武藏的身影，他们立刻变得乖巧起来。“我去给您叫来吧。”

光悦说“不用”，但孩子们仍争着朝后面跑去。

关上隔扇点上灯盏，坐下来的武藏益发体会到这家的祥和。远处家人们的笑声隐约传来，听上去是那么温馨。身为客人，武藏感触最深的莫过于无论望向哪里，都丝毫没有那种有钱人家的俗气，一切都是那么简朴，简直是在有意消除铜臭，让人仿佛置身于乡村大户的客厅里一般。

“哎呀，久等久等，十分抱歉。”这时，一个豪爽的声音突然传来，主人灰屋绍由随即现身。与光悦相反，尽管此人像仙鹤一样清瘦，声音却比光悦的洪亮，充满活力，年龄看起来也比光悦大一轮左右，一看便知是个性情直爽之人。光悦于是向其引见武藏。

“原来是近卫家的管家松尾大人的外甥啊。松尾大人我也很熟。”

由于提及了姨父的名字，武藏自然隐约察知了这种大商人与近卫家的关系。

“那咱们就快去吧。若是天还亮的时候出去，还能悠闲地散散步，既然天都已经黑了，那就叫乘轿子来吧。武藏先生也一同去吧？”

绍由的急脾气与年龄一点也不相称，而光悦则大方稳重得简直像把去烟花巷的事都忘了。两人形成了鲜明的对照。他们乘上在街头揽客的轿子，武藏也平生第一次坐上了轿子，摇摇晃晃地沿堀川而去。

春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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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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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冷！刮起风了。”

“鼻子都要掉下来了。今夜肯定要下点雪了。”

“都春天了，还这么……”

轿夫们大声交谈着，呼呼地吐着白汽朝柳马场赶去。三盏灯笼摇来晃去，忽明忽灭。叡山顶的云已经黑压压地蔓延到京城上空，夜空里现出一种恐怖的征兆。半夜里不会发生些什么吧？

相比之下，这广漠马场远处地上的一片灯火却美轮美奂。正因为夜空里没有一颗星星，地上的灯盏才益发璀璨，仿佛是风擦亮了一簇萤火虫。

“武藏先生。”光悦从中间的轿子里探出头向后面说道，“就是那儿。那儿就是六条的柳町。自从最近店铺增加了，那里又称三筋町。离开城里，再穿过这空旷的马场和空地，远处忽然出现这么一片红灯的聚落，是不是也很有趣呢？”

“真令人意外。”

“这烟花巷以前在二条，由于接近大内，半夜时分，御苑旁边升起民歌俗曲自然就有些刺耳，于是所司代板仓胜重大人便急令搬到了这里。从那以后只过了三年，就已发展成如此繁荣的街市，而且还会继续扩展下去呢。”

“那么，三年前的这一带……”

“当时，晚上无论望向哪里，都是黑漆漆的一片，让人不由得痛感那战国的兵火之祸。可是现在，新的流行事物全都源于这片街区，说得夸张一些，这里甚至形成了一种文化……”说着，光悦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接着又说道，“你听，隐隐约约传来了吧……烟花巷的丝竹小曲。”

“果然，听到了。”

“别小瞧那种小曲，就是在那里，人们将新近从琉球传来的三味线进一步发展创新，又以此为基础创造出‘今样歌谣’，派生出‘隆达调’、‘上方调’之类，可以说一切都诞生于这烟花巷。由于在这里兴起的乐曲也被一般民众接受，这种文化的联系让一般的市镇和烟花巷也产生了深深的联系。虽说这里是烟花巷，与市镇隔离，我们却并不能因此就认为这里有多么污秽、肮脏。”

这时，轿子忽然转了弯，武藏与光悦的对话也就此打住。

二条的烟花巷叫柳町，六条的烟花巷也叫柳町。柳与烟花巷究竟是从什么时候联系在一起的呢？不觉间，挂在道路两旁柳树上的无数灯笼映入了武藏的眼帘。

⋒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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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悦和灰屋绍由似乎都对这里的青楼很熟，刚下轿来到门前的柳树旁，林屋与次兵卫的人便殷勤地迎了上来。

“船桥先生来了。”“水落先生也来了。”

船桥，是绍由在烟花巷专用的隐名，源于家在堀川船桥。至于水落先生，自然也是光悦在这里使用的代号。唯有武藏没有固定住所，也就没有隐名。

所谓的林屋与次兵卫也是青楼名义上的名字，青楼实际叫“扇屋”。一说起扇屋，立刻就会使人想起如今名扬六条柳町的初代吉野太夫，而一谈起桔梗屋，室君太夫的名字便如雷贯耳。世人公认的一流青楼只有这两家。光悦、绍由和武藏进入的便是其中之一的扇屋。

里面的装潢十分绚丽。武藏尽量不东张西望，但每走一步，他还是不由自主地被方格天花板、桥架的栏杆、庭院的景致和楣窗的雕刻吸引。

“咦，都到哪里去了？”武藏对杉木门上的绘画看得入神，忽然找不到光悦和绍由了。他正在走廊里徘徊时，光悦朝他招招手。“在这里。”一抬眼，只见远州风格的石景中铺着一层白石子，造庭师大概是在模仿赤壁的风景吧，宛如北苑画作一样的庭院坐落其中，两间宽的银隔扇掩映在灯火中。

“冷啊。”绍由弓着背，早已坐在空旷房间的坐垫上。

光悦自己先坐下。“坐，武藏先生。”他指着中间空着的座席劝道。

“啊，这……”武藏不敢造次，规规矩矩地坐在下座。倘若像官老爷一样坐在上座，对于他来说，与其说拘束，不如说厌恶。对方却以为他是客气。

“可是，今晚你是客人……”绍由频频劝道，“我与光悦先生是天天厮混在一起的老朋友了，而他跟你则是初次见面，所以快请上座、上座。”

武藏连连推辞：“不，这样实在令在下诚惶诚恐，像在下这样的年轻人……”

绍由却说道：“在烟花巷里哪还分老少啊？”他的语气突然变得随意，接着便弓着背晃着肩膀哈哈笑了起来。

此时，端着茶点的侍女已经来到身后，正等待席次的确定。光悦看出武藏的尴尬，打起圆场：“那就由我来坐吧。”说着，他换到了壁龛的位置。武藏则挨在光悦后面坐下，略微安下心来，但他又觉得，如此珍贵的时间竟这么无聊地浪费了，实在有些可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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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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套间的角落里，两个侍奉太夫的侍女正亲密地坐在炉边。

“这是什么？”

“禽。”

“那，这个呢？”

“兔子。”

“那这次呢？”

“斗笠人。”

两人对着屏风玩起手影游戏。

炉子是茶道式的炉子，从茶釜口中冒出来的热气温暖着房间。不知何时，隔壁的人也增加了，酒的香气再加上人的体温，使人忘记了外面的严寒。不，更确切地说，是因为酒在血管中的循环，才让人们觉得房间里暖和起来。

“我这个样子是无法劝诫儿子们了，但我还是觉得，世上再也没有比酒更好的了。酒虽然被说成是不好的东西，被看作万恶的毒水，却不是因为酒本身。酒本身是好东西，是喝酒的人坏。总之，动不动就把责任推到别的事物上，这是人类的习性，倒是被人称为迷魂汤的酒才是最大的受害者呢。”比其他人的声音都大的，正是比谁都瘦的灰屋绍由。

武藏只喝了一两杯便推辞起来，而这时，绍由老套的饮酒理论却刚刚开始。随便一听就知道，这绝不是“新说”，只是一堆陈词滥调。无论是在席旁侍奉的唐琴太夫、墨菊太夫还是小菩萨太夫，或是其他的斟酒人和奉茶女，一听到他的论调便全都露出一副心照不宣的表情，仿佛在说“船桥先生又来了”，看看她们那忍着笑的表情就会明白。

可是，船桥先生对此毫不在意，继续着他的论说：“若酒是坏东西，神灵也该讨厌才是啊，可比起恶魔来，神灵似乎更喜欢酒，再也没有比酒更纯洁的了。在神话时代，据说造酒的米必须让清纯处子们用玉珠一样的牙齿嚼碎才行。酒就是如此清纯的东西。”

“呵呵呵，真脏。”有人笑了起来。

“有什么脏的？”

“用牙齿嚼碎米来酿酒，这怎么会干净呢？”

“胡说！倘若用你们的牙齿来嚼，那一定很脏，肯定谁都不会喝。是春天刚刚萌芽的、还没受到任何玷污的处女来嚼的，是像花吐蜜一样嚼了之后攒在壶里酿出来的酒。啊，我真想醉在这种酒里。”

说着，已经喝醉的船桥先生突然一把搂住身旁十三四岁的侍女的脖子，就要将干瘪的老脸贴在侍女的嘴唇上。

“讨厌！”侍女惊叫一声。

船桥先生嘿嘿一笑，将目光转向右侧。“哈哈哈，不要生气嘛，我的老婆——”说着，他捉住墨菊太夫的手搭在自己的膝盖上。光是这样也就罢了，两人还脸贴着脸，喝起一杯酒来，又恶心地相互偎依，旁若无人地亲热。

光悦不时地举杯含笑，平静地与女人们和绍由戏耍玩笑，融入了这样的氛围中。唯有武藏孤零零地游离于这种氛围之外，这绝非是他自己一本正经的缘故，但大概是怕他吧，没有一个女人靠近他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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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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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光悦并未强迫，但绍由却像突然想起来似的，不时地劝酒：“武藏先生，怎么不喝啊？”不一会儿，他似乎又惦念起武藏的酒凉了，“喝啊，武藏先生。干了，再换一杯热的。”再次逼着武藏饮酒。如此反复几次后，他的话语也逐渐变得随意：“小菩萨太夫，给那个孩子敬一杯酒。快喝啊，孩子。”

“已经喝了。”武藏只有在这种时候才回应一句，否则根本找不到开口的机会。

“杯子里不是一点也没少吗？啧啧，没出息。”

“在下酒力不行。”

“不行的是剑术吧？”绍由开着过分的玩笑。

武藏笑道：“或许吧。”

“一喝酒就妨碍修行，乱了平常的修养，一喝酒就削弱了意志，无法立身处世。你若是老这么想，是成不了大器的。”

“这些倒是不曾想过，只有一点时常令在下顾忌。”

“什么？”

“犯困。”

“若是犯困，在这儿或是别的地方睡一觉不就行了？用得着如此坚持吗？”说罢，绍由朝墨菊太夫说道：“这孩子害怕一喝酒就犯困，可我还是要让他喝。困了之后，你们服侍他睡下。”

“是。”太夫们全都抿着竹青色的嘴唇笑道。

“能否侍奉他睡下？”

“好。”

“可是，你们当中谁来伺候他？你说呢，光悦先生？谁合适呢，能让武藏先生中意？”

“这……”

“墨菊太夫是我的女人。若是小菩萨太夫，光悦先生则心里不舒服。唐琴太夫……也不行。真是左右为难。”

“船桥先生，吉野太夫马上就会过来了。”

“就是她了。”完全入兴的绍由一拍膝盖，“若是吉野太夫，一定能把武藏先生服侍得舒舒服服。只是吉野太夫还没来，我希望早一点让这孩子看到啊。”

于是，墨菊太夫说道：“那吉野太夫跟我们可不一样，点名要她的人可多了，就算叫她快来，也不会早来的。”

“不会，不会，只要告诉她我来了，无论什么样的客人她都会丢下不管的。谁去叫？快去！”绍由踮起脚，发现了在隔壁套间的炉旁嬉戏的侍女。“凛弥在不在？”

“在。”

“凛弥，你过来一下，你是跟在吉野太夫身边的丫头吧，为什么没把吉野太夫带来？你就说船桥先生等不及了，快把她带到这儿来。领来之后，我可会好好赏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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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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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叫凛弥的侍女虽说只有十一岁左右，却具有惹人注目的天生丽质，最近被拟为第二代吉野。

“你听明白没有？”

听到绍由的话，凛弥脸上现出一种似懂非懂的神色。“是。”她乖巧地点点头，朝走廊走去。但关上身后的隔扇，站到走廊上，凛弥忽然大声喊着拍起手来。“采女、珠水、系之助，过来，快过来啊！”

房间里的侍女们全都应声而出。“什么事？”只见她们背对着明晃晃的隔扇，竟与凛弥一起拍着手喧闹起来。“哎呀，哎呀！”

屋外响起了欢呼的脚步声，在屋内饮酒的大人们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心里一阵羡慕。

“她们在闹什么？打开看看。”绍由催促道。

侍女们将隔扇朝左右两边打开。“啊，雪。”侍女们顿时惊喜地喃喃道。

“很冷吧……”光悦将酒杯送向自己已经发白的气息中，武藏也“哦”了一声，将目光移向那里。

深沉的夜空中，春天少有的牡丹雪正啪嗒啪嗒地带着响声纷纷落下，像是黑缎子上的白色条纹。四个侍女正并排背朝屋内站着。

“退下。”尽管太夫呵斥起来，可侍女们似乎已经忘记了客人。“太高兴了。”她们仿佛看到了突然造访的恋人，望着纷飞的大雪出了神。

“会积雪吧。明天早晨会如何呢？”

“东山一定会白雪皑皑吧。”

“东寺呢？”

“东寺的塔也会银装素裹。”

“金阁寺呢？”

“金阁寺也一样。”

“那乌鸦呢？”

“乌鸦也——”

“净撒谎！”说着，其中一个侍女做出捶打的动作，另一个侍女立刻从走廊跌落。若是平常，跌倒的那个一定会哇地大哭，接着便会争吵起来。可意外的是，沐浴在纷纷落下的白雪中，跌落的侍女仿佛捡到一种偶然的喜悦，刚一站起身，便又朝雪落得更多的外面跑去。

“大雪，小雪，法然和尚不见了。他在做什么？正在诵经呢，正在吃雪呢。”突然，那侍女大声唱了起来，一面要把雪吸到嘴里似的仰起头，一面甩起两只袖子开始舞动。那侍女正是凛弥。

不会是受伤了吧？屋内的人们大吃一惊，全都站了起来。可看到她那活泼可爱的样子，人们又笑着安慰：“行了，行了。快上来。”

可是，凛弥此时已经完全忘记了绍由的吩咐。由于脚弄脏了，一个侍女抱起她，像抱婴儿一样将她带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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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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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键的使者出了这种事情，要是扫了船桥先生的兴可不好，于是另一个小侍女十分机敏，主动前去察看吉野太夫的情况。“接到回话了。”那侍女朝绍由小声道。

而绍由早已把这事忘了。“回话？”他纳闷地问道。

“是，吉野太夫小姐的回话。”

“是吗。她来吗？”

“她说来是肯定来，可是……”

“可是？可是什么？”

“可是，眼下的客人怎么也不答应，不让她立刻过来。”

“没见识。”绍由不高兴起来，“若是其他太夫，这种说辞还能理解，可扇屋吉野太夫这样的倾国倾城，居然还会任由买主摆布，说什么无法弃之而来，岂有此理。看来，她也逐渐变成金钱的奴隶了。”

“不，不是这样的。今晚的客人尤其固执，怎么也不放。”

“所有的买主都是这样的心理。那个顽固的客人究竟是谁？”

“寒岩先生。”

“寒岩先生？”绍由苦笑一下，看了看光悦，光悦也露出苦笑。“寒岩先生一个人来的？”

“不，那个……”

“与以前那个同伴？”

“是的。”

绍由一拍膝盖，说道：“好，有意思了。雪也美，酒也醇，若是吉野太夫也在，就无可挑剔了。光悦先生，快派个人去。喂，丫头，给我拿那边的砚盒来，砚盒。”砚盒拿过来之后，他连同怀纸一同推到光悦面前。

“写什么啊？”

“歌也行……信也行……就写歌吧，怎么说对方也是当代的歌人。”

“这可难了。要写一首把吉野太夫要过来的歌？”

“对，没错。”

“若非名歌，对方肯定不为所动。可名歌之类岂是即兴之间便能吟出的？我看，您就做一首连歌吧。”

“真会推辞。不用麻烦，就这么写吧。”说着，绍由提起笔写道：吾庵冷凄凄，独缺吉野暖心花，何妨赠一枝。

一看这上阕，光悦也吟兴大发，说道：“这下阕就由我来添上吧。”随即写道：傲花怒放高岭巅，不惧云寒风打头。

绍由瞅了一眼，十分高兴，道：“好、好。好一个‘傲花怒放高岭巅，不惧云寒风打头’！这下子这云上之人也没词了吧。”说罢封好，交与墨菊太夫，然后一本正经地说道：“若是派一般的丫头或是其他女人去，总觉得没有派头。太夫，就劳你亲自跑一趟，能否到寒岩先生那里当一回信使啊？”

寒岩先生，便是前大纳言之子乌丸参议光广的隐名。他的同伴大概也是德大寺实久、花山院忠长、大炊御门赖国、飞鸟井雅贤之类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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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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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久，墨菊太夫便从对方那里得了回复，再次坐下。

“寒岩先生回话了。”她说着，恭恭敬敬地将信匣放在绍由和光悦面前。这边只是随意弄了一句开玩笑的文辞而已，没想到对方还如此郑重，用信匣回复。

“还如此郑重其事。”绍由不由得苦笑一下，然后与光悦相视，说道，“他们万万不会想到今晚我们也来了，那家伙一定也大吃一惊吧。”

原本只是一种游戏的心态，但等绍由打开信匣的盖子，展开回信时，却发现那竟是一张什么也没写的白纸。“咦？”他还以为另外有纸掉出，瞅瞅自己的膝头，又谨慎地搜了搜信匣里面，可除了那张白纸空无一物。

“墨菊太夫。这是怎么回事？”

“小女也不知是怎么回事，寒岩先生只吩咐我带回信，就给了我这信匣，小女就带回来了。”

“他这是小瞧我们？还是面对着我们的名歌，一时难以提笔应对，就乖乖地交了致歉的降书？”无论什么都按自己的意愿来解释，自娱自乐，这似乎是绍由的秉性。但由于对自己的判断毫无自信，他立刻把信拿给光悦。“你看，他的回复究竟是什么意思？”

“大概是让我们解读其中寓意吧。”

“一张什么都没写的白纸，让人读都没法读嘛。”

“不，若真要读，也并非不可。”

“那么，光悦先生，你怎么解读这白纸？”

“雪……能不能将它看作一片白雪呢？”

“雪？哦，有道理。”

“我们要求他将吉野之花移到这里，作为回复，他的意思恐怕是说倘若我们对雪饮酒，就不需要花了。也就是说，今晚正巧有雪景的惠顾，所以请我们不要如此多情，最好打开隔扇，就雪畅饮。我想他大概是这种意思吧。”

“还真讨厌啊。”绍由有些窝火，“这样的冷酒怎么喝得下去呢？既然对方如此不给面子，那我们也决不能就此罢休，无论如何也得把吉野太夫叫到这边，这花我还就赏定了。”绍由激动起来，舔起干裂的嘴唇。比光悦年纪大这么多都如此急躁，可以想象他年轻的时候一定是性如烈火，给人添了不少麻烦。

光悦劝他从长计议，可绍由无论如何也要让人把吉野太夫带来，开始刁难女人们。后来，叫吉野太夫一事反倒变得比吉野太夫本身更助酒兴，侍女们都笑趴下了。喧闹的房间也逐渐与外面簌簌大雪一起化为淋漓的景致。

武藏选准时机，悄悄离了席，谁都没有注意到他已不知不觉消失了。

雪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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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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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藏究竟是出于何种念头悄悄地从酒席上溜出来了呢？他来到了走廊，可幽深的扇屋让他一时不知所措，独自徘徊起来。前面灯火辉煌的房间里，玩客的声音嘈杂，小曲喧闹，若要避开那里，自然便会走向昏暗的被褥仓和工具仓之类的地方。厨房大概就在附近，那里特有的热烘烘的气味正从昏暗的墙壁和柱子间冒出来。

“啊，客官，这种地方是不能来的。”忽然，前面昏暗的屋子里冒出一个人，张开手迎面挡在武藏面前，原来是个侍女。在客人面前展现出的娇媚不知已丢到哪里，对方似乎认为自己的权利受到严重侵犯，瞪起眼睛责难道：“真是讨厌！这种地方客官你怎么能来呢，请快到那边去吧。”她责备着驱赶武藏。

哪怕是让人看到了一点点这个华丽群体背后污秽的生活侧面，都会让这个小侍女愤愤不已，她同时也十分轻视武藏不解做客之道。

“啊……这儿不能来吗？”武藏说道。

“不行，不行。”侍女推着武藏的腰驱赶他。

武藏一看那侍女。“哦，你不是刚才从走廊上跌落到雪地里的凛弥吗？”

“是，没错。客官您是要如厕而迷了路吧？我带您去吧。”说着，凛弥牵着武藏的手朝前拽他。

“不不，我没有醉。能否让我在空房间里吃一碗茶泡饭？”

“吃饭？”凛弥睁大了眼睛，“若是吃饭，可以给您送到房间里啊。”

“可是大家难得喝得那么愉快……”

听了武藏的话，凛弥也低下头。“那倒也是。那好，我给您拿到这儿来吧。那您要吃点什么呢？”

“我只要两个饭团就行。”

“饭团就行了？”凛弥朝后面跑去。武藏希望的食物很快便被送到他面前。他在没有一盏灯火的空房间里吃完后，问道：“从那儿的后庭能出去吗？”说完便立刻站起身，走向走廊的楼梯口。

凛弥一惊。“尊客，您要去哪里？”

“马上就回来。”

“就是马上回来，也不能从那种地方……”

“从正面出去麻烦。若是让光悦先生或绍由先生发现了，既麻烦，又会妨碍他们的兴致。”

“我给您打开那边的栅栏门吧。您可要马上回来啊。若是不回来，我可能会挨骂。”

“好好，我马上就回来。若是光悦先生问起来，你就说我要到莲华王院附近见故人，只是暂时离席，估计不久后就会回来。”

“估计可不行，一定得回来。侍奉您的太夫小姐可是我服侍的吉野太夫小姐呢。”说着，侍女凛弥打开覆雪的折叠柴门，把武藏送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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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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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花巷的大门外有一家草笠茶屋。武藏到那里询问有没有草鞋。但这家专为来烟花巷寻欢的男人提供遮脸用的斗笠，原本就不可能卖草鞋。

“有劳，能否帮我从别处买来？”武藏让店里的姑娘前去买草鞋，自己则趁机坐在长凳一头，重新系了系太刀和腰带。他脱下外褂，仔细叠好，又借来纸笔，简单写了几句封好，藏在袖中。“老板。”他拜托踞在被炉旁边的老人道，“叨扰一下，可否暂时为我保管一下这外褂？倘若到了亥时下刻我还没有回来，请把这外褂和信交给在扇屋的光悦先生。”

“好好，小事一件。我会好好替您保管的。”

“另外，现在是酉时下刻还是戌时？”

“还没那么晚。今天下雪，天黑得早了一些。”

“可我刚才离开扇屋时那边的钟才刚响。”

“那现在差不多是打梆子的酉时下刻了。”

“还这么早啊。”

“天才刚黑啊，看看路上的行人就知道。”

这时，店里的姑娘帮武藏买来了草鞋。武藏仔细检查了一下鞋绳搓捻的状况便穿在皮袜外面。他付了茶钱——从他的处境来说，即使这点茶钱也难以承受，又要了一顶草笠，却只是拿在手里遮住头，然后拍了拍比落花还轻柔的雪，朝路上走去。

尽管四条河原附近还闪烁着百姓人家的点点灯火，可一迈进祇园的树林，脚下便已是斑斑积雪，光线也暗了下来，不时有祇园树林里灯笼和神灯的微弱灯光映来。无论是神社的拜殿还是后面的神主家都静悄悄的，仿佛没有人一样，只有枝头不时落雪的声音响起，之后便愈发静谧了。

“走吧。”正在祇园神社前叩拜的一群人呼啦一下站起身。

刚才，花顶山的各个寺院里响起了戌时的钟声。或许是雪夜的缘故吧，钟声听起来冷彻六腑。

“传七郎先生，草鞋绳子没问题吧？这种简直把人冻僵的夜晚，绑紧的鞋绳也容易冻断。”

“不用担心。”吉冈传七郎道。十七八个亲族以及门人中的重要人物围在他身边，恐怕也有天寒的原因，每个人脸上都挂着一副毛骨悚然的表情，簇拥着传七郎朝莲华王院方向走去。起身后，传七郎已经收拾利落，作好了决斗的准备，至于头巾、皮带等就无须赘述了。

“草鞋？在这种时候，草鞋最好用布绳，你们也都好好记着。”传七郎大口吐着白汽，与众人一同走进雪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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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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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黑之前，太田黑兵助等三名使者已将决战书交到武藏手上，并获得了承诺。决战书上写的地点为莲华王院后面，时刻为戌时下刻。

等不到明天了。将时刻突然指定为今晚戌时，传七郎认为不错，亲族和门人们也觉得倘若给武藏喘息的机会，让他逃了，恐怕就再也无法在京都抓到他。在这种想法的驱使下，大家一致同意今晚便展开决斗，而此时，前去出使的太田黑兵助却没有出现在这群人中。或许他仍徘徊在堀川船桥的灰屋绍由家附近，悄悄追寻武藏的行踪吧。

“谁？似乎有人先来了啊。”传七郎望着远处的莲华王院说道。那里的屋檐下，有人正在雪中燃起红红的篝火。

“大概是御池十郎左卫门和植田良平吧。”

“什么，连御池和植田也来了？”传七郎一脸不满，“只是跟一个武藏比武而已，这样也太张扬了。就算报了仇，倘若让人说成以多欺少，岂不有失我的脸面！”

“不会，到时候我们自然会躲开。”

莲华王院长长的佛殿俗称三十三间堂。无论是放箭的距离，还是设置靶场的条件，人人都说这外廊是个练习弓箭的绝佳地方。不知从何时起，将射具带到这里独自练习射箭的人不断增加。吉冈方面由此也忽然想到了这个地方，于是就把此处选作比武场地，通知了武藏。结果来此一看，这里不仅适合练习弓箭，更适合决斗。几千坪的地上看不见杂草和小竹丛，全是一片迷人的淡雪。尽管到处植有松树，却不是那种密生的树林，稀稀落落的，为这座寺院平添了一些情趣。

“啊！”先来一步正在那里焚火的门人看到传七郎过来，立刻从火堆旁站起来说道：“一定很冷吧。时间还有的是，不妨先暖暖身子，再好好准备也不迟。”果然是御池十郎左卫门和植田良平二人。

传七郎没说话，默默地在植田刚才坐的地方坐下来。至于准备，他在祇园神社前早已完全做好。他一面伸手烤着火，一面嘎巴嘎巴地揉起两手的指关节。“还有点早啊。”在火光中，他皱了皱逐渐泛起杀气的脸，“刚才来这里的途中有家茶屋吧？”

“这么大的雪，恐怕已经关门了吧。”

“叫一下不就起来了？谁去一趟那里，给我打些酒来。”

“打酒？”

“对。没酒怎么行……这大冷天。”说着，传七郎弯下身子，像抱住篝火一样取暖。无论早晨还是晚上，还是在道场上，传七郎就从未断过酒，这些大家都知道。可是像今晚这种情况，在一会儿便要一赌家族沉浮的节骨眼上，在等待敌人到来的短暂时间里，喝酒究竟对传七郎的战斗力有利还是不利？毕竟与平常不一样，门人们也不能不深思熟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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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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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其让雪冻僵手，不便握刀，倒不如稍微喝一点，反倒会有助于手脚的活动。多数人持这种想法。“而且传七郎先生都开口了，倘若坏了他的心情，就更不好了。”有些人还提出这种意见。于是，两三个门人便奔了出去，不久就买来了酒。

“啊，来了，这东西可比什么朋友都强啊。”传七郎将在炙热的灰烬上烫好的酒倒进茶碗，惬意地喝了起来，越喝就越充满斗气。今晚可不能像平常那样喝多了——尽管也有人在一旁担心不已，但这种担心无疑是多余的。传七郎心中有数，只喝了一点点。毕竟，性命攸关的大事近在眼前，外表虽在假装豪放，实际上他比在场的任何人都紧张。

“武藏！”突然，有人喊了一声。

“来了？”围拢着篝火的人们仿佛腰被踢了一脚似的，呼啦一下全站了起来，红红的火星从人们的袖子和衣角间散向飞雪的天空。

这时，三十三间堂长长的走廊一角出现了一个黑色的身影，远远地招手。“是我，是我！”人影一面打招呼，一面走近。尽管裙裤扎得很短，一身利落的打扮，却是一个腰背都已变成弯弓的老武士。门人们一看，纷纷传话说是源左卫门先生，是壬生的老爷子，顿时安静下来。

这名被称为壬生源左卫门的老武士是吉冈拳法的亲弟弟，是清十郎和传七郎的亲叔父。

“哦，原来是壬生的叔父大人，您怎么到这里来了？”传七郎似乎也没有想到此人会在今夜来到这里，十分意外地寒暄道。

源左卫门径直来到火旁。

“传七郎，你真的要跟武藏决斗吗？不过，看到你这样子，我算是松了口气。”

“我也正想与叔父大人商量一下呢。”

“商量？还用得着商量吗？吉冈的美名被抹黑了，你哥哥被人打成了残废，若是还能沉得住气，连我都要来责问你了。”

“请叔父大人放心，我跟软弱的兄长可不一样。”

“这一点我也相信你。虽然我不觉得你会输，可我还是要鼓励你一句，于是特意从壬生那边赶来。传七郎，可不要太轻敌。那个叫武藏的据说也是个十分了得之人。”

“孩儿明白。”

“不要一心只想着取胜，听天由命吧。万一有个三长两短，我源左卫门会前来为你收拾遗骨。”

“哈哈哈！”传七郎笑了，“叔父大人，喝杯酒祛祛寒吧。”说着递过酒碗。

源左卫门默不作声地饮完之后，环视着门人说道：“各位前来干什么？不会是来帮忙的吧？既然不是，那就可以撤离了。这是一对一的比武，这么多人都聚集在这里，显得我们好像畏惧武藏似的。就算是胜了，也会被说成胜之不武。快，时间也快到了，大家都跟我一起退得远远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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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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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畔响起嘹亮的钟声似乎已经是好久前的事了。那的确是戌时的钟声。如此说来，约定的戌时下刻已经近在眼前。传七郎想。这武藏怎么这么晚！他环望泛白的夜色，独自靠在快要燃尽的篝火前。

在壬生的源左卫门叔父提醒下，门人们全都离去，只有留在地上的黑色脚印与白雪形成鲜明的对照，历历可数。可怕的嘎巴声不时传来，是三十三间堂檐下的冰柱断落发出的声音。远处还不时传来雪将树枝压断的声响。每次有动静，传七郎的眼睛都会像鹰一样转动。

此时，与鹰的身影非常相似的一名男子正踏着雪从远处的树丛间隙敏捷地朝传七郎驰来。此人正是从傍晚时分起便一面监视武藏的行踪，一面不断联络报告的数名探子中的最后一个太田黑兵助。光是看看兵助的表情便知道今夜的大事已经迫在眉睫。只见他飞也似的赶来，气喘吁吁。

“来了！”兵助报告道。

其实在此之前，传七郎就早已觉察，从火堆旁站了起来。听了兵助的话，他鹦鹉学舌般回了一句：“来了？”随后便下意识地踩踏起未燃尽的篝火来。

“从六条柳町的草笠茶屋出来之后，尽管下着雪，可武藏那家伙依然如牛一般慢腾腾地走，刚才已经爬上祇园神社的石墙进入神社内。在下则绕路赶到了这里，虽然他脚步缓慢，但也该现身了。请准备！”

“好。兵助。退到一旁。”

“其他人呢？”

“不知道。你在那里碍眼，退下。”

“是……”

虽然嘴里应着，兵助却不愿就此离去。眼看传七郎将篝火彻底踩灭在雪泥里，精神抖擞地从檐下走出去，兵助并没有离开，而是钻入佛殿的地板下，蜷缩在黑暗之中。

一进入地板下，在外面未曾感觉到的风竟冷飕飕地吹了起来。太田黑兵助抱着膝盖，忍受着彻骨的严寒，牙齿拼命打架，怎么也止不住。他宁愿相信这是寒冷的缘故，但他仍不时像憋了尿似的，浑身不住地战栗。

怎么回事？外面比白天时看得还要清楚。只见传七郎已离开三十三间堂约百步，在一棵高大的松树下使劲跺着脚，急不可耐地等待着武藏的出现。兵助估计的时间早就过了，可武藏迟迟未来。雪虽然没有傍晚时分大，雪花仍纷纷飘落。寒冷啃噬着肌肤，火跟酒暖热的身体也凉了，即便从远处也能看出传七郎的焦躁。

哗！传七郎突然被吓了一跳，抬头一看，原来不过是积雪像瀑布一样从树梢上落下来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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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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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说，遇到这种情形，哪怕只是一瞬间，等待的一方也会产生无可忍耐的焦躁。吉冈传七郎和太田黑兵助都不例外。尤其是兵助，他为自己的报告感到自责，身上仿佛也冷得结了一层霜。再等一会儿，再等一会儿，他强忍着焦躁，可是依然不见武藏出现。“怎么回事？”他终于忍无可忍，从地板下钻了出来，朝站在远处的传七郎喊道。

“兵助，你还在啊？”传七郎也用同样的心情回应道。两人不觉间彼此接近，然后环望着茫茫的雪白夜色。

“还没来！”两人重复着近似呻吟的怀疑。

“那家伙，不会是逃了吧？”传七郎喃喃自语。

“不，不可能……”兵助立刻予以否定，并且根据自己一路跟踪的事实，极力保证武藏并未逃走。

“啊！”这时，听他辩解的传七郎目光突然扭向一旁。抬眼一看，只见蜡台的灯光在莲华王院的斋堂闪烁。持灯而来的是一名僧人，后面似乎还跟着一个人。

不久，两个人影与豆粒般的灯光跃过寺院的门扉，站在三十三间堂外廊的一头低声私语起来：“晚上所有地方都关得紧紧的，我也不太清楚，但傍晚时确有一群武士曾在这里取暖，也不知是不是你要寻找的人。不过，现在似乎已经没有一个人了。”只听得僧人如此说道。

接着，被带来的那个人客气地道谢：“啊，打扰了您的休息，实在抱歉。那边树下似乎站着两个人，也许就是告诉我要在莲华王院等候的人吧。”

“那你就去问问试试吧。”

“您把我引到这里就行了，请回吧。”

“你们是不是约好了要在这儿赏雪啊？”

“啊，是的。”另一方微微笑道。

僧人熄灭了蜡台，继续说道：“请恕我再多一句嘴，倘若像刚才那样再在这檐下生火，请一定要将最后的余烬熄灭。”

“知道了。”

“那我就告辞了。”说着，僧人关上门扉，朝斋堂走去。

剩下的一方盯着传七郎伫立了一会儿。那里是檐下的角落，其他地方则全是耀眼的白雪，因此那里的黑暗便显得越发浓厚。

“谁？”

“好像是从斋堂出来的。”

“似乎不像是寺里的人。”

“奇怪啊。”

两人不觉间已朝三十三间堂的外廊靠近了二十步。

这时，站在外廊一头的黑色人影也走到外廊中央，又一下子停住了脚步，将未结好的皮带一头在左袖裉上紧紧地系起。连这种动作都能看清，原来不知不觉间两人已经前进到距对方如此近的地方，可就在这一瞬，两人却一个哆嗦，脚尖再也无法从雪中拔出。在隔了两三次呼吸的时间后，传七郎忽然大喊一声：“啊，武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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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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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方彼此正视。武藏！从吉冈传七郎喊出那一声起，宫本武藏就已经无可避免地占据了绝对的有利地位。

凭什么能如此肯定？首先，只要看看两人对峙的位置就不难看出，武藏站在比敌人高好几尺的廊上，而传七郎则相反，正处于被武藏睥睨的地上。不仅如此，武藏背后也绝对安全。他背对着三十三间堂的长壁，纵然左右两边有人意图夹击，高高的走廊也可自然形成一道防御，还无后顾之忧，可以把所有的注意力都倾注到敌人身上。传七郎背后则是无限的空地和风雪。就算知道武藏并没有帮手，如此开阔的空地也无法让人毫不分神。

不过幸运的是，传七郎旁边还有一个太田黑兵助。

“退下，兵助！”传七郎拂袖让兵助退下。他觉得与其让兵助笨手笨脚地从一旁插手，还不如让他离得远远的，自己一人守住这块一对一的地域。

“行了吗？”这是武藏的问话，仿佛水一般平静。

就是这家伙？看到武藏第一眼时，传七郎便不由得带着一股仇恨从头到脚打量了他一遍。既有血亲的仇恨，也有对街巷议论和比较的厌恶，还有对这个初出茅庐的剑客的蔑视。“住口！”传七郎立刻骂了回去，这是他一贯的风格，“‘行了吗’？你说的是什么行了？武藏，戌时下刻已经过了！”

“我们并未约定在下刻的钟声敲响的时候比武。”

“休想诡辩！老子早就来了，早就准备停当等你了。快滚下来！”其实传七郎尚未轻视对手到无视自己的不利地势而鲁莽进攻的地步。他自然会诱敌下来。

“现在就——”武藏轻轻回应了一声。此时，他的目光正在捕捉机会。若说这点，传七郎是在武藏出现后，浑身的肌肉才进入决斗状态，而武藏则在将身躯呈现在传七郎眼前之前便开始战斗了，他是带着已经开战的意志来的。

若要拿出证据证明武藏的想法，首先，他故意从寺院中间的小路通过，而且不惜打扰已经休息的寺僧，不走广阔的寺内，而是从斋堂方向突然来到佛殿的外廊，一下子出现在那里，从这一点上就能看出。登上祇园的石阶时，他无疑就已经在雪中看到了大量足迹，顿时灵机一动。发现尾随的人影离开，他明明要去莲华王院的后面，却故意又从寺院的正门进入。随后，他从寺僧那里获取了足够的入夜之后附近的情况，做好了准备，还喝了茶，取了暖，明知道时间过了一点点，却又突然出现在敌人面前。

武藏就是这样抓住了先机。而如今，传七郎正频频诱使他下来。当然，顺水推舟接受挑战是一种战术，反其道而行之，自己主动制造战机也是一种战术。胜败的分水岭正如映在水面上的月影一样，倘若过于相信理智和力量，想牢牢地抓住影子，反而会使自己溺死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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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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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但来晚了，连准备都还没做好？这儿的场地可不好。”

面对焦躁的传七郎，武藏始终不慌不忙。

“现在就过去。”武藏说道。

一旦头脑发热，必然招致失败，传七郎也不是不知道。可是一看到武藏存心拖延的样子，平时的修养便不由得抛到了脑后。“下来！到那边的空地去！要堂堂地报出姓名！那种故意的拖延和卑鄙的决斗，我吉冈传七郎向来唾弃！武藏，倘若在交手之前你就心生胆怯，那你就根本没资格站在我面前。下来！”他终于忍不住大喊。

武藏咧嘴一笑。“什么？像你吉冈传七郎之辈，早在去年春天便被在下一劈两半了！今天若再劈一刀，可就是第二次劈你了！”

“什么！什么时候？什么地方？”

“大和国柳生庄。”

“大和国？”

“在绵屋客栈的浴室里。”

“啊，那时？”

“虽然你我都在浴室中，身无寸铁，但当时我还是算计着能否用眼神将你杀死。结果，我最终用目光之剑杀了你，一刀毙命。不过你身上并未留下一丝痕迹，所以你当然也不会注意到。你不是自诩为扬名立万的剑客吗？在别人面前怎么吹嘘我不管，可若想在我武藏面前夸耀，简直可笑至极。”

“我以为你要说什么呢，简直是痴人说梦！但这倒是有点意思，我现在就要让你从自我陶醉中清醒。下来，站到那边去！”

“那么，传七郎，用什么来比，木刀还是真刀？”

“连木刀都没带来还好意思说？你不是早就打算要用真刀吗？”

“倘若我的对手希望用木刀，那我就先夺过他的木刀再杀他。”

“别再放厥词了！”

“那好。”

传七郎的脚后跟噌的一下在雪地上划出一条一间半长的黑线，给武藏留出通过的空间。武藏却在外廊上又慢悠悠地走了两三间，才下到雪地里。

两人离佛殿并不远，也并未走到几十间开外的地方。

传七郎已经等不及了。他突然大喝一声，准备先给武藏来个下马威，只听嗖的一声，与他的体格相当的长刀微微挂着风声，朝武藏所在的位置精确地扫了过去。不过着力点精确未必就能将武藏一劈两半，因为武藏的身法比刀的速度还快。不，更快的是从武藏肋骨下喷射而出的那道白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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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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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看在空中闪过的两道白刃，再看看簌簌飘落的雪，只让人觉得雪的下落是那么缓慢。不过即使这么快的速度，也像乐器的音阶一样，有徐，有破，有急。加上风便是“急”，卷起地上的雪化为旋风，便形成“破”，之后便像飞舞的鹅毛一样徐徐返回静谧的雪景之中。

武藏与传七郎，两人的刀在出鞘的那一瞬，就已经无法让人相信他们的肉体还会安然无恙。两把刀飞舞着发出寒光，令人眼花缭乱。可是，当两人的脚跟啪的一下扬起两股雪烟，彼此退开，肉体居然都仍安好无损，雪地上也没有溅上一滴血，这只能说是个令人难以相信的奇迹。

分开后，刀锋之间九尺左右的距离便没再改变，似乎凝固在空中。

传七郎的眉毛上挂着雪。雪融化之后化为露珠，从眉毛流向睫毛里面。他不时皱皱眉，脸上的肌肉自然也随之一颤。随后他又使劲重新睁大眼睛，凸出的眼眶就像熔铁炉的窗口，唇中平静地吞吐着来自下腹的呼吸。但这只是表面现象，他的内心正如风箱一样燃烧着炙热的火气。

完了！一跟武藏对峙，传七郎便立刻后悔了。为什么偏偏今天对起了眼珠子，自己为什么没能像平常那样高歌猛进呢？这种后悔频频萦绕在脑海。他现在可不像平常思考问题那样只用大脑判断，他只觉得全身血管中的热血都在奔流，都在思考。不用说头发、眉毛和其他毛发，就连脚趾甲都被动员，全都朝敌人竖了起来，展示出战斗的状态。

就这样地架着刀与敌人正面对峙……传七郎深知这绝非自己的长处。为了抬起肘部重新杀向敌人，他数次尝试抬起刀锋，却怎么也抬不起来。

因为，武藏正在等待这种机会。

武藏也一样，正面对峙的同时，手里也稳稳端着刀，但他要稍微轻松一些。传七郎弯曲的肘部紧张得简直都要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而武藏的肘部却显出一种柔软，倘若推一下，似乎还会向下方或一旁活动。传七郎的刀不时地欲动又止，欲止又动，企图改变位置，而武藏则相反，刀纹丝不动，从细长的刀背到护手，似乎都能积一层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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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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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藏祈祷传七郎出现破绽，寻找着他的漏洞，计算着他的呼吸。要战胜他！无论如何也要战胜他。八幡大神，这里才是生死的分水岭！当这些意识在脑海中一一闪过时，传七郎依然像一块巨岩一样立在武藏眼前。

一开始，眼前这豪壮的存在也无法不让武藏感到一种压迫感。敌人要在我之上——说实话，武藏的确这么以为。同样的自卑感在小柳生城内被柳生四高徒包围时也曾有过。他之所以产生这种自卑的感觉，是因为他十分清楚，与柳生流或吉冈流等名门正派比起来，自己的刀法完全是野生的独创，既无形式也无理念。

如今，即使看看传七郎的架势，也不免令他心生赞叹，真不愧是吉冈拳法那样的人花费一代的时间钻研出来的功夫，单纯中透着复杂，豪放又不乏缜密，整个姿态浑然天成，如果仅凭力量和精神去压制，是绝不可能击破的。自己远未成熟——正因为武藏看到了这一点，才不会轻易出手。

当然，武藏也并未鲁莽。他无法拿出自负的功夫和野人般的行动。他从来都没有想到，自己今晚竟然无法伸出刀去。光是保守地保持这种决斗姿势就让他喘不过气了。他不断地集中注意力。要看准空隙！他的眼睛里充满血丝。八幡大神！他在祈祷胜利。我武藏必胜！

一股焦虑涌来，武藏心里也越发混乱。一般人会因此被卷入旋涡，陷入狼狈的失败。可是武藏却在不知不觉间从这种危险的自我昏迷中浮了上来。这完全得益于他不止一次逃离鬼门关的经历。仿佛眼睛一下子被擦亮了，他的头脑忽然清醒过来。

二人的正面对峙仍在继续。雪积在武藏的头发上，也积落在传七郎的肩膀上。

巨岩一般的敌人已经不见了，武藏自己也消失了，甚至连此前那种必胜的信念都消失得无影无踪。武藏进入了这样一种超脱状态。在传七郎与自己之间的九尺空间里，白色的雪花仍在静静飞舞。武藏只觉得自己的心仿佛雪一样轻盈，自己的身体仿佛天地一样辽阔，天地便是自己，自己便是天地，虽有武藏这个人存在，却没有武藏的身体存在。

突然，雪花飞舞的空间缩小了，传七郎向前移动，意志也在刀锋上震动。啊！武藏的刀猛然朝后面扫去。利刃横着斩向正从他背后爬过来的太田黑兵助，只听嘎嘣一声，身后传来斩断红小豆袋子似的声音。太田黑兵助的头颅如同硕大的纸糊红灯笼，摇摇晃晃地飞过武藏身旁，朝传七郎飘去。武藏随之纵身高高跃起，仿佛要直踢敌人的胸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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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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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一声惨叫顿时劈开了四周的静寂，声音发自传七郎的口中。仿佛全身的气势突然中断了似的，他那巨大的身躯朝后一个踉跄，扑通一声跪倒在白雪的飞沫中。

“站、站住……”当传七郎悔恨地蜷缩着身躯，一面将脸埋在雪中，一面呻吟时，武藏的身影早已远去。

突然回答他的是遥远的彼方。

“啊！”

“是传七郎先生！”

“出、出事了！”

“快来人啊！”

咚咚咚，仿佛潮水涌来，黑色人影顿时踏着雪拥至这里。当然是一直离得远远的、十分乐观地等待胜负决出的壬生源左卫门及其他门人。

“啊！连太田黑也——”

“传七郎先生！”

“传七郎师父！”

众人连呼带叫进行急救，但立刻便明白已经无济于事。太田黑兵助被太刀从右耳横着砍到嘴部，传七郎则是从头顶斜上方沿鼻梁外侧一直被砍到眼下颧骨的位置。两人都被一刀毙命。

“所、所以我怎么说的来着？轻视敌人最终会落得这种下场。传、传七郎！喂、喂，传七……”壬生源左卫门抱着侄子的尸体，明知发牢骚已没用，可还是懊悔不已。

不觉间，人们踩踏的雪已化为一片桃色。虽然自己也把注意力全放在了死者身上，可壬生源左卫门还是斥责起那些失去方寸只知焦虑的人。

“武藏呢？”

其他人并非没留意武藏，可是无论他们如何张望，武藏的影子也没有出现在他们的视野中。

“没有。”

“不在。”

“怎么可能不在呢？”听到众人傻子般的回答，源左卫门咬牙切齿，“在我们跑过来之前，的确看见有个人站在这里啊，又不可能长翅膀飞了！若不给那武藏一刀，作为吉冈一族，我、我还有何脸面活在这世上！”

这时，一人忽然“啊”地大喊一声，伸出手指。尽管是发自同伴的声音，可这突如其来的一声让众人哄的一下全后退了一步，然后才一齐看向那人手指的方向。

“武藏！”

“啊，在那里！”

一瞬间，一股难以言喻的死寂弥漫开来。比起天地的静谧，忽然从人群中涌出来的死寂里则含着股恐惧。众人的鼓膜和大脑全都变成了真空，眼睛也只是徒然映着前方的事物，似乎忘了思考。

原来，武藏就站在距离传七郎倒地位置最近的建筑物檐下。他一面观察对方的举动，一面背靠墙壁，侧着身子徐徐走了几步，登上三十三间堂西侧的外廊，悠然移步到刚才所站的外廊中央，然后转向汇集在远处的人群。大概是看出对方并无攻击的意思，他再次迈开步子，走到外廊的北角，一下子便消失了。

今样六歌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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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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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竟送一张白纸作为回复，真是一帮可恨的家伙。倘若我们就这么默不作声，那些王公老爷的尾巴还不翘到天上去了！既然这样，我去跟他们直接谈，豁上这张老脸也要把吉野太夫要过来。”

俗话说玩乐不分老少，灰屋绍由便是如此，借着几分醉意便愈发没完没了。看来只要不如愿，他就不会放弃钻牛角尖。“带路！”说着，他抓住墨菊太夫的肩膀站起身。

“算了，算了。”尽管旁边的光悦连连劝阻，可他还是不听。“不，我就要去把吉野领过来。旗本们，快将老朽领到那些人那里，本大将可要亲自出马了。不怕他们的都跟我来，跟我来！”

虽然令人担心，可就算弃之不管也绝不会出事，醉汉从来便是这样。但不要以为这世界不出事就会有趣，其实只有危险或者看上去很危险的时候才是尘世的至妙之时，也才能体会游戏世界的滋味。尤其是像绍由这样一个阅尽人世、深谙玩乐之道的客人，同样是醉了，看似很好伺候，实则极难满足。玩者之心和放纵玩乐之心在踉踉跄跄走路时不即不离，简直就像哼哈二将。

“船桥先生，小心。”女人们试图护住他。

“什么？别拿我当傻子。我就是醉了，也是脚醉心不醉。”绍由发着脾气。

“那么，您一个人走吧。”

可众人一松手，他又跌坐在走廊上，“我有些累了，背我走。”他说道。

就算再宽敞，也不过是去同一宅子的不同房间而已，可光是在这连接两栋楼的走廊上，绍由就耗费了大量时间。但在他看来这一定也是游戏的一种。这位脸上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心里却似明镜般的醉酒客，途中竟变得像蒟蒻一样绵软，可把女人们害苦了。枯瘦的身躯中似乎潜藏着十分倔强的性格，他对刚才送来白纸回信、如今正在另一房间里独占吉野太夫玩兴正浓的乌丸光广卿等一座人气愤至极。乳臭未干的纨绔子弟，居然跟我耍小聪明！一贯的刚毅再加上酒劲令他怒火中烧。

提起公卿来，连武士都会忌惮，但如今京都的大商人却一点都不觉得他们可怕。说白了，他们其实很容易服侍。他们是徒有高位而没有金钱的阶层，只要用钱适当地满足他们，与他们附庸风雅，承认他们的官阶，满足他们的虚荣心，他们就会变得像自己的手指一样任由摆布。这位船桥先生便深谙此道。

“在哪里？寒岩先生游乐的客厅……就是这儿？”绍由摸索着映着璀璨灯光的隔扇，正欲打开，迎面却钻出一个人。“哟，我以为是谁呢！”

原来竟是与这种场所十分不相称的僧人泽庵，正探出头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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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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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两人都睁大了眼睛，为这样的奇遇感到兴奋。

“和尚，你也在啊？”绍由说着搂住泽庵的脖子。

泽庵模仿着他的口吻：“老爷子，你也来了？”说着也抱住绍由的脖子。这对迎头撞上的醉汉竟像恋人一样蹭起彼此肮脏的脸。

“身体还好？”

“还好。”

“真想你啊。”

“看把你乐的。”

随后，他们又是使劲拍对方的头，又是舔对方的鼻子。他们究竟在干什么？喝酒人的心情真令人费解。

泽庵从隔壁房间出去，走廊附近的隔扇就哗啦哗啦地响了起来，还传来发情的猫儿嬉戏般哼哼唧唧的鼻音。乌丸光广与相对的近卫信尹相视说道：“哈哈，果不出所料，那个麻烦的主儿似乎来了。”随后微微露出一丝苦笑。

光广尚年轻，看上去像是一位三十岁左右的贵公子。皮肤白皙，是个美男子，即使不看衣饰只看长相也像个堂上的公卿家，实际年龄也许更大。他眉浓唇朱，眼睛里透着一股才气。“既然这全天下都是武家的，为何让我生为公卿？”这便是他的口头禅。他优雅的外貌下隐藏着刚烈的个性，对于武家主政的时代潮流似乎抱有强烈的不满。“身为聪明年轻的公卿却不为当今世态烦恼，这种人只能是傻子。”这也是他毫不忌惮的一贯论调。换言之，武家可满门世袭，可这样就将政治之权置于了戈矛之下，无论是右文左武的融合还是均衡，都不是近来才有的事。公卿只是节庆时的装饰，就像人偶一样，只被委以那些装点门面的任务，被逼着戴上那种无法戴上的扭曲冠冕。让自己这样一个人出生在这样的时代，只能说是神的过错。既然无法生为人臣，那么在这样的尘世中，就只有烦恼和饮酒了，莫如枕着美人的娇膝赏月赏花，醉生梦死。

尽管从藏人头晋升到了右大弁，现在又位列参议之列，是堂堂朝臣，可这位贵公子仍频频来往这六条柳町。据称只有在这个世界里，他才会忘记胸中的愤懑。

在跟他同样年轻且心怀烦恼的朋友中，也有像飞鸟井雅贤、德大寺实久、花山院忠长等精力更为充沛之人。他们与武家不一样，个个一贫如洗，但也不知他们究竟是如何筹到的钱，经常来这扇屋，还总是如此慨叹：“只有来到这里，才觉着自己像是个人。”

光广平常都与这些人饮酒作乐，可今晚与他相伴之人与这些老面孔有点不一样，全都是老实人。近卫信尹比光广还要年长十岁左右，颇有稳重之风，眉清目秀，只是丰润而略黑的脸颊上有些浅浅的麻子，用世人的话来说算是一点瑕疵。不过据说镰仓第一男子源实朝脸上也有浅浅的麻子，所以这也不能算是此人的瑕疵。尤其是此人身上丝毫看不到前关白氏长者的庄严傲慢，他在书道方面颇有名气，人称近卫三藐院。在吉野太夫旁边默默微笑的他反倒显得温文尔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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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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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卫信尹满脸堆笑，将他那浅麻子脸转向吉野太夫。“那声音便是绍由的？”他问道。

吉野那比红梅还浓艳的嘴唇强忍着笑，答道：“哎呀，要是真来这里，那可怎么办呢？”她眼角挂着一丝为难。

“不要起来。”乌丸光广按住吉野的衣服下摆，隔着套间朝走廊喊道：“泽庵和尚，泽庵和尚，你在那儿干什么呢？真冷！你若想出去就关上隔扇出去，要不就快进来！”他故意抬高声音。

泽庵应了一声：“快、快进来！”说着从隔扇外面将绍由拽进来，来到光广和信尹面前一屁股坐下。

“哟，还有一个意想不到的朋友啊。真是越来越好玩了。”灰屋绍由尽管酩酊大醉，还是径直走到信尹面前，立刻朝他伸出手行礼道，“请赏我一杯！”

信尹微微一笑，说道：“船桥先生，你还是那么硬朗啊。”

“我压根就不知道寒岩先生的朋友竟是大人您啊……”将酒杯返还后，这位“老油条”故意装成狂言中酩酊大醉的“太郎冠者”，摇晃着细长而布满皱纹的脖子说道，“请、请见谅，大人。平、平常久疏问候归久疏问候，此次邂逅归邂逅……也不管您是关白，还是参议……哈哈哈，对吧，泽庵和尚？”说着，又一把抱住旁边泽庵的头，指着信尹和光广，“要说世上可怜的人，就是你们这、这些公卿。什么关白，参议，有名无实，还是商人强得多。对吧，和尚，你不这么认为吗？”

泽庵也觉得这位醉酒老人有点棘手，连连点头。“是，是。”他好不容易挣脱出来。

“喂，和尚还没有赏我酒喝呢。”绍由又要起酒来。他几乎把酒杯歪到脸上，又说道：“喂，和尚，你们是最狡猾的家伙了。当今世上，狡猾之人是和尚，聪明之人是商人，实力之人是武家，愚蠢之人便是堂上的公卿。哈哈哈，不是吗？”

“对，对。”

“喜欢的事情也不能做，对政事也插不上嘴，顶多也就吟吟歌，写写书法，根本就毫无用武之地……哈哈哈，对吧，和尚？”

若论喝酒耍酒疯，光广毫不输他，若论雅淡和酒量，信尹也不落下风，可由于事发突然，二人都被这枯瘦的闯入者完全抢了兴致，只能甘拜下风，一脸沉默。

绍由趁势说道：“太夫……太夫你认为如何？你是喜欢堂上之人，还是迷恋商人？”

“呵呵呵，瞧船桥先生说的……”

“这不是玩笑，我是在认真地探问女人的芳心。唔，明白了，看来连太夫也说是商人好啊。那就来我房间吧。那，太夫我可就领走了。”说着，绍由便将吉野太夫的手按在胸前，机警地站起身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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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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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广一惊，慌忙放下手中的酒杯，酒都洒了出来。“开玩笑也得有个限度啊。”他说着掰开绍由的手，将吉野太夫搂到身边。

“为、为何？”绍由急了，“我并非强行将她带走，只因太夫面露想随我走之意，我才要带她走的。对吧，太夫？”

被夹在中间的吉野太夫只能报以苦笑，在光广和绍由二人的拉扯下面露难色。“哎呀，怎么办啊？”

虽然并非真的在赌气和争风吃醋，但争得脸红脖子粗，令为难者越发为难，也是一种乐趣。光广怎么也不答应，绍由也决不让步，吉野被夹在双方的情义中。

“那，太夫，你到底要服侍谁呢？这就完全看太夫你的心了，太夫想依从谁就去谁那里。”二人越发欺负起她，将她推向绝境。

“有意思。”泽庵观望着，想看事情如何收场。不，不只是观望。“太夫，你究竟要跟谁走，究竟跟谁走啊？”甚至连他都从一旁添油加醋，把这场争执当成了下酒菜。

唯有温厚的近卫信尹在关键时刻展现出品格。“哎呀，你们可真是些用心不良的客人。你们这个样，让吉野怎么说好？不要硬逼了，大家和和气气地一起坐下来如何？”他帮着解围，“而且那边的房间里不就只有光悦一人吗？派人去把光悦叫过来吧。”他对其他女人说道，欲把事态缓和下来。

绍由仍旧坐在吉野旁边一动不动。“不不，不用去叫，我现在就把吉野领过去。”他摆手阻止。

“你说什么？”光广也抱住吉野不放手。

“你这可恨的纨绔子弟。”绍由将错就错，用迷离的醉眼看着光广，举起酒杯说道，“那就让我们在这女人面前来一场酒战，看看谁能钻进这花吉野。”

“酒战？可笑。”光广将另一个大杯子放在高脚盘上，置于二人中间，说道，“实盛先生，你染了白头发？”

“什么？以你这柔弱的公卿大人为对手，你以为我会怕吗？那就来吧，比试比试！”

“怎么比呢？光是这样一杯接一杯地喝可没劲。”

“那就来瞪眼游戏，谁笑谁输。”

“无聊。”

“那就来合贝壳游戏。”

“这种游戏怎么能跟你这肮脏的老头子玩呢。”

“可恶！既然这样，划拳！”

“好，就这样。”

“泽庵和尚来当裁判。”

“知道了。”

于是，两人一本正经地斗起拳来。每次决出胜负，总有一人喝干酒杯。望着那人遗憾的样子，大家都笑翻了。

在此期间，吉野太夫则悄悄地离了席，楚楚地拖着裙摆，消失在雪中走廊的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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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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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的比试只能打成平局。若论喝酒，双方都不是一般人，胜负似乎永远都决不出来。吉野离去后不久，近卫信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说了句“我也……”，也回了官邸。裁判泽庵看来也困了，毫无遮掩地打着呵欠。

尽管如此，两人仍未停战。于是泽庵让他们继续，自己则随意躺了下来，后来他发现了近旁墨菊太夫的膝盖，便连声招呼都不打就把头枕在上面。如此迷迷糊糊地打瞌睡也实在畅快，可是泽庵忽然想起一件事来：他们一定很寂寞吧，我倒也该早点回去。他想起了城太郎和阿通。

这两人现正待在乌丸光广的府邸里。受伊势的荒木田神官之托将东西送到后，城太郎从年底就住在这里了，阿通则是刚刚住进去。

说起这“刚刚”，阿通在清水寺的音羽谷被阿杉追赶的那晚，泽庵之所以忽然赶到那里去寻找阿通，也是因为他早就感到不安。泽庵与乌丸光广是故交，无论和歌、禅、酒还是烦恼，二人都是能互相倾诉分享的道友。就在前些日子，这位道友向泽庵发来了邀请：怎么样，马上就新年了，乡间的山寺到底有什么好待的？滩之名酒、京都女人，再加上加茂的白鸻鸟，你就不怀念京都吗？若是困了，就在乡间参禅，若想参悟活的禅，那就要在人群中参悟。你若是怀念这样的都城，就快来吧。

光广发出如此邀请，泽庵便在这个春天进京。他偶然看见城太郎每天在府邸里玩得不亦乐乎，毫不厌倦，于是询问光广，光广便如此这般告诉了他经过。于是泽庵把城太郎叫来详加询问，才知道阿通从元旦的早晨起便与阿杉一起走了，随后杳无音信。

岂有此理！泽庵大吃一惊，当日便外出寻找阿杉的住处，打探到三年坂客栈时已经是夜里。他越发感到不安，便让客栈的人打着灯笼找到了清水堂。

那天晚上，虽然泽庵平安地带着阿通返回了乌丸家，可是阿通因受到极度惊吓，第二天便发起烧来，至今仍卧床不起。城太郎则一直守在枕边，又是用湿毛巾敷额头帮她降温，又是给她喂药，无微不至地看护她，简直令人感动。

“他们正在等着我吧。”泽庵也想尽快回去，可光广不但没有要回去的意思，甚至还越发清醒，说什么游戏现在才刚开始。

不久两人也都厌腻了划拳和酒战，又喝起闷酒来，随后又促膝高谈阔论。什么武家政治如何，公卿的存在价值，商人与海外发展之类，似乎净谈些大问题。

泽庵从女人的膝头转移到壁龛的柱子旁，闭着眼睛听两人的谈话。看样子还以为他睡着了，可他仍不时对两人的议论露出微笑。

不久，只听光广说道：“啊，近卫大人什么时候回去了？”他忽然清醒过来，十分不满。

绍由也扫兴地皱起眉。“更糟的是吉野不在了。”他说道，“太不像话了。”

光广朝正在角落里打盹的侍女凛弥吩咐道：“把吉野给我叫来。”

凛弥睁大了惺忪的睡眼，朝走廊走去。她无意间朝刚才光悦和绍由所在的房间一瞧，发现那里只有一个人，原来是不知何时已回来的武藏，正对白色的灯火寂然地坐在那里。

⋒
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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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咦，您什么时候回来的？我怎么一点都不知道。”

听到凛弥的声音，武藏说道：“刚才。”

“还是从那扇后门进来的？”

“嗯。”

“您去哪里了？”

“去外面。”

“是去和恋人约会了吧？我去帮您跟太夫小姐说一声。”

听到这老成的话语，武藏不禁一笑，道：“怎么不见大家的影子啊，都干什么去了？”

“都在那边，跟寒岩先生与和尚一起玩呢。”

“光悦先生呢？”

“不知道。”

“是不是回去了？若是光悦先生回去了，那在下也想回去。”

“不行。到了这儿之后，没有太夫小姐的答应是不许回去的。您若是偷偷回去了，就会受到嘲讽，我回头也会挨骂呢。”

就连这侍女的玩笑话，武藏都听得一本正经。这样啊，他信以为真。

“所以您不能偷偷回去。在我回来之前，请您在这儿等着。”

凛弥出去之后，过了一会儿，大概是从凛弥那儿听到的，泽庵竟进来了。“武藏，你怎么在这儿？”他拍拍武藏的肩膀。

“啊？”这无疑令武藏大吃一惊。刚才凛弥说那边有一个和尚，可他万万没想到竟然会是泽庵。“好久不见。”他立刻退出座位，伏地行礼。

泽庵握住他的手，说道：“这里是玩乐的地方，礼仪就免了吧。听说你是跟光悦先生一起来的，怎么没看见光悦先生啊？”

“不知到哪里去了。”

“找找看。我有很多话要跟你说，但过后再说吧。”说着，泽庵忽然打开旁边的隔扇，只见那里的被炉旁围着小屏风，有个人正在雪夜里尽情地享受着被窝的温暖。正是光悦。他睡得很香，都让人不忍心摇醒他。两人正悄悄地瞧着他的样子，他却自己睁开了眼睛，打量着泽庵与武藏，一副纳闷的样子。

一问情形，光悦也说道：“既然只有你和光广，那去那边打扰一下也行。”

于是，一行人一起来到光广的房间。可是，光广和绍由似乎玩兴已尽，脸上都挂着一种欢乐之后的寂寥。喝到这种地步，酒也变得有点苦涩，嘴唇干得厉害，一喝水便想起家。尤其是依然不见吉野太夫的影子，总觉得缺少了点什么。

“回去吧。”

“回去。”

其中一个人一提，众人一致同意。与其说是毫无留恋，毋宁说众人更害怕这好不容易培养起来的好心情被破坏，于是全都站了起来。

这时，侍女凛弥走在前头，后面则跟着两名吉野太夫的小女仆。三人一路小跑过来，在众人面前伏地行礼，说道：“让诸位先生久等了。太夫小姐传话说就要准备好了，让小女把诸位先生叫过去。虽然知道诸位也快要回去了，可这雪夜里，就算到了深夜，外面也还很明亮。天这么冷，等轿子里暖和起来再走也不迟啊，就请再到那边坐会儿吧。”

没想到是来迎接的。

“怎么回事？”

什么叫“久等了”？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光广和绍由都一脸不解，面面相觑。

⋒
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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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已没有兴致再玩下去，正因为是游乐场所，便更加难以妥协。这是怎么了？看到众人犹豫的脸色，两名小女仆再次齐声说道：“太夫小姐说，刚才她离席而去，诸位一定会认为她是无情女子，可是她从未如此为难。若是顺了寒岩先生的意思，一定会惹船桥先生不高兴，倘若从了船桥先生，又会对不起寒岩先生……她只好悄悄地溜了出来。为了让双方都不失面子，今晚她才想请大家做客，把大家都请到她的房间。请体谅她的这番苦心，稍迟一些回去。”

听她们如此一说，倘若硬是拒绝，不免让人觉得小家子气，而且对于吉野做东的这番心意，大家也并非不感兴趣。

“那就去吧。难得太夫一番心意。”

于是，众人在侍女凛弥和两名小女仆的引领下走出房间，穿上早已在庭前摆好的五双带有乡土气息的草履踏雪而去，而柔软的春雪上面却未留下一点痕迹。

哈哈，一定是拿茶来招待吧。除武藏之外，所有人都在如此想象。吉野精通茶道闻名已久，而且饮酒后喝一杯薄茶也不错。可是众人往前走了一段才发现，茶室都走过了，自己等人却仍被领着继续往前，直到后庭深处一片毫无情趣的桑田。每个人都有些不安。

“喂、喂，究竟要把我们带到哪里？这儿不是桑田吗？”光广责备道。

小女仆说道：“呵呵呵，这儿不是桑田。这里是每年春末大家都会到此游玩的牡丹田。”

不悦再加上寒冷，光广的脸色越发难看起来。“不管是桑田还是牡丹田，雪积得如此厚，不都是一片萧条吗？吉野难道要我们感冒？”

“抱歉。吉野太夫已在那里等候多时，请移步到那边。”

众人抬头一看，田地的一角有一间茅草屋，是那种在这六条未繁荣之前便已存在的纯朴的百姓家。小屋后面环绕着一片树林，虽然风格与扇屋的人工庭院截然不同，却无疑也是扇屋的地界。

“这边请。”引路的小女仆进入煤烟熏黑的土房，把众人引进去。“客人们来了。”她朝里面报告道。

“欢迎。请进，不要客气。”吉野的声音从映着红红炉火的隔扇里传来。

“简直就像远离了京都……”众人一面打量着挂在土房前墙壁上的蓑衣斗笠，一面想象着吉野太夫如何以主人的身份款待客人，陆续进入屋内。

焚牡丹

⋒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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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野化了淡妆，将众人迎进里面。浅黄色无纹和服上系着黑缎腰带，头发也重新结成了端庄的贵族女人发型。

“啊，这真是……真是娇艳。”

众人望着她的装扮。比起在金屏银烛前穿着桃山刺绣的罩衫，嫣然炫耀着彩虹色嘴唇时的吉野太夫来，在这百姓家烟熏的墙壁和炉旁，身着素淡的浅黄棉布和服的她看上去反倒美了百倍。

“唔，这一换装束，感觉完全不一样了。”就连平常不大夸人的绍由都收起了毒舌。

吉野没有特意准备坐垫，而是把众人招呼到乡间炉子旁边，说道：“诸位先生也都看见了，这儿是农家，也没什么好招待的，作为雪夜的款待，无论从卑贱的乡野村夫到达官显贵，小女都觉得再也没有胜过这火的了，所以只把火准备足了。就算是从晚上聊到明天，即使不用续添，这花木柴薪也不会燃尽，请尽情过来烤火吧。”

原来如此。让人先走过寒冷的地方，再来这儿烤火，所谓的款待竟是如此意趣啊，连光悦都赞叹不已。绍由、光广和泽庵也都轻松地坐下，各自朝炉内的火堆伸出手。

“那边的先生也过来烤烤吧。”吉野稍稍让了让位置，用眼神招呼着身后的武藏。

一个四方的炉子却有六个人围着，自然不会很宽松。

武藏一直规规矩矩地坐着。如今名扬日本的除了太阁秀吉和大御所之外，便是这初代吉野了。比起出云的阿国，她作为高雅女人受到敬爱，而比起大坂城的淀夫人，她才色兼备，又具亲和力，更为有名。她接待的客人通常被称作“买欢客”，而她作为出卖才色的一方，则被称为“太夫小姐”。早就听说她平时入浴要让七名侍女打水，就算剪指甲也要由两名奴婢来伺候。眼前这些以如此有名的女性为玩乐对象的光悦、绍由、光广等买欢客，究竟是对什么如此感兴趣呢？武藏怎么看也不明白。

可是，在这种看似无趣的玩乐之中，也俨然包含着客人的礼节、女人的礼仪和双方的气魄之类的东西，不谙此道的武藏也不由得拘束起来，尤其他是初次涉足这脂粉世界，光是被吉野的明眸瞟上一次，便顿感脸上发烫，心跳加快。

“为什么只有您如此拘束呢？请过来啊。”吉野几次催他。

“是。那就……”武藏惴惴不安地坐到她旁边，学着众人的样子，生硬地将两手伸向炉子。

就在武藏坐过来的时候，吉野飞快地扫了一眼他的袖口。不一会儿，估摸着大家已经谈得兴起，吉野悄悄拿出怀纸，轻轻捏住武藏的袖口擦了一下。

“啊，多谢。”倘若武藏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大概谁都不会注意，可他却瞅了瞅衣袖，道了一声谢，于是众人的目光忽然都转移到了吉野手上。叠在她手中的怀纸上沾满了红色的黏稠物。

光广定睛一看。“啊！那不是血吗？”他不禁喊了一声。

吉野微微一笑，道：“不，大概是一片红牡丹吧。”随后便做出若无其事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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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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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人都拿着酒杯，享受着美酒。炉内燃烧的火焰柔和地闪烁在围炉而坐的六人脸上。大家一面追忆户外的雪，一面凝视火焰，全都陷入了沉思。

当炉火开始暗淡的时候，吉野便从一旁炭笼般的器物中取出一把剪成一尺左右的细长柴薪添到炉子里。她所添的细长枯木并不是普通的松柴或杂木，而是一种极易燃烧的木柴。这种木柴不光燃得好，火焰的颜色也十分美丽，令人看得入迷。

似乎有人注意到了这一点，众人却仍沉默不语，大概是心全都被那火焰的艳丽恍恍惚惚地夺走了吧。仅仅是四五根细长的柴薪，就让屋内变成了白昼。柴薪上冒出的柔和火焰就像被白牡丹的风吹过，紫金色的光和鲜红的火焰不时交替，熊熊燃烧。

“太夫，”终于有人开了口，“你添的那柴薪究竟是什么树的？似乎不是一般的木头啊。”

当光广如此问起的时候，所有人都感到似乎有一种散发香气的东西充盈在这温暖的屋内，而且的确是木头燃烧的气味。

“是牡丹树。”吉野说道。

“哎，牡丹？”似乎没有一个人不意外。若说牡丹，人们总觉得它充其量只是花草之类，怎么会长得甚至可以用作柴薪呢？众人十分疑惑。吉野拿起一根正要添到炉内的柴薪递到光广手里，说道：“请看。”

光广又拿到绍由和光悦的眼前，叹道：“这果然是牡丹枝。怪不得……”

吉野解释道，这扇屋围墙内的牡丹田在扇屋建起之前就早已存在，其中还有许多历经百年的牡丹古株。要想让这些古株开出新花，每年临近冬天时都要剪枝，把那些遭到虫蚀的古株截去，好让新芽发出来。柴薪便是这时产生的，但没有杂木那么多。把这些柴薪剪短了放在炉子里，火焰柔和又美丽，还没有呛眼的烟，甚至还会散发一股浓郁的香气。牡丹不愧是花中之王，即使变成枯木被当作柴薪，也与普通的杂木如此不同。看来无论植物还是人，都应追求真正的价值，活着的时候开出绚丽的花儿，死后还能做迷人的柴薪，能够像牡丹一样拥有真正价值的人，究竟有多少呢？

说完，吉野又有些寂寥地笑道：“像我们这样的花，莫说是活着的时候了，仅仅是在年轻的时候能示人而已，然后便年老色衰，最后只能化为连香气都没有的白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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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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牡丹枝白亮亮的火焰熊熊燃烧，炉边的人们不知不觉间便忘记了夜色已深。

“也没有什么好款待的，滩之名酒和牡丹柴薪倒是应有尽有，就算夜到尽头，它们也不会尽。”虽然吉野这么说，可面对她如此安排，大家已彻底满足。

“怎么能说是没什么招待的呢，简直堪比王者的盛宴啊。”就连那无论对何等奢侈行为都感到厌腻的灰屋绍由也不由得赞叹。

“既然大家满意，那就请各位在这里留下一笔吧，这样也好留下一点回忆。”说着，吉野拿过砚台磨起墨。在此期间，侍女已把毛毡一直铺到隔壁房间，然后在上面展开宣纸。

“泽庵和尚，太夫好不容易求一次。你就写点东西吧。”光广帮吉野催促。

泽庵点点头，说道：“那就先从光悦先生开始吧。”

光悦默默地移膝至纸前，画了一朵牡丹花。泽庵则在上面题了一首歌：“花若无色香，孰人会怜惜，纵使可怜花，犹有凋谢日。”由于泽庵写了歌，于是光广便故意写了首诗：“忙里山看我，闲中我看山，相看不相似，忙总不及闲。”是戴文公的诗。在众人的怂恿下，吉野也在泽庵的歌下方写道：“盛开之时犹孤寂，凋零后，谁人堪怜惜。”她坦率地写完便搁了笔。

绍由与武藏只是默默地看着。没有人硬让自己也拿起笔，这对武藏来说实在是幸事。

不久，绍由发现了竖挂在套间壁龛旁边的琵琶，便要求吉野弹琵琶，并提议听她弹一曲就散去。众人无不赞同：“务请弹奏一曲。”

吉野并不发怵，立刻抱起琵琶，既没有夸耀技艺的感觉，也没有那种明明有才却故作谦让的造作之嫌，完全是一副坦诚的样子。她走到套间昏暗的榻榻米中央，抱着琵琶坐了下来。炉边的人静下心，默默地倾听她弹奏的一段《平家物语》。

炉中的火焰开始暗淡，但没有人想起该往炉中添些柴薪，大家全听得出了神。当四弦细腻的音阶突然转急、变为破调的时候，将要熄灭的炉火也忽地冒出一股火焰，将人们的心从远方唤回了现实。

一曲终了，吉野说了声“献丑了”，微笑着放下琵琶，返回原先的座席。趁这个机会，大家也都从炉旁站了起来，准备回去。武藏也像是被从空虚中救出一样，这才放下心，率先下到房内的泥地上。

吉野向除武藏之外的所有客人寒暄道别，却唯独对他没说一句话。当武藏跟着其他人正欲离开时，吉野悄悄捉住了他的衣袖，轻声说道：“武藏先生，请您留宿在这里吧。也不知为何，我今晚不想让您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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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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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藏像处女一样羞红了脸。尽管装出一副没有听见的样子，可他那惊慌失措的尴尬表情始终没逃过旁人的眼睛。

“可以吗……我今夜留这位先生一宿？”这次，吉野又问绍由。

绍由道：“当然可以，当然可以。你就好好地疼爱他一下吧。我凭什么要将他强行带走呢？你说呢，光悦先生？”

武藏慌忙甩开吉野的手。“不，我也与光悦先生一起回去。”

“武藏先生，可别这样说，今夜就在这儿住下，明日适当的时候再走也不迟啊。太夫好容易那样说了，她是不放心你啊。”

众人全都欲把武藏孤身一人留在这里。他们一定是想把像自己这样从未经历过这玩乐世界、从未经历过女人的纯真青年留下，日后再开自己的玩笑，这一定是这些大人的恶作剧。尽管武藏如此推测，可看看吉野和光悦认真的表情，又觉得他们似乎并不是在开玩笑。

除了吉野和光悦，所有人都觉着武藏那窘困的样子十分有趣，纷纷打趣道：

“真是日本第一幸福的人啊。”

“要我来替你也行啊。”

可不久之后，人们的玩笑就被从后墙小门跑进来的男人的话语打断了。怎么回事？人们这才注意到事情不妙。奔至这里的男人是受吉野吩咐到烟花巷外面打探情况的扇屋的用人。人们不禁连连惊叹，吉野究竟是在何时做出如此细致的安排？唯独光悦，他从白天就一直与武藏待在一起，而从吉野刚才在炉边悄悄为武藏擦拭袖子上的血迹时起，他似乎就察知了一切。

“其他先生怎么都行，唯独武藏先生，万万不可轻易到烟花巷外面去。”打探回来的男人上气不接下气，用有些夸张的口吻向吉野太夫和其他人讲述了他看到的情况。“这烟花巷已经只有一个出入口了。大门两边，无论是草笠茶屋附近，还是行道树后，全都是全副武装的武士，一个个面露凶光，这边五人，那边十人，黑黢黢的，一伙一伙地站在那儿，据说全都是四条吉冈道场的门人。附近的酒家和商家不知道会出什么事，全都战战兢兢地关了门。真是要出大事了！怎么说呢，从烟花巷到马场一带起码来了一百来号人吧。”男人一面报告，牙齿还一面咯咯地打架，就算他的话只有一半可信，事态的严重也是不争的事实。

“辛苦了。没你的事了，休息去吧。”

让男子退下后，吉野又对武藏说道：“听了刚才的情况，或许您会说您不想被人说成是个卑怯者，纵然豁上一死也要回去。不过，请您不要意气用事。纵使今夜被说成卑怯者，只要明天不是不就行了？更何况今夜本来就是来玩乐的。玩乐的时候就尽情玩乐，这反倒才是男人的胸襟，不是吗？对方早就在等您回去，想伏击您，所以就算避开这险境，也丝毫不会玷污您的名誉啊。若主动送上门，不仅会被人说成是一介莽夫，还会给这烟花巷添麻烦。倘若一起出去，同行的各位先生也会受到连累，说不定会受到何种伤害。鉴于这些，今夜就请将您的身体先托付我吉野吧。我一定会看管好的，诸位请回吧，路上小心。”

断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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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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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世界上似乎已没有了什么青楼，乐曲的声音也戛然而止，夜半丑时下刻的钟声仿佛还在耳边。从众人离开后，已经又过了一刻多。难道是想一直这样等到天亮？武藏孤零零地坐在泥地与榻榻米之间的横框上，只觉得自己变成了俘虏。

吉野则依然坐在之前的位置上，往炉子里添着牡丹枝，客人在的时候是这样，客人散去后也依然如此。“那儿很冷吧？请往炉子这边靠靠吧。”这句话她已经说了好几次，每一次武藏都坚决推辞，连吉野的脸都不正眼看。“请别客气，你先休息吧。天一亮，在下就可以回去了。”

只剩下两人之后，吉野也觉得有点羞怯，话也少了。若是真将异性看作异性，那是做不了娼妓这种工作的——这种观念是那些只了解低贱娼妓却不熟悉最高级的太夫的教养和修为的买欢客的观点。

虽说如此，朝夕都在同男人打交道的吉野和武藏还是有着无可比拟的不同。从实际年龄来说，或许吉野只比武藏大一岁，但若说起在感情上的见闻、对痴心之人的感觉和识别，她当然是一个年长得多的大姐姐。可纵然是这样的她，在这孤男寡女共处一室的深夜里，看到武藏不敢看自己的脸，抑制着心跳，一动不动地拘束在原地时，她也恢复了少女之心，产生了一种与武藏同样的纯真悸动。

不明就里的小女仆和侍女在出去之前便有如伺候大名女儿就寝般，在隔壁的套间里铺好了豪华卧具。垂在缎面枕头上的金铃在昏暗的闺房中熠熠闪光，似乎更让两人无法放松。

屋顶和树梢上的雪不时落下，吧嗒落地的声音仿佛有人从墙上跳下来一样清晰，令二人不禁受到惊吓。

吉野偷偷地看看武藏。每次有声响，武藏便像刺猬一样充满斗志，眼睛像鹰一样清澈，连头发梢上的神经都警惕起来。在这种时候，只要一碰到他的身体，任何东西都必断无疑。

吉野不由得打了一个寒战。黎明前的严寒彻骨袭来，可是她的战栗却属于另一种。身体的战栗和对异性的心动，两种情绪交织奔腾在内心的深处。两人之间，牡丹火焰始终在燃烧。当她放在火上的茶釜里响起松籁般的水沸声时，她的心才恢复了往常的平静，静静地点起茶来。

“不久天就要亮了……武藏先生。喝一杯吧，在这边烤烤手也行。”

⋒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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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谢。”武藏只迸出几个字，轻轻点点头，依然背对吉野。

“请……”劝茶的吉野无法再苛求，只好再次沉默。用心点的茶也在小绸巾上冷了下来。突然，不知吉野是生气了，还是觉得这对无聊的乡巴佬没用，只见她一下子抽掉小绸巾，将茶碗里的茶倒进一旁的水桶，怜悯地看着武藏。无论是后背还是身体四周，武藏依然像是用铁甲固定住一样，丝毫不露一点空当。

“喂，武藏先生。您那种样子是在防备谁呢？”

“不是防备谁，是告诫自己不要大意。”

“您这个样子，倘若吉冈门人呼的一下全都袭来，恐怕您当即就会被杀。我总觉得会是这样。您可真可怜。武藏先生，作为女流之辈，我虽然不懂得什么武道，可是从入夜时起，看到您的举止和眼神，我总觉得您就像一个即将被杀死的人。或许也可以说，您的脸上充满了死相。作为一个渴望出人头地的修行武者或武道家，在面对强大敌人的时候，您这样做合适吗？您这样做就能战胜敌人吗？”吉野一阵连珠炮般的诘问。她不仅在语言上打击武藏，还像是嘲笑他的胆小懦弱般微笑起来。

“什么？”武藏从泥地上起身，一下子坐到炉前，“吉野小姐，你嘲笑我武藏不成熟？”

“您生气了？”

“你是个女人，我不会计较。不过你刚才说在下的举止看上去就像一个即将被杀死的人，你有什么根据？”尽管嘴上说不生气，武藏的眼神却绝不温柔。即便是在这里等待天亮，他也能感受到包围自己的吉冈一门的诅咒、计谋和刀刃。即使吉野不派人打探，他自己也早就做好了精神准备。

他并不是没想过直接从莲华王院躲藏到别处，只是那样既不尊重光悦先生，又会使自己违背对侍女凛弥许下的诺言。同时，他也不想在世上留下自己因害怕吉冈一门的复仇而躲藏起来的骂名，才再次返回扇屋，仿佛什么事情都没发生一样与众人同席。对他来说，这么做已经是痛苦的忍耐，他本以为已经展示了自己的镇定，可吉野究竟为什么又是嘲笑自己不成熟，又是咒骂自己面露将死之相呢？

若只是出自娼妓口中的戏言，那也无须较真，但倘若真是看出了什么名堂，倒也可以听一听。纵然置身于包围这房子的剑林之中，也要问问她究竟有何想法。于是，武藏不禁带着率直的眼神诘问起吉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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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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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是一般的眼神，而是如刀锋般逼人，直盯着吉野白皙的娇容，等待她的答复。“你是在开玩笑吧？！”由于对方迟迟不开口，武藏又稍稍一激。

吉野再次露出笑颜。“什么？”她笑嘻嘻地摇摇头说道，“我怎么会跟身为武者的武藏先生开那样的玩笑呢？”

“那你说说，为什么在你的眼中，在下竟是一个立刻就会被敌人杀掉的脆弱之身？”

“既然您都问到这一步了，那我就只好说了。武藏先生，为了安慰众位客人，吉野刚才弹奏的琵琶曲您听了吧？”

“琵琶？这与在下的身体有何关系？”

“我真不该问您这个问题。您一直心不在焉，根本无法分辨出那一曲中奏出的种种复杂音韵。”

“不，我听到了。我还没有迷糊到那种地步。”

“为什么只有大弦、中弦、清弦和游弦这四根弦，却能够如此自在地鸣出强调、缓调和种种音色呢？这些您听得出来吗？”

“没这个必要吧。在下只是听了你唱的平家琵琶的‘熊野’而已，其他的还需要听吗？”

“您所言极是。虽说这样便足够了，可我现在是把琵琶比作一个人。那么，即使大致想一想，也会觉得不可思议吧，仅仅是四根弦和一块木板，怎么就能奏出那么多音色呢？这千变万化的音阶与其用谱名来说，还不如用您也熟知的白乐天的《琵琶行》来解释更清楚。诗中形容的琵琶音色就是这样。”说着，吉野微微蹙起眉，用既非唱诗的节奏，亦非普通言语的低声，吟诵起来：“‘大弦嘈嘈如急雨，小弦切切如私语。嘈嘈切切错杂弹，大珠小珠落玉盘。间关莺语花底滑，幽咽泉流冰下难。冰泉冷涩弦凝绝，凝绝不通声渐歇。别有幽愁暗恨生，此时无声胜有声。银瓶乍破水浆迸，铁骑突出刀枪鸣。曲终收拨当心画，四弦一声如裂帛。’光是一把琵琶就能生出如此复杂的音。我从做侍女的时候起，就觉得这琵琶的琴体不可思议。后来在自己弄坏琵琶又尝试制作的过程中，愚钝的我终于发现了藏在琵琶里面的琵琶之心。”

说到这里，吉野突然停住话语，轻轻站起身，抱过刚才弹过的琵琶再次坐下。她轻轻拿着琵琶柄顶端，将琵琶立在武藏与自己之间，凝视着说道：“虽然它能发出不可思议的音色，但打开板、瞧瞧心就不难发现，其实里面根本就没有什么奥秘。我给您看看吧。”

一把像一截长刀的细长劈刀已被拿在吉野纤弱的手上。就在武藏倒吸一口凉气的时候，劈刀已经深深地劈进了琵琶一角。面板附近到桑木琴体下面被劈了三四刀，发出流血般的声音。武藏只觉得那刀仿佛劈到了自己的骨头里，疼痛不已。可是吉野毫不吝惜，眨眼间便将琴身竖着割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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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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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请看。”吉野将刀收到后面，泛起若无其事的微笑对武藏说道。鲜明的木纹裸露出来，在明亮的灯火下，被割裂的琴身内部的构造完全显露。

武藏反复打量着琴身的内部和吉野的面孔，他甚至怀疑这名柔弱女子怎么会有那样的烈性。劈刀的声音还未从武藏的大脑里完全消失，身上的某个地方似乎还在疼痛，吉野却面不改色。“您也看到了，琵琶里面是空的。那么您一定会想，那千变万化的音色究竟是从哪里发出来的呢？您看，这琴身的里面架着一条横档，这既是支撑琴体的骨架，又是琴体的核心。可倘若它只是牢固而笔直地撑起琴身，那么什么样的曲子也奏不出来。为了生成不同的变化，您看，横档上被故意削成起伏的波状。但即使这样，还不能奏出真正的音色。那音色究竟生自哪里呢？生自将横档两端的力量恰如其分地进行削弱的松弛上。虽然我极不文雅地劈开了这面琵琶，可是我想请您明白的是这一点。支撑着我们活下去的精神不是也跟这琵琶极为相似吗？”

武藏一直盯着琴身。

“这道理似乎谁都明白，可实际上，我们往往连琵琶的横档那样的东西都无法放下，这不就是我们人吗？四弦一拨刀枪鸣，云开雾拨，当我在发出如此强音的琴身里看到这横档一张一弛时，曾不止一次地联想到我们的日常生活。今晚，当我将往日的思考联系到您身上……啊，这是个多么危险的人！他身上只有紧张，丝毫没有一点弛缓。倘若有这样的琵琶，一旦拨起来，不要说音色的自由与变化了，只是弹一下，恐怕会弦断琴裂吧……尽管这么说很失礼，可我看到您的那种样子，还是暗暗地为您捏把汗。我绝非心怀恶意，也绝不是冷嘲热讽。您就把它当成一个女人可笑的杞人忧天，不要往心里去。”

远处传来鸡鸣。被雪映得益发刺眼的阳光已经透过门缝射进来。武藏盯着那白色的木屑和残断的四弦，丝毫没有注意鸡鸣声，也没有觉察门缝中透过来的阳光。

“哦……不觉间天亮了啊。”吉野似乎不希望天亮似的，正欲往炉中再添柴，可牡丹枝已经用尽了。

开门的声音，小鸟的啁啾，清晨的一切气息听起来仿佛都属于遥远的世间。可是，吉野没有打开木板窗。尽管牡丹柴薪已经燃尽了，可她的血液还是热的。

当然，没有她的召唤，侍女和小女仆自然也不会擅自打开门闯进来。

忧春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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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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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雪匆匆融去，前一日的降雪已经再也不见一丝痕迹，阳光也陡然间强烈起来，令人恨不能把身上的棉衣全都扔掉。春天仿佛乘着暖风一样一溜烟驰来，顿时让所有植物的嫩芽都开始膨胀。

“拜托，请通禀一下。”说话者是一名连背上都溅了泥点的年轻行脚禅僧。他站在乌丸家的玄关前，一直在大声叫门，可没人出来回应。于是他绕到总管房外踮起脚，从窗口往里窥探。

“什么事，和尚？”身后传来一名少年的声音。

禅僧回过头，仿佛在问“你是何人”，睁大眼睛打量着打扮奇怪的孩子。乌丸光广卿的府中怎么会有这种顽童呢？他一脸纳闷，并不说话。

城太郎腰里依然佩着那柄长木刀，怀里鼓鼓的，不知放着什么东西。他捂着怀说道：“和尚，如果要米，得到厨房那边去。你不知道后门吗？”

“米？我不是来要这个的。”年轻的禅僧用目光示意挂在胸前的信匣，说道，“我是泉州南宗寺的，有一封紧急书信要交给来这府上的宗彭泽庵禅师。你是厨房的伙计吗？”

“我？我是借住在这儿的，与泽庵师父一样都是客人。”

“是吗，那能否帮我转告一下泽庵师父？你就说故国但马给寺中寄来一封十万火急的书信，南宗寺的人就给他带来了。”

“那你先等着。我现在就把泽庵师父给你叫来。”城太郎跳上玄关，脏兮兮的脚印黏糊糊地落在台阶上。他忽然被屏风绊住，怀里顿时滚落出好几个小橘子，于是慌忙将橘子捡起来，蹦蹦跳跳地朝里面跑去。不一会儿，他又返了回来。“不在啊。”他对等在那里的南宗寺信使说道，“我以为他在呢，原来今天一大早就去了大德寺。”

“那他什么时候回来？”

“不久就回来了吧。”

“那就让我在这里等等吧。有没有空余的房间暂时借用一下？”

“有啊。”说着，城太郎走到外面，仿佛这府中的事情没有他不知道的，又往前走了几步，“和尚，你在这里面等着就行，这儿不碍事。”说着，他将禅僧带进了牛棚。

牛棚里乱七八糟，满是干草、牛车车轮和牛粪。南宗寺的信使一脸惊讶，再抬头看时，城太郎已经将他丢下跑向远处。

城太郎顺着庭院朝宽广的府中跑去，然后将头探进“西屋”中光照很好的房间，喊道：“阿通姐，橘子买来了！”

⋒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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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阿通一直在服药，城太郎照顾得也很周到，可不知为何，这次的烧怎么也不退。阿通一直没有食欲，每次手碰到自己的脸，她总会大吃一惊：啊，我都这么瘦了。虽然她也不相信自己会得什么病，前来探望的乌丸家的大夫也保证说无须担心，可自己为什么会如此消瘦呢？于是，神经质般的担忧和发烧便在不觉间纠缠在一起。嘴唇一直发干，真想吃点橘子——当她无意间流露出这种想法的时候，数日来一直为她不吃不喝而担心的城太郎反问了一句“橘子”，便立刻要为她找来。他先问了厨房，那儿说没有橘子，于是他来到外面，一路沿青菜店和食品店问过去，结果哪里都没有卖橘子的。

京极原那边有集市，城太郎又去了那儿。“有橘子没？有橘子没？”他询问了一路，却净是售卖丝绸、棉布、油料、毛皮的店铺，一个橘子都没有找到。可他无论如何也想弄到阿通想吃的橘子。一些宅院的墙上不时会露出一些果实。“啊，找到了！”当他一次次抱着哪怕偷来也好的念头溜到墙下的时候，却发现那些果实不是酸橙，就是没法吃的木瓜。

城太郎转了半个京都，终于在一处神社的拜殿上发现了橘子，是与芋头和胡萝卜一起盛在方盘上供神的。城太郎只把橘子塞进怀里逃了出来。小偷！小偷！他只觉得神灵正从背后追来，十分害怕。又不是我吃，请不要惩罚我！一逃进乌丸家，他便在心里谢罪。

可是，这些事情不能对阿通讲。城太郎坐在枕边，掏出怀里的橘子，一个个摆给阿通看，然后拿起其中一个，麻利地剥开。“阿通姐，看起来很好吃啊，你尝尝。”他剥开皮，塞进阿通手里。阿通却像受到强烈打击似的，使劲把脸扭向一旁，怎么也不肯尝一口。

“你怎么了？”城太郎看着她。

阿通则把脸埋得更深了，只说着“没什么，没什么”。

城太郎咂起舌。“怎么又哭鼻子了！本来想买回橘子让你高兴高兴呢，谁知又哭起来了。你可真没劲。”

“对不起，城太郎。”

“你吃不吃？”

“待会儿再吃。”

“你先把剥开皮的这个吃了。快……你尝尝，肯定很好吃。”

“一定好吃，就凭城太郎的这份心意……只是，我一看到食物就没食欲了，枉费了你这番苦心。”

“心情这么不好啊。又想起什么伤心事了？”“城太郎你对我太好了，我是高兴才这样。”

“你别哭了，弄得我都想哭了。”

“我不哭了……不哭了……太感动了。”

“那就快吃吧。你不吃东西会死的。”

“我待会儿再吃。城太郎你也吃吧。”

“我不吃。”城太郎害怕神灵的惩罚，一面如此说，一面咽着唾沫。

⋒
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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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太郎，你不是喜欢橘子吗？为什么今天不吃呢？是因为我不吃？”

“唔……嗯。”

“那我吃还不行……城太郎，你也快吃吧。”阿通重新仰卧好，用纤细的手指除去橘子瓣上的筋丝。

城太郎一脸困窘地推辞道：“阿通姐，我在路上已经吃了很多了。”

“是吗？”阿通将几瓣橘子含在唇瓣干裂的嘴里，恍恍惚惚地问道，“泽庵师父呢？”

“说是今天去了大德寺。”

“昨天泽庵师父遇到武藏先生了吧？”

“啊，你听到了？”

“嗯。当时泽庵师父告诉武藏先生我在这儿的事了吗？”

“说了吧，我想一定说了。”

“泽庵师父说，不久后就把武藏先生叫到这儿来，难道他对你什么都没说吗？”

“没有。”

“难道是忘了？”

“他回来之后我去问他。”

“嗯。”至此，阿通才在枕头上微微一笑，“只是，你若要问，最好避开我。”

“在阿通姐面前问不行吗？”

“我会难为情的。泽庵师父说我的病是武藏病。”

“啊，你这不是不知不觉就吃完了吗？再吃一个。”

“已经够了，真好吃。”

“从现在起，你一定什么都能吃得下。倘若武藏师父这时来了，你一定立刻就能起床了吧？”

“连城太郎你也讽刺我啊。”

与城太郎聊着武藏，阿通甚至忘记了发烧和身体的疼痛。

这时，乌丸家的小侍从在走廊外喊道：“城太郎公子在吗？”

“在，我在。”城太郎回答。

“泽庵师父在那边叫您。请过去一下。”小侍从说完便离去了。

“咦，泽庵师父回来了？”

“你去看看吧。”

“那，我办完事之后马上就回来。”说着，城太郎从枕边站起来。

“城太郎……那件事你别忘了，千万要问一声啊。”

“哪件事？啊，就是让我催问一下武藏师父什么时候来这儿的事吧？”

阿通瘦削的脸颊上微微泛起红晕。她一面用被子半遮着脸，一面叮嘱道：“当然了，千万别忘了。记着，一定要问啊。”

⋒
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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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泽庵正在光广的起居室里与他谈着什么。

“泽庵师父，什么事？”城太郎打开拉门，站在后面问道。

“你先坐下。”泽庵说道，光广则露出一副原谅了城太郎的无礼的神情，微笑地望着他。

城太郎刚坐下便冲着泽庵说道：“对了，刚才从南宗寺那儿来了一个跟泽庵师父差不多的和尚，说找你有急事，现在正等着呢。我给你叫来吧？”

“不用了，若是这件事，我刚才已听说了。人家还说你是个可憎的小家伙呢。”

“为什么？”

“人家远道而来，你却把人家领到牛棚，让人家在里面等着，然后就丢下不管了，难道不是吗？”

“可是，是那个人自己说要找一个不碍事的地方啊。”

这时，光广摇晃着膝盖笑了起来。“哈哈哈，那你就把人家领到牛棚里去啊，你可太过分了。”但他立刻又认真起来，向泽庵问道：“那么，禅师不打算回泉州，而是直接从这里前往但马吗？”

泽庵点点头，回答说书信的内容实在令他惦记，只好如此，而且也没什么好准备的，所以就不用等明天了，希望现在就立即告辞。

城太郎纳闷地听着两人的谈话，问道：“泽庵师父，你要走？”

“有些事情，我必须赶紧回故乡一趟。”

“什么事？”

“故乡的母亲卧床了，听说这一次很严重，我很担心。”

“泽庵师父也有娘啊？”

“我也不是从树杈里生出来的啊。”

“下一次打算什么时候回来呢？”

“那要看母亲的情形了。”

“那……麻烦了……泽庵师父这一走……”城太郎想起了阿通，又想起她与自己的将来，似乎有些泄气，“那么，以后再也见不着泽庵师父了？”

“那倒不至于，一定还能再会的。你们的事情我已经拜托府上，希望阿通能想开点，早日恢复健康，也希望你能鼓起勇气。比起药物，阿通更需要心力啊。”

“可是，我的力量也没用啊。武藏师父若是不来，她是好不了的。”

“真是个难缠的病人。有这么一个麻烦的同伴，也够为难你的了。”

“昨天晚上，泽庵师父见到武藏师父了吧？”

“唔……”泽庵与光广相视一下，一声苦笑。若是被他直接问起地点可就麻烦了，好在城太郎的追问并未涉及这种细枝末节。

“武藏师父什么时候来这儿？泽庵师父说好要把武藏师父叫到这儿来，所以阿通姐每日都眼巴巴地盼着呢。泽庵师父，我的师父现在究竟在哪里？”城太郎语气迫切，仿佛只要知道住处，自己恨不能现在就去迎接。

“唔……那个武藏啊。”

尽管嘴上含糊其词，但泽庵绝非忘记了让武藏与阿通相会。今天他还在惦记此事，从大德寺回来时顺便去了趟光悦家，询问武藏在否，结果光悦也一脸愁容，说不知怎么回事，自从昨天晚上以来，武藏就没有从扇屋回来。母亲妙秀也担心武藏出事，让他赶快把武藏叫回来，所以他刚刚差人给吉野太夫送去一封书信，拜托让武藏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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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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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 ……这么说，那个武藏从那以后就没有从吉野太夫那里回来？”光广听后惊讶地问道。一半是意外，另一半则是轻微的忌妒，语气夸张。

当着城太郎的面，泽庵并没有多说，只是说道：“看来他也不过是个平庸无聊之人。越是那些看着像少年才俊的人，将来越是成不了大器。”

“话虽如此，但吉野也是怪人一个。那个肮脏的武夫究竟哪点好？”

“无论是吉野还是阿通，女人的脾气泽庵我也弄不明白。在我的眼里，她们都是病人。不过，武藏的春天马上就要降临了……今后真正的修行，危险的并不是剑，而是女人。别人是帮不上忙的，也只能听天由命了。”

泽庵自言自语地咕哝了一会儿，忽然又急着起程，于是再次向光广辞别，并一再拜托府上暂时照顾病中的阿通和城太郎，不久便飘然出了乌丸的家门。普通的旅行者都选择清晨起程，泽庵却根本不在意是早晨还是傍晚。

太阳已经西沉，无论是往来的行人，还是慢吞吞前行的牛车，全都沉浸在七彩的暮霭之中。

“泽庵师父，泽庵师父！”这时，有人连连喊着从身后追了上来。又是城太郎，泽庵一脸无奈地回过头。城太郎气喘吁吁地抓住他的袖子，拼命地哭诉道：“泽庵师父，你就行行善吧，再回去一趟，帮我劝劝阿通姐吧。阿通姐又哭起来了，我实在是没辙了。”

“你说了武藏的事？”

“她一直追问啊。”

“然后她就哭起来了？”

“弄不好阿通姐会死掉的。”

“为什么？”

“她一脸寻死的表情。她还这么说：我再见一次他，再见一次面后就死。”

“那就不用担心。别管她，别管她。”

“泽庵师父，吉野太夫住在哪里？”

“你问这些干什么？”

“师父不是在她那儿吗？刚才，大人和泽庵师父不是说过吗？”

“你连这些都告诉阿通了？”

“嗯。”

“怪不得那个爱哭鬼要寻死觅活呢。我就是回去，也没法立刻让阿通的病痊愈。你就告诉她，说我是这么说的。”

“怎么说？”

“让她好好吃饭。”

“我以为什么呢。这话我每天都说上百遍。”

“是吗？你的话对阿通来说可是至上的名言啊，既然连这些都听不进去，那就没有办法了，只好告诉她实话了。”

“怎么告诉？”

“你就说，武藏让一个叫吉野的娼妓迷住，算上今天，已经有三天没有从扇屋回来了。仅凭这一点，就会明白武藏一点也不想念阿通。爱慕这种男人有什么用？你就这样跟那个哭鼻子的傻瓜直说。”

城太郎使劲摇摇头，光是听听就气不打一处来。

“怎么可能呢？我的师父不是那种武士！若真是这么说，阿通姐可真的要死了。我还以为你多了不起呢，泽庵臭和尚，你才是大傻瓜呢！大傻瓜大笨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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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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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骂我？哈哈哈！生气了，城太郎？”

“谁让你说我师父坏话的？谁让你说阿通姐是大傻瓜的？”

“你可真是个可爱的小家伙。”泽庵抚摩了一下城太郎的头。

城太郎一转头，甩掉泽庵的手说道：“算了，我也不求你了。我一个人去把武藏师父找来，让他和阿通姐见面。”

“你知道武藏待在什么地方了？”

“就算不知道，只要找还怕找不出来？不用你瞎操心。”

“嘴硬又管什么用，你不照样不知道吉野太夫的家？还是由我来告诉你吧。”

“我不求人，不求人！”

“不要火气这么大嘛，城太郎。我不是阿通的仇人，也没理由憎恨武藏。不光如此，我还一直在暗暗地祈祷，希望他们能携手共度美好的一生。”

“那你为什么要使坏？”

“你觉得我在使坏吗？或许吧。可是现在，怎么说呢，武藏和阿通都像是病人。虽说治疗身体疾病是医生的职责，治心病是和尚的责任，可阿通的心病已经是重症。武藏那边不用管也会痊愈，可阿通那边我现在也无能为力，只能放弃了。像武藏那样的男人，光是单相思有什么用？还不如索性忘了他，重新好好地吃饭呢。除了这样还能有什么办法？”

“所以才算了。像你这样的臭和尚，根本就指望不上。”

“你若觉得我是在撒谎，可以亲自到六条柳町的扇屋，看看武藏现在是什么样子再说吧。然后把你看到的一切都原原本本地告诉阿通。虽然她会再一次悲叹不已，但只要能让她清醒就行。”

城太郎用手指塞住耳朵，说道：“别烦我，别烦我，臭和尚！”

“明明是你追着我不放。”

“和尚啊和尚，没有布施给和尚，若是真想要布施，快快把歌唱。”城太郎一面唱歌冲着泽庵背后骂去，一面塞着耳朵目送泽庵远去的身影。

可是，当泽庵的身影消失在远处十字路口后，城太郎便呆呆地伫立在原地，直到涌出的眼泪簌簌地滚落下来。他慌忙抬起胳膊，擦擦泪眼，像一只突然想起什么的迷途小狗似的，朝路上张望起来。“大婶！”他跑向一个用头巾遮着脸路过的管家侍女打扮的女人，突然问道，“六条柳町在哪里？”

女人吓了一跳。“是烟花巷吧。”

“烟花巷是什么？”

“这……真是个讨厌的孩子！”女人瞪了他一眼，径直走了过去。

为什么要这样对自己呢？城太郎并未因这种疑惑而退缩。他毫不气馁，一路打听着朝六条柳町扇屋而去。

沉香之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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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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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是黄昏时分，楼上已灯火烂漫，可充斥着三味线乐音的柳町仍看不到买欢客的影子。扇屋的年轻用人无意间看到入口有个人影，心里一惊。只见一个人头从大布帘之间探进来，两只眼睛骨碌骨碌地窥探着里面的情形，布帘下露出一双脏兮兮的草履和木刀的一端。年轻人似乎误解了什么似的，慌忙欲叫其他人。

“大叔。”这时，城太郎一下子走了进来，突然打招呼道，“宫本武藏先生在楼上吧。武藏先生是我的师父，只要说一声城太郎来了，他就会知道。能不能帮我通禀一声？要不帮我把他叫到这儿来也成。”

扇屋的年轻人一看是个孩子，这才放松下来。但刚才的惊吓反倒让他一下子青筋暴起。“我当谁呢！一个毛孩子，是要饭的还是野孩子？什么武藏先生？没这种人，没有没有！谁让你天刚黑就脏兮兮地闯到这儿来的？快滚快滚！”他说着，揪住城太郎脖子后的头发就要往外拖。

城太郎顿时像红鳍东方鲀一样勃然大怒。“你要干什么？我是来见我师父的。”

“浑小子！管他是不是你师父，那个武藏从前天起就够给我们添麻烦的了。今天早晨，还有刚才，吉冈道场的使者也来问。不管是谁来问，我都是一句话：武藏早就不在这儿了。”

“不在就不在，好好说不在不就行了，干吗要揪我的头发？”

“谁让你探头探脑地将头伸进帘子里？害得我还以为是吉冈道场的探子呢，吓我一跳。你个可恶的臭小子！”

“你吓一跳关我什么事？快告诉我，武藏师父是什么时候走的，又去了哪里？”

“你这家伙，不光害我受到惊吓，还敢命令我告诉你？净想好事！你以为我是给你看门的吗？”

“不知道就算了，快松开我的领子。”

“你让我松我就松吗？我怎么也得先教训你一顿才松开。”说着，年轻人揪住城太郎的耳朵垂一扭，然后就要往布帘外面推。

“疼！疼！”城太郎叫喊着低下身拔出木刀，突然朝年轻人的下巴狠狠打去。

“啊，你这浑小子！”年轻人的门牙立刻被打断了。他一面捂着被血染红的下巴，一面将城太郎赶到布帘外面。

“快来人啊！这个大叔要打人了！”尽管惊慌失措的城太郎大声朝路上呼救，可手上的动作与他的呼喊截然相反，仍在用上次在小柳生城击杀猛犬般的力气抡起木刀就朝男人的脑门狠狠打去。伴随着一声蚯蚓鸣叫般的细微呻吟，年轻男子软绵绵地跌倒在柳树下，鼻子里满是血。

这时，一直在对面格子门前观望的女人们朝里面呼喊起来：“不好了，不好了，那个拿木刀的小子杀死扇屋的年轻人逃走了！”

顿时，几个影子稀稀落落地奔向没有一个人的路上。

“杀人了！”

“有人被杀了！”

充满血腥味的声音飘荡在晚风中。

⋒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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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架是常有的事，烟花巷的人们早就习惯了秘密且迅速处理这种血腥事件。

“往哪儿逃了？”

“什么样的小孩？”

一脸凶狠的男人们的搜索也只是一瞬的事情。

不久，买欢客们戴着草笠，衣着华丽，像追寻灯火的飞虫一样乘兴而来，甚至连半刻之前发生之事的传闻都听不到了。洋溢着三味线琴声的大路上，夜色越深便越是热闹，而背面的胡同、田地和原野则一片静寂。

也不知刚才躲在了哪里，城太郎瞅准机会，像小狗一样从昏暗的小巷里爬了出来，然后一溜烟地朝暗处奔去。他单纯地以为这里和其他地方连在一起，可是一道一丈多高的栅栏挡在了他的面前。这道栅栏像一座城郭般把整个六条柳町坚固地围了起来，削尖了的烧木桩连在一起，无论如何寻找，也找不到能钻到外面的木栅门或空隙。

走了一会儿，城太郎又来到灯火辉煌的街市后面的大路上，他只好再次折回暗处。这时，一路尾随观察他的一个女人招招白皙的玉手，轻轻呼唤：“小孩……小孩。”

最初城太郎还眼含疑色，可不一会儿，他便在黑暗中停下，慢腾腾地折返。“叫我吗？”确认女人白皙的脸上并无加害之意，他又向前靠近一步，“什么事？”

女人和善地说道：“就是你吗，黄昏时在扇屋的入口处要见武藏先生的那个小孩？”

“啊，是啊。”

“你叫城太郎？”

“嗯。”

“那，我偷偷地带你去见武藏先生，快过来。”

“去、去哪里？”

这次轮到城太郎畏缩起来。为了让他放心，女人便解释了一下，城太郎这才说道：“那，大婶，你是吉野太夫的女仆？”他绝处逢生似的放心地跟去。

据这名女仆讲，吉野太夫一听说傍晚的事情就非常担心，立刻吩咐女仆前来查看。倘若城太郎被抓住，便立刻通知她，她好设法搭救；如若发现城太郎潜藏在某处，就悄悄将其从后庭的木栅门带到上次那间乡间小屋与武藏见面。

“已经不用担心了。只要吉野小姐打声招呼，在这里面便会通行无阻。”

“大婶，我师父真的在吗？”

“若是不在，我为什么还要到处找你，还把你带到这里来呢？”

“在这种地方究竟做什么呢？”

“做什么？他就在那边那家农舍里，不信你从门缝里看看。我正忙呢，现在得走了。”说完，女仆悄悄地消失在庭院的花丛中。

⋒
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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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吗？真的在吗？城太郎简直无法相信。自己踏遍天涯都找不到的师父武藏，如今就在眼前的小屋里。他总觉得这愿望实现得太简单了，让他一时不敢相信。索性不找了，尽管心里这么想，可城太郎还是绕着农舍走了起来，寻找可以窥见里面情形的窗户。

一旁有个窗户，只是城太郎个子太矮够不着。他从灌木丛之间滚来一块石头，踩在上面一试，鼻子刚好够得着竹子窗棂。

“啊，师父……”由于是在偷窥，城太郎勉强忍住激动的声音，他终于找到了久未谋面的熟悉身影，真想现在就投入他的怀抱。

炉子旁边，武藏正枕着胳膊打盹。

“真悠闲啊。”城太郎惊呆的圆眼睛径直贴在窗棂上。

武藏正在惬意地打着盹儿，身上也不知是谁给悄悄盖上了一件沉甸甸的桃山刺绣长罩衫，穿的窄袖和服也与平常那身硬邦邦的土气衣服不一样，有着花哨的大花纹。离他不远处铺着一张朱色毛毡，上面散落着画笔、砚台、纸张之类，废纸中还能看到学画的茄子图和鸡的半身图之类。

“竟在这种地方画起画来了，连阿通姐生病了都不知道。”城太郎心头忽然产生一股近似于愤懑的情绪，对盖在武藏身上的那件女用长罩衫生起气来，对武藏穿的那件华丽和服也厌恶起来。他也能感觉得出洋溢在里面的艳媚气息。

今年元旦在五条大桥上发现武藏的时候，武藏也是被一名年轻女子搂住，那女子还不停地在大路上抹眼泪。而这次又是这个样子！最近，我的师父怎么这么反常呢？一种大人才有的慨叹般的苦涩不由得在城太郎幼小的心中涌起。

对，吓师父一下！忽然，恶作剧的心理化为厌恶，他似乎想到了一个主意，刚要偷偷地从石头上下来，这时传来武藏的声音：“城太郎，你跟谁来的？”

“哎？”城太郎往里一瞧，刚才还在睡觉的武藏已眯起眼睛，正朝着他微笑。没等回答，城太郎已绕到正门口，打开门便冲了进去，抱住武藏的肩膀。“师父！”

“哦……你来了？”武藏仍仰卧着，伸开胳膊，把城太郎灰突突的头搂在怀里，“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是从泽庵和尚那里听说的吧？好久不见了。”

武藏抱着城太郎的头，蓦地起身。阔别已久的温暖让城太郎像哈巴狗一样，久久不愿离开武藏膝前。

⋒
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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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阿通姐正卧病在床。阿通姐是多么想见到师父你啊。真可怜！阿通姐说过，只要能见到师父就行，她的心愿仅此而已。今年元旦时，在五条大桥上，尽管是在别处，但也算是相见了，可由于看到师父你与一个奇怪的女子亲密交谈，还把那个哭泣的女子搂在怀里，阿通姐气得不行，就像一只蜷缩的蜗牛一样，我怎么拉也没拉过去。也难怪，就算是我，当时也觉得心烦意乱，气愤不已。不过，那些事情就算了，现在请立刻去乌丸的府邸，然后对阿通姐说一句“我来了”。仅仅这样，阿通姐的病就一定可以痊愈。

上面这些话只是城太郎不停向武藏哭诉的无数话语的大意。

“唔……”武藏不住地点头，“是吗？是这样啊。”他总是重复这一句，但不知为何，最为重要的“那我就去见见阿通吧”，他却绝口不提。无论城太郎如何乞求，如何哭诉，武藏就像铁了心一样，怎么也不肯答应，弄得城太郎也没了办法。他一下子觉得武藏这个人——自己那么喜欢的师父突然之间变成了一个讨厌的人。跟他打上一架？城太郎甚至产生了这样的想法，但他还是无法对武藏骂出口，只好用像舔了醋一样、一直嘟着脸的表情来乞求武藏的反省。

城太郎沉默下来后，武藏却一面看着画帖，一面提笔画起未完成的画。城太郎瞅了一眼他练习的茄子图，心里骂道：真笨！武藏似乎也厌腻了，开始清洗画笔。那就再求他一次试试看，城太郎想着，舔了舔嘴唇刚要开口，外面忽然传来一阵跳跃在踏脚石上的木屐声。

“客官，您的衣服干了，我给您拿过来了。”说着，刚才那个女仆抱来一摞叠得整整齐齐的夹衣和外褂放在武藏面前。

“有劳了。”武藏仔细地检查袖子和下摆，“都洗干净了吧？”

“血迹不好洗，怎么洗也洗不掉。”

“这样就很好了。对了，吉野小姐呢？”

“今晚也到处都是客人，一点空闲都没有。”

“没想到会给你们添这么多麻烦，不光让吉野小姐一人操心，还连累了扇屋的老板。待到今晚深夜时分，在下自会悄悄离去，务请向吉野小姐转达在下的谢意。”

城太郎这才换了表情，心想，看来师父还是一个好人。他一定是想去阿通姐那里，才如此决定。城太郎自以为是地这么想着，嘴角挂起微笑。

武藏却在女仆离去后，立刻把那一摞窄袖外褂拿到城太郎面前。“今天你来得正好。这衣服是上次来这烟花巷时本阿弥先生的母亲借给我的。你能不能把这些还到光悦先生府上，把我原先的衣服拿回来？你是个好孩子，就替我跑一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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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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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城太郎乖乖地答道。只要做完这趟差事，武藏就会离开这里去见阿通姐了。想到这里，他欣然答应：“我去去就来。”随后把要送的衣服往包袱里一裹，又把武藏另给光悦写的信塞在衣服中间，刚背在背上，刚才那个女仆便送晚饭过来了。“咦？哪里去？”她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听了武藏的解释，她坚决阻止道：“啊，万万不可。”

“为什么？”

女仆便对武藏讲起原委：这孩子真是人小鬼大，傍晚竟在扇屋前用木刀打伤了店里的一个年轻人，大概很严重，那人至今仍躺在床上呻吟不止呢。由于是烟花巷里的打架斗殴，已不了了之，而且吉野小姐也与老板和伙计们打过了招呼，已私下了结此事。但由于这孩子刚才叫嚣说是宫本武藏的弟子，结果也不知是谁传出去的，从傍晚时分起，武藏还藏在扇屋里面的消息就传播开来，似乎也传入了在烟花巷大门外布下天罗地网的吉冈门人的耳朵里。

“是吗……”武藏听完后不由重新打量了一下城太郎。

城太郎眼见事情被武藏知道，自觉没有脸面，抓耳挠腮地退到角落里，畏缩起来。

“在这节骨眼上，倘若现在背着那东西堂而皇之地从大门出去，结果可想而知。”女仆又继续告诉武藏外面的情形，“怎么说呢，从前天到今日，一连三天，吉冈的人都一直紧紧地盯着您，吉野小姐和老板也都很忧虑。光悦先生前天夜里从这里回去时千叮咛万嘱咐要照顾好您，扇屋也断然不会将身处险地的您赶出去，更何况吉野小姐那么细心地呵护着您。可没想到吉冈的人竟那么执着，一直坚守在烟花巷的出入口，从昨天起还好几次来到店里，纠缠不休地打探您是否藏在这里。虽然我们委婉地将其打发走了，可对方似乎仍未解除怀疑。倘若现在从扇屋出去，很显然，对方正摩拳擦掌等待这样的好机会呢。虽然具体情况并不清楚，可为了杀您，吉冈的人已经做了战争般的准备，层层把守，说这次无论如何也要杀死您。”

女仆继续说道：“所以吉野小姐和老板都十分担心，觉得您最好忍耐一下，再躲上四五天。想必不久之后，吉冈的人也会厌倦，就会撤走了……”

女仆一面伺候武藏和城太郎吃晚饭，一面不停地热心劝说。可武藏谢绝了对方的好意，说道：“我也有自己的考虑。”他并未改变今夜离开这里的意志，但唯有往光悦家遣使这一项接受了女仆的忠告，改请扇屋的年轻男佣跑了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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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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使者不久便回来。光悦回信如下：

武藏先生：

若有机会他日再聚，人生之路或长或短，唯愿君保重身体，虽身在他处，光悦仍为君祈福。

光悦

信虽短，可光悦的心意全在其中。而且武藏不想累及他们母子二人的平静生活，有意不再去他家，他似乎也十分理解。

“还有，这是您前几日脱在光悦先生家的窄袖和服。”男佣拿回了武藏的旧衣服和裙裤，“本阿弥的老母亲也托小的转达对您的问候。”转达完口信后，男佣退回了扇屋的正房。

武藏解开包袱，一看到旧衣服，顿感亲切万分。

比起慈祥的妙秀给的整洁干净的衣服，比起这扇屋借的华丽夹衣，还是被雨露染旧的这身棉布衣服更适合自己。这才是修行的衣服，除此之外别无他求。

看上去那么破旧，又被雨露和汗水弄得那么脏，武藏觉得打开后气味一定很难闻。可是等伸上袖子穿上裙裤一看，却意外地发现折线笔挺，那形同破烂的旧和服就像重生了一样，已经重新做了一遍。

“有个母亲可真是好，自己若是也有母亲……”武藏忽然陷入孤愁，怅惘地描绘着接下去的生活。爹娘已经不在了，容不下自己的故土只有一个孤苦伶仃的姐姐。他低头对着灯火沉思了一会儿。这里只是住了三天的临时住所。“走吧。”他拿起熟悉的刀，一下子插入系得结结实实的腰带和肋骨之间，突然生出的寂寞也被坚强的意志弹走了。只有这刀才是父母，是妻子，是兄弟。他的心思又回到早就发下的誓言之中。

“走吗，师父？”

城太郎率先出去，高兴地望着夜空。现在赶往乌丸大人的官邸已经太迟，但就算夜再深，阿通姐也一定在无眠地期盼。她不知会有多么惊讶，或许又会高兴得哭起来吧。

从下雪的那天晚上起，每晚的天空都很美丽。现在就把武藏师父带去，让阿通姐高兴高兴！城太郎完全陷入了空想。望着星空，他只觉得就连那眨眼的星星都在跟着自己一起高兴。

“城太郎，你是从后面的木栅门进来的？”

“我也不知道是后面还是前面，反正是跟刚才那个女人一起从那边的门进来的。”

“那你先到前面等着我。”

“师父呢？”

“我去跟吉野小姐稍微道个别，然后就去找你。”

“那我可到外面等着了。”

即使只短暂地离开师父一会儿，也多少让城太郎有些不安。不过，无论武藏命令什么，今晚的城太郎都十分听话地遵从了。

⋒
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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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时间，武藏觉得自己仿佛变成了一个愚钝的老人，在这隐匿之处无忧无虑，过得很自在。打个比方，他此前的心神和肉体如同绷紧的厚冰一样，对月亮关上了心门，对鲜花塞上了耳朵，对太阳也闭上了胸怀，只是冰冷地将自己凝结成一团。虽然他坚信自己专心修行的态度是正确的，却又无法不觉得这样的自己只是一个心胸狭隘的顽固者。他甚至都害怕变回自己。

很久以前，泽庵就曾说他的强悍与野兽的强悍无异，奥藏院的日观大师也曾忠告他要更弱一些。一想到这些，他便觉得这两三天的悠闲生活对将来的人生还是十分重要的。从这种意义上说，即使现在即将离开扇屋的牡丹田，他也毫不觉得这几天是白白浪费了，反倒是给过于紧张的生命增添了几许悠然和放松。酒也喝了，盹也打了，书也读了，画笔也摸了，呵欠也打了，他甚至还要感谢这自由自在的几天，实在是难得的珍贵日子。

真想向吉野小姐道一声谢。武藏伫立在扇屋的庭院里，凝视着远处的花和灯影。可是幽深的客房里依然充斥着买欢客不变的猥歌和三弦声，让他根本无法悄悄见上吉野一面。那就在这里告别吧。武藏在心里默默地告别，又默默地在心里谢过她三天以来的好意，便转身离去。

从后面的木栅门走到外面，武藏朝等在那里的城太郎招招手，说道：“走吧。”

刚打了个招呼，身后便有人一溜小跑地追了过来，是侍女凛弥。“这个，是太夫小姐给的——”

凛弥交到武藏手里一样东西，立刻又跑回栅门内。那是一张结得很小的彩纸般的怀纸。武藏将其打开，眼睛还没有看到文字，便先闻到一股淡淡的沉香气息。

比之相约即逝之夜夜空花无数，匆匆滑过树梢之月影益令人难忘，不及互诉衷肠便已云间两分离，世人当笑我，独对金樽空嗟叹，草草一笔敬上。

吉野

“师父，那个，是谁来的信？”

“没什么。”

“女人？写的什么？”

“小孩子用不着知道这么多。”说着，武藏叠起书信。

城太郎则伸伸懒腰。“真香啊，好像是沉香的香气。”他瞅了瞅说道，连他的鼻子也能嗅出这香味来。

门

⋒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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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已从扇屋出来，却仍在烟花巷中。如何才能越过围墙平安回到尘世呢？

城太郎担心地说道：“师父，若往那边走，就到大门了。扇屋的人也说了，大门外面有吉冈的人把守，危险着呢。所以咱们从别处出去吧。”

“但除了大门，其他出入口晚上不都关着吗？”

“倘若翻过栅栏逃走……”

“若是逃走，那会有损我武藏的名誉。如果不顾羞耻和名声，只要能逃走就行，那倒是很容易，但我做不出这种事情，只有静待机会。还是从大门光明正大地出去吧。”

“这样啊。”城太郎虽然略显不安，可他也明白，凡是不重“耻”者，纵使活着也如同行尸走肉，这是武士铁的法则，所以他也无法反对。

“可是，城太郎。你还是个孩子，没必要和我一样。我是要从大门出去的，但你可以先到烟花巷外面找个地方躲起来，等着我就行了。”

“师父从大门大摇大摆地出去，那我一个人从哪里去外面呢？”

“翻过那边的栅栏。”

“就我一个？不行。”

“为什么？”

“为什么？师父刚才不是说了吗，会让人说是个胆小鬼的。”

“谁都不会那么说你的。吉冈一方针对的只是我武藏，你并不在其中。”

“那我在哪里等着好呢？”

“柳马场一带。”

“师父一定要来啊。”

“嗯，一定去。”

“你可千万别又背着我偷偷溜走了啊。”

武藏摇摇头。“我是不会对你撒谎的。快，趁着没人过来，快翻过去。”

城太郎看看四周，跑到昏暗的栅栏下面，可是烧制的圆木栅栏的高度却是他身高的三倍多。不行，看来我怎么也翻不过去。城太郎不自信地仰望着栅栏。

这时，不知武藏从哪里提来一个炭草包，放在栅栏下面。就算用这个垫脚也没用啊——城太郎用怀疑的眼神看着武藏。武藏朝栅栏外窥探一下，思考了片刻。

“师父，有人在栅栏外吗？”

“这一带栅栏外长着芦苇，很可能会有水洼，你得小心跳。”

“水洼倒是没事，可是太高了，手够不到上面啊。”

“不光是大门，栅栏外的各个要地也一定有吉冈的人把守，不能不防。外面昏暗，若一不小心跳下去，说不定会有什么人从黑暗中突然杀出来呢。你就踩着我的背，先爬到栅栏上，看清下面的情况后再跳。”

“是。”

“我从下面给你往外扔炭包，你最好看看那炭包没什么异样后再跳。”说着，武藏让城太郎骑在脖子上，站了起来。

⋒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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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够着了吗，城太郎？”

“够不着，还不行。”

“那你把脚踩在我肩膀上站起来试试。”

“可是我穿着鞋啊。”

“没关系，穿着鞋也没事。”

于是城太郎叉开腿，按照武藏所说，将两脚踩在武藏的肩膀上。

“这下够着了吧？”

“还不行。”

“你可真麻烦。你就不会探探身子，跳到栅栏上？”

“不能。”

“真是的。那你踩在我的手掌上。”

“能行吗？”

“托五个人十个人都没事。来，上。”武藏让城太郎踩在自己的双掌上，像举鼎似的，一下子将城太郎高高地举过头顶。

“够着了，够着了。”城太郎贴在栅栏上。

武藏一手拿起炭包，呼的一下扔到外面的黑暗里。炭包啪嗒一声落到芦苇中，看来没有任何异样。城太郎随即跳了下去。“什么啊，根本就没什么水。师父，这里只是一片荒原。”

“小心点走。”

“那，柳马场见。”城太郎的脚步声愈来愈远，消失在黑暗中。

武藏把脸贴在栅栏的缝隙间，一直站到听不见城太郎的脚步声为止。放下心后，他才轻快地走了起来。他舍弃昏暗的小道，来到最为繁华的通向大门口的大路上，像个买欢客一样混入熙攘的人群。可是他毫无遮掩，连斗笠都没有戴，刚踏出大门，潜伏在那里的无数双眼睛便惊讶地一齐把目光对准了他。“啊，武藏！”

大门两侧是围着草席的轿子揽客点。那里有两三名武士一面叉开腿烤火，一面盯着出入大门的人。此外，草笠茶屋的凳子上和对面的饮食店里也分别驻扎着一组蹲守者，其中还有四五人轮班堵在大门边，肆无忌惮地瞅着从里面出来的裹着头巾或戴着草笠的人。若是有轿子出来，便拦住轿子检查。

吉冈的人从三天前就一直这么做。他们已经查清楚，自那个雪夜以来，武藏便没有从这里出来过。他们既与扇屋交涉过，也派出探子打探了，可扇屋一口咬定没有武藏这样的客人，连理都不理。他们也不是没有怀疑过吉野太夫将武藏藏匿起来，只是这吉野太夫可不是一般人，不只在这风流世界，上至达官显贵，下至黎民百姓，无一不喜欢她，一旦硬来，弄不好会落个武士结党寻衅的坏名声。于是他们便采取迂回的持久战术，一直在严密监视，静候武藏从里面出来。他们坚信武藏必会乔装打扮，或者藏在轿子里面，或者翻越栅栏从其他地方逃脱，并为此而做了各种准备。

可是，武藏竟毫不在乎、大摇大摆地从大门出来，将自己毫无遮掩地大曝于明灯之下，反倒让吉冈一门愣住了，竟没有一个人上前堵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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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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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没有人上前阻拦，武藏也没有理由停下。只见他大步流星，已然走过草笠茶屋前。就在快要走出一百步的时候，吉冈一门中才有一个人如梦方醒，大喊一声：“别让他跑了！”

于是，众人才齐声喝道：“别让他跑了！”八九个人喊着同样的话，呼啦一下冲到武藏面前。“武藏，站住！”

双方这才正面相对。

武藏答道：“什么事？”声音中的强悍让对方猝不及防。同时，他退向一旁，背对着路边的小屋。小屋旁横放着巨大的木材，周围堆满了木屑，似乎是锯木工睡觉的小屋。

“打架吗？”听到声音，锯木工刚从里面打开门，可一看外面的情形，顿时吓得关上了门，在内侧支上顶门棍。随后他大概立刻就钻进被子了，不再发出一丝声响，让人觉得里面空无一人。

仿佛相互呼唤的野犬，吉冈的人吹着指笛呼号着，眨眼间便陆续围拢过来。这种情况下，二十人也能看成四十人，四十人甚至能看成七十人，而实际数数，至少也有三十人。众人黑压压地将武藏围住。不，由于武藏背对小屋，所以确切地说，是连小屋都围了起来。

武藏瞪着眼睛，一面数着三面敌人的数量，一面观察着事态将如何变化。倘若有三十人凑在一起，那便不再是三十个人的心理。一群人也只是一个心理，洞察这种心理的微妙变动倒也不是一件难事。

果然，没有一个人敢贸然单独杀向武藏。作为形成集合体的必然经过，在多数人拧成一股绳之前，他们只会吵吵嚷嚷，远远地围着武藏谩骂而已。有人像市井无赖一样骂着“浑蛋”，也有人哼哼着“臭小子”，无非是虚张声势，将每个人的弱点都暴露出来。不久，包围圈便像桶一样圆。而从最初起便只有一种意志与行动的武藏，已在极短的时间里做出比他们更充裕的准备。他甚至还有余力辨别哪些人比较强悍，哪些人比较软弱。

“是谁让在下站住的？不错，在下正是武藏。”他环视了一圈说道。

“是我们，是我们一齐喊住你的。”

“那么，你们是吉冈的门人？”

“这还用说吗？”

“有什么事？”

“我想这一点也用不着在这里啰唆了吧？武藏，准备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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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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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准备？”武藏撇了撇嘴，齿缝中露出一声冷笑。顿时，像铁桶一样包围着他的杀气汹涌而来，让人不寒而栗。武藏抬高了嗓门，继续说道：“武士即使在睡觉的时候也已做好准备，随时都不会松懈。既然你们不讲道理，故意寻衅滋事，那就用不着人模狗样白费口舌，也无须像武士那样先礼后兵。只是莫急，在下想先问各位一句：各位究竟是想暗杀我武藏，还是想堂堂正正地杀我呢？你们是挟私报复而来，还是为一雪比武失利的耻辱而来？”

即使是言语，当然还有眼睛和身体的任何部位，只要一露出可乘之机，周围的利刃恐怕就会立刻像喷涌的潮水一样冲向武藏的薄弱之处。但没有一个人敢这样做，众人只是像串在一起的念珠一样默默静观。

“这还用说！”其中一人忽然大喝一声，回答武藏的问话。

武藏顿时将目光射向此人。从年龄、态度等方面来看，确实像吉冈门人的做派。此人正是吉冈十剑中的御池十郎左卫门。看来他是想率先刺出这第一刀，脚蹭着地逼上前来。“师父清十郎落败，传七郎先生又被杀，我们还能有什么脸面！虽然我们名誉扫地，可我们既是承蒙师恩的弟子，就要誓为师父雪耻。我们不是挟私报复，而是为师父讨回公道，是为吊唁师父进行决战！武藏，虽然这样对你并不公平，可我们还是要定你的性命了。”

“好一番豪言壮语，颇有武士风范！就冲这一点，我武藏也无法不拼死一战。只是你口称师徒情谊，要一雪武道之耻，那为什么不能像传七郎先生和清十郎先生那样，堂堂正正与我武藏进行正当的比武呢？”

“住口！你一直隐匿行踪，若不是我们死死盯着，你恐怕早就逃到他国去了吧？”

“小人啊，总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你们没长眼睛吗，我武藏既没逃走，也没躲藏。”

“被我们发现了，你当然会这么说。”

“什么？我若有隐匿之心，干吗待在这么个小地方，让你们随时都可发起攻击呢？”

“既然这样，你以为吉冈的人还会让你平安地过去吗？”

“我知道各位早晚要跟我来场决斗，但在如此繁华的街市中，倘若像野兽或无赖一样无理争斗，惊扰世人，不仅玷污我们几个的名誉，恐怕连所有武士的脸面都会丢尽，各位口称的师徒名分也会沦为世人的笑柄，反倒会耻上加耻。不过既然你们不顾师门灭绝，不顾吉冈道场离散，也不顾廉耻和名声，一心舍弃武道，那就什么都不要说了。我武藏只要五体和双刀俱在，就会奉陪到底，堆起一座死人山让你们看看。”

“你说什么？”说话的不是十郎左卫门，而是从他旁边杀出来的一人，正要出手时，忽然不知何处有人嚷嚷起来：“板仓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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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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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板仓便是可怕官吏的代名词。“大道马奔腾，孰之栗毛驹，伊贺四郎左，大家快逃命”，还有“伊贺大老爷，赛千手观音，胜广目天王，手下探子众，上百悍喽啰”。甚至连嬉戏儿童的童谣，也全都在描述板仓伊贺守胜重有多可怕。

如今京都的繁盛，是浮游在特殊发展背景和不正常风气之上的。因为无论在政治上还是战略上，这个都府都掌握着日本的关键命脉，起着举足轻重的作用。从全国来看，这里是文化最为发达的地方，但从思想方面来说，也是最妨碍施政的地方。

从室町时代之初，京都的市民便几乎全都抛掉了武士的身份，变成了商人，而且还十分保守。而如今，不是拥护德川便是支持丰臣的武士共同占据着这个关键点，虎视眈眈地觊觎着下一个时代。而一些来路不明且不知以何为生计的武家竟然也大肆豢养起家臣和同党，不断扩张势力。不久后，德川和丰臣两股势力必会打起来，出去转转说不定还会碰上好运气呢——很多抱有这种空想的浪人正像蚂蚁一样蠢蠢欲动。还有一些无赖，他们也跟浪人们沆瀣一气，以赌博、勒索、诈骗和诱拐为业，大肆扩张，饭馆和娼妓也随之增加。历朝历代都十分泛滥的消极主义者和虚无主义者也把信长吟诵的“人生五十年，如梦亦如幻”奉为真理，一味地沉溺在酒色的享受中，唯恐自己会早早死去。若只是这样也还罢了，可就连这种虚无之人也会宣扬冠冕堂皇的政治观和社会观，并且穿着难以分辨究竟是德川还是丰臣支持者的伪装，见风使舵，做着狡猾的墙头草，只要发现一条有利于己的藤蔓便会拼命抓住，一般的奉行是震慑不住的。

于是，在德川家康的慧眼之下，前来做京都所司代的便是这位板仓胜重。自庆长六年以来，他的身边已有与力三十人，同心一百人。在被任命为京都的大总管时，他还有一段逸闻。

接到德川家康任命的时候，胜重并未立刻受命，而是回道：“我得先回府一趟，与妻子商量一下后再作回复。”回府之后，胜重便把此事告诉了妻子，并说道：“古来有多少被擢至高官显位却因此而家破人亡者。究其原因，皆因门阀与内室之患。因此，我要先与你商量，倘若你发誓在我做了所司代之后，能够对身为市尹的我的一切所为都不插嘴，我才答应赴任。”

于是，妻子便郑重发誓：“我一个妇道人家怎么会插嘴干政呢。”

次日清晨，临进城之际，胜重穿衣服时，竟将内衣的领子折在里面。妻子看见后，刚要给他正过来，他便斥责道：“你难道忘记了发过的誓言吗？”结果，他重新让妻子发下重誓，这才接受了德川家康的任命。

由于是抱着这种决心任职的，板仓胜重清正廉明，也很严厉。有一个如此可怕的官吏，似乎谁心里都不会高兴，但不久之后，京都人便把他视作父母官，就像家里有父亲持家一样有了主心骨。

说着说着便偏了题，接下来言归正传。在后面嚷嚷的人究竟是谁呢？吉冈门人全都紧张地围着武藏，自然不可能有闲心说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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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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板仓来了——这句话的意思当然是“板仓的手下来了”。倘若让官府掺和进来可就麻烦了，但这种闹市必然会有巡逻的人走过，或许是他们发现了什么异常情况赶了过来。可刚才那一声究竟是谁喊的呢？若不是自己人，难道会是行人的提醒？以御池十郎左卫门为首，吉冈门人所有的眼睛都不由得循声望去。

“等等，且慢！”话音未落，只见一个年轻武士分开众人，挡在了武藏与吉冈门人之间。

“啊？”

“你？”

面对吉冈门人和武藏都露出的意外眼神，额发男带着“是我啊，这张面孔你们双方不会都忘了吧”的表情，傲然地炫耀着自己。原来是佐佐木小次郎。只听他说道：“刚才我在大门前一下轿，便听到行人在喊‘打架啦’。还以为是别人呢，没想到竟是在下早就担心会出这种事的你们。我既不是吉冈的帮手，当然也不是武藏的朋友，但既然身为武士剑客，为了武门，为了所有的武士，我还是有资格对各位说上几句的。”

这是一番完全不似小次郎往日风采的雄辩。无论是说话的口吻，还是睥睨人的眼神，都傲慢到了极点。

“那么我问你们，倘若板仓大人的手下真的来了，把你们当作扰乱治安的不逞之徒，并让你们写悔过书，你们双方是不是都会丢脸？一旦官府插手进来，你们这样就只能被当作寻常的打架斗殴来处理。地点不合适，时间也不妥，身为武士的诸位倘若做出这种扰乱社会秩序的行为，便会给所有武士抹黑。我是代表武士对双方说话的，不要打了，不要在这儿打了。既然是解决剑上的恩怨，那就要遵照剑的礼仪，重新选定时间和地点再行了断。”

吉冈门人被小次郎的演说慑服，全都沉默下来。等小次郎一说完，御池十郎左卫门立刻接过话茬：“好！”他强硬地说道，“没错，道理上是没错。但小次郎阁下能保证武藏到那一天不会逃走吗？”

“要我保证倒也可以。”

“含糊其词的允诺我们可不答应。”

“可武藏也不是不会走动的死人啊。”

“那你还是想放他走？”

“胡说！”小次郎骂道，“我若如此偏心，你们岂不把遗恨全都洒在我身上？我与他没交友情，也没理由要庇护他。不过到了如此关键的时刻，想必他也不会逃走。倘若他真的从京都销声匿迹，你们在整个京都竖起告示，将其丑行大曝天下不就行了？”

“不行，光是这些我们还不能答应。唯有阁下保证，将武藏看管到决斗的那一日为止，今夜的事情才算作罢。”

“且慢，那我得问问武藏的意思。”

小次郎骨碌一下转过身，一面正面回击像利箭一样射向自己后背的武藏的目光，一面傲慢地靠上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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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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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方尚未开口，便先用眼神对峙起来，仿佛猛兽看到猛兽时一样沉默。看来这两人先天性格不合，尽管互相赏识，却也彼此敬畏。年轻的自负心一碰撞，便产生摩擦。跟在五条大桥时一样，如今二人又开始暗暗较劲。在开口之前，双方的目光已经述清小次郎的意愿，也言尽了武藏的情绪，无言的意志在酣畅淋漓地决斗。

不久，小次郎主动发问道：“武藏，如何？”

“什么如何？”

“在下刚才向吉冈一方提的条件。”

“我答应。”

“好。”

“不过，我对那条件有异议。”

“你不满意将你交给我小次郎？”

“与清十郎先生和传七郎先生的两次比武，我武藏都毫不畏惧，怎么会因为害怕与其遗弟子的比武而卑怯地逃走呢？”

“嗯，堂堂正正。那我就记下你的豪言了。那么武藏，你希望的日期是……”

“日期和地点由对方决定。”

“爽快！那么，你已决定今后住在哪里了？”

“没有固定住所。”

“不知住所该如何遣送决斗的牒状？”

“若能在此决定下来，在下必不违约，准时赴会。”

“嗯。”小次郎点点头退到后面，然后与御池十郎左卫门及其他吉冈门人交涉了一会儿，不久，又有一人从那边过来，对武藏说道：“时间定在后天早晨寅时下刻如何？”

“知道了。”

“地点在叡山道一乘寺山脚下的薮之乡垂松，以那棵树枝下垂的松树为会面地点。”

“一乘寺的垂松是吧？好，知道了。”

“至于吉冈一方，立清十郎、传七郎二人的叔父壬生源左卫门的独子源次郎为掌门人。源次郎也是吉冈家的家业继承人，所以才立他，但他尚未成年，所以会有若干名门徒服侍前去……为谨慎起见，先知会一声。”

相互约定之后，小次郎敲开那里的小屋，走进去命令两个颤抖的锯木工道：“你们这儿有用不着的木板吧？我们要立告示牌，快给我锯好，钉在六尺左右的木桩上。”

锯木工锯好木板之后，小次郎又打发吉冈的人从别处弄来笔墨，大笔一挥，将决斗的内容写在上面。比起双方互递誓书，将约定立在大路上更好，这样便等于将绝对的约定公布于天下。

眼看着吉冈的人将告示牌钉在最显眼的十字路口，武藏便若无其事地朝柳马场方向快步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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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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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太郎孤身一人在柳马场等候武藏的到来。“这么慢。”他几次叹息着，不住地望着无边的黑暗。轿子的提灯掠过，醉汉哼着小曲跌跌撞撞而去。“怎么这么慢！”难不成……他心里也不是没有不安。突然，他朝柳町方向跑去。

这时，远处传来声音：“喂，哪里去？”

“啊，师父！怎么这么晚才来，我正要跑去看看呢。”

“是吗，差点又走岔了。”

“大门外有很多吉冈的人吧？”“有。”

“没把你怎么着吗？”

“嗯，没有。”

“没有抓师父？”

“没有。”

“是吗？”城太郎看看武藏，像在审视他的脸色似的，又问道，“那，什么事都没有？”

“嗯。”

“师父，不是那边。去乌丸大人家的路要往这边拐。师父也想赶快见到阿通姐吧。”

“想。”

“阿通姐一定会大吃一惊。”

“城太郎。”

“什么事？”

“你和我最初相遇的那个小客栈叫什么来着？”

“你说北野？”

“对对，是北野的后街吧。”

“乌丸大人的官邸可气派了，可不像那小客栈。”

“哈哈哈，怎么能跟那小客栈比呢。”

“虽然正门已经关了，可敲敲后面的小门就能进去。若是知道我将师父带来了，说不定光广大人都会出来。还有，师父，那个泽庵和尚坏透了，可把我气坏了。他还说师父的事情不用管。而且他明明知道师父的下落，却怎么也不告诉我。”

由于深知武藏平日就寡言少语，所以无论武藏再怎么沉默不语，城太郎也只顾自己喋喋不休。

不久，乌丸家的后门出现在眼前。“师父，就是那儿。”城太郎用手指着，望着突然停下来的武藏，“看见没有，那墙上还微微映着灯光呢。那儿是北屋，阿通姐的房间就在那边。说不定那灯光就是阿通姐房间的，她还没睡，正在等着呢。快，师父，快进来啊。我现在就叩门，把看门的叫起来。”

城太郎正要上前，武藏却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先别急。”

“为什么，师父？”

“我不进官邸。我想让你给阿通递个话。”

“什么？那，师父，你为什么要到这里来呢？”

“我不过是送你回来而已。”

⋒
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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敏感的童心本来就一直暗暗担忧再出什么意外，可这种预感还是突然间变成了现实。“不行！不行！”城太郎顿时用近乎尖叫的声音喊了起来，“不行，师父！你必须来！”他拼命拽着武藏的胳膊，无论如何也要把武藏拽到阿通枕边。

“别吵。”武藏望着一片沉寂的乌丸家，生怕被人听到，“你好好听着，你听我说。”

“不听不听！师父你刚才明明说了要跟我一起去！”

“所以我不是已经跟你来到这儿了吗？”

“谁稀罕你只到这门前来。我说的是要去见阿通姐。师父怎么能对徒弟撒谎呢？”

“城太郎，你先别激动，好好听我说。生死难料的日子就要逼近我武藏了。”

“师父不是经常说武士练的就是朝生夕死的精神准备吗？这又不是从现在才开始的。”

“没错，我自己挂在嘴边的话听你再次说出，我反倒得到了启示。这次真的是像我觉悟的那样，恐怕会九死一生。因此，我就更不能去见阿通。”

“为什么？为什么，师父？”

“跟你说了也不懂。你长大后就会明白。”

“师父最近真的会有生命危险吗？”

“你别告诉阿通。她现在生病，等她痊愈了之后，让她找一个好的归宿……听明白了没有，城太郎……你告诉她，就说我是这么说的，千万不要把我现在的样子告诉她。”

“不行，讨厌，我偏要说！这种事我怎么会背着阿通姐不说呢？无论如何，师父也得来一趟。”

“不懂事的孩子！”武藏甩开他。

“可是师父……”城太郎哭了起来，“可是！那阿通姐也太可怜了……我若把今天的事……告诉了阿通姐，她的病一定会加重的。”

“所以我才让你这么说。在武道修行期间，就算是见了面，对彼此也都无益。倘若不克服种种艰难，忍耐痛苦，将自己丢弃在百难之谷，是不会修成正果的。你明白吗，城太郎？你不久之后也要踏上这条路，否则便不会成为合格的武者。”望着抽抽搭搭的城太郎，武藏也不禁心生怜悯，将他的头拥进怀里，安慰道，“随时都会丢掉性命，此乃武者之常事。我死之后，你也再找一个好师父吧。此时不见阿通，也是为了她将来的幸福，到时候她也会体谅我武藏的心情。墙内映着灯光的便是你阿通姐的房间啊。阿通也很寂寞吧，快，你也快回去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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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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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太郎还在苦苦纠缠，可似乎也明白了一半武藏的苦衷。虽然还在抽泣，可他已经不情愿地背过身，这说明他比刚才更明白了一些事理，既可怜阿通，又无法再强求武藏，进退两难的童真的呜咽显得那么可怜。

“那，师父。”城太郎放下抹眼泪的手，突然对着武藏，抓住最后一缕希望似的说道，“那修行完之后，就能好好地见阿通姐了吧？等到师父觉得修行完成的时候。”

“这个，修行完时……”

“那得到什么时候？”

“说不准啊。”

“两年？三年？”

“修行之路可没有尽头啊。”

“那，你打算一辈子也不见阿通姐？”

“我若有天赋，或许会有练成的时日。倘若我没有禀赋，或许修行一辈子也仍一无所成。而且最重要的是，眼下我便面临着生死劫难。一个行将死去的人，怎么能与就要开花结果的年轻女人许下人生的誓约呢？”

武藏不由得说出了这一点，但城太郎似乎难以理解其中的内涵，有些纳闷地说道：“那……师父不用许下这种誓约，只见见阿通姐不就行了？”他得意地说道。

武藏只觉得越向城太郎解释，便越感到自我矛盾，越感到迷茫和痛苦。“这样不行。阿通是年轻女子，我武藏也是年轻男人。而且师父实在羞于告诉你，倘若见了，师父我恐怕就会被阿通的眼泪征服，现在的坚定决心就会被阿通的眼泪瓦解……”

武藏曾在柳生庄亲眼看着阿通逃去，那时的心情与今夜的心情尽管都很矛盾，武藏却自觉内心已经与从前大不相同。无论是在花田桥时，还是在柳生谷时，以前那种憧憬扬名立万的豪迈和霸气以及那种近似洁癖的执着求道之心仿佛与女性水火不容，只有反感。可如今随着野性的逐渐退化和理性的增长，武藏面对女性时也自然有了软弱的一面。

正因为知道了无法重生的生命那么珍贵，武藏才懂得了什么叫可怕。正因为他开阔了人生的视野，懂得了人除了为剑而生，还有种种生存之道，自命不凡的心理才有所削弱。对于女人也是一样。武藏从吉野身上看到了女人的魅力，也开始明白自己身体里也拥有男人对女人的所有情感。因而，武藏与其说是惧怕女人，毋宁说是害怕自己的心。尤其是需要面对阿通的时候，他就更没有自信能克服一切，而且他又无法不为她的一生考虑。

“你明白吗……”他面对抽抽搭搭的城太郎轻轻地说着。

武藏的话语一直在耳边萦绕，城太郎也一直捂着脸。可是，当他忽然抬起哭泣的脸庞时，却发现眼前只剩下沉沉的雾霭。

“啊，师父！”他啪嗒啪嗒地朝长长的瓦顶围墙的墙角跑去。

⋒
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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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太郎大声呼唤武藏，可当他意识到再怎么呼唤也没用时，不禁哇的一下大哭起来，脸贴在墙上。原本坚信的高兴事却被大人的顾虑无情颠覆，即便屈从了，也明白了其中的道理，可那颗稚嫩的心仍觉得委屈不已。等他扯开喉咙，将嗓子哭哑后，又颤抖着肩膀开始抽泣。

这时，大概是府中的侍女吧，也不知刚从哪里回来，只见一个人影站在了小门外。听到暗处的呜咽，人影便将捂着头巾的脸转过来，轻轻地靠近。“城太郎？”对方试探着喊了一声，“这不是城太郎吗？”

到了第二声的时候，城太郎才一哆嗦，扭过脸来。“阿通姐？”

“你哭什么呢？黑灯瞎火的。”

“阿通姐明明是病人，为什么跑到外面去了？”

“为什么？哪还有比你更让人担心的人啊。既没有告诉我，也没对府里说一声，不声不响就跑了。掌灯时分还不回来，大门都关了也不见人影，你不知道人家有多担心啊。”

“那，你是出去找我了？”

“我还以为你出了什么事呢，睡都睡不着。”

“你真傻。明明是个病人，要是再发起烧来怎么办？快，快回床上去。”

“先别管我，你为什么哭？”

“过后再说。”

“不行，肯定不是一般的事。快，告诉我实情。”

“你躺下之后我再说。你才得赶快躺下呢，否则明天病得多厉害，我也不管了。”

“那，我现在就回屋躺下。你先告诉我一点，你是不是追泽庵师父去了？”

“是……”

“从泽庵师父那里问来武藏先生的住处了？”

“那个不通人情的和尚，我讨厌他。”

“那你最终也没打听到武藏先生的住处？”

“唔……”

“打听到了？”

“不说这些了，睡觉、睡觉。以后再说吧！”

“为什么要瞒着我？你若如此刁难我，那我就不睡了，一直待在这儿，你看着办吧。”

“真是的……”城太郎又要落泪，他皱皱眉，拉住阿通的手，“无论是你这个病人，还是我那个师父，为什么都这么逼我呢？只要阿通姐头上还敷着冷手巾，我就不能说。快，进去！你若不进去，我就把你背进去，硬塞到床铺上。”他一手抓着阿通，一手咚咚地叩起后门，气呼呼地喊了起来：“看门的！看门的！病人都从床上溜到外面来了，快给我开门！病人就要冻着了！”

明日待酒

⋒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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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位田又八额头上渗着汗，带着一丝酒气，从五条径直奔向三年坂。还是那家客栈。他从碎石遍地的坡道中途穿过脏兮兮的长屋，来到田园深处的厢房。“娘！”他钻进屋内，“都什么时候了，还在午睡？”他咂舌喃喃道。

又八在井边喘了口气，顺便洗了洗手脚才进屋，结果阿杉依然连眼睛都没睁开，头枕在胳膊上，简直连鼻子和嘴都分不清了，酣畅地打着呼噜。

“啧……就跟个偷嘴猫似的，一有空就知道睡觉。”

原以为阿杉已睡熟，不料听到声音，阿杉却微微睁开了眼睛。“什么？”说着便起来了。

“咦，你早就听到了？”

“你逮着你娘在胡说些什么呢？睡觉是我的养生之法。”

“你养你的生也就罢了，可一看到我得闲就训斥我，说什么年纪轻轻的每天都这么无精打采，有这闲工夫还不赶紧打听线索去，可你自己倒美滋滋地睡起午觉来，就算是亲娘也不能太过分吧？”

“你就不能体谅娘一下？虽然你娘心气很足，可岁月不饶人啊。而且自从上次夜里你我二人没能杀成阿通，娘就失落至极，那天晚上被泽庵和尚扭住的膀子到现在还疼痛难忍呢。”

“我刚一有干劲，娘你就说泄气话，可娘刚一精神，我又泄了气，这简直是在原地转圈子。”

“说什么呢，今天我是休息了一天，可我还没老到对你说丧气话的份上。我说又八，你到底有没有在外面打听到一点让人爱听的消息啊？比如阿通的下落、武藏的情形什么的。”

“哎呀，不用去打听，外面就已经传疯了，蒙在鼓里的恐怕只有午睡的娘你了。”

“什么传疯了？”阿杉顿时用膝盖蹭了过来，“什么事，又八？”

“武藏要跟吉冈一方进行第三次比武。”

“哦？在哪里，什么时候？”

“烟花巷的大门前立着告示牌呢，只写了地点是一乘寺村，其他不详。对了，时间是明天黎明时分。”

“又八……你亲眼在烟花巷的大门旁看到那告示牌了？”

“嗯，那里人可多了。”

“这么说，你大白天就没羞没臊地在那种地方逛荡？”

“瞎、瞎说些什么啊。”又八慌忙摆摆手，“我怎么会这样？虽然偶尔也会喝点酒，可我已经洗心革面，从那以后，我不是一直在忙着打探阿通的消息吗？娘你居然还如此瞎猜，太不通情理了。”

阿杉忽然怜悯起来。“又八，别往心里去，刚才只是娘开的玩笑。你下定了决心，不再像以前那样胡作非为了，这一切娘又不是没看在眼里。只是，武藏与吉冈一门的决斗时间是在明日黎明，这也太突然了。”

“是寅时下刻，虽说是黎明，但天一定还黑沉沉的。”

“记得你说过，你在吉冈门人中有熟人，是吧？”

“有是有……但也不是光明正大认识的。你有事吗？”

“我想让你把我带到吉冈道场去。马上就去，你也快准备一下。”

⋒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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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一旦急躁起来也真是让人无可奈何，之前还在悠闲地午睡养生，此刻却早已把休息之心抛到九霄云外。“又八，别这么磨蹭！”看到又八镇定自若的样子，阿杉眉头一皱，又斥责起来。

又八根本就不准备答应阿杉的请求，满不在乎地说道：“慌什么，又不是房子着火了。要去也得先告诉理由啊，娘你到底是什么打算啊？”

“这还用说，你我母子去求人家啊。”

“什么……”

“你刚才不是说明日黎明吉冈的门人要杀武藏吗？你我也加入到决斗的人群中，尽管帮不了多大忙，起码也能助上一臂之力啊。不给那武藏一刀怎么能解恨？”

“哈哈哈，哈哈哈，你是在开玩笑吧，娘？”

“你笑什么？”

“你想得也太天真了。”

“天真的是你。”

“到底是谁天真，你还是先到街上听听外面的传言吧。吉冈一方先有清十郎被打败，后有传七郎被杀，这一次是最后的复仇战。那些破罐子破摔、被气血冲昏了头脑的家伙全汇集到了形同灭亡的四条道场，即使背上骂名，他们也誓杀武藏，为了给师父报仇，他们已经没必要拘泥于寻常手段了。他们早已亮出话来，说这次就算是以多欺少，也要干掉武藏。”

“哦……是吗？”光是听听就兴奋不已，阿杉眯起眼睛说道，“看来，就算武藏再厉害，这一次也难逃一死了啊。”

“这一点还不好说。今天京都到处都在传，说武藏大概也会网罗一些帮手。倘若吉冈人多，他也以多人迎战。这样一来，这场决斗可就真的要变成战争一样的骚乱了。在这样的骚乱中，你一个连走路都不稳的老太婆，就是去帮忙，谁又会拿你当回事？”

“唔……那倒也是。但难道我们母子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自己一路追杀的武藏被他人杀死？”

“我是这么想的，明天黎明前，我们到一乘寺村去看看，自然就会明白决斗的情形。倘若武藏被吉冈的人所杀，我们就赶到那里，母子跪地祈求，跟他们详细说明我们与武藏的种种恩怨，好让我们也在死尸上砍一刀解恨。然后，哪怕要来武藏的头发也行，一只袖子也行，反正得要点东西，这样我们就可以回去对乡亲们说‘你们看，我们就这样把武藏杀了’，这样你的面子不也就挽回来了吗？”

“有道理……你想得还挺周全，看来只能如此了。”阿杉重新坐下，又说道，“对，这样一来，我们在乡亲们面前的面子也保住了，以后就剩下阿通一人了。只要武藏死了，阿通就形同那树上掉下来的猴子，只要发现了她，不费吹灰之力就能结果了她。”她自言自语地点着头，老年人的急躁这才安定下来。

又八忽然想起了酒，说道：“那，既然如此决定了，今夜丑时之前，我们得好好休息。娘，现在还有点早，我想让人在晚饭时添上一壶。”

“酒？唔，你去跟账房说一声。我也要喝一点，提前庆贺一下。”

“好嘞……”又八懒懒地把手撑在膝盖上，正要起身，可不知看到了什么，忽然睁大了眼睛看向一旁的小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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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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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张白皙的面孔在窗外一闪而过，可让又八吃惊的并不单单因为那是个年轻女子。“那不是朱实吗？”他追到窗前。

朱实像一只没能逃脱的小猫呆立在树后。“啊……原来是又八哥。”她似乎也吓了一跳，惊奇地望着这边。从伊吹山时就一直戴在腰带和袖子上的铃铛也随着她颤抖的身子发出响动。

“你怎么了，怎么会突然来到这种地方？”

“可是……我住在这家客栈很久了啊。”

“唔……我怎么一点都不知道。那，你跟阿甲一起？”

“不是。”

“一个人？”

“嗯。”

“你已经不跟阿甲在一起了吗？”

“你知道祇园藤次吧？”

“嗯。”

“去年年底，养母跟藤次二人卷走家当逃到他国去了。在那之前，我就已经和她分开了……”

铃铛声微微颤抖。抬眼一看，朱实不觉间已经用袖子捂住脸哭了起来。大概是树下光线暗淡的缘故，无论是脖颈，还是纤纤玉手，都与又八记忆中的朱实大不相同。在伊吹山下时，在蓬之寮时，那个熟悉的处女的娇艳一点都不见了。

“谁啊，又八？”身后的阿杉觉得纳闷，问道。

又八回过头来。“我以前也对你提起过吧。就是那个……阿甲的养女。”

“她为什么站在窗外偷听我们的话？”

“你不要想歪了。人家碰巧也住在这家客栈，无意间正好走过来。对吧，朱实？”

“哎，是的。没想到又八哥也在这里，我做梦都没想到。只是，我上次迷路到这里的时候，还见过一个叫阿通的人。”

“阿通已经不在了。怎么，你跟那阿通聊过什么吗？”

“根本没聊什么，只是后来想了起来。那个人就是在故乡等着又八哥的阿通小姐吧？”

“唔……以前倒是那样的。”

“又八哥也因为我养母而……”

“从那以后你还单身？感觉你变化很大啊。”

“我为了那个养母，不知忍受了多少痛苦和辛酸。可不管怎么说，她对我也有养育之恩，所以我就一直忍着。可去年年底，我实在忍不下去，便在去住吉的路上逃了出来。”

“你跟我，我们两个青春无限的年轻人，都让那个阿甲毁了……畜生，她将来会不得好死的，等着瞧吧。”

“可是，今后我该怎么办呢？”

“我也是，前途一片昏暗。虽然我也曾对她发下狠话，一定要混出个模样来给她瞧瞧……可是，光这么想有什么用！”

两人隔着窗户同病相怜起来。阿杉一直在准备行囊，她咂舌道：“又八，又八。别跟那没用的人瞎唠叨了。我们今晚不是就要起程了吗？你就不能帮我打点一下行李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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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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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还有话想说，可是怕惹阿杉不高兴，朱实便丢下一句：“那，又八哥，以后再聊吧。”便悄悄离去。

不久，厢房里掌起灯来。晚餐中还有追加的酒，母子二人推杯换盏，托盘上则放着账单。客栈的老板和伙计接连过来道别：“听说您今晚就要动身了。您住了这么长时间，也没有什么好东西招待您，请多多见谅。下次来京都时务请再度赏光。”

“好，好，说不定还会来叨扰呢。从年底到初春，不觉已住了三个月。”

“您这一走，总觉得有些恋恋不舍啊。”

“老板，临别之际，我敬你一杯。”

“不敢当。那个，老婆婆，您这是要回故乡？”

“不不，还不知何时才能回故乡呢。”

“我听说您要夜半动身，为什么在这种时候动身啊？”

“因为忽然出了件大事。对了，不知您这儿有没有一乘寺村的地图？”

“一乘寺村？那可是离白河很远的地方，已经是靠近叡山的穷乡僻壤了。您半夜三更去那种地方……”

又八打断老板的话，从一旁插上一句：“这些你就别管了，快把去一乘寺村的路线给我们在卷纸上画一下。”

“知道了。我这儿正好有个从一乘寺村来的用人，我去问问他，马上就给您画。只是，这一乘寺村虽说是个村子，却也很大。”

又八有了些醉意，厌烦起格外细心的老板。“至于我们的去处，你就不用操心了，你只须问清楚路怎么走就是。”

“实在抱歉。那么，请慢用。”老板拱手向走廊退去。

正在这时，三四个客栈的用人啪嗒啪嗒地从正房向厢房周围赶来。看到老板在这里，一个伙计慌忙问道：“老爷，逃到这边来了没有？”

“什么事？什么逃来了？”

“就是那个……最近一直住在里面的那个姑娘。”

“哎，你说她逃了？”

“在傍晚之前好像还看到过她，可是屋里的样子……”

“不在了？”

“是。”

“一群笨蛋！”仿佛被开水烫了一下似的，老板顿时脸色大变，与刚才在客房门槛上那个拱手谦恭的老板判若两人，破口大骂，“人都逃走了，再吵吵有什么用？就会马后炮！就凭那姑娘的样子，从一开始就该知道她有问题。都住了七八天了，你们才发现她身无分文？照你们这个样，我这客栈不倒闭才怪呢！”

“实在抱歉，我们以为她是个姑娘家，没想到完全上了她的当。”

“柜台的亏空和房钱的损失也就罢了，你们赶紧去查一查，看看同住的客人有没有丢东西。哎，真是可恨的家伙！”老板咂着舌，瞪起眼珠子朝黑暗中张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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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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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子二人已喝了好几瓶，等待着夜半的到来。阿杉先端起饭碗。“又八，你也别喝了。”

“就这一杯。”又八自斟自饮，“饭就不用了。”

“你怎么也得吃点泡饭哪，否则对身体不好。”

用人们的灯笼还频频出现于前面的田地和巷口。阿杉望望那里，嘟囔了一句：“看来还没有抓住。”又说，“若是连累进去可就不好了，虽然在老板面前没有吱声，可是那个没付钱就逃跑的姑娘，不就是白天在窗口跟你说话的那个朱实吗？”

“很可能。”

“既然是阿甲带大的养女，一定也不是个等闲之辈。今后若是再碰上这货色，可千万别跟她说话。”

“可是那个女人，想来也够可怜的。”

“可怜别人倒也没错，可若让咱们给她擦屁股垫付房钱，我可决不答应。在咱们离开这儿之前，千万得装着不知道。”

又八似乎想起别的事情，一面揪着发根，一面躺了下来。“真是个可恨的臭女人。一想起来，她的脸就浮现在天花板上。害我一辈子的既不是武藏，也不是阿通，而是那个阿甲。”

阿杉责问道：“你在说什么呢？你就是把阿甲那女人杀了，父老乡亲也不会夸咱们，家名也无法挽回啊。”

“这世上的事可真麻烦。”

这时，客栈的老板提着灯笼又从走廊探过头来。“老婆婆，丑时的钟声刚响了。”

“哦……那就上路。”

“要走吗？”又八伸伸懒腰。

“老板，刚才那个骗吃的姑娘抓住没有？”

“哎，别提了。我看她模样标致，本以为就算她付不上店钱，也会有人替她垫付，谁想竟让她耍了。”

又八走到廊前，一面系草鞋带，一面回过头。“喂，娘，你在干什么呢？催我倒是催得急，自己却总是磨磨蹭蹭。”

“你就不能等等，急什么？对了，又八，那东西你装起来了？”

“什么？”

“我放在这行囊旁边的钱包啊。住店钱是用腰带里的钱来支付的，临时的盘缠则装在那钱包里。”

“这我哪知道。”

“又八，你快来看啊！这行囊上系着一张纸条，上面还写着又八先生呢。写的什么啊？啊，真是个死不要脸的东西！上面写着‘请看在以往的情分上，恕我借钱之罪’。”

“唔……这么说，是让朱实偷走了？”

“偷了人家的钱，还有脸说让人宽恕。喂，老板，客人失窃，店主也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你说怎么办吧。”

“哎？这么说，老婆婆早就认识那骗吃骗喝的姑娘？那就请你们把她欠下的账设法垫上吧。”

老板如此一说，阿杉立刻一翻白眼，慌忙摇头。“什么，你说什么？我们怎么会跟那种女贼认识？快点，又八，再磨蹭鸡就叫了。快走，快走。”

必死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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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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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亮仍挂在天空。虽说是早晨，可时间也太早了。一群黑影在白色道路上晃来晃去，看上去有些诡异。

“真意外。”

“嗯，有不少人没露面。本以为能凑一百四五十人呢。”

“如果就这些，也就有一半吧。”

“算上一会儿就来的壬生源左卫门老爷和儿子，还有那些亲戚，也就六七十人吧。”

“吉冈家也衰败了。毕竟清十郎先生和传七郎先生这两根顶梁柱都倒了，大厦将倾啊。”

听到这群人的窃窃私语，坐在远处残垣上的另一群人似乎不乐意。“别净说丧气话！盛衰乃世上常事。”一人朝这边呵斥道。

而另外一伙则说道：“不来就不来呗，谁能管得着？既然道场都关了，还能不让人各自考虑前程？还能不让人算算将来的得失？这是理所当然的。只有那些有骨气有义气的遗弟子，才会自动汇集到这儿来。”

“一二百人反倒碍事，我们要杀的人不是才一个吗？”

“哈哈哈，是谁又在那儿逞能？在莲华王院时的本事呢？在场的人当时也都在，还不是照样眼睁睁地把武藏送走了？”

叡山、一乘寺山、如意岳，背后的山峦仍一动不动地沉睡在云的怀抱里。这里便是一乘寺遗址中田间道与山道的岔道，俗称薮之乡垂松，道路分成了三条。一株细长的松树穿过清晨的残月，伸展着伞状的枝叶。此处位于一乘寺山下，原野上的道路全是坡道，遍地碎石，路上还残留着好几道下雨时被水流冲刷出来的沟痕。

从刚才起，吉冈门人就像月夜中的螃蟹一样，占据了以这株垂松为中心的一带。“道路有三条，武藏从哪边来是最大问题。我们把所有人分成三组，分别在途中埋伏，垂松那边只留下当家人源次郎少爷、壬生源左卫门老爷和御池十郎左卫门、植田良平先生等十名前辈守候，如何？”有人根据地形如此提议道。

但另外一人立即反驳：“不，这儿场地狭小，大家都凑在一处反倒不利。最好还是再隔开点距离，埋伏在武藏的必经之道上，先让武藏走进来，再来个前后夹击，就万无一失了。”

仗着人数众多，人们自然豪气冲天。或聚或离的人影不是端着长刀，便是横着长枪，似乎没有一个卑怯者。

“来了，来了！”虽然知道时间还早，但当远处有人突然喊起来的时候，人们还是吓得毛骨悚然，顿时鸦雀无声。

“是源次郎少爷！”

“坐轿来的啊。”

“毕竟还年轻嘛。”

人们一齐望去，只见远处摇曳着三四盏灯笼的光。在叡山山风的吹拂下，轿子在比灯笼还亮的月光中若隐若现地朝这边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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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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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到齐了，各位？”首先从轿子上下来的是一位老人，后面则跟着一名十三四岁的少年。两人都扎着白色缠头巾，裙裤开衩很高，是壬生源左卫门父子。

“喂，源次郎。”老人对源次郎说道，“你站在垂松这儿就行了。站在松树底下，不要动。”

源次郎默默点头答应。

源左卫门抚摩着他的头，继续说道：“今天的决斗，虽然你是掌门人，但打斗可交由其他门徒。你还小，乖乖地站在这里就行了。”

源次郎点点头，立刻听话地朝松树下走去，像端午节的武士人偶一样威风凛凛地站在那里。

“不用急，还早呢。离黎明还有段时间。”说着，源左卫门摸摸腰上，拔出太阁款式的大烟斗烟管，“有火没？”他似乎想为同伴们减压，环视众人。

“壬生老先生，打火石倒有的是，不过，先把人员分配一下如何？”御池十郎左卫门上前说道。

“你说得也有道理。”尽管血脉相连，可这老头还是毫不顾惜，把幼子拿出来当决斗的顶名人，可见他为人之淳厚。他二话不说便听从了御池的意见。“那就立刻准备迎敌吧。但你看怎么分配这些人好呢？”

“以这棵垂松为中心，在三条道路上各隔开二十间左右的距离，潜伏在大道两侧。”

“那么，这儿呢？”

“源次郎少爷的身边则留下老先生、在下和其他十人，不仅可以保护少爷，当三条大道上的任何一方传出武藏来了的信号，大家就立刻汇集到一处，一举让他毙命。”

“慢着。”源左卫门以老人的老练又思索了一会儿，说道，“若是分成好几处，虽然无法知道武藏究竟从哪条道上来，但最先迎击他的就只有二十人左右了。”

“这些人先一齐围上去——”

“不，不妥。武藏也一定会带几名帮手前来。不仅如此，上次在雪夜里与传七郎决出胜负后，光是看他从莲华王院退去的手法就知道，这家伙不光功夫很厉害，撤退的手法也很高明，可以说他深谙逃脱之道。他会在我们防守薄弱的地方砍伤三四人，迅速撤离，然后或许就会向世上宣扬，说他在一乘寺遗址以一人之力力克吉冈的七十余名遗弟子。”

“不，决不能让他得逞。”

“可事情若到了那种地步，再怎么说也没用了。即使武藏带来若干名帮手，世人也只会记住他一个人的名字。像这种孤身应对众人的决斗，世人无疑会憎恨人多的一方。”

“在下明白了。那么这次断不可让武藏活着逃走？”

“没错。”

“不用您老先生提醒我们也明白，万一再让武藏跑了，无论以后我们如何辩解，都无法抹去污名。所以我们今天的目的只有一个，即不择手段杀死武藏。死无对证，只要杀了他，我们说什么，世人就只能听信什么了。”

说着，御池十郎左卫门环视聚集在附近的人，喊了四五个人的名字。

⋒
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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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叫我们？”三名携带短弓的门人和一名带着火枪的门人凑上前来问道。

“嗯。”御池十郎左卫门只是点点头，然后对源左卫门说道：“老先生，我们连这种准备都做好了。这下您该放心了吧？”

“哦，远射武器？”

“找一处略高的地方或是树上，事先潜伏下来。”

“你就不怕世人说咱们手段卑劣？”

“世人议论算什么，击毙武藏才是第一要务。只要能赢，舆论自然就倒向我们。反之，一旦败了，就算我们说的是真的，世人恐怕也只会把那当作我们的抱怨。”

“好，既然你都豁出去了，老朽也没有异议。就算武藏带来五六个帮忙的，有了远射武器，便万无一失。不过，倘若我们还在商量之时便遭突袭，那可就来不及了。指挥就全部委托你了。立刻部署，部署！”老人点点头。

“那么，开始埋伏！”御池十郎左卫门朝众人发出号令。三条道路上潜伏下充当前锋的门人，在一举挫伤敌人锐气的同时准备前后夹击。垂松处则是主阵，留有十名左右的中坚力量。

顿时，黑色的人影像芦苇间的大雁一样四散开来，有的沉于草丛，有的隐身树荫，有的潜伏于田埂。根据附近的地形，有的还背着短弓噌噌地爬到了高树上。带着火枪的男子也爬到了垂松的树梢上，可是月光明亮，男子为了隐身颇费周折。枯叶和树皮哗哗落下。站在下面的人偶般的少年源次郎一面把手伸进领子，一面打着哆嗦。

源左卫门责问道：“怎么发抖了？懦夫！”

“是松叶掉进去了，根本不是害怕。”

“那就罢了。这对你也是一种很好的历练，决斗马上就要开始了，你好好看着便是。”

这时，三条道路最东边的修学院道突然传来一声“浑蛋”，接着草丛便唰唰唰地发出响动。埋伏的人分明一阵骚动。

“我怕。”源次郎不禁吐露出一句，紧搂源左卫门的腰。

“来了！”御池十郎左卫门立刻朝有动静的方向奔去。可是跑着跑着，他却纳闷起来。果然并非是久候的敌人。只见上次在六条柳町大门前为双方斡旋的佐佐木小次郎站在那里喝道：“你们没长眼吗？大敌当前怎么这么不长眼！慌慌张张地，还差点把我当成武藏要下毒手，这怎么行！我是来做今天比武的见证人的。世上有这样朝见证人身上施冷箭——不，放冷枪的浑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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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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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冈一方也心气正旺，有人对小次郎的态度产生了怀疑。这家伙很可疑，说不定是受武藏之托，前来打探情形的——吉冈一方嘀嘀咕咕，虽然暂且忍住没有动手，却始终围住他不肯散去。

这时，看到御池十郎左卫门赶来，小次郎不再理会众人，朝分开人群钻进来的御池十郎左卫门抗议道：“在下明明是作为见证人来到这里的，吉冈的人却连在下都当成敌人，要下杀手。难道这是阁下早就吩咐好的？既然如此，佐佐木小次郎虽不肖，却也很久没有让家传的晾衣杆尝尝鲜血了，真是意外的幸运啊。我没有理由帮助武藏，但为了武士的脸面，与你们较量一番也无妨。怎么样？”简直是盛气凌人的狮吼。虽然这种傲慢是小次郎的一贯态度，可光是看到他那样子和额发，就有不少人被吓破了胆。

不过，御池十郎左卫门并不吃他这一套，说道：“哈哈哈，您火气不小啊。但今晨的比武，有谁请您做见证人了？我不记得吉冈一门中有人拜托过您啊，难道您是受武藏之托而来？”

“住口！上次在六条的大门前立下告示牌的时候，我就跟你们双方说好了。”

“不错，阁下当时是说自己要当证人。可武藏没有请阁下见证，本方也未曾提出这种要求。总之是阁下自己好事，不该插手的地方偏偏要横插一杠子，没错吧？世上倒是不乏阁下这种好事之徒啊。”

“你敢讥笑我？”小次郎的愤怒已经不再是虚张声势。

“回去吧。”御池十郎左卫门继续说道，“这不是演戏。”他像唾弃小次郎一般，表情极不愉快。

“唔……”小次郎吸了口气，铁青着脸点点头，立刻扭过身，“走着瞧，小子。”说罢，他就要原路离开。

恰在这时，比御池十郎左卫门稍迟一步赶到的壬生源左卫门慌忙喊住了小次郎。“真是年轻有为啊，小次郎先生。请留步。”

“这里已经没我的事了。刚才那些话，你们以后会得到报应的，走着瞧吧。”

“别、别这么说，请留步，请稍候。”说着，老人绕到怒气冲冲就要离去的小次郎前面，“在下是清十郎的叔父。早就从清十郎那里听说，阁下是一位仁义侠士。一定是误会了，门人唐突多有冒犯，请看在在下年事已高的份上不要计较。”

“您如此客气，在下实在不敢当。以前在四条道场也曾与清十郎先生有过一段交情，虽然帮不上什么忙，在下还是带着十足的好意来的，贵门下却出言不逊。”

“当然当然，那当然会惹您生气。方才的事请不要放在心上，为了清十郎和传七郎，还请多多帮忙。”

源左卫门圆滑老练，几句话便将这个精悍的傲慢青年安抚下来，恢复了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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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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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冈一门既然准备得如此妥当，用不着小次郎帮忙。但倘若让这个年轻人把吉冈的卑劣战法泄露出去，那可就不好了。源左卫门担心的是这一点。

“务请不要往心里去。”

在老人诚挚的致歉下，小次郎怒气全消，顿时像换了一个人般热情地说道：“不，老人家，您身为长辈却频频致意，让小次郎都不知如何是好了。真是折煞晚辈了。”

让众人意外的是，小次郎很快平静下来，又开始用那一贯的雄辩激励吉冈的人，还竭尽所能地骂起武藏来：“我原本就与清十郎先生有交情，至于武藏，正如在下刚才所说，我与他毫无瓜葛。因此，即使从人情上讲，比起陌生的武藏，我当然更想让有交情的吉冈获胜。可是你们两度失败，致使四条道场离散，吉冈家灰飞烟灭……这是何等失策！啊，我怎么能忍心看下去！古来兵家比武众多，可如此悲惨的事情简直闻所未闻！身为室町家教头的名门，却因一介名不见经传的乡野武士而惨遭厄运，真是岂有此理！”

小次郎热血沸腾，滔滔不绝，耳根都红了。以源左卫门为代表，所有吉冈门人都被他激情四溢的巧舌鼓惑，沉默下来。连御池十郎左卫门等人也都后悔不迭。对于如此好心的小次郎，自己等人为何还要恶语相向？

望着眼前如此气氛，小次郎就像开个人演讲会似的，进一步发挥起如簧的巧舌来：“我也是欲在武道上自立一家的人，所以并不是出于单纯的好奇心，而是带着认真的态度，每逢有比武或是正式决斗，我都会尽量前去观看。即使做一个旁观者，也会受益匪浅。可是迄今为止，还从未有过比观看贵派与武藏比武更让我心痛的经历。无论是在莲华王院，还是在莲台寺野，明明有人跟随在一旁，怎么就让武藏那小子平安抽身了呢？师父被杀，诸位竟还能任由武藏在京内横行，如此沉得住气，我实在不理解。”

他舔舔干燥的嘴唇，继续说道：“不错，作为一个流浪的武者，武藏的确很强悍，无疑是个令人惊骇的刚劲男子。在下也见过他一两次，对这一点深有感受。尽管我这话听上去有点狗拿耗子之嫌，但这家伙究竟是何方神圣？从前些日子开始，我就对他的身世和籍贯进行了各种调查。当然，我是因为遇上了一个从十七岁左右起就十分了解他的女子，才揭开了他的面纱。”

说话时，他故意隐去了朱实的名字。“我询问那女子，又通过种种调查，发现武藏出生在作州，只是一个乡士的儿子，关原合战回乡后，在村里胡作非为，最后被乡人驱逐，流浪四方，是个不值一提的小人物。但也不知是天性使然，还是本身就拥有一种野兽般的强悍，他用起刀来便不要命，毫无章法可言，反倒会导致正统刀法频频失误。因此要想杀他，平常的战法注定会要失败。正如只有使用陷阱才能捕获猛兽一样，若不用奇策，势必会再次中他的计。关于这一点，不知诸位有没有仔细观察他，充分考虑过？”

源左卫门谢过小次郎的好意，并告诉他吉冈的准备已毫无疏忽。小次郎点点头，又说道：“既然准备得如此周全，当会万无一失，但为了谨慎起见，得有个更深远的计策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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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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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计策？”源左卫门重新打量了一下自以为是的小次郎，说道，“已经无需其他计策和准备了，多谢您的好意。”

但小次郎仍揪住不放。“不，老先生，倘若武藏不自量力，傻乎乎地径直来到这里，那自然会落入诸位掌中，无处可逃。可万一他事先觉察这儿已做下如此准备，另择道路而去，那岂不是前功尽弃？”

“若真如此，那他等着嘲笑便是。我们会在京城的各个路口立上牌子，向天下宣告他逃亡的消息，让他沦为世人的笑柄。”

“不错，如此一来，贵方的名分也能保住一半，但武藏也同样会向世人夸大诸位的卑劣。怎么才能一解师怨呢？不在这儿杀死武藏就毫无意义。为了确保成功除掉武藏，就必须设下诱敌之计，好让他乖乖地进入这必死之地。”

“您有这种计策吗？”

“有！”小次郎以十分自信的口吻说道，“计策倒有的是……”说着，他压低声音，一贯傲慢的脸上忽然现出狎昵的表情，将嘴巴贴在源左卫门耳旁，“喂……如何？”他悄声说道。

“唔……果然妙哉。”老人频频点头，直接将脸贴到御池十郎左卫门的耳朵上，面授机宜。

前天半夜，当宫本武藏叩开这久未造访的小客栈时，老板着实吃了一惊，可天刚一亮，武藏便跟老板打了个招呼，说要去一趟鞍马寺，出门后便一整天都没见人影。

大概晚上回来吧。老板热好了杂煮之类等他，可是当晚他并未出现。几乎到了昨日黄昏，他才回来。“这是鞍马的土产。”他说着将包在蒲包里的山药塞给老板，然后又拿出一卷似是从附近店里买来的奈良漂布，要老板赶紧找人给他缝制贴身内衣、腹带和束带。

老板立刻拿着布匹去了附近会针线的姑娘家，回来时又顺便打了些酒来，以山芋汁为酒肴。闲聊到半夜时，托人赶制的内衣与腹带也做好了。

武藏将衣物放在枕边便睡着了，可半夜老板被突然惊醒，只听见后面的井旁传来哗啦哗啦洗澡的声音。他无意间一瞧，发现武藏不知何时早已溜出床铺，在月光下沐浴完毕，穿上做好的洁白内衣，系好腹带，又裹上平常穿的那身衣服。

月亮尚未西斜。从现在起就如此准备，究竟要去哪里？老板不解地问道。结果武藏回答说他前几天就看遍了京内京外，昨日又登了鞍马，已经对京都有点厌倦了，想在拂晓时上路，登上月色中的叡山，观赏一下志贺湖的日出，再离开鹿岛前往江户。可一想到这些，眼睛便再也合不上，又不忍心叫老板起来，就把住店钱和酒钱包好放在了枕头边。虽然不多，还请收下。说不定三年或四年后再来京都时，还会住到这里。

武藏说完这些，又说道：“老板，快关好门吧。”说罢便从一旁的田间小道绕出，大步流星地朝牛粪颇多的北野大路上走去。

老板恋恋不舍地从小窗里目送武藏离开。武藏在大路上走了十来步，又重新系了一遍棉布鞋绳。

一个月亮

⋒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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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时间短暂，武藏仍觉得睡得很好，大脑就像夜空一样通透，清澈的夜色仿佛已与自己的身体融为一体。

“慢慢走吧。”武藏有意识地珍惜起自己的脚步，“也许今晚是最后一次品味这人世间的光景了。”这既非咏叹，亦非悲叹，也绝不是痛切的感慨，只是突然从毫无掩饰的心底发出的喃喃自语。到一乘寺遗址上的垂松还有相当一段距离，也才刚过半夜，濒死的感觉还没有切实地逼近。

昨天，他去了鞍马的奥之院，在松籁中静坐了一整天才离开。他本想努力达到一种无相无身的境界，可打坐时，死的念头怎么也挥之不去，最后甚至悲叹起来：自己究竟为何要爬到这山上来坐禅呢？

相反，今夜的神清气爽又是怎么回事？他甚至开始自我怀疑。傍晚时，他与小客栈老板喝了点酒，酒气发作熟睡过去，然后又用井水沐浴了清醒后的身体，裹上新做的漂布内衣，根本无法将这充满活力的身体与死亡联系在一起。

对了，拖着肿痛的脚爬上伊势神宫后面的山峰时，星星也是那么迷人。当时是天寒地冻的隆冬，而今，当时挂满冰花的树上该满是含苞待放的山樱花骨朵了。

没有刻意去想的事情在脑海里栩栩如生，而刻意思考的生死问题却理不出一丝头绪。或许是做的精神准备过多，对于死，武藏的理性似乎已不起作用。死的意义，死的痛苦，死后的世界，对于这些即使活到百岁也无法解决的问题，他似乎已熄灭了焦躁的求索心火。

深更半夜，前方某处却传来一阵阵和着笙的筚篥声，冷冷的，似乎来自巷内的公卿府邸。庄重的律调中透着哀伤，令人怎么也想象不出是酒兴正酣的公卿们在消遣。忽然，武藏眼前浮现出一群围着灵柩守夜的人以及常绿树前面的白灯。

“看来，还是有人早自己一步死去啊。”明天，说不定自己就会在黄泉路上与那个人成为知己。想到这里，武藏不由得微微一笑。或许从刚才走路的时候起，这守夜的筚篥声便已传入耳朵。这声音让武藏不禁回忆起伊势神宫的子等之馆，让他想起拖着肿痛的脚登上鹫岳时树上的那些冰花。

咦？武藏不觉怀疑起自己清爽的头脑。这种清爽的感觉是从一步一步迈向死地的身躯里发出来的。难道是自己也意识不到的极度恐惧的幻觉？当武藏反问自己，忽然在大地上停下脚步时，已位于相国寺大路上。半町远的前方，宽阔的河面上波光粼粼，映在靠近河水的宅邸围墙上。

这时，一个黑乎乎的人影正静静地站在围墙一角，注视着这边。

⋒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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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藏止住脚步。人影迎面走来，身边还有一个小影子，在月下的路上翻滚。等靠近一看，才发现是个男子带着一只狗。武藏紧张的神经立刻放松，默默地从其身旁走过。

但男子突然回过头喊了起来：“武士大人，武士大人！”

“叫我吗？”两人已隔开四五间远。

“正是。”那是一个谦恭的庶民，身穿匠人的裙裤，头戴黑漆帽。

“什么事？”

“冒昧跟您打听一下，您有没有看到这条道上有亮着灯火的宅子？”

“这我倒是没注意，似乎没有吧。”

“这么说，不在这条道上了？”

“你在找什么？”

“死了人的一家。”

“若是这个，那有啊。”

“哦，您看见了？”

“深更半夜的，却传出笙和筚篥的声音。不就在那儿吗？半町远的前面。”

“没错，神官应该是先去守夜了。”

“你也去守夜吗？”

“我是鸟部山制作棺椁的，也怪我糊涂，吉田山的松尾大人家要我去一趟，可等我赶到吉田山，却听说他们两个月前就搬家了……您说这深更半夜的，我也无法找个人家打听一下，对这一带又不熟悉。”

“吉田山的松尾？你是说原本住在吉田山，现在却搬到这一带来的那家人？”

“可我不知道他们已搬家了，害得我白跑了一趟。啊，多谢了。”

“等等。”武藏上前两三步，说道，“你要去的是在近卫家做管家的那个松尾要人家吗？”

“松尾大人才患病十日便故去了。”

“你是说户主？”

“是啊。”

“是吗……”武藏低吟了一声，又向前走去。棺材商也朝相反的方向走去。落在后面的小狗慌忙踉跄着跟上。

“死了？”武藏喃喃道。可是他并不怎么感伤。死了？他只是如此想而已。他对自己濒死的事实都不感伤，更不要说对他人了，尤其是对那位刻薄的姨父。他吝啬得恨不能把指甲都拿来当蜡烛烧，一辈子畏首畏尾，积攒下一点小钱便死了。

比起姨父，武藏反倒突然想起了元旦早晨饥寒交迫的自己在加茂川冰冷的河水旁吃的烤年糕那扑鼻的香气来。那年糕可真香啊，武藏想起了与姨父死别后孤苦伶仃的姨母。

不久，武藏便站在了上加茂的河岸上。隔河望去，三十六峰黑黢黢地从空中压过来。每一座山似乎都对武藏展示着敌意。武藏一动不动地沉默着伫立了一会儿，“唔”的一声点点头，从堤上朝河滩走去。那里有一座像锁链一样将小船连在一起的舟桥。

⋒
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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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要从上京渡河赶往叡山及志贺山道，无论如何也要走这条路。

“喂——”当武藏来到舟桥中央时，远处传来呼喊声。淙淙的流水独享着皎洁月光下的天与地。从上游到下游，这儿仿佛是丹波风通行的道路，夜晚的空气冷冷地流淌。究竟是谁在喊谁呢？声音的主人又在哪里？想要立刻知道答案似乎并不容易，因为这天地实在太辽阔了。

“喂——”呼声再次传来。

武藏再次止住脚步，不过他已无心辨别这些，而是越过加茂川中的沙洲朝对岸跳去。这时，只见一个人挥着手，顺着河滩，从一条白河方向奔了过来。武藏觉得此人有些眼熟，没错，正是佐佐木小次郎。

“嘿。”小次郎一面接近，一面亲昵地打招呼。他注视了武藏一会儿，又打量了一下舟桥，说道：“就您一个人？”

武藏点点头。“一个人。”他显得理所当然。

问完之后，小次郎才一本正经地寒暄起来：“上次夜里在下失礼了，您能接受在下的莽撞之举，在下十分感激。”

“上次也让您费心了。”

“那么，您现在要去赴约吗？”

“是。”

“一个人？”小次郎明明知道，还是又叮问了一次。

“一个人。”武藏的回复与前一次并无不同，却更深地传入小次郎耳里。

“唔……这样啊。可是，武藏先生，上一次在下立在六条告示牌上的约定内容，阁下是不是读错了？”

“并没读错。”

“那告示牌上写的和此前与清十郎比武时不一样，可没有仅限于一对一的比武。”

“在下知道。”

“吉冈的顶名人只是个年幼的少年，其余全是一门的遗弟子。若说这遗弟子，十人是，百人也是，千人也是……这一点您上当了吧？”

“为什么？”

“吉冈的遗弟子中，懦弱之辈要么逃走了，要么不参加，可那些有骨气的人全都到了薮之乡一带，正以垂松为中心，等着阁下前去呢。”

“小次郎先生已经察看过那里了？”

“谨慎起见。在下觉得此种情况对于武藏先生十分重要，于是急忙从一乘寺遗址折返回来，估摸着阁下很可能途经这座桥，便在这里静候。这也是写下告示牌的见证人的义务。”

“有劳了。”

“那您仍打算一个人赴约？还是其他帮手取别道而行了？”

“除了我自己，还有一人也随我来了。”

“哎？在哪里？”

武藏指了指地上自己的影子。“在这儿。”他微笑时露出的牙齿在皎洁的月光下显得无比洁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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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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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似不会开玩笑的武藏突然开了个玩笑，弄得小次郎有些尴尬。“这可不是开玩笑的，武藏先生。”他分外认真地告诫道。

“在下也没有开玩笑。”

“什么与影子同行之类，这不是在愚弄人吗？”

“那么——”武藏比小次郎还认真地说道，“亲鸾圣人说过：念佛行者总是两人同行，与弥陀同伴。在下记得似乎有这么句话。难道这也是玩笑吗？诚然，从表面上看，吉冈一门无疑人多势众，而我武藏正如你亲眼所见，只有一人。或许连小次郎先生都觉得这根本就谈不上决斗，但还请您不用如此担心。”武藏的信念让他的语气中透着激动，“倘若因他有十人之众，在下便也以十人敌之，则对方必又会集二十人之众。倘因对方有二十人，在下便以二十人迎之，对方一定又会召集三十人、四十人。如此一来，便会极大地扰乱世间，死伤多数，于武道也不利，有百害而无一益。”

“言之有理。不过，武藏先生，明知会落败却还要参战，世上可没有这种武道啊。”

“特殊情况还是有的吧。”

“没有！否则便不是武道，只能是蛮横，是胡来！”

“既然没有，那就让在下做第一人吧。”

“太离谱了！”

小次郎并不罢休。“您为何要采取这种不符合武道原则的战法呢？为什么不找一条更好的活路呢？”

“活路？我现在正走在上面啊。只有这条路，才是在下的活路。”

“若不是黄泉路，那就算阁下幸运了。”

“或许在下刚才渡过的河便是前往地狱的三途川，行将踏上的路便是一里冢，前面的山丘则是针山。可是在下认为，自己的活路别无他途。”

“您是不是被死神附体了？”

“由他去吧。既有生而死者，亦有死而生者。”

“真可怜……”小次郎自言自语地嘲笑着。

武藏止住脚步。“小次郎先生，这条大道通往何处？”

“从花木村到一乘寺薮之乡，也就是说此路经过阁下的死地垂松，再通往叡山的云母坂，因此又叫云母坂道。”

“到垂松有多远？”

“从这里有半里多，就算是慢腾腾地走过去，时间也还宽裕得很。”

“那么，待会儿见。”武藏忽然折向岔道。

“啊，走错了，武藏先生，这么走方向就错了。”小次郎慌忙提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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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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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小次郎的提醒，武藏诚挚地点点头。可再一看，他似乎欲沿着弯路继续走下去。小次郎又提醒道：“走错路了。”

“是。”武藏的回答表示他分明已知道。

就在行道树后，斜坡下的洼地里有一些田地，还能看见茅草屋的屋顶。武藏径直朝低处走去，背影从树丛间露了出来。只见他仰面对着月亮，孤零零地站着。

小次郎露出一丝苦笑。“我当是干什么呢，原来是小便啊。”他喃喃着，也仰望起月亮来。“月亮已经西斜……当月亮消失的时候，又会有多少人丢掉性命啊。”他好奇地频频猜想着。武藏将被击杀一事已经是铁板钉钉，关键是这个男人在倒下之前究竟会斩杀多少人呢？这才是我要看的地方，他想。而且光是如此设想，就让他兴奋不已，热血沸腾，迫不及待。“难得一见的光景让我撞上了。无论是在莲台寺野那次，还是第二次，我都没有看到。今天拂晓终于能亲自目睹了。咦，怎么回事，武藏怎么还没回来？”他朝低处的路上一瞧，还没见武藏回来的身影，又觉得无聊，便在树下坐下，继续偷偷地品味他的空想。

“看他那气定神闲的样子，肯定已将生死置之度外，所以一定会杀到最后。尽情地杀吧，杀、杀、杀！杀得越多，自己才越过眼瘾。可是吉冈那边说过，他们连远射武器都准备好了。若是轰的一下挨上一枪，可就万事了结了。不行，那样就没劲了。对，最好只把这一点悄悄告诉武藏。”

又过了好一阵子，夜雾让小次郎的腰阵阵发冷。他站起身。“武藏先生！”他喊了一声，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顿时焦躁起来，嗒嗒嗒地朝低地跑去。“武藏先生？”

崖下的农家被围在昏暗的竹丛里，尽管听得见某处传来水车声，却根本看不见水流。“完了！”小次郎立刻跳过水流，跑到对面的崖上一看，一个人影也看不见，只看得到白河一带的寺院屋顶、森林、沉睡的大文字山、如意岳、一乘寺山和叡山，还有那广袤无垠的萝卜地，以及天空的一轮明月。

“完了！胆小鬼！”小次郎直觉武藏已经逃了。他突然醒悟过来，怪不得武藏刚才会那么沉着冷静，说话也那么离谱。“对，快回去！”他转身回到原路，见那儿也没有武藏的身影，便飞奔起来，径直朝一乘寺垂松而去。

木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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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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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了，更远了。眼看着小次郎朝远方奔去，越变越小，武藏不禁微微一笑。他正站在刚才小次郎站的地方。为什么小次郎那样寻找都没能发现他？因为当小次郎离开了自己的位置去别处寻找的时候，武藏反而来到了小次郎后面的树荫里。幸亏结果是这样，武藏想。

小次郎对他人的死抱有浓厚的兴趣，对生灵间不惜流血牺牲的悲壮决斗袖手旁观，还说是为了学习借鉴，不但是个自私自利的旁观者，还妄想充当双方的恩人，对双方卖乖取宠，真是个厚颜无耻的家伙！我才不吃小次郎这一套呢，武藏觉得可笑。小次郎频频告诉武藏敌人不可轻视，同时又询问有无帮手，无非是想让武藏向他屈膝求援，求他看在武士的情分上助一臂之力，可是武藏偏偏不上他的当。

我要活下来，要取胜——倘若真如此想，或许武藏也会想找个帮手，可他根本就没有求胜的想法，也全无要活下去的念头。说他没有这种自信大概更准确一些。根据他的暗中打探，今晨的敌人会有一百多名，而且对方一定会不择手段，不杀他誓不罢休。对方的这种决心他早已知晓，怎么还有闲暇思考如何获得生路呢？

不过，武藏决未忘记泽庵说过的一句话：只有真爱生命者，才是真正的勇者。宝贵的生命！人生无法重来！如今，这些话仍铭刻于他的五体之中。可是所谓爱生命与单纯的无为饱食生活截然不同，它绝不是碌碌无为苟延残喘。即使被迫辞别这无法重生的生命，也要设法让这生命更有意义、更有价值。就算舍弃了生命，也要让它的灿烂光芒长流于世。

问题便在这里。在千万年悠久的历史长河中，人一生的七八十年只不过是一瞬。就算不出二十岁便死去，只要能在历史上留下永久的光芒，这样的生命便可获得真正的永生。也可以说，这才是真爱生命。

人的一切事业都是创始时最重要、最困难，而唯独生命，却是终结时和舍弃时最为困难。因为只有在生命结束的时候，人的一生才能盖棺定论，生命的长短以及最终究竟是化为泡沫，还是成为永久的光芒，所有一切都在那时才能决定下来。

同样是热爱生命，商人自有商人的方式，武士也有武士的原则。不用说，武藏如今面临的，便是站在武士道的立场上如何舍弃生命，如何作为一个武士堂堂正正地死去。

⋒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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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这里赶往一乘寺薮之乡垂松，武藏的面前有三条路。一条是佐佐木小次郎奔去的翻越云母坂的叡山道。这条路最近，而且直到一乘寺村都坦坦荡荡，可以说是正道。第二条则需要稍微迂回一下，从田间的乡村绕过去，沿着高野川走大宫大原道，取道修学院方向至垂松。还有一条路可选，便是从他现在所站的地方径直向东，翻越志贺山背后的道路，从白河上游穿过瓜生山的山麓，再从药师堂一带赶赴目的地。无论取道其中的哪一条，垂松的岔道都正好位于溪流合流点一样的交汇点上，所以距离上相差不大。可是，对于即将单枪匹马挑战云集在那里的吉冈大军的武藏来说，从武道的角度来看，三条路有着天大的差别。从这儿迈出的一步无疑将成为决定他一生命运的分水岭。

道路有三条，该怎么走呢？

武藏当然也慎重地考虑了一番，可不久后，他一下子变得轻松起来，身上再也没有苦闷和迷惘的影子。唰、唰、唰，只见他轻快地穿过树丛，越过小河、山崖和农田，在月光下朝自己欲去的地方走去。

那么，他究竟选择了哪一条道？他正朝着与一乘寺相反的方向前行，哪条道也未选。四周还是乡野地带，只见他一会儿穿过狭窄的小道，一会儿又横切农田，真看不出他究竟欲朝哪里走。

