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学治要（经·史·子·集共三册）
Author: 张文治编
Date: 0101-01-01T00:00:00+00:00
Description: Anthology containing: 国学治要·经部史部（第一册，共三册） 国学治要·子部集部（第二册，共三册） 国学治要·集部（第三册，共三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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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3)第114100号

国学治要: 经部史部 / 张文治编. —北京:北京理工大学出版社, 2014.6

ISBN 978-7-5640-7773-0

Ⅰ. ①国… Ⅱ. ①张… Ⅲ. ①国学－研究－中国 Ⅳ. ①Z126.27

出版发行／北京理工大学出版社有限责任公司

社　　址／北京市海淀区中关村南大街5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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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　　数／2265千字

版　　次／2014年6月第1版/

目录
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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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学治要总论
经部

第一篇 经传治要

卷一 经传十种
经传十种序

易
系辞上

系辞下
文言
序卦

尚书
尧典

皋陶谟
汤誓
洪范
金滕
无逸
秦誓
附录 吴汝纶写定今文尚书二十八篇序
大禹谟
附录 论语尧曰章
五子之歌
伊训
说命上
说命中
说命下
武成
附录 蔡沈考定武成
周官

诗
关雎

卷耳
桃夭
甘棠
柏舟
谷风
北门
柏舟
考槃
氓
伯兮
黍离
兔爰
女曰鸡鸣
出其东门
还
陟岵
伐檀
山有枢
鸨羽
蒹葭
黄鸟
宛丘
匪风
蜉蝣
七月
鸱鸮
东山
鹿鸣
常棣
伐木
采薇
节南山
正月
小弁
巧言
巷伯
蓼莪
北山
文王
思齐
文王有声
民劳
板
荡
抑
烝民
瞻卬
清庙
烈文
闵予小子
敬之
泮水
那
长发

周礼
大宰

大司徒
大宗伯
大司马
大司寇
考工记叙

仪礼
士冠礼

士相见礼

礼记
曲礼

檀弓
礼运
内则
学记
乐记
祭义
经解
孔子闲居
坊记
表记
缁衣
三年问
儒行
冠义
昏义
曾子立孝
曾子大孝
曾子制言上
曾子疾病
武王践阼
本命

春秋左氏传
郑庄公克段于鄢

卫石碏杀州吁及子厚
鲁臧哀伯谏纳郜鼎
鲁曹刿论战
齐桓公救邢
卫文公中兴
齐桓公召陵之盟
齐桓公宁母之盟
齐桓公葵丘之盟
附录 孟子五霸者章
宋襄公用鄫子于社
鲁臧文仲谏焚巫尫
宋襄公及楚人战于泓
晋公子重耳之亡
富辰谏以狄伐郑
晋文公之文教
邾文公论利民
鲁季文子谏纳莒仆
王孙满对楚庄王问鼎
晋栾武子论师之壮老
楚庄王论武有七德
定王使单襄公责晋献齐捷
刘康公论成子受不敬成
晋厉公使吕相绝秦
晋魏绛谏伐戎
晋师旷论卫人出其君
鲁臧武仲论诘盗
鲁叔孙豹论不朽
郑子产寓书范宣子论重币
齐晏子不死君难
宋子罕论弭兵
吴季札论乐
子产始为政
子产论毁乡校
子产论以政为学
晏子使晋与叔向各论国情
晋叔向与郑子产论铸刑书
子产论伯有为鬼
楚子革讽谏灵王
子产论天道
晏子论和同与无死
子产与大叔论为政宽猛
郑子大叔论礼仪
晏子论禳彗与礼可为国
附录《晏子春秋六章》并刘向《晏子春秋叙录》
孔子相鲁会齐侯于夹谷

春秋公羊传
元年春王正月

癸未葬宋缪公
公薨
宋人执郑祭仲
葬桓公
纪侯大去其国
公会齐侯盟于柯
齐师、宋师、曹师次于聂北救邢
城楚丘
虞师、晋师灭夏阳
楚屈完来盟于师
晋里克弑其君卓子及其大夫荀息

春，王正月戊申朔，陨石于宋五。是月，六鹢退飞过宋都

晋赵盾、卫孙免侵陈
楚人杀陈夏征舒
宋人及楚人平

叔孙侨如会晋士燮、齐高无咎、宋华元、卫孙林父、郑公子鳅、邾娄人会吴于钟离

吴子使札来聘
葬许悼公
蔡侯以吴子及楚人战于伯莒，楚师败绩
公会晋侯及吴子于黄池
西狩获麟

春秋谷梁传
元年春，王正月

郑伯克段于鄢

元年春，王正月，公即位

公子翚如齐逆女，九月齐侯送姜氏于讙，公会齐侯于讙，夫人姜氏至自齐

城楚丘

虞师、晋师灭夏阳

公及齐侯、宋公、陈侯、卫侯、郑伯、许男、曹伯会王世子于首戴；秋，八月，诸侯盟于首戴

晋杀其大夫里克

春，王正月戊申朔，陨石于宋五；是月，六鹢退飞过宋都

灭项

王札子杀召伯、毛伯

楚子、蔡侯、陈侯、许男、顿子、胡子、沈子、淮夷伐吴；执齐庆封，杀之

夏，五月戊辰，许世子止弑其君买
冬，葬许悼公
公会齐侯于夹谷，公至自夹谷

孝经
经一章

卷二 经传序论
经传序论

卜商
《诗》序

孔安国
《尚书》序

刘歆
移让太常博士书

王充
正说篇

郑玄
《诗谱》序

六艺论

赵岐
《孟子》题辞

杜预
《春秋左氏传》序

郭璞
《尔雅注》序

孔颖达
《诗正义》序

《礼记正义》序

贾公彦
《周礼》废兴序

程颐
《易传》序

《春秋传》序

朱熹
《大学章句》序

《中庸章句》序

《诗集传》序

蔡沈
《书集传》序

钱大昕
《经籍纂诂》序

段玉裁
与诸同志论校书之难书

章学诚
经解上

附录 刘恭冕与刘伯山书

焦循
与某论汉儒品行书

阮元
《国史·儒林传》序

《经义述闻》序
《经传释词》序
与郝兰皋论《尔雅》书

王引之
《经籍纂诂》序

《经义述闻》自序

《经传释词》自序

江藩
《国朝汉学师承记》自序

附录 《经解入门》凡例并目录

方东树
《汉学商兑》自序

评戴东原说五则

龚自珍
六经正名

与江子屏笺

陈沣
郑学七则

朱子书七则

王先谦
复阎季蓉书

张之洞
守约

史记
孔子世家

仲尼弟子列传
《儒林列传》序
附录 《汉书·儒林传》序

卷三 小学著述序论
小学著述序论序

许慎
《说文解字》叙

附录

江式
文字源流表

颜之推
书证

音辞

陆法言
《切韵》序

徐铉
重修《说文解字》序

徐锴
部叙

郑樵
《六书略》序

《七音略》序

顾炎武
《音学五书》序

与李天生论古音书

戴震
答江慎修先生论小学书

钱大昕
答问音韵三则

钱塘
与王无言论《说文》书

汪中
释三九上

释三九中

释三九下

朱骏声
《说文通训定声》自序

转注

假借

王筠
六书总说

陈沣
小学五则

马建忠
《文通》序

《文通》后序

史部

第二编 史学治要

卷一 史书五种
史书五种序

国语
祭公谏穆王征犬戎

召公谏厉王弭谤
襄王责晋侯请隧
单襄公论陈国必亡
展禽论臧文仲祀爰居
季文子论妾马
敬姜论劳逸
管仲论为国
史苏论骊姬必乱晋
骊姬夜半谗申生于献公
胥臣论教因材质
叔向贺韩宣子贫
伍举与灵王论章华之台
斗且廷论子常必亡
蓝尹亹说子西毋患吴
王孙圉与赵简子论楚之所宝
越行成于吴
吴许越成
勾践复仇始末

战国策
颜率为周说齐王以遏秦师

苏厉为周说白起勿攻梁
苏秦始以连横说惠王
司马错、张仪论伐蜀
张仪说楚绝齐交
范雎说昭王远交近攻并论四贵之危国家
蔡泽说应侯范雎辞位
邹忌讽威王纳谏
王斗说宣王好士
陈轸为宣王说楚昭阳勿伐魏
冯谖客孟尝君
鲁仲连遗燕将书
鲁仲连与田单论攻狄
赵威后问齐使
莫敖子华对威王历论忧社稷之臣
庄辛与襄王论幸臣亡国
李园谋杀春申君
苏秦始以合从说肃侯
武灵王与群臣论胡服骑射
虞卿论割六城与秦之害
鲁仲连说辛垣衍义不帝秦
鲁君侍惠王宴避席择言为戒
张仪为秦连衡说哀王
信陵君谏安釐王与秦攻韩
秦韩浊之战
郭隗对昭王论致士
苏秦自解于燕王以忠信得罪
惠王使人让乐毅并乐毅报书
燕太子丹使荆轲刺秦王
墨子说止楚王攻宋
南文子论智伯遗君璧马
中山君以壶湌得士

史记
五帝本纪

周本纪
秦始皇本纪
项羽本纪
十二诸侯年表序
六国年表序
河渠书
平准书
齐太公世家
鲁周公世家
管晏列传
孙子吴起列传
商君列传
李斯列传
自叙
附录一 司马迁报任安书
附录二 班彪父子《史记》论赞

汉书
高祖本纪

文帝本纪
附录 杨王孙传
诸侯王表序
礼乐志录序并礼志
刑法志
食货志
郊祀志
苏建、苏武传
张骞传
循吏传序
货殖传序
叙传下

资治通鉴
智伯之亡

诸吕之变
武帝伐匈奴
昌邑王之废
光武帝昆阳之战
班超使西域
宦官之乱
党锢之祸
赤壁之战
曹爽之难
贾后之乱
怀愍之辱
肥水之战
刘裕伐南燕之役
魏迁洛阳
韦叡救钟离之役
台城之围
江都之乱
贞观君臣论治
高宗立武后
玄宗奔蜀
郭子仪说回纥破吐蕃
裴度李愬平蔡之役
甘露之变
石敬瑭借兵契丹

附录

通志
总序

文献通考
序二十四篇

卷二 史评二种
史评二种序

史通
六家

二体
采撰
载文
言语
叙事
书事
古今正史

文史通义
《书》教上

《书》教中
《书》教下
言公上
史德
史释
史注
释通

国学治要总论

《国学治要》总纲七编，通计为篇约近三千，为字百有余万。其编纂之旨趣略曰：吾国开明最古，学术广博，然其大要，载之简册，统于四部。是书分编，即依四部之名，稍加离析；所采诸书，亦皆四部名著，考之公论，百世不朽。大凡于经史诸子，皆以著述为主，而存其荦荦近古者各若干种；于理学诗文，皆以作者为纲，而举其初祖大宗，名实相符者各若干家，每家每种之中，则溯本穷源，以定取舍；如诸子理学，本以立意为宗，故惟取其述学之名篇；史书多录大事，而兼存原书之体例；经传则事理俱富，约包子、史两编；古文诗词，虽以词章为重，而浮靡无物之作，概不收及；书目一编，兼总诸学，即可辨识古今学术之流别，且辟后学读书之门径，故以殿焉。至于历代贤哲之作，其立言虽不专家，而舒文载实，名贵一世，多有助于学问者。若经传等书之序论，与历代各家论学论文之篇，或叙述源流，或辨别是非，或补苴缺漏，或参加考订，今并博选精择，分隶各编。总期吾国历代之学术文章，藉此以进窥堂奥，繁而不芜，简而不陋，以便好学之士，依类讲求，旁推互览，深造自得。昔吾先正有言曰：守约以施博，又曰：温故而知新，此是书所由作也。虽然，删述之事，夫何易言？古今文章总集，如萧选姚纂之传世者，彪炳一时，而论者犹有微词。况是书囊括四部，提要钩玄，编者孤陋寡闻，草创手定，其不被人指摘者几希。惟冀当代鸿博，不吝示教，俾异日次第修正，则拜赐多矣。丁卯年秋月编者谨识。

再案：此书之名治要，凡几经更改。其后读唐魏征之《群书治要》，见其采撷经传子史之文，略存菁华，以便诵读，合以此书体例，颇为相近，于是其名遂定。惟魏氏之书，乃奉敕编撰，专备人君乙夜所披览，关系治道政教者，固为详尽，而于一国学术之大体，斯文之精粹，以今时学者之所求断之，仍多缺憾。故此书特扩充其范围，选四部名著，斟酌繁简，定为七编，庶足为现今高级中学教本之用〔近阅某君论文一篇，略谓中等学校国文科，宜编纂一种公用教本。此种教本所取材料，不妨超出本课程所定分量以上，在教授者既可以有相当去取之活动，而其余亦足以供学者自修之用。此书七编，计其字数，百有余万，自非高中三年国文课程中所能容纳，然若据某君之言而推断之，则此书之取材过多，正可畀教与学者以便利，而胜于他本遵照课程编纂者之执一也〕，及一般有志国学者研读之资。每编之中，又各析为数类，大抵其第一类所选，皆为国学之本质，必须熟读深思〔古文、诗词两编中之第二类，并皆国学之本质，其余各篇中之各类，间亦有之。惟书目则全非是，然亦只言其大概如此，非可截然划分也〕。其余各类则多属指导门径之作，学者亦宜考览，藉以辗转推寻，升堂入室，其为助尤不少焉。特编者自惟不敏，尝谓学问之道，无穷无尽，人之所见，各有不同，即一人之见，前后往往歧异。如此书草创于庚申之初，八载以来，随时搜集，复承三益之助，屡加修正，今始获告竣事，然实未敢自信，他日如续有所得，或更有未安，仍当重行增订，及别为补编〔当代人文字，关系国学，便于讨论者，不乏佳构，而此编一律未收，以他日亦当别为专编故也〕。至于书中所选经史各文，其辞义奥衍，典实繁富，初学读之，谅多以寻讨检查为苦，暇日亦当从事此役，题曰附参，以资辅行。虽知琐屑钞誊无益于高深，然其勤其劳，癖病所存，犹私冀有愚者之一得，大雅君子，傥不我鄙弃欤！

经部

第一篇 经传治要

卷一 经传十种

经传十种序

昔司马氏为《孔子世家》赞曰：“中国言六艺者，折中于夫子。”注者曰：“六艺即《易》、《书》、《诗》、《礼》、《乐》、《春秋》，一称六经。”盖孔子悯道之不行，斯文将丧，乃退与弟子讲贯，删定旧典，以期垂教无穷，故其书永为我国简册之冠。厥后汉刘向父子，因校理群书，而作《七略》，即首列六艺。复以《论语》、《孝经》、《尔雅》数种附之。隋唐以后诸史志，皆易《七略》为四部，因更名《六艺略》为经部。宋代特升《孟子》于经，而《礼》与《春秋》儒者又各析之为三，传之今日，世遂有十三经、十四经之名。惟章实斋、龚定庵二子，则著论非之，谓孔子所删定者，乃周官之旧典，其数仅六〔案：《乐》不见成书，实惟五经〕，非孔子自名曰经，他书不得以臆增加。而今书所谓经者，大半本子史传记之书，强名曰经，殊违正名之义，其言信辨，然吾谓天下之事，不可以一端尽，苟变而得宜，则亦不妨从众。如今经部中之三传、《礼记》、《孝经》诸种，稽其微言大义，多足与六经相为表里。纵使不名曰经，而已有经之实，为后世治经者所不能废，故是编仍一体与孔子之六经，同加采录，时亦参取章、龚之意，题其编曰经传。传者，释经之作，辅经而行，是以编内所录，不限于孔子之六经，而亦不出于后世论定诸经之外，共计经传十种。其不录者，若《尔雅》一书，以其训诂繁碎，不便诵读；《论语》、《孟子》合《礼记》中之《大学》、《中庸》二篇，自宋以来，通称四书。其言简括宏深，为经传之錧鎋、百家之权衡者，又以其书家藏户有，人多诵习，不容删节，以免挂一漏万，徒占篇幅耳〔案：经传授受，至东汉时，古文、今文之争颇盛。今文谓《史记·儒林传》所述之十四博士所治诸经，皆以汉世通行之隶书书成者；古文谓西汉末所出之经，如《毛诗》、《左传》、《周官》、孔安国所传《尚书》等种，皆以蝌蚪古文书成者。当哀、平时，刘歆奏立古文诸经于学官，光武时复罢之。然其后大儒郑玄等，皆尊习古文，遍注群经，故古文之学大昌。今所传十三经注疏本之注，惟《公羊传》何注自序其中多非常异义可怪之论，如张三世、通三统、绌周王鲁、受命改制诸说，论者谓其尚存西汉博士之遗说之梗概。迨有清中叶以还，治经者复有厌弃古文，而好言《公羊传》者，相与提倡今文学，甚至力诋西汉晚出之古文经传皆刘歆伪造，殆有一切罢斥之意。今姑勿深究其论证之确否，即如梅本《尚书》，后儒犹以其传习已久，不能遽废，况古文群经耶。故本编采录经传，于此等未定之论，皆不敢轻从，特附其说于此〕。

易

《易》，亦名《周易》，旧说本卜筮之书。夏曰《连山》，殷曰《归藏》，今其旧书皆亡。存者曰《周易》，乃文王周公所作。因伏羲所画八卦，重之为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而系之辞。孔子读而善之，作传十篇，是谓易翼。及秦焚书，《周易》独以卜筮得存，故其书于诸经中最为完善。或曰，案孔子易传之言，易有君子之道四：辞、变、象、占，各观所尚，参伍错综，以极万物之情而通天下之故。盖《易》不独为卜筮之用，故又为后世言形而上者之所本也。

系辞上

天尊地卑，乾坤定矣。卑高以陈，贵贱位矣。动静有常，刚柔断矣。方以类聚，物以群分，吉凶生矣。在天成象，在地成形，变化见矣。是故刚柔相摩，八卦相荡，鼓之以雷霆，润之以风雨。日月运行，一寒一暑。乾道成男，坤道成女。乾知大始，坤作成物。乾以易知，坤以简能；易则易知，简则易从；易知则有亲，易从则有功；有亲则可久，有功则可大；可久则贤人之德，可大则贤人之业。易简而天下之理得矣。天下之理得，而成位乎其中矣。

圣人设卦观象，系辞焉而明吉凶，刚柔相推而生变化。是故吉凶者，失得之象也；悔吝者，忧虞之象也；变化者，进退之象也；刚柔者，昼夜之象也。六爻之动，三极之道也。是故君子所居而安者，《易》之序也；所乐而玩者，爻之辞也。是故君子居则观其象而玩其辞，动则观其变而玩其占，是以自天祐之，吉无不利。

彖者，言乎象者也；爻者，言乎变者也。吉凶者，言乎其失得也；悔吝者，言乎其小疵也；无咎者，善补过者也。是故列贵贱者存乎位，齐小大者存乎卦，辩吉凶者存乎辞，忧悔吝者存乎介，震无咎者存乎悔。是故卦有小大，辞有险易。辞也者，各指其所之。

《易》与天地准，故能弥纶天地之道。仰以观于天文，俯以察于地理，是故知幽明之故；原始反终，故知死生之说；精气为物，游魂为变，是故知鬼神之情状。与天地相似，故不违；知周乎万物而道济天下，故不过；旁行而不流，乐天知命，故不忧；安土敦乎仁，故能爱。范围天地之化而不过，曲成万物而不遗，通乎昼夜之道而知，故神无方而《易》无体。一阴一阳之谓道，继之者善也，成之者性也。仁者见之谓之仁，知者见之谓之知，百姓日用而不知，故君子之道鲜矣。

显诸仁，藏诸用，鼓万物而不与圣人同忧，盛德大业至矣哉！富有之谓大业，日新之谓盛德。生生之谓易，成象之谓乾，效法之谓坤，极数知来之谓占，通变之谓事，阴阳不测之谓神。夫《易》广矣大矣：以言乎远，则不御；以言乎迩，则静而正；以言乎天地之间，则备矣。夫乾，其静也专，其动也直，是以大生焉；夫坤，其静也翕，其动也辟，是以广生焉。广大配天地，变通配四时，阴阳之义配日月，易简之善配至德。子曰：“《易》，其至矣乎！夫《易》，圣人所以崇德而广业也。知崇礼卑，崇效天，卑法地；天地设位，而《易》行乎其中矣。成性存存，道义之门。”

圣人有以见天下之赜，而拟诸其形容，象其物宜，是故谓之象；圣人有以见天下之动，而观其会通，以行其典礼，系辞焉以断其吉凶，是故谓之爻。言天下之至赜而不可恶也，言天下之至动而不可乱也。拟之而后言，议之而后动，拟议以成其变化。

“鸣鹤在阴，其子和之；我有好爵，吾与尔靡之。”子曰：“君子居其室，出其言善，则千里之外应之，况其迩者乎？居其室，出其言不善，则千里之外违之，况其迩者乎？言出乎身，加乎民；行发乎迩，见乎远。言行，君子之枢机；枢机之发，荣辱之主也。言行，君子之所以动天地也，可不慎乎！”“同人先号咷而后笑。”子曰：“君子之道，或出或处，或默或语。二人同心，其利断金；同心之言，其臭如兰。”“初六：藉用白茅，无咎。”子曰：“苟错诸地而可矣，藉之用茅，何咎之有？慎之至也。夫茅之为物薄，而用可重也。慎斯术也以往，其无所失矣。”“劳谦，君子有终，吉。”子曰：“劳而不伐，有功而不德，厚之至也。语以其功下人者也。德言盛，礼言恭。谦也者，致恭以存其位者也。”“亢龙有悔。”子曰：“贵而无位，高而无民，贤人在下位而无辅，是以动而有悔也。”“不出户庭，无咎。”子曰：“乱之所生也，则言语以为阶。君不密则失臣，臣不密则失身，几事不密则害成。是以君子慎密而不出也。”子曰：“作《易》者，其知盗乎？《易》曰：‘负且乘，致寇至。’负也者，小人之事也；乘也者，君子之器也。小人而乘君子之器，盗思夺之矣；上慢下暴，盗思伐之矣。慢藏诲盗，冶容诲淫。《易》曰‘负且乘，致寇至’，盗之招也。”

大衍之数五十，其用四十有九。分而为二以象两，挂一以象三，揲之以四以象四时，归奇于扐以象闰；五岁再闰，故再扐而后挂。天数五，地数五，五位相得，而各有合；天数二十有五，地数三十，凡天地之数五十有五，此所以成变化而行鬼神也。《乾》之策二百一十有六，《坤》之策百四十有四，凡三百有六十，当期之日；二篇之策，万有一千五百二十，当万物之数也。是故四营而成《易》，十有八变而成卦，八卦而小成。引而伸之，触类而长之，天下之能事毕矣。显道神德行，是故可与酬酢，可与祐神矣。

子曰：“知变化之道者，其知神之所为乎。”《易》有圣人之道四焉：以言者尚其辞，以动者尚其变，以制器者尚其象，以卜筮者尚其占。是以君子将有为也，将有行也，问焉而以言，其受命也如响，无有远近幽深，遂知来物。非天下之至精，其孰能与于此。参伍以变，错综其数：通其变，遂成天下之文；极其数，遂定天下之象。非天下之至变，其孰能与于此。《易》，无思也，无为也，寂然不动，感而遂通天下之故。非天下之至神，其孰能与于此。夫《易》，圣人之所以极深而研几也。唯深也，故能通天下之志；唯几也，故能成天下之务；唯神也，故不疾而速，不行而至。子曰“《易》有圣人之道四焉”者，此之谓也。

天一地二；天三地四；天五地六；天七地八；天九地十。子曰：“夫《易》，何为者也？夫《易》，开物成务，冒天下之道，如斯而已者也。”是故圣人以通天下之志，以定天下之业，以断天下之疑。是故蓍之德圆而神，卦之德方以知，六爻之义易以贡。圣人以此洗心，退藏于密，吉凶与民同患。神以知来，知以藏往，其孰能与此哉？古之聪明睿知神武而不杀者夫！是以明于天之道，而察于民之故，是兴神物以前民用。圣人以此斋戒，以神明其德夫。是故阖户谓之坤，辟户谓之乾，一阖一辟谓之变，往来不穷谓之通。见乃谓之象，形乃谓之器，制而用之谓之法，利用出入，民咸用之谓之神。

是故《易》有太极，是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八卦定吉凶，吉凶生大业。是故法象莫大乎天地；变通莫大乎四时；县象著明，莫大乎日月；崇高莫大乎富贵；备物致用，立成器以为天下利，莫大乎圣人；探赜索隐，钩深致远，以定天下之吉凶，成天下之亹亹者，莫大乎蓍龟。是故天生神物，圣人则之；天地变化，圣人效之；天垂象，见吉凶，圣人象之；河出图，洛出书，圣人则之。《易》有四象，所以示也；系辞焉，所以告也；定之以吉凶，所以断也。《易》曰：“自天祐之，吉无不利。”子曰：“祐者，助也。天之所助者，顺也；人之所助者，信也。履信思乎顺，又以尚贤也，是以‘自天祐之，吉无不利’也。”

子曰：“书不尽言，言不尽意。”然则圣人之意，其不可见乎？子曰：“圣人立象以尽意，设卦以尽情伪，系辞焉以尽其言，变而通之以尽利，鼓之舞之以尽神。”乾坤，其《易》之缊邪？乾坤成列，而《易》立乎其中矣；乾坤毁，则无以见《易》；《易》不可见，则乾坤或几乎息矣。是故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化而裁之谓之变，推而行之谓之通；举而错之天下之民，谓之事业。是故夫象，圣人有以见天下之赜，而拟诸其形容，象其物宜，是故谓之象；圣人有以见天下之动，而观其会通，以行其典礼，系辞焉以断其吉凶，是故谓之爻。极天下之赜者存乎卦；鼓天下之动者存乎辞；化而裁之存乎变；推而行之存乎通；神而明之存乎其人；默而成之，不言而信，存乎德行。

系辞下

八卦成列，象在其中矣；因而重之，爻在其中矣；刚柔相推，变在其中矣；系辞焉而命之，动在其中矣。吉凶、悔吝者，生乎动者也。刚柔者，立本者也；变通者，趣时者也；吉凶者，贞胜者也。天地之道，贞观者也；日月之道，贞明者也；天下之动，贞夫一者也。夫乾，确然示人易矣；夫坤，然示人简矣。爻也者，效此者也；象也者，像此者也。爻象动乎内，吉凶见乎外，功业见乎变，圣人之情见乎辞。天地之大德曰生，圣人之大宝曰位。何以守位？曰仁；何以聚人？曰财。理财正辞，禁民为非，曰义。

古者包牺氏之王天下也，仰则观象于天，俯则观法于地；观鸟兽之文，与地之宜，近取诸身，远取诸物，于是始作八卦，以通神明之德，以类万物之情。作结绳而为网罟，以佃以渔，盖取诸《离》。包牺氏没，神农氏作，斫木为耜，揉木为耒，耒耨之利，以教天下，盖取诸《益》。日中为市，致天下之民，聚天下之货，交易而退，各得其所，盖取诸《噬嗑》。神农氏没，黄帝、尧、舜氏作，通其变，使民不倦，神而化之，使民宜之。《易》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是以“自天祐之，吉无不利”。黄帝、尧、舜垂衣裳而天下治，盖取诸《乾》、《坤》。刳木为舟，剡木为楫，舟楫之利，以济不通，致远以利天下，盖取诸《涣》。服牛乘马，引重致远，以利天下，盖取诸《随》。重门击柝，以待暴客，盖取诸《豫》。断木为杵，掘地为臼，臼杵之利，万民以济，盖取诸《小过》。弦木为弧，剡木为矢，弧矢之利，以威天下，盖取诸《睽》。上古穴居而野处；后世圣人易之以宫室，上栋下宇，以待风雨，盖取诸《大壮》。古之葬者，厚衣之以薪，葬之中野，不封不树，丧期无数；后世圣人易之以棺椁，盖取诸《大过》。上古结绳而治；后世圣人易之以书契，百官以治，万民以察，盖取诸《夬》。

是故《易》者，象也；象也者，像也。彖者，材也；爻也者，效天下之动者也。是故吉凶生，而悔吝著也。 阳卦多阴，阴卦多阳，其故何也？阳卦奇，阴卦耦。其德行何也？阳一君而二民，君子之道也。阴二君而一民，小人之道也。《易》曰：“憧憧往来，朋从尔思。”子曰：“天下何思何虑？天下同归而殊途，一致而百虑，天下何思何虑！日往则月来，月往则日来，日月相推，而明生焉；寒往则暑来，暑往则寒来，寒暑相推，而岁成焉。往者屈也，来者信也；屈信相感，而利生焉。尺蠖之屈，以求信也；龙蛇之蛰，以存身也。精义入神，以致用也；利用安身，以崇德也。过此以往，未之或知也；穷神知化，德之盛也。”

《易》曰：“困于石，据于蒺藜，入于其宫，不见其妻，凶。”子曰：“非所困而困焉，名必辱；非所据而据焉，身必危，既辱且危，死期将至，妻其可得见耶！”《易》曰：“公用射隼于高墉之上，获之，无不利。”子曰：“隼者，禽也；弓矢者，器也；射之者，人也，君子藏器于身，待时而动，何不利之有？动而不括，是以出而有获，语成器而动者也。”子曰：“小人不耻不仁，不畏不义，不见利不劝，不威不惩；小惩而大诫，此小人之福也。《易》曰‘履校灭趾，无咎’，此之谓也。”“善不积不足以成名，恶不积不足以灭身；小人以小善为无益而弗为也，以小恶为无伤而弗去也，故恶积而不可掩，罪大而不可解。《易》曰：‘何校灭耳，凶。’”子曰：“危者，安其位者也；亡者，保其存者也；乱者，有其治者也。是故君子安而不忘危，存而不忘亡，治而不忘乱，是以身安而国家可保也。《易》曰：‘其亡其亡，系于苞桑。’”子曰：“德薄而位尊，知小而谋大，力小而任重，鲜不及矣。《易》曰‘鼎折足，覆公，其形渥，凶’，言不胜其任也。”子曰：“知几其神乎！君子上交不谄，下交不渎，其知几乎？几者动之微，吉之先见者也。君子见几而作，不俟终日。《易》曰：‘介于石，不终日，贞吉。’介如石焉，宁用终日？断可识矣。君子知微知彰，知柔知刚，万夫之望。”子曰：“颜氏之子，其殆庶几乎？有不善未尝不知，知之未尝复行也。《易》曰：‘不远复，无祗悔，元吉。’”“天地缊，万物化醇。男女构精，万物化生。《易》曰‘三人行则损一人，一人行则得其友’，言致一也。”子曰：“君子安其身而后动，易其心而后语，定其交而后求；君子修此三者，故全也。危以动，则民不与也；惧以语，则民不应也；无交而求，则民不与也；莫之与，则伤之者至矣。《易》曰：‘莫益之，或击之，立心勿恒，凶。’”

子曰：“乾坤，其《易》之门邪？”乾，阳物也；坤，阴物也。阴阳合德，而刚柔有体；以体天地之撰，以通神明之德。其称名也，杂而不越，于稽其类，其衰世之意邪？夫《易》，彰往而察来，而微显阐幽；开而当名辨物，正言断辞，则备矣。其称名也小，其取类也大，其旨远，其辞文，其言曲而中，其事肆而隐，因贰以济民行，以明失得之报。

《易》之兴也，其于中古乎？作《易》者，其有忧患乎？是故《履》，德之基也；《谦》，德之柄也；《复》，德之本也；《恒》，德之固也；《损》，德之修也；《益》，德之裕也；《困》，德之辨也；《井》，德之地也；《巽》，德之制也。《履》，和而至；《谦》，尊而光；《复》，小而辨于物；《恒》，杂而不厌；《损》，先难而后易；《益》，长裕而不设；《困》，穷而通；《井》，居其所而迁；《巽》，称而隐；《履》，以和行；《谦》，以制礼；《复》，以自知；《恒》，以一德；《损》，以远害；《益》，以兴利；《困》，以寡怨；《井》，以辨义；《巽》，以行权。

《易》之为书也，不可远；为道也，屡迁。变动不居，周流六虚，上下无常，刚柔相易，不可为典要，唯变所适。其出入以度，外内使知惧；又明于忧患与故，无有师保，如临父母。初率其辞而揆其方，既有典常；苟非其人，道不虚行。 《易》之为书也，原始要终，以为质也。六爻相杂，唯其时物也。其初难知，其上易知，本末也。初辞拟之，卒成之终。若夫杂物撰德，辩是与非，则非其中爻不备。噫！亦要存亡吉凶，则居可知矣。知者观其彖辞，则思过半矣。

二与四，同功而异位，其善不同；二多誉，四多惧，近也。柔之为道，不利远者，其要无咎，其用柔中也。三与五，同功而异位；三多凶，五多功，贵贱之等也。其柔危，其刚胜耶？ 《易》之为书也，广大悉备：有天道焉，有人道焉，有地道焉。兼三才而两之，故六；六者非它也，三材之道也。道有变动，故曰爻；爻有等，故曰物；物相杂，故曰文；文不当，故吉凶生焉。《易》之兴也，其当殷之末世，周之盛德邪！当文王与纣之事邪！是故其辞危，危者使平，易者使倾；其道甚大，百物不废；惧以终始，其要无咎，此之谓《易》之道也。

夫乾，天下之至健也，德行恒易以知险；夫坤，天下之至顺也，德行恒简以知阻。能说诸心，能研诸侯之虑，定天下之吉凶，成天下之亹亹者。是故变化云为，吉事有祥；象事知器，占事知来。天地设位，圣人成能；人谋鬼谋，百姓与能。八卦以象告，爻彖以情言；刚柔杂居，而吉凶可见矣。变动以利言，吉凶以情迁；是故爱恶相攻而吉凶生，远近相取而悔吝生，情伪相感而利害生。凡《易》之情，近而不相得，则凶；或害之，悔且吝。将叛者其辞惭，中心疑者其辞枝，吉人之辞寡，躁人之辞多，诬善之人其辞游，失其守者其辞屈。

文言

元者，善之长也；亨者，嘉之会也；利者，义之和也；贞者，事之干也。君子体仁足以长人，嘉会足以合礼，利物足以合义，贞固足以干事；君子行此四德者，故曰《乾》：元，亨，利，贞。

初九曰：“潜龙勿用。”何谓也？子曰：“龙，德而隐者也。不易乎世，不成乎名，遁世无闷，不见是而无闷，乐则行之，忧则违之；确乎其不可拔，潜龙也。”

九二曰：“见龙在田，利见大人”。何谓也？子曰：“龙，德而正中者也。庸言之信，庸行之谨，闲邪存其诚，善世而不伐，德博而化；《易》曰‘见龙在田，利见大人’，君德也。”

九三曰：“君子终日乾乾，夕惕若，厉，无咎。”何谓也？子曰：“君子进德修业。忠信所以进德也；修辞立其诚，所以居业也。知至至之，可与几也；知终终之，可与存义也。是故居上位而不骄，在下位而不忧；故乾乾因其时而惕，虽危无咎矣。”

九四曰：“或跃在渊，无咎。”何谓也？子曰：“上下无常，非为邪也；进退无恒，非离群也。君子进德修业，欲及时也，故无咎。”

九五曰：“飞龙在天，利见大人。”何谓也？子曰：“同声相应，同气相求。水流湿，火就燥；云从龙，风从虎；圣人作，而万物睹。本乎天者亲上，本乎地者亲下，则各从其类也。”

上九曰：“亢龙有悔。”何谓也？子曰：“贵而无位，高而无民，贤人在下位而无辅，是以动而有悔也。”潜龙勿用，下也；见龙在田，时舍也；终日乾乾，行事也；或跃在渊，自试也；飞龙在天，上治也。亢龙有悔，穷之灾也；乾元用九，天下治也。潜龙勿用，阳气潜藏；见龙在田，天下文明；终日乾乾，与时偕行；或跃在渊，乾道乃革；飞龙在天，乃位乎天德；亢龙有悔，与时偕极；乾元用九，乃见天则。乾元者，始而亨者也；利贞者，性情也。乾始能以美利利天下，不言所利，大矣哉。大哉乾乎，刚健中正，纯粹精也。六爻发挥，旁通情也；时乘六龙，以御天也；云行雨施，天下平也；君子以成德为行，日可见之行也。潜之为言也，隐而未见，行而未成，是以君子弗用也。君子学以聚之，问以辨之，宽以居之，仁以行之。《易》曰“见龙在田，利见大人”，君德也。

九三，重刚而不中，上不在天，下不在田，故乾乾因其时而惕，虽危无咎矣。九四，重刚而不中，上不在天，下不在田，中不在人，故或之；或之者，疑之也，故无咎。夫大人者，与天地合其德，与日月合其明，与四时合其序，与鬼神合其吉凶；先天而天弗违，后天而奉天时。天且弗违，而况于人乎！况于鬼神乎！亢之为言也，知进而不知退，知存而不知亡，知得而不知丧。其惟圣人乎？知进退存亡而不失其正者，其惟圣人乎！〔乾卦〕

坤，至柔而动也刚，至静而德方；后得主而有常，含万物而化光。坤道其顺乎？承天而时行。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积不善之家，必有余殃。臣弑其君，子弑其父，非一朝一夕之故，其所由来者渐矣，由辩之不早辩也。

《易》曰“履霜，坚冰至”，盖言顺也。直其正也，方其义也；君子敬以直内，义以方外，敬义立而德不孤。“直方大不习，无不利”，则不疑其所行也。阴虽有美，含之以从王事，弗敢成也。地道也，妻道也，臣道也；地道无成，而代有终也。天地变化，草木蕃；天地闭，贤人隐。

《易》曰“括囊，无咎，无誉”，盖言谨也。君子黄中通理，正位居体，美在其中；而畅于四支，发于事业，美之至也。阴疑于阳必战，为其嫌于无阳也，故称龙焉；犹未离其类也，故称血焉。夫玄黄者，天地之杂也，天玄而地黄。〔坤卦〕

序卦

有天地，然后万物生焉，盈天地之间者，唯万物，故受之以《屯》；屯者，盈也。屯者，物之始生也，物生必蒙，故受之以《蒙》；蒙者，蒙也，物之稚也。物稚不可不养也，故受之以《需》；需者，饮食之道也。饮食必有讼，故受之以《讼》。讼必有众起，故受之以《师》；师者，众也。众必有所比，故受之以《比》；比者，比也。 比必有所畜，故受之以《小畜》。物畜然后有礼，故受之以《履》。履而泰，然后安，故受之以《泰》；泰者，通也。物不可以终通，故受之以《否》。物不可以终否，故受之以《同人》。与人同者，物必归焉，故受之以《大有》。有大者，不可以盈，故受之以《谦》。有大而能谦必豫，故受之以《豫》。 豫必有随，故受之以《随》。以喜随人者，必有事，故受之以《蛊》；蛊者，事也。有事而后可大，故受之以《临》；临者，大也。物大然后可观，故受之以《观》。可观而后有所合，故受之以《噬嗑》；嗑者，合也。 物不可以苟合而已，故受之以《贲》；贲者，饰也。致饰然后亨则尽矣，故受之以《剥》；剥者，剥也。物不可以终尽，剥穷上反下，故受之以《复》。复则不妄矣，故受之以《无妄》。有无妄，然后可畜，故受之以《大畜》。物畜然后可养，故受之以《颐》；颐者，养也。不养则不可动，故受之以《大过》。物不可以终过，故受之有《坎》；坎者，陷也。陷必有所丽，故受之以《离》；离者，丽也。

有天地，然后有万物； 有万物，然后有男女；有男女，然后有夫妇；有夫妇，然后有父子；有父子然后有君臣；有君臣，然后有上下；有上下，然后礼义有所错。

夫妇之道，不可以不久也，故受之以《恒》；恒者，久也。物不可以久居其所，故受之以《遁》；遁者，退也。物不可终遁，故受之以《大壮》。物不可以终壮，故受之以《晋》；晋者，进也。进必有所伤，故受之以《明夷》；夷者，伤也。伤于外者，必反其家，故受之以《家人》。家道穷必乖，故受之以《睽》；睽者，乖也。乖必有难，故受之以《蹇》；蹇者，难也。物不可终难，故受之以《解》；解者，缓也。缓必有所失，故受之以《损》。损而不已，必益，故受之以《益》。益而不已，必决，故受之以《夬》；夬者，决也。决必有所遇，故受之以《姤》；姤者，遇也。物相遇而后聚，故受之以《萃》；萃者，聚也。聚而上者，谓之升，故受之以《升》。升而不已，或困，故受之以《困》。 困乎上者，必反下，故受之以《井》。井道不可不革，故受之以《革》。革物者莫若鼎，故受之以《鼎》。主器者莫若长子，故受之以《震》；震者，动也。 物不可以终动，止之，故受之以《艮》；艮者，止也。物不可以终止，故受之以《渐》；渐者，进也。 进必有所归，故受之以《归妹》。得其所归者，必大，故受之以《丰》；丰者，大也。穷大者必失其居，故受之以《旅》。旅而无所容，故受之以《巽》；巽者，入也。入而后说之，故受之以《兑》；兑者，说也。说而后散之，故受之以《涣》；涣者，离也。物不可以终离，故受之以《节》。节而信之，故受之以《中孚》。有其信者必行之，故受之以《小过》。有过物者必济，故受之《既济》。物不可穷也，故受之以《未济》。终焉。

尚书

《书》，亦名《尚书》，所载皆上古典、谟、训、诰、誓、命之文，为孔子所删定。上断唐尧，下迄秦穆，实世界最古之史也。秦火书亡。汉初，济南伏生口授晁错二十八篇，号为《今文尚书》。武帝时，鲁恭王坏孔子宅，于壁中得竹简《尚书》，皆蝌蚪文。孔安国合以今文，省其重复，多若干篇。为之作传，是名《古文尚书》。然其书不显行于世，至东晋梅赜，始得而上之。唐人为作正义，传于现代，凡五十八篇。惟自宋元以来，朱熹、吴澂皆谓古文本文字平易，与今文本不类，疑出依托。至清初，阎若璩掊击最力，考证详明，因断为梅氏所伪作。平心而论，古文本伪容有之。然朱彝尊谓是书久颁学官，其言多缀辑逸经成文，无悖于理，譬之汾阴汉鼎，亦未尝不为宝物。故是编特两本并录，但各别为一类，以便诵览。至其真伪是非之故，则当俟读者之自得之也。

尧典第一

曰若稽古，帝尧曰放勋，钦、明、文、思、安安，允恭克让，光被四表，格于上下。克明俊德，以亲九族；九族既睦，平章百姓；百姓昭明，协和万邦。黎民于变时雍。

乃命羲和，钦若昊天，历象日月星辰，敬授民时。分命羲仲宅嵎夷，曰旸谷，寅宾出日，平秩东作，日中、星鸟，以殷仲春，厥民析，鸟兽孳尾；申命羲叔宅南交，曰明都，平秩南讹，敬致，日永、星火，以正仲夏，厥民因，鸟兽希革；分命和仲宅西，曰昧谷，寅饯纳日，平秩西成，宵中、星虚，以殷仲秋，厥民夷，鸟兽毛毨；申命和叔宅朔方，曰幽都，平在朔易，日短、星昴，以正仲冬，厥民隩，鸟兽氄毛；帝曰：“咨！汝羲暨和，期三百有六旬有六日，以闰月定四时，成岁。允厘百工，庶绩咸熙。”

帝曰：“畴咨若时登庸？”放齐曰：“胤子朱启明。”帝曰：“吁！嚚讼可乎？”

帝曰：“畴咨若予采？”驩兜曰：“都！共工方鸠僝功。”帝曰：“吁！静言庸违，象恭滔天。”

帝曰：“咨！四岳！汤汤洪水方割，荡荡怀山襄陵，浩浩滔天。下民其咨，有能俾乂？”佥曰：“於，鲧哉！”帝曰：“吁！咈哉！方命圮族。”岳曰：“异哉！试可乃已。”帝曰：“往，钦哉！”九载，绩用弗成。

帝曰：“咨！四岳！朕在位七十载，汝能庸命，巽朕位？”岳曰：“否德忝帝位。”曰：“明明扬仄陋。”师锡帝曰：“有鳏在下，曰虞舜。”帝曰：“俞，予闻，如何？”岳曰：“瞽子，父顽，母嚚，象傲；克谐以孝，烝烝乂，不格奸。”帝曰：“我其试哉。女于时，观厥刑于二女。”厘降二女于妫汭，嫔于虞。帝曰：“钦哉！”

慎徽五典，五典克从；内于百揆，百揆时叙；宾于四门，四门穆穆；内于大麓，烈风雷雨弗迷。帝曰：“格！汝舜！询事考言，乃言厎可绩，三载。汝陟帝位。”舜让于德，弗嗣。

正月上日，受终于文祖。在璇玑玉衡，以齐七政。肆类于上帝，禋于六宗，望于山川，遍于群神。揖五瑞，既月乃日，觐四岳群牧，班瑞于群后。

岁二月，东巡狩，至于岱宗，祡。望秩于山川，肆觐东后。协时月正日，同律度量衡，修五礼、五玉，三帛、二生、一死挚，如五器，卒乃复。五月，南巡狩，至于南岳，如岱礼。八月，西巡狩，至于西岳，如初。十有一月朔巡狩，至于北岳，如西礼。归，格于艺祖，用特。

五载一巡狩，群后四朝。敷奏以言，明试以功，车服以庸。肇十有二州，封十有二山，浚川。象以典刑，流宥五刑，鞭作官刑，扑作教刑，金作赎刑。眚灾肆赦，怙终贼刑。钦哉钦哉，惟刑之恤哉！

流共工于幽州，放驩兜于崇山，窜三苗于三危，殛鲧于羽山，四罪而天下咸服。

二十有八载，帝乃殂落。百姓如丧考妣，三载，四海遏密八音。

月正元日，舜格于文祖，询于四岳，辟四门，明四目，达四聪。“咨，十有二牧！”曰：“食哉惟时！柔远能迩，惇德允元，而难任人，蛮夷率服。”

舜曰：“咨，四岳！有能奋庸熙帝之载，使宅百揆亮采，惠畴？”佥曰：“伯禹作司空。”帝曰：“俞，咨！禹，汝平水土，惟时懋哉！”禹拜稽首，让于稷、契暨皋陶。帝曰：“俞，汝往哉！”

帝曰：“弃，黎民阻饥，汝后稷，播时五谷。”

帝曰：“契，百姓不亲，五品不逊。汝作司徒，敬敷五教，在宽。”

帝曰：“皋陶，蛮夷猾夏，寇贼奸宄。汝作士，五刑有服，五服三就。五流有宅，五宅三居。惟明克允！”

帝曰：“畴若予工？”佥曰：“垂哉！”帝曰：“俞，咨！垂，汝共工。”垂拜稽首，让于殳斨暨伯与。帝曰：“俞，往哉！汝谐。”

帝曰：“畴若予上下草木鸟兽？”佥曰：“益哉！”帝曰：“俞，咨！益，汝作朕虞。”益拜稽首，让于朱虎、熊罴。帝曰：“俞，往哉！汝谐。”

帝曰：“咨！四岳，有能典朕三礼？”佥曰：“伯夷！”帝曰：“俞，咨！伯，汝作秩宗，夙夜惟寅，直哉惟清。”伯拜稽首，让于夔、龙。帝曰：“俞，往，钦哉！”

帝曰：“夔！命汝典乐，教胄子，直而温，宽而栗，刚而无虐，简而无傲。诗言志，歌永言，声依永，律和声。八音克谐，无相夺伦，神人以和。”夔曰：“於！予击石拊石，百兽率舞。”

帝曰：“龙，朕堲谗说殄行，震惊朕师。命汝作纳言，夙夜出纳朕命，惟允！”

帝曰：“咨！汝二十有二人，钦哉！惟时亮天功。”三载考绩，三考，黜陟幽明，庶绩咸熙。分北三苗。

舜生三十征，庸三十，在位五十载，陟方乃死。

皋陶谟 第二

曰若稽古，皋陶曰：“允迪厥德，谟明弼谐。”禹曰：“俞！如何？”皋陶曰：“都！慎厥身，修思永。惇叙九族，庶明励翼，迩可远，在兹。”禹拜昌言曰：“俞！”

皋陶曰：“都！在知人，在安民。”禹曰：“吁！咸若时，惟帝其难之。知人则哲，能官人；安民则惠，黎民怀之。能哲而惠，何忧乎驩兜？何迁乎有苗？何畏乎巧言令色孔壬？”

皋陶曰：“都！亦行有九德。亦言其人有德，乃言曰‘载采采’。”禹曰：“何？”

皋陶曰：“宽而栗，柔而立，愿而恭，乱而敬，扰而毅，直而温，简而廉，刚而塞，强而义。彰厥有常，吉哉！日宣三德，夙夜浚明有家；日严祗敬六德，亮采有邦。翕受敷施，九德咸事，俊乂在官。百僚师师，百工惟时，抚于五辰，庶绩其凝。无教逸欲，有邦。兢兢业业，一日二日万几。无旷庶官，天工，人其代之。天叙有典，敕我五典五惇哉！天秩有礼，自我五礼五庸哉！同寅协恭和衷哉！天命有德，五服五章哉！天讨有罪，五刑五用哉！政事懋哉！懋哉！”

“天聪明，自我民聪明；天明威，自我民明威。达于上下，敬哉有土！”

皋陶曰：“朕言惠，可厎行？”禹曰：“俞！乃言厎可绩。”皋陶曰：“予未有知，思曰赞赞襄哉！”

帝曰：“来，禹！汝亦昌言。”禹拜曰：“都！帝，予何言？予思日孜孜。”皋陶曰：“吁！如何？”禹曰：“洪水滔天，浩浩怀山襄陵，下民昏垫。予乘四载，随山刊木，暨益奏庶鲜食。予决九川，距四海，浚畎浍距川；暨稷播，奏庶艰食鲜食。懋迁有无，化居。烝民乃粒，万邦作乂。”皋陶曰：“俞！师汝昌言。”

禹曰：“都！帝，慎乃在位。”帝曰：“俞！”禹曰：“安汝止，惟几惟康。其弼直，惟动丕应。徯志以昭受上帝，天其申命用休。”帝曰：“吁！臣哉邻哉！邻哉臣哉！”禹曰：“俞！”

帝曰：“臣作朕股肱耳目。予欲左右有民，汝翼。予欲宣力四方，汝为。予欲观古人之象，日、月、星辰、山、龙、华虫，作会；宗彝、藻、火、粉、米、黼、黻、绣，以五采彰施于五色，作服，汝明。予欲闻六律、五声、八音，在治忽，以出纳五言，汝听。予违，汝弼。汝无面从，退有后言。钦四邻！庶顽谗说，若不在时，侯以明之，挞以记之，书用识哉，欲并生哉！工以纳言，时而飏之，格则承之庸之，否则威之。”

禹曰：“俞哉！帝光天之下，至于海隅苍生，万邦黎献，共惟帝臣，惟帝时举。敷纳以言，明庶以功，车服以庸。谁敢不让，敢不敬应？帝不时敷，同日奏，罔功。”帝曰：“无若丹朱敖，惟慢游是好，敖虐是作。罔昼夜頟頟，罔水行舟。朋淫于家，用殄厥世。” 禹曰：“予创若时，娶于涂山，辛壬癸甲。启呱呱而泣，予弗子，惟荒度土功。弼成五服，至于五千。州十有二师，外薄四海；咸建五长，各迪有功，苗顽弗即工。帝其念哉！”帝曰：“迪朕德，时乃功，惟叙。”

皋陶方祗厥叙，方施象刑，惟明。

夔曰：“戛击鸣球、搏拊、琴瑟，以咏。祖考来格，虞宾在位，群后德让。下管鼗鼓，合止柷敔；笙庸以间，鸟兽跄跄；箫韶九成，凤皇来仪。夔曰：“於！予击石拊石，百兽率舞。”

庶尹允谐，帝庸作歌。曰：“敕天之命，惟时惟几。”乃歌曰：“股肱喜哉！元首起哉！百工熙哉！”皋陶拜手稽首，飏言曰：“念哉！率作兴事，慎乃宪，钦哉！屡省乃成，钦哉！”乃赓载歌曰：“元首明哉！股肱良哉！庶事康哉！”又歌曰：“元首丛脞哉，股肱惰哉，万事堕哉！”帝拜曰：“俞，往，钦哉！”

汤誓第五

王曰：“格尔众庶，悉听朕言，非台小子，敢行称乱！有夏多罪，天命殛之。今尔有众，汝曰：‘我后不恤我众，舍我穑事，而割正夏？’予惟闻汝众言，夏氏有罪，予畏上帝，不敢不正。今汝其曰：‘夏罪其如台？’夏王率遏众力，率割夏邑。有众率怠弗协，曰：‘时日害丧？予及汝皆亡。’夏德若兹，今朕必往。尔尚辅予一人，致天之罚，予其大赉汝！尔无不信，朕不食言。尔不从誓言，予则孥戮汝，罔有攸赦。”

洪范第十一

惟十有三祀，王访于箕子。王乃言曰：“呜呼！箕子，惟天阴骘下民，相协厥居，我不知其彝伦攸叙。”

箕子乃言曰：“我闻在昔，鲧陻洪水，汩陈其五行。帝乃震怒不畀‘洪范’九畴，彝伦攸斁。鲧则殛死，禹乃嗣兴，天乃锡禹‘洪范’九畴，彝伦攸叙。

“ 初一，曰五行；次二，曰敬用五事；次三，曰农用八政；次四，曰协用五纪；次五，曰建用皇极；次六，曰乂用三德；次七，曰明用稽疑；次八，曰念用庶征；次九，曰飨用五福，威用六极。

“一，五行：一曰水，二曰火，三曰木，四曰金，五曰土。水曰润下，火曰炎上，木曰曲直，金曰从革，土爰稼穑；润下作咸，炎上作苦，曲直作酸，从革作辛，稼穑作甘。

“二，五事：一曰貌，二曰言，三曰视，四曰听，五曰思。貌曰恭，言曰从，视曰明，听曰聪，思曰睿。恭作肃，从作乂，明作悊，聪作谋，睿作圣。

“三，八政：一曰食，二曰货，三曰祀，四曰司空，五曰司徒，六曰司寇，七曰宾，八曰师。

“四，五纪：一曰岁，二曰月，三曰日，四曰星辰，五曰历数。

“五，皇极：皇建其有极，敛时五福，用敷锡厥庶民。惟时厥庶民于汝极，锡汝保极。凡厥庶民，无有淫朋，人无有比德，惟皇作极；凡厥庶民，有猷有为有守，汝则念之。不协于极，不罹于咎，皇则受之；而康而色，曰：‘予攸好德。’汝则锡之福。时人斯其惟皇之极。无虐茕独而畏高明，人之有能有为，使羞其行，而邦其昌。凡厥正人，既富方谷，汝弗能使有好于而家，时人斯其辜；于其无好德，汝虽锡之福，其作汝用咎。无偏无颇，遵王之义。无有作好，遵王之道；无有作恶，尊王之路。无偏无党，王道荡荡；无党无偏，王道平平。无反无侧，王道正直。会其有极，归其有极。曰皇极之敷言，是彝是训，于帝其训。凡厥庶民，极之敷言，是训是行，以近天子之光。曰天子作民父母，以为天下王。

“六，三德：一曰正直，二曰刚克，三曰柔克。平康正直，强弗友刚克，燮友柔克；沈潜刚克，高明柔克。惟辟作福，惟辟作威，惟辟玉食。臣无有作福、作威、玉食；臣之有作福、作威、玉食，其害于而家，凶于而国。人用侧颇僻，民用僭忒。

“七，稽疑：择建立卜筮人，乃命卜筮。曰雨，曰霁，曰蒙，曰驿，曰克，曰贞，曰悔，凡七。卜五，占用二，衍忒，立时人作卜筮。三人占，则从二人之言；汝则有大疑，谋及乃心，谋及卿士，谋及庶民，谋及卜筮。汝则从，龟从，筮从，卿士从，庶民从，是之谓大同，身其康强，子孙其逢，吉；汝则从，龟从，筮从，卿士逆，庶民逆，吉；卿士从，龟从，筮从，汝则逆，庶民逆，吉；庶民从，龟从，筮从，汝则逆，卿士逆，吉；汝则从，龟从，筮逆，卿士逆，庶民逆，作内吉，作外凶；龟筮共违于人，用静吉，用作凶。

“八，庶征：曰雨，曰旸，曰燠，曰寒，曰风，曰时。五者来备，各以其叙，庶草蕃庑。一极备，凶；一极无，凶。曰休征：曰肃，时雨若；曰乂，时旸若；曰悊，时燠若；曰谋，时寒若；曰圣，时风若。曰咎征：曰狂，恒雨若；曰僭，恒旸若；曰豫，恒燠若；曰急，恒寒若；曰蒙，恒风若。曰王眚惟岁，卿士惟月，师尹惟日。岁、月、日、时无易，百谷用成，乂用明，俊民用章，家用平康；日、月、岁、时既，易，百谷用不成，乂用昏不明，俊民用微，家用不宁。庶民惟星，星有好风，星有好雨。日月之行，则有冬有夏；月之从星，则以风雨。

“九，五福：一曰寿，二曰富，三曰康宁，四曰攸好德，五曰考终命；六极：一曰凶、短、折，二曰疾，三曰忧，四曰贫，五曰恶，六曰弱。”

金滕第十二

既克商二年，王有疾，弗豫。二公曰：“我其为王穆卜。”周公曰：“未可以戚我先王？”公乃自以为功，为三坛同。为坛于南方，北面，周公立焉。植璧秉圭，乃告太王、王季、文王。

史乃册，祝曰：“惟尔元孙某，遘厉虐疾。若尔三王，是有丕子之责于天，以旦代某之身。予仁若考能，多材多艺，能事鬼神；乃元孙不若旦多材多艺，不能事鬼神。乃命于帝庭，敷佑四方，用能定尔子孙于下地，四方之民，罔不祗畏。呜呼！无坠天之降宝命，我先王亦永有依归。今我即命于元龟，尔之许我，我其以璧与圭归，俟尔命；尔不许我，我乃屏璧与圭。” 乃卜三龟，一习吉；启籥见书，乃并是吉。公曰：“体！王其罔害。予小子新命于三王，惟永终是图；兹攸俟，能念予一人。” 公归，乃纳册于金滕之匮中。王翌日乃瘳。

武王既丧，管叔及其群弟，乃流言于国，曰：“公将不利于孺子。”周公乃告二公曰：“我之弗辟，我无以告我先王。”周公居东二年，则罪人斯得。于后，公乃为诗以贻王，名之曰《鸱鸮》。王亦未敢诮公。 秋，大熟，未获。天大雷电以风，禾尽偃，大木斯拔，邦人大恐。王与大夫尽弁，以启金滕之书，乃得周公所自以为功代武王之说。二公及王，乃问诸史与百执事，对曰：“信噫！公命我勿敢言。”

王执书以泣曰：“其勿穆卜！昔公勤劳王家，惟予冲人弗及知。今天动威，以彰周公之德，惟朕小子其新逆，我国家礼亦宜之。”王出郊，天乃雨，反风，禾则尽起。二公命邦人，凡大木所偃，尽起而筑之。岁则大熟。

无逸第二十

周公曰：“呜呼！君子所，其无逸？先知稼穑之艰难，乃逸，则知小人之依。相小人，厥父母勤劳稼穑，厥子乃不知稼穑之艰难，乃逸乃喭；既诞，否则侮厥父母，曰：‘昔之人无闻知。’”

周公曰：“呜呼！我闻曰：昔在殷王中宗，严恭寅畏，天命自度，治民祗惧，不敢荒宁。肆中宗之享国，七十有五年。其在高宗，时旧劳于外，爰暨小人。作其即位，乃或亮阴，三年不言。其惟不言，言乃雍，不敢荒宁，嘉靖殷邦，至于小大，无时或怨。肆高宗之享国，五十年有九年。其在祖甲，不义惟王，旧为小人。作其即位，爰知小人之依，能保惠于庶民，不敢侮鳏寡。肆祖甲之享国，三十有三年。自时厥后立王，生则逸；生则逸，不知稼穑之艰难，不闻小人之劳，惟耽乐之从。自时厥后，亦罔或克寿，或十年，或七八年，或五六年，或四三年。”

周公曰：“呜呼！厥亦惟我周太王、王季，克自抑畏。文王卑服，即康功、田功。徽柔懿恭，怀保小民，惠鲜鳏寡。自朝至于日中昃，不遑暇食，用咸和万民。文王不敢盘于游田，以庶邦惟正之供。文王受命惟中身，厥享国五十年。”

周公曰：“呜呼！继自今嗣王，则其无淫于观，于逸，于游，于田，以万民惟正之供。无皇曰‘今日耽乐’，乃非民攸训，非天攸若，时人丕则有愆。无若殷王受之迷乱，酗于酒德哉！”

周公曰：“呜呼！我闻曰：‘古之人，犹胥训告，胥保惠，胥教诲，民无或胥诪张为幻。’此厥不听，人乃训之，乃变乱先王之正刑，至于小大。民否则厥心违怨，否则厥口诅祝。”

周公曰：“呜呼！自殷王中宗，及高宗，及祖甲，及我周文王，兹四人迪哲。厥或告之曰‘小人怨汝詈汝’，则皇自敬德；厥愆，曰‘朕之愆’；允若时，不啻不敢含怒。此厥不听，人乃或诪张为幻，曰‘小人怨汝詈汝’，则信之；则若时，不永念厥辟，不宽绰厥心，乱罚无罪，杀无辜。怨有同，是丛于厥身。”

周公曰：“呜呼！嗣王其监于兹。”

秦誓第二十八

公曰：“嗟！我士，听无哗！予誓告汝总言之首。古人有言曰：‘民讫自若，是多盘。’责人斯无难，惟受责俾如流，是惟艰哉！我心之忧，日月逾迈，若弗员来。惟古之谋人，则曰未就予忌；惟今之谋人，姑将以为亲。虽则员然，尚猷询兹黄发，则罔所愆。番番良士，旅力既愆，我尚有之；仡仡勇夫，射御不违，我尚不欲。惟截截善谝言，俾君子易辞，我皇多有之，昧昧我思之。如有一介臣，断断猗，无他技，其心休休焉，其如有容。人之有技，若己有之；人之彦圣，其心好之，不啻如自其口出，是能容之。以保我子孙黎民，亦职有利哉！人之有技，冒疾以恶之；人之彦圣，而违之，俾不达，是不能容。以不能保我子孙黎民，亦曰殆哉！邦之杌隉 ，曰由一人；邦之荣怀，亦尚一人之庆。”

〔以上书今文依吴汝纶写定《尚书》家塾本。〕

附录吴汝纶写定今文尚书二十八篇序

古《尚书》百篇，今存者二十八篇。虞夏商周之遗文，可见者尽此矣。汉时《书》多十六篇，由时师莫能说，不传，卒以亡。惜哉惜哉！古帝王之事，与后世同。其所为传载万世，薄九闳，弥厚土，不敝坏者，非独道胜，亦其文崇奥，有以久大之也。扬子云最四代之书，以为浑浑尔，噩噩灏灏尔，彼有以通其故矣。由晋宋以来，士汩于晚出之伪篇，莫复知子云之所谓。独韩退之氏称虞夏书，亦曰浑浑，于商于周独取其诘屈聱牙者。诗曰：“惟其有之，是以似之。”信哉！其徒李汉叙论六艺，又曰：“《书》《礼》剔其伪。”《书》之伪盖自此发。且必退之与其徒，常所讲说云尔，而汉诵述之。不然，汉之智殆不及此。圣人者，道与文故并至，下此则偏胜焉，少衰焉，要皆有孤诣独到，非可放效而袭似之者，知言者可望而决耳。吾尤惜近儒考辨伪篇，论稍稍定矣。至问所谓浑浑者，噩噩者，灏灏者，诘屈而聱牙者，其蘉然而莫辨犹若也。于是写其文，自典谟迄秦缪，颇采文字异者著于篇，庶缀学之士，有以考求扬、韩氏之说，而得其意焉。嗟乎！自古求道者，必有赖于文，而文章与时升降。春秋以还，丘明所记，管、晏、老氏所言，去《尚书》抑远矣。秦缪区区起邠荒，宾诸夏，无可言者，独其文崒然跻千载，上视三代，殆无愧色。吾又以知帝王之文之肸蠁于后人者，盖终古不绝息也。

自汉氏言《尚书》，有今文、古文，其别由伏、孔二家。二家经皆出壁中，皆古文，而皆以今文读之。欧阳夏侯受伏氏读，不见其壁中书。壁中书本古文，以传晁错入中秘，自是今文始盛行。吾疑安国与其徒，亦故用今文教授，孔氏所由起其家。用此二家之异，在篇卷多寡耳，不在文古今也。太史公言：“《尚书》滋多自孔氏。”而刘歆议立逸书，讥太常以《尚书》为备。其时胶东庸生遗学，亦以多十六篇与中古文同。凡前汉人重孔氏学，称古文逸书皆以此。及贾、马、郑之徒出，乃始龂龂于古文之二十八篇，而废弃其逸十六篇，以无师说，绝不讲。晁错所受壁中书，虽朽折，至哀帝时尚在。孔氏古文，若废弃逸十六篇不讲，而止传伏氏所有二十八篇，则与晁错所受书何以异，且又何以大远乎今文邪？今文自前汉时立学官，有禄利，学者习欧阳、夏侯经，说之成市。而晁错壁中书，仅乃能传读而已。此同出伏氏一师之所传，盛衰悬绝乃如此。其于古文逸书，而以不诵绝之，诚无足怪。若贾、马、郑诸儒者，诮欧阳，诋夏侯，不习博士经，不徇禄利，背时趋，崇古学矣，乃亦不诵逸书，何欤？帝王之文，至难得也。遭秦焚不尽亡，伏氏少失焉，而复出于孔氏之堂壁，可谓至幸。是后虽微弱，犹尚丝联襁续，弥留四百年，而卒废弃于诸儒崇古学者之手。自是以来，逸十六篇，舍太史公所录《汤诰》外，无复遗存者矣。此可为深惜者也！光绪十三年秋七月，桐城吴汝纶记。

大禹谟

曰若稽古，大禹曰文命，敷于四海，祗承于帝。曰：“后克艰厥后，臣克艰厥臣，政乃乂，黎民敏德。”

帝曰：“俞！允若兹，嘉言罔攸伏，野无遗贤，万邦咸宁。稽于众，舍己从人，不虐无告，不废困穷，惟帝时克。”

益曰：“都，帝德广运，乃圣乃神，乃武乃文。皇天眷命，奄有四海，为天下君。”

禹曰：“惠迪吉，从逆凶，惟影响。”

益曰：“吁！戒哉！儆戒无虞，罔失法度。罔游于逸，罔淫于乐。任贤勿贰，去邪勿疑。疑谋勿成，百志惟熙。罔违道以干百姓之誉，罔咈百姓以从己之欲。无怠无荒，四夷来王。”

禹曰：“於！帝念哉！德惟善政，政在养民。水、火、金、木、土、谷，惟修；正德、利用、厚生，惟和。九功惟叙，九叙惟歌。戒之用休，董之用威，劝之以九歌，俾勿坏。”

帝曰：“俞！地平天成，六府三事允治，万世永赖，时乃功。”

帝曰：“格，汝禹！朕宅帝位，三十有三载，耄期倦于勤。汝惟不怠，揔朕师。”

禹曰：“朕德罔克，民不依。皋陶迈种德，德乃降，黎民怀之。帝念哉！念兹在兹，释兹在兹，名言兹在兹，允出兹在兹，惟帝念功。”

帝曰：“皋陶，惟兹臣庶，罔或干予正。汝作士，明于五刑，以弼五教，期于予治。刑期于无刑，民协于中，时乃功，懋哉。”

皋陶曰：“帝德罔愆，临下以简，御众以宽。罚弗及嗣，赏延于世；宥过无大，刑故无小；罪疑惟轻，功疑惟重；与其杀不辜，宁失不经。好生之德，洽于民心，兹用不犯于有司。”

帝曰：“俾予从欲以治，四方风动，惟乃之休。”

帝曰：“来，禹！洚水儆予，成允成功，惟汝贤；克勤于邦，克俭于家，不自满假，惟汝贤。汝惟不矜，天下莫与汝争能；汝惟不伐，天下莫与汝争功。予懋乃德，嘉乃丕绩，天之历数在汝躬，汝终陟元后。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无稽之言勿听，弗询之谋勿庸。可爱非君？可畏非民？众非元后，何戴？后非众，罔与守邦？钦哉！慎乃有位，敬修其可愿，四海困穷，天禄永终。惟口出好兴戎，朕言不再。”

禹曰：“枚卜功臣，惟吉之从。”

帝曰：“禹！官占，惟先蔽志，昆命于元龟。朕志先定，询谋佥同，鬼神其依，龟筮协从，卜不习吉。”禹拜稽首，固辞。 帝曰：“毋！惟汝谐。”

正月朔旦，受命于神宗，率百官若帝之初。

帝曰：“咨！禹，惟时有苗弗率，汝徂征。”

禹乃会群后，誓于师曰；“济济有众，咸听朕命。蠢兹有苗，昏迷不恭，侮慢自贤，反道败德，君子在野，小人在位，民弃不保，天降之咎，肆予以尔众士，奉辞伐罪。尔尚一乃心力，其克有勋。”

三旬，苗民逆命。益赞于禹曰：“惟德动天，无远弗届。满招损，谦受益，时乃天道。帝初于历山，往于田，日号泣于旻天，于父母。负罪引慝，祗载见瞽瞍，夔夔斋慄，瞽亦允若。至诚感神，矧兹有苗。”

禹拜昌言曰：“俞！”班师振旅。帝乃诞敷文德，舞干羽于两阶，七旬有苗格。

附录论语尧曰章

尧曰：“咨！尔舜！天之历数在尔躬，允执其中，四海困穷，天禄永终。”舜亦以命禹。曰：“予小子履，敢用玄牡，敢昭告于皇皇后帝：有罪不敢赦。帝臣不蔽，简在帝心。朕躬有罪，无以万方；万方有罪，罪在朕躬。”周有大赉，善人是富。“虽有周亲，不如仁人；百姓有过，在予一人。”谨权量，审法度，修废官，四方之政行焉；兴灭国，继绝世，举逸民，天下之民归心焉。所重民食、丧、祭，宽则得众，信则民任焉，敏则有功，公则说。

五子之歌

太康尸位，以逸豫灭厥德，黎民咸贰，乃盘游无度，畋于有洛之表，十旬弗反。有穷后羿因民弗忍，距于河，厥弟五人御其母以从，徯于洛之汭。五子咸怨，述大禹之戒以作歌。 其一曰：“皇祖有训：民可近，不可下，民惟邦本，本固邦宁。予视天下愚夫愚妇一能胜予，一人三失，怨岂在明，不见是图。予临兆民，懔乎若朽索之驭六马，为人上者，奈何不敬？” 其二曰：“训有之：内作色荒，外作禽荒，甘酒嗜音，峻宇雕墙，有一于此，未或不亡。” 其三曰：“惟彼陶唐，有此冀方；今失厥道，乱其纪纲，乃厎灭亡。”其四曰：“明明我祖，万邦之君，有典有则，贻厥子孙。关石和钧，王府则有，荒坠厥绪，覆宗绝祀！”

其五曰：“呜呼曷归？予怀之悲。万姓仇予，予将畴依？郁陶乎予心，颜厚有忸怩。弗慎厥德，虽悔可追？”

伊训

惟元祀十有二月乙丑，伊尹祠于先王。奉嗣王祗见厥祖，侯、甸群后咸在，百官总己以听冢宰。伊尹乃明言烈祖之成德，以训于王。曰：“呜呼！古有夏先后，方懋厥德，罔有天灾。山川鬼神，亦莫不宁，暨鸟兽鱼鳖咸若。于其子孙弗率，皇天降灾，假手于我有命，造攻自鸣条，朕哉自亳。惟我商王，布昭圣武，代虐以宽，兆民允怀。今王嗣厥德，罔不在初，立爱惟亲，立敬惟长，始天家邦，终于四海。呜呼！先王肇修人纪，从谏弗咈，先民时若。居上克明，为下克忠，与人不求备，检身若不及，以至于有万邦，兹惟艰哉！敷求哲人，俾辅于尔后嗣，制官刑，儆于有位。曰：‘敢有恒舞于宫，酣歌于室，时谓巫风；敢有殉于货色，恒于游畋，时谓淫风；敢有侮圣言，逆忠直，远耆德，比顽童，时谓乱风。惟兹三风十愆，卿士有一于身，家必丧；邦君有一于身，国必亡。臣下不匡，其刑墨，具训于蒙士。’呜呼！嗣王祗厥身，念哉！圣谟洋洋，嘉言孔彰。惟上帝不常，作善，降之百祥；作不善，降之百殃。尔惟德罔小，万邦惟庆；尔惟不德罔大，坠厥宗。”

说命上

王宅忧，亮阴三祀。既免丧，其惟弗言，群臣咸谏于王曰：“呜呼！知之曰明哲，明哲实作则。天子惟君万邦，百官承式，王言惟作命，不言臣下罔攸禀令。”

王庸作书以诰曰：“以台正于四方，惟恐德弗类，兹故弗言。恭默思道，梦帝赉予良弼，其代予言。”乃审厥象，俾以形，旁求于天下。说筑傅岩之野，惟肖。爰立作相，王置诸其左右。

命之曰：“朝夕纳诲，以辅台德。若金，用汝作砺；若济巨川，用汝作舟楫；若岁大旱，用汝作霖雨。启乃心，沃朕心，若药弗瞑眩，厥疾弗瘳；若跣弗视地，厥足用伤。惟暨乃僚，罔不同心，以匡乃辟。俾率先王，迪我高后，以康兆民。呜呼！钦予时命，其惟有终。”

说复于王曰：“惟木从绳则正，后从谏则圣。后克圣，臣不命其承，畴敢不祗若王之休命？”

说命中

惟说命总百官，乃进于王曰：“呜呼！明王奉若天道，建邦设都，树后王君公，承以大夫师长，不惟逸豫，惟以乱民。惟天聪明，惟圣时宪，惟臣钦若，惟民从乂。惟口起羞，惟甲胄起戎，惟衣裳在笥，惟干戈省厥躬。王惟戒兹，允兹克明，乃罔不休。惟治乱在庶官。官不及私昵，惟其能；爵罔及恶德，惟其贤。虑善以动，动惟厥时。有其善，丧厥善；矜其能，丧厥功。惟事事乃其有备，有备无患。无启宠纳侮，无耻过作非。惟厥攸居，政事惟醇。黩于祭祀，时谓弗钦。礼烦则乱，事神则难。”

王曰：“旨哉！说，乃言惟服。乃不良于言，予罔闻于行。”说拜稽首，曰：“非知之艰，行之惟艰。王忱不艰，允协于先王成德，惟说不言，有厥咎。”

说命下

王曰：“来！汝说。台小子旧学于甘盘，既乃遯于荒野，入宅于河。自河徂亳，暨厥终罔显。尔惟训于朕志，若作酒醴，尔惟麹糵；若作和羹，尔惟盐梅。尔交修予，罔予弃，予惟克迈乃训。”

说曰：“王，人求多闻，时惟建事，学于古训，乃有获。事不师古，以克永世，匪说攸闻。惟学逊志，务时敏，厥修乃来。允怀于兹，道积于厥躬。惟敩学半，念终始典于学，厥德修罔觉。监于先王成宪，其永无愆。惟说式克钦承，旁招俊乂，列于庶位。”

王曰：“呜呼！说，四海之内，咸仰朕德，时乃风。股肱惟人，良臣惟圣。昔先正保衡，作我先王，乃曰：‘予弗克俾厥后惟尧舜，其心愧耻，若挞于市。’一夫不获，则曰时予之辜。佑我烈祖，格于皇天。尔尚明保予，罔俾阿衡专美有商。惟后非贤不乂，惟贤非后不食。其尔克绍乃辟于先王，永绥民。”

说拜稽首曰：“敢对扬天子之休命。”

武成

惟一月壬辰，旁死魄。越翼日，癸巳，王朝步自周，于征伐商。

厥四月，哉生明，王来自商，至于丰。乃偃武修文，归马于华山之阳，放牛于桃林之野，示天下弗服。

丁未，祀于周庙，邦甸、侯、卫，骏奔走，执豆、笾。越三日，庚戌，柴，望，大告武成。

既生魄，庶邦冢君暨百工，受命于周。

王若曰：“呜呼，群后！惟先王建邦启土，公刘克笃前烈，至于大王肇基王迹，王季其勤王家。我文考文王克成厥勋，诞膺天命，以抚方夏。大邦畏其力，小邦怀其德。惟九年，大统未集。予小子其承厥志，厎商之罪，告于皇天后土、所过名山大川，曰：‘惟有道曾孙周王发，将有大正于商。今商王受无道，暴殄天物，害虐烝民，为天下逋逃主，萃渊薮。予小子既获仁人，敢祗承上帝，以遏乱略。华夏蛮貊，罔不率俾。恭天成命，肆予东征，绥厥士女。惟其士女，篚厥玄黄，昭我周王。天休震动，用附我大邑周。惟尔有神，尚克相予，以济兆民，无作神羞！’”

既戊午，师逾孟津。癸亥，陈于商郊，俟天休命。甲子昧爽，受率其旅若林，会于牧野。罔有敌于我师，前徒倒戈，攻于后以北，血流漂杵。一戎衣，天下大定。乃反商政，政由旧。释箕子囚，封比干墓，式商容闾。散鹿台之财，发钜桥之粟，大赉于四海，而万姓悦服。 列爵惟五，分土惟三。建官惟贤，位事惟能。重民五教，惟食、丧、祭。惇信明义，崇德报功，垂拱而天下治。

附录蔡沈考定武成

惟一月壬辰，旁死魄。

越翼日，癸巳，王朝步自周，于征伐商，厎商之罪，告于皇天后土、所过名山大川，曰：“惟有道曾孙周王发，将有大正于商。今商王受无道，暴殄天物，害虐烝民，为天下逋逃主，萃渊薮。予小子既获仁人，敢祗承上帝，以遏乱略。华夏蛮貊，罔不率俾。惟尔有神，尚克相予,以济兆民，无作神羞！”

既戊午，师逾孟津。癸亥，陈于商郊，俟天休命。甲子昧爽，受率其旅若林，会于牧野。罔有敌于我师，前徒倒戈，攻于后以北，血流漂杵。一戎衣，天下大定。乃反商政，政由旧。释箕子囚，封比干墓，式商容闾。散鹿台之财，发钜桥之粟，大赉于四海，而万姓悦服。

厥四月，哉生明，王来自商，至于丰。乃偃武修文，归马于华山之阳，放牧于桃林之野，示天下弗服。既生魄，庶邦冢君暨百工，受命于周。丁未，祀于周庙，邦甸、侯、卫，骏奔走，执豆笾。越三日，庚戌，柴，望，大告武成。

王若曰：“呜呼，群后！惟先王建邦启土，公刘克笃前烈，至于太王肇基王迹，王季其勤王家。我文考文王克成厥勋，诞膺天命，以抚方夏。大邦畏其力，小邦怀其德。惟九年，大统未集。予小子其承厥志，恭天成命，肆予东征，绥厥士女。惟其士女，篚厥玄黄，昭我周王。天休震动，用附我大邑周。”

列爵惟五，分土惟三。建官惟贤，位事惟能。重民五教，惟食、丧、祭。惇信明义，崇德报功，垂拱而天下治。

周官

惟周王抚万邦，巡侯、甸。四征弗庭，绥厥兆民；六服群辟，罔不承德。归于宗周，董正治官。

王曰：“若昔大猷，制治于未乱，保邦于未危。”

曰：“唐虞稽古，建官惟百。内有百揆、四岳，外有州牧、侯伯。庶政惟和，万国咸宁。夏商官倍，亦克用乂。明王立政，不惟其官，惟其人。今予小子，祗勤于德，夙夜不逮。仰惟前代时若，训迪厥官。立太师、太傅、太保，兹惟‘三公’，论道经邦，燮理阴阳，官不必备，惟其人；少师、少傅、少保，曰‘三孤’，贰公弘化，寅亮天地，弼予一人。冢宰掌邦治，统百官，均四海；司徒掌邦教，敷五典，扰兆民；宗伯掌邦礼，治神人，和上下；司马掌邦政，统六师，平邦国；司寇掌邦禁，诘奸慝，刑暴乱；司空掌邦土，居四民，时地利。六卿分职，各率其属，以倡九牧，阜成兆民。六年，五服一朝。又六年，王乃时巡，考制度于四岳。诸侯各朝于方岳，大明黜陟。”

王曰：“呜呼！凡我有官君子，钦乃攸司，慎乃出令，令出惟行，弗惟反。以公灭私，民其允怀。学古入官，议事以制，政乃不迷。其尔典常作之师，无以利口乱厥官。蓄疑败谋，怠忽荒政，不学墙面，莅事惟烦。戒尔卿士，功崇惟志，业广惟勤，惟克果断，乃罔后艰。位不期骄，禄不期侈，恭俭惟德，无载尔伪。作德，心逸日休；作伪，心劳日拙。居宠思危，罔不惟畏，弗畏入畏；推贤让能，庶官乃和，不和政厖。举能其官，惟尔之能；称匪其人，惟尔不任。” 王曰：“呜呼！三事暨大夫，敬尔有官，乱尔有政，以佑乃辟。永康兆民，万邦惟无斁。”

〔以上《书》古文依蔡沈集传本。〕

诗

《诗》， 本里巷歌谣与朝廷乐章，古凡三千篇。孔子多取周诗，上采殷，下取鲁，删为三百十一篇。秦火，亡其六篇。一说，古诗原无三千之多，所谓删者，如篇删其句、句删其字，又其六篇为笙诗，有声无词，虽经秦火，以其讽诵不专在竹帛，故今诗实全而未尝亡。汉时，立于学官者有齐、鲁、韩三家，后世皆不传，独传毛公之学，故今称《诗》亦曰《毛诗》。

关雎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参差荇菜，左右流之。窈窕淑女，寤寐求之。

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悠哉悠哉，辗转反侧。

参差荇菜，左右采之。窈窕淑女，琴瑟友之。

参差荇菜，左右芼之。窈窕淑女，钟鼓乐之。

卷耳

采采卷耳，不盈顷筐。嗟我怀人，置彼周行。

陟彼崔嵬，我马虺隤。我姑酌彼金罍，维以不永怀。

陟彼高岗，我马玄黄。我姑酌彼兕觥，维以不永伤。

陟彼砠矣，我马瘏矣!我仆痡矣，云何吁矣。

桃夭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桃之夭夭，有其实。之子于归，宜其家室。

桃之夭夭，其叶蓁蓁。之子于归，宜其家人。

〔以上《周南》〕

甘棠

蔽芾甘棠，勿翦勿伐，召伯所茇。

蔽芾甘棠，勿翦勿败，召伯所憩。

蔽芾甘棠，勿翦勿拜，召伯所说。

〔《召南》〕

柏舟

泛彼柏舟，亦泛其流。耿耿不寐，如有隐忧。微我无酒，以敖以游。

我心匪鉴，不可以茹。亦有兄弟，不可以据。薄言往愬，逢彼之怒。

我心匪石，不可转也。我心匪席，不可卷也。威仪棣棣，不可选也。

忧心悄悄，愠于群小。觏闵既多，受侮不少。静言思之，寤辟有摽。

日居月诸，胡迭而微？心之忧矣，如匪澣衣。静言思之，不能奋飞。

谷风

习习谷风，以阴以雨。黾勉同心，不宜有怒。

采葑采菲，无以下体。德音莫违，及尔同死。

行道迟迟，中心有违。不远伊迩，薄送我畿。

谁谓荼苦？其甘如荠。宴尔新婚，如兄如弟。

泾以渭浊，湜湜其沚。宴尔新婚，不我屑以。

毋逝我梁，毋发我笱。我躬不阅，遑恤我后。

就其深矣，方之舟之。就其浅矣，泳之游之。

何有何亡，黾勉求之。凡民有丧，匍匐救之。

不我能慉，反以我为仇。既阻我德，贾用不售。

昔育恐育鞫，及尔颠覆。既生既育，比予于毒。

我有旨蓄，亦以御冬。宴尔新婚，以我御穷。

有洸有溃，既诒我肄。不念昔者，伊余来塈！

北门

出自北门，忧心殷殷。终窭且贫，莫知我艰。已焉哉，天实为之，谓之何哉！

王事适我，政事一埤益我。我入自外，室人交徧谪我。已焉哉，天实为之，谓之何哉，

王事敦我，政事一埤遗我。我入自外，室人交徧摧我。已焉哉，天实为之，谓之何哉，

〔以上《邶》〕

柏舟

泛彼柏舟，在彼中河。髧彼两髦，实维我仪。

之死矢靡它。母也天只！不谅人只！

泛彼柏舟，在彼河侧。髧彼两髦，实维我特。

之死矢靡慝。母也天只！不谅人只！

〔《鄘》〕

考槃

考槃在涧，硕人之宽。 独寐寤言，永矢弗谖。

考槃在阿，硕人之薖。 独寐寤歌，永矢弗过。

考槃在陆，硕人之轴。　独寐寤宿，永矢弗告。

氓

氓之蚩蚩，抱布贸丝。匪来贸丝，来即我谋。送子涉淇，

至于顿丘。匪我愆期，子无良媒。将子无怒，秋以为期。

乘彼垝垣，以望复关。不见复关，泣涕涟涟。既见复关，

载笑载言。尔卜尔筮，体无咎言。以尔车来，以我贿迁。

桑之未落，其叶沃若。于嗟鸠兮，无食桑葚！于嗟女兮，

无与士耽！士之耽兮，犹可说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

桑之落矣，其黄而陨。自我徂尔，三岁食贫。淇水汤汤，

渐车帷裳。女也不爽，士贰其行。士也罔极，二三其德。

三岁为妇，靡室劳矣。夙兴夜寐，靡有朝矣。言既遂矣，

至于暴矣。兄弟不知，咥其笑矣。静言思之，躬自悼矣。

及尔偕老，老使我怨。淇则有岸，隰则有泮。总角之宴，

言笑晏晏。信誓旦旦，不思其反。反是不思，亦已焉哉！

伯兮

伯兮朅兮，邦之桀兮。伯也执殳，为王前驱。

自伯之东，首如飞蓬。岂无膏沐？谁适为容！

其雨其雨，杲杲出日。愿言思伯，甘心首疾！

焉得谖草，言树之背？愿言思伯，使我心痗！

〔以上《卫》〕

黍离

彼黍离离，彼稷之苗。

行迈靡靡，中心摇摇。

知我者，谓我心忧；

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悠悠苍天！此何人哉？

彼黍离离，彼稷之穗。

行迈靡靡，中心如醉。

知我者，谓我心忧；

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悠悠苍天！此何人哉？

彼黍离离，彼稷之实。

行迈靡靡，中心如噎。

知我者，谓我心忧；

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悠悠苍天！此何人哉？

兔爰

有兔爰爰，雉离于罗。我生之初，尚无为；

我生之后，逢此百罹。尚寐无吪！

有兔爰爰，雉离于罦。我生之初，尚无造；

我生之后，逢此百忧。尚寐无觉！

有兔爰爰，雉离于罿。我生之初，尚无庸；

我生之后，逢此百凶。尚寐无聪！

〔以上《王》〕

女曰鸡鸣

女曰鸡鸣，士曰昧旦。子兴视夜，明星有烂。将翱将翔，弋凫与雁。

“弋言加之，与子宜之。宜言饮酒，与子偕老。琴瑟在御，莫不静好。”

“知子之来之，杂佩以赠之。

知子之顺之，杂佩以问之。

知子之好之，杂佩以报之。”

出其东门

出其东门，有女如云。虽则如云，

匪我思存。缟衣綦巾，聊乐我员。

出其阇，有女如荼。虽则如荼，

匪我思且。缟衣茹藘，聊可与娱。

〔以上《郑》〕

还

子之还兮，

遭我乎峱之间兮。

并驱从两肩兮，

揖我谓我儇兮。

子之茂兮，

遭我乎峱之道兮。

并驱从两牡兮，

揖我谓我好兮。

子之昌兮，

遭我乎峱之阳兮。

并驱从两狼兮，

揖我谓我臧兮。

〔《齐》〕

陟岵

陟彼岵兮，瞻望父兮。

父曰：“嗟！予子行役，夙夜无已。上慎旃哉，犹来无止！”

陟彼屺兮，瞻望母兮。

母曰：“嗟！予季行役，夙夜无寐。上慎旃哉，犹来无弃！”

陟彼冈兮，瞻望兄兮。

兄曰：“嗟！予弟行役，夙夜必偕。上慎旃哉，犹来无死！”

伐檀

坎坎伐檀兮，寘之河之干兮，河水清且涟猗。

不稼不穑，胡取禾三百廛兮？

不狩不猎，胡瞻尔庭有县貆兮？

彼君子兮，不素餐兮！

坎坎伐辐兮，寘之河之侧兮，河水清且直猗。

不稼不穑，胡取禾三百亿兮？

不狩不猎，胡瞻尔庭有县特兮？

彼君子兮，不素食兮！

坎坎伐轮兮，寘之河之漘兮，河水清且沦猗。

不稼不穑，胡取禾三百囷兮？

不狩不猎，胡瞻尔庭有县鹑兮？

彼君子兮，不素飧兮！

〔以上《魏》〕

山有枢

山有枢，隰有榆。子有衣裳，弗曳弗娄；

子有车马，弗驰弗驱。宛其死矣，他人是愉。

山有栲，隰有杻。子有廷内，弗洒弗埽；

子有钟鼓，弗鼓弗考。宛其死矣，他人是保。

山有漆，隰有栗。子有酒食，何不日鼓瑟？

且以喜乐，且以永日。宛其死矣，他人入室。

鸨羽

肃肃鸨羽，集于苞栩。王事靡盬，

不能蓺稷黍，父母何怙？悠悠苍天！曷其有所？

肃肃鸨翼，集于苞棘。 王事靡盬，

不能蓺黍稷，父母何食？悠悠苍天！曷其有极？

肃肃鸨行，集于苞桑。 王事靡盬，

不能蓺稻粱，父母何尝？悠悠苍天！曷其有常？

〔以上《唐》〕

蒹葭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蒹葭萋萋，白露未晞。所谓伊人，在水之湄。

溯洄从之，道阻且跻。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坻。

蒹葭采采，白露未已。所谓伊人，在水之涘。

溯洄从之，道阻且右。溯游从之，宛在水中沚。

黄鸟

交交黄鸟，止于棘。谁从穆公？子车奄息。

维此奄息，百夫之特。临其穴，惴惴其慄。

彼苍者天，歼我良人。如可赎兮，人百其身！

交交黄鸟，止于桑。谁从穆公？子车仲行。

维此仲行，百夫之防。临其穴，惴惴其慄。

彼苍者天，歼我良人。如可赎兮，人百其身！

交交黄鸟，止于楚。谁从穆公？子车针虎。

维此针虎，百夫之御。临其穴，惴惴其慄。

彼苍者天，歼我良人。如可赎兮，人百其身！

〔以上《秦》〕

宛丘

子之汤兮，宛丘之上兮。洵有情兮，而无望兮。

坎其击鼓，宛丘之下。 无冬无夏，值其鹭羽。

坎其击缶，宛丘之道。 无冬无夏，值其鹭翿。

〔《陈》〕

匪风

匪风发兮，匪车偈兮。顾瞻周道，中心怛兮！

匪风飘兮，匪车嘌兮。顾瞻周道，中心吊兮！

谁能亨鱼？溉之釜鬵。谁将西归？怀之好音。

〔《桧》〕

蜉蝣

蜉蝣之羽，衣裳楚楚。心之忧矣，于我归处？

蜉蝣之翼，采采衣服。心之忧矣，于我归息？

蜉蝣掘阅，麻衣如雪。心之忧矣，于我归说？

〔《曹》〕

七月

七月流火，九月授衣。一之日觱发，二之日栗烈。无衣无褐，何以卒岁？三之日于耜，四之日举趾。同我妇子，馌彼南亩。田畯至喜。

七月流火，九月授衣。春日载阳，有鸣仓庚。女执懿筐，遵彼微行，爰求柔桑。春日迟迟，采蘩祁祁。女心伤悲，殆及公子同归。

七月流火，八月萑苇。蚕月条桑，取彼斧斨，以伐远扬，猗彼女桑。七月鸣，八月载绩。载玄载黄，我朱孔阳，为公子裳。

四月莠葽，五月鸣蜩。八月其获，十月陨萚。一之日于貉，取彼狐狸，为公子裘。二之日其同，载缵武功，言私其豵，献豜于公。

五月斯螽动股，六月莎鸡振羽。七月在野，八月在宇，九月在户，十月蟋蟀，入我床下。穹窒熏鼠，塞向墐户。嗟我妇子，曰为改岁，入此室处。

六月食郁及薁，七月亨葵及菽，八月剥枣。十月获稻，为此春酒，以介眉寿。七月食瓜，八月断壶，九月叔苴。采荼薪樗，食我农夫。

九月筑场圃，十月纳禾稼。黍稷重穋，禾麻菽麦。嗟我农夫，我稼既同，上入执宫功。昼尔于茅，宵尔索绹，亟其乘屋，其始播百谷。

二之日凿冰冲冲，三之日纳于凌阴。四之日其蚤，献羔祭韭。九月肃霜，十月涤场。朋酒斯飨，曰杀羔羊。跻彼公堂，称彼兕觥！万寿无疆！

鸱鸮

鸱鸮鸱鸮！既取我子，无毁我室。恩斯勤斯，鬻子之闵斯！

迨天之未阴雨，彻彼桑土，绸缪牖户。今女下民，或敢侮予！

予手拮据，予所捋荼，予所蓄租，予口卒瘏，曰予未有室家！

予羽谯谯，予尾翛翛，予室翘翘。风雨所漂摇，予维音哓哓！

东山

我徂东山，慆慆不归。我来自东，零雨其濛。我东曰归，我心西悲。制彼裳衣，勿士行枚。蜎蜎者蠋，烝在桑野。敦彼独宿，亦在车下。

我徂东山，慆慆不归。我来自东，零雨其濛。果臝之实，亦施于宇。伊威在室，蛸在户。町畽鹿场，熠燿宵行。不可畏也，伊可怀也。

我徂东山，慆慆不归。我来自东，零雨其濛。鹳鸣于垤，妇叹于室。洒埽穹窒，我征聿至。有敦瓜苦，烝在栗薪。自我不见，于今三年。

我徂东山，慆慆不归。我来自东，零雨其濛。仓庚于飞，熠燿其羽。之子于归，皇驳其马。亲结其缡，九十其仪。其新孔嘉，其旧如之何？

〔以上《豳》〕

〔以上《国风》〕

鹿鸣

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我有嘉宾，鼓瑟吹笙。

吹笙鼓簧，承筐是将。人之好我，示我周行。

呦呦鹿鸣，食野之蒿。我有嘉宾，德音孔昭。

视民不恌，君子是则是傚。 我有旨酒，嘉宾式燕以敖。

呦呦鹿鸣，食野之芩。我有嘉宾，鼓瑟鼓琴。

鼓瑟鼓琴，和乐且湛。 我有旨酒，以燕乐嘉宾之心。

常棣

常棣之华，鄂不韡韡。凡今之人，莫如兄弟。

死丧之威，兄弟孔怀。原隰裒矣，兄弟求矣。

脊令在原，兄弟急难。每有良朋，况也永叹。

兄弟阋于墙，外御其务。每有良朋，烝也无戎。

丧乱既平，既安且宁。虽有兄弟，不如友生。

傧尔笾豆，饮酒之饫。兄弟既具，和乐且孺。

妻子好合，如鼓琴瑟。兄弟既翕，和乐且湛。

宜尔家室，乐尔妻帑。是究是图，亶其然乎！

伐木

伐木丁丁，鸟鸣嘤嘤。出自幽谷，迁于乔木。

嘤其鸣矣，求其友声。相彼鸟矣，犹求友声。

矧伊人矣，不求友生？神之听之，终和且平。

伐木许许，酾酒有藇。既有肥羜，以速诸父。

宁适不来，微我弗顾。於粲洒埽，陈馈八簋。

既有肥牡，以速诸舅。宁适不来，微我有咎。

伐木于阪，酾酒有衍。笾豆有践，兄弟无远。

民之失德，干糇以愆。有酒湑我，无酒酤我。

坎坎鼓我，蹲蹲舞我。迨我暇矣，饮此湑矣。

采薇

采薇采薇，薇亦作止。曰归曰归，岁亦莫止。

靡室靡家，玁狁之故。不遑启居，玁狁之故。

采薇采薇，薇亦柔止。曰归曰归，心亦忧止。

忧心烈烈，载饥载渴。我戍未定，靡使归聘。

采薇采薇，薇亦刚止。曰归曰归，岁亦阳止。

王事靡盬，不遑启处。忧心孔疚，我行不来！

彼尔维何？维常之华。彼路斯何？君子之车。

戎车既驾，四牡业业。岂敢定居？一月三捷。

驾彼四牡，四牡骙骙。君子所依，小人所腓。

四牡翼翼，象弭鱼服。岂不日戒？玁狁孔棘！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行道迟迟，载渴载饥。我心伤悲，莫知我哀！

节南山

节彼南山，维石岩岩。赫赫师尹，民具尔瞻。

忧心如惔，不敢戏谈。国既卒斩，何用不监！

节彼南山，有实其猗。赫赫师尹，不平谓何！

天方荐瘥，丧乱弘多。民言无嘉，憯莫惩嗟。

尹氏大师，维周之氐。秉国之均，四方是维。

天子是毗，俾民不迷。不吊昊天，不宜空我师。

弗躬弗亲，庶民弗信。弗问弗仕，勿罔君子。

式夷式已，无小人殆。琐琐姻亚，则无膴仕。

昊天不傭，降此鞠讻。昊天不惠，降此大戾。

君子如届，俾民心阕。君子如夷，恶怒是违。

不吊昊天，乱靡有定。式月斯生，俾民不宁。

忧心如酲，谁秉国成？不自为政，卒劳百姓。

驾彼四牡，四牡项领。我瞻四方，蹙蹙靡所骋！

方茂尔恶，相尔矛矣。既夷既怿，如相酬矣。

昊天不平，我王不宁。不惩其心，覆怨其正。

家父作诵，以究王讻。式讹尔心，以畜万邦。

正月

正月繁霜，我心忧伤。民之讹言，亦孔之将。

念我独兮，忧心京京。哀我小心，癙忧以痒。

父母生我，胡俾我瘉？不自我先，不自我后。

好言自口，莠言自口。忧心愈愈，是以有侮。

忧心惸惸，念我无禄。民之无辜，并其臣仆。

哀我人斯，于何从禄？瞻乌爰止，于谁之屋？

瞻彼中林，侯薪侯蒸。民今方殆，视天梦梦。

既克有定，靡人弗胜。有皇上帝，伊谁云憎？

谓山盖卑，为冈为陵。民之讹言，宁莫之惩。

召彼故老，讯之占梦。具曰予圣，谁知乌之雌雄？

谓天盖高？不敢不局。谓地盖厚？不敢不蹐。

维号斯言，有伦有脊。哀今之人，胡为虺蜴？

瞻彼阪田，有菀其特。天之扤我，如不我克。

彼求我则，如不我得。执我仇仇，亦不我力。

心之忧矣，如或结之。今兹之正，胡然厉矣？

燎之方扬，宁或灭之？赫赫宗周，褒姒灭之！

终其永怀，又窘阴雨。其车既载，乃弃尔辅。

载输尔载，“将伯助予！”

无弃尔辅，员于尔辐。

屡顾尔仆，不输尔载。终踰绝险，曾是不意！

鱼在于沼，亦匪克乐。潜虽伏矣，亦孔之炤。

忧心惨惨，念国之为虐。

彼有旨酒，又有嘉肴。

洽比其邻，昏姻孔云。念我独兮，忧心慇慇。

佌佌彼有屋，蔌蔌方有谷。民今之无禄，天夭是椓。

哿矣富人，哀此惸独！

小弁

弁彼斯，归飞提提。民莫不谷，我独于罹。何辜于天？我罪伊何？心之忧矣，云如之何！

踧踧周道，鞠为茂草。我心忧伤，惄焉如捣。假寐永叹，维忧用老。心之忧矣，疢如疾首。维桑与梓，必恭敬止。靡瞻匪父，靡依匪母。不属于毛，不罹于里。天之生我，我辰安在？菀彼柳斯，鸣蜩嘒嘒。有漼者渊，萑苇淠淠。譬彼舟流，不知所届。心之忧矣，不遑假寐。鹿斯之奔，维足伎伎。雉之朝雊，尚求其雌。譬彼坏木，疾用无枝。心之忧矣，宁莫之知！相彼投兔，尚或先之。行有死人，尚或墐之。君子秉心，维其忍之。心之忧矣，涕既陨之！君子信谗，如或酬之。君子不惠，不舒究之。伐木掎矣，析薪扡矣。舍彼有罪，予之佗矣！莫高匪山，莫浚匪泉。君子无易由言，耳属于垣。无逝我梁，无发我笱。我躬不阅，遑恤我后。

巧言

悠悠昊天，曰父母且。无罪无辜，乱如此幠。昊天已威，予慎无罪。昊天大幠，予慎无辜。乱之初生，僭始既涵。乱之又生，君子信谗。君子如怒，乱庶遄沮。君子如祉，乱庶遄已。君子屡盟，乱是用长。君子信盗，乱是用暴。盗言孔甘，乱是用餤。匪其止共，维王之邛。奕奕寝庙，君子作之。秩秩大猷，圣人莫之。他人有心，予忖度之。跃跃毚兔，遇犬获之。荏染柔木，君子树之。往来行言，心焉数之。蛇蛇硕言，出自口矣。巧言如簧，颜之厚矣。彼何人斯，居河之麋。无拳无勇，职为乱阶。既微且尰，尔勇伊何？为犹将多，尔居徒几何？

巷伯

萋兮斐兮，成是贝锦。彼谮人者，亦已大甚！

哆兮侈兮，成是南箕。彼谮人者，谁适与谋？

缉缉翩翩，谋欲谮人。慎尔言也，谓尔不信。

捷捷幡幡，谋欲谮人。岂不尔受，既其女迁。

骄人好好，劳人草草。苍天苍天！视彼骄人，矜此劳人！

彼谮人者，谁适与谋？取彼谮人，投畀豺虎。豺虎不食，投畀有北。有北不受，投畀有昊。

杨园之道，猗于亩丘。寺人孟子，作为此诗。凡百君子，敬而听之。

蓼莪

蓼蓼者莪，匪莪伊蒿。哀哀父母，生我劬劳。

蓼蓼者莪，匪莪伊蔚。哀哀父母，生我劳瘁。

瓶之罄矣，维罍之耻。鲜民之生，不如死之久矣！无父何怙？无母何恃？出则衔恤，入则靡至！

父兮生我，母兮鞠我。拊我畜我，长我育我。顾我复我，出入腹我。欲报之德，昊天罔极！

南山烈烈，飘风发发。民莫不谷，我独何害！

南山律律，飘风弗弗。民莫不谷，我独不卒！

北山

陟彼北山，言采其杞。偕偕士子，朝夕从事。王事靡盬，忧我父母。

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大夫不均，我从事独贤。

四牡彭彭，王事傍傍。嘉我未老，鲜我方将。旅力方刚，经营四方。

或燕燕居息，或尽瘁事国；或息偃在床，或不已于行。

或不知叫号，或惨惨劬劳；或栖迟偃仰，或王事鞅掌。

或湛乐饮酒，或惨惨畏咎；或出入风议，或靡事不为。

〔以上《小雅》〕

文王

文王在上，於昭于天。周虽旧邦，其命维新。有周不显，帝命不时。文王陟降，在帝左右。

亹亹文王，令闻不已。陈锡哉周，侯文王孙子。文王孙子，本支百世。凡周之士，不显亦世。

世之不显，厥犹翼翼。思皇多士，生此王国。王国克生，维周之桢。济济多士，文王以宁。

穆穆文王，于缉熙敬止。假哉天命，有商孙子。商之孙子，其丽不亿。上帝既命，侯于周服。

侯服于周，天命靡常。殷士肤敏，祼将于京。厥作祼将，常服黼冔。王之荩臣，无念尔祖！

无念尔祖，聿修厥德。永言配命，自求多福。殷之未丧师，克配上帝。宜鉴于殷，骏命不易。

命之不易，无遏尔躬。宣昭义问，有虞殷自天。上天之载，无声无臭。仪刑文王，万邦作孚。

思齐

思齐大任，文王之母。思媚周姜，

京室之妇。大姒嗣徽音，则百斯男。

惠于宗公，神罔时怨，神罔时恫。刑于寡妻，至于兄弟，以御于家邦。

雝雝在宫，肃肃在庙。不显亦临，无射亦保。

肆戎疾不殄，烈假不瑕。不闻亦式，不谏亦入。

肆成人有德，小子有造。古之人无斁，誉髦斯士。

文王有声

文王有声，遹骏有声。遹求厥宁，遹观厥成。文王烝哉！文王受命，有此武功。既伐于崇，作邑于丰。文王烝哉！筑城伊淢，作丰伊匹。匪棘其欲，遹追来孝。王后烝哉！王公伊濯，维丰之垣。四方攸同，王后维翰。王后烝哉！丰水东注，维禹之绩。四方攸同，皇王维辟。皇王烝哉！镐京辟雍，自西自东。自南自北，无思不服。皇王烝哉！考卜维王，宅是镐京。维龟正之，武王成之。武王烝哉！丰水有芑，武王岂不仕？诒厥孙谋，以燕翼子。武王烝哉！

民劳

民亦劳止，汔可小康。惠此中国，以绥四方。无纵诡随，以谨无良。式遏寇虐，憯不畏明。柔远能迩，以定我王。

民亦劳止，汔可小休。惠此中国，以为民逑。无纵诡随，以谨惛怓。式遏寇虐，无俾民忧。无弃尔劳，以为王休。

民亦劳止，汔可小息。惠此京师，以绥四国。无纵诡随，以谨罔极。式遏寇虐，无俾作慝。敬慎威仪，以近有德。

民亦劳止，汔可小愒。惠此中国，俾民忧泄。无纵诡随，以谨丑厉。式遏寇虐，无俾正败。戎虽小子，而式弘大。

民亦劳止，汔可小安。惠此中国，国无有残。无纵诡随，以谨缱绻。式遏寇虐，无俾正反。王欲玉女，是用大谏。

板

上帝板板，下民卒瘅。出话不然，为犹不远。

靡圣管管，不实于亶。犹之未远，是用大谏。

天之方难，无然宪宪。天之方蹶，无然泄泄。

辞之辑矣，民之洽矣。辞之怿矣，民之莫矣。

我虽异事，及尔同寮。我即尔谋，听我嚣嚣。

我言维服，勿以为笑。先民有言，询于刍荛。

天之方虐，无然谑谑。老夫灌灌，小子蹻蹻。

匪我言耄，尔用忧谑。多将熇熇，不可救药。

天之方懠，无为夸毗。威仪卒迷，善人载尸。

民之方殿屎，则莫我敢葵。丧乱蔑资，曾莫惠我师。

天之牖民，如埙如篪，如璋如圭，如取如携。

携无曰益，牖民孔易。民之多辟，自无立辟。

价人维藩，大师维垣，大邦维屏，大宗维翰。

怀德维宁，宗子维城。无俾城坏，无独斯畏。

敬天之怒，无敢戏豫。敬天之渝，无敢驰驱。

昊天曰明，及尔出王。昊天曰旦，及尔游衍。

荡

荡荡上帝，下民之辟。疾威上帝，其命多辟。

天生烝民，其命匪谌。靡不有初，鲜克有终。

文王曰咨，咨女殷商！曾是强御，曾是掊克，

曾是在位，曾是在服，天降滔德，女兴是力。

文王曰咨，咨女殷商！而秉义类，强御多怼。

流言以对，寇攘式内。侯作侯祝，靡届靡究。

文王曰咨，咨女殷商！女炰烋于中国，敛怨以为德。

不明尔德，时无背无侧。尔德不明，以无陪无卿。

文王曰咨，咨女殷商！天不湎尔以酒，不义从式。

既愆尔止，靡明靡晦，式号式呼，俾昼作夜。

文王曰咨，咨女殷商！如蜩如螗，如沸如羹。

小大近丧，人尚乎由行。内奰于中国，覃及鬼方。

文王曰咨，咨女殷商！匪上帝不时，殷不用旧。

虽无老成人，尚有典刑。曾是莫听，大命以倾。

文王曰咨，咨女殷商！人亦有言：颠沛之揭，

枝叶未有害，本实先拨。殷鉴不远，在夏后之世。

抑

抑抑威仪，维德之隅。人亦有言，靡哲不愚。

庶人之愚，亦职维疾。哲人之愚，亦维斯戾。

无竞维人，四方其训之。有觉德行，四国顺之。

訏谟定命，远猷辰告。敬慎威仪，维民之则。

其在于今，兴迷乱于政。颠覆厥德，荒湛于酒。

女虽湛乐从，弗念厥绍。罔敷求先王，克共明刑。

肆皇天弗尚，如彼泉流，无沦胥以亡。夙兴夜寐，洒埽庭内，

维民之章。修尔车马，弓矢戎兵，用戒戎作，用逷蛮方。

质尔人民，谨尔侯度，用戒不虞。慎尔出话，敬尔威仪，

无不柔嘉。白圭之玷，尚可磨也；斯言之玷，不可为也！

无易由言，无曰苟矣。莫扪朕舌，言不可逝矣。无言不雠，

无德不报。惠于朋友，庶民小子。子孙绳绳，万民靡不承。

视尔友君子，辑柔尔颜，不遐有愆。相在尔室，尚不愧于屋漏。

无曰不显，莫予云觏。神之格思，不可度思，矧可射思！

辟尔为德，俾臧俾嘉。淑慎尔止，不愆于仪。不僭不贼，

鲜不为则。投我以桃，报之以李。彼童而角，实虹小子。

荏染柔木，言缗之丝。温温恭人，维德之基。其维哲人，

告之话言，顺德之行。其维愚人，覆谓我僭，民各有心。

於乎小子，未知臧否！匪手携之，言示之事。匪面命之，

言提其耳。借曰未知，亦既抱子。民之靡盈，谁夙知而莫成？

昊天孔昭，我生靡乐。视尔梦梦，我心惨惨。诲尔谆谆，

听我藐藐。匪用为教，覆用为虐。借曰未知，亦聿既耄！

於乎小子，告尔旧止！听用我谋，庶无大悔。天方艰难，

曰丧厥国。取譬不远，昊天不忒。回遹其德，俾民大棘！

烝民

天生烝民，有物有则。民之秉彝，好是懿德。天监有周，昭假于下。保兹天子，生仲山甫。

仲山甫之德，柔嘉维则。令仪令色，小心翼翼。古训是式，威仪是力。天子是若，明命使赋。

王命仲山甫，式是百辟。缵戎祖考，王躬是保。出纳王命，王之喉舌。赋政于外，四方爰发。

肃肃王命，仲山甫将之。邦国若否，仲山甫明之。既明且哲，以保其身。夙夜匪解，以事一人。

人亦有言，柔则茹之，刚则吐之。维仲山甫，柔亦不茹，刚亦不吐。不侮矜寡，不畏强御。

人亦有言，德輶如毛。民鲜克举之，我仪图之。维仲山甫举之，爱莫助之。衮职有阙，维仲山甫补之。

仲山甫出祖，四牡业业。征夫捷捷，每怀靡及。四牡彭彭，八鸾锵锵。王命仲山甫，城彼东方。

四牡骙骙，八鸾喈喈。仲山甫徂齐，式遄其归。吉甫作诵，穆如清风。仲山甫永怀，以慰其心。

瞻卬

瞻卬昊天，则不我惠。孔填不宁，降此大厉。邦靡有定，士民其瘵。蟊贼蟊疾，靡有夷届。罪罟不收，靡有夷瘳。

人有土田，女反有之。人有民人，女覆夺之。此宜无罪，女反收之。彼宜有罪，女覆说之。

哲夫成城，哲妇倾城。懿厥哲妇，为枭为鸱。妇有长舌，维厉之阶。乱匪降自天，生自妇人。匪教匪诲，时维妇寺。

鞫人忮忒，谮始竟背。岂曰不极，伊胡为慝？如贾三倍，君子是识。妇无公事，休其蚕织。

天何以剌？何神不富？舍尔介狄，维予胥忌。不吊不祥，威仪不类。人之云亡，邦国殄瘁。

天之降罔，维其优矣。人之云亡，心之忧矣。天之降罔，维其几矣。人之云亡，心之悲矣。

觱沸槛泉，维其深矣。心之忧矣，宁自今矣？不自我先，不自我后。藐藐昊天，无不克巩。无忝皇祖，式救尔后！

〔以上《大雅》〕

清庙

於穆清庙，肃雍显相。济济多士，秉文之德。对越在天，骏奔走在庙。不显不承，无射于人斯。

烈文

烈文辟公，锡兹祉福。惠我无疆，子孙保之。无封靡于尔邦，维王其崇之。念兹戎功，继序其皇之。无竞维人，四方其训之。不显维德，百辟其刑之。於乎前王不忘！

闵予小子

闵予小子，遭家不造，嬛嬛在疚。

於乎皇考，永世克孝！念兹皇祖，陟降庭止。

维予小子，夙夜敬止。於乎皇王，继序思不忘！

敬之

敬之敬之，天维显思，命不易哉！

无曰高高在上，陟降厥士，日监在兹。

维予小子，不聪敬止。

日就月将，学有缉熙于光明。

佛时仔肩，示我显德行。

〔以上《周》〕

泮水

思乐泮水，薄采其芹。鲁侯戾止，言观其旗。

其旗茷茷，鸾声哕哕。无小无大，从公于迈。

思乐泮水，薄采其藻。鲁侯戾止，其马蹻蹻。

其马蹻蹻，其音昭昭。载色载笑，匪怒伊教。

思乐泮水，薄采其茆。鲁侯戾止，在泮饮酒。

既饮旨酒，永锡难老。顺彼长道，屈此群丑。

穆穆鲁侯，敬明其德。敬慎威仪，维民之则。

允文允武，昭假烈祖。靡有不孝，自求伊祜。

明明鲁侯，克明其德。既作泮宫，淮夷攸服。

矫矫虎臣，在泮献馘。淑问如皋陶，在泮献囚。

济济多士，克广德心。桓桓于征，狄彼东南。

烝烝皇皇，不吴不扬。不告于讻，在泮献功。

角弓其觩，束矢其搜。戎车孔博，徒御无斁。

既克淮夷，孔淑不逆。式固尔犹，淮夷卒获。

翩彼飞鸮，集于泮林。食我桑黮，怀我好音。

憬彼淮夷，来献其琛。元龟象齿，大赂南金。

〔《鲁》〕

那

猗与那与，置我鞉鼓！奏鼓简简，衎我烈祖。汤孙奏假，绥我思成。鞉鼓渊渊，嘒嘒管声。既和且平，依我磬声。於赫汤孙，穆穆厥声！庸鼓有斁，万舞有奕。我有嘉客，亦不夷怿。自古在昔，先民有作。温恭朝夕，执事有恪。顾予烝尝，汤孙之将。

长发

浚哲维商，长发其祥。洪水芒芒，禹敷下土方。外大国是疆，幅陨既长。有娀方将，帝立子生商。玄王桓拨，受小国是达，受大国是达。率履不越，遂视既发。相士烈烈，海外有截。帝命不违，至于汤齐。汤降不迟，圣敬日跻。昭假迟迟，上帝是祗，帝命式于九围。受小球大球，为下国缀旒，何天之休。不竞不絿，不刚不柔。敷政优优，百禄是遒。受小共大共，为下国骏厖，何天之龙。敷奏其勇，不震不动。不戁不竦，百禄是总。武王载旆，有虔秉钺。如火烈烈，则莫我敢曷。苞有三蘖，莫遂莫达。九有有截，韦顾既伐，昆吾夏桀。昔在中叶，有震且业。允也天子，降予卿士。实维阿衡，实左右商王。

〔以上《商》〕

〔以上《颂》〕

周礼

《周礼》，亦名《周官》。周公居摄以后所作，拟周室之官制而未尽实行者，分天、地、春、夏、秋、冬六官，共六篇，统摄各职，为后世官设六部所由昉。秦火后，汉河间献王得之于山岩屋壁之中，而失其冬官一篇。因以《考工记》补之。王莽时，刘歆为置博士，始行于世，与《仪礼》、《礼记》合称“三礼”。

大宰

大宰之职，掌建邦之六典，以佐王治邦国：一曰治典，以经邦国，以治官府，以纪万民；二曰教典，以安邦国，以教官府，以扰万民；三曰礼典，以和邦国，以统百官，以谐万民；四曰政典，以平邦国，以正百官，以均万民；五曰刑典，以诘邦国，以刑百官，以纠万民；六曰事典，以富邦国，以任百官，以生万民。

以八法治官府：一曰官属，以举邦治；二曰官职，以辨邦治；三曰官联，以会官治；四曰官常，以听官治；五曰官成，以经邦治；六曰官法，以正邦治；七曰官刑，以纠邦治；八曰官计，以弊邦治。

以八则治都鄙：一曰祭祀，以驭其神；二曰法则，以驭其官；三曰废置，以驭其吏；四曰禄位，以驭其士；五曰赋贡，以驭其用；六曰礼俗，以驭其民；七曰刑赏，以驭其威；八曰田役，以驭其众。

以八柄诏王驭群臣：一曰爵，以驭其贵；二曰禄，以驭其富；三曰予，以驭其幸；四曰置，以驭其行；五曰生，以驭其福；六曰夺，以驭其贫；七曰废，以驭其罪；八曰诛，以驭其过。

以八统诏王驭万民：一曰亲亲，二曰敬故，三曰进贤，四曰使能，五曰保庸，六曰尊贵，七曰达吏，八曰礼宾。

以九职任万民：一曰三农，生九谷；二曰园圃，毓草木；三曰虞衡，作山泽之材；四曰薮牧，养蕃鸟兽；五曰百工，饬化八材；六曰商贾，阜通货贿；七曰嫔妇，化治丝枲；八曰臣妾，聚敛疏材；九曰闲民，无常职，转移执事。

以九赋敛财贿：一曰邦中之赋，二曰四郊之赋，三曰邦甸之赋，四曰家削之赋，五曰邦县之赋，六曰邦都之赋，七曰关市之赋，八曰山泽之赋，九曰幣余之赋。

以九式均节财用：一曰祭祀之式，二曰宾客之式，三曰丧荒之式，四曰羞服之式，五曰工事之式，六曰币帛之式，七曰刍秣之式，八日匪颁之式，九曰好用之式。

以九贡致邦国之用：一曰祀贡，二曰嫔贡，三曰器贡，四曰币贡，五曰材贡，六曰货贡，七曰服贡，八曰斿贡，九曰物贡。

以九两系邦国之民：一曰牧，以地得民；二曰长，以贵得民；三曰师，以贤得民；四曰儒，以道得民；五曰宗，以族得民；六曰主，以利得民；七曰吏，以治得民；八曰友，以任得民；九曰薮，以富得民。

正月之吉，始和，布治于邦国都鄙，乃县治象之法于象魏，使万民观治象，挟日而敛之。乃施典于邦国，而建其牧，立其监，设其参，傅其伍，陈其殷，置其辅；乃施则于都鄙，而建其长，立其两，设其伍，陈其殷，置其辅；乃施法于官府，而建其正，立其贰，设其考，陈其殷，置其辅。

凡治，以典待邦巩之治，以则待都鄙之治，以法待官府之治，以官成待万民之治，以礼待宾客之治。

祀五帝，则掌百官之誓戒，与其具修。前期十日，帅执事而卜日，遂戒。及执事，视涤濯。及纳享，赞王牲事。及祀之日，赞玉、币爵之事。祀大神示，亦如之。享先王亦如之，赞玉几、玉爵。大朝觐会同，赞玉币、玉献、玉几、玉爵。大丧，赞赠玉、含玉。作大事，则戒于百官，赞王命。王视治朝，则赞听治。视四方之听朝，亦如之。凡邦之小治，则冢宰听之。待四方之宾客之小治。岁终，则令百官府各正其治，受其会，听其致事，而诏王废置。三岁，则大计群吏之治而诛赏之。

大司徒

大司徒之职，掌建邦之土地之图与其人民之数，以佐王安扰邦国。以天下土地之图，周知九州之地域广轮之数，辨其山林、川泽、丘陵、坟衍、原隰之名物；而辨其邦国、都鄙之数，制其畿疆而沟封之，设其社稷之壝而树之田主，各以其野之所宜木，遂以名其社与其野。

以土会之法，辨五地之物生：一曰山林，其动物宜毛物，其植物宜皁物，其民毛而方；二曰川泽，其动物宜鳞物，其植物宜膏物，其民黑而津；三曰丘陵，其动物宜羽物，其植物宜核物，其民专而长；四曰坟衍，其动物宜介物，其植物宜荚物，其民皙而瘠；五曰原隰，其动物宜裸物，其植物宜丛物，其民丰肉而庳。因此五物者，民之常，而施十有二教焉：一曰以祀礼教敬，则民不苟；二曰以阳礼教让，则民不争；三曰以阴礼教亲，则民不怨；四曰，以乐礼教和，则民不乖；五曰以仪辨等，则民不越；六曰以俗教安，则民不愉；七曰以刑教中，则民不暴；八曰以誓教恤，则民不怠；九曰以度教节，则民知足。十曰以世事教能，则民不失职；十有一曰以贤制爵，则民慎德；十有二曰，以庸制禄，则民兴功。

以土宜之法，辨十有二土之名物，以相民宅，而知其利害，以阜人民，以蕃鸟兽，以毓草木，以任土事；辨十有二壤之物而知其种，以教稼穑树艺。以土均之法辨五物九等，制天下之地征，以作民职，以令地贡，以敛财赋，以均齐天下之政；以土圭之法测土深，正日景，以求地中。日南，则景短多暑；日北，则景长多寒；日东，则景夕多风；日西，则景朝多阴。日至之景，尺有五寸，谓之地中；天地之所合也，四时之所交也，风雨之所会也，阴阳之所和也。然则百物阜安，乃建王国焉，制其畿方千里，而封树之。

凡建邦国，以土圭土其地而制其域：诸公之地，封疆方五百里，其食者半；诸侯之地封疆方四百里，其食者三之一；诸伯之地，封疆方三百里，其食者三之一；诸子之地，封疆方二百里，其食者四之一；诸男之地，封疆方百里，其食者四之一。

凡造都鄙，制其地域而封沟之，以其室数制之：不易之地，家百亩；一易之地，家二百亩；再易之地，家三百亩。乃分地职，奠地守，制地贡，而颁职事焉，以为地法而待政令。

以荒政十有二聚万民：一曰散利，二曰薄征，三曰缓刑，四曰弛力，五曰舍禁，六曰去几，七曰眚礼，八曰杀哀，九曰蕃乐，十曰多昏，十有一曰索鬼神，十有二曰除盗贼。

以保息六养万民：一曰慈幼，二曰养老，三曰振穷，四曰恤贫，五曰宽疾，六曰安富。

以本俗六安万民：一曰美宫室，二曰族坟墓，三曰联兄弟，四曰联师儒，五曰联朋友，六曰同衣服。

正月之吉，始和，布教于邦国都鄙，乃县教象之法于象魏，使万民观教象，挟日而敛之。乃施教法于邦国都鄙，使之各以教其所治民。令五家为比，使之相保；五比为闾，使之相受；四闾为族，使之相葬；五族为党，使之相救；五党为州，使之相赒；五州为乡，使之相宾。

颁职事十有二于邦国都鄙，使以登万民：一曰稼穑，二曰树艺，三曰作材，四曰阜藩，五曰饬材，六曰通财，七曰化材，八曰敛材，九曰生材，十曰学艺，十有一曰世事，十有二曰服事。

以乡三物教万民而宾兴之：一曰六德，知、仁、圣、义、忠、和；二曰六行，孝、友、睦、姻、任、恤；三曰六艺，礼、乐、射、御、书、数。

以乡八刑纠万民：一曰不孝之刑，二曰不睦之刑，三曰不姻之刑，四曰不弟之刑，五曰不任之刑，六曰不恤之刑，七曰造言之刑，八曰乱民之刑。

以五礼防万民之伪，而教之中；以六乐防万民之情，而教之和。凡万民之不服教而有狱讼者，与有地治者听而断之；其附于刑者，归于士。

祀五帝，奉牛牲，羞其肆。享先王亦如之。大宾客，令野修道、委积。大丧，帅六乡之众庶，属其六引，而治其政令。大军旅，大田役，以旗致万民，而治其徒庶之政令。若国有大故，则致万民於王门，令无节者不行於天下。大荒，大札，则令邦国移民通财、舍禁弛力、薄征缓刑。岁终，则令教官正治而致事。正岁，令于教官曰：“各共尔职，修乃事，以听王命。其有不正，则国有常刑！”

大宗伯

大宗伯之职，掌建邦之天神、人鬼、地示之礼，以佐王建保邦国。以吉礼事邦国之鬼、神、示：以禋祀祀昊天上帝，以实柴祀日、月、星辰，以槱燎祀司中、司命、风师、雨师，以血祭祭社稷、五祀、五岳，以貍沈祭山林川泽，以疈辜祭四方百物。

以肆献祼享先王，以馈食享先王，以祠春享先王，以禴夏享先王，以尝秋享先王，以烝冬享先王。

以凶礼哀邦国之忧：以丧礼哀死亡，以荒礼哀凶札，以吊礼哀祸灾，以禬礼哀围败，以恤礼哀寇乱。

以宾礼亲邦国：春见曰朝，夏见曰宗，秋见曰觐，冬见曰遇，时见曰会，殷见曰同，时聘曰问，殷覜曰视。

以军礼同邦国，大师之礼，用众也；大均之礼，恤众也；大田之礼，简众也；大役之礼，任众也；大封之礼，合众也。

以嘉礼亲万民；以饮食之礼，亲宗族兄弟；以昏冠之礼，亲成男女；以宾射之礼，亲故旧朋友；以飨燕之礼，亲四方之宾客；以脤膰之礼，亲兄弟之国；以贺庆之礼，亲异姓之国。

以九仪之命正邦国之位：壹命受职，再命受服，三命受位，四命受器，五命赐则，六命赐官，七命赐国，八命作牧，九命作伯。以玉作六瑞，以等邦国：王执镇圭，公执桓圭，侯执信圭，伯执躬圭，子执谷璧，男执蒲璧；以禽作六挚，以等诸臣：孤执皮帛，卿执羔，大夫执雁，士执雉，庶人执鹜，工商执鸡；以玉作六器，以礼天地四方：以苍璧礼天，以黄琮礼地，以青圭礼东方，以赤璋礼南方，以白琥礼西方，以玄璜礼北方。皆有牲币，各放其器之色。

以天产作阴德，以中礼防之；以地产作阳德，以和乐防之。以礼乐合天地之化、百物之产，以事鬼神，以谐万民，以致百物。凡祀大神、享大鬼、祭大示，帅执事而卜日，宿，视涤濯，莅玉鬯，省牲镬，奉玉粢，诏大号，治其大礼，诏相王之大礼。若王不与祭祀，则摄位。凡大祭祀，王后不与，则摄而荐豆笾彻。大宾客，则摄而载果。朝觐、会同，则为上相。大丧亦如之。王哭诸侯亦如之。王命诸侯，则傧。国有大故，则旅上帝及四望。王大封，则先告后土，乃颁祀于邦国、都家、乡邑。

大司马

大司马之职，掌建邦国之九法，以佐王平邦国：制畿封国，以正邦国；设仪辨位，以等邦国；进贤兴功，以作邦国；建牧立监，以维邦国；制军诘禁，以纠邦国；施贡分职，以任邦国；简稽乡民，以用邦国；均守平则，以安邦国；比小事大，以和邦国。

以九伐之法正邦国：冯弱犯寡，则眚之；贼贤害民，则伐之；暴内陵外，则坛之；野荒民散，则削之；负固不服，则侵之；贼杀其亲，则正之；放弑其君，则残之；犯令陵政，则杜之；外内乱，鸟兽行，则灭之。

正月之吉，始和，布政于邦国都鄙，乃悬政象之法于象魏，使万民观政象，挟日而敛之。

乃以九畿之籍，施邦国之政职：方千里曰国畿，其外方五百里曰侯畿，又其外方五百里曰甸畿，又其外方五百里曰男畿，又其外方五百里曰采畿，又其外方五百里曰卫畿，又其外方五百里曰蛮畿，又其外方五百里曰夷畿，又其外方五百里曰镇畿，又其外方五百里曰蕃畿。

凡令赋，以地舆民制之：上地，食者三之二，其民可用者家三人；中地，食者半，其民可用者二家五人；下地，食者三之一，其民可用者家二人。

中春，教振旅，司马以旗致民，平列陈，如战之陈。辨鼓、铎、镯、铙之用：王执路鼓，诸侯执贲鼓，军将执晋鼓，师帅执提，旅帅执鼙，卒长执铙，两司马执铎，公司马执镯，以教坐作、进退、疾徐、疏数之节。遂以搜田，有司表貉，誓民，鼓，遂围禁，火弊，献禽以祭社。

中夏，教茇舍，如振旅之陈。群吏撰车徒，读书契，辨号名之用：帅以门名，县鄙各以其名，家以号名，乡以州名，野以邑名。百官各象其事，以辨军之夜事。其他皆如振旅。遂以苗田，如搜之法，车弊，献禽以享礿。

中秋，教治兵，如振旅之陈。辨旗物之用：王载大常，诸侯载旂，军吏载旗，师都载旃，乡遂载物，郊野载旐，百官载旟，各书其事与其号焉。其他皆如振旅。遂以狝田，如搜田之法，罗弊，致禽以祀祊。

中冬，教大阅。前期，群吏戒众庶修战法。虞人莱所田之野，为表，百步则一，为三表，又五十步为一表。田之日，司马建旗于后表之中，群吏以旗、物、鼓、铎、镯、铙，各帅其民而致。质明，弊旗，诛后至者。乃陈车徒，如战之陈，皆坐。群吏听誓于陈前，斩牲，以左右徇陈，曰：“不用命者斩之！”中军以鼙令鼓，鼓人皆三鼓，司马振铎，群吏作旗，车徒皆作；鼓行，鸣镯，车徒皆行，及表乃止；三鼓，摝铎，群吏弊旗，车徒皆坐；又三鼓，振铎，作旗，车徒皆作；鼓进，鸣镯，车骤徒趋，及表乃止；坐作如初。乃鼓，车驰徒走，及表乃止；鼓戒三阕，车三发，徒三刺；乃鼓退，鸣铙，且却，及表乃止；坐作如初。遂以狩田，以旌为左右和之门，群吏各帅其车徒，以叙和出，左右陈车徒，有司平之；旗居卒间；以分地，前后有屯百步，有司巡其前后。险野，人为主；易野，车为主。既陈，乃设驱逆之车，有司表貉于陈前；中军以鼙令鼓，鼓人皆三鼓，群司马振铎，车徒皆作；遂鼓行，徒衔枚而进。大兽公之，小禽私之，获者取左耳。及所弊，鼓皆駴，车徒皆譟。徒乃弊，致禽馌兽于郊；入，献禽以享烝。

及师，大合军，以行禁令，以救无辜伐有罪。若大师，则掌其戒令，莅大卜，帅执事莅衅主及军器。及致，建大常，比军众，诛后至者；及战，巡陈，视事而赏罚。若师有功，则左执律，右秉钺，以先恺乐献于社；若师不功，则厌而奉主车，王吊劳士庶子，则相。

大役，与虑事，属其植，受其要，以待考而赏诛。大会同，则帅士庶子而掌其政令。若大射，则合诸侯之六耦。大祭祀、飨食，羞牲鱼，授其祭。大丧，平士大夫。丧祭，奉诏马牲。

大司寇

大司寇之职，掌建邦之三典，以佐王刑邦国，诘四方：一曰刑新国，用轻典；二曰刑平国，用中典；三曰刑乱国，用重典。

以五刑纠万民：一曰野刑，上功纠力；二曰军刑，上命纠守；三曰乡刑，上德纠孝；四曰官刑，上能纠职；五曰国刑，上愿纠暴。

以圆土聚教罢民，凡害人者，寘之圆土而施职事焉，以明刑耻之：其能改者，反于中国，不齿三年；其不能改而出圆土者，杀。

以两造禁民讼，入束矢于朝，然后听之；以两剂禁民狱，入钧金，三日乃致于朝，然后听之。

以嘉石平罢民，凡万民之有罪过而未丽于法，而害于州里者，桎梏而坐诸嘉石，役诸司空。重罪，旬有三日坐，期役；其次，九日坐，九月役；其次，七日坐，七月役；其次，五日坐，五月役；其下罪，三日坐，三月役。使州里任之，则宥而舍之。

以肺石达穷民，凡远近、惸独、老幼之欲有复于上，而其长弗达者，立于肺石三日，士听其辞，以告于上而罪其长。

正月之吉，始和，布刑于邦国都鄙，乃县刑象之法于象魏，使万民观刑象。挟日，而敛之。凡邦之大盟约，莅其盟书，而登之于天府；大史、内史、司会及六官，皆受其贰，而藏之。凡诸侯之狱讼，以邦典定之；凡卿大夫之狱讼，以邦法断之；凡庶民之狱讼，以邦成弊之。

大祭祀，奉犬牲。若禋祀五帝，则戒之日，莅誓百官，戒于百族。及纳亨，前王，祭之日亦如之。奉其明水火。凡朝觐、会同，前王，大丧亦如之。大军旅，莅戮于社。凡邦之大事，使其属跸。

考工记叙

国有六职，百工与居一焉。

或坐而论道；或作而行之；或审曲面埶，以饬五材，以辨民器，或通四方之珍异以资之；或饬力以长地财；或治丝麻以成之。坐而论道，谓之王公；作而行之，谓之士大夫；审曲面执，以饬五材，以辨民器，谓之百工；通四方之珍异以资之，谓之商旅；饬力以长地财，谓之农夫；治丝麻以成之，谓之妇功。

粤无鏄，燕无函，秦无庐，胡无弓、车。粤之无鏄也，非无鏄也，夫人而能为鏄也；燕之无函也，非无函也，夫人而能为函也；秦之无庐也，非无庐也，夫人而能为庐也；胡之无弓、车也，非无弓、车也，夫人而能为弓、车也。

知者创物，巧者述之守之，世谓之工。百工之事，皆圣人之作也。烁金以为刃，凝土以为器，作车以行陆，作舟行水，此皆圣人之所作也。

天有时，地有气，材有美，工有巧；合此四者，然后可以为良。

材美工巧，然而不良，则不时、不得地气也。橘逾淮而北为枳，鸲鹆不逾济，貉逾汶则死，此地气然也；郑之刀，宋之斤，鲁之削，吴粤之剑，迁乎其地而弗能为良，地气然也。

燕之角，荆之干，妢胡之笴，吴粤之金、锡，此材之美者也。

天有时以生，有时以杀；草木有时以生，有时以死；石有时以泐；水有时以凝，有时以泽，此天时也。

凡攻木之工七，攻金之工六，攻皮之工五，设色之工五，刮摩之工五，摶埴之工二。攻木之工：轮、舆、弓、庐、匠、车、梓；攻金之工：筑、冶、凫、、段、桃；攻皮之工：函、鲍、、韦、裘；设色之工：画、缋、钟、筐、；刮摩之工：玉、楖、雕、矢、磬；摶埴之工：陶、瓬。

有虞氏上陶，夏后氏上匠，殷人上梓，周人上舆。故一器而工聚焉者，车为多。车有六等之数：车轸四尺，谓之一等；戈柲六尺有六寸，既建而迤，崇于轸四尺，谓之二等；人长八尺，崇于戈四尺，谓之三等；殳长寻有四尺，崇于人四尺，谓之四等；车戟常，崇于殳四尺，谓之五等；酋矛常有四尺，崇於戟四尺，谓之六等。车谓之六等之数。凡察车之道，必自载于地者始也，是故察车自轮始。凡察车之道，欲其朴属而微至：不朴属，无以为完久也；不微至，无以为戚速也。轮已崇，则人不能登也；轮已庳，则於马终古登阤也。故兵车之轮六尺有六寸，田车之轮六尺有三寸，乘车之轮六尺有六寸。六尺有六寸之轮，轵崇三尺有三寸也，加轸与焉，四尺也。人长八尺，登下以为节。

仪礼

《仪礼》，盖周代所行之礼制仪式，如冠、昏、丧、祭之事，进退、揖让之文，孔子因之而叹夫郁郁者也。周衰，诸侯恶其害己，灭去其籍。汉兴，高堂生传《士礼》十七篇，即今《仪礼》。说者谓“三礼”中，独《仪礼》乃孔子删定六经中之《礼经》。然其书出于灰烬之余，多所残缺，又其条文繁密，今古殊情，自来号为难读，信非专家不能详也。

士冠礼

士冠礼。筮于庙门。主人玄冠，朝服，缁带，素韠，即位于门东，西面。有司如主人服，即位于西方，东面，北上。筮与席、所卦者，具馔于西塾。布席于门中、闑西、阈外，西面。筮人执策，抽上，兼执之，进，受命于主人。宰自右少退，赞命。筮人许诺，右还，即席坐，西面，卦者在左。卒筮，书卦，执以示主人。主人受视，反之。筮人还，东面，旅占，卒，进告吉。若不吉，则筮远日，如初仪。彻筮席，宗人告事毕。

主人戒宾。宾礼辞，许。主人再拜，宾答拜。主人退，宾拜送。

前期三日，筮宾，如求日之仪。

乃宿宾。宾如主人服，出门左，西面再拜。主人东面答拜，乃宿宾。宾许，主人再拜，宾答拜。主人退，宾拜送。宿赞冠者一人，亦如之。

厥明夕，为期于庙门之外。主人立于门东，兄弟在其南，少退，西面，北上。有司皆如宿服，立于西方，东面，北上。摈者请期，宰告曰：“质明行事。”告兄弟及有司，告事毕。摈者告期于宾之家。

夙兴，设洗，直于东荣，南北以堂深。水在洗东。陈服于房中西墉下，东领，北上。爵弁服：纁裳，纯衣，缁带，韎韐；皮弁服：素积，缁带，素韠；玄端：玄裳、黄裳、杂裳可也，缁带，爵韠。缁布冠缺项，青组缨属于缺；缁纚，广终幅，长六尺；皮弁笄；爵弁笄；缁组纮；纁边。同箧。栉实于箪。蒲筵二，在南。侧尊一甒醴，在服北。有篚实勺、觯、角柶。脯醢，南上。爵弁、皮弁、缁布冠各一匴，执以待于西坫南，南面，东上；宾升则东面。

主人玄端，爵韠，立于阼阶下，直东序，西面。兄弟毕袗玄，立于洗东，西面，北上。摈者玄端，负东塾。将冠者采衣，紒，在房中，南面。

宾如主人服，赞者玄端从之，立于外门之外。摈者告。主人迎出门左，西面再拜。宾答拜。主人揖赞者，与宾揖，先入。每曲揖。至于庙门，揖入。三揖，至于阶，三让。主人升，立于序端，西面。宾西序，东面。赞者盥于洗西，升，立于房中，西面，南上。

主人之赞者筵于东序，少北，西面。将冠者出房，南面。赞者奠纚、笄、栉于筵南端。宾揖将冠者，将冠者即筵坐。赞者坐，栉，设纚。宾降，主人降。宾辞，主人对。宾盥，卒，壹揖，壹让，升。主人升，复初位。宾筵前坐，正纚，兴，降西阶一等。执冠者升一等，东面授宾。宾右手执项，左手执前，进容，乃祝。坐如初，乃冠。兴，复位。赞者卒。冠者兴，宾揖之。适房，服玄端，爵韠，出房，南面。

宾揖之，即筵坐。栉，设笄。宾盥，正纚如初，降二等，受皮弁，右执项，左执前，进，祝，加之如初，复位。赞者卒纮。兴，宾揖之。适房，服素积，素韠，容，出房，南面。

宾降三等，受爵弁，加之，服纁裳，韎韐，其他如加皮弁之仪。彻皮弁、冠、栉、筵，入于房。

筵于户西，南面。赞者洗于房中，侧酌醴；加柶，覆之，面叶。宾揖，冠者就筵，筵西，南面。宾授醴于户东，加柶，面枋，筵前，北面。冠者筵西拜受觯，宾东面答拜。荐脯醢。冠者即筵坐，左执觯，右祭脯醢，以柶祭醴三，兴；筵末坐，啐醴，建柶，兴；降筵，坐奠觯，拜；执觯，兴。宾答拜。

冠者奠觯于荐东，降筵；北面，坐，取脯；降自西阶，适东壁，北面见于母。母拜受，子拜送，母又拜。

宾降，直西序，东面。主人降，复初位。冠者立于西阶东，南面。宾字之，冠者对。

宾出，主人送于庙门外，请醴宾，宾礼辞，许。宾就次。

冠者见于兄弟，兄弟再拜，冠者答拜。 见赞者，西面拜，亦如之。入见姑、姊，如见母。

乃易服，服玄冠、玄端，爵韠。奠挚见于君，遂，以挚见于乡大夫、乡先生。

乃醴宾，以壹献之礼。主人酬宾，束帛、俪皮。赞者皆与，赞冠者为介。

宾出，主人送于外门外，再拜，归宾俎。

若不醴，则醮用酒。尊于房户之间，两甒，有禁，玄酒在西，加勺，南枋。洗，有篚在西，南顺。始加，醮，用脯醢。宾降，取爵于篚，辞降如初。卒洗，升，酌。冠者拜受，宾答拜如初。冠者升筵，坐；左执爵，右祭脯醢，祭酒，兴；筵末坐，啐酒；降筵，拜。宾答拜。冠者奠爵于荐东，立于筵西。彻荐、爵，筵、尊不彻。加皮弁，如初仪，再醮，摄酒，其他皆如初；加爵弁，如初仪，三醮，有干肉折俎，哜之，其他如初。北面取脯，见于母。

若杀，则特豚，载合升，离肺实于鼎，设扃鼏。始醮，如初。再醮，两豆：葵菹、蠃醢；两笾：栗、脯。三醮，摄酒如再醮，加俎，哜之，皆如初，哜肺。卒醮，取笾脯以降，如初。

若孤子，则父兄戒、宿。冠之日，主人紒而迎宾，拜，揖，让，立于序端，皆如冠主，礼于阼。凡拜，北面于阼阶上，宾亦北面于西阶上答拜。若杀，则举鼎陈于门外，直东塾，北面。

若庶子，则冠于房外，南面，遂醮焉。

冠者母不在，则使人受脯于西阶下。

戒宾，曰：“某有子某。将加布于其首，愿吾子之教之也。”宾对曰：“某不敏，恐不能共事，以病吾子，敢辞。”主人曰：“某犹愿吾子之终教之也！”宾对曰：“吾子重有命，某敢不从！”

宿，曰：“某将加布于某之首，吾子将莅之，敢宿。”宾对曰：“某敢不夙兴！”

始加，祝曰：“令月吉日，始加元服。弃尔幼志，顺尔成德。寿考惟祺，介尔景福。”再加，曰：“吉月令辰，乃申尔服。敬尔威仪，淑慎尔德。眉寿万年，永受胡福。”三加，曰：“以岁之正，以月之令，咸加尔服。兄弟具在，以成厥德。黄耇无疆，受天之庆。”

醴，辞曰：“甘醴惟厚，嘉荐令芳。拜受祭之，以定尔祥。承天之休，寿考不忘。”

醮，辞曰：“旨酒既清，嘉荐亶时。始加元服，兄弟具来。孝友时格，永乃保之。”再醮，曰：“旨酒既湑，嘉荐伊脯。乃申尔服，礼仪有序。祭此嘉爵，承天之祜。”三醮，曰：“旨酒令芳，笾豆有楚。咸加尔服，肴升折俎。承天之庆，受福无疆。”

字辞曰：“礼仪既备，令月吉日，昭告尔字。爰字孔嘉，髦士攸宜。宜之于假，永受保之，曰伯某甫。”仲、叔、季，唯其所当。屦，夏用葛。玄端黑屦，青絇繶纯，纯博寸。素积白屦，以魁柎之，缁絇繶纯，纯博寸。爵弁纁屦，黑絇繶纯，纯博寸。冬，皮屦可也。不屦繐履。

记。冠义。始冠，缁布之冠也。太古冠布，齐则缁之。其也，孔子曰：“吾未之闻也，冠而敝之可也。”适子冠于阼，以著代也；醮于客位，加有成也；三加弥尊，谕其志也；冠而字之，敬其名也。委貌，周道也；章甫，殷道也；毋追，夏后氏之道也。周弁，殷冔，夏收。三王共皮弁素积。

无大夫冠礼，而有其昏礼。古者五十而后爵，何大夫冠礼之有？公侯之有冠礼也，夏之末造也。天子之元子，犹士也，天下无生而贵者也。继世以立诸侯，象贤也。以官爵人，德之杀也。死而谥，今也。古者生无爵，死无谥。

士相见礼

士相见之礼。挚，冬用雉，夏用腒。左头奉之，曰：“某也愿见，无由达。某子以命命某见。”主人对曰：“某子命某见，吾子有辱。请吾子之就家也，某将走见。”宾对曰：“某不足以辱命，请终赐见。”主人对曰：“某不敢为仪，固请吾子之就家也，某将走见。”宾对曰：“某不敢为仪，固以请。”主人对曰：“某也固辞，不得命，将走见。闻吾子称挚，敢辞挚。”宾对曰：“某不以挚，不敢见。”主人对曰：“某不足以习礼，敢固辞。”宾对曰：“某也不依于挚，不敢见，固以请。”主人对曰：“某也固辞，不得命，敢不敬从！”出迎于门外，再拜。客答再拜。主人揖，入门右。宾奉挚，入门左。主人再拜受，宾再拜送挚，出。主人请见。宾反见，退。主人送于门外，再拜。

主人复见之，以其挚，曰：“向者吾子辱，使某见。请还挚于将命者。”主人对曰：“某也既得见矣，敢辞。”宾对曰：“某也非敢求见，请还挚于将命者。”主人对曰：“某也既得见矣，敢固辞。”宾对曰：“某不敢以闻，固以请于将命者。”主人对曰：“某也固辞，不得命，敢不从？”宾奉挚入，主人再拜受。宾再拜，送挚，出。主人送于门外，再拜。

士见于大夫，终辞其挚。于其入也，一拜其辱也。宾退，送，再拜。

若尝为臣者，则礼辞其挚，曰：“某也辞，不得命，不敢固辞。”宾入，奠挚，再拜。主人答壹拜。宾出，使摈者还某挚于门外，曰：“某也使其还挚。”宾对曰：“某也既得见矣，敢辞。”摈者对曰：“某也命某：‘某非敢为仪也。’敢以请。”宾对曰：“某也，夫子之贱私，不足以践礼，敢固辞！”摈者对曰：“某也使某，不敢为仪也，固以请！”宾对曰：“某固辞，不得命，敢不从！”再拜，受。

下大夫相见，以雁，饰之以布，维之以索，如执雉。上大夫相见，以羔，饰之以布，四维之，结于面，左头，如麛执之。如士相见之礼。

始见于君，执挚，至下，容弥蹙。庶人见于君，不为容，进退走。士、大夫则奠挚，再拜稽首，君答壹拜。

若他邦之人，则使摈者还其挚，曰：“寡君使某还挚。”宾对曰：“君不有其外臣，臣不敢辞。”再拜稽首，受。

凡燕见于君，必辩君之南面。若不得，则正方，不疑君。君在堂，升见无方阶，辩君所在。

凡言非对也，妥而后传言。与君言，言使臣；与大人言，言事君；与老者言，言使弟子；与幼者言，言孝弟于父兄；与众言，言忠信慈祥；与居官者言，言忠信。凡与大人言，始视面，中视抱，卒视面，毋改。众皆若是。若父，则游目，毋上于面，毋下于带。若不言，立则视足，坐则视膝。

凡侍坐于君子，君子欠伸，问日之早晏，以食具告，改居，则请退可也。夜侍坐，问夜，膳荤，请退可也。

若君赐之食，则君祭先饭，遍尝膳，饮而俟。君命之食，然后食。若有将食者，则俟君之食，然后食。若君赐之爵，则下席，再拜稽首，受爵，升席祭，卒爵而俟，君卒爵，然后授虚爵。退，坐取屦，隐辟而后屦。君为之兴，则曰：“君无为兴，臣不敢辞。”君若降送之，则不敢顾辞，遂出。大夫则辞，退下，比及门，三辞。

若先生、异爵者，请见之则辞。辞不得命，则曰：“某无以见，辞不得命，将走见。”先见之。

非以君命使，则不称寡。大夫、士，则曰“寡君之老”。凡执币者不趋，容弥蹙以为仪。执玉者，则唯舒武，举前曳踵。凡自称于君，士、大夫则曰下臣。宅者在邦，则曰市井之臣；在野则曰草茅之臣；庶人，则曰刺草之臣；他国之人，则曰外臣。

礼记

《礼记》皆述礼乐、德义、教学之言，为七十子后学所记。汉兴，河间献王得一百三十一篇，献之。其后续有所得，合二百十四篇。戴德删其繁重，为八十五篇，谓之《大戴记》。其从兄子圣，又删大戴之书，为四十六篇，谓之《小戴记》。后汉马融传《小戴记》，复增三篇，合四十九篇，即今《礼记》。其体例，盖犹近世所谓丛书也。惟一说，大戴书为小戴删削之余，凡八十五篇，《隋志》所录，已佚其四十七篇，是小戴之书成于大戴之前，非删大戴之书而成。今并存以俟考。案，自孔子没，其微言大义，舍《论语》外，首推此书。《大戴记》之精粹，虽少减于小戴书，然古义要言，可宝者亦复孔多。宜乎，昔贤之附于《经部》，而共称“十四经”也！

曲礼节录

《曲礼》曰：“毋不敬，俨若思，安定辞。”安民哉！ 敖不可长，欲不可从，志不可满，乐不可极。贤者狎而敬之，畏而爱之。爱而知其恶，憎而知其善。积而能散，安安而能迁。临财毋苟得，临难毋苟免。很毋求胜，分毋求多。疑事毋质，直而勿有。 若夫，坐如尸，立如斋。礼从宜，使从俗。

夫礼者所以定亲疏，决嫌疑，别同异，明是非也。礼，不妄说人，不辞费。 礼，不逾节，不侵侮，不好狎。修身践言，谓之善行；行修言道，礼之质也。礼闻取于人，不闻取人；礼闻来学，不闻往教。

道德仁义，非礼不成；教训正俗，非礼不备；分争辨讼，非礼不决；君臣上下，父子兄弟，非礼不定；宦学事师，非礼不亲；班朝治军，莅官行法，非礼威严不行；祷祠祭祀，供给鬼神，非礼不诚不庄。是以君子恭敬撙节，退让以明礼。

鹦鹉能言，不离飞鸟；猩猩能言，不离禽兽。今人而无礼，虽能言，不亦禽兽之心乎？夫唯禽兽无礼，故父子聚麀。是故圣人作，为礼以教人，使人以有礼， 知自别于禽兽。

太上贵德，其次务施报。礼尚往来。往而不来，非礼也；来而不往，亦非礼也。人有礼则安，无礼则危。故曰：“礼者，不可不学也。”

夫礼者，自卑而尊人。虽负贩者，必有尊也，而况富贵乎？富贵而知好礼，则不骄不淫；贫贱而知好礼，则志不慑。

檀弓节录

晋献公将杀其世子申生。公子重耳谓之曰：“子盖〔当作盍〕言子之志于公乎？”世子曰：“不可，君安骊姬，是我伤公之心也。”曰：“然则盖行乎？”世子曰： “不可，君谓我欲弑君也，天下岂有无父之国哉！吾何行如之？”使人辞于狐突曰：“申生有罪，不念伯氏之言也，以至于死。申生不敢爱其死；虽然，吾君老矣，子少，国家多难，伯氏不出而图吾君；伯氏苟出而图吾君，申生受赐而死。” 再拜稽首，乃卒。是以为恭世子也。

曾子寝疾，病。乐正子春坐于床下，曾元、曾申坐于足，童子隅坐而执烛。 童子曰：“华而睆，大夫之箦与？”子春曰：“止！”曾子闻之，瞿然曰：“呼！”曰：“华而睆，大夫之箦与？”曾子曰：“然。斯季孙之赐也，我未之能易也。 元，起易箦。”曾元曰：“夫子之病革矣，不可以变，幸而至于旦，请敬易之。” 曾子曰：“尔之爱我也，不如彼；君子之爱人也以德，细人之爱人也以姑息。吾何求哉？吾得正而毙焉，斯已矣。”举扶而易之，反席，未安而没。

子路有姊之丧，可以除之矣，而弗除也。孔子曰：“何弗除也？”子路曰： “吾寡兄弟而弗忍也。”孔子曰：“先王制礼，行道之人，皆弗忍也。”子路闻之， 遂除之。

大公封于营丘，比及五世，皆反葬于周。君子曰：“乐，乐其所自生；礼，不忘其本。古之人有言曰‘狐死正丘首’，仁也。”

曾子谓子思曰：“伋！吾执亲之丧也，水浆不入于口者，七日。”子思曰： “先王之制礼也，过之者，俯而就之；不至焉者，跂而及之。故君子之执亲之丧也，水浆不入于口者三日，杖而后能起。”

孔子蚤作，负手曳杖，消摇于门，歌曰：“泰山其颓乎！梁木其坏乎！哲人其萎乎！”既歌而入，当户而坐。子贡闻之，曰：“泰山其颓，则吾将安仰？梁木其坏，哲人其萎，则吾将安放？夫子殆将病也。”遂趋而入。夫子曰：“赐！尔来何迟也？夏后氏殡于东阶之上，则犹在阼也；殷人殡于两楹之间，则与宾主夹之也；周人殡于西阶之上，则犹宾之也。而丘也，殷人也。予畴昔之夜，梦坐奠于两楹之间。夫明王不兴，而天下其孰能宗予？予殆将死也。”盖寝疾，七日而没。

子路曰：“吾闻诸夫子：‘丧礼，与其哀不足而礼有余也，不若礼不足而哀有余也；祭礼，与其敬不足而礼有余也，不若礼不足而敬有余。’”

子夏既除丧而见，予之琴，和之不和，弹之而不成声。作而曰：“哀未忘也。先王制礼，而弗敢过也。”子张既除丧而见，予之琴，和之而和，弹之而成声。 作而曰：“先王制礼，不敢不至焉。”

弁人有其母死，而孺子泣者。孔子曰：“哀则哀矣，而难为继也。夫礼，为可传也，为可继也，故哭踊有节。”

有子问于曾子曰：“问丧于夫子乎？”曰：“闻之矣，‘丧欲速贫，死欲速朽。’” 有子曰：“是非君子之言也。”曾子曰：“参也闻诸夫子也。”有子又曰：“是非君子之言也。”曾子曰：“参也与子游闻之。”有子曰：“然，然则夫子有为言之也。”曾子以斯言告于子游。子游曰：“甚哉，有子之言似夫子也！昔者夫子居于宋，见桓司马自为石椁，三年而不成。夫子曰：‘若是其靡也，死不如速朽之愈也。’死之欲速朽，为桓司马言之也。南宫敬叔反，必载宝而朝。夫子曰：‘若是其货也，丧不如速贫之愈也。’丧之欲速贫，为敬叔言之也。”曾子以子游之言，告于有子，有子曰：“然，吾固曰，非夫子之言也。”曾子曰：“子何以知之？”有子曰：“夫子制于中都，四寸之棺，五寸之椁，以斯知不欲速朽也。昔者夫子失鲁司寇，将之荆，盖先之以子夏，又申之以冉有，以斯知不欲速贫也。”

子思之母死于卫，柳若谓子思曰：“子，圣人之后也。四方于子乎观礼，子盖慎诸。”子思曰：“吾何慎哉？吾闻之,有其礼，无其财，君子弗行也；有其礼，有其财，无其时，君子弗行也。吾何慎哉？”

晋献公之丧，秦穆公使人吊公子重耳，且曰：“寡人闻之，亡国恒于斯，得国恒于斯，虽吾子俨然在忧服之中，丧亦不可久也，时亦不可失也。孺子其图之！”以告舅犯。舅犯曰：“孺子其辞焉！丧人无宝，仁亲以为宝。父死之谓何？又因以为利，而天下其孰能说之？孺子其辞焉！”公子重耳对客曰：“君惠吊亡臣重耳，身丧父死，不得与于哭泣之哀，以为君忧。父死之谓何？或敢有他志，以辱君义！”稽颡而不拜，哭而起，起而不私。子显以致命于穆公。穆公曰：“仁夫，公子重耳！夫稽颡而不拜，则未为后也；故不成拜，哭而起，则爱父也；起而不私，则远利也。”

穆公问于子思曰：“为旧君反服，古与？”子思曰：“古之君子，进人以礼，退人以礼，故有旧君反服之礼也。今之君子，进人若将加诸膝，退人若将坠诸渊。毋为戎首，不亦善乎！又何反服之礼之有？”

曾子曰：“晏子可谓知礼也已，恭敬之有焉。”有若曰：“晏子一狐裘三十年，遣车一乘，及墓而反。国君七个，遣车七乘；大夫五个，遣车五乘。晏子焉知礼？”曾子曰：“国无道，君子耻盈礼焉。国奢，则示之以俭；国俭，则示之以礼。”

有子与子游立，见孺子慕者。有子谓子游曰：“予一不知夫丧之踊也，予欲去之久矣。情在于斯，其是也夫？”子游曰：“礼有微情者，有以故兴物者。有直情而径行者，戎狄之道也，礼道则不然。人喜则斯陶，陶斯咏，咏斯犹，犹斯舞，舞斯愠，愠斯戚，戚斯叹，叹斯辟，辟斯踊矣。品节斯，斯之谓礼。人死， 斯恶之矣。无能也，斯倍之矣。是故制绞衾，设蒌翣，为使人勿恶也。始死，脯醢之奠；将行，遣而行之；既葬而食之，未有见其飨之者也，自上世以来，未之有舍也，为使人勿倍也。故子之所刺于礼者，亦非礼之訾也。”〔案：“舞斯愠”一句疑衍文，“犹斯舞”之下疑阙一“矣”字。一说当作“人喜则斯陶，陶斯咏，咏斯犹，犹斯舞，舞斯蹈矣；人悲则斯愠，愠斯戚，戚斯叹，叹斯辟，辟斯踊矣”，盖自喜至蹈凡六变，自悲至踊亦不变。〕

子路曰：“伤哉，贫也！生无以为养，死无以为礼也。”孔子曰：“啜菽饮水，尽其欢，斯之谓孝；敛手足形，还葬而无椁，称其财，斯之谓礼。”

孔子过泰山侧，有妇人哭于墓者而哀。夫子式而听之，使子路问之曰：“子之哭也，一似重有忧者。”而曰：“然，昔者吾舅死于虎，吾夫又死焉，今吾子又死焉。”夫子曰：“何为不去也？”曰：“无苛政。”夫子曰：“小子识之，苛政猛于虎也。”

鲁人有周丰也者，哀公执挚请见之，而曰不可。公曰：“我其已夫！”使人问焉，曰：“有虞氏未施信于民，而民信之；夏后氏未施敬于民，而民敬之。何施而得斯于民也？”对曰：“墟墓之间，未施哀于民而民哀；社稷宗庙之中，未施敬于民而民敬。殷人作誓而民始畔，周人作会而民始疑。苟无礼义、忠信、诚悫之心以莅之，虽固结之，民其不解乎？”

齐大饥，黔敖为食于路，以待饥者食之。有饥者蒙袂辑屦，贸贸然来。黔敖左奉食，右执饮，曰：“嗟来食。”扬其目而视之，曰：“予唯不食嗟来之食，以至于斯也。”从而谢焉，终不食而死。曾子闻之曰：“微与？其嗟也可去，其谢也可食。”

晋献文子成室，晋大夫发焉。张老曰：“美哉轮焉，美哉奂焉！歌于斯，哭于斯，聚国族于斯。”文子曰：“武也得歌于斯，哭于斯，聚国族于斯，是全要领以从先大夫于九京也。”北面再拜稽首。君子谓之善颂善祷。

赵文子与叔誉观乎九原。文子曰：“死者如可作也，吾谁与归？”叔誉曰： “其阳处父乎？”文子曰：“行并植于晋国，不没其身，其知不足称也。”“其舅犯乎？”文子曰：“见利不顾其君，其仁不足称也。我则随武子乎？利其君不忘其身，谋其身不遗其友。”晋人谓文子知人。文子其中退然如不胜衣，其言呐呐然，如不出诸其口，所举于晋国管库之士七十有余家，生不交利，死不属其子焉。

成人有其兄死而不为衰者，闻子皋将为成宰，遂为衰。成人曰：“蚕则绩而蟹有匡，范则冠而蝉有緌，兄则死而子皋为之衰。”

礼运节录

昔者仲尼与于蜡宾，事毕，出游于观之上，喟然而叹。仲尼之叹，盖叹鲁也。 言偃在侧，曰：“君子何叹？”孔子曰：“大道之行也，与三代之英，丘未之逮也， 而有志焉。

“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选贤与能，讲信修睦。故人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使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矜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男有分，女有归。货，恶其弃于地也，不必藏于己；力，恶其不出于身也，不必为己。是故，谋闭而不兴，盗窃乱贼而不作，故外户而不闭。是谓大同。

“今大道既隐，天下为家，各亲其亲，各子其子，货、力为己。大人世及以为礼，城郭沟池以为固。礼义以为纪；以正君臣，以笃父子，以睦兄弟，以和夫妇，以设制度，以立田里，以贤勇知，以功为己。故谋用是作，而兵由此起。禹、汤、文、武、成王、周公， 由此其选也。此六君子者，未有不谨于礼者也，以著其义，以考其信，著有过，刑仁、讲让，示民有常。如有不由此者，在埶者去，众以为殃。是谓小康。”

言偃复问曰：“如此乎，礼之急也？”孔子曰：“夫礼，先王以承天之道，以治人之情，故失之者死，得之者生。《诗》曰：‘相鼠有体，人而无礼，人而无礼，胡不遄死！’是故，夫礼必本于天，殽于地，列于鬼神，达于丧、祭、射、御、冠、昬、朝、聘。故圣人以礼示之，故天下国家可得而正也。

“故圣人耐以天下为一家，以中国为一人者，非意之也，必知其情，辟于其义，明于其利，达于其患，然后能为之。何谓人情？喜、怒、哀、惧、爱、恶、欲七者，弗学而能；何谓人义？父慈、子孝、兄良、弟弟、夫义、妇听、长惠、幼顺、君仁、臣忠十者，谓之人义；讲信修睦， 谓之人利；争夺相杀，谓之人患。故圣人所以治人七情，修十义，讲信修睦，尚辞让，去争夺，舍礼，何以治之？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死亡贫苦，人之大恶存焉。故欲、恶者，心之大端也。人藏其心，不可测度也，美恶皆在其心，不见其色也，欲一以穷之，舍礼，何以哉？

“夫礼必本于天，动而之地，列而之事，变而从时， 协于分艺，其居人也曰养，其行之以货力、辞让、饮食，冠、昏、丧、祭、射、御、朝、聘。 故礼义也者，人之大端也，所以讲信修睦，而固人之肌肤之会，筋骸之束也； 所以养生送死，事鬼神之大端也；所以达天道、顺人情之大窦也。故唯圣人为知礼之不可以已也，故坏国、丧家、亡人，必先去其礼。故礼之于人也，犹酒之有蘖也，君子以厚，小人以薄。

“故圣王修义之柄、礼之序，以治人情。故人情者，圣王之田也，修礼以耕之，陈义以种之，讲学以耨之，本仁以聚之，播乐以安之。故礼也者，义之实也。协诸义而协，则礼虽先王未之有，可以义起也。义者，艺之分，仁之节也。协于艺，讲于仁，得之者强；仁者，义之本也，顺之体也，得之者尊。故治国不以礼，犹无耜而耕也；为礼不本于义，犹耕而弗种也；为义而不讲之以学，犹种而弗耨也；讲之于学而不合之以仁，犹耨而弗获也；合之以仁而不安之以乐，犹获而弗食也；安之以乐而不达于顺，犹食而弗肥也。

“四体既正，肤革充盈，人之肥也；父子笃，兄弟睦，夫妇和，家之肥也；大臣法，小臣廉，官职相序，君臣相正，国之肥也；天子以德为车，以乐为御，诸侯以礼相与，大夫以法相序，士以信相考，百姓以睦相守，天下之肥也。是谓大顺。大顺者，所以养生送死，事鬼神之常也。故事大积焉而不苑，并行而不缪，细行而不失；深而通，茂而有间；连而不相及也，动而不相害也，此顺之至也。故明于顺，然后能守危也。

“故礼之不同也，不丰也，不杀也，所以持情而合危也。故圣王所以顺，山者不使居川，不使渚者居中原，而弗敝也；用水火金木，饮食必时；合男女，颁爵位，必当年德。用民必顺，故无水旱昆虫之灾，民无凶饥妖孽之疾；故天不爱其道，地不爱其宝，人不爱其情；故天降膏露，地出醴泉，山出器车，河出马图，凤凰麒麟皆在郊棷，龟龙在宫沼，其余鸟兽之卵胎，皆可俯而窥也。则是无故，先王能修礼以达义，体信以达顺故，此顺之实也。”

内则节录

子能食食，教以右手。能言，男“唯”女“俞”；男鞶革，女鞶丝。六年，教之数与方名。七年，男女不同席，不共食。八年，出入门户及即席饮食，必后长者，始教之让。九年，教之数日。十年，出就外傅，居宿于外，学书计；衣不帛襦袴；礼帅初，朝夕学幼仪，请肄简、谅。十有三年，学乐，诵诗， 舞《勺》。成童，舞《象》，学射御。二十而冠，始学礼；可以衣裘帛，舞《大夏》；惇行孝弟，博学不教，内而不出。三十而有室，始理男事；博学无方，孙友视志。四十始仕，方物出谋发虑，道合则服从，不可则去。五十，命为大夫，服官政。七十，致事。

学记节录

发虑宪，求善良，足以謏闻，不足以动众；就贤体远，足以动众，未足以化民。君子如欲化民成俗，其必由学乎！玉不琢,不成器；人不学，不知道。是故古之王者,建国君民，教学为先。《兑命》曰：“念终始典于学。”其此之谓乎！

虽有嘉肴，弗食，不知其旨也；虽有至道，弗学，不知其善也。是故学然后知不足，教然后知困。知不足，然后能自反也；知困，然后能自强也。故曰，教学相长也。《兑命》曰：“学学半。”其此之谓乎！

古之教者，家有塾，党有庠，术有序，国有学。比年入学，中年考校。一年视离经辨志,三年视敬业乐群，五年视博习亲师，七年视论学取友，谓之小成；九年知类通达，强立而不反，谓之大成。夫然后足以化民易俗，近者说服，而远者怀之，此大学之道也。《记》曰：“蛾子时术之。”其此之谓乎！

大学之教也，时教必有正业，退息必有居学。不学操缦，不能安弦；不学博依，不能安《诗》；不学杂服，不能安《礼》。不兴其艺，不能乐学。故君子之于学也，藏焉，修焉，息焉，游焉。夫然，故安其学而亲其师，乐其友而信其道，是以虽离师辅而不反。《兑命》曰：“敬孙务时敏，厥修乃来。”其此之谓乎！

今之教者，呻其占毕，多其讯，言及于数，进而不顾其安，使人不由其诚，教人不尽其材；其施之也悖，其求之也佛。夫然，故隐其学而疾其师，苦其难而不知其益也，虽终其业，其去之必速。教之不刑，其此之由乎！

大学之法，禁于未发之谓豫，当其可之谓时，不陵节而施之谓孙，相观而善之谓摩。此四者，教之所由兴也。

发然后禁，则扞格而不胜；时过然后学，则勤苦而难成；杂施而不孙，则坏乱而不修；独学而无友，则孤陋而寡闻；燕朋，逆其师；燕辟，废其学。此六者，教之所由废也。

君子既知教之所由兴，又知教之所由废，然后可以为人师也。故君子之教喻也，道而弗牵，强而弗抑,开而弗达。道而弗牵，则和；强而弗抑，则易；开而弗达，则思。和易以思，可谓善喻矣。

学者有四失，教者必知之。人之学也，或失则多，或失则寡，或失则易，或失则止。此四者，心之莫同也；知其心，然后能救其失也。教也者，长善而救其失者也。善歌者，使人继其声；善教者，使人继其志。其言也约而达，微而臧，罕譬而喻，可谓继志矣。君子知至学之难易，而知其美恶，然后能博喻，能博喻然后能为师，能为师然后能为长，能为长然后能为君。故师也者，所以学为君也，是故择师不可不慎也。《记》曰：“三王、四代，唯其师。”此之谓乎！

凡学之道，严师为难。师严，然后道尊；道尊，然后民知敬学。是故君之所不臣于其臣者，二：当其为尸,则弗臣也；当其为师,则弗臣也。大学之礼，虽诏于天子，无北面，所以尊师也。

善学者，师逸而功倍，又从而庸之；不善学者，师勤而功半，又从而怨之。善问者，如攻坚木，先其易者，后其节目，及其久也，相说以解；不善问者反此。善待问者，如撞钟，叩之以小者则小鸣，叩之以大者则大鸣，待其从容，然后尽其声；不善答问者反此。此皆进学之道也。记问之学，不足以为人师。必也其听语乎！力不能问，然后语之；语之而不知，虽舍之可也。

乐记节录

凡音之起，由人心生也；人心之动，物使之然也；感于物而动，故形于声。声相应，故生变；变成方，谓之音。比音而乐之，及干戚、羽旄，谓之乐。

乐者，音之所由生也；其本，在人心之感于物也。是故其哀心感者，其声噍以杀；其乐心感者，其声以缓；其喜心感者，其声发以散；其怒心感者，其声粗以厉；其敬心感者，其声直以廉；其爱心感者，其声和以柔。六者非性也，感于物而后动，是故先王慎所以感之者。故礼以道其志，乐以和其声，政以一其行，刑以防其奸。礼、乐、刑、政，其极一也，所以同民心而出治道也。

凡音者，生于人心者也；乐者，通伦理者也。是故知声而不知音者，禽兽是也；知音而不知乐者，众庶是也。唯君子为能知乐。是故审声以知音，审音以知乐，审乐以知政，而治道备矣。是故不知声者不可与言音，不知音者不可与言乐。知乐，则几于知礼矣。礼乐皆得，谓之有德。德者，得也。

是故乐之隆，非极音也；食飨之礼，非致味也。清庙之瑟，朱弦而疏越，一倡而三叹，有遗音者矣。大飨之礼，尚玄酒而俎腥鱼，大羹不和，有遗味者矣。是故先王之制礼乐也，非以极口腹耳目之欲也，将以教民平好恶，而反人道之正也。

人生而静，天之性也；感于物而动，性之欲也。物至知知，然后好恶形焉。好恶无节于内，知诱于外，不能反躬，天理灭矣。夫物之感人无穷，而人之好恶无节，则是物至而人化物也。人化物也者，灭天理而穷人欲者也。于是有悖逆诈伪之心，有淫泆作乱之事。是故强者胁弱，众者暴寡，知者诈愚，勇者苦怯，疾病不养，老幼孤独不得其所，此大乱之道也。

是故先王之制礼乐，人为之节：衰麻哭泣，所以节丧纪也；钟鼓干戚，所以和安乐也；昏姻冠笄，所以别男女也；射乡食飨，所以正交接也。礼节民心，乐和民声，政以行之，刑以防之；礼、乐、刑、政，四达而不悖，则王道备矣。

凡奸声感人，而逆气应之；逆气成象，而淫乐兴焉。正声感人，而顺气应之；顺气成象，而和乐兴焉。倡和有应，回邪曲直，各归其分，而万物之理，各以类相动也。是故，君子反情以和其志，比类以成其行。奸声乱色不留聪明，淫乐慝礼不接心术，惰慢邪辟之气不设于身体，使耳目鼻口心知百体皆由顺正，以行其义； 然后发以声音，而文以琴瑟，动以干戚，饰以羽旄，从以箫管，奋至德之光，动四气之和，以著万物之理。是故清明象天，广大象地，终始象四时，周还象风雨；五色成文而不乱，八风从律而不奸，百度得数而有常；小大相成，终始相生，倡和清浊，迭相为经。故乐行而伦清，耳目聪明，血气和平，移风易俗，天下皆宁。

故曰：“乐者，乐也。”君子乐得其道，小人乐得其欲。以道制欲，则乐而不乱； 以欲忘道，则惑而不乐。是故，君子反情以和其志，广乐以成其教；乐行而民乡方，可以观德矣。德者，性之端也；乐者，德之华也；金石丝竹，乐之器也。诗，言其志也；歌，咏其声也；舞，动其容也。三者本于心，然后乐器从之。是故情深而文明，气盛而化神，和顺积中而英华发外，唯乐不可以为伪。

乐也者，情之不可变者也；礼也者，理之不可易者也。乐统同，礼辨异；礼乐之说，管乎人情矣。穷本知变，乐之情也：著诚去伪，礼之经也。礼乐偩天地之情，达神明之德，降兴上下之神，而凝是精粗之体，领父子君臣之节。是故大人举礼乐，则天地将为昭焉。天地訢合，阴阳相得，煦妪覆育万物，然后草木茂，区萌达，羽翮奋，角觡生，蛰虫昭苏，羽者妪伏，毛者孕鬻，胎生者不殰，而卵生者不殈，则乐之道归焉耳。

乐者，非谓黄钟、大吕、弦歌、干扬也，乐之末节也，故童者舞之；铺筵席，陈尊俎，列笾豆，以升降为礼者，礼之末节也，故有司掌之。乐师辨乎声诗，故北面而弦；宗祝辨乎宗庙之礼，故后尸；商祝辨乎丧礼，故后主人。是故德成而上，艺成而下；行成而先，事成而后。是故先王有上有下，有先有后，然后可以有制于天下也。

君子曰：“礼乐不可斯须去身。”致乐以治心，则易、直、子、谅之心，油然生矣。易、直、子、谅之心生则乐，乐则安，安则久，久则天，天则神。天则不言而信，神则不怒而威，致乐以治心者也。致礼以治躬，则庄敬，庄敬则严威。心中斯须不和不乐，而鄙诈之心入之矣；外貌斯须不庄不敬，而易慢之心入之矣。故乐也者，动于内者也；礼也者，动于外者也。乐极和，礼极顺；内和而外顺，则民瞻其颜色而弗与争也，望其容貌而民不生易慢焉。故德煇动于内，而民莫不承听；理发诸外，而民莫不承顺。故曰，致礼乐之道，举而错之天下，无难矣。

祭义节录

祭不欲数，数则烦，烦则不敬；祭不欲疏，疏则怠，怠则忘。是故君子合诸天道，春禘，秋尝。霜露既降，君子履之，必有凄怆之心，非其寒之谓也； 春，雨露既濡，君子履之，必有怵惕之心，如将见之。乐以迎来，哀以送往，故禘有乐，而尝无乐。

致斋于内，散斋于外。斋之日，思其居处，思其笑语，思其志意，思其所乐，思其所嗜；斋三日，乃见其所为斋者；祭之日，入室，僾然必有见乎其位，周还出户，肃然必有闻其容声，出户而听，忾然必有乎闻其叹息之声。是故先王之孝也，色不忘乎目，声不绝乎耳，心志嗜欲不忘乎心。致爱则存，致悫则著。著存不忘乎心，夫安得不敬乎？君子生则敬养，死则敬享，思终身弗辱也。

孝子将祭，虑事不可以不豫；比时具物，不可以不备；虚中，以治之。宫室既修，墙屋既设，百物既备，夫妇斋戒沐浴，盛服奉承而进之。洞洞乎！属属乎！如弗胜，如将失之，其孝敬之心至也与！荐其荐俎，序其礼乐，备其百官，奉承而进之；于是谕其志意，以其恍惚以与神明交，庶或飨之。庶或飨之，孝子之志也。

孝子之祭也，尽其悫而悫焉，尽其信而信焉，尽其敬而敬焉，尽其礼而不过失焉。进退必敬，如亲听命，则或使之也。孝子之祭，可知也：其立之也，敬以诎；其进之也，敬以愉；其荐之也，敬以欲；退而立，如将受命；已彻而退，敬斋之色不绝于面。孝子之祭也，立而不诎，固也；进而不愉，疏也；荐而不欲，不爱也；退立而不如受命，敖也；已彻而退，无敬斋之色，忘本也。如是而祭，失之矣。

经解节录

孔子曰：“入其国，其教可知也。其为人也温柔敦厚，《诗》教也；疏通知远，《书》教也；广博易良，《乐》教也；絜静精微，《易》教也；恭俭庄敬，《礼》 教也；属辞比事，《春秋》教也。故《诗》之失，愚；《书》之失，诬；《乐》 之失，奢；《易》之失，贼；《礼》之失，烦；《春秋》之失，乱。其为人也，温柔敦厚而不愚，则深于《诗》者也；疏通知远而不诬，则深于《书》者也；广博易良而不奢，则深于《乐》者也；絜静精微而不贼，则深于《易》者也；恭俭庄敬而不烦，则深于《礼》者也；属辞比事而不乱，则深于《春秋》者也。”

礼之于正国也，犹衡之于轻重也，绳墨之于曲直也，规矩之于方圆也。故衡诚县，不可欺以轻重；绳墨诚陈，不可欺以曲直；规矩诚设，不可欺以方圆；君子审礼，不可诬以奸诈。是故，隆礼，由礼，谓之有方之士；不隆礼，不由礼，谓之无方之民。敬让之道也，故以奉宗庙，则敬；以入朝廷，则贵贱有位；以处室家，则父子亲，兄弟和；以处乡里，则长幼有序。孔子曰：“安上治民，莫善于礼。”此之谓也。

故朝觐之礼，所以明君臣之义也；聘问之礼，所以使诸侯相尊敬也；丧祭之礼，所以明臣子之恩也；乡饮酒之礼，所以明长幼之序也；昏姻之礼，所以明男女之别也。夫礼，禁乱之所由生，犹坊止水之所自来也。故以旧坊为无所用而坏之者，必有水败；以旧礼为无所用而去之者，必有乱患。故昏姻之礼废，则夫妇之道苦，而淫辟之罪多矣；乡饮酒之礼废，则长幼之序失，而争斗之狱繁矣；丧祭之礼废，则臣子之恩薄，而倍死忘生者众矣；聘觐之礼废，则君臣之位失，诸侯之行恶，而倍畔、侵陵之败起矣。

故礼之教化也微，其止邪也于未形；使人日徙善远罪，而不自知也，是以先王隆之也。《易》曰：“君子慎始，差若豪厘，缪以千里。”此之谓也。

孔子闲居

孔子闲居，子夏侍。子夏曰：“敢问，《诗》云‘凯弟君子，民之父母’，何如斯可谓民之父母矣？”孔子曰：“夫民之父母乎！必达于礼乐之原，以致‘五至’而行‘三无’，以横于天下；四方有败，必先知之。此之谓民之父母矣。”

子夏曰：“民之父母，既得而闻之矣，敢问何谓‘五至’？”孔子曰：“志之所至，诗亦至焉；诗之所至，礼亦至焉；礼之所至，乐亦至焉；乐之所至，哀亦至焉，哀乐相生。是故正明目而视之，不可得而见也；倾耳而听之，不可得而闻也。志气塞乎天地，此之谓五至。”

子夏曰：“‘五至’既得而闻之矣，敢问何谓‘三无’？”孔子曰：“无声之乐，无体之礼，无服之丧，此之谓‘三无’。”子夏曰：“‘三无’既得略而闻之矣，敢问何诗近之？”孔子曰：“‘夙夜其命宥密’，无声之乐也；‘威仪逮逮，不可选也’，无体之礼也；‘凡民有丧，匍匐救之”，无服之丧也。”

子夏曰：“言则大矣！美矣！盛矣！言尽于此而已乎？”孔子曰：“何为其然也？君子之服之也，犹有‘五起’焉。”子夏曰：“何如？”子曰：“无声之乐，气志不违；无体之礼，威仪迟迟；无服之丧，内恕孔悲。无声之乐，气志既得； 无体之礼，威仪翼翼；无服之丧，施及四国。无声之乐，气志既从；无体之礼，上下和同；无服之丧，以畜万邦。无声之乐，日闻四方；无体之礼，日就月将；无服之丧，纯德孔明。无声之乐，气志既起；无体之礼，施及四海；无服之丧，施于孙子。”

子夏曰：“三王之德，参于天地，敢问，何如斯可谓‘参于天地’矣？”孔子曰：“奉‘三无私’，以劳天下。”子夏曰：“敢问何谓‘三无私’？”孔子曰：“天无私覆，地无私载，日月无私照。奉斯三者，以劳天下，此之谓‘三无私’。其在《诗》，曰：‘帝命不违，至于汤齐。汤降不迟，圣敬日齐。昭假迟迟，上帝是祗。帝命式于九围。’是汤之德也。天有四时，春秋冬夏，风雨霜露，无非教也；地载神气，神气风霆，风霆流形，庶物露生，无非教也。清明在躬，气志如神。嗜欲将至，有开必先。天降时雨，山川出云。其在《诗》曰：“嵩高唯岳，峻极于天。惟岳降神，生甫及申。惟申及甫，惟周之翰。四国于蕃，四方于宣”。此文、武之德也。三代之王也，必先令闻。《诗》云‘明明天子，令闻不已’，三代之德也；‘弛其文德，协此四国’，大王之德也。”

子夏蹶然而起，负墙而立，曰：“弟子敢不承乎？”

坊记节录

子言之：“君子之道，辟则坊与？坊民之所不足也。大为之坊，民犹逾之。 故君子礼以坊德，刑以坊淫，命以坊欲。”

子云：“小人贫斯约，富斯骄；约斯盗，骄斯乱。礼者，因人之情而为之节文，以为民坊者也。故圣人之制富贵也，使民富不足以骄，贫不至于约，贵不慊于上，故乱益亡。”

子云：“君子弛其亲之过，而敬其美。《论语》曰：‘三年无改于父之道，可谓孝矣。’高宗云：‘三年其惟不言，言乃讙。’”

子云：“从命不忿，微谏不倦，劳而不怨，可谓孝矣。《诗》云：‘孝子不匮。’”

子云：“睦于父母之党，可谓孝矣。故君子因睦以合族。《诗》云：‘此令兄弟，绰绰有裕；不令兄弟，交相为瘉。’”

子云：“于父之执，可以乘其车，不可以衣其衣，君子以广孝也。”

子云：“小人皆能养其亲，君子不敬，何以辨？”

子云：“父子不同位，以厚敬也。《书》云：‘厥辟不辟，忝厥祖。’”

子云：“父母在，不称老，言孝不言慈；闺门之内，戏而不叹。君子以此坊民，民犹薄于孝而厚于慈。”

子云：“君子不尽利，以遗民。《诗》云：‘彼有遗秉，此有不敛穧， 伊寡妇之利。’故君子仕则不稼，田则不渔，食时不力珍。大夫不坐羊，士不坐犬。《诗》云：‘采葑采菲，无以下体。德音莫违，及尔同死。’以此坊民，民犹忘义而争利，以亡其身。”

子云：“夫礼，坊民所淫，章民之别，使民无嫌，以为民纪者也。故男女无媒不交，无币不相见，恐男女之无别也。《诗》云：‘伐柯如之何？匪斧不克；取妻如之何？匪媒不得。艺麻如之何？横纵其亩；取妻如之何？必告父母。’以此坊民，民犹有自献其身。”

表记节录

子曰：“仁之难成，久矣！惟君子能之。是故君子不以其所能者病人，不以人之所不能者愧人。是故圣人之制行也，不制以己，使民有所劝勉、愧耻，以行其言。礼以节之，信以结之，容貌以文之，衣服以移之，朋友以极之，欲民之有一也。 《小雅》曰：‘不愧于人，不畏于天。’是故君子服其服，则文以君子之容；有其容，则文以君子之辞；遂其辞，则实以君子之德。是故君子耻服其服而无其容，耻有其容而无其辞，耻有其辞而无其德，耻有其德而无其行。是故君子衰绖则有哀色，端冕则有敬色，甲胄则有不可辱之色。《诗》云：‘惟鹈在梁，不濡其翼；彼记之子，不称其服！’”

子曰：“君子不以辞尽人。故天下有道，则行有枝叶；天下无道，则辞有枝叶。是故君子于有丧者之侧，不能赙焉，则不问其所费；于有病者之侧，不能馈焉，则不问其所欲；有客不能馆，则不问其所舍。故君子之接如水，小人之接如醴；君子淡以成，小人甘以坏。《小雅》曰：‘盗言孔甘，乱是用啗。’”

子曰：“君子不以口誉人，则民作忠。故君子问人之寒，则衣之；问人之饥，则食之；称人之美，则爵之。《国风》曰：‘心之忧矣，于我归说。’”