为什么要特意翻越神乐冈，来到后一条天皇陵后面呢？这一带竹丛幽深，一穿出茂密的竹林，便有一条透着山中凉气的河流映着月光朝村落里奔去。大文字山北侧的山脊已经迫在眼前。

武藏默默地朝山坳的黑暗中走去。刚才走过来时，他透过右侧的树丛看到远处有围墙和屋顶，似乎便是东山的银阁寺。无意间一回头，一汪泉水像枣形镜一样出现在眼前。再登上山路一看，泉水已经隐没到脚下的树荫里，加茂川的白练也伸到眼前。放眼望去，从下京到上京，一切尽揽怀中。

一乘寺垂松就在那边。武藏从这里已可以远远观察一乘寺了。大文字山、志贺山、瓜生山、一乘寺山，倘若从这里横穿三十六峰的山腰去叡山方向，便可正好到达目的地一乘寺垂松后方，还可俯瞰山下的情形。

武藏对战法早就了然于胸。他无疑是联想到了桶狭间之战中以少胜多的信长，并想效仿源义经取险道鹎越突袭平家军的智慧，因而舍弃了必选的三条道，从完全不同的方向登上了这艰险的山道。

“啊……武士。”

没想到在这种地方竟会传来人语声。武藏忽然从山路上听到意外的脚步声，接着眼前便出现了一个扎着狩衣下摆、手持松明的公卿官邸家仆模样的男子。他像要熏烤武藏般，将松明伸到武藏近前。

⋒
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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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男子的脸已被手持的松明油烟熏黑，就连鼻孔里都黑乎乎的，狩衣也已被露水和泥水弄脏。两人刚一碰面时，他发出了一声惊叫，武藏觉得可疑，便凝视他的脸，结果他突然有些害怕似的深深埋下头。“那个，您——”他问道，“请恕冒昧，您是否就是宫本武藏先生？”

武藏的眼睛顿时在松明的红光中放出亮光。不用说，这是理所当然的警惕。

“您是宫本先生吧？”男子又问了一次，言辞中却充满了恐惧，因为武藏沉默的表情中蕴含着一种人类罕见的东西，男子显出一副摇摆不定、随时都会逃跑的样子。

“你是谁？”

“是……”

“什么人？”

“是……我是乌丸家的人。”

“什么，乌丸家的……我是武藏，可你身为乌丸家的家臣，深更半夜到这山路上干什么？”

“您真的是宫本先生？”说着，男子便头也不回地朝山下跑去。松明的火焰拖着一条红色尾巴，眨眼间便沉入了山麓。

武藏似乎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一下子加快步伐，横穿志贺山大道，又穿过一道道山腰，急匆匆地远去了。

另一方面，男子一溜烟地跑到银阁寺旁边，将一只手搭在嘴边。“喂，内藏大人，内藏大人！”他拼命喊同僚的名字，结果同僚并没有回应，而住在乌丸家已久的城太郎却应了一声：“什么事，大叔？”声音从两町开外的西侧寺门前遥相呼应而来。

“城太郎？快来啊！”

远处又传来回应：“过不去啊……阿通姐好不容易才走到这里，说走不动了，已经倒在这儿过不去了。”

男子咂了下舌，却又以更大的声音喊道：“再不快来，武藏先生就走远了！快来啊，我刚才在那边看见武藏先生了！”

结果这次没了回音。男子正在纳闷时，远处蓦地出现了两个身影，缠在一起朝这边急匆匆赶来。是城太郎扶着病人阿通赶来了。

“噢！”男子连忙摇摇火把，催促着两人。即使不催，也能远远地听见病人剧烈的喘息声。

阿通的脸色比月亮还苍白。她那裹在瘦弱手足上的旅装显得那么不协调，可是一来到松明旁，苍白的脸颊便一下红了起来。“真、真的吗？您刚才说的……”

“当然是真的，我刚才亲眼看见。”男子用力说道，“快去追还能见上。快去，快！”

城太郎则有些迷惘。“哪边、哪边？光说快也不知到底在哪边啊！”他站在阿通和男子之间，生起气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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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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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通的身体当然不可能一下子就恢复，能够走到这里，已经是靠悲壮的决心坚持的结果了。自躺到乌丸府中的病榻上后，她就从城太郎那里问出了详细情形。“既然武藏先生都豁上一死了，那我还在这儿养病，在这儿苟延残喘有什么用。”她先是说出这一句，不久又说道：“哪怕死前见上一面也好。”

于是阿通铁了心，不顾此前一直敷着冷毛巾的发烧的身体，扎起头发，执意下了床，在干瘦的脚上穿上草鞋，任谁劝阻都不听，终于踉踉跄跄从乌丸家爬了出来。看到她如此坚决，乌丸家的人无不动容。

决不能丢下她不管——人们想竭尽所能帮助她实现愿望。这说不定是她在这个世上最后的希望了。不难想象，乌丸府邸上下顿时围着阿通团团转的样子。这事或许也传入了光广卿的耳朵，对于这悲惨的绝恋，他可能也暗中下了指示。

总之，在阿通以柔弱的步伐来到银阁寺下的佛眼寺门前，乌丸家的仆人已向武藏有可能出现的各个地方派出人手，到处寻找他。但众人只知道决斗的地点是一乘寺，至于是在广阔的一乘寺村的哪一带，他们并不清楚。而一旦等到武藏站上决斗地，一切就来不及了，所以通往一乘寺的所有路上都有一两个人在拼命奔走寻找。

功夫不负有心人，武藏终于还是被发现了，剩下的就不能再靠帮助者的力量，而主要看阿通的决心如何。武藏刚才从如意岳的中途横穿志贺山，下到北面的山谷去了——光是听到这些就足够了，她已不再需要依靠他人之力。

“你没事吧？阿通姐，你没事吧？”

可是，面对悬着一颗心寸步不离的城太郎，阿通连话都不说一句。不，是说不出来了。她已经豁上一死，发疯般逼着自己的病体前行，口干舌燥，呼吸急促，仿佛喘不过气来。苍白的额头上，冷汗频频从发根流下。

“阿通姐，就是这条道。从这条道横穿，再横穿，接连穿过半山腰后，自然就会到叡山。已经不用上坡了，这下轻松了。先找个地方喘口气吧？”

阿通默默地摇摇头。两个人拽着一根手杖的两端，仿佛漫长人生的所有艰难都浓缩在这一刻的山路上。她一面痛苦地同喘息做斗争，一面拼命地赶着还有二十町之多的山路。

“师父！武藏师父！”城太郎不时用最大的嗓门朝前方喊上几声，对阿通来说，这是她最大的动力。可是最后，似乎连这种力量也耗尽了。

“城……城太郎……”阿通刚要张口，可话还没有说出来，手便松开了手杖，踉踉跄跄，无声地倒伏在山谷的碎石和草丛中。她干瘦的手指捂住嘴和鼻子，肩膀不住地颤抖。

“啊！血……你吐血了？阿通姐！阿通姐……”城太郎放声大哭，抱起她单薄的身体。

⋒
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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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通微微摇摇头，依然伏在地上。

“你怎么了？你怎么了？”城太郎惊慌失措，不断抚摩着她的后背，安慰着，“你难受吗？水？阿通姐，你想不想喝水？”

阿通点点头。

“你等等！”城太郎望望四周，站了起来。脚下便是山间缓缓的谷道，四周的草丛和树丛里传来潺潺水声，仿佛在不断地告诉他“我在这儿，我在这儿”。不过用不着跑远，身后的草根和石块下就有泉水涌出。城太郎蹲下来，准备用两手捧起水。水格外澄清，甚至都能看得见小河蟹的影子。月亮已经西斜，月影并未映在水里，但映在水面的鲜明的月云却比仰望天空直接看时美了一倍。

自己先喝个痛快吧，城太郎忽然间产生了这样的念头。他挪动了五六步，跪在水边，像家鸭似的刚要把头伸向水面时，忽然大叫一声，眼睛像是被什么东西吸住了，河童头上毛发倒竖，身体一下子缩成栗子般的一团。

对岸五六棵树的影子像条纹一样映在水面上，上方有个人影，正是武藏。城太郎确实吓了一跳，但这并非现实带给他的冲击。他只是有些吃惊，以为是妖怪恶作剧般假借他朝思暮想的武藏倏地穿了过去。可是当他战战兢兢，将吃惊的目光从水面抬向对面的树荫时，就是真的大吃一惊了。武藏竟真的站在那里。“啊，师父！”

静静地映着月云天空的水面顿时变得乌黑浑浊。本来从水边绕过去就行，可城太郎却突然跳进水里跑了过去。水把他的脸都打湿了，甚至还溅到了武藏身上。

“我可找到你了，可找到你了！”城太郎就像揪着一个逃跑者，拼命拽住武藏的手。

“等等。”武藏背过脸去，忽然把手指按在眼上，“危险，危险。稍等一会儿，城太郎。”

“不，我不会放开你的。”

“你放心，我是远远听到你的声音才等着你的。你先别管我，先把水给阿通送过去。”

“啊，水浑浊了。”

“对面也有好水在流。去，舀那边的。”说着，武藏便把腰间的竹筒递给城太郎。可城太郎似乎想起了什么，忽然缩回手，盯着武藏说道：“师父，还是你亲自把水送过去吧。”

⋒
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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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武藏遵照吩咐似的乖乖点点头。他用竹筒舀了水，走到阿通身边，然后抱住她的背，亲自把水喂了下去。

城太郎也在一旁安慰道：“阿通姐，是武藏师父、武藏师父！你知道吗？知道吗？”

水落入喉咙之后，阿通似乎舒服了一些，缓过神来似的舒了口气，可是身体仍靠在武藏手上，恍恍惚惚地望着远处。

“不是我，阿通姐，抱着阿通姐的是师父。”

城太郎重复一遍后，阿通望着远方的眼眸中溢满了热泪，眼睛变得像朦胧的钻石一样，不一会儿，两行白珠滚落脸颊。她明白似的点点头。

“啊，太好了。”城太郎欣喜万分，不由得满足起来，“阿通姐，这样行了吧？这样就放心了吧？师父，从那以后，阿通姐说无论如何也要见你一次，根本就不顾自己生病，我说的话怎么也不听。这种事要是经常发生，有几条命也得搭进去，所以师父就好好地劝劝她吧。”

“是吗。”武藏仍抱着她，“都是我的错。我做得不对的地方我道歉，阿通做得不好的地方也要好好说说。为了让她的身体健康起来，我现在就说……城太郎。”

“什么？”

“你，能不能稍微……离开这儿一会儿？”

城太郎反问道：“为什么？”他噘着嘴，“为什么我就不能在这儿？”他似乎有些不满，也有些奇怪，动都没动。

武藏也现出为难的样子。

于是阿通便央求道：“城太郎……别这么说，你先到那边待一会儿……行行好吧。”

听阿通这么一说，对武藏噘嘴的城太郎也没了办法。“那……我只好先爬到上面去了。你们谈完后可要喊我啊。”他抬头望望伐木开辟的山路，沙沙沙地登了上去。

阿通终于恢复了一点精神，坐起来，目送着像小鹿一样攀登而去的城太郎，喊道：“城太郎，城太郎！用不着走那么远！”可也不知城太郎有没有听到，连句话都没回。

其实，阿通完全没必要背对着武藏说这些言不由衷的话，可是少了城太郎这个同伴，只剩下两人之后，阿通忽然心头一堵，手足无措，不知该说什么好。生病的时候，或许比健康时更害羞吧。

⋒
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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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感到害羞的不只阿通，武藏也把脸扭了过去。一方背过身低着头，另一方则扭过脸仰望天空，这便是多少年来一直想见面却又难得一见的两人的相会。

该怎么说呢？武藏找不到合适的话语，因为无论用什么样的语言都不足以表达内心。在风吹雨打的千年杉上漆黑的那一夜以及自那夜以来的事情，他瞬间便能在心中描绘出来。虽然没有亲眼看到，可从那以后五年多来阿通走过的道路，还有她始终如一的清纯心情，武藏绝非没有领会感觉到。

阿通多舛而复杂的生活与浑身燃烧的真爱烈焰，还有自己像哑巴一样面无表情、像死灰一样以冷面示人的情欲暗火，若要问谁更强烈、更痛苦，武藏始终认为是他。如今，他仍这么想。可是比起自己，他仍觉得阿通更可怜、更惹人怜爱，这个女人坚强而勇敢，竟承担了连男人都难以承受其一半的所有苦恼，克服了生活上的种种艰辛，一直把爱情作为生命背负到了今天。

只剩下……一瞬间了。武藏望着月亮。他不由得想到自己存在于这个世上的时光。月亮已经变成了残月，不觉间完全西斜，泛起白光，黎明不久就要降临。与月亮一起行将落入死山的自己，现在是该向阿通吐露真心的时候了，哪怕一句也好。这也是报答这个女人的最好方式。可是真实心情怎么也无法说出来，越想说便越是说不出口，他只有胡乱地望着天空，继而环视别处。

同样，阿通也只是凝视着大地，把眼泪默默注入大地中。在来此之前，她的心里只有火热得连七堂伽蓝都能烧毁的恋情，此外再无真理，再无神佛，再无任何利害关系，也没有男人世界中那种所谓骨气和名声。她一直坚信能够用这种热情打动武藏，用她的眼泪感化武藏，一定能在这红尘之外寻找一处两人的小世界。

可是一旦见了面，她却什么都说不出来了。莫说这炽热的愿望，就连相逢之前的所有艰辛、彷徨于人生路上时的悲惨、武藏的无情等等，她一件也说不出来了。刚想把心一横，倾吐涌到心口的所有情感，可嘴唇不住哆嗦，心头也越发憋闷，眼泪更是堵不住。倘若是武藏不在身旁的樱花月夜，她一定会“哇”的一声，像婴儿一样号啕痛哭，至少要带着向不在这人世的母亲倾诉般的心情痛痛快快地哭个够。

究竟是怎么回事？阿通也不说话，武藏也不开口，时间就这样白白流逝。

大概是已经接近拂晓的缘故，六七只归雁发出不合拍的啼叫声飞过了山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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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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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 ……”武藏喃喃着。明知与眼前的情形并不协调，有些生拉硬拽，可武藏还是说道：“阿通姑娘，归雁啼叫着飞走了。”

阿通也抓住这个契机。“武藏先生。”她说道。

两双眼眸这才碰撞在一起。春秋时节大雁飞过的故乡的山也在两人心底浮现。那时他们都那么单纯。阿通平时跟又八要好，她总说武藏粗鲁，不喜欢武藏。武藏若是恶作剧，阿通也会不服输地骂他。就这样，幼年嬉闹时的七宝寺山浮现在眼前，吉野川的河滩也涌上心头。

可是，一旦沉溺于追忆中，眼前这再也不会有的宝贵一瞬又会白白浪费。于是沉默了一会儿，武藏还是开口道：“阿通姑娘。听说你现在身体不好，到底怎么样了？”

“没什么。”

“快好了吗？”

“先不说这些了，你现在就要去什么一乘寺遗址，去拼死一战吗？”

“唔……嗯。”

“倘若你战死了，那我也不打算活了。所以什么身体好不好的，我都已经忘记了，根本就无所谓了。”

武藏望着阿通脸上平静如水的表情，只觉得自己似乎根本不及这个女子。在下定决心之前，他着实为生死的问题苦恼过，也考虑过什么日常的修为、身为一名武士的历练等，在经过了痛苦的斗争后才终于痛下决心。可是，一个女人从未经历过这种历练和苦难，却毫不迟疑地说“我也不打算活了”，如此轻松便把生死的问题表达出来。

武藏凝视着阿通的眼睛，他知道她的话绝不是出于一时的激动，也绝非谎言。她的话里甚至有一种欣然的感觉，正追随自己一同走向死亡。她那平静的眼眸审视着死亡，甚至连最毅然决然的武士都比不上。

武藏有些羞愧，甚至怀疑起来：一个女人怎么能做到这些？同时他也有些不知所措，为阿通的人生担忧起来，甚至乱了方寸。

“胡、胡说！”突然，武藏变得情绪激动，自己都在为吐自口中的话而惊讶，“我的死是有意义的。身为为刀而生之人，为刀而死是最大的愿望，而且我也是为拯救混乱的武士之道，主动去迎击那些卑鄙敌人而死。你想追随我死去，这种心情我很高兴，可是，这能有什么用？除了像虫一样悲惨地生，又像虫一样可怜地死去，还能有什么意义？”

再抬眼看时，阿通已经再次伏地哭泣，武藏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言辞太过激烈，于是弯下身子，压低声音。“可是，阿通姑娘……想来，我也在不知不觉间对你撒了那么多谎。无论是千年杉的时候，还是花田桥的时候，即使我并非真心想欺瞒你，可结果看起来是一样的。而且我还一直装出一副冷酷的样子。我已经是一刻之后行将赴死之身。阿通姑娘，我刚才的话不是谎言。我喜欢你，喜欢得没有一天不想念你。我也曾万分痛苦，真想舍弃一切与你共度一生，倘若没有这胜过你的刀……”

⋒
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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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藏停顿了一下。“阿通姑娘！”他又重新加重语气，一贯沉默不语、面无表情的他此刻竟罕见地沉浸于感情之中，“鸟之将死，其鸣也哀。我武藏也是将死之人。阿通姑娘，请你相信我，我刚才的话没有一丝谎言和炫耀。我是厚着脸皮没羞没臊地说这番话的。此前，我一想到你，有时连白天都会恍恍惚惚的，而且夜不能寐，每夜净为那些热辣的梦境苦恼，甚至觉得自己都要发疯了。无论睡在寺院还是露宿山野，你的幻象总是浮现在眼前，最后，我只好将薄薄的草被子当成阿通姑娘你搂在怀里，咬着牙挨过一晚。我已经彻底被你俘虏，无比地迷恋你。可是，即便在那种时候，每当不觉间拔出刀一看，狂热的血便会顿时如水一般冷静下来，你的影子也如云雾一般从我脑海里淡去……”

阿通刚要开口，可是当她抬起蔓草的白花般呜咽的脸庞，看到武藏那张认真得充满了可怕激情的脸时，顿时喘不上气来，再次低下了头。

“于是，我就再次把身心投入武道中。阿通姑娘，这种两难的心境便是我武藏的真心。我一直行走在恋慕和修行两条道上，历尽迷惘，尝尽苦恼，好不容易才将自己拽到这武道的修行上来。所以，我比谁都了解我自己。我既不是了不起的男人，也绝非天才，只是比起阿通姑娘你来，我更喜欢武道而已。我无法为恋爱而死，却能随时为武道献身，仅此而已。”

武藏的确想原原本本毫无遮掩地将自己的真心和内心深处的全部话语都说出，可是说着说着，美饰的言辞和颤抖的感情便占了上风，总觉得还有一些东西堵在心口，没能完全诚挚地说出来。

“所以，阿通姑娘，虽然别人并不知道，可我武藏就是这样的男人。说得更露骨一些，每当想起你，突然被你俘虏的时候，我只觉得五体都像烧焦了一样。可是一旦想到武道，大脑清醒过来后，就立刻又把你完全抛到了脑后。不，甚至连脑后都没有了。在我这身体和内心中，阿通姑娘甚至连一粒草籽都不如了。每当这时，我武藏就变成了一个最快活、活得最充实的男人。你明白吗，阿通姑娘？对于这样的我，你把身心全都赌上，一个人苦撑到现在，我也觉得对不住你，可我没办法，因为这就是我。”

突然，阿通纤细的手一下了抓住武藏粗壮的手腕。她已经不再哭泣。“我知道！这些事情……你的这种心情……我不是不知道……我不是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恋着你的。”

“那不用我说，想必你也知道与我武藏一起死去的想法有多么不值得了吧？我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只有在这样短短的一瞬间，我才会无所顾忌，将身心都交给你。可是一旦离开你身边半步，我就不会再把你放在心上。你把自己托付给我这种男人，追随我死去，像小小的铃虫一样，能有什么意义？女人有女人的人生之路，女人的人生价值也可以在别处。阿通姑娘，这就是我的临别话语。那么，我已经没有时间了。”

说着，武藏轻轻掰开她的手，站了起来。

⋒
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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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通被甩开的手立刻又抓住武藏的袖子。“武藏先生，你等一下。”她的心口也憋满了要说的话。尽管武藏那么说，阿通却想告诉他，她绝不是那样看待他，也绝没有抱持着这段恋情是错误的想法。可是一想到以后再也见不到他，她就无论如何也克制不了当下的情感，脑中一片混乱，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所以，尽管她嘴里喊着“等等”，揪着武藏的袖子，可她还是无法克制自己，只能展现出女子缠绵哭泣的柔弱一面。

面对女人的欲言又止、柔弱之美和单纯的复杂，武藏也无法心静如水。他害怕的自己性格中的最大弱点，如今正像在暴风中摇曳的根基尚浅的树木一样晃动不止。他甚至觉得自己一直坚持的“求道的操守”也会山崩地裂般与她的眼泪一起化为泥淖崩塌下来。他害怕面对这些。

“你明白吗？”武藏应付道。

“明白了。”阿通微微点点头，“可是我还会那样，如果你死了，我也跟着死。既然身为男人的你都能高高兴兴地赴死，那我这个女人也能死得很有意义。我绝不会像虫一样茫然地死去，也绝非因为一时的悲伤而死。所以唯有这一点，就请让我阿通自己来决定吧。”她平静地说道，又添上一句，“像我这样的人，哪怕只能在你的心里给你做妻子也好。光是这样，我的愿望也就实现了。我非常高兴，这是只有我才能拥有的幸福。虽然你说不想让我不幸，可我绝不是因为不幸才死的。虽然看着我的所有人都说我不幸，我自己却丝毫未觉得。反倒是……啊，怎么说合适呢，我那等不及死亡的黎明、行将死在清晨小鸟鸣叫中的肉体，就像新娘一样正迫不及待呢。”大概是话说长了便喘不上气，只见她抱着胸口，抬起做着美梦般幸福的眼睛。

残月依然灰白，树间开始微微泛起薄雾，黎明眼看就要到来了。这时，在阿通抬眼仰望的山崖上方，忽然传来一声女人尖锐的悲鸣，就像打破树木沉睡的怪鸟。那的确是女人的喊叫声。刚才城太郎应该爬到了山崖上，可那绝不是城太郎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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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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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事了！

是谁的喊声？发生了什么？

仿佛突然回过神来一样，阿通抬眼朝云雾弥漫的峰顶望去，武藏则趁机离开了她，连声“再见”都没有说，急匆匆地大踏步朝远方的死地赶去。

“啊，还没……”

阿通追赶十步，武藏又奔出十步，然后回过头来。“阿通姑娘，我知道。但你绝不能就这么白白死去，绝不能被不幸逼得滚落山崖，无谓地死去。希望你身体恢复后，用健康的心再好好想想。我现在也绝非白白去送命，只是为了抓住永远的生而暂时选择死的形式而已。与其追随我死去，阿通姑娘，还不如坚强地活下来守望。即使身体化为泥土，我武藏也一定会永生！”

武藏连气都没喘一口，又添上一句：“听见没有，阿通姑娘！你若随我而去，便会误入歧途。即使是你看到我死去的外表，到冥途上寻找我，我也决不会在那里。无论百年还是千年之后，我武藏所在的地方，依然是这个国家的人群中，是这个国家的刀之中，不可能在其他任何地方！”

丢下最后一句，他的身影便已远至阿通的回答无法到达的他方。

阿通茫然地留在原地，仿佛武藏远去的身影就是从她胸中脱出的自己。离别的悲伤是离散时才会产生的感情，所以阿通现在的心中并没有那种悲伤，只是战栗的眼睛忽然间被彼此即将奔向生死怒涛的同一个灵魂填满。

沙，沙，沙。这时，土石从崖上向她的脚下滑落。接着，仿佛在追赶那泥土的声音似的，城太郎突然“哇”的一声，扒开树丛和杂草跳了下来。

“啊！”阿通吓得一哆嗦，因为城太郎正戴着一个恐怖的鬼女面具，正是他从奈良的观世寡妇那里强要来的笑脸鬼女。大概是他觉得这次不会再回乌丸家，便小心翼翼地放在怀里带了出来。

“吓死我了！”他突然站到阿通面前，举起两手说道。

“怎么回事，城太郎？”阿通问道。

“我也不清楚是怎么回事，不过阿通姐也听到了吧？刚才女人的惊呼。”

“刚才你戴着这玩意儿在哪儿呢？”

“我一直爬到山崖上，那里也有这样的山路，再上面正好有一块坐着正合适的巨岩，我就坐在那儿，呆呆地望着月亮落下。”

“戴着这玩意儿？”

“嗯……至于原因嘛，因为那边有狐狸在叫，还有一些不知是狸还是貉的东西窸窸窣窣的，我想戴上面具吓唬吓唬，它们就不敢靠近了，结果不知从哪儿传来‘啊’的一声。那究竟是什么声音，听着就像来自地狱里针山上的树精。”

离散之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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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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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从东山赶到大文字山山麓之前，又八和阿杉还能大致辨别方向，可后来便不知不觉间走错了路，竟然迷失了去一乘寺村的方向。

“喂，慌慌张张地着什么急啊！你就不会等等我，又八，又八！”一旦跟不上又八的步子，阿杉便没了劲头，也失去了耐性，从后面气喘吁吁地说道。

又八故意大声地咂舌道：“什么，不是嘴上挺厉害的吗？离开客栈时，你是怎么训斥我的来着？”由于没法丢下阿杉不管，又八每次都会停下脚步等她，但也就是在这种时候，他才敢反驳好不容易从后面赶上来的老母亲。

“你冲我撒什么气？这世上哪有像你这样的儿子，对亲娘说的话怀恨在心，还伺机报复！”阿杉刚擦了擦满脸的汗水，歇了口气，又八站着难受，便立刻又朝前面走去。

“你、你就不会等等啊？再歇一会儿再走！”

“别光歇着了，天都要亮了。”

“胡说，离黎明还有一会儿呢。若是平常，这么点山路，我老婆子毫不费力，可这两三天，也不知是要感冒还是怎么了，总觉得身子骨发软，一抬腿就喘不动气，真是倒大霉了。”

“还嘴硬！谁让你不听我的。半道上将酒馆的人叫起来时，人家好不容易热情地让我们休息一下，你却因为自己不想喝，又是时候不早了，又是快上路之类，唠唠叨叨，连个酒都不让我正儿八经地喝，就拽我上路。再怎么是亲娘，世上也没有像你这样难伺候的主儿。”

“哈哈，原来你是因为我没让你在那家酒馆喝酒而生气啊？”

“算了算了，我哪那么多闲心。”

“就算任性也得有个度不是？我们这不是在去办大事的路上嘛。”

“那我们娘俩也用不着扑到那刀光剑影中去。决出胜负后，我们再去求吉冈的人也不晚，不就是往武藏的死尸上砍一刀解解恨，再从那不会还手的身体上要点头发之类的东西当作回乡的礼物吗？用得着那么大惊小怪吗？”

“行了行了，咱们娘俩就是在这儿吵破天也没有用。”

一旦迈开步子，又八又自顾自地咕哝起来：“真愚蠢啊。从他人杀死的死尸身上拿证据，还要拿回乡，大张旗鼓地说什么实现了夙愿。反正故乡的那些家伙都是从未到那山窝窝外边去过的人，他们肯定会真心为你庆祝的……真讨厌，在那样的山窝里过日子，我一想起来就浑身难受。”

什么滩酒啦、京城女人啦，又八熟悉的都市生活的所有都让他恋恋不舍。更何况他还有更大的欲望留存在这都市里。若是得到机会，他要找到一条与武藏不同的道路，飞黄腾达，好让自己饱餐那仍未得到满足的物质世界的体验，品味人生的价值。他决没有抛弃自己一贯的愿望。真讨厌。光是从这里望望，就让人无限眷恋这都市。

不知不觉，阿杉又被远远地落在后面。在离开客栈之前，她就一直说身子发软，或许身体情况真的不太好。最后她终于坚持不住，说道：“又八，你能不能稍微背我一会儿？就算是做善事，背我一小会儿吧。”

又八皱皱眉，噘着嘴，一句话也没回地等在原地。就在这时，两人忽然吓了一跳，都不约而同地竖起耳朵。这对母子也听到了刚才让城太郎吓了一跳，同时也传入阿通耳内的悲鸣似的女人喊叫声。

⋒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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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知是来自哪里，总之只有这一声悲鸣。若是还有第二声，或许能弄清声音的方位。仿佛在等待第二声似的，又八和阿杉都呆住了，矗立在疑惑之中。

“啊！”突然，阿杉喊了一声。这并非因为她听到了第二声奇怪的悲鸣，而是她看到又八似乎想起了什么，突然抓住山崖的一角，正欲下到山谷中。“你、你去哪里？”她慌忙责问道。

“这下面的山谷。”说话时，又八已经将身体下沉到崖道上，“娘，你先在这儿等我一会儿。我看看就上来。”

“傻瓜！”阿杉终于骂出了口头禅，“你去找什么？找什么？”

“什么？你刚才没听到吗？女人的叫喊。”

“你找那个干什么？喂，傻瓜，站住，你给我站住！”

阿杉嚷嚷的时候，又八已经理都不理，抓着树根向深谷中下降。

“傻瓜！浑蛋！”

又八透过树间的缝隙，从深谷底部仰望对着月亮骂骂咧咧的老母亲，喊道：“等着！在那儿等着！”但山谷太深了，不知他的声音有没有传到阿杉的耳朵里。“咦？”又八有点后悔了。刚才的悲鸣的确是从这边的山谷一带传来的，但万一弄错了，岂不是白费力气。

不过仔细一看，在这月光都照不到的山谷里，竟然还有条小道。而且这一带的山原本就不深，这里还是从京都去往志贺的坂本和大津的近道，所以无论下到哪里，都会看到有人踏过的足迹。

潺潺的流水或变成小瀑布，或变成急流，朝下落去。又八沿着水流走，又横跨水流，只见有一条路通向左右山腰，他发现的目标正好在与山路交汇的溪流旁边。

前面有一间只能容下一个人的小窝棚，或许是捕捞红点鲑的渔夫暂住的小屋。在小窝棚后面，一个蜷曲之人发白的面孔和手在又八眼前闪过。

“女人？”又八躲在岩石后。正是因为刚才的悲鸣发自女人，他才会在猎奇心理的驱使下来到这里。若是男人的声音，他才懒得来到这山谷呢。如今他终于窥见了发声人的真面目，的确是个女人，而且很年轻。

她在做什么呢？

起初他还带着疑问，可再一看，疑惑便全都解开了。女人正爬到水流旁边，用白皙的手掌捧起水送往唇边。

⋒
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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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一哆嗦，敏感地回过头。她已经像昆虫一样用身体感知到又八的脚步声，一副立刻就要站起来的架势。

“咦？”又八叫了一声。

“啊？”女人也同样吃了一惊。但那是从恐惧中获得解脱的声音。

“是不是朱实？”

“啊……啊。”仿佛在溪边喝的水终于咽了下去一样，朱实使劲喘了口气。

又八抓住她微微颤抖的肩膀。“你怎么了，朱实？”他从头到脚打量着她，“你也是一身旅行装扮啊。就算是去旅行，可到这种地方来干什么？”

“又八哥，你娘呢？”

“我娘？我让她在山谷上面等着呢。”

“她生气了吧？”

“你说的是旅费的事？”

“我突然间必须要踏上旅程，可是客栈的钱付不上，也没有旅费。我也知道这样做不对，可出于一时的恶念，就把跟婆婆的行李放在一起的钱夹子偷偷拿了出来。又八哥，请原谅，你就放过我吧，我以后一定会还上的。”

看到朱实潸然泪下，不住地谢罪，又八反倒一脸意外。“喂，你到底在谢什么罪？啊，我明白了。你一定是误解了，以为我和娘是为了抓你，才追到这里来的吧？”

“可就算是我一时冲动，毕竟是偷了人家的钱逃走了，就算被抓住，说我是小偷，我也赖不掉啊。”

“那都是我娘的话。对我来说，就那么点钱，倘若你真是困难，我还想主动送给你呢。我根本就没当回事，你也不用担心。对了，你究竟为什么急匆匆上路，还走到这里来？”

“因为在客栈的厢房时，我在角落里听到了你和你娘的对话。”

“这么说，就是武藏与吉冈一方今天决斗的事？”

“嗯……”

“所以你就临时打算去一乘寺村，结果便来到了这里？”

朱实没有回答。

从同住在一个屋檐下的时候起，又八就知道了朱实内心的秘密，所以他并不深究。

“对了。”又八突然转变话题，“刚才传来的那声尖叫，该不会是你的声音吧？”他这才提及下到谷底来的目的，问道。

“嗯，是我。”说完，朱实仿佛仍未从恐怖的噩梦中解脱出来，又从谷底仰望起那黑黢黢地耸立在空中的山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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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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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实讲述的事情经过如下：就在刚才，她越过山谷的溪流，正要赶往前方突兀的岩山山腰，突然发现山肋一带的岩尖上坐着一个让所有人都会恐惧的妖怪，正在眺望月亮。尽管听起来不像是真的，可朱实却异常认真。“虽然我是从远处看见的，可我还是看出那妖怪的身体像侏儒一样小，却有着一张与普通人无异的女人脸，而且白得吓人，带着一种无法言喻的色彩，嘴唇裂到耳根，还望着我这边，似乎在抿嘴笑。当时我大概禁不住大喊了一声，恍如在噩梦之中。当我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滑落到山谷里了。”朱实说道。

仿佛十分恐怖似的，朱实煞有介事地讲述。又八想努力忍住不笑，可还是笑了起来：“哈哈哈。我以为什么呢。”他揶揄道，“连在伊吹山下长大的你居然也会害怕？谁信哪。说起谁恐惧，恐怕连妖怪都会对你甘拜下风吧。你不是曾穿越那磷火飘飘的战场，从死尸身上剥下太刀和铠甲吗？”

“可那时候我只是个根本就不知道什么叫害怕的孩子啊。”

“我看你根本就不像个孩子，单是从现在都还无法忘怀那时的事情这一点来看。”

“那是人家头一次知道什么是恋爱嘛。不过，我现在已经放弃那个人了。”

“那为什么还要赶去一乘寺村？”

“我也不清楚，只是觉得也许能遇上武藏先生。”

“别费劲了。”又八加重语气，给她讲起武藏连万分之一胜算都没有的处境和对手的情形。

从清十郎到小次郎，经历了几个男人后，朱实的少女时代已成为往日回忆。对于这样的她来说，就连想念武藏时也无法再像少女时那样编织花一样的美梦了。她很清楚，自己已从肉体上完全失去了这种资格，就像一只不知该生该死、只是寻找着下一条道路的迷失孤雁。即使她从又八这里真真切切地听到武藏正一步步濒临死亡，她也没有太过悲伤。要问她为什么会恋恋不舍地徘徊到这里来，这矛盾的心情连她自己都说不清楚。

朱实仿佛失去了前行的方向，恍恍惚惚地听着又八的话。又八默默地注视着她的侧脸。她的彷徨与自己的徘徊是何其相似！这个女人在寻找同伴——她白皙的侧脸上分明透着这样的渴求。

又八突然抱住她的肩膀，把脸贴了过去。“朱实，咱们逃往江户吧……”他喃喃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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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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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实一惊，仿佛在怀疑自己的耳朵，注视着又八的眼睛。“哎？逃往江户？”她这才回过神来，重新审视现实似的反问道。

又八搂住她肩膀的手悄悄地使劲。“也不一定非去江户城不可。但我听人们说，关东的江户才是日本今后的霸府呢。现在，大坂、京都已经被当成古城，新幕府江户城的周边正不断建造新城呢。到那里去，早早地融入那里，一定能谋得一份好差事。你和我都是离群的迷雁，去吧，去看看吧。好吗，朱实？”

在这耳语的鼓动下，朱实的脸渐渐火热起来。又八又极尽口舌，鼓吹起红尘的广阔和自己年轻的生命：“人，就要活得痛痛快快，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否则活着还有什么意义？我们应该大胆地去闯一闯。不做生活的强者，一切都是鬼话。你越是肤浅地想做一个正直善良的好人，命运反倒越会嘲笑戏弄你，越会让你哭鼻子，通畅的大道便越不会来到你的脚下。朱实，你不也是这样吗？无论是阿甲，还是清十郎那个男人，都把你当成他们的饵食，任意吞食你。我们决不能这样。不做吃人的强者，就无法在这个尘世上坚强地活下去。”

朱实的心被打动了。自从从“蓬之寮”那个家流落到尘世，她历尽折磨，而又八似乎已成长为一个坚定可靠的人。只是，她的大脑里似乎还飘荡着一丝难以舍弃的幻影，那是武藏的影子。仿佛一个家已被烧毁的人无论如何也要回到废墟上，哪怕看一眼灰烬也好，她的心情便近似于这种愚蠢的执着。

“你不愿意？”

朱实默默地摇摇头。

“那就走吧。只要你不嫌弃。”

“可是，又八哥，那你娘怎么办？”

“娘啊。”又八抬头望望远处，“只要拿到武藏的遗物，娘就会一个人回故乡去。一旦知道自己像‘姥舍山’传说一样被我抛弃在这里，她一时间肯定会怒火中烧。不过这算不了什么，只要我将来有了出息，她心头的创伤自然就会抹平。既然决定了，咱们赶紧走吧。”

又八意气风发，率先走起来，可朱实似乎依然有点踌躇。“又八哥，走别的路吧。那条路……”她依然心惊胆战。

“怎么了？”

“爬上那条路后，又会看到那山肩。”

“哈哈哈，你说的是嘴巴裂到耳根的那个侏儒吧？有我在身边呢，没事。不行。娘肯定会在那边四处呼喊的。比起妖怪侏儒来，娘更可怕。朱实，若是让她发现了可不得了，快走。”

当奔去的两个身影隐没在半山腰的时候，等得不耐烦的阿杉的声音终于在山谷中回荡起来：“儿子……又八……”她徒然地在四周彷徨。

生死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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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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吱吱，吱吱，吱吱……风吹拂在阡陌中的树丛上，小鸟闻风而起。虽说已是清晨，可四周仍昏暗得连小鸟的影子都看不清。

有了前车之鉴，佐佐木小次郎提前打着招呼：“是我，见证人小次郎。”他大口地喘着气，像魔鬼一样跑过云母坂十町多长的田埂，来到垂松的岔道口。

“是小次郎先生啊。”

一听到脚步声，潜伏在四周的吉冈门人立刻围在他身边，一脸等不及了的表情。

“还没来吗，武藏那家伙？”壬生源左卫门问道。

“不，碰上了。”小次郎抬高了语尾的声调。在这几个字的冲击下，大家顿时把视线全聚集到他身上，但他仍冷冷地环视众人，继续说道：“碰是碰上了，可武藏那家伙不知卖的什么药，跟我从高野川一起走了五六町后，便忽然消失了。”

未等小次郎把话说完，御池十郎左卫门便抢先问道：“什么，让他逃了？”

“不！”小次郎抑制住众人的骚动，继续说道，“看他那异常从容的样子、对我说话的语气以及其他情形，虽然他消失了，却怎么也不像是逃走的样子。想来或许是他有什么奇招，怕被我小次郎知道，于是故意把我撇下。总之，决不可掉以轻心。”

“奇招？什么奇招？”无数面孔围着小次郎，生怕漏掉他的只言片语似的嚷嚷起来。

“我想，大概武藏的帮手们都集中在某处，汇合之后就会一起杀奔这里。”

“唔，极有可能。”源左卫门呻吟道。

“那极可能马上就会赶到这里了。”说罢，十郎左卫门对撤出埋伏圈和跳下树来的同伴们喊道：“回去回去！一旦在疏于戒备的时候让武藏来个出其不意，那我们可就输惨了。他带多少帮手来也没用，别乱了方寸，只管给我狠狠打！”

“对！”

众人也意识到这一点。

“越是等得不耐烦而开始松懈的时候，便越是不能掉以轻心。”

“各就各位！”

“好！不要大意！”

说着，人们又四处散开，再次隐身于草丛中或树荫里，携带远射武器的人则藏身于树梢上。

小次郎忽然看到像稻草人一样站在垂松底下的少年源次郎，问道：“困了吗？”

源次郎使劲摇摇头。“没有。”他否定道。

小次郎抚摩着他的头，说道：“那就是冷了？你看，你的嘴唇都发紫了。你是吉冈一方的掌门人，也是今天决斗的总大将，一定要挺住，再坚持一会儿。再过一小会儿，就能看到好戏了。我也要找个地势好的地方待着了。”

丢下这句后，小次郎便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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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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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方面，离开阿通后，武藏似乎要把耽误的时间补回来，急匆匆地赶路。在垂松决斗的时间是寅时下刻。由于最近日出大约是在卯时之后，四周仍在一片黑暗之中。决斗地点正好在叡山道上，是三条道路的交叉点，天亮后会有很多路人，所以决定时间时无疑也考虑了这一点。

啊，是北山寺院的屋顶。武藏停住脚步，望望山路下露出来的伽蓝。近了！由此到垂松只有七八町的路程了。从北野的小巷一路走来终于抵达了这里。刚才月亮还一直伴随他前行，此时却大概隐藏到山后去了，连影子也看不见了。不过，沉沉地睡卧在三十六峰怀中的白云却突然活动起来，开始往上升，光是根据这些也能知道，天地已在静寂的黎明前的黑暗中开始了“伟大的日课”。

在开始这伟大的日课之前，用不了几次呼吸的时间，自己恐怕便会化作比云还要淡的气，消融在这天地中。武藏仰望着云想道。从云天拥抱的巨大气象上看，一只蝴蝶的死和一个人的死毫无二致。可是，若从人类拥有的天地来看，一人的死却能关乎人类全体的生，总会给人类的永生描绘出或好或坏的暗示。

要死得其所！因此武藏才来到这里。如何死得其所？他最大、最后的目的便在这里。

忽然，耳边传来水声。由于一口气赶到这里，他忽然觉得干渴。他蹲在岩下啜饮起水来，水的甘甜直渗舌根。

精神毫未紊乱，这点武藏自己也知道。他也很清醒，对于即将到来的死亡，他丝毫未感到卑屈，甚至觉得如今自己的气力都充盈到了脚跟上。可是当他停下脚步稍事休息时，身后似乎传来呼唤他的声音。是阿通的声音，也是城太郎的声音。

这完全是心理作用。武藏知道阿通是不会从后面追来的，因为她是一个太了解他内心的女人。可是阿通拼命从后面呼唤他的感觉怎么也无法从他大脑里抹去。在赶到这里前，他也曾偶尔回头望望。现在也是，一停住脚步，他便下意识地竖起耳朵。

若是晚了，不仅会被人说是违背了约定，对于武藏自己的战斗也会造成损失。若想单骑杀入无数敌人之中，只有在月亮已落而夜色仍未完全退去，即黎明前黑暗的那一瞬最为有利。武藏当然考虑到了这些，才如此匆匆赶路，当然也是为了从心底里彻底甩掉令他牵肠挂肚的阿通那虚幻的声音和身影，他才把眼一闭，一咬牙赶到了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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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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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敌易破，心敌难伏”，武藏忽然想起这句话。去他的，我怎么会被这种事扰乱心境！他鞭笞着自己的内心。真是优柔寡断！他努力将阿通的所有影子都从心底抹掉。刚才离别的时候，自己不是也对阿通说过了吗？他感到一阵耻辱。当男人面对男人的使命挺身而出的时候，应该把所有恋情都抛到脑后。尽管如此告诫自己，可果真就能将阿通从自己的脑海中抹去吗？

有什么好留恋的！他把阿通的幻影从心中踢出去，然后仿佛逃遁似的，立刻又飞奔起来。

这时，一条白色的道路从下方的大竹丛一直绵延到山脚下的树林、田地和阡陌之间。“啊！”已经近了！一乘寺垂松的路口已经近了！顺着这条路往前望去，大约在两町远的前方，路与另外两条路汇合到了一处。弥漫着乳白色雾气的空中，那株高展着伞枝的松树也映入了武藏的眼帘。

他一下子跪倒在地。背后，前面，甚至还有山上的树木，似乎全都变成了敌人。他的五体充满斗志。在岩缝与树荫间，他像蜥蜴一样敏捷地移动，来到位于垂松正上方的高地上。唔，在那里！他靠近再靠近，连汇集在路口的人影都能隐约地分辨出来。约有十个人以树干为中心，一动不动地竖着枪站在雾气中。

呼！从山巅上吹下来的破晓前的风把雨一般的水滴带到武藏身上，又像波涛一样掠过松树梢和大竹丛，向山下飞去。雾气中的垂松颤抖着伞盖般的树枝，似乎在向天地报告着一种预感。

尽管能看见的敌人寥寥无几，但武藏本能地感到漫山遍野似乎都是敌人。他仿佛已经来到了死界，手背上都跳起鸡皮疙瘩。可他的呼吸异乎寻常地深沉而安静，连脚趾甲都已做好战斗准备。随着一步步逼近，他的脚趾都开始用不逊于手指的力量攀登岩石。

眼前有一道旧堡垒遗址般的石垣。武藏沿着岩山的半腰来到这处稍高的区域，再一看，与下方垂松相对的方向有一处石质鸟居，周围种着乔木和防风林。“哦，神社。”他一跑到拜殿前便跪了下来。也不管是什么神社，不知不觉间便两手扶地。事有凑巧，他正处于难以抑制战栗的心魂之时。漆黑的拜殿中，一盏供灯似灭非灭，飒飒地在风中摇曳。

“八大神社……”他仰视着拜殿的匾额，仿佛获得了巨大力量的帮助，“对！”既然背后有了神的护佑，由此杀向正下方的敌人那还怕什么？神灵总是护佑着正义的一方。他不禁想起了信长在赶赴桶狭间的途中叩拜热田神宫的故事，真是鼓舞人心的祥瑞之兆！

武藏用神社门前洗漱处的水漱了漱口，然后含了一勺水，将水雾喷在刀柄线上，又往草鞋带上喷了些水。他迅速绑好皮带，又用棉布系起拢鬓发的头巾，便返回神殿前，将手伸向拜殿的鳄嘴铃的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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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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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藏正要伸手，又缩了回来。不！且慢！那条连红白颜色都分不清了的古老棉搓绳——从鳄嘴铃上垂下来的绳子——似乎在说：求你了，抓住它！可是武藏扪心自问：我到这里来究竟求什么？想到这里，他一愣，收回手。自己不是已经与宇宙同心同体了吗？他想。在来此之前，不是早就看淡了这朝不保夕的生命吗？自己平常一直修炼的不就是这视死如归的精神吗？他斥责起自己来。如今本该是平常修为的用武之地，可自己看到一缕灯光，竟如在暗夜中发现了救星，兴奋得心动神摇，竟忘乎所以地欲摇晃这鳄嘴铃。

武士的同伴并不是别的事物，死亡才是武士恒常的朋友。无论何时都能清醒地、完美地、毫不犹豫地死去，这种修养无论如何学习、修炼，也很难完全修成。不过，从昨晚一直走到今晨，武藏的身体完全领悟了这些，他本该偷偷感到自豪。他如巨石一般伫立在神前，垂下惭愧的头，悔恨的泪水不知不觉间从脸颊上滚落。

我错了！他心里咀嚼着后悔。即使以为自己已彻底化为玲珑剔透之身，可五体中的某处一定还流淌着求生的欲望。阿通、故乡的姐姐，还有那连稻草都想抓住的愿望。啊，真懊悔！我竟然忘乎所以，将手伸向了鳄嘴铃的绳子，居然要在临终之时借助神力！

面对阿通时都没有流出的眼泪，此刻竟滂沱般滚下武藏的脸颊。为自己的身体，为自己的心，为自己的修为，武藏感到万分懊悔。他是无意识的，以何心情祈求，祈祷何种愿望——他连想都没想就要晃鳄嘴铃的绳子，可正因为是无意识的，才不可原谅！心中的惭愧无论如何斥责也斥责不尽。一直以来自己只是进行着如此浅薄的修行？愚钝的家伙！一想到这里，他只能越发觉得自己可怜。自己已经是空身，还有什么需要祈求、祈祷的？未战便心露败相，以这样的心态，怎么能走完作为一名武士的一生？

不过，武藏仍突然感到一种“万幸”。他真的感受到了神。而且幸运的是他尚未进入战斗便感受到了悔恨。能警告他这一点的才是神。他信神，但是“武士之道”上根本就没有什么可以祈求的神。这是一种超越了神的绝对的道。武士心中的神既不能求，也不会夸大人类的力量。虽不能说完全没有神，但神也绝非必须祈求的存在。不过人不能将自己完全看作弱小的可怜之物，绝不能妄自菲薄。

武藏后退一步，两掌并拢，那手已经完全不同于刚才要伸向鳄嘴铃绳子的手了。接着，他立刻跑下神社里延伸出的细长陡坡，垂松的路口便在陡坡尽头山脚的斜坡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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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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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处让人无法站直的陡坡。若是下暴雨，一定会直接变成瀑布，被流水冲刷出来的石子则会嵌入脆弱的泥土里。

武藏一口气奔了下去，石子和泥土纷纷落下，打破了四周的静寂。

“啊！”不知是发现了什么，武藏突然蜷缩成一团滚入草中。草叶上的露水还没有滴落，他的膝盖和胸膛全被打湿。他就像一只蜷缩的野兔，凝视着垂松的树梢。通过目测也能看出，他到那里不过几十步的距离，而且垂松所在的路口比这儿还要低，所以树梢看上去也比较低。

武藏看到了潜藏在树上的人影。那人似乎拿着远射工具，而且不是短弓，看起来像是火枪。

卑鄙！武藏火冒三丈。对付孤身一人的敌人竟如此卑劣！但他也并非完全没预料到。他早就料到敌人会做出这种准备，吉冈一方绝不会想到自己只身前来。如此一来，还是连远射武器都准备好更为明智，而且不能只有一两杆。

不过，从武藏的位置来看，他只在垂松的树梢上发现了持远射武器者。倘若持远射武器者全都隐藏在树上，也未免太危险。若是短弓，还可以隐藏在岩石后，要是火枪，从这半山腰射击也能命中。但唯一对武藏有利的一点是，无论树上的男子，还是树下的人群，全都背对着他。正因为道路岔向三方，他们才忘记了背后的山。

武藏趴在地上，慢慢地匍匐前进，头低得比鞘尾还低，接着又突然小跑，嗖嗖嗖地接近巨松的树干。就在离松树还有二十间左右的时候，树梢上的男子忽然发现了他的身影。“武藏！”男子大喊一声。

尽管声音从天而降，可武藏仍以相同的姿势又前进了十间左右。他心里早已计算好，只有在这几秒内，子弹才不会射过来。因为树梢上的人正骑在树枝上，将枪口对着三条岔道的方向。要想在树上射击，身体的位置必须调整，再加上小树枝的妨碍，枪口无法立刻对准。综合这些因素，他认为只有几秒最安全。

“什么？在哪里？”作为大本营而驻扎在垂松下面的十多人异口同声。

“后面！”树上的男子用喉咙撕裂般的声音狂喊。而此时，树梢上慌忙调整过来的枪口已经准确地瞄准了武藏的头部。

嗤！松针之间露出火绳燃烧的火光，而武藏的胳膊也刹那间画出一个大圆，手里的石子呼啸着朝线香般燃烧的火绳飞去。啪！小树枝断裂的清脆声音与刚才还在那里的“啊”的喊声融汇到一处，一个物体猛地从雾中落向地面。当然，那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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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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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武藏！是武藏！”

只要没有关注背后的人，自然都会发出这种惊呼。正因为三条岔道的各个要地都水泄不通地布满了守卫，所以他们做梦都没想到居然会毫无征兆地在这核心地带突然迎来武藏，吉冈一方的狼狈可想而知。

虽然只有不到十人，却像大地被突然掀翻似的，同伴间的刀鞘相互碰撞，交错的枪柄绊住彼此。有人还毫无必要地错身跳到远处，似乎还未缓过神来。

“小、小桥！”

“御池！”

众人徒劳地高声呼喊着同伴的名字。

“别大意！”有人明明自己都没安定下来，却在告诫他人。

“什、什、什么？”

“见、见鬼了！”

有人连话都说不出来，只是用力的将话语从牙缝里挤出。

等到几人将好不容易拔出来的刀枪明晃晃地对准武藏，围成一个半圆的时候，武藏说道：“按照约定，生于美作的乡士宫本无二斋之子武藏前来比武了。掌门人源次郎先生在哪里？可别像从前的清十郎先生和传七郎先生那样再犯下错误。听说源次郎先生年龄尚小，就算是有几十个帮手我也认。只是想必贵方也看到了，武藏我只身一人前来，你们究竟是一对一，还是一齐上，随你们的便。来吧！”他凛凛地放言道。

武藏彬彬有礼的寒暄再次让吉冈一门深感意外。若在平常，不以礼还礼，对武士来说绝对是刻骨铭心的耻辱，可今天与平常不同。倘要还礼，没有十足的从容是根本做不到的，可此刻他们连口中的唾液都干了。

“你迟了，武藏！”

“胆怯了吧？”

他们只能用干渴的舌头说出这些。

尽管如此，武藏只身一人赴约的那句，他们还是听得真真切切。对啊，对方只有一人啊，他们的底气顿时复苏。可是源左卫门和御池十郎左卫门等人反觉得这是武藏的奇招，疑神疑鬼地认为武藏的帮手一定藏在附近。

嗖！某处传来弦音。武藏挥刀而起的刃风与这声音几乎同时响起，随之只听啪的一声，朝武藏脸部飞来的一支箭顿时断成两截，干脆利落地落在他的肩后和刃前。当众人的视线随着断箭落在地上时，武藏已经像一头毛发倒竖的狮子，纵身一跃，朝隐藏在松树树干后的黑影飞去。

“啊！好可怕！”从一开始便按照吩咐站在那里的少年源次郎大喊一声，紧紧地搂住树干。随着这喊声，源左卫门只觉得自己被一劈两半，“哇”的一声在远处跳了起来。同时，武藏的刀唰地闪过，也不知是如何被斩下来的，只见一块两尺多长的松树皮像薄板一样被削下，少年源次郎的人头随之被斩落在血泊中。

雾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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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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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简直就是魔鬼的行为。似乎从一开始，这就是武藏的重点目标。他丢下一切，率先斩杀了少年源次郎。无法说是悲痛是残忍。虽然是敌人，可他还只是个少年。就算杀了他，对方的力量也没有丝毫减损。不，这反而会极度激怒吉冈一门，只能把对方全部战斗力像狂澜一样完全激发出来。

尤其是源左卫门，他带着一脸哭相。“啊，你居然……”他发出怒吼，老迈的胳膊抡起沉甸甸的大刀，举过头顶朝武藏砍来。

只见武藏的右脚后退一步，同时身体和两手向右一斜，刚刚抹过少年源次郎脖子后返回的刀刃顿时一闪。他“嗨！”的一声，一刀斩去，源左卫门正要落下的肘部和脸已被砰地削去一截。

“呜——”也分不出是谁的呻吟声，因为从武藏身后刺出冷枪的一人也踉跄着向前倒去，与源左卫门倒在一起。还不等目光挪向别处，武藏的正面已经又有第四个人扑了过来。武藏似乎正斩在此人的重心上，连肋骨都被斩断，头和手耷拉着，腿却仍支撑着已没了生命的身体走了两三步。

“都上啊！”

“在这儿！”

身后的六七人不时发出呼喊向同伴告急。可是分散潜伏在三条岔道上的同伴毕竟离大本营还有相当的距离，仍完全没有觉察这里转瞬间发生的异变，而且呼喊声也随着松涛和大竹丛的沙沙响声徒然地消失在空中。

从保元、平治时起，从平家的落败者们彷徨在近江路上时起，从亲鸾或叡山的僧众往来于京城时起，这棵垂松几百年来一直扎根于这路口。不知是因为如今意外地从土中呼吸到了人类的鲜血而欢呼，还是树心在忧伤地哭泣，树梢不住地战栗，每次吹来那烟一样的雾风时，冰冷的水滴便簌簌地溅落在树冠下的刀和人影上。

呼吸之间，一个死者和三个伤者已被排除在这紧张的圈外。就在彼此喘息的一刹那，武藏将后背紧紧地贴在垂松的树干上。两抱多粗的树干是背后绝好的防御，可是武藏却觉得长时间胶着在这里反倒不利。他凶悍的眼神沿着刀背盯着七张敌人的面孔，思忖着下一处地利。

树梢声，云声，树丛声，草声，所有的一切都在战栗的风中。这时，有人用沙哑的嗓子远远地告诉远处之人：“去垂松那边！”

附近一处略高的山丘上，刚才还选好位置坐在岩石上的佐佐木小次郎不知何时竟站了起来，朝着潜伏在三条岔道的树丛和树荫里的吉冈门人喊：“喂！喂！在垂松这里，快来垂松这里参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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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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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传来火枪的声音，强烈的声波顿时震住了人们的耳朵。小次郎的声音应该也有人听到了。“哎呀！”大竹丛、树荫里、岩石后，所有的隐蔽处都骚动起来，潜伏在三条岔道的伏兵顿时像蚊子一样涌出。

“已经来了！”

“路口！路口！”

“让他钻了空子！”

就在火枪轰响的同时，武藏也贴着树干动了起来。弹丸擦过他的脸，扑哧一下射在树干上，从刚才就将枪尖和刀锋集中在一起与他对峙的七人也噌噌噌地随着他的移动围绕树干转了起来。

这时，武藏突然刀指七人左侧的男子疾飞而去。此人好歹是吉冈十剑之一的小桥藏人，可面对武藏迅疾而可怕的架势，他不禁惊叫一声，单腿点地，躲过身子。而武藏继续向前突去，嗒嗒嗒，仿佛没有尽头。看到武藏远去的背影，众人才醒过神来。“别让他跑了！”他们立刻紧追不舍，猛扑过去。就在一齐杀向武藏的一刹那，阵型已经四散，每个人都失去了章法。

突然，武藏又势如流星锤一般杀了回来，朝最先追过来的御池十郎左卫门就是一刀。

诡计！十郎左卫门直觉肯定有诡计，追击时早已留下回旋的余地，只见他一弯腰，武藏的刀只是横着掠过他胸前。可是武藏并不像常人那样一抡一刀，即一刀砍空之后，刀的余力便散失到空中，然后再次抡刀重砍。他的刀法绝没有那么迟钝。

由于武藏并未拜过师，修行上当然有不利和痛苦之处，但这也有相应的益处，即他从未陷入既成流派的章法。他的刀法无章无形，也没什么所谓的秘诀，是他在天地四方中描绘出的想象力和执行力结合而生的无名无形的刀法。

武藏现在斩杀御池十郎左卫门时的刀法便是如此。十郎左卫门不愧是吉冈门下的高徒，完全躲过了武藏诈败的回马枪。但无论是京流还是神阴流，无论何种流派，只要是此前的既成刀法，都能躲得过去。可是，武藏的刀法并非如此。他的刀中必然含有回头刀，向右斩去的刀中蕴含着立刻斩回左侧的原动力。倘若仔细留意一下他的刀在空中留下的光影，必然会发现那迅疾的光总像松针一样，在划出一两根线条后立刻折返，杀向敌人。

“哇！”惨叫之间，御池十郎左卫门的脸已经碰在如燕尾般反杀回来的刀刃上，变得像残破的红色鬼灯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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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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秉承京流吉冈传统的十剑之一的小桥藏人首先毙命，如今，连御池十郎左卫门这样的高手都栽倒在地。倘若再加上并不能算数的掌门人少年源次郎，这里的一半人已经成为武藏的刀下之鬼，沦为决斗序幕中的祭品，血洒一地。

此时，如果武藏借斩杀十郎左卫门的余势乘虚而入，再砍下几颗敌方的头颅，无疑可以解决这里的大多数。可是也不知他是怎么想的，竟径直朝三条岔道的其中一条奔去。

武藏的身影变幻莫测。每当以为他要逃走，他总会突然杀回来，可每当看到他扑过来重新做出迎战的架势时，他又会像贴着地面一掠而过的飞燕一样，刹那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浑蛋！”

留下的半数人咬牙切齿。

“武藏！”

“不知羞耻！卑鄙！”

“胜负还没决出来呢！”

人们怒吼着追赶。他们个个两眼喷火，望着成摊的鲜血，嗅着血腥的气息，仿佛进了酒窖一样迷醉。站在血泊中时，勇者总会比平常更冷静，而懦弱者则恰恰相反。众人激愤地朝着武藏的背影一路追去，俨然一群血池中的恶鬼。

“跑了！别让他逃了！”

武藏对他们的呼喊充耳不闻，丢下那最初战斗的三岔路口，朝三条岔道中最狭窄的修学院道方向奔去。当然，埋伏在那里的吉冈门人在得知这边的事态后正慌忙赶来。不出二十间的距离，武藏便会迎头撞上他们，势必陷入被前后夹击的困境。

两伙人的确在丛林道上撞上了，却只看到了彼此的身姿而已。

“武藏呢？”

“没来啊。”

“不、不可能啊。”

“可是……”

正在争吵之间，武藏喊道：“在这儿！”话音未落，他已从岩石后面跳出，站在吉冈门人刚刚通过的道路中央。来吧！他的身体已经做好了第二次准备。由于道路狭窄，愕然的吉冈一方当然无法一下子集中全部力量。再加上手臂和刀的长度，一旦每个人都以自己的身体为中心画圆，路上甚至无法并排站下两个人。不仅如此，站在武藏前面的人嗒嗒嗒地一个劲后退，后面的人则争着涌向前面，庞大的人群顿时混乱起来，反倒束缚了彼此的手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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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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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众人的力量原本就没那么脆弱。尽管一度被武藏的迅疾和胆魄吓倒，喊着“别、别退”，尽管腰和脚跟透着不安，他们还是自觉人多势众。

“他不过就一个人。”

“你小子！”

“让我来收拾他！”

最前面的两三人挺身而出，后面的人自然也不能袖手旁观。哇的一下，光是声势便远强于孤身的武藏。仿佛在迎着怒涛游泳一样，武藏且战且退，一步步被逼向后方，莫说杀敌，防守已成了第一要务。他连那些跌倒在面前斩杀起来不费气力的敌人都顾不上，连连后退。在这种情况下，就算是斩杀两三个敌人，也不会削弱对手的总体实力。不光如此，一不留神，敌人的枪便会刺过来。刀锋易躲，在人群之中却无暇防备伸缩自如的矛头。

吉冈一方趁势压上。由于武藏一个劲后退，他们便紧追不舍。武藏的脸已经变得苍白，怎么看也不像还在呼吸。此时，倘若他被树根绊一下，或是被绳子之类缠住脚，一定会摔个倒栽葱，可是谁也不愿挑战一个慷慨赴死的人。因此众人虽然哇哇喊着，端着刀枪一步步逼近，可是这数不清的枪尖刀锋却朝武藏的胸膛、小臂、膝盖等处只推进了不到两三寸。

“啊？”突然，武藏从他们眼前消失了。面对狭窄的道路和唯一一个对手，力量显然过剩的这一伙人无处发力，竟彼此推挤起来。但武藏既非脚底生风溜之大吉，也未跳到树上。他只是纵身一跃，从路上滚到了树丛里而已。

眼前是泥土柔软的孟宗竹密林。武藏像飞鸟一样穿梭在绿竹缝隙中，身上唰的一下刺过一缕金色的光。不知何时，朝阳已经从叡山山峦的峡谷里露出梳子形的火红一角。

“站住，武藏！”

“卑鄙！”

“有背对着人比武的吗？”

众人纷纷冲进竹林。武藏已经跳过竹林边的小河，跳上一丈多高的山崖，呼哧呼哧喘了两三口气，暂且歇息。崖上是坡度很缓的原野。他眺望着黎明的天际。垂松的路口就在脚下，路口处有四五十名没追过来的吉冈门人，发现他站在高处的身影，便一齐哇的一下冲了过来。

比刚才增加了两倍的人群黑压压地聚集在原野上。吉冈方的所有人全都来了，若是牵起手，巨大的刀圈足以将这片原野包围。而远方武藏的一刀却像熠熠闪光的绣花针一样渺小，他一动不动地盯着对方，远远地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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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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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何处传来驮马的嘶鸣，已经是山乡里有人走动的时候了。尤其是这一带，早起的法师们已经在叡山上上下下，只要天一亮，便没有一天看不到脚穿木屐端着肩膀走路的僧侣。

来往的僧侣、樵夫和农民全嚷嚷起来：

“有人械斗！”

“哪里？在哪里？”

随着人的喧哗，村落里的鸡和马也跟着骚动起来。

八大神社上面也有一群人看热闹。流动不息的雾气一会儿把山和围观者的身影涂抹成白茫茫一片，一会儿又在众人眼前豁然铺展出一片视野。

眨眼间，武藏变得惨不忍睹。缠住鬓发的头巾已被汗水和血迹染成了桃红色，散乱的头发紧贴在头上，原本就十分恐怖的脸现在又像是画上了魔王的脸谱，简直惊世骇俗。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呼吸，像黑色皮制胴衣一样的肋骨一起一伏。裙裤绽开了，膝关节挨了一刀，伤口中露出石榴籽一样的白色东西，是露出的骨头。小臂上也有一处擦伤。虽然并无大碍，滴落的血迹却把胸口到小刀带前的部分都染红了，全身看起来像是穿了扎染的衣服，又像是从墓地中站起来的人，令观者不禁掩目。

不，更令人目不忍睹的是挨了武藏的刀后一边呻吟一边爬动的负伤者和已一动不动的死人。七十多个人冲上原野，呼的一下发动袭击的瞬间，便已有四五人倒地毙命。

原野里散布着吉冈一方倒地的伤者。那边一个，这边又一个，彼此相隔。由此情形不难猜出武藏在不断地移动，他把整片原野的每寸土地都当成了厮杀的战场，使人多势众的敌人无暇集结力量。

即便如此，武藏的移动始终有一定的规则，即不会杀向敌人队伍的侧面。他努力避开敌人展开的横队正面，从人群的一角绕到另一角，以闪电之势杀过去，斩断末端。所以从武藏的位置来看，敌人总是像刚才在狭窄的道路上逼近他时一样，把纵队的一端暴露在他的眼前。不论同时有七十人还是一百人，他的战法总是只以最末端的两三个人为对手。

可是无论速度有多凌厉，武藏仍不时露出破绽，而敌人也不会总上他的当。有时也会出现许多人同时行动，一下子从前后夹击过来。此时便是武藏最危急的时候，也是他的所有能量在忘我中发出高度的热量和力量的时刻。

不知何时，他已握起两把刀。右手的大刀沾满鲜血，刀柄和拳头全被血浆染得鲜红，左手的小刀仅刀锋上沾了一点油脂，还熠熠地闪着光泽，足以再斩断若干人的骨头。尽管如此，他却全然没有正在使用双刀的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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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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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就像海浪与燕子一般，海浪击打着燕子，燕子则踏着浪花，倏地翻转到他处。尽管没有一瞬是静止的，可每当有人倒在刀下，在地上痛苦挣扎时，吉冈一方总会不由自主地发出惊呼，或者呻吟一声，似乎在努力使自己眩晕的精神清醒过来。

噌噌噌，耳边只传来一阵草鞋蹭地的声音，敌人欲向武藏包围过来。武藏趁机喘了口气，左刀架在前面，正对着敌人，右手的大刀则展向一侧，从肩膀、手腕到刀锋保持水平。这是一种避免敌人偷袭的姿势。大小两刀的尺寸加上两臂完全伸展开的长度，形成了以他炯炯的双眸为中心的一片广阔区域。敌人若忌惮他的正面而窥探右面，他便会转到右侧牵制敌人。若直觉到敌人会转向左侧，便会啪的一下伸出左刀，将敌人包夹在双刀之中。

武藏突在前面的短小左刀具有磁石般的魔力，突入刀前的敌人宛如被粘在竹竿头上的蜻蜓，进退不能。眨眼间，长长的右刀一声怒吼，一人就已变成喷着鲜血的烟花。很多年之后，武藏的这种战法被人称为“二刀流以寡敌众之式”，可是现在完全是武藏无意识的行为，是忘我之中力量被无限逼迫的结果，平常一直被遗忘的左手的能力不由自主被发挥到了极致。

不过，作为刀法家的武藏可以说仍很幼稚。他是何流派，有何理念，都全然不知，至于理论探索、体系构建等，他更不可能有时间来做。或许也是命运使然，他一直坚信不疑的道路只有一条，那便是实践。这是他从实践中获知的经验。至于理论，以后躺在床上也能思考。

与武藏截然相反，吉冈一方以十剑为代表，甚至连幼稚的晚辈大脑里都被灌输了京八流的理论，若仅从理论上说，已经有不少人具备了一家之风。可是武藏无师可从，他以山野危难和生死之巷为修行的温床，在朦胧之中探求刀为何物。为了学道，他一直拼命磨炼，与他相比，吉冈一门的心态和历练过程都是截然不同的。在拥有理论常识的吉冈门人看来，武藏已经呼吸急促、血色全无、浑身是血，却仍能手持双刀，无论什么东西只要一碰上去，转瞬之间便化为血烟，这种阿修罗般的样子实在是不可思议。他们头晕目眩、汗湿双眼，面对同伴的鲜血时愈加彷徨，与此同时，武藏的身影也变得愈发难以琢磨。最后，所有吉冈人都感到极度的疲劳和焦躁，只觉得仿佛在与血红的妖怪战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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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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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吧！孤身战斗的那个人，逃走吧，快逃吧！大山在呼唤，乡间的树木在召唤，天上的白云也在呐喊。还有那些止住脚步的行人和附近的百姓，都远远地望着重围中的武藏，为他的险境而揪心，竟不由自主地向他呼喊起来。

就算有山崩地裂、翻天覆地般的惊雷落下，那声音也不会传到武藏的耳朵里。他的身体只为他的心力驱使。肉眼所见的身体只不过是假身，惊人的心力已经点燃了身体和灵魂。武藏现在已经不是一个肉体，而是一团熊熊燃烧的生命火焰。

突然，哇的一声，三十六峰同时发出山崩地裂般的喊声。这是远观的人群和拥在武藏面前的吉冈门人同时从大地上跳起来，不由自主发出的声音。因为武藏突然像野猪一样从山麓奔向乡里。当然，七十多名吉冈人马也不会袖手旁观。

“追！”他们黑压压地朝武藏追去。“哪里走！”一追上去，五六个人便一拥而上向武藏杀去，武藏一低身子，唰地用右刀扫向他们的小腿。一个敌人说“拿命来”，枪顿时扫落，但铿的一声，武藏一下子将其击飞到天上。同时，他的一根根乱发仿佛都要杀向敌人，全都倒竖起来。唰、唰、唰，左右刀交替，刀走水火，连咬紧的牙齿都要从他口中飞出咬向敌人似的。

“啊，逃跑了！”远处人群的骚动似乎在嘲笑吉冈一方的彷徨。眨眼之间，武藏已经从原野西侧的一端跳到了绿色的麦田里。

“回来！站住！”呼啦一下，跟上来的一部分人刚跳下去，空中又传来两声令人不禁掩耳的惨叫。紧贴在崖下的武藏候个正着，将几个不知死活也学着跳下来的人斩杀。

嗖！扑哧！两杆枪朝麦田正中央飞来，深深地插入泥土中，是吉冈一方从上面投下来的。可是武藏已经像泥块一样在山田里跳跃，转瞬间便与他们拉开了约半町的距离。

“山村那边！朝大道方向逃了！”

吵嚷之间，武藏已经爬过山田的田垄，还不时从山上回头望望对手分散追击的情形。

此时，朝阳终于像平时早晨那样，照亮了世间万物。

菩提一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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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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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是无动寺的林泉，寂然地卧于往来的白云之上。由于高居大四明峰的南岭，毋庸说那东塔西塔了，连横川、饭室的山谷都尽收眼底，甚至连三界里尘芥般的大河都远远地挂在云霞之下，叡山的法灯和鸟语亦颤抖在春寒料峭中。

“与佛有因，与佛有缘，佛法僧缘，长乐我常。朝念观世音，暮念观世音，念念从心起，念念不离心……”

究竟是谁在念诵呢？无动寺深处的一室中传来了非诵非唱的十句观世音经。不，准确地说更像无意间流露出来的喃喃自语。不知不觉间，这自语声竟忘我地高亢起来，可凝神静听时，声音忽而又归于低缓。

黑黢黢的木地板走廊仿佛用墨洗过一样，一个身穿白色僧衣的小和尚正走在上面，将简陋的斋食高举在脸前，朝传来诵经声的杉板门内送去。“客人。”小和尚将斋食放在一角，“客人。”他又跪地提醒了一声，可被提醒者仍弓着腰，背对着他，似乎连他进来都没有察觉。此人乃是数天早晨前来此的修行者。当时，他拄着刀摸索到这里，浑身是血，惨不忍睹。

说到这里，此人是谁便不难想象了。从这南岭东下可到穴太村白鸟坂，西下则可直抵修学院白河村，当然也能到那云母坂和垂松的路口。

“午膳给您送来了。客人，给您放在这儿了。”

“哦。”武藏这才察觉似的，伸伸懒腰，回过头来。“不好意思。”一看见斋食和小和尚的身影，他连忙端坐，行施一礼。他的膝盖上散落着白色的木屑，细碎的木屑甚至撒落到榻榻米和走廊上。看来是楝树之类的香木，微微地散着一股香气。

“您现在就用膳吗？”

“对，现在就用。”

“那，我来侍奉您用吧。”

“那就劳驾了。”

武藏接过饭碗吃了起来。小和尚则出神地望起武藏身后熠熠闪光的小刀，和他刚才放下来的五寸大小的木头。

“客人，您在雕什么呢？”

“佛像。”

“阿弥陀佛？”

“不，我想雕一尊观音菩萨，可是不大会用凿子，怎么也雕不好。你看，老切到手指上。”说着，武藏伸出手给小和尚看，但比起手指上的伤，从武藏袖口露出来的胳膊上的绷带似乎更让小和尚皱眉。

“腿和胳膊的伤怎么样了？”

“啊，承蒙照顾，这些伤已无大碍。请代我向住持道声谢。”

“要是雕观音像，中堂那边就有一尊观音像，据说还是出自一位名匠之手呢。您吃完饭后想不想去看看？”

“那可一定得看看。不过，到中堂有多远呢？”

⋒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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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和尚答道：“不远，也就十町左右。”

“那么近？”

武藏当下打定主意，吃完饭后就让那小和尚领着去东塔的根本中堂看看。就这样，时隔十几日，武藏终于再次踏上了大地。尽管自己觉得已痊愈，可脚一踏到地上，左腿的刀痕依然发痛，胳膊上的伤口也感到一阵阵山风往里钻。飒飒摇曳的树间，山樱如飞雪般飘舞，天空也绽满了临近夏季的颜色。仿佛生生不息的萌芽本能地伸展一样，武藏的肌肉也因体内忽然涌动的某种东西而疼痛起来。

“客人。”小和尚抬头望望他，说道，“您是修行武者吧？”

“对。”

“那您为什么要雕观音像呢？干吗要学雕佛像啊？为什么不把这些时间用来习武呢？”有时候，童真的追问也会刺人肺腑。比起腿上和胳膊上的刀伤，小和尚的这句话似乎更让武藏心痛。更何况小和尚才不过十三四岁，跟武藏在垂松下最先斩杀的少年源次郎相比，不论是年龄还是体型都那么相似。

那一日究竟有多少人负伤，又有多少人亡命呢？武藏至今也想不起来。自己是怎么厮杀的？又是怎么从那地狱里逃脱的？这些也都只是些断断续续的记忆。但从那以后，即使在睡梦中，当日的一幕也总会在眼前闪烁：松树下，敌方名义上的掌门人少年源次郎那“好怕”的一声惊呼，还有跟松树皮一同被斩落在地的可怜尸骸。

莫心慈手软，斩！当时正是在这种信念的支配下，武藏才断然最先斩杀了这名少年，可是如今活在世上的自己却不由得后悔起来。为什么要杀他？根本用不着如此残忍。武藏自己都对这过分的举动憎恨不已。

我做事不后悔！他曾在旅行日志的一角写下如此字句，并发誓牢记。可唯独少年源次郎一事，无论他如何为自己当时的行动开脱，也抑制不住心头微微的痛苦和悲哀。难道他在修行道路的荆棘中非得经历这种考验不可？若果真如此，那他前进的方向也太凄凉、太不人道了。干脆把刀折断算了！他甚至产生了这种想法。尤其是钻进这座法寺后的数日里，当他沉浸于极乐鸟般的清音中，从血腥中清醒过来，回归自我后，他也不禁产生了菩萨心肠。

在等待伤痛痊愈的无聊日子里，他之所以会突然雕起观音像，与其说是对少年源次郎的一种超度，毋宁说是为自己灵魂所做的忏悔。

⋒
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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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和尚。”武藏终于找到了回答对方的话语，“这法寺里不是也有不少圣人雕刻的佛像吗？什么源信僧都的作品、弘法大师的雕刻之类，这又是怎么一回事呢？”

“也是啊。”小和尚纳闷地低头想了想，“这么说来，和尚也会画一些画、制作一些雕刻之类呢。”他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说道。

“所以，武者雕刻乃是为雕琢武之心。佛家拿起刻刀来，恐怕也是为了从无我的境地去接近弥陀之心。绘画是这样，学习书法亦是如此。许多人都在追逐同一个月亮，可有的在高岭的迷途上徘徊，有的则会绕道而行，归根结底，大家的目的都一样，都是为实现功德圆满而采取的一种手段。”

一旦说教起来，小和尚似乎也没了兴致。只见他在前面一路小跑，然后指着草丛中的一块石碑，像导游一样说道：“客人，这儿的石碑据说是一个叫慈镇的和尚写的。”

武藏于是走过去，读起那绿苔下面的文字来：“济世此法水，细流淙淙流多远？将来之末世，思来不觉心中寒，比叡之山风萧萧。”

武藏静静地伫立在石碑前。这披满苔藓的石碑简直就是个伟大的预言者。由于信长这个惊人的破坏者和建设者的横空出世，连叡山也没能从他的大铁锤下逃脱。自那以后，禅宗五山便被从政治和特权中流放，虽然现在正悄然回归原来的法灯传承之山，可法师之中仍残存着倚仗守戒功德而恣意妄为的遗风，争夺座主之位的明争暗斗也不绝于耳。

本是拯救俗世的灵山，可他们非但不拯救世人，还要被世人供养，依靠这种布施经济才苟延残喘到现在。一想到如今这种颓废的寺风，武藏也不由得在石碑前感叹起这无言的预言。

“走吧。”小和尚正催促前行，身后忽然有人挥手喊了起来。原来是无动寺的打杂僧人。僧人径直奔到两人面前，二话不说质问小和尚：“喂，清然，你究竟要把客人带到哪里去？”

“去中堂啊。”

“干什么？”

“客人每天都在雕观音像，可老雕不好，我就说中堂那边有座名匠雕刻的观音像，带他去看看。”

“那也用不着非今天去不可啊。”

“这……我也不知道有事啊。”小和尚含糊其词，有些顾虑地对武藏说道。

于是，武藏接过话茬向打杂僧人道歉：“是我不知道他还有事，擅自将他带了出来，实在抱歉。原本也用不着今天去，还请将他带回去吧。”

“不，我不是来叫这小和尚的，而是客人您。您如果方便，就请回去一趟吧。”

“什么，叫我？”

“是的，您好不容易走到这儿，实在抱歉。”

“是不是有人造访在下？”

“我一再回话说您外出了，可对方却始终黏在那里不依不饶，说刚刚还看见您，无论如何也要见您一面，让我等务必叫您回来。”

咦，到底是谁呢？武藏有些纳闷，不觉间迈出步子。

⋒
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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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叡山延历寺僧兵的横暴势力已完全被逐出政权和武家社会，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残势如今还残存于这山上。正所谓“禀性难移”，尽管世道已变，可他们依然没有改变从前的装束，既有脚穿高木屐横挎大太刀者，亦有腋下佩带长刀者，总之，一群十人左右的僧兵正等在无动寺门前。

“来了。”

“就是那个？”

一群人顿时交头接耳起来。说话间，这群头戴赤黄色头巾、身着黑衣的影子已迎了上来，视线都汇集到武藏、小和尚与迎接二人的打杂僧人身上。

到底是什么事呢？连叫自己的人都不清楚，武藏更是无从知道。只有一点在路上已听说：对方乃是东塔山王院的堂众。可是武藏一个都不认识。

“辛苦了。已经没你们的事了，退到门内。”一个大法师挥着长刀将打杂僧人和小和尚轰走，然后问武藏：“你可是宫本武藏？”

由于对方并未以礼相待，武藏也站着答道：“不错。”他点点头。

这时，一名老法师从后面上前一步。“现在宣示中堂延历寺的众判。”接着，他如同下达文书似的说道，“叡山乃净地，乃灵域，断不许负怨恨逃避者潜伏，况不逞争斗之徒乎！而今已知会无动寺，令汝即刻退出本山。如有违背，必依山门严则处罚。汝可知晓？”

武藏望着对方凛然的样子，一阵哑然。为什么？真是奇怪。当初摸到这无动寺乞求收留的时候，为谨慎起见，无动寺已向中堂的衙署打过招呼，对方并未反对，无动寺是在得到许可后才答应容留自己的。如今对方却像驱赶罪人似的突然要赶自己出去，这里面一定有缘由。

“尊意已明。只是在下未能收拾准备，今日白天恐有些勉强，可否容在下明早起程？”武藏先是乖乖地答应下来，然后又问，“可是，这究竟是官府司直的指示，还是本山衙署的命令？先前无动寺提出申请时明明已答应容留，如今却突然下此严命，在下甚是不解。”

听到武藏质疑，对方答道：“哦，既然你问，那就不妨告诉你。当初，衙署也对你在垂松以一人之身力敌吉冈一门之举抱有满腔敬意，可后来世上纷传你行为卑劣，于是众议认为不可再留你于山上。”

“卑劣？”武藏点点头，仿佛意料之中似的。那之后吉冈方会如何向世间败坏他，这一点完全不难想象。既然如此，在这里跟这些笃信道听途说的人争论还有什么意思呢？武藏再次冷冷地说道：“明白了。既然无法容人分辩，那在下明早一定离开。”他正要进入门内，背后突然传来法师的唾骂声：

“邪门歪道！罗刹魔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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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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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武藏不由火起，停住脚步，对嘲骂自己的堂众怒目而视。

“你听到了啊？”回答者是刚才在身后骂武藏是邪门歪道的法师。

武藏遗憾地说道：“既然衙署有令，在下已乖乖地接受，为何仍要出此脏口？莫非是故意要与在下挑起事端？”

“我们是侍奉佛祖的，压根就没有寻衅滋事的念头。这些话都是不由自主冲破喉咙跳出来的，我们也没有办法。”

其他的法师也纷纷呼应：“是天声！是天让人说的！”

众人添油加醋地吵嚷，污蔑的眼神和叫骂的唾沫纷纷朝武藏身上砸来。武藏感到了难以忍受的耻辱，可是面对挑衅，他还是努力劝解自己，沉默不语。

这山上的法师，自古便以长舌有名。所谓的堂众便是学寮的学生，全是傲慢不逊、卖弄学问、光说不练之辈。

“有什么啊！乡里传得神乎其神，我还以为是个多么了不起的武士呢，如此看来，不过是个窝囊的家伙而已。哟，还生气了，我看连个屁都放不出来了吧！”

武藏不断忍耐，可对方还是谩骂不绝。他微微怒形于色。“是天让人说的，是天声对吧？”

“是又怎么样？”对方傲慢地回击道。

“那是什么意思？”

“还不明白？山门的众判都告诉你了，还不明白？”

“不明白。”

“是吗？但以你的智力也难怪。你真是个可怜的人！但不用多久你就会知道什么是轮回了。武藏！你的名声可真臭啊。下山也要小心点啊。”

“名声算不了什么，让人们随便说好了。”

“哼哼，好像还觉得自己挺对似的。”

“我没错！在那场比武中，我没有丝毫卑劣行径，没有一丝可耻的地方。”

“住嘴！决不容你如此胡说！”

“那我哪里卑鄙了？我做过什么卑怯之事？我敢对刀发誓，我的战斗中没有一丝邪恶。”

“亏你还有脸说！”

“若是别的事，在下也可以置之不理，可若是诽谤我的刀，我决不答应。”

“那就说说！倘若你能回答这个问题，你就答给我们听听！不错，吉冈方派了大量人马，确实过分！而你却毅然以一人之力血战到底，你的勇气、顽强和不怕死的劲头的确令人称赞，也堪称了不起。可是，你为何连十三四岁的孩子都斩尽杀绝？将那个叫源次郎的少年残忍地杀死……”

武藏仿佛被泼了一盆冷水，脸上悄然失去了血色。

“吉冈二代清十郎变成残废，悄然遁世，其弟传七郎也死在你手中。若说剩下来的血脉……便只有那幼小的源次郎。斩杀源次郎便形同让吉冈家断后。即使你是为了武士之道，也不该有如此血腥残忍的做法。说你是邪门歪道、杀人魔鬼都不解恨！你还算是人吗？你怎能配得上与这烂漫的山樱相媲美的武士称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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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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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对一直低头不语的武藏，对方继续说道：“山门对你的憎恨也是源于对这前后经过的了解。其他任何情形我们都可原谅你，可唯独对你将那名少年都算作敌人，并残忍斩杀的蛇蝎之心，我们无法宽恕。我们这个国家没你这样的武士。越是强大杰出，便越应慈爱体贴，懂得何为体恤众生。只有这种人才能算得上真正的武士！叡山现在要把你赶出去！你趁早滚，赶快从这儿消失！”

堂众们将所有詈骂和嘲蔑倾泻到武藏身上，陆续返回。武藏心甘情愿接受这种鞭笞，一直沉默。但对于他们的指责，他也并非无言以对。我是对的！我的信念没错！在那种场合，我只能如此坚持，毫无他法！他的心里绝非没有申辩的理由，即使现在，他也仍如此坚信。

那么，为什么还要斩杀少年源次郎呢？对于这一点，武藏心里十分清楚。源次郎是对方的掌门人，也就是大将，是三军的令旗，杀他有何不对？此外，武藏还有其他理由：敌人起码有七十人之众，就算化为舍利白骨，斩杀其中十人，也只能称得上是善战。而倘若只去斩杀那些吉冈的遗弟子，就算斩杀二十人，剩下的五十人照样会奏凯而还。为了获取胜利，必须要率先杀死身为敌方精神象征的大将。只要将敌人的中心一刀斩杀，就算战死，自己也照样能说获得了胜利。

倘要武藏继续说下去，从武道的绝对法则和本质上，他也能举出若干个理由。可是面对堂众的詈骂，他最终没有申辩一句。即使他坚信自己有道理，也仍有一种莫名的良心上的谴责比堂众的责骂更能让他感受到伤痛和惭愧。

“还谈什么修行啊，算了吧。”武藏抬起呆滞的眼神，仍呆立在门前。洁白的山樱花瓣飘散在傍晚的风中。他此前的坚定信念也似那花瓣一样，化为霏霏花雨朝天空飘去。

“而且还有阿通……”武藏忽然想起了商人的怡然，想起光悦和绍由的生活。不！他大步走进无动寺。房间里已经掌上灯。这儿也只能待最后一晚了，明天必须离去。无论是巧还是拙，只要能把自己那颗祈福的心送到菩提那里就足够了。就趁今夜赶紧雕好，留在寺里吧。他在灯盏下坐下，将未雕完的观音像按在膝上，拿起刻刀，再次专心地撒下新的木屑。

这时，没有关上寺门的无动寺大走廊里，有一人悄悄地爬了上来，像只动作迟缓的猫一样蜷缩在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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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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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架灯的光暗下来，武藏剪了剪灯芯，接着又弯下腰，拿起刻刀。群山已经淹没于沉沉的夜色和静寂里。唰、唰，刻刀锋利的刀锋一点点雕凿着木头，微微发出下雪般的声音。

武藏完全沉浸在刀锋上。他生性如此，无论做什么，只要开始动手，就全身心投入，此刻也一样。仅仅看他那手执刻刀雕刻的样子，便不难感觉到那股燃烧的不知疲倦的热情。不知不觉间，吟诵观音经的声音越来越大。他蓦地回过神来，又忽地降低声音，接着再剪剪灯芯，将一刀三拜之心全都凝聚在佛像里。

“唔……好歹雕好了。”当武藏伸起懒腰的时候，东塔的大梵钟已经敲响二更的钟声，“怎么也得去道一声别，这雕像也要在今夜拜托给住持才行。”

尽管雕得粗陋，可对武藏来说，这是他用惭愧的眼泪，一面将自己的灵魂一点点刻进去，一面为那亡命的少年祈祷冥福而雕成的东西。他想把它留在这寺院，永远吊唁源次郎的灵魂，抚慰自己的忧愁。

不久，他便带着雕好的观音像出门而去。

他刚一离去，小和尚便进屋迅速用扫帚打扫房间，然后将被褥全都铺好，随后扛着扫帚返回斋堂。

这时，本该空无一人的房间里，却吱呀响了一声，隔扇悄悄地开了一道缝儿，接着又关上了。不一会儿，对此一无所知的武藏回到房间。他将住持送给他的饯别斗笠和草鞋等旅途用具放在枕边，便熄灭了短架灯，钻进被窝。由于门并未关上，风立刻吹打起四面来。隔扇在星光的映照下透着明亮的蒟蒻色，树木的影子不禁使人想起大海的荒凉。

微微的鼾声传来，武藏已睡着了。随着睡眠深入，气息也越来越舒缓。这时，一角的小屏风一端微微动了一下，哧溜，一个像猫一样弓着背的人影爬了过来。

武藏的气息猛地停了下来，人影顿时趴得比被褥还低，一面小心地探测气息的深度，一面耐心地等待良机。忽然，人影像黑丝绵一样，一下子压向武藏，同时将短刀的刀锋对准他的喉咙拼命扎了下去。“唔，你小子，让你尝尝厉害！”

接着，只听当的一声，人影顿时飞到了一旁的隔扇上，连那刀锋究竟刺向哪里都已无从知道。人影像个厚重的包裹一样被扔了出去，只呻吟了一声，便翻着跟头与隔扇一起滚落到外面的黑暗中。

就在抛出去的一刹那，武藏忽然觉得那歹人的体重极轻，顶多有一只猫的重量。而且脸用布包着，头发像麻线一样银白。可是，武藏对抛出去的人连理都没理，便立刻抄起枕边的太刀。“站住！”他跳下外廊喊道，“难得造访一次，怎么也得打个招呼啊！回来！”话音未落，他便大步追赶黑暗中的脚步声。

不过，武藏并未真心去追。他嘲笑着慌乱奔向远方的雪白刀刃和法师头巾，不一会儿便折返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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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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恐怕在被扔出去的一瞬就摔得够呛，阿杉仍在地上呻吟不止。她知道武藏已经返回，却逃也没法逃，起也起不来。

“啊，这不是大娘吗？”武藏扶起她。原来，冲自己首级而来的谋杀者既不是吉冈的遗弟子，也不是此山的堂众，竟是这衰老不堪的同乡好友的老母亲，着实让武藏意外。“啊，一切全明白了。到中堂抗诉，恶言中伤我的身世和行为的人竟然就是大娘啊。一定是堂众们听了大娘的话便信以为真，也十分同情，当下决定赶我下山，又趁着夜色帮大娘来这里暗害我。”

“唔……疼死我了。武藏，既然落在你手里，我老婆子无话可说，只能怪本位田家没有武运了。你快斩下我老婆子的头吧。”阿杉痛苦难当，强忍着说道。

尽管拼命挣扎，可阿杉根本没有阻挡武藏的力气。刚才摔得无疑很重，但自从离开三年坂，阿杉的感冒就一直未好，不时发低烧，浑身软弱无力，总之健康状况不佳。而且在赶赴垂松的途中，她又被又八遗弃，这给她年迈的心带来了更大的打击，也弄坏了身体。

“快杀啊！事已至此，快砍下我老婆子的头！”

如果从她的心理和肉体的衰老来考虑，她挣扎着说的这些话，也未必纯粹是弱者叫嚣的自暴自弃的疯话。或许她真的已完全死心，反倒希望早点死去。

不过，武藏并没有那样做，而是说道：“大娘，痛吗？哪里痛？我会服侍您，请不用担心。”说着，他轻轻地让她躺在自己怀里，又把她移到床铺上，坐在枕边，一直守护到天亮。

天空一泛白，小和尚便立刻将武藏要的便当包好送了过来。方丈连连催促：“也别怪老衲催逼，既然中堂那边昨日都那样严令了，还请尽早下山吧。”

武藏原本就打算如此，于是立刻打点行装，可麻烦的却是生病的阿杉。他与寺里商量，寺院方面似乎也怕留下这种人会带来麻烦，便说道：“那么，您看这样如何？”原来寺里正有一头大津的商人运货用的母牛，那商人把牛寄存在寺里，便去丹波路办事了，因此可以借用牛背，驮阿杉下山到大津，然后把牛放到大津的渡口或附近的批发市场就行。

乳

⋒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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沿山脊走过四明岳的山顶，再经山中下至滋贺，便可来到三井寺背后。“呜……呜……”阿杉疼得不时在牛背上呻吟。武藏则手牵缰绳，走在前面。他回过头来安慰道：“大娘，您若是疼得厉害，就歇一会儿吧，反正你我都不急着赶路。”

阿杉趴在牛背上不吭声，可就在这无言之中，她的表情深处反倒潜藏着那素来刚强的个性。她可不喜欢受仇人的照顾，因而武藏越是体贴，她便越是憎恶，越是反感：哼，我可不是那种让你可怜可怜就会忘记怨恨的老婆子！

可是，对于这个仿佛就是为了诅咒自己而活着的阿杉，不知为何，武藏既没有强烈的憎恨，也没有如火的仇视，或许是因为在力量的对决中，对方实在过于弱小。可此前一直算计、陷害自己，让自己吃尽苦头的敌人，便是这个最没有腕力的老人。但不知为何，武藏始终无法将这个老人看作敌人。

武藏真的不在意阿杉吗？在故乡时吃尽了她的苦头，在清水寺又在众目睽睽下遭到她的唾骂，而且迄今为止，他有许多事都被阿杉搅和，脚下也被使了不少绊子，每每想起这个老奸巨猾的阿杉，都让他憎恨又愤怒。

我该怎么处置阿杉才解恨呢？武藏甚至觉得将她撕成八瓣都不够。可是即使人头差点让她揪下，他也没有由着性子怒骂“死老太婆”，也从未产生过扭断她那满是皱纹的细脖子的念头。而且这一次的阿杉更是与以往不同，全然没了精神，昨晚的摔打让她痛苦得呻吟不已，往日的辛辣毒舌也没了威风。所以武藏便愈发可怜她，希望她尽快康复。

“大娘，我知道在牛背上很痛苦，可只要到了大津就一定有办法，您就再忍耐一下吧。从早晨起就没有吃便当，肚子也饿得慌吧？您就不想喝点水吗？什么，不要？是吗？”

从山顶环顾四周，莫说是北陆的远山和琵琶湖，就连伊吹山都清晰可见，甚至连近处濑田的唐崎八景都尽收眼底。

“休息下吧。大娘，您也从牛背上下来，在这草地上躺一会儿吧。”武藏将缰绳拴在树上，把阿杉抱下牛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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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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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痛！痛！”阿杉皱着眉头，甩开武藏的手，趴在草地上。她的皮肤已变成土色，头发蓬乱，倘若丢下不管，极可能会送命，情况看来很严重。

“大娘不喝点水吗？就不想吃点东西？吃一点吧。”

武藏担心不已，一面抚摸着阿杉的后背，一面关心地问。可倔强的阿杉只是固执地摇摇头，水也不喝，食物也不吃。

“真没办法。”武藏无计可施，“从昨晚就滴水未进，想讨点药，附近又没有人家……这样您只能越来越疲乏。大娘，您哪怕把我的便当吃一半也好啊。”

“恶心。”

“什么，恶心？”

“我就算饿死在荒郊野外，让鸟兽吃了，也决不会向你这个仇人要饭吃。傻瓜，少跟我来这一套！”阿杉甩开武藏抚在背上的手，又趴在草丛里，“唔。”

武藏没有生气，反倒对阿杉的心情感同身受。只要消除阿杉所持的根本误解，对方也一定能理解他的心情。他只能徒然地叹息。

仿佛是自己的母亲生了病，无论阿杉说什么，武藏都任劳任怨，始终耐心地安慰着。

“可是大娘，倘若就这样死去，不是白费了吗？既无法看到又八出人头地……”

“什么？你说什么？”阿杉露出牙齿，一副欲咬过来的架势，“这、这种事用不着你管！又八也一定会飞黄腾达！”

“我也是这么想的。所以大娘也得打起精神，好好鼓励儿子才是。”

“武藏！你这个伪善人！我岂会被你那甜言蜜语哄骗，放弃对你的怨恨？你不要净说这些没用的烦我！”

阿杉一脸的敌意实在让人无奈。就算是再大的好意，此时也会起反作用。武藏默默站起身走到阿杉看不见的地方，解开便当。便当是用槲树叶卷起来的饭团，里面还加了黑色的味噌，实在美味。哪怕大娘能吃一半也好啊。武藏想着，便把剩下的少许饭团又包进槲树叶，放在怀里。

就在这时，阿杉旁边忽然传来说话声。武藏从岩石后面探头一看，发现一个女人正在跟阿杉说话。大概是路过的山里女人吧，穿着女商贩模样干活用的裙裤，头发干涩无光，随意一扎便垂在肩上。

“行吗，老婆婆？我家也住了个病人，虽然恢复得差不多了，倘若能喝点牛奶，我想一定能恢复得更好。正好我也带了一个壶，您就让我稍微挤点这母牛的奶吧。”女人高声说道。

“哦，我倒是也听说过母牛的奶对病人有好处，只是不知这牛能否挤出奶来。”阿杉眼里闪着与面对武藏时截然不同的眼神。

女人与阿杉交涉了一阵子，然后便蹲在母牛的肚子下，拼命往抱着的壶中挤白色的液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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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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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谢您，老婆婆。”女人从母牛肚子下面爬出来，小心地抱着装有牛奶的壶，道谢后就要离去。

“等等。”阿杉慌忙抬起手叫住了她，然后环顾四周。没看到武藏的身影，她便安心地说道：“你能不能把那牛奶也给我喝一点？就让我喝一口吧。”她颤抖着干渴的声音央求道。

“那还不简单。”女人于是递过壶。阿杉立刻把嘴唇贴在壶口，闭着眼睛咕嘟咕嘟地喝了起来，从嘴角溢出来的白色汁水流过前胸，洒在草地上。

一直喝到胃装满，阿杉才一哆嗦，立刻就要呕吐似的皱起眉。“啊……多么可怕的味道！但说不定我也能康复呢。”

“老婆婆也身体不舒服吗？”

“没事，就是感冒发烧的时候又摔了下。”说着，阿杉站了起来，趴在牛背上时呻吟不已的病态已稍有好转，“请问……”她压低声音，一面贴近女人，一面用锐利的眼神留意着武藏，“顺着这条山道一直走，能到哪里？”

“能到三井寺上面。”

“三井寺就是大津的地盘了吧……除了这条路外，还有没有其他近道？”

“也不是没有。老婆婆，您到底要去哪里？”

“去哪里都行，我只是想从抓住我不放的恶人手里逃走。”

“往前走四五町有一条北下的小道，您若不嫌难走，一路走下去，就能到达大津和坂本之间了。”

“是吗……”阿杉慌忙叮问道，“那，倘若后面有人追上来向你盘问，你就说不知道便是。”慌忙丢下这句话，阿杉立刻抢在一脸纳闷的女人前面，仿佛跛脚的螳螂赶路似的，一瘸一拐地朝前面奔去。

武藏目送阿杉离去，苦笑了一下，然后从岩石后面站起身，轻轻走了回来。抱着壶离去的女人背影浮现在眼前。武藏一喊她，女人便立时呆立在原地，未等武藏发问，便满脸一问三不知的表情。

不过，武藏并未问及阿杉去向。“老板娘，你家是这边的农家还是樵夫啊？”

“我家？我家在前面山顶开了间茶屋。”

“山顶茶屋？”

“是。”

“那就更好了。能否帮我到京内跑一趟，我会付跑腿钱的。”

“倒不是不行，只是家里有位生病的客人。”

“那牛奶就由我去送吧，然后我就在你家里等着回信。如果现在就能立刻动身，太阳落山之前还能赶回来。”

“那倒也行……”

“你不用担心，我不是什么坏人。刚才那位大娘既然都能跑得那么有力了，那我也就不担心了，由她去好了。我现在就写封信，拜托你把信送到京内的乌丸家。我在你的茶屋里等着回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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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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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藏抽出矢立中的笔，立刻写起信来。是给阿通的书信。滞留无动寺时，他就一直想找个机会给她写封信。

“那就拜托了。”把信交给女人后，武藏跨在牛背上，随着母牛悠闲的脚步享受着半里左右的路程。虽然只是潦草的数笔，但他回想起书信的内容，又想象阿通收到信后的心情，不禁咕哝起来：“没想到还能再度会面。”他的笑容映着灿烂的云霞。此时，比起那生机勃勃的静候夏季降临的大地万物，比起那装点着晚春碧落的云间万物，唯有他那张脸最快活、最富有光彩。

“看她最近那样子，恐怕现在还卧病在床吧。但看到我的信，她一定会一下子蹦起来，与城太郎一起追来。”

母牛或走或停，还不时地嗅嗅青草。在武藏的眼里，连那白色的草花都像洒落的星星。他完全沉浸在美好的心情里，可当他环顾山谷时，忽然又担心起来：阿杉大娘该不会又——个人倒在地上痛苦挣扎吧？只有在这种时候，他才有空去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倘若让旁人看到信，那可丢死人了。武藏大致上这样写的：花田桥畔时你等了我，这次就让我来等你吧。我先一步赶到大津，将牛拴在濑田唐桥上，到时候再说悄悄话吧。他像吟诗一样反复吟诵着刚才书写的内容，甚至连悄悄话的内容都开始在心里构思。

山脊上现出一家茶屋。就是那儿吧，武藏想。走近以后，他下了牛背，拿着这儿的女主人要送回来的牛奶壶。“打扰。”他在店前的折凳上坐下，正在往放着蒸笼的泥灶里添柴的老婆婆立刻给他打来热茶。于是他把遇见这里的女主人并求她跑腿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老婆婆。当他正要连奶壶也一并交与她时，连连点头的老婆婆大概是耳背，接过奶壶后竟纳闷起来。“这是什么？”

武藏便告诉她，这是自己牵来的母牛的牛奶，这儿的女主人要给生病的客人喝，就挤到了这壶里，请赶快给病人送过去。老婆婆这才现出似懂非懂的神情，“哦？是奶啊？哦。”但她只是两手抱着奶壶，不知该如何处置。“客官，里面的客官，快请出来一下，我也不知这事该如何是好……”她往狭小的屋子里面瞧了瞧，突然喊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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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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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婆婆喊的客人并未待在里面。“噢。”回答声是从后门传来的。不久，一个男人慢腾腾地从茶屋一旁露出头问道：“什么事，老婆婆？”

老婆婆立刻将奶壶递到那男人手里，男人却呆住了，既没有听老婆婆的话，也未看手中的奶壶，只是像个呆子一样将目光朝武藏脸上射去。武藏也凝望着男人。

“呃，呃……”也不知是谁先出声的，只见双方喃喃着向彼此靠去，然后脸与脸碰到了一起。

“这不是又八吗？”武藏喊道。那男人原来竟是本位田又八。

听到老朋友熟悉的声音，又八也忘情地喊了起来：“啊，阿武？”他脱口喊出从前喊惯了的名字。武藏伸出手，又八也忘我地拥抱过来，恍惚间奶壶滑落在地，壶碎了，白色的液体溅到两人的衣摆上。

“啊！多年不见！”

“关原合战，从那以后……从那以后再也没见面！”

“这么说来……”

“有五年没见了，我今年都二十二了。”

“我也二十二了。”

“对，咱们俩同岁啊。”

两个朋友紧紧拥抱在一起，甜润的奶香萦绕在两人周围。此情此景或许又让他们回忆起了童年的世界。

“你出息了，阿武。不，现在这么喊，是不是连你自己都觉得不习惯了？那我也喊你武藏吧。你上次在垂松的壮举，还有此前的种种传闻，一直都如雷贯耳啊。”

“不，说来惭愧，我还远未成熟，是那些人太没出息了。对了，又八，住在这茶屋里的客人就是你吗？”

“唔……我想动身到江户去，才离开京都没多久，可是出了点事，就耽搁了十多天。”

“那，病人是……”

“病人……”又八支吾道，“那病人是我的同伴。”

“是吗？不管怎么样，看到你平平安安的，比什么都高兴。对了，上次我从大和路去奈良的途中，收到了你托城太郎给我的信。”

又八忽然低下头。一想起自己当时在信中写下的豪言壮语至今一件都未能实现，他就怎么也抬不起头来。

武藏把手搭在又八的肩膀上，不觉倍感怀念。至于五年间又八与自己的差距，他压根就没有想过，只想趁此良机与老朋友好好地叙叙旧。

“又八，你说的那同伴是谁啊？”

“啊……也说不上是谁，只是稍微……”

“那，咱们到外面去吧，在这里也不便多说。”

“唔，走。”又八似乎也希望如此，立刻朝茶屋外走去。

蝶与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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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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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八，你现在靠什么为生？”

“我错过了仕宦的机会，连个像样的差事都没有。”

“就是说，你一直瞎混到了今天？”

“一说我就来气……就是因为那个阿甲，我走错了重要的一步。”

两人来到一片原野上，不禁回想起伊吹山麓。

“坐吧。”武藏盘腿坐在草上。他不禁为总在自己面前感到自卑的朋友如此气馁而着急。“你说是因为阿甲？可是又八，这种想法本身就是男人自卑的表现。开创生涯的只有自己，除此以外绝无旁人。”

“当然，我也不对。怎么说呢，我总是躲不开向我滚滚而来的噩运，总被拖着走。”

“这样怎么能闯过如今的时代呢？如今的江户也是饥渴的各国人争相涌入的新城市，就算是到那儿，倘若没有过人的本领，连立身处世都没指望。”

“我若是也早早地修行武道就好了。”

“你在说什么啊？你不是才二十二岁吗？以后的路还长着呢。不过又八，你不是那种适合修行的人。你最好去做学问，然后找一位贤明的主君踏上仕途。”

“那我也试试……”又八揪下一根草穗叼在嘴里。他也为自己感到羞耻。

同样生在山里，同样是乡士之子，仅仅五年之差，对方与自己就产生了如此大的差距。一想到这里，又八便为自己混吃混喝的日子而后悔不已。光是听到一些传闻，尚未见到武藏的时候，他还真未把武藏放在眼里。可是亲眼看到武藏五年后完全不同的样子，就算他再怎么迟钝，都无法不从武藏身上感到那种与朋友不相称的凌人气势，无法不对自己抱有自卑。而且连他平时对武藏抱持的反感、抗拒甚至自尊心都同时消失殆尽，只能默默地在内心责备自己没骨气。

“你在想什么呢？喂，坚强点。”武藏拍拍又八的肩膀，又八不由得感到对方对自己懦弱意志的叱责。“没关系，如果是游逛了五年，那就权当自己晚生五年。但倘若换种思考方式，说不定这五年的闲逛也是一种珍贵的修行呢。”

“我实在没脸见人。”

“哦……光顾着跟你说话，差点忘了，又八，我刚刚在那边与你母亲分开了呢。”

“哎？你见到我母亲了？”

“你怎么就没能继承一点你母亲的坚强和韧性呢？”

⋒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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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着眼前这个不肖之子，武藏不禁为不幸的阿杉悲哀。多么没出息的东西！不争气的又八那消沉的样子实在让人无法视若无睹。武藏真想骂他一句：你看看我，我从小便与母亲分离，从未尝过母爱，是多么悲惨和寂寞！

无论是阿杉拖着一把老骨头尝尽旅途之苦，还是她把武藏当成永世仇敌执着追杀，其根本原因便是她疼爱又八，此外再也找不出其他理由。这完全是因溺爱而生的误解，又因误解而生的执念。武藏只有在模糊的幼时梦境里才能感受到母亲。他羡慕又八。在经历过阿杉的唾骂、迫害、算计，从一时的愤怒中清醒过来后，他反倒更深切地感受到自己的孤愁，羡慕又八能有疼爱自己的母亲。所以，若想解除那阿杉的诅咒……凝望着又八的身影，武藏不由得在心中自问自答：除非这个儿子能有出息。倘若又八能超越武藏，争口气给阿杉看看，光宗耀祖，阿杉或许会觉得比砍下武藏的人头还值。想到这里，他对又八的友情就像他对武道的态度，就像他雕刻观音像时的情绪，不由得熊熊燃烧起来。

“又八，你不这么想吗？”这真实的情感让武藏的话里充满了真诚与庄重，“拥有那么好的母亲，你为什么就不能让她流几滴幸福的眼泪呢？在没有母亲的我看来，你实在太过分了。我不是说你不尊敬你母亲，而是说你虽然有一个深爱自己的母亲，拥有这样一个最大的幸福，却把这种难得的幸福糟践了。假如我现在有这么好的母亲，我的人生不知会温暖多少倍。无论是磨炼修行还是建功立业，都不知会涌出多大的干劲来呢。为什么？因为再也没有比爹娘更真诚地为孩子的功业而高兴的人了。能够有人为自己的功业欢呼，这难道不是巨大的精神动力吗？对于拥有这些的人来说，这话听起来有点像迂腐的说教，可一个漂泊之身感叹着美好景色，身边却没有一个倾听者时，他的身心是多么孤独啊。”

又八一直在倾听，武藏便一口气说到这里，然后使劲握住他的手。“又八……这些你一定也都明白。我是作为一个朋友来求你的。我们出生在同一片乡土……啊，又八，就让我们再一次唤醒那只扛着一杆枪便离开村子前去参加关原合战时的气魄，相互勉励吧。现在的世上已看不到战争的影子，虽然关原合战的战火熄灭了，和平背后的人生之战却不仅没有熄灭战火，反而制造出一个个惨烈的修罗场和诡计的陷阱。若想从中冲出去，就只有磨砺自己。又八，希望你再次拿出扛着枪义无反顾奔赴战场时的气概，认真地把这个尘世当作战场，好好努力，出人头地。只要你拿出干劲，我什么都会帮你，哪怕给你做奴仆也行。只要你对天地起誓，真的拿出干劲来。”

又八的眼泪滚落下来，落在两人紧紧相握的手上，像开水一样滚烫。

⋒
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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倘若这是母亲的意见，又八一定又会嗤之以鼻，反击说耳朵早就听出老茧了。可面对五年后重逢的挚友的话语，他的内心受到强烈的震动，不禁流出热泪。

“知道了，明白了。多谢。”他不断用手背擦拭眼睛，“我也把今天作为心灵的生日，由此重生吧。既然我没有那种以武立身的禀赋，那么无论是去江户还是遍历诸国，只要能遇到良师，我便潜心追随其做学问。”

“我也会一起留意，帮你寻一个好的老师和主公。这学问也不是只有闲着时才能做，侍奉主公的同时也能修学。”

“我似乎觉得已奔上了一条光明大道。只是，有件麻烦事……”

“没事，有事只管讲。将来也是一样，只要我武藏能做到，只要对你有帮助，无论什么事情我都会帮你，起码也可以为惹恼你母亲的罪过作一点补偿。”

“难以启齿啊。”

“即使是不重要的隐情，也会在不知不觉中投射出巨大的阴影。说出来吧……难为情也只是一瞬，而且朋友之间也没什么可害羞的。”

“那我就说了……在茶屋后面卧床的，其实是个女伴。”

“女伴？”

“而且……啊，我实在是难以启齿。”

“你真不像男子汉。”

“武藏，说出来你可别生气。因为你也认识她。”

“咦？到底是谁？”

“朱实。”

武藏一惊。在五条大桥上见面时，朱实便已不再是从前那纯白的野花。虽然还没有放荡得像阿甲那样成为满含媚汁的毒草，可她已经是一只衔着危险的火种到处飞的鸟了。武藏不由得回忆起来，当她扑在自己怀里边哭边向自己告白时，还有一个似乎与他保持着某种关系的年轻额发男人从桥畔向自己射来不满的目光。

听到又八的旅伴是朱实，武藏顿时为又八捏了把汗，因为他立刻就察觉到又八的不幸。一个拥有复杂经历和性格的女人和一个性格懦弱的男人，两人的人生将会走向何等黑暗的谷底呢？究竟是为什么？阿甲也罢，朱实也罢，选谁不好呢，为什么这男人身边净是些危险的旅伴呢？

看到武藏沉默，又八不由得按照自己的理解解释起来：“你生气了？我只是觉得不能瞒着你才直说的。但你一定不怎么高兴吧？”

武藏怜悯地说道：“你胡说些什么？”他这才恢复了神色，“我是在为你感到悲哀啊。究竟是你太不幸了，还是你自己在制造不幸？明明已经吃尽了阿甲的苦头，怎么又……”

武藏很遗憾，不禁追问起这前后的经过。于是，又八便把在三年坂客栈的邂逅到次日夜晚在瓜生山再度相遇，然后心血来潮决定同朱实一起私奔去江户的过程，甚至连把母亲抛弃的情形都原封不动、毫无隐瞒地讲了出来。

“可是，大概是抛弃母亲的事遭了报应吧。朱实说在瓜生山滑倒时摔得很痛，之后就一直在这家茶屋卧床休养。我也后悔了，可事已至此，已经无法赶她走了。”

听了他的叙述，武藏终于明白了。原来这个男人竟将慈母之珠换成了衔火之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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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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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官，原来您到这儿来了啊。”这时，微微有点年老昏聩的茶屋老婆婆慢腾腾地走了过来，两手叉腰，似乎看天气似的，环顾着天空说道：“跟您同行的病人没一起来啊？”她似问非问。

又八立刻着急地问道：“朱实吗？朱实怎么了？”

“不见了。”

“不见了？刚才还在啊。”

尽管无法解释，可武藏还是直觉出事了。“又八，去看看。”

两人急匆匆赶回茶屋，往朱实休息的脏兮兮的房间里一看，老婆婆所言果然没错。

“啊，不好！”又八一下子慌了，大喊道，“腰带没了，鞋也没了！啊，我的路银也没了！”

“化妆用品呢？”

“梳子、簪子都没了。跑到哪里去了？丢下我一个人。”又八刚才还热泪盈眶发愤图强的脸上顿时充满了悔恨。

老婆婆从门口的泥地往里瞅了瞅，自言自语地说道：“究竟是怎么回事？那个姑娘啊，说出来客官也别不高兴，其实她根本就没病，是在装病呢。我老婆子一眼就能看出来。”

又八已经无暇听这些。他立刻来到茶屋外，茫然地张望着山间蜿蜒的白色小道。桃花已枯萎凋谢的桃树下，卧在那里的母牛突然打了个呵欠，悠悠地叫了一声。

“又八，发什么呆啊？为了离去的朱实能有一个好的将来，哪怕能有个好一点的落脚处，我们就为她祈祷吧。”

“嗯。”

一阵风卷着小旋涡吹过又八茫然若失的脸，一只黄色的蝴蝶在风的吹拂中朝崖下坠去。

“你刚才的话让我很高兴。那是你真正的决心吗？”

“当然是。还能是什么？”又八紧咬嘴唇颤抖着喃喃道。

武藏一把拽过又八的手，仿佛欲将他茫然凝望远处的眼眸拉回来。“你面前的道路已然打开了。朱实逃走的方向并不是你的道路。你现在赶紧穿上草鞋，去把下山赶往坂本和大津之间的老母亲找回来。你决不能失去你母亲。快，马上去！”说着，武藏将草鞋绑腿等旅行用具取过来，拿到店前的折凳上，接着又说道：“钱有吗？路银……虽然并不多，你还是先把这些拿去吧。你若是真的立志去江户成才，那我也先跟你共赴江户。而且我还有一些心里话也要跟你母亲说。我先将这头牛牵到濑田的唐桥，过后你可一定将你母亲领来啊。听见没有，一定要牵着大娘的手来啊。”

道听途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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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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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藏留了下来，等待茶屋女老板归来。午后的小半日实在无聊，天又长，身体也像软糖一样想伸懒腰。武藏也学着卧在桃树下的母牛，横躺在茶屋一角的长凳上。今天早晨起得早，昨晚也未正儿八经地睡。不觉间，梦中出现了两只蝴蝶，其中一只是阿通，围绕着连理枝翩翩起舞。

忽然睁开眼睛一看，太阳已映到房屋门口的泥地深处，仿佛睡觉时连住处都发生了变化，只听得茶屋中传来喧嚣。

由于下面的山谷中有采石场，劳作的采石工每日都依惯例于未时来这里吃吃茶点，喝上一阵子粗茶，再耍耍嘴皮子。

“说到底，真是太没出息了。”

“吉冈一方吗？”

“当然。”

“真丢人。那么多弟子，竟连一个争气的家伙都没有。”

“那是因为拳法先生太伟大了，世人过于高估了吉冈家。看来，伟人只能撑起第一代家业啊，第二代就慢慢衰败，到了第三代差不多就没落了，再到第四代，就很少有人能名副其实了。”

“你说得不对。拿我来说，还不是照样名副其实吗？”

“那是因为你们家代代都是采石工。我说的是吉冈家。不信你看看太阁大人的后人就知道了。”

于是话题又绕了回来。一个采石工说，在垂松决斗的那天早晨，他正在附近，看了个真真切切。看来他已经将自己目击的情形跟其他人讲了几十上百遍，讲得实在传神。那个宫本武藏以一百几十人为对手，就是这样杀入敌阵的——仿佛他自己已化身为武藏，讲得十分夸张。幸亏他讲到兴头上时，一旁长凳上的故事主人公正在熟睡，倘若醒来听到他夸张的描述，一定会忍不住大笑，或者羞愧得无地自容。

可是，闻言之后甚是不悦的另一伙人一直坐在檐前的另一个桌边听他们谈论，原来是中堂的三名武僧和一名被武僧们送到这山顶茶屋的气宇轩昂的青年。“那么，就此作别吧。”他们彼此道别。青年一副凛凛的旅装打扮，身穿窄袖和服，额发格外艳丽，身背大太刀，无论是身形、眼神还是气势都十分华丽。

采石工们慑于他的气势，离开桌子，挪到草席上，生怕惹怒了他。可移到那里后，便益发起兴地谈起垂松的情形，众人还不时大笑，频频歌颂武藏。

不久，大概是肚子里的蛔虫闹腾起来，再也无法默默听下去，佐佐木小次郎冲着采石工们大喝一声：“喂，石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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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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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石工们朝小次郎回过头，重新端坐好。风华正茂的小次郎刚才就在三名中堂武僧的陪伴下威风八面，因而采石工们也一齐低下头恭敬应答：“是。”

“喂喂，刚才装出很懂的样子，一直喋喋不休的那个男的，你到前面来！”小次郎用铁扇招呼着他们的领头人，“其他人也都给我靠过来，别害怕。”

“是，是。”

“刚才听你们对宫本武藏交口称赞。以后若再敢胡说八道，决不饶你们！”

“是……什么意思？”

“那个武藏有什么了不起的？虽然你们之中也有人目击了那日的情形，可我佐佐木小次郎作为当日比武的见证人，亲自详细调查了双方的实情。事后我就上了叡山，在根本中堂的讲堂里，把一山的学生召集到一起讲述了我的见闻和感想，又应诸院硕学们的邀请，毫无保留地讲述了自己的意见。然而，你等连刀为何物都不明白，只看到了表面的胜负，便受一群愚人谣言的鼓惑，称武藏之流为什么稀世英雄、举世无双的高人，如此一来，那我小次郎在叡山讲堂里的话岂不全都成了谎言？尽管一些无知平民的传言根本就不值一提，可我还是得让在场的诸位高僧也听一下，而且你们的错误看法也会贻害世人，所以我要给你们好好讲讲武藏的真面目，你们都给我掏干净耳朵听好了。”

“是……是。”

“那么这武藏究竟是何种肚量之人呢？从他挑起那场比武的动机中便不难洞察，那只不过是武藏沽名钓誉的伎俩而已。为了让自己扬名，他向京内第一的吉冈家挑起比武，而吉冈家完全中了他的圈套，成了他的垫脚石。至于理由，京流吉冈已经衰落，第一代拳法时代的光环已经退去，这是人尽皆知的事实。若比作树，吉冈已成朽木，若比作人，吉冈已是濒死之人。即使不理不问它也会自取灭亡，武藏却出来推倒了它。推倒它的力量谁都有，可人们并未那样做。因为今天的武者已经不再把吉冈一流放在眼里，而且念及拳法先生的遗德，出于武士的情怀，便放过了这濒临倒闭的门户。武藏却故意大张旗鼓，扩大事件的影响，还在京城的大道上竖起告示牌，大肆宣扬，让人们全落入他的圈套。这种卑鄙的居心和下流的伎俩不胜枚举。无论是与清十郎对阵，还是与传七郎决斗，他从未有一次守时。在垂松的时候也不例外，他不敢堂堂正正地正面决斗，净耍一些旁门左道。不错，若从人数上看，他的确是以一打多，可是他的狡猾、他沽名钓誉的高明之处正藏在这里。结果也完全跟他预期的一样，世人的同情全都集中到他一人身上。不过在我眼里，那种比武简直如同儿戏。他终究只是玩点小伎俩，耍耍小聪明，然后便瞅准时机溜掉。从某种程度上讲，他的确野蛮强悍，却完全配不上做什么高人。如果非要说他是高人不可，那他便是‘逃跑的高人’，唯他飞毛腿般的逃跑伎俩实在高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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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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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次郎的演讲口若悬河，想必在叡山的讲堂时也是如此。

“在外行人看来，一人对几十人的决斗绝不是件易事，但几十人的力量加起来并非就是一人之力的几十倍。”

小次郎以这种论法，再糅以专业的知识，肆意地驳斥着当日的比武。倘若站在旁观者清的角度上，武藏就是再善战，也能从鸡蛋里挑出骨头来。而这位小次郎又极尽所能地辱骂起武藏杀死吉冈名义上的掌门人一事，甚至抬升到武士道和刀的精神层面，指责武藏是一个实难容赦之人。进而，他又把武藏的来历和在故乡的所作所为都翻出来，还搬出如今正有一位姓本位田的老母亲不顾年迈正在追杀武藏一事。

“若是大家不信，尽可以去找那位本位田老母亲问问。我逗留在中堂期间，还见过那位老母亲，倾听了她的控诉。连一位年近六十的纯朴老妪都在追杀他，这样的人哪里能称得上伟大呢？一个内心阴暗、被人视为仇敌的人，你们竟为他大唱赞歌，这样能给世道人心带来什么好处？我只是觉得心寒才说这些的。我先声明一下，我既非吉冈门人的亲戚朋友，也并非对武藏抱有仇恨。只是，我自己也是爱武之人，立志于此道，所以才做出如此正确的评判。懂了吗，石匠们？”

说完，大概是实在口渴难耐，小次郎端起茶碗，一饮而尽，回头看看同伴说道：“啊，太阳已西斜了。”

“如不赶紧动身，恐怕不等抵达三井寺，山道就黑了。”中堂的武僧一面提醒，一面从坐得腿脚发麻的长凳上站起来。

采石工们不知如何是好，一直僵在原地，此时一看来了机会，顿时像被从法庭上解放一样，争前恐后朝山谷中的作业场而去。

山谷已沉浸在泛着紫色的余晖中，白头翁高亢的鸣声在山谷里回荡。

“请多保重。”

“再度进京时务请光临敝寺。”

武僧们也就此别过小次郎，赶回中堂。

“老婆婆。”只剩下一人后，小次郎朝里面招呼一声，“茶钱放这儿了。再给我两三根火绳吧，我好在走夜路的时候用。”

“火绳？这里有的是，都在墙上挂着呢，用多少您就拿多少吧。”老婆婆应道。

于是，小次郎冒冒失失地走进茶屋，从墙角的火绳捆中抽出两三根。这时，火绳捆吧嗒一下从钉子上滑落到下面的长凳上。小次郎下意识地伸手去捡，这才注意到长凳上横躺着一个人。当他顺着那人的两脚一直看到脸上时，顿时一哆嗦，心口仿佛被一下子击中。原来，武藏正枕着胳膊睁着眼睛，死死地盯着他的脸。

⋒
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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仿佛被弹出去一样，小次郎啪的一下跳了出去，完全是下意识的反应。

“哦？”说话的是武藏。只见他露出白色的牙齿，嘻嘻笑着，仿佛刚睡醒一样，慢慢腾腾地起身，朝小次郎走去。他站在小次郎面前，带着亲切的微笑和直穿他内心的眼神。小次郎也想还以微笑，可脸上的肌肉却奇怪地僵硬起来，终究没能笑出来。武藏正在嘲笑他刚才下意识跳开的狼狈。其实他根本就不用慌。但想到武藏肯定听到了他刚才对石匠们演讲的内容，顿生狼狈也是自然的。

总之，小次郎转瞬便恢复了一贯的傲慢，可一时间竟也语无伦次。“啊，武藏先生……您在这儿啊？”

“上一次……”武藏刚一开口。

“上次，您那骇人的表现简直就是神力啊。而且听说您也没怎么受伤，实在是可喜可贺。”尽管心里有一万个不服气，尽管怀着痛苦的矛盾，小次郎还是禁不住脱口而出。连他自己都为这言不由衷的话感到后悔。

武藏想挖苦小次郎。不知为何，一见到小次郎的神气和态度，他便不由得想戏弄他。于是，他假装殷勤地说道：“上次之事承蒙您见证，多谢关照。刚才，阁下又给了在下种种忠告，尽管您是讲给别人听的，可在下听后还是深表感谢。在下也知道自己眼中的世界与世人眼中的自己差别很大，但这种真正的声音还是很少能够听到。阁下能够在在下午睡的梦中讲给在下听，实在是诚惶诚恐啊。在下不会忘记，一定会永记心头。”

不会忘记，永记心头——听到这一句，小次郎顿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尽管听上去只是一句平常的寒暄，可在小次郎听来，这却是向他发出的未来的挑战。而且话的背后还带着这样一种意味：丑话就用不着在这里挑明了吧。

彼此都是武士，都是容不下虚伪或一丝污点的修行者。就算是在嘴皮子上一争高低，也只是打口水仗而已，而且这也不是只靠三言两语便可解决的小问题。至少，对武藏来说，垂松一事是他毕生的大事，他也一直坚信这是一个参道者的修行。在此事上，他丝毫没有卑鄙之举，也没有任何愧疚。可在小次郎那里，此事的反映竟截然相反，竟成了如此卑怯的一种表现。如此一来，这个问题的解决也只能如武藏的话中话那样，虽然今天丑话不说，但决不会忘记。他只能以这种暗示留待将来一决高低。

尽管内心有种种复杂的感情在涌动，可佐佐木小次郎仍不认为自己是在捕风捉影、胡说八道。他觉得自己只是根据自己的立场做出了公正的判断，而且就算目睹了武藏如此骇人的实力，他也绝未将武藏视为超越自己的高人。

“好。阁下的‘永记在心’一句，小次郎也会永远铭记在心。千万不要忘了，武藏。”

武藏默默地点点头，露出一丝微笑。

连理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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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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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太郎从柴扉大声往里喊：“阿通姐，我回来了！”他先是朝里面打了声招呼，便在环绕宅院的清流旁一屁股坐了下来，哗啦哗啦地清洗小腿上的泥巴。

屋顶的人字形木头上悬挂着一块木匾，上写“山月庵”三个白色的字。一只燕子一面将白色的粪便落在那里，一面啁啾鸣啭，俯视着正在洗脚的城太郎。

“啊，冷！冷！”尽管不停皱眉，城太郎仍连脚都不擦一下，继续戏水。水是自银阁寺苑内流出的清泉，比洞庭湖的水还要清冽，较赤壁的月亮还要清冷。可是土地很温暖，紫罗兰花也被他压扁在腰下。他眯着眼睛，独自享受着天地之下的人生。

不久，城太郎用草擦了擦濡湿的脚，朝走廊方向悄悄绕去。这里是银阁寺一位别当的闲宅，从在瓜生山与武藏分手的次日夜晚，在乌丸家的说合下，这里便暂时借给阿通住了。

自那以来，阿通便一直在此养病。当然，垂松决斗的结果也传到这里。当日，城太郎就像战场上的传令官一样，在垂松战场和这里之间不知往返了几十次，如数家珍般向阿通报告战场的情况。因为城太郎一直坚信比起任何药，武藏平安的消息才是她最好的良方，证据便是阿通的脸色日渐一日地红润起来，现在已能靠着桌子坐了。虽然城太郎也曾一度担心，不知所措，倘若武藏真的死在垂松，恐怕光是这精神的打击也一定会让阿通随之死去。

“啊，肚子饿了。阿通姐，你刚才在干什么呢？”

阿通望着城太郎那充满朝气的脸，说道：“我从早晨起就这样坐着啊。”

“那你不厌腻吗？”

“就算身体无法动弹，心却能够任意漫游啊。你先别管我，先说说你自己吧，大清早跑到哪里去了？那边的食盒里还盛着昨日人家给的粽子呢，你快吃点吧。”

“粽子就待会儿再吃吧，有件高兴事我要先告诉阿通姐。”

“什么？”

“武藏师父的事。”

“哎？”

“说是在叡山上呢。”

“啊……他去了叡山？”

“昨天和前天，还有前些日子，我每天都四处打听呢。结果今天终于让我打听着了，说武藏师父正住在东塔的无动寺里呢。”

“真的？看来他真的平安无事。”

“既然打听到了，那就尽早动身，否则他若是又去了别的什么地方可就麻烦了。我吃了粽子后就马上准备，阿通姐你也赶紧去准备一下。咱们马上就走，现在就去无动寺找他。”

⋒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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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通的眼睛一眨不眨，凝望着他处。她的心已越过屋檐飞向了远方的天空。

城太郎吃完粽子，拿上东西，又催促了一声：“快、快走啊。”

可是阿通仍无起身的意思，一直呆坐着。

“你怎么了？”城太郎略带不平和不满，追问道。

“城太郎，咱们就别去无动寺了。”

“哎？”城太郎诧异地咂着舌，带着些微嘲讽，“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真是的，你们女人总是这样，真没劲。明明心里都恨不得要插翅飞过去了，可弄清了心上人的下落后，竟然又奇怪地做作起来，嘴里还什么‘啊，那就算了吧’之类，扭扭捏捏，磨磨蹭蹭。”

“城太郎你说得没错，我真希望能插翅飞过去啊。”

“那就飞去吧。”

“可是……可是，城太郎，上次在瓜生山见武藏先生的时候，我以为那是今生最后一次见面，就把心里话全说了出来。武藏先生也说了，不会再活着见面了。”

“可是，他不是还活着吗，去见见有什么不行的？”

“不。虽然垂松的胜负已经决出，可也不知道武藏先生是真觉得自己胜利了，还是另有想法才退身到了叡山。而且他对我有言在先，我也已经顿悟，斩断了今生的这份爱，不再死死地揪住他的袖子。所以即使知道了武藏先生的下落，倘若没有他允许……”

“那，如果师父就这样十年二十年都没有一丝消息，你怎么办？”

“就这样待着。”

“就这样坐着一动不动，望着天空过日子？”

“嗯。”

“真是个怪人，阿通姐也是怪人一个。”

“你不明白吧？我心里却像明镜一样。”

“明白什么？”

“武藏先生的心啊。瓜生山最后一别之后，我更明白了武藏先生的心。那就是信任。以前，我一直爱慕着武藏先生，拼命地思念，甚至当着城太郎的面我都不怕笑话，我真的是一直痛苦地恋着他。可若要问我真的信任武藏先生吗，我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呢。可现在已经不是这样了。我已经坚信，无论活着还是死去，纵然分离，我们的心也仍像比翼鸟、连理枝一样紧紧地连在一起，所以我丝毫都不感到寂寞。我只为武藏先生祈祷，祈祷他能按照自己的心愿，无拘无束地前进在修行的道路上。”

城太郎一直乖乖地听着，这时却忽然大嚷大叫起来：“你撒谎！你们女人净撒谎！那好，你以后就别再说什么想见师父了！今后无论你怎么哭鼻子，我都不管了！”数日来的努力全都化为了泡影，他生起气来，直到晚上都没说一句话。

入夜不久，草庵外已映起了松明火红的灯火。这时，有人当当地敲起门来。

⋒
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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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丸家的武士将一封书信交到城太郎手里，说道：“这封信，大概是武藏先生误以为阿通小姐还住在府里，才打发信使送来的。我等将此事禀明大纳言大人之后，大人命我立刻给阿通小姐送来，于是便急忙带来了。还有，请一并转达大纳言大人对小姐的慰问之意。”说完，信使便立刻回去了。

城太郎将信拿在手里。“啊，是师父的字！若是在垂松死去，师父自然无法再写这信了。收信人是阿通小姐啊。怎么不写‘城太郎先生收’呢。”

这时，阿通从里面出来，问道：“城太郎，刚才府里的人送来的是不是武藏先生的信？”

“是啊。”城太郎故意将信藏在身后，“可是，关阿通姐什么事？”

“快给我看看。”

“不行。”

“别逗我了，快别闹了。”

眼见她急得要哭起来，城太郎便把书信塞给她，说道：“看看，明明那么想见，我说要去的时候，却总是打肿脸充胖子，装模作样。”

阿通已无心听他絮叨这些。在短架灯下握着展开书信的白皙手指也随着灯芯的火焰颤动。或许是心理作用吧，今夜连灯光也显得那么艳丽，一点阴翳都没有，令人心花怒放。看来这灯也有灵啊，阿通捧着武藏的来信，真切地感受着心上人的笔触和墨香，就连那墨迹的光泽都变成了彩虹色。不觉间，她的睫毛上已挂满泪珠，一切恍如梦中。她高兴至极，大脑一片茫然，简直不相信这是真的。

阿通反复读着这简短的书信，百看不厌，仿佛自己就是《长恨歌》中的杨贵妃。由于安禄山的叛乱，唐明皇在兵乱之中痛失杨贵妃。他对贵妃极度思念，便命道士四处探寻她的魂魄。道士穷尽碧落，踏遍黄泉，终于在海上的蓬莱宫中发现了那名花貌雪肤的仙子，转达了皇帝的相思之情，令贵妃万分惊喜。

“人，一旦变成等候者，等待的时间顿时就会变得漫长无比。对，得尽早去见他。”虽然这话是对着城太郎说的，可欣喜已经让阿通近乎癫狂，听起来就像自言自语。

阿通立刻收拾了一下，又分别给草庵的主人、银阁寺的僧侣和关照过自己的人们各留下一封感谢信。她整整鞋履，率先走到门外，然后对鼓着腮闷坐在屋内的城太郎喊道：“城太郎，你刚才就已经准备好了，直接上路就行了。快，快出来啊！我还要给人家关门呢。”

“关我什么事。去哪里？”城太郎极不痛快，脸拉得很长。

⋒
四
⋓

“城太郎，你生气了？”

“当然生气了！”

“为什么？”

“阿通姐也太不拿人当人了。我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找出来师父的下落，本来要去，阿通姐却偏偏不去。”

“可理由我不是都告诉你了吗？只是武藏先生刚才又来了信。”

“那也不能光你一个人看啊，连一眼都不让我瞧。”

“啊，实在抱歉。对不起，城太郎。”

“算了，我现在连看都不想看了。”

“别发那么大火，你就看看这信吧。你说是不是很稀奇？武藏先生给我写信，这还是头一遭呢。还说要等着我，要我快过去，这么温柔的话也是头一回呢。还有，如此令人高兴的事情，我也是生来头一次遇到。所以城太郎，你就别闹别扭了，快把我领到濑田去吧。你就行行善，别老鼓着腮了，好吗？难不成，你连武藏先生都不想见了？”

城太郎默默地将木刀插在腰上，把刚才就已打点好的包袱斜背在肩上，然后砰的一下跳到庵外，朝着手忙脚乱的阿通斥责道：“去就去，那还不快走！你再磨蹭，我就把你关在里面！”

“哟，这么凶啊。”

于是，两人连夜踏上志贺山的山道。由于好面子，尽管路上很寂寞，城太郎仍不肯开口说一句话。只见他大步走在前面，不时揪下一片路旁的树叶吹吹叶笛，又不时唱几声民谣，踢踢小石头，一副无处发泄情绪的样子。

于是阿通说道：“城太郎，差点忘了，我还带了一样好东西呢，送给你吧。”

“什么？”

“竹叶糖。前天乌丸大人不是让人送来了很多糖果嘛。还剩下一些……”

“哼。”城太郎既没说要，也没说不要，仍默默地走着。阿通便强忍喘息的痛苦，追到身旁。“城太郎，你不吃吗？我也吃点好了。”

这时，城太郎的情绪才好歹恢复了一点。

登上志贺山顶的时候，北斗星已淡淡地泛出白色，云也呈现出黎明前的样子。

“你累了吧，阿通姐？”

“嗯，一路净是爬坡。”

“往后就都是下坡路了，轻松了。啊，有湖！”

“那是琵琶湖吧。濑田在哪边呢？”

“那边。”城太郎指着远处说道，“虽然说好了等着，可师父能那么早去吗？”

“但要赶到濑田去，起码还得花半天时间吧。”

“对，不过从这里望去，好像就在眼前似的。”

“稍微休息一下怎么样？”

“好啊。”看来城太郎也完全释怀，兴冲冲地寻找起休息场所来，“阿通姐，阿通姐，这棵树下没有晨露，还不错，快来这儿坐下。”他向阿通招招手，指着两棵巨大的合欢树下。

⋒
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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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什么树？”城太郎在相拥的两株乔木下坐了下来，问道。

“合欢树。”阿通抬头望望告诉他，“还记得我和武藏先生小的时候，在我们经常玩耍的七宝寺里也有这种树。每到六月前后，树上就会开满淡红色丝线一样的花。到夕月出来的时候，树叶就会全都重合起来睡觉。”

“所以才叫睡眠树？” [1]

“但如果写出来，是写作‘合欢’二字。”

“为什么？”

“为什么呢，一定是有人故意造的借用字吧。但看到这两棵树的样子，即使没有那样的名字，看起来不也像是合欢的样子吗？”

“树怎么会有欢喜和悲伤呢？”

“城太郎，树也有心。这山上的所有树木，倘若你仔细看看，就会发现它们有的怡然自乐，有的黯然神伤，还有的像你那样在歌唱呢。有的树还会聚在一起愤世嫉俗。就连石头都一样，倘若有人附耳去听，会听到它们跟人说悄悄话呢。怎么能说树就没有自己的情绪呢？”

“照你这么说，倒也真有这么点意思。那，你怎么看这合欢树呢？”

“我觉得它很令人羡慕。”

“为什么？”

“你知道《长恨歌》吧？是一个叫白乐天的人写的诗。”

“嗯。”

“那《长恨歌》的最后有这么一句：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我刚才就在想，这连理枝说的就是这种树吧。”

“连理？是什么？”

“就是两棵不同树上的树枝、树干和树根像一棵树一样和睦地矗立在天地之中，欣享岁月春秋。”

“什么啊……你是在说你自己和武藏师父吧？”

“不许胡说，城太郎。天亮了。多么美丽的云霞啊。”

“鸟开始歌唱了。从这儿下去后，咱们也去吃早饭吧。”

“城太郎，你就不想唱支歌？”

“什么歌？”

“刚才说到白乐天，我一下子想起来了。上次你跟乌丸家的家臣学过一首诗吧。你还记得吗？”

“长干行？”

“对，就是那个。你把那诗给我吟诵一下吧，用读书一样的节奏就行。”

“妾发初覆额，折花门前剧。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城太郎立刻吟诵起来，“是这首吗？”

“对，再接着吟。”

“同居长干里，两小无嫌猜。十四为君妇，羞颜未尝开。低头向暗壁，千唤不一回。十五始展眉，愿同尘与灰。长存抱柱信，岂上望夫台。十六君远行……”吟诵到这里，城太郎忽然站了起来，催促听得入神的阿通，“还吟什么诗啊，我肚子都饿扁了。快去大津吃早饭吧。”

注释

[1] 日文里的“合欢”与“睡眠”一词发音相同。

送春谱

⋒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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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地间充满了潮湿的雾气，家家户户的炊烟有如战火一样从黎明的市镇上袅袅升起。朝霞从湖北向石山淡淡逝去，大津驿站也从朝霞和烟霭下隐约凸显出来。

昨夜以来，走腻了山道的武藏，不，是一直骑在牛背上任由母牛摇来晃去的武藏，终于随着黎明来到了有人烟的村落，

“哦。”武藏不禁在牛背上揉揉眼睛，眺望起来。就在同一时刻，阿通与城太郎也正从志贺山的山路上眺望着大津的屋顶，朝湖畔跃动着希望的脚步。

从山顶茶屋绕山而下的武藏，此时正从三井寺的后山走向八咏楼所在的尾藏寺坂，那么，此时的阿通正走在哪里的路上呢？

用不着在湖畔的濑田碰头，即使在半路上邂逅，也绝对算不上是什么偶然，因为双方都在相同的时刻和路途上朝同一地赶来，但武藏的视野中始终未出现阿通的身影。但武藏绝未失望，他并未苛求能在半路上相遇。据送信的茶屋女老板说，阿通已不在乌丸家，书信于昨夜由乌丸家转交给阿通休养的地方。就算如此，鉴于阿通的身体状况，又是一介女流，再加上要收拾一下，动身最早也得是今晨前后，赶到约定地点怎么也要今天傍晚。

武藏一路上都在如此盘算、想象，而且他现在也没什么急事，所以牛的脚步再慢他也毫不在意。

母牛健硕的身体已被山里的夜露打湿，一望见晨曦中的草色，便频频贪吃起来。武藏也不以为然，任由其吃个够。

这时，与民家相对的寺院路口现出一株不知名的樱树，看起来年头久远，颇为珍贵。树下坟冢上的石碑刻有和歌。谁的和歌呢？武藏并未刻意去想，走过了两三町后却突然想起来。“对……是《太平记》中的。”他喃喃着。

《太平记》是他从小就喜欢读的书之一，有的地方甚至都能背诵。大概是和歌让少年时的记忆一下子复苏了，武藏在缓缓前行的牛背上不禁背诵起收有那首和歌的《太平记》中的一章：“志贺寺有一上人，手携杖一枚，眉垂八字之霜，观湖水之波而念诵水观之法时，恰逢京极之御息所归志贺花园，上人乃一见倾心，顿起妄念，多年行德亦溃，终因红尘执念而丧一切……有点记不起来了啊。”武藏想了一会儿，又凭着模糊记忆继续吟诵起来，“虽返至柴庵，迎奉本尊，然妄想之念犹如影随形于观念之床，连唱名声中亦闻烦恼之息。见暮山之云乃忧为君之花钗，望闲窗之月则长叹，以为玉颜之回眸一笑。若妄念今生不离，恐成往生之障，若不一会御息所，一吐吾深情之一端，岂可安心临终焉，因，上人拄杖赴御所，于鞠坪之下，立等一日一夜……”

“喂，旅行的！骑牛的武士！”这时，身后忽然有人喊了起来。

⋒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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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是一个批发场的壮工。只见那人跑过来，抚摩着牛鼻子，又隔着牛头仰视武藏，说道：“武士先生，您是从无动寺来的吧？”

“哦，你怎么会这么清楚？”

“这头花斑牛，就是我上次借给运货到无动寺的商人用的牛，只是有赶牛人跟去而已。武士大人，您就多少留下点赶脚钱吧。”

“原来如此，你是牛主人？”

“这牛并不是我的，但确是批发场牛棚里的牛。您总不能白用吧？”

“好好，那就给你点草料钱吧。只是，是不是我付了牛钱，就可以由我牵到任何地方？”

“您只要付了钱，牵到哪里都没关系。就算您去了三百里开外，只要将其交给途中驿站的批发店，总有一天，回程的客人会让牛载着货物返回这大津的批发场的。”

“那么，到江户去得付多少钱呢？”

“是顺路啊。那就请来一下批发场，写下您的名字再走吧。”

武藏也正好要趁机准备一下，便按其所说朝批发场走去。

批发场在打出浜渡口附近，上下船者络绎不绝。这里往来的旅客很多，既有卖草鞋的店铺，也有一洗旅途尘垢的浴场和理发店铺。武藏慢慢地吃了早饭，虽然觉得有点过早，可不久后，他还是再次变成牛背上的人，从批发场向前赶去。

濑田已经很近了。就算一面欣赏湖畔亮丽的风光，一面任由母牛慢腾腾地摇晃着走，中午之前也总会赶到。阿通不会这么早就来的，武藏毫不担心，而且对于这次跟阿通相见，他心里也很坦然。

武藏对阿通不再设防。在闯过垂松的死地之前，武藏一直对女人树有坚固的防线，即使对阿通也有同样的畏惧。可是自从上次看到阿通那明快的态度和聪明的感情处理方式，武藏对她的感情便加深了，已然超越了一般的爱。如今，他甚至觉得，自己一直以来都在用畏惧一般女性的那种眼神去审视阿通，这种胆小与谨慎实在对不起她。武藏已安心地接受了阿通的情感，同样，从那以后，阿通也加深了对武藏的信赖。武藏已经完全接纳了她。今日会面之后，无论她有什么愿望，只要她提出来，他都会答应她。只要不妨碍他的刀，不让他从修行之道上堕落。

以前，武藏一直害怕这一点，害怕自己的刀会因女人的青丝而钝化，害怕女人让自己的武道丧失。可是像阿通那样善解人意、明辨是非，又能巧妙处理理性与情感的女人，绝不会将痴情的荆棘横在男人前行的道路上，绝不会成为武藏的羁绊。只要自己保持清醒，不沉溺其中，不自乱阵脚就行。

对，跟阿通一起到江户去，让她也好好学学那些妇人之道，然后自己就带着城太郎，踏上更高的修行之道。等机会到来时——波光在陷入遐想的武藏脸上摇曳着，仿佛投下了幸福的微笑。

⋒
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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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之岛连接着二十三间长的小桥和九十六间长的大桥，上面生长着古老的柳树。濑田的唐桥之所以又名青柳桥，便是因为那柳树经常被旅人当作标记的缘故。

“啊，来了！”忽然，城太郎从中之岛的茶屋里冲出来，抓住小桥的栏杆，一手指着远处，另一只手则朝茶屋的长凳上招呼，“是师父！阿通姐，阿通姐，师父骑着牛来了！”只见他手舞足蹈，来往的行人不禁侧目。这名少年究竟为什么如此兴奋呢？

“啊，真的！”阿通也跌跌撞撞地跑出来，与城太郎一起张望。二人喊着：

“师父！”

“武藏先生！”

挥舞的斗笠和手相互呼应，面带微笑的武藏越来越近。不久，牛便被拴在柳树上。尽管隔着河远远望见时，阿通又是狂喜地挥着手，又是兴奋地呼唤武藏的名字，可一旦站到武藏身边，她就什么都说不出来了。除了只会用眼睛微笑，剩下的话全由城太郎说了。

“师父，你的伤好了？我看到你骑着牛来，还以为上次的伤还在痛，无法走路呢。哎？我们怎么来得这么快？这个嘛，你最好问问阿通姐。师父，这个阿通姐啊，真是太任性了。师父一来信，你看，她一下子就精神起来了。”

“唔，是吗？唔……”武藏也微笑着不断点头。茶屋前面还有其他客人，让城太郎这么一说，武藏只觉得自己像前来相亲似的，羞愧难当。

后面有一个小房间掩映在藤萝架中。三人到那儿休息，但阿通仍扭扭捏捏的，武藏也沉默起来，只有城太郎一人和那因为盛开的紫藤花而欢舞的飞虫蜜蜂在尽情地欢跃，由衷地说笑，享受这景致和生命。

“啊，不好了，石山寺那边的天空都阴成那样了，看来要下雨了，快请往里面坐坐吧。”茶屋的老板慌忙卷起苇帘，围上木板窗。果然，不知何时，江水已变成了铅色，微风中的雨气也开始聚集，紫藤花的紫色有如将死的杨贵妃的衣袖一样，顿时散发着呜咽般的香气，战栗起来。

唰，仿佛直奔这纤弱的花儿袭来，石山的山风夹着小雨打下。

“啊，打雷了。今年第一次打雷。阿通姐，别淋湿了。师父也快往里坐坐，往屋里坐。啊，真痛快！这场雨来得正好，来得真是时候！”

究竟是哪里正好呢？说话的城太郎并非别有深意，可让他如此一说，武藏更不好意思往里进了。阿通也红了脸，与雨打的紫藤花一起站在走廊的一端，任由雨水打湿衣服。

“好大的雨！”白色的雨中，一名男子头顶草席作伞，从雨中奔来。一跑到四宫明神的楼门下，男子才舒了口气，捋了捋头发上的雨滴，朝着迅急低垂的雨云喃喃道：“简直像雷阵雨。”

眨眼间，四明岳、湖水和伊吹一带全都变成了乳色，耳边也只有潇潇的雨声。恍惚间，一道闪电突然斩断视线，雷声顿时落在附近的大地上。

“啊！”害怕雷电的又八立刻捂上耳朵，蜷缩在楼门的雷神下面。

乌云一走，刚才的大雨便戛然而止，阳光立刻透了下来。雨停了，大路也恢复了旧貌，某处甚至还传来三味线的声音。这时，一名婀娜的女子穿过大道，似乎有什么事，朝又八微微一笑。

⋒
四
⋓

这是一名未曾谋面的女子。“您是又八先生吧？”她问道。

又八有些纳闷，便问何事。女子答曰刚才家里来了一位客人，说是您的朋友，从二楼看到了您的身影，便吩咐小女务必将您请去。听她这么一说，又八才注意到这神社附近确有几家娼家模样的屋舍。

“您若有其他事，见面后立刻回去便可。”女子根本不理又八犹豫的神情，拉他径直而去。将他引至附近的娼家后，其他女人也纷纷出来，又是为他洗脚，又是帮他脱掉濡湿的衣服，照顾得既殷勤又周到。

那位自称是我朋友的客人究竟是谁呢？尽管又八一再追问，对方也不挑明，只说一到二楼就知道了，一副开玩笑的样子。

反正淋了雨，衣服也湿了，索性就暂借一下这儿的衣服吧。但今天濑田的唐桥上有人等着我，需要马上回去，希望在此期间将我的衣服烘干，不要再强留我。“拜托了，如何？”又八数次叮咛道。

“是，是。到时候我们一定会放您回去。”女人们随便敷衍着，硬是把又八推到了楼梯上。

二楼的客人究竟是谁呢？又八怎么也想不出来。但他也不是没见过这种场面，而且一遇到这种事情，他的思维和举止也会异乎寻常地灵敏起来，常有精彩的发挥。

“啊，犬神先生。”对方突然先招呼了一声。认错人了吧，又八在门槛处止住脚步，但望望那早就坐在客间里的客人，倒也完全不陌生。

“啊？你……”

“你忘了吗？我叫佐佐木小次郎。”

“那你说的犬神先生是……”

“就是阁下啊。”

“可我是本位田又八。”

“这我知道，只是忽然想起上次在六条松原的黑夜中，你在野狗的包围下做出百面怪相，于是就尊你为犬神，称你为犬神先生了。”

“你就饶了我吧，别开玩笑了。上次你可真让我吃尽了苦头。”

“但今天我是想让你撞好运才来迎接你的。你来得正好。快，只管坐。喂，女人们，快给这位先生斟酒，拿酒杯来。”

“濑田那边还有人在等我呢，我得马上告辞。哎呀，喂，别倒了，我今天不能喝。”

“谁在濑田那边等你？”

“一个姓宫本的幼时好友——”

还没等又八说完，小次郎便立刻抢过话茬，说道：“什么，武藏？唔，是吗？在山顶的茶屋约好的？”

“你怎么这么清楚？”

“阁下的来历，武藏的经历，我全都详细调查过了。还有，你的母亲是叫阿杉吧？我在叡山的中堂也见过。而且你那母亲还把此前的苦心全都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我。”

“哎，你见过我母亲？从昨天起我也在到处找她呢。”

“她可真是个了不起的老人，令人佩服啊，中堂的僧人也全都同情她。分别时，我答应过她，一定要助她一臂之力。”小次郎涮了涮酒杯，说道，“来，又八，为了一雪旧怨，让我们交个杯吧。像武藏那样的对手，根本就用不着害怕。不是我说大话，有我佐佐木小次郎帮你呢。”说着，他红着脸递过酒杯。

可又八并没有伸手。

⋒
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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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贯追求虚荣的小次郎，一旦醉酒，也自然忘记了平常的仪态和华丽。“又八，为什么不喝？”

“我得告辞了。”

小次郎手一抬，一把抓住又八的手腕。“不行！”

“可我与武藏有约——”

“别犯傻了。就你一个人，还没等与武藏通报完姓名，恐怕早就被斩杀了。”

“我们已经互释前嫌了。我要追随着我那亲密的朋友去江户，认真地闯一闯。”

“什么，追随武藏？”

“尽管世上都在说武藏的不是，可那都是我那母亲到处恶意中伤的结果。母亲错怪武藏了。这次我已经彻底明白，也反省了。我也要学着良友的样子，尽管起步已有点晚，可我还是想去立一番大事业。”

“哈哈哈，哈哈哈。”小次郎拍着手笑了起来，“你真是个老实人！喂，你母亲也如此说过。果然，你果然是一个几世罕见的老实人啊。你完全让武藏骗了。”

“不，武藏他——”

“打住，听我说。首先，天下怎么会有你这种背叛母亲倒向仇人的不孝者呢？就连我这个路人佐佐木小次郎都为你母亲的话语义愤填膺，发誓将来要助她一臂之力呢。”

“无论你怎么说，我还是要去濑田。请放开我。喂，女人，衣服干了吧，快把我的衣服拿来。”

“不准拿。”小次郎吊起醉醺醺的眼角，“谁要敢拿，休怪我不答应！喂，又八，既然你要学武藏，那起码也得见见你母亲，说服她后再走也不迟。恐怕你母亲不会同意你做这种耻辱之事。”

“正因为我怎么也找不到母亲，才想与武藏一起先去江户。只要我有了出息，一切宿怨便可迎刃而解了。”

“你这一定是武藏的口吻吧。从明天起，我也会一起帮你找。总之，你最好先听听你母亲的意见再走。今夜就跟我喝酒吧。我知道你不愿意，就权当陪陪我小次郎吧。”

当然，这娼家的女人们也全都向着小次郎，自然不可能归还又八的衣服。

天黑了下来，夜也终于深了。又八不喝酒时，在小次郎面前连头都不敢抬起来，可一旦喝醉，他也会突然变成一只猛虎。谁怕你！他一赌气喝了一整夜，而发起酒疯来，竟连小次郎都奈何不了他。将心中的郁闷宣泄一空后，他才终于醉倒。

又八入睡时已是黎明时分，而睁开眼时则已过午。一打听，小次郎仍在另一间屋子里熟睡。昨日的雷雨让今天的阳光分外明媚，武藏的话语再次在他耳畔响起，他真想把昨晚的酒都吐出来。

下了楼，又八让女人们拿出衣服，往身上一裹便逃一般的朝外面奔去。他急匆匆赶到濑田桥畔一看，只见石山寺那恋恋不舍的残花早已凋零在濑田川上，被泛红的浑浊河水冲走，紫藤茶屋的紫藤花穗也被风雨无情地打碎，棣棠也早已散败而去。

“他说过要把牛拴在这里——”可无论是桥畔还是中之岛上，又八都寻不见牛的影子。寻遍所有地方后，又八又到中之岛的茶屋打听，对方告诉他说，那名骑牛的武士昨天一直在这里待到打烊，入夜后便移到了客栈，今天早晨又来这儿站了好一阵子，似乎在等人。不久后武士便写下一封信，说若是有人来找他，请将书信转交，言毕便将写好的东西系在店前的青柳树枝上，然后离开了。

又八闻言，抬眼一看，柳枝上果然系着一封信，仿佛一只白蛾停在那里。“真抱歉，原来是提前一步去了。”又八喃喃着解开白蛾的翅膀。

女瀑男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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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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脚下的旅程已迈向初夏时节。武藏正沐浴在木曾路的新绿中，任由牛缓慢地前行在中山道上。

我等着你，你随后追来便是——于是又八便开始急匆匆地追起在柳枝上留下书信而去的武藏。可直到草津，他也没有追上，又追到彦根和鸟居本，也未看到武藏的人影。

“奇怪啊，不会是追过头了吧？”又八又来到摺钵岭，在山岭上守望了大路半天，结果一无所获。即使跟路人打听骑牛的武士也没用，因为骑牛马的旅人实在太多，而且又八一直误认为武藏独自一人，但其实武藏还有阿通和城太郎两个同行旅伴。

又八追到美浓路也没找到武藏，他想起了小次郎的话：莫非我真是个好骗的老实人？接着便无限迷惘起来。他一会儿返回原路，一会儿又绕路而行，当然无法遇上该遇之人。不过在中津川驿站旁，他最终还是发现了武藏的踪影。

究竟追了几天了？一腔热情的又八一路追来，终于还是追上了目标。可是看到武藏的背影，他不由得脸色大变，顿时怀疑起武藏来。究竟是怎么回事，骑在牛背上的竟不是武藏！那不是七宝寺的阿通吗？而牵着牛缰绳前行的，不正是武藏吗？

至于武藏身旁的城太郎，根本就未被又八看在眼里。而让又八心生猜疑并战栗起来的，正是阿通与武藏那亲密无间的样子。比起从前所有的憎恶和忌妒，再也没有比这一瞬更让又八憎恨这位朋友的时候了，此时此刻，他眼中的武藏俨然化成了恶魔。

“看来我终究还是一个老实人啊。从被那家伙唆使去关原的时候起，我一直都在被他耍弄。但我也决非没有骨气，我不会永远让你如此糟践。小子，你给我记着，咱们走着瞧！”

“热！热！这么难走、让人汗流浃背的山路我还是头一回走呢。这里是哪儿啊，师父？”

“我们正在爬木曾最难走的地方，叫马笼岭。”

“我们昨天也爬了两道岭吧。”

“对，是御坂和十曲。”

“我可真受够这山路了。真想早点到江户的闹市去啊。你说是吧，阿通姐？”

阿通却从牛背上答道：“不，城太郎，我喜欢一直走在这种无人的地方。”

“反正你自己又用不着走！师父，那边有个瀑布！”

“哦，稍微休息一下吧。城太郎，你先把牛拴到那边去。”

三人寻着瀑布的声音钻进小道，只见山崖上有一处赏瀑布用的空屋，周围盛开着被水雾打湿的草花。

“武藏先生。”阿通看到告示牌上的文字，便将眼神转移到武藏身上，露出笑容。原来牌子上面写的是“夫妻瀑布”。大小两条瀑布正朝同一条溪流落去。那条优雅的自然便是女瀑。尽管城太郎答应着往前稍微走走就休息，却一刻都不闲着。一看到瀑布潭的狂澜和击打岩石的奔流，他便仿佛与直落而下的水流已浑然变成一体，欢呼雀跃着朝崖下跑去。

“阿通姐，有鱼哟！”阿通没有作声，城太郎又继续嚷道：“能用石头打到！用石头一打，鱼肚子就翻上来了。”不一会儿，意料之外的方向又传来“哇”的回声，可他丝毫没有一点返回的意思。

⋒
二
⋓

太阳从山端映过来，在那些被水雾打湿的草花上描绘出无数条小彩虹。

武藏和阿通走近赏瀑小屋后面，完全置身在瀑布声的包围中。

“到哪儿去了呢，城太郎？”

“是啊，真拿他没办法。”

“这算得了什么，跟我小时候比还差得远呢。”

“那是因为你不一样嘛。”

“不过又八恰恰相反，老实得很。说到又八，这家伙终究还是没来啊。他才让人担心呢，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样一来我倒是安心了。我一直都在担心呢，若是又八来了，我就干脆躲起来。”

“倒也没必要躲。只要把话说开了，人没有不通情理的。”

“可本位田家那对母子性情有点古怪。”

“阿通姑娘……你就不会再重新考虑一下？”

“怎么考虑？”

“我是说，你就不重新考虑一下，继续做本位田家的儿媳妇吗？”

阿通吓了一跳，立刻斩钉截铁地说道：“不会的！”泪水眼看就要从她兰花般发红的眼角滚落。

自己怎么会说出这种无聊的话？武藏后悔不迭。事到如今，一切都再明白不过了，阿通一定感到寒心，没想到她竟被看成了逢场作戏的女子！她用手捂着脸，肩膀微微战栗。我是你的人！白皙的后颈仿佛在对武藏如此诉说。周围刚抽出嫩叶的枫树用浅浅的绿色将这里从人们的视野中隔绝开来。

武藏只觉得把大地都要掀翻的滔滔瀑布声已全然化成了鲜血的涌动声。他的身体里也潜藏着一股强烈的本能，比一看到瀑布潭的狂澜和奔流便骤然狂奔的城太郎还要强烈。这几天里，无论是在客栈的灯火下，还是在灿烂的阳光下，他一直都在各种光线里目睹阿通的身体，那芙蓉花般汗津津的肌肤总在他眼前闪来闪去。有一夜，尽管隔着屏风，可黑发的气息仍直逼他的胸口。就这样，长久以来一直被压抑在磐石下的爱欲萌芽骤然间在他心里成长。仿佛青草散发出的热气一样，一种燥热的东西不觉间让他的眼睛模糊起来。

突然，武藏一下子离开了。不，是逃也似的离开了。他将阿通丢下，朝远处连条小径都没有的荒草丛中走去。他突然感到痛苦，仿佛口中在冒火一样，恨不得从身体中丢弃一些已膨胀到极限的血液，或是像城太郎那样狂奔。当他发现一处竖着细长枯草的僻静的向阳处后，便一屁股坐了下来。

阿通不知缘由，立刻追了过来，依偎在他的膝旁。武藏一脸的僵硬和沉默看起来十分可怕。看到他极不高兴，阿通惶惑不已。“你怎么了？武藏先生……武藏先生……你若是生气了，请原谅我，原谅我。武藏先生，倘若……”

武藏表情越是僵硬，脸色越是沉着可怕，阿通便越想拼命抓住他的心。仿佛摇曳的花一样，那无意间散发出来的花香愈发让武藏喘不过气来。

“喂！”武藏突然说了一声，巨大的手臂猛然抱住阿通，将她扑倒在枯草中。阿通伸着白皙的脖颈，连声音都发不出来，在他的怀里挣扎。

⋒
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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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汉松上，一只长尾的斑纹鸟正眺望着尚有残雪的伊那山脉的天空。山杜鹃火红地绽放，空旷的天空那么湛蓝。枯草下，紫罗兰正散发着芳香。猿猴在啼，松鼠在欢跳。在这片大地上，一丛枯草被深深地压在地上。尽管没有发出悲鸣，阿通却发出了近乎悲鸣的惊呼：“不行！使不得！武藏先生！”她像带刺的栗子一样自卫着，拼命蜷缩着身子，“这、这种事……像你这样的人竟也会……”她悲伤地呜咽起来。

武藏猛地一惊。理智而冰冷的声音仿佛在他欲火焚烧的身上突然浇了一瓢凉水，令他顿时寒毛倒立。“为、为什么？”他近乎呻吟的声音里带着哭腔，简直就要哭出来。尽管没有任何人知道，他却感到了一种男人无法忍受的侮辱。无处发泄的愤懑和耻辱让他怒吼起来。

就在他放手的一瞬，阿通已经不在了，只有一个小小的断了细绳的香袋遗落在那里。他茫然地望着香袋，哭了起来。现在，他已经能够冷静而客观地审视自己的卑鄙，只是令他不解的是阿通的心。阿通那眼眸、热唇、话语、全身——就连那头发都在不断诱惑着他的情欲，才酿成了今天的结局，难道不是吗？

先是故意往男人的心头点上一把火，可一旦火着起来，自己却吓了一跳慌忙躲开，阿通就是这样做的。即使她不是有意的，可从结果来看，这不是完全等同于欺骗和陷害深爱自己的人，故意让其陷入痛苦和耻辱吗？

“啊，啊……”武藏的脸贴在地上，哭倒在草丛里。他只觉得自己迄今为止的切磋琢磨全都失败，所有的磨炼和修行也全都崩溃。他悲伤至极，就像幼童丢失了手中的果实。对自己的唾弃和悔恨让他再也忍不住，一下子伏在地上悔恨地啜泣起来，仿佛再也无颜面对天日。

我没错！武藏在心底频频如此呼喊，却怎么也平静不下来。想不通，我想不通！此时，他已无暇顾及对方那清纯少女之心的可怜。那是一种像珍珠一样易惊、敏感又害怕遭人玷污的东西，在女人的一生中，那是只有在某一时期才会拥有的最高的心情之美，是最珍贵的东西，可此时的武藏已无法带着这种怜悯来思考这些了。

他在地上伏了一阵子，不断嗅着泥土的气息，心情终于稍稍平静了一点。不久，他蓦地站了起来。尽管眼睛里已不再充血，脸色却十分苍白。他将阿通遗落的香袋踩在脚下，仿佛倾听山的声音似的低着头思考。“对！”忽然，他径直朝瀑布走去，有如投身垂松的刀山火海时紧锁浓眉。

小鸟尖厉的鸣叫声在空中划过。大概是风的作用，瀑布的轰鸣也突然更近了，仿佛置身于云朵中一样，连阳光似乎都淡漠了。阿通只是从武藏所在的位置逃了二十步。她紧紧地将身子贴在一株白桦树干上，一直注视着武藏。意识到自己的行为分明已刺痛了武藏，她真希望武藏能再度来到自己身边。要不就主动向他道歉吧？她迷惘不已。可是就像受到惊吓的小鸟一样，剧烈的战栗仍无法止住，就连身体也不像是自己的了。

⋒
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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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通并未哭泣，眼里却荫翳着一种更甚于哭泣的恐惧、迷惘和悲伤。她唯一信赖的武藏竟不是心里勾画的那种人。当充满幻想的心中忽然出现了一个赤裸男性的时候，她惊愕得几乎要晕厥，悲伤至极。不过，就在这种悲伤和恸哭之中，她仍未意识到自己身上也存在着不可思议的矛盾。倘若刚才那种强烈的压迫不是来自武藏，而是来自其他男性，她逃走的距离绝不止二十步或三十步。为什么她只跑了二十步就停下，然后又开始恋恋不舍呢？随着悸动的略微平息，她甚至产生了这样一种想法：即使这种丑陋的人性本能，武藏也不同于其他男性。

武藏生气了吗？请不要生气啊，我并不是嫌弃你，不要生气。阿通感到自己仿佛成了暴风吹打中的孤独者，心里不断地向武藏道歉。尽管武藏也在自责、苦闷，可阿通并未觉得他那野蛮的行为是丑陋的，并未觉得他像其他男人那样卑鄙。她反倒突然自省起来。为什么？难道是我？她甚至对自己盲目的恐惧感到愤怒。不知怎么，她竟然又眷恋起刚才那刹那间火花一样的血液狂喷。

咦？去哪里了？武藏先生呢？不知何时，武藏已不在那里。阿通顿时觉得自己仿佛被抛弃了。他一定是生气了。怎么办呢？她惴惴地徘徊着，返回观赏瀑布的小屋。那儿也没有武藏的身影，只有洁白的飞沫化成一团团雾气，被山风从瀑布潭里攫起，不绝于耳的瀑布轰鸣一个劲地摇曳着满山的树木，冷冷地朝脸上打来，令人不禁捂上耳朵。

忽然，高处传来一声惊叫：“啊，不好了！师父跳进瀑布了！阿通姐！”是城太郎的声音。他涉过溪流，正站在对面的山峰上，大概是在欣赏男瀑的瀑布潭，却突然发出异样的喊声向阿通告急。

瀑布的轰鸣声似乎让阿通听不清。可从城太郎的角度望去，只见阿通也发现了什么似的，脸色大变，立刻攀着幽深瀑道间因水雾和山苔浸润而异常湿滑的断崖向下爬去。

城太郎也像只猿猴一样，哧溜哧溜地抓着藤蔓，从对面的山崖上荡向下方。

⋒
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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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通和城太郎都看见了。瀑布潭中，吼啸的飞沫和洁白的水雾最初还让人纳闷那里究竟是石头还是人类，但那个双手手指紧紧并在胸前、低头矗立在五丈之余的瀑布下的裸体并非石头，而是武藏。

见此情形，阿通立刻从绝壁中途高喊“武藏先生”，城太郎也从对面深渊的岸上大喊：“师父，师父——”

二人用尽气力交互呼唤着，可武藏的耳朵里除了滔滔怒吼的瀑布声，已经听不见任何声音了。

青黑色的瀑布潭水没到了武藏胸口。流水化成千百条银龙，朝他的脸和肩膀疯狂咬去。疯狂的旋涡化作千万只恶魔的眼睛，眼看就要将他的脚拽向死渊。只要一个不小心，哪怕只是一个脆弱的呼吸或是精神上的松懈，他的脚后跟便会从水苔上滑过，坠入那永远都没有回程的冥途的激流中。从头顶上直落而下的水流简直让他背负上了几千贯的重压，他的心和肺仿佛被压在大马笼群山下一样痛苦。

尽管如此，武藏的热血中仍无法抹去刚才被他抛弃在那里的阿通的身影。连志贺寺的上人都拥有同样的血液，法然的弟子亲鸾也抱有相同的烦恼。古来越是成大事者，越是生命力强悍的人，生来就越是背负着更大更强的痛苦。

还是一名十七岁的年少村童的时候，武藏之所以能肩扛长枪毅然投身到关原的风云中，便是凭着满腔的热血。他能痛感泽庵的铁锤，为法情的慈悲流泪，然后幡然醒悟脱胎换骨，也是凭借着这股热血的力量。他仅凭一把孤刀便闯进柳生城，挑战石舟斋，又只身勇闯垂松的刀山火海，也都是热血的推动。

可是一旦被阿通这个心仪的对象引燃人类的本能，武藏原本的野性便立刻化为一匹脱缰的悍马，仅凭几年来略有成就的修行和理性的力量根本无法控制。面对这个敌人，他的刀也无能为力。通常的敌人都是存在于身体之外的有形对象，而这个敌人则藏于心中，全然无形。

武藏狼狈不堪。他完全清楚心中潜藏的这个巨大缺陷，彷徨不已。对于这人类不可或缺却又令人痛苦万分的热血，尤其是因异常的情欲而令人激情万丈的热血，他该如何处理呢？就连他自己都不清楚，才发狂般跳入瀑布潭。无论是城太郎在刹那间望见的眼神，还是他朝阿通狂喊师父投水时的惊叫，无疑都没有错。

“师父啊……师父啊！”城太郎带着哭腔，仍在继续叫喊。在他眼里，武藏那求生的身影看起来像是在寻死。“你不能死啊，师父！你可别死啊！”他仿佛自己也在忍受着痛苦，两手的手指紧扣，与瀑布的轰鸣和哭泣声进行着抗争。可无意间再朝对面的绝壁一望，他才发现，刚才还在那里一同悲伤的阿通此时却已在不觉间消失，哪里都没有她的身影。

⋒
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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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怪，莫非连阿通姐也……”城太郎望着溢出洁白水沫的流水，悲伤地彷徨起来。他只能这样猜测：由于看到武藏不知何故跳入瀑布潭，并且露出一副寻死的样子，于是阿通也一同投身。

不过城太郎立刻便意识到，这种悲伤还有点为时过早。尽管武藏依然矗立在五丈有余的瀑布下任凭浪打，可看他那从肩膀溢满全身的力量和如铁的年轻生命力，他丝毫没有一点伫立在鞠坪之上的志贺上人那样求死的意思，反倒显示出在大自然的藓苔下洗去心灵的污垢、愈发坚强重生的英姿。这一点连城太郎都能看出来。证据便是武藏的声音不久后便从瀑布潭里重新传来。当然，他并不清楚武藏在喊什么，只觉得听起来既像念诵经文，又像在责骂自己。

夕阳从山边映过来，洒在瀑布潭的一端，无数小彩虹从武藏那肌肉凸起的肩膀上升起，飞向四面八方。其中还有一条大彩虹喷射得比瀑布还高，横贯苍穹。

“阿通姐！”城太郎像鲇鱼一样跃起，在岩石间跳动，涉过激流，朝绝壁而来。对啊，既然连阿通姐都不着急，那我干着急做什么？若说师父的心情，阿通姐应该最清楚。

于是，城太郎攀着绝壁，上到离赏瀑小屋稍远一点的地方。不知何时，牛的缰绳松开了，母牛正拖着缰绳自由自在地吃草。城太郎无意间往赏瀑小屋的方向一望，发现屋檐下只露着阿通背后的衣带。她到底在干什么呢？城太郎有些纳闷，便蹑手蹑脚地靠过去一看，只见阿通将武藏脱在小屋里的衣服和大小两刀抱在怀里，正旁若无人般抽抽搭搭地哭泣。

阿通姐怎么又在莫名其妙地哭泣？城太郎十分纳闷地伫立在原地，不禁将嘴唇贴在手指上发呆。阿通紧紧搂在胸前的也不是什么特别的东西，这自然让他十分不解，而且她那哭泣的样子也与平常不同。城太郎的童心也感到了事情的非同寻常，于是他一声未吭，再次悄悄地返回母牛旁边。牛卧在白色草花中，眼睛上泛着夕阳的光辉。

“净弄这些事，到底什么时候才能赶到江户啊？”城太郎无奈地在母牛身旁躺下。

版权信息

书名：剑圣宫本武藏　第二辑

作者：【日】吉川英治

译者：王维幸

出版社：南海出版公司

出版日期：2015-09-01

ISBN：9787544278621

本书由新经典文化股份有限公司提供授权

版权所有·侵权必究

目录
CONTENTS

空之卷

普贤

木曾冠者

毒齿

星之中

导母之杖

一夕之恋

钱

焚虫

东下的娼妓

玩火

草云雀

拓荒者

打架河滩

刨屑

枭

守夜童子

一指天

二人师徒

土匪来

征夷

四月时节

入城府

苍蝇

刀谈

闲逛狐狸

寄人篱下

传书

假名经典

血梅雨

心形无业

罗雀之门

街上杂草

二天之卷

众口

如雨虫鸣

鹫

青柿

露水

四贤一灯

槐之门

皂荚坂

忠明发狂始末

仁慈之心

鼓槌

魔之眷属

八重垣红叶

下坡的驮马

漆桶

师兄弟

大事

石榴之伤

梦土

花落·花开

海市蜃楼记

荣华之门

天音

空之卷

普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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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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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进入木曾路，随处可见残雪。如长刀一样从山岭凹处射出的白光是被残雪覆盖的驹岳的褶皱，而透过淡红树芽呈现在远方的白斑则是御岳的肌肤。不过，田间和路上到处洋溢着浅绿色。正是万物复苏的好时节。任凭怎么踩踏，也挡不住嫩草伸长的势头。更不用说城太郎的胃了，它越发强调生长的权利。最近，有如疯长的头发一样，城太郎的个头也长高了，已隐约有了些大人的风采。

他刚懂事便被抛向世间的洪流，收养他的也是流浪之人。他吃尽了旅途的劳苦，生存的环境也让他不得不早熟起来，这实属无奈。可最近他时常表现出的桀骜不驯却经常逼得阿通哭鼻子。我怎么会跟你这么个孩子混在一起呢？她常常如此叹息着瞪他，可这一点用都没有。他早就把她看透了。即使她沉着一张可怕的脸，内心还是对他疼爱不已。

这种态度再加上眼下的时节，无论走到哪里，只要一看到食物，从来都不知道饱的胃立刻便会把城太郎的两脚钉在路上。“噢，阿通姐，给我买那个！”就在刚才路过须原的客栈时，由于那里有木曾将军四天王之一金井兼平的要塞遗址，每家都在卖一种叫“兼平煎饼”的点心，阿通最终没能拗过他。“就这一次哦。”尽管一再叮咛后才买给他，可还没走上半里路，他就咯嘣咯嘣全吃光了，又露出一副动辄就想要东西的神情。

睡醒后，由于借用驿站茶屋一角早早吃了饭，还算平安无事，可是不久后翻过一道山岭，来到上松一带时，城太郎又开始拐弯抹角地说：“阿通姐，阿通姐，柿饼好便宜啊。你不想吃吗？”

阿通骑在牛背上，装出一副没听到的样子。城太郎只好干瞅着柿饼走过，可不一会儿来到木曾第一的繁荣地——信浓福岛的市镇上时，正巧已是未时，又到了肚子开始咕咕叫的时候。“休息一下吧，就在那儿休息下吧。”城太郎又开始闹，“行不行啊？”他一磨起人来便不罢休，一步都不往前走，“噢，吃点黄豆面糕吧。你不愿意吃吗？”

就这样，也不知他是在乞求阿通，还是在胁迫阿通，总之牛的缰绳就牵在城太郎手里，只要他不走，无论牛背上的阿通多么焦急，也无法穿过那黄豆面糕店前。

“别太过分了。”终于，阿通生起气来，在母牛背上倒竖起眼角。那母牛与城太郎沆瀣一气，啃了一路。“你要是再找我的麻烦，我就告诉走在前面的武藏先生。”说着，阿通便做出要爬下牛背的架势，可城太郎只是笑着望着她，连阻止她的样子都懒得去做。

⋒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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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太郎故意挑衅道：“你怎么不去啊？”他的脸上带着一种早就知道阿通不会告诉武藏的表情。

既然已经从牛背上下来，阿通只好无奈地走进黄豆面糕店。“快，快去吃吧。”

城太郎顿时来了精神。“大婶，给我来两盘糕。”他先朝店里嚷嚷了一句，才把牛拴在檐前的拴马桩上。

“我不吃。”

“为什么？”

“若光知道吃，那人岂不都变成傻子了。”

“那，我连阿通姐那份，两盘都包了。”

“唉，真是个难缠的孩子。”

任凭阿通说什么，只要一吃起东西，城太郎便像没长耳朵一样，什么都听不见了。一弯腰，与身体极不相称的木刀便总会碰到肋骨。大概是觉得妨碍了贪婪的胃口，他还不时极不耐烦地将木刀绕到背后，一面贪婪地咀嚼，一面不时瞟瞟路上的情形。

“你能不能快点吃完？别瞎看了。”

“咦？”不知看到了什么，只见城太郎慌忙将盘中最后一个面糕扔进嘴里，接着便跑到路上，手搭凉棚。

“行了吗？”阿通放下铜板，正要从后面跟出来，城太郎却一下子把她推回了板凳上。“等等。”

“难道你还想吃？”

“刚才又八朝那边过去了。”

“你撒谎。”阿通不信，“那个人怎么会在这种地方呢？”

“管你信不信，反正他朝那边走了，还戴着草笠呢。难道阿通姐就没注意到？他刚才一直盯着我们呢。”

“真的？”

“不信我喊回来看看。”

真是不可想象。哪怕仅仅听到又八的名字，阿通便又像是生病了一样，眼看着就没了血色。

“没事，没事，用不着担心。就算有事，我也会跑到走在前面的武藏师父那里，把他叫回来。”

可如果害怕又八而躲在这里，就会与走在前面几町远的武藏拉开一大段距离。阿通再次坐上牛背。她的身体尚未完全恢复，哪怕忽然间听到刚才那样的事情，也会让她的悸动久久无法平息。

“你说呢，阿通姐？我觉得真奇怪。”城太郎忽然说了一句，从牛前面抬起头，无情地望望她苍白的嘴唇，“若说起这奇怪的事，在到达马笼岭的瀑布潭之前，师父也健谈，阿通姐也有说有笑的，三个人一路走来，其乐融融的多好。可自从过了那里，你们就一句话都不说了，不是吗？”

阿通并不回答，于是他又问道：“究竟是为什么，阿通姐？连路都分开走，晚上也睡在不同的房间里……你们是不是吵架了？”

⋒
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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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太郎刚不吵嚷着买吃的了，又开始用老成的口吻喋喋不休。这倒也罢，可他竟又刨根问底，甚至调侃起阿通与武藏的关系。

一个小屁孩懂得倒不少。阿通还在心痛，根本就没心情理会他。借助牛背旅行让阿通的身体状况的确好了起来，可比生理疾病更严重的问题却并非已经解决。在马笼岭女瀑和男瀑的急流中，她的哭泣声和武藏的愤怒声便轰隆隆地混在一起呜咽，就算经过成百上千年，只要两人这种错位的心结解不开，便会永远留有怨恨。

一想起来，当时那声音便犹在耳畔。为什么？武藏向自己逼来的那股强烈而直率的欲望，自己为什么要用浑身的力量去拒绝呢？为什么？阿通无数次后悔，无数次想努力弄清楚其中的原因，这成了一块挥之不去的心病。莫非这世上的每个男人都会把那种行为强加给女人？她变得悲伤而痛苦，长久以来深埋在心底的恋爱圣泉在越过女瀑男瀑的山岭后，便像瀑布的水一样狂奔起来，变成不断动摇她内心的一匹野马。而且更让她不解的是，她明明是挣脱武藏鲁莽的拥抱逃了出去，可是在之后的旅途中，她仍一刻都不想丢掉武藏的身影，仍尾随武藏而行，这种矛盾实在不可思议。

当然，从那以来，两人间就奇怪地产生了莫名的隔阂，彼此很少说话，也不再并肩而行。但武藏前行的脚步却默默地配合着尾随而来的母牛的节奏，一如开始时约定的那样，并未背弃一同赶赴江户的约定。尽管身后的阿通因城太郎的贪玩而时时耽搁行程，可武藏仍一如既往地必然会在某处等着他们。

出了五街七路口的福岛，从兴禅寺的拐角处起，就都是上坡路，远方露出一处关卡。关原合战后，对浪人和女人的盘查格外严格，可由于乌丸家给的印信非常好用，这里自然也毫不费事便通过了。阿通骑在牛背上，在关卡两侧茶屋的众目睽睽下一摇一晃地出去了。

“普贤是什么？阿通姐，普贤是什么东西？”这时，城太郎突然问，“刚才一个在茶屋休息的人，不知是和尚还是旅人，指着阿通姐这么说呢。说你真像骑在牛背上的普贤一样……”

“大概是普贤菩萨吧。”

“普贤菩萨？那我就是文殊菩萨了。因为无论到哪里，普贤菩萨和文殊菩萨都形影不离。”

“我看是你是馋嘴的文殊菩萨吧。”

“那不正好配你这个哭鼻子的普贤菩萨吗？”

“你又来了！”阿通不高兴地红起脸。

“文殊和普贤菩萨为什么形影不离呢？他们又不是男人和女人。”城太郎突发奇问。

阿通从小在寺里长大，也不是无法解释这个问题，可由于害怕城太郎的纠缠，她只是简单地答道：“文殊是显现智慧的佛，普贤是显现行愿的佛。”

刚说到这里，不知从何时何地起便像苍蝇一样尾随在牛屁股后的男人突然大喊一声“喂”，叫住了他们，正是刚才在福岛时城太郎无意间瞥见的本位田又八。

⋒
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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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定一直等在那里，真是卑鄙的男人！一看到又八的脸，阿通顿生鄙视，怎么也抑制不住。

又八也一样，一看到阿通的身影便爱憎交织，血液上涌，感情的锥子顿时在眉间竖了起来，连常识都忘记了。更不用说武藏和阿通出了京都后，他便一直尾随在后，将两人形影不离的情形全看在了眼里。至于后来两人互不理睬分开赶路，他也误以为那只不过是他们为了避开白天路人的耳目。一旦到了没人的地方，还不知会如何干柴烈火呢。他甚至还如此胡猜乱想。

“下来！”如同下命令一样，又八冲着牛背上低着头的阿通说道。

阿通根本就对又八无话可说。他早已不是她心里的人。不仅如此，数年以前，他就主动背弃了与她的婚约。前些日子，在京都清水寺的谷间，他还手持利刃追杀过她，让她差点丧命。他完全是一个让她吃尽苦头的人。

倘若真要回敬又八，除了一句“事到如今还有何贵干”，阿通恐怕再也找不到其他寒暄。她沉默着，目光中越发充满了对又八的憎恶和鄙视。

“喂！你下不下？”又八再次喊道。无论是又八，还是他那个叫阿杉的母亲，现在仍用在宫本村的态度，对已经不是他们的媳妇也不沾亲带故的阿通专横跋扈地下命令，这不禁让阿通无比反感。

“什么事？我跟你之间好像没什么事吧，凭什么要下来？”

“什么？”又八来到一侧，一把揪住阿通的袖子，“说什么也得给我下来！你没事，可我有事！”他丝毫不顾路人的侧目，威胁般大声嚷嚷。

这时，一直在静观事态的城太郎突然丢掉缰绳喊道：“没看见人家不愿意吗？真不识相！”若只是声音比又八还大，那倒也罢，可他竟伸出手推搡又八，事情自然就闹大了。

“臭小子！”又八踉跄了几下，重新穿好草履，冲着后退的城太郎端起肩膀，“我刚才就觉得你这鼻屎鬼有点眼熟，你小子就是曾在北野酒馆干活的那个臭伙计吧？”

“你管得着吗？你才是个窝囊废呢，当时整天挨蓬之寮那个叫阿甲的老板娘骂，吓得连屁都不敢放！”

这无疑是揭了又八最痛的伤疤，更不用说还当着阿通的面。“臭小子！”又八气急败坏，伸手就要抓，可城太郎却机灵地从牛鼻子前一下子逃到对侧。

“我若是鼻屎鬼，那你自己算什么？我看就是个鼻涕虫吧。”

又八已忍无可忍，又要去抓，城太郎便以牛为盾牌，在阿通下面逃来逃去，可两三次后还是被又八抓住了颈后头发。“你、你再给我说一遍试试！”

“我就说！”可是，还没等长木刀抽出一半，城太郎便已像只猫一样被扔到了行道树外的树丛里。

⋒
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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树丛下是田埂间的小阴沟，城太郎顿时变成了一条泥鳅。当他爬到行道树旁，往大路上一打量时，发现牛正驮着阿通，摇晃着笨重的身体朝远方走去。而一手牵着缰绳，同时将缰绳的一头当作鞭子，在扬起的阵阵尘土中向远方奔去的身影无疑是又八。“畜、畜生！”一看到这情形，城太郎的血便涌上头来，但这热血只是激发出他的责任感和渺小的力量，却使他忘记向他人告急，迅速采取对策。

白云明明在动，望起来却似一动不动。高耸在云巅的驹岳仿佛在诉说着无言的话语，俨然俯视着一个旅人。旅人正在那仿若裙摆褶皱般的山丘上休息。

咦，我到底在想什么？武藏突然回过神，重新审视自己。尽管眼睛望着山，心头萦绕的却全是阿通的影子。他想不明白。任凭怎么想，也弄不明白少女之心的真面目。不久，他生起气来。为什么直率地靠近她就不行呢？点燃自己心火的不正是她吗？自己毫无遮掩地向她展现情欲，可她的手竟意外地将自己推开，似乎鄙视自己似的躲开了。之后，充斥在他心头的便是惭愧、耻辱和无处发泄的男人的苦闷。本以为投身瀑布潭便可以洗掉这心灵的污垢，可随着时日的流逝，无法压抑的妄想仍萦绕在心头。他也曾数度嘲笑自己的愚蠢，女人算什么，为什么就不能甩掉她轻装前进呢？！武藏试着命令自己，可这无非是掩耳盗铃而已。到江户去，你学自己喜欢的东西，我自己也要向目标迈进——他是在对未来暗暗地发下如此誓言后，才和她从京都来到这里的。因此他不该在途中弃她而去。

倘若就这样僵持下去，两人会结出什么果实呢？我的武道又会是何种命运！武藏仰视着山，紧紧地咬着嘴唇。想到自己的渺小，他不由得感到耻辱，甚至连与驹岳面对面都让他感到痛苦。

怎么还不来？武藏忍不住忽地站了起来。这当然是说给早该出现在身后的阿通和城太郎的牢骚话。说好了今夜要在薮原住下，可现在连宫腰的驿站都还未到，太阳已经开始西沉。从这儿的山丘望去，远方的街道尽收眼底，前方十町远的森林一览无余，阿通却一直未出现。

“奇怪，莫非在关卡那里耽搁了？”武藏甚至一度犹豫着索性弃阿通而去，可一旦看不见那身影，他又立刻担心起来，一步也无法向前迈。

他从低矮的山丘上跑了下来。大概是受了他的惊吓，放养在那里的马群朝薄阳辉映下的原野四散逃去。

“喂喂，武士大人，您是不是那个骑牛女子的旅伴？”刚来到街道，便有一人迎头走了过来。

“嗯，那女子出了什么事吗？”还未听到对方的话语，武藏便有种不祥之感，立刻反问道。

木曾冠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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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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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离关卡不远的地方，本位田又八鞭打着阿通的牛，将其连人带牛一起劫走。目击了这一幕的旅人们一传十十传百，转瞬间此事已在这条街道上尽人皆知。武藏身在山丘上，反倒只剩他一人毫不知情。

武藏慌忙原路返回，可这已经是事情传开半刻之后了。倘若阿通有个三长两短可就糟了，也不知现在还能不能赶上。

“老板！老板！”

关卡的栅门酉时关闭。听到喊声，正在收拾桌凳的茶屋老板回过头，朝站在身后的气喘吁吁的武藏问道：“忘记东西了？”

“不，我是在找半刻之前路过这里的女子和少年。”

“你说的是那个长得像普贤菩萨一样的骑牛女子吧？”

“正是。听说有一个浪人模样的男人把他们掳走了，你知道他们往哪儿去了吗？”

“我倒是没有亲眼看见，但听路人说，他们从店旁的人头冢附近拐进了岔道，朝野妇之池方向匆匆赶去了。”

老板刚抬起手来一指，武藏便已飞也似的在薄暮中淡去。综合在路上收集的种种传言，他怎么也想不出究竟是何人，又究竟是为什么劫走了阿通。他更无法想象下手的人竟然会是又八。既然已跟他约好，要么是他从后面追上来，要么就是两人在江户碰头。上次从叡山无动寺翻山越岭赶赴大津时，在途中的山顶茶屋里，两人长达五年的误解已消释，已重拾往昔的友谊。从前的事情就让它付之东流吧。两人握手言和。在武藏的勉励下，又八甚至热泪盈眶。我会勤奋的，我一定会重新做人，你就把我当成弟弟，为我引路吧——他那样真诚地痛下决心，武藏万万不会怀疑到他头上。

若真要怀疑，恐怕就只有那些在战后流落各地，因谋不到一点生路最终沦为流浪之徒的不良浪人，抑或是那些无视世道沧桑，仍在觊觎世间漏洞的窃贼或人贩子等鼠贼，要不就是地方的悍匪野武士。武藏只能如此推测，因此也只能像大海捞针一样，急匆匆地往野妇之池方向追去。可太阳一落山，虽然天上星光闪耀，地上却漆黑一团，连前面一尺远的地方都看不清楚。最重要的是，尽管听说去了野妇之池，可他怎么也没找到一处类似池子的地方。脚下的水田、旱田和森林越发陡峭，道路也逐渐变成上坡，看来已经闯进了驹岳的山麓一带。武藏不禁迷茫起来。莫非是走错了道？他想。有如迷失了前进的方向，他开始环顾黑暗的四周。这时，他忽然发现了一户农家，屋舍背靠着驹岳巨大的岩壁，周围树着防风林。也不知外面燃起的是篝火还是炉火，在一团红色火光的映照下，一道树丛篱笆映入眼帘。

走近一瞧，里面竟有一头武藏颇为眼熟的花斑母牛，只是阿通的身影却哪里都寻不到，只有那头母牛被拴在灯火掩映中的农家厨房外，安闲地叫着。

⋒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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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就是那头牛。”武藏顿时松了口气，捋了捋心口。既然阿通骑的牛被拴在这户人家，阿通也一定被带到了这里。只是这户防风林中的人家究竟是什么来头呢？一旦贸然闯入，让对方将阿通再次藏起来就麻烦了，武藏不断告诫自己。

于是武藏躲了起来，开始窥探里面的情形。只听见里面传来了说话声：“娘，行了行了，怎么干起来没头了？平时总唠叨说眼睛不行了，可黑得都看不见了，手里的活儿还不停。”在散乱地堆放着柴薪和稻壳的黑暗角落中，有人正粗喉大嗓地说话。

武藏屏息凝神继续观察屋内动静，他这才发现，原来摇曳着红色火焰的地方是紧挨厨房的炉房，纺车纺线的声音隐隐传来，也不知是来自这间屋子，还是来自相邻的那间关着破拉门的房间。

这时，声音一下子停了，大概是母亲听到儿子的牢骚后立刻停止了纺线。不久，在一角的小屋里不知做什么的儿子关上门，说道：“我现在去洗脚，你赶紧准备一下马上开饭。听见没有，娘？”

于是，男人拿着草履，一屁股坐在流经厨房的水沟边的石头上，哗啦哗啦地洗刷起来。还没洗两三下，花斑母牛竟慢吞吞地把脸伸到他的肩膀上。他一面抚摩着牛鼻子，一面朝半天没有回音的屋中再次大声喊道：“娘，待会儿闲下来，你就过来看看吧！我今天可捡了样好东西，真是飞来横财啊。你猜是什么？你肯定猜不出来。是头牛！而且还是头棒极了的母牛。既可以用来耕田，还能用来挤奶呢。”

一直伫立在外面的武藏自然也把这些话听了个一清二楚。倘若他能再观察一下那人，恐怕就不至于犯下后面的错误。可遗憾的是，他只是大致观察了一下里面的形势，便性急地找到这篱笆包围中的农家入口，逼近了屋舍。

作为农家，这屋舍实在太大，墙壁的样式也像是世家的宅子，但里面既没有佃户，也没有女人，尽管茅草屋顶已朽烂得长满了苔藓，可竟没有人修葺，看来是个败落之家。

旁边有扇小窗开着，武藏便踩在窗下的石头上窥探情形。最先映入眼帘的是置于黑色横木上的一柄长刀。那分明是民间少有的东西，是功夫了得的武将方能使用的利刃，刀鞘的软皮上还隐约残留着金箔。

武藏前后思量，愈发怀疑起来。刚才从小屋出去洗脚时，年轻男子的面孔只是在灯影前一闪而过，但武藏还是捕捉到了那绝非友善的眼神。那男子穿着干农活的短褂和沾满泥巴的绑腿，腰间插着一把砍柴刀，圆脸膛，蓬散的头发用稻草扎起，耷拉到眼角，虽然身高不足五尺五寸，可无论是胸肌还是坐在地上的架势，一看就让人觉得是个歹人。现在一看，果然正房里还有寻常百姓不可能有的长刀，铺着灯芯草的床上也不见人影，只有大炉子里正噼噼啪啪地烧着松柴，浓烟呼呼地从窗户向外吐去。

“啊！”尽管武藏用袖子掩住了嘴，可由于忽然被呛了一下，还是没能忍住咳嗽。

“谁？”房里顿时传来一个老婆婆的声音。武藏连忙蜷缩在窗下。接着，对方似乎进了炉房，又在那里呼喊起来：“权之助。小屋关上了吗？偷谷子的小偷又来了，正咳嗽呢。”

⋒
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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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怕他不来！先生擒那个野猪般的男人，再让他交代出把阿通藏到了哪里。除了那个彪悍的老婆婆的儿子，弄不好还会有两三名敌人也跳出来，但只要把他擒住，剩下的就不在话下了。就在堂屋内的老婆婆连呼权之助时，武藏已离开窗下，藏到了环绕在屋舍周围的树丛中。

“在哪儿？”不一会儿，被唤作权之助的儿子大步跑过来，“娘，你说那人在哪儿？”他嚷嚷着问道。

只见老婆婆来到小窗旁，说道：“就在那边，刚才有咳嗽声。”

“不会是你听错了吧？你最近总是耳聋眼花的。”

“不是。一定是有人从窗子窥探咱们家的情形，结果让烟呛了一下，咳嗽了一声。”

“哼，是吗？”权之助来来回回地巡查了十几步，俨然巡城似的，边走边咕哝，“看来真的有人啊。”

武藏并未贸然出来，权之助那闪烁在黑暗中的眼睛正燃烧着逼人的杀气。从脚趾到胸膛，他全身透着一副势不可挡的架势，而且还拿着一样奇怪的武器。到底是什么家伙？武藏往那转来转去的身影上定睛一看，才发现对方右手的手心到腋窝底下竟偷偷掖了一根四尺左右的圆棒，与随手拿来的擀面杖或顶门棍明显不同，圆棒上还闪耀着一种武器的光泽。而且在武藏看来，圆棒与持棒者已浑然一体，由此可知他平常一定与这棒形影不离。

“什么人？”忽然，木棒挂着风声，一下子从权之助的后背伸向武藏前方。

武藏也一闪身子，躲开木棒站起来。“我是来要你所劫之人的。”

对方一听，瞪着武藏沉默起来。于是，武藏又重复了一遍：“快将你从街道上诱拐到这里的女人和孩子还我！倘若把人毫发无损地还给我并赔礼道歉，尚可饶你一命，若有什么损伤，我决不饶你！”

驹岳的雪溪仿佛天然围墙似的环绕四周，一阵阵冷风不时从雪溪里吹起，在星空下潜入这温暖的人家。

“交出来！快给我交出来！”武藏又说了两次。他的语气比雪风还尖厉，反握木棒、死盯着武藏的权之助顿时怒发冲冠。

“你这个马粪蛋，你竟敢污蔑我诱拐？”

“一定是你看到他们妇孺二人形单影只好欺负，就拐到这里来了。交出来！快把藏起来的人给我交出来！”

“什、什么？”突然，四尺多长的木棒一下子从权之助的身体一侧喷射而出，动作之快让人眼花缭乱，分不清究竟是棒随手出还是手随棒出。

⋒
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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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藏只能躲闪。面对着男子惊人的功夫和力量，他一时也只能虚张声势。“回头你可别后悔！”他丢下一句警告，连忙跳起退到数步之外。

可那神勇的使棒者却仍哇哇地喊个不停：“什么？少给我装蒜！”

对方步步紧逼，不给武藏留下一丝喘息的机会。武藏退十步，他便进十步，武藏躲五步，他便逼五步。闪转腾挪之间，武藏已两次把手按在刀柄上，可每次都感到极度危险，最终连抽刀的机会都没有。因为即使是手按刀柄的一刹那，也会将肘部暴露在敌人面前。当然，这种危险也会因人而异，有时可能根本感觉不到，有时则需要万般小心。而眼前这个对手手中呼呼生风的木棒不断怒吼，简直比武藏的神经反射还要快，倘若硬逞一时之勇，觉得“一个乡巴佬算什么”，稍有麻痹轻敌，恐怕立刻就会被一棒击倒，而且光是心情的焦躁就足以让武藏呼吸急促、身法大乱。

还有一个理由让武藏必须谨慎，那便是对手权之助究竟是何人，一时间完全猜测不透。他挥舞的木棒颇有章法，步法和身体各部分形成了一个完美的金刚不坏之体。此乡野村夫竟是如此高人，连从前得遇的几多高人中都很难找出。他的脚趾间都透着一种武术之道，闪烁着武藏孜孜以求的精神力量。

如此一解释，难免会给人这样一种错觉，即武藏和权之助在对峙中悠然地审视着双方。但事实上，这种感觉仅仅产生在转瞬之间，权之助的木棒连瞬间都没有停止过。

对方不时猛吸一口气，又不时一蹴脚跟，间或一改木棒的攻击方式，重新逼来。每一次，对方都会带着满口脏话：“你这臭狗屎！”“癞疮鬼！”一面用污秽的方言詈骂一面打来。

不，对于这棒，其实用“打”描述并不准确。当然，其中不乏打的动作，但同时也有砍、突、转，既可单手使用，也可两手并举。而且这棒跟太刀完全不一样，太刀明显可分为刀锋和刀柄两部分，且只能使用其中一部分，棒却两端都可用作刀锋或矛头。况且权之助已将其用得炉火纯青，就像做糖果的在拉糖，忽长忽短，令人瞠目。

“权之助，当心！你那对手可不是等闲之辈！”突然，那位老婆婆从正房的窗子里喊了一嗓子。武藏感到棋逢对手的同时，老婆婆也产生了同样的感觉。

“没事，娘！”发现母亲正焦虑地从一旁的小窗上观战，为自己鼓劲，权之助愈发勇猛。这时，只见武藏冷不丁一闪身，一下子躲开呼啸而来的木棒，一把抓住权之助的小臂。紧接着，只听咚的一声，有如被抛下的巨石一样，权之助重重地仰面摔在地上。

“且慢，这位浪人！”眼看儿子性命危险，靠在小窗上的老婆婆情急中捣破了竹窗棂，冲着武藏喊道。她神色凄厉，不禁让武藏对随后的行动犹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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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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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婆婆的头发全都竖起来了，看到自己的骨肉受伤，出现这种反应自是理所当然。看来儿子被摔倒在地着实令这位老母亲意外。按说武藏的下一个动作应该是不等权之助跃起便拔刀怒斩，但他并未这么做。“哦，那我就等着。”武藏骑在权之助胸口，狠狠踩住他仍紧握木棒的右手腕，抬眼望了望那位老婆婆刚刚露出脸的小窗，却不由得一愣，立刻将视线移开。

老婆婆已然不在窗旁。被压在身下的权之助不断拼命挣扎，急欲摆脱武藏的手，而武藏并未压住的两条腿又是在空中乱踢，又是往地上乱蹬，还使出挟颈过腰摔企图撂倒武藏，想尽一切办法努力挽回败局。

这拼命的挣扎本就够劳人心神，而一度从窗口消失的老婆婆忽然间又从厨房冲出，叱骂起被武藏按倒的儿子来：“活该！谁让你不小心！就让为娘来助你一臂之力，可千万不能输！”她刚才在窗口喊了一声“且慢”，武藏还以为她会跪地求饶，孰料她竟鼓励面临生死险境的儿子，要其战斗到底。

再一看，一把出鞘的长刀正藏在老婆婆腋下，在星星的映照下泛着冷光。而老婆婆则一面观察着武藏的后背，一面说道：“你这个穷酸浪人，以为我们是种地的，就想在这儿撒野？你以为这儿是寻常百姓家吗？”

眼看着老婆婆向背后逼来，这下可把武藏难住了。身下的人并非已死，自己当然无法转身。而权之助也在拼命蹭地面，努力为母亲创造有利的位置，眼看他后背的衣服和皮肤都快磨烂了。

“这算什么！娘，你别担心，不用靠那么近。我现在就把他顶出去！”权之助呻吟着说道。

“不要着急！”老婆婆告诫他，“你原本就不该输给这种流浪汉。你要拿出先祖的血性来！‘别以为木曾大人家没人了’，因这句豪言而天下闻名的太夫房觉明的骨血都到哪里去了！”

权之助当即答道：“就在这儿！”说话间，他猛地抬起头，隔着武藏的裙裤便朝他大腿狠狠咬去。他已经松开木棒，两手从下面反击，让武藏一时无计可施。再加上那老婆婆又拖着散发寒光的长刀，窥视着武藏的后背寻找下手机会。“等等，老人家！”这一次轮到武藏先告饶了。他意识到了这种争斗的愚蠢，若如此持续下去，除非其中一方丧命，否则事情便无法解决。

倘若能使阿通和城太郎获救，哪怕豁上性命倒也值得，可眼下连这一点都无法确定。无论如何，当务之急是先把事情说开，这样才最为稳妥。出于这种考虑，武藏先让老婆婆放下利刃，可老婆婆并未立刻答应，而是说道：“权之助，怎么办？”她竟跟被压在下面的儿子商量起究竟接不接受武藏的妥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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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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炉里的松柴烧得正旺。母子二人陪同武藏来到这里则是不久以后，双方经过一番沟通，已经解除误会。

“哎呀，差一点啊。一点无谓的误解竟差点酿成大错啊。”老婆婆似乎终于松了口气，屈膝坐下，却拦住欲一同坐下的儿子，说道：“喂，权之助，你先别急着坐。为谨慎起见，你先领着那武士在家里的犄角旮旯转转，让他好好检查一番，我们可没隐藏他在外面寻找的女人和孩子。”

“对啊。他刚才还一直怀疑我，说是我将女人什么的从大道上拐来了呢，真遗憾。喂，武士，那就请你跟着我，把里里外外都检查一遍吧。”

在对方“请进请进”的招呼下，武藏恭敬不如从命，便脱掉草鞋进到屋内，对早已待在炉前的母子连连道歉：“在下已经知道你们是清白的了。冤枉了二位，还请担待。”

武藏连连致歉，弄得权之助也不好意思起来，说道：“其实我也有不对的地方，还没弄清楚你的来由就乱发火。”说着，他靠到炉边盘腿坐下。

不过，武藏仍有一个疑问尚未解开，即刚才在外面看到的那头花斑母牛。那的确是他从叡山一路牵来，为了给体弱多病的阿通骑，才让城太郎好好牵着的牛，怎么会拴在这户人家呢？

“原来是这样啊，这也难怪你要怀疑我了。”权之助解释起来。他只是一个种地的百姓，在这一带有点田地。今天傍晚，当他从野妇之池打鲫鱼回来时，无意间发现竟有一头牛陷进了与池子相连的河里，正在挣扎。由于沼泽很深，牛越挣扎就越往里陷，笨重的身体怎么也拔不出来，发出一阵阵可怜的叫声。于是权之助拽上牛，一看，发现还是一头正在产奶的壮年母牛。他找遍了四下也没有发现主人的影子，便以为是山贼从别处偷到这里后牛不小心陷了进去，实在弄不出来，就丢下牛逃走了。

“若是能有这么一头牛，怎么也能顶半个劳力呢，我又这么穷，也无法好好为娘尽孝，真是老天有眼啊，哈哈哈。于是，我就兴奋地把牛拽到家里。既然知道了牛的主人，那我也只能空欢喜一场了。牛我随时奉还，只是你说的什么阿通和城太郎，我的确不知。”

弄清楚原委，武藏才发现原来这个叫权之助的年轻人是个十分纯朴的庄稼汉，刚才的误会也可以说源自他这种率直的优点。

“那么，这位旅行的武士一定很担心他们的安危了？”老婆婆也跟天下所有的母亲一样，从一旁担心起来。她对权之助说道：“权之助，你赶紧吃点饭，帮他一起去找找那可怜的旅伴吧。若他们还在野妇之池一带徘徊，那倒还不要紧，可一旦闯进驹岳山里，那就进了贼窝了。听说那山里全都是连马匹和蔬菜之类都抢的野贼的巢穴，我看十有八九是那些无赖捣的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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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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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明的火焰在风中扑扑地燃烧。风来时，似乎会将广阔的山麓间的草木都席卷而起，鸣声大作，可一旦停下来，四周便又变成一片静谧的星空，甚至静得都有点可怕。

“旅人，”权之助举着火把，一面等着从身后赶来的武藏一面说，“真遗憾，怎么也找不到。从这儿去往野妇之池的路上还有一户人家，就在那山丘上的杂树林后面，是一家打猎种地的人家，倘若那里也没有消息，恐怕就没法找了。”

“多谢你热情相助。都打听了十多家了，还是没有任何线索，看来是在下走错方向了。”

“或许吧。那些诱拐女人的恶人，鬼心眼多着呢，他们怎么会愚蠢得逃往那些容易被追上的地方呢。”

夜已过半。驹岳的山脚一带，如野妇村、樋口村和附近的山丘树林等，两人几乎全找遍了。武藏觉得至少也该能打听到城太郎的消息，可是竟没有一个人说曾经见过。而阿通的相貌也很有特征，若有目击者，立刻就能知道。可无论向哪一个乡民打听，对方全都沉思良久后摇摇头，一脸茫然。“这个嘛……”

武藏一面担心两人的安危，一面对这位毫不沾亲带故却一起受累的权之助很歉疚。对方明天还要去田里干农活。“给你添了这么多麻烦，咱们再打听一家吧，若是还没头绪，也只能放弃返回了。”

“只是走几步路而已，我走一晚上都没事。只是那女人与孩子，究竟是你的仆人呢，还是兄弟姊妹？”

“这——”武藏当然无法回答说是恋人和弟子，于是答道，“是亲戚。”

听他这么一说，大概是想起了自己少有亲人的孤独，权之助不由得沉默起来，闷着头，一个人率先走上通往野妇之池的林间山路。

武藏满脑子都在担心阿通和城太郎，但他也不无感激。对于创造出这种机缘的命运恶作剧，虽是恶作剧，也无法不让他心存感激。假如阿通没有遭遇这次灾难，他便无法得遇权之助，也就失去了见识木棒秘技的机会。虽然与阿通失散，可只要她生命无恙，那也只能是自认无奈的灾难，可若是错过了权之助的棒术，对于毕生追求武艺之道的他来说，无疑是莫大的不幸。因而从方才起他便琢磨，倘若有机会，他真想问问权之助的来历，再好好跟他切磋一下。可这毕竟是武道之事，他一时难以贸然相问，结果终没能找到机会，只能一直向前走。

“旅人，你先稍候一下。就是那户人家，但对方一定早已睡下，我先去叫他们起来。”说着，权之助指了指淹没在树木中的一抹稻草屋顶，然后独自一人拨开山崖的树丛，沙沙地跑了下去，叩起门来。

⋒
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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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久，权之助便打探完毕返回，将经过告诉了武藏。住在这儿的猎户夫妇也对此毫无头绪，只是女主人提到一件事，说是买东西返回途中在大道上看到过一个人，或许称得上是一缕线索。

据那女主人讲，当时已是星光璀璨的入夜时刻，路上己没了旅人的影子，只有风在吹拂着孤寂的行道，这时，她在路上忽然遇到一个小孩呜呜地哭着，连路都不看便飞奔过来。小孩手上脸上全是泥巴，腰上插着木刀，正往薮原的驿站方向奔去。女主人询问出了什么事，他便哭着答道：“快告诉我代官的衙所在哪里！”

“去代官所干什么？”女人刨根问底。结果孩子回答说：“同伴被恶人劫走了，要让代官夺回来！”

“既然如此，就算去了代官所也没有用。那些所谓的官府，只有在大人物路过，或者上头的领导有吩咐时，才会手忙脚乱地清理一下路上的马粪，撒点沙子之类。至于弱者的申诉，他们才不会当回事呢，怎么会帮你找？尤其是女人被拐或遭强盗打劫之类的小事，大道上每天都会发生，一点都不稀奇。与其去找代官，还不如再往薮原客栈前面走走，到奈良井那边去呢。在市镇的十字路口旁有个很容易找到的大藏先生，是位药草批发商。这位大藏先生跟官府不一样，尤其同情弱者，若跟他说明情况求他帮忙，只要是对的事情，他两肋插刀都毫不顾惜。”

权之助一五一十将女主人的话告诉武藏，又说道：“听女主人如此一说，那个腰插木刀的小家伙便停止哭泣，头也不回地向前赶去了。难不成你那个叫城太郎的旅伴，就是那孩子？”

“噢，是他。”武藏的眼前仿佛浮现出城太郎的身影，说道，“那在下一路所寻的方向完全错了？”

“是啊，这儿是驹岳的山麓，完全从去往奈良井的路上岔了出来。”

“多谢你的大力相助。那么，在下要马上去寻找那奈良井的大藏先生了。多亏了你，事情总算有了点眉目。”

“反正也是顺路，就请顺便在我家小睡一下，吃点早饭再走吧。”

“那就叨扰了。”

“渡过野妇之池，到了河口，就能省下一半脚程。我已事先打过招呼了，咱们就借条船回去吧。”

稍微往低处一走，两人便来到一片掩映在杨柳中的古老水域，约有六七町大小，驹岳的影子和漫天的星星全都原封不动地映在池面上。不知为何，只有这池水的周围生满了这一带并不多见的杨柳。权之助拿起撑杆，原本拿在他手里的松明也自然换到了武藏手中。船在水中滑行，横穿池中央而去。

在幽暗的水面上，火把显得更亮了。而此时，阿通也正在眺望这流动的火焰。这究竟是人世间的讽刺，还是两人终究没有缘分呢？其实他们离得并不远。

毒齿

⋒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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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明在深夜的池心前行，尽管只是一团火光，可从远处看，那映在水面上的火影和人在小船中举着的火把俨然是两只火鸳鸯在水中嬉戏。

“哦？”阿通一下子发现了火光。

“啊，有人来了。”拽着捆绑阿通的绳头的又八害怕地喊出声。虽然多么无法无天的举动他都做得出来，可一遇到什么事情，胆怯的本性立刻就会显露。“怎么办？对，过来！喂，快给我到这边来！”

这儿是杨柳池畔的一座祈雨堂。尽管连本地人都不知道里面供奉着什么，可人们仍坚信，夏季天旱时只要在这儿祈雨，上天就会把丰沛的甘霖从后面的驹岳上撒到这野妇之池来。

“我不。”阿通动都不动。

从刚才起，她就被又八强行按在祈雨堂后面，受尽摧残。若是被缚的双手能活动，就算是不自量力，她也想拼命向又八撞去，可她连这些都做不到。倘若有机会，她真想一下子跳进眼前的池子，就像挂在房梁上的祈愿绘马一样，哪怕化为蛇身，缠住杨柳树干，吞噬自己咒怨的男子也行。可是，她连这些也做不到。

“你不起来是吧？”又八将手中的竹条当成鞭子，狠狠抽打起阿通的背部。又八越是抽打，阿通的意志便越是坚定，甚至恨不得让对方打死。她一声不吭，死死盯着又八。又八也泄了气啊。“走，喂！”他再次说道。

可阿通仍不起来。

这一次，又八猛然用一只手揪住阿通的衣领，吼道：“过来！”说着便在地上拖她。阿通刚要冲池心的火光发出呼叫，又八立刻用手巾绑住她的嘴，扛起她扔到堂中。然后，他一面顶着格子门，一面窥探着远处火影的动静。

不久，小船划进了距祈雨堂二町远的河道，又过了一会儿，便看不到连那松明的火光了。

“啊，幸亏我应对及时。”又八松了口气，不住地抚摩着心口，可心情仍未平静下来。尽管阿通的身体已落在自己手里，可她的心却仍无法据为己有。带着一具无心的肉体行走实在太辛苦了，从入夜起，他便切实感受到了这点。

倘若硬来，用暴力将阿通占为己有，她势必会以死相拼，说不定还会咬舌自尽。这种事她一定能做得出来，他从小就了解她。但杀掉她又不行。最终，又八丧失理智的暴力和情欲全都受挫。为什么她如此讨厌我，那么爱慕武藏呢？以前，她心中的我和武藏可是完全相反的啊。又八想不通。比起武藏来，自己明明更具有招女人喜欢的气质，这种自信他还是有的。除了阿甲，他也曾跟不少女子有过那种经历。

这一定是武藏搞的鬼。武藏诱惑并驯服了阿通的心，一有机会便说我的坏话，才让阿通对我产生了强烈的厌恶。这还不算，每次遇上我，武藏便又哄骗我，说什么两人的友情深似海。我是个老实人，让武藏骗了，竟然会为那种虚伪的友情而落泪……

又八倚在格子门上，心头重又浮现出在膳所的烟花柳巷时佐佐木小次郎曾送给他的忠告。

⋒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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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到如今，又八才想起佐佐木小次郎嘲笑他是老实人，骂武藏时的话语：“你让他钻了空子。”真是一语中的！而现在，这句忠告又在脑海里复苏，又八对武藏的看法也为之一变。尽管此前也发生过数次变故，可两人的友情曾一度修复。但现在则是新仇加旧恨。“竟然耍我……”想到这里，一切怨恨全都化为诅咒涌上心头，又八恨得咬牙切齿。

又八平时就比较容易憎恶和妒忌他人。可是尽管会诅咒人，他还没有恨过人。不过这一次，他却对武藏产生了一股永世仇人般的怨念。武藏和他虽然是同乡好友，可又是一对永世的仇人。

伪君子！又八想。武藏那家伙每次看到自己，总会装出一副真诚的口吻，满嘴花言巧语，说什么你一定要做一个真正的男子汉，要发奋努力，两人携手闯荡世界，想来真是可憎至极。想到自己竟然还为武藏的哀求落泪，又八便怒火中烧，仿佛自己的老实早就被武藏看透并利用，浑身的血液顿时化为诅咒和悔恨，上下翻滚起来。

世上那些所谓的善人全都像武藏一样，表面上挂着一副仁义君子的面孔，内心却不知有多黑暗。好，那我就跟你们对着干！我一定要拼命学习，忍辱负重，决不与你们这些伪君子为伍。随你们去骂吧，骂我是恶人也无所谓。总之，我要变成一个恶人，一辈子都要阻止武藏那家伙发迹。

无论什么事情，又八总会立刻发泄出来，可唯独这一次没有，这是他有生以来心底的精神压力最强的一次。咚！他不由得一抬脚，一下子踢飞了身后的格子门。片刻之间，他已经像蛇一样完全实现了蜕变。将阿通关进这里之前的他，和抱着胳膊从外面重新进来的他，已经不再是一个人了。

“哼，你哭什么！”又八瞅瞅祈雨堂黑暗的地板，冷冷地吐出一句，“阿通。喂！我在问你话呢，回答！你老是哭，我怎么能知道你到底在想什么！”

说着，又八抬脚就要踢，阿通早有察觉，连忙闪开，说道：“我没有什么好回答的。你若还是个男子汉，就痛痛快快地把我杀了算了。”

“胡说！”又八冷冷一笑，“我刚才已经打定主意。既然你和武藏把我的一辈子都耽误了，那我也会一辈子都不放过你和武藏。”

“你就睁眼说瞎话吧。耽误你一生的是你自己。还有，那个叫阿甲的女人难道就不算一份？”

“你说什么？”

“你，还有阿杉婆婆，你们家为什么总把别人的好意当恶意呢？”

“不要净说些没用的！我刚才要你回答的是愿不愿做我的老婆，一句话就够了。”

“若是这个，我回答你多少次都行。”

“哦，那快说！”

“别说我现在活着还有一口气，就算到了来世，我心里挂念的人也是宫本武藏。除此之外，我决不会再倾心他人！更不要说像你这种没出息的男人。对你，我阿通除了讨厌还是讨厌，讨厌得要死！”

⋒
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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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都说到了这个份上，无论什么样的男人，都只会做出一个抉择：不是杀掉女人，就是放弃女人。阿通一口气说完，心情略微通透了一些。她早已认命，打算任由又八处置。

“唔……这可是你说的。”又八强忍着身体的颤抖，努力装出冷笑，“没想到你竟如此讨厌我。好，痛快！只是，阿通，我也要跟你说句痛快话。不管你讨厌也罢，喜欢也罢，从今夜起，你的身体就是我的了。你哆嗦什么？你刚才那番话不也是下了相当的决心才说出来的吗？”

“没错。我是在寺院里长大的孤儿，连父母都没见过。死又算什么？我永远都不会害怕。”

“别开玩笑了。”又八在阿通身旁蹲下，皮笑肉不笑地把脸凑到她扭到一边的脸旁，“谁要杀你啊？我怎么舍得杀你呢！先让你尝尝这个！”说话间，他一把抓住阿通的肩膀和左手腕，隔着衣服一口咬住她的上臂。

“啊！”阿通顿时发出一声惨叫，拼命在地板上挣扎。可是越是想甩开又八的牙齿，他的牙尖便越发深地咬进肉里。吧嗒、吧嗒，淋漓的鲜血流下窄袖和服，一直滴落到阿通的指尖。但又八仍像鳄鱼一样不撒口。

阿通的脸仿佛映照在月光中，眨眼间变得苍白。又八大吃一惊，慌忙松开牙齿，立刻取出绑在她嘴上的手巾，检查了一下她的嘴唇。难不成她咬舌自尽了？但大概是过度的疼痛让她晕过去了，尽管脸像模糊的镜子一样渗满了微汗，可唇中并无异常。

“喂，原谅我……阿通，阿通。”又八使劲晃着阿通。阿通终于回过神，立刻又在地板上翻滚起来。“痛……痛……城太郎！城太郎！”她恍恍惚惚地叫喊。

“痛吗？”又八也一脸苍白，肩膀起伏着喘气，“即使血止住了，牙印过多少年都不会消失。想想，别人在看到我的牙印后会怎么想？武藏知道了之后又会怎么想？反正你的身体迟早会成为我的东西，我就先在上面留下一个被我玩过的印记。要逃你就只管逃吧，到时候我会告诉天下所有人，谁要敢碰一下留有我牙印的女人，就是我的情敌！”

梁上的灰尘微微掉落下来，昏暗的堂内充满了幽咽的抽泣声。

“别哭了。你到底要哭到什么时候？真丧气！我不会再折磨你了，快别哭了！给你弄点水喝吧。”又八从祭坛上拿起一个粗陶器，正要往外走，忽然发现格子门外面站着一个人，正往里窥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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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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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又八吓了一跳，但堂外的人影也顿时仓皇逃去，又八猛地推开格子门。“混账家伙！”他随即追了出去，抓住一看，似乎是附近的乡民，马背上驮着谷物袋子，说是要到盐尻的批发商那儿去，正连夜赶路。乡民絮絮叨叨地说：“我什么意图都没有，只是听到堂中有女子的哭声，觉得纳闷，便往里瞧了瞧而已。”他像扁蜘蛛一样唯唯诺诺，连连解释，拼命道歉。

站在弱者面前，又八永远都会底气十足。他立刻挺起胸脯，凶恶地说道：“就这些吗？真的就这些想法吗？”他如代官一样跋扈。

“是的，就这些，只此而已……”对方越发颤抖。

“唔，那我就饶过你。但这马背上的谷袋你全得给我卸下来，再把堂中那个女人绑到马背上，一直驮到我让你停下的地方为止。”当然，像这种胁迫之事，即使不是又八，也决不会忘记再耍两下大刀吓唬吓唬对方。

在又八不容分说的逼迫下，阿通很快被绑在马背上。又八捡起竹条当鞭子抽打着牵马人。

“喂，乡巴佬！不许往大道上走。”

“那您要到哪里去？”

“你要尽量挑没人走的地方，赶到江户。”

“您这么说可就难办了。”

“这有什么难办的？走小道不就行了？总之你要给我避开中山道，从伊那方向往甲州去。”

“那可全都是难走的山路啊，必须从姥神翻越权兵卫岭。”

“翻就翻呗。你若敢耍滑偷懒，小心我拿这个招呼你。”说着，又八不断地朝对方身上抽鞭子，“只有这饭嘛，我是肯定会让你吃的，不用担心，走吧。”

于是乡民苦求起来：“老爷，那我就随您一直走到伊那。但到了伊那之后，您就放了我吧。”

又八摇摇头。“少啰唆！一直走到我满意的地方为止。你若敢动一下歪心眼，我立刻就把你一劈两半！反正我需要的只是马，人反倒碍手碍脚。”

道路昏暗。越往山上走，路便越崎岖。直到人困马乏，三人才好歹赶到姥神的半山腰，而此时，脚下已微微映着沧海一样的云波和晨曦。一看到晨光，一直贴在马背上一声不吭的阿通似乎也在这段时间里沉下心来，说道：“又八哥，你就行行好，放了那乡民吧。快把这马还给人家。我并没有要逃走的意思。只是觉得他可怜。”

又八仍犹疑不定，可在阿通的再三恳求下，他终于把她从马背上解下，然后又不放心地说了一句：“那，你可一定得老实地跟我走。”

“嗯，我是不会逃的。就算逃了，牙印又不会消失，能有什么用？”阿通强忍着上臂的伤痛，咬着牙说道。

星之中

⋒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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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论何时何地，想睡时立刻便能合上眼睛，武藏一直保持着这种健康状态。只不过这种时间极短，昨夜也是如此。返回权之助家后，他连衣服都没脱便借了一间屋子躺下，小鸟开始鸣啭的时候，他早已睁开了眼睛。只是昨夜从野妇之池赶到河口，再返回这里，已是半夜。那个权之助疲劳至极，他的老母亲也一定还在熟睡。想到这些，武藏一面聆听小鸟的叫声，一面迷迷糊糊地躺在铺上，等待着不久后的开门声。

这时，忽然传来一阵低低的抽泣声。不是从旁边的房间，而是从隔了一间的隔扇后传来的。

“咦？”武藏凝神一听，哭泣者似乎是那个精悍的儿子，不时像孩子一样发出恸哭声。

“娘，你太过分了。你以为我就不悔恨吗？你不知道我比你懊恼得多呢。”说话声也时断时续。

“都这么大个人了，哭什么哭！”仿佛在训斥三岁孩子似的，声音严厉却平静，无疑是那位老母亲，“既然你如此懊悔，以后就要好好自省，一心求道。掉什么眼泪？也不嫌丢人！快把脸擦干净。”

“是，我不哭了。昨日实在疏忽，在娘面前丢了丑，请娘原谅。”

“我是责骂了你，可仔细想来，我们技不如人也没有办法。而且人越是过着闲散的日子，就越容易钝化。或许你的失败也是一种必然。”

“听娘这么一说，我更难受了。尽管平常也是早晚挨娘的训，可像昨晚那样的鲁莽输法实在不像话。照这样下去，我还谈什么以武道立身啊，连我自己都感到可耻。今后，我索性一辈子都做个百姓，还研习什么武艺啊，不如去扛锄头呢，这样也能让母亲安乐一些。”

这两人究竟在叹息什么呢？开始时，武藏还以为与自己无关，可后来却越来越觉得，母子二人谈论的对象似乎不可能是旁人。

武藏有些不高兴，在铺上重新坐起来。两人对胜负的执着怎么会如此强烈呢？昨晚的事情的确是误会，本来都已经言归于好，可这对母子却对负于武藏一事耿耿于怀，至今仍觉得是失误和耻辱，懊悔得直掉眼泪。

“多么恐怖的好胜心……”武藏喃喃着，悄悄躲进旁边的套间，透过门缝朝透着黎明微光的隔壁屋子窥去。原来，那儿是佛堂，老母亲正背对佛坛而坐，儿子则哭倒在前面。那个彪悍的大男人权之助竟在母亲面前哭得眼泪涕零。

不过，他们并未觉察武藏正从隔扇后面窥探。这时，也不知为何，老母亲忽然生起气来，说道：“你说什么？喂，权之助，你刚才说什么？”她突然厉声责骂，揪住儿子的脖子。

⋒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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舍弃多年来追求的武道，从明天起愿终生做一个百姓，孝养老母。听到儿子的这番丧气话，老母亲何止不满，简直是愤怒起来。“什么，你要一辈子做庄稼汉？”她将儿子拽到膝前，像打三岁孩子的屁股似的，咬牙切齿地责骂权之助，“正是为了让你出人头地，重振家名，我才一直期盼到现在。若是就这样老死在这茅草屋里，我干吗供你读书，鼓励你学武，过着食不果腹衣不蔽体的日子？”说着，她按着儿子的脖子，呜咽起来，“既然犯下了错误，为什么你就不想雪耻呢？幸亏那个浪人还住在咱们家。等他醒来后，你再求他与你重新比试一次，重拾受挫的信心就是了。”

权之助抬起头，难为情地说道：“娘，我若是能做到这些，干吗还要在这里说丧气话呢？”

“你平常可不是这样啊。怎么这么没出息？”

“昨夜整整半夜，在领着那浪人走的时候，我也一直想寻找机会给他一击，却怎么也找不到。”

“那是因为你心生胆怯。”

“不，不是。我的体内也流淌着木曾武士的血。我也是曾在御岳的神前祈祷了二十一日，在冥想中顿悟了杖功秘诀，怎么会败给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浪人呢？我自己也一直不服气，可一看到那浪人的身影，我的手就怎么也伸不出来。在出手之前，我就已经处于下风了。”

“在御岳的神前都发誓以杖功确立一派，可你竟——”

“可是，仔细想来，从前全都是我自命不凡。既然我如此不成熟，怎么能确立一流呢？与其为此受穷，让娘忍饥挨饿，还不如我今天就把杖折了，哪怕多种一块田也好。”

“你以前曾与那么多人交手，都不曾失手过，可独独今天败了，这或许也是御岳之神对你骄傲自满的惩戒吧。就算你把杖折了，让我衣食无忧，我也不会为美衣美食而快活。”训诫完后，老母亲又说道，“里面的客人睡醒后，你再跟他比试一次便是。倘若再败，那就如你所愿，折断木杖，断念死心吧。”

这下可麻烦了。武藏在隔扇后面听到事情的始末，为难至极，随即悄悄离去，再度坐到铺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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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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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自己待会儿若是露面，那对母子必会前来求战。而一旦比试，自己必会再次获胜。武藏有这个自信。可是倘若再败，权之助便会失去对一直引以为豪的杖功的自信，前途将被断送。而且那将儿子的出人头地当成唯一的生命价值，即使甘受贫困也不忘教育儿子的老母亲将会多么失落啊。

“对，最好避开这比试，悄悄从后门溜出去。”于是，武藏打开套廊的门，偷偷来到外面。清晨的阳光已经从树梢上洒落。他无意间往堆房所在的角落一望，只见昨日与阿通走散后被带到这家的母牛正懒洋洋地沐浴着晨光，悠闲地吃草。

也祝你们健康平安。忽然间，武藏对牛也涌出这种心情。他走出防风林的篱笆，沿驹岳山麓的田间道大踏步带去。

今晨的驹岳已露出了亮丽的风景，尽管一侧的耳朵感觉还非常冷，可是在山顶吹下来的山风中一走，昨夜以来的焦躁和疲劳全都一扫而空。抬头仰望，游云在嬉戏。一缕缕白色浮云幻化成不同的身姿，正在与碧空嬉闹。

“不用着急，也无须太在意。人的聚散总有定数。无论是年幼的城太郎，还是脆弱的阿通，年幼有年幼者的人生，脆弱有脆弱者的世界，这也算是神的安排吧。总之，老天会护佑善良之人的。”

武藏的心从昨日开始迷失，不，准确地说是从马笼岭的夫妻瀑布起便一直游移彷徨，但今天早晨，他竟不可思议地完全找回了自己该走的方向。什么阿通如何，城太郎怎样等，不止这些眼前的事情，就连直到死后的道路，他也全都洞彻了。

过午时分，他的身影出现在奈良井的驿站。这个驿站还真是热闹，像什么店前饲养着活熊的熊胆店，挂满兽皮售卖各种兽肉的百兽屋，还有什么木曾梳子店等，应有尽有。前方便是一家熊胆店。也不知是什么意思，只见招牌上写着“大熊”二字。他站在这家位于拐角处的店前，往里瞧了瞧，说道：“我想打听件事。”

背对武藏自斟自饮地喝着茶水的老板转过身来，问道：“什么事？”

“奈良井的大藏先生的店铺在哪里？”

“大藏先生的店啊，再往前走一个路口。”说着，老板端着茶碗，来到门口为武藏指路。留着蜻蜓头的学徒正好从外面回来，他便吩咐道：“喂，这位先生在寻找大藏先生的店铺呢，他的店面还真有点不好找，你把他领过去。”

学徒点点头，脚都没停便径直往前走。武藏不由得感到了一份热情，又想起权之助曾告诉自己的话，不禁由衷赞叹起这位奈良井大藏先生的德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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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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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说这百草药材的批发店，武藏原以为只是一家以旅人为对象的普通店铺，可来了一看，才知道自己完全想错了。“武士先生，这里便是奈良井大藏先生的宅院。”熊胆店学徒指了指眼前的一处大户人家后，立刻赶了回去。果然，倘若不是让人领来，自己还真的难以找到。

虽然听起来是店，可店前既未悬挂带有字号的短帘，也没有招牌。柿核液染过的三间宽的凸格子门连着双门的仓库，其他地方则为高墙环绕。入口处的格子状板门关着，透着一股老字号的厚重，让来访者有些望而却步。

“打扰。”武藏打开拉门说道。里面很昏暗，像酱油店的泥地房间一样宽敞，清冷的空气扑面而来。

“哪一位？”不久，才有人从柜台后走过来招呼客人。

武藏关上门。“在下是浪人宫本。我有个同伴城太郎，看上去顶多也就是个十四岁的孩子，听说昨天或者是今晨，他来此求贵当家的帮忙，便前来寻找。也不知是否给贵当家的添了麻烦？”

还未等武藏说完，掌柜的便直点头，一副了然于胸的样子。“啊，是啊。”尽管对方十分客气地让座，可行礼之后的回复却让武藏失望至极，“唉，实在遗憾啊。若说那孩子，昨晚半夜，他突然咚咚地敲打这里的大门。当时主人大藏先生正在举行临行的饯别宴，大家正喝得热闹尚未入睡，于是就开门问有何事，结果就发现您要找的城太郎正站在门口。”

这家老字号的人一贯忠厚老实，连开场白都说得如此仔细。

只要是在这条路上出了事，最好去找奈良井的大藏先生帮忙。正如武藏被人如此告知，城太郎也在说出阿通被劫的事情后哭求到这里，于是主人大藏便说道：“这件事可不好办啊。为谨慎起见，我会安排人去找的，倘若是这附近的野武士或者挑夫们的勾当，我立刻就能帮你查出来。可你遇到的却是旅人劫旅人的事，对方必定会避开人来人往的大路，躲进小道。”

尽管如此估计，可大藏还是立刻派人四处寻找，一直找到今早。结果正如他预言的那样，什么线索都没能找到。得知消息，城太郎哭得更厉害了。正好今早大藏也要踏上旅程，便说道：“要不这样吧，你先跟我一起走如何？这样也能在路上打听阿通姑娘的下落，说不定还能遇上你那个叫什么武藏的师父呢。”

“大藏先生半带着安慰说了一句，岂料城太郎竟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说一定要跟着去。先生无奈，便临时决定带他一起去，才刚刚踏上旅程呢。”掌柜的如此说道，“而且只错过了两个时辰。”他十分遗憾地重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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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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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已错过了两个时辰，再怎么追也赶不上了。但武藏仍不死心，又问：“那么，大藏先生的目的地又是哪里呢？”

掌柜的回答让他再次茫然起来。“您也看到了，敝店并不是挂牌营业，药草也都是在山中制作的，小贩们都是一年春秋两次，背着从我们这里采购的药草走街串巷地去各国兜售。因此主人也多有闲暇，有空便去拜拜神社佛阁，泡泡温泉，或者去看看名胜景点，潇洒度日。这一次也不例外，应该会从善光寺出发，然后沿越后路一路游山玩水，进入江户吧。”

“那你不知道？”

“是啊，主人从未明确告诉过我们行程呢。”说罢，掌柜的又道，“啊，您先喝杯茶吧。”说着就到店铺后面去给武藏端茶。宅院很深，光是走路都得花些时间，武藏无心在这里逗留。不久，掌柜的端了茶来，武藏便询问其主人大藏的容貌和年纪。

“啊，若说主人，倘若能在路上相遇，您一眼就会认出来。尽管年纪已五十有二，可仍是身强力壮。至于容貌，怎么说呢，属于那种红通通的四方脸，脸上满是痘疮的疤痕，右鬓还有点秃。”

“那个子呢？”

“普通吧。”

“衣服呢，穿的什么？”

“衣服？这次是穿着唐木棉条纹的衣服走的。这种衣料很少见，据说是在堺港买来的，还很少有人穿呢。倘若您要去追寻我家主人，这倒是最容易辨识的标记了。”

武藏已大致了解了大藏的人品，而且继续跟这掌柜的聊下去也聊不出什么。但碍于对方好意，他还是喝了一两口茶，然后立刻出门赶路。

天黑前似乎已经难以追上，但倘若星夜兼程，只要从洗马穿越盐尻的驿站，在今夜登上山岭，就能赶回那落下的两个时辰。如果在那儿等着，不久后，随着黎明的到来，从后面赶来的奈良井的大藏和城太郎便一定会路过。

“对。我先超到前面去，来个守株待兔。”

当武藏接连穿越贽川和洗马，赶到山麓的驿站时，太阳已经西斜，夕烟业已笼罩在大路上。虽然已是晚春时节，可家家户户的灯火仍透着一种莫名的山间的荒凉。从这里到盐尻岭的山顶还有二里多，武藏一口气都没歇就登了上去。夜尚未深的时候，他便站在了“以字原”的高原上，一面喘气，一面置身于星空下，一时陷入了恍惚。

导母之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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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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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藏睡得很沉。他所在的小祠堂檐前挂有一块匾额，上写“浅间神社”。山岭是像从高原中凸出来的瘤子一样的岩山，从这盐尻岭上放眼望去，周围再也没有更高的地方了。

“喂，快上来啊，看见富士山了。”武藏耳边忽然传来人的声音。正枕着胳膊熟睡在祠堂走廊上的他蓦地起身，一睁眼，炫目的云霞顿时映入眼帘，可人影却一个也未看到，只有那火红的富士山矗立在远方的云海中。

“啊，富士山。”武藏像少年一样发出惊叹。那曾在画上无数次看到的富士山，曾在心中描绘过的富士山，现在竟如此真切地浮现在眼前，这还是生来第一次。而且就在起身的一刹那，自己竟与富士山处在同一高度，彼此对峙。武藏一时陷入了忘我的境界，不断地在心中感叹，眼睛一眨不眨，望得出神。也不知感受到了什么，不久，泪珠便从他的脸上滚落。他连擦都不擦，任由朝阳照射着脸庞，连泪痕上都闪着红光。

人类真渺小！武藏深受感动，不禁为站在宏大宇宙下的渺小的自己而悲伤。平心而论，自从在一乘寺的垂松将吉冈的几十名遗弟子完全征服后，不知不觉间，他的心中也悄然出现了自负的萌芽。世界也莫过如此。尽管以“天下剑人”自负的人不在少数，可大多数都不过尔尔。傲慢开始悄悄地在他内心滋长。可是，就算自己如愿成为豪杰，又能有多伟大呢？又能在这大地上拥有几多生命呢？武藏悲哀起来。不，凝望着富士的悠久和优美，他竟不由得开始悔恨。

毕竟，人只能生活在人类的极限里。自然的悠久人类想模仿都模仿不来。如今，比自己伟大的存在已俨然矗立在自己之上，其下便是人类。武藏为自己与富士山的对峙感到恐惧。不知不觉间，他跪倒在地，双手合十，祈祷母亲的冥福，感谢乡土的养育之恩，祈祷阿通和城太郎的平安。同时，他也在为自己祈祷。虽然无法像神的天地一样伟大，可作为一个人，渺小也要有渺小的伟大。

他仍双手合十。恍惚间，他的耳边传来如此话语：混账，人为什么要妄自菲薄呢？大自然只有在映入人的眼睛后才会显得伟大，神只有通过人的心灵才能显示其存在。所以只有人类才拥有最大的抱负和行动，是拥有生命的灵物，不是吗？你与神和宇宙之间绝不遥远，甚至近得只要通过手中的三尺长刀便可抵达。不，当这种差距仍存在的时候，说明你还不行，只能说你距离高人、名人的境界仍很远。

武藏并拢双掌，种种念头闪过心间。

“果然！这么清楚啊。”

“能如此看到富士山的日子可实在不多啊。”

从下面爬上来的四五名旅人正手搭凉棚，交口称赞眼前的景观。即便是这些商人，也自然分成了两派，既有单纯地将富士山视作山者，亦有将其奉为神明者。

⋒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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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下的路上，往来的旅人已如蚂蚁般多了起来。武藏绕到小祠堂后面，守望着路口。不久之后，奈良井的大藏和城太郎一定会从山麓登山来。即使在这边找不到，他也不担心对方会发现不了他。为谨慎起见，他早就捡了块石板，在上面留下文字，立在了最显眼的山崖上。

奈良井大藏先生：

您若通过这里，

在下想与您见上一面，

故于上面的小祠堂恭候大驾。

城太郎之师武藏

可是，自从人流如织以来，已经过了一个时辰，直到太阳高高地升起在高原上，既没有模样似大藏的人通过，也没有人在看到他立下的告示后从下面唤他。

“奇怪啊。”武藏不禁纳闷起来，“不可能不来啊。”他怎么也想不明白。

以这座山岭为界，道路被分成了甲州、中山道和北国大道三条，水则全部奔向北方，流入了越后的大海。奈良井的大藏无论是去善光寺，还是奔向中山道，都没有道理不通过这里。不过，这世上的事情并非都能按常理来推测，中间往往会发生一些意想不到的差错。或许对方因事而突然改变方向，或者仍投宿在前面的山麓，一切皆有可能。尽管带了一天的干粮，但最好还是先返回山麓的驿站，把早饭和午饭一起解决了再说。

“对。”打定主意，武藏开始走下石头山。

这时，山下忽然传来粗鲁的嚷嚷声：“啊，在那儿！”声音中充满杀气，跟前天晚上突然间扫过来的棒子的吼叫极其相似。武藏一愣，扒住石头往下一瞧，果然，那抬头喊话者的眼神正是当时的眼神。

“武士，在下追来了。”喊话者果然是驹岳山麓下的乡民权之助，再一看，他连住在茅屋里的老母亲都带来了。只见权之助将老母亲驮在牛背上，照例拿着他那根四尺左右的木棒和缰绳，盯着武藏的身影。

“武士，正好碰上了！你偷偷从我家逃出，一定是察觉了我们的想法，才有意躲开了吧？但这样一来我就更没面子了。我们再比试一次。我要让你尝尝我木棒的厉害！”

⋒
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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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藏止住下山的脚步，手扶岩石站在岩缝间陡峭的山路中，望着下面。权之助以为他不肯下去，说道：“娘，你在这儿看着就行了。比武不一定非得在平地上进行。我这就爬上去，让你亲眼看看我是如何把他打趴下的。”说着，权之助松开缰绳，重新拿好肋下的木棒，抓住石头就要往上爬，就在这时，他的母亲却忽然责备道：“你上次不就是因为疏忽大意才酿成失败的吗？你怎么还不长脑子！在对阵之前要先学会洞察敌人的意图。他若是从上面扔石头什么的，那你怎么办？”

母子仍在交流，武藏只闻其声，听不清其意。但此时的他已做出决定：不如还是避开这次挑战为好。他已经获胜，对方木棒的那点伎俩他也已了然于胸，没必要再次战胜对方。

不仅如此，看看眼前的这对母子，他们对一次失败便已如此耿耿于怀，竟一齐追到这儿，可知其好胜心的恐怖。回顾自己与吉冈一门为敌一事，武藏觉得不该再参与这徒留怨恨的比武了。这种比武只能是有害无益，稍有差池还会折损天命。而且母亲的那种爱子之深以至连他人都会诅咒的恐怖心理，也让他刻骨铭心，又八的母亲阿杉甚至都成了他的梦魇，让他一日也无法忘记。

自己干吗没事找事，再平白去招惹这种母亲的诅咒呢？三十六计走为上策，除此之外别无他途。于是武藏并未答话，而是再次慢慢爬起已下到一半的石头山。

“武士！”这一次从山下呼喊他的已不是那气喘吁吁的儿子，而是刚下了牛背站在地上的老婆婆。武藏不由得被声音中所含的力量拽住，回头望望脚下。只见老婆婆就坐在石头山脚下，直勾勾地仰视武藏。看到武藏朝下回过头，老婆婆顿时两手扶地，朝他行礼。

武藏只有慌忙还礼。虽然只是一宿之恩，可他连一句谢意都未表示便从后门偷偷溜走，而今又被长辈如此伏地行礼，实在说不过去。“老人家，使不得，快请抬手。”情急之下，武藏也不由得屈下双膝。

“武士，您一定会嘲笑我们自命不凡，无聊透顶。实在是汗颜。不过……我们并非是钻牛角尖，既非遗恨，也非自负。多年来，我这孩子用惯了木棒，却一直苦于无师无友，甚至连个好的对手都遇不上，我只是觉得这儿子可怜，就想让您再赐教他一手。”

武藏仍没有回应。尽管老婆婆的话语很难传到这山上，可她却仍执着不已，话语中透出的真挚之情令武藏无法不认真倾听。

“倘若就此分别，实在太遗憾，也不知何时才能再次遇到您这样的对手。还有，倘若以那种丢人的方式落败，无论是我这儿子，还是我这做娘的，都将无颜面对列祖列宗。我们也曾是名扬武界的名门。我们并不是赌气，就算失败，充其量也只是一介草民被制服而已。好不容易得遇您这样的高人，倘若什么都不讨教一下，那才是遗憾之至。于是我才叱骂着儿子将他带来。就请您满足一下我这老妪的愿望，跟他比一下吧。拜托您了。”说完，老婆婆又像对武藏顶礼膜拜似的伏在大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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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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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藏默默地下来，牵起路边老婆婆的手，将她扶回牛背。“权之助先生，请你牵起缰绳，咱们边走边聊吧。至于比还是不比，也让我边走边好好想想吧。”武藏说罢，便背朝母子默默地向前走。尽管说是边走边聊，可沉默的气氛仍未改变。

武藏到底在犹豫什么呢，权之助自然无法知道他的心思，他狐疑的目光一直盯着武藏的后背，叱骂着笨牛紧紧跟随，仿佛生怕落下一步。

武藏会拒绝，还是会答应？牛背上的老婆婆也面现不安的神色。就这样，当三人走了有十町二十町远的时候，走在前面的武藏喃喃了一声：“唔！”然后一下子转过身，突然说道：“比一下。”

权之助立刻丢掉缰绳。“那你答应了？”接着便以为立刻就要比试似的，开始急着四处物色场地。不过，武藏没理睬这位兴奋的对手，而是转过身。“那，这位母亲。”他对牛背上的老婆婆说道，“万一发生什么意外，您不会后悔吧？比武与决斗只有武器上的差别，除此之外丝毫无差。”

武藏如此一问，老婆婆这才微笑起来，“武士，这您就不用打招呼了。我儿子研习杖术已有十年，倘若仍负于年纪更轻的您，那就让他也干脆放弃武道。而一旦放弃，活着还有什么意义？因此就算被打死，那也是他本人希望的，我也决不会怨恨。”

“既然话都说到了这一步……”武藏顿时眼神一变，捡起权之助丢掉的缰绳，说道，“这里人多杂乱，我看干脆就将牛拴在某处，尽情地比试一下吧。”

以字原的正中央有一株即将枯死的巨大落叶松。武藏将牛牵到那儿，然后催促道：“权之助先生，请准备。”

权之助早就迫不及待，他答应一声，立刻提棒站在武藏面前。武藏则立在那里静观对手，他并未准备木刀，也没有要从附近随便捡样东西作武器的意思，肩膀也没有张开，两只手仍轻柔地下垂。

“你不准备吗？”这次是权之助先开的口。

“何出此问？”武藏反问一句。

权之助顿时火起，连眼睛里都透着怒气。“拿样武器！爱拿什么拿什么！”

“我已经拿着了。”

“空手？”

“不……”武藏摇摇头，左手轻轻一伸，移向刀的护手下面，“就在这儿。”

“什么？用真刀？”

武藏用嘴角的一撇微笑回敬对方。他连低低的一声，乃至静静的一个呼吸都不会白白浪费。

像露天佛一样稳坐在落叶松下的老婆婆见状，顿时脸色煞白。

⋒
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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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真刀！老婆婆一定是听了武藏的这句话后大吃一惊。“请等一下！”她突然从一旁说道。可此时武藏和权之助的气势光靠这么一句话已经难以撼动了。

权之助的木棒夹在腋下，仿佛吸收了这高原上的所有精气，只待一声怒吼迸射而出，而武藏的一只手则贴在刀的护手下，目光直刺对方的眼睛。两人已然在内心厮杀在一起，眼神的交锋已胜过刀棒的比试。先用眼神打压对方的气势，然后才用棒或刀等武器跟过去。

“等一下！”老婆婆又叫喊了一声。

“什么事？”为了回答，武藏后退了足有四五尺。

“您说要用真刀？”

“不错。无论用木刀还是真刀，在下的比武都是一样的。”

“我并非阻止您用真刀。”

“既然明白就好，刀是绝对公平的……一旦在手，便不会再有五分或七分的留情，否则就只有逃走一途。”

“那是当然。可我阻止的并非这些。我只是突然想到，如此重要的比武，倘若不通报姓名，事后必然后悔。”

“嗯，有理。”

“我并不是较真，但无论从哪一方来看，对方都是难遇的对手，这完全是一种尘缘。权之助，你先报上姓名。”

“是。”权之助率直行了一礼，道，“据传，先祖名为太夫房觉明，乃木曾大人麾下。然木曾大人亡后，觉明出家，入法然上人门下，在下或为其一族。历年来一直以百姓之身传世，可父亲在世时曾遭侮辱，甚觉遗憾，便与家母共同立誓，参拜御岳神社，发誓必以武道出人头地。于是将这在神前参悟的杖术自命为‘梦想流’，人呼在下梦想权之助。”

等他通报完毕，武藏也还之以礼，道：“在下乃播州赤松的一支，平田将监的后代，家住美作宫本村，乃宫本无二斋之子，名武藏。亦无亲戚。既投身武道，纵命丧贵方杖下，亦无须烦扰为在下收尸。”通报完毕，他又道，“来吧！”

武藏重新站好，权之助也重新握住木棒，应了一声：“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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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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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坐在松树下的老婆婆似乎连气都不喘了。倘若是天降的灾难倒也无话可说，可这是自己主动送上门的，是自己把儿子送到别人的利刃之下。这是常人怎么也无法理解的心理，这位老母亲却镇定自若。无论别人说什么，她自有坚信的道理。只见她稳坐在树下，肩膀略微内含，两手端正地叠在膝上。也不知她生过几个孩子，死过几个孩子，一直在贫苦中煎熬的肉体是那么瘦小，那么干瘪。

可是，就在武藏与权之助相隔几尺对峙时，随着一声“来吧”，战端就要开启的一刹那，老婆婆的眼睛立刻散发出耀眼的光芒，仿佛天地间的神佛全都汇集到了她的眼睛里，在窥探眼前的一幕。她的儿子已将命运暴露在武藏的刀前。就在武藏的利刃出鞘的一瞬间，权之助似乎已明白了自己的命运，顿时全身冰凉。

咦，此人怎么……权之助瞬间感到了一种异样。眼前的敌人与上次在自家屋后交手时的敌人已完全不同。若以书法来打比方，他上次看到的只是武藏的草书，便以为武藏只会草书，可今天一看到武藏那一丝不苟的楷体，他才发现自己已犯下了大意的错误，错估了敌人。由于气势上处于下风，上次自信满满痛打一气的木棒，今天却只能僵硬地举在头顶，连一声吼叫都发不出来。

此时，以字原的雾霭逐渐淡去，一只鸟正悠然地飞越远方朦胧的山前。啪！两人间的空气忽然鸣动。这完全是一种无形的震动，似乎连飞鸟都会被震落。这鸣动究竟是木棒击打空气还是刀在大气中的鸣响，似乎谁也说不清楚，正如禅中所谓“只手之声如何”一样不可知。不仅如此，双方的五体与武器浑然一体，单纯依靠肉眼很难看清。啪！自眼睛看到再由视觉传输到大脑中的几分之一秒里，两人的位置和姿势已完全改变。

权之助一棒挥下，却没有打中。武藏则一抬手，利刃从权之助腰部向上方扫去，虽然也打偏了，却几乎是从权之助的右肩紧贴着鬓发掠过。作为武藏刀法的独特之处，当刀砍空后，总会唰的一下有如松叶形一样折返。就在他这反弹回来的刀锋之下，不知有多少对手命丧黄泉。因此，权之助根本没有给武藏第二击的空暇，他只能手持木棒两端，在头顶上架着武藏的刀。

铿！忽然，木棒在权之助上发出鸣响。通常当白刃与木棒碰到一起时，都会是木棒断为两截，但要刀刃不是斜着砍下来的，就不会如此。因此，招架的一方自然也心中有数。见权之助横举木棒，左肘朝武藏的手狠狠一捅，右肘则稍稍高蜷，用棒的一端猛地突向武藏心口，同时又接住了武藏砍下的一刀。不过刀是接住了，这搏命的招法却未成功。就在木棒和刀在他的头顶咬成十字的一刹那，棒端与武藏的胸口之间仍留下了一寸左右的空间。

⋒
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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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也不能，进亦不可，倘若急于摆脱对方，焦躁的一方必会瞬间落败。倘若是刀对刀，尚可称得上势均力敌，可现在一方是刀，另一方则是木棒。木棒无护手，无刃，也无刀锋与刀柄，可是换一个角度，四尺的圆棒又全部都是刃，都是刀锋，也都是柄。若使用得好，棒的千变万化绝非刀可比。倘若以使刀的第六感来推测对方的出招，结果恐将不堪设想。因为木棒不仅拥有刀一般的作用，也拥有短矛那样的功能。武藏之所以无法从咬成十字的棒与刀中抽刀而出，便是因为无法预测其变化。

至于权之助一方，就更不用说了。他的木棒被武藏的刀压在头上，处于被动。莫说抽棒，只要全身的注意力稍有分散，武藏的刀便会趁机一推，立时将他的头击碎。尽管权之助受到在御岳冥想的启发，参悟了杖术的真谛，可如今的他仍是进退维谷。他的脸色渐渐苍白，紧咬下唇，竖起的眼角里也流出了黏糊糊的油汗。头上的棒与刀形成的十字似波浪一样上下起伏，下面的权之助呼吸越来越粗。

就在这时。脸色比权之助还要苍白，一直在松树旁凝视双方的老婆婆忽然大喊一声：“权之助！”疾呼的一瞬，老婆婆无疑忘记了自己的存在。只见她一下子抬起腰，一面拼命敲打，一面叱骂儿子：“腰！”刚一骂完，便吐血似的，一个趔趄径直向前倒去。

此时，那即使化为石头都难以分开的棒和刀竟一下子迸发出比咬合到一起时更为惊人的力量，啪的一下分开了。这力量来自武藏。他退开的距离绝非两三尺。也不知是左脚跟还是右脚跟，那刨土一般蹬地的反作用让他后移了七尺还多。可是权之助立刻飞跃过来，举着四尺的木棒逼近。

“啊！”武藏好不容易将木棒拨到一旁。刚由死地转为进攻，权之助便被武藏甩开，顿时以冲向大地般的姿势一下子栽向前面，自然把空出来的后背暴露在武藏眼前。武藏有如遇到强敌时的隼，毛发一根根倒立。一道雨丝般的闪光随即斩向权之助的后背。呜！随着牛犊般的呻吟，权之助又往前趔趄了三步，径直倒地，而武藏也同时用一只手捂着胸口，一屁股坐在草中。“输了！”有人大喊一声，是武藏。

权之助则没了声音。

⋒
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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权之助扑倒在他，半天一动没动。看到这种情形，老婆婆也要晕厥过去。“我是用刀背打的。”武藏朝她如此提醒，但她仍没能起来。“快，快给他喂水。您儿子应该哪里也没受伤。”

“哎？”老婆婆这才抬起头，有些狐疑地望望权之助，果如武藏所说，儿子并未血肉模糊。“哦！”她踉踉跄跄一下子扑到儿子身上，又是不迭地喂水，呼唤名字，又是拼命摇晃，权之助终于清醒过来。看到茫然坐在那里的武藏，他突然上前跪拜在地。“我服输了。”

武藏这才回过神，慌忙握住他的手，说道：“不，落败的不是你，而是在下。”说着掀开衣襟，将心口展示给二人。“木棒的一击留下了红色的斑痕。倘若再用点力，在下恐怕早就丧命了。”说话间，武藏也茫然了。自己究竟是怎么受到这一击的，他实在想不明白。权之助和老婆婆也望着他皮肤上的红斑说不出话来。

武藏合上衣襟，询问老婆婆。刚才为何要大喊一声“腰”，是因为看到权之助的腰上露出了空当，才不由自主地发出了喊声？

老婆婆却答道：“实在是汗颜。犬子只是用木棒架住您的刀，便已上气不接下气，两脚无法动弹。退也危险，突也危险，陷入穷途末路。在一旁观看的过程中，连我这个对武道一窍不通的老婆子都看出了空当。他所有的注意力都被您的刀吸引了，所以才束缚了自己。由于只想着如何抽手或是突击，自然就不会注意到这些破绽。倘若就那样身体不动，手也不动，只要将腰部下沉一点，木棒的一头自然就可以捣向对手的胸口……想到这一点，我便不由自主地喊了起来。”

武藏连连点头。真是感谢这次的机缘，让自己受益匪浅。

权之助也默默地听着。他无疑也领会到了什么。这并非是御岳之神的梦想，而是现实中母亲在目睹儿子濒死的险境时从伟大的母爱中诞生出来的“穷极而生”的真理。身为一介农夫的权之助，后来被世人称为“梦想权之助”，成为梦想流杖术的始祖。他的传世秘籍里记有“导母之一手”的秘术，详细记录了母亲的大爱和与武藏比武的全过程，但他从未提过“战胜武藏”。他一生都对世人说自己输给了武藏，一直把失败看得弥足珍贵。

闲话少说，当武藏与这对母子分别，离开以字原，正赶往上诹访一带时，路上忽然出现了一名武士。“这条路上有没有一个叫武藏的人？他应该来这里了啊。”武士一面不停地向歇脚点的赶脚马夫或来往的旅人打听，一面追慕而去。

一夕之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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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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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痛……武藏心口稍稍偏向肋骨的地方在隐隐作痛。这痛当然是梦想权之助的木棒给他留下的。他先在山麓和上诹访一带停留，希望能寻到城太郎的影子，打探到阿通的消息，可没有一点线索能让他兴奋起来。他又顺路往下诹访走。只要到了下诹访就有温泉了，想到这些，他突然加快了脚步。

湖畔的街市上号称有“商户千家”，但除了驿站旅馆前有一处带有屋顶的浴场，剩下的都是在大路旁的露天温泉，无论谁进去洗都可以。武藏便将衣服挂在树枝上，把大小两刀绑在上面，然后泡进一个露天的池子。

“啊。”他枕着石头，闭上眼睛。在温泉中揉一揉从今天早晨起便像皮袋一样僵硬的胸口，一种欲睡的快感顿时在血管里荡漾。

太阳开始倾斜。大概都是些渔家吧，湖畔上一户挨一户，从屋舍间的缝隙里露出些许湖面，其上笼罩着一层暗红色的淡霭，看上去也像温泉里的热气。视线再越过两三块旱田便是大路，路上车水马龙，人流如织。

这时，那边卖油和山货的小店前出现了一名武士。“给我一双草鞋。”武士正借坐在小店的凳子上，重新整备鞋履，“我想那传言大概也传到这边来了吧。在京都一乘寺的垂松，有一名武士单挑吉冈一门的众人，这种精彩无比的比武近来实在少见。就是那个男人，他应该过来了啊，你有没有注意到？”

此人便是翻过盐尻岭后一路打听而来的武士。不过打听归打听，他对武藏似乎并不熟悉。被问起武藏的服装和年龄等特征时，他便含糊起来：“啊，这个嘛……”

他找武藏到底有什么事呢。尽管人们很热心，可总是回答“没见过”，让他十分失望，“无论如何也想见他一面……”草鞋绳早己系好，可他仍念叨个不休。

那人不是在找我吗？武藏隔着田地，从温泉中仔细打量起那个武士来。只见他皮肤黝黑，分明是饱经旅途的风吹日晒，年纪四十岁上下。他并非浪人，而是拥有主家的武士。或许是斗笠细绳摩擦的缘故吧，两鬓的头发蓬松而散乱。倘若是在战场上，此人必定风姿堂堂，也一定拥有一具久经铠甲磨炼的健硕之躯。

“嗯……没见过此人啊。”就在武藏思忖之时，武士已然离去。从他口称吉冈这点来看，说不定他也是吉冈门的遗弟子。那么多的门下，其中一定不乏血性男儿，但也无法否定里面就没有那种设奸计复仇的阴险小人。

当武藏擦干身体，穿上衣服，刚走上大路，那个武士竟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突然冲他打起招呼：“请问——”只见他紧盯着武藏，“莫非，您便是宫本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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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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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藏满脸狐疑地点点头。

“啊，果然不出所料。”盘问他的武士顿时为自己的第六感唱起凯歌，接着又怀念般说道，“终于见到您了，真是高兴。这次的旅行，我从一开始就有一种预感，总觉得能在哪里碰上您。”他显得怡然自乐。然后不等武藏发问，他便请求今夜与武藏同宿。“在下绝不是歹人。这话听起来虽有耍笑之嫌，但平时若在路上，在下身边都会有十四五名随从前呼后拥，还有人专门为我牵着换乘的马。不过为谨慎起见，在下就先通报一下姓名吧，在下乃奥州青叶城的主人伊达政宗公的臣下，名为石母田外记。”他补充道。

武藏答应下来，随其而去。不久，外记便决定在湖畔的一家客栈住下。刚一进去，他忽然说道：“您要不要先洗个澡？”不过随即，他又自我否定起来，“啊，对了，忘了您刚才已在露天的池子洗过了。失礼失礼。”说着他便解下旅装，拿起布手巾，悠然地走了出去。

真是个有趣的人。但武藏仍不清楚此人究竟为何要寻找自己，又因何而待自己如此亲切。

“这位同行的先生不更换衣服吗？”客栈的女仆拿出棉袍劝武藏。

“我不需要。住不住这儿都还难说呢。”

武藏来到敞亮的套廊，远眺终于沉浸在暮色中的湖水，若有所思。“也不知她怎么样了……”不觉间，他的眼前再次浮现出阿通悲伤时的睫毛来。

身后传来女仆轻轻摆饭的声音。不久，灯火便从背后映了过来。栏杆前面的涟漪由深蓝色变为暗色。

“唉，到这儿来还是选错了方向啊。都说阿通是被拐走了。连女人都会诱拐的恶人不会来到这繁华的街市。”

恍惚间，武藏只觉得耳边似乎传来了阿通的呼救声。尽管他已经释然地认为这冥冥中的一切都是天意，可想着想着，他还是不由得坐立不宁。

“啊，实在是失礼了。”这时，石母田外记回来了，“请，请。”他立刻招呼武藏到席前就座，可当他意识到只有自己穿着棉袍，便说道，“您也快换上棉袍吧。”强求武藏也换衣服。

但武藏坚决回绝，说自己早已习惯风餐露宿，睡觉时是这一身，走路时也一样，很宽松，不会觉得束缚。听武藏如此一说，外记一拍膝盖。“啊，没错。”他说道，“政宗公的风格也是如此啊，衣、食、住、行，莫不如此。在下一直觉得您必定亦是如此风骨，唔，果不出所料。”说着，他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武藏映在灯火下的面孔，看得出神。忽然，他蓦地回过神来说道：“来，为我们的相识干杯！”说着，他洗了洗酒杯，殷勤地举起，似乎欲开怀畅饮。

武藏只是回之一礼，手仍放在膝盖上，问道：“外记先生，您究竟为何如此好意？为何会一路追寻在下，如此热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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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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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藏认真地询问起对方追寻自己的缘由。外记闻言，这才意识到自己的一厢情愿，说道：“是啊，也难怪您会怀疑了。但在下着实没有别的意思，倘若您硬要问同样身为路人的我为何会对您如此热情，一言以蔽之，大概是对您着迷了吧。”说完，他又重复了一遍，“哈哈哈，是一个男人被另一个男人迷住了。”

言毕，石母田外记以为已完全说清自己的心情，可武藏仍一头雾水，一点都没弄清楚是怎么回事。男人被男人迷住，这种事或许真的会有，可武藏从未有过这种经历，从未遇到过让自己着迷的男人。若说自己迷恋的对象，泽庵过于可怕，而光悦则恍如隔世之人，至于柳生石舟斋则太过崇高，也很难称得上喜欢。回顾从前的知己，似乎还没有一个男人让他迷恋，可眼前的石母田外记竟对他脱口而出：“我被你迷住了。”

这大概是追慕吧。能如此轻率地说出这种心情的男人，十有八九是轻薄之人。但从外记刚毅的风骨来看，武藏觉得对方不像那种轻薄之辈，于是问道：“您说的着迷究竟是什么意思？”

听他愈发认真地追问，外记仿佛早就备好了下文，当即答道：“自从听到您在一乘寺垂松的壮举，请恕在下失礼，在下便开始仰慕从未谋面的您。”

“那么，您当时也在京都逗留？”

“在下从一月便进京了，一直待在三条的伊达府中。就在您一乘寺决斗的次日，在下去经常拜会的乌丸光广卿的府邸造访时，无意间在那里听到您的种种传闻。光广卿也说曾与您会过一面。在闻听您的年纪阅历后，在下便愈发仰慕您，一直希望能见您一面。结果这次下乡，在下不期看到了您留在盐尻岭的告示牌，方知您也正走在这条路上。”

“告示牌？”

“是啊，就是您写的要等候奈良井的什么大藏，立在路边山崖上的告示啊。”

“原来您是看了那个啊。”

武藏忽然感到一种尘世间的讽刺。自己没能得遇欲寻之人，倒被意外的无缘之人找到。不过外记的衷情让武藏惶恐不已。无论是在三十三间堂的决斗，还是在一乘寺的血战，武藏总觉得留下了诸多惭愧和伤心，从来没有产生过一丝自豪的感觉。没想到这些事却震惊了世间，在天下掀起如此轩然大波。

“啊，那实在不是些光彩之事。”这是武藏的由衷之言。他由衷地觉得可耻，深感自己并无资格让对方仰慕。

不过外记却不以为然，说道：“在年俸成百上万石的伊达武士之中从来不乏好武士，遍历世间的高手也绝不在少数，但像您这样的高人却是旷世罕见。所谓前途无量，说的便是您这等年轻人。在下实在敬佩不已。”他先是称颂，然后又道，“在下今夜终于得偿一夕之恋了。尽管给您添了麻烦，但还请与我共饮一杯，畅叙心怀。”说着，外记重新洗了洗手上的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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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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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藏这才打消顾虑，接过酒杯，立刻又如以往那样面红耳赤。

“雪国的武士个个健酒。政宗公是海量，勇将之下也无弱兵啊。”石母田外记边说边喝，一副怎么也不醉的样子。斟酒女仆已数次剪过灯芯，可他仍不罢休。“今晚就喝到天亮，畅谈到黎明吧。”

武藏也不慌不忙说了声“好”，又含笑问道：“方才您说经常去乌丸府中，那您与光广卿是至交吗？”

“倒也谈不上至交，只因为主人办事屡屡造访府中，而光广卿为人又不拘小节，便不知不觉间相熟起来。”

“在下也曾在本阿弥光悦先生的引见下在烟花巷的扇屋见过他一次，看他秉性开朗，真不似贵为公卿之人。”

“开朗？仅此而已吗……”外记似乎对此评价稍显不满，说道，“倘若交往久了，想必您就会感受到他的激情和才智了。”

“毕竟当时是在烟花巷中。”

“那倒也是，他也只能做出应付世俗的样子。”

“那么，那位大人真正的一面又在哪里呢？”

听武藏无意间如此一问，外记竟重新端坐，连用词都郑重起来，说道：“是在忧郁之中啊。”接着又补充道，“而这忧郁又存在于幕府的专横之中。”

湖水泛起阵阵微波，白色的灯火在湖面上摇曳。

“武藏先生，您究竟在为谁磨炼武艺呢？”

如此的质问，武藏还是头一次遇到。但他还是坦然答道：“为我自己。”

外记使劲点点头。“唔，那倒也是。”随即又追问，那自己又是在为谁呢？难道也是为了自己吗？“像您这样的修行之人，恐怕绝不会只满足于自己卑小的荣辱吧……”

话题由此打开。不，毋宁说是外记主动制造了话题，借此吐露心声更为妥当。据他所言，如今表面上天下尽归家康囊中，四海升平，可这难道真的就是为民谋福的尘世吗？北条、足利、织田、丰臣，尽管几经沧桑，可受尽欺凌的总是黎民和皇室。皇室总被利用，百姓总被当作劳力驱使，而处在这两者之间的，便是那自赖朝以来只顾武家繁荣的武家政道。今日的幕府制度不也是对此的模仿吗？由于信长稍稍意识到了这种积弊，故也曾兴修大内以示世人，秀吉也曾请后阳成天皇巡幸，并制定了一些惠及一般百姓的福祉政策。但家康的政策归根结底则是意图建立以德川家为中心的社会，再次牺牲黎民的幸福和皇室的权威，谋求一个唯有幕府繁荣的专横时代，这种世道怎能不令人忧心。

“忧心此世道者，天下诸侯之中，除去我家主公伊达政宗外恐再无旁人。至于公卿之中，便是那乌丸光广卿等人了。”石母田外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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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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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藏向来讨厌别人自夸，不过夸夸主人，听着倒也不是那么令人讨厌。尤其是这位石母田外记，似乎便是那种喜欢夸自家主人的类型。总之，其大致意思便是在当今诸侯之中，真心忧国并衷心于朝廷者，除了政宗再无旁人。

“啊，哦。”武藏唯有点头应承。说实话，他的那点知识也只能让他连连点头。关原合战后，尽管天下大势已完全改变，可他只是觉得“世道大变”而已，至于秀赖一方的大坂系大名有何异动，德川系的诸侯有何企图，岛津和伊达等重量级人物又如何周旋，他从未认真思考过，相关的知识也极其肤浅。而且即使对于加藤、池田、浅野、福岛之类，他拥有的也仅仅是一个二十二岁青年的观察，至于伊达等人，他更是漠然。表面上是年奉六十余万石，实际上却是一个拥有百万石以上的陆奥地区的超级大藩，除此之外，他根本就没有一点像样的了解。所以，他唯有含糊其词，频频点头，此外便只能时而狐疑，时而听得入神。原来政宗竟是这般人物啊！

外记则继续向他列举无数例证：“我家主人政宗，一年必两次举国内之物产，经近卫家之手献至宫中。无论发生什么战乱，也从不懈怠。其实在下此次进京，也是为了进献货物。由于顺利完成了差使，在回程中难得有了闲暇，便一个人边观赏路上风景，边返回仙台。”他继续道，“诸侯之中，城内专门设有天子玉座馆舍的，恐怕只有我们青叶城。据说御所改建之时，我家主人还曾专门拜领了一些古木，专程用船运回来呢。虽说如此，这馆舍却修得相当朴素，主人每日早晚必参拜一次，以遥表忠心。鉴于武家政道的历史，主人已抱定决心，一旦世上再次发生惨不忍睹的暴行，会借朝廷的名义向武家开战。”

说罢，外记又道：“对了，说起来还有这样一段故事呢。那还是在渡海赴朝鲜的时候。朝鲜之役时，小西、加藤等人争名夺利，举止可疑的传言屡有耳闻，那么主公又是何种态度呢？在赴朝作战的阵营中，背插日之丸的背旗作战的只有主公一人。主公也不是没有家徽，可他为何要插日之丸旗呢？有人问起此事，据说主公是如此回答的，既然是率兵赴海外作战，政宗岂可只为伊达一家的功名而战？而且我也绝非只为太阁而战。我是将这日之丸的旗帜视作故乡的标志而拼死一战。”

武藏听得津津有味，外记也愈说愈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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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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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冷了。”外记忽然拍拍手叫来女仆。正要吩咐其继续添酒，武藏慌忙拦住，道：“已经够了。我想要点开水泡饭。”他坚决推辞。

“什么，还没尽兴呢。”外记遗憾地喃喃道。但大概是忽然想起了对方的心情，于是又吩咐道：“那就拿饭来吧。”

即使在吃开水泡饭的时候，外记仍不忘频频夸赞主人。其中让武藏不得不倾心的，是伊达藩的所有人是如何以政宗公这一武道者为中心尽其武士本分的。即，他们是如何通过磨合去尽武士的本分，完成这“士道”的。

说起如今的世上究竟有无“士道”，其实从很久以前武士兴起时起，那种空洞的士道便已存在。但这种士道尚未成熟便已沦为古老的道德，而在持续的乱世中，这种道义已败坏不堪。如今，在武士之间，这古老的士道已经消失，只有那种“武士至上”、“武士唯荣”的观念伴随着战国的狂风日益强盛。尽管新的时代正在走来，新的士道却尚未形成。因而，在那些自诩“武士至上”、“武士唯荣”者之中，也屡见那种比田夫和商人还低劣的卑鄙之徒。虽然低劣的武将必然会自取灭亡，可真正能意识到必须磨砺“士道”，并将其作为强国之本的武将，纵观丰臣系和德川系的所有诸侯，实在鲜见。

武藏被幽禁在姬路城天守阁里三年，在那段不见天日、每天只能苦读的日子里，他记得池田家那山一般的藏书中，有一本手抄本，上面的题签是“不识庵先生日用修身卷”。所谓“不识庵”，自然是指上杉谦信。书里记述了谦信日常的修身，以作对家臣的警示。读过此书，武藏不仅了解了谦信的日常生活，还知道了当时越后国富兵强的缘由，但他并未想到这“士道”。

可是今夜听了石母田外记的种种谈论，武藏不仅觉得政宗毫不逊于谦信，而且还能不知不觉于一团乱麻般的尘世中在伊达一藩培育出连幕府权力都不会屈服的“士道”，并将其不断磨砺，蓬勃发展。光是看看眼前的石母田外记，便可窥见一斑。

“啊，您看我，一高兴就光顾着说自己的事了……怎么样，武藏先生，何不去仙台逛逛？我家主公可是一位豁达之人。但凡有士道的武士，无论是浪人还是其他，他都会不拘一格，以礼相待。至于引荐，由在下负责就是了，还请务必赏光。借着这次良缘，如有必要，哪怕在下同行也无妨啊。”

撤下酒席之后，外记热心劝道。可武藏只应了一句“请容在下考虑一下”，便起身离去。他来到另一房间，躺在铺上，大脑仍十分兴奋。士道——当所有的思索都萦绕在这两个字上时，他忽然反省起自己的武道。刀的功夫不能仅止于此，终究要升华为道。谦信和政宗倡导的士道中更关注军纪方面，那自己呢？自己必须将刀进一步深化，使其升华到更人性化的境界。一个人，一个小小的个体，究竟如何做才能与生命依托的自然融为一体，才能与天地宇宙共同呼吸，达到安身立命的境界，抑或根本就不可能？总之，自己一定要竭尽所能尝试，一定要完成此愿，将刀磨砺到“道”的境界。

做出如此决定后，武藏这才沉沉地睡去。

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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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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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睁开眼，武藏便立刻挂念起来。阿通究竟怎样了？城太郎又走在哪里呢？

“啊，昨夜可真是畅快至极。”早餐时，武藏又碰到了石母田外记，不觉间再次天南海北地聊了起来。不久，两人离开客栈，汇入穿梭于中山道的人流。武藏总在无意间将眼神投向来往的人群，即使对略微有点相像的背影也会不由得一愣：那不会是阿通吧？

外记似乎看出了他的异常，问道：“莫非，您在寻找您的旅伴？”

“正是。”于是，武藏简要说明了缘由，并说就算是去江户，也会心系二人的安危一路寻找，因而想取道他途。随后，他趁机对外记昨夜的款待致了谢，就要别过。

外记深感遗憾，道：“好容易得遇一个好旅伴。既然如此，那也只能别过了。但请记住在下昨夜所说之事，还请务必赴仙台一趟。”

“承蒙好意。来日若有机会，再行拜访。”

“真想让您目睹一下那里的侠骨义风啊，要不听听仙台的民谣也不错。若不喜欢歌谣，去欣赏一下松岛的风光也行。总之我等着您。”

外记说罢，武藏便已率先一步，大步流星地朝和田岭方向走去。那身影可真让他难以割舍。而此时，武藏心里也闪过一个念头：将来有空时，自己一定要造访这位伊达的藩地。

在那个时代，能遇上这种旅人的恐怕不止武藏一人。毕竟那是一个朝不保夕、风云变幻的年代，诸国的雄藩都不断招贤纳士，顺便物色贤才并推荐给主公也是身为家臣者的重大职责之一。

“先生，先生！”忽然，武藏身后传来喊声。尽管一度朝和田岭方向走去，可不一会儿，他便忽然转过身返回下诹访的入口，站在甲州大道和中山道的岔道上。正在思量，一直注视着他的驿站壮工忽然朝他喊了起来。壮工中既有搬行李的，也有牵马的，由于去和田方向一路上坡，其中还有极其原始的滑竿轿夫。

“什么事？”武藏回头问道。

壮工们一面无所顾忌地上下打量他，一面抱着像木雕螃蟹一样的胳臂走了过来。“先生，刚才看您就像在寻找同伴，您的同伴究竟是美娇娘呢，还是随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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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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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藏既无行李让壮士们拿，也无意雇他们的滑竿。他有点烦躁。“不……”他只是摇摇头，默默地准备离开。可正要抬脚，他自己却也迷惘起来。往西还是往东？尽管他一度下定决心，觉得索性一切都听天由命，就这样赶赴江户，可他忽然间想起城太郎和阿通，便怎么也迈不出脚步。对，干脆就再搭上一天，在附近找找吧。倘若还没有线索，那就只好暂时放弃，先行一步了。

正当他打定主意之时，一个壮工再次靠上前游说。“先生，您若是要寻找什么，反正我们也是闲着没事晒太阳，您只管吩咐就是。”

其他人也附和道：

“至于脚力钱嘛，您看着给就是。”

“您寻找的究竟是女眷呢，还是老人？”

既然话都说到了这份上，武藏便索性说出缘由。他一五一十地说明了事情的经过，并问他们有没有在这条大道上看见那少年和年轻女子。

“这个嘛。”壮工们面面相觑，“我们谁也没有看见过，但也没什么，先生，我们分头到诹访盐尻的三条道上帮您找找就是，这也不是什么难事。那位被诱拐的女子也不可能翻越那没路的荒山野岭出去，而且这一带到处是蟒蛇毒虫，就算去打听，离开我们这些熟悉情况的人，恐怕谁去都是白费功夫。”

“有道理。”武藏点点头。壮工们的确言之有理。也许不熟悉本地情况，与其在这里瞎碰乱撞，着急焦虑，还不如让这些人帮帮忙，说不定能一下子打探到两人的消息呢。

“那就劳驾帮着找找吧。”

见武藏如此直率，壮工们也一齐答应下来：“好！”然后嘁嘁喳喳地商量了一下分工。不久，一名代表来到武藏面前，讪讪地搓着手，说道：“那，先生，呵呵，实在是难以启齿，毕竟我们都是靠出卖力气糊口的人，现在连早饭都还没吃呢。但我们保证傍晚前给您打听到他们的下落，能否先请您付一下半日的工钱和草鞋钱？”

“哦，那是当然。”武藏觉得这要求天经地义，于是简单清点了一下自己那点可怜的路银，结果即使全部倒给他们，也仍未达到他们要求的数额。

武藏比谁都深知钱的金贵。因为他孤独，而且一直以旅途为家。但他并不迷恋金钱。虽然孤独，但他也没有抚养别人的责任。他孑然一身，有时寄宿寺院，有时露宿山野，有时则受惠于知己的慷慨解囊。什么都没有的时候，不吃东西也无所谓，因为不久后事情总会解决。他一直以来便是如此流浪。

想来，武藏来此路上的所有费用全都是由阿通打理的。阿通从乌丸家收了不少路银，除了应付一路的开销，还分给了武藏若干，让他拿着用。他把阿通分给他的所有钱全都交给壮工们，说道：“这些够吗？”

壮工们各自分了分，说道：“好吧，就便宜您一些吧。那么，就请您在诹访明神的楼门那儿等着吧。傍晚之前，我们一定会给您带来好消息的。”说罢，他们便像一群小蜘蛛一样四散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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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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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说让人分头去打探，可一天就这么白白等着也没意思。武藏也没闲着，从高岛城下出发，在诹访一带溜达起来。一整天光是打听阿通和城太郎的消息实在可惜，所以他也一直留意着这一带的地势、水文以及有无著名的武道家等。但遗憾的是，后两方面都没什么斩获。不久，黄昏来临，他便如约来到与诹访明神的社内，可楼门一带一个人都没有。

“啊，真累。”他喃喃着，一屁股在楼门的石阶上坐下。大概精神极度疲劳了，他还很少一个人如此叹息。他觉得有些无聊，便在广阔的神社内溜达了一圈，可再次返回来时，他仍未看见一个壮工的身影。

黑暗中不时传来咔嗒咔嗒踢东西的声音，武藏不由一愣，回过神般瞪大眼睛。后来，他终于放不下那声音，下了楼门的石阶，往幽深树荫中的一栋小屋里一瞧，原来里面拴着一匹神社的白马，正在踢地板。

“浪人，有事吗？”喂马的男子回头望望武藏，问道，“到这神社里有事吗？”他带着盘问的眼神。

武藏说明缘由，表明自己并非歹人，结果身穿白衣的男子竟捧腹不止：“哈哈哈，哈哈哈！”

武藏登时火起，问男人因何发笑，可对方仍大笑不止，说道：“就你这样的，居然还出来旅行？那道上苍蝇般的黑心壮工们既然先拿了你的钱，怎么还会乖乖地花一整天帮你找人呢？”

“那他们说的分头去找完全是假的？”

听武藏如此追问，男人反倒觉得他可怜，便一本正经地说道：“这位旅人，你让人骗了。怪不得今天有十来个壮工从中午起就在后山的杂树林里围成一圈喝酒赌钱。大概就是那一伙吧。”然后，男子又列举了旅客在这诹访盐尻一带误中壮工们奸计而被骗走路银的若干实例，又道：“这天底下都是一个样，今后你可要当心啊。”说罢，他抱着倒空的草料桶离去。

武藏一阵茫然，似乎突然意识到自己极不成熟。尽管对刀很自负，只要长刀在手，任何人都无隙可乘，可一旦混迹于尘世，仍免不了遭那帮无赖壮工的耍弄。他这才明白自己在世间的历练是何等不够。

“没办法。”武藏喃喃自语。他并不觉得悔恨，但这种不成熟将来也会是指挥三军时的不成熟。今后务要谦虚，对于尘世间的事情也要多加学习。

于是，他再次折回楼门。无意间一抬头，他才发现刚才离开的地方竟站着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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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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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先生。”一看到武藏，正在楼门前四处张望的人影立刻下了石阶，说道，“我只打探到了一个人的消息，赶来告诉您。”

“哎？”武藏反倒有些意外。再仔细一打量，这才认出对方是壮工中的一人。正因为在神社马棚前遭到了嘲弄，武藏才深感意外。尽管世上到处都有那种从他身上骗去半日工钱和酒钱的人，可当他明白，并非所有人都是骗子的时候，还是非常高兴。

“你说只打探到了其中一个，那究竟是那个叫城太郎的少年还是叫阿通的女子？”

“是孩子，我打听到了领着孩子的奈良井大藏先生的行踪。”

“是吗？”这一句话就让武藏的内心敞亮了不少。

接着，这名正直的壮工叙述了具体过程。他那些骗了钱的同伴压根就没想去打探，全都沉迷在赌博中，唯有他同情武藏，便独自一人从盐尻找到洗场，向每个歇脚点的同伴打听，结果丝毫没有女人的消息，却从一个做午饭的客栈女仆那里打听到了奈良井大藏的下落，据说他们在中午前后穿过诹访，朝和田的山路方向赶去了。

“多谢你前来报信。”武藏想酬谢一下这位壮工的正直和功劳，可往怀里摸时，才想起路银几乎全被因此狡猾的家伙骗去了，只剩下今夜的饭钱。但还是得有所表示，他仍这么想。随身携带的物品中已没有一件值钱的东西，他最终还是决定不吃晚饭，把钱袋翻了个底朝天，将仅剩的一点饭钱全都交给了男子。

“多谢。”正直的人尽的是本分，却得到了过分的谢礼，于是毕恭毕敬地接下钱，兴高采烈地离去。

自己已经连一文钱都没有了。武藏下意识地目送那背影离去。尽管是自己给人家的，可事后又忽然觉得有些走投无路。肚子从傍晚时分便频频在叫，但钱让那个正直人拿去无疑要比自己果腹值得多。而且当那名男子知道那是对他正直的犒赏之后，他明天也一定还会到街道上诚实地为其他旅人服务。

“与其在这一带借人家的房檐打发一宿，还不如现在就去追赶翻越和田岭的奈良井大藏和城太郎呢。”

倘若今夜能翻越和田岭，说不定明日便可在什么地方与他们邂逅。武藏忽然有了这个念头，便离开诹访的驿站，大步流星地一个人踏上久未走过的夜路。

⋒
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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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藏一向喜欢独自夜行，这或许源自他与生俱来的孤独性格。数着踏在路上的脚步，聆听着天空的声音，默默地走在漆黑的夜道上，武藏便会忘记一切，怡然自得。置身于喧嚣的人潮中时，不知为何，他的灵魂总会变得孤独，但一个人走在孤独的暗夜，他的心反倒会欢闹起来。因为暗夜独行时，在人潮中无法表露的各种真实心理便可无拘无束地浮现，而且还可以在冷静思考各种世态的同时脱离自我，像审视陌生人一样审视自己。

“哦，看见灯火了。”可是，当走了一程又一程的漆黑夜道上忽然出现一盏灯火时，武藏也不由得舒了一口气。人家的灯火！他蓦地回过神，内心竟因为对人的亲近和怀念而颤抖。但此时的他已经无暇自问这种矛盾的心理。“看来正燃着篝火，去烘烤一下夜露打湿的袖子吧。啊，肚子也饿了。若是能要点稗草粥之类那就更好了。”他不由自主地朝那灯火的方向加快脚步。

已经是半夜了吧。离开诹访已是傍晚时分，越过落合川的溪桥后几乎全都是山路。一岭是翻过了，可前面和田的大岭和大门岭仍重重叠叠地耸立在星空下。就在两座山梁间开阔的谷地边，一点灯火隐约闪现出来。可武藏走近一看，才发现只是一家歇脚的茶屋，檐前楔着四五根拴马桩。在这荒山野岭，而且还是深夜中，竟然还有客人，泥地房屋内噼噼啪啪的烧火声中传来粗野之人的说话声。

“咦？”武藏站在檐前，不禁犹豫起来。若是寻常的百姓家或是樵夫的小屋，自己尚可请求暂时歇息一下，也可以要点杂粥喝。可既然是以旅人为对象的商家，就算只喝一杯茶，不放下茶钱也是无法离开的。无论他如何绞尽脑汁，身上也找不出一文钱来。可混杂在温热的烟雾中飘散出来的菜香却勾得他饥肠辘辘，让他怎么也无法离开。

“对，跟人家说明情况，哪怕用那东西来抵一顿饭也行。”他想起来的抵押品是装在他的武者修行包中的一件东西。

“打扰。”尽管武藏犹豫再三、前思后想终于进去，可对于在里面吵吵嚷嚷的人们来说，他显然是一个不速之客。人们顿时吓了一跳，全都沉默下来，疑惑地盯着他。

泥地房的正中央挂着一口巨大的吊锅，炉子灶埋在土里，不用脱鞋便可围在四周，锅里正咕嘟咕嘟地炖着山猪肉和萝卜。三名野武士模样的客人正坐在木桶和凳子上，吃着下酒菜，传递着酒碗。不时将喝空的酒壶埋在灰烬里，老板则背朝外面，一面切咸菜，一面与客人闲聊。

“什么事？”代替老板问话的是一名目光锐利、留着五分月代头的男子。

⋒
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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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嗅到山猪肉汤的香气，感受到暖烘烘的氛围，武藏的饥渴便一刻也无法忍耐。野武士模样的男子又说了些什么，但他连答都不答，径直走进去，在空着的凳子上坐下。

“老板，快给我备饭，泡饭也行。”

老板于是端来冷饭和山猪肉汤，说道：“您是要连夜翻越山岭吧？”

“嗯，赶夜路。”话音未落，武藏已拿起筷子。当他端起第二碗山猪肉汤时，问道：“今天白天，有没有一个奈良井的大藏先生带着一名小童翻山而去？”

“这……不知道。藤次先生和其他人有没有看到这样的旅人呢？”老板隔着泥地炉一问，凑在一起边喝边聊的三人全都爱搭不理地摇摇头。“不知道。”

武藏吃饱肚子，又喝干了一碗热水。身体是热乎了，可饭钱又成了他最头疼的问题。若是最初便据实相告再吃饭就好了，可其他三名客人正在饮酒，自己也无法乞求茶屋的怜悯，便只好先填饱肚子再说。可若是老板不答应，那又该怎么办呢？

若是老板肯答应，哪怕用插在刀鞘上的簪子来抵也行。武藏打定主意，说道：“老板，请恕在下的不情之请。其实在下身上连一文钱都没有了，但也不是存心耍赖，可否用在下携带的一样东西来抵价？”

没想到对方倒也好说话，“当然可以。那您说的东西究竟是什么呢？”

“观音像。”

“哎，用那种玩意儿……”

“倒也不是什么名作，只是在下旅途中无聊时用小刀刻的古梅木的小观音坐像，或许也抵不上一顿饭钱……请看。”

说着，武藏便开始解包袱的绳结，这时，炉子对面的三名野武士完全忘记了杯中的酒，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武藏的手。

武藏把包袱放在大腿上。包袱是用涂了柿漆的雁皮纸捻编织而成的，但凡修行武者，几乎都把贵重的东西塞在里面背在身上，而武藏的包中则只装着他刚才说的木雕观音、一件内衣和寒酸的文房用具。

武藏拿住包袱的一端一抖，只听吧嗒一声，一样东西立刻沉甸甸地滚落到泥地上。

“啊？”惊叫声是从茶屋老板和炉子对面的三人口中发出的。武藏的视线也随之落在自己脚下，顿时一阵哑然。地上竟是一个钱包，庆长金币和各种钱币撒落一地。这是谁的钱？武藏想。另外四人也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似的，连气都忘了喘，视线全被泥地上的钱币给夺走了。

武藏抖了抖包袱，又掉下一封书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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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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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藏甚是奇怪，拆开一看，原来是石母田外记的留言，上面只写了“谨作临时花费”，但钱数不少。这一行字究竟是什么意思？武藏立刻明白了其中的奥秘。这是各国大名广泛采取的一种策略，不光是伊达政宗如此。

招到有为的人才很难，可风云变幻的时代却越来越需要有为的人才。关原战败的流浪者到处都是，也都在不停地为食禄奔波，可其中称得上是人才之人却凤毛麟角。一旦发现一个，哪怕是拖家带口，大名们也不会嫌弃，立刻便以成百上千石的厚禄将其挖走。如果战争的硝烟再起，杂兵走卒要多少都能召集到，可那些难得的人才却可遇不可求。如今各藩全都瞪红了眼珠子四处物色人才，只要发现心仪之人，必会千方百计施以恩惠。或者也可事先达成默契，最典型的便是大坂城的秀赖，其赈济后藤又兵卫的事情天下无人不知。至于大坂城每年给归隐于九度山的真田幸村送去多少金银，关东的德川家康也早已调查得一清二楚。

一个闲居的孤独浪人不可能需要如此巨额的生活费，可是那些金银经由幸村之手，便化作几千人的生活费。这些人就隐匿于街市，在战争爆发之前只管吃喝玩乐，这一事实尽人皆知，无须赘述。由于一乘寺的传言，伊达家臣盯上了武藏并一路追来，这是再明白不过的事情了，而这钱显而易见也是外记以上意图的佐证。

真是令人棘手的一笔钱。若是用了，那便等于欠下了人情。若是当它不存在……

对，自己不正是看到了这笔钱才迷惘吗？若是当它不存在，不就什么事都没有了吗？想到这里，武藏收起脚下的钱，原封不动地将其放进包袱，说道：“那么，老板，就请用这个来抵饭钱吧。”说着，他便把消遣时雕的木观音递了过去。

这一次，茶店的老板是一百个不乐意。“不行啊，客官，我不要这玩意儿。”他完全不伸手接。

武藏追问为何，老板答道：“客官竟然还问为何？您刚才说身上没有一文钱，我才说观音像也行……可现在看来岂止是有钱，您带的钱简直多得花不了。好了，别在那儿卖弄了，赶快付钱吧。”

三名野武士早已醒酒，眼馋得直咽唾沫。他们也在后面频频点头，支持老板的抗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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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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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并不是我的钱——即使武藏想如此辩解，在此情景下也是愚蠢至极。“是吗……那就没办法了。”迫不得已，武藏只好拿出一片银子，递到老板手里。

“哎呀，我也没零钱找啊。我说这位先生，您就给些更细碎的小钱吧。”

武藏找了一下，可是钱包里除了庆长金币，货值最小的便是这银片了。“不用找了，就当作茶钱吧。”

“那太感谢了。”老板的态度顿时变得截然不同。

既然这钱已经动了，武藏便将其卷入腹带，又依照原样，把茶店老板拒收的木雕观音像装进包袱背在背上。

“快请烤烤火吧。”说着，老板又殷勤地添起柴薪，而武藏则趁机来到外面。

夜仍很深，但肚子总算是填饱了。在黎明之前，赶紧从和田岭翻到大门岭去吧。倘是白天，这一带的高原本能看到石楠花、龙胆和薄雪火绒草，可由于是夜里，四面只有一片茫茫的白露覆盖，仿佛丝绵一般。说起花来，此时的夜空倒更像是星星的花圃。

“喂！”武藏离开歇脚的茶屋，刚走了二十町左右，身后忽然传来喊声，“刚才那位先生，你忘记东西了！”

原来是刚才在茶屋的三名野武士之一。只见其一口气追到武藏身边，说道：“脚力好快啊，这钱是你的吧？你出去一会儿后我们才发现的。”说着便将一片银子托在手掌心给武藏看，说是为了返还才追过来的。

“不，这钱不可能是我的。”武藏说道。可那男人摇着头，又把钱推回来，说的确是武藏掉出来的，一定是滚到泥地的角落里了。由于那钱自己也从未数过，听对方如此一说，武藏也只能认为或许就是。谢过之后，武藏便将那银片收进袖子，但不知为何，他发现自己竟对这名男子的行为没有丝毫感激。

“请恕在下失礼，请问阁下是跟谁学习的武道？”男人仍不必要地在搭讪，跟在武藏一侧，举止实在奇怪。

“一个人闭门造车。”武藏冷冷地说道。

“我也是。虽然现在窝在这山上做这种行当，但我以前也是武士呢。”

“哦。”

“刚才一起的那几个人也都是。龙困浅滩遭虾戏啊。尽管大家都是靠打柴、在山上采草药糊口，可只要时机一到，虽然我们并没有焚梅的佐野源左卫门那样的胸怀，但哪怕仅凭这一柄山刀，一身破盔甲，我们也要借助有名大名的阵营，一展平日身手。”

“那你究竟是大坂一方，还是关东一方？”

“哪一方都无所谓。不过，还是要先看看形势如何再说，否则一旦盲目加入，一辈子就白搭了。”

“哈哈哈，聪明。”武藏并不想与其纠缠，尽量迈着大步，可那男子也随之大步跟进，实在没办法。而且更让人难以放心的是，男子竟越发主动地朝武藏左侧贴过来，这是有心人最忌讳的拔刀偷袭时的架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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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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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武藏故意将这名凶暴旅伴盯上的左侧空了出来，让其有机可乘。

“怎么样，修行者？如不嫌弃，今夜就来我等的住处凑合一晚如何？这和田岭的前面是大门岭，就算想在黎明前翻过去，对于道路不熟的人来说也是很难的。再往前走，路也会越来越崎岖。”

“多谢好意，那就恭敬不如从命，叨扰一宿了。”

“那是最好，那是最好，只是没什么可招待的。”

“没事，只要有地方躺就行了。那么，府上在哪里？”

“就在从这谷道向左爬五六町远的坡上。”

“原来住在深山老林啊。”

“刚才也说过，在时机到来之前，我等只能暂且归隐山林，采采草药，打打猎，我们三个人一直这样生活。”

“对了，那两个人怎么样了？”

“大概还在吃酒吧。他们两个平时在那儿一喝就醉，将他们搀扶到小屋的肯定是我，不过今夜太麻烦了，索性就丢下他们不管了。哦，修行者，下了那边的山崖就是溪涧的河滩了，路不好走，当心脚下。”

“要到河对面去吗？”

“唔……要穿过那溪流狭窄处的独木桥，再沿着溪流往左爬……”说着，男子似乎在低崖半路停了下来。

武藏头也不回，就要过独木桥。这时，男子却突然跳过来，一下子掀起武藏脚下独木桥的一端，欲将他掀翻到激流中。

“你要干什么？”河中顿时大喝一声。

男子一惊，连忙抬起头，但见武藏的脚早已离开桥面，宛如一只鹡鸰立在水花中的岩石上。

“啊！”

抛出的独木桥一端顿时溅起白色的飞沫。未等那伞状的水帘落到地面，河中的鹡鸰便啪的一下跳了回来，手起刀落，立时将这名狡猾的卑鄙之徒斩杀。对尸骸理都不理，就在尸体仍踉踉跄跄尚未倒地之时，他的刀早已在等着未知的下一波攻击了。只见他头发倒立，像一只发怒的鹫，仿佛满山皆敌。

果然，砰！一个震裂山谷的声音忽然从溪流的对面轰然响起。不用说，是猎枪的声音。弹丸嗖的一下正好飞越武藏刚才所在的位置，钻入后面山崖的土中，武藏也在同一个地方倒下。他朝对面的山谷一看，只见萤火般的红光若隐若现。

接着，两个人影渐渐爬到河边。先前一步见阎王的卑鄙男子刚才撒谎说两个同伴已在茶屋里喝得烂醉，谁知早就绕到前面，摩拳擦掌，做好了伏击武藏的准备。这一点也完全如武藏所料。所谓的打猎、采药之类当然是谎言，毋庸置疑，对方肯定是盘踞在这山里的贼人。不过，对方方才在路上所谓的“时机到来之前”倒或许是真的。

无论是什么样的盗贼，恐怕没有一个人愿意让自己的子孙世代都去做贼。作为生存于乱世的权宜之计，如今，各国的山贼、野盗和市盗都在激增。一旦天下大乱，这些人便会扛起那锈迹斑斑的大枪，穿上破烂的盔甲，义无反顾地加入战阵，恢复其铮铮铁骨。但遗憾的是，这些人并没有那种在雪日里为客人焚梅，等待时机却又将时机置之度外的雅怀。

焚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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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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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人咬着火绳，似乎正再次填装弹药，另一人则猫着腰窥探这边。尽管武藏的影子已倒在对岸的崖下，可窥探者仍在猜疑。“没问题吧？”他悄悄问同伙。

尽管先前的一人又重新端起火枪，但还是点了点头。“没问题。”他说道，“手感很好，一枪击中。”

二人这才安下心，借着独木桥朝武藏走来。就在持火枪的人影刚来到独木桥中间时，武藏一跃而起。“啊！”扣在扳机上的手指自然失了准，弹丸砰地飞向空中，在山谷中间响。

二人扭头便跑，沿着溪涧逃命，武藏则紧追不舍。大概是被追急了，只听其中一人喊道：“喂，逃什么逃啊？！对方才一个人，光我藤次一人也能把他收拾了！回来，帮我一把！”此人正是不带火枪的那个。他停了下来，不但自报名字叫藤次，而且从言谈举止来看，似乎也是这山寨贼窝的头目。

听他如此一喊，也不知是不是他的手下，总之另一名贼人也壮起了胆子。“哦。”他应答一声，把火绳一扔，立刻反握火枪，也朝武藏袭来。

武藏立刻感到这二人根本就不是什么野武士。尤其是挥山刀而来的男子，刀法中多少还算有些章法。但两贼人刚一接近他，就全都一下子被打飞出去。拿火枪的男子被斜着从肩膀深深劈下，半个身子软绵绵地从溪流边上跌落。刚才还吹着大话、自称藤次的那名贼人头目则捂着手上的伤，仓皇地从山谷往上奔去。武藏跟在哗哗滚落的土石后面紧追不舍。

这里已是和田与大门岭的交界处，因山毛榉很多，人称“山毛榉谷”。登上山谷尽头，有一户掩映在一丛山毛榉中的人家。说是人家，却也只是由山毛榉的圆木搭建而成的巨大棚屋而已。武藏眼前忽然现出微微的光。尽管屋内也点着灯火，可武藏的眼睛所看见的似乎是有人拿着纸烛站在屋前映过来的光。

只见贼人头目一面呼哧呼哧朝烛光逃去，一面大声喊着：“灭灯！”

正用衣袖护着烛火站在屋外的人影说道：“怎么了？”分明是女人的声音，“啊，这么多血！让人砍了？刚才山谷传来火枪声，我就担心是不是出事了……”

贼人头目一面回头注意着逼来的脚步声，一面气喘吁吁，再次骂道：“别、别瞎扯了！快把灯灭了！屋里的灯也灭了！”

随着他连滚带爬地钻进泥地屋，女人也吹灭了烛火，慌忙躲藏起来。不久，当武藏站到屋前的时候，屋里的灯火也已熄灭，推推门，门也紧紧地关上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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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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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藏愤怒了，但愤怒并非那种遭对方算计或受骗时的愤怒，而是一种无法容忍这蝼蚁般的鼠辈横行于世的愤怒，即所谓的公愤。

“开门！”武藏试着喊了一声。当然，门是不可能打开的。尽管是那种一踢即烂的防雨门，但为防万一，武藏还是与门口保持着四尺多的距离。那种敲门或是晃门的鲁莽行为，但凡稍微有点心眼的人都不会那样做。

“不开是吧？”

门后仍悄无声息。于是武藏两手抱起一块大小适中的石头，猛地朝门扔去。由于瞄准的地方正好是门扇的连接处，两扇门顿时倒向里面。一把山刀随即从下面飞来，男子立刻连滚带爬地朝屋子深处逃去。

武藏一个箭步跳上去，一把抓住对方的脖子。

“啊，饶命！”恶人一旦阴谋失败，必会做出示弱求饶状。但他并非像扁蜘蛛那样完全告饶服输，而是仍不断地寻找机会，与武藏肉搏。正如武藏最初察觉的那样，此人不愧是贼人头目，手上的确有两下子。

武藏毫不客气，啪啪两下封住其手头的攻势，正要将其扭倒在地，男子猛然间爆发出毕生的蛮勇之力，抽出短刀就朝武藏捅来。“浑、浑蛋！”

“你这鼠辈！”话音未落，武藏便一把抓起对方，咚的一下扔到相邻的屋子。也不知是对方的手还是脚碰到了炉子上面的吊钩，噗的一下，朽烂的竹子折断，火山般的白灰也顿时从炉口喷起。

为了阻止武藏近前，借着蒙蒙的烟灰，对方抓起东西就朝武藏扔，什么茶釜的盖子、柴薪、火箸，还有瓶瓶罐罐等，纷纷朝武藏飞来。等烟灰稍稍落定后再仔细一看，原来扔东西的并非是那男子。他身体的某处看起来已受重创，早已直挺挺地躺在柱子下面。而嘴里仍“畜生畜生”地骂个不停，抓起东西就朝武藏扔的，似乎是男子的妻子。

武藏当即便将那女人按倒在地，可女人仍不罢手，甚至还拔出发簪反握在手，一面大喊着“畜生”，一面朝武藏狠狠地刺来。当那只手也被武藏踩在脚下后，女人又咬牙切齿，冲着已昏过去的丈夫懊恼地叫骂：“你啊你，到底是怎么了！真没出息，竟会败在这么个毛头小子手里！”

忽然，武藏一愣，不禁放开那女人。可女人竟比男人还勇敢，一跳起来，便拾起丈夫丢弃的短刀，再次朝武藏捅来。

“哦，大婶？”

听武藏意外的一声，女人也是一愣。“哎？”然后气喘吁吁地打量上起武藏的脸，突然说道：“啊，你？这不是武藏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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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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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仍在直呼武藏幼名的人，除了本位田又八的母亲阿杉，还会有谁呢？武藏困惑不已，直盯盯地望着狎昵地唤着自己幼名的女子。

“哎呀，阿武，你已经长成一个英武的武士了。”多么熟悉的女人的声音。原来是曾在伊吹山做艾蒿，后来又以女儿朱实为诱饵在京都开起茶屋的那个寡妇阿甲。

“你怎么会在这种地方？”

“你这么一问，我实在是羞于启齿啊。”

“那么，倒在那里的……是你的丈夫？”

“你大概也听说过吧，这就是原先在吉冈道场的祇园藤次的悲惨下场。”

“啊，吉冈门的祇园藤次？”武藏顿时哑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在师门倒闭之前，藤次把为振兴道场而募集的捐款全部卷走，与阿甲一起私奔，最终沦为一个为武士所不齿的卑劣者。当时的京都都传遍了，武藏也小有耳闻，但没想到他竟沦落至这般境地。虽然这只是他人的沦落，武藏仍觉得凄凉不已。

“大婶，你快赶紧照看他一下吧。我若早知道是你的丈夫，就不会让他吃这样的苦头了。”

“我真恨不得地上能有个洞立马钻进去啊。”阿甲来到藤次身边，又是给他喂水，又是包扎伤口，然后对着半昏迷的藤次讲起与武藏的关系来。

“哎？”藤次仿佛被打进了还阳气似的，翻眼说道，“那你……就是那个宫本武藏？啊，丢死人了。”看来他还是知道羞耻的。他抱着头连连致歉，半天也不好意思抬起头来。

纵然是逃离武门沦为山贼也要活下去，从大处来看，这也不过是生生轮回的尘世中的沧海一粟而已。想到此，武藏只觉得可悲又可怜。此时的他早已忘记了憎恶，夫妇二人也仿佛迎来了意外的贵宾，连忙打扫尘芥，擦拭炉沿，添起柴薪。

“也没什么好招待你的。”

看到对方要温酒的样子，武藏说道：“我已经在山下的茶屋吃饱了，不用再麻烦了。”

“可是多年不见了，咱们就聊聊山中夜话，尝尝我的一点心意吧。”说着，阿甲又是把锅放在炉子上，又是取来酒壶，频频劝酒，“真想念伊吹山下的那段日子啊。”

外面，山里的夜风在呼啸。即使关紧门，炉中的火焰也仍朝黑黢黢的天棚上使劲舔去。

“一晃这么多年了，都说说吧……对了，先不说这些，朱实后来怎么样了？有没有听到她的消息？”

“听说她在从叡山到大津途中的山顶茶屋里卧病数日，可后来又夺了同伴又八的东西逃走了……”

“看来那孩子也命苦啊。”阿甲不由得想到自己，黯然地低下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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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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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止阿甲，祇园藤次也是一副深感羞愧的样子，连说今夜之事纯属一时的恶念，等他日出人头地之时，必会以原祇园藤次的身份向武藏致歉，所以今夜的事情还请付之流水，不要介怀。沦落为山贼的藤次就算恢复成从前的样子，应该也不会有多大的改变，但起码路上的旅客能稍微好过一些。

“大婶，你最好也不要再这么提心吊胆地过日子了。”

被硬灌进肚里的酒让武藏开始有了醉意。他如此一劝，结果阿甲答道：“你以为我喜欢做这种鬼事情啊。我们原本决定逃离京都，打算到新城江户去大赚一把，可途中这死鬼一时手痒，竟在诹访赌博，细软和路银全都给输光了。无奈，我便想起原先曾靠采艾蒿为生的事，只好靠在这里采点草药再到市镇上售卖糊口。今夜已经吃过苦头了，以后万不敢再有这种恶念了。”这个女人还是老样子，一喝醉便又会露出从前的媚态。

她到底有多大年纪了呢？这个女人似乎没有年龄。猫一旦饲养在家里，便会在主人的膝盖上做出媚态，而一旦放归山上，即使在暗夜里也会变得两眼放光，哪怕是行路的病人，哪怕是路边送殡的灵柩，它也会毫无顾忌地扑过去。阿甲便很接近这种动物。

“对吧，死鬼。”说着，阿甲回头望望藤次，“刚才听武藏说，朱实似乎也去江户了。我们也设法筹点钱，到人间去过点像样的日子吧？只要捉到那孩子，或许又会有发财的机会呢……”

“嗯，嗯。”藤次抱着膝盖，含糊地答应着。这个男人自从与阿甲厮混到一起，大概也有了跟先前被这女人抛弃的本位田又八同样的后悔吧？武藏只觉得藤次是那样可怜。接着，他又可怜起又八来。不久，他想起自己也曾差点被这个女人诱入她设下的魔渊，不禁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是雨吗？那声音。”武藏抬头望望黑乎乎的屋顶。

阿甲带着略醉的眼神说道：“不是，那是因为风大，树叶和小树枝不断地折断落下来的声音。山中就是这样，一到晚上就没有不落东西的时候。就算是月亮出来，星星出来，树叶也照样会落下，山土也照样会被冲下，有时还会下雾，还会有瀑布的水溅过来呢。”

“喂。”这时，藤次抬起脸，“天马上就亮了，人家也一定累了，你赶紧铺好被褥，好让人家歇息一下。”

“好的。武藏，里面挺黑的，当心脚下。”

“那就借住到明早吧。”说着，武藏起身，跟着阿甲向昏暗的走廊深处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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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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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藏睡的地方是支在圆木上的一处小板房，板房就搭建在山谷间的山崖上。尽管夜里看不大清楚，但地板下面应该就是那千仞深的谷底。

雾气飘落，瀑布的水每次吹打过来，小屋就会像船一样摇动。阿甲在木条地板上踮着白皙的脚，悄悄返回前面生有炉子的房间。这时，凝望着炉火陷入沉思的藤次立刻投过狡黠的眼神，问道：“睡了吗？”

“好像睡了。”阿甲跪到一旁，“怎么办？”她咬着藤次的耳朵小声道。

“叫来。”

“下手？”

“当然。不光是为了贪欲。杀了那小子，吉冈一门的仇也算是报了。”

“那我去去就来。”

阿甲到底要去哪里呢？只见她掖起下摆，来到户外。深夜，深山，在阵阵阴风中径直奔去的白皙的脚和飘散的头发，不是魔性的猫又是什么呢？栖息在大山中的并不只限于鸟兽，转瞬间，从她奔走过的山峰、溪谷和山田各处汇集而来的人已不下二十个。他们训练有素，动作悄无声息，比拂过地面的树叶还静。一汇集到藤次的小屋，人群便议论道：“一个？武士？钱带了吗？”

众人一阵窃窃私语，指手画脚，传递眼神后便各自按照部署准备。其中一部分拿着捕猎山猪的枪矛、火枪和大刀，窥探小屋的外面，另一部分则从小屋的侧面下了绝壁，绕到了谷底。部署就此完成。

其实，搭建在山谷的这间小屋便是他们的陷阱。尽管小屋里铺了草席，堆积了许多晾干的草药，还放置了药碾子等制药工具，可这些只是喂给落入陷阱之人的安眠药，原本他们就不是采集或晾晒草药的。武藏也不例外，往小屋一躺，清爽的草药气息立刻便诱出他的困意，手脚尖都涌上一股微微发胀的疲劳感。不过，从小就在山上长大的武藏还是觉得这间搭建在山谷的小屋有点不对劲。自己出生的美作山里也有这种采草药的小屋，可草药全都怕湿，像这种搭建在茂密丛林中，连瀑布水都能溅过来的地方，是无法保持干燥的。枕边的碾药台上放着生了锈的铁灯盏，借着微微摇曳的灯火四下打量，便能发现一些不对劲的地方，那便是四个房角木材之间的接口处。尽管都是锔起来的，可锔的洞眼却很粗劣，而且每个接口与木头表面的新茬处全都错开了一两寸之多。

“哈哈。”他的睡脸上不禁浮出一丝苦笑，脸却仍贴在枕头上。在静谧雾气的包围中，他隐约间感到了一种奇怪的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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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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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藏……睡了吗？睡下了吗？”阿甲悄悄蹭到隔扇外，小声地试探道。在侧耳细听到武藏的鼻息声后，阿甲悄悄打开隔扇，蹭到武藏枕边，悄悄说道：“我把凉水给你放在这里了。”她故意朝武藏的睡脸说着，然后放下盆，又悄悄地返回隔扇外面。

“好了吗？”熄灭了主房里的灯火，正在等待的祇园藤次悄悄问道。

阿甲使了个眼色，道：“睡得就跟死猪一样……”

藤次似乎觉得好极了，从走廊跳到后面，瞅瞅黑暗中的山谷，然后一闪一闪地挥舞起火绳。这是暗号。山崖中支撑的底柱顿时被卸下，只听轰的一声，伴随着巨大的声响，屋顶、木板全都支离破碎，瞬间便被吞入千仞的谷底。

“噢！”一直悄无声响的贼人这才像狩猎得手的猎人现身时般大声喊了起来，接着便兴奋得像猴子一样，纷纷向谷底滑去。遇到棘手之人的时候，他们便总是这样，让旅人连同睡觉的小屋一齐摔到山谷里，然后就可以不费吹灰之力从死尸身上大肆掠夺他们想要的东西。次日，一间简易的小屋便又会被搭建在绝壁之上。

谷底也有一群贼人早就绕到前面候在那里。只等小屋的木板和柱子四散落下，他们便立刻像看见骨头就没命的狗一样猛扑过去，开始寻找武藏的尸体。

“怎么样？”上面的人也下来了，“找到没有？”众人一起搜寻起来。

“没看见啊。”有人说道。

“瞎说！”

可不久后，同样茫然的声音再次响起：“没有啊，怎么回事？”

眼睛比任何人都红的藤次叱骂起来：“不可能！也许是碰在途中的岩石上撞飞了。再好好找找那边。”

话音未落，他们正在四处探寻的岩石、水和草上，忽然间全都映出了通红的晚霞色。

“哎呀！”

贼人们全仰脸望向空中。坐落在七十多尺高的绝壁上的藤次的房子屋顶、隔扇、窗子等全喷出了火红的烈焰。

“哎呀，哎呀，快来人啊！”只有一个人在发疯般喊叫，无疑是阿甲。

“不好，快去看看！”于是，贼人们立刻攀着崖道和藤蔓开始往上爬。断崖上的那栋房子在烈焰和山风的呼号下，几近灰烬，再看那阿甲，正头顶着纷飞的火星，被反绑在附近的树上。

对方究竟是何时，又是如何逃脱的呢？居然让武藏逃了，贼人们简直无法相信。

“快追！就凭我们这么多人——”

藤次根本没有勇气说这些。但不知武藏底细的其他贼人自然不会就此善罢甘休，他们立刻化为一股旋风从后面追去，却连武藏的影子都没看见。武藏究竟是逃到岔路里去了，还是真的是在树上睡熟了？就在他们彷徨之际，在山中大火的掩映中，和田岭和大门岭全都露出了泛白的晨姿。

东下的娼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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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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甲州大道上既没有像样的行道树，驿传的制度也颇不完备。

从前——听起来虽然很久，其实也没有多么久远，直到永禄、元龟、天正年间，这里还是武田、上杉、北条以及其他人交战时的军用道路，到了后来旅人们便开始在这路上往返，因而这里自然就没有前街道与后街道之分。

最让来自上方地区的人苦不堪言的，便是旅舍的不便。比如早上起程的时候，即使让客栈做点便当，也全都是些原始简陋的东西，不是将年糕用竹叶一卷，便是用槲树的干树叶将米饭粗陋地包起来。总之，这里仍流行着藤原时代的原始风习。不过，即使在笹子、初狩、岩殿一带的偏僻旅店里，最近旅人也拥挤得不同寻常，而且比起上行者，下行的旅客更多。

“啊，今天又过了一批。”在小佛岭上休息的旅人望着从身后登上来的一群旅人，将他们当成了一道风景。

不久，人群终于吵吵嚷嚷地上来了，仔细一看，果然不是一般人，光是年轻的娼妓就有三十多人。看孩子的侍女也有五人，再加上二十来岁的成熟女人、老婆子还有男人们，起码是个有四十口之多的大家族。此外，马背上还堆满了衣箱、长箱等大件行李。这时，只见一个四十岁上下的大家族主人模样的男子说道：“若是让草鞋磨出了水泡，就换上草履，系上草履带子。什么没法走了？说什么呢？照看孩子，孩子！”光是赶这些习惯了跪坐的娼妓们走路就让他口干舌燥了。

正如路人们悄声议论的那样，这种上方地区娼妓们的输送，隔不上三天便会有一批。他们的目的地自然是那新城市江户。自从新将军秀忠坐镇江户城之后，上方的各种事物便开始急剧流入到新将军的膝下。因此，东海道和水路方面几乎挤满了官用运输、建材输送以及往来的大小名，这种娼妓的行列便只好忍受交通不便，取道中山道或甲州道了。

今天赶至此地的这批娼妓的老板是伏见人，名叫庄司甚内。也不知是出于何种考虑，他原本是一个武士，如今竟做起了妓馆的主人，由于能言善辩、机智过人，攀上了伏见城的德川家，取得了移居江户的官许。他还怂恿其他同业者，让娼妓们陆续由西边流向东边。

“喂，休息，休息。”一来到小佛岭上，甚内便发现了一处歇脚的好地方，“虽然还有点早，这先吃点便当吧。阿直婆，去给小姐和侍女们分点便当。”

于是，一大捆便当从行李上卸下，随着干叶卷的米饭一个个被分发下去，女人们便各自分开，贪婪地吃起来。她们个个面色发黄，尽管戴着斗笠或捂着手巾，可头发上面仍落了一层白花花的尘土。也没有茶水，就这么干巴巴地咂着嘴吃，看到这情形，还能有谁会想起“将来谁人怜红颜”的辞句呢，因为眼前的她们既无色也无香。

“啊，真好吃。”她们由衷地说道。倘若她们的父母听到这话，一定也会止不住落泪。

这时，其中的两三个娼妓无意间看到一个旅人模样的年轻人路过，顿时嘁嘁喳喳起来：“啊，真精神。”

这边刚一嘀咕，另一个娼妓又说了起来：“那个人啊，我很熟哦。他是以前经常和吉冈道场的门人们来玩的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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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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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上方到关东，比从关东到陆奥还要远。今后会在什么样的地方落脚呢？心里毫无着落的女人们一听说有个在伏见相识的客人正路过，顿时生出欢闹的眼神。

“哪个人？”

“就是背上挂着大刀，大摇大摆走过来的那个年轻人。”

“那个留着额发的修行武者啊。喊一声试试，他叫什么名字？”

尽管在小佛岭上受到了如此多的女人的注目，佐佐木小次郎却毫不知情，只是招了招手，随即从驮马和人群之间穿过。

于是，一个假声假气的声音喊了起来：“佐佐木先生，佐佐木先生——”但小次郎仍未意识到是在喊自己，头也不回地继续走。

“额发先生——”

对方又喊了这么一句，小次郎觉得太不像话了，这才皱着眉回过头来。

正坐在驮马脚边吃便当的庄司甚内连忙呵斥女人们：“干什么？真无礼！”说着，他抬头看了看小次郎，只觉得此人十分面熟，便想起有一次很多吉冈门人一起去伏见的店里玩乐时，曾与此人打过招呼，“哎呀哎呀。”他连忙拍拍身上的草叶站起来，“这不是佐佐木先生吗？您这是去哪儿啊？”

“原来是角屋的老板啊。我正要下江户呢，敢问你们这是要去哪里？简直就像大搬家嘛。”

“我们搬离了伏见，正迁往江户呢。”

“为何要舍弃那么古老的一座城，搬到那前途难料的江户城呢？”

“水积淀得太久，里面净是些腐败物，水草就不开花了啊。”

“就算去了江户城，那里大概也只有筑城和制造枪炮的活计吧，至于青楼之类的悠闲买卖恐怕还做不来吧。”

“话可不能这样说。就连那难波城刚拓荒时，娼妓都还赶在了太阁大人前头呢。”

“可不管怎么说，那里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啊。”

“现如今，那里正在热火朝天地盖房子呢，上面已经批给了我们一块湿地，叫苇原，有好几十町步大呢。其他同行们已经去填埋沼泽、着手动工了，所以我根本就不担心，车到山前必有路嘛。”

“什么，德川家连你们这种人都会送几十町步的土地？是白给吗？”

“谁会出钱去买那芦苇遍地的沼泽地啊？不光如此，就连施工的石头木材等，也会替我们出不少呢。”

“哈哈……原来是这样，那也难怪你们拖家带口全都离开上方了。”

“您不是也一样，想去谋个一官半职吗？”

“不，我一点也不想做官。既然成了新将军的落脚之处，将来也会成为布政天下的中心地，所以我必须得去见识一下。当然，倘若是将军家教头之类的位子，去做做倒也未尝不可……”

甚内沉默了。他通晓世间冷暖、发财机遇和人情世故，虽然他并不知道对方功夫如何，但听对方的口气，便觉得此人根本就不值一谈。

“行了，得上路了。”于是，甚内便将小次郎撂在一边，催促起来。这时，清点娼妓人数的女仆阿直却忽然说道：“啊，小姐们怎么少了一个啊。到底少了谁？几帐还是墨染？啊，两个人不都在那儿吗？奇怪，到底是谁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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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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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于根本就无意与娼妓同行，小次郎便独自在前面走了起来，可留在身后的角屋人却为了寻找那一名落伍者而全都无法上路。

“刚才到那边时，还跟我们在一块儿啊。”

“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会是逃跑了吧？”

人们顿时议论纷纷，还有两三人特意返回原路寻找。看到她们吵吵嚷嚷的样子，老板甚内与小次郎道完别便回过头问道：“喂喂，阿直，刚才有人说逃了一个，究竟是谁逃了？”

俨然就像自己遭到老板的问责一样，被唤作阿直的那名年长女仆连忙答道：“是朱实。就是您在木曾路上遇到的那个，您问她做不做娼妓，结果就收留了她。就是那个旅途上的姑娘。”

“找不到了吗，那个朱实？”

“大家都在担心她是不是逃走了，刚才有人都找到山麓那边了呢。”

“我既没有跟她订立任何合约，也没有垫付她卖身钱，她只是说愿意做娼妓的工作，求我带她到江户去，我看她姿色不错，便答应收留她。走到这里虽然是损失了一点旅店钱，不过也没有办法。那种人就不用管了，我们先上路吧。”

若今夜能在八王子住下来，明天就能进入江户了。哪怕走一点夜路，也要赶到八王子。甚内急匆匆地在前面赶起路来。

这时，路边忽然传来了声音：“诸位，十分抱歉。”朱实突然现身，加入已经起程的一行人中。

“你刚才去哪里了？”阿直斥责道，“你一声不吭就躲进了岔道。想逃就逃吧，没人拦你。”接着，她又十分夸张地说起同行的女人们不知有多担心她。

“可是……”不管对方怎么骂，怎么发火，朱实仍是笑盈盈的，“刚才有一个相熟的人路过，我怕他见了我生厌，就慌忙躲到了后面的树丛中。没想到下面竟是悬崖，一下子滑下去了，就成了这样……”然后，她便净说些衣服破了、胳膊划破了之类，尽管嘴上说着抱歉，脸上却没有丝毫致歉的意思。

走在前面的甚内听到后面的说话声，喊道：“喂，姑娘！”

“叫我吗？”

“是啊，你叫朱实吧？真是难记的名字。你若真想做娼妓，干脆就取一个更好记的名字。你真的决定要做娼妓吗？”

“做娼妓还需要什么决心吗？”

“这种职业可不是干了一个月后，觉得不喜欢就能随便撂挑子的事。毕竟当了娼妓之后，就再也无法拒绝客人的要求了。若没有这种决心怎么能行？”

“反正我作为女人最重要的身体已经被男人糟蹋够了。”

“但也不能因此更糟践自己啊。在到江户之前，你最好先好好考虑一下。没事，路上花的那些小钱和住店钱之类，我是不会跟你要回来的，你放心好了。”

玩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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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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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晚，高雄的药王院里不知从何处来了一位求宿的老人。这位老人让男仆挑着行李箱，带着一名十五岁上下的少年。

“参拜就放在明天了，今晚先请求借宿一宿。”黄昏时分许，此人站在药王院大门处如此求道。

不过，老人今天早上却很早就起来了，带着随行的少年在山上绕了一圈，直到中午时分才回来。看到这儿也在经历了上杉、武田、北条等人的战乱后变得荒废不堪，他说道：“这些钱就请用作庙宇的修缮费吧。”捐献了三枚黄金之后，他立刻开始穿草鞋。

药王院的别当不禁为这个奇怪之人的出手阔绰而吃惊，仓皇送出门来。“请问尊姓大名？”

另一个僧人立刻说道：“啊，都已经记在登记簿上了。”然后将登记簿拿给他看。

别当一看，只见上写“木曾御岳山下百草房奈良井屋大藏”。“原来是先生您啊。”别当顿时敬重有加，一再为昨夜的招待不周致歉。

奈良井大藏这名字是在全日本所有神社佛阁的捐赠簿上都能看见的名字。无论是哪里的簿子，上面记的必然是黄金多少枚。在有的灵地，他甚至还会捐赠出几十枚黄金。他究竟是出于癖好、沽名，还是完全出于诚心呢？这一点除了他本人似乎无人知晓。总之，作为当世的一个奇人，连这里的别当似乎也久知他的大名。

别当又是急忙挽留，又是邀请其参观宝物，大藏却已经与随从出门而去。“在下想到江户待一段时间，以后再另行瞻仰吧。”说罢便行礼而去。

“那就由贫僧送至山门吧。”别当跟了出来，“今夜在府中下榻吗？”

“不，在下想在八王子住下。”

“那便可轻松上路了。”

“如今八王子是谁在辖制？”

“最近刚进入大久保长安的管辖。”

“啊，由奈良奉行迁来的——”

“听说佐渡的金山奉行也在其管辖之下。”

“毕竟是个了不起的人才啊。”

下山后，太阳还未落山，大藏三人的身影便已出现在繁华的八王子二十五宿的大路上了。

“城太郎，咱们住哪里呢？”大藏回过头来，朝着一直像钱袋子一样缠在他身上的城太郎问道。

城太郎当即答道：“大叔，寺院就算了吧。”

于是三人便选了市镇中最气派的一家客栈。“打搅，住店。”

客栈一看大藏气宇轩昂，连行李箱都有人挑，当然不敢怠慢，连忙招呼：“客官到得挺早啊。”说着便将三人让到隔着中庭的里间殷勤款待。

可是不久后太阳落山，客人渐渐多起来的时候，老板和伙计一齐过来说道：“实在是无理之请。沿料到敝店一下子住进来众多房客，楼下的客厅反倒变得吵闹起来，可否请您移驾二楼……”对方惶恐地恳求。

“当然可以。生意兴隆是好事啊。”大藏爽快地答应，让人带着手头的行李急忙朝二楼搬去。而与此同时，另一群人则擦肩而过走进了这里，正是那角屋的娼妓一行。

⋒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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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呀，我怎么住到了这么个破旅店里。”来到二楼之后，大藏便大发牢骚，环顾住处。不巧又赶上最忙乱的时候，他喉咙都喊破了，伙计却怎么也不上来，连膳食也没有。终于等来了饭食，却又迟迟不来人撤下去，而且楼下和二楼还不断传来吧嗒吧嗒匆忙的脚步声。大藏很生气，但一想到伙计们应接不暇的样子也够可怜的，便再也发不起火。

大藏头枕着胳膊，在未收拾的房间里躺下，却忽然想起了什么，一下子又抬起头。“助市！”他喊了一声男仆，却不见人影，于是又喊起城太郎：“城太郎，城太郎！”

结果连城太郎也不知到哪里去了。大藏走出房间一看，只见二楼的客人全伏在下临中庭的走廊栏杆上，俨然在赏樱花似的，俯看着楼下的内客厅，吵嚷个不停。城太郎也混在里面，窥探着楼下的情形。

“喂！”大藏将城太郎捉来，瞪他一眼，道：“瞎看什么呢？！”

城太郎将即使在家里也不离手的长木刀拄在榻榻米上坐了下来，说道：“其他人也都在看嘛。”他理直气壮地申辩。

“那其他人都在看什么？”大藏也并非毫无兴趣。

“看什么？看住在楼下内客厅的那群女人呗。”

“就这些？”

“嗯，就这些啊。”

“那有什么好看的？”

“我怎么知道。”城太郎老实地摇摇头。

其实，让大藏烦躁不已的与其说是伙计们的脚步声和住在楼下的角屋女人们的喧闹声，毋宁说是那些从楼上窥探的二楼客人的吵闹声。

“我要到外面街上去溜达一会儿，你尽量待在房间里，哪里也别去。”

“既然要逛街，把我也带去吧。”

“不行，晚上不行。”

“为什么？”

“跟你说过多少遍了，我晚上出去不是为了游玩。”

“那是干什么？”

“信仰。”

“信仰？白天时不是已经做得够多了吗？就是神仙和寺庙晚上也会睡觉啊。”

“并不是只有求神拜佛才是信仰，我还有其他祈愿。”大藏说着便不再回应他，“我想把褡裢从行李箱里拿出来，能打开吗？”

“打不开。”

“助市应该拿着钥匙。他去哪儿了？”

“刚才去楼下了。”

“又去洗澡了？”

“到楼下偷看那群女人的房间去了。”

“那家伙也……”大藏咂舌道。“给我叫来，快点！”说着，他重新系起衣带。

⋒
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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角屋一行至少四十人。客栈的内客厅几乎全被他们占满了。男人们住在靠近柜台的房间，女人们则住在中庭对面的房间。她们欢闹得过了头，简直不是一般的兴奋。

“明天我可不走了。”有的娼妓甚至还让人特意擦了萝卜泥，涂抹在白萝卜一样的脚底的发烫处。尚有点精气神的则借来破旧的三味线弹，至于脸色苍白的，则已经盖着被子面朝墙壁睡下了。

“看上去可真好吃啊，给我也来点吧。”有的在争抢食物，还有的则面对灯笼，给留在上方的心上男人挥笔疾书，映出一副沦落苦海的背影。

“明天就到江户了吧？”

“谁知道啊。刚才在这儿一问，说是还有十三里多呢。”

“多浪费啊！就这么望着夜灯闲着。”

“喂，你可真会为老板着想啊。”

“瞎说……啊，真让人上火，我头发根都痒痒了。借我发簪用用。”

一听说是京城的娼妓，纵然是这般光景，也足以让男人们瞪起眼珠子。洗完澡出来的男仆助市连洗澡后很可能会着凉的事都抛在脑后，隔着中庭的花草丛窥得出神。

忽然，他的耳朵一下子被人从后面揪住。“别太过分了。”

“啊，痛！”助市回过头来，“怎么，原来是城太郎啊。”

“阿助，在叫你呢。”

“谁？”

“你的主人啊。”

“骗人。”

“不骗你，说是又要出去呢。那个大叔，从年头到年尾，怎么就知道走路啊。”

城太郎正要跟在助市身后跑起来，一个声音忽然从中庭的树荫里响起：“城太郎！那不是城太郎吗？”竟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城太郎一愣，一本正经地回过头。表面上，他似乎忘记了一切，任由命运驱赶，可在心灵的角落里，他仍无时不刻地惦念着走失的武藏和阿通。

刚才喊他的是个年轻女人。难不成……他心里顿时咯噔一下，立刻透过巨大的八角金盘的树荫仔细朝对面望去。“谁？”他畏畏缩缩地靠近。

“我。”说着，树荫后的玉面女人钻出来，站到城太郎面前。

“我当是谁呢。”城太郎失望地说了一句。

朱实咂舌道：“什么啊，你这孩子。”积聚的感伤无处发泄，她竟恨恨地捶起城太郎的背来，“好久没见了。你怎么到这种地方来了？”

“我还想问你呢。”

“我……你肯定知道吧。与蓬之寮的养母分开了，然后就遇到了各种事。”

“那……你不是与那些女人正在一起吗？”

“我还在考虑呢。”

“考虑什么？”

“到底是做那种工作，还是放弃。”尽管对方只是一个孩子，可除他之外，似乎也没有人能倾听朱实的叹息。“城太郎，武藏先生现在怎么样了？”不久后，朱实才不动声色地问道。其实她最初想问的似乎只有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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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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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听对方打听武藏的消息，城太郎立刻显出一副想要反问对方的神情，说道：“我不知道。”

“为什么，你怎么会不知道呢？”

“在路上全走散了，跟阿通姐也走散了，跟师父也走失了。”

“阿通姐是谁？”朱实忽然留意起他的话，接着像是忽然想起似的说道，“啊，是吗？那个人至今仍在纠缠武藏先生啊。”她喃喃道。在朱实的想象中，武藏一直是一个四处漂泊的修行者，乃是一个树下石上之人，她总觉得无论自己如何思恋也难以实现，尤其是想到自己放荡的境遇，便愈加自暴自弃。总之，这是一份难圆的恋情。可是她万万没想到，武藏的生活中居然还重叠着另一个女性的影子。想到这里，她便再也无法甘当那被掩埋在灰烬下的烈火。

“城太郎，这儿人多眼杂，咱们到外面说吧。”

“去街上？”城太郎本来就想出去，被她如此一引诱，二话不说便答应了。

于是，二人打开客栈庭院的门，来到夜晚的大路上。人称“二十五宿”的八王子的灯火看上去比此前任何地方的都要繁华，尽管秩父和甲州边境的山影严严实实地围住了城镇的西北面，可华灯初上的这一边却充斥着酒馆的喧闹声、牛马贩子的吆喝声、织布房的机杼声、批发场官吏的叱骂声和街巷艺人孤寂的音乐声，展示着人间的繁华。

“我从又八哥那里听到过不少有关阿通这个人的事情，她究竟是一个怎样的女人？”朱实似乎对此特别在意。至于武藏的事情，暂时先放在心中的某一角落也没关系，但对于阿通，她的心里则开始燃烧起一股烈焰般的焦虑。

“当然是好人喽。”城太郎故意渲染道，“又温柔，又体贴，又漂亮。我非常喜欢阿通姐！”

听他这么一说，朱实越发感到一种威胁。但这种威胁，任何女人都不会表露在脸上。相反，她也跟着微笑起来。“是吗，是这么好的人啊。”

“还有，她什么都会做。既会吟和歌，又擅长写字，笛子也吹得不错。”

“女人就是笛子吹得再好，也成不了什么的。”

“可是，大和柳生的大老爷，还有其他人，都夸赞阿通姐呢。只是若让我说，她只有一点不好。”

“女人都是一样，谁都会有一大堆脾气。只是有的人会像我一样坦诚地表露出来，有的人则装出一副贤淑的样子，巧妙地掩饰起来，只有这点不同而已。”

“不是这样的。阿通姐的缺点只有一个。”

“那是什么？”

“动不动就哭，是个爱哭鬼。”

“哭？那，为什么要那样哭呢？”

“一想起她的武藏先生就哭呗。跟她待在一起时，就这一点让我郁闷，我不喜欢。”

说话最起码要先看看对方的脸色如何，可城太郎毫不顾忌，天真得过了头。结果，莫说是朱实的心了，她的全身简直都燃起了忌妒之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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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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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眼睛和身体里全燃起了无法掩饰的忌妒之火，可朱实仍想知道更多。“那，你那阿通姐到底有多少岁？”

城太郎打量了朱实一眼，仿佛在进行对比。“差不多大吧。”

“跟我？”

“但阿通姐更漂亮、更年轻。”

本来问到这里后中止话题就行了，可朱实仍不罢休。“武藏先生可不是平常的粗心之人，他一定很讨厌那种爱哭鬼吧。那个阿通一定是想通过哭来抓住男人的心，就像角屋的那种女人一样。”

哪怕是对于城太郎，朱实也努力想使他对阿通产生不好的印象，可结果却恰恰相反。

“才不是呢。师父表面上并不温柔，心里却喜欢阿通姐呢。”

朱实终于逼城太郎说到了这一步。她的脸色已经难看得不能再难看，心里燃起熊熊妒火，倘若路边有条河，她一定会毫不犹豫地跳进去。若非眼前的对象只是个孩子，她一定还有更多的话想说，但看到城太郎的脸色，她便没有兴致了。

“城太郎，过来。”她忽然看到一条岔道里挂着红灯笼，便一把拽住城太郎。

“啊，那不是酒馆吗？”

“没错。”

“女人喝什么酒啊。”

“可我突然就想喝。一个人喝怪难为情的。”

“那我也不好意思啊。”

“城太郎想怎么着都行，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往酒馆里一瞧，幸亏没有其他客人。朱实简直比跳河还失去理智，一进去便面朝墙壁坐了下来。“拿酒！”接着便一杯接一杯地把酒灌入身体。当城太郎吓得连忙阻止她时，已经无能为力了。“别烦我！干什么，你这孩子！”她竟用胳膊将城太郎甩开。“再拿酒来……拿酒！”可是她的脸却像着了火一样。朱实伏在桌上，连呼吸都痛苦。

“不行，别再喝了。”城太郎左右为难，担心地劝阻道。

“没事，反正你喜欢阿通姐。我啊，我讨厌那种女人，那种用眼泪来笼络男人感情的女人，我最讨厌。”

“可你身为女人竟然喝酒，我更讨厌。”

“对不起。可不喝酒我心里难受啊……像你这样的小屁孩是不会明白的。”

“快付钱走人吧。”

“我怎么会有钱呢？”

“没有？”

“跟住在客栈的京城角屋的老板要！反正我已经把自己卖了……”

“你哭了？”

“怎么，不能哭吗？”

“刚才还那样嘲笑阿通姐哭鼻子，你自己怎么也哭起来了？”

“可我的眼泪跟她的眼泪不一样。啊，真烦人，干脆不活了！”

说着，朱实起身便要朝外面的黑暗中跑去，城太郎慌忙抱住她。看来这种女客人十分少见，酒馆的人一直在笑。这时，一个睡在角落里的浪人忽然睁开眼睛，醉眼惺忪地目送着二人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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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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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实姐，朱实姐，你可不能死啊。”

城太郎在后面追。朱实在前面跑。路越来越黑，越跑越黑。无论前面是黑暗还是沼泽，朱实似乎都会冒冒失失地向前跑去，可她心里清楚，此时的城太郎一定正哭着喊着在后面呼唤自己。

少女的芳心刚刚萌芽，就被另外一个男人——那个吉冈清十郎糟蹋了。当她义无反顾地冲向住吉的大海时，她真想就这样跑向死的彼岸。可如今的她即使再有那样的悔恨，也不会再有那种纯真了。傻子才会寻死呢！她一面对自己说，一面不由得在前面跑。她觉得城太郎在身后追着好玩，想故意折腾他。

“危险！”忽然，城太郎大喊起来。朱实的眼前已现出护城河的水流。城太郎从后面一把搂住犹豫的她。“朱实姐，不要死，你不要死！死了能有什么用？”

被拉回来后，朱实仍不依不饶。“可是，你和武藏先生不是都把我当成坏人吗？我就是死了，也要把武藏先生装在心里带走，决不会成全那个女人！”

“怎么了？到底是怎么了？”

“别管我，让我跳到那河里去！走开，走开，城太郎！”说着，朱实两手捂脸，潸然泪下。

看到她那样子，城太郎也不禁被一种莫名的恐惧攫住了。他自己也想哭。“回去吧，好吗？”他劝道。

“真想见见他啊。城太郎，快去给我找来，快把武藏先生找来！”

“不能往那儿走，危险啊。”

从二人跑出酒馆的岔道时起，浪人就尾随而来。此时，他正吸着鼻子，从狭窄护城河环绕着的宅邸一角走来。“喂，小孩，这女人我回头会替你送回去的，你先走吧。”说着，他一把将朱实抱在腋下，轰赶城太郎。

来人是一个三十四五岁的魁梧男人。贪婪的圆眼凹陷，胡子茬乌黑发亮。这大概是关东的风习吧，越接近江户，便越会发现一个非常惹眼的现象：人们的衣服及下摆很短，刀却很大。

“咦？”城太郎一抬头，但见一条旧刀痕正从对方的下巴一直伸到右耳，像桃子上的裂口一样歪在脸上。好凶悍的家伙！大概是害怕了，城太郎不禁咽了口唾沫，连忙说道：“不用，不用。”说着就要把朱实往回领。

这时，浪人又说道：“你看，这女人气也消了，也不哭闹了，还在我的怀里睡着了。我给你带回去行了。”

“不行啊，大叔。”

“回去！你不回去是吧？”说着，对方慢慢伸出手，抓住城太郎的脖子。

城太郎则用力站稳，就像罗生门前渡边纲击败恶鬼时一样，拼命抵住对方的胳膊。“你、你要干什么？”

“你这小鬼，想喝点阴沟里的水再回去？”

“你说什么？”此时，城太郎已好歹能够到比身子还长的木刀。他身子一扭，拔刀就朝浪人的腰上打去。可是一瞬间，他自己的身体也一下子飞到空中，虽然没有落到沟里，但仍然撞在了石头上。他惨叫一声，便一动不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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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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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只是城太郎，但凡是个孩子都会昏厥过去。他不像大人那样老练，一遇上事，就凭他那股急性子，哪怕只是轻轻一弹，也会将他弹过鬼门关。

“喂，小孩。小孩……喂。”

恍惚间，城太郎只听得耳边不断传来呼唤声。他睁开眼睛，审视着众人。

“你醒过来了？”

被众人如此一问，城太郎顿时害羞地一把拾起自己的木刀，迈开步子。

“喂喂，跟你一起来的那个女人呢？”客栈的伙计慌忙抓住他的手腕。

城太郎闻言才知道，原来这些人全是住在后面的角屋的人和客栈的伙计，他们是来找朱实的。

也不知是谁发明的，被当成宝贝一样在上方颇为流行的“灯笼”如今似乎也传到了关东，只见提着灯笼的男子和拿着棒子的年轻人都问道：“有人告诉我们，说你和角屋的女人让武士给抓住，遇到麻烦了。你知道她去哪里了吗？”

城太郎摇摇头，说道：“不知道，我什么也不知道。”

“一点不知道？瞎说，你怎么会一点都不知道呢？”

“让人抱到那边去了，我只知道这些。”城太郎含糊其词。除了怕自己被连累进去，事后会挨奈良井大藏的骂，他还有一个理由，即他觉得当众说出自己被甩晕的事情实在丢人。

“哪边啊？那个武士到底逃到哪个方向去了？”

“那边。”城太郎用手随便一指。“追！”人们立刻奔了起来，不一会儿，前面便有人喊了起来：“在这儿，在这儿！”等灯笼和木棒汇集到一起时，却只见朱实衣冠不整，正躺在一户农家的茅草屋后面，看样子是被人按到了堆在那儿的干草上。听到脚步声，她慌忙站了起来，头发和衣服上全都是稻草和干草，衣领敞开，衣带也松松垮垮的。

“啊，究竟是怎么回事？”用灯笼一照，人们顿时感到了某种兽行，但最终没有人说出口，而且连追赶禽兽浪人的事也都忘了。

“快，回去吧。”人们伸出手，朱实却一下子甩开，只顾将脸贴在小屋的板壁上抽泣个不停。

“好像是醉了。怎么会在外面喝酒呢？”人们在旁边守了一会儿，任由她哭泣。城太郎也从远处窥见了这情形。他的大脑里无法明确地描绘出她究竟遭遇了什么，但他还是忽然想起了与朱实完全无关的经历。那时他住在大和柳生庄，在马草棚的稻草中，他曾与客栈的少女小茶又撕又咬。就在那小狗嬉闹般的过程中，他体味到了一种生怕听到别人脚步声的快感。

“走吧。”城太郎顿觉无趣，跑了起来。他一边跑，一边为刚才一度逛到鬼门关又游荡回人世的灵魂而唱起歌来：“野外野外的金菩萨，十六岁的姑娘你知道吗？迷途的姑娘你知道吧。敲你一下铿铿响，问啥你也响铿铿。”

草云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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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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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以为闭着眼也能回到客栈，可城太郎头也不回地跑了一阵后，却怀疑起自己所跑的路来。“咦，不对啊。”他环顾前后，“来的时候没记得走过这地方啊。”他终于发现自己走错了路。

眼前是一片武家人聚居的区域，以一座古堡遗迹为中心。古堡的石墙应该曾被他国军队占领过，断壁残垣，损毁严重，但其中的一部分似乎已被修复，变成了如今统辖这地的大久保长安的官邸或私宅。

与战国后发展起来的构筑在平地上的城堡不一样，这是极旧式的、豪族时代的城堡，所以既无护城河环绕，亦无城墙，也没有唐桥，四周只有长满了灌木的野山。

“啊？谁呢……那种地方竟然也会有人？”城太郎站立的路的一侧是环绕在城堡下的武士宅邸的围墙，另一侧是水田和沼泽。再往旁边则是野山的后山，险峻无比，像突然从地里冒出来一样突兀在眼前。

这一带既无道路也看不到石阶，恐怕便是这城堡的后门。可是就在刚才，当城太郎无意间抬头时，却望见那野山的绝壁上竟有一人垂下绳索滑下。绳索的前端似乎带着钩子，只见那人滑下后，便踩在树根或岩石上，从下面把钩子抖开，然后再次把绳端抛到下面，继续滑落。最后，当人影来到水田与山的交界处后，便立刻隐没在那里的灌木丛中不见了。

城太郎顿时好奇起来，竟连自己远离客栈迷失在此地的事情都忘了。可是无论他把眼睛瞪得多么大，也什么都看不见。正因如此，他的好奇心反倒更让他无法离开这里。他将身子往路边的树后一贴，等候起那人影来。不久后，那人影一定会穿过田畦，来到他的面前。

他的期待果然没有落空，尽管等了很长时间，可不久后，那个人终究还是慢吞吞地从畦道那边走了过来。

“原来是个拾柴的啊。”

有的山民为偷窃别人山上的木柴，有时甚至只是为了一捆木柴，也会铤而走险翻越险崖，难不成……城太郎忽然感到无聊和厌倦。可是接下来，令他瞠目的一幕再次在他眼前上演，不仅满足了他的好奇心，甚至令他恐惧得发抖。从田畦爬上路边的人影并未察觉到躲在树后的瘦小身影，从他身边悠然穿过，可就在这一刹那，城太郎却大吃一惊，差点没叫出声来。原来，那竟是城太郎一直跟随的奈良井大藏。

不过，城太郎立刻怀疑起自己。“不，大概是认错人了吧。”他试图否定刚才看见的一幕。一旦怀疑，他也不禁相信是自己弄错了。再看看那大步远去的背影，脸上包着黑布，下穿黑色的廋腿裙裤和绑腿，脚上穿着轻便的草鞋，而且还背着一个沉甸甸的包裹。那健硕的肩膀和腰身，怎么看都不像是年越五十的奈良井大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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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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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当城太郎盯着看时，前行的人影又朝左侧的山丘拐去。城太郎想都没想就开始尾随。反正他也要寻找回去的路，周围却连个问路的人都没有，说不定漫不经心地跟人影走，还能找到客栈呢。他只不过如此想而已。

可是，前行的男子拐进岔道后，便将沉甸甸的背囊卸在路标下面，读起石头上的文字来。

“奇怪……怎么还是看着像大藏先生啊。”城太郎越发怀疑。这一次他决定真的躲藏起来，跟踪一下查看个究竟。

由于男子已登上山丘的小道，城太郎随后也看了看石头路标上的文字，只见上写“首冢之松由此往上”。

“就是那棵松树？”从下面就能望到松树枝，于是城太郎便从后面悄悄跟上去。只见男子已经在松树下坐下，叼着烟袋抽了起来。

“没错，越发像大藏先生了。”

当时，这一带很少有乡民和商人抽得起烟。据说教会日本人抽烟的本是南蛮人，但即使烟草开始在日本种植之后也仍是奢侈品，就算在上方一带，除了那些奢华之人，一般的人也抽不起。不仅因为其价钱昂贵，还因为日本人的身体尚未适应吸烟的毒害，有不少人一抽就会头晕目眩或是口吐白沫。所以烟草虽好，可人们仍将其当作魔药。奥州的伊达侯等人作为六十余万石的领主，据说便是烟草的喜好者，甚至他的起居录上都有如此记载：早上三袋，傍晚四袋，寝前一袋。

这些事情城太郎并不知道，但有一点他还是明白的，即：烟这玩意儿可不是什么人都抽得起。而且，他平时也看见过大藏用陶制烟管抽烟的情形。当然，大藏抽烟并没什么奇怪的，他毕竟也是木曾首屈一指的大户主人，可是现在，望着首冢的松树下像萤火虫一样一明一灭的烟火，城太郎不觉疑窦丛生。他已经习惯了冒险，不知不觉间便已经爬至附近的树丛里。

不久，男子悠然地收好烟管，一下子站了起来。蒙在脸上的黑布已经摘下，面孔也看得更清了，果真是奈良井大藏。只见他把黑布像手巾一样往腰里一掖，绕着深深扎根于大地的巨松根部转了一圈，然后不知从哪里捡起一把铁锹攥在手里。

只见大藏像拿手杖一样竖起铁锹，站在那里凝望了一会儿夜色。城太郎也才注意到，原来这山丘就位于本宿和布满城堡与官邸的住宅区中间。

“唔。”大藏独自点点头，忽然挪开松树根北侧的一块石头，照着石头下面挖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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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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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藏挥舞着铁锹，头也不抬，一个劲地挖土。眨眼间，一个差不多能站下一人的大坑已经挖成。这时，他用腰间的黑布擦了一把汗。草丛乱石后面，城太郎像块石头一样贴在地上，睁大眼睛。虽然眼前之人确是大藏，他却觉得那人与自己认识的大藏判若两人。

“好。”只见大藏跳进坑中，只将头露出地面。原来他正在用脚夯实土坑的底部。倘若他要将自己活埋在坑里，再盖上土，自己就非阻止不可了。尽管城太郎如此想，可这完全是他杞人忧天。不一会儿，大藏又从坑里跳了出来，将放在松树下的囊状物拽到土坑旁边，解开扎住囊口的麻绳。

城太郎原以为那只是一个包袱，不料竟是件无袖皮外罩。再打开外罩下面幕布一样的包裹，数目惊人的金锭一下子露了出来，全是生金。由于这种金锭是将熔化的黄金灌注在劈成两半的竹节间铸造出来的，又称“竹流竿金”，共有好多块。

本以为只有这些，可当城太郎继续看时，只见大藏又解开腰带，从钱袋、后背和身上其他地方抖搂下几十枚庆长金币。他迅速将金币与金锭一起包进无袖皮外罩，像踢死狗一样咕咚一下踢进土坑中，盖上土，再用脚踩实，然后又把石头放回原来的位置。为了不引人注意，他还在新的土块上撒了一些枯草和树枝之类，这才终于恢复打扮，变回了平时的奈良井大藏，草鞋、绑腿等不用的东西被绑在铁锹上扔进了人迹罕至的树丛中。然后，他穿上旅行服，又在胸前挂上行脚僧般的褡裢，穿上草履。“啊，累坏我了。”他一个人喃喃着，迅速走下山丘的另一侧。

城太郎立刻站到了刚才的埋黄金处，但怎么看都看不出有翻动过的痕迹。他像盯着魔术师的手掌一样凝视着大地。

“对，如果不回去，一定会引起他的怀疑。”

街市的灯火已经在望，自己的归途也已大致辨清，城太郎便选了一条跟大藏下山时不同的路，一溜烟地往山丘下奔去。当他若无其事地爬上客栈二楼，进入自己的房间时，幸好大藏还未回来。男仆助市正形单影只地靠在行李箱上，流着口水睡得正香。

“喂，阿助，要着凉的。”城太郎故意将其晃醒。

“城太郎啊……”助市揉揉眼睛，“你怎么这么晚才回来，跟主人连个招呼都不打，你到底到哪儿疯去了？”

“你说什么呢！”城太郎还嘴道，“我可老早就回来了。你睡得迷迷糊糊的，怎么会知道。”

“撒谎。你不是拉着角屋的个女人到外面去了吗？现在就跟我装模作样，将来还不反了天了。”

不久，回到客栈的奈良井大藏打开拉门，走进屋内。“我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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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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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论紧走还是慢走都是十二三里的路。若想在太阳落山之前赶到江户，必须尽早上路。角屋一行人天还不大亮就离开八王子了。奈良井大藏等人则在慢悠悠地吃了早饭后才从客栈起程，而此时太阳已经很高了。

尽管担行李箱的男仆和城太郎照例跟随在左右，可由于目睹了昨晚的事情，今天的城太郎总觉得面对大藏有些别扭。

“城太郎。”大藏回过头来，冲着他心不在焉的脸说道，“你今天是怎么了？”

“啊？”

“你怎么回事？今天怎么没精打采的啊？”

“嗯……大藏先生，若每天都这样，我什么时候才能找到师父啊。所以我想与先生就此分别，自己去找……不知行不行？”

大藏当即说道：“不行。”

城太郎刚想跟平时那样纠缠，却突然把手缩了回去。“为什么？”他畏缩地问道。

“歇一会儿。”大藏说着，在武藏野的草地上坐下。然后朝担着行李的助市摆了摆手，示意他继续往前走。

“大叔，我想无论如何也要尽快找到师父，所以我觉得最好还是一个人走。”

“说不行就是不行。”大藏沉着脸，吧嗒吧嗒地抽了几口烟，然后说道，“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儿子了。”

由于问题重大，城太郎不禁咽了口唾沫。但看到大藏随之默默地笑了，他便以为是玩笑，说道：“不行，我不愿当大叔的儿子。”

“为什么？”

“大叔是商人吧？我想做个武士。”

“如果寻根究底，我奈良井大藏也不是商人。我一定会让你成为一个伟大的武士，你就给我做养子吧。”

看来是真的，城太郎不禁哆嗦起来。“那，大叔为什么会突然说起这种事来？”

大藏忽然拉过城太郎的手，一面将其紧紧搂在怀里，一面贴在他耳朵上小声说道：“你都看到了吧，小家伙？”

“什、什么？”

“我昨晚做的事。为什么看？为什么要偷看别人的秘密？”

“对不起，大叔，对不起。我谁都不会说的。”

“小点声。既然你都看见了，我也不责备你了，但你得做我的儿子。否则，虽然你挺招人喜欢的，我还是得杀掉你。怎么样，选哪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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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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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或许真的会被对方杀掉，城太郎生来第一次知道了什么才是真正的恐惧。“抱歉，对不起。你别杀我。我不想死。”城太郎像只被人捉住的云雀一样，在大藏的怀里轻轻地挣扎。他害怕一旦自己拼命挣扎，对方立刻就会下杀手。

不过，大藏手上的力气绝没有大到能将城太郎的心脏捏爆的程度。只见他将城太郎轻轻地搂在怀里，用稀疏的胡子蹭着城太郎的脸说道：“那你做我的儿子？”胡子很是扎人。

软绵绵的力量很恐怖，一股大人的气息缚住了城太郎的身体。这是为什么呢？城太郎自己也弄不清楚。若只是危险，比这更危险的事他经历过很多次。他从来都是天不怕地不怕，可这一次，他却像个婴儿似的束手无策，怎么也无法从大藏的膝盖上逃脱。

“你选哪一样？当我的儿子，还是被我杀死？喂，快说！”

城太郎终于哭起鼻子来。他不断用脏兮兮的手擦着脸，连泪滴都变成了黑色，挂在鼻子两侧。

“你哭什么？难道当我的儿子不幸福吗？你若想当武士，那就更不在话下了。我一定会把你培养成一个好武士的。”

“可是……”

“可是什么？干脆点！”

“可是……大叔干的营生，是偷盗吧？”尽管用力很轻，可若是大藏的手没有抓住，他一定会立刻一溜烟地逃走。可大藏的膝盖却像深渊，让他连站都站不起来。

“哈哈哈。”大藏啪地拍了一下城太郎颤抖的背，说道，“所以你才不愿意做我的儿子？”

“嗯……嗯。”城太郎点点头。

于是大藏晃着肩膀大笑道：“我或许是一个盗天下者，但我和那些卑鄙的劫路强盗和溜门窃贼不一样。家康和秀吉，还有信长，不也都是盗取天下之人吗？你若在我身边待久了，就会知道我的为人。”

“那，大叔不是盗贼？”

“这种不划算的买卖我是不会做的。我可是那种胆子更大的人。”

城太郎已经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才好。

拓荒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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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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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位田又八的母亲来到江户，已是当年五月末的事情。天气已经明显变热。这年的梅雨期或许是干梅吧，一滴雨都看不见。

“这种荒草丛生芦荡遍地的沼泽地，干吗要把家建在这里啊？”一来到江户，阿杉的第一印象便转化为这唠叨声。从大津出发，历经近两个月，如今她终于抵达了这里。她似乎是取道东海道来的，一路上由于宿疾和求神拜佛，耽搁了不少时间，回首历程，简直如诗歌“朝辞帝都彩云间”中所说的那样遥远。

最近，高轮大道上已有了行道树，也有了里程碑。从河口通往日本桥的路是新市街的干线，比较好走，但满载着石头和木材的牛车川流不息，再加上造房子和运土填沼泽造地等施工工程，脚下愈发难行，而且又不下雨，白色的尘土满天飞扬。

“啊，什么？”突然，阿杉一下子怒目而视，瞪着正在施工中的一户民家，里面正传出笑声。原来是泥瓦匠正在抹墙，一块壁土忽然从抹子上飞来，弄脏了她的衣服。

尽管已上了年纪，可这位婆婆还是无法忍耐这种事情。一直以本位田家掌门人的身份跋扈到这把年纪的她顿时火冒三丈。“喂，壁土都溅到路人身上了，却不道歉，亏你们还笑得出来？”

倘若是在老家的田里，她这样吼上一嗓子，佃户和村民们立刻都会乖乖致歉。可是拥到新江户来团弄泥土的泥瓦匠们却挥着抹子嗤笑起来。“什么？奇怪的老太婆，叨叨什么呢？”

阿杉愈发愤怒。“刚才是谁在笑？”

“我们大伙啊。”

“什么？”匠人们的嘲笑让阿杉气得肩膀高耸。

真是白活这么大岁数，不吱声不就行了，驻足的路人全都为阿杉捏了把汗，可依着她的性格哪肯善罢甘休。只见她二话不说就踏进泥地，一把抓住泥瓦匠们脚踩的木板。“是你吧？”说着便掀翻了木板。

泥瓦匠们一下子从板上翻落，弄得满头都是灰泥。“可恶！”他们立刻高高蹦起，冲到阿杉面前，一副恨不能一把揪住她的架势怒道，“滚！滚出去！”

可是阿杉却叉着腰，丝毫没有流露出老年人的胆怯。匠人们一下子被这气势震慑住了。他们没想到竟会遇到这样一个老太婆，看她的打扮和言辞，也能猜出是个武士的母亲，一旦搞砸可就不好了。于是，匠人们的脸上顿显惧色。

“以后若敢再这样无礼，我饶不了你们。”阿杉这才罢休，朝路上走去。驻足的路人目送着她倔强的背影，逐渐散去。

这时，一个泥脚上还粘着刨屑的泥瓦匠小学徒却忽然从工地一旁跑了出来。“喂，老太婆！”话音未落，便将提桶里的淤泥往她身上一倒，立刻藏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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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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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干什么？”阿杉回过头来的时候，恶作剧者早已不见了。她发现浇在自己背上的壁土，紧锁双眉，脸都气歪了。“笑什么？”她冲着发笑的路人发泄起来，“嘿嘿嘿，有什么可笑的？别以为就我一个人是老人，不久后你们也都会变老。我老婆子千里迢迢来到这里，你们不但不体恤我，还往我老婆子身上泼泥，又龇着牙嘲笑，这难道就是你们江户的人情？”

阿杉似乎并未意识到，她越是骂，来往的路人便越是驻足观看，愈发笑个不止。

“江户江户，好像全日本再也没有比这儿好的地方了，到处都传疯了，我还以为真的上了天堂呢，可来这儿一看，什么啊，到处都在毁山填河，挖沟造海岛，全都是尘土，而且人情冷漠，世风低俗。在京都，在西边，我还从未遇到过这样的事情呢。”

骂完之后，阿杉似乎解了口气，丢下仍在嬉笑的人群，恨恨地加快脚步离去。

城里到处都是新木头新墙壁，看着晃眼，而一走到空地，尚未完全掩埋的地上仍会露出干枯的芦苇根。干牛粪的气息直到人的眼睛和鼻子。“这就是江户？”阿杉处处对江户不满意，甚至觉得在新修建的江户城中，最古老的物件似乎便是自己。

的确，在这片土地上生活的人几乎全都是年轻人。开店的老板是年轻人，骑马的官差、按着草笠大步路过的武士、劳工、匠人、小贩，还有步卒与部将，所有人都是年轻人。这里完全就是年轻人的天地。

“若不是来寻人，这破地方，我一天都不想待……”阿杉咕哝时，不觉又停下脚步。因为这里也在挖沟，她只能绕路。挖出的土不断地被车拉走。芦苇荡刚被填埋，木工们便立刻在上面建起房子。他们还没走，敷着香粉的女人们便已在短帘后面刷起眉毛，卖起酒，或是挂起生药的招牌，堆放起绸缎布匹来了。

这一带正在整修连通旧千代田村和日比谷村的奥州大道的田中小道，当然一片杂乱，倘若再往江户城周边走走，那里也有太田道灌以后于天正年间来到这里成为新领主的大名的小路和宅邸区，多少也体现出一点城市的厚重，但阿杉尚未走到那里。由于这两天看到的、走到的全是迅速开发的地区，她便以为这就是江户的全部，不免焦躁起来。

阿杉无意间往还未挖成的枯壕桥畔一望，只见那里有一间临时搭建的小棚，四面挂着席子，削尖的竹子钉在压板上，入口则挂着短帘，一杆小旗伸出外面。仔细一看，上写一个“汤”字。于是，她将一枚磨光的永乐钱交给伙计，进了澡堂。冲洗汗臭并非她的目的。她借了根竹竿，将衣服脏的地方洗了洗，便晾晒在小棚一旁，然后只穿一件贴身单衣，在刚才洗的衣物下面抱起干瘦的细腿，一面望着路上的光景，一面等待衣服晾干。

⋒
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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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杉不时摸摸晾晒的衣服。本以为太阳挺毒，衣服很快就会干，却迟迟不干。由于只穿着单衣和贴身裙，本不讲究外表的她也在意起路人的目光来，一直躲在澡堂后面。

这时，路对面忽然传来了说话声：“这块地有多少坪？便宜的话可以谈谈。”

“总面积至少得有八百坪。刚才给出的价已是最低，没法再让了。”

“太贵了。你不觉得有点离谱吗？”

“哪儿的话，光是填土花去的工钱就不是个小数。而且这一带已经没有地皮了。”

“什么，别的地方不都在填吗？”

“可是这儿还是遍地芦苇的时候，大家就已经疯抢一光了，静待买家的地块连十坪都没有了。当然，若是靠近隅田川的河滩附近，倒是还有一点。”

“真的有八百坪吗？就这么一点地。”

“你若不信，可以自己拉绳子量量看嘛。”

只见四五名商人在口干舌燥地交涉一宗土地交易。阿杉隔着路隐约听到那价钱，眼睛都睁圆了。在乡下，几十块能产稻米的田地，在这里却只值一两坪的钱。如今，江户的商人就像患了热病似的，都在做土地的投机买卖，刚才那样的情景随处可见。

“既不能产米，也不是城里，为什么这里的人们会花那样的天价去买呢？”她实在觉得不可思议。

不久，大概是交易谈妥了，只见刚才站在填埋地上的人影击掌后散去。

“咦？”

正当阿杉呆呆地望着那光景的时候，背后竟来了一个人，悄悄将手伸进她的衣带。阿杉一把抓住对方的手。“小偷！”她大喊一声。而她的零用钱包已经掉出腰带，正被那名不知是土工还是轿夫的男子抓在手里。男子往大路上跑去。

“抓小偷！”仿佛人头被拿走一样，阿杉紧追不舍，紧紧抓住男子的腰，“快来人啊！来往的各位，快抓小偷啊！”

对方打了阿杉几个耳光，可她还是不撒手。男子终于被逼急了。“烦死了！”说着，他抬脚就朝阿杉的肚子上踢去。

小偷的失策之处便是将阿杉看成了寻常的老太婆。“呜！”尽管阿杉惨叫一声倒在地上，可与此同时，即使只剩一层贴身单衣也会插在身上的小刀却一下子被她拔了出来。她立刻还以颜色，朝对方的脚踝上刺去。

“啊，痛！”拿着钱包的小偷拖着跛脚又逃了十间左右，后来大概是失血过多，竟瘫坐在路上。

刚才在填埋地上击掌而去的那人叫半瓦弥次兵卫，此时他正带着一名手下走在路上。“咦？那家伙不是前一阵子还在我那儿游手好闲的甲州人吗？”

“好像是。他手上还攥着一个钱包呢。”

“刚才就听见有人喊抓小偷，原来这家伙离开我那儿后，手脚还是不干净啊。哦，那边有个老婆婆倒在地上。我去抓那甲州人，你先去照看一下那老婆婆。”说着，半瓦一把抓住就要逃走的跛子的脖子，就像摔蝗虫一样将其扔到空地上。

⋒
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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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儿，那家伙应该是拿了老婆婆的钱包。”

“钱包我已经夺回来了。那老人怎么样了？”

“没有大碍。虽然一度昏了过去，可一醒过来就‘钱包、钱包’的呼喊起来。”

“可她怎么还坐着？起不来了吗？”

“让那家伙踢着一边的肚子了。”

“你这家伙！”半瓦瞪了一眼小偷，朝手下吩咐道：“阿丑，打桩！”

打桩——一听这两个字，小偷顿时像脖子被架上刀一样哆嗦起来。“头儿，您就原谅我这一回吧。以后我一定痛改前非，好好做事。”他跪倒在地，连磕头带作揖。

半瓦摇摇头。“不行，不行。”

这时，手下已跑过去带来两名正在建便桥的木匠，接着用脚示意着空地的中央，对木匠说道：“打在这边。”于是，两名木匠便将一根木桩打进地里。

“半瓦大人，这样可以吗？”

“好好。把那家伙绑在那儿，头旁边再给我钉一块板子。”

“您要写点字吗？”

“对。”

半瓦借用木匠的墨斗，用角尺笔写下了如下几行字：

此一小贼，前几日尚是本瓦作坊之混吃者，因再度作恶，故将其曝晒七日七夜，以示惩戒。

木工町弥次兵卫

“多谢。”写完，半瓦将墨斗还给木匠，又拜托造桥的木匠和附近的土工道：“拜托，请不时拿点剩饭什么的给他吃，别让他饿死了。”

大家异口同声应道：“知道了。那我们就好好嗤笑他一下。”

这里所谓的“嗤笑”，便是商人社会中最严厉的制裁。由于武家之间常年战乱，治安和刑法极不完善，为了维护自己的秩序，商人便发明了这种私刑。尽管新兴的江户政权已建立町奉行等组织，并沿用了从前的大庄屋制度，正在努力构筑起新的统治秩序，可民间的旧习却并非立刻就会销声匿迹。不过，对于正在构筑中的混乱社会来说，这种私刑似乎还有存在的必要，因而町奉行也无意取缔这种行为。

“阿丑，把钱包还给那老婆婆。”等把钱包还回阿杉手里后，半瓦又道：“真可怜，这么大年纪了，还一个人承受旅途劳顿……她的衣服呢？”

“洗了，正晾在澡堂子一边呢。”

“那，你拿着她的衣服，把她背起来。”

“带回家？”

“对。若是只惩戒小偷，却把老人撇下，说不定哪个恶人又会起歹意。”

当手下抱起阿杉半干的衣服，背起她跟在半瓦身后离去后，簇拥在大路上的围观人群也逐渐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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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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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桥竣工后还不到一年。比起在后来的锦绘等绘画上看到的景象，眼前这真实的河面是那么宽阔，两岸筑起的新的石墙是那么雄伟，白木的栏杆是那么清新。镰仓船，小田原船，过桥的船只多得都挤到了桥边。河对岸，浑身鱼腥味的人们则吵吵嚷嚷地忙着叫卖。

“痛……呜，痛。”尽管阿杉不停地皱眉，在半瓦手下的背上哼哼不已，可鱼市上的鼎沸人声地让她瞪大了眼珠。

听到不时从手下背上传来的呻吟声，半瓦回过头。“马上就到了，再忍忍。又不会伤及性命，您就别那么哼哼了。”路人频频侧目，半瓦只好如此提醒道。

之后，阿杉就变得像婴儿一样乖巧，把脸贴在手下的背上。

锻冶町、枪町、绀屋町、叠町，这里的街市全都按不同的职业划分。而半瓦在木工町的家十分特别，屋顶的一半是用瓦葺成的，谁都能一眼看到。两三年前，一场大火之后，街市的房子就都变成了木板屋顶，而以前则几乎全是稻草屋顶。由于弥次兵卫只在朝着大路的一面用了瓦片，所以才被人们“半瓦、半瓦”地戏称起来，他也自鸣得意。当初移住到江户时，他还只是一介浪人，由于他极具才气与侠气，善于笼络人心，就成了商人，开始承接建造屋顶的生意，不久又承接起诸侯大名的工程，并兼做土地买卖等，现如今已成了甩手掌柜，还获得了“头儿”的特殊敬称。

如今的新江户，被唤作“头儿”的特殊权势者除了他还有很多，已经成为一个特殊族群。不过即使在这一群体里，他也算得上是个颇有影响力的“头儿”。

正如商人们将武家尊称为“武士”一样，他们将这一族尊称为“侠客”，倒不如说将他们当成了与自己一样居于武家之下的朋友。自从来到江户之后，尽管这些“侠客”的风俗和精神面貌都产生了很大变化，但他们并不是受到江户的影响。早在足利朝末年的乱世就有了人称“茨组”的党徒，当然，那些人当时还未被尊称为“侠客”。据《室町殿物语》等记载：“其装束者，茜染下带系于裸身，小王打上带缠绕数重，三尺八寸之朱鞘刀，刀柄缠至一尺八寸，二尺一寸之打刀亦同。头发散乱，系麻绳以为头巾，扎黑革之绑腿，常二十余人同行，间或肩扛钉耙、钺之类……”

当时人们一见到他们，便顿生恐惧，慌忙让路。“这就是赫赫有名的茨组，不要说话，千万不要靠近。”这些所谓的“茨组”，尽管嘴上高唱王道仁义，却公然打着“劫夺强盗乃武士之惯习”的旗号，经常外出劫掠，而一旦发生街头巷战，他们便会化为无赖，无论是敌人还是朋友都会出卖。所以一旦世道恢复和平，他们便会遭到武家和民众的共同驱逐，性质恶劣者甚至会被逼至山野，沦为劫匪，而一些有骨气者则发现了江户这一片新天地，看中了正在这里兴起的文化。“我们要以正义为骨，以民众为肉，以侠义为皮，做一个堂堂的侠客。”于是新兴的侠客便从各种职业和阶级中脱颖而出，如今已经闻名遐迩。

“我回来了。快来人！我带回来一个客人。”一回到家，半瓦便冲着粗犷的商铺风格的房子里嚷嚷。

打架河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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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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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半瓦心地善良，阿杉便在其家里住了下来。不觉间，一年半的时间一晃而过。在这一年半里，阿杉究竟做了些什么呢？其实也没什么，身体康复之后，她便一直惦念着：不觉间打扰了人家这么长时间，我也该告辞了。就这么今日复明日，明日复后日，一面惦念一面悠闲地过了下来。但即使想告辞，也很少能和半瓦弥次兵卫碰上面。即使偶然碰面，半瓦也总是说：“用不着如此着急，慢慢寻找那仇敌就是。我的人也会一直帮您留意。等打探到武藏的下落，我也会助您一臂之力。”听他如此说，阿杉便又不愿离开了。

在半瓦家里一住就是一年半，就连最初厌恶江户风土人情的阿杉，也切实感受到了江户人的热情。多么自由的生活！她试着眯起眼睛，审视这片土地上的人们。尤其是半瓦的家里，这里既有百姓出身的懒汉，也有关原落败的浪人，还有卷走了父母一生积蓄逃出来的败家子，甚至不乏那种前一天才刚出牢狱受过黥刑的人。所有人都在半瓦这名家长的庇护下过着大家族式的生活，在杂乱、粗犷和散漫中维持着一种井然有序的阶级制度。

他们以“磨炼男人”为信条，以“六方者道场”为门户。在这种六方者道场里，头儿的下面有大哥，大哥的下面有手下，手下当中又有严格的新老区别，其他诸如客人规矩、朋友礼节等，虽无明文规定，却也非常严谨。

“若您实在闲得无聊，不妨帮着照顾一下年轻人的生活。”由于弥次兵卫曾这么说过，阿杉便把许多懒散者的浆洗缝补等活计全都集中起来，每每召集女缝工来帮着整理。

“不愧是武士家的掌门人，看来本位田家也颇有家风。”过惯了粗野生活的人全都交口称赞。阿杉严格的起居与家政管理也让他们深感赞叹，而且这也有助于纠正六方者道场的风纪。

所谓“六方者”，也与“不法者”的意思相通。这其实只是一个绰号，是人们从配着长柄的大小两刀、撑着两条光腿和两根鞘尾走路的侠客姿势中想象出来的。

“一旦发现那个叫宫本武藏的武士，立刻向老婆婆报告。”尽管半瓦的手下一直都在留意，可都过了一年半了，武藏的名字在这江户仍杳无音信。半瓦从阿杉口中了解到她的愿望和境遇后深感同情，因此他对武藏的看法自然便是阿杉对武藏的看法。“多么了不起的老婆婆。可恨的是武藏。”他还特意在后面的空地上为阿杉建了一室，在家时还早晚前去请安，奉若宾客。

手下人不解，便问道：“善待宾客是好事，可您身为头儿，为什么要如此郑重呢？”

半瓦是这样回答的：“最近我一看到老人，哪怕是别家的老人，也想尽一点孝道。由此你应该能明白我对死去的父母是多么不孝了吧。”

⋒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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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市上的野梅凋谢了。现在的江户几乎还没有樱花，仅仅能在近山的崖上看到一些发白的山樱。不过近年来，竟有一些奇人在浅草寺前移植了不少樱花行道树，尽管树还很小，据说今年的花蕾却不少。

“老婆婆，今天我想陪您去浅草寺那边走走，不知您愿意去吗？”半瓦劝诱道。

“哦，我也是信观世音的。那你可一定要带我去。”

就这样，阿杉也加入进来。半瓦让手下菰十郎和侍童小六带了便当等，从京桥堀乘船出发。一说“侍童”，听起来似乎很文雅，可半瓦的这位侍童却脸带伤疤、肌肉发达、生性好斗，撑得一手好橹。

当船从护城河划到隅田川的时候，半瓦命人打开食盒，说道：“老婆婆，今天其实是在下家母的忌日。可就算我想去扫墓，故乡也远在他方，于是便想去浅草寺参拜一下，做件善事。所以就权当是出来游山玩水，来，喝一杯吧。”他拿起酒杯，手伸出船舷，用隅田川的水涮了一下杯子，然后为阿杉斟上酒。

“是吗？你可真是宅心仁厚。”阿杉不由得想到不久后也会降临到自己身上的死亡，接着又想起了又八。

“来，喝一点不会有事吧？虽然是在水上，可是有我等服侍，您安心喝就是，醉了也无妨。”

“可今天是令堂的忌日，喝酒合适吗？”

“六方者最讨厌的就是撒谎和虚情假意。而且这些人都是门徒，不大懂事，没事的。”

“好久没喝酒了。但同样是喝酒，我从没有像现在这么畅快啊。”于是阿杉又喝了一杯。

从隅田宿方向流到这里的大河波澜壮阔，靠近下总的岸边是郁郁葱葱的森林，河水冲刷着树根，在阴涂处呈现一片蔚蓝，显得安静而深邃。

“哦，黄莺叫了。”

“梅雨时节，连白天都会有子规声呢……但现在还不是子规啼叫的时候。”

“敬您一杯。头儿，今天我老婆子也沾了您供养的光啊。”

“是吗，您能高兴，我也深感欣慰。来，再来一杯。”

这时，正在摇橹的侍童眼馋地说道：“头儿，能不能让我也喝点？”

“正因为你的橹摇得好，才把你带出来。路上喝酒危险，回去后爱喝多少喝多少。”

“忍耐可真是件痛苦差事。在我眼里，这河里的水简直都变成酒了。”

“去，把船往那边撒网的渔船边靠靠，买点酒肴。”

侍童心领神会，于是将船摇近。一阵交涉后，渔夫便把船板打开，要他将所有打上来的鱼都拿走。全都是珍稀鱼类，让一直生长在山里的阿杉惊讶得双眼圆睁。在船底活蹦乱跳的有鲤鱼、鳟鱼、鲈鱼、虾虎、黑鲷，还有斑节虾和鲇鱼。

半瓦立刻蘸着酱油吃起银鱼，并劝阿杉也品尝一下。

“我不大吃生的。”阿杉摇摇头，吓得慌忙推开。

不久，船只抵达了隅田河滩的西岸。一上涂，浅草寺观音堂的茅草屋顶便从岸边森林中露了出来。

⋒
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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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人下船上了河滩。阿杉有点醉意，大概是年龄的原因吧，下船时总觉得脚底下有点踉跄。

“危险，让我拉着您吧。”

半瓦刚牵住阿杉的手，阿杉便甩开他。“没事，不用。”她原本就不喜欢别人把她当成老人看待。

手下菰十郎和侍童小六拴好船，跟在后面。河滩开阔无边，眼前全是石头和水。一些正在河滩上翻着石头捉蟹的小孩望见上岸的人影，便喊道：“大叔，买点吧。老婆婆，买点吧。”

孩子们一齐围到半瓦和阿杉周围，纠缠着要两人买。

半瓦似乎很喜欢孩子，面对着纠缠丝毫不觉得厌烦。“什么啊，螃蟹啊。螃蟹可不要。”

“不是螃蟹。”孩子们一齐把兜在衣服下摆中的、装在兜里的以及拿在手中的东西给半瓦看，“是箭，是箭。”争着说道。

“什么，箭镞？”

“嗯，是箭镞。浅草寺旁边的树丛里有埋着人和马的坟冢，参拜的人都往那儿供箭镞呢。大叔也去供供吧。”

“箭镞我不要。但钱还是会给你们的，这下该行了吧？”

半瓦给了钱后，孩子们散去，又挖起箭镞来。他们的父母则从附近的茅草屋中出来，把钱收走。

“真是的！”半瓦见状似乎不悦，他咂着舌，把视线岔到一边。阿杉则恍惚地望着辽阔的河滩入了神。

“这里居然会有那么多箭镞，看来这河滩上也曾发生过战争啊。”

“我也不清楚，但这里还被称作荏土庄的时候，就经常发生战争。往远了说，治承年间，源赖朝从伊豆渡海过来，就是在这河滩上召集关东大军。还有南朝的时候，新田武藏守在小手指原一战中纵横驰骋，也是在这一带遭到足利一方的箭雨乱射。至于近的，天正年间，太田道灌一族以及千叶氏一党就曾几度在这里兴衰，其遗迹据说就是这前面的石子河滩。”

菰十郎和侍童二人边说边走，已来到浅草寺的佛殿走廊，率先坐下。

阿杉抬眼一看，所谓的寺院徒有其名，只是一座破烂的茅草堂和堂后僧人住的破房子而已。“什么啊，这就是江户人常说的金龙山浅草寺？”她有些失望。在看惯了奈良京都一带古文化遗迹的阿杉眼里，这里太过原始了。

旁边就是隅田川的下游大川，即使在平常，河岔的水也会没到佛殿的墙根来。发洪水时，河水大概就会冲刷到森林的树根吧。围绕着佛殿的树木全都是历经千年的乔木。忽然，不知何处传来了采伐乔木的斧头声，不时传来怪鸟啼叫般砰砰的声音。

“啊，您来了。”突然，头顶上传来一声问候。

谁？阿杉吃了一惊，抬眼一看，只见佛殿的屋顶上坐着一个和尚，正在用茅草修缮屋顶。

看来，连这城市的边缘都有人熟知半瓦弥次兵卫的面孔。只见半瓦从下面寒暄道：“辛苦了。今天又在修屋顶啊。”

“是啊，这边的树林里栖息着大鸟。无论怎么修，它们也还是会啄走茅草，叼到它们的巢里去，所以就经常漏雨，真让人头痛啊。我马上就下去，请您稍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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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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供上神灯，在堂中坐下。怪不得会漏雨呢，无论墙壁上，还是屋顶内侧，都有星星般的光线透进来。

“如日虚空住，或被恶人逐。堕落金刚山，念彼观音力。不能损一毛，或值怨贼遶。各执刀加害，念彼观音力。咸即起慈心，或遭王难苦。临刑欲寿终，念彼观音力。刀寻段段坏……”与半瓦并排的阿杉从袖中取出念珠，已然进入了万念皆空的状态，吟诵起《普门品》来。起初是低声，不久便似忘记了半瓦及其手下的存在，声音愈来愈高，面孔看起来也像是被附了体。

诵完一卷之后，她颤动地掐着念珠，口中吟道：“众中八万四千众生，皆发无等等，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南无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还请看在我老婆子诚心向佛的份上，保佑我能早一天杀死武藏。保佑我杀死武藏，保佑我杀死武藏。”然后，声音和身体又突然沉了下去，叩拜在地，“保佑又八那畜生成为一个好儿子，替本位田家光宗耀祖。”

看到阿杉祈祷完毕，守堂的僧人便说道：“那边已经烧开水了，请用杯粗茶吧。”

为了阿杉，半瓦和手下也都跪麻了腿，只见他们揉着腿站起来。手下狐十郎问道：“这儿已经能喝酒了吧？”

得到允许之后，他立刻跑到堂后僧房的走廊里打开便当，并让对方烧烤他在船上买的鱼。“这附近虽无樱花，但感觉就像是来赏樱似的。”当面前只剩下侍童小六的时候，他便彻底放松下来。

半瓦包好布施，说道：“这些请权添作修葺屋顶的费用吧。”说着，他捐献了若干香资，无意间往墙壁上参拜者的捐赠牌一看，不禁瞪大了眼睛。多数人的捐献额要么跟他刚才捐赠的差不多，要么在他以下，只有一人的捐献数额超群，写着黄金十锭，署名信浓奈良井宿大藏。

“法师。”

“请讲。”

“请恕在下冒昧地问一句，若说黄金十锭，在当今应算是巨资了。那个奈良井大藏真的就那么有钱吗？”

“贫僧也不清楚，他只是去年年底随意来参拜的，还说这关东第一的名刹居然如此凄惨，这钱就添作修建宝寺的木材费吧，留下钱后便离去。”

“世间竟真有如此洒脱之人啊。”

“可是，贫僧后来又听说，那大藏先生给汤岛的天满宫敬献了黄金三锭。至于神田的明神神社，由于那里供奉着平将门公，他便说人们纷传的将门公谋反之事乃是天大的错误，关东的开化也有将门公的一份功劳，于是就献纳了黄金二十锭。世上还真有这种不可思议的奇人……”

就在这时，河滩与寺院之间的森林里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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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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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孩，要玩到河滩上玩去！别到寺里来捣乱！”值守的僧人在走廊上喊道。

可闯进来的孩子们仍像鱼群一样一下子汇集到走廊里，纷纷说道：

“不好了，大师。”

“不知哪里的一名武士在河滩上跟一群武士们打起来了。”

“一个人对四个。”

“连刀都拔出来了。快去看看吧。”

值守僧人一听，立刻穿起草履，口里还咕哝着：“又打起来了？”刚要赶去时，又回过头来对半瓦和阿杉等说道：“贵客，请恕失礼。怎么说呢，这里的河滩动不动就会成为决斗的场地，有特意骗出来的，还有群殴的，天天都是血雨腥风。每次都会被奉行所索要检讨书，只好去看一下。”

而孩子们则早已跑到了河滩的森林边上，兴奋地大喊大叫。

“决斗？”喜欢看热闹的半瓦的两个手下，还有半瓦，也都跟着跑去。阿杉则最后一个穿过森林，站在河边的树下远望。但她腿脚慢，跑到近处看时，已经没有一个打架者的影子了，而且就连刚才还在喧闹的孩子们、奔出去的大人们和附近渔村的其他男女们，也全都悄无声消地躲在森林里或树后，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阿杉觉得奇怪，但她立刻也屏住了呼吸，只能凝神远望。目之所及全是遍布着石头和水的广阔河滩，水天一色，唯有燕子在天地间翱翔。再仔细一看，只见远处正有一名武士踏着清澈的水流和乱石走来，一脸若无其事。若说人影，只有这一个。

该武士十分年轻，背着大太刀，身穿舶来衣料制成的牡丹色武者外褂，甚是华丽。也不知他是否意识到了树荫后众人的目光，总之他毫不在乎。忽然，他停下脚步。

“啊！啊！”这时，阿杉附近的旁观者低声喊了起来。阿杉也一愣，睁大了眼睛。就在武士所站之处十间远的后面，有四具尸骸横躺在那里，惨不忍睹，决斗的胜负一目了然。面对四个人的围殴，独自一人的年轻武士似乎取得了完全胜利。

可是，四人之中还有一个伤势较轻者，多少还有些气息。武士一惊，回过头时，只见尸骸中一个浑身是血的家伙鬼魂般追了上来。“还没……没……胜负还没……休逃！”

武士重新转过头，静候对方。

“还没……我、我、我还活着！”只见火球般的负伤者呼喊着又杀了过来。而武士则后退一步，将其让了过去。“这样还活着吗？”

对方的脸就像被切开的西瓜一样，顿时被一刀劈成两半。武士背上的杀人之刀乃是一把人称“晾衣杆”的长刀，无论是他越过肩膀握刀柄的手，还是劈开对方头颅的手，速度都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

⋒
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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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士擦拭着刀，然后在河流中洗起手来。即使那些每次都在这里观看决斗的人，也都为其沉着冷静的神态感叹不已。而由于一幕太过凄怆，有人光是看看便吓得面如土色。总之一时间，所有人都沉默了。

这时，只见擦净手的武者欠起身喃喃着：“真像岩国川的水啊，不由让我想起了故乡。”他平静地看了会儿辽阔的隅田川和不时掠过水面的燕子那泛白的腹部。不久，他突然疾走起来。尽管已不必担心尸骸会再次追上，但他似乎想到了之后的麻烦。

忽然，他在河滩上发现了一条小船，还带着橹，大概觉得正好可以乘用吧，便径直上了船，准备解开拴着的绳子。

“啊，武士！”喊话者乃是半瓦的手下菰十郎和侍童小六。两人边喊边跑向河滩。“你要把这船怎样？”他们责问道。

武士身上仍散发着一股血腥味，裤子上和草鞋绳上也粘着溅上的血迹。“不行吗？”武士松开绳子，微微一笑。

“当然。这是我们的船。”

“是吗？那我给钱行不行？”

“开什么玩笑，我们又不是摆渡的。”

面对以一人之力斩四人的强悍武士，仍能以如此粗暴的语气与其对话，这无疑是关东的新兴文化在侍童小六和菰十郎身上的一种表现，是新将军的威势和江户风土的一种展现。

武士并未道歉，但也没敢硬来，只见他下了小船，默默地朝河滩下游走去。

“小次郎先生！这不是小次郎先生吗？”阿杉忽然挡在他的前面。两人一碰面，小次郎不禁“啊”了一声，这才将凄怆的表情从脸上丢掉，换上笑容。“您怎么在这儿？啊，我还一直惦记着您后来怎么样了呢。”

“我今天跟收留我的半瓦主人和年轻人来拜观音呢。”

“上次是什么时候来着？对对，记得上次在叡山见到您的时候，您说要去江户，我就直觉有可能会碰上您，没想到竟会是在这里。”小次郎说着回过头来，望了望呆住的菰十郎和侍童小六，说道，“那，他们也是跟老婆婆一块的？”

“对。只有头儿是个堂堂之人，其他年轻的全都是些粗野之人。”

阿杉居然站着跟这小次郎亲密地攀谈起来，众人深感惊讶，半瓦弥次兵卫也十分意外。于是，半瓦也走了过来。“刚才手下对您多有冒犯，”他谦恭地致歉，然后又道，“正巧我们也正要赶回去，如不嫌弃，就由在下送您过去吧。”他邀请道。

刨屑

⋒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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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人乘小船同归。有个词叫“同舟”，人一旦将自己的身家托付于同一条船上，心自然就会融合到一起，不用说还有酒和新鲜的鱼。而且阿杉与小次郎自见第一面起就不可思议地情投意合，分别之后，心里话也积攒了不少。

“你还在修行吗？”

阿杉一言，小次郎便一语：“您的宏愿还没实现？”小次郎所说的阿杉的宏愿，自然是指“斩杀武藏”一事了，但最近丝毫没有武藏的消息。

“不，我听说，去年秋冬之时，他还曾拜访过两三名武艺者呢。他一定还在江户。”小次郎用力说道。

这时，半瓦插进话来，说道：“在下虽不才，不过听了老婆婆的身世，也想帮她一把，可至今仍没有武藏那家伙的一点消息啊。”就这样，话题便以阿杉的境遇为中心，找到了切合点，“今后还请多多关照。”半瓦说道。

“哪里哪里。”说着，小次郎洗了洗酒杯，不光给他斟上，也顺次给他的手下斟上了酒。

由于方才已在河滩上目睹了小次郎的实力，一旦误会解除，侍童小六和菰十郎自然就无条件地尊敬起他来。而半瓦弥次兵卫见小次郎是自己一直照顾的老婆婆的朋友，也可谓肝胆相照。在众多后盾的支持下，阿杉不禁感慨万千，说道：“都说‘世间总有好人在’，果真不假，无论是小次郎先生，还是半瓦的弟兄们，都如此关照我这个老婆子……这让我怎么说好呢，这也算是观世音的护佑吧。”她感激涕零。

眼见话题行将沉闷，半瓦说道：“对了，小次郎先生，刚才您在河滩上结果的那四人究竟是什么人啊？”

半瓦的问题正中小次郎下怀，他开始了一贯擅长的阔论。“他们啊。”他先是若无其事地一笑，然后说道，“他们本是出入于小幡府中的几个浪人，前些日子，我五六次造访小幡，与之谈武论道时，这几个家伙总是横插一杠子，他们不光是在武道上，在功夫上也自以为有两下子，于是我就说，那你们就到隅田河滩来试试吧，来多少我都会奉陪，好让你们见识见识岩流的秘术和晾衣杆的厉害。于是今日就来了五人，其中的一个刚打照面就逃走了。哎呀，看来这江户还是有许多耍嘴皮子的人啊。”说着，便端着肩膀笑了起来。

“您所说的小幡是……”半瓦问道。

“你不知道？就是甲州武田家那位小幡入道日净的后人勘兵卫景宪啊。后来被大御所收留，如今已是秀忠公的武道老师，自立门户。”

“那个小幡啊。”如此有名的人物，小次郎竟如老朋友般如数家珍，半瓦望着他的脸，不禁暗暗佩服：这名年轻的武士虽然还留着额发，竟是如此了不起。

⋒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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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方者单纯，而市井之事却复杂得很，可侠客们偏偏要单纯地活在市井里。半瓦完全为小次郎倾倒。此人了不起！一想到这里，秉性单纯的侠客便一条死理地迷恋下去。“跟您商量个事，如何？”他立刻便与小次郎商谈起来，“平时一直有四五十个年轻人跟随在下，住处后面也有一块空地。若是在那儿建一处道场，您看如何？”他不觉透露出想将小次郎留在自家的意向。

“这个嘛，帮你教一下也未尝不可，但诸侯们都在三百石、五百石地抢我呢，这也实在让我为难啊。但我自己早就打定主意，千石以下决不考虑。所以眼下嘛，尽管我仍在借住的公馆里赋闲，可毕竟也是欠着对方的人情，不好贸然脱身。要不这样吧，若是一个月来个三四次，我倒是可以教授一下。”小次郎说道。

一听此话，半瓦的手下便越发敬重小次郎。尽管小次郎的话语间总是暗含着不谦虚的自我吹嘘，但半瓦之等怎可能听出来。“那样也行。那就拜托了。”半瓦谦逊地说道，“请一定来玩。”

阿杉也接过话茬：“那我们就等着你了。”

当小船进入京桥堀的拐角处时，小次郎说道：“就在这儿把我放下来吧。”说罢登陆而去，那牡丹色的武者外褂便淹没在城内的尘土中。

“真是个可靠之人。”半瓦仍在感叹不已。

阿杉也极力称赞：“这才是真正的武士呢。像这种人，大名们就是花五百石都抢不着啊。”说着，她忽然又喃喃自语起来：“若是又八那不争气的畜生也能有如此出息就好了……”

时隔五天，小次郎来到半瓦家。四五十名手下便逐次到他所在的客厅里问安。

“这儿的生活倒是挺有趣的。”小次郎说着，似乎由衷地感到愉快。

“我想在这儿建一处道场，可否看一下？”半瓦殷勤地邀请着，将其带到了宅院后面。那儿是一块两千坪左右的空地，空地上有一处染坊，晾晒着许多染好的布匹。由于那儿是半瓦租出去的，所以只要收回来，想扩多大就能扩多大。

“若是这儿，路人连来都不会来的，根本用不着建道场，露天即可。”

“那，下雨的日子呢？”

“我也不是每天都能来，就先露天将就着练吧。只是我的训练比起柳生或城里的师父们要粗暴一些，弄不好甚至还可能出残废，死人也是有可能的。倘若这一点不能担待……”

“当然，当然能理解。”于是，半瓦便将手下们召集起来，令其起誓服从小次郎。

⋒
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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练功一月三次，每次定在逢三的日子，一到这一天，小次郎便会现身半瓦家中。

“侠客中又增添了一倍的侠客呢。”

附近都传扬起来。小次郎华丽的身姿无论待在哪里都会受到瞩目。

“下一个！下一个！”只见小次郎手持枇杷木的长太刀，一面大声吆喝，一面在染坊的晾晒场上训练众人，原本华丽的身姿如今更引人注目。他究竟到何时才会元服呢？都到了二十三四岁的年纪，却仍留着额发，露出一只膀子时，便连里面那耀眼的桃山刺绣的衬衣都会露出来，袖带也用的是紫色皮革。

“我早就说过，一旦被枇杷木打中，连骨头都会烂，所以一定要想好了再过来。快，下一个！怎么不过来？”

正因为服饰艳丽，言语中透出的杀伐之气便越发恐怖。而且说是练功，可这位教头毫不留情。在这块道场上，今天虽只是第三次练功，可半瓦家已经有一人残废，四五人受伤，躺在里面呻吟不止。

“不练了？没有人出来了？你们若是不练，我也乐得回去。”

他刚要开始那一贯的毒舌，人群中一个手下犹豫着站了起来。“好，我来打头阵。”可当他来到小次郎面前，刚要捡起木刀，只听咔的一声，他连刀都没能拿起来就趴在了地下。

“刀法最忌讳的就是大意。咱们刚才练的就是这个。”说着，小次郎又环顾周围三四十人。大家全都咽了一口唾沫，被他严厉的训练方式吓坏了。

手下们立刻将趴在地的男子抬到井边，往他身上浇水。

“不行了！死了！”

随后又有人跑过来，吵嚷不已，而小次郎却理都不理。“连这么点事都吓成这样，那干脆就别练了。你们向来不是自诩为‘六方者’和‘侠客’，动辄就会打起来吗？”只见他穿着短皮袜，一面在空地上转来转去，一面教训道，“反省一下吧，六方者！你们不是让人踩一下就会打起来，碰一下刀鞘就会拔刀跟人家拼命吗？可是一旦动了真格，怎么就都变成孬种了？争女人，拼意气，为了这些无聊的事都能豁出生命，却没有一点为大义献身的勇气，做什么都凭意气用事，这样怎么行！”他趾高气扬，继续说道，“没有经历过修行的自信，称不上是真正的勇气。快，起来！”

正当小次郎大放厥词时，有人忽然从后面袭来。可是他一哈腰，偷袭者便一个跟头栽倒在前面。

“痛！”男子顿时惨叫着瘫坐在地上。原来就在小次郎闪身的一瞬，枇杷木刀早已啪的一下打在了对方的腰骨上。

“今天就到此为止吧。”小次郎扔掉木刀，去井边洗手。方才被他的木刀击杀的手下此时已像蒟蒻一样惨白，早已在井旁的水槽中死去。而小次郎就连在那死人旁边洗手时，都未说上一句宽慰的话。

然后，小次郎穿上衣服。“听说葭原那边最近人不少啊……你们一定很熟吧，今晚谁领我去逛逛？”他若无其事地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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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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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玩乐时毫不客气，想喝酒时张嘴就要。尽管有炫耀之嫌，却也堪称爽快。半瓦将小次郎的这种行为视为豪爽的表现。“还没逛过葭原？那可得去看看。本来在下陪您去也行，可无奈家里出了死人，必须处理后事。”说着，便把钱交给侍童小六和菰十郎两名手下，吩咐道：“你们快领先生去。”并令其好好服侍小次郎。

尽管临出行时，两人还被半瓦特意叮嘱了一句：“今晚你们俩万不可贪玩，要好好侍奉先生，领先生好好玩玩。”可一出门，两人立刻将他的嘱咐忘到了脑后。

“喂，兄弟，像这种差使，要是每天都能有就好了。”

“师父，像逛葭原这种事，以后您可要多跟头儿提提啊。”

二人欢闹不已。

“哈哈哈，好吧，那我以后就多提提。”小次郎走在前面。

太阳一落，江户便一片漆黑。在京都，就连边缘地带都不会如此昏暗，奈良和大坂的夜晚则会更亮。尽管来江户已一年有余，可小次郎仍未熟悉这种黑暗。

“路怎么这么难走。要是带灯笼来就好了。”

“打着灯笼去烟花巷？那还不招人笑话。先生，那边是大土堆，请走下面。”

“可这儿到处都是水洼啊。刚才就滑到芦苇中去了，还弄脏了草履。”

这时，水面忽然发红起来。抬头一望，连远方的天空都成了红色。一轮晚春的明月正挂在那片闹市上方。

“师父，就是那儿。”

“哦……”当小次郎瞪大眼睛时，三人已过了桥，小次郎却忽然返回。“这座桥的名字怎么有点奇怪啊？”他读起木桩上的文字来。

“这儿叫老板桥。”

“的确是这么写着，可为何叫这名字？”

“大概是因为一个叫庄司甚内的老板开了这片烟花巷的缘故吧。烟花巷流行的小曲中甚至还有这样一首呢。”说着，菰十郎便在花街红灯的映照下低声唱了起来，“老板前那竹窗棂，一节都令人忘情。老板前那竹窗棂，哪怕一夜诉衷情。老板前那竹窗棂，千年万代云雨情，云雨情……莫怨啊莫怨，藕断情亦连。”

“也借给先生一个用吧。”

“什么？”

“用这玩意儿捂着脸走啊。”

说着，侍童小六和菰十郎二人抽出暗红色的布手巾罩在头上。

“这样啊。”小次郎也学着二人的样子，将缠在裤腰上的红小豆色绉绸罩在额发上，一直拉到下巴上。

“好一副侠骨之风啊。”

一过桥，眼前的街道已是华灯绚烂，格子门前人影如织。

⋒
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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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次郎等人掀开这家的短帘又揭起那家的短帘。其中既有染成暗红色的短帘，也有用阴文印染着黄色花纹的短帘。还有一家青楼的短帘上垂着铃铛，客人挑帘而入时便会发出悦耳的铃声，娼妓们闻声后自会来到窗格子前迎接。

“师父，遮起来也没用啊。”

“为什么？”

“您刚才说是头一次来，可刚才去的那家青楼的女子中，就有个女人一看见您便一声惊叫，随后就躲到了屏风后。师父，我看您就如实招了吧。”

尽管菰十郎和侍童小六都这么说，小次郎却不记得。“奇怪啊。什么样的女子？”

“您就别装了。快进去吧，刚才那家。”

“我真的是头一次来。”

“进去看看就知道了。”

三人返回刚才那家。短帘上印着裂成三块的巨大三叶槲纹样，边上还有“角屋”二字。柱子和走廊都像寺院一样粗犷，走廊的下面甚至还埋着尚未干枯的芦苇。既不古朴也不淡雅，家具和隔扇也都新得直刺人眼。

三人所进的是二楼的一间临街大客厅，上一拨客人的残羹冷炙和擤鼻涕纸仍未打扫，散落一地。打杂的女人们像苦工一样，正在忙乱地收拾。一个叫阿直的老女人走进来，直说每晚忙得连睡觉的时间都没有，若是一连这么干上三年，恐怕连老命都得搭进去。

“这也配叫青楼？”小次郎望望天棚上无数的竹节，苦笑道，“怎么倒有点乱世的感觉啊。”

阿直辩解道：“这里只是临时的，后面正在兴建正式的馆舍呢，是连伏见和京城都不会看到的馆舍。”接着，她又盯着小次郎说道，“武士大人，我好像在哪里见过您。对对，是去年，就在我们从伏见赶来的途中。”

尽管小次郎已经忘记，可听她如此一说，也想起了在小佛岭上遇见角屋一行的事来，方知那庄司甚内便是这儿的主人。“是吗……我们可真是缘分不浅啊。”于是也渐渐有了些兴致。

菰十郎说道：“当然不浅了，毕竟这儿有师父熟悉的女子嘛。”他揶揄着，让阿直赶紧将那女子唤来，并将那女子的长相和打扮都告诉了阿直。

“啊，我明白了。”听了菰十郎的描述，阿直立刻前去，可等了半天也没领来，而且当菰十郎和侍童小六到走廊看时，楼内似乎已乱成一团。

“喂，喂。”二人于是喊来阿直，责问是怎么回事。

“不见了。您让我唤来的那女子不见了。”

“那就奇怪了。怎么就不见了呢？”

“刚才还跟甚内先生说起这事，老板也莫名其妙呢。上次在小佛岭上，那位武士大人与甚内老板聊天的时候，那个姑娘就曾躲起来过。”

⋒
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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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是刚上了梁的施工现场。屋顶虽已盖上，墙壁和壁板都还没有。