子曰：“口惠而实不至，怨菑及其身，是故君子与其有诺责也，宁有已怨。 《国风》曰：‘言笑晏晏，信誓旦旦。不思其反，反是不思，亦已焉哉！’”

子曰：“君子不以色亲人。情疏而貌亲，在小人，则穿窬之盗也与？’”

子曰：“情欲信，辞欲巧。”

缁衣节录

子曰：“夫民，教之以德，齐之以礼，则民有格心；教之以政，齐之以刑，则民有遁心。故君民者，子以爱之，则民亲之；信以结之，则民不倍；恭以莅之，则民有孙心。《甫刑》曰：‘苗民匪用命，制以刑，惟作五虐之刑，曰法。’是以民有恶德，而遂绝其世也。”

子曰：“下之事上也，不从其所令，从其所行。上好是物，下必有甚者矣；故上之所好恶，不可不慎也，是民之表也。”

子曰：“王言如丝，其出如纶；王言如纶，其出如綍。故大人不倡游言。可言也不可行，君子弗言也；可行也不可言，君子弗行也。则民言不危行，而行不危言矣。《诗》云：‘淑慎尔止，不于仪。’”

子曰：“君子道人以言，而禁人以行。故言必虑其所终，而行必稽其所敝，则民谨于言而慎于行。《诗》云：‘慎尔出话，敬尔威仪。’《大雅》曰：‘穆穆文王， 于缉熙敬止。’”

子曰：“长民者，衣服不二，从容有常，以齐其民，则民德一。《诗》云：‘彼都人士，狐裘黄黄。其容不改，出言有章。行归于周，万民所望。’”

子曰：“小人溺于水，君子溺于口，大人溺于民，皆在其所亵也。夫水近于人而溺人；德易狎而难亲也，易以溺人；口费而烦，易出难悔，易以溺人。夫民闭于人而有鄙心，可敬不可慢，易以溺人。故君子不可以不慎也。《大甲》曰：‘毋越厥命，以自覆也’‘若虞机张，往省括于厥度则释。’《兑命》曰：‘惟口起羞，惟甲胄起兵，惟衣裳在笥，惟干戈省厥躬。’《大甲》曰：‘天作孽，可违也；自作孽，不可以逭。’《尹吉》曰：‘惟尹躬天，见于西邑夏，自周有终，相亦惟终。’”

三年问

三年之丧，何也？曰称情而立文，因以饰群，別亲疏贵贱之节，而弗可损益也，故曰：“无易之道也。”创钜者其日久，痛甚者其愈迟，三年者称情而立文，所以为至痛极也。斩衰，苴杖，居倚庐，食粥，寝苫，枕块，所以为至痛饰也。三年之丧，二十五月而毕，哀痛未尽，思慕未忘，然而服以是断之者，岂不送死有已、复生有节也哉？

凡生天地之间者，有血气之属，必有知；有知之属，莫不知爱其类。今是大鸟兽，则失丧其群匹，越月逾时焉，则必反巡，过其故乡，翔回焉，鸣号焉，蹢躅焉，踟蹰焉，然后乃能去之。小者至于燕雀，犹有啁噍之顷焉，然后乃能去之。故有血气之属者，莫知于人，故人于其亲也，至死不穷。将由夫患邪淫之人与？则彼朝死而夕忘之，然而从之，则是曾鸟兽之不若也，夫焉能相与群居而不乱乎？将由夫修饰之君子与？则三年之丧，二十五月而毕，若驷之过隙，然而遂之，则是无穷也。故先王焉为之立中制节，一使足以成文理，则释之矣。

然则何以至期也？曰至亲以期断。是何也？曰天地则已易矣，四时则已变矣，其在天地之中者，莫不更始焉，以是象之也。然则何以三年也？曰加隆焉尔也。焉使倍之，故再期也。由九月以下，何也？曰焉使弗及也。故三年以为隆，缌、小功以为杀，期、九月以为间。上取象于天，下取法于地，中取则于人，人之所以群居和一之理尽矣。故三年之丧，人道之至文者也。夫是之谓至隆，是百王之所同，古今之所一也，未有知其所由来者也。孔子曰：“子生三年，然后免于父母之怀。”夫三年之丧，天下之达丧也。

儒行

鲁哀公问于孔子曰：“夫子之服，其儒服与？”孔子对曰：“丘少居鲁，衣逢掖之衣；长居宋，冠章甫之冠。丘闻之也，君子之学也博，其服也乡。丘不知儒服。”

哀公曰：“敢问儒行？”孔子对曰：“遽数之，不能终其物；悉数之，乃留；更仆，未可终也。”

哀公命席。孔子侍，曰：“儒有席上之珍以待聘，夙夜强学以待问，怀忠信以待举，力行以待取。其自立，有如此者。

“儒有衣冠中，动作慎；其大让如慢，小让如伪；大则如威，小则如愧；其难进而易退也，粥粥若无能也。其容貌，有如此者。

“儒有居处齐难。其坐起恭敬，言必先信，行必中正；道涂不争险易之利，冬夏不争阴阳之和；爱其死以有待也，养其身以有为也。其备豫，有如此者。

“儒有不宝金玉，而忠信以为宝；不祈土地，立义以为土地；不祈多积，多文以为富；难得而易禄也，易禄而难畜也。非时不见，不亦难得乎？非义不合，不亦难畜乎？先劳而后禄，不亦易禄乎？其近人，有如此者。

“儒有委之以货财，淹之以乐好，见利不亏其义；劫之以众，沮之以兵，见死不更其守；鸷虫攫搏不程勇者，引重鼎不程其力；往者不悔，来者不豫；过言不再，流言不极；不断其威，不习其谋。其特立，有如此者。

“儒有可亲而不可劫也，可近而不可迫也，可杀而不可辱也；其居处不淫，其饮食不溽；其过失可微辨，而不可面数也。其刚毅，有如此者。

“儒有忠信以为甲胄，礼义以为干橹；戴仁而行，抱义而处；虽有暴政，不更其所。其自立，有如此者。

“儒有一亩之宫，环堵之室；筚门圭窬，蓬户瓮牖；易衣而出，并日而食；上答之，不敢以疑；上不答，不敢以谄。其仕，有如此者。

“儒有今人与居，古人与稽；今世行之，后世以为楷；适弗逢世，上弗援，下弗推；谗谄之民，有比党而危之者，身可危也，而志不可夺也；虽危起居，竟信其志，犹将不忘百姓之病也。其忧思，有如此者。

“儒有博学而不穷，笃行而不倦；幽居而不淫，上通而不困；礼之以和为贵，忠信之美，优游之法；慕贤而容众，毁方而瓦合。其宽裕，有如此者。

“儒有内称不辟亲，外举不辟怨；程功积事，推贤而进达之，不望其报；君得其志，苟利国家，不求富贵。其举贤援能，有如此者。

“儒有闻善以相告也，见善以相示也；爵位相先也，患难相死也；久相待也，远相致也。其任举，有如此者。

“儒有澡身而浴德，陈言而伏，静而正之；上弗知也，粗而翘之，又不急为也；不临深而为高，不加少而为多；世治不轻，世乱不沮；同弗与，异弗非也。其特立独行，有如此者。

“儒有上不臣天子，下不事诸侯；慎静而尚宽，强毅以与人；博学以知服，近文章，砥厉廉隅；虽分国如锱铢，不臣不仕。其规为，有如此者。

“儒有合志同方，营道同术；并立则乐，相下不厌；久不相见，闻流言不信；其行本方立义，同而进，不同而退。其交友，有如此者。

“温良者，仁之本也；敬慎者，仁之地也；宽裕者，仁之作也；孙接者，仁之能也；礼节者，仁之貌也；言谈者，仁之文也；歌乐者，仁之和也；分散者，仁之施也。儒皆兼此而有之，犹且不敢言仁也。其尊让，有如此者。

“儒有不陨获于贫贱，不充诎于富贵，不慁君王，不累长上，不闵有司，故曰‘儒’。今众人之命儒也妄，常以儒相诟病。 ”

孔子至舍，哀公馆之，闻此言也，言加信，行加义：“终没吾世，不敢以儒为戏。”

冠义

凡人之所以为人者，礼义也。礼义之始，在于正容体，齐颜色，顺辞令；容体正，颜色齐，辞令顺，而后礼义备。以正君臣，亲父子，和长幼；君臣正，父子亲，长幼和，而后礼义立。故冠而后服备，服备而后容体正，颜色齐，辞令顺。 故曰：“冠者，礼之始也。”

是故古者圣王重冠。古者冠礼，筮日，筮宾，所以敬冠事；敬冠事，所以重礼；重礼，所以为国本也。 故冠于阼，以著代也；醮于客位，三加弥尊，加有成也；已冠而字之，成人之道也；见于母，母拜之，见于兄弟，兄弟拜之，成人而与为礼也；玄冠、玄端奠挚于君，遂以挚见于乡大夫、乡先生，以成人见也。

成人之者，将责成人礼焉也；责成人礼焉者，将责为人子、为人弟、为人臣、为人少者之礼行焉。将责四者之行于人，其礼可不重与？故孝弟忠顺之行立，而后可以为人；可以为人，而后可以治人也。故圣王重礼。故曰：“冠者，礼之始也，嘉事之重者也。”是故古者重冠。重冠故行之于庙，行之于庙者，所以尊重事；尊重事而不敢擅重事，不敢擅重事，所以自卑而尊先祖也。

昏义节录

昏礼者，将合二姓之好，上以事宗庙，而下以继后世也。故君子重之，是以昏礼。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皆主人筵几于庙，而拜迎于门外，入，揖让而升，听命于庙，所以敬慎重正昏礼也。

父亲醮子，而命之迎，男先于女也。子承命以迎，主人筵几于庙，而拜迎于门外。壻执雁入，揖让升堂，再拜奠雁，盖亲受之于父母也。降，出御妇车，而壻受绥，御轮三周，先俟于门外。妇至，壻揖妇以入，共牢而食，合卺而酳，所以合体同尊卑，以亲之也。 敬慎重正而后亲之，礼之大体，而所以成男女之别，而立夫妇之义也。男女有别，而后夫妇有义；夫妇有义，而后父子有亲；父子有亲，而后君臣有正。故曰：“昏礼者，礼之本也。”夫礼始于冠，本于昏，重于丧祭，尊于朝聘，和于射乡，此礼之大体也。

〔以上《小戴礼记》〕

曾子立孝

曾子曰：“君子立孝，其忠之用，礼之贵〔案《群书治要》，“用”字、“贵”字之下，皆有“也”字〕。故为人子而不能孝其父者，不敢言人父不畜其子者；为人弟而不能承其兄者，不敢言人兄不能顺其弟者；为人臣而不能事其君者，不敢言人君不能使其臣者也。故与父言，言畜子；与子言，言孝父；与兄言，言顺弟；与弟言，言承兄；与君言，言使臣；与臣言，言事君。

“君子之孝也，忠爱以敬；反是，乱也。尽力而有礼，庄敬而安之，微谏不倦，听从而不怠，欢欣忠信，咎故不生，可谓孝矣。

“尽力无礼，则小人也；致敬而不忠，则不入也。是故礼以将其力，敬以入其忠；饮食移味，居处温愉，著心于此，济其志也。

“子曰：‘可人也，吾任其过；不可人也，吾辞其罪。’《诗》云：‘有子七人，莫慰母心。’子之辞也。‘夙兴夜寐，无忝尔所生。’言不自舍也。不耻其亲，君子之孝也。

“是故未有君，而忠臣可知者，孝子之谓也；未有长，而顺下可知者，悌弟之谓也；未有治，而能仕可知者，先修之谓也。

“故曰，孝子善事君，弟弟善事长，君子一孝一悌，可谓知终矣。”

曾子大孝节录

曾子曰：“孝有三：大孝尊亲，其次不辱，其下能养。”

公明仪问于曾子曰：“夫子可谓孝乎？”

曾子曰：“是何言与？是何言与？君子之所谓孝者，先意承志，谕父母以道。参直养者也，安能为孝乎？身者，亲之遗体也。行亲之遗体，敢不敬乎？故居处不庄，非孝也；事君不忠，非孝也；莅官不敬，非孝也；朋友不信，非孝也；战陈无勇，非孝也。五者不遂，灾及乎身，敢不敬乎？故烹熟鲜〔一作羶〕香，尝而进之，非孝也，养也。君子之所谓孝者，国人皆称愿焉，曰：‘幸哉！有子如此！’所谓孝也。民之本教曰孝，其行之曰养。养，可能也；敬，为难。敬，可能也；安，为难。安，可能也；久，为难。久，可能也；卒，为难。父母既殁，慎行其身，不遗父母恶名，可谓能终也。

“孝有三：大孝不匮，中孝用劳，小孝用力。博施备物，可谓不匮矣；尊仁安义，可谓用劳矣；慈爱忘劳，可谓用力矣。

“父母爱之，喜而不忘；父母恶之，惧而无怨；父母有过，谏而不逆；父母既殁，以哀祀之。加之如此，谓礼终矣。”

乐正子春，下堂而伤其足，伤瘳，数月不出，犹有忧色。门弟子问曰：“夫子伤足瘳矣，数月不出，犹有忧色，何也？”乐正子春曰：“善！如尔之问也。吾闻之曾子，曾子闻诸夫子曰：‘天之所生，地之所养，人为大矣。父母全而生之，子全而归之，可谓孝矣；不亏其体，可谓全矣。故君子顷步之不敢忘也。’今予忘夫孝之道矣，予是以有忧色。故君子一举足不敢忘父母，一出言不敢忘父母。一举足不敢忘父母，故道而不径，舟而不游，不敢以先父母之遗体行殆也；一出言不敢忘父母，是故恶言不出于口，忿言不及于己，然后不辱其身，不忧其亲，则可谓孝矣。草木以时伐焉，禽兽以时杀焉。夫子曰：‘伐一木，杀一兽，不以其时，非孝也。’”

曾子制言上

曾子曰：“夫行也者，行礼之谓也。夫礼，贵者敬焉，老者孝焉，幼者慈焉，少者友焉，贱者惠焉。此礼也，行之则行也，立之则义也。今之所谓行者，犯其上，危其下，衡道而强立之，天下无道。故若天下有道，则有司之所求也。

“故君子不贵兴道之士，而贵有耻之士也。若由富贵兴道者，与贫贱，吾恐其或失也；若由贫贱兴道者，与富贵，吾恐其羸骄也。夫有耻之士，富而不以道则耻之，贫而不以道则耻之。

“弟子！无曰‘不我知也’。鄙夫鄙妇相会于廧阴，可谓密矣，明日则或扬其言矣；故士执仁与义而不闻〔“不闻”二字原本作“明”字，今据《群书治要》校改〕，行之未笃故也，胡为其莫之闻也。杀六畜不当，及亲，吾信之矣；使民不时，失国，吾信之矣。

“蓬生麻中，不扶自直；白沙在泥，与之皆黑。是故人之相与也，譬如舟车然，相济达也，己先则援之，彼先则推之；是故人非人不济，马非马不走，土非土不高，水非水不流。

“君子之为弟也，行则为人负，无席则寝其趾，使之为夫人则否。近市无贾，在田无野，行无据旅，苟若此，则夫杖可因笃焉。

“富以苟，不如贫以誉；生以辱，不如死以荣。辱可避，避之而已矣；及其不可避也，君子视死若归。父母之仇，不与同生；兄弟之仇，不与聚国；朋友之仇，不与聚乡；族人之仇，不与聚邻。良贾深藏若虚，君子有盛教如无。”

弟子问于曾子曰：“夫士，何如则可以为达矣？”曾子曰：“不能则学，疑则问，欲行则比贤，虽有险道，循行，达矣。今之弟子，病下人不知事贤，耻不知而又不问，欲作则其知不足，是以惑闇。惑闇，终其世而已矣，是谓穷民也。”

曾子门弟子或将之晋，曰：“吾无知焉。”曾子曰：“何必然，往矣！有知焉，谓之友；无知焉，谓之主。且夫君子执仁立志，先行后言，千里之外，皆为兄弟，苟是之不为，则虽汝亲，庸孰能亲汝乎？”

曾子疾病

曾子疾病，曾元抑首，曾华抱足。曾子曰：“微乎！吾无夫颜氏之言，吾何以语汝哉！然而君子之务，尽有之矣。夫华繁而实寡者，天也；言多而行寡者，人也。鹰隼以山为卑，而曾巢其上；鱼鳖鼋鼍以渊为浅，而蹶穴其中，卒其所以得之者，饵也。是故君子苟无以利害义，则辱何由至哉？

“亲戚不悦，不敢外交；近者不亲，不敢求远；小者不审，不敢言大。故人之生也，百岁之中，有疾病焉，有老幼焉，故君子思其不可复者’而先施焉。亲戚既殁，虽欲孝，谁为孝？年既耆艾，虽欲弟，谁为弟？故孝有不及，弟有不时，其此之谓与？

“言不远身，言之主也；行不远身，行之本也。言有主，行有本，谓之有闻矣。夫君子尊其所闻，则高明矣；行其所闻，则广大矣。高明广大，不在于他，在加之志而已矣。

“与君子游，苾乎如入兰芷之室，久而不闻，则与之化矣；与小人游，贷〔一作腻〕乎如入鲍鱼之次，久而不闻，则与之化矣。是故，君子慎其所去就。

“与君子游，如长日加益，而不自知也；与小人游，如履薄冰，每履而下，几何而不陷乎哉？

“吾不见好学盛而不衰者矣！吾不见好教如食疾子者矣！吾不见日省而月考之其友者矣！吾不见孜孜而与来而改者矣！”

武王践阼

武王践阼三日，召士大夫而问焉，曰：“恶有藏之约，行之行，万世可以为子孙常者乎？”诸大夫对曰：“未得闻也！”然后召师尚父而问焉，曰：“黄帝、颛顼之道存乎？意亦忽不可得见与？”师尚父曰：“在丹书，王欲闻之，则齐矣！”

三日，王端冕，师尚父亦端冕。奉书而入，负屏而立。王下堂，南面而立。师尚父曰：“先王之道不北面！”王行西，折而南，东面而立。师尚父西面，道书之言曰：“敬胜怠者，吉；怠胜敬者，灭；义胜欲者，从；欲胜义者，凶。凡事，不强则枉，弗敬则不正；枉者灭废，敬者万世。藏之约，行之行，可以为子孙常者，此言之谓也！且臣闻之，以仁得之，以仁守之，其量百世；以不仁得之，以仁守之，其量十世；以不仁得之，以不仁守之，必及其世。”

王闻书之言，惕若恐惧，退而为戒书。于席之四端为铭焉，于机为铭焉，于鉴为铭焉，于盥盘为铭焉，于楹为铭焉，于杖为铭焉，于带为铭焉，于履屦为铭焉，于觞豆为铭焉，于户为铭焉，于牖为铭焉，于剑为铭焉，于弓为铭焉，于矛为铭焉。

席前左端之铭曰：“安乐必敬。”前右端之铭曰：“无行可悔。”后左端之铭曰：“一反一侧，亦不可以忘。”后右端之铭曰：“所监不远，视迩所代。”机之铭曰：“皇皇惟敬，口生，口戕口。”鉴之铭曰：“见尔前，虑尔后。”盥盘之铭曰：“与其溺于人也，宁溺于渊；溺于渊犹可游也，溺于人不可救也。”楹之铭曰：“毋曰胡残，其祸将然；毋曰胡害，其祸将大；毋曰胡伤，其祸将长。”杖之铭曰：“恶乎危？于忿疐；恶乎失道？于嗜欲；恶乎相忘？于富贵。”带之铭曰：“火灭修容，慎戒必恭，恭则寿。”屦履之铭曰：“慎之劳，劳则富。”觞豆之铭曰：“食自杖，食自杖！戒之憍，憍则逃。”户之铭曰：“夫名，难得而易失：无懃弗志，而曰我知之乎？无懃弗及，而曰我杖之乎？扰阻以泥之，若风将至，必先摇摇，虽有圣人，不能为谋也。”牖之铭曰：“随天之时，地之财，敬祀皇天，敬以先时。” 剑之铭曰：“带之以为服，动必行德，行德则兴，倍德则崩。”弓之铭曰：“屈伸之义，废兴之行，无忘自过。”矛之铭曰：“造矛造矛！少间弗忍，终身之羞。予一人所闻，以戒后世子孙。”

本命节录

分于道，谓之命；形于一，谓之性；化于阴阳，象形而发，谓之生；化穷数尽，谓之死。故命者，性之终也，则必有终矣。

人生而不具者五：目无见，不能食，不能行，不能言，不能化。三月而彻盷，然后能有见；八月生齿，然后食；期而生膑，然后能行；三年暿合，然后能言；十有六情通，然后能化。

阴穷反阳，阳穷反阴。辰故阴以阳化，阳以阴变。故男以八月而生齿，八岁而毁齿，一阴一阳，然后成道；二八十六，然后情通，然后其施行。女七月生齿，七岁而毁；二七十四，然后其化成。合于三也，小节也。中古男三十而娶，女二十而嫁，合于五也，中节也。太古男五十而室，女三十而嫁，备于三五，合于八十也。八者，维刚也，天地以发明，故圣人以合阴阳之数也。

男者，任也；子者，孳也。男子者，言任天地之道，如长万物之义也，故谓之“丈夫”。丈者，长也；夫者，扶也，言长万物也。知可为者，知不可为者；知可言者，知不可言者；知可行者，知不可行者。是故，审论而明其别，谓之知，所以正夫德者。

女者，如也；子者，孳也。女子者，言如男子之教而长其义理者也。故谓之“妇人”。妇人，仗于人也，是故无专制之义，有三从之道：在家从父，适人从夫，夫死从子，无所敢自遂也。故令不出闺门，事在馈食之闲而已矣。是故女及日乎闺门之内，不百里而奔丧，事无独为，行无独成之道。参知而后动，可验而后言，宵夜行烛，宫事必量，六畜蕃于宫中，谓之信也，所以正妇德也。

女有五不取：逆家子不取，乱家子不取，世有刑人不取，世有恶疾不取，丧妇长子不取。逆家子者，为其逆德也；乱家子者，为其弃于天也；丧妇长子者，为其无所受命也。

妇有七去：不顺父母去，无子去，淫去，妒去，有恶疾去，多言去，窃盗去。不顺父母去，为其逆德也；无子，为其绝世也；淫，为其乱族也；妒，为其乱家也；有恶疾，为其不可与共粢盛也；口多言，为其离亲也；盗窃，为其反义也。

妇有三不去：有所取，无所归，不去；与更三年丧，不去；前贫贱，后富贵，不去。

〔以上《大戴礼记》〕

春秋左氏传

《春秋》，本鲁史记之名，孔子删定之。自隐公元年至哀公十四年，凡十二公，二百四十二年，后世编年史之所本也。传《春秋》者，有公羊、谷梁、左氏三家，经与传合，其文互异，所传事实，亦微有不同。故后儒依传说经，经不离传而立。左氏名邱明，为鲁太史，与孔子同时，孔子尝称之，见《论语》。其传《春秋》也，不斤斤于论断，所述事迹，皆本诸国史，文辞灿烂，虽时有浮近诬者，然自周室东迁，七雄以前，二三百年间，列国之盛衰，贤哲之言行，惟此传记载，至为详尽。不独说经者必以是书为根据，即考论《春秋》之人物学说，亦当视之若渔猎之资山海焉。

郑庄公克段于鄢隐公元年

初，郑武公娶于申，曰武姜，生庄公及共叔段。庄公寤生，惊姜氏，故名曰寤生，遂恶之。爱共叔段，欲立之，亟请于武公，公弗许。

及庄公即位，为之请制。公曰：“制，岩邑也，虢叔死焉，他邑唯命。”请京，使居之，谓之京城大叔。

祭仲曰：“都城过百雉，国之害也。先王之制，大都不过叁国之一，中五之一，小九之一。今京不度，非制也，君将不堪。”公曰：“姜氏欲之，焉辟害？”对曰：“姜氏何厌之有？不如早为之所，无使滋蔓，蔓，难图也。蔓草犹不可除，况君之宠弟乎？”公曰：“多行不义必自毙，子姑待之。”

既而，大叔命西鄙、北鄙贰于己。公子吕曰：“国不堪贰，君将若之何？欲与大叔，臣请事之；若弗与，则请除之。无生民心。”公曰：“无庸，将自及。”

大叔又收贰以为己邑，至于廪延。子封曰：“可矣，厚将得众。”公曰：“不义不昵，厚将崩。”

大叔完聚，缮甲兵，具卒乘，将袭郑，夫人将启之。公闻其期，曰：“可矣！”命子封帅车二百乘以伐京。京叛大叔段，段入于鄢，公伐诸鄢。五月辛丑，大叔出奔共。

书曰：“郑伯克段于鄢。”段不弟，故不言弟；如二君，故曰克；称郑伯，讥失教也；谓之郑志，不言出奔，难之也。

遂置姜氏于郑颍，而誓之曰：“不及黄泉，无相见也。”既而悔之。颍考叔为颍谷封人，闻之，有献于公。公赐之食，食舍肉。公问之，对曰：“小人有母，皆尝小人之食矣，未尝君之羹，请以遗之。”公曰：“尔有母遗，繄我独无！”颍考叔曰：“敢问何谓也？”公语之故，且告之悔。对曰：“君何患焉？若阙地及泉，隧而相见，其谁曰不然？”公从之。公入而赋：“大隧之中，其乐也融融！”姜出而赋：“大隧之外，其乐也泄泄。”遂为母子如初。

君子曰：“颍考叔，纯孝也，爱其母，施及庄公。《诗》曰：‘孝子不匮，永锡尔类。’其是之谓乎！”

卫石碏杀州吁及子厚隐公三年四年

卫庄公娶于齐东宫得臣之妹，曰庄姜，美而无子，卫人所为赋《硕人》也。又娶于陈，曰厉妫，生孝伯，早死。其娣戴妫生桓公，庄姜以为己子。

公子州吁，嬖人之子也，有宠而好兵，公弗禁，庄姜恶之。石碏谏曰：“臣闻，爱子教之以义方，弗纳于邪。骄、奢、淫、泆，所自邪也；四者之来，宠禄过也。将立州吁，乃定之矣；若犹未也，阶之为祸。夫宠而不骄，骄而能降，降而不憾，憾而能眕者，鲜矣。且夫贱妨贵，少陵长，远间亲，新间旧，小加大，淫破义，所谓六逆也；君义，臣行，父慈，子孝，兄爱，弟敬，所谓六顺也。去顺效逆，所以速祸也。君人者，将祸是务去，而速之，无乃不可乎？”弗听。

其子厚与州吁游，禁之，不可。桓公立，乃老。

四年春，卫州吁弑桓公而立。

宋殇公之即位也，公子冯出奔郑，郑人欲纳之。及卫州吁立，将修先君之怨于郑，而求宠于诸侯，以和其民，使告于宋曰：“君若伐郑，以除君害，君为主，敝邑以赋与陈、蔡从，则卫国之愿也。”宋人许之。于是，陈、蔡方睦于卫，故宋公、陈侯、蔡人、卫人伐郑，围其东门，五日而还。

公问于众仲曰：“卫州吁其成乎？”对曰：“臣闻以德和民，不闻以乱；以乱，犹治丝而棼之也。夫州吁，阻兵而安忍。阻兵无众，安忍无亲；众叛亲离，难以济矣。夫兵犹火也，弗戢，将自焚也。夫州吁弑其君而虐用其民，于是乎不务令德，而欲以乱成，必不免矣。”

州吁未能和其民，厚问定君于石子。石子曰：“王觐为可。”曰：“何以得觐？”曰：“陈桓公方有宠于王，陈、卫方睦，若朝陈使请，必可得也。”厚从州吁如陈。石碏使告于陈曰：“卫国褊小，老夫耄矣，无能为也。此二人者，实弑寡君，敢即图之。”陈人执之，而请涖于卫。九月，卫人使右宰丑涖杀州吁于濮，石碏使其宰獳羊肩涖杀石厚于陈。

君子曰：“石碏，纯臣也，恶州吁而厚与焉。‘大义灭亲’，其是之谓乎！”

鲁臧哀伯谏纳郜鼎桓公二年

夏四月，取郜大鼎于宋。戊申，纳于大庙。非礼也。

臧哀伯谏曰：“君人者，将昭德塞违，以临照百官，犹惧或失之，故昭令德以示子孙。是以清庙茅屋，大路越席，大羹不致，粢食不凿，昭其俭也；衮、冕、黻、珽，带、裳、幅、舄，衡、、纮、，昭其度也；藻、率、鞞、鞛，鞶、厉、游、缨，昭其数也；火、龙、黼、黻，昭其文也；五色比象，昭其物也；锡、鸾、和、铃，昭其声也；三辰旂旗，昭其明也。夫德，俭而有度，登降有数，文、物以纪之，声、明以发之，以临照百官，百官于是乎戒惧，而不敢易纪律。今灭德立违，而置其赂器于太庙，以明示百官，百官象之，其又何诛焉？国家之败，由官邪也；官之失德，宠赂章也。郜鼎在庙，章孰甚焉？武王克商，迁九鼎于洛邑，义士犹或非之，而况将昭违乱之赂器于太庙，其若之何？”公不听。

周内史闻之，曰：“臧孙达其有后于鲁乎！君违，不忘谏之以德。”

鲁曹刿论战庄公十年

春，齐师伐我。公将战，曹刿请见。其乡人曰：“肉食者谋之，又何间焉。”刿曰：“肉食者鄙，未能远谋。”乃入见。

问何以战，公曰：“衣食所安，弗敢专也，必以分人。”对曰：“小惠未遍，民弗从也。”公曰：“牺牲玉帛，弗敢加也，必以信。”对曰：“小信未孚，神弗福也。”公曰：“小大之狱，虽不能察，必以情。”对曰：“忠之属也，可以一战，战则请从。”

公与之乘，战于长勺。公将鼓之，刿曰：“未可。”齐人三鼓，刿曰：“可矣。”齐师败绩。公将驰之，刿曰：“未可。”下视其辙，登轼而望之，曰：“可矣。”遂逐齐师。

既克，公问其故。对曰：“夫战，勇气也。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彼竭我盈，故克之。夫大国，难测也，惧有伏焉。吾视其辙乱，望其旗靡，故逐之。”

齐桓公救邢闵公元年

狄人伐邢。管敬仲言于齐侯曰：“戎狄豺狼，不可厌也；诸夏亲昵，不可弃也；宴安鸩毒，不可怀也。《诗》云：‘岂不怀归？畏此简书。’简书，同恶相恤之谓也。请救邢以从简书。”齐人救邢。

卫文公中兴闵公二年

卫文公大布之衣，大帛之冠，务材训农，通商惠工，敬教劝学，授方任能。元年，革车三十乘；季年，乃三百乘。

齐桓公召陵之盟僖公四年

春，齐侯以诸侯之师侵蔡。蔡溃，遂伐楚。楚子使与师言曰：“君处北海，寡人处南海，唯是风马牛不相及也。不虞君之涉吾地也，何故？”管仲对曰：“昔召康公命我先君大公，曰：‘五侯九伯，女实征之，以夹辅周室。’赐我先君履，东至于海，西至于河，南至于穆陵，北至于无棣。尔贡包茅不入，王祭不共，无以缩酒，寡人是征。昭王南征而不复，寡人是问。”对曰：“贡之不入，寡君之罪也，敢不共给；昭王之不复，君其问诸水滨。”师进，次于陉。

夏，楚子使屈完如师。师退，次于召陵。

齐侯陈诸侯之师，与屈完乘而观之。齐侯曰：“岂不谷是为？先君之好是继。与不谷同好，如何？”对曰：“君惠徼福于敝邑之社稷，辱收寡君，寡君之愿也。”齐侯曰：“以此众战，谁能御之？以此攻城，何城不克？”对曰：“君若以德绥诸侯，谁敢不服？君若以力，楚国方城以为城，汉水以为池，虽众，无所用之。”

屈完及诸侯盟。

齐桓公宁母之盟僖公七年

秋，盟于宁母，谋郑故也。

管仲言于齐侯曰：“臣闻之，招携以礼，怀远以德，德礼不易，无人不怀。”齐侯修礼于诸侯，诸侯官受方物。郑伯使大子华听命于会，言于齐侯曰：“泄氏、孔氏、子人氏三族，实违君命。若君去之以为成，我以郑为内臣，君亦无所不利焉。”齐侯将许之。管仲曰：“君以礼与信属诸侯，而以奸终之，无乃不可乎？子父不奸之谓礼，守命共时之谓信。违此二者，奸莫大焉。”公曰：“诸侯有讨于郑，未捷。今苟有衅。从之，不亦可乎？”对曰：“君若绥之以德，加之以训辞，而帅诸侯以讨郑，郑将覆亡之不暇，岂敢不惧？若总其罪人以临之，郑有辞矣，何惧？且夫合诸侯以崇德也，会而列奸，何以示后嗣？夫诸侯之会，其德刑礼义，无国不记。记奸之位，君盟替矣。作而不记，非盛德也。君其勿许，郑必受盟。夫子华既为大子，而求介于大国，以弱其国，亦必不免。郑有叔詹、堵叔、师叔三良为政，未可间也。”齐侯辞焉。子华由是得罪于郑。

冬，郑伯使请盟于齐。

齐桓公葵丘之盟僖公九年

夏，会于葵丘，寻盟，且修好，礼也。

王使宰孔赐齐侯胙，曰：“天子有事于文武，使孔赐伯舅胙。”齐侯将下拜。孔曰：“且有后命。天子使孔曰：‘以伯舅耋老，加劳，赐一级，无下拜。’”对曰：“天威不违颜咫尺，小白余敢贪天子之命无下拜？恐陨越于下，以遗天子羞。敢不下拜？”下拜，登受。

秋，齐侯盟诸侯于葵丘，曰：“凡我同盟之人，既盟之后，言归于好。”宰孔先归，遇晋侯曰：“可无会也。齐侯不务德而勤远略，故北伐山戎，南伐楚，西为此会也。东略之不知，西则否矣。其在乱乎。君务靖乱，无勤于行。”晋侯乃还。

附录孟子五霸者章

孟子曰：“五霸者，三王之罪人也；今之诸侯，五霸之罪人也；今之大夫，今之诸侯之罪人也。天子适诸侯，曰巡狩；诸侯朝于天子，曰述职。春省耕而补不足，秋省敛而助不给。入其疆，土地辟，田野治，养老尊贤，俊杰在位，则有庆，庆以地。入其疆，土地荒芜，遗老失贤，掊克在位，则有让。一不朝，则贬其爵；再不朝，则削其地；三不朝，则六师移之。 是故天子讨而不伐，诸侯伐而不讨。五霸者，搂诸侯以伐诸侯者也，故曰：五霸者，三王之罪人也。五霸，桓公为盛。葵丘之会诸侯，束牲、载书而不歃血。初命曰：‘诛不孝，无易树子，无以妾为妻。’再命曰：‘尊贤育才，以彰有德。’三命曰：‘敬老慈幼，无忘宾旅。’四命曰：‘士无世官，官事无摄，取士必得，无专杀大夫。’五命曰：‘无曲防，无遏籴，无有封而不告。’曰：‘凡我同盟之人，既盟之后，言归于好。’今之诸侯，皆犯此五禁，故曰：今之诸侯，五霸之罪人也。长君之恶其罪小，逢君之恶其罪大。今之大夫，皆逢君之恶，故曰：今之大夫，今之诸侯之罪人也。”

宋襄公用子于社僖公十九年

夏，宋公使邾文公用鄫子于次睢之社，欲以属东夷。司马子鱼曰：“古者六畜不相为用，小事不用大牲，而况敢用人乎？祭祀以为人也。民，神之主也。用人，其谁飨之？齐桓公存三亡国以属诸侯，义士犹曰薄德。今一会而虐二国之君，又用诸淫昏之鬼，将以求霸，不亦难乎？得死为幸！”

鲁臧文仲谏焚巫尫僖公二十一年

夏，大旱。公欲焚巫尫。臧文仲曰：“非旱备也。修城郭，贬食省用，务穑劝分，此其务也。巫尫何为？天欲杀之，则如勿生；若能为旱，焚之滋甚。”公从之。是岁也，饥而不害。

宋襄公及楚人战于泓僖公二十二年

楚人伐宋以救郑。宋公将战，大司马固谏曰：“天子弃商久矣，君将兴之，弗可赦也已。”弗听。

冬十一月己巳朔，宋公及楚人战于泓。宋人既成列，楚人未既济。司马曰：“彼众我寡，及其未既济也请击之。”公曰：“不可。”既济而未成列，又以告。公曰：“未可。”既陈而后击之，宋师败绩。公伤股，门官歼焉。

国人皆咎公。公曰：“君子不重伤，不擒二毛。古之为军也，不以阻隘也。寡人虽亡国之馀，不鼓不成列。”子鱼曰：“君未知战。勍敌之人隘而不列，天赞我也。阻而鼓之，不亦可乎？犹有惧焉。且今之勍者，皆吾敌也。虽及胡耈，获则取之，何有于二毛？明耻教战，求杀敌也，伤未及死，如何勿重？若爱重伤，则如勿伤；爱其二毛，则如服焉。三军以利用也，金鼓以声气也。利而用之，阻隘可也；声盛致志，鼓儳可也。”

晋公子重耳之亡僖公二十三年

晋公子重耳之及于难也，晋人伐诸蒲城。蒲城人欲战。重耳不可，曰：“保君父之命而享其生禄，于是乎得人。有人而校，罪莫大焉。吾其奔也。”遂奔狄。从者狐偃、赵衰、颠颉、魏武子、司空季子。狄人伐啬咎如，获其二女叔隗、季隗，纳诸公子。公子取季隗，生伯儵、叔刘；以叔隗妻赵衰，生盾。将适齐，谓季隗曰：“待我二十五年，不来而后嫁。”对曰：“我二十五年矣，又如是而嫁，则就木焉。请待子。”处狄十二年而行。

过卫。卫文公不礼焉。出于五鹿，乞食于野人。野人与之块。公子怒，欲鞭之。子犯曰：“天赐也。”稽首，受而载之。

及齐，齐桓公妻之，有马二十乘，公子安之。从者以为不可。将行，谋于桑下。蚕妾在其上，以告姜氏。姜氏杀之，而谓公子曰：“子有四方之志，其闻之者吾杀之矣。”公子曰：“无之。”姜曰：“行也。怀与安，实败名。”公子不可。姜与子犯谋，醉而遣之。醒，以戈逐子犯。

及曹，曹共公闻其骈胁。欲观其裸。浴，薄而观之。僖负羁之妻曰：“吾观晋公子之从者，皆足以相国。若以相，夫子必反其国。反其国，必得志于诸侯。得志于诸侯而诛无礼，曹其首也。子盍蚤自贰焉。”乃馈盘，置璧焉。公子受反璧。

及宋，宋襄公赠之以马二十乘。

及郑，郑文公亦不礼焉。叔詹谏曰：“臣闻天之所启，人弗及也。晋公子有三焉，天其或者将建诸，君其礼焉。男女同姓，其生不蕃。晋公子，姬出也，而至于今，一也。离外之患，而天不靖晋国，殆将启之，二也。有三士足以上人而从之，三也。晋、郑同侪，其过子弟，固将礼焉，况天之所启乎？”弗听。

及楚，楚子之，曰：“公子若反晋国，则何以报不谷？”对曰：“子女玉帛则君有之，羽毛齿革则君地生焉。其波及晋国者，君之余也，其何以报君？”曰：“虽然，何以报我？”对曰：“若以君之灵，得反晋国，晋、楚治兵，遇于中原，其辟君三舍。若不获命，其左执鞭弭、右属櫜鞬，以与君周旋。”子玉请杀之。楚子曰：“晋公子广而俭，文而有礼。其从者肃而宽，忠而能力。晋侯无亲，外内恶之。吾闻姬姓唐叔之后，其后衰者也，其将由晋公子乎。天将兴之，谁能废之。违天必有大咎。”乃送诸秦。秦伯纳女五人，怀嬴与焉。奉匜沃盥，既而挥之。怒曰：“秦晋匹也，何以卑我！”公子惧，降服而囚。

他日，公享之。子犯曰：“吾不如衰之文也。请使衰从。”公子赋《河水》，公赋《六月》。赵衰曰：“重耳拜赐。”公子降，拜，稽首，公降一级而辞焉。衰曰：“君称所以佐天子者命重耳，重耳敢不拜。”

富辰谏以狄伐郑僖公二十四年

郑之入滑也，滑人听命。师还，又即卫。郑公子士泄,堵俞弥,帅师伐滑。王使伯服、游孙伯如郑请滑。郑伯怨惠王之入而不与厉公爵也，又怨襄王之与卫、滑也，故不听王命而执二子。王怒，将以狄伐郑。

富辰谏曰：“不可。臣闻之，大上以德抚民，其次亲亲以相及也。昔周公吊二叔之不咸，故封建亲戚,以蕃屏周。管蔡郕霍，鲁卫毛聃，郜雍曹滕，毕原酆郇，文之昭也。邗晋应韩，武之穆也。凡蒋刑茅胙祭，周公之胤也。召穆公思周德之不类，故纠合宗族于成周而作诗，曰：‘常棣之华，鄂不 ，凡今之人，莫如兄弟。’其四章曰：‘兄弟阋于墙，外御其侮。’如是，则兄弟虽有小忿，不废懿亲。今天子不忍小忿以弃郑亲，其若之何？庸勋亲亲，昵近尊贤，德之大者也。即聋从昧，与顽用嚚，奸也大者也。弃德崇奸，祸之大者也。郑有平、惠之勋，又有厉、宣之亲，弃嬖宠而用三良，于诸姬为近，四德具矣。耳不听五声之和为聋，目不别五色之章为昧，心不则德义之经为顽，口不道忠信之言为嚚，狄皆则之，四奸具矣。周之有懿德也，犹曰‘莫如兄弟’，故封建之。其怀柔天下也，犹惧有外侮，扞御侮者莫如亲亲，故以亲屏周。召穆公亦云。今周德既衰，于是乎又渝周、召以从诸奸，无乃不可乎？民未忘祸，王又兴之，其若文、武何？”

王弗听，使颓叔、桃子出狄师。夏，狄伐郑，取栎。

王德狄人，将以其女为后。富辰谏曰：“不可。臣闻之曰：‘报者倦矣，施者未厌。’狄固贪惏，王又启之，女德无极，妇怨无终，狄必为患。”王又弗听。

初，甘昭公有宠于惠后，惠后将立之，未及而卒。昭公奔齐，王复之，又通于隗氏。王替隗氏。颓叔、桃子曰：“我实使狄，狄其怨我。”遂奉大叔，以狄师攻王。王御士将御之。王曰：“先后其谓我何？宁使诸侯图之，王遂出。及坎欿，国人纳之。

秋，颓叔、桃子奉大叔，以狄师伐周，大败周师，获周公忌父、原伯、毛伯、富辰。王出适郑，处于汜。大叔以隗氏居于温。

晋文公之文教僖公二十七年

晋侯始入,而教其民，二年，欲用之。子犯曰：“民未知义，未安其居。”于是乎出定襄王，入务利民，民怀生矣，将用之。子犯曰：“民未知信，未宣其用。”于是乎伐原以示之信。民易资者,不求丰焉，明征其辞。公曰：“可矣乎？”子犯曰：“民未知礼，未生其共。”于是乎大蒐以示之礼，作执秩以正其官，民听不惑,而后用之。出谷戍，释宋围，一战而霸，文之教也。

邾文公论利民文公十三年

邾文公卜迁于绎。史曰：“利于民而不利于君。”邾子曰：“苟利于民，孤之利也。天生民而树之君，以利之也。民既利矣，孤必与焉。”左右曰：“命可长也，君何弗为？”邾子曰：“命在养民。死之短长，时也。民苟利矣，迁也，吉莫如之！”遂迁于绎。

五月，邾文公卒。君子曰：“知命。”

鲁季文子谏纳莒仆 文公十八年

莒纪公生大子仆，又生季佗，爱季佗而黜仆，且多行无礼于国。仆因国人以弑纪公，以其宝玉来奔，纳诸宣公。公命与之邑，曰：“今日必授。”季文子使司寇出诸竟，曰：“今日必达。”公问其故。季文子使大史克对曰：“先大夫臧文仲教行父事君之礼，行父奉以周旋，弗敢失队。曰：‘见有礼于其君者，事之如孝子之养父母也。见无礼于其君者，诛之如鹰之逐鸟雀也。’先君周公制《周礼》曰：‘则以观德，德以处事，事以度功，功以食民。’作《誓命》曰：‘毁则为贼，掩贼为藏，窃贿为盗，盗器为奸。主藏之名，赖奸之用，为大凶德，有常无赦，在《九刑》不忘。’行父还观莒仆，莫可则也。孝敬忠信为吉德，盗贼藏奸为凶德。夫莒仆，则其孝敬，则弑君父矣；则其忠信，则窃宝玉矣。其人，则盗贼也；其器，则奸兆也。保而利之，则主藏也；以训则昏，民无则焉。不度于善，而皆在于凶德，是以去之。”

“昔高阳氏有才子八人，苍舒、、、大临、尨降、庭坚、仲容、叔达，齐圣广渊，明允笃诚，天下之民谓之八恺。高辛氏有才子八人，伯奋、仲堪、叔献、季仲、伯虎、仲熊、叔豹、季狸，忠肃共懿，宣慈惠和，天下之民谓之八元。此十六族也，世济其美，不陨其名，以至于尧，尧不能举。舜臣尧，举八恺，使主后土，以揆百事，莫不时序，地平天成；举八元，使布五教于四方，父义、母慈、兄友、弟共、子孝，内平外成。昔帝鸿氏有不才子，掩义隐贼，好行凶德，丑类恶物，顽嚚不友，是与比周，天下之民谓之浑敦。少皞氏有不才子，毁信废忠，崇饰恶言，靖谮庸回，服谗蒐慝，以诬盛德，天下之民谓之穷奇。颛顼有不才子，不可教训，不知话言，告之则顽，舍之则嚚，傲很明德，以乱天常，天下之民谓之杌。此三族也，世济其凶，增其恶名，以至于尧，尧不能去。缙云氏有不才子，贪于饮食，冒于货贿，侵欲崇侈，不可盈厌，聚敛积实，不知纪极，不分孤寡，不恤穷匮，天下之民以比三凶，谓之饕餮。舜臣尧，宾于四门，流四凶族浑敦、穷奇、杌、饕餮，投诸四裔，以御魑魅。是以尧崩而天下如一，同心戴舜以为天子，以其举十六相，去四凶也。故《虞书》数舜之功，曰‘慎徽五典，五典克从’，无违教也。曰‘纳于百揆，百揆时序’，无废事也。曰‘宾于四门，四门穆穆’，无凶人也。 舜有大功二十而为天子，今行父虽未获一吉人，去一凶矣，于舜之功，二十之一也，庶几免于戾乎！”

王孙满对楚庄王问鼎宣公三年

楚子伐陆浑之戎，遂至于洛，观兵于周疆。

定王使王孙满劳楚子。楚子问鼎之大小轻重焉，对曰：“在德不在鼎。昔夏之方有德也，远方图物，贡金九牧，铸鼎象物，百物而为之备，使民知神、奸。故民入川泽山林，不逢不若。螭魅罔两，莫能逢之，用能协于上下,以承天休。桀有昏德，鼎迁于商，载祀六百。商纣暴虐，鼎迁于周。德之休明，虽小，重也。其奸回昏乱，虽大，轻也。天祚明德，有所底止。成王定鼎于郏鄏，卜世三十，卜年七百，天所命也。周德虽衰，天命未改，鼎之轻重，未可问也。”

晋栾武子论师之壮老 宣公十二年

晋师在敖、鄗之间。

郑皇戌使如晋师，曰：“郑之从楚，社稷之故也，未有贰心。楚师骤胜而骄，其师老矣，而不设备，子击之，郑师为承，楚师必败。”彘子曰：“败楚服郑，于此在矣，必许之。”栾武子曰：“楚自克庸以来，其君无日不讨国人而训之于民生之不易，祸至之无日，戒惧之不可以怠。在军，无日不讨军实而申儆之于胜之不可保，纣之百克，而卒无后。训之以若敖、蚡冒，筚路蓝缕，以启山林。箴之曰：‘民生在勤，勤则不匮。’不可谓骄。先大夫子犯有言曰：‘师直为壮，曲为老。’我则不德，而徼怨于楚，我曲楚直，不可谓老。其君之戎，分为二广，广有一卒，卒偏之两。右广初驾，数及日中；左则受之，以至于昏。内官序当其夜，以待不虞，不可谓无备。子良，郑之良也。师叔，楚之崇也。师叔入盟，子良在楚，楚、郑亲矣。来劝我战，我克则来，不克遂往，以我卜也，郑不可从。”

楚庄王论武有七德宣公十二年

丙辰，楚重至于邲，遂次于衡雍。

潘党曰：“君盍筑武军，而收晋尸以为京观。臣闻克敌必示子孙，以无忘武功。”

楚子曰：“非尔所知也。夫文，止戈为武。武王克商。作《颂》曰：‘载戢干戈，载櫜弓矢。我求懿德，肆于时夏，允王保之。’又作《武》，其卒章曰‘耆定尔功’。其三曰：‘铺时绎思，我徂惟求定。’其六曰：‘绥万邦，屡丰年。’夫武，禁暴、戢兵、保大、定功、安民、和众、丰财者也。故使子孙无忘其章。今我使二国暴骨，暴矣；观兵以威诸侯，兵不戢矣。暴而不戢，安能保大？犹有晋在，焉得定功？所违民欲犹多，民何安焉？无德而强争诸侯，何以和众？利人之几，而安人之乱，以为己荣，何以丰财？武有七德，我无一焉，何以示子孙？其为先君宫，告成事而已。武非吾功也。古者明王伐不敬，取其鲸鲵而封之，以为大戮，于是乎有京观，以惩淫慝。今罪无所，而民皆尽忠以死君命，又可以为京观乎？”

祀于河，作先君宫，告成事而还。

定王使单襄公责晋献齐捷成公二年

晋侯使巩朔献齐捷于周。王弗见，使单襄公辞焉，曰：“蛮夷戎狄，不式王命，淫湎毁常，王命伐之，则有献捷，王亲受而劳之，所以惩不敬、劝有功也。兄弟甥舅，侵败王略，王命伐之，告事而已，不献其功，所以敬亲昵、禁淫慝也。今叔父克遂，有功于齐，而不使命卿镇抚王室，所使来抚余一人，而巩伯实来，未有职司于王室，又奸先王之礼，余虽欲于巩伯，其敢废旧典以忝叔父？夫齐，甥舅之国也，而大师之后也，宁不亦淫从其欲以怒叔父，抑岂不可谏诲？”士庄伯不能对。王使委于三吏，礼之如侯伯克敌，使大夫告庆之礼，降于卿礼一等。王以巩伯宴，而私贿之。使相告之曰：“非礼也，勿籍。”

刘康公论成子受不敬成公十三年

三月，公及诸侯朝王，遂从刘康公、成肃公会晋侯伐秦。成子受脤于社，不敬。刘子曰：“吾闻之，民受天地之中以生，所谓命也。是以有动作礼义威仪之则，以定命也。能者养以之福，不能者败以取祸。是故君子勤礼，小人尽力，勤礼莫如致敬，尽力莫如敦笃。敬在养神，笃在守业。国之大事，在祀与戎；祀有执膰，戎有受脤，神之大节也。今成子惰，弃其命矣，其不反乎？”

五月，成肃公卒于瑕。

晋厉公使吕相绝秦成公十三年

晋侯使吕相绝秦，曰：“昔逮我献公，及穆公相好，戮力同心，申之以盟誓，重之以昏姻。天祸晋国，文公如齐，惠公如秦。无禄，献公即世，穆公不忘旧德，俾我惠公，用能奉祀于晋。又不能成大勋，而为韩之师。亦悔于厥心，用集我文公，是穆之成也。文公躬擐甲胄，跋履山川，逾越险阻，征东之诸侯，虞夏商周之胤，而朝诸秦，则亦既报旧德矣。郑人怒君之疆场，我文公帅诸侯及秦围郑。秦大夫不询于我寡君，擅及郑盟。诸侯疾之，将致命于秦。文公恐惧，绥静诸侯，秦师克还无害，则是我有大造于西也。无禄，文公即世，穆为不吊，蔑死我君，寡我襄公，迭我淆地，奸绝我好，伐我保城，殄灭我费、滑，散离我兄弟，挠乱我同盟，倾覆我国家。我襄公未忘君之旧勋，而惧社稷之陨，是以有殽之师。犹愿赦罪于穆公，穆公弗听，而即楚谋我。天诱其衷，成王陨命，穆公是以不克逞志于我。穆、襄即世，康、灵即位。康公，我之自出，又欲阙翦我公室，倾覆我社稷，帅我蝥贼，以来荡摇我边疆。我是以有令狐之役。康犹不悛，入我河曲，伐我涑川，俘我王官，翦我羁马，我是以有河曲之战。东道之不通，则是康公绝我好也。”

“及君之嗣也，我君景公引领西望曰：‘庶抚我乎！’君亦不惠称盟，利吾有狄难，入我河县，焚我箕、郜，芟夷我农功，虔刘我边陲。我是以有辅氏之聚。君亦悔祸之延，而欲徼福于先君献、穆，使伯车来，命我景公曰：‘吾与女同好弃恶，复修旧德，以追念前勋，’言誓未就，景公即世，我寡君是以有令狐之会。君又不祥，背弃盟誓。白狄及君同州，君之仇仇，而我之昏姻也。君来赐命曰：‘吾与女伐狄。’寡君不敢顾昏姻，畏君之威，而受命于吏。君有二心于狄，曰：‘晋将伐女。’狄应且憎，是用告我。楚人恶君之二三其德也，亦来告我曰：‘秦背令狐之盟，而来求盟于我。昭告昊天上帝，秦三公、楚三王曰：余虽与晋出入，余唯利是视。’不谷恶其无成德，是用宣之，以惩不壹。诸侯备闻此言，斯是用痛心疾首，昵就寡人。寡人帅以听命，唯好是求。君若惠顾诸侯，矜哀寡人，而赐之盟，则寡人之愿也。其承宁诸侯以退，岂敢徼乱。君若不施大惠，寡人不佞，其不能以诸侯退矣。敢尽布之执事，俾执事实图利之！”

晋魏绛谏伐戎襄公四年

无终子嘉父，使孟乐如晋，因魏庄子，纳虎豹之皮，以请和诸戎。晋侯曰：“戎、狄无亲而贪，不如伐之。”魏绛曰：“诸侯新服，陈新来和，将观于我，我德则睦，否则携贰。劳师于戎，而楚伐陈，必弗能救，是弃陈也，诸华必叛。戎，禽兽也，获戎失华，无乃不可乎？《夏训》有之曰：‘有穷后羿。’”公曰：“后羿何如？”对曰：“昔有夏之方衰也，后羿自钅且迁于穷石，因夏民以代夏政。恃其射也，不修民事而淫于原兽。弃武罗、伯因、熊髡、尨圉而用寒浞。寒浞，伯明氏之谗子弟也。伯明后寒弃之，夷羿收之，信而使之，以为己相。浞行媚于内而施赂于外，愚弄其民而虞羿于田，树之诈慝以取其国家，外内咸服。羿犹不悛，将归自田，家众杀而亨之，以食其子。其子不忍食诸，死于穷门。靡奔有鬲氏。浞因羿室，生浇及豷，恃其谗慝诈伪而不德于民。使浇用师，灭斟灌及斟寻氏。处浇于过，处豷于戈。靡自有鬲氏收二国之烬，以灭浞而立少康。少康灭浇于过，后杼灭豷于戈。有穷由是遂亡，失人故也。昔周辛甲之为大史也，命百官，官箴王阙。于《虞人之箴》曰：‘芒芒禹迹，画为九州，经启九道。民有寝庙，兽有茂草，各有攸处，德用不扰。在帝夷羿，冒于原兽，忘其国恤，而思其麀牡。武不可重，用不恢于夏家。兽臣司原，敢告仆夫。’《虞箴》如是，可不惩乎？”于是晋侯好田，故魏绛及之。

公曰：“然则莫如和戎乎？”对曰：“和戎有五利焉：戎狄荐居，贵货易土，土可贾焉，一也。边鄙不耸，民狎其野，穑人成功，二也。戎狄事晋，四邻振动，诸侯威怀，三也。以德绥戎，师徒不勤，甲兵不顿，四也。鉴于后羿，而用德度，远至迩安，五也。君其图之！”公说，使魏绛盟诸戎，修民事，田以时。

晋师旷论卫人出其君襄公十四年

师旷侍于晋侯。晋侯曰：“卫人出其君，不亦甚乎？”对曰：“或者其君实甚。良君将赏善而刑淫，养民如子，盖之如天，容之如地。民奉其君，爱之如父母，仰之如月日，敬之如神明，畏之如雷霆，其可出乎？夫君，神之主而民之望也。若困民之主，匮神乏祀，百姓绝望，社稷无主，将安用之？弗去何为？天生民而立之君，使司牧之，勿使失性。有君而为之贰，使师保之，勿使过度。是故天子有公，诸侯有卿，卿置侧室，大夫有贰宗，士有朋友，庶人、工、商、皂、隶、牧、圉皆有亲昵，以相辅佐也。善则赏之，过则匡之，患则救之，失则革之。自王以下，各有父兄子弟，以补察其政。史为书，瞽为诗，工诵箴谏，大夫规诲，士传言，庶人谤，商旅于市，百工献艺。故《夏书》曰：‘遒人以木铎徇于路。官师相规，工执艺事以谏。’正月孟春，于是乎有之，谏失常也。天之爱民甚矣。岂其使一人肆于民上，以从其淫，而弃天地之性？必不然矣。”

鲁臧武仲论诘盗襄公二十一年

邾庶其以漆、闾丘来奔。季武子以公姑姊妻之，皆有赐于其从者。

于是鲁多盗。季孙谓臧武仲曰：“子盍诘盗？”武仲曰：“不可诘也，纥又不能。”季孙曰：“我有四封，而诘其盗，何故不可？子为司寇，将盗是务去，若之何不能？”武仲曰：“子召外盗而大礼焉，何以止吾盗？子为正卿，而来外盗；使纥去之，将何以能？庶其窃邑于邾以来，子以姬氏妻之，而与之邑，其从者皆有赐焉。若大盗礼焉以君之姑姊与其大邑，其次皋牧舆马，其小者衣裳剑带，是赏盗也。赏而去之，其或难焉。纥也闻之，在上位者，洒濯其心，壹以待人，轨度其信，可明征也，而后可以治人。夫上之所为，民之归也。上所不为而民或为之，是以加刑罚焉，而莫敢不惩。若上之所为而民亦为之，乃其所也，又可禁乎？《夏书》曰：‘念兹在兹，释兹在兹，名言兹在兹，允出兹在兹，惟帝念功。’将谓由己壹也。信由己壹，而后功可念也。”

庶其非卿也，以地来，虽贱必书，重地也。

鲁叔孙豹论不朽 襄公二十四年

春，穆叔如晋。范宣子逆之，问焉。曰：“古人有言曰，‘死而不朽’，何谓也？”穆叔未对。宣子曰：“昔匄之祖，自虞以上为陶唐氏，在夏为御龙氏，在商为豕韦氏，在周为唐杜氏，晋王夏盟为范氏，其是之谓乎？”穆叔曰：“以豹所闻，此之谓世禄，非不朽也。鲁有先大夫曰臧文仲，既没，其言立。其是之谓乎！豹闻之，大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言，虽久不废，此之谓不朽。若夫保姓受氏，以守宗祊，世不绝祀，无国无之，禄之大者，不可谓不朽。”

郑子产寓书范宣子论重币襄公二十四年

范宣子为政，诸侯之币重。郑人病之。二月，郑伯如晋。子产寓书于子西以告宣子，曰：“子为晋国，四邻诸侯，不闻令德，而闻重币，侨也惑之。侨闻君子长国家者，非无贿之患，而无令名之难。夫诸侯之贿聚于公室，则诸侯贰。若吾子赖之，则晋国贰。诸侯贰，则晋国坏。晋国贰，则子之家坏。何没没也！将焉用贿？夫令名，德之舆也。德，国家之基也。有基无坏，无亦是务乎！有德则乐，乐则能久。《诗》云：‘乐只君子，邦家之基。’有令德也夫！‘上帝临女，无贰尔心。’有令名也夫！恕思以明德，则令名载而行之，是以远至迩安。毋宁使人为子‘子实生我’，而谓‘子浚我以生’乎？象有齿以焚其身，贿也。”宣子说，乃轻币。

齐晏子不死君难襄公二十五年

崔武子见棠姜而美之，遂取之。庄公通焉。崔子弑之。

晏子立于崔氏之门外，其人曰：“死乎？”曰：“独吾君也乎哉？吾死也。”曰：“行乎？”曰：“吾罪也乎哉？吾亡也。”“归乎？”曰：“君死，安归？君民者，岂以陵民？社稷是主。臣君者，岂为其口实，社稷是养。故君为社稷死，则死之；为社稷亡，则亡之。若为己死而为己亡，非其私昵，谁敢任之？且人有君而弑之，吾焉得死之，而焉得亡之？将庸何归？”门启而入，枕尸股而哭。兴，三踊而出。人谓崔子必杀之，崔子曰：“民之望也！舍之得民。”

宋子罕论弭兵襄公二十七年

宋向戌善于赵文子，又善于令尹子木，欲弭诸侯之兵以为名。如晋，告赵孟。赵孟谋于诸大夫，韩宣子曰：“兵，民之残也，财用之蠹，小国之大灾也。将或弭之，虽曰不可，必将许之。弗许，楚将许之，以召诸侯，则我失为盟主矣。”晋人许之。如楚，楚亦许之。如齐，齐人难之。陈文子曰：“晋、楚许之，我焉得已。且人曰弭兵，而我弗许，则固携吾民矣！将焉用之？”齐人许之。告于秦，秦亦许之。皆告于小国，为会于宋。

宋左师请赏，曰：“请免死之邑。”公与之邑六十。以示子罕，子罕曰：“凡诸侯小国，晋、楚所以兵威之。畏而后上下慈和，慈和而后能安靖其国家，以事大国，所以存也。无威则骄，骄则乱生，乱生必灭，所以亡也。天生五材，民并用之，废一不可，谁能去兵？兵之设久矣，所以威不轨而昭文德也。圣人以兴，乱人以废，废兴存亡昏明之术，皆兵之由也。而子求去之，不亦诬乎？以诬道蔽诸侯，罪莫大焉。纵无大讨，而又求赏，无厌之甚也！”削而投之。左师辞邑。向氏欲攻司城，左师曰：“我将亡，夫子存我，德莫大焉，又可攻乎？”君子曰：“‘彼己之子，邦之司直。’乐喜之谓乎？‘何以恤我，我其收之。’向戌之谓乎？”

吴季札论乐襄公二十九年

吴公子札来聘。

请观于周乐。使工为之歌《周南》、《召南》，曰：“美哉！始基之矣，犹未也。然勤而不怨矣。”为之歌《邶》、《鄘》、《卫》，曰：“美哉，渊乎！忧而不困者也。吾闻卫康叔、武公之德如是，是其《卫风》乎？”为之歌《王》，曰：“美哉！思而不惧，其周之东乎？”为之歌《郑》，曰：“美哉！其细已甚，民弗堪也，是其先亡乎！”为之歌《齐》，曰：“美哉！泱泱乎！大风也哉！表东海者，其大公乎！国未可量也。”为之歌《豳》，曰：“美哉！荡乎！乐而不淫，其周公之东乎？”为之歌《秦》，曰：“此之谓夏声。夫能夏则大，大之至也，其周之旧乎？”为之歌《魏》，曰：“美哉！乎！大而婉，险而易行，以德辅此，则明主也。”为之歌《唐》，曰：“思深哉！其有陶唐氏之遗民乎？不然，何忧之远也？非令德之后，谁能若是？”为之歌《陈》，曰：“国无主，其能久乎？”自《郐》以下无讥焉。为之歌《小雅》，曰：“美哉！思而不贰，怨而不言，其周德之衰乎？犹有先王之遗民焉。”为之歌《大雅》，曰：“广哉！熙熙乎！曲而有直体，其文王之德乎？”为之歌《颂》，曰：“至矣哉！直而不倨，曲而不屈，迩而不逼，远而不携，迁而不淫，复而不厌，哀而不愁，乐而不荒，用而不匮，广而不宣，施而不费，取而不贪，处而不底，行而不流，五声和，八风平，节有度，守有序，盛德之所同也。”

见舞《象箾》《南龠》者，曰：“美哉！犹有憾。”见舞《大武》者，曰：“美哉！周之盛也，其若此乎！”见舞《韶濩》者，曰：“圣人之弘也，而犹有惭德，圣人之难也。”见舞《大夏》者，曰：“美哉！勤而不德，非禹其谁能修之？”见舞《韶箾》者，曰：“德至矣哉！大矣！如天之无不帱也，如地之无不载也，虽甚盛德，其蔑以加于此矣。观止矣！若有他乐，吾不敢请已！”

子产始为政襄公三十年

郑子皮授子产政，辞曰：“国小而逼，族大宠多，不可为也。”子皮曰：“虎帅以听，谁敢犯子？子善相之，国无小，小能事大，国乃宽。”

子产为政，有事伯石，赂与之邑。子大叔曰：“国，皆其国也。奚独赂焉？”子产曰：“无欲实难。皆得其欲，以从其事，而要其成，非我有成，其在人乎？何爱于邑？邑将焉往？”子大叔曰：“若四国何？”子产曰：“非相违也，而相从也，四国何尤焉？《郑书》有之曰：‘安定国家，必大焉先。’姑先安大，以待其所归。”既，伯石惧而归邑，卒与之。伯有既死，使大史命伯石为卿，辞。大史退，则请命焉。复命之，又辞。如是三，乃受策入拜。子产是以恶其为人也，使次己位。

子产使都鄙有章，上下有服，田有封洫，庐井有伍。大人之忠俭者，从而与之。泰侈者，因而毙之。

丰卷将祭，请田焉。弗许，曰：“唯君用鲜，众给而已。”子张怒，退而征役。子产奔晋，子皮止之而逐丰卷。丰卷奔晋。子产请其田里，三年而复之，反其田里及其入焉。

从政一年，舆人诵之，曰：“取我衣冠而褚之，取我田畴而伍之。孰杀子产，吾其与之！”及三年，又诵之，曰：“我有子弟，子产诲之。我有田畴，子产殖之。子产而死，谁其嗣之？”

子产论毁乡校襄公三十一年

郑人游于乡校，以论执政。然明谓子产曰：“毁乡校，何如？”子产曰：“何为？夫人朝夕退而游焉，以议执政之善否。其所善者，吾则行之；其所恶者，吾则改之。是吾师也，若之何毁之？我闻忠善以损怨，不闻作威以防怨。岂不遽止，然犹防川，大决所犯，伤人必多，吾不克救也。不如小决使道。不如吾闻而药之也。”然明曰：“蔑也今而后知吾子之信可事也。小人实不才，若果行此，其郑国实赖之，岂唯二三臣？”仲尼闻是语也，曰：“以是观之，人谓子产不仁，吾不信也。”

子产论以政为学襄公三十一年

子皮欲使尹何为邑。

子产曰：“少，未知可否？”子皮曰：“愿，吾爱之，不吾叛也。使夫往而学焉，夫亦愈知治矣。”

子产曰：“不可。人之爱人，求利之也。今吾子爱人，则以政，犹未能操刀而使割也，其伤实多。子之爱人，伤之而已，其谁敢求爱于子？子于郑国，栋也，栋折榱崩，侨将厌焉，敢不尽言？子有美锦，不使人学制焉。大官、大邑，身之所庇也，而使学者制焉，其为美锦，不亦多乎？侨闻学而后入政，未闻以政学者也。若果行此，必有所害。譬如田猎，射御贯则能获禽，若未尝登车射御，则败绩厌覆是惧，何暇思获？”

子皮曰：“善哉！虎不敏。吾闻君子务知大者、远者，小人务知小者、近者。我，小人也。衣服附在吾身，我知而慎之。大官、大邑所以庇身也，我远而慢之。微子之言，吾不知也。他日我曰：‘子为郑国，我为吾家，以庇焉，其可也。’今而后知不足。自今，请虽吾家，听子而行。”子产曰：“人心之不同，如其面焉。吾岂敢谓子面如吾面乎？抑心所谓危，亦以告也。”

子皮以为忠，故委政焉。子产是以能为郑国。

晏子使晋与叔向各论国情 昭公三年

齐侯使晏婴请继室于晋，曰：“寡君使婴曰：‘寡人愿事君，朝夕不倦，将奉质币，以无失时，则国家多难，是以不获。不腆先君之适，以备内官，焜耀寡人之望，则又无禄，早世陨命，寡人失望。君若不忘先君之好，惠顾齐国，辱收寡人，徼福于大公、丁公，照临敝邑，镇抚其社稷，则犹有先君之适及遗姑姊妹若而人。君若不弃敝邑，而辱使董振择之，以备嫔嫱，寡人之望也。’”韩宣子使叔向对曰：“寡君之愿也。寡君不能独任其社稷之事，未有伉俪。在之中，是以未敢请。君有辱命，惠莫大焉。若惠顾敝邑，抚有晋国，赐之内主，岂唯寡君，举群臣实受其贶。其自唐叔以下，实宠嘉之。”

既成昏，晏子受礼。叔向从之宴，相与语。叔向曰：“齐其何如？”晏子曰：“此季世也，吾弗知。齐其为陈氏矣！公弃其民，而归于陈氏。齐旧四量，豆、区、釜、钟。四升为豆，各自其四，以登于釜。釜十则钟。陈氏三量，皆登一焉，钟乃大矣。以家量贷，而以公量收之。山木如市，弗加于山。鱼盐蜃蛤，弗加于海。民参其力，二入于公，而衣食其一。公聚朽蠹，而三老冻馁。国之诸市，屦贱踊贵。民人痛疾，而或燠休之，其爱之如父母，而归之如流水，欲无获民，将焉辟之？箕伯、直柄、虞遂、伯戏，其相胡公、大姬，已在齐矣。”

叔向曰：“然。虽吾公室，今亦季世也。戎马不驾，卿无军行，公乘无人，卒列无长。庶民罢敝，而宫室滋侈。道相望，而女富溢尤。民闻公命，如逃寇仇。栾、郤、胥、原、狐、续、庆、伯，降在皂隶。政在家门，民无所依，君日不悛，以乐慆忧。公室之卑，其何日之有？《谗鼎之铭》曰：‘昧旦丕显，后世犹怠。’况日不悛，其能久乎？”

晏子曰：“子将若何？”叔向曰：“晋之公族尽矣。肸闻之，公室将卑，其宗族枝叶先落，则公从之。肸之宗十一族，唯羊舌氏在而已。肸又无子。公室无度，幸而得死，岂其获祀？”

初，景公欲更晏子之宅，曰：“子之宅近市，湫隘嚣尘，不可以居，请更诸爽垲者。”辞曰：“君之先臣容焉，臣不足以嗣之，于臣侈矣。且小人近市，朝夕得所求，小人之利也。敢烦里旅？”公笑曰：“子近市，识贵贱乎？”对曰：“既利之，敢不识乎？”公曰：“何贵何贱？”于是景公繁于刑，有鬻踊者。故对曰：“踊贵屦贱。”既已告于君，故与叔向语而称之。景公为是省于刑。君子曰：“仁人之言，其利薄哉。晏子一言而齐侯省刑。《诗》曰：‘君子如祉，乱庶遄已。’其是之谓乎！”

及晏子如晋，公更其宅，反，则成矣。既拜，乃毁之，而为里室，皆如其旧。则使宅人反之，且“谚曰：‘非宅是卜，唯邻是卜。’二三子先卜邻矣，违卜不祥。君子不犯非礼，小人不犯不祥，古之制也。吾敢违诸乎？”卒复其旧宅。公弗许，因陈桓子以请，乃许之。

晋叔向与郑子产论铸刑书昭公六年

三月，郑人铸刑书。叔向使诒子产书，曰：“始吾有虞于子，今则已矣。昔先王议事以制，不为刑辟，惧民之有争心也。犹不可禁御，是故闲之以义，纠之以政，行之以礼，守之以信，奉之以仁，制为禄位，以劝其从，严断刑罚，以威其淫。惧其未也，故诲之以忠，耸之以行，教之以务，使之以和，临之以敬，涖之以强，断之以刚。犹求圣哲之上，明察之官，忠信之长，慈惠之师，民于是乎可任使也，而不生祸乱。民知有辟，则不忌于上，并有争心，以征于书，而侥幸以成之，弗可为矣。夏有乱政而作《禹刑》，商有乱政而作《汤刑》，周有乱政而作《九刑》，三辟之兴，皆叔世也。今吾子相郑国，作封洫，立谤政，制参辟，铸刑书，将以靖民，不亦难乎？《诗》曰：‘仪式刑文王之德，日靖四方。’又曰：‘仪刑文王，万邦作孚。’如是，何辟之有？民知争端矣，将弃礼而征于书。锥刀之末，将尽争之。乱狱滋丰，贿赂并行，终子之世，郑其败乎！肸闻之，国将亡，必多制，其此之谓乎！”复书曰： “若吾子之言，侨不才，不能及子孙，吾以救世也。既不承命，敢忘大惠？”

子产论伯有为鬼 昭公七年

郑人相惊以伯有，曰“伯有至矣”，则皆走，不知所往。铸刑书之岁二月，或梦伯有介而行，曰：“壬子，余将杀带也。明年壬寅，余又将杀段也。”及壬子，驷带卒，国人益惧。齐、燕平之月，壬寅，公孙段卒。国人愈惧。其明月，子产立公孙泄及良止以抚之，乃止。子大叔问其故，子产曰：“鬼有所归，乃不为厉，吾为之归也。”大叔曰：“公孙泄何为？”子产曰：“说也。为身无义而图说，从政有所反之，以取媚也。不媚，不信。不信，民不从也。”

及子产适晋，赵景子问焉，曰：“伯有犹能为鬼乎？”子产曰：“能。人生始化曰魄，既生魄，阳曰魂。用物精多，则魂魄强。是以有精爽，至于神明。匹夫匹妇强死，其魂魄犹能冯依于人，以为淫厉，况良霄，我先君穆公之胄、子良之孙、子耳之子、敝邑之卿，从政三世矣。郑虽无腆，抑谚曰‘蕞尔国’，而三世执其政柄，其用物也弘矣，其取精也多矣。其族又大，所冯厚矣。而强死，能为鬼，不亦宜乎？”

楚子革讽谏灵王昭公十二年

楚子狩于州来，次于颖尾，使荡侯、潘子、司马督、嚣尹午、陵尹喜帅师围徐以惧吴。楚子次于乾溪，以为之援。

雨雪，王皮冠，秦复陶，翠被，豹舄，执鞭以出，仆析父从。右尹子革夕，王见之，去冠被，舍鞭。与之语曰：“昔我先王熊绎，与吕伋、王孙牟、燮父、禽父，并事康王，四国皆有分，我独无有。今吾使人于周，求鼎以为分，王其与我乎？”

对曰：“与君王哉！昔我先王熊绎，辟在荆山，筚路蓝缕，以处草莽。跋涉山林，以事天子。唯是桃弧、棘矢，以共御王事。齐，王舅也。晋及鲁、卫，王母弟也。楚是以无分，而彼皆有。今周与四国服事君王，将唯命是从，岂其爱鼎？”

王曰：“昔我皇祖伯父昆吾，旧许是宅。今郑人贪赖其田，而不我与。我若求之，其与我乎？”对曰：“与君王哉！周不爱鼎，郑敢爱田？”王曰：“昔诸侯远我而畏晋，今我大城陈、蔡、不羹，赋皆千乘，子与有劳焉。诸侯其畏我乎？”对曰：“畏君王哉！是四国者，专足畏也，又加之以楚，敢不畏君王哉！”

工尹路请曰：“君王命剥圭以为，敢请命。”王入视之。析父谓子革：“吾子，楚国之望也！今与王言如响，国其若之何？”子革曰：“摩厉以须，王出，吾刃将斩矣。”王出，复语。左史倚相趋过。王曰：“是良史也，子善视之。是能读《三坟》、《五典》、《八索》、《九丘》。”对曰：“臣尝问焉。昔穆王欲肆其心，周行天下，将皆必有车辙马迹焉。祭公谋父作《祈招》之诗，以止王心，王是以获没于祗宫。臣问其诗而不知也。若问远焉，其焉能知之？”王曰：“子能乎？”对曰：“能。其诗曰：‘祈招之愔愔，式昭德音。思我王度，式如玉，式如金。形民之力，而无醉饱之心。’”王揖而入，馈不食，寝不寐，数日，不能自克，以及于难。

仲尼曰：“古也有志：‘克己复礼，仁也’。信善哉！楚灵王若能如是，岂其辱于乾溪？”

子产论天道昭公十七年、十八年

冬，有星孛于辰西，及汉。申须曰：“彗所以除旧布新也。天事恒象，今除于火，火出必布焉。诸侯其有火灾乎？”郑裨竃言于子产曰：“宋、卫、陈、郑将同日火，若我用瓘斝玉瓒，郑必不火。”子产弗与。

次年五月，火始昏见。丙子，风。梓慎曰：“是谓融风，火之始也。七日，其火作乎！”戊寅，风甚。壬午，大甚。宋、卫、陈、郑皆火。梓慎登大庭氏之库以望之，曰：“宋、卫、陈、郑也。”数日，皆来告火。裨竃曰：“不用吾言，郑又将火。”郑人请用之，子产不可。子大叔曰：“宝，以保民也。若有火，国几亡。可以救亡，子何爱焉？”子产曰：“天道远，人道迩，非所及也，何以知之？竃焉知天道？是亦多言矣，岂不或信？”遂不与，亦不复火。

晏子论和同与无死昭公二十年

齐侯至自田，晏子侍于遄台，子犹驰而造焉。公曰：“唯据与我和夫！”晏子对曰：“据亦同也，焉得为和？”公曰：“和与同异乎？”对曰：“异。和如羹焉，水火醯醢盐梅以烹鱼肉，之以薪。宰夫和之，齐之以味，济其不及，以泄其过。君子食之，以平其心。君臣亦然。君所谓可而有否焉，臣献其否以成其可。君所谓否而有可焉，臣献其可以去其否。是以政平而不干，民无争心。故《诗》曰：‘亦有和羹，既戒既平。鬷嘏无言，时靡有争。’先王之济五味、和五声也，以平其心、成其政也。声亦如味，一气，二体，三类，四物，五声，六律，七音，八风，九歌，以相成也。清浊，大小，长短，疾徐，哀乐，刚柔，迟速，高下，出入，周疏，以相济也。君子听之，以平其心。心平，德和。故《诗》曰：‘德音不瑕。’今据不然。君所谓可，据亦曰可；君所谓否，据亦曰否。若以水济水，谁能食之？若琴瑟之专一，谁能听之？同之不可也如是。”

饮酒，乐。公曰：“古而无死，其乐若何？”晏子对曰：“古而无死，则古之乐也，君何得焉？昔爽鸠氏始居此地，季因之，有逢伯陵因之，蒲姑氏因之，而后大公因之。古者无死，爽鸠氏之乐，非君所愿也。”

子产与大叔论为政宽猛昭公二十年

郑子产有疾，谓子大叔曰：“我死，子必为政。唯有德者能以宽服民，其次莫如猛。夫火烈，民望而畏之，故鲜死焉。水懦弱，民狎而玩之，则多死焉。故宽难。”疾数月而卒。大叔为政，不忍猛而宽。郑国多盗，取人于萑苻之泽。大叔悔之，曰：“吾早从夫子，不及此。”兴徒兵以攻萑苻之盗，尽杀之，盗少止。

仲尼曰：“善哉！政宽则民慢，慢则纠之以猛。猛则民残，残则施之以宽。宽以济猛，猛以济宽，政是以和。《诗》曰：‘民亦劳之，汔可小康。惠此中国，以绥四方。’施之以宽也。‘毋从诡随，以谨无良。式遏寇虐，惨不畏明。’纠之以猛也。‘柔远能迩，以定我王。’平之以和也。又曰：‘不竞不，不刚不柔。布政优优，百禄是遒。’和之至也。”

及子产卒，仲尼闻之，出涕曰：“古之遗爱也。”

郑子大叔论礼仪昭公二十五年

子大叔见赵简子，简子问揖让周旋之礼焉。对曰：“是仪也，非礼也。”简子曰：“敢问何谓礼？”

对曰：“吉也，闻诸先大夫子产曰：‘夫礼，天之经也，地之义也，民之行也。’天地之经，而民实则之。则天之明，因地之性，生其六气，用其五行。气为五味，发为五色，章为五声，淫则昏乱，民失其性。是故为礼以奉之：为六畜、五牲、三牺，以奉五味；为九文、六采、五章，以奉五色；为九歌、八风、七音、六律，以奉五声；为君臣、上下，以则地义；为夫妇、外内，以经二物；为父子、兄弟、姑姊、甥舅、昏媾、姻亚，以象天明；为政事、庸力、行务，以从四时；为刑罚、威狱，使民畏忌，以类其震曜杀戮；为温慈、惠和，以效天之生殖长育。民有好、恶、喜、怒、哀、乐，生于六气。是故审则宜类，以制六志。哀有哭泣，乐有歌舞，喜有施舍，怒有战斗。喜生于好，怒生于恶。是故审行信令，祸福赏罚，以制死生。生，好物也；死，恶物也。好物，乐也；恶物，哀也。哀乐不失，乃能协于天地之性，是以长久。”简子曰：“甚哉，礼之大也！”对曰：“礼，上下之纪，天地之经纬也，民之所以生也，是以先王尚之。故人之能自曲直以赴礼者，谓之成人。大，不亦宜乎？”简子曰：“鞅也，请终身守此言也。”

晏子论禳彗与礼可为国昭公二十六年

齐有彗星，齐侯使禳之。晏子曰：“无益也，只取诬焉。天道不谄，不贰其命，若之何禳之？且天之有彗也，以除秽也。君无秽德，又何禳焉？若德之秽，禳之何损？《诗》曰：‘惟此文王，小心翼翼，昭事上帝，聿怀多福。厥德不回，以受方国。’君无违德，方国将至，何患于彗？《诗》曰：‘我无所监，夏后及商。用乱之故，民卒流亡。’若德回乱，民将流亡，祝史之为，无能补也。”公说，乃止。

齐侯与晏子坐于路寝，公叹曰：“美哉室！其谁有此乎？”晏子曰：“敢问何谓也？”公曰：“吾以为在德。”对曰：“如君之言，其陈氏乎！陈氏虽无大德，而有施于民。豆区釜钟之数，其取之公也簿，其施之民也厚。公厚敛焉，陈氏厚施焉，民归之矣。《诗》曰：‘虽无德与女，式歌且舞。’陈氏之施，民歌舞之矣。后世若少惰，陈氏而不亡，则国其国也已。”公曰：“善哉！是可若何？”对曰：“唯礼可以已之。在礼，家施不及国，民不迁，农不移，工贾不变，士不滥，官不滔，大夫不收公利。”公曰：“善哉！我不能矣。吾今而后知礼之可以为国也。”对曰：“礼之可以为国也久矣。与天地并。君令臣共，父慈子孝，兄爱弟敬，夫和妻柔，姑慈妇听，礼也。君令而不违，臣共而不贰，父慈而教，子孝而箴，兄爱而友，弟敬而顺，夫和而义，妻柔而正，姑慈而从，妇听而婉，礼之善物也。”公曰：“善哉！寡人今而后闻此礼之上也。”对曰：“先王所禀于天地，以为其民也，是以先王上之。”

附录《晏子春秋六章》并刘向《晏子春秋叙录》

景公之时，雨雪三日而不霁。公被狐白之裘，坐堂侧陛。晏子入见，立有间，公曰：“怪哉！雨雪三日而天不寒。”晏子对曰：“天不寒乎？”公笑。晏子曰：“婴闻之古之贤君，饱而知人之饥，温而知人之寒，逸而知人之劳。今君不知也。”公曰：“善！寡人闻命矣。”乃令出裘，发粟与饥寒。令所睹于途者，无问其乡；所睹于里者，无问其家；循国计数，无言其名。士既事者兼月，疾者兼岁。孔子闻之曰：“晏子能明其所欲，景公能行其所善也。”

景公使圉人养所爱马，暴死，公怒，令人操刀解养马者。是时晏子侍前，左右执刀而进，晏子止而问于公曰：“尧舜支解人，从何躯始？”公矍然曰：“从寡人始。”遂不支解。公曰：“以属狱。”晏子曰：“此不知其罪而死，臣为君数之，使知其罪，然后致之狱。”公曰：“可。”晏子数之曰：〔或作“景公有马，其圉人杀之。公怒，援戈将自击之。晏子曰：‘此不知其罪而死，臣请为君数之，令知其罪而杀之。’公曰‘诺’。晏子举戈而临之，曰云云。”〕 “尔罪有三：公使汝养马而杀之，当死罪一也；又杀公之所最善马，当死罪二也；使公以一马之故而杀人，百姓闻之，必怨吾君；诸侯闻之，必轻吾国。汝杀公马，使怨积于百姓，兵弱于邻国，汝当死罪三也。今以属狱。”公喟然叹曰：“夫子释之！夫子释之！勿伤吾仁也。”

叔向问晏子曰：“啬吝爱之于行何如？”晏子对曰：“啬者，君子之道；吝爱者，小人之行也。”叔向曰：“何谓也？”晏子曰：“称财多寡而节用之，富无金藏，贫不假贷，谓之啬；积多不能分人，而厚自养，谓之吝；不能分人，又不能自养，谓之爱。故夫啬者，君子之道；吝爱者，小人之行也。”

灵公好妇人而丈夫饰者，国人尽服之。公使吏禁之，曰：“女子而男子饰者，裂其衣断其带。”裂衣断带相望而不止。晏子见，公问曰：“寡人使吏禁女子而男子饰，裂断其衣带，相望而不止者，何也？” 晏子对曰：“君使服之于内，而禁之于外，犹悬牛首于门，而卖马肉于内也。公何以不使内勿服，则外莫敢为也。” 公曰：“善！”使内勿服。不逾月，而国人莫之服。

晏子使楚。以晏子短，楚人为小门于大门之侧而延晏子。晏子不入，曰：“使狗国者从狗门入，今臣使楚，不当从此门入。”傧者更道，从大门入。 见楚王。王曰：“齐无人耶？”晏子对曰：“齐之临淄三百闾，张袂成阴，挥汗成雨，比肩继踵而在，何为无人？”王曰：“然则子何为使乎？”晏子对曰：“齐命使，各有所主。其贤者使使贤王，不肖者使使不肖王。婴最不肖，故直使楚矣。”

晏子将至楚。楚王闻之，谓左右曰：“晏婴，齐之习辞者也。今方来，吾欲辱之，何以也？”左右对曰：“为其来也，臣请缚一人，过王而行。王曰‘何为者也？’对曰‘齐人也。’王曰‘何坐？’曰：‘坐盗 。’”

晏子至，楚王赐晏子酒。酒酣，吏二缚一人诣王。王曰：“ 缚者曷为者也？”对曰：“ 齐人也，坐盗。”王视晏子曰：“ 齐人固善盗乎？”晏子避席对曰：“婴闻之，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叶徒相似，其实味不同。所以然者何？水土异也。今民生长于齐不盗，入楚则盗，得无楚之水土使民善盗耶？”王笑曰：“ 圣人非所与熙也，寡人反取病焉。”

护左都水使者光禄大夫臣向言，所校中书《晏子》十一篇，臣向谨与长社尉臣参校雠，太史书五篇，臣向书一篇，参书十三篇，凡中外书三十篇，为八百三十八章，除复重二十二篇，六百三十八章，定著八篇，二百一十五章，外书无有三十六章，中书无有七十一章，中外皆有以相定。中书以“夭”为“芳”，“又”为“备”，“先”为“牛”，“章”为“长”，如此类者多，谨颇略椾，皆已定，以杀青，书可缮写。

晏子名婴，谥平仲，莱人。莱者，今东莱地也。晏子博闻强记，通于古今，事齐灵公、庄公、景公，以节俭力行，尽忠极谏，道齐国君得以正行，百姓得以附亲，不用则退耕于野，用则必不诎义，不可胁以邪，白刃虽交胸，终不受崔杼之劫，谏齐君，悬而至，顺而刻。及使诸侯，莫能诎其辞，其博通如此。盖次管仲，内能亲亲，外能厚贤，居相国之位，受万钟之禄，故亲戚待其禄而衣食五百余家，处士待而举火者亦甚众。晏子衣苴布之衣，麋鹿之裘，驾敝车疲马，尽以禄给亲戚朋友，齐人以此重之。晏子盖短，其书六篇，皆忠谏其君，文章可观，义理可法，皆合六经之义。又有复重文辞颇异，不敢遗失，复列以为一篇，又有颇不合经术，似非晏子言，疑后世辩士所为者，故亦不敢失，复以为一篇。凡八篇，其六篇可常置旁御观，谨第录。臣向昧死上。

孔子相鲁会齐侯于夹谷定公十年

夏，公会齐侯于祝，其实夹谷。孔丘相。犁弥言于齐侯曰：“孔丘知礼而无勇，若使莱人以兵劫鲁侯，必得志焉。”齐侯从之。孔丘以公退，曰：“士，兵之！两君合好，而裔夷之俘以兵乱之，非齐君所以命诸侯也。裔不谋夏，夷不乱华，俘不干盟，兵不逼好。于神为不祥，于德为愆义，于人为失礼，君必不然。”齐侯闻之，遽辟之。

将盟，齐人加于载书曰：“齐师出竟，而不以甲车三百乘从我者，有如此盟。”孔丘使兹无还揖对曰：“而不反我汶阳之田，吾以共命者，亦如之。”齐侯将享公，孔丘谓梁丘据曰：“齐、鲁之故，吾子何不闻焉？事既成矣，而又享之，是勤执事也。且牺象不出门，嘉乐不野合。飨而既具，是弃礼也。若其不具，用秕稗也。用秕稗，君辱，弃礼，名恶，子盍图之？夫享，所以昭德也。不昭，不如其已也。”乃不果享。

齐人来归郓、、龟阴之田。

春秋公羊传

《春秋公羊传》，旧说公羊高撰，实高所传述，而其玄孙寿及胡母子都录为书。高，子夏弟子。是书解释经旨，多由口耳授受，不无附益，失圣人之意者，而大义相传，终有所受。后汉末，何休作解诂，好引谶纬。所谓黜周王鲁，变周文从殷质之类，公羊皆无明文。盖为其学者相承有此说耳。

元年春王正月隐公元年

元年春王正月。元年者何？君之始年也。春者何？岁之始也。王者孰谓？谓文王也。曷为先言王而后言正月？王正月也。何言乎王正月？大一统也。公何以不言即位？成公意也。何成乎公之意？公将平国而反之桓。曷为反之桓？桓幼而贵，隐长而卑，其为尊卑出微，国人莫知。隐长又贤，诸大夫扳隐而立之。隐于是焉而辞立，则未知桓之将必得立也。且如桓立，则恐诸大夫之不能相幼君也，故凡隐之立为桓立也。隐长又贤，何以不宜立？立适以长不以贤，立子以贵不以长。桓何以贵？母贵也。母贵则子何以贵？子以母贵，母以子贵。

癸未葬宋缪公隐公三年

癸未，葬宋缪公，葬者曷为或日或不日？不及时而日，渴葬也；不及时而不日，慢葬也；过时而日，隐之也；过时而不日，谓之不能葬也。当时而不日，正也；当时而日，危不得葬也。此当时何危尔，宣公谓缪公曰：“以吾爱，与夷则不若爱女；以为社稷宗庙主，则与夷不若女，盍终为君矣。”宣公死，缪公立。缪公逐其二子庄公冯与左师勃，曰：“尔为吾子，生毋相见，死毋相哭。”与夷复曰：“先君之所为不与臣国而纳国乎君者，以君可以为社稷宗庙主也。今君逐君之二子而将致国乎与夷，此非先君之意也，且使子而可逐，则先君其逐臣矣。”缪公曰：“先君之不尔逐可知矣，吾立乎此摄也，终致国乎与夷。”庄公冯弑与夷。故君子大居正，宋之祸宣公为之也。

公薨隐公十一年

冬十有一月壬辰，公薨。何以不书葬？隐之也。何隐尔？弑也。弑则何以不书葬？《春秋》君弑，贼不讨，不书葬，以为无臣子也。子沈子曰：“君弑，臣不讨贼，非臣也。不复仇，非子也。葬，生者之事也。《春秋》君弑，贼不讨，不书葬，以为不系乎臣子也。公薨何以不地？不忍言也。

宋人执郑祭仲桓公十一年

秋七月，葬郑庄公。九月，宋人执郑祭仲。祭仲者何？郑相也。何以不名？贤也。何贤乎祭仲？以为知权也。其为知权奈何？古者郑国处于留。先郑伯有善于郐公者，通乎夫人以取其国，而迁郑焉，而野留。庄公死已葬，祭仲将往省于留，涂出于宋，宋人执之。谓之曰：“为我出忽而立突。”祭仲不从其言，则君必死，国必亡。从其言，则君可以生易死，国可以存易亡。少辽缓之，则突可故出，而忽可故反，是不可得则病，然后有郑国。古人之有权者，祭仲之权是也。权者何？权者反于经，然后有善者也。权之所设，舍死亡无所设。行权有道，自贬损以行权，不害人以行权，杀人以自生，亡人以自存，君子不为也。

葬桓公桓公十八年

冬，十有二月己丑，葬我君桓公。贼未讨何以书葬？仇在外也。仇在外则何以书葬？君子辞也。

纪侯大去其国庄公四年

纪侯大去其国。大去者何？灭也。孰灭之？齐灭之。曷为不言齐灭之？为襄公讳也。《春秋》为贤者。讳何贤乎襄公？复仇也。何仇尔？远祖也。哀公亨乎周，纪侯谮之。以襄公之为于此焉者，事祖祢之心尽矣。尽者何？襄公将复仇乎纪，卜之曰：“师丧分焉。”“寡人死之，不为不吉也。”远祖者几世乎？九世矣。九世犹可以复仇乎？虽百世可也。家亦可乎？曰：“不可。”国何以可？国君一体也。先君之耻，犹今君之耻也。今君之耻，犹先君之耻也。国君何以为一体？国君以国为体，诸侯世，故国君为一体也。今纪无罪，此非怒与？曰：“非也”。古者有明天子，则纪侯必诛，必无纪者。纪侯之不诛，至今有纪者，犹无明天子也。古者诸侯必有会聚之事，相朝聘之道，号辞必称先君以相接，然则齐纪无说焉，不可以并立乎天下。故将去纪侯者，不得不去纪也，有明天子则襄公得为若行乎？曰：“不得也。”不得则襄公曷为为之，上无天子，下无方伯，缘恩疾者可也。

公会齐侯盟于柯庄公十三年

冬，公会齐侯，盟于柯。何以不日？易也。其易奈何？桓之盟不日，其会不致，信之也。其不日何以始乎此？庄公将会乎桓，曹子进曰：“君之意何如？”庄公曰：“寡人之生则不若死矣。”曹子曰“然则君请当其君，臣请当其臣。”庄公曰：“诺。”于是会乎桓。庄公升坛，曹子手剑而从之。管子进曰：“君何求乎？”曹子曰：“城坏压竟，君不图与？”管子曰：“然则君将何求？”曹子曰：“愿请汶阳之田。”管子顾曰：“君许诺。”桓公曰：“诺。”曹子请盟，桓公下与之盟。已盟，曹子摽剑而去之。要盟可犯，而桓公不欺。曹子可仇，而桓公不怨，桓公之信著乎天下，自柯之盟始焉。

齐师、宋师、曹师次于聂北救邢僖公元年

齐师、宋师、曹师次于聂北，救邢。救邢救不言次，此其言次何？不及事也。不及事者何？邢已亡矣。孰亡之？盖狄灭之。曷为不言狄灭之？为桓公讳也。曷为为桓公讳？上无天子，下无方伯，天下诸侯有相灭亡者，桓公不能救，则桓公耻之。曷为先言次而后言救？君也。君则其称师何？不与诸侯专封也。曷为不与？实与，而文不与。文曷为不与？诸侯之义不得专封也。诸侯之义不得专封，则其曰实与之何？上无天子，下无方伯，天下诸侯有相灭亡者，力能救之，则救之可也。

城楚丘僖公二年

春王正月，城楚丘。孰城？城卫也。曷为不言城卫？灭也。孰灭之？盖狄灭之。曷为不言狄灭之？为桓公讳也。曷为为桓公讳？上无天子，下无方伯，天下诸侯有相灭亡者，桓公不能救，则桓公耻之也。然则孰城之？桓公城之。曷为不言桓公城之？不与诸侯专封也。曷为不与？实与而文不与。文曷为不与？诸侯之义，不得专封。诸侯之义，不得专封，则其曰实与之何？上无天子，下无方伯，天下诸侯有相灭亡者，力能救之，则救之可也。

虞师、晋师灭夏阳僖公二年

虞师、晋师灭夏阳。虞、微国也，曷为序乎大国之上？使虞首恶也。曷为使虞首恶？虞受赂，假灭国者道，以取亡焉。其受赂奈何？献公朝诸大夫而问焉，曰：“寡人夜者寝而不寐，其意也何？”诸大夫有进对者曰：“寝不安与？其诸侍御有不在侧者与？”献公不应。荀息进曰：“虞、虢见与？”献公揖而进之，遂与之入而谋曰：“吾欲攻虢，则虞救之，攻虞则虢救之，如之何？愿与子虑之。”荀息对曰：“君若用臣之谋，则今日取虢，而明日取虞尔，君何忧焉？”献公曰：“然则奈何？”荀息曰：“请以屈产之乘与垂棘之白璧往，必可得也。则宝出之内藏，藏之外府，马出之内厩，系之外厩尔，君何丧焉？”献公曰：“诺。虽然宫之奇存焉，如之何？”荀息曰：“宫之奇知则知矣。虽然虞公贪而好宝，见宝必不从其言，请终以往。”于是终以往，虞公见宝许诺。宫之奇果谏：“记曰：‘唇亡则齿寒。’虞、虢之相救，非相为赐，则晋今日取虢，而明日虞从而亡尔，君请勿许也。”虞公不从其言，终假之道以取虢。还四年，反取虞。虞公抱宝牵马而至。荀息见曰：“臣之谋何如？”献公曰：“子之谋则已行矣，宝则吾宝也，虽然吾马之齿亦已长矣。”盖戏之也。夏阳者何？虢之邑也。曷为不系于虢？国之也。曷为国之？君存焉尔。

楚屈完来盟于师僖公四年

楚屈完来盟于师，盟于召陵。屈完者何？楚大夫也。何以不称使？尊屈完也。曷为尊屈完？以当桓公也。其言盟于师、盟于召陵何？师在召陵也。师在召陵，则曷为再言盟？喜服楚也。何言乎喜服楚？楚有王者则后服，无王者则先叛。夷狄也，而亟病中国。南夷与北狄交，中国不绝若线，桓公救中国，而攘夷狄，卒怗荆，以此为王者之事也。其言来何？与桓为主也。前此者有事矣，后此者有事矣，则曷为独于此焉？与桓公为主，序绩也。

晋里克弑其君卓子及其大夫荀息僖公十年

晋里克弑其君卓子及其大夫荀息。及者何？累也。弑君多矣，舍此无累者乎？曰：有。孔父、仇牧皆累也。舍孔父、仇牧无累者乎？曰：有。有则此何以书？贤也。何贤乎荀息？荀息可谓不食其言矣。其不食其言奈何？奚齐、卓子者，骊姬之子也，荀息傅焉。骊姬者，国色也。献公爱之甚，欲立其子，于是杀世子申生。申生者，里克傅之。献公病将死，谓荀息曰：“士何如则可谓之信矣？”荀息对曰：“使死者反生，生者不愧乎其言，则可谓信矣。”献公死，奚齐立。里克谓荀息曰：“君杀正而立不正，废长而立幼，如之何？愿与子虑之。”荀息曰：“君尝讯臣矣，臣对曰：‘使死者反生，生者不愧乎其言，则可谓信矣’。”里克知其不可与谋，退弑奚齐。荀息立卓子，里克弑卓子，荀息死之。荀息可谓不食其言矣。

春，王正月戊申朔，陨石于宋五。是月，六鹢退飞过宋都僖公十六年

十有六年春，王正月戊申朔，陨石于宋五。是月，六鷁退飞过宋都。曷为先言陨而后言石？陨石记闻，闻其磌然，视之则石，察之则五。是月者何？仅逮是月也。何以不日？晦日也。晦则何以不言晦？《春秋》不书晦也。朔有事则书，晦虽有事不书。曷为先言六而后言？六退飞，记见也，视之则六，察之则，徐而察之则退飞。五石、六何以书？记异也。外异不书，此何以书？为王者之后记异也。

晋赵盾、卫孙免侵陈宣公六年

六年春，晋赵盾、卫孙免侵陈。赵盾弑君，此其复见何？亲弑君者赵穿也。亲弑君者赵穿，则曷为加之赵盾？不讨贼也。何以谓之不讨贼？晋史书贼曰：“晋赵盾弑其君夷獋。”赵盾曰：“天乎无辜！吾不弑君，谁谓吾弑君者乎？”史曰：“尔为仁为义，人弑尔君，而复国不讨贼，此非弑君而何？”

赵盾之复国奈何？灵公为无道，使诸大夫皆内朝，然后处乎台上，引弹而弹之，已趋而辟丸，是乐而已矣。赵盾已朝而出，与诸大夫立于朝，有人荷畚，自闺而出者。赵盾曰：“彼何也，夫畚曷为出乎闺？”呼之不至，曰：“子大夫也，欲视之，则就而视之。”赵盾就而视之，则赫然死人也。赵盾曰：“是何也？”曰：“膳宰也。熊蹯不熟，公怒，以斗挚而杀之，支解，将使我弃之。”赵盾曰：“嘻！”趋而入。灵公望见赵盾，愬而再拜。赵盾逡巡，北面再拜稽首，趋而出，灵公心怍焉，欲杀之。于是使勇士某者往杀之，勇士入其大门，则无人门焉者；入其闺，则无人闺焉者；上其堂，则无人焉。俯而窥其户，方食鱼飧。勇士曰：“嘻！子诚仁人也！吾入子之大门，则无人焉；入子之闺，则无人焉；上子之堂，则无人焉；是子之易也。子为晋国重卿而食鱼飧，是子之俭也。君将使我杀子，吾不忍杀子也。虽然，吾亦不可复见吾君矣。”遂刎颈而死。

灵公闻之怒，滋欲杀之甚，众莫可使往者。于是伏甲于宫中，召赵盾而食之。赵盾之车右祁弥明者，国之力士也，仡然从乎赵盾而入，放乎堂下而立。赵盾已食，灵公谓盾曰：“吾闻子之剑，盖利剑也，子以示我，吾将观焉。”赵盾起将进剑，祁弥明自下呼之曰：“盾食饱则出，何故拔剑于君所？”赵盾知之，躇阶而走。灵公有周狗，谓之獒，呼獒而属之，獒亦躇阶而从之。祁弥明逆而踆之，绝其颔。赵盾顾曰：“君之獒不若臣之獒也！”然而宫中甲鼓而起，有起于甲中者抱赵盾而乘之。赵盾顾曰：“吾何以得此于子？”曰：“子某时所食活我于暴桑下者也。”赵盾曰：“子名为谁？”曰：“吾君孰为介？子之乘矣，何问吾名？”赵盾驱而出，众无留之者。

赵穿缘民众不说，起弑灵公，然后迎赵盾而入，与之立于朝，而立成公黑臀。

〔案：经书晋赵盾弑其君夷獋在二年传附于此。〕

楚人杀陈夏征舒宣公十一年

冬十月，楚人杀陈夏征舒。此楚子也，其称人何？贬。曷为贬？不与外讨也。不与外讨者，因其讨乎外而不与也，虽内讨亦不与也。曷为不与？实与而文不与。文曷为不与？诸侯之义不得专讨也。诸侯之义不得专讨，则其曰实与之何？上无天子，下无方伯，天下诸侯有为无道者，臣弑君，子弑父，力能讨之，则讨之可也。

宋人及楚人平宣公十五年

夏五月，宋人及楚人平。外平不书，此何以书？大其平乎已也。何大乎其平乎已？庄王围宋，军有七日之粮尔，尽此不胜，将去而归尔。于是使司马子反乘堙而窥宋城，宋华元亦乘堙而出见之。司马子反曰：“子之国何如？”华元曰：“惫矣。”曰：“何如？”曰：“易子而食之，析骸而炊之。”司马子反曰：“嘻！甚矣惫！虽然，吾闻之也，围者柑马而秣之，使肥者应客，是何子之情也。”华元曰：“吾闻之，君子见人之厄则矜之，小人见人之厄则幸之。吾见子之君子也，是以告情于子也。”司马子反曰：“诺，勉之矣！吾军君有七日之粮尔，尽此不胜，将去而归尔。”揖而去之，反于庄王。

庄王曰：“何如？”司马子反曰：“惫矣！”曰：“何如？”曰：“易子而食之，析骸而炊之。”庄王曰：“嘻！甚矣惫！虽然，吾今取此然后而归尔。”司马子反曰：“不可。臣已告之矣，军有七日之粮尔。”庄王怒曰：“吾使子往视之，子曷为告之？”司马子反曰：“以区区之宋，犹有不欺人之臣，可以楚而无乎？是以告之也。”庄王曰：“诺。舍而止。虽然，吾犹取此然后归尔。”司马子反曰：“然则君请处于此，臣请归尔。”庄王曰：“子去我而归，吾孰与处于此？吾亦从子而归尔。”引师而去之。

故君子大其平乎已也。此皆大夫也，其称人何？贬。曷为贬？平者在下也。

叔孙侨如会晋士燮、齐高无咎、宋华元、卫孙林父、郑公子鳅、邾娄人会吴于钟离成公十五年

冬十有一月，叔孙侨如会晋士燮、齐高无咎、宋华元、卫孙林父、郑公子、邾娄人会吴于钟离。曷为殊会吴？外吴也。曷为外也？《春秋》内其国而外诸夏，内诸夏而外夷狄。王者欲一乎天下，曷为以外内之辞言之？言自近者始也。

吴子使札来聘襄公二十九年

吴子使札来聘。吴无君无大夫，此何以有君有大夫？贤季子也。何贤乎季子？让国也。其让国奈何？

谒也、余祭也、夷昧也，与季子同母者四。季子弱而才，兄弟皆爱之，同欲立之以为君。谒曰：“今若是迮而与季子国，季子犹不受也，请无与子而与弟，弟兄迭为君，而致国乎季子。”皆曰：“诺。”故诸为君者，皆轻死为勇，饮食必祝，曰：“天苟有吴国，尚速有悔于予身。”故谒也死，余祭也立。余祭也死，夷昧也立。夷昧也死，则国宜之季子者也。季子使而亡焉。

僚者，长庶也，即之。季子使而反，至而君之尔。阖庐曰：“先君之所以不与子国而与弟者，凡为季子故也。将从先君之命与，则国宜之季子者也；如不从先君之命与，则我宜立者也。僚恶得为君乎？”于是使专诸刺僚，而致国乎季子。

季子不受曰：“尔弑吾君，吾受尔国，是吾与尔为篡也。尔杀吾兄，吾又杀尔，是父子兄弟相杀终身无已也。”去之延陵，终身不入吴国。

故君子以其不受为义，以其不杀为仁。贤季子则吴何以有君有大夫？以季子为臣，则宜有君者也。札者何？吴季子之名也。《春秋》贤者不名，此何以名？许夷狄者不壹而足也。季子者所贤也，曷为不足乎季子？许人臣者必使臣，许人子者必使子也。

葬许悼公昭公十九年

冬，葬许悼公。贼未讨何以书葬？不成于弑也。曷为不成于弑？止进药而药杀也。止进药而药杀，则曷为加弑焉尔？讥子道之不尽也。其讥子道之不尽奈何？曰：乐正子春之视疾也，复加一饭则脱然愈，复损一饭则脱然愈，复加一衣则脱然愈，复损一衣则脱然愈。止进药而药杀，是以君子加弑焉尔。曰：许世子止弑其君买，是君子之听止也。葬许悼公，是君子之赦止也。赦止者，免止之罪辞也。

蔡侯以吴子及楚人战于伯莒，楚师败绩 定公四年

冬十有一月庚午，蔡侯以吴子及楚人战于伯莒，楚师败绩。吴何以称子？夷狄也，而忧中国。其忧中国奈何？伍子胥父诛乎楚，挟弓而去楚，以干阖庐。阖庐曰：“士之甚，勇之甚，将为之兴师而复仇于楚。”伍子胥复曰：“诸侯不为匹夫兴师，且臣闻之，事君犹事父也。亏君之义，复父之仇，臣不为也。”于是止。蔡昭公朝乎楚，有美裘焉，囊瓦求之，昭公不与，为是拘昭公于南郢数年，然后归之。于其归焉，用事乎河。曰：“天下诸侯，苟有能伐楚者，寡人请为之前列。”楚人闻之怒，为是兴师，使囊瓦将而伐蔡。蔡请救于吴。伍子胥复曰：“蔡非有罪也，楚人为无道，君如有忧中国之心，则若时可矣。”于是兴师而救蔡。曰：事君犹事父也，此其为可以复仇奈何？曰：父不受诛，子复仇可也。父受诛，子复仇，推刃之道也；复仇不除害，朋友相卫，而不相迿，古之道也。

公会晋侯及吴子于黄池哀公十三年

公会晋侯及吴子于黄池。吴何以称子？吴主会也。吴主会则曷为先言晋侯？不与夷狄之主中国也。其言及吴子何？会两伯之辞也。不与夷狄之主中国，则曷为以会两伯之辞言之？重吴也。曷为重吴？吴在是、则天下诸侯莫敢不至也。

西狩获麟哀成十四年

十有四年春，西狩获麟。何以书？记异也。何异尔？非中国之兽也。然则孰狩之？薪采者也。薪采者则微者也，曷为以狩言之？大之也。曷为大之？为获麟大之也。曷为为获麟大之？麟者，仁兽也。有王者则至，无王者则不至。

有以告者曰：“有麕而角者。”孔子曰：“孰为来哉！孰为来哉！”反袂拭面涕沾袍。颜渊死，子曰：“噫！天丧予。”子路死，子曰：“噫！天祝予。”西狩获麟，孔子曰：“吾道穷矣。”

《春秋》何以始乎隐？祖之所逮闻也，所见异辞，所闻异辞，所传闻异辞。何以终乎哀十四年？曰：备矣！君子曷为为《春秋》？拨乱世，反诸正，莫近诸《春秋》。则未知其为是与？其诸君子乐道尧、舜之道与？未不亦乐乎尧、舜之知君子也？制《春秋》之义，以俟后圣，以君子之为，亦有乐乎此也。

春秋谷梁传

《春秋谷梁传》，周谷梁赤所述，而传其学者录为书。赤与公羊氏同师子夏，而传之文体，亦最相近。大抵由其师弟先有问答之词，而后集录为书。与左氏记事者异派，而与公羊氏同宗。惟持论颇有异趣。而说者以其传义之精，或有非公羊氏所能及也者。

元年春，王正月隐公元年

元年春，王正月。虽无事，必举正月，谨始也。公何以不言即位？成公志也。焉成之？言君之不取为公也。君之不取为公何也？将以让桓也。让桓正乎？曰不正。《春秋》成人之美，不成人之恶。隐不正而成之，何也？将以恶桓也。其恶桓何也？隐将让而桓弑之，则桓恶矣。桓弑而隐让，则隐善矣。善则其不正焉何也？《春秋》贵义而不贵惠，信道而不信邪。孝子扬父之美，不扬父之恶。先君之欲与桓，非正也，邪也。虽然，既胜其邪心以与隐矣，已探先君之邪志而遂以与桓，则是成父之恶也。兄弟，天伦也。为子受之父，为诸侯受之君，已废天伦而忘君父以行小惠，曰小道也。若隐者可谓轻千乘之国，蹈道则未也。

郑伯克段于鄢 隐公元年

夏，五月，郑伯克段于鄢。克者何？能也。何能也？能杀也。何以不言杀？见段之有徒众也。段，郑伯弟也。何以知其为弟也？杀世子母弟目君，以其目君，知其为弟也。段，弟也而弗谓弟，公子也而弗谓公子，贬之也。段失子弟之道矣，贱段而甚郑伯也。何甚乎郑伯？甚郑伯之处心积虑成于杀也。于鄢，远也。犹曰取之其母之怀中而杀之云尔，甚之也。然则为郑伯者宜奈何？缓追逸贼，亲亲之道也。

元年春，王正月，公即位 桓公元年

元年春，王。桓无王，其曰王何也？谨始也。其曰无王何也？桓弟弑兄，臣弑君，天子不能定，诸侯不能救，百姓不能去。以为无王之道，遂可以至焉尔。元年有王，所以治桓也。正月，公即位。继故不言即位，正也。继故不言即位之为正何也？曰先君不以其道终，则子弟不忍即位也。继故而言即位，则是与闻乎弑也。继故而言即位，是为与闻乎弑何也？曰先君不以其道终，己正即位之道而即位，是无恩于先君也。

公子翚如齐逆女，九月齐侯送姜氏于讙，公会齐侯于讙，夫人姜氏至自齐桓公三年

公子翬如齐逆女。逆女，亲者也。使大夫，非正也。 九月，齐侯送姜氏于。礼，送女，父不下堂，母不出祭门，诸母兄弟不出阙门。父戒之曰：“谨慎从尔舅之言！”母戒之曰：“谨慎从尔姑之言！”诸母般，申之曰：“谨慎从尔父母之言！”送女逾竟，非礼也。公会齐侯于。无讥乎？曰为礼也。齐侯来也，公之逆而会之可也。夫人姜氏至自齐。其不言翚之以来何也？公亲受之于齐侯也。子贡曰：“冕而亲迎，不已重乎？”孔子曰：“合二姓之好，以继万世之后，何谓已重乎？”

城楚丘僖公二年

春，王正月，城楚丘。楚丘者何？卫邑也。国而曰城，此邑也，其曰城何也？封卫也。则其不言城卫何也？卫未迁也。其不言卫之迁焉，何也？不与齐侯专封也。其言城之者，专辞也。

故非天子不得专封诸侯，诸侯不得专封诸侯。虽通其仁，以义而不与也。故曰，仁不胜道。

虞师、晋师灭夏阳 僖公二年

虞师、晋师灭夏阳。非国而曰灭，重夏阳也。虞无师，其曰师，何也？以其先晋，不可以不言师也。其先晋何也？为主乎灭夏阳也。夏阳者，虞、虢之塞邑也。灭夏阳而虞、虢举矣。虞之为主乎灭夏阳何也？

晋献公欲伐虢，荀息曰：“君何不以屈产之乘、垂棘之璧而借道乎虞也？”公曰：“此晋国之宝也，如受吾币而不借吾道，则如之何？”荀息曰：“此小国之所以事大国也。彼不借吾道，必不敢受吾币。如受吾币而借吾道，则是我取之中府而藏之外府，取之中厩而置之外厩也。”公曰：“宫之奇存焉，必不使受之也。”荀息曰：“宫之奇之为人也，达心而懦，又少长于君。达心则其言略，懦则不能强谏，少长于君则君轻之。且夫玩好在耳目之前，而患在一国之后，此中知以上乃能虑之，臣料虞君中知以下也。”公遂借道而伐虢。宫之奇谏曰：“晋国之使者，其辞卑而币重，必不便于虞。”虞公弗听，遂受其币而借之道。宫之奇谏曰：“语曰：‘唇亡则齿寒。’其斯之谓与！”挈其妻子以奔曹。献公亡虢，五年而后举虞。荀息牵马操璧而前曰：“璧则犹是也，而马齿加长矣！”

公及齐侯、宋公、陈侯、卫侯、郑伯、许男、曹伯会王世子于首戴；秋，八月，诸侯盟于首戴僖公五年

公及齐侯、宋公、陈侯、卫侯、郑伯、许男、曹伯会王世子于首戴。及以会，尊之也。何尊焉？王世子云者，唯王之贰也。云可以重之存焉，尊之也。何重焉？天子世子，世天下也。

秋，八月，诸侯盟于首戴。无中事而复举诸侯何也？尊王世子而不敢与盟也。尊则其不敢与盟何也？盟者不相信也，故谨信也，不敢以所不信而加之尊者。桓，诸侯也，不能朝天子，是不臣也。王世子，子也，块然受诸侯之尊己而立乎其位，是不子也。桓不臣，王世子不子，则其所善焉何也？是则变之正也。天子微，诸侯不享觐。桓控大国，扶小国，统诸侯，不能以朝天子，亦不敢致天王。尊王世子于首戴，乃所以尊天王之命也。世子含王命会齐桓，亦所以尊天王之命也。世子受之可乎？是亦变之正也。天子微，诸侯不享觐，世子受诸侯之尊己，而天王尊矣，世子受之可也。

晋杀其大夫里克僖公十年

晋杀其大夫里克。称国以杀，罪累上也。里克弑二君与一大夫，其以累上之辞言之，何也？其杀之不以其罪也。其杀之不以其罪奈何？里克所为者，为重耳也。夷吾曰：“是又将杀我乎？”故杀之，不以其罪也。

其为重耳弑奈何？晋献公伐虢，得丽姬。献公私之，有二子，长曰奚齐，稚曰卓子。丽姬欲为乱，故谓君曰：“吾夜者梦夫人趋而来，曰：‘吾苦畏！’胡不使大夫将卫士而卫冢乎？”公曰：“孰可使？”曰：“臣莫尊于世子，则世子可。”故君谓世子曰：“丽姬梦夫人趋而来，曰：‘吾苦畏！’女其将卫士而往卫冢乎！”世子曰：“敬诺！”筑宫，宫成。丽姬又曰：“吾夜者梦夫人趋而来，曰：‘吾苦饥！’世子之宫已成，则何为不使祠也？”故献公谓世子曰：“其祠！”世子祠。已祠，致福于君。君田而不在。丽姬以鸩为酒，药脯以毒。献公田来，丽姬曰：“世子已祠，故致福于君。”君将食，丽姬跪曰：“食自外来者，不可不试也。”覆酒于地而地贲。以脯与犬，犬死。丽姬下堂而啼呼，曰：“天乎天乎！国，子之国也，子何迟于为君？”君喟然叹曰：“吾与女未有过切，是何与我之深也！”使人谓世子曰：“尔其图之！”世子之傅里克谓世子曰：“入自明！入自明则可以生，不入自明则不可以生。”世子曰：“吾君已老矣，已昏矣！吾若此而入自明，则丽姬必死；丽姬死，则吾君不安。所以使吾君不安者，吾不若自死。吾宁自杀以安吾君，以重耳为寄矣！”刎脰而死。故里克所为弑者，为重耳也。夷吾曰：“是又将杀我也。”

春，王正月戊申朔，陨石于宋五；是月，六鹢退飞过宋都僖公十六年

十有六年春，王正月戊申朔，陨石于宋五。先陨而后石何也？陨而后石也。于宋，四竟之内曰宋。后数，散辞也。耳治也。是月，六退飞，过宋都。是月者，决不日而月也。六退飞过宋都，先数，聚辞也，耳治也。子曰：石，无知之物；，微有知之物。石无知，故日之；微有知之物，故月之。君子之于物，无所苟而已。石、且犹尽其辞，而况于人乎？故五石、六之辞不设，则王道不亢矣。民所聚曰都。

灭项僖公十七年

夏，灭项。孰灭之？桓公也。何以不言桓公也？为贤者讳也。项，国也。不可灭而灭之乎？桓公知项之可灭也，而不知己之不可以灭也。既灭人之国矣，何贤乎？君子恶恶疾其始，善善乐其终。桓公尝有存亡继绝之功，故君子为之讳也。

王札子杀召伯、毛伯宣公十五年

王札子杀召伯、毛伯。王札子者，当上之辞也。杀召伯、毛伯，不言其何也？两下相杀也。两下相杀，不志乎《春秋》，此其志何也？矫王命以杀之，非忿怒相杀也，故曰以王命杀也。以王命杀则何志焉？为天下主者，天也；继天者，君也。君之所存者命也。为人臣而侵其君之命而用之，是不臣也；为人君而失其命，是不君也。君不君，臣不臣，此天下所以倾也。

楚子、蔡侯、陈侯、许男、顿子、胡子、沈子、淮夷伐吴；执齐庆封，杀之 昭公四年

秋，七月，楚子、蔡侯、陈侯、许男、顿子、胡子、沈子、淮夷伐吴。执齐庆封，杀之。此入而杀，其不言入也？庆封封乎吴钟离，其不言伐钟离，何也？不与吴封也。庆封其以齐氏，何也？为齐讨也。灵王使人以庆封令于军中，曰：“有若齐庆封弑其君者乎？”庆封曰：“子一息，我亦且一言。”曰：“有若楚公子围弑其兄之子而代之为君者乎？”军人粲然皆笑。庆封弑其君而不以弑君之罪罪之者，庆封不为灵王服也，不与楚讨也。《春秋》之义：用贵治贱，用贤治不肖，不以乱治乱也。孔子曰：“怀恶而讨，虽死不服。”其斯之谓与！

夏，五月戊辰，许世子止弑其君买昭公十九年

夏，五月戊辰，许世子止弑其君买。日杀，正卒也。正卒，则止不弑也。不弑而曰弑，责止也。止曰：“我与夫弑者。”不立乎其位，以与其弟虺。哭泣歠飦粥，嗌不容粒，未逾年而死，故君子即止自责而责之也。

冬，葬许悼公昭公十九年

冬，葬许悼公。日卒时葬，不使止为弑父也。曰子既生，不免乎水火，母之罪也；羁贯成童，不就师傅，父之罪也；就师学问无方，心志不通，身之罪也；心志既通，而名誉不闻，友之罪也；名誉既闻，有司不举，有司之罪也；有司举之，王者不用，王者之过也。许世子不知尝药，累及许君也。

公会齐侯于夹谷，公至自夹谷定公十年

夏，公会齐侯于夹谷。公至自夹谷。离会不致，何为致也？危之也。危之，则以地致何也？为危之也。其危奈何？曰夹谷之会，孔子相焉。两君就坛，两相相揖。齐人鼓噪而起，欲以执鲁君。孔子历阶而上，不尽一等，而视归乎齐侯，曰：“两君合好，夷狄之民，何为来为？”命司马止之。齐侯逡巡而谢曰：“寡人之过也。”退而属其二三大夫曰：“夫人率其君，与之行古人之道，二三子独率我而入夷狄之俗，何为？”罢会，齐人使优施舞于鲁君之幕下。孔子曰：“笑君者罪当死！”使司马行法焉，首足异门而出。齐人来归郓、欢、龟阴之田者，盖为此也。因是以见虽有文事，必有武备，孔子于夹谷之会见之矣。

孝经

《孝经》，旧说孔子为曾子陈孝道而作。后儒有以其文字不类《系辞》、《论语》者，因疑为伪作。清《四库全书提要》曰：“观其文，去二戴所记为近。要为七十子徒之遗书，使河间献王采入一百三十一篇内，则亦《礼记》之一篇。”此言可谓得其要矣。〔案：《孝经》有今文、古文二本。今文十八章，古文二十二章。其文字亦略有不同。宋朱熹取古文本，作《孝经》勘误。分为经一章，传十四章。于今文中删去子曰者二，引书者一，引诗者四。凡六十一字。此编所录经一章，即从朱本。〕

经一章

仲尼闲居，曾子侍坐。子曰：“参，先王有至德要道，以顺天下，民用和睦，上下无怨。汝知之乎？”曾子避席曰：“参不敏，何足以知之？”

子曰：“夫孝，德之本也，教之所由生也。复坐，吾语汝。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立身行道，扬名于后世，以显父母，孝之终也。夫孝，始于事亲，中于事君，终于立身。爱亲者，不敢恶于人；敬亲者，不敢慢于人。爱敬尽于事亲，而德教加于百姓，刑于四海，盖天子之孝也。在上不骄，高而不危；制节谨度，满而不溢。高而不危，所以长守贵也；满而不溢，所以长守富也。富贵不离其身，然后能保其社稷，而和其民人，盖诸侯之孝也。非先王之法服不敢服，非先王之法言不敢道，非先王之德行不敢行。是故非法不言，非道不行；口无择言，身无择行。言满天下无口过，行满天下无怨恶。三者备矣，然后能守其宗庙，盖卿、大夫之孝也。资于事父以事母，而爱同；资于事父以事君，而敬同。故母取其爱，而君取其敬，兼之者父也。故以考事君则忠，以敬事长则顺。忠顺不失，以事其上，然后能保其禄位，而守其祭祀，盖士之孝也。用天之道，分地之利，谨身节用，以养父母，此庶人之孝也。故自天子至于庶人，孝无终始，而患不及者，未之有也。”

卷二 经传序论

经传序论

学者之治经，贵通大义，辨源流，知途径。故略读经传之后，于先儒序论名贵之作，尤不可不悉心考览。案梁《昭明太子文选》载卜、孔二序，为经序之最古者，世多以为依托，然其渊源甚远，理无可废。刘书王说，于经传之流别，论述颇详，六艺论虽辑自散逸，而多存古说，亦为后儒所珍视，盖尝论之。周孔之经传，不幸厄于秦火。汉兴，搜残补缺，置博士讲习，及至东都，郑君网罗百家，遍注群经，微言大义，焕乎复明。魏晋之际，儒者如王肃、王弼等，皆喜出新意，与郑君立异，然亦时有所获。迨南北分朝，好尚不同。唐初之孔、贾等，先后奉敕，纂修七经正义义疏，折衷各家异说，垂为定制，传至现代。凡考论经传之古义者，莫不赖之取材。中古以还，传注充斥，门户各别，约而言之，宋儒注经，多发挥义理；清人一变，独提倡训诂。其道相反，而实相成，善夫阮伯元之序儒林传也。谓周官师儒立教，相助为功，汉宋二家，各得其一，譬之门径堂室，未可偏讥。焦、陈诸君之言，亦多所发明，因知辨生末学，由来无取。江、方二氏，素以博雅自矜，乃各左袒著书，内斗不已，岂非门户之见未融，而其说自不免蔽与。故今汇录先儒之经传序论，于二家之作，一律博观约取，绝无偏阿，即其互相攻驳之言，不尽中肯，而可以考见当时学派之情实者，亦间加采录。盖欲学者于此，合观互考，以祛蔽而求本。则经传之源流既辨，途径已知，而大义亦不难通矣。

卜商

卜商，周，卫人，字子夏，孔子弟子。与子游并列文学科。先儒谓发明章句，始于子夏。故两汉传经大师，多出于卜氏之徒。清四库著录有《易传·诗序》，其提要则皆断为依托。

《诗》序

《关雎》，后妃之德也，风之始也，所以风天下而正夫妇也。故用之乡人焉，用之邦国焉。风，风也，教也。风以动之，教以化之。

诗者，志之所之也。在心为志，发言为诗。情动于中而形于言，言之不足，故嗟叹之，嗟叹之不足，故咏歌之，咏歌之不足，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也。

情发于声，声成文谓之音。治世之音安以乐，其政和；乱世之音怨以怒，其政乖；亡国之音哀以思，其民困。故正得失，动天地，感鬼神，莫近于诗。先王以是经夫妇，成孝敬，厚人伦，美教化，移风俗。

故诗有六义焉：一曰风，二曰赋，三曰比，四曰兴，五曰雅，六曰颂，上以风化下，下以风刺上，主文而谲谏，言之者无罪，闻之者足以戒，故曰风。至于王道衰，礼义废，政教失，国异政，家殊俗，而变风、变雅作矣。国史明乎得失之迹，伤人伦之废，哀刑政之苛，吟咏情性，以风其上，达于事变而怀其旧俗也。故变风发乎情，止乎礼义。发乎情，民之性也；止乎礼义，先王之泽也。是以一国之事，系一人之本，谓之风；言天下之事，形四方之风，谓之雅。雅者，正也，言王政之所由废兴也。政有大小，故有小雅焉，有大雅焉。颂者，美盛德之形容，以其成功告于神明者也。是谓四始，诗之至也。

然则《关雎》、《麟趾》之化，王者之风，故系之周公。南，言化自北而南也。《鹊巢》、《驺虞》之德，诸侯之风也，先王之所以教，故系之召公。《周南》、《召南》，正始之道，王化之基。是以《关雎》乐得淑女，以配君子，忧在进贤，不淫其色；哀窈窕，思贤才，而无伤善之心焉。是《关雎》之义也。

孔安国

孔安国，字子国，孔子十二世孙。汉武帝时，鲁恭王坏孔子旧宅，于壁中得古文《尚书》及《左传》、《论语》、《孝经》，皆蝌蚪文。安国以今文读之，颇有所增。承诏作书传，又为古文《孝经》、《论语》训释。惟今所传书传及书序，近儒皆断为依托。而谓司马迁作《史记》，尝问业于安国，故《史记》中尚略存古文学之梗概云。

《尚书》序

古者伏羲氏之王天下也，始画八卦、造书契，以代结绳之政，由是文籍生焉。伏羲、神农、黄帝之书，谓之“三坟”，言道也。少昊、颛顼、高辛、唐、虞之书，谓之“五典”，言常道也。至于夏、商、周之书，虽设教不伦，雅诰奥义，其归一揆，是故历代宝之 ，以为大训。八卦之说，谓之“八索”，求其义也。九州之志，谓之“九丘”。丘，聚也，言九州所有，土地所生，风气所宜，皆聚此书也。《春秋左氏传》曰：“楚左史倚相，能读三坟、五典、八索、九丘。”即谓上世帝王遗书也。

先君孔子，生于周末，睹史籍之烦文，惧览之者不一，遂乃定礼乐、明旧章，删《诗》为三百篇，约史记而修《春秋》，赞《易》道以黜“八索”，述职方以除“九丘”。讨论坟典，断自唐虞，以下迄于周，芟夷烦乱，剪绝浮辞，举其宏纲，撮其机要，足以垂世立教，典谟训诰誓命之文，凡百篇，所以恢宏至道，示人主以轨范也。帝王之制，坦然明白，可举而行，三千之徒，并受其义。

及秦始皇灭先代典籍，焚书坑儒，天下学士，逃难解散，我先人用藏其书于屋壁。汉室龙兴，开设学校，旁求儒雅，以阐大猷，济南伏生，年过九十，失其本经，口以传授，裁二十余篇，以其上古之书，谓之《尚书》。百篇之义，世莫得闻。

至鲁共王好治宫室，坏孔子旧宅，以广其居，于壁中得先人所藏古文虞、夏、商、周之书及《传》、《论语》、《孝经》，皆科斗文字。王又升孔子堂，闻金石丝竹之音，乃不坏宅，悉以书还孔氏。科斗书废已久，时人无能知者，以所闻伏生之书考论文义，定其可知者，为隶古定，更以竹简写之，增多伏生二十五篇。伏生又以《舜典》合于《尧典》，《益稷》合于《皋陶谟》，《盘庚》三篇合为一，《康王之诰》合于《顾命》，复出此篇，并序，凡五十九篇，为四十六卷。其余错乱摩灭，不可复知，悉上送官，藏之书府，以待能者。

承诏为五十九篇作传，于是遂研精覃思，博考经籍，采摭群言，以立训传，约文申义，敷畅厥旨，庶几有补于将来。

书序，序所以为作者之意，昭然义见，宜相附近，故引之各冠其篇首，定五十八篇。既毕，会国有巫蛊事，经籍道息，用不复以闻。传之子孙，以贻后世，若好古博雅君子，与我同志，亦所不隐也。

刘歆

刘歆，汉，楚元王五世孙，字子骏，后改名秀，字颖叔。成帝时，与父向领校秘书。遂集六艺群书种别为《七略》。班固因之，作《汉书·艺文志》，后世经籍目录之学自此始。歆治经尊古文学。哀帝时，歆欲建立《左氏春秋》及《毛诗》、《逸礼》、古文《尚书》于学官。诸儒博士皆不肯与议，歆因移书让之，是为后世古文学与今文学争辨之开端。

移让太常博士书

昔唐虞既衰，而三代迭兴，圣帝明王，累起相袭，其道甚著。周室既微，而礼乐不正，道之难全也如此，是故孔子忧道之不行，历国应聘，自卫反鲁，然后乐正，雅颂乃得其所，修《易》、序《书》、制作《春秋》，以纪帝王之道。及夫子殁而微言绝，七十子终而大义乖。重遭战国，弃笾豆之礼，理军旅之阵，孔氏之道抑，而孙、吴之术兴。陵夷至于暴秦，燔经书、杀儒士，设挟书之法，行是古之罪，道术由是遂灭。

汉兴，去圣帝明王遐远，仲尼之道又绝，法度无所因袭，时独有一叔孙通，略定礼仪，天下惟有易卜，未有它书。至于孝惠之世，乃除挟书之律，然公卿大臣绛、灌之属，咸介冑武夫，莫以为意。至孝文皇帝，始使掌故晁错从伏生受《尚书》。《尚书》初出于屋壁，朽折散绝，今其书见在，时师传读而已。《诗》始萌芽，天下众书，往往颇出，皆诸子传说，犹广立于学官，为置博士，在朝之儒，唯贾生而已。至孝武皇帝，然后邹、鲁、梁、赵颇有《诗》《礼》《春秋》，先师皆起于建元之间。当此之时，一人不能独尽其经，或为雅，或为颂，相合而成。《泰誓》后得，博士集而赞之。故诏书曰：“礼坏乐崩，书缺简脱，朕甚闵焉。”时汉兴已七八十年，离于全经，固以远矣。

及鲁恭王坏孔子宅，欲以为宫，而得古文于坏壁之中，《逸礼》有三十九篇，《书》十六篇。天汉之后，孔安国献之，遭巫蛊仓卒之难，未及施行。及《春秋》左氏丘明所修，皆古文旧书，多者二十余通，藏于秘府，伏而未发。孝成皇帝愍学残文缺，稍离其真，乃陈发秘藏，校理旧文，得此三事，以考学官所传。《经》或脱简，或脱编，传问民间，则有鲁国桓公、赵国贯公、胶东庸生之遗。学与此同抑而未施，此乃有识者之所惜闵，士君子之所嗟痛也。

往者缀学之士，不思废绝之阙，苟因陋就寡，分文析字，烦言碎辞，学者罢老且不能究其一艺。信口说而背传记，是末师而非往古。至于国家将有大事，若立辟雍、封禅、巡狩之仪，则幽冥而莫知其源，犹欲保残守缺，挟恐见破之私意，而无从善服义之公心，或怀妒嫉，不考情实，雷同相从，随声是非，抑此三学，以《尚书》为备，谓左氏不传《春秋》，岂不哀哉。

今圣上德通神明，继统扬业，亦闵文学错乱，学士若兹，虽昭其情，犹依违谦让，乐与士君子同之，故下明诏，试《左氏》可立否。遣近臣奉旨衔命，将以辅弱扶微，与二三君子比意同力，冀得废遗。今则不然，深闭固距而不肯试，猥以不诵绝之，欲以杜塞余道，绝灭微学。夫可与乐成，难与虑始，此乃众庶之所为耳，非所望于士君子也。且此数家之事，皆先帝所亲论，今上所考视，其为古文旧书，皆有征验，外内相应，岂苟而已哉？

夫礼失求之于野，古文不犹愈于野乎？往者博士，《书》有欧阳，《春秋》公羊，《易》则施孟，然孝宣帝犹复广立谷梁《春秋》、梁丘《易》、大小夏侯《尚书》，义虽相反，犹并置之也。何则？与其过而废之，宁过而立之。《传》曰：“文武之道，未坠于地，在人。贤者志其大者，不贤者志其小者。”今此数家之言，所以兼包小大之义，岂可偏绝哉？若必专己守残，党同门，妒道真，违明诏，失圣意，以陷于文吏之议，甚为二三君子不取也。

王充

王充，后汉，上虞人，字仲任。好博览，不守章句，著有《论衡》，列于杂家。充于经学虽无专书，而生近西汉，其《论衡》中所述经学本末，多可信从，以为考证之资。

正说篇论衡

儒者说《五经》，多失其实。前儒不见本末，空生虚说。后儒信前师之言，随旧述故，滑习辞语。苟名一师之学趋，为师教授，及时蚤仕，汲汲竟进，不暇留精用心，考实根核。故虚说传而不绝，实事没而不见，《五经》并失其实。《尚书》、《春秋》事较易，略正题目粗粗之说，以照篇中微妙之文。

说《尚书》者，或以为本百两篇，后遭秦燔《诗》、《书》，遗在者二十九篇。夫言秦燔《诗》、《书》，是也；言本百两篇者，妄也。盖《尚书》本百篇，孔子以授也。遭秦用李斯之议，燔烧《五经》，济南伏生抱百篇藏于山中。孝景皇帝时，始存《尚书》。伏生已出山中，景帝遣晁错往从受《尚书》二十余篇。伏生老死，《书》残不竟，晁错传于倪宽。至孝宣皇帝之时，河内女子发老屋，得逸《易》、《礼》、《尚书》各一篇，奏之。宣帝下示博士，然后《易》、《礼》、《尚书》各益一篇，而《尚书》二十九篇始定矣。至孝景帝时，鲁共王坏孔子教授堂以为殿，得百篇《尚书》于墙壁中。武帝使使者取视，莫能读者，遂秘于中，外不得见。至孝成皇帝时，征为古文《尚书》学。东海张霸案百篇之序，空造百两之篇，献之成帝。帝出祕百篇以校之，皆不相应，于是下霸于吏。吏白霸罪当至死，成帝高其才而不诛，亦惜其文而不灭。故百两之篇，传在世间者，传见之人则谓《尚书》本有百两篇矣。

或言秦燔诗书者，燔《诗经》之书也，其经不燔焉。夫《诗经》独燔其诗。书，五经之总名也。传曰：“男子不读经，则有博戏之心。”子路使子羔为费宰，孔子曰“贼夫人之子。”子路曰：“有民人焉，有社稷焉，何必读书，然后为学。”五经总名为书。传者不知秦燔书所起，故不审燔书之实。秦始皇三十四年，置酒咸阳宫，博士七十人前为寿。仆射周青臣进颂秦始皇。齐人淳于越进谏，以为始皇不封子弟，卒有田常、六卿之难，无以救也，讥青臣之颂，谓之为谀。秦始皇下其议丞相府，丞相斯以为越言不可用，因此谓诸生之言惑乱黔首，乃令史官尽烧五经，有敢藏诸诗书百家语者刑，唯博士官乃得有之。五经皆燔，非独诸诗家之书也。传者信之，见言诗书则独谓《诗经》之书矣。

传者或知《尚书》为秦所燔，而谓二十九，篇其遗脱不烧者也。审若此言，《尚书》二十九篇，火之余也。七十一篇为炭灰，二十九篇独遗耶？夫伏生年老，晁错从之学时，适得二十余篇。伏生死矣，故二十九篇独见，七十一篇遗脱。遗脱者七十一篇，反谓二十九篇遗脱矣。

或说《尚书》二十九篇者，法北斗七宿也。四七二十八篇，其一曰斗矣，故二十九。夫《尚书》灭绝于秦，其见在者二十九篇，安得法乎？宣帝之时，得佚《尚书》及《易》、《礼》各一篇，《礼》、《易》篇数亦始足，焉得有法？案百篇之序，阙遗者七十一篇，独为二十九篇立法，如何？或说曰：“孔子更选二十九篇，二十九篇独有法也。”盖俗儒之说也，未必传记之明也。二十九篇残而不足，有传之者，因不足之数，立取法之说，失圣人之意，违古今之实。夫经之有篇也，犹有章句也。有章句，犹有文字也。文字有意以立句，句有数以连章，章有体以成篇，篇则章句之大者也。谓篇有所法，是谓章句复有所法也。《诗经》旧时亦数千篇，孔子删去复重，正而存三百篇，犹二十九篇也。谓二十九篇有法，是谓三百五篇复有法也。

或说《春秋》，十二月也。《春秋》十二公，犹《尚书》之百篇。百篇无所法，十二公安得法？说《春秋》者曰：“二百四十二年，人道浃，王道备。善善恶恶，拨乱世，反诸正，莫近于《春秋》。”若此者，人道、王道适具足也。三军六师万二千人，足以陵敌伐寇，横行天下，令行禁止，未必有所法也。孔子作《春秋》，纪鲁十二公，犹三军之有六师也；士众万二千，犹年有二百四十二也。六师万二千人，足以成军；十二公二百四十二年，足以立义。说事者好神道恢义，不肖以遭祸。是故经传篇数，皆有所法。考实根本，论其文义，与彼贤者作书诗，无以异也。故圣人作经，贤者作书，义穷理竟，文辞备足，则为篇矣。其立篇也，种类相从，科条相附。殊种异类，论说不同，更别为篇。意异则文殊，事改则篇更。据事意作，安得法象之义乎？

或说《春秋》二百四十二年者，上寿九十，中寿八十，下寿七十。孔子据中寿三世而作，三八二十四，故二百四十年也。又说为赤制之中数也。又说二百四十二年，人道浃，王道备。夫据三世，则浃备之说非；言浃备之说为是，则据三世之论误。二者相伐，而立其义，圣人之意何定哉？凡纪事言年月日者，详悉重之也。《洪范》五纪，岁月日星，纪事之文，非法象之言也。纪十二公享国之年，凡有二百四十二，凡此以立三世之说矣。实孔子纪十二公者，以为十二公事，适足以见王义耶？据三世，三世之数，适得十二公而足也？如据十二公，则二百四十二年不为三世见也。如据三世，取三八之数，二百四十年而已，何必取二？说者又曰：“欲合隐公之元也，不取二年。隐公元年，不载于经。”夫《春秋》自据三世之数而作，何用隐公元年之事为始？须隐公元年之事为始，是竟以备足为义，据三世之说不复用矣。说隐公享国五十年，将尽纪元年以来耶？中断以备三八之数也？如尽纪元年以来，三八之数则中断；如中断以备三世之数，则隐公之元不合，何如？且年与月日，小大异耳，其所纪载，同一实也。二百四十二年谓之据三世，二百四十二年中之日月必有数矣。年据三世，月日多少何据哉？夫《春秋》之有年也，犹《尚书》之有章。章以首义，年以纪事。谓《春秋》之年有据，是谓《尚书》之章亦有据也。

说《易》者皆谓伏羲作八卦，文王演为六十四。夫圣王起，河出图，洛出书。伏羲王，《河图》从河水中出，《易》卦是也。禹之时，得《洛书》，书从洛水中出，《洪范》九章是也。故伏羲以卦治天下，禹按《洪范》以治洪水。古者烈山氏之王得河图，夏后因之曰《连山》；烈山氏之王得河图，殷人因之曰《归藏》；伏羲氏之王得《河图》，周人曰《周易》。其经卦皆六十四，文王、周公因彖十八章究六爻。世之传说《易》者，言伏羲作八卦，不实其本，则谓伏羲真作八卦也。伏羲得八卦，非作之；文王得成六十四，非演之也。演作之言，生于俗传。苟信一文，使夫真是几灭不存。既不知《易》之为河图，又不知存于俗何家《易》也，或时《连山》、《归藏》，或时《周易》。案礼夏、殷、周三家相损益之制，较著不同。如以周家在后，论今为《周易》，则礼亦宜为周礼。六典不与今礼相应，今礼未必为周，则亦疑今《易》未必为周也。案左丘明之《传》，引周家以卦，与今《易》相应，殆《周易》也。

说《礼》者，皆知礼也，为礼何家礼也？孔子曰：“殷因于夏礼，所损益可知也。周因于殷礼，所损益可知也。”由此言之，夏、殷、周各自有礼。方今周礼耶？夏、殷也？谓之周礼，《周礼》六典。案今《礼经》不见六典，或时殷礼未绝，而六典之礼不传，世因谓此为周礼也？案周官之法不与今礼相应，然则《周礼》六典是也。其不传，犹古文《尚书》、《春秋左氏》不兴矣。

说《论语》者，皆知说文解语而已，不知《论语》本几何篇，但周以八寸为尺，不知《论语》所独一尺之意。夫《论语》者，弟子共纪孔子之言行，敕记之时甚多，数十百篇，以八寸为尺，纪之约省，怀持之便也。以其遗非经，传文纪识恐忘，故但以八寸尺，不二尺四寸也。汉兴失亡，至武帝发取孔子壁中古文，得二十一篇，齐、鲁、二河间九篇，三十篇。至昭帝女读二十一篇。宣帝下太常博士，时尚称书难晓，名之曰传，后更隶写以传诵。初，孔子孙孔安国，以教鲁人扶卿，官至荆州刺史，始曰《论语》。今时称《论语》二十篇，又失齐、鲁、河间九篇。本三十篇，分布亡失，或二十一篇。目或多或少，文赞或是或误。说《论语》者，但知以剥解之问，以纤微之难，不知存问本根篇数章目。温故知新，可以为师；今不知古，称师如何？

孟子曰：“王者之迹熄而《诗》亡，《诗》亡然后《春秋》作。晋之《乘》，楚之《杌》，鲁之《春秋》，一也。”若孟子之言，《春秋》者，鲁史记之名，《乘》、《杌》同。孔子因旧故之名，以号《春秋》之经，未必有奇说异意，深美之据也。今俗儒说之：“春者岁之始，秋者其终也。《春秋》之经，可以奉始养终，故号为《春秋》。”《春秋》之经，何以异《尚书》？《尚书》者，以为上古帝王之书，或以为上所为下所书，授事相实而为名，不依违作意以见奇。说《尚书》者得经之实，说《春秋》者失圣之意矣。《春秋左氏传》：“桓公十有七年冬十月朔，日有食之。不书日，官失之也。”谓官失之言，盖其实也。史官记事，若今时县官之书矣，其年月尚大难失，日者微小易忘也。盖纪以善恶为实，不以日月为意。若夫公羊、谷梁之传，日月不具，辄为意使。失平常之事，有怪异之说，径直之文，有曲折之义，非孔子之心。夫《春秋》实及言冬夏，不言者，亦与不书日月，同一实也。

唐、虞、夏、殷、周者，土地之名。尧以唐侯嗣位，舜从虞地得达，禹由夏而起，汤因殷而兴，武王阶周而伐，皆本所兴昌之地，重本不忘始，故以为号，若人之有姓矣。说《尚书》谓之有天下之代号，唐、虞、夏、殷、周者，功德之名，盛隆之意也。故唐之为言荡荡也，虞者乐也，夏者大也，殷者中也，周者至也。尧则荡荡，民无能名；舜则天下虞乐；禹承二帝之业，使道尚荡荡，民无能名；殷则道得中；周武则功德无不至。其立义美也，其褒五家大矣，然而违其正实，失其初意。唐、虞、夏、殷、周，犹秦之为秦，汉之为汉。秦起于秦，汉兴于汉中，故曰犹秦、汉；犹王莽从新都侯起，故曰亡新。使秦、汉在经传之上，说者将复为秦、汉作道德之说矣。

尧老求禅，四岳举舜。尧曰：“我其试哉！”说《尚书》曰：“试者，用也；我其用之为天子也。”文为天子也。文又曰：“女于时，观厥刑于二女。”观者，观尔虞舜于天下，不谓尧自观之也。若此者，高大尧、舜，以为圣人相见已审，不须观试，精耀相炤，旷然相信。又曰：“四门穆穆，入于大麓，烈风雷雨不迷。”言大麓，三公之位也。居一公之位，大总录二公之事，众多并吉，若疾风大雨。夫圣人才高，未必相知也。圣成事，舜难知佞，使皋陶陈知人之法。佞难知，圣亦难别。尧之才，犹舜之知也。舜知佞，尧知圣。尧闻舜贤，四岳举之，心知其奇而未必知其能，故言“我其试哉！”；试之于职，妻以二女，观其夫妇之法，职治修而不废，夫道正而不僻。复令人庶之野，而观其圣，逢烈风疾雨，终不迷惑。尧乃知其圣，授以天下。夫文言“观”“试”，观试其才也。说家以为譬喻增饰，使事失正是，诚而不存；曲折失意，使伪说传而不绝。造说之传，失之久矣。后生精者，苟欲明经，不原实，而原之者亦校古随旧，重是之文，以为说证。经之传不可从，《五经》皆多失实之说。《尚书》、《春秋》，行事成文，较著可见，故颇独论。

郑玄

郑玄，高密人，字康成，师事扶风马融三年。既归，客耕东莱，授徒甚众。会党祸作，遂杜门修业。建安中，拜大司农。寻卒，年七十四。所著书凡百余万言，自谓念述先圣之元意，思整百家之不齐。范晔论曰：“郑玄囊括大典，网罗百家。删裁繁诬，刊改漏失。自是学者略知所归。”近代儒者，以谓汉儒之有郑氏，犹宋儒之有朱子，俱一代不祧之大宗。今所存者，有《毛诗笺》、《周礼》、《仪礼》、《礼记》注。又有《高密遗书》十四种〔《六艺论》、《易注》、《尚书注》、《尚书大传注》、《毛诗谱》、《箴膏肓》、《释废疾》、《发墨守》、《丧服变除》、《驳五经异议》、《答临孝存周礼难》、《三礼目录》、《鲁禘祫义》、《论语注》、《郑志》、《郑记》〕，则皆为后人所搜辑，非其原帙矣。

《诗谱》序

诗之兴也，谅不于上皇之世。大庭、轩辕，逮于高辛，其时有亡，载籍亦蔑云焉。《虞书》曰：“诗言志，歌永言，声依永，律和声。”然则诗之道，放于此乎？有夏承之，篇章泯弃，靡有孑遗。迩及商王，不风不雅。何者？论功颂德，所以将顺其美；刺过讥失，所以匡救其恶。各于其党，则为法者彰显，为戒者著明。周自后稷播种百谷，黎民阻饥，兹时乃粒，自传于此名也。陶唐之末中叶，公刘亦世修其业，以明民共财。至于太王、王季，克堪顾天。文、武之德，光熙前绪，以集大命于厥身，遂为天下父母，使民有政有居。其时《诗》，风有《周南》、《召南》，雅有《鹿鸣》、《文王》之属。及成王，周公致大平，制礼作乐，而有颂声兴焉，盛之至也。本之由此风雅而来，故皆录之，谓之《诗》之正经。

后王稍更陵迟，懿王始受亨齐哀公。夷身失礼之后，邶不尊贤。自是而下，厉也，幽也，政教尤衰，周室大坏，《十月之交》、《民劳》、《板》、《荡》勃尔俱作。众国纷然，刺怨相寻。五霸之末，上无天子，下无方伯，善者谁赏？恶者谁罚？故孔子录懿王、夷王时诗，讫于陈灵公淫乱之事，谓之变风、变雅。以为勤民恤功，昭事上帝，则受颂声，弘福如彼；若违而弗用，则被劫杀，大祸如此。吉凶之所繇，忧娱之萌渐，昭昭在斯，足作后王之鉴，于是止矣。

夷、厉已上，岁数不明，太史《年表》，自共和始。历宣、幽、平王，而得《春秋》次第，以立斯谱。欲知源流清浊之所处，则循其上下而省之；欲知风化芳臭气泽之所及，则傍行而观之。此诗之大纲也。举一纲而万目张，解一卷而众篇明，于力则鲜，于思则寡。其诸君子，亦有乐于是与？

六艺论依严可均全后汉文辑本

六艺者，图所生也。〔《公羊序疏》〕

河图洛书，皆天神言语，所以教告王者也。〔《毛诗·文王正义》，《路史·前纪》九〕

太平嘉瑞，《图》、《书》之出，必龟龙衔负焉。黄帝、尧、舜、周公，是其正也，若禹观河见长人，皋陶于洛见黑公，汤登尧台见黑乌，至武王渡河白鱼跃，文王赤雀止于尸，秦穆公白雀集于车，是其变也。〔《毛诗·文王正义》〕

《易》者，阴阳之象，天地之所变化，政教之所自生，自生皇初起。〔《礼记·大题正义》，《路史前纪》五，《后纪》一〕

遂皇之后，历六纪九十一代〔案：《曲礼正义》引燧人至伏羲一百八十七代〕，至伏羲始作十二言之教。〔《礼记· 大题正义》，《路史前纪》二，又五，案：《正义》引方叔机注云：“六纪者，九头纪，五龙纪，摄提纪，合洛纪，连通纪，序命纪，凡六纪也。九十一代者，九头一，五龙五，摄提七十二，合洛三，连通六，序命四，凡九十一代也。”又《左氏》定四年正义云：“伏羲始作十言之教，曰乾、坤、震、巽、坎、离、艮、兑、消、息，此二字当衍。”又《路史后纪》一引之，教下有以厚君臣之别六字。〕

太昊帝庖羲氏姓风，蛇身人首，有圣德。燧人殁，宓羲皇生，其世有五十九姓。羲皇始序制作法度，皆以木德王也。制嫁娶之礼。受龙图，以龙纪官，故曰龙师。在位合一万一千一十二年。〔唐释法琳《辨正论》注一〕

宓羲氏为网罟，以畋以渔，取牺牲以充庖厨，故曰庖牺氏。〔《辨正论注》一〕

炎帝神农氏姓姜，人身牛首，有火瑞，即以火德王。有七世，合五百年也。〔《辨正论注》一〕

神农斫木为耒耜，揉木为耨，始教天下种五谷，故号为神农也。〔《辨正论注》一〕

轩皇姓公孙，二十五月而生，有珠衡日角之相，以土德王天下，建寅月为岁首。生子二十五人，有十二姓。凡十三世，合治一千七十二年。梦受帝箓，遂与天老巡河而受之，得《河图》书。师于牧马小童，拜广成丈人于崆峒山。〔《辨正论注》一〕

黄帝佐官有七人，苍颉造书字，大挠造甲子，隶首造算数，容成造历日，岐伯造医方，鬼谀区占候，奚仲造车，作律管，兴坛礼也。〔《辨正论注》一〕

轩皇有景云之瑞，用云纪官。少昊帝有凤鸟之瑞，故以鸟名官焉。〔《辨正论注》一〕

夏曰《连山》，殷曰《归藏》，周曰《周易》。《连山》者，象山之出云，连连不绝。《归藏》者，万物莫不归藏于其中。《周易》者，言周道周普，无所不备。〔《周易正义·八论》〕

易之为名也，一言而函三义。易简一也，变易二也，不易三也。故《系辞》云：“乾坤，其易之蕴邪？”又云：“易之门户邪？”又云，夫乾确然，示人易矣。夫坤然，示人简矣。易则易知，简则易从，此言其易简之法则也。又云：“其为道也屡迁，变动不居，周流六虚，上下无常，刚柔相易，不可以为典要，唯变所适。”此则言其顺时变易，出入移动者也。又云：“天尊地卑，乾坤定矣。卑高以陈，贵贱位矣。动静有常，刚柔断矣。”此则言其张设布列不易者也。据兹三义之说，易之道，广矣大矣。〔《周易正义·八论》、《世说新语·文学篇》注〕

《尚书纬》云：孔子求书，得黄帝玄孙帝魁之书，迄于秦穆公，凡三千二百四十篇，断远取近，定可以为世法者百二十篇。以百二篇为《尚书》，十八篇为《中侯》。〔《尚书·序正义》〕

若尧知命在舜，舜知命在禹，犹求于群臣，举于侧陋，上下交让，务在服人。孔子曰“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此之谓也。〔《尚书·尧典正义》〕

民间得《泰誓》。〔《尚书·序正义》〕

诗者，弦歌讽谕之声也〔案：《北堂书钞》九十五，《御览》六百八，俱引此句〕。自书契之兴，朴略尚质，面称不为谄，目谏不为谤，君臣之接，如朋友然，在于恳诚而已。斯道稍衰，奸伪以生，上下相犯，及其制礼，尊君卑臣，君道刚严，臣道柔顺。于是箴谏者希，情志不通，故作诗者以诵其美而讥其过。〔《毛诗谱·序正义》〕

《春秋纬·演孔图》云：“诗含五际六情。”〔《诗·关雎正义》〕

唐虞始造其初，至周分为六诗。〔《毛诗谱·序正义、关雎正义》〕

孔子录周衰之歌，及众国圣贤之遗风，自文王创基，至于鲁僖，四百年间，凡取三百五篇，合为《国风》、《雅》、《颂》。〔《毛诗谱·序正义》〕

河间献王好学，其传士毛公善说《诗》，献王号之曰《毛诗》。〔《毛诗·国风正义》〕

未有若今傅训章句。〔《毛诗·关雎正义》〕

注《诗》宗毛为主，毛义若隐略，则更表明；如有不同，即下己意，使可识别也。〔《毛诗·郑氏笺·释文》〕

礼者，序尊卑之制，崇让合敬也。〔《北堂书钞》九十五，《御览》六百八〕

礼其初起，盖与诗同时。〔《毛诗·谱·序·邓》正义〕

唐虞有三礼，至周分为五礼。〔《周礼·春官序官》疏〕

汉兴，高堂生得《礼》十七篇，后得孔氏壁中古文《礼》凡五十六篇〔案：“《奔丧正义》作五十七篇〕，《记》百三十一篇，《周礼》六篇。其十七篇与高堂生所传同，而字多异，其十七篇外，则逸礼是也。〔《礼记·大题正义》，《奔丧正义》，《释文序录》。案：《大题正义》又引云：“《周官》壁中所得六篇。”〕

案《汉书·艺文志》、《儒林传》云：传《礼》者十三家，唯高堂生及五传弟子戴德、载圣名在也。〔《礼记·大题正义》〕

今《礼》行于世者，戴德、戴圣之学也。〔《礼记·大题正义》〕

戴德传《记》八十五篇，戴圣传《记》四十九篇。〔《礼记·大题正义》〕

《春秋》者，右史所记之制，动作之事也。右史记事，左史记言。〔《礼记·玉藻正义》，《公羊序·疏》，《御览》六百八。案：《公羊疏》引作《春秋》者，国史所记人君动作之事。左史所记为《春秋》，右史所记为《尚书》。〕

孔子记西狩获麟，自号素王，为后世受命之君制明王之法。〔《左传·序正义》〕

左氏善于礼，公羊善于谶，谷梁善于经。〔《谷梁序疏》〕

治《公羊》者，胡母生、董仲舒、董仲舒弟子嬴公、嬴公弟子眭孟、眭孟弟子庄彭祖及颜安乐、安乐弟子阴丰、刘向、王彦。〔《公羊序疏》〕

玄又为之注。〔《孝经序疏》。案：此谓《春秋》。〕

孔子以六艺题目不同，指意殊别，恐道离散，后世莫知根源，故作《孝经》，以总会之。〔《孝经序疏》〕

玄又为之注。〔《孝经序疏》。案：此谓《孝经》。〕

遭党锢之事，逃难注《礼》。党锢事解，注古文《尚书》、《毛诗》、《论语》。为袁谭所逼，来至元城，乃注《周易》。〔自序。《孝经序并注·正义》，《唐会要》七十七，《文苑英华》七百六十六。〕

赵岐

赵岐，长陵人，字邠卿。尝与兄袭得罪中常寺唐衡，避祸变姓名，卖饼北海市中。衡死，乃出。征拜议郎，擢太常，建安中卒 。著有《孟子章句》、《三辅决录》。

《孟子》题辞

《孟子》题辞者，所以题号孟子之书，本末指义，文辞之表也。孟，姓也。子者，男子之通称也。此书，孟子之所作也，故总谓之《孟子》，其篇目则各自有名。

孟子，邹人也，名轲，字则未闻也。邹本春秋邾子之国，至孟子时改曰邹矣。国近鲁，后为鲁所并。又言邾为楚所并，非鲁也。今邹县是也。或曰：“孟子，鲁公族孟孙之后，故孟子仕于齐，丧母而归葬于鲁也。三桓子孙，既以衰微，分适他国”。

孟子生有淑质，夙丧其父，幼被慈母三迁之教。长师孔子之孙子思，治儒术之道，通《五经》，尤长于《诗》、《书》。

周衰之末，战国纵横，用兵争强，以相侵夺。当世取士，务先权谋，以为上贤，先王大道，陵迟隳废。异端并起，若杨朱、墨翟放荡之言，以干时惑众者，非一。孟子闵悼尧、舜、汤、文、周、孔之业将遂湮微，正涂壅底，仁义荒怠，佞伪驰骋，红紫乱朱。于是则慕仲尼周流忧世，遂以儒道游于诸侯，思济斯民。然由不肯枉尺直寻，时君咸谓之迂阔于事，终莫能听纳其说。孟子亦自知遭苍姬之讫录，值炎刘之未奋，进不得佐兴唐虞雍熙之和，退不能信三代之余风，耻没世而无闻焉，是故垂宪言以诒后人。

仲尼有云：“我欲托之空言，不如载之行事之深切著明也。”于是退而论集，所与高第弟子公孙丑、万章之徒难疑答问，又自撰其法度之言，著书七篇，二百六十一章，三万四千六百八十五字。包罗天地，揆叙万类，仁义道德，性命祸福，粲然靡所不载。帝王公侯遵之，则可以致隆平，颂清庙；卿大夫士蹈之，则可以尊君父，立忠信；守志厉操者仪之，则可以崇高节，抗浮云。有风人之托物，二雅之正言，可谓直而不倨，曲而不屈，命世亚圣之大才者也。孔子自卫反鲁，然后乐正，《雅》、《颂》各得其所，乃删《诗》定《书》，系《周易》，作《春秋》。孟子退自齐梁，述尧舜之道而著作焉，此大贤拟圣而作者也。七十子之畴，会集夫子所言，以为《论语》。《论语》者，《五经》之钅害，《六艺》之喉衿也。孟子之书，则而象之。卫灵公问陈于孔子，孔子答以俎豆；梁惠王问利国，孟子对以仁义。宋桓魋欲害孔子，孔子称“天生德于予”；鲁臧仓毁鬲孟子，孟子曰“臧氏之子，焉能使予不遇哉！”旨意合同，若此者众。又有《外书》四篇：《性善辩》、《文说》、《孝经》、《为政》。其文不能弘深，不与内篇相似，似非孟子本真，后世依放而托之者也。

孟子既没之后，大道遂绌，逮至亡秦，焚灭经术，坑戮儒生，孟子徒党尽矣。其书号为诸子，故篇籍得不泯绝。汉兴，除秦虐禁，开延道德，孝文皇帝欲广游学之路，《论语》、《孝经》、《孟子》、《尔雅》皆置博士。后罢传记博士，独立五经而已。讫今诸经通义，得引《孟子》以明事，谓之博文。孟子长于譬喻，辞不迫切，而意已独至。其言曰：“说《诗》者不以文害辞，不以辞害志，以意逆志，为得之矣。”斯言殆欲使后人深求其意，以解其文，不但施于说《诗》也。今诸解者往往摭取而说之，其说文多乖异不同。孟子以来五百余载，传之者亦已众多。余生西京，世寻丕祚，有自来矣，少蒙义方，训涉典文，知命之际，婴戚于天。遘屯离蹇，诡姓遁身，经营八纮之内，十有余年。心剿形瘵，何勤如焉！尝息肩弛担于济岱之间，或有温故知新，雅德君子，矜我劬瘁，睠我皓首，访论稽古，慰以大道。余困吝之中，精神遐漂，靡所济集，聊欲系志于翰墨，得以乱思遗老也。惟六籍之学，先觉之士，释而辩之者既已详矣。儒家惟有《孟子》，闳远微妙，缊奥难见，宜在条理之科。于是乃述已所闻，证以经传，为之章句，具载本文，章别其指，分为上下，凡十四卷。究而言之，不敢以当达者；施于新学，可以寤疑辩惑。愚亦未能审于是非，后之明者，见其违阙，傥改而正诸，不亦宜乎！

杜预

杜预，晋杜陵人，字元凯，博学多通。武帝时，拜镇南大将军，都督荆州诸军事。平吴功成后，潜心经籍，著《春秋左氏经传集解》。又作《释例》、《盟会图》、《春秋长历》。尝对武帝言曰：“臣有《左传》癖。”卒年六十二，谥成。

《春秋左氏传》序

《春秋》者，鲁史记之名也。记事者，以事系日，以日系月，以月系时，以时系年，所以记远近、别同异也。故史之所记，必表年以首事。年有四时，故错举以为所记之名也。

《周礼》有史官，掌邦国四方之事，达四方之志。诸侯亦各有国史。大事书之于策，小事简牍而已。《孟子》曰：“楚谓之《杌》，晋谓之《乘》，而鲁谓之《春秋》，其实一也。”

韩宣子适鲁，见《易》、《象》与鲁《春秋》，曰：“周礼尽在鲁矣。吾乃今知周公之德，与周之所以王。”韩子所见，盖周之旧典《礼经》也。

周德既衰，官失其守。上之人不能使春秋昭明，赴告策书，诸所记注，多违旧章。仲尼因鲁史策书成文，考其真伪，而志其典礼。上以遵周公之遗制，下以明将来之法。其教之所存，文之所害，则刊而正之，以示劝戒，其余则皆即用旧史。史有文质，辞有详略，不必改也。故传曰：“其善志。”又曰：“非圣人，孰能修之。”盖周公之志，仲尼从而明之。

左丘明受经于仲尼，以为经者不刊之书也。故传或先经以始事，或后经以终义，或依经以辩理，或错经以合异，随义而发。其例之所重，旧史遗文，略不尽举，非圣人所修之要故也。身为国史，躬览载籍，必广记而备言之。其文缓，其旨远，将令学者原始要终，寻其枝叶，究其所穷。优而柔之，使自求之，餍而饫之，使自趋之。若江海之浸，膏泽之润，涣然冰释，怡然理顺，然后为得也。

其发凡以言例，皆经国之常制，周公之垂法，史书之旧章。仲尼从而修之，以成一经之通体。其微显阐幽，裁成义类者，皆据旧例而发义，指行事以正褒贬。诸称“书”、“不书”、“先书”、“故书”、“不言”、“不称”、“书曰”之类，皆所以起新旧，发大义，谓之变例。

然亦有史所不书，即以为义者。此盖《春秋》新意，故传不言凡，曲而畅之也。其经无义例，因行事而言，则传直言其归趣而已，非例也。

故发传之体有三，而为例之情有五。一曰微而显。文见于此，而起义在彼。称族，尊君命；舍族，尊夫人。梁亡、城缘陵之类是也。二曰志而晦。约言示制，推以知例，参会不地，与谋曰及之类是也。三曰婉而成章。曲从义训，以示大顺，诸所讳避，璧假许田之类是也。四曰尽而不污。直书其事，具文见意，丹楹刻桷，天王求车，齐侯献捷之类是也。五曰惩恶而劝善。求名而亡，欲盖而章，书齐豹盗，三叛人名之类是也。

推此五体，以寻经传。触类而长之，附于二百四十二年行事，王道之正，人伦之纪备矣。

或曰：《春秋》以错文见义。若如所论，则经当有事同文异而无其义也。先儒所传，皆不其然。答曰：《春秋》虽以一字为褒贬，然皆须数句以成言，非如八卦之爻，可错综为六十四也，故当依传以为断。

古今言《左氏春秋》者多矣。今其遗文可见者十数家，大体转相祖述，进不得为错综经文以尽其变，退不守丘明之传。于丘明之传有所不通，皆没而不说，而更肤引《公羊》、《谷梁》，适足自乱。

预今所以为异，专修丘明之传以释经。经之条贯，必出于传；传之义例，总归诸凡。推变例以正褒贬，简二传而去异端，盖丘明之志也。其有疑错，则备论而阙之，以俟后贤。然刘子骏创通大义，贾景伯父子、许惠卿，皆先儒之美者也。末有颍子严者，虽浅近，亦复名家。故特举刘、贾、许、颍之违，以见同异。分经之年与传之年相附，比其义类，各随而解之，名曰《经传集解》。

又别集诸例，及地名、谱第、历数，相与为部，凡四十部，十五卷。皆显其异同，从而释之，名曰释例。将令学者观其所聚，异同之说，释例详之也。

或曰：《春秋》之作，《左氏》及《谷梁》无明文。说者以仲尼自卫反鲁，修《春秋》，立素王，丘明为素臣。言《公羊》者，亦云黜周而王鲁，危行言孙，以避当时之害，故微其文，隐其义。《公羊》经止获麟，而《左氏》经终孔丘卒。敢问所安？答曰：异乎余所闻。仲尼曰：“文王既没，文不在兹乎！”此制作之本意也。叹曰：“凤鸟不至，河不出图，吾已矣夫！”盖伤时王之政也。麟凤五灵，王者之嘉瑞也。今麟出非其时，虚其应而失其归，此圣人所以为感也。绝笔于获麟之一句者，所感而起，固所以为终也。

曰：然则《春秋》何始于鲁隐公？答曰：周平王，东周之始王也；隐公，让国之贤君也。考乎其时则相接，言乎其位则列国，本乎其始则周公之祚胤也。若平王能祈天永命，绍开中兴，隐公能宏宣祖业，光启王室，则西周之美可寻，文武之迹不隧。是故因其历数，附其行事，采周之旧，以会成王义，垂法将来。所书之王，即平王也；所用之历，即周正也；所称之公，即鲁隐也。安在其黜周而王鲁乎？子曰：“如有用我者，吾其为东周乎？”此其义也。

若夫制作之文，所以彰往考来，情见乎辞，言高则旨远，辞约则义微，此理之常，非隐之也。圣人包周身之防，既作之后，方复隐讳以避患，非所闻也。子路欲使门人为臣，孔子以为欺天。而云仲尼素王，丘明素臣，又非通论也。

先儒以为制作三年，文成致麟。既已妖妄，又引经以至仲尼卒，亦又近诬。据《公羊》经止获麟，而《左氏》小邾射不在三叛之数，故余以为感麟而作，作起获麟，则文止于所起，为得其实。至于反袂拭面，称吾道穷，亦无取焉。

郭璞

郭璞，字景纯，闻喜人，博学工辞赋。元帝时，官至尚书郎。注《尔雅》、《山海经》、《三苍》、《方言》、《穆天子传》、《楚词》等数十万言。

《尔雅注》序

夫《尔雅》者，所以通诂训之指归，叙诗人之兴咏，总绝代之离词，辩同实而殊号者也。诚九流之津涉，六艺之钤键，学览者之潭奥，摛翰者之华苑也。若乃可以博物不惑，多识于鸟兽草木之名者，莫近于《尔雅》。《尔雅》者，盖兴于中古，隆于汉氏，豹鼠既辩，其业亦显。英儒赡闻之士，洪笔丽藻之客，靡不钦玩耽味，为之义训。璞不揆梼昧，少而习焉，沈研钻极，二九载矣。虽注者十余，然犹未详备，多纷谬，有所漏略。是以复缀集异闻，会粹旧说，考方国之语，采谣俗之志，错综樊孙，博关群言，剟其瑕砾，搴其萧稂。事有隐滞，援据征之；其所易了，阙而不论。别为音图，用袪未寤。辄复拥篲清道，企望尘躅者，以将来君子为亦有涉乎此也。

孔颖达

孔颖达，唐衡水人，字仲达，官至国子祭酒。尝受太宗命，撰《五经正义》，考前儒之异说，而求其一是。遂颁示学官，著为功令。后儒者皆推称之，即今注疏本之五经疏也。

《诗正义》序

夫诗者，论功颂德之歌，止僻防邪之训。虽无为而自发，乃有益于生灵。六情静于中，百物荡于外。情缘物动，物感情迁。若政遇醇和，则欢娱被于朝野；时当墋黩，亦怨刺形于咏歌。作之者所以畅怀舒愤，闻之者足以塞违从正。发诸情性，谐于律吕。故曰感天地，动鬼神，莫近于诗。此乃诗之为用，其利大矣。

若夫哀乐之起，冥于自然；喜怒之端，非由人事。故燕雀表啁噍之感，鸾凤有歌舞之容。然则诗理之先，同夫开辟，诗迹所用，随运而移。上皇道质，故讽谕之情寡；中古政繁，亦讴歌之理切。唐、虞乃见其初，牺、轩莫测其始。于后时经五代，篇有三千，成康没而颂声寝，陈灵兴而变风息。先君宣父，釐正遗文，缉其精华，褫其烦重，上从周始，下暨鲁僖，四百年间，六诗备矣。卜商阐其业，雅颂与金石同和；秦正燎其书，简牍与烟尘共尽。汉氏之初，诗分为四。申公腾芳于鄢郢，毛氏光价于河间，贯长卿传之于前，郑康成笺之于后。晋宋二萧之世，其道大行；齐魏两河之间，兹风不坠。其近代为义疏者，有全缓、何允、舒瑗、刘轨思、刘醜、刘焯、刘炫等，然焯、炫并聪颖特达，文而又儒，擢秀干于一时，骋绝辔于千里，固诸儒之所揖让，日下之无双，于其所作疏内，特为殊绝。今奉敕删定，故据以为本。然焯、炫等负恃才气，轻鄙先达，同其所异，异其所同，或应略而反详，或宜详而更略。准其绳墨，差忒未免，勘其会同，时有颠踬。今则削其所烦，增其所简，唯意存于曲直，非有心于爱憎，谨与朝散大夫行太学博士臣王德韶、徵仕郎守四门博士臣齐威等对其讨论，辨详得失。至十六年，又奉敕，与前修疏人及给事郎守太学助教、云骑尉臣赵乾叶，登仕郎守四门助教、云骑尉臣贾普曜等对敕。使赵宏智覆更详正，凡为四十卷。庶以对扬圣范，垂训幼蒙。故序其所见，载之于卷首云尔。

《礼记正义》序

夫礼者，经天地，理人伦，本其所起，在天地未分之前。故《礼运》云：“夫礼，必本于大一。”是天地未分之前，已有礼也。礼者，理也。其用以治，则与天地俱兴，故昭二十六年《左传》称晏子云：“礼之可以为国也久矣，与天地并。”

但于时质略，物生则自然而有尊卑，若羊羔跪乳，鸿雁飞有行列，岂由教之者哉！是三才既判，尊卑自然而有。但天地初分之后，即应有君臣治国。但年代绵远，无文以言。案《易纬·通卦验》云：“天皇之先，与乾曜合元。君有五期，辅有三名。”注云：“君之用事五行，王亦有五期。辅有三名，公、卿、大夫也。”又云“遂皇始出握机矩”，注云：“遂皇谓遂人，在伏牺前，始王天下也。矩，法也，言遂皇持斗机运转之法，指天以施政教。”既云“始王天下”，是尊卑之礼起于遂皇也。持斗星以施政教者，即《礼纬·斗威仪》云“宫主君，商主臣，角主父，徵主子，羽主夫，少宫主妇，少商主政”，是法北斗而为七政。七政之立，是礼迹所兴也。

郑康成《六艺论》云：“《易》者，阴阳之象，天地之所变化，政教之所生，自人皇初起。”人皇即遂皇也。既政教所生初起于遂皇，则七政是也。《六艺论》又云：“遂皇之后，历六纪九十一代，至伏牺始作十二言之教。”然则伏牺之时，《易》道既彰，则礼事弥著。案谯周《古史考》云：“有圣人以火德王，造作钻燧出火，教民熟食，人民大悦，号曰遂人。次有三姓，乃至伏牺，制嫁娶，以俪皮为礼，作琴瑟以为乐。”又《帝王世纪》云：“燧人氏没，包牺氏代之。”以此言之，则嫁娶嘉礼始于伏牺也。但《古史考》遂皇至于伏牺，唯经三姓；《六艺论》云“历六记九十一代”，其又不同，未知孰是。或于三姓而为九十一代也。案《广雅》云：“一纪二十七万六千年。”方叔机注《六艺论》云：“六纪者，九头纪、五龙纪、摄提纪、合洛纪、连通纪、序命纪，凡六纪也。九十一代者，九头一，五龙五，摄提七十二，合洛三，连通六，序命四，凡九十一代也。”但伏牺之前及伏牺之后，年代参差，所说不一，纬候纷纭，各相乖背，且复烦而无用，今并略之，唯据《六艺论》之文及《帝王世纪》以为说也。案《易·系辞》云：“包牺氏没，神农氏作。”案《帝王世纪》云，伏牺之后女娲氏，亦风姓也。女娲氏没，“次有大庭氏、柏皇氏、中央氏、栗陆氏、骊连氏、赫胥氏、尊卢氏、浑伅氏、昊英氏、有巢氏、朱襄氏、葛天氏、阴康氏、无怀氏，凡十五代，皆袭伏牺之号”。然郑玄以大庭氏是神农之别号。案《封禅书》无怀氏在伏牺之前，今在伏牺之后，则《世纪》之文未可信用。《世纪》又云：“神农始教天下种谷，故人号曰神农。”案《礼运》云：“夫礼之初，始诸饮食，燔黍捭豚，蒉桴而土鼓。”又《明堂位》云：“土鼓苇籥，伊耆氏之乐。”又《郊特牲》云：“伊耆氏始为蜡。”蜡即田祭，与种谷相协，土鼓苇籥又与蒉桴土鼓相当，故熊氏云：伊耆氏即神农也。既云始诸饮食，致敬鬼神，则祭祀吉礼起于神农也。又《史记》云“黄帝与蚩尤战于涿鹿”，则有军礼也。《易·系辞》“黄帝九事”章云“古者葬诸中野”，则有凶礼也。又《论语撰考》云：“轩知地利，九牧倡教。”既有九州之牧，当有朝聘，是宾礼也。若然，自伏牺以后至黄帝，吉、凶、宾、军、嘉五礼始具。皇氏云：“礼有三起，礼理起于大一，礼事起于遂皇，礼名起于黄帝。”其“礼理起于大一”，其义通也；其“礼事起于遂皇，礼名起于黄帝”，其义乖也。且遂皇在伏牺之前，《礼运》“燔黍捭豚”在伏牺之后，何得以祭祀在遂皇之时？其唐尧，则《舜典》云“修五礼”，郑康成以为公、侯、伯、子、男之礼。又云命伯夷“典朕三礼”。“五礼”其文，亦见经也。案《舜典》云“类于上帝”，则吉礼也；“百姓如丧考妣”，则凶礼也；“群后回朝”，则宾礼也；“舜征有苗”，则军礼也；“嫔于虞”，则嘉礼也。是舜时五礼具备。直云“典朕三礼”者，据事天、地与人为三礼。其实事天、地唯吉礼也，其余四礼并人事兼之也。案《论语》云“殷因于夏礼”、“周因于殷礼”，则《礼记》总陈虞、夏、商、周。则是虞、夏、商、周各有当代之礼，则夏、商亦有五礼。郑康成注《大宗伯》，唯云唐、虞有三礼，至周分为五礼，不言夏、商者，但书篇散亡，夏、商之礼绝灭，无文以言，故据周礼有文者而言耳。武王没后，成王幼弱，周公代之摄政，六年致大平，述文、武之德而制礼也。故《洛诰》云：“考朕昭子刑，乃单文祖德。”又《礼记·明堂位》云，周公摄政六年，制礼作乐，颁度量于天下。但所制之礼，则《周官》、《仪礼》也。郑作序云：“礼者，体也，履也。统之于心曰体，践而行之曰履。”郑知然者，《礼器》云：“礼者，体也。”《祭义》云：“礼者，履此者也。”《礼记》既有此释，故郑依而用之。礼虽合训体、履，则《周官》为体，《仪礼》为履，故郑序又云：“然则三百三千虽混同为礼，至于并立俱陈，则曰此经礼也，此曲礼也。或云此经文也，此威仪也。”

是《周礼》、《仪礼》有体、履之别也。所以《周礼》为体者，《周礼》是立治之本，统之心体，以齐正于物，故为礼。贺玚云：“其体有二，一是物体，言万物贵贱、高下、小大、文质各有其体；二曰礼体，言圣人制法，体此万物，使高下贵贱各得其宜也。”其《仪礼》但明体之所行践履之事，物虽万体，皆同一履，履无两义也。于周之礼，其文大备，故《论语》云：“周监于二代，郁郁乎文哉！吾从周也。”

然周既礼道大用，何以《老子》云“失道而后德，失德而后仁，失仁而后义，失义而后礼。礼者，忠信之薄，道德之华，争愚之始”。故先师准纬候之文，以为三皇行道，五帝行德，三王行仁，五霸行义。若失义而后礼，岂周之成、康在五霸之后？所以不同者，《老子》盛言道德质素之事，无为静默之教，故云此也。礼为浮薄而施，所以抑浮薄，故云“忠信之薄”。且圣人之王天下，道、德、仁、义及礼并蕴于心，但量时设教，道、德、仁、义及礼，须用则行，岂可三皇五帝之时全无仁、义、礼也？殷、周之时全无道、德也？《老子》意有所主，不可据之以难经也。

既《周礼》为体，其《周礼》见于经籍，其名异者，见有七处。案《孝经说》云“礼经三百”，一也；《礼器》云“经礼三百”，二也；《中庸》云“礼仪三百”，三也；《春秋》说云“礼经三百”，四也；《礼说》云“有正经三百”，五也；《周官外题》谓“为《周礼》”，六也；《汉书·艺文志》“《周官》经六篇”，七也。七者皆云三百，故知俱是《周官》。《周官》三百六十，举其大数而云三百也。

其《仪礼》之别，亦有七处，而有五名。一则《孝经说》、《春秋》及《中庸》并云“威仪三千”，二则《礼器》云“曲礼三千”，三则《礼说》云“动仪三千”，四则谓“为《仪礼》”，五则《汉书·艺文志》谓《仪礼》为《古礼经》。凡此七处、五名，称谓并承三百之下，故知即《仪礼》也。所以三千者，其履行《周官》五礼之别，其事委曲，条数繁广，故有三千也。非谓篇有三千，但事之殊别有三千条耳。或一篇一卷，则有数条之事。今行于世者，唯十七篇而已。故《汉书·艺文志》云“汉初，高堂生传《礼》十七篇”是也。至武帝时，河间献王得古《礼》五十六篇，献王献之。又《六艺论》云：“后得孔子壁中古文《礼》，凡五十六篇。其十七篇与高堂生所传同而字多异，其十七篇外则逸礼是也。”

《周礼》为本，则圣人体之；《仪礼》为末，贤人履之。故郑序云“体之谓圣，履之为贤”是也。既《周礼》为本，则重者在前，故宗伯序五礼，以吉礼为上；《仪礼》为末，故轻者在前，故《仪礼》先冠、昏，后丧、祭。故郑序云：“二者或施而上，或循而下。”其《周礼》，《六艺论》云：“《周官》壁中所得六篇。”《汉书》说河间献王开献书之路，得《周官》有五篇，失其《冬官》一篇，乃购千金不得，取《考工记》以补其阙。《汉书》云得五篇，《六艺论》云得其六篇，其文不同，未知孰是。

其《礼记》之作，出自孔氏。但正《礼》残缺，无复能明，故范武子不识殽烝，赵鞅及鲁君谓《仪》为《礼》。至孔子没后，七十二之徒共撰所闻，以为此《记》。或录旧礼之义，或录变礼所由，或兼记体履，或杂序得失，故编而录之，以为《记》也。《中庸》是子思伋所作，《缁衣》公孙尼子所撰。郑康成云：《月令》，吕不韦所修。卢植云：《王制》，谓汉文时博士所录。其余众篇，皆如此例，但未能尽知所记之人也。

其《周礼》、《仪礼》、《礼记》之书，自汉以后各有传授。郑君《六艺论》云：“案《汉书·艺文志》、《儒林传》云，传《礼》者十三家，唯高堂生及五传弟子戴德、戴圣名在也。”又案《儒林传》云：“汉兴，高堂生传《礼》十七篇，而鲁徐生善为容。孝文时，徐生以容为礼官大夫。瑕丘萧奋以礼至淮阳太守。孟卿，东海人，事萧奋，以授戴德、戴圣。”《六艺论》云“五传弟子”者，熊氏云：“则高堂生、萧奋、孟卿、后仓及戴德、戴圣为五也。”此所传皆《仪礼》也。《六艺论》云：“今礼行于世者，戴德、戴圣之学也。”又云“戴德传《记》八十五篇”，则《大戴礼》是也；“戴圣传《礼》四十九篇”，则此《礼记》是也。《儒林传》云：“大戴授琅琊徐氏，小戴授梁人桥仁字季卿、杨荣字子孙。仁为大鸿胪，家世传业。”

其《周官》者，始皇深恶之。至孝武帝时，始开献书之路，既出于山岩屋壁，复入秘府。五家之儒，莫得见焉。至孝成时，通人刘歆校理秘书，始得列序，著于录略。为众儒排弃，歆独识之，知是周公致太平之道。河南缑氏杜子春，永平时初能通其读，郑众、贾逵往授业焉。其后马融、郑玄之等，各有传授，不复繁言也。

贾公彦

贾公彦，永年人，永徽中为太子博士。著《周礼》、《仪礼》义疏。发挥郑学，称为博洽。与孔颖达之《五经正义》，并列学官。

《周礼》废兴序

周公制礼之日，礼教兴行。后至幽王，礼仪纷乱，故孔子云诸侯专行征伐，“十世希不失”。郑注云：“亦谓幽王之后也。”故晋侯赵简子见仪，皆谓之“礼”，孟僖子又不识其仪也。至于孔子更修而定之时，已不具，故《仪礼》注云：“后世衰微，幽厉尤甚，礼乐之书，稍稍废弃。”