“花桐姑娘，花桐姑娘。”这时，远处传来阵阵呼唤声。寻找自己的人影已好几次穿过那堆成山的刨屑和木材之间，朱实连大气也不敢喘一下，悄悄地躲着。所谓花桐，便是她来到角屋后新取的名字。

“真是讨厌的女人，又没人能替她去应付一下。”

开始时，得知客人是小次郎，朱实才躲了起来，可到了后来，她憎恨的就不止小次郎一人了。清十郎可憎，小次郎也可憎，在八王子时将醉酒的自己拖到草料棚强暴的浪人也可憎，每夜都把自己的肉体当作玩物的玩客们也都可憎。这些全都是男人，男人才是自己的仇敌。而同时，她却又是在为寻找男人而生。寻找像武藏那样的男人。哪怕类似的人也行啊，她甚至想。倘若能遇到一个类似的人，即使不是真爱，或许也能让自己得到些许安慰。尽管她这么想，却从未遇到过这样的玩客。

就在这种追寻与思恋之中，朱实渐感自己已离武藏越来越远，酒也喝得越来越多。

“花桐……花桐。”这时，与工地紧连的角屋后门传来老板甚内的声音。不久，小次郎等三人的身影也出现在工地中。

就在连连的牢骚和不迭的致歉中，三人终于从空地走向大路。大概是死了心回去了吧，朱实终于松了一口气，探出头来。

“啊，花桐姑娘，原来你躲在这儿啊。”厨房的女人就要狂喊。

“嘘。”朱实慌忙摆摆手，示意她不要出声，然后她一面窥探着大厨房一面说道：“有没有冷酒？给我喝一口。”

“哎？酒？”

“嗯。”厨房的女人似乎被朱实的脸色吓坏，给她倒了满满一壶。只见朱实一仰脖，咕咚咕咚，眨眼间便喝了个干净。

“你去哪儿？花桐姑娘，你要去哪儿？”

“吵什么吵。我去洗洗脚就回房。”

厨房的女人这才安下心来，关上门。可朱实脚上还粘着泥土，就顺手摸过一双草履穿上。“痛快！”她摇摇晃晃地朝大路走去。

被红色的灯影染红的大路上，清一色都是男人们喧闹嬉戏的身影。朱实不断地咒骂着：“都是些什么玩意儿！这些畜生！”接着便吐了口唾沫，跑了起来。

路立刻暗淡下来，白色的星光浮在水沟中。正当她望得出神时，后面忽然传来啪嗒啪嗒的跑步声。

“啊……是角屋的灯笼。什么混账玩意儿，光想好事，看到人家迷失街头，就想敲骨吸髓地逼人给他挣钱，就是把我们的血和肉当成工地上的木头也毫不心疼……谁还会跟你们回去！”这世上的一切都成了朱实敌视的对象。她漫无目的地径直朝黑暗中奔去，只有沾在头发上的一片刨屑在黑暗中随风摇曳。

枭

⋒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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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次郎酩酊大醉。当然，这无疑是在别家妓院疯玩的结果。

“肩……搭把肩……”

“怎、怎么搭啊，师父？”

“就是要你们两个从两边架着我。我……走不了了。”

于是小次郎靠在菰十郎和侍童小六的肩上，踉踉跄跄地从肮脏的深夜花街上往回走。

“我都劝您住下来了，可您——”

“那样的地方能住吗？喂，再回一趟角屋看看。”

“算了吧。”

“为、为什么？”

“就是把那个躲藏起来的女人硬抓回来，玩起来也没意思啊……难不成您让那女人迷住了？”

“呵、呵、呵。”

“您又想起什么了？”

“我可从未迷恋过什么女人……我不是这种性格，因为我有更大的抱负。”

“那，师父的抱负是……”

“那还用说。既然是以武立身，那就要成为天下第一武者，再成为将军家的教头。”

“真不巧……将军家已经有柳生家了……还有一个叫小野治郎右卫门的人最近也被推举上去了。”

“治郎右卫门……那种人也配？我连柳生家都不惧……你们都给我瞧好了，我马上就会把那些家伙踹下来让你们瞧瞧。”

“小心！师父，我看您还是先留神脚底下吧。”

烟花巷的灯火已经落在后头，路上连个人影都没有。三人刚好来到一条未挖好的沟边，堆起的泥土将柳树掩埋过半，另一边则残留着低低的芦苇和水洼，泛白的星影更浓了。

“要滑了！”

当菰十郎和侍童小六架着硕大的累赘正要从土堆上下去时，小次郎忽然“啊”地惊呼一声，被小次郎一下子甩开的两人也喊了起来。

“什么人？”小次郎往土坡中间一闪，又喊了一声。

话音未落，只听嗖的一声，尽管一刀劈空，从背后偷袭来的男子并未收住脚步，“啊”的一声跃进了下面的沼泽地。

“不记得了吗，佐佐木？”这时，不知何处传来一声应答。

“上一次，你竟敢在隅田河滩上连斩我四名同门！”另一个声音说道。

“哦。”小次郎这才跳上土坡，循声望去。只见，土堆后、树后和芦苇中竟潜藏了至少十个身影。一看到他站在那里，众人顿时呼啦一下，全端着利刃逼了上来。

“我当什么人呢，原来是小幡的门人啊。上次来了五人折了四人，不知今夜又有几人想来找死？不想活的我全都成全你们。卑鄙者，来吧！”

说着，小次郎的手已探过肩膀，背上的爱刀晾衣杆的刀柄随之发出一声鸣动。

⋒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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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幡勘兵卫景宪的宅邸背靠着平河天满宫，后面是一片森林。他在旧房子的茅草屋旁接上新的讲堂和玄关后，便在此处招募门人。

勘兵卫原是武田家的家臣，是甲州武门中名气颇高的小幡入道日净的血脉。武田灭亡后，长久以来一直隐遁山野，到了勘兵卫这一代才被德川家康招出，也曾参加过实战，可由于年老多病，便请辞说想讲讲多年来参悟的兵法，安度余生，于是搬到了如今的地方。

为此，幕府还专门把下町的一片区域送给他作住宅用地，勘兵卫却拒绝说：“我乃是甲州出身的一介武夫，不习惯住在奢华的深宅大院里。”于是便把平河天满宫的一处古农舍改为宅邸，却总是深居病室，最近似乎连教授门人之事都不大露面了。

宅邸后方的森林里有很多枭，白天都会听到枭的鸣声，勘兵卫于是自号“隐士枭翁”，有时还笑称自己的一把病骨“也是枭中的一只”。

他的病似乎便是今天所说的神经痛。一旦发作，从坐骨附近开始，半个身子都会剧烈疼痛。

“师父，好点了没有？您哪怕喝一口水也好啊。”平时一直服侍在身边的是一名叫北条新藏的弟子。新藏是北条氏胜之子，为继承父亲遗学，完成北条流的兵法，他成了勘兵卫的入室弟子，从少年起便砍柴担水，勤学苦练。

“行了……我轻松多了……天就要亮了，你也一定困了，去睡吧，睡吧。”勘兵卫的头发已经全白，躯体像老梅一样枯瘦。

“您不用挂心，新藏我早已睡过午觉。”

“不，能替我教授的只有你一人。白天也连一点睡觉时间都没有……”

“可徒儿觉得，不眠也是一种修行。”新藏按摩着勘兵卫单薄的脊背，无意间看到灯盏的油就要耗尽，便起身去取油壶。

“咦？”伏在枕头上的勘兵卫忽然抬起瘦削的脸，灯光冷冷地映在脸上。

“怎么了？”新藏拿着油壶，望着师父的眼睛问道。

“你大概也听见了吧……水的声音……在石井一带……”

“哦……是人的动静。”

“这种时候能是什么人呢？或许又是弟子们晚上出去玩了吧。”

“我也觉得差不多，我先去看一下。”

“去好好训斥他们一顿。”

“不过师父也累了吧？快休息吧。”

夜色开始泛白的时候，病人的病痛也终于止住，安然睡去。于是新藏轻轻地把被子拉到勘兵卫肩头，打开后门。抬眼一看，只见在石井的水槽处，吊桶早已被绞了上来，两名弟子正在清洗手和脸上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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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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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条新藏见状就是一愣，顿时皱起眉头。他连短皮袜都没脱就径直跑到井旁。“又出去了！你们……”他的语气中分明透着叹息和惊讶——我都那样阻止了，你们怎么还这样？可事到如今，再怎么训斥也无济于事了。

石井后面还有一名由二人背回来的重伤门人，就要断气似的正呻吟不止。

“新藏先生。”一看到他的身影，正在清洗血迹的两个门人顿时哭丧起脸，忍着泪水，“遗、遗憾！”仿佛弟弟向哥哥诉苦一样，两人带着撒娇般的呜咽咬牙切齿地骂道。

“混账！”好在新藏并未揍他们，不过声音却严厉至极，“混账东西！”他又骂了一声，“都告诉过你们多少次了，你们不是他的对手，我再三劝阻，你们怎么又去了？”

“可是……可是……那佐佐木小次郎几次三番来羞辱病床上的师父，又在隅田河滩上杀了四名兄弟，我们怎么能咽得下这口气……太过分了！新藏先生居然还要我们忍气吞声，甘受耻辱，这也太过分了！”

“我哪里过分了？”新藏年纪虽轻，却是小幡门中的高足，勘兵卫患病期间又代掌一门，“若是能让你们去，我新藏早就第一个冲上去了。虽然那个小次郎从前些日子起便几次三番地来找茬，对病榻上的恩师大放厥词，对我们也视若无睹，我却不是因为怕他才不理他的。”

“可世人不这么认为啊。而且那小次郎还到处中伤师父和师父的兵法。”

“随他说好了。但凡了解师父的人，有谁会相信那臭小子的浑话呢？”

“你怎么想我们不管，但我们这些门人可是忍无可忍。”

“那你们想怎么样？”

“杀死那家伙，让他尝尝厉害。”

“你们不听我劝阻，不但在隅田河滩上让人家杀死四个，今晚不也照样是大败而归吗？真是耻上加耻。给师父脸上抹黑的不是小次郎，而是门下的各位，难道不是吗？”

“你这话太过分了！凭什么就说我们玷污了师父的英名？”

“那么，你们杀了小次郎了吗？今夜被杀的，恐怕又全是咱们同门吧。各位并不清楚那人的手段。虽然那个小次郎年龄不大，名气也不高，而且粗野傲慢，可是他拥有一种天性神力，虽然我也不清楚他究竟是如何炼成的，他善使那把素有晾衣杆之称的大刀的实力是无法否定的。一旦小觑了他，那就大错特错了。”

说话间，一名门人突然逼到新藏面前，当面跟他顶撞起来：“那无论他多么嚣张我们都没办法了？原来你竟是如此惧怕小次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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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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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你们怎么说吧。”新藏点着头，“若你们觉得我是胆小鬼，那把我当成胆小鬼就是。”

这时，在地上呻吟的受伤男子在两人脚下痛苦地求道：“水……给我水。”

“哦……马上就来。”两人从左右抱住他，正要从吊桶里舀水给他时，新藏却连忙阻止。“等等。一旦给他水喝，他立刻就会断气。”

正当两人犹疑之时，受伤男子却忽然探头把脸伸到了吊桶里。可是刚喝了一口，翻了白眼。

晨月下传来阵阵枭啼，新藏默然离去。回到房中，他立刻悄悄窥了下勘兵卫的病室。勘兵卫仍在沉沉的昏睡中。他松了口气，退回自己的房间。未读完的兵书仍摊在书桌上。最近他每夜都照看师父，连看书的时间都没有。当他在桌前坐下，沉下心来时，这才感觉到连夜来的疲劳。新藏在桌前抱着胳膊，不禁长叹一声。除了自己，还有谁能照看那病床上垂暮的师父呢？虽然道场里还有几名入室弟子，可全都是粗野的习武后生。那些走学者就更不用说了，个个狂妄不羁，耀武扬威，没有一个能理解师父孤寂的心情，动不动就会跟外人意见不合争斗起来。

这次的事情也是因此而起。新藏不在时，佐佐木小次郎口称要跟勘兵卫请教兵法前来拜访，门人便让他见了师父，可没想到，口称请教的小次郎竟出言不逊，大放厥词，似乎是专程来驳斥勘兵卫的。门人弟子们便将其拉至别室，诘责其不逊，不料小次郎竟愈发放肆，丢下挑衅的一句“随时恭候”便拂袖而去。

原因总是很小，可结果却常常很大。再加上小次郎又在江户到处诋毁，说小幡的兵法浅薄，甲州流则是自古以来的楠流和唐书六韬的翻版，完全是捏造的假兵法等。这些话语传到门人的耳朵里后，众人更是义愤填膺。决不能让他活着！门人全都发誓要找他复仇。

这个想法刚提出来时，北条新藏就反对。首先问题没那么严重，其次师父尚在病中，且对方并非兵法者。此外还有一个理由，那就是师父的儿子余五郎仍在旅途中未归，门人们断不可寻衅滋事。尽管新藏一再告诫，可门人们还是背着他擅自行动，先是在隅田河滩上与小次郎决斗，后来仍不接受教训，又纠集起来于昨晚伏击小次郎，反倒再遭痛击，十人之中活着回来的没有几人。

“真让人头痛……”新藏对着就要熄灭的短架灯长叹几声，又抱着胳膊埋下头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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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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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条新藏枕着胳膊，不觉昏昏睡去。当他猛然醒来时，只听得某处隐约传来骚乱的人声。他立刻明白，一定是门人们在聚集，同时又想起凌晨的事情。可是那声音很远，窥探讲堂，里面也没有一个人影。

于是新藏穿上草履往后面走，穿过一片长满嫩竹的青青竹林后，就连围墙都没有了，森林径直延伸向平河天满宫。抬头一看，聚集在那里的果然是小幡兵法所的门人们。只见凌晨时还在井边清洗伤口的两人用白布将胳膊吊在脖子上，面色苍白，正在向同门们描述昨夜的惨败。

“也就是说，你们去了十个人，可仅仅因为一个小次郎，就折损了一半？”一人问道。

“实在遗憾，面对他那柄人称晾衣杆的快刀，我们怎么也讨不到便宜。”

“可村田、绫部等人平时是那么苦练剑法。”

“但这二人反倒最先被斩杀，剩下的也全都是重伤或轻伤了。与惣兵卫虽然坚持着回来了，可喝了一口水后，就在井台上断了气……实在令人扼腕。各位，还请谅解。”

说毕，大家全都黯然地沉默了。平素只崇拜兵法的这一派人多数都认为刀只是步卒所学之物，绝非是为将者应关注的对象。孰料如今竟发生了这等事情，面对一个佐佐木小次郎，众多同门竟先后被杀。他们不禁为平时一直轻视的武道上的无力悲哀起来。

“到底是为什么？”不久，一人呻吟起来。

沉重的沉默中再次响起枭的啼鸣。忽然，仿佛一下子想起个好主意似的，只听一人兴奋地说道：“我的堂弟在柳生家做事。要不就找柳生家商量一下，借他们一臂之力如何？”

“混账！”好几人同时骂道，“这种事也说得出口？那才是往师父脸上抹黑呢。”

“那……那该怎么办？”

“就我们这些人，再给佐佐木小次郎下封战书。当然，暗夜伏击之类最好是别干了，那样只能越发给小幡兵法所抹黑。”

“再下决斗书？”

“不管失败多少次，我们也决不可退缩。”

“当然。不过，若是让北条新藏听到就麻烦了。”

“当然不能让病床上的师父和他那个爱徒听见。好，我们现在就去神社借笔墨，写好决斗书，然后找人给小次郎送去。”

于是众人站起身，悄悄走向平河天满宫的神官家。这时，走在前面的一人忽然“啊”地惊呼一声，退缩起来。

所有人都像木头一样僵在原地，一齐呆呆地盯着平河天满宫前殿后面那古旧的走廊。结着青梅的老梅树影印在洒满阳光的墙壁上。从刚才起，小次郎就一只脚踩在那栏杆上，注视着森林中群集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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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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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瞬间，众人像是被摄去了魂魄一样，顿时脸色苍白。他们仿佛在怀疑自己的眼睛，仰视着走廊上的小次郎，不仅声音，连呼吸都停止了，全身僵硬。

小次郎面含傲慢的微笑，俯看着呆若木鸡的众人，说道：“听你们刚才一席话，看来你们还是死不改悔啊，说什么还要给我小次郎下决斗书，要跟我谈判。省省吧，用不着跑腿了。我知道你们不死心，迟早还会报复，所以连昨夜的血手都没有洗，就追随着你们这些败类来到这平河天满宫等候天亮了，让我等得好烦啊。”

小次郎又耍起他一贯的毒舌，众人全都被他的气势震慑住，连大气都不敢喘。于是小次郎又说道：“就算是要决斗，你们小幡的门人是不是也要看看老黄历选个良辰吉日呢？还是说就像昨晚那样，单等对手酩酊大醉回家时在路上伏击暗杀才行，否则刀就拔不出来了呢？为什么不说话？还有没有一个喘气的？一个一个来也行，捆在一起上也行，就你们这种败类，就算是披铁甲，鸣鼓杀来，我佐佐木小次郎也不会逃走。怎么？还决斗吗？还有没有硬骨头的？”

“……”

“听着！你们好好竖起耳朵给我听着！我小次郎，刀法系富田五郎左卫门生前所传，拔刀的技法则是秉承片山伯耆守久安的秘诀，然后又刻苦钻研，独创了岩流一派。你们这些只知死抠书本讲义，什么六韬如何、孙子又作何说之类，只会空修行的家伙，跟我相比，能力怎么会是一个档次，胆魄又怎么会相同呢？虽然我并不清楚你们平常跟小幡勘兵卫都学了些什么，但何为兵法？我刚才就已经亲自给你们上了一课。至于理由，不是我自夸，像昨夜那样的暗杀，就是胜了，恐怕一般人也会及早撤到安全的地方，直到今早前后才能安下心来。而我呢，在将你们杀得落花流水后，仍继续追击，突然出现在你们的大本营，不等你们商量好善后的对策就发动突然袭击，让你们闻风丧胆，这才是兵法的极致。”

“……”

“佐佐木虽是武者却不是兵法家，竟胆敢来到兵法的道场大放厥词——上一次不就有人如此骂我吗？不过如此一来，你们也算是明白了，佐佐木小次郎不仅是数一数二武豪，在兵法上也达到了极致。哈哈哈！真是滑稽，我竟然给你们代授起兵法课来。我若是越俎代庖倒出我的智慧，恐怕那病人小幡勘兵卫就要丢掉饭碗喽。啊，喉咙渴了。喂，小六，菰十郎，真不长眼力，快给我拿杯水来。”

小次郎回头一吩咐，前殿一旁顿时传来底气十足的应答，原来是菰十郎和侍童小六。两人立刻用陶器打来水，递给小次郎。“师父，打不打？”

小次郎喝完水，将陶器丢在满脸茫然的小幡门人面前。“问他们去。你问那些呆子去吧。哈哈哈，瞧他们那样子。”

小六刚骂了一句，菰十郎又接上一声：“活该！没出息的东西！师父，走吧。看看他们那样，哪有一个敢跳出来啊。”

⋒
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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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次郎率领着两名六方者，大摇大摆地消失在平河天满宫的鸟居之外，而北条新藏则站在树荫后一直目送他们离去。

“狗东西……”新藏喃喃着，全身像吞下了隐忍的苦水一样战栗不已。可现在除了吐出一句“走着瞧”，他还能干什么呢？

当头挨了一棒后，呆立在前殿后的门人们没吭一声，脸像白纸一样。诚如小次郎所说，他们的确被小次郎的战法打了个措手不及。一旦被胆怯之风吹过，他们便再也无法恢复最初的活力。同时，刚才心头燃起的熊熊怒火似乎也变成了一堆死灰，没有一个人敢朝小次郎的身后大喊一声“我来”并追过去。

这时，一名门人从讲堂方向跑来，说刚才城里的棺材铺送来了五口棺材。真的订了那么多吗？这名门人有些怀疑，便跑来核实。但众人似乎连嘴巴都懒得张开了，并不回答他。

“棺材铺的人还等着回话呢……”

听到催促，一名门人才开口道：“尸首还没收回来呢，还不大清楚，但大概还需要一口吧，你把后面那一口也订一下，已经送来的就先放在堆房里吧。”他语气凝重地说道。

不久，棺材便被放到了堆房，同时，一口一口棺材的幻影也堆进了每个人的大脑里。

守夜是在讲堂里进行的。为了不让病室里的师父知道，门人们极其安静地为同伴送行，可勘兵卫似乎仍察觉到了隐情。但他什么都没问，侍奉他的新藏也什么都没说。

从这一日起，原本激昂的门人几乎全像哑巴一样变得沉默阴郁，而看似比任何人都消极、胆小的北条新藏的眼底则燃烧起一股无法忍耐的东西。等着瞧吧！就这样，他悄悄地在等待着来日。

就在这等待的日子里，一天，新藏忽然从师父的枕边发现有一只枭停在外面一棵大榉树的树梢上。无论什么时候望去，那只枭都停在同一处树梢上。即使看到白天的月亮，那只枭也会嗷嗷地啼叫。

夏天一过，从入秋时起，勘兵卫的病就越来越重，还得了并发症。快了，快了！在新藏听来，枭的啼声仿佛是在告知师父的死期。尽管勘兵卫的儿子余五郎仍在旅途中，可闻知变故后，便立刻回信说马上回来，所以四五天来，新藏一直在担心究竟是那人回来得早，还是师父去得早。

无论如何，北条新藏决断的日子都已经临近。就在余五郎即将赶回来的前夜，他留下了一封遗书，告别了小幡兵法所的大门。

“请恕徒儿不辞而别之罪。”他站在树荫中朝师父的病室恭敬地拜了拜，辞别而去，“令郎余五郎明日就会回来，徒儿也可放下照料病榻之事放心地离去了，只是不知能否在您生前提小次郎的首级再见您一面。万一徒儿也栽在小次郎手里，被其反杀，那徒儿就先行一步，在黄泉路上等您了。”

守夜童子

⋒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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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是距下总国行德村约一里路的一处贫寒村落。不，它的户数很少，甚至不足以称得上是村子。村子坐落在一片荒野上，矮竹、芦苇和杂树丛生，村里人称其为“法典原”。

眼下，一名旅人正从常陆路方向走来。自从相马的将门在坂东横行霸道、恣意妄为，这一带的道路和树丛便一片萧萧。

“奇怪啊。”宫本武藏不禁在暮色中止住脚步，站在野路的路口迷茫起来。秋日已西沉在荒野的尽头，四周的水洼也变成红色。脚下已经昏暗，连草木的颜色都辨不清了。武藏在寻找灯火。他昨晚就睡在荒野里，前天夜晚也是枕着山石入眠的。

四五日前，武藏在枥木一带的山岭上遇上了暴雨，从那以后，他身体就有些倦怠。虽不知伤风感冒是什么滋味，可他总觉得今晚的夜露是那么让人生厌。哪怕是茅草屋也好，他真希望能看到一盏灯火，吃上一顿温热的杂粥。

“似乎闻到了海潮的气息，看来再走四五里就是海了。对，就迎着潮风走。”想到这里，他便又在野道上迈开步子。可是，他也无法确定自己的感觉究竟准不准。倘若海也看不见，又找不到人家的灯火，今夜就只好在秋草中与胡枝子共眠了。

当红日完全沉下后，今夜一定又会升起一轮巨大的明月吧。满地的虫鸣让武藏的耳朵都麻木了。哪怕只是他一个人的脚步声，秋虫似乎也惊吓不已，有的还跳到了他的裙裤和刀护手上。倘若懂得风雅，大概也能愉快地享受这迟暮之旅吧。尽管如此想，可当武藏扪心自问“你快活吗”的时候，他觉得自己恐怕只能做出“否”的回答。

怀念人情，渴望食物，厌倦了孤独，肉体已经对修行感到了疲劳。说实话，他的确是这么想的。他原本不是浅尝辄止之人，而是抱着苦涩的反省一路走下来的。他决心从木曾、中山道去江户，可进入江户后，他仅待了数日便离开，又踏上了陆奥之旅。

从那以后，正好又过了一年半多。如今，武藏打算再赴只作过短暂停留便离去的江户。为什么要离开江户急匆匆赶往陆奥呢？他是要追赶在诹访客栈邂逅的仙台家的家士石母田外记，想将对方偷偷放进自己旅包内的巨款返还。无功受禄对他来说是一副沉重的负担。

“倘若侍奉仙台家，那倒可以另当别论……”武藏有自尊，哪怕是修行疲劳，旅途饥渴，过着风餐露宿的漂泊生活也未动过那些钱。“太小瞧我了。”一想起这些，他的嘴角便浮现出微笑。即使伊达公出六十余万石来迎奉他，也无法满足他的宏大愿望。

“咦？”脚下忽然传来巨大的水声，武藏便在刚踏上的土桥上停了下来，朝昏暗小河的坑洼里窥探。

⋒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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桥下传来哗啦哗啦的水声。荒野尽头的云仍泛着红色，河沟里却格外黑暗。

“水獭？”站在土桥上的武藏探头望向桥下，但他立刻就在那里发现了一个年幼的乡民孩子。虽然是人类的孩子，脸却跟水獭差不多。孩子也好奇地从桥下仰望土桥上的武藏。

于是武藏便招呼了一声。一看到孩子，他便想打招呼。他一贯如此，也没什么特别的理由。“小孩，在干什么呢？”

“泥鳅。”乡民的孩子只回答了两个字，然后又把小箩筐浸在小河中，哗啦哗啦地抖搂起来。

“泥鳅啊？”哪怕只是这种毫无意义的对话，在这旷野中听上去也无比亲切，“能捞到很多吗？”

“已经是秋天了，不怎么有了。”

“能不能分给我一点？”

“泥鳅？”

“就用这手巾给我包上一把吧，我给你钱。”

“我也想给你点，可今天的泥鳅是要供我爹的，不能给你。”说着，小孩便抱着箩筐从河沟里跳出来，像松鼠一样在野胡枝子中跑去。

“机灵鬼。”武藏被撂在那里，脸上浮出一丝苦笑。他不禁想起了自己年幼时的情景。朋友又八大概也有这样的童年吧。城太郎也是，刚见面的时候，正好也是这么大的小孩。那么后来城太郎又如何了呢？如今他又在哪里做什么呢？自从跟阿通走散，掐指算来，今年已经是第三个年头。当时城太郎十四岁，“啊，他今年也已经十六了。”自己如此贫困，他却一直奉自己为师，追慕着自己。可自己又给了他什么呢？只是让他夹在阿通和自己之间，历尽旅途的劳苦罢了。

武藏再次伫立在荒野中。城太郎的事情，阿通的事情，各种追忆让他暂时忘却了疲劳，路却越来越无法分辨了。值得庆幸的是，天空还有一轮圆圆的月亮，耳边还有群鸣的秋虫声。阿通就喜欢在这种夜里吹笛，所有的虫声听起来都像是阿通和城太郎的声音。

“哦，有人家！”终于发现了灯火。一瞬间，武藏忘记了一切，迅速朝那盏灯火走去。走近一看，他才发现原来是家独门独户的院落。歪斜的屋檐上长满了高高的芒草和胡枝子，墙上则胡乱地爬着葫芦花，看起来就像硕大的露珠。

他刚一靠近，旁边便传来一声愤怒的鼻息声。原来是拴在屋子一旁的一匹无鞍的裸马。听到马的动静，点着灯的屋内顿时传来了喊声：“谁？”

抬头一看，竟是刚才不愿分给自己泥鳅的那个小孩。真是有缘，武藏不禁浮出微笑。“能留我住一宿吗？天一亮我自会离开。”

听武藏这么一说，小孩竟与方才不同，盯着武藏瞅了一会儿，然后率直地点点头。“啊，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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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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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屋子实在破烂不堪，一旦下起雨来不知又会如何，屋顶上和墙壁上都有月光透进来。就算解下旅装也没有钉子可挂。虽然地板上铺着席子，可下面仍有风漏进来。

“大叔，你刚才说想要泥鳅吧？你喜欢泥鳅？”孩子怯生生地上前问道。

武藏似乎忘记了回答，直盯着孩子的脸。

“你在看什么？”

“几岁了？”

“哎？”孩子一愣，“我的年龄？”

“嗯。”

“十二。”

乡民中居然也会有如此英气的孩子，武藏仍呆呆地望着。

小孩一脸污垢，就像未洗过的莲藕，满头的蓬发弥漫着鸟粪般的臭味。但他脸蛋胖乎乎的，污垢中的一双眼睛炯炯有神，甚是可爱。

“小米饭倒还有一点，泥鳅也已经给爹供过了。你要吃的话，我给你撤下来。”

“真不好意思。”

“要喝热水吗？”

“也来点。”

“你等着。”说着，孩子啪嗒一声打开板门，消失在隔壁房间里。那边忽然传来折柴和扇炭炉的声音，屋子里顿时充满了炊烟，聚集在天花板和墙壁上的无数昆虫全被炊烟驱向了外面。

“做好了。”不一会儿，小孩随意地将食物摆在地板上。有咸泥鳅、黑味噌，还有小米饭。

“好吃。”

看到武藏吃得高兴，小孩似乎也很高兴。“好吃吧？”

“我想致一下谢，不过你家的主人已经睡了吧？”

“这不还没睡吗？”

“在哪里？”

“这儿。”说着，孩子指了指自己的鼻子，“除我之外再没旁人了。”他说道。

武藏询问起他靠什么生存，他便回答说以前曾务过一点农，可自从父亲患病之后，就不再务农，靠赶马来糊口了。

“啊……油着完了。客人，睡觉吧。”

烛火虽已熄灭，可在这透着月光的屋里却毫无不便。武藏盖着薄薄的草被子，枕着木枕，靠着墙睡下。迷迷糊糊快进入梦乡时，大概是感冒尚未痊愈的缘故，冷汗竟一阵阵从毛孔里冒。

每一次，武藏都能在梦中听到下雨般的声音。不知不觉间，彻夜啼鸣的虫声便把他诱入了梦乡。若不是那磨刀石发出的声音，他一定不会从美梦中惊醒。

“咦？”他忽然起身。忽悠，忽悠，忽悠，小屋的柱子竟微微晃动，板门对面则传来磨刀的声音。在磨什么呢？不过，这却不是首要问题。

武藏立刻握住枕下的刀。这时，隔壁房间里传来一个声音：“客人，还没睡着？”

⋒
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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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孩明明是在隔壁的房间，怎么会知道自己已起来了呢？为孩子的灵敏而惊愕的同时，武藏并未回答，而是反问了一句：“你怎么在深更半夜里磨东西啊？”

少年哈哈大笑。“我当是什么呢，原来大叔是害怕这个才睡不着啊。没想到你看上去那么强悍，内心却这么胆小。”

武藏沉默了只觉得自己像是在与附在少年身上的邪魔对话。咯哧，咯哧，咯哧……孩子的手仍在磨刀石上移动着。无论是刚才无畏的话语，还是摇晃着磨刀石的那股底气，都无法不让武藏深感惊奇。

于是，武藏便从板门缝里窥了一下。对面是厨房和一间两坪大小、铺着草席用来睡觉的小屋。皎洁的月光从天窗上照下来，月光下，一个桶放在地上，孩子正握着一把刃长一尺五六寸的野砍刀专心地研磨。

“你要砍什么呢？”武藏从门缝里问道。孩子回头看了看，仍一言不发，继续使劲研磨。不久，刀便明晃晃的放起光来，他这才擦掉上面的水迹。“大叔。”他望望武藏，问道，“大叔，用这个能将人的躯干砍成两半吗？”

“这……得看你个人的本事了。”

“若说本事，我自信有两下子。”

“你究竟要砍谁？”

“我爹。”

“什么？”武藏惊愕不已，不禁打开板门，“小孩，你是在开玩笑吧？”

“谁跟你开玩笑。”

“要砍你爹？如果这是真的，那你就不是人的孩子了。就算你像野鼠或土蜂一样，是在旷野中这处孤零零的茅屋里长大的孩子，也该明白所谓的父母之恩啊。就连野兽都有反哺的本能，你却为了砍你爹而磨刀。”

“可是，我若不砍开，就无法拿走啊。”

“拿到哪儿去？”

“山上的墓地。”

“哎？”武藏这才再次将目光投向屋内一角。从刚才起，他就看到那儿有样奇怪的东西，没想到竟是少年父亲的尸骸。再仔细一看，尸骸枕着木枕，盖着一件脏兮兮的百姓的衣服。此外还有一碗米饭和水，刚才分给武藏吃的煮泥鳅也盛在木盘中供在那里。

看来，泥鳅是这具佛身生前最喜爱的东西了。父亲死后，少年一定是想起了这点，才在深秋拼命抓泥鳅，然后又在那小河里清洗。而武藏竟毫不知情，还要让孩子分给他一些。他不禁为自己说过的无心之话感到羞耻，同时也为这孩子的胆魄而咋舌，久久地盯着孩子的脸。为了将父亲的遗骸送到山里的墓地，一个人拿不动，他便想将尸体砍成两半后带走。

“你父亲什么时候死的？”

“今天早晨。”

“墓地远吗？”

“就在前面半里左右的山里。”

“那你怎么不求人送到寺里去呢？”

“没钱。”

“那我施舍你些吧。”

可是孩子却摇摇头。“爹最讨厌别人的施舍，也讨厌寺院，所以用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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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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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字一句，少年的每句话中都透着一股古怪。想必他的父亲也不是寻常的乡野村夫，而是颇有来头之人的后代。武藏便由着他，只出了把力，帮他将尸骸运到了山里的墓地。而且直到山下都用马背驮着，只是在攀登崎岖的山路时，才由武藏将那具佛身背上去。

说是墓地，其实不过是在巨大的栗子树下孤零零地放了一块天然的圆石头而已。山上连一个祈福用的塔形木牌都没有。

埋完尸骨，少年供上花，说道：“我的爷爷、奶奶和母亲也全都长眠在这里。”然后双手合十。

这究竟是什么因缘呢？武藏也一起祈福。“墓石并不算旧，看来是到了你爷爷那一代才定居在这一带吧。”

“嗯，听说如此。”

“那之前呢？”

“据说曾是最上家的武士，可在战败逃亡的时候把族谱和所有东西都烧了，什么都没有留下。”

“既然是如此的家世，最起码也该在墓石上刻上你爷爷的名字之类啊，怎么连家徽和年号都没有呢？”

“说是爷爷临死前有过吩咐，不让在墓上写任何东西。虽然蒲生家和伊达家都来招纳过，爷爷却说一士不奉二主。若是将名字等刻在石头上，反会使前主人受辱，而且既然已成了百姓，就不要再刻什么家徽之类了。”

“那，你爷爷的名字你总该知道吧？”

“说是叫三泽伊织，可我爹说既然成了百姓，就一直叫三右卫门。”

“那你呢？”

“三之助。”

“有亲戚吗？”

“有个姐姐，可是到他乡去了。”

“那，你明天打算怎么过活呢？”

“还是赶我的脚。”说完，少年立刻又说道，“大叔，反正你是个修行武者，一年到头都在旅行走路。那你就带着我，永远都骑我的马吧。”

武藏从刚才起就凝望着这片黎明前的泛白荒野。住在这片沃野的人为什么会如此贫穷呢？他陷入了深思。

大利根的河水，下总的海潮，曾让这片坂东平原几乎化为泥海，几千年间，富士山的火山灰又将其填埋。几经风雨之后，芦苇、杂树、荒草便又生长起来，自然的力量最终胜过了人力。当人类能自由地运用土地、水和自然力的时候，文化便产生了。可这坂东平原上的人类仍处在自然的压迫之下，仍被自然征服，人类的智慧之眸只能茫然地凝望苍茫的天地。

太阳升起来，野兽在这里奔跑，鸟儿在这里欢跳。在这片未开垦的天地中，鸟兽似乎远比人类更多地享受着自然的恩惠，更多地享有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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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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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终究还是孩子。刚把父亲葬在土下，便已经忘记了父亲的事。不，也许并未遗忘，只是当灿烂的太阳从草叶的露珠上升起的时候，他生理上的悲伤便烟消云散了。

“行不行啊，大叔？哪怕从今天就开始我也愿意，你就永远骑我的马吧，你走到哪里就把我带到哪里。”

“唔……”

两人从墓地下来，踏上归途。三之助把武藏当成客人，让他骑在马上，自己则作为赶马人牵着缰绳。

武藏只是点了点头，并未明确答复。他心底还是对这孩子抱有几多期许，只是他必须先考虑自己的流浪之身。他得衡量一下自己的能力，将来能否给这个少年带来幸福。城太郎就已经是一个先例了，他虽是个有潜质的孩子，可由于自己的流浪之身，再加上身边的诸多麻烦，使他至今仍去向不明。

万一有什么不测——武藏一想到这里心痛不已，他觉得这完全是自己的责任。可是如果总考虑结果，那么人生之路恐怕一步都没法走。如果连自己眼前的一小步都无法弄清楚，更何况一个孩子，一个正在成长的少年，又如何保证他的将来呢？而且仅从自己犹豫不决、摇摆不定这一点来说，也是不行的。若只是帮他发掘一下潜力，引导他一下，倒还可以。对，就这样。武藏终于做出了决定。

“大叔，行不行啊？你不愿意？”三之助还在拼命请求。

武藏终于答道：“三之助，你是一辈子都想做马夫呢，还是想当武士？”

“当然是想当武士了。”

“那，在当了我的弟子后，你能不能跟我吃任何苦呢？”

听武藏这么一说，三之助立刻把手头的缰绳一丢。武藏还未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三之助便已经跪在草中，在马前朝武藏叩拜起来。“拜托了，请把我变成一个武士吧。我爹在世时天天挂念这件事。只是迄今为止，我一直没能找到一个可遇之人。”

武藏从马上下来，环顾四周，然后捡起一根合手的枯木让三之助拿在手里，自己也随手捡起一根树枝，说道：“咱们俩究竟能不能做师徒，我现在还不能答应你。你先拿那树枝打我。我得看看你的天资，才能判断你能否做一个武士。”

“那……我若打得着大叔，你就让我做武士？”

“你打得着吗？”武藏微微一笑，架起树枝。

三之助手握枯木站起身，认真地朝武藏打来。武藏并未留情，结果三之助踉跄了数次之后，最终肩膀和脸都挨了打，手也被打中。

他大概马上就会哭鼻子吧，武藏心想。可三之助怎么也不肯罢休。直到最后，由于枯木已折断，他便朝武藏的腰部紧紧冲过来。

“不知死活的家伙！”武藏故意夸张地抓住他的衣带，将他摔在地上。

“嗨！”三之助一下子跳起，又扑了过来。

于是武藏再次抓起他，将他高高地举向天空。“怎么样，认输了吧？”

三之助仍拼命挣扎，头昏眼花。“不认输！”

“我只要把你往那石头上一摔，你就死了。都这样了，你还不认输？”

“不认输。”

“嘴够硬的。你已经输了，快认输！”

“可是……我只要活着，就一定会战胜大叔。我只要有一条命，就决不会认输。”

“那你怎么胜我？”

“修行。”

“你修行十年，我也会修行十年啊。”

“可大叔你比我年纪大，死得也该会比我早吧？”

“唔……唔……”

“既然这样，当大叔躺进棺材的时候我再打你。所以我只要活着，就一定能胜你。”

“你这鬼小子！”仿佛当头挨了一棒，武藏随之将三之助摔在地上，不过，并没有摔向石头。

三之助骨碌一下子又从远处冒了出来。武藏望着他，反倒拍着手愉快地笑了。

一指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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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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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收你作弟子。”武藏当场对三之助说道。三之助欣喜若狂。小孩从来不会掩饰自己的兴奋。两人暂时先回到三之助家中。由于明天就要离开这里，尽管十分破败，可毕竟也是祖孙三代住过的茅屋，三之助便回忆起祖父、祖母和亡母的故事，给武藏讲了一整晚。

翌日清晨，武藏收拾了一下，率先走到檐下。“伊织，伊织，快点！没什么可带的，就是有也别再留恋了。”

“是，马上就来。”三之助随后便跑了出来。他的行装只有身上穿的那一身衣服。

武藏之所以称他为“伊织”，完全是基于听说他祖父是最上家的家臣，名叫三泽伊织，后来便代代以“伊织”相称。“你现在成了我的弟子，既然你已恢复武士儿子的身份，名字也最好承袭祖先。”

虽然距元服的年龄还早，可为了让三之助有这个精神准备，武藏从昨晚起便决定这么称呼他。可再瞧瞧三之助如今的装扮，脚上还是平时那赶马的草鞋，背上则背着一个包有小米饭便当的包袱，上身只有一件连屁股都盖不上的短衣服，怎么看都不像个武士的儿子，倒像只要出远门的小青蛙。

“你先把马牵到远处的树那边，拴在那里。”

“师父，请骑吧。”

“不，你赶紧拴到那边去。”

“是。”

到昨天为止，所有的应答还都是随便的“啊”声，可从今早起，回答就变成了郑重的“是”。为了改变自己，孩子毫不犹豫。

伊织把马拴到远处后返回，可是武藏仍伫立在屋檐下。师父究竟在看什么呢？伊织有些纳闷。

武藏把手搭在他的头上，说道：“你出生在这间茅屋里，叛逆的性格和倔强的习性都是这间茅屋培养出来的。”

“嗨。”伊汉任由武藏的手搭在头上，乖乖地点点头。

“你爷爷不事二君，隐姓埋名住在这小茅屋里。你爹为了保全其晚节，甘愿做一个百姓，自己的青春全尽了孝道，然后撇下你死去。而你，连爹也送走了，从今天起就要独立了。”

“是。”

“你一定要混出点样来。”

“嗯……嗯。”伊织擦起眼睛来。

“这间小屋曾为你们三代人遮过风蔽过雨，快向它跪别致谢吧。不要再留恋了。”说罢，武藏走进屋内放起火来。

眨眼间，小屋便燃烧起来。伊织满眼含泪凝望着。见他眼神过于悲伤，武藏便安慰道：“倘若就这样离去，此处以后必定会成为山贼和强盗的巢穴。为避免忠义之家的房子成为毒害社会的巢穴，我才把它烧了。你明白吗？”

“多谢。”

转瞬间，小屋化为一团烈焰，不久便成了一堆连十坪都不到的灰烬。“走，走吧。”伊织已率先迈开步子。对于已化为灰烬的过去，少年毫不留恋。

“不，还不行。”武藏又朝他摇摇头。

⋒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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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不行？还有什么事要做？”伊织十分不解。

望着他一脸的茫然，武藏笑道：“从现在开始，我们要重建小屋。”

“为什么？刚才明明都把小屋烧了。”

“那是以前你祖先的小屋。从今天起，我们要建的是明天开始住的小屋。”

“那，我们还住在这儿？”

“对。”

“不去修行了？”

“我们这不是已经出来了吗？不光要教你，我自己也要奋发修炼。”

“什么修行？”

“那还用说，自然是刀的修行，武士的修行，还有心的修行。伊织，把那斧头给我扛来。”

伊织走到武藏所指的地方一看，发现只有斧头、锯和农具之类没有被烈焰吞噬，依旧留在草丛里。他扛起大斧头，跟在武藏身后。

眼前是一片栗子树林，还有松树和杉树。武藏光着膀子，挥着斧头伐起树来。木屑飞溅，是另建道场，还是要把这片平原当作道场来修行？无论如何思考，伊织似乎也只是一知半解。不出去远行，而是滞留在这片土地上，这总让他觉得有些失落。

只听轰的一声，大树倒下。巨斧将一棵棵大树伐倒在地。武藏充满热血的棕色皮肤上淋漓地淌着黑色的汗水，最近以来的惰气、倦怠和孤愁等仿佛全都化为汗水流了出来。昨日黎明，他在埋葬了以一介农民身份而终的伊织父亲的山上凝望这片坂东平原时，突然萌生了今日的念头。对，先暂时放下刀，拿起锄头！为了磨砺刀，自己可以坐禅、学书、品茶、绘画、雕像。那么，扛锄劳作中也应该蕴含着刀的修行。而且这广漠的大地就是静候自己修行的绝好道场，锄头和土地之间也势必会诞生开垦这种行为，这不仅可以泽被万代，还可养活许多人。

修行武者向来都以行乞为法则，就像禅家及其他沙门一样，靠他人的布施来学习，寄人篱下以避风雨，这是理所当然的。可是一餐的珍贵，哪怕只是其中一粒米、一棵蔬菜的珍贵，只有在亲自栽培时才能体会到。正如不事稼穑的和尚的话听起来只能是简单的口头禅，靠布施生存的修行武者，无论将武道研习到何种境界，也不懂得应将其用在治国之道上，最终脱离社会，沦为一介武夫，也就不足为奇了。

武藏熟悉稼穑之术。年幼时，他便经常与母亲一起去乡士宅邸后面的田地，做过不少农活。不过，从今天起他要做的百姓并非只是为了朝夕的口粮，而是为了求取精神食粮，也是为了学会自食其力的生活。更进一步说，他还为了那些将命运完全交给荆棘和荒草、面对洪水和风雨等大自然的力量只能仰天长叹的农民。他们祖祖辈辈都过着皮包骨头的日子，却依然未开化，而武藏希望能亲自将自己的思想传授给他们。

“伊织，拿绳子来，把木头捆上，然后拉到河滩上去。”武藏竖起斧头，一面用胳膊擦汗，一面吩咐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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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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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织拴上绳子，开始拖拽木头。武藏则用斧头和锛子剥起树皮来。到了晚上，他们就用锛子砍下的木屑生起篝火，在旁边枕着木头入眠。

“怎么样，伊织，好玩吧？”

伊织则老实地答道：“一点也不好玩。要是做农民，就算不当师父的弟子，我也会。”

“不过马上就会好玩了。”

秋意渐浓。秋虫的鸣声逐夜减弱，草木也渐渐枯萎。此时，法典原上已然建起一间供两人睡觉的小屋。两人则每天都扛着铁铲和锄头，从脚下的一坪开始开垦。当然，在开荒之前，他们已经先将附近的荒地全部用脚踩了一遍。

为什么要任由人和自然这样对立，要让这杂木和杂草丛生呢？武藏边勘察边想。水！首先是治水。武藏站在高处朝四周一望，这才发现这一带的荒野正如从应仁之乱后到战国时代的人间社会一样，一下大雨，坂东平原上的水流便会各自成河，任意奔流，肆意冲刷着土地，根本就没有一条能容纳各支流的干流。天气晴好的时候，放眼望去，似乎有一些主干模样的大河，虽然河面较宽，但缺乏包容天地的力量，而且它们原本就是自然形成的河流，既无秩序，也不统一。没有一条干流可以容纳百川，指明整体的流向，再加上它们本身便时常受到天气的影响，有时会泛滥到平原上，有时则会贯穿树林，有时甚至还会侵害人畜，淹没菜田。

这可不容易。从勘察的第二天起，武藏就这么想。正因如此，他才对这项事业充满了热情与兴趣。这跟政治完全一样，他想。将这里的水土开发成沃土的治水开垦事业，与让世间绽放出人文之花的政治经纶，两者之间没有任何不同。

对，这与我理想中的目标也出奇一致。就是从这时起，武藏对武道产生了一种朦胧的理想。杀人，胜人，登峰造极，即便如此又能如何呢？倘若只是在刀上胜过了他人，他还是孤独的，愿望仍无法得到满足。

从一两年前起，他就立下了“胜人”的志向，然后又进一步升华，将刀上升为“道”，“要战胜自我，战胜人生”，他一直暗暗地朝此目标努力，现在仍致力于此道。尽管如此，他的抱负仍未得到满足。若刀真的是道，那么从刀中悟出的道心也完全可以用来拯救人生。他想到了杀戮的反面。我不仅要用刀让自己登上武道的顶峰，还要用这种道来治民，使其成为经国之本。

青年的梦想总是宏大、自由而奔放。只是从目前看来，武道的理想仍是单纯的理想而已。若想实现这种抱负，无论如何也要在政治上担任要职。不过，若是以这片荒原上的水土为对象来实现理想，则既不需要要职，也不需要衣冠和权力。武藏正是因此燃烧起了热情和兴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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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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挖出树根，筛出石头，推平土坡，将巨石垒成水堤。就这样，武藏和伊织每天黎明而出，日落而归，孜孜不倦地从法典原的一角开垦荒野，看到这种情形，从河滩对面路过的一些当地百姓也不时会驻足观看。

“他们到底在干什么呢？”人们满脸疑惑。“都搭建小屋了，难不成是想住在那儿？那小孩不是死了的三右卫门的儿子吗？”

流言于是散播开来，但也不全是嘲讽者。也有一些人特意赶过来，善意地提醒他们：“喂，那边的武士，就那种地方，你们再怎么努力开垦也是没用的，暴雨一来，一眨眼就又会变成一片荒原了。”

可是几日后，当热心者再次过来看时，见武藏与伊织仍在默默开荒，便有些生气：“喂，别瞎折腾了，那种破地方能弄水塘吗？”

又过几日，当他们再来看时，看到两人仍在不声不响地干活，这下子，热心人终于恼火起来。“傻子！”他们完全把武藏当成了愚笨的傻子。

“要是这种荒原和河滩上也能种出粮食，那我们早就每天晒着太阳，哼着小曲优哉游哉了。天下就没有饥荒了。省省吧，别在那里乱挖了。白费劲的家伙，别认为你就比我们强。”

武藏毫不理睬，仍面朝土地挂着微笑。尽管武藏一再告诫，可伊织仍不时心头火起。“师父，他们那么多人都在瞎嚷嚷呢。”

“别管他们，别管他们。”

“可是——”

伊织抓起一块石头就要朝人群扔过去，武藏立刻把眼一瞪，一声训斥：“喂，连师父的话都不听了，你还想不想做徒弟？！你要干什么？”

声音震得伊织的耳朵嗡嗡作响，他吓了一跳，但握在手里的石头始终没有乖乖地丢下，“可恶！”他把石头狠狠地摔在附近的岩石上。眼看着小石头迸出火花，碎成两片飞了出去，他竟一下子伤心起来，丢掉铁铲，呜呜咽咽地抽泣。

武藏并未阻止，任由他哭泣。渐渐地，伊织的声音越来越高亢，最后，仿佛天地间只剩下他一个人似的，竟声嘶力竭地号啕起来。尽管他十分坚强，即使将父亲的遗骸劈成两半也要一个人带到山里的墓地去，可一旦哭起来，却仍是个孩子。

爹！娘！爷爷！奶奶！他拼命向九泉下已听不到他声音的亲人们哭诉，让武藏都不禁为之动容，不禁想起了自己的孤独。

仿佛连草木都被伊织凄凉的哭泣感动了，在萧萧的冷风中，连临近黄昏的原野都在颤抖。吧嗒，吧嗒，雨点竟真的落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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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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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起来了……要来暴风雨了。伊织，快过来。”武藏匆忙收拾起锄头铁铲等工具，朝小屋跑去。冲进小屋时，雨已倾盆而下，将天地染成了白茫茫的一片。

“伊织，伊织。”原以为伊织会跟在身后跑回来，可武藏回头一看，身边竟没有他的身影，檐前也没有。再从窗户往外一望，一道凄厉的闪电劈开乌云落在原野上，就在眼睛一闭、耳朵尚未捂起来的一瞬间，响彻五体的雷鸣传来。

武藏呆呆地望着，任由竹窗上溅起的水花打在脸上。每当看到这疯狂的暴雨，听到这肆虐的风声，武藏便不禁回忆起近十年前的往事，回忆起七宝寺的那株千年杉，想起宗彭泽庵的声音来。

自己能有今日，完全是那棵大树的恩泽。那样的自己，如今竟然也拥有了伊织这样一名弟子，尽管他还只是一个幼童。自己果真能有那大树般的无穷力量吗？果真能有泽庵和尚那样的肚量吗？一回顾起自己的成长历程，武藏便觉得羞愧不已。

可是面对伊织，自己无论如何也要变成那棵千年杉，必须像泽庵和尚那样拥有残酷的慈悲。而且这么做也算是对恩人的些许回报。

“伊织，伊织——”

武藏对着外面的暴雨一再喊道。没有一声回应，只有雷声和击打在檐前的轰轰水声。

“怎么回事？”

就连武藏都没有冲出去的勇气，只能躲在小屋里。但不久，雨势竟一下子小了，武藏走出去一看，发现伊织真是个倔强的孩子。只见他仍站在刚才开垦耕地的地方，寸步未离。是不是有点傻气？武藏甚至都怀疑起这点。只见伊织张着嘴，表情一如刚才号啕时的样子。当然，他从头到脚都成了落汤鸡，像个稻草人似的站在已变成泥田的耕地里。武藏立刻跑到附近的高处，不禁骂了一声“傻子”。“快回小屋！淋成这样会生病的。你再不走，那边都成河了，你连回都回不去了。”

伊织这才像寻找武藏声音似的回过头来，微微一笑。“师父，慌什么。这是过路雨，你看，云都已经断开了。”说着，他用一个指头指指天。

武藏只觉得自己被徒弟教训了一顿，沉默不语。不过伊织还单纯，不会像武藏那样去一一思考。“过来啊，师父。趁着天还没黑，还能干好多活呢。”说着，又径直继续起刚才的劳作来。

二人师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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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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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气才晴朗了四五天，雏鸟和伯劳刚高兴地鸣唱，芒穗下的地皮刚开始干燥，原野的尽头忽然间涌来一片乌云，转瞬间便像日食一样将坂东一带遮蔽起来。伊织抬头望望天空，担心地说道：“师父，这次是来真的了。”

话音刚落，墨一般的黑风便吹打起来。未来得及归巢的小鸟仿佛被风打落一样坠落在地，草木的叶子全都被吹反过来，瑟瑟发抖。

“又要来一阵？”武藏问道。

“岂止是一阵！看天空这个样子。对了，我得回一趟村子了。师父也赶快收拾一下工具，撤回小屋吧。”观察天空的伊织的预言从来都没有落空，这次也一样。他刚对武藏嘱咐完，便像一只穿越原野的鸟儿一样，若隐若现地在草海中奔去。果如伊织所说，这次真的跟平常不一样，风雨变得越发残暴。

“去哪儿了？”武藏赶回了小屋，仍不时担心地朝外望望。今天的暴雨的确异于往常，雨量简直大得惊人。刚刚戛然而止，却又忽然更猛烈地下起来。

时间已经是晚上。雨仍在下，仿佛要把这人世完全变成湖底。搭建的小屋屡次差点被掀翻，葺在屋顶里面的杉树皮也散落一地。

“真是让人头痛的家伙。”

伊织仍未回来。都黎明时分了，仍不见人影。

当天空泛白的时候，武藏环顾着四周被昨日以来的暴雨摧残的情形，不禁对伊织的归来不抱希望。平日的旷野已变成一片泥海，四处的草木也全都变成了若隐若现的浮洲。幸亏小屋建在了高处，未遭到冲击，而脚下的河滩却早已浊流横行，完全变成了奔流的大河。

“难不成……”武藏忽然担心起来。望着被浊流冲走的种种杂物，他开始胡思乱想。难不成昨夜要回来的伊织出了差错，溺水淹死了？

就在这时，他隐约在天地间咆哮的暴风雨中听到了伊织的声音：“师——父——师父——”

武藏忽然在远方一处像鸟的浮巢一样的沙洲上看见了伊织模样的身影。不，那无疑就是伊织。他究竟去哪里了？只见他骑在牛背上，前后还用绳子绑着巨大的行李。

“哦？”

武藏眼看着伊织骑着牛走进浊流，红色飞沫和漩涡立刻包围了他和牛。在激流的冲击下，他终于靠了岸，哆嗦着朝小屋赶来。

“伊织！你去哪儿了？”武藏一半发火一半放心地问。

伊织答道：“去哪儿？我这不是回村子拿食物来了吗？这场暴雨能下个半年呢。就是暴雨停了，这洪水也一时半会儿退不了。”

⋒
二
⋓

武藏不禁为伊织的机敏而惊愕，不过想来，倒也不是伊织多么机敏，而是自己太愚钝。一看到天气变坏的征兆，立刻便会想到该准备好食物，这完全是住在野外之人的常识，伊织从儿时起便不知经历了多少次这种情形。

从牛背上卸下来的食物实在不少。伊织解开草席，打开桐油纸。“这是小米，这是小豆，这是咸鱼。”他将好几个袋子摆在武藏面前，接着又说道，“师父，有了这些，就算洪水一两个月不退，咱们也不用担心了。”

武藏的眼里噙着泪水。他既无法夸伊织勇敢，也无法说感谢。自己在这里开拓，只是徒有一股心气，想对这一方乡土做一点奉献，却忘记了自己的饥饿，而这种饥饿还要依靠这么个小孩来解决。

那些称他们师徒二人为狂人的村人，怎么会施舍食物呢？就连他们自身都应该在为这场洪水即将带给他们的饥饿而惶惶不安。

武藏十分纳闷地询问，结果伊织若无其事地答道：“我是押了自己的钱袋子，从德愿寺借来的。”

“德愿寺？”

武藏一问，伊织便回答说，那是一里开外的一座寺院。他父亲在世时常说，“我死之后，当你一个人遇到困难的时候，就一点点用这钱袋子里的砂金去解决吧”，他便一下子想了起来，就把一直贴身携带的钱袋子押在寺里，从斋堂借来了这些吃的。

“这不是你爹的遗物吗？”

伊织闻言答道：“是的。旧房子都烧了，爹的遗物就只剩下那钱袋子和这把刀了。”说着便抚摸起腰间的野砍刀来。

这把野砍刀武藏也曾见过一次，并非一开始就是一把野砍刀，上面虽无铭文，倒也堪称一把名刀。作为亡父遗物而带在身上的钱袋子，里面不可能只有少量的砂金，或许还有其他信物，而伊织为了换取食物，竟将整个钱袋子都押在寺里。看来他终究还是个孩子啊，实在令人怜爱，武藏想。

“爹娘的遗物之类，可不能随便交给他人。我迟早会到那德愿寺给你要回来，以后可千万别离手了。”

“是。”

“那你昨晚就住在寺里了？”

“和尚要我天亮之后再回来。”

“那早饭呢？”

“还没吃呢。师父也没吃吧？”

“唔。有柴火吗？”

“柴火？要多少有多少，这走廊下面全是柴火。”说着，只见伊织将草席一卷，立刻钻进木地板下面，没想到，平时开垦荒地时留心运回来的树根、竹根之类，竟如山一样全都储存在那里。

如此一个幼童竟也有经济观念，到底是谁教的呢？这老师一定是那稍有差池便立刻会把人饿死的尚未开发的自然。

吃完小米饭，伊织拿着一本书来到武藏面前，敬畏地说道：“师父，反正洪水退去之前也没法出去干活，您就先教我念书吧。”

这一日也终日在下暴雨，一刻都未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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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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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藏一看，原来是《论语》。伊织说，这也是跟寺里要来的。

“你想做学问吗？”

“嗯。”

“以前念过书吗？”

“念过一点……”

“跟谁学的？”

“我爹。”

“念的什么？”

“《小学》。”

“喜欢吗？”

“喜欢。”伊织全身都燃烧着求知欲。

“好，那我就尽我所能来教你吧。至于连我也不会的地方，以后最好再找个学问更好的老师。”

于是在暴风雨中，唯独这间屋子是在朗读声和讲课声中度过一整天的。即使屋顶被吹跑，这对师徒也雷打不动。

雨一停，整个荒野便变成了湖。伊织反倒高兴起来。“师父，今天也还学吧。”说着就要拿出书。

“书就算了吧。”

“为什么？”

“你看那里。”武藏指着浊流说道，“鱼一旦进了河中，就看不到河了。人也一样，一旦钻到书里成了书虫，就连活的文字都看不到了，对社会也愚钝起来。所以今天咱们就痛痛快快地玩一玩吧，我也一起玩。”

“可是今天也无法外出啊。”

“我们就这样玩。”说着，武藏骨碌一下子躺下，枕着胳膊说道，“你也躺下来。”

“我也要躺？”

“那你站着也行，伸开腿坐着也行，随你的便。”

“干什么呢？”

“给你讲故事。”

“太好了。”说着，伊织便趴了下来，脚像鱼尾一样啪嗒啪嗒地踢着，“什么故事？”

“让我想想……”武藏忽然想起自己的少年时代，于是便讲起少年都喜欢的合战故事。大多数都是在《源平盛衰记》当中听过的故事。当他从源氏的没落讲到平家的全盛时，伊织开始忧郁。当他再讲到鞍马的遮那王牛若在雪日里挥泪辞别母亲常磐御前，每夜在僧正谷跟天狗练习剑法，然后逃出京城的时候，伊织却一下子跳了起来。“哎呀，我喜欢这个义经。”接着又重新坐好，说道，“师父，天狗这玩意儿真的有吗？”

“或许有吧。不，这世上肯定有。只是给牛若传授剑法的不是天狗。”

“那是什么？”

“是源家的残党。他们不敢在平家的天下中公然现身，便都躲进山野里等待时机。”

“就跟我爷爷一样？”

“对对，你爷爷一生未能逢时，终老荒野，而源家的残党却培养出了义经，终于迎来了时运。”

“我也是，师父，我现在也替爷爷迎来了时运。对吧，师父？”

“唔，唔！”看来武藏对他的话非常满意，一下子搂住他的头，用脚和两手托起他，举向天花板，“混出点样来，小子！”

伊织则像个被逗乐的婴儿一样，边闹边说：“危险、危险啊，师父。师父也像僧正谷的天狗一样。啊，天狗、天狗、天狗！”说着便从上面伸出手，抓着武藏的鼻子嬉闹起来。

⋒
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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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五日，又过了十日，雨仍未停。而雨一停，原野上便涨起洪水，浊流怎么也退不下去。在自然的力量面前，武藏只能静静地沉吟。

“师父，能出去了。”从这天一大早起，伊织便在太阳底下嚷嚷起来。

于是，时隔二十多天，两人又扛着工具朝耕地上走去。可是当他们来到地头时，不由得一阵茫然。两人好不容易开垦出来的地已不见任何踪迹，眼前全是巨大的石头和一片沙砾。以前不曾有过的河流如今也出现了好几条，仿佛在嘲笑人力的卑小，肆意地卷着大小石头流过。

傻子，疯子——当地百姓的嘲讽声也不禁在耳畔浮出。终于尝到苦头了。

伊织抬起头，望着无从下手、只是默然站在那里的武藏，帮着献策道：“师父，这儿不行。咱们不要这破地方了，找处更好的地方。”

不过武藏并未接受他的建议。“不，只要把这些水引到别处，这儿就能成为良田。既然从一开始就依照地理选定了这里——”

“可是，若是再下大雨的话。”

“这一次，我们要用这石头从那座山丘上筑一道堤坝，不让洪水再过来。”

“那可累了。”

“这儿就是我们的道场。若是在这儿看不到麦穗，我们一步也不后退。”

于是，二人便引水、筑堰、清理石头，数十日之后，终于又开出了一块十坪大小的田地。可是一场雨过后，一夜之间田地又变成了原先的河滩。

“不行啊，师父。光这么瞎折腾可不是上策啊。”这下连伊织都开始嘲笑武藏了。

可是，武藏仍没有更换耕地、转移到他处的念头。他再次与雨后的浊流搏斗，又开始了跟先前一样的劳作。一进入冬天，大雪便频繁落下。而雪一融化，浊流则又开始肆虐。过了年，到了次年的一月二月，两人的汗水和铁铲也仍未能换来一亩田地。食物吃完了，伊织便去德愿寺要，但寺里的人似乎也没给他好脸色，回来后他一脸的郁闷。不仅如此，最近两三天，大概连武藏都坚持不住了，连铁铲都不扛了，只是默然地站在数次筑堤都没能挡住浊流的耕地上，终日都在沉思。

“对！”一日，武藏像忽然有了重大发现似的，不由得朝伊织低吟：“此前是我太愚蠢了，对于水土居然也想用政治理念，用经纶之策来治水拓土。”他继续喃喃道，“这完全是错误的。水有水的性格，土有土的法则，我只要忠实地顺从它们的特性，做一个水的奴仆、土的保护者就行了。”

于是，武藏修改了此前的开垦方法，一改以往征服自然的态度，而是以一个自然奴仆的身份重新劳作。尽管后来的融雪也造成了巨大的浊流，可他的耕地却免于侵害。

“这也完全适用于政治。”他终于悟出。同时，他也在旅行手记上添了一句以作自戒：世世之道不可违。

土匪来

⋒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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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冈佐渡是经常出现在这寺里的大施主之一。由于他是名将三斋公，即丰前小仓的城主细川中兴的管家，他曳杖来到寺里，自然不是为了亲戚的忌辰，就是忙里偷闲来度假。这里距江户有七八里地，有时他也会住上一宿，总是只带三名武士和一名小厮做仆从。以他的身份来说，这算是极为简朴了。

“寺僧。不必太费心。你们的心意我领了，但也不要太铺张了。”

“实在不敢当。”

“还是让我自在地放松一下吧。”

“您请便。”

“请恕在下无礼。”说罢，佐渡便躺了下来，将花白的鬓发枕在胳膊上。

江户的藩邸那边忙得让他喘不过气，他或许也是以参拜的名义故意躲到这儿来的。总之，在露天浴池里泡过澡，再小酌一杯土酿，头枕着胳膊打个小盹，耳边听着蛙声阵阵，恍惚间似乎连眼前的尘世都会忘记。

今夜亦是如此，佐渡又住在此寺，正倾听着远方的蛙鸣。寺僧悄悄将酒壶和膳食撤了下去，仆从则坐在墙边，一脸担心地望着在摇曳的灯火中打盹的主人，生怕其着凉。

“啊，真惬意。仿佛就此进入了涅槃一样。”

有时，趁他换胳膊的时候，仆从也会提醒道：“当心着凉啊，夜风中可含着露水呢。”

佐渡却不以为然。“别管他。我这身体久经沙场，这么点夜露岂能冻着我。不过，这暗风之中倒是蕴含一股馥郁的油菜花香，你们也闻到了吧？”

“一点也没。”

“你们啊，没一个鼻子管用的。哈哈哈。”他的笑声倒也不是太大，但四边的蛙声戛然而止。

正疑惑间，寺僧的呵斥声忽然从书院的侧廊上传来，声音比佐渡的笑声大得多。

“喂，小孩！不许站在那里窥探客人的房间！”

仆从们立刻站了起来巡视。

只见一个人影正吧嗒吧嗒地朝斋堂方向逃去。呵斥的僧人则留在后面低头致歉。

“实在抱歉。是个当地乡民的孤儿，您就饶过他吧。”

“他刚才在偷窥吗？”

“是。他本是的一名马夫的儿子，就住在一里开外的法典原。听说他祖父从前也是名武士，所以天天嚷着自己长大后也要做武士呢。一看到武家大人器宇轩昂的样子，他便咬着指头偷看起来了，真让人头痛。”

这时，在房间里打盹的佐渡闻声坐了起来，说道：“喂，法师。”

“是。长冈大人，吵醒您了。”

“不不，我不是在责备你。那个小孩看上去倒挺好玩的，正好可以陪我说说话、解解闷呢。能否给我叫来？就说我要给他点心。”

⋒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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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织来到斋堂嚷嚷道：“大婶，没有小米了，我来取小米，快给我装上。”说着，他撑开能装进一斗之多的米袋口。

“怎么说话呢，臭小子！你以为是来讨账啊？”昏暗的斋堂里传来寺婆的呵斥声。

一起帮着洗涮的勤杂和尚也在帮腔：“是我们住持看你可怜才施舍给你的，你面子倒不小。要东西得低声下气才行。”

“我的脸大吗？我可不是要饭的。我可是把我爹的遗物都押在这儿了，那里面可装着钱呢。”

“荒郊野外就那么一间破房子，一个当马夫的爹能给你这饿鬼留下多少钱啊？”

“你给不给？快给我小米！”

“反正你是个傻子。”

“你凭什么这么说？”

“也不知是哪儿来的疯子浪人，你竟然甘愿受他指使，连食物都替他张罗。”

“你管得倒宽。”

“那么块破地，怎么挖也成不了水田旱地，村里人都在笑话你们呢。”

“你有完没完？”

“我看你也有点着了那疯子的魔道了。看样子，那浪人真把那儿当成了《御伽草子》中的黄金冢宝地，到死也要挖了。可你还是个鼻涕鬼啊，现在就开始掘自己的坟墓，是不是有点早？”

“少啰唆，快拿小米！快，给我小米！”

“不要说小米啊，要说‘休’。”

“休——”

“想！”勤杂和尚一面趁机揶揄，一面瞪起眼珠子，把脸一伸，做起鬼脸来。

就在这时，啪嗒，一块湿抹布之类的东西忽然贴到和尚脸上。和尚顿时“啊”的一声尖叫，脸色煞白。原来竟是他最害怕的大蟾蜍。“好你个臭小子！”他一下子蹦了起来，一把抓住伊织的脖子。恰在这时，寺僧前来迎接伊织，说住在后面的施主长冈佐渡大人召唤。

“是不是出什么差错了？”连住持都一脸担心地跑了过来。

“不不，佐渡大人只是叫他去解解闷。”

“那就好。”听寺僧这么一说，住持这才松了一口气，却似乎仍未完全放心，亲自牵着伊织的手，将其领到了佐渡面前。

书院的邻室里已经铺好被褥，老迈的佐渡正横躺在那里。看来他非常喜欢小孩，看到伊织呆呆地坐在住持的身旁，便问道：“几岁了？”

“十三。今年十三了。”伊织善解人意地答道。

“想当武士吗？”

听对方这么一问，伊织点点头。

“嗯……”

“那就来我府上吧。如果打水拿鞋你样样都能做好，以后我就让你做我的随从。”

话音未落，伊织就默默地摇了摇头。

“你不可能不想去，一定是害羞吧？我明天就带你回江户。”

佐渡如此重复了好几遍，伊织终于像勤杂和尚那样拒绝起他来：“老爷，你要是不给我点心，就是骗人。快给我点心，我要回去了。”

住持的脸一下子变得铁青，当即啪地打了一下伊织的手。

⋒
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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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责备他。”佐渡反倒责备起住持来，“武士是不会撒谎的。快把点心给他拿来。”他当即吩咐仆从道。

伊织拿到点心后，立刻揣进怀里。

佐渡见状，问道：“你怎么不在这儿吃？”

“师父还在等我呢。”

“哦……师父？”佐渡脸上现出诧异的神色。

伊织俨然一副已办完事的样子，理都没理佐渡便跑出屋。长冈佐渡于是讪笑着钻进被窝，住持则再三叩首致歉。不久，他追到斋堂问道：“那小孩呢？”

“刚背了小米回去了。”斋堂的人答道。

黑夜中，倘若竖起耳朵凝神细听，便会听到从某处传来的用树叶吹出的奇怪声音。噼卡，噼，噼噼卡，噼。只可惜伊织并不会唱好听的歌，赶马人唱的歌是不适合吹叶笛。而盂兰盆节上那种起源于载歌载舞的地方歌会的民谣似乎也过于复杂，不适宜这简单的叶笛。最终，伊织只能一面在大脑里描摹着神乐的伴奏乐，一面将树叶贴在嘴唇上，接连吹出奇怪的声音，连道路的遥远都忘记了。不久，当他来到法典原附近时，忽然将嘴唇上的树叶跟唾沫一起吐了出去，一下子钻进了路旁的草丛。

荒野中的两条小河在这里汇合，朝村落流去。土桥上，只见三四个彪形大汉正交头接耳，嘁嘁喳喳地嘀咕着什么。

伊织一看几个人的面孔，顿时一惊。“啊，来了！”他一下子便想起了大前年暮秋时发生的事。这一带的母亲呵斥孩子时，经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便是“你若不听话，就把你装进山神的轿子里送进山”。这种烙在幼小心灵中的恐惧伊织到此时都不会忘记。

听说很久很久以前，山神的白木轿子每隔几年便会巡回到距此八到十里的山上的神社里驻下。当地百姓一得到消息，便会将积攒的五谷等全拿出来，有的甚至连宝贝闺女的工作都会做通，让其打扮得漂漂亮亮，张灯结彩地进贡到山里。可不知从何时起，人们发现山神原来竟是凡人，便耍滑怠慢起来，再也不积极进贡了。

自从战国时代以来，即使这些装神弄鬼的党徒把轿子停在山间的神社里，特意去通知百姓，也没有人再进贡。于是党徒们就带着捕猎野猪用的矛头、射杀狗熊的弓箭、斧头和短矛等，总之，拿着那些让百姓一看就会吓瘫的武器，每隔一两年，估摸百姓又攒下了一定的财物后，便闯进村里打劫。

上次悍匪们来这一带打劫已是大前年秋天时的事了，当时的惨状在伊织幼小的心灵中烙下了阴影。如今当他望见土桥上的人影时，恐怖的记忆立刻像闪电一样被唤起。

⋒
四
⋓

不久，又有人成群结队地从远处朝荒野赶来。“喂！”土桥上的人影一呼，远处的队伍便“哦”地一应。声音从若干方向传来，然后消失在晚霞尽头。

伊织屏住呼吸，瞪大眼睛，从草丛中窥探着动静。不觉间，便有四五十个土匪黑压压地聚集到土桥附近，然后分别交头接耳了一阵子，看来是在协调步骤。

“上！”只见一名首领模样的男子将手一挥，所有土匪顿时像蚂蚱一样，一溜烟地朝村子冲去。

“出事了！”伊织从草丛里探出头来，眼前似乎已浮现出那恐怖的光景。在和煦的夜霭中坠入梦乡的村子顿时传来嘈杂的鸡叫声，牛吼马嘶，老人和孩子的哭喊声近在咫尺。

“对……赶紧去告诉住在德愿寺的武士一声。”正当伊织要返回去报告这里的大事时，原本已不见人影的土桥后面却突然传来了喊声：“喂！”

伊织一个趔趄，拔腿就逃，可还是比不过大人的腿脚，最终被在那里警戒的两个土匪揪住了脖子。

“哪里去？”

“干什么的？”

其实伊织只需“哇”的一声大哭起来即可。可是他哭不出来，还拼命地抓挠抓住他脖子的强壮手臂，使劲挣扎。土匪不禁对他起了疑心。

“这家伙，一定是看到我们后，想去通风报信。”

“把他扔到那边的水田里去。”

“不，看我的。”话音未落，伊织就被另一个人踢到土桥下，随后跳下来的土匪则把他绑在桥桩上。

“好。”土匪丢下伊织后，重新跳回桥上。

当、当……寺里的钟声响了起来。看来，寺里知道了土匪来袭。村子里火光冲天，土桥下的流水被染得像血一样红。婴儿的哭喊声令人心碎，女人的悲鸣听起来撕心裂肺。不久，伊织便听见车轱辘的声音呱啦呱啦地滚过头顶，原来是四五名土匪正将劫来的财物满载在牛车马背上，从这里通过。

“畜生！还我老婆！”

“干什么？不要命的家伙！”

怎么回事？原来，百姓已开始在土桥上与土匪格斗，凄厉的呻吟声和脚步声混杂在一处。还未等伊织回过神来，浑身是血的死尸便一个接一个地落在伊织面前，血往他脸上溅来。

⋒
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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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尸被河水冲去，一息尚存者则抓住水草，爬上岸来。被绑在桥桩上目睹惨状的伊织大声朝其喊道：“快给我解开绳子！解开我的绳子，我去给你们报仇！”

可是被砍的百姓爬到了岸上，就趴在水草中不动了。

“喂，快给我解开绳子啊！我去救村里人，解开我的绳子！”人小鬼大的伊织俨然已忘记了自己的安危，他拼命地大喊，呵斥着懦弱的百姓，命令着他们，可昏倒的人们仍未注意到。于是伊织再一次试图自己挣断绳子，拼命地挣扎起来，可一切努力都是白费。

“喂！”他错一错身子，尽量伸出脚，踢着一名昏倒在地的负伤者的肩膀喊道。

终于，一张沾满泥巴和鲜血的脸抬了起来，两眼无力地望望伊织。

“快，解开这绳子，解开！”

那人终于爬了过来，但解开伊织的绳子后就断了气。

“等着瞧！”伊织望望桥上，咬着嘴唇。土匪们将追来的百姓全都杀死在这里，可装满财物的牛车却陷进了土桥腐烂的地方，他们正在吵嚷着往外拽。

伊织沿着水边，没命地在河岸的阴影中跑了起来。他涉过浅水，爬上对岸，撒腿在荒野中狂奔，一口气在既无田地又无住家的荒野上跑了半里路。不久，他终于跑到了山丘上的那间与武藏一起居住的小屋。一抬眼，一个人影正站在小屋旁凝望着天空，正是武藏。

“师父——”

“哦，伊织。”

“快去！”

“去哪里？”

“村子。”

“那火光是……”

“山里人袭来了。大前年时就曾来过一次的家伙们。”

“山里人？山贼？”

“有四五十号人。”

“那钟声是告急的？”

“快去！有好多人在等着解救呢！”

“好。”武藏顿时折回小屋，又立刻出来，原来是去整备鞋履。

“师父，快跟着我。我给你领路。”

武藏摇摇头。“你在小屋里等着。”

“哎，为什么？”

“危险。”

“不危险。”

“碍事。”

“可是师父不知道去村子的近路啊。”

“那火光就是最好的带路人。听着，你给我老实地待在这小屋里。”

“是。”伊织无奈地点点头，刚才充满正义的小小心灵顿时失去了飞跃的目标，一脸落寞。

村子里仍火光冲天。只见被烈焰映红的原野中，一个人影正像鹿一样向前冲去，正是武藏。

征夷

⋒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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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母遇害，丈夫被杀，失去孩子，一群像念珠一样被绑在一起的女人，正一面哭天号地，一面被驱赶着走在荒原上。

“吵死了。走不走？”土匪们挥着鞭子抽打她们。这时，一个女人忽然惨叫一声倒在地上，前后拴在一起的女人也都跟着倒了下来。于是土匪们抓着绳子，一面拽，一面呵斥道：“真是些不知好歹的玩意儿！天天喝着能照见人影的稀饭，年年种着这不长庄稼的贫土，瘦得跟皮包骨头一样，这有什么好的，干脆跟我们一块儿过吧，日子赛神仙啊。真麻烦。干脆把绳子拴在马身上，让马拉着得了。”

每匹马的背上都堆满了山一般劫掠来的财物和粮食，土匪们将绳子一头拴在其中一匹上，然后拼命抽打马屁股。

于是，女人们便哭爹喊娘地被奔马拖着跑了起来。有的倒在地上后，黑发被拖在地上，撕心裂肺地叫喊：“胳膊断了！胳膊断了——”

“哈哈哈！哈哈哈！”土匪们狂笑不已，成群结队地尾随。

“喂喂，你这也太快了。适可而止行了。”

后面土匪的话音未落，马和女人就都停止不前，只是刚才还在抽打马屁股的土匪却连吱都没吱一声。

“咦，怎么又停下等起来了？笨蛋！”

其他人立刻哈哈笑着赶上前来。不过，嗅觉灵敏的土匪立刻便嗅到了一股血腥味。“啊？”目光也一齐畏缩起来。“谁？谁？是谁？谁在那儿？”

他们看到一个人影正踏着草缓缓地走近，手里提着的白刃正笼罩着一层雾一般的血气。

“啊！啊！”

前面的人向后退，顿时与后面的挤撞在一起。而在此期间，武藏已经目测出土匪约有十二三人。然后，他便将目光锁定在其中一名看似难缠的男子身上。

土匪们抽出山刀，另有一名手持利斧的男子冲到一侧，捕猎野猪的枪矛矛穗也同时斜着逼了过来，压得很低，觊觎着武藏的侧腹。

“不知死活的家伙！”其中一人喊道，“哪里来的流浪汉，胆敢杀死我兄弟！”

话音未落。“哇！”右侧持斧的男子忽然发出咬舌般的声音，踉跄着倒在武藏面前。

“不知道吗？”血泊中，武藏收回刀说道，“我乃是保护良民和土地的镇守之神的使者！”

“开什么玩笑！”

武藏撇开那刺空的长矛，举起大刀，朝山刀群中杀去。

⋒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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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土匪们高估自己的力量，尚未把独自一人的对手放在眼里时，武藏还是免不了一番苦战的。可是眼看着众多同伴被这一个对手打得七零八落，一个个倒地身亡，土匪们开始慌乱。怎么会出现这种事呢？好小子！不服气的进攻者接连曝尸荒野。

一旦厮杀起来，武藏便摸清了敌人的力量。并非数量，而是整个团体的力量。尽管以一敌多并非他拿手的刀法，可他还是对这种唯有在一赌生死的混战中才能学到的战法深感兴趣，因为从中可以体会在一对一的比试中无法体会到的东西。

于是一开始，他便在稍远的地方斩杀了那名让马拖着女人们跑的土匪，祭了祭刀，然后又夺下敌人的山刀，并未使用自己携带的大小两刀。当然，他并非是出于一种清高的想法，认为斩杀这种鼠辈岂能玷污自己的宝刀，而是出于一种更现实的目的，即爱护自己的武器。

对方的武器杂乱不一。一旦对战，极可能会伤到自己的刀刃，或是让自己的刀折断。人，尤其是在一些关键时刻，往往会因为身上没带武器而败北，这种事情不胜枚举。所以武藏从不轻易拔出自己的武器，历来都是夺取敌人武器再杀敌人。不知不觉中，这种技艺已练到炉火纯青的地步。

“好小子，你等着！”

土匪们开始四处奔逃。原先的十多名土匪只剩下五六人，朝来时的方向逃去。村里一定还有不少他们的同伙，正在胡作非为糟蹋百姓。他们逃回去，一定是想纠集其他同伙，卷土重来。

武藏稍稍喘了口气。他先返回后面，将捆绑在倒地女人们身上的绳子一一斩断，让尚有力气站起来的女人暂时照看那些站不起来的。她们已连致谢的话都说不出来，只是仰视着武藏的身影，像哑巴似的跪地哭泣。

“你们可以安心了。”武藏先安慰了一句，接着又道，“你们的父母、孩子和丈夫都还留在村里吧？”

“是。”女人们点点头。

“我必须也要救他们。若是只救了你们，老人和孩子没有获救，你们仍是不幸的。”

“是。”

“你们应该有保护自己、互救互助的力量。只是你们不会集中和运用力量，才遭到贼人的糟蹋。就让我来帮你们一下吧，你们也都拿起刀来。”说着，他将土匪丢弃的武器收集起来，一一交到她们手里，“你们只要跟我来就行了。照我说的去做，把你们的父母、孩子和丈夫从烈焰和贼人手中救出来。大家的头上都有守护神在保佑，不用怕。”说罢，他越过土桥，朝村子方向赶去。

⋒
三
⋓

村子里大火仍在燃烧。幸好民家散在各处，烈焰并未连成一片。道路被火光映得通红，甚至映出了移动的人影。武藏率领着女人们接近村子。

“啊！”

“是你啊？”

“没事吧？”

躲藏起来的百姓立刻汇集起来，眨眼间便聚了好几十人。一看到父母、兄弟和孩子还健在，女人们顿时拥上去号啕痛哭。她们指着武藏。“是他救的。”接着便用浓郁的乡音，带着由衷的喜悦，将被救的经过告诉亲人们。

百姓们看到武藏，起初都现出了异样的眼神。眼前的恩人竟是平日里恶语嘲讽为法典原上的疯子浪人的男子。

面对众多村民，武藏把刚才说给女人们的话又重复了一遍，然后命令道：“大家都拿起武器来。随手摸起一样东西就行，木棒也行，竹竿也行。”

一个违背者也没有。

“劫掠村子的土匪一共有几十人？”

“五十人左右。”有人答道。

“村里有多少户呢？”

有人回答说有七十来户。由于村中仍具大家族遗风，所以每户至少有十人以上。如此算来，村里共住着七八百名百姓。除去其中的老幼病残，男女壮劳力起码得有五百名。这么多的人，却被区区五六十个土匪劫走每年的收获，女孩子和家畜被糟蹋也无计可施，武藏实在看不出其中有什么令人同情的理由。

部分原因当然在于施政者的不作为，而另一部分原因则在于村民们没有自治和武力。只有那些没有武力的人，才会永远对武力抱有绝对的恐惧。只要了解了武力的性质，武力就不再是恐怖的东西，反倒成为了和平的维护者。这个村子一日不拥有维护和平的武力，这种祸患就一日不会断绝。武藏立刻意识到讨伐今夜的土匪并非自己的目标，让村民们组织自己的武装才是根本的解决之道。

“法典原的浪人先生，刚才逃走的土匪又召集了很多同伙，正朝这儿赶来。”一个赶来报告的村民挥着手，向武藏和其他村民告急。

即便手持武器，可骨子里仍惧怕山贼。村民们顿时一片慌乱，害怕起来。

“我早就料到。”武藏先给他们喂上一颗定心丸，然后命令道，“都隐蔽到道路两侧。”百姓们争先恐后地躲到树荫或旱田里。只留下武藏一人。

“一会儿贼人袭来时，我会一人迎斗他们，然后就假装逃跑。”他环顾着村民们隐匿的道路两旁，自言自语般说道，“这时，你们还不用出来。不久，追杀我的贼人一定会再次溃逃到这里。到时候，你们就高声呐喊，冷不丁从一旁冲出来，攻打他们。然后再潜藏起来，然后再冲出来，藏了又出，出了又藏，痛击土匪，一个不剩。”

说话间，一群土匪已像魔军一样从远处杀来。

⋒
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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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匪们的装扮和队容简直就像原始时代的军队。在他们的眼里，眼下既不是德川的天下，也不是丰臣的世道。山便是他们的天地，村落便是一时填充他们所有饥饿的地方。

“啊，等等！”先头一人停住脚步，拦住后来的同伙们道。山贼们前后来了二十多人，有的提着世上已很少看见的大钺，有的抱着生了锈的长枪，在红色火光的映照下，黑压压地聚在一起。

“在吗？”

“那是不是？”

“对，就是他！”这时，其中一人指着武藏的影子说道。

武藏就在十间远的地方，站在路的中央挡住去路。面对如此阵势，武藏竟若无其事，毫不慌乱。

咦？这家伙……这群猛兽也不禁怀疑起自己的威势，又惧怕起武藏的态度，一时裹足不前。不过，这种犹豫也仅仅是一瞬间，立刻便有两三名土匪满不在乎地闯上前。“是你吗？”他们说道。

武藏炯炯地盯着逼近的歹人。仿佛被他的眼神缚住一般，歹人睨视着武藏，不敢上前。

“就是你吗，给我们捣乱的家伙？”

“正是。”武藏开口之际，也正是他手里的刀径直斩向贼人的时候。

哇！一阵打斗之后，双方已分不清彼此。仿佛被小旋风席卷的羽蚁群，乱斗开始了。可是道路一边是水田，一边是行道树的土堤，这种地形对土匪们非常不利，对武藏却是绝好的机会。而且，土匪们尽管凶猛，可他们既没有统一的武器，也没有有素的训练，倘若与一乘寺垂松时的决战情形相比，武藏还未有那种踏上生死之地的感觉。并且大概是因为他从一开始便怀有一种乘机后退的想法，而恶斗吉冈门下的众人时，他连后退一步的想法都没有，可如今恰恰相反，他压根就没有与他们恶斗的念头，只是在以兵法之“策”操控着对手而已。

“啊，浑蛋！”

“竟然想逃！”

“哪里逃！”

土匪们在奔去的武藏后面紧追不舍。不久，他们终于被引诱到荒野的一边。

比起刚才的狭长地带，这空无一物的广阔原野显然对武藏不利。只见武藏忽地逃向这边，忽地又窜向那边，让敌人密集的武力分散开后，又突然杀个回马枪。“嗨！”唰地一刀！又是一刀！手起刀落间，武藏的身影已由这个血柱跳向那个血柱。

即使用“砍瓜切菜”一词来形容也毫不夸张。被杀者狼狈至极，几乎已经傻眼，而杀人者则得心应手，如进忘我境界。土匪们顿时崩溃，呼啦一下子朝原路逃了起来。

⋒
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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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了！”潜伏在两边的村民们一听到山贼逃回的脚步声，顿时齐声呐喊：“杀啊！”众人蜂拥而起。

“浑蛋！”

“禽兽！”

人们挥起竹枪、木棒等各式武器，呼啦一下子围住逃跑者，迅速将其乱棍打死。

“隐蔽！”眨眼间，人们又潜伏下来。不久，看到逃窜而回的土匪，便再次蜂拥围住。“浑蛋！”他们用灭蝗般的群力将土匪一个个打死。

“这些家伙，这么不禁打！”百姓们顿时振奋起来。目睹着眼前数具土匪的尸体，他们这才发现，原来自己身上竟然也有一股以前从未发现过的力量。

“又来了！”

“就一个人！”

“干掉他！”

村民们再次蜂拥而上，可这一次跑来的是武藏。

“哦，错了，错了，是法典原上的浪人先生。”村民们顿时像迎接将军的走卒一样，立刻分列在两旁，望着浑身是血的武藏和他手上的血刀。

血刀的刃已经卷得像锯齿一样。武藏将其丢掉，捡起一支被土匪丢在地上的长矛，说道：“你们也把死尸的刀和枪矛都捡起来。”

听他一说，村民中的年轻人顿时争抢着拾起武器。

“走，是时候了。你们要团结起来，把山贼赶出村子，夺回自己的家和家人！”武藏一面鼓励，一面冲在前头。此时已没有一个村民害怕，就连女人、老人和孩子也都纷纷捡起武器，跟在武藏身后跑了起来。

跑进村子一看，只见那颇具古昔之风的大农家仍在熊熊燃烧。村民的影子，武藏的影子，还有树木和道路全被映得通红。烧毁房子的烈火又蔓延到竹林里，青竹爆裂，噼啪作响。接着，婴儿的啼哭声传来，着火的牛棚里，牛也在凄惨地狂叫。可是纷纷落下的火星当中，没有发现一个贼人的影子。

“哪儿，发出酒味的地方在哪儿？”武藏忽然问道。

村民们已经被烟呛得头昏脑涨了，哪里还会嗅到酒香，不过被武藏如此一问，立刻齐声答道：“只有村长家的酒缸里储藏着酒。”

武藏告诉他们，山贼就聚集在那里，并向大家授计一番。“跟我来。”说着他又奔了起来。

此时，从各处返回来的村民已超过百名，逃进地板下和草丛里的也已陆续出来，他们的队伍已越来越壮大。

“那就是村长家。”村民们远远地指着说道。只见房子外面围着一道徒有其名的土墙，在村里算是大户人家了。走近一闻，仿佛喷涌的酒泉一样，酒香顿时扑鼻而来。

⋒
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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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未等村民们躲进附近的隐蔽处，武藏便翻越土墙，只身一人进入了被土匪当成大本营的村长家。土匪头日正与几个小喽啰聚在宽敞的泥地房里，强搂着姑娘，喝得烂醉。

“慌什么！”土匪头目正在发火，“不就是一个捣乱的吗，还用得着我动手？你们赶紧去给我收拾了。”他劈头盖脸地呵斥着前来告急的手下。

就在这时，土匪头目忽然听到外面的异样声音。周围一边撕烤鸡一边狂灌酒的土匪们也一惊。“啊，什么人？”说着一齐站了起来，下意识地抓起武器。

一瞬间，他们全呆住了，所有的注意力都被吸引到传来恐怖惨叫的泥地房入口处。而此时，武藏早已跳到房子一旁。找到正房的窗口后，只见他用枪柄点地，纵身一跃跳进屋内，站在土匪头目身后。

“你就是土匪头目？”

土匪头目应声回头，就在这一瞬，他的胸膛已被武藏刺出的矛头戳穿。“啊！”男子狰狞地惨叫一声，尽管浑身是血，可他还是企图抓着枪站起来。武藏顺势一松手，男子胸膛上扎着枪，径直跌落在泥地上。

此时，武藏已夺过随后扑来的土匪的刀。手起刀落，顿时一人喋血，一人一命呜呼。“哇！”土匪们立刻像马蜂一样争抢着向泥地房外逃去。

武藏顺势把刀丢向土匪，又随手从死尸的胸膛上拔出枪，拿在手中。“不许动！”他跳到外面，把枪一横，形成一道铜墙铁壁。仿佛竹竿击打的水面一样，土匪们呼啦一下分散开来。但宽敞的空间让长枪如鱼得水，武藏将长枪抡得呼呼生风，简直快把橡木黑柄都抡弯了，或刺或挑，或扫或打。

自知不是武藏对手的土匪纷纷朝土墙的门口逃去，可手持武器的村民们早就围堵在那里。土匪只好翻越围墙滚落到外面，多数被候个正着的村民们当场打死。就算是侥幸逃跑的，也差不多快半身不遂。村中的男女老幼生来第一次发出胜利的欢呼，高唱凯歌。不久，当他们找到自己的孩子、妻子和父母时，顿时互相拥抱，喜极而泣。

这时，忽然有人说了一句：“要是他们再来报仇就麻烦了。”

一听此言，村民们又开始惧怕起来。

“他们再也不会来这个村子了。”武藏告诫他们后，人们才终于恢复安心的神情。“只是，你们也不要太过自信。你们的本业并不是武器，而是锄头。一旦混淆了自己的身份，炫耀起半生不熟的武力来，恐怕遭受的天谴比土匪还可怕。”

⋒
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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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看了没有？”正巧，住在德愿寺的长冈佐渡并没有睡。村里的大火就在前方的荒野和沼泽一带，但看来火势已被控制。

“是，刚查看回来。”两名仆从齐声说道。

“贼人逃了吗？村民的遇害情况如何？”

“我们赶去时，村民们已打死了一半贼人，剩下的似乎都被驱散了。”

“竟有这事？”佐渡顿时纳闷起来。若真是这样，他便不得不重新考虑主人细川家领地上的治民方式。

总之，今夜已经迟了。想到这里，佐渡便卧床睡下。次日早晨赶回江户时，佐渡却忽然说道：“稍微绕一下，到昨晚那个村子去看看。”说着，他掉转马头赶向那村子。

德愿寺的一名寺僧也跟来做向导。一到村子，佐渡便回头看了看两名仆从，怀疑地说道：“你们昨夜是怎么查看的？你们看，路边那些贼人的尸体像是被百姓们杀死的吗？”

村民们并未睡觉，一直在清理烧毁的房子和死尸，一看到马上的佐渡，却全都逃到了家中。

“他们一定是误解我了。来人，给我找个稍微明理的百姓来。”

于是，德愿寺的僧人便带来一人。佐渡这才得知昨夜事情的真相。

“我说呢。”他连连点头，“那，你说的那浪人究竟是什么人？”

当佐渡再问时，那人却挠起头来，说连名字都不曾问过。可佐渡无论如何也想知道，于是寺僧便又去打听了一下，返回后说道：“说是叫宫本武藏。”

“什么，武藏？”佐渡立刻想起昨夜的少年，“看来，他就是那个小孩所称的师父了。”

“那人平时都是跟那个小孩一起开垦法典原的荒地，学农民做事，是个奇怪的浪人。”

“真想见见这个男人。”佐渡喃喃了一会儿，忽然想起藩邸里还有杂事要处理，于是说道，“算了，下次再来吧。”便催马继续前行。

来到村长家门前时，一样东西忽然引起了佐渡的注意。就在一个似乎在今晨刚竖起来的崭新的公告牌上，写有几行墨迹未干的文字：

村人须知

锄头亦是剑

剑亦是锄头

居土中而不忘乱

置乱中而不忘土

依身份而归一

切记

万不可违背世道

“唔……这公告是谁写的？”

村长闻声出来，伏地答道：“是武藏先生。”

“上面的意思，你们懂得吗？”

“今天早晨，他将村民全都召集起来，详细作了说明，所以差不多都懂了。”

“寺僧。”佐渡回头说道，“你可以回去了，辛苦了。很遗憾，我有要事在身，只好下次再来了。再会。”说罢，他催马扬长而去。

四月时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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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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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川三斋一直住在丰前的小仓，并未在江户的藩邸待过。江户这边主要是长子忠利在驻守，与辅佐的老臣共同裁断大小一切事务。忠利才智过人，年龄也才二十出头，即便与那些簇拥着新将军秀忠移居到这新城府的天下枭雄和豪杰大名为伍，也丝毫没有辱没父亲细川三斋的身价。不仅如此，他锐意进取，颇有远见，尽管在诸侯中算是新人，可与那些叱咤战国只以武力为荣的粗犷的老大名相比，真可谓有过之而无不及。

“少主呢？”长冈佐渡探问道。

书房也没有，马场也未见人影。藩邸虽大，可庭院等处仍未修整好，一部分还是原有的树林，一部分则将树木伐掉作了马场。

“少主在哪里？”佐渡从马场回来，捉住一名路过的年轻侍从问道。

“在靶场。”

“又在练弓箭啊。”于是佐渡穿过林间小径，朝靶场走去。

嗖！只听箭羽轻快的鸣声不时从靶场方向传来。

“佐渡先生。”忽然，有一人叫住了他，原来是同为藩臣的岩间角兵卫。此人务实而干练，深受主人器重。“去哪里？”角兵卫凑了上来。

“去找少主。”

“少主正在练箭呢。”

“有要事在身，纵使练箭也得禀报。”

说着正要过去，角兵卫却拉住了他。“佐渡先生，您若是不急，有点事我想跟您商量一下。”

“什么事？”

“站着说话不方便。”说着，角兵卫打量一下四周，“咱们到那儿去说吧。”说着便将佐渡邀入林中茶室的厢房，“也不为别的，就是想请先生与少主谈话时，帮忙推荐一个人。”

“想来这里谋差？”

“想必佐渡先生那里也有不少人想通过各种门路来谋个差使吧。不过，我这儿的这个人物可是一个少见之人啊。”

“哦……若真是人才，主公也是求贤若渴啊，只可惜想来的全是些想混吃的人。”

“此人绝非等闲之辈。说实话，与鄙人的内子还有些亲戚关系呢，从周防的岩国来后，已在我那儿赋闲有两年了。依我看，他便是主公所求的那种人才。”

“岩国？也就是吉川家的浪人了？”

“不，是岩国川的乡士之子，名佐佐木小次郎，年纪虽轻，却自幼师从钟卷自斋习得富田流刀法，拔刀之法则得到了吉川家的食客片山伯耆守久安的真传。但他仍未满足，又独创了一流刀法，名曰岩流。”角兵卫极力称赞，欲将此人推荐给佐渡。

在推荐人才时，任谁都会徇一些私情，可佐渡却不以为然。他反倒一下子又想起另外那个意中人来。此人装在他心里已有一年半，尽管由于事务繁忙而一度遗忘。那便是一直在葛饰的法典原上从事开垦的宫本武藏。

⋒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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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以来，武藏的名字就深深地烙在了佐渡心里，无法遗忘。那种人才是主公欲求的人才呢，佐渡一直偷偷将这件事装在胸中。只是他一直想再访法典原，亲眼见过此人后再举荐给细川家。如今回想起来，从在德愿寺产生这种念头的那一夜起，不觉间已过了一年多。由于公务繁忙，自那以后，他便没能找到去德愿寺参拜的机会。武藏现在如何呢？一句话让佐渡牵起了诸多回忆。而岩间角兵卫仍期待佐渡能帮忙举荐赋闲在自家的佐佐木小次郎，于是频频介绍小次郎的履历和优点，希求佐渡的首肯。

“到了主公面前，还请多多美言。”

“知道了。”佐渡答道。比起角兵卫所托的小次郎来，他心里牵挂的仍是武藏。

来到靶场一看，少主忠利正与家臣比试射术。

忠利射出的箭，箭箭都中靶心，连鸣声中都带着一股气度。他的随从却不时地建议道：“今后的战场上全该使用火枪了，其次是矛头，至于太刀、弓箭之类就没大用了。弓箭已成了武家的装饰，主公只学学礼法不就得了？”

每当这时，忠利便反问起随从来：“我的弓是以心为靶子的。你以为我这么练习就是为了到战场上能射杀十个二十个武士吗？”

对于老主公三斋公，细川家的家臣当然心服口服，但他们中却没有一人是慑于三斋公的余威才侍奉忠利的。对于忠利身边的侍从来说，三斋公伟不伟大根本就与忠利没关系。他们由衷地将忠利本人奉为英主。

说来话长，忠利晚年时的一件事可以说明藩臣是何等敬畏忠利。那是细川家的领地被从丰前小仓移封到熊本的时候。在入城仪式上，忠利在熊本城的正门前下了轿子，衣冠整齐地跪坐在新席子上，朝着即将以城主身份坐镇的熊本城伏地礼拜。就在这时，忠利冠上的带子碰到了城门的门槛。后来，忠利的家臣就不用说了，就连之后的代代家臣都恪守着一条规矩，即早晚进出城门的时候，决不会从中间的门槛上跨过。

通过这一例子，不难看出，当时一国的国主对“城”的态度是何等严肃，家臣们对其“主公”是何等尊崇。忠利自壮年时代便已是气度非凡，要向这样的明主推荐家臣，一般的人当然不敢。

长冈佐渡来到靶场，一看到忠利的英姿，便立刻为自己与岩间角兵卫分手时随口答应的那一句“知道了”而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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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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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川忠利混在年轻侍从当中，因比试射箭而满头大汗。他就像个年轻侍从一样，一点架子都没有。现在他正在歇息，一面与侍从们逗笑，一面来到靶场的休息间擦汗。无意间瞥见老臣佐渡的面孔，于是说道：“老人家，你也射一箭看看吧。”

“不，若是跟你们混到一起，那我岂不也成小孩子了。”佐渡也开玩笑道。

“瞎说。你总是把我们看成还留着总角的毛孩子。”

“那当然。我的弓法，无论是山崎合战的时候，还是韭山城死守的时候，都是屡蒙老主公赞赏的上乘弓法，是大家公认的。我是不会在靶场里跟你们这些小孩子寻乐解闷的。”

“哈哈哈，又来了。佐渡老爷子又卖弄起来了。”侍从们都笑了起来。

忠利也苦笑一下，穿上衣服。“有什么事吗？”他正经起来。

佐渡首先简单禀报了一下公务，然后又道：“岩间角兵卫说有一人要推荐给主公，不知主公见过那人没有？”

忠利似乎已然忘记，摇摇头，不过立刻又想了起来。

“对对。他是几次三番向我推举过一个叫佐佐木小次郎的人，但我还没见呢。”

“那么，见一下如何？但凡有能之人，各诸侯家都在以厚禄争抢。”

“果真是如此的人才？”

“先叫来看看再定也不迟啊。”

“佐渡……是角兵卫又托你美言了吧？”忠利苦笑道。

佐渡深知这位少主的英敏，也知道自己决瞒不过他，于是讪笑道：“主公英明。”

忠利的手仍嵌在射箭的皮手套里。他一面从侍从手里接过弓，一面说道：“角兵卫举荐的人物要见，你上次在夜里谈到的那个叫什么武藏的人物，我也想见一见。”

“少主还记得？”

“我当然记得，但你恐怕早就忘了吧？”

“不，只是后来一直没机会去德愿寺。”

“为求一人才，就算将琐事全都丢下也值。至于顺道办事之类，这恐怕不合老爷子的一贯做派吧。”

“老臣实在诚惶诚恐。只是由于各处的举荐颇多，老臣以为少主只是随便听听，便只当是说说而已，一直耽搁了下来。”

“不不，别人眼光如何倒不好说，可你老爷子看上的人，我也很期待啊。”

佐渡内心惶恐。从藩邸回到自己的府中后，他立刻让人备马，只带了一名随从，便往葛饰的法典原赶去。

⋒
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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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夜已没法住下了，佐渡打算快去快回。由于心里着急，他连德愿寺都没有去，催马直奔法典原。

“源三，”他回头看了一眼随从，说道，“这一带不就已是那法典原了吗？”

随从佐藤源三答道：“属下也觉如此。可您都看到了，这里全是麦田啊，开垦的地方应该在更里面才对。”

“是吗？”

二人已经从德愿寺跑了不少路。倘若继续往里走，就要进入常陆路了。太阳已开始西沉，麦田里，白鹭像洒落的粉面一样纷纷起舞。河滩边，山坳里，处处都种满了麻，小麦也在随风沙沙作响。

“哦，主人。那里聚集了许多农夫。”

“唔？果然。”

“我去问问。”

“等等。到底在干什么呢，一个接一个地在地上磕头，好像在拜什么。”

“管他呢，先去看看再说。”说罢，源三揪住马笼嘴，涉过河滩的浅水，走向那里。“喂，百姓们。”他一声招呼，人群顿时吓了一跳，四散开来。再一看，只见那里有一处搭建的小屋，一旁还有一处鸟巢箱一样小的佛堂，人们正在那里祭拜。

约有五十名结束了一日劳作的百姓聚集在那里。看来每个人都要回家了，携带的农具都已清洗干净。吵嚷间，只见里面走出一名僧人。

“哎呀，我当是哪位贵人，原来是长冈佐渡大人啊。”

“哦，你不是去年春天村里发生骚乱时给我带过路的那名德愿寺僧人吗？”

“正是贫僧。大人今日又来参拜了？”

“不不，我是突然想起一件事便匆匆起程，直接赶奔这里。我想问一下，当时在这里开垦的那个叫武藏的浪人，还有那个叫伊织的小孩，现在还在吗？”

“那位武藏先生已经不在这儿了。”

“什么，不在了？”

“是的。就在半月前，忽然离开这里去了他处。”

“那，是有事走了？”

“不。由于只有那一天大家全都休息，而这老闹水患的荒地也变成绿油油的田地了，于是大家就高高兴兴地举行了一个祈求丰收的仪式。可第二天早晨，那个武藏先生和伊织就离开了这小屋。”

仿佛那武藏先生仍在眼前似的，僧侣一面说着，一面讲起事情的原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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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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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以来，惩处了土匪，村子的治安得到了巩固，每个人的生活又都恢复了和平，便再没有第二个人直呼武藏的名字了。人们都尊敬地称他为“法典的浪人先生”，或是“武藏先生”，就连那些以前把他当成疯子、对他恶语相加的人都来到他的小屋主动帮忙。“让我也来帮你们一把吧。”

武藏也不嫌弃，一律平等相待。“想来这儿帮忙的就来吧，想富裕起来的人就来吧。只顾自己的人与鸟兽无异。想给子孙后代留下点东西的人就全来吧。”

听他如此一说，每日都会有四五十名手头没活的人聚集在他的开垦地里。农闲的时候，更是会有几百人来这里，齐心协力开垦荒地。

结果，去年秋天，从前一直肆虐的洪水终于被遏制住，冬天里耕土，春天时在苗床里撒上种子，引水灌溉，等到今年初夏时，尽管数量并不多，可新田里已然长满了青青的嫩苗，麻和小麦也长到了一尺多高。

土匪也不再来了。村人齐心协力，努力劳作。村里的男女老幼都视武藏为神明，每当做了草饼或刚下来新鲜蔬菜时，他们都会送一些到小屋来。

明年，这里的水田和旱田会增加一倍。再过一年，一定会增加到三倍。村民对驱除土匪和维护村子的治安充满信心，对开垦荒地也充满了坚定的信念。

为表达感谢之情，村民们便停下了一日的农活，把酒壶抬到小屋，然后围着武藏和伊织，和着乡间神乐的太鼓和笛子，举行了丰年祭。

当时，武藏便说道：“这并非我一人之功，完全是你们的力量。我只是把你们的力量激发出来而已。”然后，他对恰巧赶来庆贺的德愿寺僧人又说道：“像我这样一介漂泊之士，如果大家都依赖我，将来怎么能行呢？为了让这种团结和信念永远都保持下去，就请把这个当作心靶吧。”说罢，他便从包里取出一具木雕的观音像，交给和尚。

次日早晨，当人们再来此看时，武藏已经不在小屋里。看来他已经带着伊织不告而别，在黎明前便踏上旅途，连旅包都没有了。

“武藏先生不见了！”

“不知去哪里了。”

村民们仿佛失去了一位慈父一样，这一天竟连农活都不干了，完全沉浸在对他的追忆和哀惜中。

这时，德愿寺的僧人忽然想起武藏的话语，便鼓励起大家来：“我们可不能辜负了先生的一片苦心啊。千万别荒废了田地，大家就继续垦田吧。”僧人还在小屋旁搭了一个小佛堂，供上观音像。于是村民们便自发地在早晨上工前和傍晚收工后来此跪拜，向武藏问安。

僧人的讲述至此结束，可是长冈佐渡的悔恨却不断啃噬着心灵。“啊……还是迟了。”草霭让四月的夜晚越发朦胧。佐渡遗憾地调转马头。“真可惜……我这怠慢真是形同不忠啊。迟了，一切都太迟了。”他叨念不已。

入城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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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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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国”这一地名的出现乃是桥建成之后的事了。而当时，此地却连“两国桥”都还没有。可是，无论是从下总领方向蜿蜒而来的路，还是从奥州大道岔出来的路，都延伸到了以后架桥的地方，顶到了这条大河前。渡口处有一座森严的栅门，简直跟关卡差不多。从江户町奉行这一官职产生起，初代町奉行青山常陆介忠成的手下就在这里严格盘查过往行人。

哈哈，江户的神经也太敏感了吧，武藏不由得想。三年前，自己从中山道进入江户，又立刻踏上奥羽之旅时，这座都市对进出者的盘查还没有这么严格。如今却突然变得如此，这是为何？领着伊织排在木栅口等候盘问时，武藏如此想。

随着都市的发展，人也必定会增多，人性的各种善与恶都会表现出来，自然就需要制度，而那些钻制度漏洞的人也会随之活跃。在统治者努力打造繁荣昌盛文化的同时，在这文化的底层，卑鄙的贪心和欲望也会你死我活地不停撕咬。这大概也是严格盘查的部分原因吧。而且这里还是德川家的将军所在地，对大坂一方的警戒也需要日益加强。总之，即使隔着大河望望，这里也与武藏此前看到的江户明显不同，民宅的屋顶明显增多，绿地明显减少，光是这一点就让人顿生恍如隔世之感。

“这位浪人。”当喊声响起时，武藏已经被身穿皮裤的两个关卡差役从怀里摸到背部，又摸到了腰部，简直被摸了个遍。另一名差役则带着严厉的目光从一旁盘问：“进城干什么？”

武藏立刻答道：“也没什么目的，只是一介云游的修行者。”

“没有目的？”差役顿时呵斥起来，“修行难道还不是目的吗？”

武藏只好苦笑一下。

“籍贯是哪里？”对方继续盘问。

“美作吉野乡宫本村。”

“主人？”

“没有主人。”

“那旅费和其他费用是哪儿来的？”

“所到之处，全凭小小的雕刻余技，或是画点画来混口饭吃，或者求宿寺院。若有求者，也会教一点刀法，承蒙人们的周济才得以四处旅行……连这些都没有的时候，就只好风餐露宿，吞点草根野果之类果腹。”

“唔……那，你是从哪里来的？”

“在陆奥待了半年多，又在下总的法典原上学做了两年的农夫。但我不想永远侍弄泥土，便又来到了这里。”

“那你领的这小孩是怎么回事？”

“是在法典原上捡来的孤儿，叫伊织，已十四岁。”

“在江户有住处吗？无住处及无亲友者，一概不得进入。”

还真没完没了。身后已经等了许多行人，乖乖回答不仅太愚蠢，还会给别人带来麻烦，想到这里，武藏便答道：“有。”

“哪里？谁家？”

“柳生但马守宗矩大人。”

⋒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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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去柳生大人家？”差役有点畏缩，沉默了一下。

武藏觉得可笑。“柳生家”这个名字，其实也是自己碰巧想起来的。那次虽然未能与大和的柳生石舟斋见上面，可通过泽庵已成为相知。即使追问起来，柳生家恐也无法回答“不知此人”。说不定泽庵也来到江户城了呢。虽然最终也没能见上石舟斋，未能比试一刀实现夙愿，可是对于他的嫡子，而且是嫡传柳生流，如今正任秀忠将军教头的但马守宗矩，自己无论如何也要会一会，比试一下。

由于平时便有这种想法，面对差役的盘问时，武藏便不禁脱口而出，仿佛自己马上就要去此处似的。

“原来与柳生家有交情啊？失礼失礼。可是上头有严令，说总有一些可疑的武士趁机混入城内，所以一看到浪人，就要求我们严厉盘查。”差役的措辞和态度顿时来了个大转变，后面的调查便只是走走过场了。“请通行。”他随即将武藏送过关卡口。

伊织随后跟来，问道：“师父，为什么只对武士盘查得那样严格呢？”

“大概是防范敌人的密探吧。”

“可密探怎么会打扮成浪人的样子来通关呢？那差役的脑子是不是不大好使啊？”

“小点声，别让人听见。”

“渡船刚走。”

“看来是想让我们在等船的时候望望富士山吧。伊织，这儿能望见富士山。”

“富士山有什么稀罕的，从法典原上不也天天能看见嘛。”

“可今天的富士山不一样。”

“为什么？”

“即使是同一天，富士山也不会是相同的样子。”

“一样啊。”

“它会因时因地而不断变化。时间，天气，观看的场所，春天和秋天，还有观看者当时的心情，这些总会不同，看上去的样子自然也就不同了。”

伊织从河滩上捡起一块石子打了个水漂，又一下子跳过来，问道：“师父，我们现在就要去柳生大人的府邸吗？”

“这个嘛，还不好说。”

“可你刚才不是说了吗？”

“是打算去一次……但对方可是大名啊。”

“将军家的教头，一定很了不起吧？”

“嗯。”

“我长大之后，也要像柳生大人那样。”

“你的愿望就这么点？”

“怎么了？”

“你看看富士山。”

“我又成不了富士山。”

“与其心急火燎，今天想当这个，明天又想当那个，还不如像富士山那样，先默默地把自己塑造得像山一样不急不躁呢。不谄媚世间，而要让世间来仰视自己，世人自然就会承认你的价值。”

“渡船来了。”小孩总是不愿落在别人后头。伊织连武藏都丢在一边，率先跳上乘船的踏板。

⋒
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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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面时宽时窄。河中既有沙洲，也有水流湍急的浅滩。可无论如何，当时的隅田川还是一条自由洒脱的河流，而两国已是距海很近的海湾，浪大的日子，浊流便会没过两岸，使河面变成平常的两倍宽。渡船的船篙沙沙地撑着河底的沙砾前行，天空晴朗的日子，水流看起来十分清澈，从船舷上都能窥见鱼的影子，甚至埋在小石子间生了锈的头盔顶都清晰可见。

“怎么样，这回该是天下太平了吧。”只听有人在渡船中谈论道。

“那可不一定。”一人说道。

另一人反驳道：“早晚得有一场大战。你什么时候见过天下不用打仗就和平了？”

争论并未火热起来便停止了，更有人挂着“莫谈国事”的表情凝望着水面。谁都害怕官差的长耳朵，可民众们还是喜欢躲过官府的耳目来谈论这些。只是喜欢，毫无来由。

“这儿的渡船盘查就是证据。对过往行人的严厉盘查不是最近才开始的吗？听说上方那边不断有奸细潜到这边来呢。”

“照这么说，最近倒是经常听说有盗贼光顾大名的府邸呢。由于害怕传出来不好听，那些遭了贼的大名全都三缄其口呢。”

“那一定都是些细作。就是想钱想疯了的家伙，也不会豁上性命闯进大名的府里啊。绝不可能只是普通的小偷。”

这渡船上的乘客，简直就是江户的缩影。有身上沾满锯屑的木材商，有从上方漂泊而来的下等艺人，还有气势汹汹的粗鲁人，以及一群挖井的劳工、打情骂俏的卖笑女、僧侣和虚无僧，还有像武藏一样的浪人。

船一靠岸，人们便呼啦一下鱼贯上岸。

“喂，浪人。”忽然，有个男子从武藏后面追了过来。一抬头，原来是刚才在船上的一个身材粗短的粗人。“这是你掉的东西吧？这玩意儿从你的膝盖上掉了下来，我给捡来了。”说着，对方抓着一个红地锦缎的钱袋子一角递到武藏面前。虽说是锦缎，可由于太过古旧，连金线织花的光泽都被污垢的油亮盖上了。

武藏摇摇头。“这不是在下的物件，大概是其他乘客的东西吧。”

话音未落，只见一人忽然从一旁伸出手，一把将钱袋子从男子手里夺去，揣进怀里。“啊，是我的。”

此人与武藏个头相差悬殊，不仔细看还真难以发现。原来是伊织。

男子顿时火起。“喂喂，就算是你的东西，也不能连个谢字都不说就一把抢过去啊。把刚才的钱袋子拿出来，好好跟我道三遍谢，我再还给你，否则我就把你扔到河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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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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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子的愤怒话语不像大人该说的，伊织的做法也着实过分。“他毕竟还是个孩子，看在在下的份上就原谅他吧。”可当武藏替伊织道歉时，男子却道：“我虽然不知道你是他哥哥还是他主人，但你得先报个名号出来听听。”

武藏便谦恭地应道：“也谈不上什么名号，在下乃浪人宫本武藏。”

“哎？”男子顿时睁大眼睛，凝视了武藏一会儿，说道，“今后你给我小心点。”他朝伊织丢下一句，转身就要离去。

“站住。”

一直像女子一样温和的口中竟忽然吼出来这么一句，男子当即一哆嗦。“你、你想干什么？”他回过头，欲夺下被武藏抓住的腰刀刀鞘。

“说出你的名字来。”

“我的名字？”

“哪有问了别人的名字，连个招呼不打就离去的道理？”

“我，是半瓦的手下，名叫菰十郎。”

“好，滚吧。”武藏这才松手。

“你给我记着。”菰十郎这才踉踉跄跄地飞奔而去。

“活该！孬种！”仿佛为自己报了仇一样，伊织高兴地喊道。他像仰视着无比可靠之人一样，贴到武藏身边。

两人朝街市上走去。

“伊织。”

“是。”

“以前住在荒野上，每天与松树和狐狸为伍，倒还无所谓，可现在我们已经来到了人多的城市，一定要有礼数才行。”

“是。”

“人与人只有和谐相处，尘世才是乐土，可人生来就同时具有神性和魔性，谁都不例外。一旦稍有差错，这个尘世就会变成地狱。所以，为了压制人的恶意和魔性，越是在人多的时候，便越应该重礼仪、重体面。而且统治者还专门设定了法制，确立了秩序。你刚才那样的不礼貌，事情虽小，却在这种秩序中激怒了他人。”

“是。”

“我们现在还没定下要去哪里和怎么去，可不管到了哪里，都要乖乖地遵守人家的规矩，对人要以礼相待。”

武藏谆谆教导，伊织也连连点头。“徒儿谨遵教诲。”他立刻连措辞都变得礼貌起来。做作地谢过武藏的教诲，他说道：“师父，这东西可不能再掉了，不好意思，就请师父先替我装在怀里吧。”说着，便将刚才遗忘在渡船里的那个破旧的钱袋子递到武藏手里。

先前武藏倒没怎么在意，一接到手里，他才忽然想了起来。“这不是你父亲留给你的遗物吗？”

“是。本来押在德愿寺里，可今年过年之后，住持却悄悄地还给了我，钱也一文不少地全装在里面。到了需要的时候，这些钱就给师父花吧。”

⋒
五
⋓

“多谢。”武藏对伊织谢道。

虽然只是微不足道的一句话，伊织却非常高兴。尽管只是一个孩子，他却十分体谅师父的贫穷，时常替师父担心。

“好吧，那我就先借下了。”武藏郑重地接过来，将钱袋子暂存在自己怀里。

武藏一面走，一面感慨不已。想来伊织虽是个孩子，却出生在贫瘠的土地和荒草之中，历尽生活的艰辛，幼小的童心中自然也就养成了深刻的“经济”观念。与他相比，自己却轻视金钱，视金钱为身外物，这实在是一大缺点。虽然自己对国家的大经济十分关心，却忽略了自己的小经济。并且还时常让幼小的伊织为自己的经济状况劳神。

这名少年身上似乎有种自己并不具备的才能。越是熟悉，武藏便越是从伊织的性格中发现一种被逐渐打磨出来的聪明和干练。这种才能是武藏和那失散的城太郎都不具备的。

“今晚住哪儿呢？”武藏漫无目的。

伊织则只是好奇地环顾街市。不久，他似乎终于从异乡发现了自己的老友。“师父，那儿有许多马呢。城里面也有马市啊。”他兴奋地指着远处说道。

这里由于马贩云集，茶店和客栈也杂乱无章地扩张，所以最近有了“马贩町”的俗称，从路口一带就都是马匹。一走近马市，马蝇与人声嗡嗡地吵成一片。关东腔混着其他方言，也不知说的是什么意思。

眼前有一名带着随从的武士，正在不断探寻名马。正如世上人才难觅一样，看来马群里也是名驹难寻。只听那武士说道：“回去吧，没有一匹是能推荐给主公的良马。”说着，他从马群里一转身，正巧与武藏碰了个面。

“哦！”武士身子顿时往后一仰，“这不是宫本吗？”

武藏也久久地凝视着对方“哦！”他同样也是一脸惊讶。

原来，此人正是在大和柳生庄时曾热情邀武藏到新阴堂吃酒并畅谈武道的故人——柳生石舟斋的高徒木村助九郎。

“什么时候来江户了？没想到竟在这里遇到啊。”助九郎打量了一下武藏的样子。看到武藏仍在修行，他便如此说道。

“刚刚从下总领来。大和的老先生后来身体可好？”

“没什么大碍，只是年事已高。”说罢，助九郎又立刻道，“最好到但马守的宅子来一趟吧，我来为你引见。并且……”只见助九郎盯着武藏，咧嘴一笑，不知是何用意，“贵公有一样美丽的遗失物，现已被人送到了官邸，请务必来访。”

美丽的遗失物？奇怪，究竟是什么呢？就在武藏纳闷间，助九郎已带着家仆大步朝大路对面走去。

苍蝇

⋒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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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是后街，就是武藏刚才闲逛的马贩町的后街。旁边就是客栈，再旁边还是，一条街上一半的房子都是脏兮兮的客栈。由于住宿费便宜，武藏和伊织便住了下来。这里所有的客栈都附带马棚，这一家当然也有，因而与其说是人住的客栈，莫如叫马的客栈更为恰当。

“武士先生，正面二楼苍蝇稍微少一些，我给您换到二楼吧。”对并非马贩的武藏，这家客栈似乎稍有优待。

真是太奢华了，与一直住到昨天的小屋比起来，这儿毕竟是住在榻榻米上了，只不过苍蝇太多了。武藏的喃喃自语似乎传进了老板娘耳朵里，大概是以为武藏不满意，又十分善意地把武藏和伊织的房间换到了二楼。可上来一看，炎炎的烈日却正从西边晒过来。这儿也太晒了——尽管这种念头稍纵即逝，武藏还是觉得自己实在太挑剔了，于是说道：“好好，就这儿吧。”便自我安慰着住了下来。

人的文化氛围实在不可思议。就在昨天之前，当自己还住在小屋时，武藏始终觉得强烈的阳光有利于秧苗成长，所以每天都推算次日的阴晴，把阳光当成至上的光明和希望。耕作土地时，他对那些聚集在淌着汗水的肌肤上的苍蝇毫不在意，反倒十分感慨：你们也活着啊，我也在活着劳动。甚至还把它们当成了同样拥有生命的自然的朋友。可是，就在越过一条大河，摇身一变成为这繁华都市的一员之后，西晒的阳光太毒、苍蝇太烦人——情绪改变的同时，胃口也变了：真想吃点美味佳肴啊。人类这种奸猾的善变在伊织的脸上也一览无余。这也难怪，谁让隔壁正有一群马贩子在锅里涮煮了美味，喧嚣着饮酒作乐呢。在法典原时，若是想吃荞麦面，就只能先在初春时播下种子，再侍弄到夏季开花，然后等到秋末收晒后，才可以在冬天的夜里擀制后吃上荞麦面条。可是在这里，只要拍一下巴掌，让人家给擀一碗，不消一刻的功夫，热腾腾的面条就端上来了。

“伊织，吃荞麦面吧？”

武藏刚一张口，伊织便忍不住咽下一口唾沫，高兴地点着头。“嗯。”

于是武藏把客栈的老板娘叫来，问可否给他们擀两份荞麦面，老板娘说今天正好其他客人也有点面的，当然可以一起做。

就在等面条的空当里，武藏在西晒的窗边托着腮，望着下面的街道，无意间竟在斜对面发现一个招牌，上写“御魂研所本阿弥门流厨子野耕介”。

最先发现这招牌的却是眼神更快的伊织，他一脸惊奇地问道：“师父，那块牌子上写着‘御魂研所’，那是做什么生意的？”

“既然写的是本阿弥门流，大概是刀剑的研磨师吧。因为刀是武士的灵魂。”回答后，武藏又喃喃道，“对啊，我的刀也该找个人收拾一下了，待会儿过去问问。”

这时，不知为何，隔壁竟吵起架来。不，不是吵架，更像是因为赌博纠纷而争吵。点的荞麦面左等不来右等也不来，武藏便头枕胳膊打起盹，却忽然被吵醒。

“伊织，你去告诉隔壁那帮人，让他们稍微安静一下。”他吩咐伊织道。

⋒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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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来伊织直接打开隔扇说一声就完事了，可他怕武藏横躺的样子让人看见，便刻意走到走廊，来到隔壁的房间。“大叔大伯们，你们别太吵了，我师父正在睡觉呢。”

“什么？”马贩们顿时把因赌博纠纷而争得通红的眼珠子一齐转到伊织幼小的身影上，“你说什么，臭小子？”

看到对方无礼，伊织也一下子火起，噘起嘴巴。“一楼的苍蝇就够吵了，没想到搬到二楼后，你们又在这儿吵起来，真不像话。”

“这话是你说的，还是你的师父让你来说的？”

“我师父。”

“哦，是你师父让你来的？”

“不管是谁让我来的，总之你们太吵了。”

“好吧，像你这种兔子屎一样的小痞子，跟你说也没用，待会儿秩父的熊五郎会去招呼你们，你先滚回去吧。”

虽不知是秩父的熊还是狼，总之其中的两三个人面目狰狞。在这群家伙的睨视下，伊织慌忙返回。武藏仍枕着胳膊微闭着眼打盹，照在衣角上的阳光已明显黯淡，残阳洒落在他的脚尖和隔扇边，成群的大苍蝇黑压压地趴在他身上。

伊织不敢叫起武藏，只好又默默地凝望路上的行人。可是，隔壁房间里的吵闹声却一点也没变小。受到了这边的抗议之后，赌博纷争似乎停止了，可对方却团结起来无礼搅闹，又是将隔扇打开一条缝隙往这边窥探，又是冷嘲热讽，甚至恶语相加。

“喂，不知是哪里来的浪人，哪阵风给吹到江户来了，住在这马贩客栈里居然还嫌吵。老子天生就吵人！”

“把他轰出去！”

“还没事似的装睡呢。”

“也不好好打听一下，关东的马贩个个神勇，没有一个是害怕武士的。”

“别跟他废话，把他揪到后面去，用马尿给他洗洗脸，让他清醒清醒。”

于是，刚才那个叫什么秩父的熊还是鹰的男子说道：“先别吵！不就一两个干巴武士嘛，不值得吵。我去看一下，要他写个认罪书，或者用马尿给他洗洗脸什么的，一会儿就好，你们只管喝着小酒瞧热闹便是。”

“好玩！”马贩们顿时在隔扇后面嚷了起来。

于是，他们仰仗的马贩熊五郎重新系了系腰带，说了一声：“喂，打扰。”便打开隔扇，翻眼看着武藏，膝行进来。

而在武藏与伊织之间，刚才点的荞麦面已经端了上来。涂漆的大荞麦面食盒中摆着六撮荞麦面，武藏正用筷子理开其中的一撮。

“啊……来了，师父。”伊织吓了一跳，退缩到一边。

熊五郎则盘腿坐在伊织的位置上，两只胳膊肘撑在膝盖上，托着狰狞的面孔说道：“喂，浪人，先别吃了，一会儿再吃吧。心里吓得要命，还要装出沉稳的样子，你也不怕噎着。”

也不知有没有听到，只见武藏微微一笑，又挑起一筷子荞麦面，哧溜哧溜，津津有味地吃起来。

⋒
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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熊五郎顿时青筋暴起，大喝一声：“别吃了！”

武藏仍拿着筷子和荞麦面汤碗，问道：“你是哪位？”

“不认识？来到这马贩町的还没有一个人不知道我的大名呢。你是装聋还是作哑？”

“在下的确有点耳背，你大点声，到底是哪里人？”

“关东马贩的同仁，大名鼎鼎的秩父熊五郎，连哭闹的小孩听到我的名字都会吓得不敢作声。”

“哈哈，原来是马贩子啊。”

“既然知道我是专给武士物色马匹的，那还不赶紧请安？”

“请什么安？”

“你不是刚才还打发这小子过去抗议吗，说什么吵得慌之类，自命不凡，夸夸其谈。可我告诉你，这马贩的地盘就是吵。怎么着，你以为这儿是官老爷的驿馆啊，这儿可是我们马贩子的天下，是马贩子客栈。”

“这我知道。”

“那怎么还打发这小子到我们玩乐的地方找茬啊？你看看，大伙全让你搅坏了心情，连酒壶都踢飞了，单等着你问安呢。”

“怎么个问法？”

“倒也不难。给我熊五郎以及其他先生写个认罪书就行，否则就把你拖到后面去，用马尿给你洗洗脸。”

“好玩。”

“什、什么？”

“我是说，用你们同伴的话来说，实在是太好玩了。”

“我可不是来听你说胡话的！两条路任你选，快说！”

这狗熊故意把嗓门提得很高，装出一副醉醺醺的吓人表情。在夕阳的照射下，他的额头上冒出豆大的汗珠，让旁观者都替他觉得热。尽管如此，这狗熊似乎仍觉得不够吓人，还把上半身的衣服全脱了，露出长满胸毛的胸膛。

“我听着顺耳就罢了，否则我不会轻饶你。两条路，快选！”

只见他从围腰里抽出短刀，恶狠狠地扎在武藏的荞麦面食盒前，又夸张地重新盘盘腿。

武藏一面收起笑容，一面自言自语道：“是啊，选哪一条好呢？”说着，便将拿着面汤碗的手稍微沉了沉，把拿着筷子的手伸到荞麦面食盒里，夹起一点像沾在荞麦面团上的尘芥一样的东西，扔到了窗外。

看到对方根本就没拿自己当回事，狗熊顿时青筋暴起，一下又瞪起眼珠子。可武藏仍在默默地用筷子清除荞麦面上的尘芥。忽然，狗熊注意到了武藏的筷子尖，瞪大的眼珠子简直要跳出来，连气都忘了喘，魂魄全被摄去。

原来，那些落在荞麦面上的黑点竟是苍蝇。只见武藏的筷子一点，苍蝇就连逃都来不及逃，立刻像黑豆一样被夹了起来。

“还真没完了。伊织，去给我洗洗筷子。”

伊织立刻拿着筷子走了出去。趁着这空隙，那狗熊也一溜烟逃回了隔壁，接着便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看来是换了房间吧，眨眼间，隔扇的对面便悄无声响了。

“伊织，这下清静了吧。”

两人相视一笑。吃完荞麦面时，夕阳已经西下，一钩弯月悬挂在磨刀铺的屋顶上。

“哎，前面那家磨刀铺看上去不错，去让人磨磨吧。”

当武藏提着他那把已用得卷了刃的没有铭文的腰刀站起身时，客栈的老板娘从黑乎乎的楼梯下递来一封书信。“客官，有个武士给您留下一封信。”

⋒
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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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怪，哪里来的信？武藏有些纳闷。信封背面只写了一个“助”字。

“信使呢？”武藏问。客栈的老板娘答了一句“已经回去了”，就坐回账房了。

武藏径直站在楼梯上拆开信封。一打眼，立刻便明白“助”指的就是今天在马市上遇到的木村助九郎。

在下将今日与君偶遇之事禀告主公后，但马守大人甚是想念，不知您何日来访，静候佳音。

助九郎

“老板娘，可否借您的笔一用？”

“这个可以吗？”

“唔……”说着，武藏来到账房一旁，在助九郎信的背面写道：

在下一介武夫，亦无他用。若但马守大人肯赐教一二，在下随时拜谒。

政名

政名是武藏的名号。他写完后重新卷起来，用对方信封的背面作信封，又写上收信人“柳生大人府内助先生”，这才从楼梯下抬起头，喊道：“伊织！给我跑一趟腿。”

“去哪里？”

“柳生但马守大人的府中。你知道在哪里吗？”

“我打听着去不就是了。”

“嗯，聪明。”武藏抚摸着伊织的头，说道，“快去快回，别迷路了。”

“是。”伊织立刻穿上草履。

客栈的老板娘闻听，便热心地说道，虽说柳生大人的府邸谁都知道，打听着也能找去，但出了这条大街后，要一直沿着大路直行，过了日本桥后再沿着河岸往左走，再左转后打听木挽町在哪儿就行了。

“明白了。”伊织为能够外出而高兴。而且一想起出使的目的地是柳生大人家，他真恨不得立刻出发。

武藏也穿上草履来到大街上。眼看着伊织幼小的身影朝左拐过马贩客栈和铁匠铺的拐角，他这才一面叨念着“这小子太聪明了”，一面观望客栈斜对面那家挂着“御魂研所”牌子的店铺。

虽说是店铺，却连格子门都没有，倒更像一家普通的住户，连一件商品模样的东西也看不见。一进去，迎面便是一片从里面的手工作坊一直延伸到厨房的泥地房，右侧则高出泥地一截，装饰着横框，铺着六叠左右的榻榻米。如果这儿就是店面，店面与里间的交界处倒也的确挂着注连绳，武藏一眼便看到了。

“打扰。”武藏站在泥地上，并未特意看向里面。因为眼前光秃秃的墙壁下只放着一个敦实的刀箱，一名男子正手支箱子托着腮打瞌睡，宛如画中的庄子一般。这似乎便是那个叫厨子野耕介的店主。如黏土般铁青的瘦削脸颊上，全然没有研磨师那种敏锐之感，从月代头型到下巴，一张大长脸十分骇人。他的口水正从刀箱上长长地垂下来，也不知何时才能醒来。

“打扰！”武藏的声音稍微大了一些，试图再次唤醒这位庄子的睡耳。

刀谈

⋒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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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藏的声音终于穿透了对方的耳朵，厨子野耕介似从百年的长眠中醒来一样，慢慢地抬起脸，呆呆地盯着武藏，似乎很惊讶。少顷，他才说道：“欢迎光临。”他似乎刚意识到在自己熟睡时来了顾客，连叫自己好几次，连忙用手擦擦口水，“有何贵干？”他坐直身子招呼道。

真是一名悠闲自在的男子。尽管招牌上夸着海口写有“御魂研所”，可倘若让这种男人来研磨武士之魂，不磨成钝刀才怪呢，实在令人难以放心。不过，武藏还是说道：“这个。”说着便递过腰刀请他研磨。

耕介说道：“请先让在下看看。”不愧是磨刀的，一看到刀，耕介瘦削的肩膀顿时高耸，一只手搁在膝盖上，一只手伸出来，接过武藏的腰刀，殷勤地低下头。

顾客来时十分冷淡，头连点都不点一下，可一旦面对刀，在尚未断定其究竟为名刀还是钝刀之前，这名男子先是郑重地行了一礼，然后用怀纸包住，拔刀出鞘，将白刃静静地立于两肩之间，从护手到刀锋，仔细端详起来。忽然，这男人的眼睛里发出耀眼的光芒，接着便啪的一声还刀入鞘，默默地注视了武藏一会儿，说道：“请进。”这才往后退退身子，递给武藏坐垫。

“多谢。”武藏并不客气，径直坐下。

武藏的刀的确需要找人研磨一下了，不过说实话，他还是因为看到这儿的招牌上写着“本阿弥门流”几个字，猜测对方想必是京城来的研磨师，也极可能是本阿弥门下的徒弟，说不定还能打听到本阿弥家的一些近况，这才立刻来此让其磨刀。许久没有音信的光悦安否？多次承蒙照顾的光悦的老母亲妙秀尼是否康健呢？

耕介当然无从知道个中原委，无疑把武藏当成了一位普通顾客，在仔细查看过武藏的腰刀之后，郑重地说道：“此刀可是祖传之物？”

武藏回答说并无什么来历。耕介又问是战场上使用的刀还是常用的刀，武藏便答道：“并未在战场上使用过，只是带着总比不带强，于是便常带在身边，既无铭文，也无来历，只是一把廉价刀而已。”

听武藏如此一解释，耕介盯着他，又道：“唔……您想要我怎么研磨呢？”

“怎么研磨？什么意思？”

“就是要让我磨得锋利无比呢，还是磨得钝一些呢？”

“当然是越锋利越好。”

听武藏这么一说，耕介愈发显出惊叹的神情。“唉，恕难从命。”他咂舌说道。

⋒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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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本来就是要磨成锋利的。把刀磨得极为锋利，这难道不是研磨师的本分吗？武藏不解地望着耕介。只见耕介摇摇头，说道：“您这刀，请恕在下无法研磨。还请去他处研磨吧。”说着，便将武藏的腰刀退了回来。

真是莫名其妙的男子，为什么就不能研磨呢？遭拒的武藏怎么也无法掩饰不快的表情。看到武藏沉默，耕介也不再理他，缄默不语。

就在这时，一名男子探进头来，说道：“耕介先生，你家有没有钓鱼竿啊，借我一用。现在正在涨潮呢，许多鱼活蹦乱跳的，想钓多少有多少。钓上来后我分给你些作晚餐。若有的话，快借我一用。”

耕介心情正不快，嚷道：“我家里可没有那种杀生的工具，你到别处去借吧！”

男子吓了一跳，慌忙离去。接着，耕介又继续给武藏脸色。

不过，武藏还是从这名男子身上发现了过人之处。若用一件古陶器作比，对方就像一件道入茶碗或唐津酒壶，既无巧妙之处亦无脱俗的外观，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土气，任由人来评说，真是个耐人寻味的男子。如此说来，这耕介的两鬓还真的有点秃，似被老鼠咬过而形成的肿块上还贴着膏药，看上去就像窑中陶器的自然残缺，越发增加了这名男子的魅力。

武藏尽量不让这油然而生的滑稽感浮现在脸上。“老板。”不久，他开口说道。

“什么？”对方仍爱答不理。

“为什么这把刀就不能研磨呢？难道它是一把根本不值得一磨的钝刀？”

“不是。”耕介摇摇头，“关于这把刀，您是主人，想必比谁都了解，它确是一把肥前刀中的好刀。不过，说老实话，我不满意的是您要将其磨快的要求。”

“哦……为何？”

“无论是谁，但凡拿刀来的人，都会提出低级的要求：请给我磨得锋利一些。他们认为刀只要磨锋利了就好，而我却恰恰对这一点不能原谅。”

“可既然是做磨刀生意……”

武藏话未说完，耕介便抬手打断，说道：“您先等等。说来话长，我想先请您出去，重新看一看门口的招牌再说。”

“上面写的是‘御魂研所’啊。怎么，难道还有其他读法不成？”

“没错，关键就在这里。我并未在招牌上写磨刀二字，而是写的研磨武士的灵魂，可这点却屡被忽视。这是我在研刀宗家学到的教诲。”

“这样啊。”

“因为秉承了这种教诲，所以对于那些动辄要求‘磨快、磨快’，自以为只要能杀人就是好汉的武士的刀，我耕介是从来都不会研磨的。”

“唔，倒是言之有理。那么，如此教诲弟子的宗家，到底是何处的何人呢？”

“这个也写在招牌上呢。京都的本阿弥光悦先生，便是在下的恩师。”报出师名时，仿佛无比荣耀似的，耕介伸展着驼背昂然说道。

⋒
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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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武藏说道：“若是光悦先生，在下也有缘得识，还多次受到其母妙秀尼老太太的关照呢。”他把当时的事情略说了一二。

厨子野耕介十分吃惊，恭敬地说道：“那么，阁下莫不是那在一乘寺垂松一剑成名威震天下的宫本武藏先生？”

武藏觉得他的话实在夸张，有些刺耳，便答道：“不错，正是那武藏。”

耕介一听，仿佛迎接贵人般连连后退，说道：“请恕在下有眼无珠，不知武藏先生大驾光临，还出言不逊，班门弄斧。”

“哪里哪里，在下也从老板的话中受益匪浅。光悦先生弟子的话中也颇有光悦先生的风范啊。”

“您也知道，宗家从室町时代起便以清洗和研磨刀剑为业，连皇宫的用剑都交由宗家研磨。师父光悦经常教导我们日本的刀并非为杀人害人而造，它是镇守社稷、保护万代、扫恶除魔的降魔之刀，是为了研磨人道，为了让人上之人更加自戒自持而佩带在腰间的武士灵魂。所以研磨此物者，必须要以此心来研磨。”

“的确如此。”

“因此，师父光悦一看到上乘的刀，便像是看到了护佑国泰民安的灵光，而一旦接到恶刀，便憎恶得浑身直打哆嗦，根本都拔不出鞘。”

“哈哈。”武藏当即问道，“那么，老板是否也从在下的腰刀中感受到了这种恶气呢？”

“不，并非如此。在下下江户以来，倒也从不少武士那里接到过刀，可没有一人能明白刀中的大义。他们只是以为，能斩断铠甲或劈开头盔、砍裂脑门的锋利之刃才算是刀。在下逐渐厌恶起这种营生来，觉得不能再这样浑浑噩噩下去，于是就在数日前故意改了招牌，换成了‘御魂研所’，可来的客人仍是一律求我把刀磨快，我正在怄气呢……”

“正巧，我又来提出同样的要求，于是您就断然拒绝了？”

“您的情况还不一样。从刚才看到您腰刀的一刹那，我就看到刃卷得厉害，上面凝聚着擦也擦不完的无数精灵的血脂。请恕我失礼，我还以为又是个只以无益的杀生为荣的浪人呢，于是顿时心生厌恶。”

武藏低头倾听，只觉得光悦的话语仿佛正借由耕介之口传到自己耳中。不久，他便说道：“我明白您的意思了。不过，请不用担心。从懂事时起，在下便习惯了这把刀，也未曾好好思考过刀的精神，但自今日以后，在下会铭记在心。”

“既然这样，那我就给您研磨一下。不，能为您这样的武士研磨灵魂，也是一个研磨师的福分啊。”耕介说道。

⋒
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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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觉间，灯火已亮了起来。武藏拜托完磨刀之事，正要回去时，耕介说道：“请恕我失礼，您还有其他替代的刀吗？”

武藏答曰没有。

“我这里倒有几把刀，虽然不是什么好刀，但在研磨期间，您还是先拿一把去用吧。”说着，便把武藏招呼到后面的屋子，然后从刀柜和刀箱里挑出几把，摆在武藏的面前说道，“哪一把都行，请您随意挑吧。”

武藏顿时觉得眼花缭乱，不知该挑哪一把好。他本来也一直想要一把好刀，只是苦于至今都一贫如洗，不敢有此奢望。

不过，好刀必然有其魅力。武藏从数把刀中抓起一把，光是隔鞘一握，似乎便能感受到那铸刀人的灵魂。他拔出一看，果然是一把超凡脱俗的好刀，也许是吉野朝的名刀吧。尽管以自己现在的境遇和心态还配不上这把优雅的刀，可他还是不禁在灯下望得出神，爱不释手。

“那就这一把吧。”武藏希求道。他并未说出“拜借”二字，因为他实在不想再还给对方。名匠锻造的名刀竟有这种让人着迷的恐怖力量，不等耕介回答，武藏在心里早就想据为己有了。

“果然是好眼力。”耕介收拾着其余的刀说道。

此时武藏正在为自己的占有欲而烦恼。倘若要对方卖给自己，这么名贵的一把刀……尽管左右为难，可他还是忍不住，终于说出口来：“耕介先生，这把刀可否让给在下？”

“那就给您吧。”

“这钱……”

“给我个买进时的原价就行。”

“那是多少？”

“金锭二十枚。”

武藏忽然为自己这无由的欲望和烦恼而后悔。自己哪有这么多钱！于是他立刻说道：“算了，还是还给您吧。”说着便将刀放回耕介面前。

“为何？”耕介十分纳闷，说道，“就算不买，我也可以一直借给您，您只管用便是。”

“不了，借别人的东西，更让在下于心不安。光是看一眼，便让在下为自己的占有欲而苦恼了，若明知不是自己之物，却还带在身边，将来还要奉还，这实在让人痛苦啊。”

“您竟如此喜欢……”耕介反复打量着刀和武藏，“好吧，既然您如此迷恋这把刀，那我就成全您，奉送给您吧。但您也得为在下做一件事才行。”

武藏十分高兴，毫不客气地立即决定先收下再说，然后才考虑起回礼来。可他只是身无一物的武士，没有一物可抵酬谢。

于是耕介便说道：“听说您会雕刻，这事当然是从师父光悦那里听说的，说您曾雕刻过观音像之类的物件。若真有，就送给在下一件吧。作为交换，我就把刀送给您。”他似乎在帮武藏解围。

⋒
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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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武藏的旅包一直背着那个作为消遣而雕刻的观音像，可后来却将它留在了法典原。“即使特意花费数日再雕一个，我也一定要得到这把刀。”武藏说道。

“不急，不急。”耕介似乎毫不在意，又道，“与其住在马贩客栈，还不如到我这儿来呢，我这手工作坊一旁有个位于夹层的房间正空着，您若愿意，就搬过来住吧。”

“真是求之不得。那么我明天就搬过来，顺便也可以雕观音像。”

听武藏如此说，耕介也非常高兴，说道：“那我就先带您看一看那房间吧。”说着便把武藏领到后面。

“那好。”武藏跟着走去。这宅子原本就不大，顺着茶室的走廊走到头，再爬上五六级楼梯后，便有一个八叠大的房间，杏树的树枝已伸到窗边，嫩叶上还挂着夜露。

“那儿便是研磨的作坊。”耕介指着一间小屋说道，那里的屋顶是用牡蛎壳葺起来的。

也不知是何时吩咐的，这时，耕介的妻子端来膳食。“来，请喝一杯。”夫妇二人劝道。于是，一番推杯换盏之后，主客也不再客气，开始随意畅叙。当然，话题还是离不开刀。

一谈起刀来，这耕介便忘了一切。只见他发青的脸颊立时变得像少年般红润，侃侃而谈，即使唾沫星溅到了对方脸上也毫不介意。

“大家都说刀是我国的神器，是武士的灵魂之类，可是他们却只停留在口头上，什么武士、商人、神官等，他们没有一个人是真正爱惜刀的。在下也曾满怀豪情，耗时数年，想遍访诸国的神社旧家，看遍天下名刀，后来却发现，古来的名刀，能够被珍藏的寥寥无几，这使我倍感悲哀。比如信州的诹访神社里古来便供有三百几十口供刀，可其中尚未生锈的，却不足五口。还有，伊予国大三岛神社的藏刀天下闻名，几百年来的所藏达到了三千口之多，可是我花了一个多月调查，却发现其中尚还闪闪发光的连十口都不到，实在令人吃惊。”

说完这些，耕介又继续说道：“那些所谓的祖传宝刀、秘藏名剑，尽管听起来都十分珍惜，其实大多数都锈得跟咸沙丁鱼一样了。就像一些父母一样，由于过于溺爱孩子，反倒把孩子培养成了傻瓜。不，人将来总还能生出好孩子，芸芸众生中，就算有那么几个傻瓜也不碍事，可是刀就不行了。”

说到这里，他这才暂时咽下一口唾沫，调整了一下目光，愈发端起瘦削的肩膀，继续说道：“光是不知道爱惜刀倒也没什么。怎么说呢？真可谓江河日下啊。从室町时代到战国以来，冶炼的技术日趋荒废，今后恐怕只会越来越差。所以在下认为，古刀必须要认真保护。如今的铸刀师再怎么自以为聪明，再怎么模仿，也造不出从前那样的名刀了。这实在令人扼腕啊。”

说着，他似乎一下子想起了什么，忽然站了起来。“请看，这也是别人让我研磨，暂存在这里的一把名刀。真可惜啊，同样也是锈迹斑斑。”说着，他便拿出一把超长的太刀，放在武藏面前，以证实自己没有说谎。

武藏无意间扫了那长刀一眼，不禁一愣。这不正是佐佐木小次郎的那把晾衣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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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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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来也没什么好奇怪的。这里既是研磨师的家，谁的刀都有可能暂放在这里，一点都不值得奇怪。可武藏还是没有料到会在这里看到佐佐木小次郎的刀。他陷入了追忆，说道：“哦，这样的长刀啊。这刀如此长，佩带它的主人也一定是位十分了得的武士吧。”

“没错。”耕介赞同地说道，“多年来，在下阅刀无数，可如此的长刀还是罕见。不过——”说着，他拔出刀，将刀背朝着武藏，把刀柄递出，说道：“请看，真可惜，已经有三四处地方都生锈了。不过，倒是还能用。”

“果然如此。”

“幸亏这把刀是镰仓时代以前的名匠锻造的，虽然肯定要下一番功夫，但锈迹应该能磨掉。因为古刀上的锈毕竟与新刀不同，就算有锈迹，也只是一层薄膜而已。可是，若换作近世的新刀，生了如此的锈就完了。新刀的锈就像恶性肿瘤，会一直腐蚀到刀坯的芯里。就连这一点，古刀的冶炼和新刀的铸造也有天壤之别啊。”

“请收起来。”武藏让刀刃朝着自己，刀背朝着耕介，把刀还了回去，“请恕在下失礼，这把刀是委托人亲自送到这里来的吗？”

“不，是有一次我去细川家办事，细川家的家臣岩间角兵卫让我回去时顺便去一趟他的府上，然后交给我的。说是他客人的东西。”

“做工也不错。”武藏在灯光下望得出神，喃喃自语。

“由于是一把太刀，以前一直是背在肩上的，对方却要求我改成一把能佩在腰间的刀。因此刀主人应该是个颇为魁梧的男子吧，若没有非凡的臂力，如此长的刀是很难插在腰间的。”耕介也望着那刀叨念道。

不久，酒劲上来了，耕介也说得累了。于是武藏便趁机站起身，告辞后来到户外。走到外面后他才发现，城里已黑漆漆的，没有一家还未睡下。虽然自己并未觉得有多久，但看来还是坐久了，夜色已经很深了。

不过，客栈就在斜对面，回去倒也毫不费事。武藏便走进开着的门，在黑暗中摸索着爬上二楼。本以为立刻就会看见伊织的睡脸，可榻榻米上尽管铺着两个被子，却不见伊织的人影，枕头也仍整齐地摆放在那里，毫无被人碰过的痕迹。

“怎么还没回来？”武藏忽然担心起来。陌生的江户城，伊织一定是迷路了吧。

武藏下了楼梯，晃起流着口水躺着的看门男人询问，结果对方睡眼惺忪地回答说：“好像还没有回来，他不是跟客官在一起吗？”反倒对武藏的不知情感到纳闷。

“奇怪啊。”看来自己也没法睡了，武藏便再次来到漆黑的外面，站在房檐下。

闲逛狐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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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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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儿就是木挽町吗？”伊织有些怀疑，甚至生起一路告诉他方向的好心人的闷气来，“大名的宅邸怎么会在这种破地方呢？”

他坐在堆满河岸的木头上，用草蹭着火热的脚掌。水沟里浮满了木筏，将水面都遮得看不见了。距此两三町远的尽头就是海，黑暗中只能看见潮水泛白的波光。除此以外，便是浩渺的草原和近来刚刚填埋的空旷土地。虽然四周也闪烁着点点灯影，可走近一看，却都是锯木工或石工的睡棚。木材和石头在水边堆成了山。江户城正在大兴土木，街市上也在不断建房子，到处都是锯木工的小屋也不足为奇。可是柳生但马守大人的府邸竟然也与这些匠人的棚屋混在一起，实在奇怪，不，根本就不可能。伊织即使仅凭幼稚的常识也会这么想。

“真让人头痛。”草叶上已有了夜露。伊织脱下已变得像木板一样硬的草履，用火辣辣的脚磨蹭着草叶。不久，凉意便吸干了身上的汗水。

要寻找的府邸还未找到，夜又太深，伊织就是想回也回不去了。本来自己就是前来送信的，却未完成使命就回去，虽然身为孩子，伊织还是觉得耻辱。

“都怪那客栈老板娘稀里胡涂的，说得一点也不清楚。”他只顾怨天尤人，却把自己在堺町的戏班街瞎逛，结果耽搁了时间的事早就抛在了脑后。

已经没人可问了。难道自己就这样一直等到天亮？想到这里，伊织竟突然悲伤起来。哪怕把锯木工小屋里的人叫起来问问路，在天亮之前完成使命也行啊，他忽然又涌起了责任感。于是，他又借着小窝棚的灯光走了起来。

这时，他忽然看见一个女人，肩上裹着一张油纸伞一样的芦席，正在小窝棚前徘徊，并频频学着鼠叫，欲将小屋中的人引诱出来，却不断失望。原来是个站街的卖笑妇。

伊织哪里知道这种女人在这里徘徊的目的，便狎昵地叫了一声：“大婶。”

脸白得像石灰墙一样的女人回头看看伊织，似乎错把他当成了附近酒馆的学徒，瞪着眼呵斥道：“是你吧，刚才丢石头逃跑的那个？”

伊织吓了一跳，连忙说道：“不关我的事。我不是这附近的。”

女人走过来，忽然自己也觉得好笑似的咯咯地笑了起来。“我以为谁呢。你有什么事？”

“那个……我是来送信的，可我找不到那府邸了。你知道吗，大婶？”

“你去哪里的府邸？”

“柳生但马守大人。”

“什么？”也不知是哪里好笑，女人竟粗俗不堪地捧腹大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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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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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说这柳生大人，人家可是大名哦，小孩。”女人不屑地望着要去柳生府邸办事的伊织那幼小的身影，笑道，“你就是去了，人家也不会给你开门。那不是将军家的教头吗？那宅子里有你的熟人？”

“我是去送信的。”

“给谁？”

“一个叫木村助九郎的人。”

“那就是家臣了。那我明白了，听你刚才那口气，好像你跟柳生大人的交情很深似的。”

“先别说这些了，那府邸到底在哪里，快告诉我。”

“就在壕沟对面。过了那座桥就是纪伊大人的宅地，旁边则是京极主膳大人家，再旁边是加藤喜介大人家，然后是松平周防守大人……”女人一一指着壕沟对面的仓库和围墙，告诉伊织，“再接下来就是柳生家了。”

“那，对面也叫木挽町吗？”

“对啊。”

“什么嘛……”

“什么叫‘什么嘛’，跟人家问路，哪有你这样不礼貌的？但你这孩子还是招人喜欢的，我把你领到柳生大人家吧，快过来。”说着，女人便在前面迈开步子。

女人裹着草席，像个伞妖似的刚走到桥中间，一个浑身酒气的男子擦肩而过。“啾——”男人学了一声鼠叫，调戏着女人，于是女人立刻把伊织的事情忘到了脑后，跟在男人身后追了过去。“啊，我认识你。不行不行，别走了。”说着便捉住男子，就要往桥下拽。

男子说道：“放手。没钱。”

“没钱也无所谓。”女人就像年糕一样缠住男子。忽然她看见伊织那看呆了的样子，便说道：“你已经知道了吧？我跟这个人还有点事呢，你就先走吧。”可是伊织仍一脸纳闷的表情，远望着这对成年男女拉拉扯扯的样子。

不久，也不知是女人的力气胜了，还是男人半推半就地故意被女人拽走了，总之，二人一起朝桥下走去。

伊织觉得奇怪，便趴在桥栏杆上窥探下面的河滩。浅浅的河滩上杂草丛生。

女人无意间往上一看，只见伊织仍在窥探，顿时一声怒骂：“傻瓜！”接着脸一沉，捡起河滩上的一块石头，随着一声骂便扔了过来。“屁大的小孩懂得还不少！”

伊织顿时吓破了胆，撒腿便朝桥对面逃去。在旷野的茅草房中长大的他，还从未见过比这女人的白脸更恐怖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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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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仓库和围墙全都背对着河岸。仓连着仓，墙接着墙。

“啊，就是这儿了。”伊织不禁喃喃自语。即使在黑夜里，仓库白壁上那二阶笠的家徽纹样也能看得一清二楚。柳生大人俗称“二阶笠”一事，民谣中经常唱到，所以他一下子就想起来了。

仓库旁边的黑门无疑便是柳生家。伊织站到门前，咣咣地叩打起紧闭的大门来。

“干什么的？”一声呵斥随之从门缝里传出。

伊织也大声地嚷嚷道：“我乃宫本武藏的徒弟，前来送信！”

守门人嘟囔了两句，对外面的孩子声甚感奇怪。不久，他开了一道门缝，问道：“这么晚了，什么事？”

伊织立刻把武藏的回信塞到他脸前，说道：“请转交一下这个。若有回信我就拿回去。如果没有，我这就回去。”

“什么啊……喂喂，小孩，这不是给我们木村助九郎先生的书信吗？可木村先生不在这儿啊。”

“那在哪里？”

“日窪。”

“哎？可大家都告诉我说柳生家的府邸在这木挽町啊。”

“外面是经常这么说，可这儿不是住宅，而是库房，也用来专门堆放施工用的木材等物资。”

“那，但马守大人和家臣们都在日窪吗？”

“嗯。”

“日窪远吗？”

“得有一段路。”

“在哪里？”

“已经是离城府外很近的山上了。”

“山？”

“在麻布村。”

“不知道。”伊织叹了口气，可是他的责任感让他不想就这样回去，“大叔，你能不能给我画一张图，把去日窪的路给我画上？”

“别说傻话了。等你赶到麻布村，天都亮了。”

“没关系。”

“你得了吧，再没有比麻布那儿狐狸更多的地方了。你要是让狐狸迷住了怎么办？你认识木村先生吗？”

“我的师父跟他很熟。”

“反正都已经这么晚了，我看你就先到米仓或其他地方睡一觉，明天早晨再去吧。”

于是伊织咬着指头沉思起来。这时，一名库吏模样的男人也走了过来，一听缘由，便说道：“现在都这么晚了，你一个小孩怎么也赶不到麻布村。街头那些杀人试刀的武士又那么多，你这孩子还真胆大，一个人居然能大老远从马贩町赶到这里来。”

库吏咕哝着，跟守门人一起劝说伊织等天亮后再走。于是，伊织便像只老鼠一样在米仓一角睡下。可是米太多了，就像一个穷人家的孩子睡在了金山中一样，刚一合眼，伊织便被沉沉的梦魇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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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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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合眼，伊织便沉沉地睡了过去，那甜甜的睡姿怎么看也还只是个纯真的少年。

库吏把伊织忘了，守门人也忘了。伊织在米仓中一觉睡到次日中午，才忽然睁开眼睛。“啊？”他顿时醒了过来，“坏了！”他立刻想起自己的任务，慌忙搓搓眼睛，从稻草和米糠中跳了起来。

跑到太阳底下一看，伊织顿时头晕目眩。昨晚的守门人正在小屋中吃着中午的便当。

“小孩，你起来了？”

“大叔，你给我画张去日窪的路线图吧。”

“睡过了头，慌了神吧？肚子饿不饿？”

“饿扁了，眼都发花了。”

“哈哈哈，这儿还剩下一个便当，赶紧吃了吧。”

就在伊织吃便当时，看门人为他画好了去麻布村的路线和柳生家所在的日窪的地形图。

伊织拿着地图急忙赶路。他脑子里只惦记着送信的重任，却一点也没考虑到自己昨夜未归让武藏很着急。果如守门人画的那样，走过无数的街市，又横穿市镇的条条街道，不久，伊织终于来到了江户城下。这一带到处都挖有护城河，填埋的土地上到处都矗立着武士家宅和大名府邸。河里挤满了满载石头和木材的船只，远处的城墙和城郭上也搭满了圆木的脚手架，就像开满牵牛花的竹篱笆一样。日比谷的原野上到处都在响着震天的凿声和锛子声，似在讴歌新幕府的威势。对于伊织来说，耳闻目睹没有一样不让他觉得新鲜。

“快快掐花去，武藏原野花开满，龙胆姹紫桔梗嫣，百花齐放惹人怜，朵朵都会惹人恋，不由想起心上人，哪堪下手摧花颜，露珠娇滴滴，不觉打湿下摆衣。”正在劳作的运石工们起劲地唱着民谣，就连木屑四溅的操作凿子和锛子的活计都不禁让伊织驻足观看，不觉间又耽搁了时间。筑新墙，建新房，创造一个新世界，这种氛围与少年的心魂是那么一致，伊织不由得心潮澎湃，陷入了幻想。“啊，真想自己也快快长大，也去筑城。”他望着巡回监工的武士，一阵恍惚。

不觉间，护城河里的水已被夕阳染成了暗红色，乌鸦的黄昏啼鸣也在耳畔回响。

“啊，太阳又要落山了。”伊织这才再次着急起来。一觉醒来时已是过午时分，他完全弄错了今天一天的时间。他蓦地回过神来，慌忙照着地图赶路。不久，他终于踏上了麻布村的山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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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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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伊织爬上树荫下昏暗的山坡，登上山顶时，夕阳正映在那里。一来到麻布山，人家顿时稀少起来，只有在四周的谷底中才能星星点点地看到一些田块和农家的屋顶。

听说这一带古时候曾被称作“麻生里”，也被称为“麻布留山”，是产麻的地方。而天庆年间，平将门作乱关八州时，就曾在这里与源经基对峙。后来，到了八十年后的长元年间，平忠恒又掀起叛乱，源赖信被任命为征夷大将军，受赐鬼丸剑，举起了讨伐大旗，据说就曾驻扎在这麻生山上，召集八州之兵。

“累死我了……”伊织一口气爬上山，一面喃喃自语，一面呆呆地环望着芝海、涩谷和青山的群山，还有今井、饭仓、三田和四周的村落。他的大脑没有历史之类的观念，可眼前的千年古木、山间的潺潺流水，以及此处的深山险谷，仍不由得让他对武家发祥时代的景色感慨万千——平氏和源氏的勇士们便诞生于此。

咚！咚、咚、咚！

“咦？”不知何处传来鼓声。伊织望望山下，苍翠的绿叶之间，一座神社屋顶上的坚鱼木装饰映入眼帘。原来是刚才爬山时望见的饭仓的大神宫。这一带仍保留着生产贡米的名字——御田，并且还是伊势大神宫的御厨用地，饭仓这一地名或许就源于此。

大神宫里祭祀的是谁呢？这一点连伊织都知道。只有这一点，是他在拜武藏为师之前就早已知道的。所以最近，当江户的人们忽然“德川大人、德川大人”地称颂时，伊织便觉得甚是不解。

如今，在刚刚看过了江户城大规模的改筑工程，看过了街道上那金碧辉煌的深宅大院后，再看看这昏暗山坡上绿叶掩映中的落寞神宫，除了那坚鱼木和注连绳有些与众不同，其他都与百姓的农舍别无二致，伊织就愈发觉得不可思议。莫非真的是德川这边了不起？他纯真地怀疑起来。对，下次一定要问问武藏师父才行。

就这样，他终于不再纠结此事，可是那最为重要的柳生家府邸又在哪儿呢？从这里该怎么走呢？这些问题仍一点都不清楚。于是，他再次从怀里掏出看门人给他画的地图，仔细端详起来。

奇怪啊，他纳闷起来。自己所处的位置似乎与地图一点都不相符。若是看地图，路就走错了，若是看路，地图就看不明白了。伊织只觉得自己仿佛置身于面朝夕阳的隔扇后，四周越是黯淡，眼前反倒越发明亮。再加上一层薄薄的暮霭，无论他怎么揉搓眼睛，也总有一片彩虹般的光遮在睫毛前面。

“啊！可恶！”也不知是发现了什么，只见伊织一下子跳了起来，忽然扭向身后的草丛，一把抽出平常一直带在身上小野刀砍过去。

吱！一只狐狸顿时跳了起来，草绿色与血红色瞬间在彩虹色的暮霭中舞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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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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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是一只狐狸，毛色像干枯的芒草一样。也不知那狐狸是尾巴还是腿被伊织砍中，只听其惨叫一声，顿时像箭一样逃去。

“畜生！”伊织仍拿着刀紧追不舍。狐狸跑得快，伊织追得紧。

受伤的狐狸腿有点瘸，不时显出踉跄欲倒的样子，伊织大喜。可等他靠近时，狐狸却又立刻使出神力，一下子便跳到前面好几间远的地方。

在荒野中长大的伊织，从在母亲的怀里时起，就不知听到过多少狐狸迷惑人的事情。小野猪、兔子和老鼠之类都能讨人喜欢，唯独这狐狸可憎且恐怖。看到在草丛里睡觉的狐狸，伊织便觉得自己的迷路并非偶然，一定是被这家伙使了迷魂法！不，一定是从昨夜起，这只狐狸就跟在自己身后，他甚至产生了这种想法。

可恶的东西！我非杀了你不可，省得再让你作祟！在这种想法的驱使下，伊织穷追不舍。可是狐狸却忽然跳向杂树丛生的山崖下。

伊织只以为狐狸狡诈，以为那又是狐狸使的障眼法，而其真身应该就藏在身后，于是他踢着身后的草丛搜索起来。草叶上已沾上了夕露，马蓼和鸭跖草的花上也挂起水珠。伊织一下子瘫坐在地，舔起薄荷草上的水珠来。他实在是渴极了。然后，他才痛苦地喘息起来，汗水顿时像瀑布一样倾泻而下，心脏扑腾扑腾地狂跳不已。

“啊，畜生！跑哪儿去了？”若真是逃了倒也无所谓，可自己令狐狸受伤一事却让伊织不安，“它一定会寻仇的。”他认为必须要做好这方面的思想准备。

果然，心情刚平静了一点，伊织的耳边便传来一阵充满妖气的声音。他瞪圆了眼睛，骨碌骨碌地四处张望，努力让自己定住心神，以免受到夭邪的迷惑。

妖里妖气的声音越来越近，有点像笛子的声音。

“来了……”伊织立刻在眉毛上涂了些唾沫，小心地站起身。打眼一看，一个女人的身影子正在暮霭的包裹中从远方现出。女人罩着薄薄的头巾，横坐在螺钿鞍的马背上，缰绳则收拢在马鞍旁。

都说马懂音律，那匹马似乎真的很懂笛音，一面陶醉般倾听着背上女人的横笛，一面缓缓走来。

“狐狸的化身！”伊织立刻如此想。在他看来，这名背对斜阳、在马上吹弄笛子、罩着头巾的女子绝不像凡间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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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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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织像青蛙一样蜷缩起来，卧在草丛里。这儿正好是伸向南面山谷的坡道一角，等女人骑着马走到这里后，自己就一下子杀出去，剥下她的狐狸原形。伊织如此盘算着。

火红的日轮就要沉入涩谷的山边，镶了金边的云霞开始绣起傍晚的天空。地上已经一片昏暗。

“阿通小姐。”忽然，不知何处传来一个声音。

“阿通小姐。”伊织也在口中模仿起来。一旦起疑，伊织便觉得这喊声也不像是人类的声音了。这一定是狐狸的同伙呼唤狐狸的声音，那骑马而来的女子一定是狐狸的化身，伊织坚信不疑。

他从草丛中抬头一看，只见那横骑在马背上的丽人已来到山坡一角。这一带树很少，马背上的影子模糊地印在地上，上半身则被夕阳映得红彤彤的。

伊织在草丛里准备了一下，暗想：她该不会知道我藏在这里吧？重新握了握手中的刀。等她再走十来步，下到南面的坡道上，自己就猛地跳出去砍向那马屁股。

狐狸者，其真身必在其幻象的数尺之后。伊织立刻想起自幼就常听人们说起的通俗道理，不禁咽下一口唾沫，等待机会。

可是骑马的女人来到坡口前，却忽然停了下来，将笛子收进笛囊，插在衣带间，然后又将手搭在眉上的头巾边，在马鞍上左顾右盼，似乎在寻找什么。

“阿通小姐。”同样的声音再次从某处传来。马上的佳人顿时微微一笑，绽开了白皙的脸。“哦。兵库大人。”她小声喊了起来。

一个武士从南面的山谷里爬上坡道，连伊织也看得一清二楚。咦？他不禁愕然。那名武士不是瘸着腿吗？刚才被自己砍中逃走的狐狸也是瘸腿，看来就是那只。居然如此善变！伊织咋舌的同时，只觉得身子也忽然一哆嗦，不禁遗出些尿来。

其间，骑马女人与瘸腿武士又说了三两句话。不久，那武士便抓起马辔，从伊织藏身的草丛前面经过。

机不可失！尽管伊织心里这么想，他的身体却无法动弹。不仅如此，就连身体的微微颤动似乎都被那武士发现了。只见那瘸腿武士从马旁回过头，狠狠瞪了伊织一眼。

顿时，一道比山边的落日还锐利的寒光从那眼中射来，让伊织不由得卧在草丛中。自出生至今的十四年间，他还从未有过如此恐怖的经历。若不是害怕自己被发现，恐怕他早就哇的一声大哭起来了。

寄人篱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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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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坡很陡。兵库抓着马辔，后仰着身子跟在马旁。“阿通小姐，怎么这么晚？”他仰望着马鞍继续说道，“就算去参拜也不该这么晚啊，太阳都快要落山了。叔父大人十分担心，便让我前来迎接。你是不是又绕道去别处了？”

阿通往马鞍前面的凹陷处一哈腰，并未回答，只是说了句“不胜惶恐”，便一下子下来了。

兵库立刻停住脚步，回过头来。“怎么下来了？骑得好好的。”

“可是，让您这样的大人给我牵马，小女子我……”

“你怎么还是这么客气。若是让女人牵马，我骑在马背上，岂不更奇怪？”

“咱们干脆就一起牵着缰绳走吧。”

于是，阿通与兵库便一起从马脖子两侧执起辔绳来。

越往山下走，道路便越发昏暗。天空已现出发白的星星，山谷里到处闪烁着人家的灯火，涩谷川的水淙淙流过。谷川桥的这一头是北日窪，对面的山崖则是南日窪，这一带人都这么称呼。从桥头到北侧山崖一带有一座僧人学校，据传为看荣稟达和尚始创。山坡半道上写着“曹洞宗大学林栴檀苑”的门，便是学校的入口。柳生家的宅邸正好与这大学林相对，坐落在南侧的山崖上。所以，沿涩谷川而住的农夫和小商贩们便把大学林的学僧们称为“北边人”，把柳生家的门生们称为“南边人”。

柳生兵库虽然也混在这帮门生之中，可他是宗家石舟斋的孙子，是但马守的侄子，自然与其他人不同，不受拘束。

为了与大和的柳生本家区别，这儿又被称为江户柳生。而本家的石舟斋最为疼爱的，便是这个孙子兵库了。

兵库二十岁刚出头时，就曾为加藤清正看中，被破格以厚禄招至肥后，食三千石年俸，一直待在熊本，可关原合战以后，由于大名们分成了关东派和上方派两大阵营，在这复杂的政治旋涡中，兵库便趁着“宗家祖父病笃”的借口，一度返回大和，后来又称“希望继续修行”，便一直未回肥后，遍历诸国修行了一两年，去年才抵达江户柳生，驻足在叔父身边。

兵库今年正二十八岁，偶然间发现一名叫阿通的女子也待在但马守府中，于是年轻的他与妙龄的阿通立刻便亲近起来。可由于阿通身世复杂，又碍于叔父的眼睛，兵库从未向叔父和她透露过自己的心意。

⋒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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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还有一件事情必须要交代，那就是阿通到底是怎样寄身到柳生家的。

阿通与武藏离散，断绝音信，已是三年多前从京都经由木曾大道赶赴江户途中的事情。而在福岛的关卡与奈良井的客栈之间静候她的魔爪，后来便胁迫着她，将她驮在马上，翻山越岭地逃到了甲州，此事前面就曾提过。

至于这下手人是谁，想必仍未远离诸君的记忆。不错，正是那本位田又八。阿通一面承受着又八的监视和束缚，一面拼死护住了贞操。不久，当武藏和城太郎等与自己走失的人各自摸索着踏上江户的土地时，她也已经身在江户了。

那她到底在哪里，又在做什么呢？

倘若将这些都一五一十地写出来，就必须要重新追溯到两年前了。所以这儿只是简略地说一下阿通被救到柳生家的过程，其他则略掉。

一到江户，又八就开始寻找工作。毕竟怎么也得找一条吃饭的门路。当然，即使在到处寻找工作的时候，他也一刻未曾放开阿通。我们是来自上方的夫妇——无论走到哪里，他都如此介绍。

由于江户城正在改造，倘若是做石工、瓦匠或木匠的帮手之类，当天就会找到工作。可是在伏见城时，又八早就尝尽了筑城工作的艰辛，所以他想最好能找一个两人能一起工作的地方，或是在家里也能做的笔耕之类的工作。总之，他依然优柔寡断，四处闲逛，就连那些本想帮他一把的人都厌烦了：就算江户再怎么新，也没有你期盼的那种悠闲工作啊，净想好事。最终没有人愿意理他。

就在这样的数月之间，为了努力让又八产生麻痹思想，只要不涉及自己的贞操，阿通什么都顺着他。不久，当她有一天步行在大路上的时候，竟偶然遇到了印有二阶笠家徽的行李箱和涂漆轿子的队列。只见行人纷纷躲到路边行礼，并窃窃私语起来：“那就是柳生大人。”“那就是将军家的教头但马守大人。”

阿通忽然想起自己在大和柳生庄时的事，想起自己与柳生家的缘分。倘若这儿便是那大和国……可这些胡思乱想又有什么用呢，因为又八就在她身边，她只能茫然地目送队列走去。

“哦，果然是阿通小姐。阿通小姐，阿通小姐。”这时，后面忽然传来喊声。阿通一回头，只见有人正从路边杂乱的人群中寻找她。原来是一名头戴蓑笠为但马守护驾的武士。四目一对，咦，那不是在柳生庄的老熟人、石舟斋的高徒木村助九郎吗？

真是救命的活菩萨！阿通顿时抓住这根救命稻草。“哦，是你啊？”她立刻把又八撇在一边，朝助九郎身边跑去。就这样，她当场就被助九郎解救到了南日窪的柳生家。当然，被抢走肥肉的又八没有善罢甘休，正要上前理论，却被助九郎一句话挡下：“有什么话到柳生家来说吧！”

又八虽然嘴都气歪了，可鉴于自己的懦弱和柳生家的大名威势，他最终什么话都没说，眼睁睁地看着阿通被带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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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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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石舟斋一直身在大和柳生庄，并未到过江户一次，可对正在给秀忠将军做教头、已移居江户的但马守一直放心不下。

如今，莫说是江户了，即使在日本全国，一说起天下第一的流派，自然非将军家所学的柳生刀法莫属，一提起天下的名人，首屈一指的自然便是这但马守宗矩了。可即使是如此显赫的但马守，在父亲石舟斋的眼里却仍是个孩子。“你那毛病怎么还不改？这么随意怎么能当好教头？”即使远隔千里，他也每天牵挂担忧。看来，无论是刀圣与名人父子，还是凡愚与俗人父子，在这种烦恼上都毫无差异。

尤其是自去年以来，石舟斋疾病缠身，他自知天年已近，愈发惦念儿子，担心孙子的前途。他将多年来一直跟随在身边的四高徒出渊、庄田、村田等，分别举荐给了越前家、榊原家等大名中的知己，让他们自立门户。这似乎是他的辞世准备。而将四高徒中的另一人木村助九郎从大和打发到江户来，也是出自他的一片慈父之心。若能有助九郎这样的通晓世故之人待在儿子身边，一定能帮上儿子。

以上便是柳生家近两三年的情况。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一个女人和一个男人，两人都以寄居者的身份栖身到这江户柳生的新府里，不，更准确地说，是像回家一样住到但马守的身边。这两人便是阿通与柳生兵库。

助九郎带阿通来的时候，由于阿通曾侍奉过石舟斋，但马守便毫不介意。“不用顾虑，一直住下去便是，得空时也可以帮忙做一点家务。”

后来，侄子兵库也来了，开始共同寄食。

真是年轻的一对。但马守也不由得如此看待这对青年男女，操起作为家长的心。可是侄子兵库与宗矩不同，他性情豁达，无论叔父如何看如何想，他总是一口一个“阿通姑娘真好，我也喜欢阿通姑娘”，不惮于表达自己对阿通的看法。不过，这种喜欢也多少有一点掩饰，像那种“想娶她为妻子”、“爱恋不已”之类的告白，他从未向叔父和阿通提起过。

就是这样的两个人，此刻正隔着马辔，朝迟暮中的南日窪走去。没过多久，两人稍稍爬上南面的山坡，在右侧的柳生家门前停下脚步。兵库扣打着门，吆喝起看门人来：“平藏，开门！平藏，兵库和阿通姑娘回来了！”

传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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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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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马守宗矩差两岁不到四十。他并非生性聪敏刚毅，怎么说呢，他聪明而不张扬，十分理性。这一点与他才智过人的父亲石舟斋不同，与才华横溢的侄子兵库也很不一样。

大御所家康下令要柳生家出一人做秀忠的教头时，石舟斋当即便从众多的子孙及门人中选了宗矩，也是因为他觉得宗矩的聪明温和更适合此任。

被尊为天下第一的柳生流的根本理念便是“治天下之兵法”。这是石舟斋晚年的信条，因而能为将军家做教头者非宗矩莫属。而且家康为儿子秀忠寻觅好的武道老师，也并非纯粹为了让其研习刀术。其实，家康自己也曾师从深山中的某位高人学习刀法，不过他的目的是借此参悟治国之机。所以，要成为天下第一流派，比起个人能力的强弱，其根本理念更显重要，必须是“统治天下之刀”，必须能够从中体悟到“治国的微妙”。

但是，既然“获胜，决胜，战胜一切方可生存”是武道的出发点，也是其终极目标，那么身为天下第一流派，自然没有那种即使在比武中输下来也无所谓的道理。不如说为了这种尊严，柳生家必须要比其他流派优越。这便是宗矩一直以来的苦闷之处。表面上看，他荣幸地被选至江户，成为一门中最幸运的人，可实际上，他却不得不承受最为痛苦的考验。

“这侄子可真令人羡慕。”每当看到兵库的身影，宗矩总在心里艳羡不已，“我也真想那样啊。”羡慕归羡慕，可他的经历和性格已经注定他无法成为兵库那样自由自在的人。

兵库正穿过远处的廊桥，朝宗矩的房间走来。由于这里的府邸追求豪放风格，建造时并未请京城的木匠。为了模仿镰仓风格，柳生家特意请了乡下的木匠。这一带树浅山低，住在这种建筑中，至少能让宗矩体味到故乡柳生谷的豪放之感。

“叔父大人。”兵库往里瞧了一眼，跪倒在廊下说道。

“兵库吗？”宗矩早知他已回来，并未收回投向中庭的目光。

“可以进来吗？”

“有事？”

“也没大事……只是，想问您一件事。”

“进来吧。”

“谢叔父。”兵库这才进入室内。

繁文缛节是这里的家风。在兵库看来，祖父石舟斋等人尚可撒娇狎昵，可这位叔父却令人无法亲近。他总是正襟危坐，有时甚至都让兵库觉得可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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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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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矩向来话语不多，但看到兵库似乎忽然想起了什么，便问道：“阿通呢？”

“回来了。”兵库答道，“说是又去冰川的神社参拜，回来时任由马带着到处转悠，所以就晚了。”

“你去迎了吗？”

“去了。”

宗矩脸朝短架灯，沉默了一会儿后又道：“一名年轻女子，若老是这样留在府里，着实令人担忧啊。其实我早就对助九郎说过，让他抽空将其安置到他处。”

“可是……”兵库微微带着异议，说道，“可我听说她无依无靠，身世也可怜，就是离开这儿也无处容身啊。”

“可若是老这么担心，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听说，就连祖父都说她是个心地善良的好人。”

“我并未说她心地不好。毕竟宅子里净是男青年，若总是让这么一名美丽女子天天混在其中，难免会从进出之人那儿招来闲话，侍从们的风气恐也乱了。”

兵库并不认为这是宗矩在试探自己。他没有妻室，即使对阿通，他也没有那种被人一问便羞得脸红的非分之想。他反倒觉得叔父刚才的一番话是说给叔父自己听的。宗矩有一位来自名门的妻子，虽然从不抛头露面，每天都身居内宅，也不知与宗矩是否有琴瑟之和，可她毕竟年轻，又是大家闺秀，对于丈夫身边出现阿通这样的年轻女性，自然不会觉得顺眼。

今夜的脸色也不怎么好看。每当看到宗矩不时一个人寂然地待在外宅时，像兵库这样的单身者也不禁会浮想联翩。一定是在后面闹情绪了吧？宗矩这样一个严肃之人，即使面对妻子的牢骚，恐怕也不可能大喝一声“住嘴”之类。对外，他必须要担当将军家教头的大任，对内，他必须要留意妻室的情绪。正因为他从不将自己的脸色和牢骚示以外人，才会经常一个人陷入沉思。

“这事我会和助九郎好好商量的，不会给您添麻烦。阿通姑娘的事就交给我和助九郎吧。”兵库体察着叔父的心意说道。

“越快越好。”宗矩又加上一句。

这时，执事木村助九郎正好来到套间，说道：“主公。”说话间抱着一个信匣，远离灯火跪坐下来。

“什么事？”

宗矩回头一问，助九郎立刻膝行几步，禀告道：“刚才本家用快马送来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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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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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马？”宗矩似乎突然意识到什么，无形中提高了嗓门。

兵库一愣，立刻意识到很可能出了事。可是他不便出口，于是默默地从助九郎手里接过信匣。“什么事？”说着便将书信递给宗矩。

宗矩拆开书信。信由本家柳生城的家老庄田喜左卫门速写而成，字迹十分潦草。上写：

大祖（石舟斋）近来时感风寒，此次病情尤不寻常，恐危在旦夕，然大祖仍强打精神，言称纵使自己身遭不测，因但马守身兼将军家教头之大任，亦无须回乡。尽管如此，臣下等仍一致商定，暂以飞书通报如上。

“病危……”

宗矩和兵库都喃喃着，黯然沉默了一会儿。兵库从叔父的脸上看到了一种成竹在胸的表情。即使面对如此情况，宗矩也不慌不乱，当机立断，这便是他的过人之处，兵库一直对此深有感佩。若换作兵库，恐怕只会乱作一团，眼前浮现出的全是祖父临终前的面孔以及家臣们的嗟叹等，惶惶然无法决断。

“兵库。你立刻替我回去一趟。告诉祖父，江户这边一切安好，请老人家放心。”

“知道了，我一定转告。”

“老人家的照料也有劳你了。”

“是。”

“从快信的样子来看，情况十分不乐观，唯有祈求神灵护佑了……你赶紧动身，尽早赶回老人家床前。”

“那我现在就动身。”

“现在就走吗？”

“侄儿正闲得难受呢，哪怕在这种时候能派上用场也成。”说罢，兵库立刻告别宗矩，退回自己的房间。

就在他准备行装的时候，大和柳生庄的坏消息已经传遍府中，全府上下都弥漫着一股忧伤的气氛。

不知何时，阿通也打点好行囊，悄悄造访兵库的房间。“兵库先生，请把我也带去吧。”阿通哭求道，“就算我什么都帮忙不上，起码也可以回到石舟斋老先生的枕边，报答一点收养之恩啊。在柳生庄时深受老先生恩情，如今能待在这江户的府中，也全是沾了他老人家的光……请一定要带我去。”

兵库深知阿通的脾气。若是宗矩一定会拒绝，可他无论如何也回绝不了这种请求。正好宗矩刚刚提到阿通的事，或许这正是解决阿通问题的一个良机。于是兵库便说道：“那好吧。但这次的旅程刻不容缓，无论是骑马还是坐车，你都得跟上。你能做到吗？”他叮问道。

“能，无论您赶得多快我也能跟上。”阿通高兴得直擦眼泪，兴冲冲地帮着兵库收拾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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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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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通又去但马守的房间，说明了自己的心情，谢过多日的收留之恩，就要告辞。

“哦，你也要去？老人家看到你，也一定会很高兴的。”宗矩并无异议，“一路小心。”然后赠予她路银及窄袖和服等饯别礼物，依依不舍，关心备至。

家臣们敞开大门，夹道相送。

“再会。”兵库与众人简单打了个招呼便匆匆上路。阿通则高束腰带，头戴涂漆的市女笠，手持拐杖。倘若再在肩上佩上朵紫藤花，便宛如那大津绘中的藤娘了。一想到从明天起便看不到这婀娜的身影，众人不禁扼腕不已。至于要乘坐的车马之类，两人决定到路上的各处驿站雇用，总之，今夜务必要先赶到三轩家附近。就这样，兵库与阿通匆匆起程。

兵库设计的路线是先走大山大道，然后经由玉川的渡船转道东海道。而此时，夜露已开始沾上阿通那涂漆的斗笠。沿着荒草丛生的谷川走了一阵，两人不久便来到一道宽阔的山坡上。

“道玄坂。”兵库自言自语地告诉阿通。这里从镰仓时代起便是关东要道，因而道路宽阔，两侧低矮的山丘上长满了郁郁苍苍的树木，一到晚上，行人稀少。

“很冷清吧？”兵库步子大，不时要停下来等待阿通。

“没有。”阿通嫣然一笑，稍稍加快脚程。由于带了自己，赶到柳生城的病人床前时一定会迟一些，她觉得有些过意不去。

“这儿是山贼经常出没之处。”

“山贼？”她一下子瞪大眼睛。

兵库则微微一笑，说道：“是从前。据说在和田义盛一族中有个叫什么道玄太郎的，成了山贼，曾住在这附近的洞穴里。”

“太吓人了，您快别说了。”

“这样你心里就不冷清了。”

“啊，您真坏。”

“哈哈哈。”兵库的笑声回荡在四面的黑暗中。不知为何，他竟有些莫名兴奋。在祖父病危匆匆回乡的旅途上，自己竟有这种心情。尽管他也在谴责自己，却还是偷偷地高兴。没想到能与阿通一起踏上这归乡之旅，他没法不为此高兴。

“啊！”不知是发现了什么，阿通忽然大喊一声，脚下一哆嗦。

“怎么？”兵库顿时下意识地护住她的后背。

“有东西……”

“哪里？”

“咦，好像是个小孩，坐在那边的路边……正在说什么呢？你听，正一个人在那里自言自语，哇哇乱说呢。”

兵库走近一看，原来是傍晚与阿通回府途中看到的那个躲在草丛里的小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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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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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看到兵库和阿通，也不知是想起了什么，伊织忽然跳起大喊一声：“畜生！”随即便拿刀砍来。

“啊！”阿通一声惊呼的同时，对方的小刀也朝阿通刺来。

“狐狸精！你这狐狸精！”尽管小孩身形疲弱，刀也很小，可那张面无人色的脸却无法令人小觑。但见他像是被什么东西附了体似的，没头没脑地便拿刀捅了过来，逼得兵库不禁后退一步。

“狐狸精！狐狸精！”伊织的声音像老太婆一样沙哑。兵库觉得奇怪，便顺势躲过他的刀锋，在一旁观察。

“来吧！”伊织大喝一声，挥刀将一株细长的灌木斩为两截，随着灌木的上半部分倒向草丛，他自己也一屁股瘫坐在地上。“来吧！狐狸精！”他呼哧呼哧地喘着气，俨然一个浴血奋战的斗士。

兵库这才点点头，与阿通相视一笑。“真可怜，这孩子似乎被狐狸附体了。”

“啊，怪不得眼神那么可怕呢。”

“跟狐狸一模一样。”

“能不能帮他一把？”

“虽说疯子和傻子两种人不可救药，但这种人一治就好。”说着，兵库便绕到伊织前面，定定地盯着他的脸。

这时，眼睛都竖起来的伊织重新拿起刀。“畜、畜生，还敢待在这儿！”

就在伊织要站起来的一瞬，兵库突然一声大喝。“嗨！”只见兵库横抱起伊织跑了起来。一下坡，刚刚穿过的大道上便有一座桥。兵库抓住伊织的两脚，从桥上将其倒吊在栏杆外面。

“娘！”伊织尖声呼喊起来，“爹！”

可兵库仍不松手，继续吊着他。到了第三声的时候，伊织终于哭喊起来：“师父，救救我啊！”

阿通随后赶来，看到兵库使用如此残酷的方法，只觉得那受罪之人仿佛便是自己，连连说道：“不行不行，兵库先生！不能这么残酷地对待人家的孩子。”

阿通正说着，兵库把伊织拽到桥上。“行了。”这才松手。

“哇……哇……”伊织随即号啕大哭，仿佛在为这世上没有一人能够听到自己的呼救而悲伤哭泣，声音越来越大。阿通走到他的身边，轻轻摸了下他的肩膀。肩膀已经不像刚才那样又硬又尖了。“你从哪儿来？”

伊织边抽泣边答道：“那边。”说着指指远方。

“那边是哪边？”

“江户。”

“江户的哪儿？”

“马贩町。”

“你怎么从那么远的地方到这儿来了？”

“我来送信，结果迷路了。”

“那你从白天就迷路了？”

“不是。”伊织摇摇头，稍微平静了一点才答道：“从昨天。”

“啊……你都迷路两天了？”阿通顿生怜悯，连笑都笑不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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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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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通又问：“那你究竟是要去谁家送信？”

伊织仿佛早就在等她这一句似的，当即答道：“柳生大人家。”说罢，他从肚脐眼附近掏出一封似乎比生命还珍贵的皱巴巴的信，将上面的文字对着星光，“我要把这封信送给柳生府中的木村助九郎先生。”

啊，好不容易遇到这么一个热心人，伊织为什么没有把书信给对方看一下呢，哪怕只一眼也好。是他太看重自己的使命，还是无形的命运故意在暗地里捉弄？

对阿通来说，伊织握着的皱巴巴的书信甚至比七夕的星星还珍贵，这不正是她几年来梦寐以求、朝思暮想却杳无音信的那个人的消息吗？可她并不知道，这大概就是命运吧。

阿通并没有特别留意，竟连看都没看便说道：“兵库先生，这孩子说是来找府里的木村先生的。”说着，便把脸转向一旁。

“小孩，你可完全搞错方向了。但已经很近了。你沿着这条河往前走一会儿，爬上往左的山坡，然后从那儿的三岔口朝巨大的夫妻松方向走就行了。”

“可别再让狐狸缠住了。”阿通担心地叮嘱道。

可是此时的伊织心里早已云开雾散，似乎完全拥有了自信。“多谢。”他说着便撒腿而去。只见他刚沿着涩谷川走了两步，忽然又停下。“往左对吧？是往左爬吧？”他一面指着远处，一面又不放心地确认了一遍。

“嗯。”兵库点点头，“有些地方很暗，小心脚底。”

可是对方没有了回应。只见伊织的身影转瞬便消失在嫩叶葱翠的山路中。

兵库与阿通仍站在桥栏杆旁，目送伊织离去。“好机灵啊，那小孩。”

“有几分聪明。”阿通不由得在心中拿他与城太郎比较。她心目中的城太郎个子要比如今的伊织高一些，算起来今年已经十七岁了。他怎么样了呢？她想，只觉得对武藏的痛苦思念又涌向胸口。啊，说不定会在旅途中意外邂逅呢。为了抛弃这种缥缈的幻想，最近她甚至觉得自己已完全习惯了忍耐这种相思之痛。

“哦，快赶路吧。今晚是没办法了，接下来可不能再这样耽搁了。”兵库告诫着自己，他似乎也意识到自己漫不经心的弱点。

阿通也赶起路来，心思却停留在路边的草上。或许武藏先生也曾踩过那些草吧。她内心浮想联翩，却无法跟同伴启齿。

假名经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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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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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咦，老婆婆，你在习字啊？”菰十郎刚从外面回来，便往阿杉的房间里瞅了一眼，不禁一脸惊叹。

这里是半瓦弥次兵卫的家。阿杉回过头来，只回答了一句“哦”，接着便又不耐烦地重新拿起笔，专心地写起什么来。

菰十郎悄悄地坐到阿杉身边，喃喃自语起来：“我当是什么呢，原来是在抄经啊。”

阿杉却连理都不理。

“都这么一大把年纪了，现在才开始习字，干什么用啊？难不成想在那个世界里做习字的老师？”

“别吵，抄经必须心无杂念。快到一边去。”

“今天我在外面听到些传闻，便想赶紧回来告诉你，可你——”

“我待会儿再听。”

“那你什么时候才写完？”

“每一个字都得带着菩提之心认真抄写，光是抄一部，至少也得花三天时间。”

“你还挺沉得住气。”

“别说是三天了，我还想用这一个夏天抄几十部呢。而且还想在有生之年抄写上千部，留给世上那些不孝之人呢。”

“上千部？”

“这是我的誓愿。”

“那你为什么要把抄写的经文留给不孝之人呢？到底是出于什么因由，快讲给我听听吧。不是我自夸，别看我看着不像，可若比起这不孝来，我也不输给任何人。”

“你也是不孝之人？”

“但凡在这儿游荡的浪荡子，全都是从不孝岭上爬过来的不孝子。若说那孝敬老人的，恐怕就只有头儿一个人吧。”

“这就是尘世的悲哀啊。”

“哈哈哈，老婆婆，你也太消沉了，看来你的儿子也是个浪荡子啊。”

“那家伙正是让父母寒心透顶的那种。世上一定还有不少像又八这样的不孝子，因此我就发愿抄写这《父母恩重经》，让世上的不孝子都去读。让天下父母寒心的不孝子实在太多了。”

“那你打算花一辈子把这部《父母恩重经》抄写一千部，分发给一千人？”

“都说给一个人种下菩提之种，就会感化百人之众，百人身上生出菩提之苗，就能感化千万人。我的誓愿绝不小。”

不觉间，阿杉搁下笔，从摞在一旁已抄好的五六部薄薄的经书中抽出一本，郑重其事地交给菰十郎，说道：“这一部就给你吧，有空时好好读读。”

面对阿杉一本正经的面孔，菰十郎差点笑出声来。可他也无法像擦鼻涕纸一样将经书随意塞进怀里，于是便顶在额头，一面做出膜拜的样子，一面说道：“可是……”仿佛想急于抽身，菰十郎忽然改变了话题，“老婆婆，或许是你的精诚所至吧，今天我在外面遇到了一个大人物。”

“遇见了什么大人物？”

“就是老婆婆一直在寻找的宫本武藏那家伙啊。是在隅田川渡口下船的地方碰到的。”

⋒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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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你碰到了武藏？”一听这话，阿杉哪里还有心思继续抄经，立刻把桌案推到一边，急切地问道，“那他去了哪里？你有没有查清他的去处？”

“我菰十郎是干什么的，怎么会有纰漏呢。我故意装着与那家伙分开的样子，悄悄地躲进了小巷，然后一路尾随，见他在马贩町的客栈里脱下了草鞋。”

“唔，这么说，与咱们这木匠町就近在咫尺啊。”

“倒也没那么近。”

“不，近、近！此前我寻遍诸国，以为远隔山河呢，没想到竟然在同一块土地上。”

“这么说来，马贩町在日本桥之内，木匠町也是，倒是没有十万亿土地那么远啊。”

阿杉立刻起身，从橱柜里拿出她一直秘藏的那把传家短刀。“阿菰兄弟，带路。”

“去哪儿？”

“明知故问。”

“我还以为你挺沉得住气呢，居然这么心急。现在就要去马贩町？”

“当然。我早就做好思想准备了，倘若我变成一堆白骨，烦劳你送回美作吉野乡的本位田家就是。”

“喂，你等等，若真是这样，我好不容易打探来消息，却要挨头儿的一顿臭骂了。”

“哎，现在哪还有工夫管这些啊。武藏随时都会离开那家客栈。”

“这一点你放心好了，我早就从家里找了一个浪荡子盯在那儿了。”

“那，你能保证他逃不了？”

“为什么要让我保证……你明明得感激我才是。好好，真拿你没办法，谁让你是老人呢，我保证，我保证。”菰十郎劝慰着阿杉道，“越是在这种时候，才越要冷静不是？我看你还是继续抄点经文吧。”

“弥次兵卫先生今天又出门了吗？”

“头儿与游山拜庙的朋友去了秩父的三峰，不知什么时候才回来。”

“那我可等不及他回来商量。”

“那，请佐佐木先生来一下，跟他商量一下如何？”

翌日清晨，去马贩町盯梢的年轻人传回消息说，武藏昨晚去了客栈对面的磨刀铺，似乎聊到很晚，今天早晨便退了客房，搬到了磨刀匠厨子野耕介家的二楼。

“你看，被我言中了吧。”阿杉一脸着急地说道，“你看看，武藏也不是死人，怎么会一直待在同一个地方呢？”她朝菰十郎抱怨起来，急得再也无法在抄经的桌案前安坐。

不过，菰十郎和半瓦家里的人都已摸准了阿杉这副急脾气，并不在意。

“那武藏再怎么厉害，也不会插翅飞了，不用那么着急。小六说了，他待会儿就去佐佐木先生那儿一趟，跟他好好商量一下。”

听菰十郎这么一说，阿杉便在房间里匆忙准备起行装来。“什么，不是昨夜就说要去小次郎先生那里吗，怎么还没去？不用麻烦了，我自己去就是，快告诉我小次郎先生住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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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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佐佐木小次郎在江户的住处就位于细川重臣岩间角兵卫府内。这岩间的私宅建在高轮大道伊皿子坂的山腰处俗称“月岬”的一片高地上，门上涂着朱漆。

仿佛闭着眼睛也能找到，半瓦的人刚一告诉阿杉，她便似乎对年轻人看扁老年人的愚钝很不服气，当即说道：“知道了，知道了。不就这么点破路吗，我去去就来，剩下的就交给你了。弥次兵卫先生外出了，尤其要小心灯火。”说话间便系上草履绳，拄起拐杖，腰间插上那把家传的短刀，出半瓦的家门而去。

这时，外出办事的菰十郎突然回来了。“咦，老婆婆呢？”他里外打量了一圈，问道。

“已经出去了。她让我告知佐佐木师父的住址，我说了后，她就自以为是地走了，刚走。”

“这老婆婆，真拿她没办法。喂，喂，小六兄弟！”

菰十郎往开阔的年轻人住处一喊，正在玩赌博游戏的侍童小六立刻飞跑出来，问道：“什么事，大哥？”

“你还问我什么事？你明明应下了，昨晚却没有去佐佐木师父那儿，结果惹恼了那老婆婆，她一个人自己去了。”

“去就去呗，自己去更好。”

“你说得倒简单。头儿回来后，她一定会告恶状的。”

“她的嘴皮子倒的确厉害。”

“可她的身体却像螳螂一样干瘦得一折就断。虽然她嘴上要强，倘若让马给踩了碰了，那还不玩完？”

“嗤，你也想得太多了。”

“拜托，她刚出去，你赶快追上她，把她领到佐佐木师父的住处去。”

“你连自己的爹娘都没这么贴心地照顾过呢。”

“所以我才要赎罪。”

赌博游戏还没结束，小六就慌忙追赶阿杉而去。

菰十郎忍不住一笑，走进年轻人的大房间，骨碌一下在一角躺了下来。房间有三十叠大，铺着草席，还备有大量的大刀、短矛、钩棒等武器，随手都能摸到一件。板墙上则乱七八糟地挂满了在这儿起居的各个粗人的手巾、替换衣服、防火头巾和长衫等，还挂着谁都不可能穿的红绢衬里的花哨的女用窄袖和服等物什，还有一面带着泥金画的梳妆台。

一次，有个人对此很是不解，便说道：“都是什么啊，怎么会有这种东西？”说着就要取下来。结果另一人连忙阻止道：“不能拿，那是佐佐木师父让挂上去的。”一问理由，对方解释道：“师父曾对头儿说过，偌大的房间里若净是些光棍大男人，难免会生出是非来，为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动辄就会杀气腾腾，可到了真正需要拼命的时候，又一个个都蔫了。”

可是，光是一件女人的窄袖和服和泥金画的梳妆台也无法缓和这里的杀气。

“喂，你出老千。”

“谁出老千了？”

“你！”

“开什么玩笑，我什么时候出老千了？”

“算了算了。”

如今，在这大房间中，众人正忙着掷骰子、玩骨牌之类，都趁着半瓦外出的机会赌起钱来，个个杀气腾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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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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菰十郎看众人玩得兴起，说道：“有什么好玩的，怎么就玩不够呢？”然后骨碌一下子仰面躺下，翘起腿盯着天花板。在这你输我赢的吵闹声中，竟连个午觉也睡不成，可是加入到这些最下等的赌徒中榨干他们的腰包也没意思，他只好又闭上眼睛。

“今天的手气可真背。”一个输光了所有家当的人一脸惨淡地来到菰十郎旁边，一同躺了下来。接着又有一两个人陆续躺下，全都是时运不济的惨败者。

“菰哥，这又是什么玩意儿？”一个人忽然捡起从菰十郎怀里掉出来的一部经文，“这不是经吗？你怎么也带起这破玩意儿来了，护身吗？”此人甚是好奇。

终于有些困意的菰十郎睁开懒散的眼皮，说道：“唔……这个啊？是本位田老婆婆发了愿，要一辈子抄写一千部佛经呢。”

“嘿，让我看看。”一个稍稍识文断字的人一把抢了过去，“果然是老婆婆的手迹。连假名都注上了，连孩子都能读呢。”

“那，你也能读吗？”

“这种东西谁不会读。”

“那，就请你用美妙的声音和抑扬顿挫的调子读给我们听听。”

“开什么玩笑，这又不是小曲儿。”

“瞎说！古时候，经文都是直接拿来唱的。和赞不就是其中的一种吗？”

“可这些文字又不是和赞的节奏。”

“什么节奏都行，快读，要不就整你。”

“好好，我读。”

“快点。”

于是，那男人不得不仰面躺着，将经文展在眼前，吟诵起来：“佛说父母恩重经——如是我闻，一时佛在王舍城耆阇崛山中，与大菩萨摩诃萨及声眷属俱，亦与比丘、比丘尼、优婆塞、优婆夷，一切诸天人民及天龙鬼神，皆来集会，一心听佛说法，瞻仰尊颜，目不暂舍——”

“乱七八糟的，什么啊？”

“说起这比丘尼，听说最近还在灰脸上涂上香粉，卖得比花柳街的娼妓还贱呢，不就是那个吗？”

“嘘，闭嘴。”

“是时，佛乃说法言。一切善男子善女人，父有慈恩，母有悲恩，故，人生于世，以宿业为因，以父母为缘。”

“什么啊，不就是老爷子和老娘的事吗？释迦佛也不过絮叨些人尽皆知的事而已。”

“嘘……别吵，阿武。”

“你看，吟诵人不念了。我正听得迷迷糊糊要打盹呢。”

“好了已经不吵了，快接着吟。节奏再好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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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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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父不生，非母不育，是以稟气父胤，托形母胎。”吟诵人不雅地变换了一下躺姿，抠着鼻屎继续道，“因此因缘之故，悲母之念子，世间无以比，其恩及未形。”

念到这里，大家全沉默了下来，吟诵人反倒没了兴致。

“喂，到底有没有人在听？”

“正听着呢。”

“怀胎身十月，行住坐卧，蒙诸苦恼。苦恼无休时，纵得常好饮食衣服，亦不生欲执之念，一心思安产。”

“听得好累啊，算了吧。”

“听得好好的，为什么要停？接着念。”

“月充日足，生产时至，业风促之，骨节悉痛苦。父亦心身战惧，忧念母子，诸亲眷族皆苦恼。既生堕草上，父母欣无限，犹如贫女得如意珠。”

开始时还开着玩笑的人们，随着对意思的逐渐理解，也不由听得出了神。

“婴儿声啼，母亦似重生。尔来，以母怀为寝处，以母膝为游场，以母乳为食物，以母情为生命，非母不着，非母不脱，纵母饥时，亦吐乳哺子，非母不养，及离阑车十指甲中食子不净……计来，人食母乳，一日八十斛，父母恩重，如天之无极……”

“怎么了，喂？”

“马上念。”

“怎么，哭了？原来是边哭边念啊……”

“瞎说！”念诵者假装没事，又继续念起来，“母受雇东西邻里，或汲水或烧火，或捣臼或推磨。还家时，未至便闻我儿在家啼哭，思起儿恋我，胸跳心又愕。乳出不堪忍，乃奔走还家，儿遥见母来，弄脑又摇头，呜咽奔向母。母屈身舒两手，己口吻子口，两情一致恩爱恰，亦不及此。二岁离怀始行，非父不知火烧身，非母不知刀堕指。三岁断乳始自食，非父不知毒掉命，非母不知药救病，父母赴外席，若得美味珍馐，不敢食味藏怀中，唤子与子食，子喜己亦欢。”

“喂……怎么又哭鼻子了？”

“不觉想起爹娘来了。”

“别哭了。你边抹眼泪边念，弄得连我都奇怪地掉眼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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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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粗人也有父母。就连这粗野而不要命的、整天都待在破屋里的无赖也不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只是这些人平时一谈到父母，就会受到别人的嘲弄：呸，没骨气的家伙！所以他们都一个个打肿脸充胖子，装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嗤，爹娘算什么！

可如今，他们的父母一下子被从心底里唤醒。众人忽然静默下来。开始时还带着调侃的心情，用滑稽的节奏吟诵，可由于这经文像儿歌一样通俗易懂，随着诵与听的深入，众人也逐渐明白了其中的意思。

“我也有爹娘。”

听到这些经文，众人便不由得回忆起曾吃奶绕膝的童年。表面上看，众人或枕着胳膊，或脚底朝天，或露出毛茸茸的小腿，横七竖八地躺着，可不知不觉间，竟有不少人已泪流满面。

“喂……”不久，一人朝吟诵人说道，“还有吗？”

“还有。”

“再念念让我们听听。”

“先等等。”只见念诵的男子站起身，用手纸擤了把鼻涕，然后又坐下来，继续吟诵，“至子渐长成，与朋友相交。父为子索衣，母为子梳发，己之美好皆付与子，自己着破旧，缠褴褛。既子索妇，娶他女子于家，转疏远父母。夫妇特亲近，私房中语乐。”

“唔，有道理。”不知谁哼哼了一句。

“父母年渐高，气老力亦衰，所倚者唯子，所赖者唯媳，然从朝至暮，未敢一次来问。夜半衾冷，五体不安，复无谈笑，如孤客宿泊旅寓。或复有急事，疾唤命子来，十度唤九度违，遂来不伺候，却怒骂詈曰，与其耄耋残留世，莫如早早死。父母闻之怨念塞胸，涕泪冲睑目晕眩，呜呼，汝幼少时，非吾不能养，非吾不能育，呜呼，吾汝……”

“我、我……我再也念不下去了，谁来替我念？”说着，吟诵者竟把经文抛到一边，哭泣起来。

没有一个人出声。无论是横躺者、仰卧者，还是像野鸭一样把头插进盘腿之中者，同一间屋子里，当对面那伙充满欲望的恶鬼正在为赌博的输赢而竖起修罗般的眼梢时，这边的一群无赖竟呜咽着啜泣起来。

这时，一人已然站在了门口，环顾着这个奇妙的房间。“半瓦旅行还没回来？”突然造访的佐佐木小次郎已出现在众人面前。

血梅雨

⋒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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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边正沉溺于赌博，一边又都在沉默抽泣，没有一个人回答。于是，小次郎便来到仰躺在那里、两手掩面的菰十郎旁边，喝道：“喂，怎么回事？”

“啊，师父？”菰十郎和其他人这才慌忙擦擦眼泪、擤擤鼻涕，站起身来，“完全都不知道您来了。”他们连忙不好意思地一起行礼。

“怎么都哭了？”

“不不，没什么，没什么。”

“一群莫名其妙的家伙。侍童小六呢？”

“刚才跟着老婆婆，到师父的住处去了。”

“去我的住处？”

“是。”

“奇怪，本位田家的婆婆到我的住处有什么事？”

看到小次郎来了，沉溺于赌博的一伙人慌忙散了，在菰十郎周围哭鼻子的家伙们也都悄悄溜了。于是，菰十郎便从自己昨天在渡口遇到武藏的事情说起。“不巧的是头儿正在外旅行，怎么办呢，那就先跟师父商量一下再说吧，于是她就出了门。”

一听到武藏二字，小次郎的眼里顿时放出亮光。“唔。这么说，武藏现在正在马贩町？”

“听说已离开客栈，搬到了磨刀匠耕介家里。”

“哦，奇怪。”

“哪里奇怪？”

“我的爱刀晾衣杆也送到了耕介那里，正要他给磨呢。”

“是吗，师父的那柄长刀？这确是一段奇缘啊。”

“我今天也估摸着该磨好了，准备取呢。”

“哎，那您去了耕介的店？”

“不，我打算先来这儿一趟再去。”

“那太好了。倘若师父不知情，冒冒失失地去了，引起那武藏的警惕，或许就不好下手了。”

“没什么，武藏之流不足为惧。但若是婆婆不在，什么事都商量不成啊。”

“她现在肯定还没到伊皿子呢，我马上就打发一个腿脚快的把她叫回来。”

于是，小次郎便在里面等。不久，到了掌灯时分，阿杉终于坐在轿子里，在侍童小六和前去迎接的男子的簇拥下，慌慌张张地回来了。

夜晚，众人仔细商议。小次郎也等不及半瓦弥次兵卫的归来，说是既然自己已在这里，怎么也要帮助阿杉除掉武藏。菰十郎和侍童小六也都认为，尽管最近武藏的名气很大，可无论有多厉害，料也不是小次郎的对手。

“那就杀了他？”

众人决定下来。“嗯，决不能放过他！”

阿杉本来很要强，可是毕竟年纪不饶人，光是往返伊皿子这一趟，就让她腰酸背疼了。于是，去取小次郎磨的刀一事也就暂缓下来，决定等到明天晚上再说。

⋒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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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白天，阿杉沐浴净身后，还染了牙齿和头发。等到黄昏时分，她又大肆装扮起来。用作白寿衣的漂白布内衣上仿佛印满了家徽，盖满了诸国神社佛阁的印。

阿杉坚信，浪华的住吉神社，京都的清水寺和男山八幡宫，江户的浅草观音，还有旅途上朝拜的所有神灵和诸佛天，一定都会保佑她，穿上这个远比穿着连环甲安心。不过，她并未忘记往腰带的衬垫里放上一封给儿子又八的遗书，又将其夹在自己抄写的一部《父母恩重经》中仔细藏好。

更令人吃惊的是她一直放在钱包底部的一封书信，其内容如下：

我虽年老，可既为大望漂泊，自知随时都会被杀，随时都会病死于行路。我死之际，若您觉老妇可怜，拜请用此钱为老妇办理后事，路上的仁人及官家大人，老妇提前拜托了。

作州吉野乡士本位田遗孀杉

阿杉连自己的后事都准备好了。

接着，她又在腰间插上一柄刀，绑好白绑腿，手上也戴了手背套，背心上又扎上一条缲缝带子。周身上下准备停当后，她又打来一碗水放在自己房间的抄经桌案上。

“我走了。”像是在对供在那里的一个人说话似的，阿杉闭了一会儿眼，大概是在同死在旅途上的河滩的权叔告别。

菰十郎从隔扇开了一道缝，悄悄往里瞅了一眼，说道：“老婆婆，还没好？差不多是时候了，小次郎师父也在等了。”

“我随时都能出发。”

“那快到这边的房间来一下。”

在宅子内部，佐佐木小次郎、侍童小六再加上菰十郎，三人早就准备停当等着阿杉了，壁龛前的席位早就给她空了出来。像备前烧的花瓶一样，只见阿杉硬邦邦地往那里一坐。

“祝此行成功。”侍童小六于是拿过一个陶杯，塞进阿杉手里，然后拿起酒壶斟上酒。接着是小次郎。众人依次分喝完，熄灯上路。

尽管不少人纷纷表示要前去助一臂之力，可人多反倒会碍手碍脚。而且虽说是晚上，可毕竟是在江户城里，传出去不好，小次郎便拒绝了众人的好意。

“请等一下。”四人刚要迈出门槛，一名手下忽然咔嚓咔嚓地在他们身后用火镰打起火来。

外面阴云密布，黑漆漆的，杜鹃的啼声不断传来。

⋒
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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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在黑暗中频频吠叫，似乎连兽类都能从四个人影上嗅出非同寻常的气息。

“咦？”侍童小六忽然在黑暗的路口回过头来。

“怎么了，小六？”

“似乎有个可疑的家伙，从刚才起就在尾随。”

“呵呵，一定是屋里的年轻人。刚才死乞白赖地嚷着要来，虽被我拒绝，总还会有一两个偷偷跟来的。”小次郎说。

“真让人头痛，净是些觉得决斗比吃饭还香的家伙。怎么办？”

“别管他们。就算挨骂也要尾随而来，也算是有些骨气。”

于是四人不再理会身后，径直拐过马贩町的街角。

“唔……就是那儿吧，磨刀匠耕介的店。”小次郎站在斜对面距离很远的屋檐下说道。

于是几人压低了声音。

“师父今晚是头一次来？”

“我是拜托岩间角兵卫办磨刀的。”

“那，怎么办？”

“就按咱们刚才商量好的，老婆婆，还有你们，全都躲到那边的隐蔽处。”

“可弄不好会让武藏那家伙从后面跑了啊。”

“不会的。武藏和我都有一股血性，是断然不会逃跑的。万一真的逃跑，那就等于失去了身为武士的生命。不过，他也绝非那种傻得不知道逃跑的男人。”

“那，要分别潜伏在两侧的檐下吗？”

“待会儿我会从里面把武藏带出来，并肩走在大街上。走到十步左右时，我会突然给他一刀，然后再让老婆婆杀出来就行了。”

“多谢多谢……您简直就是八幡神的化身啊。”阿杉连连合掌拜谢。

在阿杉的膜拜下，小次郎走向“御魂研所”厨子野耕介的店门口，一种旁人根本无法想象的正义感正涌上他的心头。他与武藏之间并无丝毫宿怨，只是随着武藏名声大震，他也不由得不快起来。而武藏虽看不上小次郎的为人，却格外认同他的刀，所以对他自然也抱有十二分的警惕。

这种纠结从数年前就开始了。由于当时双方都年轻气盛，充满虚荣、霸气和斗气，而且势均力敌的人之间也更容易在感情上产生摩擦。归根结底，这无非是种感情上的纠结。可回顾起来，自京都之事以来，两人之间便夹着吉冈家的问题和那衔着火种四处彷徨的朱实。如今，本位田家的阿杉又掺和进两人的龃龉，所以小次郎与武藏在这个尘世中虽然称不上有宿怨，可对立的鸿沟却越来越深，甚至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这一点是难以否认的。更何况小次郎又把阿杉对武藏的看法直接加到自己的观念中，在一种形似扶持弱者的行为之下，将自己扭曲的感情正义化。如此一来，两人之间的纠结便只能说是一种宿命了。

“睡了吗？磨刀师，磨刀师。”一站到耕介的店前，小次郎便轻轻地叩起关着的门来。

⋒
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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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缝里露出灯光。虽然店里没有动静，可后面的人无疑还没有睡下。

“哪一位？”似乎是主人的声音。

小次郎在门外喊道：“我就是经细川家的岩间角兵卫之手拜托您给磨刀的那个人。”

“啊，是那把长刀吧？”

“总之先开一下门吧。”

不久，门开了。

四目相接，双方对视起来。耕介挡在门口。“还没有研磨好。”他冷冷地说道。

“是吗？”回话间，小次郎已自顾自地走进店里，在泥地一旁的地板框上坐了下来，“那什么时候能磨好？”

“这个嘛。”耕介挠起脸。本来就长的脸愈发耷拉，眼角也垂了下来，显出一副揶揄人的样子。

小次郎有些急躁。

“这日子是不是也花得太多了？”

“所以岩间大人送来时，我早就打过招呼了，时限要由我来定。”

“可也不能拖得太久了啊。”

“如果您嫌麻烦，那就请先拿回去吧。”

“什么？”

这显然不是一般匠人说话的口气。可小次郎根本不去察言观色，当下便误以为是对方早就知道自己的来访，有武藏在身后撑腰，才会口气如此强硬。

既然这样，索性就单刀直入。“那好，我问你另一件事，你家里可住着作州的宫本武藏？”

“哦……您是从哪里听说的？”耕介颇感意外，“有倒是有。”他支吾道。

“虽然好久未见，可我自京都以来便与武藏先生相识，你能否叫他出来一下？”

“敢问您的名讳？”

“你只说佐佐木小次郎，他就会明白。”

“您要说什么？我先替您说一声吧。”

“啊，请稍等。”

“又有何事？”

“由于太过唐突，让武藏先生疑忌起来就不好了。我是在细川家听说你的店里有个酷似武藏先生的人，才贸然来访，想邀他到别处喝上一杯。所以请顺便告诉他一声，让他准备好再出来。”

“好吧。”耕介钻进挂着短帘的入口，穿过走廊消失在后面。

小次郎随后便思忖起来：就算武藏不会逃跑，可万一他识破自己的圈套，死活不出来，那该怎么办？索性就代替阿杉报出名来，让他为了声誉，不想出来也得出来？一瞬间，小次郎已想好了第二步、第三步。

这时，户外的黑暗中，一个声音突然传来，远远超越了他的想象。“啊！”那显然不是一般的声音，分明是让人毛骨悚然的惨叫。

⋒
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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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了！小次郎顿时像被抛起来一样，一下子站起。自己的计谋失败了！不，是自己反中了对方的计！看来，武藏已不知何时绕到户外，率先向阿杉、菰十郎和侍童小六等容易对付的人下了黑手。

好，既然如此……想到这里，他啪的一下跳到黑暗中的街道上。时机来了！他想。全身的肌肉顿时紧绷，他热血沸腾，浑身充满斗志。

以后把刀相会！这是两人在叡山通往大津的山顶茶屋分别时立下的约定，他从未忘记。这一时刻终于到来了。

就算阿杉已被杀，自己也要以武藏的鲜血来告慰她的在天之灵。一瞬间，这种侠义和正义之念像火花一样在大脑里迸射开来，他一连跳出十步。

“师、师父！”一听到他的脚步声，痛苦地倒在路边的一人便悲痛地喊了起来。

“啊，小六？”

“被砍了……我被砍了……”

“菰十郎呢？”

“他也……”

“什么？”

再一看，离此五六间远的地方，菰十郎正浑身是血地倒在地上，气若游丝。唯一不见了的便是阿杉的身影。可是小次郎已无暇寻找，他甚至为自身的安危而毛骨悚然。八方的黑暗中仿佛全都是武藏的影子，让小次郎全身都需要警惕。

“小六，小六！”他连连朝奄奄一息的小六呼喊，“武藏——武藏去哪儿了？武藏呢？”

“不，不是。”小六的头已经抬不起来，只见他摇摇头，勉强说道，“不是武藏。”

“什么？”

“对、对手不是……武藏。”

“什么，你说什么？小六，你再说一遍。你说下手的不是武藏？”

侍童小六已经没了回音。

小次郎像当头挨了一棒，大脑中嗡嗡乱响。不是武藏又会是谁？有谁能在一瞬间便让二人喋血街头？他又跑到菰十郎旁边，一把抓起浑身是血的菰十郎的脖子。“十郎，挺住！对手是谁？去哪里了？”

菰十郎猛然睁开双眼，但面对小次郎的询问和眼前的事态，他却用临终前的最后一口气哭泣着低喃了一句毫无关系的话：“娘……娘……儿不、不、不孝。”昨日刚刚溶进他血液的《父母恩重经》如今已从伤口中喷涌出来。

小次郎哪里知道这些。“嗤，你都胡说些什么啊。”说罢丢下他的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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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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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不知何处传来一个声音：“小次郎先生？是小次郎先生吗？”是阿杉的声音。

小次郎循音跑过去一看，眼前这一位也是惨不忍睹。只见阿杉掉进了下水道，头发和脸上沾满了菜屑和稻草。“把我拉上去！快把我拉上去！”她正频频挥手。

“哎，你怎么这样了，到底是怎么弄的？”小次郎有些恼火，拼命把她拽了上来。

阿杉像抹布一样瘫坐在地上，反倒询问起小次郎想问的问题：“刚才的男人已经跑了？”

“婆婆！那个男人到底是什么人？”

“我也给弄糊涂了。不过，一定是刚才在路上发现了我们，一直尾随在后的那个人。”

“是突然向菰十郎和小六杀过来的吗？”

“没错，就像疾风一样，二话不说就从阴影里杀了出来。先是放倒了菰十郎，小六大吃一惊，可才拔出刀，身上就已挨了刀了。”

“他到底逃到哪里去了？”

“我也受到连累，掉到了这肮脏的地方，连看都没能看见，但是听声音，好像朝那边去了。”

“河的那边？”

小次郎顿时飞奔起来，一直跑过马市的空地，来到柳原的河堤。伐倒的柳树正堆在一片平野上。小次郎看到有人影和灯影晃动，走近一看，原来是靠在那里的四五顶轿子，几个轿夫正在揽客。

“喂，轿夫。”

“是。”

“我的两个同伴遭人砍了，正躺在街上。还有一个掉到下水道里的老婆婆。麻烦你们抬上他们，送到木匠町的半瓦家去。”

“哎，难道街头试刀的又出来了？啊，这么危险，我的腿都迈不动了。”

“下手的人应该刚从那边的小巷里逃过来，你们有没有看见？”

“这……刚才？没看见啊。”

轿夫们于是将三顶空轿一个不落地全抬了起来，说道：“那……钱在哪儿领？”

“向半瓦家要。”小次郎丢下一句，又到处搜寻起来。他瞅瞅河边，望望树荫里，哪里也没有找到。难道真的是街头试刀的歹人？

小次郎又往回走了一点，来到一片防火的梧桐林。他穿过林地，打算返回半瓦家。出师不利，阿杉不在也没有了意义。而且在心情如此糟糕的情况下，最好还是避免与武藏兵戎相见，硬着头皮迎上去实在是不智之举。

就在这时，梧桐林的路边忽然闪过一道白光。小次郎一惊，可还没等他看清楚，头顶的四五片梧桐树叶已被斩落，那迅疾的寒光也已经朝他头上落下。

⋒
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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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卑鄙！”小次郎说道。

“不卑鄙。”话音未落，寒光追着小次郎躲闪的影子，第二刀又唰的一下斩断黑暗，从梧桐树后跳了出来。

小次郎连转三圈，跳开七尺多远。“像武藏这般高手，竟不敢堂堂正正——”可未等说完，他剩下的话语就在中途变成了惊讶之声，“啊，谁？你是什么人？认错人了吧？”

接连三刀都被躲过，男子有些气喘吁吁。到了第四刀时，他已经明白自己的战法不对，于是便平举着刀，眼睛里映着刀光，一步步重新逼近。“住口！我怎么会认错人？家住平河天满宫内的小幡勘兵卫景宪的第一弟子北条新藏便是在下。这下你该明白了吧？”

“啊，小幡的弟子？”

“你羞辱我恩师，又连杀我同门兄弟。”

“这不过是武士的常事，你若觉得不服，我随时奉陪。佐佐木小次郎绝不是会躲逃的武士。”

“你以为我杀不了你？”

“杀得了吗？”

一尺，二寸、三寸，新藏一点点逼近。小次郎一面盯着步步紧逼的对方，一面平静地张开手臂，将右手移到腰间的大刀上，“来吧。”他引诱道。

就在北条新藏为小次郎的引诱而产生警惕的一刹那，小次郎的身体，不，只是腰部以上的半身突然一弯，手臂一闪，响起丁零一声。而接下来的一瞬间，刀的护手已然返回鞘中。

当然，这一过程的速度之快是肉眼根本就看不清的。唯见一线寒光朝北条新藏的脖颈附近射去，至于射没射到，就没人能看清楚了。

新藏仍跨步站在那里，没有一处地方流血，但他无疑已遭到了某种打击。尽管他仍然平举着刀，可左手却不由得捂住左边的脖颈。

就在这时，“啊？”一个声音忽然越过那僵住的身体传了过来，既非小次郎的声音，也不是身后黑暗中传来的声音，分不清来自何处。小次郎吓了一跳，在黑暗中加快脚步。

“啊，到底是怎么了？”奔来者正是耕介。他只觉得眼前直挺挺的身影很奇怪，正要抱住，北条新藏的身体却像朽木一样，忽然朝地上栽去。突如其来的重量压向手臂，耕介大吃一惊。“啊，杀人了！快来人啊！各位行人、住户，快来人啊！有人被杀了！”他立刻朝黑暗中呼喊起来。

随着他的呼喊声，只见新藏的脖子上有一处如蛤蜊的单片贝壳般的伤口一下子裂开，温热的液体汩汩地沿耕介的手臂流向衣服的下摆。

心形无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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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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吧嗒，中庭的黑暗中不时传来青梅落地的声音。武藏正面对一簇灯火，弯着身子，头都不抬一下。灯盏中摇曳的灯火把他蓬乱的月代头清晰地映在地上。他的头发看起来很硬，毫无油气，微微发红。再仔细一看，发根上还有一大块灸痕般的旧伤。这是他年幼时所患的疔疮的疤痕。

世上哪有这么难养的孩子——这块不知让母亲嗟叹过多少遍的难缠伤疤，至今在他的头上仍清晰可见。此刻，他忽然想起母亲，于是雕刻的佛像面容也逐渐像起母亲。

之前，不，就在刚才，这家的主人耕介未敢从夹层的隔扇擅自进来，只是在门外说道：“您还是那么干劲十足啊。刚才，店前来了一个叫佐佐木小次郎的人，说是想见您，您是见，还是婉拒说已经睡下呢？怎么办？怎么也得给他个回信啊。”

耕介似乎在外面说了两三遍，而武藏究竟有无回答，就连他自己都分不清。

不久，耕介便“啊”了一声，似乎听到什么声音忽然离去。可武藏仍未分心，弯着腰，专心地拿小刀刻向那八九寸大小的木头雕像，从小桌案到膝盖，再到身体四周，全都落满了木屑。他正在雕刻一尊观音像，为了回报耕介赠送的无铭名刀，他答应要雕一尊观音像送给对方，从昨天早晨起，便专注地雕刻起来。

向来认真的耕介也对这尊雕像寄予了特别的期望，还说道：“难得请您雕一次，多年来我一直秘藏着一块古木，能否请您用那个来雕？”

耕介便郑重其事地拿出一块木头，竟是块一尺左右的枕形方木，果然大有来头，得有六七百年历史。这块木头究竟珍贵在哪里，武藏有些不解。耕介便解释说，这是一块曾被用于河内石川郡东条矶长的灵庙中的天平年代的古木，年久失修的圣德太子的御庙修缮时，寺僧和工匠将其替换下来并轻率地将其截断，要搬到斋堂里烧火，耕介看见后觉得甚是惋惜，虽然是在旅途中，他还是请对方截下一尺左右带了回来。

这块木头木纹细致，刀感也好，一想到耕介如此珍重，一旦失败便无可替换，武藏的刻刀也不禁僵硬起来。

咣当，夜风吹开了院子的柴门。武藏抬起头，忽然叨念了一句“难道是伊织”，竖起耳朵。

⋒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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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不是武藏一直担心的伊织回来了，也不是风吹开了后面的柴门。只听主人耕介嚷嚷道：“快点，老婆！发什么愣？那人伤势严重，刻不容缓，说不定还有救呢。睡床？哪儿都行，快抬到安静的地方。”

除了耕介，抬回伤者的人也纷纷热情地说道：“有没有清洗伤口的烧酒？没有的话我回家去取。”“我这就去叫医生。”

只听得人们慌乱了一会儿，但不久便安静下来。“街坊邻居们，多谢了，多谢诸位相助。看来此人的性命是保住了，请大家安心地回去睡吧。”

听这话语，似乎是主人的家人遇到了意外，武藏不由得想。自己怎能置之不理呢。于是他掸掉膝上的木屑，走下夹层的楼梯。看到走廊最里面露出灯光，他便往里瞅了瞅，只见里面躺着一个濒死的伤者，耕介夫妇则在枕边伺候。

“您还没睡啊？”耕介回过头，轻轻空出位置。

武藏在枕边静静地坐下，望着灯下那苍白的睡脸问道：“是谁？”

“我也吓了一跳……”耕介也显出一副受惊的样子，说道，“我稀里糊涂地救了回来，等抬到这儿一看，这不是经常出入我家的老主顾、我最为尊敬的甲州流军学者小幡先生的门人吗？”

“哦，就是这人？”

“是。他叫北条新藏，是北条安房守的公子，为修行兵学，常年侍奉在小幡先生身边。”

“哦。”

武藏轻轻掀开缠在新藏脖子上的白布，只见刚刚用烧酒清洗过的伤口处已被剜去了一块赤贝肉片大小的肉。灯影照着凹陷的伤口底部，淡红色的颈动脉露了出来，清晰可见。

人们经常用“发引千钧”来形容性命的危险，而这位伤者正是如此。可这如此骇人、如此利落的刀法究竟是谁的呢？从伤口来看，太刀一定是从下面抠上来的，然后又折了一个燕尾，否则不会如此精确地瞄准颈动脉剜下一块赤贝肉般的肉片。

斩燕！武藏一下子想起了佐佐木小次郎最拿手的太刀刀法，顿时忆起耕介刚才在室外告知其来访时的话语，不禁一怔。

“知道内情吗？”

“不，什么都不知道。”

“这也难怪。但我知道下手人是谁了。总之，最好等伤者恢复之后再问吧。看来这对手是佐佐木小次郎了。”武藏说着，自言自语般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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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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返回房间后，武藏头枕胳膊，骨碌一下便倒在满地的木屑中。被褥并非没有铺开，可他没有心情钻进被窝。

今天已是两天两夜了，伊织仍未回来。就算是迷了路，这时间也太久了。当然，送信的地点是柳生家，木村助九郎也是熟人，说不定看他是个孩子，就留下他玩耍，结果他就当真了。

担心归担心，不过这并未耗费武藏太多心力，反倒是从昨天早晨起就一直在雕刻的那尊观音像，让他颇感疲惫。对于雕刻这门手艺，武藏并不是深谙技巧的内行人，也不懂得耍点手腕或是故意留下一些貌似精湛的刀痕来糊弄别人。他唯一拥有的，便是自己在心底描绘的一尊观音像。他不过是专心地在将心目中的形象变成木雕展现出来，可是在他的真挚意念转化为手、转化为刻刀下的动作之前，种种杂念却让他心绪飘散。

结果，眼看木雕好不容易现出点观音的模样时，他便因为杂念而不得不将其削掉，重新雕刻。结果心绪又乱，又重新雕。就在这反复之间，有如在刮取调味用的干鲣鱼一样，耕介给的天平古木也在不知不觉间缩到了八寸，又瘦到五寸，最后差一点就剩下三寸。

恍惚间，耳边似乎传来两次杜鹃的啼声，原来，武藏竟已迷迷糊糊地睡了半刻时间。一觉醒来，充沛的体力已将大脑里的疲劳清洗干净。

“这下没问题了。”他一起来便想。接着他便来到后面的井旁，洗把脸，漱漱口，重新剪剪将近黎明的灯芯，精神焕发，再次拿起刻刀。

沙棱、沙棱、沙棱……睡前与睡后就是不一样，小刀的刀感都截然不同。千年前的文化正在古木的纹理下刻画着细致的旋涡。若再刻不成，这贵重的古木也无法再度由木屑变回一尺的方木了，今夜无论如何也要雕成。

有如把剑对敌，武藏的目光炯炯有神，小刀上充满了力量。他背也不直一下，水也不喝一口。天亮了，小鸟开始啁啾，家中除了他的房间，所有的房间都打开了，可他却浑然不觉，进入了忘我的境界。

“武藏先生。”直到主人耕介担心他出事，打开门进来查看时，他才直起腰来。

“啊，不行。”他这才丢下小刀。再一看那被自己一圈圈削瘦的木材，莫说是原型，就连拇指大小都不剩了，全都变成了木屑，像雪一样洒落在周围。

耕介睁大了眼睛。“啊……雕不成？”

“唔，没成。”

“那天平古木呢？”

“全都削掉了。我一削再削，最终还是没能从木头中削出菩萨的样子。”

武藏回过神来，叹息一声后，像是被从菩提与烦恼中解放到地上一样，两手扣在脑后，说道：“不行，我得坐一会儿禅。”说着便仰面躺下。

等他闭上困倦的眼睛后，种种杂念才终于离去，平静的思绪中只剩下一个“空”字，迷迷糊糊地在脑海中飘荡。

⋒
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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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起程的客人们喧闹地走出泥地房，多数都是马贩子。最近四五日的马市总账似乎在昨天清了，这儿的客栈也自今天清闲下来。

伊织终于在今晨赶了回来，正要上二楼时，客栈的老板娘连忙从柜台后喊道：“喂喂，小孩。”

伊织从楼梯上扭回头。“什么事？”他俯看着老板娘斑秃的头顶问道。

“你这是要去哪儿？”

“我师父就住在二楼，我要去二楼啊，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哎？”对方一脸惊讶，“那你到底是什么时候从这儿出发的？”

“这个嘛。”伊织掐指算起来，“好像是前天的前一天。”

“那不是就是大前天吗？说是要去柳生大人家，现在才回来？”

“啊，是啊。”

“你还好意思说呢。柳生大人的府邸就在江户城内。”

“就是因为大婶你告诉我在木挽町，才让我多绕了好多路。那儿是仓库，住宅是在麻布村的日窪呢。”

“不管在哪里也花不了三天时间啊。是不是让狐狸什么的给缠住了？”

“你怎么知道的，大婶，你是狐狸的亲戚吗？”

伊织揶揄着老板娘，就要爬上楼梯，老板娘连忙拦住他。“你师父已经不住在这儿了。”

“骗人！”伊织不信，跑上楼梯，不久却又垂头丧气地下来了，“大婶，师父换房间了吗？”

“你这孩子，我不是告诉你了嘛，还不信。不信你看看这账本。你看，已经结账了。”

“为、为什么？为什么我还没回来他就走了？”

“还不是因为你这跑腿的回来太晚了。”

“可是……”伊织哭起鼻子来，“大婶，师父到哪儿去了？你知道吗？师父有没有留下话？”

“什么也没说。你师父一定是觉得像你这种孩子带着也没用，就把你扔了吧。”

伊织顿时脸色大变，连忙跑到大街上，东瞧瞧，西望望，不一会儿便脸朝着天，眼泪吧嗒吧嗒地掉了下来。看到他着急的样子，老板娘一面用梳子齿挠着头顶上剃掉头发的地方，一面咯咯笑了起来。“我骗你的，骗你的。你师父搬到对面磨刀铺的夹层去了，就在那边呢。别哭了，快去看看吧。”

话音还未落，一只马草鞋便从大街上飞进了老板娘的柜台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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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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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织畏畏缩缩地凑到睡着的武藏的腿旁边。“我回来了。”他说道。

将他领到这儿的耕介，似乎也立刻蹑手蹑脚地躲回了主屋后面的病室里。

今天，这一家的气氛似乎格外阴沉，连伊织也能感觉到。而且武藏周围散落着一地的木屑，油尽灯枯的烛台也没有收拾。

“我回来了……”伊织最担心的便是挨骂，连大气都不敢出。

“谁？”武藏问道，然后睁开眼睛。

“是伊织。”

武藏一听立刻起身。看到恭恭敬敬地跪坐在脚边的伊织平安无事，他这才长出一口气。“伊织啊。”说完这一句，他便什么也没说。

“我回来晚了。”见武藏仍未吱声，伊织便又说道，“对不起。”

尽管伊织连连行礼致歉，可武藏仍不理不问，而是重新系了系衣带。“打开窗子，打扫一下这儿。”他吩咐一句后，便走了出去。

“是。”伊织从主人家借来扫帚，清扫起房间来，可由于仍很担心，不知武藏出去干什么，便瞅瞅后庭，只见武藏正在那里的井边漱口。

井的周围落满了青梅果。一看到青梅，伊织立刻便想起蘸着盐啃食的滋味。接着又想，若是将这些青梅全捡起来腌渍好，一年之中就不愁没梅干吃了，可这家人为什么不拾起来腌制呢？

“耕介先生，伤者的情况怎么样了？”武藏擦着脸，朝后面的房间打招呼。

“稳定多了。”传来耕介的声音。

“很辛苦吧。稍后我替你一会儿吧。”

听武藏这么一说，耕介回答说不必。“只是，我想这件事怎么也得告诉平河天满宫小幡景宪先生的学塾才行，可由于人手不够，正不知如何是好呢。”他与武藏商量道。

既然这样，那就由自己或伊织跑一趟吧——武藏便将此事揽了下来。不久后再登上夹层的楼梯一看，房间早已收拾得整齐利落。

武藏重新坐下，说道：“伊织。”

“在。”

“那家是怎么回话的？”

一直担心会劈头盖脸挨一顿骂的伊织终于微笑起来，答道：“信已送到了。我还带回了柳生大人府中木村助九郎先生给您的回信。”说着，他从怀里取出一封书信，一脸得意。

“让我看看……”武藏伸出手，伊织便立刻膝行两步，将信递到武藏手里。

⋒
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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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村助九郎的回信大致内容如下：

难得您提出要求，然柳生流乃将军家御止流，禁止与任何人公然比试。不过，若非前来比武，主人但马守有时也会在道场待客。倘若真想体验柳生流真骨法，愚以为最好是与柳生兵库比试，可不巧由于本国大和的石舟斋先生旧病复发，兵库先生已于昨夜连夜赶往大和，十分遗憾。由于府中上下正担心此事，造访但马守一事改作他日如何？

信的正文至此结束，不过后面又追加了一句“届时，在下亦可帮阁下斡旋”。

武藏微微一笑，缓缓地将书信收了起来。

看到他的微笑，伊织便更加安心，这才伸伸跪麻的双腿。“师父，柳生大人的府邸不在木挽町，而是在麻布的日窪，宅子又大又气派。木村助九郎先生还给了我好多好吃的呢。”

伊织刚一狎昵起来，武藏的眉间便现出些不高兴。“伊织。”

伊织见状，慌忙收回腿，规规矩矩地回道：“是。”

“就算走错了路，今天也是第三天了，是不是太迟了？为什么这么晚才回来？”

“我在麻布的山上让狐狸迷住了。”

“狐狸？”

“是。”

“你从小就在荒野上长大，怎么会被狐狸迷住呢？”

“我也不知道，可我还是让狐狸迷了半天。过后想想，我连走的是哪儿都想不起来了。”

“唔……奇怪啊。”

“是够奇怪的。我从未把狐狸当回事，大概是江户的狐狸比乡下的更会迷人吧。”

“这样啊。”看到伊织一本正经的表情，武藏也无心责备了，说道，“那你是不是使坏了？”

“哎，那狐狸老是尾随我，为了防止被它迷住，我就砍伤了它，也不知是腿还是尾巴，结果那狐狸就寻仇了。”

“不。寻仇的不是你看见的那狐狸，而是眼睛无法看见的你的心。你就好好想想吧。在我回来之前想明白是怎么回事，然后告诉我。”

“是。师父要出门吗？”

“我要去一趟麹町的平河天满宫。”

“今夜能回来吗？”

“哈哈哈，我若是也让狐狸迷住，或许也得花三天时间吧。”说着，武藏便把伊织留在家里，一人朝阴沉沉的天地间走去。

罗雀之门

⋒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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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河天满宫的森林淹没在一片蝉鸣之中，间或传来一阵阵枭的啼声。“就是这儿了吧。”武藏止住脚步。夕月下有一栋建筑，死气沉沉，鸦雀无声。

“打扰一下。”武藏站在玄关处喊道。仿佛在对着洞口喊话一样，自己的声音立刻又返回耳朵，里面竟如此没生机。

不久，终于传来了脚步声。只见一名年轻的武士提着刀出现在武藏面前，并不像是守门人。“哪一位？”对方挡在门前说道。年纪有二十四五岁，虽然年轻，可从头到脚没有一点凡夫俗子之气。

武藏便报出姓名，问道：“小幡勘兵卫先生的小幡兵学所是这儿吧？”

“正是。”青年冷淡地应道。

不用说，武藏接下来的话肯定就是“在下乃是为修行而游历诸国者”——青年分明将武藏错看成了前来比试之人，可武藏继续道：“贵门弟子中有叫北条新藏者，因故被救至您熟知的磨刀匠耕介家里，正在疗养中。因受耕介所托，特来告知。”

听武藏如此一说，青年顿时惊愕不已。“哎，北条新藏也反被杀？”稍稍平静下来后，他又连忙说道，“请恕在下刚才失礼。我乃勘兵卫景宪之子，名小幡余五郎。多谢您前来报信，请进舍下一憩。”

“不不，我只把口信送到即可，马上告辞。”

“那，新藏的性命……”

“今晨似已有好转。但纵然贵门前去接回，如今恐也动弹不得，还是先留在耕介家为好。”

“那就有劳您传个话，当下就先拜托耕介了。”

“我会转告的。”

“父亲勘兵卫仍卧病床之时，代替父亲指导门人的北条新藏就于去年秋天不见了人影，因而本门如今已关闭讲堂，人手不够，还请见谅。”

“莫非贵门与佐佐木小次郎有什么宿怨？”

“我当时不在家，详情并不清楚，只听说那什么佐佐木羞辱了病中的父亲，在门人中酿下仇恨。门人们几次意欲杀他，结果反被他所杀，最终北条新藏也离开了这里。现在看来，他也是去找小次郎寻仇了。”

“原来如此，这样缘由就清楚了。不过在下还是忠告一句，不要再跟那佐佐木小次郎争了。无论是堂堂正正地比武还是运用计谋，此人都是一个不可战胜的对手。总之，无论刀术、口才还是策略，此人都非同一般，一般人绝非他的对手。”

听到武藏竟如此高抬小次郎，余五郎年轻的眼里顿显不快。武藏见状，便再次提醒道：“对于狂妄者，我们任由其狂妄便是。为了小小的宿怨而招来大祸，这实在不值得。既然连北条新藏都已惨遭毒手，你们就不要再去寻仇，重蹈血的覆辙，否则就太愚蠢了。”

忠告完毕，武藏立刻从大门前返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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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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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藏走后，余五郎仍倚在墙壁上，不觉抱起胳膊。“遗憾……”脆弱的嘴唇仍微微颤抖，“连新藏都反遭毒手……”他呆滞的目光凝望着天空。空旷的讲堂和主屋如今已是冷冷清清，几无一人。自己旅行回来时，新藏便已经不在了，只给自己留下了一封遗书，上写一定要杀死佐佐木小次郎回来，否则今生便再无见面之日。

自己最不希望看到的情况，如今却已变成了事实。

自从新藏走后，兵学的教授自然也就停了，世上的评论也多倾向于小次郎。人们还讽刺说，到这儿的兵学所学习的全都是些懦弱之人，只有理论，没有实力。于是门人们有的以此为耻，有的则在看到勘兵卫景宪的病态以及甲州流的衰微之后，转投长沼流。不知不觉间，这里便冷清下来，最近只剩下两三名打杂的入室弟子。

“不能告诉父亲。”余五郎当即便下了决心，“以后的事以后再说。”总之，先尽心伺候老父的重病吧，这才是为儿者当前最大的任务。可是，医生早已如实地告诉过他，父亲的恢复已经没指望了。以后的事以后再说。想到这里，他强忍住悲痛。

“余五郎、余五郎。”后面的病室里忽然传来父亲的声音。儿子眼里已病入膏肓的父亲不知受到了什么刺激，呼唤儿子时的声音竟完全不像病人。

“是。”余五郎连忙跑过去，还没到里间便问道，“您在叫我吗？”

跪到床前一看，只见病人一如平常躺累时那样，自己早已打开了窗子，正倚着枕头，坐在床铺上。“余五郎。”

“是，儿在。”

“刚才有个武士来了吧。我从窗户里只看到一个背影。”

莫非父亲已经知道了？原本打算隐瞒的余五郎顿时有些慌乱。“啊……那个……大概是刚走的信使吧。”

“信使？哪儿来的？”

“说是北条新藏出了事，前来告知的，好像叫什么宫本武藏。”

“唔？宫本武藏……奇怪啊，他不是江户人吧。”

“说是作州的浪人。莫非父亲与他有交情？”

“不。”勘兵卫景宪使劲摇摇白髯稀疏的下巴，说道，“什么关系都没有。只是我景宪从年轻到这把年纪，莫说是战场，就连平时都阅人无数，却未见过几个堪称真正的武士之人。但刚才离去的武士不由得吸引了我。真想见一面啊，真想跟那位宫本武藏谈谈。余五郎，你立刻追上他，把他领到这儿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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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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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说太久话——医生曾如此叮嘱过勘兵卫景宪。“给我叫来。”即使只是病人稍微亢奋的一句话，都让余五郎担心会对病情带来不利影响。

“遵命。”尽管他暂且依着勘兵卫的意思答应下来，却并未起身，“可是父亲，刚才那武士究竟有什么地方如此吸引您，让您只是从病室的窗户里看了一眼背影便如此欣赏？”

“你是不会明白的。等你到了能明白的时候，也就变成我这般朽木枯枝了。”

“可您总该有理由吧。就请父亲给儿讲一下吧，也好让儿增长些见识。”

“刚才那武士，对我这个病人都非常关心，光这一点就了不起。”

“可是，他不可能知道父亲就在这窗内啊。”

“不，他早就知道了。”

“为什么？”

“他进门的时候，先是在那里停了一下，然后便把这宅子的结构、开和未开的窗子、庭院里的近道以及其他，全都一个不落地看了一遍，进来时毫无造作之嫌，反倒给人以谦恭之感。当时，我从远处一望，当即便吃了一惊：此人是何者？！”

“刚才那武士竟是如此谨慎之人？”

“一时也说不完。你赶快追上他，给我叫来。”

“可是，我怕影响您的病情。”

“多年来我一直在等待这种知己。我的兵学并非只为传给儿子而历练的。”

“这可是父亲的老话了。”

“虽称甲州流，可勘兵卫景宪的兵学并非只弘扬甲州武士的方程式阵法。与信玄公、谦信公和信长公等人争霸的时代比起来，这世道已完全不同了，学问的使命也不一样了。我的兵学终究是小幡勘兵卫流的，今后要构筑真正和平的兵学。我该将它传承给谁呢？余五郎。我倒是很想传给你啊。可是，你与刚才的武士打过照面后，并未看出对方的器量，你还远未成熟啊。”

“孩儿不孝。”

“即使从偏爱儿子的父亲的角度来看，你都是这种程度，自然无法传承我的兵学。等为父把兵学传给该传之人后，再把你托付给他，就为父一直在悄悄地等待这种人。正如花落之时，必然要将花粉托付给风，撒向大地一样……”

“父、父亲，请您千万不要凋落。您一定要好生休养，千万别凋落了。”

“胡说！瞎说！”勘兵卫连骂了两遍，说道，“快去！好生说明我的意思，千万不要失礼，务必要将他带回我面前。”

“是。”余五郎答应一声，慌忙赶出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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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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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余五郎追出去时，武藏早已不见。他在平河天满宫附近找了找，甚至找到了麴町的大街上，却仍未找到。“没办法。只好等下次吧。”他立刻便放弃了。他并未觉得武藏有父亲所说的那么优秀。年龄跟自己差不多，纵然再有才华，本事也高不到哪里去。加之武藏回去前留下的那句忠告仍萦绕在脑海的一角，说以佐佐木小次郎为对手实在愚蠢至极，小次郎绝非等闲之辈，抛弃小的宿怨才是上策。这话俨然就像特意前来称颂小次郎似的。这种成见已深深印在了余五郎脑中。有什么了不起的！他自然对武藏生出反感。

正如他对小次郎那样，对于武藏，他也抱有一种轻视。不，即使对父亲，尽管他表面上乖乖听从，心底里却是一百个不服。他认为自己决没有父亲说的那般不成熟。

每次告假时，有时一年，有时则是两三年，余五郎都会去修行，或是到他处成为兵学的入门弟子，有时甚至还造访禅家。他自以为已经有了相当的积淀，父亲却永远将他看作吃奶的孩子，还对隔窗看到的像武藏那样的年轻人过分夸赞。你也好好跟人家学着点——简直都带着这种口吻。

“回去吧。”余五郎决定回家，心里却忽然失落起来，“难道为人父母者，就永远觉得儿子断不了奶吗？”

有时候，他真想让父亲夸自己一句：你也终于出息了。可父亲已是连明日还在不在都无法确定的重病之身，真是寂寞。

“余五郎先生，这不是余五郎先生吗？”

余五郎循声望去。“哎呀，是你啊。”他转过身，双方朝彼此走近。

原来竟是细川家的家士中户川范太夫，虽然最近没怎么见面，他从前也经常来此听课。

“老先生的病后来如何？在下公务缠身，久疏问候。”

“还是老样子。”

“毕竟年事已高……哦，对了，我听传闻说，教头北条新藏先生反被杀……”

“您已知道了？”

“今早才在藩邸里听到的。”

“昨晚才发生，今早就传到细川家了？”

“佐佐木小次郎是藩中重臣岩间角兵卫府中的食客，一定是那角兵卫传扬的吧。就连少主忠利公都知道了。”

余五郎年轻气盛，怎能心平气和地听下去。不过，他也不愿让对方看到自己的脸色，便装着若无其事的样子与范太夫告别回家。此时，他已下定了决心。

街上杂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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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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耕介的妻子正在为后面的病人熬粥。

“大婶，梅子已经黄了。”伊织伸头往厨房里瞅了瞅，告诉对方。

“是，熟了啊。蝉也叫起来了。”耕介的妻子却毫无感谢。

“大婶，为什么不把梅子腌起来呢？”

“人太少啊。腌那么多梅子，光盐就要用不少呢。”

“盐烂不了，可这梅子若不腌透就会烂掉。虽然人少，那平常也得防备着兵荒马乱或是洪涝灾害不是？大婶忙于照顾病人，那就由我来腌吧。”

“你这孩子，连洪涝灾荒的事都想到了，都有大人心了。”

说话间，伊织已钻进库房，将一口空桶搬到院子里，然后仰起头，打量起梅树来。伊织颇有一种不似小孩的才智和自立的能力，连女主人都自愧不如。可他毕竟还是个孩子，比如现在，他发现了停在树上的一只蝉，一下子便被吸引过去。

伊织悄悄地靠过去，一把捂住那蝉，蝉便在他的手掌中似老人悲鸣般啼叫起来。望着自己的掌心，伊织忽然觉得不可思议。蝉身上应该没有血，可其身体却比自己的手掌还热。纵然是没有血的蝉，当面临生死绝境的时候，也会从身体中燃起火一般的热。伊织当然想不到这些，又是忽然害怕起来，又觉得其可怜，就把手掌松开，伸向天空。

于是蝉撞到了邻家的屋顶，又飞向街上。伊织立刻往梅树上爬。好大的一棵树，从未受过惊吓的毛毛虫穿着惊艳的毛刺在慢慢蠕动。还有花大姐，绿叶的背面也沾着小青蛙。小蝴蝶在睡觉，虻在飞舞。

仿佛在窥探人世之外的另一个世界，伊织看得入了迷。大概是怕忽然摇晃树枝会吓到这些昆虫王国的绅士和淑女，他先揪下一个浅色的梅子，使劲啃了一口，然后便从手边的树枝开始摇。虽然梅子看起来就要落地，却怎么也晃不下来。伊织便把能够到的梅子揪下来，扔到下面的空桶里。

“啊，畜生！”也不知看见了什么，伊织忽然大喊一声，接着便朝一旁的小巷里接连扔了三四个梅子。搭在墙上的晾衣杆掉到地上，发出巨大的声响。接着，便传来从小巷里朝大街上奔去的慌乱的脚步声。

今天武藏又外出了，正好不在家。

这时，正在手工作坊专心磨刀的耕介从竹窗里探出头，惊讶地问道：“刚才的声音是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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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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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织于是从树上跳下。“大叔，刚才那小巷后面又来了一个奇怪的男人，蜷缩在角落里。我用梅子打他，他吓了一跳，就逃走了。不过可得小心，弄不好还会来的。”他朝作坊的窗子里报告。

耕介于是擦着手走了出来，问道：“什么样的家伙？”

“无赖汉。”

“半瓦的手下？”

“最近晚上不也闯进过店里吗？差不多就那德行。”

“真是猫一样的家伙。”

“他们到底要来干什么？”

“找里面的伤者寻仇。”

“啊，找北条先生？”伊织回头望了望病人所在的房间。病人正在吃粥，身体已恢复得可以解下绷带了。

“主家。”

听到新藏在唤自己，耕介便朝外廊走去。“怎么样？”他安慰道。

新藏收拾起吃饭的盆钵，重新坐好，说道：“耕介先生，没想到会给你添麻烦。”

“哪里的话。由于手头还有活计，照顾多有不周。”

“不光给你添了麻烦，意图加害在下的半瓦家的人似乎也不断来晃悠。待久了更添麻烦不说，万一他们找你寻仇，那在下就实在过意不去了。”

“不用如此顾虑……”

“不，更主要的是，你看我的身体也完全恢复了，我想今天便告辞。”

“哎，你要回去？”

“日后另行致谢。”

“请等一下。今日正好武藏先生外出了，等他回来后再走不迟。”

“给武藏先生也添了不少麻烦，他回来后请转达我对他的谢意。你看，我走起路来一点障碍都没有了。”

“可是那一晚你杀了菰十郎和侍童小六，半瓦家那些无赖一定怀恨在心。他们恐怕早就埋伏好了，只等你离开这里一步，他们就会上来找茬。既然已知道他们每日每夜都来窥探，我不会放你回去。”

“没什么，我杀菰十郎和侍童小六也有堂堂的理由，他们恨我是我自找的。可是，一旦他们前来寻衅……”

“话虽如此，但我还是对你的身体放心不下。”

“多谢关心，不过我没什么要紧的。尊夫人在哪里？我还要向尊夫人致谢呢……”说着，新藏整了整衣饰，站起身来。

怎么留也留不住，不得已，耕介夫妇只好将其送出门来。可刚到店前，正巧碰上武藏满脸大汗地从外面回来。两人迎头撞上，武藏睁大了眼睛问道：“北条先生，你这是要去哪里？什么，回家？身体能恢复得如此好，这当然是好事，但一个人回去可十分危险。看来我回来得正好，就由在下把你送到平河天满宫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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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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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藏一度婉拒，武藏自然不答应。“没什么。不用客气。”

于是新藏便接受了他的好意，在他的陪伴下离开了耕介家。

“好久没有走路了，很吃力吧？”

“总觉得地面似乎高出来一些，迈步都踉踉跄跄的。”

“这也难怪。到平河天满宫挺远的，等碰到揽客的轿夫后，你就坐着轿子回去吧。”

武藏刚一开口，新藏便说道：“请恕我刚才没说清楚，我并非要回小幡兵学所那边。”

“那回哪里？”

“在下实在无脸见人。”新藏低下头说道，“我想暂时回到父亲身边。”随之又告诉了武藏目的地，“牛込。”

武藏便找到轿夫，硬是让新藏坐进轿子。轿夫劝武藏也乘坐，可武藏就是不肯，而是跟在一旁步行。

“啊，坐到轿子里了。”

“看到我们了。”

“慌什么？别慌。”

当轿子和武藏拐向外围护城河的右侧时，街角的一群无赖便撸胳膊挽袖子尾随而来。这些都是半瓦家的人，一副誓雪耻辱的架势，所有的目光都紧紧咬住武藏的背和轿子。来到牛渊的时候，一块石头啪的一下弹在轿子的架杆上，无赖们已远远地围了过来。

“喂，站住！浑蛋，站住！”

战战兢兢的轿夫一看这阵势，顿时丢下轿子撒腿就跑。随后，又有两三块石头越过逃跑的轿夫朝武藏飞来。

北条新藏哪受过这窝囊气，立刻持刀从轿子里爬出来，喝道：“是让我站住吗？”说着便挺起身，做好应战的架势。

武藏保护着新藏。“什么事？”他朝石头飞来的方向说道。

无赖们像涉过浅滩似的，渐渐围拢过来。“少给我装糊涂！”有人咄咄逼人地反问道，“你只要把那家伙交出来就行，若敢撒野，连你的小命都得丢！”

无赖们气势汹汹，杀气腾腾，却没有一人敢率先杀过来。当然，也可以说是武藏的眼神使他们不敢轻举妄动。总之，双方隔着相当的距离对峙，一方在狂妄叫嚣，武藏与新藏则默默地盯着他们。

“那个叫什么半瓦的无赖头目在里面吗？若在的话，给我出来一下。”

武藏突然这么问了一句，于是无赖中便有人回道：“头儿不在，家里的事全由我老头子做主。我叫念佛太左卫门，有什么话你就说吧。”说着，一名身穿白色单衣、脖子上挂着大串念珠的老无赖走上前来，自报家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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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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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藏说道：“你们为什么不放过北条新藏先生？”

念佛太左卫门耸耸肩膀，代替众人说道：“我们的两名兄弟都死在他刀下，若是坐视不管，我们的脸面往哪儿搁？”

“可是，我听北条先生说，那菰十郎和什么侍童小六曾帮助佐佐木小次郎暗杀过小幡家的好几名门人，难道不是？”

“一码归一码。既然我们的兄弟被人干掉，我们就要为他们报仇，否则我们怎么在江湖上混饭吃，怎么有脸做男子汉？”

“那倒也是。”武藏先肯定了对方的说辞，继之又道，“或许在你们的世界里是这个道理，可是在我们武士眼里却不是。在武士的世界中，根本就没有无缘无故的仇恨，更不允许冤冤相报。武士重义，为了名分而复仇是允许的，可为宿怨而寻仇的做法，连女人都不如。比如你们这样。”

“什么，你竟敢骂我们不如女人？”

“若是以佐佐木小次郎以武士的名义前来，倒尚可理解，可你们这些帮凶是不配做对手的。”

“武士就是会夸夸其谈啊，真会扯！我们虽是无赖，也有自己的脸面。”

“一个世界里既有武士的道理，也有无赖的逻辑，若想要两者都站得住脚，恐怕不光是这里，我想整条大街都会鲜血横流了。若非要辩出个子丑寅卯不可，我看就只有请奉行所来裁断了。怎么样，那个什么念佛先生？”

“什么？”

“去奉行所吧，请官家裁断一下是非。”

“满嘴屁话！若是去奉行所，老子还用费这么大事吗？”

“你多大年纪了？”

“什么？”

“年纪都一大把了，居然还混在年轻人里，来看这胡乱杀人的热闹。”

“少在这儿胡说八道！别看我这样，打起架来，我太左卫门还不算老。”

看到太左卫门拔出腰刀，尾随在后的无赖们也齐声道：“剁了他！别让他伤着老爷子！”便一齐扑了上来。武藏躲过太左卫门的腰刀，一把抓住他的白头发，拎起来疾走了十来步，一下子将其扔到了护城河里。随后，他又往无赖中一冲，趁敌人大乱的空隙，一把抱起北条新藏，夹在腋下。就在敌人还未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的时候，他已经在牛渊的平地上飞跑起来，直到九段坂的中段，身影越来越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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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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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渊或九段坂之类，当然是后世才有的地名。当时这一带只有苍翠的山崖，还有汇向外围护城河的溪流，甚至还有湛满了蓝色水汪的湿地。即使是地名，也只有一些蟋蟀桥或冬青坂等极其土气的称呼而已。

武藏丢下那群惊呆的无赖，一口气奔到坡道中间，这才说道：“行了，北条先生，咱们逃吧。”说着才从腋下放下新藏，催促着迟疑的他，继续向远处跑去。

无赖们这才如梦初醒。“啊，他们逃了！”顿时又来了气势，“别让他们逃了！”他们一面从坡下追赶，一面纷纷谩骂：“懦夫！只会耍嘴皮子！”“不知羞耻！这也算武士？”“胆敢把太左卫门扔到河里！浑蛋，你等着！”“武藏也是我们的死敌了！都给我站住！”“卑鄙！不要脸！没用的武士！还不给我站住！”

各种谩骂纷纷从背后传来，可武藏理都不理，也不让北条新藏停下。“三十六计走为上计。”他只顾催促着逃跑，“连逃跑也不是件轻快活啊。”他一面笑着，一面撒腿逃去。

回头一看，身后已没有人影追来。病后的新藏跑两步就已经脸色苍白，气喘吁吁。

“累了吧？”

“不……不……倒没大碍。”

“你是不是觉得，就这么让人骂很窝火？哈哈哈，等平静下来后就会想开了。有时候，逃跑也是一件快事啊。那儿有条河，喝口水漱漱口吧，然后再送你回去。”

赤城神社的森林已经在望。北条新藏的家就在赤城神社的下面。

“务请进去一叙，与家父见一面。”新藏邀请道。

可武藏只送到红泥墙下便站住了。“咱们后会有期，请好好休养。”说罢便径直离去。

经历了这件事，武藏在江户城的大街小巷更有名了。他是个冒牌武士，典型的胆小鬼，不知羞耻，玷污武士道。他在京都挑战吉冈一门，不是吉冈太弱，就是因为他的逃跑功夫一流，徒有虚名。

这里的有名指的是恶名声，没有一人出来为武藏辩护。因为后来半瓦的人不仅极力中伤，还公然在江户城的大街小巷里立下好几十个告示牌，上写：

告看见我们后屁滚尿流撒腿就跑的宫本武藏，本位田家的老婆婆正找你寻仇，我们兄弟也不会放过你。若不出来，你就不配做武士。

半瓦全体同仁

二天之卷

众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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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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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饭前做学问，白天察看藩中事务，间或入江户城值守，其间还时常习武，晚上则与年轻侍从们消遣，这便是忠利一天的生活。

“怎么样，近来可有什么趣闻？”

每当忠利如此问起的时候，尽管不允许乱了礼节，侍从们还是会变得随意。

“最近听说有这样一件事……”

于是，借着各种各样的话题，主从间的气氛便融洽起来，虽然礼节上不能乱，可彼此间就像围着家长的一个大家族，其乐融融。

由于主从有别，办理公务时，忠利也会板起面孔。但晚饭之后，他会换上一件单衣，与侍从们谈话家常。他想随意，也想让其他人放松一下。而且忠利自身也与年轻的侍从有很多近似之处，所以他也喜欢与他们促膝长谈，倾听他们的心声。不只是为了满足好奇心，这在了解世事方面也很有裨益，胜似早晨读经典。

“冈谷，听说，你的枪进步不少啊。”

“是长进了。”

“哪有你这么自夸的。”

“别人都说我进步了，唯独我自己还在谦虚，这岂不成撒谎了？”

“哈哈哈，你还真自信啊。好，有空露两手给我看看，看你到底有多少长进。”

“我真希望合战的那一天早日到来，可是天不遂人愿啊。”

“不打仗岂不更好？”

“最近流行一首歌谣，不知少主听没听说？”

“什么歌谣？”

“枪手枪手满天下，冈谷五郎次是第一。”

“瞎说。”忠利笑道。

大家也都笑了。

“那不是‘名古谷山三第一枪’的歌吗？”

“啊，您知道啊？”

“这么点小事我怎会不知。”忠利本想再透露一点自己对下情的熟知，可他还是打住，转而问道，“你们这儿平常练枪的多，还是练太刀的多？”

当时正好有七个侍从，答曰枪的有五人，答曰太刀的则只有两人。于是忠利又问那五人：“为什么要学枪呢？”

“在战场上，枪比太刀好使啊。”他们一致回答道。

“那么，练刀的呢？”忠利再问。

“无论在战场上还是在平时都很好使。”自称练习太刀的两人回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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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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究竟是枪好用，还是太刀好用，这永远是人们争论的话题。

支持枪者的理由是：“在战场上，平时练习的小招数往往不管用。说到武器，只要身体掌控得住，那自然是越长越好。尤其是枪有三益：可突，可打，可拉。即使在战斗中折损，也还能当太刀用。而太刀一旦折断或卷了刃就完了。”

支持太刀者则认为：“不，我们并不认为只有战场才是武士施展本领的场所。行住坐卧，武士一直都把太刀当作灵魂佩带在身上，练习太刀便是在研磨灵魂。纵然在战场上有些许不利，练武还是应当以太刀为主。只要掌握了武道的奥妙，从太刀中得到的修为便可一通百通，拿枪则通枪，拿火枪则通火枪，绝不会有生疏之感。正所谓一艺通万法。”

这种争论似乎永无结论。

忠利虽然并不偏袒其中任何一方，可他还是对力主太刀好处多的一个名叫松下舞之允的年轻侍从说道：“舞之允，你刚才所说似乎不像是你的口吻啊，是照搬别人的吧？”

舞之允坚持道：“不，这是在下一贯的论调。”

“没用，你骗不了我。”

发现被忠利看破，舞之允这才乖乖地招了实话：“其实，这些话是属下从佐佐木小次郎那里听来的。有一次，小的应邀去岩间角兵卫先生在伊皿子坂的宅邸，正巧也发生了同样的争论，当时一个叫佐佐木小次郎的食客就是这么说的。由于跟我平常的主张完全一致，我就将其当成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并无欺瞒之意。”

“我说是吧。”忠利苦笑一下，忽然想起一件藩务来，那便是是否招用岩间角兵卫推荐过的佐佐木小次郎一事。当时只是听了听而已，并未决定，结果作为问题遗留至今。

尽管推荐者角兵卫说，由于对方还年轻，只须给二百石即可，可问题并不在于俸禄多少。养一名武士是何等重大之事，尤其在招募新人的时候则更须谨慎，父亲细川三斋就曾屡次告诫过他。首先是人，其次是和。再怎么是人才，也要考虑那些构筑起细川家今日之况的谱代家臣。

若将一个藩比作一面石墙，纵然是再大再好的石头，倘若无法与已叠加在一起的石头结合，那它也派不上用场。与他者不协调的石头，即使再难得，也无法将其作为藩墙的一石。天下有多少伟材名石，就因为无法与他者相容而埋没荒野。

尤其是关原合战后理应有很多这种石头，可是，大小合适、哪儿的石墙都能嵌进去的石头太多了，让大名们都挑花了眼，不是嫌这个棱角太尖，便是嫌那个无法与他者协调，怎么也找不到一块满意的砌到自己的墙上。

从这一点来说，小次郎又年轻又优秀，完全具备为细川家所用的资格。况且他现在还没有成为石头，还是一块年轻的半成品。

⋒
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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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想起佐佐木小次郎，细川忠利自然同时又想起宫本武藏。

有关武藏的事情，起初他是从老臣长冈佐渡那里听说的。就像今晚的夜谈一样，有一次，在主仆同乐之时，佐渡忽然说道：“最近，老臣发现了一名奇特的武士。”接着便讲起武藏在那法典原垦荒的事来。但后来，他从法典原空手而归。“真可惜，后来就去向不明了。”他叹息着向忠利复命。

可是，忠利并未死心，还说务必要见那武藏一面，于是命道：“只要多加留意，总会打听到他的下落。佐渡，你继续留意就是。”

就这样，不知不觉间，忠利便在心里比较起佐佐木小次郎和武藏来。据佐渡所讲，武藏不仅武艺精湛，即使在山野的村落里，他也会教民众开荒，启发他们的自治意识，可谓是既有经略，又有人望。

而据岩间角兵卫所说，佐佐木小次郎乃是名门之子，深谙剑道，精通兵法，年纪虽轻，却自称已创立岩流一派，看来也绝非那种粗犷的草莽英雄。尤其是除了角兵卫，其他人最近也屡屡在江户听到小次郎的刀名。据说他曾在隅田河滩轻松斩杀小幡的四名门下，恬然而归，在神田川也一样。街头巷尾都在谈论，连那复仇的北条新藏也反被他击杀。

与此相比，武藏之名却鲜有所闻。只是据说在数年前，武藏曾在京都的一乘寺单挑吉冈一门的几十名弟子并获胜，一时名噪天下。可不久后便立刻有人出来反驳说：“那传言殊属可疑。武藏擅长沽名钓誉，花拳绣腿，一旦遇到动真格的时候，便一溜烟逃到叡山上了，这才是真相。”

而且他一有好名声，就立刻有人出来反驳，于是不久后，他的刀名便被抹消了。

总之，武藏出名时，总会有恶言随之而来，甚至连武者中究竟有无他这一号人物都成了悬念。而且身为出生在美作国山坳里的无名乡士之子，谁都对他不屑。尽管尾张的中村里出了一个天下伟人秀吉，可重视出身、炫耀血统的世风仍未有些许改变。

“对……”忠利似乎忽然想起什么，手在膝盖上一拍，然后环顾着年轻的侍从们，向他们询问起武藏的事来，“你们有没有人认识一个叫武藏的年轻人？有没有听说过他的传闻？”

“武藏？”众人立刻面面相觑，“最近武藏的名字已遍布大街小巷，所以谁都知道。”

年轻的侍从们全都是一副很了解的口吻。

⋒
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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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武藏的名字大街小巷都知道了，何出此言？”忠利惊奇地问道。

“被人写到告示牌上了呗。”

一个年轻人刚说了这么一句，另一个姓森的随之说道：“好多人都在抄写告示牌的内容呢，我也觉得好玩，便在怀纸上抄了一份。我现在就念给主公听吧。”

“唔，念来听听。”

“那属下就念了。”于是，森展开怀纸念道：“告看见我们后屁滚尿流撒腿就跑的宫本武藏。”

大家顿时扑哧一声全笑了出来。

忠利则板着面孔。“就这些吗？”

“不。”森继续念道，“本位田家的老婆婆也正找你寻仇，我们兄弟也不会放过你。若不出来，你就不配做武士。”随后又解释道，“听说这是半瓦弥次兵卫的手下们写的，在各处都立了告示牌。文字粗俗，真不愧是出自无赖汉之手，街上的人都觉得好玩。”

忠利的表情有些痛苦。这与自己心目中的武藏也相差太远了。他觉得不但武藏受到了唾弃，甚至连自己的愚昧也受到了他们的嘲讽。

“唔……那武藏原来竟是这般人物？”忠利仍不放弃最后一抹希望问道。

结果众人异口同声地答道：“似乎是个无聊之辈啊。不，更重要的是，看来此人是一个十足的懦夫，即使遭到市侩的如此羞辱都不敢露面。”

不久，自鸣钟响了起来，年轻侍从们全都退了下去。

忠利就寝后，仍在考虑这件事。但他的想法并不与众人一致，他反倒觉得武藏“真是个有意思的人”。甚至还站在武藏的立场上前思后想起来。

次日早晨，忠利依例在读经的书房听完早课，然后来到走廊，看到长冈佐渡在院子里，便喊了起来：“佐渡，佐渡！”

老人回过头来，从庭前殷勤地行晨礼。

“你之后又留心过没有？”

由于忠利的问话太过突然，竟弄得佐渡一下子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就是武藏那事儿。”忠利又补充一句。

“是。”佐渡这才低下头来应答。

“总之，发现他之后立刻给我领来。我想见见他。”

而在同一日，稍稍过午时分，忠利又照例来到靶场时，早已在靶场休息间等他的岩间角兵卫再次有意无意地向他推荐起小次郎来。

忠利握着弓，点点头，说道：“我都差点忘了。唔，什么时候都行，有空你就领那佐佐木小次郎来趟靶场吧。至于用还是不用，等见了后再定。”

如雨虫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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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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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是伊皿子坂的中部，岩间角兵卫的朱门私宅便坐落在这里。小次郎的住处就在这宅院中，是一栋独立的房屋。

“您在吗？”这时，有位访客问道。

小次郎正坐在屋里，静静地望着他的爱刀晾衣杆。这把刀原本是要研磨的，由于厨子野耕介经常出入细川家，他便托此处的主人角兵卫将其交给了耕介，要其研磨。可是自从出了上次那件事，他与耕介家的龃龉越发严重，于是在岩间角兵卫的催促下，这把刀今早便被从耕介家送还回来。

当然并未研磨——小次郎本以为是这样，可是当他坐在房间中拔出来一看，发现根本不是如此。

自己的眼前竟忽然现出一道百年清泉，如湖水般深沉苍翠的刀身上反射着璀璨的白光。原先那黑痣般的锈斑不见了，埋没在血污中的花纹也如朦胧月夜般动人地呈现出来。

“简直就像是换了一把刀。”小次郎百看不厌。

由于这房屋就坐落在月岬高台上，所以坐在屋里望去，从芝的海滨到品川的大海一览无余，就连从上总的海上涌起的云峰都近在咫尺。此刻，云峰的影子和品川的海色也全都融入了他的刀光中。

“在家吗？小次郎先生在家吗？”门外的声音停了一会儿，又忽然从柴门处传来。

“哪一位？”小次郎将刀收入刀鞘，答道，“小次郎在家，有事请从柴门绕走廊进来。”

外面的访客立刻便应道：“啊，在啊。”说话间，阿杉与一名无赖汉的身影出现在廊前。

“我当是谁呢，这不是老婆婆吗。是哪阵风把您吹来了，这大热天的。”

“招呼就待会儿再打吧。先给我点水洗洗脚吧。”

“那儿有一口井。但这儿是高地，井很深呢。喂，汉子，好好照看着，可别让老婆婆掉下去了。”

小次郎喊的那“汉子”，便是从半瓦家一路把阿杉领到这里的半瓦的手下。

阿杉在井旁擦擦汗，洗洗脚，这才进屋与小次郎打招呼，然后对着穿堂的凉风眯起了眼睛。“真凉快的房子啊，闲居在这么舒服的地方，连您都要变懒了吧？”她说道。

小次郎微微一笑，道：“我可跟您的儿子又八不一样。”

阿杉眨了眨落寞的眼睛，又说道：“是啊。我也没什么礼物，这是老身我抄的经书，就送一部给您吧，闲来也可读一读。”说着便递上一本《父母恩重经》。

小次郎早就听说过阿杉的誓愿，原来竟是这般东西，所以只是打量了一眼。“对了对了，汉子。”他问身后的无赖汉，“上次我给你们写的告示，你们有没有立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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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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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赖汉上前一步，说道：“就是那个要武藏出来，他不出来就不配做武士……的告示？”

小次郎使劲点点头，说道：“没错。你们有没有分别立在各个街口？”

“我们只花了两天，就把那些显眼的地方差不多都插遍了，师父您没看到？”

“我就不必看了。”

阿杉一听，也从一旁插进话来，说道：“今天我们来这儿的路上还看到那告示牌了呢，旁边围了好多人，都在七嘴八舌地议论呢。我在一边听着，心里别提有多痛快啦。”

“若是看到了这告示还不出来，武藏的武士名分也就等于废了，将会沦为天下笑柄。这样老婆婆也可以雪恨了吧。”

“什么啊。就算别人再怎么嘲笑，那种不知羞耻的厚脸皮也会不痛不痒。若只是这样，我老婆子既不会解恨，也不会挽回一丝脸面。”

“呵呵……”小次郎看她如此执着，喜笑颜开，道，“不愧是老婆婆，年龄再大也矢志不渝，令人敬佩啊。”他不失时机地鼓动道，“对了，今天来此所为何事？”他又问道。

阿杉于是郑重相告：也不为别的，只因寄身在半瓦家已两年有余，老给人家添麻烦也过意不去，而且自己也厌倦了照顾这些粗野男人。正好铠渡口附近有间出租房屋空了出来，就想搬到那里去，倒不是想另立门户，只是想一个人住。“您觉得怎样？”她带着商量的语气，继续说道，“看样子武藏一时半会儿也不会出来，儿子又八虽在江户，却不知下落……于是我就想跟老家那边要点钱，先在那儿住一阵子。”她与小次郎合计道。

小次郎原本就没有异议，觉得这样也好。其实他也只是由着性子，对半瓦的人半消遣半利用而已，而最近，他也对与这些无赖汉的交往感到了些许厌倦。考虑到自己将来还要事主，就更不能与这些人深交了。最近，就连武艺的教授他都几乎不去了。

于是，小次郎便叫来岩间家的仆从，让其从后面的田里摘来西瓜招待了阿杉和无赖汉，又说道：“武藏那边有什么动静，立刻派人向我报告。我最近也忙得脱不开身，就先不去半瓦那边了。”

就这样，天还没黑，他就把二人打发回去了。

阿杉回去后，小次郎简单打扫了一下屋里，又往院子里洒了些井水。山芋和牵牛花的藤蔓从篱笆一直缠绕到洗手盆下，一朵朵白花在晚风中摇曳。

“今天角兵卫先生又值夜吧。”

小次郎躺在屋子里，望着萦绕着主屋的蚊香冒出的熏烟。这里并不需要灯火，即使点上也很快会被风吹灭，况且不久后晚月就会离开海面，照到他的脸上来。

就在这时，一名年轻的武士从坡下的墓地打破篱笆，潜入到这伊皿子坂的山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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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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岩间角兵卫每次都骑马赶赴藩邸，所以每次回到伊皿子坂，他总是把马拴在坂下。一看到他的身影，寺门前的花店老板便会出来替他看马。可今天傍晚，角兵卫瞅了瞅花店里面，也没有看见老板的影子，便准备自己把马拴到后面的树上。

“哦，老爷。”这时，花店老板慌忙从寺后山上跑了过来，跟往常一样从角兵卫手里接过缰绳，说道，“刚才有个形迹可疑的武士打破了墓地的栅栏，上到那连条道都没有的崖上了。我告诉他那儿没有近道，结果他瞪了我一眼，就不知消失到哪里去了……”老板自顾自地继续说道，“该不会是最近传说中经常擅闯大名府邸的盗贼吧？”他似乎仍不放心，不时抬头望望黑黢黢的树后。

角兵卫似乎没有在意。尽管传言说有怪盗不时潜入大名府邸，可细川家未曾遭遇过，更没有大名自曝其辱说遭遇过盗贼。于是他便笑道：“哈哈，那只不过是传言而已。既是潜入寺后山上的盗贼，充其量也不过是些小毛贼或试刀杀人的武士罢了。”

“可这一带是东海道的出入口，一些逃亡他国的家伙经常会打劫过往路人，所以傍晚时一看到形迹可疑之人，一整晚都让人不得安生。”

“一旦有事，立刻跑来敲门就是。我家的一个食客正等着这样的机会，可是老碰不上，每天都在发着髀肉复生之叹呢。”

“您是说佐佐木先生吧？这一带人都夸他呢，模样那么潇洒，功夫却那么高强。”

听到有人夸赞小次郎，岩间角兵卫也有些飘飘然。他喜欢年轻人，尤其在现在的世风下，家里养一个有为的青年，也是身为武者的荣誉。

一旦有事需用人的时候，哪怕多带一个家臣到主君的马前效力也行，这样自然会深得主公赏识，并且将超群的人才推荐给主家，这既是家臣的义务，同时又会扶植自己的势力。作为当值的家臣，自私自利当然不好，可那种完全舍己为公的，即使像细川这样的大藩中，似乎也没有几人。

话虽如此，若说岩间角兵卫是一个不忠者，似乎也有失公允。他绝不比一个好武士差多少，只不过他并不是一个超凡的谱代武士。可在平常的事务中，反倒是这种人更方便更实用，往往会事半功倍。

“我回来了。”由于伊皿子坂很陡，每当他来到自家门前与家人打招呼的时候，总是有点气喘。由于妻子儿女都安置在了老家，家里自然只剩男佣女仆。不过，在角兵卫不值夜的日子里，每当角兵卫傍晚回来晚时，仆人们便会在朱门到玄关之间的路上洒上水，因而连竹叶上都沾着亮晶晶的水珠。

“老爷回来了。”看到他回来，仆人们连忙出来迎接。

“唔。”角兵卫应了一声，“佐佐木先生今天在家还是外出了？”他立刻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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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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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似乎一整天都在家，现在正躺在屋里凉快呢。”

“是吗。那好，赶紧备酒。准备好之后，把佐佐木先生给我叫过来。”说话间，角兵卫已进入浴室，立刻脱掉汗湿的衣服，在洗澡间换上便服。

“您回来了？”等他再来到书院时，小次郎早已一手摇着团扇，坐在那里等他了。

酒上来了。

“来，先敬您一杯。”角兵卫斟上酒，说道，“今天有件好事，所以就想尽快告诉您。”

“哦？好事？”

“就是上次推荐您的事。最近主公也听到了不少有关您的新闻，已经答应要我近日带您去见见了。哎呀，事情运作到这一步可真是不容易啊，毕竟整个藩中家臣们推荐的人也太多了。”

角兵卫满以为小次郎一定会欣喜异常，可是小次郎并未吱声，只是用嘴唇碰了碰酒杯沿儿，听完后只说了一句：“回敬您一杯。”脸上也毫无欣喜之情。

不过，角兵卫并不以为这是对方的不满，反倒更尊敬起来，说道：“这样一来，我也终于没有辜负您所托，没有白费劲啊。今晚咱们就庆祝一下，多喝一些。”

小次郎这才稍稍点头致意，说道：“多谢您关照。”

“不，能将您这样的人才推荐给主家，也是我的职责之一啊。”

“您实在是高抬在下了。在下原本就没有指望什么高官厚禄，只是觉得细川家有幽斋公、三斋公以及现在的当家人忠利公，是接连三代名主的望族。而且只有在藩中效劳才能实现武士的抱负，这才求您帮忙引荐。”

“不不，我绝无吹捧之意。现如今，佐佐木小次郎的名字在江户可是家喻户晓啊。”

“像我这样每天好吃懒做，怎么会如此出名呢？”小次郎自嘲地笑道，露出充满朝气的牙齿，“并非是在下出色，或许是世上的冒牌货太多吧。”

“忠利公说随时都可以召见……那么，您什么时候去一趟藩邸？”

“在下也随时恭候。”

“那，明日可否？”

“可以。”小次郎一脸不卑不亢。

角兵卫见状，更为他的气度倾倒。但他忽然又想起忠利曾嘱咐的一句话来，便又说道：“不过，主公说了，怎么也得见过一面之后方能定夺。话虽如此，这不过是走走过场而已，仕宦之事已经八九不离十，几乎已定。”为防万一，他先和小次郎打好招呼。

结果小次郎放下酒杯，注视了一会儿角兵卫。“算了。角兵卫先生，多谢您的好意。不过，这去细川家当差的事情还是以后再说吧。”他昂然说道，饮酒后的耳朵充血，变得通红。

⋒
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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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为何？”角兵卫一下子惊呆了，不解地望着他。

“在下并不中意。”小次郎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并未交代理由。

不过，小次郎突然变得不高兴，似乎是因为角兵卫刚才所打的招呼：“怎么也得见过一面之后方能定夺”。他一定是对这条件不满意了。

又不是离开细川家这棵大树，自己就吃不上饭了。无论走到哪里，三五百石还是不在话下的。一定是小次郎平日的自负被角兵卫毫无遮掩的说辞伤害了。小次郎本就是那种从不替人着想的性格，因此他也不管角兵卫是一脸为难，还是觉得他做事太随便，毫不在意，吃完饭后便立刻回了住处。

皎洁的月光映在没有灯光的榻榻米上。小次郎一上去，便仰面躺下，头枕着胳膊。

“呵呵呵……”也不知想起了什么，他竟忽然独自笑了起来，“真是个老实人啊，这角兵卫。”他喃喃道。

他早就摸透了角兵卫的脾气。听自己如此一说，角兵卫在他的主君面前肯定很为难，而且他再怎么急也肯定无法冲自己发火。

不求厚禄——这话是出自小次郎口中，可他浑身充满了欲望。他不光要得到厚禄，还想得到最大的名声和显赫的官位，否则自己干吗如此辛苦修行呢？不就是为了出人头地，为了扬名，为了衣锦还乡，为了满足一个人所有的荣耀吗？要实现这一切，在当今时代，武道精湛才是捷径。而幸运的是，自己生来便对刀怀有天赋。他一直是带着这种想法，带着自尊心，圆滑处世，一步步走过来的。

他的一进一退都是为了这个目的。在他的眼里，这里的主人岩间角兵卫虽然年长得多，心思却太幼稚了。他只能这么认为。

不知不觉间，小次郎竟抱着美梦睡着了。月光在榻榻米上移动了一尺多，他仍未醒。凉风不断地摇曳着窗外的山竹，可他从白天的暑热中获得解脱的肉体似乎连打都打不醒。

这时，一直躲在蚊虫群集的山崖后的人影露了出来。好！眼见时机已到，人影便像癞蛤蟆似的一直溜到没有灯光的房檐下。

⋒
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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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一个威风凛凛的武士。这不正是傍晚时一度引起坂下花店老板怀疑并消失在寺后山里的那个年轻武士吗？

只见这人悄悄爬过来，从廊前朝屋内窥探了一会儿。由于他避开月光蜷曲着，只要他不出声，就没人能察觉。

屋内微微传来小次郎的鼾声。一时骤歇的虫鸣也从草露中再次回响起来。不久。人影倏地站起身，拔刀出鞘，噌的一下跳上走廊，瞄准小次郎躺着的身影。

“拿命来！”人影咬着牙根就是一刀，可几乎同时，一条黑棒却从小次郎的左手中呼地打了过来，狠狠打在其小臂上。

也不知人影在挥下的利刃上用了多少力气，虽然手臂被打中，那利刃仍砍透了榻榻米。可是，原本还躺在上面的小次郎，却像躲过水面一击的鱼儿早已悠然游至他处一样，唰的一下躲到墙边，转向人影站定。同时，他已将爱刀晾衣杆一分为二拿在手里，左手握着剑鞘，右手握着利刃。

“谁？”从小次郎的气息中也不难猜出，他早就预感到了这名刺客的偷袭。就连对滴落的露珠和虫鸣都丝毫不放松警惕的他背靠墙壁，气定神闲，毫不慌乱。

“是、是我！”与此相对，偷袭者的声音却显得歇斯底里。

“光一个‘我’字怎知你是谁？报上名来！趁人熟睡偷袭，卑鄙至极，不配做武士。”

“小幡景宪之子余五郎景政！”

“余五郎！”

“呸……亏你做得出来！”

“做得出来？你什么意思？”

“你竟然趁家父卧病在床，向世上散布小幡家的坏话。”

“等等。散布坏话的并非在下，而是世间人向世间散布的。”

“挑衅门人决斗并痛下杀手的难道不是你？”

“是我小次郎无疑。可谁让他们实力不济，没有本事呢。在武道上，唯有这点让人无奈啊。”

“真、真是大言不惭！你还让一个叫什么半瓦的无赖帮忙……”

“那可就是后话了。”

“你说什么？”

“我没空跟你啰唆！”小次郎火起，往前迈出一步，“你爱怎么恨就怎么恨。为武道上的胜负而寻仇，你不光要被人耻笑为懦夫中的懦夫，而且连自己的一条小命也要搭上，这些你可都想清楚了？”

“……”

“看来你是下定决心了啊。”说着，小次郎又进一步，晾衣杆一尺多长的白刃已映在月光下。唰！忽然间，一道白光飞向余五郎，令余五郎头昏眼花。

刀是今天刚刚研磨好的。小次郎就像饥渴的肠胃遇见了美味，把对方的身影当成了猎物，盯得直了眼睛。

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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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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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方面求人帮着推荐，另一方面又对欲投靠的主公的话语不满，关键时刻还耍起性子。岩间角兵卫好不尴尬。我再也不管了，他想，并且自省起来：喜欢后生是好事，却不能连后生的错误思想都纵容。

不过，角兵卫十分喜欢小次郎其人，并坚信他不是寻常之辈。因而，虽然被夹在小次郎与主公之间的他当时愤愤不已，可数日过后，他又重新思考起来：倘是凡人，一听说要见主公，一定会欣然前往，可小次郎……或许这便是他的超凡之处吧，于是他又善意地自我开解，反倒认为年轻人有这种气概更为难得，愈发高看小次郎，还认为他完全有资格对主公说不。

时间到了四日之后。此前，他要么值夜，要么就是心情尚未恢复，也无法与小次郎见面，可这天一早，他却忽然来到小次郎的住处。

“小次郎先生，昨天我正要从藩邸回来时，忠利公又催起您的事来。怎么样，主公说了，要在靶场见见您，去一趟如何？就当是让主公看一下家臣的弓法就是。”角兵卫试探道。

小次郎微微一笑，并未作答。

于是，角兵卫又道：“若想入仕，无论哪里都要先让主公见一下，这是通例，所以您也不必认为这是一种耻辱。”

“可是，主家。”

“有话请讲。”

“倘若人家说不中意，被人家拒绝，那我小次郎岂不就变成了旧货？我小次郎还没有沦落到到处推销自己的地步。”

“那就是我传达得不好了。主公并非此意。”

“那么，您是如何回复忠利公的呢？”

“我还没正式回复。因此，主公那边还一直在期待。”

“哈哈哈，让您这恩人为难，在下实在过意不去啊。”

“今晚又是我值夜，主公或许又会问起什么来，所以您就不要为难老夫了，怎么也得到藩邸露次面才是。”

“好吧。”小次郎卖弄人情般点点头，答道，“那就为您去一趟吧。”

角兵卫欣喜道：“那么，今日就行？”

“好，今日就去。”

“正合我意。”

“时间呢？”

“虽说是随时都行，可主君午后才会去靶场，这样也不会拘束，可轻松拜访。”

“知道了。”

“一言为定。”角兵卫又叮嘱了一遍，这才先赶奔藩邸而去。

之后，小次郎便悠然地打扮起来。尽管嘴上常豪爽地说并不在意装扮，实际上他却颇爱打扮，尤其注重衣饰。他要人拿来身轻罗礼服和舶来衣料的裙裤，草履和斗笠也要了新的，又朝岩间家的仆人问道：“有马吗？”

仆人告诉小次郎，角兵卫换乘的白马就寄存在坂下花店的小棚里。小次郎于是来到花店前，可今天老板也没在。他往远处一瞧，只见寺院旁边围了好多人，有花店的老板和僧侣们，还有附近的许多人，正在吵嚷着什么。

⋒
二
⋓

出什么事了？小次郎也凑过去看，只见地上躺着一具尸体，盖着一张草席。围在一旁的人们则正在商量埋葬的事情。

死者的身份不明，年纪很轻，还是一名武士。从肩头被深深地劈了一刀，血迹早已干黑，身上没有任何物件。

“我看到过这个武士，是在四天前的傍晚看到的。”花店的老板说道。

“哦？”僧侣和附近的人都好奇地盯着他。

老板刚要开口接着再说，忽然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便回过头。只听小次郎说道：“我听说岩间大人的白马就寄放在你的小棚里，快给我牵出来。”

“啊，哎呀。”老板连忙行礼，说道，“您这是要外出啊。”说着便与小次郎急急忙忙朝家里赶去。

小次郎抚摩着从小棚中牵出来的月毛驹，说道：“好马啊。我去也。”

老板仰望着飞身上马的小次郎的雄姿，不由赞叹道：“真是宝马配英雄啊。”

小次郎又从钱袋子里抓出若干钱，在马上说道：“老板，就用这些给他供点香和花吧。”

“哎？给谁供？”

“刚才那死人。”说着，小次郎便从坂下的寺门前往高轮大道而去。

“呸！”小次郎不禁从马上吐了口唾沫。看到污秽后的那种不快的唾液仍残留在嘴里。他只觉得，四日前的月夜用刚磨好的晾衣杆斩杀的那人似乎正踢开身上的草席，从马后尾随而来。

“他没道理怨恨我。”他在心里为自己的作为做着辩解。

炎炎烈日下，他的白马一路疾驰而去。无论是商家、旅人，还是行路的武士，都连忙为他让路，还不住地回头看。以他这马上的雄姿，就是到了江户的大街上也会引人注目。这究竟是哪里的武士啊？人们纷纷驻足回望。

来到细川家的藩邸时，正好是约定的时间。小次郎交好马，刚来到府内，岩间角兵卫便立刻跑了出来。“您来得正好。”他仿佛是给自己办事似的慰劳道，“请稍稍擦擦汗，在休息间先等一下。我现在就去禀告主公。”说着，他立刻叫来麦茶、冷水和烟盆，将小次郎奉若上宾。

不久，便有另一名武士前来引路。当然，小次郎将引以为豪的晾衣杆交到家臣手里，自己只佩带小刀随之而去。

细川忠利今天也照例在这里射箭。他说夏天每日要射百箭，已持续了好多天。一群近侍正围着忠利，有的跑来跑去拔箭，有的则在一旁侍奉，还有的屏气凝神，注视着忠利的一举一动。

“手巾，手巾。”忠利竖起弓。他已经射累了，汗水已流进眼中。

“主公。”角兵卫趁机跪到一旁，说道。

“什么事？”

“佐佐木小次郎正在等候拜谒，恭请主公赐教。”

“佐佐木？啊，是吗。”忠利连理都未理，又搭上一支箭，接着拉开弓步，将握弓的左手举过眉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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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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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光是忠利，连家臣们也没有一个对候在一旁的小次郎看上一眼。不久，百射结束。

“水，水。”忠利长舒一口气，说道。家臣们立刻汲来井水，倒满大盆。

忠利于是光起膀子，又擦汗又洗脚。家臣们有的在一旁拿着衣袖，有的则打来新水换上，丝毫不敢怠慢。尽管如此，忠利的举止仍像个野人一样粗野，毫无一点大名的仪态。

现在待在老家的老主公三斋是一名茶人，再上一代的幽斋公则更是一名风雅歌人。所以这第三代忠利公，恐怕不是风雅的公卿风度，就该是那风流的阔少气质，没想到却如此不雅，这令小次郎深感意外。

忠利连脚都没擦干就穿上草履，急急忙忙地返回靶场。看到从刚才起便彷徨不安的岩间角兵卫，这才忽然想起来似的，说道：“角兵卫，那就见见吧。”于是令人在帷幕的阴影下摆好折凳，背倚着九曜纹家徽坐了下来。

在角兵卫的招呼下，小次郎跪坐在忠利面前。在这个爱惜人才、礼贤下士的时代，接受谒见时都是采取这种礼节，忠利也不例外。

“赐座。”忠利旋即说道。

受赐折凳后便是贵客。小次郎于是起膝谢道：“请恕小人无礼。”他一面点头示意，一面坐了上去，与忠利面对面。

“你的详情，我都听角兵卫说过了。你出生在岩国？”

“正是。”

“岩国的吉川光家公素以英迈闻名，你的父祖也是吉川家的侍从？”

“据传，在下的远祖乃是近江佐佐木一族，可室町将军灭亡后，便潜入母方故里，故未曾食过吉川家俸禄。”

询问完家系和亲戚等问题后，忠利问道：“这是你第一次出来当差吗？”

“尚未事主。”

“听角兵卫说，你想在此当差，那你到底是看中了本家的哪一点？”

“我想，只有这里才是武士愿意为其赴死的地方。”

“唔，唔。”忠利唔了两声，似乎很满意，“你的武道是……”

“岩流。”

“岩流？”

“是在下独创的。”

“该是有渊源的吧？”

“在下先是学富田五郎右卫门的富田流，后又从老家岩国的一位名为片山伯耆守久安的老隐士那里传承了片山拔刀术，同时又在岩国川的河畔练习刀斩飞燕，自得此道。”

“哈哈，所谓的岩流，这名字便取自岩国川吧。”

“大人明鉴。”

“真想见识一下啊。”忠利于是从折凳上环顾起家臣的面孔来，问道，“谁起来与佐佐木比一下？”

⋒
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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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名男子便是佐佐木？这就是最近以来名声大噪的那个人？没想到这么年轻啊。从刚才起便注视着忠利与他对话的家臣们正感慨时，突然听忠利说“谁起来与佐佐木比一下”，顿时面面相觑。

于是，众人的眼神自然立刻转向了小次郎，可他毫无为难之意，反倒是一副求之不得的神情，脸上泛起兴奋的红潮。

不过，未等有家臣自告奋勇起身请战，忠利便指名道：“冈谷。”

“在。”

“上次在谈论枪与刀的利弊时，比谁都坚持枪有用的，就是你吧？”

“是。”

“机会来了，你去试试。”

冈谷五郎次答应下来，然后转身对小次郎道：“在下不才，愿与阁下过几招，阁下可愿意？”

小次郎心中大喜，使劲点点头。“承让。”

双方表面上礼貌有加，无形中却透着一股切肤的杀气。

帷幕中，清扫靶场沙子以及整理弓箭的人也都汇集到忠利身后。即使这些三句话不离武艺，拿太刀和弓箭有如筷子一般的人，除了练功，能真正领略正式比武的机会，一生中也不过几次。

倘若设问一句，赴战场作战与平常的比武，究竟哪一个更恐怖？如果老实回答，恐怕眼前的这群武士都会说：当然是比武更恐怖。

战争是集体的行动，而比武则是一对一的挑战。如不能取胜，则非死即残。从每根脚趾头到一毫一发都得动员起来，穷尽毕生的力量去战斗。像战争时那样，趁着别人作战的空隙自己赶紧喘口气，比武时是绝不会有的。

五郎次的朋友们都在严肃地注视着他的举止。看到五郎次从容不迫的样子，这才稍稍松口气。他是不会输给这小子的，大家都如此想。

细川藩中从来都没有枪术专家。自幽斋公和三斋公以来，在无数战场上历练成人者全被收入麾下，就连足轻中也不乏擅长枪术者。而擅长使枪并非是当差人的特别技能，所以也可以说，这里并不怎么需要枪术教头之类。尽管如此，五郎次等人也算是其中的枪师了。他既有实战经验，平时也积淀了不少功夫，堪称老手。

“请主公稍候。”五郎次向主公和对手点头示意后，平静地退到了后面。当然是为了装扮。

早晨笑着出去，傍晚或许就会躺着回来，这是一名当差人必需的思想准备，今天也不例外。从束带到内衣，五郎次穿得都很洁净，当他退下去准备时，这一身装束却忽然让他悲凉起来。

⋒
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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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次郎全身舒展，身形挺立，提着借来的三尺木太刀，裙裤的褶皱也垂了下来。可他连拢都不拢，选好比试的地点后，便率先等在那里。他魁伟猛健，无论在谁看来，即使是带着憎恨的目光，也能看出他威风凛凛的气概。尤其是他如鹫一般勇猛且帅气的侧脸上，丝毫看不出与平时有一点异样。

怎么回事？同伴们的目光不禁全涌向即将上场的冈谷五郎次。一看到小次郎的异彩，人们便不由得担心起五郎次的能力，不安的眼神不觉间朝他正在做准备的幕后移去。

不过，五郎次早已平静地装扮好。他之所以耽误了一些时间，是因为他又仔细地在枪尖上缠了一些湿布。

小次郎见状，说道：“五郎次先生。你那是作什么用呢？如果是怕万一伤着在下，那就大可不必了。”

言辞听起来很平常，却分明带着桀骜不驯。如今，五郎次拿着的缠着湿漂白布的枪便是他在战场上得心应手的短刀形菊池枪，柄长九尺有余，握手以下是珍珠色的泥金画，光是菖蒲状的枪尖便有七八寸长，真是一杆宝枪。

“真枪就行。”小次郎嘲笑着他的徒劳。

“不必？”五郎次顿时横眉立目，主公忠利和一旁的朋友也都在用眼神说道：太猖狂了！别理他，挑了他！

小次郎则催促般加重了语气，道：“没错！”他凝视着对方。

“这可是你说的。”五郎次于是解下湿布，握住长枪中间，毫不客气地逼了过来，“那就遂了你的心愿。但既然我用真枪，那也请你用真刀。”

“不，我用这个就行。”

“不，不行。”

“不。”小次郎压住他的气息，“在下乃藩外之人，怎能如此造次，在别人家的主公面前持真刀？”

“可是……”五郎次仍不满地咬着嘴唇。

忠利似乎已对五郎次的磨蹭很不耐烦，便说道：“冈谷，这不卑鄙，你就由着对手吧。快比！”他的语气中也分明对小次郎有了看法。

“请。”

两人于是互致注目礼，凄厉的杀气映在双方脸上。一瞬间，只听啪的一声，五郎次跳了出去。可是小次郎却像粘在粘鸟竿上的小鸟一样，竟一下子贴到了枪柄之下，径直朝五郎次的心口冲去。五郎次无暇出枪，便猛一转身，用枪尾的金属箍朝小次郎脖颈附近砸下去。只听铿的一声，金属箍的头部带着回声被弹入空中。而小次郎的木刀随之紧咬过来，嗖的一声，朝着随枪势掀起的五郎次的肋骨打来。

噌、噌、噌！五郎次顿时连退三步，又跳到一边。他连气都来不及喘，只能一避再避。可是，他已经是一只被鹫追赶的隼了。忽然，枪柄在纠缠不休的木刀下戛然而断。一刹那，五郎次只觉得自己的魂魄仿佛被硬生生地从肉体中剜了出来，一声惨叫。眨眼间，胜负已决。

⋒
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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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伊皿子坂的宅院后，小次郎便向主人岩间角兵卫问道：“今日在主公面前，我是不是做得有些过了？”

“不，上乘。”

“那我回去后，忠利公是怎么说的？”

“也没怎么说。”

“总会说上几句什么吧。”

“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去了座间。”

“唔……”小次郎对他的回答似乎并不满意。

“不久后会有消息的。”角兵卫又补上一句。

“用与不用都无所谓。但忠利公果然名不虚传，是位名主。若早晚都要仕宦，真是非此莫属啊。不过，这也靠缘分了。”

在角兵卫看来，小次郎的锋芒终于显露出来。从昨天起，他就觉得有些反感。一直呵护在怀中的小鸟，不觉间再一瞧，竟已变成了一只鹫。

昨天，小次郎本打算至少要与四五个人过招给忠利看看，可大概是由于最初与冈谷五郎次的比武太过残忍了吧，“见识了，已经行了”忠利一句话便结束了比试。

听说五郎次后来苏醒了，不过恐怕已经瘸了，左侧的大腿骨或腰部的骨头应该已经粉碎。光是让他们瞧瞧这些就行，即使与细川家无缘也毫无遗憾，小次郎暗想。可是，他仍十分割舍不下。自己将来的托身之所，除了伊达、黑田、岛津、毛利，细川家是很可靠的一个藩。可由于大坂城这个悬而未决的存在仍孕育着战争，一旦自己委身错了，便极有可能再度沦为浪人，遭受逃亡之苦。即使寻找效劳的主公，也得把将来算进去通盘考虑才行，否则就会因半年的俸禄而白白搭上一生。

小次郎已经看透了这一点。只要三斋公还在老家那边发挥余威，细川家便会稳如泰山，前途一片光明。而且既然是乘船，最好搭乘这样的大船，才能把握住自己的人生之舵，驶向新时代的大潮。

可是，越是好的世家便越难挤进去。小次郎有些焦虑。也不知想到了什么，数日之后，他忽然丢下这么一句便出了门。“我去探望一下冈谷五郎次先生。”

这一日他是徒步去的。五郎次的家在常盘桥附近。突然见到小次郎前来热情探望时，五郎次仍无法从病床上起来。“不，比武的胜负乃是实力的差距，我就算恨自己不成熟，也不能怪您……”五郎次面露微笑，“您太热情了，劳您看望，真过意不去。”他眼含泪滴。

小次郎回去后，五郎次便向来探望的朋友说：“他真是个文雅的武士。本以为他是个傲慢的人，没想到竟也这么有情有义。”

小次郎料定五郎次会这么说。果如所料，他碰巧从一位访客的嘴里听到了卧病在床的对手对他的溢美之词。

青柿

⋒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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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两天便去一次，隔三天再去一次，小次郎前后去冈谷家探望了四次。有一日，他还让人专门从鱼市送去活鱼以作慰问。

江户已进入伏天，空地上的荒草遮蔽了房屋，螃蟹慢腾腾地爬上了干燥的大街。武藏快给我出来，若不出来就不配做武士——半瓦手下立在各个街口的告示牌或是被夏草淹没，或是被风雨吹倒，或是被偷去做了柴火，已经无法看见。

“得找个地方吃饭了。”小次郎想起了饥肠辘辘的肚子，环顾四周。

这里可不是京都，连卖“奈良茶饭”的店铺都没有。只见眼前空地的草芥中，有人撑起一片苇帘，上写“屯食”二字。据传，这所谓的屯食就是古时候的饭团，大概就是屯集食物的意思吧。可是，这儿的屯食又究竟是什么来头呢？

从苇帘后面散出来的烟缭绕在草丛里，怎么也不肯散去。小次郎走近一看，顿时闻到烹煮食物的香味。当然不会是卖饭团的，但确是卖食物的店家无疑。

“给我来一碗茶。”小次郎说着走进阴凉，但见里面的凳子上，一人正捧着酒碗，另一人则托着饭碗，两人吃得正香。

小次郎便走到对面桌凳的一头。“老板，你这儿能做些什么？”

“米饭、炖鱼和酱汤。酒也有。”

“我看你的招牌上写着屯食二字，究竟是何意思？”

“大家也都这么问，但我也不知道。”

“这难道不是你写的吗？”

“是在这里休息的一个年长的旅人说要给我写，于是就写了这两个字。”

“这么说，还真是好手笔。”

“据说是一个到各地求神拜佛的人，看来在木曾也是十分了得的富豪，什么平河天满宫、冰川神社，还有神田神社，他在每一处都捐献了庞大的数目呢，还说这是他最大的乐趣，真是一个奇人。”

“唔，那人叫什么名字？”

“奈良井大藏。”

“我好像听说过。”

“他给我写下了屯食二字，虽不知是什么意思，可毕竟是大德之士给小人写的招牌，若是挂出去，至少也能赶赶穷神吧。”老板笑道。

小次郎瞧了瞧摆在桌上的瓷碗，于是盛好饭和菜，一面用筷子驱赶着苍蝇，一面弄成泡饭吃了起来。

坐在对面的两名浪人中的一个不知何时已站了起来，正从苇帘的窟窿里窥着草原。“来了。”只见他回头看看伙伴说道，“浜田，是不是那个卖西瓜的？”于是，另一个男人也慌忙放下筷子起身，同样把脸凑到苇帘上。“唔，就是他。”他使劲点头道。

⋒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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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热的天，连青草都散发热气，一个卖西瓜的人正挑着扁担走来。一名浪人从苇帘下面追出，忽然抽出刀，一下子便砍断了扁担上捆货的绳子。卖瓜人顿时一个跟头，连人带瓜一齐朝前倒去。

“喂！”这时，刚才被唤为浜田的另一名浪人也立刻跑上去，从一旁揪住卖瓜人的脖子，“前些天一直在护城河边的石堆那儿送茶水的姑娘，你把她弄到哪儿去了？你少给我装糊涂。一定是你藏起来了！”

一个人责问着，另一人则把刀贴到卖瓜人的鼻尖上，喝道：“快说！你说不说！你住哪儿？”两人威胁着。“就凭你这副德行还敢诱拐女人，岂有此理！”说着还用刀面敲打着卖瓜人的脸。

卖瓜人面如土色，只一个劲地摇头，可是一看到空隙，他便愤然推开一个浪人，拾起扁担朝另一人打去。

“还敢打我？”浪人嚷嚷道。

“这小子看来绝不是个寻常的卖瓜人。浜田，小心。”

“哼，料他也没多大本事。”说着，浜田一把夺过对方打来的扁担，顺势将其打倒在地，然后将扁担压在卖瓜人背上，用现成的绳子将其结结实实地绑在扁担上。

就在这时，他的身后忽然传来一声猫被踢飞般的惨叫，同时，地上也发出扑通一声。他无意中回头一看，噗！一股红色的细雾混在夏草的热风里，一下子吹打在他的脸上。

“啊！”浜田一下子从卖瓜人身上跳开，仿佛看到了难得一见的情景，睁大了怀疑的眼睛，愕然大叫一声，“何人……你、你是何人？”

可是，像蝮蛇一样哧溜哧溜逼到他胸口来的刀锋却冷而不答。原来是佐佐木小次郎。

不用说，这刀自然是小次郎一直用的长刀晾衣杆了。自从厨子野耕介用研磨桶磨掉旧锈，令它重现光芒以来，它便嗜血不已，见血就想吸。

小次郎笑而不答，只是在夏草上追赶着后退的浜田，被绑在扁担上的卖瓜人一看到小次郎，顿时大吃一惊。“啊……佐佐木……佐佐木……佐佐木小次郎先生，救命啊！”他趴在地上拼命大喊。

小次郎却连理都不理，只是数着以刀相向一步步后退的浜田的呼吸，仿佛要将其赶入死地。他一退，自己便一进，他往旁边一绕，自己也横着一绕，一直让对方无法逃离自己的刀锋。

脸色苍白的浜田听到佐佐木小次郎的名字，顿时惶然起来。“哎，佐佐木？”绕来绕去间，竟忽然撒腿就跑。

“哪里走！”话音未落，晾衣杆已越过空中，削掉浜田的耳朵，又从肩头深深地劈了进去。

⋒
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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佐佐本小次郎立刻给卖瓜人割断绳扣，可卖瓜人仍未从草丛里抬起头。虽然坐是坐起来了，脸却一直不敢抬。

小次郎擦了擦晾衣杆上的血，将其收回刀鞘中，仿佛见了奇景一样。“老兄。”他拍拍卖瓜人的背说道，“这没什么丢脸的。喂，又八。”

“是。”

“是什么是，抬起头来。咱们也算是好久不见了。”

“您挺好的？”

“当然。可是你怎么做起这莫名其妙的生意来了？”

“别说了，丢人。”

“先把西瓜捡起来吧。对了，先寄放在那屯食小店如何？”于是，小次郎便从草地中招呼道：“喂，老板。”

把又八的行李和西瓜寄放在屯食，小次郎又取出矢立，在拉窗一旁写道：

空地上此二尸体，斩杀者乃居于伊皿子坂月岬之人，日后寻仇请便。

佐佐木小次郎

“老板，这样一来就不会给你添麻烦了。”

“多谢多谢。”

“也谈不上谢，只是死者的亲友来时，请帮我传一下话。小次郎决不会逃匿，随时都会恭候大驾。”然后又对苇帘外面的又八说道：“走吧。”他催促着又八前行。

本位田又八一直低着头。最近，他挑着西瓜担子到处叫卖，主要卖给那些在江户城各处劳作的采石场劳工和木工棚工匠，还有在外廓的脚手架上工作的泥瓦匠等。

刚来江户时，他还一度踌躇满志：哪怕只为了阿通一人，自己也要像个男人那样去做一样修行或是事业。可无论做什么，他立刻就会气馁。没有生活的能力，这是又八的天性，光职业都换了不下三四次了。尤其是阿通走后，他就更加颓废，要么住在各处的流氓窝里，要么给赌徒们放哨混顿饭吃，要么就在江户的庙会或是出游等节日里卖一些适时的小东西。总之，他连一份固定的工作都没有找到。

不过，小次郎早就知道他的脾性，根本就不觉奇怪。只是，既然自己写下了声明，不久后一定会有人找上门来，自己必须要做好心理准备，于是便问道：“你究竟跟那些浪人有什么仇恨？”

又八闻言，羞于启齿地说道：“实际上，是为了女人的事情……”

又八的生活中总是摆脱不了女人，似乎他与女人从前世就结下了深重的孽缘。小次郎不觉苦笑起来。“唔，看来你还是改不了那好色的本性啊。那么，你说的那女人究竟是何来历，又是为了何种原因？”

撬开又八那张难以张开的嘴巴还真是费劲，可即便回到伊皿子坂，自己也没什么事，所以对小次郎来说，哪怕只听听女人的故事也能让他打发时光，而且与又八相遇也是意外。

⋒
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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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又八交代了事情的原委。原来护城河边的市场上撑起了几十家挂着苇帘的休闲茶屋，专门做那些筑城的劳工和往来的路人的生意。其中一家有个十分惹眼的卖茶女，于是人们便趋之若鹜，那些不想喝茶的也去了，不想吃凉粉的也去了，而在那些别有用心的家伙中，就有刚才那个姓浜田的浪人。

又八也时常在卖完西瓜回去时顺便休息一下。有一次，姑娘偷偷告诉他：“我十分讨厌那个武士，可这儿一打烊，茶屋的主人就逼我去陪那武士。你能否把我藏到你家里？我是个女人，浆洗缝补的活儿我都会。”

既然这样，自己也没理由拒绝，于是两人便串通好，又八立刻把姑娘藏到了自己家。没有别的，就这些理由——他频频为自己辩白。

“真可笑。”小次郎并不认同。

“为什么？”又八有些不满，追问自己的话中究竟哪里可笑。

大热的天，听着又八那似恋爱又似辩解的冗长糗事，小次郎哭笑不得，便说道：“算了。先领我到你住的地方，然后咱们再慢慢说吧。”

又八却停住了脚步。脸上分明现出为难的神情。

“不行？”

“可是，我根本就没个像样的家领您去啊。”

“没事，没关系。”

“可是……”又八又谢绝道，“那就下次吧。”

“为何？”

“今天有点那个……”

看到又八一本正经的样子，小次郎也不便强求，忽然爽快地说道：“是吗？既然这样，那你就抽空到我的住处来吧。我就住在伊皿子坂中部的岩间角兵卫大人府内。”

“改日一定拜访。”

“啊……那也行。对了，前一阵子立在各个街口的告示牌，你看到了没有？就是给武藏看的那个，半瓦的人立下的。”

“看到了。”

“那上面写着‘本位田家的老婆婆也在找’，你没看到？”

“看到了。”

“那你为何不立刻去寻找你的母亲？”

“以我现在这种样子……”

“别犯傻了。对母亲哪还讲什么面子？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遇上武藏。身为儿子，到时候若是不在场，岂不是一生的过错？你会抱憾终生的。”

又八并未诚心接受小次郎的建议。他们母子间的感情并不像他人看到的那样。尽管心里有些不快，可鉴于对方刚才搭救的恩义，他便留下了一句含混的话语：“好的，过几天就去。”便在芝的路口与小次郎分别。

小次郎果然奸猾。表面上做出分别的样子，却立刻折返回来，尾随又八拐进了狭窄的后街。

⋒
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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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是几栋长屋。这是人们不断砍伐树丛和杂木后逐渐形成的一片区域。道路之类也没有修，全凭两脚踩出小道来，也没有下水道，每户的洗澡水和厨房污水肆意流淌，自然地汇入小河。

江户的人口正在激增，倘若对居住环境没有如此麻木的神经是根本生存不下去的。其中多数人都是劳工，尤以修筑河川和城池者居多。

“又八，回来了？”邻家挖井的老板招呼道。老板正盘腿坐在浴盆中，将头从横放的防雨窗上面探出。

“啊，洗澡啊？”刚回到家的又八应道。

盆中的老板又说道：“怎么样，我马上就出来了，要不你也洗洗？”

“多谢，不过我家朱实今天也烧好水了。”

“你们感情可真好。你们是兄妹还是夫妻啊？长屋的人也都不大清楚，到底是哪一种啊？”

“呵呵。”

说话间，正好朱实走了过来，又八和老板就都闭了嘴。朱实把提来的大盆放在柿子树下，不一会儿，又把桶里的热水倒进盆。“又八哥，你试试凉热。”

“有点热。”耳边传来滑车水井吱吱转动的声音。又八裸着身子跑过去，拎来一桶凉水，自己倒好后，便立刻坐了进去。“啊，真舒服。”

老板已换上浴衣，在丝瓜架下拿出竹凳。“今天的西瓜都卖了？”他问道。

“明知故问。”又八看着指缝间干黑的血渍，不快地用手巾擦掉。

“我说，比起卖西瓜来，还是挖井赚钱轻松啊。”

“虽然老板您一直这么劝说，可一旦挖起井来就得进城，那就很少能回家了。”

“那倒也是。没有工头的许可是不能回家的。”

“朱实说了，那样太寂寞了，让我不要干。”

“哦，舍不得老婆？”

“我们绝不是那种关系。”

“跟老婆在一块儿，凉水都会比蜜甜吧。”

“啊，痛！”

“怎么了？”

“头上掉下来一个青柿子。”

“呵呵呵，谁让你恋老婆来着。”

老板用茶色的团扇拍拍膝盖，笑了。这老板是伊豆伊东人，名叫运平，在这一带深得人们敬重。他已年逾六十，有着一头乱麻般的头发，是日莲宗的信徒，早晚都要念经，不过照顾年轻人的体力还是有的。

长屋的入口处竖有一块牌子，上写“介绍城用挖洞、掘井中介运平宅”，此处便是这位老板的家。由于城郭水井的开凿需要特别的技术，一般的掘井者胜任不了。而运平有在伊豆挖矿山的经历，于是便被聘请做工程顾问并介绍挖井工。这便是这位运平老板每晚喝烧酒喝到兴头上，经常在丝瓜棚下谈论的得意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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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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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许可便不让回家，干活时还受到监视，在家留守的家人则形同人质，甚至还要受到町名主和老板的束缚。不过，在城内做事比起外面的工作要轻松得多，工钱也会多一倍。工程结束前，吃住都是在城内，连零花钱都没处花。所以，你就忍耐一时半会儿，等挣到钱后就别卖西瓜了，用这些钱做本钱弄点小生意多好。

邻家的运平老板一直这么劝又八，朱实却总是摇头。“若是又八哥去城中打工，我立刻就跑。”她威胁道。

“我怎么会去呢？把你一个人留在家里。”又八也不想做这种工作。他要寻找的，是那种既轻松又有面子的工作。

他从洗澡盆中一出来，朱实便加上几块挡板，自己开始洗。然后，两人都换上浴衣，又谈起了刚才的话题。“为了一点钱就要像犯人一样被绑着去工作，我讨厌。但我也不打算一直卖西瓜。你说呢，朱实？眼下虽过得凄苦，你就先忍忍吧。”又八吃着绿紫苏拌豆腐说道。朱实也连连赞成：“那是那是。”她吃着泡饭，“哪怕一辈子只那么一次也行，怎么也得拿出点出息来让世人看看。”

朱实和又八来到这里后，一直被长屋里的人视为夫妇，可朱实压根就没想把又八这种没出息的人当作丈夫。她看男人的眼光早已变高了。来到江户后，尤其是在置身于繁华堺町的玩乐世界期间，她见识了各种各样的男人。她之所以又逃到又八家来，不过是一时的权宜之计。她不过是一只把又八当成跳板，想再度飞向天空的小鸟而已。可是，她现在还不能让又八到城中去干活。说白了，她是在担心自己的安危。若是被自己做卖茶女时认识的那个男人——姓浜田的浪人发现可就惨了。

“对了对了。”吃完饭后，又八又说起这件事来。自己被浜田抓住，正要倒霉的时候，却被佐佐木小次郎相救。那小次郎非要让自己领他来这儿不可，自己最终没答应，委婉地分开便回到家里。又八一面观察着朱实的神色，一面详细讲述了事情的经过。

“哎，你碰到小次郎了？”朱实顿时脸色大变，呼吸急促起来，“那你说了我在这儿的事情没有？你该不会说吧？”她叮问道。

“谁会把你在的事告诉那种家伙啊。一说出来那还不完了，那么执拗的小次郎岂不又……啊！”说话间，又八忽然喊了起来，手捂侧脸。是谁扔的呢？从后面飞来的一个青柿子啪的一下正打在他的脸上。青柿子仍很硬，白色的果肉碎裂开来，又迸到了朱实的脸上。

而这时，夕月下的树丛中，一个酷似小次郎的身影正若无其事地朝街市方向走去。

露水

⋒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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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父！”伊织追着武藏喊道。临近秋天的武藏野上，荒草比伊织还高。

“快来！”武藏不时回过头，等待着那从草海中传过来的雏鸟般的脚步声。

“路倒是有，可就是看不清。”

“不愧是绵延十郡的武藏野，果然很大。”

“咱们到哪儿去？”

“找个住着舒服的地方。”

“要住下来？在这里？”

“挺好的吧？”

伊织既没有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抬头望着与原野一样广阔的天空，说道：“这个，我也说不好。”

“等到秋天就好了。天空是那么蓝，辽阔的荒原上结满了露珠。光是想想，就让人神清气爽，不是吗？”

“看来师父还是不喜欢城里？”

“不，待在人中间也很有意思。可是街上到处都竖着骂我的告示牌，我武藏的脸皮就是再厚，也没法在城里住啊。”

“所以您就逃出来了？”

“唔。”

“真不甘心啊。”

“说什么呢，就这么点事。”

“可是无论走到哪里，人们都不说师父的好话。真窝火。”

“没办法。”

“谁说没办法？我真想把那些说坏话的人全都打一顿，然后自己也立个牌子，让那些说坏话的人全都滚出来。”

“不，我并不想打那种没用的架。”

“可是，师父若真想教训他们，不管是无赖还是什么样的家伙，师父是绝不会输给他们的。”

“会输的。”

“为什么？”

“他们人多啊。我若是打倒十个对手，就会增加一百个敌人，可还未等我把这一百个敌人全打倒，又会有一千个敌人向我冲来。就这样，我怎能打得过呢？”

“那您一辈子都要这样被人耻笑吗？”

“我也珍惜自己的名誉，也觉得愧对祖先。我也不想做一个任人耻笑的人啊，所以我就来到这武藏野的露水中寻找了，寻找怎样才能不遭人耻笑的答案。”

“可这种地方，再怎么走也不会有人家啊。就是有，也只是百姓……我看，还是得去寺院借宿。”

“那倒也行，但我们也可以找一处有树的地方，把树伐倒，铺上竹子，再葺上茅草，那样住着也不错啊。”

“还像在法典原时那样？”

“不，这一次我们就不做农夫了。每日坐坐禅什么的。伊织，这样你就能读书，还能一心一意地练习太刀呢。”

两人从甲州口的歇脚点柏木村进入荒野。从十二所权现山丘下了十贯坂之后，无论怎么走，四周都是一片原野。在夏草的波浪中，一条小道若隐若现。

又走了一段，他们来到一座倒扣斗笠般的松树山丘上。武藏察看了一下地形，说道：“伊织，就住这儿吧。”

到处都有天地，随处都可生活。同鸟儿筑巢比起来，建一处两人住的草庵似乎更简单。伊织到附近的农家做了一天工，不久便借来了斧头和锯等工具。

⋒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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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不上是草庵，也称不上是一般的小屋，总之，就在数日之间，一栋奇怪的房子便矗立起来。

“神话时代的房子大概便是这样吧。”武藏从外面打量着自己的家，一个人兴奋地喃喃道。

房子是由树皮、竹子、茅草和木板搭成的，柱子用的则是附近的圆木。只有用在屋中墙壁和小拉窗上那仅有的一点废纸绽放着人类文化的光和气息，显得弥足珍贵，可算是这屋子并非是神话时代的证据。而且草帘子后还传来伊织朗朗的读书声，尽管秋蝉的鸣声仍十分噪耳，可终究敌不过伊织的声音。

“伊织。”

“是。”随着一声应答，伊织早已跪在武藏脚下。

最近，武藏对伊织的礼节要求严格起来。对于以前的少年弟子城太郎，他并未如此要求过。他认为，让孩子随心所欲地长大，这对成长迅速的孩子有好处。树大自然直，因为武藏便是如此长大的。

可是随着年龄的增长，他的思想也出现了变化。人的本性中，既有可以伸展的部分，也有不能放纵的部分。一旦任其自然，不能伸展的天性就会滋生起来，而好的天性就得不到发展。比如要搭建这草庵，就需要割草木，可无论二人如何伐刈，本希望它们生长的植物长不起来，而那些杂草和碍事的灌木却怎么割都盘踞不动，让人实在无奈。

自应仁之乱以来，尘世便一团乱麻。尽管织田信长也曾大力剪除，丰臣秀吉也一度捆扎，德川家康甚至将地面荡平并在上面建起建筑，可西面仍弥漫着危险的气息，只需一把引火，天下恐将再度陷入火海。

可是，这种漫长的乱麻般的尘世也该转变了。野性之人肆意撒野的时代已经过去，即使只看看武藏的足迹范围也不难发现，将来，天下无论是归德川还是落到丰臣手里，人心的大方向已经确定。尘世已经从乱麻走向整齐，从破坏走向建设。无论人们愿意与否，下一期文化大潮已经势不可挡地涌向了所有人的心头。

武藏有时也会独自沉思。我生迟了，哪怕早生二十年，不，即使早生十年，或许还能赶上。自己出生的时候已经是天正十年小牧合战那一年，十七岁时则是关原合战。从那时起，野性之人大放异彩的时代就已经过去了。现在想来，自己从乡村中只扛着一杆枪便梦想得到一城一国，实在可笑，完全是落伍的乡巴佬的无知妄念。

太快了，时代就像水流一样快。就在太阁秀吉的出世让家家户户的青年热血沸腾之际，再沿袭太阁秀吉那一套已经不行了。

要教育伊织，武藏便不能不考虑到这些。因此，与对待城太郎时不同，他尤其注意礼节的训练。他必须要培养下一个时代的武士。

“师父，有事吗？”

“太阳快要落了。来，跟往常一样，拿起木刀，我要教你练习。”

“是。”伊织说着拿来两把木刀，放在武藏面前，“拜托。”他恭敬地低头行礼。

⋒
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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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藏的木刀长，伊织的短，长短木刀都对准对方的眼睛，即所谓的正眼互对，师徒对峙。

从草叶上升起又落下的武藏野的太阳，将余晖倾洒在地平线上。草庵后的杉林也暗淡下来。无意间抬头倾听蝉鸣时，一弯细月早已悄然爬上枝头。

练习正在进行。伊织在模仿武藏架势的同时，自己也端着架势。由于武藏让他出手，他也想要打过去，身体却怎么也无法像设想中那样行动。

“眼睛。”武藏说道。

伊织便睁大眼睛。

武藏又说道：“看着。盯着我的眼睛。”

伊织也拼命想瞪武藏。可一看到武藏的眼睛，自己的目光便立刻被弹了回来，反倒被武藏睨视。

尽管如此，伊织仍忍着与武藏对视，可最后竟连自己的头究竟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都分不清了。不止头，手和脚，连整个五体都恍惚起来。于是，他再次受到武藏提醒：“眼睛！”

可不知不觉间，眼神便像要从武藏的目光中逃离一样，慌乱地游移起来。当伊织忽然回过神来，注意力又集中到眼睛时，便连手中的木刀都忘记了。而且短木刀有如百贯重的铁棒，越来越重。

“眼睛，眼睛。”说着，武藏一点点逼上前。

每当此时，伊织都会不自觉地想向后退，因此不知被武藏叱骂了多少次。他也模仿着武藏努力往前逼，可每次一看到武藏的眼睛，便连脚拇趾都挪不动了。

退则挨骂，进则不能，伊织的身体一下子燥热起来，仿佛被抓住的蝉一样变得滚烫。“我要做点什么！”伊织年幼的精神中铿然迸出火花。

武藏一感到这种火花，便立刻引诱他。“来！”说着便像躲闪的鱼一样，垂下肩膀向后退去。

伊织随之“啊”地大喊一声，冲了上去，可武藏早已不在那里。一转身，武藏已站在伊织刚才站的地方。然后，两人又恢复了跟最初一样的姿势。

不觉间，周围已结满夜露，眉一般的月亮已离开杉林。每当风儿阵阵吹来，虫鸣便会骤歇。白天时不怎么起眼的秋草小花也装扮起自己，如舞动着霓裳羽衣一样在风中摇曳不已。

“好，到此为止。”

当武藏放下木刀，将其递到伊织手里时，伊织才听到后面山林一带的人声。

⋒
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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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来了。”

“是迷途的旅人来求宿吧。”

“去看看。”

“是。”

伊织于是朝后面绕去。武藏则坐在竹廊上，凝望着武藏野的夜色。穗芒已是白茫茫一片，秋光在草波上跳跃。

“师父。”

“是旅人吗？”

“不是，是客人。”

“客人？”

“是北条新藏先生。”

“哦，北条先生？”

“本来从野道上过来就行，可他在杉林中迷了路，好不容易才找到了这里。马已经拴在对面，正在后面等着您呢。”

“这屋子也没有前后。就在这边吧，快把他领来。”

“是。”

于是，伊织便绕到屋子一旁，喊道：“北条先生，师父在这边呢。请到这边来吧。”

武藏连忙起身迎接。看到新藏完全恢复了健壮，他立刻睁大了欣喜的眼睛。

“久疏问候。在下猜想您恐怕是避人而居了，唐突来访，还望见谅。”

面对新藏的问候，武藏一面连连点头致意，一面将他请进廊内。“啊，您请坐。”

“多谢。”

“我应该没告诉任何人这个住处，您是怎么找来的？”

“我是从厨子野耕介那里听来的。前些日子，听说您与耕介约定的观音像雕好了，让伊织送了过去……”

“呵呵，看来是伊织透露的。武藏我虽未到避人闲居的年纪，可正所谓流言不过七十五日，所以暂避一段时间后，那烦人的流言也就消逝了，而且也不会给耕介先生添麻烦。”

“我得向您致歉才行。”新藏低头致歉道，“全都是因为在下，才给您带来这么多麻烦。”

“不，您的事情不过是些细枝末节，这里边的原因更深呢。这是小次郎和我武藏之间的事情。”

“就是因为这佐佐木小次郎，小幡老先生的儿子余五郎先生才遇害。”

“哎，那儿子？”

“是复仇不成反被杀的。由于听说我惨遭毒手，他便一心想杀死小次郎，结果反倒丢了性命。”

“我都那样劝阻了……”武藏想起站在小幡家玄关前的余五郎那年轻的身影，甚觉可惜，不禁喃喃道。

“可是他的心情也可以理解。门下全都离去，连我都倒下了，老先生前不久也病死了，他再也没什么牵挂，才会去小次郎家行刺的吧。”

“看来还是我阻止得不够啊……不，越是阻止，恐怕越会激起余五郎先生的血气吧。实在可惜。”

“所以，小幡家的家业只能由我来继承了。除了余五郎先生，老先生再无血脉，所以家父安房守便将实情告诉了柳生宗矩大人，在他的操持下，我办了养子的手续，继承家名。可我担心自己远未成熟，反倒会玷污了甲州流军学的名誉。”

⋒
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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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北条新藏提到父亲安房守，武藏忽然追问道：“您所说的这北条安房守，就是与甲州流的小幡家齐名的北条流军学的宗家吧？”

“是的。先祖兴于远州，祖父曾侍奉过小田原的北条氏纲和氏康两代主人，父亲则被大御所家康公所识，正好三代都以军学相续。”

“那，出身军学世家的您，怎么就做了小幡家的入室弟子呢？”

“家父安房守也有门人，也给将军家讲授军学，对儿子却什么都不教，还让我去别处师事他人，先体味一下世间疾苦。父亲就是这样的人。”

新藏的言行举止中处处显露出他不俗的修养。他的父亲大概就是那继承了北条流的第三代安房守氏胜吧。如此说来，他的母亲当是小田原北条氏康的女儿了。怪不得为人处事中难掩脱俗之处。

“不觉间又扯远了。”新藏回归正题，说道，“其实今夜突然造访，也是受了家父安房守的吩咐。原本是要由家父亲自来致谢的，可正巧一位贵客也来了，等着要与您见面，于是便让我来迎接您。”说罢，他观察着武藏的脸色。

“奇怪啊。”武藏似乎仍未参透他的语义，说道，“您说一位贵客已在您的府里静候在下？”

“正是。就由我来给您带路吧。”

“现在就走？”

“对。”

“您说的这位贵客，究竟是哪一位啊？武藏我在江户该没有一个知己啊。”

“您幼小时便十分熟悉的一人。”

“什么，小时候就认识？”武藏愈发不解。究竟是谁呢？若说这幼小时的朋友还真令人怀念。是本位田又八，还是竹山城的武士？或是父亲的旧知？说不定还是阿通呢。

武藏实在猜不透，便问是谁，新藏却一副为难的样子，说道：“在将您领去之前，您就别问了。对方说了，要给您个意外惊喜。快请动身吧。”

于是，武藏越发想见这位猜不透的客人了。该不会是阿通吧。他一面猜测，一面在心底想，或许是阿通。

“去。”武藏站起身来，说道，“伊织，你先睡吧。”

新藏眼见出使任务即将完成，十分欣喜，立刻将拴在后面杉林的马匹牵到廊前。马鞍和马镫已全被秋草上的露水打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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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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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上马。”北条新藏抓住马辔，请武藏上马。

武藏也没推让，翻身上马。“伊织，你先睡，我可能要明天才回来了。”

伊织也来到外面，送行道：“师父走好。”

不久，马背上的武藏和手牵马辔的新藏便踏着胡枝子和芒草，消失在远方的茫茫白露中。

伊织一个人呆呆地坐在竹廊上。独自留守在这草庵里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再想想以前在法典原上孤棚中的事，他一点都不觉得孤独。

眼睛……眼睛……每次练习时，伊织总被师父如此提醒，这已经深深地印在了他的脑子里。现在也是，伊织一面仰望着天上的银河，一面又思考起武藏的话来。为什么呢？为什么被师父一瞪，自己就不敢看那眼睛了呢？伊织怎么也想不明白。少年那纯真的执着比大人还深，他幼小的头脑总想将这个谜解开。

就在这时，他真就遇上了睨视他的一对眼睛。缠绕在草庵前一棵树上的野葡萄叶子后面，一双眼睛正盯着他。

“咦？”

那分明是一对活物的眼睛，带着不逊于武藏拿木刀瞪着伊织时的目光。

“是鼯鼠吧。”

伊织看得出，那是常来偷吃野葡萄的一只鼯鼠。在草庵灯光的映衬下，那琥珀色的眼睛就像妖怪一样发出恐怖的亮光。

“畜生！真觉得我好欺负啊，连你这小小鼯鼠都瞪起人来了。我怎么会输给你这畜生呢。”

伊织也认真起来，死死地回盯着鼯鼠的眼睛。他从竹廊上张开两臂，屏气凝神，与之对视。或许是感受到了什么，这只顽固、猜疑、执着的小动物并未逃走，反而在眼神里加了些锐光，一动不动地与伊织对视起来。

我怎么会输给你这种畜生！伊织瞪大眼睛，连气都不换一下，一直就这么盯着。不久，或许是伊织的眼神终于把它慑服了吧，只见野葡萄的叶子忽然摇晃了一下，一瞬间，鼯鼠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认输了吧。”伊织得意起来。虽然浑身是汗，他的心里却酣畅淋漓。下次与师父对峙时，用刚才那样的眼神回击就行了，他想。

于是他放下苇帘睡下。尽管灯已熄灭，可银色的露光仍从苇帘的缝隙中透进来。他觉得自己一躺下便立刻睡着了，大脑中却浮现出一种珠子般熠熠闪光的东西，渐渐就像鼯鼠的眼睛一样进入了梦境。

“唔……唔……”他呻吟了数次。后来，他觉得那双眼睛就在自己被窝旁，于是一下子坐了起来，果然，在微明的草席上，一只小动物正在死死地盯着他。

“啊，畜生！”伊织抄起枕边的刀就想砍过去，却一个跟头连刀带人摔倒在地，鼯鼠黑乎乎的影子又停在了那晃动的苇帘上。

“畜生！”伊织顿时一通乱砍，连苇帘和外面的野葡萄也砍乱了。他在原野上四处寻找，却在天空的一角发现了那两只眼睛的行踪。

原来竟是两颗耀眼的大星星。

四贤一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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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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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传来神乐笛的声音，大概是正在举行夜祭吧，篝火的火花映得神林的树梢红彤彤的。尽管骑在马上只是一刻，可对于手牵马辔一路跟来的北条新藏来说，赶回这牛込来，无疑是相当长的一段路程。

“就是这儿。”

这里正是赤城坂下方。坡道一边是赤城神社广阔的院落，另一边则是围墙环绕的深宅大院，其占地之大毫不次于对面的神社。

武藏看到这豪门大院，便翻身下马。“辛苦了。”说着便将缰绳交给新藏。

门开着。一听到马匹的蹄声清脆地传进府内，早就候在那里的侍从们立刻手持纸烛迎了出来，“您回来了。”他们从新藏手里接过马匹，并给武藏引路。“请跟我来。”说话间武藏便与新藏一起穿过树林，来到大玄关前。

迎客的式台左右早已备好烛台，管家级别以下的仆从们全都低头致意。

“恭候多时。请。”

“有劳。”

武藏于是登上楼梯，随仆从的引导径直入内。

这里的建筑实在奇特。从楼梯到楼梯，一直是拾阶而上。大概是因为借着赤城坂的崖势，在楼台上面又建了一些房屋的缘故。

“请稍事休息。”

仆从们将武藏引进一室后便退了出去。武藏一坐下，便立刻察觉到这里房间位置之高。从崖前的庭院便可望见江户城的北护城河，若是白天，一定可以眺望围绕着城墙的丘陵上的森林。

这时，火灯形出入口的拉门轻轻开了。一位美丽的侍女楚楚地出现在武藏面前，摆好茶点、烟草之类后，又默默地退了出去。仿佛从墙壁里出来又被吸进墙壁一样，那艳丽的衣带和衣摆消失后，屋内便只留下几缕淡淡的香气，让武藏忽然从心底里想起曾一度被他忘记的“女人”的存在。

不久，带着侍童的主人便出现在眼前，正是新藏的父亲安房守氏胜。一看到武藏的身影，安房守便非常亲昵，不，或许由于武藏与自己的儿子是同辈人，他便把武藏也看成他的孩子。

“啊，欢迎光临。”他略去了严谨的礼仪，豪放地在侍童铺好的坐垫上盘腿坐下，“听说小儿新藏多蒙照顾，本该前往致谢才是，却让你亲自跑过来，于礼不合，还请见谅。”说着，便把手搭在扇子前端，微微点头致意。

“不敢当。”武藏也微微致意。看安房守的年纪，尽管已掉了三颗门牙，可皮肤仍散发着年轻的光泽，嘴唇两边蓄着浓粗的胡须，虽然夹杂着少许白须，却巧妙地将嘴唇附近的梅干皱纹遮了起来。

看来是个孩子很多的老人。或许也是因此，一看就是个让年轻人容易亲近之人。武藏深有此感，也随意地问道：“听令郎说，府里来了位认识在下的客人，究竟是谁呢？”

⋒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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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上就会让你见的。”安房守不慌不忙，“是跟你很熟之人。可巧的是，这二人你也都很熟悉。”

“是来了两位客人？”

“每一位都是我的好朋友，其实是我今天才在城内碰上的，然后就顺便来了这里，闲谈之中，新藏前来问候，这才谈起你的事。于是，一名客人立刻便说好久没见你了，想见见。另一位也说要见你一面。”

安房守只说这些细枝末节，怎么也不肯透露客人是谁。可是武藏隐隐猜了出来，不禁微微一笑，试探着说道：“我知道了，不会是宗彭泽庵大师吧？”

“还真让你猜着了。”果然，安房守一拍膝盖，说道，“你的判断还真准。不错，今天在城内遇到的正是泽庵和尚。很怀念吧？”

“已久未见面了。”

其中之一是泽庵，如今已然明白。可另一位究竟是谁，武藏怎么也想不出来。

安房守于是起身引路。“请跟我来。”说着便将武藏引到屋外。

来到屋外，又登上一段短楼梯，便朝弯钩状的回廊深处走去。走着走着，前面安房守的身影突然不见了。或许也是因为回廊和楼梯都很昏暗，不熟悉环境的武藏脚步有点慢，可老人的性子也太急了。

武藏刚停下脚步，安房守便从远处亮着灯光的一个房间内喊道：“在这儿！”

“哦。”虽然回答了，可武藏一步也没有迈出。亮着灯光的房间与他站立的走廊间约九尺的黑暗带中断开来，他总觉得一旁暗壁的岔道有些不对劲。

“怎么还不过来？武藏先生，是这儿，快过来！”安房守又喊道。

“是。”武藏只得应一声，可他还是没有迈步。只见他静静地转过身，倒退了十来步，走到院中的洗手处，然后穿上脱鞋处的木屐，沿着院子绕过去，这才来到安房守喊话的房间前。

“啊，你怎么从那边来了？”安房守一脸意外地从房间一头回过头来。武藏并不在意。“哦。”他朝房间里唤了一声，然后面带由衷的微笑，朝坐在上座的泽庵迎上去。

“哦。”泽庵也同样睁大眼睛，起身迎接，“是武藏啊？”他也带着满脸的怀念，连说自己已等候多时。

⋒
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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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年后相遇，两人打量着对方，相视良久。更何况地点也是这么巧合。武藏只觉得恍如隔世。

“我先说说咱们分别后的事吧。”泽庵说道。他的装扮一如从前，还是那一身简陋的僧衣，没有一点金线织花和珠玉等衣饰。不过，与从前相比，他的风貌大不一样，话语也亲切多了。

武藏已从以前那个野小子中蜕变出来，尽管仍有些粗野之气，却无形中增加了一种温厚。同样，泽庵的性格中也有了一些风度和禅家的底蕴。当然，他与武藏在年龄上相差十一岁，不久便是四十岁的人了。

“上次分别是在京都吧。当时正巧我的母亲病危，我便返回了但马。”泽庵继续说道，“为母亲服丧一年，不久便又踏上旅途，寄身在泉州的南宗寺，后来又去了大德寺，还与光广卿等人不问世事，吟歌作赋，品茶饮酒，不觉间又过了数年。最近才与岸和田城主小出右京进一同东下，忽然想看看江户开发的样子，便信步而来。说白了，我就是想来逛逛景……”

“哦，也就是说，您最近才东下而来？”

“与右大臣（秀忠）曾在大德寺见过两次面，也经常去拜谒大御所，可独独这江户，我还是第一次来呢。那么，你呢？”

“我也是今年夏初前后才来的。”

“可是，你的大名在整个关东都传遍了。”

武藏顿时一哆嗦，内心一阵羞愧。“全是些恶名……”他低头说道。

泽庵端详着他，似乎想起了他仍未改名时的样子。“没什么，像你这种年纪，若是早早地出了美名，反倒是……即使是恶名也没什么。只要不是不忠、不义、叛徒之类的恶名就行。”泽庵继续说道，“那，你的修行，还有你最近的境遇如何，快给我说来听听。”

武藏便把这几年的经历大致说了一遍，然后又感慨地说道：“我至今仍觉得自己极不成熟，很失败，始终都悟不到真谛。只觉得自己越走，道就越远越深，仿佛一直走在无尽的山里。”

“唔，就是这样啊。”泽庵反倒把他的叹息听作真正的心声，高兴地说道，“如果你还不到三十岁，便放言已悟出了‘道’，那你的人生之穗恐怕也就停止了。尽管野僧我比你早生十年，可一谈起禅来，仍觉得后背发凉呢。但不可思议的是，世人却非抓住我这个烦恼儿不放，非要我给他们讲法、讲教义不可。而你没有人高抬，比我轻松多了。住在法门里面最为害怕的，便是被人们像活佛一样崇拜啊。”

两人畅谈之际，不觉间，膳食和酒壶等已经摆了上来。

“对了对了。安房先生，快把另一位客人叫来，给武藏先生也介绍一下吧。”泽庵忽然想起来说道。

酒菜被分成了四人份，而眼下在座的却只有泽庵、安房守和武藏三人。另一位还没现身的客人是谁呢？武藏早已明白，可他默不作声，不去挑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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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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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泽庵这么一催，安房守神色有些慌张，这才说道：“喊来？”他犹豫着，然后又看看武藏，说道：“看来，我们的伎俩还是让你看穿了啊。作为提案人，我实在没面子。”他别有意味地致歉。

泽庵笑道：“既然都失败了，那就干脆缴械投降，快把事情挑明了吧。不就为了增加点气氛嘛，就算是北条流的宗家，也用不着如此摆谱啊。”

“从一开始我就输了。”安房守喃喃着，脸上仍挂着不解的神情。就在挑明自己计划的同时，他又向武藏问道：“其实在下已从犬子新藏和泽庵大师那里听到不少有关先生的事，对你已颇有了解，才把你请来。请恕失礼，由于无从知道你的修行究竟到了何种层次，与其见面后询问，莫如先不动声色地试探一下，而正好在场的那位同仁也有同感，我们二人便一拍即合。于是，那位便在昏暗走廊的岔道里潜伏下来，手按刀柄，单等你前来。”安房守这才为自己试探武藏的行为深感可耻似的，表示歉意，“我故意从这边几次三番地喊你快过来快过来，就是想诱你入套。可当时你为什么又退到后面，绕那么大弯，从庭前赶到这里呢？我想知道是为什么。”他注视着武藏的脸，问道。

武藏只是唇边绽出微笑，并未解释缘由。

于是，泽庵便说道：“不，安房先生，这就是身为军学者的您与武者武藏先生的差别啊。”

“什么差别？”

“可以说，这便是以智为基础的兵理学问，与以心为神髓的剑法之道间感觉上的差异。从道理上来说，既如此引诱，便要让对方不能不如此来，这便是军学；而未等肉眼所见肌肤所感，便已察知自己已身处险境，遂抽身于危险，这便是心机。”

“何为心机？”

“禅机。”

“那么，连泽庵大师也明白这些？”

“这个嘛，贫僧似乎也领悟了一二。”

“无论如何，在下实在佩服啊。尤其倘若是世之常者，一旦感到杀气，不是惊慌失措便是想一展身手。可看到先生倒退回去，又从庭口穿上木屐来到这客厅时，安房我实在是惊讶至极啊。”

武藏自觉理所当然，丝毫也没有为对方的佩服而感到兴奋，反倒觉得正是因为自己揭穿了主人的计划，才让那位客人一直站在墙外不好意思进来，实在可怜，于是说道：“但马守大人，快请入席吧，在下已恭候多时。”

“哎？”

一句话不仅让安房守大吃一惊，就连泽庵都惊愕不已。“你怎么知道是但马守先生的？”他问道。

武藏一面退席，将上座让给但马守，一面解释道：“虽然昏暗，可隐藏在岔道里的清澈剑气，再结合眼前诸位，除了但马守还能有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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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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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真是明察秋毫。”安房守赞叹着点头。

泽庵也说道：“没错，正是但马守先生无疑。喂，角落里那位，人家已经知道你了，快出来吧。”

他冲室外一喊，一阵笑声随之传来。不久，进来的果真是柳生宗矩。不用说，这便是他与武藏的第一次会面。

在此之前，武藏已经退身到末席。尽管众人早就为但马守空出了壁龛前的席位，可他并未坐到那里，而是直接来到武藏面前，对等地与其打起招呼来：“在下乃又右卫门宗矩，幸会幸会。”

武藏也客气道：“初次见面。在下作州浪人宫本武藏，今后还请多多赐教。”

“前些日子便从家臣木村助九郎那里得到阁下书信，可不巧的是，老家的父亲患了重病。”

“石舟斋老先生后来病情如何？”

“毕竟年事已高，随时都可能……”接着，他话锋一转，“不过，先生的事情，无论是从家父的书信中，还是泽庵大师的口中，在下可都是时有耳闻啊。尤其是您刚才的机敏，实在令人佩服。虽然有些于礼不合，不过，先生一直以来想与在下比试的愿望，刚才也已有所了解。请不要介意。”

一股温厚之风顿时包围了寒酸的武藏。而武藏也立刻感受到但马守果然名不虚传，的确是个聪明的高人。

“您言重了，在下实在诚惶诚恐。”武藏自然要比对方更谦逊，不由得说道。

但马守即使只有一万石，也是位列诸侯之人。从很久以前的天庆年间起，柳生庄便作为豪族天下闻名，而但马守现在又是将军家教头，与只是一介武夫的武藏相比，无疑是天壤之别的出身。

在当时人们的观念中，仅仅是如此同席就已经破格了。只不过，由于这里已有旗本学者安房守，而且野僧泽庵也毫不拘泥这种差别，武藏也就如同获救了一般。

不久，酒杯举起，酒壶对酌，几人谈笑风生。席上既没有阶级差别，也没有年龄大小之分。在武藏看来，这并非是他们给自己的特别礼遇，而是“道”之德，是“道”的交融使然。

“对了。”泽庵忽然想起了什么，放下杯子说道：“阿通怎么样了？最近……”他忽然问起武藏来。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追问，武藏有些脸红，说道：“也不知道怎么样了，之后就杳……”

“杳无音信？”

“是啊。”

“真可怜。可总这样杳无音信也不是回事啊。”

宗矩一听，忽然问道：“你们所说的阿通，是不是曾在柳生谷的家父身边服侍过的那个女子？”

“正是。”泽庵代答道。

“那她现在应该已经跟在下的侄子兵库返回老家，照顾家父去了。”宗矩说道，“武藏先生与她以前就相识？”他惊奇地问。

泽庵笑了。“岂止是相识啊，哈哈哈。”

⋒
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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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有军学家，却不谈军学。有禅僧，却不谈半个禅字。也有武者但马守和武藏，却从刚才起就未曾提及武道。

“武藏先生可不要脸红。”泽庵半开玩笑先打了个招呼，然后挑明了话题中提到的阿通的经历，以及她与武藏的关系，“这两人的事早晚要办，但野僧我帮不上忙，还是要仰仗两位先生。”言外之意，便是委托但马守和安房守为武藏找个安身之处。

“武藏先生年纪不小了，应该成家立业了。”在闲谈其他事情时，但马守也感慨地说。

安房守也附和着：“先生能修行到这般程度，已经足够了。”他从刚才起便不动声色地劝武藏常留江户。

按照但马守的想法，即使现在不急，也该尽早把阿通从柳生谷叫回来，让武藏迎娶她，这样一来，武藏在江户自立门户，再加上柳生和小野两家，便会形成三派鼎立之势，在这新都府掀起一股武道的高潮。而泽庵的心情和安房守的好意也差不多都一样，尤其是安房守，就算只为报答儿子新藏所受的恩义，也一定要把武藏推举入将军家教头之列才肯罢休。基于这种考虑，在打发新藏把武藏叫来之前，他就已经同二人商量过了。

先看看他的人品再说——由于但马守提出要先见见真人，所以事情最初并未决定。不过试过武藏之后，但马守也应该非常清楚了，至于武藏的出身、性格、修行等履历，自有泽庵作保，当然谁都没有异议。

只是推举做将军家教头者，首先要位列旗本重臣。因为德川家自三河时代以来就有众多嫡系谱代，打下天下后对于后来的新人也有歧视的倾向，以至最近引起了一些麻烦。若要说困难，便在这里。不过有泽庵的说和，再加上两人的推举，也并非没有可能。

还有一个可预见的困难，便是武藏的家世。武藏当然没有系谱图。虽说他的远祖乃赤松一族，为平田将监的后裔，可他没有凭证，与德川家也没有什么交情。而他所拥有的恰恰相反，虽然关原合战时他只是肩扛一杆枪的无名走卒，可再怎么说也是德川的敌人，这点经历对他似乎有些不利。

不过关原合战以后，在曾为敌人的浪人中，也有不少为德川家所用的例子，而且在家世方面也早就有了类似的前例。比如小野治郎右卫门，原本只是隐居在伊势松坂的北畠家的一名浪人，如今却被提拔为将军家教头。所以，这一点也应该不足为虑。

“总之，先推举一下看看。但最重要的还是你自己的想法，也不知你是怎么想的？”泽庵最后作了个总结，探问武藏道。

“诸位实在高抬在下了。在下现在仍一无所成，远未成熟。”

武藏刚一推让，泽庵便直率地责问道。“不不，正因如此，我们才推荐你，要让你有所成就。你有没有想成家的想法？难道你打算让阿通一直这样下去？”

⋒
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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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通怎么办？一想到这些，武藏也很自责。就算不幸，可我还是坚持我的心意——这是她曾说给泽庵，也经常说给武藏的一句话，可世人不会认同。世人会认为是男人的责任：即使只是女人的一厢情愿，结果如何却全在于男人一边。

这绝不是自己的责任。武藏绝没有这么想过，不，更准确地说是他不愿去想。他知道阿通一直恋着他，也知道恋爱的责任要由双方来承担。可是一旦到了“该如何负责”的时候，武藏便无法给出一个确切的答复。其根本原因就是他心里仍有一种潜意识：自己成家还为时过早。越钻研越深，越钻研越远，他对武道的执着追求让他无法为此分一点心神。

总之，在武藏心里，从法典原垦荒的时候起，他对刀的认识便完全发生了改变，他的探求已走向与以往的武者完全不同的另一条路。

与其执将军家之手教授武道，莫如执乡民百姓之手开拓治国之道。征服之术，杀人之术，前人已经将其发挥到了极致。而自从垦地亲土之后，对于这更高层次的术和道，武藏不知苦思冥想了多少次。修、护、磨——如果这种与生命伴随终生的道成立，那么可否用这种道来治世，又能否以此道来安民呢？从此以后，他便不再喜好单纯的术。

武藏上次让伊织拿着书信，让其一探但马守之门时，早已没有昔日那种挑战石舟斋、妄图打倒柳生大宗的肤浅欲望。因此他现在的希望倒不是做将军家教头，而是参与政事，哪怕只是一个小藩也行。与其教导剑法，莫如布施仁政。

历来的武者们若听到他这种抱负，一定会耻笑他，恐怕不是骂他“狂妄至极”，就是笑他“极端幼稚”。熟悉他的人也会对他感到惋惜。人，一旦接触政治就堕落了，尤其是以纯洁为贵的刀，更会遭到玷污。

武藏深知，若说出自己的真意，恐怕就连眼前的三人也都会耻笑他。因此他只好以未成熟为理由，几次回绝。

“好了，不要推辞了。”泽庵打断他。

安房守也心领神会。“总之，你不用担心，就交给我们吧。”

槐之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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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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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早晨，又八起床一看，朱实不见了。

“朱实！”又八从厨房里露出头来，喊了一声，“不在？”他有些纳闷。

由于并非没有预感，他打开壁橱一看，果然连朱实来这儿后做的新衣也都没了。他顿时脸色大变，立刻穿上泥地上的草履，赶到外面，又往邻家挖井老板运平的家里瞅了一眼，也没有。

又八终于慌了神。“您看到过我家朱实没有……”他从长屋一直打听到大路的街角。

“看见了，今早看见的。”有人告诉他。

“啊，是炭屋的老板娘啊。您是在哪儿看见的？”

“我看到她跟平时不一样，打扮得挺漂亮的，就问她到哪儿去，结果她说要到品川的亲戚家去。”

“哎，品川？”

“你那边有亲戚吗？”

这一带都把又八当成了朱实的丈夫，而他也每天都摆出一副丈夫的样子，所以他只能答道：“是啊……那，或许是去了品川吧。”他并没有“追”的强烈意念，只觉有点微微的苦涩，又气又恼，咂舌不已。

“随你的便……”又八吐了口唾沫，喃喃道。他反倒死了心，朝海边走去。海很近，穿过芝浦大道就是。

一些渔人住在那里。以前，朱实做早饭的时候，又八常到海边溜达一圈，捡上五六条从网中漏出来的鱼，然后串在芦苇上提回家，早饭也正好做好。今天也是如此，沙滩上又撒了一些鱼，其中还有活的，可是又八已没有心情去捡。

“怎么了，阿又？”

这时，忽然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回头一看，只见一个五十四五岁的肥胖商人正朝他微笑，一脸福相的脸上堆着皱纹。

“啊，是前头当铺的老板啊。”

“早晨就是好啊，空气又清新。”

“嗯。”

“你每天早饭前都在这海边散步吧，这样对养生可绝对有好处啊。”

“哪能呢，像老板这样的身份，出来走走才养生呢………”

“你脸色不大好啊，怎么了？”

又八抓起一把沙子，往风中撒去。每次有急用的时候，又八和朱实总是会在当铺里与这老板打照面。

“对了，有件事我一直想跟你说说，却没机会。阿又，你今天还去做生意吗？”

“什么事？我那破生意，就是卖点西瓜卖点梨，去不去都无所谓，反正也赚不了大钱。”

“那你去不去钓沙钻鱼？”

“老板，”又八仿佛为做错事而道歉似的，挠挠头说道，“我不喜欢钓鱼……”

“没事，那不去钓也行。那边就是我家的船，到海里去遛遛也能散散心。船篙你总该会撑吧？”

“会。”

“那就来吧。我想跟你谈一件让你发财的事，你愿不愿意？”

⋒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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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芝浦的海边往海里划了五町远，海水仍浅得可以撑篙。

“老板，您刚才跟我说赚大钱的事，到底是什么事？”

“啊，你不要急嘛……”当铺老板巨大的身躯稳稳地坐在小船里，不慌不忙地说道，“阿又，你先把钓鱼竿从船舷上放出去。”

“怎么弄？”

“做出一副钓鱼的样子就行。虽然是在海上，可还是有不少人的眼睛啊。若是让人看到咱们两个人在船上交头接耳，不被怀疑才怪呢。”

“这样吗？”

“嗯、嗯，那样就行了……”老板又在陶制的烟管里填上上等烟丝，慢慢地抽着，说道，“在我交出实底之前，我想先问问你，你所住的长屋里的人对我这奈良井屋都怎么评价？”

“您的当铺？”

“没错。”

“若说当铺，肯定都很刻薄，但奈良井屋经常借钱给人。老板大藏先生，只要是穷人……”

“不，我说的不是当铺的生意，而是奈良井屋的老板我。”

“好人啊。大家都夸您是个慈悲的老板呢，绝不是恭维。”

“就没人说我是笃信神佛的信徒？”

“是啊，正因为这样您才会帮助穷人，大家没有人不佩服的。”

“那，奉行所的小吏等，有没有走访调查过我？”

“这种事情……怎么会呢。”

“哈哈哈，你或许纳闷，我怎么净问些无聊的话，不过说实话，我大藏并不是做当铺买卖的。”

“哎？”

“又八。能一次赚到千万两横财的机会，恐怕你一辈子也不会碰到第二次吧？”

“大概……是吧。”

“那你就不想抓住试试吗？”

“什么？”

“赚大钱的门路啊。”

“怎、怎么抓？”

“只要答应我就行了。”

“是……是。”

“干不干？”

“干。”

“不过，你若是中途反悔，可就要掉脑袋了。我知道你很想要钱，但你还是好好考虑一下再答复我吧。”

“到底……干……什么呢？”

“挖井，活儿很简单。”

“那，就在江户城中？”

大藏环顾了一下海面。江户湾里塞满了船只。满载着木材和伊豆石等筑城用料的船只，夸张一点说，简直就是船头连着船尾，飘扬的藩旗挤满了江户湾。藤堂、有马、加藤、伊达，其中还有细川家的藩旗。

“聪明，又八。”大藏重新填了下烟叶，说道，“没错。正好你的邻家就住着挖井老板运平，而且他也一直劝你去做挖井人吧？你只要顺水推舟就行了。”

“只这样就行？只要我去挖井，就能得到一大笔钱？”

“啊……你先别急，要商量的事还在后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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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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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你再偷偷过来，我先预付你三十锭黄金。”

约好之后二人分别，又八脑中只剩下大藏这一句话。而作为代价，真要干吗？对于大藏开出的条件，他连想都没想，就茫然地答应了：干！事后他只记得这些，可是回答时自己颤抖的嘴唇上那微麻的感觉似乎仍停留在嘴角。

无论如何，对又八来说，金钱是具有绝对魅力的，而且那还是一笔惊人的巨额。多年来的不走运光是用这些钱就足以弥补，而且一辈子的生活也有了保证。不，在他的心底，比这欲望本身更为强烈的，其实是一颗报复心，他要让多年来一直小看自己的所有家伙看看自己的发达。这种强烈的魅惑占了上风。

从船上返回陆上，回到长屋的家里骨碌一下仰面躺下，占据又八大脑的仍全部是金钱的梦魇。“对，我得去求一下运平……”

想到这里，又八瞅了瞅邻家，不巧运平出去了，并不在家。“那我晚上再来。”于是他回到家，内心却像患了热病似的，怎么也定不下来。然后，他终于想起大藏在海上命令他要做的事情，顿时哆嗦起来，连忙环顾后面那没人的树丛和前面的空地。

“究竟是干什么的呢？那个人……”

他现在才思索起来，同时，也想起了大藏在船上的命令。挖井的工人会进入江户城中一处叫西丸新城的工地，大藏连这些都非常清楚。“你伺机用火枪将新将军秀忠打死。”他是如此说的。

“暗杀用的短枪，这边的人会在城内埋好。地点就在红叶山下西丸后门内的一株树龄有好几百年的巨大槐树下，火枪和火绳都会事先藏在那里，你挖出来，然后伺机动手就行了。”大藏又说道，“当然，工地的监视一定很严密，奉行、监督等人的警戒肯定也会有。但秀忠将军年轻豁达，据说经常会领着侍从们出现在工地上。到时候，只要用远射武器，瞬间便可达到目的。然后你就立刻趁着混乱放把火，跳到西丸外围的护城河里，我们的同伴会早早就把援救之手伸到那儿，一定会把你救出来。”

又八呆呆地望着天花板，脑子里还在回忆着大藏的私语，身上顿时一片鸡皮疙瘩。他慌忙跳起来，“真是荒谬。我现在就去拒绝他！”

他刚想这样做，大藏当时的话又在耳边回响起来：“既然我把话都告诉你了，如果你想反悔，虽然你很无辜，可我的伙伴还是会在三日之内揪下你的脑袋。”连大藏那凶狠的眼神都又在他眼前浮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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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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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西久保的路口往高轮大道方向一拐，就会来到一个十字路口，半夜的海面就浮现在这小巷的尽头。又八望望一旁那熟悉的当铺仓库的外墙，轻轻地叩起小巷的后栅门。

“开着呢。”里面立刻有人说道。

“老……老板。”

“又八？你来得正好。去仓库。”

于是，又八立刻钻进防雨门，顺着走廊被领进一个土窖。

“坐吧。”主人大藏把烛台放在衣柜上，支着胳膊，“你去了运平老板那里了？”

“是。”

“那——结果如何？”

“他答应了。”

“那，他有没有说何时把你弄进城？”

“说是后天将有十来个新工人进去，到时候就把我带进去。”

“那你这边都没问题了？”

“只要町名主和町内的五人组盖了担保的章就行了。”

“是吗？哈哈哈。从这个春天起，我也在町名主的推荐下，被迫成为五人组的一员了。这一点你就不用担心了。”

“哎，老板也……”

“这有什么好吃惊的？”

“我、我没有吃惊。”

“哈哈哈，是吗，像我这样危险的人物都进入了町名主手下的五人组，这让你惊呆了吧？只要有钱，即使像我这样的人物，世人也会把我当成慈善家、大善人，即使我不愿意，也会强加给我这些名号。阿又，你也要抓住赚钱的机会啊。”

“是、是。”又八突然浑身发抖，连说话都结巴起来，“干、干！所、所以，请先给我定金。”

“你等等。”大藏拿着手烛，把头伸进仓库里面，从架子上的文卷匣里抓来三十锭黄金，“你有装钱的东西没有？”

“没有。”

“那就用这个卷起来，揣在钱腰带里吧。”说着又扔给他一块破花布。

又八连数都没数就裹了进去。“那我给您写个收条什么的吧。”

“收条？”大藏不由得笑了，“你真是个可爱的老实人。收条就不用了。如果出了差错，我会拿你脖子上的人头来顶的。”

“那，老板，我这就告辞了……”

“等等。可不是光拿了定金就没事了，你可别忘了正事啊，白天我在海上吩咐你的那事。”

“我记住了。”

“城内西丸后门内，那棵大槐树下面。”

“火枪的事？”

“没错。不久我就会打发人去给你埋上的。”

“哎，谁去埋？”又八一脸不解，瞪大了眼睛。

⋒
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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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是裸着身子进城都得有中介老板运平的介绍和町名主及五人组作保，可见不是一般的严格，更不用说那火枪和弹药之类了，他们怎么能从外部带进去呢？而且就跟定好的一样，半个月后就会如约埋在西丸后门内的槐树下，他们又不是神仙，怎么能做到呢？

又八十分狐疑，眨巴着眼睛盯着大藏。

“这件事你就不用担心了，你只要做好自己该做的事就行了。”大藏一语带过，又说道，“尽管你已经接受，可心里一定还忐忑不安吧。但进城干上半个月，心情自然就放松下来了。”

“我也是这么指望的。”

“等你有了胆量，再伺机动手。”

“是。”

“还有，我刚才给你的钱也不要疏忽大意，在事情成功之前你最好先别动，先找个别人看不见的地方藏起来。毕竟，好多事情的败露都是由钱引起的。”

“这些我也早想好了，您不用担心。可是，老板，当我完成任务后，您可别推托不给尾款啊。”

“呵呵，又八，不是我说大话，我奈良井的仓库里有的是钱，你看看，那边堆的全是千两箱。你过去饱饱眼福吧。”

说着，大藏擎起手烛，在落满灰尘的仓库一角转了一圈。什么碗箱、铠甲柜，乱七八糟的东西堆满了仓库。

又八连看都没怎么看就解释道：“我并不是怀疑您。”然后，他又与大藏密谈了半刻左右，不久后心情也略微放松下来，便从后门偷偷回去了。

他刚一出去，大藏便把头伸进点着灯的隔扇里面，喊道：“喂，朱实，看他那样子，一定是去埋金子了，你跟在他后面去看看。”

随之便从浴室口传来有人出去的声音。仔细一看，那正是今早刚从又八家消失的朱实。跟邻人所谓的“到品川的亲戚家去”之类，当然是她的谎话。她抱着典当的东西来了这里几次后，不知不觉间，店主大藏的眼睛就把她俘虏了，她将现在的境遇和心情都倾诉给了他。

当然，他们并不是最近才第一次见面。当年，朱实与从中山道下江户的娼妓们一起住到八王子的客栈时，就在那里看见过城太郎的同伴大藏，而大藏也从二楼在喧闹的一群人中看到了朱实的身影，隐约有些印象。

“我现在正愁没有女帮手呢。”大藏一暗示，朱实二话不说便逃到这里。对于大藏来说，朱实当天就用上了，又八也当天就派上了用场。而且前后连起来一想，一切不过是一天内的事情而已。

毫不知情的又八一直走在朱实前面。只见他先返回家里，拿着铁锹趁夜色穿过屋后的树丛，不久便爬到西久保的山上，把金子埋在了那里。

朱实看准后连忙报告给大藏，大藏便立刻出去，回来时已是黎明时分。他在土窖中清点了一下挖来的金子，交出去的三十锭黄金怎么数都少了两锭，这让他仿佛赔了钱似的摇头不已。

皂荚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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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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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只是个心怀悲苦、不解风情的老婆婆，可若是置身于秋虫、芒草和徜徉的大河——这种环境中时，她也绝非一个毫无感伤之人。

“在吗？”

“谁？”

“半瓦家的。葛饰那边送来了好多蔬菜，头儿吩咐说给老婆婆也分一些，我就给您背了一些来。”

“总烦劳记挂，代我向弥次兵卫先生问安。”

“放在哪儿？”

“先放在厨房的水槽边上吧。我待会儿再收拾。”

小桌旁边掌着灯，阿杉今夜仍在执笔抄经，一行行地抄着她发愿要抄一千部的《父母恩重经》。她在这浜町的平野上租了一处房子，白天时就给病人做点针灸之类来糊口，晚上则安心地抄经。习惯了一个人的生活后，老毛病也很久不犯了，这个秋天，她觉得身体硬朗了很多。

“啊，老婆婆。”

“什么事？”

“黄昏时有没有一个年轻男子来访？”

“针灸的客人？”

“也不像是要针灸的样子，好像有什么事，到木工町问老婆婆搬到了哪里。”

“多大年纪？”

“差不多有二十七八吧。”

“长相呢？”

“有点胖乎乎的，个子并不算高。没来吗，那个人？”

“没来……”

“说话跟老婆婆的口音很像，我还以为是您同乡呢。那，您先歇着吧。”说完，跑腿的男人回去了。

对方的脚步声刚一离去，停顿下来的虫鸣又像秋雨似的包围了整座房子。阿杉搁下笔，凝望起灯影来。忽然，她想起了灯火占卜。

她还是姑娘的时候，从早到晚天天都在打仗，由于无法知道外出打仗的丈夫、儿子或兄弟的音信，也不知自己明天的命运将会如何，那时的人便常常进行一种灯火占卜。具体做法是每晚看点着的灯火，若是灯晕辉煌便是有吉事，有紫色阴影便一定是有人死了，若是灯火爆裂成松叶状，便是有等待之人欲归来……就这样，人们因灯影或喜或忧。

那已是很久以前的少女时代流行的事情，所以她已把这种古老的占卜方法忘记了，可今晚的灯火像在告诉她一件吉事似的那么灿烂。大概也是心理作用吧，甚至连彩虹色的灯晕都映了出来，格外美丽。

“难不成是又八？”想到这里，她连笔都没心思拿了。她恍惚地描绘着傻儿子的身影，半刻，一刻，连自己的存在都忘了。

哗啦，后门忽然传来一声声响，将阿杉一下子从梦幻中晃醒。一定又是捣乱的黄鼠狼来糟蹋厨房了，她端着灯出去查看，只见刚才男子放下的蔬菜上竟有一封书信般的东西。无意间拆开一看，里面竟包着两锭黄金，包装纸上则写着：

我现在仍无颜见您，请再原谅儿半年左右的不孝。请恕儿自窗口悄悄别过。

又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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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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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浜田，不是吗？”一名满脸杀伐之气的武士踏着杂草跑过来，气喘吁吁地问道。

站在大川边上环顾河滩的武士有两名，其中被唤作浜田的似乎是个仍未成家的年轻人。“嗯……不是。”只见他哼了一声，又瞪起发亮的眼睛，似乎在寻找什么人。

“看上去的确是那家伙啊。”

“不，是个水手。”

“水手？”

“我追过来一看，结果进到那船里去了。”

“可这也说明不了什么啊。”

“不，我调查过了，完全是另一个人。”

“奇怪啊。”

三个人从河边回过头，望望浜町的平野，说道：

“傍晚时，他的确在木工町闪了一下，然后我就一直追到这边来了。这小子，腿脚还够快的。”

“到底跑到哪儿去了呢？”

阵阵波浪声传进耳朵。三人仍站在那里，各自在黑暗中探寻着动静。

这时——“又八……又八……”隔了一会儿，平野的某处又传来同样的声音，“阿又……又八……”

开始时三人还怀疑是听错了，都没有吱声，接着却忽然彼此相视。

“啊，在喊又八呢。”

“是个老太婆的声音。”

“又八，不就是那家伙的名字吗？”

“对啊。”

姓浜田的未成家年轻人率先跑了起来，剩下的二人也跟在后面。循着声音追当然不是难事，对方只是个老太婆，而且一听到他们的脚步声，阿杉反而自己迎了上来。“又八没跟你们在一起吗？”她喊道。

三人分别揪住阿杉的双手和衣领，喝道：“我们也在追赶那又八呢，你到底是什么人？”

“你们干什么？”还未回答，阿杉就像一条愤怒的鱼一样竖起刺来，甩掉他们的手，“我还要问你们是什么人呢！”

“我们？我们是小野家的门人。这位是浜田寅之助。”

“小野是什么人？”

“将军秀忠公的教头、小野派一刀流的小野治郎右卫门先生，你不知道？”

“不知道。”

“你这老太婆。”

“等等，先问问这老太婆与又八的关系再说。”

“我是又八的母亲，怎么着？”

“你就是卖西瓜的又八那小子的母亲？”

“你说什么？别觉着我们是外地人就好欺负，还什么卖西瓜的小子。我告诉你，他本是侍奉美作国吉野乡竹山城的主人新免宗贯、乡地百贯的本位田家的儿子，而我就是他的母亲。”

三人却根本连听都不听，其中一人更是很不耐烦。

“喂，少啰唆。”

“想怎么样？”

“扛走。”

“做人质？”

“既然是他母亲，还怕他不救？”

一听这话，阿杉顿时扭动着骨瘦如柴的身子，像虾蛄一样挣扎起来。

⋒
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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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扫兴的事情真多。佐佐木小次郎一肚子不平。这里仍是他在月岬的住处。最近，他染上了嗜睡的毛病，老是睡觉，而且是在不该睡的时刻。

“恐怕连晾衣杆都哭了吧。”佐佐木抱着长刀，仰面往榻榻米上一躺，发狠地喃喃自语着，“就凭这把名刀，这剑法高强的持刀人，居然连不到五百石的俸禄都吃不到，难道要让我永远做一个寄人篱下的食客不成？”说着，只听他怀抱的晾衣杆刀柄铿锵一响，“瞎子！”他将长刀朝空中一挥，一瞬间，画了个巨大半圆寒光的刀立刻又如活物一般钻回鞘内。

“漂亮。”岩间家的仆人从廊前说道，“您是在练习抽刀法吗？”

“瞎说。”小次郎又俯卧下来，用指尖拈起落在榻榻米上的飞虫尸体，啪的一下弹到走廊里，“这家伙绕着灯飞来飞去的真讨厌，我就杀了它。”

“啊，是飞虫？”仆人靠近一看，睁大了眼睛。那是一只类似蛾子的飞虫，柔软的翅膀和肚子被一劈两半。

“你来铺床？”

“不……您看我差点忘了正事。”

“什么事？”

“有个木工町的使者带来一封信。”

“信……拿来。”

是来自半瓦弥次兵卫的。最近这阵子，小次郎对那边也不怎么关心，有点厌烦。他躺着拆开书信，但读着信，他的神情逐渐紧张起来。信上说阿杉从昨夜起便失踪了。为此，半瓦今天撒出所有人找了一天，终于打听到了下落，可由于阿杉被绑到了他也无能为力的地方，所以才来找小次郎商量。能够找到阿杉下落，完全是因为小次郎上次写在“屯食”拉窗上的字句被人篡改了。“告佐佐木先生，抓又八母亲者乃小野家浜田寅之助”——弥次兵卫的书信连这些都仔细地抄上了。

“来了……”小次郎读完大喜，抬眼望着天花板自言自语道。一直等到今天，小野家才终于有了动静。当初将小野家的两名武士抛尸在“屯食”旁的空地上时，他把自己的名字光明正大地写出来，就是为了今日。如今他正等得不耐烦呢。

来了——他这喃喃自语，完全是因为对方终于有了反应忍不住窃喜而发出的。他来到走廊，环望夜空，有云，却不像是要下雨的样子。

不久，高轮大道上便出现了骑着驮马而去的小次郎的身影。驮马很晚才赶到木工町的半瓦家。他从弥次兵卫那里问完详情，制订了第二天的计划，当夜便直接住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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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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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野治郎右卫门忠明，以前曾称神子上典膳，自关原合战以后，因在秀忠将军的阵营里教武道为契机被擢为幕士，得赐江户神田山的宅地，与柳生家并为教头，连姓也改成了如今的小野。

这里便是神田山的小野家。由于从神田山可以清晰地望见富士山，而且近年来有不少骏河人也移居过来，纷纷在这一带落户，于是这一带最近也开始被叫作“骏河台”。

“奇怪啊……都说是在皂荚坂啊。”小次郎爬上坡顶站住。今天看不见富士山。从崖边瞅瞅深谷，隐约可见一条穿过树缝的淙淙溪流。原来是御茶水的溪流。

“师父，我去找找，您先在这儿稍候。”领路的半瓦家年轻人独自跑去。不一会儿，年轻人便返回报告说：“找到了。”

“哪里？”

“就在咱们刚上来的坡上。”

“有那样的宅邸吗？”

“听说是将军家教头，我还以为跟柳生大人的府邸一样气派呢，原来刚才在右边看见的那面肮脏的老宅土墙就是。我记得，那儿以前曾是一个什么马奉行的宅子。”

“我说呢。那是因为柳生家是一万一千五百石，而小野家只有区区三百石。”

“差那么多？”

“本领倒是差不多，不过家世可不一样。在这一点上，柳生家的俸禄光是祖先就给他创下了七成多啊。”

“就是这儿……”年轻人停下脚步往前一指。

小次郎顺势望去。“果然是在这儿啊。”他也停了下来，打量宅子的构造。只见马奉行时代的旧土墙从坡的中央朝后山的树丛绕去，里面非常宽阔。从并无门扉的门口往里一望，只见主屋后面有一栋木色很新的增建的房子，似乎便是道场。

“你可以回去了。”小次郎对年轻人说道，“你告诉弥次兵卫，若是晚上之前我没有带回阿杉婆婆，那就是连我小次郎也化为白骨了。”

“是。”男子一面不时回头望望，一面朝皂荚坂下面跑去。

对于柳生，再怎么接近也没用。即使想去打败他，妄图把他的名声转移到自己身上也没用，因为柳生毕竟是最高的御止流。对方会以自己的门派是将军家流为借口，概不接受浪人的挑衅。

而与此相反，小野家则无论是无禄的浪人还是豪强高士，似乎都来者不拒，接受一切比武挑战。因为再怎么摔跟头，也无非只是三百石。而且，这里也与柳生的大名剑法不同，是以杀伐实战的锻炼为目标。

不过迄今为止，还未听说过一个敢去小野家蹂躏小野派一刀流的前例。世人都尊敬柳生家，但剑法更强的是小野——人人都这么说。

小次郎自从来到江户，得知这件事情，便悄悄地把目标定在了这皂荚坂的门内。总有一天……而这门，今天就在他的眼前。

忠明发狂始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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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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浜田寅之助乃三河出身，即所谓的德川家“谱代”，尽管俸禄不高，在如今的江户也算有头有脸的幕士之一。现在，同门沼田荷十郎正若无其事地从道场旁边的所谓“准备房”的窗户里望着外面，忽然，他又急忙探寻起寅之助的身影来。

“来了、来了。”他一面跑到身在道场正中央的寅之助旁边，一面小声告诉他，“浜田。好像是来了、来了。”

寅之助并不回答，他正架着木刀教一名后辈练习。只见他一面背对沼田荷十郎听着，一面喝道：“好了吗？”他先是从正面朝后辈发出攻击预告，然后伸直木刀，嗒嗒地踩着地板逼了过去，直到把后辈逼到道场北面的一角。咕咚一声，后辈一个跟头，木刀也飞了出去。

寅之助这才回过头来。“沼田，你说的来了，指的是佐佐木小次郎吗？”

“没错。刚进了门……马上就会到这儿。”

“没想到来得这么快，看来还是人质管用啊。”

“可是，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谁出去？又该怎么招呼他？你想，这个胆大的家伙，一个人都敢来闯，要是准备不充分，万一让他给弄出乱子来可就不好了。”

“把他领到道场正中央，让他坐在那儿就行。至于招呼，我会去跟他打，你们都乖乖地待在一边别出声。”

“唔，如果是这些……”荷十郎环顾了一下在场的人。光是龟井兵助、根来八九郎、伊藤孙兵卫等人的面孔就让他底气十足，此外还有不到二十个同门也在场。

这些同门也早就知道了事情的经过。在“屯食”的空地上被斩杀的两名武士中的一名，便是眼前这浜田寅之助的兄长。

虽然寅之助的哥哥并不是什么好人，即使在这道场中口碑也极差，但小野派的人对佐佐木小次郎仍是愤慨至极。决不能就这样放过他！尤其是浜田寅之助，在小野治郎右卫门精心调教的众门徒之中，也是与前面所提的龟井、根来、伊藤等并称为皂荚坂骁将的高徒之一。而小次郎竟敢在“屯食”的拉窗上写下不逊的文字，大曝于天下。倘若寅之助置之不理，岂不有损小野派一刀流的名誉？于是他在关注事态进展的同时，也在暗中憋足了劲。

昨夜，寅之助和荷十郎等人抓来阿杉后，便如此这般将缘由跟其他人讲明，同辈和后辈们都拍手叫好。“真是抓了个好人质。”“让小次郎自己送上门来，真是一条妙计。”“等他来了之后先痛揍一顿，再割掉他的鼻子，绑在神田川的树上示众。”

人们个个摩拳擦掌，今天早晨还在打赌他敢不敢来。

⋒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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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部分人都断言他不敢来，可没想到听荷十郎说，小次郎居然已经进门了。

“什么？来了？”在场人的脸色顿时如白木板一样苍白。除了浜田寅之助，其他人都悄然从宽阔的道场地板上起身，咽着唾沫。

道场门口马上就会传来声音，小次郎马上就会来造访，人们拭目以待。

“喂，荷十郎。你看准他进门了？”

“看准了。”

“那他怎么还没来这儿？这么慢。是不是认错人了？”

“不会的。”

正当紧张地跪坐在地板上的众人沮丧地发现自己竟已被紧张打败时，一阵啪嗒啪嗒的草履声忽然在休息间的窗外停了下来。

“各位。”一名同门往里探了探头，说道。

“哦，什么事？”

“再怎么等，小次郎也不会到这边来了。”

“奇怪啊，荷十郎刚才明明说看见他进门了。”

“他已经去了宅邸了，也不知是如何向里面递的帖子，反正现在正在客厅里与老恩师谈话呢。”

“哎，跟老恩师？”一听到这话，浜田寅之助先是吓了一跳。关于哥哥被杀一事，若真要追查原因，哥哥的不轨行为必然会露馅。因此，他事先就把这件事委婉地告诉了师父小野治郎右卫门等人。至于昨晚抓来阿杉做人质，他当然没有禀报。

“喂，真的？”

“谁骗你们？若不相信，你们可以绕到后山，隔着院子望望老恩师书房旁边的客厅啊。”

“这可麻烦了。”

其他人却对浜田寅之助的叹息不解起来。就算小次郎直接去了师父治郎右卫门的住处，并巧言令色笼络师父，只要跟他堂堂对决，揭露他的罪状，将他拉到这里不就行了吗？

“有什么麻烦的。我们这就去看看情形。”

当龟井兵助和根来八九郎二人穿上草履，正欲从道场的门口出去时，一个姑娘神情紧张地匆匆奔来，似乎宅邸那边发生了事情。

“原来是阿光啊。”两人叨念了一句停下脚步。道场内的门人也蜂拥出来，忐忑不安地听着她尖厉的声音。

“大家快来啊！伯父和客人双双拔出利刃去外面，在院子前面厮杀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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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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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光是治郎右卫门忠明的侄女。也有人背地里说，阿光本是一刀流的师父弥五郎一刀斋的小妾的女儿，是忠明领养的。这或许是真的，或许是谣传。总之，她是一个肤白可爱的姑娘。

众人大惊，阿光则继续说道：“我正纳闷伯父怎么跟客人那么大声说话，出去一看，他们竟在院子里厮杀起来了。伯父年纪又大了，万一有个三长两短可怎么办？”

不等她把话说完，龟井、浜田、根来、伊藤等高徒便“啊”了一声，来不及细问情形便奔了起来。

道场与宅邸离得很远，需要通过一道篱笆和竹柴门。虽然都是在一个大院中住，可房屋却要分开，在中间结起篱笆，这是城市生活的风习。若是稍大点的武士家，还要另建门人住的杂院或其他。

“门关着！”“什么，没开？”吵嚷的门人们顿时破柴门而入，朝环绕后山的约四百坪的平坦庭园一望，只见师父小野治郎右卫门忠明已拔出平日用的行平刀，刀尖对着对方的眼睛。不，准确地说，刀尖的位置还要稍高一点。远处对面无疑是那佐佐木小次郎，只见他将晾衣杆傲然举在头顶，眼睛如火炬一般直盯着治郎右卫门忠明。

众人见状无不惊愕。约四百坪空旷的庭园的紧张空气中仿佛拉起了一条线，使其他人无法靠近。

对峙的双方之间透着一种无形的森严，让人无法从一旁出手。若是无知蒙昧之人，恐怕不管三七二十一就闯上去了，而出生在武士之家、自幼便受到熏陶的这些人却被这一瞬的庄严震撼，一时间竟连憎恨都忘了，忘情地在一旁观看起来。

不过，这种忘情只是一瞬而已，愤怒的感情随之又从全身复苏。

“呜！去帮忙！”

两三名门人就要逼到小次郎身后。

结果忠明却大喝一声：“不要过来！”声音与平常迥异，且带着一股逼人的寒气。

“啊……”

纵身过去的几人只能退回来，再次徒劳地握住无法出手的刀柄。

不过，众人还是互相使了个眼色。只要忠明露出一点败象，纵然是违抗师命也要从四面围住小次郎，一口气将其剁成肉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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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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治郎右卫门忠明仍很健壮，年龄有五十四五岁，乌黑的头发让他看起来只有四十来岁。他身材虽然矮小，却很壮实，四肢舒展，全身没有一丝僵硬之感，看起来也并不矮小。

面对忠明，小次郎也未挥下一刀。不，应该说是无隙可乘。不过，就在忠明将小次郎置于自己刀前的一刹那，这家伙——他顿时产生一种不容小觑之感，全身也随之紧绷。他甚至感叹起来：难道是善鬼再世！善鬼——对，自善鬼以来，自己已经很久没遇上这种充满霸气的刀风了。

这位善鬼，便是忠明还年轻，还叫神子上典膳，跟随伊藤弥五郎一刀斋修行的时候，同样跟随一刀斋修行的另一名可怕的师兄。善鬼是桑名一个船夫的儿子，虽没什么教养，却有着强悍的性格，后来甚至连一刀斋都对善鬼的刀无可奈何。一刀斋一衰老，善鬼便藐视起师父来，还妄称一刀流是自己的独创。一刀斋眼见善鬼的刀越厉害便越会成为社会的祸害，不禁无奈地感叹：“吾一生之过，便在善鬼矣！”还说：“我一看到善鬼，便只觉是他攫走了我身体里所有的恶，化为一只胡作非为的妖怪。所以一看到善鬼，我就连自己都讨厌起来。”

可是，对于典膳来说，善鬼成了他的一面镜子，成了他练武的动力。终于，在下总的小金原上，他与善鬼比武并将其斩杀，于是被一刀斋传授了一刀流的出师证明。

可是今天，一看到佐佐木小次郎，他不禁又想起了善鬼。不过，善鬼虽强悍却无教养，而小次郎有着绝世的智慧，也有武士的教养，身与刀浑然天成。

忠明凝视着对手，立刻便在心里果断认输了——自己不是他的对手。即使面对柳生，他都决不妄自菲薄，对但马守宗矩的实力也毫不买账。可今天，面对佐佐木小次郎这样一介年轻人，他竟真心感到自己的刀已老。莫非，自己已被时代甩在后面？

有人说：“追越先人易，不被后人超难。”再也没有比现在更让他痛感这真谛的时候了。就在自己与柳生并雄，见证了一刀流的全盛，老来想安享人生的时候，没想到社会上正有如此的麒麟儿。他不禁带着无比的惊愕审视小次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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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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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方胶着在原地，姿势上也一直没有任何变化。可是，小次郎和忠明都在消耗惊人的体力。这种生理上的变化化为沿双鬓淌下的冷汗，化为鼻腔中的喘息，化为苍白的脸色。尽管眼看就要杀上去，可刀与刀却依然保持着最初的姿势。

“我输了！”忠明喊了一声，刀和身子也啪的一下，径直往后退去。

可是，或许是因为这话听起来有点像“等等”，小次郎的身体顿时在空中画出一道弧线。同时，挥起的晾衣杆也欲把忠明一劈两半似的刮起一阵旋风。就在忠明的发髻与刀相碰的一瞬，由于速度太疾，发髻竟猛地倒立起来，扑哧一下被从根部斩断。

可是，就在忠明肩膀一落的同时，随之反弹回来的行平刀的刀锋也把小次郎的袖子斩飞了五寸左右。

“不讲理！”愤怒顿时在门人们的脸上燃烧起来。忠明刚才的一句“输了”，分明显示出双方的对峙并不是打架，而是比武。可是，小次郎反而将此看成可乘之机，竟毫不客气地斩了下去。既然他胆敢如此不敬，也没必要袖手旁观了，顿时，门人的同仇敌忾立刻化为了行动。

“别跑！”众人顿时雪崩一般冲向小次郎，而小次郎早已像飞跃的鱼鹰一样变换了位置。平坦的庭园一边有一株大枣树，只见小次郎从树干背后露出半个身子，眼睛一面骨碌碌地转着，一面大声呵斥道：“胜负决出了吧？”分明是一种胜利者骄傲的姿态。

“决出了。”忠明在远处答道，然后又斥责门人：“退下！”说着还刀入鞘，返回书斋的走廊，坐了下来。

“阿光。”他叫来侄女，“帮我结好发髻。”说着，他拢起散乱的头发。

让阿光帮忙梳头的时候，忠明这才真正地喘息起来，胸膛上大汗淋漓。“简单梳理一下即可。”然后，他转过头看看阿光，吩咐道，“给那边的年轻客人打点洗漱用水，把人家请到客厅里。”

“是。”

不过，忠明却没有进入客厅，而是穿上草履，环顾着门人们，吩咐了一句：“到道场集合。”说罢自己竟率先朝那边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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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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究竟是怎么回事？门人们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师父治郎右卫门忠明居然对小次郎喊投降，这令他们深感意外。这一声让一直无敌的小野派一刀流名声扫地。脸色铁青的门人当中，甚至还有的强忍着愤怒的眼泪，怒视着忠明。

随着一声吩咐，二十余名门人全都跪坐在地，分成三列，表情严肃。治郎右卫门则寂然地坐在上座更高的席位上，久久地凝望着门人们的面孔。

“我也老了，眨眼间时代也变了。”终于，开口的忠明先是蹦出了这么一句，“回顾一下自己过去的历程，跟随师父弥五郎一刀斋除掉善鬼之时，正是自己刀锋最亮的时候。而在这江户设立门户，位列将军家教头之列，开始被世上尊奉为‘无敌一刀流’或者‘皂荚坂小野’之类的时候，便已是我的刀开始走下坡路的时候了。”

门人们仍未猜透师父究竟要说些什么，虽然都很严肃，可每个人的脸上都充满了不满和疑惑的神情。

“想来，”说到这里，忠明突然厉声起来，一直低垂的眼睛也瞪得很大，“这是所有人都有的共性，是随安乐而来的衰老征兆。而在这期间，时代自会变化，后辈也会超越前辈，年轻的下一代会开辟新的道路。这就对了，因为世间总是在转变之中前行的。可是，剑法却不容许这一点，武道必须是不老的道。比如伊藤弥五郎师父，虽然现在仍没有他的消息，也不知道他是否还健在，可当我在小金原上斩杀了善鬼的时候，师父便立刻将一刀流的出师证明传给了我，自己则径直出家进了深山，继续探索刀、禅、生、死之道，欲登上大彻大悟的峰顶。而我治郎右卫门忠明却相反，竟早早就现出了衰老的征兆，酿成今天这样的失败，真是愧对恩师弥五郎先生啊。想想我此前的生活，真是不虑啊。”

“师、师父，”根来八九郎终于忍不住说道，“虽然您说失败了，可我们一直坚信师父是不会败给那种年轻人的。今天的事情，是否有什么内情？”

“内情？”忠明一笑，摇摇头，“这是真刀间的对决，其中怎么会容许丝毫的情面呢？虽说对方还是个年轻人，可我并非因为他是个年轻人才失败的，而是败给了不断前进的时代。”

“您的意思是……”

“你先等等。”忠明平静地打断根来的话，又重新打量了一下众人同样的表情，说道，“那我就说得快一些吧，那边还让人家佐佐木先生等着呢。有件事想告诉大家，希望大家能听听我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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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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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今天起，我想退出道场，也要遁身世外，但并不是隐居，而是进入山中，想效仿弥五郎入道一刀斋，以期晚成大悟。这是我第一个希望。”治郎右卫门告诉众弟子道。

由于弟子中的伊藤孙兵卫是自己的侄子，所以拜托他照顾儿子忠也。“至于幕府那边，也请帮我说一下，就说我出家遁世就行了。”

“这是我第二个请求。接下来，趁这个机会，还有一件事我要告诉大家。输给晚辈佐佐木一事，我并不悔恨。可是，别处已出了他这样的可畏后生，而我小野的道场里居然还未出一名骏足，我深感耻辱。道场之所以出现这种情况，也是因为我的门下多是谱代幕士，动辄便耍起威风，有了一点修行后便妄称是无敌一刀流，自高自大。”

“啊，师父，请恕徒儿打断您讲话，我们可绝没像您说的那样骄横懒惰地混日子啊。”这时，龟井兵助声音颤抖着从弟子的座席上说道。

“住口！”忠明瞪着他的脸，从师座上大喝一声，“弟子的懒惰便是师父的懒惰，我是自感惭愧才如此决定的。我并未说你们所有人都骄横懒惰，但我看你们当中还是有这种人。我必须要一扫这股恶习，让小野道场变成一个正直的、年轻的时代苗床。否则，我的隐退改革也就失去意义了。”

他沉痛的诚意终于打动了弟子们。并坐在弟子席位上的门人全都低下头，一面咀嚼着师父的话，一面反省着自己。

“浜田。”不久，忠明终于说道。

浜田寅之助忽然间被点名。“是，”他下意识地应了一声，抬头望着师父的脸。

忠明狠狠地瞪着他。

寅之助为忠明的目光所慑，不禁低下头来。

“站起来！”

“是。”

“站起来！”

“是……”

“寅之助，你还不站起来？”忠明厉声说道。

坐成三列的弟子之中，只有寅之助一人直立在那儿。他的同辈和后辈们都猜不透忠明的用意，全都鸦雀无声。

“寅之助，从今天起，你被逐出师门了。将来，等你洗心革面，立志修行，成为一个顿悟兵法之道的人，咱们再以师徒的名分相见吧。你去吧。”

“师、师父！请说明理由，徒儿犯了什么过错，竟至被逐出师门？”

“你把武道张冠李戴，居然还不知犯错？日后你好好地扪心反思一下就会明白的。”

“请师父申明！请师父明示！您若不说，寅之助便无法离此而去。”寅之助激愤的脸上青筋暴起，一再申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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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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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这样，那我就告诉你。”忠明迫不得已，便当众宣布了将其逐出师门的理由，“卑怯是武士最不齿的行为，而且也是武道上最严厉的戒条。当行为卑怯之时便要逐出师门，这是本道场的门规。然而，浜田寅之助，虽兄长被杀却仍不务正业，而且对那佐佐木小次郎，非但不去雪耻，反将仇恨撒在一个叫什么又八的卖西瓜的男子身上，还把其老母亲抓来当人质，关押在这府内，这也算是武士所为吗？”

“不，这是为把小次郎引到这里采取的手段而已。”寅之助拼命抗辩。

“这正是你的卑怯之处。既然想杀小次郎，为什么不堂堂正正去挑战！自己去小次郎的住处也行，送决战书也行。”

“这、这些我也不是没有想过。”

“想过？那你为什么犹豫了呢？你仗着人多势众，想将佐佐木先生诱骗到这里痛打一顿，你自己刚才的话不正好是你的招供吗？相反，佐佐木先生的态度却令人敬佩。他只身一人来到我面前，根本就不屑以你这卑劣的门徒为对手，而是直接来指责师父。弟子的卑劣便是师父的卑劣，当直接找师父挑战。”

在座的弟子们这才明白事情的来龙去脉。

忠明则继续说道：“而且，真刀对真刀的结果，我治郎右卫门自身的可耻错误也被挖掘出来。认识到这些错误，我才认了输。寅之助，即使都这样了，你却还不反省，还不认为自己是个无耻的武者吗？”

“我认罪了……”

“去吧。”

“那好，我走。”寅之助低着头，后退了十几步，然后两手扶地，重新跪拜一礼，“师父也要保重。”

“唔……”

“诸位也保重。”他声音无力地与众人作别，然后悄然离去。

“我也要遁世了。”说罢，忠明站了起来。弟子们的座席中传来了呜咽声，还有的号啕大哭。

忠明望着垂头丧气的弟子们，说道：“各位，振作点。”他满怀着师爱，送出最后的师言，“有什么好悲伤的？你们必须要昂扬起来，把你们的时代迎到这道场。从明天起，你们就要谦虚，比以前更要相互鼓励。”

⋒
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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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久，从道场返回宅邸，出现在客厅里的忠明说道：“失礼了。”他一面向刚才就候在那里的小次郎致中途退席之歉，一面平静地坐下，脸上毫无动摇，与平常无异。“其实，”忠明开口道，“门人浜田寅之助刚才已被我逐出师门，以让他洗心革面，潜心修行。而且，寅之助藏匿的人质老婆婆也当然要送还先生，不知先生是当面带回，还是由这边亲自送回去？”

闻听此言，小次郎说道：“在下已很满意。那就由在下带回去吧。”说着就要起身。

“既然如此，那就让一切恩怨都化为流水，请干一杯吧。阿光，阿光。”说着，忠明击掌喊过阿光，“备酒。”他吩咐阿光道。

在刚才的真刀对决中，小次郎也觉耗尽了所有精力，而且之后又独自等了很长时间，本想立刻回去，可又担心对方会觉得自己胆怯，便只好坐了下来。“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他说着端过杯子。

小次郎始终还是轻视忠明，嘴上却不住地赞赏，说什么自己今日也得遇高人，从前还从未曾和贵公这样的刀对决过，不愧是一刀流的小野云云，以此进一步提高自己的优越感。

小次郎年轻，强悍，充满霸气。就连喝酒，忠明都深感不如。不过，以忠明年长的眼光来看，对方身上的那种强悍和年轻极其危险。这种素质，倘若打磨好了，可天下披靡，可一旦走上邪道，恐怕会沦为善鬼之流。忠明深感惋惜，若是我的弟子——他刚把这句忠言送到喉咙边，却还是咽了回去。对于小次郎的话，他全都谦虚地付之一笑。

闲谈之间，两人也谈到了有关武藏的传言。最近听说在北条安房守和僧人泽庵的推荐下，或许有一名叫宫本武藏的武士将被提拔，就要加入将军家教头之列。忠明透露道。

“哦？”小次郎只是淡淡应了一声，脸上却明显带着不安。

眼见日已西斜，小次郎便想告辞。“在下得回去了。”

忠明便吩咐侄女阿光道：“你牵着老婆婆的手，送到坡下去。”

治郎右卫门忠明恬淡，正直，不像柳生一样擅长结交政客，一直保持着粗朴的武士气质。而不久后，他的身影就从江户消失了。

“连将军家都能直接接近的人，却——”

“若是干好了，前途无限啊。”

世人对他的遁世深感惊讶，不久便夸张地传扬起他负于佐佐木小次郎的事来：听说小野治郎右卫门忠明发疯了。

仁慈之心

⋒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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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晚的风真是可怕。连武藏都说，那样的暴风雨他生来还是头一次遇到。真是个灾难日，大灾难日。

尽管伊织比武藏更了解，也更擅长处理这种恐怖天气，并在昨晚风暴来袭之前就爬上屋顶系好了天花板，压好了石头，可屋顶还是在半夜被吹走。今天早晨起来一看，竟连被吹到哪里都不知道了。

“啊，连书都读不成了。”山崖上，草丛里，到处是散落的书。望着眼前一片凄惨的情形，伊织惋惜地叨念着。但他们所受的影响绝不只有这书，他与武藏所住的屋子已坍塌得不像样了，修都没法修。

可武藏并不理会，只丢下一句“生好火”就出去了，半天都不回来。

“师父可真有闲心，还去看稻田里的洪水玩。”伊织生起火来，用的木柴便是屋子的地板和板壁，“今晚又没地方睡了。”刚想到这里，一阵浓烟便呛进眼睛。火着了。

武藏仍未回来。

伊织无意间一抬头，远处一些尚未裂开的栗子和被风雨吹打而死的小鸟尸体映入眼帘。伊织便将其用火烤熟，当早饭吃了。

中午时分，武藏终于回来了。过了半刻左右，后面又来了一群穿着蓑衣的村民。他们不住地道谢，又是“多亏了先生，洪水才能这么快就退下去”、又是“病人很高兴”等等。“以前，每次遇到灾害的时候，人们都只扫自家门前雪，你争我抢，可这一次却在先生的带领下，村人齐心协力，不分彼此，没想到这么快就击退了水患。”年长的村民们不住地致谢道。

“啊，原来师父是去指挥他们抗洪了？”伊织这才明白武藏天不亮就出去的缘由。

伊织还特意为武藏留下了一些死鸟，早就拔去鸟毛烤好了，村民们却说：“食物我们那儿有的是。”于是便拿来了一堆食物，甜的辣的什么都有，还有伊织喜欢的年糕。

死鸟肉实在难吃。只顾考虑自己，匆匆以死鸟肉果腹的伊织后悔了。他现在才明白，只要舍弃自己，为大众着想，食物自然会有人给。

“房子我们也会亲手帮您搭建一座更结实的，今晚您就住在我那儿吧。”一位老农说道。这位老农的家在附近的乡村中算是最古旧的。武藏和伊织请他把昨晚濡湿的衣服烘干，当晚便在老农家睡下。

“咦？”就寝后，伊织翻身朝睡在一旁的武藏小声说道，“师父。”

“唔？”

“您听到远处那神乐伴奏没有？远处。”

“好像有，又好像没有。”

“奇怪。这种大风暴后，居然还能听到神乐的声音。”

武藏并未回答，只传来睡息。于是，伊织也不知不觉睡着了。

⋒
二
⋓

次日清晨。

“师父，我听说秩父的三峰神社不是很远。”

“离这儿确实不远啊。”

“那你就领我去吧，去参拜一下。”

也不知想起了什么，今天早晨，伊织竟忽然如此说道。一问原因，他才说昨晚的神乐让他念念不忘，今早起来后就立刻去询问这家的老农，结果对方回答说，在距离这里不远的阿佐谷村，从古时候起就流传着一种“阿佐谷神乐”，那里有一位旧神乐师，每次三峰神社月祭的时候，便会在家里演奏神乐，然后一路演奏到秩父去，所以昨晚才会听到。