孔子曰：“吾自卫反于鲁，然后乐正，雅、颂各得其所。”谓当时在者而复重杂乱者也，恶能存其亡者乎？至孔子卒后，复更散乱。故《艺文志》云：“昔仲尼没，微言绝，七十二弟子丧而大义乖。诸子之书，纷然散乱，至秦患之，乃燔灭文章，以愚黔首。”又云：“礼经三百，威仪三千。及周之衰，诸侯将逾法度，恶其害己，灭去其藉，自孔子时而不具，至秦大坏。汉兴，至高堂生博士传十七篇。孝宣世，后仓最明礼，戴德、戴圣、庆普皆其弟子，三家立于学官。”案《儒林传》：“汉兴，高堂生传《礼》十七篇，而鲁徐生善为容。孝文时，徐生以容为礼官大夫，而瑕丘萧奋以礼至淮阳太守。孟卿，东海人也，事萧奋，以授后仓。后仓说礼数万言，号曰《后氏曲台记》，授戴德、戴圣。”郑云“五传弟子”，则高堂生、萧奋、孟卿、后仓、戴德、戴圣，是为五也。此所传者，谓十七篇，即《仪礼》也。《周官》，孝武之时始出，秘而不传。

《周礼》后出者，以其始皇特恶之故也。是以《马融传》云：“秦自孝公已下，用商君之法，其政酷烈，与《周官》相反。故始皇禁挟书，特疾恶，欲绝灭之，搜求焚烧之独悉，是以隐藏百年。孝武帝始除挟书之律，开献书之路，既出于山岩屋壁，复入于秘府，五家之儒莫得见焉。至孝成皇帝，达才通人刘向、子歆，校理秘书，始得列序，著于录略。然亡其《冬官》一篇，以《考工记》足之。时众儒并出共排，以为非是。唯歆独识，其年尚幼，务在广览博观，又多锐精于《春秋》。末年，乃知其周公致太平之迹，迹具在斯。奈遭天下仓卒，兵革并起，疾疫丧荒，弟子死丧。徒有里人河南缑氏杜子春尚在，永平之初，年且九十，家于南山，能通其读，颇识其说，郑众、贾逵往受业焉。众、逵洪雅博闻，又以经书记转相证明为《解》，逵《解》行于世，众《解》不行。兼揽二家，为备多所遗阙。然众时所解说，近得其实，独以《书序》言‘成王既黜殷，命还归在丰，作《周官》’，则此《周官》也，失之矣。逵以为六乡大夫，则冢宰以下及六遂，为十五万家，千里之地，甚谬焉。此比多多，吾甚闵之久矣。”六乡之人，实居四同地，故云千里之地者，误矣。又六乡大夫，冢宰以下，所非者不著。又云“多多”者，如此解不著者多。又云：“至六十，为武都守。郡小少事，乃述平生之志，著《易》、《尚书》、《诗》、《礼》传，皆讫。惟念前业未毕者唯《周官》，年六十有六，目瞑意倦，自力补之，谓之《周官传》也。”案《艺文志》云：“成帝时，以书颇散亡，使谒者陈农求遗书于天下，诏光禄大夫刘向校书经传诸子诗赋。向辄条其篇目，撮其指意，录而奏之。会向卒，哀帝复使向子歆卒父业。歆于是总群书，奏其《七略》，故有《六艺》、《七略》之属。”歆之录，在于哀帝之时，不审马融何云“至孝成皇帝，命刘向、子歆考理秘书，始得列序，著于录略”者。成帝之时，盖刘向父子并被帝命，至向卒，哀帝命歆卒父所修者，故今文乖，理则是也。故郑玄序云：“世祖以来，通人达士大中大夫郑少赣，名兴，及子大司农仲师，名众，故议郎卫次仲、侍中贾君景伯、南郡太守马季长，皆作《周礼解诂》。”又云：“玄窃观二三君子之文章，顾省竹帛之浮辞，其所变易，灼然如晦之见明，其所弥缝，奄然如合符复析，斯可谓雅达广揽者也。然犹有参错，同事相违，则就其原文字之声类，考训诂，捃秘逸。谓二郑者，同宗之大儒，明理于典籍，识皇祖大经《周官》之义，存古字，发疑正读，亦信多善，徒寡且约，用不显传于世。今赞而辨之，庶成此家世所训也。其名《周礼》为《尚书》‘周官’者，周天子之官也。《书序》曰：‘成王既黜殷命，灭淮夷，还归在丰，作《周官》。’是言盖失之矣。案：《尚书》《盘庚》、《康诰》、《说命》、《秦誓》之属，三篇《序》皆云‘某作若干篇”，今多者不过三千言。又《书》之所作，据时事为辞，君臣相诰命之语。作《周官》之时，周公又作《立政》，上下之别，正有一篇。《周礼》乃六篇，文异数万，终始辞句，非书之类，难以属之。时有若兹，焉得从诸？”又云：“斯道也，文武所以纲纪周国，君临天下，周公定之，致隆平龙凤之瑞。”然则《周礼》起于成帝刘歆，而成于郑玄，附离之者大半。故林孝存以为武帝知《周官》末世渎乱不验之书，故作《十论》、《七难》以排弃之。何休亦以为六国阴谋之书。唯有郑玄遍览群经，知《周礼》者乃周公致大平之迹，故能答林硕之论难，使《周礼》义得条通。故郑氏传曰，玄以为“括囊大典，网罗众家”，是以《周礼》大行，后王之法。《易》曰“神而化之，存乎其人”，此之谓也。

程颐

程颐，宋洛阳人，字正叔，世称“伊川先生”，为理学大儒，著《易传》。清《四库提要》谓程子不信邵子之数。故邵子以数言《易》，而程子则言理。一阐天道，一切人事。又著《春秋传》，未成而卒。有《经说》、《文集》、《语录》。

《易传》序

易，变易也，随时变易以从道也。其为书也，广大悉备，将以顺性命之理，通幽明之故，尽事物之情，而示开物成务之道也。圣人之忧患后世，可谓至矣。去古虽远，遗经尚存。然而前儒失意以传言，后学诵言而忘味。自秦而下，盖无传矣。予生千载之后，悼斯文之湮晦，将俾后人沿流而求源，此传所以作也。 《易》有圣人之道四焉：“以言者尚其辞，以动者尚其变，以制器者尚其象，以卜筮者尚其占。”吉凶消长之理，进退存亡之道，备于辞。推辞考卦，可以知变，象与占在其中矣。君子居则观其象而玩其辞，动则观其变而玩其占。得于辞，不达其意者有矣；未有不得于辞而能通其意者也。至微者理也，至著者象也。体用一源，显微无间。观会通以行其典礼，则辞无所不备。故善学者，求言必自近。易于近者，非知言者也。予所传者，辞也。由辞以得其意，则在乎人焉。

《春秋传》序

天之生民，必有出类之才起而君长之，治之而争夺息，导之而生养遂，教之而伦理明，然后人道立，天道成，地道平。二帝而上，圣贤世出，随时有作，顺乎风气之宜，不先天以开人，各因时而立政。暨乎三王迭兴，三重既备，子、丑、寅之建正，忠、质、文之更尚，人道备矣，天运周矣。圣王既不复作，有天下者虽欲仿古之迹，亦私意妄为而已。事之缪，秦至以建亥为正；道之悖，汉专以智力持世，岂复知先王之道也。

夫子当周之末，以圣人不复作也，顺天应时之治不复有也，于是作《春秋》，为百王不易之大法。所谓“考诸三王而不谬，建诸天地而不悖，持诸鬼神而无疑，百世以俟圣人而不惑”者也。先儒之传，游、夏不能赞一辞，辞不待赞者也，言不能与于斯尔。斯道也，唯颜子尝闻之矣。“行夏之时，乘殷之辂，服周之冕，乐则《韶舞》”，此其准的也。后世以史视《春秋》，谓褒善贬恶而已，至于经世之大法，则不知也。

《春秋》大义数十，其义虽大，炳如日星，乃易见也。惟其微辞隐义、时措从宜者，为难知也。或抑或纵，或予或夺，或进或退，或微或显，而得乎义理之安，文质之中，宽猛之宜，是非之公，乃制事之权衡，揆道之模范也。夫观百物然后识化工之神，聚众材然后知作室之用，于一事一义而欲窥圣人之用心，非上智不能也。故学《春秋》者，必优游涵泳，默识心通，然后能造其微也。后王知《春秋》之义，则虽德非禹、汤，尚可以法三代之治。

自秦而下，其学不传，予悼夫圣人之志不明于后世也，故作《传》以明之，俾后之人通其文而求其义，得其意而法其用，则三代可复也。是《传》也。虽未能极圣人之蕴奥，庶几学者得其门而入矣。

朱熹

朱熹，婺源人，字元晦。其学以主敬穷理为要，集性理儒学之大成。著述繁富，其《易本义》、《启蒙》、《诗集传》、《四书章句集注》，元明以来学者，皆笃守其学说。而《四书章句集注》一种，尤为世所诵习，而视为学问之准绳者。洵近古有数之巨儒也。

《大学章句》序

《大学》之书，古之大学，所以教人之法也。盖自天降生民，则既莫不与之以仁义礼智之性矣。然其气质之禀，或不能齐，是以不能皆有以知其性之所有而全之也。一有聪明睿智能尽其性者出于其间，则天必命之以为亿兆之君师，使之治而教之，以复其性。此伏羲、神农、黄帝、尧、舜所以继天立极，而司徒之职、典乐之官所由设也。

三代之隆，其法寖备，然后王宫、国都以及闾巷，莫不有学。人生八岁，则自王公以下，至于庶人之子弟，皆入小学，而教之以洒扫、应对、进退之节，礼乐、射御、书数之文；及其十有五年，则自天子之元子、众子，以至公、卿、大夫、元士之适子，与凡民之俊秀，皆入大学，而教之以穷理、正心、修己、治人之道。此又学校之教、大小之节所以分也。

夫以学校之设，其广如此，教之之术，其次第节目之详又如此，而其所以为教，则又皆本之人君躬行心得之余，不待求之民生日用彝伦之外，是以当世之人无不学。其学焉者，无不有以知其性分之所固有，职分之所当为，而各俛焉以尽其力。此古昔盛时所以治隆于上，俗美于下，而非后世之所能及也！

及周之衰，贤圣之君不作，学校之政不修，教化陵夷，风俗颓败，时则有若孔子之圣，而不得君师之位以行其政教，于是独取先王之法，诵而传之以诏后世。若《曲礼》、《少仪》、《内则》、《弟子职》诸篇，固小学之支流余裔，而此篇者，则因小学之成功，以著大学之明法，外有以极其规模之大，而内有以尽其节目之详者也。三千之徒，盖莫不闻其说，而曾氏之传独得其宗，于是作为传义，以发其意。及孟子没而其传泯焉，则其书虽存，而知者鲜矣！

俗儒记诵词章之习，其功倍于小学而无用；异端虚无寂灭之教，其高过于大学而无实。其他权谋术数，一切以就功名之说，与夫百家众技之流，所以惑世诬民、充塞仁义者，又纷然杂出乎其间，使其君子不幸而不得闻大道之要，其小人不幸而不得蒙至治之泽，晦盲否塞，反覆沉痼，以及五季之衰，而坏乱极矣！

天运循环，无往不复。宋德隆盛，治教休明。于是河南程氏两夫子出，而有以接乎孟氏之传。实始尊信此篇而表章之，既又为之次其简编，发其归趣，然后古者大学教人之法、圣经贤传之指，粲然复明于世。虽以熹之不敏，亦幸私淑而与有闻焉。顾其为书犹颇放失，是以忘其固陋，采而辑之，闲亦窃附己意，补其阙略，以俟后之君子。极知僭逾，无所逃罪，然于国家化民成俗之意、学者修己治人之方，则未必无小补云。

淳熙己酉二月甲子，新安朱熹序。

《中庸章句》序

《中庸》何为而作也？子思子忧道学之失其传而作也。盖自上古圣神继天立极，而道统之传有自来矣。其见于经，则“允执厥中”者，尧之所以授舜也；“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者，舜之所以授禹也。尧之一言，至矣，尽矣！而舜复益之以三言者，则所以明夫尧之一言，必如是而后可庶几也。

盖尝论之：心之虚灵知觉，一而已矣，而以为有人心、道心之异者，则以其或生于形气之私，或原于性命之正，而所以为知觉者不同，是以或危殆而不安，或微妙而难见耳。然人莫不有是形，故虽上智不能无人心；亦莫不有是性，故虽下愚不能无道心。二者杂于方寸之间，而不知所以治之，则危者愈危，微者愈微，而天理之公卒无以胜夫人欲之私矣。精则察夫二者之间而不杂也，一则守其本心之正而不离也。从事于斯，无少闲断，必使道心常为一身之主，而人心每听命焉，则危者安、微者著，而动静云为自无过不及之差矣。

夫尧、舜、禹，天下之大圣也。以天下相传，天下之大事也。以天下之大圣，行天下之大事，而其授受之际，丁宁告戒，不过如此。则天下之理，岂有以加于此哉？自是以来，圣圣相承：若成汤、文、武之为君，皋陶、伊、傅、周、召之为臣，既皆以此而接夫道统之传，若吾夫子，则虽不得其位，而所以继往圣、开来学，其功反有贤于尧舜者。然当是时，见而知之者，惟颜氏、曾氏之传得其宗。及曾氏之再传，而复得夫子之孙子思，则去圣远而异端起矣。子思惧夫愈久而愈失其真也，于是推本尧、舜以来相传之意，质以平日所闻父师之言，更互演绎，作为此书，以诏后之学者。盖其忧之也深，故其言之也切；其虑之也远，故其说之也详。其曰“天命率性”，则道心之谓也；其曰“择善固执”，则精一之谓也；其曰“君子时中”，则执中之谓也。世之相后，千有余年，而其言之不异，如合符节。历选前圣之书，所以提挈纲维、开示蕴奥，未有若是其明且尽者也。自是而又再传以得孟氏，为能推明是书，以承先圣之统，及其没而遂失其传焉。则吾道之所寄不越乎言语文字之间，而异端之说日新月盛，以至于老佛之徒出，则弥近理而大乱真矣。然而尚幸此书之不泯，故程夫子兄弟者出，得有所考，以续夫千载不传之绪；得有所据，以斥夫二家似是之非。盖子思之功于是为大，而微程夫子，则亦莫能因其语而得其心也。惜乎！其所以为说者不传，而凡石氏之所辑录，仅出于其门人之所记，是以大义虽明，而微言未析。至其门人所自为说，则虽颇详尽而多所发明，然倍其师说而淫于老佛者，亦有之矣。

熹自蚤岁即尝受读而窃疑之，沉潜反复，盖亦有年，一旦恍然似有以得其要领者，然后乃敢会众说而折其衷，既为定著章句一篇，以俟后之君子。而一二同志复取石氏书，删其繁乱，名以辑略，且记所尝论辩取舍之意，别为或问，以附其后。然后此书之旨，支分节解、脉络贯通、详略相因、巨细毕举，而凡诸说之同异得失，亦得以曲畅旁通，而各极其趣。虽于道统之传，不敢妄议，然初学之士，或有取焉，则亦庶乎升高远之一助云尔。

淳熙己酉春三月戊申，新安朱熹序。

《诗集传》序

或有问于予曰：“《诗》何为而作也？”余应之曰：“‘人生而静，天之性也；感于物而动，性之欲也。’夫既有欲矣，则不能无思;既有思矣，则不能无言；既有言矣，则言之所不能尽而发于咨嗟咏叹之余者，必有自然之音响节奏，而不能已焉。此《诗》之所以作也。”

曰：“然则其所以教者，何也？”曰：“诗者，人心之感物而形于言之余也。心之所感有邪正，故言之所形有是非。惟圣人在上，则其所感者无不正，而其言皆足以为教。其或感之之杂,而所发不能无可择者，则上之人必思所以自反，而因有以劝惩之，是亦所以为教也。昔周 盛时，上自郊庙朝廷，而下达于乡党闾巷，其言粹然无不出于正者。圣人固已协之声律，而用之乡人，用之邦国，以化天下。至于列国之诗，则天子巡守，亦必陈而观之，以行黜陟之典。降自昭、穆而后，寖以陵夷，至于东迁，而遂废不讲矣。孔子生于其时，既不得位，无以行劝惩黜陟之政，于是特举其籍而讨论之，去其重复，正其纷乱，而其善之不足以为法，恶之不足以为戒者,则亦刊而去之，以从简约,示久远，使夫学者即是而有以考其得失，善者师之，而恶者改焉。是以其政虽不足行于一时，而其教实被于万世，是则《诗》之所以为教者然也。”

曰：“然则《国风》《雅》《颂》之体，其不同若是，何也？ ”曰：“吾闻之，凡诗之所谓‘风’者,多出于里巷歌谣之作。所谓男女相与咏歌，各言其情者也。惟《周南》《召南》亲被文王之化以成德，而人皆有以得其性情之正，故其发于言者，乐而不过于淫，哀而不及于伤，是以二篇独为风诗之正经。自《邶》而下，则其国之治乱不同，人之贤否亦异，其所感而发者，有邪正是非之不齐，而所谓先王之风者，于此焉变矣。若夫《雅》《颂》之篇，则皆成周之世，朝廷郊庙乐歌之辞；其语和而庄，其义宽而密，其作者往往圣人之徒，固所以为万世法程而不可易者也。至于《雅》之变者，亦皆一时贤人君子，闵时病俗之所为，而圣人取之。其忠厚恻怛之心，陈善闭邪之意，犹非后世能言之士所能及之。此《诗》之为经，所以人事浃于下，天道备于上，而无一理之不具也。”

曰：“然则其学之也，当奈何？”曰：“本之二《南》以求其端，参之列国以尽其变，正之于 《雅》以大其规，和之于《颂》以要其止，此学《诗》之大旨也。于是乎章句以纲之，训诂以纪之，讽咏以昌之，涵濡以体之，察之情性隐微之间，审之言行枢机之始，则修身及家,平均天下之道,其亦不待他求而得之于此矣。”

问者唯唯而退。余时方辑《诗传》，因悉次是语，以冠其篇云。

淳熙四年丁酉冬十月戊子，新安朱熹书。

蔡沈

蔡沈，建阳人，字仲默。父元定，师朱熹，皆当时大儒家。沈承二人未竟之志，作《书集传》，与程颐《易传》，朱熹《易本义》、《诗集传》，胡安国《春秋传》及元陈澔《礼记集说》，并为元明以来功令所用之五经注本。大抵宋元人注经，多参性理之说，以反求本心为要。虽不废汉唐人之注疏，而于名物训诂之事，用力较浅，其间不免稍有疏舛。然其说理明白，切近人事，颇得圣人为教之旨。裨益于后学者，亦不少焉。

《书集传》序

庆元己未冬，先生文公令沈作《书集传》，明年先生殁。又十年，始克成编，总若干万言。

呜呼！《书》岂易言哉！二帝、三王治天下之大经大法，皆载此书，而浅见薄识，岂足以尽发蕴奥？且生于数千载之下，而欲讲明于数千载之前，亦已难矣。然二帝、三王之治本于道，二帝、三王之道本于心，得其心，则道与治固可得而言矣。何者？“精一执中”，尧、舜、禹相授之心法也；“建中建极”，商汤、周武相传之心法也。曰德，曰仁，曰敬，曰诚，言虽殊而理则一，无非所以明此心之妙也。

至于言天，则严其心之所自出；言民，则谨其心之所由施。礼乐教化，心之发也；典章文物，心之著也；家齐国治而天下平，心之推也。心之德其盛矣乎！二帝、三王，存此心者也；夏桀、商纣，亡此心者也；太甲、成王，困而存此心者也。存则治，亡则乱，治乱之分，顾其心之存不存如何耳。后世人主，有志于二帝、三王之治，不可不求其道；有志于二帝、三王之道，不可不求其心。求心之要，舍是书何以哉？沈自受读以来，沉潜其义，参考众说，融会贯通，乃敢折衷微辞奥旨，多述旧闻。二典禹谟，先生盖尝是正，手泽尚新，呜呼惜哉！《集传》本先生所命，故凡引用师说，不复识别。四代之《书》，分为六卷。文以时异，治以道同，圣人之心见于《书》，犹化工之妙著于物，非精深不能识也。是《传》也，于尧、舜、禹、汤、文、武、周公之心，虽未必能造其微；于尧、舜、禹、汤、文、武、周公之书，因是训诂亦可得其指意之大略矣。

嘉定己巳三月既望，武夷蔡沈序。

钱大昕

钱大昕，清嘉定人，字晓征，号辛楣，又号竹汀。博通经史小学。乾隆进士，官至少詹事。卒年七十七。著有《经典文字考》、《廿二史考异》、《元史·艺文志》、《疑年录》、《十驾斋养新录》、《元诗纪事》、《潜研堂诗文集》等种。自元明以来，学者多避难就易，空谈性理，而不征故实。遂令经传荒疏，学术寙陋。清儒惩其流弊，故提倡汉学，以实事求是、无征不信为主。其最著名大师，则为顾炎武、阎若璩、江永、惠栋、戴震、段玉裁、阮元、王念孙、引之及大昕诸君。或创言旨趣，或开示方法，或辨别真伪，或考订讹误。先后特起，俱为一时学者所宗仰。其群从之盛，著述之富，略具于江藩之《国朝汉学师承记》。此清代学风一变而至于古之梗概也。

《经籍纂诂》序

有文字而后有诂训，有诂训而后有义理。训诂者义理之所由出，非别有义理出乎训诂之外者也。《诗·烝民》之篇曰：“天生烝民，有物有则。民之秉彝，好是懿德。”宣尼赞为知道之言，而其诗述仲山甫之德，本于古训是式。古训者，诂训也。诂训之不忘，乃能全乎民秉之彝，诂训之于人大矣哉！昔唐、虞典谟，首称稽古；姬公《尔雅》，诂训具备。孔子大圣，自谓“好古，敏以求之”，又云“信而好古”，而深恶夫“不知而作”者。由是删定六经，归于雅言。文也，而道即存焉。汉儒说经，遵守家法，诂训传笺，不失先民之旨。自晋代尚空虚，宋贤喜顿悟，笑问学为支离，弃注疏为糟粕，谈经之家，师心自用，乃以俚俗之言诠说经典，若欧阳永叔解“吉士诱之”为挑诱，后儒遂有诋《召南》为淫奔而删之者。古训之不讲，其贻害于圣经甚矣。我国家崇尚实学，儒教振兴，一洗明季空疏之陋。今少司农仪征阮公以懿文硕学，受知九重，敭历八座，累主文衡，首以经术为多士倡，谓治经必通训诂，而载籍极博，未有会最成一编者。往岁休宁戴东原在书局实创此议，大兴朱竹君督学安徽有志未果。公在馆阁，日与阳湖孙季逑、大兴朱少白、桐城马鲁陈相约分纂，钞撮群经，未及半而中辍。乃于视学两浙之暇，手定凡例，即字而审其义，依韵而类其字，有本训，有转训，次叙布列，若网在纲；择浙士之秀者若干人，分门编录，以教授归安丁小雅董其事，又延武进臧在东专司校勘。书成，凡百有十六卷。公即任满赴阙，将刊梨枣，嘉惠来学，以予粗习雅故，贻书令序其缘起。夫六经定于至圣，舍经则无以为学；学道要于好古，蔑古则无以见道。此书出，而穷经之彦，然有所遵循；乡壁虚造之辈，不得胜其说以衒世。学术正而士习端，其必由是矣。小学云乎哉！

段玉裁

段玉裁，金坛人，字若膺，一字懋堂。清乾隆举人，官巫山知县。引疾归，卒年八十一。玉裁师事休宁戴震，讲求古义，尤精小学。著有《说文解字注》、《六书音均表》、《周礼汉读考》、《仪礼汉读考》《古文尚书选异》、《毛诗诂训传》、《经韵楼集》等书。

与诸同志论校书之难书

校书之难，非照本改字，不不漏之难也，定其是非之难。是非有二：曰底本之是非，曰立说之是非。必先定其底本之是非，而后可断其立说之是非，二者不分轇轕，如治丝而棼，如算之淆其法实，而瞀乱乃至不可理。何谓底本？著书者之稿本是也。何谓立说？著书者所言之义理是也。

《周礼·轮人》：“望而视其轮，欲其幎尔而下迆也。”自唐石经以下，各本皆作“下迆”。唐贾氏作“不迆”，故疏曰：“不迆者，谓辐上至轂，两两相当，正直不旁迆，故曰不迆也。”文理甚明。今各本疏文皆作“下迆”，其语绝无文理，则非贾氏之底本矣。此由宋人以疏合经，注者改疏之“不”字，合经之“下”字，所仍之经，非贾氏之经本也。然则经本有二，“下”者是与？“不”者是与？曰：“下”者是也。“望而视其轮”，谓视其已成轮之牙。轮圜甚，牙皆向下迆邪？非谓辐与轂正直，两两相当。经下文“悬之以视其辐之直”，自谓辐；“规之以视其圜”，自谓牙。轮之圜在牙。上文“轂、辐、牙为三材”，此言“轮、辐、轂”，轮即牙也。然则唐石经及各本经作“下”是，贾氏本作“不”。非也，而义理之是非定矣。倘有浅人校疏文“下迆”之误，改为“不迆”；因以疏文之“不迆”，改经文之“下迆”，则贾疏之底本得矣，而义理乃大乖也。

《王制》“虞庠在国之四郊。”注云：“周立小学于四郊。”唐孔氏本经、注皆作“西郊”。《祭义》：“天子设四学，当入学而大子齿。”注云：“四学，谓周有四郊之虞庠。”孔氏本改注作“西郊”，故疏云：“天子设四代之学：周学、殷学、夏学、虞学也。天子设四学，以有虞庠为小学，设置于“西郊”，当入学之时，而大子齿于国人。”今本疏文作“设置于四郊”，文理不可通，则非孔氏之底本矣。此由宋人以疏合经，注者改疏之西郊，合注之“四郊”，所仍之注，非孔氏之注本也。然则《祭义》注本有二：“四郊”是与？“西郊”是与？曰：“四郊”是也。郑注以“周有四郊虞庠”，释经四学，文理一直，并无转折。“周有四郊虞庠”，即《王制》之“虞庠在国四郊”，注之“周立小学于四郊”也。故皇侃云：“四郊皆有虞庠。”《通典》云：“周制，大学为东胶，小学为虞庠。”引郑注《祭义》“周有四郊之虞庠”，又引崔灵恩说，亦云“郑注《祭义》曰：‘周有四郊之虞庠。’”《北史·刘芳传》：芳表曰“《礼记》云：‘周人养庶老于虞庠，虞庠在国之四郊。’又云：‘天子设四学，当入学而大子齿。’注云：‘四学谓周四郊之虞庠也。’”刘、崔、皇、杜所见《祭义》注皆作“四郊”。王肃虽好驳郑，而《刘芳表》云：“王肃《礼记注》云：‘天子四郊有学，去都五十里。’郑氏则不知远近。”案：郑注《王制》“移之郊”云：“为习礼于郊学。”郊在乡界之外，则郑谓“郊学在远郊百里”，肃则云“近郊五十里”，惟此为小异，而小学在四郊无异。故卢辩注《大戴礼》，亦言四郊之学。《刘芳表》曰：“大学在国，四小学在郊。”引《保傅篇》，帝入东学，帝入西学，帝入南学，帝入北学，帝入大学，而总之曰周之五学，于此弥彰。崔灵恩亦曰：“凡立学之法，有四郊及国中，四郊并方名之，国中谓之大学。”然则四郊小学绝无可疑，再证以《王制》注：“习礼于郊学，在六乡之外，六遂之内。”则断不专在西郊一处，亦可证。或以《祭义》“祀先贤于西学”为疑，不知此即《保傅篇》“帝入西学，尚贤而贵德”。祭先贤专在西郊也。西学者，四郊之一，别辞也；四学者，合四郊言之，都辞也。孔氏于《王制》依误本“西郊虞庠”，因改此注亦作“西郊之虞庠”，而经文故作“四学”，因用《仪礼》注“周立四代之学”，释经之“设四学”，以四学中有西郊虞庠，释注“谓周西郊之虞庠”，是不思《仪礼》四代之学，谓立大学于国中，不得与郊之小学糅合为四也。且以一承四，甚费周折，是孔氏二疏作“西郊”皆非也，而义理之是非定矣。倘有浅人校《祭义》疏，改“四”为“西”，因并改《祭义》注之“四”为西，《王制》经、注、疏之“西郊”皆沿误不改，则孔疏之底本虽得，而于义理乃大乖也。

《春秋左传》：“卫侯赐北宫喜谥曰贞子，赐析朱鉏谥曰成子，而以齐氏之墓与之。”杜注曰：“皆死而赐谥及墓田，传终言之。”宋本亦或作“皆未死而赐谥及墓田，传终而言之”，二者皆出于宋本，孰为是与？曰：“皆死而赐”者是也。二人时未死也。既死而赐，故要其终而言之。若云“皆未死而赐”，则传终言之句不可接，而为赘辞矣。是一本作“未死而赐”者非也。然则“死而赐”于说经是与？曰：《春秋》常事不书，书者为其未死而赐也。云“死而赐”，则杜注之底本得矣，而于义理实非也。云“未死而赐”，则杜注之底本失矣，而于义理有合也。

《毛诗》：“泾以渭浊。”笺云：“泾水以有渭，故见谓浊。”《正义》曰：“泾水言以有渭，故人见谓己浊，犹妇人言以有新婚，故君子见谓己恶也。”引定本笺作“泾水以有渭，故见其浊”。《释文》曰：“故见渭浊。旧本如此，一本‘渭’作‘谓’，后人改耳。”案：“同一字，而《正义》作见‘谓’，师古《定本》作‘见其’，《释文》作见‘渭’，三者孰是？”曰：“《正义》作‘谓’是也。”如《释文》作见“渭”，则不可通。《定本》作“见其”，亦因旧作“渭”不可通，而改之耳。作“见谓浊”，文理易憭。陆德明反说“见谓”为非，“见渭”为是，苟知孔氏疏文底本作“见谓”不误，而义理之是非亦定矣。倘有必据《释文》以改《正义》，则孔疏之底本失，而于义理乃大乖也。

《士冠礼》：“以挚见于乡大夫、乡先生。”《冠义》同。上“乡”字，《释文》作“鄉”，云“二鄉（卿）并音香。”二经疏皆作“乡大夫、乡先生”。贾云：“经言卿大夫不言士。”孔云：‘谓在朝之卿大夫也。’“乡”“卿”果孰是与？曰：“乡大夫”是也，作“卿”非也。凡言“乡大夫”有二义，一则《周礼》之本乡乡老、乡大夫，关以下州长、党正、族师、闾胥也。乡大夫，卿也，乡老，公也。举乡大夫以上关公、下关士也。一则本乡之仕为大夫在朝者，亦举大夫以关卿士也。《乡射礼》注云：“遵者，乡之人仕至大夫者。”又曰：“乡先生，乡大夫致仕者也。”此“乡大夫”三字，所谓同一乡之人仕至大夫者，同一乡而仕至大夫曰“乡大夫”。每乡卿一人者，亦即大夫之一也。同一乡仕至大夫致仕者曰“乡先生”，即“上老坐于右塾，庶老坐于左塾，乡饮乡射则谓之遵者”是也。郑于《仪礼》、《礼记》，皆释乡先生不释乡大夫者。《礼记》言“乡先生同乡老而致仕者”，则乡大夫之为同乡现仕者可知矣。《仪礼》言“乡先生乡中老人为卿大夫致仕者”，则乡大夫为乡中卿大夫未致仕者可知矣。必重同乡者，死徙无出乡，百姓亲睦，相保相受，相葬相救，相赒相宾，欲使一乡之人相好如一家，六乡六遂皆然，而后仁义著，教化行。本乡之外，恐太广而不浃；本乡之内，不甚远而易相亲。故有冠者必见其乡之已仕致仕者，圣人教民之深意也。如贾、孔作“卿大夫”，则在朝之卿大夫其可全见与？是以陆是而贾、孔非也。今若依贾、孔之底本，改陆氏音“香”之说，改二经作“卿大夫”，则贾、孔之底本得矣，而于义理乃大乖也。

就五事论之，依今疏作“下迆”，而贾不受也；依贾作“不迆”以改经，而考工经不受也。依《祭义》今疏作“四郊虞庠”，而孔不受也；依孔作“西郊”，而《祭义》、《王制》经注不受也。依皆“未死而赐谥”，而杜元凯不受也；依“皆死而谥”，又恐左公不受也。依疏作“见谓浊”，而陆不受也；依《释文》作“见渭浊”，而郑笺不受也。改二疏作“乡大夫”，而贾孔不受也；依疏以改经及《释文》作“卿大夫”，而经、《释文》不受也。故校经之法，必以贾还贾，以孔还孔，以陆还陆，以杜还杜，以郑还郑，各得其底本，而后判其义理之是非，而后经之底本可定，而后经之义理可以徐定。不先正注疏《释文》之底本，则多诬古人；不断其立说之是非，则多误今人。

自宋人合《正义》、《释文》于经注，而其字不相同者，一切改之使同，使学而不思者，白首茫如，其自负能校经者，分别又无真见。故三合之注疏本，似便而易惑，久为经之贼，而莫之觉也。如近者顾千里校祭义疏，改“四郊”为“西郊”，孔氏之底本得矣。而遂欲改注之“四郊”为“西郊”，且云：“《王制》经注之‘西郊’不误，是知孔氏之底本，而不知郑氏之底本也。”郑氏之底本失，则经之底本亦失，而周制四郊小学遂不传矣。千里又窃余时辨刘瑞临、卢绍弓据二疏改经“乡大夫”为“卿大夫”之说，著于《礼记》考异，而未知其详。且又因宋本之讹字，谓贾作“乡”不误，是又知经之底本，而不知贾疏之底本也。知之者所以辨其非而归于一是也。东原师云：“凿空之弊有二，其一缘辞生训也，其一守讹传缪也。”缘辞生训者，所释之义，非其本义；守讹传缪者，所据之经，并非其本经。如孔氏“虞庠在国西郊”，所谓所据之经非其本经也，而缘之立说，则所释之义，非其本义矣。经文之不误者，尚惧缘辞生训，所释非其本义，况守讹传谬之经耶？孔氏守唐时讹缪之本，千里又守孔氏所守，至于古本之是者，确有可据，而不之信。信孔以诬郑，诬郑以诬经，不大为经之害也哉？凡校经者，贵求其是而已。以《祭义》注“四郊虞庠”谓之“四学”，正《王制》经注之“西郊”为“四郊”，考之《大戴礼》、王肃、刘芳、皇侃、崔灵思、杜佑诸家而无不合，以排孔氏之疏缪，所谓求其是也。执事以为何如？

章学诚

章学诚，会稽人，字实斋，乾隆进士，邃于史学。著有《文史通义》、《校雠通义》、《札迻》、《乙卯丙辰札记》《实斋文钞》。

案：章氏《文史通义》中，力阐“六经皆史”之说，谓史即周官所掌之史〔此史字与后世所谓乙部之著述有别，不可相混而说〕，六经皆先王之政典，后人不容僭拟。其说盖本于班固《汉书·儒林传序》曰“六学即六经，皆王教之典籍”一语。嗣是龚自珍著六经正名，颇与其说互相发明。而刘恭冕与刘伯山书，则谓今之列学官者，当有二十一经，其说又与章、龚相反。然亦未尝不言之成理，学者可并参之。

经解上文史通义

六经不言经，三传不言传，犹人各有我而不容我其我也。依经而有传，对人而有我，是经传人我之名，起于势之不得已，而非其质本尔也。《易》曰：“上古结绳而治，后世圣人易之以书契，百官以治，万民以察。”夫为治为察，所以宣幽隐而达形名，布政教而齐法度也，未有以文字为一家私言者也。《易》曰：“云雷屯，君子以经纶。”经纶之言，纲纪世宙之谓也。郑氏注，谓“论撰书礼乐，施政事”。经之命名，所由昉乎！然犹经纬经纪云尔，未尝明指《诗》、《书》六艺为经也。

三代之衰，治教既分，夫子生于东周，有德无位，惧先圣王法积道备，至于成周，无以续且继者而至于沦失也，于是取周公之典章，所以体天人之撰而存治化之迹者，独与其徒相与申而明之。此六艺之所以虽失官守，而犹赖有师教也，然夫子之时，犹不名经也。逮夫子既殁，微言绝而大义将乖，于是弟子门人，各以所见、所闻、所传闻者，或取简毕，或授口耳，录其文而起义。左氏《春秋》、子夏《丧服》诸篇，皆名为传，而前代逸文，不出于六艺者，称述皆谓之传，如孟子所对汤武及文王之囿是也。则因传而有经之名，由之因子而立父之号矣。

至于官师既分，处士横议，诸子纷纷著书立说，而文字始有私家之言，不尽出于典章政教也。儒家者流，乃尊六艺而奉以为经，则又不独对传为名也。荀子曰：“夫学始于诵经，终于习礼。”庄子曰：“孔子言治《诗》、《书》、《礼》、《乐》、《易》、《春秋》六经。”又曰：“十二经，以见老子。”荀、庄皆出子夏门人，而所言如是，六经之名，起于孔门弟子亦明矣。

然所指专言六经，则以先王政教典章，纲维天下，故《经解》疏别六经，以为入国可知其教也。《论语》述夫子之言行，《尔雅》为群经之训诂，《孝经》则又再传门人之所述，与《缁衣》、《坊》、《表》诸记，相为出入者尔。刘向、班固之徒，序类有九，而称艺为六，则固以三者为传，而附之于经，所谓离经之传，不与附经之传相次也。当时诸子著书，往往自分经传，如撰辑《管子》者之分别经言，《墨子》亦有《经》篇，《韩非》则有《储说》经传，盖亦因时立义，自以其说相经纬尔，非有所拟而僭其名也。经同尊称，其义亦取综要，非如后世之严也。圣如夫子，而不必为经。诸子有经，以贯其传，其义各有攸当也。后世著录之家，因文字之繁多，不尽关于纲纪，于是取先圣之微言，与群经之翼羽，皆称为经。如《论语》、《孟子》、《孝经》，与夫大小《戴记》之别于《礼》，《左氏》、《公》、《谷》之别于《春秋》，皆题为经，乃有九经、十经、十三、十四诸经，以为专部，盖尊经而并及经之支裔也。而儒者著书，始严经名，不敢触犯，则尊圣教而慎避嫌名，盖犹三代以后，非人主不得称我为朕也。然则今之所谓经，其强半皆古人之所谓传也。古之所谓经，乃三代盛时，典章法度，见于政教行事之实，而非圣人有意作为文字以传后世也。

附录刘恭冕与刘伯山书

窃思段懋堂先生拟以《史记》、《汉书》、《说文》诸书，与五经并列学官，惜当时之读书者，咸囿于所习，未克行先生之意，冕尝推其意而论之，以为今之列学官者，当有二十一经，不当仅列十三经。

《大戴礼》中，多记孔子、曾子之语，其精言粹义，多与《表记》、《大学》相出入，故《汉志》、《隋志》咸以《大戴记》与《小戴记》并列，今人只知习《小戴记》，而读《大戴记》者千不得一，此当补列为经者一也；荀子亦传孔门之学，徧治群经，西汉之学，皆荀子一派之传，其功不在孟子下，后儒徒以其反悖孟子，遂并弃其书，不使与孟子并列，此当补列为经者二也；太史公作《史记》，备列古今兴废之迹，以论其得失，而八书尤足与礼经相辅，盖史公本治《易》、《书》之学，俨然西汉之经生，班氏以先黄老而后六经斥之，非通论也，此当补列为经者三也；孟坚《汉书》，乃断代作史者之祖，后世史家，咸稟其法，故后世皆以马、班并称，此当补列为经者四也。温公《通鉴》，备列古今之政事，乃古代论治之书也，其所论断，悉受法于《春秋》，足以善善恶恶，儆戒百世，此当补列为经者五也；《楚词》为词章之祖，然讽一劝百，怨而不怒，史公称《离骚》一篇，兼有《小雅》、《国风》之旨，可谓知言，此当补列为经者六也；《说文解字》，集小学之大成，古今以来，欲通经学，悉以小学入手，而此书实经学之津梁，故近代治经之儒，咸先从事于此书，此当补列为经者七也；《九章算法》，亦为西周旧籍，乃商辛甲以授周公者也，古人书、数二端，列于六艺，而此书实为算法之祖，此当补列为经者八也。

以此八书，与十三经相合，共成二十一经，倘能家纟玄户诵，则人人皆可为通儒矣。

焦循

焦循，甘泉人，字里堂，乾隆举人。为阮元之族姊夫，恬淡寡欲，博学无方。著有《易章句》、《易通释》、《易图略》、《论语通释》、《孟子正义》、《雕菰楼集》。

与某论汉儒品行书

循顿首白，接读手书，得闻责过之言。夫以循不肖而责之，实以循可教而爱之，且以循自误而惜之也。循闻之，不禁背汗泚，愧悔交集。特以弱冠以来，嗜痂成癖，习之既久，性情安之亦如伶酒贺诗，死亡莫变，得聆至论，感莫能从。既而思之，甚有不可不辨者，诚以人心学问之所关，非小故矣。

自南宋空衍理性，而汉儒训诂之学，几即于废。明末以来，稍复古学，攻击肆情，门户遂立。在前若杨升菴，在后若毛大可，其视宋儒，有不异寇仇敌国之比者，此实其根柢浅陋，大体未明耳。抑知儒者所奉，孔子也。孔子之科有四，而止于二端，曰言、曰行而已。六经者，言也，后世诸儒，皆其言者也。秦人之语，秦人能解之；汾、洛之人或半解之；滇、黔、闽、粤之间，则芒然不知所谓矣。六经如秦，汉儒如汾、洛，宋儒如滇、黔、闽、粤，今欲通秦人之言，问之汾、洛乎？问之滇、黔、闽、粤乎？虽然，汾、洛非秦人也，故说经之法，必以经文为之主，而以汉儒为之辅，以通乎六经之言，而非以求胜宋人故为此也。宋人若茂叔、伊川、考亭、象山诸君子，立忠孝之准，画利义之辨，去欲存诚，黜浮崇实，所以诩孔子之教，而为万古躬行实践之，则经训虽疏，何损大节？不用其言，而并黜其行，其在圣门，蟊矣，贼矣。

近年以来，循方勘破此旨，时以衾景之间，不能无愧，惟恐责循者持以诃之，以为徒汉学之躯壳，不能体圣贤立教之心，则是时将无地自容，求死莫获。不料责循者之适相反也。来书云：欲求科第，必学宋儒。又云汉人品行，不及宋人之恬淡。既以科第之学归之宋儒，则所谓宋儒者，第近来时文讲章之宋儒，庸下之师，假以糊口，冒义理之说，饰空陋之才，阳挟为道学之谈，阴耸以爵禄之贵，以拒高贤，以抑弟子，及叩以宋儒之书，往往不能举其目。程朱若在，必移之于郊，以是为宋儒，子亦过矣。且子谓宋儒恬淡，汉人莫及，其亦谓两汉之学，皆脂韦随俗，干求利禄之徒乎？循于史书，多不记忆，而汉儒本末，则稍稍能详言之。

西汉之经学最显，莫如董子。太史公云：公孙宏治《春秋》，不如仲舒，而希世用事，位至公卿，仲舒疾之。其后辨诸儒之议，而兴《谷梁传》者，萧望之也。望之与王仲翁俱为丙吉所荐，并见霍光。是时吏民当见者，露索挟持，望之独不肯听，因不见用。仲翁为光禄大夫，谓望之曰：不肯录录，反抱关为。望之曰：各从其志。二君之行，可以见矣。他如田何、伏胜、毛苌、王式之徒，各守其业，不闻有干求自贬之事。若曰某为丞相，某为太守，某为御史大夫，沾沾焉指以为荣，则班生之陋也。

东汉诸儒，其迹尤显。帝问郊礼于郑兴，兴不为谶，遂以不任。其时上之好纬，臣下所知，使兴志在荣禄，何自持所学，不敢稍变以媚人主？康成杜门，其始由于党禁，固曰势无已也。久之，党禁既开，一则幅巾见何进，一宿逃去，再则以袁绍之举，征为司农，乞归不仕，清风介节，皎耀千古。张平子通五经，贯六艺，举孝廉，辟公府，皆不就，史称其从容淡静。诚有然者。又如申屠蟠，学贯五经，兼明图纬，隐居不仕，佣为漆工；周彦祖少通诗论，长精《礼》、《易》，陂田自给，悔于滑泥。其列《儒林传》者，刘桓公习施氏之《易》，举孝廉而逃，教授于江陵；孔子建传《古文尚书》，其对崔篆曰：吾有布衣之心，子有衮冕之志，各从所好，不亦善乎？杨文义精习韩诗，经中博士，自以年未五十，不膺旧科，上府让选；何邵公精研六经，通《公羊》、《孝经》、《论语》、《风角》、《七分》，以列卿子诏拜郎中，非其所好，辞病而去。其颖子严、蔡叔陵、赵岐、卢植，并能耻交欲贵，征聘不起，诚皆耽志诗书，无心利禄，非同以口舌之文章，鉤致名誉。惟刘歆、张禹、戴圣、马融之徒，志存媕鄙，为世所讥，以此概汉儒，岂尽然哉？即令两汉经生，率皆夤缘躁兢之流辈，为其学，亦惟师其言而置其行。

孔子曰：不以言取人，不以人废言。言与行之不能相提并论久矣。子责循，循不能辨；子诬汉儒，循能已于言哉？直言无状，惟更教正之，幸甚。

阮元

阮元，仪征人，字伯元,号芸台，乾隆进士。道光时，官至体仁阁大学士。历官中外，所至以提倡学术为己任，在馆修儒林传，在粤设学海堂，在浙设诂经精舍。又辑《经籍纂诂》，校勘十三经，汇刻《学海堂经解》一百八十八种〔一名《皇清经解》，后王先谦又汇刻《皇清经解续编》二百九种，清人汉学家著述，大略尽于此二丛编矣〕，号为训诂之渊海，经典之统宗。卒谥文达，有《研经室集》。

《国史·儒林传》序

昔周公制礼，太宰九两系邦国，三曰师，四曰儒。复于司徒本俗，联以师儒，师以德行教民，儒以六艺教民。分合同异，周初已然矣。

数百年后，周礼在鲁，儒术为盛。孔子以王法作述，道与艺合，兼备师儒。颜、曾所传，以道兼艺；游、夏之徒，以艺兼道；定、哀之间，儒术极醇，无少差缪者此也。荀卿著论，儒术已乖，然六经传说，各有师授。秦弃儒籍，入汉复兴，虽黄老、刑名，犹复淆杂。迨孝武尽黜百家，公卿大夫士吏，彬彬多文学矣。东汉以后，学徒数万，章句渐疏，高名善士，半入党流。迄乎魏晋，儒风盖已衰矣。司马、班、范，皆以儒行立传，叙述经师家法，授受秩然。虽于周礼师教未尽克兼，然名儒大臣，匡时植教，祖述经说，文饰章疏，皆与《儒林传》相出入。是以朝秉纲常，士敦名节，拯衰销逆，多历年所，则周、鲁儒学之效也。

两晋玄学盛兴，儒道衰弱。南北割据，传授渐殊。北魏、萧梁，义疏甚密。北学守旧而疑新，南学喜新而得伪。至隋、唐《五经正义》成，而儒者鲜以专家古学相授受焉。宋初名臣，皆敦道谊，濂、洛以后，遂启紫阳，阐发心性，分析道理。孔孟学行，不明著于天下哉！

《宋史》以道学、儒林分为二传，不知此即周礼师儒之异，后人创分而暗合周道也。元、明之间，守先启后，在于金华。洎乎河东、姚江，门户分歧，递兴递灭，然终不出朱、陆而已。终明之世，学案百出，而经训家法，寂然无闻。揆之周礼，有师无儒，空疏甚矣。然其间台阁风厉，持正扶危，学士名流，知能激发。虽多私议，或伤国体，然其正道，实拯世心。是故两汉名教得儒经之功，宋明讲学得师道之益，皆于周、孔之道得其分合，未可偏讥而互诮也。

我朝列圣，道德纯备，包涵前古，崇宋学之性道，而以汉儒经义实之。圣学所指，海内响风，御纂诸经，兼收历代之说。四库馆开，风气益精博矣。国初讲学，如孙奇逢、李容等，沿前明王、薛之派；陆陇其、王懋竑等，始专守朱子，辨伪得真；高愈、应谦等，坚苦自持，不愧实践；阎若璩、胡渭等，卓然不惑，求是辨诬；惠栋、戴震等，精发古义，诂释圣言。近时孔广森之于《公羊春秋》，张惠言之于孟、虞《易》说，亦专家孤学也。且我朝诸儒，好古敏求，各造其域，不立门户，不相党伐，束身践行，暗然自修。呜呼！周、鲁师儒之道，我皇上继列圣而昌明之，可谓兼古昔所不能兼者矣。

综而论之，圣人之道，譬若宫墙，文字训诂，其门径也。门径苟误，跬步皆歧，安能升堂入室乎？学人求道太高，卑视章句，譬犹天际之翔，出于丰屋之上，高则高矣，户奥之间，未实窥也。或者但求名物，不论圣道，又若终年寝馈于门庑之间，无复知有堂室矣。是故正衣尊视，恶难从易，但立宗旨，即居大名，此一蔽也；精校博考，经义确然，虽不逾闲，德便出入，此又一蔽也。臣等备员史职，综辑儒传，未敢区分门迳，惟期记述学行。自顺治至嘉庆之初，得百数十人，仿《明史》载孔氏于儒林之列，别为《孔氏传》，以存《史记·孔子世家》之意，至若陆陇其等，国史已入《大臣传》，兹不载焉。

《经义述闻》序

昔郢人遗燕相书，夜书曰举烛，因而过书“举烛”。燕相受书说之，曰：“举烛者，尚明也；尚明者，举贤也。”国以治，治则治矣，非书意也。郑人谓玉未理者“璞”，周人谓鼠未腊者“璞”，周人曰：“欲买璞乎？”郑贾曰：“欲之。”出其璞，乃鼠也。夫误会举烛之义，幸而治；误解鼠璞则大谬。由是言之，凡误解古书者，皆举烛、鼠璞之类也。

古书之最重者，莫逾于经。经自汉、晋以及唐、宋，固全赖古儒解注之力，然其间未发明而沿旧误者尚多，皆由于声音、文字、假借、转注未能通徹之故。我朝小学训诂，远迈前代。至乾隆间，惠氏定宇、戴氏东原大明之。高邮王文肃公以清正立朝，以经义教子。故哲嗣怀祖先生家学特为精博，又过于惠、戴二家。先生经义之外，兼核诸古子史。哲嗣伯申继祖，又居鼎甲，幼奉庭训，引而申之，所解益多。著《经义述闻》一书，凡古儒所误解者，无不旁征曲喻，而得其本义之所在，使古圣贤见之必解颐，曰：“吾言固如是。数千年误解之，今得明矣。”

嘉庆二十年，南昌卢氏宣旬读其书而慕之，既而伯申又从京师以手订全帙寄余，余授之卢氏。卢氏于刻《十三经注疏》之暇，付之刻工，伯申亦请余言序之。昔余初入京师，尝问字于怀祖先生，先生颇有所授。既而伯申及余门，余平日说经之意，与王氏乔梓投合无间。是编之出，学者当晓然于古书之本义，庶不致为成见旧习所胶固矣。虽然，使非究心于声音文字，以通训诂之本原者，恐终以燕说为大宝，而吓其腐鼠也。

《经传释词》序

经传中实字易训，虚词难释。《颜氏家训》，虽有《音辞》篇，于古训罕有发明，所赖《尔雅》、《说文》二书，解说古圣贤经传之词气，最为近古。然《说文》惟解特造之字〔如亏、〕，而不及假借之字〔如而、虽〕；《尔雅》所释未全，读者多误。是以但知“攸”训“所”，而不知同“迪”〔攸与由同，由、迪古音相转，迪音当如涤，涤之从攸，笛之从由，皆是转音，故迪、攸音近也。释名曰：笛，涤也〕，但见“言”训“我”，而忘其训“间”〔《尔雅》：言、间也。即词之间也〕。虽以毛、郑之精，犹多误解，何况其余？

高邮王氏乔梓，贯通经训，兼及词气。昔聆其“终风”诸说，每为解颐，乃劝伯申勒成一书。今二十年，伯申侍郎始刻成《释词》十卷，元读之，恨不能起毛、孔、郑诸儒，而共证此快论也。元昔教浙士解经，曾谓《尔雅》“坎、律、铨也”为“聿，诠也”字之讹，辛楣先生韪之。又谓《诗》“鲜民之生”，《书》“惠鲜鳏寡”，“鲜”即“斯”之假借字；《诗》“绸直如发”，“如”当解为“而”〔“发”乃实指其发，与“笠”同，非比语，《传》、《笺》并误〕；《老子》“夫佳兵者不祥之器”，“佳”为“隹”〔同惟〕之讹〔《老子》“夫惟”佳二字相连为辞者甚多，若以为“佳”，则当云“不祥之事”，不当云“器”〕。若此之畴，学者执是书以求之，当不悖谬于经传矣。《论语》曰：“出辞气，斯远鄙倍。”可见古人甚重词气，何况绝代语释乎？

与郝兰皋论《尔雅》书

古人字从音出。喉舌之间，音之所通者简；天下之大，言之所异者繁。尔雅者，近正者也。正者，虞、夏、商、周建都之地之正言也；近正者，各国近于王都之正言也。予姻家刘端临之言曰：“子所雅言，诗、书、执礼。”雅言者，诵诗读书，从周之正言，不为鲁之方言也；执礼者，诏相礼仪，亦以周音说礼仪也。小雅、大雅，皆周诗之正言也。刘氏此说，足发千古之蒙矣。

然则《尔雅》一书，皆引古今天下之异言，以近于正言。夫曰近者，明乎其有异也；正言者，犹今官话也；近正者，各省土音近于官话者也。扬雄《方言》，自署曰轩使者，绝代语释别国方言。夫绝代别国尚释之，况本近正者乎？言由音联，音在字前，联音以为言，造字以赴音，音简而字繁，得其简者以通之，此声韵、文字、训诂之要也。《大戴记·小辨》一篇，足明《尔雅》之学。小辨者，一知半解之俗学也。鲁国当时，或有此学，犹汉《急救章》、宋王安石《字说》之类，然不可考矣。小辨之学易，尔雅之学难。故孔子曰：“社稷之主爱日”。又曰：“士学顺，辨言以遂志”。顺与训通借，即训诂之训；遂志者，通其意也。不学其训，则言不辨，意不通矣。又曰：“小辨破言，小言破义，小义破道。道小不通，通道必简。《尔雅》以观于古，足以辨言矣。传言以象，反舌皆至，可谓简矣。夫亦固十变之稘，由不可既也，而况天下之言乎？”孔子此数言，述‘尔雅’之学甚明，何后儒之昧昧也？训诂错则言语错，执古圣之书，以小辨破其言，而龂龂论之，道义皆错矣。使古圣人见后人如此错解之也，必哑然笑曰：“吾所言本不若是也”。是以不明“尔雅”之学，则五经四书皆鼠璞矣。今子为《尔雅》之学，以声音为主，而通其训诂，余亟许之，以为得其简矣。以简通张，古今天下之言，皆有部居，而不越乎喉舌之地。孔子曰：“辨言之乐不下席。”余与子接席而辨之，其乐何如！

王引之

王引之，高邮人，字伯申，念孙子，嘉庆进士。传父音韵、训诂之学而推广之，作《经义述闻》、《经传释词》，与其父所作《广雅疏证》、《读书杂志》合刊，世称高邮王氏四种。其精博为汉学诸儒之冠，累官工部尚书，卒谥文简。

案：清人治经之法，大要有二。其一，根据文字之正变，而推其求著书之本意者，曰训诂；其二，钩稽参验，而是正其文字之错落者，曰校勘。二者皆无误，而后乃敢评论其立说之是非。此清人为学之真精神，余事皆自此出也。是编于清人说经之文，不能多录，亦不可胜录。故惟取其讨论训诂、校勘之名作数首，以为守约施博之资。学者幸勿以是而目书，斯可耳。

《经籍纂诂》序

训诂之学，发端于《尔雅》，旁通于《方言》，六经奥义，五方殊语，既略备于此矣。嗣则叔重《说文》，稚让《广雅》，探赜索隐，厥谊可传，下及《玉篇》、《广韵》、《集韵》，亦颇蒐罗遗训，而所据之书，或不可考。且旧书雅记，经史传注，未录者犹多。至于网罗前训，征引群书，考之著录家，罕见有此。惟《旧唐志》载天圣太后《字海》一百卷，诸葛颖《桂苑珠丛》一百卷，《新唐志》载颜真卿《韵海镜源》三百六十卷。自古字书、韵书，未有若此之多者，意其详载先儒训释，是以卷帙浩繁，而惜乎其书之已逸也。

曩者戴东原庶常、朱笥河学士，皆欲纂集传注，以示学者，未及成编。吾师云台先生欲与孙渊如编修、朱少河孝廉共成之，亦未果。及先生督学浙江，乃手定体例，逐韵增收，总汇名流，分书类辑。凡历二年之久，编成一百十六卷，展一韵而众字毕备，检一字而诸训皆存，寻一训而原书可识，所谓握六艺之钤键，廓九流之潭奥者矣。

夫训诂之旨，本于声音，揆厥所由，实同条贯。如《周南》、《关睢》篇“左右芼之”，《传》训“芼”为“择”，后人不从，而不知“芼”、“苗”声近义同，“左右芼之”之“芼”，《传》以为“择”，犹田苗蒐狩之“苗”。《白虎通》以为择取。《尔雅》“芼，搴也”，亦与“择取”之义相近也。《召南》、《甘棠》篇“勿翦勿拜”，《笺》训“拜”为“拔”，后人不从，而不知“拜”与“拔”声近而义同也。《邶风》、《柏舟》篇“不可选也”，《传》训“选”为“数”，后人不从，而不知“选”、“算”古字通，朱穆《绝交论》作“不可算也”。郑注《论语》“何足算也”？以“算”为“数”，正与此同义也。《台篇》“籧篨不鲜”，《笺》训“鲜”为“善”，后人不从，而不知《尔雅》“鲜、省”二字皆训为“善”，正是一声之转，且下云“籧篨不殄”，“殄”读曰“腆”，其义亦为“善”也。《小雅·采绿篇》“六日不詹”，《传》训“詹”为“至”，后人不从，而不知“詹”之为“至”，载于《尔雅》，乃古之方言，是以方言亦云楚语，谓“至”为“詹”也。《曲礼》“急缮其怒”，郑读“缮”为“劲”，后人不从，而不知“缮”之为“劲”，乃耕、仙二部之相传，犹“辨秩”东作通作“平秩”，“平平左右”亦作“便蕃左右”也。《学记》“术有序”，郑注云：“术当为遂，声之误也。”后人不从，而妄改为“州”，而不知“术”、“遂”古同声，故《月令》“审端径术”，注云：“术，《周礼》作遂也。”

若乃先儒训释偶疏，而后人不知改正者，亦多有之。如《易·屯》六二“女子贞不字”，陆绩训“字”为“爱”，已觉未安。至宋耿南仲误读“女子许嫁筓而字”之文，遂以字为许嫁，不可更通，不如虞翻训为妊娠之善也。《尧典》“克谐以孝，烝烝乂，不格奸”，《传》训“烝烝乂”为“进进以善自治”，颇为不辞，不如蔡邕《九疑山碑》读以“孝烝烝”为句，且依《广雅》“烝烝孝也”之训为善也。《皋陶谟》“万邦作乂”，《禹贡》“莱夷作牧”、“云梦土作乂”，《史记·夏本纪》，皆以“为”字代“作”字，文义未安，不如用《诗·》篇传训“作”为“始”之善也。《禹贡》“嵎夷既略”，《传》谓用功少曰“略”，乃望文生义，不如训“略”为“治”之善也。《康诰》“远乃猷裕乃以民宁”，《传》读“猷”字为“句”，而训“猷”为“谋”，不如断裕为句，而用《方言》“猷，裕道也”之训为善也；《诗·鄘风·定之方中》篇“匪直也人”，《桧风·匪风》篇“匪风发兮，匪车偈兮”，《小雅·小旻》篇“如匪行迈谋”，《笺》并训“匪”为“非”，不如用《左传》杜注训“匪”为“彼”之善也。《王风·中谷有蓷》篇“暵其湿矣”，《传》、《笺》并解为水湿，与“暵”字之义相反，不如读“湿”为“”，用《通俗》文“欲燥曰”之善也。《魏风·陟岵》篇“行役夙夜无寐”，《传》以为寤寐之寐，不如读“寐”为“沫”，而用《楚辞》注“沫，已也”之训为善也。《小雅·南有嘉鱼》篇“烝然罩罩”，“烝然汕汕”，《传》依《尔雅》云“罩罩，篧也”。“汕汕，樔也”，不如《说文》训为鱼游水貌之善也。《菁菁者莪》篇“我心则休”，《释文》、《正义》并以“休”为“美”，不如用《国语》注“休，喜也”之训为善也。《北山》篇“我从事独贤”，《笺》以为“贤才”之“贤”，不如《毛传》训“贤”为“劳”之善也。《菀柳》篇“无自暱焉”，《传》训“暱”为“近”，与“无自瘵焉”之文不类，不如《广雅》“暱，病也”之训为善也。《都人士》篇“序衣服不贰，从容有常”，郑训“从容”为“休燕”，不如《缁衣正义》训为“举动”之善也。《大雅·绵》篇“曰止曰时”，《笺》训“时”为“是”，与“曰止”异义，不如训“时”为“止”之善也。《卷阿》篇“有冯有翼”，《传》云“道可冯依，以为辅翼”，不如训为“冯冯翼翼，满盛之貌”为善也。《民劳》篇“无纵诡随”，《传》云：“诡人之善，随人之恶”，以叠韵之字而上下异训，不如读“随”为“”而训“诡谲”之善也。《云汉》篇“昊天上帝，则不我虞”，《笺》训“虞”为“度”，文义未允，不如训为“有与助之”善也。《月令》“养壮佼”，《正义》以“佼”为形容佼好，与“壮”异义，不如训“佼”为“健”之善也。《桓十一年左传》“且曰虞四邑之至也”。《昭六年传》“始吾有虞于子”，杜注并训为“度”，不如训为“望”之善也。《宣十二年传》“董泽之蒲可胜既乎”，杜训“既”为“尽”，不如读“既”为“塈”，用《摽有梅》《诗传》“塈，取也”之训为善也。《襄二十五年传》“冯陵我敝邑，不可亿逞”，杜训“亿”为“度”，“逞”为“尽”，不如训为“盈满”之善也。

后之览是书者，去凿空妄谈之病，而稽于古，取古人之传注，而得其声音之理，以知其所以然，而传注之未安者，又能博考前训以正之，庶可传古圣贤著书本旨，且不失吾师纂是书之意与。

《经义述闻》自序

引之受性梼昧，少从师读经，裁能绝句，而不得其解。既乃习举子业，旦夕不辍，虽有经训，未及搜讨也。年廿一，应顺天乡试，不中式而归，亟求《尔雅》、《说文》、《音学五书》读之，乃知有所谓声音、文字、诂训者。

越四年，而复入都，以己所见，质疑于大人前，大人则喜曰：“乃今可以传吾学矣。”遂语以古韵廿一部之分合、《说文》谐声之义例、《尔雅》、《方言》及汉代经师诂训之本原。大人曰：“诂训之指，存乎声音。字之声同声近者，经传往往假借。学者以声求义，破其假借之字，而读以本字，则涣然冰释。如其假借之字而强为之解，则诘为病矣。故毛公诗传，多易假借之字，而训以本字，已开改读之先。至康成笺《诗》注《礼》，屡云某读为某，而假借之例大明。后人或病康成破字者，不知古字之多假借也。”大人又曰：“说经者，期于得经意而已。前人传注，不皆合于经，则择其合经者从之；其皆不合，则以己意逆经意，而参之他经，证以成训，虽别为之说，亦无不可。必欲专守一家，无少出入，则何邵公之墨守见伐于康成者矣。”故大人之治经也，诸说并列，则求其是；字有假借，则改其读。盖孰于汉学之门户，而不囿于汉学之藩篱者也。

引之过庭之日，谨录所闻于大人者，以为圭臬，日积月累，遂成卷帙，既又由大人之说，触类推之，而见古人之诂训，有后人所未能发明者，亦有必当补正者，其字之假借有必当改读者，不揆愚陋，辄取一隅之见，附于卷中，命曰《经义述闻》，以志义方之训。凡所说《易》、《书》、《诗》、《周官》、《仪礼》、大小《戴记》、《春秋》内外传、《公羊》、《谷梁传》、《尔雅》，皆依类编次，附以通说。其所未竟，归之续编，亦欲当世大才通人纠而正之，以祛烦惑云尔。

嘉庆二年三月二日，高邮王引之叙。

《经传释词》自序

语词之释，肇于《尔雅》，“粤”、“于”为“曰”，“兹”、“斯”为“此”，“每有”为“难”，“谁昔”为“昔”？若斯之类，皆约举一隅，以待三隅之反。盖古今异语、别国方言类多助语之文。凡其散见于经传者，皆可比例而知；触类长之，斯善式古训者也。

自汉以来，说经者宗尚雅训，凡实义所在，既明箸之矣，而语词之例，则略而不究，或即以实义释之，遂使其扞格，而意亦不明。如“由”，用也，“猷”，道也，而又为词之“于”，若、皆以“用”与“道”释之，则《尚书》之“别求闻由古先哲王”，“大诰猷尔多邦”，皆文义不安矣；“攸”，所也，“迪”，蹈也，而又为词之“用”，若皆以“所”与“蹈”释之，则《尚书》之“各迪有功”，“丰水攸同”，“风雨攸除，鸟鼠攸去”，皆文义不安矣；“不”，弗也，“否”，不也，“丕”，大也，而又为发声与承上之词，若皆以“弗”与“大”释之，则《尚书》之“三危既宅，三苗丕叙”、“我生不有命在天”、“否则侮厥父母”，毛诗之“否难知也”、“有周不显，帝命不时”，《礼记》之“不在此位也”，皆文义不安矣；“作”，为也；而又为词之“始”与“及”，若皆以为释之，则《尚书》之“万邦作乂”、“作其即位”，皆文义不安矣。“为”，作也，而又为词之“如”，与“有”、与“与”、与“于”，若皆以“作”释之，则《左传》之“何臣之为”，《晋语》之“称为前世”，《谷梁传》之“近为祢宫”，《管子》之“为臣死乎”，《孟子》之“得之为有财”，皆文义不安矣。

又如“如”，若也，而又为词之“而”，与“乃”、与“当”、与“与”；“若”，如也，而又为词之“其”，与“而”、与“此”、与“惟”；“曰”，言也，而又为词之为“欥”；“谓”，言也，而又为词之“为”，与“与”、与“如”、与“奈”；“云”，言也，而又为词之“有”，与“或”、与“然”；“宁”，安也，而又为词之“乃”；“能”，善也，而又为词之“而”，与“乃”；“无”，不有也，而又为词之发声与转语；“有”，不无也，而又为词之“为”；“即”，就也，而又为之“则”，与“若”、与“或”；“则”，法也，“及”，至也，而又为词之“若”；“兹”，此也，而又为叹词；“嗟”，叹词也，而又为语助；“彼”，他也，而又为词之“匪”；“匪”，非也，而又为词之“彼”；“咫”，八寸也，而又为词之“只”；“允”，信也，而又为词之“用”；“终”，尽也，而又为词之“既”；“多”，众也，而又为词之“祗”；“适”、“徂”、“逝”，皆往也，而“适”又为词之“啻”，“徂”又为词之“及”，“逝”又为词之发声。“思”，念也；“居”，处也；“夷”，平也；“一”，数之始也，而又皆为语助。“曷”，词之“何”也，而又为“何不”；“盍”，何不也，而又为“何”；“于”，词之“于”也，而又为“为”、为“与”；“爰”，词之“曰”也，而又为“与”；“安”，词之“焉”也，而又为“乃”、为“则”、为“于是”；“焉”，词之“安”也，而又为“于”、为“是”、为“于是”、为“乃”、为“则”。“惟”，词之“独”也，而又为“与”、为“及”，为“虽”。“虽”，不定之词也，而又为“惟”；“矧”，词之“况”也，而又为“亦”。“亦”，承上之词也，而又为语助；“且”，词之更端也，而又为“此”；“之”，词之“是”也，而又为“于”、为“其”、为“与”。凡此者，其为古之语词，较然甚著。揆之本文而协，验之他卷而通。虽旧说所无，可以心知其意者也。

引之自庚戌入都侍大人，质问经义，始取《尚书》二十八篇绎之，而见其词之发句、助句者，昔人以实义释之，往往结为病，窃尝私为之说，而未敢定也。及闻大人论《毛诗》“终风且暴”，《礼记》“此若义也”诸条，发明意恉，涣若冰释，益复得所遵循，奉为稽式，乃遂引而伸之，以尽其义类，自《九经》、《三传》及周、秦、西汉之书，凡诸语之文，遍为搜讨，分字编次，以为《经传释词》十卷。凡百六十字，前人所未及者补之，误解者正之，易晓者则略而不论。非敢舍旧说而尚新奇，亦欲窥测古人之意，以备学者之采择云尔。

嘉庆三年二月一日，高邮王引之叙。

江藩

江藩，甘泉人，字子屏，号郑堂，监生。少受学于惠栋、余萧客、江声，博综经史。阮元督漕淮安时，聘为丽正书院山长，著《国朝汉学师承记》、《国朝经义目录》，甄录诸儒及其著述，一以笃守汉学家法者为断。又有《宋学渊源记》、《周易述补》、《隶经文》、《炳烛室杂文》。〔案：江氏又有《经解入门》一书，而坊间不甚流行，曾见石印本两小册，书内列举条目，述群经之源流大义，与文字训诂、音韵、校勘之事。前有仪征阮元序，称其文约旨详，甚便初学。后有于越徐仪吉跋，略谓是书初刻于江氏家塾，工未竣，而先生遽捐馆舍，以故世无传本，仪吉闻其副本尚在江右，因殚数年心力，以重金购得之，爰为斠讐，付之石印，以公同好云。今此编因卷帙有限，势难多采，故特摘其卷首之凡例并目录附钞于后，以为学者之绍介焉耳。〕

《国朝汉学师承记》自序

先王经国之制，井田与学校相维。里有序，乡有庠。八岁入小学，学六甲五方书，计之事，始知室家长幼之节。十五入大学，学先圣礼乐，而知朝廷君臣之礼。所以耕夫余子亦得秉耒横经，渐诗书之化，被教养之泽。济济乎！洋洋乎！三代之隆轨也。秦并天下，燔诗书，杀术士，圣人之道坠矣。然士隐山泽岩壁之间者，抱遗经，传口说，不绝于世。汉兴，乃出，言《易》，淄川田生；言《书》，济南伏生；言《诗》，于鲁，则申公培，于齐，则辕固生，于燕，则韩太傅；言《礼》，于鲁，则高堂生；言《春秋》，于齐，则胡毋生，于赵，则董仲舒。自兹以后，专门之学兴，命氏之儒起。六经五典，各信师承。嗣守章句，期乎勿失。西都儒士开横舍，延学徒，诵先王之书，被儒者之服，彬彬然有洙、泗之风焉。爰及东京硕学大师，贾服之外，咸推高密郑君，生炎汉之季，守孔子之学，训义优洽，博综群经，故老以为前修，后生未之敢异。晋王肃自谓辨理依经，逞其私说，伪作家语，妄撰圣证，以外戚之尊，盛行晋代。王弼宗老庄而注《周易》，杜预废贾服而释《春秋》，梅赜上伪书，费甝为义疏。于是宋、齐以降，师承陵替，江左儒门，参差互出矣。然河洛尚知服古，不改旧章，《左传》则服子慎，《尚书》、《周易》则郑康成；《诗》则并主于毛公，《礼》则同遵于郑氏；若辅嗣之《易》，惟河南青齐间有讲习之者，而王肃《易》亦间行焉。元凯之左氏，但行齐地，伪孔传，惟刘光伯、刘士元信为古文，皆不为当时所尚。《隋书》云：“南人约简，得其英华；北学深芜，穷其枝叶。”岂知言者哉！唐太宗挺生于干戈之世，创立于戎马之中，虽左右櫜鞬，栉沐风雨，然锐情经术，延揽名流。即位后，雠正五经，颁示天下，命诸儒萃章句为义疏。惜乎！孔沖远、朱子奢之徒，妄出己见，去取失当，《易》用辅嗣而废康成，《书》去马、郑而信伪孔，《谷梁》退麋氏而进范宁，《论语》则专主平叔。弃尊彝而宝康瓠，舍珠玉而收瓦砾，不亦傎哉？宋初，承唐之弊，而邪说诡言，乱经非圣，殆有甚焉。如欧阳修之《诗》，孙明复之《春秋》，王安石之《新义》，是已。至于濂、洛、关、闽之学，不究礼乐之源，独标性命之旨，义疏诸书，束置高阁，视如糟粕，弃等弁髦。盖率履则有余，考镜则不足也。元明之际，以制义取士，古学几绝。而有明三百年，四方秀艾，困于帖括，以讲章为经学，以类书为博闻，长夜悠悠，视天梦梦，可悲也。夫在当时，岂无明达之人，志识之士哉？然皆滞于所习，以求富贵，此所以儒罕通人、学多鄙俗也。我世祖章皇帝，握贞符，膺图箓，拨乱反正，伐罪弔民，武德定四海，文治垂千古。顺治十三年，敕大学士傅以渐撰《易经通注》，以《永乐大全》繁冗芜陋，刊其舛讹，补其阙漏，勒为是书，颁之学官。圣祖仁皇帝嗣位，削平遗孽，亲征西番，戡定三藩，永清六合。然万机之暇，栖神坟典，悦志艺文，阐五音六律之微，稽八荒九章之术，天亶睿知，典学宏深，伊古以来所未有也。康熙十九年，敕大学士库勒纳等编《日讲四书解义》、《日讲书经解义》；二十二年，敕大学士牛钮等编《日讲易经解义》；三十八年，奉敕撰《春秋传说汇纂》；五十四年，又敕大学士李光地等撰《周易折中》；六十年，又敕大学士王顼龄等撰《书经传说汇纂》，又敕户部尚书王鸿绪等撰《诗经传说汇纂》。凡御纂群经，皆兼采汉宋先儒之说，参考异同，务求至当，远绍千载之薪传，为万世不刊之巨典焉。世宗宪皇帝际升平之时，咸宁之世，未明求治，乙夜观书，虽夙通三乘，然雅重七经。即位之后，即刊行圣祖钦定《诗经传说汇纂》、《书经传说汇纂》，皆御制序文，弁于卷首；又编定圣祖《日讲春秋解义》。雍正五年，御纂《孝经集注》，折衷群言，勒为大训，推武周达孝之源，究天地明察之理，故能心契孔、曾，权衡醇驳也。至高宗纯皇帝御极六十年，久道化成，不疾而速，不行而至，武功则耆定十全，文德则旁敷四海，富则与地乎侔訾，贵乃与天乎比崇，盛德日新，多文日富。乾隆元年，诏儒臣排纂圣祖《日讲礼记解义》；十三年，钦定《周官义疏》、《仪礼义疏》、《礼记义疏》；二十年，大学士傅恒等奉敕撰《周易述义》《诗义折中》；三十年，大学士傅恒等奉敕撰《春秋直解》。于《易》，则不涉虚渺之说与术数之学，观象则取互体以发明古义；于《诗》，则依据毛、郑，溯孔门授受之渊源，事必有征，义必有本，臆说武断，概不取焉；于《礼》，则以康成为宗，探孔、贾之精微，综群儒之同异，本天殽地，经国坊民，治法备矣；于《春秋》，则採三家之精华，斥安国之迂谬，阐尼山之本意，洵为百王之大法也。经学之外，考石鼓，辨太昌用修之非；刊石经，湔开成广政之陋。又刻御制说经文于太学，皆治经之津梁，论古之枢要，所谓悬诸日月，焕若丹青者也。于是鼓之篋士，负笈之徒，皆知崇尚实学，不务空言，游心六艺之囿，驰惊仁义之涂矣。我皇上诞敷文教，敦尚经术，登明堂，坐清庙，次群臣，奏得失，天下之众，乡风随流，芔然兴道而迁义，家怀克让之风，人诵康哉之咏。猗欤！伟欤！何其盛也！盖惟列圣相承，文明于变，尊崇汉儒，不废古训，所以四海九州，强学待问者，咸沐菁莪之雅化，汲古义之精微，缙绅硕彦，青紫盈朝，缝掖巨儒，纟玄歌在野，担簦追师，不远千里，讲诵之声，道路不绝，可谓千载一时矣。

藩绾发读书，授经于吴郡通儒余古农、同宗艮庭二先生，明象数制度之原，声音诂训之学，乃知经术一坏于东西晋之清谈，再坏于南北宋之道学。元明以来，此道益晦。至本朝，三惠之学盛于吴中，江永、戴震诸君，继起于歙，从此汉学昌明，千载沈霾，一朝复旦。暇日，诠次本朝诸儒为汉学者，成《汉学师承记》一编，以备国史之采择。

嗟乎！三代之时，弼谐庶绩，必举德于鸿儒；魏晋以后，左右邦家，咸取才于科目。经明行修之士，命偶时来，得策名廊庙。若数乖运舛，纵学穷书圃，思极人文，未有不委弃草泽，终老邱园者也。甚至饥寒切体，毒螫肤，筮仕无门，赍恨入冥，虽千载以下，哀其不遇。岂知当时绝无过而问之者哉？是记，于轩冕则略记学行，山林则兼志高风，非任情轩轾，肆志抑扬，盖悲其友麋鹿以共处，候草木以同彫也。

附录《经解入门》凡例并目录

一、是编为初学治经起见，故类分各篇，以清眉目，其中语皆浅显，使学者一览而知。

一、是编专为治经者开其先路，故所列各书，皆为于经有用之书；所举各事，皆为治经极要之事。此外史学各家之说，不敢滥入。

一、是编皆靠实立说，无一虚语，使学者知治经一道，入门便不可以凭空臆说。且所学各条，俱鉴前人得失，裁酌尽善，由此而入，万不致有歧途之悔。

一、今人名经学为汉学，盖以秦火而后，汉始昌明其学，魏晋以降，渐亦颓废，而国朝则直追两京，斯为极盛。故书中于汉人书及国朝人说经各书，皆详述之，于唐以下之书，从略，以精者罕也。

一、是编分八卷，分篇五十有二，本为初学苦治经而无师傅而作，然即以此为师，则胜千里负笈者多矣。孟子曰：“夫道若大路然，岂难知哉？”此即经学之先路也。

一、说经家引用群籍书名，皆宜标明其书，多者尤宜标明篇目。如引《易》，则当云某卦；引《左氏传》，当云某公某年；引周秦诸子，亦当云某子某篇；引汉以下各注，则当云某某某书某篇注〔又《周礼·六官》缺《冬官》，汉人以《考工记》补入，引《考工记》不得称《冬官》〕之类，所以昭征实。是编，引各说亦然，学者不宜忽过。

一、治经首重家法，家法不明，即为俗学，故《汉书·儒林传》诸经师，必详所出，其所出不明者，不录，国朝诸老亦然。余所以有汉学师承之作，初学切宜确守。

一、说经文法，只求明白晓畅，说尽而止，篇幅长短，皆所不论，不宜雕琢字句，及闲说空话。读末卷所附各篇，自无不可三反矣。

卷一

群经缘始第一〔附群经分合次第〕； 群经源流第二〔与两汉传经诸儒参看〕；群经辨异第三；群经辨伪第四 〔附辨诸子之伪〕；诸经古文今文第五；注家有得有失第六；古书疑例第七；古经佚文第八。

卷二

历代经学兴废第九；历代石经源流第十；历代书籍制度第十一；两汉传经诸儒第十二；两汉通经诸儒第十三。

卷三

南北经术流派第十四；汉宋门户异同第十五；国朝治经诸儒第十六；近儒说经得失第十七。

卷四

经与经相表里第十八；经与纬相表里第十九；经与子相表里第二十；经与史相表里第二十一；说经必先识文字第二十二；说经必先通训诂第二十三；说经必先明假借第二十四；说经必先知音韵第二十五；说经必先审句读第二十六；说经必先明家法第二十七.

卷五

字学源流第二十八；音韵源流第二十九；古有六书第三十；古无四声第三十一；有目录之学第三十二；有校勘之学第三十三；有训诂之学第三十四；有考据之学第三十五。

卷六

解经不尚新奇第三十六；解经不可虚造第三十七；不可望文生训第三十八；不可妄诋古训之三十九；不可剽窃旧说第四十；不可穿凿无理第四十一；不可附会无据第四十二； 不可有骑墙之见第四十三；不可作固执之谈第四十四；门径不可不清第四十五；体例不可不熟第四十六。

卷七

不可增字解经第四十七；不可妄改经文第四十八；方音异同不可不晓第四十九；制度沿革不可不知第五十；平日读书课程第五十一；科场解经程氏第五十二。

卷八

附选。

方东树

方东树，清，桐城人，字植之，诸生。师事姚鼐，工古文辞。中岁研精义理，一宗朱子。著《汉学商兑》，条列汉家阎、胡、惠、戴之说，而驳斥其非。与江藩之《国朝汉学师承记》，遂俨若对垒焉。又有《大意尊闻》、《书林扬觯》、《仪卫堂文集》等书。

案：清代儒者，与汉学家，时持异议者，惟桐城派古文家方、姚诸君为著，而汉学家亦多不满于桐城派之古文。道不同，不相为谋，其此之谓与。参看《古文治要编》。

《汉学商兑》自序

近世有为汉学考证者，著书以辟宋儒、攻朱子为本，首以言心、言性、言理为严禁。海内名卿巨公、高才硕学数十家，递相祖述，膏唇拭舌，造作飞条，兢欲咀嚼。究其所以为之罪者，不过三端：一则以其讲学标榜，门户分争，为害于家国；一则以其言心、言性、言理，坠于空虚，心学禅宗，为歧于圣道；一则以其高谈性命，束书不观，空疏不学，为荒于经术。而其人之所以为言之恉，亦有数等：若黄震、万斯同、顾亭林辈，自是目击时，敝意有所激，创为救病人之论，而析义未精，言之失当；杨慎、焦竑、毛奇龄辈，则出于浅肆矜名，深妒《宋史》创立《道学传》，若加乎儒林之上，缘隙奋笔，忿设诐辞；若夫好学而愚，智不足以识真，如东吴惠氏、武进臧氏，则为暗于是非。

自是以来，汉学大盛，新编林立，声气扇和，专与宋儒为水火，而其人类皆以鸿名博学为士林所重，驰骋笔舌，丳穿百家，遂使数十年间，承学之士，耳目心思，为之大障。

历观诸家之书，所以标宗旨，峻门户，上援通贤，下詟流俗，众口一舌，不出于训诂、小学、名物、制度，弃本贵末，违戾诋诬，于圣人躬行求仁，修齐治平之教，一切抹杀。名为治经，实足乱经；名为卫道，实则畔道。

昔孟子不得已而好辨、欲以息邪说、正人心。窃以孔子没后，千五百余岁，经义学脉，至宋儒讲辨，始得圣人之真。平心而论，程朱数子，廓清之功，实为晚周以来一大治。今诸人边见傎倒，利本之颠，必欲寻汉人纷歧异说，复汨乱而晦蚀之，致使人失其是非之心。其有害于世教学术，百倍于禅与心学。又若李塨等，以讲学不同，乃至说经亦故与宋人相反，虽行谊可尚，而妒惑任情，亦所不解。

东树居恒感激，思有以弥缝其失，顾寡昧不学，孤踨违众，河滨之人捧土以塞孟津，不自度其力之弗胜也，要心有难已。辄就知识所逮，辍拾辨论，以启其端，俟世有真儒出而大正焉。倘亦识小之在人，而为采获所不弃与。

道光丙戌四月，桐城方东树。

评戴东原说五则《汉学商兑》

戴氏曰：“今人读书，尚未识字，辄薄训诂之学。夫文字之未能通，妄谓通其语言；语言之未能通，妄谓通其心志，此惑之大者也。论者又谓有汉儒之经学，有宋儒之经学，一主训诂，一主义理。夫使义理可以舍经而求，将人人凿空得之，悉取于经乎？惟空任胸臆之无当于义理，然后求之古经，而古今县隔，遗文垂绝，然后求之训诂，训诂明，则古经明，古经明，而我心同然之义理，乃因之以明〔即如所论，是训诂为筌蹄明矣，而何以严禁义理，皆不求之乎〕。古圣贤之义理非他，存乎典章制度者是也〔从此路歧去，认奴为郎矣，所以谓之汉学，盖其门面宗旨如此，故为异端〕。昧者乃歧训诂、义理而二之，是训诂非以明义理，而训诂何为？义理不存乎典章制度，势必流入于异端曲说，而不自知矣。”

按戴氏此论最近信，主张最有力。所以标宗旨、峻门户、固壁垒，示信学者，谓据其胜理而不可夺矣。若以实求之，皆谬说也。古今学问，大抵二端：一小学，一大学。训诂、名物、制度，只是小学内事；大学直从明新说起，中庸从性道说起，此程子之教所主，为其已成就向上，非初学之比。如颜子问仁，问为邦，此时自不待与之言小学事矣。子夏固谓草、木有区别是也。汉学家昧于小学、大学之分，混小学于大学，以为不当歧而，二之非也。故白首著书，毕生精力，止以名物、训诂、典章、制度小学之事成名立身，用以当大人之学之究竟，绝不复求明新至善之止，痛斥义理、性道之教，不知本末也。明道玩物丧志之戒，久为世口实，不知此止虑其志趣，局止于是，即致远恐泥、君子不为之旨。古人言各有当，教亦多术，同归于是而已。故当日特又记读史，逐字看过一条，以接引来学，可知非舍学问空谈义理也。若谓舍经空谈义理，不事训诂以求经，则古今无有是事，何况程子？汉学者不穷理析义，援引脱节，以济其私，既诬前贤，又自迷误，致从事差谬，又因以迷误来学，一言三失，所以为罪也〔以上辨主张训诂误以小学当大学〕。若谓义理，即在古经，训诂不当，歧而为二，本训诂以求古经，古经明，而我心同然之，义理以明，此确论也。然训诂不得义理之真，致误解古经，实多有之。若不以义理为之主，则彼所谓训诂者，安可持以无差谬也？诸儒释经解字，纷纭百端。吾无论其他，即以郑氏、许氏言之，其乖违失真者已多矣，而况其下焉者乎？总而言之，主义理者，断无有舍经废训诂之事；主训诂者，实不能皆当于义理。何以明之？盖义理有时实有在语言文字之外者。故孟子曰：“以意逆志，不以文害辞，辞害意也。”汉学家专泥训诂，如高子说诗，所以多不可通〔如《惠氏古义》《臧氏杂记》及近时诸家新说〕。故宋儒主义理，原未歧训诂为二而废之，有时废之者，乃政是求义理之真，而去其谬妄、穿凿迂曲不可信者耳。若其不可易者，古今师师相传，硕学之徒，莫之或徙，宋儒何以能废之也〔如朱子《诗集传》，训诂多用毛、郑〕？汉学之人主张门户，专执《说文》、《广雅》小学字书，穿凿坚僻，不顾文义之安，正坐斥义理之学，不穷理故也。故义理原不出训诂之外，而必非汉学家所守之训诂能尽得义理之真也。如曰不然，试平心而论，汉儒、宋儒说经，谁得古圣人语言心志多乎〔以上辨义理，本于训诂之不尽然〕？

若夫舍经废训诂，亦诚有之，但须区别。如陆子以六经为注脚，有似舍经者，朱子已深斥之〔详见后卷〕；若程子摆落传注，所见实胜前儒，则其废之者固甚当也。至于朱子极尊训诂〔详见后卷〕，而亦有时废之者，废其失真、不得圣意而致贻误来学者也。今深疾义理，欲伸汉学，恐不能胜，乃以疑似之迹，概诬宋儒为舍经废训诂。空任胸臆言理云云，此欲欺天下，使耳食无闻者谓为信然，同以莫须有之罪归焉，欲以一手掩天下目也〔以上辨程朱非舍经废训诂〕。

夫谓“读书尚未识字，辄薄训诂”，此自俗士妄人，其于学术大局，焉能为有亡轻重，固不足论。若古今异文，说文所引壁经古文，多不与马、郑相应，无论后世。古今既远，传写脱误，或由先师，众说不一。如荀悦《申鉴》、朱国桢《湧幢小品》云云，则亦不足为病〔《申鉴》云：文有磨灭，音有楚夏，出有先后。或学者先，有所措定。后世相仿，弥以滋伪。《湧幢小品》云：古人古事古字，散见杂出，各不相同。见其一不见其二，哄然纠驳，未免为古人所笑〕，但论其大体无失可也。如范升所云：“以年数小差，掇为巨谬：遗脱纤微，指为大尤，则过矣〔有一汉学之徒，痛诋欧《五代史·明宗纪》，云：在位十年，于五代之君最为长世。以为不应，自相牴牾至此。余曰：此十年当是八字，传写偶伪，五代惟唐末帝十一年，余者多至六七年而已。欧公此语，诚小失，然不以辞害意可也〕。”若夫颇通于训诂，而实不识字，详于制度，而实昧于义理，又何说也？〔《困学纪闻》，引李衡《识字说》，云：孔光不识进退字，张禹不识刚正字，许敬宗不识忠孝字，柳宗元不识节义字。又刘念台《人谱类记》，称方逊志先生谓门人曰：汝读书几年，尚不识个是字〕。盖忠孝、信义、进退，取予、廉耻等，字不待读，苍雅说文，而世无不明者，古今学人或不识得，岂为不晓训诂之故与？〔以上辨不识字之人有分别。〕

至谓古圣贤，义理即存乎典章制度，则训诂以经典所载，曰钦、曰明、曰安、曰恭、曰让、曰慎、曰诚、曰忠、曰恕、曰仁、曰孝、曰义、曰信、曰慈、曰俭，曰惩忿窒欲，曰迁善改过，曰贱利重义，曰杀身成仁；反而言之，曰骄泰、曰奢肆、曰苟妄、曰自欺、曰谗谄、曰贪鄙。凡诸义理，皆关修齐治平之大，实不必存乎典章制度，岂皆为异端邪说与？而如戴氏《七经小记·学礼篇》中所记，冠弁诸制，将谓即以尽天下之义理与。震为江永弟子，永之言曰：“经籍包罗三才，制度名物，特其间一支一节耳。”斯为儒者，持平之论，而震顾张皇若此，不亦谬乎？〔以上辨义理不必存乎典章制度。〕

龚自珍

龚自珍，清，仁和人，字璱人，号定庵，段玉裁之外孙，道光进士，官礼部主事，通《公羊春秋》，其文学周秦诸子，多新奇可喜之论，同光之际，风行一世。著有《定庵集》。

六经正名

孔子之未生，天下有六经久矣。《庄周·天运篇》曰：孔子曰，某以六经奸七十君而不用。《记》曰：孔子曰，入其国，其教可知也。有《易》、《书》、《诗》、《礼》、《乐》、《春秋》之教。孔子所睹《易》、《书》、《诗》，后世知之矣。若夫孔子所见《礼》，即汉世出于淹中之五十六篇。孔子所谓《春秋》，周室所藏百二国宝书是也。是故孔子曰：述而不作。司马迁曰：天下言六艺者，折衷于孔子，六经六艺之名，由来久远，不可以臆增益。

善夫汉刘向之为七略也，班固仍之，造《艺文志》，序六艺为九种，有经，有传，有记，有群书。传则附于经，记则附于经，群书颇关经，则附于经。何谓传？《书》之有大小夏侯、欧阳传也；《诗》之有齐、鲁、韩、毛传也；《春秋》之有公羊、谷梁、左氏、邹、夹氏亦传也；何谓记？大小戴氏所录，凡百三十有一篇，是也；何谓群书？《易》之有《淮南道训》、《古五子》十八篇，群书之关《易》者也。书之有《周书》七十一篇，群书之关书者也。《春秋》之有《楚汉春秋》、《太史公书》，群书之关《春秋》者也。然则礼之有《周官》、《司马法》，群书之颇关礼经者也。汉二百祀，自六艺而传记，而群书，而诸子毕出。既大备，微夫刘子政氏之目录，吾其如长夜乎？何居乎后世有七经、九经、十二经、十三经、十四经之喋喋也。或以传为经，《公羊》为一经，《谷梁》为一经，《左氏》为一经，审如是。是则韩亦一经，鲁亦一经，毛亦一经，可乎？欧阳一经，两夏侯各一经，可乎？《易》三家，《礼》分庆、戴，《春秋》又有邹、夹。汉世总古今文，为经当十有八，何止十三？如其可也，则后世名一家说经之言甚众，经当以百数，或以记为经，大小戴二记毕称经。夫大小戴二记，古时篇篇单行，然则《礼》经外，当有百三十一经。或以群书为经，《周官》晚出，刘歆始立，刘向、班固灼知其出于晚周、先秦之士之掇拾旧章所为，附之于礼，等之于《明堂》、《阴阳》而已。后世称为经，是为述刘歆，非述孔氏。

善夫刘子政氏之序六艺为九种也，有苦心焉，斟酌曲尽善焉，序六艺矣。七十子以来，尊《论语》而谭《孝经》、小学者，又经之户枢也；不敢以《论语》夷于记，夷于群书也；不以《孝经》还之记，还之群书也。又非传，于是以三种为经之贰。虽为经之贰，而仍不敢悍然加以经之名。向与固可谓博学、明辨、慎思之君子者哉！《诗》云：自古在昔，先民有作。向与固岂非则古昔崇退让之君子哉！

后世又以《论语》、《孝经》为经。假使《论语》、《孝经》可名经，则向早名之。且曰序八经，不曰序六艺矣。仲尼未生，先有六经；仲尼既生，自明不作。仲尼曷尝率弟子使笔其言以自制一经哉！乱圣人之例，淆圣人之名，实以为尊圣。怪哉！非所闻，非所闻。

然且犹为未快意，于是乎又以子为经。汉有传记博士，无诸子博士。且夫子也者，其术或醇或疵，其名反高于传记。传记也者，弟子传其师，记其师之言也。诸子也者，一师之自言也。传记犹天子畿内卿大夫也，诸子犹公侯，各君其国，各子其民，不专事天子者也。今出《孟子》于诸子，而夷之于二戴所记之间，名为尊之，反卑之矣。子舆氏之灵，其弗享是矣。

问：子政以《论语》、《孝经》为经之贰，则若是班乎？答：否，否。《孝经》者，曾子以后支流苗裔之书，平易泛滥，无大疵，无闳意眇恉，如置之二戴所录中，与《坊记》、《缁衣》、《孔子闲居》、《曾子天圆》比，非《中庸》、《祭义》、《礼运》之伦也。本朝立博士，向与固因本朝所尊而尊之，非向、固尊之也。然则刘向、班固之序六艺为九种也，北斗可移，南山可隳，此弗可动矣。后世以传为经，以记为经，以群书为经，以子为经，犹以为未快意，则以经之舆台为经，《尔雅》是也。《尔雅》者，释诗书之书，所释又诗书之肤末，乃使之与《诗》、《书》抗，是尸祝舆台之鬼配食昊天上帝也。

与江子屏笺

大著读竟，其曰《国朝汉学师承记》，名目有十不安焉，改为《国朝经学师承记》。敢贡其说：夫读书者，实事求是，千古同之。此虽汉人语，非汉人所能专，一不安也；本朝自有学，非汉学，有汉人稍开门径，而近加邃密者，有汉人未开之门径，谓之汉学，不甚甘心，不安二也；琐碎饾饤，不可谓非学，不得为汉学，三也；汉人与汉人不同，家各一经，经各一师，孰为汉学乎？四也；若以汉与宋为对峙，尤非大方之言，汉人何尝不谈性道？五也；宋人何尝不谈名物、训诂？不足概服宋儒之心，六也；近有一类人，以名物、训诂为圣人之道，经师收之，人师摒之，不忍深论，以诬汉人，汉人不受，七也；汉人有一种风气，与经无与，而附于经，谬以裨龟、梓慎之言为经，因以汨陈五行，矫诬上帝为说经，《大易》《洪范》，身无完肤，虽刘向亦不免，以及东京内学，本朝何尝有此恶习？本朝人又不受矣，八也；本朝别有绝特之士，涵咏白文，创获于经，非汉非宋，亦惟其是而已矣，方且为门户之见者所摒，九也；国初之学，与乾隆初年以来之学不同，国初人即不专立汉学门户，大旨欠区别，十也。有此十者，改其名目，则浑浑圆无一切语弊矣。自珍顿首。丁丑冬至日。

陈沣

陈沣，清，番禹人，字兰甫，道光举人，先后主讲学海堂书院及菊坡精舍。著《汉儒通议》、《东塾读书记》，谓汉儒亦言义理，宋儒亦言考据，力排汉、宋门户之见。又有《声律通考》、《切韵考》、《说文声统》、《东塾集》等书。

郑学七则《东塾读书记》，下同

郑康成《戒子书》云：“念述先圣之元意，此自言其所学也。”其论学之语，则《学记注》有云：“所学者，圣人之道，在方策。”《孔疏》云：“郑恐所学惟小小才艺之事，故云所学者圣人之道。”沣谓郑恐学者向壁虚造，故又云“在方策也”。郑君论学大旨，盖如此。

孔沖远云：礼是郑学〔《月令明堂》、《位杂记疏》，皆有此语。不知出于孔沖远，抑更有所出〕。考《两汉书·儒林传》，以《易》、《书》、《诗》、《春秋》名家者多，而《礼》家独少。《释文序》录汉儒，自郑君外，注《周礼》及《仪礼·丧服》者，惟马融，注《礼记》者，惟卢植。郑君尽注三礼，发挥旁通，遂使三礼之书，合为一家之学。故直断之曰：礼是郑学也。

卢子幹云：“修礼者，应征有道之人，若郑玄之徒〔《后汉书·本传》〕。”然则郑君礼学，非但注解，且可为朝廷定制也。袁彦伯云：“郑玄造次颠沛，非礼不动〔《后汉记》卷二十九，皆掇会诸古书，非袁彦伯虚造〕。”然则郑君礼学，非但注解，实能履而行之也。孔子告颜子“非礼勿动”。颜子请事斯语。郑君亦非礼不动。故范武子以为仲尼之门不能过也。

《六艺论》云：“注《诗》宗毛为主。毛义若隐略，则更表明，如有不同，即下己意，使可识别也〔《释文》引〕。”此郑君注经之法，不独诗笺为然。《周礼》序云：“二郑同宗之大儒，今赞而辨之〔赞即表明也，辨即下己意也〕。”《后汉书·儒林传》云：“郑玄本习小戴礼，后以古经校之，取其义长者。”何平叔《论语集解》序云：“郑玄就鲁，论篇章，考之，齐古为之注〔《隋书·经籍志》云：郑玄以张侯论为本，参考齐论古论，而为之注。《论语释文》云：郑校周之本，以齐古读正，凡五十事〕”。《尚书注》虽已佚，焦里堂辑《禹贡注》而释之云：“郑注一本于班氏《地理志》，闲有不合者，必别据地说等书，明言所以易之之义，注虽残阙，尚可考而知也。”然则郑君注《周礼》、《仪礼》、《论语》、《尚书》，皆与笺诗之法无异，有宗主亦有不同，此郑氏家法也。何邵公墨守之学，有宗主而无不同；许叔重异义之学，有不同而无宗主。惟郑氏家法兼其所长，无偏无弊也。

郑君师事第五元，先通《公羊春秋》，又从张恭祖受《左氏春秋》、《韩诗》，然其后注《左传》〔郑君注《左传》未成，以与服子慎，见《世说·文学门》〕而不注《公羊》，笺《毛诗》而不笺《韩诗》。郑君之学，不以先入者为主也〔《公羊》僖二十四年，徐疏引发墨守而论之云：郑氏杂用三家，不苟从一。沣谓不苟从一之语，似识郑君家法，其云杂用三家，则非也。郑君宗《左传》，而兼用《公羊》、《谷梁》，亦如宗《毛诗》，而兼用齐、鲁、韩耳，岂得谓之杂用乎？徐氏实未知郑氏家法也。盖郑氏家法，知之者鲜矣〕。

郑君之赞辨二郑也，其说云：“玄窃观二三君子之文章，顾省竹帛之浮辞。其所变易，灼然如晦之见明；其所弥缝，奄然如合符复析〔疑当作析符复合〕。斯可谓雅达广揽者也。然犹有参错，同事相违，则就其原始文字之声类，考训诂，捃秘逸。谓二郑者，同宗之大儒，明理于典籍，觕识周官之义，存古字，发疑正读，亦信多善，徒寡且约，用不显传于世。今赞而辨之，庶成此家，世所训也〔《周礼》序〕。”沣尝论之曰：自非圣人，孰无参错？前儒参错，赖于后儒有以辨之。辨其未明者，而明者愈明；辨其未合者，而合者愈合。故足贵也。然辨其参错，不可没其多善。后儒不知此义，读古人书，辨其参错，而其多善则置之不论。既失博学知服之义，且开露才扬己之风，此学者之大病也，由失郑氏家法故也〔读郑君《周礼序》，所谓如入宗庙，但见礼、乐、器；读何邵公《公羊序》，则如观武库，但睹矛、戟矣。郑学非何所及，可于两序见之〕。

《周礼》注：“与先郑不同者，则云玄谓。”《尚书·大传》注：“以大传为非者，则云玄或疑焉。”驳五经异义，每条云玄之闻也，盖说经不可不辨是非〔《曲礼》：毋雷同。《注》云：人之言，当各由己。孟子曰：人无是非之心，非人也〕。然辨先儒之说，其辞气当谦恭，不可嚣争求胜也。其箴膏肓，发墨守，起废疾，则不然。有云：“乡曲之学，深可忿疾者。”此以何邵公三书，有害于经学风气，不得不忿疾。又何之年辈，不在郑之前，不妨正言相非也。

朱子书七则

朱子《论语训蒙口义》序云：“本之注疏，以通其训诂；参之释文，以正其音读。然后会之于诸老先生之说，以发其精微〔《与魏应仲书》亦云：参以释文，正其音读〕。”《论语要义目录》序云：“其文义名物之详，当求之注疏，有不可略者。”《答余正父书》云：“今所编礼者，内有古经阙略处，须以注疏补之，不可专任古经，而直废传注。”《答张敬夫孟子说疑义书》云：“近看得《周礼》、《仪礼》一过，注疏见成，却觉不甚费力也。”《语类》云：“祖宗以来，学者但守注疏，其后便论道，如二苏，直是要论道，但注疏如何弃得〔卷一百二十九〕？”又云：“今世博学之士，不读正当底书，不看正当注疏〔卷五十七〕。”朱子自读注疏，教人读注疏，而深讥不读注疏者，如此。昔时讲学者，多不读注疏。近时读注疏者，乃反訾朱子，皆未知朱子之学也。

《语类》云：“某寻常解经，只要依训诂说字〔卷七十二〕。”又云：“先生初令义刚，训二三小子，见教曰，训诂则当依古注〔卷七〕。”《答黄直卿书》云：“近日看得，后生且是，教他依本子认得训诂，文义分明为急今人多是等妄作，诳误后生。其实都晓不得也。”《答李公晦书》云：“先儒训诂，直是不草草。”《答王晋辅书》云：“礼书缩训为直者，非一，乃先儒之旧，不可易也。”朱子重训诂之学如此。其《答何叔京书》云：“李先生教人，大抵令于静中体认。大本未发时，气象分明，即处事应物，自然中节。当时窃好章句训诂之习，不得尽心于此。”朱子从学于李延平，乃早年事，其时已好章句训诂之学矣。

《语类》云：“而今人多说章句之学为陋。某看见人多因章句看不成句，却坏了道理〔卷五十六〕。”《沣案薛艮斋与朱编修书》云：“汉儒之陋，则有所谓章句家法〔此称朱编修者，朱子尝除枢密院编修也〕。”朱子所云今人者，盖即艮斋也。朱子注《大学》、《中庸》，名曰章句，用汉儒名目，以晓当时之以为陋者也。读朱子书者当知之，讲汉学者亦当知之。

《学校贡举私议》云：“其治经，必专家法者，天下之理，固不外于人之一心。然圣贤之言，则有渊奥《尔雅》，而不可以臆断者。其制度名物，行事本末，又非今日之见闻所能及也。故治经者，必因先儒已成之说而推之，借曰未必尽是，亦当究其所以得失之故，而后可以反求诸心而正其谬。此汉之诸儒所以专门名家，各守师说，而不敢轻有变焉者也。”《语类》云：“汉儒各专一家，看得极子细。今人才看这一件，又要看那一件，下稍都不曾理会得〔卷一百二十一〕。”《策问》云：“问汉世专门之学，如欧阳、大小夏侯、孔氏书，齐、鲁、韩氏诗。后氏、戴氏《礼》，董氏《春秋》，梁、丘、费氏《易》，今皆亡矣。其仅有存者，又已列于学官，其亦可以无恶于专门矣。而近世议者深斥之，将谓汉世之专门者耶？抑别有谓也。今百工曲艺，莫不有师，至于学者，尊其所闻，则斥以为专门而深恶之，不识其何说也，二三子陈之。”

《记解经》云：“凡解释文字，不可令注脚成文，成文则注与经各为一事，人唯看注疏而忘经。不然，即须各作一番理会。须只似汉儒毛、孔之流，略释训诂名物，及文义理致，尤难明者。而其易明处，更不须贴句相续，乃为得体。盖如此则读者看注，即知其非经外之文。却须将注再就经上体会，自然思虑归一，功力不分，而其玩索之味，亦益深长矣。”《答张敬夫书》云：“汉儒可谓善说经者，不过只说训诂，使人以此训诂，玩索经文，训诂经文不相离异，只做一道看了，直是意味深长也。”《语类》云：“汉初诸儒，专治训诂，如教人，亦只言某字，训某字，自寻义理而已〔卷一百三十七〕。自晋以来，解经者却改变得不同，王弼、郭象辈是也。汉儒解经，依经演绎，晋人则不然，舍经而自作文〔卷六十七〕。传注惟古注不作文，却好看，疏亦然。今人解书，且图要作文，又加辨说百般生疑，故其文虽可读，而经意殊远。程子《易传》，亦成作文，说了又说。故今人观者，更不看本经，只读传，亦非所以使人思也〔卷十一〕。程先生经解，理在解语内，某集注论语，只是发明其辞，使人玩味经文，理皆在经文内〔卷十九〕。南轩语《孟子》，尝说他这文字不好看，盖解经不必做文字，止合解释得文字通，则理自明，意自足。今多去上做文字，少间说来说去，只说得他自己一片道理，经意却蹉过了〔卷一百三〕。”

《语类》云：“古时无多书。人只是专心暗诵，且以竹简写之。寻常人如何办得竹简如此多？所以人皆暗诵而后已。伏生亦只是口授《尚书》二十余篇。黄霸就狱，夏侯胜授书于狱中，又岂得本子？只被他读得透徹。后来著述诸公，皆以名闻，汉之经学，所以有用〔卷十四〕。”《语孟集义序》〔初曰精义，后改名集义〕云：“汉魏诸儒，正音读，通训诂，考制度，辨名物，其功博矣。学者苟不先涉其流，则亦何以用力于此？”《答张敬夫书》云：“秦汉诸儒，解释文义，虽未尽尝，然所得亦多。今且就分数多处论之，则以为得其言而不得其意，与夺之际，似已平允，若更于此一向刻核过当，却恐意思迫窄，而议论偏颇，反不足以服彼之心。”又《与林择之书》云：“钦夫云《论孟序》中，不当言‘汉儒得其言而不得其意’，盖汉儒虽言亦不得也。某则绝不爱此等说话。”朱子深明汉儒之学，故不喜南轩刻核之论也。

王先谦

王先谦，清，长沙人，同治进士，官至国子监祭酒。尝汇刻《皇清经解》二百九种，以续阮元所编。又编录《续古文辞类纂》。所著有《虚受堂诗文集》。

复阎季蓉书

奉二月朔手教，知前函已达左右。足下恕其愚直，而复有以诱进之。盛心勤勤，佩仰无量。足下谓“明代士习之坏，始自中弃”，其论允矣。至谓“国朝康、雍以前，士习端谨，至今遍天下皆游手浮宕之民，由于汉学之以名相高、以利相诱，士始奔走于津要，而荡焉，无复廉耻”，则仆不敢附和。

国初承宋、明讲学之余，风气穷则思变，天下稍稍恶虚趋实，抑陆、王而尊程、朱，此以为理学中之善机。乾隆以后，学者务于经籍传注，考订发挥，即有宋诸君子之书，亦复多所辨正，其实事求是，使古籍暗而复明，微言绝而复续，有裨学术甚巨，如江河之不废也。圣贤之书，义蕴闳深，虽经宋儒阐明，容有疏漏，亦非必一无舛误。此固待后人补正。而为其学者，高谈义理，以实事求是为不足为，于是各尊师说，互相诋，窾启寡闻之徒，沿波逐流，遂有汉、宋学家之目矣。所谓汉学者，考据是也；所谓宋学者，义理是也。今足下之恶汉学者，恶其名也，若谓读书不当从事考据，知非足下所肯出也。去汉学之名，而实之曰考据之学，则足下无所容其恶矣；去宋学之名，而实之曰义理之学，则訾诋理学者，无所容其毁矣。此名之为学术累也。然谓二家之学无流弊，则非也。理学之弊，宋、明末流著于载记者，大略可睹；考据之弊，小生曲儒失之，穿凿破碎者有之。至谓其为世道人心之忧，以理推之，决无是事。

今之士习日非矣。然所谓奔走津要，荡无廉耻者，岂考据之学导之邪？彼身居津要，能考据之学者谁邪？又孰肯持一卷汉学书，以奔走达官贵人之门也？果有之，仆与足下当心识其人。今茫乎未有闻也。谓考据家以名相高，似矣；谓其以利相诱，则何利之有？谓今天下皆游手浮宕之民，彼为考据学者，终日钻研，目眵发秃，以求没世可称之名，岂游手浮宕所能为功？此不得不辨也。

仆在江南，续刊经解，有谓不当，如阮文达不收李文贞、方望溪辈著述，以为排斥宋学者。仆晓之曰：“子误矣。经学之分，义理、考据，犹文之有骈、散体也。文以明道，何异乎骈、散？然自两体既分，各有其独胜之处。若选文而必合为一，未可谓知文派也。为义理、考据学者，亦各有其独至之处。若刊经学书而必合为一，未可谓知学派也。仆傥续《通志》、《堂经苑》二书，则必取言义理诸书，而考据家皆在所弗录矣。”其人大悟。此可见彼之为说者，于学术之深，未尝贯通而博究也。

本朝纠正汉学者，姚姬传氏最为平允。其时掊击宋儒之风过盛，故姚氏非之，以救时也，非为名也。至其论学，以义理、考据并重，无偏而不举之病。道、咸以降，两家议论渐平，界域渐泯。为学者，各随其材质好尚定趋向，以蕲于成而已，本无所用其辨争。孙芝房先生以粤寇之乱归狱汉学，大为士林姗笑。良由于考据一道，未加讲求，致兹巨失，故曾文正起而亟正之。今足下痛士习之颓靡，发愤著书，思拯其弊，深心大力，敬佩何已。惟言汉学，似不若姚、曾两君子之持平。谨贡其愚，惟亮察焉。

仆于学问，惟务躬行，不欲以口舌相争，私念附忝心知，义无缄默。足下方以其道倡于沅、沣之间，一言之出，承学者奉为依归，关系至重，傥不弃刍荛而俛纳之，学术之幸也。吴崖村诗文一卷，戛戛独造，优入古作者之域，真词必己出者，乞代致倾慕之诚为幸。

张之洞

张之洞，清，南皮人，字香涛，又字孝达，又字香严，同治进士，屡督学典试，所至提倡实学，而亦不薄宋儒义理之言。督抚垂三十年，在两湖最久。光绪末，废止科举，兴办学堂。一切制度章程，多出其手定。著《劝学篇》，推明“中学为体、西学为用”之说。又著《轩语》、《书目答问》，胪列应读书籍，详加指示。至今学者犹多奉为南针焉。所著诗文曰《广雅堂集》。

守约(《劝学篇》)

儒术危矣。以言乎迩，我不可不鉴于日本；以言乎远，我不可不鉴于战国。昔战国之际，儒术几为异学诸家所轧。吾读司马谈之《论六家要指》而得其故焉。其说曰：“儒家者，流博而寡要，劳而少功。”何以寡要少功？由于有博无约。如此之儒，止可列为九流之一耳，焉得为圣？焉得为贤？老诟儒曰“绝学无忧”又以孔子说十二经为大谩；墨诟儒曰“累寿不能尽其学”，墨子又教其门人公尚过不读书；法诟儒曰“藏书策，修文学，用之则国乱〔韩非子语〕”。大率诸子所操之术，皆以便捷放纵，投世人之所好，而以繁难无用诬儒家。故学者乐闻，而多归之。夫先博后约，孔、孟之教所同。而处今日之世变，则当以孟子守约施博之说通之。且孔门所谓博，非今日所谓博也。孔孟之时，经籍无多，人执一业，可以成名，官习一事，可以致用，故其博易言也。今日四部之书，汗牛充栋，老死不能遍观而尽识。即以经而论，古言古义，隐奥难明，舛莫定。后师群儒之说解，纷纭百出，大率有确解定论者，不过什五而已。

沧海横流，外侮洊至。不讲新学，则势不行；兼讲旧学，则力不给。再历数年，苦其难而不知其益，则儒益为人所贱。圣教儒书寖微寖灭，虽无嬴秦坑焚之祸，亦必有梁元“文武道尽”之忧，此可为大惧者矣。尤可患者，今日无志之士本不悦学，离经畔道者尤不悦中学，因倡为中学繁难无用之说，设淫辞而助之攻，于是乐其便而和之者益众，殆欲立废中学而后快。是惟设一易简之策以救之，庶可以间执雠中学者之口，而解畏难不学者之惑。

今欲存中学，必自守约，始守约必自破除门面始。爰举中学各门求约之法，条列于后，损之又损，义主救世，以致用当务为贵，不以殚见洽闻为贤。十五岁以前，诵《孝经》、《四书》、《五经》正文，随文解义，并读史略、天文、地理，歌括、图示诸书及汉、唐、宋人明白晓畅文字，有益于今日行文者。自十五岁始，以左方之法求之，统经、史、诸子、理学、政治、地理、小学各门，美质五年可通，中材十年可了。若有学堂专师，或依此纂成学堂专书，中材亦五年可了，而以其间兼习西文。过此以往，专力讲求时政，广究西法。其有好古研精、不骛功名之士，愿为专门之学者，此五年以后，博观深造，任自为之。然百人入学，必有三五人愿为专门者，是为以约存博。与子夏所谓“博学近思”、荀子所“谓以浅持博”，亦有合焉。大抵有专门著述之学，有学堂教人之学。专门之书，求博求精，无有底止。能者为之，不必人人为之也。学堂之书，但贵举要切用，有限有程，人人能解，且限定人人必解者也〔西人天文、格致一切学术，皆分专门学堂与普通学堂为两事〕。将来入官用事之人，皆通晓中学大略之人。书种既存，终有萌滋蘗长之日。吾学吾书，庶几其不亡乎！

一、经学通大义。切于治身心、治天下者，谓之大义。凡大义必明白平易，若荒唐险怪者，乃异端，非大义也。《易》之大义，阴阳消长；《书》之大义，知人安民；《诗》之大义，将顺其美，匡救其恶〔《诗谱序》：论功颂德，所以将顺其美；刺过讥失，所以匡救其恶〕；《春秋》大义，明王道，诛乱贼；《礼》之大义，亲亲、尊尊、贤贤；《周礼》大义，治国、治官、治民，三事相维〔太宰建邦之六典：《治典》，经邦国，治官府，纪万民。其余《教典》、《礼典》、《政典》、《刑典》、《事典》，皆国、官、民三义并举。盖官为国与民之枢纽，官不治，则国、民交受其害。此为《周礼》一经专有之义，故汉名《周官经》，唐名《周官礼》〕。此总括全经之大义也。如《十翼》之说《易》，《论》、《孟》、《左传》之说《书》，大、小序之说《诗》，《孟子》之说《春秋》，《戴记》之说《仪礼》，皆所谓大义也。欲有要而无劳，约有七端：一明例，谓全书之义例〔《毛诗》以训诂音韵为一要事，熟于诗之音训，则诸经之音训皆可隅反〕；一要指，谓今日尤切用者，每一经少则数十事，多则百余事；一图表〔诸经、图表皆以国朝人为善，谱与表同〕；一会通，谓本经与群经，贯通之义；一解纷，论先儒异义，各有依据者，择其较长一说主之，不必再考，免耗日力〔大率国朝人说，而后出者较长〕；一阙疑，谓隐奥难明，碎义不急者，置之不考；一流别，谓本经授受之源流、古今经师之家法〔考其最著而今日有书者〕。以上七事，分类求之，批郤导窾，事半功倍。大率群经，以国朝经师之说为主，《易》则程传与古说兼取〔并不相妨〕，《论》、《孟》、《学》、《庸》以朱注为主，参以国朝经师之说。《易》止读程传，及孙星衍《周易集解》〔孙书兼采汉人说及王弼注〕。《书》止读孙星衍《尚书今古文注疏》。《诗》止读陈奂《毛诗传疏》。《春秋左传》止读顾栋高《春秋大事表》。《春秋公羊传》止读孔广森《公羊通义》〔国朝人讲公羊者，惟此书立言矜慎，尚无流弊〕。《春秋谷梁传》止读钟文烝《谷梁补注》。《仪礼》止读胡培翚《仪礼正义》。《周礼》止读孙诒让《周礼正义》〔已刊，未毕〕。《礼记》止读朱彬《礼记训纂》〔钦定七经传说义疏，皆学者所当读，故不备举〕。《论》、《孟》除朱注外，《论语》有刘宝楠《论语正义》，《孟子》有焦循《孟子正义》，可资考证古说，惟义理仍以朱注为主。《孝经》即读通行注本，不必考辨。《尔雅》止读郝懿行《尔雅义疏》。《五经总义》止读陈沣《东塾读书记》、王文简引之《经义述闻》。《说文》止读王筠《说文句读》〔兼采段、严、桂、钮诸家，明白详慎。段注《说文》太繁而奥，俟专门者治之〕。以上所举诸书卷帙，已不为少，全读全解，亦须五年。宜就此数书中择其要义先讲明之，用韩昌黎提要钩玄之法，就元本加以钩乙标识〔但看其定论，其引征辨驳之说，不必措意〕。若照前说七端，节录纂集，以成一书，皆采旧说，不参臆说一语、小经不过一卷，大经不过二卷，尤便学者。此为学堂说经义之书，不必章释句解，亦不必录本经全文〔盖十五岁以前，诸经全文已读，文义大端已解矣〕。师以是讲，徒以是习，期以一年或一年半毕之。如此治经，浅而不谬，简而不陋。即或废于半途，亦不至全无一得。有经义千余条，以开其性识，养其本根，则终身可无离经畔道之患。总之，必先尽破经生著述之门面，方肯为之，然已非村塾学究、科举时流之所能矣。

一、史学：考治乱典制；

一、诸子：知取舍；

一、理学：看学案；

一、词章：读有实事者；

一、政治：书读近今者；

一、地理：考今日有用者；

一、算学：各随所习之事学之；

一、小学：但通大旨大例。

中学之训诂，犹西学之翻译也，欲知其人之意，必先晓其人之语。去古久远，经文简奥，无论汉学、宋学，断无读书而不先通训诂之理。近人厌中学者，动诋训诂，此大谬可骇者也。伊川程子曰：“凡看文字，先须晓其文义，然后可求其意，未有文义不晓而见意者也〔《二程遗书》《近思录》引〕。”朱子曰：“训诂则当依古注〔《语类》卷七〕。”又曰：“后生且教他依本子，认得训诂文义，分明为急。今人多是等妄作，诳误后生，其实都晓不得也〔《答黄直卿书》〕。”又曰：“汉儒可谓善说经者，不过只说训诂，使人以此训诂，玩索经文〔《答张敬夫书》〕。”又曰：“向议欲刊说文，不知韩丈有意否，因赞成之为佳〔《答吕伯恭书》，此外言训诂为要者尚多〕。”朱子所注各经，训诂精审，考据说文者甚多。潜夫论圣为天口，贤为圣译，可谓善譬。若不通古音古义，而欲解古书，何异不能译西文而欲通西书乎？惟百年以来，讲说文者，终身钻研，汨没不反，亦是一病。要之止须通其大旨大例，即可应用。大旨大例者，解六书之区分，通古今韵之隔阂，识古籀篆之源委，知以声类，求义类之枢纽，晓部首五百四十字之义例，至名物无关大用〔如水部自有专书，示部多列祭礼，舟车今制为详，草虫须凭目验，皆不必字字深求者也〕。说解间有难明，义例偶有抵牾，则阙之不论〔许君书既有脱逸，复多奥义，但为求通六书，不为究极许学。则功力有限断矣〕。得明师说之，十日粗通，一月大通，引申触类，存乎其人，何至有废时破道之患哉？若废小学不讲，或讲之故为繁难，致人厌弃，则经典之古义茫昧，仅存迂浅俗说。后起趣时之才士，必皆薄圣道为不足观。吾恐终有经籍道熄之一日也〔此条本应隶于小学著述序论类，因字数无多，不便割裂，仍附于此〕。

史记

《史记》，汉，司马迁撰。凡一百三十篇，记述黄帝以后，至汉武帝时事迹，自来号为实录。书中记载孔门行事，与经传源流，最为近古，而可依据。《孔子世家》、《弟子列传》两篇，采摭《论语》及他书所载孔门师徒之言行，尤能提挈纲要，为学者进读原经之一助。

孔子世家

孔子生鲁昌平乡陬邑。其先宋人也，曰孔防叔，防叔生伯夏，伯夏生叔梁纥。纥与颜氏女野合而生孔子，祷于尼丘得孔子。鲁襄公二十二年而孔子生。生而首上圩顶，故因名曰“丘”云。字仲尼，姓孔氏。丘生而叔梁纥死，葬于防山。防山在鲁东，由是孔子疑其父墓处，母讳之也。孔子为儿嬉戏，常陈俎豆，设礼容。孔子母死，乃殡五父之衢，盖其慎也。陬人父之母诲孔子父墓，然后往合葬于防焉。

孔子要绖，季氏飨士，孔子与往。阳虎绌曰：“季氏士飨，非敢飨子也。”孔子由是退。

孔子年十七，鲁大夫孟釐子病且死，诫其嗣懿子曰：“孔丘，圣人之后，灭于宋。其祖弗父何始有宋而嗣让厉公。及正考父佐戴、武、宣公，三命兹益恭，故鼎铭云：‘一命而偻，再命而伛，三命而俯，循墙而走，亦莫敢余侮。饘于是，粥于是，以糊余口。’其恭如是。吾闻圣人之后，虽不当世，必有达者。今孔丘年少好礼，其达者欤？吾即没，若必师之。”及釐子卒，懿子与鲁人南宫敬书往学礼焉。是岁，季武子卒，平子代立。

孔子贫且贱，及长，尝为季氏史，料量平；尝为司职吏，而畜蕃息。由是为司空。已而去鲁，斥乎齐，逐乎宋、卫，困于陈、蔡之间，于是反鲁。孔子长九尺有六寸，人皆谓之“长人”而异之。鲁复善待，由是反鲁。

鲁南宫敬叔言鲁君曰：“请与孔子适周。”鲁君与之一乘车，两马，一竖子俱，适周问礼，盖见老子云。辞去，而老子送之曰：“吾闻富贵者送人以财，仁人者送人以言。吾不能富贵，窃仁人之号，送子以言，曰：‘聪明深察而近于死者，好议人者也。博辩广大危其身者，发人之恶者也。为人子者毋以有己，为人臣者毋以有己。’”孔子自周反于鲁，弟子稍益进焉。

是时也，晋平公淫，六卿擅权，东伐诸侯；楚灵王兵强，陵轹中国；齐大而近于鲁。鲁小弱，附于楚则晋怒；附于晋则楚来伐。不备于齐，齐师侵鲁。

鲁昭公之二十年，而孔子盖年三十矣。齐景公与晏婴来适鲁，景公问孔子曰：“昔秦穆公国小处辟，其霸何也？”对曰：“秦，国虽小，其志大；处虽辟，行中正。身举五羖，爵之大夫。起累绁之中，与语三日，授之以政。以此取之，虽王可也，其霸小矣。”景公说。

孔子年三十五，而季平子与郈昭伯以斗鸡故得罪鲁昭公，昭公率师击平子，平子与孟氏、叔孙氏三家共攻昭公。昭公师败，奔于齐，齐处昭公乾侯。其后顷之，鲁乱。孔子适齐，为高昭子家臣，欲以通乎景公。与齐太师语乐，闻《韶》音，学之，三月不知肉味。齐人称之。

景公问政孔子，孔子曰：“君君，臣臣，父父，子子。”景公曰：“善哉！信如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虽有粟，吾岂得而食诸！”他日又复问政于孔子，孔子曰：“政在节财。”景公说，将欲以尼溪田封孔子。晏婴进曰：“夫儒者滑稽而不可轨法；倨傲自顺，不可以为下；崇丧遂哀，破产厚葬，不可以为俗；游说乞贷，不可以为国。自大贤之息，周室既衰，礼乐缺有间。今孔子盛容饰，繁登降之礼、趋详之节，累世不能殚其学，当年不能究其礼。君欲用之以移齐俗，非所以先细民也。”后景公敬见孔子，不问其礼。异日，景公止孔子曰：“奉子以季氏，吾不能，以季孟之间待之。”

齐大夫欲害孔子，孔子闻之。景公曰：“吾老矣，弗能用也。”孔子遂行，反乎鲁。

孔子年四十二，鲁昭公卒于乾侯，定公立。

定公立五年，夏，季平子卒，桓子嗣立。季桓子穿井得土缶，中若羊，问仲尼云“得狗”。仲尼曰：“以丘所闻，羊也。丘闻之，木石之怪夔、罔阆，水之怪龙、罔象，土之怪坟羊。”

吴伐越，堕会稽，得骨节专车。吴使使问仲尼：“骨何者最大？”仲尼曰：“禹致群神于会稽山，防风氏后至，禹杀而戮之，其节专车，此为大矣。”吴客曰：“谁为神？”仲尼曰：“山川之神足以纲纪天下，其守为神，社稷为公侯，皆属于王者。”客曰：“防风何守？”仲尼曰：“汪罔氏之君守封、禺之山，为釐姓，在虞、夏、商为汪罔，于周为长翟，今谓之大人。”客曰：“人长几何？”仲尼曰：“僬侥氏三尺，短之至也。长者不过十之，数之极也。”于是吴客曰：“善哉，圣人！”

桓子嬖臣曰仲梁怀，与阳虎有隙。阳虎欲逐怀，公山不狃止之。其秋，怀益骄，阳虎执怀。桓子怒，阳虎因囚桓子，与盟而释之。阳虎由此益轻季氏。季氏亦僭于公室，陪臣执国政，是以鲁自大夫以下皆僭离于正道。故孔子不仕，退而修《诗》、《书》、《礼》、《乐》。弟子弥众，至自远方，莫不受业焉。

定公八年，公山不狃不得意于季氏，因阳虎为乱，欲废三桓之適，更立其庶孽阳虎素所善者，遂执季桓子。桓子诈之，得脱。定公九年，阳虎不胜，奔于齐。是时孔子年五十。

公山不狃以费畔季氏，使人召孔子。孔子循道弥久，温温无所试，莫能己用，曰：“盖周文、武起丰、镐而王，今费虽小，傥庶几乎！”欲往。子路不说，止孔子。孔子曰：“夫召我者岂徒哉？如用我，其为东周乎！”然亦卒不行。

其后定公以孔子为中都宰，一年，四方皆则之。由中都宰为司空，由司空为大司寇。

定公十年春，及齐平。夏，齐大夫犂鉏言于景公曰：“鲁用孔丘，其势危齐。”乃使使告鲁为好会，会于夹谷。鲁定公且以乘车好往，孔子摄相事，曰：“臣闻有文事者必有武备，有武事者必有文备。古者诸侯出疆，必具官以从，请具左右司马。”定公曰：“诺。”具左右司马，会齐侯夹谷，为坛位，土阶三等，以会遇之礼相见，揖让而登。献酬之礼毕，齐有司趋而进曰：“请奏四方之乐。”景公曰：“诺。”于是旍旄羽袯矛戟剑拔鼓噪而至。孔子趋而进，历阶而登，不尽一等，举袂而言曰：“吾两君为好会，夷狄之乐何为于此！请命有司！”有司却之，不去，则左右视晏子与景公。景公心怍，麾而去之。有顷，齐有司趋而进曰：“请奏宫中之乐。”景公曰：“诺。”优倡侏儒为戏而前。孔子趋而进，历阶而登，不尽一等，曰：“匹夫而荧惑诸侯者，罪当诛！请命有司！”有司加法焉，手足异处。景公惧而动，知义不若，归而大恐，告其群臣曰：“鲁以君子之道辅其君，而子独以夷狄之道教寡人，使得罪于鲁君，为之奈何？”有司进对曰：“君子有过则谢以质，小人有过则谢以文。君若悼之，则谢以质。”于是，齐侯乃归所侵鲁之郓、汶阳、龟阴之田以谢过。

定公十三年夏，孔子言于定公曰：“臣无藏甲，大夫毋百雉之城。”使仲由为季氏宰，将堕三都。于是叔孙氏先堕郈。季氏将堕费，公山不狃、叔孙辄率费人袭鲁。公与三子，入于季氏之宫，登武子之台。费人攻之，弗克，入及公侧。孔子命申句须、乐颀下伐之，费人北。国人追之，败诸姑蔑。二子奔齐，遂堕费。将堕成，公敛处父谓孟孙曰：“堕成，齐人必至于北门。且成，孟氏之保鄣，无成，是无孟氏也，我将弗堕。”十二月，公围成，弗克。

定公十四年，孔子年五十六，由大司寇行摄相事，有喜色。门人曰：“闻‘君子祸至不惧，福至不喜。’”孔子曰：“有是言也，不曰‘乐其以贵下人’乎？”于是诛鲁大夫乱政者少正卯。与闻国政三月，粥羔豚者弗饰贾，男女行者别于途，途不拾遗。四方之客至乎邑者不求有司，皆予之以归。

齐人闻而惧，曰：“孔子为政必霸，霸则吾地近焉，我之为先并矣，盍致地焉？”犂鉏曰：“请先尝沮之，沮之而不可则致地，庸迟乎！”于是选齐国中女子好者八十人，皆衣文衣而舞《康乐》，文马三十驷，遗鲁君。陈女乐文马于鲁城南高门外。季桓子微服往观再三，将受，乃语鲁君为周道游，往观终日，怠于政事。子路曰：“夫子可以行矣。”孔子曰：“鲁今且郊，如致膰乎大夫，则吾犹可以止。”桓子卒受齐女乐，三日不听政；郊，又不致膰俎于大夫。孔子遂行，宿乎屯。而师已送，曰：“夫子则非罪。”孔子曰：“吾歌可夫？”歌曰：“彼妇之口，可以出走；彼妇之谒，可以死败。盖优哉游哉，维以卒岁！”师己反，桓子曰：“孔子亦何言？”师已以实告。桓之喟然叹曰：“夫子罪我以群婢故也。”

孔子遂适卫，主于子路妻兄颜浊邹家。卫灵公问孔子：“居鲁得禄几何？”对曰：“奉粟六万。”卫人亦致粟六万。居顷之，或谮孔子于卫灵公。灵公使公孙馀假一出一入。孔子恐获罪焉，居十月，去卫。

将适陈，过匡，颜刻为仆，以其策指之曰：“昔吾入此，由彼缺也。”匡人闻之，以为鲁之阳虎。阳虎尝暴匡人，匡人于是遂止孔子。孔子状类阳虎，拘焉五日。颜渊后，子曰：“吾以汝为死矣。”颜渊曰：“子在，回何敢死！”匡人拘孔子益急，弟子惧。孔子曰：“文王既没，文不在兹乎？天之将丧斯文也，后死者不得与于斯文也；天之未丧斯文也，匡人其如予何！”孔子使从者为宁武子臣于卫，然后得去。

去即过蒲。月余，反乎卫，主蘧伯玉家。灵公夫人有南子者，使人谓孔子曰：“四方之君子不辱欲与寡君为兄弟者，必见寡小君。寡小君愿见。”孔子辞谢，不得已而见之。夫人在帷中，孔子入门，北面稽首。夫人自帷中再拜，环珮玉声璆然。孔子曰：“吾乡为弗见，见之礼答焉。”子路不说，孔子矢之曰：“予所不者，天厌之！天厌之！”居卫月余，灵公与夫人同车，宦者雍渠参乘，出，使孔子为次乘，招摇市过之。孔子曰：“吾未见好德如好色者也。”于是丑之，去卫，过曹。是岁，鲁定公卒。

孔子去曹适宋，与弟子习礼大树下。宋司马桓魋欲杀孔子，拔其树。孔子去，弟子曰：“可以速矣。”孔子曰：“天生德于予，桓魋其如予何？”

孔子适郑，与弟子相失，孔子独立郭东门。郑人或谓子贡曰：“东门有人，其颡似尧，其项类皋陶，其肩类子产，然自要以下不及禹三寸，累累若丧家之狗。”子贡以实告孔子。孔子欣然笑曰：“形状，末也；而谓似‘丧家之狗’，然哉！然哉！”

孔子遂至陈，主于司城贞子家。岁余，吴王夫差伐陈，取三邑而去。赵鞅伐朝歌。楚围蔡，蔡迁于吴。吴败越王勾践会稽。

有隼集于朝廷而死，楛矢贯之，石砮，矢长尺有咫。陈湣公使问仲尼。仲尼曰：“隼来远矣，此肃慎之矢也。昔武王克商，通道九夷百蛮，使各以其方贿来贡，使无忘职业。于是肃慎贡楛矢石砮，长尺有咫。先王欲昭其令德，以肃慎矢分大姬，配虞胡公而封诸陈。分同姓以珍玉，展亲；分异姓以远方职，使无忘服。故分陈以肃慎矢。”试求之故府，果得之。

孔子居陈三岁，会晋楚争强，更伐陈，及吴侵陈，陈常被寇。孔子曰：“归与！归与！吾党之小子狂简，进取不忘其初。”于是孔子去陈。

过蒲，会公叔氏以蒲畔，蒲人止孔子。弟子有公良孺者，以私车五乘从孔子。其为人长贤，有勇力。谓曰：“吾昔从夫子遇难于匡，今又遇难于此，命也已。吾与夫子再罹难，宁斗而死。”斗甚疾。蒲人惧，谓孔子曰：“苟毋适卫，吾出子。”与之盟，出孔子东门。孔子遂适卫。子贡曰：“盟可负耶？”孔子曰：“要盟也，神不听。”

卫灵公闻孔子来，喜，郊迎。问曰：“蒲可伐乎？”对曰：“可。”灵公曰：“吾大夫以为不可。今蒲，卫之所以待晋楚也，以卫伐之，无乃不可乎？”孔子曰：“其男子有死之志，妇人有保西河之志，吾所伐者不过四五人。”灵公曰：“善。”然不伐蒲。

灵公老，怠于政，不用孔子。孔子喟然叹曰：“苟有用我者，期月而已，三年有成。”孔子行。

佛肸为中牟宰，赵简子攻范、中行，伐中牟，佛肸畔。使人召孔子，孔子欲往。子路曰：“由闻诸夫子，‘其身亲为不善者，君子不入也’。今佛肸亲以中牟畔，子欲往，如之何？”孔子曰：“有是言也。不曰坚乎，磨而不磷；不曰白乎，涅而不淄。我岂瓠瓜也哉，焉能系而不食？”

孔子击磬，有荷蒉而过门者曰：“有心哉，击磬乎！硁硁乎，莫己知也夫而已矣！

孔子学鼓琴师襄子，十日不进。师襄子曰：“可以益矣。”孔子曰：“丘已习其曲矣，未得其数也。”有间，曰：“已习其数，可以益矣。”孔子曰：“丘未得其志也。”有间，曰：“已习其志，可以益矣。”孔子曰：“丘未得其为人也。”有间，有所穆然深思焉，有所怡然高望而远志焉。曰：“丘得其为人：黯然而黑，几然而长，眼如望羊，如王四国，非文王其谁能为此也！”师襄子辟席再拜，曰：“师盖云《文王操》也。”

孔子既不得用于卫，将西见赵简子。至于河，而闻窦鸣犊、舜华之死也，临河而叹曰：“美哉水，洋洋乎！丘之不济此，命也夫！”子贡趋而进曰：“敢问何谓也？”孔子曰：”窦鸣犊、舜华，晋国之贤大夫也。赵简子未得志之时，须此两人而后从政；及其已得志，杀之乃从政。丘闻之也，刳胎杀夭则麒麟不至郊，竭泽涸渔则蛟龙不合阴阳，覆巢毁卵则凤皇不翔。何则？君子讳伤其类也。夫鸟兽之于不义也，尚知辟之，而况乎丘哉！“乃还息乎陬乡，作为《陬操》以哀之。而反乎卫，入主蘧伯玉家。

他日，灵公问兵陈。孔子曰：“俎豆之事则尝闻之，军旅之事未之学也。”明日，与孔子语，见蜚雁，仰视之，色不在孔子。孔子遂行，复如陈。

夏，卫灵公卒，立孙辄，是为卫出公。六月，赵鞅内太子蒯聩于戚。阳虎使太子，八人衰绖，伪自卫迎者，哭而入，遂居焉。冬，蔡迁于州来。是岁，鲁哀公三年，而孔子年六十矣。齐助卫围戚，以卫太子蒯聩在故也。

夏，鲁桓、釐庙燔，南宫敬叔救火。孔子在陈，闻之，曰：“灾必于桓釐庙乎？”已而果然。

秋，季桓子病，辇而见鲁城，喟然叹曰：“昔此国几兴矣，以吾获罪于孔子，故不兴也。”顾谓其嗣康子曰：“我即死，若必相鲁；相鲁，必召仲尼。”后数日，桓子卒，康子代立。已葬，欲召仲尼。公之鱼曰：“昔吾先君用之不终，终为诸侯笑。今又用之，不能终，是再为诸侯笑。”康子曰：“则谁召而可？”曰：“必召冉求。”于是使使召冉求。冉求将行，孔子曰：“鲁人召求，非小用之，将大用之也。”是日，孔子曰：“归乎！归乎！吾党之小子狂简，斐然成章，吾不知所以裁之。”子贡知孔子思归，送冉求，因诫曰“即用，以孔子为招”云。

冉求既去，明年，孔子自陈迁于蔡。蔡昭公将如吴，吴召之也。前昭公欺其臣迁州来，后将往，大夫惧复迁。公孙翩射杀昭公。楚侵蔡。秋，齐景公卒。

明年，孔子自蔡如叶。叶公问政，孔子曰：“政在来远附迩。”他日，叶公问孔子于子路，子路不对。孔子闻之，曰：“由，尔何不对？曰：‘其为人也，学道不倦，诲人不厌，发愤忘食，乐以忘忧，不知老之将至’云尔。”

去叶，反于蔡。长沮、桀溺耦而耕，孔子以为隐者，使子路问津焉。长沮曰：“彼执舆者为谁？”子路曰：“为孔丘。”曰：“是鲁孔丘与？”曰：“然。”曰：“是知津矣。”桀溺谓子路曰：“子为谁？”曰：“为仲由。”曰：“子，孔丘之徒与？”曰：“然。”桀溺曰：“悠悠者，天下皆是也，而谁以易之？且与其从辟人之士，岂若从辟世之士哉！”耰而不辍。子路以告孔子，孔子怃然曰：”鸟兽不可与同群，天下有道，丘不与易也。”

他日，子路行，遇荷蓧丈人，曰：“子见夫子乎？”丈人曰：“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孰为夫子？”植其杖而芸。子路以告，孔子曰：“隐者也。”复往，则亡。

孔子迁于蔡三岁，吴伐陈。楚救陈，军于城父。闻孔子在陈、蔡之间，楚使人聘孔子。孔子将往拜礼，陈、蔡大夫谋曰：“孔子贤者，所刺讥皆中诸侯之疾。今者久留陈、蔡之间，诸大夫所设行皆非仲尼之意。今楚，大国也，来聘孔子。孔子用于楚，则陈、蔡用事大夫危矣。”于是乃相与发徒役围孔子于野。不得行，绝粮。从者病，莫能兴，孔子讲诵弦歌不衰。子路愠，见曰：“君子亦有穷乎？”孔子曰：“君子固穷，小人穷斯滥矣。”

子贡色作。孔子曰：“赐，尔以予为多学而识之者与？”曰：“然。非与？”孔子曰：“非也，予一以贯之。”

孔子知弟子有愠心，乃召子路而问曰：“《诗》云‘匪兕匪虎，率彼旷野’。吾道非耶？吾何为于此？”子路曰：“意者吾未仁耶？人之不我信也；意者吾未知耶？人之不我行也。”孔子曰：“有是乎！由，譬使仁者而必信，安有伯夷、叔齐？使知者而必行，安有王子比干？”

子路出，子贡入见。孔子曰：“赐，《诗》云‘匪兕匪虎，率彼旷野’。吾道非邪？吾何为于此？”子贡曰：“夫子之道至大也，故天下莫能容夫子。夫子盖少贬焉？”孔子曰：“赐，良农能稼而不能为穑，良工能巧而不能为顺。君子能修其道，纲而纪之，统而理之，而不能为容。今尔不修尔道，而求为容，赐，而志不远矣！”

子贡出，颜回入见。孔子曰：“回，《诗》云‘匪兕匪虎，率彼旷野’。吾道非耶？吾何为于此？”颜回曰：夫子之道至大，故天下莫能容。虽然，夫子推而行之。不容何病，不容然后见君子！夫道之不修也，是吾丑也；夫道既已大修而不用，是有国者之丑也。不容何病，不容然后见君子！”孔子欣然而笑曰：“有是哉颜氏之子！使尔多财，吾为尔宰。”

于是使子贡至楚，楚昭王兴师迎孔子，然后得免。

昭王将以书社地七百里封孔子。楚令尹子西曰：“王之使使诸侯有如子贡者乎？”曰：“无有。”“王之辅相有如颜回者乎？”曰：“无有。”“王之将率有如子路者乎？”曰：“无有。”“王之官尹有如宰予者乎？”曰：“无有。”“且楚之祖封于周，号为子男五十里。今孔丘述三王之法，明周召之业，王若用之，则楚安得世世堂堂方数千里乎？夫文王在丰，武王在镐，百里之君卒王天下。今孔丘得据土壤，贤弟子为佐，非楚之福也。”昭王乃止。其秋，楚昭王卒于城父。

楚狂接舆，歌而过孔子，曰：“凤兮！凤兮！何德之衰？往者不可谏兮，来者犹可追也。已而！已而！今之从政者殆而！”孔子下，欲与之言。趋而去，弗得与之言。

于是孔子自楚反乎卫。是岁也，孔子年六十三，而鲁哀公六年也。

其明年，吴与鲁会缯，征百牢。太宰嚭召季康子，康子使子贡往，然后得已。

孔子曰：“鲁卫之政，兄弟也。”是时，卫君辄父不得立，在外，诸侯数以为让。而孔子弟子多仕于卫，卫君欲得孔子为政。子路曰：“卫君待子而为政，子将奚先？”孔子曰：“必也正名乎？”子路曰：“有是哉，子之迂也！何其正也？”孔子曰：“野哉由也！夫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事不成则礼乐不兴，礼乐不兴则刑罚不中，刑罚不中则民无所错手足矣。夫君子为之必可名，言之必可行。君子于其言，无所苟而已矣。”

其明年，冉有为季氏将师，与齐战于郎，克之。季康之曰：“子之于军旅，学之乎？性之乎？”冉有曰：“学之于孔子。”季康子曰：“孔子何如人哉？”对曰：“用之有名，播之百姓，质诸鬼神而无憾。求之至于此道，虽累千社，夫子不利也。”康子曰：“我欲召之，可乎？”对曰：“欲召之，则毋以小人固之，则可矣。”而卫孔文子将攻太叔，问策于仲尼。仲尼辞不知，退而命载而行，曰：“鸟能择木，木岂能择鸟乎？”文子固止。会季康子逐公华、公宾、公林，以币迎孔子。孔子归鲁。

孔子之去鲁，凡十四岁，而反乎鲁。

鲁哀公问政，对曰：“政在选臣。”季康子问政，曰：“举直错诸枉，则枉者直。”康子患盗，孔子曰：“苟子之不欲，虽赏之不窃。”然鲁终不能用孔子，孔子亦不求仕。

孔子之时，周室微而礼乐废，《诗》、《书》缺。追迹三代之礼，序《书传》，上纪唐虞之际，下至秦缪，编次其事。曰：“夏礼，吾能言之，杞不足征也；殷礼，吾能言之，宋不足征也。足，则吾能征之矣。”观殷、夏所损益，曰：“后虽百世可知也，以一文一质。”“周监二代，郁郁乎文哉，吾从周！故《书传》、《礼记》自孔氏。

孔子语鲁太师：“乐其可知也，始作翕如，纵之纯如、皦如、绎如也，以成。”“吾自卫反鲁，然后乐正，《雅》、《颂》各得其所。”

古者《诗》三千余篇，及至孔子，去其重，取可施于礼义，上采契、后稷，中述殷、周之盛，至幽、厉之缺，始于衽席，故曰：“《关睢》之乱以为《风》始，《鹿鸣》为《小雅》始，《文王》为《大雅》始，《清庙》为《颂》始”。三百五篇孔子皆弦歌之，以求合《韶》、《武》、《雅》、《颂》之音。礼乐自此可得而述，以备王道，成六艺。

孔子晚而喜《易》，序《彖》、《系》、《象》、《说卦》、《文言》。读《易》，韦编三绝，曰：“假我数年，若是，我于《易》则彬彬矣。”

孔子以《诗》、《书》、《礼》、《乐》教，弟子盖三千焉，身通六艺者七十有二人。如颜浊邹之徒，颇受业者甚众。

孔子以四教：文，行，忠，信。绝四：毋意，毋必，毋固，毋我。所慎：齐，战，疾。子罕言利与命与仁。不愤不启，举一隅不以三隅反，则弗复也。

其于乡党，恂恂似不能言者。其于宗庙朝廷，辨辨言，唯谨尔。朝，与上大夫言，闇闇如也；与下大夫言，侃侃如也。

入公门，鞠躬如也；趋进，翼如也。君召使傧，色勃如也。君命召，不俟驾行矣。

鱼馁，肉败，割不正，不食。席不正，不坐。食于有丧者之侧，未尝饱也。是日哭，则不歌。

见齐衰、瞽者，虽童子必变。

“三人行，必得我师。”“德之不修，学之不讲，闻义不能徙，不善不能改，是吾忧也。”使人歌，善，则使复之，然后和之。

子不语：怪，力，乱，神。

子贡曰：“夫子之文章可得闻也；夫子言天道与性命，弗可以得闻也已。”

颜渊喟然叹曰：“仰之弥高，钻之弥坚，瞻之在前，忽焉在后。夫子循循然善诱人，博我以文，约我以礼，欲罢不能。既竭我才，如有所立，卓尔，虽欲从之，蔑由也已。”

达巷党人曰：“大哉孔子，博学而无所成名。”子闻之曰：“我何执？执御乎？执射乎？我执御矣。”牢曰：“子云‘不试，故艺’。”

鲁哀公十四年春，狩大野。叔孙氏车子鉏商获兽，以为不祥。仲尼视之，曰：“麟也。”取之。曰：“河不出图，洛不出书，吾已矣夫！”颜渊死，孔子曰：“天丧予！”及西狩见麟，曰：“吾道穷矣！”喟然叹曰：“莫知我夫！”子贡曰：“何为莫知子？”子曰：“不怨天，不尤人。下学而上达，知我者其天乎！”

“不降其志，不辱其身，伯夷、叔齐乎！”谓“柳下惠、少连降志辱身矣”。谓“虞仲、夷逸隐居放言，行中清，废中权”。“我则异于是，无可无不可。”

子曰：“弗乎弗乎，君子病殁世而名不称焉。吾道不行矣，吾何以自见于后世哉？”乃因史记，作《春秋》，上至隐公，下讫哀公十四年，十二公。据鲁，亲周，故殷，运之三代。约其文辞而指博。故吴楚之君自称王，而《春秋》贬之曰“子”；践土之会，实召周天子，而《春秋》讳之曰：“天王狩于河阳”：推此类以绳当世，贬损之义，后有王者举而开之。《春秋》之义行，则天下乱臣贼子惧焉。

孔子在位听讼，文辞有可与人共者，弗独有也。至于为《春秋》，笔则笔，削则削，子夏之徒不能赞一辞。弟子受《春秋》，孔子曰：“后世知丘者以《春秋》，而罪丘者亦以《春秋》。”

明岁，子路死于卫。孔子病，子贡请见。孔子方负杖逍遥于门，曰：“赐，汝来何其晚也？”孔子因叹，歌曰：“太山坏乎！梁柱催乎！哲人萎乎！”因以涕下。谓子贡曰：“天下无道久矣，莫能宗予。夏人殡于东阶，周人于西阶，殷人两柱间。昨暮，予梦坐奠两柱之间，予殆殷人也。”后七日卒。

孔子年七十三，以鲁哀公十六年四月己丑卒。哀公诔之曰：“旻天不吊，不慭遗一老，俾屏余一人以在位， 茕茕余在疚。呜呼哀哉！尼父，毋自律！”子贡曰：“君其不没于鲁乎？夫子之言曰：‘礼失则昬，名失则愆。失志为昬，失所为愆。’生不能用，死而诔之，非礼也；称‘余一人’，非名也。”

孔子葬鲁城北泗上，弟子皆服三年。三年心丧毕，相诀而去，则哭，各复尽哀；或复留。唯子贡庐于冢上，凡六年，然后去。弟子及鲁人往从冢而家者百有余室，因命曰孔里。鲁世世相传，以岁时奉祠孔子冢，而诸儒亦讲礼乡饮、大射于孔子冢。孔子冢大一顷，故所居堂弟子内，后世因庙，藏孔子衣冠、琴、车、书，至于汉二百余年不绝。高皇帝过鲁，以太牢祠焉。诸侯卿相至，常先谒然后从政。

孔子生鲤，字伯鱼。伯鱼年五十，先孔子死。伯鱼生伋，字子思，年六十二，尝困于宋。子思作《中庸》。子思生白，字子上，年四十七。子上生求，字子家，年四十五。子家生箕，字子京，年四十六。子京生穿，字子高，年五十一。子高生子慎，年五十七，尝为魏相。子慎生鲋，年五十七，为陈王涉博士，死于陈下。鲋弟子襄，年五十七，尝为孝惠皇帝博士，迁为长沙太守，长九尺六寸。子襄生忠，年五十七。忠生武，武生延年及安国。安国为今皇帝博士，至临淮太守，蚤卒。安国生卬，卬生。

太史公曰：《诗》有之：“高山仰止，景行行止。”虽不能至，然心向往之。余读孔氏书，想见其为人。适鲁，观仲尼庙堂车服礼器。诸生以时习礼其家，余祗回留之不能去云。天下君王至于贤人众矣，当时则荣，没则已焉。孔子布衣，传十余世，学者宗之。自天子王侯，中国言六艺者折中于夫子，可谓至圣矣！

仲尼弟子列传

孔子曰“受业身通者七十有七人”，皆异能之士也。德行：颜渊，闵子骞，冉伯牛，仲弓。政事：冉有，季路。言语：宰我，子贡。文学：子游，子夏。师也辟，参也鲁，柴也愚，由也喭，回也屡空。赐不受命而货殖焉，亿则屡中。

孔子之所严事：于周则老子；于卫，蘧伯玉；于齐，晏平仲；于楚，老莱子；于郑，子产；于鲁，孟公绰。数称臧文仲、柳下惠、铜鞮伯华、介山子然，孔子皆后之，不并世。

颜回者，鲁人也，字子渊。少孔子三十岁。

颜渊问仁，孔子曰：“克己复礼，天下归仁焉。”

孔子曰：“贤哉回也！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回也如愚；退而省其私，亦足以发，回也不愚。”“用之则行，舍之则藏，唯我与尔有是夫！”

回年二十九，发尽白，蚤死。孔子哭之恸，曰：“自吾有回，门人益亲。”鲁哀公问：“弟子孰为好学？”孔子对曰：“有颜回者好学，不迁怒，不贰过。不幸短命死矣，今也则亡。”

闵损字子骞。少孔子十五岁。

孔子曰：“孝哉闵子骞！人不间于其父母昆弟之言。”不仕大夫，不食污君之禄。“如有复我者，必在汶上矣。”

冉耕字伯牛，孔子以为有德行。

伯牛有恶疾，孔子往问之，自牖执其手，曰：“命也夫！斯人也而有斯疾，命也夫！”

冉雍字仲弓。

仲弓问政，孔子曰：“出门如见大宾，使民如承大祭。在邦无怨，在家无怨。”

孔子以仲弓为有德行，曰：“雍也可使南面。”

仲弓父，贱人。孔子曰：“犁牛之子骍且角，虽欲勿用，山川其舍诸？”

冉求字子有，少孔子二十九岁，为季氏宰。

季康子问孔子曰：“冉求仁乎？”曰：“千室之邑，百乘之家，求也可使治其赋。仁则吾不知也。”复问：“子路仁乎？”孔子对曰：“如求。”

求问曰：“闻斯行诸？”子曰：“行之。”子路问：“闻斯行诸？”子曰：“有父兄在，如之何其闻斯行之！”子华怪之：“敢问问同而答异？”孔子曰：“求也退，故进之；由也兼人，故退之。”

仲由字子路，卞人也，少孔子九岁。

子路性鄙，好勇力，志伉直，冠雄鸡，佩豭豚，陵暴孔子。孔子设礼稍诱子路，子路后儒服委质，因门人请为弟子。

子路问政，孔子曰：“先之，劳之。”请益。曰：“无倦。”

子路问：“君子尚勇乎？”孔子曰：“义之为上。君子好勇而无义则乱，小人好勇而无义则盗。”

子路有闻，未之能行，唯恐有闻。

孔子曰：“片言可以折狱者，其由也与！”“由也好勇过我，无所取材。”“若由也，不得其死然。”“衣敝缊袍与衣狐貉者立而不耻者，其由也与！”“由也升堂矣，未入于室也。”

季康子问：“仲由仁乎？”孔子曰：“千乘之国可使治其赋，不知其仁。”

子路喜从游，遇长沮、桀溺、荷蓧丈人。

子路为季氏宰，季孙问曰：“子路可谓大臣与？”孔子曰：“可谓具臣矣。”

子路为蒲大夫，辞孔子。孔子曰：“蒲多壮士，又难治。然吾语汝：恭以敬，可以执勇；宽以正，可以比众；恭正以静，可以报上。”

初，卫灵公有宠姬曰南子。灵公太子蒉聩得过南子，惧诛出奔。及灵公卒而夫人欲立公子郢。郢不肯，曰：“亡人太子之子辄在。”于是卫立辄为君，是为出公。出公立十二年，其父蒉聩居外，不得入。子路为卫大夫孔悝之邑宰。蒉聩乃与孔悝作乱，谋入孔悝家，遂与其徒袭攻出公。出公奔鲁，而蒉聩入立，是为庄公。方孔悝作乱，子路在外，闻之而驰往。遇子羔出卫城门，谓子路曰：“出公去矣，而门已闭，子可还矣，毋空受其祸。”子路曰：“食其食者不避其难。”子羔卒去。有使者入城，城门开，子路随而入。造蒉聩，蒉聩与孔悝登台。子路曰：“君焉用孔悝？请得而杀之。”蒉聩弗听。于是子路欲燔台，蒉聩惧，乃下石乞、壶黡攻子路，击断子路之缨。子路曰：“君子死而冠不免。”遂结缨而死。

孔子闻卫乱，曰：“嗟乎，由死矣！”已而果死。故孔子曰：“自吾得由，恶言不闻于耳。”是时子贡为鲁使于齐。

宰予字子我，利口辩辞。既受业，问：“三年之丧不已久乎？君子三年不为礼，礼必坏；三年不为乐，乐必崩。旧谷既没，新谷既升，钻燧改火，期可已矣。”子曰：“于汝安乎？”曰：“安。”“汝安则为之。君子居丧，食旨不甘，闻乐不乐，故弗为也。”宰我出，子曰：“予之不仁也！子生三年然后免于父母之怀。夫三年之丧，天下之通义也。”

宰我昼寝。子曰：“朽木不可雕也，粪土之墙不可圬也。”

宰我问五帝之德，子曰：“予非其人也。”

宰我为临菑大夫，与田常作乱，以夷其族，孔子耻之。

端木赐，卫人，字子贡，少孔子三十一岁。

子贡利口巧辞，孔子常黜其辩。问曰：“汝与回也孰愈？”对曰：“赐也何敢望回！回也闻一以知十，赐也闻一以知二。”

子贡既已受业，问曰：“赐何人也？”孔子曰：“汝器也。”曰：“何器也？”曰：“瑚琏也。”

陈子禽问子贡曰：“仲尼焉学？”子贡曰：“文武之道未坠于地，在人，贤者识其大者，不贤者识其小者，莫不有文武之道。夫子焉不学，而亦何常师之有！”又问曰：“孔子适是国必闻其政。求之与？抑与之与？”子贡曰：“夫子温良恭俭让以得之。夫子之求之也，其诸异乎人之求之也。”

子贡问曰：“富而无骄，贫而无谄，何如？”孔子曰：“可也；不如贫而乐道，富而好礼。”

田常欲作乱于齐，惮高、国、鲍、晏，故移其兵欲以伐鲁。孔子闻之，谓门弟子曰：“夫鲁，坟墓所处，父母之国，国危如此，二三子何为莫出？”子路请出，孔子止之。子张、子石请行，孔子弗许。子贡请行，孔子许之。

遂行，至齐，说田常曰：“君之伐鲁过矣。夫鲁，难伐之国，其城薄以卑，其地狭以泄，其君愚而不仁，大臣伪而无用，其士民又恶甲兵之事，此不可与战。君不如伐吴。夫吴，城高以厚，地广以深，甲坚以新，士选以饱，重器精兵尽在其中，又使明大夫守之，此易伐也。”田常忿然作色曰：“子之所难，人之所易；子之所易，人之所难：而以教常，何也？”子贡曰：“臣闻之，忧在内者攻强，忧在外者攻弱。今君忧在内。吾闻君三封而三不成者，大臣有不听者也。今君破鲁以广齐，战胜以骄主，破国以尊臣，而君之功不与焉，则交日疏于主。是君上骄主心，下恣群臣，求以成大事，难矣。夫上骄则恣，臣骄则争，是君上与主有卻，下与大臣交争也。如此，则君之立于齐危矣。故曰不如伐吴。伐吴不胜，民人外死，大臣内空，是君上无强臣之敌，下无民人之过，孤主制齐者唯君也。”田常曰：“善。虽然，吾兵业已加鲁矣，去而之吴，大臣疑我，奈何？”子贡曰：“君按兵无伐，臣请往使吴王，令之救鲁而伐齐，君因以兵迎之。”田常许之，使子贡南见吴王。

说曰：“臣闻之，王者不绝世，霸者无强敌，千钧之重加铢两而移。今以万乘之齐而私千乘之鲁，与吴争强，窃为王危之。且夫救鲁，显名也；伐齐，大利也。以抚泗上诸侯，诛暴齐以服强晋，利莫大焉。名存亡鲁，实困强齐。智者不疑也。”吴王曰：“善。虽然，吾尝与越战，栖之会稽。越王苦身养士，有报我心。子待我伐越而听子。”子贡曰：“越之劲不过鲁，吴之强不过齐，王置齐而伐越，则齐已平鲁矣。且王方以存亡继绝为名，夫伐小越而畏强齐，非勇也。夫勇者不避难，仁者不穷约，智者不失时，王者不绝世，以立其义。今存越示诸侯以仁，救鲁伐齐，威加晋国，诸侯必相率而朝吴，霸业成矣。且王必恶越，臣请东见越王，令出兵以从，此实空越，名从诸侯以伐也。”吴王大说，乃使子贡之越。

越王除道郊迎，身御至舍而问曰：“此蛮夷之国，大夫何以俨然辱而临之？”子贡曰：“今者吾说吴王以救鲁伐齐，其志欲之而畏越，曰‘待我伐越乃可’。如此，破越必矣。且夫无报人之志而令人疑之，拙也；有报人之意，使人知之，殆也；事未发而先闻，危也。三者举事之大患。”勾践顿首再拜曰：“孤尝不料力，乃与吴战，困于会稽，痛入于骨髓，日夜焦唇干舌，徒欲与吴王接踵而死，孤之愿也。”遂问子贡。子贡曰：“吴王为人猛暴，群臣不堪；国家敝于数战，士卒弗忍；百姓怨上，大臣内变；子胥以谏死，太宰嚭用事，顺君之过以安其私：是残国之治也。今王诚发士卒佐之徼其志，重宝以说其心，卑辞以尊其礼，其伐齐必也。彼战不胜，王之福矣。战胜，必以兵临晋，臣请北见晋君，令共攻之，弱吴必矣。其锐兵尽于齐，重甲困于晋，而王制其敝，此灭吴必矣。”越王大说，许诺。送子贡金百镒，剑一，良矛二。子贡不受，遂行。

报吴王曰：“臣敬以大王之言告越王，越王大恐，曰：‘孤不幸，少失先人，内不自量，抵罪于吴，军败身辱，栖于会稽，国为虚莽，赖大王之赐，使得奉俎豆而修祭祀，死不敢忘，何谋之敢虑！’”后五日，越使大夫种顿首言于吴王曰：“东海役臣孤勾践使者臣种，敢修下吏问于左右。今窃闻大王将兴大义，诛强救弱，困暴齐而抚周室，请悉起境内士卒三千人，孤请自被坚执锐，以先受矢石。因越贱臣种奉先人藏器，甲二十领，鈇屈卢之矛，步光之剑，以贺军吏。”吴王大说，以告子贡曰：“越王欲身从寡人伐齐，可乎？”子贡曰：“不可。夫空人之国，悉人之众，又从其君，不义。君受其币，许其师，而辞其君。”吴王许诺，乃谢越王。于是吴王乃遂发九郡兵伐齐。

子贡因去之晋，谓晋君曰：“臣闻之，虑不先定，不可以应卒，兵不先辨，不可以胜敌。今夫齐与吴将战，彼战而不胜，越乱之必矣；与齐战而胜，必以其兵临晋。”晋君大恐，曰：“为之奈何？”子贡曰：“修兵休卒以待之。”晋君许诺。

子贡去而之鲁。吴王果与齐人战于艾陵，大破齐师，获七将军之兵而不归，果以兵临晋，与晋人相遇黄池之上。吴晋争强。晋人击之，大败吴师。越王闻之，涉江袭吴，去城七里而军。吴王闻之，去晋而归，与越战于五湖。三战不胜，城门不守，越遂围王宫，杀夫差而戮其相。破吴三年，东向而霸。

故子贡一出，存鲁，乱齐，破吴，强晋而霸越。子贡一使，使势相破，十年之中，五国各有变。

子贡好废举，与时转货赀。喜扬人之美，不能匿人之过。常相鲁卫，家累千金，卒终于齐。

言偃，吴人，字子游，少孔子四十五岁。

子游既已受业，为武城宰。孔子过，闻弦歌之声。孔子莞尔而笑曰：“割鸡焉用牛刀？”子游曰：“昔者偃闻诸夫子曰，君子学道则爱人，小人学道则易使。”孔子曰：“二三子，偃之言是也。前言戏之耳。”孔子以为子游习于文学。

卜商字子夏，少孔子四十四岁。

子夏问：“‘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素以为绚兮’，何谓也？”子曰：“绘事后素。”曰：“礼后乎？”孔子曰：“商始可与言《诗》已矣。”

子贡问：“师与商孰贤？”子曰：“师也过，商也不及。”“然则师愈与？”曰：“过犹不及。”

子谓子夏曰：“汝为君子儒，无为小人儒。”

孔子既没，子夏居西河教授，为魏文侯师。其子死，哭之失明。

颛孙师，陈人，字子张，少孔子四十八岁。

子张问干禄，孔子曰：“多闻阙疑，慎言其余，则寡尤；多见阙殆，慎行其余，则寡悔。言寡尤，行寡悔，禄在其中矣。”

他日从在陈蔡间，困，问行。孔子曰：“言忠信，行笃敬，虽蛮貊之国行也；言不忠信，行不笃敬，虽州里行乎哉！立则见其参于前也，在舆则见其倚于衡，夫然后行。”子张书诸绅。

子张问：“士何如斯可谓之达矣？”孔子曰：“何哉，尔所谓达者？”子张对曰：“在国必闻，在家必闻。”孔子曰：“是闻也，非达也。夫达者，质直而好义，察言而观色，虑以下人，在国及家必达。夫闻也者，色取仁而行违，居之不疑，在国及家必闻。”

曾参，南武城人，字子舆，少孔子四十六岁。

孔子以为能通孝道，故授之业。作《孝经》，死于鲁。

澹台灭明，武城人，字子羽，少孔子三十九岁。

状貌甚恶。欲事孔子，孔子以为材薄。既已受业，而退修行，行不由径，非公事不见卿大夫。南游至江，从弟子三百人，设取予去就，名施乎诸侯。孔子闻之，曰：“吾以言取人，失之宰予；以貌取人，失之子羽。”

宓不齐字子贱，少孔子四十九岁。

孔子谓子贱：“君子哉！鲁无君子，斯焉取斯？”

子贱为单父宰，反命于孔子，曰：“此国有贤不齐者五人，教不齐所以治者。”孔子曰：“惜哉不齐所治者小，所治者大则庶几矣。”

原宪字子思。

子思问耻。孔子曰：“国有道，谷；国无道，谷，耻也。”

子思曰：“克伐怨欲不行焉，可以为仁乎？”孔子曰：“可以为难矣，仁则吾弗知也。”

孔子卒，原宪遂亡在草泽中。子贡相卫，而结驷连骑，排藜藿入穷阎，过谢原宪。宪摄敝衣冠见子贡。子贡耻之，曰：“夫子岂病乎？”原宪曰：“吾闻之，无财者谓之贫，学道而不能行者谓之病。若宪，贫也，非病也。”子贡惭，不怿而去，终身耻其言之过也。

公冶长，齐人，字子长。

孔子曰：“长可妻也，虽在累绁之中，非其罪也。”以其子妻之。

南宫括字子容。

问孔子曰：“羿善射，奡荡舟，俱不得其死然；禹稷躬稼而有天下？”孔子弗答。容出，孔子曰：“君子哉若人！上德哉若人！”“国有道，不废；国无道，免于刑戮。”三复“白珪之玷”，以其兄之子妻之。

公皙哀字季次。

孔子曰：“天下无行，多为家臣，仕于都；唯季次未尝仕。”

曾蒧字皙。

侍孔子，孔子曰：“言尔志。”　蒧曰：“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孔子喟尔叹曰：“吾与蒧也！”

颜无繇字路。路者，颜回父，父子尝各异时事孔子。

颜回死，颜路贫，请孔子车以葬。孔子曰：“材不材，亦各言其子也。鲤也死，有棺而无椁，吾不徒行以为之椁，以吾从大夫之后，不可以徒行。”

商瞿，鲁人，字子木，少孔子二十九岁。

孔子传《易》于瞿，瞿传楚人馯臂子弘，弘传江东人矫子庸疵，疵传燕人周子家竖，竖传淳于人光子乘羽，羽传齐人田子庄何，何传东武人王子中同，同传菑川人杨何。何元朔中以治《易》为汉中大夫。

高柴字子羔，少孔子三十岁。

子羔长不盈五尺，受业孔子，孔子以为愚。

子路使子羔为费郈宰，孔子曰：“贼夫人之子！”子路曰：“有民人焉，有社稷焉，何必读书然后为学！”孔子曰：“是故恶夫佞者。”

漆彫开字子开。

孔子使开仕，对曰：“吾斯之未能信。”孔子说。

公伯僚字子周。

周愬子路于季孙，子服景伯以告孔子，曰：“夫子固有惑志，僚也，吾力犹能肆诸市朝。”孔子曰：“道之将行，命也；道之将废，命也。公伯僚其如命何？”

司马耕字子牛。

牛多言而躁，问仁于孔子。孔子曰：“仁者其言也讱。”曰：“其言也讱，斯可谓之仁乎？”子曰：“为之难，言之得无讱乎？”

问君子，曰：“君子不忧不惧。”曰：“不忧不惧，斯可谓之君子乎？”子曰：“内省不疚，夫何忧何惧！”

樊须字子迟，少孔子三十六岁。

樊迟请学稼，孔子曰：“吾不如老农。”请学圃，曰：“吾不如老圃。”樊迟出，孔子曰：“小人哉樊须也！上好礼，则民莫敢不敬；上好义，则民莫敢不服；上好信，则民莫敢不用情。夫如是，则四方之民襁负其子而至矣，焉用稼！”

樊迟问仁，子曰：“爱人。”问智，曰：“知人。”

有若少孔子十三岁。有若曰：“礼之用，和为贵，先王之道斯为美。小大由之，有所不行；知和而和，不以礼节之，亦不可行也。”“信近于义，言可复也；恭近于礼，远耻辱也；因不失其亲，亦可宗也。”

孔子既没，弟子思慕，有若状似孔子，弟子相与共立为师，师之如夫子时也。他日，弟子进问曰：“昔夫子当行，使弟子持雨具，已而果雨。弟子问曰：‘夫子何以知之？’夫子曰：‘《诗》不云乎：月离于毕，俾滂沱矣。昨暮月不宿毕乎？’他日，月宿毕，竟不雨。商瞿年长无子，其母为取室。孔子使之齐，瞿母请之。孔子曰：‘无忧，瞿年四十后当有五丈夫子。’已而果然。问夫子何以知此？”有若默然无以应。弟子起曰：“有子避之，此非子之座也！”

公西赤字子华，少孔子四十二岁。

子华使于齐，冉有为其母请粟。孔子曰：“与之釜。”请益，曰：“与之庾。”冉子与之粟五秉。孔子曰：“赤之适齐也，乘肥马，衣轻裘。吾闻君子周急不继富。”

巫马施字子旗，少孔子三十岁。

陈司败问孔子曰：“鲁昭公知礼乎？”孔子曰：“知礼。”退而揖巫马旗曰：“吾闻君子不党，君子亦党乎？鲁君娶吴女为夫人，命之为孟子。孟子姓姬，讳称同姓，故谓之孟子。鲁君而知礼，孰不知礼！”施以告孔子，孔子曰：“丘也幸，苟有过，人必知之。臣不可言君亲之恶，为讳者，礼也。”

梁字叔鱼，少孔子二十九岁。

颜幸字子柳，少孔子四十六岁。

冉孺字子鲁，少孔子五十岁。

曹字子循，少孔子五十岁。

伯虔字子析，少孔子五十岁。

公孙龙字子石，少孔子五十三岁。

自子石已右三十五人，颇有年名及受业见于书传。其四十有二人，无年及不见书传者纪于左：

冉季字子产。

公祖句兹字子之。

秦祖字子南。

漆雕哆字子敛。

颜高字子骄。

漆雕徒父。

壤驷赤字子徒。

商泽。

石作蜀字子明。

任不齐字选。

公良孺字子正。

后处字子里。

秦冉字开。

公夏首字乘。

奚容箴字子皙。

公坚定字子中。

颜祖字襄。

单字子家。

句井疆。

罕父黑字子索。

秦商字子丕。

申党字周。

颜之仆字叔。

荣旂字子祺。

县成字子祺

郑国字子徒。

秦非字子之。

施之常字子恒。

颜哙字子声。

步叔乘字子车。

原亢籍。

乐欬字子声。

廉絜字庸。

叔仲会字子期。

颜何字冉。

狄黑字皙。

邦巽字子。

孔忠。

公西舆如字子上。

公西葴字子上。

太史公曰：学者多称七十子之徒，誉者或过其实，毁者或损其真，钧之未睹厥容貌。则论言弟子籍，出孔氏古文近是。余以弟子名姓文字悉取《论语》弟子问并次为篇，疑者阙焉。

《儒林列传》序

太史公曰：余读功令，至于广厉学官之路，未尝不废书而双也。曰：嗟乎！夫周室衰而《关睢》作，幽厉微而礼乐坏，诸侯恣行，政由强国。故孔子闵王路废而邪道兴，于是论次《诗》、《书》，修起《礼》、《乐》。适齐闻《韶》，三月不知肉味。自卫返鲁，然后乐正，《雅》、《颂》各得其所。世以混浊莫能用，是以仲尼干七十余君无所遇，曰：“苟有用我者，期月而已矣。”西狩获麟，曰：“吾道穷矣。”故因史记作《春秋》，以当王法，其辞微而指博，后世学者多录焉。

自孔子卒后，七十子之徒散游诸侯，大者为师傅卿相，小者友教士大夫，或隐而不见。故子路居卫，子张居陈，澹台子羽居楚，子夏居西河，子贡终于齐。如田子方、段干木、吴起、禽滑厘之属，皆受业于子夏之伦，为王者师。是时独魏文侯好学。后陵迟以至于始皇，天下并争于战国，儒术既绌焉，然齐鲁之间学者独不废也。于威、宣之际，孟子、荀卿之列，咸遵夫子之业而润色之，以学显于当世。

及至秦之季世，焚诗书，坑术士，六艺从此缺焉。陈涉之王也，而鲁诸儒持孔氏之礼器，往归陈王。于是孔甲为陈涉博士，卒与涉俱死。陈涉起匹夫，驱瓦合適戍，旬月以王楚，不满半岁竟灭亡，其事至微浅。然而缙绅先生之徒负孔子礼器往委质为臣者，何也？以秦焚其业，积怨而发愤于陈王也。

及高皇帝诛项籍，举兵围鲁，鲁中诸儒尚讲诵，习礼乐，弦歌之音不绝，岂非圣人之遗化，好礼乐之国哉？故孔子在陈，曰：“归与！归与！吾党之小子狂简，斐然成章，不知所以裁之。”夫齐、鲁之闲于文学，自古以来，其天性也。故汉兴，然后诸儒始得修其经义，讲习大射、乡饮之礼。叔孙通作汉礼仪，因为太常。诸生弟子共定者，咸为选首，于是喟然叹兴于学。然尚有干戈，平定四海，亦未暇遑庠序之事也。孝惠、吕后时，公卿皆武力有功之臣。孝文时，颇征用，然孝文帝本好刑名之言。及至孝景，不任儒者，而窦太后又好黄老之术，故诸博士具官待问，未有进者。

及今上即位，赵绾、王臧之属明儒学，而上亦乡之，于是招方正贤良文学之士。自是之后，言《诗》于鲁则申培公，于齐则辕固生，于燕则韩太傅；言《尚书》自济南伏生；言《礼》自鲁高堂生；言《易》自菑川田生；言《春秋》于齐、鲁自胡毋生，于赵自董仲舒。及窦太后崩，武安侯田蚡为丞相，绌黄老、刑名百家之言，延文学儒者数百人，而公孙弘以《春秋》，白衣为天子三公，封以平津侯。天下之学士，靡然乡风矣。

公孙弘为学官，悼道之郁滞，乃请曰：“丞相御史言：制曰：‘盖闻导氏以礼，风之以乐。婚姻者，居室之大伦也。今礼废乐崩，朕甚愍焉。故详延天下方正博闻之士，咸登诸朝。其令礼官劝学，讲议洽闻兴礼，以为天下先。太常议与博士弟子，崇乡里之化，以广贤材焉。’谨与太常臧、博士平等议曰：闻三代之道，乡里有教，夏曰校，殷曰序，周曰庠。其劝善也，显之朝廷；其惩恶也，加之刑罚。故教化之行也，建首善自京师始，由内及外。今陛下昭至德，开大明，配天地，本人伦，劝学修礼，崇化厉贤，以风四方，太平之原也。古者政教未洽，不备其礼，请因旧官而兴焉。为博士官置弟子五十人，复其身。太常择民年十八已上，仪状端正者，补博士弟子。郡、国、县、道、邑有好文学，敬长上，肃政教，顺乡里，出入不悖所闻者，令相长丞上属所二千石；二千石谨察可者，当与计偕，诣太常，得受业如弟子。一岁皆辄试，能通一艺以上，补文学掌故缺；其高第可以为郎中者，太常籍奏；即有秀才异等，辄以名闻。其不事学，若下材及不能通一艺，辄罢之；而请诸不称者罚。臣谨案诏书律令下者，明天人分际，通古今之义，文章尔雅，训辞深厚，恩施甚美。小吏浅闻，不能究宣，无以明布谕下。治礼次，治掌故，以文学礼义为官，迁留滞。请选择其秩比二百石以上，及吏百石通一艺以上，补左右内史、大行卒吏；比百石已下，补郡太守卒史，皆各二人，边郡一人。先用诵多者，若不足，乃择掌故补中二千石属，文学掌故补郡属，备员。请著功令，佗如律令。”制曰：“可。”自此以来，则公卿大夫士吏斌斌多文学之士矣。

附录《汉书·儒林传》序

古之儒者，博学乎《六艺》之文。《六艺》〔原书为“六学”〕者，王教之典籍，先圣所以明天道，正人伦，致至治之成法也。周道既衰，坏于幽、厉，礼乐征伐自诸侯出。陵夷二百余年而孔子兴，以圣德遭季世，知言之不用而道不行，乃叹曰：“凤鸟不至，河不出图，吾已矣夫！”“文王既没，文不在兹乎？”于是应聘诸侯，以答礼行谊。西入周，南至楚，畏匡厄陈，奸七十余君。适齐闻《韶》，三月不知肉味。自卫反鲁，然后乐正，《雅》、《颂》各得其所。究观古今之篇籍，乃称曰：“大哉！尧之为君也！唯天为大，唯尧则之。巍巍乎其有成功也，焕乎其有文章也！”又云：“周监于二世，郁郁乎文哉！吾从周。”于是叙《书》则断《尧典》，称《乐》则法《韶舞》，论《诗》则首《周南》。缀周之《礼》，因鲁《春秋》，举十二公行事，绳之以文武之道，成一王法，至获麟而止。盖晚而好《易》，读之韦编三绝，而为之传。皆因近圣之事，以立先王之教。故曰：“述而不作，信而好古。”“下学而上达，知我者其天乎！”

仲尼既没，七十子之徒散游诸侯，大者为卿相师傅，小者友教士大夫，或隐而不见。故子张居陈，澹台子羽居楚，子夏居西河，子贡终于齐。如田子方、段干木、吴起、禽滑氂之属，皆受业于子夏之伦，为王者师。是时，独魏文侯好学。天下并争于战国，儒术既黜焉，然齐、鲁之间学者独弗废，至于宣、威之际，孟子、孙卿之列，咸遵夫子之业而润色之，以学显于当世。

及至秦始皇兼天下，燔诗书，杀术士，六学从此缺矣。陈涉之王也，鲁诸儒持孔氏礼器而归之。于是孔甲为涉博士，卒与俱死。陈涉起匹夫，驱適戍以立号，不满岁而灭亡，其事至微浅，然而绅先生负礼器往委质为臣者，何也？以秦禁其业，积怒而发愤于陈王也。

及高皇帝诛项籍，引兵围鲁，鲁中诸儒尚讲诵习礼，弦歌之音不绝，岂非圣人遗化好学之国哉！于是诸儒始得修其经学，讲习大射、乡饮之礼。叔孙通作汉礼仪，因为奉常，诸弟子共定者，咸为选首，然后喟然兴于学。然尚有干戈，平定四海，亦未皇庠序之事也。孝惠、高后时，公卿皆武力功臣。孝文时颇登用，然孝文本好刑名之言。及至孝景，不任儒，窦太后又好黄老术，故诸博士具官待问，未有进者。

汉兴，言《易》自淄川田生；言《书》自济南伏生；言《诗》，于鲁则申培公，于齐则辕固生，燕则韩太傅；言《礼》则鲁高堂生；言《春秋》，于齐则胡毋生，于赵则董仲舒。及窦太后崩，武安君田蚡为丞相，黜黄老、刑名百家之言，延文学儒者以百数，而公孙弘以治《春秋》为丞相、封侯，天下学士，靡然乡风矣。

弘为学官，悼道之郁滞，乃请曰：“丞相、御史言：制曰：‘盖闻导民以礼，风之以乐。婚姻者，居室之大伦也。今礼废乐崩，朕甚愍焉。故详延天下方闻之士，咸登诸朝。其令礼官劝学，讲议洽闻，举遗兴礼，以为天下先。太常议，予博士弟子，崇乡里之化，以厉贤材焉。’谨与太常臧、博士平等议，曰：闻三代之道，乡里有教，夏曰校，殷曰庠，周曰序。其劝善也，显之朝廷；其惩恶也，加之刑罚。故教化之行也，建首善自京师始，繇内及外。今陛下昭至德，开大明，配天地，本人伦，劝学兴礼，崇化厉贤，以风四方，太平之原也。古者，政教未洽，不备其礼，请因旧官而兴焉。为博士官置弟子五十人，复其身。太常择民，年十八以上，仪状端正者，补博士弟子。郡国县官，有好文学，敬长上，肃政教，顺乡里，出入不悖，所闻，令、相、长、丞上属所二千石。二千石谨察可者，常与计偕，诣太常，得受业如弟子。一岁皆辄课，能通一艺以上，补文学掌故缺；其高第可以为郎中，太常籍奏。即有秀才异等，辄以名闻。其不事学若下材，及不能通一艺，辄罢之，而请诸能称者。臣谨案诏书律令下者，明天人分际，通古今之谊，文章尔雅，训辞深厚，恩施甚美，小吏浅闻，弗能究查，亡以明布谕下。以治礼掌故，以文学礼义为官。迁留滞，请选择其秩比二百石以上及吏百石，通一艺以上，补左右内史、大行卒史；比百石以下补郡太守、卒史，皆各二人，边郡一人。先用诵多者，不足，择掌故以补中二千石属，文学掌故补郡属，备员。请著功令。它如律令。”制曰：“可。”自此以来，公卿大夫士吏彬彬多文学之士矣。

昭帝时，举贤良文学，增博士弟子员满百人。宣帝末，增倍之。元帝好儒，能通一经者皆复，数年，以用度不足，更为设员千人，郡国置五经百石卒史。成帝末，或言孔子布衣养徒三千人，今天子太学，弟子少，于是增弟子员三千人。岁余，复如故。平帝时，王莽秉政，增元士之子，得受业如弟子，勿以为员。岁课，甲科四十人为郎中，乙科二十人为太子舍人，丙科四十人补文学掌故云。

卷三 小学著述序论

小学著述序论

周官小学，教之六艺，故礼、乐、射、御、书、数，皆谓之小学。汉以后，始专以文字之学当之。盖文字者，群书之本，亦即学人之始步也。惟古人入学读书，皆以穷经为主，小学之书，亦以训释经义者为多。故编录群书者，相承附诸经部，间尝推言之，文字孳乳之精蕴，具于六书。其大端可分为三：曰形体，曰声音，曰意义〔意义一端，先儒皆谓之训诂，实则训诂乃注释之谓，先儒但知凡字之意义，必须注释始明，而不知凡字之形体与声音，亦莫不然。故窃谓训诂一语，实可兼包三端，不能与形体、声音二者为类而并言，学者宜详参之〕。周秦以前，著述无征，汉志载《尔雅》、《小学》、《书》十余家，今据其残剩者，推考原书。其存若亡，皆不见关系重要，独东京时，许君作《说文解字》十五篇，溯源古篆，包举诸端，至今论者，莫不推为文字之统宗，群书之津梁，非特上迈苍雅，发明经训而已也。魏晋以还，知味者希，文字日荒，北朝江式有志复古，而卒未成。其后陆法言作《切韵》，略存声音之故。二徐校注说文，颇建推行之功。中历元明，小学更晦。清儒深惩前代讲学者空疏之敝，提倡朴学，于时研经之士，多上攀两汉，然考其所以致此者，实由小学先通，遂得就文字各端之正变，以推究经传之本义。吾观亭林、竹汀之言音韵，王氏父子之为训诂校勘，戴、段、朱、王诸君之注释说文，并卓绝一代，殆无不兼长经学者。近人因称清代为小学复兴之世，然此特见小学应用已效之一事，而不知其为群书之本者，固尚有待于后人之开拓而无穷也〔欲通古史诸子，亦须精研小学，其事与经传同理〕。今此卷以篇幅有限，不能多考古篆，而窥文字之全体，特采自说文以下各书序引及历代讨论小学之名著，总为一类，附于经传编后，盖不独有关于经传焉耳，学者宜勉旃。

许慎

许慎，后汉，召陵人，字叔重，官至太尉、南阁祭酒。性敦笃，博学经籍，马融常推敬之。时人语曰：“五经无双。”许叔重著《五经异义》，又著《说文解字》十四篇，合序目为十五篇。其书用小篆为主，兼取古籀，分为五百四十部，以形相隶，共九千余文。颜之推服其为书：“隐括有条例，剖析穷根源。”后世言小学者皆宗之。