若说起雄壮的音乐和舞蹈，伊织知道的只有这神乐。而且他还听说三峰神社的神乐有日本三大神乐之一的美誉，是古典神乐，很想去秩父看看。

“好不好嘛，师父。”伊织撒着娇，“反正草庵五六天之内又搭不起来……”他死缠硬磨。

被伊织这么一纠缠，武藏不禁想起了分别已久的城太郎。从前带着城太郎的时候，城太郎就很磨人。又是哭闹，又是撒娇，任性至极，令人棘手。

伊织却很少这样。他缺少一种孩子气，这种冷淡有时甚至让武藏都感到寂寞。

虽然伊织的出身和性格跟城太郎不一样，但有很多行为都是武藏培养的结果。他一直严格要求伊织，要他严守师父与弟子之间的界限。以前带着城太郎时就缺乏管教，一任自流，鉴于此，这次他便有意识地在伊织面前端起师父的架子。

伊织好不容易撒一回娇，武藏便含糊地应了一声：“唔。”然后想了想，说道，“好，那就带你去吧。”

伊织顿时欢呼雀跃起来，“正好天气也不错。”他顿时忘记了对前天晚上坏天气的怨恨，立刻告诉这家的老农，要来便当和草鞋，“那，咱们快上路吧。”他催促着武藏。

老农说他们回来之前会把草庵搭好，然后就把两人送出门去。尽管风暴之后到处都是水洼，可现在眼前已是伯劳低飞，天高云淡，仿佛前天的风暴根本就没发生过。

三峰的月祭一连持续三天。既然已决定去，伊织也不再着急。他毫不担心会赶不上。

当日两人早早地便住在田无驿站的一家简易客栈，第二天也仍行走在武藏野的茫茫荒原上。

入间川的水也涨了两倍，平日的土桥被淹没在河中，已经废掉了。附近的村民正驾着田舟打桩，从两岸接补土桥。

两人正等着通过，伊织忽然喊道：“啊，那边有很多箭镞，还有头盔顶呢。师父，这一带一定是个古战场。”

伊织挖掘着被洪水冲刷的河沙，兴奋地捡拾着生锈的断刀和稀奇古怪的旧金属等，忽然吓得一缩手。

“啊……人骨头。”

⋒
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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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藏看到后，便说：“伊织，把那白骨拿过来。”

虽然不觉间已碰过一次，可伊织再也不敢伸手。“师父，您要干什么？”

“埋到人脚踩不到的地方去。”

“可是也不止一两块啊。”

“正好桥修好之前我们也没事干，有多少都给我捡过来。”说着，武藏环顾河滩背面，“就埋在那边龙胆花的附近吧。”

“可是我们没有铁锹啊。”

“那就用断刀来挖。”

“是。”

伊织挖好坑，然后把收集起来的箭镞和头盔顶连同白骨一起，全都埋了起来。

“这样行吗？”

“唔，再压上块石头。好，这样就可以供养了。”

“师父，这一带的合战是什么时候的事？”

“你忘了？你应该在书里读到过啊。”

“忘了。”

“《太平记》中记录的元弘三年和正平七年的两次合战，新田义贞、义宗、义兴等一族与足利尊氏的大军交锋的小手指原，就在这一带。”

“就是那场小手指原合战的战场啊。若是这个，师父对我讲过好多次了，我知道。”

“那么，伊织，”武藏似乎在试探伊织平时的学习效果，说道，“当时，宗良亲王说，‘虽久居东方，秉持武士之道，然征东将军之宣旨下，犹觉意外，即咏诗一首’，说罢便咏了一首和歌，你还记得吗？”

“记得。”伊织当即答道，然后便一面仰望掠过蓝天的鸟影，一面吟诵起来，“多年不碰梓木弓，今又随吾赴疆场，谁人可曾想？”

武藏微微一笑，又道：“不错。那么，‘同一时期，打至武藏国，于小手指原之处’，在这一注释的词条中，这位亲王还有一首歌是……”

“……”

“忘了吧。”

伊织仍不服输。“等等，等等。”他不住地摇头，不一会儿便想了起来，开始抑扬顿挫地朗诵，“为君为世何所惜，一腔热血皆可抛。对吧，师父？”

“那意思呢？”

“我知道。”

“那说来听听。”

“这还用说？如果连这首歌都不懂，那还算是武士，还算是日本人吗？”

“唔。可是伊织，既然如此，那为何你从刚才起就嫌拿白骨脏呢？”

“可是，师父也不喜欢那白骨吧？”

“这古战场的白骨，全都属于宗良亲王的歌中所泣、所唱的奋战而死的人们。土中那些武士的白骨，虽然我们肉眼看不到，可正是因为他们的牺牲，才保护了我们这个国家的和平，保护了这个几千年的丰秋津岛啊。”

“是这样啊。”

“尽管时常战乱，可这些战乱就像前天的暴风雨一样，并没有让我们的国土本身发生丝毫变化。而且，尽管现世的人也做出了很大的贡献，可我们决不能忘记这土中的白骨之恩。”

⋒
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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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着武藏一字一句的教导，伊织不禁连连点头。“我明白了。那，我就给刚才所埋的白骨供上一枝花，给他们行个礼吧。”

武藏笑了。“行礼倒不必了。只要将为师刚才的话铭记在心就行了。”

“可是……”伊织似乎仍觉得于心不安，于是采摘了一束秋草花，奉在石前。他刚要双手合十，却忽然回过头来，喊了一声“师父”，有些犹豫地说道：“这土中的白骨，若真像师父刚才所说都是忠臣，那倒没什么，可如果是足利尊氏一方的士兵，那可就没劲了。我可不想祭拜他们。”

面对这唐突的质疑，武藏一时无言以对。伊织则显出一副只要武藏不给予明确回复，自己就决不祭拜的样子，一面注视着武藏的表情，一面等待答复。

忽然，武藏耳边传来了蝈蝈儿的声音。抬头一看，白天的淡月已映入眼帘。可武藏仍不知该如何回复伊织。

不久，武藏终于说道：“即使是十恶不赦之徒，佛道也要拯救。即心即菩提，只要能诚心向菩提，即使是恶逆之徒，佛也会宽恕，更不用说他们在化为白骨之后了。”

“那，忠臣和逆贼，死了以后就会变成一样的东西吗？”

“不一样。”武藏严肃地打上一个句号，“绝不能贸然断定。武士重名，玷污了名声的武士永世都不会得救。”

“那佛祖为什么还要说恶人和忠臣都是一样的东西呢？”

“人的本性原本都一样。可是，在名利和欲望的驱使下，有的就变成了逆徒，变成了乱贼。可却并不憎恨，而是通过千万经言劝人们即心即佛，打开菩提之眼，而这一切说的其实都是在活着的时候。人死之后就抓不住救赎之手了，人死即空。”

“这样啊。”伊织显出一副理解了的样子，忽然有力地说道，“可武士不是这样的吧？即使死了也不会成空吧？”

“为什么？”

“会留下名声啊。”

“嗯！”

“若是恶名就遗臭万年，若是芳名就流芳百世。就算化为白骨也一样。”

“可是……”武藏怕伊织纯真的知识欲会陷入片面的歧途，便补充道，“可是，那些武士心中还有一种叫作仁慈的东西。不懂得仁慈的武士，就如同没有月亮和花香的荒野。若只是武艺高强，就跟前天晚上的暴风雨没什么两样了。若每天只顾修炼剑法，埋头于此道，就更需要仁慈之心。”

此时的伊织已经沉默下来，默默地为土中的白骨供上花，虔诚地并起了双掌。

鼓槌

⋒
一
⋓

像蚂蚁一样的人影从秩父的山麓连绵不断地往上攀登，一度全部消失在环绕在山周围的密云里。不久后，这些人又从山顶的三峰神社现出身来。仰望天空，一朵云彩也没有。

这里是横跨坂东四国，直通云取、白石、妙法岳三山的天上街市。紧挨着神社佛阁的堂塔门屋一带形成了一片闹市，其中既有寺院别当的官邸、神社神主的住宅，还有土产店、参拜茶店。也有一些神领百姓的住家，虽然零散，可至少也有七十户。

“啊，大鼓响了。”从昨夜起便跟武藏一起住在别当的观音院的伊织，慌忙把未吃完的红豆饭扒拉进嘴里，“师父，开始了。”接着便急不可耐地放下筷子，说道。

“神乐吗？”

“快去看吧。”

“昨晚已经看了，我就不去了。你一个人去吧。”

“可昨晚只演奏了两支曲子啊。”

“你急什么，不是说今晚会通宵演出吗？”

也难怪，武藏木皿里的红小豆糯米饭还没吃完呢。吃完后一定会去。伊织于是改变了主意，乖乖地说道：“今夜也出星星了。”

“是吗？”

“这山上从昨天起就上来了几千人，要是一下雨可就惨了。”

武藏觉得他可怜，便说道：“那就去看看吧。”

“嗯，去。”伊织顿时跳了起来，率先跑到门口，借来稻草鞋放好。

无论是别当寺院前面，还是山门的两侧，全都熊熊燃着大堆篝火。寺前闹市的各家各户也都在门口插着火把，照得几千尺的山顶亮如白昼。银河在如湖水一样的深色天空中朦胧闪烁，人们在璀璨的星光和火光的映照下也变得朦胧，纷纷围绕着神乐殿舞动，完全忘记了山上的寒冷。

“哎？”伊织一面在人群中挤来挤去，一面骨碌骨碌转着眼睛东张西望，“师父去哪儿了？刚才明明还在啊。”

笛声和鼓声在山风中回响，人群也不断拥到这里，可神乐殿只是寂然地摇曳着灯影和帷幕，没有舞者出现。

“师父……”伊织在人流中钻来钻去，终于发现了武藏的身影。原来武藏正仰视着挂在前面佛堂梁柱上的捐赠牌。伊织便跑了过去。“师父。”可即使拉拉袖子，武藏也仍在默默地凝望。

在众多的捐赠牌中，有一个的捐赠金额特别大，木牌也比其他的大一倍。上面的内容完全吸引了武藏的眼睛：武州芝浦村奈良井屋大藏。

若说这奈良井的大藏，不正是数年前武藏从木曾一路寻到诹访，不知寻找了多久的那个人吗？听说这大藏带着走失的城太郎去他国旅行了。

“武州的芝浦？”这地方不也位于直到前一阵子自己还一直在住的江户吗？如今偶然看到这大藏的名字，让武藏茫然地想起了分别已久之人。

⋒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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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藏平日里并未忘记城太郎。伴随着伊织一天天成长，武藏也偶然会想起来。“三年多了，如梦一样。”武藏在心里数着城太郎的年龄。

这时，神乐殿的大鼓忽然高鸣，武藏这才回过神。“啊，已经舞起来了。”

伊织的心早就飞到了那边。“师父，看什么呢？”

“没看什么。伊织，你先一个人看神乐吧，我想起点事来，随后就去。”说着，武藏将伊织打发走，一个人朝神社办事处的方向走去。

“我想打听一下捐赠者的事。”

听他这么一说，对方便答道：“这里并不办理，我带您到别当的总衙门去吧。”

有些耳背的老神官在前头带路。只见入口处挂着一个森严的牌子，上写“总别当高云寺平等坊”，里面还能看见宝库的白壁。看来，这里便是处理神佛诸事的总衙门了。老神官在门口絮絮叨叨地说了半天。不久，役僧便非常郑重地把武藏引到里面。“请。”

茶端来，精美的点心也奉了上来，不一会儿则上了第二份副菜，还有俊俏的稚儿僧拿来酒壶侍奉。

不久，一位权僧正现身。“欢迎来到敝山。只有山菜不成敬意，请随意。”他殷勤地说道。

奇怪啊。武藏觉得情形有些不对，所以连酒杯都没碰一下便说道：“实际上，在下是前来打听一个捐赠者的。”

“哎？”听他这么一解释，这位五十岁上下的肥胖的权僧正顿时瞪大了眼睛，“打听？”他惊讶不已，眼色也顿时变得毫不客气，骨碌骨碌地上下打量起武藏来。

当武藏接连问起那捐赠牌中的武州芝浦村奈良井大藏是何日登山，是经常来还是偶尔，是独自一人还是带着一名同伴等诸多问题的时候，权僧正终于变得极不高兴，说道：“怎么，原来你并不是前来捐献，而是来打听捐赠者来历的？”

也不知是老神官听错了，还是这位权僧正自以为是，总之他一脸恼怒，就差没说那句“岂有此理”了。

“或许是听错了吧，在下并没有说要捐赠，而是要打听一下奈良井大藏其人。”

话未说完，权僧便道：“既然这样，在门口说清楚不就行了。我看你倒像是一介浪人。我们从不对来路不明者透露半点捐赠者的信息，否则会招惹麻烦。”

“不会的。”

“我看你还是去问问役僧怎么说吧。”仿佛亏了钱似的，说罢，权僧正拂袖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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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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役僧找出捐赠者的账簿，敷衍了事地查看了一下，便说道：“这里也没有详细记载，似乎曾数次参拜敝山啊。至于随行者有多大，我们就不清楚了。”他冷淡地说道。

尽管如此，武藏仍致谢道：“给您添麻烦了。”便来到外面。他到神乐殿前寻找伊织，发现伊织正在人群后面。由于个子矮，他干脆爬到树上，正坐在树梢上看得起劲，连武藏来到树下都不知道。

武藏抬眼一看，只见黑色扁柏搭成的舞台上垂着五色帷幕，绕在四周的稻草绳随山风舞动，院内篝火的火星不时飞过眼前。

武藏不知不觉间跟伊织一起看起了神乐。他也有过跟伊织同样的日子。故乡的赞甘神社的夜祭似乎跟这里差不多。在拥挤的人群中，既有阿通那白皙的面孔，也有吃着东西的又八，还有走动的权叔，以及因担心武藏回去迟了而四处探寻的母亲那彷徨的身影。儿时的幻影如今又一幕幕浮现在眼前。

坐在舞台上架笛执琴、展现古雅的近卫舍人风采的神乐师的那奇怪衣裳和金线织花的锦缎，再加上院内篝火的火光，恍惚间将人们拉进了那遥远的神话时代。

舒缓的大鼓声在四周的杉树丛中震荡，笛子和太鼓的曲调随之悠扬地传来。舞台上，只见神乐司的统领正戴着神代人的假面，假面的脸颊和下巴上的漆已经脱落。他一面款款舞动，一面唱道：“神垣神山上，枝繁叶又茂，在神御前，欣欣向荣，欣欣向荣。”

统领唱罢一曲，舍人们又加入段拍、叠拍，并合起乐器来，于是。舞、乐、歌终于描绘出一曲快旋律：“皇神御山之禅杖，祈祷山人千千岁，英明的禅杖，英明的禅杖。”又唱：“这是何处矛，直凌云霄，是丰冈姬宫的神矛，神宫的神矛。”

神乐歌中，有几首武藏小时候也曾唱过，因而眼前的场景不禁让他回忆起自己戴着假面在故乡的赞甘神社神乐堂前又唱又舞的情形。

“在神御前，供一太刀，保四方百姓，国泰又民安。”

武藏倾听着歌词，凝视着坐在太鼓席上击鼓的舍人的手，忽然忘情地大喊起来：“啊，就是它！二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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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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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咦，是师父啊。”伊织忽然被武藏的喊声吓了一跳，从树杈上往下一望。

武藏却连头都没抬，虽然眼睛凝视着神乐殿的地板，可神情与陶醉于舞乐的周围人完全不同，显得很可怕。

“唔……二刀，二刀，跟二刀是一样的道理。鼓槌虽有两个，声音却始终唯一。”武藏凝然望着，虽然紧抱的胳膊仍未松开，多年来困扰心头的一个心结却已然解开。

这便是二刀的刀法。

人生来有两只手，可持刀时，人却只用一只。所有人都是这样的习惯，这倒还没什么，可如果是两手把双刀对阵只手把单刀，单刀的一方又会如何呢？

至于实例，武藏早已有所体验。那便是自己在一乘寺垂松的战斗中一人力敌吉冈多人时的经历。战斗结束时他才意识到，自己竟是两只手持刀作战，右手是大刀，左手是小刀。但那只不过是本能使然，是两只手下意识地使出所有力气来保护自己，是人在生死攸关时的必然选择。即使在大军对大军的合战时，也不可能有放着两翼兵力不用的迎敌兵法，更何况是一个个体。人的日常生活习惯便是如此，不自然也会在不知不觉中变得自然，变得理所当然。

二刀法真的存在，而且反倒是最自然的。自那以来，武藏便一直坚信如此。可是日常生活天天有，生死险境却一生也不会遇到几次。刀的极致之道就在于将生死的要义日常化，这不是下意识，而是有意识的行为。而且，这种意识会在下意识间自由发挥出来。

二刀法必须是这样。武藏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他想把这种理念化为自己的信念，抓住二刀法的根本原理。而就在刚才，他竟恍然大悟。在神乐殿上击打太鼓的舍人那两只握着鼓槌的手，让他猛然间悟出了二刀法的原理。

击鼓的鼓槌虽是两个，可发出的声音只有一个。而且，左与右，右与左，既有意，亦无意，完全是一种自由之境。武藏只觉得豁然开朗。

五场神乐是从统领的歌词开始的，可不知不觉间舞者也加入进来，粗犷的岩户神乐也开始表演，随着荒尊的矛舞，快节奏的笛子啁啾动听，铃声也是那么铿锵悦耳。

“伊织，还看吗？”武藏望着树梢说道。

“看。”伊织心不在焉地答道。他的魂早被神乐舞勾去，仿佛自己也成了一名舞者。

“明天还要爬山到里面的寺院呢。快回去吧，别太晚了。”说完，武藏便一个人朝别当的观音院方向走去。

这时，他的身后忽然出现了一个男人的身影，手牵一条大黑犬悄悄地跟踪他。看到他走进观音院，男人这才回过头，“喂，喂”地朝黑暗中小声招呼起来。

魔之眷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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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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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传，犬乃是三峰的使者，所以在这一带的山上，人们都称其为神的眷属。参拜者下山时之所以要买一些犬的护符、木雕、陶器等，原因便在这里。而且这山上也有很多真犬，虽然被人饲养，受人崇拜，可由于是在山里，仍不免要猎食一些自然生物，所以仍是一群尚未脱掉山犬本质的长着獠牙的畜类。

据说，这些眷属的祖先是由两种犬杂交而生的一种猛犬。一种是一千多年前随大批渡海来武藏野的高丽人迁来的犬，另一种则是更早以前就在秩父山上的纯坂东种山犬。

这些且不说。此刻，一直跟在武藏身后尾随到观音院的这名男子手里就用麻绳拴着一条犬。只见男子朝黑暗中一招手，牛犊般的黑犬也朝着黑暗的四周哼哼起来，大概是嗅到了熟悉之人的气味。

“嘘。”狗主人收收绳子，抽了下摇尾的狗屁股。

这名狗主人也长了一副不次于狛犬的狰狞面孔，脸上刻着深深的皱纹，年纪有五十岁上下，粗大的骨架里透着一股年轻，不，甚至连年轻人都少有的精悍。个子有五尺左右，四肢的关节上到处都透着逼人的弹力和斗志。可以说，这狗主人也跟他所牵的狗一样，仍未完全退掉野性，大概仍介于野兽和家畜之间的过渡期，是一个山武士。

不过，由于是山寺之人，衣饰倒也还齐整。一件看似背心，又似整身礼服，还似和服外褂的衣服上系着腰带，下身则穿着麻质裙裤，脚穿祭祀时的新木屐，木屐带则是纸捻的。

“梅轩先生。”从黑暗中悄悄靠过来的女人说道。由于狗老想去咬女人的衣摆，女人只能保持一定的距离。

“狗东西！”梅轩一面用绳头稍用力地抽了下狗头，一面说道，“阿甲……好眼力。”

“果然是那家伙吧？”

“嗯，是武藏。”

二人便不再作声，一同抬眼望着云缝里的星星。神乐殿的快节奏表演正在黑杉树丛后面如火如荼地上演。

“怎么办？”

“怎么也得除掉他。”

“难得他主动送到这山里来。”

“对，决不能让他囫囵着回去。”

阿甲频频使着眼色，唆使梅轩下决心。但梅轩难以做到。他眼睛深处分明闪烁着一种顾虑，那是害怕的眼神。

不久，他才问道：“藤次在吗？”

“哎，喝祭酒喝醉了，傍晚时就在店里睡下了。”

“那，你先把他叫起来。”

“你呢？”

“我还有要务在身。等巡视完宝库办完事，我就去。”

“那，去我家？”

“嗯，去你的店里。”

于是，两个身影分别消失在不时有篝火闪过的黑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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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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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出山门，阿甲便一路小跑。门前町有二三十户，多数都是土产店和休闲茶屋。也有一些小餐馆，飘来的酒菜香味中不时夹杂着食客的喧闹声。她所说的家也是其中之一，泥地房里摆着长凳，门前写着“敬请休息”几个字。

“我家那口子呢？”一回来，她便立刻朝趴在长凳上打盹的雇来的小女仆问道，“一直在睡吗？”

小女仆以为阿甲是在骂自己，连连摇头。

“我问的不是你。是我家那口子。”

“啊，老爷啊，老爷还在睡呢。”

“啧啧，你看看。”阿甲咂着舌，“好容易赶上这祭典，人家都在忙活，只有我家这口子如此浑浑噩噩，真是的。”她一面说，一面环顾昏暗的房间。

临街的门口处，雇用的男仆和老婆子正在泥灶前煮着明天的红小豆饭。红红的火焰在炉膛里跳跃。

“喂，当家的。”阿甲在一张长凳上看到一个呼呼大睡的身影，立刻走过去，“喂，睁开眼醒醒。你也真是的。”然后轻轻晃起对方的肩膀来。

“什么事？”睡觉的男子蓦地起来。

“咦？”阿甲往后一退，惊愕地打量着男人的脸。对方竟不是她的丈夫藤次，而是一个圆脸大眼的乡下年轻人。忽然被一个陌生女人晃起来，年轻人眼睛直直地瞪着阿甲。

“呵呵呵。”她假笑了一声，掩饰着自己的冒失，“原来是客官啊，对不起了。”

于是，乡下年轻人捡起滑落在长凳下面的席子，盖在脸上，又默默地睡了过去。木枕前放着用过的碗盘，从草席一角露出来的双脚上则系着沾满土的草鞋，墙边放着旅包、斗笠和一根圆木杖。

“是客人吗，那年轻人？”阿甲问小女仆。

“是。他说睡一觉后就去后面的寺院，请求在这儿睡一会儿，于是我就借给他木枕用了。”小女仆说道。

“那为什么不早跟我说一声，害得我把他当成了我家那死鬼。那，我家那死鬼到底在哪儿……”

还没等她说完，一只脚便从一旁破旧的隔扇里伸到了泥地上。横躺在席地上的藤次说道：“没长眼啊，连我在这儿都看不到。先说说你自己吧，不在这儿看着店，又跑到哪儿瞎逛去了？”藤次发出睡醒后不甚愉快的声音，随即起身。

当然，这名男子便是那曾经的祇园藤次，如今他已完全变了样。不过，仍跟他孽缘未断生活在一起的阿甲也没有了往日的姿色，变成了一个黄脸婆。

藤次懒惰，女人不做事自然就生活不下去。在和田岭上靠那悬在半空的小屋打劫中山道上过往旅客来满足欲望的时候还算可以，可由于后来连贼窝都被武藏烧了，原先的手下们也一哄而散，如今，藤次只有在冬季打点猎来糊口，阿甲则成了这家“御犬茶屋”的老板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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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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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是没睡好的缘故吧，藤次的眼睛仍有些发红。他起身走到泥地房里的水缸前，用勺子咕咚咕咚地喝着解起酒来。

阿甲一只手支在长凳上，斜着身子回头说道：“再怎么是祭典，喝起酒来也不能这么没数啊。命都快没了还不知道，居然没在外面被人砍死。你也太不小心了。”

“到底出什么事了？”

“武藏来这儿的祭典了，你还不知道？”

“哎，武藏？就是那个宫本武藏？”

“那还能有谁。从昨天起，人家就住在别当的观音院了。”

“真、真的？”比起那满缸的凉水，还是“武藏”二字管用，藤次顿时清醒过来，“那可不好了。阿甲，那家伙下山之前，你最好也别来店里了。”

“怎么，你的意思是听到武藏二字就要躲起来？”

“那也用不着重蹈和田岭的覆辙吧。”

“胆小鬼。”阿甲冷笑一声，“莫说和田岭那次了，武藏跟你自从在京都与吉冈结怨以来，不就是不共戴天的仇人吗？连我这个女人都被他反绑了双手，眼睁睁看着住惯了的小屋被他烧毁，当时的仇恨，我一辈子也忘不了。”

“可是……当时还有很多手下啊。”藤次知道自己那两下子。一乘寺垂松激战时，他虽未加入战阵，可后来从吉冈的残党口中听说了武藏的本事。在和田岭，他也亲自领教了武藏的厉害，所以他清楚自己压根就没有一丝胜算。

“所以，”阿甲凑过来说道，“光你一个人，也的确是为难你，不过这山上不是还有一个人与武藏有深仇大恨吗？”

经她一提醒，藤次也想了起来。她说的那个人，无疑就是山寺总务所高云寺平等坊的武僧，负责总务所宝库警卫任务的宍户梅轩。自己能够在这里开茶屋，也是完全托梅轩的照顾。而自己被赶出和田岭，四处流浪后在这秩父与梅轩结识也算是一种缘分。

后来，随着相互间逐渐熟悉，变得无话不谈，他们这才知道了梅轩的经历。梅轩曾住在伊势铃鹿山的安浓乡，手下也一度有不少野武士，一直趁战国之乱以打劫为生。后来世道太平了，便在伊贺的山坳里化为百姓，做了一名铁匠。可随着领主藤堂家藩政的统一，就连这样都混不下去了，于是他把时代的遗物野武士集团解散了，一个人到江户寻求发展，可江户也没有什么合适的机会。后来他碰巧在一个与三峰有交情之人的介绍下，被这里的总务所雇用，看守起这里的宝库来。由于比此地更深的武甲深山里仍有一些比野武士更凶悍的人带着武器盘踞，为了以毒攻毒，他便成了看护这里宝库的不二人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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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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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库里不光有神社和寺院的宝物，还有捐赠者捐献的现金。在这山中，宝库时常受到山贼的威胁。作为这宝库的守卫，宍户梅轩实在是不二人选。他熟悉野武士和山贼的习性和袭击特点，更重要的是，他还是宍户八重垣流锁镰的高手，在锁镰功夫方面堪称是天下无敌的高人。

若不是他那做贼的前科，他也早该是拥有主公之人了。他的血统实在太黑，亲哥哥辻风典马也是在伊吹山到野洲川一带为害乡里，终生都在血腥中猖狂的野盗头目。这辻风典马之死已经是十年以前，当时的武藏仍未改名，正值关原乱后之际，就在伊吹山下的原野里，辻风典马被武藏用木刀打得吐血而死。

宍户梅轩并不认为自己没落的原因在于时代的推移，而一直认为哥哥的死才是他霉运的开始。因此，他对武藏恨之入骨。后来在伊势路的旅途中，两人在安浓的山乡不期而遇。梅轩于是设下圈套，欲置武藏于死地。不料武藏却死里逃生，销声匿迹。自那以来，梅轩便再也没有看到过武藏的身影。

阿甲曾数次听他谈及此事，同时也把自己的遭遇透露给他。为了加深与梅轩的亲密关系，她总是极力煽动其对武藏的怨恨。每当这时，梅轩深埋在皱纹中的眼睛便总是透着杀气，喃喃自语：“走着瞧。此仇不报，我誓不为人。”

因此，对于武藏来说，此山恐怕是再危险不过的诅咒之山了，可武藏偏偏带着伊织于昨日爬了上来。

阿甲无意间从店里瞥见了武藏的身影，心里当时就咯噔一下，可转瞬间那人影就消失在祭典的杂乱人群里。她想与藤次商量，可藤次总是去吃酒。阿甲放心不下，就趁着傍晚的空当到别当门口窥探，正巧看到武藏和伊织朝神乐殿方向走去，终于确定是武藏无疑。于是她去总务所叫出梅轩，梅轩便牵着狗一直尾随武藏，直到武藏进入观音院。

“唔……原来如此。”藤次听了，终于有了些底气。既然梅轩愿意介入，那就略微有一些胜算了。于是，前年的一段记忆又浮现在他脑海。在三峰祭祀神佛时举行的比赛上，梅轩曾使出八重垣流的锁镰秘技，几乎横扫坂东的武者。

“那你早把这件事吹进梅轩先生的耳朵了？”

“他说，完事之后就来这里，”

“来密谋？”

“那还用说。”

“可对手毕竟是武藏啊。这次可得好好合计一下……”藤次颤抖着，不觉大声起来。

阿甲十分警惕，连忙回头望望昏暗的房间角落。那盖着草席趴在长凳上的乡下年轻人，从刚才起就已睡得鼾声如雷。

“嘘……”

“啊！有人？”经阿甲一提醒，藤次这才连忙捂住嘴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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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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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

“说是客人。”阿甲并不在意。

藤次却皱起眉来说道：“快叫起来撵走。而且宍户先生也快来了。”

再没有比这更重要的了。阿甲立刻吩咐小女仆撵人。小女仆便走到长凳前，晃起仍在打鼾的年轻人，然后拉下脸说已经到打烊的时间了，让他快出去。

“啊，睡得可真香！”年轻人于是伸伸懒腰，从泥地上起身。从旅装和口音来看，此人似不是附近的百姓。只见他一起来便微笑着眨巴眨巴大眼睛，骨碌一转那充满活力的年轻身体，眨眼间便披上草席，拿起斗笠，抱起拄杖，将旅行包袱绕在脖子上。“打扰了。”他身行一礼便朝外走去。

“他付茶钱了吗？真是个奇怪的家伙。”阿甲回头吩咐小女仆道，“快把长凳收起来。”说着，她和藤次也都卷起苇帘，收拾起店铺来。

就在这时，一条牛犊般的黑犬慢腾腾地钻了进来。梅轩的身影当然紧随其后。

“哦，你来了。里面请。”

梅轩默默地脱下草履。黑犬则忙着寻觅掉在地上的食物。

旁边有几间下房，虽然是粗墙陋檐，却也架着木板走廊。不久，灯火便在其中的一间亮了起来。梅轩一坐下便说道：“听武藏刚才在神乐堂前跟同行的小孩说话的意思，他们明天似乎要去内殿。为了先行确认一下，我就悄悄溜到观音院探查了一番，所以就来晚了。”

“那，武藏明早要去内殿？”阿甲和藤次都吃了一惊，不觉隔着屋檐望望矗立在星空中大岳那黑黢黢的影子。

若用寻常的方式是打不过武藏的，这一点梅轩比藤次还清楚。宝库的看守人，除了他还有两名身强力壮的僧人。另有一名同样为吉冈残党的男子，在这神领的地盘上建了一处小小的道场，教授村落中的年轻人。如果再凑一下，还有一些从伊贺追随自己而来的野武士，虽然现已改做他行，但至少很快就能凑到十人以上。

藤次只须带上惯用的火枪就行，梅轩则早已备好了拿手的锁镰。其他两名看守宝库的僧人也应该带上矛头先出去了。“我又尽量叫了一些帮手，天亮之前也会在通往大岳途中的小猿泽谷川桥与我们会合，如此一来就可确保万无一失了。”只听梅轩如此说道。

藤次非常吃惊，不禁现出怀疑的眼神。“哎？你连这些都安排好了？”

梅轩不禁苦笑一下。藤次只把梅轩看成寻常寺僧，当然会很意外。不过，若是从他的前身，即辻风典马的弟弟黄平的身份来看，这点小事，简直如一头刚睡醒的野猪嗖的一下窜过一丛山草一样简单。

八重垣红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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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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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仍很浓，渺小的残月高悬在山谷之上，大岳正在沉睡。只有流经小猿泽底的流水喧闹不已，忽而淙淙，忽而轰然而下。

谷川桥畔，一群人影正黑黢黢地聚集在浓雾中。“藤次。”只听低低的呼唤声传来，是梅轩的声音。于是，人群中传来同样低低的回答声，是藤次。“不要把火绳弄湿了。”梅轩提醒道。还有两名武僧也混在这透着腾腾杀气的人群中，扎着法衣，手持短矛。剩下的大概就是附近村落的武士和地痞流氓之类，虽然服装杂乱，可看看他们的腿脚，个个都是轻装上阵。

“就这些吗？有多少人？”于是，人影们相互清点起人数来。无论由谁清点，加上自己后都是十三人。

“好……”梅轩又把行动的步骤向众人重复了一遍。众人默默点头，立刻行动起来，从谷川桥直奔山上的羊肠小道，消失在云中。

内殿道距此三十一町——除了在白色残月下微微显露出来的谷川桥断崖旁的里程碑上的文字，就只剩下溪流的水声和空中的风声了。

人群散去之后，一度潜藏起来的兽类又在树梢之间喧闹起来。原来是猴群。从这里到内殿，到处都是数不清的猿猴，有的在滚动山崖上的小石头，有的则抓着藤蔓荡到路上，还有的跑到桥上，躲进桥底，越过溪谷。雾气追逐着猴群，与它们嬉戏。倘若此时能有一个神仙降临，用仙语召唤它们说：“你等既然有生，为何还要在这狭隘的山谷里与云儿嬉戏呢？云既起，何不驾云而去。西行三千里，可卧庐山，指峨眉，足浴长江，吸大天之气。该真正享受生命才是。快随我来吧。”或许这里所有的云都会化为猿猴，所有的猿猴也都会化为云，升天而去。猿猴的嬉闹让人浮想联翩。在残月的映照下，浓雾中的每只猿猴看上去都像两只一样。

汪！汪！汪！忽然，狗叫声传来，声音震荡着山谷。仿佛秋风扫落叶一样，猴群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接着又传来清晰的脚步声，原来是梅轩为看守宝库而饲养的黑犬挣断了绳子奔了过来。

“阿黑，阿黑！”从后面追来的是阿甲。

大概是这狗看到梅轩等人去了大岳，才咬断绳子追来的吧。

⋒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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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甲好歹抓住了牵黑犬的绳头。黑犬被拽住后，立刻便转过硕大的身体，朝她吼叫起来。

“畜生！”她讨厌狗，一面吓唬，一面用绳子抽打，“回去！”

可她刚想要将其拽回，那黑犬却又咧开大嘴，汪汪地狂叫起来。绳子虽已抓住，可以她的力气怎么也拽不动。若是硬拽，那黑犬就会像狼一样狂吠不已。

“干吗非要带这畜生来不可！要是拴在宝库的狗棚里，哪会这么麻烦！”她生起气来。

狗狂吠不已，若是今早离开观音院的武藏提早起程，一定会对这狗叫声产生怀疑。这狗光是在路上转来转去，就足够引起他的警惕。

“真拿你没办法。”阿甲无可奈何。黑犬仍狂叫不已。“真服了你，那就走吧。不过，到了内殿后，可不要再叫了。”阿甲没办法，只好牵着狗，不，准确地说是被狗牵着，气喘吁吁地往先登山而去的人群身后追去。之后，那狗便再也没有狂叫，大概是兴奋地追着主人的气味去了。

整夜都飘忽不定的雾气像厚厚的积雪一样沉积在山谷里，武甲群山、妙法、白石、云取等山逐渐清晰，通往内殿的山路也白茫茫地显露出来。唧唧，唧唧，唧唧……小鸟的鸣声开始清洗人的耳朵。

“师父，究竟是怎么回事？明明都天亮了，怎么还不见太阳啊？”

“你看的不是西面吗？”

“啊，原来是我搞错了。”不过，伊织却看到了月亮，那是正落向那边山峰的一抹淡月。

“伊织，这山里怎么这么多你的亲友啊。”

“在哪里？”

“那儿。那边也有呢。”

伊织朝武藏指向的山谷里的树上一瞅，只见一群小猴子正围着一只老猴子。“什么乱七八糟的……不过，师父，猴子可真让人羡慕。”

“为何？”

“它们有父母啊。”

山路陡了起来。武藏默默地在前攀登。爬过一段山路后，地势又变得平坦。

“那个，上次寄存在师父那里的钱袋子，也就是我爹的遗物，师父还带在身上吗？”

“掉不了。”

“师父看过里面的东西吗？”

“没看过。”

“里面除了护身符，还有一样写着字的东西呢，有空您看看吧。”

“嗯。”

“从前我带着的时候，还有很多难字我不认识，现在大概认得了。”

“有空你自己打开看吧。”

两人一步步前行，夜空开始泛白。武藏边走边观察着路上的杂草。自己尚未踏足的前方，杂草上的露水早已被行人的足迹弄脏。

⋒
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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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路蜿蜒盘旋，不久，两人便来到一处东向的平地。

“啊，日出！”伊织顿时欢呼起来，指给武藏看。

“哦。”武藏的脸也被朝阳染得通红。

眼前是一片云海。坂东的平原，还有甲州、上州的山脉都化为了蓬莱仙岛，漂浮在怒涛中。伊织抿着嘴，一脸凝然地望着太阳。壮丽的景象不禁让少年感动得哑然，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他只觉得浑身的血液跟火红的太阳化为了一体，以至于他甚至把自己当成了“太阳之子”。不过，他的感动与人类精神并未完全重合到一起。

因此，他仍默默地出神地望着，却突然大喊：“天照大神！”同时回过头来望着武藏，“对吧，师父？”

“对。”

伊织高高地举起双手，十指对着太阳，又大喊起来：“太阳的血和我的血是一个颜色！”他击掌合十，俯身下拜，心中默念着：猴子有父母，我却没有；猴子没有大神祖，我却有！

默念间，一股欢愉之情顿时充满心中，眼泪也随之滚落。这痛楚竟不禁让伊织的手脚舞动，昨晚的岩户神乐竟从云的那边穿进他的耳朵。

“嗒啷、嘡、嘡、嘡……咚咚、咚……”他不禁捡起一节小竹枝，舞了起来。“梓弓啊梓弓，每当春天降临时，在皇神的丰明宴会上，便可一睹尊荣，便可一睹尊荣。”伊织陷入了陶醉，一回过神来，发现武藏早已远去，这才慌忙追赶起来。

道路又往密林里钻去。大概快到参道了吧，两边的树木井然有序。粗壮的树干上覆盖着厚厚的苔藓，上面上绽满了白花。这些树怎么也得有五百年甚至上千年了吧，伊织感动得甚至连树都要叩拜。脚下的路被山白竹挤得越来越窄，爬山虎火红的叶片分外夺目。树林深处仍很昏暗，仰起头来，清晨的阳光只是微微地透进几缕。

就在这时，两人脚下的大地忽然开始摇动，轰的一声，地动山摇之感随之传来。

“啊！”伊织慌忙捂住耳朵，趴在山白竹里。“啊！”一声恐怖的惨叫随之从飘散着弹烟的树后传来，有如动物临死前的惨叫。

⋒
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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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织，别起来！”武藏从杉树后朝着头已钻进山白竹里的伊织喊道，“就是被踩到也别起来！”

伊织连回答声都没有。硝烟如薄雾一般漫过伊织的后背朝远处飘去。远处的树、武藏旁边的树以及路前路后，所有东西后面都潜伏着枪穗或利刃。

潜伏的人们一时找不到武藏的身影，纳闷不已。而且他们大概也在确认火枪的效果，所以并没有搜查，而是观望了一会儿。

虽然刚才那声“啊”的惨叫像是武藏被击中后的反应，但武藏刚才所待的位置附近却没有人倒下，这无疑也让他们疑惑。

随着火枪声起，山白竹中只有伊织像只小熊一样露出屁股。所有的眼睛都看到了，伊织已完全置身于四面的视线和利刃之中。别起来——虽然他恍惚记得刚才有人这么提醒他，可迫近毛孔的恐惧和震撼鼓膜后瞬间的死寂，还是让他不由得抬起头来，藏在旁边巨大杉树后的一把太刀顿时像蟒蛇一样闪现在他眼前。

他立刻忘记了一切，尖叫起来：“师，师父。那儿藏着人！”接着一下跳了起来，拼命想跑。

“兔崽子！”紧接着，他刚看见的太刀顿时从树后飞出，像恶鬼一样朝他挥来。

就在这时，啪！一把小刀忽然扎向来人的侧脸。不用说，自然是武藏因无暇扑救而掷过来的小刀。

“唔！浑蛋！”话音未落，一名和尚已刺过枪来。武藏立刻用左手一把抓住枪，而右手在投出小刀后仍完全空着，以备下一波攻击。由于重重的树木遮住了敌人，让他难以辨别敌人的数量，不敢轻举妄动。

“啊！”这时，仿佛挨了一石头似的，某处又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令人意外的是，对方似乎发生了倒戈，开始了惨烈的格斗，而且与武藏毫无关系。

“咦？”武藏循声望去。一瞬间，觊觎他已久的另一名和尚顿时连枪带人向他猛扑过来。

“嗨！”武藏把枪拽到肋下。用枪夹住他身体的两名和尚顿时大喊起来：“上啊！都干什么呢！”

武藏的声音却立刻盖过两人：“什么人？是什么人要暗害我武藏！报上名来！否则就休怪我把你们全当敌人。我本不想玷污这圣地，可你们若欺人太甚，我就让你们尸体成山！”

说着，武藏一抡抓住的两杆枪，两个和尚顿时被扔了出去。他飞身跃起，拔刀的一瞬已斩杀一人，接着一个翻身，又迎向拔刀相向的三名歹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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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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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很窄，武藏在路上步步紧逼。端着白刃的三人和从一旁加入的两人全都耸着肩膀，步步后退。令武藏担心的是看不见伊织的影子，而他对当前的敌人仅止于防御而已。

“伊织……”他试着喊了一声。无意间一抬头，只见杉林中有一人正被人追赶，正是伊织。原来是刚才漏网的另一名和尚捡起了枪，正在追赶伊织。“啊！救命！”

武藏正要抽身搭救，对面的五人并起利刃斩杀过来。“哪里走！”武藏立刻如疾风一般迎向利刃。霎时间一阵惊涛骇浪，血花飞溅。武藏低着身子杀向敌人，脊背有如一道旋涡。鲜血的喷溅声，刀斩肉躯的声音，甚至还有斩断骨头的恐怖声接连传来，其中还夹杂着两三声惨叫，令人毛骨悚然。尸骸全被拦腰斩断，像朽木一样倒向左右两边。武藏正右手握着大刀，左手握着小刀迎战。

“哇！”这时，有两人踉跄着开始逃跑。

“哪里逃！”话音未落，武藏已一个箭步追上去，左刀斩向一人的头后部。噗！暗红色的血顿时喷向武藏的眼睛。武藏不由得用左手挡住眼睛。就在这时，一种异样的金属声带着风声从后面朝脸上扑来。啊！他的右刀无意间向其一挡。这一动作纯粹是下意识的反应，可就在同时，刀的护手附近却噌的一下被金属块缠住。

完了！武藏暗呼一声，刀身和细长的锁链已经紧紧地拧成了一条绳子。

“武藏，”宍户梅轩握着镰刀，将带金属块的锁链紧紧缠绕在武藏的刀上，一面拽着链子，一面说道，“你还认得我吗？”

“哦？”武藏抬头一看，“你是铃鹿山的梅轩吧。”

“辻风典马的弟弟。”

“啊，果然。”

“你不请自来，这是你劫数已到。我的亡兄正在针山和地狱里召唤你呢，快去吧！”

缠在武藏刀上的链子怎么也不松开。接着，梅轩开始慢慢收回链子。不用说，这是为接下来抛出手中的利镰而做的准备。对于镰刀，武藏仍可以用左手的小刀来应对。倘若只有右手的大刀，此时的他恐怕已无任何防身之物了。

“嗨！”梅轩的喉咙猛地膨胀，胀得几乎跟脸一样粗。就在用尽浑身力气挤出这一声的同时，链子已将武藏连人带刀拽了过来。他的身体也逼近链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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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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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道武藏今天要犯下终生的错误？对于锁镰这种武器，武藏并非没有见过。曾几何时，这宍户梅轩的妻子也曾在安浓的铁匠铺里，用实物向武藏演示过宍户八重垣流的镰法，一度让武藏看得入迷，连连佩服。他甚至想，连妻子都如此娴熟，那丈夫梅轩的技艺可想而知。同时，他也意识到了这种罕见的、天下鲜有人使用的特殊武器的恐怖。

对于锁镰的知识，就在今天以前，武藏还一直以为自己已经掌握。可一旦到了性命攸关的时刻，这种知识却毫无用处。当武藏意识到这一点时，自己早已被锁镰的恐怖性能俘虏。而且他还无法只应对梅轩一个人，因为身后也有敌人逼过来。

梅轩很得意。他一面收紧链子，一面露出牙齿狞笑。武藏知道自己必须放弃被链子缠住的大刀，但他得寻找机会。“嗨！”接着，第二声叫喊又从梅轩的嘴里鼓出，左手的镰刀朝武藏飞来。

“哦！”武藏右手离刀。

镰刀顿时从头顶呼啸飞过，可镰刀刚一消失，金属块又飞了过来。金属块刚一打空，镰刀又接踵而至。两者轮番袭向武藏，无论躲闪哪一样都极其危险。因为躲开镰刀的一瞬间，金属块正好可以砸过来。

武藏只好闪躲腾挪，不断变换位置，而且还得以极快的速度，并提防不断朝身后逼来的其他敌人。莫非我要落败？他的五体逐渐僵硬。这不是有意识的，而是本能使然。皮肤和肌肉本能地开始搏命，甚至连汗都没空淌，全身的毛发都竖了起来。

对付镰刀和金属块的最好战法便是以树为盾牌，可是武藏连靠近树的空隙都没有。更何况树后还有敌人。

就在这时，某处又传来一声清晰的惨叫：“啊！”

“伊织？”武藏无法回头，只有在心底为伊织祈福。即使在这一瞬，镰刀仍不停地闪过脸前，金属块也呼啸而来。

“去死吧！”这怪喊并非是梅轩的，当然也不是武藏的，而是有人在武藏身后如此大喊了一声，“武藏先生，武藏先生，何必跟这等鼠辈费事！这后面的就交给在下吧。”

接着，只听同一个声音又骂道：“去死吧，畜生！”

地动声，惨叫声，还有踩烂山白竹的脚步声混在一起。从刚才起就在另一处帮助武藏的人终于击溃了隔在中间的对手，驰援到武藏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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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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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呢？武藏猜测着。自己身后这意外的朋友究竟是谁？可是他连确认这些的时间都没有。他对身后放下心来，终于可以专心地对付前方的梅轩。可是他的手里只剩一把小刀，大刀已经被梅轩的链子叼走。只要他往前一逼，梅轩便立刻机警地往后一跳。

对梅轩来说，最重要的便是保持自己与敌人间的距离。镰刀与金属块之间链子的长度，便是他的武器的长度。而对于武藏，比这距离远一尺也行，再近一尺也无不可，可是梅轩并不允许。

武藏不禁为梅轩的秘技咋舌。仿佛面临一座固若金汤的城池，他体会到久攻不破的疲劳。不过，在对战的过程中，武藏还是看破了他这秘技的核心。因为这跟二刀流完全是一个原理，链子虽是一根，但金属块便是右刀，镰刀则是左刀，而且对方将两者运用自如。

“领教了！八重垣流！”武藏忽然大喊一声，声音中已透着胜利的信念。就在金属块飞来的一瞬，他一下子后跳了五尺，握在右手的小刀嗖的一下朝敌人抛了过去。而梅轩正是追扑过来的姿势，面对突然飞来的小刀，他无一物可挡。

啊！他不禁一转身。小刀刺空，扎在了远处的树干上。可是由于突然间转身，链子竟一下子在他自己身上缠了一圈。

“啊！”悲壮的声音刚从梅轩口中喊出，武藏已经像个铁球一样向梅轩扑去。梅轩刚要去抓刀柄，武藏的手早已打在他的小臂上，他没握住的刀柄已然被握在武藏手里。

可惜——武藏默念一句的同时，已经用梅轩的大刀将梅轩一劈两半。由于是从离护手七八寸的地方砍下去的，刀刃有如劈开树木的惊雷，从脑袋一直劈到了肋骨处。

“啊……”仿佛在配合武藏的气息，身后一人顿时感叹起来，“一劈两半，我还是第一次看见呢。”

武藏回过头来。只见一名乡下年轻人正站在面前，手拄一根四尺左右的圆木杖，宽厚的肩膀、圆圆的脸膛上淌满汗水，正露着白牙冲自己微笑。

“啊……”

“是我。好久不见。”

“这不是木曾的梦想权之助先生吗？”

“很意外吧？我想这大概是三峰大神的撮合吧，也是授给我导母之杖亡母的在天有灵。”

“这么说，令堂她——”

“已经故去了。”

于是，两人漫无边际地谈了起来。

“对了，伊织呢？”武藏立刻探寻起伊织的身影。

权之助说道：“请不用担心。我已经把他救下，让他先爬到那边去了。”说着指指头顶的天空。

伊织正在树上用奇怪的眼神注视着两人。这时，杉林的深处忽然传来猛犬“汪汪”的吠声。“咦？”伊织顿时转动起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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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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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织手搭凉棚，从树上寻找猛犬狂吠的地方。只见杉林深处，从林边到沼泽的中途有一小块平地，一条黑犬映入眼帘。黑犬被拴在树上，正咬着旁边一个女人的衣袖。女人拼命想逃，可黑犬就是不撒口。结果衣袖被撕裂，女人于是连滚带爬地在林间跑了起来。而刚才跟梅轩一伙、在杉林中追赶伊织的那名和尚头上仍流着血，正拄着枪当拐杖，踉踉跄跄地走在女人前面，可女人忽然超过那和尚，朝山麓方向奔去。

汪！汪！汪！或许是刚才的血雨腥风让黑犬近乎发狂，回音追着真声，真声逐着回音，阴森森地吠个不停。

正疑惑时，猛犬终于挣断了绳子，像个黑球一样朝女人逃走的方向奔去。正在蹒跚前行的受伤和尚以为狗是来咬自己的，顿时挥起长枪，砰的一下朝狗脸上打去。由于被枪尖打到，黑犬的脸顿时划开了一道小伤口。

呜！黑犬立刻往旁边一拐，跑进了杉林。之后，吠声也听不见了，影子也看不见了。

“师父！”伊织从树上喊道，“那边有个女人逃了。”

“下来，伊织。”

“杉林那边还有一个人，一个负伤的和尚正在逃呢。不追了？”

“算了。”

当伊织从树上下来的时候，武藏已从梦想权之助的口中听完了事情的大致经过。

“既然说有一个女人逃走了，一定就是刚才所说的阿甲了。”

权之助昨晚就睡在她茶屋的长凳上，大概是吉人天相吧，无意间竟把他们今天的企图听了个正着，立刻明白了一切。

武藏深表谢意。“那么，一开始打死那放黑枪的也是你了？”

“不，不是我，是这木杖。”权之助诙谐地笑道，“即使他们想暗算，也不看看对手是什么人，那可是您呢。如果做得不是太过分，我看看热闹就算了，可没想到他们竟有人拿了火枪。于是我就在黎明前事先绕到这里，潜伏在那人身后，趁他瞄准的时候，从后面一杖将他击毙。”

然后，两人清点了一下死尸的数量，发现被木杖击毙的有七名，遭武藏斩杀的则是五名，木杖击毙的占了多数。

“虽然错并不在我们，可这里毕竟是神领的圣地，也无法就这样甩手走人，所以我想先跟神领的衙门说一声。有关先生自上次以来的事情我很想听听，在下的事情也想跟您聊聊，但咱们还是先回一下观音院，把事情了结了吧。”

可是，还没等他们回到观音院，神领官衙的差役们便已聚集到谷川桥，于是武藏便一人前去报案。差役们多少觉得有些意外，不过还是当场命令手下：“给我拿绳子绑了！”

绑了？武藏被这意外的遭遇惊呆了。自己前来报案，反倒被当成了罪犯，简直是莫名其妙。

“走！”

看到自己俨然成了囚犯，武藏大怒，可已然来不及了。光是看看差役们的阵势就已非同小可，而越往前走，汇集而来的差役就越多，更令他惊讶不已。

还没到门前町，武藏四周就已经汇集了百名以上的差役，将五花大绑的武藏围了一二十层，严加戒备，生怕他跑了。

下坡的驮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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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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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哭，别哭。”权之助把伊织紧紧搂在怀里，生怕他哭出声来，“别哭了。你不是男子汉吗？男人是不哭的。”

听他如此安慰，伊织却说道：“正因为是男人……正因为是男人我才哭呢……师父被抓去了，师父被人绑走了。”说着，他挣脱权之助，又咧开大嘴，朝着天空哭了起来。

“武藏先生不是被抓去了，他是去报案了。”尽管嘴上这么安慰，权之助的心里也有些不安。毕竟来到谷川桥的差役们个个杀气腾腾，而且还有十人二十人一组的捕吏严阵以待。对于一个报案者，至于用如此阵势吗？权之助很不解，也充满疑虑。

“好了，走吧。”他正要牵起伊织的手。

“我不。您不把师父叫回来我就不走。”伊织摇摇头，似乎还没哭够，在谷川桥边一动不动。

“武藏先生肯定立刻就会回来。你要不走，我可不管你了。”

可是伊织仍未动弹。就在这时，刚才看见的那条猛犬似乎已从杉林一带噬足了鲜血，疾速跑来。“啊，大叔！”伊织顿时朝权之助身旁跑去。

权之助哪里知道，这个小不点曾独自一人居住在旷野里，葬父的时候，由于一个人扛不动尸体，他甚至还磨起刀来，欲把父亲的尸骸劈成两半带走，完全是个无所畏惧的少年。

“累了吧。”权之助安慰道，“吓坏了吧。这也难怪。我背你走吧。”说着，把后背亮给伊织。

伊织不再哭泣。“嗯。”他撒着娇搂住权之助的后背。

祭典昨晚就结束了，那么多人一夜之间如秋风扫落叶般下山而去，无论是三峰神社里还是门前町，全都冷清下来，只有人群留下的竹皮和纸屑等垃圾在小小的旋风中打转。路过昨晚借长凳睡觉的御犬茶屋时，权之助偷偷往里瞅了瞅，结果背上的伊织说道：“大叔，刚才山上的那个女人就在这里。”

“应该在里面。”权之助停下来，说道，“既然连武藏先生都要抓，不先把那个女人抓起来岂不是笑话。”

刚逃回家的阿甲，一回来就把钱物都带在身上，正忙着准备逃跑时，忽然抬头看见站在门口的权之助。“畜生！”不禁回过头咕哝了一句。

⋒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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权之助背着伊织站在檐下，迎着阿甲那充满怨恨的眼神，笑着回道：“准备逃跑啊？”

里面的阿甲忽地站了起来。“真是狗拿耗子多管闲事。对了，我问你，年轻人。”

“哦，什么事？”

“今天早晨，就是你钻了我们的空子，帮了武藏吧？还打死了我丈夫藤次。”

“你们自作自受，我也是迫不得已啊。”

“你给我记着。”

“你想怎样？”

权之助话音未落，背上的伊织也骂了起来：“坏蛋！”

阿甲一下了钻进里面，嘲笑道：“如果我是坏蛋，那你们就是抢走平等坊宝库的大盗。不，是大盗的手下。”

“什么？”权之助放下背上的伊织，走进店里，“你说我们是盗贼？”

“别装糊涂了。”

“你再说一遍？”

“你马上就会明白的。”

“快说！”权之助一把抓住阿甲的手腕，阿甲却突然拔出藏着的匕首，朝权之助刺来。

虽然木杖就拿在左手里，却根本就不需要。只见权之助一把夺过匕首，将阿甲推到檐前。

“山上的人啊，都快来啊！抢宝库的同伙——”阿甲从刚才起就说些莫名其妙的话，现在又滚到街上如此叫嚷。

权之助顿时火起，一下子把抢来的匕首向阿甲背上丢去。匕首顿时穿透了她的肺。“啊！”阿甲立刻鲜血涌出，扑倒在地。

这时，也不知刚才那黑犬从哪里蹿了出来，只见它嗷的一声扑到阿甲身上，立刻舔舐起伤口处的鲜血来，边舔还边仰起头冲着天空的乌云阴森森地长啸几声。

“啊，那狗眼——”伊织大吃一惊。狗的眼睛中已露出发疯的迹象。

不，何止这狗眼。就连这座山上的人，从今天早晨起就全带着类似的眼神，吵吵嚷嚷闹翻了天。

祭典之时，无论白天还是黑夜，这街上都充斥着杂乱的人群、灯火和神乐。在这祭典的混乱中，就在昨晚深夜到今晨，总务所平等坊的宝库竟被洗劫了。事情显然是外部的人干的，虽然宝库内的古刀和古镜之类没有遭劫，可多年积蓄的砂金、金锭和铸币都被洗劫一空。

看来这并不是传言。从刚才起山上就来了大批差役和捕吏，原因或许就在这里。不，更明显的证据是，阿甲刚才只在大街上喊了那么一声，附近的居民就呼啦一下全赶了过来。

“这儿！就在这里面！抢宝库的党徒逃到里面了！”

人们立刻远远围住茶屋，吵嚷间有人拿起家伙，有人则捡起石块往里面扔。由此可见山上住民的愤慨已是非同寻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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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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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沿着山，终于逃了出来，一直跑到从秩父下到入间川的正丸岭上。直到这里，手拿竹枪和打野猪的土炮，追着高喊“抓抢宝库的盗贼同党”的人群才不见了踪影。

权之助和伊织虽然自身已安全，可武藏的安危还不清楚。不，准确地说是越发不安了。现在想来，武藏一定是被错当成了抢宝库的魁首被抓。他因另一个案子去自首，却被阴差阳错地抓进了秩父的大狱。

“大叔，武藏野都快到了，也不知师父怎么样了，还没被差役们释放吗？”

“唔……恐怕被送进了秩父的牢狱，现在正在受苦吧。”

“权之助大叔，您就不能帮我救救师父吗？”

“当然能。他是冤枉的。”

“请您救救师父吧，我求您了。”

“对我权之助来说，武藏先生也形同师父一样。所以就算你不求我，我也会想办法救他的。伊织小兄弟。你还小，跟着我碍事。既然来到这里了，你一个人就能回到武藏野的草庵了吧？”

“啊，回是能回去……”

“那，你一个人先回去。”

“那权之助大叔呢？”

“我要返回秩父的街市，打探一下武藏先生的情况再说。如果衙门不讲理，一直把武藏先生关在牢里，强加罪名，我就是去劫狱，也要把他救出来。”

说着，权之助把木杖往地上一戳。伊织早就见识了那木杖的威力，二话不说便点点头，答应就此与权之助分手，独自回武藏野的草庵。

“真乖，真乖。”权之助夸奖道，“你要乖乖地在草庵里等着，直到我平安地救出武藏先生，一起回来。”

叮嘱完后，他把木杖重新夹在腋下，再次朝秩父方向走去。

于是，又只剩下伊织一个人。但他并不觉得寂寞。他本来就是在旷野中长大的野孩子，而且是按去三峰神社时的原路返回，根本就不用担心迷路。只是他实在困极了，昨晚沿着山路连夜逃到这里，一路上完全没合眼。虽然吃了些栗子、蘑菇、鸟肉之类，可在赶到这山岭之前，他哪里还有空打盹。不过一旦沐浴着秋日的暖阳，默默地前行，他便不由自主地犯困。终于在走到坡下后，他再也坚持不住，一下子钻进路旁的草中睡了过去。

伊织正好躺在一座石佛像后面。不久，当照在石佛上的夕阳暗淡下来时，前面忽然传来了窃窃私语声。伊织一下子睁开眼睛，又意识到一旦贸然逃出肯定会惊动说话人，便继续装作昏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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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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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见一人坐在石头上，另一人则坐在木桩上，似乎休息了一会儿。稍远一点的树上拴着两匹驮马，大概是两人骑的。马鞍两侧驮着两个漆桶，一边的漆桶上还有一个签，上写“西丸筑城御用，野洲漆业”。

从这签来看，这两名武士不是改建江户城的木工手下，就是漆奉行的手下。可是根据伊织从草丛里窥探的结果，两人都目露凶光，全然没有悠闲官差的样子。

其中一人已是年逾五十的老武士，但体格和肌肉根本不次于壮年人。他戴的一字斗笠强烈地反射着夕阳，斗笠下的脸因而显得很昏暗，看不清楚。对坐的另一名武士则是一名十七八岁的清瘦青年，留着额发，面孔尚显稚气，苏芳染的手巾包着双颊，在下巴上打着结，点头时总会露出微笑。

“怎么样，老爷子，我这漆桶的创意还算不错吧？”

额发青年这么一说，被唤为老爷子的一字形斗笠男人说道：“哎呀，你现在越来越机灵了，连我大藏都没想到这漆桶啊。”

“那还不是您平日里教导有方。”

“你小子还真得意起来了。看来不出四五年，连我大藏都得听你使唤了。”

“那是当然。年轻人的成长想拦都拦不住，老朽再怎么着急也只会衰老下去啊。”

“连你都看出我着急了？”

“是啊，虽然可怜是可怜，可您自知力不从心，着急的情绪也就显露无遗了。”

“你小子也不知不觉间长成一个有心的青年了，连我的心思都能看穿。”

“怎么样，走吧。”

“是啊，趁着脚下还没黑。”

“别说这不吉利的话啊，咱们的脚下还亮堂着呢。”

“哈哈哈，这可不像血气方刚的你啊，还这么迷信。”

“大概是我入这一行尚浅，还没有历练出来的缘故吧。一有点风吹草动，我心里就会发毛。”

“那是因为你把自己看成跟普通盗贼一样的人了。只要在心里想着这是为了天下，你就不会胆怯了。”

“尽管您一直这么说，我也一直在这么想，可盗贼始终是盗贼，总感到有些内疚啊。”

“真没骨气。”看来戴斗笠的老人也多少有点心虚，也不知是朝青年人还是对自己，有些谨慎地叨念了一句，然后骑上绑着漆桶的马。

包脸的额发青年也轻快地跳上马鞍，超过正要先行的老人的马，说道：“我来开道吧。若是有什么动静，我立刻就会打暗号，可不要大意。”他提醒后面道。

道路一路南下，一直伸向武藏野。无论是马头还是斗笠，还是那包脸的手巾，不一会儿便全都沉浸在夕阳的阴影下。

漆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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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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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在石头后的伊织无意间听到了两人的全部对话，却只是觉得纳闷，并不理解这谈话的内容。但两人骑上驮马一离开，伊织便立刻跟了上去。两人觉得奇怪，从马背上回头看了一两次，或许是觉得他年龄幼小不足为戒吧，之后便似乎再没有在意他。

不久，夜色降临，四周一片漆黑。路到武藏野之前几乎全是下坡。

“哦，老爷子，能看见那边扇町屋的灯光了。”

当包脸的额发年轻人从鞍上指着前方的时候，路也终于变得稍稍平坦起来。前方的平原上，入间川像解开的衣带一样在黑暗中蜿蜒盘旋。

虽然前行的两人似乎没抱任何戒备，可跟在后面的伊织人小鬼大，格外留神，生怕让他们起疑。

那两人一定是小偷——唯有这一点伊织是明白的。他深知盗贼的可怕。他出生的法典村每隔一年便会遭到贼匪的袭击，之后村里就会凄惨得连一个鸡蛋、一升红小豆都不剩，而且他们杀人如麻。这种恐怖的印象自幼便烙在他的心灵里，他担心一旦被发现就会没命。

既然如此害怕，那伊织为何不赶紧钻进岔道躲开，为何偏要跟着那两匹驮马紧追不舍呢？理由十分简单：他早就在心里认定，闯进三峰神社的宝库劫走无数钱财的盗贼肯定就是这两人。

刚才在石头后面犯嘀咕的一瞬，伊织的脑海里就忽地闪现出了这种念头。少年的直觉从来不存在怀疑和动摇。一旦认定，那他们就一定是三峰的盗贼不可。

不久，他和驮马也都走进了扇町屋的驿站。只见骑在后面驮马上的戴斗笠男人朝前面的包脸额发男子招招手，在马鞍上喊道：“城太郎，城太郎，先在这里填饱肚子再走吧。马也得喂些草料，我也想抽袋烟。”

两人便将驮马拴在灯光昏暗的饭铺外面，走了进去。年轻的额发男子坐在入口边，一边吃饭，一边不停地留意着驮马。他一吃完便立刻来到外面，给两匹马喂起干草来。

⋒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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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间，伊织也买来零食吃了起来。看到驮马上的两人又往驿站前方行进，他便一面嚼着零食，一面又追了上去。

路又昏暗起来，不过尽是武藏野平整的草地。马鞍上的两人不时扭过脸面向对方，一路都在闲谈。

“城太郎，给木曾那边通风报信的信使已经出发了吧？”

“早就安排好了。”

“那，木曾那边的人今晚都会去首冢松那边会合？”

“没错。”

“什么时刻？”

“说好是半夜，所以我们现在赶去正好。”

年老者称同伴为城太郎，年轻者则喊年老者为老爷子。莫非这两名盗贼是一对父子？伊织思忖着，愈发害怕。虽然以自己的力量很难抓住他们，但他还是坚信，只要查清楚两人所回的住处，然后再报告官府，武藏的冤情自然就可以昭雪，可以从大牢里释放出来。虽然他也没把握究竟能否做到这些，但这两人一定就是三峰的怪盗！他童心里瞬间闪过的直觉似乎并不错。

川越一带的街道已如沼泽一般陷入沉睡。两匹驮马穿过一排排熄灭了灯影的房屋，朝首冢丘方向爬去。路口有一块路标，上写“首冢松由此往上”。伊织由此潜进了崖后。只见山丘上有一株巨大的孤松，一匹马拴在树上。树下有三名男子，全都是旅途装扮的浪人，抱着膝盖，早就一副等得不耐烦的样子。看到来人后，他们忽然站了起来。“哦，大藏先生。”说着，连忙朝爬坡而来的两匹驮马迎了上去，然后亲密地畅叙起久别的离情，互庆平安。

不久，趁着天色未明，他们便开始忙活。在大藏的指挥下，他们将孤松下面的巨石挪开，其中一人用铁锹挖。埋好的金银连同泥土被一同挖出。看来他们每次盗来钱财后都埋在这里，数额之大实在惊人。

包脸的额发男人，即被唤为城太郎的年轻人从驮马背上卸下全部漆桶，打破盖子，把里面的东西全倒在地上。结果倒出来的并不是漆，而是三峰神社的宝库里消失的砂金和金锭，跟从土里挖出来的合到一起，堆了一大堆，有几万两之巨。

接着，他们又将其分别装进数个草包，捆在三匹马的背上，然后把空漆桶和没用的东西全部踢进坑里，再巧妙地盖上土。

“好了好了，离天亮还有一段时间，先歇一会儿吧。”

大藏吩咐着，在松树下坐定。其他四人也拍拍土，围坐四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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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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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曾的百草批发商大藏自称去各地礼佛，自从他离开奈良井的本家以后，今年已是第四个年头。他的足迹遍及关东，但凡有神社佛阁之处，没有一处看不到他奈良井大藏的捐赠牌。这名奇人的巨额钱财究竟从何而来，从没有一个人调查过。不仅如此，从去年起，他还在江户城下的芝一带购置了房产，开设了当铺，甚至还成了市镇五人组中的一员，即使在城内也有极高的威望。

就是这个大藏，前些日子还把本位田又八骗到芝浦的海上，用重金诱惑他狙击新将军秀忠，现在却又趁着三峰祭典的混乱，盗出宝库的金银，连同以前埋在首冢松下数年的赃物，让人一并装进草包驮在三匹马的背上。

世道可真是恐怖，最难以琢磨的恐怕就是人。话虽如此，倘若因此就怀疑一切，那可就没完没了，到最后恐怕连自己都要怀疑。因此，谁都会多长一个心眼。可偏偏有缺心眼的又八之流，轻易就被大藏的花言巧语所骗，为了金钱甘愿犯险。此时的又八恐怕已身在江户城中，并且也一如与大藏约好的那样，早就拿起埋在槐树下的火枪，等待把秀忠将军一击毙命的那一天。殊不知，那一天便是他自取灭亡的日子。

总之，大藏是个怪人。又八之流乖乖地被他俘虏本就奇怪，朱实现在也已沦为侍奉他的特殊小妾。更令人吃惊的是，甚至连武藏花了数年亲手调教的少年城太郎，不觉间也变成了年已十八留着额发的青年，而且还尊称这大藏为“老爷子”。这些全是事实。总之，城太郎已变成了一个认贼作父之人。若是知道了城太郎的这种变化，且不说武藏，恐怕光是阿通就不知有多难过。

闲话少说。围坐的五人商议了将近半刻工夫，认为大藏当前最好藏身到木曾去，不再返回江户，这样更为安全。

“可是，芝那边还有一家当铺呢。家财之类且不说，那儿还有一些文件急须焚毁，另外朱实也留在那里，所以必须要去一个人处理一下。”谈到这里时，大家全都异口同声提议：“那就城太郎吧。派城太郎去最合适。”事情就这样决定下来。

于是不久，驮着草包的三匹马再加上大藏和三名木曾的人便趁着黎明前的黑暗，折向甲州路方向而去，而城太郎则独自一人前往江户。

拂晓的明星仍在山丘上闪烁。当所有人影都离去后，伊织这才跑到山丘上。“到底该跟踪哪个好呢？”他迷惘的眼睛朝四面望望，天地间仍像漆桶里面一样漆黑一片。

师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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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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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又是一个好天气。秋天的天空格外晴朗，强烈的阳光甚至晒到了皮肤下面。在如此的青天白日之下，身为盗贼的同党应该不敢大摇大摆地招摇过市，可城太郎毫无这种阴暗的想法。他像一个想在这大好时代里一展身手的有志青年一样，傲然地往武藏野的天地间走去。

只是这城太郎像是有什么顾虑似的，不时回头望望。这绝非是他做贼心虚，而是因为从今早离开川越时起，那个奇怪的少年就一直尾随。

莫非是个迷路的孩子？城太郎想。可少年脸上没有迷路孩子那样的迷茫。难道是有事？可当他停下来等时，少年却又躲藏起来，并无靠近的意思。

于是，城太郎警惕起来，故意藏进没路的芒草丛里，观察起少年的举动。

“咦？”跟丢了的伊织，一追过来便慌张地四面打量，似乎在寻找城太郎的影子。

城太郎仍像昨天那样，用那条苏芳染手巾包着脸并结在下巴上。这时，他霍地从芒草中站了起来。“小家伙！”他忽然喊道。

就在四五年前，城太郎自己还被别人喊作小家伙。而如今，他已长成了大个子，有了喊别人小家伙的资格。

“啊……”伊织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想逃，但大概是自己也意识到根本就逃不掉，便说道：“什么事？”还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故意迈着小碎步朝前走。

“喂喂，你要去哪里？小屁孩，你还不给我站住！”

“什么事？”

“我倒要问你有什么事呢？装也没用。你从川越起就一直在尾随我吧？”

“没有啊。”伊织摇摇头，“我是要回十二社的中野村。”

“不，不对。你一定是来跟踪我的。快说，你究竟受了谁的指使？”

“你管得着吗？”

伊织撒腿就要跑，城太郎伸手一把抓住他的衣领。

“你说不说？”

“可我……可我……什么都不知道啊。”

“还嘴硬。”说着，城太郎稍微一用力，“你一定是受官府指使的密探。不，是密探的儿子。”

“那……既然你看着我像密探的儿子……那你就是盗贼了？”

“什么？”城太郎大吃一惊，死盯着伊织的脸。伊织挣开他的手，一猫腰，一溜烟便朝远处逃去。

“啊，你小子！”城太郎立刻追了起来。

几间土蜂巢般的茅屋并排在草地对面，是野火止村。

⋒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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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来这村落里住着锻造锄头的铁匠，只听咣当、咣当，某处传来悠闲的锤声。红色的秋草丛里，鼹鼠挖出来的泥土早已变干，晾晒在民家檐前的衣服有的还滴答滴答地落着水滴。

“小偷，小偷！”这时，路边忽然有个孩子大喊起来。人们立刻呼啦一下，纷纷从吊着柿子干的檐下和昏暗马棚的一旁跑了出来。

伊织连忙冲人们挥挥手，大声地喊道：“有个包脸的男人正从那边追我，他就是抢劫秩父神社宝库的盗贼中的一个，大家快抓住他啊！啊，来了，过来了！”

村里的人们被伊织突如其来的呼喊吓住，顺着他所指的方向一望，果然，一个下巴上系着苏芳染手巾的年轻武士正朝这边飞也似的跑来。

可是，村民们仍只是呆呆地望着那人追过来。于是伊织又喊道：“抢宝库！抢宝库！真的，他真的是秩父大盗的同党啊！快抓啊，不抓就让他逃了！”

伊织就像指挥着没有勇气的士兵的大将，虽然他声嘶力竭，可村里平静的空气仍没有产生一丝震动。表情木讷的村民只是对他的呼喊流露出些许惊慌的眼神和害怕的神情，仍在袖手旁观。

这时，城太郎已经来到眼前。伊织无奈，只好像松鼠一样迅速藏起来。也不知城太郎知不知道这边的情况，只见他恶狠狠地盯着排在路两旁的村民，故意放缓脚步，大摇大摆悠然走了过去，俨然一副“谁敢狗拿耗子就出来试试”的神情。

其间，村民们一声未吭，目送着他离去。刚听到有人喊抓偷盗宝库的贼人时，他们还以为是多么凶悍的野武士，没想到竟是个十七八岁、五官端正、气度不凡的青年。因此，村民们甚至怀疑是不是出了什么差错，反倒憎恨起伊织刚才的恶作剧来。

再说伊织，由于喊破了喉咙都没有一个正义之人冲向眼前的盗贼，他不禁对大人们的卑劣厌恶至极。不过，他也深知自己无能为力，于是就想赶快回到中野村的草庵，告诉附近的熟人和官府，好把那人抓起来。

于是，他便绕到野火止村的后面，在既无田地也无道路的荒草中赶了一阵子。不久，远处便冒出一片熟悉的杉林，再走十町路就能赶回上次被暴风雨摧垮的草庵旧址了。想到这里，他兴冲冲地跑了起来。

就在这时，一个人忽然张开双手挡在他的眼前，原来是从岔道里忽然跳出来的城太郎。伊织顿时像被当头浇了一盆凉水，不过这里已经是他的地盘，他知道逃跑没用，于是后退一步，抽出腰间的野砍刀。“啊，畜生！”他像头野兽一样，叫骂着扑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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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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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对方已拔出刀来，城太郎也没把这个小毛孩放在眼里，赤手空拳便迎了上去。他本想一把揪住伊织的衣领，不料伊织大喊一声“嗤”，挤过城太郎的手腕，横着跳出十尺远。

“狗杂种！”城太郎气急败坏，又要逼上去，可右手指尖竟忽然有一滴温热的东西落了下来。无意间抬起胳膊一看，原来上臂不觉间已被对方划出了一道两寸左右的伤口。

“啊，好小子！”城太郎重新审视起眼前的伊织。伊织则一如武藏平时所教的那样架着刀。眼睛，眼睛，眼睛——平时师父严格要求的力量不由得一下子涌入伊织的眼睛里。整张脸的力量都汇集在眼睛上。

“我决不放过你。”瞪不过伊织的城太郎咕哝了一句，拔出长长的腰刀。这时，被他看扁的伊织已从最初伤到对手小臂的一刀中完全找到了自信，啪的一下，高举着野砍刀朝他砍来。

由于伊织连跳跃的姿势都与平常扑向武藏时一样，所以虽然也能招架得住，却无疑给城太郎的体力和精神带来了意外的压迫感。“不要太猖狂。”城太郎也使出了全力。更何况这小毛孩竟不知怎的获知了自己等人抢劫宝库一事，因此即使为了同伴，也不能让他活命。

城太郎并不躲避拼命杀上来的伊织的攻势，而是拿太刀迎了上去。可伊织的敏捷却远胜城太郎。

“这跳蚤般的臭小子。”城太郎不由得想。

正当城太郎思考时，伊织忽然跑了起来。城太郎刚以为他要逃跑，不料他又猛地停住，突然反扑。而当城太郎跟他较起真来时，他又巧妙地跳出去，再次奔逃。

看来，聪明的伊织是想通过这种方式，逐渐把敌人引诱到村里。而最终他将对方引到了草庵旧址附近的杂树林中。

夕阳早已暗淡，薄暮笼罩着树林。城太郎火往上撞，追着伊织来到这里，却忽然跟丢了，便一面喘着粗气，一面打量四周。“臭小子，藏到哪儿去了？”

就在这时，一旁的一棵大树上忽然落下一堆碎树皮，落到了他脖子里。

“在那儿啊。”城太郎望着天空喊道。可是树梢上面黑黢黢的，只有一两颗白星在闪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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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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树梢上没有任何回应，只有水滴落下来。城太郎略加思索，认定伊织逃到树上了，便抱住一棵粗大的树干小心地攀爬起来。

果然，树梢上有样东西唰地动了一下。被追赶的伊织像猴子一样朝树顶爬去，可前面已连可抓的树枝都没有了。

“臭小子！插翅难逃了吧。快求饶吧，或许我还会放你一马。”

伊织像只小猴子似的蜷缩在树枝上。渐渐地，城太郎从下面越逼越近，可伊织仍默不作声。于是城太郎把手朝伊织的脚附近伸去，企图抓住伊织的脚后跟。

伊织仍不作声，而是把脚移到更上面的树枝上。城太郎便把两手搭向他刚缩回脚的树枝。

“唔！”城太郎刚一探身，伊织候个正着，立刻从上面用藏在右手的刀朝旁边的树杈砍去。

树枝被猛地一砍，再加上城太郎本身的重量，顿时咯吱咯吱地发出巨响。啊！就在城太郎在树叶间晃动的一瞬间，脱离树干的树枝已经与城太郎的身体成为一体，咔嚓一声落向大地。

“怎么样，小偷？”伊织在半空中说道。

由于城太郎是像抓着降落伞一样落下的，树枝在其他树枝的接连阻碍下缓缓下落，城太郎一点也没有摔到。

“好小子，有两下子！”城太郎再次望望树上，旋即又以猎豹上树之势向伊织脚下逼近。

于是伊织便朝下抡刀，在树枝间乱砍。由于双手根本无处安放，城太郎也无法顺利接近伊织。

伊织身形虽小，却富有智慧。而城太郎则仗着年长，根本没把对手放在眼里。但老在树上这么僵持也不是办法。不，从位置上说，个头小巧的伊织反而更有利。

就在两人僵持之际，林中杉树丛深处竟忽然有人吹起尺八来。当然，既看不见吹奏人，也弄不清其位置，只知道在声音能传到两人耳朵的范围内，正有个人在吹尺八。就在听到声音的一瞬，伊织和城太郎停止了争斗，在黑漆漆的树叶间竖起全身的毛孔倾听。

“臭小子！”城太郎忽然从沉默中回过神来，再次朝伊织的影子利诱道，“真是人不可貌相，你很顽强，我很佩服。只要你说出是受谁的指使来跟踪我的，我就饶你不死。”

“休想。”

“什么？”

“再怎么说我也是宫本武藏的弟子，堂堂的三泽伊织。倘若向一个小偷求饶，岂不玷污了师父的名声？你休想！浑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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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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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太郎一愣，比刚才被从大树上抛向大地时还震惊。由于太过意外，他甚至怀疑起自己的耳朵。“什、什么？你再说一遍、再说一遍！”他连反问的声音都颤抖起来。

伊织不由得对刚才的自报师门得意起来。“你听好了。我乃是宫本武藏的弟子三泽伊织。吓坏了吧？”

“吓坏了。”城太郎乖乖认输。接着，他又带着半信半疑和一丝亲近的语气说道：“喂，师父他身体可好？还有，他现在在哪里？”

“什么？”这一次则轮到伊织害怕起来。他一面躲避着不断靠近的城太郎，一面说道：“师父？武藏师父怎么会有你这样的盗贼徒弟？”

“别一口一个贼，多难听啊。我城太郎并没有那么坏。”

“哎，城太郎？”

“如果你真的是武藏师父的弟子，那你一定在闲谈中听说过吧。我跟你差不多大的时候，也在武藏师父身边侍奉过好几年呢。”

“骗、骗人。我才不上你的当呢。”

“千真万确。”

说话间，城太郎平日里对师父武藏的思念之情汹涌而出，他不由得一下子朝伊织靠过来，想要抱住伊织的肩膀。

伊织无法相信。当城太郎朝他抱过来，告诉他两人是师兄弟时，伊织立刻便将这话当成了伎俩，用尚未收回鞘中的刀朝城太郎的侧腹捅去。

“啊，等等！”城太郎在狭窄的树枝间好不容易抓住了伊织的手腕，可就在这一瞬，由于伊织的手离开了树枝，整个身体都向他冲来，他也只得抱着伊织的脖子，想用力蹬在树梢上站住。

当然，两人顿时全倒了下来，从半空中压折无数的树叶和树枝，朝大地上落去。这一次与城太郎刚才掉下去时不同，两个人的重量叠加在一处，速度极快。只听“呜”的一声，两人仰着身子跌落在地上，全都昏死过去。

这里的杂树林与杉林连成一片，而杉林边上便是上次被暴风雨毁坏的武藏的草庵。不过，就在武藏去秩父的那天早晨，村民们便按照约定，从当天起就一齐帮他重建倒塌的草庵来，但现在只有屋顶和柱子是新的。

武藏还没有回来，可在这既无墙壁也无门窗的屋顶下，今夜却燃着灯火。原来是从江户前来查看水灾的泽庵一个人住在里面，说是一直要等到武藏回来。

不过，孤独绝不是这个尘世的常态。就在泽庵在这里燃起灯火后，虽然昨晚还是一个人过夜，可是今晚就有一名云游的虚无僧过来讨热水吃晚饭了。

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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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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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知是患了眼疾还是老眼昏花，虚无僧无论做什么都要用手摸索。泽庵并未主动提出想听，是他自愿提出要吹奏一曲的。但他的尺八吹得实在不怎么样，有如外行人娱乐消遣一样。

不过，泽庵还是从中听到了诸多感慨。正如非诗人的诗一样，虚无僧吹奏的尺八里也透着一股朴素的真情。虽然并不合乎平仄，却足以让人理解吹奏人的心情。

那么，这名为世人所弃的老虚无僧，他究竟想要从这管破竹中倾诉些什么呢？其实，他只为忏悔。自始至终，尺八里面流淌的几乎全都是忏悔哭泣的竹音。

泽庵在侧耳倾听之间，渐渐地明白了这名虚无僧走过的一生。无论是伟人还是凡夫，人的精神生涯其实并没有太大差别。伟人与凡夫的差别，只在于超越同样的人性和烦恼而表现出来的外在形式，即使是这虚无僧和泽庵，一旦通过一管竹子让彼此的心灵交融，最终的结果便是发现每个人都有着同样的过去，都只是皮包着烦恼的凡人而已。

“咦，我们好像在哪里见过啊……”泽庵喃喃起来。

结果，虚无僧也眨巴眨巴眼睛，说道：“如此说来，我也一直觉得您的声音耳熟。您该不会是但马的宗彭泽庵大师吧？在美作的吉野乡时，我曾在七宝寺长期逗留……”

虚无僧的话还未说完，泽庵也一下子想了起来，他挑了挑角落里昏暗的灯芯，仔细打量起虚无僧那稀疏的白髯和瘦削的脸颊来。“啊……这不是青木丹左卫门吗？”

“您果然是泽庵大师。我真想找个洞钻进去啊。您看我这副落魄的惨样。泽庵大师，您就别把我看成从前那个青木丹左了。”

“真巧，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你。已经是十年前了吧，从在七宝寺的时候算起来。”

“您这么一说，我真是如同淋在冰雨里一样难受啊。虽然我丹左已形同荒野的白骨，却仍徘徊在思念儿子的黑暗中苟延残喘。”

“为了儿子？那你的儿子现在何处，过得如何？”

“听传言说，他成了别人的弟子。就是从前被我青木丹左轰到赞甘山上，后来又被绑在千年杉上吃尽苦头的那个武藏的弟子，来到这关东了。”

“什么，武藏的弟子？”

“听到这件事时，我真是惭愧无比，觉得没脸见人。我哪还有什么脸面到人家面前去呢。一时间我深感恐惧，连儿子都想忘记，也不愿到武藏面前丢人现眼，可我总是忍不住想见见……掐指算来，城太郎今年也该有十八岁了。哪怕只看一眼他成人后的样子，我也死而无憾了。因此，我索性就把羞耻和老脸全都扔掉，从前一阵子起便在这东路上打探。”

⋒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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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就是说，武藏那个叫城太郎的幼徒就是你的儿子？”

这件事泽庵也是第一次听说。不知为何，尽管自己跟那孩子那么熟悉，却从未从阿通或武藏那里听到过他的一点来历。

虚无僧青木丹左默默地点点头。他干枯的身体上已难觅当年蓄着泥鳅胡时的威风和旺盛欲望的影子。除了怃然地看着他，泽庵也完全找不到一句话来安慰他。因为对于一个已从油汪汪的躯壳中超脱出来，置身萧条荒野的晚钟一样的人来说，他已经无法接受任何敷衍客套了。

不过，泽庵也实在不忍看丹左徒为过去的事情而忏悔伤心，毫无希望地拖着皮包骨头的身体四处流浪。这种人一旦从社会高处跌落下来，失掉一切，一定会连佛陀的救赎和法悦之境的存在都一同忘记。得势时专横跋扈，恣意妄为——越是这种人，越是拥有完全相反的另一面，有着顽固的道德良心，所以他们跌落的同时，也会随之用良心把余生给完全绞杀。

所以当他实现了最大的愿望，见到武藏说上一句谢罪的话，并亲眼看到儿子成人后的样子，对儿子的将来放下心后，说不定他立刻就会走进那边的杂树林，第二天早晨便上吊身亡。

泽庵想，在让这个男人见儿子之前，必须先让他见见佛陀。即使是十恶之徒，五逆之恶人，只要肯求救，大慈大悲的弥陀尊佛也会伸出救赎之手，因此让他先见过佛陀再见城太郎也不迟。至于与武藏的见面，那最好更往后推，对这个男人没有坏处，对武藏也会更好一些。

想到这里，泽庵便告诉丹左，说城府内就有一座禅寺，只要报出泽庵的名字，在那里逗留多久都可以，不久后自己也会抽空去看他，闲谈一下。至于城太郎，自己也不是没有线索，日后一定会力促父子二人见面。“不要太想不开，人，即使在五六十岁之后，也仍有长命的乐土，亦有充实的人生。在我去看你之前，你也可以好好听听禅寺里法师们的说教。”

说完这些，泽庵便故意冷冷地将青木丹左打发走。看来丹左也领会了他的心意，数次施礼后，便背上草席和尺八，借着不怎么好的视力和竹杖，离这没有四壁的屋舍而去。

由于这里是山丘，丹左害怕下坡路滑，便朝树林走去。杉林的小道至杂树林的小道，道路十分顺畅。

但不一会儿，丹左的竹杖忽然被某样东西绊住。他并非完全的盲人，便弓下身子环顾。起初他什么也没看见，可不久后，借着在树间摇曳的蓝色星光，他依稀看到有两个人横躺在地上，浑身已被露水打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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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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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知是如何想的，丹左竟又沿原路返回，然后瞅瞅草庵里的灯影，说道：“泽庵大师，我是刚才告辞的丹左。前面的树林中有两个年轻人从树上掉下来昏过去了，仍躺在地上。”

泽庵闻言从灯下站起身，把脸伸到外面。丹左便继续说道：“不巧的是，我没有带药，眼神也不好使，所以连水都没给他们喂。是两个少年，恐怕不是附近乡士的儿子，就是出来郊游的武家兄弟。恕我多事，请赶紧去救一下吧。”

泽庵于是答应一声，立刻穿上草履，然后朝着山丘下露出屋顶的茅屋大声喊起人来。茅屋下顿时有人影钻出，朝草庵这边仰望，原来是住在那儿的一个老农。泽庵吩咐人影立刻准备好松明和竹筒水过来。

当松明的火光爬上来的时候，丹左早已在泽庵的指引下下山了。这一次，他是顺着山丘的道路下去的，与上来的松明正好在坡中间擦身而过。

如果丹左还是沿最初的林间小道走下去，一定会在松明的照耀下发现儿子城太郎，可是由于他重新问了去江户的路，反而主动从有缘摸向了无缘的黑暗。不过这究竟是幸还是不幸，恐怕只有到后来才会明白。人生就是这样，只要没有到回顾的时候，谁也无法断言究竟是真正的无缘还是不幸。

带着竹筒水和松明匆匆上来的老农是最近两天都在帮忙修缮草庵的村民之一。他一脸狐疑，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便跟在泽庵后面朝林中走去。

不久，松明的红光便在同样的地方发现了刚才虚无僧丹左发现的两人，只是，现在与刚才的状态已有了些许不同。丹左发现的时候，城太郎和伊织都还昏迷不醒，可现在看来，城太郎已经苏醒，正呆坐在那里，一只手搭在伊织身上陷入沉思，似乎不知道该救起倒在身旁的伊织问一问师父的情况，还是径直逃走为妙。

这时，由于感到了松明的火光和人的脚步声，城太郎顿时如机警的夜间野兽一样，做出一副随时都能一跃而起的姿势。

“咦？”

原来是一个老农，正从泽庵的一旁伸过一把熊熊燃烧的松明。城太郎顿时觉得对方并不足以令自己戒备，便安下心来，抬头望着人影。

虽然泽庵刚才的那声“咦”是因为本该昏迷的人竟坐在那里，可当双方都仔细地相互打量时，这一声“咦”便成了两人共同的惊愕之声。

虽然泽庵眼中的城太郎长大了很多，脸型和身形也都变了样，一时没能认出来，但城太郎应该能一眼便认出泽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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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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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是城太郎吗？”不久，泽庵睁大了眼睛说道。只抬头望了自己一眼，城太郎便立时双手伏地行礼。泽庵定睛一看，这才认出是城太郎。

“是……是，正是。”只抬头看了泽庵一眼，城太郎便立刻变回了从前那个流着鼻涕的小毛孩，惶恐不已。

“唔，你就是那个城太郎啊？不觉间也一副大人样了，长成一个机灵的年轻人了。”

泽庵对城太郎的变化惊愕不已，呆望了一阵子，但最重要的还是先救伊织紧。他抱起伊织一看，体温还有，便立刻喂了他几口竹筒里的水，伊织立刻恢复了意识。他怯生生地环顾四周，突然大声哭了起来。

“疼吗？哪儿疼吗？”

泽庵一问，伊织摇摇头。虽然身上哪里都不疼，可师父不见了，被抓到秩父的牢房里去了。他害怕师父出不来，又哭诉起来。

由于伊织的哭诉太突然，泽庵好大一会儿都没弄明白他的意思，经过仔细盘问，这才终于明白出大事了，泽庵也不禁与伊织一样担忧起来。

这时，在一旁听着的城太郎忽然满脸惊愕，连汗毛都竖了起来。“泽庵师父，我有件事要跟您说。请借个没人的地方说话……”他微微颤抖着声音说道。

伊织停止了哭泣，眼里闪着狐疑的目光靠近泽庵，指着城太郎说道：“那家伙就是盗贼的同伙。他说的肯定都是假的，你可不要相信他啊，泽庵师父。”

城太郎一瞪眼，伊织随即用随时准备决斗的眼神回击。

“你们两个都不要吵了。你们本来不就是师兄弟吗？都跟我过来，交由我裁断吧。”

原路返回后，泽庵命两人在草庵前燃起火堆。老农办完事后便返回了下面的茅屋。泽庵坐在火旁，让两人也友好地围坐，可伊织怎么也不靠过来，满脸都是拒绝跟身为盗贼的城太郎做师兄弟的表情。

可是看到泽庵和城太郎亲密地谈论以前的事情，伊织产生了微微的妒忌，不知不觉间，他也朝火堆凑了过来，然后便在一旁默默地听起泽庵和城太郎的低语。只见城太郎像在弥陀前忏悔的女人一样，睫毛上挂着泪水，就连泽庵没问到的事也都一五一十地交代出来。

“哎……是的。自从离开师父身边，前后已有四年了。其间我被一个叫奈良井大藏的人抚养，受他的教诲，也经常倾听他的愿望和未来世道的大势，便立志不惜为此人献出生命，一直帮这大藏先生做事。可是没想到竟被喊成了盗贼，实在是遗憾。因为我也是武藏先生的弟子，即使在离开师父后，我也一直觉得自己一天都没有背离过师父的教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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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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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太郎继续说道：“我和大藏先生已对天地的神祇起誓，相约绝不把我们的目的透露给任何人，所以就算是对泽庵大师，我也不能讲。可是，既然师父武藏因此落下偷盗宝库的冤名而被抓进秩父的大牢，那我也不能坐视不管。我明日就去秩父自首，说作案人就是我，把师父从牢狱里救出来。”

泽庵一直默默地听着城太郎的话，点头不已。不过听到这里时，他忽然抬起头来。“如此说来，盗取宝藏的事真的是你和大藏所为？”

“是。”城太郎的回答中带着一种无愧于天地的语气。

泽庵狠狠地盯着城太郎的眼睛。城太郎终于没能跟他的话语一样豪壮，最终低下头来。

“那不还是盗贼吗？”

“不……不，我们绝不是普通的盗贼。”

“盗贼也分门别类？”

“我们没有私欲，只不过是为了天下黎民动一下公家的财富而已。”

“我不明白。”泽庵不屑地说道，“你是说，你这样的盗贼属于义贼？中国的小说里就经常有剑侠或侠盗等怪物，你们也是他们的追随者？”

“我若一辩解，自然就会把大藏先生的秘密说出来，所以，无论您说什么，我也会一忍再忍。”

“哈哈哈，那你死活都不说了？”

“不过，为了解救师父，我还是会去自首的。还有，武藏师父那边，也请大师随后帮忙说和一下。”

“这种说和泽庵我可做不来。武藏先生本身就是被冤枉的，就算你不去，他也一定会被释放。更重要的是，你应该诚心礼佛，幸好有我泽庵来为你引导，难道你就不想真心向佛陀自首吗？”

“向佛陀自首？”城太郎似乎从未想过这些，反问道。

“正是。”泽庵像告诉他寻常道理似的说道，“听你的语气，不是为了天下就是为了黎民，似乎很高尚，可眼下比起别人的事来，最重要的难道不是你自己的事吗？难道你周围就没有一个不幸之人？”

“若是只考虑自己，是无法成就天下大事的。”

“黄口小儿！”泽庵大喝一声，砰地打了城太郎的脸一拳。城太郎一下子被打蒙了，手捂着脸吓得不知如何是好。“你自己难道就不重要吗？任何事情都是由自己做起的。连自己都不考虑的人，还能为他人做什么？”

“不，我的意思是，我并不是为了自己的欲望。”

“住嘴！你知不知道，你还乳臭未干呢。连尘世的一根汗毛都没看清，就装出一副通晓天下的模样，做起痴心妄想的美梦，再也没有比这种人更可怕的了。城太郎，你和大藏所做的事情我已经大致上明白了，不用再问你了。傻小子，光长个子有什么用，心智一点都没见长。别哭了，有什么好后悔的？快好好擤擤鼻涕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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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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泽庵吩咐睡觉。也只能睡觉了，城太郎于是盖上草席躺了下来。

泽庵睡下了，伊织也睡了，城太郎却睡不着，整夜都在想牢窗里的师父武藏。“对不起”。他把双手并拢在胸膛上，心里不住地道歉。

仰面躺着时，眼泪便会顺着眼角淌进耳朵。侧卧过来后，却又胡思乱想起来。也不知阿通姐怎么样了——若是阿通姐在，自己也无颜见她。虽然泽庵打的那一拳还隐隐作痛，但若换作阿通姐，她虽然不会打自己，可一定也会揪着自己的衣襟哭着责备个不停吧。

尽管如此，也决不能泄露给旁人，自己与大藏先生起誓守护的秘密谁都不能告诉。天亮之后或许还会受到泽庵师父的责骂，对，索性趁现在溜走吧。

想到这里，城太郎悄悄起身。没有墙壁和屋顶的草庵最容易溜走了。他立即来到户外，望望星空。若不快走，黎明就要来临了。

“喂，站住。”城太郎刚要迈步，却被背后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抬头一看，泽庵早已像自己的影子一样站在那里。泽庵来到一旁，把手搭在城太郎的肩膀上，说道：“看来，你无论如何也想去自首？”

城太郎默默地点点头。泽庵可怜地说道：“你真就那么想白白送死？真是缺根筋。”

“白白送死？”

“没错。你以为只要你承认自己是作案人，就能救出武藏先生？这世上哪有这么便宜的！就连那些你没有告诉我的事情，一旦到了官府，若不一字不漏地全吐出来，官府是决不会善罢甘休的。最后的结果就是武藏依旧被关押在牢狱里，而你呢，他们是不会让你死的，哪怕花上一两年的工夫也要拷问出来。准保是这样。难道这样你还认为自己不是白死？你若真想为武藏洗冤，就得先洗干净自己。你到底想在官府接受拷问，还是要向我泽庵坦白？我泽庵乃是佛陀的弟子，就是听了也不会做任何裁断。我只是个引荐人，引荐你去向佛陀忏悔而已。如果你还不愿意，那还有一个办法。昨晚，我与你的父亲青木丹左卫门竟在这儿不期而遇。也不知是何等的佛缘，没想到之后我就立刻遇见了他的儿子——你。丹左去了江户我相熟的一座寺院，既然早晚都是死，你最好先见你父亲一面再去死吧。而且你也可以问问你的父亲，我说的话是对还是错。城太郎，你的面前有三条路，就是我刚才所说的三个办法。你任选一个吧。”

泽庵丢下这句话，就要进入被窝。一瞬间，昨天在树上与伊织打斗时从远处传来的尺八声又在城太郎耳际回响。原来那竟是父亲所吹。光是听那尺八的声音，即使不用问，他也能想象出父亲后来是以何种面貌和心情在这世上彷徨。

“呃，请等一下，泽庵师父，我说！我说！虽然我跟大藏先生发过誓不告诉任何人，可对佛陀……我愿意对佛陀坦白一切。”城太郎忽然这么喊道，然后便拉着泽庵的袖子，把他拽回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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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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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太郎坦白了。仿佛在黑暗中进行长长的自语一样，他把一切都付诸声音，从心底吐了出来。泽庵从头至尾都在默默地听着，一句话也没插。

“我已经全说完了。”说完，城太郎沉默下来。

泽庵这才开口，问道：“就这些？”

“是的，只有这些。”

“好。”泽庵再次沉默，足有半刻。

杉林上空现出了拂晓的浅蓝色，乌鸦群变得喧闹，四周逐渐发白。再看泽庵，似乎已累得坐在杉树根上。城太郎则在等待他的责骂似的，半截身子倚在树上，低垂着头。

“原来是被骗进了危险团伙。真是一群可怜之人啊，连天下大势都看不清。幸好事情还没有发生。”叨念的泽庵已不再是担忧的表情。忽然，他从毫不起眼的怀里摸出两锭黄金，交给城太郎，要他现在就上路。“一刻也不能耽误了，否则别说是你，就连你的亲人和师父都会被连累。你快远走他乡吧，走得越远越好。还有，要避开甲州路到木曾路一带，因为从今天下午起，所有的关卡都要戒严了。”

“那师父怎么办？师父是因我才遭的难，我怎么能就这样远走他乡呢？”

“这件事就交给我泽庵好了。等两三年后事件平息下来，你再去找武藏先生谢罪吧。到时候我也会帮你说和的。”

“那……我走了。”

“等等。”

“还有什么事？”

“你顺便绕回江户一趟，去麻布村一座叫正受庵的禅刹看看，你的父亲青木丹左已在昨晚先去那儿了。”

“是。”

“还有，这是大德寺僧的开悟证明。你到正受庵领一套斗笠和袈裟，和丹左都化装为僧人一起逃命去吧。”

“为什么必须化装为僧人呢？”

“傻瓜！你连自己犯下了什么罪都还不知道？你们想暗杀德川家的新将军，并趁乱在大御所所在的骏府放一把火，一举让关东陷入混乱。你不正是这群愚蠢暴徒的一个走卒吗？往大里说，你就是破坏安定的逆贼之一。一旦被抓住，不被绞死才怪。快走！趁着太阳还没升起来。”

“泽庵师父，我还有一句话想问。为什么打倒德川家就是叛逆呢？那打倒丰臣家横夺天下的为什么就不是叛逆呢？”

“不知道……”

泽庵只是用可怕的眼神盯着寻根问底的城太郎。此事谁也无法解释。虽然泽庵也不是无法找到令城太郎信服的理由，不过，他连让自己信服的理由都还没找到。只是如今有一个不容忽视的事实：即使把挑战德川家的人都称作逆贼，也没人会觉得奇怪，这已经是天下大势所趋。而违背这种潮流者必会背上污名，接受悲惨的命运，被抛到时代之外死去，这也已经是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

石榴之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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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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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日，泽庵便把伊织领在身后，进了赤城坂北条安房守的家门。“大人在吗？”他问小厮道。

“在，请稍候。”说着，小厮跑进后面。

出来迎接的是儿子新藏。新藏说父亲进城不在家，请先进来一叙。

“进城了？那正好。”说着，泽庵也要立刻进城，并委托新藏暂时收留伊织。

“小事一件。”新藏瞥了一眼便笑了，他早就跟伊织认识。随时立刻吩咐备轿送泽庵进城。

“那就拜托了。”

等轿子期间，泽庵站在树下欣赏红叶。可他忽然想起了什么，问道：“对了，江户的奉行一职，叫什么来着？”

“町奉行？”

“对，听说江户新设了町奉行一职？”

“是堀式部少辅大人。”

轿子来了，是类似于肩舆的涂漆轿子。泽庵嘱咐伊织不要淘气，便钻进轿子，悠然地在烂漫的红叶下朝门外而去。

而伊织在眨眼之间便消失了。他早已窥探起马厩来。马厩有两栋，栗毛、白眉、月毛等众多良马个个都膘肥体壮。也用不着种田干活，干吗要养这么多马呢？伊织不禁对武士家的经济好奇起来。

“对了，是为了战时之需吧。”他自我解释道，再好好端详一下马脸，果然，就连那脸都与野马脸不一样。从小时候起，马就是他的好朋友。他喜欢马，百看不厌。

这时，门口方向传来新藏的高声话语。伊织以为是在骂自己，连忙回头看去，只见门前有一位干瘦老太婆正拄着杖，厚颜无耻地与站在式台上的新藏理论。

“我干吗要骗你说不在家呢？我有何必要骗你这么一个陌生的老年人，诈称父亲不在家呢？不在就是不在。”

看来新藏被老太婆的态度激怒了，而老太婆也为他的语气发怒。“不乐意了？从你称安房大人为父亲来看，你一定就是府里的公子吧，可你知道吗，从前一阵子起，我老婆子就不知来这里叩过多少次门了，不下五六次了，可每次都说不在家。有谁会相信？”

“你来多少次与我有什么关系？父亲就是不喜欢见人。明明不愿见，你却硬要来，那是你自找的。”

“什么，不愿意见人？真是可笑至极。那你父亲为何还要住在人间呢？”阿杉又表现出她一贯的伶牙俐齿，大有一副今天不见到安房守便誓不回去的架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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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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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句俗语叫“雷打不动”，说的大概就是阿杉此刻的嘴脸。欺负我是老太婆——阿杉也有这种偏见，不，她甚至比别人更强烈。因此，不甘被人小瞧的固执便制造出了这副雷打不动的表情。

年轻的新藏疲于应付，一句话说得不到位，阿杉就会横挑鼻子竖挑眼，而呵斥一两声她也不害怕，甚至还时而不屑地露出牙齿嘲笑。

真是蛮不讲理，新藏甚至都有想拔刀吓吓她念头。可心急吃不了热豆腐，而且这么做对老太婆有无效果也是个未知数。

“父亲的确不在家，要不这样吧，你先在这边坐坐如何？如果是我能听明白的，你先跟我说说也行。”新藏强压住怒火说道，没想到竟比预期远远有效。

“我从大川边走到这牛込来也不容易，说实话，我的腿脚也累坏了，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先坐坐吧。”阿杉立刻坐在式台一角，搓起脚来，舌根却丝毫没有疲劳的样子，“哎呀，公子，你刚才这么一说软话，我老婆子也觉得刚才的确吼得太大声了，那我就先对你说说，等安房守大人回来之后，你再帮我转达。”

“我知道了。那么，你让我转达或是提醒父亲的事情究竟是……”

“也不为别的，就是为那作州浪人宫本武藏的事。”

“唔，武藏怎么了？”

“他可是个十七岁就奔赴关原战场，与德川家为敌之人啊。而且为害乡里作恶多端，村里没有一个人不痛恨他。他还杀了不少人，连我这老婆子都在到处找他报仇呢。他到处逃亡，是个无恶不作的浪人。”

“等、等等，老婆婆。”

“别打断我，请接着听，不止这些。还有我儿子的未婚妻阿通，武藏竟哄骗了她，把本已成为朋友之妻的女人拐走……”

“你先等等、等等。”新藏抬手打断她说道，“老婆婆，你到底是来干什么的？是专门来说武藏坏话的吗？”

“你真傻，我可是为了天下。”

“毁谤武藏怎么就是为了天下呢？”

“怎么不是？”阿杉将错就错，趁势胡扯起来，“听说在你家北条安房大人和泽庵和尚的推举下，也不知那巧言令色的武藏是如何逢迎巴结的，近日竟要被提为将军家教头。”

“你是听谁说的？这还只是内部消息呢。”

“好像是小野道场的一个人传出来的。”

“那你想说什么？”

“我刚才已说过，武藏是一个声名狼藉的家伙，这样一个武士，连安排到将军身边都不吉利，更别说做教头了，真是岂有此理。将军家教头是天下之师，像武藏之流，光是想想就让人觉得恶心，浑身不自在。老身我就是来向安房大人进谏的。你明白了吗，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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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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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藏相信武藏。父亲和泽庵推荐武藏做将军家教头，他也认为是一件好事，十分高兴。因此对于阿杉的说三道四，尽管他强忍着怒火在听，可还是禁不住变了脸色。而阿杉一旦唾沫横飞地絮叨起来，竟连对方的脸色都注意不到了。

“因此，我劝安房大人赶紧罢手也是为了天下。你也最好多注意一下，千万别被武藏的花言巧语所骗。”阿杉继续喋喋不休。

新藏早就感到不快，他真想大喝一声“住口”，又怕这样反倒会再次被纠缠住，于是说道：“我明白了。”他强压着不快催阿杉走，“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我会转告给父亲的。”

“那就拜托了。”阿杉又叮嘱一遍，这才像终于达到了目的似的，拖着草履，啪嗒啪嗒地朝门外走去。

正在这时，不知哪里传来一声叫骂：“臭老太婆！”

阿杉停住脚步。“什么？”她瞪着眼睛四处寻找。

结果，躲在树后的伊织顿时像学马叫一样龇着牙喊道：“让你尝尝这个！”说着便丢过来一样硬东西。

“啊，痛！”阿杉捂着胸口，看看落在地上的东西，好几个石榴中的一个已碎裂开来。

“你这家伙！”阿杉捡起一个石榴，抬手就要回击，伊织却逃了起来。阿杉一直追到马厩一角，刚往旁边一瞅，另一样黏糊糊的东西却又打到了脸上。

竟是马粪。阿杉噗噗地直吐唾沫。刚用手把粘在脸上的东西扒下，眼泪便滚落下来。自己所吃的这些苦头，还不全是因为四处流浪，全是为了儿子？想到这里，年迈的身躯竟颤抖着委屈地哭了起来。

伊织逃到远处，从隐蔽处露出头。看到阿杉哭泣的样子，他也忽然变得沮丧，像犯了罪似的害怕。他想到阿杉的面前谢罪，可阿杉毁谤师父武藏的愤怒仍塞在心里没有消散。不过，他还是为阿杉哭泣的样子悲伤，心情复杂，不知所措地咬着指甲。

这时，新藏在高崖上的屋里喊了起来。伊织顿时像得救了似的，顺着山崖跑去。

“喂，黄昏的红色富士山，快来看啊。”

“啊，富士山。”顿时，伊织忘记了一切。新藏也一副忘我的神情，至于今天的事情，原本在听的时候，他就从未想过要转告父亲。

梦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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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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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忠将军才三十出头。父亲大御所在完成一代霸业的九分后便认为自己已完成任务，如今已去骏府城养老了。“这前面的父亲都帮你打下来了，剩下的就要由你去完成了”，于是，秀忠刚过三十就从父亲手里接过了将军之职。

父亲的功绩是通过一代战争打下来的。无论是学问、修养、家庭生活还是婚姻，无一不是在战争中养成和度过。而今，这战争仍未结束，决定乾坤的下一次大战已在江户和大坂之间孕育。不过，在一般人看来，这一次肯定是连绵战争的最后一场终结战，一战之后，动荡已久的战国时代也将真正回归和平。

应仁之乱后，日本陷入长期战乱，世人都渴望和平。且不说武家如何，对黎民百姓来说，丰臣也罢德川也罢，只要能建立起真正的和平就行，这无疑是他们真切的渴求。

据说，家康在把将军职位让给秀忠的时候，曾如此咨问道：“你要做的是什么？”

结果秀忠当即答道：“我想是建设。”

后来听亲信们说，家康听了他的回答后非常放心。

秀忠的想法直接在现在的江户体现出来，这也是大御所认可的。于是，他的江户建设得越来越快，规模也越来越大。

与此相反，在太阁遗孤秀赖坐拥的大坂城里，人们正忙着准备下一场战争。将星们全都躲在合谋的黑幕后频频谋议，通过密使之手不断向各州发送命令，大肆征召浪人和散兵游勇，囤积弹药，厉兵秣马，深挖战壕，毫不懈怠。

马上又要决战了——以大坂为中心的五畿内的民众无不战战兢兢。

今后终于可以安心了——这则是江户城周边普通市民的心理。

因此，百姓势必会源源不断地从不安的上方地区向繁荣发展的江户涌来。而且从这移民潮中也可以看出人们的一种心态，即大多数人已摒弃了以丰臣为中心的国家，转而艳羡德川的统治。老百姓已厌倦了战乱，与其让丰臣方获胜使战乱继续，不如祈祷德川一方就此结束乱局，让百姓过上安心日子。

这种心态当然也映在了正在为把子孙托付给关东还是上方而陷入抉择的各藩大名及其臣下身上。于是，新时代的力量便逐渐加入到以江户城为中心的土地划分、河川整治以及城镇建设中来。

今天也一样，秀忠穿着一身野游的装束，刚从旧城的本丸沿吹上丘去新城的工地巡视了一圈。他全身都沉浸在高昂的工地噪音中，一时竟连时光的流转都忘记了。身边陪侍的有土井、本多、酒井等阁臣及近侍，还有僧侣的影子。秀忠让人在一高处安放凳子，暂时歇身。

就在这时，木工们劳作的红叶山山麓一带忽然传来高喊：“浑蛋！浑蛋，你给我站住！”

杂乱的脚步声传来，七八名木工正在追赶一名逃跑的挖井工，大声叫嚷着跑了过去。

⋒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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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名挖井工有如脱兔一般逃去。只见他钻进隐没在木材之间的泥瓦匠小屋，又从那里跳出来，然后爬上土墙脚手架上的圆木，正想跳到外面。

“不逞之徒！”追上来的两三名木工立刻抓住男子的腿，男子顿时一个跟头栽到了锛子屑里。

“这家伙！真恶心！揍扁他！”人们又是踹他胸口，又是踢脸，还揪着衣领拽来拽去，围着他一顿痛揍。他既不喊疼，也不吭声，只把大地当成了唯一的救星似的，拼命趴在地上。无论对方怎么踢，怎么揪他的衣领，一有机会他便立刻趴到地上，拼命抱着大地。

“怎么回事？”木工头武士立刻赶来。

工地目付也跑了过来。“肃静。”他说着分开人群走近。

于是，一名木工便激昂地向目付申诉：“他踩了我们的曲尺。曲尺可是我们的灵魂，就像武士的佩刀一样，可这小子竟给踩了。”

“你给我小声点说。”

“这怎么能让人平静下来？若是你们武家的刀被别人踩了，您又会如何？”

“我知道。可将军大人正在巡视工地，正在那边的山丘上坐着休息。你给我忍忍，不要惊扰了将军。”

“是……”尽管怒吼一度沉寂下来，可木工们还是不依不饶，说道：“那就把这家伙拉到那边，非让他洒水净身，跪在被他踩过的曲尺前给我们谢罪不可。”

“这事由我来裁断，你们快回工地干活去吧。”

“明明踩了人家的曲尺，警告他一句，他不但不道歉，还敢还嘴。若是就这么不了了之，我们就没法干活。”

“知道了，知道了，一定会帮你们处理他的。”说着，目付揪起低着头的挖井工的衣领，说道：“抬起头来。”

“是。”

“咦？你不是个挖井的吗？”

“是、是的。”

“这片工地上是建书库和涂抹西后门墙壁的工程，干活的都是泥瓦匠、花木匠、土工、木工等，应该连一名挖井工都没有啊。”

“就是就是。”木工们为目付的怀疑添油加醋，“这个挖井的，昨天和今天都来到别人的工地瞎转悠，结果还把他的泥脚踩在我们宝贵的曲尺上，我照着他的颧骨就是一拳头，可竟然不服气地顶起嘴来，同伴们便一哄而起，嚷着要揍他。”

“这些事先放放。喂，挖井的，你到底有什么事，竟然到与你无关的西后门的工地上来乱转？”

目付死死盯着挖井工苍白的脸。虽然是个挖井工，又八却相貌俊美，体质羸弱，让目付起了疑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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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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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忠周围当然有众多警卫，什么近侍、阁臣、僧侣、茶人等，而且在以这片高地为中心的远处各个要地上又设了两重警戒。工地中发生的琐碎事故，这些警卫也丝毫不敢大意，特意跑到又八被群殴的地方来查看所为何事。

听了目付的报告后，警卫们提醒道：“你们在这里会惊扰大人的，快到大人看不见的地方去吧。”

言之有理，目付于是与木工头武士合计了一下，撵着木工们各回各的工作岗位。“这个挖井的男人，我们还要另外调查，你们就先回去吧。”说罢就把又八拉走，交目付处置。

工地上有好几处隶属于工程奉行的目付的值班房，都是临时的小屋，供官吏休息或轮班所用。地炉上挂着个大水壶，闲着的官吏们或是来喝点水，或是来换换草鞋。

又八被扔进紧挨这小屋的柴棚里。这里不光有柴火，还堆放着咸萝卜桶、酱菜桶、炭包等。进出这柴棚的都是些做饭的仆人，被称为窝棚仆人。

“这个挖井工是个可疑分子，在调查结束之前就关在这儿了，好生看着。”

虽然窝棚仆人被吩咐监视又八，却没有刻意将其绑起来。因为他们觉得，既然是罪犯，想必马上就会交出，而且这工地本身就已经处在江户城严密的护城河和城门的监护之中，根本就没必要绑。

虽然目付也打算在此期间与挖井老板及其监督者交涉一下，查一下又八的身世及平常的品行，可这也仅仅是因他的外貌而怀疑他不是挖井工，此外他并没做出别的什么事。所以，对于被扔进柴棚的又八，一连几天都没有进行调查。

可是，又八自身陷入了一刻一刻濒临死地的恐惧。他自认为“一定是那件事败露了”。所谓的那件事，不用说，自然是他受奈良井大藏的唆使，伺机“暗杀新将军”的企图。既然在大藏的胁迫下经挖井老板运平的介绍进入城内，又八就本该做好听天由命的思想准备，可是自进城到现在，尽管他数次得遇秀忠将军巡视工地的机会，可是从槐树下挖出埋着的火枪暗杀新将军这种大逆不道的事，他怎么也做不来。

当初受大藏胁迫的时候，如果说半个“不”字，自己很可能当场就会丧命，而且他也想要钱，于是就发誓说“干”。可等进了江户城，他才发现就算自己一辈子都做挖井工，也做不来这种暗杀将军的恐怖事情。于是他便拼命地与其他劳工一起劳动，想努力忘记与大藏的约定。

可后来的一个非常事件，却让他再也无法这样拖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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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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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源自位于西后门内的那棵大槐树。由于要建红叶山书库，必须要将其挪到其他地方。尽管挖井工们的吹上工地与这里隔得很远，可又八知道奈良井大藏会设法将火枪埋在这里，所以他一直在悄悄关注。

他常趁吃饭的空闲或早晚工作的闲暇来西后门查看，看到槐树还没有被挖出，他便放下心来。而且他还一直处心积虑，想趁人不注意把树下的火枪挖出来丢到别处。所以，当他不小心踩到木工的曲尺，惹了众怒被追上时，比起被殴打，他更害怕的是事情会立刻败露。

之后，这种恐惧也一直挥之不去，每天都在昏暗的小屋里折磨着他。槐树或许已被移走了吧？一挖树根就会从地下发现火枪，当然，调查也就会开始。当自己再被拉出去的时候就没命了。他每晚都做噩梦，大汗淋漓，还有好几次梦见自己赶赴冥途，路上长的全都是槐树。

一夜，又八还清晰地梦到了母亲。阿杉毫不可怜他现在的境遇，而是愤怒地把蚕篓朝他身上砸来。满篓的白茧从头上倾泻，他到处奔逃。于是，白发倒竖的阿杉便像茧妖似的不停地追赶他。梦中的又八大汗淋漓，从悬崖上跳了下去，身体却轻飘飘地浮在了地狱的黑暗中，怎么也落不到下面。

对不起，娘！他发出孩子般的惊叫，一下子醒了过来。可睁开眼睛后，自己反倒回到了比梦里还恐怖的现实，更是备受折磨。

对……为了从这种恐惧中解救自己，又八决定冒一次险，去看看那槐树究竟是仍平安地待在那里，还是已被移走。江户城的要害又不在这小屋里，虽然出江户城很难，可从这小屋走到槐树那边却不是一件难事。当然，小屋也上了锁，但并没有人通宵值守。于是，他踩着酱菜桶，打破天窗爬到了外面。

又八顺着木材场、石材场和被挖出来的土堆来到西后门。一打量，那株巨大的槐树仍立在原处。“啊……”又八舒了口气，顺顺心口。正是由于这棵树还没有被移走，自己的生命才延续到了现在。

“好机会……”不一会儿，他就从别处捡来一把铁锹，在槐树下挖了起来，仿佛能从这里捡到自己的生命，每挖一锹，他的心脏都为这响声跳动不已，敏锐的眼神不时打量四周。

真是好运气，竟连巡视的人都没有。他逐渐大胆地挥舞起铁锹，坑的周围渐渐堆起新的土山。

⋒
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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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八像一条刨土的狗一样，没命地挖土。可是无论他怎么挖，挖出来的也只是土块和石头。

莫非让人抢先挖走了？又八担心起来，继续徒劳地挥舞铁锹。脸上和胳膊上全是汗水，泥土溅到汗上，浑身像浇过泥水一样，呼哧呼哧直喘粗气。

咔嚓、咔嚓，尽管无力挥动的铁锹和疲劳的呼吸逐渐搅和到一起，头晕目眩，可又八仍不停下。不久，只听铿的一声，有样东西碰到了铁锹刃上，只见一样细长的东西躺在坑底。他顿时丢掉铁锹，把手伸到坑里。“找到了。”

若是火枪，应该包在油纸里，或是密闭在箱子里，可又八碰到的东西有一种奇怪的触感。不过，他还是带着几分期许，像拔牛蒡一样将其拽了出来，一看，竟然是一根分不清是人腿还是手臂的白骨。

又八再也无力拾起铁锹了。他甚至怀疑自己又在做梦。抬头望望槐树，夜露和星星璀璨迷人。不是梦。他意识很清醒，就连槐树的树叶都能一片一片数得过来。那大藏的确说过要把火枪事先埋在这树下啊，而且还让又八用它来打死秀忠，不可能是撒谎。因为就算撒这样的谎言，对他也没有任何好处。可现在莫说火枪了，就连块破铜烂铁都没挖出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可找不到火枪也是个麻烦，又八的心病仍去不了。于是他又在槐树四周转悠起来，踢着泥土到处寻找。

就在这时，有人走向又八背后，不像是才来的样子，而是从刚才起便恶作剧般在角落里观察着他的所为。只见来人忽然拍拍又八的后背，在他耳边笑道：“怎么会有呢？”

尽管拍得很轻，可又八还是立刻被吓瘫，险些跌到自己所挖的坑里。他回过头，呆望了对方一会儿，这才“啊”的一声，惊愕地喊出声来。

“过来！”泽庵一把拽过他的手。

又八的身体仍僵在原地，冰冷的指尖简直要把泽庵的手扭下，脚跟则一阵阵打哆嗦。

“你来不来？我叫你过来！”泽庵狠狠地瞪着他说道。

可又八却像个哑巴一样。“那、那边……那边的，痕迹……”他一面用打卷的舌头说着，一面用脚尖把土往坑里踢，看来是想掩盖刚才的行为。

泽庵可怜地说道：“别弄了，没用的。人做下的行为，无论是善业还是恶业，都像是墨落白纸一样，千载也不会消弭。你刚才的行为也是这样，自以为用脚踢一踢就消失了？正是因为有这种想法，你才会过着潦倒的人生。快，过来！你已经是犯下弥天大罪的大罪人，我泽庵要把你碎尸万段，踢到地狱的血池里。”

又八仍一动不动，泽庵便揪着他的耳朵而去。

⋒
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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泽庵竟知道又八逃出来的小屋。只见他一面揪着又八的耳朵，一面瞅瞅仆人们睡觉的地方，使劲敲打起门来：“还不快起来？里面的人，快起来！”

窝棚仆人起床出来，狐疑地望望泽庵，许久才认出原来是经常跟在秀忠将军身边，与将军家和阁老们都能谈笑风生的那个和尚，于是放下心来，答道：“什么事？”

“什么事个头！”

“啊？”

“我也不知道那边是究竟味噌小屋还是酱菜棚子，总之快给我打开。”

“那小屋里正关押着一个可疑的挖井工，您总得拿样凭证给我看看吧。”

“我看你是不是睡糊涂了？你难道没看见那个被关的人早破窗出逃了？是我给你抓了回来，又无法像蝈蝈儿一样把他塞进笼子，才让你开门的。”

“啊，这家伙！”窝棚仆人这才惊愕不已，赶紧去叫值夜的目付。

目付慌忙出来，连连为自己的疏忽谢罪并反复恳求泽庵，千万不要将此事透露到阁老等的耳朵里。

泽庵只是点点头，把又八推进小屋里，自己也钻了进去，从里面关上门。

怎么回事？目付和窝棚仆人面面相觑，也无法离去，只得站在外面。

这时，泽庵又从门口露出脸，说道：“你们都有自己的剃刀吧？不好意思，能否好好磨一下，借一把给我？”

虽然不清楚他究竟要干什么，不过二人一时也难以判断究竟该不该问，便把剃刀磨好后递给了他。

“好、好。”

泽庵接过剃刀，又用命令般的语气说：“已经没事了，快去睡觉吧。”目付和窝棚仆人无法违背，便各自退回。

小屋里非常黑暗，但星光微微从打破的窗户透进来。泽庵坐在柴捆上，又八则在草席上低垂着头，一直沉默不语。

那剃刀究竟是在泽庵的手里，还是就放在附近？尽管又八很担心，眼睛却看不到。

“又八。刚才从那槐树下挖出什么来了？若是我，会挖出这样一些东西来让你见识一下。不过可不是火枪，是无中生有，从虚无的梦土中挖出尘世的真相。”

“是……”

“是，就算你嘴里说是，恐怕也毫不明白真相。你一定还像在做梦一样吧？反正你像个婴儿一样单纯，看来我只能手把手教你了。喂，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八岁了。”

“跟武藏同年吧？”

听他这么一说，又八不禁两手捂脸，呜呜地抽泣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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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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泽庵并未作声，似乎要任由他哭个够。等又八的呜咽终于平息下来时，他才再次开口道：“你难道不觉得可怕吗？那槐树差点就变成你这傻瓜的墓碑了。你这是自掘坟墓啊，连头都钻进去了。”

“救、救救我吧，泽庵大师。”又八突然跪在泽庵膝下哀求，“我、我……我终于醒悟过来了。我被奈良井大藏骗了。”

“不，你还没有真正醒悟过来。奈良井大藏并没有骗你，他是相中了你的贪婪、单纯、小心眼，却又拥有非同常人的大胆，才找到你这个天下第一的傻瓜，想拿你当枪使呢。”

“我、我明白了，我愚蠢。”

“你知不知道那个奈良井大藏是什么人，就答应了他？”

“不清楚，这至今仍是个谜。”

“他是关原败北者之一、与石田治部乃是刎颈之交的大谷刑部的家臣，名叫沟口信浓。”

“哎，原来他是在逃的残党？”

“否则他也不会觊觎秀忠将军的性命了。不过事到如今，我仍好奇你究竟是怎么想的，竟会信他。”

“不，是他告诉我，他只是对德川家有怨恨。与其让天下成为德川家的囊中物，还不如成为丰臣家的天下对万民更有利。所以，他这么做并不仅仅是为他自己，更是为了天下百姓……”

“那，当时你为什么不仔细思考一下此人的底细呢？稀里糊涂就盲从别人，连给自己挖坟墓的勇气都出来了。真可怕啊，你的勇气。”

“那怎么办？泽庵大师！”

“闪开！再怎么纠缠我也晚了。”

“可、可是，我不是还没有把火枪瞄向将军大人嘛。您就救救我吧，我一定会洗心革面，重新做人，一定、一定……”

“不，那是因为前来埋火枪的人途中出了意外才没来得及。没想到那城太郎也被大藏拉拢，加入了他的恐怖阴谋。若是他平安从秩父返回江户，说不定火枪早就被埋在那里了。”

“哎？您说的那城太郎，莫不是……”

“算了，你就先别管这些了。总之，你犯下的大逆之罪，不用说律法了，就连神明都不会饶过你的。你就别想着获救了。”

“那、那……无论如何也没救了？”

“当然。”

“您就发发慈悲吧！”又八抱住泽庵苦苦哀求。

泽庵却忽地站起来，一脚踢开他，说道：“浑蛋！”他简直要把小屋的屋顶吹飞似的大喝一声，瞪着又八，俨然一尊毫不容情、无论如何忏悔也不会伸出救赎之手的可怕之佛。

又八怨恨地望着他的眼睛，忽然垂下绝望的脑袋，又怕死地抽泣起来。

泽庵从柴捆上面拿过剃刀，轻轻抚摸着他的头。“又八……既然横竖都是一死，那就起码把自己变成释尊弟子的样子后再去吧。你我也算相识一场，唯有引导我还是会帮你做的。你闭上眼睛，静静地盘起腿来就行。生死无非在眼皮的一闭之间，也没那么可怕，用不着哭。善童子，善童子，不要嗟叹，我会让你死得舒服些的。”

花落·花开

⋒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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阁老的房间是一间密室。为防止政治机密从这里泄露出去，周围又设置了一些隔间和走廊。从前一阵子起，泽庵和北条安房守就频频加入这里的议席，终日在商量什么事。有时为得到秀忠的裁断，甚至还一同去秀忠面前，同时，信匣也频繁往来于内部与密室之间。

“去木曾的使者回来了。”这一日，前堂的人来阁老房间报告说。

“赶紧去问问。”阁老们急不可耐，立刻便把使者招到了另外的房间。

使者是信州松本藩的家臣。数日前阁老房间便发出急信，下令抓捕在奈良井驿站百草批发店的大藏。可大藏一家早已关闭店面，搬到上方去了，不知行踪。

搜宅后也发现了一些未完全销毁的商家禁藏的武器弹药，以及与大坂方面来往的信件等，作为日后的呈堂证供，已打包装了起来，不日便会运到城中，总之事情就是这样——快马使者报告说。

“晚了？”阁老们咂舌不已，心情有如撒下大网却连一根虾毛都没网到时一样。

次日，酒井家的家臣从川越给身为阁老一员的酒井忠胜送来报告说：“按照大人吩咐，即日便将囚禁的宫本武藏从牢房释放出来。正巧名为梦想权之助者前来迎接，在下便将误会过程详细告知，将武藏交与了他。”

这件事随即便从酒井那里传到了泽庵的耳朵里。泽庵微表谢意道：“有劳了。”

由于是发生在自己领内的错案，酒井反倒连连致歉：“也希望那武藏不要介意此事。”

就这样，在江户逗留期间，泽庵的心事全都一一解决。至于眼皮底下那芝口的当铺，即大藏曾居住的宅子当然也立刻被町奉行查封，家财密信之类被悉数没收，而毫不知情留守在此的朱实也已被抓到奉行所里。

一夜，泽庵来到秀忠的房间，把一切都告诉了秀忠。“事情便是这样的。”他又说道，“大人可不要忘记，天下还有无数的奈良井大藏啊。”

唔，秀忠使劲点点头。泽庵知道秀忠通情达理，于是接着说道：“这无数的大藏，若是一一都抓捕审讯，恐怕您就会天天忙于这些，而无暇继承大御所的家业，来完成您作为二代将军的基业了。”

秀忠并非不明事理之人，泽庵的一句话他都会当成百言来咀嚼，以进行自我反省。于是他说道：“那就从轻处置。这次就依着法师的进言，请法师处置吧。”

⋒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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泽庵深表谢意，之后又道：“不觉间，野僧也在府中逗留月余，想于近日再踏上云游之旅，顺便去一趟大和柳生，探望一下石舟斋的病情，再从泉南返回大德寺。”随后又说出了作别之词。

一听到石舟斋三字，秀忠似乎忽然被唤起了回忆，问道：“那柳生的老爷子后来怎么样了？”

“听但马守的意思，这次恐怕要辞别人世了。”

“没救了？”秀忠不禁回忆起自己的幼时时光，想起跪坐在相国寺的大营里谒见父亲家康时石舟斋宗严那音容笑貌。

“还有一事，”泽庵打破沉默，“这事野僧也早已跟阁老们商量过，也得到了大家的认同，就是安房大人和野僧曾推举那个宫本武藏做将军家教头之事，还请您多多提携。”

“唔，此事我也听说了。听说是连细川家都很推崇的一个人物，虽然已有柳生、小野两家，不过再立一家也行。”

如此一来，泽庵觉得所有事情都已办妥，不久便从秀忠面前退了下来。秀忠用心赐给他各种礼物，可他全都捐赠给了城下的禅寺，只带着平时那根手杖和一顶斗笠去了。

可无论如何，人言总是可畏。有人说泽庵插嘴政治抱有野心，也有人说他是一个受德川家笼络、不时为德川家传递大坂一方情报的黑衣密探，总之，背地里流言四起。可泽庵心中装着的一直是那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庶民的幸福与不幸，至于一座江户城或是一座大坂城的盛衰之类，无非像过眼黄花一样，任其开谢罢了。

可是，在辞别将军家，离开江户城之前，泽庵却带了一个男人作弟子。在秀忠的授权下，他临行之前顺便去了一趟筑城工地的小屋，并让人打开后面的小棚子。黑暗中，一个脑袋光光的年轻和尚正低着头，孤零零地坐着，身上裹的法衣则是上次泽庵造访这里后的次日让人拿来的。

“啊。”被门口的光一照，年轻的新信徒眯着眼抬起头来。

“出来。”泽庵从外面招招手。

新信徒站了起来，脚却像烂掉了一样踉跄不已。泽庵抓过他的手。

处决的日子终于来了——又八闭上彻底死心的眼睛，腿脚的关节瑟瑟发抖。断头台的草席似乎已然闪现在眼前，眼泪顿时簌簌地从瘦削而苍白的脸颊上滚落。

“能走吗？”

又八欲言又止。在泽庵的搀扶下，他只是无力地点点头。

⋒
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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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中门，穿过多门，又钻过平河门，又八恍恍惚惚地越过几道大门和护城河的桥，那跟在泽庵身后缓缓而行的脚步不禁令人联想起待宰的羔羊。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又八只觉得自己在一步一步走向死刑场，不住地念诵，这样可以让他稍微忘记死亡的恐怖。

终于来到了外护城河。山手的宅邸区看到了，日比谷村附近的田地与河流上的船只也看到了，下町来往的行人也看到了。啊，这红尘！又八不禁留恋起尘世来。真想再一次漂流在这红尘之中啊，他的眼泪不禁又吧嗒吧嗒落下。

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他闭上眼睛，念诵的声音终于冲破嘴唇，最后竟陷入忘我。

泽庵回过头，催了一声：“喂，快走。”他沿着护城河，朝前门方向绕去，然后又斜穿过荒原。又八只觉得有千里之遥，仿佛这路一直会持续到地狱，连白天都那么黑暗。

“在这儿等着。”

在泽庵的吩咐下，又八站在荒原中央。荒原的一旁，一条溪流从常盘桥御门一直流到这里，水里混着泥土的颜色。

“是。”

“逃也没用。”

又八悲伤地蹙起半死的脸，点点头。

泽庵离开荒原，朝大街方向走去。眼前是一道土墙，匠人们在往上抹白土。连着土墙有一道高栅栏，内部与寻常商家或宅邸不同的黑色建筑鳞次栉比。

“啊，这儿是……”又八心里一惊。这里竟是新建的江户町奉行所的牢狱和官衙。只见泽庵从其中的一个门钻了进去。

又八的腿脚再次急剧战栗，甚至连他的身体都支撑不住了。他一下子瘫坐在地上。不知何处传来鹌鹑的啼叫，连大白天草丛里发出的这种声音听起来都像是冥途路边的鬼号。

“对，何不趁现在……”又八忽然打起逃跑的主意来。自己的身上既未上绳也未戴枷，若是逃跑也不是不行。

不，不，不行。即使自己像这荒原上的鹌鹑一样潜藏起来，一旦在将军家的威令下搜索，这里连处躲藏的草丛都没有。而且自己头也被剃光了，还被逼着穿上了法衣，这个样子是逃不掉的。

娘！他在心里呼唤起来。尽管悔之晚矣，可他还是怀念起母亲。若不是离开了母亲，自己怎么会落到被人砍头的田地。

阿甲、朱实、阿通，还有许多人，这些曾出现在他的青春岁月中，或成为他的联想对象，或是与他交欢过的女人，虽然在临死之前也不是想不起来，可现在，他由衷想呼唤的人只有一个：“娘，娘……”

⋒
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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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能再活一次，自己再也不会背叛母亲，一定要尽最大的孝心。又八发誓如此，可是这已经是毫无意义的后悔。马上就要被砍了，衣领处的寒气不禁让他抬头望望云彩。天上一副要下阵雨的样子，两三只大雁正展开翅膀，朝那边的沙洲飞去。

真羡慕这大雁！逃跑的欲望逐渐涌了上来。对，就是再次被抓到也不过是一死。他用锐利的眼神望望大街对面的门，泽庵还没有出来。

“就趁现在。”于是他站起身，跑了起来。

这时，不知何处传来一声怒斥：“站住！”

只这一声，又八就已经丧失了逃跑的勇气。一个持棒的男人竟站在意想不到的地方，原来是奉行所行刑的官吏。男人一跑过来便痛打了又八的肩头一下。“哪里逃！”说着，便像按住青蛙的后背一样用木棒一头按住又八。

这时，泽庵出现了，此外还有奉行所行刑的官吏。从头目到属下的杂役，陆陆续续全都出来了。当这群人来到又八身旁的时候，又有四五个狱卒模样的人拉着另一名犯人走了过来。

官吏头目选定行刑的地点，令人铺上两张粗席，然后催促泽庵道：“请见证。”于是行刑人呼啦一下围住粗席，官吏头目和泽庵则被请上上座。

“起来！”

被棒头按住的又八在严厉的呵斥下站起身，可他连走的气力都没有了。不耐烦的行刑人一把揪住他的法衣衣领，三下五除二便把他拖到了席子上。

又八在全新的粗席上战战兢兢地低下头，连鹌鹑的叫声都听不到了。只有周围人的吵嚷声像隔着墙壁传过来一样，听上去十分遥远。

“啊，又八哥？”

这时，有人在旁边说了一声。

又八一愣，看看旁边，居然另有一个女囚并排被按在粗席上。“呀……这不是朱实吗？”

可他刚一开口，两个行刑人顿时插进来，用擀面杖般的橡木棒把二人分隔开来。“不许说话。”

这时，泽庵旁边的官吏头目从座位上起身，以严厉的语调宣布二人的罪状。朱实并未哭泣，又八却不顾在场众人的瞩目涕泪横流，因而连官吏宣判的罪状也没有听到。

“打！”接着，官吏坐回长凳，立刻严厉地命道。于是，从刚才起就拿着尖竹竿等在后面的杂役顿时跳了出来。

“一、二……三！”

杂役一面数，一面打起又八和朱实的后背。又八开始尖叫，朱实则铁青着脸伏在地上，牙关紧咬。

“七！八！九！”

竹竿裂了，前端似乎冒起了烟。

⋒
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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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原外面的行人稀稀落落地站住，远远地围观。“干什么呢？”

“行刑。”

“啊，杖责一百啊。很痛吧。”

“挺痛的。还有一半才过百呢。”

“你数了吗？”

“嗯。连惨叫都发不出来了。”

这时，刑吏抱着棍子走了过来，把棍子往草地上一磕，呵斥道：“不许围观！”

行人便走开了。再回过头来看时，百杖似乎也已打完，杖责的杂役扔掉竹炊帚似的竹竿，用手臂擦起汗来。

“有劳了。”

“辛苦了。”

泽庵与官吏头目一本正经地行完礼，就此作别。接着，官吏杂役们蜂拥钻进奉行所内，泽庵则在男女两人垂着头的粗席旁站了一会儿，然后默然地一句话也没说就穿过荒原，朝远处走去。

一缕阳光从阴云的裂缝里露出，洒落到草上。人一离去，鹌鹑又啼叫起来。朱实和又八一动不动，但他们并未完全昏过去，只是浑身火辣辣地痛，而且也无颜抬起头面对这天地。

“呃……水。”朱实先喃喃起来。粗席前就放着一个提桶，还附有一把竹勺，看来是官吏默默放在那儿的，似乎在借此展示奉行所的一点体恤之情：即使鞭笞囚犯的奉行所也还有一丝仁慈。

咕咚……朱实仿佛一口咬过去似的率先喝了起来，在那之后又让又八喝。“你不喝吗？”

又八终于伸出手。水咕咚咕咚地流进喉咙里。官吏走了，泽庵也不在了，可他仍一脸恍惚，未回过神来。

“又八哥……你当了和尚？”

“没事了？”

“什么？”

“处刑就这样完了？我们没被斩首啊。”

“怎么会被斩首呢？坐在长凳上的官吏不是已经对我们二人宣判了吗？”

“他说什么？”

“说是驱逐出江户。幸亏没有把我们驱逐到冥途。”

“啊……那，我的命……”又八顿时发出疯狂的声音。一定是高兴坏了。他立刻起身迈步，对朱实理都不理。

朱实则抬起手，拢拢散乱的头发，然后正正衣领，系好腰带。此时又八的身影已经在草原的彼方越来越小。

海市蜃楼记

⋒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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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托付在这座府邸里已有数日，伊织已经厌倦了嬉闹。“也不知泽庵师父怎么样了？”其实在这种心思背后，他担心的并非泽庵，而是师父武藏。

北条新藏也很同情他。“父亲大人也还未回来，看来是一直住在城内了。不久后肯定就会回来，你就再跟马厩里的马玩会儿吧。”

“那，那马能借给我用用吗？”

“当然可以。”

伊织顿时往马厩飞去，选了匹良马牵了出来。他昨天和前天就偷偷骑了这匹马，还曾背着新藏骑了出去。而今天他得到了允许，自然逞能起来。

一跨上马，伊织便如疾风一样从后门奔了出去。他的目的地在前两天就已经确定了。住宅区、田间道、山丘、田地、原野、森林，晚秋的风物眨眼间便全落在了身后。不久，闪着银光的武藏野的芒草海洋展现在眼前。

伊织停住马。“就在那山的对面——”他不禁怀念起师父的身影。

秩父的峰峦横亘在原野尽头。一想起被囚禁在牢狱中的师父，伊织的脸颊便不禁湿润。野风冰冷地抚摸着泪脸，光是看看眼前草阴里通红的土瓜和发红的草叶，就知道秋意已浓。不久，山的那边也该是白霜遍野了吧，伊织不由得想。

“对！我去见见师父。”这个念头一浮现，伊织便立刻快马加鞭。骏马在芒草的波浪中飞跃，眨眼间已跑过半里。

“不，慢着。说不定师父已经回草庵了呢。”这一日他总有这种感觉。于是他朝草庵驰去。屋顶、墙壁等被风暴毁坏的地方全修好了，里面却没人住。

“你们看见过我师父没有？”他试着朝正在田里收割的人喊道。附近的农民看到他的身影，全都悲伤地摇摇头。

“若是骑马，一日就能赶到吧。”他打定主意，无论如何也要到秩父走一趟。他以为只要到了秩父，就能见上武藏，于是又拼命在原野上奔驰。

不久，他便来到野火止的歇脚点。他记得上次曾被城太郎追赶到这里，可是今天，这里挤满了骑乘的马匹、货物、衣箱和轿子。似乎有四五十名武士正挡在道上吃午饭。

“啊，过不去。”虽然并未禁止通行，可要过去必须下马牵着。伊织觉得麻烦便掉头折返，反正这武藏野又不愁没道走。

正在这时，吃饭的武士们追着他的马，喊道：“喂，小不点，站住！”随之有三四人接连跑过来。

伊织掉过马头，怒道：“什么事？”虽然他个头不大，骑乘的马和鞍子却威风凛凛。

⋒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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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来！”武士们逼近马鞍两侧，望着伊织。

伊织莫名其妙，而武士们看起来很生气。

“什么事？干吗让我下来？我回去还不行？”

“少啰唆，快下来！”话音未落，一名武士已掀起伊织的腿。脚离了马镫的伊织顿时跌到马的另一侧。“那边有人正有事等着你呢。别哭，过来。”伊织被揪住衣领，哧溜哧溜地往歇脚点方向拖去。这时，一名老婆婆拄着拐杖从对面走来，抬了抬手，一面制止武士们，一面惬意地笑道：“呵呵呵，逮着了。”

“啊。”伊织站在老婆婆面前。这不是上次在北条家扔石榴打她的那个老太婆吗？再一看，老太婆已与上次不一样，连装扮也变了。不过，她竟然混在这么多武士之间，究竟要去哪里呢？不，伊织根本无暇考虑这些了。他只是战战兢兢，不知道老太婆要把自己怎么样。

“小孩，你叫伊织？上一次，你可把我老婆子害苦了。”

老太婆用拐杖的一头捅捅伊织的肩膀。伊织直起身来刚要反抗，又想到这里中有这么多武士，若他们全都是老太婆一伙的，自己怎么能敌得过。他只好强忍住眼泪。

“武藏可净收了些好弟子啊。你也是其中之一？呵呵呵。”

“什、什么？”

“算了。武藏的事情，上次我都对北条的儿子说得口干舌燥了。”

“我、我跟你们无冤无仇。我要回去，我要回去！”

“不，事还没完呢。今天，你究竟是受谁的指使来跟踪我们的？”

“谁跟踪你们了？”

“别满嘴脏话，兔崽子。是你师父教你这样的吗？待会儿看你还嘴硬不，过来！”

“去、去哪儿？我要回去！我要回去！”

“我让你喊！”老太婆的拐杖顿时带着风声，一下子打在伊织的小腿上。

“痛死我了！”伊织喊着坐到地上。

老太婆使了个眼色，武士们于是再次揪住伊织的衣领，把他扭到歇脚点的磨坊一旁。等在那里的分明是一名藩士。只见他穿着武士裙裤，腰佩华丽的大小两刀，换乘的马匹拴在一旁的树上，现在似乎已吃完便当，正在树荫里喝着仆人打来的白开水。

⋒
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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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看到被抓来的伊织，武士得意地一笑。真是个恐怖之人，伊织不禁惊呆了，原来竟是佐佐木小次郎。

老太婆得意地对小次郎道：“您看看，果然是伊织那小子吧？一定是武藏那家伙心怀叵测，让他尾随我们。”她伸过脸说道。

“唔……”小次郎似乎也心有同感地点点头。这才让身边的仆人们全退下。

“可别让他跑了。为防止他逃跑，小次郎先生，我看还是先把他绑起来吧。”

小次郎又微微一笑，摇了摇头。在他的笑脸面前，莫说是逃跑，就连站都站不起来，伊织完全断了念头。

“小家伙，”小次郎用毋庸置疑的语气说道，“刚才，老婆婆对我说的对不对？一定没错吧？”

“不、不对。我只是骑着马来郊游，根本就不是什么尾随跟踪。”

“是吧？”小次郎暂且露出肯定伊织的样子，说道，“既然武藏也算是一名武士，想必也不会如此卑劣。不过，一旦突然得知我和老婆婆凑在一起，混在细川家的家士中上了路，武藏也一定会心生疑忌……怎么也想不明白……于是就让你尾随跟踪，这也是人之常情，理所当然。”他完全自以为是，根本就听不进伊织的辩解。

听他这么一说，伊织也才对小次郎和老太婆的境遇疑惑起来。最近，两人身上一定是发生了什么。小次郎就像完全换了一个人，额发剪短了，张扬华丽的和服外褂也变成了质朴的短外褂和武士裙裤。唯独没有改变的是他的爱刀晾衣杆，不过，也已将太刀改成了普通的佩刀，佩在一侧。

老太婆是一身旅途打扮，小次郎也是。而且在这野火止的歇脚点，除了细川家的重臣岩间角兵卫，还有十多名藩士与家臣以及运行李的劳工在吃午饭休息。小次郎也是其中的一名藩士，由此看来，他长久以来做官的愿望终于实现了。即使达不到他希望的一千石，起码也会妥协到四五百石吧，而推举他的岩间角兵卫也保住了面子，终于把他招进了细川家。

如此想来，最近有传言说，细川忠利要回故土丰前的小仓。由于三斋公年老体迈，忠利的归国愿望早在很久以前就向幕府提出。而幕府的准许从另一个角度来说，也是信赖细川家忠贞不渝的证据。

岩间角兵卫以及新人小次郎等一行，此时就是作为先发，走在赶赴老家丰前的途中。

⋒
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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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时，阿杉身上也发生了一些事情，必须要回故乡一趟。继承家业的又八离家出走，身为顶梁柱的她最近几年从未回过家，连亲戚中赖以仰仗的河滩的权叔也在旅途中送了命。在此期间，故乡的本位田家无疑攒下了各种问题。

因此，阿杉虽然仍惦记着找武藏和阿通报仇，可由于小次郎在下丰前小仓之际提出要与她结伴同行，她便决定在途中取回寄放在大坂的权叔的遗骨，简单处理一下老家的各种问题，顺便再祭祀一下多年没能祭祀的祖先，同时也祭奠一下权叔，然后再次踏上征途。

可是，阿杉就是阿杉，只要与武藏有关，她连一丝一毫的复仇机会都不会放过。根据小野家透露给小次郎，小次郎又传到她耳朵里的传言，最近，武藏在北条安房守和泽庵的推举下，要与柳生家和小野家并列成为将军家教头之一。从小次郎那里听到这消息时，阿杉的脸色就极为不悦。因为如此一来，她就更难报仇了。而且她还坚信，自己到处去投诉、阻止这件事是为了将军家好，阻止武藏的出世，也是为警示世人。

因此，虽然唯独泽庵她没能见上，可其他两家，北条安房守的大门她也进了，柳生家的门槛她也迈了，极力抗议提擢武藏。不光是这两家推荐者，她还利用各种关系，连阁老们的府邸都去了，到处毁谤武藏。

当然，小次郎对此既未阻止也未煽动。可是这老太婆一旦豁出命去，不达目的是不会罢休的。她甚至还投书到町奉行和评定所，肆意歪曲武藏的身世和品行。这种阻止武藏升迁的举动愈发变本加厉，令小次郎都有些看不下了。

“尽管我要赶赴小仓，可总有一天还会再次遇上武藏。而且所有事情也都是命中注定的。您不妨先放他一马，只看他踩空官场的楼梯如何跌落下来就行了。”

就这样，小次郎在赶赴小仓时提出了同行的建议。尽管阿杉仍惦念着又八，但她还是心存希望：又八也一定会迷途知返，追随自己而来。于是，就在这武藏野都进入了深秋的时节，她暂时放弃了所有妄念，踏上了旅程，今天正走到这里。

可是，两人身上发生的这些变化伊织哪里会知道，他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想逃又逃不掉，哭鼻子抹眼泪又有辱师父的名声，于是，他便在极度的恐惧中极力忍耐，盯着小次郎的脸。

小次郎也有意盯着伊织的眼睛，可伊织并不移开视线。正如上次独守草庵时与鼯鼠相对时一样，他一面用鼻腔微微地呼吸，一面长久地正视小次郎。

⋒
五
⋓

不知会遭遇何种不测？但伊织的战栗只不过是小孩子莫名其妙的害怕而已。

小次郎根本不会像阿杉那样，他压根就没有把小孩当成对等对手的念头，更不用说今天的他已身处藩士之位。

“老婆婆。”小次郎喊道。“您带了矢立没有？”

“矢立是带了，可墨斗已经干了。要笔干什么？”

“我想给武藏写封信。”

“给武藏写信？”

“没错。这武藏，即使往路口上竖告示牌也不露面，压根不知他住在哪里。碰巧遇上这伊织，这不正是打着灯笼都难找的信使吗？在离开江户之际，我要先给他写封信。”

“您要写什么？”

“不需要文饰。而且，我下丰前的事他大概也听人说了。我只是要他好好磨炼功夫也下丰前罢了，我一生都会等他。只是向他传递这样一个意思，好让他有了信心后放马过来。”

“这么麻烦……”阿杉摆摆手，说道，“如此拖沓怎么行？虽然我要回作州老家，可立刻就会重返征程。而且两三年之内，我必除掉武藏。”

“就交给我吧。老婆婆的愿望，我会在解决自己与武藏的事情时顺便帮您了结，您放心。”

“可是，毕竟我也老了。若是无法在有生之年赶上……”

“那您就好好养生，让自己长命百岁，好等到我用毕生之剑加诛武藏的日子。”

小次郎接过矢立，手指蘸了蘸身边的水流，让手指上的水滴滴到墨斗里。接着便站着，在怀纸上唰唰地走起笔来。文字流畅，文辞中充满了才气。

“就用饭粒封吧。”说着，阿杉将吃剩的便当饭粒抹在树叶上递给他。小次郎封好，又在正面写上收信人姓名，背面则是“细川家家臣佐佐木岩流”。

“小家伙。不用害怕。把这个带回去，里面写着重要的事情，一定要交到你师父武藏手里。”

伊织有些犹豫，不知是该带走还是断然拒绝。“唔……”他点点头，从小次郎手里一把夺过书信，然后一下子站了起来，“这里面写的什么，大叔？”

“就是刚才跟老婆婆说的内容。”

“我能看看吗？”

“不能启封。”

“可如果是对我师父无礼的书信，我就不拿。”

“放心。我根本就没写什么无礼的话。我只是提醒他不要忘记从前的约定，纵然我下了丰前，也还后会有期。”

“你说的后会有期，指的是你和师父相会吗？”

“没错，在鬼门关前相会。”小次郎点点头，脸色有些泛红。

⋒
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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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定送到。”伊织这才将书信揣到怀里，“老太婆！”他迅速从阿杉和小次郎面前跳出六七间远，大喊道：“笨蛋！”

“什、什么？”

阿杉正要追，小次郎却拉住了她的手，苦笑道：“让他说去吧。不过是个孩子……”

伊织又停了下来，他还想再骂些堵在心里的话，眼睛却湛满了不甘的眼泪，嘴唇也突然间不听使唤了。

“怎么了，小鬼？你好像骂了句笨蛋，就这些吗？哈哈，可笑的小家伙，快走吧。”

“多管闲事！你等着瞧吧，这封信我一定会交给师父的。你们就等着后悔吧。你们咬牙切齿也没用，师父是不会输的。”

“你倒很像武藏，是个不服输的小不点弟子。不过，你忍着眼泪给师父帮腔的样子还是蛮招人喜欢的。武藏死了之后就来找我吧！我会让你当个清扫工的。”小次郎揶揄道。

伊织觉得连骨头缝都感到了耻辱。他立刻捡起脚下的石头，正要扔过去，可就在手挥起来的一刹那，小次郎立刻对他怒目而视。“兔崽子！”

与其说是“视”，不如说眼神中带着一股扑过来的冲动，哪里是那一晚鼯鼠的眼神可比的。

伊织顿时把石头往旁边一丢，没命地跑了起来。可无论怎么跑，也甩不掉心里的恐惧。最后，他连气都喘不动了，便一下子瘫坐在武藏野中，一直坐了有两刻工夫。

在这期间，伊织头一次朦朦胧胧地思考起师父的境遇。师父的敌人太多了，即使小孩也能看出这一点。我也要有出息才行。要想永远保护师父，侍奉师父，自己得同时有出息，必须要尽快拥有保护师父的力量。

“可是，像我这样的，能有出息吗？”伊织认真地思考起来。可当他想起小次郎刚才那可怕的目光时，不禁又吓得毛骨悚然。也许连师父也敌不过那个人。他甚至开始产生如此的不安。倘若这样，师父也得不断历练。总之，他又如往常一样杞人忧天起来。

就在他抱着膝盖坐在草丛里的时候，野火止的歇脚点和秩父的峰峦已全被乳白的夕雾裹了起来。

“对，新藏先生或许会很担心，可我还是得去一趟秩父，把这封信送到牢狱里的师父手里。就算太阳落山也没关系，只要过了那正丸岭。”伊织于是站了起来，环顾原野。忽然，他想起被丢弃的马匹。“去哪儿了？我的马呢？”

⋒
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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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可是从北条家的马厩里牵出来的名驹，还配着螺钿马鞍，是野盗发现后绝不会放过的一匹良驹。伊织实在找累了，便吹起口哨，眺望枯草中的原野尽头。也不知是水是雾，只见一些薄烟状的东西在草间低低徘徊。伊织觉得那里似有马蹄声，但跑过去一看，那里既无马的影子，也无水流。

“咦？那边！”他又看到一个黑乎乎的东西在动，再次跑过去，原来是一头正在觅食的野猪。

野猪顿时像旋风一样掠过伊织旁边，朝胡枝子中逃去。再回头一看，只见野猪通过的地方有如魔术师的手杖画出的线，一道白雾正隐约在地上升起。

刚才看着还是雾，可不一会儿，那雾却发出潺潺水声来，不久，潺湲的水流上面竟鲜明地浮现出月影来。

伊织害怕起来。他从幼时起便知道原野的各种神秘属性，坚信即使芝麻粒大小的花大姐身上也会有神的意志。那摇曳的枯叶、呜咽的水流和追逐的风儿，在伊织眼里，没有一样东西是无心的。因此，一接触到这有情的天地，他年幼的心灵也跟逝去的秋草、秋虫和水流一起萧萧地战栗。

他忽然大声抽泣。并非因为找不到马而哭泣，也不是忽然为自己没有父母的孤独而流泪。他只是将胳膊弯起来贴在脸上，脸和肩膀不时地抽搐一下，边走边哭。此时，少年的眼泪也会跟自己撒娇。

倘若有星星或原野上的精灵问他：你为什么哭了？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回答说：我怎么会知道。若是知道，我还哭什么啊？倘若再哄着问，他一定还会这么回答：我经常这样，一到旷野里就想哭，总觉得法典原那孤零零的茅屋就在眼前。

独自哭泣是这名少年的毛病，同时也是他的乐趣。哭够之后，天地就会可怜自己，慰劳自己。然后，当眼泪一干，他便又如跳出云雾一般神清气爽。

“伊织！那不是伊织吗？”伊织的身后忽然传来人声。他于是带着哭肿的眼睛回过头，只见两个人影正出现在浓浓的夜色中。其中一人骑在马上，看上去比随行者伟岸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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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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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师父！”伊织连滚带爬地扑到马上人影的腿旁，又喊了一声，“师父！师……师父！”他抓住马镫大喊起来。这不会是在做梦吧？他忽然用怀疑的眼神仰望武藏的脸，又打量起拄着手杖站在马侧的梦想权之助。

“怎么了？”从马上往下看的武藏，或许是因为月光照射，脸色看上去十分憔悴，声音却无疑是伊织日思夜想的师父那慈祥的声音。

“你怎么一个人走到这种地方来了？”权之助接着问道。他的手立刻摸在伊织的头上，朝自己胸前抱来。

倘若刚才没哭，伊织恐怕要在这里痛哭一场，月光下，他脸上的泪早就干了。“我想到师父所在的秩父去……”刚一开口，伊织便打量起武藏所骑的马的鞍子和毛色来，“咦？这匹马……是我刚才骑的马。”

权之助笑道：“是你的吗？我也不知道是谁的，只看见它在入间川附近徘徊，就以为是天赐给身体疲倦的武藏先生的，便牵来劝你师父骑。”

“啊，一定是荒野的神明特意让它逃去迎接师父的。”

“可是，你说是你的马，岂不更奇怪吗？这马鞍怎么也是千石以上的武士的东西。”

“这是北条大人家里的马。”

武藏下了马。“伊织，那迄今为止你一直受安房府邸的照顾？”

“是的。是泽庵师父领我去的，也是泽庵师父让我待在那里的。”

“那草庵怎么样了？”

“村民们已经完全帮我们修好了。”

“那么，现在回去至少也能遮风蔽雨了？”

“师父……您瘦了……您怎么瘦了这么多啊？”

“是因为师父在牢中坐禅了。”

“那您是怎么出的牢狱？”

“过后再听权之助给你慢慢讲吧。简而言之，或许是老天的护佑吧，昨天竟突然宣布我无罪，就把我从秩父的牢狱里放出来了。”

权之助则立刻补充道：“伊织，已经不用担心了。昨天川越的酒井家已派来急使，一再致歉，先生这冤枉已经昭雪了。”

“那一定是泽庵师父求的将军大人吧。因为泽庵师父进城后，就再没回北条大人府中。”伊织顿时滔滔不绝地讲了起来，包括邂逅城太郎的事情、城太郎与亲生父亲虚无僧落荒的事情，还有阿杉几次三番到北条家大门前恶语中伤的事情等，边走边谈，一提到阿杉，他似乎忽然想起什么，说道：“还有，师父，又出大事了。”说着便在怀里摸索了一通，取出佐佐木小次郎的书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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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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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小次郎给我的信？”虽说互为仇敌，可许久未见也颇感怀念，更不用说两人还是互为砥砺互相切磋之人。武藏反倒像得到了期待已久的消息似的，问道：“你是在哪儿遇见的？”他一面看收件人姓名一面问伊织。

“在野火止的歇脚点。”伊织答道，“那个可怕的老婆婆也跟他在一起呢。”

“你说的老婆婆，指的是本位田家的那个老人吗？”

“说是要去丰前。”

“哦？”

“是跟细川家的武士们一起……具体情况都写在信中了吧。师父也不要大意啊，一定要坚持住。”

武藏把书信收进怀里，然后默默地朝伊织点点头。

可伊织仍不放心。“小次郎那个人也很强吧。师父跟他有恩怨吗？”就这样，他滔滔不绝，不等武藏发问，便将今天的始末一五一十讲了出来。

不久，三人终于到了几十日未归的草庵。最急需的便是火和食物了。虽然夜已很深，可就在权之助弄来柴火和水的时候，伊织还是朝村中的百姓家跑去。

火着起来了。三人坐在炉边，围着熊熊燃烧的炉火，互叙平安，欣享着只有经历波折才能体味到的人生喜悦。

“啊？”伊织忽然发现，师父藏在衣服里的手腕、脖颈等处还残留着好多伤疤，不禁问道，“师父，您怎么弄的？怎么浑身……都那样了……”说着心疼地皱起眉，就要查看武藏的其他地方。

“没什么。”武藏连忙岔开话题，说道，“那马喂了吗？明天必须把那马还给北条大人。”

“是，天亮之后我就去。”

伊织没有睡懒觉。他知道新藏一定正在赤城下的府中担心他，于是次日早晨便率先起床，跑到屋外，没吃早饭就跨上了马背。正要快马加鞭时，一轮巨大的红日正离开草的海洋，从武藏野的正东方冉冉升起。

“啊！”伊织勒住马，惊叹地凝望了一会儿，然后忽然掉过马头，在草庵外喊道：“师父！师父！快起来看啊。就跟上次一样，跟从秩父的山上拜的时候一样，巨大的太阳像在地面上滚动一样，正从草中升起来呢。权之助大叔，您也快起来看看吧。”

“哦。”武藏不知在何处应道。其实武藏早已起来，正在小鸟的啁啾中散步。

“我去了。”当武藏听到清脆的马蹄声轻快地奔去，然后从树林里出来，将视线投向那令人眩晕的草的海洋时，伊织的影子早已像一只乌鸦朝太阳的火焰中飞翔而去，转瞬间便变小了，成了一个小黑点，不久便完全燃尽，融到了太阳中。

荣华之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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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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庭园里每夜都会积攒一层落叶。当守门人清扫完院子，打开大门，将堆成山的落叶点燃，然后吃早饭时，北条新藏早已结束了晨读，并与家臣练完了刀。他在井台边擦干身上的汗水，顺便又查看了一下马厩里马匹的情况。

“那匹栗毛驹昨晚没回来？”新藏向仆从问道。

“先别管马了，也不知那孩子到底跑到哪里去了。”

“伊织吗？”

“就算再怎么贪玩，也不至于彻夜乱跑啊。”

“不用担心。他不仅贪玩，简直就是个野孩子，一定是想去看看原野了。”

这时，守门的老头跑了过来，向新藏禀告道：“少爷，您的一大群朋友来了。”

“朋友？”新藏于是迈步相迎，朝聚集在大门前的五六名青年打招呼：“啊。”

青年们也应了一声“哦”，接着便一齐扭过晨寒中有点发青的脸，一面朝他走近，一面寒暄着：“好久不见。”

“一块儿来的？”

“身体可好？”

“你们看，挺好的。”

“听说你受了伤？”

“没事，没什么大碍。大清早诸位兄弟便前来寒舍，难不成有事？”

“唔，是有点事。”五六人相视一下说道。这几名青年全都是大家子弟，不是旗本家出身，便是儒官的公子。而且直到前些日子，他们还都是小幡勘兵卫军学所的弟子。所以，对于曾一时在那里代掌一门的新藏来说，大家也都是他军学上的弟子。

“先到那边去暖和暖和吧。”新藏朝在庭园一角燃烧的落叶堆一指，众人便围拢过去。“天一冷，这儿的伤口还是隐隐作痛……”新藏摸摸脖子。

青年们于是纷纷察看新藏的刀伤，说道：“听说，下手人正是那佐佐木小次郎？”

“没错。”新藏扭过被烟熏到的脸，陷入沉默。

“今天来此，其实也是为了商量那佐佐木小次郎的事……昨天我们终于查明，杀害亡师勘兵卫儿子余五郎的凶手，也是那小次郎。”

“我也一直怀疑是他……不过，你们有证据吗？”

“余五郎先生的尸骸就是在芝的伊皿子坂的后山发现的。我们从那里分头调查，结果发现伊皿子坂上面住着一个细川家的重臣，名叫岩间角兵卫，而那佐佐木小次郎就住在角兵卫宅邸内的厢房里。”

“唔……那，余五郎先生是只身前往小次郎住处的？”

“看来是反遭杀害。就在从后山山崖发现尺骸的前一日傍晚，花店的老板还说曾在附近看见过一个相似的人影……一定是小次郎加害后顺便又将尸体踢下了山崖。”

说到这里，谈话中断，几双年轻的眼眸满含师家灭绝的仇怨，在落叶燃起的烟雾中悲痛相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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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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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 ……”新藏抬起被火烤得发烫的脸说道，“找我商量什么事？”

于是，一名青年说道：“师家的将来，还有找小次郎报仇的事。”

其他人则补充道：“我们都听你的，想请你拿个主意。”

新藏陷入了沉思。青年们仍极力游说：“或许你也听说了，佐佐木小次郎正巧被细川忠利招纳，据说现在已经踏上赶赴藩地的旅程。难道我们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师父被气死，师父的儿子被杀，多名同门尽遭他蹂躏，而他自己则飞黄腾达……”

“新藏先生，你就不觉得窝囊吗？身为小幡的门下，就这样忍气吞声？”

有人被烟呛了一下。白烟在火苗中飞舞。

新藏依然沉默，面对同门们无尽的悲愤，他终于说道：“可在下也已被小次郎所伤，天一冷，伤口仍在隐隐作痛，可以说也是一名耻辱的败者。当下我是无计可施了，不知各位有何打算？”

“到细川家去抗议。我们逐一陈述事由的经过，让他把小次郎交到我们手里。”

“交给你们后再怎么做？”

“把他的人头祭奠在亡师和公子灵前。”

“若细川家肯将小次郎绑起来交给我们，那当然最好，可细川家是不会这么做的。而若是我们能杀死小次郎，他也根本不会活到今天。细川家之所以招纳他，也是相中了他超群的武艺。各位若让细川家交人，反倒更抬高了小次郎。既然是如此的勇者，细川家就更不会交出来了。尽管是新家臣，可既然已经成了家臣，人家绝不会轻易交人。不光是细川家，天下所有的大名都如此。”

“那逼不得已只能采取最后的手段了。”

“还有其他手段？”

“岩间角兵卫和小次郎一行昨天才上路。若是追赶，一定能在半道追上。我们六人就以你为首，再纠合小幡门下的一些义士……”

“你们是说半道截杀？”

“没错。新藏先生，你也别憋着了。”

“我不想干。”

“为、为什么？听说你已经继承了小幡家的家业，要重振亡师的家名啊，可是——”

“谁都不想高抬自己的敌人，可公平地讲，我单凭刀是打不倒他的。即使纠集同门，几十人袭击，那也只能是徒增耻辱罢了。”

“那就这么干等着？”

“不，我新藏也很气愤。只是我在等待机会。”

“你可真沉得住气。”一人咂舌道。

“找借口！”甚至有人骂了起来，“没什么好谈的！”

于是，这群血性的早客立刻将落叶的烟灰和新藏丢在原地，拂袖而去。

他们刚出去，在门前下马的伊织便牵着缰绳嗒嗒地走进府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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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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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织将马拴在马厩里，问道：“新藏大叔，您怎么在这里啊？”说着，他跑到火堆旁。

“呃，你回来了。”

“想什么呢？喂，是不是吵架了，大叔？”

“怎么这么问？”

“刚才我回来的时候，看到有几个年轻武士气冲冲地出去了，还回头冲门里骂骂咧咧呢，说什么看走眼了、胆小鬼之类。”

“呵呵呵，是这件事啊？”新藏付之一笑，“你还是先过来烤烤火吧。”

“我哪里还用得着烤火啊。我从武藏野一口气奔到这里，您看，我全身都在冒热气呢。”

“有火力。昨晚在哪儿睡的？”

“啊！新藏大叔，武藏师父回来了。”

“是啊。”

“怎么，您知道了？”

“是泽庵大师说的。他说你师父大概已从秩父被放出来，差不多该回来了。”

“泽庵师父？”

“在后面呢。”新藏朝后面使了个眼色，“伊织，你听说了吧？”

“什么？”

“你师父发迹的好事啊。天大的喜事。不过他大概还不知道呢。”

“什么啊？快告诉我。师父要发迹了，究竟是什么事？”

“他就要加入将军家教头的行列，成为一派武宗的日子来了。”

“哎，真的？”

“高兴吗？”

“当然高兴。那，您能不能再把马借我用一次？”

“干什么？”

“我要赶紧报告师父。”

“不必了。今天之内阁老就会正式给武藏先生下召见书，明日便会持召见书到辰口的等候室，进城的许可下来后，即日便可拜谒将军家。所以，阁老的使者一来，我就得去迎接他。”

“那，师父也来这里？”

“嗯。”新藏点点头，一面离开火堆，一面问道，“早饭吃了吗？”

“没有。”

“没吃？那还不快吃去！”

跟伊织说了一会儿话，新藏觉得心中的郁闷略微轻了一些。不过，对于愤然离去的朋友们的命运，他还是有几分担心。

之后又过了一刻左右，阁老派遣的使者来了。除了给泽庵带来书信，还命令明日将武藏带至辰口传奏府的等候室等待谒见。新藏得令后，立刻上马，并令仆从牵来另一匹华丽的乘换马，作为使者往武藏的草庵驰去。

“在下来迎接您了。”

当抵达草庵时，武藏正巧在与权之助晒太阳，膝盖上托着小猫，聊得正起劲。

“岂敢岂敢，我还正打算要前去致谢呢。”

于是，武藏径直跨上迎接的马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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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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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藏才从狱中被释放，便有将军家教头的荣华在等着他。可更让武藏感动的是这人世的无限恩情。老友泽庵、知己安房守，还有新藏这名好青年，他们对自己这一介旅人温席而待，令人感动。

翌日，北条父子特意为武藏准备好一袭衣服，甚至还备好了扇子和怀纸。“这大喜的日子，就请神清气爽地去吧。”早膳是红豆饭和带头的整条鱼，俨然自己家孩子元服似的，格外周到。

面对这温情，再加上泽庵的好意，武藏再也无法固执坚持自己的愿望。虽然在秩父的狱中，武藏也曾深思熟虑。在法典原上从事开垦的时间虽不足两年，可他亲近土地，与农人一起劳作，一直抱着一股野心，试图把自己的武道活用在更大的治国和经纶政治方面。可江户的实情和天下的风潮，却远未达到可让他一展抱负的状态。

丰臣和德川之间难免会再次掀起一场巨大的战争，思想和人心也必须为此冲破混沌的暴风期。在目睹国家究竟是统一于关东还是上方之前，圣贤之道和治国兵法都还谈不上。假如这种大乱明天就发生，那自己究竟是加入哪边的军队呢？是支持关东，还是加入上方呢？抑或是与世无争，遁入山中，风餐露宿，静待天下平定？可无论如何，如今一旦成为将军家教头，并满足于此，那么自己的道业也就到头了。

在朝阳灿烂的路上，武藏身着礼服，腿跨华丽的马鞍，朝荣华之门一步步靠近，却仍在心底某处有所不甘。

“下马！”

这时，一面高牌浮现在眼前，原来已到传奏府门前。铺满石子的门前有拴马桩。武藏刚一下马，便有一名官吏和看管马匹的杂役赶奔过来。

“我乃昨日阁老召见书征召的宫本武藏，烦劳给等候室的大人通禀一声。”

今日，武藏当然是只身一人。等待期间，他先被带到了另一房间等候。“请在这里等待回复吧。”

这里简直称得上兰花间，隔扇上绘的全都是春兰和小鸟。房间长达二十叠，十分宽敞。茶点端上后便没人再露脸，之后又等了小半天也没人出现。隔扇上的小鸟不啼，绘制的兰花也无香气，武藏不禁打起呵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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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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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久，大概是阁老之一吧，只见一名红颜白发、气宇不凡的老武士终于现身，跟武藏打招呼道：“你就是武藏先生吧？让你久等了，请恕无礼。”

对方淡淡地打着招呼坐了下来。武藏无意间仰脸一看，原来是川越的城主酒井忠胜。但在这里，他只是江户城的一名吏事，所以也只带了一名侍者，似乎不拘礼节。

“在下奉召而来。”武藏立刻跪伏，殷勤行礼道。无论对方是否有威仪，但起码是长者。“在下乃作州浪人新免氏一族宫本无二斋之子，名唤武藏。因将军家征召，故来城门前候旨。”

忠胜微微点点那肥厚的下巴，受礼道：“辛苦了，辛苦了。”然后表情略带尴尬，眼神中透着同情，“那个……关于你受泽庵和尚和安房大人等推举之事……至昨夜时，因事情有变，暂时作罢。我们还有些不解，便想请将军再三考虑。其实就在刚才，我们又在御前评议了一下。不过很遗憾，这次的事情仍是无果而终。”言罢，忠胜似乎不知该如何安慰武藏，于是又说道：“毁誉褒贬，乃是世之常事，希望不要因此妨碍你的前程。一切人事，光看眼前的结果是无法判断何为幸、何为不幸的。”

武藏仍平伏在那里。“是。”他跪拜道。他觉得忠胜的话语听起来反倒格外温馨，从心底涌出的感激之情袭遍了他全身。反省当然有，可他毕竟是个有思想之人。倘若被顺利任命，就此成为幕府的一名吏事，那么厚禄和荣华或许反倒会让他武道的幼树就此枯萎。

“在下明白大人的意思了，非常感谢。”武藏完全是自然而然地说出这话，毫不觉得颜面扫地，也未有受讽刺之感。对他来说，此时，一个比将军还高的存在正在用神的语言，将一件比做将军家教头还重要的大任授于他的心间。

真是个神奇之人——忠胜凝视着武藏，又道：“虽然只是些闲事，但我听说你也有不似武道的一些风雅嗜好，真想让将军家领略一下啊……对于那些俗人的中伤，虽无回答的必要，但若能超乎毁誉褒贬，将心操无言地留于喜好的艺术上，我想，这不但毫无妨碍，更堪称一种高士的回应啊。”

当武藏还在心里琢磨忠胜的话语时，忠胜说了一句“再会”，便离席而去。

什么毁誉褒贬，俗人的中伤或恶语，忠胜在言语中意味深长地重复了好几遍。武藏理解为这是忠胜对他的暗示：他自己虽无必要回答，但要表现出一名纯洁武士的心操来！

“对，决不能让自己颜面扫地，以免玷污了推举自己的人们……”

于是，武藏把视线停留在大厅一角纯白的六曲屏风上。不久，他叫来一名传奏府的小厮，说是奉酒井大人之命要留一笔余技，恳请借最好的墨、最古的朱和少量青色颜料一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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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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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的时候谁都画过画。画画与唱歌一样，长大成人之后便全都不画了，因为一知半解的智慧和眼光妨碍了画画。武藏也一样，幼小时经常画画，孤独的他尤其喜欢拿起画笔。可是，从十三四岁到二十岁这段时间，他几乎忘记了画画。之后遍历诸国时，他经常在借宿的寺院或显贵的宅邸里接触到壁龛里的挂轴或壁画，尽管自己不画，却再次对画产生兴趣。

曾几何时，当他在本阿弥光悦家里观赏梁楷的那幅《松树落栗图》时，粗朴之中透出的王者气质和笔墨的深邃让他永远难忘。大概就是从那时候起，他再次关注起画来。

北宋南宋的珍品，东山大人时期的名匠国画，还有作为现代画而受捧的山乐、友松、狩野家的作品等，武藏有机会便会观赏，其中自然也有他的喜厌。

梁楷的豪健笔触，即使从武道的角度来看也让人感受到巨人的力量，而海北友松由于是武人出身，无论是其晚年的节操还是画作本身，都足以让人仰为师尊。

此外，武藏对京城外泷本坊的隐士松花堂昭乘那恬淡的即兴风格也颇为神往。听说他与泽庵也是深交，于是武藏对他的画益发仰慕。可是与自己所走的道路相比，尽管都生于同一尘世，却只觉恍如隔世一般。

因此，有时武藏也会背着人偷偷地描摹几笔。可是不知不觉间，他也变成了一个无法提笔的成人。徒有智慧，却无心提笔。只想画巧，却无真情的流露。

于是他便厌倦起来，不再作画。可是，当忽然间被什么东西再次唤起感兴时，他仍会暗地里画上几笔。模梁楷，仿友松，有时还会学习松花堂的画风。他的雕刻虽然已为两三人展示过，可画从未示人。

“好！”

而今，他却索性将其画了出来，而且还是在六曲的单扇屏风上一气呵成。

有如比武结束后心头长舒一口气，武藏静静地将笔尖搁在笔洗里，对自己的画看都不一眼，径直从传奏府等候室的大厅离去。

“门。”武藏跨过那豪壮的门，忽然回过头来。进是发迹之门，抑或出才是荣华之门？

大厅里空无一人，只有那墨迹未干的屏风被留在那里。其中的一面上画着一幅武藏野之图，仿佛在昭示一片丹心，上面只有一轮巨大的红日涂着朱色，剩下的则全是墨色的秋野。

酒井忠胜坐在画前，默然地抱着胳膊凝视了一会儿，然后独自叹息了一句：“啊，放虎归山了。”

天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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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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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知武藏是怎么想的，当日离开辰口的御门后，他没有返回牛込的北条家，而是径直回到了武藏野的草庵。

“啊，回来了。”留守的权之助立刻跑出来，抓住马笼头。

跟平常不同，今日的武藏一身挺括的礼服装扮，搭配华丽的螺钿马鞍。权之助以为今天已进城拜谒完毕，顺利完成了就任事宜，高兴地说道：“恭喜恭喜……明天起就可以去上任了吧？”武藏刚一坐下，他也在草席下角跪坐下来，一面伏地行礼，一面高兴地说道。

武藏笑道：“不，任命取消了。”

“啊？”

“你就高兴吧，权之助。是今天突然取消的。”

“奇怪啊，真让人不解。到底是怎么回事？”

“别问了。追根问底又有什么用呢？太感谢了，真是天意。”

“可是……”

“难道，连你也认为我的荣华只在那江户的城门里面？话虽如此，我自己也曾一度抱有野心。不过，我的野心不在于地位和厚禄。虽然听起来可能愚蠢可笑，可我一直在想，能否用武的精神来成就政道？可否用武的境界立安民之策？武与人伦、武与佛道、武与艺术，倘若将所有东西都看作一种道，武的真髓与政治的精神也该是完全一致的，我坚信如此。正是因为想尝试一下，才想当一名幕士。”

“真遗憾，一定是有人毁谤。”

“不要说了。你可不要误解我。我的确曾一度抱有这种想法，可后来，尤其是今日，我才豁然开朗。原来我的想法竟近乎是一个梦想。”

“不，不是这样的。我也认为好的政治与高尚的武道，其精神是一致的。”

“这么想并没错，可这只是理论，而不是现实。学者在书房里穷究出的真理未必就与世俗中的真理一致。”

“那么，我们要穷究的真理，难道对现实的尘世就没有用处了？”

“胡说。”武藏嗔怪道，“只要这个国家存在，无论世事如何变化，武道这种男子汉的精神之道就不会成为无用的技艺。”

“是……”

“可是仔细想来，政治之道并非只以武为本。只有文武并举的圆明境界，才能有完美无缺的政治，才能有拯救世界的大道的武之极致。所以，我幼稚的梦想不过是梦而已，我自己更应谦虚地侍奉文武二天，磨炼自己。在以政治救世之前，更得先从尘世学起才是……”说完，武藏微微一笑，似乎抑制不住自我解嘲，又道，“对了……权之助，你有没有砚台？若没有砚台，就把矢立借我一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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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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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藏写下一封信，说道：“权之助，可否辛苦一趟，帮我做一趟信使？”

“送往牛込的北条大人府吗？”

“对，事情的详细经过和我的心情，我全都写在信中了。还有，请代我向泽庵大师和安房大人致意。”武藏叮嘱着，又道，“对了对了，还有一件我替伊织保存的东西，你顺便也还给他。”说着，他将东西取出来，与书信一并交给权之助，原来是上次伊织交与武藏保管的旧皮钱袋。

“师父，”权之助疑惑地膝行几步，说道，“到底是什么原因，您竟如此郑重，甚至连伊织寄存的东西也突然归还？”

“武藏我想离开所有人，再次进山待一阵子。”

“我和伊织是您的弟子。师父进山我们就进山，师父进城我们就进城，无论您走到哪里，我和伊织都愿意陪伴在身边。”

“我不会待很久，也就两三年时间。在此期间，伊织就先交由你照顾了。”

“哎？就是说，您绝没有隐遁的意思？”

“怎么会呢。”武藏笑着，松开盘膝，手撑在后面，说道，“我现在还乳臭未干呢，怎么可能现在就——刚才我也说过，我也有大志，而且今后也还会有各种欲望与迷惘。记得有人如此唱过：常住人乡里，愈想探深山。”

权之助低头倾听武藏的吟唱，然后径直把要送往安房家的两样东西塞进怀里，说道：“就要入夜了，我得赶紧动身了。”

“唔。将我拜借的马匹还到马厩。至于衣服，你就说武藏我弄脏了，就收下了。”

“是。”

“本来今天应该从辰口立即返回安房大人府中，可这次的事情既然无果而终，那就说明将军家对武藏我还有猜忌。倘若与直接侍奉将军家的安房大人交往过密，恐怕对他也不利，所以我才特意直接返回草庵。此事我并未记在信中，就劳烦你口头帮我转达一下。”

“我知道了。总之，我会在今夜赶回来。”

红彤彤的夕阳正在下沉。权之助抓住马辔，急匆匆而去。由于是别家借给师父用的马匹，既然要返还回去，自己当然就无法骑了。而且也没有别人看见，空着就空着吧，他便牵着马离去。抵达赤城下时，已是夜里的丑时左右。

怎么还未回来？北条家正在担心，所以权之助立刻就被请入里面，书信也被呈到了泽庵手中，当即被启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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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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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就在权之助至此之前，席上的人们便已经从某些途径获知了武藏就任取消的消息。这里所谓的某些途径，其实也是幕阁中的一员，据此人讲，武藏的任用突然被取消，原因就在于有大量不利于武藏来历品行的投诉材料从阁老和奉行所方面被提交到将军家。

武藏被弃用的最大理由便是树敌太多，坊间甚至有传言说过错全在他，由于据说长年找他报仇的竟是一个年逾六十的老婆婆，因此同情自然全都倾向了老人。就在决定任命武藏的节骨眼上，对武藏不利的东西却一股脑全涌现出来。

为什么会产生这种误解？正在大家纳闷之际，北条新藏这才披露说：若是这事，那老太婆甚至都把这阴招使到本家的大门口了。于是，他便把自己在家时，那位本位田家的老太婆咒骂完武藏后离去的事情告诉了父亲和泽庵。真相由此大白。可令人不解的是，一个老太婆的一面之词，世人竟全然相信。而且若只是些市井之人倒也罢了，可连那些深具分辨力的人，而且还是为政者，居然也会采信，这不禁让聚在安房府的人哑然半晌。

正巧武藏的信使权之助也带来了书信。一定是一封不平之信吧，可拆开一看，竟是如下内容：

委细皆由权之助一并告之。或歌曰：常住人乡里，愈想探深山。近来在下突感兴趣，加之过往毛病又犯，欲踏上云游之旅。下面一首，乃在下再次起程之际即兴拙作，见笑见笑：若把乾坤作庭院，吾则正踏家门槛。

另外，权之助又转告说：“本应从辰口返回贵府，说明详细经过，可既已被阁僚猜忌，再轻易进出贵府恐有不妥，于是故意未归而径直回了草庵。这也是师父武藏让在下转达的口信。”

北条新藏和安房守一听，愈发惋惜，顿时说道：“他太客气了，可这样我等也于心不安。泽庵大师，此时此刻，恐怕请他也不会来了，不如由我等并辔前往武藏野去拜访他吧。”说着便站起身来。

“啊，请稍等一下，在下也随你们回去。不过师父还吩咐将一件东西还给伊织，所以请烦劳把伊织叫来。”说着，权之助从怀里掏出武藏递给他的那个古旧的皮革钱袋，放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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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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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织立刻便被唤来。“什么事？”他眼尖，话音未落便已经发现了自己的皮钱袋。

“师父把这个还给你了。师父说了，既然是你父亲的遗物，就要好生保管。”权之助将其交给伊织，并把武藏欲再度踏上修行之旅，暂时离开一段时间，因此从今以后伊织要跟自己共同生活等事告诉了他。

伊织有些异议，可是由于泽庵在场，安房守也在，于是极不情愿地点点头。“是。”

泽庵一听说这皮钱袋是伊织父亲的遗物，便仔细询问起伊织的身世，这才知道他的祖先是最上家的旧臣，代代名唤三泽伊织。也不知是在几代之前，主家没落，于是一族人便在战乱中离散，之后便漂泊诸国。到了父亲三右卫门一代时，终于在下总的法典原上拥有了一块土地，成为农夫定居下来。

“只是还有一点不大清楚，父亲虽然一直说我还有一个姐姐，却从未告诉我详细情况，母亲也死得早，所以姐姐现在身处何地，是死是活，也都不知道。”

泽庵一面听伊织直率的回复，一面将这颇有来历的皮钱袋放在膝上，仔细地查看里面早已腐蚀的纸条和护身符袋。看着看着，他忽然睁大惊愕的眼睛，不停地打量着一张纸条上的文字和伊织的脸，许久才说道：“伊织，你的姐姐，就记在你父亲三右卫门所写的这纸条上。”

“就是写着我也看不懂啊，连德愿寺的住持都看不懂呢。”

“可是我懂啊，泽庵我懂啊……”于是，泽庵便将那张纸条在众人眼前展开，读了起来。文字长达数十行，泽庵略掉了前面的部分，读道：

“虽饥寒交迫，却无事二君之心，夫妇长年辗转，颠沛流离之际，一年弃一女于中国之一寺，添祖传之天音一管于襁褓，祈慈悲之佛保佑吾女，复漂泊他国。后，于下总原获一茅屋并田地，虽经年思念，然山河远隔，又消息断绝，今虽心忧女之幸福如何，却只能一任岁月流逝。可叹哉，人之父母。镰仓右大臣亦歌曰：天下野兽虽不言，亦有怜悯心，自知疼幼子。然，倘事二君，争名负我，玷污武门，祖先亦恐心寒。吾子亦为为父之子，不可因贪食斗米而污名声。”

“你能见到你的姐姐呢。若是这个姐姐，我从年轻时就很熟。武藏也很了解。伊织，快，你也去。”说着，泽庵起身离席。

可是当夜，急匆匆赶往武藏野草庵的这些人最终还是没能见上武藏，只看见一朵白云飘浮在黎明的原野尽头。

圆明之卷

报春鸟

⋒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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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是柳生城所在的柳生谷，以黄莺闻名。二月的太阳懒懒地照在道场的白壁上，笔直的梅花枝影静静地落在上面，俨然一幅画卷。即使有南枝的梅花引诱，也不过只听到几声黄莺初啼，不过随着野路和山路上积雪的融化，莺啼声便多了起来。同时，那些遍历天下前来拜访的所谓修行武者也明显增多。

“拜托，拜托。”拜访者有之。“恳请大祖石舟斋先生赐教一二。”祈求者有之。“在下乃是某某流的某某。”总之，徒劳地叩响这石垣坂紧闭大门的访客接踵而来。

“无论持谁的介绍信来也没用，宗祖年事已高，概不见客。”这里的看门武士十年如一日地重复着同样的言辞，谢绝着访客。

其中还有钻牛角尖者愤愤指责：“既然都是艺道，就不该有贵贱之差，不该有名人和初学者之别……”说完愤而离去。

可无论他们如何抱怨，石舟斋已于去年变成故人了。只是由于身在江户的长子但马守宗矩公事繁忙，在今年四月中旬前无法告假归乡，才一直秘不发丧。

也许是心理作用吧，仰望一下从吉野朝以前就存在于这里的古堡式城池，尽管春天已从四面的山上迫来，仍不免有一种寂寥的冷寂感。

“阿通小姐，”此时，一个小孩正站在内城的中庭，环顾四面的楼栋，“阿通小姐，您在哪儿呢？”

于是，一个房间的隔扇打开了，被关在室内的香气随着阿通流淌到外面。或许是过了百日忌后仍未见到阳光的缘故，阿通愁容满面，有如白色的梨花。“我在持佛堂呢。”

“噢，怎么又去那儿了？兵库先生说让您过去一下。”

“好的。”于是，阿通便沿着走廊穿过桥廊下，朝远处的兵库房间走去。

兵库正坐在走廊里，看到阿通便说道：“哦，阿通小姐，你来了，我想请你代我去打个招呼。”

“来客人了？在客厅里？”

“早就来了。木村助九郎前去应酬，可他实在胜任不了那种长谈，尤其是与和尚谈论兵法，更是让他叫苦不迭。”

“这么说，还是那个宝藏院的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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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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奈良的宝藏院与柳生庄的柳生家，不光在地理上相隔不远，在枪法和刀法上也有着不浅的因缘。已故的石舟斋与宝藏院的初代胤荣生前就是至交，虽说让石舟斋在壮年时代真正睁开悟道之眼的恩人乃是上泉伊势守，可最初把伊势守介绍到这柳生庄来的则是胤荣。不过，胤荣如今也已成故人，二代胤舜便秉承了师法。之后，这宝藏院流的枪法借着武道兴隆的大潮蓬勃发展，如今已成为这时代的一大渊薮。

“兵库先生怎么还没来，到底有没有禀报胤舜我前来的事？”

今天，这位客人带了两名弟子坐在书房的客座上，一直在闲谈。他便是宝藏院的二世权律师胤舜，而坐在下座上应酬的，便是柳生四高徒之一的木村助九郎。

出于与故人的关系，他经常造访这里，而且在既非忌日也非法事的日子里来拜访，目的似乎就是想捉住兵库谈兵法。并且如果得便，似乎还有一丝想与兵库比试一番的意思。因为故人石舟斋对兵库宠爱有加，曾几次三番说兵库的才华“连叔父但马都不及，比身为祖父的我都要优秀”。他还听说石舟斋生前把自己受自上泉伊势守的新阴流家传秘诀、三卷秘诀、一卷绘目录等都悉数传给了兵库，因此他很希望能用自己擅长的枪法与故人之孙柳生兵库比试一下。

或许是看透了他的来意吧，最近两三次，兵库都对他的拜访表示推托，不是说“偶感风寒”便是“有事不便”，避而不见。今天也是，胤舜似乎仍无回去的意思，仍在期待着兵库现身。

木村助九郎看出他的来意，便不置可否，含糊其词地应道：“在下早就禀报了，只要身体舒服，他一定会出来跟您打招呼的……”

“还在感冒？”胤舜说道。

“是啊，真让人……”

“他平时体质就不好吗？”

“一直身强体健啊。可由于久居江户，在山国越冬是近年未尝有之事，或许是被并不适应的寒气所伤吧。”

“说起这身强体健，听说当年肥后的加藤清正公看中兵库先生，正欲以厚禄聘请之时，故人石舟斋老先生曾为孙子开过一个有趣的条件呢。”

“是吗？在下倒是未曾听说。”

“拙僧也是从先师胤荣那里听来的。此处大祖向肥后大人所提的条件是：‘因我孙性急短虑，为君效劳亦难免出错，倘能赐三次饶过死罪的机会，我方能将他交出。’呵呵，可见兵库先生是何等性急，也可见大祖对他是何等宠爱。”

⋒
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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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阿通前来打招呼道：“哎呀，原来是宝藏院大师来了。不过真不巧，兵库先生正在誊写上呈给江户城的不知什么清单呢，说十分对不住，无法出来见您。”说完，她便将在套间准备好的茶点奉了上来，“一点粗茶，请……”她先奉茶给胤舜，又奉给也在席上的法弟子。

胤舜有些失落，说道：“那太遗憾了。其实我这次见他是有要事相告。”

“若不妨碍，可否由在下帮忙转达？”木村助九郎从一旁说道。

“只好如此了，那就劳烦转告一下先生吧。”

于是，胤舜终于进入了正题。他想告诉兵库的事情原来是这样的：在距这柳生庄东一里，即生有许多梅树的月濑附近，正好是伊贺上野城领地与柳生家领地的交界处，可那里到处都是崩落的山石和纵横的溪流，村落也十分分散，根本就不像国境。伊贺上野城之前是筒井入道定次的领地，被家康没收后，又转封给了藤堂高虎，这藤堂藩从去年入驻接管时起，便大力改建上野城，又是修改年租，又是大力治水，充实国境，全力实施新政。或许是这种改革的气势有点过猛，最近他们又往月濑一带派驻了许多武士，肆意搭建屋棚，滥伐梅林，任意阻拦旅人，侵害柳生家领地之事屡有耳闻。

“想来，藤堂高虎一定是想趁着贵府治丧之际，故意挤压国境，或许不久后就会擅自构筑关卡。虽然我这么说有多管闲事之嫌，但若是不加以抗议，到时候恐怕会后悔莫及啊。”

对于胤舜的这番话，助九郎作为家臣之一深表谢意：“多谢相告。我们会尽快调查，提出抗议。”

客人回去后，助九郎立刻赶奔兵库的房间。兵库听了，付之一笑。“别管他。等不久后叔父回国之际再行处理吧。”

可是，既然是有关国境的问题，即使是一尺土地也不能疏忽大意。助九郎觉得无论如何也得与其他老臣和四高徒合计一下，拿出个对策才行。毕竟对手是藤堂这个大藩，须小心应对。

次日早晨，助九郎照例教授完家中的年轻人，从新阴堂上面的道场刚一出来，一直站在外面的炭烧山的小家伙顿时从他身后跟上。“大叔。”然后在他的身前深施一礼。

这男孩常常跟随进城的大人一起，从月濑深处一个叫服部乡荒木村的偏僻地方挑来木炭和野猪肉之类，名叫丑之助，是个十三四岁的山家孩子。

“哦，是丑之助啊？又偷窥道场了吧？今天有没有土产的山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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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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丑之助带来的山药比附近出产的要好吃，因此助九郎半开玩笑地问道。

“今天没带山药来，但我给阿通姐带来这个了。”说着，丑之助便把提在手里的蒲包举起来给他看。

“是款冬的花梗吗？”

“不，是活的东西。”

“活的？”

“我每次路过月濑时，都会有黄莺在甜美地啼叫。我就特意捉了一只，想送给阿通姐。”

“对啊。你每次从荒木村到这里来时，都要穿过月濑吧？”

“嗯，别的地方没有路。”

“那我问问你……最近，那一带有很多武士入驻吗？”

“有是有，可没那么多。”

“他们都在干些什么？”

“搭建小屋，住在里面，睡觉。”

“有没有构筑栅栏模样的东西？”

“没有。”

“那有没有砍伐梅树，调查行人？”

“伐梅树是用来搭建小屋，或是搭建被融雪冲走的桥，再就是烧火用吧。至于调查路人，我从来没看见过。”

“哦？”由于他所说的情形与宝藏院僧人所言相差悬殊，助九郎不禁纳闷起来，“我听说那些武士是藤堂藩的人，可他们为何要屯驻在那里呢？荒木村有没有传闻？”

“大叔，您说错了。”

“怎么错了？”

“住在月濑的那些武士，全是被赶出来的浪人。他们被从宇治和奈良赶出来，无处容身，就钻进深山了。”

“是些浪人啊？”

助九郎这才释然。自从德川家的大久保接任奈良奉行一职之后，曾经在各地大力驱逐那些关原乱后无官无职、只会扰乱市镇的浪人。

“大叔，阿通姐在哪儿？我要把黄莺送给阿通姐。”

“在后面吧。不过，丑之助，你可不能在城内乱跑。你长得不像个农民的儿子，又喜好武艺，所以让你从外面偷窥道场，就已经是特别恩典了。”

“那，您能不能把阿通姐叫来？”

“呃……正好，从庭口往那边走的，好像就是你阿通姐哦。”

“啊，是阿通姐！”丑之助于是跑了过去。

阿通经常拿点心给他，对他和蔼可亲。而且在这个山家少年眼里，阿通身上还有一种不似凡人的神秘之美。

阿通回过头，远远地微笑起来。

丑之助跑了过去。“我抓了一只黄莺，送给阿通姐吧。给——”说着便递出蒲包。

“哎，黄莺？”

丑之助本以为阿通会高兴异常，不料她眉头紧皱，并未伸手来接。丑之助十分不平，说道：“这东西叫起来可好听了。阿通姐，你不喜欢喂小鸟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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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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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也不是不喜欢，可是放在蒲包里或是装进笼子里，黄莺就会变得很可怜。就算不装在笼子里喂养，放到广阔的天地间，它也一样会为我们带来美妙的啼声……”

听阿通这么一劝，刚才还在为对方不接受自己好意而心存不满的丑之助也欣然同意。

“那，就放了吧。”

“谢谢你。”

“放了后阿通姐会更高兴吧？”

“嗯。你特意送给我的心情，我领了。”

“那就让它飞走吧。”丑之助高兴地说着，打破蒲包。一只黄莺从里面跳了出来，有如战场上的箭一样往城外飞去。

“你看，高兴地飞走了吧？”

“我听说，黄莺又叫报春鸟？”

“咦？是谁告诉你的？”

“这么点小事我怎么会不知道？它一定会给阿通姐带来好消息的。”

“你说我也会收到报春般的好消息？不过，我心里倒真的有件期待已久的事呢。”

说着，阿通走了起来，丑之助也跟在后面。不久，本城后面的树丛出现在眼前，于是丑之助说道：“阿通姐，你打算去哪里？这里已经是城中的山了。”

“每天净待在屋子里闷得慌，我想去看看那儿的梅花，散散心。”

“那为什么不去月濑呢？城里的梅花有什么好看的。”

“那儿很远吧？”

“一会儿就到了，才一里路。”

“那倒也想去看看……”

“去吧。我驮柴火来的牛就拴在这下面呢。”

“骑着牛？”

“嗯，我给你牵着。”

阿通忽然心动了。就像那蒲包里的黄莺一样，这个冬天，她一直没出过城。

于是两人便顺着山，从本城向后门闲杂人员的出入口走去。城门处有人昼夜把守，总是拿着明晃晃的枪来回巡视，但一看到阿通的身影，守门士兵就远远地点头微笑。丑之助当然有出入证，可他也早已跟守门士兵混熟，连出示的必要都没有。

“早知道披上头巾就好了。”骑到牛背上后，阿通才意识到这点，喃喃自语。

无论认识不认识的，但凡从路边店面看到她的人，或是过往的农人，都会朝她亲切地打招呼：“今天真是个大好天。”

可走了一会儿后，城下的人家便稀疏起来。回头望望，身后的柳生城也开始在山脚泛白。

“没打声招呼就出来了，天黑之前能赶回来吗？”

“当然能回来。我还会把你送回来的。”

“可是，你不是还要回荒木村吗？”

“就这么一里路，我就是走上好几个来回也……”

就在他们边聊边走之际，在城郊一家盐店门前用野猪仔肉换盐的一名浪人模样的男子竟悄悄地尾随上来。

奔牛

⋒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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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路沿月濑的溪流伸向前方，越走越崎岖。冬天的积雪消融后，连行路的旅人都很稀少，到这里来寻梅的人更是几乎没有。

“丑之助，你从村里来的时候，都是走这里吗？”

“嗯。”

“可你干吗非得来柳生不可呢？从你们荒木村出发，无论干什么，都还是到上野的城下更近吧？”

“可是上野没有柳生家那样的剑法府邸啊。”

“你喜欢剑法？”

“嗯。”

“做农民又用不着剑法。”

“现在虽然是农民，可以前不是。”

“武士？”

“嗯。”

“你也想做武士？”

“嗯。”

丑之助突然丢下牛缰绳，朝溪流边跑去。原来是架在石头上的独木桥的一头掉到水里了。他把桥头正了正，又返了回来。

于是，一直在后面尾随的浪人模样的男子便率先渡桥而去。无论是渡桥时还是渡桥后，男子都毫无顾忌地回头盯了阿通好几次，然后迅速隐没在山谷里。

“谁呢？”阿通不禁在牛背上打了个冷战，喃喃道。

丑之助笑了。“你害怕那种人？”

“怕倒是不怕……”

“那是被从奈良赶出来的浪人。他们就住在前面的山里，有很多呢。”

“很多？”

阿通犹豫起来，很想回去。梅花已经随处可见，可山峡的寒气逼人，而且她心里总担心那浪人，哪里还有心思赏梅。

丑之助却只知道一心一意地牵着缰绳往前走，还不住地说：“阿通姐，你就行行好吧，帮我求求木村先生，让他给我在城里安排个差事吧，哪怕打扫院子或者挑水也行。”

丑之助一直以来的愿望似乎就这一个。由于祖先姓菊村，代代以又右卫门相称，所以他将来当上武士后，也要改名为又右卫门。不过因为祖先中还没有出过大人物，所以有朝一日凭剑法自立门户后，他打算直接以家乡的名字“荒木”为姓，取名为荒木又右卫门。他不停地讲着自己的愿望。

每当听到这名少年的梦想，阿通就不禁像怀念弟弟似的想起城太郎。也不知他怎么样了，已经是十九或二十岁了吧，一数起城太郎的年龄，她顿时感到一阵不堪的寂寞，因为这让她想起了自己的年龄。虽然月濑的梅花尚在早春，可自己的春天正在过去。女人一旦过了二十五岁——

“回去吧。丑之助，原路返回。”

丑之助一脸失望，但他还是听话地掉转了牛头。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呼喊：“喂！”

⋒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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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才那名浪人和其他两个气质相似的男子走上前来，抱着胳膊在阿通所骑的牛周围站定。

“大叔们，你们叫住我们有事吗？”