《说文解字》叙清金坛段玉裁注

《叙》曰〔二字旧在下文此十四篇之上，今审定移置于此。《左传·宣十五年》正义引《说文·序》云：“仓颉之初作书。”可证。《史记》、《汉书》、《法言》、《大玄》叙皆殿于末，古著书之例如此。许书十四篇既成，乃述其著书之意，而为五百四十部冣目记其文字都数，作韵语以终之，略放太史公《自序》云〕：古者庖犠氏之王天下也，仰则观象于天，俯则观法〔当作“灋”〕于地，视鸟兽之文，与地之宜，近取诸身，远取诸物；于是始作《易》八卦，以垂宪象。及神农氏结绳为治，而统其事〔谓自庖犠以前及庖犠及神农，皆结绳为治而统其事也。《系辞》曰：“《易》之兴也，其于中古乎？”虞曰：“兴《易》者，谓庖犠也。”庖犠为中古，则庖犠以前为上古，黄帝、尧、舜为后世圣人。按：依虞说，则《传》云“上古结绳而治”者，神农以前皆是。云“后世圣人易之以书契”者，谓黄帝。《孝经纬·援神契》云：“三皇无文。”是五帝以下始有文字〕。庶业其繁〔“其”同荀卿书之“綦”，犹极也〕，饰伪萌生〔萌生，谓多也。以上言庖犠作八卦，虽即文字之肇耑，但八卦尚非文字。自上古至庖犠、神农专恃结绳。事繁伪兹，渐不可枝，为下“黄帝造书契”张本〕。黄帝之史仓颉〔“仓”，或作“苍”，按《广韵》云：“仓姓，仓颉之后。”则作“苍”非也。《帝王世纪》云：“黄帝史官仓颉。”卫恒《四体书势》云：“昔在黄帝，创制造物。有沮诵、仓颉者，始作书契，以代结绳。”盖二人皆黄帝史也。诸书多言仓颉，少言沮诵者，文略也。按：史者，记事者也。苍颉为记事之官，思造记事之法，而文生焉〕，见鸟兽蹄迒之迹，知分理之可相别异也〔分理，犹文理〕，初造书契〔高诱注《吕览》曰：“仓颉生而知书，写仿鸟迹，以造文章。”〕。百工以乂〔乂，治也〕，万品以察，盖取诸夬。“夬，扬于王庭”，言文者，宣教明化于王者朝廷〔文即为书契也，此引《易·彖辞》而释之〕，“君子所以施禄及下，居德则忌”也〔“居德”依许字例，当作“凥悳”，而不必改正者，十四篇皆释造字之恉，其说解必用本义之字，而不用假借，有为后人所乱者，则必更正之。叙则许所自制之文，不妨同彼时通用之字，亦使学者知《古今字诂》不同，故知叙字不必同十四篇字也。“施禄及下”，谓能文者，则禄加之。“居德则忌”，谓律己则贵德不贵文也〕。
仓颉之初作书，盖依类象形，故谓之文〔“依类象形”，谓指事、象形二者也。指事亦所以象形也。“文”者，逪画也。逪其画而物像在是，如见“迒”而知其为兔，见“速”而知为鹿也〕。其后形声相益，即谓之字〔“形声相益”，谓形声、会意二者也。有形则必有声，声与形相軵为形声；形与形相軵为会意。“其后”，为仓颉以后也。仓颉有指事、象形二者而已，其后文与文相合而为形声、为会意。谓之字，如《易》本只八卦，卦与卦相重而得六十四卦也〕。文者，物象之本〔各本无此六字，依《左传》宣十五年《正义》补〕；字者，言孳乳而寖多也〔“孳”者，汲汲生也。人及鸟生子曰“乳”。“寖”，犹渐也；“字”者，乳也。《周礼·外史》、《礼经·聘礼》、《论语·子路》篇皆言名。《左传》“反正为乏”、“止戈为武”、“皿虫为蛊”皆言文。六经未有言字者。秦刻石同书文字，此言字之始也。郑注二《礼》、《论语》皆云“古曰名，今曰字。”按：名者，自其有音言之；文者，自其有形言之；字者，自其滋生言之。《大行人》属瞽史论书名，外史达书名于四方，此韵书之始也。《中庸》曰：“书同文。”此字书之始也。周之韵书不传，而《毛诗》及他经韵语固在。周之字书不传，而许君《说文》可补其阙。按：析言之，独体曰文，合体曰字；统言之，则文字可互称。《左传》“止戈”、“皿虫”皆曰“文”，是合体为文也。许君某部言“文若干”，谓篆文。言凡“若干字”，谓说解语。是则古篆通谓之文，己语则谦言字也〕，箸于竹帛，谓之书〔“箸”，各本作“著”，今正，从“竹”。此字古只作“者”，“者”者，别事也。别之则其事昭焯，故曰“者明”，而俗改为“著明”别之，则与事相黏连軵丽，故引申为直略切之附者、张略切之衣者，而俗亦皆作“附著”、“衣著”。或云“《说文》无‘著‘，改为‘箸’”，皆未得其原也。者于竹帛，附著而著明之于竹帛也。古者，大事书之于册，小事简牍。《聘礼记》曰：“百名以上书于册，不及百名书于方。”古用竹木，不用帛，用帛盖起于秦。秦时官狱职务繁，初有隶书，以趋约易。始皇至以衡石量书决事，此非以缣素代竹木不可。许于此兼言帛者，盖隐括秦以后言之〕。书者，如也〔谓如其事物之状也。《聿部》曰：“书者，者也。”谓昭明其事。此云“如也”，谓每一字皆如其物状〕。以迄五帝三王之世，改易殊体〔迄，当为讫。讫，止也。迄，俗。此等盖皆后人所改。然汉碑多用“迄”，或许不废此字。黄帝为五帝之首，自黄帝而帝颛顼高阳、帝喾高辛、帝尧、帝舜为五帝。夏禹、商汤、周文武为三王。其间文字之体更改非一，不可枚举，传于世者，概谓之仓颉古文，不皆仓颉所作也〕，封于泰山者七十有二代，靡有同焉〔“于”，当作“於”，“泰”当作“大”。“封大山”者，七十二家。见《管子》、《韩诗外传》、司马相如《封禅文》、《史记·封禅书》。《封禅书》曰：“古者封泰山禅梁父者，七十二家。”而夷吾所记者，十有二焉——无怀氏、虙义氏、神农、炎帝、黄帝、颛顼、帝喾、尧、舜、禹、汤、周成王也。《援神契》曰：“三皇无文。”而无怀、虙义在五帝前，曷云有文字乎？五帝以前亦有记识而已，非必成字。黄帝以下，乃各著其字。故隐括之，曰：“七十二代，靡有同焉。”〕。《周礼》：八岁入小学〔《大戴礼·保傅篇》曰：“古者年八岁而出就外舍，学小艺焉，履小节焉；束发而就大学，学大艺焉，履大节焉。”卢景宣注曰：“外舍小学，谓虎门师保之学也。大学，王宫之东者，束发，谓成童。”《白虎通》曰：“八岁入小学，十五入大学。”是也，此大子之礼。《尚书大传》曰：“公卿之大子、大夫元士嫡子，年十三始入小学，见小节而践小义；年二十而入大学，见大节而践大义。此世子入学之期也。”又曰：“十五始入小学，十八入大学。”谓诸子性晚成者，至十五入小学；其早成者，十八入大学。《内则》曰：“十年出就外传，居宿于外学书计者，谓公卿以下，教子于家也。”玉裁按：《食货志》曰：“八岁入小学，学六甲、五方、书计之事。”《白虎通》曰：“八岁毁齿，始有识知，入学学书计。”许亦曰：“周礼八岁入小学。”皆是泛言教法，非专指王大子。《内则》：“六年教之数与方名。”已识字、已知算矣。至十岁乃就外传，讲求六书之理、九数之法，故曰“十年学书计”。与他家云“八岁入小学”异者，所传不同也。《周礼》无“八岁入小学”之文，因“保氏”并系之《周礼》〕，保氏教国子，先以六书〔《周礼》：“保氏教国子六艺……五曰六书。”国子者，公卿大夫之子弟，师氏教之，保氏养之，而世子亦齿焉。六书者，文字、声音、义理之总汇也。有指事、象形、形声、会意，而字形尽于此矣；字各有音，而声音尽于此矣；有转注、假借，而字义尽于此矣。异字同义曰转注，异义同字曰假借。有转注而百字可一义也，有假借而一字可数义也。字形、字音之书，若太史籀著《大篆》十五篇殆其一耑乎？字义之书，若《尔雅》，其冣著者也。赵宋以后言六书者，匈陿狭隘，不知转注、假借所以包括诂训之全，谓六书为“仓颉造字六法”，说转注多不可通。戴先生曰：指事、象形、形声、会意四者，字之体也；转注、假借二者，字之用也。”圣人复起，不易斯言矣〕。一曰：指事〔刘歆、班固：“首象形，次象事。”指事即象事，郑众作“处事”，非也〕。指事者，视而可识，察而见意〔见意，各本作可见，今依颜氏《艺文志》注正。“意”旧音如“忆”。“识”、“意”在古音第一部。以下每书二句，皆韵语也〕，“二”、“”是也〔“‘二’、‘’”，各本作“‘上’、‘下’”，非，今正。此谓古文也。有在“一”之上者，有在“一”之下者，视之而可识为“上、下”，察之而见“上、下”之意。许于《二部》曰：“二，高也。此指事。，底也，此指事。”序复举以明之，指事之别于象形者，形谓一物。事晐众物，专博斯分。故一举“‘日’、‘月’”，一举“二、”。“二、”所晐之物多，“日、月”只一物。学者知此，可以得指事、象形之分矣。指事亦得称象形，故“乙”、“丁”、“戊”、“己”皆指事也；而“丁”、“戊”、“己”皆解曰“象形”；“子”、“丑”、“寅”、“卯”皆指事也，而皆解曰“象形”；“一”、“二”、“三”、“四”皆指事也，而四解曰“象形”。有事则有形，故指事皆得曰象形，而其实不能溷。指事不可以会意殽。合两文为会意，独体为指事。徐楚金及吾友江艮庭往往认会意为指事，非也〕。二曰：象形〔“象”，当作“像”。“像”者，佀也；“象”者，“南越大兽”也，自《易大传》已假借矣。刘歆、班固、郑众亦皆曰“象形”〕。象形者，画成其物，随体诘诎，“日”、“月”是也〔“诘诎”见《言部》，犹今言“屈曲”也。“日”下曰：“实也。大阳之精。象形。”“月”下曰：“阙也。大阴之精。象形。”此复举以明之，物莫大乎日月也。有独体之象形，有合体之象形。独体如“日”、“月”、“水”、“火”是也；合体者，从某而又象其形。如“（眉）”从“目”，而以“()”象其形。“箕”从“竹”，而以“其”象其形；“衰”从“衣”，而以“()”象其形；“畴”从“田”，而以“寿”象“耕田沟诘屈”之形是也。独体之象形，则成字可读；軵于“从某者”不成字，不可读。说解中，往往经浅人删之。此等字半会意、半象形，一字中兼有二者，会意则两体皆成字，故与此别〕。三曰：形声〔刘歆、班固谓之“象声”，“形声”即象声也。其字半主义，半主声。“半主义”者，取其义而形之；“半主声”者，取其声而形之。“不言义”者，不待言也。得其声之近似，故曰“象声”、曰“形声”。郑众作“谐声”，谐，詥也。非其义〕。形声者，以事为名，取譬相成，“江”、“河”是也〔事兼指事之事、象形之物，言物亦事也。名即“古曰名，今曰字”之“名”。譬者，谕也。谕者，告也。以事为名，谓半义也；取譬相成，谓半声也。“江”、“河”之字以水为名，譬其声如“工”、“可”，因取“工”、“可”成其名。其别于指事、象形者，指事、象形独体，形声合体；其别于会意者，会意合体，主义；形声合体，主声。声或在左，或在右，或在上，或在下，或在中，或在外。亦有一字二声者；有亦声者，会意而兼形声也；有省声者，既非会意又不得其声，则知其省某字为之声也〕。四曰会意〔刘歆、班固、郑众皆曰“会意”。会者，合也，合二体之意也。一体不足以见其义，故必合二体之意以成字〕。会意者，比类合谊，以见指撝，“武”、“信”是也〔谊者，人所宜也。先郑《周礼》注曰：“今人用‘义’，古书用‘谊’。”谊者，本字。义者，假借字。“指”与“指”同，谓所指向也。比合人言之谊，可以见必是“信”字；比合“戈”、“止”之谊，可以见必是“武”字，是会意也。会意者，合谊之谓也。凡会意之字，曰“从‘人’言”，曰从“‘止’‘戈’”，“人言”、“止戈”二字皆联属成文，不得曰“从‘人’从‘言’”、“从‘戈’从‘止’”。而全书内往往为浅人增一“从”字，大徐本尤甚，绝非许意。然亦有本用两“从”字者，固当分别观之。有似形声而实会意者，如“拘”、“鉤”、“笱”皆在“句”部，不在“手”、“金”、“竹”部，“莽”、“萛”、“葬”不入“犬”、“日”、“死”部；“”、“纠”，不入“井”、“系”部之类是也〕。五曰：转注〔刘歆、班固、郑众亦皆曰“转注”。转注犹言互训也。注者，灌也。数字展转，互相为训，如诸水相为灌注，交输互受也。转注者，所以用指事、象形、形声、会意四种文字者也。数字同义，则用此字可，用彼字亦可。汉以后释经谓之注，出于此。谓引其义使有所归，如水之有所注也。里俗作“注”字。自明至今刊本尽改旧文，其可叹矣〕。转注者，建类一首，同意相受。“考”、“老”是也〔“建类一首”，谓分立其义之类而一其首，如《尔雅·释诂》第一条说“始”是也。“同意相受”，谓无虑诸字，意恉略同，义可互受相灌注而归于一首，如“初、哉、首、基、肇、祖、元、胎，俶、落、权、舆”，其于义或近或远，皆可互相训释而同谓之“始”是也。独言“考、老”者，其显明亲切者也。《老部》曰“老”者，“考”也；“考”者“老”。以“考”注“老”，以“老”注“考”，是之谓转注。盖“老”之形从“人、毛、匕”，属会意；“考”之形“从老、丂声”，属形声，而其义训则为转注。全书内用此例，不可枚数。但类见于同部者易知，分见于异部者易忽。如《人部》“但，裼也”、《衣部》“裼、但也”之类，学者宜通合观之。异字同义不限于二字，如“裼”、“嬴”、“裎”皆曰“但也”，则与“但”为四字；“窒”、“”皆曰“”也，则与“”为三字是也。《尔雅》首条：“初”，为“衣之始”；“哉”，为“才”之假借字。才者，“草木之初”；“首”，为人体之始；“基”，为墙始；“肇”为“”之假借；者，始开；“祖”，为始庙；“元”为始；“胎”，为“妇孕三月”；“俶”，为始也；“落”之为始义，以反而成；“权”、“舆”之为始，盖古语，是十一者通谓之“始”，非一其首而同其异字之义乎？许云“考”者，“老也”；“老”者，“考也”。举其切近著明者言之。其他若“初、才、首、基、、祖、元、胎、俶、落、权、舆”等字之皆为“始”，未尝不义同《尔雅》也。有参差其辞者，如“初”下曰“始也”，“始”下曰“女之初也”，同而异、异而同也；有纲目其辞者，如为意内言外，而“矤”为“兄”“者”“为别事”；“鲁”为“钝”；“曾”为“之舒”；“尒”为“之必然”；“矣”为“语已”，“乃”为“之难”是也。有云“之言”者，如孔子云：“貉之言貉，貉，恶也。狄之言淫辟也”是也。凡经传内云“之言”，亦云“之为言”者，视此。有云“犹”者，如“不”下云“一，犹天也”；“尔”下云“丽尔犹靡丽也”；“夲”下云“大十，犹兼十人也”；“苟”下云“勹口，犹慎言也”；“”下云“，犹齐也”是也。凡传注中云“犹”者，视此。有以假借为转注者，如“会”下云“曾益也，曾即增”；“”下云“匕，合也，匕即比”；“旞”下云“允进也，允即“”是也。凡《尔雅》及传注以假借为转注者，视此。《尔雅》训“哉”为始，谓“哉”即“才”之假借也。毛《传》训“瑕”为远，谓“瑕”即“遐”之假借也。故转注中可包假借。必二之者，分别其用也。既假借，而后与假义之字相转注；未假借，则与本义之字相转注也。转注之说，晋卫恒、唐贾公彦、宋毛晃皆未误。宋后乃异说纷然。戴先生《答江慎修书》正之，如日月出矣，而爝火犹有思复燃者。由未知六书转注、假借二者所以包罗，自《尔雅》而下一切训诂音义，而非谓字形也。玉裁按：卫恒《四体书势》曰：“转注者，以‘老’注‘考’也。”此申明许说也。而今《晋书》讹为“老，寿考也”，则不可通。毛晃曰：“六书转注，谓一字数义，展转注释而后可通。”后世不得其说〕。六曰假借〔刘歆、班固、郑众皆作假借。六书之次第，郑众：一象形、二会意、三转注、四处事、五假借、六谐声。所言非叙。刘歆、班固：一象形、二象事、三象意、四象声、五转注、六叚借。与许大同小异。要以刘、班、许所说为得其传，盖有指事、象形，而后有会意、形声。有是四者为体，而后有转注、假借二者为用。戴先生曰：“六者之次第，出于自然。”是也，学者不知转注，则亦不知假借为何用矣。“假”当作“叚”。《又部》曰：“叚，借也。”然则《人部》当云：“借，叚也”。叚借者，古文初作而文不备，乃以同声为同义。转注专主义，犹会意也；叚借兼主声，犹形声也〕。假借者，本无其字，依声讬事，“令”、“长”是也〔讬者，寄也。谓依傍同声而寄于此，则凡事物之无字者皆得有所寄而有字。如：汉人谓县令曰令长。县万户以上为令，减万户为长。令之本义，发号也；长之本义，久远也。县令、县长本无字，而由发号久远之义引申、辗转而为之，是谓叚借。许独举“令”、“长”二字者，以今通古。谓如今汉之县令、县长字即是也。原夫叚借，放于古文，本无其字之时，许书有言“以为”者，有言“古文以为”者，皆可荟萃举之。以者，用也。能左右之曰以。凡言“以为”者，用彼为此也。如“来，周所受瑞麦来麰”也，而以为“行来之来”；“乌，孝鸟也”，而以为乌呼字；“朋，古文凤。神鸟也。”而以为朋攩字；“子，十一月，阳气动，万物滋”也，而“人以为称”；“韦，相背也”，而以为皮韦；“西，鸟在巢上”也，而以为东西之西。言“以为”者凡六，是本无其字，依“声讬事”之明证。本无“来往”字，取“来麦”字为之。及其久也，乃谓“来”为“来往”正字，而不知其本训。此许说叚借之明文也。其云“古文以为”者，“洒”下云“古文以为灑埽”字，“疋”下云“古文以为《诗·大雅》字”；“丂”下云“古文以为巧字”；“臤”下云“古文以为贤字”；“”下云“古文以为鲁、卫之鲁”；“哥”下云“古文以为歌字”；“诐”下云“古文以为颇字”；“”下云“古文以为靦字”；“爰”下云“古文以为车辕字”；“”下云，“《周书》以为讨字”。此亦皆所谓“依声讬事”也。而“与”、“来”、“乌”、“朋”、“子”、“韦”、“西”六字不同者，本有字而代之，与本无字有异然。或假借在先，制字在后，则假借之时本无其字，非有二例。惟前六字则假借之后，终古未尝制正字，后十字则假借之后遂有正字为不同耳。许书又有引经说假借者，如“，人姓也。”而引《商书》无有作“”，谓《鸿范》假“”为好也；“，火不明也”，而引《周书》“布重席”，释云“蒻席也”，谓《顾命》假“”为蔤也；“，古文垐。以土增大道上”也，而引《唐书》“朕堲谗说殄行”，释云“，疾恶也。”谓《尧典》假“”为“疾”也。“圛，回行也”，而引“《商书》：‘曰圛’”，释云“圛者，升云半有半无”，谓《鸿范》假“圛”为“骆驿”也。“枯，槀也”，而引“《夏书》：唯箘辂枯”，释云“木名”，谓假枯槀之“枯”为“木名”也。此皆许称经说假借，而亦由古文字少之故，与云“古文以为”者正是一例。大抵假借之始，始于“本无其字”；及其后也，既有其字矣，而多为假借；又其后也，且至后代讹字亦得自冒于假借。博综古今，有此三变。以许书言之，本无“难”、“易”二字，而以“难鸟”、“蜥易”之字为之，此所谓“无字依声“者也。至于经、传、子、史，不用其本字而好用假借字，此或古古积传，或转写变易，有不可知。而如许书每字依形，说其本义，其说解中必自用其本形、本义之字，乃不至矛盾自陷。而今日有绝不可解者，如“憂”为愁，“忧”为行和，既画然矣。而“愁”下不云“憂也”，云“忧也”；“”为窒，“塞”为隔，既画然矣。而“窒”下不云“”也，云“塞”也；“但”为裼，“袒”为“衣缝解”，既画然矣，而“裼”下不云“但”也，云“袒”也。如此之类，在他书可以讬言假借，在许书则必为转写字。盖许说义出于形，有形以范之。而字义有一定，有本字之说解以定之。而他字说解中不容与本字相背，故全书讹字必一一諟正而后许免于诬。许之为是书也，以汉人通借繁多，不可究诘，学者不识何字为本字，何义为本义。虽有《仓颉》、《爰历》、《博学》、《凡将》、《训纂》、《急就》、《元尚》诸篇，杨雄、杜林诸家之说，而其篆文既乱杂无章，其说亦零星间见，不能使学者推见本始，观其会通。故为之依形以说音义，而制字之本义昭然可知。本义既明，则用此字之声而不用此字之义者，乃可定为假借。本义明而假借亦无不明矣〕。
及宣王大史籀，著《大篆》十五篇，与古文或异〔大史，官名。籀，人名也。省言之曰史籀。汉《艺文志》云：“史籀十五篇。”自注：“周宣王大史作《大篆》十五篇。”又云：“史籀篇者，周时史官教学童书也。”然则其姓不详记传中。凡史官多言“史某”，而应劭、张怀瓘、颜师古及《封演闻见记》、郭忠恕《汗简》引《说文》，皆作“大史史籀”。或疑大史而史姓，恐未足据。《大篆》十五篇，亦曰《史籀篇》，亦曰《史篇》。《王莽传》：“征天下《史篇》文字。”孟康云：“史籀所作《十五篇》，古文书也。”此“古文”二字当易为大篆。大篆与仓颉古文或异，见于许书十四篇中者，备矣。凡云“籀文作某”者是也。或之云者，不必尽异也。盖多不改古文者矣。籀文字数不可知。《尉律》：“《讽籀书》九千字，乃得为史。”此“籀”字训读书，与宣王大史籀非可牵合。或因之谓籀文有九千字，误矣。大篆之名，上别乎古文，下别乎小篆而为言。曰《史篇》者，以官名之。曰《籀篇》、《籀文》者，以人名之。而张怀瓘《书断》乃分大篆及籀文为二体，尤为非是。又谓籀文亦名《史书》，尤非。凡《汉书·元帝纪》、《王尊传》、《严延年传》、《西域传》之冯嫽，《后汉书·皇后纪》之和熹邓皇后、顺烈梁皇后，或云“善史书，或云能史书，皆谓便习隶书，适于时用，犹今人之工楷书耳”，而自应仲远注《汉》已云“《史书》周宣王大史籀所作《大篆十五篇》也”，殊为缪解。许称《史篇》者三：“奭”下云“此燕召公名，《史篇》名丑”；“匋”下云“《史篇》读与缶同”；“姚”下云“《史篇》以为：姚，易”。知《史篇》不徒载篆形，亦有说解。班《志》云： “建武时亡六篇。”唐玄度云：“建武中获九篇，章帝时王育为作解说，所不通者十有二三。”许盖取王育说与〕。至孔子书六经，左丘明述《春秋传》，皆以古文〔六经，《易》、《书》、《诗》、《礼》、 《乐》、《春秋》也。始见《小戴经解》、《庄子·天运》。“孔子书六经以古文”者，以壁中经知之；“左氏述《春秋传》以古文”者，于张苍所献知之。皆见下文。古文、大篆二者错见，此云“皆以古文”，兼大篆言之。六经、《左传》不必有古文而无籀文也；下文云“取《史籀》大篆，或颇省改”，兼古文言之，不必所省改皆大篆而无古文也。秦书八体：一曰：大篆，二曰小篆。不言古文，知古文已包于大篆中也。王莽改定古文有六书：一曰：古文；二曰奇字，即“古文而异”者；三曰篆书，即小篆。不言大篆，知“古文”、“奇 字”二者内已包大篆也。《吕氏春秋》云：“仓颉造大篆。”是古文亦可称大篆之证〕，厥意可得而说〔谓虽当“诡更正文”、“玩其所习，蔽所希闻”之世，而真古文之意未尝不可说也〕。

其后诸侯力政，不统于王〔其后，谓“孔子殇而微言绝，七十子终而大义乖”也〕。恶礼乐之害己，而皆去其典籍〔见《孟子》〕。分为七国〔韩、赵、魏、燕、齐、楚、秦〕，田畴异亩〔如周制六尺为步，步百为亩。秦孝公二百四十步为亩〕，车涂异轨〔车之辙广曰轨，因以轨名涂之广。七国时，车不依辙广八尺之定制。或广或陕焉，涂不依诸侯经涂七轨、环涂五轨、野涂三轨之制，各以意为之，故曰车涂异轨也〕，律令异法〔如商鞅为左庶长，定变法之令〕，衣冠异制〔如赵武灵王效胡服，为惠文冠，前插貂尾，又服鞸。齐王之侧注冠、楚王之解豸冠是也〕，言语异声，文字异形〔谓大行人属瞽史喻书名听声音之制废，而各用其方俗语言，各用其私意省改之文字也。言语异声则音韵岐，文字异形则体制惑。“车同轨，书同文“之盛于是乎变矣〕。秦始皇帝初兼天下，丞相李斯乃奏同之，罢其不与秦文合者〔以秦文同天下之文，秦文即下文小篆也。《本纪》曰：“二十六年书同文字”〕。斯作《仓颉》篇〔《艺文志》曰：“《仓颉》一篇，上七章，秦丞相李斯作。”〕，中车府令赵高作《爰历》篇〔《志曰》：“《爰历》六章，车府令赵高作。”“车”上当有“中”字。伏俨曰：“中车府令，主乘舆路车者也”〕。大史令胡毋敬作《博学》篇〔《志》曰：“《博学》七章，大史令胡毋敬作。”司马彪曰：“大史令掌天时星历。”胡毋，姓也，《公羊音义》、《史记索隐》“毋”皆音“无”，或作父母字，非也。李之七章、赵之六章、胡毋之七章，各为一篇。《汉志》冣目合为《仓颉》一篇者，因汉时闾里书师合为三篇，断六十字以为一章，凡五十五章，并为《仓颉》篇故也。六十字为一章者凡五十五。然则自秦至司马相如以前，小篆只有三千三百字耳。浅人云：仓颉大篆有九千字，大篆至多三倍于小篆，其说之妄，不辨而可知矣〕。皆取史籀大篆，或颇省改〔“省”同“”，《女部》曰“，少减也。”亦作“渻”。《水部》曰“渻，减也。”省者，减其繁重；改者，改其怪奇。如“民”、“弟”、“革”、“酉”，皆象古文之形，所谓改也。书中载秦刻石“”、“”二字，此又刻石与其小篆异者，如古文之有奇字也。云“取《史籀》大篆，或颇省改”者，言史籀大籀，则古文在其中，大篆既或改古文，小篆复或改古文大篆，“或”之云者，不尽省改也。不改者多，则许所列小篆固皆古文大篆，其不云古文作某籀文作某者古籀同小篆也。其既出小篆，又云古文作某籀文作某者，则所谓或颇省改者也〕，所谓小篆者也〔篆者，引书之谓。大史籀作者大篆，则谓李斯等作者小篆，以别之。小篆，《艺文志》作秦篆。凡许书中云篆书者，小篆也；云籀文者，大篆也〕。

是时，秦烧灭经书，涤除旧典。大发隶卒，兴戍役。官狱职务繁〔皆详《始皇本纪》〕，初有隶书，以趣约易〔趣，疾走也〕，而古文由此绝矣〔《艺文志》曰：“是时始造隶书矣。”起于官狱多事，苟趋省易，施之于徒隶也。晋卫恒曰：“秦既用篆，奏事繁多，篆字难成，即令隶人佐书，曰隶字。”唐张怀瓘曰：“秦造隶书，以赴急速。为官司刑狱用之，余尚用小篆焉。”按：小篆既省改古文大篆，隶书又为小篆之省，秦时二书兼行，而古文大篆遂不行，故曰“古文由此绝”。秦时刻石皆用小篆，汉初人不识科斗，其证也〕。自尔秦书有八体〔尔犹此也。《艺文志》、《史籀十五篇》下，即次之以八体六技，而不言其篇数。韦昭注：“八体用许说。”〕，一曰：大篆〔不言古文者，古文在大篆中也。上云“古文由此绝”，何也？古文大篆虽不行，而其体固在。刻符、虫书等未尝不用之也〕，二曰小篆〔其时所最重也〕，三曰刻符〔《魏书·江式表》：“符”下有“书”字。符者，周制六节之一，汉制以竹，长六寸，分而相合〕，四曰虫书〔《新莽六体》：有鸟虫书，所以书旛信也。此虫书即书旛信者〕，五曰摹印〔即新莽之缪篆也〕，六曰署书〔《木部》曰：“检者，书署也。”凡一切封检题字皆曰署。题榜亦曰署。《册部》曰：“扁者，署也。从户、册。”〕，七曰殳书〔萧子良曰：“殳者，伯氏之职也。”古者文既记笏，武亦书殳。按：言殳以包凡兵器题识，不必专谓殳。汉之刚卯，亦殳书之类〕，八曰隶书〔所以便于官狱职务也。自刻符而下，其《汉志》所谓六技与。刻符、旛信、摹印、署书、殳书皆不离大篆、小篆，而诡变各自为体。故与左书称六技〕。

汉兴有草书。〔卫恒曰：“汉兴而有草书，不知作者姓名。至章帝时，齐相杜度号善作之。”宋王愔曰：“元帝时，史游作《急就章》，解散隶体粗书之，章草之始也。”按：草书之称，起于草稿。赵壹云：“起秦之末。”殆不始史游。其各字不连緜者曰章草，晋以下，相连緜者，曰今草。犹隶之有汉隶、今隶也。汉人所书曰汉隶；晋、唐以下楷书曰今隶。草书又为隶书之省，文字之变已极，故许蒙八体而附著之于此，言其不可为典要也。汉赵壹有《非草书》一篇。〕尉律：〔谓汉廷尉所守律令也。《百官公卿表》曰：“廷尉，秦官，掌刑辟。”《艺文志》曰：汉兴，萧何《草律》、《刑法志》所谓“萧何捃摭秦法，取其宜于时者，作《律》九章”也。此以下至“辄举劾之”，说汉律所载取人之制。〕学僮十七已上，〔“僮”，今之童字。〕始试。〔句绝。谓始应考试也。〕讽籀书九千字，乃得为史。〔史，各本作吏，今依《江式传》正。《周礼》注曰：“倍文曰讽。”《竹部》曰：“籀，读书也。”毛《诗传》曰：“读，抽也。”《方言》曰：“抽，读也。”“抽”，即“籀”。“籀”、“读”二文为转注。《尚书》：“克由绎之。”“由绎”即“籀绎”也。《史记》云：“史记石室金匮之书。”如淳云：“抽徹旧书故事而次述之。”“”，亦即“籀”字也。今本《说文·言部》“读”下云：“诵书也。”不合故训，“诵”乃“籀”之误耳。凡古卜筮抽绎卦爻本义而为辞者，因以“籀”名之。今《左传》作“繇”，俗作“繇”。许称则作卜籀，“籀”之说明，而许所谓“讽籀书”者，可明矣。“讽籀书九千字”者，讽，谓能背诵《尉律》之文；籀书谓能取“尉律”之义推演发挥，而缮写至“九千字”之多。讽，若今小试之默经；籀书，若今试士之时艺。上云“始试”，则此乃试之之事也。《艺文志》“试学童，讽书九千字以上，乃得为史。”无“籀”字。得为郡县史也。《周礼》“史”十有二人，注曰：“史，掌书者”又：“史掌官，书以赞治。”注曰“赞治，若今起文章草也”《后汉书·百官志》“郡太守、郡丞、县令若长、县丞、县尉，各置诸曹掾史”〕又以八体试之〔八体，《汉志》作六体。考六体乃亡新时所立，汉初萧何《草律》，当沿秦八体耳。班《志》固以试学童为萧何律文也。自“学童十七”至“辄举劾之”，许与班略异，而可互相补正。班云“大史试学童”，许则云“郡县以《讽籀书》试之”，又以八体试之，而后郡移大史试之，此许详于班也。班云“讽书”，许则云“讽籀书”，此亦许详于班也。班云“六体”，许则云“八体”，此许核于班也。班云“以为尚书、御史、史书、令史”，许云“尚书史”，此班详于许也。班云“吏民《上书》，字或不正辄举劾”，许不言“吏民《上书》”，此亦班详于许也。班《书》之成，虽在许前，而许不必见班《书》，固别有所本矣。〕郡移大史并课〔句绝〕。冣者，以为尚书史〔大史者，大史令也。并课者，合而试之也。上文试以讽籀书九千字，谓试其记诵文理；试以八体，谓试其字迹。县移之郡、郡移之大史，大史合试此二者。冣，读殿冣之“冣”。其冣者，用为尚书令史也。尚书令史十八人，二百石，主书。《艺文志》曰：“以为尚书御史、史书令史。”云“史书令史”者，为能史书之令史也。汉人谓隶书为史书，故孝元帝、孝成许皇后、王尊、严延年、楚王侍者冯嫽、后汉孝和帝、和熹邓皇后、顺烈梁皇后、北海敬王睦、乐成靖王党、安帝生母左姬、魏胡昭史皆云善史书，大致皆为适于时用。如《贡禹传》云：“郡国择便巧史书者，以为右职。”又，苏林引胡公云：“汉官假佐取内郡善史书者给佐诸府也。”是可以知史书之必为隶书。向来注家释史书为大篆，其缪可知矣。石建自诡马不足一，马援纠缪皋为四羊，其可证也。盖汉承秦后，切于时用，莫若小篆隶书也。《志》兼言“御史”、“令史”，御史之令史即《百官志》之兰台令史，许不及之者，以下文云“字或不正，辄举劾之。”乃尚书所职，非御史所职也。《光武纪》注引汉制度曰：“帝之下书有四：一曰策书，二曰制书，三曰诏书，四曰诫敕。”策书者，编简也。其制长二尺，短者半之，篆书。起年、月、日，称皇帝以命诸侯王，三公以罪免，亦赐策，而以隶书，用尺一木两行，惟此为异也。制书者，帝者制度之命。其文曰制诏，三公皆玺封，尚书令印重封，露布州郡也。诏书者，诏告也。其文曰：告某官云如故事。诫敕者，谓敕刺史大守。其文曰：有诏敕某官，他皆仿此。按：此知汉人除策诸侯王用木简篆书外，他皆用素隶书而已，绝无用大篆之事也〕。书或不正，辄举劾之〔劾者，用法以纠有罪也。《百官志》曰：“民曹尚书，主凡吏民上书事。”然则吏民上书，字或不正，辄举劾正。民曹尚书事而令史实佐之者也。此以上言汉初尉律之法如此。今虽有尉律，不课，今者，许谓当其时也。谓不试以讽籀尉律九千字也〕。小学不修〔谓不以八体试之也。《汉志》自《史籀十五篇》下至杜林《仓颉故》一篇，总之为小学十家、四十五篇。谓之小学者，八岁入小学所教也。〕，莫达其说久矣〔莫解六书之说也。玉裁按：汉之取人，萧何初制用律及八体书。迄乎孝武，依丞相、御史言，用通一艺以上补卒史，乃后吏多文学之士，合《说文》、《艺文志》及《儒林传》参观可见。盖始用律，后用经，而文学由之盛；始试八体，后不试，第听闾里书师习之，而小学衰矣。故言今以惜之〕。
孝宣皇帝时，召通《仓颉》读者〔句绝。此通《仓颉》读者，齐人，而失其姓名。《艺文志》云“征齐人能通《仓颉》读者”是也。张敞从受之，谓令张敞从此入学。如：晁错之从伏生受尚书，张叔等十余人诣京师受业博士或学律令也。〕，张敞从受之〔《艺文志》曰：“《仓颉》多古字，俗师失其读。”宣帝时征齐人能正读者，张敞从受之。传至外孙之子杜林为作训故，按：云《仓颉》多古字者，谓《仓颉篇》中大半古文大篆，且周秦时所用音义在汉时则为古字，如张揖《古今字诂》所记者是也。俗师失其读者，失其音义也。正读者，正其音义。张敞、字子高、河东平阳人，子吉，吉子竦，字伯松，博学文雅过于敞。《郊祀志》曰：美阳得鼎献之有司，多以为宜荐见宗庙，张敞好古文字，按鼎铭勒而上议曰：“此鼎殆周之所以褒赐大臣，大臣子孙刻铭其先功，藏之于宫庙者也，不宜荐见宗庙。”制曰：“京兆尹议是。”〕。凉州刺史杜业〔业，汉书作鄴，似当从许所业。杜鄴，字子夏，本魏郡繁阳人也，其母张敞女，从敞子吉学问，得其家书。吉子竦，又从鄴学问，亦著于世，尤长小学。鄴子林，亦有雅材，其正文字过于鄴、竦〕，沛人爰礼〔沛，依六篇，邑部当作，此亦从俗也。亏部平下曰：爰礼说，其一端也〕，讲学大夫秦近〔讲学大夫，新莽所设官名，《儒林传》：萧秉、陈侠、欧阳政为王莽讲学大夫。秦近，或曰：即桓谭《新论》云秦近君，说《尧典》篇目两字至十余万言，说曰若稽古三万言者也〕，亦能言之〔谓已上共五人，皆能说仓颉读也，杜业在哀帝时，爰礼、秦近皆在平帝及亡新时〕。孝平皇帝时，征礼等百余人，令说文字未央廷中，以礼为小学元士〔《孝平纪》云始五年，征天下通知逸经、古记、天文、历算、钟律、小学、史篇、方术、本草，及以五经、《论语》、《孝经》、《尔雅》教授者，在所为驾一封轺传，遣诣京师，至者数千人。《王莽传》曰：元始四年，征天下通一艺教授十一人以上，及有《逸礼》、《古书》、《毛诗》、《周官》、《尔雅》、天文、图识、钟律、月令、兵法、史篇、文字，通知其意者，皆诣公车，令记说廷中。纪、传所说，正是一事，爰礼等百余人说文字未央廷中，正其时也。礼等，通小学史篇文字者也。史篇，孟康云，史籀所作十五篇也。玉裁按《杨雄传》曰：史篇莫善于《仓颉》，是则凡小学之书皆得称史篇。《艺文志》曰：至元始中，征天下通小学者，以百数，各令记字于庭中。杨雄取其有用者以作《训篆》篇〕。黄门侍郎杨雄〔杨从木，或从手者，误。《本传》：奏羽猎赋，除为郎，给事黄门〕，采以作《训篆篇》〔《志》曰：《训篆》一篇，杨雄作。《杨雄传》曰：史篇莫善于《仓颉》，作《训篆》〕。凡《仓颉》以下十四篇，凡五千三百四十字。群书所载，略存之矣。〔凡者，冣捪也。冣捪者，都数也。《仓颉》已下十四篇，谓自《仓颉》至于《训篆》，共十有四篇，篇之都数也；五千三百四十字，字之都数也。《艺文志》曰：汉时，闾里书师合《仓颉》、《爰历》、《博学》三篇，断六十字，以为一章，凡五十五章，并为《仓颉》篇。此谓汉初《仓颉》篇只有三千三百字也。《志》又曰：武帝时，司马相如作《凡将》篇，无复字。元帝时，黄门令史游作《急就》篇；成帝时，将作大匠李长作《元尚》篇，皆仓颉中正字也。《凡将》则颇有出矣。此谓三家所作，惟《凡将》之字有出《仓颉》篇外者也。《志》又曰：至元始中，征天下通小学者以百数，各令记字于庭中。杨雄取其有用者，以作《训纂》篇，顺续《仓颉》，又易《仓颉》中重复之字，凡八十九章，此谓雄所作《训纂》凡三十四章二千四十字，合五十五章三千三百字，凡八十九章五千三百四十字也。班但言章数，许但言字数，而数适相合。不数《急就》、《元尚》者，皆《仓颉》中字，既取《仓颉》，可不之数也。不数《凡将》者，《凡将》字虽或出《仓颉》外，而必合于《训纂》中，故亦不之数也。《训纂》续《仓颉》，而无复《仓颉》之字，且易《仓颉》中自复者，故五千三百四十字一无重复也。然则何以云十四篇也？合李斯、赵高、胡毋敬、司马相如、史游、李长、杨雄所作而言之，计字则无复，计篇则必备也。本只有《仓颉》、《爰历》、《博学》、《凡将》、《急就》、《元尚》、《训纂》七目，又析之为十四，其详不可闻矣。汉初，盖《仓颉》、《爰历》、《博学》为三仓，班于《仓颉》一篇，自注云：上七章，则《爰历》为中，《博学》为下，可知也。自杨雄作《训纂》以后，班固作十三章。和帝永元中，郎中贾鲂又作《滂喜》篇。梁庾元威云：《仓颉》五十五章为上卷，杨雄作《训纂》记“滂、喜”为中卷，贾升郎更续记《彦均》为下卷，人称为三仓。元魏江式亦云：是为三仓。盖自张揖作《三仓训诂》，陆玑诗疏引三仓说，郭朴作《三仓解诂》，魏晋时早有三仓之称。韦昭《注汉》云：班固十三章，疑在《仓颉下篇》三十四章之内，然则贾鲂所作有三十四章，而班之十三章在其中。许所云五千三百四十字，不数班、贾所作也。杨雄《训纂》终于滂喜二字，滂、喜者，言滂沱大盛；贾鲂用此二字为篇目，而终于彦、均二字。故庾氏云：杨记滂、喜，贾记彦、均。《随志》则云：杨作《训纂》，贾作《滂喜》，其实一也。喜与熹古通用，熹者，大盛之意。彦，音盘，大也。大学之人彦圣，彦一作盘，是也。怀瓘《书断》云：《仓颉训纂》八十九章，合贾广班三十四章，凡百二十三章，文字备矣。按八十九章，五千三百四十字，又增三十四章，二千四十字，凡七千三百八十字，许全书凡九千三百五十三文。盖五千三百四十字之外，他采者三千十三字，班、贾之篇未尝不在网罗之内。且班固而外，亦且偕归渔猎之中，班前于许，贾则同时。许即不见班、贾之书，而未央廷中百余人所说，杨雄所未采，《凡将》所出《仓颉》外，《艺文志》所云别字十三篇者具焉。是皆许之所本也，自《仓颉》至《彦均》，章皆六十字，凡十五句，句皆四言。许引幼子承诏，郭注《尔雅》引考妣延年是也。《凡将》七言，如《蜀都赋》注引黄润织美宜制禅，《艺文类聚》引钟磬竽笙筑坎侯是也。《急就》今尚存，前多三言，后多七言。《元尚》今无考，若《随志》所载班固《大甲》篇在昔篇，盖即在十三章内，崔瑗《飞龙》篇，蔡邕《圣皇》篇、《黄初》篇、《吴章》篇，蔡邕《女史》篇，皆由其字已具三仓中，故不得列于三仓也。若《艺文志》又称《仓颉传》一篇，杨雄《仓颉训纂》一篇，杜林《仓颉训纂》一篇，杜林《仓颉故》一篇，此四篇者，又皆汉人释《仓颉》五十五章之作。五十五章，四言为句，如今童子所读千字文。此四篇者，如颜师古、王伯厚之释《急就》篇也。自《仓颉》至《彦均》，汉魏时盖皆以隶书书之，或以小篆书之，皆闾里书师所教习，谓之史书。〕
及亡新居摄，使大司空甄丰等，校文书之部〔校，今之“挍”字也，古无“挍”字，借“校”字为之〕。自为应制作，〔《王莽传》曰：“莽奏起明堂、辟雍、灵台。制度甚盛，立《乐经》，自言尽力制礼作乐事。”〕颇改定古文。〔“颇”者，闲见之词。于古文，闲有改定。如“叠”字下“亡新以为叠从三日大盛，改为三田”，是其一也。〕时有六书〔与《周礼》“保氏六书”同名异实，莽之“六书”，即秦“八礼”而损其二也〕，一曰：古文，孔子壁中书也。〔下文详之。秦有小篆、隶书，而古文由此绝。故惟孔子壁中书为古文，故六书首此。〕二曰奇字，即古文而非异者也。〔分古文为二。“几”下云：“古文奇字，人也。”无下云：奇字也。许书二见，盖其所记古文中字有之，不独此二字矣。《杨雄传》云：刘歆之子棻，尝从雄学奇字。按不言大篆者，大篆即包于古文、奇字二者中矣。张怀瓘谓奇字即籀文，其迹有石鼓文存，非是。〕三曰篆书，即小篆。〔上文所谓小篆。〕秦始皇帝使下杜人程邈所作也。〔按此十三字，当在下文左书即秦隶书之下上文明言李斯、赵高、胡毋敬皆取史籀大篆省改，所谓小篆，则作小篆之人既显白矣，何容赘此，自相矛盾耶？况蔡邕《圣皇》篇云：程邈删古立隶文，而蔡琰、卫恒、羊欣、江式、庾肩吾、王僧虔、郦道元、颜师古亦皆同辞，惟传闻不一，或晋时许书已讹，是以卫巨山疑而未定耳。下杜人程邈为衙狱吏，得罪幽系云阳，增减大篆体，去其繁复。始皇善之，出为御史，名书曰吏书。下杜，江式、张怀瓘皆作下邽，庾肩吾《书品》作下邳。邈，《说文》无此字，盖古祇作藐。〕四曰左书，即秦隶书。〔左，今之“佐”字。小徐本作“左”，而后大叔佐夏不画一。盖许《叙》从俗作“佐”，后人或以古字改之，而又不尽改也。左书，谓其法便捷。可以佐助篆所不逮。上文云：“初有隶书，以趣约易。”不言谁作，故此补之曰“秦始皇帝使下杜人程邈所作也”。〕五曰缪篆，所以摹印也。〔摹，规也。规度印之大小、字之多少而刻之。“缪”读“绸缪”之“缪”，上文秦文八体：“五曰摹印”。〕六曰鸟虫书，所以书幡信也。〔幡，当作旛，汉人俗字以幡为之，书旛，谓书旗帜；书信，谓书符卩。上文“四曰虫书”，此曰“鸟虫书”，谓其或像鸟、或像虫。鸟亦称羽虫也。按：秦文八体尚有“刻符”、“署书”、“殳书”，此不及之者，三书之体不离乎摹印书旛之体，故举二以包三，古文则析为二，以包大篆。莽意在复古、应制作，故不欲袭秦制也。〕

壁中书者〔已下尊崇古籀，述已作书之意，故承壁中书而释之〕，鲁恭王坏孔子宅，而得《礼记》、《尚书》、《春秋》、《论语》、《孝经》〔刘歆《移书让大常博士》曰：鲁恭王坏孔子宅，欲以为宫，得古文于坏壁中，《逸礼》三十有九，《书》十六篇。《艺文志》曰：鲁恭王坏孔子宅，欲以广其宫，得《古文尚书》及《礼记》、《论语》、《孝经》，凡数十篇，皆古字也。《景十三王传》曰：于其壁中得古文经传，按古文传谓《记》及《论语》也。许所谓得《礼》者，《礼》，古经也。《志》言《礼》古经五十六卷，出于鲁淹中及孔氏，与后氏《戴氏经》十七篇相似，多三十九篇。十七篇即唐以后所谓《仪礼》。多出之三十九篇，汉儒莫为之注，遂亡。《记》者谓《礼》之《记》也。《河间献王传》：《礼》与《礼记》为二，此亦当云《礼》、《礼记》，转写夺一礼字耳。《志》云：《记》百三十一篇，七十子后学者所记也；《明堂阴阳》三十三篇，古明堂之遗事也；《王史氏》二十一篇，七十子后学者也。《隋志》：刘向考校经籍，得《记》百三十篇，《明堂阴阳记》三十三篇，《孔子三朝记》七篇，《王史氏记》二十一篇，《乐记》二十三篇，凡五种，合二百十四篇。《经典释文·叙录》，引刘向《别录》云：《古文记》二百十四篇，是也。谓之《古文记》，则以上皆为古文可知。《尚书》者，《志》言《尚书》古文经四十六卷，为五十七篇，以考《伏生经》二十九篇，得多十六篇。刘歆亦云，得《古文逸书》十六篇，要之，伏生所有以及所无，皆为古文矣。《春秋》，盖谓《春秋经》也。《志》言《春秋古经》十二篇是也。《春秋经传》班志不言出谁氏。据许下云，北平侯张苍献《春秋左氏传》，意经传皆其所献，古经与传别，然则班云《春秋古今》十二篇，《左氏传》三十卷，皆谓苍所献也，而许以经系之孔壁，以传系之北平侯，恐非事实。或曰：春秋二字，衍文。《论语》，《志》云：《论语》古二十一篇，出孔子壁中，两《子张》篇是也。齐《论语》则二十二篇，鲁《论语》则二十篇。《孝经》者，《志》云：《孝经》古孔氏一篇，二十二章是也。《孝经》一篇，十八章。汉长孙氏、江翁后、苍翼奉、张禹各自名家，经文皆同，唯孔氏壁中古文为异。以上皆古文，以其出于壁中，故谓之壁中书，晋人谓之科斗文。王隐曰：太康元年，汲郡民盗发魏安厘王冢，得竹书漆字科斗之文。科斗文者，周时古文也。其字头粗尾细，似科斗之虫，故俗名之焉。据此，则科斗文乃晋人里语，而孔安国叙《尚书》乃有科斗文字之称，其为作伪，固显然可见矣〕。又北平侯张苍献《春秋左氏传》〔孝惠三年，乃除挟书之律，张苍当于三年后献之。然则汉之献书，张苍最先，汉之得书，首《春秋左传》，而平帝时乃立博士，何也？秦禁挟书，而苍身为秦柱下御史，遂臧左氏，至汉弛禁而献之，亦可以知秦法之不行矣。此亦壁中诸经之类也，故类记之。《论衡》说《左传》卅篇出恭王壁中，恐非事实〕。郡国亦往往于山川得鼎彝，其铭即前代之古文，皆自相佀〔何休云：亦者两相须之意，铭字不见于金部，由古文士丧礼作名。许从古文《礼》也，而此作铭者，不废今字也。佀，像也。郡国所得秦以上鼎彝，其铭即三代古文，如《郊祀志》，上有故铜器，问李少君，少君曰：此器齐桓公十年陈于柏寝。已而案其刻，果齐桓公器。又美阳得鼎，献之有司，多以为宜荐见宗庙，张敞按鼎铭勒而上议，凡若此者，亦皆壁中经之类也。皆自相佀者，谓其字皆古文，彼此多相类〕。虽叵复见远流〔流，小徐本作沬，盖误〕，其详可得略说也〔玄应引三仓曰：叵，不可也。许可部无此字，以可急言之即为不可，如试可乃已，即试不可乃已也。而此有叵字者，不废今字也。虽不可再见古昔原流之详，而其详亦可得略说之，就恭王所得，北平所献以及郡国所得鼎彝古文，略具于是，故王莽时，六书不得古文，便以壁中书为古文，反古复始之道，莫之能易也〕。

而世人大共非訾〔《礼记》郑注曰：口毁曰訾〕，以为好奇者也，故诡正文〔诡当作恑，变也〕，乡壁虚造不可知之书〔乡俗用向为之〕，变乱常行，以耀于世〔此谓世人不信壁中书为古文，非毁之，谓好奇者改易正字，向孔氏之壁，凭空造此。不可知之书，指为古文，变乱常行，以耀于世也，正文常行。世人谓秦隶书也〕。诸生兢逐说字、解经谊〔谊，各本讹作喧，今正，谊义古今字。《艺文志》曰：后世经传既已乖离，博学者又不想多文阙疑之义，而务碎义逃离，便辞巧说，破坏形体，说五字之文，至于二三万言，后进弥以驰逐，故幼童而守一艺，白首而后能言〕，称秦之隶书为仓颉时书，云“父子相传，何得改易〔谓诸生之争逐，说字解经义也，称秦隶书即仓颉书，云此积古以来，父传之子者，安能有所改易，而乃谓其非古文乃辄别造不可知之书为古文也？说字以解经，本无不合，患在妄说隶书之字，如下文所举〕！”乃猥曰：“马头人为长〔谓马上加人，便是长字，会意，曾不知古文小篆长字，其形见于九篇，明辨皙也。今马头人之字罕见，盖汉字之尤俗者〕，人持十为斗〔今所见汉隶字，斗作什，与升字、什字相混，正所谓人持十也，斗见十四篇，小篆即古文也，本是像形字〕，虫者屈中也”〔蟲，从三虫，而往往假虫为蟲，许多云蟲省声是也。但虫蟲见十三篇，本像形字，所谓随体诘诎，隶字只令笔画有横直可书，本非从中而屈其下也，如许书于民酉字曰：从古文之体，小篆有变古文令可书者，隶书亦有变小篆令可书者，其道一也。〕。”廷尉说律，至以字断法〔犹之说字解经义也〕：“苛人受钱，苟之字止句也〔《通典》陈群、刘邵等《魏律令序》曰：盗律有受所监临受财枉法，杂律有假借不廉。令乙有所呵人受钱，科有使者验赂，其事相类，故分为请賕律。按诃责字见三篇，言部，俗作呵，古多以苛字、荷字代之。汉令乙有所苛人受钱，谓有治人之责者，而受人钱，故与监临受财，假借不廉，使者得赂为一类。苛从艸，可声，假为诃字，并非从止句也，而隶书之尤俗者，乃讹为，说律者曰：此字从止句，句读同鉤，谓止之而鉤取其钱，其说无稽，于字意律意皆大失。今《广韵·七歌》曰：，止也。虎何切。《玉篇》止部云：，古文诃，亦皆字耳，而不若之甚。〕。”若此者甚众〔不可胜书也〕，皆不合孔氏古文，谬于《史籀》〔文字以《仓颉》《史籀》为正，故必兼举之。不曰仓颉古文，而曰孔氏古文者，汉时惟孔子壁中书为仓颉古文也。鼎彝之铭，则合于孔氏古文者也。〕。俗儒啚夫〔啚，俗本作鄙，非。啚者，嗇也。田夫谓之嗇夫〕，玩其所习，蔽所希闻。不见通学，未尝睹字例之条〔字例之条，谓指事、象形、形声、会意、转注、假借六书也。《艺文志》曰：安其所习，毁所不见，终以自蔽，此学者之大患也〕。怪旧埶而善野言〔埶，今艺字也。五音韵并作执，亦通〕，以其所知为祕妙〔妙，古作眇，妙取精细之意，故以目小之义，引申假借之。后人别制妙文，蔡邕《题曹娥碑》有“幼妇”之言，知其字汉末有之。许书不录者，晚出之俗字也，而不废此字者，可从者则不废。从女少声，于古造字之义有合。古好从女子，妥从女爪，安从宀女，妟从女日。《周礼》：媺从女，男女者人之大欲存焉。故古造字多有取于此，凡俗字不若马头人人持十之已甚者，许所不废也〕，究洞圣人之微恉〔究，穷也。洞，同迵，迵者，达也。恉者，意也〕。又见《仓颉篇》中“幼子承诏”〔幼子承诏，盖《仓颉》篇中之一句也。《仓颉》篇例四字为句，今许书言部无诏字，盖许以诰字包之，古曰诰，秦汉曰诏，义同音近〕，因曰：“古帝之所作也。其辞有神仙之术焉〔曰大徐作号，幼子承诏，盖指胡亥即位事。俗儒啚夫既谓隶书即仓颉时书，因谓李斯等所作《仓颉》篇，为黄帝之所作，以黄帝、仓颉君臣同时也。其云幼子承诏者，谓黄帝乘龙上天，而少子嗣位为帝也。无稽之谈，汉人乃至于此哉？〕。”其迷误不谕，岂不悖哉〔谕，犹晓也。悖，乱也。自世人大共非訾以下至此，皆言《尉律》不课，小学不修，莫达其说之害，盖自不试以《讽籀》、《尉律》九千字，不课以八体书，专由通一艺进身，而不读律，则不知今矣；所习皆隶书，而隶书之俗体，又日以滋蔓，则不知古矣。以其滋蔓之俗体说经，有不为经害者哉？此许自言不得不为《说文解字》之故。孟子曰：予岂好辨哉！予不得已也。古圣贤作述，皆必有所不得已焉。尔后魏江式亦以篆形谬错，隶体失真，追来为归，巧言为辩，小兔为，神虫为蚕，皆不合《古文大篆》及许氏说，请撰集字书，号曰《古今文字》〕！

《书》曰：“予欲观古人之象〔《虞书·皋陶谟》文〕。”言必遵修旧文而不穿凿〔《尚书》：“日、月、星辰、山、龙、华虫作会。宗彝、藻、火、黺、、黼、黻绣。”以五采彰施于五色作服。日月以下像其物者，实皆依古人之像为之。古人之像，即《仓颉》古文是也。像形、像事、像意、像声，无非像也。故曰古人之像，文字起于像形，日、月、星、辰、山、龙、华、虫、宗、彝、藻、火、黺、、黼、黻，皆像其物形，即皆古像形字。古画图与文字非有二事，帝舜始取仓颉依类像形之文，用诸衣裳，以治天下，故知文字之用大矣。虙义仓颉观于天地人物之形，而画卦造书契，帝舜法伏羲、仓颉之像形，以为旗章衣服之饰。大舜之智，犹修旧不敢穿凿，况智不如舜者乎？〕。孔子曰：“吾犹及史之阙文，今亡矣夫〔《论语·卫灵公》篇文〕。”盖非其不知而不问。人用己私〔私当为厶〕，是非无正，巧说衺辞，使天下学者疑〔《艺文志》曰：古制书必同文，不知则阙，问诸故老，至于衰世，是非无正，人用其私。故孔子曰：吾犹及史之阙文也，今亡矣夫。盖伤其寖不正〕。
盖文字者〔上盖释《论语》之辞，此盖承上起下之辞〕，经艺之本〔六艺字古当只作埶。埶，穜也。六经为人所治，如穜植于其中，故曰六艺。后人穜埶字作蓺，六艺又加云作艺，盖皆俗字。许书当是用执〕，王政之始前，人所以垂后，后人所以识古。故曰：“本立而道生。”“知天下之至啧而不可乱也〔上句论语学而篇文，下句易击辞传文〕。”今叙篆文，合以古、籀〔此以下至盖阙如也，自述作书之例也。篆文谓小篆也，古籀谓古文籀文也。许重复古，而其体例不先古文籀文者，欲人由近古以考古也。小篆因古籀而不变者多，故先篆文，正所以说古籀也。隶书则去古籀远，难以推寻，故必先小篆也。其有小篆已改古籀，古籀异于小篆者，则以古籀驸小篆之后，曰古文作某，籀文作某，此全书之通例也。其变例则先古籀后小篆，如一篇二下云，古文，下云，篆文，先古文而后篆文者，以旁帝字从二，必立二部，使其属有所从，凡全书有先古籀后小篆者，皆由部首之故也〕；博采通人，至于小大；信而有证〔小、大，《论语》云：贤者识其大者，不贤者识其小者，是也。《中庸》曰：无征不信，可信者必有征也。征，证也。征，譣也。许君博采通人，载孔子说、楚庄王说、韩非说、司马相如说、淮南王说、董仲舒说、刘歆说、杨雄说、爰礼说、尹彤说、逯安说、王育说、庄都说、欧阳乔说、黄说、谭长说、周成说、官溥说、张徹说、宁严说、桑钦说、杜林说、卫宏说、徐巡说、班固说、傅毅说，皆所谓通人也。而贾侍中逵则许所从受古学者，故不书其名，必云贾侍中说〕，稽譔其说〔稽，留止也。稽留而考之也。譔，专教也。譔音与诠同，诠，具也。稽考诠释，或以说形，或以说音，或以说义，三者之说，皆必取诸通人，其不言莫人说者，皆根本六艺经传，务得仓颉、史籀造字本意，因形以得其义与音，而不为穿凿〕。将以理群类〔群类谓如许沖所云，天地、鬼神、山川、草木、鸟兽、虫、杂物、奇怪、王制、礼义，世间人事，靡不毕载，皆以文字之说说其条理也〕，解谬误〔谓说形说音说义有谬误者，皆得解判之也〕，晓学者，达神恉〔晓者，明之也。达，犹通也。恉者，意也。达神恉者，使学者皆通憭于文字之形之音之义也。神恉者，指事、象形、形声、会意、转注、假借，神妙之恉也〕。分别部居，不相杂厕也〔居当作“凥”，凡居处字，古用“凥”，后世乃用“居”为之，许从俗也。“厕”犹置也。“分别部居，不相杂厕”，谓分别为五百四十部也。周之字书，汉时存者《史籀》十五篇，其体式大约同后代《三仓》。许所引史篇三：“姚”下、“匋”下、“奭”下略如后代《仓颉传》、《仓颉故》。秦之《仓颉》、《爰历》、《博学》合为《仓颉篇》者，每章十五句，每句四字。《训纂》、《滂熹》同之，《凡将》篇每句七字，《急就》同之。其体例皆杂取需用之字，以文理编成有韵之句。与后世《千字文》无异。所谓“杂厕”也，识字者略识其字，而其形或伪，其音义皆有所未谛，虽有杨雄之《仓颉训纂》、杜林之《仓颉训纂》、《仓颉故》，而散而释之，随字敷演，不得字形之本始，字音、字义之所以然。许君以为音生于义，义箸于形。圣人之造字，有义以有音，有音以有形。学者之识字，必审形以知音，审音以知义。圣人造字实自像形始，故合所以之字，分别其部为五百四十，每部各建一首，而同首者则曰“凡某之属皆从‘某’”。于是形立而音义易明。凡字必有所属之首，五百四十字可以统摄天下古今之字，此前古未有之书，许君之所独创。若纮在网，如裘挈领。讨源以纳流，执要以说详。与《史籀篇》、《仓颉篇》、《凡将篇》乱杂无章之体例，不可以道理计。颜黄门曰：“其书櫽桰有条例，剖析穷根源，不信其说，则冥冥不知一点一画有何意焉。”此最为知许者矣。盖举一形以统众形，所谓“櫽桰有条例”也；就形以说音义，所谓“剖析穷根源”也。是以《史篇》、《三仓》，自汉及唐递至放失，而说文遂嫥行于世。如左公、毛公之《诗传》、《春秋传》皆后出，而率循独永久勿替也。按：《史》、《游》、《急就》篇亦曰：“分别部居，不杂厕。”而其所谓“分别”者，如姓名为一部，衣服为一部，饮食为一部，器用为一部。《急就》之例如是，胜于李斯、胡毋敬、赵高、司马相如、杨雄所作诸篇散无友纪者。故自述曰：“《急就》、《奇觚》与众异也。”然不无待于训诂，训诂之法又莫若据形类聚，故同一分别部居而功用殊矣〕。万物咸睹，靡不兼载。〔许沖云：“天地鬼神、山川草木、鸟兽虫、杂物奇怪、王制礼仪，世间人事，靡不毕载。”盖《史》、《游》之书，以物类为经，而字纬之；许君之书，以字部首为经，而物类纬之也。〕厥谊不昭，爰明以谕〔谊兼字义、字形、字音而言。昭，明也。谕，告也。许君之书，主就形而为之说解，其篆文则形也，其说解则先释其义，若元下云，始也，丕下云：大也，是也；次释其形，若元下云，从一从兀，丕下云，从一，从不，是也；次说其音，若兀为声，不为声，及凡读若某，皆是也，必先说义者，有义而后有形也。音后于形者，审形乃可知音，即形即音也。合三者以完一篆，说其义而转注、假借明矣。说其形，而指事、象形、形声、会意明矣；说其音，而形声、假借愈明矣。一字必兼三者，三者必互相求。万字皆兼三者，万字必以三者彼此逪互求，说其义而转注、假借明者，就一字为注，合数字皆为转注，异字同义为转注，异义口字则为假借。故就本形以说义，而本义定，本义既定，而他义之为借形可知也。故曰：说其义而转注、假借明也；说其形而指事、象形、形声、会意明者，说其形则某为指事，某为象形，某为独体字象形，某为合体，某为合二字之会意，某为二字之形声，某为会意，兼有形声，皆可知也。说其声而形声、假借愈明者，形声必用此声为形，假借必用此声为义〕。其称《易》（孟氏）、《书》（孔氏）、《诗》（毛氏）、《礼》、《周官》、《春秋》（左氏）、《论语》、《孝经》，〔汉田何以《易》授丁宽，宽授田王孙，王孙授施雠、孟喜、梁丘贺，喜授白光、翟牧，后汉洼丹觟、阳鸿、任安、范升、杨政皆传孟氏《易》，而虞翻自其高祖光，至翻五世，皆治孟《易》，故伸翔孟学为尤邃。孟《易》者，许君《易》学之宗也。孔氏有《古文尚书》，孔安国以今文字读之，因以起其家，司马迁亦从安国问故。迁书载《尧典》、《禹贡》、《洪范》、《微子》、《金縢》诸篇，多古文说。孔氏者，许书学之宗也。毛公，赵人也，治诗，为河间献王博士。毛氏者，许学诗之宗也。高堂生传《士礼》十七篇，而《礼》古今五十六卷出壁中，有大戴、小戴、庆氏之学。许不言谁氏者，许《礼》学无所主也。古谓之《礼》，唐以后为之《仪礼》，不言《记》者，言《礼》以该记也。《周官经》六篇，王莽时，刘歆置博士，古谓之《周官经》，许、郑亦谓之《周礼》，不言谁氏者，许《周礼》学无所主也。《春秋古经》十二篇，《左氏传》三十卷，出壁中及张苍家。左氏者，许《春秋》学之宗也。《论语》不言谁氏者，学无所主也。《孝经》亦不言谁氏者，学无所主也。许沖以为鲁国三老所献，议郎卫宏所校。以上谓班志之六艺九种，而不言《乐》者，以《礼》周官该乐也，称者扬也，扬者举也。许书内多举诸经以为证，以为明谕厥谊之助〕，皆古文也〔此反对上文皆不合孔氏古文，谬于史籀而言。所谓万物兼载，爰明以谕者，皆合于仓颉古文，不谬于史籀大篆。不言大篆者，言古文以该大篆也。所说之义，皆古文大篆之义；所说之形，皆古文大篆之形；所说之音，皆古文大篆之音，故曰皆古文也。然则所称六艺，皆以言古文大篆，即六艺之外所称载籍，如《老子》、《淮南王》、《伊尹》、《韩非》、《司马法》之类。六艺孟氏、孔氏、毛氏外，所称诸家，如《韩诗》、《鲁诗》、《公羊》、《春秋》之类，亦皆以言古文大篆也。且逐字说之，不必有所称者，无非以言古文大篆之字形字、音字、义也。上文万物咸睹，靡不兼载，厥谊不昭，爰明以谕，正谓全书皆发挥古文言，其称《易》孟氏、《书》孔氏、《诗》毛氏、《礼》、《周官》、《春秋左氏》、《论语》、《孝经》，谓全书中明谕厥谊，往往取证于诸经，非谓称引诸经，皆壁中古文本也。《易》孟氏之非壁中明矣。古书之言古文者有二，一谓壁中经籍，一谓仓颉所制文字，虽命名本相因，而学士当区别，如《古文尚书》古文礼，此等犹言古本，非必古本字字皆古籀，今本则绝无古籀字也。且如许书未尝不用《鲁诗》、《公羊传》今文礼，然则云皆古文者，谓其中所说字形、字音、字义皆合仓颉史籀，非谓皆用壁中古本明矣。所说字形、字音、字义，皆合仓颉史籀，则《周礼》保氏所教六书，指事、象形、形声、会意、转注、假借，字例之条，大明于天下，俗儒啚夫迷误不谕者，可昭然共谕矣〕。其于所不知，盖阙如也〔此用《论语·子路》篇语。盖阙叠韵字。凡《论语》言如，或单字，孛如、躣如是；或重字，“申申如”、“夭夭如”是；或叠韵双声字，“踧踖如”、“鞠躬如”、“盖阙如”是。“盖”，旧音如割。《汉书·儒林传》曰：“疑者丘盖不言。”苏林曰：“丘盖者，不言所不知之意也。”如淳曰：“齐俗以不言所不知为丘盖。”丘盖，荀卿书作“区盖”。“丘”、“区”、“阙”三字双声。许全书中多箸“阙”字，有形、音、义全阙者；有三者中阙其二、阙其一者。分别观之，书凡言阙者十有四。容有后人增竄者。如单下大也，从吅甲，亦声，阙。此谓从之形不可解也。从反邑、从反丮、从反卪、卯从卪、、沝从二水、灥从三泉皆云阙。谓其音读缺也。下直云阙，谓形义音皆缺也，戠下云阙，从戈、从音，谓其义及读若缺也〕。
此十四篇〔《后汉书·儒林传》亦云：“许慎作《说文解字》十四篇传于世。”盖许不云“十五卷”也。慎子沖乃合十四篇及叙称十五卷以献。此后序录家或云“十四篇”、或云“十五卷”所以不同也〕，五百四十部也〔林罕《字源·偏旁小说》增一部，序云“五百四十一字”。郭忠恕《与梦英书》云：“见寄偏旁五百三十九字。”张美和撰吴均增补《复古编》序《说文》以五百四十二字为部，容相传部数稍有异同，要异者甚微，可存而不论也〕。九千三百五十三文，重一千一百六十三〔今依大徐本所载字数核之，正文九千四百卅一，增多者七十八文；重文千二百七十九，增多者百一十六文。此由列代有沾注者，今难尽为识别，而亦时可裁伪，去太去甚，略见注中〕，解说凡十三万三千四百四十一字〔今依大徐所载说解字数凡十二万二千六百九十九，较少万七百四十二字。此可证说解中历代妄删字、夺去字至于如此之多。篆文多于本始，说解少于厥初。其增损皆由后人，今未可强说耳。大史公《自序》内云“凡百三十篇，五十二万六千五百字”，实兼《自序》言之。然则许云“解说十三万三千四百四十一字”者，实兼《叙》言之〕。其建首也，立“一”为耑〔“耑”，“物初生之题也”，引申为凡始之称，谓始于一部〕。方以类聚，物以群分〔“类聚”，谓同部也；“群分”，谓异部也〕同条牵属〔属者，连也〕，共理相贯〔贯，古音“冠”，其字古作“”。“”者，穿也。“同条”、“共理”谓五百四十部相联缀也〕。杂而不越〔《辵部》曰：“，逾也。”引《易》“杂而不”。此作“越”者，彼依《易》文，此依俗用也〕，据形系联〔系者，县也；联者，连也。谓五百四十部次第，大略以形相连次，使人记忆易检寻。如：八篇起《人部》，则全篇三十六部皆由“人”而及之是也。虽或有以义相次者，但十之一而已。部首以形为次，以六书始于象形也。每部中以义为次，以六书归于转注也。后许为字书者——《字林》，冣目之先后，今不传。嗣此顾希冯《玉篇》，其目以义为次，而乖谬不可通者。如“兄”、“弟”二目次于《人》、《几》、《父》、《臣》、《男》、《民》、《夫》、《子》、《我》、《身》、《女》诸部之间，而不知“兄”之本义训“兹长”，不训“”；“弟”之本义训“韦未次第”，不训“叔季”。训“”、训“叔季”者，其引申之义耳。如顾目次，则此二篆失其本义。又如《毛部》、《而部》次于《羽》、《角》、《皮》、《革》之间而不知毛谓眉发之属，而谓人须。引申乃用于鸟兽。如顾目次，则此二篆失其本义，误以人体系诸物体也〕。引而申之〔古“屈伸”字多作“诎信”，亦作申，《说文·人部》有“伸”篆，解云“屈伸”，近字也。谓由一形引之至五百四十形也〕，以究万原〔“究”者，竆也。谓天地、鬼神、山川、草木、鸟兽、虫、杂物奇怪、王制礼仪，世间人事，莫不毕举〕。毕终于“亥”〔“毕”，犹竟也。“终”古作“冬”。“冬”者，“四时尽也。”引伸为凡尽之称。后人假“终”字为之〕，知化穷冥〔“知化穷冥”，即《易》之“知化穷神”也。〕。于时大汉，〔“于”，也〕，圣德熙明〔毛《传》曰：“缉熙，光明也。”〕。承天稽唐，敷崇殷中〔谓光武封禅也。龚奉天命，稽考唐尧故事。巡守至于岱宗，祡望秩于山川。用布尊崇之礼大盛。封泰山，禅梁父，升中于天，刻石纪号也。殷者，盛也。中犹成也。告成功也〕。遐迩被泽，渥衍沛滂〔渥者，霑也，厚也。衍如水潮之盛溢也。滂者，沛也。沛之义不见于本篆下，而古书多用之。盖古祇作。水之大至如草木之盛。后人乃假“沛水”字为之。如：“暖”字、“水突字”，后人乃假“温”、“深”也〕。广业甄微，学士知方〔谓光武立五经十四博士，初建三雍。明帝即位，亲行其礼。肃宗大会诸儒于白虎观。考详同异。又诏高才生受古文《尚书》毛《诗》《谷梁》《左氏春秋》。以网罗遗逸。孝和亦数幸东观，览阅书林〕。探赜索隐，厥谊可传〔探，取也。赜，初也，深也。索者，“”之假借字。小徐本作。“谊”、“义”古今字，自“于时大汉”至此，谓当此经学大明之时，而惟小学不修，莫达其说，玩其所习，蔽所希闻。故作此十四篇也〕。粤在永元，困顿之季〔汉和帝永元十二年，岁在庚子。《尔雅》曰：“岁在庚曰上章，在子曰困顿。”〕孟陬之月〔《尔雅》曰：“正月为陬月。”〕，朔日甲申〔《后汉书》“贾逵于和帝永元十三年卒，时年七十二。”然则许之撰《说文解字》，先逵卒一年，用功伊始。盖恐失队所闻也。自永元庚子至建光辛酉，凡历二十二年。而其子沖献之〕。
曾曾小子〔曾曾，犹俗云“层层”也。曾之言重也。古者裔孙通曰曾孙，是以《诗》谓成王为曾孙。《左传》曰曾孙蒯聩敢昭告皇祖文王〕，祖自炎神〔炎帝，神农氏也。居姜水，因以为姓。亦曰厉山氏。厉山，一作“列山”。其后甫、许、申、吕皆姜姓之后〕。缙云相黄〔黄帝以云纪官。服虔曰：“其夏官为缙云氏。”贾逵《左传解诂》云：“缙云氏，姜姓也，炎帝之苗裔。当黄帝时，任缙云之官也。”按：韦昭云：“黄帝灭炎帝之子孙而有天下。”非灭神农也〕，共承高辛〔共，音“恭”。谓共工也。《国语》：“共工虞于湛乐，淫失其身，庶民弗助，祸乱并兴。”贾侍中云：“共工，炎帝之后，姜姓也。”颛顼氏衰，共工氏侵陵诸侯，与高辛氏争王也。《淮南·原道训》云：“共工与高辛氏争为帝，宗族残灭，继嗣绝祀。”高注：“共工以水行霸于伏羲、神农间者，非尧时共工也。”按：共工当高阳、高辛嬗代之时。故《淮南书》或云“与颛顼争为帝”或云“与高辛氏争为帝”。所云颛顼者，亦谓帝颛顼高阳之后裔耳。高注谓“在伏羲、神农间”，非也。张湛注《列子》云“共工氏兴霸于伏羲、神农之间，其后苗裔恃其强，与颛顼争为帝”，然则共工之后皆称共工矣。《国语》：“尧命禹治水，共之从孙四岳佐之。”贾逵曰：“共，共工也。”许摘共字训为共工，实本《国语》云“承高辛”。承者，奉也，受也。讳其争帝之事。若言黄帝时有缙云氏，高辛时有共工，夏禹时有大岳，周时有吕叔，此之谓世禄〕。大岳佐夏，吕叔作藩〔“佐”者，“左”之俗字。汉碑多作“佐”，盖既用“左”为“”，则造“佐”为“左”矣。毛《传》曰“藩，屏也”，艸部同。屏者，蔽也。《国语》大子晋曰：“共之从孙四岳，佐伯禹。皇天嘉之，胙禹以天下。赐姓曰姒，氏曰有夏。胙四岳国，命为侯伯，赐姓曰姜，氏曰有吕。”韦注：“以国为氏也。”《左传》言“大岳”，亦言“四岳”；外传言“四岳”，亦言“四伯”。皆谓一人，非谓四人。毛《传》云：“尧之时姜氏为四伯，掌四岳之祀，述诸侯之职。于周则有甫、有申、有齐、有许也。按：大岳，姜姓，为禹心吕之臣。故封吕侯。取其地名与心吕义合也。吕侯历夏殷之季而国微。故周武王封文叔于许。以为周藩屏。杜预《世族》谱云“许，姜姓。与齐同祖。尧四岳伯夷之后也。”大子晋曰：“申、吕虽衰，齐、许犹在。”东迁之初，申、吕未灭。东迁以后，齐、许称盛矣。此云“吕叔”，谓“文叔”也。“文叔”者，出于吕，故谓之“吕叔”〕。俾侯于许〔许，《邑部》作“”，云“炎帝大岳之嗣，甫侯所封。读若‘许’”。然则字当作“”，为叔重氏姓。而此只作“许”者，其字盖自《诗》、《春秋》已皆假“许”为之。汉时地理亦作许县，故仍而不改，不欲骇俗。此所谓“本有其字，依声讬事”者。依讬既久，不便更张。泛览古书，惟《史记·郑世家》仅存“鄦”字。盖司马所见载籍，或存古字也。《地理志》：“申在南阳宛县。”王符《潜夫论》云：“申城在南阳宛北序山之下，宛西三十里有吕。”按：汉宛县今为河南南阳府城。汉许县今在河南许州，州东三十里有故许昌城。“”下言“甫侯所封”，此云“吕叔所侯”者，“甫”即“吕”也。故《诗》言“甫”不言“吕”，《国语》言“吕”不言“甫”；《尚书·吕刑》即甫刑。吕叔、甫侯皆谓文叔也。今《地理志》作“大叔”。周穆王时，吕侯是其胄也〕。世祚遗灵〔祚，古作“胙”。汉碑多作“祚”，许从之。“世胙”，犹世禄也。《周语》曰：“胙四岳国，命为侯伯。”许正用此“胙”字。“灵”之言“令”也。令，善也。古鼎彝铭以霝冬为令终。郑笺毛《诗》曰：“灵，善也。”〕。自彼徂召〔谓自许往迁汝南召陵县也。《左传》僖四年、昭十四年、定四年之召陵，汉为县，属汝南。晋改属颍川。今河南许州郾城县县东四十五里有故召陵城。汉时召陵有万岁里，许氏所居也。又有郋里，见于许书。阚骃说召陵曰：“召，高也。”然则“召”同“邵”。卩部曰“邵，高也”，是也〕，宅此汝濒〔濒，厓也。宅，居也。居此汝水之厓。盖自文叔以下二十四世，当战国初楚灭之，后有迁召陵者，为许君之先。许详此者，放《史记》之自序其先也〕。窃卬景行〔《诗》曰：“高山卬止，景行行止。”八篇云：“卬，望。欲有所庶及也。”引《诗》“高山卬止”。此又櫽桰二句而称之。“景行”，大道也〕，敢涉圣门〔圣门，谓凡造六艺之五帝、三王、周公、孔子、左氏、及仓颉、史籀之门庭也〕。其弘如何，节彼南山〔言大道圣门之大，比于南山之高峻也。节，高峻也。《山部》曰：“，高山之卪也”《诗》之“节”盖“”之假借字〕。欲罢不能〔罢，犹置也〕，既竭愚才〔此六句自言用功等于颜苦孔子卓也〕。惜道之味〔“甘”下曰：“美也。从‘口’含‘一’。‘一’，道也。”〕，闻疑载疑〔《谷梁传》曰：“春秋信以传信，疑以传疑。”《少仪》曰：“毋身质言语。”注云：“闻疑则传疑。”《水经注》曰：“闻疑书疑。”立乎《后汉》，以说古文字之形音义，其不能无疑者众矣。闻疑而载之于书，以俟后世贤人君子，所以卫道也。如不为此，则六书之学绝矣。司马氏不为《史记》，则孔子、左氏《春秋》之学绝矣。皆干城大道，勇敢而为之者也，皆不以小疵揜其大醇〕。演赞其志〔演，长流也。故凡推广之曰演。文王演《周易》是也。赞者，见也。《易》曰“幽赞于神明而生蓍”“孔子赞《周易》，”是也。志者，识也。古“志”、“识”同字。“演赞其志”，谓推演赞明，惜道载疑，所知识者也〕，次列微辞〔次，犹叙也。列，犹敶也。微，同“”。者，眇也。眇者，今之“妙”字。凡粗者为恶，精者为妙。《易》曰：“眇万物而为言。”《文赋》曰“眇众虑而为言。”“辞”，说也。“次列微辞”，谓叙敶其眇之说解也。《说文解字》皆微辞也。于“文”言“说”，于“字”言“解”者，互言之。说者，说释也。解者，判也〕。知此者稀〔稀，犹少也。自许而前，自许而后，知此道味者少矣。刘歆作《七略》，班固述《艺文志》，学者所奉为高山景行者也。而《六艺略》中以《孝经》、《尔雅》、《小尔雅》、《古今字》为《孝经》家。以《史籀》、《八体》、《仓颉》、《凡将》、《急就》、《元尚》、《训纂》、《别字》、《仓颉传》、《仓颉训纂》、《仓颉故》为小学家。于小学家言《周官》六书——象形、象事、象意、象声、转注、假借，是矣，而不知《尔雅》三卷、《小尔雅》一篇、《古今字》一卷。此与小学家之《仓颉传》、杨雄《仓颉训纂》、杜林《仓颉训纂》、《仓颉故》同为训诂之书，皆古六书之所谓转注假借者，不当画而二之，当合此为小学类。而以《孝经》、《五经杂议》、《弟子职》说合于《论语》家为一家。六艺九种，易为八种。庶经与传分别井然。不当分合舛缪一至于斯也。且曰象形、象事、象易、象声、转注、假借六者，造字之本。此语实为巨缪。指事、象形、形声、会意者，造字之法也；转注、假借者，用字之法也。有《史籀》、《八体》、《仓颉》、《凡将》、《急就》、《元尚》、《训纂》、《别字》等篇以著指事、象形、形声、会意之文字，乃有《仓颉传》、《仓颉训纂》、《仓颉故》等篇。又，自古有《尔雅》三卷二十篇、《尔雅》一篇、《古今字》一卷皆所以说转注假借之用者，其不当岐视，明矣。一而二之，至令学者膠柱鼓瑟，谓小学专为字形，六书为六样字形，而《尔雅》之学乃别一事。晦盲沈痼，莫能箴其膏肓，起其废疾。许说之迥异于班者，终古曾莫之知。故知许所云“知此者稀”者，信也。许以九千三百五十三文当《尔雅》、《史籀篇》、《仓颉篇》之字形，以每字之义当《尔雅》、《仓颉传》、《仓颉故》之训释。以“象某形”、“从某形”、“从某声”说其形，以“某声，读若某”说其音。二者补古人所未备。其书以形为主，经之为五百四十部，以义纬之；又以音纬之。后儒苟取其义之相同相近者，各比其类为一书。其条理精密胜于《尔雅》远矣！后儒苟各类其同声者，介以三百篇古音之部分如是为一书，周、秦、汉之韵具在此矣。故许一书可以为三书。刘、班之以《尔雅》《小尔雅》《古今字》别于《史籀篇》《仓颉篇》及释《仓颉篇》者，盖谓《尔雅》、《小尔雅》所言者——六经古字古义，《仓颉传》《仓颉训纂》《仓颉故》所言者——今字今义，实有不同。不知古今非有异字。《尔雅》、《小尔雅》所列之字未尝出《史籀十五篇》、《仓颉》、《凡将》等篇外也。但同此字而古今用者不同，假借依讬致繁，故又有说古今字之书。班既以《古今字》一卷附于《尔雅》矣。则应合诸小学家，显然也。又况《尔雅》、《小尔雅》、《古今字》三者，皆以统摄六艺，附之小学则当；专附之《孝经》则不当。若《五经杂议》十八篇《弟子职》一篇《说》三篇皆非小学之言，亦非《孝经》之诂。《孝经》于六艺名经而实传，故宜以《孝经》及说《孝经》各篇及《五经杂议》十八篇《弟子职》一篇《说》三篇合于《论语》家，为学者幼少所习之传〕，傥昭所尤〔傥，许书无此字，《汉书》：“党可徼幸”，假党为之，或然之也。尤者，“訧”之假借字。毛《传》曰“訧，过也。”许曰：“訧，皋也。”言此道既尟知者，则稽此书虽以自信，容或明昭过误之处莫为正乎？〕。庶有达者，理而董之〔庶，冀也。达者，通人也。理，犹治也。董，督也，正也。督者，如衣之循其裻缝也。“董”与“裻”双声；“督”与“裻”叠韵。非通人不能治之，非通人治之不能正其讹缺。自有《说文》以来，世世不废，而不融会其全书者，仅同耳食。强为注解者，往往眯目而道白黑。其他《字林》《字苑》《字统》今皆不传。《玉篇》虽在，亦非原书。要之，无此等书，无妨也。无《说文解字》，则仓、颉造字之精意，周、孔传经之大恉，薶不传于终古矣。玉裁之先百三公，自河南随宋南渡居金坛县，十六代至先王父讳文。食贫力学，善诲后进不倦。著《书法心得录》。生先考，讳世续。事父母至孝。卅二岁丧亲。终其身每祭必泣。以赤贫好学，厉行授徒，严课程，善开导。谓食人之食，而训其子弟，必求无愧于心。每诵先王父诗句，云“不种砚田无乐事，不撑铁骨莫支贫。”以是律己，教四子“务读经书，勿溺时艺。”嘉庆六年，生玄孙义正。恩赐七叶衍祥扁，并拜白金黄缎之赐。八年，年九十四，终于苏，反葬于金坛大坝头。著有《物恒堂制义》。长子即玉裁也，年十三，学使者博野尹公讳会一。录取博士弟子，授以朱子《小学》。生平敬守是书。年二十六，举于乡。历任贵州玉屏、四川巫山知县。四十六，以父年已七十一，遂引疾归养。五十五，避横逆，奉父迁居苏州阊门外下津桥。始年二十八时，识东原戴先生于京师。好其学，师事之。遂成《六书音均表》五卷、《古文尚书撰异》卅二卷、《诗经小学》卅卷、《毛诗故训传略说》卅卷。复以向来治《说文解字》者多不能通其条，考其文理，因悉心校其讹字，为之《注》，凡三十卷。谓许以形为主，因形以说音说义，其所说义与他书绝不同者。他书多假借，则字多非本义。许惟就字说其本义。知何者为本义，乃知何者为假借。则本义乃假借之权衡也。故《说文》《尔雅》相为表里。治《说文》而后《尔雅》及传注明。《说文》《尔雅》及传注明，而后谓之通小学，而后可通经之大义。始为《说文解字读》五百四十卷。既乃檃棔之成此《注》。发轫于乾隆丙申落成于嘉庆丁卯。部析既繁，疵纇不免。召陵或许其知己，达者仍俟诸后人。自其建首也至末皆用韵语。耑分联原，此合古音第十三、十四部也。冥明中滂方，此合古音第九、第十、第十一部也。传年申神辛藩灵濒门山，此合古音第十二、第十三、第十四部。而“灵”读为“令善”字，如《易传》之“真”、“清”有时合用也。能才疑辞尤之，此古音之第一部也。汉人用韵，自元成至恒灵大氐同此。“一”之下曰“道立于一，化成万物”；“亥”之下曰“亥而生子，复从一起”。于六书每事为二句，亦皆韵语也〕。
附录许上《说文解字》表

召陵万岁里公乘草莽臣沖稽首再拜，上书皇帝陛下：臣伏见陛下神明盛德，承遵圣业，上考度于天，下流化于民。先天而天不违，后天而奉天时。万国咸宁，神人以和。犹复深惟五经之妙，皆为汉制，博采幽远，穷理尽性，以至于命。先帝诏侍中骑都尉贾逵，修理旧文，殊艺异术，王教一耑，苟有可以加于国者，靡不悉集。《易》曰：“穷神知化，德之盛也。”《书》曰：“人之有能有为，使羞其行，而国其昌。”臣父故太尉南阁祭酒慎，本从逵受古学。盖圣人不妄作，皆有依据，今五经之道，昭炳光明，而文字者，其本所由生。自周礼汉律，皆当学六书，贯通其意。恐巧说袤辞使学者疑，慎博问通人，考之于逵，作《说文解字》。六艺群书之诂，皆训其意，而天地鬼神、山川草木、鸟兽虫、杂物奇怪、王制礼仪、世间人事，莫不毕载。凡十五卷，十三万三千四百四十一字。慎前以诏书校书东观，教小黄门孟生、李喜等，以文字未定，未奏上。今慎已病，遣臣赍诣阙。慎又学《孝经》孔氏古文说。古文《孝经》者，孝昭帝时鲁国三老所献。建武时，给事中议郎卫宏所校，皆口传，官无其说，谨撰具一篇并上。臣沖诚惶诚恐，顿首顿首，死辠死辠，稽首再拜以闻皇帝陛下。

建光元年，九月己亥朔，二十日戊午。上召上书者汝南许沖诣左掖门外会，令并斋赍上书。十月十九日，中黄门饶喜以诏书赐召陵公乘许沖布四十匹。即日受诏朱雀掖门，敕勿谢。

江式

江式，后魏，陈留人，字法安，世传篆籀训诂之学，历官骁骑将军。洛阳宫殿门牓，皆式所书。延昌三年，上表请修正文字云云。诏如所请，式于是撰集字书，号曰《古今文字》，大体依许氏说文为本，上篆下隶。逾年卒，其书竟未能成。

文字源流表

臣闻伏羲氏作，而八卦形其画；轩辕氏兴，而灵龟彰其彩。古史仓颉，览二象之爻，观鸟兽之迹，别创文字，以代结绳，用书契以维事。宣之王庭，则百工以叙；载之方册，则万品以明。迄于三代，厥体颇异，虽依类取制，未能悉殊仓氏矣。故《周礼》：“八岁入小学，保氏教国子以六书：‘一曰指事，二曰象形，三曰谐声，四曰会意，五曰转注，六曰假借。’盖是史颉之遗法也。”及宣王太史史籀著《大篆》十五篇，与古文或同或异，时人谓之“籀书”。至孔子修六经，左邱明述《春秋》，皆以古文，厥意可得而言。

其后七国殊轨，文字乖别。暨秦兼天下，丞相李斯，乃奏蠲罢不合秦文者。斯作《仓颉》篇，车府令赵高作《爰历》篇，太史令胡毋敬作《博学》篇，皆取《史籀》、《大篆》，或颇省改，所谓“小篆”者也。于是秦烧经书，涤除旧典，官狱繁多，以趣约易，始用“隶书”。古文由此息矣。“隶书”者，始皇使下杜人程邈附于小篆所作也，世人以邈徒隶，即谓之“隶书”。故秦有八体：一曰大篆，二曰小篆，三曰符书，四曰虫书，五曰摹印，六曰署书，七曰殳书，八曰隶书。

汉兴，有尉律学，复教以籀书，又习八体，试之课冣，以为尚书史。吏民上书，省字不正，辄举劾焉。又有“草书”，莫知谁始，考其书形，虽无厥谊，亦一时之变通也。孝宣时，召通《仓颉》读者，独张敞从受之。凉州刺史杜业、沛人爰礼、讲学大夫秦近，亦能言之。孝平时，征礼等百余人，说文字于未央宫中，以《礼》为小学元士。黄门侍郎杨雄，采以作《训纂》篇。及亡新居摄，自以运应制作，使大司马甄丰校文字之部，颇改定古文。时有六书：一曰古文，孔子壁中书也；二曰奇字，即古文而异者；三曰篆书，云小篆也；四曰佐书，秦隶书也；五曰缪篆，所以摹印也；六曰鸟虫，所以书幡信也。壁中书者，鲁恭王坏孔子宅而得《尚书》、《春秋》、《论语》、《孝经》也。又北平侯张苍献《春秋左氏传》，书体与孔氏相类，即前代之古文矣。

后汉扶风曹喜，号曰工篆，小异斯法，而甚精巧。自是后学，皆其法也。又诏侍中贾逵修理旧文，殊艺异术，王教一端，苟有可以加于国者，靡不悉集。逵即汝南许慎古文学之师也。后慎嗟时人之好奇，叹俗儒之穿凿，故撰《说文解字》十五篇，首一终亥，各有部属，可谓类聚群分，杂而不越，文质彬彬，最可得而论也。左中郎将陈留蔡邕采李斯、曹喜之法，以为古今杂形，诏于太学立石碑，刊载五经，题书楷法，多是邕书也。后开鸿都，书画奇能，莫不云集。时诸方献篆，无出邕者。

魏初，博士清河张揖著《埤仓》、《广雅》、《古今字诂》，究诸埤广，缀拾遗漏，增长事类，抑亦于文为益。然其字诂，方之许篇，古今体用，或得或失。陈留邯郸淳，亦与揖同时，博闻古艺，特善《苍》、《雅》，许氏字指，八体、六书，精究闲理，有名于揖，以书教诸皇子。又建《三字石经》于汉碑西，其文蔚焕，三体复宣。较之《说文》，篆、隶大同，而古字小异。又有京兆韦诞、河东卫觊二家，并号能篆。当时台观、牓题、宝器之铭，悉是诞书，咸传之子孙，世称其妙。

晋世义阳王典祠令任城吕忱，表上《字林》六卷，寻其况趣，附讬许慎《说文》而按偶章句，隐别古籀奇惑之字，文得正隶，不差篆意也。忱弟静，别仿故左校令李登《声类》之法，作《韵集》五卷，使宫、商、龣、征、羽各为一篇，而文字与兄便是鲁、卫，音读楚、夏，时有不同。

皇魏承百王之季，绍五运之绪，世易风移，文字改变，篆形谬错，隶体失真。俗学鄙习，复加虚造，巧谈辩士，以意为疑。炫惑于时，难以厘改。乃曰追来为归，巧言为辩，小兔为，神虫为蚕，如斯甚众；皆不合孔氏古书、史籀大篆、许氏《说文》、石经《三字》也。

嗟夫！文字者，六籍之宗，王教之始，前人所以垂令，今人所以识古。臣六世祖琼，家世陈留，往晋之初，与从父兄皆受学于卫覬，古篆之法，《仓》、《雅》、《方言》、《说文》之谊，当时并收善誉。而祖遇洛阳之乱，避地河西，数世传习，斯业所以不坠也。世祖太延中，牧犍内附，臣亡祖文威杖策归国，奉献五世传掌之书、古篆八体之法，时蒙褒录，叙列儒林，官班文省，家号世业。

臣藉六世之资，奉遵祖考之训，窃慕古人之轨，企践儒门之辙，求撰集古来文字，以许慎《说文》为主，及孔氏《尚书》、《五经音注》、《籀篇》、《尔雅》、《三仓》、《凡将》、《方言》、《通俗》《文祖文宗》《埤苍》、《广雅》、《古今字诂》、《三字石经》、《字林》、《韵集》，诸赋文字有六书之谊者，以类编联，文无复重，统为一部，其古籀、奇惑、俗隶诸体，咸使班于篆下，各有区别。训诂假借之谊，随文而解；音读楚、夏之声，逐字而注。其所不知，则阙如也。脱蒙遂许，冀省百氏之观，而同文字之域，典书祕书，所须之书，乞垂敕给，并学士五人，尝习文字者，助臣披览，书生五人，专令钞写，侍中黄门，国子祭酒，一月一监，评议疑隐，庶无纰缪，所撰名目，伏听明旨。

颜之推

颜之推，北齐临沂人，字介，卒于隋。著有《家训》二十篇行世，其中如《书证》、《音辞》等篇，所述文字音韵之事，多为六朝人遗说。陆法言作《切韵》，序曰：捃选精切，除削疏缓，萧、颜多所决定。颜即谓之推也。

书证 节录

《尚书》曰：“惟影响”。《周礼》云：“土圭测影，影朝影夕。”《孟子》曰：“图影失形。”《庄子》云：“罔两问影。”如此等字，皆当为“光景”之“景”。凡阴景者，因光而生，故即谓为景。《淮南子》呼为“景柱”，《广雅》云“晷柱挂景”，并是也。至晋世葛洪《字苑》，傍始加彡，音于景反，而世间辄改治《尚书》、《周礼》、《庄》、《孟》，从葛洪字，甚为失矣。

太公《六韬》，有天陈、地陈、人陈、云鸟之陈。《论语》曰：“卫灵公问陈于孔子。”《在传》：“为鱼丽之陈。”俗本多作阜傍车乘之。按诸陈字，并作陈、郑之陈。夫行陈之义，取于陈列耳，此六书为假借也，《苍》、《雅》及近世字书，皆无别字，唯王羲之《小学章》，独阜傍作车，纵复俗行，不宜追改《六韬》、《论语》、《左传》也。

《诗》云：“黄鸟于飞，集于灌木。”《传》云：“灌木，丛木也。”此乃《尔雅》之文，故李巡注曰：“木丛生曰灌。”《尔雅》末章又云：“木族生为灌。”族亦丛聚也。所以江南《诗》古本皆为藂聚之藂，而古丛字似冣字，近世儒生因改为冣。《解》云：“木之冣高长者。”案：众家《尔雅》及《解》诗，无言此者，唯周续之《毛诗注》，音为徂会反，刘昌宗《诗注》，音为在公反，又祖会反：皆为穿凿，失《尔雅》训也。

“也”是语已及助句之辞，文籍备有之矣。河北经传，悉略此字，其间字有不可得无者，至如“伯也执殳”，“于旅也语”，“回也屡空”，“风，风也，教也”，及《诗传》云：“不戢，戢也；不傩，傩也”“不多，多也”，如斯之类，傥削此文，顿成废阙。《诗》言：“青青子衿。”《传》曰：“青衿，青领也，学子之服。”按：古者斜领下连于矜，故谓领为衿。孙炎、郭璞注《尔雅》，曹大家注《列女传》，并云：“衿，交领也。”邺下诗本既无也字，群儒因谬说云：“青衿，青领，是衣两处之名，皆以青为饰。”用释“青青”二字，其失大矣！又有俗学，闻经传中时须“也”字，辄以意加之，每不得所，益诚可笑。

张揖云：“宓，今伏羲氏也。”孟康《汉书》古文注亦云：“宓，今伏。”而皇甫云谧：“伏羲或谓之宓羲。”按诸经史纬候，遂无宓羲之号。虙字从虍（音呼），宓字从宀，下俱为必，末世传写，遂误以虙为宓，而《帝王世纪》因误更立名耳。何以验之？孔子弟子虙子贱为单父宰，即虙羲之后，俗字亦为宓，或复加山，今兖州永昌郡城，旧单父地也。东门有子贱碑，汉世所立，乃云：“济南伏生，即子贱之后。”是知虙之与伏，古来通字，误以为宓，较可知矣。

客有难主人曰：“今之经典，子皆谓非，《说文》所言，子皆云是。然则许慎胜孔子乎？”主人拊掌大笑，应之曰：“今之经典，皆孔子手迹耶？”客曰：“今之《说文》，皆许慎手迹乎？”答曰：“许慎检以六文，贯以部分，使不得误，误则觉之。孔子存其义而不论其文也。先儒尚得改文从意，何况书写流传耶？必如《左传》止戈为武，反正为乏，皿虫为蛊，亥有二首六身之类，后人自不得辄改也，安敢以《说文》校其是非哉！且余亦不专以《说文》为是也，其有援引经传，与今乖者，未之敢从。”

又相如《封禅书》曰：“导一茎六穗于庖，犠双觡共抵之兽，此导训择。”《光武诏》云：“非徒有豫养导择之劳是也。”而《说文》云：“导是禾名。”引《封禅书》为证，无妨自当有禾名导，然绝非相如所用也。禾一茎六穗于庖，岂成文乎？纵使相如天才鄙拙，强为此语，则下句当云麟双觡共抵之兽，不得云犠也。吾尝笑许纯儒不达文章之体，如此之流，不足凭信。大抵服其为书，櫽栝有条例，剖析穷根源。郑玄注书，往往引其为证，若不信其说，则冥冥不知一点一画有何意焉。

音辞合上颜氏家训

夫九州之人，言语不同，生民已来，固常然矣。自《春秋》摽齐言之传，《离骚》目《楚词》之经，此盖其较明之初也。后有杨雄著《方言》，其书大备。然皆考名物之同异，不显声读之是非也。逮郑玄注《六经》，高诱解《吕览》、《淮南》，许慎造《说文》，刘熹制《释名》，始有譬况假借以证音字耳。而古语与今殊别，其间轻重清浊，犹未可晓。加以外言内言、急言徐言、读若之类，益使人疑。孙叔言创《尔雅音义》，是汉末人独知反语。至于魏世，此事大行。高贵乡公不解反语，以为怪异。自兹厥后，音韵锋出，各有土风，递相非笑，指马之谕，未知孰是。共以帝王都邑，参校方俗，考竅古今，为之折衷。权而量之，独金陵与洛下耳。南方水土和柔，其音清举而切诣，失在浮浅，其辞多鄙俗；北方山川深厚，其音沈浊而鈋钝，得其质直，其辞多古语。然冠冕君子，南方为优；闾里小人，北方为愈。易服而与之谈，南方士庶，数言可辩；隔垣而听其语，北方朝野，终日难分。而南染吴、越，北杂夷虏，皆有深弊，不可具论。其谬失轻微者，则南人以钱为涎，以石为射，以贱为羡，以是为舐；北人以庶为戍，以如为儒，以紫为姊，以洽为狎。如此之例，两失甚多。至邺已来，唯见崔子豹、崔瞻叔侄，李祖仁、李蔚兄弟，颇事言词，少为切正。李季节著《音韵决疑》，时有错失；阳休之造《切韵》，殊为疏野。吾见儿女虽在孩稚，便渐督正之；一言讹替，以为己罪矣。云为品物，未考书记者，不敢辄名，汝曹所知也。

古今言语，时俗不同，著述之人，楚、夏各异。《苍颉》、《训诂》，反粺为逋卖，反娃为于乖；《战国策》音刎为免；《穆天子传》音谏为间；《说文》音戛为棘，读皿为猛；《字林》音看为口甘反，音伸为辛；《韵集》以成、仍、宏、登合成两韵，为奇、益、石分作四章；李登《声类》以系音羿；刘昌宗《周官音读》乘若承：此例甚广，必须考校。前世反语，又多不切，徐仙民《毛诗》音反骤为在遘，《左传音》切椽为徒缘，不可依信，亦为众矣。今之学士，语亦不正，古独何人，必应随其讹僻乎？《通俗文》曰：“入室求曰搜。”反为兄侯。然则兄当音所荣反，今北俗通行此音，亦古语之不可用者。玙璠，鲁之宝玉，当音余烦，江南皆音藩屏之藩。岐山当音为奇，江南皆呼为神祇之祇。江陵陷没，此音被于关中，不知二者何所承案。以吾浅学，未之前闻也。

北人之音，多以举莒为矩，唯李季节云：齐桓公与管仲于台上谋伐莒，东郭牙望桓公口开而不闭，故知所言者莒也。然则莒、矩必不同呼，此为知音矣。夫物体自有精粗，精粗谓之好恶；人心有所去取，去取谓之好恶〔上呼号，下乌故反〕，此音见于葛洪、徐邈。而河北学士读《尚书》云：好〔呼考反〕生恶〔于各反〕杀。是为一论物体，一就人情，殊不通矣。甫者，男子之美称，古书多假借为父子，北人遂无一人呼为甫者，亦所未喻，唯管仲、范增之号，须依字读耳〔管仲号仲父，范增号亚夫〕。

案诸字书，焉字鸟名，或云语词，皆音于愆反。自葛洪要用《字苑》，分焉字音，训若、训何、训安，当音于愆反，于焉逍遥、于焉嘉客、焉用佞、焉得仁之类是也，若送句及助词，当音矣愆反，故称龙焉、故称血焉、有民人焉、有社稷焉、讬始焉、尔晋郑焉，依之类是也。江南至今行此分别，昭然易晓；而河北混同一音，虽依古读，不可行于今也。邪者未定之词，《左传》曰：不知天之弃鲁邪？抑鲁君有罪于鬼神邪？《庄子》云：天邪？地邪？《汉书》云：是邪？非邪？之类，是也。而北人即呼为也字，亦为误矣。难者曰：《系辞》云：乾坤，易之门户邪？此又未为定辞乎？答曰：何为不尔？上先标问，下方列德以折之耳。江南学士读《左传》，口相传述，自为凡例。军自败曰败，打破人军曰败〔补败反〕，诸记传未见补败反。徐仙民读《左传》，唯一处有此音，又不言自败、败人之别，此为穿凿耳。古人云：膏粱难整，以其为骄奢自足，不能尅励也。吾见王侯外戚，语多不正，亦由内染贱保傳，外无贤师友故耳。梁世有一侯，尝对元帝饮谑，自陈“痴钝”，乃成“飔段”。元帝答之曰：“飔异凉风，段非干木。”谓郢州为永州。元帝启报简文，简文云：“庚辰吴入，遂成司隶。”如此之类，举口皆然。元帝手教诸子侍读，以此为诫。河北切攻字为古琮，与工、公、功三字不同，殊为僻也。北世有人名暹自称为纤；名琨，自称为衮；名洸，自称为汪；名，自称为獡。非唯音韵舛错，亦使其儿孙避讳纷纭矣。

陆法言

陆法言，隋，临漳人，官承奉郎。仁寿初，著《切韵》五卷。唐孙愐重为刊定，改名《唐韵》。至宋陈彭年等奉敕重修，赐名《广韵》。而犹题法言撰者，盖《广韵》虽颇有增附，而其分类二百六部，则仍其旧。今《切韵》原书已佚，惟藉《广韵》以考，见陆氏著书大略，故《广韵》实为今存韵书之最古者。

《切韵》序

昔开皇初，有仪同刘臻等八人，同诣法言门宿，夜永酒阑，论及音韵，以今声调既自有别，诸家取舍亦复不同。吴楚则时伤轻浅，燕赵则多伤重浊，秦陇则去声为入，梁益则平声似去。又支〔章移切〕、脂〔旨夷切〕、鱼〔语居切〕、虞〔遇俱切〕，共为一韵；先〔苏前切〕、仙〔相然切〕、尤〔于求切〕、侯〔胡沟切〕，俱论是切。欲广文路，自可清浊皆通；若赏知音，即须轻重有异。吕静《韵集》、夏侯该《韵略》、阳休之《韵略》、周思言《音韵》、李季节《音谱》、杜台卿《韵略》等，各有乖互。江东取韵，与河北复殊，因论南北是非，古今通塞。欲更捃选精切，除削疏缓，萧、颜多所决定。魏著作谓法言曰：“向来论难，疑处悉尽，何不随口记之？我辈数人，定则定矣。”法言即烛下握笔，略记纲纪，博问英辩，殆得精华。于是更涉余学，兼从薄宦，十数年间，不遑修集。今返初服，私训诸弟子，凡有文藻，即须明声韵。屏居山野，交游阻绝，疑惑之所，质问无从。亡者既生死路殊，空怀可作之叹；存者则贵贱礼隔，以报绝交之旨。遂取诸书音韵古今字书，以前所记者，定之为《切韵》五卷。剖析毫厘，分别黍稷，何烦泣玉，未得县金。藏之名山，昔怪马迁之言大；持以盖酱，今叹扬雄之口吃。非是小子专辄，乃述群贤遗意。宁敢施行人世？直欲不出户庭。于时岁次辛酉，大隋仁寿元年。

徐铉

徐铉，宋，庐陵人，字鼎臣。初仕南唐，后入宋，累官散骑常侍。铉精小学及篆隶，尝奉诏校定《说文解字》，并附以未收字为新附字。视弟锴所撰《说文系传》，尤为精核。著有《骑省集》。

重修《说文解字》序

臣徐铉等奉诏校定许慎《说文》十四篇，并序目一篇，凡万六百余字，圣人之旨，盖云备矣。

稽夫八卦既画，万象既分，则文字为之大辂，载籍为之六辔，先王教化，所以行于百代，及于物之功，与造化均，不可忽也。虽复五帝之后，改易殊体，六国之世，文字异形，然犹存篆籀之迹，不失形类之本。及暴秦苛政，散隶聿兴，便于末俗，人兢师法，古文既绝，讹伪日滋。至汉宣帝时，始命诸儒修仓颉之法，亦不能复故。光武时，马援上疏，谕文字之讹谬，其言详矣。及和帝时，申命贾逵修理旧文，于是许慎采史籀、李斯、杨雄之书，博访通人，考之于贾逵，作《说文解字》，至安帝十五年始奏上之，而隶书行之已久，习之益工，加以行草八分，纷然闲出，返以篆籀为奇怪，不复经心。至于六籍旧文，相承传写，多求便俗，渐失本原。《尔雅》所载，草、木、鱼、鸟之名，肆意增益，不可观矣。诸儒传释，亦非精究小学之徒，莫能矫正。

唐大历中，李阳冰篆迹殊绝，独冠古今，自云斯翁之后，直至小生，此言为不妄矣。于是刊定《说文》，修正笔法，学者师慕，篆籀中兴。然颇排斥许氏，自为臆说。夫以师心之见，破先儒之祖述，岂圣人之意乎？今之为字学者，亦多从阳冰之新义，所谓贵耳贱目也。唐末丧乱，经籍道息，皇宋膺运，二圣继明，人文国典，粲然光被，兴崇学校，登进群才，以文字者六艺之本，固当率由古法，乃诏取许慎《说文解字》，精加详校，垂宪百代。臣等愚陋，敢竭所闻，盖篆书堙替，为日已久，凡传写说文者非其人，故错乱遗脱，不可尽究。今以集书正副本，及群臣家藏者，备加详考，有许慎注义序例中所载，而诸部不见，审知漏落，悉从补录，复有经典相承传写，及时俗要用，而《说文》不载者，承诏附益之，以广篆籀之路，亦皆形声相从，不违六书之义者。其间《说文》具有正体，而时俗讹变者，则具于注中；其有义理乖舛，违戾六书者，并序列于后。俾夫学者无或致疑，大抵此书务援古以正今，不徇今而违古，若乃高文大册，则宜以篆籀，著之金石。至于常行简牍，则草、隶足矣。又许慎注解，词简义奥，不可周知。阳冰之后，诸儒笺述，有可取者亦复附益，犹有未尽。则臣等粗为训释，以成一家之学，时未有反切，后人附益，互有异同。孙愐《唐韵》，行之已久，今并以孙愐音切为定，庶夫学者有所适从。

食时而成，既异淮南之敏；县金于市，曾非吕氏之精。尘渎圣明。若临冰谷。谨上。

徐锴

徐锴，铉弟，字楚金，与兄齐名，称大小徐。著《说文系传》，首为通释许书，次为《部叙》、《通诠》、《祛妄》、《类聚》、《错综》、《疑义》、《系述》诸篇，旁推交通，致为妍美。仕南唐，未及入宋而卒。

部叙《说文系传》

天地之始也，一气之化也，天先成而地后定，天者，上也。

故次之以：

在上者莫若天，二〔古文上字〕，垂三光以示人。

故次之以：

示者，三光也。

故次之以：

通三才而后为王。

故次之以：

玉者，君子所以比德也，天地之精也，王者所服用也。

故次之以：

玉双为珏。

故从之以：

山泽以出气，山泽之精，玉石以出也。

故次之以：

气象陶，烝人事以成。

故次之以：

士事也，不可不一，道心惟微。

故从之以：

|，一也，自|而起者。

故次之以：

，艸之初也。

故次之以：

艸之深为蓐。

故次之以：

蓐之广博为茻。

故次之以：

三者皆之属也。|初分为小，小才可分也。

故次之以：

八实分之。

故次之以：

采，分之明也。

故次之以：

〔音瓣〕，分者，半也。

故次之以：

牲之大而分者莫若牛。

故次之以：

犛，牛之属也。

故次之以：

牛劳则善，仰而告人。

故次之以：

告必以口。

故次之以：

口开为凵。

故次之以：

〔口犯反〕，开口而言必喧。

故次之以：

吅 ，哭声也。

故次之以：

哭而亡之。

故次之以：

必止。

故次之以：

止之刺拨。

故次之以：

〔音拨〕，止必安步。

故次之以：

步止于此。

故次之以：

止守此者，居正也。

故次之以：

居正于是。

故次之以：

是而有行必慎。

故次之以：

辵，行且止也，慎者必安。

故次之以：

小安步也，安而引长之。

故次之以：

〔音引〕，引而有仪，有仪可观。

故次之以：

〔丑，仠反〕，延而后为行。

故次之以：

穷下而上，齿承之。

故次之以：

牙以齿属。

故次之以：

足亦止也。

故次之以：

古文足为疋。

故次之以：

〔雅所二音〕，疋亦疏也，疏通者必品之。

故次之以：

品三窍也。

故次之以：

亦编竹。

故次之以：

言之众。

故次之以：

〔音戢〕，戢多言之，穷必卷舌。

故次之以：

舌干口。

故次之以：

干而谷。

故次之以：

〔渠却反〕，仌口上上蹙理也，语必余声。

故次之以：

只，止而余声也，止则讷。

故次之以：

止而讷者，言之句也。

故次之以：

句之相纠也。

故次之以：

〔已周反〕，言相传为古。

故次之以：

古，积久也。

故次之以：

十之变为：

所传而积久者言也。

故次之以：

二言必竞。

故次之以：

声成文曰音。

故次之以：

多言慎于愆。

故次之以：

辛，愆也，艸之岳猥出似辛。

故次之以：

丵必猥丛。

故次之以：

丛之众猥必有。

故次之以：

或之，或之。

故次之以：

之谓共。

故次之以：

共者，合异谋。

故次之以：

矫异为同，众共力也。

故次之以：

者臼之。

故次之以：

臼者，敬敕持之也，昧旦丕显。

故次之以：

晨而炊。

故次之以：

爨而新。

故次之以：

爨新以鬲。

故次之以：

鬲而烹饪。

故次之以：

〔力石反〕，和饪以爪。

故次之以：

爪所以持。

故次之以：

〔音〕而不已必鬭。

故次之以：

〔丁侯反〕，能解争者以一，一而有制。

故次之以：

又必有所佐。

故次之以：

左右以供史也。

故次之以：

史，忠正也，中必有支。

故次之以：

手敏为聿。

故次之以：

敏于手者笔。

故次之以：

聿，笔也，笔所以规画。

故次之以：

画界以相及。

故次之以：

隶，及也，规画所及，以为坚久也。

故次之以：

〔口间反〕，臤，坚也，坚以事君曰臣，故曰臣坚也。

故次之以：

臣必有所。

故次之以：

殳以示杀。

故次之以：

杀之字从殳，殳从几。王者三驱示杀，讬于驱禽。

故次之以：

〔音殊〕，几，鸟也，驱有法。

故次之以：

寸，法度也，皮革之饬，以示法度。

故次之以：

柔韦曰。

故次之以：

所以治者以。

故次之以：

，作教刑。

故次之以：

卜筮神以教民也，故曰爻，效也，效教也。

故次之以：

卜而从，乃可用。

故次之以：

爻以情言。

故次之以：

爻，交也，交之积。

故次之以：

〔力反〕，明而使人。

故次之以：

，举目使人也，目而使人。

故次之以：

左右察之。

故次之以：

目之饬以。

故次之以：

所以蔽目者盾。

故次之以：

盾以通蔽目鼻。

故次之以：

白亦自也。

故次之以：

鼻，百出于白也。皕，二百也。

故次之以：

鸟之习飞以气，白，气所由出也。

故次之以：

习而翫之，鸟之所以飞也，鸟之自翫习者羽。

故次之以：

有羽者隹。

故次之以：

隹，喜自奋。

故次之以：

有角而奋者，萑。

故次之以：

萑所以异者角。

故次之以：

，角也，目之角戾为苜。

故次之以：

〔音木〕，兽之美角者羊。

故次之以：

羊之臭羴。

故次之以：

〔羶同〕，鸟之角鹰，鹰似于芊也。

故次之以：

瞿，鹰隼之视也，鸟双为雔。

故次之以：

〔音雠〕，鸟之群为雥。

故次之以：

〔音雑〕，鸟即隹也。

故次之以：

乌，鸟之异者。

故次之以：

鸟之言雑，雑久必弃之。

故次之以：

〔音般〕，()所以弃也，()除，然后交材以构。

故次之以：

冓者，初也。

故次之以：

幺而微。

故次之以：

〔音幽〕，，小也，小谨为。

故次之以：

〔音专〕，幽而微为玄。

故次之以：

微而相成，亦相予而相承。

故次之以：

受予者多者逐。

故次之以：

放者落也。

故次之以：

〔平表反〕，落必残。

故次之以：

〔音残〕，而歺。

故次之以：

歺者，死也。

故次之以：

肉去则为。

故次之以：

而后骨。

故次之以：

骨肉之核也。

故次之以：

肉必有筋。

故次之以：

筋，肉也，割以刀。

故次之以：

刀以刃。

故次之以：

刃所以为功，巧也。

故次之以：

〔恪入〕，刀以断艸。

故次之以：

〔去械反〕，丰，草之散乱也。耒所以耕，耕去草。

故次之以：

耒，曲木也，角亦曲骨也。

故次之以：

骨之坚者为角，艸之坚者为竹。

故次之以：

竹以为箕。

故次之以：

丌所荐也。

故次之以：

箕荐所以佐。

故次之以：

左然后有所为。

故次之以：

欲知其工，必展视之。

故次之以：

〔音展〕，，展也，巫者，虚无也，嫌其无规榘。

故次之以：

工，规榘也。甘者，美也。美而无守则乱工，一所守。

故次之以：

含道以言。

故次之以：

曰，言也，其言也。

故次之以：

乃，难言之也，乃而声曲。

故次之以：

丂，曲也，曲必舒可。

故次之以：

可必有所稽。

故次之以：

兮，稽也，稽而迟畱，畱必舒，舒必形于声。

故次之以：

号必舒。

故次之以：

亏，舒也，言所以通旨。

故次之以：

旨通必喜。

故次之以：

喜而饰之以乐。

故次之以：

〔音驻〕，壴，乐也。乐之闻者，莫若鼓。

故次之以：

师有功则凯乐。

故次之以：

岂，恺也，饮至以豆。

故次之以：

豆行豊。

故次之以：

豊尚豐。

故次之以：

器以匋。

故次之以：

陶器，必文之。

故次之以：

〔音呼〕，虍，虎文也。兽之文者虎。

故次之以：

虎怒为虤。

故次之以：

〔音颜〕，虎以饰彝器。

故次之以：

皿以禀于凵。

故次之以：

〔音祛〕，凵，去也。

故次之以：

去，相违也，相违则争，争必伤，伤则血。

故次之以：

血，明白而箸也。

故次之以：

〔竹甫反〕，箸也，之明者莫若丹。

故次之以：

丹而青。

故次之以：

丹青之不可移也，若丼。

故次之以：

丼以供烹饪。

故次之以：

〔皮立反，又音香〕，皀，粒也，粒以为鬯。

故次之以：

鬯，食类也。

故次之以：

食，合众者。

故次之以：

〔音集〕，亼，合也，合会也。

故次之以：

会而之曰仓。

故次之以：

仓主入。

故次之以：

入于缶。

故次之以：

矢亦所以主入。

故次之以：

矢及高迴。

故次之以：

山之高在于坰。

故次之以：

〔坰字〕，在之外。

故次之以：

〔音〕京为高丘，之外也。

故次之以：

高所以享。

故次之以：

〔许丈反〕，亯必满。

故次之以：

亯，满也，满厚。

故次之以：

〔厚字〕，厚者而取之。

故次之以：

〔廪字〕，廪而受之。

故次之以：

啬必有来。

故次之以：

来，麦也。

故次之以：

周所降麦，天所来也，来若有行。

故次之以：

攵，行迟也，迟而相背为舛。

故次之以：

艸之蔓延相背。

故次之以：

相背者韦也。

故次之以：

韦，违也，制韦而次弟之。

故次之以：

弟者，自后至也。

故次之以：

〔竹几反〕，在攵后也，有所致必久。

故次之以：

违而久者，磔之。

故次之以：

桀，磔也，桀于木。

故次之以：

木生于东。

故次之以：

林，木之渐也。

故次之以：

林以生材。

故次之以：

才，木也，木之大者，海之若木焉。

故次之以：

〔音若〕，木长有所之。

故次之以：

之者必反，反而币。

故次之以：

币而复出。

故次之以：

艸木之出，然而盛。

故次之以：

〔方末反〕，，生也。

故次之以：

叶出，然翘出。

故次之以：

〔音〕，翘而。

故次之以：

者，艸木之华也。

故次之以：

木头曲为禾。

故次之以：

〔音稽〕，曲而稽。

故次之以：

木之多曲者，鸟所依。

故次之以：

禾木之类桼也。

故次之以：

木可用而束之。

故次之以：

圂而束之。

故次之以：

，口之也。

故次之以：

〔音韦〕，口而数之。

故次之以：

物之庶者贝。

故次之以：

邑有名数也。

故次之以：

两邑相对。

故次之以：

〔音巷〕，物圆为日，日亦物也。

故次之以：

日盛于旦。

故次之以：

旦而光盛。

故次之以：

〔音幹〕，倝，光盛也，光之流偃蹇。

故次之以：

〔音偃〕，光盛则莫。

故次之以：

冥往则旦来。

故次之以：

晶而月继之。

故次之以：

日月有食之。

故次之以：

食必明。

故次之以：

明而夕。

故次之以：

重夕为多矣。

故次之以：

日月避而其照逼也，多区而其气同也。

故次之以：

草木之成实者，华也。

故次之以：

〔音含〕，之连累。

故次之以：

〔呼南反〕，之结为。

故次之以：

〔音苕〕，禾麦之实，先后必齐。

故次之以：

木之长齐，其刺均也。

故次之以：

〔音刺〕，木判之为片。

故为之以：

析薪以灼。

故次之以：

鼐之鼎器之铭刻也。

故次之以：

克，刻也，成而然。

故次之以：

器成而食。

故次之以：

禾之生必匀。

故次之以：

秝，等匀也，禾之黏黍。

故次之以：

黍稷馨。

故次之以：

榖之精为米。

故次之以：

米而舂之。

故次之以：

〔音毁〕，毇以臼。

故次之以：

地之陷者，凶。

故次之以：

凶，恶地也，地恶不理，以执麻。

故次之以：

，也。

故次之以：

〔匹卖反〕，已理者为麻。

故次之以：

尗，麻之属也。

故次之以：

禾黍麻尗之属，实在其耑。

故次之以：

耑之盛者，韭。

故次之以：

盛而蔓者，瓜。

故次之以：

瓠，匏瓜也。

故次之以：

瓠者，亦施于宇。

故次之以：

〔音緜〕，宀，深屋也。

故次之以：

宫，律吕之中也。

故次之以：

古者陶居而穴处，蒉桴而土鼓。

故次之以：

居深而寝安，必。

故次之以：

寝而安，必有倚。

故次之以：

〔女戹反〕，或倚之，或覆之。

故次之以：

重覆之。

故次之以：

〔莫保反〕，者，所以冒首。

故次之以：

两者兼冒也。

故次之以：

而襾覆之。

故次之以：

〔火嫁反〕，所以覆者巾。

故次之以：

市似巾，而蔽膝者市。

故次之以：

〔方勿反〕，帛为市也。

故次之以：

白帛之敝。

故次之以：

而之黹之。

故次之以：

〔音致〕。

人，天成地平，人生其间，盈天地之间惟人，人久则匕。

故次之以：

匕而比之，久而不遗也。

故次之以：

匕，比而相从。

故次之以：

反道相从为比。

故次之以：

有比者必有背。

故次之以：

北，背也，背而求众。

故次之以：

〔牛金反〕，，众也，众依于丘。

故次之以：

丘土之厚也。

故次之以：

壬者，厚也。

故次之以：

裘，衣之重也。

故次之以：

童子不衣裳。

故次之以：

老则毛发先变。

故次之以：

毳，细毛也。

故次之以：

尸者毛所主也。

故次之以：

尸者，身也，以身为尺度。

故次之以：

尸之后。

故次之以：

寝不尸。

故次之以：

卧以安身。

故次之以：

反身必有依。

故次之以：

〔音依〕，衣者，身之饰。

故次之以：

衣所以明礼。

故次之以：

，礼也，履所以载人。

故次之以：

大夫方舟。

故次之以：

舟在人之下，几亦在下。

故次之以：

〔奇字人也〕，兄以口教其下。

故次之以：

人所以饰也。

故次之以：

〔簪字〕，所以为容。

故次之以：

卯所以蔽皃。

故次之以：

〔音古〕，拥蔽者有先也。

故次之以：

先者劳。

故次之以：

秃者有所见。

故次之以：

覞，竝见也。

故次之以：

〔弋石反〕，见而欲之。

故次之以：

渴而饮。渴，欠也。

故次之以：

饮而次。

故次之以：

〔疾延反〕，食急而逆。

故次之以：

〔音既〕，充而其首。

故次之以：

〔音颉〕，，俱首也。

故次之以：

故次之以：

鸟之逆者，枭其首。

故次之以：

〔公幺反〕。

故次之以：

故次之以：

须者，面之饰。

故次之以：

彡，饰也，羽旄文事也。

故次之以：

羽旄之。

故次之以：

备天下之饰者后。

故次之以：

后出令于内，臣司政于外。

故次之以：

臣节其政，节其酒。

故次之以：

所以节。

故次之以：

印亦节制。

故次之以：

人之节制在于容色。

故次之以：

节而放之。

故次之以：

〔音卿〕，卯所以立法。

故次之以：

法所以包束人也。

故次之以：

〔音包〕，勹，包也。

故次之以：

包束之必亟。

故次之以：

〔音亟〕，苟，敬也，敬近于事鬼。

故次之以：

鬼者，状彷彿而私。

故次之以：

〔音弗〕。

故次之以：

〔音私〕，彷彿者，景嵬然。

故次之以：

嵬然而高者山。

故次之以：

故次之以：

〔音诜〕，山然而高。

故次之以：

〔音枿〕，，山岸也，依山而居。

故次之以：

故次之以：

旁岩而居者，其地反仄。

故次之以：

反仄而危。

故次之以：

形危者石。

故次之以：

石之久也。

故次之以：

长而动摇者勿。

故次之以：

勿，旗也，动而冄弱。

故次之以：

冄冄者，人之鬓。

故次之以：

而，鬓也，畜之多而鬣者豕。

故次之以：

其属也。

故次之以：

〔音悌〕，豕之属鼻卷。

故次之以：

〔巳例反〕，豕性为豚。

故次之以：

〔豚字〕，兽之长脊似于豚。

故次之以：

豸，强兽也，兽之强者兕。

故次之以：

兕，野兽也，虫兽之畏人者虺易。

故次之以：

野兽之大者象。

故次之以：

象者，大可像也，马亦大兽也。

故次之以：

兽之神者。

故次之以：

鹿亦旅行群食，义兽也。

故次之以：

鹿之群行为麤。

故次之以：

兽之善走。

故次之以：

〔丑略反〕，兔，属也。

故次之以：

兽之以兔者苋。

故次之以：

〔音桓〕，苋善走，犬亦善走。

故次之以：

犬好争。

故次之以：

〔鱼斤反〕，犬以捕兽，兽之穴者鼠。

故次之以：

兽之强者能。能，熊之属也，熊属穴居。

故次之以：

故次之以：

熊，阳物也，熊熊然，火之盛也。

故次之以：

故次之以

炎烟所箸者黑。

故次之以：

通黑者囱。

故次之以：

〔窗字〕，烟火之焰。

故次之以：

〔弋剑反〕。

故次之以：

故次之以：

火者，光炎大也。

故次之以：

大，人形也。

故次之以：

亦，人掖也，掖蛘而侧。

故次之以：

〔音侧〕，夨者，夭矫也。

故次之以：

夭相交。

故次之以：

脛劣而。

故次之以：

〔音〕，者，气不至于足也。气在腹不通若壶。

故次之以：

壶者中抑郁。

故次之以：

以防盗。

故次之以：

〔汝涉反〕，，盗也，奢为盗夸。

故次之以：

奢必亢。

故次之以：

亢进之以：

〔音滔〕，夲，进也，进而不已，必放。

故次之以：

〔工皓反〕，而大。

故次之以：

介，古文大也，亦人形。

故次之以：

三十而立，为丈夫也。

故次之以：

双立为竝。

故次之以：

竝者，会也。头盖所会为卤。

故次之以：

〔音信〕，卤气所通也。

故次之以：

思生于心。

故次之以：

心生疑。

故次之以：

〔才规反〕，惢，疑也；心，大火也；火，水之妃也。

故次之以：

二水。

故次之以：

〔音箠〕，人不得济而频。

故次之以：

水始于微。

故次之以：

〔畎字〕，渐而之浍。

故次之以：

〔浍字〕，濬川浍距川。

故次之以：

出于山为泉。

故次之以：

故次之以：

〔音旬〕，长流为永。

故次之以：

歧流分背为。

故次之以：

〔匹卖反〕，水出于谷。

故次之以：

山谷冰壮。

故次之以：

水之烝液为雨。

故次之以：

雨而兴云。

故次之以：

云烝雨降，鱼生焉。

故次之以：

故次之以：

燕同尾。

故次之以：

龙鱼之长，而能飞。

故次之以：

故次之以：

故次之以：

疾飞为卂。

故次之以：

飞卂者，莫卂于乙。

故次之以：

〔音轧〕，飞背而疾，若不复矣。

故次之以：

去必有所至。

故次之以：

至而栖。

故次之以：

()方所食者鹵。

故次之以：

鹵所以为盐。

故次之以：

盐者，门到而户食之。

故次之以：

故次之以：

耳者，人之门。

故次之以：

，耳之辅也。

故次之以：

指相应。

故次之以：

手臂所连为。

故次之以：

〔古淮反〕，在人之后。人之后，随人者也，女亦随人。

故次之以：

女以一自守。

故次之以：

〔音无〕，民人之蒙暗。民，阴也；女，亦阴也。

故次之以：

民闲则自放。

故次之以：

〔音夭〕，夭夭然自融曳。

故次之以：

亦右曳也。

故次之以：

〔音怡〕，土之附山，将阤落为氏，阤，乁也。

故次之以：

阤必有所止。

故次之以：

戈者，戟之平头，所以抵。

故次之以：

戊，戈之主也。

故次之以：

〔音钺〕，戊所以主断，我亦所称也。

故次之以：

啄也，所以制止也。

故次之以：

〔巨月反〕，琴所以自禁心之散也。

故次之以：

制放心者，所以自隐约。

故次之以：

〔音隐〕，能隐亡者。

故次之以：

亡必有所裹挟。

故次之以：

〔音徯〕，丂，裹挟也。有所裹者器，器有规榘。

故次之以：

〔音方〕，方所以为曲器。

故次之以：

曲之属为。

故次之以：

〔音甾〕，甾亦瓦器。

故次之以：

瓦之穹隆状弓。

故次之以：

故次之以：

〔音强〕。

故次之以：

者系。

故次之以：

〔音系〕，系者，糸也。

故次之以：

〔音幂〕，糸以为素。

故次之以：

素，糸也。

故次之以：

丝以为网。

故次之以：

率，网也，体攣然相牵率者。

故次之以：

〔音虺〕，，众虫，虫之总也。

故次之以：

故次之以：

风动虫生。

故次之以：

它之轮若回风。

故次之以：

龟以它为雄。

故次之以：

广腰似龜。

故次之以：

卵，虫之化。

故次之以：

卵孚化，地之性也，地数二。

故次之以：

二，土也。

故次之以：

土之高。

故次之以：

〔音尧〕，土之黏。

故次之以：

垚，高土也；堇，卑土也。卑高杂可以居人。

故次之以：

故次之以：

田相比。

故次之以：

〔音疆〕，田色黄。

故次之以：

田者，男之事也。

故次之以：

力于田。

故次之以：

力尚协。

故次之以：

〔音叶〕，金生于土，力而取之。

故次之以：

金从衡量。

故次之以：

〔音肩〕，幵，上平也。平者不失于圭。

故次之以：

几亦平。

故次之以：

且者，几也。

故次之以：

斤在俎。

故次之以：

斤与斗者皆权量也。

故次之以：

矛所以守。

故次之以：

矛，车所建也。

故次之以：

，车所陟。

故次之以：

〔丁回反〕。

故次之以：

两中为道。

故次之以：

絫，土之属也。

故次之以：

〔音累〕，，三絫也。

故次之以：

宁四尚围宁也。

故次之以：

宁连叕周之。

故次之以：

连叕者，相亚也。

故次之以：

亚，交午也。

故次之以：

至于：

者，九也。

故次之以：

，兽迹也。

故次之以：

〔火又反〕，兽亦有甲。

故次之以：

至于：

己藏诎，蛇之象。

故次之以：

有所藏者，实也。

故次之以：

庚，木实也。

故次之以：

〔癸字〕，十二辰以配日。

故次之以：

至于：

终矣。

郑樵

郑樵，莆田人，字渔仲，博学强记，好为考证伦类之学。绍兴中，官枢密院编修，世称夹漈先生。所著《通志》二百卷，其二十略中《六书》、《七音》二种，叙述井井，于小学颇多阐明。虽不如樵自叙，谓汉唐诸儒所不得而闻者，固亦一时之名作也。

《六书略》序

经术之不明，由小学之不振；小学之不振，由六书之无传。圣人之道，惟藉六经；六经之作，惟务文言；文言之本，在于六书；六书不分，何以见义？经之有六书，犹弈之有二棋，博之有五术。弈之变无穷，不离二色；博之应无方，不离五物。苟二棋之无别，则白犹黑也，黑犹白也，何以明胜负？苟五木之不分，则枭犹卢也，卢犹枭也，何以决雌雄？小学之义，第一当识子母之相生，第二当识文字之有间。

象形、指事，文也；会意、谐声、转注，字也；假借，文字俱也。象形、指事，一也，象形别出为指事；谐声、转注，一也，谐声别出为转注。二母为会意，一子一母为谐声。六书也者，象形为本。形不可象，则属诸事；事不可指，则属诸意；意不可会，则属诸声；声则无不谐矣。五不足而后假借生焉。一曰象形，而象形之别有十种，有天物之形，有山川之形，有井邑之形，有草木之形，有人物之形，有鸟兽之形，有虫鱼之形，有鬼物之形，有器用之形，有服饰之形，是象形也。推象形之类，则有象貌、象数、象位、象气、象声、象属，是六象也。与象形并生，而统以象形。又有象形而兼谐声者，则曰形兼声；有象形而兼会意者，则曰形兼意。十形犹子姓也，六象犹适庶也，兼声兼意犹姻娅也；二曰指事，指事之别，有兼谐声者，则曰事兼声；有兼象形者，则曰事兼形；有兼会意者，则曰事兼意；三曰会意，二母之合，有义无声；四曰转注，别声与义，故有建类主义，亦有建类主声；有互体别声，亦有互体别义；五曰谐声，母主形，子主声者，谐声之义也。然有子母同声者，有母主声者，有主声不主义者，有子母互为声者，有三体主声者，有谐声而兼会意者，则曰声兼意；六曰假借，不离音义，有同音借义，有借同音不借义，有协音借义，有借协音不借义，有因义借音，有因借而借，有语辞之借，有五音之借，有三诗之借，有十日之借，有十二辰之借，有方言之借。六书之道，备于此矣。

臣旧有象类之书，极深研几，尽制作之妙义，奈何小学不传已久，见者不无疑骇。今取象类之义，约而归于六书，使天下文字无所逃，而有目者可以尽晓。呜呼！古者有《尉律》，所以勑小学也。学童十七已上，始试《讽籀》九千字，乃得为吏，又以八体试之，郡移太史，并课最者以为尚书史，书或不正，辄举劾之。夫古文变而为籀书，籀书变而为篆隶。秦汉之人习篆隶，必试以籀书者，恐失其原也。后之学者六书不明，篆籀罔措，而欲通经，难矣哉。且《尉律》者，廷尉治狱之律也。古人于狱讼之书，犹不敢苟简若是，而况圣人之经乎？

《七音略》序

天地之大，其用在坎离；人之为灵，其用在耳目。人与禽兽视听一也。圣人制律所以导耳之聪，制字所以扩目之明。耳目根于心，聪明发于外。上智下愚，自此分矣。虽曰皇颉制字，伶伦制律，历代相承，未闻其书。汉人课籀，隶始为字书，以通文字之学。江左兢风骚，始为韵书，以通声音之学。然汉儒识文字而不识子母，则失制字之旨；江左之儒识四声而不识七音，则失立韵之源。独体为文，合体为字。汉儒知以《说文解字》，而不知文有子母。生字为母，从母为子，子母不分，所以失制字之旨。四声为经，七音为纬。江左之儒知纵有平、上、去、入为四声，而不知衡有宫、商、角、徵、羽、半商、半徵为七音。纵成经，衡成纬，经纬不交，所以失立韵之源。

七音之韵，起自西域，流入诸夏。梵僧欲以其教传之天下，故为此书，虽重百译之远，一字不通之处，而音义可传。华僧从而定之，以三十六为之母，重轻清浊，不失其伦，天地万物之音，备于此矣。虽鹤唳风声，鸡鸣狗吠，雷霆惊天，蚊虻过耳，皆可译也，况于人言乎？所以日月照处，甘传梵书者，为有七音之图以通百译之义也。今宣尼之书，自中国而东则朝鲜，西则凉夏，南则交趾，北则朔易，皆吾故封也。故封之外，其书不通，何瞿昙之书能入诸夏，而宣尼之书不能至跋提河？声音之道有障阂耳，此后学之罪也。舟车可通，则文义可及。今舟车所通，而文义所不及者，何哉？臣今取七音编而为志，庶使学者尽传其学，然后能周宣宣尼之书，以及人面之域。所谓用夏变夷，当自此始。

臣谨按：开皇二年，诏求知音之士，参定音乐。时有柱国沛公郑译独得其义，而为议曰：考寻乐府钟石律吕，皆有宫、商、角、徵、羽、变宫、变徵之名，七声之内，三声乖应，每加询访，终莫能通。先是周武帝之时，有龟兹人曰苏祇婆，从突厥皇后入国，善胡琵琶，听其所奏，一均之中，闲有七声。问之则曰：父在西域，号为知音，世相传习，调有七种，以其七调，校之七声，冥若合符。一曰娑陁力，华言平声，即宫声也；二曰鸡识，华言长声，即南吕声也；三曰沙识，华言质直声，即角声也；四曰沙侯加滥，华言应声，即变徵声也；五曰沙腊，华言应和声，即徵声也；六曰般瞻，华言五声，即羽声也；七曰俟利箑，华言斛牛声，即变宫也。译因习而弹之，始得七声之正，然其就此七调，又有五旦之名。旦作七调，以华译之，旦即均也，译遂因琵琶更立七均，合成十二，应十二律。律有七音，音立一调，故成七调。十二律合八十四调，旋转相交，尽者和合。仍以其声考校太乐钟律，乖戾不可胜数，译为是著书二十余篇。太子洗马苏夔驳之，以五音所从来久矣，不言有变宫、变徵，七调之作，实所未闻。译又引古，以为据周有七音之律，汉有七始之志，时何妥以旧学。牛宏以巨儒，不能精通，同加沮抑，遂使隋人之耳不闻七调之音。

臣又按：唐杨收与安涚论琴，五弦之外，复益二弦，因言七声之义。西京诸儒惑圜钟函钟之说，故其郊庙乐，惟用黄钟一均。章帝时，太常丞鲍业始旋十二宫。夫旋宫以七声为均。均言韵也，古无韵字，犹言一韵声也。宫、商、角、徵、羽为五声，加少宫、少徵为七声，始得相旋，为宫之意。琴者，乐之宗也；韵者，声之本也。皆主于七，名之曰韵者，盖取均声也。臣初得七音韵鉴，一唱而三叹，梵僧有此妙义，而儒者未之闻。及乎研究制字，考证谐声，然后知皇颉史籀之书，已具七音之作，先儒不得其传耳。今作谐声图，所以明古人制字通七音之妙，又述内外转图，所以明梵僧立韵得经纬之全。释氏以参禅为大悟，通音为小悟，虽七音一呼而聚，四声不召自来，此其粗浅者耳。至于纽躡杳冥，盘旋寥廓，非心乐洞融天籁，通乎造化者，不能造其閫。字书主于母，必母权子而行，然后能别形中之声；韵书主于子，必子权母而行，然后能别声中之形。所以臣更作字书，以母为主，亦更作韵书，以子为主。今兹内外转图，用以别音声，而非所以主子母也。

顾炎武

顾炎武，清，昆山人，初名绛，字宁人，居亭林镇，因号亭林。明诸生，国亡，周游四方，载书自随。康熙时，荐应鸿博，修明史，皆不就。后卜居华阴以终。炎武性耿介绝俗，其学以博文有耻、敛华就实为主。所著《音学五书》，考证精博，推明古音之本，然以正宋以来《叶韵》之误，遂为汉学家辟一由音求义之途。又著《日知录》、《左传杜解补正》、《石经考》、《天下郡国利病书》、诗文集等数十种，皆有名于世。

《音学五书》序

《记》曰：声成文谓之音。夫有文斯有音，比音而为诗，诗成然后被之乐。此皆出于天，而非人之所能为也。三代之时，其文皆本于六书，其人皆出于族党庠序，其性皆驯化于中和，而发之为音，无不协于正。然而《周礼·大行人》之职：九岁属瞽史谕书名，听声音。所以一道德而同风俗者，又不敢略也。是以《诗》三百五篇，上自《商颂》，下逮陈灵，以十五国之远，千数百年之久，而其音未尝有异。帝舜之歌，皋陶之赓，箕子之陈，文王、周公之系，无弗同者。故三百五篇，古人之音书也。魏晋以下，去古日远，词赋日繁，而后名之曰韵。至宋周颙、梁沈约，而四声之谱作。然自秦汉之文，其音已渐戾于古，至东京益甚。而休文作谱，乃不能上据《雅》《南》，旁摭骚子，以成不刊之典，而仅按班、张以下诸人之赋，曹、刘以下诸人之诗，所用之音，撰为定本，于是今音行而古音亡，为音学之一变。下及唐代，以诗赋取士，其韵一以陆法言《切韵》为准，虽有独用、同用之注，而其分部未尝改也。至宋景佑之际，微有更易。理宗末年，平水刘渊始併二百六韵为一百七韵；元黄公绍作《韵会》因之，以迄于今。于是宋韵行而唐韵亡，为音学之再变。世日远而传日讹，此道之亡，盖二千有余岁矣。

炎武潜心有年，既得《广韵》之书，乃始发悟于中，而旁通其说，于是据唐人以正宋人之失，据古经以正沈氏、唐人之失，而三代以上之音，部分秩如，至赜而不可乱。乃列古今音之变，而究其所以不同，为《音论》二卷，考正三代以上之音；注三百五篇，为《诗本音》十卷；注《易》，为《易音》三卷；辨沈氏部分之误，而一一以古音定之，为《唐韵正》二十卷；综古音为十部，为《古音表》二卷。自是而六经之文乃可读。其他诸子之书，离合有之，而不甚远也。天之未丧斯文，必有圣人复起，举今日之音而还之淳古者。子曰：吾自卫反鲁，然后乐正，雅、颂各得其所。实有望于后之作者焉。

与李天生论古音书

三代六经之音，失其传也久矣。其文之存于世者，多后人所不能通。以其不能通，而辄以今世之音改之。于是乎有改经之病。始自唐明皇改《尚书》，而后人往往效之。然犹曰：“旧为某，今改为某。”则其本文犹在也。至于近日鋟本盛行，而凡先秦以下之书，率臆径改，不复言其旧为某，则古人之音亡，而文亦亡，此尤可叹者也。

开元十三年敕曰：“朕听政之暇，乙夜观书，每读《尚书·洪范》，至‘无偏无颇，遵王之义’，三复兹句，常有所疑。据其下文，并皆协韵，惟‘颇’一字，实则不伦。又《周易·泰卦》中，‘元平不陂’，释文云：‘陂’字亦有‘颇’音，‘陂’之与‘颇’训诂无别。其《尚书·洪范》‘无偏无颇’字宜改为‘陂’。盖不知古人之读‘义’为‘我’，而‘颇’之未尝误也。《易象传》：‘鼎耳革，失其义也；覆公饣束，信如何也。’《礼记·表记》：‘仁者右也，道者左也；仁者人也，道者义也。’是‘义’之读为‘我’，而其见于他书者，遽数之不能终也。王应麟曰：“宣和六年诏，《洪范》复旧文为‘颇’，然监本犹仍其故，而《史记·宋世家》之述此书，则曰‘毋偏毋颇’；《吕氏春秋》之引此书，则曰‘无偏无颇’，其本之传于今者，则亦未尝改也。

《易·渐》上九：“鸿渐于陆，其羽可用为仪。”范谔昌改“陆”为“逵”，朱子谓以韵读之良是，而不知古人读“仪”为“俄”，不与“逵”为韵也。《小过》“上六”：“弗遇过之，飞鸟离之。”朱子存其二说，谓仍当作“弗过遇之”，而不知古人读“离”为“罗”，正与“过”为韵也。《杂卦传》：“晋，昼也。明夷，诛也。”孙奕改“诛”为“昧”，而不知古人读“昼”为“注”，正与诛为韵也。《楚辞·天问》：“简狄在台，喾何宜？玄鸟致诒。女何嘉？”后人改“嘉”为喜，而不知古人读“宜”为牛何反，正与“嘉”为韵也。《招魂》：“魂兮归来，北方不可以止些。增冰峨峨，飞雪千里些，归来归来，不可以久些。”五臣《文选》本，作“不可以久止”，而不知古人读“久”为“几”，正与止为韵也。《老子》：“朝甚除，田甚芜，仓甚虚，服文采，带利剑，厌饮食，财货有余，是谓盗夸。”杨慎改为“盗芋”，谓本之《韩非子》，而不知古人读“夸”为“刳”，正与“除”为韵也。《淮南子·原道训》：“以天为盖，以地为舆，四时为马，阴阳为驺，乘云陵霄，与造化者俱。纵志舒节，以驰大区。”后人改“驺”为“御”〔据吴才老《韵补》引此作驺〕而不知古人读“驺”为“邾”，正与“舆”为韵也。《史记·龟策传》：“雷电将之，风雨迎之，流水行之，侯王有德，乃得当之。”后人改“迎”为“送”，而不知古人读“迎”为“昂”，正与“将”为韵也。《太史公自序》：“有法无法，因时为业。有度无度，因物与舍。”今《汉书·司马迁传》亦正作“舍”，而后人改为“合”，不知古人读“舍”为“恕”，正与“度”为韵也。《柏梁台诗》上林令曰：“走狗逐兔张罝罘。”今本改为“罘罝”，又改为“罘罳”，而不知古人读“罘”为扶之反，正与“时”为韵也。杨雄《后将军赵充国颂》：“在汉中兴，充国作武，赳赳桓桓，亦绍厥后。”五臣《文选》本改“后”为“绪”，而不知古人读“后”为“户”，正与“武”为韵也。繁钦《定情诗》：“何以结相于，金薄画挠头。”后人改“于”为“投”，而不知古人读“头”为“徒”，正与“于”为韵也。陆云《答兄平原诗》：“巍巍先基，重规累构。赫赫重光，遐风激骛。”今本改“骛”为“鹫”，而不知古人读“构”为“故”，正与“骛”为韵也。齐武帝《估客乐》：“昔经樊邓役，阻潮梅根冶。深怀怅往事，意满辞不叙。”今本改“冶”为“渚”，不知《宋书·百官志》：“江南有梅根及冶塘二冶。”而古人读“冶”为“墅”，正与“叙”为韵也。《隋书》载梁沈约《歌赤帝辞》：“齐醍在堂，笙镛在下。匪惟七百，无绝终古。”今本改“古”为“始”，不知“长无绝兮终古”乃九歌之辞，而古人读“下”为“户”，正与“古”为韵也。《诗》曰：“泛彼柏舟，在彼中河。髧彼两髦，实维我仪，之死矢靡他。”则古人读“仪”为“俄”之证也。《易·离》“九三”：“日昃之离，不鼓缶而歌，则大耋之嗟。”则古人读“离”为“罗”之证也。张衡《西京赋》：“徼道外周，千庐内附，卫尉八屯，巡夜警画。”则古人读“昼”为“注”之证也。《诗》曰：“君子偕老，副笄六珈。委委佗佗，如山如河。象服是宜，子之不淑。云如之何？”则古人读“宜”为牛何反之证也。又曰：“何其久也？必有以也。”又曰：“吉甫燕喜，既多受祉。来归自镐，我行永久。”则古人读“久”为“几”之证也。左思《吴都赋》：“横塘查下，邑屋隆夸。长干延属，飞薨舛互。”则古人读“夸”为“刳”之证也。《汉书·叙传》：“舞阳鼓刀，滕公厩驺。颍阴商贩，曲周庸夫。攀龙附凤，并乘天衢”。则古人读“驺”为“邾”之证也。《庄子》：“不将不迎，应而不藏，故能胜物而不伤。”又曰：“无有所将，无有所迎。”则古人读“迎”为“昂”之证也。《曲礼》：“将适舍，求毋固。”《离骚》：“余固知謇謇之为患兮，忍而不能舍也。指九天以为正兮，夫惟灵修之故也。”则古人读“舍”为“恕”之证也。秦始皇《东观刻石文》：“常职既定，后嗣循业。长承圣治，群臣嘉德。祗诵圣烈，请刻之罘。”则古人读“罘”为扶之反之证也。《诗》曰：“予曰有疏附，予曰有先后，予曰有奔奏，予曰有御侮。”则古人读“后”为“户”之证也。《史记·龟策传》：“今寡人梦见一丈夫，延颈而长头，衣玄绣之衣，而乘辎车。”则古人读“头”为“徒”之证也。《荀子》：“肉腐出虫，鱼枯生蠹。怠慢忘身，祸灾乃作。强自取柱，柔自取束。邪秽在身，怨之所构。”作“束”并去声，则古人读“构”为“故”之证也。马融《广成颂》：“然后缓节舒容，裴回安步，降集波籞，川衡泽虞，矢鱼陈罟，兹飞宿沙，田开古冶，翚终葵，扬关斧，刊重冰，拨蛰户，测潜鳞，踵介旅。”则古人读“冶”为“墅”之证也。《诗》曰：“于以奠之，宗室牖下，谁其尸之？有齐季女。”则古人读“下”为“户”之证也。凡若此者，遽数之不能终也，其为古人之本音而非叶韵，则陈第已辩之矣。

若夫近日之本又有甚焉。阮瑀《七哀诗》：“冥冥九泉室，漫漫长夜台。身尽气力索，精魂靡所能。”今本改“能”为“回”，不知《广韵》十六咍部元有“能”字。姚宽证之以《后汉书·黄琬传》：“欲得不能，光录茂才。”以为不必，是矣。张说《陇右节度大使郭知运神道碑铭》：“河曲回兵，临洮旧防，手握金节，魂沈玉帐，千里送丧，三军凄怆。”《唐文粹》本改“防”为“阯”，以叶上文“喜”“祉”诸字，不知《广韵》四十一漾部元有“防”字，而“峻岨塍埒长城，豁险吞若巨防”已见于左思之《蜀都赋》矣〔卢照邻奉使益州，诗：“峻岨埒长城，高标吞巨防。”正用《蜀都赋》语，今本卢诗改“防”为“舫”〕。李白《日夕山中有怀诗》：“久卧名山云，遂为名山客。山深云更好，赏弄终日夕。月衔楼间峰，泉漱阶下石。素心自此得，真趣非外借。”今本改“借”为“惜”，不知《广韵》二十二昔部元有“借”字，而“伤美物之遂化，怨浮龄之如借”已见于谢灵运之《山居赋》矣。凡若此者，亦遽数之不能终也〔其详并见《唐韵》正本字下〕。

嗟夫！学者读圣人之经与古人之作，而不能通其音，不知今人之音不同乎古也，而改古人之文以就之，可不谓之大惑乎？昔者汉熹平四年，议郎蔡邕奏求正定五经文字，乃自书丹于碑，使工镌刻，立于太学门外。后儒晚学，咸取正焉。魏正始中，又立古文篆隶三字石经。自是以来，古文之经不绝于代，传写之不同于古者，犹有所疑而考焉。天宝初，诏集贤学士卫包改为今文，而古文之传遂泯，此经之一变也。汉人之于经，如先后郑之释《三礼》，或改其音，而未尝变其字。“子贡问乐”一章，错简明白，而仍其本文，不敢移也，注之于下而已。所以然者，述古而不自专，古人之师传固若是也。及朱子之正《大学》系辞，径以其所自定者为本文，而以错简之说注于其下，已大破拘挛之习。后人效之，《周礼》五官，互相更易，彼此纷纭；《召南》《小雅》，且欲移其篇第。此经之又一变也。闻之先人，自嘉靖以前，书之锓本虽不精工，而其所不能通之处，注之曰疑；今之锓本加精，而疑者不复注，且径改之矣。以甚精之刻，而行其径改之文，无怪乎旧本之日微，而新说之愈凿也。故愚以为读九经自考文始，考文自知音始，以至诸子百家之书，亦莫不然，不揣寡味，僭为《唐韵正》一书，而于《诗》、《易》二经，各为之音，曰《诗本音》，曰《易音》。以其经也，故列于《唐韵正》之前，而学者读之，则必先《唐韵正》，而次及《诗》、《易》二书，明乎其所以变，而后三百五篇与卦爻彖象之文可读也。其书之条理，最为精密，窃计后之人必有患其不便于寻讨，而更窜并入之者，而不得不豫为之说以告也。

夫子有言：“齐一变至于鲁，鲁一变至于道。”今之《广韵》固宋时人所谓菟园之册，家传而户习者也。自刘渊韵行，而此书几于不存。今使学者睹是书，而曰自齐、梁以来，周颙、沈约诸人相传之韵固如是也，则俗韵不攻而自绌，所谓一变而至鲁也。又从是而进之五经、三代之书，而知秦、汉以下，至于齐、梁，历代迁流之失，而三百五篇之诗可弦而歌之矣，所谓一变而至道也。故吾之书，一循《广韵》之次第，而不敢辄更，亦犹古人之意，且使下学者易得其门而入，非讬之足下，其谁传之？今钞一帙附往，而考古之后，日知所亡，不能无所增益，则此之书犹未得为完本也。

戴震

戴震，休宁人，字东原，乾隆举人，赐进士，充《四库全书》纂修官。少从婺源江永游，研精群书，深通小学，由文字音韵以求训诂，由训诂以寻义理，故又长于考辨。近百余年来，言汉学者，莫不首屈一指，有《戴氏遗书》二十余种行世。

答江慎修先生论小学书

《说文》所载九千余文，当小学废失之后，固未能一一合于古。即《尔雅》亦多不足据。始以《释诂》言之，如“台、朕、赍、畀、卜、阳、予也。”“台、朕、阳”，当训予我之“予”，“赍”、“畀”、“卜”训赐予之“予”，不得错见一句中。“孔、魄、哉、延、虚、无、之、言，间也。”郭氏注云：“孔穴、延、魄、虚、无，皆有间隙，余未详。”考之《说文》：“哉，言之间也。”言之间即词助。然则“哉”“之”“言”三字，乃言之间。言为词助，见于《诗》、《易》多矣。“豫、射，厌也。”郭氏注云：“《诗》曰‘服之无射’。豫未详。”“豫”，盖当训厌足、厌饫之“厌”；“射”，训厌倦、厌憎之厌。此皆掇拾之病。

其解释《诗》、《书》，缘词生训，非字义之本然者，不一而足。然今所有传注，莫先《毛诗》，其为书又出《尔雅》后，《尔雅》“杜，甘棠；梨山榆，白枌。”立文少变。“杜涩棠甘”，而名类可互见。“杜，赤棠；白者，棠”，以“棠”见“杜”；“杜甘，棠”，以“杜”见“棠”。《毛诗》：“甘堂，杜也。”误。“枌，白榆也。”不误。杜甘曰“棠”，梨山生曰““”，榆白曰“枌”。朱子《诗集传》于《陈·东门之枌》云：“枌，白榆也。”本《毛诗》，于《唐·山有枢》云：“榆，白枌也。”殆稽《尔雅》而失其读。其他《毛诗》误用《尔雅》者甚多。先儒言《尔雅》往往取诸《毛诗》，非也。

若《说文》视《尔雅》、《毛诗》固最后，沿本处多要，亦各有师承。《尔雅》“以衣涉水为厉，繇带已上为厉。”《说文》“砅〔字又作濿，省用厉〕履石渡水也”，引《诗》“湥则砅，《诗》之意，以水湥必依桥梁乃可过，喻礼义之大防不可犯，若浅水则褰衣而过，尚不濡衣。郦道元《水经注》云：“段国《沙洲记》吐谷浑于河上作桥，谓之‘河厉’。”此可证桥有“厉”之名。《卫诗》：“淇梁”、“淇厉”并举，“厉”固“梁”之属也。就兹一字，《尔雅》失其传，《说文》得其传，触类推求，遽数之不能终其物，用是知汉人之书，就一书中，有师承可据者，有失传傅会者。

《说文》于字体字训，罅漏不免。其论六书，则不失师承。刘歆、班固云：“象形、象事、象意、象声、转注、假借。”郑众云：“象形、会意、转注、处事、假借、谐声。”所言各乖异失伦。《说文序》称：“一指事、二象形、三形声、四会意、五转注、六假借。”转注“考”、“老”字，后人不解，裴务齐《切韵》猥云：“考字左迥，老字右转。”戴仲达、周伯琦之书虽正“老”字属会意、“考”字属谐声，而不能不承用“左回、右转”为转注，别举“侧山为（）”、“反人为匕”等象形之变转者当之。徐铉、徐锴、郑樵之书，就“考”字传会谓祖考之考，古铭识通用“丂”，于“丂”之本训转其义，而加老省注明之。又如犬走貌为“猋”，《尔雅》“扶摇谓之猋”，于“猋”之本训转其义，“飇”则偏旁加风注明之。此以谐声中声义两近者当转注，不特一类分为二类甚难，且校义之远必多穿凿。王介甫《字说》强以意解加之谐声字，陆佃《埤雅》中时摭之。使按之理义不悖，如程子、朱子论“中心为忠，如心为恕”，犹失六书本法，歧惑学者。今区分谐声一类为转注，势必强求其义之近似。况古字多假借，后人始增偏旁，其得尽证之使自为类乎？杨桓又谓：“三体已上，展转附注，是曰转注。”斯说之谬易见，而莫谬于萧楚、张有诸人转声为转注之说，虽好古如顾炎武，亦不复深省。

《说文》于假借举“令”“长”字，乃移而属转注。古今音读莫考：如好恶之“恶”，今读去声，古人有读入声者；美恶之“恶”，今读入声，古人有独去声者。宋魏文靖论《观卦》云：“今转注之说，则彖象为观示之观，六爻为观瞻之观。窃意未有四声反切已前，安知不为一音乎？”据此言之，转声已不易定，转注、假借何以辨？

今读先生手教曰：“本义外，展转引伸为他义，或变音，或不变音，皆为转注。其无义而但借其音，或相似之音，则为假借。”又曰：“字之本义亦有不可晓者。”震之疑不在本义之不可晓，而在展转引伸为他义，有远有近，有似远义实相因，有近而义不相因，有绝不相涉，而旁推曲取又可强言其义。区分假借一类而两之，殆无异区分谐声一类而两之也。六书之谐声、假借，并出于声，谐声以类附声而成字；假借依声讬事，不制字。或同声，或转声，或声义相倚而俱近，或声近而义绝远，谐声具是数者，假借亦具是数者。后世求转注之说不得，併破坏谐声、假借，此震之所甚惑也。

《说文》“老，从人毛匕，言须发变白也。”“考，从老省，丂声。”其解字体，一会意，一谐声，甚明。而引之于《序》，以实其所论转注，不宜自相矛盾，是固别有说也。使许氏说不可用，亦必得其说，然后驳正之，何二千年间纷纷立说者众，而以猥云左回右转者之谬悠，目为许氏，可乎哉？震谓“考”、“老”二字属谐声、会意者，字之体，引之言转注者，字之用。转注之云，古人以其语言立为名类，通以今人语言，犹曰互训云尔。转相为注，互相为训，古今语也。《说文》于“考”字训之曰“老也”；于“老”字训之曰“考”也。是以《序》中论转注举之。《尔雅·释诂》有多至四十字共一义，其六书转注之法欤？别俗异言，古雅殊语，转注而可知。故曰：“建类一首，同意相受。”

大致造字之始，无所冯依，宇宙间事与形两大端而已，指其事之实曰指事，一、二、上、下是也，象其形之大体曰象形，日、月、水、火是也。文字既立，则声寄于字，而字有可调之声，意寄于字，而字有可通之意，是又文字之两大端也，因而博衍之，取乎声谐曰谐声，声不谐而会合其意曰会意，四者书之体止此矣。由是之于用，数字共一用者，如初哉首基之皆为始，卬吾台予之皆为我，其义转相为注曰转注，一字具数用者，依于义以引伸，依于声而旁寄，假此以施于彼曰假借。所以用文字者，斯其两大端也，六者之次弟，出于自然，立法归于易简。震所以信许叔重论六书，必有师承，而考、老二字，以《说文》证《说文》，可不复疑也，存诸心十余载，因闻教未达，遂纵言之。

钱大昕

钱大昕，小传见《经传序论》

答问音韵三则

问吴才老于三百篇有《叶韵》之说，而朱文公因之，厥后陈季立撰《诗》古音屈宋古音，始知三百篇自有本音。至昆山顾氏撰《音学五书》，而古音粲然明白矣。然同时毛奇龄已有违言，岂古今音果大相远乎？曰：古今音之别，汉人已言之，刘熙释名曰：古者曰车声如居，所以居人也。今曰车声近舍，韦昭辨之云：古皆音尺奢反，从汉以来始有居音，此古今音殊之证也。但刘、韦皆言古音，而说正相反，实则刘是而韦非。盖宏嗣生于汉季，渐染俗音，因《诗》王姬之车，君子之车皆与华韵，遂疑车当读尺奢切，不知读华为呼瓜切，亦非古音也，古读华如敷，诗有女同车与华琚都为韵，携手同车与狐乌为韵，则车之读居断可知矣。自齐、梁之世，周彦伦、沈休文辈分别四声，以制韵谱，其后沈重作《毛诗》音，于今韵有不合者，谓之协句，如《燕燕》首章远送于野，云协句宜音时预反，二章远送于南，云协句宜音乃林反，所云协句即古音也。陆德明释文，创为古人韵缓，不烦改字之说，于沈所云协句者，皆如字读，自谓通达无碍，而不知三百篇谐畅明白，未尝缓也，使沈重音尚存，较之吴才老《叶韵》，岂不简易而可信乎？协句亦谓之协韵，邶风宁不我顾，释文徐音古，此亦协韵也，后放此，陆元朗之时已有韵书，故于今韵不收者，谓之协韵，协与叶同。颜师古注《汉书》，又谓之合韵，合犹协也，是吴才老《叶韵》之所自出矣，《叶韵》实由古今异音而作，而吾谓言《叶韵》，不如言古音，盖《叶韵》者以今韵为宗，而强古人以合之，不知古人自有正音也。古人因文字而定声音，因声音而得诂训，其理一以贯之。汉魏以降，方俗递变，而声音与文字渐不相应，赖有三百篇，及群经、传记、诸子、骚赋具在，学者读其文，可以得其最初之音，此顾氏讲求古音，其识高出于毛奇龄辈万倍，而大有功于艺林者也。但古人亦有一字而异读者，文字偏傍相谐，谓之正音，语言清浊相近，谓之转音，音之正有定，而音之转无方，正音可以分别部居，转音则只就一字相近，假借互用，而不通于他字，如难与那声相近，故傩从难而入歌韵，难又与泥相近，故臡从难而入齐韵，非谓歌、齐两部之字尽可合于寒桓也。宗与尊相近，故《春秋传》伯宗或作伯尊。临与隆相近，故云汉诗以临与躬韵。巩与固相近，故瞻卬诗，以巩与后韵，非谓魂侵侯之字尽可合于东钟也。其以义转者，如躬之义为身，即读躬如身。诗无遏尔躬，与天为韵，易震，不于其躬，于其邻，躬与临韵，非谓真先之字尽可合于东钟也。赓之义为续，《说文》以赓为续之古文，盖《尚书》乃赓载歌，孔安国读赓为续，非阳庚之字尽可合于屋沃也。又如溱洧之溱，本当作，氵曾，《说文》氵曾

水出郑国，引《诗》氵曾与洧方涣涣兮。此是正音，而《毛诗》作溱者，读氵曾如溱以谐韵耳，溱即氵曾之转音，不可据《说文》以纠《诗》之失韵，亦不可据《诗》以疑《说文》之妄作，又不可执氵曾溱相转，而谓蒸真两部之字尽可通也。如谓吾言不信，则试引而申之。夫增与氵曾皆曾声也，《毛诗》于鲁颂烝徒增增，云增增众也，此《尔雅释训》之正文，而于《小雅·室家》溱溱，亦云溱溱众也。文异而义不异，岂非以溱增声相近，而读增为溱，不独假其音，并假其字乎？古人有韵之文，正音多而转音少，则谓转韵为协，固无不可。如以正音为协，则慎到甚矣。顾氏谓一字止有一字，于古人异读者，辄指为方言，固未免千虑之一失，而于古音之正者，斟酌允当，其论入声，尤中肯綮，后有作者总莫能出其范围，若毛奇龄辈不知而作，哓哓，置勿与辩可也。

问古今言音韵者，皆以真谆为一类，耕清为一类。而孔子赞《易》，于此两类，往往互用。昆山顾氏因谓五方之音，虽圣人有不能改者，信有之乎？曰：此顾氏之轻于持论，以一孔之见窥测圣人也。夫士女之讴吟，词皆浅近，圣贤之制作，义理闳深。深则难晓，浅则易知。七月末章，已有歧音，清庙一什，半疑无韵，非无韵也，古音久而失其传耳。夫依形寻声，虽常人可以推求；转注、假借，非达人不能通变。如但以偏旁求音，则将谓国风之谐畅胜于雅颂之牙，而周公亦囿于方音矣，有是理乎？且后儒所疑于彖象传者，不过民、平、天、渊诸字，此古人双声假借之例，非举两部而混之也。民冥声相近，故屯象以韵正，读民如冥也〔瞑古眠字，宋玉招魂以暝与身韵〕；平便声相近，故观象以韵宾民，读平如便也。渊音近环，与营声相近，故讼彖以韵成正，读渊如营也；天汀声相近，故乾彖以韵形成，乾文言以韵情平，读天如汀也，此例本于维清之禋成祯，烈文之训刑，夫子亦犹行古之道而已矣。古人训膺为胸，故膺有壅音，《说文》：膺，胸也，释名膺壅也，气壅塞也，蒙彖以应韵中功，比彖以应韵中穷，亦读应为壅也。未济象以极与正韵，朱文公疑极当作敬，顾氏以其非韵，遂置之不论，予谓极从亟，亟、敬声相近，《广雅》：亟敬也。方言自关而西，秦、晋之间，凡相敬爱谓之亟，则朱说非无稽，但不必破字耳。革象以炳慰君为韵，按《说文》莙从草，君声，读若威，汉律妇告威姑，威姑者君姑也，君、威同音，则蔚与君本相谐。而炳、声亦相近，盖读炳如也。《说文》虎文彪也，与易义相应，是汉儒传《易》，固有作字者矣。豫象以凶与正韵，中正本双声字〔古无知照二母之分，医书有忡怔亦取双声〕，艮象以中正也，亦与躬终为韵，则正与凶亦可韵也。象传无不韵之句，独此三卦顾氏所不能通，而并删其文，殊失阙疑求是之旨，今以双声通之，则涣然释矣。古人之立言也，声成文而为音，有正音以定形声之准，有转音以通文字之穷，转音之例，以少从多，不以多从少。顾氏知正音而不知转音，有扞格而不相入者，则诿之于方音，甚不然也。五方言语不通，知其一而不知其它，是之为拘于方，如实神质切，亦读如满，久读如九，亦读如几，易传皆兼用之，此正圣人不拘方音之证，民平天渊亦犹是耳，顾可以轻议圣人哉。

问顾氏论古音，皆以偏旁得声，合于《说文》之旨。然亦有自相矛盾者，如、旂、沂、圻皆以从斤为古音，则近亦从斤也。乃援诗会言近止与偕迩韵，谓古音记当改入志韵，何邪？曰：凡字有正音，有转音，近既从斤，当以其隐切为正，其读如几者转音，非正音也。如硕人其颀，亦颀之转音。《礼记》颀乎其至，读颀为者，乃其正音耳。倩从青而与盼韵，颙从禺而与公韵，实从贯而与室韵，怓从奴而与逑韵，皆转音，而非正音。《礼记》相近坎坛，郑康成读相近为禳祈，祈未必不可读为近也。三百篇中，用韵之字不及千名，乌能尽天下之音？顾氏但以所见者为正，宜其龃龉而不相入矣。仇从九声，古人读九本有纠、鬼二音，故《关睢》以仇韵鸠，兔罝以仇韵逵。顾氏不知九有二音，乃谓仇当有二音，如母、戎、兴、难之类。然三百篇中亦不过四五字而已。予谓三百篇中转音之字甚多，七月之阴，云汉之临，荡之谌，小戎之骖，车攻之调同，桑柔之瞻，文王之躬〔释诂，躬身也〕，生民之稷，北门之敦，召旻之频，正月之局，皆转音也。《毛公诂训传》：每寓声于义，虽不破字，而未尝不转音，小旻之是用不集，训集为就，即转从就音。鸳鸯之秣之摧之，训摧为莝，即转从莝音。瞻卬之无不克巩，训巩为固，即转从固音。载芟之匪且有且，训且为此，即转从此音。明乎声随义转，而无不可读之《诗》矣。识字当究其源，源同则流不当有异，求本衣裘字，借为求与之义，求祈声相近，故又有渠之切之音，后人于求加衣，仍取求声，非衣声也。裘本一字，而顾氏析而二之，若鸿沟之不可越，且同一从求之字也，而读俅为渠之切，读为巨鸠切，同一从九之字也，而读仇为渠之切，读鸠为居求切，不知求九元有两音也。从袁声，故字之从者皆枉山仙韵，而独行，乃与箐韵，读环者之正音，读茕者之转音也。黍稷字本在职德韵，而生民首草稷与夙育韵，读如谡者，稷之转音也。简兮以翟与籥爵韵，君子偕老则与髢揥韵，考翟阙翟字或作狄，狄有剔音，正与协，是翟有两音也。旧与舅皆从臼声，三百篇中舅与咎韵〔伐木〕，亦与首阜韵〔〕，旧与时韵〔荡〕，亦与里哉韵〔召旻〕，舅从正音，旧从转音也。知一字不妨数音，而辩其孰为正孰为转，然后能知古音，知三百篇之音，然后无疑于易之音。予盖深爱顾氏考古之勤，而惜其未达乎声音之变也。

钱塘

钱塘，大昕族子，字学渊，一字禹美，号溉亭，乾隆进士，官江宁府教授。肆力经史，于声音文字，尤有神解。著有《史记三书释疑》、《淮南天文训补注》、《述古编》等书。

与王无言论《说文》书

得足下春月书，知在京师，主吴稷堂家。以足下之淹雅，而又得贤主人，从此声名隐然动海内矣。仆少好《说文解字》一书，暇辄观之，遂能渐悟其旨，尝以为文字之作，虽别为六书，求其要领，实不越乎形声而已。建首之文，形之本也，亦声之本也。有形即有声。至于声形相切，文字日繁，而其条理，要自杂而不越，天子又时为之考定其是非，是以文字之本音，至周尚存，秦汉之际，天子不考文，民间多以方语乱之，本音由是渐亡。许氏出于东京，取先汉所传古文二篆，作为是书，而其分部，主形而不主声，一部之中，众声杂奏，形之疑似，分别甚明，而声无统纪，故其书有以声为形，如句劦诸部者〔句部文三，拘、笱、鉤，当入手、竹、金三部，而入句部。劦部文三，协、勰、恊，当入心、思、十三部，而入劦部〕，则几自乱其例矣。夫文字惟宜以声为主，声同，则其性情旨趣殆无不同。若夫形，特加于其旁，以识其为某事某物而已，固不当以之为主也。然仆岂好为异说哉？盖亦尝反诸制文之理矣。文者所以饰声也，声者所以达意也。声在文之先，意在声之先。至制为文，则声具而意显以形加之为字，字百而意一也。意一则声一，声不变也，此所谓文字之本音也。今试取《说文》所载九千余文，就其声以考之，其意大抵可通。其不可遽通者，反之而即得矣。且以童子时诵习者证之，如政者正也，仁者人也，谊者宜也，非孔子之言乎？然则因声见意者，周人之法也，可以明文字之宜何主矣。仆以此窃不自揆，欲别为一书，以申其鄙陋之见，顾以其事劳拙，而于学无补，因循者且十余年。今年春，始奋然为之，取许氏之书，离析合并，重立部首，系之以声，而采经传训诂，及九流百氏之语以证焉。凡三阅月，草创甫竟，数十年之后，庶几其有成矣。然仆岂以是为著作乎哉？亦出于无憀耳。士君子读书，宜务知大者远者，而其余俱可略也。是故于经，宜考圣王之制作，而不必溺于训诂之说，于史宜观豪杰之谟略，而不当纤悉于事迹同异之间，始吾之所讲者，皆可见诸行事，然后为有用之学耳。昔苏明允取《战国策》及迁、固之史而熟读之，遂自比于贾谊，而二子亦皆宰相之材。明允之学，知史而不知经，故近于纵横，然不可谓非伟特之士也。南宋而后，不为章句小儒者，独有一陈同甫耳。仆虽好语此，而才不足以逮其志，何敢妄有所撰论，许氏一书，直可毕此生矣。世唯足下知我，故不觉一吐其狂言。

汪中

汪中，江都人，字容甫，乾隆拔贡生。博学工文，治经宗汉学家言，尝作《国朝六先生颂》〔顾炎武、阎若璩、胡渭、梅文鼎、惠栋、戴震〕，谓顾氏开汉学风气之先，戴氏出而集其成。所著《述学内外篇》，有名于世。

释三九上

一奇二偶，一、二不可以为数，二并一则为三，故三者，数之成也。积而至十，则复归于一。十不可以为数，故九者，数之终也。于是先王之制礼，凡一、二之所不能尽者，则以三为之节，三加、三推之属是也。三之所以不能尽者，则以九为之节，九章、九命之属是也。此制度之实数也。因而生人之措词，凡一、二之所不能尽者，则约之三，以见其多；三之所不能尽者，则约之九，以见其极多。此言语之虚数也。实数可稽也，虚数不可执也。何以知其然也？《易》：“近利市三倍。”《诗》：“如贾三倍。”《论语》：“焉往而不三黜。”《春秋传》：“三折肱为良医〔楚词作九折肱〕”，此不必限以三也。《论语》：“季文子三思而后行，雌雉三嗅而作。”《孟子书》：“陈仲子食李三咽，此不可知其为三也。”《论语》：“子文三仕三已。”《史记》：“管仲三仕三见逐于君，三战三走”、田忌“三战三胜”、范蠡“三致千金”此不必其果为三也，故知三者虚数也。《楚词》：“虽九死其犹未悔”，此不能有九也。《诗》：“九十其仪。”《史记》：“若九牛之亡一毛”，又“肠一日而九回”，此不必限以九也。《孙子》：“善守者藏于九地之下，善攻者动于九天之上。”此不可以言九也。故知九者虚数也。推之十百千万，固亦如此。故学古者通其语言，则不胶其文字矣。

释三九中

古之名物制度，不与今同也。古之语，不与今同也。故古之事，不可尽知也。若其辞则又有二焉：曰曲，曰形容。何以知其然也？《曲礼》：岁凶，年谷不登，膳不祭肺。礼：食杀牲，则祭先。周人以肺，不祭肺，则不杀也〔郑义〕。然不云不杀，而云不祭肺。《坊记》：大夫不坐羊，士不坐犬，古者杀生，食其肉，坐其皮，不坐犬羊，是不无故杀之〔郑义〕，然不云不无故杀之，而云不坐犬羊。《春秋传》：卫懿公好鹤，鹤有乘轩者，鹤无乐乎轩，好鹤者不求其行远，谓以卿之秩宠之，以卿之禄食之也。故曰：鹤实有禄位，然不云视卿而云乘轩。《论语》：孔子见冕者，虽亵必以貌，冕非常服，当其行礼，夫人而以貌也，惟卿有元冕，云冕者，斥其人也。谓上大夫也。然不云上大夫，而云冕者，此辞之曲者也。《祭义·杂记》：晏平仲祀其先人，豚肩不揜豆，豚实于俎，不实于豆。豆径尺，併豚两肩，不容不揜，此言乎其俭也〔本郑义〕。《乐记》：武王克商，未及下车，而封黄帝、尧、舜之后。夫封必于庙，因祭策命，不可于车上行之，此言乎以是为先务也。《诗》：嵩高维岳，峻极于天，此言乎其高也〔本刘勰义〕。此辞之形容者也。周人尚文，君子之于言，不径而致也，是以有曲焉；辞不过其意则不鬯，是以有形容焉。名物、制度可攻也，语可通也。至于二者，非好学深思，莫知其意焉。故学古者，知其意则不疑其语言矣。

释三九下

孔子曰：“父在观其志，父没观其行。三年无改于父之道，可谓孝矣。”三年者，言其久也，何以不改也？为其为道也。若其非道，虽朝没而夕改可也。何以知其然也？昔者鲧埋洪水，汨陈其五行，彝伦攸斁，天乃不畀《洪范》、《九畴》，鲧则殛死。禹乃嗣兴，彝伦攸叙，天乃畀禹《洪范》、《九畴》。蔡叔启商，惎间王室，其子蔡仲改行帅德，周公以为卿士，见诸王而命之以蔡。此改乎其父者也。不宁惟是。虞舜侧微，父顽、母嚚、象傲，克谐以孝，烝烝乂不格奸，只载见瞽瞍，夔夔齐栗，瞽瞍亦允若。曾子曰：“君子之所谓孝者也，先意承志，谕父母于道。”此父在而改于其子者，是非以不改为孝也。然则何以不改也？为其为道也。三年云者，虽终其身可也。自斯义不明，而后章淳、高拱之邪说出矣。

朱骏声

朱骏声，吴县人，字丰芑，号允倩。道光举人，授黟县训导。著《说文通训定声》，其书变许氏以形分部之例，而以声母为主，以从其得声者隶之，共十八部，每字各就其本义转注、假借，逐条注释，如纲在网，有条不紊。惟其转注、假借二名，不从许说，而自为义例。大略与萧楚、张有、顾炎武、江永诸人之解为近，而剖析异同。特为精密，实足自立一说。又有《说雅》、《古今韵准》二种，今并附于《说文通训定声》书后。

《说文通训定声》自序

天地间有形而后有声，有形、声而后有意与事，四者文字之体也。意之所通，而转注起焉；声之所比，而假借生焉，二者文字之用也。窃谓转注肇于黄、仓，形体寡而衍义，假借滥于秦火，传写杂而失真。而幻丸之属，反正推移，造字之转注，不离乎指事也。咸需之伦，悉须通变，造字之假借，不外乎谐声也。至于丛脞参差，连绵而始肖其谊；弟兄尔汝，依讬而本无其文。取类多专，拘虚少悟。不知假借者，不可与读古书；不明古音者，不足以识假借，此《说文通训定声》一书所为记也。

夫三代秦汉之嬗，声以世迁；九州南北之迢，言因方易。欲挢古今之舌，而出于一轨，固所不能；将执经史之文，而龡以一筒，尤有不可。然则当如之何？曰：以字之体定一声，以经之韵定众声，以通转之理定正声、变声，三者皆从其朔而已。

曷言乎以字之形定一声也？东、重、童、龙，数传只循其旧；束、帝、啻、适，万变不离其宗。融、强、秋、梓之省文，征诸古籀；迹、狄、丰、农之肁响，正于昔闻。豕、冢、兀、元，转由一语；、廿、窃，从岂两声。吕、鬲、容、尊，于重文而得母；、弜、卯、，因阙读而疑音。此齐桓伐莒之谋。东郭能言其状，光武命名之义，九禾可订其声者也。

曷言乎以经之韵定众声也？火、谐、衣、稺，知与燬字同呼；朝、叶、苗、高，信自舟声少变。侮虽每而异母，朋犹凤而殊风。音别求、裘，部分、雀。或句中而安韵，《召旻》岁旱之章；或一语而成歌，《周颂》骏奔之什。靡膴、伊淢、腜洫，当证之韩婴；螟螣、舂揄、舀，堪稽于慎许。《考工》郑注，其镈斯扌周；《屈子》王笺，谇予不顾。焞为推而怛为，可读班书；答为对而瞏为茕，当从古写。浅幭即群经之幦，修翘误俗字之翛。“受福不那”，易傩而语言方合；“饮酒之饫”，变饇而义训始通。此郼商之诵汤，可用九有为九域；楚庄之称武，疑以一句为一章者也。

曷言乎以通转之理定正声、变声也？关叔即为管叔，甫侯本是吕侯。驩兜匪异浑敦，屠蒯原同杜蒉。荄滋《易》言箕子，伊尹《诗》颂阿衡。连山《礼》箸厉山，帝俊《书》称帝舜。若兹之类，厥有三端：其同音者，扶服、蒲伏与匍匐而兼称，迆、逶迤偕委蛇而并用。气借氣而餼出，艸假草而皁兴。鄦国为许，而“三传”皆同；颂貌作容，而“四始”代诵。种穜、酢醋，因音而互讹；爱、嚘，以声而昧本。畴害曷，语词不必元文；叔少、昆罤，称谓相承别字是也。其叠韵者，洚水犹之洪水，畜君原是好君。序榭豫可校《礼经》，毒笃竺试雠《汉史》。貉伯皆祷牲之用， 褧檾总枲布之名。明都孟诸，洵非两地；烛趋涿聚，故是一人。陈易氏而为田，苡改姓而作弋。辛夷可为新雉，蝉焉岂异亶安？熏香用以代荤，义不妨于相戾。孳息取以为止，训亦见其交通是也。其双声者，和桓、波播，《禹贡》可详；侮务、仇，《雅》《诗》偶借。奠、定、帝，舌音之转；圭、蠲、涓，唇吻之通。密勿、蠠没，与黽勉非殊；踟蹰、踌躇，视歭不异。黼裘示省，义可思；素衣朱绡，绣文宜订。台、余、卬、我，皆施身自谓之言；戎、若、伊、而，悉启口称人之语。懆懆多讹惨惨，儦儦或读伾伾。誐假胡何，出音微分侈敛；徒但地特，助词本尟正文。开口雅而闭口乌，哑哑亦其天籁；燕人厖而周人貉，又属方言。马莽萧蛸，更姓只凭语转；蝇羊鵕隼，殊文不过声移。按诸诗歌，相曰胥，更抑曰懿；参之古语，磬为伣，亦鼎为当是也。此何休之读《公羊》，所以有长言、短言之辨；而高诱之注《淮南》，又别有缓气、急气之分也。若夫如此为尔，之焉为旃，两字便成翻语；蒺藜即茨，茅蒐即韎，三代自有合音。目少眇而手延挺，自谐以成字；娄系邾而引越，相足而为言。斯又吴昭、魏炎之俦，注书刱为切钮；沈约、彦伦之辈，行文律以四声者矣。

夫所见异辞，陆元朗文罗经典；有志复古，陈季立音溯《诗》《骚》。余少岁虫彫，中年蠖伏。哦陈编而洞席，忆绪论于趋庭。旁及六书，自摅一得。部标十八，派以析而支以分；母列一千，声为经而义为纬。将使读古书者，应弦合节，无聱牙诘诎之疑；治经义者，讨叶沿根，有掉臂游行之乐。竭半生之目力，精渐销亡；殚十载之心稽，业才草创。氾滥未竟，踳缪尚多，惧不能书，先为此叙。非敢谓万川会海，导西京《尔雅》之原；亦庶几百世本支，演南閤《说文》之谱云尔。

道光十有三年，岁在昭阳大芒洛涂月，元和朱允倩骏声撰。

转注

小学之纲有三：曰形体，曰音声，曰训诂。《周官·保氏》以六书教国子：象形、指事、会意者，形体之事也；谐声者，音声之事也；转注者，训诂之事也。知斯三者，而后知假借。假借者，亦训诂之事，而实音声之事也。惟转注一法，言人人殊。

许叔重《说文解字叙》曰：“建类一首，同意相受，考、老是也。”孙愐《切韵》云：“考字左回，老字右转。”戴仲达《六书故》、周伯琦《六书正讹》，别举“侧山为阜，反人为匕”之类当之。徐楚金则就“考”字传会，谓“祖考”之“考”，古铭识通用“”，于“”之本训转其义，而加“老”注明之。“犬走”为“猋”，《尔雅·扶摇》谓之“猋”，于“猋”之本训转其义。“飇”则加风注明之。郑夹漈《通志略》，又妄分建类主义、建类主声、互体别声、互体别义四事。杨桓《六书统》，则谓“三体已上，展转附注。”此皆以形体言转注者也。国朝戴东原始发互训之恉，其言曰：“转相为注，犹互相为训，‘老’注‘考’，‘考’注‘老’，《尔雅释诂》有多至四十字共一义者，即转注之法。故一字具数用者曰假借，数字共一用者曰转注。”而吾乡江叔澐曰：“转注统于意。转注者，转其意也。如挹彼注兹之注，故立‘老’字为部首，即所谓建类一首。‘考’与‘老’同意，故受‘老’字而从‘老’省。考之外，‘耆’‘耋’‘寿’‘耉’之类皆是。《说文解字》一书分部五百四十，即建类也；始一终亥，即一首也。云凡某之属皆从某，即同意相受也。凡合两字以成一字者为会意，取一意以概数字者为转注。”二君以训诂解转注，说有根据，可谓突过前人矣。

窃尝论之：谓“考字左回，老字右转”者，“考”系形声，“老”属会意，释涉今隶，纰缪显然。谓“侧山为阜，反人为匕”者，此指“山”“人”已成之形，为“阜”“匕”续生之事，即所谓指事。象形者，因形而制字；指事者，因字而生形也。谓“”字加“老”，“猋”字加“风”，是以形声中声义隔者为谐声，声义近者为转注。穿凿之弊，必至有如王荆公《字说》者，至若妄分建类，互体四门，以考、老、履、屡等字为建类主义，以凤、凰、糴、糶等字为建类主声，以啼、啻、唯、售等字为互体别声，以犹、猷、愚、等字为互体别义，既无条理，且多俗字，舛缪尨杂，直以此事为儿戏矣。谓“三体以上，展转附注”，三体四体，不过数字，悉数会意，或兼谐声，浅陋之谈，不足置辨。大抵言形体者，纲领既乖，强设条目，所谓“差之毫厘，谬以千里”也。惟互训之说，于六事剖判分明，然亦有未尽然者。夫六书皆以立教也，保氏于国子既教以会意之“老”，则“考”之训焯然知之；既教以形声之“考”，则“老”之训亦焯然知之。而复合“考”“老”以重申叠究，不已赘乎？况“创，伤也；伤，创也”，“裼，但也；但，裼也”之类，同意相受矣，不可谓建类一首。而“考仲子宫”，“老”实不足以尽“考”；“楚师老矣，”“考”亦不足以代“老”。又何说也？且谓《尔雅》皆转注，则亦混于假借，何以言之？“初哉首基”，哉者，言之间也，不得转注为“始”，“始”则才“之”假借也。“锡畀予贶”，“锡”者，鈏也，不得转注为“赐”，“赐”即“锡”之假借也。《尔雅》注彣章，许书注文字。注彣章则“哉生明”“锡土姓”可曰“始”曰“赐”，注文字，则“哉”为词，“锡”为金，不得曰“始”曰“赐”，体用之间，致不侔矣，吾所谓未尽然者此也。窃以转注者，即一字而推广其意，非合数字而雷同其训。许君自叙考、老之恉，惟江氏分部之说得之。许不曰老、孝，而曰考、老者，部末孝字，子亦会意，意不专受于老也。虽然，转注一法，许实误解，正有不必为前贤讳者。许书所谓同意相受，惟老、履、疒、数部耳。他如木部有植物，有器物；水部有地事，有人事；日部有日星之日，有日时之日；尸部有横人之尸，有屋宇之尸，首虽一，而意不同焉，不特此也。保氏果以是立教，则凡形声之字，皆即转注之字，六书何以条分？余故曰：转注者，体不改造，引意相受，令长是也；假借者，本无其意，依声讬字，朋来是也。凡一意之贯注，因其可通而通之为转注；一声之近似，非其所有而有之为假借。就本字本训，而因以展转引申为他训者，曰转注；无展转引申，而别有本字本训可指名者，曰假借。依形作字，睹其体而申其义者，转注也；连缀成文，读其音而知其意者，假借也。假借不易声而役异形之字，可以悟古人之音语；转注不易字而有无形之字，可以省后世之俗书。假借数字供一字之用，而必有本字；转注一字具数字之用，而不烦造字。转者，旋也。如发轫之后，愈转而愈远。转者，还也。如轨辙之一，虽转而同归。试即以考譬之：“胡考之休”为本训，老也；“考槃在涧”为转注，成也；“弗鼓弗考”为假借，也。者，考字之训也。又试以令譬之：“自公令之”为本训，命也；“秦郎中令”为转注，官也；“令闻令望”为假借，善也。善者，灵字之训，实良字之训也。转注无他字，而即在本字，故转注居假借之前；假借有本字，而偶用别字，故假借附六书之末。若此则训诂之法备，六书之谊全，保氏之教箸，虽起北海、南阁诸大师质之，应亦不易斯言。事比当仁，理惟求是，故不避专辄而著其说云。

假借

《说文解字》发明象形、指事、会意、形声四书，而转注、假借二者，则略而不备。言转注若革、朋、来、韦、能、州、西七字，言假借若屮、疋、诐、、、爰、哥、專、、完、罪、、、洒、姚、镐十六字。又引经史及或说，若玎、等五十余字，著者如斯而已。夫假借之原三：有后有正字、先无正字之假借，如“爰”古为车辕，“洒”古为灑埽；有本有正字，偶书他字之假借。如古以“堲”为“疾”，古以“”为“蔤”；有承用已久，习讹不改，废其正字，嫥用别字之假借，如用“草”为“艸”，用“容”为“颂”也。假借之例四：有同音者，如“德”之为“悳”，“服”之为“”；有叠韵者，如“冰”之为“掤”，“冯”之为“淜”；有双声者，如“利”之为“赖”，“答”之为“对”；有合音者，如“茺蔚”为“蓷”，“蒺藜”为“茨”也。假借之用八：有同声通写字，如“气质”概书“气廩”，“动竫”乃作“静妆”，“仁谊”通用“威义”，“将”总为“纷帅”。今国书凡同声字，统为一体，作书时依其文义，而颠倒上下之，知为某字某意，即其理也。别有讬名幖识字，如“戊癸”取之戈兵，“戼丣”假于门户；有单辞形况字，如“率尔”原非“毕纲”，“幡然”岂是“觚巾”；有重言形况字，如“朱朱”状夫鸡声，“关关”用为鸟语；有叠韵连语，如“窈窕”无与心容，“蒙戎”非关草寇；有双声连语，如“易爻”多说“次且”，“书歌”肇言“丛脞”；有助词之词，如“能为”可通走兽，“于焉”或讬飞禽；有发声之词，如弟兄异乎君臣，尔汝同于乃若。此皆本无正文，依声讬事，谊不在形而在音，意不在字而在神。神似则字原不拘，音肖则形可不论。故凡语词习用之字，如者、矣、乎、哉、嘫、诺、吁、否、皆、乃、兮、于、乍、各、曾、毋、尚、知、曰、粤、唯、宁、欤、曷，每从言、从口、从、从欠、从、从八，非是，则皆假借也。假借之理，叠韵易知，双声难知，非博览旁求，潜心精讨，乌能观其会通，与古人心心印合，如相告语乎。

王筠

王筠，安邱人，字友。道光举人，官山西宁乡知县。博涉经史，尤深《说文》之学，兼取钟鼎金石文字以资助考证，所著《说文句读》、《说文释例》二书，一则训诂明确，一则条理通达，经纬相参，全体豁然。又有《文字蒙求》一种，摘取《说文》要字，以六书分类，注释简明，于初学尤便。

六书总说节录说文释例

《汉书·艺文志》曰：“六书为象形、象事、象意、象声、转注、假借，造字之本也。”颜注曰：“象形为画成其物，随体诘屈，日、月是也；象事即指事也，谓视而可识，察而见意，上、下是也；象意即会意也，谓比类合谊，以见指撝，武、信是也；象声即形声，谓以事为名，取譬相成，江、河是也；转注为建类一首，同意相受，考、老是也。假借为本无其字，依声讬事，令、长是也。文字之义，总归六书，故曰立字之本也。”

筠案：六书次第，似班书首象形为是。《通志》曰：“六书也者，象形为本〔案会意、形声，诚为继起，若象形、指事，各立门户，相对相当，不可分本末，特以虚实论之，形先事后耳，似不可言为本〕，形不可象〔似当云无形可象〕，则属诸事；事不可指〔物亦有会意字，林、尘之类是也，似不可单承指事〕，则属诸意；意不可会，则属诸声；声则无不谐矣。五不足，而后假借生焉〔不言转注者，上文云：谐声别出为转注，业误以转注并入形声中，故不及〕。许君首指事，似不可解。”杨锡观曰：“文字之作，因事而起，其说似未确。”余弟范曰：“《说文》开卷即列一、上两部，故先之也。”余笑曰：“一画开天，无所不统矣。”然是说仍未确，姑存之。

造字之本，此句未允，说见后。

颜注承用《说文》，惟察而见意，不同今本，案视而可识，指字形言察而见意，指字义言，今本似无分别。盖颜籀所据为古本也。《印林》曰：“物与屈识、与意谊、与撝名、与成首、与受字、与事皆叶韵，作见则非韵。”

《周官·保氏》郑注：“六书象形、会意、转注〔此字似误，汉时恐未有此字，然足证自古相传，皆以注为训释也〕、处事、假借、谐声也。”贾疏云：“六书象形之等，皆依许氏《说文》，云象形者，日、月之类是也，象日、月形体而为之；云会意者，武、信之类是也，人言为信，止戈为武，会合人意〔以合训会是也，然谓合人意则非〕，故云会意也；云转注者，考、老之类是也，建类一首，文意相受，左右相注〔《通志》曰：立类为母，从类为子。母主义，子主声。主义者，是母为主而转其子，主声者，是以子为主而转其母似即此说〕，故名转注；云处事者，上、下之类是也。人在一上为上，人在一下为下〔不特与说文背，果如所言，是会意也〕，各有其处〔处事者，处置此事，读为去声非〕，事得其宜，故名处事也；云假借者，令、长之类是也，一字两用，故名假借也；云谐声者，即形声一也〔以造字之本言之，则云谐声自可，盖先有江、河之名，而后有江、河之字，其所以成字者在工可之声，故曰可也。若以用字之法论之，则云形声乃为赅备，如杠、柯亦以工可为声，而既以木定其形，则杠为步渡，柯为斧柄矣，不得偏重声也〕，江、河之类是也，皆以水为形，以工可为声。但书有六体，形声实多，若江、河之类，是左形右声；鸠、鸽之类，是右形左声；草、藻之类，是上形下声；婆、娑之类〔《印林》曰：《说文》有媻无婆〕，是上声下形；圃、国之类，是外形内声；阛、、衡、衔之类，是外声内形〔阛、仍是外形内声；衡从角大会意，非形也；衔则纯乎会意，当易以闻、问、訚、闽等字，而从行声者，无在外之字可易，惟从衍省声耳〕，此形声之等有六也。”

郑注次第，即不可晓〔《五经文字序》曰：《周礼·保氏》掌养国子以道，教之六书，谓象形、指事、会意、形声、转注、假借六者，造字之本也。案张氏既引保氏，则所列名目，当出郑注，而次序不同。今本或张氏所据郑注，为未经倒乱之本，贾氏别据倒乱之本乎？然二人时代不隔，疑莫能明也〕，贾疏尤谬，特以其为古说，列诸卷首，而以鄙见附书于左。筠案，此书名以《说文解字》者，说其文，解其字也。《通志》曰：“独体为文，合体为字。”是也。观乎天文，观乎人文，而文生焉。天文者，自然而成，有形可象者也；人文者，人之所为，有事可指者也。故文统象形、指事二体。字者，孳乳而寖多也。合数字以成一字者皆是，即会意、形声二体也。四者为经，造字之本也；转注、假借为纬，用字之法也。或疑既分经纬，即不得名曰六书，不知六书之名，后贤所定，非皇、颉先定此例，而后造字也。犹之左氏释《春秋》例，皆以意逆志，比类而得其情，非孔子作《春秋》先有此例也〔诗有六意，亦以风、雅、颂为经，赋、比、兴为纬〕。

《说文叙》解释六书，乃全部之条例也，然考之说解，言象形矣；云从某从某，即是言会意矣；云从某某声，即是言形声矣。而指事惟于上、下二字言之，仍不出叙所言之外，且“下”字说解，小徐作从反上为下，大徐始作指事耳。余惟“”字，大徐曰：指事，軎巴二字，大徐引小徐曰：指事。然以会意定指事，非指事纯例，軎以会意定象形，巴则纯乎象形。盖二徐皆不知指事也，故系传多误以会意为指事。大徐不引，则胜小徐之一端也。若夫转注、假借，则全书未尝言及，遂有谓许君明于象形、谐声，昧于其余者。噫！是未潜心之故，岂可以訾许君哉！凡其或言或不言者，皆属词之体当然，而非有明昧于其间也。《说文》每出一字，必先说其义，后说其形，此定例也。如“屮”下云“艸”，木初生也。此字义也。象出形，有枝茎也。此字形也。苟不出象形二字，将何以为词哉？至于转注、假借，为形、事、意、声四音之纬。故“老”下云“考”也，“考”下云“老”也〔老从人、毛、匕，则会意也；考从老省，声，则形声也。以此推之，凡转注字皆然，故知转注、假借，即在形、事、意、声四者之中，乃用字之例，非造字之本〕，仍以叙文所出之两字见其例，则欠部：歔，欷也；欷，歔也。言部：讽，诵也；诵，讽也。同在一部，是谓建类一首；其训互通，是谓同意相受。至明白矣。设于“歔”下云与“欷”转注，“讽”下云与“诵”转注，人将不訾其不知转注，转訾其不成词矣。然考、老同部同义，而且叠韵，此例之至狭者也。从而广之，则交部：，衺也；衣部：衺，也。虽非建类一首，犹是同意相受也。更推广之，《尔雅释诂》则尤浩博无涯涘矣。独是叙于假借举令、长为例，而本字下并其假借之义不见，较之考、老似尤疏阔者，则以全书说解，半皆假借也。即以开首一句言之：“惟，凡思也；太，滑也。”是“惟初太始”一句，即有二字假借。苟依本训，而曰“思初滑始”，尚可通乎？然则假借者，触目即是，启口皆然，其不待强聒，又彰彰矣。惟六书之中，指事最少，而又最难辨。以许君所举上、下二字推之，知其例为至严，所谓视而可识，则近于象形；察而见意，则近于会意。然物有形也，而事无形。会两字之义以为一字之义，而后可会，而“丄”“丅”之两体，固非古本切之“丨”，于悉切之“一”也。“一”有训为天者，然以解下之“一”可也。若以解上之“一”，则物有在天之上者乎？且奚必在天之下，即吾之局脚几，在书案之下，独不为“下”乎？则此书案即“下”之一也，是以天解下之“一”而亦不可也；“一”有训为地者，然以解上之“一”可也，若以解下之“一”，则物有在地之下者乎？且奚必在地之上，即吾之此册，在书案之上，独不为“上”乎？则此书案即“上”之一也，是以地解上之“一”而亦不可也。惟有二、丄、二、丅，以两画成为一字，上、下本非物也，然视之而已识上、下之形；两画既皆非字，则几无以为义，然察之而已见上、下之意。总之，以大物覆小物，以大物载小物，于是以长一况大物，以短一或丨况小物，了然于心目间，而无形之事，竟成为有形之字矣。然而短一纵横惟意，长一可横不可纵者，何也？此小、大之辨也。博者必厚，其纵数不待表而著，小物则或博而卑，或狭而高，要为大物之所能覆载而已。试观天之下，地之上，山岳则巍然峙也，是丄丅之形也。邱陵则逶迤相属也，是二之形也。明乎此，而指事不得混于象形，更不得混于会意矣。余于其他，偶举为例，惟指事必尽出之。段茂堂、严铁桥皆知指事，而不尽言，盖待我开山也。故逐字区其族类，以告来世。

六书次第，自唐以来，易其先后者，凡数十家，要以班书为是。象形、指事皆独体也，而有物然后有事，故宜以象形居首。会意、形声皆合体也，而会意两体皆义，形声则声中太半无义，且俗书多形声，其会意者千百之一二耳，即此足知其先后矣。转注、假借在四者之中，而先后亦不可淆者，转注合数字为一义，假借分一字为数义也，故以六书分为三耦论之：象形实，指事虚，物有形，事无形也；会意实，形声虚，合二字、三字以为意，而其义已备，形声则不能赅备，如炼、鍊一字，所炼者金，鍊之以火，镘、槾一字，其器兼用金木，而皆分为两体，此尤不能赅备之明验也；转注实，假借虚，考自成为考，老自成为老，其训互通，而各有专义也。即桷、榱、挹、抒，同为一物一事，而名从主人，各有所谓而不可改也。若夫令为号令，而借为令善；长为久长，而借为君长，须于上下文法求之，不能据字而直说之，故为虚也。凡变乱班书之次者，皆不察其虚实者也。

班《志》列象声于象意之后，胜于许君列形声于会意之前，何也？形声一门，兼象形、指事、会意以为声，于省声尤可见矣。肘从肉寸，会意，故纣、酎等字从肘省得声，苟不先有会意之肘，将何以为声乎〔此举大体而言，古文亦有形声字，如言字是也；篆文亦有指事、象形字，如古名几，后名燕是也〕？

一字之蕴，形声义尽之，即六书之名，亦可以形声义统之，即如天字，一大其形也，颠其义也，他前切其声也，兼明之而一字之蕴尽矣。象形，形也；指事、会意、义也；形声、转注、假借，皆声也。夫转注、假借在形、事、意、声四者之中，而可专属之声者。假借固无不以声借也，有去形存声者，石鼓文：“其鱼佳可，即维何也。”是为省借；有字外加形者，《檀弓》：“子盖言子之志于公乎？然则盖行乎？”郑注“盖”当作“盍”。《商颂》：“百禄是何。”儋何其本义也，《左隐三年传》，引作“荷”是也，是谓增借。而省之增之其声无不同者。故亦借及，偏旁不同而声同之字，如《礼》云：“射之为言者绎也。”知“射”古音“绎”，“绎”“斁”同从睾声。《振鹭》：“在此无斁。”《中庸》，引之作“射”也〔凡云古字通用者，乃注疏家体例固然，实系以声借用，非其字本通也。首、手、尺、赤皆通，则亦无不可通，此类以不效古人为是〕。至于转注，则同一物也，而命之者不同，则字不同；同一事也，而谓之者不同，则字不同。古人用字，贵时不贵古〔《尚书》用兹，《论语》用斯，《孟子》用此，时不同也；聿笔弗不律，地不同也。皆取其入耳即通也。推之，周人言山必南山，卫人言水必淇水，岂以远称博引为豪哉？今人好用古字，乃不足之证，非有余之证。文之雅俗，在乎意义，不在字体也〕，取其地之方言，而制以为字，取足达其意而已，而圣人所生之地不同也。唐虞三代，递处于山西、河南、陕西之境，孔子又生于山东，各用其地之方言，不得少转注一门矣。故同一持也，而县持曰挈，胁持曰拑，阅持曰揲，握持曰挚，则不同也。然此犹有县、胁、阅、握之分也。乃揃、搣、、揤皆捽也，、媛皆美也，娱、媅皆乐也。义无异而名不同也。以至《尔雅释诂》，一名而累数十字未已，是又兼假借而为转注者矣。盖意有轻重，则语之所施，亦有轻重。是以假借者，一字而数义，何为其其数义也？口中之声同也；转注者，数字而一义，何为数字也？口中之声不同也。故其始也，呼为天地，即造天地字以寄其声；呼为人物，即造人物字以寄其声，是声者造字之本也。及其后也，有是声，即以声配形而为字。形声一门之所以广也。综四方之异，极古今之变，则转注之所以分著其声也，无其字而取其同声之字以表之，即有其字，亦取同声之字以通之，则假借之所以荟萃其声也，是声者用字之极也。声之时用大矣哉！

声音递变，字以孳焉。即如母，古音如米，《玉篇》：，莫奚、莫移二切，齐人呼母，“妳”，乃弟切，母也；姐，兹也切。引《说文》：蜀人呼母，案弥、米音近，尔又弥之声，今呼妳如乃〔《玉篇》：妳，又女蟹切，乳也，音与乃近〕，则以双声字当本字音也。且，古音疽，又米之声转，然则、弥、姐三字仍是母字，其声既变，其形因以变耳。《广韵》：妈，莫补切，母也。案今俗呼为马平声，盖马古音如某，是又母字之变也。惟孃字别一音，不由母字变耳。又如古谓之糗，今谓之麨，幽、宵古音通转，是以如此。《玉篇》：糗有尺沼切，是即麨之音也。《印林》曰：母，古音在之部，米，古音在脂部，谓母古音如米者非也。今人之口舌，之、脂不能别，非古音本然也。然求古音近米而属之部之字，竟不可得，吾无以譬况之，江晋三谐声表，与某字并定为古莫海切，部分是矣，从之可也。然母、米虽不同部，其转音则相似所以母转而为、妳也。妳并由尒得声，与米同在脂部，妳又转而为姐为妈，且声马声并鱼部，蝃蝀，母与雨韵，当即是读姐读妈也。即孃字亦未必不由转音，盖鱼部字与阳部字古亦相转，如《离骚》，九疑缤其并迎，与告余以吉故韵，迎，卬声，古音在阳部，春秋宝乾图，移河为界在齐吕，填阏八流以自广，吕广为韵，皆鱼阳通转之证。然则孃即姐妈之转，未可知也。譬之我为吾，为予，又为卬，为姎，为阳，亦此理也。至马字古音亦不如某，某之部，马鱼部，江晋三定为莫户切是也。

部首本无深意，祇是有从之者便为部首耳。如延字可隶廴部，然以延字附其下，则从延丿声，文义不顺，故不然也。然亦有无从之之字而为部首者，则必象形、指事字也。如能、熊、罴本一类之物，然熊在能部可也，苟以罴字附其下，则从熊罢省声之词不顺，故能字独为部也。是以有可附丽者，即象形字，亦或在部中，如互附下是也，不得以始一终亥，大体有义，遂依小徐部叙，字字求义，如序卦传之不可移易者，以致周章不通也。

象形、指事字，必是三古所作，而许君附之他部，而不使自为一部，以符制作先后之序者，亦有其故。象形字之不为部首者，附田部下，厶附又部厷下，朋附鸟部凤下，附采部番下，术附禾部秫下，附金部钅亚下，互附竹部下，臾附艸部蒉下，此许君省繁为简之法也。苟以、厶、朋、、术、、互、臾为部首，而以、凤、厷、番、秫、钅亚、蒉为之重文，则多此八部，与全书以小篆领字之例不符，故云裘箕既为部首，而仍不以求其冠部，为、、、簸三字无所附丽也，若其他之一字为部首，惟它有重文蛇，可以入虫部。若夫有古文兕，而兕不可入几部也。〈有古文甽，然将入田部，则川为主义，将入川部，则失增〈为巜增巜为川之义也。至于、焉则以下半相似，入之乌部，主以上半相似，入之丶部。壶以口义可附，入之口部，故知五百四十部者，欲其分明，而苟有可附即附之，不欲其零星混目也。惟卍、万、回三字似当各为一部，卍象电形，当是古文电字，不当以为指事兼会意字；万亦象形，不当以为从禸、回字象渊及形，小篆，回，变错也。指事字之不为部首者，丽附鹿部麗下，与字一类同意。本田，加田仍是本义。丽本两鹿皮，加鹿仍是本义，故可入其部也。凡此类字，皆是递增偏旁，会意字亦有之，或替为正文，域腊附其下，次序为合，衡为正文，奐附其下，则次序不合。可知许君亦多因便，初无一定不易之例也。

许君自叙曰：同条牵属，共理相贯，此谓部首之大纲，以义为次也。又曰：杂而不越，据形系联，此谓部首之细目，不能据义者，以形相系，而济其穷也。自唐李腾以其叔父阳冰书集为部首，谓之《说文》字源，见《崇文总目》及《金石录》，林罕因之，亦谓之字源，此笃信许君而失其意者也。说文重别，故立部首以统之，若谓之字源，则惟象形、指事乃可谓之源耳。然皆互象形之纯体，丅中皆指事之纯体，而附于它部者，以其无所统也，部首而从他部所属之字者，凡三十七，如异、鼻皆从兀部之畀，史、用皆从|部之中，不当以畀与中为源乎？且形声字之不得为源也，人所易明，而瓠从大部之夸，黄从火部之炗，何以解之？是知尊《说文》者尚不知所尊，则毁《说文》者愈不足置辩矣。

陈沣

陈沣，小传见《经传序论》。

小学五则东塾读书记

《尔雅》训诂，同一条者，其字多双声。郝兰皋《义疏》云：“凡声同、声近、声转之字，其义多存乎声〔卷一〕”。沣谓此但言双声，即足以明之矣。有今音非双声而古音双声者，可以其字之谐声定之，又可以古无轻唇音及古音不分舌头、舌上定之〔钱辛楣说，见《养新录》卷五〕。郝氏所谓声近、声转，即指此也。如“大也”一条内，弘、宏、洪三字双声，介、嘏、假、京、景、简六字双声，溥、丕二字双声，訏、怃二字双声，皈、废二字双声，奕、宇、淫三字双声；“至也”一条内，艐、格二字双声，到、弔二字双声，来、戾二字双声；又“大也”一条内，廓字以郭为声，古音读如郭，则与介、嘏诸字双声，坟字今轻唇音，古读重唇音，则与皈双声〔释文皈沈旋蒲板反，施乾蒲满反〕，“至也”一条内，詹与至双声，古音不分舌头、舌上，则詹读如儋，与到、弔双声。凡同在一条内而双声者，本同一意，意之所发而声随之，故其出音同，惟音之末不同耳。音末不同者，盖以时有不同、地有不同故也。其音之出则仍不改，故成双声也〔方言虔、儇、慧也，秦谓之谩，晋谓之帬，陈、魏之间谓之帔，自关而东或谓之摆牀，齐、鲁之间谓之，陈、楚之间或谓之第薄，宋、魏、陈、楚、江淮之间谓之苗，或谓之麴。郭注云：此直语，楚声转也。观于方言，则《尔雅》益明矣〕。《说文》句部，字皆句声，此在《说文》为变例。《梦溪笔谈》云：王圣美治字学，演其义为右文。古之字书，皆从左文，凡字其类在左，其义在右，如木类，其左皆从木，所谓右文者，如戔，小也，水之小者曰浅，金之小者曰钱，歹而小者曰残，贝之小者曰贱，如此之类，皆以戔为义也〔卷十四〕。戴东原云：谐声字，半主义，半主声，说文九千余字，以义相统，今作谐声表，若尽取而列之，使以声相统，条贯而下如谱系，则亦必传之绝作也〔《答段若膺论韵书》〕。沣案：王氏右文之书，今不传，戴氏有此说而未著此书，钱溉亭、程彝斋、江晋三皆尝为之〔见《溉亭与王无言书》，《彝齐撰洪稚存汉魏音后序》，《晋三谐声表》〕，而皆未见刻本，惟姚文僖《说文声系》有刻本耳。沣少时亦作此书，用段氏十七部，分为十七卷，每卷若干部，以所谐之声为部首，谐其声者，下一字书之，又谐此字之声者，又下一字书之，有高下至四五列者，名曰《说文声表》，久已写定，而亦未刻也。

子思曰：事自名也，声自呼也〔《中论·贵验篇》引〕。此声音之理最微妙者也。程子云：凡物之名字，自与音义气理相通。天未名时，本亦无名，只是苍苍然也。何以便有此名，盖出自然之理，音声发于其气，遂有此名此字〔《二程遗书》卷一〕，此说亦微妙。孔沖远云：言者意之声，书者言之记〔《尚书序疏》〕。此二语尤能达其妙旨。盖天下事物之象，人目见之则心有意，意则达之则口有声。意者，象乎事物而构之者也；声者，象乎意而宣之者也。声不能传于异地，留于异时，于是乎书之为文字。文字者，所以为意与声之迹也。未有文字，以声为事物之名；既有文字，以文字为事物之名。故文字谓之名也。

郑庠分古韵为六部：东、冬、江、阳、庚、青、蒸为一部，皆收鼻音也；真、文、元、寒、删、先为一部，皆收舌抵腭音也；侵、覃、盐、咸为一部，皆收闭唇也；支、微、齐、佳、灰为一部，支韵之末，直往不收。但清音如伊，浊音如怡，微、齐、佳、灰之末，亦如伊、怡，故与支为一部也。鱼、虞韵之末，亦直往不收，但清音如于、乌，浊音如余、胡，萧、肴、豪、尤之末，一如乌、胡，当与鱼、虞为一部，郑庠分为二部，未当也。歌、麻二韵，亦直往不收，歌之末如阿、何，麻之末如、华〔此当用开口呼之字，、华二字合口呼，尚未精密，乃借用耳〕，当合为一部，郑庠以此合于鱼、虞，非也。段懋堂云：郑氏说合于汉魏，及唐杜甫、韩愈所用，而于周秦未能合〔《六书音均表》〕。沣谓虽于古韵未能合，然若移萧、肴、豪、尤与鱼、虞同一部，歌、麻自为一部，则于今韵之大界限甚明也〔沣细审之，鼻音即字母、疑母之出音也，舌抵腭音即泥母、孃母之出音也，闭唇音即明母之出音也，直往不收者即影、喻、晓、匣四母之出音也〕。

国朝诸儒小学，度越千古，其始由于顾亭林作《音学五书》。亭林之意，惟欲今人识古音，乃古音明而古义往往因之而明，此亭林始愿不及者也。盖字形、字音，所以载字义者也。诸儒读《说文》而识字形，读《音学五书》而识字音，其识字义，乃自然之理，此犹生于三代之世，识其文字及语言，自识其所言之意也。吾辈生诸老先生之后，实为厚幸，读其书二三年，无不通晓，不须更费心力，但持此以读经，可以通经矣。即不能通经，而但通小学，亦非俗士矣。

马建忠

马建忠，丹徒人，字眉叔。尝游学法国，精法律学，官至道员。著《文通》一书，推广训诂诸儒之说，参考西籍分别字义，定为八部，而说明其体用，自言为古今来特创之书。迄今垂三十年，赓续仿作者，虽不乏人，而征引之博、辩说之明，犹未见有足与并称者，不可谓非清代文字学最后之一名著也。别著有《适可斋言记行》。

《文通》序

昔古圣开物成务，废结绳而造书契，于是文字兴焉。夫依类象形之谓文，形声相益之谓字。形也，声也。阅世递变，而相沿讹谬至不可殚极。上古渺矣，汉承秦火，郑、许辈起。务究元本，而小学乃权舆焉。自汉而降，小学旁分，各有专门。欧阳永叔曰：“《尔雅》出于汉世，正名物讲说资之，于是有训诂之学。许慎作《说文》，于是有偏旁之学。篆隶古文，为体各异，于是有字书之学；五声异律，清浊相生，而孙炎始作字音，于是有音韵之学。”吴敬甫分三家：一曰体制，二曰训诂，三曰音韵。胡元瑞则谓“小学一端，门径十数，有博于文者、义者、音者、迹者、考者、评者。”统类而要删之，不外训诂、音韵、字书三者而已。

三者之学，至我朝始称大备。凡诂释之难，点画之细，音韵之微，靡不详稽旁证，求其至当。然其得失异同，匿庸与嗜奇者，又往往互相主奴，聚讼纷纭，莫衷一是。则以字形字声，阅世而不能不变。今欲于已变之后，以返求夫未变之先，难矣。盖所以证其未变之形与声者，第据此已变者耳。藉今沿源讨流，悉其元本所是正者，一字之疑，一音之讹，一画之误已耳。殊不知古先造字，点画音韵，千变万化，其赋以形而命以声者，原无不变之理，而所以形其形而声其声者，神其形声之用者，要有一成之律，贯乎其中，历千古而无或少变。盖形与声之最易变者，就每字言之，而形声变而犹有不变者，就集字成句言之也。《易》曰：“艮其辅，言有序。”《诗》曰：“出言有章。”曰“有序”，曰“有章”，即此有形有声之字，施之于用，各得其宜而著为文者也。《传》曰：“物相杂谓之文。”《释名》谓：“会集众采以成锦绣，会集众字以成词谊，如锦绣然也。”今字形、字声之最易变者，则载籍极博，转使学者无所适从矣。而会集众字以成文，其道终不变者，则古无传焉。

士生今日而不读书为文章则已；士生今日而读书为文章，将发古人所未发而又与学者以易知易能，其道奚从哉？《学记》谓：“比年入学，中年考校，一年视离经辨志。”其《疏》云：“离经，谓离析经理，使章句断绝也。”《通雅》引作“离经辨句”，谓“丽于六经，使时习之，先辨其句读也。”徐邈音豆，皇甫茂正云：“读书未知句度，下视服、杜。”度，即读，所谓句心也。然则古人小学，必先讲解经理，断绝句读也明矣。夫知所以断绝句读，必先知所以集字成句读之义。刘氏《文心雕龙》云：“夫人之立言，因字生句，积句成章，积章成篇。篇之彪炳，章无疵也；章之明靡，句无玷也；句之清英，字不妄也。振本而末从，知一而万毕矣。”顾振本知一之故，刘氏亦未有发明。

慨夫蒙子入塾，首授以《四子书》，听其终日伊吾，及少长也，则为之师者，就书衍说。至于逐字之部分类别，与夫字与字相配成句之义，且同一字也，有弁于句首者，有殿于句尾者，以及句读先后参差之所以然，塾师固昧然也。而一二经师自命与攻乎古文词者，语之及此，罔不曰：“此在神而明之耳，未可以言传也。”噫嘻！此非循其当然而不求其所以然之蔽也哉！后生学者，将何考艺而问道焉？

上稽经史，旁及诸子百家，下至志书、小说，凡措字遣辞，苟可以述吾心中之意以示今而传后者，博引相参，要皆有一成不变之例。愚故罔揣固陋，取《四书》、《三传》、《史》、《汉》、韩文为历代文词升降之宗，兼及诸子、《语》、《策》，为之字栉句比，繁称博引，比例而同之，触类而长之，穷古今之简篇，字里行间，涣然冰释，皆有以得其会通，辑为一书，名曰《文通》。部分为四：首正名。天下事之可学者各自不同，而其承用之名，亦各有主义而不能相混，佛家之“根”“尘”“法”“相”，法律家之“以”“准”“皆”“各”“及其”“即若”，与夫军中之令、司官之式，皆自为条例。以及屈平之“灵修”，庄周之“因是”，鬼谷之“捭阖”，苏、张之“纵横”，所立之解，均不可移置他书。若非预为诠解，标其立义之所在，而为之界说，阅者必洸洋而不知所谓，故以正名冠焉。次论“实字”。凡字有义理可解者，皆曰实字，即其字所有之义而类之，或主之，或宾之，或先焉，或后焉，皆随其义，以定其句中之位而措之，乃各得其当。次论虚字。凡字无义理可解，而惟用以助辞气之不足者曰虚字。刘彦和云：“至于夫、惟、盖、故者，发端之首唱；之、而、于、以者，札句之旧体；乎、哉、矣、也，亦送末之常科。”虚字所助，不外此三端，而以类别之者因是已。字类既判，而联字分疆，胥有定准，故以论句读终焉。

虽然，学问之事，可授受者规矩方圆，其不可授受者心营意造。然即其可授受者以深求夫不可授受者，而刘氏所论之文心，苏辙氏所论之文气，要不难一蹴贯通也。余特怪伊古以来，皆以文学有不可授受者在，并其可授受者而不一讲焉。爰积十余年之勤，求深讨以成此编，盖将探夫自有文字以来至今未宣之秘奥，启其缄縢，导后人以先路。挂一漏万，知所不免，所望后起有同志者悉心领悟，随时补正，以臻美备。则愚十余年力索之功，庶不泯也已。

《文通》后序

荀卿子曰：“人之所以异于禽兽者，以其能群也。”夫曰群者，岂惟群其形乎哉，亦曰群其意耳。而所以群今人之意者则有话，所以群古今人之意者惟字。《传》曰：“形声相益之谓字。”夫字形之衡从、曲直、邪正、上下、内外、左右，字声之抑扬、开塞、合散、出入、高下、清浊，其变幻莫可端倪。微特同此圆顶方趾散处于五大洲者，其字之祖梵、祖伽卢、祖仓颉，而为左行、为右行、为下行之各不相似而不能群；即同所祖，而世与世相禅，则字形之由圆而方，由繁而简，字声之由舌而齿、而唇，而递相变，群之势亦几于穷且尽矣。然而言语不达者，极九译而辞意相通矣；形声或异者，通训诂而经义孔昭矣。盖所见为不同者，惟此已形已声之字，皆人为之也。而亘古今，塞宇宙，其种之或黄、或白、或紫、或黑之钧是人也，天皆赋之以此心之所以能意，此意之所以能达之理。则常探讨画革旁行诸国语言之源流，若希腊、若拉丁之文词而属比之，见其字别种而句司字，所以声其心而形其意者，皆有一定不易之律，而因以律吾经籍子史诸书，其大纲盖无不同。于是因所同以同夫所不同者，是则此编之所以成也。

而或曰：“吾子之于西学，其形而上者性命之精微，天人之交际，与夫天律人律之淑身淑世，以及古今治教之因革，下至富国富民之体用，纵横捭阖之权策，而度、数、重、化、水、热、光、电制器尚象之形而下者，浩浩乎，渊渊乎，深者测黄泉，高者出苍天，大者含元气，细者入无间，既无不目寓而心识之，间尝征其用于理财使事，恢恢乎其有余矣。今下关之抚初成,上下交困，而环而伺者与国六七，岌岌乎，识时务者方将孔孟西学，刍狗文字也。今吾子不出所学以乘时焉，何劳精疲神于人所唾弃者为？是时不冯唐而子自冯唐也，何居？”

曰：“天下无一非道，而文以载之；人心莫不有理，而文以明之。然文以载道而非道，文以明理而非理。文者，所以循是而至于所止。而非所止也。故君子学以致其道。

“余观泰西，童子入学，循序而进，未及志学之年，而观书为文无不明习；而后视其性之所近，肆力于数度、格致、法律、性理诸学而专精焉，故其国无不学之人，而人各学有用之学。计吾国童年能读书者固少，读书而能文者又加少焉，能及时为文而以其余年讲道明理，以备他日之用者，盖万无一焉。夫华文之点画结构，视西学之切音虽难，而华文之字法句法，视西文之部分类别，且可以先后倒置以达其意度波澜者则易。西文本难也，而易学如彼；华文本易也，而难学如此者，则以西文有一定之规矩，学者可循序渐进而知所止境，华文经籍虽亦有规矩隐寓其中，特无有为之比拟而揭示之。遂使结绳而后，积四千余载之智慧才力，无不一一消磨于所以载道、所以明理之文，而道无由载，理不无明，以与夫达道明理之西人相角逐焉，其贤愚优劣有不待言矣。

“斯书也，因西文已有之规矩，于经籍中求其所同、所不同者，曲证繁引以确知华文义例之所在，而后童蒙入塾能循是而学文焉，其成就之速必无逊于西人。然后及其年力富强之时，以学道而明理焉，微特中国之书籍其理道可知，将由是而求西文所载之道、所明之理，亦不难精求而会通焉。则是书也，不特可群吾古今同文之心思，将举夫宇下之凡以口舌点画以达其心中之意者，将大群焉。夫如是，胥吾京陔亿兆之人民而群其材力，群其心思，以求夫实用，而后能自群，不为他群所群。则为此书者，正可谓识当时之务。”

光绪二十四年九月初九日，丹徒马建忠又序。

史部

第二编 史学治要

卷一 史书五种

史书五种序

史书与经传古本无别，不必远举虞夏、商、周之书。既观汉《艺文志》载《太史公书》于春秋类，尚足以知其渊源所出。迨自魏晋以来，史书之著作日繁，分门别类，其种数竟与经传相埒，故荀、志、阮录，因更标丙部纪传之名，而离六艺独立，盖其势有不容己者也。虽然，史书之门类固多，种数固繁，苟能溯本穷源，举重明轻，则如唐刘氏所论，“六家二体”之中〔“六家”谓《尚书》、《春秋》、《左传》、《国语》、《史记》、《汉书》，“二体”谓纪传、编年〕，求其文直事核，历代取法者，亦不难屈指计。故是编特据刘说而审择焉，谨案“六家”之中，如《尚书》、《春秋》、《左传》之本书，皆属于经传范围，不容采及，其余“三家”之书自当以《国语》为最古。《战国策》叙述春秋以后时事，其体本乎《国语》，其书亦在伯仲之间，未能偏废。《史记》、《汉书》，冠乎正史，通古断代，并为初祖。此四书者，皆周、秦、两汉之巨著，奇文伟迹，历代艳称，后世名实俱副之作。惟《资治通鉴》效法于《左传》，纪事本末导源于《尚书》。其书贯串古今，秩然粲然；其文与事，亦与《语》、《策》、《史》、《汉》，同垂不朽，故取之为殿，以补夫“二家”之阙。都计采录史书五种〔纪事本末包括在《资治通鉴》中，故不数及〕，核以刘氏所论，则纪传与编年二体皆备。六家之中，只阙《春秋》〔《春秋》文简义约，以褒贬为宗，后儒不容僭拟。朱子虽有《通鉴纲目》，以纲拟经，以目拟传，然目中所载事实，皆录自《通鉴》原书。其纲亦不能成篇独行，故从阙如〕。更以今目录家之分类言之，于古史取《国语》、《国策》，于正史取《史记》、《汉书》，于编年取《资治通鉴》，而兼有纪事本末之体。其余各类，琐琐无重要关系者，概从省略。惟政书类之三通正续诸编，荟萃历代之政典，详其因革损益之迹，盖出于正史中之诸志，而加以整齐贯通，为读史者所不能废。今以其全书浩瀚，首尾相承，势难摘取，故仅录郑志、马考之自序若干首。近贤所谓为经世之作，附于卷后，以见其梗概，为学者行远自迩之一助云尔。

国语

《国语》，周，左丘明撰。丘明，鲁之太史，与孔子同时，或曰孔子弟子。孔子作《春秋》，丘明述其志而作传，是为《春秋左传》〔详《经传治要》编〕。又取其遗事，分国纂记〔内分周、鲁、齐、晋、郑、楚、吴、越八国〕，是为《国语》，一称为《春秋外传》。《隋志》载于经部。清《四库》改入史部。其说曰：“《国语》二十一篇，《汉书·艺文志》虽入春秋类，然无外传之名。”《律历志》引之，乃称《春秋外传》。然所记上包周穆王，下及鲁悼公，与春秋时代不相应，与《春秋经义》又不相关。考《史通·六家》，《国语》居一，实古“左史”之遗。今案《汉志》著录群书，经史原未分部，故于《国语》、《战国策》、《太史公书》皆附于春秋类。后世史传著述日富，既别立为一部，则《国语》一书，自以改从清《四库》所言为是。盖其书不独如《史通》所称，乃国别史家之祖，亦确为吾国古史中之尤翔实而可观者也。

祭公谏穆王征犬戎以下四首《周语》

穆王将征犬戎，祭公谋父谏曰：“不可。先王耀德不观兵。夫兵，戢而时动，动则威，观则玩，玩则无震。是故周文公之颂曰：‘载戢干戈，载櫜弓矢。我求懿德，肆于时夏，允王保之。’先王之于民也，懋正其德，而厚其性；阜其财求，而利其器用；明利害之乡，以文修之，使务利而避害，怀德而畏威，故能保世以滋大。

“昔我先王世后稷，以服事虞、夏。及夏之衰也，弃稷不务，我先王不窋，用失其官，而自窜于戎、狄之间，不敢怠业，时序其德，纂修其绪，修其训典，朝夕恪勤，守以敦笃，奉以忠信，奕世戴德，不忝前人。至于武王，昭前之光明而加之以慈和，事神保民，莫不欣喜。商王帝辛，大恶于民，庶民弗忍，欣戴武王，以致戎于商牧。是先王非务武也，勤恤民隐而除其害也。

“夫先王之制：邦内甸服，邦外侯服，侯、卫宾服，夷、蛮要服，戎、狄荒服。甸服者祭，侯服者祀，宾服者享，要服者贡，荒服者王。日祭、月祀、时享、岁贡、终王，先王之训也。有不祭则修意，有不祀则修言，有不享则修文，有不贡则修名，有不王则修德，序成而有不至则修刑。于是乎有刑不祭，伐不祀，征不享，让不贡，告不王。于是乎有刑罚之辟，有攻伐之兵，有征讨之备，有威让之令，有文告之辞。布令陈辞而又不至，则增修于德而无勤民于远，是以近无不听，远无不服。

“今自大毕、伯士之终也，犬戎氏以其职来王，天子曰：‘予必以不享征之。’且观之兵。其无乃废先王之训而王几顿乎！吾闻夫犬戎树惇，帅旧德而守终纯固，其有以御我矣！”

王不听，遂征之，得四白狼、四白鹿以归，自是荒服者不至。

召公谏厉王弭谤

厉王虐，国人谤王。召公告曰：“民不堪命矣！”王怒，得卫巫，使监谤者，以告，则杀之。国人莫敢言，道路以目。王喜，告召公曰：“吾能弭谤矣，乃不敢言！”召公曰：“是障之也。防民之口，甚于防川。川壅而溃，伤人必多，民亦如之。是故为川者决之使导，为民者宣之使言。故天子听政，使公卿至于列士献诗，瞽献曲，史献书，师箴，瞍赋，曚诵，百工谏，庶人传语，近臣尽规，亲戚补察，瞽、史教诲，耆、艾修之，而后王斟酌焉，是以事行而不悖。民之有口，犹土之有山川也，财用于是乎出；犹其原隰之有衍沃也，衣食于是乎生。口之宣言也，善败于是乎兴。行善而备败，其所以阜财用衣食者也。夫民虑之于心而宣之于口，成而行之，胡可壅也？若壅其口，其与能几何？”王弗听，于是国人莫敢出言。三年，乃流王于彘。

襄王责晋侯请隧

晋文公既定襄王于郏，王劳之以地。辞，请隧焉。王弗许，曰：“昔我先王之有天下也，规方千里，以为甸服，以供上帝山川百神之祀，以备百姓兆民之用，以待不庭、不虞之患。其余，以均分公、侯、伯、子、男，使各有宁宇，以顺及天地，无逢其灾害。先王岂有赖焉？内官不过九御，外官不过九品，足以供给神祇而已，岂敢厌纵其耳目心腹以乱百度？亦唯是死生之服物采章，以临长百姓而轻重布之，王何异之有？

“今天降祸灾于周室，余一人仅亦守府，又不佞以勤叔父，而班先王之大物以赏私德，其叔父实应且憎，以非余一人，余一人岂敢有爱也？先民有言曰：‘改玉改行。’叔父若能光裕大德，更姓改物，以创制天下，自显庸也，而缩取备物，以镇抚百姓，余一人其流辟于裔土，何辞之有与？若由是姬姓也，尚将列为公侯，以复先王之职，大物其未可改也。叔父其懋昭明德，物将自至，余何敢以私劳变前之大章，以忝天下，其若先王与百姓何？何政令之为也？若不然，叔父有地而隧焉，余安能知之？”

文公遂不敢请，受地而还。

单襄公论陈国必亡

定王使单襄公聘于宋。遂假道于陈，以聘于楚。火朝觌矣，道茀不可行，候不在疆，司空不视涂，泽不陂，川不梁，野有庾积，场功未毕，道无列树，垦田若艺，膳宰不致饩，司里不授馆，国无寄寓，县无旅舍，民将筑台于夏氏。及陈，陈灵公与孔宁、仪行父南冠以如夏氏，留宾不见。

单子归，告王曰：“陈侯不有大咎，国必亡。”王曰：“何故？”对曰：“夫辰角见而雨毕，天根见而水涸，本见而草木节解，驷见而陨霜，火见而清风戒寒。故先王之教曰：‘雨毕而除道，水涸而成梁，草木节解而备藏，陨霜而冬裘具，清风至而修城郭宫室。’故《夏令》曰：‘九月除道，十月成梁。’其时儆曰：‘收而场功，偫而畚梮，营室之中，土功其始。火之初见，期于司里。’此先王所以不用财贿而广施德于天下者也。今陈国火朝觌矣，而道路若塞，野场若弃，泽不陂障，川无舟梁，是废先王之教也。

“周制有之曰：‘列树以表道，立鄙食以守路。国有郊牧，疆有寓望，薮有圃草，囿有林池，所以御灾也。其余无非谷土，民无悬耜，野无奥草。不夺民时，不蔑民功。有优无匮，有逸无罢。国有班事，县有序民。’今陈国道路不可知，田在草间，功成而不收，民罢于逸乐，是弃先王之法制也。

“周之《秩官》有之曰：‘敌国宾至，关尹以告，行理以节逆之，候人为导，卿出郊劳，门尹除门，宗祝执祀，司里授馆，司徒具徒，司空视涂，司寇诘奸，虞人入材，甸人积薪，火师监燎，水师监濯，膳宰致饔，廪人献饩，司马陈刍，工人展车，百官以物至，宾入如归。是故小大莫不怀爱。其贵国之宾至，则以班加一等，益虔。至于王使，则皆官正莅事，上卿监之。若王巡守，则君亲监之。’今虽朝也不才，有分族于周，承王命以为过宾于陈，而司事莫至，是蔑先王之官也。

“先王之令有之曰：‘天道赏善而罚淫，故凡我造国，无从非彝，无即慆淫，各守尔典，以承天休。’今陈侯不念胤续之常，弃其伉俪妃嫔，而帅其卿佐，以淫于夏氏，不亦嬻姓矣乎？陈，我大姬之后也。弃衮冕而南冠以出，不亦简彝乎？是又犯先王之令也。

“昔先王之教，懋帅其德也，犹恐殒越。若废其教而弃其制，蔑其官而犯其令，将何以守国？居大国之间而无此四者，其能久乎？”

六年，单子如楚。八年，陈侯杀于夏氏。九年，楚子入陈。

展禽论臧文仲祀爰居以下三首《鲁语》

海鸟曰“爰居”，止于鲁东门之外。三日，臧文仲使国人祭之。展禽曰：“越哉，臧孙之为政也！夫祀，国之大节也；而节，政之所成也。故慎制祀以为国典。今无故而加典，非政之宜也。

“夫圣王之制祀也，法施于民则祀之，以死勤事则祀之，以劳定国则祀之，能御大灾则祀之，能捍大患则祀之。非是族也，不在祀典。昔烈山氏之有天下也，其子曰柱，能殖百谷百蔬；夏之兴也，周弃继之，故祀以为稷。共工氏之伯九有也，其子曰后土，能平九土，故祀以为社。黄帝能成命百物，以明民共财，颛顼能修之。帝喾能序三辰以固民，尧能单均刑法以仪民，舜勤民事而野死，鯀鄣洪水而殛死，禹能以德修鯀之功，契为司徒而民辑，冥勤其官而水死，汤以宽治民而除其邪，稷勤百谷而山死，文王以文昭，武王去民之秽。故有虞氏禘黄帝而祖颛顼，郊尧而宗舜；夏后氏禘黄帝而祖颛顼，郊鯀而宗禹；商人禘舜而祖契，郊冥而宗汤；周人禘喾而郊稷，祖文王而宗武王；幕，能帅颛顼者也，有虞氏报焉；杼，能帅禹者也，夏后氏报焉；上甲微，能帅契者也，商人报焉；高圉、大王，能帅稷者也，周人报焉。凡禘、郊、祖、宗、报，此五者国之典祀也。

“加之以社稷山川之神，皆有功烈于民者也。及前哲令德之人，所以为明质；及天之三辰，民所以瞻仰也；及地之五行，所以生殖也；及九州名山川泽，所以出财用也。非是，不在祀典。

“今海鸟至，己不知而祀之，以为国典，难以为仁且智矣。夫仁者讲功，而智者处物。无功而祀之，非仁也；不知而不能问，非智也。今兹海其有灾乎？夫广川之鸟兽，恒知避其灾也。”

是岁也，海多大风，冬暖。文仲闻柳下季之言，曰：“信吾过也，季子之言，不可不法也。”使书以为三策。

季文子论妾马

季文子相宣、成，无衣帛之妾，无食粟之马。仲孙它谏曰：“子为鲁上卿，相二君矣，妾不衣帛，马不食粟，人其以子为爱，且不华国乎！”文子曰：“吾亦愿之，然吾观国人，其父兄之食粗而衣恶者犹多矣，吾是以不敢。人之父兄食粗衣恶，而我美妾与马，无乃非相人乎！且吾闻以德荣为国华，不闻以妾与马。”

文子以告孟献子，献子囚之七日。自是子服之妾，衣不过七升之布，马饩不过稂莠。文子闻之曰：“过而能改者，民之上也。”使为上大夫。

敬姜论劳逸

公父文伯退朝，朝其母，其母方绩。文伯曰：“以歜之家而主犹绩，惧干季孙之怒也。其以歜为不能事主乎！”

其母叹曰：“鲁其亡乎！使僮子备官而未之闻耶？居，吾语女。昔圣王之处民也，择瘠土而处之，劳其民而用之，故长王天下。夫民劳则思，思则善心生；逸则淫，淫则忘善，忘善则恶心生。沃土之民不材，淫也；瘠土之民莫不向义，劳也。是故天子大采朝日，与三公、九卿祖识地德，日中考政，与百官之政事，师尹维旅牧相，宣序民事；少采夕月，与大史、司载纠虔天刑，日入监九御，使洁奉禘郊之粢盛，而后即安。诸侯朝修天子之业命，昼考其国职，夕省其典刑，夜儆百工，使无慆淫，而后即安。卿大夫朝考其职，昼讲其庶政，夕序其业，夜其家事，而后即安。士朝受业，昼而讲贯，夕而习复，夜而计过，无憾，而后即安。自庶人以下，明而动，晦而休，无日以怠。王后亲织玄紞，公侯之夫人加之以纮、綖，卿之内子为大带，命妇成祭服，列士之妻加之以朝服，自庶士以下，皆衣其夫。社而赋事，烝而献功，男女效绩，愆则有辟，古之制也。君子劳心，小人劳力，先王之训也。自上以下，谁敢淫心舍力？”

今我，寡也，尔又在下位，朝夕处事，犹恐忘先人之业。况有怠惰，其何以避辟！吾冀而朝夕修我，曰：‘必无废先人。’尔今曰：‘胡不自安。’以是承君之官，余惧穆伯之绝嗣也。”

仲尼闻之曰：“弟子志之，季氏之妇不淫矣。”

管仲论为国《齐语》

桓公自莒反于齐，使鲍叔为宰，辞曰：“臣，君之庸臣也。君加惠于臣，使不冻馁，则是君之赐也。若必治国家者，则非臣之所能也。若必治国家者，则其管夷吾乎。臣之所不若夷吾者五：宽惠柔民，弗若也；治国家不失其柄，弗若也；忠信可结于百姓，弗若也；制礼义可法于四方，弗若也；执枹鼓立于军门，使百姓皆加勇焉，弗若也。”桓公曰：“夫管夷吾射寡人中钅句，是以滨于死。”鲍叔对曰：“夫为其君动也。君若宥而反之，夫犹是也。”桓公曰：“若何？”鲍子对曰：“请诸鲁。”桓公曰：“施伯，鲁君之谋臣也，夫知吾将用之，必不予我矣。若之何？”鲍子对曰：“使人请诸鲁，曰：‘寡君有不令之臣，在君之国，欲以戮之于群臣，故请之。’则予我矣。”桓公使请诸鲁，如鲍叔之言。

庄公以问施伯，施伯对曰：“此非欲戮之也，欲用其政也。夫管子，天下之才也，所在之国，则必得志于天下。令彼在齐，则必长为鲁国忧矣。”庄公曰：“若何？”施伯对曰：“杀而以其尸授之。”庄公将杀管仲，齐使者请曰：“寡君欲亲以为戮，若不生得以戮于群臣，犹未得请也。请生之。”于是庄公使束缚以予齐使。齐使受之而退。

比至，三衅、三浴之，桓公亲逆之于郊，而与之坐而问焉。曰：“昔吾先君襄公筑台以为高位，田、狩、罼、弋，不听国政，卑圣侮士，而唯女是崇。九妃、六嫔，陈妾数百，食必粱肉，衣必文绣。戎士冻馁，戎车待游车之裂，戎士待陈妾之余。优笑在前，贤材在后，是以国家不日引，不月长，恐宗庙之不扫除，社稷之不血食，敢问为此若何？”管子对曰：“昔吾先王昭王、穆王，世法文、武远绩以成名，合群叟，比校民之有道者，设象以为民纪，式权以相应，比缀以度，竱本肇末，劝之以赏赐，纠之以刑罚，班序颠毛，以为民纪统。”桓公曰：“为之若何？”管子对曰：“昔者圣王之治天下也，参其国而伍其鄙，定民之居，成民之事，陵为之终，而慎用其六柄焉。”

桓公曰：“成民之事若何？”管子对曰：“四民者，勿使杂处，杂处则其言哤，其事易。”

公曰：“处士、农、工、商若何？”管子对曰：“昔圣王之处士也，使就闲燕；处工，就官府；处商，就市井；处农，就田野。 令夫士，群萃而州处，闲燕，则父与父言义，子与子言孝，其事君者言敬，其幼者言悌。少而习焉，其心安焉，不见异物而迁焉。是故其父兄之教，不肃而成，其子弟之学，不劳而能。夫是，故士之子恒为士。令夫工，群萃而州处，审其四时，辨其功苦，权节其用，论比协材，旦暮从事，施于四方，以饬其子弟，相语以事，相示以巧，相陈以功。少而习焉，其心安焉，不见异物而迁焉。是故其父兄之教，不肃而成，其子弟之学，不劳而能。夫是，故工之子恒为工。令夫商，群萃而州处，察其四时，而监其乡之资，以知其市之贾，负、任、担、荷，服牛、轺马，以周四方，以其所有，易其所无，市贱鬻贵。旦暮从事于此，以饬其子弟，相语以利，相示以赖，相陈以知贾。少而习焉，其心安焉，不见异物而迁焉。是故其父兄之教，不肃而成，其子弟之学，不劳而能。夫是，故商之子恒为商。 令夫农，群萃而州处，察其四时，权节其用，耒、耜、耞、芟，及寒，击草除田，以待时耕；及耕，深耕而疾耰之，以待时雨；时雨既至，挟其枪、刈、耨、镈，以旦暮从事于田野。脱衣就功，首戴茅蒲，身衣祓襫，沾体涂足，暴其发肤，尽其四支之敏，以从事于田野。少而习焉，其心安焉，不见异物而迁焉。是故其父兄之教，不肃而成，其子弟之学，不劳而能。夫是，故农之子恒为农。野处而不昵其秀，民之能为士者，必足赖也。有司见而不以告，其罪五。有司已于事而竣。”

桓公曰：“定民之居若何？”管子对曰：“制国以为二十一乡。”桓公曰：“善。”管子于是制国以为二十一乡：工商之乡六，士乡十五。公帅五乡焉，国子帅五乡焉，高子帅五乡焉。参国起案，以为三官，臣立三宰，工立三族，市立三乡，泽立三虞，山立三衡。

桓公曰：“吾欲从事于诸侯，其可乎？”管子对曰：“未可，国未安。”桓公曰：“安国若何？”管子对曰：“修旧法，择其善者而业用之；遂滋民，与无财，而敬百姓，则国安矣。”桓公曰：“诺。”遂修旧法，择其善者而业用之；遂滋民，与无财，而敬百姓。国既安矣，桓公曰：“国安矣，其可乎？”管子对曰：“未可。君若正卒伍，修甲兵，则大国亦将正卒伍，修甲兵，则难以速得志矣。君有攻伐之器，小国诸侯有守御之备，则难以速得志矣。君若欲速得志于天下诸侯，则事可以隐，令可以寄政。”桓公曰：“为之若何？”管子对曰：“作内政而寄军令焉。”桓公曰：“善。”

管子于是制国：“五家为轨，轨为之长；十轨为里，里有司；四里为连，连为之长；十连为乡，乡有良人焉。以为军令：五家为轨，故五人为伍，轨长帅之；十轨为里，故五十人为小戎，里有司帅之；四里为连，故二百人为卒，连长帅之；十连为乡，故二千人为旅，乡良人帅之；五乡一帅，故万人为一军，五乡之帅帅之。三军，故有中军之鼓，有国子之鼓，有高子之鼓。春以蒐振旅，秋以狝治兵。是故卒伍整于里，军旅整于郊。内教既成，令勿使迁徙。伍之人，祭祀同福，死丧同恤，祸灾共之。人与人相畴，家与家相畴，世同居，少同游。故夜战声相闻，足以不乖；昼战目相见，足以相识。其欢欣足以相死。居同乐，行同和，死同哀。是故守则同固，战则同强。君有此士也三万人，以方行于天下，以诛无道，以屏周室，天下大国之君，莫之能御也。”

正月之朝，乡长复事。君亲问焉，曰：“于子之乡，有居处好学、慈孝于父母、聪慧质仁、发闻于乡里者，有则以告。有而不以告，谓之蔽明，其罪五。”有司已于事而竣。桓公又问焉，曰：“于子之乡，有拳勇股肱之力，秀出于众者，有则以告。有而不以告，谓之蔽贤，其罪五。”有司已于事而竣。桓公又问焉，曰：“于子之乡，有不慈孝于父母、不长悌于乡里、骄躁淫暴、不用上令者，有则以告。有而不以告，谓之下比，其罪五。”有司已于事而竣。是故乡长退而修德进贤，桓公亲见之，遂使役官。

桓公令官长期而书伐，以告且选，选其官之贤者而复用之，曰：“有人居我官，有功休德，惟慎端悫以待时，使民以劝，绥谤言，足以补官之不善政。”桓公召而与之语，訾相其质，足以比成事，诚可立而授之。设之以国家之患而不疚，退问之其乡，以观其所能而无大厉，升以为上卿之赞。谓之三选。国子、高子退而修乡，乡退而修连，连退而修里，里退而修轨，轨退而修伍，伍退而修家。是故匹夫有善，可得而举也；匹夫有不善，可得而诛也。政既成，乡不越长，朝不越爵，罢士无伍，罢女无家。夫是，故民皆勉为善。与其为善于乡也，不如为善于里；与其为善于里也，不如为善于家。是故士莫敢言一朝之便，皆有终岁之计；莫敢以终岁之议，皆有终身之功。

桓公曰：“伍鄙若何？”管子对曰：“相地而衰征，则民不移；政不旅旧，则民不偷；山泽各致其时，则民不苟；陆阜陵墐，井田畴均，则民不憾；无夺民时，则百姓富；牺牲不略，则牛羊遂。”

桓公曰：“定民之居若何？”管子对曰：“制鄙。三十家为邑，邑有司；十邑为卒，卒有卒帅；十卒为乡，乡有乡帅；三乡为县，县有县帅；十县为属，属有大夫。五属，故立五大夫，各使治一属焉；立五正，各使听一属焉。是故正之政听属，牧正听县，下政听乡。”桓公曰：“各保治尔所，无或淫怠而不听治者！”

正月之朝，五属大夫复事。桓公择是寡功者而谪之，曰：“制地、分民如一，何故独寡功？教不善则政不治，一再则宥，三则不赦。”桓公又亲问焉，曰：“于子之属，有居处为义，好学、慈孝于父母、聪慧质仁、发闻于乡里者，有则以告。有而不以告，谓之蔽明，其罪五。”有司已于事而竣。桓公又问焉，曰：“于子之属，有拳勇股肱之力，秀出于众者，有则以告。有而不以告，谓之蔽贤，其罪五。”有司已于事而竣。桓公又问焉，曰：“于子之属，有不慈孝于父母，不长悌于乡里、骄躁淫暴、不用上令者，有则以告。有而不以告，谓之下比，其罪五。”有司已于事而竣。五属大夫于是退而修属，属退而修县，县退而修乡，乡退而修卒，卒退而修邑，邑退而修家。是故匹夫有善，可得而举也；匹夫有不善，可得而诛也。政既成矣，以守则固，以征则强。

史苏论骊姬必乱晋以下四首《晋语》

献公伐骊戎，克之，灭骊子，获骊姬以归，立以为夫人，生奚齐。其娣生卓子。骊姬请使申生主曲沃以速悬，重耳处蒲城，夷吾处屈，奚齐处绛，以儆无辱之故。公许之。

史苏朝，告大夫曰：“二三大夫其戒之乎，乱本生矣！日，君以骊姬为夫人，民之疾心固皆至矣。昔者之伐也，起百姓以为百姓也，是以民能欣之，故莫不尽忠极劳以致死也。今君起百姓以自封也，民外不得其利，而内恶其贪，则上下既有判矣；然而又生男，其天道也？天强其毒，民疾其态，其乱生哉！吾闻君子好好而恶恶，乐乐而安安，是以能有常。伐木不自其本，必复生；塞水不自其源，必复流；灭祸不自其基，必复乱。今君灭其父而畜其子，祸之基也。畜其子，又从其欲，子思报父之耻而信其欲，虽好色，必恶心，不可谓好。好其色，必授之情。彼得其情以厚其欲，从其恶心，必败国且深乱。乱必自女戎，三代皆然。”骊姬果作难，杀太子而逐二公子。君子曰：“知难本矣。”

骊姬夜半谗申生于献公

优施教骊姬夜半而泣，谓公曰：“吾闻申生甚好仁而强，甚宽惠而慈于民，皆有所行之。今谓君惑于我，必乱国，无乃以国故而行强于君。君未终命而不殁，君其若之何？盍杀我，无以一妾乱百姓。”公曰：“夫岂惠其民而不惠于其父乎？”骊姬曰：“妾亦惧矣。吾闻之外人言曰：为仁与为国不同。为仁者，爱亲之谓仁；为国者，利国之谓仁。故长民者无亲，众以为亲。苟利众而百姓和，岂能惮君？以众故不敢爱亲，众况厚之，彼将恶始而美终，以晚盖者也。利凡民是生，杀君而厚利众，众孰沮之？杀亲无恶于人，人孰去之？苟交利而得宠，志行而众悦，欲其甚矣，孰不惑焉？虽欲爱君，惑不释也。今夫以君为纣，若纣有良子，而先丧纣，无章其恶而厚其败。钧之死也，无必假手于武王，而其世不废祀，至于今吾岂知纣之善否哉？君欲勿恤，其可乎？若大难至而恤之，其何及矣！”公惧。曰：“若何而可？”骊姬曰：“君盍老而授之政。彼得政而行其欲，得其所索，乃其释君。且君其图之，自桓叔以来，孰能爱亲？唯无亲，故能兼翼。”公曰：“不可与政。我以武与威，是以临诸侯。未殁而亡政，不可谓武；有子而弗胜，不可谓威。我授之政，诸侯必绝；能绝于我，必能害我。失政而害国，不可忍也。尔勿忧，吾将图之。”

骊姬曰：“以皋落狄之朝夕苛我边鄙，使无日以牧田野，君之仓廪固不实，又恐削封疆。君盍使之伐狄，以观其果于众也，与众之信辑睦焉。若不胜狄，虽济其罪可也；若胜狄，则善用众矣，求必益广，乃可厚图也。且夫胜狄，诸侯惊惧，吾边鄙不儆，仓廪盈，四邻服，封疆信，君得其赖，又知可否，其利多矣。君其图之！”公说，是故使申生伐东山，衣之偏裻之衣，佩之以金玦。仆人赞闻之，曰：“太子殆哉！君赐之奇，奇生怪，怪生无常，无常生不立。使之出征，先以观之，故告之以离心，而示之以坚忍之权，则必恶其心而害其身矣。恶其心，必内险之；害其身，必外危之。危自中起，难哉！且是衣也，狂夫阻之衣也。其言曰：‘尽敌而反。’虽尽敌，其若内谗何！”申生胜狄而反，谗言作于中。君子曰：“知微。”

胥臣论教因材质

文公问于胥臣曰：“吾欲使阳处父傅讙也，而教诲之，其能善之乎？”对曰：“是在讙也。蘧蒢不可使俯，戚施不可使仰，僬侥不可使举，侏儒不可使援，蒙瞍不可使视，嚚瘖不可使言，聋聩不可使听，童昏不可使谋。质将善而贤良赞之，则济可竢。若有违质，教将不入，其何善之为！臣闻昔者大任娠文王不变，少溲于豕牢，而得文王不加疾焉。文王在母不忧，在傅弗勤，处师弗烦，事王不怒，孝友二虢，而惠慈二蔡，刑于大姒，比于诸弟。《诗》云：‘刑于寡妻，至于兄弟，以御于家邦。’于是乎用四方之贤良。及其即位也，询于八虞，而谘于二虢，度于闳夭而谋于南宫，诹于蔡、原而访于辛、尹，重之以周、邵、毕、荣，亿宁百神，而柔和万民。故《诗》云：“‘惠于宗公，神罔时恫。’若是，则文王非专教诲之力也。”公曰：“然则教无益乎？”对曰：“胡为文，益其质。故人生而学，非学不入。”公曰：“奈夫八疾何！”对曰：“官师之所材也，戚施直镈，蘧蒢蒙璆，侏儒扶卢，蒙瞍修声，聋聩司火。童昏、嚚瘖、僬侥，官师之所不材也，以实裔土。夫教者，因体能质而利之者也。若川然有原，以卬浦而后大。”

叔向贺韩宣子贫

叔向见韩宣子。宣子忧贫，叔向贺之，宣子曰：“吾有卿之名，而无其实，无以从二三子，吾是以忧。子贺我，何故？”对曰：“昔栾武子无一卒之田，其宫不备其宗器，宣其德行，顺其宪则，使越于诸侯，诸侯亲之，戎、狄怀之，以正晋国，行刑不疚，以免于难。及桓子骄泰奢侈，贪欲无艺，略则行志，假贷居贿，宜及于难，而赖武之德，以没其身。及怀子改桓之行，而修武之德，可以免于难，而离桓之罪，以亡于楚。夫郤昭子，其富半公室，其家半三军，恃其富宠，以泰于国，其身尸于朝，其宗灭于绛。不然，夫八郤，五大夫三卿，其宠大矣，一朝而灭，莫之哀也，唯无德也。今吾子有栾武子之贫，吾以为能其德矣，是以贺。若不忧德之不建，而患货之不足，将吊不暇，何贺之有？”宣子拜稽首焉，曰：“起也将亡，赖子存之，非起也敢专承之。其自桓叔以下，嘉吾子之赐。”

伍举与灵王论章华之台以下四首《楚语》

灵王为章华之台，与伍举升焉，曰：“台美夫！”对曰：“臣闻国君服宠以为美，安民以为乐，听德以为聪，致远以为明。不闻其以土木之崇高、彤镂为美，而以金石匏竹之昌大、嚣庶为乐；不闻其以观大、视侈、淫色以为明，而以察清浊为聪。

“先君庄王为匏居之台，高不过望国氛，大不过容宴豆，木不妨守备，用不烦官府，民不废时务，官不易朝常。问谁宴焉，则宋公、郑伯；问谁相礼，则华元、驷；问谁赞事，则陈侯、蔡侯、许男、顿子，其大夫侍之。先君以是除乱克敌，而无恶于诸侯。今君为此台也，国民罢焉，财用尽焉，年谷败焉，百官烦焉，举国留之，数年乃成。愿得诸侯与始升焉，诸侯皆距，无有至者。而后使太宰启强请于鲁侯，惧之以蜀之役，而仅得以来。使富都那竖赞焉，而使长鬣之士相焉，臣不知其美也。

“夫美也者，上下、内外、小大、远近皆无害焉，故曰美。若于目观则美，缩于财用则匮，是聚民利以自封而瘠民也，胡美之为？夫君国者，将民之与处；民实瘠矣，君安得肥？且夫私欲弘侈，则德义鲜少；德义不行，则迩者骚离而远者距违。天子之贵也，唯其以公侯为官正，而以伯子男为师旅。其有美名也，唯其施令德于远近，而小大安之也。若敛民利以成其私欲，使民蒿焉忘其安乐，而有远心，其为恶也甚矣，安用目观？

“故先王之为台榭也，榭不过讲军实，台不过望氛祥。故榭度于大卒之居，台度于临观之高。其所不夺穑地，其为不匮财用，其事不烦官业，其日不废时务，瘠硗之地，于是乎为之；城守之木，于是乎用之；官僚之暇，于是乎临之；四时之隙，于是乎成之。故《周诗》曰：‘经始灵台，经之营之。庶民攻之，不日成之。经始勿亟，庶民子来。王在灵囿，麀鹿攸伏。’夫为台榭，将以教民利也，不知其以匮之也。若君谓此台美而为之正，楚其殆矣！”

斗且廷论子常必亡

斗且廷见令尹子常，子常与之语，问蓄货聚马。归以语其弟，曰：“楚其亡乎！不然，令尹其不免乎。吾见令尹，令尹问蓄聚积实，如饿豺狼焉，殆必亡者也。

“夫古者，聚货不妨民衣食之利，聚马不害民之财用，国马足以行军，公马足以称赋，不是过也。公货足以宾献，家货足以共用，不是过也。夫货、马邮则阙于民，民多阙则有离叛之心，将何以封矣。

“昔斗子文三舍令尹，无一日之积，恤民之故也。成王闻子文之朝不及夕也，于是乎每朝设脯一束、糗二筐，以羞子文。至于今，令尹秩之。成王每出子文之禄，必逃，王止而后复。人谓子文曰：‘人生求富，而子逃之，何也？’对曰：‘夫从政者以庇民也。民多旷也，而我取富焉，是勤民以自封，死无日矣。我逃死，非逃富也。’故庄王之世，灭若敖氏，唯子文之后在，至于今处郧，为楚良臣。是不先恤民而后己之富乎？

“今子常，先大夫之后也，而相楚君，无令名于四方，民之羸馁，日已甚矣。四境盈垒，道殣相望，盗贼司目，民无所放，是之不恤，而蓄聚不厌，其速怨于民多矣。积货滋多，蓄怨滋厚，不亡何待？

“夫民心之愠也，若防大川焉，溃而所犯必大矣。子常其能贤于成、灵乎？成不礼于穆，愿食熊蹯，不获而死。灵不顾于民，一国弃之，如遗迹焉。子常为政，而无礼不顾，甚于成、灵，其独何力以待之？”期年，乃有柏举之战，子常奔郑，昭王奔随。

蓝尹说子西毋患吴

子西叹于朝，蓝尹亹曰：“吾闻君子唯独居思念前世之崇替者，与哀殡丧，于是有叹，其余则否。君子临政思义，饮食思礼，同宴思乐，在乐思旧，无有叹焉。今吾子临政而叹，何也？”子西曰：“阖庐能败吾师。阖庐即世，吾闻其嗣又甚焉。吾是以叹。”

对曰：“子患政德之不修，无患吴矣。阖庐口不贪嘉味，耳不乐逸声，目不淫于色，身不怀于安，朝夕勤志，恤民之羸，闻一善若惊，得一士若赏，有过必悛，有不善必惧，是故得民以济其志。今吾闻夫差好罢民力以成私好，纵过而翳谏，一夕之宿，台榭陂池必成，六畜玩好必从。夫先自败也已，焉能败人，子修德以待吴，吴将毙矣。”

王孙圉与赵简子论楚之所宝

王孙圉聘于晋，定公飨之，赵简子鸣玉以相，问于王孙圉曰：“楚之白珩犹在乎？”对曰：“然。”简子曰：“其为宝也，几何矣。”

曰：“未尝为宝。楚之所宝者曰观射父，能作训辞以行事于诸侯，使无以寡君为口实。又有左史倚相，能道训典以叙百物，以朝夕献善败于寡君，使寡君无忘先王之业；又能上下说于鬼神，顺道其欲恶，使神无有怨痛于楚国。又有薮曰云连徒洲，金木竹箭之所生也。龟、珠、角、齿、皮、革、羽、毛所以备赋，以戒不虞者也。所以供币帛，以宾享于诸侯者也。若诸侯之好币具，而导之以训辞，有不虞之备，而皇神相之，寡君其可以免罪于诸侯，而国民保焉。此楚国之宝也。若夫白珩，先王之玩也，何宝焉？

“圉闻国之宝六而已。圣能制议百物，以辅相国家，则宝之；玉足以庇荫嘉谷，使无水旱之灾，则宝之；龟足以宪臧否，则宝之；珠足以御火灾，则宝之；金足以御兵乱，则宝之；山林薮泽足以备财用，则宝之。若夫哗嚣之美，楚虽蛮夷，不能宝也。”

越行成于吴 以下二首《吴语》

吴王夫差起师伐越，越王勾践起师逆之。大夫种乃献谋曰：“夫吴之与越，唯天所授，王其无庸战。夫申胥、华登简服吴国之士于甲兵，而未尝有所挫也。夫一人善射，百夫决拾，胜未可成也。夫谋必素见成事焉，而后履之，不可以授命。王不如设戎，约辞行成，以喜其民，以广侈吴王之心。吾以卜之于天，天若弃吴，必许吾成而不吾足也，将必宽然有伯诸侯之心焉。既罢弊其民，而天夺之食，安受其烬，乃无有命矣。”

越王许诺，乃命诸稽郢行成于吴，曰：“寡君勾践使下臣郢，不敢显然布币行礼，敢私告于下执事曰：昔者越国见祸，得罪于天王。天王亲趋玉趾，以心孤勾践，而又宥赦之。君王之于越也，繄起死人而肉白骨也。孤不敢忘天灾，其敢忘君王之大赐乎！今勾践申祸无良，草鄙之人，敢忘天王之大德，而思边垂之小怨，以重得罪于下执事？勾践用帅二三之老，亲委重罪，顿颡于边。

“今君王不察，盛怒属兵，将残伐越国。越国固贡献之邑也，君王不以鞭棰使之，而辱军士使寇令焉。勾践请盟：一介嫡女，执箕帚以晐姓于王宫；一介嫡男，奉槃匜以随诸御；春秋贡献，不解于王府。天王岂辱裁之？亦征诸侯之礼也。

“夫谚曰：‘狐埋之而狐搰之，是以无成功。’今天王既封植越国，以明闻于天下，而又刈亡之，是天王之无成劳也。虽四方之诸侯，则何实以事吴？敢使下臣尽辞，唯天王秉利度义焉！”

吴许越成

吴王夫差乃告诸大夫曰：“孤将有大志于齐，吾将许越成而无拂吾虑。若越既改，吾又何求？若其不改，反行，吾振旅焉。”

申胥谏曰：“不可许也。夫越非实忠心好吴也，又非慑畏吾兵甲之强也。大夫种勇而善谋，将还玩吾国于股掌之上，以得其志；夫固知君王之盖威以好胜也，故婉约其辞，以从逸王志，使淫乐于诸夏之国以自伤也。使吾甲兵钝弊，民人离落，而日以憔悴，然后安受吾烬。夫越王好信以爱民，四方归之，年谷时熟，日长炎炎。及吾犹可以战也，为虺弗摧，为蛇将若何？”

吴王曰：“大夫奚隆于越，越曾足以为大虞乎？若无越，则吾何以春秋曜吾军士？”乃许之成。

将盟，越王又使诸稽郢辞曰：“以盟为有益乎？前盟口血未干，足以结信矣。以盟为无益乎？君王舍甲兵之威以临使之，而胡重于鬼神而自轻也？”吴王乃许之，荒成不盟。

勾践复仇始末《越语》

越王勾践栖于会稽之上，乃号令于三军曰：“凡我父兄昆弟及国子姓，有能助寡人谋而退吴者，吾与之共知越国之政。”大夫种进对曰：“臣闻之：贾人夏则资皮，冬则资纟希，旱则资舟，水则资车，以待乏也。夫虽无四方之忧，然谋臣与爪牙之士，不可不养而择也。譬如蓑笠，时雨既至，必求之。今君王既栖于会稽之上，然后乃求谋臣，无乃后乎？” 勾践曰：“苟得闻子大夫之言，何后之有？”执其手而与之谋。

遂使之行成于吴，曰：“寡君勾践乏无所使，使其下臣种，不敢彻声闻于天王，私于下执事曰：寡君之师徙，不足以辱君矣。愿以金玉、子女赂君之辱；请勾践女女于王，大夫女女于大夫，士女女于士。越国之宝器毕从，寡君帅越国之众，以从君之师徒，唯君左右之。若以越国之罪为不可赦也，将焚宗庙，系妻孥，沈金玉于江，有带甲五千人将以致死，乃必有偶。是以带甲万人事君也，无乃即伤君王之所爱乎？与其杀是人也，宁其得此国也，其孰利乎？”

夫差将欲听与之成，子胥谏曰：“不可。夫吴之与越也，仇雠敌战之国也。三江环之，民无所移，有吴则无越，有越则无吴，将不可改于是矣。员闻之，陆人居陆，水人居水。夫上党之国，我攻而胜之，吾不能居其地，不能乘其车。夫越国，吾攻而胜之，吾能居其地，吾能乘其舟。此其利也，不可失也已，君必灭之。失此利也，虽悔之，必无及已。”

越人饰美女八人纳之太宰嚭，曰：“子苟赦越国之罪，又有美于此者将进之。”太宰嚭谏曰：“嚭闻古之伐国者，服之而已。今已服矣，又何求焉。”夫差与之成而去之。

勾践说于国人曰：“寡人不知其力之不足也，而又与大国执雠，以暴露百姓之骨于中原，此则寡人之罪也。寡人请更。”于是葬死者，问伤者，养生者，吊有忧，贺有喜，送往者，迎来者，去民之所恶，补民之不足。然后卑事夫差，宦士三百人于吴，其身亲为夫差前马。

勾践之地，南至于句无，北至于御儿，东至于鄞，西至于姑蔑，广运百里。乃致其父母昆弟而誓之曰：“寡人闻古之贤君四方之民归之，若水之归下也。今寡人不能，将帅二三子夫妇以蕃。”令壮者无取老妇，令老者无取壮妻。女子十七不嫁，其父母有罪；丈夫二十不娶，其父母有罪。将免者以告，公令医守之。生丈夫，二壶酒，一犬；生女子，二壶酒，一豚。生三人，公与之母；生二人，公与之饩。当室者死，三年释其政；支子死，三月释其政。必哭泣葬埋之如其子。令孤子、寡妇、疾疹、贫病者，纳宦其子。其达士，洁其居，美其服，饱其食，而摩厉之于义。四方之士来者，必庙礼之。勾践载稻与脂于舟以行，国之孺子之游者，无不也，无不歠也，必问其名。非其身之所种，则不食，非其夫人之所织，则不衣。十年不收于国，民俱有三年之食。

国之父兄请曰：“昔者夫差耻吾君于诸侯之国，今越国亦节矣，请报之。” 勾践辞曰：“昔者之战也，非二三子之罪也，寡人之罪也。如寡人者，安与知耻？请姑无庸战。”父兄又请曰：“越四封之内，亲吾君也，犹父母也。子而思报父母之仇，臣而思报君之仇，其有敢不尽力者乎？请复战。” 勾践既许之，乃致其众而誓之曰：“寡人闻古之贤君，不患其众之不足也，而患其志行之少耻也。今夫差衣水犀之甲者亿有三千，不患其志行之少耻也，而患其众之不足也。今寡人将助天灭之。吾不欲匹夫之勇也，欲其旅进旅退。进则思赏，退则思刑，如此则有常赏。进不用命，退则无耻，如此则有常刑。”果行，国人皆劝，父勉其子，兄勉其弟，妇勉其夫，曰：“孰是吾君也，而可无死乎？”是故败吴于囿，又败之于没，又郊败之。

夫差行成，曰：“寡人之师徒，不足以辱君矣。请以金玉、子女赂君之辱。” 勾践对曰：“昔天以越予吴，而吴不受命；今天以吴予越，越可以无听天之命，而听君之令乎？吾请达王甬句东，吾与君为二君乎。”夫差对曰：“寡人礼先一饭矣，君若不忘周室，而为弊邑宸宇，亦寡人之愿也。君若曰：‘吾将残汝社稷，灭汝宗庙。’寡人请死，余何面目以视于天下乎！越君其次也。”遂灭吴。

战国策

《战国策》，一名《长短书》。本先秦诸人所记战国时事，汉刘向重加校编。其体与《国语》相同〔内分东周、西周、秦、齐、楚、赵、魏、韩、燕、宋、卫、中山十二国〕，《汉书·艺文志》亦入春秋类，后世史书离六艺独立，而《战国策》遂载于史部。《隋志》、《唐志》皆然。惟宋晁公《武读书志》，始改入子部纵横家，马端临《文献通考》因之。清《四库全书》则仍还之史部，谓考班固称司马迁作《史记》所据有《战国策》，则《战国策》当入史部，固无疑义。且子之为名，本以称人，因以称其所著，《战国策》为刘向所校编，其文不出一手，所谓子者何子乎？晁氏所考，殊为未允，其后张之洞《书目答问》，乃与《国语》并列为古史类，今已成为定论矣。

颜率为周说齐王以遏秦师《东周策》

秦兴师临周而求九鼎，周君患之，以告颜率。颜率曰：“大王勿忧，臣请东借救于齐。”颜率至齐，谓齐王曰：“夫秦之为无道也，欲兴兵临周而求九鼎，周之君臣内自画，计与秦，不若归之大国。夫存危国，美名也；得九鼎，厚宝也。愿大王图之。”齐王大悦，发师五万人，使陈臣思将以救周，而秦兵罢。

齐将求九鼎，周君又患之。颜率曰：“大王勿忧，臣请东解之。”颜率至齐，谓齐王曰：“周赖大国之义，得君臣父子相保也，愿献九鼎，不识大国何途之从而致之齐？”齐王曰：“寡人将寄径于梁。”颜率曰：“不可。夫梁之君臣欲得九鼎，谋之晖台之下，少海之上，其日久矣。鼎入梁，必不出。”齐王曰：“寡人将寄径于楚。”对曰：“不可。楚之君臣欲得九鼎，谋之于叶庭之中，其日久矣。若入楚，鼎必不出。”王曰：“寡人终何途之从而致之齐？”颜率曰：“弊邑固窃为大王患之。夫鼎者，非效醯壶酱瓿耳，可怀挟提挈以至齐者；非效鸟集乌飞，兔兴马逝，漓然止于齐者。昔周之伐殷，得九鼎，凡一鼎而九万人挽之，九九八十一万人，士卒师徒，器械被具，所以备者称此。今大王纵有其人，何途之从而出？臣窃为大王私忧之。”齐王曰：“子之数来，犹无与耳。”颜率曰：“不敢欺。大国疾定所从出，弊邑迁鼎以待命。”齐王乃止。

苏厉为周说白起勿攻梁《西周策》

苏厉谓周君曰：“败韩、魏，杀犀武，攻赵，取蔺、离石、祁者，皆白起。是攻用兵，又有天命也。今攻梁，梁必破，破则周危，君不若止之。”

谓白起曰：“楚有养由基者，善射，去柳叶者百步而射之，百发百中。左右皆曰善。有一人过曰：‘善射，可教射也矣。’养由基曰：‘人皆善，子乃曰可教射，子何不代我射之也？’客曰：‘我不能教子支左屈右。夫射柳叶者，百发百中，而不已善息；少焉，气力倦，弓拨矢钩，一发不中，前功尽矣。’今公破韩、魏，杀犀武，而北攻赵，取蔺、离石、祁者，公也。公之功甚多。今公又以秦兵出塞，过两周，践韩而以攻梁，一攻而不得，前功尽灭，公不若称病不出也。”

苏秦始以连横说惠王以下五首《秦策》

苏秦始将连横说秦惠王曰：“大王之国，西有巴、蜀、汉中之利，北有胡貉、代马之用，南有巫山、黔中之限，东有肴、函之固。田肥美，民殷富，战车万乘，奋击百万，沃野千里，蓄积饶多，地势形便，此所谓天府，天下之雄国也。以大王之贤，士民之众，车骑之用，兵法之教，可以并诸侯，吞天下，称帝而治。愿大王少留意，臣请奏其效。”

秦王曰：“寡人闻之，毛羽不丰满者不可以高飞，文章不成者不可以诛罚，道德不厚者不可以使民，政教不顺者不可以烦大臣。今先生俨然不远千里面庭教之，愿以异日。”

苏秦曰：“臣固疑大王之不能用也。昔者神农伐补遂，黄帝伐涿鹿而禽蚩尤，尧伐兜，舜伐三苗，禹伐共工，汤伐有夏，文王伐崇，武王伐纣，齐桓任战而霸天下。由此观之，恶有不战者乎？古者使车毂击驰，言语相结，天下为一；约从连横，兵革不藏；文士并饬，诸侯乱惑；万端俱起，不可胜理；科条既备，民多伪态；书策稠浊，百姓不足；上下相愁，民无所聊；明言章理，兵甲愈起；辩言伟服，战攻不息；繁称文辞，天下不治；舌敝耳聋，不见成功；行义约信，天下不亲。于是乃废文任武，厚养死士，缀甲厉兵，效胜于战场。夫徒处而致利，安坐而广地，虽古五帝、三王、五霸，明主贤君，常欲坐而致之，其势不能，故以战续之。宽则两军相攻，迫则杖戟相橦，然后可建大功。是故兵胜于外，义强于内；威立于上，民服于下。今欲并天下，凌万乘，诎敌国，制海内，子元元，臣诸侯，非兵不可！今之嗣主，忽于至道，皆惛于教，乱于治，迷于言，惑于语，沈于辩，溺于辞。以此论之，王固不能行也。”

说秦王书十上而说不行。黑貂之袭敝，黄金百斤尽，资用乏绝，去秦而归。羸滕履，负书担櫜，形容枯槁，面目犂黑，状有愧色。归至家，妻不下纴，嫂不为炊，父母不与言。苏秦喟叹曰：“妻不以我为夫，嫂不以我为叔，父母不以我为子，是皆秦之罪也。”乃夜发书，陈箧数十，得《太公阴符》之谋，伏而诵之，简练以为揣摩。读书欲睡，引锥自刺其股，血流至足。曰：“安有说人主不能出其金玉锦绣，取卿相之尊者乎？” 期年，揣摩成，曰：“此真可以说当世之君矣！”

于是乃摩燕乌集阙，见说赵王于华屋之下，抵掌而谈。赵王大悦，封为武安君。受相印，革车白乘，绵绣千纯，白壁百双，黄金万镒，以随其后，约从散横，以抑强秦。

故苏秦相于赵而关不通。当此之时，天下之大，万民之众，王侯之威，谋臣之权，皆欲决苏秦之策。不费斗粮，未烦一兵，未战一士，未绝一弦，未折一矢，诸侯相亲，贤于兄弟。夫贤人在而天下服，一人用而天下从。故曰：式于功，不式于勇。式于廊庙之内，不式于四境之外。当秦之隆，黄金万镒为用，转毂连骑，炫熿于道，山东之国，从风而服，使赵大重。且夫苏秦特穷巷掘门、桑户棬枢之士耳，伏轼撙衔，横历天下，庭说诸侯之主，杜左右之口，天下莫之能伉。

将说楚王，路过洛阳。父母闻之，清宫除道，张乐设饮，郊迎三十里。妻侧目而视，倾耳而听；嫂蛇行匍伏，四拜自跪而谢。苏秦曰：“嫂，何前倨而后卑也？”嫂曰：“以季子位尊而多金。”苏秦曰：“嗟乎！贫穷则父母不子，富贵则亲戚畏惧。人生世上，势位富贵，盖可忽乎哉！”

司马错、张仪论伐蜀

司马错与张仪争论于秦惠王前。司马错欲伐蜀，张仪曰：“不如伐韩。”王曰：“请闻其说。”

对曰：“亲魏善楚，下兵三川，塞辕、缑氏之口，当屯留之道，魏绝南阳，楚临南郑，秦攻新城、宜阳，以临二周之郊，诛周主之罪，侵楚、魏之地。周自知不救，九鼎宝器必出。据九鼎，按图籍，挟天子以令天下，天下莫敢不听，此王业也。今夫蜀，西辟之国，而戎狄之长也，弊兵劳众不足以成名，得其地不足以为利。臣闻：‘争名者于朝，争利者于市。’今三川、周室，天下之市朝也，而王不争焉，顾争于戎狄，去王业远矣。”

司马错曰：“不然。臣闻之，欲富国者，务广其地；欲强兵者，务富其民；欲王者，务博其德。三资者备，而王随之矣。今王之地小民贫，故臣愿从事于易。夫蜀，西僻之国也，而戎狄之长也，而有桀、纣之乱。以秦攻之，譬如使豺狼逐群羊也。取其地，足以广国也；得其财，足以富民；缮兵不伤众，而彼已服矣。故拔一国，而天下不以为暴；利尽西海，诸侯不以为贪。是我一举而名实两附，而又有禁暴正乱之名。今攻韩劫天子。劫天子，恶名也，而未必利也，又有不义之名，而攻天下之所不欲，危!臣请谒其故：周，天下之宗室也；齐，韩、周之与国也。周自知失九鼎，韩自知亡三川，则必将二国并力合谋，以因于齐、赵，而求解乎楚、魏。以鼎与楚，以地与魏，王不能禁。此臣所谓‘危’，不如伐蜀之完也。”惠王曰：“善!寡人听子。”

卒起兵伐蜀，十月取之，遂定蜀。蜀主更号为侯，而使陈庄相蜀。蜀既属，秦益强富厚，轻诸侯。

张仪说楚绝齐交

齐助楚攻秦，取曲沃。其后，秦欲伐齐，齐、楚之交善，惠王患之，谓张仪曰：“吾欲伐齐，齐、楚方懽，子为寡人虑之，奈何？”张仪曰：“王其为臣约车并币，臣请试之。”

张仪南见楚王曰：“敝邑之王，所说甚者，无大大王；唯仪之所甚愿为臣者，亦无大大王。敝邑之王，所甚憎者，无大齐王；唯仪之甚憎者，亦无大齐王。今齐之罪，其于敝邑之王甚厚，敝邑欲伐之，而大国与之懽，是以敝邑之王不得事令，而仪不得为臣也。大王苟能闭关绝齐，臣请使秦王献商於之地方六百里。若此，齐必弱，齐弱则必为王役矣。则是北弱齐，西德于秦，而私商於之地以为利也，则此一计而三利俱至。”

楚王大说，宣言之于朝廷，曰：“不谷得商於之地方六百里。”群臣闻见者毕贺，陈轸后见，独不贺。楚王曰：“不谷不烦一兵，不伤一人，而得商於之地六百里，寡人自以为智矣!诸士大夫皆贺，子独不贺，何也？”陈轸对曰：“臣见商於之地不可得，而患必至也，故不敢妄贺。”王曰：“何也？”对曰：“夫秦所以重王者，以王有齐也。今地未可得而齐先绝，是楚孤也，秦又何重孤国？且先出地绝齐，秦计必弗为也。先绝齐，后责地，且必受欺于张仪。受欺于张仪，王必惋之。是西生秦患，北绝齐交，则两国兵必至矣。”楚王不听，曰：“吾事善矣!子其弭口无言，以待吾事。”楚王使人绝齐，使者未来，又重绝之。

张仪反，秦使人使齐，齐、秦之交阴合。楚因使一将军受地于秦。张仪至，称病不朝。楚王曰：“张子以寡人不绝齐乎？”乃使勇士往詈齐王。张仪知楚绝齐也，乃出见使者曰：“从某至某，广从六里。”使者曰：“臣闻六百里，不闻六里。”仪曰：“仪固以小人，安得六百里？”使者反报楚王，楚王大怒，欲兴师伐秦。陈轸曰：“臣可以言乎？”王曰：“可矣。”轸曰：“伐秦，非计也，王不如赂之一名都，与之伐齐，是我亡于秦而取偿于齐也，楚国不尚全乎？王今已绝齐，而责欺于秦，是吾合齐、秦之交也，固必大伤。”

楚王不听，遂举兵伐秦。秦与齐合，韩氏从之。楚兵大败于杜陵。故楚之土壤士民非削弱，仅以救亡者，计失于陈轸，过听于张仪。

范雎说昭王远交近攻并论四贵之危国家

范子因王稽入秦，献书昭王曰：“臣闻明主莅政，有功者不得不赏，有能者不得不官；劳大者其禄厚，功多者其爵尊，能治众者其官大。故不能者不敢当其职焉，能者亦不得蔽隐。使以臣之言为可，则行而益利其道；若将弗行，则久留臣，无谓也。语曰：‘庸主赏所爱，而罚所恶。明主则不然，赏必加于有功，刑必断于有罪。’今臣之胸不足以当椹质，要不足以待斧钺，岂敢以疑事尝试于王乎？虽以臣为贱而轻辱臣，独不重任臣者。后无反复于王前耶!

“臣闻周有砥厄，宋有结绿，梁有悬黎，楚有和璞。此四宝者，工之所失也，而为天下名器。然则圣王之所弃者，独不足以厚国家乎？

“臣闻善厚家者，取之于国；善厚国者，取之于诸侯。天下有明主，则诸侯不得擅厚矣。是何也？为其凋荣也。良医知病人之死生，圣主明于成败之事，利则行之，害则舍之，疑则少尝之，虽尧、舜、禹、汤复生，弗能改已!语之至者，臣不敢载之于书；其浅者，又不足听也。意者臣愚而不阖于王心耶？抑其言臣者，将贱而不足听耶!非若是也，则臣之志，愿少赐游观之间，望见足下而入之。”

书上，秦王说之，因谢王稽，使人持车召之。

范雎至秦，王庭迎范雎，曰：“寡人宜以身受令久矣。会义渠之事急，寡人旦暮自请太后。今义渠之事已，寡人乃得以身受命。躬窃闵然不敏，敬执宾主之礼。”范雎辞让。

是日见范雎，见者无不变色易容者。秦王屏左右，宫中虚无人，秦王跪而请曰：“先生何以幸教寡人？”范雎曰：“唯唯。”有间，秦王复请，范雎曰：“唯唯。”若是者三。

秦王跽曰：“先生不幸教寡人乎？”

范雎谢曰：“非敢然也。臣闻始时吕尚之遇文王也，身为渔父而钓于渭阳之滨耳。若是者，交疏也。已一说而立为太师，载与俱归者，其言深也。故文王果收功于吕尚，卒擅天下而身立为帝王。即使文王疏吕望而弗与深言，是周无天子之德，而文、武无与成其王也。今臣，羁旅之臣也，交疏于王，而所愿陈者，皆匡君之事，处人骨肉之间，愿以陈臣之陋忠，而未知王心也，所以王三问而不对者是也。臣非有所畏而不敢言也，知今日言之于前，而明日伏诛于后，然臣弗敢畏也。大王信行臣之言，死不足以为臣患，亡不足以为臣忧，漆身而为厉，被发而为狂，不足以为臣耻。五帝之圣而死，三王之仁而死，五霸之贤而死，乌获之力而死，贲、育之勇焉而死。死者，人之所必不免。处必然之势，可以少有补于秦，此臣之所大愿也，臣何患乎？伍子胥櫜载而出昭关，夜行而昼伏，至于蓤水，无以饵其口，坐行蒲服，乞食于吴市，卒兴吴国，阖闾为霸。使臣得进谋如伍子胥，加之以幽囚，终身不复见，是臣说之行也，臣何忧乎？箕子、接舆，漆身而为厉，被发而为狂，无益于殷、楚。使臣得同行于箕子、接舆，可以补所贤之主，是臣之大荣也，臣又何耻乎？臣之所恐者，独恐臣死之后，天下见臣尽忠而身蹶也，是以杜口裹足，莫肯即秦耳。足下上畏太后之严，下惑奸臣之态；居深宫之中，不离保傅之手；终身暗惑，无与照奸；大者宗庙灭覆，小者身以孤危。此臣之所恐耳!若夫穷辱之事，死亡之患，臣弗敢畏也。臣死而秦治，贤于生也。”

秦王跪曰：“先生是何言也！夫秦国僻远，寡人愚不肖，先生乃幸至此，此天以寡人慁先生，而存先王之庙也。寡人得受命于先生，此天所以幸先王而不弃其孤也。先生奈何而言若此!事无大小，上及太后，下至大臣，愿先生悉以教寡人，无疑寡人也。”范雎再拜，秦王亦再拜。

范雎曰：“大王之国，北有甘泉、谷口，南带泾、渭，右陇、蜀，左关、阪；战车千乘，奋击百万。以秦卒之勇，车骑之多，以当诸侯，譬若驰韩卢而逐蹇兔也，霸王之业可致。今反闭而不敢窥兵于山东者，是穰侯为国谋不忠，而大王之计有所失也。”

王曰：“愿闻所失计。”

雎曰：“大王越韩、魏而攻强齐，非计也。少出师，则不足以伤齐；多之，则害于秦。臣意王之计欲少出师，而悉韩、魏之兵则不义矣。今见与国之不可亲，越人之国而攻，可乎？疏于计矣!昔者，齐人伐楚，战胜，破军杀将，再辟千里，肤寸之地无得者，岂齐不欲地哉，形弗能有也。诸侯见齐之罢露，君臣之不亲，举兵而伐之，主辱军破，为天下笑。所以然者，以其伐楚而肥韩、魏也。此所谓藉贼兵而赍盗食者也。王不如远交而近攻，得寸则王之寸，得尺亦王之尺也。今舍此而远攻，不亦缪乎？且昔者，中山之地方五百里，赵独擅之，功成、名立、利附焉，天下莫能害。今韩、魏，中国之处，而天下之枢也。王若欲霸，必亲中国而以为天下枢，以威楚、赵。赵强则楚附，楚强则赵附。楚、赵附则齐必惧，惧必卑辞厚币以事秦，齐附而韩、魏可虚也。”

王曰：“寡人欲亲魏，魏多变之国也，寡人不能亲。请问亲魏奈何？”范雎曰：“卑辞重币以事之。不可，削地而赂之。不可，举兵而伐之。”于是举兵而攻邢丘，邢丘拔而魏请附。

曰：“秦、韩之地形，相错如绣。秦之有韩，若木之有蠹，人之病心腹。天下有变，为秦害者，莫大于韩。王不如收韩。”王曰：“寡人欲收韩，韩不听，为之奈何？”

范雎曰：“举兵而攻荥阳，则成皋之路不通；北斩太行之道，则上党之兵不下；一举而攻宜阳，则其国断而为三。韩见必亡，焉得不听？韩听而霸事可成也。”王曰：“善。”

范雎曰：“臣居山东，闻齐之内有田单，不闻其有王。闻秦之有太后、穰侯、泾阳、华阳，不闻其有王。夫擅国之谓王，能专利害之谓王，制杀生之威之谓王。今太后擅行不顾，穰侯出使不报，泾阳、华阳击断无讳，高陵进退不请，四贵备而国不危者，未之有也。为此四者，下乃所谓无王已。然则权焉得不倾，而令焉得从王出乎？臣闻：‘善为国者，内固其威，而外重其权。’穰侯使者操王之重，决裂诸侯，剖符于天下，征敌伐国，莫敢不听。战胜攻取，则利归于陶，国敝，御于诸侯；战败，则怨结于百姓，而祸归社稷。《诗》曰：‘木实繁者披其枝，披其枝者伤其心。大其都者危其国，尊其臣者卑其主。’淖齿管齐之权，缩闵王之筋，悬之庙梁，宿昔而死。李兑用赵，减食主父，百日而饿死。今秦，太后、穰侯用事，高陵、泾阳佐之，卒无秦王，此亦淖齿、李兑之类已。臣今见王独立于庙朝矣，且臣将恐后世之有秦国者，非王之子孙也。 ”

秦王惧，于是乃废太后，逐穰侯，出高陵，走泾阳于关外。

昭王谓范雎曰：“昔者，齐公得管仲，时以为仲父。今吾得子，亦以为父。”

蔡泽说应侯范雎辞位

蔡泽见逐于赵，而入韩、魏，遇夺釜鬲于涂。闻应侯任郑安平、王稽，皆负重罪，应侯内惭。乃西入秦，将见昭王，使人宣言以感怒应侯，曰：“燕客蔡泽，天下骏雄弘辩之士也。彼一见秦王，秦王必相之而夺君位。”

应侯闻之，使人召蔡泽。蔡泽入，则揖应侯，应侯固不快，及见之，又倨。应侯因让之曰：“子常宣言代我相秦，岂有此乎？”对曰：“然。”应侯曰：“请闻其说。”蔡泽曰：“吁!君何见之晚也。夫四时之序，成功者去。夫人生百体坚强，手足便利，耳目聪明圣智，岂非士之所愿与？”应侯曰：“然。”蔡泽曰：“质仁秉义，行道施德于天下，天下怀乐敬爱，愿以为君王，岂不辩智之期与？”应侯曰：“然。”蔡泽复曰：“富贵显荣，成理万物，万物各得其所；生命寿长，终其年而不夭伤；天下继其统，守其业，传之无穷，名实纯粹，泽流千世，称之而毋绝，岂非道之符，而圣人所谓吉祥善事与？”应侯曰：“然。” 泽曰：“若秦之商君，楚之吴起，越之大夫种，其卒亦可愿与。”应侯知蔡泽之欲困己以说，复曰：“何为不可？夫公孙鞅事孝公，极身毋二，尽公不还私，设刀锯以禁奸邪，信赏罚以致治，竭智能，示情素，蒙怨咎，欺旧交，虏魏公子卬，卒为秦禽将破敌军，攘地千里。吴起事悼王，使私不害公，谗不蔽忠，言不取苟合，行不取苟容，行义不顾毁誉，必欲霸主强国，不辞祸凶。大夫种事越王，主离困辱，悉忠而不解，主虽亡绝，尽能而不离，多功而不矜，贵富不骄怠。若此三子者，义之至，忠之节也。故君子杀身以成名，义之所在，身虽死无憾悔，何为不可哉？”蔡泽曰：“主圣臣贤，天下之福也；君明臣忠，国之福也；父慈子孝，夫信妇贞，家之福也。故比干忠，而不能存殷；子胥智，不能存吴；申生孝，而晋国乱。是有忠臣孝子，国家灭乱，何也？ 无明君贤父以听之。故天下以其君父为戮辱，而怜其臣子。夫待死而后可以立忠成名，是微子不足仁，孔子不足圣，管仲不足大也。夫人之立功，岂不期于成全耶？身与名俱全者，上也；名可法而身死者，其次也；名在僇辱而身全者，下也。”于是应侯称善。

蔡泽得少间，因曰：“商君、吴起、大夫种，其为人臣，尽忠致功，则可愿矣。闳夭事文王，周公辅成王也，岂不亦忠乎？以君臣论之，商君、吴起、大夫种，其可愿孰与闳夭、周公哉？”应侯曰：“商君、吴起、大夫种不若也。”蔡泽曰：“然则君之主，慈仁任忠，敦厚旧故，其贤智与有道之士为胶漆，义不倍功臣，孰与秦孝、楚悼、越王乎？”应侯曰：“未知何如也。”蔡泽曰：“今主固亲忠臣，不过秦孝、越王、楚悼。君之为主，正乱、披患、折难，广地、殖谷，富国、足家、强主，威盖海内，功彰万里之外，不过商君、吴起、大夫种。而君之禄位贵盛，私家之富，过于三子，而身不退，窃为君危之。语曰：‘日中则移，月满则亏。’物盛则衰，天之常数也；进退、盈缩、变化，圣人之常道也。昔者，齐桓公九合诸侯，一匡天下，至葵丘之会，有骄矜之色，畔者九国。吴王夫差无敌于天下，轻诸侯，陵齐、晋，遂以杀身亡国。夏育、太史噭叱呼骇三军，然而身死于庸夫。此皆乘至盛不近道理也。夫商君为孝公明法令、平权衡、正度量、调轻重，决裂阡陌、教民耕战，是以兵动而地广，兵休而国富，故秦无敌于天下，立威诸侯。功已成矣，遂以车裂。楚地地方数千里，持戟百万，白起率数万之师，以与楚战，一战举鄢、郢，再战烧夷陵，南并蜀、汉，又越韩、魏攻强赵，北阬马服，诛屠四十余万之众，流血成川，沸声若雷，遂入围邯郸，使秦业帝。自是之后，赵、楚慑服，不敢攻秦者，白起之势也。身所服者，七十余城。功已成矣，赐死于杜邮。吴起为楚悼罢无能，废无用，损不急之官，塞私门之请，壹楚国之俗，南攻杨越，北并陈、蔡，破横散从，使驰说之士无所开其口。功已成矣，卒支解。大夫种为越王垦草邑，辟地殖谷，率四方之士，专上下之力，以禽劲吴，成霸功。勾践终棓而杀之。此四子者，成功而不去，祸至于此。此所谓信而不能屈，往而不能反者也。范蠡知之，超然避世，长为陶朱。君独不观博者乎？或欲大投，或欲分功。此皆君之所明知也。今君相秦，计不下席，谋不出廊庙，坐制诸侯，利施三川，以实宜阳，决羊肠之险，塞太行之口，又斩范、中行之途，栈道千里通于蜀、汉，使天下皆畏秦。秦之欲得矣，君之功极矣。此亦秦之分功之时也！如时不退，则商君、白公、吴起、大夫种是也。君何不以此时归相印，让贤者授之，退而岩居川观，必有伯夷之廉，长为应侯，世世称孤，而有乔、松之寿。孰与以祸终哉！此则君何居焉？”应侯曰；“善。”乃延入坐为上客。

后数日，入朝，言于秦昭王曰：“客新有从山东来者蔡泽，其人辩士。臣之见人甚众，莫有及者，臣不如也。”秦昭王召见。与说，大说之，拜为客卿。

应侯因谢病，请归相印。昭王强起应侯，应侯遂称笃，因免相。昭王新说蔡泽计画，遂拜为秦相，东收周室。

蔡泽相秦王数月，人或恶之，惧诛，乃谢病，归相印，号为刚成君。居秦十余年，事昭王、孝文王、庄襄王，卒事始皇帝。为秦使于燕，三年而燕使太子丹入质于秦。

邹忌讽威王纳谏以下七首《齐策》

邹忌修八尺有余，而形貌昳丽。朝服衣冠窥镜，谓其妻曰：“我孰与城北徐公美？”其妻曰：“君美甚，徐公何能及君也！”城北徐公，齐国之美丽者也。忌不自信，而复问其妾曰：“吾孰与徐公美？”妾曰：“徐公何能及君也！”旦日，客从外来，与坐谈，问之：“吾与徐公孰美？”客曰： “徐公不若君之美也！”

明日，徐公来。孰视之，自以为不如；窥镜而自视，又弗如远甚。暮寝而思之，曰：“吾妻之美我者，私我也；妾之美我者，畏我也；客之美我者，欲有求于我也。”

于是入朝见威王曰：“臣诚知不如徐公美，臣之妻私臣，臣之妾畏臣，臣之客欲有求于臣，皆以美于徐公。今齐地方千里，百二十城，宫妇左右，莫不私王；朝廷之臣，莫不畏王；四境之内，莫不有求于王。由此观之，王之蔽甚矣！”王曰：“善。”乃下令：“群臣吏民，能面刺寡人之过者，受上赏；上书谏寡人者，受中赏；能谤议于市朝，闻寡人之耳者，受下赏。”

令初下，群臣进谏，门庭若市。数月之后，时时而间进。期年之后，虽欲言，无可进者。燕、赵、韩、魏闻之，皆朝于齐。此所谓战胜于朝廷。

王斗说宣王好士

先生王斗造门而欲见齐宣王，宣王使谒者延入。王斗曰：“斗趋见王为好势，王趋见斗为好士，于王何如？”使者复还报。王曰：“先生徐之，寡人请从。”宣王因趋而迎之于门，与入，曰：“寡人奉先君之宗庙，守社稷，闻先生直言正谏不讳。”王斗对曰：“王闻之过。斗生于乱世，事乱君，焉敢直言正谏。”宣王忿然作色，不说。

有间，王斗曰：“昔先君桓公所好者五，九合诸侯，一匡天下，天子受籍，立为太伯。今王有四焉。”宣王说，曰：“寡人愚陋，守齐国，惟恐去抎之，焉能有四焉？”王斗曰：“否。先君好马，王亦好马。先君好狗，王亦好狗。先君好酒，王亦好酒。先君好色，王亦好色。先君好士，而王不好士。”宣王曰：“当今之世无士，寡人何好？”王斗曰：“世无骐驎騄耳，王驷已备矣。世无东郭逡、卢氏之狗，王之走狗已具矣。世无毛嫱、西施，王宫已充矣。王亦不好士也，何患无士？”王曰：“寡人忧国爱民，固愿得士以治之。”王斗曰：“王之忧国爱民，不若王爱尺縠也。”王曰：“何谓也？”王斗曰：“王使人为冠，不使左右便辟而使工者何也？为能之也。今王治齐，非左右便辟无使也，臣故曰：‘不如爱尺縠也。’”

宣王谢曰：“寡人有罪国家。”于是举士五人任官，齐国大治。

陈轸为宣王说楚昭阳勿伐魏

昭阳为楚伐魏，覆军杀将。得八城，移兵攻齐。陈轸为齐王见昭阳，再拜贺战胜，起而问：“楚之法，覆军杀将，其官爵何也？”昭阳曰：“官为上柱国，爵为上执珪。”陈轸曰：“异贵于此者何也？”曰：“唯令尹耳。”陈轸曰：“令尹贵矣!主非置两令尹也，臣窃为公譬可也。楚有祠者，赐其舍人卮酒。舍人相谓曰：‘数人饮之不足，一人饮之有余。请画地为蛇，先成者饮酒。’一人蛇先成，引酒且饮，乃左手持卮，右手画蛇，曰：‘吾能为之足。’未成，一人之蛇成，夺其卮曰：‘蛇固无足，子安能为之足。’遂饮其酒。为蛇足者，终亡其酒。今君相楚而攻魏，破军杀将，得八城，不弱兵，欲攻齐。齐畏公甚，公以是为名，亦足矣，官之上非可重也。战无不胜，而不知止者，身且死，爵且后归，犹为蛇足也。”昭阳以为然，解军而去。

冯谖客孟尝君

齐人有冯谖〔一作，又作煖，下并同〕者，贫乏不能自存，使人属孟尝君，愿寄食门下。孟尝君曰：“客何好？”曰：“客无好也。”曰：“客何能？”曰：“客无能也。”孟尝君笑而受之曰：“诺。”左右以君贱之也，食以草具。

居有顷，倚柱弹其剑，歌曰：“长铗归来乎!食无鱼。”左右以告。孟尝君曰：“食之，比门下之客。”复弹其剑铗，歌曰：“长铗归来乎!出无车。”左右皆笑之，以告。孟尝君曰：“为之驾，比门下之车客。”于是乘其车，揭其剑，过其友曰：“孟尝君客我。”后有顷，复弹其剑铗，歌曰：“长铗归来乎!无以为家。”左右皆恶之，以为贪而不知足。孟尝君问：“冯公有亲乎？”对曰：“有老母。”孟尝君使人给其食用，无使乏。于是冯谖不复歌。

后孟尝君出记，问门下诸客：“谁习计会，能为文收责于薛者乎？”冯谖署曰：“能。”孟尝君怪之，曰：“此谁也？”左右曰：“乃歌夫长铗归来者也。”孟尝君笑曰：“客果有能也，吾负之，未尝见也。”请而见之，谢曰：“文倦于事，愦于忧，而性懧愚，沈于国家之事，开罪于先生。先生不羞，乃有意欲为收责于薛乎？”冯谖曰：“愿之。”于是约车治装，载券契而行，辞曰：“责毕收，以何市而反？”孟尝君曰：“视吾家所寡有者。”

驱而之薛，使吏召诸民当偿者，悉来合券。券遍合，起矫命以责赐诸民，因烧其券，民称万岁。

长驱到齐，晨而求见。孟尝君怪其疾也，衣冠而见之，曰：“责毕收乎？来何疾也!”曰：“收毕矣。”“以何市而反？”冯谖曰：“君云‘视吾家所寡有者’。臣窃计，君宫中积珍宝，狗马实外厩，美人充下陈，君家所寡有者以义耳!窃以为君市义。”孟尝君曰：“市义奈何？”曰：“今君有区区之薛，不拊爱子其民，因而贾利之。臣窃矫君命，以责赐诸民，因烧其券，民称万岁。乃臣所以为君市义也。”孟尝君不说，曰：“诺，先生休矣!”

后期年，齐王谓孟尝君曰：“寡人不敢以先王之臣为臣。”孟尝君就国于薛，未至百里，民扶老携幼，迎君道中。终日，孟尝君顾谓冯谖：“先生所为文市义者，乃今日见之。”冯谖曰：“狡兔有三窟，仅得免其死耳。今有一窟，未得高枕而卧也。请为君复凿二窟。”孟尝君予车五十乘，金五百斤，西游于梁，谓惠王曰：“齐放其大臣孟尝君于诸侯，诸侯先迎之者，富而兵强。”于是，梁王虚上位，以故相为上将军，遣使者，黄金千斤，车百乘，往聘孟尝君。冯谖先驱诫孟尝君曰：“千金，重币也；百乘，显使也。齐其闻之矣。”梁使三反，孟尝君固辞不往也。齐王闻之，君臣恐惧，遣太傅赍黄金千斤，文车二驷，服剑一，封书一，谢孟尝君曰：“寡人不祥，被于宗庙之祟，沈于谄谀之臣，开罪于君。寡人不足为也，愿君顾先王之宗庙，姑反国统万人乎？”冯谖诫孟尝君曰：“愿请先王之祭器，立宗庙于薛。”庙成，还报孟尝君曰：“三窟已就，君姑高枕为乐矣。”

孟尝君为相数十年，无纤介之祸者，冯谖之计也。

鲁仲连遗燕将书

燕攻齐，取七十余城，惟莒、即墨未下。齐田单以即墨破燕，杀骑劫。初，燕将攻聊城，人或谗之。燕将惧诛，遂保守聊城，不敢归。田单攻之。岁余，士卒多死，而聊城不下。

鲁连乃为书，约之矢以射城中，遣燕将曰：“吾闻之，智者不倍时而弃利，勇士不怯死而灭名，忠臣不先身而后君。今公行一朝之忿，不顾燕王之无臣，非忠也；杀身亡聊城，而威不信于齐，非勇也；功废名灭，后世无称，非智也。故智者不再计，勇士不怯死。今生死荣辱，尊卑贵贱，此其一时也。愿公之详计而无与俗同也。且楚攻南阳，魏攻平陆，齐无南面之心，以为亡南阳之害，不若得济北之利，故定计而坚守之。今秦人下兵，魏不敢东面，横秦之势合，则楚国之形危。且齐弃南阳，断右壤，存济北，计必为之。今楚、魏交退，燕救不至，齐无天下之规，与聊城共据期年之敝，即臣见公之不能得也。齐必决之于聊城，公无再计。彼燕国大乱，君臣过计，上下迷惑，栗腹以十万之众，五折于外，万乘之国，被围于赵，壤削主困，为天下戮，公闻之乎？今燕王方寒心独立，大臣不足恃，国敝祸多，民心无所归。今公又以聊城之民，距全齐之兵，期年不解，是墨翟之守也；食人炊骨，士无反北之心，是孙膑、吴起之兵也。能以见于天下矣！

“故为公计，不如罢兵休士，全车甲，归报燕王，燕王必喜。士民见公，如见父母，交游攘臂而议于世，功业可明矣。上辅孤主，以制群臣；下养百姓，以资说士。矫国革俗于天下，功名可立也。意者，亦捐燕弃世，东游与齐乎？请裂地定封，富比陶、卫，世世称寡，与齐久存，此亦一计也。二者显名厚实也，愿公熟计而审处一也。

“且吾闻，效小节者不能行大威，恶小耻者不能立荣名。昔者管仲射桓公中钩，篡也；遗公子纠而不能死，怯也；束缚桎桔，辱身也。此三行者，乡里不通也，世主不臣也。使管仲终穷抑，幽囚而不出，惭耻而不见，穷年没寿，不免为辱人贱行矣。然管子并三行之过，据齐国之政，一匡天下，九合诸侯，为五霸首，名高天下，光照邻国。曹沫为鲁君将，三战三北，而丧地千里。使曹子之足不离陈，计不顾后，出必死而不生，则不免为败军禽将。曹子以败军禽将，非勇也；功废名灭，后世无称，非智也。故去三败之耻，退而与鲁君计也，曹子以为遭。齐桓公有天下，朝诸侯。曹子以一剑之任，劫桓公于坛位之上，颜色不变，而辞气不悖。三战之所丧，一朝而反之，天下震动惊骇，威信吴、楚，传名后世。若此二公者，非不能行小节，死小耻也，以为杀身绝世，功名不立，非智也。故去忿恚之心，而成终身之名；除感忿之耻，而立累世之功。故业与三王争流，名与天壤相敝也。公其图之!”

燕将曰：“敬闻命矣！”因罢兵倒椟而去。故解齐国之围，救百姓之死，仲连之说也。

鲁仲连与田单论攻狄

田单将攻狄，往见鲁仲子。仲子曰：“将军攻狄，不能下也。”田单曰：“臣以五里之城，七里之郭，破亡余卒，破万乘之燕，复齐墟。攻狄而不下，何也？”上车弗谢而去。遂攻狄，三月而不克之也。

齐婴儿谣曰：“大冠若箕，修剑柱颐，攻狄不能，下垒枯丘。”田单乃惧，问鲁仲子曰：“先生谓单不能下狄，请问其说。”鲁仲子曰：“将军之在即墨，坐而织蒉，立则杖插，为士卒倡曰：‘何往矣？宗庙亡矣！去日尚矣！归于何党矣？’当此之时，将军有死之心，而士卒无生之气，闻若言，莫不挥泣奋臂而欲战，此所以破燕也。当今将军东有夜邑之奉，西有菑上之虞，黄金横带，而驰乎淄、渑之间，有生之乐，无死之心，所以不胜者也。”田单曰：“单有心，先生志之矣。”明日，乃厉气循城，立于矢石之所，乃援枹鼓之，狄人乃下。

赵威后问齐使

齐王使使者问赵威后。书未发，威后问使者曰：“岁亦无恙耶？民亦无恙耶？王亦无恙耶？”使者不说，曰：“臣奉使使威后，今不问王，而先问岁与民，岂先贱而后尊贵者乎？”威后曰：“不然。苟无岁，何以有民？苟无民，何以有君？故有舍本而问末者耶？”乃进而问之曰：“齐有处士曰钟离子，无恙耶？是其为人也，有粮者亦食，无粮者亦食；有衣者亦衣，无衣者亦衣。是助王养其民者也，何以至今不业也？叶阳子无恙乎？是其为人，哀鳏寡，恤孤独，振困穷，补不足。是助王息其民者也，何以至今不业也？北宫之女婴儿子无恙耶？彻其环瑱，至老不嫁，以养父母。是皆率民而出于孝情者也，胡为至今不朝也？此二士弗业，一女不朝，何以王齐国，子万民乎？於陵子仲尚存乎？是其为人也，上不臣于王，下不治其家，中不索交诸侯。此率民而出于无用者，何为至今不杀乎？”

莫敖子华对威王历论忧社稷之臣以下三首《楚策》

威王问于莫敖子华曰：“自从先君文王以至不谷之身，亦有不为爵劝，不以禄勉，以忧社稷者乎？”莫敖子华对曰：“如华不足知之矣。”王曰：“不于大夫，无所闻之？”莫敖子华对曰：“君王将何问者也？彼有廉其爵，贫其身，以忧社稷者；有崇其爵，丰其禄，以忧社稷者；有断脰决腹，一瞑而万世不视，不知所益，以忧社稷者；有劳其身，愁其思，以忧社稷者；亦有不为爵劝，不为禄勉，以忧社稷者。”王曰：“大夫此言，将何谓也？”

莫敖子华对曰：“昔令尹子文，缁帛之衣以朝，鹿裘以处；未明而立于朝，日晦而归食；朝不谋夕，无一月之积。故彼廉其爵，贫其身，以忧社稷者，令尹子文是也。

“昔者叶公子高，身获于表薄，而财于柱国；定白公之祸，宁楚国之事；恢先君以揜方城之外，四封不侵，名不挫于诸侯。当此之时也，天下莫敢以兵南乡。叶公子高，食田六百畛，故彼崇其爵，丰其禄，以忧社稷者，叶公子高是也。

“昔者吴与楚战于柏举，两军之间夫卒交。莫敖大心抚其御之手，顾而太息曰：‘嗟乎子乎，楚国亡之日至矣!吾将深入吴军，若扑一人，若捽一人，以与大心者也，社稷其庶几乎？’故断脰决腹，一瞑而万世不视，不知所益，以忧社稷者，莫敖大心是也。

“昔者吴与楚战于柏举，三战入郢。寡君身出，大夫悉属，百姓离散。棼冒勃苏曰：‘吾被坚执锐，赴强敌而死，此犹一卒也，不若奔诸侯。’于是赢粮潜行，上峥山，踰深谿，蹠穿膝暴，七日而薄秦王之朝。雀立不转，昼吟宵哭。七日不得告，水浆无入口，瘨而殚闷，旄不知人。秦王闻而走之，冠带不相及，左奉其首，右濡其口，勃苏乃苏。秦王身问之：‘子孰谁也？’棼冒勃苏对曰：‘臣非异，楚使新造盩棼冒勃苏。吴与楚人战于柏举，三战入郢，寡君身出，大夫悉属，百姓离散。使下臣来告亡，且求救。’秦王顾令不起：‘寡人闻之，万乘之君，得罪一士，社稷其危，今此之谓也。’遂出革车千乘，卒万人，属之子满与子虎。下塞以东，与吴人战于浊水，而大败之，亦闻于遂浦。故劳其身，愁其思，以忧社稷者，棼冒勃苏是也。

“吴与楚战于柏举，三战入郢。君王身出，大夫悉属，百姓离散。蒙谷结斗于宫唐之上，舍斗奔郢曰：‘若有孤，楚国社稷其庶几乎？’遂入大宫，负鸡次之典以浮于江，逃于云梦之中。昭王反郢，五官失法，百姓昏乱；蒙谷献典，五官得法，而百姓大治。此蒙谷之功，多与存国相若，封之执珪，田六百畛。蒙谷怒曰：‘谷非人臣，社稷之臣，苟社稷血食，余岂患无君乎？’遂自弃于磨山之中，至今无位。故不为爵劝，不为禄勉，以忧社稷者，蒙谷是也。”

王乃太息曰：“此古之人也。今之人，焉能有之耶？”

莫敖子华对曰：“昔者先君灵王好小腰，楚士约食，冯而能立，式而能起。食之可欲，忍而不入；死之可恶，然而不避。华闻之，其君好发者，其臣决拾。君王直不好，若君王诚好贤，此五臣者，皆可得而致之。”

庄辛与襄王论幸臣亡国

庄辛谓楚襄王曰：“君王左州侯，右夏侯，辇从鄢陵君与寿陵君，专淫逸侈靡，不顾国政，郢都必危矣。”襄王曰：“先生老悖乎？将以为楚国妖祥乎？”庄辛曰：“臣诚见其必然者也，非敢以为国妖祥也。君王卒幸四子者不衰，楚国必亡矣。臣请避于赵，淹留以观之。”庄辛去之赵。留五月，秦果举鄢、郢、巫、上蔡、陈之地，襄王流揜于城阳。于是使人发驺，征庄辛于赵。庄辛曰：“诺。”庄辛至，襄王曰：“寡人不能用先生之言，今事至于此，为之奈何？”

庄辛对曰：“臣闻鄙语曰：‘见兔而顾犬，未为晚也；亡羊而补牢，未为迟也。’臣闻昔汤、武以百里昌，桀、纣以天下亡。今楚国虽小，绝长续短，犹以数千里，岂特百里哉？

“王独不见夫蜻蛉乎？六足四翼，飞翔乎天地之间，俛啄蚊虻而食之，仰承甘露而饮之，自以为无患，与人无争也。不知夫五尺童子，方将调饴胶丝，加己乎四仞之上，而下为蝼蚁食也。黄雀因是以。俯噣白粒，仰栖茂树，鼓翅奋翼，自以为无患，与人无争也。不知夫公子王孙，左挟弹，右摄丸，将加己乎十仞之上，以其类为招。昼游乎茂树，夕调乎酸咸，倏忽之间，坠于公子之手。

“夫雀其小者也，黄鹄因是以。游乎江海，淹乎大沼，俯噣鳝鲤，仰啮衡，奋其六翮，而凌清风，飘摇乎高翔，自以为无患，与人无争也，不知夫射者，方将修其碆卢，治其缯缴，将加己乎百仞之上。被礛磻，引微缴，折清风而抎矣。故昼游乎江河，夕调乎鼎鼐。

“夫黄鹄其小者也，蔡圣侯之事因是以南游乎高陂，北陵乎巫山，饮茹溪流，食湘波之鱼，左抱幼妾，右拥嬖女，与之驰骋乎高蔡之中，而不以国家为事。不知夫子发方受命乎宣王，系己以朱丝而见之也。

“蔡灵侯之事其小者也，君王之事因是以。左州侯，右夏侯，辇从鄢陵君与寿陵君，饭封禄之粟，而载方府之金，与之驰骋乎云梦之中，而不以天下国家为事。而不知夫穰侯方受命乎秦王，填黾塞之内，而投己乎黾塞之外。”

襄王闻之，颜色变作，身体战栗。于是乃执珪而授之，封之为阳陵君，与淮北之地也。

李园谋杀春申君

楚考烈王无子，春申君患之，求妇人宜子者进之，甚众，卒无子。

赵人李园，持其女弟，欲进之楚王，闻其不宜子，恐又无宠。李园求事春申君为舍人。已而谒归，故失期。还谒，春申君问状。对曰：“齐王遣使求臣女弟，与其使者饮，故失期。”春申君曰：“聘入乎？”对曰：“未也。”春申君曰：“可得见乎？”曰：“可。”于是园乃进其女弟，即幸于春申君。知其有身，园乃与其女弟谋。

园女弟承间说春申君曰：“楚王之贵幸君，虽兄弟不如。今君相楚王二十余年，而王无子，即百岁后将更立兄弟。即楚王更立，彼亦各贵其故所亲，子又安得长有宠乎？非徒然也？君用事久，多失礼于王兄弟，兄弟诚立，祸且及身，奈何以保相印、江东之封乎？今妾自知有身矣，而人莫知。妾之幸君未久，诚以君之重而进妾于楚王，王必幸妾。妾赖天而有男，则是君之子为王也，楚国封尽可得，孰与其临不测之罪乎？”春申君大然之。乃出园女弟谨舍，而言之楚王。楚王召入，幸之。遂生子男，立为太子，以李园女弟立为王后。楚王贵李园，李园用事。

李园既入其女弟为王后，子为太子，恐春申君语泄而益骄，阴养死士，欲杀春申君以灭口，而国人颇有知之者。

春申君相楚二十五年，考烈王病。朱英谓春申君曰：“世有无妄之福，又有无妄之祸。今君处无妄之世，以事无妄之主，安不有无妄之人乎？”春申君曰：“何谓无妄之福？”曰：“君相楚二十余年矣，虽名为相国，实楚王也。五子皆相诸侯。今王疾甚，旦暮且崩，太子衰弱。疾而不起，而君相少主，因而代立当国，如伊尹、周公。王长而反政，不即遂南面称孤，因而有楚国。此所谓无妄之福也。”春申君曰：“何谓无妄之祸？”曰：“李园不治国，王之舅也。不为兵将，而阴养死士之日久矣。楚王崩，李园必先入。据本议，制断君命，秉权，而杀君以灭口。此所谓无妄之祸也。”春申君曰：“何谓无妄之人？”曰：“君先仕臣为郎中，君王崩，李园先入，臣请为君其胸杀之。此所谓无妄之人也。”春申君曰：“先生置之，勿复言已。李园，软弱人也，仆又善之，又何至此？”朱英恐，乃亡去。

后十七日，楚考烈王崩，李园果先入，置死士，止于棘门之内。春申君后入，止棘门。园死士夹刺春申君，斩其头，投之棘门外。于是使吏尽灭春申君之家。而李园女弟，初幸春申君有身，而入之王所生子者，遂立为楚幽王也。

是岁，秦始皇立九年矣。嫪毐亦为乱于秦，觉，夷三族，而吕不韦废。

苏秦始以合从说肃侯以下四首《赵策》

苏秦从燕之赵，始合从，说赵王曰：“天下之卿相人臣，乃至布衣之士，莫不高贤大王之行义，皆愿奉教陈忠于前之日久矣。虽然，奉阳君妬，大王不得任事，是以外宾客游谈之士，无敢尽忠于前者。今奉阳君捐馆舍，大王乃今然后得与士民相亲，臣故敢进其愚忠。为大王计，莫若安民无事，请无庸有为也。安民之本，在于择交，择交而得则民安，择交不得，则民终身不得安。请言外患：齐、秦为两敌，而民不得安；倚秦攻齐，而民不得安；倚齐攻秦，而民不得安。故夫谋人之主，伐人之国，常苦出辞断绝人之交，愿大王慎无出与口也。

“请屏左右，白言所以异，阴阳而已矣。大王诚能听臣，燕必致毡裘狗马之地，齐必致海隅鱼盐之地，楚必致桔柚云梦之地，韩、魏皆可使致封地汤沐之邑，贵戚父兄皆可以受封侯。夫割地效实，五霸之所以覆军禽将而求也；封侯贵戚，汤、武之所以放杀而争也。今大王垂拱而两有之，是臣之所以为大王愿也。大王与秦，则秦必弱韩、魏；与齐，则齐必弱楚、魏。魏弱则割河外，韩弱则效宜阳。宜阳效则上郡绝，河外割则道不通。楚弱则无援。此三策者，不可不熟计也。夫秦下轵道，则南阳动，劫韩包周则赵自销铄，据卫取淇则齐必入朝。秦欲已得行于山东，则必举甲而向赵。秦甲涉河踰漳，据番吾，则兵必战于邯郸之下矣。此臣之所以为大王患也。

“当今之时，山东之建国，莫如赵强。赵地方二千里，带甲数十万，车千乘，骑万匹，粟支十年；西有常山，南有河、漳，东有清河，北有燕国。燕固弱国，不足畏也。且秦之所畏害于天下者，莫如赵。然而秦不敢举兵甲而伐赵者，何也？畏韩、魏之议其后也。然则韩、魏，赵之南蔽也。秦之攻韩、魏也，则不然。无有名山大川之限，稍稍蚕食之，傅之国都而止矣。韩、魏不能支秦，必入臣于秦，秦无韩、魏之隔，祸必中于赵矣。此臣之所以为大王患也。

“臣闻，尧无三夫之分，舜无咫尺之地，以有天下。禹无百人之聚，以王诸侯。汤、武之卒不过三千人，车不过三百乘，而为天子。诚得其道也。是故明主外料其敌国之强弱，内度其士卒之众寡、贤与不肖，不待两军相当，而胜败存亡之机节，固已见于胸中矣，岂揜于众人之言，而以冥冥决事哉!

“臣窃以天下地图案之。诸侯之地五倍于秦，料诸侯之卒，十倍于秦。六国并力为一，西面而攻秦，秦必破矣。今西面而事之，见臣于秦。夫破人之与破于人也，臣人之与臣于人也，岂可同日而言之哉!夫横人者，皆欲割诸侯之地以与秦成。与秦成，则高台榭，美宫室，听竽晟琴瑟之音，察五味之和，前有轩辕，后有长庭，美人巧笑，卒有秦患，而不与其忧。是故横人日夜务以秦权恐喝诸侯。以求割地，愿大王之熟计之也。

“臣闻明王绝疑去谗，屏流言之迹，塞朋党之门，故尊主广地强兵之计，臣得陈忠于前矣。故窃为大王计，莫如一韩、魏、齐、楚、燕、赵六国从亲，以傧畔秦。令天下之将相，相与会于洹水之上，通质刑白马以盟之。约曰：秦攻楚，齐、魏各出锐师以佐之，韩绝食道，赵涉河、漳，燕守常山之北。秦攻韩、魏，则楚绝其后，齐出锐师以佐之，赵涉河、漳，燕守云中。秦攻齐，则楚绝其后，韩守成皋，魏塞午道，赵涉河、漳、博关，燕出锐师以佐之。秦攻燕，则赵守常山，楚军武关，齐涉渤海，韩、魏出锐师以佐之。秦攻赵，则韩军宜阳，楚军武关，魏军河外，齐涉渤海，燕出锐师以佐之。诸侯有先背约者，五国共伐之。六国从亲以摈秦，秦必不敢出兵于函谷关以害山东矣！如是则霸业成矣！”

赵王曰：“寡人年少，莅国之日浅，未尝得闻社稷之长计。今上客有意存天下，安诸侯，寡人敬以国从。”乃封苏秦为武安君，饰车百乘，黄金千镒，白璧百双，锦绣千纯，以约诸侯。

武灵王与群臣论胡服骑射

武灵王平昼闲居， 肥义侍坐，曰：“王虑世事之变，权甲兵之用，念简、襄之迹，计胡、狄之利乎？”王曰：“嗣立不忘先德，君之道也；错质务明主之长，臣之论也。是以贤君静而有道民便事之教，动而有明古先世之功。为人臣者，穷有弟长辞让之节，通有补民益主之业。此两者，君臣之分也。今吾欲继襄主之业，启胡、翟之乡，而卒世不见也。敌弱者，用力少而功多，可以无尽百姓之劳，而享往古之勋。夫有高世之功者，必负遗俗之累；有独智之虑者，必被庶人之恐。今吾将胡服骑射以教百姓，而世必议寡人矣。”

肥义曰：“臣闻之，疑事无功，疑行无名。今王即定负遗俗之虑，殆毋顾天下之议矣。夫论至德者，不和于俗；成大功者，不谋于众。昔舜舞有苗，而禹袒入裸国，非以养欲而乐志也，欲以论德而要功也。愚者昧于成事，智者见于未萌，王其遂行之。”王曰：“寡人非疑胡服也，吾恐天下笑之。狂夫之乐，智者哀焉；愚者之笑，贤者戚焉。世有顺我者，则胡服之功未可知也。虽敺世以笑我，胡地中山，我必有之。”

王遂胡服。使王孙緤告公子成曰：“寡人胡服，且将以朝，亦欲叔之服之也。家听于亲，国听于君，古今之公行也。子不反亲，臣不逆主，先王之通谊也。今寡人作教易服，而叔不服，吾恐天下议之也。夫制国有常，而利民为本；从政有经，而令行为上。故明德在于论贱，行政在于信贵。今胡服之意，非以养欲而乐志也。事有所出，功有所止。事成功立，然后德可见也。今寡人恐叔逆从政之经，以辅公叔之议。且寡人闻之，事利国者行无邪，因贵戚者名不累。故寡人愿慕公叔之义，以成胡服之功。使緤谒之叔，叔请服焉。”

公子成再拜曰：“臣固闻王之胡服也，不佞寝疾，不能趋走，是以不先进。王今命之，臣固敢竭其愚忠。臣闻之，中国者，聪明睿智之所居也，万物财货之所聚也，贤圣之所教也，仁义之所施也，诗、书、礼、乐之所用也，异敏技艺之所试也，远方之所观赴也，蛮夷之所义行也。今王释此，而袭远方之服，变古之教，易古之道，逆人之心，畔学者，离中国，臣愿大王图之。”

使者报王。王曰：“吾固闻叔之病也。”即之公叔成家，自请之曰：“夫服者，所以便用也；礼者，所以便事也。是以圣人观其乡而顺宜，因其事而制礼，所以利其民而厚其国也。被发文身，错臂左衽，瓯越之民也。黑齿雕题，鯷冠秫缝，大吴之国也。礼服不同，其便一也。是以乡异而用变，事异而礼易。是故圣人苟可以利其民，不一其用；果可以便其事，不同其礼。儒者一师而礼异，中国同俗而教离，又况山谷之便乎？故去就之变，智者不能一；远近之服，贤圣不能同。穷乡多异，曲学多辩。不知而不疑，异于己而不非者，公于求善也。今卿之所言者，俗也。吾之所言者，所以制俗也。今吾国东有河、薄洛之水，与齐、中山同之，而无舟檝之用。自常山以至代、上党，东有燕、东胡之境，西有楼烦、秦、韩之边，而无骑射之备。故寡人且聚舟檝之用，求水居之民，以守河、薄洛之水；变服骑射，以备燕东胡、楼烦、秦、韩之边。且昔者简主不塞晋阳，以及上党，而襄王兼戎取代，以攘诸胡，此愚智之所明也。先时中山负齐之强兵，侵掠吾地，系累吾民，引水围鄗，非社稷之神灵，即鄗几不守。先王忿之，其怨未能报也。今骑射之服，近可以备上党之形，远可以报中山之怨。而叔也顺中国之俗以逆简、襄之意，恶变服之名，而忘国事之耻，非寡人所望于子！”

公子成再拜稽首曰：“臣愚不达于王之议，敢道世俗之闻。今欲继简、襄之意，以顺先王之志，臣敢不听令。”再拜。乃赐胡服。

赵文进谏曰：“农夫劳力而君子养焉，政之经也。愚者陈意而智者论焉，教之道也。臣无隐忠，君无蔽言，国之禄也。臣虽愚，愿竭其忠。”王曰：“虑无侵扰，忠无过罪，子其言乎。”赵文曰：“当世辅俗，古之道也。衣服有常，礼之制也。循法无愆，民之职也。三者，先圣之所以教。今君释此，而袭远方之俗，变古之教，易古之道，故臣愿王之图之。”王曰：“卿言世俗之闲。常民溺于习俗，学者沈于所闻。此两者，所以成官而顺政也，非所以观远而论始也。且夫三代不同服而王，五霸不同教而政。智者作教，而愚者制焉。贤者议俗，不肖者拘焉。夫制于服之民，不足与论心；拘于俗之众，不足与致意。故势与俗化，而礼与变俱，圣人之道也。承教而动，循法无私，民之职也。知学之人，能与闻迁，达于礼之变，能与时化。故为己者不待人，制今者不法古，子其释之。”

赵造谏曰：“隐忠不竭，奸之属也。以私诬国，贼之类也。犯奸者身死，贱国者族宗。有此两者，先王之明刑，臣下之大罪也。臣虽愚，愿尽其忠，无遁其死。”王日：“竭意不让，忠也。上无蔽言，明也。忠不辟危，明不距人。子其言乎。”

赵造曰：“臣闻之，圣人不易民而教，智者不变俗而动。因民而教者，不劳而成功；据俗而动者，虑径而易见也。今王易初不循俗，胡服不顾世，非所以教民而成礼也。且服奇者志淫，俗辟者乱民。是以莅国者不袭奇辟之服，中国不近蛮夷之行，非所以教民而成礼者也。且循法无过，修礼无邪，臣愿王之图之。”

王曰：“古今不同俗，何古之法？帝王不相袭，何礼之循？伏羲、神农教而不诛，黄帝、尧、舜诛而不怒。及至三王，观时而制法，因事而制礼，法度制令，各顺其宜；衣服器械，各便其用。故理世不一其道，便国不必法古。圣人之兴也，不相袭而王。夏、殷之衰也，不易礼而灭。然则反古未可非，而循礼未足多也。且服奇而志淫，是邹、鲁无奇行也；俗辟而民易，是吴、越无俊民也。是以圣人利身之谓服，便事之谓教，进退之谓节，衣服之制，所以齐常民，非所以论贤者也。故圣与俗流，贤与变俱。谚曰：‘以书为御者，不尽于马之情。以古制今者，不达于事之变。’故循法之功，不足以高世；法古之学，不足以制今。子其勿反也。”

虞卿论割六城与秦之害

秦攻赵于长平，大破之，引兵而归。因使人索六城于赵而讲。赵计未定。楼缓新从秦来，赵王与楼缓计之曰：“与秦城何如？不与何如？”楼缓辞让曰：“此非人臣之所能知也。”王曰：“虽然，试言公之私。”楼缓曰：“王亦闻夫公甫文伯母乎？公甫文伯官于鲁，病死。妇人为之自杀于房中者二八。其母闻之，不肯哭也。相室曰：‘焉有子死而不哭者乎？’其母曰：‘孔子，贤人也，逐于鲁，是人不随。今死，而妇人为死者十六人。若是者，其于长者薄，而于妇人厚？’故从母言之，为贤母也；从妇言之，必不免为妬妇也。故其言一也，言者异，则人心变矣。今臣新从秦来，而言勿与，则非计也；言与之，则恐王以臣之为秦也。故不敢对。使臣得为王计之，不如予之。”王曰：“诺。”

虞卿闻之，入见王，王以楼缓言告之。虞卿曰：“此饰说也。”王曰：“何谓也？”虞卿曰：“秦之攻赵也，倦而归乎？王以其力尚能进，爱王而不攻乎？”王曰：“秦之攻我也，不遗余力矣，必以倦而归也。”虞卿曰：“秦以其力，攻其所不能取，倦而归。王又以其力之所不能攻而资之，是助秦自攻也。来年，秦复攻王，王无以救矣。”

王又以虞卿之言告楼缓。楼缓曰：“虞卿能尽知秦力之所至乎？诚知秦力之不至，此弹丸之地，犹不予也，令秦来年复攻王，得无割其内而讲乎？”王曰：“诚听子割矣，子能必来年秦之不复攻我乎？”楼缓对曰：“此非臣之所敢任也。昔者三晋之交于秦，相善也。今秦释韩、魏而独攻王，王之所以事秦必不如韩、魏也。今臣为足下解负亲之攻，启关通币，齐交韩、魏。至来年而王独不取于秦，王之所以事秦者，必在韩、魏之后也。此非臣之所敢任也。”

王以楼缓之言告虞卿。虞卿曰：“楼缓言不讲，来年秦复攻王，得无更割其内而讲。今讲，楼缓又不能必秦之不复攻也，虽割何益？来年复攻，又割其力之所不能取而讲也，此自尽之术也。不如无讲。秦虽善攻，不能取六城；赵虽不能守，亦不至失六城。秦倦而归，兵必罢。我以六城收天下以攻罢秦，是我失之于天下，而取偿于秦也。吾国尚利，孰与坐而割地，自弱以强秦？今楼缓曰：‘秦善韩、魏而攻赵者，必王之事秦不如韩、魏也。’是使王岁以六城事秦也，即坐而地尽矣。来年秦复求割地，王将予之乎？不予，则是弃前资而挑秦祸也；与之，则无地而给之。语曰：‘强者善攻，而弱者不能自守。’今坐而听秦，秦兵不敝而多得地，是强秦而弱赵也。以益愈强之秦，而割愈弱之赵，其计固不止矣。且秦虎狼之国也，无礼义之心。其求无已，而王之地有尽。以有尽之地，给无已之求，其势必无赵矣。故曰：此饰说也。王必勿与。”王曰：“诺。”

楼缓闻之，入见于王，王又以虞卿言告之。楼缓曰：“不然，虞卿得其一，未得其二也。夫秦、赵搆难，而天下皆说，何也？曰：‘我将因强而乘弱。’今赵兵困于秦，天下之贺战胜者，则必尽在于秦矣。故不若亟割地求和，以疑天下，慰秦心。不然，天下将因秦之怒，乘赵之敝而瓜分之。赵且亡，何秦之图？王以此断之，勿复计也。”

虞卿闻之，又入见王曰：“危矣，楼子之为秦也!夫赵兵困于秦，又割地为和，是愈疑天下，而何慰秦心哉？不亦大示天下弱乎？且臣曰勿予者，非固勿予而已也。秦索六城于王，王以六城赂齐。齐，秦之深仇也，得王六城，并力而西击秦也，齐之听王，不待辞之毕也。是王失于齐而取偿于秦，一举结三国之亲，而与秦易道也。”赵王曰：“善!”因发虞卿东见齐王，与之谋秦。

虞卿未反，秦之使者已在赵矣。楼缓闻之，逃去。

鲁仲连说辛垣衍义不帝秦

秦围赵之邯郸。魏安釐王使将军晋鄙救赵。畏秦，止于荡阴，不进。魏王使客将军辛垣衍间入邯郸，因平原君谓赵王曰：“秦所以急围赵者，前与齐闵王争强为帝，已而复归帝，以齐故。今齐益弱。方今惟秦雄天下，此非必贪邯郸，其意欲求为帝。赵诚发使尊秦王为帝，秦必喜，罢兵去。”平原君犹豫，未有所决。

此时鲁仲连适游赵，会秦围赵。闻魏将欲令赵尊秦为帝，乃见平原君曰：“事将奈何矣？”平原君曰：“胜也何敢言事？百万之众折于外，今又内围邯郸而不能去。魏王使客将军辛垣衍令赵帝秦。今其人在是，胜也何敢言事？”鲁仲连曰：“始吾以君为天下之贤公子也，吾乃今然后知君非天下之贤公子也。梁客辛垣衍安在？吾请为君责而归之。”平原君曰：“胜请召而见之于先生。”平原君遂见辛垣衍曰：“东国有鲁仲连先生，其人在此，胜请为绍介而见之于将军。”辛垣衍曰：“吾闻鲁仲连先生，齐国之高士也。衍，人臣也，使事有职。吾不愿见鲁仲连先生也。”平原君曰：“胜已泄之矣。”辛垣衍许诺。

鲁仲连见辛垣衍而无言。辛垣衍曰：“吾视居此围城之中者，皆有求于平原君者也。今吾视先生之玉貌，非有求于平原君者，曷为久居此围城之中而不去也？”鲁仲连曰：“世以鲍焦无从容而死者，皆非也。今众人不知，则为一身。彼秦者，弃礼义而上首功之国也。权使其士，虏使其民。彼则肆然而为帝，过而遂正于天下，则连有赴东海而死耳。吾不忍为之民也!所为见将军者，欲以助赵也。”辛垣衍曰：“先生助之奈何？”鲁仲连曰：“吾将使梁及燕助之。齐、楚则固助之矣。”辛垣衍曰：“燕则吾请以从矣。若乃梁，则吾乃梁人也，先生恶能使梁助之耶？”鲁仲连曰：“梁未睹秦称帝之害故也，使梁睹秦称帝之害，则必助赵矣。”辛垣衍曰：“秦称帝之害将奈何？”鲁仲连曰：“昔齐威王尝为仁义矣，率天下诸侯而朝周。周贫且微，诸侯莫朝，而齐独朝之。居岁余，周烈王崩，诸侯皆吊，齐后往。周怒，赴于齐曰：‘天崩地坼，天子下席。东藩之臣田婴齐后至，则斮之!’威王勃然怒曰：‘叱嗟，而母婢也。’卒为天下笑。故生则朝周，死则叱之，诚不忍其求也。彼天子固然，其无足怪。”辛垣衍曰：“先生独未见夫仆乎？十人而从一人者，宁力不胜，智不若耶？畏之也。”鲁仲连曰：“然梁之比于秦若仆耶？”辛垣衍曰：“然。”鲁仲连曰：“然则吾将使秦王烹醢梁王。”辛垣衍怏然不说，曰：“嘻，亦太甚矣，先生之言也！先生又恶能使秦王烹醢梁王？”

鲁仲连曰：“固也，待吾言之。昔者，鬼侯、鄂侯、文王，纣之三公也。鬼侯有子而好，故入之于纣，纣以为恶，醢鬼侯。鄂侯争之急，辨之疾，故脯鄂侯。文王闻之，喟然而叹，故拘之于羑里之库，百日而欲令之死。曷为与人俱称帝王，卒就脯醢之地也？齐闵王将之鲁，夷维子执策而从，谓鲁人曰：‘子将何以待吾君？’鲁人曰：‘吾将以十太牢待子之君。’夷维子曰：‘子安取礼而来待吾君？彼吾君者，天子也。天子巡狩，诸侯辟舍，纳筦键，摄衽抱几，视膳于堂下，天子已食，退而听朝也。’鲁人投其籥，不果纳。不得入于鲁，将之薛，假涂于邹。当是时，邹君死，闵王欲入吊。夷维子谓邹之孤曰：‘天子吊，主人必将倍殡柩，设北面于南方，然后天子南面吊也。’邹之群臣曰：‘必若此，吾将伏剑而死。’故不敢入于邹。邹、鲁之臣，生则不得事养，死则不得饭含。然且欲行天子之礼于邹、鲁之臣，不果纳。今秦万乘之国，梁亦万乘之国。俱据万乘之国，交有称王之名，睹其一战而胜，欲从而帝之，是使三晋之大臣不如邹、鲁之仆妾也。且秦无已而帝，则且变易诸侯之大臣。彼将夺其所谓不肖，而予其所谓贤；夺其所憎，而与其所爱。彼又将使其子女谗妾为诸侯妃姬，处梁之宫，梁王安得晏然而已乎？而将军又何以得故宠乎？”

于是辛垣衍起，再拜谢曰：“始以先生为庸人，吾乃今日而知先生为天下之士也。吾请去，不敢复言帝秦。”秦将闻之，为却军五十里。

适会公子无忌夺晋鄙军以救赵击秦，秦军引而去。于是平原君欲封鲁仲连。鲁仲连辞让者三，终不肯受。平原君乃置酒，酒酣，起前以千金为鲁仲连寿。鲁仲连笑曰：“所贵于天下之士者，为人排患、释难、解纷乱而无所取也。即有所取者，是商贾之人也，仲连不忍为也。”遂辞平原君而去，终身不复见。

鲁君侍惠王宴避席择言为戒以下三首《魏策》

梁王魏婴觞诸侯于范台。酒酣，请鲁君举觞。鲁君兴，避席择言曰：“昔者帝女令仪狄作酒而美，进之禹，禹饮而甘之，遂疏仪狄，绝旨酒，曰：‘后世必有以酒亡其国者。’齐桓公夜半不嗛，易牙乃煎敖燔炙，和调五味而进之，桓公食之而饱，至旦不觉，曰：‘后世必有以味亡其国者。’晋文公得南之威，三日不听朝，遂推南之威而远之，曰：‘后世必有以色亡其国者。’楚王登强台而望崩山，左江而右湖，以临彷徨，其乐忘死，遂盟强台而弗登，曰：‘后世必有以高台陂池亡其国者。’今主君之尊，仪狄之酒也；主君之味，易牙之调也；左白台而右闾须，南威之美也；前夹林而后兰台，强台之乐也。有一于此，足以亡其国。今主君兼此四者，可无戒与！”梁王称善相属。

张仪为秦连衡说哀王

张仪为秦连横，说魏王曰：“魏地方不至千里，卒不过三十万人。地四平，诸侯四通，条达辐凑，无有名山大川之限。从郑至梁，不过百里；从陈至梁，二百余里。马驰人趋，不待倦而至梁。南与楚境，西与韩境，北与赵境，东与齐境，卒戍四方，守亭障者参列。粟粮漕庾，不下十万。魏之地势，故战场也。魏南与楚而不与齐，则齐攻其东；东与齐而不与赵，则赵攻其北；不合于韩，则韩攻其西；不亲于楚，则楚攻其南。此所谓四分五裂之道也。

“且夫诸侯之为从者，以安社稷、尊主、强兵、显名也。合从者，一天下、约为兄弟、刑白马以盟于洹水之上以相坚也。夫亲昆弟，同父母，尚有争钱财。而欲恃诈伪反覆苏秦之余谋，其不可以成亦明矣。

“大王不事秦，秦下兵攻河外，拔卷、衍、燕、酸枣，劫卫取晋阳，则赵不南；赵不南，则魏不北；魏不北，则从道绝；从道绝则大王之国欲求无危不可得也。秦挟韩而攻魏，韩劫于秦，不敢不听。秦、韩为一国，魏之亡可立而须也，此臣之所以为大王患也。为大王计，莫如事秦，事秦则楚、韩必不敢动；无楚、韩之患，则大王高枕而卧，国必无忧矣。

“且夫秦之所欲弱莫如楚，而能弱楚者莫若魏。楚虽有富大之名，其实空虚；其卒虽众，多言而轻走易北，不敢坚战。魏之兵南面而伐，胜楚必矣。夫亏楚而益魏，攻楚而适秦，内嫁祸安国，此善事也。大王不听臣，秦甲出而东伐，虽欲事秦而不可得也。 ”

“且夫从人多奋辞而寡可信，说一诸侯之王，出而乘其车；约一国而反，而成封侯之基。是故天下之游士，莫不日夜搤腕瞋目切齿以言从之便，以说人主。人主览其辞，牵其说，恶得无眩哉？臣闻积羽沉舟，群轻折轴，众口铄金，故愿大王之熟计之也。”

魏王曰：“寡人蠢愚，前计失之。请称东藩，筑帝宫，受冠带，祠春秋，效河外。”

信陵君谏安王与秦攻韩

魏将与秦攻韩，无忌谓魏王曰：“秦与戎、翟同俗，有虎狼之心，贪戾好利而无信，不识礼义德行。苟有利焉，不顾亲戚兄弟，若禽兽耳。此天下之所同知也，非所施厚积德也。故太后母也，而以忧死；穰侯舅也，功莫大焉，而竟逐之；两弟无罪，而再夺之国。此于其亲戚兄弟若此，而又况于仇雠之敌国也。

“今大王与秦伐韩而益近秦，臣甚惑之，而王弗识也，则不明矣。群臣知之，而莫以此谏，则不忠矣。今夫韩氏以一女子承一弱主，内有大乱，外安能支强秦、魏之兵，王以为不破乎？韩亡，秦尽有郑地，与大梁邻，王以为安乎？王欲得故地，而今负强秦之祸也，王以为利乎？

“秦非无事之国也，韩亡之后，必且更事；更事，必就易与利；就易与利，必不伐楚与赵矣。是何也？夫越山踰河，绝韩之上党而攻强赵，则是复阏与之事也，秦必不为也。若道河内，倍邺、朝歌，绝漳、滏之水，而以与赵兵决胜于邯郸之郊，是受智伯之祸也，秦又不敢。伐楚，道涉谷行三十里，而攻危隘之塞，所行者甚远，而所攻者甚难，秦又弗为也。若道河外，背大梁，而右上蔡、召陵，以与楚兵决于陈郊，秦又不敢也。故曰，秦必不伐楚与赵矣，又不攻卫与齐矣。韩亡之后，兵出之日，非魏无攻矣。

“秦故有怀茅刑丘，城垝津，而以临河内，河内之共、汲莫不危矣。秦有郑地，得垣雍，决荥泽，而水大梁，大梁必亡矣。王之使者大过矣，乃恶安陵氏于秦，秦之欲许之久矣。然而秦之叶阳、昆阳与舞阳、高陵邻，听使者之恶也，随安陵氏而欲亡之。秦绕舞阳之北，以东临许，则南国必危矣。南国虽无危，则魏国岂得安哉？且夫憎韩不爱安陵氏可也，夫不患秦之不爱南国，非也。

“异日者，秦乃在河西，晋国之去梁也，千里有余，河山以兰之，有周、韩而闲之。从林乡军以至于今，秦十攻魏，五入国中，边城尽拔。文台堕，垂都焚，林木伐，糜鹿尽，而国继以围。又长驱梁北，东至陶、卫之郊，北至乎阚，所亡乎秦者，山北、河外、河内，大县数百，名都数十。秦乃在河西，晋国之去大梁也尚千里，而祸若是矣。又况于使秦无韩而有郑地，无河山以兰之，无周、韩以间之，去大梁百里，祸必百此矣。异日者，从之不成矣，楚、魏疑而韩不可得而约也。今韩受兵三年矣，秦挠之以讲，韩知亡，犹弗听，投质于赵，而请为天下雁行顿刃。以臣之愚观之，则楚、赵必与之攻矣。此何也？则皆知秦之无穷也，非尽亡天下之兵，而臣海内之民，必不休矣。是故臣愿以从事乎王，王速受楚、赵之约，而挟韩、魏之质，以存韩为务，因求故地于韩，韩必效之。如此则士民不劳而故地得，其功多于与秦共伐韩，然而无与强秦邻之祸。

“夫存韩安魏而利天下，此亦王之大时已。通韩之上党于共宁，使道已通，因而关之，出入者赋之，是魏重质韩以其上党也。共有其赋，足以富国，韩必德魏、爱魏、重魏、畏魏，韩必不敢反魏。是韩则魏之县也。魏得韩以为县，则卫、大梁、河外必安矣。今不存韩，则二周必危，安陵必易。楚、赵大破，卫、齐甚畏。天下之西乡而驰秦，入朝为臣之日不久矣。”

秦韩浊之战《韩策》

秦、韩战于浊泽，韩氏急。公仲朋谓韩王曰：“与国不可恃。今秦之心欲伐楚，王不如因张仪为和于秦，赂之以一名都，与之伐楚。此以一易二之计也。”韩王曰：“善。”乃儆公仲之行，将西讲于秦。

楚王闻之恐，召陈轸而告之。陈轸曰：“秦之欲伐我久矣，今又得韩之名都一而具甲，秦、韩并兵南乡，此秦所以庙祠而求也。今已得之矣，楚国必伐矣。王听臣，为之儆四境之内选师，言救韩，令战车满道路；发信臣，多其车，重其币，使信王之救己也。纵韩为不能听我，韩必德王也，必不为雁行以来。是秦、韩不和，兵虽至，楚国不大病矣。为能听我绝和于秦，秦必大怒，以厚怨于韩。韩得楚救，必轻秦。轻秦，其应秦必不敬。是我困秦、韩之兵，而免楚国之患也。”

楚王大说，乃儆四境之内选师，言救韩，发信臣，多其车，重其币。谓韩王曰：“弊邑虽小，已悉起之矣。愿大国遂肆意于秦，弊邑将以楚殉韩。”

韩王大说，乃止公仲。公仲曰：“不可，夫以实告我者，秦也；以虚名救我者，楚也。恃楚之虚名，轻绝强秦之敌，必为天下笑矣。且楚、韩非兄弟之国也，又非素约而谋伐秦矣。秦欲伐楚，楚因以起师言救韩，此必陈轸之谋也。且王以使人报于秦矣，今弗行，是欺秦也。夫轻强秦之祸，而信楚之谋臣，王必悔之矣。”韩王弗听，遂绝和于秦。秦果大怒，兴师与韩氏战于岸门，楚救不至，韩氏大败。

韩氏之兵非削弱也，民非蒙愚也，兵为秦禽，智为楚笑，过听于陈轸，失计于韩明也。

郭隗对昭王论致士以下四首《燕策》

燕昭王收破燕后即位，卑身厚币，以招贤者，欲将以报仇。故往见郭隗先生曰：“齐因孤国之乱，而袭破燕。孤极知燕小力少，不足以报。然得贤士与共国，以雪先王之耻，孤之愿也。敢问以国报仇者奈何？”

郭隗先生对曰：“帝者与师处，王者与友处，霸者与臣处，亡国与役处。诎指而事之，北面而受学，则百己者至。先趋而后息，先问而后嘿，则什己者至。人趋己趋，则若己者至。冯几据杖，眄视指使，则厮役之人至。若恣睢奋击，呴藉叱咄，则徒隶之人至矣。此古服道致士之法也。王诚博选国中之贤者，而朝其门下，天下闻王朝其贤臣，天下之士必趋于燕矣。”

昭王曰：“寡人将谁朝而可？”郭隗先生曰：“臣闻古之君人，有以千金求千里马者，三年不能得。涓人言于君曰：‘请求之。’君遣之。三月得千里马，马已死，买其首五百金，反以报君。君大怒曰：‘所求者生马，安事死马而捐五百金？’涓人对曰：‘死马且买之五百金，况生马乎？天下必以王为能市马，马今至矣。’于是不能期年，千里之马至者三。今王诚欲致士，先从隗始；隗且见事，况贤于隗者乎？岂远千里哉？”

于是昭王为隗筑宫而师之。乐毅自魏往，邹衍自齐往，剧辛自赵往，士争凑燕。燕王吊死问生，与百姓同其甘苦。二十八年，燕国殷富，士卒乐佚轻战。于是遂以乐毅为上将军，与秦、楚、三晋合谋以伐齐。齐兵败，闵王出走于外。燕兵独追北入至临淄，尽取齐宝，烧其宫室宗庙。齐城之不下者，唯独莒、即墨。

苏秦自解于燕王以忠信得罪

人有恶苏秦于燕王者，曰：“武安君，天下不信人也。王以万乘下之，尊之于廷，示天下与小人群也。”

武安君从齐来，而燕王不馆也。谓燕王曰：“臣东周之鄙人也，见足下身无咫尺之功，而足下迎臣于郊，显臣于廷。今臣为足下使，利得十城，功存危燕，足下不听臣者，人必有言臣不信，伤臣于王者。臣之不信，是足下之福也。使臣信如尾生，廉如伯夷，孝如曾参，三者天下之高行也，而以事足下，不可乎？”燕王曰：“可。”曰：“有此，臣亦不事足下矣。”

苏秦曰：“且夫孝如曾参，义不离亲，一夕宿于外，足下安得使之之齐？廉如伯夷，不取素飡，汙武王之义而不臣，辞孤竹之君，饿而死于首阳之山。廉如此者，何肯步行数千里，而事弱燕之危主乎？信如尾生，期而不来，抱梁柱而死。信至如此，何肯扬燕、秦之威于齐而取大功乎哉？且夫信行者，所以自为也，非所以为人也。皆自覆之术，非进取之道也。且夫三王代兴，五霸迭盛，皆不自覆也。君以自覆为可乎？则齐不益于营丘，足下不踰境，不窥于边城之外。且臣有老母于周，离老母而事足下，去自覆之术，而谋进取之道，臣之趣固不与足下合者。足下皆自覆之君也，仆者进取之臣也，所谓以忠信得罪于君者也。”

燕王曰：“夫忠信，又何罪之有也？”

对曰：“足下不知也。臣邻家有远为吏者，其妻私人。其夫且归，其私之者忧之。其妻曰：‘公勿忧也，吾已为药酒以待之矣。’后二日，夫至。妻使妾奉卮酒进之。妾知其药酒也，进之则杀主父，言之则逐主母，乃阳僵弃酒。主父大怒而笞之。妾之弃酒，上以活主父，下以存主母也。忠至如此，然不免于笞，此以忠信得罪者也。臣之事，适不幸而有类妾之弃酒也。且臣之事足下，亢义益国，今乃得罪，臣恐天下后事足下者，莫敢自必也。且臣之说齐，曾不欺之也。使之说齐者，莫如臣之言也，虽尧、舜之智，不敢取也。”

惠王使人让乐毅并乐毅报书

昌国君乐毅为燕昭王合五国之兵而攻齐，下七十余城，尽郡县之以属燕。三城未下，而燕昭王死。惠王即位，用齐人反间，疑乐毅，而使骑劫代之将。乐毅奔赵，赵封以为望诸君。齐田单欺诈骑劫，卒败燕军，复收七十城以复齐。燕王悔，惧赵用乐毅，乘燕之敝以伐燕。

燕王乃使人让乐毅，且谢之曰：“先王举国而委将军，将军为燕破齐，报先王之仇，天下莫不振动，寡人岂敢一日而忘将军之功哉!会先王弃群臣，寡人新即位，左右误寡人。寡人之使骑劫代将军，为将军久暴露于外，故召将军且休计事。将军过听，以与寡人有隙，遂捐燕而归赵。将军自为计则可矣，而亦何以报先王之所以遇将军之意乎？”

望诸君乃使人献书报燕王曰：“臣不佞，不能奉承先王之教，以顺左右之心，恐抵斧质之罪，以伤先王之明，而又害于足下之义，故遁逃奔赵。自负以不肖之罪，故不敢为辞说。今王使使者数之罪，臣恐侍御者之不察先王之所以畜幸臣之理，而又不白于臣之所以事先王之心，故敢以书对。

“臣闻贤圣之君，不以禄私其亲，功多者授之；不以官随其爱，能当者处之。故察能而授官者，成功之君也；论行而结交者，立名之士也。臣以所学者观之，先王之举错，有高世之心，故假节于魏王，而以身得察于燕。先王过举，擢之乎宾客之中，而立之乎群臣之上，不谋于父兄，而使臣为亚卿。臣自以为奉令承教，可以幸无罪矣，故受命而不辞。

“先王命之曰：‘我有积怨深怒于齐，不量轻弱，而欲以齐为事。’臣对曰：‘夫齐霸国之余教也，而骤胜之遗事也，闲于兵甲，习于战攻。王若欲攻之，则必举天下而图之。举天下而图之，莫径于结赵矣。且又淮北、宋地，楚、魏之所同愿也。赵若许，约楚、魏、宋尽力，四国攻之，齐可大破也。’先王曰：‘善。’臣乃口受令，具符节，南使臣于赵。顾反命，起兵随而攻齐。以天之道，先王之灵，河北之地，随先王举而有之于济上。济上之军，奉令击齐，大胜之。轻卒锐兵，长驱至齐。齐王逃遁走莒，仅以身免。珠玉财宝，车甲珍器，尽收入燕，大吕陈于元英，故鼎反乎历室，齐器设于宁台。蓟丘之植，植于汶皇。自五霸以来，功未有及先王者也。先王以为惬其志，以臣为不顿命，故裂地而封之，使之得比乎小国诸侯。臣不佞，自以为奉令承教，可以幸无罪矣，故受命而弗辞。

“臣闻贤明之君，功立而不废，故著于《春秋》；蚤知之士，名成而不毁，故称于后世。若先王之报怨雪耻，夷万乘之强国，收八百岁之畜积，及至弃群臣之日，余令诏后嗣之遗义，执政任事之臣，所以能循法令，顺庶孽者，施及萌隶，皆可以教于后世。

“臣闻善作者不必善成，善始者不必善终。昔者伍子胥说听乎阖闾，故吴王远迹至于郢。夫差弗是也，赐之鸱夷而浮之江。故吴王夫差不悟先论之可以立功，故沉子胥而弗悔。子胥不蚤见主之不同量，故入江而不改。夫免身全功，以明先王之迹者，臣之上计也。离毁辱之非，堕先王之名者，臣之所大恐也。临不测之罪，以幸为利者，义之所不敢出也。

“臣闻古之君子，交绝不出恶声；忠臣之去也，不洁其名。臣虽不佞，数奉教于君子矣。恐侍御者之亲左右之说，而不察疏远之行也。故敢以书报，惟君之留意焉。”

燕太子丹使荆轲刺秦王

燕太子丹质于秦，亡归。见秦且灭六国，兵以临易水，恐其祸至。太子丹患之，谓其太傅鞠武曰：“燕、秦不两立，愿太傅幸而图之。”武对曰：“秦地遍天下，威胁韩、魏、赵氏，则易水以北，未有所定也。奈何以见陵之怨，欲批其逆鳞哉？”太子曰：“然则何由？”太傅曰：“请入图之。”

居之有间，樊将军亡秦之燕，太子容之。太傅鞠武谏曰：“不可。夫秦王之暴，而积怨于燕，足为寒心，又况闻樊将军之在乎!是以委肉当饿虎之蹊，祸必不振矣!虽有管、晏，不能为谋。愿太子急遣樊将军入匈奴以灭口。请西约三晋，南连齐、楚，北讲于单于，然后乃可图也。”太子丹曰：“太傅之计，旷日弥久，心惛然，恐不能须臾。且非独于此也。夫樊将军困穷于天下，归身于丹，丹终不迫于强秦，而弃所哀怜之交，置之匈奴，是固丹命卒之时也。愿太傅更虑之。”鞠武曰：“燕有田光先生者，其智深、其勇沉，可与之谋也。”太子曰：“愿因太傅交于田先生，可乎？”鞠武曰：“敬诺。”出见田光，道太子曰：“愿图国事于先生。”田光曰：“敬奉教”。乃造焉。

太子跪而逢迎，却行为道，跪而拂席。田先生坐定，左右无人，太子避席而请曰：“燕、秦不两立，愿先生留意也。”田光曰：“臣闻骐骥盛壮之时，—日而驰千里；至其衰也，驽马先之。今太子闻光壮盛之时，不知吾精已消亡矣。虽然，光不敢以乏国事也。所善荆轲，可使也。”太子曰：“愿因先生得交荆轲，可乎？”田光曰：“敬诺。”即起，趋出。太子送之至门，戒曰：“丹所报，先生所言者，国大事也，愿先生勿泄也。”田光俯而笑曰：“诺。”

偻行见荆轲，曰：“光与子相善，燕国莫不知。今太子闻光壮盛之时，不知吾形已不逮也，幸而教之曰：‘燕、秦不两立，愿先生留意也。’光窃不自外，言足下于太子，愿足下过太子于宫。”荆轲曰：“谨奉教。”田光曰：“光闻长者之行，不使人疑之，今太子约光曰：‘所言者，国之大事也，愿先生勿泄也。’是太子疑光也。夫为行使人疑之，非节侠士也。”欲自杀以激荆轲，曰：“愿足下急过太子，言光已死，明不言也。”遂自刭而死。

轲见太子，言田光已死，明不言也。太子再拜而跪，膝下行流涕，有顷而后言曰：“丹所请田先生不言者，欲以成大事之谋，今田先生以死明不泄言，岂丹之心哉？”荆轲坐定，太子避席顿首曰：“田先生不知丹不肖，使得至前，愿有所道，此天所以哀燕而不弃其孤也。今秦有贪饕之心，而欲不可足也，非尽天下之地，臣海内之王者，其意不餍。今秦已虏韩王，尽纳其地，又举兵南伐楚，北临赵。王翦将数十万之众临漳、邺，而李信出太原、云中。赵不能支秦，必入臣。入臣，则祸至燕。燕小弱，数困于兵，今计举国不足以当秦。诸侯服秦，莫敢合从。丹之私计，愚以为诚得天下之勇士，使于秦，窥以重利，秦王贪其贽，必得所愿矣。诚得劫秦王，使悉反诸侯之侵地，若曹沫之与齐桓公，则大善矣；则不可，因而刺杀之。彼大将擅兵于外，而内有大乱，则君臣相疑。以其间，诸侯得合从，其破秦必矣。此丹之上愿，而不知所以委命，唯荆卿留意焉。”久之，荆轲曰：“此国之大事，臣驽下，恐不足任使。”太子前顿首，固请无让。然后许诺。于是尊荆轲为上卿，舍上舍，太子日日造问，供太牢具异物，间进车骑美女，恣荆轲所欲，以顺适其意。

久之，荆轲未有行意。秦将王翦破赵，虏赵王，尽收其地，进兵北略地，至燕南界。太子丹恐惧，乃请荆卿曰：“秦兵旦暮渡易水，则虽欲长侍足下，岂可得哉？”荆卿曰：“微太子言，臣愿得谒之。今行而无信，则秦未可亲也。夫今樊将军，秦王购之金千斤，邑万家。诚能得樊将军首，与燕督亢之地图献秦王，秦王必说见臣，臣乃得有以报太子。”太子曰：“樊将军以穷困来归丹，丹不忍以己之私，而伤长者之意，愿足下更虑之。”

荆轲知太子不忍，乃遂私见樊于期曰：“秦之遇将军，可谓深矣。父母宗族，皆为戮没。今闻购将军之首，金千斤，邑万家，将奈何？”樊将军仰天太息流涕曰：“吾每念，常痛于骨髓，顾计不知所出耳。” 轲曰：“今有一言，可以解燕国之患，而报将军之仇者，何如？”樊于期乃前曰：“为之奈何？”荆轲曰：“愿得将军之首以献秦，秦王必喜而善见臣，臣左手把其袖，而右手揕其胸，然则将军之仇报，而燕国见陵之耻除矣。将军岂有意乎？”樊于期偏袒扼腕而进曰：“此臣之日夜切齿拊心也，乃今得闻教。”遂自刎。太子闻之，驰往，伏尸而哭，极哀。既已，无可奈何，乃遂收盛樊于期之首，函封之。

于是，太子预求天下之利匕首，得赵人徐夫人之匕首，取之百金，使工以药淬之，以试人，血濡缕，人无不立死者。乃为装遣荆轲。燕国有勇士秦武阳，年十二杀人，人不敢与忤视。乃令秦武阳为副。荆轲有所待，欲与俱，其人居远未来，而为留待。顷之未发。太子迟之，疑其有改悔，乃复请之曰：“日以尽矣，荆卿岂无意哉？丹请先遣秦武阳。”荆轲怒，叱太子白：“今日往而不反者，竖子也!今提一匕首，入不测之强秦，仆所以留者，待吾客与俱。今太子迟之，请辞决矣。”遂发。

太子及宾客知其事者，皆白衣冠以送之。至易水上，既祖，取道。高渐离击筑，荆轲和而歌，为变徵之声，士皆垂泪涕泣。又前而为歌，曰：“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复为慷慨羽声，士皆瞋目，发尽上指冠。于是荆轲遂就车而去，终已不顾。

既至秦，持千金之资币物，厚遗秦王宠臣中庶子蒙嘉。嘉为先言于秦王曰：“燕王诚振畏慕大王之威，不敢兴兵以逆军吏，愿举国为内臣，比诸侯之列，给贡职如郡县，而得奉守先王之宗庙。恐惧不敢自陈，谨斩樊于期头，及献燕之督亢之地图，函封，燕王拜送于庭，使使以闻大王。唯大王命之。”

秦王闻之，大喜。乃朝服，设九宾，见燕使者咸阳宫。荆轲奉樊于期头函，而秦武阳奉地图匣以次进。至陛下，秦武阳色变振恐，群臣怪之。荆轲顾笑武阳，前为谢曰：“北蛮夷之鄙人，未尝见天子，故振惧，愿大王少假借之，使得毕使于前。”秦王谓轲曰：“起，取武阳所持图。”轲既取图奉之，秦王发图，图穷而匕首见。因左手把秦王之袖，而右手持匕首揕抗之。未至身，秦王惊，自引而起，绝袖。拔剑，剑长掺其室。时怨急，剑坚故不可立拔。荆轲逐秦王，秦王还柱而走。群臣惊愕，卒起不意，尽失其度。而秦法，群臣侍殿上者，不得持尺寸之兵。诸郎中执兵，皆陈于殿下，非有诏，不得上。方急时，不及召下兵，以故荆轲逐秦王，而卒惶急，无以击轲，而乃以手共搏之。是时侍医夏无且，以其所奉药囊提轲。秦王之方还柱走，卒惶急不知所为，左右乃曰：“王负剑!王负剑!”遂拔以击荆轲，断其左股。荆轲废，乃引其匕首提秦王，不中，中柱。秦王复击轲，轲被八创。轲自知事不就，倚柱而笑，箕踞以骂曰：“事所以不成者，乃欲以生劫之，必得约契以报太子也。”左右既前斩荆轲，秦王目眩良久。而论功赏群臣及当坐者，各有差。而赐夏无且黄金二百镒，曰：“无且爱我，乃以药囊提荆轲也。”

于是，秦大怒燕，益发兵诣赵，诏王翦军以伐燕。十月，而拔燕蓟城。燕王喜、太子丹等，皆率其精兵，东保于辽东。秦将李信追击燕王，王急，用代王嘉计，杀太子丹，欲献之秦。秦复进兵攻之。五岁而卒灭燕国，而虏燕王喜，秦兼天下。

其后荆轲客高渐离，以击筑见秦皇帝，而以筑击秦皇帝，为燕报仇，不中而死。

墨子说止楚王攻宋《宋策》

公输般为楚设机，将以攻宋。墨子闻之，百舍重茧，往见公输般，谓之曰：“吾自宋闻子。吾欲藉子杀王。”公输般曰：“吾义固不杀王。”墨子曰：“闻公为云梯,将以攻宋。宋何罪之有？义不杀王而攻国，是不杀少而杀众。敢问攻宋何义也？”公输般服焉，请见之王。

墨子见楚王曰：“今有人于此，舍其文轩，邻有敝舆而欲窃之；舍其锦绣，邻有短褐而欲窃之；舍其梁肉，邻有糟糠而欲窃之。此为何若人也？”王曰：“必为有窃疾矣。”

墨子曰：“荆之地方五千里，宋方五百里，此犹文轩之与弊舆也。荆有云梦，犀兕麋鹿盈之，江汉鱼鳖鼋鼍，为天下饶，宋所谓无雉兔鲋鱼者也，此犹梁肉之与糟糠也。荆有长松文梓楩柟豫樟，宋无长木，此犹锦绣之与短褐也。臣以王吏之攻宋，为与此同类也。”王曰：“善哉！请无攻宋。”

南文子论智伯遗君璧马《卫策》

智伯欲伐卫，遗卫君野马四百，白璧一。卫君大悦。群臣皆贺，南文子有忧色。卫君曰：“大国大懽，而子有忧色何？”文子曰：“无功之赏，无力之礼，不可不察也。野马四百，璧一，此小国之礼也，而大国致之，君其图之。”卫君以其言告边境。智伯果起兵而袭卫，至境而反，曰：“卫有贤人，先知吾谋也。”

智伯欲袭卫，乃佯亡其太子，使奔卫。南文子曰：“太子颜为君子也，甚爱而有宠，非有大罪而亡，必有故。”使人迎之于境，曰：“车过五乘，慎勿纳也。”智伯闻之，乃止。

中山君以壶氵食得士《中山策》

中山君飨都士大夫，司马子期在焉。羊羹不遍，司马子期怒而走于楚，说楚王伐中山，中山君亡。有二人挈戈而随其后者，中山君顾谓二人：“子奚为者也？”二人对曰：“臣有父，尝饿且死，君下壶湌饵之。臣父且死，曰：‘中山有事，汝必死之。’故来死君也。”中山君喟然而仰叹，曰：“与不期众少，其于当厄；怨不期深浅，其于伤心。吾以一杯羊羹亡国，以一壶湌得士二人。”

史记

《史记》，汉，司马迁撰。迁事迹及作史之意，均详自叙篇。是书起自黄帝，迄于汉武。为十二本纪，以序帝王；十表，以贯岁月；八书，以纪政事；三十世家，以述公侯；七十列传，以志士庶。迁没后，缺十篇，元成间，褚少孙追补，并附以武帝后事，凡一百三十卷。案：迁书采摭经传百家之书，包举二千余年行事，于《尚书》、《春秋》外，自名一家〔清浦起龙《史通通释》称为“通古纪传家”〕。其书之大略长短，班氏父子论之甚悉，虽班氏颇讥评迁史，后人亦讥评班书，其间似无定论。然平心而言，马、班二书，固不免时有缺略，然其体大思精，文富事备，终非陈寿以下诸史所能抗行，取以冠冕正史，良无愧焉。

五帝本纪 节录

黄帝者，少典之子，姓公孙，名曰轩辕。生而神灵，弱而能言，幼而徇齐，长而敦敏，成而聪明。

轩辕之时，神农氏世衰。诸侯相侵伐，暴虐百姓，而神农氏弗能征。于是轩辕乃习用干戈，以征不享，诸侯咸来宾从。而蚩尤最为暴，莫能伐。炎帝欲侵陵诸侯，诸侯咸归轩辕。轩辕乃修德振兵，治五气，艺五种，抚万民，度四方，教熊罴貔貅貙虎，以与炎帝战于阪泉之野。三战然后得其志。蚩尤作乱，不用帝命。于是黄帝乃征师诸侯，与蚩尤战于涿鹿之野，遂禽杀蚩尤。而诸侯咸尊轩辕为天子，代神农氏，是为黄帝。天下有不顺者，黄帝从而征之，平者去之，披山通道，未尝宁居。

东至于海，登丸山，及岱宗。西至于空峒，登鸡头。南至于江，登熊湘。北逐荤粥，合符釜山，而邑于涿鹿之阿。迁徙往来无常处，以师兵为营卫。官名皆以云命，为云师。置左右大监，监于万国。万国和，而鬼神山川封禅与为多焉。获宝鼎，迎日推策。举风后、力牧、常先、大鸿以治民。顺天地之纪，幽明之占，死生之说，存亡之难。时播百谷草木，淳化鸟兽虫蛾，旁罗日月星辰水波土石金玉，劳勤心力耳目，节用水火材物。有土德之瑞，故号黄帝。

黄帝二十五子，其得姓者十四人。

黄帝居轩辕之丘，而娶于西陵之女，是为嫘祖。嫘祖为黄帝正妃，生二子，其后皆有天下：其一曰玄嚣，是为青阳，青阳降居江水；其二曰昌意，降居若水。昌意娶蜀山氏女，曰昌仆，生高阳，高阳有圣德焉。黄帝崩，葬桥山。其孙昌意之子高阳立，是为帝颛顼也。

太史公曰：学者多称五帝，尚矣。然《尚书》独载尧以来，而百家言黄帝，其文不雅驯，荐绅先生难言之。孔子所传宰予《问五帝德》及《帝系姓》，儒者或不传。余尝西至空峒，北过涿鹿，东渐于海，南浮江淮矣，至长老皆各往往称黄帝、尧、舜之处，风教固殊焉，总之不离古文者近是。予观《春秋》、《国语》，其发明《五帝德》、《帝系姓》章矣，顾弟弗深考，其所表见皆不虚。《书》缺有间矣，其轶乃时时见于他说。非好学深思，心知其意，固难为浅见寡闻道也。余并论次，择其言尤雅者，故著为本纪书首。