丑之助问道，却没有一个人理他。三个人全都猥亵地上上下下地打量阿通。

“果然。”一人哼哼道。

“唔，是个美人。”其中一人无所顾忌地说了一句，“喂，”他又回头看看同伴，“我在哪里见过这个女人，好像是在京都。”

“一定是京都，一看就跟山里女人不一样。”

“也不知是在城里偶然看见的，还是在吉冈师父的道场里看见的，虽然记不清了，可我的确见过这个女人。”

“你还在吉冈道场待过？”

“当然待过。关原合战后，我在那儿吃了三年饭呢。”

也不知有什么事情，三人把他们喊住后却闲谈起来，还用下流的眼神上下打量阿通。丑之助火了。“喂，山里的大叔，有事快说。我们要回去，太阳就快落山了。”

这时，其中一个浪人把眼珠子一转，看看丑之助。“你不是荒木村炭烧山的小家伙吗？”

“这跟你们有什么关系！”

“住嘴！这里不关你的事，该回哪儿回哪儿！”

“不用你说我也会回去，闪开！”说着丑之助就要牵缰绳。

“给我。”另一个男子一把抓住缰绳，朝丑之助投去可怕的眼神。

丑之助并不撒手，吼道：“你们想干什么？”

“想借这个女人用用。”

“去哪儿？”

“去哪儿关你屁事！闭嘴，给我缰绳！”

“不行！”

“好小子，居然天不怕地不怕，还敢顶嘴！”

这时，其他二人也露出威胁的眼神，端起肩膀。

“你说什么？”三个人顿时围住丑之助，挥起松树瘤子般的拳头。

阿通吓得瑟瑟发抖，紧贴在牛背上。看到丑之助脸上已是一副拼了命的神情，她不禁“哎呀”一声想要制止，可丑之助反因她的惊呼而愈发激昂，顿时猛一抬腿，一脚踢倒眼前的男子，又用像石头一样硬的脑袋猛地朝斜对面的浪人胸膛撞去，然后一把从敌人怀里抽出刀，连看都没看，就朝身后胡乱砍去。

⋒
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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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通简直不敢相信丑之助的力量。他的动作是那样迅猛有力，而他对远比自己高大威猛的三个大人发动的瞬间反击，也给对手带来不小打击。也不知是少年在凭感觉行动还是天生鲁莽，丝毫未把他放在眼里的大人们居然一下子蒙了，竟先挨了他当头一棒。他胡乱挥舞的刀狠狠地砍到了身后的浪人。阿通不禁发出一声惊叫。倒下来的浪人身上喷涌而出的鲜血，顿时像雨雾一样从牛角溅到牛脸上，而他的怒吼声则大得足以吓倒牛。

突然，牛也一声嘶吼，原来丑之助的第二刀竟砍在了牛屁股上。受惊的牛顿时狂吼着驮着阿通发疯地奔了起来。

“唔！兔崽子！”两名浪人拼命地追起丑之助来。丑之助则跳向溪流，在岩石之间逃来逃去，还说：“我可不是好欺负的！”

大人的猛追远没有孩子灵便。两名浪人忽然醒悟过来。“这小家伙回头再收拾。”于是转而追赶驮着阿通的牛。

一看到两人掉头，丑之助又在后面追。“吓跑喽！”他在两人身后叫骂起来。

“什么？”其中一人十分窝火，正要回头。

“小破孩儿回头再收拾。”同伴提醒了一句，于是两人一个劲地追着向前狂奔的牛。

牛像闭着眼在黑暗里瞎闯一样，早已偏离了原路，奔过了河边，绕着低矮的山脊——人称笠置大道的一条窄路没头没脑地狂奔。

“站住！”两人原以为自己的腿脚会比牛快，可是这种平常对牛的认识此时毫无用处。奔牛眨眼间便跑到了柳生庄附近，不，准确地说，是一口气跑到了更接近奈良的街道上。阿通吓得两眼紧闭，不敢睁开。倘若牛背上没有那绑着炭包和柴薪的驮鞍，恐怕她早就摔下来了。

“哦，快看那人！牛疯了！快救救她。那女人可真可怜。”

看来牛已经跑上了人行道，阿通耳边隐约传来过往行人的惊呼声。

“天哪！”

可是，人们的惊呼声也转瞬即逝。

⋒
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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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经接近般若野了。阿通只觉得已没有活路。牛仍无休无止地狂奔，后果不堪设想。往来的行人都回过头，为阿通惊叫。这时，一个胸前挂着信匣的不知何家的男仆从远处的路口朝牛走来。

“危险！”

有人喊了一声，可男仆仍径直走过来。在众人眼里，那横冲直撞的奔牛跟男仆几乎是狠狠地撞到了一起。

“啊，被牛角顶了！傻瓜！”同情之余，旁观者反倒嘲笑起这男仆的鲁莽。

可是，路人眼中男仆被奔牛撞上的一幕完全是错觉，因为随之而来的啪的一声正是男仆的巴掌猛击在牛脸上发出的声音。看来这一下打得不轻，只见奔牛那粗大的脖子顿时折向一旁，身子转了大半圈。正当众人以为它会再次撞向男仆时，它却以更猛的势头狂奔起来。可这一次，奔了还不到十尺，它就一下子停了，大量的口水从嘴里淌出，巨大的身体颤抖着，终于老实下来。

“小姐，赶紧下来吧……”男仆从后面说道。

被眼前这一幕惊呆的来往行人顿时呼啦一下围了过来，全都睁大眼睛惊奇地看着男仆的脚下。

原来，他竟用一只脚踩住了奔牛的缰绳。

究竟是谁家的男仆？既不像武家的仆人，也不像商家的用人。聚拢过来的行人立刻便好奇起来，打量一下他的脸，再看看被他踩在脚下的缰绳，不禁啧啧称奇：“真是神力。”

尽管阿通下了牛背，向男仆点头致意，可她仍一副未回过神来的样子。而且众多围观者也让她有些羞怯，久久无法恢复平静。

“这么老实的牛，怎么会发疯呢？”男仆抓起牛的缰绳，将其拴在路边的树上，这时才恍然大悟，“哦，原来是屁股受伤了啊，还是刀砍的重伤，怪不得会发疯呢。”

正当他望着牛屁股喃喃自语之际，一名武士一面斥责驱散着围观的人群，一面嚷道：“啊，那不是平常为胤舜大师拿鞋的宝藏院仆人吗？”说着便站到男仆面前。

武士分明是匆匆赶来，话语中喘着粗气，原来是柳生城的木村助九郎。

⋒
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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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藏院的拿鞋仆人说道：“这么巧，正好遇上您。”说着便卸下挂在胸前的皮信匣，说自己正奉院主之命前往柳生送信，如果方便，请当场拆阅，并递过书信。

“给我的？”助九郎又问了一句，然后拆开书信。原来是昨天刚见过的胤舜的书信，大致内容如下：

关于月濑的武士一事，昨日奉告之后，又仔细调查了一遍，结果并非是藤堂家的武士，乃是些流浪之徒在此越冬而已。拙僧昨日所说实乃误传，无须采信。为谨慎起见，特先通知。

助九郎将书信收入袖中，说道：“辛苦了。关于书信所提之事，我方也进行了调查，结果确为误传，已放下心来，请转告大师，不用担心就是。”

“那，请恕在下在路边失礼，告辞。”

说着，仆人就要告别，可助九郎忽然喊住了他：“啊，等等。”他的语气略有改变，问道，“你是从什么时候起到宝藏院做仆人的？”

“就在最近，是新来的。”

“名字是……”

“寅藏。”

“咦？”助九郎仔细打量起来，“你该不会是将军家教头小野治郎右卫门先生的高徒浜田寅之助先生吧？”

“哎？”

“虽然在下只是初次与先生相见，可城里似乎有隐约认识你的人，说给胤舜大师拿鞋的仆人好像就是小野治郎右卫门的高徒浜田寅之助。”

“这个……”

“难道是我弄错人了？”

“实际上……”浜田寅之助顿时羞红了脸，低下头，“只因为……一点心愿，我就来做了这宝藏院的仆人，这实在是有辱师门，也是我自己的耻辱……还请不要声张。”

“请不要多虑，在下也并无寻根问底之意。只是平日里如此猜测，所以就……”

“想必您也早就听说了吧，师父治郎右卫门之所以舍弃道场隐遁山里，是因为我寅之助的一时鲁莽。我自己后悔莫及，决心哪怕劈柴担水也要在宝藏院修行一阵子，便隐姓埋名进了这里，说来实在丢人。”

“小野先生败在佐佐木小次郎手下之事，那小次郎在前往丰前的途中到处宣扬，恐怕已是人尽皆知。看来你是痛下决心，要一洗师门的耻辱了。”

“早晚……早晚有一天。”拿鞋人寅藏羞愧难当，说罢便匆匆离去。

麻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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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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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还不回来？”柳生兵库惦记着阿通，来到城前的中门。

阿通骑上丑之助的牛出去后，半天都没回来，人们顿时慌乱起来。发现阿通并不在城里，也是因为江户那边有一封信被送到兵库手里，兵库想给阿通看，这才发现她不见了。

“月濑那边都有谁去查看了？”兵库问道。

“请放心，已有七八个人赶去看了。”一旁的家臣们异口同声。

“助九郎呢？”

“到城下去了。”

“找去了？”

“是的，说是要从般若野一路到奈良去找找看。”

“也不知怎样了。”兵库顿了顿，叹了口气说道。他一直对阿通抱有一种纯洁的爱恋。他之所以没抱非分之想，是因为他深知阿通的心里爱的是谁。阿通的心里有一个武藏，而兵库也在暗恋着她。通过从江户到柳生这段漫长的旅途，还有在祖父石舟斋枕边伺候到临终的这段时间，阿通的性情兵库全都看在了眼里。

能让这样的女人思念的男人，真是幸福的男人。有时，兵库甚至会忌妒武藏。可是兵库并无窃取别人幸福的心思，他所有的思想和行为全都依照武士道的铁律来执行，即使恋爱也无法背离武士道的精神。

虽然他并未见过武藏本人，不过光是被阿通选中这一点，他便可以大致想象出武藏的为人。因此他常常想，有朝一日要把阿通平安地送到武藏手里，这大概既是祖父的遗愿，也可以算是自己这个心怀暗恋的武士的一点心意。

今天这封来自江户的泽庵的书信，日期明明是去年十月底，不知何故却送迟了，年都过了，直到今天才被送到他手里。打开一看，首先映入眼帘的字句便是“关于武藏，由于令叔父但马大人以及矢来的北条大人的推举，行将出任将军家教头”。

不止如此，信件还补充说，如果武藏就任，立刻便会拥有宅邸，身边照料的人也不能少。如今哪怕只让阿通一人先来江户也好，其余诸事下封信再谈。

阿通该多高兴！兵库就像对待自己的要事般，立刻拿着书信去了她的房间，这才发现四处都没有阿通的身影。

⋒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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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久，令人担心的阿通终于在助九郎的陪伴下回来了。而且到月濑方向寻找的侍卫们也遇上了丑之助，不久便把丑之助也带了回来。

仿佛自己犯下了大罪似的，丑之助连连向每一个人谢罪：“请原谅，全都是我的错。”然后立刻又说道，“我娘也一定在担心我，我得回荒木村了。”

话音未落，助九郎便斥责了一句：“别说傻话！你现在要是回去，一定又会在半路上让月濑的那些浪人逮住，连小命都会没有。”

其他武士也纷纷劝导：“今夜就先住在城里吧，明天再回去，明天再回去。”

于是，丑之助便被安排到外廓的柴房里，跟下人们住到一起。

而在另一个房间里，柳生兵库正给阿通看那封江户的来信。“你打算怎么办？”兵库试探着她的意思。

不久就要到四月了，叔父宗矩就要告假从江户回乡了。是届时跟叔父一起回江户，还是现在立刻就一个人动身？在看到泽庵书信的那一瞬，阿通觉得连墨香都那么亲切，更何况信上说武藏近期就要出仕幕府，要在江户自立门户。

多年来杳无音讯，如今一朝获知消息，阿通顿觉一日如隔千秋。哪还有心思等到四月？她只觉得自己的心已经飞到了江户，掩饰不住喜悦的神色。

“明天就……”她小声吐露着想离开的希望。

兵库点点头。“我猜也是这样。”

兵库自己也无法长留此地。多年来，尾张的德川义直公一直想聘用他，所以他怎么也得赶赴名古屋一趟才行。可是，这也得等叔父回乡，将祖父正式下葬后才能离去。“本想尽量送你一程，可鉴于此，若你还是想提前上路，那恐怕就只能独行了。这样也可以吗？”

去年十月底就已从江户发出的信，到了过年后的今天才送到，虽然驿递和驿站的秩序表面上看起来还算平稳，可社会仍未完全安定。一个女人独自上路，总让人不放心，如果你连这些都不怕……兵库再三叮问。

“可以……”尽管阿通十分感动于他胜似亲人的好意，还是说道，“我已经习惯了旅途，对世上的艰辛也有了一点体验。这些还请不要挂怀。”

于是二人就此告别。当夜阿通便打点行装，众人也为她举行了一场小小的饯别宴。

次日早晨，风和日丽，也是一个赏梅的好日子。助九郎等和阿通相熟的家臣们分列在中门两侧，为她送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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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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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了……”助九郎望着阿通的身影，自言自语了一句，又对身旁的人说道：“哪怕用牛把她送到宇治一带也行啊。昨晚丑之助正好睡在城内的柴房里。”于是立刻打发人去叫丑之助。

“那再好不过了。”众人也都赞成，尽管已彼此别过，可大家还是挽留下阿通，让她在中门附近等一会儿。

可是，不久后返回的侍卫报告说：“丑之助不见了。下人们说他昨夜就趁着夜色穿过月濑赶回荒木村了。”

“哎？昨夜就回去了？”助九郎不禁愕然。

听说了昨日之事的人们，无不为丑之助的胆魄而震惊。

“那，牵马。”助九郎一声吩咐，一名年轻武士立刻奔向马厩。

“不了，我一介女流之辈，就不用浪费这鞍马了。”阿通谢绝，可兵库力劝不已。“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于是，阿通乘上年轻武士牵来的一匹月毛驹。马驮着阿通，从中门走下前门的缓坡。当然，到宇治这一段，年轻武士自会给她牵马。

阿通从马背上回过头，向众人还礼。崖边伸过来的梅枝碰到她脸上，两三朵梅花带着花香飘散而去。

“再会……”虽然并未出声，兵库的眼神却脉脉含情。坡道上飘散的梅香微微袭来，兵库忍着无尽的寂寞和苦楚，默默地祈祷阿通的幸福。渐渐地，她的身影在城下的道上越来越小。兵库久久地站在原地不肯离去，最终四周只有他一个人留下来。

那武藏可真让人羡慕。他寂寞的心里不由得喃喃道。而不知何时，都说昨晚已返回荒木村的丑之助竟站到了他身后。

“兵库先生。”

“呃……是你这小孩啊。昨晚回去了？”

“我怕我娘担心。”

“路过月濑？”

“嗯，不走那儿就无法回村。”

“那你不害怕？”

“那有什么好怕的……今早也走的那儿。”

“就没有被浪人们发现？”

“真滑稽，兵库先生。那些住在山上的浪人，后来得知昨天调戏的女人是柳生城中的女眷，一定是害怕柳生大人不会放过他们，于是连夜翻山越岭，不知逃到了何处。”

“哈哈哈，是吗？那，小孩，你今早又来干什么？”

“我？”丑之助有点害羞，说道，“昨天木村先生夸我们山上的山药好吃，所以，今早我就让母亲帮忙，早早挖了些带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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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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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吗。”兵库寂寞的脸色这才稍稍好转。这名纯朴的山里少年让他暂时忘记了失去阿通的空虚。“这么说，今天能够喝到美味的山药汁喽？”

“如果兵库先生也喜欢，我再给您挖就是，要多少有多少。”

“呵呵，那倒不必。”

“今天阿通小姐在哪里呢？”

“刚刚去江户了。”

“哎，去江户了？那我昨天求她的事情，她肯定没跟兵库先生和木村先生说。”

“求什么事情？”

“让我在城里当差的事。”

“要在城里当差，你年纪还小，等大了之后我们会招你的。你为什么想为城里效劳？”

“我想学武。请教教我吧，教教我。我想在娘的有生之年，练好了给她看看……”

“你口口声声说想学，是不是已经在跟人学了？”

“我只是把树木野兽当作对手，或者一个人耍木刀而已。”

“这就够了。”

“可是……”

“过些天你再来找我吧，到我所在的地方。”

“您待的地方是哪儿？”

“大概会在名古屋吧。”

“名古屋？是尾张的名古屋吗？可娘还在世，我无法去那么远。”每次提到娘这个字，丑之助的眼里总噙着泪水。

兵库不由得感动起来，忽然说道：“那你过来吧。到道场来。我先看看你有没有成为武士的天赋。”

“哎？”丑之助像做梦似的，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城中道场的大屋顶对于他幼小的心灵来说，无异于终生敬仰的希望殿堂。对方竟让自己去一趟那里，而且还是出自既非门徒也非家臣的柳生一族之口。

丑之助欣喜若狂，连说什么好都不知道了。兵库已走在前面，他便匆忙追了上去。

“洗脚。”

“是。”

丑之助在蓄着雨水的池子里洗起脚来，连粘在趾甲里的泥土都用心搓掉，然后便站在生来第一次踏上的道场的地板上。地板像镜子一样明净，连人影都映得出来。四面粗犷的护板和结实的檩木让他感到一股威严，他不禁有些畏缩。

“拿木刀。”进入这里后，兵库的声音似乎都不一样了。正门旁的武士聚集处有一面挂着木刀的墙壁，丑之助走过去，选了一柄黑橡木刀。

兵库也取了一柄，拎着走向地板中央。“准备好了吗？”

丑之助平举起手中的木刀，应道：“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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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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兵库并未举起木刀，只是将其提在右手，身子微微侧着拉开架势。而丑之助则平举木刀，浑身像刺猬似的膨胀。

少唬人！少年横眉立目，气血上涌，一脸不服气。

出招了！兵库并未开口，只是用眼睛示意。丑之助顿时一绷肩膀，“唔”地沉吟一声。

就在这一瞬间，兵库已哒哒哒地踩着地板，逼向丑之助，木刀已朝丑之助的腰部横扫过去。

“还没完呢。”丑之助大喊一声。话音未落，脚随之一踩身后的壁板，噌的一下跳过兵库的肩膀。

兵库身子一沉，用左手轻轻一扳他的腿。丑之助由于动作迅速且用力过度，顿时像竹蜻蜓一样转了一圈，一个跟头朝兵库身后栽去。骨碌骨碌，手中的木刀顿时像滑在冰上一样飞向远处。丑之助随即一跃而起，仍不服输，追上木刀，准备捡起。

“行了！”兵库说道。可丑之助回过头说了一句“还没结束呢”，便再次举起重新握好的木刀，像猛鹫一样朝兵库冲来。但兵库啪的一下用木刀尖一指，丑之助便在中途呆立，眼里噙着不甘的眼泪。

兵库直盯着丑之助，心里却暗暗叹道：这小子有武魂！

可是，他故意怒目而视。“小家伙！你这混账东西，竟敢跳过我兵库的肩膀！一个乡巴佬竟然如此放肆，无礼至极。起来，跪到那儿！”

丑之助跪坐下来。

虽然莫名其妙，可他还是双手扶地准备谢罪。

谁知兵库竟哗啦一下将木刀丢到他眼前，一下子拔出腰刀，指着他的脸。“我要杀了你。你要胆敢喊一声，我就一刀劈了你。”

“啊，杀我？”

“伸过头来。武者最看重的便是礼仪。虽说你只是个乡巴佬小孩，可刚才的行为实在令人忍无可忍。”

“那……您是要治我的不敬之罪了？”

“没错。”

丑之助盯着兵库看了一会儿，露出一副死心的样子，说道：“娘……我就要化成城里的泥土了。您一定会很悲伤，可您就当是孩儿不孝，宽恕孩儿吧。”

说着，跪向兵库的手转向荒木村的方向，然后静静地伸出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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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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兵库微微一笑，立刻收刀入鞘，拍拍丑之助的背。“好了，好了。”他安慰道，“我刚才是开玩笑的。我怎么会杀掉你这样的小孩呢？”

“哎，刚才是玩笑？”

“你可以安心了。”

“可您刚才还说要重视礼仪呢，武者能开这种玩笑吗？”

“别生气，我只是想试试你有没有以武立人的天赋。”

“我还以为是真的呢。”丑之助这才松了一口气，却同时生起气来。兵库觉得他生气也情有可原，于是又宽慰着问道：“你刚才说从没跟人学过武，我看你是在撒谎吧？起初我故意把你逼到壁板处，平时就连一般的大人都会背靠壁板认输投降，可你竟跳过了我的肩膀。这种本事，就连那些练过三四年木刀的人都不会有。”

“可是……我的确从没有跟任何人学过啊。”

“撒谎。”兵库不信，“你想瞒也瞒不住。你一定有个好师父，为什么不敢说出师父的名字？”

被兵库这么一责问，丑之助沉默起来。

“你好好想想，有没有指导你入门者？”

丑之助忽然抬起头。“啊，有、有。听您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的确有教过我的。”

“谁？”

“不是人。”

“不是人？那还能是天狗不成？”

“是麻籽。”

“什么？”

“麻籽，就是能喂鸟的那种麻的种子。”

“别胡言乱语。麻籽怎么会是你的师父呢？”

“虽然我的村子里没有，可是如果再往里走，就会有很多伊贺忍者或甲贺忍者的宅子。看到那些人在修行，我也就跟着模仿。”

“唔？用麻籽？”

“嗯，初春要播种麻籽。不久后，嫩芽就全从土地里钻出来了。”

“用那个怎么练？”

“跳啊。我的修行就是每天从麻芽上跳过去。等到天暖和了，麻芽就会疯长，再也没有比麻长得更快的东西了。于是我就早晨跳，晚上跳，麻也一尺一尺地呼呼往上长。一旦懈怠，人就会输给麻，最后就跳不过去了。”

“哦！你就是练这个？”

“嗯，我从春天跳到秋天，去年在跳，前年也跳了……”

“怪不得。”兵库一拍大腿，感佩不已。

正在这时，木村助九郎来到道场外。“兵库先生，江户那边又送来一封书信……”说着，便拿着书信走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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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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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信仍来自泽庵。前件之事，突然有变——正如书信开头所写，果然是紧跟前一封的第二封。

“助九郎，阿通还没有走多远吧。”读完书信，兵库似乎十分着急，忽然说道。

“这个……虽然骑着马，可由于有牵马的随行，想必连二里路也走不了吧。”

“那我现在就去追。我去去就来。”

“啊……出什么急事了？”

“是这样的，据这封信说，关于任将军家教头之事，由于武藏先生的身世等出了点问题，已被取消了。”

“哎？取消了？”

“可阿通竟浑然不知，还在兴冲冲地赶往江户。我也不想告诉她，可不告诉她不行啊。”

“那就由在下去追吧，请拜借一下那书信。”

“不，我去。丑之助，我现在突然有急事，你下次再来吧。”

“是。”

“在时机到来之前，你要好好磨炼意志，好好孝敬母亲。”

说话间，兵库已到了外面。他立刻从马厩里牵出一匹马，飞身跨上，朝宇治方向赶去。

可是，就在追赶的途中，他忽然重新考虑起来。其实，武藏是否成为将军家教头，对阿通毫无影响。她只是一心想见武藏而已，单从她连即将到来的四月都等不及，一个人便急匆匆上路这一点就不难看出。即使给她看了书信，劝她回来，恐怕她也不会听从，反倒只会徒让她心情黯淡，徒让她的旅途变得阴郁。

“等等……”兵库勒住马。他已从柳生城追出了大半里，如果再追一里，大概就能追上。可他明白，即使追上了也无用。只要阿通能见到武藏，两人能在相遇的欣喜中互诉衷肠就行了，至于其他事情，完全无足轻重。

于是，兵库又徐徐掉转马头，返回柳生。尽管路边的春色是那么靓丽，他的身影看上去也那么悠闲，可只有他自己才清楚内心里有种缠绵的留恋。哪怕再多看她一眼……莫非正是因为这种留恋，才让他策马在阿通身后追赶？

倘若有人如此发问，兵库一定无法果断地摇摇头，回答一声“不”。

兵库在心里不住地祈祷阿通幸福。武士也有留恋，也有抱怨，但这只是用武士道的精神看破一切之前的瞬间心情而已。只要一步跨过这些烦恼，便会进入风轻柳绿、心旷神怡的别样天地。人岂能让恋情把青春燃尽！时代的大潮正高举着双手，呼唤着世上的弄潮儿：莫要理睬那路边花！要珍惜时光，在这大潮中乘风破浪！

草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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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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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阿通离开柳生，转眼已二十日有余。去者日渐远离，春意日益变浓。

“人可真多。”

“是啊，今天是奈良也少见的好天气啊。”

“一半是游山玩水吧？”

“嗯，是啊。”

说话的两人正是柳生兵库和木村助九郎。兵库戴着草笠，助九郎脸上缠着僧人头巾状的东西，原来是乔装出游。

这里所说的“一半是游山玩水”，究竟指的是他们自己，还是路上的行人？听起来似乎两者都是，但两人脸上还是挂着一丝淡淡的苦笑。

随行者是荒木村的丑之助。近来，丑之助深受兵库喜爱，比以前更常出没于城里，今天则成了两人的随从，背着便当包裹，腰里掖着一双兵库换用的草履，俨然一个小拿鞋人跟在后面。

无论是这主从三人，还是来往的行人，不一会儿，大家就都不约而同地涌到了奈良城中广阔的原野上。

原野旁边是兴福寺，周围是森林，还有高耸的塔。原野远处的高地上，还有僧房和神官的住处。奈良的街市则在更前面的低地上，即使在白天看上去也朦朦胧胧的。

“结束了吗？”

“不，大概是饭后休息吧。”

“原来如此，法师们也用便当啊。看来法师也得吃饭啊。”

听兵库这么一说，助九郎不禁扑哧笑出声来。

尽管有四五百人聚集在这片原野上，可由于原野实在广阔，看上去仍稀稀落落的。有如春日野上的鹿群一样，人们有的站着，有的坐着，还有的在悠闲地散步。

不过，这儿并不是春日野，而是旧平安三条的内侍原。今天，这里似乎有什么演出活动。

即使是演出活动，除了都市，也很少见到搭台子的。就算是少见的幻术师或傀儡师来，或是举行赌弓、赌剑的比赛，也都是露天举行。但今天显然不是凑热闹的集会，而是更严肃的活动。原来今天是宝藏院的枪法师们齐聚一堂，进行一年一度公开比武的日子。由于这次比武的结果将决定他们在宝藏院的位次，又是当着众人的面，所以打斗格外激烈。

不过现在，整片原野却十分空旷，氛围也极其幽静。原野一角撑起的三四处帷幕附近，挽着衣袖的法师们有的在吃槲树叶包的便当，有的在喝热水，用“悠闲自在”一词来形容最贴切不过。

“助九郎，那我们也找个地方坐下来吃便当吧。看来还得等一段时间。”

“请稍候。”于是，助九郎便四处张望，寻找合适的场所。

这时，丑之助不知从哪里迅速拿来一张席子，选了一处好地方铺下。“兵库先生，请坐在这儿吧。”

真是个有心的小家伙。虽然兵库屡屡为他的机敏而感叹，但在成长为武士的路上，这种机灵也同时让人稍感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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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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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从三人于是坐在席子上，剥开竹皮。里面是糙米团子，添了些腌梅子和味噌。

“好吃。”兵库像在吞吃蓝天似的，享受这露天的便当。

“丑之助，”助九郎说道，“去给兵库先生弄碗水喝。”

“我马上就去，到法师们汇集的那边去要。”

“唔，快去要……但不要告诉宝藏院的僧人柳生家有人来的事情。”兵库在一旁提醒道，“主要是嫌麻烦，千万别让他们过来打招呼。”

“是。”丑之助准备从席子的一角站起身。

“咦？”有两个旅人从刚才起就在远处的草地上东张西望。“席子不见了，席子不见了。”在距离兵库等人十间远的地方，尽管也有稀疏的浪人、女人和商人之类，可谁都没有铺用旅人丢失的席子。

“伊织，算了。”其中一个人找腻了，说道。此男子体格健壮，脸膛浑圆，肌肉发达，手提一根四尺二寸长的橡木杖。既然是伊织的同伴，不用说，自然就是梦想权之助了。

“算了，不用找了。”权之助又说了一遍。可伊织仍未放弃，说道：“到底是哪个家伙？一定是有人拿走了。”

“算了，不就是一张席子嘛。”

“就算只是一张席子，也不能让人偷偷摸摸拿走啊，真可恨。”

权之助早把这事丢到脑后，已在草地上坐下，拿出矢立，记起今天上午旅程的花费来。即使在旅行期间，也要详细记录一路的花费，这完全是因为跟伊织一起旅行，受伊织影响之故。伊织平常就时时留意生活，有时成熟得甚至都不像个孩子。他仔细周到，从不浪费东西，甚至对每碗饭和每天的天气都心存感激。因此，他也有着与常人不同的另一点，即认死理的怪脾气。尤其是离开武藏身边，融入社会中，这种脾气就更厉害了。因此，虽说只是一张席子，可伊织还是对这种擅自拿走别人东西的行为恨之入骨。

“啊，是他们吧？”伊织终于发现了正若无其事地铺着权之助一路带着的睡席，吃着便当的主从三人，“喂！喂！”他立刻跑过去。可是，就在只差十步远时，他忽然停了下来，思忖起抗议的词句。

这时，起来要水的丑之助正好跟他迎头撞上，于是问道：“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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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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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织过年后是十四岁，丑之助虚岁十三，可是丑之助看上去比伊织年长许多。

“我还要问你干什么呢？”伊织责问丑之助的无礼。

丑之助根本就没把这个不像本地人的小旅人放在眼里，说道：“是你先嚷嚷的，我才问你干什么。”

“你偷偷拿走人家的东西，你是小偷。”

“小偷？你小子居然敢说我是小偷？！”

“就是。难道不是你偷偷拿走我的同伴铺在那儿的席子吗？”

“席子？那张席子是掉在那儿的，我才拿过来。有什么了不起的，不就一张席子嘛。”

“就算是一张席子，对于旅人来说，也是遮风蔽雨、晚上栖身的重要东西。还给我！”

“还倒也行，可你的话惹恼了我，我就不还。除非你为刚才说我是小偷的话道歉，我才还给你。”

“要回自己的东西，居然还要道歉，真是笑话！你若不还，我就是跟你拼了也要拿回来。”

“那你就试试啊。我可是荒木村的丑之助，你以为我会输给你小子吗？”

“好大的口气！”伊织也毫不相让，耸起小肩膀说道，“胆敢小瞧我！我也是武者的弟子。”

“那好，待会儿到那边去。别仗着身边有人就吹牛，有本事就离开人群到那边单挑。”

“什么？这可是你说的。”

“你敢来吗？”

“哪儿？”

“兴福寺的塔下面，不要带帮手。”

“当然。”

“我举手之后你就过来，听到没有？”

两人打了一阵嘴仗，便暂时分开了。丑之助径直去要热水。可当他不知从何处提回一壶热水时，原野中央已生起阵阵尘土，法师们已经开始比武。人群立时围成一个大圈，挤着看起热闹。

丑之助提着水壶穿过人群后面。这时，与权之助并排看热闹的伊织回过头看了看丑之助。丑之助则用眼神挑衅：待会儿过来！伊织也用眼神回击：当然去了，你等着！

比武一开始，内侍原的悠闲气氛也陡然一变，在不时升起的黄色尘土中，人群像行进时的武士一样发出阵阵喊声。

胜还是负？人都会争胜，比武便是如此。不，这个时代便是如此。这一点也反映在少年身上。他们毕竟也是在时代中长大的，正如生来羸弱就无法成为强者一样，他们从十三四岁起就已经形成了绝不服输的骨气，这已远非是一张席子的问题。

不过，由于伊织和丑之助都有大人同伴，暂时还得跟在他们身后观看这原野上的比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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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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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刚才起，原野中央就站着一个法师，立着一根粘鸟竿一样的长枪。已经有好多人跟他过了招，可不是被他踢飞，就是被打趴下，几乎没有敌手。

“谁还上来？”法师催促着后面的人。可半天竟没人应战。似乎此时不出场才是明智之举，无论是东边的幕后，还是西边的汇集处，大家全都屏息旁观，任由那法师吵嚷。

“如果再没有人上来，那野僧就要退场了。今天的比武结果就是十轮院的南光和尚第一，大家有没有异议？”和尚似乎在到处炫耀，瞅瞅东边，望望西边，向人们挑衅。

十轮院的南光和尚从初代胤荣那里得到宝藏院流直传，不觉间已自成一派，自称十轮院枪法，与如今的胤舜已经反目。也不知是害怕，还是想避免争斗，胤舜今天并没有露面，理由是生病了。南光和尚俨然一副将宝藏院的所有门徒全都打倒的样子，不久便将竖着的枪横了过来。

“那，我可要退场了。已经是无敌了。”

“等等。”这时，只见一名僧人啪的一下，斜端着枪，径直跳了出来，“胤舜门下，陀云。讨教一二。”

“请！”

接着，只听啪的一声，两人脚下顿时腾起一阵尘土。就在彼此跳开的一瞬，枪与枪已经像猛兽一样相互睨视。

本以为比武会就此结束的失望的围观者们顿时狂呼，但人群转瞬就像窒息了一样沉寂下来。铿！人们听到这强音的一瞬，还以为是一支枪打在了另一杆枪的柄上，实际上那名叫陀云的法师的头已然被南光和尚的枪狠狠击中。

仿佛被风打歪的稻草人，陀云顿时横倒在地。紧接着，三四名和尚呼啦一下从一旁的汇集处冲上台来。人们起初还以为他们是要上来挑战，不料他们匆匆抬起陀云后便退了下去，剩下的就只有狂妄的南光和尚那愈发不可一世的架势。

“应该还有几个勇士啊。如果有就赶快出来，三四个人绑到一块儿上也没事。”

就在这时，只见一名修行僧将背箱卸在汇集处后，来到宝藏院众僧人的面前，问道：“这比武仅限于院中的弟子吗？”

宝藏院的人异口同声地答道“非也”，并解释道，虽然他们早就在东大寺前和猿泽池畔所立的牌子上言明，只要是有志于武道的道友，无论何人都可交手，但面对这些专修枪法，比往昔的凶僧还要凶悍的僧人，大家全都缩手缩脚，生怕在众人面前丢丑不说，最后还可能落个残废，所以从没人敢自告奋勇上前挑战，否则就会被看作傻瓜。

修行僧听了，便向列座的僧人们微微施一礼，说道：“既然如此，在下便想当当这个傻瓜，可否拜借木太刀一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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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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兵库也混在围观的人群里。他望着对面野地的情形，回头说道：“助九郎，有热闹看了。”

“似乎出来一个修行僧。”

“既如此，胜负已分。”

“是南光和尚胜出吗？”

“不，南光和尚大概不会应战。倘若真比，那他就是个不成熟的人。”

“是吗？有这种事？”助九郎一脸不解。尽管兵库深知南光和尚的为人，但为什么跟现在出场的修行僧比武就是不成熟呢？助九郎纳闷了一会儿，但不久，他使明白了兵库的意思。

这时，修行僧手提借来的木刀，走到南光和尚面前。来吧！他发出挑战。看到他的样子，助九郎这才明白，虽不知该人是大峰山的修验道修行者还是圣护院派，但他年龄有四十前后，体壮如铁，与其说是修验之功，不如说是在战场上锤炼出来的更准确。那分明是几经生死所磨炼出的肉体。

“拜托。”修行僧话语平静，目光也十分柔和，却显然不是凡类。

“外地生人？”南光和尚打量一下眼前这位新的劲敌，问道。

“是，是临时加入的。”修行僧微微点头道。

“等等。”南光和尚忽然把枪立了起来，似乎已意识到自己不是对手。或许自己在招数上会略胜一筹，但他从这名新对手身上感到了一种不可战胜的东西。在当今的修行僧中，隐姓埋名韬光养晦者不胜枚举，还是避开为妙。大概是出于这种顾虑，南光和尚摇摇头说道。“我不与外地生人交手。”

“可我刚才已在那边问过了规则……”修行僧不卑不亢，指出自己的出场毫无不当，仍步步紧逼。

南光和尚却说道：“别人是别人，拙僧是拙僧。拙僧的枪并非是为了随便战胜别人而使的，只求在这枪中锻炼法身而已，并不喜欢比武。”

“是吗？”修行僧苦笑一声。尽管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大概是不喜欢在人群中说话吧，他只好无奈地将木刀返还给汇集处的僧人们，径直离去。

南光和尚也趁机退场。对于他的脱逃，虽然僧人们和围观者都觉得很卑劣，他却毫不在意，仍如凯旋的勇将般带着两三名弟子打道回府。

“怎么样，助九郎？”

“果如您所料。”

“应该是这种结果。”兵库说道，“那修行僧恐怕是九度山上的人。倘若把头巾和白衣换成铠甲，一定是位赫赫有名的老将。”

或许是比武已经告终的缘故，围观之人也各自散去。助九郎环顾四周。“咦，哪儿去了？”他不禁嘟囔起来。

“什么事，助九郎？”

“丑之助不见了。”

童心地描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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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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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两人的约定，他们要单独比试。趁着大人们全都被野地比武吸引，丑之助朝伊织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出去，于是伊织背着权之助，悄悄从人堆里溜了出来。丑之助也瞒着兵库和助九郎跑出来，来到兴福寺的塔下。

在高耸的五重塔下，两个小武者怒目而视。

“搭上小命可别后悔啊。”

听伊织这么一说，丑之助不甘示弱。“少吹牛！”说着随手捡起一根木棒，因为他没带刀。

伊织却带了。只见伊织一下拔出刀来。“看刀！”说着便砍了过去。

丑之助往后一跳。伊织以为他胆怯，又追着再砍。结果丑之助把伊织当成了麻，一下子跳了起来，在空中朝伊织的脸踢去。

“啊！”伊织顿时用一只手捂住耳朵，一个趔趄。但他立刻站了起来，继续挥刀。丑之助也舞起木棒。伊织将武藏的教诲和平常跟权之助学的东西都忘记了，只觉得自己不打过去，就会挨对方的打。

眼睛，眼睛，眼睛——武藏曾那么不厌其烦地提醒他，而今他全忘到了脑后，只知道闭着眼睛，用刀朝对方一阵瞎砍。而坐等机会的丑之助却身子一躲，再次狠狠地将伊织打趴在地上。

“呜……”伊织已经起不来了。

“我赢了！”丑之助一阵骄傲，但看到伊织动不了了，他忽然害怕起来，朝山门方向跑去。

“喂！”这时，忽然有人从他背后大喊一声，仿佛四面的树丛在怒吼。随着喊声，一根四尺左右的木杖挂着风声飞了过去，前端啪的一下打在丑之助的腰部。

“痛！”丑之助顿时摔倒在地。

紧接着，有一个人随着木杖跑了过来。不用说，自然是前来寻找伊织的梦想权之助。“站住！”

一听到声音，丑之助连腰上的疼痛都忘了，又如脱兔般跳起。可还没跑出十步，便与从山门进来的另一个人迎头撞上。

“这不是丑之助吗？怎么回事？”原来是助九郎。丑之助慌忙躲到助九郎背后。追赶而来的权之助与助九郎不期而遇，顿时互相瞪起眼珠对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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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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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用眼神对峙，打斗一触即发，不禁让人觉得后果难料。助九郎的手摸向刀，权之助的手则伸向木杖，步步紧逼。可是，两人最终都没有动手，而是，用对话了解起事情的真相。幸亏两人都拥有能洞彻对方的敏锐的观察力。

“旅人，我虽不知详情，可你身为一个大人，为何要打这么个小孩子呢？”

“我还正要问你呢。你先看看前面倒在塔下的我的同伴吧。他都被那小孩打昏过去了，正痛苦呢。”

“那少年是你的同伴？”

“正是。”权之助应了一声，立刻反问了一句，“那小孩是你的奴仆吗？”

“虽不是奴仆，却是在下主人关照的一个小孩，名叫丑之助。喂，丑之助，你怎么把那旅人的同伴打得起不来了？”他回头看看躲在背后默不作声的丑之助，“老实交代。”

助九郎责问起来，可未等丑之助开口，倒在塔下的伊织忽然抬起头从远处喊道：“我们是比武、比武！”说着，他带着仍旧作痛的身体走了过来，“我们是比武，是我输了，不是那孩子的错，是我没用。”

面对坦承失败的伊织，助九郎不禁感叹地睁大眼睛。“哦，你们是约定比武啊？”说着眯起微笑的眼睛，又回头看了看一旁的丑之助。

丑之助此时也有些不好意思，说道：“是我拿了他们的席子，我不知道那是他们的，就偷偷拿了过来，是我不对。”他说明了原委。

被打倒的伊织也恢复了精神。一问才知道是小孩子间的事情，本就该一笑了之，可倘若权之助刚才追过来，与跑来的助九郎迎头撞上，然后两个大人毫不相让，不问青红皂白便用武器，恐怕两人白洒的鲜血早已染红大地。

“啊，实在是失礼。”

“彼此彼此。也怪在下一时鲁莽。”

“那，主人已在那边等不及了，就此告辞。”

“后会有期。”

双方于是相对一笑，出了山门。助九郎领着丑之助，权之助则带着伊织。正当双方欲在兴福寺门前分别时，权之助忽然返回问道：“啊，稍微打听件事。去柳生庄该怎么走？顺着这条道直走可以吗？”

助九郎回过头来，答道：“你要去柳生的何处？”

“在下要造访柳生城。”

“哎，去柳生城？”助九郎顿时停下脚步转过来，折回权之助身旁。

⋒
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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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不打不相识，双方竟无意间获知了彼此的身份和来历。不久，等待助九郎和丑之助的柳生兵库也走了过来，及至闻听事情的始末，不禁连连叹息：“哎呀，真可惜。”然后用同情的目光望着千里迢迢从江户赶到这大和路来的权之助和伊织，说道，“哪怕你们早来二十天也好啊。”他连连惋惜道。

助九郎也连称可惜，茫然地望着天空，不知对方所找之人已身在何处。

不用说，梦想权之助之所以将伊织带到这儿来，就是为了寻访据称身在柳生城的阿通。他找阿通并非为了自己，而是前些时候在北条安房守的府邸时谈起伊织姐姐的事情，无意间得知阿通就伊织的亲姐姐，便决定动身前来。

可没想到，双方竟走岔了，他们要寻找的阿通早在二十多天前便去江户寻找武藏了。更不巧的是，听权之助说，武藏本人也早在权之助动身之前就离开江户，连身边的朋友都不知其去向。

“这下谁也找不到谁了。”兵库忽然叨念起来，接着又想起自己曾一度追阿通到了宇治途中，却没将其叫回便折返，不禁有点后悔，“真可怜，她怎么总是这么不幸呢。”淡淡的留恋又勾起对阿通的思念，让他不由得陷入回忆。

可是，这里还有一个可怜之人，那便是一面在一旁听他们谈话，一面呆呆站着的伊织。出生后便杳无音讯的姐姐——在以前毫无希望的时候，他既不想见她，也并不觉得寂寞。可自从听说姐姐还活在世上，而且就在柳生，他便像在漂浮的海面上发现一片陆地一样，再也抑制不住生来第一次喷涌而出的思慕和对亲人的眷恋，怀着满腔的希望，不停催着权之助，风尘仆仆地赶到了这里。

尽管快要哭出来，可伊织还是忍住了。若要哭，他宁愿到一处没人的地方哭个够。由于权之助被兵库问这问那，一直在说江户的事情，伊织便一面低头望着一旁的草花，一面慢慢地从大人们身边离去。

“你去哪里？”丑之助从后面跟来，面带安慰，将手搭在伊织的肩膀上，“你哭了？”

伊织使劲摇摇头，眼泪却从眼中飞散而去。“我怎么会哭呢？你看，我哪儿哭了？”

“咦，那边有山药的秧子。你知道怎么挖山药吗？”

“我当然知道，我的故乡也有山药。”

“咱们比比吧，看谁挖得快。”

听丑之助这么一说，伊织便蹲下挖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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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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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叔父宗矩的近况、武藏的事情，还有江户市街的变化、小野治郎右卫门失踪的传闻等琐事，问起来没完，说起来也没头。在这大和的山里，若是偶尔从江户来个人，那么此人的一字一句全都会成为令人耳目一新的社会知识。

不觉间已过了许久，兵库和助九郎也都意识到天色不早。“总之，眼下就先来城里小住一阵子吧。”兵库邀请道，而权之助只是深表谢意，谢绝道：“既然阿通小姐不在——”他表示自己想继续旅行。

虽说如此，不过权之助原本就是修行之身，而在故乡木曾逝去的母亲的遗发和牌位至今仍带在他身上，让他时时惦念，所以他想趁着来到这大和路的机会，顺便去一趟纪州的高野山或是人称“河内女人高野”的金刚寺，把母亲的牌位寄存在那里，将遗发放进佛塔。

“那太遗憾了。”兵库知道强留也没用，只好分别，这时才忽然发现身边的丑之助不知何时不见了。

“咦？”权之助也四处张望，寻找伊织的影子。

“在那儿。两个人都蹲在地上挖东西呢。”

顺着助九郎手指的方向一望，果然，伊织和丑之助二人稍微拉开距离，正各自挖土。大人们微笑着，偷偷站到他们背后。不过两人都没有发现。他们一直在挖山药秧的根部，为了不让易断的山药折断，两人都小心地呵护着山药的周围，各自挖了一个深洞，洞大得简直连一只胳膊都能伸进去。

“啊……”不久，两人终于注意到背后的动静。丑之助回过头，伊织也扬起笑脸。看到大人们都在看自己比赛，两人便越发起劲。

“我拔出来了。”不一会儿，丑之助把一个长长的山药抛到地上。

伊织则把肩膀都探到了坑里，仍默默地扒着土坑。

看到他没完没了的样子，权之助说道：“还不行？走了。”

被他一催，伊织便像个老人一样捶捶腰，站了起来，说道：“不行不行，这山药得挖到晚上呢。”接着恋恋不舍地望望土洞，拍打身上的泥土。

丑之助瞅了瞅，说道：“怎么，都挖这么深了还不行？你也太小心了，我给你拔出来。”说着就要伸手。

“不行不行，会折断的。”伊织拒绝了他，接着用脚把周围的土踢回好不容易挖到八分深的土坑里，又照原样埋了起来。

“再见！”丑之助骄傲地把自己挖出的山药扛在肩上。可是那山药并不完整，断口处正冒着白汁。

“丑之助，你输了。比武你虽胜了，挖山药你却输了。”兵库使劲按了下他的头，就像用脚踩踏长势太凶的麦苗。

大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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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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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野的樱花也该褪色了吧，路边的蓟菜花已开始绽放，尽管走起路来仍有点汗津津的感觉，但这一带的路让人怎么走也不厌，即使是路上的牛粪也能让人联想起往昔的宁乐朝，感叹时代的流转。

“大叔，大叔……”伊织回头拉着权之助的袖子，再三提醒，“他又跟来了，昨天的那个修行僧。”他小声说道。

权之助故意不听他的提醒，径直往前走。“别看，别看，不关你的事。”

“可是真奇怪啊。”

“怎么奇怪？”

“昨天在兴福寺门前与柳生兵库先生分别后不久，他就一会儿在前一会儿在后地跟着我们……”

“这与你有什么关系？人嘛，都在走各自的路。”

“那他到别处投宿不就行了，偏偏连客栈都跟我们住的一样。”

“他爱怎么跟就怎么跟，反正我们又没有值得偷的东西，不用担心。”

“可我们有命啊，也不是空无一物。”

“呵呵呵，我早就把生命之门锁好了。伊织你也是吧？”

“我也是。”

越是不让看，伊织就越想回头。他的左手一刻也未离开那把野砍刀的护手，权之助也觉得不怎么舒服。那修行僧很面熟，就是昨天宝藏院举行比武时希望临时参加却被拒绝的人。但权之助无论怎么想也找不出他们能有什么理由被对方缠上。

“咦，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伊织又回头说道。

权之助也回头望望。“多半是跟腻了吧。啊，这下爽快了。”

当晚，两人便在葛木村的一户民家借宿。翌日一早，两人就进入南河内的天野乡，边走边注意清流沿岸的门前町那低矮的房檐。

“打听一下，听说有个从木曾的奈良井嫁到这里一户酿酒人家的女人，名叫阿安，你们知道吗？”权之助仅凭渺茫的线索边走边打听。

这个阿安，其实是他在故乡认识的一个人。听说嫁到了这天野山金刚寺附近，他就想找找看，若是能找到，就托她把亡母的牌位和遗发放进金刚寺供养起来，倘若找不到就去高野。不过，听说高野是达官显贵灵柩的供奉场所，供养的全都是名门望族的灵牌，贫贱的旅人根本就没指望。不过，如果这儿实在不行，那就还得去一趟高野山。

正当他想到这里的时候，没想到竟误打误撞地得到了阿安的消息。

“啊，你要找阿安啊。她就在酿酒坊的大院里。”告诉他消息的是门前町一家店铺的老板娘。老板娘还热心地为他引路。“进了这个门后，右侧的第四家听说就是酿酒人藤六的家，你过去问问吧，藤六就是阿安的丈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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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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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无论哪里的寺院似乎都有“荤酒不许入山门”的规定，天野山金刚寺的僧房里却允许酿酒。这酒当然不会拿到市面上卖，但由于丰臣秀吉曾盛赞这里的寺酿香醇，且在诸侯之间也以“天野酒”闻名，尽管在秀吉亡后，这股风气已日渐消亡，但年年酿制后送给讨要的施主的旧习却仍然残留。

“因此，我等十来个酿酒人就被雇到了这山寺来。”阿安的丈夫、酿酒人的头目藤六当夜便解释了来龙去脉，解开了权之助的疑惑。谈到权之助的请求时，藤六答道：“这还不容易。既然是为了尽孝，明天我就去求一下僧正，给你供奉进去。”

次日，权之助起床的时候，藤六已经不见了。但刚过午时，藤六便现身说道：“我去求过僧正了，他很爽快就答应了。请跟我来吧。”

于是，在藤六的引领下，权之助跟在后面，伊织则紧跟着权之助，三人匆匆朝寺里走去。

四面是幽静的峰峦，未完全凋谢的山樱花已经发白，七堂伽蓝便处在天野川溪流环绕的山谷里。从通往山门的土桥上往下望望，但见山樱花的花瓣一簇簇地汇聚在水流上，朝下游泻去。

伊织正了正衣领。权之助也缩紧了身子，不由得被山峦的气势和僧房的庄严打动。可令人意外的是，一个轻快的声音忽然从正殿上面传来：“是你求我供养你的母亲吗？”说话的僧人身肥体壮，个头很高，脚板宽大。既然是僧正，想来一定是身披金线织花袈裟、怀抱拂尘的威仪之人，这位却头戴破笠、手持拐杖，即使让他站在市井陋巷也不显奇怪。

不过藤六却道：“是，所托者便是此人。”从他恭敬地叩拜在堂下的地上，代替权之助回答的样子来看，此人果然是僧正。

权之助也打了声招呼，正要跟藤六一样跪下来，僧正却已然把大脚伸进台阶下脏兮兮的草履，说道：“那，就请到大日佛祖处来一趟吧……”说着，便拿了一串佛珠，朝前走去。

在五佛堂、药师堂、斋堂之间绕了一会儿，又从僧房稍稍走了一阵后，眼前便现出金堂和多宝塔。这时，一名从后面追过来的佛家弟子问道：“打开吗？”

见僧正点头示意，那人便用一把大钥匙打开了金堂大门。

“请落座。”在对方的催促下，权之助和伊织便坐进空荡荡的伽蓝之内。抬头一望，台座之上是一座一丈有余的金色大日如来像，正在天花板下面含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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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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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久，僧正穿好袈裟，从佛像后面走出，然后坐在台座上朗朗地诵起经来。刚才还只是一名脚穿破草履的寒酸山僧，可往台上一坐，背影竟也流露出毫不逊色于运庆那鬼斧神工般雕像的威严。

权之助双掌并拢于胸前，心里描绘起亡母的音容。但见一朵白云流过，盐尻岭的山峦和高野的草也浮现在眼前。武藏正脚踏着随风摇曳的小草，拔刀站在那里，自己则手持木杖与其对峙。在野地里的一株杉树下，老母亲正像地藏菩萨一样孤零零地坐在那儿。母亲的眼中充满了担心和焦虑，满含着恨不能自己也要跳到这刀与杖之间的眼神。那完全是担心儿子的爱的眼神。当时，正是母亲的一声大喝，让他悟出了“导母之杖”那一招。

“娘，现在您大概仍跟那时候一样，用担心的眼神关注着我的前途。不过，您不用担心。幸亏武藏先生答应了我的请求，现在正在教我。我离自立门户的日子或许还很远，可无论世道多么混乱，孩儿都决不会脱离正道。”

随着屏息凝神的专心祈祷，权之助只觉得眼前高高在上的大日如来化成了母亲的面容，就连那微笑都化成了母亲在世时的微笑，沁入了心里。

“呃……”当权之助忽然回过神来，分开双手时，僧正早已消失，经已经念完了。一旁的伊织也呆呆地仰视着大日如来的面容，似乎忘记了起身。于是权之助喊了声“伊织”，将其唤醒。“你怎么看得那么出神？”

听他一问，伊织这才回过神来，说道：“这大日如来跟姐姐好像啊。”

权之助不禁哈哈笑了起来。“你连阿通姐姐的面都不曾见过，怎么会知道她的长相？而且大日如来的脸就是大日如来的脸，如此慈悲圆满的具相，凡尘中怎么会有呢？这只是运庆那种名匠的修行碰巧在凿下显现出来的奇迹，绝不是凡界之物。”

听他这么一反驳，伊织仍一口一个“可是”，使劲摇头。“我有一次到江户的柳生府邸出使，半夜迷路，就曾遇到过一个叫阿通的小姐。当时要知道她就是姐姐，好好看看就好了，现在却想不起来了。想着想着，就在方才僧正念经的时候，我双手合十，觉得大日如来的脸变成了我姐姐的脸。真的，她还跟我说话了呢。”

“唔……”权之助已无法再反驳，他自己也久久不愿离去。

山谷的黄昏来得格外早。太阳已沉到山后，只有多宝塔塔尖上的水烟像镶嵌着七宝珠一样，璀璨地映在余晖中。

“啊，虽然这点祈福对去世的母亲远不够，可身为生者，今天我还是度过了积善的一天，似乎血腥的尘世已不存在。”

面对沉沉薄暮，两人仍坐在金堂的走廊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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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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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何处传来沙沙的清扫落叶的声音。权之助于是抬起头。“咦？”一望右边的山崖，但见山崖中段建有室町风格的古雅的观月亭和庙宇，一条狭窄的石子路上爬满青苔，往幽翠的山上伸去。

一个是高雅的尼姑模样的老妇人，另一个则是体态丰盈的五十岁上下的男子，朴素的木棉衣物上套着无袖外褂，碎樱花图案的皮袜上穿着新草履，腰佩一把鲨鱼柄的小刀，既不像武士也不像商人，显得分外高雅。他手拿扫帚，忽然伸伸腰站了起来。老尼则头裹白色软绸头巾，同样手持扫帚。

“呃……稍微干净点了吧。”老尼打量着一路清扫下来的山路和山崖的角落。

看来这一带人迹罕至，也没人去管理，冬天的残枝败叶和鸟类的尸骸就像农家的堆肥一样腐烂堆积在路上，丝毫看不出春天的样子。

“母亲，挺累了吧？太阳也沉了，剩下的就由我来扫，您先歇歇吧。”那个肥胖的男子说道。

看来这老尼是年近五十之人的母亲。听了儿子的话，她反倒笑了。“大概是在家时也闲不住的缘故吧，我一点都不觉得累，倒是你，身子那么胖，这种活儿又不常干，手都让土弄糙了吧。”

“是啊，您说得没错，拿了一天的扫帚，我的手掌心都起水泡了。”

“呵呵……这倒是件好礼物。”

“不过，今天倒是有一种说不出的神清气爽。或许，这也是我们母子这点卑微的心意感动了天地的缘故吧。”

“反正今晚我们还要在寺里住上一夜，剩下的就明天再干，先回去吧。”

“天开始黑了，小心脚底……”儿子一面提醒，一面执起老尼的手，从观月亭的小路朝权之助和伊织休息的金堂走下来。老尼和儿子都没有想到黄昏中的金堂走廊下会有人，看到忽然有人影起身，都吓了一跳。

“谁？”两人一下子停住，但老尼脸上立刻就浮起慈祥的笑容，“你也在这儿斋戒祈祷吗？今天可真是个吉日啊。”看到人影，她迎面打着招呼。

权之助也还之以礼。

“是。我是来供养母亲的，看到这幽静的黄昏之景，不禁着迷地欣赏起来。”

“难得你这份孝心啊。”说着，老尼把目光移向伊织，“真是个好孩子……是你弟弟？”说着，她抚摸着伊织的头，回头对儿子说道：“光悦，在山上吃的麦点心，你袖子里还剩了一点吧？给这个孩子吧。”

古今逍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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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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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唤作光悦的老尼的儿子从袖中取出一纸包点心，让伊织拿着，然后说道：“不好意思，这是剩下的一点东西，如不嫌弃，你就拿去吃吧。”

伊织托在手里，不知如何是好，便回头问权之助：“大叔，这个能要吗？”

“你就收下吧。”

权之助替伊织致了谢，于是老尼又说道：“听口气，你们两个人似乎不是兄弟啊。像是关东人，这是要到哪儿去旅行？”

“无尽之道，无终之旅啊。正如您所料，我们两个的确不是亲人，虽然年龄相差悬殊，却是武道上的师兄弟。”

“学刀？”

“是。”

“那可不是一般的修行。敢问师父是哪一位？”

“宫本武藏。”

“哎？武藏先生？”

“您认识？”

老尼竟一时忘了回答，只是惊奇地瞪大眼睛，似乎沉浸在回忆中，看来她与武藏绝非一面之识。老尼的儿子也仿佛听到了熟悉的名字似的凑上来，问道：“武藏先生现在何处？一向可好……”

两人详细询问，权之助也竭尽所能作答。男人不断与母亲交换眼神，不住地点头。

于是，权之助问道：“那，敢问您是……”

“啊，忘了介绍了。”对方慌忙致歉，“我住在京都的本阿弥路口，名叫光悦。这是家母妙秀。我们与武藏先生在六七年前偶然相识，平时也时常谈起他来。”接着，光悦便随口说出两三段当时的旧事。

光悦的名字，权之助早听说过。而且在草庵的炉边，权之助也听武藏说起过与这光悦之间的交往。今天竟在这意外的地方遇上了意外之人，权之助十分惊讶，还有一丝不解：在京都拥有赫赫家世的妙秀尼和本阿弥光悦母子，怎么会到这人迹罕至的山中伽蓝来，还拿起竹扫帚，清扫起连寺中杂役都懒得打扫的山中败叶，扫到这么晚呢？他的疑惑不由得加深。

不觉间，朦胧的月亮已升到了多宝塔的水烟附近。这迷人的夜色连匆匆过客都会留恋不已，权之助更是不愿离去，他问道：“看样子，您二人打扫了一整天这山上的山道。是山上有有缘之人的墓碑，还是游山时闲来无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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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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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不是。”光悦摇摇头，说道，“这里可是庄严的圣地，心血来潮忽然划拉两下，那成何体统。”尽管权之助说者无心，可光悦还是怕被误解似的，努力解释自己并非为打发无聊才拿起扫帚。“你是头一次来这金刚寺参拜吧？想必也从未听山僧们提起过这座山的历史吧？”

权之助实话实说：“是的。”他并不觉得这种无知是身为武者的自己的耻辱，便照实回答。

光悦于是说道：“那就恕我多嘴几句，替山僧把道听途说来的一点东西介绍给你听听吧。”说着，他环顾四周，“正好朦胧的月色也照过来了，我就是站在这里也能如数家珍，这上院的坟墓、灵堂、观月亭，还有远处的求闻持堂、护摩堂、大师堂、斋堂、丹生高野神社、宝塔、楼门都能一览无余吧。”

光悦指了一圈，自己也仿佛沉浸在净土中。“请看。那松，那石，纵然是一草一木，也跟这个国家的民众一样，有着不屈的节操和代代相传的优雅，像在对寻访之人诉说着什么。”他似乎变成了草木精灵，追述起草木的心声，“就在从元弘、建武到正平年间这段漫长的乱世里，这座圣山时而变成大塔宫护良亲王祈愿胜利的大炉，变成密谋的场所，时而又变成楠正成等人精诚守卫的地方，后来又变成京都六波罗的贼军大举进攻的目标。江河日下，到了足利氏篡世的乱世，更是无一宁日。自从后村上天皇逃至男山，御辇在兵火之间到处漂泊，不久便把这金刚寺当成了行宫，常年忍受着形同山僧的艰苦生活。”

“还有，更早以前，由于光严、光明、崇光三位上皇都曾御幸这座圣山，所以整座山上驻满了大量守护的武士和公卿，时间一久，不要说为防止贼军偷袭而准备的兵马粮草了，就连上皇的早晚膳都不够了。目睹当时惨状的禅惠法印曾感叹说：坊舍山房全扫光，损亡不计其数。而且在此期间，主上甚至把寺里的斋堂充为政厅，寒日不生火，炎夏不休息，勤政不已。”

说到这里，光悦忽然沉默下来。“这一带就是那斋堂，叫摩尼院，无处不是遗迹啊。这上院的墓地，据说也是供奉着光严院法皇部分遗骨的灵地，可是自足利世以来，围墙倒塌，败叶深埋，实在是太荒凉了。于是今天从早晨起，我便跟母亲一道，从上院的墓地一带漫无目的地清扫起来。当然，您若说是闲来无事，那也没办法。”光悦又含笑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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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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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着听着，权之助心生敬畏，不知不觉间正襟危坐听得入了神。不，比起他来，伊织更是一脸严肃，目不转睛地盯着讲述人光悦的脸。

“所以，在从北条到足利的长期乱世中，就连那些石头和草木也全都成了维护皇统一系的战士。石头成了护国的要塞，树木成了天皇用膳的柴薪，绿草则成了士兵的被褥。”光悦像是找到了真挚倾听的对象，仿佛要吐尽郁怀至情，面带不忍离去的神色，环顾着夜空和净土万象，又说道：“大概是当时与贼军对抗时，在这儿一面吞咽草根一面潜伏的一个亲兵，或者是一个手持降魔剑、与士兵同仇敌忾的僧兵吧……总之，今天我们母子在上院墓地附近清扫山道的时候，忽然从一处草丛里发现了一块石头，上面竟刻了这样一首歌：纵使战争历百年，春天不再来，世之人民啊，亦莫忘歌声。看到这首歌后，我的心久久不能平静。在长达几十年的战争岁月中，这是何等豁达的心胸，这里多么坚定的护国信念！那曾经豪言死去七次也要卫国的大楠公的信念，甚至已铭刻在一个无名小卒心里。而且，正是因为拥有这种传承的优雅和博大的心胸，这儿的堂塔才会历经百年战争仍巍然屹立于皇土之上。这难道不可贵吗？”光悦最后总结道。

权之助舒了口气，说道：“在下这才知道，原来这圣山竟是如此令人敬仰的战场。不知者不为怪，请恕在下刚才的唐突之问。”

“不用，不用介意……”光悦摆摆手，说道，“说实话，在下正想找个人聊聊，一吐平日里的郁闷呢。”

“那，我还有一个无聊的问题，您听了或许会觉得好笑。您已在这寺院里逗留很久了吗？”

“是的，这次已待了七天。”

“是因为您的信仰？”

“也不是，是因为家母喜欢来这一带走走，而我自己来到这寺里，也能看到奈良、镰仓以后的绘画、佛像、漆器等各种名匠作品……”

不觉间，光悦和妙秀，权之助和伊织，四人分成了两组，在朦胧的地面上拖曳着影子，从金堂朝斋堂方向走去。

“不过，我想明天早晨就动身。倘若遇见武藏先生，请转告他，有空再到京都的本阿弥路口去坐坐。”

“我记下了。那，晚安。”

“嗯。晚安……”

四人在山门下月光照不到的暗处分别。光悦与妙秀朝僧房走去，权之助和伊织则一起走向山门外。

土墙外面是环绕的溪流，就像天然的护城河。可刚踏上土桥，一样白色的东西竟一下子从隐蔽处袭向权之助背后。伊织还没喊出声来，便一脚踩空了。

⋒
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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扑通！伊织立刻从水花中跳了起来。水流虽急，却很浅。怎么回事？只是一瞬间，怎么就掉下来了呢？连他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可再望一下土桥上面，伊织这才发现，将自己抛出的力量早已在桥上形成一个容不得任何异物的真空圈，进入对峙。其中一方便是忽然袭击权之助的白影。伊织被踢飞的一刹那所看到的白色东西，便是那人的白衣。

“啊，修行僧？”该来的还是来了，伊织想。果然是那个从前天起便莫名其妙地尾随他们的修行僧。

修行僧手持木杖，权之助也拿着惯用的木杖。尽管是突然袭击，可权之助并不慌张，突然一个闪身，修行僧便隔着土桥堵住路口，权之助则背对山门。

“什么人？”权之助大喝一声，“弄错人了吧？”他厉声责问道。

修行僧却一言不发，分明不是弄错人的样子。尽管他背着背箱，行装不便，可踏在地上的脚却像扎了根的大树一样牢固。

这对手绝非善类——权之助不敢小视，浑身绷紧，将木杖捋在身后，又喝问一声：“谁？卑怯之辈，报上名来！为何无缘无故偷袭我梦想权之助，说出理由！”

修行僧却像没听到一样，眼里燃烧着葬人火海般的烈焰，金刚草鞋里的脚趾头如同百足虫的脊背一样，一缩一缩地逼了过来。

“唔，那就休怪我不客气了。”权之助再也忍耐不住，大喝一声，滚圆的五体充满了斗志，也朝逼近的修行僧压了上去。

咔嚓一声，修行僧的木杖已被权之助的木杖打成两段，飞向空中。可修行僧仍不罢手，立刻把留在手中的另半截木杖朝权之助脸上扔来。权之助一躲，一把抽出腰间的戒刀，如飞燕般朝修行僧扑去。

就在这时，修行僧忽然“啊”地大喊一声，同时，溪流中的伊织也大喊了一声“可恶”。嗒嗒嗒，修行僧径直从土桥朝大路方向后退了五六步。

原来是伊织扔出的一块飞石狠狠击中了修行僧的面部，说不定还击中了左眼。总之，修行僧遭受了这突如其来的致命打击，知道大势已去，顿时败下阵来，立刻转身如箭一般沿着寺院的土墙和溪流朝市街方向逃去。

“站住！”伊织跳上河岸，手中仍握着石头，正要追击，却被权之助叫住。“活该！”他这才把石头朝早已没有人影的暗处远远地丢去。

⋒
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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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酿酒人藤六家不久，两人便钻进了被窝，却怎么也睡不着。

夜越深，呼啸的山风便越发凄厉地绕过屋顶传入耳朵。不过，两人难眠却并非全因这些。在迷迷糊糊之间，权之助的脑海里不禁回放起光悦的话来，想起了建武、正平的往昔岁月，又想到了当今的世道。

自应仁之乱开始，室町幕府崩溃，信长一统霸业，秀吉横空出世。时光荏苒，秀吉死后，关东和大坂两大势力为争夺霸权，正酝酿着一触即发的战争。想来，现在与建武、正平年间的岁月有何不同？在那最令人生厌的时代里，尽管有北条、足利之徒搅乱国家大局，可另一方面，仍有像楠氏一族那样、像诸国的尊王武族那样的真正武士涌现出来。可现在的武门如何？武士道又在哪里？这样能行吗？

眼看着天下霸权在信长、秀吉、家康的手里匆匆易手，民众也在不知不觉中失去了真正的依靠，民心涣散，天下失统。武士、商人、百姓——所有一切都因武家的霸权而存在，人们早已迷失了身为天皇臣民的本分。

忽然意识到这一点时，权之助又继续想，尽管社会繁荣了，人们的生活也变得有活力了，可在根本上这国家从建武、正平的时候起就没怎么变好。现实的世道与大楠公信奉的武士道和理想仍相差甚远。

想着想着，横躺在被窝中的身体变得燥热，河内的峰峦、金刚寺的草木还有夜半吼叫的风声，都如精灵一般钻进了他的梦乡。

伊织也没有睡好，也在思来想去。刚才那修行僧究竟是什么人？那个白色的幻象似乎怎么也无法从眼前消失，于是他不由得担心起次日的旅程来。“真可怕。”伊织喃喃着，冷飕飕的山风让他不禁裹紧了被子。于是，梦中的大日如来也不再微笑，寻访的姐姐的影子也不再出现。第二天早晨，他早早便睁开了眼睛。

藤六夫妇听说两人今早就起程，天还不亮便准备好了早饭和便当，等到临上路时，又一些把烧酒糟包在纸里，塞给伊织。“这个路上吃吧。”

“给你们添麻烦了，后会有期。”

一上路，只见七色朝霞在山间涌动，天野川的流水正升起腾腾的雾气。就在这迷人的朝霭中，忽然有一个轻装出行的行商商人从附近的人家出来，在权之助和伊织身后打起招呼：“哟，上路这么早啊。”对方精神十足。

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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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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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于是陌生男子，权之助只是象征性地寒暄了一下。伊织也因为昨晚的事情没作声，只是默默地走着。

“贵客昨夜住在藤六先生处吧？在下也常年受藤六先生的照应，他们夫妇可真是好人。”行商男子似乎已把两人当成了同伴，越发亲昵。

权之助只当是耳旁风，于是对方又说道：“在下也深受木村助九郎先生的照顾，也经常去柳生城办事。”他频频扯着话题，“既然您都到人称‘女人高野’的金刚寺参拜了，那一定也得爬爬纪州高野山才行啊。现在山道上的雪已经没了，坍塌的山路也完全修好了，正是登临的最好时机。白天悠闲地爬爬天见、纪伊见等山，今夜正好可以桥本或学文路休息——”

由于对方对自己的情况太熟悉，桩桩件件都在迎合自己，权之助不禁警惕起来。“你是干什么的？”

“我是卖绳子的。您看我这背囊里面——”说着，对方脖子一歪，把背着的小包给权之助看，“我带着绳子的样品，在远近乡里跑来跑去，寻求订货人。”

“哦，是卖绳子的啊。”

“由于藤六先生的关系，我也深受金刚寺的照料。其实我昨天本也打算照例住到藤六先生家，可藤六先生说正好有位推不开的客人，要我去邻近的人家看看，于是我就睡到了同为酿酒坊的另一家长屋。不不，我并没有责怪你们的意思，只是如果能住到藤六先生家，他总会款待我好酒的，说白了，我也不是为了去睡觉，只是想讨点他的酒喝而已……哈哈。”

如此一听，倒也没什么奇怪的。权之助索性就借这名男子熟悉当地的地理和风俗人情，开始充实自己的知识见闻，边走边询问，不觉间便熟络起来。

三人登上天见高原，从纪伊见的山岭上能望见高野大峰的正面。“喂！”这时身后忽然有人呼喊，回头一看，又一个跟同行的卖绳者一样打扮的行商跑了过来。“杉藏，你太过分了。”对方一追过来，便气喘吁吁地责问，“咱们不是早就说好了吗，今早动身的时候喊我一声，害得我在天野村口等了老半天，你却一声不响地一个人走了。”

“源助啊……真不好意思。我这不正好遇上藤六先生家的客人嘛，一迷糊就忘了招呼你一声。哈哈哈。”卖绳子的行商挠挠头，不好意思地说道，“只因跟这位先生聊得太投机了，结果就——”说着又望望权之助，笑了。

看来两人是卖绳子的同伴，一路不断聊着销售额和市场行情。不久，两人同时停住脚步。“啊，危险。”

前方是一处仿佛太古时代的大地震留下的断痕一样的裂谷，上面胡乱架着两根圆木。

⋒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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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回事？”权之助凑到两人身后，停下脚步。

行商杉藏和源助则说道：“先生，请先等等。这儿的独木桥坏了，不稳。”

“崖要塌？”

“那倒不至于，但由于融雪，土石都坍塌了，一直也没人修。这么多人都走呢，我们现在就去加固，您先稍微歇息一下。”说着，两人便迅速在断崖边弓下腰，往两根朽木桥的根脚处填上石块，培上土。

真是少见的好人。权之助心里很感动。越是经常旅行的人，便越会对旅途的困苦深有体会，可越是这种人，却多半对其他旅人的困苦不管不顾。

“大叔们，我再帮你们搬些石块来吧。”伊织也为两人的善行感染，主动帮忙，麻利地搬起附近的石头来。

裂谷很深，往下一看，起码两丈有余。由于地处高原，裂谷底部并没有水流，满是石头和灌木。

不久，源助踩着朽木桥的一头试了试。“差不多行了。”然后对权之助说道：“那，我先过了。”说着，他一面摇晃身子，一面维持身体平衡，麻利地过到对面给权之助看。

“请，请过吧。”

在杉藏的催促下，权之助随之走上桥，伊织也跟在后面上去。刚走三五步，两人正好走到谷底的正上方。

“啊？”

伊织和权之助突然尖叫一声，拥抱在一起，呆立在原地。

原来，率先过去的源助早有准备，忽然从脚下的草丛里抓起一杆枪，明晃晃的枪尖朝毫无防备的权之助刺来。

难道是遇上野盗了？权之助心头一惊，回头一看，不知何时，身后的杉藏也拿出一柄枪，从背后威胁着伊织和权之助。

“完了！”权之助后悔地咬起嘴唇。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危险，他不禁毛骨悚然。前面是枪，后面也是枪，两根朽木只是将两个吓得发抖的身子支撑在断谷的半空中。

“大叔！大叔！”伊织不由自主地尖叫不停，拼命抓住权之助的腰。

权之助庇护着伊织，一瞬间闭上了眼睛，只好听天由命了。他说道：“鼠辈！原来你们蓄谋已久。”

这时，某处忽然传来另一个声音：“住嘴，旅人！”声音很粗，既不是在前面用枪逼着的源助，也不是在后面包夹的杉藏。

“咦？”权之助抬起头，只见对面的山崖上忽然出现了一名修行僧，左眼上有块肿胀的青斑，立刻让他想起了昨晚伊织从金刚寺的溪流中扔出去的飞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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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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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慌。”权之助对伊织轻轻地说了一句，接着又把脸一翻，顿时像换了个人似的，朝敌人骂道：“浑蛋！”他一面倾吐满腔敌意，一面用愤怒的眼神环顾桥的左右，“原来是昨夜修行僧的诡计啊，下流卑鄙的贼人！我劝你们可别看走了眼，连自己的小命都白白搭上。”

从左右包夹着他和伊织的两个枪手只专注于手上的枪尖，既不往危险的朽木桥上前进一步，也不吭一声。

命悬一线，连身子都无法动弹。被置于裂谷空中朽木桥上的权之助怒发冲冠，发出临死的号叫，而修行僧则在一旁的山崖上冷眼旁观。

“什么，贼？”修行僧顿时尖锐地挖苦道，“把我们当成了图财害命的抢劫之辈？就你们那点破路银。就这么点眼光，还配到敌地来做密探？”

“什么？什么密探？”

“关东人！”修行僧大喝一声，“把你的木棒扔到山谷里吧，然后把腰间的大小两刀也扔掉，再把双手背在背后，乖乖地束手就擒吧。”

“啊。”权之助长出一口气，顿时丧失了大半斗志，说道，“等等，等一下。听你刚才的一句我才明白，这里面一定是有什么误会。我是从关东来的不假，可我绝不是什么密探。我叫梦想权之助，为修行梦想流的杖术而遍历诸国。”

“别说了，少啰唆！有哪个密探会自己乖乖招认？”

“不，我绝对不是。”

“别狡辩了！都到这个份上了。先把你绑了，到时候会慢慢问你的。”

“我也不想无谓地杀生。请再告诉我一句。你们凭什么认定我就是密探？说出理由来。”

“我们早就从关东密探那里收到谍报，说有一形迹可疑的男子，带着一个小孩，从江户城的军学家北条安房那里接受了密命，潜到这上方来了。而且，我们也看到了你在来这儿之前曾与柳生兵库及其家臣悄悄接头。”

“这纯粹是无中生有。”

“有还是没有，这由不得你。先去你该去的地方，到时候有你说的。”

“该去的地方？”

“去了你就明白了。”

“我凭什么听你们的！我若是不去呢？”

话音未落，堵在桥左右诈称行商的杉藏和源助两人顿时把明晃晃的枪头一晃。“那就只能把你捅死了。”说着便逼了过来。

“什么？”话音未落，权之助忽然猛地一推贴在身边的伊织后背。伊织的身体顿时一个趔趄。“啊！”随着一声大喊，仿佛主动跳下去一样，他从只能容下脚的两根圆木上朝两丈多深的裂谷底部坠去。

就在这一瞬间，权之助大吼一声，高举的木杖顿时挂着风声，连同整个身体向一边的枪手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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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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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要枪发挥出充分的效用，必须要把握分秒的时间，计算寸步的距离。尽管严阵以待，也毫无懈怠，可是杉藏仍只是把所有力气用在了嘴上，枪完全刺空了，身子也与连人带杖撞过来的权之助重重地压到一起。扑通一声，他在崖边摔了个四脚朝天。

就在滚到一起的刹那，权之助的木杖已换到左手。杉藏正要跳起，权之助的一记右拳早已落在杉藏的脸中央。

哇！鲜血顿时从杉藏脸上喷出，杉藏龇牙咧嘴的整张脸已经完全凹陷。权之助踩着那脸纵身一跃，一下子站在了高原的平地上。接着，他头发倒竖，大喝一声：“来吧！”立刻握紧木杖，准备迎战下一个敌人，他本以为已经死里逃生，却不料真正的死地正在这一瞬等着他。

说时迟那时快，嗖嗖嗖，两三条像绦虫似的绳子顿时从脚下的草丛里飞出来。一条绳子的一头缠在刀护手上，另一条绳子则连鞘带刀全缠了起来。随之，飞速而来的绳子又缠住了权之助的脚踝和脖子。就连权之助一瞬间指向源助和修行僧——看到同伴杉藏失手，源助和修行僧立刻从裂谷的桥上冲了过来——的木杖和手腕，也被一条绳子像藤蔓一样骨碌骨碌缠了住。

“啊！”权之助顿时像想从蜘蛛丝中逃脱的昆虫一样，本能地挣扎起来。可接下来的一瞬，只听呼啦一下，他挣扎的身影便被围过来的五六个人影完全淹没了。围上来的人立刻摁住他的手脚。“果然有两下子。”

当人们松开手擦汗时，权之助已经像个圆球一样被绑了个结结实实，扔到了地上，只能听天由命。将他五花大绑的绳子便是在这邻近的乡里，不，近来已经声名远播的结实的扁棉绳，又叫九度山绳或真田绳，已经行销远近，四处兜售这种绳子的行商几乎是无处不见。

刚才从草丛里一跃而起，将权之助俘虏后才现身的六七人，全都乔装成卖绳子的行商，只有一个修行僧装扮的男子与众不同。

“有马吗？马！”修行僧立刻指挥起来，“一路步行着押送到九度山也太麻烦了。把他绑在马背上，外面再盖上片草席，岂不更好？”

“那是最好。”

“只要到了这前面的天见村就好办了。”

听他这么一说，大家全无异议。于是他们便一路赶着权之助，黑压压凑成一堆，急匆匆地朝云霞和草原的尽头走去。

可在此之后，每当冷风吹过时，便会有一阵阵人声从地底下飘荡到这高原的上空来。不用说，那正是坠落到谷底的伊织的喊声。

春带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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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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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同样是鸟啼声，也会因时因地而异，更会因人的心情而不同。

高野深处的高野杉上，到处都能听到一种人称“天鸟”的频伽鸟的曼妙啼声。在这里，平日所见的伯劳鸟、白头鸟，还有其他的鸟儿，也全都鸣啭着迦陵频伽般的啁啾声。

“缝殿介。”

“在。”

“世事无常啊……”一名老武士站在人称“迷悟桥”的拱桥上，回头望着随行的一名叫缝殿介的年轻人，说道。

老武士一身粗布外褂下配裙裤的旅途装扮，看起来像是名乡下武士。不过，他随身佩带的大小两刀却是出奇地好，看起来超凡脱俗。而且，那随从缝殿介也是气质脱俗，看起来与那些经常更换主家的下人完全不同，似乎从小就跟在这位主人身边了。

“看到了没有？织田信长公的墓、明智光秀的墓、还有石田三成和金吾中纳言的，在这些长满青苔的旧石头中，从源家的家人到平家的族人……啊，不知多少人都已作古了。”

“这里就完全没有敌我之分了吧？”

“大家全都只是一块寂寞的石头而已。上杉、武田的盛名也如梦一样逝去了。”

“可我怎么总觉得有点怪怪的呢？我总觉得，这世上所有的一切，都像是不存在的、假的一样。”

“这里是假的，还是世间是假的？”

“我也说不清楚。”

“也不知是谁给取的名字，把这内殿和外殿的分界桥叫作迷悟桥。”

“取得可真好。”

“迷惘是真的，顿悟也是真的。我是这么想的。若把一切都看成是假的，那这个尘世也就不存在了。不，身为随时都要为主君献出生命的当差之人，可万万不该有这种虚无观啊。因此，我的禅是活禅，是娑婆禅，是地狱禅。若是被无常吓倒，产生了厌世情绪，怎么能做为主公效劳的武士呢？”说罢，老武士又道：“我得往这边走，得赶紧返回人世了。”说着，他加快脚步在前面走了起来。

虽然上了年纪，可他的脚步仍很稳健，脖子上还隐约能看到头盔护颈的印痕。山上的名胜和寺院的美景他已看了一遍，内殿也参拜过了，径直朝下山口走去。

“呃，又都来了。”刚走到下山口的大门处，老武士便远远地叨念着，为难地皱起眉来。原来，那里早就聚集了二十名以上的和尚，从本山青岩寺的房头到僧寮的年轻僧人，全都分列在两边等候。

他们都是来送别老武士的。为了躲避这些繁冗的礼数，今晨动身的时候，老武士就已经在金刚寺与众人辞别过一次，不料在这里又受到如此隆重的送行，尽管他对对方的好意感谢不已，可身为微服之身，他无疑还是觉得这样太过张扬。

还礼辞别，急匆匆地从人称“九十九谷”的山谷中下来后，他终于松了一口气。而且，他所谓的娑婆禅和地狱禅所需要的下界的气息和凡心，也在不知不觉间回归了心里。

“啊，您是？”在一条山道的拐角处，迎面走来一位年轻武士。对方身材魁梧，肤色白皙，虽称不上是美少年，却也并不粗俗。年轻人惊讶一声，随即停了下来。

⋒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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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对方这么一打招呼，老武士和随从缝殿介也是一愣，停住脚步。

“你是哪一位？”老武士问道。

“我是奉九度山的家父之命，前来送信的。”年轻武士殷勤行礼后，又说道，“若是我弄错了，也请您见谅。请先恕我失礼，尊台莫不是从丰前小仓过来的、细川忠利公的老臣长冈佐渡大人？”

“哎，你说我是佐渡？”老武士十分惊愕，“你竟能在这种地方认出我来，你到底是谁？不错，我的确是长冈佐渡。”

“果然是佐渡大人。请恕我报名迟了，我便是住在这九度山山麓的隐士月叟的儿子，贱名大助。”

“月叟？”佐渡一脸迷惘，想不起来此人是谁。

大助便注视着他说道：“虽然真名早就弃之不用了，不过，在关原合战前，父亲还一直名叫真田左卫门佐。”

“啊？”佐渡不禁愕然，“真田先生——就是那个真田幸村先生？”

“正是。”

“你是他儿子？”

“是……”大助脸上现出害羞的神色，这与他魁梧的身材似乎有点不协调，“今晨时分，一个青岩寺的僧人偶然到家父住处造访，闲谈中得知您登山的事情。父亲便说，虽说您只是微服出行，可既然好不容易来一趟，又正好路过这山麓，虽然没什么招待的，可还是请到柴门一叙，喝上一杯粗茶。因此便打发我来迎接您。”

“呃，承蒙挂念。”佐渡眯起眼睛，回头看看随行的缝殿介，问道：“人家盛情难却，你看怎么办？”

“这个……”缝殿介一时无法回答。

大助便再次说道：“还有，天色尚早，倘无不便的话，若能在寒舍住上一宿，实是求之不得的幸事。家父也一定很高兴。”

佐渡沉吟了片刻，似乎已做出了决定，兀自点着头说道：“那就叨扰了。至于住还是不住，就到时候再说吧——你说呢，阿缝，总之，先去喝杯茶吧。”

“是。我陪您去。”主仆不动声色地交换了一下眼神，便随大助的引领而去。

不久便来到九度山的山村里。只见在离民家稍远的山溪旁有一座宅院，周围叠着几层防止土石坍塌的石垣，还绕有一圈篱笆，正是那种豪族风格的山宅。不过，低矮的篱笆和门却又不失风雅。作为隐士的家，这个宅院确实透着股闲雅之气。

“家父早在门前恭候了。就是那间茅屋。”大助指点道。于是便把客人让到前面，自己跟在后面，朝宅院走去。

⋒
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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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垣里面有几块田地，种着大葱和能摘来做汤的青菜等蔬菜。主屋背靠山崖，从院子里即可遥望远方低处的民家和学文路的驿站。曲廊一旁是青翠的竹林，内有流水潺潺。竹林对面似乎也有住居，隐约间能看到三两栋房屋。

佐渡被引进一处雅致的房间内坐了下来，随从缝殿介则规规矩矩地跪坐在走廊上。

“真静啊。”佐渡喃喃着，不禁环视四周，连屋内的角落都打量起来。至于主人幸村，在进门时便已经见过了。

不过，在自己被引领到这里坐下后，幸村却一直没过来打招呼，大概还会重新来打招呼吧。而茶，一名貌似大助妻子的妇人刚才文雅地放下后便退出去了。

已经等了好大一会儿。不过，佐渡并不厌烦。即使主人不在，这房间里所有的物什也足以宽慰客人了。隔着庭院眺望而去，虽不见流水之影，却能听见潺潺水声，亦能望见茅屋檐前开着的苔草花。而且，周围虽没有一样华贵的物什，可毕竟也是上田城三万八千石的城主真田昌幸的次子，就连那熏香用的都是民间罕见的名木。梁柱很细，天棚很低，恬静的粗墙小壁龛上插着一支荞麦，还有一枝梨花。

梨花一枝春带雨，佐渡不禁想起了白乐天的词句，又似乎听到了那长恨歌中杨贵妃和唐明皇的爱情呜咽。忽然，他的眼睛又被悬挂着的一联书法打动。

那是一行五字的字幅，浓墨重笔，饱满大胆，无形中又透着一股天真幼稚。五字一气呵成，写的是“丰国大明神”，而且，大字的旁边还有几个小字“秀赖八岁书”。怪不得。

于是，佐渡再不敢背朝着这字幅坐，而是稍微往一旁移了移。原来，这里焚的名木并不是为了今天到访的自己突然焚起来的，而是早晚清扫这里，供奉酒食时的气息也不觉间渗透到拉门和墙壁中的缘故吧。

“哈哈，幸村的心境，果然名不虚传。”佐渡立刻便想起了外面的传言。九度山的传心月叟，即真田幸村，是个不可掉以轻心的人物。还有人说他是个十足的老狐狸，是一棵见风使舵的墙头草，是一条深渊中的蛟龙。总之，世上的谣言满天飞，佐渡屡有耳闻。

“这幸村。”佐渡实在难以猜度他的用意。这些东西本来应该尽量隐藏起来才是，可他为何偏偏要挂在自己眼前呢？原本挂一副大德寺的墨迹之类即可啊。

这时，走廊上传来脚步声，佐渡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只见刚才默默在门前迎接的那个身材瘦小之人，身穿无袖外褂，腰佩一柄短刀，一进来便恭敬地施起礼来：“失礼了。请恕在下差犬子半道挽留先生的鲁莽之过。”说着便连连致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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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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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儿是隐士的闲宅，主人是浪人。

虽然主客双方本就不拘社会地位，不过，客人长冈佐渡是细川藩的家老，是陪臣。而主人幸村，虽然如今名字已换成传心月叟，但他毕竟是真田昌幸的嫡子，其亲兄长信幸现在也是德川系的诸侯之一。

面对幸村如此谦恭的行礼，佐渡十分惶恐。“快请起身！”他也频频还礼，“不想今日能得见先生。常听外人谈起先生，今日见您身体康健，甚是欣慰。”

佐渡如此一说，幸村也愈发客气起来：“您老也愈发矍铄啊。”

为了不让客人如此惶恐，幸村便随意起来，说道：“听说，您家主公近来无恙，前些日子已从江户回了故国。尽管远隔千里，在下还是送上祝福。”

“是啊，今年正好是忠利公的祖父幽斋公在三条车町别墅辞世后的三年忌。”

“原来如此。”

“只是顺便归国而已。幽斋公、三斋公，还有现在的忠利公，我佐渡也已是侍奉了三代主公的老古董喽。”

至此，谈话也随便起来，主客一起哈哈大笑，如两个久疏世事的闲居者一样言谈融洽。虽然对于迎接的大助来说，佐渡是初次见面的客人，可幸村与佐渡，今天却不是初次会面。闲谈之间，幸村问道：“最近，您有没有跟大师见面？就是花园妙心寺的愚堂禅师。”

听幸村这么一问，佐渡答道：“没有，已经久疏音信了。对了，在下头一次跟幸村先生见面，就是在愚堂大师的禅室里吧？当时先生正服侍在令尊昌幸大人身边。在下则奉主人之命在妙心寺内建造春浦院，当时经常造访。啊，一切都成往事了。那时您还年轻。”

佐渡深有感触地怀起旧来，幸村也道：“当时，一些粗鲁之人为了反省自己，经常聚集到愚堂禅师的禅室。禅师也全都一视同仁，既无诸侯与浪人之分，也没有长者与年轻人之别。”

“他还尤其喜欢浪人和年轻人。禅师经常说：流浪之徒并非真正的浪人，真正的浪人是怀着流浪的忧愁，拥有坚强的意志和节操之人。真正的浪人不求名利，不媚权势，处世不为己，临义无私心，身如白云般飘渺，行如暴雨般骤急，并且深懂安贫乐道之奥，即使不达目的也不会怨天尤人……”

“您居然仍记得如此清楚啊。”

“只是，他经常感叹说，这种真正的浪人如同沧海之珠，实在是少之又少。不过，翻开历史看看，每当国难当头时，那些无私无欲、舍身救国的无名浪人，却不知有多少。因此，多少埋在这土地中的无名浪人的白骨，变成了国家的根基……然后，又说现在的浪人如何云云。”

佐渡一面说，一面直视幸村。幸村却仿佛感觉不到他的视线，说道：“是啊。您这么一说我倒是忽然想起一件事来，当时，在愚堂禅师膝下还有一名年少的作州浪人，似乎姓宫本，不知老先生还有没有印象？”

⋒
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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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州浪人宫本？”

被幸村一问，佐渡不禁又重问了一遍，“您说的是武藏吧？”

“对对，宫本武藏。是叫武藏。”

“他怎么了？”

“虽然当时尚年少不满二十岁，却是透着一股厚重之风，每次总是穿着满是污垢的衣服来到愚堂大师禅室的一角。”

“呃，那个武藏？”

“您记起来了？”

“不，不记得。”佐渡摇摇头，说道，“在下只是听说他近年来在江户。”

“他现在在江户？”

“实际上，我也正在奉主公之命，一直在暗中寻访他，却怎么也找不到他。”

“愚堂大师曾说，此人大有前途，将来一定会有出息，所以我也一直在暗中留意他，谁知后来他竟忽然离去。数年后，便听说他在一乘寺垂松的比武中声明大噪，大师果然有眼力啊。”

“我所听到的倒不是他的武名，而是他在江户的时候，在下总的一处名为法典原的土地上，调教乡民，开垦荒地的事情，实在是一个颇有见识的浪人，便想会他一会，可找去一看，他早已不在那里了。后来才听说他名叫宫本武藏，现在仍在留意他呢。”

“总之，据我了解，那个人便是大师所说的那种真正浪人。或许，他便是那所谓的沧海明珠吧。”

“您也如此认为？”

“虽然是谈到愚堂大师时才忽然想了起来，不过，他倒的确是个值得留意的好汉。”

“事实上，后来我就一直向主君忠利公推荐，可这颗沧海明珠实在是难遇啊。”

“若是这武藏，在下也觉得值得推举。”

“不过，此人若是做官，恐怕也绝不只为俸禄，而是想一展自己的抱负吧。说不定，他并不稀罕细川家的招募，反倒正在等待着九度山的迎接呢。”

“哎？”

“哈哈哈哈。”佐渡立刻一笑而过。刚才无意之间对幸村所说的话语，也未必完全就是无心之话。说不定，是他话锋一闪，在试探幸村的用意也未可知。

“您见笑了。”幸村也陪着一笑，不过，他觉得光是一笑似乎仍不能释疑，便又说道，“我现在连一个仆人都养不起，怎么会往九度山上招募这么有名的浪人呢。况且，他也不会来的。”虽知辩解无用，幸村还是不由得解释起来。

佐渡又趁机说道：“您就不用掖着藏着了。关原合战时，细川家参加了东军，已经旗帜鲜明地加入了德川一方，而您，太阁的遗孤秀赖君是您唯一的同伴和依赖，这一点已经是世人皆知。刚才无意间观瞻到壁龛的挂轴时，在下便已经明白您的心境了。”

战场是战场，眼前是眼前，佐渡一面回头望望墙上秀赖的字幅，一面把话挑明。

⋒
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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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这么一说，幸村真是无地自容。”没想到，佐渡的一番话竟让幸村十分惶恐，连说道，“秀赖公的那字幅，是大坂城的一个人特意送给我，让我借此缅怀太阁大人的，所以在下也不敢怠慢，就挂在了那里……而且，太阁大人如今也已故去。”说着，幸村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又说道：“时代的变迁无可避免。大坂的运势如何，关东的威势又会怎样，现如今，即使傻瓜也会一目了然。可在下无法立刻改弦更张，不顾名节去事二君，这也是幸村无奈的选择。实在是让您见笑了。”

“不，就算您自己这么说，世上也没人会相信您。恕在下直言，您每年都会从淀夫人和秀赖君那里暗中得到大量的资金援助，在九度山这个地盘，听说您豢养了大批浪人，只要您振臂一呼，恐怕立刻就会有五六千人武装起来随时听您调遣吧。”

“哈哈哈，这真是莫须有啊……佐渡先生，人活在世，再也没有比自己被人高估更痛苦的事了。”

“不过，世人如此看待您也无可厚非。您从年轻时起，便被置于太阁身边，深受万众瞩目。这种恩典，再加上身为真田昌幸的次子，人称当代楠木先生或是活孔明，更是备受期待啊。”

“您就饶了在下吧，听得我浑身起鸡皮疙瘩。”

“那，这都是些误传？”

“我真心希望能在这法山的脚下走完余生，在下虽不懂风雅，可至少也能垦点田地，抱抱孙子，秋天吃点新荞麦，春天尝点鲜嫩菜，我已将那血腥的修罗地狱和战场杀戮当作无谓之物，只求长命百岁。”

“那，这是您的真心话？”

“最近，我甚至闲得啃起那老庄的书来，我已经顿悟，在这个世上，享乐才是人生主题，痛苦并非人生真谛。虽然这话听起来可笑至极。”

“呵呵呵……”佐渡并不相信，但他还是装出一副信以为真的表情，故意一脸惊讶。

闲谈之间，半刻的工夫转瞬即逝。主客间的茶水也续换了好几次，每次都是貌似大助妻子的女人上来，细心侍奉完后恭敬地退下。

佐渡从点心盘里捏起一块麦落雁点心，“哟，聊的时间也不短了，承蒙款待。缝殿介，咱们告辞吧。”他回头望望走廊说道。

“啊，就请再坐会儿吧。”幸村挽留，“儿媳和犬子正在那边打荞麦，准备做些什么。虽然山家野人也没什么好招待的，不过天色尚早，如果要投宿到学文路，时间还很充裕。您就再待片刻吧。”

这时，大助上来，说道：“父亲，请您过去看看。”

“都弄好了？筵席也好了？”

“设在那边了。”

“是吗，那就去……”说着，幸村催促着佐渡，沿走廊往前走去。

盛情难却，佐渡便欣然跟在后面，这时，只听一阵奇怪的声音从竹林对面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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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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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声音听起来像是织布机的声音，却比织布机声音大，声调也不一样。

竹林后面的筵席上，主客的荞麦面已经端上来，酒瓶也早已添好。

“实在没什么招待的。”大助说着，劝客人举箸。

“请喝一杯。”尚有些怯生生的大助妻子则端起酒瓶。

“这酒嘛……”说着，佐渡倒扣下酒杯，说道，“我就不喝了。”说罢便吃起荞麦面来。

由于无法强劝客人，不久，大助和妻子便退了下去。而在此期间，竹林对面仍频频传来织布机般的声音，佐渡于是问道：“那是什么声音？”

听佐渡如此一问，幸村这才意识到惊扰了客人似的，说道：“呃，那声音？说起来丢人啊，为贴补生活，我不得不让家人和自幼跟在身边的仆人都去搓绳子的作坊里干活，那声音便是他们摇动搓绳木车的声音。这是我们平常的活计，早都听习惯了，竟没想到因此惊扰了贵客。来人，赶紧去说一声，让他们把木车停下来。”

说着，幸村拍拍手，就要喊大助妻子的样子。

“不必了。妨碍了做工，在下反倒不好意思。请见谅，包涵。”佐渡阻止道。

看来，这处后客厅离族人们待的地方很近，能听到人们进进出出的声音、厨房里的声音，还有数钱的声音，与前面房屋的气氛截然不同。

奇怪。莫非真到了不干这些苦力活就吃不上饭的境地？佐渡十分疑惑，即使大坂城那边一点物资援助也没有，一个落魄的大名也不会沦落到这种地步吧。莫非是族人众多，又不谙农事，坐吃山空，把家底都吃光了？

佐渡一面思来想去迷惑不解，一面吃着荞麦面。可他怎么也无法从荞麦面的滋味中品味到幸村的品性为人。总之，这是一个难以琢磨的男人。与十年前在愚堂禅师膝下所了解的那个幸村相比，似乎多了一些随意之感。不过，就在一个人唱独角戏的这段时间里，或许，幸村就已经通过闲谈中的只言片语嗅到了细川家的用意以及近况之类了吧。虽然他压根就没流露出一点探问的语气。

若是想打探，幸村至少应问问自己是带着何种要务来高野山的才对，可他根本没有探问这些的意思。

佐渡此次登山，当然是奉了主人之命。已故的细川幽斋公，不光在太阁在世时就曾陪太阁来过这青岩寺，还曾长期待在山上，写了一个夏天的诗歌著述，幽斋公当时的亲笔著述和文房用品等遗物仍存放在青岩寺里。因此，佐渡特意在三周年忌辰之前从小仓那边轻装赶来，目的就是来商量一下这些东西的整理和领回之事。

幸村却问都不问这些。正如前去迎接自己的大助所说的一样，莫非，他这次挽留自己，真的就只是为了尽地主之谊，让自己喝杯粗茶？看来只能如此理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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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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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缝殿介一直毕恭毕敬地跪坐在走廊上，他的心里却一直在担心着被请进后面的主人佐渡。无论表面上如何款待，可这里毕竟是敌人家里，而且还是一个对德川家来说绝不能掉以轻心的、需要严加监视的大人物家里。

为此，听说纪州的领主浅野长晟早已奉德川家之命严密监视这九度山了。由于对方是个大人物，是令人琢磨不透的幸村，所以外面早就有传闻说这个人十分棘手。

“简单应付一下，借个机会回去多好。”缝殿介忧心不已。

这家人难保不会耍什么诡计，就算不耍诡计，恐怕负责监视的浅野也会向德川家报告细川家的藩老在微服出行的途中顺便又去了幸村家，光是这一点就足以破坏德川家对细川家的信任。

事实上，关东与大坂之间的局势已经十分险恶，对于这些，佐渡先生也不会意识不到啊。

就在缝殿介一面胡思乱想，一面频频朝里面窥探时，忽然，走廊旁边的连翘和棣棠花摇晃起来，紧接着，啪嗒，雨滴掠过木板屋檐，从不觉间已阴成墨色的天空中落下。“好机会！”他忽然灵机一动，下了走廊，沿着庭院朝佐渡所在的房间走去，喊了起来：“要下雨了。主人，要动身的话，得趁早了。”

真是个机灵的家伙。听他这么一喊，一直被对方缠住难以脱身的佐渡立刻应了一声：“是阿缝啊。什么，要下雨了？再待下去就要挨雨淋了。请恕在下马上告辞。”

他跟幸村打完招呼后，立刻着急地站起来。虽然幸村一再挽留住一宿，不过，他大概也察觉出这主从二人的心情了吧，并没有勉强，便把大助叫来，吩咐道：“快去给客人拿蓑衣来。还有，大助，你把客人送到学文路去。”

“是。”大助于是拿来蓑衣。

接过蓑衣后，佐渡就要辞别而去。尽管迅急的云脚正从千丈谷和高野的峰峦上汹涌而来，雨却没怎么下。

“保重。”幸村及家人将他们送到门口，然后辞别。

佐渡也殷勤还礼，然后对幸村说道：“无论是狂风还是暴雨，我们还会有再见面的日子。保重。”

幸村也微笑着点头。

等着瞧——在这一瞬，双方的眼前大概都浮现出那马上长枪的对峙情形吧。墙外的杏花湿淋淋地飘散下来，落在送行的主人和离去的客人的蓑衣上，描绘出一幅斑驳的惜春图。

大助一面送行，一面沿途宽慰着：“不会有大雨的。山里的晚春就是这样，每天都会出现这样的疾风乌云。”

不过，在云脚的追赶下，三人的脚步自然也快起来。不久，当来到学文路的驿站入口附近时，三人忽然遇上一匹从对面奔过来的驮马和一名白衣修行僧。

⋒
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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驮马的背上盖着粗席，马鞍上有一名五花大绑的男子，两侧还绑着柴捆。修行僧走在前面，后面则跟着两个行商模样的男子，一人手牵缰绳，另一人手持细竹条，一面拼命抽打马屁股，一面急匆匆地朝前赶。一行人正好与佐渡等人迎面撞上。

大助忽然一怔，立刻把视线岔了过去，故意与同行的长冈佐渡搭起讪来，而修行僧根本没有注意到他的眼神，大声地呼喊起来：“大助先生！”

尽管如此，大助仍装出一副没听见的样子，佐渡和缝殿介却流露出异样的表情，立刻止住脚步。“大助先生，有人在喊您。”然后一面提醒，一面转过头去。

不得已，大助只好应道：“是林钟法师啊，这是去哪儿啊？”说着便若无其事地凑上去。

修行僧立刻答道：“我等从纪见岭那边一口气赶来，正要赶往山上的宅邸呢。”说着，僧人开始大声地解释：“我们在奈良发现了前些日子密探所报告的那个形迹可疑的关东人，终于在纪见岭上将他生擒。此人相貌不俗，面露英武之气，倘若将他拉到月叟先生面前，逼他招供，或许还会从他的口中获知关东方面的机密呢……”没等大助吱声，这名修行僧便像竹筒倒豆子一样，带着一脸的得意，连大助未问的事情都说了出来。

大助终于说道：“喂喂，林钟法师，你到底在胡说些什么呢？我怎么一句也听不懂啊。”

“您看，被绑在马背上的家伙，就是那个关东的密探。”

“哎？你瞎扯什么？”大助再也忍耐不住，似乎眼神和神情已经不够用了，冲修行僧一声怒喝，“在大路边上便如此胡扯，也不看看我正陪着的客人是谁！这位就是丰前小仓细川家的老臣长冈佐渡大人。怎么可以如此胡言乱语……就算是开玩笑也该有个分寸才是。”

“哎？”林钟和尚这才把视线移到其他人身上。

佐渡和缝殿介则装出一副什么也没听到的样子，眺望着四周，而在这期间，每当迅疾的云脚越过头顶，夹着雨滴的山风一阵阵吹来时，佐渡所披的蓑衣就会像鹭鸶的羽毛般随风飞舞。

他竟是细川家的人？林钟和尚顿时哑口无言，一脸意外，用满含惊愕和疑惑的眼神侧目瞅了一会儿，“怎么回事？”他这才小声地问大助。

大助跟他嘀咕了三言两语便立刻返了回来，佐渡趁机说道：“请就此留步吧。若再送下去，在下反而更惶恐。”说着，便硬是与大助分别，微微点点头后，匆匆离去。

大助无奈，只好站着目送佐渡离去，然后立刻又把视线转回驮马和修行僧身上。“蠢货！”他大声责备起来，“也不看看是什么场合什么人就信口开河。一旦传到父亲的耳朵里，不大动肝火才怪呢！”

“是……怪我一时大意……”修行僧惭愧地谢起罪来。其实，他便是在这一带无人不知的真田的手下鸟海弁藏。

港

⋒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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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道，我疯了不成？伊织不时陷入这种恐惧。望望映在水洼中的自己的脸，还能认得，这才稍稍安心下来。

从昨天起，伊织就在漫无目的的行走，却不知道该往哪里走。从那裂谷的底部爬上来后，他就一直在走。

“来吧。”有时，他突然发神经似的朝天空大吼一声，“畜生！”然后又瞪着大地，泄起气来，弯起胳膊，擦拭着眼泪。

“大叔——”他试着呼唤权之助。看来他已不在世上了，一定是被谋杀了。自从看到散落在附近的权之助的遗物后，伊织就坚信权之助已经遇害。

“大叔，大叔——”尽管这名善感少年知道喊也是白喊，他还是忍不住要喊。从昨天起就在四处游走的脚似乎也不知疲劳。他的脚上、耳边还有手上都沾着血迹，衣服也撕裂了。可他全然不顾。

“这是哪儿呢？”当他不时回过神来的时候，便是肠胃咕咕叫的时候。尽管他也吃了些东西，可究竟吃的是什么，他已经不记得了。

前天晚上才住过的金刚寺也行，之前的柳生庄也行，只要他能想起其中任意一个，就有了目的地，可是伊织掉进裂谷以前的记忆似乎全丧失了。他只是茫然地感到自己还活着，茫然地寻找着忽然一个人落了单之后的生路。

吧嗒吧嗒，伴随着响声，一条长虹般的东西忽然遮住了眼睛，原来是野鸡。山藤的香气阵阵袭来。伊织瘫坐下来，这是哪儿呢？他又一次思考起来。

忽然，他找到了依靠。那就是大日如来的微笑。无论是对面的云，还是山峰上和山谷里，他只觉得到处都是大日如来的影子，于是便一屁股在草地上瘫坐下来。请告诉我去处——他双手合十，闭着眼睛祈祷。

过了一会儿，当他抬起头时，远远地从山与山之间望到了大海。海面隐隐约约的，就像一层碧蓝的雾霭。

“小孩……”两个女人站在他的身后，好奇地望着他。大概是一对母女吧，两人都是轻便的旅人装扮，干净利落，似乎连个随行的男人也没有。看来，不是住在这附近的良家妇女出来求神拜佛，便是出来春游的。

“什么事？”伊织回过头，盯着眼前的母女二人，眼神还有些恍惚。

女儿看看母亲，悄悄地问道：“他怎么了？”

那母亲有些纳闷，便来到伊织的身边，皱起眉，看看他手上和脸上的血迹，问道：“不疼吗？”

伊织摇摇头。母亲又回头看看女儿，“好像还有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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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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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母亲和女儿一一询问起来：你从哪里来，家在何处，名字叫什么，为什么要坐在这种地方，又究竟在拜什么，等等。伊织终于回过神来，神情也逐渐恢复，回答起来：“我的同伴在纪见岭上让人给杀了。然后我就从山的裂谷中爬了上来，从昨日起就一片茫然，不知该往哪里走，于是就想拜拜大日如来，结果就看到了远方的大海。”

听了伊织的话后，开始时还有点害怕的女儿反而比母亲更同情他，说道：“好可怜的孩子。母亲，就把他带到堺港去吧。他的年龄也正合适，说不定还能在店里当个伙计呢。”

“那你愿意来吗……小孩？”

伊织“嗯”了一声。

“那就走吧。不过，你能不能先帮我拿一下行李？”

“嗯。”看来伊织还是有点认生，尽管彼此已成为同伴走在了一起，可起初无论对方问什么，他都只是回答一声“嗯”。

不过，这种状态并没有持续很久。等下了山，走过村道后，不久便到了岸和田的市镇，伊织刚才从山上看到的大海便是和泉的海湾。走在人群熙攘的市镇上时，伊织终于与母女俩熟络起来，话也多了起来：“大婶家在哪里？”

“在堺港。”

“堺港在这边吗？”

“不，在大坂的附近。”

“大坂又在哪里？”

“从岸和田坐上船，就能回去了。”

“哎？坐船？”对伊织来说，这是一个意外的惊喜。他兴奋至极，禁不住叨叨起来，说他从江户来这大和的时候，河里的渡船倒是坐了不少次，可海里的船还从没坐过。虽然出生地下总也有大海，可他从来都没有坐过海船。若是真能坐上海船，那可真是太高兴了。总之，他絮絮叨叨地说个没完。

“伊织。”女儿已经记住了他的名字，说道，“你别老一口一个大婶的，听起来怪怪的。我看这样吧，你以后就管我的母亲叫夫人，管我叫小姐吧。从现在起就得养成习惯才行。”

“嗯。”

“‘嗯’……这听起来也怪怪的。哪有老是‘嗯嗯’地回答别人的。要说‘是’。今后要记住。”

“是。”

“对对，你真是个好孩子。如果你在店里干得好，我们就让你当正式伙计。”

“大婶家……啊，不对，夫人家到底是做什么的？”

“我们做堺港的海船货运生意。”

“海船货运？”

“这么说你大概听不懂，就是我们家拥有很多船，或是帮中国、四国、九州的大名们运东西，或是装上货物运到各个港口码头……就是商人。”

“什么，就是商人啊？”伊织像轻视这对母女似的嘟囔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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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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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就是商人啊？’你这孩子，口气还挺大的！”女儿与母亲相视一下，有些厌恶似的，重新打量起自己好心收留的小个头伊织来。

“呵呵，若说商人，他一个小孩，顶多也就能想起那些卖年糕的，或是市镇上的绸布店之类。”母亲并不在意，反倒把伊织的话当成了小孩的可爱之处，而女儿似乎对堺港商人的身份颇为骄傲，不教训伊织几句就不解气。根据她的炫耀，她们那海船货运的店就在堺港唐人街的海边上，有三个仓库和几十艘私家船。而且，店铺也不光只有堺港一家，在长门的赤间关、赞岐的丸龟、山阳的饰磨港还有分号。尤其是小仓细川家的大小藩务都会用她家的船，所以，不仅发给她们航路许可，还准许她家称姓佩刀，一提起赤间关的小林太郎左卫门的鼎鼎大名，在中国和九州一带是无人不知。

女儿罗列了一大堆，教训着伊织道：“你懂什么，商人也有豪商巨贾和街头小贩之分。海船货运可不是闹着玩的，一旦天下发生大战你就会明白了。无论是萨摩藩还是细川藩，光他们藩里的那点船根本就不够用。尽管我们平常只是普通的货运商，可一旦发生战事，就能助他们一臂之力呢。”这小林太郎左卫门的女儿阿鹤很不服气，频频教训道。

后来，伊织终于弄清楚，阿鹤的母亲即太郎左卫门的妻子，名叫阿势。大概伊织也觉得自己刚才的话有些过分，于是讨好地说道：“小姐，你生气了？”

阿鹤和阿势全都笑了，说道：“气倒是没生，只是像你这样的井底之蛙，说话也未免太没规矩了。”

“对不起。”

“店里有伙计也有小厮，船一到，就会有大量的水手和搬运工进进出出。一旦你口无遮拦，会挨他们教训的。”

“是。”

“呵呵，原以为你很狂妄，却也有低头的时候啊。”二人像逗玩具似的戏弄着他。

转过街市后，海的气息迎面扑来，已到了岸和田的码头。装载着本地物产的载重五百石的船只便停在那里。

阿鹤指着那船告诉伊织：“我们就乘那个回去。因为那艘船也是我们家的船。”阿鹤十分自豪。

这时，有三四个人从岸边茶屋里看到了母女的身影，顿时跑了过来。似乎是船老大和小林家的伙计。

“您回来了。早就在等着您了。”众人一起迎接着。

“不巧的是载货很多，座席不够宽敞，不过，我们还是在那边给您准备好了，请即刻过去。”说着伙计便走在前面，将他们往船内引去。进去一看，只见在靠船尾的地方已用帷幕围出一块地方，里面铺着绯色的毛毯，一个豪奢的小筵席早就摆好，上面摆放着绘有桃山泥金画的酒壶、料理的食盒等，让人简直不敢想象这竟是在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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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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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船顺利抵达堺港，阿势夫人和阿鹤小姐一来到河口对面的店门前，上至老掌柜下至小伙计全都迎了出来：“您回来了。”“今天回来得挺早啊。”“今天又是个好天气。”

在众人的迎接之中，阿势夫人一面往里走，一面说道：“对了对了，掌柜的。”她在店面与后宅之间的间壁处回过头来，对老掌柜佐兵卫说道：“站在那边的那个小孩。”

“是是，就是您领来的那个脏兮兮的小孩？”

“虽说是在去岸和田的途中捡来的，不过倒是个机灵的孩子，你就在店里调教看看吧。”

“刚才我还纳闷怎么跟来一个奇怪的小孩呢，敢情是您在路上捡来的。”

“若是他身上生有虱子可就不好了，你去找件衣服给他，让他在井边洗洗澡之后再睡觉。”

从间壁的内宅布帘再往前，一般就不许外人进入了，就像是武家的内外宅有别一样，没有允许就连掌柜都不能进入，更不用说一个被捡来的流浪儿伊织了。当晚，他就被安置在店铺的一个角落里，之后好几天，连夫人和阿鹤的影子都没有看见。

“讨厌的店家。”伊织不但没感觉到他们的收留之恩，反倒事事都受制于商家的各种规矩，渐渐不满起来。

“学徒，学徒”，大家全都叫他学徒，“给我干那个”，“给我干这个”。下至年轻的伙计，上至老掌柜，全都像对待狗一样驱使他。而同样是这些人，一旦见到内宅的人或是客户，立刻便点头哈腰，只差把额头贴到地上。并且，这些人们从早到晚，嘴里念叨的只有钱钱钱，干活干活干活，都是些大活人，却都被活儿撵得团团转。

“待够了，我得逃出去。”伊织想了好多次。他留恋蓝天，怀念那睡在土地上时青草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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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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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够了，我得逃出去。每当如此盘算时，伊织便会深深地思念起武藏的话语和教导他磨炼心志的身影，甚至连权之助的身影也会浮现在脑海。他还无比思念那据说是自己的亲姐姐，却仍没有见上一面的阿通。

尽管他朝思暮想，可是这处名为泉州堺的码头所拥有的绚烂文化、充满异国情调的建筑、多彩的船舶，还有当地人的豪奢生活，都让这名少年眼界大开。

天下竟还有这种世界！他由衷地感到吃惊。于是又拥抱起憧憬、梦想和欲望来，就这样，日子便在不知不觉中消逝。

“喂，阿伊！”老掌柜佐兵卫忽然在账房喊了起来。伊织还在清扫着宽阔的泥地地面和仓库外的露天地面。“阿伊！”由于伊织并未答应，佐兵卫便从账房出来，一直来到那黑得像涂了漆似的店前榉木门框处，接着便呵斥起来：“新来的学徒，我在喊你呢，你为什么不答应？”

伊织回过头来，答道：“啊，叫俺？”

“谁让你说‘俺’了？要说‘我’。”

“噢。”

“不是‘噢’。要说‘是’。要弯着腰说。”

“是。”

“你没长耳朵吗？为什么不答应。”

“可你刚才一直在喊阿伊阿伊的，我还以为不是叫我呢。因为俺——我，我的名字叫伊织。”

“伊织不像个学徒的名字，叫阿伊就行。”

“是吗？”

“最近我都是怎么提醒你的，不让你带那些奇怪的东西，你怎么又插在腰上了？插那么一把破木柴似的刀干什么！”

“是。”

“那种东西是不能随身带的。身为一个商家的小伙计，怎么能带刀呢。小笨瓜。给我！噘什么嘴？”

“这是我父亲的遗物，不能离身的。”

“臭小子，给我！”

“我才不稀罕当这破商人呢。”

“什么，破商人？喂，如果没了商人，这尘世就不能运转了。就算信长公再厉害，太阁大人再伟大，如果没了商人，什么聚乐第啦，桃山啦，全都建不起来。各种东西也无法从异国运来。尤其是我们堺港的商人，南蛮、吕宋、福州、厦门我们都去过，我们做的可都是大买卖。”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看看这街市就会知道，什么绫街、绢街、锦街等街道上都有大织布庄，高台上则有吕宋屋那城池一样的别墅，海边则是鳞次栉比的大财主家的豪宅和仓库。与这些一比，让后面的夫人和阿鹤小姐引以为豪的这家店根本算不上什么。”

“你这臭小子！”

佐兵卫顿时跳到泥地上。伊织见状，立刻把扫帚一丢，逃了起来。

⋒
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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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轻人，抓住那个学徒。给我抓住。”佐兵卫从檐前大喊道。

正在岸边指挥卸货的店里人一听，“啊，是阿伊那小子吗？”说着顿时一拥而上，立刻捉住伊织，把他拖到店前来。

“这小子可真讨厌。满嘴脏话，还侮辱我们商人，今天给我好好地教训教训他。”佐兵卫擦擦脚，坐回账房后，又立刻吩咐道：“还有，把阿伊插着的那根破木柴给我夺了。”

于是，店里的年轻人先是收缴了伊织插在腰里的刀，又把他反绑起来，像绑猴子那样，将他绑在堆在店前的货捆上。

“你就等着路人的耻笑吧。”说着，众人哄笑而去。

伊织最看重的便是耻辱了，而且，武藏和权之助平时也一直教导他要知耻。当众出丑！一想到这些，体内年轻的热血顿时喷涌沸腾。“给我解开！”他狂喊着。“我再也不敢了。”他又谢罪。可对方仍不饶恕他。于是他又恶骂起来：“浑蛋掌柜。这样的破店谁稀罕待，快给我解开绳子。还我刀。”他叫嚷不已。

佐兵卫于是又下来。“我让你吵。”说着团起一块布塞到伊织嘴里。由于伊织咬到了他的手指，佐兵卫又招呼起年轻的伙计：“把他的嘴给我封了。”于是，伊织什么也喊不出来了。

来往的路人走过时全都看着他。在这河口和唐人街的河岸上，什么搭乘渡船的旅客啦、运送货物的商人啦、卖东西的女人啦，过往的行人不绝如缕。

“该……该……该死……”嘴被塞住的伊织拼命发出声音。他挣扎着，不停摇着头，不久，竟簌簌地落下泪来。而在伊织的一旁，一匹驮着货物的马竟哗哗地撒起尿来，尿液都流到了伊织这边。

我再也不插刀了，再也不顶嘴了，只求你们快给我解开吧。虽然伊织在心里告着饶，却已无法说出来。

就在这时，一个女人忽然向驮马对面走去。由于天气已近炎夏，女人头戴遮阳的市女笠，手持细竹杖，麻质的旅衣挽得很短。

啊……咦？伊织的眼珠顿时鼓了起来，目光全被那女人白皙的侧脸吸引过去。就在他心里咯噔一下，全身发热，大脑一片混乱的一霎，女人已目不斜视地径直穿过店前，只留下一个背影。

“姐、姐姐。是姐姐阿通……”

伊织伸着脖子，拼命尖叫。不，大概只有他一个人以为自己是在尖声呼喊着女人吧，实际上，没有一个人能听得到他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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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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哭够之后，他连声音都发不出了。只有肩膀在不住地抽搐，泪水濡湿了塞口布。

刚才过去的一定是姐姐阿通！近在眼前却见不上。她连我在这儿都不知道就过去了。去哪儿？她究竟去了哪儿？

尽管他禁不住地胡思乱想，在心中哭泣，却没有一个人回头看他一眼。

由于货船靠岸，店前愈发混乱起来。过午的路上弥漫着热气和尘埃，来往的行人也是脚步匆匆。

“喂喂，佐兵卫先生，你怎么像耍狗熊似的，把这个学徒给绑到这种地方来了。你这样也太不像话了。”

虽然主人小林太郎左卫门并不在堺港的店里，不过，一位据称是他堂兄的南蛮屋的人——此人虽然一脸黑麻子，长相骇人，可每次来玩时都会给伊织点心吃，是个和气之人——这人忽然发起火来。“这么小的小孩，你在这人来人往的大街上再怎么惩罚，也只会有损小林家的声誉。还不快解下来。”

“是，是。”佐兵卫一面应承着，一面又絮絮叨叨地数落起伊织的不是来，说伊织十分难缠。

于是那个南蛮屋的人说道：“既然是这么难缠的小子，那就给我吧。我今天就跟夫人和阿鹤说说。”说着，便连听都不听，径直进了里面。

若是让夫人知道就麻烦了，佐兵卫也害怕起来，于是顿时对伊织好了起来。不过，解开绳子之后，伊织也半天没有停止抽泣。

大拉门放下来了，店铺也关了，时间已是黄昏时分。看来那个南蛮屋的人在后面受到了款待，只见他带着一点微醉，乐滋滋地正要回去，忽然在泥地房间的一角看到了伊织，便说道：“我跟他们交涉了半天想要了你去，可夫人和阿鹤说什么也不肯。看来她们还是喜欢你的。所以你就先忍忍吧。不过，从明天起，他们再也不敢对你那样了。喂，你听见没有，小子，哈哈哈。”说着便摸了摸伊织的头，回去了。

那人并未撒谎。或许真的是他的话管用了吧。从第二天起，伊织便被送到了店附近的私塾，被准许上学了。而且，内宅里还传下话来，准许伊织在去私塾上学的这段时间里佩刀。从此之后，佐兵卫和其他人也都不大刁难他了。

可是，自此以后，伊织的眼神再也没有安稳下来过。即使在店里，他的眼睛也总是盯着外面的道路。而且，一看到有身影跟他那日思夜想的姐姐相似的女人路过，他的脸色便会一下子大变。有时甚至还跑到路上，目送对方离去。

就这样，八月过去了，时间到了九月初。从私塾回来的伊织无意间往店前一站，“啊？”他顿时惊呆在了那里，脸色大变。

热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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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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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这天早晨起，就有大量的行李货物从淀川运到小林太郎左卫门的店铺和河岸的前面，接着又装载到去门司关的渡船上，因此十分混乱。每件行李上都附着木牌，不是“丰前细川家某某”，便是“丰前小仓藩某组”，看来，几乎都是细川家家士的行李。

就在这时，伊织从外面回来，可他刚来到店前便“啊”的一下脸色大变。原来，从宽敞的泥地到店前的凳子上，全坐满了正喝着麦茶或摇着蒲扇的旅装打扮的武士，就在这些武士中间，伊织竟忽然看到了佐佐木小次郎。

“店家，”只见小次郎正坐在一件行李上，一面回头与佐兵卫闲谈，一面摇着扇子，“天太热了，真没法在这儿等到出船。渡船还没有到吗？”

“没有，没有。”佐兵卫一面忙着写发货单，一面隔着柜台指着河口说道，“诸位老爷要乘坐的‘巽丸’号船已经抵达了，由于客人登船比行李装载快得多，所以我已经吩咐水手，让他们先整理座席了。”

“同样是等待，在水上总会凉快些。真想快点登船休息一下。”

“是是。我再去催他们一下。请您再忍耐一下。”佐兵卫连擦汗的空暇都没有，立刻从泥地房往大街上赶去，无意间看见了呆立在角落里的伊织，“那不是阿伊吗？都忙成这样了，你怎么还像吃了棒槌似的傻站在那里？快去给客官们上点麦茶或是打点冷水来。”他呵斥一声后便匆匆离去。

“是。”虽然伊织装出答应的样子，可等他飞快地跑到仓库一旁开水处的后面时，却又忽地站住，死死地盯着泥地上那佐佐木小次郎的身影。

你这东西！伊织死死地瞪着他。可是，小次郎似乎根本就没有注意到伊织。自从被细川家招用，定居在丰前小仓之后，他的体态和样貌便愈发丰润。虽然只是极短的时间，不过，那做浪人时锋芒毕露的眼神已变得愈发深沉，原本白皙的脸也愈发丰满，唇枪舌剑般的讽刺挖苦也逐渐收敛。总之，他已经变得老成持重，天生的剑一般的锐气也终于富有人性。

大概是这种缘故吧，如今，他身边的圆熟的家士们全都尊称他为“岩流先生”或是“师父”，虽说他刚到细川家不久，却没有一个人流露出轻视的神情。

虽然小次郎这个名字并没有废弃，不过，大概这名字已经与他的职位、风范和年龄逐渐不相配了，自从去了细川家后，他已将名字改为岩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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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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佐兵卫连连擦着汗水，从船上回来。“让诸位久等了。由于船中间的座席还没有整理好，所以还请再稍候一下。不过船头的一组座席已经好了，请即刻登船。”

乘坐船头的一组都是身份卑微者和年轻武士。他们一面寻找着各自的行李物品，一面与小次郎打着招呼：“那我们先走了。”“岩流老师，我们先过去了。”

众人络绎不绝地从店前离去。岩流佐佐木小次郎和其他的六七人则留了下来。

“佐渡大人还没来？”

“一会儿就到吧。”

剩下的一组全都是年长者，从服饰来看，全都是藩中身居要职者。

这细川家的一行人，上月从小仓起程，走陆路进入京都，然后在三条车町的旧藩邸里停留了数日，为在此病殁的已故幽斋公做完三周年忌辰的法事，又拜访了幽斋公生前亲近的公卿和故交旧识，整理完故人的文库和遗物之类后，便于昨天乘船顺淀川而下，今天则要踏上海路之旅，于海上过夜。

现在想来，今年晚春前后从高野下来，顺便又去了趟九度山的长冈佐渡主从二人，为了准备八月的法事，后来便绕到了京都，凭着长冈佐渡的资历和人脉，办完一切公事后，便在该地待到了今天吧。

“太阳晒到这边了。诸位，岩流先生，请到里面休息吧。”尽管佐兵卫已返回账房，可他仍不断地留意着客人，说着客套话。

岩流一面背对着太阳，一面不时地驱赶着苍蝇。“可恶的苍蝇。”他不停地用扇子驱赶着。“老口渴。真想再喝一碗刚才那热麦茶。”说道。

“是是。热水还很热。不过，我刚才已让人打来凉井水。”

“不，路上我是从来不喝凉水的。热水就行。”

“喂！”佐兵卫伸伸脖子，往热水处瞅了瞅，顿时呵斥起来，“那不是阿伊吗？你到底在干什么？还不赶紧给岩流大人送热水。给其他各位大人也都来点。”

然后，佐兵卫又低下头，忙着打理起发货单及其他事情，由于没听到回音，他刚想抬起头再呵斥一次时，但见伊织已经在托盘上放了五六个碗，一面注意着碗里的水，一面畏畏缩缩地从泥地房间一头走了过来。

于是佐兵卫便不再理会，继续抄写起送货单。

“请喝热水。”伊织走到一名武士的面前行上一礼，送上热水。“请。”然后又送上一碗，行一礼而去。

“不，我不要。”也有的武士并不要，他的托盘里仍剩下了两碗热麦茶。

“请用。”伊织最后才站到岩流面前，把托盘伸过去。岩流仍没有注意到他，漫不经心地伸出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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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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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岩流忽然把手缩了回去。并非因为碰到的热茶碗太烫手的缘故。手还没有碰到茶碗，他的眼睛和端着盘子的伊织的眼睛便像溅出的火花一样碰撞到一起。

“啊，你是——”岩流惊呼一声。

伊织则完全相反，稍稍松开紧咬的嘴唇，说道：“大叔，上次见面还是在武藏野的荒原上吧？”说着咧嘴一笑，露出尚显稚嫩的小牙齿。

面对伊织可恼的挑衅，“什么！”岩流不禁发出孩子气的声音来，就在下一句话就要吐出来的一刹那。

“你还记得？”顿时，伊织将手里端着的盘子，连同盘子上的茶碗和热水，忽地朝岩流脸上扔去。

岩流坐着一扭脸，同时一把抓住伊织的手腕，“烫死我了！”这才一面闭着一只眼睛，一面愤然站起身来。

茶碗和盘子顿时飞向后面，碰在泥地房的角柱上碎落了一地，洒出的热水溅到了岩流的脸上、胸前和裙裤上。

“烫死你！”

“好你个臭小子！”

就在二人突如其来的喊叫声混着茶碗打碎的声音传来，令所有在场的人吓了一跳的同时，伊织已经像一只小猫似的，被岩流一脚踢倒。

伊织刚要起身，“唔。”岩流顿时更加用力地踩住伊织的后背，“店家。”他手捂着一只眼睛大嚷起来：“这臭小子是你们家的小伙计吗？虽说他还是个孩子，可实在难以饶恕。掌柜的，快给我抓起来。”

大吃一惊的佐兵卫还没来得及跳下来阻止，趴倒在岩流脚下的伊织便大喊一声：“哈！”接着，也不知是他怎么拔出来的，只见他忽然拔出佐兵卫平素一直禁止佩带的刀，从下面直直捅向岩流的胳膊肘。

“臭小子！”岩流又大喝一声，顿时像踢球一样，一脚把伊织踢到了泥地上，同时，身子倒退了一步。

“惹事精！”当佐兵卫一声尖叫赶过来时，伊织已经跳了起来，嘴里仍发疯似的喊着：“哈！”佐兵卫的手一碰到他的身体，便被他一下甩开。“活该！浑蛋！”只见他冲着岩流一声大骂，接着突然抽身朝外面逃去。

可是，跑了还没有两间远，伊织便一个跟头栽倒在地。原来是岩流从泥地房间随手抓起一根扁担，打中了他的脚后跟。

⋒
四
⋓

佐兵卫与众伙计合力捉住伊织的双手，将他拖到仓库旁的开水处。岩流也来到了这里，正让仆人给他擦拭濡湿的裙裤和肩膀。

“实在是冒犯。请恕罪。还请您宽宏大量……”尽管佐兵卫和众伙计把伊织按住，齐声地致着歉，可岩流仍充耳不闻，连睬都不睬，只是用仆人拧干的布手巾不在乎地擦着脸。

在这个空当里，即使被伙计们扭住胳膊，脸贴在地上的伊织仍痛苦地大喊：“放手，放开我。我是不会逃的，我凭什么要逃？我也是武士的儿子。我在下手之前早就想到这些了，老子是不会逃跑的！”

梳理好头发，整理好衣饰后，岩流这才回过头来。“放开他。”他平静地说道。

“哎？”佐兵卫等人反倒非常意外，惊异地望着他平静的脸。“放了他？”

“不过——”岩流又补充道：“不过，如果让这名少年误以为无论做错什么事情，只要道歉就能获得饶恕，对他的将来是没有好处的。”

“是。”

“原本就是小孩的胡闹而已，微不足道。我岩流是不会计较的，不过，若是你们觉得就此放了这小子未免有点太便宜了他，作为对他的惩罚，你们不妨用那勺子从茶釜里舀满热水，从他的头上倒下去，反正也死不了人。”

“啊……用热水浇他？”

“当然，若你们觉得就这样放了他也行，那你们随便……”

这么一来，佐兵卫和伙计们都面面相觑，犹豫再三后，终于说道：“怎么能就这样算了呢？这小子平时就不听管教，杀了他都不解恨，倘若这样处置就能让您原谅，那实在是求之不得。臭小子，这可都是你自找的，可别怪我们心狠哪。”众人齐声说道。

一定是全疯了。接着，人们顿时夸张地忙碌起来，有人拿来绳子，就要捆起伊织的双手双脚，伊织却甩掉他们的手，说道：“你们要干什么？”接着重新坐在地上，又说道：“我不是早就说了吗？一人做事一人当，我是不会逃的。我并不是无缘无故才用热水泼那个武士的。作为报复，如果想用热水再浇回来，那就任凭你们浇好了。若我是一个商人，可能还会认错，可身为武士的儿子，我没道理谢罪，我决不会因为这么点破事就哭鼻子。”

“算你有种！”佐兵卫撸起袖子，从大茶釜里舀了满满一勺子热水，慢慢地端到伊织头顶上。

只见伊织牙关一咬，瞪大了双眼，等着惩罚。

就在这时，某处忽然传来提醒的声音：“闭上眼。伊织！不闭上眼睛，眼会瞎的！”

⋒
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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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呢？不过，伊织还没来得及确认说话人是谁，便遵照那人的提醒闭上了眼睛。然后，一面等待着就要从头顶浇下来的热水，一面忽然回忆起从前在武藏野的草庵里时，有天晚上从武藏那里听来的快川和尚的故事，仿佛已将可怕之事忘记。

故事说的是一名甲州武士皈依佛门成了一名禅僧，当织田和德川的联合大军杀入峡中，火烧山门的时候，他竟一面在楼上平静地让烈火焚烧着自己的身体，一面吟诵着“灭却心头火自凉”的词句死去。

伊织闭着眼睛想道：有什么啊，不就是一勺子热水吗？可转念又回过神来：我怎么还这样想啊，我不能再这样想了才是。于是便从头到脚努力让自己的全身进入虚无的忘我境界，虽有形，却没有迷惘和烦恼。

可是伊织无法达到这种境界。倘若他再年幼一些，抑或年龄再大一些，或许还能达到这种境界。可他现在已经是个太过懂事的孩子。

马上……马上，额头上滚落下来的汗珠都让他觉得是那滴落的热水珠。微微的一瞬却似百年那么长，伊织都想睁开眼睛了。

这时，“呃，是老前辈啊。”只听岩流忽然在身后说道。端着勺子正要往伊织头上浇去的佐兵卫和周围伙计们的注意力，也全被刚才的一声提醒吸引过去，就在众人循声望去的一瞬，就要浇在伊织头上的勺子也迟疑起来。

“要出大事喽。”被尊为“老前辈”的人从路对面移步而来。他带着一名仆从，上着茶色的麻质窄袖和服，下穿冬夏几乎都不变样的裙裤，只有脸上的汗水似乎多于常人一倍，正是藩老长冈佐渡。

“没想到让您给看见了。哈哈哈，在下正让人惩戒这小子呢。”大概是自己也觉得这么做不像个大人，抑或是想在藩中的老前辈面前卖乖吧。总之，岩流搪塞地笑了起来。

佐渡仔细打量了一会儿伊织，说道：“唔，让人惩戒他。如有正当理由，惩戒一下也无妨。快，那就快开始吧，我佐渡也看看热闹。”

佐兵卫手端着勺子，从一旁注视着岩流的脸色。岩流立刻意识到对方只是个少年，自己明显处于不利，于是说道：“算了。这样这小子已经得到惩戒了。佐兵卫，撤下勺子。”

于是，伊织这才看向一直眯着眼注视着眼前情形的“老前辈”。“啊，我认识这位武家。这位武家大人曾经常骑马到下总的德愿寺吧？”伊织顿时要冲上去似的大喊起来。

“伊织，你还记得我？”

“嗯！我怎么会忘记呢？在德愿寺，您还给过我点心吃呢。”

“近来你师父武藏如何？最近，你没跟在师父身边？”

听他这么一问，伊织忽然抽起鼻子来，眼泪从鼻子和手之间簌簌滚落。

⋒
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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佐渡认识伊织，这让岩流深感意外。不过，岩流早就听说过，在自己为细川家效劳前，长冈佐渡便是力主将宫本武藏推举到自己现在位置的人，而且之后也仍要践行与主公的约定，一有机会便会留意武藏的下落。所以，岩流推测，佐渡不是通过伊织认识的武藏，就是在寻找武藏的过程中认识的伊织，必定是这两种情形之一。

不过，岩流并无意追问佐渡是怎样结识这一少年的，他并不喜欢由此引出武藏的话题。不过，无论自己喜欢与否，岩流还是隐隐有一种预感，将来总有一天自己会与武藏见面。这不仅源于自己与武藏历来的恩怨，同时也是主公忠利和藩老长冈佐渡的期待。更为甚者，他到丰前小仓赴任后才发现，原来中国、九州的百姓和各藩的剑客都怀着这种期待，简直让他意外。

或许也是乡土的关系吧，武藏的籍贯和岩流的出生地都属于中国地区，而且武藏和岩流的名声在家乡和西国一带也都远超他们在江户时的想象，早已成为人们街头巷尾的议题。而且，在整个细川家的本藩与支藩里，也自然而然地形成了对立的两派，一派高度评价传闻中的武藏，另一派则力挺新来的岩流佐佐木小次郎。另外，由于把岩流介绍到细川家的便是同藩的藩老岩间角兵卫，虽说这种氛围大半是源自天下剑客的兴趣，可真正的原因，也可以说是藩老岩间派与长冈派的对立。因此，岩流对佐渡抱有成见，而佐渡对岩流也没有好感，这也是显而易见的事实。

“都准备好了。坐在船中间的诸位大人也随时可以登船了。”这时，正好巽丸号的船长过来迎接，岩流顿时找到了摆脱尴尬局面的台阶，“老前辈，在下就先行一步了。”

岩流冲佐渡打完招呼后，又招呼着其他家臣，匆匆朝船的方向走去。佐渡则留在了后面。

“开船时间是黄昏时分吧？”

“是，是的。”佐兵卫仍担心这件事还没结束似的，在店里的泥地上惶恐地答道。

“那么即使再休息一会儿，也能来得及？”

“当然来得及。您先喝杯茶吧。”

“就用这热水勺子？”

“岂、岂敢岂敢。”

佐兵卫深受挖苦，尴尬地挠着头。就在这时，阿鹤从前店与内宅之间的间壁布帘处探出头来，小声喊道：“佐兵卫，你过来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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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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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店前太靠近街道了。不会让您多花时间的，只是到后面的茶室而已。”说着，佐兵卫便在前面引起路来。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要见我的是你家夫人吗？”

“是，说是要向您致谢呢。”

“致什么谢？”

“大概是……”佐兵卫挠挠头，尴尬地说道，“是您帮着给平息了伊织的事情，夫人大概是想替主人跟您打个招呼吧。”

“呃，说起这伊织来，我也还有话要跟他说呢。快把他叫来。”

“遵命。”

这庭院果然体现了堺港商人的风雅，虽然与仓库只有一墙之隔，却别有洞天，店里的那种炎热和吵闹顿时销声匿迹。清泉、奇石、各种名木尽被水打湿，潺潺的水声让人内心澄净。茶室的一个房间里铺着毛毡，茶点和烟叶早已备好，吸烟用的小火罐里已焚好熏香，阿势夫人和阿鹤姑娘上前迎接客人。

长冈佐渡说道：“老夫一身尘土，还穿着草鞋，请夫人宽恕。”说着便随意坐下，吃起茶来。

“刚才之事，还请见谅——”阿势夫人再次为店员的鲁莽和伊织之事致歉并致谢起来。

佐渡于是说道：“不不，没什么。那孩子我以前因故见过，今天能遇上也是一件幸事。不过，我还是有一事未明，他怎么成了贵府的伙计呢？此事也尚未听伊织说起过……”

听他这么一问，阿势夫人便叙述了在去大和参拜的途中无意间看到伊织并将其捡来的经过，佐渡也将多年来寻找伊织的师父宫本武藏等事情说了出来，并说道：“刚才他都差点被热水浇头了，可据我隔着大路对他的观察，他坐在众人之间，仍旧气定神闲，毫无胆怯之状，老夫暗自佩服。如此有血性的孩子，倘若放在商家，或许反倒会扭曲了他的性情。我看索性就送给老夫吧。老夫想把他带回小仓，亲手调教。”

一听佐渡的请求，“真是求之不得……”阿势十分同意，阿鹤也很高兴，立刻起身就要把伊织叫来。而伊织从刚才起似乎就已站到了附近的树后，一字不漏地听到了他们谈话的全部。

“你不愿意吗？”

听众人一问，他哪里会不愿意，还连连请求赶紧把自己带到小仓去。

船也马上起航了。

阿鹤趁着佐渡喝茶之际兴奋地为伊织准备起衣服、裙裤、斗笠和绑腿来，仿佛在打发自己的弟弟上路一样。伊织生来头一次穿上裙裤，俨然成了武家的一名随从，不久，便随佐渡一起上了船。

黑帆在晚霞中张开，船沿着潮路朝丰前小仓驶去。大家全都目送着伊织的离去，其中有阿鹤的面孔，阿势夫人那白皙的面孔，佐兵卫的面孔，其他送行人的面孔，还有那整个堺港的面孔。伊织也在船上挥动着斗笠。

无可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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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

这里是冈崎的鱼屋小巷。巷口钉着一个牌子，上写：童蒙道场，指导读写，无可。看来是闲居的浪人为糊口而开设的私塾。

不过，从这老师自书的招牌来看，这老师的字实在是不敢恭维。估计许多有识之士看过之后，都会苦笑而过吧。不过，这无可先生并不以此为耻。据说，若有人质疑，这位先生便总会回答说“因为我也还是个孩子，尚在修行中啊”。

小巷的尽头是一片竹丛，竹丛的对面则是马场，天气晴好时，经常会扬起滚滚尘土。原来，那些所谓三河武士的精锐，即本多家的家臣们每天都在这里骑马练功，尘土自然就多了。

或许也是因为这个，无可先生总是在原本敞亮的窗前挂上一面帘子，弄得狭窄的室内愈发昏暗。

他原本就孤零一人。现在，看来他是才从午睡中醒来吧，只听得井台上的辘轳响了一阵子后，扑通！竹丛中忽然传来一声巨响，是伐竹的声音。一根竹子轰然倒下。不一会儿，无可先生便截了一节。若是用来做尺八，既粗又短。他从竹丛里走出来，头戴灰色头巾，身穿灰色单衣，腰佩一柄短刀。尽管穿戴灰土，不过年纪尚轻，才三十岁上下。

他把这节竹子在井边洗了洗，然后又来到屋内，将竹节放在形似壁龛的木板上。这室内并没有壁龛，只在墙壁一角放着一张木板，上面挂着一幅也不知是出自谁手的祖师像。如此，竹节便成了插花的花瓶。他又把一枝缠绕着杂草的旋花插在里面。不错。他自己似乎也很满意。

然后，无可先生便在桌前坐下，开始习字。案头放着的则是褚遂良的楷书范本和大师流的拓本。

在这里住下已一年有余。大概是每日都练字的结果，他笔下的字比招牌上的显然长进多了。

“邻家的老师。”

“是。”他放下笔，应道，“原来是隔壁的大婶啊。今天还是这么热啊。快请进吧。”

“不了不了。哪能老进去打扰……怎么回事啊，我刚才听到一声很大的声响。”

“哈哈哈，是我的恶作剧。”

“您可是教导孩子的先生，怎么能恶作剧呢？”

“实在抱歉……”

“那您做什么了？”

“只是砍了根竹子。”

“那就好。我还以为出了什么事呢，吓了一跳。不过，有件事是从我家丈夫那儿听来的，估计不怎么可靠，他说经常在这一带转悠的那些浪人，似乎想要您的性命……”

“没事，我的人头又不值钱。”

“话虽然说得轻巧，却经常会有人死在一些连自己都不曾记得的仇恨下。您可得小心啊。我倒是没什么，附近的姑娘们到时候可就要流泪了。”

⋒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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邻家是制笔的匠人。夫妻二人都是热心人，尤其是老板娘，经常教这位单身的无可先生一些炊事烹调的技巧，有时甚至还帮他缝缝补补洗洗涮涮。这倒也没什么，只是有一事常常令无可先生为难，这便是她每次来时都会给无可先生提亲：“我认识一位好姑娘，不知先生……”

每次被无可先生婉拒时，她总会追问个不停：先生到底为什么不娶媳妇呢？您不会是讨厌女人吧？她的追问有时甚至让无可先生穷于回答。

不过，这不全是老板娘的过错，无可先生自己也有不是，所以，他便常常托词道：自己是播州浪人，也无家累，只想立志做点学问，因在京都和江户学过点东西，便想将来在这里开个私塾什么的，安定下来。而且，他也到了该谈婚论嫁的年纪，人品也不错，更重要的是老实本分，所以，邻家的夫妇除了在生活上周济他之外，也当然会操心起他的终身大事。并且，还有许多姑娘在看到偶然出门的他后，立刻便被深深吸引，纷纷托制笔夫妇去提亲，都要嫁给他。

除此之外，陋巷也有陋巷的乐趣。像什么祭礼啦、舞蹈会啦、秋分时节的盂兰盆会啦，尽管生活圈很小，大家却过得温馨快乐，就连那令人悲伤的葬礼或照顾病人之类的事情，大家也能像一个大家庭一样热热闹闹地给办过去。

真有意思。就这样，无可先生一面寂寥地生活在其中，一面在独腿的书桌前审视着世间，虚心向世间学习。

不过，这世间并不只有一个无可先生，还有些什么人，谁也无法知道。反正眼下的世道不是很安稳。前些日子，大坂的柳马场后街曾住着一个名叫幽梦的光头习字先生，可后来被德川家的人一查，才发现他竟是前土佐守长曾我部宫内少辅盛亲，沦落至此，顿时轰动一时，当邻近得知此事的时候，他却在一夜之间不见了身影。还有一件传闻。德川家的手下发现在名古屋的街头占卜的一名男子有些可疑，一调查，竟然是关原残党毛利胜永的家臣竹田永翁。九度山的幸村、流浪的豪士后藤基次，像这些时刻牵动着德川家神经的人，全都隐居世外，韬光养晦，尽量避人耳目。

当然，并非只有这种大人物才隐居世间，无数酒囊饭袋亦会浪迹尘世，他们混迹一处，真令人浑然莫辨，当然，这也是后街的神秘之处。

即使这位无可先生，最近，也不知是谁先开始说的，人们竟纷纷叫起他武藏来，不再喊他无可了。“那个年轻人名叫宫本武藏，开私塾之类只是他的权宜之计而已，事实上，他可是那个在一乘寺垂松一人勇胜吉冈一门的剑道名人啊。”甚至还有好事者在到处为他宣扬。

“真的？”人们于是半信半疑地审视起他来。而最近，经常有人趁夜躲进那后面的竹丛或小巷口，偷窥他的动静，这便是那邻家的老板娘提醒他要取他性命的可疑之人了。

⋒
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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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无可先生根本就没把这些时刻都在觊觎着自己的人看在眼里。今日也是如此，邻家的女人刚刚提醒了他，可一到晚上，“大哥大嫂，我稍微出去一下，麻烦帮我照看一下家”，他向邻家夫妇打了个招呼便出去了。

制笔夫妇当时正大开着门吃晚饭，一眼就看到了他穿过门前的身影。只见他身穿灰色单衣，头戴斗笠，虽然佩着大小两刀，却没有穿裙裤，只着一身素色便服。倘若再套上袈裟和挂罗，简直就像是一名虚无僧。

老板娘咂了下舌，嘟囔起来：“邻家那先生究竟要去哪里呢？上午指导孩子，中午就睡午觉，而一到晚上就像只蝙蝠一样出去……”

丈夫则笑道：“谁让人家是单身来着。你也管得太宽了吧，连他人夜间的玩耍都忌妒。”

一出胡同，傍晚的冈崎虽然热气尚未散尽，可夏夜的灯火已闪烁起来，人流中充满着尺八声、虫笼里的虫鸣声，还夹杂着盲人按摩师们打着节奏的吆喝声，甚至还有卖西瓜卖寿司的叫卖声。夜间出来散步的旅人，三五成群，与新城市江户的躁动不同，这里处处都透着一种悠闲的风情。

“啊，先生过去了。无可先生装模作样地走了。”街市上的姑娘们立刻彼此交换着眼神，窃窃私语，有的还向他行起礼来。就连无可先生的去处都会成为她们的话题。

不过，无可先生径直往前走去。从远古王朝起，矢矧川这一带驿站的娼妓们便引领着脂粉的潮流，如今也是一样，冈崎女郎已然成了这里的一面招牌。不过，无可先生根本无意拐向那里。

不久，他便来到城外的西郊。无边的黑暗中传来澎湃的海潮声，暑热也暂时退去，前方是一座桥，桥长据说有二百零八间，借着星光，微微能看出桥桁的第一根柱子上写着三个字“矢矧桥”。

这时，似乎早就约好的一样，只听早已等在那里的一名瘦法师问道：“是武藏先生吗？”

“呃，又八吗？”无可先生立刻走上前去，笑着答道。

不错，那人正是本位田又八。他在江户町奉行所门前挨了百杖责罚之后，便被流放，如今则仍是当时那个样子。

无可乃是武藏的化名。在矢矧桥上，星光之下，二人已没有了往日的恩怨。

“禅师如何？”武藏问道。

“旅行未归，也无音讯。”又八说道。

“日子不短了。”二人一面喃喃着，一面并肩走在矢矧桥上，亲密地过桥而去。

⋒
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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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岸的山丘上长满松树，上有一座古刹。大概是这一带叫八帖山的缘故吧，古刹也被人称为八帖寺。

“怎么样，又八？禅寺的修行很艰苦吧？”武藏一面登上通往山门的昏暗坡道，一面问道。

“很辛苦。”又八诚实地低下那青色的光头，答道，“我也曾多次产生过逃走的念头，有时甚至还想，倘若只有受这种煎熬才能成人，那我宁愿上吊自杀。”

“你尚未拜师，尚未成为禅师的入门弟子，这些才只是修行的开始。”

“不过，多亏了你的鼓励，最近我已经有了进步，一打退堂鼓时，便会自我鞭策。”

“光是这一点便足以说明你的修行已初见成效。”

“痛苦的时候总是会想起你来。我每次都在想，你所取得的这些成就，我绝非不可能做到。”

“没错。我能做到的，你也一定能办到。”

“并且，每当我想起被泽庵法师从鬼门关救回来的这条性命，想起在江户町奉行所前面被杖责一百时的经历，一想起当时的痛苦，我便咬紧牙关，朝夕同修行的艰辛做斗争。”

“克服艰苦之后，你就会立刻体会到莫大的快乐。人只要活着，痛苦与快乐便会朝夕相伴，永不停歇地做斗争。人若只想择其一，贪图安闲，那么人生也就失去了意义，失去了活着的快乐和滋味。”

“我已经隐约领悟了。”

“即使打一个呵欠也一样，在痛苦中潜心修行之人的呵欠和懒惰之人的呵欠完全不同。在芸芸众生之中，有多少人尽管活在这个世上，却连呵欠的真正滋味都体味不到，便像虫一样死去。”

“待在寺里，还能从周围人那里听到各种逸闻趣事，这也是一种乐趣。”

“真想早一点见到禅师啊，你也好好求求他，我也想请教道的问题……”

“可他到底什么时候才会回来呢？都一年没有音讯了。”

“别说是一年了，就算两年三年都像白云一样云游四方的人，在禅家中一点也不稀奇。既然你好不容易留在这块土地上，就要做好长期的思想准备，即使四年五年也要等下去才是。”

“在这期间，你也一直会待在冈崎吗？”

“当然。住在陋巷，在尘世的底层体验繁杂的生活，这也是一种修行。我并非只是为了空等禅师的回来，我也是为了修行才住在陋巷中。”

虽说是山门，可这里却是与金碧二字毫不相关的一座茅草门。虽说是寺院，却连正殿都十分简朴。又八将好友引至斋堂旁的一间小屋里。由于他尚未正式加入寺籍，所以在禅师回来之前，他只能先住在这儿。

武藏不时会到这儿造访，每每谈到深夜才回去。二人早已重修旧好，又八也舍弃了一切，当然，在此之前，他们还有一段离开江户之后的故事。

无为之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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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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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要追溯到以前。去年自从仕宦将军家的希望破灭，武藏便奋笔在传奏府的单扇屏风上留下一幅武藏野之图，然后便离开了江户。之后他究竟去了哪里呢？有时他忽然现身，有时则飘然遁形，有如飘荡在山间的白云一样，他的足迹一直飘忽不定。看上去，他似乎有一个确定的目的和一定的原则，却又似什么都没有。

虽然他自以为心无旁骛，专心前行，可在路人看来，他完全是一副自由自在、随心所欲、走走停停的样子。

从武藏野西郊走到相模川的尽头，从厚木驿站起，他的眼前便尽是大山、丹泽等山峦了。而由此之后的一段时间里，他究竟是如何度过的，恐怕就无人知晓了。大约两个月后，蓬头垢面的他从山上下来。尽管是为了解开心中的迷惘才隐遁到山里，可被冬季的山雪驱赶下来的他，脸上却刻着比进山前更为痛苦的迷惘。难解的心结不断地折磨着他的心灵。一个心结刚解开，另一个心魔随即又向他扑来。他甚至觉得剑和心全都变成了空虚的东西。

“不行。”有时，在嗟叹之中，他甚至想抛弃自己。“索性……”他不禁憧憬起常人的安逸来。也不知阿通怎样了？他立刻挂念起来。他觉得，只要自己愿意享受安逸，立刻就能和她实现安逸生活。只要自己愿意寻找那一百石或二百石的食禄来糊口，这种机会随处都是。

可是，这样就行了吗？回头再扪心自问，他决不甘受这种终生的束缚。他责骂起自己来：“懦夫！你在迷惘什么？”他仰望着难以攀登的高峰，痛苦挣扎。

有时，他觉得自己浅薄、卑鄙，像饿鬼一样陷入烦恼之潭。有时，他又会心静如水，有如峰顶的明月一样，毫不怯懦，独享孤高。总之，从早到晚，他浊了又清，清了又浊，他的心灵，他的热血，太过多情，太过多恨，又太过浮躁。

如同心中忽明忽暗的幻象一样，表现在外的他的剑，也仍未达到令自己满意的境界。他太了解自己在剑道上的差距和不成熟了，迷惘和苦闷便会时常向他更加猛烈地袭来。

进入山里后，心越静，他便越留恋人间，越思念女人，热血简直要令他发疯。不管如何吃野果浴瀑布，如何折磨自己的肉体，他还是会梦到阿通，陷入梦魇。

大约两个月后，他就再也无法在山里待下去，垂头丧气地下了山。在藤泽的游行寺驻足数日后，他又绕到了镰仓，不料，竟在禅寺里遇见了一个比自己还痛苦的男子，便是旧友又八。

⋒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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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被赶出江户后，又八就来到了镰仓。他早就听说镰仓寺院众多，他也正陷入另外一种意义上的烦恼之中。不过，他再也无意回到过去的懒散生活。

武藏便对他说：“仍不为迟。只要从现在起重塑自己，融入这个世界就可以。一旦自暴自弃，那你的人生就完了。”

武藏不断地鼓励着他，又补充说：“话虽如此，不过，说实话，我武藏现在也有一种面临四壁之感，也时常被困于虚无之中，常常怀疑自己，做什么都提不起神来。这种无为之病，我每隔两三年便会患一次。每当患病时，我就鞭笞着自己的懦弱，鼓励自己，而一旦踢碎无为的躯壳，从里面爬出来，便又会有崭新的前途展现在眼前。我便会一路狂奔，径直走下去。只是，到了第三年或第四年的时候，我就会又碰到一面挡在眼前的绝壁，又患上无为之病。”

武藏坦诚地告白之后，又向又八说道：“可是，我这次的无为之病有些重。我一直在壳中与壳外的黑暗中无力地挣扎，怎么也打不开这躯壳，每天都在受这种无为日子的痛苦折磨。后来，我忽然想起一个人。我想我只能借助此人的力量了。于是，我便下山来到这镰仓，打探此人的消息。”

武藏所说的是在他二十岁前后，迷惘于求道之途时，曾经常去京都妙心寺的禅室接受启蒙的前法山住持愚堂和尚，又名东寔的一名禅师。

听他这么一说，又八立刻说道：“若是这位禅师，请一定帮我引荐一下，求他收我为弟子。”

开始时，武藏也一度怀疑又八所说是否出自真心，可听到又八在江户的种种惨痛经历之后，“原来如此，你竟如此可怜，怪不得会有如此想法”，武藏这才理解了他的心情，发誓入门之事一定会帮他引荐。二人一起找遍了镰仓的所有禅门，却始终没有找出禅师的下落。

虽听说愚堂禅师数年前已离开妙心寺，从东国踏上了奥羽之旅，可他云游四方飘忽不定，有时会被招至主上后水尾天皇的御前，在清凉的法筵上讲禅，有时则连一名弟子僧人都不带，独自走在偏僻的乡间路上，日暮途穷，连一顿晚饭都难以吃上。

“你们不妨去冈崎的八帖寺问问，大师经常会在那里停留。”

就这样，在好心人的指引下，武藏与又八便来到了冈崎，可愚堂禅师仍未在这里。不过，寺里人说，禅师前年曾在这里露了一面，说是返回陆奥时可能还会来这里一趟。

“那我们就在这里等禅师回来吧，等多少年也要等。”于是，武藏便在市镇上寻了处临时的房子住下，又八则借住在斋堂后面的小屋，二人一同等待禅师的归来，一晃已在此等了半年有余。

⋒
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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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屋里蚊子太多了。”尽管又八一直焚着蚊香，可他还是无法忍耐。“武藏先生，咱们还是到外面去吧。虽说外面也有蚊子，毕竟会好一点……”说话间仍揉搓着眼睛。

“嗯，哪儿都有。”武藏便先出去。就这样，倘若每次造访都能为又八的心弥补一点不足的话，他也能比较心安。“去正殿的前面吧。”

因为是深夜，那儿没有一个人，大门紧闭，风很通透。

“我想起七宝寺来了。”又八坐在走廊上，脚放在台阶上，喃喃说道。每当二人碰面时，即使野果野草的话题都会让他们立刻谈起对故乡的回忆来。

“嗯。”武藏也涌出了同样的回忆。之后二人便陷入沉默，不再谈论故乡，每次都是这样。

因为一旦谈起故乡，二人自然会联想起阿通的事情，又八母亲的事情，以及种种苦涩的回忆，这都会破坏二人如今的友情。又八似乎害怕这个话题，武藏也刻意回避这个话题。

可唯独今晚，又八似乎想谈得更深入一些，便说道：“七宝寺的山比这儿的要高，山脚也跟这儿的矢矧川一样流淌着吉野川。只是，这里没有千年杉。”又八一面注视着武藏的侧脸一面说着，突然，“对了，武藏先生。我一直想找个机会跟你说，想求你件事，可一直说不出口。有件事我想请你答应我。不知你能不能做到？”

“我？唔，什么事？说来听听。”

“就是阿通的事。”

“哎？”

“阿通……”话还未说出来，又八涌动的感情便缠住了舌头，眼看着落下泪来。

武藏也有些动容。又八突然提起这彼此讳莫如深的话题，武藏也难以揣测他的意图。

“虽然你我已经消除隔阂，能够在这样的夜里彻夜畅谈，可那阿通，也不知现在怎么样了。不，是将来会怎样。最近，我时常想起这件事，总觉得有愧于她。多年来，是我让阿通吃尽了苦头。我曾一度像鬼一样缠着她，虽然也曾在江户共居一室，可她怎么也不原谅我。想来，自从去关原参战后，阿通便已是从我这根树枝上落到地上的花了。如今的阿通，已经是盛开在别处土地、别处花枝上的鲜花了。”

“……”

“喂，武藏，不，武藏先生，我求你了！你就娶了阿通吧。能拯救阿通的只有你。若是从前的又八，我无论如何也不会这么说，可是为了弥补从前的过错，我决定今后皈依沙门。我已经完全死心，只是仍不能彻底放心。求求你，找到阿通，满足阿通的愿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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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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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已经到了丑时三刻。只见武藏从八帖的山门出来，在松涛的黑暗中默默朝山麓走去。他抱着胳膊，低着头，仿佛无为和空虚的烦恼正纠缠在脚底似的朝下走去。

刚才在正殿前分别时又八的话语，无论任松涛如何冲刷，也始终无法从耳畔消失。“我求你了，阿通就交给你了！”那声音是那么真切，神情也是那么诚挚。

在对自己说出来之前，又八一定不知烦闷了多少个夜晚，一定不知经历了多少痛苦吧。可令武藏无法否认的是，其实，自己反倒有更多的迷惘和苦闷。

“我求你了！”差点要跪求自己的又八，在从这日夜的煎熬中解脱出来后，反倒因为终得解脱而泣不成声，在悲伤和法悦交织的莫名心情中，有如一个新生儿一样，已在寻找其他的生命意义。

当又八对自己说出这些的时候，武藏无法说不。至于“我无意娶阿通为妻。她以前就是你许婚的妻子。你要展示出自己的忏悔和真心来，与阿通破镜重圆！”之类，武藏更是说不出口。

那么，他到底是怎么说的呢？实际上，自始至终，武藏什么都没有说。无论说什么，武藏的话都是虚伪的。因为，盘踞在他心底的真心正在审视着他，让他什么也说不出口。

相反，今夜的又八却是彻底放下了。因为，只要阿通的事情解决不了，即使自己变成沙门弟子，即使去做其他任何修行，自己也终将一事无成，又八如此说。他还说：不是你劝我修行的吗？既然你还把我看作朋友，那就连阿通也一起救救吧，这同时也是在拯救我。那语气俨然是七宝寺时代年幼的挚友的语气，最后，他竟号啕痛哭。从四五岁时起就熟悉这张面孔了，没想到他竟是一个如此纯情的男子。望着他的身影，武藏由衷地被他的真挚打动，同时，也为自己的丑陋、迷惘深感惭愧。

临别时，又八抓住他的袖子，绝望地又求他，武藏只好说了一句“我会考虑的”。可又八并不放弃，仍要他立刻答复，他这才终于丢下一句“你容我想想”，便仓皇逃出山门。

卑怯！武藏一面责骂自己，一面叹息地审视着越发无法从无为的黑暗中解脱出来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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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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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未被无为所困，便无法体会到无为的痛苦。安乐是所有人的希求，无为却与安乐的心境有着天壤之别。想做点什么却什么都做不到。尽管拼命挣扎，大脑和眼睛却充满迷茫。说是一种病，可肉体上并无任何异样。就像头已撞向墙壁，退无法退，进又不可能。真是一筹莫展，寸步难行。最终竟怀疑起自己，蔑视起自己，不由得哭泣起来。真是浅薄的自己。

武藏尝试着愤怒，试着反省自己。可是，仍旧无济于事。其实，就在从武藏野抛下伊织，离开权之助，并且与江户的所有知己诀别，像风一样离去的时候，他就已经隐隐感到了些许征兆。“所以，我决不能就这样下去！”他自以为自己勇往直前，已经打破了那个躯壳。可半年多以后，他才发现，那个本该破碎的躯壳依然在顽固地包围着空虚的自己。所有的信念都开始丧失，自己俨然蝉蜕似的身影，直至今晚仍轻飘飘地行走在黑风之中。阿通的事情，又八的嘱托，现在的他根本无法解决这些，无论怎么想也理不出个头绪。

矢矧川的水面越来越宽阔，四周已微明。河风掀着草笠的边缘，嗖嗖而过。

这时，只听嗖的一声，混着呼啸的河风，一样东西忽然低吼着从武藏身边掠过。当那东西从距武藏不足五尺的地方一穿而过时，武藏却似乎更快，再看时，他早已不在原地。

轰的一声！连矢矧川都同时鸣动。分明是火枪的声音。是用强大的火力从远方射过来的，仅仅凭借那弹吼与轰鸣之间两次呼吸的间隔便不难明白。

武藏呢？再看时，他早已飞身跳进矢矧桥桁的后面，像蝙蝠一样立刻贴在那里。他这才不由得地回想起邻家夫妇一直提醒自己的话来。可是，冈崎怎么会有敌视自己的人呢？他实在想不明白。到底会是什么人呢？他想象不出来。

对。干脆就趁着今夜看个究竟。就在身体贴上桥桁的一刹那，他如此想道。于是，他屏住呼吸，静观其变。

不久，只见三个男人的影子像松果一样被风吹了过来。果如所料，一来到这里，三人便频频在武藏刚才所站地方的附近张望。

“奇怪啊。怎么没有呢？不是在更靠近桥的那边吗？”

看来，对方满以为所狙击的目标已倒地成为尸骸，所以已将火绳扔掉，只带着火枪赶来。火枪上的黄铜卷熠熠闪光，即使带到战场上去也毫不逊色。而抱着火枪的男子和另外两名男子全都是黑色装束，只露出眼睛。

麻线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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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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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人呢？看着眼前的三个人影，虽然武藏怎么也想不起来对方是谁，不过，他每时每刻都在提防着。

不只是武藏，但凡生活在这种世道中的人，平常对所有的一切都需要警惕。杀伐混乱的战国余风绝没有彻底平息。由于人们仍生存在诡计和反间之中，当警惕过头时什么都会怀疑，甚至连自己的妻子都不敢掉以轻心，连骨肉亲情都会遭到破坏——这社会的弊病仍沉积在人们之中。更何况，迄今为止，不知已有多少人死于武藏的刀下，至于因他而身败名裂者更是一个庞大的数字，倘若再算上这些失败者的家小及族人，恐怕已是不计其数。

即使是正当的比武，或者是过错并不在武藏一边的冲突中，从失败者的角度来说，也必然会将武藏视为终生敌人，又八的母亲便是典型的例子。所以，在当今的时势之下，凡是有志于武道者，都会不断地面临生命危险。除掉一个危险之后，便又会生出下一个危险，制造出下一个敌人。不过，对于修行之人来说，这危险同时又是不可或缺的磨砺砥石，这种敌人也堪称是不断激励自己的有益之人。

武藏就是在这种连睡觉都无法掉以轻心的历练中，以不断威胁自己生命的敌人为师的过程中成长起来的，而且，他的剑道目标就是救人济世，让自己达到菩提的安乐境界，与世人共享人生的喜悦。可正当他在这至难的修行途中疲惫至极，被虚无袭扰，为无为所困之时，蓄势待发的敌人竟忽然现身。

刚才，武藏一下就蜷缩在矢矧桥的桥桁下，那一瞬间，平日里的惰气和迷惘顿时从他的毛孔里一吹而散。赤裸裸地暴露于危险中的生命，忽地感到一阵清凉。

“奇怪……”

为了故意让敌人靠近，摸清敌人到底是什么人，武藏屏住呼吸。结果，由于敌人并未在附近找到预期中的武藏的尸体，似乎也吓了一跳，立刻便躲到了隐蔽处，战战兢兢地窥探着静悄悄的大路和桥畔。

武藏之所以对人影的举动感到奇怪，不仅是因为对方那异常敏捷的动作和黑色装束，更是因为他们的佩刀和绑腿之类怎么看也不像是一般的野武士。

若说这一带的藩士，便只有冈崎的本多家和名古屋的德川家了，不过，他们没理由要加害自己。真是不可思议，或许是弄错人了吧。不，如果是弄错人，那么，从前一阵子起就有人在胡同口窥探和在竹丛里潜伏的事又如何解释？连邻家夫妇都察觉了，这难道不奇怪吗？看来，他们还是在确定自己是武藏后才伺机下手的。

“哦……桥对面还有同伙呢。”就在武藏屏息观察时，潜藏在黑暗角落里的三人重新点上火绳，朝着河对岸摇晃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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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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潜伏在这边的人带着远程武器，桥对面还有同伙，若真是这样，敌人倒真是做了相当充分的准备。看来，敌人摩拳擦掌，一定是想在今夜将自己彻底置于死地。

武藏曾数次在夜里前往八帖寺，也频频路过这座桥，所以，敌人在确认了这一点后，完全有充裕的时间利用这天时地利来做充足的准备。因此，武藏决不可轻易离开桥桁。

很明显，只要自己一跳出来，子弹立时就会飞来。而丢下敌人，一溜烟跑过桥去更是极度危险。不过，一味地躲在这里也绝非长久之计，敌人已经用火绳向对岸的同伙打了暗号，时间拖得越久，事态便越对自己不利。

不过，武藏一瞬间便想出了应对的办法。他并非是根据兵法做出的决断，所有的事理，当将其上升为理论时，都只适用于平常的情况，而实际面临各种突发状况的时候，总是需要瞬间的决断，所以，他的决断并非出自理论，而是仅凭着一种“感觉”。虽然平常的理论构成了“感觉”的纤维，可这个过程是缓慢的，一遇到紧急事态便来不及发挥，因此，往往会招致失败。由于无知的动物也有“感觉”，所以这很容易与“通灵”混同。但是这被智慧和训练所磨炼出的“感觉”已经超越了理论，瞬间便可以穷极理论，当机立断。剑道尤其需要这种感觉，武藏此刻所处的环境更需要这种“感觉”。

这时，武藏蜷缩着身子，大声地朝敌人喊了起来：“就是潜藏在那里，火绳也照样能看得见。没用的。若找我武藏有事，那就给我过来。武藏在这里，就在这里。”

河风猎猎，甚至让武藏怀疑自己的声音究竟有没有传出去，武藏并未接到回答，接到的却是循声而来的第二弹火枪。只是武藏早就沿着桥桁换到了九尺之外的地方。就在与弹丸擦肩而过的一瞬间，他已经飞身一跃，朝敌人躲避的暗处扑去。

由于无暇继续装弹点火，三名敌人顿时慌了神。尽管三人拔刀做出了迎击武藏的动作，却是十分勉强，看来三人之间的配合并不熟练。武藏挥刀杀入了三人中间，大刀一闪，正面的敌人顿时倒下，看到左侧的男子，武藏则用左手抽出短刀拦腰一斩，那人顿时一命呜呼。剩下的一个则逃了起来，由于过度慌乱，竟像瞎子一样撞到了桥桁上，接着便跌跌撞撞地从矢矧桥上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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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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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藏以平常的步履，身子贴着栏杆，渡桥而去，结果什么事也没有发生。回家后他便睡下。

第三天，当无可先生坐在习字的孩子们中间，在独腿书桌上持笔习字时，“打扰——”忽然有个武士从檐前瞅了瞅，前来造访。是二人一起的。由于狭窄的门口堆满了孩子们的鞋子，对方招呼一句后，便绕到连木栅门都没有的后面，站在廊前。

“无可先生在家吗？我等是本多家的家臣，奉命前来出使。”

武藏从孩子堆里抬起脸来，答道：“我就是无可。”

“尊公就是化名无可的宫本武藏先生？”

“是。”

“没有隐瞒？”

“在下的确是武藏。尊使前来所为何事？”

“藩中的武士头领亘志摩先生，您可认识？”

“在下并不认识。”

“可亘先生对您很熟，您在冈崎的俳谐会上曾露过两三次面吧？”

“受人之邀，是去过那俳谐会。无可也并非是化名，而是在俳谐会上忽然想出的俳号。”

“原来是俳号啊？那好，亘先生也喜欢俳谐，本多家中的诗友也很多。所以，亘先生想邀您静谈一夜，不知可否赏光？”

“若只是为谈论俳谐，想必有更多的风流雅士比我更适合吧。虽然在下一时心血来潮，也曾应邀参加过本地的俳筵，可在下生来便是不解风雅的野人。”

“不，并不是要开俳筵吟俳谐的那种。亘先生因故听说了先生，便想见见您，可能还会跟您谈论一些武道方面的事情呢。”

这时，习字的孩子们全都停下笔，担心地打量着武藏和站在庭院里的两名武士。

武藏默默地注视了两名武者一会儿，然后，似乎已做出决定似的说道：“那好。在下就应邀前往。那，日期是？”

“若是方便，今晚即可。”

“亘先生的府第在哪里？”

“只要您肯来，届时自会有轿子前来接您。”

“既如此，在下就恭候了。”

“那——”，两个武士交换一下眼色，点点头说道：“那就告辞。武藏先生，请恕我们冒昧打扰您上课。那就请及早准备，务请准时赴约。”说罢回去。

这时，隔壁的制笔商老板娘立刻从厨房里探出头来，不安地窥探着。

等二人一离去，武藏便环顾着孩子们那沾满墨迹的手和脸，笑着说道：“喂喂，不许让别人的话语给分散了注意力，忘了手中的笔。快，快学习。老师也学习。要两耳不闻窗外事。小时候一旦懈怠，以后就会像你们的老师这样，无论长多大都还得习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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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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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武藏忙着打理装束，穿上裙裤。

“别去了。最好是找个托词回绝……”其间，邻家老板娘又来到廊前劝个不停，最后都快哭起来。

不久，迎接武藏的轿子就到了胡同口。并非街面上常见的那种网篮般的轿子，而是有点像舆的涂漆轿子。跟着的有今早的两名武士，还有三名随从。

这是要干什么呢？邻近的居民全睁大了眼睛，轿子四周围满了人。武藏在武士的迎接下乘进轿子后，便有人煞有介事地传扬说，私塾的先生发迹了。

孩子们则相互说着：

“先生可真了不起。”

“那样的轿子，除了了不起的人物，谁还能坐得上。”

“去哪儿呢？是不是不回来了？”

放下轿门后，“喂，闪开闪开。”武士一面开路，一面催促起抬轿的仆人，“快。”

天空红彤彤的，喧闹的市镇也被晚霞染红了。人群散去后，邻家的老板娘立刻便泼洒起夹杂着瓜种和泡涨了的饭粒的污水来。

就在这时，一名带着年轻弟子的和尚走了过来，一看法衣便知道是位禅家的行脚僧。油蝉一样的黑色皮肤，深深凹陷的眼窝，高高的眉骨下面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年龄约在四十至五十岁之间，凡人是很难看透禅家人的年龄的。个头很小，骨瘦如柴，声音却很粗犷。

“喂，”只见禅僧回头看看身边的越瓜一样的弟子，说道，“喂，又八。”

“是，是。”一面张望着一面徘徊的又八慌忙来到油蝉般黑脸的实时僧面前，恭敬地低下头。

“还没找到？”

“我正在找。”

“你一次也没来过？”

“是的。每次都是他到山上来，所以我就……”

“那就到那边找个人问问。”

“是。我这就去。”

又八刚要抬脚却立刻又返了回来，“愚堂大师。我找到了。就在那边，前面的胡同口钉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童蒙道场，指导习字，无可’。”

“唔。是那儿啊。”

“我先去看看。请愚堂大师在此稍候。”

“不用。我也去看看。”

前天夜里，又八向武藏拜托了阿通的事后与武藏分别，昨天和今日总觉得有点放心不下，正担心时，没想到却有一件天大的好事从天而降。二人翘首以待望眼欲穿的东寔愚堂禅师，竟满面尘灰地飘然出现在八帖寺。愚堂禅师立刻从又八那里听说了武藏的事，他也记忆犹新，说道：“那我就见见他。去给我叫来。不，他已经是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了，还是我去见他吧。”

于是，愚堂禅师只在八帖寺休息了片刻，便立刻在又八的引领下，下山朝市镇上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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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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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武藏早就知道亘志摩在冈崎的本多家是位列重臣的人物，却一点都不清楚他的为人品性。他为何要让自己去一趟呢？对于这一点他百思不得其解。如果非要寻找答案，莫非，自己前天晚上在矢矧桥附近斩杀的那两个黑衣装扮的卑鄙之徒便是本多家的家臣，他们在查明是自己杀的后，便找上门来了？或者，平日里就觊觎自己性命的那些人，发现自己很难对付后，索性撕下了亘志摩这块背后的黑布，布下陷阱，想直接跟自己来一场较量？

无论如何这都不是一件好事。不过，既来之则安之，既然已答应前去，武藏也一定做好了心理准备。

什么心理准备？倘若有人问他，他一定会以两个字来回答对方：“临机”。不亲自去一趟是不会水落石出的。只根据一知半解的兵法来胡乱揣测乃是此时的大忌。除了随机应变，别无他法。那么，这较量究竟会发生在去的途中还是目的地？敌人究竟会外柔内刚，还是一开始便咄咄逼人？这些全是未知数。

仿佛在海中摇晃的船一样，轿子的外面很暗，不时响起阵阵松涛。冈崎城的北郭到外郭一带松树很多，现在大概正走在这一带吧。武藏丝毫未显露出已痛下决心的样子。他眼睛半睁半闭，迷迷糊糊地在轿子中打着瞌睡。

吱，不久，耳边传来门开的声音。抬轿仆人的脚步随之舒缓下来，接着，家臣们低语的声音传来，四面的灯影也十分柔和。

“到了吧？”武藏走出轿子。殷勤迎接的家臣们默默地将他请至宽敞的客厅。帘子已被卷起，四面敞开，这儿也沐浴在涛声般的松籁之中，凉爽得简直让人忘记了夏季，不过，灯火颤抖得很厉害。

“鄙人亘志摩。”主人开门见山地说道。五十岁上下的年纪，一看便透着一股刚健稳重，毫无轻薄之气，是那种典型的三河武士。

“在下武藏。”武藏还礼道。

“请随意。”志摩点点头，然后一本正经地说道，“我听说，前夜我家中有两名年轻武士在矢矧桥上被人所杀。这是真的吗？”对方开门见山，让人连思考的余地都没有。

武藏也压根没有隐瞒之意。“是事实。”看你接下来还有什么招数——武藏凝视着志摩。烛光摇曳在二人平静的脸上。

“关于这件事——”志摩迟疑着说道，“我必须要向您致歉。武藏先生，首先请您原谅。”说着，他微微低下头。

可是，武藏无法就这样接受他的致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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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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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事是今天才传入我耳里的。”亘志摩解释道，“有死亡报告递到了藩里，说他们是在矢矧一带被杀。让人一调查，结果说是阁下所为。早就听闻阁下的大名，没想到您竟然就住在这城下。”亘志摩说了起来。

听起来并不像撒谎。武藏也相信他，便认真倾听了。

“那么，究竟因何要夜袭阁下呢？我命人严加调查后发现本家的客人中有位东军流的兵法家，名叫三宅军兵卫，是他的门人和藩里的四五个人策划了这件事。”

“哦？”武藏仍是不解。不过，他随后便逐渐明白了。亘志摩的解释让一切都变得明了。

三宅军兵卫的门生中有些曾在京都吉冈家待过，而本多家的子弟中也有数十人是吉冈门流者。这些人最近都在议论着一件事——听说，最近在城下化名无可的那个浪人，便是在京都的莲台寺野、三十三间堂、一乘寺等地相继令吉冈一族送命，并最终导致吉冈家灭门的那宫本武藏……

此事一传开，在那些如今仍痛恨武藏的人的煽动下，“我看着他就不顺眼，我就不信除不掉他”，于是这些人便窃窃私语，最终达成一致“干掉他”。他们耐心地寻找起机会，并最终招致了前天晚上的失败。

吉冈拳法的名字至今仍受人追慕，诸国无人不知其大名，可知其鼎盛时在诸国拥有的门下之多。据说，仅仅是在本多家，习过其刀流的就有几十人之多。武藏在了解真相的同时，也深深体会到那些憎恨自己的人的心情。可是，这不是武门的感情，纯粹只是个人的情感而已。

“所以，今天我已经在城里严厉斥责了他们，痛斥他们鲁莽卑鄙的行径。可是，三宅军兵卫说，由于也有他的门人牵涉其中，深感愧疚，所以就想务必见阁下一面，当面致歉。如果您不介意，那就容在下将其叫来，给您引荐一下。”

“如果军兵卫先生并不知情，那就不必了。对于一个兵法者来说，前夜之事也没什么，就算了吧。”

“不，这怎么能行呢。”

“完全用不着致歉，只是作为讲道之人，在下早就听闻三宅先生的大名，所以，见一面倒也无妨。”

“实际上，军兵卫先生也正有此意。那，我即刻请他前来。”亘志摩立刻令家臣过去传话。

看来三宅军兵卫早就在别的房间等候了，不一会儿便带着四五名弟子走了进来。所谓的弟子，当然就是本多家的家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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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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危机已解。起码，表面看起来是这样。

亘志摩将三宅军兵卫及其他人引荐给武藏后，军兵卫说道：“前夜之事，还请不要往心里去。”

为门人之过致歉过后，他便畅谈起武道掌故和世上见闻来，席间氛围顿时变得热闹。

“东军流的流名，世上很少能见到名字相同的流派啊，莫非是阁下始创？”武藏问道。

“不，并非在下创始。”军兵卫答道。“鄙人恩师乃越前人，名川崎钥之助，据传曾隐居上州白云山，开创了这一新流派。虽然传书上是这么说的，实际上却是从一名天台僧的东军和尚那里学来的这一技法。”说罢，军兵卫又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武藏，绵里藏针地说道：“久闻大名，一直感觉阁下会更年长一些，没想到今日一见，阁下竟如此年轻，实在是意外。难得见面一次，务请指教一二。”

“改日有机会的话……”武藏一语带过，将话题轻轻岔了过去，“由于道路不熟……”说着就要与志摩辞别。

军兵卫则连连挽留，说天色尚早，回去时会派人送到街口，接着又说道：“实际上，听到有两名门人在矢矧桥边被杀的消息时，在下也赶过去察看了尸首，却发现两具尸首的位置和二人所受的刀痕并不一致，在下深感不解。于是就询问逃走的那名门人，门人说他自己也没有看清楚，不过，他说当时阁下的两只手似乎同时握着刀。如此说来，这实为世上罕见的流派了，难不成是什么二刀流？”

武藏微笑着回答，自己从未有意识地去使用两把刀。平时都自觉是一体一刀。迄今为止，自己也从未自称过什么二刀流。

可是，军兵卫等并不认可，“不，您谦虚了。”并且就二刀的刀法提出了很多问题，甚至连“究竟该如何练习，具有怎样的力量后才能自如地使用二刀”这种幼稚的问题都不知羞耻地提出来。

尽管武藏十分想回去，可他知道，如果不满足这些人的好奇心他们是不会放自己走的。他的视线忽然落在竖在壁龛上的两杆火枪上，便问主人亘志摩可否借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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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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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到主人的许可后，武藏便从壁龛上取下两杆火枪，来到座席的中央。

“咦？他到底要干什么呢？”众人都好奇地望着他。莫非是想用两杆火枪来回答有关二刀的问题？

只见武藏将火枪的枪筒分别握在左右手里，单膝点地，说道：“二刀便是一刀，一刀便是二刀。虽有左右两手，可身体仍是一个。任何事物都无二理，说到底，无论何流何派都万变不离其宗。在下给诸位演示一下就明白了。”说着，他把握在两手的火枪向众人展示了一下，说了声“献丑了”。话音未落，只听他大喝一声，呼呼地抡起双枪，座席上顿时刮起旋风，他所舞动的两杆火枪有如旋转的麻线球。

人们不由得惊呆了，脸色煞白。

不久，武藏忽然收住胳膊，将火枪放回原处，说了声：“失礼了。”然后微微一笑，并未就二刀刀法做出一点像样的说明便径直离席，辞别而去。

大概是全都被吓傻了吧，原本说好武藏回去时会派人相送，可直到他出了门都没有一个人送出来。回头望望门里，只见如墨汁一样的飒飒松涛中，客厅里的灯影仿佛留下无尽遗憾，仍在瑟瑟发抖。

武藏不由得舒了口气。与其说是逃离了重围，莫如说虎口逃生更合适。因为对对手一无所知，他也是无计可施。不过，既然人们都已知道自己就是武藏，还策划了密谋杀害自己的事件，那么也就无法在冈崎久待了。最好今夜便速速离去。

“可自己与又八还有约定，该怎么办呢？”武藏一面思忖，一面行走在漆黑的松涛中。当冈崎的街灯忽然从路尽头映过来时，路旁的小佛堂里忽然传来一个声音：“噢，武藏先生。我是又八。我一直在担心地等着你呢。”

没想到竟是又八在喊他，并为他的平安归来而高兴。

“你怎么在这儿？”武藏疑惑地问道。可当他忽然发现坐在小佛堂走廊里的另一个人影后，便连缘由都没来得及问又八就立刻走上前去，“这不是禅师吗？”说着一下跪拜在地。

愚堂望着他的后背，停顿了一会儿，开口说道：“好久不见了。”

武藏抬起头，说着同样的问候：“好久不见了。”

这只言片语间却凝聚着百感交集。

对武藏来说，能够把自己从无为困境中解救出来的，除了泽庵便是此人了。面对着翘首以待的愚堂禅师，武藏抬起头，有如凝望黑夜的明月一样，深情地端详起愚堂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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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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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八和愚堂都为武藏今晚能否平安回来捏着把汗。弄不好，武藏很可能连亘志摩的府邸都出不了。出于这种担心，二人便想来确认一下，正走到半路上。

傍晚时分二人正好与武藏走岔了，武藏前脚刚出门，二人便造访，于是邻家的老板娘便将平日里发生在武藏身边的那些令人担心的细节，以及刚有武士使者前来的情形等详细告诉了二人。“不好，要出事了”，二人再也无心等下去，便商量着先到亘志摩的府邸附近转一下，看看能有什么办法，结果便来了这里，又八解释道。

武藏听后，说道：“没想到让你如此担心。实在抱歉。”他对让又八如此担忧深深地致歉，跪在愚堂脚下的身子怎么也不愿起来，一直跪坐在地上。不久，他才终于使劲喊了一声“大师”，定定地仰视着愚堂的眼眸。

“怎么了？”仿佛母亲解读自己孩子的眼神似的，愚堂立刻便察觉到武藏对自己有所求。“怎么了？”他又问道。

武藏突然一把握住他的双手，说道：“从在妙心寺参禅，与大师初次见面的时候算起，一晃已有近十年了吧。”

“差不多吧。”

“时光已走过了十年，可我自己在地上爬了没有几尺。回头望望，我甚至连自己都怀疑起来。”

“你怎么还说些小孩子般的话。这是当然了。”

“太遗憾了。”

“你遗憾什么？”

“我永远都达不到修行的顶峰。”

“修行，修行，你的嘴上老挂着这两个字，怎么能成功？”

“那就索性放弃？”

“没用，立刻就会恢复老样子。而且，比那些从一开始便不懂事的无知者还难以救药，甚至会成为人渣。”

“一松手就会滑落深渊，可爬又爬不上去，我现在正挣扎在绝壁的中间。无论是剑，还是我自己。”

“问题就在这儿。”

“大师，为了等待与您见面的这一天，我不知等了有多少日子。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做才能从现在的迷惘和无为中解脱出来？”

“这种事我怎么知道。只能靠你自己。”

“请把我和又八一同置于您的膝下，斥责一声吧。要不就棒喝一声，痛斥我一声，让我从无为中清醒过来。大师，求您了。”

武藏的脸几乎要贴到地上，哀求不已。虽然眼泪并未流出来，声音却呜咽了。苦闷的呜咽在悲痛地敲打着人的耳朵。

可是，愚堂似乎毫不感动。他默默地离开小佛堂，“又八。过来。”他只丢下这么一句，便在前面走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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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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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师。”武藏起身追了过去，抓住愚堂的袖子，仍祈求一言之教。

愚堂默默地挥起拳头，可武藏仍不松手，愚堂便说道：“无一物。”然后顿了一下，又道：“什么也没有。我没有任何东西可施与你。有的只是呵斥。”说着举起拳头，一副真的要打的样子。

武藏松开手还想说些什么，可愚堂早已急匆匆地向前走去，连头都没有回。

武藏茫然地目送着他离去的背影，留在后面的又八则匆匆安慰他道：“大师似乎不喜欢啰唆。刚才来到寺里后，当我告诉他你的事情，并说了我自己的心情，求他收为弟子时，他竟听都没怎么听就说‘是吗，那你先给我系一阵子草鞋绳再说吧’。所以你最好也别絮叨，默默地从后面跟着就是。趁他心情好的时候，再多问几遍试试。”

这时，愚堂在远处停下脚步，喊起又八来。又八一面大声地回答“是”，一面又丢下一句：“听明白了没有？照我说的试试。”慌忙朝愚堂的身后追去。

愚堂似乎很中意又八，已获准被收为弟子的又八令武藏十分羡慕。他不禁反省起又八的单纯和自己的不坦率来。

“对。任凭大师说什么——”武藏顿时点燃了浑身的热血。即使那愤怒的拳头落在自己脸上，也要讨得一言之教诲，否则，自己就再也不会有这样的机会了。天地悠悠，在数万年的历史长河中，六七十年的人生如闪电一样短暂。在这短暂的一生中，再也没有比得遇难遇之人更珍贵的事情了。

“一定要抓住这珍贵的机缘。”武藏满含热泪地凝望着愚堂禅师远去的身影。他暗暗下定决心，决不放过这近在眼前的机缘。无论跟到哪里，不得到一言之教誓不罢休！

武藏立刻加快脚步追赶起来，朝着愚堂远去的方向跟去。

愚堂知道呢，还是不知道？总之，他并未回八帖寺，恐怕他已再无回八帖寺的想法，早已把水和云当成自己的住处了吧。只见他上了东海道，朝京都而去。

愚堂若是住在小客栈里，武藏便睡在那小客栈的檐下。清晨，当看到又八为师父系草鞋绳的身影时，武藏不禁替朋友而高兴。而愚堂，即使看到武藏的身影也不睬一眼。

圆

⋒
一
⋓

京都，已越来越近了。想来，愚堂一定是要去往京都吧。花园妙心寺本就是他的总本山。至于何时才能到达京都，这就完全要看他的心情了。

在被雨封在客栈里出不了门的日子里，武藏每每往里窥探，总会看到又八在给愚堂针灸。

他们已来到美浓。在大仙寺待了有七天之多，在彦根的禅寺也住了好几日。禅师住客栈，武藏也住客栈附近。禅师住寺院，武藏便睡在山门。他在什么地方都能入睡，一门心思等待着从禅师口中获得一言之教的良机。不，不是等待，是在苦苦追寻这机会。

睡在湖畔寺院山门的那晚，武藏感知到秋天的降临。不觉间已是秋天了。再看看自己，已完全变成了一名乞丐。在得到禅师的心药之前，他发誓不梳理蓬乱的长发，不洗澡也不剃须，任凭雨露打湿自己的衣服。他的胳膊和胸膛也干巴巴的，摸上去像松树皮一样粗糙。

一吹即落般的星星，是秋已到来的征兆。一枚草席便是自己的归宿。

“我到底在犯什么傻？”武藏忽然冷冷地嘲笑起自己发疯般的心情来。我究竟要知道什么？到底要向禅师求什么？倘若不如此追求，就无法生活了吗？他可怜起自己来，甚至可怜起寄生在自己愚钝之身上的虱子。

面对苦求的自己，禅师已明确回绝。他已经说了：无一物。向人强求并没有的东西，这也实在是勉为其难。无论自己再怎么追随，禅师也只把自己当成路边的狗一样睬都不睬一眼，可即便如此，自己也没有理由憎恨禅师。

武藏透过须髯望着月亮。不知何时，一轮秋月已挂在山门之上。四周仍有蚊子，他的皮肤甚至已感知不到蚊子的叮咬。可是，被叮咬之后的皮肤会形成血肿，形成无数芝麻粒般的肿包。

“啊，想不明白。”解不开的心结只有一个。只要将其解开，那郁结的剑，还有其他一切都会迎刃而解，可他怎么也解不开。倘若自己的道业就此终结，还不如死了好。找不到活着的意义，让他寝食难安。

那么，武藏想不开的究竟是什么呢？是剑的修为？不全是。是处世的方向？也不止如此。是阿通的问题？不，若是只为恋情，一个男人不会如此消瘦和憔悴。这是一个包容一切的大问题。可是，如果从天地之大来看，或许，这又只是沧海一粟般的小事。

武藏把草席裹在身上，像结草虫一样卧在石头上。又八睡得如何？感觉不到痛苦的又八跟因为痛苦而追赶痛苦的自己两相比较，他竟忽然羡慕起又八来。

不知看到了什么，不久，武藏站了起来，凝望着山门的柱子。

⋒
二
⋓

武藏久久地凝望着挂在山门柱子上的一副长联。借着月光，他读起那两根柱子上的文字来：汝等请务其本，白云感百丈大功，虎丘叹白云遗训，先规如兹，切莫误摘叶寻枝。

这一定是这里开山大灯的遗训吧？切莫误摘叶寻枝——武藏反复回味着这一句。枝叶，对，世上只为细枝末叶而心烦的人何其多。自己也是其中的一个。想到这里，他顿觉浑身轻松。

为什么追求剑人合一的剑法就无法大成呢？为何就不能心无旁骛呢？为何就做不到心静如水呢？那件事？这件事？不需要左顾右盼。一条道走下去就行了，为何还要瞻前顾后？！

道理虽是这样，可正是因为这一条道已无法再走下去，自己才心生旁骛，才被摘叶寻枝这种愚蠢的焦躁所困扰。

怎样才能打开这种僵局呢，如何才能进入核心并打破这个核心呢？

自笑十年行脚事，瘦藤破笠扣禅扉，原来佛法无多子，吃饭吃茶又着衣。这是愚堂禅师自嘲之作的一个偈子。

武藏现在想了起来。自己也正好是那年龄。慕愚堂禅师的大名初次赴妙心寺造访时，愚堂突然大喝一声：你究竟有何见地，要来作愚堂的门中客？简直要踹出来似的把自己轰了出来。后来，或许是自己的某些方面得到了愚堂的认可，便被允许入室，可有一次，愚堂竟将前面的诗展示给自己，并嘲笑说，修行，修行，你的嘴上老挂着这两个字，怎么能成功？

自笑十年行脚事。愚堂早就在十年前教给自己了，看到十年之后的自己仍彷徨在“道”上，他一定觉得自己是一个难以救赎的蠢物而唾弃自己了吧。

武藏呆呆地站着，再也无心睡觉，便绕着山门转了起来。

这时，夜半的寺院中忽然有人走了出来。武藏无意间抬头一看，竟是带着又八的愚堂。脚步比任何时候都急。莫非本山那边出了急事要匆匆赶回京都？他们拒绝了寺里人的送行，径直过濑田大桥而去。

武藏当然不会就此错过。“若落在后面就糟了。”于是他追赶着银白月光下的身影，无尽地追慕而去。

⋒
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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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街的房子全陷入了沉睡。白天时看到的那大津绘屋、混杂的客栈、药店的招牌，也全都关门闭户，在空无一人的深夜街道上，只有白亮的月光投下。这儿是大津的市镇。不过，眨眼间这里也被抛在身后。道路变成了爬坡。夜雾静静地笼罩在三井寺和世喜寺的山上。路上的行人很少，几乎没有。

不久，武藏来到山岭上。前面的愚堂已停了下来，正与又八说着什么，仰望着月亮歇息。

前方便是京都。倘若回头望望，琵琶湖已尽收眼底。除了一轮淡月之外，天地全是一色，夜雾中的大海正映着云母光。

武藏稍迟一步登上山顶。没想到愚堂和又八竟停下了脚步，当近在咫尺地望着二人的身影，看到对方也在凝望着自己时，武藏不由得愣住了。

愚堂无言，武藏也无语。事实上，这种无言的对视已不知是第几十天了。

“机会就在眼前。”武藏顿时反应过来。京都已近在咫尺。一旦禅师躲进妙心寺的禅洞里，自己就算再等上几十日也未必有接近的机会。

“喂！”他终于喊了起来。可是他思虑过度，结果胸腔膨胀，声音阻塞，正如一个孩子欲对父母说出难言之隐时的恐惧一样，竟畏畏缩缩地不敢上前了。

什么事——对方连这么一句都没有问。有如涂过干漆一样的愚堂脸上，只有两只眼睛是白色的，憎恨般地盯着武藏的身影。

“喂，大师……”第二次喊起来的时候，武藏甚至已无法分辨前后方向。他只觉得自己像一个痛苦燃烧的火球一样滚了过去，扑倒在愚堂脚下。

“赐我一言！赐我一言！”只说了这一句后，他便脸伏在大地上，再也不起。然后，他全神贯注地用全身的力量等待着对方的一言，可一直，一直都没有回应。

武藏终于等不下去，今晚一定要把心中的疑问弄清楚，可他正要开口时——

“我早就知道了。”愚堂这才开口，“又八每晚都会跟我说，我已经全知道了。连那女人的事也知道了。”

最后的一句让武藏只觉得如同被泼了一盆冷水，连脸都抬不起来了。

“又八，借我棒子一用。”

愚堂说着，接过又八捡起的木棒。武藏早已做好头上要挨三十棒的思想准备，闭上眼睛。可是，木棒并未朝他的头上打来，而是在他所跪坐的周围画起圈来。

愚堂用木棒在地上画了一个大大的圆，武藏正处在圆的中央。

⋒
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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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愚堂丢下棒子，催促着又八头也不回地走去。

武藏再次被留了下来。与在冈崎时不同，到了这一步后，他终于愤怒了。对于一个心情惨淡，苦行修炼，数十日真心求教的晚辈，这样太不仁慈了。残酷无情，不，简直是太愚弄人了！

“臭和尚。”武藏瞪着远方，愤然地咬着嘴唇。上次说的“无一物”，便是和尚惯用的骗人把戏，还煞有介事地说是什么绝无的头脑——空空如也的头脑云云。

“好，走着瞧。”从此以后再不求他。世上哪里有什么可以仰仗的师父，这种想法是错误的，武藏甚至为自己一贯的想法而后悔。自力更生，除此之外别无他道。总之，他是人，自己也是人，无数的先哲也全都是人，自己用不着再去求他。

武藏忽然愤怒地站了起来。虽然仍在睨视着远处的月亮，可渐渐地，他眼中的火焰冷却下来，视线也自然地返回到自己的身上和脚下。

“咦？”他站在原地，不禁环视起四周。他发现了立在圆中央的自己。“借我棒子一用”，他想起了愚堂刚才说的话。当愚堂把木棒戳在地上时，他还以为是要向自己打来呢，没想到竟是在自己周围画了个圆圈，武藏这才意识到。

“什么圆呢？”武藏一动不动地思索起来。

圆——圆——无论怎么看，圆线始终都是圆的。没有尽头，没有曲折，没有穷极，没有迷惘。若把这圆在乾坤中展开，便会成为天地。若将这个圆缩小，就会变成自己这一点。自己是圆，天地也是圆，二者是同一物。

啪！武藏忽然右手拔出一把刀，立在圆中凝视。只见自己的影子形状就像日语片假名的“オ”字一样映在地上，而天地之圆仍庄严存在。既然没有两个不同的异物，自己的身体也应该是同一的道理，只是影子以不同的样子映出来而已。

“影子——”武藏望着自己的影子，影子并非自己的实体，自觉日暮途穷的道业壁垒也是影子，是自感走到尽头的心的影子。

“哈！”他剑劈长空。虽然左手划过的短刀的影子看上去变了，可天地之象仍未变化。二刀即一刀，即是圆。

“啊……”武藏顿觉开悟。抬头一看，月亮就在天空。圆满的月轮既能看成是剑相，也能看成是渡世的心体。

“噢！大师！”武藏忽然如疾风一样奔跑起来，追赶着愚堂。不过，他已经对愚堂没有任何希求了，只是想为一时的憎恨说一声歉意。

可是，他却打消了这念头。

“这也是枝叶……”就在他茫然地伫立在蹴上一带时，京都各街市的屋顶和加茂之水已隐隐地从浓雾之中现出轮廓。

饰磨染

⋒
一
⋓

当武藏和又八离开冈崎，伴随着秋天的到来转往京都之时，伊织则正被长冈佐渡从海路带往丰前，佐佐木小次郎也搭乘同一艘船，正在返回小仓的途中。

阿杉则在去年小次郎从江户赶赴小仓之际与他同行了一程，然后为了处理家事和做法事，返回了美作的老家。

泽庵也离开了江户，听说，最近似乎在但马的老家。

如此，以上这些人的足迹和下落便在今秋时大致有了眉目，至今仍杳无音讯的，便是那在奈良井大藏逃亡后也断绝了消息的城太郎。

朱实又如何呢？她也同样，没有一点消息。

当前还有性命之忧的则是那被押到九度山的梦想权之助，不过，只要伊织向长冈佐渡透露一下此事，让佐渡交涉一下，总能找到搭救的办法。当然，倘若在此之前权之助就被当成“关东的间谍”而被九度山的人杀死，那自然就没了搭救和交涉的余地。不过，以幸村父子的聪明过人来看，权之助的嫌疑恐怕当即便会洗清，或许，如今的他早已恢复了自由之身，反倒正在担心和寻找着伊织呢。