周本纪节录

周后稷，名弃。其母有邰氏女，曰姜原。姜原为帝喾元妃。姜原出野，见巨人迹，心忻然说，欲践之，践之而身动如孕者。居期而生子，以为不祥，弃之隘巷，马牛过者皆辟不践；徙置之林中，适会山林多人，迁之；而弃渠中冰上，飞鸟以其翼覆荐之。姜原以为神，遂收养长之。初欲弃之，因名曰弃。

弃为儿时，屹如巨人之志。其游戏，好种树麻、菽，麻、菽美。及为成人，遂好耕农，相地之宜，宜谷者稼穑焉，民皆法则之。帝尧闻之，举弃为农师，天下得其利，有功。帝舜曰：“弃，黎民始饥，尔后稷播时百谷。”封弃于邰，号曰后稷，别姓姬氏。后稷之兴，在陶唐、虞、夏之际，皆有令德。

后稷卒，子不窋立。不窋末年，夏后氏政衰，去稷不务，不窋以失其官，而奔戎狄之间。不窋卒，子鞠立。鞠卒，子公刘立。

公刘虽在戎狄之间，复修后稷之业，务耕种，行地宜，自漆、沮度渭，取材用，行者有资，居者有畜积，民赖其庆。百姓怀之，多徙而保归焉。周道之兴自此始，故诗人歌乐思其德。公刘卒，子庆节立，国于豳。

庆节卒，子皇仆立。皇仆卒，子差弗立。差弗卒，子毁隃立。毁隃卒，子公非立。公非卒，子高圉立。高圉卒，子亚圉立。亚圉卒，子公叔祖类立。公叔祖类卒，子古公亶父立。

古公亶父复修后稷、公刘之业，积德行义，国人皆戴之。薰育戎狄攻之，欲得财物，予之。已复攻，欲得地与民。民皆怒，欲战。古公曰：“有民立君，将以利之。今戎狄所为攻战，以吾地与民。民之在我，与其在彼，何异？民欲以我故战，杀人父子而君之，予不忍为。”乃与私属遂去豳，度漆、沮，踰梁山，止于岐下。豳人举国扶老携弱，尽复归古公于岐下。及他旁国闻古公仁，亦多归之。于是古公乃贬戎狄之俗，而营筑城郭室屋，而邑别居之。作五官有司。民皆歌乐之，颂其德。

古公有长子曰太伯，次曰虞仲。太姜生少子季历，季历娶太任，皆贤妇人，生昌，有圣瑞。古公曰：“我世当有兴者，其在昌乎？”长子太伯、虞仲知古公欲立季历以传昌，乃二人亡如荆蛮，文身断发，以让季历。

古公卒，季历立，是为公季。公季修古公遗道，笃于行义，诸侯顺之。

公季卒，子昌立，是为西伯。

西伯曰文王，遵后稷、公刘之业，则古公、公季之法，笃仁，敬老，慈少。礼下贤者，日中不暇食以待士，士以此多归之。伯夷、叔齐在孤竹，闻西伯善养老，盍往归之。太颠、闳夭、散宜生、鬻子、辛甲大夫之徒皆往归之。

崇侯虎谮西伯于殷曰：“西伯积善累德，诸侯皆向之，将不利于帝。”帝纣乃囚西伯羑里。闳夭之徒患之，乃求有莘氏美女、骊戎之文马、有熊九驷、他奇怪物，因殷嬖臣费仲而献之纣。纣大悦，曰：“此一物足以释西伯，况其多乎！”乃赦西伯，赐之弓矢斧钺，使西伯得征伐。曰：“谮西伯者，崇侯虎也。”西伯乃献洛西之地，以请纣去炮格之刑。纣许之。

西伯阴行善，诸侯皆来决平。于是虞、芮之人有狱不能决，乃如周。入界，耕者皆让畔，民俗皆让长。虞、芮之人未见西伯，皆惭，相谓曰：“吾所争，周人所耻，何往为？只取辱耳。”遂还，俱让而去。诸侯闻之，曰：“西伯盖受命之君。”

明年，伐犬戎。明年，伐密须。明年，败耆国。殷之祖伊闻之，惧，以告帝纣。纣曰：“不有天命乎？是何能为！”明年，伐邘。明年，伐崇侯虎。而作丰邑，自岐下而徙都丰。明年，西伯崩，太子发立，是为武王。

西伯盖即位五十年。其囚羑里，盖益《易》之八卦为六十四卦。诗人道西伯，盖受命之年称王而断虞、芮之讼。后十年而崩，谥为文王。改法度，制正朔矣。追尊古公为太王，公季为王季，盖王瑞自太王兴。

武王即位，太公望为师，周公旦为辅，召公、毕公之徒左右王，师修文王绪业。

九年，武王上祭于毕。东观兵，至于盟津。为文王木主，载以车，中军。武王自称太子发，言奉文王以伐，不敢自专。乃告司马、司徒、司空、诸节：“齐栗，信哉！予无知，以先祖有德臣，小子受先功，毕立赏罚，以定其功。”遂兴师，师尚父号曰：“总尔众庶，与尔舟楫，后至者斩。”武王渡河，中流，白鱼跃入王舟中，武王俯取以祭。既渡，有火自上复于下，至于王屋，流为乌，其色赤，其声魄云。是时，诸侯不期而会盟津者八百诸侯。诸侯皆曰：“纣可伐矣。”武王曰： “女未知天命，未可也。”乃还师归。

居二年，闻纣昏乱，暴虐滋甚，杀王子比干，囚箕子。太师疵、少师强抱其乐器而奔周。于是武王遍告诸侯曰：“殷有重罪，不可以不毕伐。”乃遵文王，遂率戎车三百乘，虎贲三千人，甲士四万五千人，以东伐纣。十一年十二月戊午，师毕渡盟津，诸侯咸会。曰：“孳孳无怠！”武王乃作《太誓》，告于众庶：“今殷王纣乃用其妇人之言，自绝于天，毁坏其三正，离逷其王父母弟，乃断弃其先祖之乐，乃为淫声，用变乱正声，怡说妇人。故今予发维共行天罚。勉哉夫子，不可再，不可三！”

二月甲子昧爽，武王朝至于商郊牧野，乃誓。武王左杖黄钺，右秉白旄，以麾。曰：“远矣西土之人！”武王曰：“嗟！我有国冢君，司徒、司马、司空、亚旅、师氏，千夫长、百夫长，及庸、蜀、羌、髳、微、纑、彭、濮人，称尔戈，比尔干，立尔矛，予其誓。”王曰：“古人有言‘牝鸡无晨，牝鸡之晨，惟家之索。’今殷王纣维妇人言是用，自弃其先祖肆祀不答，昏弃其家国，遗其王父母弟不用，乃维四方之多罪逋逃是崇是长，是信是使，俾暴虐于百姓，以奸轨于商国。今予发维共行天之罚。今日之事，不过六步七步，乃止齐焉，夫子勉哉！不过于四伐五伐六伐七伐，乃止齐焉，勉哉夫子！尚桓桓，如虎如罴，如豺如离，于商郊，不御克奔，以役西土，勉哉夫子！尔所不勉，其于尔身有戮。”誓已，诸侯兵会者车四千乘，陈师牧野。

帝纣闻武王来，亦发兵七十万人距武王。武王使师尚父与百夫致师，以大卒驰帝纣师。纣师虽众，皆无战之心，心欲武王亟入。纣师皆倒兵以战，以开武王。武王驰之，纣兵皆崩畔纣。纣走，反入登于鹿台之上，蒙衣其殊玉，自燔于火而死。武王持大白旗以麾诸侯，诸侯毕拜武王，武王乃揖诸侯，诸侯毕从。武王至商国，商国百姓咸待于郊。于是武王使群臣告语商百姓曰：“上天降休！”商人皆再拜稽首，武王亦答拜。遂入，至纣死所。武王自射之，三发而后下车，以轻剑击之，以黄钺斩纣头，县大白之旗。已而至纣之嬖妾二女，二女皆经自杀。武王又射三发，击以剑，斩以玄钺，县其头小白之旗。武王已乃出复军。

其明日，除道，修社及商纣宫。及期，百夫荷罕旗以先驱。武王弟叔振铎奉陈常车，周公旦把大钺，毕公把小钺，以夹武王。散宜生、太颠、闳夭皆执剑以卫武王。既入，立于社南大卒之左，左右毕从。毛叔郑奉明水，卫康叔封布兹，召公奭赞采，师尚父牵牲。尹佚策祝曰：“殷之末孙季纣，殄废先王明德，侮蔑神祗不祀，昏暴商邑百姓，其章显闻于天皇上帝。”于是武王再拜稽首，曰：“膺更大命，革殷，受天明命。”武王又再拜稽首，乃出。

封商纣子禄父殷之余民。武王为殷初定未集，乃使其弟管叔鲜、蔡叔度相禄父治殷。已而命召公释箕子之囚。命毕公释百姓之囚，表商容之闾。命南宫括散鹿台之财，发钜桥子粟，以振贫弱萌隶。命南宫括、史佚展九鼎保玉。命闳夭封比干之墓。命宗祝享祠于军。乃罢兵西归。行狩，记政事，作《武成》。封诸侯，班赐宗彝，作《分殷之器物》。武王追思先圣王，乃褒封神农之后于焦，黄帝之后于祝，帝尧之后于蓟，帝舜之后于陈，大禹之后于杞。于是封功臣谋士，而师尚父为首封。封尚父于营丘，曰齐。封弟周公旦于曲阜，曰鲁。封召公奭于燕。封弟叔鲜于管，弟叔度于蔡。余各以次受封。

武王征九牧之君，登豳之阜，以望商邑。武王至于周，自夜不寐。周公旦即王所，曰：“曷为不寐？”王曰：“告女：维天不飨殷，自发未生于今六十年，麋鹿在牧，蜚鸿满野。天不享殷，乃今有成。维天建殷，其登名民三百六十夫，不显亦不宾灭，以至今。我未定天保，何暇寐？”王曰：“定天保，依天室，悉求夫恶，贬从殷王受。日夜劳来定我西土。我维显服，及德方明。自洛汭延于伊汭，居易毋固，其有夏之居。我南望三涂，北望岳鄙，顾詹有河，粤詹雒、伊，毋远天室。” 营周居于雒邑而后去。纵马于华山之阳，放牛于桃林之虚；偃干戈，振兵释旅：示天下不复用也。

秦始皇本纪节录

二十六年，秦初并天下，令丞相、御史曰：“异日韩王纳地效玺，请为藩臣，已而倍约，与赵、魏合从畔秦，故兴兵诛之，虏其王。寡人以为善，庶几息兵革。赵王使其相李牧来约盟，故归其质子。已而倍盟，反我太原，故兴兵诛之，得其王。赵公子嘉乃自立为代王，故举兵击灭之。魏王始约服入秦，已而与韩、赵谋袭秦，秦兵吏诛，遂破之。荆王献青阳以西，已而畔约，击我南郡，故发兵诛，得其王，遂定其荆地。燕王昏乱，其太子丹乃阴令荆轲为贼，兵吏诛，灭其国。齐王用后胜计，绝秦使，欲为乱，兵吏诛，虏其王，平齐地。寡人以眇眇之身，兴兵诛暴乱，赖宗庙之灵，六王咸伏其辜，天下大定。今名号不更，无以称成功，传后世。其议帝号。”丞相绾、御史大夫劫、廷尉斯等皆曰：“昔者五帝地方千里，其外侯服夷服诸侯或朝或否，天子不能制。今陛下兴义兵，诛残贼，平定天下，海内为郡县，法令由一统，自上古以来未尝有，五帝所不及。臣等谨与博士议曰：‘古有天皇，有地皇，有泰皇，泰皇最贵。’臣等昧死上尊号，王为‘泰皇’。命为‘制’，令为‘诏’，天子自称曰‘朕’。”王曰：“去‘泰’，著‘皇’，采上古‘帝’位号，号曰‘皇帝’。他如议。”制曰：“可。”追尊庄襄王为太上皇。制曰：“朕闻太古有号毋谥，中古有号，死而以行为谥。如此，则子议父，臣议君也，甚无谓，朕弗取焉。自今已来，除谥法。朕为始皇帝。后世以计数，二世三世至于万世，传之无穷。”

始皇推终始五德之传，以为周得火德，秦代周德，从所不胜。方今水德之始，改年始，朝贺皆自十月朔。衣服旄旌节旗皆上黑。数以六为纪，符法冠皆六寸，而舆六尺，六尺为步，乘六马。更名河曰德水，以为水德之始。刚毅戾深，事皆决于法，刻削毋仁恩和义，然后合五德之数。于是急法，久者不赦。

丞相绾等言：“诸侯初破，燕、齐、荆地远，不为置王，毋以填之。请立诸子，唯上幸许。”始皇下其议于群臣，群臣皆以为便。廷尉李斯议曰：“周文武所封子弟同姓甚众，然后属疏远，相攻击如仇雠，诸侯更相诛伐，周天子弗能禁止。今海内赖陛下神灵一统，皆为郡县，诸子功臣以公赋税重赏赐之，甚足，易制。天下无异意，则安宁之术也。置诸侯不便。”始皇曰：“天下共苦战斗不休，以有侯王。赖宗庙，天下初定，又复立国，是树兵也，而求其宁息，岂不难哉！廷尉议是。”

分天下以为三十六郡，郡置守、尉、监。更名民曰“黔首”。大酺。收天下兵，聚之咸阳，销以为锺锯，金人十二，重各千石，置廷宫中。一法度衡石丈尺，车同轨，书同文字。地东至海暨朝鲜，西至临洮、羌中，南至北乡户，北据河为塞，并阴山至辽东。徙天下豪富于咸阳十二万户。诸庙及章台、上林皆在渭南。秦每破诸侯，写放其宫室，作之咸阳北阪上，南临渭，自雍门以东至泾、渭，殿屋复道周阁相属。所得诸侯美人钟鼓，以充入之。

三十四年，始皇置酒咸阳宫，博士七十人前为寿。仆射周青臣进颂曰：“他时秦地不过千里，赖陛下神灵明圣，平定海内，放逐蛮夷，日月所照，莫不宾服。以诸侯为郡县，人人自安乐，无战争之患，传之万世，自上古不及陛下威德。”始皇悦。博士齐人淳于越进曰：“臣闻殷周之王千余岁，封子弟功臣，自为枝辅。今陛下有海内，而子弟为匹夫，卒有田常、六卿之臣，无辅拂，何以相救哉？事不师古而能长久者，非所闻也。今青臣又面谀以重陛下之过，非忠臣。”始皇下其议。丞相李斯曰：“五帝不相复，三代不相袭，各以治，非其相反，时变异也。今陛下创大业，建万世之功，固非愚儒所知。且越言乃三代之事，何足法也？异时诸侯并争，厚招游学。今天下已定，法令出一，百姓当家则力农工，士则学习法令辟禁。今诸生不师今而学古，以非当世，惑乱黔首。丞相臣斯昧死言：古者天下散乱，莫之能一，是以诸侯并作，语皆道古以害今，饰虚言以乱实，人善其所私学，以非上之所建立。今皇帝并有天下，别黑白而定一尊。私学而〔此“而”字以《李斯传》参稽之，疑当在“私学”二字之上，于文法始合。〕相与非法教，人闻令下，则各以其学议之；入则心非，出则巷议，夸主以为名，异取以为高，率群下以造谤。如此弗禁，则主势降乎上，党与成乎下。禁之便。臣请史官非秦记皆烧之，非博士官所职，天下敢有藏《诗》、《书》、百家语者，悉诣守、尉杂烧之。有敢偶语《诗》、《书》者弃市，以古非今者族。吏见知不举者，与同罪。令下三十日不烧，黥为城旦。所不去者，医药、卜筮、种树之书。若欲有学法令，以吏为师。”制曰：“可。”

三十五年，卢生说始皇曰：“臣等求芝奇药仙者常弗遇，类物有害之者。方中，人主时为微行以辟恶鬼，恶鬼辟，真人至。人主所居，而人臣知之，则害于神。真人者，入水不濡，入火不爇，陵云气，与天地久长。今上治天下，未能恬惔。愿上所居宫毋令人知，然后不死之药殆可得也。”于是始皇曰：“吾慕真人，自谓‘真人’，不称‘朕’。”乃令咸阳之旁二百里内，宫观二百七十，复道甬道相连，帷帐钟鼓美人充之，各案署不移徙。行所幸，有言其处者，罪死。始皇帝幸梁山宫，从山上见丞相车骑众，弗善也。中人或告丞相，丞相后损车骑。始皇怒曰：“此中人泄吾语。”案问莫服。当是时，诏捕诸时在旁者，皆杀之。自是后莫知行之所在。听事，群臣受决事，悉于咸阳宫。

侯生、卢生相与谋曰：“始皇为人，天性刚戾自用，起诸侯，并天下，意得欲从，以为自古莫及己。专任狱吏，狱吏得亲幸。博士虽七十人，特备员弗用。丞相诸大臣皆受成事，倚办于上。上乐以刑杀为威，天下畏罪持禄，莫敢尽忠。上不闻过而日骄，下慑伏谩欺以取容。秦法，不得兼方，不验，辄死。然候星气者至三百人，皆良士，畏忌讳谀，不敢端言其过。天下之事无小大皆决于上，上至以衡石量书，日夜有呈，不中呈不得休息。贪于权势至如此，未可为求仙药。”于是乃亡去。始皇闻亡，乃大怒曰：“吾前收天下书不中用者尽去之。悉召文学方术士甚众，欲以兴太平，方士欲练以求奇药。今闻韩众去不报，徐市等费以巨万计，终不得药，徒奸利相告日闻。卢生等吾尊赐之甚厚，今乃诽谤我，以重吾不德也。诸生在咸阳者，吾使人廉问，或为妖言以乱黔首。”于是使御史悉案问诸生，诸生传相告引，乃自除犯禁者四百六十馀人，皆坑之咸阳，使天下知之，以惩后。益发谪徙边。始皇长子扶苏谏曰：“天下初定，远方黔首未集，诸生皆诵法孔子，今上皆重法绳之，臣恐天下不安。唯上察之。”始皇怒，使扶苏北监蒙恬于上郡。

项羽本纪 节录

项籍者，下相人也，字羽。初起时，年二十四。其季父项梁，梁父即楚将项燕，为秦将王翦所戮者也。项氏世世为楚将，封于项，故姓项氏。

项籍少时，学书不成，去学剑，又不成。项梁怒之。籍曰：“书足以记名姓而已。剑一人敌，不足学，学万人敌。”于是项梁乃教籍兵法，籍大喜，略知其意，又不肯竟学。秦始皇帝游会稽，渡浙江，梁与籍俱观。籍曰：“彼可取而代也。”梁掩其口，曰：“毋妄言，族矣！”梁以此奇籍。籍长八尺余，力能扛鼎，才气过人，虽吴中子弟皆已惮籍矣。

初，宋义所遇齐使者高陵君显在楚军，见楚王曰：“宋义论武信君之军必败，居数日，军果败。兵未战而先见败征，此可谓知兵矣。”王召宋义与计事而大说之，因置以为上将军；项羽为鲁公，为次将；范增为末将，救赵。诸别将皆属宋义，号为卿子冠军。行至安阳，留四十六日不进。项羽曰：“吾闻秦军围赵王钜鹿，疾引兵渡河，楚击其外，赵应其内，破秦军必矣。”宋义曰：“不然。夫搏牛之虻不可以破虮虱。今秦攻赵，战胜则兵罢，我承其敝；不胜，则我引兵鼓行而西，必举秦矣。故不如先斗秦赵。夫被坚执锐，义不如公；坐而运策，公不如义。”因下令军中曰：“猛如虎，很如羊，贪如狼，强不可使者，皆斩之。”乃遣其子宋襄相齐，身送之至无盐，饮酒高会。天寒大雨，士卒冻饥。项羽曰：“将戮力而攻秦，久留不行。今岁饥民贫，士卒食芋菽，军无见粮，乃饮酒高会，不引兵渡河因赵食，与赵并力攻秦，乃曰‘承其敝’。夫以秦之强，攻新造之赵，其势必举赵。赵举而秦强，何敝之承！且国兵新破，王坐不安席，扫境内而专属于将军，国家安危，在此一举。今不恤士卒而徇其私，非社稷之臣。”项羽晨朝上将军宋义，即其帐中斩宋义头，出令军中曰：“宋义与齐谋反楚，楚王阴令羽诛之。”当是时，诸将皆慑服，莫敢枝梧。皆曰：“首立楚者，将军家也。今将军诛乱。”乃相与共立羽为假上将军。使人追宋义子，及之齐，杀之。使桓楚报命于怀王。怀王因使项羽为上将军。当阳君、蒲将军皆属项羽。

项羽已杀卿子冠军，威震楚国，名闻诸侯。乃遣当阳君、蒲将军将卒二万渡河，救钜鹿。战少利，陈余复请兵。项羽乃悉引兵渡河，皆沈船，破釜甑，烧庐舍，持三日粮，以示士卒必死，无一还心。于是至则围王离，与秦军遇，九战，绝其甬道，大破之，杀苏角，虏王离。涉间不降楚，自烧杀。当是时，楚兵冠诸侯。诸侯军救钜鹿下者十余壁，莫敢纵兵。及楚击秦，诸将皆从壁上观。楚战士无不一以当十，楚兵呼声动天，诸侯军无不人人惴恐。于是已破秦军，项羽召见诸侯将，入辕门，无不膝行而前，莫敢仰视。项羽由是始为诸侯上将军，诸侯皆属焉。

楚军夜击坑秦卒二十余万人新安城南。行略定秦地。函谷关有兵守关，不得入。又闻沛公已破咸阳，项羽大怒，使当阳君等击关。项羽遂入，至于戏西。沛公军霸上，未得与项羽相见。沛公左司马曹无伤使人言于项羽曰：“沛公欲王关中，使子婴为相，珍宝尽有之。”项羽大怒，曰：“旦日飨士卒，为击破沛公军！”当是时，项羽兵四十万，在新丰鸿门，沛公兵十万，在霸上。范增说项羽曰：“沛公居山东时，贪于财货，好美姬。今入关，财物无所取，妇女无所幸，此其志不在小。吾令人望其气，皆为龙虎，成五采，此天子气也。急击勿失。”

楚左尹项伯者，项羽季父也，素善留侯张良。张良是时从沛公，项伯乃夜驰之沛公军，私见张良，具告以事，欲呼张良与俱去。曰：“毋从俱死也。”张良曰：“臣为韩王送沛公，沛公今事有急，亡去不义，不可不语。”良乃入，具告沛公。沛公大惊，曰：“为之奈何？”张良曰：“谁为大王为此计者？”曰：“鲰生说我曰‘距关，毋内诸侯，秦地可尽王也’。故听之。”良曰：“料大王士卒足以当项王乎？”沛公默然，曰：“固不如也，且为之乃何？”张良曰：“请往谓项伯，言沛公不敢背项王也。”沛公曰：“君安与项伯有故？”张良曰：“秦时与臣游，项伯杀人，臣活之。今事有急，故幸来告良。”沛公曰“孰与君少长？”良曰：“长于臣。”沛公曰“君为我呼入，吾得兄事之。”张良出，要项伯。项伯即入见沛公。沛公奉卮酒为寿，约为婚姻，曰：“吾入关，秋豪不敢有所近，籍吏民，封府库，而待将军。所以遣将守关者，备他盗之出入与非常也。日夜望将军至，岂敢反乎！愿伯具言臣之不敢倍德也。”项伯许诺。谓沛公曰：“旦日不可不蚤自来谢项王。”沛公曰：“诺。”于是项伯复夜去，至军中，具以沛公言报项王。因言曰：“沛公不先破关中，公岂敢入乎？今人有大功而击之，不义也，不如因善遇之。”项王许诺。

沛公旦日从百余骑来见项王，至鸿门，谢曰：“臣与将军戮力而攻秦，将军战河北，臣战河南，然不自意能先入关破秦，得复见将军于此。今者有小人之言，令将军与臣有卻。”项王曰：“此沛公左司马曹无伤言之；不然，籍何以至此。”项王即日因留沛公与饮。项王、项伯东向坐，亚父南向坐。亚父者，范增也。沛公北向坐，张良西向侍。范增数目项王，举所佩玉玦以示之者三，项王默然不应。范增起，出召项庄，谓曰：“君王为人不忍，若入前为寿，寿毕，请以剑舞，因击沛公于坐，杀之。不者，若属皆且为所虏。”庄则入为寿，寿毕，曰：“君王与沛公饮，军中无以为乐，请以剑舞。”项王曰：“诺。”项庄拔剑起舞，项伯亦拔剑起舞，常以身翼蔽沛公，庄不得击。于是张良至军门，见樊哙。樊哙曰：“今日之事何如？”良曰：“甚急。今者项庄拔剑舞，其意常在沛公也。”哙曰：“此迫矣，臣请入，与之同命。”哙即带剑拥盾入军门。交戟之卫士欲止不内，樊哙侧其盾以撞，卫士仆地，哙遂入，披帷西向立，瞋目视项王，头发上指，目眦尽裂。项王按剑而跽曰：“客何为者？”张良曰：“沛公之参乘樊哙者也。”项王曰：“壮士！赐之卮酒。”则与斗卮酒。哙拜谢，起，立而饮之。项王曰：“赐之彘肩。”则与一生彘肩。樊哙覆其盾于地，加彘肩上，拔剑切而啖之。项王曰：“壮士，能复饮乎？”樊哙曰：“臣死且不避，卮酒安足辞！夫秦王有虎狼之心，杀人如不能举，刑人如恐不胜，天下皆叛之。怀王与诸将约曰‘先破秦入咸阳者王之’。今沛公先破秦入咸阳，豪毛不敢有所近，封闭宫室，还军霸上，以待大王来。故遣将守关者，备他盗出入与非常也。劳苦而功高如此，未有封侯之赏，而听细说，欲诛有功之人。此亡秦之续耳，窃为大王不取也。”项王未有以应，曰：“坐。”樊哙从良坐。坐须臾，沛公起如厕，因招樊哙出。

沛公已出，项王使都尉陈平召沛公。沛公曰：“今者出，未辞也，为之奈何？”樊哙曰：“大行不顾细谨，大礼不辞小让。如今人方为刀俎，我为鱼肉，何辞为。”于是遂去。乃令张良留谢。良问曰：“大王来何操？”曰：“我持白璧一双，欲献项王，玉斗一双，欲与亚父。会其怒，不敢献。公为我献之。”张良曰：“谨诺。”当是时，项王军在鸿门下，沛公军在霸上，相去四十里。沛公则置车骑，脱身独骑，与樊哙、夏侯婴、靳强、纪信等四人持剑盾步走，从郦山下，道芷阳间行。沛公谓张良曰：“从此道至吾军，不过二十里耳。度我至军中，公乃入。”沛公已去，间至军中，张良入谢，曰：“沛公不胜杯杓，不能辞。谨使臣良奉白璧一双，再拜献大王足下；玉斗一双，再拜奉大将军足下。”项王曰：“沛公安在？”良曰：“闻大王有意督过之，脱身独去，已至军矣。”项王则受璧，置之坐上。亚父受玉斗，置之地，拔剑撞而破之，曰：“唉！竖子不足与谋。夺项王天下者，必沛公也，吾属今为之虏矣。”沛公至军，立诛杀曹无伤。

是时，汉兵盛食多，项王兵罢食绝。汉遣陆贾说项王，请太公，项王弗听。汉王复使侯公往说项王，项王乃与汉约，中分天下，割鸿沟以西者为汉，鸿沟而东者为楚。项王许之，即归汉王父母妻子。军皆呼万岁。汉王乃封侯公为平国君，匿弗肯复见。曰：“此天下辩士，所居倾国，故号为平国君。”

项王已约，乃引兵解而东归。汉欲西归，张良、陈平说曰：“汉有天下太半，而诸侯皆附之。楚兵罢食尽，此天亡楚之时也，不如因其机而遂取之。今释弗击，此所谓‘养虎自遗患’也。”汉王听之。

汉五年，汉王乃追项王至阳夏南，止军，与淮阴侯韩信，建成侯彭越期会而击楚军。至固陵，而信、越之兵不会。楚击汉军，大破之。汉王复入壁，深堑而自守。谓张子房曰：“诸侯不从约，为之奈何？”对曰：“楚兵且破，信、越未有分地，其不至固宜。君王能与共分天下，今可立致也。即不能，事未可知也。君王能自陈以东傅海，尽与韩信；睢阳以北至谷城，以与彭越；使各自为战，则楚易败也。”汉王曰：“善。”于是乃发使者告韩信、彭越曰：“并力击楚。楚破，自陈以东傅海与齐王，睢阳以北至谷城与彭相国。”使者至，韩信、彭越皆报曰：“请今进兵。”韩信乃从齐往，刘贾军从寿春并行，屠城父，至垓下。大司马周殷叛楚，以舒屠六，举九江兵，随刘贾、彭越皆会垓下，诣项王。

项王军壁垓下，兵少食尽，汉军及诸侯兵围之数重。夜闻汉军四面皆楚歌，项王乃大惊曰：“汉皆已得楚乎？是何楚人之多也！”项王则夜起，饮帐中。有美人名虞，常幸从；骏马名骓，常骑之。于是项王乃悲歌慷慨，自为诗曰：“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歌数阕，美人和之。项王泣数行下，左右皆泣，莫能仰视。

于是项王乃上马骑，麾下壮士骑从者八百余人，直夜溃围南出，驰走。平明，汉军乃觉之，令骑将灌婴以五千骑追之。项王渡淮，骑能属者百余人耳。项王至阴陵，迷失道，问一田父，田父绐曰“左”。左，乃陷大泽中。以故汉追及之。项王乃复引兵而东，至东城，乃有二十八骑。汉骑追者数千人。项王自度不得脱，谓其骑曰：“吾起兵至今八岁矣，身七十余战，所当者破，所击者服，未尝败北，遂霸有天下。然今卒困于此，此天之亡我，非战之罪也。今日固决死，原为诸君快战，必三胜之，为诸君溃围，斩将，刈旗，令诸君知天亡我，非战之罪也。”乃分其骑以为四队，四向。汉军围之数重。项王谓其骑曰：“吾为公取彼一将。”令四面骑驰下，期山东为三处。于是项王大呼驰下，汉军皆披靡，遂斩汉一将。是时，赤泉侯为骑将，追项王，项王瞋目而叱之，赤泉侯人马俱惊，辟易数里。与其骑会为三处。汉军不知项王所在，乃分军为三，复围之。项王乃驰，复斩汉一都尉，杀数十百人，复聚其骑，亡其两骑耳。乃谓其骑曰：“何如？”骑皆伏曰：“如大王言。”

于是项王乃欲东渡乌江。乌江亭长舣船待，谓项王曰：“江东虽小，地方千里，众数十万人，亦足王也。愿大王急渡。今独臣有船，汉军至，无以渡。”项王笑曰：“天之亡我，我何渡为！且籍与江东子弟八千人渡江而西，今无一人还，纵江东父兄怜而王我，我何面目见之？纵彼不言，籍独不愧于心乎？”乃谓亭长曰：“吾知公长者。吾骑此马五岁，所当无敌，尝一日行千里，不忍杀之，以赐公。”乃令骑皆下马步行，持短兵接战。独籍所杀汉军数百人。项王身亦被十余创。顾见汉骑司马吕马童，曰：“若非吾故人乎？”马童面之，指王翳曰：“此项王也。”项王乃曰：“吾闻汉购我头千金，邑万户，吾为若德。”乃自刎而死。

十二诸侯年表序

太史公读《春秋历谱谍》，至周厉王，未尝不废书而叹也。曰：呜呼，师挚见之矣！纣为象箸而箕子唏。周道缺，诗人本之衽席，《关雎》作。仁义陵迟，《鹿鸣》刺焉。及至厉王，以恶闻其过，公卿惧诛而祸作，厉王遂奔于彘，乱自京师始，而共和行政焉。是后或力政，强乘弱，兴师不请天子。然挟王室之义，以讨伐为会盟主，政由五伯，诸侯恣行，淫侈不轨，贼臣篡子滋起矣。齐、晋、秦、楚其在成周微甚，封或百里或五十里。晋阻三河，齐负东海，楚介江淮，秦因雍州之固，四国迭兴，更为伯主，文武所褒大封，皆威而服焉。是以孔子明王道，干七十余君，莫能用，故西观周室，论史记旧闻，兴于鲁而次《春秋》，上记隐，下至哀之获麟，约其辞文，去其烦重，以制义法，王道备，人事浃。七十子之徒口受其传指，为有所刺讥褒讳抑损之文辞不可以书见也。鲁君子左丘明惧弟子人人异端，各安其意，失其真，故因孔子史记具论其语，成《左氏春秋》。铎椒为楚威王传，为王不能尽观《春秋》，采取成败，卒四十章，为《铎氏微》。赵孝成王时，其相虞卿，上采《春秋》，下观近势，亦著八篇，为《虞氏春秋》。吕不韦者，秦庄襄王相，亦上观尚古，删拾《春秋》，集六国时事，以为八览、六论、十二纪，为《吕氏春秋》。及如荀卿、孟子、公孙固、韩非之徒，各往往捃摭《春秋》之文以著书，不可胜纪。汉相张苍历谱五德，上大夫董仲舒推《春秋》义，颇著文焉。

太史公曰：儒者断其义，驰说者骋其辞，不务综其终始；历人取其年月，数家隆于神运，谱谍独记世谥，其辞略，欲一观诸要难。于是谱十二诸侯，自共和讫孔子，表见《春秋》、《国语》，学者所讥盛衰大指著于篇，为成学治古文者要删焉。

六国年表序

太史公读《秦记》，至犬戎败幽王，周东徙洛邑，秦襄公始封为诸侯，作西畤用事上帝，僭端见矣。《礼》曰：“天子祭天地，诸侯祭其域内名山大川。”今秦杂戎翟之俗，先暴戾，后仁义，位在藩臣而胪于郊祀，君子惧焉。及文公逾陇，攘夷狄，尊陈宝，营岐、雍之间，而穆公修政，东竟至河，则与齐桓、晋文中国侯伯侔矣。是后陪臣执政，大夫世禄，六卿擅晋权，征伐会盟，威重于诸侯。及田常杀简公而相齐国，诸侯晏然弗讨，海内争于战功矣。三国终之卒分晋，田和亦灭齐而有之，六国之盛自此始。务在强兵并敌，谋诈用而从衡短长之说起。矫称蜂出，誓盟不信，虽置质剖符犹不能约束也。秦始小国僻远，诸夏宾之，比于戎翟，至献公之后常雄诸侯。论秦之德义不如鲁卫之暴戾者，量秦之兵不如三晋之强也，然卒并天下，非必险固便形执利也，盖若天所助焉。

或曰“东方物所始生，西方物之成孰”。夫作事者必于东南，收功实者常于西北。故禹兴于西羌，汤起于亳，周之王也以丰、镐伐殷，秦之帝用雍州兴，汉之兴自蜀汉。

秦既得意，烧天下《诗》、《书》，诸侯史记尤甚，为其有所刺讥也。《诗》、《书》所以复见者，多藏人家，而史记独藏周室，以故灭。惜哉，惜哉！独有《秦记》，又不载日月，其文略不具。然战国之权变亦有可颇采者，何必上古。秦取天下多暴，然世异变，成功大。传曰“法后王”，何也？以其近己而俗变相类，议卑而易行也。学者牵于所闻，见秦在帝位日浅，不察其终始，因举而笑之，不敢道，此与以耳食无异。悲夫！

余于是因《秦记》，踵《春秋》之后，起周元王，表六国时事，讫二世，凡二百七十年，著诸所闻兴坏之端。后有君子，以览观焉。

河渠书

《夏书》曰：禹抑洪水十三年，过家不入门。陆行载车，水行载舟，泥行蹈毳，山行即桥。以别九州，随山浚川，任土作贡。通九道，陂九泽，度九山。然河灾衍溢，害中国也尤甚。唯是为务。故道河自积石，历龙门，南到华阴，东下砥柱，及孟津、雒汭，至于大邳。于是禹以为河所从来者高，水湍悍，难以行平地，数为败，乃厮二渠以引其河。北载之高地，过降水，至于大陆，播为九河，同为逆河，入于勃海。九川既疏，九泽既洒，诸夏艾安，功施于三代。

自是之后，荥阳下引河东南为鸿沟，以通宋、郑、陈、蔡、曹、卫，与济、汝、淮、泗会。于楚，西方则通渠汉水、云梦之野，东方则通鸿沟江淮之间。于吴，则通渠三江、五湖。于齐，则通菑济之间。于蜀，蜀守冰凿离碓，辟沫水之害，穿二江成都之中。此渠皆可行舟，有余则用溉，百姓飨其利。至于所过，往往引其水益用溉田畴之渠，以万亿计，然莫足数也。

西门豹引漳水溉邺，以富魏之河内。而韩闻秦之好兴事，欲罢之，毋令东伐，乃使水工郑国间说秦，令凿泾水自中山西邸瓠口为渠，并北山，东注洛三百余里，欲以溉田。中作而觉，秦欲杀郑国。郑国曰：“始臣为间，然渠成，亦秦之利也。”秦以为然，卒使就渠。渠就，用注填阏之水，溉泽卤之地四万余顷，收皆亩一钟。于是关中为沃野，无凶年，秦以富强，卒并诸侯，因命曰“郑国渠”。

汉兴三十九年，孝文时河决酸枣，东溃金堤，于是东郡大兴卒塞之。

其后四十有余年，今天子元光之中，而河决于瓠子，东南注钜野，通于淮、泗。于是天子使汲黯、郑当时兴人徒塞之，辄复坏。是时武安侯田蚡为丞相，其奉邑食鄃。鄃居河北，河决而南，则鄃无水灾，邑收多。蚡言于上曰：“江河之决皆天事，未易以人力为强塞，塞之未必应天。”而望气用数者亦以为然，于是天子久之不事复塞也。

是时郑当时为大农，言曰：“异时关东漕粟从渭中上，度六月而罢，而漕水道九百余里，时有难处。引渭穿渠起长安，并南山下，至河三百余里，径，易漕，度可令三月罢；而渠下民田万余顷，又可得以溉田；此损漕省卒，而益肥关中之地，得谷。”天子以为然，令齐人水工徐伯表，悉发卒数万人穿漕渠，三岁而通。通，以漕，大便利。其后漕稍多，而渠下之民颇得以溉田矣。

其后河东守番系言：“漕从山东西，岁百余万石，更砥柱之限，败亡甚多，而亦烦费。穿渠引汾溉皮氏、汾阴下，引河溉汾阴、蒲坂下，度可得五千顷。五千顷故尽河壖弃地，民茭牧其中耳，今溉田之，度可得谷二百万石以上。谷从渭上，与关中无异，而砥柱之东可无复漕。”天子以为然，发卒数万人作渠田。数岁，河移徙，渠不利，则田者不能偿种。久之，河东渠田废，予越人，令少府以为稍入。

其后，人有上书欲通褒斜道及漕事，下御史大夫张汤。汤问其事，因言：“抵蜀从故道，故道多阪，回远。今穿褒斜道，少阪，近四百里；而褒水通沔，斜水通渭，皆可以行船漕。漕从南阳上沔入褒，褒之绝水至斜，间百余里，以车转，从斜下下渭。如此，汉中之谷可致，山东从沔无限，便于砥柱之漕。且褒斜材木竹箭之饶，拟于巴蜀。”天子以为然，拜汤子卬为汉中守，发数万人作褒斜道五百馀里。道果便近，而水湍石，不可漕。

其后庄熊罴言：“临晋民原穿洛以溉重泉以东万余顷故卤地。诚得水，可令亩十石。”于是为发卒万余人穿渠，自征引洛水至商颜山下。岸善崩，乃凿井，深者四十余丈。往往为井，井下相通行水。水颓以绝商颜，东至山岭十余里间。井渠之生自此始。穿渠得龙骨，故名曰龙首渠。作之十余岁，渠颇通，犹未得其饶。

自河决瓠子后二十余岁，岁因以数不登，而梁、楚之地尤甚。天子既封禅，巡祭山川，其明年，旱，干封少雨。天子乃使汲仁、郭昌发卒数万人塞瓠子决。于是天子已用事万里沙，则还自临决河，沉白马玉璧于河，令群臣从官自将军已下，皆负薪窴决河。是时东郡烧草，以故薪柴少，而下淇园之竹以为楗。

天子既临河决，悼功之不成，乃作歌曰：“瓠子决兮将奈何？皓皓旰旰兮闾殚为河！殚为河兮地不得宁，功无已时兮吾山平。吾山平兮钜野溢，鱼沸郁兮柏冬日。延道弛兮离常流，蛟龙骋兮方远游。归旧川兮神哉沛，不封禅兮安知外？为我谓河伯兮何不仁，泛滥不止兮愁吾人？啮桑浮兮淮、泗满，久不反兮水维缓。”一曰：“河汤汤兮激潺湲，北渡污兮浚流难。搴长茭兮沈美玉，河伯许兮薪不属。薪不属兮卫人罪，烧萧条兮噫乎何以御水！颓林竹兮楗石菑，宣房塞兮万福来。”于是卒塞瓠子，筑宫其上，名曰宣房宫。而道河北行二渠，复禹旧迹，而梁、楚之地复宁，无水灾。

自是之后，用事者争言水利。朔方、西河、河西、酒泉皆引河及川谷以溉田；而关中辅渠、灵轵引堵水；汝南、九江引淮；东海引钜定；泰山下引汶水：皆穿渠为溉田，各万余顷，佗小渠披山通道者，不可胜言。然其著者在宣房。

太史公曰：余南登庐山，观禹疏九江，遂至于会稽太湟，上姑苏，望五湖；东窥洛汭、大邳，迎河，行淮、泗、济、漯洛渠；西瞻蜀之岷山及离碓；北自龙门至于朔方。曰：甚哉，水之为利害也！余从负薪塞宣房，悲《瓠子》之诗，而作《河渠书》。

平准书

汉兴，接秦之弊，丈夫从军旅，老弱转粮饷，作业剧而财匮，自天子不能具钧驷，而将相或乘牛车，齐民无藏盖。于是为秦钱重难用，更令民铸钱一，黄金一斤，约法省禁。而不轨逐利之民，蓄积余业以稽市物，物踊腾粜，米至石万钱，马一匹则百金。

天下已平，高祖乃令贾人不得衣丝乘车，重租税以困辱之。孝惠、高后时，为天下初定，复弛商贾之律，然市井之子孙亦不得仕宦为吏。量吏禄，度官用，以赋于民。而山川园池市井租税之入，自天子以至于封君汤沐邑，皆各为私奉养焉，不领于天下之经费。漕转山东粟，以给中都官，岁不过数十万石。

至孝文时，荚钱益多，轻，乃更铸四铢钱，其文为“半两”，令民纵得自铸钱。故吴诸侯也，以即山铸钱，富埒天子，其后卒以叛逆。邓通，大夫也，以铸钱财过王者。故吴、邓氏钱布天下，而铸钱之禁生焉。

匈奴数侵盗北边，屯戍者多，边粟不足给食当食者。于是募民能输及转粟于边者拜爵，爵得至大庶长。

孝景时，上郡以西旱，亦复修卖爵令，而贱其价以招民；及徒复作，得输粟县官以除罪。益造苑马以广用，而宫室列观舆马益增修矣。

至今上即位数岁，汉兴七十余年之间，国家无事，非遇水旱之灾，民则人给家足，都鄙廪庾皆满，而府库余货财。京师之钱累巨万，贯朽而不可校。太仓之粟陈陈相因，充溢露积于外，至腐败不可食。众庶街巷有马，阡陌之间成群，而乘字牝者而不得聚会。守闾阎者食粱肉，为吏者长子孙，居官者以为姓号。故人人自爱而重犯法，先行义而后绌耻辱焉。当此之时，网疏而民富，役财骄溢，或至兼并豪党之徒，以武断于乡曲。宗室有土公卿大夫以下，争于奢侈，室庐舆服僭于上，无限度。物盛而衰，固其变也。

自是之后，严助、朱买臣等，招来东瓯，事两越，江淮之间萧然烦费矣。唐蒙、司马相如开路西南夷，凿山通道千余里，以广巴蜀，巴蜀之民罢焉。彭吴贾灭朝鲜，置沧海之郡，则燕齐之间靡然发动。及王恢设谋马邑，匈奴绝和亲，侵扰北边，兵连而不解，天下苦其劳，而干戈日滋。行者赍，居者送，中外骚扰而相奉，百姓玩弊以巧法，财赂衰耗而不赡。入物者补官，出货者除罪，选举陵迟，廉耻相冒，武力进用，法严令具。兴利之臣自此始也。

其后汉将岁以数万骑出击胡，及车骑将军卫青取匈奴河南地，筑朔方。当是时，汉通西南夷道，作者数万人，千里负担馈粮，率十余钟致一石，散币于邛僰以集之。数岁道不通，蛮夷因以数攻，吏发兵诛之。悉巴蜀租赋不足以更之，乃募豪民田南夷，入粟县官，而内受钱于都内。东至沧海之郡，人徒之费，拟于南夷。又兴十万余人筑卫朔方，转漕甚辽远，自山东咸被其劳，费数十百巨万，府库益虚。乃募民能入奴婢，得以终身复，为郎增秩，及入羊为郎，始于此。

其后四年，而汉遣大将将六将军，军十余万，击右贤王，获首虏万五千级。明年，大将军将六将军仍再出击胡，得首虏万九千级。捕斩首虏之士受赐黄金二十余万斤，虏数万人皆得厚赏，衣食仰给县官；而汉军之士马死者十余万，兵甲之财转漕之费，不与焉。于是大农陈藏钱经耗，赋税既竭，犹不足以奉战士。有司言：“天子曰‘朕闻五帝之教不相复而治，禹汤之法不同道而王，所由殊路，而建德一也。北边未安，朕甚悼之。日者，大将军攻匈奴，斩首虏万九千级，留无所食。议令民得买爵，及赎禁锢免减罪’。请置赏官，命曰武功爵。级十七万，凡直三十余万金。诸买武功爵官首者试补吏，先除；千夫如五大夫；其有罪又减二等；爵得至乐卿。以显军功。”军功多用越等，大者封侯卿大夫，小者郎吏。吏道杂而多端，则官职耗废。

自公孙弘以《春秋》之义绳臣下取汉相，张汤用峻文决理为廷尉，于是见知之法生，而废格沮诽穷治之狱用矣。其明年，淮南、衡山、江都王谋反迹见，而公卿寻端治之，竟其党与，而坐死者数万人，长吏益惨急而法令明察。

当是之时，招尊方正贤良文学之士，或至公卿大夫。公孙弘以汉相，布被，食不重味，为天下先。然无益于俗，稍骛于功利矣。

其明年，骠骑仍再出击胡，获首四万。其秋，浑邪王率数万之众来降，于是汉发车二万乘迎之。既至，受赏，赐及有功之士。是岁费凡百余巨万。

初，先是往十余岁河决观，梁、楚之地，固已数困，而缘河之郡隄塞河，辄决坏，费不可胜计。其后番系欲省底柱之漕，穿汾、河渠以为溉田，作者数万人；郑当时为渭漕渠回远，凿直渠自长安至华阴，作者数万人；朔方亦穿渠，作者数万人：各历二三期，功未就，费亦各巨万十数。

天子为伐胡，盛养马，马之来食长安者数万匹，卒牵掌者，关中不足，乃调旁近郡。而胡降者皆衣食县官，县官不给，天子乃损膳，解乘舆驷，出御府禁藏以赡之。

其明年，山东被水灾，民多饥乏，于是天子遣使者虚郡国仓以振贫民。犹不足，又募豪富人相贷假。尚不能相救，乃徙贫民于关以西，及充朔方以南新秦中，七十余万口，衣食皆仰给县官。数岁，假予产业，使者分部护之，冠盖相望。其费以亿计，不可胜数。于是县官大空。

而富商大贾或财役贫，转毂百数，废居居邑，封君皆低首仰给。冶铸煮盐，财或累万金，而不佐国家之急，黎民重困。于是天子与公卿议，更钱造币以赡用，而摧浮淫并兼之徒。是时禁苑有白鹿而少府多银锡。自孝文更造四铢钱，至是岁四十余年，从建元以来，用少，县官往往即多铜山而铸钱，民亦间盗铸钱，不可胜数。钱益多而轻，物益少而贵。有司言曰：“古者皮币，诸侯以聘享。金有三等，黄金为上，白金为中，赤金为下。今半两钱法重四铢，而奸或盗摩钱里取钅大，钱益轻薄而物贵，则远方用币烦费不省。”乃以白鹿皮方尺，缘以藻缋，为皮币，直四十万。王侯宗室朝觐聘享，必以皮币荐璧，然后得行。

又造银锡为白金。以为天用莫如龙，地用莫如马，人用莫如龟，故白金三品：其一曰重八两，圜之，其文龙，名曰“白选”，直三千；二曰以重差小，方之，其文马，直五百；三曰复小，椭之，其文龟，直三百。令县官销半两钱，更铸三铢钱，文如其重。盗铸诸金钱罪皆死，而吏民之盗铸白金者不可胜数。

于是以东郭咸阳、孔仅为大农丞，领盐铁事；桑弘羊以计算用事，侍中。咸阳，齐之大煮盐，孔仅，南阳大冶，皆致生累千金，故郑当时进言之。弘羊，洛阳贾人子，以心计，年十三侍中。故三人言利事析秋豪矣。

法既益严，吏多废免。兵革数动，民多买复及五大夫，征发之士益鲜。于是除千夫五大夫为吏，不欲者出马。故吏皆适令伐棘上林，作昆明池。

其明年，大将军、骠骑大出击胡，得首虏八九万级，赏赐五十万金，汉军马死者十余万匹，转漕车甲之费不与焉。是时财匮，战士颇不得禄矣。

有司言三铢钱轻，易奸诈，乃更请诸郡国铸五铢钱，周郭其下，令不可磨取钅大焉。

大农上盐铁丞孔仅、咸阳言：“山海，天地之藏也，皆宜属少府，陛下不私，以属大农佐赋。原募民自给费，因官器作煮盐，官与牢盆。浮食奇民欲擅管山海之货，以致富羡，役利细民。其沮事之议，不可胜听。敢私铸铁器煮盐者，钅大左趾，没入其器物。郡不出铁者，置小铁官，便属在所县。”使孔仅、东郭咸阳乘传举行天下盐铁，作官府，除故盐铁家富者为吏。吏道益杂，不选，而多贾人矣。

商贾以币之变，多积货逐利。于是公卿言：“郡国颇被灾害，贫民无产业者，募徙广饶之地。陛下损膳省用，出禁钱以振元元，宽贷赋，而民不齐出于南亩，商贾滋众。贫者畜积无有，皆仰县官。异时算轺车贾人缗钱皆有差，请算如故。诸贾人末作贳贷卖买，居邑稽诸物，及商以取利者，虽无市籍，各以其物自占，率缗钱二千而一算。诸作有租及铸，率缗钱四千一算。非吏比者三老、北边骑士，轺车以一算；商贾人轺车二算；船五丈以上一算。匿不自占，占不悉，戍边一岁，没入缗钱。有能告者，以其半畀之。贾人有市籍者，及其家属，皆无得籍名田，以便农。敢犯令，没入田、僮。”

天子乃思卜式之言，召拜式为中郎，爵左庶长，赐田十顷，布告天下，使明知之。

初，卜式者，河南人也，以田畜为事。亲死，式有少弟，弟壮，式脱身出分，独取畜羊百余，田宅财物尽予弟。式入山牧十余岁，羊致千余头，买田宅。而其弟尽破其业，式辄复分予弟者数矣。是时汉方数使将击匈奴，卜式上书，愿输家之半县官助边。天子使使问式：“欲官乎？”式曰：“臣少牧，不习仕宦，不愿也。”使问曰：“家岂有冤，欲言事乎？”式曰：“臣生与人无分争。式邑人贫者贷之，不善者教顺之，所居人皆从式，式何故见冤于人！无所欲言也。”使者曰：“苟如此，子何欲而然？”式曰：“天子诛匈奴，愚以为贤者宜死节于边，有财者宜输委，如此而匈奴可灭也。”使者具其言入以闻。天子以语丞相弘。弘曰：“此非人情。不轨之臣，不可以为化而乱法，愿陛下勿许。”于是上久不报式，数岁，乃罢式。式归，复田牧。岁余，会军数出，浑邪王等降，县官费众，仓府空。其明年，贫民大徙，皆仰给县官，无以尽赡。卜式持钱二十万予河南守，以给徙民。河南上富人助贫人者籍，天子见卜式名，识之，曰：“是固前而欲输其家半助边。”乃赐式外繇四百人。式又尽复予县官。是时富豪皆争匿财，唯式尤欲输之助费。天子于是以式终长者，故尊显以风百姓。

初，式不愿为郎。上曰：“吾有羊上林中，欲令子牧之。”式乃拜为郎，布衣而牧羊。岁余，羊肥息。上过见其羊，善之。式曰：“非独羊也，治民亦犹是也。以时起居，恶者辄斥去，毋令败群。”上以式为奇，拜为缑氏令试之，缑氏便之。迁为成皋令，将漕最。上以为式朴忠，拜为齐王太傅。

而孔仅之使天下铸作器，三年中拜为大农，列于九卿。而桑弘羊为大农丞，筦诸会计事，稍稍置均输以通货物矣。

始令吏得入谷补官，郎至六百石。

自造白金五铢钱后五岁，赦吏民之坐盗铸金钱死者数十万人。其不发觉相杀者，不可胜计。赦自出者，百余万人。然不能半自出，天下大抵无虑皆铸金钱矣。犯者众，吏不能尽诛取，于是遣博士褚大、徐偃等，分曹循行郡国，举兼并之徒守相为者。而御史大夫张汤方隆贵用事，减宣、杜周等为中丞，义纵、尹齐、王温舒等用惨急刻深为九卿，而直指夏兰之属始出矣。

而大农颜异诛。初，异为济南亭长，以廉直稍迁至九卿。上与张汤既造白鹿皮币，问异。异曰：“今王侯朝贺以苍璧，直数千，而其皮荐反四十万，本末不相称。”天子不说。张汤又与异有卻，及有人告异以它议，事下张汤治异。异与客语，客语初令下有不便者，异不应，微反脣。汤奏当异九卿，见令不便，不入言而腹诽，论死。自是之后，有腹诽之法以此，而公卿大夫多谄谀取容矣。

天子既下缗钱令而尊卜式，百姓终莫分财佐县官，于是杨可告缗钱纵矣。

郡国多奸铸钱，钱多轻，而公卿请令京师铸钟官赤侧，一当五，赋官用非赤侧不得行。白金稍贱，民不宝用，县官以令禁之，无益。岁余，白金终废不行。

是岁也，张汤死而民不思。

其后二岁，赤侧钱贱，民巧法用之，不便，又废。于是悉禁郡国无铸钱，专令上林三官铸。钱既多，而令天下非三官钱不得行，诸郡国所前铸钱皆废销之，输其铜三官。而民之铸钱益少，计其费不能相当，唯真工大奸乃盗为之。

卜式相齐，而杨可告缗遍天下，中家以上大抵皆遇告。杜周治之，狱少反者。乃分遣御史廷尉正监分曹往，即治郡国缗钱，得民财物以亿计，奴婢以千万数，田大县数百顷，小县百余顷，宅亦如之。于是商贾中家以上大率破，民偷甘食好衣，不事畜藏之产业，而县官有盐铁缗钱之故，用益饶矣。

益广关，置左右辅。

初，大农筦盐铁官布多，置水衡，欲以主盐铁；及杨可告缗钱，上林财物众，乃令水衡主上林。上林既充满，益广。是时越欲与汉用船战逐，乃大修昆明池，列观环之。治楼船，高十余丈，旗帜加其上，甚壮。于是天子感之，乃作柏梁台，高数十丈。宫室之修，由此日丽。

乃分缗钱诸官，而水衡、少府、大农、太仆各置农官，往往即郡县比没入田田之。其没入奴婢，分诸苑养狗马禽兽，及与诸官。诸官益杂置多，徒奴婢众，而下河漕度四百万石，及官自籴乃足。

所忠言：“世家子弟富人或斗鸡走狗马，弋猎博戏，乱齐民。”乃征诸犯令，相引数千人，命曰“株送徒”。入财者得补郎，郎选衰矣。

是时山东被河灾，及岁不登数年，人或相食，方一二千里。天子怜之，诏曰：“江南火耕水耨，令饥民得流就食江淮间，欲留，留处。”遣使冠盖相属于道，护之，下巴蜀粟以振之。

其明年，天子始巡郡国。东度河，河东守不意行至，不辨，自杀。行西逾陇，陇西守以行往卒，天子从官不得食，陇西守自杀。于是上北出萧关，从数万骑，猎新秦中，以勒边兵而归。新秦中或千里无亭徼，于是诛北地太守以下，而令民得畜牧边县，官假马母，三岁而归，及息什一，以除告缗，用充仞新秦中。

既得宝鼎，立后土、太一祠，公卿议封禅事，而天下郡国皆豫治道桥，缮故宫，及当驰道县，县治官储，设供具，而望以待幸。

其明年，南越反，西羌侵边为桀。于是天子为山东不赡，赦天下，因南方楼船卒二十余万人击南越，数万人发三河以西骑击西羌，又数万人度河筑令居。初置张掖、酒泉郡，而上郡、朔方、西河、河西开田官，斥塞卒六十万人戍田之。中国缮道馈粮，远者三千，近者千余里，皆仰给大农。边兵不足，乃发武库工官兵器以赡之。车骑马乏绝，县官钱少，买马难得，乃著令，令封君以下，至三百石以上吏，以差出牝马，天下亭亭有畜牸马，岁课息。

齐相卜式上书曰：“臣闻主忧臣辱。南越反，臣厚父子与齐习船者往死之。”天子下诏曰：“卜式虽躬耕牧，不以为利，有余辄助县官之用。今天下不幸有急，而式奋愿父子死之，虽未战，可谓义形于内。赐爵关内侯，金六十斤，田十顷。”布告天下，天下莫应。列侯以百数，皆莫求从军击羌、越。至酎，少府省金，而列侯坐酎金失侯者百余人。乃拜式为御史大夫。

式既在位，见郡国多不便县官作盐铁，铁器苦恶，贾贵，或强令民卖买之。而船有算，商者少，物贵，乃因孔仅言船算事。上由是不悦卜式。

汉连兵三岁，诛羌，灭南越，番禺以西至蜀南者置初郡十七，且以其故俗治，毋赋税。南阳、汉中以往，郡各以地比给初郡吏卒奉食币物，传车马被具。而初郡时时小反，杀吏，汉发南方吏卒往诛之，间岁万余人，费皆仰给大农。大农以均输调盐铁助赋，故能赡之。然兵所过，县为以訾给毋乏而已，不敢言擅赋法矣。其明年，元封元年，卜式贬秩为太子太傅。而桑弘羊为治粟都尉，领大农，尽代仅筦天下盐铁。弘羊以诸官各自巿，相与争，物故腾跃，而天下赋输或不偿其僦费，乃请置大农部丞数十人，分部主郡国，各往往县置均输盐铁官，令远方各以其物贵时商贾所转贩者为赋，而相灌输。置平准于京师，都受天下委输。召工官治车诸器，皆仰给大农。大农之诸官尽笼天下之货物，贵即卖之，贱则买之。如此，富商大贾无所牟大利，则反本，而万物不得腾踊。故抑天下物，名曰“平准”。天子以为然，许之。于是天子北至朔方，东到太山，巡海上，并北边以归。所过赏赐，用帛百余万匹，钱金以巨万计，皆取足大农。

弘羊又请令吏得入粟补官，及罪人赎罪。令民能入粟甘泉，各有差，以复终身，不告缗。他郡国各输急处，而诸农各致粟，山东漕益岁六百万石。一岁之中，太仓、甘泉仓满。边余谷诸物均输帛五百万匹。民不益赋而天下用饶。于是弘羊赐爵左庶长，黄金再百斤焉。

是岁小旱，上令官求雨，卜式言曰：“县官当食租衣税而已，今弘羊令吏坐市列肆，贩物求利。亨弘羊，天乃雨。”

太史公曰：农工商交易之路通，而龟贝金钱刀布之币兴焉。所从来久远。自高辛氏之前尚矣，靡得而记云。故《书》道唐虞之际，《诗》述殷周之世，安宁则长庠序，先本绌末，以礼义防于利；事变多故而亦反是。是以物盛则衰，时极而转，一质一文，终始之变也。《禹贡》九州，各因其土地所宜，人民所多少而纳职焉。汤武承弊易变，使民不倦，各兢兢所以为治，而稍陵迟衰微。齐桓公用管仲之谋，通轻重之权，徼山海之业，以朝诸侯，用区区之齐显成霸名。魏用李克，尽地力，为强君。自是以后，天下争于战国，贵诈力而贱仁义，先富有而后推让。故庶人之富者或累巨万，而贫者或不厌糟糠；有国强者或并群小以臣诸侯，而弱国或绝祀而灭世。以至于秦，卒并海内。虞夏之币，金为三品，或黄，或白，或赤；或钱，或布，或刀，或龟贝。及至秦，中一国之币为三等，黄金以溢名，为上币；铜钱识曰半两，重如其文，为下币。而珠玉、龟贝、银锡之属为器饰宝藏，不为币。然各随时而轻重无常。于是外攘夷狄，内兴功业，海内之士力耕不足粮饷，女子纺绩不足衣服。古者尝竭天下之资财以奉其上，犹自以为不足也。无异故云，事势之流，相激使然，曷足怪焉。〔姚鼐《惜抱轩笔记》曰：“柯纬骐论《平淮书》后，太史公曰：‘农工商交易之路通，至何足怪焉’。四百余字，谓是《平准书》之发端，非其后赞，其说极为的当，无可疑者。” 〕

齐太公世家 节录

太公望吕尚者，东海上人。其先祖尝为四岳，佐禹平水土，甚有功。虞夏之际封于吕，或封于申，姓姜氏。夏商之时，申、吕或封枝庶子孙，或为庶人，尚其后苗裔也。本姓姜氏，从其封姓，故曰吕尚。

吕尚盖尝穷困，年老矣，以渔钓奸周西伯。西伯将出猎，卜之，曰“所获非龙非彲，非虎非罴；所获霸王之辅”。于是周西伯猎，果遇太公于渭之阳，与语大说，曰：“自吾先君太公曰‘当有圣人适周，周以兴’。子真是邪？吾太公望子久矣。”故号之曰“太公望”，载与俱归，立为师。

或曰，太公博闻，尝事纣。纣无道，去之。游说诸侯，无所遇，而卒西归周西伯。或曰，吕尚处士，隐海滨。周西伯拘羑里，散宜生、闳夭素知而招吕尚。吕尚亦曰：“吾闻西伯贤，又善养老，盍往焉”。三人者为西伯求美女奇物，献之于纣，以赎西伯。西伯得以出，反国。言吕尚所以事周虽异，然要之为文、武师。

周西伯昌之脱羑里归，与吕尚阴谋修德以倾商政，其事多兵权与奇计，故后世之言兵及周之阴权皆宗太公为本谋。周西伯政平，及断虞、芮之讼，而诗人称西伯受命曰文王。伐崇、密须、犬夷，大作丰邑。天下三分，其二归周者，太公之谋计居多。

文王崩，武王即位。九年，欲修文王业，东伐，以观诸侯集否。师行，师尚父左杖黄钺，右把白旄以誓，曰：“苍兕苍兕，总尔众庶，与尔舟楫，后至者斩！”遂至盟津。诸侯不期而会者八百诸侯。诸侯皆曰：“纣可伐也。”武王曰：“未可。”还师，与太公作此《太誓》。

居二年，纣杀王子比干，囚箕子。武王将伐纣，卜，龟兆不吉，风雨暴至。群公尽惧，唯太公强之劝武王，武王于是遂行。十一年正月甲子，誓于牧野，伐商纣。纣师败绩。纣反走，登鹿台，遂追斩纣。明日，武王立于社，群公奉明水，卫康叔封布采席，师尚父牵牲，史佚策祝，以告神讨纣之罪。散鹿台之钱，发钜桥之粟，以振贫民。封比干墓，释箕子囚。迁九鼎，修周政，与天下更始。师尚父谋居多。于是武王已平商而王天下，封师尚父于齐营丘。东就国，道宿行迟。逆旅之人曰：“吾闻时难得而易失。客寝甚安，殆非就国者也。”太公闻之，夜衣而行，黎明至国。莱侯来伐，与之争营丘。营丘边莱。莱人，夷也，会纣之乱而周初定，未能集远方，是以与太公争国。

太公至国修政，因其俗，简其礼，通商工之业，便鱼盐之利，而人民多归齐，齐为大国。及周成王少时，管、蔡作乱，淮夷畔周，乃使召康公命太公曰：“东至海，西至河，南至穆陵，北至无棣，五侯九伯，实得征之。”齐由此得征伐，为大国，都营丘。

鲁周公世家

周公旦者，周武王弟也。自文王在时，旦为子孝，笃仁，异于群子。及武王即位，旦常辅翼武王，用事居多。武王九年，东伐至盟津，周公辅行。十一年，伐纣，至牧野，周公佐武王，作《牧誓》。破殷，入商宫。已杀纣，周公把大钺，召公把小钺，以夹武王，衅社，告纣之罪于天及殷民。释箕子之囚。封纣子武庚禄父，使管叔、蔡叔傅之，以续殷祀。遍封功臣同姓戚者。封周公旦于少昊之虚曲阜，是为鲁公。周公不就封，留佐武王。

武王克殷二年，天下未集，武王有疾，不豫，群臣惧，太公、召公乃缪卜。周公曰：“未可以戚我先王。”周公于是乃自以为质，设三坛，周公北面立，戴璧秉圭，告于太王、王季、文王。史策祝曰：“惟尔元孙王发，勤劳阻疾。若尔三王是有负子之责于天，以旦代王发之身。旦巧能，多材多艺，能事鬼神。乃王发不如旦多材多艺，不能事鬼神。乃命于帝庭，敷佑四方，用能定汝子孙于下地，四方之民罔不敬畏。无坠天之降葆命，我先王亦永有所依归。今我其即命于元龟，尔之许我，我以其璧与圭归，以俟尔命。尔不许我，我乃屏璧与圭。”周公已令史策告太王、王季、文王，欲代武王发，于是乃即三王而卜。卜人皆曰吉，发书视之，信吉。周公喜，开籥，乃见书遇吉。周公入贺武王曰：“王其无害。旦新受命三王，维长终是图，兹道能念予一人。”周公藏其策金縢匮中，诫守者勿敢言。明日，武王有瘳。

其后武王既崩，成王少，在强葆之中。周公恐天下闻武王崩而畔，周公乃践阼代成王摄行政当国。管叔及其群弟流言于国曰：“周公将不利于成王。”周公乃告太公望、召公奭曰：“我之所以弗辟而摄行政者，恐天下畔周，无以告我先王太王、王季、文王。三王之忧劳天下久矣，于今而后成。武王蚤终，成王少，将以成周，我所以为之若此。”于是卒相成王，而使其子伯禽代就封于鲁。周公戒伯禽曰：“我文王之子，武王之弟，成王之叔父，我于天下亦不贱矣。然我一沐三捉发，一饭三吐哺，起以待士，犹恐失天下之贤人。子之鲁，慎无以国骄人。”

管、蔡、武庚等果率淮夷而反。周公乃奉成王命，兴师东伐，作《大诰》。遂诛管叔，杀武庚，放蔡叔。收殷余民，以封康叔于卫，封微子于宋，以奉殷祀。宁淮夷东土，二年而毕定。诸侯咸服宗周。

天降祉福，唐叔得禾，异母同颖，献之成王，成王命唐叔以馈周公于东土，作《馈禾》。周公既受命禾，嘉天子命，作《嘉禾》。东土以集，周公归报成王，乃为诗贻王，命之曰《鸱鸮》。王亦未敢训周公。

成王七年二月乙未，王朝步自周，至丰，使太保召公先之雒相土。其三月，周公往营成周雒邑，卜居焉，曰吉，遂国之。

成王长，能听政。于是周公乃还政于成王，成王临朝。周公之代成王治，南面倍依以朝诸侯。及七年后，还政成王，北面就臣位，匔如畏然。

初，成王少时，病，周公乃自揃其蚤沉之河，以祝于神，曰：“王少，未有识，奸神命者乃旦也。”亦藏其策于府。成王病有瘳。及成王用事，人或谮周公，周公奔楚。成王发府，见周公祷书，乃泣，反周公。

周公归，恐成王壮，治有所淫佚，乃作《多士》，作《毋逸》。《毋逸》称：“为人父母，为业至长久，子孙骄奢忘之，以亡其家，为人子可不慎乎！故昔在殷王中宗，严恭敬畏天命，自度治民，震惧不敢荒宁，故中宗飨国七十五年。其在高宗，久劳于外，为与小人，作其即位，乃有亮暗，三年不言，言乃讙，不敢荒宁，密靖殷国，至于小大无怨，故高宗飨国五十五年。其在祖甲，不义惟王，久为小人于外，知小人之依，能保施小民，不侮鳏寡，故祖甲飨国三十三年。”《多士》称曰：“自汤至于帝乙，无不率祀明德，帝无不配天者。在今后嗣王纣，诞淫厥佚，不顾天及民之从也。其民皆可诛。”（周多士）“文王日中昃不暇食，飨国五十年。”作此以诫成王。

成王在丰，天下已安，周之官政未次序，于是周公作《周官》，官别其宜。作《立政》，以便百姓。百姓说。

周公在丰，病，将没，曰：“必葬我成周，以明吾不敢离成王。”周公既卒，成王亦让，葬周公于毕，从文王，以明予小子不敢臣周公也。

周公卒后，秋未获，暴风雷雨，禾尽倒，大木尽拔。周国大恐。成王与大夫朝服以开金縢书，王乃得周公所自以为功代武王之说。二公及王乃问史百执事，史百执事曰：“信有，昔周公命我勿敢言。”成王执书以泣，曰：“自今后其无缪卜乎！昔周公勤劳王家，惟予幼人弗及知。今天动威以彰周公之德，惟朕小子其迎，我国家礼亦宜之。”王出郊，天乃雨，反风，禾尽起。二公命国人，凡大木所偃，尽起而筑之。岁则大孰。于是成王乃命鲁得郊祭文王。鲁有天子礼乐者，以褒周公之德也。

管晏列传

管仲夷吾者，颍上人也。少时常与鲍叔牙游，鲍叔知其贤。管仲贫困，常欺鲍叔，鲍叔终善遇之，不以为言。已而鲍叔事齐公子小白，管仲事公子纠。及小白立为桓公，公子纠死，管仲囚焉。鲍叔遂进管仲。管仲既用，任政于齐，齐桓公以霸，九合诸侯，一匡天下，管仲之谋也。

管仲曰：“吾始困时，尝与鲍叔贾，分财利多自与，鲍叔不以我为贪，知我贫也。吾尝为鲍叔谋事而更穷困，鲍叔不以我为愚，知时有利不利也。吾尝三仕三见逐于君，鲍叔不以我为不肖，知我不遭时也。吾尝三战三走，鲍叔不以我怯，知我有老母也。公子纠败，召忽死之，吾幽囚受辱，鲍叔不以我为无耻，知我不羞小节而耻功名不显于天下也。生我者父母，知我者鲍子也。”

鲍叔既进管仲，以身下之。子孙世禄于齐，有封邑者十余世，常为名大夫。天下不多管仲之贤而多鲍叔能知人也。

管仲既任政相齐，以区区之齐在海滨，通货积财，富国强兵，与俗同好恶。故其称曰：“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上服度则六亲固。四维不张，国乃灭亡。下令如流水之原，令顺民心。”故论卑而易行。俗之所欲，因而予之；俗之所否，因而去之。

其为政也，善因祸而为福，转败而为功。贵轻重，慎权衡。桓公实怒少姬，南袭蔡，管仲因而伐楚，责包茅不入贡于周室。桓公实北征山戎，而管仲因而令燕修召公之政。于柯之会，桓公欲背曹沫之约，管仲因而信之，诸侯由是归齐。故曰：“知与之为取，政之宝也。”

管仲富拟于公室，有三归、反坫，齐人不以为侈。管仲卒，齐国遵其政，常强于诸侯。后百余年而有晏子焉。

晏平仲婴者，莱之夷维人也。事齐灵公、庄公、景公，以节俭力行重于齐。既相齐，食不重肉，妾不衣帛。其在朝，君语及之，即危言；语不及之，即危行。国有道，即顺命；无道，即衡命。以此三世显名于诸侯。

越石父贤，在缧绁中。晏子出，遭之涂，解左骖赎之，载归。弗谢，入闺。久之，越石父请绝。晏子戄然，摄衣冠谢曰：“婴虽不仁，免子于戹，何子求绝之速也？”石父曰：“不然。吾闻君子诎于不知己而信于知己者。方吾在缧绁中，彼不知我也。夫子既已感寤而赎我，是知己；知己而无礼，固不如在缧绁之中。”晏子于是延入为上客。

晏子为齐相，出，其御之妻从门间而窥其夫。其夫为相御，拥大盖，策驷马，意气扬扬，甚自得也。既而归，其妻请去。夫问其故。妻曰：“晏子长不满六尺，身相齐国，名显诸侯。今者妾观其出，志念深矣，常有以自下者。今子长八尺，乃为人仆御，然子之意自以为足，妾是以求去也。”其后夫自抑损。晏子怪而问之，御以实对。晏子荐以为大夫。

太史公曰：吾读管氏《牧民》、《山高》、《乘马》、《轻重》、《九府》，及《晏子春秋》，详哉，其言之也。既见其著书，欲观其行事，故次其传。至其书，世多有之，是以不论，论其轶事。

管仲，世所谓贤臣，然孔子小之。岂以为周道衰微，桓公既贤，而不勉之至王，乃称霸哉？语曰“将顺其美，匡救其恶，故上下能相亲也”。岂管仲之谓乎？

方晏子伏庄公尸，哭之成礼，然后去，岂所谓“见义不为无勇”者邪？至其谏说，犯君之颜，此所谓“进思尽忠，退思补过”者哉！假令晏子而在，余虽为之执鞭，所忻慕焉。

孙子吴起列传

孙子武者，齐人也。以兵法见于吴王阖庐〔即阖闾〕。阖闾曰：“子之十三篇，吾尽观之矣，可以小试勒兵乎？”对曰：“可。”阖闾曰：“可试以妇人乎？”曰：“可。”于是许之，出宫中美女，得百八十人。孙子分为二队，以王之宠姬二人各为队长，皆令持戟。令之曰：“汝知而心与左右手背乎？”妇人曰：“知之。”孙子曰：“前，则视心；左，视左手；右，视右手；后，即视背。”妇人曰：“诺。”约束既布，乃设钅夫钺，即三令五申之。于是鼓之右，妇人大笑。孙子曰：“约束不明，申令不熟，将之罪也。”复三令五申，而鼓之左，妇人复大笑。孙子曰：“约束不明，申令不熟，将之罪也；既已明而不如法者，吏士之罪也。”乃欲斩左古队长。吴王从台上观，见且斩爱姬，大骇。趣使使下令曰：“寡人已知将军能用兵矣。寡人非此二姬，食不甘味，愿勿斩也。”孙子曰：“臣既已受命为将，将在军，君命有所不受。”遂斩队长二人以徇。用其次为队长，于是复鼓之。妇人左右前后跪起皆中规矩绳墨，无敢出声。于是孙子使使报王曰：“兵既整齐，王可试下观之，唯王所欲用之，虽赴水火犹可也。”吴王曰：“将军罢休就舍，寡人不愿下观。”孙子曰：“王徒好其言，不能用其实。”于是阖闾知孙子能用兵，卒以为将。西破强楚，入郢，北威齐晋，显名诸侯，孙子与有力焉。

孙武既死，后百余岁有孙膑。膑生阿鄄之间。膑亦孙武之后世子孙也。孙膑尝与庞涓俱学兵法。庞涓既事魏，得为惠王将军，而自以为能不及孙膑，乃阴使召孙膑。膑至，庞涓恐其贤于己，疾之，则以法刑断其两足而黥之，欲隐勿见。

齐使者如梁，孙膑以刑徒阴见，说齐使。齐使以为奇，窃载与之齐。齐将田忌善而客待之。忌数与齐诸公子驰逐重射。孙子见其马足不甚相远，马有上、中、下辈，于是孙子谓田忌曰：“君弟重射，臣能令君胜。”田忌信然之，与王及诸公子逐射千金。及临质，孙子曰：“今以君之下驷与彼上驷，取君上驷与彼中驷，取君中驷与彼下驷。”既驰三辈毕，而田忌一不胜而再胜，卒得王千金。于是忌进孙子于威王。威王问兵法，遂以为师。

其后魏伐赵，赵急，请救于齐。齐威王欲将孙膑，膑辞谢曰：“刑余之人不可。”于是乃以田忌为将，而孙子为师，居辎车中，坐为计谋。田忌欲引兵之赵，孙子曰：“夫解杂乱纷纠者不控卷，救斗者不搏撠，批亢扌寿虚，形格势禁，则自为解耳。今梁赵相攻，轻兵锐卒必竭于外，老弱罢于内。君不若引兵疾走大梁，据其街路，冲其方虚，彼必释赵而自救。是我一举解赵之围而收弊于魏也。”田忌从之，魏果去邯郸，与齐战于桂陵，大破梁军。

后十三岁，魏与赵攻韩，韩告急于齐。齐使田忌将而往，直走大梁。魏将庞涓闻之，去韩而归，齐军既已过而西矣。孙子谓田忌曰：“彼三晋之兵素悍勇而轻齐，齐号为怯，善战者因其势而利导之。兵法，百里而趣利者蹶上将，五十里而趣利者军半至。使齐军入魏地为十万灶，明日为五万灶，又明日为三万灶。”庞涓行三日，大喜，曰：“我固知齐军怯，入吾地三日，士卒亡者过半矣。”乃弃其步军，与其轻锐倍日并行逐之。孙子度其行，暮当至马陵。马陵道陕，而旁多阻隘，可伏兵，乃斫大树白而书之曰“庞涓死于此树之下”。于是令齐军善射者万弩，夹道而伏，期曰：“暮见火举而俱发”。庞涓果夜至斫木下，见白书，乃钻火烛之。读其书未毕，齐军万弩俱发，魏军大乱相失。庞涓自知智穷兵败，乃自刭，曰：“遂成竖子之名！”齐因乘胜尽破其军，虏魏太子申以归。孙膑以此名显天下，世传其兵法。

吴起者，卫人也，好用兵。尝学于曾子，事鲁君。齐人攻鲁，鲁欲将吴起，吴起取齐女为妻，而鲁疑之。吴起于是欲就名，遂杀其妻，以明不与齐也。鲁卒以为将。将而攻齐，大破之。

鲁人或恶吴起曰：“起之为人，猜忍人也。其少时，家累千金，游仕不遂，遂破其家，乡党笑之，吴起杀其谤己者三十余人，而东出卫郭门。与其母诀，啮臂而盟曰：‘起不为卿相，不复入卫。’遂事曾子。居顷之，其母死，起终不归。曾子薄之，而与起绝。起乃之鲁，学兵法以事鲁君。鲁君疑之，起杀妻以求将。夫鲁小国，而有战胜之名，则诸侯图鲁矣。且鲁卫兄弟之国也，而君用起，则是弃卫。”鲁君疑之，谢吴起。

吴起于是闻魏文侯贤，欲事之。文侯问李克曰：“吴起何如人哉？”李克曰：“起贪而好色，然用兵司马穰苴不能过也。”于是魏文候以为将，击秦，拔五城。

起之为将，与士卒最下者同衣食。卧不设席，行不骑乘，亲裹赢粮，与士卒分劳苦。卒有病疽者，起为吮之。卒母闻而哭之。人曰：“子卒也，而将军自吮其疽，何哭为？”母曰：“非然也。往年吴公吮其父，其父战不旋踵，遂死于敌。吴公今又吮其子，妾不知其死所矣。是以哭之。”

文侯以吴起善用兵，廉平，尽能得士心，乃以为西河守，以拒秦、韩。

魏文侯既卒，起事其子武侯。武侯浮西河而下，中流，顾而谓吴起曰：“美哉乎山河之固，此魏国之宝也！”起对曰：“在德不在险。昔三苗氏左洞庭，右彭蠡，德义不修，禹灭之。夏桀之居，左河济，右泰华，伊阙在其南，羊肠在其北，修政不仁，汤放之。殷纣之国，左孟门，右太行，常山在其北，大河经其南，修政不德，武王杀之。由此观之，在德不在险。若君不修德，舟中之人尽为敌国也。”武侯曰：“善。”

吴起为西河守，甚有声名。魏置相，相田文。吴起不悦，谓田文曰：“请与子论功，可乎？”田文曰：“可。”起曰：“将三军，使士卒乐死，敌国不敢谋，子孰与起？”文曰：“不如子。”起曰：“治百官，亲万民，实府库，子孰与起？”文曰：“不如子。”起曰：“守西河而秦兵不敢东乡，韩赵宾从，子孰与起？”文曰：“不如子。”起曰：“此三者，子皆出吾下，而位加吾上，何也？”文曰：“主少国疑，大臣未附，百姓不信，方是之时，属之于子乎？属之于我乎？”起默然良久，曰：“属之子矣。”文曰：“此乃吾所以居子之上也。”吴起乃自知弗如田文。

田文既死，公叔为相，尚魏公主，而害吴起。公叔之仆曰：“起易去也。”公叔曰：“奈何？”其仆曰：“吴起为人节廉而自喜名也。君因先与武侯言曰：‘夫吴起贤人也，而侯之国小，又与强秦壤界，臣窃恐起之无留心也。’武侯即曰：‘奈何？’君因谓武侯曰：‘试延以公主，起有留心则必受之，无留心则必辞矣。以此卜之。’君因召吴起而与归，即令公主怒而轻君。吴起见公主之贱君也，则必辞。”于是吴起见公主之贱魏相，果辞魏武侯。武侯疑之而弗信也。吴起惧得罪，遂去，即之楚。

楚悼王素闻起贤，至则相楚。明法审令，捐不急之官，废公族疏远者，以抚养战斗之士。要在强兵，破驰说之言从横者。于是南平百越，北并陈蔡，卻三晋，西伐秦。诸侯患楚之强。故楚之贵戚尽欲害吴起。及悼王死，宗室大臣作乱而攻吴起，吴起走之王尸而伏之。击起之徒因射刺吴起，并中悼王。悼王既葬，太子立，乃使令尹尽诛射吴起而并中王尸者。坐射起而夷宗死者七十余家。

太史公曰：世俗所称师旅，皆道《孙子》十三篇，吴起《兵法》，世多有，故弗论，论其行事所施设者。语曰：“能行之者未必能言，能言之者未必能行。”孙子筹策庞涓明矣，然不能蚤救患于被刑。吴起说武侯以形势不如德，然行之于楚，以刻暴少恩亡其躯。悲夫！

商君列传

商君者，卫之诸庶孽公子也，名鞅，姓公孙氏，其祖本姬姓也。鞅少好刑名之学，事魏相公叔座为中庶子。公叔座知其贤，未及进。会座病，魏惠王亲往问病，曰：“公叔病有如不可讳，将奈社稷何？”公叔曰：“座之中庶子公孙鞅，年虽少，有奇才，愿王举国而听之。”王嘿然。王且去，座屏人言曰：“王即不听用鞅，必杀之，无令出境。”王许诺而去。公叔座召鞅谢曰：“今者王问可以为相者，我言若，王色不许我。我方先君后臣，因谓王即弗用鞅，当杀之。王许我。汝可疾去矣，且见禽。”鞅曰：“彼王不能用君之言任臣，又安能用君之言杀臣乎？”卒不去。惠王既去，而谓左右曰：“公叔病甚，悲乎，欲令寡人以国听公孙鞅也，岂不悖哉！”

公叔既死，公孙鞅闻秦孝公下令国中求贤者，将修缪公之业，东复侵地，乃遂西入秦，因孝公宠臣景监以求见孝公。孝公既见卫鞅，语事良久，孝公时时睡，弗听。罢而孝公怒景监曰：“子之客妄人耳，安足用邪！”景监以让卫鞅。卫鞅曰：“吾说公以帝道，其志不开悟矣。”后五日，复求见鞅。鞅复见孝公，益愈，然而未中旨。罢而孝公复让景监，景监亦让鞅。鞅曰：“吾说公以王道而未入也，请复见鞅。”鞅复见孝公，孝公善之而未用也。罢而去。孝公谓景监曰：“汝客善，可与语矣。”鞅曰：“吾说公以霸道，其意欲用之矣。诚复见我，我知之矣。”卫鞅复见孝公。公与语，不自知膝之前于席也。语数日不厌。景监曰：“子何以中吾君？吾君之欢甚也。”鞅曰：“吾说君以帝王之道比三代，而君曰：‘久远，吾不能待。且贤君者，各及其身显名天下，安能邑邑待数十百年以成帝王乎？’故吾以强国之术说君，君大说之耳。然亦难以比德于殷周矣。”

孝公既用卫鞅，鞅欲变法，恐天下议己。卫鞅曰：“疑行无名，疑事无功。且夫有高人之行者，固见非于世；有独知之虑者，必见敖于民。愚者暗于成事，知者见于未萌。民不可与虑始而可与乐成。论至德者不和于俗，成大功者不谋于众。是以圣人苟可以强国，不法其故；苟可以利民，不循其礼。”孝公曰：“善。”甘龙曰：“不然。圣人不易民而教，知者不变法而治。因民而教，不劳而成功；缘法而治者，吏习而民安之。”卫鞅曰：“龙之所言，世俗之言也。常人安于故俗，学者溺于所闻。以此两者居官守法可也，非所与论于法之外也。三代不同礼而王，五伯不同法而霸。智者作法，愚者制焉；贤者更礼，不肖者拘焉。”杜挚曰：“利不百，不变法；功不十，不易器。法古无过，循礼无邪。”卫鞅曰：“治世不一道，便国不法古。故汤武不循古而王，夏殷不易礼而亡。反古者不可非，而循礼者不足多。”孝公曰：“善。”以卫鞅为左庶长，卒定变法之令。

令民为什伍，而相牧司连坐。不告奸者腰斩，告奸者与斩敌首同赏，匿奸者与降敌同罚。民有二男以上不分异者，倍其赋。有军功者，各以率受上爵；为私斗者，各以轻重被刑大小。僇力本业，耕织致粟帛多者复其身。事末利及怠而贫者，举以为收孥。宗室非有军功论，不得为属籍。明尊卑爵秩等级，各以差次名田宅，臣妾衣服以家次。有功者显荣，无功者虽富无所芬华。

令既具，未布，恐民之不信，已乃立三丈之木于国都市南门，募民有能徙置北门者，予十金。民怪之，莫敢徙。复曰“能徙者予五十金”。有一人徙之，辄予五十金，以明不欺。卒下令。

令行于民期年，秦民之国都言初令之不便者以千数。于是太子犯法。卫鞅曰：“法之不行，自上犯之。”将法太子。太子，君嗣也，不可施刑，刑其傅公子虔，黥其师公孙贾。明日，秦人皆趋令。行之十年，秦民大说，道不拾遗，山无盗贼，家给人足。民勇于公战，怯于私斗，乡邑大治。秦民初言令不便者，有来言令便者，卫鞅曰：“此皆乱化之民也。”尽迁之于边城。其后，民莫敢议令。

于是以鞅为大良造。将兵围魏安邑，降之。居三年，作为筑冀阙宫庭于咸阳，秦自雍徙都之。而令民父子兄弟同室内息者为禁。而集小乡邑聚为县，置令、丞，凡三十一县。为田开阡陌封疆，而赋税平。平斗桶权衡丈尺。行之四年，公子虔复犯约，劓之。居五年，秦人富强，天子致胙于孝公，诸侯毕贺。

其明年，齐败魏兵于马陵，虏其太子申，杀将军庞涓。其明年，卫鞅说孝公曰：“秦之与魏，譬若人之有腹心疾，非魏并秦，秦即并魏。何者？魏居领阨之西，都安邑，与秦界河而独擅山东之利。利则西侵秦，病则东收地。今以君之贤圣，国赖以盛。而魏往年大破于齐，诸侯畔之，可因此时伐魏。魏不支秦，必东徙。东徙，秦据河山之固，东乡以制诸侯，此帝王之业也。”孝公以为然，使卫鞅将而伐魏。魏使公子卬将而击之。军既相距，卫鞅遗魏将公子卬书曰：“吾始与公子欢，今俱为两国将，不忍相攻，可与公子面相见，盟，乐饮而罢兵，以安秦魏。”魏公子卬以为然。会盟已，饮，而卫鞅伏甲士而袭虏魏公子卬，因攻其军，尽破之以归秦。魏惠王兵数破于齐秦，国内空，日以削，恐，乃使使割河西之地献于秦以和。而魏遂去安邑，徙都大梁。梁惠王曰：“寡人恨不用公叔座之言也。”卫鞅既破魏还，秦封之於、商十五邑，号为商君。

商君相秦十年，宗室贵戚多怨望者。赵良见商君。商君曰：“鞅之得见也，从孟兰皋，今鞅请得交，可乎？”赵良曰：“仆弗敢愿也。孔丘有言曰：‘推贤而戴者进，聚不肖而王者退。’仆不肖，故不敢受命。仆闻之曰：‘非其位而居之曰贪位，非其名而有之曰贪名。’仆听君之义，则恐仆贪位贪名也。故不敢闻命。”商君曰：“子不说吾治秦与？”赵良曰：“反听之谓聪，内视之谓明，自胜之谓强。虞舜有言曰：‘自卑也尚矣。’君不若道虞舜之道，无为问仆矣。”商君曰：“始秦戎翟之教，父子无别，同室而居。今我更制其教，而为其男女之别，大筑冀阙，营如鲁卫矣。子观我治秦也，孰与五羖大夫贤？”赵良曰：“千羊之皮，不如一狐之腋；千人之诺诺，不如一士之谔谔。武王谔谔以昌，殷纣墨墨以亡。君若不非武王乎，则仆请终日正言而无诛，可乎？”商君曰：“语有之矣，貌言华也，至言实也，苦言药也，甘言疾也。夫子果肯终日正言，鞅之药也。鞅将事子，子又何辞焉！”赵良曰：“夫五羖大夫，荆之鄙人也。闻秦缪公之贤而愿望见，行而无资，自粥于秦客，被褐食牛。期年，缪公知之，举之牛口之下，而加之百姓之上，秦国莫敢望焉。相秦六七年，而东伐郑，三置晋国之君，一救荆国之祸。发教封内，而巴人致贡；施德诸侯，而八戎来服。由余闻之，款关请见。五羖大夫之相秦也，劳不坐乘，暑不张盖，行于国中，不从车乘，不操干戈，功名藏于府库，德行施于后世。五羖大夫死，秦国男女流涕，童子不歌谣，舂者不相杵。此五羖大夫之德也。今君之见秦王也，因嬖人景监以为主，非所以为名也。相秦不以百姓为事，而大筑冀阙，非所以为功也。刑黥太子之师傅，残伤民以骏刑，是积怨畜祸也。教之化民也深于命，民之效上也捷于令。今君又左建外易，非所以为教也。君又南面而称寡人，日绳秦之贵公子。《诗》曰：‘相鼠有体，人而无礼，人而无礼，何不遄死。’以《诗》观之，非所以为寿也。公子虔杜门不出已八年矣，君又杀祝欢而黥公孙贾。《诗》曰：‘得人者兴，失人者崩。’此数事者，非所以得人也。君之出也，后车十数，从车载甲，多力而骈胁者为骖乘，持矛而操戟者旁车而趋。此一物不具，君固不出。《书》曰：‘恃德者昌，恃力者亡。’君之危若朝露，尚将欲延年益寿乎？则何不归十五都，灌园于鄙，劝秦王显岩穴之士，养老存孤，敬父兄，序有功，尊有德，可以少安。君尚将贪商于之富，宠秦国之教，畜百姓之怨，秦王一旦捐宾客而不立朝，秦国之所以收君者，岂其微哉？亡可翘足而待。”商君弗从。

后五月而秦孝公卒，太子立。公子虔之徒告商君欲反，发吏捕商君。商君亡至关下，欲舍客舍。客人不知其是商君也，曰：“商君之法，舍人无验者坐之。”商君喟然叹曰：“嗟乎，为法之敝一至此哉！”去之魏。魏人怨其欺公子卬而破魏师，弗受。商君欲之他国。魏人曰：“商君，秦之贼。秦强而贼入魏，弗归，不可。”遂内秦。商君既复入秦，走商邑，与其徒属发邑兵北出击郑。秦发兵攻商君，杀之于郑黾池。秦始皇车裂商君以徇，曰：“莫如商鞅反者！”遂灭商君之家。

太史公曰：商君，其天资刻薄人也。迹其欲干孝公以帝王术，挟持浮说，非其质矣。且所因由嬖臣，及得用，刑公子虔，欺魏将卬，不师赵良之言，亦足发明商君之少恩矣。余尝读商君开塞耕战书，与其人行事相类。卒受恶名于秦，有以也夫！

李斯列传

李斯者，楚上蔡人也。年少时，为郡小吏，见吏舍厕中鼠食不洁，近人犬，数惊恐之。斯入仓，观仓中鼠，食积粟，居大庑之下，不见人犬之忧。于是李斯乃叹曰：“人之贤不肖譬如鼠矣，在所自处耳！”

乃从荀卿学帝王之术。学已成，度楚王不足事，而六国皆弱，无可为建功者，欲西入秦。辞于荀卿，曰：“斯闻得时无怠，今万乘方争时，游者主事。今秦王欲吞天下，称帝而治，此布衣驰骛之时而游说者之秋也。处卑贱之位而计不为者，此禽鹿视肉，人面而能强行者耳。故诟莫大于卑贱，而悲莫甚于穷困。久处卑贱之位，困苦之地，非世而恶利，自托于无为，此非士之情也。故斯将西说秦王矣。”

至秦，会庄襄王卒，李斯乃求为秦相文信侯吕不韦舍人。不韦贤之，任以为郎。李斯因以得说，说秦王曰：“胥人者，去其几也。成大功者，在因瑕衅而遂忍之。昔者秦穆公之霸，终不东并六国者，何也？诸侯尚众，周德未衰，故五伯迭兴，更尊周室。自秦孝公以来，周室卑微，诸侯相兼，关东为六国，秦之乘胜役诸侯，盖六世矣。今诸侯服秦，譬若郡县。夫以秦之强，大王之贤，由灶上骚除，足以灭诸侯，成帝业，为天下一统，此万世之一时也。今怠而不急就，诸侯复强，相聚约从，虽有黄帝之贤，不能并也。”秦王乃拜斯为长史，听其计，阴遣谋士赍持金玉以游说诸侯。诸侯名士可下以财者，厚遗结之；不肯者，利剑刺之。离其君臣之计，秦王乃使其良将随其后。秦王拜斯为客卿。

会韩人郑国来间秦，以作注溉渠，已而觉。秦宗室大臣皆言秦王曰：“诸侯人来事秦者，大抵为其主游间于秦耳，请一切逐客。”李斯议亦在逐中。斯乃上书曰：

臣闻吏议逐客，窃以为过矣。昔缪公求士，西取由余于戎，东得百里奚于宛，迎蹇叔于宋，来丕豹、公孙支于晋。此五子者，不产于秦，而缪公用之，并国二十，遂霸西戎。孝公用商鞅之法，移风易俗，民以殷盛，国以富强，百姓乐用，诸侯亲服，获楚、魏之师，举地千里，至今治强。惠王用张仪之计，拔三川之地，西并巴、蜀，北收上郡，南取汉中，包九夷，制鄢郢，东据成皋之险，割膏腴之壤，遂散六国之从，使之西面事秦，功施到今。昭王得范雎，废穰侯，逐华阳，强公室，杜私门，蚕食诸侯，使秦成帝业。此四君者，皆以客之功。由此观之，客何负于秦哉！向使四君却客而不内，疏士而不用，是使国无富利之实而秦无强大之名也。

今陛下致昆山之玉，有随、和之宝，垂明月之珠，服太阿之剑，乘纤离之马，建翠凤之旗，树灵鼍之鼓。此数宝者，秦不生一焉，而陛下说之，何也？必秦国之所生然后可，则是夜光之璧不饰朝廷，犀象之器不为玩好，郑、卫之女不充后宫，而骏良不实外厩，江南金锡不为用，西蜀丹青不为采。所以饰后宫充下陈娱心意说耳目者，必出于秦然后可，则是宛珠之簪，傅玑之珥、阿缟之衣，锦绣之饰不进于前，而随俗雅化，佳冶窈窕赵女不立于侧也。夫击甕叩缶、弹筝搏髀，而歌呼呜呜快耳目者，真秦之声也；《郑》、《卫》、《桑间》、《昭》、《虞》、《武》、《象》者，异国之乐也。今弃击甕叩缶而就《郑》、《卫》，退弹筝而取《昭》、《虞》，若是者何也？快意当前，适观而已矣。今取人则不然，不问可否，不论曲直，非秦者去，为客者逐。然则是所重者在乎色乐珠玉，而所轻者在乎人民也。此非所以跨海内制诸侯之术也。

臣闻地广者粟多，国大者人众，兵强则士勇。是以太山不让土壤，故能成其大；河海不择细流，故能就其深；王者不却众庶，故能明其德。是以地无四方，民无异国，四时充美，鬼神降福，此五帝、三王之所以无敌也。今乃弃黔首以资敌国，却宾客以业诸侯，使天下之士退而不敢西向，裹足不入秦，此所谓“藉寇兵而赍盗粮”者也。

夫物不产于秦，可宝者多；士不产于秦，而愿忠者众。今逐客以资敌国，损民以益仇，内自虚而外树怨于诸侯，求国无危，不可得也。

秦王乃除逐客之令，复李斯官，卒用其计谋。官至廷尉。二十余年，竟并天下，尊主为皇帝，以斯为丞相。夷郡县城，销其兵刃，示不复用。使秦无尺土之封，不立子弟为王，功臣为诸侯者，使后无战攻之患。

始皇三十四年，置酒咸阳宫，博士仆射周青臣等颂始称皇威德。齐人淳于越进谏曰：“臣闻之，殷周之王千余岁，封子弟功臣自为支辅。今陛下有海内，而子弟为匹夫，卒有田常、六卿之患，臣无辅弼，何以相救哉？事不师古而能长久者，非所闻也。今青臣等又面谀以重陛下过，非忠臣也。”始皇下其议丞相。丞相谬其说，绌其辞，乃上书曰：“古者天下散乱，莫能相一，是以诸侯并作，语皆道古以害今，饰虚言以乱实，人善其所私学，以非上所建立。今陛下并有天下，别白黑而定一尊，而私学乃相与非法教之制。闻令下，即各以其私学议之。入则心非，出则巷议，非主以为名，异趣以为高，率群下以造谤。如此不禁，则主势降乎上，党与成乎下。禁之便。臣请诸有文学《诗》、《书》家语者，蠲除去之。令到满三十日弗去，黥为城旦。所不去者，医药卜筮种树之书。若有欲学者，以吏为师。”始皇可其议，收去《诗》、《书》百家之语以愚百姓，使天下无以古非今。明法度，定律令，皆以始皇起。同文书，治离宫别馆，周遍天下。明年，又巡狩，外攘四夷，斯皆有力焉。

斯长男由为三川守，诸男皆尚秦公主，女悉嫁秦诸公子。三川守李由告归咸阳，李斯置酒于家，百官长皆前为寿，门廷车骑以千数。李斯喟然而叹曰：“嗟乎！吾闻之荀卿曰‘物禁大盛’。夫斯乃上蔡布衣，闾巷之黔首，上不知其驽下，遂擢至此。当今人臣之位无居臣上者，可谓富贵极矣。物极则衰，吾未知所税驾也！”

始皇三十七年十月，行出游会稽，并海上，北抵琅邪。丞相斯、中车府令赵高兼行符玺令事，皆从。始皇有二十余子，长子扶苏以数直谏上，上使监兵上郡，蒙恬为将。少子胡亥爱，请从，上许之。余子莫从。

其年七月，始皇帝至沙丘，病甚，令赵高为书赐公子扶苏曰：“以兵属蒙恬，与丧会咸阳而葬。”书已封，未授使者，始皇崩。书及玺皆在赵高所，独子胡亥、丞相李斯、赵高及幸宦者五六人知始皇崩，余群臣皆莫知也。李斯以为上在外崩，无真太子，故秘之。置始皇居辒辌车中，百官奏事上食如故，宦者辄从辒辌车中可诸奏事。

赵高因留所赐扶苏玺书，而谓公子胡亥曰：“上崩，无诏封诸王子而独赐长子书。长子至，即立为皇帝，而子无尺寸之地，为之奈何？”胡亥曰：“固也。吾闻之，明君知臣，明父知子。父捐命，不封诸子，何可言者！”赵高曰：“不然。方今天下之权，存亡在子与高及丞相耳，愿子图之。且夫臣人与见臣于人，制人与见制于人，岂可同日道哉！”胡亥曰：“废兄而立弟，是不义也；不奉父诏而畏死，是不孝也；能薄而材谫，强因人之功，是不能也：三者逆德，天下不服，身殆倾危，社稷不血食。”高曰：“臣闻汤、武杀其主，天下称义焉，不为不忠。卫君杀其父，而卫国载其德，孔子著之，不为不孝。夫大行不小谨，盛德不辞让，乡曲各有宜而百官不同功。故顾小而忘大，后必有害；狐疑犹豫，后必有悔。断而敢行，鬼神避之，后有成功。厚子遂之！”胡亥喟然叹曰：“今大行未发，丧礼未终，岂宜以此事干丞相哉！”赵高曰：“时乎时乎，间不及谋！赢粮跃马，唯恐后时！”

胡亥既然高之言，高曰：“不与丞相谋，恐事不能成，臣请为子与丞相谋之。”高乃谓丞相斯曰：“上崩，赐长子书，与丧会咸阳而立为嗣。书未行，今上崩，未有知者也。所赐长子书及符玺，皆在胡亥所，定太子在君侯与高之口耳。事将何如？”斯曰：“安得亡国之言！此非人臣所当议也！”高曰：“君侯自料能孰与蒙恬？功高孰与蒙恬？谋远不失孰与蒙恬？无怨于天下孰与蒙恬？长子旧而信之孰与蒙恬？”斯曰：“此五者皆不及蒙恬，而君责之何深也？”高曰：“高固内官之厮役也，幸得以刀笔之文，进入秦宫，管事二十余年，未尝见秦免罢丞相功臣有封及二世者也，卒皆以诛亡。皇帝二十馀子，皆君之所知。长子刚毅而武勇，信人而奋士，即位必用蒙恬为丞相，君侯终不怀通侯之印归于乡里，明矣。高受诏教习胡亥，使学以法事数年矣，未尝见过失。慈仁笃厚，轻财重士，辩于心而诎于口，尽礼敬士，秦之诸子未有及此者，可以为嗣。君计而定之。”斯曰：“君其反位！斯奉主之诏，听天之命，何虑之可定也？”高曰：“安可危也，危可安也。安危不定，何以贵圣？”斯曰：“斯，上蔡闾巷布衣也，上幸擢为丞相，封为通侯，子孙皆至尊位重禄者，故将以存亡安危属臣也。岂可负哉！夫忠臣不避死而庶几，孝子不勤劳而见危，人臣各守其职而已矣。君其勿复言，将令斯得罪。”高曰：“盖闻圣人迁徙无常，就变而从时，见末而知本，观指而睹归。物固有之，安得常法哉！方今天下之权命悬于胡亥，高能得志焉。且夫从外制中谓之惑，从下制上谓之贼。故秋霜降者草花落，水摇动者万物作，此必然之效也。君何见之晚？”斯曰：“吾闻晋易太子，三世不安；齐桓兄弟争位，身死为戮；纣杀亲戚，不听谏者，国为丘墟，遂危社稷。三者逆天，宗庙不血食。斯其犹人哉，安足为谋！”高曰：“上下合同，可以长久；中外若一，事无表里。君听臣之计，即长有封侯，世世称孤，必有乔松之寿，孔、墨之智。今释此而不从，祸及子孙，足以为寒心。善者因祸为福，君何处焉？”斯乃仰天而叹，垂泪太息曰：“嗟乎！独遭乱世，既以不能死，安托命哉！”于是斯乃听高。高乃报胡亥曰：“臣请奉太子之明命以报丞相，丞相斯敢不奉命！”

于是乃相与谋，诈为受始皇诏丞相，立子胡亥为太子。更为书赐长子扶苏，曰：“朕巡天下，祷祠名山诸神，以延寿命。今扶苏与将军蒙恬将师数十万以屯边，十有余年矣，不能进而前，士卒多耗，无尺寸之功，乃反数上书直言诽谤我所为，以不得罢归为太子，日夜怨望。扶苏为人子不孝，其赐剑以自裁！将军恬与扶苏居外，不匡正，宜知其谋。为人臣不忠，其赐死，以兵属裨将王离。”封其书以皇帝玺，遣胡亥客奉书，赐扶苏于上郡。

使者至，发书，扶苏泣，入内舍，欲自杀。蒙恬止扶苏曰：“陛下居外，未立太子，使臣将三十万众守边，公子为监，此天下重任也。今一使者来，即自杀，安知其非诈？请复请，复请而后死，未暮也。”使者数趣之。扶苏为人仁，谓蒙恬曰：“父而赐子死，尚安复请！”即自杀。蒙恬不肯死，使者即以属吏，系于阳周。

使者还报，胡亥、斯、高大喜。至咸阳，发丧，太子立为二世皇帝。以赵高为郎中令，常侍中用事。

二世燕居，乃召高与谋事，谓曰：“夫人生居世间也，譬犹骋六骥过决隙也。吾既已临天下矣，欲悉耳目之所好，穷心志之所乐，以安宗庙而乐万姓，长有天下，终吾年寿，其道可乎？”高曰：“此贤主之所能行也，而昬乱主之所禁也。臣请言之，不敢避斧钺之诛，愿陛下少留意焉。夫沙丘之谋，诸公子及大臣皆疑焉，而诸公子尽帝兄，大臣又先帝之所置也。今陛下初立，此其属意怏怏皆不服，恐为变。且蒙恬已死，蒙毅将兵居外，臣战战栗栗，唯恐不终。且陛下安得为此乐乎？”二世曰：“为之奈何？”赵高曰：“严法而刻刑，令有罪者相坐诛，至收族，灭大臣而远骨肉；贫者富之，贱者贵之。尽除去先帝之故臣，更置陛下之所亲信者近之。此则阴德归陛下，害除而奸谋塞，群臣莫不被润泽，蒙厚德，陛下则高枕肆志宠乐矣。计莫出于此。”二世然高之言，乃更为法律。于是群臣诸公子有罪，辄下高，令鞠治之。杀大臣蒙毅等，公子十二人僇死咸阳市，十公主矺死于杜，财物入于县官，相连坐者不可胜数。

公子高欲奔，恐收族，乃上书曰：“先帝无恙时，臣入则赐食，出则乘舆。御府之衣，臣得赐之；中厩之宝马，臣得赐之。臣当从死而不能，为人子不孝，为人臣不忠。不忠者无名以立于世，臣请从死，愿葬郦山之足。唯上幸哀怜之。”书上，胡亥大说，召赵高而示之，曰：“此可谓急乎？”赵高曰：“人臣当忧死而不暇，何变之得谋！”胡亥可其书，赐钱十万以葬。

法令诛罚日益深刻，群臣人人自危，欲畔者众。又作阿房之宫，治直道、驰道，赋敛愈重，戍徭无已。于是楚戍卒陈胜、吴广等乃作乱，起于山东，杰俊相立，自置为侯王，叛秦，兵至鸿门而却。李斯数欲请间谏，二世不许。而二世责问李斯曰：“吾有私议而有所闻于韩子也，曰‘尧之有天下也，堂高三尺，采椽不斫，茅茨不翦，虽逆旅之宿不勤于此矣。冬日鹿裘，夏日葛衣，粢粝之食，藜藿之羹，饭土匦，啜土铏，虽监门之养不觳于此矣。禹凿龙门，通大夏，疏九河，曲九防，决渟水致之海，而股无胈，胫无毛，手足胼胝，面目黎黑，遂以死于外，葬于会稽，臣虏之劳，不烈于此矣’。然则夫所贵于有天下者，岂欲苦形劳神，身处逆旅之宿，口食监门之养，手持臣虏之作哉？此不肖人之所勉也，非贤者之所务也。彼贤人之有天下也，专用天下适己而已矣，此所贵于有天下也。夫所谓贤人者，必能安天下而治万民，今身且不能利，将恶能治天下哉！故吾愿赐志广欲，长享天下而无害，为之奈何？”李斯子由为三川守，群盗吴广等西略地，过去弗能禁。章邯以破逐广等兵，使者覆案三川相属，诮让斯居三公位，如何令盗如此。李斯恐惧，重爵禄，不知所出，乃阿二世意，欲求容，以书对曰：

夫贤主者，必且能全道而行督责之术者也。督责之，则臣不敢不竭能以徇其主矣。此臣主之分定，上下之义明，则天下贤不肖莫敢不尽力竭任以徇其君矣。是故主独制于天下而无所制也。能穷乐之极矣。贤明之主也，可不察焉！

故申子曰“有天下而不恣睢，命之曰以天下为桎梏”者，无他焉，不能督责，而顾以其身劳于天下之民，若尧、禹然，故谓之“桎梏”也。夫不能修申、韩之明术，行督责之道，专以天下自适也，而徒务苦形劳神，以身徇百姓，则是黔首之役，非畜天下者也，何足贵哉！夫以人徇己，则己贵而人贱；以己徇人，则己贱而人贵。故徇人者贱，而人所徇者贵，自古及今，未有不然者也。凡古之所为尊贤者，为其贵也；而所为恶不肖者，为其贱也。而尧、禹以身徇天下者也，因随而尊之，则亦失所为尊贤之心矣，夫可谓大缪矣。谓之为“桎梏”，不亦宜乎？不能督责之过也。

故韩子曰：“慈母有败子而严家无格虏”者，何也？则能罚之加焉必也。故商君之法，刑弃灰于道者。夫弃灰，薄罪也，而被刑，重罚也。彼唯明主为能深督轻罪。夫罪轻且督深，而况有重罪乎？故民不敢犯也。是故韩子曰“布帛寻常，庸人不释，铄金百钅益，盗跖不搏”者，非庸人之心重，寻常之利深，而盗跖之欲浅也；又不以盗跖之行，为轻百镒之重也。搏必随手刑，则盗跖不搏百镒；而罚不必行也，则庸人不释寻常。是故城高五丈，而楼季不轻犯也；泰山之高百仞，而跛牂牧其上。夫楼季也而难五丈之限，岂跛牂也而易百仞之高哉？峭堑之势异也。明主圣王之所以能久处尊位，长执重势，而独擅天下之利者，非有异道也，能独断而审督责，必深罚，故天下不敢犯也。今不务所以不犯，而事慈母之所以败子也，则亦不察于圣人之论矣。夫不能行圣人之术，则舍为天下役何事哉？可不哀邪！

且夫俭节仁义之人立于朝，则荒肆之乐辍矣；谏说论理之臣间于侧，则流漫之志诎矣；烈士死节之行显于世，则淫康之虞废矣。故明主能外此三者，而独操主术以制听从之臣，而修其明法，故身尊而势重也。凡贤主者，必将能拂世磨俗，而废其所恶，立其所欲，故生则有尊重之势，死则有贤明之谥也。是以明君独断，故权不在臣也。然后能灭仁义之涂，掩驰说之口，困烈士之行，塞聪揜明，内独视听，故外不可倾以仁义烈士之行，而内不可夺以谏说忿争之辩。故能荦然独行恣睢之心而莫之敢道。若此然后可谓能明申、韩之术，而修商君之法。法修术明而天下乱者，未之闻也。故曰“王道约而易操”也。唯明主为能行之。若此，则谓督责之诚则臣无邪，臣无邪则天下安，天下安则主严尊，主严尊则督责必，督责必则所求得，所求得则国家富，国家富则君乐丰。故督责之术设，则所欲无不得矣。群臣百姓，救过不给，何变之敢图？若此则帝道备，而可谓能明君臣之术矣。虽申、韩复生，不能加也。

书奏，二世悦。于是行督责益严，税民深者为明吏。二世曰：“若此则可谓能督责矣。”刑者相半于道，而死人日成积于市。杀人众者为忠臣。二世曰：“若此则可谓能督责矣。”

初，赵高为郎中令，所杀及报私怨众多，恐大臣入朝奏事毁恶之，乃说二世曰：“天子所以贵者，但以闻声，群臣莫得见其面，故号曰‘朕’。且陛下富于春秋，未必尽通诸事，今坐朝廷，谴举有不当者，则见短于大臣，非所以示神明于天下也。且陛下深拱禁中，与臣及侍中习法者待事，事来有以揆之。如此则大臣不敢奏疑事，天下称圣主矣。”二世用其计，乃不坐朝廷见大臣，居禁中。赵高常侍中用事，事皆决于赵高。

高闻李斯以为言，乃见丞相，曰：“关东群盗多，今上急益发繇治阿房宫，聚狗马无用之物。臣欲谏，为位贱。此真君侯之事，君何不谏？”李斯曰：“固也，吾欲言之久矣。今时上不坐朝廷，上居深宫，吾有所言者，不可传也，欲见无间。”赵高谓曰：“君诚能谏，请为君侯上间语君。”于是赵高待二世方燕乐，妇女居前，使人告丞相：“上方间，可奏事。”丞相至宫门上谒，如此者三。二世怒曰：“吾常多间日，丞相不来；吾方燕私，丞相辄来请事。丞相岂少我哉？且固我哉？”赵高因曰：“如此殆矣！夫沙丘之谋，丞相与焉。今陛下已立为帝，而丞相贵不益，此其意亦望裂地而王矣。且陛下不问臣，臣不敢言。丞相长男李由，为三川守，楚盗陈胜等皆丞相傍县之子，以故楚盗公行，过三川，城守不肯击。高闻其文书相往来，未得其审，故未敢以闻。且丞相居外，权重于陛下。”二世以为然，欲案丞相，恐其不审，乃使人案验三川守与盗通状。李斯闻之。

是时二世在甘泉，方作觳抵优俳之观。李斯不得见，因上书言赵高之短，曰：“臣闻之，臣疑其君，无不危国；妾疑其夫，无不危家。今有大臣于陛下擅利擅害，与陛下无异，此甚不便。昔者司城子罕相宋，身行刑罚，以威行之，期年遂劫其君。田常为简公臣，爵列无敌于国，私家之富与公家均，布惠施德，下得百姓，上得群臣，阴取齐国，杀宰予于庭，即弑简公于朝，遂有齐国。此天下所明知也。今高有邪佚之志，危反之行，如子罕相宋也；私家之富，若田氏之于齐也。兼行田常、子罕之逆道而劫陛下之威信，其志若韩玘为韩安相也。陛下不图，臣恐其为变也。”二世曰：“何哉？夫高，故宦人也，然不为安肆志，不以危易心，絜行修善，自使至此，以忠得进，以信守位，朕实贤之，而君疑之，何也？且朕少失先人，无所识知，不习治民，而君又老，恐与天下绝矣。朕非属赵君，当谁任哉？且赵君为人精廉强力，下知人情，上能适朕，君其勿疑。”李斯曰：“不然。夫高，故贱人也，无识于理，贪欲无厌，求利不止，列势次主，求欲无穷，臣故曰殆。”二世已前信赵高，恐李斯杀之，乃私告赵高。高曰：“丞相所患者独高，高已死，丞相即欲为田常所为。”于是二世曰：“其以李斯属郎中令！”

赵高案治李斯。李斯拘执束缚，居囹圄中，仰天而叹曰：“嗟乎，悲夫！不道之君，何可为计哉！昔者桀杀关龙逢，纣杀王子比干，吴王夫差杀伍子胥。此三臣者，岂不忠哉？然而不免于死，身死而所忠者非也。今吾智不及三子，而二世之无道过于桀、纣、夫差，吾以忠死，宜矣。且二世之治，岂不乱哉！日者夷其兄弟而自立也，杀忠臣而贵贱人，作为阿房之宫，赋敛天下。吾非不谏也，而不吾听也。凡古圣王，饮食有节，车器有数，宫室有度，出令造事，加费而无益于民利者禁，故能长久治安。今行逆于昆弟，不顾其咎；侵杀忠臣，不思其殃；大为宫室，厚赋天下，不爱其费。三者已行，天下不听。今反者已有天下之半矣，而心尚未寤也，而以赵高为佐，吾必见寇至咸阳，麋鹿游于朝也。”

于是二世乃使高案丞相狱，治罪，责斯与子由谋反状，皆收捕宗族宾客。赵高治斯，榜掠千余，不胜痛，自诬服。斯所以不死者，自负其辩，有功，实无反心，幸得上书自陈，幸二世之寤而赦之。李斯乃从狱中上书曰：“臣为丞相治民，三十余年矣。逮秦地之陕隘。先王之时秦地不过千里，兵数十万。臣尽薄材，谨奉法令，阴行谋臣，资之金玉，使游说诸侯，阴修甲兵，饰政教，官斗士，尊功臣，盛其爵禄，故终以胁韩弱魏，破燕、赵，夷齐、楚，卒兼六国，虏其王，立秦为天子。罪一矣。地非不广，又北逐胡、貉，南定百越，以见秦之强。罪二矣。尊大臣，盛其爵位，以固其亲。罪三矣。立社稷，修宗庙，以明主之贤。罪四矣。更剋画，平斗斛度量文章，布之天下，以树秦之名。罪五矣。治驰道，兴游观，以见主之得意。罪六矣。缓刑罚，薄赋敛，以遂主得众之心，万民戴主，死而不忘。罪七矣。若斯之为臣者，罪足以死固久矣。上幸尽其能力，乃得至今，愿陛下察之！”书上，赵高使吏弃去不奏，曰：“囚安得上书！”

赵高使其客十余辈诈为御史、谒者、侍中，更往覆讯斯。斯更以其实对，辄使人复榜之。后二世使人验斯，斯以为如前，终不敢更言，辞服。奏当上，二世喜曰：“微赵君，几为丞相所卖。”及二世所使案三川之守至，则项梁已击杀之。使者来，会丞相下吏，赵高皆妄为反辞。

二世二年七月，具斯五刑，论腰斩咸阳市。斯出狱，与其中子俱执，顾谓其中子曰：“吾欲与若复牵黄犬，俱出上蔡东门，逐狡兔，岂可得乎！”遂父子相哭，而夷三族。

李斯已死，二世拜赵高为中丞相，事无大小辄决于高。高自知权重，乃献鹿，谓之马。二世问左右：“此乃鹿也？”左右皆曰：“马也”。二世惊，自以为惑，乃召太卜，令卦之。太卜曰：“陛下春秋郊祀，奉宗庙鬼神，斋戒不明，故至于此。可依盛德而明斋戒。”于是乃入上林斋戒。日游弋猎，有行人入上林中，二世自射杀之。赵高教其女婿咸阳令阎乐，劾不知何人贼杀人，移上林。高乃谏二世曰：“天子无故贼杀不辜人，此上帝之禁也，鬼神不享，天且降殃，当远避宫以禳之。”二世乃出居望夷之宫。

留三日，赵高诈诏卫士，令士皆素服，持兵内乡，入告二世曰：“山东群盗兵大至！”二世上观而见之，恐惧，高既因劫令自杀。引玺而佩之，左右百官莫从。上殿，殿欲坏者三。高自知天弗与，群臣弗许，乃召始皇弟〔秦本纪曰：“子婴者，二世之兄子也”。此“弟”字当为“孙”字之误〕，授之玺。

子婴即位，患之，乃称疾不听事，与宦者韩谈及其子，谋杀高。高上谒，请病，因召入，令韩谈刺杀之，夷其三族。

子婴立三月，沛公兵从武关入，至咸阳，群臣百官皆畔，不适。子婴与妻子自系其颈以组，降轵道旁。沛公因以属吏。项王至而斩之。遂以亡天下。

太史公曰：李斯以闾阎历诸侯，入事秦，因以瑕衅，以辅始皇，卒成帝业。斯为三公，可谓尊用矣。斯知六艺之归，不务明政以补主上之缺，持爵禄之重，阿顺苟合，严威酷刑，听高邪说，废适立庶。诸侯已畔，斯乃欲谏争，不亦末乎！人皆以斯极忠而被五刑死，察其本，乃与俗议之异。不然，斯之功且与周、召列矣。

自序

昔在颛顼，命南正重以司天，北正黎以司地。唐虞之际，绍重黎之后，使复典之，至于夏商，故重黎氏世序天地。其在周，程伯休甫其后也。当周宣王时，失其守而为司马氏。司马氏世典周史。惠襄之间，司马氏去周适晋。晋中军随会奔秦，而司马氏入少梁。

自司马氏去周适晋，分散，或在卫，或在赵，或在秦。其在卫者，相中山。在赵者，以传剑论显，蒯聩其后也。在秦者名错，与张仪争论，于是惠王使错将伐蜀，遂拔，因而守之。错孙靳，事武安君白起。而少梁更名曰夏阳。靳与武安君阬赵长平军，还而与之俱赐死杜邮，葬于华池。靳孙昌，昌为秦主铁官，当始皇之时。蒯聩玄孙卭为武信君将而徇朝歌。诸侯之相王，王卬于殷。汉之伐楚，卬归汉，以其地为河内郡。昌生无泽，无泽为汉巿长。无泽生喜，喜为五大夫，卒，皆葬高门。喜生谈，谈为太史公。

太史公学天官于唐都，受《易》于杨何，习道论于黄子。太史公仕于建元、元封之间，愍学者之不达其意而师悖，乃论六家之要指云云〔文别录入《诸子治要》编，兹故从略〕。

太史公既掌天官，不治民。有子曰迁。

迁生龙门，耕牧河山之阳。年十岁则诵古文。二十而南游江、淮，上会稽，探禹穴，窥九疑，浮于沅、湘；北涉汶、泗，讲业齐、鲁之都，观孔子之遗风，乡射邹、峄；厄困鄱、薛、彭城，过梁、楚以归。于是迁仕为郎中，奉使西征巴、蜀以南，南略邛、笮、昆明，还报命。

是岁天子始建汉家之封，而太史公留滞周南，不得与从事，故发愤且卒。而子迁适使反，见父于河、洛之间。太史公执迁手而泣曰：“余先周室之太史也。自上世尝显功名于虞夏，典天官事。后世中衰，绝于予乎？汝复为太史，则续吾祖矣。今天子接千岁之统，封泰山，而余不得从行，是命也夫，命也夫！余死，汝必为太史；为太史，无忘吾所欲论著矣。且夫孝始于事亲，中于事君，终于立身。扬名于后世，以显父母，此孝之大者。夫天下称诵周公，言其能论歌文武之德，宣周邵之风，达太王、王季之思虑，爰及公刘，以尊后稷也。幽、厉之后，王道缺，礼乐衰，孔子修旧起废，论《诗》、《书》，作《春秋》，则学者至今则之。自获麟以来四百有余岁，而诸侯相兼，史记放绝。今汉兴，海内一统，明主贤君忠臣死义之士，余为太史而弗论载，废天下之史文，余甚惧焉，汝其念哉！”迁俯首流涕曰：“小子不敏，请悉论先人所次旧闻，弗敢阙。”

卒三岁而迁为太史令，史记石室金匮之书。五年而当太初元年，十一月甲子朔旦冬至，天历始改，建于明堂，诸神受纪。

太史公曰：“先人有言：‘自周公卒五百岁而有孔子。孔子卒后至于今五百岁，有能绍明世，正《易传》，继《春秋》，本《诗》、《书》、《礼》、《乐》之际？’ 意在斯乎！意在斯乎！小子何敢让焉。”

上大夫壶遂曰：“昔孔子何为而作《春秋》哉？”太史公曰：“余闻董生曰：‘周道衰废，孔子为鲁司寇，诸侯害之，大夫壅之。孔子知言之不用，道之不行也，是非二百四十二年之中，以为天下仪表，贬天子，退诸侯，讨大夫，以达王事而已矣。’ 子曰：‘我欲载之空言，不如见之于行事之深切著明也。’ 夫《春秋》，上明三王之道，下辨人事之纪，别嫌疑，明是非，定犹豫，善善恶恶，贤贤贱不肖，存亡国，继绝世，补敝起废，王道之大者也。《易》著天地阴阳，四时五行，故长于变；《礼》经纪人伦，故长于行；《书》记先王之事，故长于政；《诗》记山川溪谷禽兽草木牝牡雌雄，故长于风；《乐》乐所以立，故长于和；《春秋》辩是非，故长于治人。是故《礼》以节人，《乐》以发和，《书》以道事，《诗》以达意，《易》以道化，《春秋》以道义。拨乱世反之正，莫近于《春秋》。《春秋》文成数万，其指数千。万物之散聚皆在《春秋》。《春秋》之中，弑君三十六，亡国五十二，诸侯奔走不得保其社稷者不可胜数。察其所以，皆失其本已。故《易》曰‘失之豪厘，差以千里’ 。故曰‘臣弑君，子弑父，非一旦一夕之故也，其渐久矣’ 。故有国者不可以不知《春秋》，前有谗而弗见，后有贼而不知。为人臣者不可以不知《春秋》，守经事而不知其宜，遭变事而不知其权。为人君父而不通于《春秋》之义者，必蒙首恶之名。为人臣子而不通于《春秋》之义者，必陷篡弑之诛，死罪之名。其实皆以为善，为之不知其义，被之空言而不敢辞。夫不通礼义之旨，至于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夫君不君则犯，臣不臣则诛，父不父则无道，子不子则不孝。此四行者，天下之大过也。以天下之大过予之，则受而弗敢辞。故《春秋》者，礼义之大宗也。夫礼禁未然之前，法施已然之后；法之所为用者易见，而礼之所为禁者难知。”

壶遂曰：“孔子之时，上无明君，下不得任用，故作《春秋》，垂空文以断礼义，当一王之法。今夫子上遇明天子，下得守职，万事既具，咸各序其宜，夫子所论，欲以何明？”

太史公曰：“唯唯，否否，不然。余闻之先人曰：‘伏羲至纯厚，作《易》八卦。尧舜之盛，《尚书》载之，礼乐作焉。汤武之隆，诗人歌之。《春秋》采善贬恶，推三代之德，褒周室，非独刺讥而已也。’ 汉兴以来，至明天子，获符瑞，建封禅，改正朔，易服色，受命于穆清，泽流罔极，海外殊俗，重译款塞，请来献见者，不可胜道。臣下百官，力诵圣德，犹不能宣尽其意。且士贤能而不用，有国者之耻；主上明圣而德不布闻，有司之过也。且余尝掌其官，废明圣盛德不载，灭功臣世家贤大夫之业不述，堕先人所言，罪莫大焉。余所谓述故事，整齐其世传，非所谓作也，而君比之于《春秋》，谬矣。”

于是论次其文。七年而太史公遭李陵之祸，幽于缧绁。乃喟然而叹曰：“是余之罪也夫！是余之罪也夫！身毁不用矣。”退而深惟曰：“夫《诗》、《书》隐约者，欲遂其志之思也。昔西伯拘羑里，演《周易》；孔子厄陈、蔡，作《春秋》；屈原放逐，著《离骚》；左丘失明，厥有《国语》；孙子膑脚，而论兵法；不韦迁蜀，世传《吕览》；韩非囚秦，《说难》、《孤愤》；《诗》三百篇，大抵贤圣发愤之所为作也。此人皆意有所郁结，不得通其道也，故述往事，思来者。”于是卒述陶唐以来，至于麟止，自黄帝始。

维昔黄帝，法天则地。四圣遵序，各成法度；唐尧逊位，虞舜不台；厥美帝功，万世载之。作《五帝本纪》第一。

维禹之功，九州攸同，光唐虞际，德流苗裔；夏桀淫骄，乃放鸣条。作《夏本纪》第二。

维契作商，爰及成汤；太甲居桐，德盛阿衡；武丁得说，乃称高宗；帝辛湛湎，诸侯不享。作《殷本纪》第三。

维弃作稷，德盛西伯；武王牧野，实抚天下；幽、厉昏乱，既丧酆、镐；陵迟至赧，洛邑不祀。作《周本纪》第四。

维秦之先，伯翳佐禹；穆公思义，悼豪之旅；以人为殉，诗歌《黄鸟》；昭襄业帝。作《秦本纪》第五。

始皇既立，并兼六国；销锋铸鐻，维偃干革；尊号称帝，矜武任力；二世受运，子婴降虏。作《始皇本纪》第六。

秦失其道，豪桀并扰；项梁业之，子羽接之；杀庆救赵，诸侯立之；诛婴背怀，天下非之。作《项羽本纪》第七。

子羽暴虐，汉行功德；愤发蜀汉，还定三秦；诛籍业帝，天下惟宁，改制易俗。作《高祖本纪》第八。

惠之早，诸吕不台；崇强禄、产，诸侯谋之；杀隐幽友，大臣洞疑，遂及宗祸。作《吕太后本纪》第九。

汉既初兴，继嗣不明，迎王践祚，天下归心；蠲除肉刑，开通关梁，广恩博施，厥称太宗。作《孝文本纪》第十。

诸侯骄恣，吴首为乱，京师行诛，七国伏辜，天下翕然，大安殷富。作《孝景本纪》第十一。

汉兴五世，隆在建元，外攘夷狄，内修法度，建封禅，改正朔，易服色。作《今上本纪》第十二。

维三代尚矣，年纪不可考，盖取之谱牒旧闻，本于兹，于是略推，作《三代世表》第一。

幽、厉之后，周室衰微，诸侯专政，《春秋》有所不纪；而谱牒经略，五霸更盛衰，欲睹周世相先后之意，作《十二诸侯年表》第二。

春秋之后，陪臣秉政，强国相王；以至于秦，卒并诸夏，灭封地，擅其号。作《六国年表》第三。

秦既暴虐，楚人发难，项氏遂乱，汉乃扶义征伐；八年之间，天下三嬗，事繁变众，故详著《秦楚之际月表》第四。

汉兴已来，至于太初百年，诸侯废立分削，谱纪不明，有司靡踵，强弱之原云以世。作《汉兴已来诸侯年表》第五。

维高祖元功，辅臣股肱，剖符而爵，泽流苗裔，忘其昭穆，或杀身陨国。作《高祖功臣侯者年表》第六。

惠景之间，维申功臣，宗属爵邑，作《惠景间侯者年表》第七。

北讨强胡，南诛劲越，征伐夷蛮，武功爰列。作《建元以来侯者年表》第八。

诸侯既强，七国为从，子弟众多，无爵封邑，推恩行义，其势销弱，德归京师。作《王子侯者年表》第九。

国有贤相良将，民之师表也。维见汉兴以来将相名臣年表，贤者记其治，不贤者彰其事。作《汉兴以来将相名臣年表》第十。

维三代之礼，所损益各殊务，然要以近性情，通王道，故礼因人质为之节文，略协古今之变。作《礼书》第一。

乐者，所以移风易俗也。自《雅》、《颂》声兴，则已好《郑》、《卫》之音，《郑》、《卫》之音，所从来久矣。人情之所感，远俗则怀。比《乐书》以述来古，作《乐书》第二。

非兵不强，非德不昌，黄帝、汤、武以兴，桀、纣、二世以崩，可不慎欤？《司马法》所从来尚矣，太公、孙、吴、王子能绍而明之，切近世，极人变。作《律书》第三。

律居阴而治阳，历居阳而治阴，律历更相治，间不容翲忽。五家之文怫异，维太初之元论。作《历书》第四。

星气之书，多杂禨祥，不经；推其文，考其应，不殊。比集论其行事，验于轨度，以次，作《天官书》第五。

受命而王，封禅之符罕用，用则万灵罔不禋祀。追本诸神名山大川礼，作《封禅书》第六。

维禹浚川，九州攸宁；爰及宣防，决渎通沟。作《河渠书》第七。

维币之行，以通农商；其极则玩巧，并兼兹殖，争于机利，去本趋末。作《平准书》以观事变，第八。

太伯避历，江蛮是适；文武攸兴，古公王迹。阖庐弑僚，宾服荆楚；夫差克齐，子胥鸱夷；信嚭亲越，吴国既灭。嘉伯之让，作《吴世家》第一。

申、吕肖矣，尚父侧微，卒归西伯，文武是师；功冠群公，缪权于幽；番番黄发，爰飨营丘。不背柯盟，桓公以昌，九合诸侯，霸功显彰。田阚争宠，姜姓解亡。嘉父之谋，作《齐太公世家》第二。

依之违之，周公绥之；愤发文德，天下和之；辅翼成王，诸侯宗周。隐桓之际，是独何哉？三桓争强，鲁乃不昌。嘉旦《金縢》，作《周公世家》第三。

武王克纣，天下未协而崩。成王既幼，管蔡疑之，淮夷叛之，于是召公率德，安集王室，以宁东土。燕易之禅，乃成祸乱。嘉《甘棠》之诗，作《燕世家》第四。

管蔡相武庚，将宁旧商；及旦摄政，二叔不飨；杀鲜放度，周公为盟；大任十子，周以宗强。嘉仲悔过，作《管蔡世家》第五。

王后不绝，舜禹是说；维德休明，苗裔蒙烈。百世享祀，爰周陈杞，楚实灭之。齐田既起，舜何人哉？作《陈杞世家》第六。

收殷余民，叔封始邑，申以商乱，《酒》、《材》是告，及朔之生，卫顷不宁；南子恶蒯聩，子父易名。周德卑微，战国既强，卫以小弱，角独后亡。嘉彼康诰，作《卫世家》第七。

嗟箕子乎！嗟箕子乎！正言不用，乃反为奴。武庚既死，周封微子。襄公伤于泓，君子孰称。景公谦德，荧惑退行。剔成暴虐，宋乃灭亡。喜微子问太师，作《宋世家》第八。

武王既崩，叔虞邑唐。君子讥名，卒灭武公。骊姬之爱，乱者五世；重耳不得意，乃能成霸。六卿专权，晋国以耗。嘉文公锡珪鬯，作《晋世家》第九。

重黎业之，吴回接之；殷之季世，粥子牒之。周用熊绎，熊渠是续。庄王之贤，乃复国陈；既赦郑伯，班师华元。怀王客死，兰咎屈原；好谀信谗，楚并于秦。嘉庄王之义，作《楚世家》第十。

少康之子，实宾南海，文身断发，鼋鳝与处，既守封禺，奉禹之祀。勾践困彼，乃用种、蠡。嘉勾践夷蛮，能修其德，灭强吴以尊周室，作《越王勾践世家》第十一。

桓公之东，太史是庸。及侵周禾，王人是议。祭仲要盟，郑久不昌。子产之仁，绍世称贤。三晋侵伐，郑纳于韩。嘉厉公纳惠王，作《郑世家》第十二。

维骥耳，乃章造父。赵夙事献，衰续厥绪。佐文尊王，卒为晋辅。襄子困辱，乃禽智伯。主父生缚，饿死探爵。王迁辟淫，良将是斥。嘉鞅讨周乱，作《赵世家》第十三。

毕万爵魏，卜人知之。及绛戮干，戎翟和之。文侯慕义，子夏师之。惠王自矜，齐秦攻之。既疑信陵，诸侯罢之。卒亡大梁，王假厮之。嘉武佐晋文申霸道，作《魏世家》第十四。

韩厥阴德，赵武攸兴。绍绝立废，晋人宗之。昭侯显列，申子庸之。疑非不信，秦人袭之。嘉厥辅晋匡周天子之赋，作《韩世家》第十五。

完子避难，适齐为援，阴施五世，齐人歌之。成子得政，田和为侯。王建动心，乃迁于共。嘉威、宣能拨浊世而独宗周，作《田敬仲完世家》第十六。

周室既衰，诸侯恣行。仲尼悼礼废乐崩，追修经术，以达王道，匡乱世反之于正，见其文辞，为天下制仪法，垂《六艺》之统纪于后世。作《孔子世家》第十七。

桀、纣失其道而汤、武作，周失其道而《春秋》作。秦失其政，而陈涉发迹，诸侯作难，风起云蒸，卒亡秦族。天下之端，自涉发难。作《陈涉世家》第十八。

成皋之台，薄氏始基。诎意适代，厥崇诸窦。栗姬贵，王氏乃遂。陈后太骄，卒尊子夫。嘉夫德若斯，作《外戚世家》十九。

汉既谲谋，禽信于陈；越荆剽轻，乃封弟交为楚王，爰都彭城，以强淮泗，为汉宗藩。戊溺于邪，礼复绍之。嘉游辅祖，作《楚元王世家》二十。

维祖师旅，刘贾是与；为布所袭，丧其荆、吴。营陵激吕，乃王琅邪。怵午信齐，往而不归，遂西入关。遭立孝文，获复王燕。天下未集，贾、泽以族，为汉藩辅。作《荆燕世家》第二十一。

天下已平，亲属既寡；悼惠先壮，实镇东土。哀王擅兴，发怒诸吕，驷钧暴戾，京师弗许。厉之内淫，祸成主父。嘉肥股肱，作《齐悼惠王世家》第二十二。

楚人围我荥阳，相守三年；萧何填抚山西，推计踵兵，给粮食不绝，使百姓爱汉，不乐为楚。作《萧相国世家》第二十三。

与信定魏，破赵拔齐，遂弱楚人。续何相国，不变不革，黎庶攸宁。嘉参不伐功矜能，作《曹相国世家》第二十四。

运筹帷幄之中，制胜于无形，子房计谋其事，无知名，无勇功，图难于易，为大于细。作《留侯世家》第二十五。

六奇既用，诸侯宾从于汉；吕氏之事，平为本谋，终安宗庙，定社稷。作《陈丞相世家》第二十六。

诸吕为从，谋弱京师，而勃反经合于权；吴楚之兵，亚夫驻于昌邑，以厄齐赵，而出委以梁。作《绛侯世家》第二十七。

七国叛逆，蕃屏京师，唯梁为扞；负爱矜功，几获于祸。嘉其能距吴楚，作《梁孝王世家》第二十八。

五宗既王，亲属洽和，诸侯大小为藩，爰得其宜，僭拟之事稍衰贬矣。作《五宗世家》第二十九。

三子之王，文辞可观。作《三王世家》第三十。

末世争利，维彼奔义；让国饿死，天下称之。作《伯夷列传》第一。

晏子俭矣，夷吾则奢；齐桓以霸，景公以治。作《管晏列传》第二。

李耳无为自化，清净自正；韩非揣事情，循势理。作《老子韩非列传》第三。

自古王者而有《司马法》，穰苴能申明之。作《司马穰苴列传》第四。

非信廉仁勇，不能传兵论剑，与道同符，内可以治身，外可以应变，君子比德焉。作《孙子吴起列传》第五。

维建遇谗，爰及子奢。尚既匡父，伍员奔吴。作《伍子胥列传》第六。

孔氏述文，弟子兴业。咸为师傅，崇仁厉义。作《仲尼弟子列传》第七。

鞅去卫适秦，能明其术。强霸孝公，后世遵其法。作《商君列传》第八。

天下患衡秦毋餍，而苏子能存诸侯，约从以抑贪强。作《苏秦列传》第九。

六国既从亲，而张仪能明其说，复散解诸侯。作《张仪列传》第十。

秦所以东攘雄诸侯，樗里、甘茂之策。作《樗里甘茂列传》第十一。

苞河山，围大梁，使诸侯敛手而事秦者，魏冉之功。作《穰侯列传》第十二。

南拔鄢郢，北摧长平，遂围邯郸，武安为率；破荆灭赵，王翦之计。作《白起王翦列传》第十三。

猎儒墨之遗文，明礼义之统纪，绝惠王利端，列往世兴衰。作《孟子荀卿列传》第十四。

好客喜士，士归于薛，为齐扞楚魏。作《孟尝君列传》第十五。

争冯亭以权，如楚以救邯郸之围，使其君复称于诸侯。作《平原君虞卿列传》第十六。

能以富贵下贫贱，贤能诎于不肖，唯信陵君为能行之。作《魏公子列传》第十七。

以身徇君，遂脱强秦，使驰说之士南乡走楚者，黄歇之义。作《春申君列传》第十八

能忍询于魏齐，而信威于强秦，推贤让位，二子有之。作《范雎蔡泽列传》第十九。

率行其谋，连五国兵，为弱燕报强齐之仇，雪其先君之耻。作《乐毅列传》第二十。

能信意强秦，而屈体廉子，用徇其君，俱重于诸侯。作《廉颇蔺相如列传》第二十一。

湣王既失临淄而奔莒，唯田单用即墨破走骑劫，遂存齐社稷。作《田单列传》第二十二。

能设诡说解患于围城，轻爵禄，乐肆志。作《鲁仲连邹阳列传》第二十三。

作辞以讽谏，连类以争义，《离骚》有之。作《屈原贾生列传》第二十四。

结子楚亲，使诸侯之士斐然争入事秦。作《吕不韦列传》第二十五。

曹子匕首，鲁获其田，齐明其信；豫让义不为二心。作《刺客列传》第二十六。

能明其画，因时推秦，遂得意于海内，斯为谋首。作《李斯列传》第二十七。

为秦开地益众，北靡匈奴，据河为塞，因山为固，建榆中。作《蒙恬列传》第二十八。

填赵塞常山以广河内，弱楚权，明汉王之信于天下。作《张耳陈余列传》第二十九。

收西河、上党之兵，从至彭城；越之侵掠梁地以苦项羽。作《魏豹彭越列传》第三十。

以淮南叛楚归汉，汉用得大司马殷，卒破子羽于垓下。作《黥布列传》第三十一。

楚人迫我京索，而信拔魏赵，定燕齐，使汉三分天下有其二，以灭项籍。作《淮阴侯列传》第三十二。

楚汉相距巩洛，而韩信为填颍川，卢绾绝籍粮饷。作《韩信卢绾列传》第三十三。

诸侯畔项王，惟齐连子羽城阳，汉得以间，遂入彭城。作《田儋列传》第三十四。

攻城野战，获功归报，哙、商有力焉，非独鞭策，又与之脱难。作《樊郦列传》第三十五。

汉既初定，文理未明，苍为主计，整齐度量，序律历。作《张丞相列传》第三十六。

结言通使，约怀诸侯；诸侯咸亲，归汉为籓辅。作《郦生陆贾列传》第三十七。

欲详知秦楚之事，惟周常从高祖，平定诸侯。作《傅靳蒯成列传》第三十八。

徙强族，都关中，和约匈奴；明朝廷礼，次宗庙仪法。作《刘敬叔孙通列传》第三十九。

能摧刚作柔，卒为列臣；栾公不劫于势而倍死。作《季布栾布列传》第四十。

敢犯颜色以达主义，不顾其身，为国家树长画。作《袁盎晁错列传》第四十一。

守法不失大理，言古贤人，增主之明。作《张释之冯唐列传》第四十二。

敦厚慈孝，讷于言，敏于行，务在鞠躬，君子长者。作《万石张叔列传》第四十三。

守节切直，义足以言廉，行足以厉贤，任重权不可以非理挠。作《田叔列传》第四十四。

扁鹊言医，为方者宗，守数精明；后世修序，弗能易也，而仓公可谓近之矣。作《扁鹊仓公列传》第四十五。

维仲之省，厥濞王吴，遭汉初定，以填抚江淮之间。作《吴王濞列传》第四十六。

吴楚为乱，宗属惟婴贤而喜士，士乡之，率师抗山东荥阳。作《魏其武安列传》第四十七。

智足以应近世之变，宽足用得人。作《韩长孺列传》第四十八。

勇于当敌，仁爱士卒，号令不烦，师徒乡之。作《李将军列传》第四十九。

自三代以来，匈奴常为中国患害，欲知强弱之时，设备征讨，作《匈奴列传》第五十。

直曲塞，广河南，破祁连，通西国，靡北胡。作《卫将军骠骑列传》第五十一。

大臣宗室以侈靡相高，惟弘用节衣食为百吏先。作《平津侯列传》第五十二。

汉既平中国，而佗能集杨越以保南藩，纳贡职。作《南越列传》第五十三。

吴之叛逆，瓯人斩濞，葆守封禺为臣。作《东越列传》第五十四。

燕丹散乱辽间，满收其亡民，厥聚海东，以集真藩，葆塞为外臣。作《朝鲜列传》第五十五。

唐蒙使略通夜郎，而邛、笮之君请为内臣受吏。作《西南夷列传》第五十六。

《子虚》之事，《大人》赋说，靡丽多夸，然其指风谏，归于无为。作《司马相如列传》第五十七。

黥布叛逆，子长国之，以填江淮之南，安剽楚庶民。作《淮南衡山列传》第五十八。

奉法循理之吏，不伐功矜能，百姓无称，亦无过行。作《循吏列传》第五十九。

正衣冠立于朝廷，而群臣莫敢言浮说，长孺矜焉；好荐人，称长者，壮有溉。作《汲郑列传》第六十。

自孔子卒，京师莫崇庠序，惟建元、元狩之间，文辞粲如也。作《儒林列传》第六十一。

民倍本多巧，奸轨弄法，善人不能化，惟一切严削为能齐之。作《酷吏列传》第六十二。

汉既通使大夏，而西极远蛮，引领内乡，欲观中国。作《大宛列传》第六十三。

救人于厄，振人不赡，仁者有乎；不既信，不倍言，义者有取焉。作《游侠列传》第六十四。

夫事人君能说主耳目，和主颜色，而获亲近，非独色爱，能亦各有所长。作《佞幸列传》第六十五。

不流世俗，不争势利，上下无所凝滞，人莫之害，以道之用。作《滑稽列传》第六十六。

齐、楚、秦、赵为日者，各有俗所用。欲循观其大旨，作《日者列传》第六十七。

三王不同龟，四夷各异卜，然各以决吉凶。略窥其要，作《龟策列传》第六十八。

布衣匹夫之人，不害于政，不妨百姓，取与以时而息财富，智者有采焉。作《货殖列传》第六十九。

维我汉继五帝末流，按三代统业。周道废，秦拨去古文，焚灭《诗》《书》，故明堂石室，金匮玉版，图籍散乱。于是汉兴，萧何次律令，韩信申军法，张苍为章程，叔孙通定礼仪，则文学彬彬稍进，《诗》、《书》往往间出矣。自曹参荐盖公言黄老，而贾生、晁错明申、商，公孙弘以儒显，百年之间，天下遗文古事靡不毕集太史公。太史公仍父子相续纂其职。曰：“於戏！余维先人尝掌斯事，显于唐虞，至于周，复典之，故司马氏世主天官。至于余乎，钦念哉！钦念哉！”罔罗天下放失旧闻，王迹所兴，原始察终，见盛观衰，论考之行事，略推三代，录秦汉，上记轩辕，下至于兹，著十二本纪，既科条之矣。并时异世，年差不明，作十表。礼乐损益，律历改易，兵权山川鬼神，天人之际，承敝通变，作八书。二十八宿环北辰，三十辐共一毂，运行无穷，辅拂股肱之臣配焉，忠信行道，以奉主上，作三十世家。扶义俶傥，不令己失时，立功名于天下，作七十列传。凡百三十篇，五十二万六千五百字，为《太史公书》。序略，以拾遗补艺，成一家之言，厥协《六经》异传，整齐百家杂语，藏之名山，副在京师，俟后世圣人君子。第七十。

太史公曰：余述历黄帝以来至太初而讫，百三十篇。

附录一司马迁报任安书

案：班固《汉书·迁本传》曰：“迁既被刑之后，为中书令，尊宠任职。故人益州刺史任安予迁书，责以古贤臣之义。”迁报书云云。迁既死后，其书稍出。宣帝时，迁外孙平通侯杨恽祖述迁书，遂宣布焉。王莽时，求封迁后为史通子。今录《报任安书》，特依姚鼐古文辞类纂本，并录其所注各本异字于下。俾便考核。

太史公牛马走司马迁再拜言〔《汉书》无此十二字，鼐疑“太史公”字乃“令”字，《文选》传本误耳〕，

少卿足下：曩者辱赐书，教以慎于接物，推贤进士为务，意气勤勤恳恳，若望仆不相师，而用〔“而用”《汉书》作“用而”〕流俗人之言。仆非敢如此也。仆虽罢驽，亦尝侧闻长者遗风矣。顾自以为身残处秽，动而见尤，欲益反损，是以抑郁而无〔《文选》作“与”〕谁语。谚曰：“谁为为之？孰令听之？”盖钟子期死，伯牙终身不复鼓琴。何则？士为知己者〔《汉书》无“者”字〕用，女为说己者容。若仆大质已亏缺，虽材怀随和，行若由夷，终不可以为荣，适足以见笑而自点耳。

书辞宜答，会东从上来，又迫贱事，相见日浅，卒卒无须臾之间得竭指意。今少卿抱不测之罪，涉旬月，迫季冬，仆又薄从上上〔《文选》少一“上”字〕雍，恐卒然不可讳。是仆终已不得舒愤懑以晓左右，则长逝者魂魄私恨无穷。请略陈固陋。阙然久不报，幸勿为过。

仆闻之，修身者智之府也，爱施者仁之端也，取予者义之符也，耻辱者勇之决也，立名者行之极也。士有此五者，然后可以托于世，列于君子之林矣。故祸莫憯于欲利，悲莫痛于伤心，行莫丑于辱先，而诟莫大于宫刑。刑余之人，无所比数，非一世也，所从来远矣。昔卫灵公与雍渠同载，孔子适陈；商鞅因景监见，赵良寒心；同子参乘，爰丝变色：自古而耻之。夫中材之人，事关于宦竖，莫不伤气，况慷慨之士乎！如今朝虽乏人，奈何令刀锯之余，荐天下豪〔《文选》作“俊”〕哉！

仆赖先人绪业，得待罪辇毂下，二十余年矣。所以自惟：上之，不能纳忠效信，有奇策材力之誉，自结明主；次之，又不能拾遗补阙，招贤进能，显岩穴之士；外之，不能备行伍，攻城野战，有斩将搴旗之功；下之，不能累日积劳，取尊官厚禄，以为宗族交游光宠。四者无一遂，苟合取容，无所短长之效，可见于此矣。乡者，仆亦尝厕下大夫之列，陪外廷末议。不以此时引维纲，尽思虑，今已亏形为埽除之隶，在闒茸之中，乃欲仰首信眉，论列是非，不亦轻朝廷，羞当世之士邪！嗟乎！嗟乎！如仆，尚何言哉！尚何言哉！

且事本末未易明也。仆少负不羁之才，长无乡曲之誉，主上幸以先人之故，使得奉薄伎，出入周卫之中。仆以为戴盆何以望天，故绝宾客之知，忘室家之业，日夜思竭其不肖之才力，务一心营职，以求亲媚于主上。而事乃有大谬不然者。夫仆与李陵，俱居门下，素非〔《选》有“能”字〕相善也，趣舍异路，未尝衔杯酒接殷勤之欢。然仆观其为人，自〔《选》有“守”字〕奇士，事亲孝，与士信，临财廉，取予义，分别有让，恭俭下人，常思奋不顾身以徇国家之急。其素所畜积也，仆以为有国士之风。夫人臣出万死不顾一生之计，赴公家之难，斯已奇矣。今举事一不当，而全躯保妻子之臣随而媒糵〔“糵”依《李陵传》〕其短，仆诚私心痛之。且李陵提步卒不满五千，深践戎马之地，足历王庭，垂饵虎口，横挑强胡，仰亿万之师，与单于连战十余日，所杀过半当。虏救死扶伤不给，旃裘之君长咸震怖，乃悉征左右贤王，举引弓之民，一国共攻而围之。转斗千里，矢尽道穷，救兵不至，士卒死伤如积。然李陵一呼劳军，士无不起，躬〔《选》有“自”字〕流涕，沫血饮泣，张空弮〔《选》作“拳”〕，冒白刃，北首争死敌者〔《汉》无“者”字〕。陵未没时，使有来报，汉公卿王侯皆奉觞上寿。后数日，陵败书闻，主上为之食不甘味，听朝不怡。大臣忧惧，不知所出。仆窃不自料其卑贱，见主上惨怆〔《汉书》作“”〕怛悼，诚欲效其款款之愚，以为李陵素与士大夫绝少分甘〔《汉书》作“绝甘分少”〕，能得人〔《汉书》有“之”字〕死力，虽古之〔《汉》无“之”字〕名将不能〔《汉》无“能”字〕过也。身虽陷败，彼观其意，且欲得其当而报〔选有“于”字〕汉。事已无可奈何，其所摧败，功亦足以暴于天下矣〔《汉》无“矣”字〕。仆怀欲陈之，而未有路。适会召问，即以此指推言陵之〔《汉》无“之”字〕功，欲以广主上之意，塞睚眦之辞。未能尽明，明主不深〔《选》无“深”字〕晓，以为仆沮二师，而为李陵游说，遂下于理。拳拳之忠，终不能自列。因为诬上，卒从吏议。家贫，财赂不足以自赎，交游莫救〔《选》有“视”字〕，左右亲近不为一言。身非木石，独与法吏为伍，深幽囹圄之中，谁可告愬者！此正〔《选》作“真”〕少卿所亲见，仆行事岂不然邪〔《选》作“乎”〕？李陵既生降，其家声，而仆又佴之〔《汉》作“茸以”〕蚕室，重为天下观笑。悲夫！悲夫！事未易一二为俗人言也。

仆之先人，非有剖符丹书之功，文史星历，近乎卜祝之间，固主上所戏弄，倡优畜之〔《选》作“所畜”〕，流俗之所轻也。假令仆伏法受诛，若九牛亡一毛，与蝼蚁何以〔《汉》无“以”字〕异？而世俗又不与能死节者比，特以为智穷罪极，不能自免，卒就死耳。何也？素所自树立使然也〔《汉》无“也”字〕。人固有一死，死有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用之所趣也。太上不辱先，其次不辱身，其次不辱理色，其次不辱辞令，其次诎体受辱，其次易服受辱，其次关木索被箠楚受辱，其次剔〔《汉》作“鬄”〕毛发婴金铁受辱，其次毁肌肤断肢体受辱，最下腐刑，极矣。传曰“刑不上大夫”，此言士节不可不勉〔《汉》无“勉”字〕厉也。猛虎处深山，百兽震恐，及在槛穽之中〔“及”字下《汉书》有其字〕，摇尾而求食，积威约之渐也。故士有画地为牢势不可〔《汉》无“可”字，下同〕入；削木为吏议不对，定计于鲜也。今交手足，受木索，暴肌肤，受榜箠，幽于圜墙之中。当此之时，见狱吏则头抢地，视徒隶则心惕息。何者？积威约之势也。及已至是，言不辱者，所谓强颜耳，曷足贵乎！且西伯，伯也，拘于〔《汉》无“于”字〕羑〔《汉》作“牖”〕里；李斯，相也，具于〔《汉》无“于”字〕五刑；淮阴，王也，受械于陈；彭越、张敖南面〔《汉》作“乡”〕称孤，系狱抵〔《汉》作“具”〕罪；绛侯诛诸吕，权倾五伯，囚于请室；魏其，大将也，衣赭衣〔《汉》无“衣”字〕，关三木；季布为朱家钳奴；灌夫受辱于居室。此人皆身至王侯将相，声闻邻国，及罪至罔加，不能引决自裁〔《汉》作“财”字〕。在尘埃之中，古今一体，安在其不辱也！由此言之，勇怯，势也；强弱，形也。审矣，何足怪乎？夫〔《汉》作“且”〕人不能早自裁绳墨之外，已〔《选》作“以”〕稍陵迟〔《汉》作“夷”〕，至于鞭箠之间，乃欲引节，斯不亦远乎！古人所以重施刑于大夫者，殆为此也。

夫人情莫不贪生恶死，念父母〔《汉》作“亲戚”〕，顾妻子，至激于义理者不然，乃有不得已也。今仆不幸，早失父母〔《汉》作“二亲”〕，无兄弟之亲，独身孤立，少卿视仆于妻子何如哉？且勇者不必死节，怯夫慕义，何处不勉焉！仆虽怯懦〔《汉》作“耎”〕欲苟活，亦颇识去就之分矣，何至自湛溺缧绁之辱哉！且夫臧获婢妾犹能引决，况若仆之不得已乎！所以隐忍苟活，幽于〔《汉》作“函”，无“于”字〕粪土之中而不辞者，恨私心有所不尽，鄙陋〔《汉》无“陋”字〕没世，而文采不表于后世〔《汉》无“世”字〕也。

古者富贵而名磨〔《汉》作“摩”〕灭，不可胜记，惟倜傥〔“倜”《汉》作“俶”〕非常之人称焉。盖西伯〔《汉》作“西伯”〕拘而演《周易》；仲尼厄而作《春秋》；屈原放逐，乃赋《离骚》；左丘失明，厥有《国语》；孙子膑脚，《兵法》修列；不韦迁蜀，世传《吕览》；韩非囚秦，《说难》、《孤愤》。《诗》三百篇，大底圣贤发愤之所为〔《汉》有“作”字〕也。此人皆意所郁结，不得通其道，故述往事、思来者。乃如左丘明〔《汉》无“明”字〕无目，孙子断足，终不可用，退论书策以舒其愤，思垂空文以自见。 仆窃不逊，近自托于无能之辞，网罗天下放失旧闻，略考其行事〔《汉》无“略”字〕，综其终始〔《汉》无此句〕，稽其成败兴坏之纪〔《汉》作“理”〕，上计轩辕，下至于兹，为十表，本纪十二，书八章，世家三十，列传七十〔自上计轩辕至此凡二十六字，《汉书》无〕，凡百三十篇，亦欲以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草创未就，会遭此祸，惜其不成，是以就极刑而无愠色。仆诚以著此书，藏之名山，传之其人，通邑大都，则仆偿前辱之责，虽万被戮，岂有悔哉？然此可为智者道，难为俗人言也！

且负〔《汉》作“贫”〕下未易居，下流多谤议。仆以口语遇遭此祸，重为乡党戳笑，污辱先人，亦何面目复上父母之丘墓乎？虽累百世，垢弥甚耳！是以肠一日而九回，居则忽忽若有所亡，出则不知其所〔《汉》有“如”字〕往。每念斯耻，汗未尝不发背沾衣也！身直为闺阁之臣，宁得自引深藏〔《汉》有“于”字〕于岩穴邪！故且从俗浮沈，与时俯仰，以通其狂惑。今少卿乃教之以推贤进士，无乃与仆私心剌〔《汉》作之“私指”〕谬乎。今虽欲自雕琢〔《汉》作“瑑”〕，曼辞以自饰〔《汉》作“解”〕，无益，于俗不信，适足取辱耳。要之死日，然后是非乃定。书不能悉意，故略陈固陋。谨再拜。

附录二班彪父子《史记》论赞

论曰：唐、虞三代，《诗》、《书》所及，世有史官，以司典籍，暨于诸侯，国自有史。故《孟子》曰：“楚之《梼杌》，晋之《乘》，鲁之《春秋》，其事一也。”定、哀之间，鲁君子左丘明，论集其文，作《左氏传》三十篇，又撰异同，号曰《国语》二十一篇。由是《乘》、《梼杌》之事遂暗，而《左氏》、《国语》独章。又有记录黄帝以来至春秋时帝王公侯卿大夫，号曰《世本》，一十五篇。春秋之后，七国并争，秦并诸侯，则有《战国策》三十三篇。汉兴，定天下，太中大夫陆贾记录时功，作《楚汉春秋》九篇。孝武之世，太史令司马迁，采《左氏》、《国语》，删《世本》、《战国策》，据楚、汉列国时事，上自黄帝，下讫获麟，作本纪、世家、列传、书、表百三十篇，而十篇缺焉。迁之所记，从汉元至武以绝，则其功也。至于采经摭传，分散百家之事，甚多疏略，不如其本，务欲以多闻广载为功，论议浅而不笃。其论术学，则崇黄老而薄《五经》；序货殖，则轻仁义而羞贫穷；道游侠，则贱守节而贵俗功：此其大敝伤道，所以遇极刑之咎也。然善述序事理，辩而不华，质而不野，文质相称，盖良史之才也。诚令迁依《五经》之法言，同圣人之是非，意亦庶几矣。

夫百家之书，犹可法也。若《左氏》、《国语》、《世本》、《战国策》、《楚汉春秋》、《太史公书》，今之所以知古，后之所由观前，圣人之耳目也。司马迁序帝王，则曰本纪，公侯传国则曰世家，卿士特起则曰列传。又进项羽、陈涉，而黜淮南、衡山，细意委曲，条例不经。若迁之著作，采获古今，贯穿经传，至广博也。一人之精，文重思烦，故其书刊落不尽，尚有盈辞，多不齐一。若序司马相如，举郡县，著其字，至萧、曹、陈平之属，及董仲舒并时之人，不记其字，或县而不郡者，盖不暇也。今此后篇，慎核其事，整齐其文，不为世家，唯纪、传而已。传曰：“杀史见极，平易正直，《春秋》之义也。”

赞曰：自古书契之作而有史官，其载籍博矣。至孔氏纂之，上继唐尧，下讫秦缪。唐、虞以前，虽有遗文，其语不经，故言黄帝、颛顼之事，未可明也。及孔子因鲁史记而作《春秋》，而左丘明论辑其本事，以为之传，又纂异同为《国语》。又有《世本》，录黄帝以来至春秋时帝王、公、侯、卿大夫祖世所出。春秋之后，七国并争，秦兼诸侯，有《战国策》。汉兴伐秦，定天下，有《楚汉春秋》。故司马迁据《左氏》、《国语》，采《世本》、《战国策》，述《楚汉春秋》，接其后事，讫于大汉。其言秦、汉详矣。至于采经摭传，分散数家之事，甚多疏略，或有抵牾。亦其涉猎者广博，贯穿经传，驰骋古今，上下数千载间，斯以勤矣。又其是非颇缪于圣人，论大道，而先黄老而后《六经》，序游侠，则退处士而进奸雄，述货殖，则崇势利而羞贱贫，此其所蔽也。然自刘向、扬雄博极群书，皆称迁有良史之材，服其善序事理，辨而不华，质而不俚，其文直，其事核，不虚美，不隐善，故谓之实录。鸣呼！以迁之博物洽闻，而不能以知自全，既陷极刑，幽而发愤，书亦信矣。迹其所以自伤悼，《小雅》巷伯之伦。夫唯《大雅》“既明且哲，能保其身”，难矣哉！

汉书

《汉书》，后汉，班固撰。固，安陵人，字孟坚。明帝时，典校秘书，作《汉书》，籍思二十余年，至建中初乃成。后迁玄武司马。帝会诸儒讲论《五经》，令固撰集其事，作《白虎通义》。窦宪出征匈奴，以固为中护军行中郎将事，宪败，固被捕系，死狱中。初，固父彪，字叔皮，以《史记》太初以后，阙而不录，遂作后传数十篇。固以续未详，又缀集所闻，以为此书。起高祖，终孝平王莽之诛，凡百卷，八表并天文志未竟而卒。和帝诏固妹昭，就东关藏书踵成之。其全书体例，皆从《史记》，惟删去世家之名，而统称列传。又易八书之书名为志，后世史家大抵皆从固之所定，是为断代纪传家之祖。

高祖本纪 节录

高祖，沛丰邑中阳里人也，姓刘氏。母媪尝息大泽之陂，梦与神遇。是时，雷电晦冥，父太公往视，则见交龙于上。已而有娠，遂产高祖。

高祖为人，隆准而龙颜，美须髯，左股有七十二黑子。宽仁爱人，意豁如也。常有大度，不事家人生产作业。及壮，试吏，为泗上亭长，延中吏无所不狎侮。好酒及色。常从王媪、武负贳酒，时饮醉卧，武负、王媪见其上常有怪。高祖每酤留饮，酒雠数倍。及见怪，岁竟，此两家常折券弃责。

高祖常徭咸阳，纵观秦皇帝，喟然大息，曰：“嗟乎，大丈夫当如此矣！”

秦二年初，怀王与诸将约，先入定关中者王之。当是时，秦兵强，常乘胜逐北，诸将莫利先入关。独羽怨秦破项梁，奋势，愿与沛公西入关。怀王诸老将皆曰：“项羽为人慓悍祸贼，尝攻襄城，襄城无噍类，所过无不残灭。且楚数进取，前陈王、项梁皆败，不如更遣长者扶义而西，告谕秦父兄。秦父兄苦其主久矣，今诚得长者往，毋侵暴，宜可下。项羽不可遣，独沛公秦宽大长者。”卒不许羽，而遣沛公西。

元年冬十月〔时未改元，以高祖十月至霸上，固以秦二年十月为岁首〕，沛公至霸上。秦王子婴素车白马，系颈以组，封皇帝玺符节，降枳道旁。诸将或言诛秦王，沛公曰：“始怀王遣我，固以能宽容，且人已服降，杀之不祥。”乃以属吏。遂西入咸阳。欲止宫休舍，樊哙、张良谏，乃封秦重宝财物府库，还军霸上。萧何尽收秦丞相府图籍文书。十一月，召诸县豪杰曰：“父老苦秦苛法久矣，诽谤者族，偶语者弃市。吾与诸侯约，先入关者王之，吾当王关中。与父老约法三章耳：杀人者死，伤人及盗抵罪。余悉除去秦法。吏民皆按堵如故。凡吾所以来，为父兄除害，非有所侵暴，毋恐！且吾所以军霸上，待诸侯至而定要束耳。”乃使人与秦吏，行至县、乡、邑告谕之。秦民大喜，争持牛、羊、酒食，献享军士。沛公让不受，曰：“仓粟多，不欲费民。”民又益喜，唯恐沛公不为秦王。

二年三月，汉王至洛阳，新城三老董公遮说汉王曰：“臣闻‘顺德者昌，逆德者亡’，‘兵出无名，事故不成’。故曰：‘明其为贼，敌乃可服。’项羽为无道，放杀其主，天下之贼也。夫仁不以勇，义不以力，三军之众为之素服，以告之诸侯，为此东伐，四海之内莫不仰德。此三王之举也。”汉王曰：“善，非夫子无所闻。”于是汉王为义帝发丧，袒而大哭，哀临三日。发使告诸侯曰：“天下共立义帝，北面事之。今项羽放杀义帝江南，大逆无道。寡人亲为发丧，兵皆缟素。悉发关中兵，收三河士，南浮江汉以下，愿从诸侯王击楚之杀义帝者。”

五年春正月，令曰：“兵不得休八年，万民与苦甚，今天下事毕，其赦天下殊死以下。”

于是诸侯上疏曰：“楚王韩信、韩王信、淮南王英布、梁王彭越、故衡山王吴芮、赵王张敖、燕王臧荼昧死再拜言。大王陛下：先时秦为亡道，天下诛之。大王先得秦王，定关中，于天下功最多。存亡定危，救败继绝，以安万民，功盛德厚。又加惠于诸侯王有功者，使得立社稷。地分已定，而位号比拟，亡上下之分，大王功德之著，于后世不宣。昧死再拜上皇帝尊号。”汉王曰：“寡人闻帝者贤者有也，虚言亡实之名，非所取也。今诸侯王皆推高寡人，将何以处之哉？”诸侯王皆曰：“大王起于细微，灭乱秦，威动海内。又以辟陋之地，自汉中行威德，诛不义，立有功，平定海内，功臣皆受地食邑，非私之也。大王德施四海，诸侯王不足以道之，居帝位甚实宜，愿大王以幸天下。”汉王曰：“诸侯王幸以为便于天下之民，则可矣。”于是诸侯王及太尉长安侯臣绾等三百人，与博士稷嗣君叔孙通，谨择良日二月甲午，上尊号。汉王即皇帝位于汜水之阳。

帝置酒洛阳南宫。上曰：“通侯诸将毋敢隐朕，皆言其情。吾所以有天下者何？项氏之所以先天下者何？”高起、王陵对曰：“陛下嫚而侮人，项羽仁而敬人。然陛下使人攻城略地，所降下者，因以与之，与天下同利也。项羽妒贤嫉能，有功者害之，贤者疑之，战胜而不与人功，得地而不与人利，此其所以先天下也。”上曰：“公知其一，未知其二。夫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吾不如子房；填国家，抚百姓，给饷馈，不绝粮道，吾不如萧何；连百万之众，战必胜，攻必取，吾不如韩信。三者皆人杰，吾能用之，此吾所以取天下者也。项羽有一范增而不能用，此所以为我禽也。”群臣说服。

十二年冬十月，上破布军于会缶，布走，令别将追之。

上还，过沛，留，置酒沛宫，悉召故人父老子弟佐酒。发沛中儿得百二十人，教之歌。酒酣，上击筑，自歌曰：“大风起兮云飞扬，威加海内兮归故乡，安得猛士兮守四方！”令儿皆和习之。上乃起舞，慷慨伤怀，泣数行下。谓沛父兄曰：“游子悲故乡。吾虽都关中，万岁之后吾魂魄犹思乐沛。且朕自沛公以诛暴逆，遂有天下，其以沛为朕汤沐邑，复其民，世世无有所与。”沛父老诸母故人日乐饮极欢，道旧故为笑乐。十余日，上欲去，沛父兄固请。上曰：“吾人众多，父兄不能给。”乃去。沛中空县皆之邑西献。上留止，张饮三日。沛父兄皆顿首曰：“沛幸得复，丰未得，唯陛下哀矜。”上曰：“丰者，吾所生长，极不忘耳。吾特以其为雍齿故反我为魏。”沛父兄固请之，乃并复丰，比沛。

上击布时，为流矢所中，行道疾。疾甚，吕后迎良医。医入见，上问医。曰：“疾可治。”于是上嫚骂之，曰：“吾以布衣提三尺取天下，此非天命乎？命乃在天，虽扁鹊何益！”遂不使治疾，赐黄金五十斤，罢之。吕后问曰：“陛下百岁后，萧相国既死，谁令代之？”上曰：“曹参可。”问其次，曰：“王陵可，然少戆，陈平可以助之。陈平知有余，然难独任。周勃重厚少文，然安刘氏者必勃也，可令为太尉。”吕后复问其次，上曰：“此后亦非乃所知也。”

夏四月甲辰，帝崩于长乐宫。

初，高祖不修文学，而性明达，好谋，能听，自监门戍卒，见之如旧。初顺民心作三章之约。天下既定，命萧何次律令，韩信申军法，张苍定章程，叔孙通制礼仪，陆贾造《新语》。又与功臣剖符作誓，丹书铁契，金匮石室，藏之宗庙。虽日不暇给，规摹弘远矣。

文帝本纪

选录纪中诏令，又他篇中所载文帝之诏书，亦择尤编入。末附《杨王孙传》，可与遗诏相参。

元年，议振贷，诏曰：“方春和时，草木群生之物皆有以自乐，而吾百姓鳏寡孤独穷困之人或阽于死亡，而莫之省忧。为民父母将何如？其议所以振贷之。”

元年，赐南粤王赵佗书曰：“皇帝谨问南粤王，甚苦心劳思，朕高皇帝侧室之子，弃外奉北藩于代。道里辽远，壅蔽朴愚，未尝致书。高皇帝弃群臣，孝惠皇帝即世。高后自临事，不幸有疾，日进不衰，以故悖暴乎治！诸吕为变，故乱法不能独制，乃取他姓子为孝惠皇帝嗣，赖宗庙之灵，功臣之力，诛之已毕。朕以王侯吏不释之故，不得不立，今即位，乃者闻王遗将军隆虑侯书，求亲昆弟，请罢长沙两将军。朕以王书罢将军博阳侯，亲昆弟在真定者，已遣人存问，修治先人冢。前日闻王发兵于边，为寇灾不止。当其时，长沙苦之，南郡尤甚，虽王之国，庸独利乎！必多杀士卒，伤良将吏。寡人之妻，孤人之子，独人父母，得一亡十，朕不忍为也。朕欲定地犬牙相入者，以问吏。吏曰：高皇帝所以介长沙土也。朕不得擅变焉，吏曰：得王之地，不足以为大；得王之财，不足以为富；服岭以南，王自治之。虽然王之号为帝，两帝并立，亡一乘之使以通，其道是争也，争而不让，仁者不为也。愿与王分弃前患，终今以来，通使如故。故使贾驰谕告王，朕意王亦受之，毋为寇灾矣。上褚五十衣，中褚三十衣，下褚二十衣。遗王，愿王听乐娱忧，存问邻国。”

二年，议犯法相坐。诏曰：“朕闻之，法正则民悫，罪当则民从。且夫牧民而道之善者，吏也。其既不能道，又以不正之法罪之，是反害于民，为暴者也。朕未见其便，其孰计之。”

二年，除诽谤法。诏曰：“古之治天下，朝有进善之旌，诽谤之木，所以通治道而来谏者。今法有诽谤妖言之罪，是使众臣不敢尽情，而上无由闻过失也。将何以来远方之贤良？其除之。民或祝诅上以相约结而后相谩，吏以为大逆，其有他言，而吏又以为诽谤。此细民之愚，无知抵死，朕甚不取。自今以来，有犯此者勿听治。”

二年，日食。诏曰：“朕闻之，天生民，为之置君以养治之。人主不德，布政不均，则天示之以灾，以戒不治。乃十一月晦，日有食之，适见于天，灾孰大焉！朕获保宗庙，以微眇之身，托于兆民君王之上，天下治乱，在予一人，惟二三执政，犹吾股肱也。朕下不能治育群生，上以累三光之明，其不德大矣。令至，其悉思朕之过失，及知见之所不及，丐以启告朕。及举贤良方正能直言极谏者，以匡朕之不逮。因各敕以职任，务省徭费以便民。朕既不能远德，故憪然念外人之有非，是以设备未息。今纵不能罢边屯戍，而又饬兵厚卫，其罢卫将军军。太仆见马遗财足，余皆以给传置。”

前六年，遗匈奴书曰：“皇帝敬问匈奴大单于无恙。使郎中系虖浅遗朕书曰：‘愿寝兵休士，除前事，复故约，以安边民，世世平乐。’朕甚嘉之。此古圣王之志也。汉与匈奴约为兄弟，所以遗单于甚厚。背约离兄弟之亲者，常在匈奴。然右贤王事，已在赦前，勿深诛。单于若称书意，明告诸吏，使无负约有信，敬如单于书。使者言单于自将并国有功，甚苦兵事。服：绣袷绮衣、长襦、锦袍各一，比疏一，黄金饰具带一，黄金犀毗一，绣十匹，锦二十匹，赤绨、绿缯各四十匹，使中大夫意、谒者令肩遗单于。”

十三年，除肉刑。诏曰：“盖闻有虞氏之时，画衣冠异章服以为戮，而民弗犯，何治之至也。今法有肉刑三，而奸不止，其咎安在？毋乃朕德之薄而教不明与，吾甚自愧。故夫训道不纯，而愚民陷焉。《诗》曰：‘恺悌君子，民之父母。’今人有过，教未施而刑己加焉，或欲改行为善，而道亡徭至。朕甚怜之。夫刑至断支体，刻肌肤，终身不息，何其刑之痛而不德也，岂称为民父母之意哉！其除肉刑，有以易之。”

十四年，增祀无祈。诏曰：“朕获执牺牲珪币以事上帝宗庙。十四年于今，历日弥长，以不敏不明而久抚临天下，朕甚自愧。其广增诸祀坛场珪币。昔先王远施不求其报，望祀不祈其福，右贤左戚，先民后己，至明之极也。今吾闻祠官祝釐，皆归福于朕躬，不为百姓，朕甚愧之。夫以朕不德，而专乡独美其福，百姓不与焉，是重吾不德也。其令祠官致敬，毋有所祈。”

后元年，求言。诏曰：“间者数年比不登，又有水旱疾疫之灾，朕甚忧之。愚而不明，未达其咎。意者朕之政有所失而行有过与？乃天道有不顺，地利或不得，人事多失和，鬼神废不享与？何以致此？将百官之奉养或费，无用之事或多与？何其民食之寡乏也！夫度田非益寡，而计民未加益，以口量地，其于古犹有余，而食之甚不足者，其咎安在？无乃百姓之从事于末以害农者蕃，为酒醪以靡谷者多，六畜之食焉者众与？细大之义，吾未能得其中。其与丞相、列侯、吏二千石，博士议之，有可以佐百姓者，率意远思，无有所隐。”

后二年，遗匈奴书曰：“皇帝敬问匈奴大单于无恙！使当户且渠雕渠难，郎中韩辽遗朕马二匹，已至，敬受。先帝制，长城以北，引弓之国，受令单于，长城之内，冠带之室，朕亦制之，使万民耕织射猎衣食，父子毋离，臣主相安，俱无暴虐。今闻泄恶民贪降其趋，背义绝约，忘万民之命，离两主之欢。然其事已在前矣。书云：‘二国已和亲，两主欢说，寝兵休卒养马，世世昌乐，翕然更始。’朕甚嘉之。圣者日新，改作更始，使老者得息，幼者得长，各保其首领而终其天年。朕与单于俱由此道，顺天恤民，世世相传，施之无穷，天下莫不咸嘉。使汉与匈奴邻敌之国，匈奴处北地寒，杀气早降，故诏吏遗单于秫蘖金帛绵絮它物岁有数。今天下大安，万民熙熙，独朕与单于为之父母，朕追念前事，薄物细故，谋臣计失，皆不足以离昆弟之欢。朕闻天不颇覆，地不偏载，朕与单于，皆捐细故，俱蹈大道也，堕坏前恶，以图长久，使两国之民若一家。子元元万民，下及鱼鳖，上及飞鸟，跂行喙息蠕动之类，莫不就安利，避危殆。故来者不止，天之道也。俱去前事，朕释逃虏民，单于毋言章尼等。朕闻古之帝王，约分明而不食言，单于留志，天下大安。和亲之后，汉过不先，单于其察之。”

后七年，遗诏曰：“朕闻之，盖天下万物之萌生，靡不有死，死者天地之理，物之自然，奚可甚哀！当今之世，咸嘉生而恶死，厚葬以破业，重服以伤生，吾甚不取。且朕既不德，无以佐百姓。今崩，又使重服久临，以罹寒暑之数，哀人父子；伤长老之志，损其饮食，绝鬼神之祭祀，以重吾不德，谓天下何！朕获保宗庙，以眇眇之身，托于天下君王之上，二十有余年矣。赖天之灵，社稷之福，方内安宁，靡有兵革。朕既不敏，常畏过行，以羞先帝之遗德；惟年之久长，惧于不终。今乃幸以天年，得复供养于高庙，朕之不明与，嘉之，其奚哀念之有！其令天下吏民，令到，出临三日，皆释服，无禁取妇、嫁女、祠祀、饮酒、食肉。自当给丧事服临者，皆无践，绖带无过三寸，无布车及兵器，无发民哭临宫殿中。殿中当临者，皆以旦夕，各十五举音，礼皆罢。非旦夕临时，禁无得擅哭临。已下棺，服大功十五日，小功十四日，纤七日，释服。它不在令中者，皆以此令比类从事。布告天下，使明知朕意。”

附录杨王孙传

杨王孙者，孝武时人也。学黄老之术，家业千金，厚自奉，养生亡所不致。及病且终，先令其子，曰：“吾欲裸葬，以反吾真，必亡易吾意。死则为布囊盛尸，入地七尺，既下 ，从足引脱其囊，以身亲土。”其子欲默而不从，重废父命，欲从之，心又不忍，乃往见王孙友人祁侯。

祁侯与王孙书曰：“王孙苦疾，仆迫从上祠雍，未得诣前。愿存精神，省思虑，进医药，厚自持。窃闻王孙先令裸葬，令死者亡知则已，若其有知，是戮尸地下，将裸见先人，窃为王孙不取也 。且《孝经》曰：‘为之棺椁衣衾’，是亦圣人之遗制，何必区区独守所闻？愿王孙察焉。”

王孙报曰：“盖闻古之圣王，缘人情不忍其亲，故为制礼，今则越之，吾是以裸葬，将以矫世也。夫厚葬诚亡益于死者，而俗人竞以相高，靡财单币，腐之地下。或乃今日入而明日发，此真与暴骸于中野何异！且夫死者，终生之化，而物之归者也。归者得至，化者得变，是物各反其真也。反真冥冥，亡形亡声，乃合道情。夫饰外以华众，厚葬以鬲真，使归者不得至，化者不得变，是使物各失其所也。且吾闻之，精神者天之有也，形骸者地之有也。精神离形，各归其真，故谓之鬼，鬼之为言归也。其尸块然独处，岂有知哉？裹以币帛，鬲以棺椁，支体络束，口含玉石，欲化不得，郁为枯腊，千载之后，棺椁朽腐，乃得归土，就其真宅。由是言之，焉用久客！昔帝尧之葬也，窾木为椟，葛藟为缄，其穿，下不乱泉，上不泄臭。故圣王生易尚，死易葬也。不加功于亡用，不损财于亡谓。今费财厚葬，留归鬲至，死者不知，生者不得，是谓重惑。於戏！吾不为也。”祁侯曰：“善”。遂裸葬。

诸侯王表序

昔周监于二代，三圣制法，立爵五等，封国八百，同姓五十有余。周公、康叔建于鲁、卫，各数百里；太公于齐，亦五侯九伯之地。《诗》载其制曰：“介入惟籓，大师惟垣。大邦惟屏，大宗惟翰。怀德惟宁，宗子惟城。毋俾城坏，毋独斯畏。”所以亲亲贤贤，褒表功德，关诸盛衰，深根固本，为不可拨者也。故盛则周、邵相其治，致刑错；衰则五伯扶其弱，与共守。自幽、平之后，日以陵夷，至虖阸岖河洛之间，分为二周，有逃责之台，被窃之言。然天下谓之共主，强大弗之敢倾。历载八百余年，数极德尽，既于王赧，降为庶人，用天年终。号位已绝于天下，尚犹枝叶相持，莫得居其虚位，海内无主，三十余年。

秦据势胜之地，骋狙诈之兵，蚕食山东，壹切取胜。因矜其所习，自任私知，姗笑三代，荡灭古法，窃自号为皇帝，而子弟为匹夫，内亡骨肉本根之辅，外亡尺土藩翼之卫。陈、吴奋其白梃，刘、项随而毙之。故曰，周过其历，秦不及期，国势然也。

汉兴之初，海内新定，同姓寡少，惩戒亡秦孤立之败，于是剖裂疆土，立二等之爵。功臣侯者百有余邑，尊王子弟，大启九国。自雁门以东，尽辽阳，为燕、代。常山以南，太行左转，度河、济，渐于海，为齐、赵。谷、泗以往，奄有龟、蒙，为梁、楚。东带江、湖，薄会稽，为荆吴。北界淮濒，略庐、衡，为淮南。波汉之阳，亘九嶷，为长沙。诸侯比境，周币三垂，外接胡越。天子自有三河、东郡、颍川、南阳，自江陵以西至巴蜀，北自云中至陇西，与京师内史凡十五郡，公主、列侯颇邑其中。而藩国大者夸州兼郡，连城数十，宫室百官同制京师，可谓矫枉过其正矣。虽然，高祖创业，日不暇给，孝惠享国又浅，高后女主摄位，而海内晏加，亡狂狡之忧，卒折诸吕之难，成太宗之业者，亦赖之于诸侯也。

然诸侯原本以大，末流滥以致溢，小者淫荒越法，大者睽孤横逆，以害身丧国。故文帝采贾生之议分齐、赵，景帝用晁错之计削吴、楚。武帝施主父之册，下推恩之令，使诸侯王得分户邑以封子弟，不行黜陟而藩国自析。自此以来，齐分为七，赵分为六，梁分为五，淮南分为三。皇子始立者，大国不过十余城。长沙、燕、代，虽有旧名，皆亡南北边矣。景遭七国之难，抑损诸侯，减黜其官。武有衡山、淮南之谋，作左官之律，设附益之法，诸侯惟得衣食税租，不与政事。至于哀、平之际，皆继体苗裔，亲属疏远，生于帷墙之中，不为士民所尊，势与富室亡异。而本朝短世，国统三绝，是故王莽知汉中外殚微，本末俱弱，亡所忌惮，生其奸心；因母后之权，假伊周之称，颛作威福庙堂之上，不降价序而运天下。诈谋既成，遂据南面之尊，分遣五威之吏，驰传天下，班行符命。汉诸侯王厥角稽首，奉上玺韨，惟恐在后，或乃称美颂德，以求容媚，岂不哀哉！是以究其终始强弱之变，明监戒焉。

礼乐志录序并礼志

《六经》之道同归，而《礼》、《乐》之用为急。治身者斯须忘礼，则暴嫚入之矣；为国者一朝失礼，则荒乱及之矣。人函天地阴阳之气，有喜怒哀乐之情。天禀其性而不能节也，圣人能为之节而不能绝也，故象天、地而制礼乐，所以通神明，立人伦，正情性，节万事者也。

人性有男女之情，妒忌之别，为制婚姻之礼；有交接长幼之序，为制乡饮之礼；有哀死思远之情，为制丧祭之礼；有尊尊敬上之心，为制朝觐之礼。哀有哭踊之节，乐有歌舞之容，正人足以副其诚，邪人足以防其失。故婚姻之礼废，则夫妇之道苦，而淫辟之罪多；乡饮之礼废，则长幼之序乱，而争斗之狱蕃；丧祭之礼废，则骨肉之恩薄，而背死忘先者众；朝聘之礼废，则君臣之位失，而侵陵之渐起。故孔子曰：“安上治民，莫善于礼；移风易俗，莫善于乐。”礼节民心，乐和民声，政以行之，刑以防之。礼乐政刑四达而不悖，则王道备矣。

乐以治内而为同，礼以修外而为异；同则和亲，异则畏敬；和亲则无怨，畏敬则不争。揖让而天下治者，礼乐之谓也。二者并行，合为一体。畏敬之意难见，则著之于享献辞受，登降跪拜；和亲之说难形，则发之于诗歌咏言，钟石筦弦。盖嘉其敬意而不及其财贿，美其欢心而不流其声音。故孔子曰：“礼云礼云，玉帛云乎哉？乐云乐云，钟鼓云乎哉？”此礼乐之本也。故曰：“知礼乐之情者能作，识礼乐之文者能述；作者之谓圣，述者之谓明。明圣者，述作之谓也。”

王者必因前王之礼，顺时施宜，有所损益，即民之心，稍稍制作，至太平而大备。周监于二代，礼文尤具，事为之制，曲为之防，故称礼经三百，威仪三千。于是教化浃洽，民用和睦，灾害不生，祸乱不作，囹圄空虚，四十余年。孔子美之曰：“郁郁乎文哉！吾从周。”及其衰也，诸侯逾越法度，恶礼制之害己，去其篇籍。遭秦灭学，遂以乱亡。

汉兴，拨乱反正，日不暇给，犹命叔孙通制礼仪，以正君臣之位。高祖说而叹曰：“吾乃今日知为天子之贵也！”以通为奉常，遂定仪法，未尽备而通终。

至文帝时，贾谊以为“汉承秦之败俗，废礼义，捐廉耻，今其甚者杀父兄，盗者取庙器，而大臣特以簿书不报期会为故，至于风俗流溢，恬而不怪，以为是适然耳。夫移风易俗，使天下回心而乡道，类非俗吏之所能为也。夫立君臣，等上下，使纲纪有序，六亲和睦，此非天之所为，人之所设也。人之所设，不为不立，不修则坏。汉兴至今二十余年，宜定制度，兴礼乐，然后诸侯轨道，百姓素朴，狱讼衰息”。乃草具其仪，天子说焉。而大臣绛、灌之属害之，故其议遂寝。

至武帝即位，进用英隽，议立明堂，制礼服，以兴太平。会窦太后好黄老言，不说儒术，其事又废。后董仲舒对策言：“王者欲有所为，宜求其端于天。天道大者，在于阴阳。阳为德，阴为刑。天使阳常居大夏，而以生育长养为事，阴常居大冬而积于空虚不用之处，以此见天之任德不任刑也。阳出布施于上而主岁功，阴入伏藏于下而时出佐阳。阳不得阴之助，亦不能独成岁功。王者承天意以从事，故务德教而省刑罚。刑罚不可任以治世，犹阴之不可任以成岁也。今废先王之德教，独用执法之吏治民，而欲德化被四海，故难成也。是故古之王者莫不以教化为大务，立大学以教于国，设庠序以化于邑。教化以明，习俗以成，天下尝无一人之狱矣。至周末世，大为无道，以失天下。秦继其后，又益甚之。自古以来，未尝以乱济乱，大败天下如秦者也。习俗薄恶，民人抵冒。今汉继秦之后，虽欲治之，无可奈何。法出而奸生，令下而诈起，一岁之狱以万千数，如以汤止沸，沸俞甚而无益。辟之琴瑟不调，甚者必解而更张之，乃可鼓也。为政而不行甚者，必变而更化之，乃可理也。故汉得天下以来，常欲善治，而至今不能胜残去杀者，失之当更化而不能更化也。古人有言：‘临渊羡鱼，不如归而结网。’今临政而愿治七十余岁矣，不如退而更化。更化则可善治，而灾害日去，福禄日来矣。”是时，上方征讨四夷，锐志武功，不暇留意礼文之事。

至宣帝时，琅邪王吉为谏大夫，又上疏言：“欲治之主不世出，公卿幸得遭遇其时，未有建万世之长策，举明主于三代之隆者也。其务在于簿书、断狱、听讼而已，此非太平之基也。今俗吏所以牧民者，非有礼义科指可世世通行者也，以意穿凿，各取一切。是以诈伪萌生，刑罚无极，质朴日消，恩爱寖薄。孔子曰‘安上治民，莫善于礼’，非空言也。愿与大臣延及儒生，述旧礼，明王制，驱一世之民，跻之仁寿之域，则俗何以不若成康？寿何以不若高宗？”上不纳其言，吉以病去。

至成帝时，犍为郡于水滨得古磐十六枚，议者以为善祥。刘向因是说上：“宜兴辟雍，设庠序，陈礼乐，隆雅颂之声，盛揖攘之容，以风化天下。如此而不治者，未之有也。或曰，不能具礼。礼以养人为本，如有过差，是过而养人也。刑罚之过，或至死伤。今之刑，非皋陶之法也，而有司请定法，削则削，笔则笔，救时务也。至于礼乐，则曰不敢，是敢于杀人不敢于养人也。为其俎豆、管弦之间小不备，因是绝而不为，是去小不备而就大不备，或莫甚焉。夫教化之比于刑法，刑法轻，是舍所重而急所轻也。且教化，所恃以为治也，刑法所以助治也。今废所恃而独立其所助，非所以致太平也。自京师有悖逆不顺之子孙，至于陷大辟受刑戮者不绝，繇不习五常之道也。夫承千岁之衰周，继暴秦之余敝，民渐渍恶俗，贪饕险诐，不闲义理，不示以大化，而独驱以刑罚，终已不改。故曰‘导之以礼乐，而民和睦’。初，叔孙通将制定礼仪，见非于齐鲁之士，然卒为汉儒宗，业垂后嗣，斯成法也。”成帝以向言下公卿议，会向病卒，丞相大司空奏请立辟雍。案行长安城南，营表未作，遭成帝崩，群臣引以定谥。

及王莽为宰衡，欲耀众庶，遂兴辟壅，因以篡位，海内畔之。世祖受命中兴，拨乱反正，改定京师于土中。即位三十年，四夷宾服，百姓家给，政教清明，乃营立明堂、辟壅。显宗即位，躬行其礼，宗祀光武皇帝于明堂，养三老五更于辟壅，威仪既盛美矣。然德化未流洽者，礼乐未具，群下无所诵说，而庠序尚未设之故也。孔子曰：“辟如为山，未成一匮，止，吾止也。”今叔孙通所撰礼仪，与律令同录，臧于理官，法家又复不传。汉典寝而不著，民臣莫有言者。又通没之后，河间献王采礼乐古事，稍稍增辑，至五百余篇。今学者不能昭见，但推士礼以及天子，说义又颇谬异，故君臣长幼交接之道寖以不章。

刑法志 节录

此篇及下篇《食货志》，均依唐魏征《汉书治要》转录，注亦仍之。

夫人宵天地之貌〔宵，化也，言禀天地气化而生也〕，怀五常之性〔仁、义、礼、智、信也〕，聪明精粹〔精细也，粹淳也〕，有生之最灵者也。爪牙不足以供嗜欲，趋走不足以避利害，无毛羽以御寒暑，必将役物以为养，用仁智而不恃力，此其所以为贵也。故不仁爱则不能群，不能群则不胜物，不胜物则养不足。群而不足，争心将作，上圣卓然先行敬让博爱之德者，众心悦而从之。从之成群，是为君矣；归而往之，是为王矣。《洪范》曰 ：“天子作民父母，为天下王。”圣人取类以正名，而谓君为父母，明仁爱德让，王道之本也。爱待敬而不败，德须威而久立，故制礼以崇敬，作刑以明威也。圣人既躬明哲之性，必通天地之心，制礼作教，立法设刑，动缘民情，而则天象地。故因天秩而制五礼，因天讨而作五刑。大刑用甲兵，其次用斧钺；中刑用刀锯，其次用钻凿；薄刑用鞭扑。大者陈诸原野，小者致之市朝，其所由来者上矣。

自黄帝有涿鹿之战，颛顼有共工之陈〔共工主水官，秉政作虐，故颛顼伐之也〕。唐虞之隆，至治之极，犹流共工，放驩兜，杀三苗，殛鲧，然后天下服。夏有甘扈之誓，殷、周以兵定天下矣。古人有言：“天生五材，民并用之，废一不可，谁能去兵。”鞭朴不可弛于家，刑罚不可废于国，征伐不可偃于天下。用之有本末，行之有逆顺耳。孔子曰：“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文德者，帝王之利器；威武者，文德之辅助也。夫文之所加者深，则武之所服者大；德之所施者博，则威之所制者广。三代之盛，至于刑错兵寝者，其本末有序，帝王之极功也。 春秋之时，王道寖坏，礼乐不兴，刑罚不中。陵夷至于战国，韩任申子，秦用商鞅，连相坐之法，造参夷之诛；增加肉刑、大辟，有凿颠、抽胁、镬亨之刑。至于秦始皇，兼吞战国，遂毁先王之法，灭礼义之官，专任刑罚，躬操文墨。而奸邪并生，赭衣塞路，囹圄成市，天下愁怨，溃而叛之。 高祖初入关，约法三章，蠲削烦苛，兆民大说。其后四夷未附，兵革未息，三章之法，不足以御奸，于是相国萧何捃摭秦法，取其宜于时者，作律九章。 当孝惠、高后时，萧、曹为相，填以无为，是以衣食滋殖，刑罚用希。 及孝文即位，躬修玄默，劝趣农桑，减省租赋。将相皆旧功臣，少文多质，惩恶亡秦之政，论议务在宽厚，耻言人之过失。化行天下，告讦之俗易。吏安其官，民乐其业，蓄积岁增，户口寖息。风流笃厚，禁罔疏阔。选张释之为廷尉，罪疑者予民，是以刑罚大省，至于断狱四百，有刑措之风。 即位十三年，齐太仓令淳于公有罪当刑，其少女缇萦上书曰：“妾父为吏，齐中皆称其廉平，今坐法当刑。妾伤夫死者不可复生，刑者不可复属，虽后欲改过自新，其道无由也。妾愿没入为官婢，以赎父刑罪，使得自新。”书奏天子，天子怜悲其意，遂下令曰：“盖闻有虞氏之时，画衣冠、异章服以为戮，而民不犯，何治之至也！今法有肉刑三〔黥劓二，刖左右趾合一，凡三也〕，而奸不止，其咎安在？非乃朕德之薄而教不明与？吾甚自愧。故夫训道不纯，而愚民陷焉，《诗》曰：‘恺弟君子，民之父母。’今人有过，教未施而刑已加焉，或欲改行为善，而道无由至，朕甚怜之。夫刑至断支休，刻肌肤，终身不息，何其刑之痛而不德也！岂为民父母之意哉！其除肉刑，有以易之。”

善乎！孙卿之论刑也，曰：“世俗之为说者，以为治古者无肉刑，有象刑，是不然矣。以为治古则人莫触罪邪，岂独无肉刑哉，亦不待象刑矣？以为人或触罪矣，而直轻其刑，是杀人者不死，而伤人者不刑也。罪至重而刑至轻，民无所畏，乱莫大焉，凡制刑之本，将以禁暴恶，且惩其来也。杀人者不死，伤人者不刑，是惠暴而宽恶也。故象刑非生于治古，方起于乱今也〔所以有象刑之言者，近起今人恶刑之重，故遂推言古之圣君，但以象刑，天下自治也〕。凡爵列官职，赏庆刑罚，皆以类相从者也。一物失称，乱之端也。德不称位，能不称官，赏不当功，刑不当罪，不祥莫大焉。夫征暴诛悖，治之威也。杀人者死，伤人者刑，是百王之所同，未有知其所由来者也。故治则刑重，乱则刑轻，犯治之罪固重，犯乱之罪固轻也。《书》云，‘刑罚世重世轻’，此之谓也。”《书》所谓“象刑惟明”者，言象天道而作刑，安有菲屦赭衣者哉？

孙卿之言既然，又因俗说而论之曰：“禹承尧、舜之后，自以德衰而制肉刑，汤、武顺而行之者，以俗薄于唐、虞故也。今汉承衰周暴秦极弊之流，俗已薄于三代，而行尧、舜之刑，是犹以鞿羁而御駻突〔以绳系马领曰鞿。駻突，恶马也〕，违救时之宜矣。且除肉刑者，本欲以全民也，今去髡钳一等，转而入于大辟，以死罔民，失本惠矣。故死者岁以万数，刑重之所致也。至乎穿窥之盗，忿怒伤人，男女淫佚，吏为奸臧。若此之恶，髡钳之罚，又不足以惩也。故刑者岁十万数，民既不畏，又曾不耻，刑轻之所生也。故俗之能吏，公以杀盗为威，专杀者胜任，奉法者不治，乱名伤制，不可胜条。是以网密而奸不塞，刑蕃而民愈嫚。必世而未仁，百年而不胜残，诚以礼乐阙而刑不正也。岂宜惟思所以清原正本之论，删定律令，撰二百章，以应大辟。其余罪次，于古当生今触死者，皆可募行肉刑。及伤人与盗，吏受赇枉法，男女淫乱，皆复古刑，为三千章。诋欺文致，微细之法，悉蠲除。如此，则刑可畏而禁易避，吏不专杀，法无二门，轻重当罪，民命得全。合刑罚之中，殷天人之和，顺稽古之制，成时雍之化。成、康刑措，虽未可致，孝文断狱，庶几可及也。

食货志

《洪范》八政，一曰食，二曰货。二者，生民之本，兴自神农之世。“斫木为耜，煣木为耒，耒耨之利以教天下”，“日中为市，致天下之民，聚天下之货，交易而退，各得其所”，而货通食足。然后国实民富，而教化成。黄帝以下“通其变，使民不倦”。殷周之盛，《诗》、《书》所述，要在安民，富而教之。故《易》称“天地之大德曰生，圣人之大宝曰位；何以守位曰仁，何以聚人曰财。”财者，帝王所以聚人守位，养成群生，奉顺天德，治国安民之本也。是以圣王域民，筑城郭以居之；制庐井以均之；开市肆以通之；设庠序以教之；士农工商，四民有业。圣王量能授事，四民陈力受职，故朝无废官，邑亡傲民，地亡旷土。

孔子曰：“道千乘之国，敬事而信，节用而爱人，使民以时。”故民皆劝功乐业，先公而后私。民三年耕，则余一年之畜。衣食足而知荣辱，廉让生而争讼息。余三年食，进业曰登，再登曰平，三登泰平，然后王德流洽，礼乐成焉。

又曰“糴甚贵伤民，甚贱伤农；民伤则离散，农伤则国贫。故甚贵与甚贱，其伤一也。”善为国者，使民毋伤而农益勤劝。

文帝即位，躬修俭节，思安百姓。时民近战国，皆背本趋末，贾谊说上曰： “筦子曰‘仓廪实而知礼节。’民不足而可治者，自古及今，未之尝闻。古之人曰：‘一夫不耕，或受之饥；一女不织，或受之寒。’生之有时，而用之无度，则物力必屈。古之治天下，至纤至悉也，故其畜积足恃。今背本而趋末，食者甚众，是天下之大残也；淫侈之俗，日日以长，是天下之大贼也。残贼公行，莫之或止；大命将泛，莫之振救。生之者甚少而靡之者甚多，天下财产何得不蹶哉！

“世之有饥穰，天之行也〔天之行气，不能常孰〕，禹、汤被之矣。即不幸有方二三千里之旱，国胡以相恤？卒然边境有急，数十百万之众，国胡以馈之？兵旱相乘，天下大屈，有勇力者聚徒而衡击，并举而争起矣，乃骇而图之，岂将有及乎？

“夫积贮者，天下之大命也。苟粟多而财有余，何为而不成？以攻则取，以守则固，以战则胜。怀敌附远，何招而不至？今殴民而归之农，皆著于本，使天下各食其力，末技游食之民转而缘南亩，则畜积足而人乐其所矣。可以为富安天下，而直为此廪廪也〔廪廪，危也〕，窃为陛下惜之！” 于是上感谊言，始开籍田，躬耕以劝百姓。晁错复说上曰：“圣王在上而民不冻饥者，非能耕而食之，织而衣之也，为开其资财之道也。故尧、禹有九年之水，汤有七年之旱，而国亡捐瘠者〔捐，谓民既饥也，或谓贫乞者为捐〕，以畜积多而备先具也。今海内为一，土地人民之众不避汤、禹，加以无天灾而畜积未及者，何也？地有遗利，民有余力，生谷之土未尽垦，山泽之利未尽出也，游食之民未尽归农也。民贫，则奸邪生。贫生于不足，不足生于不农，不农则不地著，不地著则离乡轻家。民如鸟兽，虽有高城深池，严法重刑，犹不能禁也。

“夫寒之于衣，不待轻煖；饥之于食，不待甘旨；饥寒至身，不顾廉耻。人情，一日不再食则饥，终岁不制衣则寒。夫腹饥不得食，肤寒不得衣，虽慈母不能保其子，君安能以有其民哉！明主知其然也，故务民于农桑，薄赋敛，广畜积，以实仓廪，备水旱，故民可得而有也。 民者，在上所以牧之，趋利如水走下，四方无择也。夫珠玉金银，饥不可食，寒不可衣，然而众贵之者，以上用之故也。其为物轻微易臧，在于把握，可以周海内而无饥寒之患。此令而民易去其乡，盗贼有所劝，亡逃者得轻资也。粟米布帛生于地，长于时，聚于力，非可一日成也；数石之重，中人不胜，不为奸邪所利，一日弗得，而饥寒至。是故明君贵五谷而贱金玉。

“今农夫春耕夏耘，秋获冬藏，伐薪樵，给徭役；春不得避风尘，夏不得避暑热，秋不得避阴雨，冬不得避寒冻，四时之间亡日休息；又私自送往迎来，吊死问疾，养孤长幼在其中。勤苦如此，尚复被水旱之灾，急政暴赋，赋敛不时，朝令而暮改。当其有者半贾而卖，无者取倍称之息〔取一赏二为倍称〕，于是有卖田宅、鬻子孙以偿责者矣。而商贾大者积贮倍息，小者坐列贩卖，操其奇赢，日游都市，乘上之急，所卖必倍。故其男不耕耘，女不蚕织，衣必文采，食必梁肉；亡农夫之苦，有仟佰之得。因其富厚，交通王侯，力过吏势，以利相倾；千里游遨，冠盖相望，乘坚策肥，履丝曳缟。此商人所以兼并农人，农人所以流亡者也。

“今法律贱商人，商人已富贵矣；尊农夫，农夫已贫贱矣。故俗之所贵，主之所贱也；吏之所卑，法之所尊也。上下相反，好恶乖迕，而欲国富法立，不可得也。方今之务，莫若使民务农而已矣。欲民务农，在于贵粟；贵粟之道，在于使民以粟为赏罚。今募天下入粟县官，得以拜爵，得以除罪。如此，富人有爵，农民有钱，粟有所渫。夫能入粟以受爵，皆有余者也；取于有余，以供上用，则贫民之赋可损，所谓损有余补不足，令出而民利者也。顺于民心，所补者三：一曰主用足，二曰民赋少，三曰劝农功。爵者，上之所擅，出于口而无穷；粟者，民之所种，生于地而不乏。夫得高爵与免罪，人之所甚欲也。使天下人入粟于边，以受爵免罪，不过三岁，塞下之粟必多矣。”

于是文帝从错之言，令民入粟边，各以多少级数为差。至武帝之初七十年间，国家无事，都鄙廪庾尽满，而府库余财。京师之钱累百巨万，贯朽而不可校〔校，数也〕。太仓之粟陈陈相因，充溢露积于外，腐败不可食。众庶街巷有马，阡陌之间成群。守闾阎者食粱肉；为吏者长子孙；居官者以为姓号〔仓氏、庾氏是也〕。人人自爱而重犯法，先行谊而黜愧辱焉。于是罔疏而民富。是后，外事四夷，内兴功利，役费并兴，而民去本。天下虚耗，人复相食。武帝末年，悔征伐之事，乃封丞相为富民侯，以赵过为搜粟都尉，教民代田，用力少而得谷多。

至昭帝时，流民稍还，田野益辟，颇有蓄积。宣帝即位，用吏多选贤良，百姓安土，岁数丰穰，谷至石五钱，农人少利。时大司农中丞耿寿昌奏言：“糴三辅、弘农、河东、上党、太原郡谷足供京师，可以省关东漕卒过半。”天子从其计。寿昌遂白，令边郡皆以谷贱时，增其贾而籴，以利农，谷贵时减贾而粜，名曰常平仓。民便之。上乃下诏，赐寿昌爵关内侯。至元帝时，乃罢常平仓。

哀帝即位，百姓訾富，虽不及文景，然天下户口最盛。平帝崩，王莽居摄，遂篡位。因汉承平之业，匈奴称藩，百蛮宾服，舟车所通，尽为臣妾，府库百官之富，天下晏然。莽一朝有之，其心意未满，狭小汉家制度，以为疏阔。宣帝始赐单于印玺，与天子同，而西南夷钩町称王。莽乃遣使易单于印，贬钩町王为侯。二方始怨，侵犯边境。莽遣兴师，发三十万众，欲同时十道并出，一举灭匈奴；募发天下囚徒丁男甲卒，转委输兵器，自负海江淮而至北边，使者驰传督趣，海内扰矣。又动欲慕古，不度时宜，分裂州郡，改职作官，下令“更名天下田曰王田，奴婢曰私属，皆不得卖买。其男口不满八，而田过一井者，分余田与九族乡党。”犯令，法至死，制又不定，吏缘为奸，天下謷謷然，陷刑者众。

凡货，金、钱、布、帛之用，夏、殷以前其详靡记云。太公为周立九府圜法〔圜，即钱也〕。退又行之于齐。至管仲相桓公，通轻重之权，曰：“岁有凶穰，故谷有贵贱；令有缓急，故物有轻重〔所缓则贱，所急则贵〕。人君不理，则畜贾游于市，乘民之不给，百倍其本矣。计本量委则足矣，然而民有饥饿者，谷有所臧也。民有余则轻之，故人君敛之以轻；民不足则重之，故人君散之以重〔民轻之之时，为敛籴之；重之之时，官为散之〕。凡轻重敛散之以时，即准平。故大贾畜家，不得豪夺吾民矣。”

秦兼天下，币为二等：黄金以镒为名，〔二十两为镒，秦以镒为一金。汉以一斤为一金也〕钱质如周钱，文曰“半两”。汉兴，以为秦钱重难用，更令民铸荚钱〔如榆荚也〕。孝文为钱益多而轻，乃更铸四铢，文为“半两”。除盗铸钱令。贾谊谏曰：“夫事有召祸而法有起奸，今令细民人操造币之势，各隐屏而铸作，因欲禁其厚利微奸，虽黥罪日报，其势不止〔报谕〕。为法若此，上何赖焉！”又民用钱，郡县不同。法钱不立，吏急而一之乎，则大为烦苛，而力不能胜；纵而弗呵乎，则市肆异用，钱文大乱。苟非其术，何乡而可哉！ 今农事弃捐而采铜者繁，奸钱日多，五谷不为多〔民采铜铸钱，发其农业，故五谷不为多〕；善人怵而为奸邪〔怵诱动心于奸邪也〕，愿民陷而之刑戮，将甚不详，奈何而忽！”上不听。是时，吴以诸侯即山铸钱，富埒天子，后卒叛逆。邓通，大夫也，以铸钱财过王者。故吴、邓钱布天下。

武帝因文、景之蓄，忿胡、粤之害，即位数年，严助、朱买臣等，招涞东瓯，事两粤，江淮之间萧然烦费矣。唐蒙、司马相如始开西南夷，凿山通道千余里，以广巴蜀，巴蜀之民罢焉。彭吴穿秽貊、朝鲜，置沧海郡，则燕、齐之间靡然发动。及王恢谋马邑，匈奴绝和亲，侵扰北边，兵连而不解，天下共其劳。干戈日滋，行者赍，居者送，中外骚扰相奉，财赂衰耗而不澹。人物者补官，出货者除罪，选举陵夷，廉耻相冒，武力进用，法严令具。兴利之臣，自此而始。

其后，卫青岁以数万骑出击匈奴，遂取河南地，筑朔方。时又通西南夷道，作者数万人，千里负担馈饷，率十余钟致一石〔钟，六石四斗〕。置沧海郡，筑卫朔方，转漕甚远，自山东咸被其劳，费数十百巨万，府库并虚。乃募民，能入奴婢，得以终身复，为郎增秩，及入羊为郎，始于此。

此后卫青比岁十余万众击胡，斩捕首虏之士受赐黄金二十余万斤，而汉军士马死者十余万，兵甲转漕之费不与焉。于是经用赋税既竭，不足以奉战士。有司请令民得买爵及赎禁锢免减罪，大者封侯卿大夫，小者郎。吏道杂而多端，则官职耗废。

票骑仍再出击胡，大克获。浑邪王率数万众来降，皆得厚赏，衣食仰给县官，县官不给，天子乃损膳，解乘舆驷，出御府禁臧以澹之。费以亿计，县官大空。富商贾财或累万金，而不佐公家之急，于是天子与公卿议，更造钱币以澹用，而摧浮淫并兼之徒。于是以东郭咸阳、孔仅为大司农丞，领盐铁事，而桑弘羊贵幸侍中。故三人言利，事析秋豪矣。

法既益严，吏多废免，皆谪令伐棘上林，作昆明池。其明年，大将军、票骑大出击胡，赏赐五十万金，军马死者十余万匹，转漕车甲之费不与焉。是时财匮，战士颇不得禄矣。诸贾人末作贳贷，及商以取利者，虽无市籍，各以其物自占，率缗钱二千而算一。轺车一算；商贾人轺车二算〔商贾人有招车，使出二算，重其赋也〕。船五丈以上一算。匿不自占，占不悉，戍边一岁，没入缗钱。有能告者，以其半畀之。

是时，豪富皆争匿财，唯卜式数求入财以助县官。天子乃超拜式为中郎，赐爵左庶长，田十顷，布告天下，以风百姓。自造白金五铢钱后五岁而赦，吏民之坐盗铸金钱，死者数十万人。其不发觉相杀者，不可胜计。赦自出者百余万人，然不能半自出矣。犯法者众，吏不能尽诛，于是遣博士褚大、徐偃等分行郡国，举并兼之徒。而御史大夫张汤方贵用事，减宣、杜周等为中丞，义纵、尹齐、王温舒等用惨急苛刻为九卿。直指夏兰之属始出，而大农颜异诛矣。自是后有腹非之法比，而公卿大夫多谄谀取容。

天子既下缗钱令而尊卜式，百姓终莫分财佐县官，于是告缗钱纵矣。杨可告缗遍天下，中家以上大氐皆遇告。得民财物以亿计，奴婢以千万数，田大县数百顷，小县百余顷，宅亦如之。于是商贾中家以上大氐破，民愉甘食好衣，不事畜臧之业，而县官以盐铁缗钱之故，用少饶矣。

是时粤欲与汉用船战逐〔水战相逐〕，乃大修昆明池，列馆环之。治楼船，高十余丈；作柏梁台，高数十丈。宫室之修，由此日丽。

明年，天子始出巡郡国。公卿白议封禅事，而郡国皆豫治道，修缮故宫，储设共具而望幸。南粤反，西羌侵边。天子因南方楼船士二十余万人击粤，发三河以西骑击羌，又度河筑令居。初置张掖、酒泉郡，而上郡、朔方、西河、河西开田官，斥塞卒〔塞上侯斥卒也〕六十万人戊田之。中国缮道馈粮，远者三千里。边兵不足，乃发武库、工官兵器以澹之。

齐相卜式上书，愿父子死南粤。天子下诏褒扬，爵关内侯，黄金四十斤，田十顷。布告天下，天下莫应。列侯以百数，皆莫求从军。至饮酎，少府省金〔省诸侯金，视有轻重〕，而列侯坐酎金失侯者百余人。乃拜卜式为御史大夫。式既在位，见郡国多不便县官作盐铁器，或强令民买之。而船有算，因孔仅言船算事。上不说。

然兵所过县，县以为訾给毋乏而已，不敢言轻赋法矣。元封元年，卜式贬为太子太傅。而桑弘羊为治粟都尉，领大农。乃请置大农部丞数十人，分部主郡国，各往往置均输、盐铁官，尽笼天下之货，名曰“平准”，不复告缗，民不益赋而天下用饶。于是弘羊赐爵左庶长，黄金者再百焉。是岁小旱，上令百官求雨。卜式言曰：“县官当食租衣税而已，今弘羊令吏坐市列，贩物求利。烹弘羊，天乃雨。”久之，拜弘羊为御史大夫。

昭帝即位，诏郡国举贤良文学之士，问以民所疾苦，教化之要。皆对愿罢盐铁、酒榷均输官，毋与天下争利，示以俭节，然后教化可兴。乃罢酒酤。

宣、元、成、哀、平五世，无所变改。王莽居摄，变汉制，更作金、银、龟、贝、钱、布之品，名曰“宝货”。凡宝货五物，六名，二十八品。百姓愦乱，其货不行。民私以五铢钱市买。莽患之，下诏：“敢非井田、挟五铢钱者，为惑众，投诸四裔以御魑魅。”于是农、商失业，食、货俱废，民涕泣于市道。坐卖买田宅奴婢铸钱抵罪者，自公卿大夫至庶人，不可称数。莽知民愁，乃但行小钱直一，与大钱五十，二品并行，龟贝布属且寝。

莽性躁扰，不能无为，每有所兴造，必欲依古得经文。羲和置命士，督五均六斡，郡有数人，皆用富贾。乘传求利，交错天下。因与郡县通奸，多张空簿，府臧不实，百姓愈病。莽每一斡，为设科条防禁，犯者罪至死。奸吏猾民并侵，众庶各不安生。

每一易钱，民用破业，而大陷刑。莽以私铸钱死，及非沮宝货投四裔，犯法者多，不可胜计，乃更轻其法。私铸作泉布者，与妻子没入为官奴婢；吏及比伍，知而不举告，与同罪；非沮宝货，民罚作一岁，吏免官。犯者俞众，及五人相坐皆没入郡国，槛车铁锁，传送长安钟官，愁苦死者什六七。匈奴侵寇甚，莽大募天下囚徒人奴，名曰猪突豨勇〔猪性觸突人，故取以喻〕，一切税吏民，訾三十而取一。又令公卿以下至郡县黄绶吏，皆保养军马，吏尽，复以与民。民摇手触禁，不得耕桑，徭役烦剧，而枯旱蝗虫相因。又用制作未定，上自公侯，下至小吏，皆不得奉禄，而私赋敛，货赂上流，狱讼不决。吏用苛暴立威，旁缘莽禁，侵刻小民。富者不得自保，贫者无以自存，起为盗贼，依阻山泽，吏不能禽而覆蔽之，浸淫日广。于是青、徐、荆楚之地往往万数。战斗死亡，缘边四夷所系虏，陷罪，饥疫，人相食，及莽未诛，而天下户口减半矣。

自发猪突豨勇后四年，而汉兵诛莽。

郊祀志 节录

武帝初即位，尤敬鬼神之祀。汉兴已六十余岁矣，天下艾安，缙绅之属皆望天子封禅改正度也，而上乡儒术，招贤良。赵绾、王臧等以文学为公卿，欲议古立明堂城南，以朝诸侯，草巡狩封禅改历服色事未就。窦太后不好儒术，使人微伺赵绾等奸利事，按绾、臧，绾、臧自杀，诸所兴为皆废。六年，窦太后崩。其明年，征文学之士。

明年，上初至雍，郊见五畤。后常三岁一郊。是时上求神君，舍之上林中磃氏馆。神君者，长陵女子，以乳死，见神于先后宛若。宛若祠之其室，民多往祠。平原君亦往祠，其后子孙以尊显。及上即位，则厚礼置祠之内中。闻其言，不见其人云。

是时，李少君亦以祠灶、谷道、却老方见上，上尊之。少君者，故深泽侯人，主方。匿其年及所生长。常自谓七十，能使物，却老。其游以方遍诸侯。无妻子。人闻其能使物及不死，更馈遗之，常余金钱衣食。人皆以为不治产业而饶给，又不知其何所人，愈信，争事之。少君资好方，善为巧发奇中。常从武安侯宴，坐中有年九十余老人，少君乃言与其大父游射处，老人为儿从其大父，识其处，一坐尽惊。少君见上，上有故铜器，问少君。曰：“此器齐桓公十年陈于柏寝。”已而按其刻，果齐桓公器。一宫尽骇，以为少君神，数百岁人也。少君言上：“祠灶皆可致物，致物而丹沙可化为黄金，黄金成以为饮食器则益寿，益寿而海中蓬莱仙者乃可见之，以封禅则不死，黄帝是也。臣尝游海上，见安期生，安期生食臣枣，大如瓜。安期生，仙者，通蓬莱中，合则见人，不合则隐。”于是天子始亲祠灶，遣方士入海求蓬莱安期生之属，而事化丹沙诸药齐为黄金矣。久之，少君病死。天子以为化去不死也，使黄锤史宽舒受其方，而海上燕齐怪迂之方士多更来言神事矣。

齐人少翁以方见上。上有所幸李夫人，夫人卒，少翁以方盖夜致夫人及灶鬼之貌云，天子自帷中望见焉。乃拜少翁为文成将军，赏赐甚多，以客礼礼之。文成言：“上即欲与神通，宫室被服，非象神，神物不至。”乃作画云气车，及各以胜日驾车辟恶鬼。又作甘泉宫，中为台室，画天地泰一诸鬼神，而置祭具以致天神。居岁余，其方益衰，神不至。乃帛书以饭牛，阳不知，言此牛腹中有奇。杀视得书，书言甚怪。天子识其手，问之，果为书。于是诛文成将军，隐之。

乐成侯上书言栾大。栾大，胶东宫人，故尝与文成将军同师，已而为胶东王尚方。而乐成侯姊为康王后，无子。王死，它姬子立为王，而康后有淫行，与王不相中，相危以法。康后闻文成死，而欲自媚于上，乃遣栾大入，因乐成侯求见言方。天子既诛文成，后悔其方不尽，及见栾大，大说。大为人长美，言多方略，而敢为大言，处之不疑。大言曰：“臣常往来海中，见安期、羡门之属，顾以臣为贱，不信臣。又以为康王诸侯耳，不足与方。臣数以言康王，康王又不用臣。臣之师曰：‘黄金可成，而河决可塞，不死之药可得，仙人可致也。’然臣恐效文成，则方士皆掩口，恶敢言方哉！”上曰：“文成食马肝死耳。子诚能修其方，我何爱乎！”大曰：“臣师非有求人，人者求之。陛下必欲致之，则贵其使者，令为亲属，以客礼侍之，勿卑，使各佩其信印，乃可使通言于神人。神人尚肯邪不邪，尊其使然后可致也。”于是上使验小方，斗棋，棋自相触击。

是时，上方忧河决而黄金不就，乃拜大为五利将军。居月余，得四印；得天士将军、地士将军、大通将军印。制诏御史：“昔禹疏九河，决四渎。间者，河溢皋陆，堤徭不息。朕临天下二十有八年，天若遗朕士而大通焉。《乾》称‘飞龙’，‘鸿渐于般’，朕意庶几与焉。其以二千户封地士将军大为乐通侯。”赐列侯甲第，童千人，乘舆斥车马帷帐器物以充其家。又以卫长公主妻之，赍金十万斤，更名其邑曰当利公主。天子亲如五利之弟，使者存问共给，相属于道。自大主将相以下，皆置酒其家，献遗之。天子又刻玉印曰“天道将军”，使使衣羽衣，夜立白茅上，五利将军亦衣羽衣，立白茅上受印，以视不臣也。而佩“天道”者，且为天子道天神也。于是五利常夜祠其家，欲以下神。后装治行，东入海求其师云。大见数月，佩六印，贵震天下，而海上燕齐之间，莫不扼腕而自言有禁方能神仙矣〔案：后栾大不敢入海之泰山祠，武帝使人随验，实毋所见，栾妄言见其师，其方尽多不雠，帝乃诛大〕。

苏建、苏武传

苏建，杜陵人也。以校尉从大将军青击匈奴，封平陵侯。以将军筑朔方。后以卫尉为游击将军，从大将军出朔方。后一岁，以右将军再从大将军出定襄，亡翕侯，失军当斩，赎为庶人。其后为代郡太守，卒官。有三子：嘉为奉车都尉，贤为骑都尉，中子武最知名。

武，字子卿，少以父任，兄弟并为郎，稍迁至栘中厩监。时汉连伐胡，数通使相窥观，匈奴留汉使郭吉、路充国等，前后十余辈。匈奴使来，汉亦留之以相当。天汉元年，且鞮侯单于初立，恐汉袭之，乃曰：“汉天子，我丈人行也。”尽归汉使路充国等。武帝嘉其义，乃遣武以中郎将使持节送匈奴使留在汉者，因厚赂单于，答其善意。武与副中郎将张胜及假吏常惠等，募士斥候百余人俱。既至匈奴，置币遗单于。单于益骄，非汉所望也。

方欲发使送武等，会缑王与长水虞常等谋反匈奴中。缑王者，昆邪王姊子也，与昆邪王俱降汉，后随浞野侯没胡中。及卫律所将降者，阴相与谋劫单于母阏氏归汉。会武等至匈奴，虞常在汉时素与副张胜相知，私候胜曰：“闻汉天子甚怨卫律，常能为汉伏弩射杀之。吾母与弟在汉，幸蒙其赏赐。”张胜许之，以货物与常。后月余，单于出猎，独阏氏子弟在。虞常等七十余人欲发，其一人夜亡，告之。单于子弟发兵与战。缑王等皆死，虞常生得。

单于使卫律治其事。张胜闻之，恐前语发，以状语武。武曰：“事如此，此必及我。见犯乃死，重负国。”欲自杀，胜、惠共止之。虞常果引张胜。单于怒，召诸贵人议，欲杀汉使者。左伊秩訾曰：“即谋单于，何以复加？宜皆降之。”单于使卫律召武受辞，武谓惠等：“屈节辱命，虽生，何面目以归汉！”引佩刀自刺。卫律惊，自抱持武，驰召医。凿地为坎，置煴火，覆武其上，蹈其背以出血。武气绝，半日复息。惠等哭，舆归营。单于壮其节，朝夕遣人候问武，而收系张胜。

武益愈，单于使使晓武。会论虞常，欲因此时降武。剑斩虞常已，律曰：“汉使张胜谋杀单于近臣，当死，单于募降者赦罪。”举剑欲击之，胜请降。律谓武曰：“副有罪，当相坐。”武曰：“本无谋，又非亲属，何谓相坐？”复举剑拟之，武不动。律曰：“苏君，律前负汉归匈奴，幸蒙大恩，赐号称王，拥众数万，马畜弥山，富贵如此。苏君今日降，明日复然。空以身膏草野，谁复知之！”武不应。律曰：“君因我降，与君为兄弟，今不听吾计，后虽欲复见我，尚可得乎？”武骂律曰：“女为人臣子，不顾恩义，畔主背亲，为降虏于蛮夷，何以女为见？且单于信女，使决人死生，不平心持正，反欲斗两主，观祸败。南越杀汉使者，屠为九郡；宛王杀汉使者，头县北阙；朝鲜杀汉使者，即时诛灭。独匈奴未耳。若知我不降明，欲令两国相攻，匈奴之祸从我始矣。”

律知武终不可协，白单于。单于愈益欲降之，乃幽武置大窑中，绝不饮食。天雨雪，武卧齧雪与旃毛并咽之，数日不死，匈奴以为神。乃徙武北海上无人处，使牧羝，羝乳乃得归。别其官属常惠等，各置他所。

武既至海上，廪食不至，掘野鼠去草实而食之。杖汉节牧羊，卧起操持，节旄尽落。积五六年，单于弟于靬王弋射海上。武能网纺缴，檠弓弩，于靬王爱之，给其衣食。三岁余，王病，赐武马畜服匿穹庐。王死后，人众徙去。其冬，丁令盗武牛羊，武复穷厄。

初，武与李陵俱为侍中。武使匈奴明年，陵降，不敢求武。久之，单于使陵至海上，为武置酒设乐，因谓武曰：“单于闻陵与子卿素厚，故使陵来说足下，虚心欲相待。终不得归汉，空自苦亡人之地，信义安所见乎？前长君为奉车，从至雍棫阳宫，扶辇下除，触柱折辕，劾大不敬，伏剑自刎，赐钱二百万以葬。孺卿从祠河东后土，宦骑与黄门驸马争船，推堕驸马河中溺死，宦骑亡，诏使孺卿逐捕不得，惶恐饮药而死。来时，大夫人已不幸，陵送葬至阳陵。子卿妇年少，闻已更嫁矣。独有女弟二人，两女一男，今复十余年，存亡不可知。人生如朝露，何久自苦如此！陵始降时，忽忽如狂，自痛负汉，加以老母系保宫，子卿不欲降，何以过陵？且陛下春秋高，法令亡常，大臣亡罪夷灭者数十家，安危不可知，子卿尚复谁为乎？愿听陵计，勿复有云。”武曰：“武父子亡功德，皆为陛下所成就，位列将，爵通侯，兄弟亲近，常愿肝脑涂地。今得杀身自效，虽蒙斧钺汤镬，诚甘乐之。臣事君，犹子事父也。子为父死，亡所恨。愿勿复再言。”陵与武饮数日，复曰：“子卿一听陵言。”武曰：“自分已死久矣！王必欲降武，请毕今日之欢，效死于前！”陵见其至诚，喟然叹曰：“嗟乎，义士！陵与卫律之罪上通于天。”因泣下沾衿，与武决去。

陵恶自赐武，使其妻赐武牛羊数十头。后陵复至北海上，语武：“区脱捕得云中生口，言太守以下吏民皆白服，曰上崩。”武闻之，南乡号哭，欧血，旦夕临。数月，昭帝即位。数年，匈奴与汉和亲。汉求武等，匈奴诡言武死。后汉使复至匈奴，常惠请其守者与俱，得夜见汉使，具自陈过。教使者谓单于，言天子射上林中，得雁，足有系帛书，言武等在荒泽中。使者大喜，如惠语以让单于。单于视左右而惊，谢汉使曰：“武等实在。”于是李陵置酒贺武曰：“今足下还归，扬名于匈奴，功显于汉室，虽古竹帛所载，丹青所画，何以过子卿！陵虽驽怯，令汉且贳陵罪，全其老母，使得奋大辱之积志，庶几乎曹柯之盟，此陵宿昔之所不忘也。收族陵家，为世大戮，陵尚复何顾乎？已矣！令子卿知吾心耳。异域之人，一别长绝！”陵起舞，歌曰：“径万里兮度沙幕，为君将兮奋匈奴。路穷绝兮矢刃摧，士众灭兮名已匮。老母已死，虽欲报恩将安归！”陵泣下数行，因与武决。单于召会武官属，前以降及物故，凡随武还者九人。

武以始元六年春至京师。诏武奉一太牢谒武帝园庙，拜为典属国，秩中二千石，赐钱二百万，公田二顷，宅一区。常惠、徐圣、赵终根皆拜为中郎，赐帛各二百匹。其余六人老归家，赐钱人十万，复终身。常惠后至右将军，封列侯，自有传。武留匈奴凡十九岁，始以强壮出，及还，须发尽白。

武来归明年，上官桀子安与桑弘羊及燕王、盖主谋反。武子男元与安有谋，坐死。

初桀、安与大将军霍光争权，数疏光过失予燕王，令上书告之。又言苏武使匈奴二十年不降，还乃为典属国，大将军长史无功劳，为搜粟都尉，光颛权自恣。及燕王等反诛，穷治党与，武素与桀、弘羊有旧，数为燕王所讼，子又在谋中，廷尉奏请逮捕武。霍光寝其奏，免武官。

数年，昭帝崩，武以故二千石与计谋立宣帝，赐爵关内侯，食邑三百户。久之，卫将军张安世荐武明习故事，奉使不辱命，先帝以为遗言。宣帝即时召武待诏宦者署，数进见，复为右曹典属国。以武著节老臣，令朝朔望，号称祭酒，甚优宠之。

武所得赏赐，尽以施予昆弟故人，家不余财。皇后父平恩侯、帝舅平昌侯、乐昌侯、车骑将军韩增、丞相魏相、御史大夫丙吉皆敬重武。武年老，子前坐事死，上闵之，问左右：“武在匈奴久，岂有子乎？”武因平恩侯自白：“前发匈奴时，胡妇适产一子通国，有声问来，愿因使者致金帛赎之。”上许焉。后通国随使者至，上以为郎。又以武弟子为右曹。武年八十余，神爵二年病卒。

甘露三年，单于始入朝。上思股肱之美，乃图画其人于麒麟阁，法其形貌，署其官爵姓名。唯霍光不名，曰大司马大将军博陆侯姓霍氏，次曰卫将军富平侯张安世，次曰车骑将军龙侯韩增，次曰后将军营平侯赵充国，次曰丞相高平侯魏相，次曰丞相博阳侯丙吉，次曰御史大夫建平侯杜延年，次曰宗正阳城侯刘德，次曰少府梁丘贺，次曰太子太傅萧望之，次曰典属国苏武。皆有功德，知名当世，是以表而扬之，明著中兴辅佐，列于方叔、召虎、仲山甫焉。凡十一人，皆有传。自丞相黄霸、廷尉于定国、大司农朱邑、京兆尹张敞、右扶风尹翁归及儒者夏侯胜等，皆以善终，著名宣帝之世，然不得列于名臣之图，以此知其选矣。

赞曰：孔子称“志士仁人，有杀身以成仁，无求生以害仁”，“使于四方，不辱君命”，苏武有之矣。

张骞传

张骞，汉中人也，建元中为郎。时匈奴降者言匈奴破月氏王，以其头为饮器，月氏遁而怨匈奴，无与共击之。汉方欲事灭胡，闻此言，欲通使，道必更匈奴中，乃募能使者。骞以郎应募，使月氏，与堂邑氏奴甘父俱出陇西。径匈奴，匈奴得之，传诣单于。单于曰：“月氏在吾北，汉何以得往使？吾欲使越，汉肯听我乎？”留骞十余岁，予妻，有子，然骞持汉节不失。

居匈奴西，骞因与其属亡乡月氏，西走数十日至大宛。大宛闻汉之饶财，欲通不得，见骞，喜，问欲何之。骞曰：“为汉使月氏而为匈奴所闭道，脱亡，唯王使人道送我。诚得至，反汉，汉之赂遗王财物不可胜言。”大宛以为然，遣骞，为发道译，抵康居。康居传致大月氏。大月氏王已为胡所杀，立其夫人为王。既臣大夏而君之，地肥饶，少寇，志安乐。又自以远汉，殊无报胡之心。骞从月氏至大夏，竟不能得月氏要领。

留岁余，还，并南山，欲从羌中归，复为匈奴所得。留岁余，单于死，国内乱，骞与胡妻及堂邑父俱亡归汉。拜骞太中大夫，堂邑父为奉使君。

骞为人强力，宽大信人，蛮夷爱之。堂邑父胡人，善射，穷急射禽兽给食。初，骞行时百余人，去十三岁，唯二人得还。

骞身所至者，大宛、大月氏、大夏、康居，而传闻其旁大国五六，具为天子言其地形所有，语皆在《西域传》。

骞曰：“臣在大夏时，见邛竹杖、蜀布，问安得此，大夏国人曰：‘吾贾人往市之身毒国。身毒国在大夏东南可数千里。其俗土著，与大夏同，而卑湿暑热。其民乘象以战。其国临大水焉。’以骞度之，大夏去汉万二千里，居西南。今身毒又居大夏东南数千里，有蜀物，此其去蜀不远矣。今使大夏，从羌中，险，羌人恶之；少北，则为匈奴所得；从蜀，宜径，又无寇。”天子既闻大宛及大夏、安息之属皆大国，多奇物，土著颇与中国同俗，而兵弱，贵汉财物；其北则大月氏、康居之属，兵强，可以赂遗设利朝也。诚得而以义属之，则广地万里，重九译，致殊俗，威德遍于四海。天子欣欣以骞言为然，乃令因蜀犍为发间使，四道并出：出，出莋，出徙、邛，出僰，皆各行一二千里。其北方闭氐、莋，南方闭巂、昆明。昆明之属无君长，善寇盗，辄杀略汉使，终莫得通。然闻其西可千余里，有乘象国，名滇越，而蜀贾间出物者或至焉，于是汉以求大夏道始通滇国。初，汉欲通西南夷，费多，罢之。及骞言可以通大夏，及复事西南夷。

骞以校尉从大将军击匈奴，知水草处，军得以不乏，乃封骞为博望侯。是岁元朔六年也。后二年，骞为卫尉，与李广俱出右北平击匈奴。匈奴围李将军，军失亡多，而骞后期当斩，赎为庶人。是岁骠骑将军破匈奴西边，杀数万人，至祁连山。其秋，浑邪王率众降汉，而金城、河西，并南山至盐泽，空无匈奴。匈奴时有候者到，而希矣。后二年，汉击走单于于幕北。

天子数问骞大夏之属。骞既失侯，因曰：“臣居匈奴中，闻乌孙王号昆莫。昆莫父难兜靡，本与大月氏俱在祁连、敦煌间，小国也。大月氏攻杀难兜靡，夺其地，人民亡走匈奴。子昆莫新生，傅父布就翕侯抱亡置草中，为求食，还，见狼乳之，又乌衔肉翔其旁，以为神，遂持归匈奴，单于爱养之。及壮，以其父民众与昆莫，使将兵，数有功。时月氏已为匈奴所破，西击塞王。塞王南走远徙，月氏居其地。昆莫既健，自请单于报父怨，遂西攻破大月氏。大月氏复西走，徙大夏地。昆莫略其众，因留居，兵稍强，会单于死，不肯复朝事匈奴。匈奴遣兵击之，不胜，益以为神而远之。今单于新困于汉，而昆莫地空。蛮夷恋故地，又贪汉物，诚以此时厚赂乌孙，招以东居故地，汉遣公主为夫人，结昆弟，其势宜听，则是断匈奴右臂也。既连乌孙，自其西大夏之属皆可招来而为外臣。”天子以为然，拜骞为中郎将，将三百人，马各二匹，牛羊以万数，赍金币帛直数千钜万，多持节副使，道可便遣之旁国。骞既至乌孙，致赐谕指，未能得其决。语在《西域传》。骞即分遣副使使大宛、康居、月氏、大夏。乌孙发道译送骞，与乌孙使数十人，马数十匹报谢，因令窥汉，知其广大。

骞还，拜为大行。岁余，骞卒。后岁余，其所遣副使通大夏之属者，皆颇与其人俱来，于是西北国始通于汉矣。然骞凿空，诸后使往者皆称博望侯，以为质于外国，外国由是信之。其后，乌孙竟与汉结婚。

初，天子发书《易》，曰“神马当从西北来”。得乌孙马好，名曰“天马”。及得宛汗血马，益壮，更名乌孙马曰“西极马”，宛马曰“天马”云。而汉始筑令居以西，初置酒泉郡，以通西北国。因益发使抵安息、奄蔡、犛靬、条支、身毒国。而天子好宛马，使者相望于道，一辈大者数百，少者百余人，所赍操，大放博望侯时。其后益习而衰少焉。汉率一岁中使者多者十余，少者五六辈，远者八九岁，近者数岁而反。 是时，汉既灭越，蜀所通西南夷皆震，请吏。置牂柯、越巂、益州、沈黎、文山郡，欲地接以前通大夏。乃遣使岁十余辈，出此初郡，皆复闭昆明，为所杀，夺币物。于是汉发兵击昆明，斩首数万。后复遣使，竟不得通。语在《西南夷传》。

自骞开外国道以尊贵，其吏士争上书言外国奇怪利害，求使。天子为其绝远，非人所乐，听其言，予节，募吏民无问所从来，为具备人众遣之，以广其道。来还不能无侵盗币物，及使失指，天子为其习之，辄复按致重罪，以激怒令赎，复求使。使端无穷，而轻犯法。其吏卒亦辄复盛推外国所有，言大者予节，言小者为副，故妄言无行之徒皆争相效。其使皆私县官赍物，欲贱市以私其利。外国亦厌汉使人人有言轻重，度汉兵远，不能至，而禁其食物，以苦汉使。汉使乏绝，责怨，至相攻击。楼兰、姑师小国，当空道，攻劫汉使王恢等尤甚。而匈奴奇兵又时时遮击之。使者争言外国利害，皆有城邑，兵弱易击。于是天子遣从票侯破奴，将属国骑及郡兵数万以击胡，胡皆去。明年，击破姑师，虏楼兰王。酒泉列亭障至玉门矣。

而大宛诸国发使随汉使来，观汉广大，以大鸟卵及犛靬眩人献于汉，天子大说。而汉使穷河源，其山多玉石，采来，天子案古图书，名河所出山曰昆仑云。

是时，上方数巡狩海上，乃悉从外国客，大都多人则过之，散财帛赏赐，厚具饶给之，以览视汉富厚焉。大角氐，出奇戏诸怪物，多聚观者，行赏赐，酒池肉林，令外国客遍观名各仓库府臧之积，欲以见汉广大，倾骇之。及加其眩者之工，而角氐奇戏岁增变，其益兴，自此始。而外国使更来更去。大宛以西皆自恃远，尚骄恣，未可诎以礼羁縻而使也。

汉使往既多，其少从率进孰于天子，言大宛有善马在贰师城，匿不肯示汉使。天子既好宛马，闻之甘心，使壮士车令等待千金及金马以请宛王贰师城善马。宛国饶汉物，相与谋曰：“汉去我远，而盐水中数有败，出其北有胡寇，出其南乏水草，又且往往而绝邑，乏食者多。汉使数百人为辈来，常乏食，死者过半，是安能致大军乎？且贰师马，宛宝马也。”遂不肯予汉使。汉使怒，妄言，椎金马而去。宛中贵人怒曰：“汉使至轻我！”遣汉使去，令其东边郁成王遮攻，杀汉使，取其财物。天子大怒。诸尝使宛姚定汉等言：“宛兵弱，诚以汉兵不过三千人，强弩射之，即破宛矣。”天子以尝使浞野侯攻楼兰，以七百骑先至，虏其王，以定汉等言为然，而欲侯宠姬李氏，乃以李广利为将军，伐宛。

骞孙猛，字子游，有俊才，元帝时为光禄大夫，使匈奴，给事中，为石显所谮，自杀。

赞曰：《禹本纪》言河出昆仑，昆仑高二千五百里余，日月所相避隐为光明也。自张骞使大夏之后，穷河原，恶睹所谓昆仑者乎？故言九州山川，《尚书》近之矣。至《禹本纪》、《山经》所有，放哉！

循吏传序

汉兴之初，反秦之敝，与民休息，凡事简易，禁罔疏阔，而相国萧、曹以宽厚清静为天下帅，民作“画一”之歌。孝惠垂拱，高后女主，不出房闼，而天下晏然，民务稼穑，衣食滋殖。至于文、景，遂移风易俗。是时，循吏如河南守吴公、蜀守文翁之属，皆谨身帅先，居以廉平，不至于严，而民从化。

孝武之世，外攘四夷，内改法度，民用凋敝，奸轨不禁。时少能以化治称者，惟江都相董仲舒、内史公孙弘、倪宽，居官可纪。三人皆儒者，通于世务，明习文法，以经术润饰吏事，天子器之。仲舒数谢病去，弘、宽至三公。

孝昭幼冲，霍光秉政，承奢侈师旅之后，海内虚耗，光因循守职，无所改作。至于始元、元凤之间，匈奴乡化，百姓益富，举贤良文学，问民所疾苦，于是罢酒榷而议盐铁矣。

及至孝宣，由仄陋而登至尊，兴于闾阎，知民事之艰难。自霍光薨后始躬万机，厉精为治，五日一听事，自丞相已下各奉职而进。及拜刺史守相，辄亲见问，观其所由，退而考察所行以质其言，有名实不相应，必知其所以然。常称曰：“庶民所以安其田里而亡叹息愁恨之心者，政平讼理也。与我共此者，其唯良二千石乎！”以为太守，吏民之本也，数变易则下不安；民知其将久，不可欺罔，乃服从其教化。故二千石有治理效，辄以玺书勉厉，增秩赐金，或爵至关内侯，公卿缺则选诸所表以次用之。是故汉世良吏，于是为盛，称中兴焉。若赵广汉、韩延寿、尹翁归、严延年、张敞之属，皆称其位，然任刑罚，或抵罪诛。王成、黄霸、朱邑、龚遂、郑弘、召信臣等，所居民富，所去见思，生有荣号，死见奉祀，此廪廪庶几德让君子之遗风矣。

货殖传序

昔先王之制，自天子、公侯、卿、大夫、士，至于皂隶抱关击柝者，其爵禄、奉养、宫室、车服、棺椁、祭祀、死生之制各有差品，小不得僭大，贱不得踰贵。夫然，故上下序而民志定。于是辨其土地川泽丘陵衍沃原隰之宜，教民种树畜养五谷六畜及至鱼鳖鸟兽雚蒲材干器械之资，所以养生送终之具，靡不皆育。育之以时，而用之有节。草木未落，斧斤不入于山林；豺獭未祭，罝网不布于野泽；鹰隼未击，矰弋不施于徯隧。既顺时而取物，然犹山不茬蘖，泽不伐夭，蟓鱼麛卵，咸有常禁。所以顺时宣气，蕃阜庶物，蓄足功用，如此之备也。然后四民因其土宜，各任智力，夙兴夜寐，以治其业，相与通功易事，交利而俱赡，非有征发期会，而远近咸足。故《易》曰“后以财成辅相天地之宜，以左右民”，“备物致用，立成器以为天下利，莫大乎圣人”，此之谓也。《管子》云：“古之四民，不得杂处。”士相与言仁谊于闲宴，工相与议技巧于官府，商相与语财利于市井，农相与谋稼穑于田野，朝夕从事，不见异物而迁焉。故其父兄之教不肃而成，子弟之学不劳而能，各安其居而乐其业，甘其食而美其服，虽见奇丽纷华，非其所习，辟犹戎翟之与于越，不相入矣。是以欲寡而事节，财足而不争。于是在民上者，道之以德，齐之以礼，故民有耻而且敬，贵谊而贱利。此三代之所以直道而行，不严而治之大略也。

及周室衰，礼法堕，诸侯刻桷丹楹，大夫山节藻棁，八佾舞于庭，《雍》彻于堂。其流至乎士庶人，莫不离制而弃本，稼穑之民少，商旅之民多，谷不足而货有余。

陵夷至乎桓、文之后，礼谊大坏，上下相冒，国异政，家殊俗，嗜欲不制，僭差亡极。于是商通难得之货，工作亡用之器，士设反道之行，以追时好而取世资。伪民背实而要名，奸夫犯害而求利，篡弑取国者为王公，圉夺成家者为雄桀。礼谊不足以拘君子，刑戮不足以威小人。富者木土被文锦，犬马余肉粟，而贫者短褐不完，含菽饮水。其为编户齐民，同列而以财力相君，虽为仆虏，犹亡愠色。故夫饰变诈为奸轨者，自足乎一世之间；守道循理者，不免于饥寒之患。其教自上兴，由法度之无限也。故列其行事，以传世变云。

叙传下

固以为唐虞三代，《诗》、《书》所及，世有典籍，故虽尧舜之盛，必有典谟之篇，然后扬名于后世，冠德于百王，故曰：“巍巍乎其有成功，焕乎其有文章也！”汉绍尧运，以建帝业，至于六世，史臣乃追述功德，私作本纪，编于百王之末，厕于秦、项之列。太初以后，阙而不录，故探纂前记，缀辑所闻，以述《汉书》，起元高祖，终于孝平王莽之诛，十有二世，二百三十年，综其行事，旁贯《五经》，上下洽通，为春秋考纪、表、志、传，凡百篇。其叙曰：

皇矣汉祖，纂尧之绪，实天生德，聪明神武。秦人不纲，罔漏于楚，爰兹发迹，断蛇奋旅。神母告符，朱旗乃举，粤蹈秦郊，婴来稽首。革命创制，三章是纪，应天顺民，五星同晷。项氏畔换，黜我巴、汉，西土宅心，战士愤怨。乘衅而运，席卷三秦，割据河山，保此怀民。股肱萧、曹，社稷是经，爪牙信、布，腹心良、平，龚行天罚，赫赫明明。述《高纪》第一。

孝惠短世，高后称制，罔顾天显，吕宗以败。述《惠纪》第二，《高后纪》第三。

太宗穆穆，允恭玄默，化民以躬，帅下以德。农不供贡，罪不收孥，宫不新馆，陵不崇墓。我德如风，民应如草，国富刑清，登我汉道。述《文纪》第四。

孝景莅政，诸侯方命，克伐七国，王室以定。匪怠匪荒，务在农桑，著于甲令，民用宁康。述《景纪》第五。

世宗晔晔，思弘祖业，畴咨熙载，髦俊并作。厥作伊何？百蛮是攘，恢我疆宇，外博四荒。武功既抗，亦迪斯文，宪章六学，统一圣真。封禅郊祀，登秩百神；协律改正，飨兹永年。述《武纪》第六。

孝昭幼冲，冢宰惟忠。燕、盖诪张，实睿实聪，罪人斯得，邦家和同。述《昭纪》第七。

中宗明明，夤用刑名，时举傅纳，听断惟精。柔远能迩，耀威灵，龙荒幕朔，莫不来庭。丕显祖烈，尚于有成。述《宣纪》第八。

孝元翼翼，高明柔克，宾礼故老，优繇亮直。外割禁囿，内损御服，离宫不卫，山陵不邑。阉尹之呰，秽我明德。述《元纪》第九。

孝成煌煌，临朝有光，威仪之盛，如圭如璋。壶闱恣赵，朝政在王，炎炎燎火，亦允不阳。述《成纪》第十。

孝哀彬彬，克揽威神，落洪支，底剭鼎臣。婉娈董公，惟亮天功，《大过》之困，实桡实凶。述《哀纪》第十一。

孝平不造，新都作宰，不周不伊，丧我四海。述《平纪》第十二。

汉初受命，诸侯并政，制自项氏，十有八姓。述《异姓诸侯王表》第一。

太祖元勋，启立辅臣，支庶藩屏，侯王并尊。述《诸侯王表》第二。

侯王之祉，祚及宗子，公族蕃滋，支叶硕茂。述《王子侯表》第三。

受命之初，赞功剖符，奕世弘业，爵土乃昭。述《高惠高后孝文功臣侯表》第四。

景征吴楚，武兴师旅，后昆承平，亦犹有绍。述《景武昭宣元成哀功臣侯表》第五。

亡德不报，爰存二代，宰相外戚，昭韪见戒。述《外戚恩泽侯表》第六。

汉迪于秦，有革有因，觕举僚职，并列其人。述《百官公卿表》第七。

篇章博举，通于上下，略差名号，九品之叙。述《古今人表》第八。

元元本本，数始于一，产气黄钟，造计秒忽。八音七始，五声六律，度量权衡，历算逌出。官失学微，六家分乖，一彼一此，庶研其几。述《律历志》第一。

上天下泽，春雷奋作，先王观象，爰制礼乐。厥后崩坏，郑卫荒淫，风流民化，湎湎纷纷。略存大纲，以统旧文。述《礼乐志》第二。

雷电皆至，天威震耀，五刑之作，是则是效，威实辅德，刑亦助教。季世不详，背本争末，吴、孙狙诈，申、商酷烈。汉章九法，太宗改作，轻重之差，世有定籍。述《刑法志》第三。

厥初生民，食货惟先。割制庐井，定尔土田，什一供贡，下富上尊。商以足用，茂迁有无，货自龟贝，至此五铢。扬榷古今，监世盈虚。述《食货志》第四。

昔在上圣，昭事百神，类帝禋宗，望秩山川，明德惟馨，永世丰年。季末淫祀，营信巫史，大夫胪岱，侯伯僭畤，放诞之徒，缘间而起。瞻前顾后，正其终始。述《郊祀志》第五。

炫炫上天，县象著明，日月周辉，星辰垂精。百官立法，宫室混成，降应王政，景以烛形。三季之后，厥事放纷，举其占应，览故考新。述《天文志》第六。

《河图》命庖，《洛书》赐禹，八卦成列，九畴逌叙。世代实宝，光演文武，《春秋》之占，咎征是举。告往知来，王事之表。述《五行志》第七。

《坤》作地势，高下九则，自昔黄、唐，经略万国，燮定东西，疆理南北。三代损益，降及秦、汉，革铲五等，制立郡县。略表山川，彰其剖判。述《地理志》第八。

夏乘四载，百川是导。唯河为艰，灾及后代。商竭周移，秦决南涯，自兹距汉，北亡八支。文陻枣野，武作《瓠歌》，成有平年，后遂滂沱。爰及沟渠，利我国家。述《沟洫志》第九。

虙羲画卦，书契后作，虞夏商周，孔纂其业，纂《书》删《诗》，缀《礼》正《乐》，彖系大《易》，因史立法。六学既登，遭世罔弘，群言纷乱，诸子相腾。秦人是灭，汉修其缺，刘向司籍，九流以别。爰著目录，略序洪烈。述《艺文志》第十。

上嫚下暴，惟盗是伐，胜、广熛起，梁、籍扇烈。赫赫炎炎，遂焚咸阳，宰割诸夏，命立侯王，诛婴放怀，诈虐以亡。述《陈胜项籍传》第一。 张、陈之交，斿如父子，携手秦，拊翼俱起。据国争权，还为豺虎，耳谋甘公，作汉藩辅。述《张耳陈余传》第二。

三枿之起，本根既朽，枯杨生华，曷惟其旧！横虽雄材，伏于海岛，沐浴尸乡，北面奉首，旅人慕殉，义过《黄鸟》。述《魏豹田儋韩信传》第三。

信惟饿隶，布实黥徒，越亦狗盗，芮尹江湖。云起龙襄，化为侯王，割有齐、楚，跨制淮、梁。绾自同闬，镇我北疆，德薄位尊，非胙惟殃。吴克忠信，胤嗣乃长。述《韩彭英卢吴传》第四。

贾廑从旅，为镇淮、楚。泽王琅邪，权激诸吕。濞之受吴，疆土踰矩，虽戒东南，终用齐斧。述《荆燕吴传》第五。

太上四子：伯兮早夭，仲氏王代，斿宅于楚。戊实淫，平陆乃绍。其在于京，奕世宗正，劬劳王室，用侯阳成。子政博学，三世成名。述《楚元王传》第六。

季氏之诎，辱身毁节，信于上将，议臣震栗。栾公哭梁，田叔殉赵，见危授命，谊动明主，布历燕、齐，叔亦相鲁，民思其政，或金或社。述《季布栾布田叔传》第七。

高祖八子，二帝六王。三赵不辜，淮厉自亡，燕灵绝嗣，齐悼特昌。掩有东土，自岱徂海，支庶分王，前后九子。六国诛毙，适齐亡祀。城阳、济北，后承我国。赳赳景王，匡汉社稷。述《高五王传》第八。

猗与元勋，包汉举信，镇守关中，足食成军，营都立宫，定制修文。平阳玄默，继而弗革，民用作歌，化我淳德。汉之宗臣，是谓相国。述《萧何曹参传》第九。

留侯袭秦，作汉腹心，图折武关，解厄鸿门。推齐销印，驱至越、信；招宾四老，惟宁嗣君。陈公扰攘，归汉乃安，毙范亡项，走狄擒韩，六奇既设，我罔艰难。安国廷争，致仕杜门。绛侯矫矫，诛吕尊文。亚夫守节，吴楚有勋。述《张陈王周传》第十。

舞阳鼓刀，滕公厩驺，颍阴商贩，曲周庸夫，攀龙附凤，并乘天衢。述《樊郦滕灌傅靳周传》第十一。

北平志古，司秦柱下，定汉章程，律度之绪。建平质直，犯上干色；广阿之廑，食厥旧德。故安执节，责通请错，蹇蹇帝臣，匪躬之故。述《张周赵任申屠传》第十二。

食其监门，长揖汉王，画袭陈留，进收敖仓，塞隘杜津，王基以张。贾作行人，百越来宾，从容风议，博我以文。敬繇役夫，迁京定都，内强关中，外和匈奴。叔孙奉常，与时抑扬，税介免胄，礼义是创。或哲或谋，观国之光。述《郦陆朱娄叔孙传》第十三。

淮南僭狂，二子受殃。安辩而邪，赐顽以荒，敢行称乱，窘世荐亡。述《淮南衡山济北传》第十四。

蒯通一说，三雄是败，覆郦骄韩，田横颠沛。被之拘系，乃成患害。充、躬罔极，交乱弘大。述《蒯伍江息夫传》第十五。

万石温温，幼寤圣君，宜尔子孙，夭夭伸伸，庆社于齐，不言动民。卫、直、周、张，淑慎其身。述《万石卫直周张传》第十六。

孝文三王，代孝二梁，怀折亡嗣，孝乃尊光。内为母弟，外扞吴楚，怙宠矜功，僭欲失所，思心既雾，牛祸告妖。帝庸亲亲，厥国五分，德不堪宠，四支不传。述《文三王传》第十七。

贾生矫矫，弱冠登朝。遭文睿圣，屡抗其疏，暴秦之戒，三代是据。建设藩屏，以强守圉，吴楚合从，赖谊之虑。述《贾谊传》第十八。

子丝慷慨，激辞纳说，辔正席，显陈成败。错之琐材，智小谋大，祸如发机，先寇受害。述《爰盎朝错传》第十九。

释之典刑，国宪以平。冯公矫魏，增主之明。长孺刚直，义形于色，下折淮南，上正元服。庄之推贤，于兹为德。述《张冯汲郑传》第二十。

荣如辱如，有机有枢，自下摩上，惟德之隅。赖依忠正，君子采诸。述《贾邹枚路传》第二十一。

魏其翩翩，好节慕声，灌夫矜勇，武安骄盈，凶德相挻，祸败用成。安国壮趾，王恢兵首，彼若天命，此近人咎。述《窦田灌韩传》第二十二。 景十三王，承文之庆。鲁恭馆室，江都讠少轻；赵敬险诐，中山淫醟；长沙寂漠，广川亡声；胶东不亮，常山骄盈。四国绝祀，河间贤明，礼乐是修，为汉宗英。述《景十三王传》第二十三。

李广恂恂，实获士心，控弦贯石，威动北邻，躬战七十，遂死于军。敢怨卫青，见讨去病。陵不引决，忝世灭姓。苏武信节，不诎王命。述《李广苏建传》第二十四。

长平桓桓，上将之元，薄伐猃允，恢我朔边，戎车七征，冲闲闲，合围单于，北登阗颜。票骑冠军，猋勇纷纭，长驱六举，电击雷震，饮马翰海，封狼居山，西规大河，列郡祁连。述《卫青霍去病传》第二十五。

抑抑仲舒，再相诸侯，身修国治，致仕县车，下帷覃思，论道属书，谠言访对，为世纯儒。述《董仲舒传》第二十六。

文艳用寡，子虚乌有，寓言淫丽，托风终始，见识博物，有可观采，蔚为辞宗，赋颂之首。述《司马相如传》第二十七。

平津斤斤，晚跻金门，既登爵位，禄赐颐贤，布衾疏食，用俭饬身。卜式耕牧，以求其志，忠寤明君，乃爵乃试。倪生亶亶，束发修学，偕列名臣，从政辅治。述《公孙弘卜式倪宽传》第二十八。

张汤遂达，用事任职，媚兹一人，日旰忘食，既成宠禄，亦罗咎慝。安世温良，塞渊其德，子孙遵业，全祚保国。述《张汤传》第二十九。

杜周治文，唯上浅深，用取世资，幸而免身。延年宽和，列于名臣。钦用材谋，有异厥伦。述《杜周传》第三十。

博望杖节，收功大夏；贰师秉钺，身衅胡社。致死为福，每生作祸。述《张骞李广利传》第三十一。

乌呼史迁，薰胥以刑！幽而发愤，乃思乃精，错综群言，古今是经，勒成一家，大略孔明。述《司马迁传》第三十二。

孝武六子，昭、齐亡嗣。燕刺谋逆，广陵祝诅。昌邑短命，昏贺失据。戾园不幸，宣承天序。述《武五子传》第三十三。

六世耽耽，其欲浟浟，文武方作，是庸四克。助、偃、淮南，数子之德，不忠其身，善谋于国。述《严朱吾丘主父徐严终王贾传》第三十四。

东方赡辞，诙谐倡优，讥苑扞偃，正谏举邮，怀肉污殿，弛张沉浮。述《东方朔传》第三十五。

葛绎内宠，屈氂王子。千秋时发，宜春旧仕。敞、义依霍，庶几云已。弘惟政事，万年容己。咸睡厥诲，孰为不子？述《公孙刘田杨王蔡陈郑传》第三十六。

王孙裸葬，建乃斩将。云廷讦禹，福逾刺凤，是谓狂狷，敞近其衷。述《杨胡朱梅云传》第三十七。

博陆堂堂，受遗武皇，拥毓孝昭，末命导扬。遭家不造，立帝废王，权定社稷，配忠阿衡。怀禄耽宠，渐化不详，阴妻之逆，至子而亡。秺侯狄孥，虔恭忠信，奕世载德，于子孙。述《霍光金日磾传》第三十八。

兵家之策，惟在不战。营平皤皤，立功立论，以不济可，上谕其信。武贤父子，虎臣之俊。述《赵充国辛庆忌传》第三十九。

义阳楼兰，长罗昆弥，安远日逐，义成郅支。陈汤诞节，救在三哲；会宗勤事，疆外之桀。述《傅常郑甘陈段传》第四十。

不疑肤敏，应变当理，辞霍不婚，逡遁致仕。疏克有终，散金娱老。定国之祚，于其仁考。广德、当、宣，近于知耻。述《隽疏于薛平彭传》第四十一。

四皓遁秦，古之逸民，不营不拔，严平、郑真。吉困于贺，涅而不缁；禹既黄发，以德来仕。舍惟正身，胜死善道；郭钦、蒋诩，近遁之好。述《王贡两龚鲍传》第四十二。

扶阳济济，闻《诗》闻《礼》。玄成退让，仍世作相。汉之宗庙，叔孙是谟，革自孝元，诸儒变度。国之诞章，博载其路。述《韦贤传》第四十三。

高平师师，惟辟作威，图黜凶害，天子是毗。博阳不伐，含弘光大，天诱其衷，庆流苗裔。述《魏相丙吉传》第四十四。

占往知来，幽赞神明，苟非其人，道不虚行。学微术昧，或见仿佛，疑殆匪阙，违众迕世，浅为尤悔，深作敦害。述《眭两夏侯京翼李传》第四十五。

广汉尹京，克聪克明；延寿作翊，既和且平。矜能讦上，俱陷极刑。翁归承风，帝扬厥声。敞亦平平，文雅自赞；尊实赳赳，邦家之彦；章死非罪，士民所叹。述《赵尹韩张两王传》第四十六。

宽饶正色，国之司直。丰医好刚，辅亦慕直。皆陷狂狷，不典不式。崇执言责，隆持官守。宝曲定陵，并有立志。述《盖诸葛刘郑田将孙何传》第四十七。

长倩，觌霍不举，遇宣乃拔，傅元作辅，不图不虑，见踬石、许。述《萧望之传》第四十八。

子明光光，发迹西疆，列于御侮，厥子亦良。述《冯奉世传》第四十九。

宣之四子，淮阳聪敏，舅氏蘧蒢，几陷大理。楚孝恶疾，东平失轨，中山凶短，母归戎里。元之二王，孙后大宗，昭而不穆，大命更登。述《宣元六王传》第五十。

乐安袖袖，古之文学，民具尔瞻，困于二司。安昌货殖，朱云作娸。博山惇慎，受莽之疚。述《匡张孔马传》第五十一。

乐昌笃实，不桡不诎，遘闵既多，是用废黜。武阳殷勤，辅导副君，既忠且谋，飨兹旧勋。高武守王，因用济身。述《王商史丹傅喜传》第五十二。

高阳文法，扬乡武略，政事之材，道德惟薄，位过厥任，鲜终其禄。博之翰音，鼓妖先作。述《薜宣朱博传》第五十三。

高陵修儒，任刑养威，用合时宜，器周世资。义得其勇，如虎如貔，进不跬步，宗为鲸鲵。述《翟方进传》第五十四。

统微政缺，灾眚屡发。永陈厥咎，戒在三七。邺指丁、傅，略窥占术。述《谷永杜邺传》第五十五。

哀、平之恤，丁、傅、莽、贤。武、嘉戚之，乃丧厥身。高乐废黜，咸列贞臣。述《何武王嘉师丹传》第五十六。

渊哉若人！实好斯文。初拟相如，献赋黄门，辍而覃思，草《法》纂《玄》，斟酌《六经》，放《易》象《论》，潜于篇籍，以章厥身。述《扬雄传》第五十七。

犷犷亡秦，灭我圣文，汉存其业，六学析分。是综是理，是纲是纪，师徒弥散，著其终始。述《儒林传》第五十八。

谁毁谁誉，誉其有试。泯泯群黎，化成良吏。淑人君子，时同功异。没世遗爱，民有余思。述《遁吏传》第五十九。

上替下陵，奸轨不胜，猛政横作，刑罚用兴。曾是强圉，掊克为雄，报虐以威，殃亦凶终。述《酷吏传》第六十。

四民食力，罔有兼业，大不淫侈，细不匮乏，盖均无贫，遵王之法。靡法靡度，民肆其诈，逼上并下，荒殖其货。侯服玉食，败俗伤化。述《货殖传》第六十一。

开国承家，有法有制，家不臧甲，国不专杀。矧乃齐民，作威作惠，如台不匡，礼法是谓！述《游侠传》第六十二。

彼何人斯，窃此富贵！营损高明，作戒后世。述《佞幸传》第六十三。

于惟帝典，戎夷猾夏；周宣攘之，亦列《风》、《雅》。宗幽既昏，淫于褒女，戎败我骊，遂亡酆鄗。大汉初定，匈奴强盛，围我平城，寇侵边境。至于孝武，爰赫斯怒，王师雷起，霆击朔野。宣承其末，乃施洪德，震我威灵，五世来服。王莽窃命，是倾是覆，备其变理，为世典式。述《匈奴传》第六十四。

西南外夷，种别域殊。南越尉佗，自王番禺。攸攸外寓，闽越、东瓯。爰洎朝鲜，燕之外区。汉兴柔远，与尔剖符。皆恃其岨，乍臣乍骄，孝武行师，诛灭海隅。述《西南夷两越朝鲜传》第六十五。

西戎即序，夏后是表。周穆观兵，荒服不旅。汉武劳神，图远甚勤。王师，致诛大宛。姼姼公主，乃女乌孙，使命乃通，条支之濒。昭、宣承业，都护是立，总督城郭，三十有六，修奉朝贡，各以其职。述《西域传》第六十六。

诡矣祸福，刑于外戚，高后首命，吕宗颠覆。薄姬坠魏，宗文产德。窦后违意，考盘于代。王氏仄微，世武作嗣。子夫既兴，扇而不终。钩弋忧伤，孝昭以登。上官幼尊，类祃厥宗。史娣、王悼，身遇不祥，及宣飨国，二族后光。恭哀产元，夭而不遂。邛成乘序，履尊三世。飞燕之妖，祸成厥妹。丁、傅僭恣，自求凶害。中山无辜，乃丧冯、卫。惠张、景薄，武陈、宣霍，成许、袁傅，平王之作，事虽歆羡，非天所度。怨咎若兹，如何不恪！述《外戚传》第六十七。

元后娠母，月精见表。遭成之逸，政自诸舅。阳平作威，诛加卿宰。成都煌煌，假我明光。曲阳歊歊，亦朱其堂。新都亢极，作乱以亡。述《元后传》第六十八。

咨尔贼臣，篡汉滔天，行骄夏癸，虐烈商辛。伪稽黄、虞，缪称典文，众怨神怒，恶复诛臻。百王之极，究其奸昏。述《王莽传》第六十九。

凡《汉书》，叙帝皇，列官司，建侯王。准天地，统阴阳，阐元极，步三光。分州域，物土疆，穷人理，该万方。纬《六经》，缀道纲，总百氏，赞篇章。函雅故，通古今，正文字，惟学林。述《叙传》第七十。

资治通鉴

《资治通鉴》，宋，司马光撰。光，字君宝，陕州夏县涑水乡人。历仕仁宗、英宗，至神宗时，以议新法之害，出居于洛。哲宗立，高太后临朝，光入为相，尽改新法。在相位八月而卒，赠太师、温国公，谥文正。初英宗朝，光奉诏集历代君臣事迹，关于国家兴废，生民休戚，可为鉴戒者，许自辟官署，在外听以书局自随。凡十九年而成，助其事者，为刘攽、刘恕、范祖禹等，皆当代通儒。故其书纲罗宏富，体大思精，讬始于周威烈王命三晋为诸侯一事，而终于五代之季，凡十六代，一千三百六十二年，为书二百九十四卷。书上，神宗赐名《资治通鉴》。光复略举其事目，年经国纬，以备检寻，为《目录》三十卷。参考群书，评其同异，为《考异》三十卷。晚年病，本书太繁，目录太简，更著《通鉴举要》八十卷，未成而卒。光尝自谓精力尽于此书，宜乎其书卒为编年诸史之冠，同时刘恕沿其体例，别传《通鉴外纪》，述庖牺至周。清毕沅撰《续资治通鉴》，述自宋至元，今多附于光书而行。又有藉其旧文而自为新著者，如朱子之为《通鉴纲目》，因年以著统，大书分注，合《春秋左传》而为一家。袁枢之作《通鉴纪事本末》，以事分类，详其起讫，则导源于《尚书》，而加以推广。虽其书之为功，各有短长，并足以垂不朽。然由此益知光书之博大精深为可贵矣。〔案：本书求便诵览，故所录《通鉴》各篇，皆系自有起讫，篇幅完整者，实与纪事本末之体相近。间有数篇，因事涉多年，必须缀合者，则竟依袁书，稍加删节，故此一书不啻兼有二体。二体者，即《史通》所谓“尚书”家与“左传”家也。〕

智伯之亡周烈王二十三年

初，智宣子将以瑶为后。智果曰：“不如宵也。瑶之贤于人者五，其不逮者一也。美鬓长大则贤，射御足力则贤，伎艺毕给则贤，巧文辩慧则贤，强毅果敢则贤。如是而甚不仁。夫以其五贤陵人而以不仁行之，其谁能待之？若果立瑶也，智宗必灭。”弗听，智果别族于太史，为辅氏。

赵简子之子，长曰伯鲁，幼曰无恤。将置后，不知所立，乃书训戒之辞于二简，以授二子曰：“谨识之！”三年而问之，伯鲁不能举其辞，求其简，已失之矣。问无恤，诵其辞甚习；求其简，出诸袖中而奏之。于是简子以无恤为贤，立以为后。

简子使尹铎为晋阳。请曰：“以为茧丝乎？抑为保障乎？”简子曰：“保障哉！”尹铎损其户数。简子谓无恤曰：“晋国有难，而无以尹铎为少，无以晋阳为远，必以为归。”

及智宣子卒，智襄子为政，与韩康子、魏桓子宴于蓝台。智伯戏康子而侮段规，智国闻之，谏曰：“主不备难，难必至矣！”智伯曰：“难将由我。我不为难，谁敢兴之！”对曰：“不然。《夏书》有之曰：‘一人三失，怨岂在明，不见是图。’夫君子能勤小物，故无大患。今主一宴而耻人之君相，又弗备，曰‘不敢兴难’，无乃不可乎！蜹、蚁、蜂、虿，皆能害人，况君相乎！”弗听。

智伯请地于韩康子，康子欲弗与。段规曰：“智伯好利而愎，不与，将伐我，不如与之。彼狃于得地，必请于他人；他人不与，必向之以兵。然则我得免于患，而待事之变矣。”康子曰：“善。”使使者致万家之邑于智伯。智伯悦。又求地于魏桓子，桓子欲弗与。任章曰：“何故弗与？”桓子曰：“无故索地，故弗与。”任章曰：“无故索地，诸大夫必惧；吾与之地，智伯必骄。彼骄而轻敌，此惧而相亲；以相亲之兵待轻敌之人，智氏之命必不长矣。《周书》曰：‘将欲败之，必姑辅之。将欲取之，必姑与之。’主不如与之，以骄智伯，然后可以择交而图智氏矣，奈何独以吾为智氏质乎！”桓子曰：“善。”复与之万家之邑一。

智伯又求蔡、皋狼之地于赵襄子，襄子弗与。智伯怒，帅韩、魏之甲以攻赵氏。襄子将出，曰：“吾何走乎？”从者曰：“长子近，且城厚完。”襄子曰：“民罢力以完之，又毙死以守之，其谁与我！”从者曰：“邯郸之仓库实。”襄子曰：“浚民之膏泽以实之，又因而杀之，其谁与我！其晋阳乎，先主之所属也，尹铎之所宽也，民必和矣。”乃走晋阳。

三家以国人围而灌之，城不浸者三版。沈灶产蛙，民无叛意。智伯行水，魏桓子御，韩康子骖乘。智伯曰：“吾乃今知水可以亡人国也。”桓子肘康子，康子履桓子之跗，以汾水可以灌安邑，绛水可以灌平阳也。疵谓智伯曰：“韩、魏必反矣。”智伯曰：“子何以知之？”疵曰：“以人事知之。夫从韩、魏之兵以攻赵，赵亡，难必及韩、魏矣。今约胜赵而三分其地，城不没者三版，人马相食，城降有日，而二子无喜志，有忧色，是非反而何？”明日，智伯以疵之言告二子。二子曰：“此夫谗人欲为赵氏游说，使主疑于二家而懈于攻赵氏也。不然，夫二家岂不利朝夕分赵氏之田，而欲为危难不可成之事乎？”二子出，疵入，曰：“主何以臣之言告二子也？”智伯曰：“子何以知之？”对曰：“臣见其视臣端而趋疾，知臣得其情故也。”智伯不悛。疵请使于齐。

赵襄子使张孟谈潜出见二子，曰：“臣闻唇亡则齿寒。今智伯帅韩、魏而攻赵，赵亡则韩、魏为之次矣。”二子曰：“我心知其然也；恐事未遂而谋泄，则祸立至矣。”张孟谈曰：“谋出二主之口，入臣之耳，何伤也？”二子乃阴与张孟谈约，为之期日而遣之。襄子夜使人杀守堤之吏，而决水灌智伯军。智伯军救水而乱，韩、魏翼而击之，襄子将卒犯其前，大败智伯之众，遂杀智伯，尽灭智氏之族。唯辅果在。

诸吕之变 汉高皇后八年

诸吕欲为乱，畏大臣绛、灌等，未敢发。朱虚侯以吕禄女为妇，故知其谋，乃阴令人告其兄齐王，欲令发兵西，朱虚侯、东牟侯为内应，以诛诸吕，立齐王为帝。齐王乃与其舅驷钧、郎中令祝午、中尉魏勃阴谋发兵。齐相召平弗听。八月丙午，齐王欲使人诛相。相闻之，乃发卒卫王宫。魏勃绐召平曰：“王欲发兵，非有汉虎符验也。而相君围王固善，勃请为君将兵卫王。”召平信之。勃既将兵，遂围相府，召平自杀。于是齐王以驷钧为相，魏勃为将军，祝午为内史，悉发国中兵。

使祝午东诈琅邪王曰：“吕氏作乱，齐王发兵欲西诛之。齐王自以年少，不习兵革之事，愿举国委大王。大王，自高帝将也；请大王幸之临淄，见齐王计事。”琅邪王信之，西驰见齐王。齐王因留琅邪王，而使祝午尽发琅邪国兵，并将之。琅邪王说齐王曰：“大王，高皇帝適长孙也，当立。今诸大臣狐疑未有所定，而泽于刘氏最为长年，大臣固待泽决计。今大王留臣，无为也，不如使我入关计事。”齐王以为然，乃益具车送琅邪王。琅邪王既行，齐遂举兵西攻济南。遗诸侯王书，陈诸吕之罪，欲举兵诛之。

相国吕产等闻之，乃遣颍阴侯灌婴将兵击之。灌婴至荥阳，谋曰：“诸吕拥兵关中，欲危刘氏而自立。今我破齐还报，此益吕氏之资也。”乃留屯荥阳，使使谕齐王及诸侯与连和，以待吕氏变，共诛之。齐王闻之，乃还兵西界待约。

吕禄、吕产欲作乱，内惮绛侯、朱虚等，外畏齐、楚兵；又恐灌婴畔之，欲待灌婴兵与齐合而发，犹豫未决。

当是时，济川王太、淮阳王武、常山王朝及鲁王张偃皆年少，未之国，居长安；赵王禄、梁王产各将兵居南、北军；皆吕氏之人也。列侯群臣莫自坚其命。

太尉绛侯勃不得主兵。曲周侯郦商老病，其子寄与吕禄善。绛侯乃与丞相陈平谋，使人劫郦商，令其子寄往绐说吕禄曰：“高帝与吕后共定天下，刘氏所立九王，吕氏所立三王，皆大臣之议，事已布告诸侯，皆以为宜。今太后崩，帝少，而足下佩赵王印，不急之国守藩，乃为上将，将兵留此，为大臣、诸侯所疑。足下何不归将印，以兵属太尉，请梁王归相国印，与大臣盟而之国。齐兵必罢，大臣得安，足下高枕而王千里，此万世之利也。”

吕禄信然其计，欲以兵属太尉。使人报吕产及诸吕老人，或以为便，或曰不便，计犹豫未有所决。吕禄信郦寄，时与出游猎，过其姑吕媭。媭大怒曰：“若为将而弃军，吕氏今无处矣。”乃悉出珠玉、宝器散堂下，曰：“毋为他人守也！”

九月，庚申旦，平阳侯窋行御史大夫事，见相国产计事。郎中令贾寿使从齐来，因数产曰：“王不早之国，今虽欲行，尚可得邪！”具以灌婴与齐、楚合从，欲诛诸吕告产，且趣产急入宫。平阳侯颇闻其语，驰告丞相、太尉。

太尉欲入北军，不得入。襄平侯纪通尚符节，乃令持节矫内太尉北军。太尉复令郦寄与典客刘揭先说吕禄曰：“帝使太尉守北军，欲足下之国。急归将印，辞去！不然，祸且起。”吕禄以为郦况不欺己，遂解印属典客，而以兵授太尉。太尉至军，吕禄已去。太尉入军门，行令军中曰：“为吕氏右袒，为刘氏左袒！”军中皆左袒，太尉遂将北军；然尚有南军。丞相平乃召朱虚侯章佐太尉，太尉令朱虚侯监军门，令平阳侯告卫尉：“毋入相国产殿门。”

吕产不知吕禄已去北军，乃入未央宫，欲为乱。至殿门，弗得入，徘徊往来。平阳侯恐弗胜，驰语太尉。太尉尚恐不胜诸吕，未敢公言诛之，乃谓朱虚侯曰：“急入宫卫帝！”朱虚侯请卒，太尉予卒千余人。入未央宫门，见产廷中。日时，遂击产，产走。天风大起，以故其从官乱，莫敢斗。逐产，杀之郎中府吏厕中。朱虚侯已杀产，帝命谒者持节劳朱虚侯。朱虚侯欲夺其节，谒者不肯。朱虚侯则从与载，因节信驰走，斩长乐卫尉吕更始。还，驰入北军报太尉。太尉起，拜贺朱虚侯曰：“所患独吕产；今已诛，天下定矣！”遂遣人分部悉捕诸吕男女，无少长皆斩之。辛酉，捕斩吕禄而笞杀吕媭，使人诛燕王吕通而废鲁王张偃。戊辰，徙济川王王梁。遣朱虚侯章以诛诸吕事告齐王，令罢兵。

灌婴在荥阳，闻魏勃本教齐王举兵，使使召魏勃至，责问之。勃曰：“失火之家，岂暇先言丈人而后救火乎！”因退立，股战而栗，恐不能言者，终无他语。灌将军熟视笑曰：“人谓魏勃勇，妄庸人耳，何能为乎！”乃罢魏勃。灌婴兵亦罢荥阳归。

武帝伐匈奴元狩四年

四年，上与诸将议曰：“翕侯赵信为单于画计，常以为汉兵不能度幕轻留，今大发士卒，其势必得所欲。”乃粟马十万，令大将军青、票骑将军去病各将五万骑，私负从马复四万匹，步兵转者踵军后又数十万人，而敢力战深入之士皆属票骑。票骑始为出定襄，当单于，捕虏言单于东，乃更令票骑出代郡，令大将军出定襄。郎中令李广数自请行，天子以为老，弗许；良久，乃许之，以为前将军。太仆公孙贺为左将军，主爵都尉赵食其为右将军，平阳侯曹襄为后将军，皆属大将军。赵信为单于谋曰：“汉兵既度幕，人马罢，匈奴可坐收虏耳。”乃悉远北其辎重，以精兵待幕北。

大将军青既出塞，捕虏知单于所居，乃自以精兵走之，而令前将军广并于右将军军，出东道。东道回远而水草少，广自请曰：“臣部为前将军，今大将军乃徙令臣出东道。且臣结发而与匈奴战，今乃一得当单于，臣愿居前，先死单于。”大将军亦阴受上诫，以为“李广老，数奇，毋令当单于，恐不得所欲。”而公孙敖新失侯，大将军亦欲使敖与俱当单于，故徙前将军广。广知之，固自辞于大将军，大将军不听。广不谢而起行，意甚愠怒。

大将军出塞千余里，度幕，见单于兵陈而待。于是大将军令武刚车自环为营，而纵五千骑往当匈奴；匈奴亦纵可万骑。会日且入，大风起，砂砾击面，两军不相见，汉亦纵左右翼绕单于。单于视汉兵多而士马尚强，自度战不能如汉兵，单于遂乘六骡，壮骑可数百，直冒汉围，西北驰去。时已昏，汉匈奴相纷挐，杀伤大当。当军左校捕虏言，单于未昏而去，汉军发轻骑夜追之，大将军军因随其后，匈奴兵亦散走。迟明，行二百馀里，不得单于，捕斩首虏万九千级，遂至窴颜山赵信城，得匈奴积粟食军，留一日，悉烧其城余粟而归。

前将军广与右将军食其军无导，惑失道，后大将军，不及单于战。大将军引还，过幕南，乃遇二将军。大将军使长史责问广、食其失道状，急责广之幕府对簿。广曰：“诸校尉无罪，乃我自失道，吾今自上簿至莫府。”广谓其麾下曰：“广结发与匈奴大小七十余战，今幸从大将军出接单于兵，而大将军徙广部，行回远而又迷失道，岂非天哉！且广年六十余矣，终不能复对刀笔之吏！”遂引刀自刭。广为人廉，得赏赐辄分其麾下，饮食与士共之，为二千石四十余年，家无余财。猿臂，善射，度不中不发。将兵，乏绝之处见水，士卒不尽饮，广不近水，士卒不尽食，广不尝食。士以此爱乐为用。及死，一军皆哭。百姓闻之，知与不知，无老壮皆为垂涕。而右将军独下吏，当死，赎为庶人。

单于之遁走，其兵往往与汉兵相乱而随单于，单于久不与其大众相得。其右谷蠡王以为单于死，乃自立为单于。十余日，真单于复得其众，而右谷蠡王乃去其单于号。

票骑将军骑兵车重与大将军军等，而无裨将，悉以李敢等为大校，当裨将，出代、右北平二千余里，绝大幕，直左方兵，获屯头王、韩王等三人，将军、相国、当户、都尉八十三人，封狼居胥山，禅于姑衍，登临翰海，卤获七万四百四十三级。天子以五千八百户益封票骑将军；又封其所部右北平太守路博德等四人列侯，从票侯破奴等二人益封，校尉敢为关内侯，食邑；军吏卒为官、赏赐甚多。而大将军不得益封，军吏卒皆无封侯者。

两军之出塞，塞阅官及私马凡十四万匹，而复入塞者不满三万匹。乃益置大司马位，大将军、票骑将军皆为大司马，定令，令票骑将军秩禄与大将军等。自是之后，大将军青日退而票骑日益贵。大将军故人、门下士多去事票骑，辄得官爵，唯任安不肯。

票骑将军为人，少言不泄，有气敢往。天子尝欲教之孙、吴兵法，对曰：“顾方略何如耳，不至学古兵法。”天子为治第，令票骑视之，对曰：“匈奴未灭，无以家为也！”由此上益重爱之。然少贵，不省士，其从军，天子为遣太官赍数十乘；既还，重车余弃粱肉，而士有饥者；其在塞外，卒乏粮或不能自振，而票骑尚穿域蹋鞠；事多此类。大将军为人仁，喜士退让，以和柔自媚于上。两人志操如此。

是时，汉所杀虏匈奴合八九万，而汉士卒物故亦数万。是后匈奴远遁，而幕南无王庭。汉渡河自朔方以西至令居，往往通渠，置田官，吏卒五六万人，稍蚕食匈奴以北；然亦以马少，不复大出击匈奴矣。

昌邑王之废 昭帝元平元年

昌邑王既立，淫戏无度。昌邑官属皆征至长安，往往超擢拜官。相安乐迁长乐卫尉。龚遂见安乐，流涕谓曰：“王立为天子，日益骄溢，谏之不复听。今哀痛未尽，日与近臣饮酒作乐，斗虎豹，召皮轩车九旒，驱驰东西，所为悖道。古制宽，大臣有隐退；今去不得，阳狂恐知，身死为世戮，奈何？君，陛下故相，宜极谏争！”

王梦青蝇之矢积西阶东，可五六石，以屋版瓦覆之，以问遂，遂曰：“陛下之《诗》不云乎：‘营营青蝇，止于藩。恺悌君子，毋信谗言。’陛下左侧谗人众多，如是青蝇恶矣。宜进先帝大臣子孙，亲近以为左右。如不忍昌邑故人，信用谗谀，必有凶咎。愿诡祸为福，皆放逐之！臣当先逐矣。”王不听。

太仆丞河东张敞上书谏，曰：“孝昭皇帝早崩无嗣，大臣忧惧，选贤圣承宗庙，东迎之日，唯恐属车之行迟。今天子以盛年初即位，天下莫不拭目倾耳，观化听风。国辅大臣未褒，而昌邑小辈先迁，此过之大者也。”王不听。

大将军光忧懑，独以问所亲故吏大司农田延年。延年曰：“将军为国柱石，审此人不可，何不建白太后，更选贤而立之？”光曰：“今欲如是，于古尝有此不？”延年曰：“伊尹相殷，废太甲以安宗庙，后世称其忠。将军若能行此，亦汉之伊尹也。”光乃引延年给事中，阴与车骑将军张安世图计。

王出游，光禄大夫鲁国夏侯胜当乘舆前谏曰：“天久阴而不雨，臣下有谋上者。陛下出，欲何之？”王怒，谓胜为妖言，缚以属吏。吏白霍光，光不举法。光让安世，以为泄语。安世实不言；乃召问胜。胜对言：“在《鸿范传》曰：‘皇之不极，厥罚常阴，时则有下人伐上者。’恶察察言，故云‘臣下有谋’。”光、安世大惊，以此益重经术士。侍中傅嘉数进谏，王亦缚嘉系狱。

光、安世既定议，乃使田延年报丞相杨敞。敞惊惧，不知所言，汗出洽背，徒唯唯而已。延年起，至更衣，敞夫人遽从东厢谓敞曰：“此国大事，今大将军议已定，使九卿来报君侯，君侯不疾应，与大将军同心，犹与无决，先事诛矣！”延年从更衣还，敞夫人与延年参语许诺：“请奉大将军教令！”

癸巳，光召丞相、御史、将军、列侯、中二千石、大夫、博士会议未央宫。光曰：“昌邑王行昏乱，恐危社稷，如何？”群臣皆惊鄂失色，莫敢发言，但唯唯而已。田延年前，离席按剑，曰：“先帝属将军以幼孤，寄将军以天下，以将军忠贤，能安刘氏也。今群下鼎沸，社稷将倾；且汉之传谥常为‘孝’者，以长有天下，令宗庙血食也。如汉家绝祀，将军虽死，何面目见先帝于地下乎？今日之议，不得旋踵，群臣后应者，臣请剑斩之！”光谢曰：“九卿责光是也！天下匈匈不安，光当受难。”于是议者皆叩头曰：“万姓之命，在于将军，唯大将军令！”

光即与群臣俱见，白太后，具陈昌邑王不可以承宗庙状。皇太后乃车驾幸未央承明殿，诏诸禁门毋内昌邑群臣。王入朝太后还，乘辇欲归温室。中黄门宦者各持门扇，王入，门闭，昌邑群臣不得入。王曰：“何为？”大将军跪曰：“有皇太后诏，毋内昌邑群臣！”王曰：“徐之，何乃惊人如是！”光使尽驱出昌邑群臣，置金马门外。车骑将军安世将羽林骑收缚二百余人，皆送廷尉诏狱。令故昭帝侍中中臣侍守王。光敕左右：“谨宿卫！卒有物故自裁，令我负天下，有杀主名。”王尚未自知当废，谓左右：“我故群臣从官安得罪，而大将军尽系之乎？”顷之，有太后诏召王。王闻召，意恐，乃曰：“我安得罪而召我哉？”

太后被珠襦，盛服坐武帐中，侍御数百人皆持兵，期门武士陛戟陈列殿下，群臣以次上殿，召昌邑王伏前听诏。光与群臣连名奏王，尚书令读奏曰：“丞相臣敞等昧死言皇太后陛下：孝昭皇帝早弃天下，遣使征昌邑王典丧，服斩衰，无悲哀之心，废礼谊，居道上不素食，使从官略女子载衣车，内所居传舍。始至谒见，立为皇太子，常私买鸡豚以食。受皇帝信玺、行玺大行前，就次，发玺不封。从官更持节引内昌邑从官、驺宰、官奴二百余人，常与居禁闼内敖戏。为书曰：‘皇帝问侍中君卿：使中御府令高昌奉黄金千斤，赐君卿取十妻。’大行在前殿，发乐府乐器，引内昌邑乐人击鼓，歌吹，作俳倡；召内泰壹、宗庙乐人，悉奏众乐。驾法驾驱驰北宫、桂宫，弄彘，斗虎。召皇太后御小马车，使官奴骑乘游戏掖庭中。与孝昭皇帝宫人蒙等淫乱，诏掖庭令：‘敢泄言，要斩！’……”太后曰：“止！为人臣子，当悖乱如是邪！”王离席伏。尚书令复读曰：“……取诸侯王、列侯、二千石绶及墨绶、黄绶以并佩昌邑郎官者免奴。发御府金钱、刀剑、玉器、采缯，赏赐所与游戏者。与从官、官奴夜饮，湛沔于酒。独夜设九宾温室，延见姊夫昌邑关内侯。祖宗庙祠未举，为玺书，使使者持节以三太牢祠昌邑哀王园庙，称‘嗣子皇帝’。受玺以来，二十七日，使者旁午，持节诏诸官署征发凡一千一百二十七事。荒淫迷惑，失帝王礼谊，乱汉制度。臣敞等数进谏，不变更，日以益甚；恐危社稷，天下不安。臣敞等谨与博士议，皆曰：‘今陛下嗣孝昭皇帝后，行淫辟不轨。“五辟之属，莫大不孝。”周襄王不能事母，《春秋》曰：“天王出居于郑”，由不孝出之，绝之于天下也。宗庙重于君，陛下不可以承天序，奉祖宗庙，子万姓，当废！’臣请有司以一太牢具告祠高庙。”皇太后诏曰：“可。”光令王起，拜受诏，王曰：“闻‘天下有争臣七人，虽亡道不失天下。’”光曰：“皇太后诏废，安得称天子！”乃即持其手，解脱其玺组，奉上太后；扶王下殿，出金马门，群臣随送。王西面拜曰：“愚戆，不任汉事！”起，就乘舆副车；大将军光送至昌邑邸。光谢曰：“王行自绝于天，臣宁负王，不敢负社稷！愿王自爱，臣长不复左右。”光涕泣而去。

群臣奏言：“古者废放之人，屏于远方，不及以政。请徙王贺汉中房陵县。”太后诏归贺昌邑，赐汤沐邑二千户，故王家财物皆与贺；及哀王女四人，各赐汤沐邑千户；国除，为山阳郡。

昌邑群臣坐在国时不举奏王罪过，令汉朝不闻知，又不能辅道，陷王大恶，皆下狱，诛杀二百余人；唯中尉吉、郎中令遂以忠直数谏正，得减死，髡为城旦。师王式系狱当死，治事使者责问曰：“师何以无谏书？”式对曰：“臣以《诗》三百五篇朝夕授王，至于忠臣、孝子之篇，未尝不为王反复诵之也；至于危亡失道之君，未尝不流涕为王深陈之也。臣以三百五篇谏，是以无谏书。”使者以闻，亦得减死论。

光武帝昆阳之战淮阳王更始元年

春，正月，甲子朔，汉兵与下江兵共攻甄阜、梁丘赐，斩之，杀士卒二余万人。王莽纳言将军严尤、秩宗将军陈茂引兵欲据宛，刘与战于淯阳下，大破之，遂围宛。

三月，王凤与太常偏将军刘秀等徇昆阳、定陵、郾，皆下之。

王莽闻严尤、陈茂败，乃遣司空王邑驰传，与司徒王寻发兵平定山东。征诸明兵法六十三家以备军吏，以长人巨毋霸为垒尉，又驱诸猛兽虎、豹、犀、象之属以助威武。邑至洛阳，州郡各选精兵，牧守自将，定会者四十三万人，号百万；余在道者，旌旗、辎重，千里不绝。夏，五月，寻、邑南出颍川，与严尤、陈茂合。

诸将见寻、邑兵盛，皆反走，入昆阳，惶怖，忧念妻孥，欲散归诸城。刘秀曰：“今兵谷既少，而外寇强大，并力御之，功庶可立；如欲分散，势无俱全。且宛城未拔，不能相救；昆阳即拔，一日之间，诸部亦灭矣。今不同心胆，共举功名，反欲守妻子财物邪！”诸将怒曰：“刘将军何敢如是！”秀笑而起。会候骑还，言：“大兵且至城北，军陈数百里，不见其后。”诸将素轻秀，及迫急，乃相谓曰：“更请刘将军计之。”秀复为图画成败，诸将皆曰：“诺。”时城中唯有八九千人，秀使王凤与廷尉大将军王常守昆阳，夜与五威将军李轶等十三骑出城南门，于外收兵。

时莽兵到城下者且十万，秀等几不得出。寻、邑纵兵围昆阳，严尤说邑曰：“昆阳城小而坚，今假号者在宛，亟进大兵，彼必奔走；宛败，昆阳自服。”邑曰：“吾昔围翟义，坐不生得以见责让，今将百万之众，遇城而不能下，非所以示威也。当先屠此城，蹀血而进，前歌后舞，顾不快邪！”遂围之数十重，列营百数，钲鼓之声闻数十里，或为地道、冲撞城；积弩乱发，矢下如雨，城中负户而汲。王凤等乞降，不许。寻、邑自以为功在漏刻，不以军事为忧。严尤曰：“《兵法》：‘围城为之阙’，宜使得逸出以怖宛下。”邑又不听。

棘阳守长岑彭与前队贰严说共守宛城，汉兵攻之数月，城中人相食，乃举城降；更始入都之。诸将欲杀彭，刘曰：“彭，郡之大吏，执心固守，是其节也。今举大事，当表义士，不如封之。”更始乃封彭为归德侯。

刘秀至郾、定陵，悉发诸营兵。诸将贪惜财物，欲分兵守之。秀曰：“今若破敌，珍宝万倍，大功可成；如为所败，首领无余，何财物之有！”乃悉发之。六月，己卯朔，秀与诸营俱进，自将步骑千余为前锋，去大军四五里而陈；寻、邑亦遣兵数千合战，秀奔之，斩首数十级。诸将喜曰：“刘将军平生见小敌怯，今见大敌勇，甚可怪也！且复居前，请助将军！”秀复进，寻、邑兵却，诸部共乘之，斩首数百、千级。连胜，遂前，诸将胆气益壮，无不一当百，秀乃与敢死者三千人从城西水上冲其中坚。寻、邑易之，自将万余人行陈，敕诸营皆按部，毋得动，独迎与汉兵战，不利，大军不敢擅相救。寻、邑陈乱，汉兵乘锐崩之，遂杀王寻。城中亦鼓噪而出，中外合势，震呼动天地。莽兵大溃，走者相腾践，伏尸百余里。会大雷、风，屋瓦皆飞，雨下如注，滍川盛溢，虎豹皆股战，士卒赴水溺死者以万数，水为不流。王邑、严尤、陈茂轻骑乘死人渡水逃去，尽获其军实辎重，不可胜算，举之连月不尽，或燔烧其余。士卒奔走，各还其郡，王邑独与所将长安勇敢数千人还洛阳，关中闻之震恐。于是海内豪杰，翕然响应，皆杀其牧守，自称将军，用汉年号，以待诏命；旬月之间，遍于天下。

班超使西域明帝永平十六年

奉车都尉窦固之伐北匈奴也，使假司马班超与从事郭恂俱使西域。超行到鄯善，鄯善王广奉超礼敬甚备，后忽更疏懈。超谓其官属曰：“宁觉广礼意薄乎？”官属曰：“胡人不能常久，无他也。”超曰：“此必有北虏使来，狐疑未知所从故也。明者睹未萌，况已著邪！”乃召侍胡，诈之曰：“匈奴使来数日，今安在乎？”侍胡惶恐曰：“到已三日，去此三十里。”超乃闭侍胡，悉会其吏士三十六人，与共饮，酒酣，因激怒之曰：“卿曹与我俱在绝域，今虏使到才数日，而王广礼敬即废。如令鄯善收吾属送匈奴，骸骨长为豺狼食矣，为之奈何？”官属皆曰：“今在危亡之地，死生从司马！”超曰：“不入虎穴，不得虎子。当今之计，独有因夜以火攻虏，使彼不知我多少，必大震怖，可殄尽也。灭此虏，则鄯善破胆，功成事立矣。”众曰：“当与从事议之。”超怒曰：“吉凶决于今日，从事文俗吏，闻此必恐而谋泄，死无所名，非壮士也。”众曰：“善！”初夜，超遂将吏士往奔虏营。会天大风，超令十人持鼓藏虏舍后，约曰：“见火然，皆当鸣鼓大呼。”余人悉持兵弩，夹门而伏。超乃顺风纵火。前后鼓噪，虏众惊乱，超手格杀三人，吏兵斩其使及从士三十余级，余众百许人悉烧死。明日乃还，告郭恂，恂大惊，既而色动，超知其意，举手曰：“掾虽不行，班超何心独擅之乎！”恂乃悦。超于是召鄯善王广，以虏使首示之，一国震怖。超告以汉威德，“自今以后，勿复与北虏通。”广叩头：“愿属汉，无二心。”遂纳子为质。还白窦固，固大喜，具上超功效，并求更选使使西域。帝曰：“吏如班超，何故不遣，而更选乎！今以超为军司马，令遂前功。”固复使超使于窴，欲益其兵；超愿但将本所从三十六人，曰：“于窴国大而远，今将数百人，无益于强；如有不虞，多益为累耳。”是时于窴王广德雄张南道，而匈奴遣使监护其国。超既至于窴，广德礼意甚疏。且其俗信巫，巫言：“神怒，何故欲向汉？汉使有马，急求取以祠我！”广德乃遣国相私来比就超请马。超密知其状，报许之，而令巫自来取马。有顷，巫至，超即斩其首；收私来比，鞭笞数百。以巫首送广德，因责让之。广德素闻超在鄯善诛灭虏使，大惶恐，即杀匈奴使者而降。超重赐其王以下，因镇抚焉。于是诸国皆遣子入侍，西域与汉绝六十五载，至是乃复通焉。

宦官之乱灵帝建宁元年

初，窦太后之立也，陈蕃有力焉。及临朝，政无大小，皆委于蕃。蕃与窦武同心戮力，以奖王室，征天下名贤李膺、杜密、尹勋、刘瑜等，皆列于朝廷，与共参政事。于是天下之士，莫不延颈想望太平。而帝乳母赵娆及诸女尚书，旦夕在太后侧，中常侍曹节、王甫等共相朋结，谄事太后。太后信之，数出诏命，有所封拜。蕃、武疾之，尝共会朝堂，蕃私谓武曰：“曹节、王甫等，自先帝时操弄国权，浊乱海内，今不诛之，后必难图。”武深然之。蕃大喜，以手椎席而起。武于是引同志尚书令尹勋等共定计策。

会有日食之变，蕃谓武曰：“昔萧望之困一石显，况今石显数十辈乎！蕃以八十之年，欲为将军除害，今可因日食斥罢宦官，以塞天变。”武乃白太后曰：“故事，黄门、常侍但当给事省内门户，主近署财物耳；今乃使与政事，任重权，子弟布列，专为贪暴。天下匈匈，正以此故，宜悉诛废以清朝廷。”太后曰：“汉元以来故事，世有宦官，但当诛其有罪者，岂可尽废邪！”时中常侍管霸，颇有才略，专制省内，武先白收霸及中常侍苏康等，皆坐死。武复数白诛曹节等，太后犹豫未忍，故事久不发。蕃上疏曰：“今京师嚣嚣，道路喧哗，言侯览、曹节、公乘昕、王甫、郑飒等，与赵夫人、诸尚书并乱天下，附从者升进，忤逆者中伤，一朝群臣如河中木耳，泛泛东西，耽禄畏害。陛下今不急诛此曹，必生变乱，倾危社稷，其祸难量。愿出臣章宣示左右，并令天下诸奸知臣疾之。”太后不纳。

是月，太白犯房之上将，入太微。侍中刘瑜素善天官，恶之，上书皇太后曰：“案《占书》：宫门当闭，将相不利，奸人在主傍，愿急防之。”又与武、蕃书，以星辰错缪，不利大臣，宜速断大计。于是武、蕃以朱为司隶校尉，刘祐为河南尹、虞祁为洛阳令。武奏免黄门令魏彪，以所亲小黄门山冰代之，使冰奏收长乐尚书郑飒，送北寺狱。蕃谓武曰：“此曹子便当收杀，何复考为！”武不从，令冰与尹勋、侍御史祝瑨杂考飒，辞连及曹节、王甫。勋、冰即奏收节等，使刘瑜内奏。

九月，辛亥，武出宿归府。典中书者先以告长乐五官史朱瑀，瑀盗发武奏，骂曰：“中官放纵者，自可诛耳，我曹何罪，而当尽见族灭！”因大呼曰：“陈蕃、窦武奏白太后废帝，为大逆！”乃夜召素所亲壮健者长乐从官史共普、张亮等十七人，歃血共盟，谋诛武等。曹节白帝曰：“外间切切，请出御德阳前殿。”令帝拔剑踊跃，使乳母赵娆等拥卫左右，取棨信，闭诸禁门，召尚书官属，胁以白刃，使作诏板，拜王甫为黄门令，持节至北寺狱，收尹勋、山冰。冰疑，不受诏，甫格杀之，并杀勋；出郑飒，还兵劫太后，夺玺绶。令中谒者守南宫，闭门绝复道。使郑飒等持节及侍御史谒者捕收武等。武不受诏，驰入步兵营，与其兄子步兵校尉绍共射杀使者。召会北军五校士数千人屯都亭，下令军士曰：“黄门、常侍反，尽力者封侯重赏。”陈蕃闻难，将官属诸生八十余人，并拔刃突入承明门，到尚书门，攘臂呼曰：“大将军忠以卫国，黄门反逆，何云窦氏不道邪！”王甫时出与蕃相遇，适闻其言，而让蕃曰：“先帝新弃天下，山陵未成，武有何功，兄弟父子并封三侯！又设乐饮宴，多取掖廷宫人，旬日之间，赀财巨万，大臣若此，为是道邪！公为宰辅，苟相阿党，复何求贼！”使剑士收蕃，蕃拔剑叱甫，辞色逾厉。遂执蕃，送北寺狱。黄门从官驺蹋踧蕃曰：“死老魅！复能损我曹员数、夺我曹禀假不！”即日，杀之。时护匈奴中郎将张奂征还京师，曹节等以奂新至，不知本谋，矫制以少府周靖行车骑将军、加节，与奂率五营士讨武。夜漏尽，王甫将虎贲、羽林等合千余人，出屯朱雀掖门，与奂等合，已而悉军阙下，与武对陈。甫兵渐盛，使其士大呼武军曰：“窦武反，汝皆禁兵，当宿卫宫省，何故随反者乎！先降有赏！”营府兵素畏服中官，于是武军稍稍归甫，自旦至食时，兵降略尽。武、绍走，诸军追围之，皆自杀，枭首洛阳都亭；收捕宗亲宾客姻属，悉诛之，及侍中刘瑜、屯骑校尉冯述，皆夷其族。宦官又谮虎贲中郎将河间刘淑、故尚书会稽魏朗，云与武等通谋，皆自杀。迁皇太后于南宫，徙武家属于日南；自公卿以下尝为蕃、武所举者，及门生故吏，皆免官禁锢。议郎渤海巴肃，始与武等同谋，曹节等不知，但坐禁锢，后乃知而收之。肃自载诣县，县令见肃，入阁，解印绶，欲与俱去。肃曰：“为人臣者，有谋不敢隐，有罪不逃刑，既不隐其谋矣，又敢逃其刑乎！”遂被诛。

曹节迁长乐卫尉，封育阳侯。王甫迁中常侍，黄门令如故。朱瑀、共普、张亮等六人皆为列侯，十一人为关内侯。于是群小得志，士大夫皆丧气。

蕃友人陈留朱震收葬蕃尸，匿其子逸。事觉，系狱，合门桎梏。震受考掠，誓死不言，逸由是得免。武府掾桂阳胡腾殡敛武尸，行丧，坐以禁锢。武孙辅，年二岁，腾诈以为己子，与令史南阳张敞共匿之于零陵界中，亦得免。张奂迁大司农，以功封侯。奂深病为曹节等所卖，固辞不受。

党锢之祸建宁二年

初，李膺等虽废锢，天下士大夫皆高尚其道而污秽朝廷，希之者唯恐不及，更共相标榜，为之称号：以窦武、陈蕃、刘淑为三君，君者，言一世之所宗也；李膺、荀翌、杜密、王畅、刘祐、魏朗、赵典、朱为八俊，俊者，言人之英也；郭泰、范滂、尹勋、巴肃及南阳宗慈、陈留夏馥、汝南蔡衍、泰山羊陟为八顾，顾者，言能以德行引人者也；张俭、翟超、岑晊、苑康及山阳刘表、汝南陈翔、鲁国孔昱、山阳檀敷为八及，及者，言其能导人追宗者也；度尚及东平张邈、王孝、东郡刘儒、泰山胡母班、陈留秦周、鲁国蕃向、东莱王章为八厨，厨者，言能以财救人者也。及陈、窦用事，复举拔膺等；陈、窦诛，膺等复废。

宦官疾恶膺等，每下诏书，辄申党人之禁。侯览怨张俭尤甚，览乡人朱并素佞邪，为俭所弃，承览意指，上书告俭与同乡二十四人别相署号，共为部党，图危社稷，而俭为之魁。诏刊章捕俭等。冬，十月，大长秋曹节因此讽有司，奏“诸钩党者故司空虞放及李膺、杜密、朱、荀翌、翟超、刘儒、范滂等，请下州郡考治。”是时上年十四，问节等曰：“何以为钩党？”对曰：“钩党者，即党人也。”上曰：“党人何用为恶而欲诛之邪？”对曰：“皆相举群辈，欲为不轨。”上曰：“不轨欲如何？”对曰：“欲图社稷。”上乃可其奏。

或谓李膺曰：“可去矣！”对曰：“事不辞难，罪不逃刑，臣之节也。吾年已六十，死生有命，去将安之！”乃诣诏狱，考死；门生故吏，并被禁锢。侍御史蜀郡景毅子顾为膺门徒，未有录牒，不及于谴，毅慨然曰：“本谓膺贤，遣子师之，岂可以漏脱名籍，苟安而已！”遂自表免归。

汝南督邮吴导，受诏捕范滂，至征羌，抱诏书，闭传舍，伏床而泣，一县不知所为。滂闻之曰：“必为我也。”即自诣狱。县令郭揖大惊，出，解印绶，引与俱亡，曰：“天下大矣，子何为在此！”滂曰：“滂死则祸塞，何敢以罪累君。又令老母流离乎！”其母就与之诀，滂白母曰：“仲博孝敬，足以供养。滂从龙舒君归黄泉，存亡各得其所。惟大人割不可忍之恩，勿增感戚！”仲博者，滂弟也。龙舒君者，滂父龙舒侯相显也。母曰：“汝今得与李、杜齐名，死亦何恨！既有令名，复求寿考，可兼得乎！”滂跪受教，再拜而辞。顾其子曰：“吾欲使汝为恶，恶不可为；使汝为善，则我不为恶。”行路闻之，莫不流涕。

凡党人死者百余人，妻子皆徙边，天下豪杰及儒学有行义者，宦官一切指为党人；有怨隙者，因相陷害，睚眦之忿，滥入党中。州郡承旨，或有未尝交关，亦离祸毒，其死、徙、废、禁者又六七百人。

郭泰闻党人已死，私为之恸曰：“《诗》云：‘人之云亡，邦国殄瘁。’汉室灭矣，但未知‘瞻乌爰止，于谁之屋’耳！”泰虽好臧否人伦，而不为危言核论，故能处浊世而怨祸不及焉。

张俭亡命困迫，望门投止，莫不重其名行，破家相容。后流转东莱，止李笃家。外黄令毛钦操兵到门，笃引钦就席曰：“张俭负罪亡命，笃岂得藏之！若审在此，此人名士，明廷宁宜执之乎！”钦因起抚笃曰：“蘧伯玉耻独为君子，足下如何专取仁义！”笃曰：“今欲分之，明廷载半去矣。”钦叹息而去。笃导俭经北海戏子然家，遂入渔阳出塞。其所经历，伏重诛者以十数，连引收考者布遍天下，宗亲并皆殄灭，郡县为之残破。俭与鲁国孔褒有旧，亡抵褒，不遇，褒弟融，年十六，匿之。后事泄，俭得亡走，国相收褒、融送狱，未知所坐。融曰：“保纳舍藏者，融也，当坐。”褒曰：“彼来求我，非弟之过。”吏问其母，母曰：“家事任长，妾当其辜。”一门争死，郡县疑不能决，乃上谳之，诏书竟坐褒。及党禁解，俭乃还乡里，后为卫尉，卒，年八十四。夏馥闻张俭亡命，叹曰：“孽自己作，空污良善，一人逃死，祸及万家，何以生为！”乃自翦须变形，入林虑山中，隐姓名，为冶家佣，亲突烟炭，形貌毁瘁，积二三年，人无知者。馥弟静载缣帛追求饷之，馥不受，曰：“弟奈何载祸相饷乎！”党禁未解而卒。

初，中常侍张让父死，归葬颍川，虽一郡毕至，而名士无往者，让甚耻之，陈寔独吊焉。及诛党人，让以寔故，多所全宥。南阳何颙，素与陈蕃、李膺善，亦被收捕，乃变名姓匿汝南间，与袁绍为奔走之交，常私入洛阳，从绍计议，为诸名士罹党事者求救援，设权计，使得逃隐，所全免甚众。

初，太尉袁汤三子，成、逢、隗，成生绍，逢生术。逢、隗皆有名称，少历显官。时中常侍袁赦以逢、隗宰相家，与之同姓，推崇以为外援，故袁氏贵宠于世，富奢甚，不与他公族同。绍壮健有威容，爱士养名，宾客辐凑归之，辎、柴毂，填接街陌。术亦以侠气闻。逢从兄子闳，少有操行，以耕学为业，逢、隗数馈之，无所受。闳见时方险乱，而家门富盛，常对兄弟叹曰：“吾先公福祚，后世不能以德守之，而竞为骄奢，与乱世争权，此即晋之三郤矣。”及党事起，闳欲投迹深林，以母老，不宜远遁，乃筑土室四周于庭，不为户，自牖纳饮食。母思闳时，往就视，母去，便自掩闭，兄弟妻子莫得见也。潜身十八年，卒于土室。

初，范滂等非讦朝政，自公卿以下，皆折节下之，太学生争慕其风，以为文学将兴，处士复用。申屠蟠独叹曰：“昔战国之世，处士横议，列国之王至为拥篲先驱，卒有坑儒烧书之祸，今之谓矣。”乃绝迹于梁、砀之间，因树为屋，自同佣人。居二年，滂等果罹党锢之锅，唯蟠超然免于评论。

赤壁之战献帝建安十三年

初，鲁肃闻刘表卒，言于孙权曰：“荆州与国邻接，江山险固，沃野万里，士民殷富，若据而有之，此帝王之资也。今刘表新亡，二子不协，军中诸将，各有彼此。刘备天下枭雄，与操有隙，寄寓于表，表恶其能而不能用也。若备与彼协心，上下齐同，则宜抚安，与结盟好；如有离违，宜别图之，以济大事。肃请得奉命吊表二子，并慰劳其军中用事者，及说备使抚表众，同心一意，共治曹操，备必喜而从命。如其克谐，天下可定也。今不速往，恐为操所先。”权即遣肃行。

到夏口，闻操已向荆州，晨夜兼道，比至南郡，而琮已降，备南走，肃径迎之，与备会于当阳长坂。肃宣权旨，论天下事势，致殷勤之意。且问备曰：“豫州今欲何至？”备曰：“与苍梧太守吴巨有旧，欲往投之。”肃曰：“孙讨虏聪明仁惠，敬贤礼士，江表英豪，咸归附之，已据有六郡，兵精粮多，足以立事。今为君计，莫若遣腹心自结于东，以共济世业。而欲投吴巨，巨是凡人，偏在远郡，行将为人所并，岂足托乎！”备甚悦。肃又谓诸葛亮曰：“我，子瑜友也。”即共定交。子瑜者，亮兄瑾也，避乱江东，为孙权长史。备用肃计，进住鄂县之樊口。

曹操自江陵将顺江东下。诸葛亮谓刘备曰：“事急矣，请奉命求救于孙将军。”遂与鲁肃俱诣孙权。亮见权于柴桑，说权曰：“海内大乱，将军起兵江东，刘豫州收众汉南，与曹操并争天下。今操芟夷大难，略已平矣，遂破荆州，威震四海。英雄无用武之地，故豫州遁逃至此，愿将军量力而处之！若能以吴、越之众与中国抗衡，不如早与之绝；若不能，何不按兵束甲，北面而事之！今将军外托服从之名而内怀犹豫之计，事急而不断，祸至无日矣。”权曰：“苟如君言，刘豫州何不遂事之乎？”亮曰：“田横，齐之壮士耳，犹守义不辱；况刘豫州王室之胄，英才盖世，众士慕仰，若水之归海。若事之不济，此乃天也，安能是为之下乎！”权勃然曰：“吾不能举全吴之地，十万之众，受制于人。吾计决矣！非刘豫州莫可以当曹操者；然豫州新败之后，安能抗此难乎！”亮曰：“豫州军虽败于长坂，今战士还者及关羽水军精甲万人，刘琦合江夏战士亦不下万人。曹操之众，远来疲敝，闻追豫州，轻骑一日一夜行三百余里，此所谓‘强弩之末势不能穿鲁缟’者也。故《兵法》忌之，曰‘必蹶上将军’。且北方之人，不习水战；又，荆州之民附操者，逼近势耳，非心服也。今将军诚能命猛将统兵数万，与豫州协规同力，破操军必矣。操军破，必北还；如此，则荆、吴之势强，鼎足之形成矣。成败之机，在于今日！”权大悦，与其群下谋之。

是时，曹操遗权书曰：“近者奉辞伐罪，旄麾南指，刘琮束手。今治水军八十万众，方与将军会猎于吴。”权以示臣下，莫不响震失色。长史张昭等曰：“曹公，豺虎也，挟天子以征四方，动以朝廷为辞；今日拒之，事更不顺。且将军大势可以拒操者，长江也。今操得荆州，奄有其地，刘表治水军，蒙冲斗舰乃以千数，操悉浮以沿江，兼有步兵，水陆俱下，此为长江之险已与我共之矣，而势力众寡又不可论。愚谓大计不如迎之。”鲁肃独不言。权起更衣，肃追于宇下。权知其意，执肃手曰：“卿欲何言？”肃曰：“向察众人之议，专欲误将军，不足与图大事。今肃可迎操耳，如将军不可也。何以言之？今肃迎操，操当以肃还付乡党，品其名位，犹不失下曹从事，乘犊车，从吏卒，交游士林，累官故不失州郡也。将军迎操，欲安所归乎？愿早定大计，莫用众人之议也！”权叹息曰：“诸人持议，甚失孤望。今卿廓开大计，正与孤同。”

时周瑜受使至番阳，肃劝权召瑜还。瑜至，谓权曰：“操虽托名汉相，其实汉贼也。将军以神武雄才，兼仗父兄之烈，割据江东，地方数千里，兵精足用，英雄乐业，当横行天下，为汉家除残去秽；况操自送死，而可迎之邪！请为将军筹之：今北土未平、马超、韩遂尚在关西，为操后患；而操舍鞍马，仗舟楫，与吴、越争衡；今又盛寒，马无藁草，驱中国士众远涉江湖之间，不习水土，必生疾病。此数者用兵之患也，而操皆冒行之。将军擒操，宜在今日。瑜请得精兵数万人，进住夏口，保为将军破之！”权曰：“老贼欲废汉自立久矣，徒忌二袁、吕布、刘表与孤耳；今数雄已灭，惟孤尚存。孤与老贼势不两立，君言当击，甚与孤合，此天以君授孤也。”因拔刀斫前奏案曰：“诸将吏敢复有言当迎操者，与此案同！”乃罢会。

是夜，瑜复见权曰：“诸人徒见操书言水步八十万而各恐慑，不复料其虚实，便开此议，甚无谓也。今以实校之，彼所将中国人不过十五六万，且已久疲；所得表众，亦极七八万耳，尚怀狐疑。夫以疲病之卒御狐疑之众，众数虽多，甚未足畏。瑜得精兵五万，自足制之，愿将军勿虑！”权抚其背曰：“公瑾，卿言至此，甚合孤心。子布、元表诸人，各顾妻子，挟持私虑，深失所望；独卿与子敬与孤同耳，此天以卿二人赞孤也。五万兵难卒合，已选三万人，船粮战具俱办。卿与子敬、程公便在前发，孤当续发人众，多载资粮，为卿后援。卿能办之者诚快，邂逅不如意，便还就孤，孤当与孟德决之。”遂以周瑜、程普为左右督，将兵与备并力逆操；以鲁肃为赞军校尉，助画方略。

刘备在樊口，日遣逻吏于水次候望权军。吏望见瑜船，驰往白备，备遣人慰劳之。瑜曰：“有军任，不可得委署；傥能屈威，诚副其所望。”备乃乘单舸往见瑜问曰：“今拒曹公，深为得计。战卒有几？”瑜曰：“三万人。”备曰：“恨少。”瑜曰：“此自足用，豫州但观瑜破之。”备欲呼鲁肃等共会语，瑜曰：“受命不得妄委署。若欲见子敬，可别过之。”备深愧喜。

进，与操遇于赤壁。

时操军众已有疾疫，初一交战，操军不利，引次江北。瑜等在南岸，瑜部将黄盖曰：“今寇众我寡，难与持久。操军方连船舰，首尾相接，可烧而走也。”乃取蒙冲斗舰十艘，载燥荻、枯柴、灌油其中，裹以帷幕，上建旌旗，预备走舸，系于其尾。先以书遗操，诈云欲降。时东南风急，盖以十舰最著前，中江举帆，余船以次俱进。操军吏士皆出营立观，指言盖降。去北军二里余，同时发火，火烈风猛，船往如箭，烧尽北船，延及岸上营落。顷之，烟炎张天，人马烧溺死者甚众。瑜等率轻锐继其后，雷鼓大震，北军大坏。操引军从华容道步走，遇泥泞，道不通，天又大风，悉使羸兵负草填之，骑乃得过。羸兵为人马所蹈藉，陷泥中，死者甚众。刘备、周瑜水陆并进，追操至南郡。时操军兼以饥疫，死者太半。操乃留征南将军曹仁、横野将军徐晃守江陵，折冲将军乐进守襄阳，引军北还。

周瑜、程普将数万众，与曹仁隔江未战。甘宁请先径进取夷陵，往，即得其城，因入守之。益州将袭肃举军降，周瑜表以肃兵益横野中郎将吕蒙。蒙盛称：“肃有胆用，且慕化远来，于义宜益，不宜夺也。”权善其言，还肃兵。曹仁遣兵围甘宁，宁困急，求救于周瑜，诸将以为兵少不足分，吕蒙谓周瑜、程普曰：“留凌公绩于江陵，蒙与君行，解围释急，势亦不久。蒙保公绩能十日守也。”瑜从之，大破仁兵于夷陵，获马三百匹而还。于是将士形势自倍。瑜乃渡江，顿北岸，与仁相拒。

曹爽之难魏邵陵厉公正始九年

大将军爽，骄奢无度，饮食衣服，拟于乘舆；尚方珍玩，充牣其家；又私取先帝才人以为伎乐。作窟室，绮疏四周，数与其党何晏等纵酒其中。弟羲深以为忧，数涕泣谏止之，爽不听。爽兄弟数俱出游，司农沛国桓范谓曰：“总万机，典禁兵，不宜并出。若有闭城门，谁复内入者？”爽曰：“谁敢尔邪！”

初，清河、平原争界，八年不能决。冀州刺史孙礼请天府所藏烈祖封平原时图以决之。爽信清河之诉，云图不可用，礼上疏自辨，辞颇刚切。爽大怒，劾礼怨望，结刑五岁。久而复为并州刺史，往见太傅懿，有忿色而无言。懿曰：“卿得并州少邪？恚理分界失分乎？”礼曰：“何明公言之乖也！礼虽不德，岂以官位往事为意邪！本谓明公齐踪伊、吕，匡辅魏室，上报明帝之托，下建万世之勋。今社稷将危，天下凶凶，此礼之所以不悦也！”因涕泣横流。懿曰：“且止，忍不可忍！”

冬，河南尹李胜出为荆州刺史，过辞太傅懿。懿令两婢侍。持衣，衣落；指口言渴，婢进粥，懿不持杯而饮，粥皆流出沾胸。胜曰：“众情谓明公旧风发动，何意尊体乃尔！”懿使声气才属，说：“年老枕疾，死在旦夕。君当屈并州，并州近胡，好为之备！恐不复相见，以子师、昭兄弟为托。”胜曰：“当还忝本州，非并州。”懿乃错乱其辞曰：“君方到并州？”胜复曰：“当忝荆州。”懿曰：“年老意荒，不解君言。今还为本州，盛德壮烈，好建功勋！”胜退，告爽曰：“司马公尸居余气，形神已离，不足虑矣。”他日，又向爽等垂泣曰：“太傅病不可复济，令人怆然！”故爽等不复设备。

何晏闻平原管辂明于术数，请与相见。正始九年十二月，丙戌，辂往诣晏，晏与之论《易》。时邓飏在坐，谓辂曰：“君自谓善《易》，而语初不及《易》中辞义，何也？”辂曰：“夫善《易》者不言《易》也。”晏含笑赞之曰：“可谓要言不烦也！”因谓辂曰：“试为作一卦，知位当至三公不？”又问：“连梦见青蝇数十，来集鼻上，驱之不去，何也？”辂曰：“昔元、凯辅舜，周公佐周，皆以和惠谦恭，享有多福，此非卜筮所能明也。今君侯位尊势重，而怀德者鲜，畏威者众，殆非小心求福之道也。又，鼻者天中之山，‘高而不危，所以长守贵’。今青蝇臭恶而集之，位峻者颠，轻豪者亡，不可不深思也！愿君侯裒多益寡，非礼勿履，然后三公可至，青蝇可驱也。”飏曰：“此老生之常谭。”辂曰：“夫老生者见不生，常谭者见不谭。”辂还邑舍，具以语其舅，舅责辂言太切至。辂曰：“与死人语，何所畏邪！”舅大怒，以辂为狂。

太傅懿阴与其子中护军师、散骑常侍昭，谋诛曹爽。

嘉平元年，春，正月，甲午，帝谒高平陵，大将军爽与弟中领军羲、武卫将军训、散骑常侍彦皆从。太傅懿以皇太后令，闭诸城门，勒兵据武库，授兵出屯洛水浮桥；召司徒高柔假节行大将军事，据爽营；太仆王观行中领军事，据羲营。因奏爽罪恶于帝曰：“臣昔从辽东还，先帝诏陛下、秦王及臣升御床，把臣臂，深以后事为念。臣言：‘太祖、高祖亦属臣以后事，此自陛下所见，无所忧苦。万一有不如意，臣当以死奉明诏。’今大将军爽，背弃顾命，败乱国典，内则僭拟，外则专权，破坏诸营，尽据禁兵，群官要职，皆置所亲，殿中宿卫，易以私人，根据盘互，纵恣日甚。又以黄门张当为都监，伺察至尊，离间二宫，伤害骨肉，天下汹汹，人怀危惧。陛下便为寄坐，岂得久安？此非先帝诏陛下及臣升御床之本意也。臣虽朽迈，敢忘往言？太尉臣济等皆以爽为有无君之心，兄弟不宜典兵宿卫，奏永宁宫，皇太后令敕臣如奏施行。臣辄敕主者及黄门令，‘罢爽、羲、训吏兵，以侯就第，不得逗留，以稽车驾；敢有稽留，便以军法从事！’臣辄力疾将兵屯洛水浮桥，伺察非常。”爽得懿奏事，不通；迫窘不知所为，留车驾宿伊水南，伐木为鹿角，发屯田兵数千人以为卫。

懿使侍中高阳、许允及尚书陈泰说爽宜早自归罪，又使爽所信殿中校尉尹大目谓爽，唯免官而已，以洛水为誓。泰，群之子也。

初，爽以桓范乡里老宿，于九卿中特礼之，然不甚亲也。及懿起兵，以太后令召范，欲使行中领军。范欲应命，其子止之曰：“车驾在外，不如南出。”范乃出。至平昌城门，城门已闭。门候司蕃，故范举吏也，范举手中版以示之，矫曰：“有诏召我，卿促开门！”蕃欲求见诏书，范呵之曰：“卿非我故吏邪？何以敢尔！”乃开之。范出城，顾谓蕃曰：“太傅图逆，卿从我去！”蕃徒行不能及，遂避侧。懿谓蒋济曰：“智囊往矣！”济曰：“范则智矣；然驽马恋栈豆，爽必不能用也。”

范至，劝爽兄弟以天子诣许昌，发四方兵以自辅。爽疑未决，范谓羲曰：“此事昭然，卿用读书何为邪？于今日卿等门户，求贫贱复可得乎？且匹夫质一人，尚欲望活；卿与天子相随，令于天下，谁敢不应也！”俱不言。范又谓羲曰：“卿别营近在阙南，洛阳典农治在城外，呼召如意。今诣许昌，不过中宿，许昌别库，足相被假；所忧当在谷食，而大司农印章在我身。”羲兄弟默然不从，自甲夜至五鼓，爽乃投刀于地曰：“我亦不失作富家翁！”范哭曰：“曹子丹佳人，生汝兄弟，犊耳！何图今日坐汝等族灭也！”

爽乃通懿奏事，白帝下诏免己官，奉帝还宫。爽兄弟归家，懿发洛阳吏卒围守之；四角作高楼，令人在楼上察视爽兄弟举动。爽挟弹到后园中，楼上便唱言：“故大将军东南行！”爽愁闷不知为计。

戊戌，有司奏：“黄门张当私以所择才人与爽，疑有奸。”收当付廷尉考实，辞云：“爽与尚书何晏、邓飏、丁谧、司隶校尉毕轨、荆州刺史李胜等，阴谋反逆，须三月中发。”于是收爽、羲、训、晏、飏、谧、轨、胜并桓范，皆下狱，劾以大逆不道，与张当俱夷三族。

初，爽之出也，司马鲁芝留在府，闻有变，将营骑斫津门出赴爽。及爽解印绶，将出，主簿杨综止之曰：“公挟主握权，舍此以至东市乎？”有司奏收芝、综治罪，太傅懿曰：“彼各为其主也，宥之。”顷之，以芝为御史中丞，综为尚书郎。

鲁芝将出，呼参军辛敞欲与俱去。敞，毗之子也，其姊宪英为太常羊耽妻，敞与之谋曰：“天子在外，太傅闭城门，人云将不利国家，于事可得尔乎？”宪英曰：“以吾度之，太傅此举，不过以诛曹爽耳。”敞曰：“然则事就乎？”宪英曰：“得无殆就！爽之才非太傅之偶也。”敞曰：“然则敞可以无出乎？”宪英曰：“安可以不出！职守，人之大义也。凡人在难，犹或恤之；为人执鞭而弃其事，不祥莫大焉。且为人任，为人死，亲昵之职也，从众而已。”敞遂出。事定之后，敞叹曰：“吾不谋于姊，几不获于义！”

先是，爽辟王沈及太山羊祜，沈劝祜应命。祜曰：“委质事人，复何容易？”沈遂行。及爽败，沈以故吏免，乃谓祜曰：“吾不忘卿前语。”祜曰：“此非始虑所及也！”

爽从弟文叔妻夏侯令女，早寡而无子，其父文宁欲嫁之；令女刀截两耳以自誓，居常依爽。爽诛，其家上书绝昏，强迎以归，复将嫁之；令女窃入寝室，引刀自断其鼻，其家惊惋，谓之曰：“人生世间，如轻尘栖弱草耳，何至自苦乃尔？且夫家夷灭已尽，守此欲谁为哉！”令女曰：“吾闻仁者不以盛衰改节，义者不以存亡易心。曹氏前盛之时，尚欲保终，况今衰亡，何忍弃之！此禽兽不行，吾岂为乎？”司马懿闻而贤之，听使乞子字养为曹氏后。

何晏等方用事，自以为一时才杰，人莫能及。晏尝为名士品目曰：“‘唯深也故能通天下之志’，夏侯泰初是也。‘唯几也故能成天下之务’，司马子元是也。‘唯神也不疾而速，不行而至’，吾闻其语，未见其人。”盖欲以神况诸己也。

选部郎刘陶，晔之子也，少有口辩，邓飏之徒称之以为伊、吕。陶尝谓傅玄曰：“仲尼不圣。何以知之？智者于群愚，如弄一丸于掌中；而不能得天下，何以为圣！”玄不复难，但语之曰：“天下之变无常也，今见卿穷。”及曹爽败，陶退居里舍，乃谢其言之过。

管辂之舅谓辂曰：“尔前何以知何、邓之败？”辂曰：“邓之行步，筋不束骨，脉不制肉，起立倾倚，若无手足，此为鬼躁。何之视候，则魂不守宅，血不华色，精爽烟浮，容若槁木，此为鬼幽，二者皆非遐福之象也。”

何晏性自喜，粉白不去手，行步顾影。尤好老、庄之书，与夏侯玄、荀粲，及山阳王弼之徒，竞为清谈，祖尚虚无，谓六经为圣人糟粕。由是天下士大夫争慕效之，遂成风流，不可复制焉。

贾后之乱晋惠帝元康元年

初，贾后之为太子妃也，尝以妒，手杀数人，又以戟掷孕妾，子随刃堕；武帝大怒，修金墉城，将废之。荀勖、冯沈、杨珧及充华赵粲共营救之，曰：“贾妃年少，妒者妇人常情，长自当差。”杨后曰：“贾公闾有大勋于社稷，妃亲其女，正复妒忌，岂可遽忘其先德邪！”妃由是得不废。

后数诫厉妃，妃不知后之助己，返以后为构己于武帝，更恨之。及帝即位，贾后不肯以妇道事太后，又欲干预政事，而为太傅骏所抑。殿中中郎渤海孟观、李肇，皆骏所不礼也，阴构骏，云将危社稷。黄门董猛，素给事东宫，为寺人监，贾后密使猛与观、肇谋诛骏，废太后。又使肇报汝南王亮，使举兵讨骏，亮不可。肇报都督荆州诸军事楚王玮，玮欣然许之，乃求入朝。骏素惮玮勇锐，欲召之而未敢，因其求朝，遂听之。二月，癸酉，玮及都督扬州诸军事淮南王允来朝。

三月，辛卯，孟观、李肇启帝，夜作诏，诬骏谋反，中外戒严，遣使奉诏废骏，以侯就第。命东安公繇帅殿中四百人讨骏，楚王玮屯司马门，以淮南相刘颂为三公尚书，屯卫殿中，段广跪言于帝曰：“杨骏孤公无子，岂有反理，愿陛下审之！”帝不答。

时骏居曹爽故府，在武库南，闻内有变，召众官议之。太傅主簿朱振说骏曰：“今内有变，其趣可知，必是阉竖为贾后设谋，不利于公。宜烧云龙门以胁之，索造事者首，开万春门，引东宫及外营兵拥皇太子入宫，取奸人，殿内震惧，必斩送之。不然，无以免难。”骏素怯懦，不决，乃曰：“云龙门，魏明帝所造，功费甚大，奈何烧之？”侍中傅祗白骏，请与尚书武茂入宫观察事势，因谓群僚曰：“宫中不宜空。”遂揖而下阶。众皆走，茂犹坐。祗顾曰：“君非天子臣邪？今内外隔绝，不知国家所在，何得安坐？”茂乃惊起。骏党左军将军刘豫陈兵在门，遇右军将军裴，问太傅所在，绐之曰：“向于西掖门遇公乘素车，从二人西出矣。”豫曰：“吾何之？”曰：“宜至廷尉。”豫从言，遂委而去。寻诏代豫领左军将军，屯万春门。，秀之子也。

皇太后题帛为书，射之城外曰：“救太傅者有赏。”贾后因宣言太后同反。寻而殿中兵出，烧骏府，又令弩士于阁上临骏府而射之，骏兵皆不得出，骏逃于马厩，就杀之。孟观等遂收骏弟珧、济，张劭、李斌、段广、刘豫、武茂及散骑常侍杨邈、中书令蒋俊、东夷校尉文鸯，皆夷三族，死者数千人。

珧临刑，告东安公繇曰：“表在石函，可问张华。”众谓宜依钟毓例为之申理。繇不听，而贾氏族党趣使行刑。珧号叫不已，刑者以刀破其头。繇，诸葛诞之外孙也，故忌文鸯，诬以为骏党而诛之。是夜，诛赏皆自繇出，威振内外。王戎谓繇曰：“大事之后，宜深远权势。”繇不从。

壬辰，赦天下，改元。

贾后矫诏，使后军将军荀悝送太后于永宁宫，特全太后母高都君庞氏之命，听就太后居。寻复讽群公有司奏曰：“皇太后阴渐奸谋，图危社稷，飞箭系书，要募将士，同恶相济，自绝于天。鲁侯绝文姜，《春秋》所许。盖奉祖宗，任至公于天下，陛下虽怀无已之情，臣下不敢奉诏。”诏曰：“此大事，更详之。”有司又奉：“宜废皇太后为峻阳庶人。”中书监张华议：“皇太后非得罪于先帝，今党其所亲，为不母于圣世，宜依汉废赵太后为孝成后故事，贬皇太后之号，还称武皇后，居异宫，以全始终之恩。”左仆射荀恺与太子少师下邳王晃等议曰：“皇太后谋危社稷，不可复配先帝，宜贬尊号，废诣金墉城。”于是有司奏请从晃等议，废太后为庶人；诏可。又奏：“杨骏造乱，家属应诛，诏原其妻庞命，以尉太后之心。今太后废为庶人，请以庞付廷尉行刑。”诏不许；有司复固请，乃从之。庞临刑，太后抱持号叫，截发稽颡，上表诣贾后称妾，请全母命；不见省。董养游太学，升堂叹曰：“朝廷建斯堂，将以何为乎？每览国家赦书，谋反大逆皆赦，至于杀祖父母、父母不赦者，以为王法所不容故也。奈何公卿处议，文饰礼典，乃至此乎？天人之理既灭，大乱将作矣。”

怀愍之辱怀帝永嘉五年至元帝建武元年

怀帝永嘉五年五月，汉主聪使前军大将军呼延晏将兵二万七千寇洛阳，比及河南，晋兵前后十二败，死者三万余人。始安王曜、王弥、石勒皆引兵会之，未至，晏留辎重于张方故垒，癸未，先至洛阳，甲申，攻平昌门，丙戌，克之，遂焚东阳门及诸府寺。六月，丁亥朔，晏以外继不至，俘掠而去。帝具舟于洛水，将东走，晏尽焚之。辛卯，王弥至宣阳门；壬辰，始安王曜至西明门；丁酉，王弥、呼延晏克宣阳门，入南宫，升太极前殿，纵兵大掠，悉收宫人、珍宝。帝出华林园门，欲奔长安，汉兵追执之，幽于端门。曜自西明门入屯武库。戊戌，曜杀太子诠、吴孝王晏、竟陵王楙、右仆射曹馥、尚书闾丘冲、河南尹刘默等，士民死者三万余人。遂发掘诸陵，焚宫庙、官府皆尽。曜纳惠帝羊皇后，迁帝及六玺于平阳。石勒引兵出辕，屯许昌。

汉主聪大赦，改元嘉平。以帝为特进左光禄大夫，封平阿公。

六年二月，封帝为会稽郡公，加仪同三司。聪从容谓帝曰：“卿昔为豫章王，朕与王武子造卿，武子称朕于卿，卿言闻其名久矣，赠朕柘弓银研。卿颇记否？”帝曰：“臣安敢忘之？但恨尔日不早识龙颜！”聪曰：“卿家骨肉何相残如此？”帝曰：“大汉将应天受命，故为陛下自相驱除，此殆天意，非人事也！且臣家若能奉武皇帝之业，九族敦睦，陛下何由得之？”聪喜，以小刘贵人妻帝，曰：“此名公孙也，卿善遇之。”

愍帝建兴元年，春，正月，丁丑朔，汉主聪宴群臣于光极殿，使怀帝著青衣行酒。庾珉、王隽等不胜悲愤，因号哭。聪恶之。有告珉等谋以平阳应刘琨者，二月，丁未，聪杀珉、隽等故晋臣十余人，怀帝亦遇害。

夏，四月，丙午，怀帝凶问至长安，皇太子举哀，因加元服；壬申，即皇帝位，大赦，改元。以卫将军梁芬为司徒，雍州刺史麹允为尚书左仆射、录尚书事，京兆太守索为尚书右仆射、领吏部、京兆尹。是时长安城中，户不盈百，蒿棘成林；公私有车四乘，百官无章服、印绶，唯桑版署号而已。寻以索为卫将军、领太尉，军国之事，悉以委之。

四年，八月，汉大司马曜逼长安。九月攻陷长安外城，麹允、索退守小城以自固。内外断绝，城中饥甚，米斗直金二两，人相食，死者太半，亡逃不可制，惟凉州义众千人，守死不移。太仓有麹数十饼，麹允屑之为粥以供帝，既而亦尽。冬，十一月，帝泣谓允曰：“今穷厄如此，外无救援，当忍耻出降，以活士民。”因叹曰：“误我事者，麹、索二公也！”使侍中宗敞送降笺于曜。索潜留敝，使其子说曜曰：“今城中食犹足支一年，未易克也，若许綝以仪同、万户郡公者，请以城降。”曜斩而送之，曰：“帝王之师，以义行也。孤将兵十五年，未尝以诡计败人，必穷兵极势，然后取之。今索所言如此，天下之恶一也，辄相为戮之。若兵食审未尽者，便可勉强固守；如其粮竭兵微，亦宜早寤天命。”

甲午，宗敞至曜营；乙未，帝乘羊车，肉袒、衔璧、舆榇出东门降。群臣号泣，攀车执帝手，帝亦悲不自胜。御史中丞冯翊吉朗叹曰：“吾智不能谋，勇不能死，何忍君臣相随，北面事贼虏乎！”乃自杀。曜焚榇受璧，使宗敞奉帝还宫。丁酉，迁帝及公卿以下于其营；辛丑，送至平阳。壬寅，汉主聪临光极殿，帝稽首于前。麹允伏地恸哭，扶不能起。聪怒，囚之，允自杀。聪以帝为光禄大夫，封怀安候。以大司马曜为假黄钺、大都督、督陕西诸军事、太宰，封秦王。大赦，改元麟嘉。以麹允忠烈，赠车骑将军，谥节愍候。以索不忠，斩于都市。

建武元年冬十一月，汉主聪出畋，以愍帝行车骑将军，戎服执戟前导。见者指之曰：“此故长安天子也。”聚而观之，故老有泣者。太子粲言于聪曰：“昔周武王岂乐杀纣乎？正恐同恶相求，为患故也。今兴兵聚众者，皆以子业为名，不如早除之！”聪曰：“吾前杀庾珉辈，而民心犹如是。吾未忍复杀也，且小观之。”十二月，聪飨群臣于光极殿，使愍帝行酒洗爵；已而更衣，又使之执盖。晋臣多涕泣，有失声者。尚书郎陇西辛宾起，抱帝大哭，聪命引出，斩之。

赵固与河内太守郭默侵汉河东，至绛，右司隶部民奔之者三万余人。骑兵将军刘勋追击之，杀万余人，固、默引归。太子粲帅将军刘雅生等步骑十万屯小平津，固扬言曰：“要当生缚刘粲以赎天子。”粲表于聪曰：“子业若死，民无所望，则不为李矩、赵固之用，不攻而自灭矣。”戊戌，愍帝遇害于平阳。

肥水之战晋孝武帝太元八年

秋七月，秦王坚下诏，大举入寇，民每十丁遣一兵；其良家子年二十已下，有材勇者，皆拜羽林郎。又曰：“其以司马昌明为尚书左仆射，谢安为吏部尚书，桓冲为侍中；势还不远，可先为起第。”良家子至者三万余骑，拜秦州主簿金城赵盛之为少年都统。是时，朝臣皆不欲坚行，独慕容垂、姚苌及良家子劝之。阳平公融言于坚曰：“鲜卑、羌虏，我之仇雠，常思风尘之变以逞其志，所陈策画，何可从也？良家少年皆富饶子弟，不闲军旅，苟为谄谀之言以会陛下之意耳。今陛下信而用之，轻举大事，臣恐功既不成，仍有后患，悔无及也！”坚不听。

八月，戊午，坚遣阳平公融，督张蚝、慕容垂等步骑二十五万为前锋；以兖州刺史姚苌为龙骧将军，督益、梁州诸军事。坚谓苌曰：“昔朕以龙骧建业，未尝轻以授人，卿其勉之！”左将军窦冲曰：“王者无戏言，此不祥之征也！”坚默然。

慕容楷、慕容绍言于慕容垂曰：“主上骄矜已甚，叔父建中兴之业，在此行也！”垂曰：“然。非汝，谁与成之！”

甲子，坚发长安，戎卒六十余万，骑二十七万，旗鼓相望，前后千里。九月，坚至项城，凉州之兵始达咸阳，蜀、汉之兵方顺流而下，幽、冀之兵至于彭城，东西万里，水陆齐进，运漕万艘。阳平公融等兵三十万，先至颍口。

诏以尚书仆射谢石为征虏将军、征讨大都督，以徐、兖二州刺史谢玄为前锋都督，与辅国将军谢琰、西中郎将桓伊等众共八万拒之；使龙骧将军胡彬以水军五千援寿阳。琰，安之子也。

是时，秦兵既盛，都下震恐。谢玄入，问计于谢安，安夷然，答曰：“已别有旨。”既而寂然。玄不敢复言，乃令张玄重请。安遂命驾出游山墅，亲朋毕集，与玄围棋赌墅。安棋常劣于玄，是日，玄惧，便为敌手而又不胜。安遂游陟，至夜乃还。桓冲深以根本为忧，遣精锐三千入卫京师。谢安固却之，曰：“朝廷处分已定，兵甲无阙，西藩宜留以为防。”冲对佐吏叹曰：“谢安石有庙堂之量，不闲将略。今大敌垂至，方游谈不暇，遣诸不经事少年拒之，众又寡弱，天下事已可知，吾其左衽矣！”

冬十月，秦阳平公融等攻寿阳；癸酉，克之，执平虏将军徐元喜等。融以其参军河南郭褒为淮南太守。慕容垂拔郧城。胡彬闻寿阳陷，退保硖石，融进攻之。秦卫将军梁成等帅众五万屯于洛涧，栅淮以遏东兵。谢石、谢玄等去洛涧二十五里而军，惮成不敢进。胡彬粮尽，潜遣使告石等曰：“今贼盛，粮尽，恐不复见大军！”秦人获之，送于阳平公融。融驰使白秦王坚曰：“贼少易擒，但恐逃去，宜速赴之！”坚乃留大军于项城，引轻骑八千，兼道就融于寿阳。遣尚书朱序来说谢石等以：“强弱异势，不如速降。”序私谓石等曰：“若秦百万之众尽至，诚难与为敌。今乘诸军未集，宜速击之；若败其前锋，则彼已夺气，可遂破也。”

石闻坚在寿阳，甚惧，欲不战以老秦师。谢琰劝石从序言。十一月，谢玄遣广陵相刘牢之帅精兵五千人趣洛涧，未至十里，梁成阻涧为陈以待之。牢之直前渡水，击成，大破之，斩成及弋阳太守王咏；又分兵断其归津，秦步骑崩溃，争赴淮水，士卒死者万五千人。执秦扬州刺史王显等，尽收其器械军实。于是谢石等诸军水陆继进。秦王坚与阳平公融登寿阳城望之，见晋兵部阵严整，又望见八公山上草木，皆以为晋兵，顾谓融曰：“此亦劲敌，何谓弱也！”怃然始有惧色。

秦兵逼肥水而陈，晋兵不得渡。谢玄遣使谓阳平公融曰：“君悬军深入，而置陈逼水，此乃持久之计，非欲速战者也。若移陈少却，使晋兵得渡，以决胜负，不亦善乎！”秦诸将皆曰：“我众彼寡，不如遏之，使不得上，可以万全。”坚曰：“但引兵少却，使之半渡，我以铁骑蹙而杀之，蔑不胜矣！”融亦以为然，遂麾兵使却。秦兵遂退，不可复止。谢玄、谢琰、桓伊等引兵渡水击之。融驰骑略陈，欲以帅退者，马倒，为晋兵所杀，秦兵遂溃。玄等乘胜追击，至于青冈；秦兵大败，自相蹈藉而死者，蔽野塞川。其走者闻风声鹤唳，皆以为晋兵且至，昼夜不敢息，草行露宿，重以饥冻，死者什七、八。初，秦兵少却，朱序在陈后呼曰：“秦兵败矣！”众遂大奔。序因与张天锡、徐元喜皆来奔。获秦王坚所乘云母车。复取寿阳，执其淮南太守郭褒。

坚中流矢，单骑走至淮北，饥甚，民有进壶飧、豚髀者，坚食之，赐帛十匹，绵十斤。辞曰：“陛下厌苦安乐，自取危困。臣为陛下子，陛下为臣父，安有子饲其父而求报乎？”弗顾而去。坚谓张夫人曰：“吾今复何面目治天下乎？”潸然流涕。

是时，诸军皆溃，惟慕容垂所将三万人独全，坚以千余骑赴之。世子宝言于垂曰：“家国倾覆，天命人心皆归至尊，但时运未至，故晦迹自藏耳。今秦主兵败，委身于我，是天借之便以复燕祚，此时不可失也，愿不以意气微恩忘社稷之重！”垂曰：“汝言是也。然彼以赤心投命于我，若之何害之？天苟弃之，何患不亡，不若保护其危以报德，徐俟其寡而图之，既不负宿心，且可以义取天下。”奋威将军慕容德曰：“秦强而并燕，秦弱而图之，此为报仇雪耻，非负宿心也；兄奈何得而不取，释数万之众以授人乎？”垂曰：“吾昔为太傅所不容，置身无所，逃死于秦，秦主以国士遇我，恩礼备至。后复为王猛所卖，无以自明。秦主独能明之，此恩何可忘也？若氐运必穷，吾当怀集关东，以复先业耳，关西会非吾有也。”冠军行参军赵秋曰：“明公当绍复燕祚，著于图谶；今天时已至，尚复何待？若杀秦主，据邺都，鼓行而西，三秦亦非苻氏之有也！”垂亲党多劝垂杀坚，垂皆不从，悉以兵授坚。平南将军慕容屯郧城，闻坚败，弃其众遁去；至荥阳，慕容德复说起兵以复燕祚，不从。

谢安得驿书，知秦兵已败，时方与客围棋，摄书置床上，了无喜色，围棋如故。客问之，徐答曰：“小儿辈遂已破贼。”既罢，还内，过户限，不觉屐齿之折。

丁亥，谢石等归建康，得秦乐工，能习旧声，于是宗庙始备金石之乐。乙未，以张天锡为散骑常侍，朱序为琅邪内史。

刘裕伐南燕之役安帝义熙五年六年

五年，三月，刘裕抗表伐南燕，朝议皆以为不可，惟左仆射孟昶、车骑司马谢裕、参军臧熹以为必克，劝裕行。裕以昶监中军留府事。谢裕，安之兄孙也。

初，苻氏之败也，王猛之孙镇恶来奔，以为临澧令。镇恶骑乘非长，关弓甚弱，而有谋略，善果断，喜论军国大事。或荐镇恶于刘裕，裕与语，说之，因留宿；明旦，谓参佐曰：“吾闻将门有将，镇恶信然。”即以为中军参军。

四月己巳，刘裕发建康，帅舟师自淮入泗。五月，至下邳，留船舰、辎重，步进至琅邪，所过皆筑城，留兵守之。或谓裕曰：“燕人若塞大岘之险，或坚壁清野，大军深入，不唯无功，将不能自归，奈何？”裕曰：“吾虑之熟矣。鲜卑贪婪，不知远计，进利虏获，退惜禾苗，谓我孤军远入，不能持久，不过进据临朐，退守广固，必不能守险清野，敢为诸君保之。”

南燕主超闻有晋师，引群臣会议。征虏将军公孙五楼曰：“吴兵轻果，利在速战，不可争锋；宜据大岘，使不得入，旷日延时，沮其锐气，然后徐简精骑二千，循海而南，绝其粮道，别敕段晖帅兖州之众，缘山东下，腹背击之，此上策也。各命守宰依险自固，校其资储之外，余悉焚荡，芟除禾苗，使敌无所资，彼侨军无食，求战不得，旬月之间，可以坐制，此中策也。纵贼入岘，出城逆战，此下策也。”超曰：“今岁星居齐，以天道推之，不战自克。客主势殊，以人事言之，彼远来疲弊，势不能久。吾据五州之地，拥富庶之民，铁骑万群，麦禾布野，奈何芟苗徙民，先自蹙弱乎？不如纵使入岘，以精骑蹂之，何忧不克？”辅国将军广宁王贺赖卢苦谏不从，退谓五楼曰：“必若此，亡无日矣！”太尉桂林王镇曰：“陛下必以骑兵利平地者，宜出岘逆战，战而不胜，犹可退守；不宜纵敌为岘，自弃险固也。”超不从。镇出，谓韩曰：“主上既不能逆战却敌，又不肯徙民清野，延敌入腹，坐待攻围，酷似刘璋矣。今年国灭，吾必死之。卿中华之士，复为文身矣。”超闻之，大怒，收镇下狱。乃摄莒、梁父二戍，修城隍，简士马，以待之。

刘裕过大岘，燕兵不出。裕举手指天，喜形于色。左右曰：“公未见敌而先喜，何也？”裕曰：“兵已过险，士有必死之志；余粮栖亩，人无匮乏之忧。虏已入吾掌中矣。”六月，己巳，裕至东莞。超先遣公孙五楼、贺赖卢及左将军段晖等将步骑五万屯临朐；闻晋兵入岘，自将步骑四万往就之，使五楼帅骑进据巨蔑水。前锋孟龙符与战，破之，五楼退走。裕以车四千乘为左右翼，方轨徐进，与燕兵战于临朐南，日向昃，胜负犹未决。参军胡藩言于裕曰：“燕悉兵出战，临朐城中留守必寡，愿以奇兵从间道取其城，此韩信所以破赵也。”裕遣藩及谘议参军檀韶、建威将军河内向弥，潜师出燕兵之后，攻临朐，声言轻兵自海道至矣。向弥擐甲先登，遂克之。超大惊，单骑就段晖于城南。裕因纵兵奋击，燕众大败，斩段晖等大将十余人，超遁还广固，获其玉玺、辇及豹尾。裕乘胜逐北至广固；丙子，克其大城，超收众入保小城。裕筑长围守之，围高三丈，穿堑三重；抚纳降附，采拔贤俊，华、夷大悦。于是因齐地粮储，悉停江、淮漕运。

超遣尚书郎张纲乞师于秦，赦桂林王镇，以为录尚书、都督中外诸军事，引见，谢之，且问计焉。镇曰：“百姓之心，系于一人。今陛下亲董六师，奔败而还。群臣离心，士民丧气。闻秦人自有内患，恐不暇分兵救人。散卒还者尚有数万，宜悉出金帛以饵之，更决一战。若天命助我，必能破敌；如其不然，死亦为美，比于闭门待尽，不犹愈乎？”司徒乐浪王惠曰：“不然。晋兵乘胜，气势百倍，我以败军之卒当之，不亦难乎？秦虽与勃勃相持，不足为患；且与我分据中原，势如唇齿，安得不来相救？但不遣大臣则不能得重兵。尚书令韩范为燕、秦所重，宜遣乞师。”超从之。

秋，七月，加刘裕北青、冀二州刺史。

南燕尚书略阳垣尊及弟京兆太守苗，逾城来降，裕以为行参军。尊、苗皆超所委任以为腹心者也。

或谓裕曰：“张纲有巧思，若得纲使为攻具，广固必可拔也。”会纲自长安还，太山太守申宣执之，送于裕。裕升纲于楼车，使周城呼曰：“刘勃勃大破秦军，无兵相救。”城中莫不失色。江南每发兵及遣使者至广固，裕辄潜遣兵夜迎之，明日，张旗鸣鼓而至。北方之民执兵负粮归裕者，日以千数，围城益急。张华、封恺皆为裕所获。超请割大岘以南地为藩臣，裕不许。

秦王兴遣使谓裕曰：“慕容氏相与邻好，今晋攻之急，秦已遣铁骑十万屯洛阳；晋军不还，当长驱而进。”裕呼秦使者谓曰：“语汝姚兴：我克燕之后，息兵三年，当取关、洛；今能自送，便可速来！”刘穆之闻有秦使，驰入见裕，而秦使者已去。裕以所言告穆之，穆之尤之曰：“常日事无大小，必赐预谋，此宜善详，去何遽尔答之！此语不足以威敌，适足以怒之。若广固未下，羌寇奄至，不审何以待之？”裕笑曰：“此是兵机，非卿所解，故不相语耳。夫兵贵神速，彼若审能赴救，必畏我知，宁容先遣信命，逆设此言？是自张大之辞也。晋师不出，为日久矣。羌见伐齐，始将内惧，自保不暇，何能救人邪？”

乞伏乾归复即秦王位，大赦，改元更始，公卿以下皆复本位。

九月，秦王兴自将击夏王勃勃，至二城，遣安远将军姚详等分督租运。勃勃乘虚奄至，兴惧，欲轻骑就详等。右仆射韦华曰：“若銮舆一动，众心骇惧，必不战自溃，详营亦未必可至也。”兴与勃勃战，秦兵大败，将军姚榆生为勃勃所擒，左将军姚文崇等力战，勃勃乃退，兴还长安。勃勃复攻秦敕奇堡、黄石固、我罗城，皆拔之，徙七千余家于大城，以其丞相右地代领幽州牧以镇之。

初，兴遣卫将军姚强帅步骑一万随韩范往就姚绍于洛阳，并兵以救南燕。及为勃勃所败，追强兵还长安。韩范叹曰：“天灭燕矣！”南燕尚书张俊自长安还，降于刘裕，因说裕曰：“燕人所恃者，谓韩范必能致秦师也，今得范以示之，燕必降矣。”裕乃表范为散骑常侍，且以书招之，长水校尉王蒲劝范奔秦，范曰：“刘裕起布衣，灭桓玄，复晋室；今兴师伐燕，所向崩溃，此殆天授，非人力也。燕亡，则秦为之次矣，吾不可以再辱。”遂降于裕。裕将范循城，城中人情离沮。或劝燕主超诛范家，超以范弟尽忠无二，并范家赦之。

冬，十月，段宏自魏奔于裕。

张纲为裕造攻具，尽诸奇巧；超怒，县其母于城上，支解之。

六年春，正月，甲寅朔，南燕主超登天门，朝群臣于城上。乙卯，超与宠姬魏夫人登城，见晋兵之盛，握手对泣。韩谏曰：“陛下遭堙厄之运，正当努力自强，以壮士民之志，而更为儿女子泣邪？”超拭目谢之。尚书令董铣劝超降，超怒，囚之。

魏长孙嵩将兵伐柔然。

二月，癸未朔，南燕贺赖卢、公孙五楼为地道出击晋兵，不能却。城久闭，城中男女病脚弱者太半，出降者相继。超辇而登城，尚书悦寿说超曰：“今天助寇为虐，战士调瘁，独守穷城，绝望外援，天时人事亦可知矣。苟历数有终，尧、舜避位，陛下岂可不思变通之计乎？”超叹曰：“废兴，命也。吾宁奋剑而死，不能衔璧而生！”

丁亥，刘裕悉众攻城。或曰：“今日往亡，不利行师。”裕曰：“我往彼亡，何为不利！”四面急攻之。悦寿开门纳晋师，超与左右数十骑逾城突围出走，追获之。裕数以不降之罪，超神色自若，一无所言，惟以母托刘敬宣而已。

裕忿广固久不下，欲尽坑之，以妻女以赏将士。韩范谏曰：“晋室南迁，中原鼎沸，士民无援，强则附之，既为君臣，必须为之尽力。彼皆衣冠旧族，先帝遗民；今王师吊伐而尽坑之，使安所归乎？窃恐西北之人无复来苏之望矣。”裕改容谢之，然犹斩王公以下三千人，没入家口万余，夷其城隍，送超诣建康，斩之。

魏迁洛阳齐武帝永明十一年至明帝建武三年

齐武帝永明十一年，魏主以平城地寒，六月雨雪，风沙常起，将迁都洛阳；恐群臣不从，乃议大举伐齐，欲以胁众。斋于明堂左个，使太常卿王谌筮之，遇“革”，帝曰：“‘汤、武革命，顺乎天而应乎人。’吉孰大焉！”群臣莫敢言。尚书任城王澄曰：“陛下弈叶重光，帝有中土；今出师以征未服，而得汤、武革命之象，未为全吉也。”帝厉声曰：“繇云：‘大人虎变’，何言不吉！”澄曰：“陛下龙兴已久，何得今乃虎变！”帝作色曰：“社稷我之社稷，任城欲沮众邪！”澄曰：“社稷虽为陛下之有，臣为社稷之臣，安可知危而不言！”帝久之乃解，曰：“各言其志，夫亦何伤！”

既还宫，召澄入见，逆谓之曰：“向者《革卦》，今当更与卿论之。明堂之忿，恐人人竞言，沮我大计，故以声色怖文武耳。想识朕意。”因屏人，谓澄曰：“今日之举，诚为不易。但国家兴自朔土，徙居平城；此乃用武之地，非可文治。今将移风易俗，其道诚难，朕欲因此迁宅中原，卿以为何如？”澄曰：“陛下欲卜宅中土以经略四海，此周、汉之所以兴隆也。”帝曰：“北人习常恋故，必将惊扰，奈何？”澄曰：“非常之事，故非常人之所及。陛下断自圣心，彼亦何所能为！”帝曰：“任城，吾之子房也！”

六月，丙戌，命作河桥，欲以济师。秘书监卢渊上表，以为：“前世承平之主，未尝亲御六军，决胜行陈之间；岂非胜之不足为武，不胜有亏威望乎！昔魏武以弊卒一万破袁绍，谢玄以步兵三千摧苻秦，胜负之变，决于须臾，不在众寡也。”诏报曰：“承平之主，所以不亲戎事者，或以同轨无敌，或以懦劣偷安。今谓之同轨则未然，比之懦劣则可耻，必若王者不当亲戎，则先王制革辂，何所施也？魏武之胜，盖由仗顺；苻氏之败，亦由失政；岂寡必能胜众，弱必能制强邪！”丁未，魏主讲武，命尚书李冲典武选。

秋九月，戊辰，魏主济河；庚午，至洛阳。魏主自发平城至洛阳，霖雨不止。丙子，诏诸军前发。丁丑，帝戎服，执鞭乘马而出。群臣稽颡于马前。帝曰：“庙算已定，大军将进，诸公更欲何云？”尚书李冲等曰：“今者之举，天下所不愿，唯陛下欲之；臣不知陛下独行，竟何之也！臣等有其意而无其辞，敢以死请！”帝大怒曰：“吾方经营天下，期于混一，而卿等儒生，屡疑大计；斧钺有常，卿勿复言！”策马将出。于是安定王休等并殷勤泣谏。帝乃谕群臣曰：“今者兴发不小，动而无成，何以示后！朕世居幽朔，欲南迁中土；苟不南伐，当迁都于此，王公以为何如？欲迁者左，不欲者右。”安定王休等相帅如右。南安王桢进曰：“‘成大功者不谋于众。’今陛下苟辍南伐之谋，迁都洛邑，此臣等之愿，苍生之幸也。”群臣皆呼万岁。时旧人虽不愿内徙，而惮于南伐，无敢言者，遂定迁都之计。

李冲言于上曰：“陛下将定鼎洛邑，宗庙宫室，非可马上行游以待之。愿陛下暂还代都，俟群臣经营毕功，然后备文物、鸣和鸾而临之。”帝曰：“朕将巡省州郡，至邺小停，春首即还，未宜归北。”乃遣任城王澄还平城，谕留司百官以迁都之事，曰：“今日真所谓革也。王其勉之！”

帝以群臣意多异同，谓卫尉卿、镇南将军于烈曰：“卿意如何？”烈曰：“陛下圣略渊远，非愚浅所测。若隐心而言，乐迁之与恋旧，适中半耳。”帝曰：“卿既不唱异，即是肯同，深感不言之益。”使还镇平城，曰：“留台庶政，一以相委。”

冬，十月，戊寅朔，魏主如金墉城，征穆亮，使与尚书李冲、将作大匠董尔经营洛都。己卯，如河南城；乙酉，如豫州；癸巳，舍于石济。乙未，魏解严，设坛于滑台城东，告行庙以迁都之意。大赦。起滑台宫。任城王澄至平城，众始闻迁都，莫不惊骇。澄援引古今，徐以晓之，众乃开伏。澄还报于滑台。魏主喜曰：“非任城，朕事不成。”

乙巳，魏主遣安定王休帅从官迎家于平城。

魏主筑宫于邺西，十一月，癸亥，徙居之。

明帝建武元年春，正月，乙亥，魏主如洛阳西宫。中书侍郎韩显宗上书陈四事：其一，以为：“窃闻舆驾今夏不巡三齐，当幸中山。往冬舆驾停邺，当农隙之时，犹比屋供奉，不胜劳费。况今蚕麦方急，将何以堪命！且六军涉暑，恐生疠疫。臣愿早还北京，以省诸州供张之苦，成洛都营缮之役。”其二以为：“洛阳宫殿故基，皆魏明帝所造，前世已讥其奢。今兹营缮，宜加裁损。又，顷来北都富室，竞以第舍相尚；宜因迁徙，为之制度。及端广衢路，通利沟渠。”其三以为：“陛下之还洛阳，轻将从骑。王者于闱闼之内犹施警跸，况涉履山河而不加三思乎！”其四，以为：“陛下耳听法音，目玩坟典，口对百辟，心虞万机，景昃而食，夜分而寝；加以孝思之至，随时而深；文章之业，日成篇卷；虽叡明所用，未足为烦，然非所以啬神养性，保无疆之祚也。伏愿陛下垂拱司契而天下治矣。”帝颇纳之。显宗，麒麟之子也。

显宗又上言，以为：“昔周居洛邑，犹存宗周；汉迁东都，京兆置尹。察《春秋》之义，有宗庙曰都，无曰邑。况代京，宗庙山陵所托，王业所基，其为神乡福地，实亦远矣，今便同之郡国，臣窃不安。谓宜建畿置尹，一如故事，崇本重旧，光示万叶。

“又，古者四民异居，欲其业专志定也。太祖道武皇帝创基拨乱，日不暇给，然犹分别士庶，不令杂居，工伎屠沽，各有攸处；但不设科禁，久而混淆。今闻洛邑居民之制，专以官位相从，不分族类。夫官位无常，朝荣夕悴，则是衣冠、皂隶不日同处矣。借使一里之内，或调习歌舞，或讲肄诗书，纵群儿随其所之，则必不弃歌舞而从诗书矣。然则使工伎之家习士人风礼，百年难成；士人之子效工伎容态，一朝而就。是以仲尼称里仁之美，孟母勤三徙之训。此乃风俗之原，不可不察。朝廷每选人士，校其一婚一宦以为升降，何其密也！至于度地居民，则清浊连甍，何其略也！今因迁徙之初，皆是空地，分别工伎，在于一言，有何可疑而阙盛美！”帝览奏，甚善之。

二月，壬寅，魏主北巡；癸卯，济河；三月，壬申，至平城。使群臣更论迁都利害，各言其志。燕州刺史穆羆曰：“今四方未定，未宜迁都。且征伐无马，将何以克？”帝曰：“厩牧在代，何患无马！今代在恒山之北，九州之外，非帝王之都也。”尚书于果曰：“臣非以代地为胜伊、洛之美也。但自先帝以来，久居于此，百姓安之；一旦南迁，众情不乐。”平阳公丕曰：“迁都大事，当迅之卜筮。”帝曰：“昔周、召圣贤，乃能卜宅。今无其人，卜之何益！且‘卜以决疑，不疑何卜！’；黄帝卜而龟焦，天老曰‘吉’，黄帝从之。然则至人之知未然，审于龟矣。王者以四海为家，或南或北，何常之有！朕之远祖，世居北荒，平文皇帝始都东木根山。昭成皇帝更营盛乐，道武皇帝迁于平城。朕幸属胜残之运，何为独不得迁乎！”群臣不敢复言。羆，寿之孙；果，烈之弟也。癸酉，魏主临朝堂，部分迁留。

冬，十月，戊申，魏主亲告太庙，使高阳王雍、于烈奉迁神主于洛阳；辛亥，发平城。

十一月，魏主至洛阳，欲澄清流品，以尚书崔亮兼吏部郎。

十二月，魏主欲变易旧风，壬寅，诏禁士民胡服。国人多不悦。

通直散骑常侍刘芳，缵之族弟也，与给事黄门侍郎太原郭祚，皆以文学为帝所亲礼，多引与讲论及密议政事；大臣贵戚皆以为疏己，怏怏有不平之色。帝使给事黄门侍郎陆觊私谕之曰：“至尊但欲广知古事，询访前世法式耳，终不亲彼而相疏也。”众意乃稍解。

戊申，诏代民迁洛者复租赋三年。

二年夏，五月，魏主欲变北俗，引见群臣，谓曰：“卿等欲朕远追商、周，为欲不及汉、晋邪？”咸阳王禧对曰：“群臣愿陛下度越前王耳。”帝曰：“然则当变风易俗，当因循守故邪？”对曰：“愿圣政日新。”帝曰：“为止于一身，为欲传之子孙邪？”对曰：“愿传之百世！”帝曰：“然则必当改作，卿等不得违也。”对曰：“上令下从，其谁敢违！”帝曰：“夫‘名不正，言不顺，则礼乐不可兴。’今欲断诸北语，一从正音。其年三十已上，习性已久，容不可猝革。三十已下，见在朝廷之人，语音不听仍旧；若有故为，当加降黜。各宜深戒！王公卿士以为然不？”对曰：“实如圣旨。”帝曰：“朕尝与李冲论此，冲曰：‘四方之语，竟知谁是；帝者言之，即为正矣。’冲之此言，其罪当死！”因顾冲曰：“卿负社稷，当令御史牵下！”冲免冠顿首谢。又责留守之官曰：“昨望见女犹服夹领小袖，卿等何为不遵前诏！”皆谢罪。帝曰：“朕言非是，卿等当庭争。如何入则顺旨，退则不从乎！”六月，己亥，下诏：“不得为北俗之语于朝廷。违者免所居官！”

戊午，魏改用长尺、大斗，其法依《汉志》为之。

秋，八月，立国子、太学、四门小学于洛阳。

九月，庚午，魏六宫、文武悉还于洛阳。

冬十二月，甲子，魏主见群臣于光极堂，颁赐冠服。

三年，春，正月，魏主下诏，以为：“北人谓土为拓，后为跋。魏之先出于黄帝，以土德王，故为拓跋氏。夫土者，黄中之色，万物之元也；宜改姓元氏。诸功臣旧族自代来者，姓或重复，皆改之。”

秋，八月，魏太子恂不好学；体素肥大，苦河南地热，常思北归。魏主赐之衣冠，恂常私著胡服。八月，戊戌，帝如嵩高，恂与左右密谋，召牧马轻骑奔平城，尚书陆琇驰以启帝。帝引见恂，数其罪，杖之百余下，囚于城西，废为庶人。

韦叡救钟离之役梁武帝天监六年

梁天临六年，正月，魏中山王英与平东将军杨大眼等众数十万攻钟离。钟离城北阻淮水，魏人于邵阳洲两岸为桥，树栅数百步，跨淮通道。英据南岸攻城，大眼据北岸立城，以通粮运。城中众才三千人，昌义之督帅将士，随方抗御。魏人以车载土填堑，使其众负土随之，严骑蹙其后，人有未及回者，因以土迮之，俄而堑满，冲车所撞，城土辄颓，义之用泥补之，冲车虽入而不能坏。魏人昼夜苦攻，分番相代，坠而复升，莫有退者。一日战数十合，前后杀伤万计，魏人死者与城平。

二月，魏主召英使还，英表称：“臣志殄逋寇，而月初已来，霖雨不止，若三月晴霁，城必可克，愿少赐宽假！”魏主复赐诏曰：“彼土蒸湿，无宜久淹。势虽必取，乃将军之深计，兵久力殆，亦朝廷之所忧也。”英犹表称必克，魏主遣步兵校尉范绍诣英议攻取形势。绍见钟离城坚，劝英引还，英不从。

上命豫州刺史韦叡将兵救钟离，受曹景宗节度。叡自合肥取直道，由阴陵大泽行，值涧谷，辄飞桥以济师。人畏魏兵盛，多劝叡缓行。叡曰：“钟离今凿穴而处，负户而汲，车驰卒奔，犹恐其后，而况缓乎！魏人已堕吾腹中，卿曹勿忧也。”旬日至邵阳，上豫敕曹景宗曰：“韦叡，卿之乡望，宜善敬之！”景宗见叡，礼甚谨。上闻之，曰：“二将和，师必济矣。”

景宗与叡进顿邵阳洲，叡于景宗营前二十里夜掘长堑，树鹿角，截洲为城，去魏城百余步。南梁太守冯道根，能走马步地，计马足以赋功，比晓而营立。魏中山王英大惊，以杖击地曰：“是何神也！”景宗等器甲精新，军容甚盛，魏人望之夺气。景宗虑城中危惧，募军士言文达等潜行水底，赍敕入城，城中始知有外援，勇气百倍。

杨大眼勇冠军中，将万余骑来战，所向皆靡。叡结车为陈，大眼聚骑围之，叡以强弩二千，一时俱发，洞甲穿中，杀伤甚众。矢贯大眼右臂，大眼退走。明旦，英自帅众来战，叡乘素木舆，执白角如意以麾军，一日数合，英乃退。魏师复夜来攻城，飞矢雨集。叡子黯请下城以避箭，叡不许；军中惊，叡于城上厉声呵之，乃定。牧人过淮北伐刍藁者，皆为杨大眼所略；曹景宗募勇敢士千余人，于大眼城南数里筑垒，大眼来攻，景宗击却之。垒成，使别将赵草守之，有抄掠者，皆为草所获，是后始得纵刍牧。

上命景宗等豫装高舰，使与魏桥等，为火攻之计。令景宗与叡各攻一桥；叡攻其南，景宗攻其北。三月，淮水暴涨六七尺。叡使冯道根与庐江太守裴邃、秦郡太守李文钊等乘斗舰竞发，击魏洲上军尽殪。别以小船载草，灌之以膏，从而焚其桥，风怒火盛，烟尘晦冥，敢死之士，拔栅斫桥，水又漂疾，倏忽之间，桥栅俱尽。道根等皆身自搏战，军人奋勇，呼声动天地，无不一当百，魏军大溃。英见桥绝，脱身弃城走，大眼亦烧营去。诸垒相次土崩，悉弃其器甲争投水，死者十余万，斩首亦如之。叡遣报昌义之，义之悲喜，不暇答语，但叫曰：“更生，更生！”诸军逐北至水上，英单骑入梁城，缘淮百余里，尸相枕藉，生擒五万人，收其资粮、器械山积，牛马驴骡不可胜计。