不过，这里还有一个人。身家虽平安无事，命运却令人担忧。即使抛下上面所提的任何人，也得先讲一讲此人才行。不用说，此人自然便是阿通。这个因为有了武藏才有了生命和希望的女人，仍在执着地走着女人该走的道路。在离开柳生城后，她又在路人怀疑的眼光中，把自己那行将错过出嫁妙龄的落单鸳鸯般的孑然一身徒然地推上了旅途。在这个秋天，她究竟在何处凝望着武藏也在同时凝望的月亮呢？

“阿通姑娘，你在吗？”

“我在。哪一位？”

“万兵卫。”说话的万兵卫隔着镶嵌着白色牡蛎贝壳的篱笆伸过脸来。

“是麻店老板啊。”

“你总是那么勤快。尽管我并不忍心打扰你做活，可有件事……”

“快请进吧。推开柴门进来吧。”说着，阿通抬起被靛青染蓝的手，把盖在头发上的手巾轻轻取了下来。

这里是播州饰磨湾的一个渔村，志贺磨川在入海处形成了一片三角形的河口，这个渔村就位于河口处。不过，阿通现在所待的地方并不是渔家，而是一看那晾晒在松树枝和竹竿上的染成蓝色的布匹就知道是染坊的院子里，这染坊平素以染藏青色布匹为业，人称“饰磨染”。

⋒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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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这种小染坊，在这海边的村落里有好多家。他们采用一种叫“捣染”的方法染布，即把染过多次的蓝布放在臼里，反复用杵来捣。据说这里的蓝布即使穿到线都烂了也不会褪色，因而远销诸国。

手持杵在臼里捣蓝布是年轻姑娘们的活计，染坊的篱笆里面，经常会有歌声飘至海边。听听她们的歌声就能知道哪些姑娘的心上人就在那年轻水手之中，村里人经常这么说。

不过，阿通却从来不唱。她来到这里时已是夏季前后，还不很熟悉捣杵的工作。现在想来，夏天时曾在烈日中头也不回地穿过泉州堺港小林太郎左卫门的店前，朝码头方向走去的那位旅行的女子，当时伊织只看到背影的那名女子，或许真的就是阿通。因为当时阿通正好从堺港的码头搭船去赤间关，船在饰磨靠岸时便下船来到了这里。

倘真是这样，就太可惜了。被命运捉弄的人，实在太可怜了。她所搭乘的船无疑是太郎左卫门的船只。或许日期并不相同，可同样从堺港码头出海的太郎左卫门的船之后便搭载了细川家的家士。长冈佐渡、伊织和岩流佐佐木小次郎都在走着同一条海路。

虽然与岩流和佐渡等人即使打了照面也会在不知不觉间错过，可为什么偏偏就把伊织给错过了呢？明明任何船只都会在饰磨湾靠岸。亲姐姐！到处寻找亲姐姐的伊织就这样错过了，尽管船只在同一个海边靠了岸。不，也可以说根本就不可能遇上。由于细川家的家臣乘了船，船头和船中间的席位周围全都围上了帷幕，普通的商人、农民、香客、僧侣、艺人等则全都被隔到了箱子一般的船底，连窥都窥不见。而且到了饰磨后，阿通下船时也是黎明那十分昏暗的时候，伊织当然无从知道。

饰磨是阿通乳母的故乡。从她来到这里一事来推测，当她春天离开柳生赶往江户的时候，武藏和泽庵都已经离开江户了，她简单造访了柳生家和北条家，问过武藏的消息后，为了能够再次与武藏见面，她又执着地踏上了旅程，从春天走到夏天，后来终于来到了这里。这里离姬路的城下很近，距离她成长的美作吉野乡也不算远。在七宝寺时曾哺育过自己的乳母便是这饰磨染坊家的妻子。于是她便心血来潮栖身在这里，只是由于离吉野乡很近，她未曾外出过。

乳母已年近五十，膝下却无一儿半女，家里又穷，阿通不忍心闲着，于是决定一面帮乳母做捣杵的工作，一面看看能否从距此不远的中国街道的传言中打探到武藏的消息。于是，她将自己从未唱出来的多年的“难圆之恋”埋在心底，在秋日下的染坊院子里，每天都在默默地拿着杵，边捣边思念自己的心上人。

就在这时，迎来了说是有事造访的万兵卫——附近一家麻店的老板。

什么事呢？阿通在水槽里洗了洗被染蓝的手，顺便也擦了擦那有点汗津津的俊俏的额头。

⋒
三
⋓

“真不巧，大婶出去了，请进来坐吧。”

阿通就要将客人往主屋的走廊请，万兵卫连忙摆摆手，说道：“不了不了。我不会久待的。我也很忙啊。”于是，他便站着说道：“阿通姑娘是在作州的吉野乡长大的吧？我长年从竹山城城下的宫本村去下庄一带收麻，最近，忽然在那儿听到一个传闻。”

“传闻？谁的传闻？”

“你的啊。”

“呃……”

“还有。”万兵卫笑嘻嘻地又说道，“还有宫本村一个叫武藏的人的消息。”

“哎，武藏先生？”

“看看，你连脸色都变了吧？呵呵呵。”

秋日映得万兵卫的头油光光的。看来是很热，万兵卫将折叠的手巾搭在脑门上，说道：“你知道阿吟小姐吧？”说着，他在地上蹲了下来。

阿通也在被靛青染蓝的布桶旁蹲下。“您所说的阿吟小姐，指的是……武藏先生的姐姐？”

“没错。”万兵卫使劲点点头，又道，“我在佐用的三日月村见到了阿吟小姐，偶然间谈到了你，结果把她吓了一跳。”

“那您有没有把我在这里的事告诉她？”

“告诉了，这又不是什么坏事。有一次这染坊的大婶还求过我呢，说如果在宫本村打听到武藏先生的消息，可千万要告诉她。结果我在路边遇到阿吟小姐，就主动和她攀谈起来。”

“阿吟小姐现在在哪里？”

“说是平田某某家，名字我忘了，说是在三日月村的一个乡士家。”

“是亲戚家吗？”

“大概……是吧。这些倒无所谓，阿吟小姐说她心里也攒了不少话，也想找个人偷偷倾诉一下。最主要的是思念你，想跟你见一面，后来，她竟忘记了是在路边，差点哭起来……”

阿通也忽然红了眼睛。听到心上人姐姐的消息，她便倍觉怀念，对故乡的回忆也一下涌上了心头。

“只是不巧的是，在路边也没法写信，于是她便说最近一定要到三日月村的平田家去找她。虽然她自己也很想过来，可是事情很多脱不开身……”

“要我去？”

“呃，具体情况倒是没说，她只说武藏先生不时有来信。”

阿通一听，恨不得立刻就去，可自从寄身在这染坊后，乳母为自己操心不少，又经常开导自己，若是背着乳母答应下来实在不妥，便对万兵卫说道：“至于能不能去，晚上前我再给您回信。”

万兵卫劝说最好一定去，若是明天能去，自己也正好去佐用做生意，最是方便不过了。

篱笆外，如油一般发亮的大海正在秋日下不断发出慵懒的波涛声。而此时，一名年轻武士正背靠篱笆，面对大海，抱着膝盖，呆呆地沉思着什么。

⋒
四
⋓

年轻武士看上去也就十八九岁，还未二十出头。一身凛凛的装束，大概是距此只有一里半的姬路城的人吧，一定是池田家藩士的儿子。难不成是来钓鱼的？可是他并没有携带鱼篓和钓竿之类。从刚才起他便背靠着染坊的篱笆墙，坐在沙子很多的崖上，不时地抓着沙子玩。由此看来，此人身上还带着些孩子气。

“那，阿通姑娘。”篱笆中又传来万兵卫的声音，“傍晚你能给我回信吗？你若是去，我明早就早早动身。时间上正合适。”

沙滩上除了拍岸的海涛声，一片空旷静谧。万兵卫的声音因而显得更加清晰。

“好的，傍晚之前我给您回信。谢谢您的好意。”就连阿通那低低的声音都听得十分清楚。

万兵卫打开柴门出去后，坐在篱笆后面的年轻武士忽然站起身，目送万兵卫的离去，似乎在确认什么。

不过，由于年轻武士的脸被银杏状的草笠遮挡了起来，所以，那张脸上究竟是什么表情，从一旁无法窥见。奇怪的是，目送万兵卫离开之后，他又频频地窥探起篱笆内来。

咚，咚，里面又响起杵声。阿通似乎什么都没有察觉，等万卫兵回去后，她又捣起臼中的蓝布来。别处染坊的院子里也传来同样的捣杵声和染坊姑娘的甜美歌声。阿通的杵声比刚才更加有力。我的心中恋，越染色越深，不及饰磨染，胜似饰磨染。虽然她嘴上并没有唱，心里却不由得唱起一首似乎是出自《词花集》中的恋歌。

既然阿吟小姐那边都收到武藏先生的来信了，所以，只要见到她，恋人的消息自然也就有眉目了。彼此都是女人，见着阿吟小姐后也能坦陈自己的心声。她是武藏的亲姐姐，一定会把自己当成亲妹妹一样来倾听吧。

想着想着，阿通手中的杵也不由得慢了下来。可是，这种久违的幸福心情，正如《堀川百首》中“才辞播磨滩上恨，今宵又宿逢松原”传达的心情一样，连那看上去总充满悲情的灰色大海今天都变得亮丽起来，璀璨的波光映着睫毛，仿佛正在拍打着希望的波浪。

她把捣好的布晾在高高的竹竿上，心情愈发好了起来，不觉间从万兵卫未闭上的柴门里探出头，忘情地凝望起大海来。于是，便见一个头戴草笠的身影迎着白色的潮风，慢吞吞地朝海滩边走去。

阿通不由得目送那身影离去，这并非是因她想起了什么。因为，除了这人影之外，她的眼前就只有一片连一只海鸟都看不见的大海。

⋒
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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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来是跟染坊的大婶商量了，跟万兵卫也约好了，次日一大早，“那就有劳您了。”阿通便到麻店叫上了万兵卫，在万兵卫的陪伴下从饰磨的渔村起程。

说是起程，也不过是从饰磨到佐用乡的三日月村而已。即使是女人步行，只需住一夜便可轻松赶到。二人迎着北面的姬路城方向，朝龙野大道走去。

“阿通姑娘，你腿脚挺有劲嘛。”

“是啊，我早已习惯旅行了。”

“我听说你都到过江户。你可真能干，一个女人竟能一口气走到那里。”

“染坊的大婶连这些事都说了？”

“我什么都听说了。就连宫本村那边都在谈论你呢。”

“太丢人了！”

“这有什么丢人的？为了心上人而毕生追慕，这种心情实在可敬可佩。不过，阿通姑娘，你可别怪我说话难听，那武藏先生也实在有点薄情寡义。”

“事情并不是这样的。”

“那你一点都不恨他？哎呀，那你就越发可怜了。”

“他只是一门心思走他的修行之路而已……割不断的倒是我。”

“你是说过错在你？”

“是我对不起他。”

“唔……真想让你把这话也说给我老婆听听啊。女人就得是这样才对。”

“阿吟小姐还没有嫁到别处，还住在亲戚家吗？”

“这个……怎么说呢。”万兵卫连忙岔开话来，说道，“那边有家茶店，咱们休息一下吧。”说着便走进路边的茶店，喝起茶，打开便当。

“哟，饰磨的那个。”一看到万兵卫，路过的赶马人和搬运工们顿时毫不拘束地跟他打起招呼来，“今天不去半田的赌场了？上次全让你麻万给赢去了，大家可全都恨得牙痒痒呢。”

“今天不用马。”万兵卫前言不搭后语地应了一句，慌忙起身，说道：“阿通姑娘，走吧。”说着便出了茶店。

赶马人们仍在身后嘲笑个不停：“怪不得今天这么冷淡呢，敢情跟这么个漂亮姑娘在一块儿啊。”“小子，看我不告诉你老婆。”“哈哈哈，连腔都不敢搭了。”

饰磨的麻商万兵卫，虽说只开了家不值一提的小店，可他从四邻的乡里收购麻，再卖给渔民的女儿和女人们做副业，加工成帆绳或网制品之类，怎么说也算得上一个老板，却被街头的壮工们像哥们儿一样如此亲密地取笑，实在令人诧异。

或许万兵卫也有些不安，走出两三町后，似乎在回应阿通的疑虑般咕哝起来：“一群难缠的家伙。每次都雇他们驮货，竟没大没小地胡乱开起玩笑来。”

可是，万兵卫没有注意到，比起这群赶马人来，一个更需他注意的人已从刚刚休息过的茶店附近尾随而来，是昨天在海滨的那个头戴粗草笠的年轻武士。

风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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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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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晚住在了龙野，万兵卫的热情一如从前，路上也没什么变故。今天抵达佐用的三日月村时，已经日薄西山，接近黄昏。

“万兵卫先生，”大概是走累了，阿通喊起默默地走在前头的同伴来，“这儿不就是三日月村吗？翻过那座山马上就是赞甘的宫本村了。”阿通独自在后面发着牢骚。

万兵卫也止下步来，说道：“啊，宫本村和七宝寺都在山那边。你一定很怀念吧。”

阿通并没有点头，只是默默地望着渐浓的暮色中那黑黢黢连成一线的山的轮廓。没有那该有之人的山河太过落寞了。

“再走一点就到了。阿通姑娘，你累了吗？”万兵卫又走了起来。

阿通也跟着走起来。“哪能呢，倒是把您给累坏了吧。”

“没什么，我做生意一直走这条路。”

“阿吟小姐所在的乡士家在哪里？”

“就在那边。”万兵卫指指前面，说道，“阿吟小姐也一定在苦苦等待。再加把劲吧。”于是他又加快了脚步。

不久便来到山边，到处都是人家。由于这儿是龙野大道的一处驿站，虽然没有市镇那样多的户数，不过路两边也能看到几处小饭馆、赶马人的揽客处和便宜的客栈。

万兵卫到这儿后仍没有停下，径直穿了过去，说道：“前面是段坡路，小心点。”说着，便登上石阶往山的方向走了起来。

这不是杉林中的村社里面吗？凄冷的小鸟叫声不禁让阿通忽然产生了掉进险境的感觉。“万兵卫先生，您是不是搞错路了？这一带连户人家也看不到啊。”

“在我去告诉阿吟小姐之前，你就先在佛堂的走廊休息一下吧，就是有点凄凉。”

“您要把阿吟小姐叫来？”

“我忘了告诉你了，阿吟小姐说，你拜访的时候，万一家里正巧来了不方便的客人就不好了，所以……她就住在这片树林子后面。我马上就把她给你叫来，你先稍等一下。”

杉林中已十分昏暗。只见万兵卫穿过林间小道，急匆匆离去。生性就不会怀疑别人的阿通，此时仍未对万兵卫的举动起疑。她乖乖地坐在佛堂的走廊上，凝望着傍晚的天空。夜色越来越浓。当她无意间将视线落下，才注意到一缕昏暗的秋风拂过，飘落在佛堂走廊的叶子忽然飞舞起来，有两三片落在自己的膝盖上。她捏起其中一片，一面在手里把玩，一面耐心地等待。

这少女般的样子究竟是愚蠢还是单纯呢？此时，有人在佛堂的后面望着她的身影嘿嘿窃笑。

⋒
二
⋓

阿通吓了一跳，猛地从佛堂的走廊里躲开。正因为她从无防人之心，一旦遇到意外，她更容易受到惊吓，反应也比一般人更强烈。

“阿通，别动！”笑声在佛堂后消失的一瞬，另一个尖利的、透着种无名恐怖的老太婆的沙哑声音也从同样的地方传来。

“啊！”阿通不由得用两手捂住耳朵。既然如此害怕，那就该立即逃跑才是，可她没有这样做，只是惊呆在原地，仿佛被雷鸣给吓傻了，浑身哆嗦个不停。

这时，小佛堂后面又现出数个人影，往佛堂前走去。即使闭上眼睛捂上耳朵，阿通也能辨认出其中一个凶神恶煞的人物——是她做梦都会梦见的那个白头发阿杉。

“万兵卫，辛苦了。待会儿再谢你。好，各位，趁着她还没有喊出声来，赶紧把她的嘴堵住，给我抬到下庄的宅子去。”阿杉手指着阿通，像断狱的阎王似的在下着命令。

其他四五人全都是乡士模样的男子，看来是阿杉的族人。阿杉一声令下，众人顿时答应一声，如狼似虎地扑向阿通，将她五花大绑起来。“抄近道。快！”他们抬着阿通便跑了起来。

阿杉微笑着目送几个人离去后，暂时留了下来。大概是为了付给万兵卫约定的好处费吧。只见她从衣带中拿出早就准备好的钱，交给万兵卫。“干得不错，成功地把她骗了出来。我刚才还一直担心能不能成功呢。”阿杉一面夸奖，一面又叮嘱道：“千万不要让人知道。”

万兵卫清点了一下钱数，一脸满足地说道：“这哪是我的功劳，还不全是老婆婆您的锦囊妙计。还有，阿通那丑女人做梦都不会想到，您老人家竟回到了故乡……”

“真让人解气。看到没有，阿通刚才吓成了什么样。”

“都吓傻了，连逃跑都不会了。哈哈哈……不过，回想起来，总觉得有种罪恶感。”

“有什么罪恶感，我一点都没有。”

“是啊，您的深仇大恨早就听过了。”

“对了。我也不能在此久留。以后有空到我下庄的宅子来玩。”

“老婆婆，那我告辞了。那边的小道不好走，小心脚下。”

“你也把嘴捂严实点，不要跟人乱说。”

“是是。我万兵卫的嘴巴紧着呢，放心吧。这些您只管放心……”

说着，万兵卫便与阿杉分别，可他的脚刚试探着踏上昏暗的石阶，立刻便“啊”地喊了一声，扑通一下倒在地上。

阿杉回头一看，“怎么了？那不是万兵卫吗？万兵卫……”她连忙朝着地上大喊。

⋒
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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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可能回答她了，万兵卫已经断气了。

“啊？”阿杉倒吸一口凉气，忽然在万兵卫横躺的一侧发现了一个人影。刀，沾满血迹的太刀，正明晃晃地被那人提在手里。

“谁、谁？是谁？吐、吐出名来？”阿杉虚张声势，勉强挤出干涩的声音。

这阿杉已经一大把年纪了，却仍不改那虚张声势和恫吓的老毛病。不过，对方似乎早就熟悉了她这一套，在黑暗中晃了晃身子，微微耸耸肩膀。“是我。老太婆。”

“哎？”

“认不出来吗？”

“不认识。声音也没有听过。是打劫的吧？”

“哼。若是打劫，我也不会盯上你这样的穷老太婆啊。”

“那你是干什么的？这么说，你早就盯上我了？”

“没错。”

“找我？”

“少啰唆。若只是为了杀万兵卫之辈，我干吗吃饱了撑的要追到这三日月村来。我就是为了找你。”

“啊！”阿杉婆顿时高喊一声，身子一个踉跄，“你弄错人了吧？你到底是谁？我可是本位田家的遗孀，名叫阿杉。”

“噢，好熟悉的名字啊。我今天终于可以报仇了。老太婆，你以为我是谁？难道你忘了我城太郎不成？”

“城……城太郎？”

“岁月无情。你已经老了，而我正是盛年。真可怜，我已经不是那个任凭你摆布的鼻涕鬼了。”

“你……你真的是城太郎？”

“你折磨了我师父武藏多少年？师父可怜你是个老人，才不跟你计较，四处躲藏。你却不知好歹，四处诽谤，还跑到江户去散布谣言，不仅口口声声说要报仇，还妨碍师父的出仕。还有，你鬼迷心窍，连阿通姐都不放过，一有机会就追逼阿通姐。我还以为你是痛改前非，回乡隐居呢——没想到，你竟唆使万兵卫做你的同伙，妄图再次加害阿通姐。真恨不得杀了你，老太婆。一刀杀了你倒容易，不过，我城太郎如今已不再是流浪汉青木丹左之子。父亲丹左终于回到姬路城，自今春起，他已恢复以前的池田家藩士身份。为了不伤害父亲的名誉，我就留你一条老命。”说着，城太郎逼上前来。虽说要给阿杉留一条老命，不过，他右手所提的白刃仍未收回鞘中。

阿杉一面一步步往后退，一面寻找着逃走的机会。

⋒
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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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有隙可乘，阿杉顿时朝杉林小道上跑去，紧追不舍的城太郎纵身一跃，“哪里逃？”一下按住阿杉的脖子。

“你干什么？”虽然上了年纪，可倔强的性格如往昔，阿杉猛一回头，冷不丁地拔出短刀，猛地朝城太郎的侧腹捅去。

城太郎已不是从前的小孩子。他身子一闪，顺势把阿杉往前一推。

“啊，臭小子，算你狠！”阿杉婆顿时一头栽进草丛里，叫嚷起来。尽管头已经撞在地上，可她心目中那个鼻涕虫城太郎的印象仍没有改变。

“哈！”城太郎怒喝一声，一脚踩住阿杉那用力一踩便可踩折的后背，不费吹灰之力便将她胡乱挣扎的手反扭起来。城太郎也够心狠的，丝毫不觉得阿杉那咬牙切齿的样子可怜。虽然已过了儿童时代，个子也长高了，却仅仅是个子长高了而已，仍没有人把他当成大人来看。他大概已有十八九岁，虽然是个好青年，可思想仍很幼稚。心中充满了常年累积的憎恶。“该怎么处置呢？”

他把阿杉拖到佛堂前，丢在地上，然后脚踩在阿杉那仍不失斗志的瘦弱身体上，迷惑起来。杀也不是，饶她一命又不甘心，该怎么办呢？不，还有更重要的事，刚才在阿杉的指挥下，被五花大绑地押往什么下庄宅子的阿通姐才最令人担心呢。

那么，城太郎究竟是如何到这儿来的呢？说来话长。他无意间得知阿通在饰磨染坊一事，完全是与父亲丹左卫门一起居住在附近的姬路城的缘故。今年秋天，他经常到海滨奉行处出使，在数度往返之间，有一次竟无意间从篱笆墙的缝隙中看到了那熟悉的身影。

这么像——由于他一直对阿通比较留意，没想到竟在阿通危急之际与她邂逅。

这一定是神的指引，城太郎不禁感谢这意外的机缘，同时对无休止地迫害阿通的阿杉恨之入骨，已开始淡忘的仇恨又被重新唤醒。若不除掉这老太婆，阿通姐一辈子都无法安生。

想到这些，他一度产生了杀意。不过，父亲丹左好不容易才重返姬路城，而且，一旦跟那些原本就喜欢惹是生非的乡士们结下矛盾就不好了。在这些事情上城太郎还是能像大人一样思考的，于是他便决定，只要惩罚一下阿杉，然后再把阿通平安救出来就行了。

“唔。那边有个好隐蔽处。老太婆，过来。”

城太郎抓住阿杉的衣领想让她站起来，可阿杉死死抱住大地，不肯起身。“麻烦。”于是他一下夹起阿杉，朝佛堂后面奔去。那儿有一处建佛堂时削平的断崖面，下面有一个小洞穴，勉强能容一个人爬进爬出。

⋒
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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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有隐约的灯火，大概是佐用的村落吧。山峦、桑田、河滩，全都笼罩在无尽的黑暗中，刚才所翻越的三日月山也沉浸在黑暗中。

几个人正脚踩碎石，沐着佐用川的水声前行。这时，“喂，等等”，后面的人忽然喊住前行的二人，“怎么回事，说好过一会儿就来的老婆婆怎么还没来？”

“唔，这么说来，应该早就追上来了啊。”

“就算不服老，可依着老婆婆的腿脚，爬坡总是很费力的。一定是耽误了时间。”

“那就在这儿歇一歇？还是赶到佐用之后，在二轩茶屋等她？”

“反正都是等，那就干脆在二轩茶屋喝一杯。拽着这么个累赘也够累的。”

于是，三人便沿着明晃晃的水影，正要蹚过浅水，这时，“喂——”远处的黑暗中传来喊声。三人回过头来，当他们竖起耳朵听时，“喂——”，第二次喊声已很近。

“是老婆婆吗？”

“不，不是。”

“谁呢？”

“是个男人。”

“不可能是喊我们的。”

“对。没人会喊我们。老婆婆也不会发出那样的声音。”

秋水像刀子一样冰冷。扑通，扑通，被赶进水中的阿通，更是觉得脚底冰冷彻骨。

这时，嗒嗒嗒，后面传来飞快奔跑的脚步声。当三人听到这声音的时候，追来的身影已经忽地来到三人的身旁。

“阿通姐！”来人一面喊着，哗哗哗地溅起一片片水花，一口气跑到了对岸。

“啊？”三名乡士边抖落溅在身上的水花，边围住阿通，呆立在浅水中。

先过河的城太郎站在他们正要上岸的河滩上，挡住去路。“站住。”他张开双手。

“你是什么人？”

“我是谁无所谓。你们要把阿通姐带到哪儿？”

“这么说，你是来救阿通的？”

“没错。”

“少管闲事，不然要你的命。”

“你们跟那老太婆都是一伙的吧？老太婆吩咐过了，把阿通姐交给我。”

“什么，老婆婆的吩咐？你说谎！”乡士们嘲笑起城太郎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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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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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有说谎。不信你们看看这个。”城太郎挡在前面，塞给他们一张有阿杉婆笔迹的擦鼻涕纸。只见上面写道：

我落他手，现已无计可施，阿通之身暂且交还城太郎，然后回来带我走。

“这是什么？”三名乡士读完皱起眉头，从头到脚打量着城太郎，狐疑间，濡湿的脚已经站到了河岸上。

“看看就知道了。怎么，不认字吗？”

“住口！这上面所写的城太郎，看来就是你喽？”

“正是。在下青木城太郎。”

话音未落，“啊……城太郎！”阿通突然尖叫一声，往前一个趔趄。从刚才起，她就凝视着城太郎的身影，惊疑不已，听到城太郎自报家门，她顿时忘我地尖叫起来。

“塞嘴布松了，再重新塞塞。”应对城太郎的乡士朝后面吩咐一句，接着又道：“不错，这的确是老婆婆的笔迹，不过，老婆婆所写的‘回来带我走’是怎么回事？”

听他如此逼问，城太郎说道：“她被我抓了当人质。”然后又一本正经地说道：“只要你们交出阿通姐，我就告诉你们老太婆待在哪里。怎么，答不答应？”

看来，再怎么等阿杉也不会来了。三人相互使着眼色，分明没有把乳臭未干的城太郎放在眼里，说道：“别开玩笑了。我们虽然不知道你是哪里的黄毛小子，不过，你知道我们是谁吗？下庄的本位田家，我想姬路城的藩士也该有所耳闻吧。”

“少啰唆！我只问你们答应还是不答应。如不答应，不过是将老太婆抛弃而已，让她在山上饿死就是。”

“好小子！”其中一人顿时跳了上来，扭住城太郎的手腕，另一人则握住刀柄，做出一副要杀人的架势。

“你再敢胡说八道，小心砍掉你的脑袋！你到底把老婆婆藏到哪儿了？”

“你们交出阿通姐吗？”

“不交。”

“那我也不说。”

“死活不说？”

“所以我才要你们交出阿通姐，如此双方都可相安无事。”

“呸，黄毛小子。”

扭住城太郎手腕的男子出脚就要绊倒城太郎。“哈！”城太郎却反借他的力量，隔着肩膀将他摔了出去。

可是，就在这一瞬间，城太郎也摔倒了，顿时捂住右大腿。“啊……”

原来，被摔出去的男子拔刀砍中了他的大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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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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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太郎知道摔人的方法，却不懂得摔人的道理。既然被摔的对手也是活人，那就不能只考虑将其摔出去。因为就在这一瞬间里，对方可能会拔刀，并且，对方即使是赤手空拳也可能会抱住你的腿。既然要把敌人摔出去，那就必须要在摔出他之前先考虑到这些，可城太郎却像摔青蛙似的，只是将那人摔倒在自己的脚下，身子也没有闪开，所以才会中敌人的招。

摔死你——就在他得意的瞬间，大腿附近已经被对方砍了一刀，结果他也同时捂着伤口倒在地上。所幸伤口很浅，城太郎顿时跳了起来，对方也站了起来。

“别杀他。捉活的！”顿时，另外两个乡士大喝一声，与正面的同伙合力，从三面朝城太郎包围过来。他们有所顾忌或许也是因为，一旦杀了城太郎，他们便无法知道阿杉藏在何处，以及是如何被抓为人质的了吧。

同样，城太郎也不想与这些纠缠的乡士们拼命。考虑到藩里的影响，他不想连累父亲。

不过，事情的发展有时并非是由一厢情愿的自己所能控制的。尤其是这种三打一的格斗，只身一人的一方容易冲破愤怒的堤口，城太郎自然也被血冲昏了头脑。

“让你狗咬耗子。”“可恨的家伙。”“看你还敢不敢。”三个人顿时一顿拳打脚踢。

眼看就要被对方摁住时，“哈！”城太郎从自己刚才的疏忽大意中受到启发，也来了个出其不意，猛地拔出短刀朝正扑上来的一个男子腹部扎去。

“嗤！”仿佛把手伸进了腌梅桶里一样，城太郎的刀柄到半个肩膀顿时全变成了红色，此时，他的大脑已经空了。“浑蛋，你也吃我一刀。”他一站起来便朝另一人迎面砍了下去，刀刃碰到骨头后斜着削了出去，生鱼片般的肉顿时从刀尖上飞出。

“你……你砍我！”虽然对手大喊起来，可连拔刀都来不及了。正由于过度相信三人的力量，才招致了如此的狼狈。

“来吧。来吧。”城太郎像念咒语似的，每砍一刀便狂喊一声，把剩下的二人当成敌人拼命杀了上去。

他没有刀法，因为他从未像伊织那样接受武藏传授的刀法基本功。可是，他的见血不惊，以及与年龄不符的持刀时的从容和残暴，恐怕便是跟他在黑暗中共同行动了两三年的奈良井大藏所训练的结果吧。

乡士一伙，虽说是两个人，可其中一人已经负伤，不由得血性大发。而城太郎的大腿上也洒落着鲜血，真是一场你死我活的惨烈对决。

若是放任不管，他们不是两败俱伤就是城太郎被对方剁成肉酱。阿通完全忘记了自己，没命地在河滩上狂奔，一面试图解脱被绑起来的不听使唤的双手，一面朝黑暗中狂喊，祈祷着神的救援。“快来人啊。快救救他吧，救救那个正在跟人厮杀的年轻武士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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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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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无论她如何呼号，如何奔跑，眼前除了那无尽的暗夜、呜咽的河流和吹过虚空的风声，没有一个人回答她。这时，懦弱的她终于意识到自己的力量。她忽然想到，在呼救之前，为什么不拿出自己的力量来试试看呢？

“嗤！”她在河滩上坐下来，在石头的棱角上磨起绑在自己手上的绳子。那只是乡士们在路边随意捡来的草绳，眨眼间便磨断了。

阿通顿时抓起两把小石头，径直朝城太郎与两名乡士厮杀的地方奔去。“城太郎！”阿通一面喊，一面把石头朝城太郎对手的脸上扔去。“我也在这儿呢！不用怕！”说着又扔了一块。“城太郎，挺住！”嗖，又丢了一块。

可是，三块石头都没有打中对手，全打空了。她急忙又捡起石头。

这时，一名乡士大喊一声：“啊，你这臭娘们。”说着便从城太郎那边跳开，抡起刀背就要朝她的后背砸下去。

“住手！”城太郎随即追了上来。就在那名乡士就要抡刀的一瞬间，“去死吧！”城太郎的拳头已直接顶在乡土的背上。原来，他直刺而入的短刀已经刺穿了对方的后背，只剩刀护手和拳头留在外面。

实在是骇人的一刀，可同时城太郎的短刀却拔不出来了。倘若另一名乡士趁他慌乱之际，突然扑过来，结果将可想而知。可是，那一名乡士刚才已经负伤在身，看到自己所依靠的这位同伴一命呜呼，顿时变得狼狈。

再抬头一看，这名男子已经像瘸腿的螳螂一样，踉踉跄跄地朝远处逃去。城太郎见状，也从狼狈中摆脱出来。他立刻用脚踩住尸体，使劲把刀拔了出来。

“站住！”他当然想去追，此刻的他已经破罐子破摔，想追上再给对手一刀。可这时，阿通紧紧抱住了他，呼喊起来：“住手……住手！放过那个逃跑者。他已经都伤成那样了，你就放他一马吧。”

她的声音犹如庇护自己的骨肉一样真诚，城太郎不禁愣住了。为什么要庇护折磨自己的人呢？他甚至怀疑起阿通的心理来。

“先别管他了，我想先听听你后来的种种经历，我也想跟你说说。城太郎，咱们赶紧离开这儿吧。”

“对。”城太郎也没有异议。这里与赞甘只隔着一重山，一旦让下庄那边得知此事，本位田家的亲戚们必定会招集村子里的所有人，一齐袭来。

“你能跑吗，阿通姐？”

“嗯，我没事！”

于是，二人一面回忆着以前青涩时代的往事，一面上气不接下气地往无尽的黑暗中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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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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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月村的驿站处，还闪烁着灯火的只剩下一两家，而其中的一个灯影便是驿站中唯一的一家客栈。来往矿山的五金商、但马的卖线商还有行脚僧等等，刚才还在主屋里喧闹不已，而今却已各自睡去，只有远离主屋的一间耳房里还亮着一抹微弱的灯火。

这二人或许是被错当成私奔的情侣了吧。为了阿通和城太郎，客栈的老人还特意把放着煮茧的锅和纺车的自己独居的小屋给二人腾了出来。

“城太郎，这么说，你在江户也没能见到武藏先生？”从城太郎那里逐一听了后来的经过后，阿通不禁有点黯然神伤。

而城太郎听到阿通自木曾路失散以来，至今也仍未见到师父武藏的伤感述怀后，也心情沉重，说不出话来。

“不过，阿通姐，你也用不着唉声叹气。最近，我在姬路城听到这样一个传闻，当然，这也只是个风传。”

“哎？什么传闻？”以她现在的心情，哪怕只是些风言风语，她都想去抓住。

“师父近期或许会来姬路。”

“姬路？这是真的？”

“因为是传闻，所以我也不知道有几分是真的，不过，藩里似乎都当成了真事。说是为了践行与细川家教头佐佐木小次郎的比武约定，师父他最近会来小仓。”

“这种传闻我也曾听说过。也不知究竟是谁传起来的，我一打听，竟连一个知道武藏先生消息，甚至是下落的人都没有。”

“不，在藩里流传的传言多少会有一点真凭实据。我听说，与细川家颇有渊源的京都花园妙心寺查到了师父的下落，在细川家家老长冈佐渡的斡旋下，小次郎的挑战书已经送到了师父手里。”

“那，比武就在近日举行吗？”

“至于这些，究竟是在何时比武，又是在哪里比武，我就一点都不知道了。不过，既然是在京都附近，要去丰前小仓，一定会路过姬路城下。”

“可是，不是还有海路吗？”

“不，恐怕——”城太郎摇摇头说道，“师父不大可能坐船去。因为无论是姬路还是冈山，山阳的各藩都想趁师父路过之时留他住一宿，他们都想见识一下这个人物，并打探师父是否有出仕的意愿。总之，他们早就带着各种想法翘首以待了。最近我就听说，姬路的池田藩已经给泽庵大师写信，还打听妙心寺那边，并且还给城下的各驿传下命令，一旦发现有貌似师父的人通过，立刻通知藩里。”

听城太郎这么一说，阿通反而叹起气来，绝望地说道：“那恐怕就更不可能了。武藏先生是不可能走陆路的。他最讨厌这种大张旗鼓的阵势了，倘若他们真在城下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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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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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怕只是些传言也会让阿通高兴吧，于是城太郎才说了出来，可听阿通这么一说，师父途经姬路的期待完全是自己的一厢情愿而已。

“那，城太郎，如果去京都的花园妙心寺，就能知道确切消息了吧？”

“这个，或许能知道，不过，这也只是传言啊。”

“可毕竟无风不起浪啊。”

“那你想去？”

“嗯，听你这么一说，我恨不得明天就起程。”

“喂，你别这么急嘛。”城太郎已经与从前不一样，对阿通也有了一定的认识，“阿通姐，你之所以总见不着师父，便是因为你总是捕风捉影，一听到传言便一路追着跑。人，若想看到布谷鸟的样子，必须把视线投向声音的前方才能看到。阿通姐若总是跟在后面，只会一次次地迷失……”

“或许你说得对。丧失理智，这或许就是恋爱吧。”

对着城太郎，阿通总是什么能说出来。可是现在，当她无意间说出恋爱两个字，再看城太郎时，她不禁一怔，城太郎的脸色不禁变红了。城太郎已不再像一个小孩一样将恋爱一事当球耍了。比起他人的恋情来，他自己也到了为此而烦恼的年龄。

阿通连忙岔开话题：“谢谢你提醒。我会好好考虑的。”

“最好是这样。总之，先去姬路一趟吧。请一定去一趟我家，去父亲和我的家。父亲丹左也是，一谈起阿通姐的事情，他竟连你在七宝寺时的事情都很熟悉。不知为何，他一直说想见你一面，也想跟你说说话呢。”

阿通并未回答，而是无意间回头望望那即将熄灭的灯芯，又从破旧的房檐下仰望着夜空。“啊，下雨了。”

“下雨？明天要回姬路，可偏偏天公不作美。”

“没事，只要有蓑衣斗笠，这点秋雨算什么。”

“可别下大了。”

“起风了。”

“关起窗子吧。”

城太郎于是站起来，关上防雨窗。屋子里顿时闷热起来，城太郎只觉得阿通身上那女人香气一阵阵袭来。“阿通姐，你好好睡吧。我就这样将就着睡了——”说着，城太郎取过木枕放在窗下，面朝墙壁躺下。

阿通仍没有躺下，一个人听着雨声。

“不睡怎么行？阿通姐，你还没睡着吗？”看来城太郎也没睡着，只见他背朝阿通，一面说着，一面往上拉拉薄被子，连脸都捂了起来。

观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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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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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潇潇地打在破屋檐上，风也在呼号。这里是山村，秋季的天气就是这样，或许到早晨时就会放晴吧。

阿通陷入沉思，连衣带都没解，仍坐在原地。刚才还在被子里翻来覆去难以入睡的城太郎，不知不觉间也睡着了。吧嗒、吧嗒……不知何处传来漏雨的声音，雨花也啪嗒啪嗒地敲着门窗。

“城太郎。”阿通忽然喊了起来，“你快醒醒，城太郎。”

她叫了好几次，城太郎似乎没有要醒来的样子。要不就强行叫起来——可她立刻又犹豫了。她忽然想把城太郎叫起来，只是想问问阿杉的事。

刚才在河滩上就听到城太郎对阿杉的同伙说起过，在路上时她也曾问过一两句，如此的大雨却将阿杉一个人丢在外面，城太郎给阿杉的惩罚也太残酷，太可悲了。她一定被这风雨打湿了，一定在忍受寒冷吧。她都那么一大把年纪了，弄不好，不到天亮就死了。不不，若是几天都没人发现，即使冻不死，她也一定会饿死的。

莫非自己生来就是操心的命？阿通甚至担心起阿杉的安危来，既没有仇，也不觉得恨，只是风雨越大，她便越心痛。那位阿杉并没有多么坏，她的内心还是善良的。阿通甚至代替阿杉朝天地祈求起来。

“只要以诚相待，总有一天，这种真诚会融化任何人的心。对，尽管城太郎以后会迁怒我，可是——”她似乎终于下定决心，打开防雨拉门朝外走去。

天地一片漆黑，只有雨脚泛着白色。阿通穿上摆在泥地上的草鞋，戴上挂在墙壁上的竹笠，然后挽起衣服下摆，穿上蓑衣。哗、哗、哗……接着便在雨水的敲打下往外走去。朝着距此并不算远的、驿站一旁佛堂所在的那座有着高高石阶的山上走去。

此时，傍晚时曾与麻商万兵卫一起爬过的那段熟悉的石阶已在雨中变成了小瀑布。爬到尽头时，只听得杉林在呼呼地吼叫。比起下面的驿站，山顶的风大多了。

“老婆婆究竟在哪儿呢？”详细地点阿通并没有问。她只是听城太郎说，为了惩罚，就把阿杉塞到这一带了。“说不定？”她往佛堂里面瞅了瞅，又往地板下面喊了几声，没有回应，没有人影。她又绕到佛堂后面，当她置身于大海狂潮般的树木吼叫声中时，“喂——来人啊。那边有人吗？呜，呜。”只听见一阵分不清是呻吟还是呼喊的声音，时断时续地从风雨中传来。

“噢，一定是老婆婆。婆婆，婆婆。”她也迎着风雨喊了起来。

⋒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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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喊声顿时便被风雨攫走，消失在黑暗的虚空里，可大概是她的心与黑暗中看不见的人产生了感应吧。

“噢，是谁在那儿？救命啊！我在这儿！救救我啊。”阿杉仿佛在回应她似的，声音时断时续地从某处传来。

原本喊声就已被怒涛般的风雨声打散，根本听不清一句完整的话，不过，阿通却顿时明白，一定是阿杉在拼命喊叫。

于是，她探寻的喊声也嘶哑起来，“在哪儿啊？婆婆。”

阿通绕着佛堂四处寻找，不久，在从佛堂绕过杉林走了二十多步后，在内殿登临口的崖道被削平的一边，她终于发现了一个熊窝般的洞穴。

“啊……在这儿？”她连忙走过去往里瞧，阿杉的声音的确是从洞穴里面传来的。

可是，洞口却堆了三四块以她的力气根本挪不动的大石头，封住了出入口。

“是谁？外面的人是哪一位！难不成是我老婆子平日里信奉的观世音菩萨的化身？大慈大悲，救救我吧。救救我这遭旁门左道陷害的可怜老太婆吧！”阿杉从石头缝里一瞅见外面的人影，顿时狂喜地哭喊起来。她半哭半诉，在生死的深渊里产生了幻觉，还以为是见到了平日里所信奉的观世音，遇到了生机，继续祈祷起来。“太高兴了，太高兴了。一定是平日里就怜悯我老婆子的善心，在我大灾大难之际，便化身下凡来搭救我吧？大慈大悲，南无，观世音菩萨——南无观世音菩萨。”随之，阿杉的声音戛然而止。善哉。

想来，身为一家之长，身为人母，身为一个人，阿杉一直坚信自己是完美无缺的善人。自己的所有行为都是在行善。对她来说，自己便是善的化身，倘若神佛不保佑自己，那神佛恐怕便是邪魔鬼祟了。所以，在这风雨中，即使观音菩萨化身下凡来救她，她也毫不觉得奇怪，认为这完全是理所当然的事。

可是，这并非幻觉，而是确实有人来到了洞窟的外面，当阿杉一下子回过神来时，便一下昏迷过去了吧？

阿杉那疯狂的声音忽然断绝，让洞穴外的阿通不安起来。尽管她使出浑身力气想尽快打开洞口，可她连一块石头都移不动。竹笠的绳带被风吹断，黑头发和蓑衣都被风雨吹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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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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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大的石头，城太郎一个人是怎么搬动的呢？阿通又是推，又是搬，尽管用尽了所有力气，洞口却仍连一寸都没有打开。阿通筋疲力尽。城太郎也太残酷了，她甚至憎恨起城太郎来。

原以为自己来了阿杉就能得救了，没想到自己竟陷入了困境，就此下去，阿杉一定会在里面疯死，还有刚才竟突然没声了，难不成她已经昏死过去？

“婆婆，您先等一下。要挺住！我马上！马上就救您出来。”阿通把脸贴在岩石缝上往里说道，里面仍没有回应，却隐约传来阿杉念诵观音经的声音：或遇恶罗刹，毒龙诸鬼等，念彼观音力，时悉不敢害，若恶兽围绕，利牙爪可怖，念彼观音力……

阿杉的眼睛和耳朵已感知不到阿通的身影和声音。她只能看见观音，只能听到菩萨的声音。她双掌合十，完全入定，一面老泪纵横，一面哆嗦地念诵着观音经。

不过，阿通并没有神力，堆积的三块石头中的任何一块都没挪动。风不止，雨不休，不久，她的蓑衣被风吹烂，手上、胸前、肩膀上全沾满了雨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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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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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久，大概阿杉也忽然疑惑了吧，她把脸贴到石头缝上，窥探着外面，大喊起来：“谁？你是谁？”

风雨中，阿通已筋疲力尽，一脸无奈，缩着身子站在那里。“是婆婆吗？我是阿通。您的声音似乎仍很有力啊。”

“什么？”阿杉将信将疑地问道，“你是阿通？”

“是。”

停顿了一会儿后，阿杉再次问道：“你真是阿通？”

“是……是阿通。”

阿杉这才愕然不已，被从自己的幻觉中抛出来。“你、你、你怎么到了这里？啊，这么说，是被城太郎那小子追上了。”

“我现在来救您。婆婆，您就宽恕城太郎吧。”

“你是来救我的？”

“是。”

“你……救我？”

“婆婆，以往的所有事情就让它们都付之流水，全都忘记吧。我一直都记着小时候您对我的照顾，那些憎恨和折磨，我决不会怨您。原本我也有些太任性。”

“那你是说，你已经大彻大悟、痛改前非，愿意回来做我们本位田家的媳妇了？”

“不，不。”

“那你来这儿干什么？”

“我，我只是觉着婆婆可怜。”

“你是想卖弄人情，要我把以前的老账全勾销？我是不会求你的。谁让你来救了？如果你觉得卖给我老婆子个人情，我就会把所有老账都一笔勾销，那你就大错特错了。就算我吃尽苦头，也不会为了活命低声下气。”

“可是婆婆，您都这么大年纪了，我怎么能忍心看您遭受这种折磨呢？”

“说的比唱的还好听，你和城太郎那小子不是一伙的吗？算计我老婆子，让我遭此下场的就是你和城太郎。如果我从这洞里出去，我一定、一定会立刻就报这个仇。”

“以后、以后，总有一天，婆婆会理解我的初衷。可不管怎么说，您待在这里面会生病的。”

“开什么玩笑！你一定是跟城太郎算计好了，特意来嘲笑我的吧？”

“不，不，不信您就看着。哪怕是用尽我所有的诚心，也要融化掉您的愤怒。”说着，阿通又站起来，边流着眼泪，边推着岿然不动的岩石。

原本凭她的力气绝对不可能动摇的岩石，此时却因她的眼泪而松动。三块石头中的一块竟扑通一下率先掉到地上，接着，后面的石头也意外地动摇起来，洞口终于打开了。

其实，不只是因为阿通的眼泪，阿杉也在里面推着石块。于是，阿杉满脸欣喜，以为单凭自己的力量冲破了壁垒，一下跳到洞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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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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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诚所至，石块被移开了。太高兴了！石块被推开时，阿通踉跄了几下，心里却在欢呼着。可是，阿杉从洞里一跳出来，便猛地往阿通的脖子扑去，似乎她在这世上重生的最重要目的便是这个。

“啊——婆婆。”

“少啰唆。”

“为、为什么？”

“你当然知道。”阿杉用力将阿通按在地上。

阿通怎么都没想到会是这种结果。只要对人付出真心，必会得到真心的回报，她一直都如此坚信不疑，这种结果当然令她惊异万分。

“喂，过来！”阿杉抓着阿通的颈后头发，在雨地上拖着。雨虽然小了些，可仍白花花地浇在阿杉的白发上。

阿通一面被拖拽着，一面仍双掌合十：“婆婆，您原谅我吧。在您解气之前，我会任您折磨，可一旦被这冷雨冻着，你的身体日后也会落下病根。”

“你说什么？你可真是死不要脸。宁愿受折磨，也还想求人原谅？”

“我是不会逃的。您让我去哪里都可以，您就放手吧……啊……痛。放、放手。咳咳……”阿通咽喉憋得难受。她不禁掰开阿杉的手，要站起来。

“想逃，没门。”阿杉立刻又抓住阿通的黑发。雨水浇在阿通那仰面朝天的苍白脸上，她闭着眼睛。

“喂，你知道吗，就为了你，这么多年，你让我尝尽了多少苦头？”阿杉咒骂着。

阿通越是辩白，越是挣扎，阿杉就越是疯狂地拽她的黑发，又是拳打又是脚踢。可是不久，阿杉却一下傻了眼，慌忙松开手。

阿通突然倒下，一丝气息都没有了。阿杉顿时狼狈起来，“阿通，阿通啊！”望着阿通那苍白的脸呼唤起来，那被雨水冲刷的脸如死鱼一般冰冷。

“死了……”仿佛这与自己无关似的，阿杉茫然地喃喃起来。她并无意杀阿通，虽然从未有要饶恕她的打算，可也没有要把她弄死的想法。

“干脆先回一趟家再说。”阿杉就要弃之而去，却忽然返了回来，把阿通冰冷的身体抱进洞穴。入口虽然很窄，可里面出奇地宽阔。看来是从前的求道行者打坐过的地方。

“哦，真见鬼……”正当阿杉欲再次爬出去的时候，洞口却已经变成了瀑布。煞白的飞沫直刮到洞里来。

⋒
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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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想出去，自己随时都能出去，这么大的雨，自己也没必要非得淋湿。“不久，天就会亮了。”想到这里，阿杉便蹲在洞窟中，等待暴风雨的结束。

不过，在黑暗的洞窟中与阿通那冰冷的身体待在一起，阿杉不由得有些害怕。她只觉得，阿通那苍白冰冷的脸似乎在责难自己似的，一直盯着自己。

“一切都是天意。你就成佛去吧……别怨我。”阿杉闭上眼睛，小声地诵起经来。诵经期间便忘记了苛责，也忘却了恐惧。就这样过了数刻。

唧唧，唧唧，耳边忽然传来了小鸟的鸣声。阿杉睁开眼睛，从外面射入的亮光清晰地映着荒土的肌肤。

黎明时分，风雨似乎戛然而止。金色的朝阳反映在洞口，熠熠生辉。

“什么呢？”阿杉婆一面起身，一面被映在眼前的文字吸引过去。原来是有人雕刻在洞窟壁上的祈愿文字：

天文十三年，天神山城合战，因让年十六岁之子森金作起程，入浦上大人军队，后再无相见，悲痛之余遍访各地神佛，今在此供奉一尊观音菩萨，以作为娘寄托，亦为金作祈求来生。

几世之后，倘有人造访此地，心生怜悯，请为之念佛。今年乃金作二十一年之供养。

施主英田村金作之母

雕文已风化得难以辨识。这天文永禄年间，对阿杉来说也是久远的记忆了。

当时，邻近的英田、赞甘、胜田诸郡遭受了尼子氏的侵略，浦上一族最终败走诸城。在阿杉年幼的记忆中，当时，从早到晚，天空都被烧城的浓烟染黑，田地路旁乃至农家附近，丢弃的兵马尸骸许久无人清理。看来，这位母亲在让年仅十六岁的儿子金作去参加合战之后，母子便再也没有相聚。即使历经二十一年，这位母亲仍无法忘记失子之痛，仍一面为儿子祈祷来生，一面遍历各处，一心不忘亡子的供养之事。

“不难想象。”同样拥有儿子的阿杉对这位母亲的心情更是深有同感。“南无……”

阿杉面对岩壁双掌合十，不禁落起泪来，几近呜咽。哭了一阵子之后，她忽然回过神来，这才注意到自己沾满泪水的双掌下的阿通的脸。阿通横躺在那里，已经变成了一个冰冷的人，连这个世界清晨的阳光都感知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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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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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通……是我不好。都怪我这个死老婆子。你原谅我吧。原、原谅……原谅我。”也不知阿杉是怎么想的，只见她忽然抱起阿通的身体哀号起来，满脸都是悔悟的神情。

“太可怕了，太可怕了。难道‘爱子之深丧心狂’便是这个样子？太爱自己的孩子，别人家的孩子就会变成鬼？阿通啊，你也有自己的父母。在你的父母看来，我老婆子就是他们的仇敌，是罗刹……或许我的样子比那夜叉都狰狞吧。”

由于是在洞窟中，她的声音阴郁地盘旋几圈后，再次传进她自己的耳朵。

这儿既没有外人，也没有世人的眼睛，也没有面子虚荣。有的只是黑暗，不，只是菩提之光。

“可对于我这个既像罗刹又似夜叉的老婆子，你长期以来不但不怨恨，反倒还来到这洞窟救我。现在想来，你的心的确是真的，我却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恩将仇报，这完全都怪我老婆子心理太扭曲了。你就宽恕我吧，阿通。”

最后，她竟把自己的脸完全贴到抱起的阿通的脸上。“如此善良的女人，比我自己的孩子都强。阿通啊，你就再睁开眼睛一次吧，看看我老婆子的道歉。再张开嘴巴，狠狠地骂我一阵解解气吧。阿通啊……”

就这样，她对着阿通不断地忏悔，并且，自己从前的所作所为也全变成了忏悔的对象，历历呈现在眼前，啃噬起她忏悔的心来。她已经什么都不顾，“宽恕我，原谅我吧！”阿杉扑在阿通的背上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甚至产生了一同死去的念头。

“对了，先别光忙着悲叹，如果赶紧抢救，说不定还能活过来。若是能活过来，她还是那个年轻的拥有无限春天的阿通。”于是，阿杉立刻从膝盖上放下阿通，踉踉跄跄地跑出洞外。“啊。”大概是突然沐浴在璀璨的朝阳中，眼睛一下子昏花了吧。她一面捂住脸，一面边跑边喊：“村里人啊——快来人啊！”

杉林对面顿时传来人们的嘈杂声，不久，便有人兴奋地喊了起来：“在那儿！老婆婆没事，在那儿！”再一看，原来都是本位田家的族人或亲戚，有近十名。他们全都穿着蓑衣，每个人都湿漉漉的，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似的。看来，昨夜那名浑身是血的乡士从佐用逃回去后便向众人告了急，他们便连夜冒着暴雨，四处打探起阿杉的下落和性命的安危来。

“啊，老婆婆。您没事啊？”跑过来的人顿时松了一口气，纷纷慰问起来。

阿杉却几乎毫无高兴的样子。“要救的不是我。就先别管我了。快，快去救那洞窟里的女人。快去救。她已经昏过去多时，如果不赶紧抢救……不赶紧喂药……”

阿杉像做梦似的指着远处，满脸挂着异样的悲痛眼泪，连舌头都不听使唤了。

世上的潮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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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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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年，具体说来是庆长十七年刚进入四月的时候，这一日，由泉州堺港开往赤间关的船只上仍载满了旅客和货物。正在小林太郎左卫门的店中休息的武藏，在得到船不久就要开行的通知后，便从凳子上站起身，朝送行的人告别：“那就告辞。”说着便出了门。

“一路顺风。”送行的人们一面送上祝福，一面簇拥着武藏，一直将他送到码头边上。其中就有本阿弥光悦的身影。灰屋绍由虽然因病没来，儿子绍益却来了。绍益带着新娘子，新娘的美丽不禁令路人侧目。

“那不是吉野吗？”

“柳町那个？”

“没错，就是扇屋的吉野太夫。”

人们扯着彼此的袖子，悄悄议论。

绍益虽然向武藏介绍了自己的妻子，却没有说她是从前的吉野太夫。而且，武藏也并不认识她。若说扇屋的吉野太夫，武藏也曾在雪夜里与她共处一室，受过其焚燃牡丹的招待，听过其如醉如痴的琵琶弹奏。可是，武藏所熟识的那个吉野是初代吉野，而身为绍益妻子的女人则是二代吉野。

花开花谢，柳町里的岁月流逝得似乎更快。那夜的雪，那夜牡丹柴薪的火焰，如今已如梦幻。当时的初代吉野今在何处，是否已成为人妻，是否孤独？已没有人知道。

“时间过得可真快啊。从第一次见面时算来，已经过了七八年了吧。”光悦一面送行，一面念叨。

“八年……”武藏也忍不住为岁月的流逝感慨。今日的出行像是人生的一次跨越。

其实，在这一日的送行人群中，除了以上两位武藏的故知外，还有那一直待在妙心寺愚堂门下的本位田又八。另有京都三条车町细川府邸的两三名武士，还有代表乌丸光广卿而来的公家武士一行。此外，还有一些武藏在京都逗留的半年间所结识的朋友，以及一些尽管他一再拒绝，却仍追慕着他的人品和剑道，尊他为师的追从者，光这些就不止二三十人了。总之，他们以令武藏有些惶惑的阵势加入了送行的人群，弄得武藏反倒没来得及跟想告别之人说上几句话，便一个人上了船。

目的地是丰前的小仓。他这次的使命，则是在细川家长冈佐渡的斡旋下，践行与佐佐木小次郎的比武约定，解决多年来的恩怨。当然，这件事情在定下来之前，自然离不开细川藩老长冈佐渡的奔走和书信的交涉，光是在得知武藏自去年秋天以来便一直待在京都本阿弥光悦家里后，就至少又花了半年时间才终于敲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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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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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藏心里早就清楚，总有一天要与岩流佐佐木小次郎一决高低，逃避不了。终于，这个日子来了。可是，武藏无论如何也没有料到，自己竟是背负着如此盛大的人气前去赴约。今日出行时那令人惊叹的送行队伍，让他觉得几近荒谬。世上想拒绝却又难以拒绝的，便是人们的好意了。

武藏很是惶恐。那些理解自己的人的好意他能够坦然接受，可他害怕众人的期望流于轻薄化，将自己置于众人瞩目的风口浪尖上。

原本自己只是一介凡夫，没有什么可骄傲的。其实这次的比武亦是如此。这样一个紧张的日子究竟是谁给定下来的呢？想来，既不是小次郎，也不是自己，反倒是周围的人。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世上便就对二人一较高下的事情充满了好奇和期待。先是“听说要比试了”，后来便是断然的“比”，最后竟演变成“要在某月某日比”，在事情尚还是传闻的时候便议论起了比武的日子。

自己竟变成了世人热议的话题，这不禁让武藏暗生悔意。尽管这样无疑会扩大自己的名声，可是他现在所追求的绝不是这些东西。他现在需要的，反倒是个人的更深层次的钻研和深思——这绝不是怪癖之人的怪癖心理，而是为了追求知行合一。并且，自从受到愚堂禅师的点拨之后，他就愈发认识到自己道业生涯的遥远。

尽管如此，他仍感激世间之恩。自己能够活在这世上，便是世间的恩情所赐。

在今日这个开船之日，自己所穿的黑色窄袖和服便是光悦的母亲亲手缝制，手上所持的新斗笠和新草鞋，没有一件东西不凝聚着世人的恩情。更不用说自己这碌碌之身，既不稼穑也不纺织，却吃着农民耕种的粮食。自己正是凭借着世人的恩情才可在这世上生活。

那我该拿什么来回报世上呢？想到这些时，他也知道自己应恭谨地面对世人才是，万不可有嫌弃之念。可是，当世人的好意过于夸大了自己的真正价值时，他不由得害怕起这世间来。思前想后，他心里久久不能平静。

辞别声，一路顺风的祝福声，挥舞的旗子，还有那会心的点头祝福。时间在送行者和被送行者之间无声地流逝。

“再会。”船解开了缆绳，武藏随船而去，送行之人则留在岸上。在彼此的呼唤之间，巨大的船帆已在蓝天中张开翅膀。

这时，却有一人姗姗来迟。“完了！”船已起航，这名旅人方才匆匆赶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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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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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离港的船只明明就在眼前，自己却因片刻的迟到而无法赶上，年轻人不禁捶胸顿足。“啊，迟了。早知这样，我就算不睡觉也会连夜赶来啊。”眼巴巴目送着船只离去，年轻人眼中流露出的不仅仅是迟到的后悔，还有更深刻的怨恨。

“你，莫不是权之助先生？”尽管船已离去，可仍有一些人伫立在岸边。光悦从这些身影中一眼便看到了权之助，于是上前去打招呼。

梦想权之助将手中的木杖夹在腋下，说道：“您是……”

“上次在河内金刚寺里遇见过的……”

“啊，我想起来了。原来是本阿弥光悦先生。”

“你能平安无事，实在是可喜可贺。在下隐约听过一些有关你的传闻，也曾一度担心你的生死安危呢。”

“您是听谁说的？”

“武藏先生。”

“哎？从师父口中？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消息是从小仓那边传来的，说你被九度山的人抓去，弄不好会因密探的嫌疑遇害。具体则是从细川家家老长冈佐渡的书信上得知的。”

“可武藏师父是怎么知道的呢？”

“直到昨日，武藏先生一直住在鄙人家里。小仓方面在知悉武藏先生的居所后，便频频与这边通信，还提到你的同伴伊织如今也在长冈家呢。”

“哎？这么说，伊织也平安无事？”时至今日权之助才得知此事，脸上反倒一片茫然。

“此处说话不便。”于是，在光悦的邀请下，二人前往附近的海边茶屋，相互一交谈，这才发现权之助的茫然实属情有可原。

当时，月叟传心——九度山的幸村，一看到权之助，立刻便明白权之助的为人如何。因此，权之助身上的绳结也随着幸村的一句致歉“这完全是属下的过失”而被解开，权之助因祸得福，反倒结识了一位知己。之后，幸村的属下又合力搜寻坠落在纪伊路山谷里的伊织，却发现伊织已杳无踪影，至今仍生死未卜。由于在断谷内并未发现尸骸，所以他一直确信伊织仍然活着，可光是与伊织失散这一点就让他无颜面见武藏了。

自此以后，权之助便一直在近畿一带四处寻访。偶尔也从街头巷尾听到一些传言，说是最近武藏要履行与细川家岩流的比武之约，权之助便推断武藏也在京都一带，因而更觉无颜见他，听到的传闻越多，便越为寻找伊织之事焦虑。

直到昨日，当他在九度山上听到武藏即将动身前往小仓的消息时，方意识到现在不见，更待何时？于是他痛下决心，带着挨骂的准备，一早便匆匆赶来。可由于没有弄清船起锚的时间，还是差了一步，实在是遗憾之极，权之助后悔不迭地连声说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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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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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悦安慰道：“你也用不着如此后悔。虽然距下一班船还有数日，可倘若从陆路追去，你就既可以在小仓与武藏先生会面，也可以造访长冈家，与伊织待在一起。”

听他这么一说，权之助说道：“在下也原本打算立刻从陆路追去，可还是想尽量在师父身边多照料一下，哪怕是在抵达小仓之前的这段时间里。”权之助继续倾诉衷情，又道：“并且，这次比武，对武藏师父来说，恐怕会是决定他终生沉浮的大事。师父平常潜心修行，应该不会败给岩流。可胜败难料，潜心修行者未必就会获胜，骄傲自得者也未必总会失败。毕竟总会有一些人力之外的因素发生作用，胜败乃兵家常事。”

“不过，看武藏先生那沉着的样子，似乎颇为自信。你不用担心。”

“话虽如此，可据在下所闻，佐佐木岩流其人似乎是个罕见的天才。尤其是被细川家征召之后，更是早晚自戒，勤于练功。”

“看来，这是一场骄傲的天才与孜孜以求的凡庸间的较量了。”

“可武藏师父不似是凡庸之辈啊。”

“不过，他绝非是天资聪颖。他并无自恃才华之感。因为他清楚自己的凡庸，所以他总是不断地磨炼自己，体尝着别人看不见的苦难。当这种努力有朝一日大放异彩的时候，人们立刻便以为是他的天赋使然。不勤奋之人总会以此来安慰自己的懒惰。”

“啊……多谢。”权之助只觉得光悦所说的便是自己，一面端详着他那气定神闲的侧脸，一面觉得，此人大概也是如此。只一眼便知他是个恬淡的逸士。不过，当其沉浸于自己的技艺中时，想必就连那既不含针也不含刺的从容眼神也不会是这样了吧。这种眼神的差异，大概就像波澜不惊时的湖面和山雨欲来时的湖面那样不同吧。

“光悦先生，您还不回去吗？”这时，一名身着法衣的年轻男子往茶屋里窥了一眼，问道。

“又八啊。”说着，光悦起身，“那就恕我先行一步，我的同伴已在等我了。”

他刚要告辞，权之助也站了起来，问道：“您要去大坂？”

“是啊。如果来得及，就算搭乘夜船也要从淀川回去。”

“那么，在下也跟您一起同行到大坂吧。”看来，权之助是想从陆路赶到丰前的小仓去。

于是，带着年轻妻子的灰屋绍盖、细川藩的看家人，还有其他人也三三两两地走了起来。一路上，又八现在的情况以及从前的故事，似乎成了三人的话题。

“真希望武藏先生能一帆风顺，毕竟佐佐木小次郎是个狡猾的男人，武艺又厉害……”又八不时担忧地叨念着，因为他最清楚小次郎的可怕。

黄昏时，三人便已走在大坂的街道上了，可不经意间，光悦和权之助忽然发现又八的身影不知在何时便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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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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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哪儿了呢？”光悦和权之助返回来路，在黄昏中的街道上寻找着同伴。

又八正呆呆地伫立在一座桥的桥畔。

“他在看什么呢？”二人觉得奇怪，便远远地望着他。又八似乎正专注地望着在河滩上忙碌的一群附近大杂院的女人，她们有的在刷锅，有的在洗菜，有的则在淘米，吵吵嚷嚷十分热闹。

“奇怪啊，他那样子。”即使从远处也不难看出他那非同一般的神情，因此，二人便由着他观望，静静地等了一阵子，没有刻意去惊扰他。

“朱实……一定是朱实。”又八站在桥畔，仿佛呻吟似的，不禁从唇中吐出几个字来。

原来，他在河滩的女人当中发现了朱实的身影。纯属偶然——虽然他有种感觉，可一种绝非偶然的感觉似乎更强。那毕竟是在江户的芝的大杂院时曾一度被自己唤作老婆的女人。自己当时根本就没想到与她能有深厚的宿缘，如今已时过境迁，自己身裹黑衣，对当年近似游戏的事情由衷地感到后悔，无法释怀。

只是，朱实的样子已完全变了。可是，能够在路过的桥上一眼便认出来这改变的身影，并且怦然心动的，世上恐怕就只有自己一人了吧。这绝不是偶然，既然共同生息在同一片土地上，这种生命与生命的相逢便必然会出现。

这些姑且不论。已经完全变样的朱实已没有了一年多前的姿色和容貌，只见她用肮脏的背带背着一个两岁左右的婴儿。

朱实生的孩子！又八的心口顿时咯噔一下。

朱实的脸已瘦得不像样，与从前判若两人。扎起的头发上落满了灰尘，一件破旧寒酸的窄袖和服又短又瘦，胳膊上挎着一个沉甸甸的提篮，正低三下四地在尖酸刻薄的大杂院女人们的揶揄讽刺中叫卖东西。提篮里面还有一些卖剩的海草、蛤蜊、鲍鱼之类。由于背上的小儿时常哭泣，她便不时地放下篮子哄哄孩子，等孩子不哭之后，再向女人们兜售起东西。

那孩子？又八两手紧紧地捂住脸。他不禁在心里数算起时间。若是两岁的话……那不正好是在江户的时候吗？如此说来。当在荒原上，自己和她都被按在草席上，被奉行所的杂役同时责罚了一百杖的时候，她就已经怀上了现在的孩子。

黄昏的阳光从河滩的水面映到又八脸上，不停地摇曳，仿佛他满脸都溢着眼泪一样。他已忘记了身后穿梭不停的人流，不久，当他看到毫不知情的朱实挎起未卖完的篮子，有气无力地再次朝河滩前方走去的时候，他竟浑然忘记了一切，“喂！”他挥着手，就要跑起来。

这时，光悦和权之助慌忙追过来，喊道：“又八，出了什么事？你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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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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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八一愣，这才回过头来，意识到自己竟让同伴担心了，说道：“抱歉……实际上，那个——”尽管他嘴上说着“实际上”，可短短的三言两语是无法一下子说清这“实际”的。尤其是刚才忽然间在心头涌起的决定，就连他自己都难以解释。

尽管听起来十分唐突，可在百感交集中，又八索性将自己的决定直接说了出来。“由于一些事情，我忽然想还俗。幸亏愚堂大师还没有真正为我剃度，所以，说不说还俗其实都是一个样。”

“还俗？”又八以为自己已说得很清楚。可对于不明所以听着的人来说，完全就是一头雾水。“这到底是怎么了？你的样子怎么这么怪？”

“具体情况没法说，就算是说了，也会遭别人耻笑。其实，我刚才在那边遇到从前跟我一起住过的女人了。”

“从前相好的女人？”

面对一脸惊讶的二人，又八认真地说道：“没错。那女人还背着个孩子。我一算年岁，发现那正是我的孩子。”

“真的？”

“真的，她刚才还背着那孩子，正在河滩上四处卖东西呢。”

“别急别急，你最好先冷静一下，好好想想。虽然我们并不知道那女人是什么时候跟你分开的，可你真的能确认那便是你的孩子？”

“毋庸置疑。不知不觉间我已经是一个父亲了。我竟浑然不觉，可真没用。刚才，我忽然觉得心痛。我决不能让那个女人如此可怜地去卖东西。而且，对那孩子，我也必须要尽起一个父亲的责任。”

光悦和权之助面面相觑，尽管有些诧异，可还是喃喃道：“这么说，这并不是你一时心血来潮？”

又八解下僧衣，连同念珠一同交到光悦的手里，说道：“实在不好意思，请把这个帮我归还给妙心寺的愚堂大师。还有，您能否把我刚才的话也转达一下，就说又八要先在大坂做一个父亲，好好尽一下责任。”

“这合适吗？就这样还回去——”

“大师经常对我说：‘你若想返还尘世，随时都可以离去。’并且，大师还说过，他说虽然修行不是不可以在寺院里进行，可世间的修行更是难事。与其厌倦了尘世的污秽，躲进寺院做一个耳根清净之人，不如干脆进入那充满欺骗、污秽、迷惘和争斗的丑恶世界去，倘若这样仍能出淤泥而不染，才是真正的修行。”

“唔，听起来似乎有点道理。”

“因此，尽管我在他老人家身边待了一年多，却一直没有赐给我法名。直到今天还是以又八相称。以后我若有自己解不开的事情，会随时再次跑进大师门下。就请如此转告大师。”

说完，又八便跑下河滩，在暮霭中那模糊的人影里一路寻去。

待宵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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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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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抹红色的晚霞挂在天际，宛若一面旗帜。在这个傍晚，水流和天空都那么清澈，海水清得简直能看清那爬过平静海底的章鱼。

有一船上人家，从中午时分起就把小船拴在了饰磨湾的河口。当黄昏临近时，船上便冒起了寂寥的炊烟。

“你冷不冷？风变凉了。”阿杉一面折着柴薪续进陶炉，一面对着船底说道。

草帘下面有一个孱弱的病人，看上去并不似水手妻子，正恹恹地枕在木枕上，苍白的脸有一半藏在了被子里。

“不冷……”病人微微摇摇头，然后又稍稍欠起身子，朝着正洗米熬粥的阿杉拜求道：“婆婆，您从前一阵子起不就一直感冒吗？我的事您就不用太操心了……”

“没事。”阿杉摇摇头，“你不用那么客气。养着吧，阿通。搭截你心上人的船不久就会来了，你多吃点粥，养足了精神，好好等着。”

“谢谢婆婆。”阿通忽然眼泪汪汪，隔着草席凝望起海面来。

海面上虽然有几条钓章鱼的船和货船，可她所等待的从堺港通往丰前的客船却连船帆都没看见。

阿杉搅了搅锅，又瞅瞅炉口。不久，锅里的粥便咕嘟咕嘟地沸腾了。云渐渐地暗了下来。

“奇怪啊，怎么这么晚。不是说再晚也能在傍晚前赶到吗，怎么还没见个影。”海上风平浪静，船却迟迟不来。阿杉等得心烦意乱，一面絮叨着，一面频频地朝海面上瞭望。

不用说，今天傍晚要在这儿靠岸的自然是昨天离开堺港的太郎左卫门的船只，船上搭载着要前往小仓的宫本武藏。这在山阳一带的街道早就传遍了。一听到消息，姬路藩青木丹左卫门的儿子城太郎便立刻派人到赞甘的本位田家报了信。得到报信的阿杉又立刻带着这个好消息赶到了村里的七宝寺，阿通正在那儿养病。

去年秋末，在那个暴风雨的夜晚里，阿通去佐用山的山洞里解救阿杉，反遭阿杉一顿毒打，结果便昏了过去。从次日早晨起，一直到现在，阿通虽然渐渐恢复了意识，身体状况却大不如前。

原谅我吧，只要你能解气，怎么打我这老太婆都行。阿杉之后每次看到阿通的身影时，便总会流着忏悔的眼泪这么说。如此一来，阿通反而觉得惶恐，更加痛苦，便安慰说，自己的身体从前就落下了病根，全然不是阿杉的过错。

这是事实。阿通以前也不是没有这种患病的经历。数年前，在京都的乌丸光广府里时，她就曾卧病数月。这一次，连早晚的症状都与上次非常相似。她一到傍晚就会发起低烧，还伴随着轻微的咳嗽。身体日渐消瘦，使得她那美丽的容貌愈发动人，反倒让人觉得这种美有过度雕琢之嫌，不禁心生怜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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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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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阿通的眼睛里却总是充满了欣喜和希望。喜的是，阿杉不仅原谅了自己，同时也意识到她对武藏和所有人的误解，已完全洗心革面，变成了一个慈祥的老婆婆。至于希望，那便是她总觉得与心上人相会的日子已经不远了。

从那以来，阿杉完全换了一个人，她逢人便说由于从前的罪过和误解，给阿通带来了不幸，作为补偿，就算当面给武藏先生下跪赎罪，也要为阿通求得一个好身体。自己一族的人就不用说了，即使面对着村里的所有人她也毫不避讳，还亲口说从前的婚约早就废弃了，阿通将来的丈夫非武藏莫属。

至于武藏的姐姐阿吟，虽然阿杉在悔悟之前为骗阿通出来曾撒谎说她就在佐用村附近，可事实上，自从武藏出逃之后，阿吟便暂时寄身到播磨的亲戚家，据说后来便嫁至他处，之后就杳无音信了。

因此，阿通返回七宝寺后，若说从前的老熟人，也就数阿杉最亲近了。而阿杉也早晚去七宝寺探望阿通，服药了吗，吃饭了吗，今天感觉如何？真心地照顾她，鼓励她。有一次，阿杉甚至还动情地说，上一次在洞里时，要是阿通活不过来了，她都有一块死的想法。由于阿杉一直是个诡诈之人，阿通起初对阿杉的忏悔也抱着怀疑的心态，可随着时日的增长，阿杉的真情反倒愈发浓厚细致起来。

没想到婆婆竟是这么好的一个人——有时，就连阿通都觉得从前的阿杉与现在的阿杉判若两人，本位田家的亲近者和村人们自然更是啧啧称奇：她的变化怎么这么大？

其中，比任何人更能体会这种幸福的，当是阿杉自己。无论路人、打招呼的村人还是近邻，所有人对她的态度都与从前完全不同。个个都对她笑脸相迎，年过六十之后，她才头一次体会到被尊为一个好婆婆的幸福。甚至还有人当面夸奖她：老婆婆最近连脸色都变得红润了。或许吧。阿杉婆有时也会偷偷取出镜子，端详自己的面容。岁月无情。刚离开故乡时尚有一半黑发，如今已经一根不剩地全变白了。心老了，脸也老了，镜子里的自己仿佛变成了一个纯白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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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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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说武藏先生将搭乘朔日离开堺港的太郎左卫门的船赶赴小仓。当从城太郎那里得到武藏即将路过的消息并探问阿通该怎么办时，不用说，阿通的回答自然是“去”了。

尽管每到傍晚便会发起低烧，需要小心地将身体裹在被子里，可阿通并未病到连路都不能走的地步。于是她立刻从七宝寺起程，一路上，阿杉像守护自己的孩子似的照看着她。当在青木丹左卫门的家宅里借宿时，丹左卫门说道：既然是通往丰前的客船，必定会停靠饰磨。为了卸货，大概会停留一夜。藩里的人也都会去迎接，为避人耳目，你们两个待在河口的小船上就行了。一旦有能见面的机会，我们父子会帮你们安排。

只好这样了。于是，二人当日中午前后便赶到了饰磨湾，阿杉让阿通在河口的船上休息，又让人从阿通的乳母家里拿来一些日用品，然后就焦急地等待起太郎左卫门的船来。

正巧，在阿通乳母家染坊的篱笆附近，另有姬路藩的二十多人也在等着武藏，他们甚至还备好了迎接的轿子，要为他设宴壮行，同时也想一睹他的风采。其中既有青木丹左卫门的身影，也有青木城太郎的面孔。

姬路的池田家与武藏，无论是在同乡关系方面，还是在武藏年轻时的经历方面，都有着深厚的因缘，自然会以武藏为荣。出迎的池田家藩士都抱着这种想法，丹左卫门和城太郎也都认同。可他们唯独担心一件事，就是千万不能让其他藩土看到阿通的身影，招来误解可就不好了，而且也可能会给武藏带来麻烦。出于这种考虑，他们便特意把阿通和阿杉远远地安排在河口的小船上。

可是不知怎么回事，海面已沉浸在暮色中，晚霞的茜色也已淡去，不觉间青黑的夜色已四处弥漫，却连个船影子都没有看见。

“是不是来迟了？”一人回头望着其他人，说道。

“不可能。”仿佛是自己的责任似的，一名藩士回答道。这名藩士在京都的藩邸中一听到武藏将于朔日乘船起程的消息后，便立刻快马赶来通知。“在船出发前，我已经派人到小林那里确认过，说是朔日起程没错。”

“今天风平浪静，不会那么迟的。估计不久就会来了。”

“既然没风，帆船就行得慢了，当然就会迟一些了。”

人们站累了，有的在沙滩上坐下。不觉间，白色的长庚星已升至播磨滩上空。

“啊，看到了。似乎就是那个帆影。”

“噢，果然。”

人们骚动起来，成群结队地朝海边的码头涌去。

城太郎则悄悄地从人群中溜出来，跑向河口，朝下面的篷船大声地报起信来：“阿通姐，老婆婆，看见了，武藏师父乘的船出现了。”

⋒
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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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靠岸的堺港的太郎左卫门的船，人们翘首以待的武藏所搭乘的便船，正从海面上驶来。

“哎？看见了？”听到城太郎的报信，小船的篷子顿时摇晃起来。

“在哪儿？”阿杉站了起来。

阿通也忘乎所以地要起身。

“危险！”阿杉慌忙抱住就要抓住船舷站起来的阿通。她自己也一欠身子，“哦，就是那艘啊。”

二人屏息凝望着海面。夜色下风平浪静的海面上，一艘大船正在星光中舒展着翼翅，仿佛欲滑进凝望的二人眼睛里似的，越来越近。

城太郎站在岸上，用手指着喊道：“那艘……就是那艘。”

“城太郎，”阿杉紧紧地抱着阿通，生怕一松手，阿通就会身子瘫软，从小船的船舷上滑落下去，“麻烦你，你能不能赶紧把这小船给划到那客船的下面去？我想让他们早一点见面，早一点说说话，快把阿通带到武藏先生那儿去。”

“不行啊，老婆婆。急也没用。现在藩里的人都站在海边等着呢，并且，早就有人划着快船前去迎接武藏师父了。”

“那就更得去了。若老是顾忌别人，就无法让阿通跟武藏先生见面了。我会帮忙遮掩的。趁着武藏先生还没被围起来当作客人请走，哪怕让她提前看一眼也行啊。”

“不好办啊。”

“早知这样我们就待在染匠家里等着了，可你害怕藩里众人的耳目，让我们躲在这里，你看看，没办法了吧？”

“不不，只是父亲丹左卫门担心世上人言可畏，害怕师父在赶赴重要地方的节骨眼上横生枝节，才做出这种安排。我也会跟父亲商量，只要一有空，立刻就把武藏师父带到这儿来，所以，还请你们再忍耐一下，再等等吧。”

“那，你可一定得把武藏先生带到这儿来啊。”

“武藏师父登上我们迎接的小船上岸后，会暂借染坊的家与藩士们一起休息。到时候我会把师父给领出来一会儿。”

“那我们可就等着了，就这么说好了。”

“一言为定。阿通姐也赶紧休息一下吧。”说完，城太郎又急匆匆地朝海边赶去。

阿杉于是小心地将阿通抱到篷船的卧床上，安慰道：“你先躺一会儿吧。”

可是，阿通脸刚贴到木枕上，便呛得咳嗽了一阵子，也不知是刚才活动得太剧烈，还是因为海潮的气息太强烈了。

“又咳嗽了。”阿杉连忙帮阿通揉起那单薄的后背。或许是为了帮她分散病痛吧，一面揉，还一面频频说着武藏马上就会过来。

“婆婆，我没事，谢谢您。您这样我会受不了的，不用揉了。”咳嗽止住后，她拢了拢散乱的头发，忽然又担心起自己的仪容来。

⋒
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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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一阵子过去了，可等待的武藏仍没有来。阿杉便把阿通一人留在船上，自己上了岸，焦急地等待起武藏。

至于阿通，她一想到武藏不久后就会来到这儿，心里便不由得怦怦乱跳，怎么也无法安静地躺着。她将木枕和被子推到篷船的一角，重新正正衣领，系系衣带，整理起衣饰。对她来说，现在的心跳与春心萌动的十七八岁时的心跳仍一模一样，毫无改变。

船头上吊着灯笼，火光映照着江口，阿通的心也在熊熊燃烧。如今她早已忘记了自己的病，从小船的舷上伸出白皙的手，弄湿梳子，梳理起头发。接着又在掌心里化开一些白粉，在脸上涂了层别人难以察觉的淡妆。因为她曾听人说起过：即使是武士，当尚未完全睡醒或是身体状况不佳，却又不得不面见主君或接见客人时，他们也会趁洗脸时偷偷往脸上抹点胭脂之类，以使自己容光焕发。因而她也深受启发。

“可是，我该说些什么呢？”阿通忽然又为与武藏见面之后的事担心起来。若真是要说，自己心里的话恐怕一辈子也说不完。可每次见面时，她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为什么要来凑热闹！她害怕武藏又会生气起来。真不巧，在世人的纷纷议论和众目睽睽之中前去与佐佐木小次郎比武，以他的脾气和信念，他恐怕不希望跟自己见面。可是正因如此，对阿通来说，这才是毕生的机会。虽然她并不相信武藏会败在小次郎的手上，可谁都无法保证不会产生意外。孰胜孰负，世上既有支持武藏者，也有看好小次郎者，可谓旗鼓相当。一旦错过了今天这个机会，万一致使今生今世再无缘相见，那她一定会后悔终生的。

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中国皇帝祈祷来世的这句悔恨之诗，不管自己念多少遍，哪怕流泪至死，恐怕也无法做到。

无论受到何种呵斥也要去！尽管她忍着病痛，强作欢颜地来到这里，可当与心上人见面的时刻越来越迫近时，她的内心却怦怦乱跳起来，担心起武藏的想法，甚至连见面后该说的话都想不起来了。

站在岸上的阿杉也有自己的心事，倘若今晚见到武藏，她一定要先把积年的恩怨和误解一笔勾销，卸下心头的重负。并且，为表示诚意，无论他说什么，也要把阿通的终生托付给他，哪怕是跪地乞求，否则自己实在对不起阿通。她一面在心里默默发着誓，一面守望着昏暗的水面。

“是老婆婆吗？”这时，城太郎的身影匆匆赶来，边跑边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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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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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等你半天了，城太郎。这么说，武藏先生马上就来了？”

“老婆婆，很遗憾。”

“遗憾？”

“您听我说。具体情况是这样的。”

“具体情况待会儿再说，武藏先生究竟来不来这里？”

“不来。”

“什么？不来？”

阿杉茫然地喃喃着，从中午起便与阿通苦苦守候的心弦一下松了下来，满脸的失望之情简直令人不忍目睹。

接着，城太郎便难为情地解释起来：事实上，刚才他一直与藩士等待不久后便该载着武藏上岸来的驳船，可无论怎么等，既没有音信，也看不见驳船的影子。不过，太郎左卫门的渡船就停在远处的浅海上，一定是因故迟了吧，大家一面猜测，一面站在海边等待。不久，前去迎接的驳船终于回来了。

回来了！可是，这兴奋只持续了不到一瞬，再一看，驳船上竟连武藏的影子都没有。怎么回事？一问，驳船上的人这才转述渡船水手的话说：这趟船上并无旅客在饰磨下船，而且仅有的一点货物也早被在海边等待的水手接走了，所以船会马上从这里绕往室津，抓紧赶路。驳船上的人只好说：这趟船上应该搭乘着一个名叫宫本武藏的人。我是姬路藩的家臣，想请他住一夜，还有许多藩士也都到海边来迎接了。能不能请他稍微上岸一会儿，哪怕只一会儿也行。

听他这么一说，船老大便通报给了武藏，不久，武藏便出现在船舷上，对下面的驳船说道：多谢贵方好意，可想必诸位也知道，在下此次乃是因要事赶往小仓，并且，听说渡船也要在今夜之内绕往室津。实在是抱歉，请将在下的意思转告诸位。

无奈，驳船只好返回海边报告，而同时，太郎左卫门的渡船则再度张帆起航，现在刚刚驶离饰磨。

城太郎解释完原委，又说道：“无奈，藩士们只好都离去了。可是，老婆婆，我们该怎么办呢？”他似乎也掉进了失望的谷底，有气无力。

“这么说，太郎左卫门的船已经离开这里，驶往室津了？”

“没错。想必老婆婆您也能看见吧。现在，正绕开沙洲前面的松林驶向西面的那只船就是太郎左卫门的船。或许，武藏师父就站在船尾呢。”

“哦……就是那个船影？”

“真遗憾……”

“喂，城太郎，这完全是你的疏忽。为什么你不坐进驳船去一起迎接呢？”

“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哎，眼睁睁地看着船就在眼前，可就是……真可惜……该怎么对阿通说才好呢？城太郎，我说不出口。你去告诉她具体事由吧。只是，要等她平静下来再说，否则，弄不好又会让她的病情加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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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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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不用城太郎去告知，也不用阿杉强忍着痛苦去解释，二人的对话早就传到船篷下那竖起耳朵的阿通那里了。哗……哗……河口静谧的夜波拍打着船舷，也敲打着她的心口，眼泪不禁又夺眶而出。不过，对于今夜的无缘，她并未像城太郎、阿杉那样感到无比遗憾。今夜无法相见，他日必会重逢，在这里无法倾诉，便在他处诉说。孤身十年的誓言毫无改变。她甚至觉得并未中途下船的武藏大概也抱着同样的心情吧。

据说，那岩流佐佐木小次郎，如今已是中国九州一带人人敬畏的高人，已是剑道上的一名霸者。既然要与武藏一决雌雄，莫说别人，他自己无疑充满了必胜的信念。

就算武藏再厉害，这次的九州之行，也不会一帆风顺。阿通在自怨自艾之前，首先想的是这些。可一想到这些，她便又沉溺在无尽的泪水中。

“我的武藏先生，他在那艘船上，他就在那艘船上。”她不顾一切地趴在船舷上，遥望着正从松林沙洲驶向西面的帆影，任由泪水倾泻而下。

忽然，她的眼泪猛地唤起了一股连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力量。这力量，便是她历经病魔，历经所有艰难困苦，历经漫长岁月而来的坚强意志。柔弱——无论她的肉体、感情还是身影，看起来都是那么柔弱，让人怎么都无法从她身上找出一点坚强的东西，可现在，一股强大的力量忽然冲破了心口，让她热血沸腾，两颊绯红。

“婆婆。城太郎。”她忽然从船上喊了起来。

二人立刻从岸上赶来。

“阿通姐。”该怎么说呢？城太郎一脸惶惑，支吾着答道。

“我都听到了。由于船的原因武藏先生不能来了。你们刚才的话，我全听到了……”

“你听到了？”

“是的。不必叹气，也还不是悲伤的时候。既然这样，我想索性赶到小仓去，亲眼看看比武的情形。谁也无法断言完全不会发生意外。我早就做好心理准备了，一旦他有个三长两短，就由我去给他收尸。”

“可是，你的病……”

“病？”此时，阿通已完全忘记自己还是个病人。可是，即使城太郎如此提醒，她的意志仍超越了肉体，她在无比坚强的信念中振作起来。“请不用担心。我已经没事了。就算是有一点小毛病，在看到比武结果之前……”

我是不会死的！她把差点说出口的最后一句强咽下去，然后立刻拼命地重新装扮起来，竟独自抓住船舷，一个人爬到了岸上。

城太郎不禁双手捂脸，转过身去。阿杉也终于忍不住，哭出声来。

鹰与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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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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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庆长五年的战乱之前，小仓还一直被叫作胜野城，是毛利一岐守胜信的居城，后来，这里增建了新城的白壁和箭楼，愈发威严了。

从细川忠兴再到忠利，小仓已是历经了两代国主的城府。岩流佐佐木小次郎几乎每隔一日便登城参见，指导以忠利公为首的一藩人。源自富田势源的富田流，历经钟卷自斋至他这一代，集自己的创意及二祖的心血之大成的这自谓“岩流”一派的剑法，自从他来到丰前之后，几年之间便席卷了藩中上下，风靡九州一带，甚至还有不少人慕名从遥远的四国、中国赶来，到城下游学一年乃至两年，以求拜进他的师门，取得出师证明荣归故里。

他的肩上担负着众望，就连主君忠利也十分高兴：“真是招到了一位英才。”藩中上下也无不佩服：“人才！”这已经成了众人的共识。

氏家孙四郎秉承新阴流，在他赴任之前一直是藩中的教头，可在岩流的巨星光芒之下，孙四郎已然成了一种可有可无的存在。

可小次郎请求忠利公说：“请主公不要见弃孙四郎先生。他的剑法虽然质朴，可比起我这后生的剑法来，总有一日之长。”他不仅称颂孙四郎，还亲自提议要与氏家孙四郎隔日轮番教授。

一次，忠利公说道：“小次郎说，孙四郎的剑法质朴却有一日之长。孙四郎则说小次郎的刀乃是天禀名刀，非自己所及。看来只有交手一下，才能一分高低了。”

“遵命。”于是，二人顿时手持木刀在忠利公面前比试起来。其间，小次郎瞅准机会，率先放下木刀，跪拜在孙四郎足下，说道：“在下服输。”孙四郎也慌忙谦让：“不，您过谦了。在下终究不是您的敌手啊。”总之，二人彼此谦让着。

这些轶事愈发提高了小次郎的威望：“不愧是岩流师父。”“真了不起。”“高雅之士。”“高深莫测。”

总之，他已是深受爱戴，如今，即使在他隔日登城——当然，此时的他已有七名随从持枪侍奉在左右——的途中，也会有一些仰慕者特意来到马前，向他施礼致敬。

可是，对衰败的氏家孙四郎都会如此宽厚仁义的他，一旦听到身边的人提到宫本或者武藏，并说起其在近畿和东国声名远播的事情时，他顿时就会变得像个心胸狭隘的小人，语气冰冷。“听说此人最近到处卖弄，小有名气，还自称什么二刀流。许是因为他是个有些巧劲之人，在京都大坂一带也无人能敌了吧。”总之，他既不诽谤，也不赞赏，尽量抑制着面部表情，不让自己流露出某种好恶。

⋒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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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次，有位游历诸园的习武之人拜访岩流在荻之小路的宅邸时，说道：“在下虽未曾与武藏谋过面，不过，时下似乎有许多人都对其极力称颂，世人都说这武藏绝非徒有虚名，自上泉、塚原以后，除了柳生家的中兴石舟斋以外，这世上的名人就非他莫属了。若称其为名人有些过奖，那他起码也堪称是一名高人了。”由于此人并不清楚岩流与武藏之间的过节与恩怨，便信口雌黄地说了起来。

“是吗，呵呵呵。”岩流再也无法掩饰自己的脸色，冷笑道，“常言道世上贤愚对半分。称其为名人者有之，称其为高人者也未尝没有吧。事实上，这不过是当今兵法已沦为品味低劣、风气颓废之法，只是那些沽名钓誉的投机小人横行于世的明证。虽然我不清楚别人是如何看的，可在我岩流眼里，他就曾在京都沽名钓誉过。在与吉冈一门比武时，在一乘寺村，他竟连十二三岁的孩子都会残忍杀害，如此行为实在是残忍而卑劣。光是卑劣一词还不足以形容，当时，他的确是只身面对人多势众的吉冈一方，可谁知他竟不知廉耻，一抬脚溜之大吉了。另外，倘若再看看他的来历，看看他的野心，便知他是一个可以唾弃之人。哈哈哈，若说他是兵法上的高人，在下倒也赞同，若说他是剑道的高人，在下却不敢苟同。世人实在是太天真了。”

倘若议论者仍旧力捧武藏，岩流便觉得对方是在嘲讽自己，即使面红耳赤也会驳斥说：武藏残忍且武德卑劣，连个兵法者都不配做。极力显示自己的反感，大有一股不说服对方不罢休的态势。

对于这一点，即使把他尊为一名“雅士”的细川家臣们也暗感意外，不久便有人传言说：武藏与佐佐木先生之间有着多年的积怨。不久，又有传言说：奉忠利公之命，最近二人要举行一次比武。

由此，一直以来的猜疑得到了印证，最近数月，藩里的耳目全都在打听比武的日期和动向。

同时，自从消息在城内城外传扬开来之后，一有动静，便有一个人频频在荻之小路岩流的宅邸出没，此人便是藩老之一岩间角兵卫。在江户时，由于是他把小次郎推荐给主君的，所以，如今他已经与小次郎形同一家人。今天也不例外。时值四月初，樱花落满了庭院的泉石之间，杜鹃花正如火般怒放。

“在家吗？”问过之后，他便随引路的侍从来到后面。

“呃，岩间先生啊。”客厅沐浴在一片日光中，佐佐木岩流正站在庭院里，拳头上托着一只鹰。温顺的鹰正乖巧地吃着他掌心里的饵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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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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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奉主君忠利之命，与武藏比武一事决定下来之后，由于忠利公的体谅，外加岩间角兵卫的周旋，他便获许无须再隔日登城指导，比武之前可在家安心静养。因此，现在的他每天都在家里享受悠闲。

“岩流先生，今天，大家终于在主君面前商定了比武地点。于是我就赶紧来通知你了。”角兵卫站着便说了起来。

“请。”这时侍从已在书院设好席，请他入座。角兵卫却只是朝其点了下头，仍继续说道：“起初，有人说闻长浜好，有人说紫川的河滩好，可是这些地方都太狭窄，就算用栅栏围起来，也无法完全避开那些拥挤混乱的围观人群……”

“是吗？”岩流一面喂着拳头上的鹰，一面出神地注视着鹰的眼睛和它那啄食的嘴巴，似乎毫不关心世间的热议和藩老的讨论，一副超然的样子。

对比武比自己的事情都上心，特意赶来告知却遭了个冷脸，令角兵卫也泄了气，说道：“站着也不便说话，那就进屋吧……”身为客人的他却像主人一样催促起来。

“等等。请稍候……”岩流仍在专心喂鹰，“我马上就把掌上的饵食喂完了。”

“这是主公赐的鹰吧。”

“没错。这是去年秋天随主公鹰狩的时候，主公亲手赐给在下的一只鹰，名叫天弓，现在跟我越来越熟，越来越可爱了。”说着，他把剩在掌心里的饵食丢掉，收起红缨的绳子，回头看看身后的少年门人，吩咐道：“辰之助，把它放到鹰舍去。”然后把鹰从自己的拳头转到对方的拳头上。

“是。”辰之助带着鹰朝鹰舍方向退去。府内十分宽阔，假山的远处围着松林。墙外便是到津河岸，附近同样有许多藩士的宅邸。在书院落座之后，“请恕在下失礼。”岩流刚一开口。“哪里哪里，又不是外人。来到这里，连我都有一种像是回到自已家或儿子家的感觉。”角兵卫反倒无拘无束。

这时，一名妙龄侍女带着楚楚风情奉上茶来。她抬头看了角兵卫一眼，说道：“一点粗茶，请慢用。”

角兵卫摇着头说道：“是阿光啊。你总是那么娇艳。”说着便端过茶碗，阿光顿时羞得连脖根都红了，说道：“大人休要见笑。”便逃也似的退了下去，躲到拉门后面。

“虽然熟络起来后鹰也很可爱，可毕竟是猛禽啊。比起天弓，还是阿光放在身边好。关于阿光的终身大事，我也正想找个机会好好问一下你的想法呢。”

“阿光那女人，她是不是偷偷去过岩间先生府上了？”

“虽然她让我保密，不过倒也没有隐瞒的必要。的确，她是找我商量过。”

“这女人，居然一直瞒着我。”岩流朝着白色的拉门瞪了一眼，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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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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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生气，也难怪她。”岩间角兵卫劝道，看到岩流的眼神变得柔和之后，于是说道：“身为一个女人，这种担心也是必然的。并非是她怀疑你的心意，只是长此以往，终究不妥，这种事，放在谁身上都会这么想。”

“那么，阿光把一切都告诉您了？哎，真是丢人。”

“这有什么。”

看到岩流有些害羞，角兵卫连连为他解围：“男女之事乃人之常情。反正你早晚也要娶妻生子，自立门户。既然住在这么大一座宅邸里，手下又有那么多的门人和奴仆……”

“正因为她是我的一名侍女，这让我的脸面……”

“可事到如今，你也无法再抛弃阿光。倘若她不配做你的妻子，那还情有可原，可她血统纯正，而且，她还是江户小野治郎右卫门忠明的侄女，不是吗？”

“是的。”

“据说，就在你前赴治郎右卫门的道场，只身接受比武挑战，令忠明顿悟出小野派一刀流已经衰败一事后，你们两个就互生情愫了？”

“您说得没错。可这毕竟不是件光彩事，一直瞒着恩人您也让我很痛苦，我一直想找个机会跟您挑明。您说得一点不假，跟小野忠明先生比完武，回去时已是夜晚时分，所以，那个小姑娘——就是当时仍服侍在治郎右卫门忠明身旁的阿光——便提着小提灯，沿着皂荚坂昏暗的坡道，一直把我送到了市镇上。”

“唔。听说是这样的。”

“结果，路上一句无意的戏言竟被她当了真，后来，在治郎右卫门出走之后，她便来找我。”

“行了，不用再解释了，哈哈哈。”角兵卫一副受不了的样子，摆摆手打断了他。

不过，从搬离江户的伊皿子坂，一直到搬到小仓来的这段时间里，角兵卫竟一直被蒙在鼓里，直到最近才知道这女人藏在小次郎府里一事。在吃惊于自己糊涂的同时，他也为岩流小次郎在这方面的才气、本领和周到的处置而咋舌。

“这事交给老夫便是。不过，当下却不宜唐突透露成家的事。等顺利完成比武之后再谈也不迟。”说完，角兵卫忽然谈起比武要事来。角兵卫觉得，武藏之流，与岩流根本就不堪一比。他甚至还自负地认为，这次比武反倒是让岩流名声大振，提升地位的大好机会。

“关于刚才所说的比武地点一事，我前面已经说过，既然在城外的郊区怎么也无法避开混乱的围观者，那就索性搬到海上去，最好是一个岛，于是大家便选定了赤间关与门司关之间一个叫穴门岛的小岛，又名船岛。”

“是船岛啊。”

“没错。趁着武藏还未到，你最好先上去勘察一下地形，至少也能增添几分胜算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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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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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比武之前先勘察比武场所的地形，这无疑是有利的。毕竟可以提前准备当日的进退路线、鞋履等，还可根据附近有无树木以及太阳的方位来确定进攻的位置，总之，比起突然的遭遇战来，心理上有更充裕的准备。

岩间角兵卫劝他应及早，甚至是明天便雇一艘钓鱼船之类去船岛察看，岩流却说道：“兵法中历来最看重先机。可一旦己方的准备被对方利用，反倒会招致误算，这种例子不胜枚举。索性不如放松心态，临机应变。”

角兵卫也认为他言之有理，便不再坚持提前察看场地。岩流叫来阿光，吩咐其准备酒席。然后二人开怀畅饮，一直喝到晚上。对于岩间角兵卫来说，自己所提携的岩流如今已是声名大噪，深得君宠，还成了这深宅大院的主人。今天能在这样的府里喝上他一杯酒，自己也算没有白照顾他，便一口一口地品尝起这人生的喜悦来。

“你就放下阿光，只管去吧。总之，比武结束之后，我就把你老家的长辈以及亲朋好友全给叫来，给你完婚。对武道的执着当然是好事，可巩固家名也是当前的头等大事。等做完这些后，我角兵卫对你的照顾也算能有个交代了……”尽管他自以为堪比岩流的父母，只顾一个人高兴，岩流却自始至终都没有醉。他每天都沉默寡言。随着比武日期临近，进出的人突然多了起来。虽然他不再隔日登城指导，可每天都为接待客人而烦恼，哪里还谈得上静养。不过，他也无法闭门谢客，因为一旦人们传扬说自己闭不见客，听起来总有卑怯之嫌。他尤其在意这些。

“辰之助，把鹰拿出来。”这一天，装扮停当后，他便把天弓放在拳头上，一大早便出了府邸，他自我感觉这个主意很不错。

气候宜人的四月上旬，托着鹰走在山野里，光是这么走走就够养神了。鹰瞪着琥珀色的眼睛，毫不懈怠他在空中追逐着猎物。岩流的眼睛则追逐着鹰的身影。每当鹰把猎物抓在爪下时，便会有鸟毛从天空纷纷落下。岩流则连呼吸都忘了，俨然已完全化为鹰。

“对……就是它。”他把鹰当成了老师，恍然顿悟，脸上每天都泛出愈加自信的神色。可是，每当傍晚回到府里时，阿光的眼睛却总是哭得又红又肿。而她越是化妆掩饰，岩流内心便越痛苦。自己断不会败给武藏，尽管满怀自信，可一看到阿光的样子，万一自己真的与阿光永别——他便胡思乱想起来，甚至会想到自己死后的事情，奇怪的是，连他平常从未想过的亡母也会浮上心头。

已经没几天了。每当心事重重地入眠之后，他的眼前总会相继浮现出那琥珀色的鹰眼和阿光那因忧伤而哭肿的眼睛，其间还闪烁着母亲的身影。

十三日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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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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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间关如此，门司关和小仓城下更是如此。最近数日，旅客中去者少，留者多，每一家客栈都已满员，就连每家客栈前的拴马桩都因为所拴的马匹之多而混乱不堪。

布告

一　本藩藩士岩流佐佐木小次郎者，兹奉命于十三日辰时上刻于丰前长门之海门船岛举行比武，对方乃作州浪人宫本武藏政名也。

二　当日，藩中严禁烟火。严禁双方一切支持者及帮手渡海。游船、渡船、渔船等亦一律禁止往来海门。此禁令截至辰时下刻为止。

庆长十七年四月

到处都竖着这种告示牌。码头、街口、布告栏，全都有这个布告。每处布告前都聚满了旅人。

“十三日，那不就是后天了吗？”

“听说还有不少人特意从他乡赶来呢。我们也留下来看看吧，回去好当成见闻讲给人听啊。”

“别发神经了，比武地点船岛离海边有一里多远呢，谁能看得见？”

“不，如果爬到风师山上，连船岛岸边的松树都能看得见呢。就算是看不清楚，光是看看当日那船夫戒备的情形和丰前、长门两岸的阵势也会很过瘾。”

“要是天晴就好了。”

“没事，照这个样，不会下雨的。”

街头巷尾议论的全是十三日比武的事。由于布告严禁游船及其他船只出航，一直禁航到辰时下刻为止，那些水运业者自然失望至极，旅客们却早就等着一饱眼福，哪怕只看看当日的阵势也好。

十一日中午前后，在从门司关进入小仓城门的一处小饭馆前，一个女人正一面哄着吃奶的幼儿，一面踱来踱去。她便是前一阵子又八偶然在大坂的河畔发现后一路追去相认的朱实。或许连婴儿都厌倦了这种孤寂的旅行吧，一直在哭个不停。

“你困了吗？睡觉觉，哦，觉觉……”她把乳头塞在孩子嘴里，脚下打着拍子，没化妆，也没注意衣饰，她的眼里只有孩子。

真是物是人非，从前认识她的人一定会如此想。不过，她自己对这种变化和如今的处境丝毫未感到任何不自然。

“宝宝睡了？喂，朱实。”从小饭馆里出来喊她的是又八。他最近才刚刚还俗。只见他用头巾缠着尚未蓄起头发的光头，身穿淡茶色的无袖外褂。上次追上朱实之后，他们二人便立刻结成夫妇离开了大坂。由于没有盘缠，他便背上一个卖糖用的皮袋卖起糖来，一文钱一文钱地为妻子挣奶水钱，今天终于才赶到小仓来。“来，我替你抱。你快去吃饭。你奶水本来就不多，多吃点儿。”说着，又八抱过孩子，在小饭馆外面转来转去，唱起摇篮曲来。

这时，一名路过的旅人打扮的乡间武士走了过来。“咦？”那人注视着又八，又倒了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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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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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抱着孩子的又八也打量起停下脚步的武士，觉得似曾相识，却想不起是谁。

“我就是数年前在京都九条的松原与你见过面的一宫源八啊。当时还是行脚僧打扮，也难怪你认不出了。”乡野武士说道。

尽管如此，又八仍未想起那人是谁，一宫源八便又说道：“当时，阁下自称是小次郎先生，冒充小次郎到处招摇，弄得在下还以为你真的就是佐佐木小次郎呢……”

“哦，是那一次啊！”又八一下想了起来，大声说道。

“对。我就是当时那个行脚僧。”

“哎呀，恕我眼拙。”又八连忙行礼，结果，刚睡着的婴儿又哭了起来。“噢，宝宝乖，不哭，不哭。”

谈话就此被打断，一宫源八一副急于赶路的样子，说道：“对了，住在城外的佐佐木先生的宅邸在哪里？你知道吗？”

“这个，我也不知道。说实话，我也是刚到这儿。”

“那，你也是来看他与武藏比武的？”

“不……也不是……”

这时，有两名刚好从小饭馆出来的仆役长走过来，于是对源八说道：“岩流先生的府邸？就在紫川的岸边，与我家主人的府邸在同一条小径里。您若是要去那儿，我给您带路吧。”

“那就多谢了。那，又八，再会。”说罢，源八立刻跟在两名仆人的身后走去。

看到他那旅人装扮和浑身的尘土污垢，又八不禁念叨起来：“莫非是从上州千里迢迢赶来的？”

看来，不知不觉间，后天的比武之事已经传遍天下。回想起数年前，自己获得了那源八一直苦苦寻找的中条流出师证明后，曾假冒小次郎到处招摇撞骗。如今，一想起当年的样子，又八便痛感当时的卑鄙、懒散和寡廉鲜耻，痛苦得简直不能自已。回想起来，现在的自己与当时相比，进步还是有的，他自己也能感觉出来。就连我……连我这样的笨蛋，只要洗心革面，也能一点点地改过自新啊。

由于孩子的哭声不绝于耳，朱实匆匆往肚子里扒拉了点饭后，立刻跑了出来。“你受累了。我来背吧，帮我放到背上。”

“不喂奶了？”

“孩子一定是困了。只要背在背上，一会儿就睡着了。”

“是吗？嗨。”又八把孩子放到朱实背上，又把卖糖的皮袋背在肩上。

真是一对和睦的卖糖夫妇，来往的行人不禁全投去羡慕的眼神。人们总是对自己的夫妻感情难以满意，而一旦偶尔在路旁看到别家夫妻恩爱的场面，便会艳羡不已。

“真是个乖孩子。几岁了？呵，笑了。”走在路上时，甚至还有一个和蔼的剪着短发的老婆婆特意从后面追过来，逗弄起朱实背上的孩子来。老妇看来十分喜欢孩子，甚至还连连把孩子的笑脸指给跟随她的仆人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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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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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着孩子的又八和朱实正要绕到后巷，欲寻一家便宜的客栈。

“你们去哪里啊？”跟在后面的优雅旅人装扮的老婆婆笑嘻嘻地点点头，与二人告别，可忽然又像顺便打听似的，问道：“虽然你们两个看着也像是旅人，不过，你们知道佐佐木小次郎的住宅在哪里吗？”

若问这个，刚刚还有一个武士打听过，据说是在紫川的岸边。听又八一说，老婆婆微微致谢：“多谢了。”说着便催促着随行的男仆，径直离去。

又八目送老人离去，不禁感慨起来：“也不知我的母亲怎么样了。”自从有了孩子之后，他才开始体会到父母的不易。

“他爹，走吧。”朱实一面摇着背上的孩子，一面在后面等着。又八却仍茫然地目送着走向远处的与自己母亲年纪相仿的老婆婆。

今天，小次郎和鹰都待在府里。自昨夜以来，访客便络绎不绝，挤满了庭院。主人哪里还有空闲出去打猎。

“这终究是件可喜之事。”

“岩流先生的名声也全系这一战。”

“那还用说。真是名垂千古的好机会。”

“可是，对方毕竟是武藏啊。一旦稍有轻敌……”

无论正门还是侧门，全都堆满了远客的草鞋。他们有的千里迢迢从京都大坂赶来，有的从中国地区赶来，更远的甚至有从越前的净教寺村特意赶来的。光靠小次郎自己的家仆已经招待不过来了，连岩间角兵卫的家人都过来帮着张罗。平常师事于岩流的细川家武士也都聚集在这里，静待后天的十三日。

“虽说是后天，可算起来却只剩下明天一天了。”看看汇集在这儿的亲朋和门人们的神情，或许他们并不了解武藏，可也不知是出于何种心情，他们似乎没有一人不敌视武藏。尤其是那些师从过吉冈门流者，遍及诸国，人数众多，直到今天仍对一乘寺垂松惨败一事耿耿于怀。另外，武藏在十年的闯荡生活中不知不觉间所树立的敌人也相当多，就算是并非全部，可其中的一部分仍通过某些机缘，进入了与武藏敌对的小次郎门下。

“有位上州来的客人求见。”这时，一名年轻武士又将一名客人从大门带到拥挤的客厅来。

“鄙人一宫源八——”这位质朴的客人冲众人打了个招呼，然后就恭谨地站进了陌生的人群中。

“哦，上州来的？”人们于是犒慰着这位远客似的注视起源八。

源八还从上州白云山请来一道护身符，交给门人，让其供奉在神龛上。

“连愿都许了——”在场之人不禁为这份可嘉的用心鼓舞，愈发有底气。

“十三日一定会是个晴天吧。”人们隔着房檐凝望天空。今天是十一日，已近黄昏，天边一片火红的晚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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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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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众多客人中的一人说道：“您是上州来的一宫源八先生？您为岩流先生祈祷胜利，还千里迢迢赶到这里，用心真是可嘉啊。敢问，您与先生究竟是何交情？”

听他这么一问，源八答道：“在下乃是上州下仁田草薙家的家臣。草薙家的已故主人天鬼先生是钟卷自斋师父的侄子。因此，在下自幼便与小次郎先生认识。”

“啊。倒是听说过，岩流先生少年时曾投身于中条流钟卷自斋门下。”

“还有伊藤弥五郎一刀斋，小次郎先生与其乃是同门。不过，在下早就听说过，比起弥五郎来，小次郎先生的剑法更加生猛凌厉。”

接着，源八又滔滔不绝地讲起小次郎曾拒绝师父自斋的出师证明以及从小便不认输的轶事来。就在这时，“师父呢？师父没来这儿吗？”一名传信的年轻武士过来问道。他朝众人中打量了一番，没发现小次郎的身影，正要去其他房间寻找，客人们便问道：“怎么，有事吗？”

“是的。一个从岩国来的老婆婆说要见师父，似乎是师父的亲戚，现在正在门口呢。”

年轻武士匆匆说完，又一个房间一个房间地寻找起小次郎。“奇怪啊，起居室也没有。”

听到他的咕哝，正在收拾的侍女阿光便告诉他道：“在鹰舍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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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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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着满座高朋不管，岩流竟独自溜进鹰舍，默默地把玩起栖木上的鹰来。他一会儿给鹰喂喂食，一会儿清理一下鹰脱落的羽毛，一会儿又把鹰放在自己的拳头上抚摸起来。

“师父。”

“谁？”

“小的是守门的。刚才前面来了个老婆婆，是从岩国千里迢迢赶来的，说是师父您一见便知。”

“老婆婆……奇怪啊。我的母亲已经不在人世了，大概是母亲的妹妹，我的姨母吧。”

“那该请到哪里去呢？”

“眼下这节骨眼上我真是谁也不想见。可既然是姨母，也无法不见。那就先请到我的房间吧。”

通报人刚一离去，“辰之助”，小次郎便立刻朝外面喊道。

如侍童一样一直跟在身边的入室弟子辰之助立刻应道：“是。师父有何吩咐？”说着进入鹰舍，单膝跪倒在小次郎身后。

“今天是十一日。后天就要到了。”

“是的，马上就到了。”

“许久没登城了，我想明天去给主公问个安，静静地等一夜。”

“是啊，客人实在是太多了。明天最好谢绝一切客人，安心静养，也最好早点睡。”

“我倒真想这样。”

“客厅里那吵吵嚷嚷的客人反倒会害了您。”

“话可不能这么说。那些人也都是为支持我才从远近各地赶来。可是，胜败靠的是时运。虽然不全凭运气，但与兵家兴亡是同一个道理。倘岩流遭遇不测，我在文卷匣里早就留下遗书两封。一封是给岩间大人的，一封是给阿光的，到时候你替我交给他们。”

“遗书？”

“这是武士的习惯，很正常。当日早上还可允许一名服侍者同行，就由你陪我去船岛吧，如何？”

“荣幸之至，谢师父赏脸。”

“天弓也去。”小次郎望着栖木上的鹰说道，“你就把它托在拳上，也带到岛上去吧。在离岸边一里多远的船上，也好做个伴。”

“弟子明白。”

“那我现在就去跟岩国的姨母打个招呼吧。”说罢岩流出去。可是依他现在的心境，他实在不愿见此人。

岩国的姨母早已端坐在屋内。晚霞像慢慢冷却的烧红的烙铁一样渐渐变黑，室内已点上灯火。

“姨母。”

岩流退居下座，低头行礼。母亲故去之后，他几乎是由这位姨母一手带大的。母亲对孩子有些溺爱，这位姨母却严厉得很，对于姐姐的这个儿子，对于担负着佐佐木家前程的这小次郎岩流，她一直都严加训教。即使不在身边，也一直关注着他，可以说，她是岩流眼下唯一的亲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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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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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次郎，听说，你马上就要面临毕生最大的考验了。即使在故乡岩国，这件事也都传疯了。我就再也坐不住，过来看你了，没想到你已经这么有出息了。”回想起当年背着一把家传大刀便背井离乡的少年小次郎，再看看如今已有堂堂大家主人风范的岩流，岩国的姨母不无感慨地说道。

岩流低头，说道：“十年之久，孩儿竟没有给您写一封信，请恕孩儿久疏问候之罪。在他人眼里，或许我已经成功，可小次郎绝不只满足于这些。因此，便从未回过故乡。”

“你也不必自责。世上到处都是你的传闻，即便你不给我信，我也能知道你的安危。”

“就连岩国都传得沸沸扬扬？”

“岂止岩国，这次比武的事情早就传遍了各地，大家都支持你，说一旦败给武藏那将是岩国的耻辱，是佐佐木一族的耻辱。听说连吉川藩的贵客片山伯耆守久安先生都要亲率一门弟子，到这小仓来呢。”

“前来观战？”

“是啊，可告示上说，后天禁止一切船只出海。这恐怕会令好多人失望。你看我，光顾着闲扯了，小次郎，这是我给你带来的一点礼物，你快收下。”说着，姨母解开旅包，取出一件叠好的贴身内衣。这是一件白漂布的贴身单衣，上面写着八幡神和摩利支天保护神的名号，两袖上还有百人针线所绣成的梵文的必胜咒符。

“多谢姨母。”小次郎毕恭毕敬地收下，又道，“您也累了吧。外面挺乱的，您就直接在这屋里休息一下吧。”

就这样，岩流趁势将姨母留在房间里，去了另外一间房，可那里也有客人。

“这是男山八幡的神符。比武那天请装在怀中。”有送神符者，还有特意送来连环甲者。另外，也不知是从哪里送来的，厨房里也堆满了大加吉鱼和包酒桶的草席之类，弄得岩流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这些支持者无疑都想让他获胜，不过，其中十有八九都是些投机者，他们坚信岩流会取得胜利，看好岩流将来必会发迹，因而把宝全都押在他的身上，希望将来能在与他的结交中捞些好处。

倘若我现在还是一介浪人——岩流忽然感到凄凉。不过，之所以能让他们如此坚信自己，不是因为别人，而是全靠自己。

我必须要取胜！他又想。尽管他知道这种心态无疑会妨碍比武，可他还是抑制不住这种冲动。必胜！必胜！没人能看出来——不，就连他自己都没有觉察到，他的内心已如微风掠过的湖面一样暗潮涌动。

入夜，也不知是谁去打探的，又是谁来通知的，聚在客厅里饮酒吃饭的人又纷纷议论起来：“听说，武藏今天已经到了。”“说是在门司关上的岸，已经在城下现身了。”“那么，大概已住到长冈佐渡的府里了吧。待会儿谁去佐渡的府上去打探一下。”仿佛今夜就要有大事降临似的，众人小题大做地交头接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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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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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如岩流府中的传闻那样，当日傍晚时分，武藏的身影便已经出现在同一片土地上。武藏经由海路，早在数日前便已抵达赤间关，却没有一个人知道他的到来。他自己躲了起来，一直在休息。

十一日这天，他渡海来到陆上的门司关，不久后便进入小仓城，打算到藩老长冈佐渡的府上拜访一下，打个招呼，了解一下比武当日的地点、时刻，并表个态后直接从大门返回。

负责通报的长冈家家士尽管听了他的交代，却无法相信眼前之人便是武藏，不禁上上下下地打量起来，说道：“实在让您费心了。不过，主人尚未从城府回来，想必马上就回来了。快请进来休息一下吧。”

“多谢，不过，只求您把在下刚才的话转达给大人就行了。除此之外，在下别无他事。”

“可您好容易来一趟。主人回来后不知会多么遗憾呢。”通报的家士宁愿冒擅自做主之嫌，也不愿放武藏回去，一再挽留。“就请稍候一下吧。尽管佐渡大人不在，还是请进府歇息一下。”说罢，急忙进去通报。

就在这时，走廊上忽然传来急促的跑步声，武藏一愣，抬起头来。“师父？”只见一名少年顿时从式台上跳下来，一头扑进武藏的怀里。“哦，伊织啊？你长大了。”

“师父知道我在这儿？”

“长冈大人写信告诉我了，在小林太郎左卫门的宅子里也听说了。”

“怪不得您不吃惊呢。”

“唔。有这家人的照顾，师父再也放心不过了。”

“唉……”

“叹什么气？”武藏抚摸着伊织的头，说道：“既然受人照顾，可千万不要忘了佐渡先生的恩情啊。不只武道，学问也必须要做。平常凡事要慎重礼让，遇事时，即使朋辈们避让的也要争着去做。”

“是。”

“你既无母亲也无父亲，孤身一人长大，容易冷漠待人，对世事易抱有偏见。你可千万不能这样，要带着一副热心肠活着。如果自己的心冰冷，便无法体会到别人的温情。”

“是。”

“你虽伶俐，可生性粗野，遇事容易着急。一定要慎重。虽然你尚年幼，有的是时间，可还是要珍惜生命。为了有朝一日能在遇到事情时为国家为武士道而献身，你必须要珍惜生命。要珍惜、热爱自己的生命。要光明磊落。”武藏抱着伊织的头，深情地、依依不舍地说着。敏感的伊织本来就满怀忧伤，一听到生命二字，顿时在武藏的怀里放声大哭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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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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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被长冈家收养后，伊织额发梳得更加齐整，仪表也更加整洁，看上去一点也不像个家仆，连布袜穿的都是白色的。武藏光是看到这些便放心了。既然这样，刚才就不该再说那些多余的话了，他有点后悔。

“不要哭了。”武藏斥责了一句，可伊织仍未停止哭泣。武藏胸前的衣服都快被他的眼泪打湿了。

“师父……”

“让别人看见会笑话的。有什么好哭的！”

“可是，到了后天，师父就要赶赴船岛了啊。”

“必须得去。”

“师父一定要获胜。我可不希望今天是最后一次与师父见面。”

“哈哈哈哈。伊织，原来你是担心后天的事才哭啊？”

“可是，有好多人都敌不过岩流先生。人们都说‘武藏也是答应了一个不得已的约定’。您一定能获胜吧？师父，能获胜吧？”

“不要担心，伊织。”

“那就是说，一定没问题了？”

“师父只是想，就算失败，也要败得光明磊落。”

“如果没有把握取胜，师父，您就趁现在逃奔他乡吧。”

“世上的传闻没错。这的确是一个不得已的约定，不过，既然到了这一步，一旦逃走，武士道也就荒废了。而一旦武士道出现荒废，那就不只是我一个人的耻辱了。世上的人心也会随之堕落。”

“可是，师父，您刚才不是还教我要珍爱生命吗？”

“是啊。师父刚才教给你的，全是师父的短处，全都是师父自己不好的地方，做不到的地方，全都是我无能为力而后悔不迭的地方——我之所以告诉你，就是希望你不要步我的后尘。倘若我武藏真的化成了船岛的泥土，你就更要以我为戒，千万不要为无谓的事情送掉性命。”由于武藏自己也难以摆脱无尽的伤感，便强行把伊织的脸从胸前推开，说道：“虽然我刚才已经拜托过通报人了，不过，在这里我就再求你一次吧，佐渡先生回来后，你一定要替我问候他。反正还会在船岛与他会面的。”

武藏说着便要朝门口走去，伊织连忙抓住他的斗笠，“师父……师父”，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是低着头，一只手抓着武藏的斗笠不放，一只手不停地擦着泪，抽泣不已。

这时，一旁的二门栅门处稍稍开了一道缝，一人挤出来说道：“您就是宫本先生吗？小的是这里的仆从，名叫缝殿介。您看伊织那舍不得的样子，连小的都看不下去了。或许您还有别的急事，可难道连一夜都没空住下来吗？”

“这……”武藏朝其点点头，说道，“多谢您的好意，可在下已是可能要化为船岛泥土之身，倘若再在此留下一两夜的宿缘，反而会给我这个即将逝去之人和身后人留下诸多烦扰。”

“您过虑了。如果让您回去，或许我等也会挨主人责骂。”

“详情我会再次致信给佐渡先生解释。今天只是前来打个招呼，告诉在下到了而已。请转达我对先生的问候。”说罢，武藏出门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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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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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 ——”有人在呼喊。过了一会儿，又有人喊了起来：“喂——”呼喊者挥着手，所喊的对象正是刚刚造访长冈佐渡的府邸，打过招呼后便来到传马河岸，又朝到津的海滨方向走去的武藏。呼喊者有四五名，一看就知道是细川家的藩士，并且全都是一把年纪，其中还有白发的老武士。

武藏并未察觉，默然站在海边。太阳已开始西沉，灰色渔船的帆影静立在晚霞中。距此约一里远的船岛则在一旁较大的彦岛后面若隐若现。

“武藏先生。”“这不是宫本吗？”年长的武士们跑过来，在他身后停下。

当听到有人从远处呼喊的时候，武藏就曾回头一次，他知道这些人的到来，不过由于全都是些陌生人，他并未想到对方是在喊自己。

“咦？”武藏正纳闷时，其中一位年长的老武士说道：“你已经忘了吧？也难怪认不出来了。老夫内海孙兵卫丞。我们原本都是你的老家作州竹山城新免家的人，人称六人众。”

接着，其他人也一一报上姓名：“在下香山半太夫。”“鄙人井户龟右卫门丞。”“船曳木工右卫门丞。”“木南加贺四郎。”

“我们与你都是同乡，并且，北海孙兵卫丞和香山半太夫二位跟令尊新免无二斋还是至交。”

“原来如此。”武藏脸上立刻露出亲切的笑容，向几人点头致意。果然，听口音，他们说话的确带着一股特有的乡音，这不禁令他立刻回忆起自己的少年时代，甚至还从中嗅到了一股家乡的泥土香气。

“请恕在下未及时报上姓名。的确，在下正是诸位要寻找的宫本村无二斋的儿子，幼名武藏者。各位同乡，大家怎么一起到这儿来了？”

“关原合战之后，你也知道，主家新免家灭亡。我等也成了浪人，流落九州。后来便来到这丰前，一度靠做马草鞋等勉强糊口。后来有幸得遇细川家的先主三斋公，如今全在该藩效力。”

“原来如此，没想到竟在这里得见亡父的朋友。”

“我们也很意外。真令人怀念，真想让故去的无二斋先生看一看你现在的风采啊。”半太夫、龟右卫门丞等人回忆着过去，上上下下打量着武藏。

“怎么把正事给忘了。事实上，刚才去家老府上时，听说你来了，却立刻又走了。这怎么能行呢，我们便慌忙追了出来。我们跟佐渡大人早就商量好了，你到小仓之后务必要住一夜，好让我等设一夕之宴相待。”

木工右卫门丞这么一说，半太夫也附和道：“没错，你真是太不给面子了。哪有只在大门口打个招呼就回去的道理？快过来，无二斋的儿子。”说罢，连拉带拽，仗着他们是父亲朋友的身份，不容分说便拉起武藏往前走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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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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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在无法拒绝，武藏便不由得跟着走。“不，还是不去了吧，多谢众位的好意。”武藏止住脚步，刚要推辞，众人立刻道：“为什么？我们几个同乡好不容易来迎接你，为你壮行，可你却——”“这也是佐渡大人的意思。你若不去，也对不住佐渡先生啊。”“还是说，你有什么不满意之处？”他们的感情似乎受到了些许伤害，尤其是自称与无二斋是莫逆之交的内海孙兵卫。“有你这样办事的吗？”他的眼神中分明流露出不满。

“在下绝不是这个意思。”武藏连忙致歉，光是致歉还不够，对方仍追问理由。迫不得已，武藏只好说道：“虽然只是街巷传闻，不足为信，可据说由于此次比武，细川家的两位家老长冈佐渡大人和岩间角兵卫大人已出现了对立，而一藩的家臣们也由此分成了两派，对峙起来。一派拥护岩流，仗着君宠越发有恃无恐，而长冈佐渡大人，为了排挤岩流，也四处拉拢，壮大自己的派系。总之，路上到处都是这种莫须有的流言。”

“呵呵……”

“这恐怕只是街头的谣传，俗人的臆测吧。可是，人言可畏。在下乃一介浪人，没什么可顾忌的。可对于参与藩政的长冈大人和岩间大人来说，绝不能让民众产生这样的猜疑，哪怕是一丝一毫也不妥。”

“哦，原来如此！”老人们使劲点点头，“所以，你才不敢进家老府上？”

“不，这也只是托词。”武藏微笑着予以否认，又说道：“事实上，在下生来便是个野人，懒散惯了，向来不喜欢拘束。”

“你的心情我们都理解。不过，仔细想来，或许也是无风不起浪吧。我们倒是没怎么注意。”老人们不禁感佩起武藏的深思熟虑来。可是，若就此分别也太过遗憾，众人便低头商量了一会儿，不久，木南加贺四郎代替众人表达了另一个希望：“事实上，每年的四月十一日这天，我们都会有一个聚会，十年来从未间断过。而且，人数也只限于同乡六人，从不邀请其他人。阁下既然也是同乡，令尊无二斋的朋友也在其中，刚才我们商量了一下，你也来参加吧。尽管会给你平添一些不便，不过这样就不同于进家老的府邸了，既没有世人的耳目，也不会招人说三道四。”说完，又补充道，其实他们此前就商量好，倘若武藏已经在长冈家落脚，几人的聚会便打算延期。为了谨慎起见才去长冈家确认，既然武藏有意避开长冈家，那今夜就请屈尊参加我等几人的聚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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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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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如此，武藏也再无法拒绝，“既然诸位把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便答应下来。

众人非常高兴，说道：“那就赶紧分头准备吧。”几人当即商量了一下，只留下木南加贺四郎一人陪伴在武藏身边。其余的人则说道：“既然这样，待会儿在聚会的席上见。”然后，众人各自回家而去。

武藏与加贺四郎在附近的茶屋等到日落，不久，在夜晚的星空下，武藏便在加贺四郎的引领下一起从市街来到近半里之遥的到津桥畔。

这里已是城郊，既无藩士的宅邸，也看不到酒亭之类。桥畔附近，草丛里隐没着几家专以旅人和赶马人为对象的简易酒馆和客栈，点点灯火若隐若现。

难道要将自己引往可疑之处？武藏不由心生怀疑。这些人都是有头有脸的藩士，而且考虑到香山半太夫、内海孙兵卫丞等人的高龄，一年一度的聚会也没道理非设在这荒郊野外不可啊，实在是匪夷所思。难不成是借着聚会的名义搞什么阴谋？不对，如果是这样，自己怎么一点也未从他们身上感到任何邪气和杀气呢？

“武藏先生，大家都到了。这边请。”加贺四郎让武藏站在桥畔等了一会儿，自己则往河滩方向窥望了一阵，然后招呼着武藏，寻着河堤上的小道，率先朝前走去。

“原来席位是在船上啊。”他一面为自己刚才的忧虑苦笑，一面跟着朝河滩走去，可不知为何，连个船影都没有看到。

不过，算上加贺四郎，六名藩士已全部到齐。再一看，所谓的席位，也只是铺在河滩上的两三片草席而已。席子上面，以香山、内海两位老人为首，井户龟右卫门丞、船曳木工右卫门丞、安积八弥太等人都正襟危坐。

“请你到这种席上，实在是失礼。不过，在这一年一度的聚会上，能有幸请到你这位同乡来参加，也堪称是缘分了。来来来，请先落座休息一下。”说着，他们让给武藏一张草席，并把刚才并未出现在海边的安积八弥太引荐给他：“这一位也是作州浪人，如今已是细川家的护卫。”

众人的殷勤态度，与在设有壁龛和银色拉门的客厅中的礼节毫无二异。武藏越发不解。这究竟是特殊的风流情趣，还是为避人耳目？可无论如何，即使被请至一张草席上也是客人，武藏只好恭谨地坐下。不久，年长的内海孙兵卫开口说道：“客人，请随便坐，不必拘礼。虽然我们也带来一些食盒酒馔之类，可待会儿才能打开。我们要先根据惯例做一些事情，时间并不长，还请稍候。”说罢，众人一齐分开双腿，重新盘坐好，然后各自解开自带的稻草捆，编起马草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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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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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做的只是马草鞋，可做鞋的藩士们连句闲话都不说，目不斜视，态度严谨，堪称虔诚。他们不停地往手心里吐着唾沫，捋着稻草，就连那合起手掌搓草绳的力量里都透着一股热情，连外人都能一眼看出。

尽管武藏疑惑不已，可他根本没用奇怪或怀疑的眼光审视他们，只是默默地恭谨地注视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做好了吧？”不久，香山半太夫老人开口说了一句，环顾其他人。老人已经做好了一双草鞋。

“做好了。”木南加贺四郎接着应道。“在下也做好了。”安积八弥太也把做好的一双鞋递到香山老人面前。

渐渐地，六双草鞋都已做好，堆放在地上。于是，六人这才掸去裙裤上的尘芥，重新穿好外褂，将六双草鞋摆放在供案上，置于六人中央。另外一个供案上则早就摆好了酒杯，一旁的盘子里还供着酒壶。

“那么，诸位。”年长的内海孙兵卫郑重地致起辞来，“自从那个我们人人难忘的庆长五年的关原合成以来，转眼已是十三年。诸位所以能苟活至今，还能有今日的荣耀，完全是仰仗藩主细川公的照顾。这大恩大德，我们子孙万代也不能忘记。”

“是……”众人微微低下头，正襟危坐地倾听着孙兵卫的致辞。

“不过，虽然旧主新免家已经灭亡，可新免家代代的恩情我们也不能忘记。还有，我们更不能好了伤疤忘了疼，忘记我们曾落魄至极在此流浪的经历。为了铭记这三件事，我们才每年聚会一次。首先，我们今年仍能平安地聚到一起，实在是可喜可贺。”

“没错，孙兵卫先生，诚如您所说，藩公的厚爱、旧主的恩情还有让我们一改往日沦落生涯的天地之恩，我们一刻也未曾忘记。”大家齐声说道。

接着，孙兵卫又说道：“那么，行礼！”

“是。”于是，六人正正膝盖，两手扶地，朝着夜色中泛白的小仓城，低头行礼。接着又朝旧主之地，同时也是众人的祖先之地——作州的方向，行礼叩拜。最后则朝着刚才做好的草鞋，双手扶地，虔诚地跪拜。

“武藏先生，我们现在要去河滩上的氏神庙参拜，并奉上草鞋，然后仪式就结束了。结束之后我们就可以把酒言欢了，所以，还请再稍候一下。”于是，一人捧着放有马草鞋的供案走在前面，其余五人跟在后面，朝氏神庙走去。众人将马草鞋结在鸟居前的树上，击掌合十后，便返回河滩的席子上。

然后，酒宴开始。虽说是酒宴，却也只是些煮芋头、树芽味噌笋等，顶多还有些鱼干之类，十分朴素，基本上就是农家宴。不过，众人却豪言快语，觥筹交错，聊得起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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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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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酒兴渐浓，无所不谈。武藏这才问道：“有幸参加这样一个融洽而不可思议的聚会，在下也很尽兴。可是，众位刚才的所作所为，比如做马鞋放在供案上朝拜，还有向故土以及居城叩拜之类，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

听他如此问，内海孙兵卫似乎等候已久，答道：“你问得好。也难怪你疑惑。”于是，便详细解释起原委来。

庆长五年，在关原合战中战败的新免家武士大部分都流落到了九州。这六人也是战败者中的一组。他们衣食无着，却心怀“廉者不受嗟来之食，志士不饮盗泉之水”之念，于是便在桥畔租了一间简陋的仓库，用曾经天天摸枪的满是老茧的手做起了马鞋。三年间，他们一直靠向来往的赶马人售卖编制的草鞋来糊口。

“几个人怎么都有些怪怪的，绝非寻常之辈。”于是，赶马人便口口相传，不久，这传言就传进了藩里，传进了当时的主君三斋公耳朵里。

派人调查后，三斋公发现，他们都是旧新免伊贺守的家臣，是一群人称“六人众”的武士，于是心生怜悯，便下令征召他们。奉命前来交涉的细川家臣对他们说道：“虽然在下是奉命前来，可主公并未提及俸禄多少之事，经我等重臣商量，想给六位千石的俸禄，不知各位意下如何？”说完家臣便回去。

六人不禁为三斋公的仁慈而感泣。身为关原的战败者，就算被轰走也已是细川藩宽宏大量了。可对方不但未这么做，还赐给六人一千石之多的俸禄，哪里还有异议？只是，井户龟右卫门丞的母亲却说：理应拒绝。龟右卫门丞母亲的理由是：三斋公的宽厚仁慈无疑令人感激涕零。就算是一合的俸禄，对于你们这些做马鞋的人来说也是抬举，当然没有讨价还价的道理。可是，你们虽然落魄，却是新免伊贺守的旧臣，也曾是位在藩士之上的人。如今，你们竟为了六个人一共一千石的俸禄便欣然应招，传扬出去，岂不玷污了你们售卖马鞋的义举。并且，为了报答三斋公的恩德，你们必须要有不惜牺牲身家性命的觉悟才行。因此，这种像救济米一样的六人合在一起的俸禄不要也罢。就算你们愿意去，我也决不会让自己的儿子去。

于是，六人一致回绝。藩里的家臣便据实上报给了主君。三斋公听后，命道：你们重新去谈，就说长者内海孙兵卫丞千石，余者每人二百石。

于是，六人出仕一事便定了下来，终于到了难得的登城面君的日子，可眼见过六人潦倒模样的使者回来报告说：若不事先给他们一点补贴，他们恐怕连登城的服装都找不出来。

听了使者的提醒，三斋公笑道：“你就等着瞧吧。我要迎接的是一群志士，他们怎么会自寻难堪呢？”果然，靠做草鞋挣钱糊口的六人全都衣着笔挺，各自佩着合身的大小两刀登城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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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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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藏兴味盎然地倾听着孙兵卫的话，出了神。

“就这样，我们六人便被征召任用了，不过想来，这全都是天地之恩。祖先之恩和主君之恩即使想忘记也无法忘记，一时用来糊口的马鞋之恩却容易忘却。后来，为了相互告诫，我们便决定将出仕细川家的本月本日作为每年聚会的日子，就这样坐在草席上回忆往昔，重新回顾三件恩情，同时以薄酒相庆。”

孙兵卫丞补充说完后，这才向武藏举起酒杯，又道：“哎呀，光顾着说我们的事了，请见谅。酒虽薄，肴虽简，可心意不变。后天的比武，你就放心大胆地去吧。尸骨我们会替你收的。哈哈哈。”

武藏恭谨地接过酒杯，说道：“承蒙抬爱。这酒胜似高楼美酒。真羡慕你们的心态。”

“此话差矣。若羡慕我们，恐怕就只能做马鞋喽。”

这时，一点夹杂着碎石的泥土忽然从堤上塌落，滑到草丛里。众人不禁回头看去，只见，一个蝙蝠般的人影一晃即逝。

“谁？”木南加贺四郎一跃而起，追了上去。另一人也匆忙跟了上去。

二人站在堤上朝远方张望了一会儿，不久，便大笑着向下面的武藏和朋友们报告：“似乎是岩流的门人。看到我们把武藏先生邀请到这儿碰头私语，一定是误以为我们在密谋帮忙的事情吧。已经慌忙逃去。”

“哈哈哈，难怪他们会有如此疑虑啊。”

虽然在座的人都光明磊落，可今夜城下的氛围又会如何呢？武藏不禁陷入沉思。久坐无用。正因为是同乡关系，自己才更得留意。实在不能连累这些无辜的武士。想到这里，武藏便谢过众人的好意，辞别快乐的草席，先行飘然而去。

飘然，这字眼多么适合描述武藏的行踪啊。

翌日已经是十二日。长冈家理所当然地以为武藏会在小仓城下某处等待，正派人分头寻找他的住处。

“为什么不挽留住他！”后来，用人和通报人无疑都受到了主人长冈佐渡的严厉斥责。昨夜在到津河滩迎接武藏并一同饮酒的六人，也在佐渡的吩咐下四处寻找起来。可是，怎么也找不到。

自十一日晚上，武藏便行踪杳然。

“糟了！”比武之日已迫在眉睫，佐渡雪白的眉毛上挂满了焦躁。

当日，岩流时隔许久，再次登城，接受了忠利公的诚挚祝福和祝酒之后，意气扬扬地骑马回到了府邸。

傍晚时分，城下已传遍了关于武藏的各种流言。“他害怕了，吓跑了吧。”“一定是逃亡了。”“听说连个影子都没有找到。”众说纷纭。

日出时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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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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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藏一定是逃走了！就在人们对杳无踪影的武藏议论纷纷之际，十三日的黎明已悄然降临。

长冈佐渡一夜都没合眼。尽管他不相信武藏会临阵脱逃，可就是这种人常常会在一念之间幡然改变心意。“自己该怎么向主君交代呢？”他甚至想到了切腹。推举武藏者是自己。可就在以藩的名义举行比武的今天，倘若真的出现武藏隐匿行踪之事，自己便只能自裁了。就在佐渡认真考虑着切腹之际，他又迎来了一个晴朗的黎明。

“是自己失察了？”佐渡近乎绝望地叹着气，趁下人打扫房间之际，他领着伊织来到院子里。

“小的回来了。”这时，从昨夜便外出寻找武藏下落的随从缝殿介一脸疲惫地从侧门走了进来。

“怎么样？”

“没找到。找遍了城下所有客栈，始终没找到。”

“去寺院等处问了吗？”

“安积先生和内海先生等人说，凡是府中的寺院和市镇上道场等习武者可能去的地方，他们都会分头去找的，那六人还没回来吗？”

“没回来……”佐渡眉间的愁容愈发凝重。蔚蓝的大海透过庭院树木的缝隙映入眼帘，他只觉飞溅着白沫的浪头甚至拍打到了他的心口。

佐渡默默地在梅树的嫩叶间踱来踱去。

“找不到，哪里也不见人影。早知如此，前天晚上分别的时候问明他的去处就好了。”不久，井户龟右卫门、安积八弥太、木南加贺四郎等找了一夜的人也垂头丧气地一起返了回来。

人们坐在走廊里，情绪激动地商量起来。时刻越来越近。据今天早晨无意间路过佐佐木小次郎门前的木南加贺四郎说，自昨夜以来，那儿便挤满了大约两三百个小次郎的知己和门人，门扉大开，大门口高挂着龙胆纹样的幕布，正面则摆放着金屏风，门人们一大早便去城下的三处神社替小次郎参拜，祈祷今日的胜利，情形热闹至极。

与这边截然相反！

众人虽然并未叫苦，可都是一脸凄惨和疲惫。那六位老武士，尽管与武藏只是作州同乡，却也都觉得无颜面对藩中上下和世人。

“算了，现在找也来不及了。大家都回去吧。越是慌乱，便会越发难堪。”佐渡告诫着，硬是把众人打发回去。

“不，一定得找出来。就算是过了今天也要找出来，把他碎尸万段。”木南加贺四郎和安积八弥太等人情绪激动，说着狠话往回走。

佐渡走进清扫过的房间，在香炉里焚上香。尽管这是每天的惯例，缝殿介却深有感触：“难不成真得自裁？”

这时，仍站在院前望着大海的伊织忽然回过头来问道：“缝殿介，下关的海船货运商小林太郎左卫门家问过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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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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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的想法往往有局限，而少年的想象力却无拘无束。听伊织这么一说，“对啊……”佐渡和缝殿介顿觉豁然开朗，仿佛一下跳出了迷津。说不定……不，不，他一定是去了那儿，除此之外，实在想不出武藏还能去哪里。

佐渡的眉头顿时舒展。“阿缝，这是我的疏忽。无论怎么淡定，心里也总是发慌。你们立刻去把他迎来。”

“是，遵命。伊织，你心还挺细的。”

“我也去。”

“老爷，伊织说也要同去。”

“唔，去吧。等等，我还要给武藏写上一笔。”佐渡写好信，并交代了口信：在比武的时刻——辰时上刻之前，对手岩流会搭乘藩公的船登上船岛。现在仍有足够的时间。阁下也请到鄙人府中准备一下，府里会提供船，届时可搭乘赶赴正式比武地点，如何？

于是，奉佐渡之命的缝殿介和伊织便以家老的名义，让船员发出藩里的快船，不久便抵达下关。

下关的小林太郎左卫门的店铺他们很熟。向店里人一打听，结果对方答道：“虽然详情并不清楚，可从前一阵子起，似乎的确有一个年轻武士一直住在后宅里。”

“果然在这儿。”缝殿介和伊织相视一笑。后宅就在店铺海边库房旁边。他们见过主人太郎左卫门，问道：“武藏先生是否暂居贵府上？”

“是，是在这儿。”

“那我们就安心了。您不知道，自昨夜以来，我们家老有多担心。请速请他出来。”

太郎左卫门于是朝后面走去，可立刻又返了回来，说道：“武藏先生还在屋里睡觉呢……”

“哎？”二人不禁一脸惊愕，“请叫他起来。现在哪还是睡觉的时候。他平时都是这样睡懒觉吗？”

“不，昨夜与在下聊得兴起，一直谈到深夜呢。”说着，太郎左卫门叫来用人，把缝殿介和伊织先请到客厅，自己则去叫醒武藏。

不久，武藏来到二人等待的客厅，充分熟睡的他眼眸就像婴儿的眼睛一样清澈，他眼角挂着微笑，招呼道：“早啊。什么事？”

这声招呼不禁让缝殿介感到失望，不过他还是立刻拿出长冈佐渡的书信交给武藏，并传达了口信。

“哎呀，实在是……”武藏低下头，拆开书信。伊织则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身影。

“多谢佐渡大人抬爱……”武藏卷起读完的书信，扫了伊织一眼。伊织慌忙低下头，可眼里早已噙满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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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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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藏写了回信，交代道：“详情我都写在信中了，请代我向佐渡大人问候。”又说自己会掐算着时间赶赴船岛，勿念。

无奈，二人只好携回信辞去。直到离开，伊织一句话都没能说出来，武藏也未与他说一句。可是，无言之中，师徒的情谊已体现得淋漓尽致。

焦急等回二人的长冈佐渡手执武藏的回信，眉头总算舒展开来。

书信内容如下。

佐渡守大人：

关于乘大人船只赴船岛一事，蒙大人抬爱，在下不胜感激。

然，此次在下与小次郎乃敌对者。且小次郎乘大人主君之船赴约，若在下又乘您之船只前往，大人将如何面对主君？故，在下之事大人可无须烦劳。

此事本应向大人当面言明，又恐大人不允，故未通知大人，直至此许，请原谅。

在下自会乘本地船只准时赴约，请大人勿念。

四月十三日　宫本武藏

读完书信，佐渡仍默然地望着信上的文字发呆。谦虚之美，周到的思虑，多么细致的回信，佐渡完全被打动了。面对着这封回信，他不禁为自己昨夜以来的焦虑羞愧。对于如此谦虚的君子，自己竟怀疑他，实在惭愧。

“缝殿介。你赶紧将武藏先生的这封回信给内海孙兵卫丞及其他人等传阅一下。”

“遵命。”

正要退下，一直候在拉门后面的用人说道：“主人，如果没其他事，您该为今天做见证的事准备一下了。”用人催促道。

佐渡不慌不忙，说道：“我知道。时间还早着呢。”

“早是早，可今天的另一个见证人岩间角兵卫大人早已准备好船只，如今已离开海边了。”

“别人是别人。不用急。伊织，你过来一下。”

“是。”

“你是男子汉吗？”

“嗯，是。”

“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哭，你有没有这个自信？”

“我绝不哭。”

“那好，那你就跟我一块去船岛。只是，说不定还得给武藏先生收拾遗骨呢。你去吗？你能不哭吗？”

“去。我保证不哭。”

缝殿介刚从里面跑到门外，墙后一个衣着寒酸的旅人模样的女人便喊住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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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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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等一下。长冈大人的家臣大人。”女人背着一个孩子。

缝殿介很着急。不过，眼前这个旅人模样的女人，还是让他觉得奇怪。“什么事，这位妇人？”

“请恕我冒昧，可像我这样衣着打扮的人，都不敢站在门口，所以……”

“这么说，你是一直在门前等着？”

“是……从昨天起街上到处在说，今天就要在船岛比武了，武藏先生却临阵逃脱了……这是真的吗？”

“放、放屁！”缝殿介将昨晚以来积压在心头的郁闷一口气全吐了出来，说道，“武藏先生究竟是不是这种人，到了辰时自然就会明白。我刚才还见过武藏先生，带回了他的回信。”

“哎？您见到武藏先生了？那，他在哪里？”

“你是……什么人？”

女人低下头来，“我是武藏先生的熟人。”

“唔……看来，你也正在为那些莫须有的流言担心啊。虽然我现在急着出去，不过，我还是把武藏先生的书信让你看一眼吧。不用担心，你看这书信——”于是，缝殿介给她读起书信来。这时，又有一名男子靠到他的身后，泪眼汪汪地一起偷看起书信来。

缝殿介猛然察觉，回头一瞥，男人立刻害羞地施了个礼，慌忙擦拭起眼睛。

“你是谁？”

“我是跟那女人一起的。”

“她的丈夫？”

“真是太感谢您了。看到熟悉的武藏先生的文字，仿佛见到了他本人一样。对吧，老婆？”

“是啊，这样我们就安心了。不过，真想亲眼看一下比武的情形，哪怕是远远的也好。即使隔着海，我们的心也会与他同在。”

“既然这样，那你们就干脆爬到那沿海的山丘上，瞭望远处的岛影吧。今天的天气晴朗得很，说不定连船岛岸边一带都能隐约望见呢。”

“繁忙之中把您叫住，实在抱歉。请恕我们告辞。”于是，背孩子的旅人夫妇便朝着城郊的松山方向走了起来。

缝殿介正要赶路，忽然又叫住了他们。“喂喂，你们两个叫什么名字啊？没什么妨碍的话能不能告诉我？”

夫妇回过头来，再次恭谨地从远处行了一礼。“我与武藏先生是作州同乡，我叫又八。”“我叫朱实。”

缝殿介点点头，然后一溜烟地朝送信目的地跑去。

夫妇二人目送他离去，然后相视一下，谁也未说一句话便匆匆赶往城外，气喘吁吁地往小仓和门司关之间的松山上爬去。船岛就在正前方，还能看到另外几个岛。今天的能见度可真不错，连海门对面的长门山峦的褶皱都清晰可见。

二人铺好自带的草席，面朝大海并坐下来。哗，哗……海潮不断拍打着断崖，震得松叶纷纷掉落，洒落在一家三口的头上。朱实放下孩子喂起奶来，又八则一直抱着膝盖，既不说一句话，也不哄孩子，聚精会神地凝望着蔚蓝的大海。

彼人·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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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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缝殿介匆匆赶路，在主人长冈佐渡赶赴船岛之前他必须赶回去。依照佐渡的吩咐，他先后前往六名老武士的府邱，一一通知了武藏的书信及情况之后，连每一家的茶水都没顾得上喝一口便往回赶。“啊，岩流的……”他不禁猛然停住匆忙的脚步，躲进角落。

前方便是离海滨奉行的客邸有半町远的海边。从今天早晨起，便有大量的藩士或为监督今天的比武，或为加强戒备及整顿比武场地前往船岛。甚至连番头以下的足轻武士都分成了几组，陆续从岸上登船赶赴船岛而去。

而此刻，水手藩士正将一艘崭新的小船靠在岸边待命，从船板到系船的棕榈缆绳都崭新无比。

缝殿介一眼便认出那是藩主特赐给岩流的船只。虽然船并无特别之处，可站在那儿的一百多人，不是平日里与岩流亲密者，便是陌生的岩流支持者。人们站在船的两侧，回头望着同一个方向。“来了。”

缝殿介也从岸边的松树后朝那边望去。

只见海滨奉行的休息处拴着一匹骑来的马，看来，佐佐木岩流已在那儿休息了一会儿。

官吏们也来送行，岩流将平日的爱马托付给他们后，便带着同行的入室弟子辰之助，踏着细沙朝这边的船走来。

随着岩流步步靠近，人们肃然分成两列，给他让出路来。看到岩流华丽的装束，众人纷纷出了神，似乎都变成了武士似的。

岩流上穿提花白绢的窄袖和服，外套惹眼的猩红无袖外褂，下穿染成葡萄色的皮制窄裙裤。脚上当然是草鞋，只是那鞋看上去稍微有点湿润。小刀还是平常的那一把，至于大刀，虽然做官以后为避锋芒，他便不再佩带那把虽无铭文却也堪称“肥前长光”的爱刀晾衣杆，今天却难得地将其佩在了腰间。这刀三尺有余，一看便知是把宝刀，令送行的人目瞪口呆。更令人难以相信的是，他那人剑合一的高雅风姿、猩红的外褂、白皙丰润的面颊、眉宇间的淡定之气——无形中透着一种庄重之美。

由于阵阵波涛声和风声的干扰，缝殿介无法听到众人和岩流的话语，可还是能远远望见岩流的面孔。那脸上分明挂着一种平静的微笑，全然不像一个行将踏上鬼门关的人。

他一次次地、竭尽所能地把自己的笑容撒播给知己和朋友，不久，在声援者喧闹的夹送中，他登上崭新的小船。弟子辰之助也上了船。两名船员藩士随后乘了上去，一人坐在船头，一人握住船橹。船上还有一个小次郎同伴，便是那只踞在辰之助拳头上的鹰——天弓。或许是被小船离岸时众人的欢送声吓到了吧，天弓啪地扑打了一下翅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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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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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海边送行的人们久久不愿离去。岩流也在船里回头致意。摇橹者也并不急着加速，只缓缓地切着波浪。

“对了，时间紧迫。我得赶紧回府见老爷了……”缝殿介忽然回过神来，正要从岸边松树后匆匆离去。却忽然注意到一个人影。就在离他六七棵树远的一棵树后，一个女人正靠在那里独自哭泣。

望着渐行渐远的小舟，不，目送着岩流越来越小的身影，女人竟抽抽搭搭地哭泣不止。此人便是岩流在小仓落脚之后，一直服侍在他身边的阿光。

缝殿介转过视线，为避免惊吓到她，他蹑手蹑脚地从海边往市镇走去。忽然，他也在心里反思起来，“每个人都有两面。光鲜外表的背后总有人在伤心和忧愁……”缝殿介喃喃着，又回头看了一眼躲在树后独自忧伤的女人和在大海中远去的岩流的船影。

此时海边的人已三五成群地散去，一面交口称赞着岩流的淡定，一面心怀着比当事人还强烈的必胜渴望，逐渐走远。

“辰之助，把天弓给我。”

岩流伸出左拳。辰之助便把栖在自己拳上的鹰移到岩流手上，同时稍稍后退了一下。

小船划行在船岛和小仓之间，海峡的潮流逐渐汹涌。尽管是水天一色的好晴天，浪头却很高。每当水花从船舷上溅起，鹰便竖起羽毛，显出一副凄怆的姿态。今天早上，就连这只驯熟的鹰也充满了斗志。

“回城去吧。”岩流解下鹰的足环，把鹰放到空中。鹰像平常狩猎时一样，滑过天空，扑向飞逃的海鸟，撒下一片片白色的羽毛。可是，由于主人不再呼唤，它便径直掠过城池和一座座葱翠的岛屿，不久便消失了。

岩流并未关注鹰的行踪。放飞鹰之后，他立刻把带在身上的护身符和没用的书信，包括岩国姨母倾尽心血缝制的带有梵字的内衣，将这些本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全都扔掉，抛进了海潮中。

“清爽多了。”岩流喃喃着。在即将步入生死之境时，这些令他难以平静的情感和羁绊，全都是心里的阴云。尽管这都是人们祈祷自己获胜的好意，可同时也是心头的重负。他甚至觉得神佛的护身符都是一种障碍。

人，一个赤裸裸的自己。他早就体悟到自己所能依靠的只有自己。

海风默默地吹拂着他的脸。船岛上葱翠的松树和杂树也在他的眼眸中一步步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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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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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方面，对岸赤间关的武藏也做着同样的准备。

早晨，在长冈家的信使缝殿介和伊织二人携带武藏的回信返回之后，海船货运的主人小林太郎左卫门便沿着海边库房的小巷出现在店里。

“佐助！佐助在不在？”他寻找起来。他要找的佐助，是众多伙计中一个很精明的年轻人，在后宅也是重要的用人，有空时便会帮着打理店里的事务。

“东家早。”一看到主人，掌柜的便连忙从账房下来，先请了个早安，然后说道：“您叫佐助？刚才还在那边呢。”说着便转过身来，吩咐其他年轻人道：“赶紧把佐助找来。主人在找他呢。快点。”

接着，掌柜便就店中的事务、货物的漕运和船只调度等事向主人汇报起来，可太郎左卫门打断了他：“这些待会儿再说，待会儿再说。”太郎左卫门仿佛在驱赶耳边的蚊子一样摇着头，询问起毫不相干的事来：“有没有人来店里拜访武藏先生？”

“您说的是后宅那位客人？今天早晨还有人来访呢。”

“是长冈佐渡的使者吧？”

“是的。”

“其他的呢？”

“这……”掌柜托着腮想了一下，说道，“虽然不是我亲眼所见，可我听说，昨晚打烊之后曾有一个衣着肮脏、目光锐利的旅人模样的男子，拄着一根橡木杖，慢腾腾走了进来，说是要见武藏先生。他听说武藏先生下船以来便一直逗留在此处，磨蹭了半天也不回去。”

“到底是谁说出去的？吩咐你们多少遍了，要严把口风。”

“尽管我一再严令他们保密，可毕竟比武的一方就住在咱们这儿，年轻的伙计们颇感自豪，怕是禁不住说漏了嘴。”

“后来，那个拄着橡木杖的旅人怎么样了？”

“总兵卫先生出面澄清说，他一定是听错了，这里根本就没住着什么武藏先生，好歹才将其打发走。当时，大门外似乎还有两三个人，说是中间好像还有女人的身影。”

就在这时，从码头的栈桥方向跑来一人，喊道：“我是佐助。东家，您找我有事？”

“佐助啊，也没其他事，我今天派给你的重要任务，想必不用我叮嘱你也有数吧？”

“有数有数。像这种事，一个船夫恐怕一辈子都难得遇上一次啊，所以，今早天不亮我就起来了，洒水净身，还扎好了新晒布，单等您一声令下。”

“那，昨晚我就吩咐过你了，船都准备妥了吧？”

“说是准备，可也没费多大事，很快就从许多驳船中挑了一条又快又干净的，撒好了盐，连船板都清洗过了。只要武藏先生准备好了，小的随时都可以起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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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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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郎左卫门又问道：“那，船拴到哪儿了？”

跟往常一样系在了码头岸边——听了佐助的回答，太郎左卫门深思了一会儿，又说道：“在那儿起程，会引人注目。武藏先生不希望引起任何人的注意，你再换个地方。”

“遵命。那，拴在哪儿好呢？”

“住宅后面两町远的那块有平家松的海边，行人少，不容易引人注意。”吩咐下人时，太郎左卫门自己竟有些慌乱。

店铺也异于往常，今天明显变得清闲了。一方面是因为海禁到子时，另一方面，也因为长门一带也与对岸的门司关和小仓一样，所有人都心系着船岛的比武。

再望一下街道，只见人群熙熙攘攘，好不热闹。附近藩里的武士模样者、浪人、儒者，铁匠、漆匠、铠甲师等工匠，僧侣、商人和农夫，其中还有成群的或包着头巾或戴着市女笠的女人，全都朝同一个方向涌去。

“快过来。再哭就丢下你不要了。”还有一群大概是渔夫的妻子，或背着孩子，或手拉着孩子，仿佛即将有大事发生似的，一路喧闹着通过。

“果然如此，照这个样……”太郎左卫门不禁理解了武藏的心情。

这些喧嚣的人群，他们根本不搭理有识之士的毁誉褒贬，只对他人的生死与胜负感兴趣，纷纷涌去看热闹。而且，距离比武开始还有好几刻的时间。还有，既然已经禁航，海上自然没法去，船岛又远离陆地，即使爬上海边的山峰或丘陵也无法看得见。可是，人们仍然涌去。并且，别人一去，自己也就在家里呆不住了，也不由得跟着前去。

太郎左卫门到大路上转了一圈，感受了一会儿气氛，不久便返回了自家宅院。无论是他的房间，还是武藏的住处，都已清扫完毕。波光映在海边敞亮的客厅的天棚木纹上，不停地跃动。后面就是大海。波浪反射的阳光化成一片片光斑，摇曳在墙壁和隔扇上。

“您回来了。”

“呃，阿鹤啊。”

“您刚才到哪儿去了，我正到处找您呢。”

太郎左卫门端过阿鹤沏好的茶，静静地望着大海出神。阿鹤也默默地凝望着大海。这个被太郎左卫门视为掌上明珠的独生女，直到前些日子还待在泉州堺港的分店里。武藏来的时候，正好坐同一艘船回到父亲身边。阿鹤曾给过伊织不少照顾，因此，武藏能对伊织的近况很了解，或许也是在船中从这名姑娘这儿听来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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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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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还可以这样想象，武藏之所以从前一阵子起就投靠到小林太郎左卫门家里，或许也是出于这种机缘。为了感谢对伊织的照顾，下船后便顺便去了太郎左卫门家，因此便与太郎左卫门熟络起来了吧。武藏逗留期间，在父亲的吩咐下，阿鹤便照顾起他的起居来。实际上，就在昨夜武藏与父亲聊到深夜的这段时间里，她还在另一个房间里忙着做针线活儿。因为武藏曾说：比武当日我什么都不需要，只想要一件新的漂布内衣和一条腹带。因此，她不仅替武藏赶制了内衣，还缝制了新的黑绢的窄袖和服和带绳，一直忙到今晨，终于做好了一切，只要拆掉绷线就可以穿了。

难不成——虽然这只是太郎左卫门身为人父的突发奇想，可他还是忽然间猜疑起来：女儿对他有那种意思？倘若真是这样，那阿鹤今早的心情也……

不，可能并不是自己多虑。阿鹤今早的眉间似乎就流露着担忧的神色，现在也是。给父亲太郎左卫门沏了茶之后，当父亲默然地凝望起大海时，她也一直凝视着大海，若有所思。并且，就连那眼睛都像潮涌一样，眼泪汪汪的。

“阿鹤……武藏先生在哪儿？早饭送过去了没有？”

“已经吃过了，并且已经关上门了。”

“大概正在准备吧。”

“不，还没有……”

“那他在做什么？”

“似乎正在画画。”

“画画？”

“是的。”

“是吗？看来还是我多嘴了。有一次谈到画的时候，我曾无意间说过，希望他能留下一笔，以后也好做个念想。”

“他说，在赶赴船岛之前，给同行的佐助也要画一幅……”

“还要给佐助？”太郎左卫门喃喃着，心里忽然一阵慌乱，焦虑起来，“这都什么时候了，时间这么紧张，连那些明明连一点比武的影子都看不到，却仍拥着去看的人都把道路挤满了，可他——”

“武藏先生似乎已完全忘记了这些。”

“还画什么画！阿鹤，你赶紧去跟他说一声，别让他画了。”

“可是，我……”

“说不出口？”太郎左卫门此时已完全明白阿鹤的心意。父女同心，她的悲伤也同时激荡在太郎左卫门的血脉中。

不过，太郎左卫门却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斥责道：“傻孩子，有什么好哭的？”然后，自己站起身朝武藏的房间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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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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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门紧闭，武藏静静地坐着，旁边放着笔、砚、笔洗等。身旁已经有一幅画好的画，画的是鹭鸶戏柳图。可眼前的纸上却仍未落下一笔，武藏似乎正在思考该画什么。

在进入到绘画的理念和技巧之前，首先要有一颗纯净的画心，因此，他正平心静气，努力让自己平静。

白纸便是一片“无”的天地，一笔落下就形同“无中生有”，可呼风，可唤雨，犹如天马行空，自由驰骋。创作者的心便随之永远地留在了画中。心邪则画邪，心懈则画懈，若心中只有俗气，则画中的俗气便也会一览无余，怎么都无法掩盖。即使人的肉体消弭，墨迹也不会消失。留在画中的心象究竟能呼吸到何年何月，没人能够知道。

武藏忽然想起这些来。可是，这种念头也是画心的妨碍。自己正努力进入这白纸般的“无”的境地，执笔的手既不是自己的，也不是他人的，而心则只等着在白色的天地中自由飞翔——

狭小的房间因他的身影显得愈发空寂。这儿既没有路人的喧闹声，也似乎与今天的比武无关。只有那中庭的山竹不时微微地颤抖一下。

“喂……”不知何时，他身后的拉门不声不响地开了一道缝，是主人太郎左卫门。尽管太郎左卫门一直悄悄地窥着里面，可看到武藏如此入定，竟不忍叫他。“武藏先生……在您如此忘情的时候前来打扰，实在是不好意思。”在他看来，武藏似乎已完全陶醉在画中。

武藏终于回过神来，“哦，是主人啊。快，快请进。怎么这么客气，站在门口不进来？”

“不，今天早晨哪还有空弄这些啊。时间马上就到了。”

“我知道。”

“内衣、怀纸、手巾等东西全都准备齐了，都放在外间，您还不赶紧去准备一下，以便随时动身。”

“多谢。”

“还有，倘若那画是为我们所画，就先放到一边吧。等您从船岛成功归来后再慢慢画也不迟。”

“您不用过虑。由于今早神清气爽，才会趁机作画。”

“可时间已经……”

“在下有数。”

“那……您准备出发的时候就吱一声，我就在那边等着呢。”

“给您添麻烦了。”

“哪里哪里。”太郎左卫门反倒觉得是自己打扰了武藏，正要退出去时，“啊，主家——”武藏主动叫住了他，问道：“最近的涨潮落潮是在什么时刻？今天早晨是退潮，还是涨潮？”

⋒
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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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于涨潮与落潮直接关系到太郎左卫门的生意，被武藏如此一问，他当即便答道：“最近，潮水是在早晨的卯时到辰时之间退到底，现在马上就该涨潮了。”

武藏点点头，“是吗？”咕哝了一句后，便又对着画纸沉默起来。

太郎左卫门于是悄悄关上拉门，退回之前的房间。尽管他无法袖手旁观，焦虑不已，却也无能为力。回到房间里，他也尽力想让自己平静，可一想到时间马上到了，便怎么也坐不住。

他忍不住又起身，走到滨海房间的走廊。潮水正如奔流般涌动，靠海房间下面的滩涂上，潮水眼看着涨了上来。

“父亲。”

“阿鹤啊，你在干什么呢？”

“起程的时间马上就到了，我绕到院口给武藏先生放好了草鞋。”

“出发还早呢。”

“怎么回事？”

“他还在画画呢。他还真沉得住气，优哉游哉的。”

“可是，父亲刚才不是去阻止他了吗？”

“去是去了，可一进那屋，我就不忍心阻止他了。”

就在这时，某处忽然传来了喊声：“太郎左卫门先生，太郎左卫门先生。”声音是从外面传来的。循声望去，只见细川藩的一条快船已靠到院子下面的海滩上。快船上站着一名武士，正朝这边喊。

“哦，是缝殿介先生。”

缝殿介并未下船。他看到了走廊上太郎左卫门的身影，便仰起头来问道：“武藏先生起程了吗？”

太郎左卫门回答说还没有，缝殿介便急匆匆地说道：“那就请告诉他，要他赶紧准备，尽快出发。对手佐佐木岩流先生已经乘坐藩主的船赶赴船岛了，在下的主人长冈佐渡也刚刚离开小仓。”

“知道了。”

“务请转告他，可千万不要背上卑怯的骂名啊。”说完，快船便立刻掉头急匆匆划去。

可是，太郎左卫门和阿鹤只能回头，呆呆地望着里面那安静的房间，尽管只是一瞬的时间，站在走廊上的二人却只觉得有如一年般漫长。

武藏房间里的拉门始终没有打开，也没有任何声响。于是，快船第二次来到后面的海滩上，一名藩士跑了上来。这次的使者已不再是长冈家的仆人，而是直接从船岛来的藩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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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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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拉门的响动，武藏不禁睁开眼睛，因此阿鹤根本不用喊他。听到使者已两次乘快船过来催促的消息后，“是吗？”武藏只是微微一笑，点点头，然后默默地走了出去。随之，洗手处便传来了水的声音，武藏开始洗起小睡之后的脸，并梳理起头发来。

阿鹤的视线不禁落在武藏刚才所待的榻榻米上。刚才还是白纸一张，如今却已落满了墨迹。乍一看只像一片云，可再仔细一看，原来是一幅泼墨山水画。画上墨迹未干。

“阿鹤小姐，”武藏从套间说道，“那一幅请交给这里的主人。还有一幅，请过后再交给今天与我同行的水手佐助。”

“多谢。”

“没想到叨扰了这么久，无以回报。这画就权当是纪念吧。”

“希望您今晚仍能同昨夜一样，与父亲在同一盏灯下畅谈。”阿鹤祝福道。

套间里传来换衣服的声音，看来武藏在准备了。不久，拉门后面忽然没了声音，竖起耳朵一听，武藏似乎早已在远处房间里与父亲太郎左卫门闲聊起来。阿鹤于是走进武藏刚才准备的套间，却见他脱下来的衣服已被他叠得整整齐齐，堆放在一角堆放临时衣物的无盖箱里。

一股莫名的寂寥顿时涌上阿鹤心头，她不禁把脸伏在尚留有武藏余温的窄袖和服上。

“阿鹤，阿鹤。”不久，父亲的喊声传来。

阿鹤偷偷用指肚拭了拭眼睑和脸颊，这才回应父亲。

“阿鹤，你在做什么？武藏先生起程了。”

“是。”阿鹤忘我地跑了出去。

再一看时，武藏已穿上草鞋，走到院子的栅门口。他还是想尽力避开人的耳目。从这里沿海边稍微走一点就能登上佐助的小舟，佐助应该早就等在那里了。

店面与后宅的四五人与太郎左卫门一起把武藏送到栅门口，阿鹤一句话也没说出来，当武藏的目光与自己的目光相接时，便默默地低下头，与众人一起低头致意。

“再见。”最后，武藏说道。

大家都低着头，谁也没有抬起来。武藏走出栅栏，静静地关上柴门，又道了一声。“保重……”

当人们抬起头时，武藏已在风中朝远方走去。

他会回头吗？会回顾吗？太郎左卫门等被留下来的人一直站在栅栏处目送他，武藏却始终没有回头。

“这才是真正的武士，多么果断啊。”有人喃喃道。

阿鹤的身影立刻就消失了。太郎左卫门见状，也同时消失在后宅。

从太郎左卫门的住宅后面沿海边步行一町来远，便有一株巨松。此处的人们都称其为“平家松”。

仆人佐助从一大早就把小舟划到了前面，早已等待多时。正当武藏的身影朝其接近时，忽然一个喊声响了起来：“喂！师父。”

“武藏先生。”

随着一阵啪嗒啪嗒的声音，有人踉踉跄跄地朝武藏跑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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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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跨出门槛后，今天早晨的武藏大脑里就忘记了一切。所有的思绪全都融进了乌黑的墨汁，已化为白纸上的山水画。他也自觉今早画得很畅快。

就这样上船去。随潮渡海的心情中，丝毫没有一点异乎平常的感觉。今天渡到那边后还能再次返回这里的海岸吗？这脚下的一步一步，究竟是在走向鬼门关，还是仍走在今生漫长的旅途中？他连这些都未去想。

二十二岁那一年的早春，当他抱着孤剑前赴一乘寺垂松的决战场时，他浑身的毛孔都紧张得竖了起来，多么悲壮多么伤感，而今，他却已没有那种悲壮，也没有那种伤感。

既然如此，那么，究竟当时百余人的对方是强敌，还是今天只身一人的对手是强敌呢？无用说，比起那百人的乌合之众，这只身一人的佐佐木小次郎更令人恐惧。对于武藏来说，今天才是他一生中绝无仅有的大难之日。

可是现在，正当自己望见了等待的小舟，无形中加快了脚步的时候，忽然有两个人跌跌撞撞地奔到了眼前，一个喊着师父，一个则喊着武藏先生，一看到二人，他平静的心瞬间开始动摇。

“哦……这不是权之助吗？还有大娘。你们怎么到这儿来了？”正在他纳闷时，风尘仆仆的梦想权之助和阿杉已像埋在海沙中一样跪拜下来，双手扶地。

“我知道，今天的比武是您毕生的大事。”

权之助刚说完，阿杉也接着说道：“我是来为你送行的。并且，我也是为从前的事专程来向你道歉的。”

“咳，向我武藏道歉？大娘，这是从何说起？”

“请原谅！武藏先生，一直以来，我老婆子都错怪你了。”

“哎？”武藏凝视着阿杉的脸，怀疑自己听错了，“大娘，您究竟想跟我说什么？”

“什么也不说。”阿杉把两掌合在胸前，表明自己现在的心情，“过去的事情，一桩桩一件件，恐怕我老婆子一辈子也忏悔不完，不过，就让一切都过去吧。武藏先生，请你原谅。这全都是……全都是我溺爱孩子酿成的过错啊。”

望着阿杉的身影，武藏再也承受不起，忽然弯下双膝，抓住阿杉的手跪拜下来，久久抬不起头来。因为他也感动地快流出泪来。阿杉的手哆哆嗦嗦，他的手也在微微发抖。“啊，对我武藏来说，今天是多么吉庆的一个日子。听您一番话，我现在就是死了也心甘了。我为您的真情而高兴，我相信您的话。并且，我也可以带着更轻松的心情参加今天的比武了。”

“那，你原谅我了？”

“大娘哪里话，您若这么说，武藏还不知得为从前的事情向大娘您道多少次歉呢。”

“我太高兴了。这样，我心里就轻松多了。那，武藏先生，这世上还有一个可怜的人，你可一定得救她。”

再一看时，武藏才发现，一个柔弱的女人像棵害羞的鸭跖草一样，一直蹲坐在远处的松树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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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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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说，自然是阿通了。阿通终于来到了这里，终于赶来了。

她手拿市女笠，拄着拐杖，拖着病体，还带着一颗熊熊燃烧的心。可是，包裹起这烈焰丹心的竟是如此瘦弱的躯壳。武藏看到她的第一眼便惊呆了。

“阿通……”他凝然地站在她面前，连自己是如何走到她面前的都忘记了。被丢在一边的权之助和阿杉也都没有刻意靠过来，反倒恨不得能立刻消失似的，把这海边全让给他们二人。

“阿通……姑娘。”哪怕只是这一声慨叹，武藏也是费了好大的劲才说出来的。

若要用单纯的话语来连结这岁月的空间，实在是留给人太多遗恨了。而且，现在也已经连问话与答话的空暇都没有了。

“你身体似乎不大好啊……怎么样了。”武藏终于说出这么前言不搭后语的一句，仿佛从长诗中摘取的一句一样。

“哎。”阿通被感情攫住，甚至无法抬起眼来面对武藏。可是，这一次不是生离就是死别，决不能让如此关键的一瞬白白流逝，阿通反复告诫自己，努力让自己冷静。

“是一时的感冒，还是一直以来的宿疾？哪里不舒服？还有，近来栖身在哪里？”

“我回七宝寺了……从去年秋天。”

“什么，回故乡了？”

“哎……”她这才凝视起武藏来。眼睛濡湿了，像深邃的湖水，睫毛好歹抑制住了这湖水的倾泻。“故乡……像我这样的孤儿，是没有人家所说的那种故乡的。我所有的，只是心的故乡。”

“可是，如今大娘似乎也善待你了，这比什么都让我武藏高兴。你要安心养病，幸福地活着。”

“我现在就很幸福。”

“是吗？你这么说，我也能稍稍放心地去了。阿通。”武藏弯下膝盖。

由于担心阿杉和权之助在旁观看，她惊呆在原地，愈发畏缩，武藏却丝毫不顾忌一旁有人。“你瘦了。”他把手放在阿通的背上，似乎欲拥抱似的，把脸朝呼吸急促的阿通脸上贴去。“原谅我。请原谅。无情者未必总是无情者。只有在对你时……”

“我，我明白。”

“你明白吗？”

“可是，我只求你说一句话。请，请叫我一声妻子。”

“你不是说明白吗？说出来反倒无趣了。”

“可是……可是……”不觉间，阿通已全身颤抖着呜咽起来。突然，她拼命抓住武藏的手喊了起来。“即使死了，阿通也——就算是死了……”

武藏默然地使劲点点头，然后一根一根地掰开她纤细又强有力的手指，站了起来。

“武士的妻子，临出征时是不会哭哭啼啼的。你要笑。尤其是当丈夫九死一生地出行时，就更应该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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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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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边有人，可是，没有人去妨碍二人这瞬间的私语。

“保重。”武藏把手从她的背上拿开。

阿通已不再哭泣，她强作微笑，勉强忍住泪水，也重复着同样的话语：“保重……”武藏站起来。阿通也踉踉跄跄地站起来，扶着一旁的树。“再会。”说完，武藏大步向海边的波浪走去。而阿通，连涌到喉咙边的最后一句话都没能说出来。因为，就在武藏转身的一瞬，一直忍着的泪水终于化作滂沱的泪雨，连武藏的身影都看不见了。

岸边海风飒飒，满含着潮香的海风吹打着武藏的鬓发、衣袖和裙裤。

“佐助。”武藏朝前方的小舟喊道。

佐助这才回过头来。他早就知道武藏已来了，可他故意把视线扭向别处。“哦，武藏先生，可以动身了吗？”

“好。把船再往边上靠靠。”

“马上。”佐助解开缆绳，拔出船棹，用棹撑着浅滩。

武藏轻轻一跃，刚跳到船头，这时“啊，危险！阿通姐！”松树后面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城太郎，是跟阿通一同从姬路赶来的青木城太郎。城太郎本来也想来见师父武藏一面，可刚才的情形让他错失了上前相见的机会，于是，他也只好站在树荫下，将视线投向别处。

可是现在，就在武藏的脚跟离开大地，踏入船中的一瞬间，也不知阿通是如何想的，竟忽然冲向大海。城太郎立刻直觉不妙，不禁脱口喊出“危险”，然后边追边喊了起来。

由于他胡乱猜测地呼喊，权之助和阿杉似乎也立刻洞察了阿通的心情，也大喊起来：“啊……你去哪儿？”“别想不开！”说着慌忙从左右两边冲过去，三人紧紧地抱住了阿通。

“不，不。”阿通平静地摇摇头。虽然她气喘吁吁，却微笑着告诉他们，她是决不会做那种傻事的。

“你……你到底想做什么？”

“先让我坐下。”她的声音无比平静。

三人这才悄悄松开手。阿通顿时瘫坐在离海边不远的沙地上，重新整整衣领和散乱的头发后，朝着武藏的船头跪拜。

“你放心吧……放心地去吧。”

阿杉也跪了下来。权之助，城太郎，也都依样跪拜下来。城太郎虽然最终连一句话都没能跟师父说，可他一点都不后悔，因为他把这珍贵的时间全分给了阿通。

鱼歌水心

⋒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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潮水涨得正猛，翻滚的浪潮如激流一样快，风也追得急。

离开赤间关海岸的载着武藏的小舟，不时淹没在雪白的浪花里。佐助把今天的差事看成了荣誉，橹都摇得特别有劲。

“要花很长时间吗？”武藏盘腿坐在船中央，望着前方问道。

“没事，这点海风和潮水，花不了多久的。可是咱们似乎出发得有点晚，辰时早就过了。”

“是吗？那么，船到船岛得什么时候？”

“大概得到巳时吧。不，也可能得过巳时。”

“那正好。”

当日，岩流正与他同时仰望天空里的那一片碧蓝。除了长门山上的白云像旗帜一样舒展飘逸外，其他一丝云影也没有。门司关的市镇和风师山的褶皱清晰可见。聚集在那一带的人像黑压压的蚁群一样，尽管什么都看不见，人们仍在拼命地张望。

“佐助，这个能送给我吗？”

“什么？”

“船底一只桨的碎片。”

“这东西又没什么用处，您要它干什么？”

“我觉得正合手。”

武藏于是抓起破桨，在手里端平瞅了瞅。由于木桨吸收了水分，有几分沉重。桨的一侧也有了刺，因此有些开裂，所以才会弃之不用吧。

只见他拔出小刀，在膝盖上仔细地削起破桨来，一副心无杂念的样子。

就连佐助都有些担心，屡屡回头遥望那赤间关海滨的平家松一带，这船中人却未显出丝毫留恋的样子。莫非，参加比武者全都是这种心情？在佐助这个商人看来，武藏未免过于冷淡了。

看来木桨已经削完，武藏掸掉裙裤和衣袖上的木屑。

“佐助。”他又喊道，“你有没有能穿的东西，哪怕蓑衣也行。”

“您冷吗？”

“不是，老有水花从船舷溅到身上。我想披在背上。”

“我脚下的船板底下塞着一件棉衣。”

“是吗？借我穿穿。”武藏于是拿出棉衣，披到肩上。

船岛仍朦朦胧胧地看不清。

武藏于是又取出怀纸，搓起纸捻来，搓了有几十根。然后又将纸捻搓成两股捻的绳子，量量长度，再系成袖带。

佐助以前就听说做纸捻袖带很难，还有口传的秘诀，武藏搓起来却十分简单，动作之快和系到肩上的麻利劲儿都让他瞠目。

为了防止这袖带被潮水打湿，武藏重新披上棉衣。“那就是船岛吗？”他指着已近在眼前的岛影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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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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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那是主岛彦岛，船岛得再往前走一会儿才能看到。它就在彦岛的东北方，离彦岛约有五六町远，是个像沙洲一样平坦的小岛。”

“这一带有好几座岛，我正琢磨是其中的哪一个呢。”

“那是六连、蓝岛和白岛——船岛比它们还要小。伊崎、彦岛之间便是人们常说的音渡海峡。”

“西边就是丰前的大里湾？”

“是的。”

“我想起来了，这里的各处海湾和岛屿，在元历年间，还曾是九郎判官和平知盛卿等人的战场呢。”

说这些故事究竟好不好呢？随着船的前行，佐助浑身不由得起满鸡皮疙瘩，情绪激动，心口乱跳。又不是自己去比武。尽管他这么安慰着自己，可还是无济于事。

今天的比武是一场生死之战。自己现在载的这个人，回程时还能载着他回去吗？即使还能载他回去，或许也会是一具凄惨的尸体吧。佐助想不明白武藏为什么会如此淡定。

飘过天空的一片白云，飘过大海的扁舟之人，这两者看起来似乎没什么区别。而实际上，就在这一叶扁舟赶赴目的地的途中，武藏什么也没有考虑，这甚至让佐助都觉得奇怪。

虽然他从未体味过无聊的滋味，可这一日，他在船上觉得有些无聊了。船桨也削了，纸捻也搓了，再没什么事情可做了。忽然，他把视线从船舷投向了沧海的水纹。海水深不见底，却在不断活动，似乎拥有无穷的生命，却没有固定的形状。只要还拘泥于某种固定的形状，人便无法拥有无穷的生命，真正生命的有和无，乃是在失去这种形体之后才实现的。如此看来，眼前的生与死也像是泡沫。这种超然的念头，哪怕只是瞬间掠过大脑，也会令全身的毛孔不由自主地竖起来。这并非因为那不时被海风吹过来的冰冷的浪花。就算心灵上超脱了生死，可肉体却仍能预感到，肌肉照样会紧张。二者是不会合一的。当肌肉和毛孔也忘记生死的时候，武藏的大脑里便只剩下流水和云影了。

“看见了。”

“哦，终于到了。”

可那儿不是船岛，而是彦岛的勅使待海湾。三四十名武士正群聚在渔村的海边，从刚才起便瞭望着海上。这些人全都是佐佐木岩流的门人，并且大半以上是细川家的家臣。

公告牌刚在小仓城下竖起来，他们便抢在海禁之前，提前登岛了。

“万一师父岩流先生败北，决不能让武藏活着从岛上回去！”私下结盟的党徒们根本不将藩的命令放在眼里，从两天前便登上船岛，静待今日。可是，今天早晨，当长冈佐渡、岩间角兵卫等奉行以及警备的藩士们登上岛后，他们立刻被发现了，在遭到严厉告诫后，被从船岛驱赶到了相邻的岛屿——彦岛的勅使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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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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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监督比武的藩士们依当日禁令驱赶了他们，可是，藩士中大多数人都祈祷同藩的岩流获胜，对于为支持师父而登岛的这些门人也从心底里抱有同情。因此，尽管按令将他们赶出了船岛，可依旧留了情面。只要他们转移到一旁的彦岛上，事情自然也就不了了之。并且，比武结束之后，万一岩流战败，虽然在船岛上并不好办，可只要武藏离开了船岛，无论这些门人如何为岩流雪耻，也就再不关自己的事了。这便是这些藩士们的如意小算盘。转移到彦岛上的人们也心知肚明。他们纠集了渔村的十二三条小船，提前赶到了勅使待海湾。并且他们早就商量好，先派人站在山上瞭望，随时报告比武的情况。万一发生意外，三四十人便立刻各乘小船赶到海上，截断武藏的归路，将其追到陆路上狙杀，或者也可酌情弄翻他的船，让他葬身海底。

“是武藏吗？”

“是武藏。”

彼此呼应几声后，他们便跑上高处，手搭凉棚，朝着波光粼粼的海边望去。

“其他船只从今早就禁航了。一定是武藏的船。”

“一个人？”

“好像是一个人。”

“正披着东西孤零零地坐在那儿。”

“再仔细看看，有没有穿甲胄之类？”

“总之，赶紧先布置吧。”

“放哨的上山了吗？”

“上去了。没事。”

“那，我们也赶紧上船。”于是，三四十人便蜂拥藏进各自的小船，以便随时都可以割断缆绳，一冲而出。每条船上都藏着一杆长枪，装备之森严甚至超过了岩流和武藏。

另一方面，武藏现身了！声音传到这里的同时，也理所当然地传到了船岛。

船岛上只有波涛声、松涛声同时夹杂着杂树和毛竹那窸窣的战栗声在回响，从今天早上起，全岛便没有一个人影了。或许是心理作用吧，所有声音听起来都无比萧瑟。从长门一带的山上飘散而来的白云不时挡住中天的太阳，阳光一阴翳下来，全岛战栗的树木和丛竹便也随之黯淡。可再一眨眼，阳光又忽然变得明亮。

即使从近处观察，岛也极其狭小。北面是略高的山丘，有很多松树。山丘南侧的山坳则是一片平地，平地连着浅滩一直伸进海里。从山坳的平地到海边一带，便是今天的比武地点。

从奉行到足轻，所有人都离海边远远的，在树与树之间扯上帷幕，屏息等待。由于岩流乃是藩士，武藏却是流浪之身，为避免威吓到对方，他们才有意做出这种安排。

可是，约定的时间已过了一刻多，都两次派快船去催了，却仍不见人来。静肃之中，人们也不免稍稍焦躁和反感起来。

“武藏先生来了！”站在海边瞭望的藩士顿时大喊着朝远处的折凳和帷幕方向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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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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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了？”岩间角兵卫不禁喊出声来，立时从折凳上起身。虽然他与长冈佐渡都是奉命前来做见证的官员，并不是武藏的敌人，可是，脱口而出的话语却是最自然的感情流露。侍奉在他一旁的随从和杂役们也都带着同样的眼神。

“哦！就是那条小舟。”众人一齐站了起来。不过，身为中立的藩中官员，角兵卫似乎立刻意识到自己行为的失态，便告诫着周围道：“不可妄动。”于是，他自己也坐了下来，静静地朝岩流所在的方向送去流盼。

可那里已看不见岩流的身影，只看见围在四五棵山桃树之间那带有龙胆纹样的帷幕。

幕布下方放着一个崭新的提桶，桶里有一把青竹柄长勺。由于提早不少时间抵达岛上的岩流迟迟等不来对手，从刚才起就开始喝桶里的水，后来便在幕后休息，如今却忽然不见了人影。

隔着帷幕，在前方土坡对面等待的则是长冈佐渡。他的身旁围着一群警戒的卫士和下属，以及随从伊织。

“武藏先生来了！”当一人大喊着从海边跑进警备的人群中时，伊织的脸色，甚至连嘴唇都瞬间变白了。

这时，一直纹丝不动地正视前方的佐渡忽然像是在瞅自己衣袖似的，草笠一下扭到一旁。“伊织。”佐渡低声唤道。

“是……”伊织两手扶地跪拜下来，抬眼望着草笠下面佐渡的脸。他从头到脚都哆嗦个不停，怎么也止不住。

“伊织——”佐渡盯着他的眼睛，又重复了一声，“你要看好了。睁大眼睛看仔细了。就当是武藏先生豁上毕生的生命专门来为你传授功夫。”

伊织点点头，然后听话地瞪大那火炬般的眼睛，朝海边望去。

这里距海边有一町多远，尽管白色的浪花清晰可见，人影却小得可怜。即使交起手来，也无法真切地看清实际的动作和过程之类。不过，佐渡所告诫的恐怕不是这些技巧之类的细枝末节，他要伊织看的，一定是那人与天地一瞬间的微妙结合。这也是为了历练伊织的武士精神吧，即使隔得那么远，也要看仔细。

绿草随风起伏，青虫不时跳起，纤弱的蝴蝶在草叶上若隐若现，接着又忽而没了踪影。

“啊，到那边了！”

只见一叶小舟徐徐地朝海岸靠来，现在连伊织都看见了。时间已是巳时下刻（十一时）前后，比约定的时刻正好迟了一刻。

岛上静悄悄的，一切都躲在正午的太阳光中。这时，只见一个人从后面的山丘上走了下来，是佐佐木岩流。原来，等累了的岩流竟爬上了山丘，一直独自坐在那儿。

岩流向左右两侧的见证官员行了一礼，然后静静地踏着青草，朝海边走去。

⋒
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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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已近中天。

小舟一进入岛的近岸，大概是湾岔的缘故，波浪顿时变得细腻，浅滩的水底地十分通透。

“哪边？”佐助放缓摇橹的手，环顾着海边问道。

海边连个人影都没有。

武藏脱掉披着的棉衣，说道：“一直往前。”

船头径直前行，可佐助摇橹的手怎么也使不上劲。荒寂的岛上只有白头鸟在高声啼叫。

“佐助。这边很浅啊。”

“是平浅滩。”

“也用不着非得摇过去。若是船底让岩石咬住可就坏了，潮水不久也要退了。”

可佐助竟忘了回答，只顾凝望着岛上的绿地。那里有松树，细长高瘦的松树。松树下猩红的无袖外褂的下摆正在随风翻舞。

来了！早就等在那儿了，岩流的身影就在那儿！

佐助正要指给武藏看，可再看时，武藏也早已看向了那里。

武藏一面望着，一面将掖在衣带里的土黄色手巾抽出来，对折两次后，拢起被海风吹乱的头发，扎了起来。小刀已带在身前，大刀则似乎想放在船上。并且，为防止被飞沫打湿，还特意用草席包了起来，放在船底。右手则握着用破船桨削成的木刀。然后武藏从小船上起身，对佐助说道：“可以了。”

可是，此处离海边的沙地还有二十间远。听他这么一说，佐助又使劲划了两三下船橹。小舟顿时突进，却忽然一下搁浅在沙滩上。随着咕咚一声响，船底似乎翘了起来。同时，高高撩起左右裙裤下摆的武藏已轻轻跳入海水中。

海水才没过小腿，连飞沫都溅不起来。扑通扑通！武藏快速朝岸上走去，提在手里的木刀尖也随着他踢起的白色水泡拨开海水。

五步。十步。佐助卸下船橹，茫然若失地望着武藏的背影。从毛孔到脑芯，他浑身都在发冷，连自己要做什么都忘记了。

这时——啊，他连呼吸都停住了。只见岩流的身影像一面飘动的红旗般，已从远处的瘦松下面冲了过来。硕大的宝刀刀鞘反射着阳光，仿佛银狐的尾巴一样闪亮。

哗，哗，哗……

武藏仍在海水中走着。

快啊！可佐助再担心也没用，武藏还没登上岸，岩流便已经奔到了海边。

完了！佐助暗呼一声，他再也不忍看下去。仿佛自己已被劈成两半似的，伏在船底不住地发抖。

⋒
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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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藏吗？”岩流招呼道。他抢先一步挡在岸边，占据着背后的大地，似乎一步也不让。

武藏停在海水中，面带几分微笑，说道：“小次郎吧。”

波浪冲刷着木刀尖，任凭风吹浪打，武藏也只是有一把木刀。可是，土黄色头巾下面微微上翘的眼角，却已不再是平素的武藏。此时，一个“射”字已不能形容他的眼神，这眼神须用“吸”来形容才行。它像湖水一样深邃，蕴藏着一种让敌人望而生畏的“吸”力。

“射”乃是岩流的眼神，他的双眸中透着一条长虹，燃烧着杀气的光芒，射向武藏。

眼睛是窗户，想来，二人的心理状态已直接反映在各自的眼神中了吧。

“武藏。”

“……”

“武藏！”小次郎又喊了一次。

波涛声响起，二人的脚底也涌起潮水。面对默然不答的武藏，岩流无法不抬高嗓门。“你怕了，还是诡计？可无论怎样都是你卑怯。约定的时刻已经过了一刻多。岩流从不爽约，早就等得不耐烦了。无论是一乘寺垂松的决斗，还是三十三间堂那次，你总是故意违背约定时刻，然后趁虚而入，这是你一贯的伎俩。可今天的岩流不是旁人，我绝不会中你的奸计。要想不被后人耻笑，那就干脆利落地来了结一下。来吧，武藏！”

放完狠话后，岩流将鞘尾高高地抬到后背，一把抽出夹在腋下的大刀晾衣杆，同时将留在左手的刀鞘丢在浪中。

武藏依旧默然，慢慢地等他说完，然后又等一个浪头退去之后，才忽然直指对手要害，说道：“小次郎，你输了！”

“什么？”

“今天的比武胜负已决。看来你输了。”

“住口！凭什么？”

“既是胜者之躯，怎么会扔掉刀鞘呢？你丢了刀鞘，便是丢了你的天命。”

“你胡说！”

“可惜啊，小次郎，慌了吧？这么早就慌神了？”

“来，来吧。”

“哦。”武藏答道。

只听水声从武藏脚底响起。岩流也扑通一下踏进浅滩，朝武藏高高挥起晾衣杆。可是，武藏却哗哗哗地踏着潮水，在水面上斜划出一条白色的水带，径直朝岩流所站的左岸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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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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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武藏涉水斜着朝岸上跑去，岩流便沿着海岸线追。就在武藏的脚刚离开水面踏上岸边沙地的一瞬，岩流的大刀已像飞鱼一样射了过来。

“喝！”

刚从海水中拔出来的脚有些重，武藏似乎仍未进入对战状态。当晾衣杆就要落在他的头顶时，他的身体仍处于刚登岸的状态，仍有些前倾。

可是，船桨削成的木刀早已从右侧腋下转向背后，深深地横向一侧。

“唔！”武藏无声的气息随之吹向岩流的脸。

眼看要斩向武藏脑门的晾衣杆只是在武藏头顶响了一声，随之啪的一下，在离武藏约九尺远的地方折向了一旁。因为岩流明白，这一刀是不可能砍中的。

武藏的身体像磐石一样。当然，双方的位置朝向已经变了。

武藏仍在原地，站在离海水有两三步的岸边，背对着大海，重新面对岩流。岩流则面朝大海正对着武藏，双手高举着晾衣杆。

现在，二人的生命才面临着真正的决战。

武藏原本就无欲，岩流也无求，决斗的战场是一片真空。可是，在波涛之外，在随风摇曳的草地上的督战台一带，此时，一定有无数人正屏气凝神地凝望着这真空中的两个生命吧。

岩流的身上汇聚着支持岩流和坚信岩流的许多情魂和祈祷。武藏亦是如此，岛上有伊织和佐渡，赤间关的海边有阿通、阿杉和权之助等人在守望，小仓的松丘上则有又八和朱实在翘首以待。尽管他们的眼睛望不到这里，可所有人都在不同的地方对天祈祷。

可是，对于决战的两人来说，所有的祈祷和眼泪都帮不了他们。这里没有偶然也没有神助，他们所有的，只是公平无私的青空。

如果能彻底化为这青空一样的存在便可称得上是无欲无念之体了吧，只是生命之躯不容易做到这点，更何况是在白刃对白刃之间。

突然，武藏血往上涌，浑身的毛孔已不听心的使唤，全像针一样朝敌人竖了起来。筋骨、血肉、四肢、毛发——附属于生命的一切东西，就连每一根睫毛都竖了起来，欲扑向敌人以保卫自己的生命。在如此状态下，只有心灵想与这天地共同平静，可这比让暴风雨中的池中月影保持不晃动还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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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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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觉得过了很久，事实上却是极短——也就是波浪荡漾了五六次的时间吧。

不久，不，大概连不久都称不上吧。巨大的肉声突然打破了这一瞬的真空。虽然这是发自岩流身上的声音，但几乎同时，武藏身上也发出了同样的声音。

像击打着岩石的怒涛一样，就在两个声息同时扬起精神浪花的一瞬，只见那高高挥起的晾衣杆的刀锋已划出一条细细的长虹，似要将中天的太阳斩落下来一样，朝武藏的正面飞去。

武藏的左肩随之往下一沉，躲了过去。上半身同时一倾，右脚稍稍地往后拉。就在他双手间的木刀舞起一阵旋风的同时，岩流的长刀也几乎在同一瞬间竖着朝他的眉间斩来。

一瞬的照面之后，二人的呼吸都已比波涛还高亢。武藏退身十步左右，侧对着大海，用木刀尖指着跳开的敌人。木刀是正眼持法，晾衣杆则高举过顶。不过，二人的间隔已在交手的一瞬间被远远地拉开，拉至连长枪对长枪都无法够得着对方的距离。

虽然岩流在最初的一击中未伤到武藏一根毫发，却如愿重新占有了地利。

而武藏背对着大海不动也有他的道理。正午的阳光被海水强烈地反射出去，对于对峙的岩流相当不利。倘若在这个位置与武藏持续对峙，无论精神还是眼睛，他无疑都会比武藏更早地陷入疲劳。

好！如愿占到地利的岩流，如同已然打破武藏的防卫似的，顿时气势高涨。于是，他一寸一寸地向武藏逼近。

若想在逼近敌人之际寻找敌人身上的漏洞，同时还要加强自己的防守之身，当然得用这种小碎步。

可是，武藏却从对面无所顾忌地走了过来。似乎要将木刀尖刺入岩流眼中似的，直指着对方逼近。

面对武藏的漫不经心，岩流突然一愣，当他猛然止住脚步时，却已看不见武藏的身影。

木刀此时突然飞了过来。武藏近六尺的身体已缩成四尺左右，就在脚离地的同时，身体已飞在空中。

“啊！”岩流慌忙用头顶的晾衣杆朝空中猛地砍去，刀锋顿时将武藏扎在额头的土黄色头巾斩为两截。在岩流眼里，这土黄色的头巾像是武藏的人头一样飞了起来。又像是血，从自己的刀尖上飒然飞溅出去。他不由得微微一笑。

岩流的眼睛或许满足了，可就在这一瞬间，他的头盖骨却已在木刀的下面像小碎石一样碎裂开来。身体则倒在海边沙地与草地的交界处，脸上毫无已战败的神情。尽管嘴角汩汩地涌着鲜血，可嘴唇上仍挂着会心的微笑，仿佛武藏的头颅已被自己斩飞到大海中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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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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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岩流先生！”远处的督战台上顿时传来惊呼声。人们难以置信。岩间角兵卫也站了起来，身边的人全都一脸凄惨，伸直了脖子，可看到对侧的长冈佐渡及伊织等人泰然自若的样子时，角兵卫及下属也只好强装镇静，努力抑制慌乱。可是，无法掩饰的失落之相和惨淡的心情却笼罩了曾坚信岩流会取得胜利的人们。这些遗憾和烦恼之人，仿佛不敢相信眼前的事实，屏气凝神，一阵呆然。

一瞬间，整座岛上仿佛没有一个人影似的陷入一片死寂，只有那无心的松涛和战栗的荒草在猛烈地吹打着人类的无常观。

武藏呢？他正望着一朵白云。飘过眸中的白云，让他这才回过神来。现在，他已经清晰地恢复了意识，把自己从白云中分离了出来。最终没有回还的是对手岩流佐佐木小次郎。

就在距武藏十步远的前方，小次郎趴倒在那里，脸贴着草地，手里紧握的长刀柄上仍透着一股执着的力量。他的脸上绝不是痛苦的表情，若是细看，似乎还流露着一股自己已全力以赴力战到底的满足感。但凡全力以赴者的脸上都会流露出这种满足感，全然找不到一丝遗憾的表情。

武藏的视线无意间落在自己被斩落的土黄色头巾上，顿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一生之中，自己还能再度遇上这样的敌人吗？”想到此，一股对小次郎的爱惜和尊敬之情不禁油然而生。同时，他也觉得自己从小次郎身上获得了一种恩泽。这种握剑的强悍——作为一个单纯的斗士，小次郎无疑是一个远高于自己的勇者。因此，得以获得这种挑战高人的机会，这当然是种恩泽。

可是，面对此高人，自己却取得了胜利，这又是为什么呢？技巧，还是天佑？不，肯定不是，武藏当即就否定了，可究竟是什么，他也想不明白。

笼统地说，这是一种超越力量或天佑之类的东西。小次郎坚信的是招数和力量，而武藏信奉的则是精神。差别仅此而已。

武藏默然地走了十来步，然后在小次郎的身前弯下膝来，左手轻轻探了探小次郎的鼻息，仍有微微的一丝气息。他忽然舒展开眉头。“若是救治得好，或许……”

他从小次郎身上看到了一缕生命之光。同时，他也不忍让这样的比武夺去这名令人扼腕的对手的生命。

“再会……”

武藏朝着小次郎，又朝着远处的观战台方向跪拜下来，行过一礼后，便提着船桨做成的木刀，忽地跑向北岸，跳进早就候在那里的小舟里。

那小舟究竟划向了哪里？

总之，那候在彦岛的岩流一门为报师仇中途截杀的故事终于未能留下。

人在活着的时候，总免不了遭受他人的爱和恨。纵使时光流逝，感情的波澜也仍会荡漾。那些在武藏活着时仍容不下他的人，每当批判起他当时的行为，便总会立刻如此说道：“当时，他一定是害怕自己无路可逃吧，看来，武藏也是狼狈至极啊。至于理由，他连给岩流补上最后的致命一刀都忘记了，还用说别的吗？”

波澜是世之常事。

任凭风吹浪打，那些善游的小鱼在波浪中又唱又跳。可是，百尺下水的心和水的深，又有谁会知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