义之德景宗及叡，请二人共会，设钱二十万，官赌之。景宗掷得雉；叡徐掷得卢，遽取一子反之，曰：“异事！”遂作塞。景宗与群帅争先告捷，叡独居后，世尤以此贤之。诏增景宗、叡爵邑，义之等受赏各有差。

台城之围太清三年

初，台城之闭也，公卿以食为念，男女贵贱并出负米，得四十万斛，收诸府藏，钱帛五十万亿，并聚德阳堂，而不备薪刍、鱼盐。至是，坏尚书省为薪。撤荐，剉以饲马，荐尽，又食以饭。军士无膎，或煮铠、熏鼠、捕雀而食之。御甘露厨有干苔，味酸咸，分给战士。军人屠马于殿省间，杂以人肉，食者必病。侯景众亦饥，抄掠无所获；东城有米，可支一年，援军断其路。又闻荆州兵将至，景甚患之。王伟曰：“今台城不可猝拔，援兵日盛，吾军乏食，若伪且求和以缓其势，东城之米，足支一年，因求和之际，运米入石头，援军必不得动，然后休士息马，缮修器械，伺其懈怠击之，一举可取也。”景从之，遣其将任约、于子悦至城下，拜表求和，乞复先镇。太子以城中穷困，白上，请许之。上怒曰：“和不如死！”太子固请曰：“侯景围逼已久，援军相仗不战，宜且许其和，更为后图。”上迟回久之，乃曰：“汝自图之，勿令取笑千载。”遂报许之。景乞割江右四州之地，并求宣城王大器出送，然后济江。中领军傅岐固争曰：“岂有贼举兵围宫阙而更与之和乎！此特欲却援军耳。戎狄兽心，必不可信。且宣城嫡嗣之重，国命所系，岂可为质！”上乃以大器之弟石城公大款为侍中，出质于景。又敕诸军不得复进，下诏曰：“善兵不战，止戈为武。可以景为大丞相，都督江西四州诸军事，豫州牧、河南王如故。”己亥，设坛于西华门外，遣仆射王克、上甲侯韶、吏部郎萧瑳与于子悦、任约、王伟登坛共盟。太子詹事柳津出西华门，景出栅门，遥相对，更杀牲歃血为盟。既盟，而景长围不解，专修铠仗，托云“无船，不得即发”，又云“恐南军见蹑”，遣石城公还台，求宣城王出送；邀求稍广，了无去志。太子知其诈言，犹羁縻不绝。韶，懿之孙也。

庚子，前南兖州刺史南康王会理、前青冀二州刺史湘潭侯退、西昌侯世子彧众合三万，至于马卬洲，景虑其自白下而上，启云：“请敕北军聚还南岸，不尔，妨臣济江。”太子即勒会理自白下城移军江潭苑。退，恢之子也。

辛丑，以邵陵王纶为司空，鄱阳王范为征北将军，柳仲礼为侍中、尚书右仆射。景以于子悦、任约、傅士悊皆为仪同三司，夏侯潘为豫州刺史，董绍先为东徐州刺史，徐思玉为北徐州刺史，王伟为散骑常侍。上以伟为侍中。

乙卯，景又启曰：“适有西岸信至，高澄已得寿阳、钟离，臣今无所投足，求借广陵并谯州，俟得寿阳，即奉还朝廷。”又云：“援军既在南岸，须于京口渡江。”太子并答许之。

癸卯，大赦。

庚戌，景又启曰：“永安侯确、直阁赵威方，频隔栅见诟云：‘天子自与汝盟，我终当破汝。’乞召侯及威方入，即当引路。”上遣吏部尚书张绾召确，辛亥，以确为广州刺史，威方为盱眙太守。确累启固辞，不入，上不许。确先遣威方入城，因欲南奔。邵陵王纶泣谓确曰：“围城既久，圣上忧危，臣子之情，切于汤火，故欲且盟而遣之，更申后计。成命已决，何得拒违！”时台使周石珍、东宫主书左法生在纶所，确谓之曰：“侯景虽云欲去而不解长围，意可见也。今召仆入城，何益于事！”石珍曰：“敕旨如此，郎那得辞！”确意尚坚，纶大怒，谓赵伯超曰：“谯州为我斩之！持其首去！”伯超挥刃眄确曰：“伯超识君侯，刀不识也。”确乃流涕入城。

上常蔬食，及围城日久，上厨蔬茹皆绝，乃食鸡子。纶因使者暂通，上鸡子数百枚，上手自料简，歔欷哽咽。

湘东王绎军于郢州之武城，湘州刺史河东王誉军于青草湖，信州刺史桂阳王慥军于西峡口，托云俟四方援兵，淹留不进。中记室参军萧贲，骨鲠士也，以绎不早下，心非之；尝与绎双六，食子未下，贲曰：“殿下都无下意。”绎深衔之。及得上敕，绎欲旋师，贲曰：“景以人臣举兵向阙，今若放兵，未及渡江，童子能斩之矣，必不为也。大王以十万之众，未见贼而退，奈何！”绎不悦，未几，因事杀之。慥，懿之孙也。

侯景运东府米入石头，既毕，王伟闻荆州军退，援军虽多，不相统一，乃说景曰：“王以人臣举兵，围守宫阙，逼辱妃主，残秽宗庙，擢王之发，不足数罪。今日持此，欲安所容身乎！背盟而捷，自古多矣，愿且观其变。”临贺王正德亦谓景曰：“大功垂就，岂可弃去！”景遂上启，陈上十失，且曰：“臣方事睽违，所以冒陈谠直。陛下崇饰虚诞，恶闻实录，以袄怪为嘉祯，以天谴为无咎。敷演六艺，排摈前儒，王莽之法也。以铁为货，轻重无常，公孙之制也。烂羊镌印，朝章鄙杂，更始、赵伦之化也。豫章以所天为血仇，邵陵以父存而冠布，石虎之风也。修建浮图，百度糜费，使四民饥馁，笮融、姚兴之代也。”又言：“建康宫室崇侈，陛下唯与主书参断万机，政以贿成，诸阉豪盛，众僧殷实。皇太子珠玉是好，酒色是耽，吐言止于轻薄，赋咏不出《桑中》；邵陵所在残破；湘东群下贪纵；南康、定襄之属，皆如沐猴而冠耳。亲为孙姪，位则藩屏，臣至百日，谁肯勤王！此而灵长，未之有也。昔鬻拳兵谏，王卒改善，今日之举，复奚罪乎！伏愿陛下小惩大戒，放谗纳忠，使臣无再举之忧，陛下无婴城之辱，则万姓幸甚！”

上览启，且惭且怒。三月，丙辰朔，立坛于太极殿前，告天地。以景违盟，举烽鼓噪。初，闭城之日，男女十余万，擐甲者二万余人；被围既久，人多身肿气急，死者什八九，乘城者不满四千人，率皆羸喘。横尸满路，不可瘗埋，烂汁满沟，而众心犹望外援。柳仲礼唯聚妓妾，置酒作乐，诸将日往请战，仲礼不许。

安南侯骏说邵陵王纶曰：“城危如此，而都督不救，若万一不虞，殿下何颜自立于世！今宜分军为三道，出贼不意攻之，可以得志。”纶不从。柳津登城谓仲礼曰：“汝君父在难，不能竭力，百世之后，谓汝为何！”仲礼亦不以为意。上问策于津，对曰：“陛下有邵陵，臣有仲礼，不忠不孝，贼何由平！”

戊午，南康王会理与羊鸦仁、赵伯超等进营于东府城北，约夜渡军。既而鸦仁等晓犹未至，景众觉之，营未立，景使宋子仙击之，赵伯超望风退走。会理等兵大败，战及溺死者五千人。景积其首于阙下，以示城中。

景又使于子悦求和，上使御史中丞沈浚至景所。景实无去志，谓浚曰：“今天时方热，军未可动，乞且留京师立效。”浚发愤责之，景不对，横刀叱之。浚曰：“负恩忘义，违弃诅盟，固天地所不容！沈浚五十之年，常恐不得死所，何为以死相惧邪！”因径去不顾。景以其忠直，舍之。

于是景决石阙前水，百道攻城，昼夜不息。邵陵世子坚屯太阳门，终日蒲饮，不恤吏士，其书佐董勋、熊昙朗恨之。丁卯，夜向晓，勋、昙朗于城西北楼引景众登城。永安侯确力战，不能却，乃排闼入启上云：“城已陷。”上安卧不动，曰：“犹可一战乎？”对曰：“不可。”上叹曰：“自我得之，自我失之，亦复何恨！”因谓确曰：“汝速去，语汝父，勿以二宫为念。”因使慰劳在外诸军。

俄而景遣王伟入文德殿奉谒，上命褰帘开户引伟入，伟拜呈景启，称：“为奸佞所蔽，领众入朝，惊动圣躬，今诣阙待罪。”上问：“景何在？可召来。”景入见于太极东堂，以甲士五百人自卫。景稽颡殿下，典仪引就三公榻。上神色不变，问曰：“卿在军中日久，无乃为劳！”景不敢仰视，汗流被面。又曰：“卿何州人，而敢至此，妻子犹在北邪？”景皆不能对。任约从旁代对曰：“臣景妻子皆为高氏所屠，唯以一身归陛下。”上又问：“初渡江有几人？”景曰：“千人。”“围台城几人？”曰：“十万。”“今有几人？”曰：“率土之内，莫非己有。”上俛首不言。

景复至永福省见太子，太子亦无惧容。侍卫皆惊散，唯中庶子徐摛、通事舍人陈郡殷不害侧侍。摛谓景曰：“侯王当以礼见，何得如此！”景乃拜。太子与言，又不能对。

景退，谓其厢公王僧贵曰：“吾常跨鞍对陈，矢刃交下，而意气安缓，了无怖心；今见萧公，使人自慑，岂非天威难犯！吾不可以再见之。”于是悉撤两宫侍卫，纵兵掠乘舆、服御、宫人皆尽。收朝士、王侯送永福省，使王伟守武德殿，于子悦屯太极东堂。矫诏大赦，自加大都督中外诸军、录尚书事。

建康士民，逃难四出。太子洗马萧允至京口，端居不行，曰：“死生有命，如何可逃！祸之所来，皆生于利；苟不求利，祸从何生！”

己巳，景遣石城公大款以诏命解外援军。柳仲礼召诸将议之，邵陵王纶曰：“今日之命，委之将军。”仲礼熟视不对。裴之高、王僧辩曰：“将军拥众百万，致宫阙沦没，正当悉力决战，何所多言！”仲礼竟无一言，诸军乃随方各散。南兖州刺史临成公大连、湘东世子方等、鄱阳世子嗣、北兖州刺史湘潭侯退、吴郡太守袁君正、晋陵太守陆经等各还本镇。君正，昂之子也。邵陵王纶奔会稽。仲礼及弟敬礼、羊鸦仁、王僧辩、赵伯超并开营降，军士莫不叹愤。仲礼等入城，先拜景而后见上；上不与言。仲礼见父津，津恸哭曰：“汝非我子，何劳相见！”

湘东王绎使全威将军会稽王琳送米二十万石以馈军，至姑孰，闻台城陷，沉米于江而还。

景命烧台内积尸，病笃未绝者，亦聚而焚之。

庚午，诏征镇牧守可复本任。景留柳敬礼、羊鸦仁，而遣柳仲礼、归司州，王僧辩归竟陵。

江都之乱唐高祖武德元年

隋炀帝至江都，荒淫益甚，宫中为百余房，各盛供张，实以美人，日令一房为主人。江都郡丞赵元楷掌供酒馔，帝与萧后及幸姬历就宴饮，酒卮不离口，从姬千余人亦常醉。然帝见天下危乱，意亦扰扰不自安，退朝则幅巾短衣，策杖步游，遍历台馆，非夜不止，汲汲顾景，唯恐不足。

帝自晓占候卜相，好为吴语；常夜置酒，仰视天文，谓萧后曰：“外间大有人图侬，然侬不失为长城公，卿不失为沈后，且共乐饮耳！”因引满沉醉。又尝引镜自照，顾谓萧后曰：“好头颈，谁当斫之？”后惊问故，帝笑曰：“贵贱苦乐，更迭为之，亦复何伤！”

帝见中原已乱，无心北归，欲都丹阳，保据江东，命群臣廷议之，内史侍郎虞世基等皆以为善；右候卫大将军李才极陈不可，请车驾还长安，与世基忿争而出。门下录事衡水李桐客曰：“江东卑湿，土地险狭，内奉万乘，外给三军，民不堪命，恐亦将散乱耳。”御史劾桐客谤毁朝政。于是公卿皆阿意言：“江东之民望幸已久，陛下过江，抚而临之，此大禹之事也。”乃命治丹阳宫，将徙都之。

时江都粮尽，从驾骁果多关中人，久客思乡里，见帝无西意，多谋叛归，郎将窦贤遂帅所部西走，帝遣骑追斩之，而亡者犹不止，帝患之。虎贲郎将扶风司马德戡素有宠于帝，帝使领骁果屯于东城，德戡与所善虎贲郎将元礼、直阁裴虔通谋曰：“今骁果人人欲亡，我欲言之，恐先事受诛；不言，于后事发，亦不免族灭，奈何？又闻关内沦没，李孝常以华阴叛，上囚其二弟，欲杀之。我辈家属皆在西，能无此虑乎？”二人皆惧，曰：“然计将安出？”德戡曰：“骁果若亡，不若与之俱去。”二人皆曰：“善！”因转相招引，内史舍人元敏、虎牙郎将赵行枢、鹰扬郎将孟秉、符玺郎李覆、牛方裕、直长许弘仁、薛世良、城门郎唐奉义、医正张恺、勋士杨士览等皆与之同谋，日夜相结约，于广座明论叛计，无所畏避。有宫人白萧后曰：“外间人人欲反。”后曰：“任汝奏之。”宫人言于帝，帝大怒，以为非所宜言，斩之。其后宫人复白后，后曰：“天下事一朝至此，无可救者，何用言之？徒令帝忧耳！”自是无复言者。

赵行枢与将作少监宇文智及素厚，杨士览，智及之甥也，二人以谋告智及，智及大喜。德戡等期以三月望日结党西遁，智及曰：“主上虽无道，威令尚行，卿等亡去，正如窦贤取死耳。今天实丧隋，英雄并起，同心叛者已数万人，因行大事，此帝王之业也。”德戡等然之。行枢、薛世良请以智及兄右屯卫将军许公化及为主，结约既定，乃告化及。化及性驽怯，闻之，变色流汗，既而从之。

德戡使许弘仁、张恺入备身府，告所识者云：“陛下闻骁果欲叛，多醖毒酒，欲因享会，尽鸩杀之，独与南人留此。”骁果皆惧，转相告语，反谋益急。乙卯，德戡悉召骁果军吏，谕以所为，皆曰：“唯将军命！”是日，风霾昼昏。晡后，德戡盗御厩马，潜厉兵刃。是夕，元礼、裴虔通直阁下，专主殿内；唐奉义主闭城门，与虔通相知，诸门皆不下键。至三更，德戡于东城集兵得数万人，举火与城外相应。帝望见火，且闻外喧嚣，问何故。虔通对曰：“草坊失火，外人共救之耳！”时内外隔绝，帝以为然。智及与孟秉于城外集千余人，劫候卫虎贲冯普乐布兵分守衢巷。燕王倓觉有变，夜，穿芳林门侧水窦而入，至玄武门，诡奏曰：“臣猝中风，命悬俄顷，请得面辞。”裴虔通等不以闻，执囚之。丙辰，天未明，德戡授虔通兵，以代诸门卫士。虔通自门将数百骑至成象殿，宿卫者传呼有贼，虔通乃还，闭诸门，独开东门，驱殿内宿卫者令出，皆投仗而走。右屯卫将军独孤盛谓虔通曰：“何物兵，形势太异！”虔通曰：“事势已然，不预将军事；将军慎毋动！”盛大骂曰：“老贼，是何物语！”不及被甲，与左右十余人拒战，为乱兵所杀。盛，楷之弟也。千牛独孤开远帅殿内兵数百人诣玄武门，叩阁请曰：“兵仗尚全，犹堪破贼。陛下若出临战，人情自定；不然，祸今至矣！”竟无应者，军士稍散。贼执开远，义而释之。先是，帝选骁健官奴数百人置玄武门，谓之给使，以备非常，待遇优厚，至以宫人赐之。司宫魏氏为帝所信，化及等结之使为内应。是日，魏氏矫诏悉听给使出外，仓猝之际无一人在者。

德戡等引兵自玄武门入，帝闻乱，易服逃西阁。虔通与元礼进兵排左阁，魏氏启之，遂入永巷，问：“陛下安在？”有美人出，指之。校尉令狐行达拔刀直进，帝映窗扉谓行达曰：“汝欲杀我邪？”对曰：“臣不敢，但欲奉陛下西还耳。”因扶帝下阁。虔通，本帝为晋王时亲信左右也，帝见之，谓曰：“卿非我故人乎！何恨而反？”对曰：“臣不敢反，但将士思归，欲奉陛下还京师耳。”帝曰：“朕方欲归，正为上江米船未至，今与汝归耳！”虔通因勒兵守之。

至旦，孟秉以甲骑迎化及，化及战栗不能言，人有来谒之者，但俯首据鞍称罪过。化及至城门，德戡迎谒，引入朝堂，号为丞相。裴虔通谓帝曰：“百官悉在朝堂，陛下须亲出慰劳。”进其从骑，逼帝乘之；帝嫌其鞍勒弊，更易新者，乃乘之。虔通执辔挟刀出宫门，贼徒喜噪动地。化及扬言曰：“何用持此物出，亟还与手。”帝问：“世基何在？”贼党马文举曰：“已枭首矣！”于是引帝还至寝殿，虔通、德戡等拔白刃侍立。帝叹曰：“我何罪至此？”文举曰：“陛下违弃宗庙，巡游不息，外勤征讨，内极奢淫，使丁壮尽于矢刃，女弱填于沟壑，四民丧业，盗贼蜂起；专任佞谀，饰非拒谏；何谓无罪！”帝曰：“我实负百姓；至于尔辈，荣禄兼极，何乃如是！今日之事，孰为首邪？”德戡曰：“溥天同怨，何止一人！”化及又使封德彝数帝罪，帝曰：“卿乃士人，何为亦尔？”德彝赧然而退。帝爱子赵王杲，年十二，在帝侧，号恸不已，虔通斩之，血溅御服。贼欲弑帝，帝曰：“天子死自有法，何得加以锋刃！取鸩酒来！”文举等不许，使令狐行达顿帝令坐。帝自解练巾授行达，缢杀之。初，帝自知必及于难，常以贮毒药自随，谓所幸诸姬曰：“若贼至，汝曹当先饮之，然后我饮。”及乱，顾索药，左右皆逃散，竟不能得。萧后与宫人撤漆床板为小棺，与赵王杲同殡于西院流珠堂。

帝每巡幸，常以蜀王秀自随，囚于骁果营。化及弑帝，欲奉秀立之，众议不可，乃杀秀及其七男。又杀齐王暕及其二子并燕王倓，隋氏宗室、外戚，无少长皆死。唯秦王浩素与智及往来，且以计全之。齐王暕素失爱于帝，恒相猜忌,帝闻乱，顾萧后曰：“得非阿孩邪？”化及使人就第诛暕，暕谓帝使收之，曰：“诏使且缓儿，儿不负国家！”贼曳至街中，斩之，暕竟不知杀者为谁，父子至死不相明。又杀内史待郎虞世基、御史大夫裴蕴、左翊卫大将军来护儿、秘书监袁充、右翊卫将军宇文协、千牛宇文皛、梁公萧钜等及其子。钜，琮之弟子也。

难将作，江阳长张惠绍驰告裴蕴，与惠绍谋欲矫诏发郭下兵收化及等，扣门援帝。议定，遣报虞世基；世基疑告反者不实，抑而不许。须臾，难作，蕴叹曰：“谋及播郎，竟误人事！”虞世基宗人伋谓世基子符玺郎熙曰：“事势已然，吾将济卿南渡，同死何益？”熙曰：“弃父背君，求生何地！感尊之怀，自此决矣！”世基弟世南抱世基号泣，请以身代，化及不许。黄门侍郎裴矩知必将有乱，虽厮役皆厚遇之，又建策为骁果娶妇；及乱作，贼皆曰：“非裴黄门之罪。”既而化及至，矩迎拜马首，故得免。化及以苏威不预朝政，亦免之。威名位素重，往参化及；化及集众而见之，曲加殊礼。百官悉诣朝堂贺，给事郎许善心独不至。许弘仁驰告之曰：“天子已崩，宇文将军摄政，阖朝文武咸集。天道人事自有代终，何预于叔而低回若此？”善心怒，不肯行。弘仁反走上马，泣而去。化及遣人就家擒至朝堂，既而释之。善心不舞蹈而出，化及怒曰：“此人大负气！”复命擒还，杀之。其母范氏，年九十二，抚柩不哭，曰：“能死国难，吾有子矣！”因卧不食，十余日而卒。唐王之入关也，张季珣之弟仲琰为上洛令，帅吏民拒守，部下杀之以降。宇文化及之乱，仲琰弟琮为千牛左右，化及杀之，兄弟三人皆死国难，时人愧之。

化及自称大丞相，总百揆。以皇后令立秦王浩为帝，居别宫，令发诏画敕书而已，仍以兵监守之。化及以弟智及为左仆射，士及为内史令，裴矩为右仆射。

贞观君臣论治

丙午，上与群臣论止盗，或请重法以禁之。上哂之曰：“民之所以为盗者，由赋繁役重，官吏贪求，饥寒切身，故不暇顾廉耻耳。朕当去奢省费，轻徭薄赋，选用廉吏，使民衣食有余，则自不为盗，安用重法邪？”自是数年之后，海内升平，路不拾遗，外户不闭，商旅野宿焉。

上又尝谓侍臣曰：“君依于国，国依于民。刻民以奉君，犹割肉以充腹，腹饱而身毙，君富而国亡。故人君之患，不自外来，常由身出。夫欲盛则费广，费广则赋重，赋重则民愁，民愁则国危，国危则君丧矣。朕常以此思之，故不敢纵欲也。”

上谓裴寂曰：“比多上书言事者，朕皆粘之屋壁，得出入省览，每思治道，或深夜方寝。公辈亦当恪勤职业，副朕此意。”

上厉精求治，数引魏征入卧内，访以得失；征知无不言，上皆欣然嘉纳。上遣使点兵，封德彝奏：“中男虽未十八，其躯干壮大者，亦可并点。”上从之。敕出，魏征固执以为不可，不肯署敕，至于数四。上怒，召而让之，曰：“中男壮大者，乃奸民诈妄以避征役，取之何害，而卿固执至此！”对曰：“夫兵在御之得其道，不在众多。陛下取其壮健，以道御之，足以无敌于天下，何必多取细弱以增虚数乎！且陛下每云：‘吾以诚信御天下，欲使臣民皆无欺诈。’今即位未几，失信者数矣！”上愕然曰：“朕何为失信？”对曰：“陛下初即位，下诏云：‘逋负官物，悉令蠲免。’有司以为负秦府国司者，非官物，征督如故。陛下以秦王升为天子，国司之物，非官物而何！又曰：‘关中免二年租调，关外给复一年。’既而继有敕云：‘已役已输者，以来年为始。’散还之后，方复更征，百姓固已不能无怪。今既征得物，复点为兵，何谓来年为始乎！又，陛下所与共治天下者，在于守宰，居常简阅，咸以委之；至于点兵，独疑其诈，岂所谓以诚信为治乎！”上悦曰：“向者朕以卿固执，疑卿不达政事，今卿论国家大体，诚尽其精要。夫号令不信，则民不知所从，天下何由而治乎？朕过深矣！”乃不点中男，赐征金瓮一。

上闻景州录事参军张玄素名，召见，问以政道，对曰：“隋主好自专庶务，不任群臣；群臣恐惧，唯知禀受奉行而已，莫之敢违。以一人之智决天下之务，借使得失相半，乖谬已多，下谀上蔽，不亡何待！陛下诚能谨择群臣而分任以事，高拱穆清而考其成败，以施刑赏，何忧不治！又，臣观隋末乱离，其欲争天下者，不过十余人而已，其余皆保乡党、全妻子，以待有道而归之耳。乃知百姓好乱者亦鲜，但人主不能安之耳。”上善其言，擢为侍御史。

前幽州记室直中书省张蕴古上《大宝箴》，其略曰：“圣人受命，拯溺亨屯，故以一人治天下，不以天下奉一人。”又曰：“壮九重于内，所居不过容膝；彼昏不知，瑶其台而琼其室。罗八珍于前，所食不过适口；惟狂罔念，丘其糟而池其酒。”又曰：“勿没没而暗，勿察察而明，虽冕旒蔽目而视于未形，虽黈纩塞耳而听于无声。”上嘉之，赐以束帛，除大理丞。

上召傅奕，赐之食，谓曰：“汝前所奏，几为吾祸。然凡有天变，卿宜尽言皆如此，勿以前事为惩也。”上尝谓奕曰：“佛之为教，玄妙可师，卿何独不悟其理？”对曰：“佛乃胡中桀黠，诳耀彼土。中国邪僻之人，取老、庄玄谈，饰以妖幻之语，用欺愚俗。无益于民，有害于国，臣非不悟，鄙不学也。”上颇然之。

夏，五月，有上书请去佞臣者，上问：“佞臣为谁？”对曰：“臣居草泽，不能的知其人，愿陛下与群臣言，或阳怒以试之，彼执理不屈者，直臣也；畏威顺旨者，佞臣也。”上曰：“君，源也；臣，流也；浊其源而求其流之清，不可得矣。君自为诈，何以责臣下之直乎！朕方以至诚治天下，见前世帝王好以权谲小数接其臣下者，尝窃耻之。卿策虽善，朕不取也。”

冬，十二月，或告右丞魏征私其亲戚，上使御史大夫温彦博按之，无状。彦博言于上曰：“征不存形迹，远避嫌疑，心虽无私，亦有可责。”上令彦博让征，且曰：“自今宜存形迹。”它日，征入见，言于上曰：“臣闻君臣同体，宜相与尽诚；若上下俱存形迹，则国之兴丧尚未可知，臣不敢奉诏。”上瞿然曰：“吾已悔之。”征再拜曰：“臣幸得奉事陛下，愿使臣为良臣，勿为忠臣。”上曰：“忠、良有以异乎？”对曰：“稷、契、皇陶，君臣协心，俱享尊荣，所谓良臣。龙逢、比干，面折廷争，身诛国亡，所谓忠臣。”上悦，赐绢五百匹。

上神采英毅，群臣进见者，皆失举措；上知之，每见人奏事，必假以辞色，冀闻规谏。尝谓公卿曰：“人欲自见其形，必资明镜；君欲自知其过，必待忠臣。苟其君愎谏自贤，其臣阿谀顺旨，君既失国，臣岂能独全！如虞世基等谄事炀帝以保富贵，炀帝既弑，世基等亦诛。公辈宜用此为戒，事有得失，无惜尽言！”

六月，戊子，上谓侍臣曰：“朕观《隋炀帝集》，文辞奥博，亦知是尧、舜而非桀、纣，然行事何其反也！”魏征对曰：“人君虽圣哲，犹当虚己以受人，故智者献其谋，勇者竭其力。炀帝恃其俊才，骄矜自用，故口诵尧、舜之言，而身为桀、纣之行，曾不自知，以至覆亡也。”上曰：“前事不远，吾属之师也！”

冬，十二月，壬午，以黄门侍郎王珪为守侍中。上尝闲居，与珪语，有美人侍侧，上指示珪曰：“此庐江王瑗之姬也，瑗杀其夫而纳之。”珪避席曰：“陛下以庐江纳之为是邪？非邪？”上曰：“杀人而取其妻，卿何问是非！”对曰：“昔齐桓公知郭公之所以亡，由善善而不能用，然弃其所言之人，管仲以为无异于郭公。今此美人尚在左右，臣以为圣心是之也。”上悦，即出之，还其亲族。

秋，七月，乙丑，上问房玄龄、萧瑀曰：“隋文帝何如主也？”对曰：“文帝勤于为治，每临朝，或至日昃，五品已上，引坐论事，卫士传而食；虽性非仁厚，亦励精之主也。”上曰：“公得其一，未知其二。文帝不明而喜察，不明则照有不通，喜察则多疑于物。事皆自决，不任群臣。天下至广，一日万机，虽复劳神苦形，岂能一一中理！群臣既知主意，唯取决受成，虽有愆违，莫敢谏争，此所以二世而亡也。朕则不然。择天下贤才，置之百官，使思天下之事，关由宰相，审熟便安，然后奏闻。有功则赏，有罪则刑，谁敢不竭心力以修职业，何忧天下之不治乎！”因敕百司：“自今诏敕行下有未便者，皆应执奏，毋得阿从，不尽已意。”

冬，十二月，诸宰相侍宴，上谓王珪曰：“卿识鉴精通，复善谈论，玄龄以下，卿宜悉加品藻，且自谓与数子何如？”对曰：“孜孜奉国，知无不为，臣不如玄龄。才兼文武，出将入相，臣不如李靖。敷奏详明，出纳惟允，臣不如温彦博。处繁治剧，众务毕举，臣不如戴胄。耻君不及尧、舜，以谏争为己任，臣不如魏征。至于激浊扬清，嫉恶好善，臣于数子，亦有微长。”上深以为然，众亦服其确论。

三月，长乐公主将出降，上以公主皇后所生，特爱之，敕有司资送倍于永嘉长公主。魏征谏曰：“昔汉明帝欲封皇子，曰：‘我子岂得与先帝子比！’皆令半楚、淮阳。今资送公主，倍于长主，得无异于明帝之意乎！”上然其言，入告皇后。后叹曰：“妾亟闻陛下称重魏征，不知其故，今观其引礼义以抑人主之情，乃知真社稷之臣也！妾与陛下结发为夫妇，曲承恩礼，每言必先候颜色，不敢轻犯威严；况以人臣之疏远，乃能抗言如是，陛下不可不从也。”因请遣中使，赍钱四百缗、绢四百匹以赐征，且语之曰：“闻公正直，乃今见之，故以相赏。公宜常秉此心，勿转移也。”上尝罢朝，怒曰：“会须杀此田舍翁。”后问为谁，上曰：“魏征每廷辱我。”后退，具朝服立于庭，上惊问其故。后曰：“妾闻主明臣直；今魏征直，由陛下之明故也，妾敢不贺！”上乃悦。

冬，十二月，魏王泰有宠于上，或言三品以上多轻魏王。上怒，引三品以上，作色让之曰：“隋文帝时，一品以下，皆为诸王所颠踬，彼岂非天子儿邪！朕但不听诸子纵横耳，闻三品以上皆轻之，我若纵之，岂不能折辱公辈乎！”房玄龄等皆惶惧流汗，拜谢。魏征独正色曰：“臣窃计当今群臣，心无敢轻魏王者。在礼，臣、子一也。《春秋》：‘王人虽微，序于诸侯之上。’三品以上皆公卿，陛下所尊礼，若纪纲大坏，固所不论；圣明在上，魏王必无顿辱群臣之理。隋文帝骄其诸子，使多行无礼，卒皆夷灭，又足法乎？”上悦，曰：“理到之语，不得不服。朕以私爱忘公义，向者之忿，自谓不疑，及闻征言，方知理屈。人主发言，何得容易乎！”

五月，壬申，魏征上疏，以为：“陛下欲善之志，不及于昔时，闻过必改，少亏于曩日，谴罚积多，威怒微厉。乃知贵不期骄，富不期侈，非虚言也。且以隋之府库、仓廪、户口、甲兵之盛，考之今日，安得拟伦！然隋以富强，动之而危，我以寡弱，静之而安；安危之理，皎然在目。昔隋之未乱也，自谓必无乱；其未亡也，自谓必无亡。故赋役无穷，征伐不息，以至祸将及身而尚未之寤也。夫鉴形莫如止水，鉴败莫如亡国。伏愿取鉴于隋，去奢从约，亲忠远佞，以当今之无事，行畴昔之恭俭，则尽善尽美，固无得而称焉。夫取之实难，守之甚易，陛下能得其所难，岂不能保其所易乎！”

秋，七月，魏征上疏，以为：“《文子》曰：‘同言而信，信在言前；同令而行，诚在令外。’自王道休明，十有余年，然而德化未洽者，由待下之情，未尽诚信故也。今立政致治，必委之君子；事有得失，或访之小人。其待君子也敬而疏，遇小人也轻而狎；狎则言无不尽，疏则情不上通。夫中智之人，岂无小慧！然才非经国，虑不及远，虽竭力尽诚，犹未免有败；况内怀奸宄，其祸岂不深乎！夫虽君子不能无小过，苟不害于正道，斯可略矣。既谓之君子而复疑其不信，何异立直木而疑其影之曲乎！陛下诚能慎选君子，以礼信用之，何忧不治！不然，危亡之期，未可保也。”上赐手诏褒美曰：“昔晋武帝平吴之后，志意骄怠，何曾位极台司，不能直谏，乃私语子孙，自矜明智，此不忠之大者也。得公之谏，朕知过矣。当置之几案，以比韦、弦。”

上问侍臣曰：“自古或君乱而臣治，或君治而臣乱，二者孰愈？”魏征对曰：“君治则善恶赏罚当，臣安得而乱之！苟为不治，纵暴愎谏，虽有良臣，将安所施！”上曰：“齐文宣得杨遵彦，非君乱而臣治乎？”对曰：“彼能救亡耳，乌足为治哉！”

二十二年春，正月，己丑，上作《帝范》十二篇以赐太子，曰《君体》、《建亲》、《求贤》、《审官》、《纳谏》、《去谗》、《戒盈》、《崇俭》、《赏罚》、《务农》、《阅武》、《崇文》；且曰：“修身治国，备在其中。一旦不讳，更无所言矣。”又曰：“汝当更求古之哲王以为师，如吾不足法也。夫取法于上，仅得其中；取法于中，不免于下。吾居位已来，不善多矣，锦绣珠玉，不绝于前，宫室台榭，屡有兴作，犬马鹰隼，无远不致，行游四方，供顿烦劳，此皆吾之深过，勿以为是而法之。顾我弘济苍生，其益多；肇造区夏，其功大。益多损少，故人不怨；功大过微，故业不堕；然比之尽美尽善，固多愧矣。汝无我之功勤，而承我之富贵，竭力为善，则国家仅安；骄惰奢纵，则一身不保。且成迟败速者，国也；失易得难者，位也；可不惜哉！可不惜哉！”

高宗立武后永徽五年六年

初，王皇后无子，萧淑妃有宠，王后疾之。上之为太子也，入侍太宗，见才人武氏而悦之。太宗崩，武氏随众感业寺为尼。忌日，上诣寺行香，见之，武氏泣，上亦泣。王后闻之，阴令武氏长发，劝上内之后宫，欲以间淑妃之宠。武氏巧慧，多权数，初入宫，卑辞屈体以事后。后爱之，数称其美于上。未几大幸，拜为昭仪，后及淑妃宠皆衰，更相与共谮之，上皆不纳。昭仪欲追赠其父而无名，故托以褒赏功臣，遍赠屈突通等，而武士彟预焉。

王皇后、萧淑妃与武昭仪更相谮诉，上不信后、淑妃之语，独信昭仪。后不能曲事上左右，母魏国夫人柳氏及舅中书令柳奭入见六宫，又不为礼。武昭仪伺后所不敬者，必倾心与相结，所得赏赐分与之。由是后及淑妃动静，昭仪必知之，皆以闻于上。

后宠虽衰，然上未有意废也。会昭仪生女，后怜而弄之，后出，昭仪潜扼杀之，覆之以被。上至，昭仪阳欢笑，发被观之，女已死矣，即惊啼。问左右，左右皆曰：“皇后适来此。”上大怒曰：“后杀吾女！”昭仪因泣诉其罪。后无以自明，上由是有废立之志。又畏大臣不从，乃与昭仪幸太尉长孙无忌第，酣饮极欢，席上拜无忌宠姬子三人皆为朝散大夫，仍载金宝缯锦十车以赐无忌。上因从容言皇后无子以讽无忌，无忌对以他语，竟不顺旨，上及昭仪皆不悦而罢。昭仪又令母杨氏诣无忌第，屡有祈请，无忌终不许。礼部尚书许敬宗亦数劝无忌，无忌厉色折之。

六年，夏，六月，武昭仪诬王后与其母魏国夫人柳氏为厌胜，敕禁后母柳氏不得入宫。秋，七月，戊寅，贬吏部尚书柳奭为遂州刺史。奭行至扶风，岐州长史于承，希旨奏奭漏泄禁中语，复贬荣州刺史。

唐因隋制，后宫有贵妃、淑妃、德妃、贤妃，皆视一品。上欲特置宸妃，以武昭仪为之，韩瑗、来济谏，以为故事无之，乃止。

中书舍人饶阳李义府为长孙无忌所恶，左迁壁州司马。敕未至门下，义府密知之，问计于中书舍人幽州王德俭，德俭曰：“上欲立武昭仪为后，犹豫未决者，直恐宰臣异议耳。君能建策立之，则转祸为福矣。”义府然之，是日，代德俭直宿，叩阁上表，请废皇后王氏，立武昭仪，以厌兆庶之心。上悦，召见，与语，赐珠一斗，留居旧职。昭仪又密遣使劳勉之，寻超拜中书侍郎。于是卫尉卿许敬宗、御义大夫崔义玄、中丞袁公瑜皆潜布腹心于武昭仪矣。

秋，八月，长安令裴行俭闻将立武昭仪为后，以国家之祸必由此始，与长孙无忌、褚遂良私议其事。袁公瑜闻之，以告昭仪母杨氏，行俭坐左迁西州都督府长史。行俭，仁基之子也。

九月，戊辰，以许敬宗为礼部尚书。

上一日退朝，召长孙无忌、李、于志宁、褚遂良入内殿。遂良曰：“今日之召，多为中宫，上意既决，逆之必死。太尉元舅，司空功臣，不可使上有杀元舅及功臣之名。遂良起于草茅，无汗马之劳，致位至此，且受顾托，不以死争之，何以下见先帝！”称疾不入。无忌等至内殿，上顾谓无忌曰：“皇后无子，武昭仪有子，今欲立昭仪为后，何如？”遂良对曰：“皇后名家，先帝为陛下所娶。先帝临崩，执陛下手谓臣曰：‘朕佳儿佳妇，今以付卿。’此陛下所闻，言犹在耳。皇后未闻有过，岂可轻废！臣不敢曲从陛下，上违先帝之命！”上不悦而罢。明日又言之，遂良曰：“陛下必欲易皇后，伏请妙择天下令族，何必武氏。武氏经事先帝，众所共知，天下耳目，安可蔽也。万代之后，谓陛下为如何！愿留三思！臣今忤陛下意，罪当死！”因置笏于殿阶，解巾叩头流血曰：“还陛下笏，乞放归田里。”上大怒，命引出。昭仪在帘中大言曰：“何不扑杀此獠！”无忌曰：“遂良受先朝顾命，有罪不可加刑。”于志宁不敢言。

韩瑗因间奏事，涕泣极谏，上不纳。明日又谏，悲不自胜，上命引出。瑗又上疏谏曰：“匹夫匹妇，犹相选择，况天子乎！皇后母仪万国，善恶由之，故嫫母辅佐黄帝，妲己倾覆殷王，《诗》云：‘赫赫宗周，褒姒灭之。’每览前古，常兴叹息，不谓今日尘黩圣代。作而不法，后嗣何观！愿陛下详之，无为后人所笑！使臣有以益国，葅醢之戮，臣之分也！昔吴王不听子胥之言而麋鹿游于姑苏。臣恐海内失望，棘荆生于阙廷，宗庙不血食，期有日矣！”来济上表谏曰：“王者立后，上法乾坤，必择礼教名家，幽闲令淑，副四海之望，称神祇之意。是故周文造舟以迎太姒，而兴《关雎》之化，百姓蒙祚；孝成纵欲，以婢为后，使皇统亡绝，社稷倾沦。有周之隆既如彼，大汉之祸又如此，惟陛下详察！”上皆不纳。

它日，李入见，上问之曰：“朕欲立武昭仪为后，遂良固执以为不可。遂良既顾命大臣，事当且已乎？”对曰：“此陛下家事，何必更问外人！”上意遂决。许敬宗宣言于朝曰：“田舍翁多收十斛麦，尚欲易妇；况天子欲立一后，何豫诸人事而妄生异议乎！”昭仪令左右以闻。庚午，贬遂良为潭州都督。

冬，十月，己酉，下诏称：“王皇后、萧淑妃谋行鸩毒，废为庶人，母及兄弟，并除名，流岭南。”

乙卯，百官上表请立中宫，乃下诏曰：“武氏门著勋庸，地华缨黻，往以才行，选入后庭，誉重椒闱，德光兰掖。朕昔在储贰，特荷先慈，常得待从，弗离朝夕，宫壸之内，恒自饬躬，嫔嫱之间，未尝迕目，圣情鉴悉，每垂赏叹，遂以武氏赐朕，事同政君，可立为皇后。”

丁巳，赦天下。是日，皇后上表称：“陛下前以妾为宸妃，韩瑗、来济面折廷争，此既事之极难，岂非深情为国，乞加褒赏。”上以表示瑗等，瑗等弥忧惧，屡请去位，上不许。

十一月，丁卯朔，临轩，命司空李赍玺绶册皇后武氏。是日，百官朝皇后于肃义门。

故后王氏、淑妃萧氏，并囚于别院，上尝念之，间行至其所，见其室封闭极密，惟窍壁以通食器，恻然伤之，呼曰：“皇后、淑妃安在？”王氏泣对曰：“妾等得罪为宫婢，何得更有尊称！”又曰：“至尊若念畴昔，使妾等再见日月，乞名此院为回心院。”上曰：“朕即有处置。”武后闻之，大怒，遣人杖王氏及萧氏各一百，断去手足，捉酒瓮中，曰：“令二妪骨醉！”数日而死，又斩之。王氏初闻宣敕，再拜曰：“愿大家万岁！昭仪承恩，死自吾分。”淑妃骂曰：“阿武妖猾，乃至于此！愿它生我为猫，阿武为鼠，生生扼其喉。”由是宫中不畜猫。寻又改王氏姓为蟒氏，萧氏为枭氏。武后数见王、萧为祟，被发沥血如死时状。后徙居蓬莱宫，复见之，故多在洛阳，终身不归长安。

玄宗奔蜀肃宗至德元载

是时，天下以杨国忠骄纵召乱，莫不切齿。又，禄山起兵以诛国忠为名，王思礼密说哥舒翰，使抗表请诛国忠，翰不应。思礼又请以三十骑劫取以来，至潼关杀之。翰曰：“如此，乃翰反，非禄山也。”或说国忠：“今朝廷重兵尽在翰手，翰若援旗西指，于公岂不危哉！”国忠大惧，乃奏：“潼关大军虽盛，而后无继，万一失利，京师可忧，请选监牧小儿三千于苑中训练。”上许之，使剑南军将李福德等领之。又募万人屯灞上，令所亲杜乾运将之，名为御贼，实备翰也。翰闻之，亦恐为国忠所图，乃表请灞上军隶潼关。六月，癸未，召杜乾运诣关，因事斩之；国忠益惧。

会有告崔乾祐在陕，兵不满四千，皆羸弱无备，上遣使趣哥舒翰进兵复陕、洛。翰奏曰：“禄山久习用兵，今始为逆，岂肯无备！是必羸师以诱我。若往，正堕其计中。且贼远来，利在速战；官军据险以扼之，利在坚守。况贼残虐失众，兵势日蹙，将有内变；因而乘之，可不战擒也。要在成功，何必务速！今诸道征兵尚多未集，请且待之。”郭子仪、李光弼亦上言：“请引兵北取范阳，覆其巢穴，质贼党妻子以招之，贼必内溃。潼关大军，惟应固守以弊之，不可轻出。”国忠疑翰谋己，言于上，以贼方无备，而翰逗留，将失机会。上以为然，续遣中使趣之，项背相望。翰不得已，抚膺恸哭。丙戌，引兵出关。

己丑，遇崔乾祐之军于灵宝西原。乾祐据险以待之，南薄山，北阻河，隘道七十里。庚寅，官军与乾祐会战。乾祐伏兵于险，翰与田良丘浮舟中流以观军势，见乾祐兵少，趣诸军使进。王思礼等将精兵五万居前，庞忠等将余兵十万继之，翰以兵三万登河北阜望之，鸣鼓以助其势，乾祐所出兵不过万人，什什伍伍，散如列星，或疏或密，或前或却，官军望而笑之。乾祐严精兵，陈于其后。兵既交，贼偃旗如欲遁者，官军懈，不为备。须臾，伏兵发，贼乘高下木石，击杀士卒甚众。道隘，士卒如束，枪槊不得用。翰以毡车驾马为前驱，欲以冲贼。日过中，东风暴急，乾祐以草车数十乘塞毡车之前，纵火焚之。烟焰所被，官军不能开目，妄自相杀，谓贼在烟中，聚弓弩而射之。日幕，矢尽，乃知无贼。乾祐遣同罗精骑自南山过，出官军之后击之，官军首尾骇乱，不知所备，于是大败；或弃甲窜匿山谷，或相挤排入河溺死，嚣声振天地，贼乘胜蹙之。后军见前军败，皆自溃，河北军望之亦溃。瞬息间，两岸皆空。翰独与麾下百余骑走，自首阳山西渡河入关。关外先为三堑，皆广二丈，深丈，人马坠其中，须臾而满；余众践之以渡，士卒得入关者才八千余人。辛卯，乾祐进攻潼关，克之。

翰至关西驿，揭榜收散卒，欲复守潼关。蕃将火拔归仁等以百余骑围驿，入谓翰曰：“贼至矣，请公上马。”翰上马出驿，归仁帅众叩头曰：“公以二十万众，一战弃之，何面目复见天子！且公不见高仙芝，封常清乎？请公东行。”翰不可，欲下马。归仁以毛絷其足于马腹，及诸将不从者，皆执之以东。会贼将田乾真已至，遂降之，俱送洛阳。安禄山问翰曰：“汝常轻我，今定何如？”翰伏地对曰：“臣肉眼不识圣人。今天下未平，李光弼在常山，李祗在东平，鲁炅在南阳，陛下留臣，使以尺书招之，不日皆下矣。”禄山大喜，以翰为司空、同平章事。谓火拔归仁曰：“汝叛主，不忠不义。”执而斩之。翰以书招诸将，皆复书责之。禄山知无效，乃囚诸苑中。潼关既败，于是河东、华阴、冯翊、上洛防御使皆弃郡走，所在守兵皆散。

是日，翰麾下来告急，上不时召见，但遣李福德等将监牧兵赴潼关。及暮，平安火不至，上始惧。壬辰，召宰相谋之。杨国忠自以身领剑南，闻安禄山反，即令副使崔圆阴具储偫，以备有急投之，至是首唱幸蜀之策。上然之。癸巳，国忠集百官于朝堂，惶懅流涕；问以策略，皆唯唯不对。国忠曰：“人告禄山反状已十年，上下之信。今日之事，非宰相之过。”仗下，士民掠扰奔走，不知所之，市里萧条。国忠使韩、虢入宫，劝上入蜀。

甲午，百官朝者什无一二。上御勤政楼，下制，云欲亲征，闻者皆莫之信。以京兆尹魏方进为御史大夫兼置顿使；京兆少尹灵昌崔光远为京兆尹，充西京留守；将军边令诚掌宫闱管钥。托以剑南节度大使颍王璬将赴镇，令本道设储偫。是日，上移仗北内。既夕，命龙武大将军陈玄礼整比六军，厚赐钱帛，选闲厩马九百余匹，外人皆莫之知。乙未，黎明，上独与贵妃姊妹、皇子、妃、主、皇孙、杨国忠、韦见素、魏方进、陈玄礼及亲近宦官、宫人出延秋门，妃、主、皇孙之在外者，皆委之而去。上过左藏，杨国忠请焚之，曰：“无为贼守。”上愀然曰：“贼来不得，必更敛于百姓；不如与之，无重困吾赤子。”是日，百官犹有入朝者，至宫门，犹闻漏声，三卫立仗俨然。门既启，则宫人乱出，中外扰攘，不知上所之。于是王公、士民四出逃窜，山谷细民争入宫禁及王公第舍，盗取金宝，或乘驴上殿。又焚左藏大盈库。崔光远、边令诚帅人救火，又募人摄府、县官分守之，杀十余人，乃稍定。光远遣其子东见禄山，令诚亦以管钥献之。

上过便桥，杨国忠使人焚桥。上曰：“士庶各避贼求生，奈何绝其路！”留内侍监高力士，使扑灭乃来。上遣宦者王洛卿前行，告谕郡县置顿食，时至咸阳望贤宫，洛卿与县令俱逃，中使征召，吏民莫有应者。日向中，上犹未食，杨国忠自市胡饼以献。于是民争献粝饭，杂以麦豆；皇孙辈争以手掬食之，须臾而尽，犹未能饱。上皆酬其直，慰劳之。众皆哭，上亦掩泣。有老父郭从谨进言曰：“禄山包藏祸心，固非一日；亦有诣阙告其谋者，陛下往往诛之，使得逞其奸逆，致陛下播越。是以先王务延访忠良以广聪明，盖为此也。臣犹记宋璟为相，数进直言，天下赖以安平。自顷以来，在廷之臣以言为讳，惟阿谀取容，是以阙门之外，陛下皆不得而知。草野之臣，必知有今日久矣，但九重严邃，区区之心无路上达。事不至此，臣何由得睹陛下之面而诉之乎！”上曰：“此朕之不明，悔无所及。”慰谕而遣之。俄而尚食举御膳以至，上命先赐从官，然后食之。命军士散诣村落求食，期未时皆集而行。夜将半，乃至金城。县令亦逃，县民皆脱身走，饮食器皿具在，士卒得以自给。时从者多逃，内侍监袁思艺亦亡去，驿中无灯，人相枕藉而寝，贵贱无以复分辨。王思礼自潼关至，始知哥舒翰被擒；以思礼为河西、陇右节度使，即令赴镇，收合散卒，以俟东讨。

丙申，至马嵬驿，将士饥疲，皆愤怒。陈玄礼以祸由杨国忠，欲诛之，因东宫宦者李辅国以告太子，太子未决。会吐蕃使者二十余人遮国忠马，诉以无食，国忠未及对，军士呼曰：“国忠与胡虏谋反！”或射之，中鞍。国忠走至西门内，军士追杀之，屠割支体，以枪揭其首于驿门外，并杀其子户部侍郎暄及韩国、秦国夫人。御史大夫魏方进曰：“汝曹何敢害宰相！”众又杀之。韦见素闻乱而出，为乱兵所挝，脑血流地。众曰：“勿伤韦相公。”救之，得免。军士围驿，上闻喧哗，问外何事，左右以国忠反对。上杖屦出驿门，慰劳军士，令收队，军士不应。上使高力士问之，玄礼对曰：“国忠谋反，贵妃不宜供奉，愿陛下割恩正法。”上曰：“朕当自处之。”入门，倚杖倾首而立。久之，京兆司录韦谔前言曰：“今众怒难犯，安危在晷刻，愿陛下速决！”因叩头流血。上曰：“贵妃常居深宫，安知国忠反谋？”高力士曰：“贵妃诚无罪，然将士已杀国忠，而贵妃在陛下左右，岂敢自安！愿陛下审思之，将士安则陛下安矣。”上乃命力士引贵妃于佛堂，缢杀之。舆尸置驿庭，召玄礼等入视之。玄礼等乃免胄释甲，顿首请罪，上慰劳之，令晓谕军士。玄礼等呼万岁，再拜而出，于是始整部伍为行计。谔，见素之子也。国忠妻裴柔与其幼子晞及虢国夫人、夫人子裴徽皆走，至陈仓，县令薛景仙帅吏士追捕，诛之。

丁酉，上将发马嵬，朝臣惟韦见素一人，乃以韦谔为御史中丞，充置顿使。将士皆曰：“国忠谋反，其将吏皆在蜀，不可往。”或请之河、陇，或请之灵武，或请之太原，或言还京师。上意在入蜀，虑违众心，竟不言所向。韦谔曰：“还京，当有御贼之备。今兵少，未易东向，不如且至扶风，徐图去就。”上询于众，众以为然，乃从之。及行，父老皆遮道请留，曰：“宫阙，陛下家居，陵寝，陛下坟墓，今舍此，欲何之？”上为之按辔久之，乃命太子于后宣慰父老，父老因曰：“至尊既不肯留，某等愿帅子弟从殿下东破贼，取长安。若殿下与至尊皆入蜀，使中原百姓谁为之主？”须臾，众至数千人。太子不可，曰：“至尊远冒险阻，吾岂忍朝夕离左右。且吾尚未面辞，当还白至尊，更禀进止。”涕泣，跋马欲西。建宁王倓与李辅国执鞚谏曰：“逆胡犯阙，四海分崩，不因人情，何以兴复！今殿下从至尊入蜀，若贼兵烧绝栈道，则中原之地拱手授贼矣。人情既离，不可复合，虽欲复至此，其可得乎！不如收西北守边之兵，召郭、李于河北，与之并力东讨逆贼，克复二京，削平四海，使社稷危而复安，宗庙毁而更存，扫除宫禁以迎至尊，岂非孝之大者乎！何必区区温凊，为儿女之恋乎！”广平王俶亦劝太子留。父老共拥太子马，不得行。太子乃使俶驰白上。上总辔待太子，久不至，使人侦之，还白状，上曰：“天也！”乃命分后军二千人及飞龙厩马从太子，且谕将士曰：“太子仁孝，可奉宗庙，汝曹善辅佐之。”又谕太子曰：“汝勉之，勿以吾为念。西北诸胡，吾抚之素厚，汝必得其用。”太子南向号泣而已。又使送东宫内人于太子，且宣旨欲传位，太子不受。俶、倓，皆太子之子也。

郭子仪说回纥破吐蕃代宗永泰元年

冬，十月，吐蕃退至邠州，遇回纥，复相与入寇，辛酉，至奉天。癸亥，党项焚同州官廨、民居而去。

丙寅，回纥、吐蕃合兵围泾阳，子仪命诸将严设守备而不战。及幕，二虏退屯北原，丁卯，复至城下。是时，回纥与吐蕃闻仆固怀恩死，已争长，不相睦，分营而居，子仪知之。回纥在城西，子仪使牙将李光瓒等往说之，欲与之共击吐蕃。回纥不信，曰：“郭公固在此乎？汝绐我耳。若果在此，可得见乎？”光瓒还报，子仪曰：“今众寡不敌，难以力胜。昔与回纥契约甚厚，不若挺身往说之，可不战而下也。”诸将请选铁骑五百为卫从，子仪曰：“此适足为害也。”郭晞扣马谏曰：“彼，虎狼也；大人，国之元帅，奈何以身为虏饵！”子仪曰：“今战，则父子俱死而国家危；往以至诚与之言，或幸而见从，则四海之福也！不然，则身没而家全。”以鞭击其手曰：“去！”遂与数骑开门而出，使人传呼曰：“令公来！”回纥大惊。其大帅合胡禄都督药葛罗，可汗之弟也，执弓注矢立于阵前。子仪免胄释甲投枪而进，回纥诸酋长相顾曰：“是也！”皆下马罗拜。子仪亦下马，前执药葛罗手，让之曰：“汝回纥有大功于唐，唐之报汝亦不薄，奈何负约，深入吾地，侵逼畿县，弃前功，结怨仇，背恩德而助叛臣，何其愚也！且怀恩叛君弃母，于汝国何有！今吾挺身而来，听汝执我杀之，我之将士必致死与汝战矣。”药葛罗曰：“怀恩欺我，言天可汗已晏驾，令公亦捐馆，中国无主，我是以敢与之来。今知天可汗在上都，令公复总兵于此，怀恩又为天所杀，我曹岂肯与令公战乎！”子仪因说之曰：“吐蕃无道，乘我国有乱，不顾舅甥之亲，吞噬我边鄙，焚荡我畿甸，其所掠之财不可胜载，马牛杂畜，长数百里，弥温在野，此天以赐汝也。全师而继好，破敌以取富，为汝计，孰便于此！不可失也。”药葛罗曰：“吾为怀恩所误，负公诚深，今请为公尽力，击吐蕃以谢过。然怀恩之子，可敦兄弟也，愿舍之勿杀。”子仪许之。回纥观者左右为两翼，稍前，子仪麾下亦进，子仪挥手却之，因取酒与其酋长共饮。药葛罗使子仪先执酒为誓，子仪酹地曰：“大唐天子万岁！回纥可汗亦万岁！两国将相亦万岁！有负约者，身殒陈前，家族灭绝。”杯至药葛罗，亦酹地曰：“如令公誓！”于是诸酋长皆大喜曰：“向以二巫师从军，巫言此行甚安稳，不与唐战，见一大人而还，今果然矣。”子仪遗之彩三千匹，酋长分以赏巫。子仪竟与定约而还。吐蕃闻之，引兵遁去。回纥遣其酋长石野那等六人入见天子。

药葛罗帅众追吐蕃，子仪使白元光帅精骑与之俱。癸酉，战于灵台西原，大破之，杀吐蕃万计，得所掠士女四千人。丙子，又破之于泾州东。

裴度李平蔡之役宪宗元和十二年

元和十二年，春，正月，甲申，贬袁滋为抚州刺史。

李愬至唐州，军中承丧败之余，士卒皆惮战，愬知之。有出迓者，愬谓之曰：“天子知愬柔懦，能忍耻，故使来拊循尔曹。至于战攻进取，非吾事也。”众信而安之。

愬亲行视士卒，伤病者存恤之，不事威严。或以军政不肃为言，愬曰：“吾非不知也。袁尚书专以恩惠怀贼，贼易之，闻吾至，必增备，故吾示之以不肃。彼必以吾为懦而懈惰，然后可图也。”淮西人自以尝败高、袁二帅，轻愬名位素微，遂不为备。

李愬谋袭蔡州，表请益兵；诏以昭义、河中、鄜坊步骑二千给之。丁酉，愬遣十将马少良将十余骑巡逻，遇吴元济捉生虞候丁士良，与战，擒之。士良，元济骁将，常为东边患；众请刳其心，愬许之。既而召诘之，士良无惧色。愬曰：“真丈夫也！”命释其缚。士良乃自言：“本非淮西士，贞元中隶安州，与吴氏战，为其所擒，自分死矣。吴氏释我而用之，我因吴氏而再生，故为吴氏父子竭力。昨日力屈，复为公所擒，亦分死矣，今公又生之，请尽死以报德。”愬乃给其衣服器械，署为捉生将。

己亥，淮西行营奏克蔡州古葛伯城。

丁士良言于李愬曰：“吴秀琳拥三千之众，据文城栅，为贼左臂，官军不敢近者，有陈光洽为之谋主也。光洽勇而轻，好自出战，请为公先擒光洽，则秀琳自降矣。”戊申，士良擒光洽以归。

鄂岳观察使李道古引兵出穆陵关。甲寅，攻申州，克其外郭，进攻子城。城中守将夜出兵击之，道古之众惊乱，死者甚众。道古，皋之子也。

淮西被兵数年，竭仓廪以奉战士，民多无食，采菱芡鱼鳖鸟兽食之亦尽，相帅归官军者前后五千余户；贼亦患其耗粮食，不复禁。庚申，敕置行县以处之，为择县令，使之抚养，并置兵以卫之。

三月，乙丑，李愬自唐州徙屯宜阳栅。

吴秀琳以文城栅降于李愬。戊子，愬引兵至文城西五里，遣唐州刺史李进诚将甲士八千至城下，召秀琳，城中矢石如雨，众不得前。进诚还报：“贼伪降，未可信也。”愬曰：“此待我至耳。”即前至城下，秀琳束兵投身马足下。愬抚其背慰劳之，降其众三千人。秀琳将李宪有材勇，愬更其名曰忠义而用之，悉迁妇女于唐州。于是唐、邓军气复振，人有欲战之志。贼中降者相继于道，随其所便而置之，闻有父母者，给粟帛遣之，曰：“汝曹皆王人，勿弃亲戚。”众皆感泣。

官军与淮西兵夹溵水而军，诸军相顾望，无敢渡溵水者。陈许兵马使王沛，先引兵五千溵凉水，据要地为城，于是河阳、宣武、河东、魏博等军相继皆度，进逼郾城。丁亥，李光颜败淮西兵三万于郾城，走其将张伯良，杀士卒什二三。

己丑，李愬遣山河十将董少玢等分兵攻诸栅；其日，少玢下马鞍山，拔路口栅。夏，四月，辛卯，山河十将马少良下嵖岈山，擒淮西将柳子野。

吴元济以蔡人董昌龄为郾城令，质其母杨氏。杨氏谓昌龄曰：“顺死贤于逆生，汝去逆而吾死，乃孝子也；从逆而吾生，是戮吾也。”会官军围青陵，绝郾城归路，郾城守将邓怀金谋于昌龄，昌龄劝之归国，怀金乃请降于李光颜曰：“城人之父母妻子皆在蔡州，请公来攻城，吾举烽求救，救兵至，公逆击之，蔡兵必败，然后吾降，则父母妻子庶免矣。”光颜从之。乙未，昌龄、怀金举城降，光颜引兵入据之。吴元济闻郾城不守，甚惧。时董重质将骡军守洄曲，元济悉发亲近及守城卒诣重质以拒之。

李溵山河十将妫雅、田智荣下冶炉城。丙申，十将阎士荣下白狗、汶港二栅。癸卯，妫雅、田智荣破西平。丙午，游弈兵马使王义破楚城。

五月，辛酉，李愬遣柳子野、李忠义袭郎山，擒其守将梁希果。

丁丑，李愬遣方城镇遏使李荣宗击青喜城，拔之。

愬每得降卒，必亲引问委曲，由是贼中险易远近虚实尽知之。愬厚待吴秀琳，与之谋取蔡。秀琳曰：“公欲取蔡，非得李祐不可，秀琳无能为也。”祐者，淮西骑将，有勇略，守兴桥栅，常陵暴官军。庚辰，祐帅士卒刈麦于张柴村，愬召厢虞候史用诚，戒之曰：“尔以三百骑伏彼林中，又使人摇帜于前，若将焚其麦积者。祐素易官军，必轻骑来逐之，尔乃发骑掩之，必擒之。”用诚如言而往，生擒祐以归。将士以祐向日多杀官军，争请杀之；愬不许，释缚，待以客礼。

时愬欲袭蔡，而更密其谋，独召祐及李忠义屏人语，或至夜分，它人莫得预闻。诸将恐祐为变，多谏愬；愬待祐益厚。士卒亦不悦，诸军日有牒称祐为贼内应，且言得贼谋者具言其事。愬恐谤先达于上，己不及救，乃持祐泣曰：“岂天不欲平此贼邪！何吾二人相知之深而不能胜众口也。”因谓众曰：“诸君既以祐为疑，请令归死于天子。”乃械祐送京师，先密表其状，且曰：“若杀祐，则无以成功。”诏释之，以还愬。愬见之喜，执其手曰：“尔之得全，社稷之灵也！”乃署散兵马使，令佩刀巡警，出入帐中。或与之同宿，密语不寐达曙，有窃听于帐外者，但闻祐感泣声。时唐、随牙队三千人，号六院兵马，皆山南东道之精锐也。愬又以祐为六院兵马使。

旧军令，舍贼谍者屠其家。愬除其令，使厚待之，谍反以情告愬，愬益知贼中虚实。乙酉，愬遣兵攻朗山，淮西兵救之，官军不利。众皆怅恨，愬独欢然曰：“此吾计也！”乃募敢死士三千人，号曰突将，朝夕自教习之，使常为行备，欲以袭蔡。会久雨，所在积水，未果。

吴元济见其下数叛，兵势日蹙。六月，壬戌，上表谢罪，愿束身自归。上遣中使赐诏，许以不死；而为左右及大将董重质所制，不得出。

诸军讨淮蔡，四年不克，馈运疲弊，民至有以驴耕者。上亦病之，以问宰相。李逢吉等竞言师老财竭，意欲罢兵。裴度独无言，上问之，对曰：“臣请自往督战。”乙卯，上复谓度曰：“卿真能为朕行乎！”对曰：“臣誓不与此贼俱生。臣比观吴元济表，势实窘蹙，但诸将心不一，不并力迫之，故未降耳。若臣自诣行营，诸将恐臣夺其功，必争进破贼矣。”上悦，丙戌，以度为门下侍郎、同平章事、兼彰义节度使，仍充淮西宣慰招讨处置使。又以户部侍郎崔群为中书侍朗、同平章事。制下，度以韩弘已为都统，不欲更为招讨，请但称宣慰处置使，仍奏刑部侍郎马总为宣慰副使，右庶子韩愈为彰义行军司马，判官、书记，皆朝廷之选，上皆从之。度将行，言于上曰：“臣若贼灭，则朝天有期；贼在，则归阙无日。”上为之流涕。

八月，庚申，度赴淮西，上御通化门送之。右神武将军张茂和，茂昭弟也，尝以胆略自衒于度；度表为都押牙，茂和辞以疾，度奏请斩之。上曰：“此忠顺之门，为卿远贬。”辛酉，贬茂和永州司马。以嘉王傅高承简为都押牙。承简，崇文之子也。

李逢吉不欲讨蔡，翰林学士令狐楚与逢吉善，度恐其合中外之势以沮军事，乃请改制书数字，且言其草制失辞。壬戌，罢楚为中书舍人。

李光颜、乌重胤与淮西战，癸亥，败于贾店。

裴度过襄城南白草原，淮西人以骁骑七百邀之。镇将楚丘曹华知而为备，击却之。度虽辞招讨名，实行无帅事，以郾城为治所。甲申，至郾城。先是，诸道皆有中使监陈，进退不由主将，胜则先使献捷，不利则陵挫百端；度悉奏去之，诸将始得专军事，战多有功。

九月，庚子，淮西兵寇溵水镇，杀三将，焚刍藁而去。

甲寅，李愬将攻吴房，诸将曰：“今日往亡。”愬曰：“吾兵少，不足战，宜出其不意。彼以往亡不吾虞，正可击也。”遂往，克其外城，斩首千余级。余众保子城，不敢出，愬引兵还以诱之，淮西将孙献忠果以骁骑五百追击其背，众惊，将走，愬下马据胡床，令曰：“敢退者斩！”返旆力战，献忠死，淮西兵乃退。或劝愬乘胜攻其子城，可拔也。愬曰：“非吾计也。”引兵还营。

李祐言于李愬曰：“蔡之精兵皆在洄曲，及四境拒守，守州城者皆羸老之卒，可以乘虚直抵其城。比贼将闻之，元济已成擒矣。”愬然之。冬，十月，甲子，遣掌书记郑澥至郾城，密白裴度。度曰：“兵非出奇不胜，常侍良图也。”

裴度帅僚佐观筑城于沱口，董重质帅骑出五沟，邀之，大呼而进，注弩挺刃，势将及度。李光颜与田布力战，拒之，度仅得入城。贼退，布扼其沟中归路。贼下马逾沟，坠压死者千余人。

辛未，李愬命马步都虞候、随州刺史史旻，留镇文城，命李祐、李忠义帅突将三千为前驱，自与监军将三千人为中军，命李进诚将三千人殿其后。军出，不知所之。愬曰：“但东行！”行六十里，夜，至张柴村，尽杀其戍卒及烽子。据其栅，命士卒少休食干糒，整羁靮，留义成军五百人镇之，以断洄曲及诸道桥梁，复夜引兵出门。诸将请所之，愬曰：“入蔡州取吴元济！”诸将皆失色。监军哭曰：“果落李祐奸计！”时大风雪，旌旗裂，人马冻死者相望。天阴黑，自张柴村以东道路，皆官军所未尝行，人人自以为必死，然畏愬，莫敢违。夜半，雪愈甚，行七十里，至州城，近城有鹅鸭池，愬令惊之以混军声。

自吴少诚拒命，官军不至蔡州城下三十余年，故蔡人不为备。壬申，四鼓，愬至城下，无一人知者。李愬、李忠义其城为坎以先登，壮士从之，守门卒方熟寐，尽杀之，而留击柝者，使击柝如故，遂开门纳众。及里城，亦然，城中皆不之觉。鸡鸣，雪止，愬入居元济外宅。或告元济曰：“官军至矣！”元济尚寝，笑曰：“俘囚为盗耳！晓当尽戮之。”又有告者曰：“城陷矣！”元济曰：“此必洄曲子弟就吾求寒衣也。”起，听于廷，闻愬军号令曰：“常侍传语！”应者近万人。元济始惧，曰：“何等常侍，能至于此！”乃帅左右登牙城拒战。

时董重质拥精兵万余人据洄曲。愬曰：“元济所望者，重质之救耳！”乃访重质家，厚抚之，遣其子传道持书谕重质，重质遂单骑诣愬降。

愬遣李进诚攻牙城，毁其外门，得甲库，取器械。癸酉，复攻之，烧其南门，民争负薪刍助之，城上矢如蝟毛。晡时，门坏，元济于城上请罪，进诚梯而下之。甲戌，愬以槛车送元济诣京师，且告于裴度。是日，申、光二州及诸镇兵二万余人，相继来降。

自元济就擒，愬不戮一人，凡元济官吏、帐下、厨厩之卒，皆复其职，使之不疑，然后屯于鞠场以待裴度。

己卯，淮西行营奏获吴元济，光禄少卿杨元卿言于上曰：“淮西大有珍宝，臣能知之，往取必得。”上曰：“朕讨淮西，为人除害，珍宝非所求也。”

董重质之去洄曲军也，李光颜驰入其壁，悉降其众。庚辰，裴度遣马总先入蔡州慰抚。辛巳，度建彰义军节，将降卒万余人入城，李愬具橐鞬出迎，拜于路左。度将避之，愬曰：“蔡人顽悖，不识上下之分，数十年矣，愿公因而示之，使知朝廷之尊。”度乃受之。

李愬还军文城，诸将请曰：“始公败于郎山而不忧，胜于吴房而不取，冒大风甚雪而不止，孤军深入而不惧，然卒以成功，皆众人所不谕也，敢问其故？”愬曰：“朗山不利，则贼轻我而不为备矣。取吴房，则其众奔蔡，并力固守，故存之以分其兵。风雪阴晦，则烽火不接，不知吾至。孤军深入，则入皆致死，战自倍矣。夫视远者不顾近，虑大者不计细，若矜小胜，恤小败，先自挠矣，何暇立功乎！”众皆服。愬俭于奉己而丰于待士，知贤不疑，见可能断，此其所以成功也。

裴度以蔡卒为牙兵，或谏曰：“蔡人反仄者尚多，不可不备。”度笑曰：“吾为彰义节度使，元恶既擒，蔡人则吾人也，又何疑焉？”蔡人闻之感泣。先是吴氏父子阻兵，禁人偶语于涂，夜不然烛，有以酒食相过从者罪死。度既视事，下令惟禁盗贼，余皆不问，往来者不限昼夜，蔡人始知有生民之乐。

甲申，诏韩弘、裴度条列平蔡将士功状及蔡之将士降者，皆差第以闻。淮西州县百姓，给复二年。近贼四州，免来年夏税。官军战亡者，皆为收葬，给其家衣粮五年。其因战伤残废者，勿停衣粮。

十一月，上御兴安门受俘，遂以吴元济献庙社，斩于独柳之下。

初，淮西之人劫于李希烈、吴少诚之威虐，不能自拔，久而老者衰，幼者壮，安于悖逆，不复知有朝廷矣。自少诚以来，遣诸将出兵，皆不束以法制，听各以便宜自战，故人人得尽其才。韩全义之败于溵水也，于其帐中得朝贵所与问讯书，少诚束而示众曰：“此皆公卿属全义书，云破蔡州日，乞一将士妻女为婢妾。”由是众皆愤怒，以死为贼用。虽居中士，其风俗犷戾，过于夷貊。故以三州之众，举天下之兵环而攻之，四年然后克之。

官军之攻元济也，李师道募人通使于蔡，察其形势，牙前虞候刘晏平应募，出汴、宋间，潜行至蔡。元济大喜，厚礼而遣之。晏平还至郓，师道屏人而问之，晏平曰：“元济暴兵数万于外，阽危如此，而日与仆妾游戏博奕于内，晏然曾无忧色。以愚观之，殆必亡，不久矣！”师道素倚淮西为援，闻之惊怒，寻诬以他过，杖杀之。

戊子，以李愬为山南东道节度使，赐爵凉国公，加韩弘兼侍中；李光颜、乌重胤等各迁官有差。

甘露之变文宗太和九年

十一月，丙午，以大理卿郭行余为邠宁节度使。癸丑，以河东节度使、同平章事李载义兼侍中。丁巳，以户部尚书、判度支王璠为河东节度使。戊午，以京兆尹李石为户部侍郎、判度支；以京兆少尹罗立言权知府事。石，神符之五世孙也。己未，以太府卿韩约为左金吾卫大将军。

始，郑注与李训谋，至镇，选壮士数百，皆持白棓，怀其斧，以为亲兵。是月，戊辰，王守澄葬于浐水，注奏请入护葬事，因以亲兵自随。仍奏令内臣中尉以下尽集浐水送葬，注因阖门，令亲兵斧之，使无遗类。约既定，训与其党谋：“如此事成，则注专有其功，不若使行余、璠以赴镇为名，多募壮士为部曲，并用金吾、台府吏卒，先期诛宦者，已而并注去之。”行余、璠、立言、约及中丞李孝本，皆训素所厚也，故列置要地，独与是数人及舒元舆谋之，它人皆莫之知也。

壬戌，上御紫宸殿。百官班定，韩约不报平安，奏称：“左金吾听事后石榴夜有甘露，臣递门奏讫。”因蹈舞再拜，宰相亦帅百官称贺。训、元舆劝上亲往观之，以承天贶，上许之。百官退，班于含元殿。日加辰，上乘软舆出紫宸门，升含元殿。先命宰相及两省官诣左仗视之，良久而还。训奏：“臣与众人验之，殆非真甘露，未可遽宣布，恐天下称贺。”上曰：“岂有是邪！”顾左、右中尉仇士良、鱼志弘帅诸宦者往视之。宦者既去，训遽召郭行余、王璠曰：“来受敕旨！”璠股栗不敢前，独行余拜殿下。时二人部曲数百，皆执兵立丹凤门外，训已先使人召之，令人受敕。独东兵入，邠宁兵竟不至。

仇士良等至左仗视甘露，韩约变色流汗。士良怪之曰：“将军何为如是？”俄风吹幕起，见执兵者甚众，又闻兵仗声。士良等惊骇走出，门者欲闭之，士良叱之，关不得上。士良等奔诣上告变。训见之，遽呼金吾卫士曰：“来上殿卫乘舆者，人赏钱百缗！”宦官曰：“事急矣，请陛下还宫！”即举软舆，迎上，扶升舆，决殿后罘罳，疾趋北出。训攀舆呼曰：“臣奏事未竟，陛下不可入宫！”金吾兵已登殿。罗立言帅京兆逻卒三百余自东来，李孝本帅御史台从人二百余自西来，皆登殿纵击，宦官流血呼冤，死伤者十余人。乘舆迤逦入宣政门，训攀舆呼益急，上叱之，宦者郗志荣奋拳殴其胸，偃于地。乘舆即入，门随阖，宦者皆呼万岁，百官骇愕散出。训知事不济，脱从吏绿衫衣之，走马而出，扬言于道曰：“我何罪而窜谪！”人不之疑。王涯、贾、舒元舆还中书，相谓曰：“上且开延英，召吾属议之。”两省官诣宰相请其故，皆曰：“不知何事，诸公各自便！”

士良等知上豫其谋，怨愤，出不逊语，上惭惧不复言。士良等命左、右神策副使刘泰伦、魏仲卿等各帅禁兵五百人，露刃出阁门讨贼。王涯等将会食，吏白：“有兵自内出，逢人辄杀！”涯等狼狈步走，两省及金吾吏卒千余人填门争出。门寻阖，其不得出者六百余人皆死。士良等分兵闭宫门，索诸司，讨贼党。诸司吏卒及民酤贩在中者皆死，死者又千余人，横尸流血，狼藉涂地，诸司印及图籍、帷幕、器皿俱尽。又遣骑各千余，出城追亡者，又遣兵大索城中。舒元舆易服单骑出安化门，禁兵追擒之。王涯徒步至永昌里茶肆，禁兵擒入左军。涯时年七十余，被以桎梏，掠治不胜苦，自诬服，称与李训谋行大逆，尊立郑注。王璠归长兴里第，闭门，以其兵自防。神策将至门，呼曰：“王涯等谋反，欲起尚书为相，鱼护军令致意！”璠喜，出见之。将趋贺再三，璠知见绐，涕泣而行。至左军，见王涯曰：“二十兄自反，胡为见引？”涯曰：“五弟昔为京兆尹，不漏言于王守澄，岂有今日邪！”璠俯首不言。又收罗立言于太平里，及涯等亲属奴婢，皆入两军系之。户部员外郎李元皋，训之再从弟也，训实与之无恩，亦执而杀之。故岭南节度使胡证，家巨富，禁兵利其财，托以搜贾入其家，执其子溵，杀之。又入左常侍罗让、詹事浑、翰林学士黎埴等家，掠其货财，扫地无遗。，瑊之子也。坊市恶少年，因之报私仇，杀人，剽掠百货，互相攻劫，尘埃蔽天。

癸亥，百官入朝，日出，始开建福门，惟听以从者一人自随，禁兵露刃夹道。至宣政门，尚未开。时无宰相御史知班，百官无复班列。上御紫宸殿，问：“宰相何为不来？”仇士良曰：“王涯等谋反系狱。”因以涯手状呈上，召左仆射令狐楚、右仆射郑覃等升殿示之。上悲愤不自胜，谓楚等曰：“是涯手书乎？”对曰：“是也！”“诚如此，罪不容诛！”因命楚、覃留宿中书，参决机务。使楚草制宣告中外。楚叙王涯、贾反事浮泛，仇士良等不悦，由是不得为相。

时坊市剽掠者犹未止，命左、右神策将杨镇、靳遂良等各将五百人分屯通衢，击鼓以警之，斩十余人，然后定。

贾变服潜民间，经宿，自知无所逃，素服乘驴诣兴安门，自言：“我宰相贾也，为奸人所污，可送我诣两军！”门者执送西军。李孝本改衣绿，犹服金带，以帽障面，单骑奔凤翔，至咸阳西，追擒之。

甲子，以右仆射郑覃同平章事。

李训素与终南僧宗密善，往投之。宗密欲剃其发而匿之，其徒不可。训出山，将奔凤翔，为盩厔镇遏使宋楚所擒，械送京师。至昆明池，训恐至军中更受酷辱，谓送者曰：“得我者则富贵矣！闻禁兵所在搜捕，汝必为所夺，不若取我首送之！”送者从之，斩其首以来。

乙丑，以户部侍郎、判度支李石同平章事，仍判度支。前河东节度使李载义复旧任。

左神策出兵三百人，以李训首引王涯、王璠、罗立言、郭行余；右神策出兵三百人，拥贾、舒元舆、李孝本献于庙社，徇于两市。命百官临视，腰斩于独柳之下，枭其首于兴安门外。亲属无问亲疏皆死，孩稚无遗，妻女不死者没为官婢。

石敬瑭借兵契丹后晋高祖天福元年

秋，张敬达围晋阳。石敬瑭遣间使求救于契丹，令桑维翰草表称臣于契丹主，且请以父礼事之，约事捷之日，割卢龙一道及雁门关以北诸州与之。刘知远谏曰：“称臣可矣，以父事之太过。厚以金帛赂之，自足致其兵，不必许以土田，恐异日大为中国之患，悔之无及。”敬瑭不从。表至契丹，契丹主大喜，白其母曰：“儿比梦石郎遣使来，今果然，此天意也。”乃为复书，许俟仲秋倾国赴援。

八月，闻契丹许石敬瑭以仲秋赴援，屡督张敬达急攻晋阳，不能下。每有营构，多值风雨，长围夏为水潦所坏，竟不能合，晋阳城中日窘，粮储浸乏。

九月，契丹主将五万骑，号三十万，自扬武谷而南，旌旗不绝五十余里。

辛丑，契丹主至晋阳，陈于汾北之虎北口。先遣人谓敬瑭曰：“吾欲今日即破贼可乎？”敬瑭遣人驰告曰：“南军甚厚，不可轻，请俟明日议战，未晚也。”使者未至，契丹已与唐骑将高行周、符彦卿合战，敬瑭乃遣刘知远出兵助之。张敬达、杨光远、安审琦以步兵陈于城西北山下，契丹遣轻骑三千，不被甲，直犯其陈。唐兵见其羸，争逐之，至汾曲，契丹涉水而去。唐兵循岸而进，契丹伏兵自东北起，冲唐兵断而为二，步兵在北多为契丹所杀，骑兵在南者引归晋安寨。契丹纵兵乘之，唐兵大败，步兵死者近万人，骑兵独全。敬达等收余众保晋安，契丹亦引兵归虎北口。

敬瑭出北门见契丹主。契丹主执敬瑭手，恨相见之晚。敬瑭问曰：“皇帝远来，士马疲倦，遽与唐战而大胜，何也？”契丹主曰：“始吾自北来，谓唐必断雁门诸路，伏兵险要，则吾不可得进矣。使人侦视，皆无之，吾是以长驱深入，知大事必济也。兵既相接，我气方锐，彼气方沮，若不乘此击之，旷日持久，则胜负未可知矣。此吾所以亟战而胜，不可以劳逸常理论也。”敬瑭甚叹服。

壬寅，敬瑭引兵会契丹围晋安寨，置营于晋安之南，长百余里，厚五十里，多设铃索吠犬，人跬步不能过。敬达等士卒犹五万人，马万匹，四顾无所之。甲辰，敬达遣使告败于唐，自是声问不复通。唐主大惧，遣彰圣都指挥使符彦饶将洛阳步骑兵屯河阳，诏天雄节度使兼中书令范延光将魏州二万由青山趣榆次，卢龙节度使、东北面招讨使兼中书令北平王赵德钧将幽州兵由飞孤出契丹军后，耀州防御使潘环纠合西路戍兵由晋、绛两乳岭出慈石，共救晋安寨。契丹主移帐于柳林，游骑过石会关，不见唐兵。

初，赵德钧阴蓄异志，欲因乱取中原，自请救晋安寨；唐主命自飞狐踵契丹后，钞其部落，德钧请将银鞍契丹直三千骑，由土门路西入，帝许之。赵州刺史、北面行营都指挥使刘在明先将兵戍易州，德钧过易州，命在明以其众自随。在明，幽州人也。德钧至镇州，以成德节度使董温琪领招讨副使，邀与偕行，又表称兵少，须合泽潞兵；乃自吴儿谷趣潞州，癸酉，至乱柳。时范延光受诏将部兵二万屯辽州，德钧又请与魏博军合；延光知德钧，志趣难测，表称魏博兵已入贼境，无容南行数百里与德钧合，乃止。

冬，十一月，戊子，以赵德钧为诸道行营都统，依前东北面行营招讨使。以赵延寿为河东道南面行营招讨使，以翰林学士张砺为判官。庚寅，以范延光为河东道东南面行营招讨使，以宣武节度使、同平章事李周副之。辛卯，以刘延郎为河东道南面行营招讨副使。赵延寿遇赵德钧于西汤，悉以兵属德钧。唐主遣吕琦赐德钧敕告，且犒军。德钧志在并范延光军，逗留不进，诏书屡趣之，德钧乃引兵北屯团柏谷口。

契丹主谓石敬瑭曰：“吾三千里赴难，必有成功。观汝气貌识量，真中原之主也。吾欲立汝为天子。”敬瑭辞让数四，将吏复劝进，乃许之。契丹主作册书，命敬瑭为大晋皇帝，自解衣冠授之，筑坛于柳林，是日，即皇帝位。割幽、蓟、瀛、莫、涿、檀、顺、新、妫、儒、武、云、应、寰、朔、蔚十六州以与契丹，仍许岁输帛三十万匹。

契丹主虽军柳林，其辎重老弱皆在虎北口，每日暝辄结束，以备仓猝遁逃，而赵德钧欲倚契丹取中国，至团柏逾月，按兵不战，去晋安才百里，声问不相通。德钧累表为延寿求成德节度使，曰：“臣今远征，幽州势孤，欲使延寿在镇州左右，便于应接。”唐主曰：“延寿方击贼，何暇往镇州！俟贼平，当如所请。”德钧求之不已，唐主怒曰：“赵氏父子坚欲得镇州，何意也？苟能却胡寇，虽欲代吾位，吾亦甘心，若玩寇邀君，但恐犬兔俱毙耳。”德钧闻之，不悦。

闰月，赵延寿献契丹主所赐诏及甲马弓剑，诈云德钧遣使致书于契丹主，为唐结好，说令引兵归国；其实别为密书，厚以金帛赂契丹主，云：“若立己为帝，请即以见兵南平洛阳，与契丹为兄弟之国，仍许石氏常镇河东。”契丹主自以深入敌境，晋安未下，德钧兵尚强，范延光在其东，又恐山北诸州邀其归路，欲许其请。

帝闻之，大惧，亟使桑维翰见契丹主，说之曰：“大国举义兵以救孤危，一战而唐兵瓦解，退守一栅，食尽力穷。赵北平父子不忠不信，畏大国之强，且素蓄异志，按兵观变，非以死徇国之人，何足可畏？且使晋得天下，将竭中国之财以奉大国，岂此小利之比乎！”契丹主曰：“尔见捕鼠者乎，不备之，犹或啮伤其手，况大敌乎？”对曰：“今大国已扼其喉，安能啮人乎！”契丹主曰：“吾非有渝前约也，但兵家权谋，不得不尔。”对曰：“皇帝以信义救人之急，四海之内俱属耳目，奈何一旦二三其命，使大义不终？臣窃为皇帝不取也。”跪于帐前，自旦达暮，涕泣争之。契丹主乃从之，谓德钧使者曰：“我已许石郎，此石烂，可改矣。”

晋安寨被围数月，高行周、符彦卿数引骑兵出战，众寡不敌，皆无功。刍粮俱竭，削柹淘粪以饲马，马相啖，尾鬣皆秃，死则将士分食之，援兵竟不至。张敬达性刚，时谓之“张生铁”，杨光远、安审琦劝敬达降于契丹，敬达曰：“吾受明宗及今上厚恩，为元帅而败军，其罪已大，况降敌乎！今援兵旦暮至，且当俟之。必若力尽势穷，则诸军斩我首，携之出降，自求多福，未为晚也。”光远目审琦，欲杀敬达，审琦未忍。高行周知光远欲图敬达，常引壮骑尾而卫之，敬达不知其故，谓人曰：“行周每踵余后，何意也？”行周乃不敢随之。诸将每旦集于招讨使营，甲子，高行周、符彦卿未至，光远乘其无备，斩敬达首，帅诸将上表降于契丹。契丹主素闻诸将名，皆慰劳，赐以裘帽，因戏之曰：“汝辈亦大恶汉，不用盐酪啗战马万匹！”光远等大惭。契丹主嘉张敬达之忠，命收葬而祭之，谓其下及晋诸将曰：“汝曹为人臣，当效敬达也。”帝与契丹主引兵而南，契丹以其将高谟翰为前锋，与降卒偕进。丁卯，至团柏，与唐兵战，赵德钧、赵延寿先循，符彦饶、张彦琦、刘延朗、刘在明继之，士卒大溃，相腾践死者万计。

赵德钧、赵延寿南奔潞州，唐败兵稍稍从之。甲戌，帝与契丹主至潞州，德钧父子迎谒于高河，契丹主慰谕之，父子拜帝于马首，进曰：“别后安否？”帝不顾，亦不与之言。契丹主谓德钧曰：“汝在幽州所置银鞍契丹直何在？”德钧指示之，契丹主命尽杀之于西郊，凡三千人。遂锁德钧、延寿，送归其国。

德钧见述律太后，悉以所赍宝货并籍其田宅献之，太后问曰：“汝近者何为往太原？”德钧曰：“奉唐主之命。”太后指天曰：“汝从吾儿求为天子，何妄语邪！”又自指其心曰：“此不可欺也。”又曰：“吾儿将行，吾戒之云：赵大王若引兵北向渝关，急须引归，太原可救也。汝欲为天子，何不先击退吾儿，徐图亦未晚。汝为人臣，负其主，不能击敌，又欲乘乱邀利，所为如此，何面目复求生乎？”德钧俛首不能对。又问：“器玩在此，田宅何在？”德钧曰：“在幽州。”太后曰：“幽州今属谁？”德钧曰：“属太后。”太后曰：“然则又何献焉？”德钧益惭。自是郁郁不多食，逾年而卒。

帝将发上党，契丹主举酒属帝曰：“余远来徇义，今大事已成，我若南向，河南之人必大惊骇；汝宜自引汉兵南下，人必不甚惧。我令太相温将五千骑卫送汝至河梁，欲与之渡河者多少随意，余且留此，俟汝音闻，有急则下山救汝，若洛阳既定，吾即北返矣。”与帝执手相泣，久之不能别，解白貂裘以衣帝，赠帝良马二十匹，战马千二百匹，曰：“世世子孙勿相忘！”

附录

通志

《通志》，宋，郑樵撰。樵字渔仲，莆田人，居夹漈山，世称夹漈先生。博学强记，好为考证伦类之学，自负不凡。绍兴中，以荐召对，给札使归钞此书。书成，入为枢密院编修。是书凡二百卷，规仿正史纪传之体，而不断于一代，与司马迁《史记》正同。清《四库书目》载于别史类，惟论者为其书中纪传之文，大抵因袭旧文，略为删润，无甚可观。其二十略，则采摭详博，议论警辟，为全书精华所在。故书目家一列为政书，与《通典》、《通考》并称“三通”。清乾隆间，敕撰官书，又有续“三通”、皇朝“三通”六种，与前三种相合，世称“九通”，全书共二千余卷，洵数典家之渊海也。

总序

百川异趋，必会于海，然后九州无浸淫之患；万国殊途，必通诸夏，然后八荒无壅滞之忧：会通之义大矣哉！自书契以来，立言者虽多，惟仲尼以天纵之圣，故总《诗》、《书》、《礼》、《乐》而会于一手，然后能同天下之文；贯二帝三王而通为一家，然后能极古今之变。是以其道光明，百世之上、百世之下不能及。仲尼既没，百家诸子兴焉，各效《论语》以空言著书，至于历代实绩，无所纪系。

迨汉建元、元封之后，司马氏父子出焉。

司马氏世司典籍，工于制作，故能上稽仲尼之意，会《诗》、《书》、《左传》、《国语》、《世本》、《战国策》、《楚汉春秋》之言，通黄帝、尧、舜至于秦、汉之世，勒成一书，分为五体：“本纪”纪年，“世家”传代，“表”以正历，“书”以类事，“传”以著人，使百代而下，史官不能易其法，学者不能舍其书。六经之后，惟有此作！故谓“周公五百岁而有孔子，孔子五百岁而在斯乎！”是其所以自待者已不浅。然大著述者，必深于博雅，而尽见天下之书，然后无遗恨。当迁之时，挟书之律初除，得书之路未广，亘三千年之史籍，而跼蹐于七八种书，所可为迁恨者，博不足也。凡著书者，虽采前人之书，必自成一家言。左氏，楚人也，所见多矣，而其书尽楚人之辞；公羊，齐人也，所闻多矣，而其书皆齐人之语。今迁书全用旧文，间以俚语，良由采摭未备，笔削不遑，故曰：“予不敢堕先人之言，乃述故事，整齐其传，非所谓作也。”刘知几亦讥其多聚旧记，时插杂言，所可为迁恨者，雅不足也。大抵开基之人不免草创，全属继志之士为之弥缝。晋之《乘》，楚之《杌》，鲁之《春秋》，其实一也。《乘》、《杌》无善后之人，故其书不行。《春秋》得仲尼挽之于前，左氏推之于后，故其书与日月并传。不然，则一卷事目,安能行于世！自《春秋》之后，惟《史记》擅制作之规模；不幸班固非其人，遂失会通之旨。司马氏之门户自此衰矣！

班固者，浮华之士也，全无学术，专事剽窃。肃宗问以制礼作乐之事，固对以在京诸儒必能知之。傥臣邻皆如此，则顾问何取焉！及诸儒各有所陈，固惟窃叔孙通十二篇之仪，以塞白而已。傥臣邻皆如此，则奏议何取焉！肃宗知其浅陋，故语窦宪曰：“公爱班固而忽崔，此叶公之好龙也。”固于当时，已有定价；如此人材，将何著述！《史记》一书，功在十表，犹衣裳之有冠冕，木水之有本原；班固不通，旁行邪上，以古今人物，强立差等，且谓汉绍尧运，自当继尧，非迁作《史记》厕于秦、项，此则无稽之谈也。由其断汉为书，是致周秦不相因，古今成间隔。自高祖至武帝，凡六世之前，尽窃迁书，不以为惭；自昭帝至平帝，凡六世，资于贾逵、刘歆，复不以为耻。况又有曹大家终篇，则固之自为书也几希！往往出固之胸中者，古今人表耳，他人无此谬也。后世众手修书，道傍筑室；掠人之文，窃钟掩耳，皆固之作俑也。固之事业如此，后来史家奔走班固之不暇，何能测其浅深！迁之于固，如龙之于猪，奈何诸史弃迁而用固。刘知几之徒尊班而抑马；且善学司马迁者，莫如班彪。彪续迁书，自孝武至于后汉，欲令后人之续己，如己之续迁；既无衍文，又无绝绪；世世相承，如出一手；善乎其继志也！其书不可得而见；所可见者，元、成二帝赞耳。皆于本纪之外，别记所闻，可谓深入太史公之奥矣！

凡左氏之有“君子曰”者，皆经之新意；《史记》之有“太史公曰”者，皆史之外事，不为褒贬也；间有及褒贬者，褚先生之徒杂之耳。且纪传之中，既载善恶，足为鉴戒，何必于纪传之后更加褒贬；此乃诸生决科之文，安可施于著述？殆非迁、彪之意。况谓为赞，岂有贬辞？后之史家，或谓之“论”，或谓之“序”，或谓之“”，或谓之“评”，皆效班固，臣不得不剧论固也。司马谈有其书，而司马迁能成其父志；班彪有其业，而班固不能读父之书。固为彪之子，既不能保其身，又不能传其业，又不能教其子，为人如此，安在乎言为天下法！范晔、陈寿之徒继踵，率皆轻薄无行，以速罪辜，安在乎笔削而为信史也！

孔子曰：“殷因于夏礼，所损益可知也；周因于殷礼，所损益可知也。”此言相因也。自班固以断代为史，无复相因之义，虽有仲尼之圣，亦莫知其损益。会通之道，自此失矣！语其同也，则纪而复纪，一帝而有数纪；传而复传，一人而有数传。天文者，千古不易之象，而世世作天文志；《洪范五行》者，一家之书，而世世序五行传。如此之类，岂胜繁文！语其异也，则前王不列于后王，后事不接于前事；郡县各为区域，而昩迁革之源；礼乐自为更张，遂成殊俗之政。如此之类，岂胜断！曹魏指吴、蜀为寇，北朝指东晋为僭，南谓北为索虏，北谓南为岛夷。《齐史》称梁军为义军，谋人之国可以为义乎！《隋书》称唐兵为义兵，伐人之君可以为义乎！房元龄董史册，故房彦谦擅美名；虞世南预修书，故虞荔、虞寄有嘉传。甚者，桀犬吠尧，吠非其主。《晋史》党晋而不有魏，凡忠于魏者，目为叛臣，王凌、诸葛诞、毋丘俭之徒，抱屈黄壤；《齐史》党齐而不有宋，凡忠于宋者，目为逆党，袁粲、刘秉、沈攸之之徒，含寃九泉。噫！天日在上，安可如斯！似此之类，历世有之。伤风败义，莫大乎此！迁法既失，固弊日深。自东都至江左，无一人能觉其非。惟梁武帝为此慨然，乃命吴均作《通史》。上自太初，下终齐室，书未成而均卒。隋杨素又奏令陆从典续《史记》，讫于隋，书未成而免官。岂天之靳斯文而不传与？抑非其人而不祐之与？自唐之后，又莫觉其非；凡秉史笔者，皆准《春秋》，专事褒贬。夫《春秋》以约文见义，若无传释，则善恶难明；史册以详文该事，善恶已彰，无待美刺。读萧、曹之行事，岂不知其忠良？见莽、卓之所为，岂不知其凶逆？夫史者，国之大典也。而当职之人，不知留意于宪章，徒相尚于言语，正犹当家之妇，不事饔飧，专鼓唇舌，纵然得胜，岂能肥家？此臣之所深耻也。

江淹有言：“修史之难，无出于志。”诚以志者，宪章之所系，非老于典故者，不能为也。不比纪传，纪则以年包事，传则以事系人，儒学之士皆能为之。惟有志难，其次莫如表。所以范晔、陈寿之徒能为纪传而不敢作表、志。志之大原起于尔雅，司马迁曰“书”，班固曰“志”，蔡邕曰“意”，华峤曰“典”，张勃曰“录”，何法盛曰“说”。余史并承班固，谓之“志”，皆详于浮言，略于事实，不足以尽《尔雅》之义。 臣今总天下之大学术而条其纲目，名之曰“略”。凡二十略，百代之宪章、学者之能事，尽于此矣。其五略，汉、唐诸儒所得而闻；其十五略，汉、唐诸儒所不得而闻也。

生民之本，在于姓氏，帝王之制，各有区分。男子称氏，所以别贵贱；女子称姓，所以别婚姻，不相紊滥。秦并六国，姓氏混而为一。自汉至唐，历世有其书，而皆不能明姓氏。原此一家之学，倡于左氏，因生赐姓，胙土命氏。又以字、以谥、以官、以邑命氏，邑亦土也。左氏所言，惟兹五者，臣今所推，有三十二类，左氏不得而闻，故作《氏族略》。

书契之本，见于文字。独体为文，合体为字。文有子母，主类为母，从类为子。凡为字书者，皆不识子母。文字之本，出于六书。象形、指事，文也；会意、谐声、转注，字也；假借者，文与字也。原此一家之学，亦倡于左氏，然止戈为武，不识谐声；反正为乏，又昧象形。左氏既不别其源，后人何能别其流！是致小学一家，皆成卤莽。经旨不明，穿凿蜂起，尽由于此。臣于是驱天下文字尽归六书。军律既明，士乃用命，故作《六书略》。

天籁之本，自成经纬。纵有四声以成经，横有七音以成纬。皇颉制字，深达此机，江左四声，反没其旨。凡为韵书者，皆有经无纬。字书眼学，韵书耳学。眼学以母为主，耳学以子为主。母主形，子主声，二家俱失所主。今欲明七音之本，扩六合之情，然后能宣仲尼之教，以及人间之俗，使裔夷之俘，皆知礼义，故作《七音略》。

天文之家，在于图象。民事必本于时，时序必本于天。为天文志者，有义无象，莫能知天。臣今取隋丹元子《步天歌》：句中有图，言下成象；灵台所用，可以仰观。不取甘、石本经，惑人以妖妄，速人于罪累。故作《天文略》。

地理之家在于封圻，而封圻之要在于山川。《禹贡》九州，皆以山川定其经界。九州有时而移，山川千古不易，是故《禹贡》之图至今可别。班固《地理》主于郡国，无所底止，虽有其书，不如无也。后之史氏，正以方隅；郡国併迁，方隅颠错。皆因司马迁无地理书，班固为之创始，致此一家，俱成谬举。臣今准《禹贡》之书而理川源，本《开元十道图》，以续今古，故作《地理略》。

都邑之本，金汤之业。史氏不书，《黄图》难考。臣上稽三皇、五帝之形势，远探四夷、八蛮之巢穴，仍以梁汴者，四朝旧都，为痛定之戒；南阳者，疑若可为中原之新宅，故作《都邑略》。

谥法一家，国之大典。史氏无其书，奉常失其旨。周人以讳事神，谥法之所由起也。古之帝王，存亡皆用名。自尧、舜、禹、汤至于桀、纣，皆名也。周公制礼，不忍名其先君；武王受命之后，乃追谥太王、王季、文王；此谥法所由立也。本无其书，后世伪作《周公谥法》，欲以生前之善恶为死后之劝惩。且周公之意，既不忍称其名，岂忍称其恶！如是，则《春秋》为尊者讳、为亲者讳，不可行乎周公矣。此不道之言也。幽、厉、桓、灵之字，本无凶义；谥法欲名其恶，则引辞以迁就其意。何为皇颉制字，使字与义合；而周公作法，使字与义离？臣今所纂，并以一字见义，削去引辞，而除其曲说，故作《谥略》。

祭器者，古人饮食之器也。今之祭器出于《礼图》，徒务说义，不思适用。形制既乖，岂便歆享！夫祭器尚象者，古之道也。器之大者莫如罍，故取诸云、山；其次莫如尊，故取诸牛、象；其次莫如彝，故取诸鸡、凤；最小者莫如爵，故取诸雀。其制皆象其形，凿项及背以出内酒。惟刘杳能知此义，故引鲁郡地中所得齐子尾送女器有“牺尊”及齐景公冢中所得“牛尊”、“象尊”以为证，其义甚明，世莫能用。故作《器服略》。

乐以诗为本，诗以声为用。风土之音曰“风”，朝廷之音曰“雅”，宗庙之音曰“颂”。仲尼编《诗》，为正乐也，以风、雅、颂之歌，为燕享祭祀之乐。工歌《鹿鸣》之三，笙吹《南陔》之三，歌间《鱼丽》之三，笙间《崇丘》之三，此大合乐之道也。古者丝竹有谱无辞，所以六笙但存其名。序《诗》之人，不知此理，谓之有其义而亡其辞。良由汉立齐、鲁、韩、毛四家博士，各以义言《诗》，遂使声歌之道日微。至后汉之末，《诗》三百仅能传《鹿鸣》、《驺虞》、《伐檀》、《文王》四篇之声而已。太和末，又失其三。至于晋室，《鹿鸣》一篇又无传。自《鹿鸣》不传，后世不复闻《诗》。然诗者，人心之乐也，不以世之兴衰而存亡。继风、雅之作者，乐府也。史家不明仲尼之意，弃乐府不收，乃取工伎之作以为志。臣旧作系声乐府以集汉、魏之辞，正为此也。今取篇目以为次，曰乐府正声者，所以明风、雅；曰祀享正声者，所以明颂。又以琴操明丝竹，以遗声准逸诗。语曰：“韶尽美矣，又尽善也，武尽美矣，未尽善也。”此仲尼所以正舞也。“韶”即文舞，“武”即武舞。古乐甚希，而文、武二舞犹传于后世。良由有节而无辞，不为义说家所惑，故得全仲尼之意。五声、八音、十二律者，乐之制也。故作《乐略》。

学术之苟且，由源流之不分；书籍之散亡，由编次之无纪。《易》虽一书，而有十六种学：有传学，有注学，有章句学，有图学，有数学，有谶纬学，安得总言《易》类乎！《诗》虽一书，而有十二种学：有诂训学，有传学，有注学，有图学，有谱学，有名物学，安得总言《诗》类乎！道家则有道书，有道经，有科仪，有符箓，有吐纳内丹，有炉火外丹，凡二十五种，皆道家，而浑为一家，可乎？医方则有脉经，有灸经，有本草，有方书，有炮炙，有病源，有妇人，有小儿，凡二十六种，皆医家，而浑为一家，可乎？故作《艺文略》。

册府之藏，不患无书；校雠之司，未闻其法。欲三馆无素餐之人，四库无蠧鱼之简；千章万卷，日见流通。故作《校雠略》。

河出《图》，天地有自然之象，图谱之学由此而兴；洛出《书》，天地有自然之文，书籍之学由此而出。图成经，书成纬；一经一纬，错综而成文。古之学者，左图右书，不可偏废。刘氏作《七略》，收书不收图；班固即其书为《艺文志》。自此以还，图谱日亡，书籍日冗，所以困后学而隳良材者，皆由于此。何哉？即图而求，易；即书而求，难。舍易从难，成功者少。臣乃立为二记：一曰记有，记今之所有者，不可不聚；二曰记无，记今之所无者，不可不求。故作《图谱略》。

方册者，古人之言语；款识者，古人之面貌。方册所载，经数千万传；款识所勒，犹存其旧。盖金石之功，寒暑不变，以兹稽古，庶不失真。今艺文有志，而金石无纪。臣于是采三皇五帝之泉币，三王之鼎彝、秦人石鼓、汉魏丰碑，上自苍颉石室之文，下逮唐人之书，各列其人而名其地。故作《金石略》。

《洪范五行传》者，巫瞽之学也，历代史官皆本之以作五行志。天地之间，灾祥万种，人间祸福，冥不可知。若之何一虫之妖，一物之戾皆绳之以五行！又若之何晋厉公一视之远、周单子一言之徐而能关于五行之沴乎！晋申生一衣之偏、郑子臧一冠之异，而能关于五行之沴乎！董仲舒以阴阳之学倡为此说，本于《春秋》，牵合附会。历世史官，自愚其心目，俛首以受笼罩而欺天下。臣故削去五行，而作《灾祥略》。

语言之理易推，名物之状难识。农圃之人识田野之物，而不达《诗》、《书》之旨；儒生达《诗》、《书》之旨，而不识田野之物。五方之名本殊，万物之形不一；必广览动植，洞见幽潜；通鸟兽之情状，察草木之精神；然后参之载籍，明其品汇。故作《昆虫草木略》。

凡十五略，出臣胸臆，不涉汉、唐诸儒议论。《礼略》所以叙五礼，《职官略》所以秩百官，《选举略》言抡材之方，《刑法略》言用刑之术，《食货略》言财货之源流。凡兹五略，虽本前人之典，亦非诸史之文也。

古者记事之史谓之志。《书大传》曰：“天子有问无以对，责之疑；有志而不志，责之丞。”是以宋、郑之史，皆谓之志。太史公更志为记，今谓之志，本其旧也。桓君山曰：“太史公《三代世表》，旁行邪上，并效周谱。”古者纪年别系之书谓之谱，太史公改而为表。今复表为谱，率从旧也。然西周经幽王之乱，纪载无传，故《春秋》编年以东周为始。自皇甫谧作《帝王世纪》及《年历》，上极三皇，谯周、陶弘景之徒，皆有其书。学者疑之，而以太史公编年为正，故其年始于共和。然共和之名已不可据，况其年乎！仲尼著书断自唐、虞，而纪年始于鲁隐，以西周之年无所考也。今之所谱，自《春秋》之前，称世谓之世谱。《春秋》之后，称年谓之年谱。太史公纪年以六甲，后之纪年者以六十甲，或不用六十甲，而用岁阳、岁阴之名。今之所谱，即太史公法，既简且明，循环无滞。《礼》言临文不讳，谓私讳不可施之于公也。若庙讳则无所不避。自汉至唐，史官皆避讳，惟《新唐书》无所避。臣今所修，准旧史例，间有不得而避者，如谥法之类，改易本字，则其义不行。故亦准唐旧。

夫学术超诣，本乎心识，如人入海，一入一深。臣之二十略，皆臣自有所得，不用旧史之文。纪传者，编年纪事之实迹，自有成规，不为智而增，不为愚而减，故于纪传即其旧文，从而损益。若纪有制诏之辞，传有书疏之章，入之正书，则据实事，置之别录，则见类例。《唐书》、《五代史》皆本朝大臣所修，微臣所不敢议，故纪传讫隋。若礼乐政刑，务存因革，故引而至唐云。

呜呼！酒醴之末，自然浇漓；学术之末，自然浅近；九流设教，至末皆弊。然他教之弊，微有典刑，惟儒家一家，去本太远。此理何由？班固有言：“自武帝立五经博士，开弟子员，设科射策，劝以官禄，讫于元始，百有余年，传业者寖盛，枝叶繁滋，一经说至百余万言，大师众至千余人，盖禄利之路然也！”且百年之间，其患至此；千载之后，弊将若何！况禄利之路，必由科目；科目之设，必由乎文辞。三百篇之《诗》尽在声歌，自置《诗》博士以来，学者不闻一篇之《诗》；六十四卦之《易》该于象数，自置《易》博士以来，学者不见一卦之《易》。皇颉制字，尽由六书；汉立小学，凡文字之家，不明一字之宗。伶伦制律，尽本七音；江左置声韵，凡音律之家，不达一音之旨。经既苟且，史又荒唐。如此流离，何时返本！道之汙隆存乎时，时之通塞存乎数，儒学之弊，至此而极。寒极则暑至，否极则泰来，此自然之道也。臣蒲柳之质，无复余龄；葵藿之心，惟期盛世！谨序。

文献通考

《文献通考》，元，马端临撰。端临，字贵舆，鄱阳人。父延鸾，为宋丞相。宋亡，端临隐居不仕，远近师之。是书凡二百四十八卷，自序谓“欲观圣王之迹，则于其粲然者，后王是也”。昔司马温公作《通鉴》，取三百余年之事，著其理乱与衰，使人有所鉴戒。独至经国典章之要，历代仍损益，而鲜自为之条理贯通者，因仿唐杜佑《通典》而推广之。以《通典》八门〔食货、选举、职官、礼乐、兵刑、州郡、边防〕析为一十有九，而增以经籍、帝系、封建、象纬、物异五门，共为二十四门。所述事上起黄虞，下讫宋宁，分条排纂，加以论断，与《通典》并为数典家之要籍，郑志非其伦也。

序二十四篇

昔荀卿子曰：“欲观圣王之迹，则于其粲然者矣，后王是也。”“君子审后王之道，而论于百王之前，若端拜而议。”然则考制度，审宪章，博闻而强识之，固通儒事也。《诗》、《书》、《春秋》之后，惟太史公号称良史，作为纪、传、书、表。纪、传以述理乱兴衰，八书以述典章经制，后之执笔操简牍者，卒不易其体。然自班孟坚而后，断代为史，无会通因仍之道，读者病之。至司马温公作《通鉴》，取千三百余年之事迹，十七史之纪述，萃为一书，然后学者开卷之余，古今咸在。然公之书，详于理乱兴衰，而略于典章经制，非公之智有所不逮也，编简浩如烟埃，著述自有体要，其势不能以两得也。

窃尝以为理乱兴衰，不相因者也，晋之得国异乎汉，隋之丧邦殊乎唐，代各有史，自足以该一代之始终，无以参稽互察为也。典章经制，实相因者也，殷因夏，周因殷，继周者之损益，百世可知，圣人盖已预言之矣。爰自秦、汉以至唐、宋，礼乐兵刑之制，赋敛选举之规，以至官名之更张，地理之沿革，虽其终不能以尽同，而其初亦不能以遽异。如汉之朝仪、官制，本秦规也，唐之府卫、租庸，本周制也，其变通张弛之故，非融会错综，原始要终而推寻之，固未易言也。其不相因者，犹有温公之成书，而其本相因者，顾无其书，独非后学之所宜究心乎！

唐杜岐公始作《通典》，肇自上古，以至唐之天宝，凡历代因革之故，粲然可考。

其后，宋白尝续其书，至周显德。近代魏了翁又作《国朝通典》。然宋之书成而传习者少，魏尝属稿而未成书，今行于世者，独杜公之书耳，天宝以后盖阙焉。

有如杜书纲领宏大，考订该洽，固无以议为也，然时有古今，述有详略，则夫节目之间，未为明备，而去取之际颇欠精审，不无遗憾焉。盖古者因田制赋，赋乃米粟之属，非可析之于田制之外也。古者任土作贡，贡乃包篚之属，非可杂之于税法之中也。乃若叙选举则秀、孝与选不分，叙典礼则经文与传注相汩，叙兵则尽遗赋调之规而姑及成败之迹，诸如此类，宁免小疵。至于天文、五行、艺文，历代史各有志，而《通典》无述焉。马、班二史各有诸侯王、列侯表，范晔《东汉书》以后无之，然历代封建王侯未尝废也。王溥作唐及《五代会要》，首立帝系一门，以叙各帝历年之久近，传授之始末，次及后妃、皇子、公主之名氏封爵，后之编会要者仿之，而唐以前则无其书。凡是二者，盖历代之统纪，典章系焉，而杜书亦复不及，则亦未为集著述之大成也。

愚自蚤岁，盖尝有志于缀缉，顾百忧薰心，三余少暇，吹竽已涩，汲绠不修，岂复敢以斯文自诡？昔夫子言夏、殷之礼，而深慨文献之不足微，释之者曰：“文，典籍也。献，贤者也。”生乎千百载之后，而欲尚论千百载之前，非史传之实录具存，何以稽考？儒先之绪言未远，足资讨论，虽圣人亦不能臆为之说也。

窃伏自念：业绍箕裘，家藏坟索，插架之收储，趋庭之问答，其于文献，盖庶几焉。尝恐一旦散轶失坠，无以属来哲，是以忘其固陋，辄加考评，旁搜远绍，门分汇别，曰田赋，曰钱币，曰户口，曰职役，曰征榷，曰市糴，曰土贡，曰国用，曰选举，曰学校，曰职官，曰郊社，曰宗庙，曰王礼，曰乐，曰兵，曰刑，曰舆地，曰四裔，俱效《通典》之成规。自天宝以前，则增益其事迹之所未备，离析其门类之所未详；自天宝以后，至宋嘉定之末，则续而成之。曰经籍，曰帝系，曰封建，曰象纬，曰物异，则《通典》元未有论述，而采摭诸书以成之者也。凡叙事则本之经史，而参之以历代会要，以及百家传记之书，信而有证者从之，乖异传疑者不录，所谓“文”也。凡论事，则先取常时臣僚之奏疏，次及近代诸儒之评论，以至名流之燕谈、稗官之纪录，凡一话一言可以订典故之得失，证史传之是非者，则采而录之，所谓”献”也。其载诸史传之纪录而可疑，稽诸先儒之论辨而未当者，研精覃思，悠然有得，则窃著己意，附其后焉。命其书曰《文献通考》，为门二十有四，卷三百四十有八，而其每门著述之成规，考订之新意，各以小序详之。

昔江淹有言：“修史之难，无出于志。”诚以志者，宪章之所系，非老于典故者，不能为也。陈寿号善叙述，李延寿亦称究悉旧事，然所著二史，俱有纪传而独不克作志，重其事也，况上下数千年，贯串二十五代，而欲以末学陋识操觚窜定其间，虽复穷老尽气，刿目心，亦何所发明？聊辑见闻，以备遗忘耳！后之君子，傥能芟削繁芜，增广阙略，矜其仰屋之勤，而俾免于覆车之愧，庶有志于经邦稽古者或可考焉。

古之帝王未尝以天下自私也，故天子之地千里，公、侯皆方百里，伯七十里，子、男五十里，而王畿之内复有公卿大夫采地禄邑，各私其土，子其人，而子孙世守之。其土壤之肥硗，生齿之登耗，视之如其家，不烦考核，而奸伪无所容，故其时天下之田悉属于官。民仰给于官者也，故受田于官，食其力而输其赋，仰事俯育，一视同仁，而无甚贫甚富之民，此三代之制也。秦始以宇内自私，一人独运于其上，而守宰之任骤更数易，视其地如传舍，而闾里之情伪，虽贤且智者，不能周知也。守宰之迁除，其岁月有限，而田土之还受，其奸敝无穷。故秦汉以来，官不复可授田，遂为庶人之私有，亦其势然也。虽其间如元魏之太和、李唐之贞观，稍欲复三代之规，然不久而其制遂隳者，盖以不封建而井田不可复行故也。三代而上，天下非天子所得私也，秦废封建，而始以天下奉一人矣。三代以上，田产非庶人所得私也，秦废井田，而始捐田产以予百姓矣。秦于其当与者取之，所当取者与之，然所袭既久，反古实难。欲复封建，是自割裂其土宇以启纷争；欲复井田，是强夺民之田亩以召怨。书生之论，所以不可行也。随田之在民者税之，而不复问其多寡，始于商鞅。随民之有田者税之，而不复视其丁中，始于杨炎。三代井田之良法坏于鞅，唐租庸调之良法坏于炎。二人之事，君子所羞称，而后之为国者莫不一遵其法，一或变之，则反至于烦扰无稽，而国与民俱受其病，则以古今异宜故也。作《田赋考》第一，叙历代因田制赋之规，而以水利、屯田、官田附焉。凡七卷。

生民所资，曰衣与食；物之无关于衣食而实适于用者，曰珠、玉、五金。先王以为衣食之具未足以周民用也，于是以适用之物，作为货币以权之，故上古之世，以珠、玉为上币，黄金为中币，刀、布为下币。然珠、玉、黄金为世难得之货，至若权轻重，通贫富，而可以通行者，惟铜而已，故九府圜法，自周以来，未之有改也。然古者俗朴而用简，故钱有余；后世俗侈而用糜，故钱不足。于是钱之直日轻，钱之数日多。数多而直轻，则其致远也难，自唐以来，始创为飞券、钞引之属，以通商贾之厚赍贸易者。其法盖执券、引以取钱，而非以券、引为钱也。宋庆历以来，蜀始有交子；建炎以来，东南始有会子。自交、会既行，而始直以楮为钱矣。夫珠、玉、黄金，可贵之物也，铜虽无足贵，而适用之物也。以其可贵且适用者制币而通行，古人之意也。至于以楮为币，则始以无用为用矣。举方尺腐败之券，而足以奔走一世，寒藉以衣，饥藉以食，贫藉以富，盖未之有。然铜重而楮轻，鼓铸繁难而印造简易，今舍其重且难者，而用其轻且易者，而又下免犯铜之禁，上无搜铜之苛，亦一便也。作《钱币考》第二。凡二卷。

古者户口少，而皆才智之人；后世生齿繁，而多窳惰之辈。钧是人也，古之人，方其为士，则道问学；及其为农，则力稼穑；及其为兵，则善战阵。投之所向，无不如意。是以千里之邦，万家之聚，皆足以世守其国，而捍城其民，民众则其国强，民寡则其国弱，盖当时国之与立者民也。光、岳既分，风气日漓，民生其间，才益乏而智益劣。士拘于文墨，而授之介胄则惭；农安于犁锄，而问之刀笔则废。以至九流、百工、释老之徒，食土之毛者，曰以繁夥，其肩摩袂接，三孱不足以满隅者，总总也，于是民之多寡，不足为国之盛衰。官既无藉于民之材，而徒欲多为之法，以征其身，户调、口赋，日增月益，上之人厌弃贱薄，不倚民为重，而民益穷苦憔悴，只以身为累矣。作《户口考》第三，叙历代户口之数，与其赋役，而以奴婢、占役附焉。凡二卷。

役民者，官也；役于官者，民也。郡有守，县有令，乡有长，里有正，其位不同，而皆役民者也。在军旅则执干戈，兴土木则亲畚锸，调征行则负羁絏，以至追胥、力作之任，其事不同，而皆役于官者也。役民者逸，役于官者劳，其理则然。然则乡长、里正非役也，后世乃虐用其民，为乡长、里正者，不胜诛求之苛，各萌避免之意，而始命之曰户役矣。唐、宋而后，下之任户役者，其费日重；上之议户役者，其制日详。于是曰差，曰雇，曰义，纷纭杂袭，而法出奸生，莫能禁止。噫！成周之里宰、党长，皆有禄秩之命官；两汉之三老、啬夫，皆有誉望之名士，盖后世之任户役者也，曷尝凌暴之至此极乎！作《职役考》第四，叙历代役法之详，而以复除附焉。凡二卷。

征榷之途有二：一曰山泽，茶、盐、坑冶是也；二曰关市，酒酤、征商是也。

羞言利者，则曰县官当食租衣税而已，而欲与民庶争货殖之利，非王者之事也。

善言利者，则曰山海天地之藏，而豪强擅之；关市货物之聚，而商贾擅之，取之于豪强、商贾，以助国家之经费，而毋专仰给于百姓之赋税，是崇本抑末之意，乃经国之远图也。自是说立，而后之加详于征榷者，莫不以藉口，征之不已，则并其利源夺之，官自煮盐、酤酒、采茶、铸铁，以至市易之属。利源日广，利额日重，官既不能自办，而豪强商贾之徒又不可复擅，然既以立为课额，则有司者不任其亏减，于是又为均派之法。或计口而课盐钱，或望户而榷酒酤，或于民之有田者计其顷亩，令于赋税之时带纳，以求及额，而征榷遍于天下矣。盖昔之榷利，曰取之豪强、商贾之徒，以优农民，及其久也，则农民不获豪强、商贾之利，而代受豪强、商贾之榷。有识者知其苛横，而国计所需，不可止也。作《征榷考》第五，首叙历代征商之法；盐铁始于齐，则次之；榷酤始于汉，榷茶始于唐，则又次之；杂征敛者，若津渡、间架之属，以至汉之告缗，唐之率贷，宋之经、总制钱，皆衰世一切之法也，又次之。凡六卷。

市者，商贾之事也。古之帝王，其物货取之任土所贡而有余，未有国家而市物者也。而市之说则昉于《周官》之泉府，后世因之，曰均输，曰市易，曰和买，皆以泉府藉口者也。糴者，民庶之事。古之帝王，其米粟取之什一，所赋而有余，未有国家而糴粟者也。而糴之说则昉于齐桓公、魏文侯之平糴，后世因之，曰常平，曰义仓，曰和糴，皆以平糴藉口者也。然泉府与平糴之立法也，皆所以便民。方其滞于民用也，则官买之、糴之；及其适于民用也，则官卖之、糶之。盖懋迁有无，曲为贫民之地，初未尝有一毫征利富国之意。然沿袭既久，古意浸失。其市物也，亦诿曰榷蓄贾居货待价之谋；及其久也，则官自效商贾之为，而指为富国之术矣。其糴粟也，亦诿曰救贫民谷贱钱荒之弊；及其久也，则官未尝有及民之惠，而徒利积粟之入矣。至其极弊，则名曰和买、和糴，而强配数目，不给价直，鞭笞取足，视同常赋。盖古人恤民之事，后世反藉以厉民，不可不究其颠末也。作《市糴考》第六。凡二卷。

《禹贡》，八州皆有贡物，而冀州独无之；甸服有米粟之输，而余四服俱无之。说者以为王畿之外，八州俱以田赋所当供者，市易所贡之物，故不输粟。然则土贡即租税也。汉唐以来，任土所贡，无代无之，著之令甲，犹曰当其租入。然叔季之世，务为苛横，往往租自租而贡自贡矣。至于珍禽、奇兽、袤服、异味，或荒淫之君降旨取索，或奸谄之臣希意创贡，往往有出于经常之外者。甚至掯留官赋，阴增民输，而命之曰“羡余”，以供贡奉。上下相蒙，苟悦其名，而于百姓则重困矣。作《土贡考》第七。凡一卷。

贾山《至言》曰：“昔者，周盖千八百国，以九州之民养千八百国之君，君有余财，民有余力，而颂声作。秦皇帝以千八百国之民自养，力罢不能胜其役，财尽而不能胜其求。一君之身耳，所自养者驰骋弋猎之娱，天下弗能供也。”然则国之废兴，非财也？财少而国延，财多而国促，其效可睹矣。然自《周官·六典》有太府，又有王府、内府，且有“惟王不会”之说，后之为国者因之。两汉财赋曰大农者，国家之帑藏也，曰少府、曰水衡者，人主之私蓄也。唐既有转运、度支，而复有琼林、大盈；宋既有户部、三司，而复有封桩、内藏。于是天下之财，其归于上者，复有公私。恭俭贤主，常捐内帑以济军国之用，故民裕而其祚昌；淫侈僻王，至糜外府以供耳目之娱，故财匮而其民怨。此又历代制国用者鉴也。作《国用考》第八，叙历代财计首末，而以漕运、赈恤、蠲贷附焉。凡五卷。

古之用人，德行为首，才能次之。虞朝载采，亦有九德，周家宾兴，考其德行，于才不屑屑也。两汉以来，刺史、守、相得以专辟召之权；魏晋而后，九品中正得以司人物之柄。皆考之以里之毁誉，而试之以曹掾之职业，然后俾之入备王官，以阶清显。盖其为法，虽有愧于古人德行之举，而犹可以得才能之士也。至于隋而州郡僚属皆命于曹，搢绅发轫悉由于科目。自以曹署官，而所按者资格而已，于是勘籍小吏，得以司升沈之权；自以科目取士，而所试者词章而已，于是操觚末技，得以阶荣进之路。夫其始进也，试之以操觚末技，而专主于词章；其既仕也，付之于勘籍小吏，而专校其资格，于是选贤与能之意，无复存者矣。然此二法者，历数百年而不可以复更，一或更之则荡无法度，而侥滥者愈不可澄汰，亦独何哉？又古人之取士，盖将以官之。三代之时，法制虽简，而考核本明，毁誉既公，而贤愚自判。往往当时士之被举者，未有不入官，初非有二途也。降及后世，巧伪日甚，而法令亦滋多，遂以科目为取士之途，选为举官之途，二者各自为防闲检柅之法。至唐，则以试士属之礼部，试吏属之吏部，于是科目之法、选之法，日新月异，不相为谋。盖有举于礼部而不得官者，不举于礼部而得官者，而士之所以进身之涂辙，亦复不一，不可比而同之也，于是立举士、举官两门以该之。作《选举考》第九。凡十二卷。

古之教者，家有塾，党有庠，术有序，国有学，所谓学校，至不一也。然惟国学有司乐、司成，专主教事，而州、闾、乡、党之学，则未闻有司职教之任者。及考《周礼·地官》：党正各掌其党之政令教治，孟月属民而读法，祭祀则以礼属民；州长掌其州之教治政令，考其德行道艺，纠其过恶而劝戒之。然后知党正即一党之师也，州长即一州之师也，以至下之为比长、闾胥，上之为乡、遂大夫，莫不皆然。盖古之为吏者，其德行道艺，俱足以为人之师表，故发政施令，无非教也。以至使民兴贤，出使长之；使民兴能，入使治之。盖役之则为民，教之则为士，官之则为吏，尊之则为师，钧是人也。秦汉以来，儒与吏始异趋，政与教始殊途。于是曰郡守，曰县令，则吏所以治其民；曰博士官，曰文学掾，则师所以教其弟子。二者漠然不相为谋，所用非所教，所教非所用。士方其从学也，曰习读；及进而登仕版，则弃其诗、书、礼、乐之旧习，而从事乎簿书期会之新规。古人有言曰：“吾闻学而后入政，未闻以政学者。”后之为吏者，皆以政学者也。自其以政学，则儒者之学术皆筌蹄也，国家之学宫皆刍狗也，民何由而见先王之治哉？又况荣途捷径，旁午杂出，盖未尝由学而升者，滔滔也。于是所谓学者，姑视为粉饰太平之一事，而庸人俗吏直以为无益于兴衰理乱之故矣。作《学校考》第十，叙历代学校之制，及祠祭褒赠先圣先师之首末，幸学养老之仪，而郡国乡党之学附见焉。凡七卷。

古者因事设官，量能授职，无清浊之殊，无内外之别，无文武之异，何也？唐虞之时，禹宅揆，契掌教，皋陶明刑，伯夷典礼，羲和掌历，夔典乐，益作虞，垂共工。盖精而论道经邦，粗而饬财辨器，其位皆公卿也，其人皆圣贤也。后之居位临民者，则自诡以清高，而下视曲艺多能之流；其执技事上者，则自安于鄙俗，而难语以辅世长民之事。于是审音，治历、医、祝之流，特设其官以处之，谓之杂流，摈不得与搢绅伍，而官之清浊始分矣。昔在成周，设官分职，缀衣、趣马，俱吁俊之流，宫伯、内宰，尽兴贤之侣。逮夫汉代，此意犹存，故以儒者为侍中，以贤士备郎署。如周昌、袁盎、汲黯、孔安国之徒，得以出入宫禁，陪侍晏私，陈谊格非，拾遗补过。其才能卓异者，至为公卿将相，为国家任大事，霍光、张安世是也。中汉以来，此意不存，于是，非阉宦嬖幸，不得以日侍宫庭，而贤能搢绅，特以之备员表著。汉有宫中、府中之分，唐有南司、北司之党，职掌不相为谋，品流亦复殊异，而官之内外始分矣。古者文以经邦，武以拨乱，其在大臣，则出可以将，入可以相；其在小臣，则簪笔可以待问，荷戈可以前驱。后世人才日衰，不供器使，司文墨者不能知战阵，被介胄者不复识简编，于是官人者制为左右两选，而官之文武始分矣。至于有侍中、给事中之官，而未尝司宫禁之事，是名内而实外也；有太尉、司马之官，而未尝司兵戎之事，是名武而实文也；太常有卿佐而未尝审音乐，将作有监贰而未尝谙营缮，不过为儒臣养望之官，是名浊而实清也。尚书令在汉为司牍小吏，而后世则为大臣所不敢当之穹官；校尉在汉为兵师要职，而后世则为武弁所不齿之冗秩。盖官之名同而古今之崇卑悬绝如此。参稽互考，曲畅旁通，而因革之故可以类推。作《职官考》第十一，首叙官制，次序官数，内官则自公师宰相而下，外官则自州牧郡守而下，以至散官、禄秩、品从之详。凡二十一卷。

《郊特牲》曰：“礼之所尊，尊其义也。失其义，陈其数，祝、史之事也。故其数可陈也，其义难知也。”荀卿子曰：“不知其义，谨守其数，慎不敢损益，父子相传，以持王公。是故三代虽亡，治法犹存，是官人百吏之所以取禄秩也。”然则义者，祭之理也；数者，祭之仪也。古者人习于礼，故家国之祭祀，其品节仪文，祝、史、有司皆能知之，然其义则非儒宗讲师不能明也。周衰礼废，而其仪亡矣。秦汉以来，诸儒口耳所授、简册所载，特能言其义理而已，《戴记》是也。《仪礼》所言，止于卿士大夫之礼；《六典》所载，特以其有关于职掌者则言之，而国之大祀，盖未有能知其品节仪文者。汉郑康成深于礼学，作为传注，颇能补经之所未备，然以谶纬之言而释经，以秦汉之事而拟三代，此其所以舛也。盖古者郊与明堂之祀，祭天而已，秦汉始有五帝、泰一之祠，而以古者郊祀、明堂之礼礼之，盖出于方士不经之说。而郑注《礼经》二祭，曰天，曰帝，或以为灵威仰，或以为耀灵宝，袭方士纬书之荒诞，而不知其非。夫礼莫先于祭，祭莫重于天，而天之名义且乖异如此，则其他节目注释虽复博赡，不知其果得《礼经》之意否乎。王肃诸儒虽引正论以力排之，然魏晋以来祀天之礼，尝参酌王、郑二说而迭用之，竟不能偏废也。至于禘、祫之节，宗祧之数，《礼经》之明文无所稽据，而注家之聚讼莫适折衷，其丛杂牴牾，与郊祀之说，无以异也。近世三山信斋杨氏得考亭、勉斋之遗文奥义，著为《祭礼》一书，词义正大，考订精核，足为千载不刊之典。然其所述一本经文，不复以注疏之说搀补，故经之所不及者，则阔略不接续。杜氏《通典》之书，有祭礼则参用经注之文，两存王、郑之说，虽通畅易晓，而不如杨氏之纯正。今并录其说，次及历代祭祀礼仪本末，而唐开元、宋政和二礼书中所载诸祀仪注并详著焉。作《郊祀考》第十二，以叙古今天神地祗之祀，首郊，次明堂，次后土，次雩，次五帝，次日月、星辰、寒暑，次六宗、四方，次社稷、山川，次封禅，次高禖，次八蜡，次五祀，次籍田、祭先农，次亲蚕、祭先蚕，次祈禳，次告祭，而后以杂祠、淫祠终焉。凡二十三卷。作《宗庙考》第十三，以叙古今人鬼之祀，首国家宗庙，次时享，次祫、禘，次功臣配享，次祠先代君臣，次诸侯宗庙，而以大夫、士庶宗庙时享终焉。凡十五卷。

古者经礼、礼仪，皆曰三百，盖无有能知其节目之详者矣。然总其凡有五，曰吉、凶、军、宾、嘉；举其大有六，曰冠、昏、丧、祭、乡、相见。此先王制礼之略也。秦汉而后，因革不同：有古有而今无者，如大射、聘礼、士相见、乡饮酒、投壶之类是也；有古无而今有者，如圣节、上寿、上尊号、拜表之类是也；有其事通乎古今而后世未尝制为一定之礼者，若臣庶以下冠、昏、丧、祭是也。凡若是者，皆本无沿革，不烦纪录，而通乎古今而代有因革者，惟国家祭祀、学校、选举，以至朝仪、巡狩、田猎、冠冕、服章、圭璧、符玺、车旗、卤簿，及凶礼之国恤耳。今除国祀、学校、选举已有专门外，朝仪已下则总谓之“王礼”，而备著历代之事迹焉。盖本晦庵《仪礼经传通解》，所谓王朝之礼也。其本无沿革者，若古礼则经传所载、先儒所述，自有专书可以寻求，毋庸赘叙。若今礼则虽不能无失，而议礼制度，又非书生所得预闻也，是以亦不复措辞焉。作《王礼考》第十四。凡二十二卷。

《记》曰：“声音之道，与政通矣。故审乐以知政。”盖言乐之正哇，有关于时之理乱也。然自三代以后，号为历年多、施泽久，而民安乐之者，汉、唐与宋。汉莫盛于文、景之时，然至孝武时，河间献王始献雅乐，天子下太乐官，常存隶之，岁时以备数，然不常御，常御及郊庙皆非雅声。至哀帝时，始罢郑声，用雅乐，而汉之运祚且移于王莽矣。唐莫盛于贞观、开元之时，然所用者多教坊俗乐，太常阅工人常隶习之，其不可教者乃习雅乐，然则其所谓乐者可知矣。宋莫盛于天圣、景祐之时，然当时胡瑗、李照、阮逸、范镇之徒，拳拳以律吕未谐、声音未正为忧，而卒不克更置。至政和时，始制《大晟》乐，自谓古雅，而宋之土宇且陷入女真矣。盖古者因乐以观政，而后世则方其发政施仁之时，未暇制乐；及其承平之后，纲纪法度皆已具举，敌国外患皆已销亡，君相他无所施为，学士大夫他无所论说，然后始及制乐，乐既成而政已秕，国已衰矣。昔隋开皇中制乐，用何妥之说，而摈万宝常之议。及乐成，宝常听之，泫然曰：“乐声淫厉而哀，不久天下将尽。”噫！使当时一用宝常之议，能救隋之亡乎？然宝常虽不能制乐以保隋之长存，而犹能听乐而知隋之必亡，其宿悟神解，亦有过人者。窃尝以为世之兴衰理乱固未必由乐，然若欲议乐，必如师旷、州鸠、万宝常、王令言之徒。其自得之妙，岂有法之可传者？而后之君子，乃欲强为议论，究律吕于忝之纵横，求正哇于声之清浊；或证之以残缺断烂之简编、埋没销蚀之尺量，而自谓得之，何异刻舟、覆蕉、叩槃、扪烛之为？愚固不知其说也。作《乐考》第十五，首叙历代乐制，次律吕制度，次八音之属，各分雅部、胡部、俗部，以尽古今乐器之本末，次乐县，次乐歌，次乐舞，次散乐、鼓吹，而以彻乐终焉。凡十五卷。

按《周官·小司徒》：“五人为伍，五伍为两，四两为卒，五卒为旅，五旅为师，五师为军。上地家七人，可任也者家三人；中地家六人，可任也者二家五人；下地家五人，可任也者家二人。”此教练之数也。《司马法》：“地方一里为井，四井为邑，四邑为丘，四丘为甸，甸六十四井，有戎马四匹、兵车一乘、牛十二头、甲士三人、卒七十二人。”此调发之数也。教练则不厌其多，故凡食土之毛者，除老弱不任事之外，家家使之为兵，人人使之知兵，故虽至小之国，胜兵万数可指顾而集也。调发则不厌其简，甸六十四井，为五百一十二家，而所调者止七十五人，是六家调发其出一人也。每甸姑通以中地二家五人计之，五百一十二家可任者一千二百八十人，而所调者止七十五人，是十六次调发方及一人也。教练必多，则人皆习于兵革；调发必简，则人不疲于征战。此古者用兵制胜之道也。后世士自为士，农自为农，工商末技，自为工商末技，凡此四民者，平时不识甲兵为何物，而所谓兵者乃出于四民之外。故为兵者甚寡，知兵者甚少，一有征战，则尽数驱之以当锋刃，无有休息之期，甚则以未尝训练之民而使之战，是弃民也。唐宋以来，始专用募兵，于是兵与民判然为二途，诿曰教养于平时，而驱用于一旦。然其季世，则兵数愈多而骄悍，而劣弱，为害不浅，不惟足以疲国力，而反足以促国祚矣。作《兵考》第十六，首叙历代兵制，次禁卫及郡国之兵，次教阅之制，次车战、舟师、马政、军器。凡十三卷。

昔汉陈咸言：“为人议法，当依于轻，虽有百金之利，慎无与人重比。”盖汉承秦法，过于严酷，重以武、宣之君，张、赵之臣，淫刑喜杀，习以为常，咸之言盖有激也。窃尝以为劓、刵、椓、黥，蚩尤之刑也，而唐虞遵之；收孥、赤族，亡秦之法也，而汉魏以来遵之。以贤圣之君而不免袭乱虐之制，由是观之，咸言尤为可味也。汉文除肉刑，善矣，而以髡笞代之。髡法过轻，而略无惩创；笞法过重，而至于死亡。其后乃去笞而独用髡，减死罪一等即止于髡钳，进髡钳一等，即入于死，而深文酷吏务从重比，故死刑不胜其众，魏晋以来病之。然不知减笞数而使之不死，乃徒欲复肉刑以全其生，肉刑卒不可复，遂独以髡钳为生刑。所欲活者傅生议，于是伤人者或折腰体，而翦其毛发；所欲陷者与死比，于是犯罪者既，已刑杀，而复诛其宗亲。轻重失宜，莫此为甚。及隋唐以来，始制五刑，曰笞、杖、徒、流、死。此五者，即有虞所谓鞭、朴、流宅，虽圣人复起，不可偏废也。若夫苟慕轻刑之名，而不恤惠奸之患，杀人者不死，伤人者不刑，俾无辜罹毒虐者，抱沈冤而莫伸，而舞文利赇贿者，无后患之可惕，则亦非圣人明刑弼教之本意也。作《刑考》第十七，首刑制，次徒流，次详谳，次赎刑、赦宥。凡十二卷。

昔秦燔经籍而独存医药、卜筮、种树之书，学者抱恨终古。然以今考之，《易》与《春秋》二经首末具存，《诗》亡其六篇，或以为《笙》诗元无其辞，是《诗》亦未尝亡也。《礼》本无成书，《戴记》杂出，汉儒所编。《仪礼》十七篇及《六典》最晚出，《六典》仅亡《冬官》，然其书纯驳相半，其存亡未足为经之疵也。独虞、夏、商、周之书，亡其四十六篇耳。然则秦所燔，除《书》之外，俱未尝亡也。若医药、卜筮、种树之书，当时虽未尝废锢，而并无一卷流传至今者。以此见圣经贤传终古不朽，而小道异端虽存必亡，初不以世主之好恶为之兴废也。汉、隋、唐、宋之史，俱有《艺文志》，然《汉志》所载之书，以《隋志》考之，十已亡其六七；以《宋志》考之，隋唐亦复如是，岂亦秦为之厄哉？昌黎公所谓“为之也易，则其传之也不远”，岂不信然。夫书之传者已鲜，传而能蓄者加鲜，蓄而能阅者尤加鲜焉。宋皇祐时，命名儒王尧臣等作《崇文总目》，记馆阁所储之书而论列于其下方。然止及经、史，而亦多缺略，子集则但有其名目而已。近世昭德晁氏公武有《读书记》，直斋陈氏振孙有《书录解题》，皆聚其家藏之书而评之。今所录先以四代史志列其目，其存于近世而可考者，则采诸家书目所评，并旁搜史传、文集、杂说、诗话。凡议论所及，可以纪其著作之本末，考其流传之真伪，订其文理之纯驳者，则具载焉，俾览之者如入群玉之府，而阅木天之藏。不特有其书者，稍加研穷，即可以洞究旨趣；虽无其书者，味兹题品，亦可粗窥端倪，盖殚见洽闻之一也。作《经籍考》第十八，经之类十有三，史之类十有四，子之类二十有二，集之类六。凡七十六卷。

昔太史公言：“儒者断其义，驰说者骋其辞，不务综其始终。”盖讥世之学者以空言著书，而历代统系无所考订也。于是作为《三代世表》，自黄帝以下谱之。然五帝之事远矣，而迁必欲详其世次，按图而索，往往牴牾，故欧阳公复讥其不能缺所不知，而务多闻以为胜。然自三代以后，至于近世，史牒所载，昭然可考。始学者童而习之，屈伸指而得其大概，至其传世历年之延促，枝分派别之远近，猝然而问，虽华颠巨儒，不能以遽对，则以无统系之书故也。今仿王溥唐及《五代会要》之体，首叙帝王之姓氏出处，及其享国之期、改元之数，以及各代之始终，次及后妃、皇子、公主、皇族，其可考者，悉著于篇，而历代所以尊崇之礼、册命之仪，并附见焉。作《帝系考》第十九。凡十卷。

封建莫知其所从始也。禹涂山之会，号称万国；汤受命时，凡三千国；周定五等之封，凡千七百七十三国。至春秋之时，见于经传者，仅一百六十五国，而蛮夷戎狄亦在其中。盖古之国至多，后之国日寡。国多则土宜促，国少则地宜旷，而夷考其故，则不然。试以殷周土世言之，殷契至成汤八迁，史以为自商而砥石，自砥石而复居商，又自商而亳。周弃至文王亦屡迁，史以为自邰而豳，自豳而岐，自岐而丰。夫汤七十里之国也，文王百里之国也。然以所迁之地考之，盖有出于七十里、百里之外者矣。又如泰伯之为吴，鬻绎之为楚，箕子之为朝鲜，其初不过自屏于荒裔之地，而其后因以有国传世。窃意古之诸侯者，虽曰受封于天子，然亦由其行义德化足以孚信于一方，人心翕然归之，故其子孙因之，遂君其地；或有灾否，则转徙他之，而人心归之不能释去，故随其所居，皆成都邑。盖古之帝王未尝以天下为已私，而古之诸侯亦未尝视封内为己物。上下之际，均一至公，非如后世分疆画土，争城争地，必若是其截然也。秦既灭六国，举宇内而郡县之，尺土一民始皆视为己有，再传而后，刘、项与群雄共裂其地而分王之。高祖既诛项氏之后，凡当时诸侯王之自立者，与为项氏所立者，皆击灭之。然后裂土以封韩、彭、英、卢、张、吴之属，盖自是非汉之功臣不得王矣。逮数年之后，反者九起，异姓诸侯王多已夷灭，于是悉取其地以王子弟亲属，如荆、吴、齐、楚、淮南之类，盖自是非汉之同姓不得王矣。然一再传而后，贾谊、晁错之徒，拳拳有诸侯强大之虑，以为亲者无分地而疏者逼天子，必为子孙之忧。于是或分其国，或削其地，其负强而动如七国者，则六师移之。盖西汉之封建，其初则剿灭异代所封，而以畀其功臣；继而剿灭异姓诸侯，而以畀其同宗；又继而剿灭疏属刘氏王，而以畀其子孙。盖检制益密而猜防益深矣。昔汤、武虽以征伐取天下，然商惟十一征，周惟灭国者五十，其余诸侯皆袭前代所封，未闻尽以宇内易置而封其私人。周虽大封同姓，然文昭武穆之邦，与国咸休，亦未闻成、康而后，复畏文、武之族远逼而必欲夷灭之，以建置己之子孙也。愚尝谓必有公天下之心而后可以行封建。自其出于公心，则选贤与能，而小大相维之势，足以绵千载；自其出于私心，则忌疏畏逼，而上下相猜之形，不能以一朝居矣。景武之后，令诸侯王不得治民补吏，于是诸侯虽有君国子民之名，不过食其邑入而已，土地甲兵不可得而擅矣。然则汉虽惩秦之弊，复行封建，然为人上者苟慕美名，而实无唐、虞、三代之公心。为诸侯者，既获裂土，则遽欲效春秋战国之余习，故不久而遂废。逮汉之亡，议者以为乏藩屏之助，而成孤立之势。然愚又尝夷考历代之故：魏文帝忌其诸弟，帝子受封有同幽絷，再传之后，主势稍弱，司马氏父子即攘臂取之，曾无顾惮；晋武封国至多，宗藩强壮，俱自得以领兵卒，置官属，可谓惩魏之弊矣，然八王首难，阻兵安忍，反以召五胡之衅；宋、齐皇子俱童孺当方面，名为藩镇，而实受制于典签、长史之手，每一易主，则前帝之子孙歼焉，而运祚卒以不永；梁武享国最久，诸子孙皆以盛年雄材出为邦伯，专制一方，可谓惩宋、齐之弊矣，然诸王拥兵，捐置君父，卒不能止侯景之难，然则魏、宋、齐疏忌骨肉，固以取亡，而晋、梁崇奖宗藩，亦不能救乱。于是封建之得失不可复议，而王绾、李斯、陆士衡、柳宗元辈所论之是非，亦不可得而偏废矣。今所论著，三皇而后至春秋之前，国名之见于经传而事迹可考者略著之，如共工、防风氏，以至邶、鄘、樊、桧之类是也。春秋十二列国，既有太史世家详其事迹，不复赘叙，姑纪其世代历年而已。若诸小国之事迹，见于《春秋》三传、杂记者，则仿世家之例，叙其梗概，邾、莒、许、滕以下是也。汉初诸侯王、王子侯、功臣外戚恩泽侯，则悉本马、班二史年表。东汉以后，无年表可据，则采摭诸传，各订其受封传授之本末而备著焉。列侯不世袭始于唐，亲王不世袭始于宋，则姑志其始受封者之名氏而已。作《封建考》第二十，凡十八卷。

昔三代之时，俱有太史，其所职掌者，察天文、记时政，盖合占候、纪载之事，以一人司之。汉时，太史公掌天官，不治民，而史记金匮石室之书，犹是任也。至宣帝时，以其官为令，行太史公文书，其修撰之职，以他官领之。于是太史之官，唯知占候而已。盖必二任合而为一，则象纬有变，纪录无遗，斯可以考一代天文运行之常变，而推其休祥。然二任之隳废离隔，不相为谋，盖已久矣。昔《春秋》日食不书日，而史氏以为官失之，可见当时掌占候与司纪载者，各为一人，故疏略如此。又尝考之：春秋二百四十二年，而日食三十六。自鲁定公十五年，至汉高帝之三年，其间二百九十三年，而搜考史传，书日食凡七而已，然则遗缺不书者多矣。自汉而后，史录具在，天下一家之时，纪载者递相沿袭，无以知其得失也。及南北分裂之后，国各有史，今考之：南自宋武帝永初元年至陈后主祯明二年，北自魏明帝泰常五年至隋文帝开皇八年，此一百六十九年之间，《南史》所书日食仅三十六，而《北史》所书乃七十九，其间年岁之相合者才二十七，又有年合而月不合者。夫同此一苍旻也，食于北者，其数过倍于南，理之所必无者，而又日月不相吻合，岂天有二日乎？盖史氏之差谬牴牾，其失大矣。悬象著明，莫大乎日月，虽庸奴举目可知，而所书薄蚀之谬且如此，则星辰之迟留、伏逆、陵犯、往来，其所纪述，岂足凭乎！姑述故事，广异闻耳。天文志莫详于晋、隋，至丹元子之《步天歌》，尤为简明。宋两朝史志言诸星去极之远近，《中兴史志》采近世诸儒之论，亦多前史所未发，故择其尤明畅有味者具列于篇。作《象纬考》第二十一，首三垣、二十八宿之星名、度数，次天汉起没，次日月、五星行度，次七曜之变，次云气。凡十七卷。

《记》曰：“国家将兴，必有祯祥。国家将亡，必有妖孽。”盖天地之间，有妖必有祥，因其气之所感，而证应随之。自伏胜作《五行传》，班孟坚而下踵其说，附以各代证应，为《五行志》，始言妖而不言祥。然则阴阳五行之气，独能为妖孽而不能为祯祥乎？其亦不达理矣。虽然，妖祥之说，固未易言也。治世则凤凰见，故有虞之时，有来仪之祥；然汉桓帝元嘉之初、灵帝光和之际，凤凰亦屡见矣，而桓、灵非治安之时也。诛杀过当，其应为恒寒，故秦始皇时有四月雨雪之异；然汉文帝之四年，亦以六月雨雪矣，而汉文帝非淫刑之主也。斩蛇夜哭，在秦则为妖，在汉则为祥，而概谓之龙蛇之孽可乎？僵树虫文，在汉昭帝则为妖，在宣帝则为祥，而概谓之木不曲直可乎？前史于此不得其说，于是穿凿附会，强求证应而冞有所不通。窃尝以为物之反常者，异也，其祥则为凤凰、麒麟、甘露、醴泉、庆云、芝草，其妖则山崩、川竭、水涌、地震、豕祸、鱼孽。妖祥不同，然皆反常而罕见者，均谓之异可也，故今取历代史《五行志》所书，并旁搜诸史本纪及传记中所载祥瑞，随其朋类，附入各门，不曰妖，不曰祥，而总名之曰物异。如恒雨、恒旸、恒燠、恒寒、恒风、水潦、水灾之属，俱妖也，不可言祥，故仍前史之旧名。至如魏、晋时鱼集武库屋上，前史所谓鱼孽也；若周武王之白鱼入舟，则祥而非孽。然妖祥虽殊，而其为异一尔，故均谓之鱼异。秦孝公时，马生人，前史所谓马祸也；若伏羲之龙马负图，则祥而非祸。然妖祥虽殊，而其为异亦一尔，故均谓之马异。其余鸟兽、昆虫、草木、金石，以至童谣、诗谶之属，前史谓之羽虫、毛虫、龙蛇之孽，或曰诗妖、华孽，今所述皆并载妖祥，故不曰妖，不曰孽，而均以“异”名之。其豕祸、鼠妖，则无祥可述，故亦仍前史之旧名。至于木不曲直者，木失其常性而为妖，如桑谷共生之类是也。若雨木冰，乃寒气胁木而成冰，其咎不在木也，而刘向以雨木冰为木不曲直。华孽者，花失其常性而为妖，如冬桃李华之类是也。若冰花，乃冰有异而结花，其咎不在花也，而《唐志》以冰花为华孽。二者俱失其伦类，今革而正之，俱以入恒寒门，附雨雹之后。又前志以鼠妖为青眚、青祥，物自动为木沴金，物自坏为金沴木，其说俱后学所未谕，今以鼠妖、青眚各自为一门，而自动、自坏直以其事名之，庶览者易晓云。作《物异考》第二十二。凡二十卷。

昔尧时，禹别九州，至舜分为十二州。周职方复分为九州而又与禹异。汉承秦分天下为郡国，而复以十三州统之。晋时分州为十九。自晋以后，为州弥多，所统弥狭，且建治之地亦不一所。姑以扬州言之，自汉以来，或治历阳，或治寿春，或治曲阿，或治合肥，或治建业，而唐始治广陵。至南北分裂之后，务为夸大，侨置诸州，以会稽为东扬，京口为南徐，广陵为南兖，历阳为南豫，历城为南冀，襄阳为南雍。鲁郡在禹迹为徐州，而汉则属豫州所领；陈留在禹迹为豫州，而晋则属兖州所领。离析磔裂，循名失实，而禹迹之九州，弥不复可考矣。夹漈郑氏曰：“州县之设，有时而更；山川之秀，千古不易。故《禹贡》分州，必以山川定疆界。使兖州可移，而济、河之兖州不可移；梁州可迁，而华阳、黑水之梁州不可迁。故《禹贡》为万世不易之书。后之作史者，主于郡县，故州县移易，其书遂废矣。”善哉言也！杜氏《通典》亦以历代郡县析于禹九州之中。今所论著，九州则以禹迹所统为准，沿而下之，府、州、军、监则以宋朝所置为准，溯而上之，而备历代之沿革焉。至冀之幽、朔，雍之银、夏，南粤之交趾，元未尝入宋之职方者，则以唐郡为准，追考前代，以补其缺；而于每州总论之下，复各为一图，先以春秋时诸国之可考者分入九州，次则及秦、汉、晋、隋、唐、宋所分郡县，考其地理，悉以附禹九州之下，而汉以来各州刺史、州牧所领之郡，其不合禹九州者悉改而正之。作《舆地考》第二十三。凡九卷。

昔先王疆理天下，制立五服，所谓蛮夷戎狄，其在要、荒之内，九州之中者，则被之声教，疆以戎索。唐、虞、三代之际，其详不可得而知矣，《春秋》所录，如蛮夷荆、舒之属也，夷则莱夷之属也，戎则山戎、北戎、陆浑、赤驹之属也，狄则赤狄、白狄、皋落、鲜虞之属也。载之经传，如齐桓之所攘，魏绛之所和，其种类虽曰戎狄，而皆错处于华地，故不容不有以制服而羁縻之。至于沙绩之滨、瘴海之外，固未尝穷兵黩武，绝大漠、逾悬度，必欲郡县其部落、衣冠其旃毳，以震耀当时，而夸示后世也。秦始皇既并六国，始北却匈奴，南取百粤。至汉武帝时，东并朝鲜，西收甘、凉，南辟交趾、珠厓，北斥朔方、河南，以至车师、大宛、夜郎、昆明之属，俱遣信使，赍重贿，招来而羁置之，俾得通于上国，窥其广大，割齐民以附夷狄，弊所恃以事无用。自是之后，世谨梯航，历代载记所叙，其风气之差殊、习俗之诡异，可考而索，至其世代传授之详，则固不能以备知也。作《四裔考》第二十四。凡二十五卷。

卷二 史评二种

史评二种序

史评原于诸史之论赞，所以发明删述之旨，褒贬人物之情，前者为作法之法，后者为读史之事。前者近实而难作，后者蹈虚而易成。故近代通人于其类，独推《史通》一书，盖谓其考辨体例，讨论规律，其有史学三难，洵史评之楷式也。第自刘氏发愤以后，千载沈霾，始获章氏之《文史通义》，庶几追配，而犹非纯一论史学者，何其难哉！清儒考订诸史之篇，其间发明作法者，虽亦不少可观，惜大率为札记之体，文字破碎，不名一家。是编为治要作，以为读史者，重在事实，无多取雌黄甲乙之论，徒迷乱人之耳目，故一切略焉。

史通

《史通》，唐，刘知几撰。知几，彭城人，字子玄，又以字行，领修国史垂三十年。开元初，迁左散骑常侍，封居巢县子，卒。知几尝言：“史有三难，才、学、识世罕兼之。”又尝与萧至忠、宗楚客争论史事，不合，遂发愤著此书。内外四十九篇，内篇论史家体例，外篇论史籍源流与历代史书得失。其议论纵横透辟，凡所驳诘，马、班或不能自解。徐坚见而叹曰：“为史氏者，皆当署此座右。”世人以为知言。〔或曰：史官兼司掌故，而知几之意，惟以褒贬为宗，余事皆视为枝赘，殊非古法。案：此论切中刘氏之失，讲史学者亦不可不知。〕

六家

自古帝王编述文籍，《外篇》言之备矣。古往今来，质文递变，诸史之作，不恒厥体。榷而为论，其流有六：一曰《尚书》家，二曰《春秋》家，三曰《左传》家，四曰《国语》家，五曰《史记》家，六曰《汉书》家。今略陈其义，列之于后。

〔浦起龙曰：“此篇序也，史体尽此六家，六家各有原委。其举数也，欲溢为七而无欠，欲减为五则不全，是《史通》总挈之纲领也。其辨体也，援驳俪纯而派同，移甲置乙则族乱，是六家类从之畛涂也。注家字不清，要领全没，今为显说之：一《尚书》，记言家也；二《春秋》，记事家也；三《左传》，编年家也；四《国语》，国别家也；五《史记》，通古纪传家也；六《汉书》，断代纪传家也。会此分配，以观六章，观全书，如视掌文矣。”（以后各篇中注字，皆据浦氏通释本摘录，不再举名。）〕

《尚书》家者，其先出于太古。《易》曰：“河出《图》，洛出《书》，圣人则之。”故知《书》之所起远矣。至孔子观书于周室，得虞、夏、商、周四代之典，乃删其善者，定为《尚书》百篇。孔安国曰：“以其上古之书，谓之《尚书》。”《尚书·璇玑钤》曰：“尚者，上也。上天垂文象〔古“象”字，一作“以”〕，布节度，如天行也。”王肃曰：“上所言，下为史所书，故曰《尚书》也。” 此三说，其义不同。盖《书》之所主，本于号令，所以宣王道之正义，发话言于臣下，故其所载，皆典、谟、训、诰、誓、命之文。至如《尧》、《舜》二典，直序人事；《禹贡》一篇，唯言地理；《洪范》总述灾祥，《顾命》都陈丧礼，兹亦为例不纯者也。

又有《周书》者，与《尚书》相类，即孔氏刊约百篇之外，凡为七十一章。上自文、武，下终灵、景，甚有明允笃诚，典雅高义。时亦有浅末恒说，滓秽相参，殆似后之好事者所增益也。至若《职方》之言，与《周官》无异；《时训》之说，比《月令》多同。斯百王之正书，《五经》之别录者也。

自宗周既殒，《书》体遂废，迄乎汉、魏，无能继者。至晋广陵相鲁国孔衍，以为国史所以表言行，昭法式，至于人理常事，不足备列。乃删汉、魏诸史，取其美词典言足为龟镜者，定以篇第，纂成一家。由是有《汉尚书》、《后汉尚书》、《魏尚书》，凡为二十六卷。至隋秘书监太原王劭，又录开皇、仁寿时事，编而次之，以类相从，各为其目，勒成《隋书》八十卷。寻其义例，皆准《尚书》。

原夫《尚书》之所记也，若君臣相对，词旨可称，则一时之言，累篇咸载；如言无足纪，语无可述，若此故事，虽有脱略，而观者不以为非。爰逮中叶，文籍大备，必剪截今文，摸拟古法，事非改辙，理涉守株。故舒元所撰《汉》、《魏》等书，不行于代也。若乃帝王无纪，公卿缺传，则年月失序，爵里难详，斯并昔之所忽，而今之所要。如君懋《隋书》，虽欲祖述商、周，宪章虞、夏，观其所述，乃似《孔子家语》、临川《世说》，谓画虎不成反类犬也。故其书受嗤当代，良有以焉。

《春秋》家者，其先出于三代。案：《汲冢琐语》太丁时事，且为《夏殷春秋》。孔子曰：“疏通知远，《书》教也”；“属辞比事，《春秋》之教也。”知《春秋》始作，与《尚书》同时。《琐语》又有《晋春秋》，记献公十七年事。《国语》云：晋羊舌肸习于《春秋》，悼公使传其太子。《左传》昭二年，晋韩宣子来聘，见《鲁春秋》曰：“周礼尽在鲁矣。”斯则春秋之目，事匪一家。至于隐没无闻者，不可胜载。又案《竹书纪年》，其所纪事皆与《鲁春秋》同。孟子曰：“晋谓之乘，楚谓之梼杌，而鲁谓之春秋，其实一也。”然则乘与纪年、梼杌，其皆春秋之别名者乎！故《墨子》曰“吾见百国春秋”，盖皆指此也。

逮仲尼之修《春秋》也，乃观周礼之旧法，遵鲁史之遗文；据行事，仍人道；就败以明罚，因兴以立功；假日月而定历数，藉朝聘而正礼乐；微婉其说，志〔一作“隐”〕晦其文；为不刊之言，著将来之法，故能弥历千载，而其书独行。

又案：儒者之说春秋也，以事系日，以日系月；言春以包夏，举秋以兼冬，年有四时，故错举以为所记之名也。苟如是，则晏子、虞卿、吕氏、陆贾其书篇第，本无年月，而亦谓之春秋，盖有异于此者也。

至太史公著《史记》，始以天子为本纪，考其宗旨，如法《春秋》。自是为国史者，皆用斯法。然时移世异，体式不同。其所书之事也，皆言罕褒讳，事无黜陟，故马迁所谓整齐故事耳，安得比于《春秋》哉！

《左传》家者，其先出于左丘明。孔子既著《春秋》，而丘明受经作传。盖传者，转也，转受经旨，以授后人。或曰传者，传也，所以传示来世。案：孔安国注《尚书》，亦谓之传，斯则传者，亦训释之义乎。观《左传》之释经也，言见经文而事详内传，或传无而经有，或经阙而传存。其言简而要，其事详而博，信圣人之羽翮而述者之冠冕也。

逮孔子云没，经传不作。于时文籍，唯有《战国策》及《太史公书》而已。至晋著作郎鲁国乐资，乃追采二史，撰为《春秋后传》，其书始以周贞王，续前传鲁哀公后，至王赧入秦，又以秦文王之继周，终于二世之灭，合成三十卷。

当汉代史书，以迁、固为主，而纪传互出，表志相重，于文为烦，颇难周览。至孝献帝，始命荀悦撮其书为编年体，依《左传》著《汉纪》三十篇。自是每代国史，皆有斯作，起自后汉，至于高齐。如张璠、孙盛、干宝、徐贾〔当是“广”字〕、裴子野、吴均、何之元、王劭等，其所著书，或谓之春秋，或谓之纪，或谓之略，或谓之典，或谓之志。虽〔当有“其”字〕名各异，大抵皆依《左传》以为的准焉。

《国语》家者，其先亦出于左丘明。既为《春秋内传》，又稽其逸文，纂其别说，分周、鲁、齐、晋、郑、楚、吴、越八国事，起自周穆王，终于鲁悼公，别为《春秋外传国语》，合为二十一篇。其文以方《内传》，或重出而小异。然自古名儒贾逵、王肃、虞翻、韦曜之徒，并申以注释，治其章句，此亦《六经》之流，《三传》之亚也。

暨纵横互起，力战争雄，秦兼天下，而著《战国策》。其篇有东西二周、秦、齐、燕、楚、三晋、宋、卫、中山，合十二国，分为三十三卷。夫谓之策者，盖录而不序，故即简以为名。或云，汉代刘向以战国游士为之策谋，因谓之《战国策》。

至孔衍，又以《战国策》所书，未为尽善，乃引太史公所记，参其异同，删彼二家，聚为一录，号为《春秋后语》。除二周及宋、卫、中山，其所留者，七国而已。始自秦孝公，终于楚、汉之际，比于《春秋》，亦尽二百三十余年行事。始衍撰《春秋时国语》，复撰《春秋后语》，勒成二书，各为十卷。今行于世者，唯《后语》存焉。按其书序云“虽左氏莫能加”。世人皆尤其不量力，不度德。寻衍之此义，自比于丘明者，当谓《国语》，非《春秋传》也。必方以类聚，岂多嗤乎！

当汉氏失驭，英雄角力。司马彪又录其行事，因为《九州春秋》。州为一篇，合为九卷。寻其体统，亦近代之国语也。

自魏都许、洛，三方鼎峙，晋宅江、淮，四海幅裂，其君虽号同王者，而地实诸侯。所在史官，记其国事，为纪传者则规模班、马；创编年者，则议拟荀、袁。于是《史》、《汉》之体大行，而《国语》之风替矣。

《史记》家者，其先出于司马迁。自五经间行，百家竞列，事迹错糅，前后乖舛。至迁乃鸠集国史，采访家人，上起黄帝，下穷汉武，纪传以统君臣，书表以谱年爵，合百三十卷。因鲁史旧名，目之曰《史记》。自是汉世史官所续，皆以“史记”为名。迄乎东京著书，犹称《汉记》。

至梁武帝，又敕其群臣，上自太初，下终齐室，撰成《通史》六百二十卷。其书自秦以上，皆以《史记》为本，而别采他说，以广异闻。至两汉已还，则全录当时纪传，而上下通达，臭味相依。又吴、蜀二主，皆入世家，五胡及拓拔氏，列于《夷狄传》。大抵其体皆如《史记》，其所为异者，唯无表而已。其后元魏济阴王晖业〔当为常山王晖，详《北史·魏宗室传》〕，又著《科录》二百七十卷，其断限亦起自上古，而终于宋年。其编次多依于放《通史》，而取其行事尤相似者，共为一科，故以《科录》为号。皇家显庆中，符玺郎陇西李延寿，抄撮近代诸史，南起自宋，终于陈；北始自魏，卒于隋，合一百八十篇，号曰《南北史》。其君臣流别，纪传群分，皆以类相从，各附于本国。凡此诸作，皆《史记》之流也。

寻《史记》疆宇辽阔，年月遐长，而分以纪传，散以书表。每论家国一政，而胡、越相悬；叙君臣一时，而参、商是隔，此其为体之失者也。兼其所载，多聚旧记，时采杂言，故使览之者事罕异闻，而语饶重出。此撰录之烦者也。况《通史》以降，芜累尤深，遂使学者宁习本书，而怠窥新录。且撰次无几，而残缺遽多，可谓劳而无功，述者所宜深诫也。

《汉书》家者，其先出于班固。马迁撰《史记》，终于“今上”，自太初已下，阙而不录。班彪因之，演成后记，以续前编。至子固，乃断自高祖，尽于王莽，为十二纪、十志、八表、七十列传，勒成一史，目为《汉书》。

昔虞、夏之典，商、周之诰，孔氏所撰，皆谓之“书”。夫以“书”为名，亦稽古之伟称。寻其创造，皆准子长，但不为“世家”，改“书”曰“志”而已。自东汉以后，作者相仍，皆袭其名号，无所变革，唯《东观》曰“记”，《三国》曰“志”。然称谓虽别，而体制皆同。

历观自古，史之所载也，《尚书》记周事，终秦穆；《春秋》述鲁文，止哀公；《纪年》不逮于魏亡，《史记》唯论于汉始。如《汉书》者，究西都之首末，穷刘氏之废兴，包举一代，撰成一书，言皆精炼，事甚该密。故学者寻讨，易为其功，自尔迄今，无改斯道。

于是考兹六家，商榷千载，盖史之流品，亦穷之于此矣。而朴散淳销，时移世异，《尚书》等四家，其体久废，所可祖述者，唯《左氏》及《汉书》二家而已。

二体

三、五之代，书有《典》、《坟》，悠哉邈矣，不可得而详。自唐、虞以下迄于周，是为《古文尚书》。然世犹淳质，文从简略，求诸备体，固已阙如。既而丘明传《春秋》，子长著《史记》，载笔之体，于斯备矣。后来继作，相与因循，假有改张，变其名目，区域有限，孰能逾此！盖荀悦、张璠，丘明之党也；班固、华峤，子长之流也。惟此二家，各相矜尚。必辨其利害，可得而言之。

夫《春秋》者，系日月而为次，列时岁以相续，中国外夷，同年共世，莫不备载其事，形于目前。理尽一言，语无重出，此其所以为长也。至于贤士贞女，高才俊德，事当冲要者，必盱衡而备言；迹在沈冥者，不枉道而详说。如绛县之老，杞梁之妻，或以酬晋卿而获记，或以对齐君而见录。其有贤如柳惠，仁若颜回，终不得彰其名氏，显其言行。故论其细也，则纤芥无遗；语其粗也，则丘山是弃，此其所以为短也。

《史记》者，纪以包举大端，传以委曲细事，表以谱列年爵，志以总括遗漏，逮于天文、地理、国典、朝章，显隐必该，洪纤靡失，此其所以为长也。若乃同为一事，分在数篇，断续相离，前后屡出，于《高纪》则云语在《项传》，于《项传》则云事具《高纪》。又编次同类，不求年月，后生而擢居首帙，先辈而抑归末章，遂使汉之贾谊，将楚屈原同列；鲁之曹沫，与燕荆轲并编，此其所以为短也。

考兹胜负，互有得失。而晋世干宝著书，乃盛誉丘明而深抑子长，其义云：能以三十卷之约，括囊二百四十年之事，靡有遗也。寻其此说，可谓劲挺之词乎？案春秋时事，入于左氏所书者，盖三分得其一耳。丘明自知其略也，故为《国语》以广之。然《国语》之外，尚多亡逸，安得言其括囊靡遗者哉？向使丘明世为史官，皆仿《左传》也，至于前汉之严君平、郑子真，后汉之郭林宗、黄叔度，晁错、董生之对策，刘向、谷永之上书，斯并德冠人伦，名驰海内，识洞幽显，言穷军国，或以身隐位卑，不预朝政；或以文烦事博，难为次序，皆略而不书，斯则可也。必情有所吝，不加刊削，则汉氏之志传百卷，并列于十二纪中，将恐碎琐多芜，阑单失力者矣。

故班固知其若此，设纪传以区分，使其历然可观，纲纪有别。荀悦厌其迂阔，又依左氏成书，翦裁班史，篇才三十，历代保之，有逾本传。然则班、荀二体，角力争先，欲废其一，固亦难矣。后来作者，不出二途。故晋史有王、虞，而副以干《纪》；《宋书》有徐、沈，而分为裴《略》。各有其美，并行于世。异夫令升之言，唯守一家而已。

采撰

子曰：“吾犹及史之阙文。”是知史文有阙，其来尚矣。自非博雅君子，何以补其遗逸者哉？盖珍裘以众腋成温，广厦以群材合构。自古探穴藏山之士，怀铅握椠之客，何尝不征求异说，采摭群言，然后能成一家，传诸不朽。观夫丘明受经立传，广包诸国，盖当时有《周志》、《晋乘》、《楚杌》等篇，遂乃聚而编之，混成一录。向使专凭鲁策，独询孔氏，何以能殚见洽闻，若斯之博也？马迁《史记》，采《世本》、《国语》、《战国策》、 《楚汉春秋》。至班固《汉书》，则全同太史。自太初已后，又杂引刘氏《新序》、 《说苑》、《七略》之辞。此并当代雅言，事无邪僻，故能取信一时，擅名千载。

但中世作者，其流日烦，虽国有册书，杀青不暇，而百家诸子，私存撰录， 寸有所长，实广闻见。其失之者，则有苟出异端，虚益新事，至如禹生启石，伊产空桑，海客乘槎以登汉，姮娥窃药以奔月。如斯踳驳，不可殚论，固难以汙南、董之片简，霑班、华之寸札。而嵇康《高士传》，好聚七国寓言，玄晏《帝王纪》，多采《六经》图谶，引书之误，其萌于此矣。

至范晔增损东汉一代，自谓无愧良直，而王乔凫履，出于《风俗通》，左慈羊鸣，传于《抱朴子》。朱紫不别，秽莫大焉。沈氏著书，好诬先代，于晋则故造奇说，在宋则多出谤言，前史所载，已讥其谬矣。而魏收党附北朝，尤苦南国，承其诡妄，重以加诸。遂云马叡出于牛金，刘骏上淫路氏。可谓助桀为虐，幸人之灾。寻其生绝胤嗣，死遭剖斫，盖亦阴过之所致也。

晋世杂书，谅非一族，若《语林》、《世说》、《幽明录》、《搜神记》之徒，其所载或恢谐小辩，或神鬼怪物。其事非圣，扬雄所不观；其言乱神，宣尼所不语。皇朝新撰《晋史》，多采以为书。夫以干、邓之所粪除，王、虞之所糠秕，持为逸史，用补前传，此何异魏朝之撰《皇览》，梁世之修《遍略》，务多为美，聚博为功，虽取说于小人，终见嗤于君子矣。

夫郡国之记，谱谍之书，务欲矜其州里，夸其氏族。读之者安可不练其得失，明其真伪者乎？至如江东“五俊”，始自《会稽典录》，颍川“八龙”，出于 《荀氏家传》，而修晋、汉史者，皆征彼虚誉，定为实录。苟不加以研核，何以详其是非？

又讹言难信，传闻多失，至如曾参杀人，不疑盗嫂，翟义不死，诸葛犹存，此皆得之于行路，传之于众口，傥无明白，其谁曰然。故蜀相薨于渭滨，《晋书》称呕血而死；魏君崩于马圈，《齐史》云中矢而亡；沈炯骂书，河北以为王伟；魏收草檄，关西谓之邢邵。夫同说一事，而分为两家，盖言之者彼此有殊，故书之者是非无定。

况古今路阻，视听壤隔，而谈者或以前为后，或以有为无，泾、渭一乱，莫之能辨。而后来穿凿，喜出异同，不凭国史，别讯流俗。及其记事也，则有师旷将轩辕并世，公明与方朔同时；尧有八眉，夔唯一足；乌白马角，救燕丹而免祸，犬吠鸡鸣，逐刘安以高蹈。此之乖滥，往往有旃。

故作者恶道听途说之违理，街谈巷议之损实。观夫子长之撰《史记》也，殷、 周已往，采彼家人；安国之述《阳秋》也，梁、益旧事，访诸故老。夫以刍荛鄙说，刊为竹帛正言，而辄欲与《五经》方驾，《三志》竞爽，斯亦难矣。呜呼！ 逝者不作，冥漠九泉；毁誉所加，远诬千载。异辞疑事，学者宜善思之。

载文

夫观乎人文，以化成天下；观乎国风，以察兴亡。是知文之为用，远矣大矣。若乃宣、僖善政，其美载于周诗；怀、襄不道，其恶存乎楚赋。读者不以吉甫、奚斯为谄，屈平、宋玉为谤者，何也？盖不虚美，不隐恶故也。是则文之将史，其流一焉，固可以方驾南、董，俱称良直者矣。

爰洎中叶，文体大变，树理者多以诡妄为本，饰辞者务以淫丽为宗。譬如女工之有绮縠，音乐之有郑、卫。盖语曰：不作无益害有益。至如史氏所书，固当以正为主。是以虞帝思理，夏后失御，《尚书》载其元首、禽荒之歌；郑庄至孝，晋献不明，《春秋》录其大隧、狐裘之什。其理谠而切，其文简而要，足以生惩恶劝善，观风察俗者矣。若马卿之《子虚》、《上林》，扬雄之《甘泉》、《羽猎》，班固《两都》，马融《广成》，喻过其体，词没其义，繁华而失实，流宕而忘返，无裨劝奖，有长奸诈，而前后《史》、《汉》皆书诸列传，不其谬乎！

且汉代词赋，虽云虚矫，自余它文，大抵犹实。至于魏、晋已下，则伪谬雷同。榷而论之，其失有五：一曰虚设，二曰厚颜，三曰假手，四曰自戾，五曰一概。

何者？昔大道为公，以能而授，故尧咨尔舜，舜以命禹。自曹、马已降，其取之也则不然。若乃上出禅书，下陈让表，其间劝进殷勤，敦谕重沓，迹实同于莽、卓，言乃类于虞、夏。且始自纳陛，迄于登坛。彤弓卢矢，新君膺九命之锡；白马侯服，旧主蒙三恪之礼。徒有其文，竟无其事。此所谓虚设也。

古者两军为敌，二国争雄，自相称述，言无所隐。何者？国之得丧，如日月之蚀焉，非由饰辞矫说所能掩蔽也。逮于近古则不然。曹公叹蜀主之英略，曰“刘备吾俦”；周帝美齐宣之强盛，云“高欢不死”，或移都以避其锋，或斫冰以防其渡。及其申诰誓，降移檄，便称其智昏菽麦，识昧玄黄，列宅建都，若鹪鷯之巢苇；临戎贾勇，犹螳螂之拒辙。此所谓厚颜也。

古者国有诏命，皆人主所为，故汉光武时，第五伦为督铸钱掾，见语书而欢曰：“此圣主也，一见决矣。”至于近古则不然。凡有诏敕，皆责成群下，但使朝多文士，国富辞人，肆其笔端，何事不录。是以每发玺诰，下纶言，申恻隐之渥恩，叙忧勤之至意。其君虽有反道败德，唯顽与暴。观其政令，则辛、癸不如；读其诏诰，则勋、华再出。此所谓假手也。

盖天子无戏言，苟言之有失，则取尤天下。故汉光武谓庞萌“可以托六尺之孤”，及闻其叛也，乃谢百官曰：“诸君得无笑朕乎？”是知褒贬之言，哲王所慎。至于近古则不然，凡百具寮，王公卿士，始有褒崇，则谓其璋特达，善无可加；旋有贬黜，则比诸斗筲下才，罪不容责。夫同为一士之行，同取一君之言，愚智生于倏忽，是非变于俄顷，帝心不一，皇鉴无恒。此所谓自戾也。

夫国有否泰，世有污隆，作者形言，本无定准。故观猗与之颂，而验有殷方兴；睹《鱼藻》之刺，而知宗周将殒。至于近代则不然。夫谈主上之圣明，则君尽三五；述宰相之英伟，则人皆二八。国止方隅，而言并吞六合；福不盈眥，而称感致百灵。虽人事屡改，而文理无易，故善之无恶，其说不殊，欲令观者，畴为准的？此所谓一概也。

于是考兹五失，以寻文义，虽事皆形似，而言必凭虚。夫镂冰为璧，不可得而用也；画地为饼，不可得而食也。是以行之于世，则上下相蒙；传之于后，则示人不信。而世之作者，恒不之察，聚彼虚说，编而次之，创自起居，成于国史，连章疏录，一字无废，非复史书，更成文集。

若乃历选众作，求其秽累，王沈、鱼豢，是其甚焉。裴子野、何之元，抑其次也。陈寿、干宝，颇从简约，犹时载浮讹，罔尽机要。唯王劭撰《齐》、《隋》二史，其所取也，文皆诣实，理多可信，至于悠悠饰词，皆不之取。此实得去邪从正之理，捐华摭实之义也。

盖山有木，工则度之。况举世文章，岂无其选，但苦作者书之不读耳。至如诗有韦孟《讽谏》，赋有赵壹《嫉邪》，篇则贾谊《过秦》，论则班彪《王命》，张华述箴于女史，张载题铭于剑阁，诸葛表主以出师，王昶书字以诫子，刘向、谷永之上疏，晁错、李固之对策，荀伯子之弹文，山巨源之启事，此皆言成轨则，为世龟镜。求诸历代，往往而有。苟书之竹帛，持以不刊，则其文可与三代同风，其事可与五经齐列。古犹今也，何远近之有哉？

昔夫子修《春秋》，别是非，申黜陟，而贼臣逆子惧。凡今之为史而载文也，苟能拨浮华，采贞实，亦可使夫雕虫小技者，闻义而知徙。此乃禁淫之堤防，持雅之管辖，凡为载削者，可不务乎？

言语

盖枢机之发，荣辱之主，言之不文，行之不远，则知饰词专对，古之所重也。夫上古之世，人惟朴略，言语难晓，训释方通。是以寻理则事简而意深，考文则词艰而义释。若《尚书》载伊尹之训，皋陶之谟，《洛诰》、《康诰》、《牧誓》、《泰誓》是也。周监二代，郁郁乎文。大夫、行人，尤重词命。语微婉而多切，言流靡而不淫，若《春秋》载吕相绝秦，子产献捷，臧孙谏君纳鼎，魏绛对戮扬干是也。战国虎争，驰说云涌，人持弄丸之辩，家挟飞钳之术，剧谈者以谲诳为宗，利口者以寓言为主，若《史记》载苏秦合纵，张仪连横，范雎反间以相秦，鲁连解纷而全赵是也。

逮汉、魏已降，周、隋而往，世皆尚文，时无专对。运筹画策，自具于章表。献可替否，总归于笔札。宰我、子贡之道不行，苏秦、张仪之业遂废矣。假有忠言切谏，《答戏》、《解嘲》，其可称者，若朱云折槛以抗愤，张纲埋轮而献直。秦宓之酬吴客，王融之答虏使，此之小辩，曾何足云。是以历选载言，布诸方册，自汉已下，无足观焉。

寻夫战国已前，其言皆可讽咏。非但笔削所致，良由体质素美。何以核诸？至如“鹑贲”、“鹆”，童竖之谣也；“山木”、“辅车”，时俗之谚也。“皤腹弃甲”，城者之讴也。“原田是谋”，舆人之诵也。斯皆刍词鄙句，犹能温润若此，况乎束带立朝之土，加以多闻博古之议者哉？则知时人出言，史官入记，虽有讨论润色，终不失其梗概者也。

夫三传之说，既不习于《尚书》；两汉之词，又多违于《战策》。足以验氓俗之递改，知岁时之不同。而后来作者，通无远识。记其当世口语，罕能从实而书。方复追效昔人，示其稽古。是以好丘明者，则偏摸《左传》；爱子长者，则全学史公。用使周、秦言辞，见于魏、晋之代；楚、汉应对，行乎宋、齐之日。而伪修混沌，失彼天然。今古以之不纯，真伪由其相乱。故裴少期讥孙盛录曹公平素之语，而全作夫差亡灭之词。虽言似《春秋》，而事殊乖越者矣。

然自咸、洛不守，龟鼎南迁，江左为礼乐之乡，金陵实图书之府。故其俗犹能语存规检，言喜风流，颠沛造次，不忘经籍〔原注：若《梁史》载高祖在围中，见萧正德而谓之曰：“啜其泣矣，何嗟及矣。”湘东王闻世子方等见杀，谓其次子方诸曰：“不有其废，君何以兴？”皆其类也〕。而史臣修饰，无所费功。

其于中国则不然。何者？于斯时也，先王桑梓，翦为蛮貊，被发左衽，充牣神州。其中辩若驹支，学如郯子，有时而遇，不可多得。而彦鸾修伪国诸史，收、弘撰《魏》、《周》二书，必讳彼夷音，变成华语，等杨由之听雀，如介葛之闻牛，斯亦可矣。而于其间，则有妄益文彩，虚加风物，援引《诗》、《书》，宪章《史》、《汉》，遂使沮渠、乞伏，儒雅比于元封；拓跋、宇文，德音同于正始。华而失实，过莫大焉。

唯王、宋著书，叙元、高时事，抗词正笔，务存直道，方言世语，由此毕彰。而今之学者，皆尤二子，以言多滓秽，语伤浅俗。夫本质如此，而推过史臣，犹鉴者见嫫姆多媸，而归罪于明镜也。

又世之议者，咸以北朝众作，《周史》为工，盖赏其记言之体，多同于古故也。夫以枉饰虚言，都捐实事，便号以良直，师其模楷。是则董狐、南史，举目可求；班固、华峤，比肩皆是者矣。

近有敦煌张太素、中山郎余令，并称述者，自负史才。郎著《孝德传》，张著《隋后略》，凡所撰今语，皆依仿旧辞。若选言可以效古而书，其难类者，则忽而不取。料其所弃，可胜纪哉？

盖江芈骂商臣曰：“呼！役夫，宜君王废汝而立职。”汉王怒郦生曰：“竖儒，几败乃公事。”单固谓杨康曰：“老奴，汝死自其分。”乐广叹卫玠曰：“谁家生得宁馨儿。”斯并当时侮嫚之词，流俗鄙俚之说。必播以唇吻，传诸讽诵，而世人皆以为上之二言，不失清雅；而下之两句，殊为鲁朴者，何哉？盖楚、汉世隔，事已成古。魏、晋年近，言犹类今。已古者即谓其文，犹今者乃惊其质。夫天地长久，风俗无恒，后之视今，亦犹今之视昔。而作者皆怯书今语，勇效昔言，不其惑乎！苟记言则约附《五经》，载语则依凭《三史》，是春秋之俗，战国之风，互两仪而并存，经千载其如一，奚以今来古往，质文之屡变者哉？

盖善为政者，不择人而理，故俗无精粗，咸被其化。工为史者，不选事而书，故言无美恶，尽传于后。若事皆不谬，言必近真，庶几可与古人同居，何止得其糟粕而已？

叙事

夫史之称美者，以叙事为先。至若书功过，记善恶，文而不丽，质而非野，使人味其滋旨，怀其德音，三复忘疲，百遍无斁，自非作者曰圣，其孰能与于此乎？

昔圣人之述作也，上自《尧典》，下终获麟，是为属词比事之言，疏通知远之旨。子夏曰：“《书》之论事也，昭昭然若日月之代明。”扬雄有云：“说事者莫辨乎《书》，说理者莫辨乎《春秋》。”然则意指深奥，诰训成义，微显阐幽，婉而成章，虽殊途异辙，亦各有差焉。谅以师范亿载，规模万古，为述者之冠冕，实后来之龟镜。既而马迁《史记》，班固《汉书》，继圣而作，抑其次也。故世之学者，皆先曰五经，次云三史，经史之目，于此分焉。

尝试言之曰：经犹日也，史犹星也。夫杲日流景，则列星寝耀；桑榆既夕，而辰象粲然。故《史》、《汉》之文，当乎《尚书》、《春秋》之世也，则其言浅俗，涉乎委巷，垂翅不举，懘籥无闻。逮于战国已降，去圣弥远，然后能露其锋颖，倜傥不羁。故知人才有殊，相去若是，校其优劣，讵可同年？自汉已降，几将千载，作者相继，非复一家，求其善者，盖亦几矣。夫班、马执简，既五经之罪人；而《晋》、《宋》杀青，又三史之不若。譬夫王霸有别，粹驳相悬，才难不其甚乎！

然则人之著述，虽同自一手，其间则有善恶不均，精粗非类，若《史记》之苏、张、蔡泽等传，是其美者。至于三五本纪、日者、太仓公、龟策传，固无所取焉。又《汉书》之帝纪，陈、项诸篇，是其最也。至于淮南王、司马相如、东方朔传，又安足道哉！岂绘事以丹素成妍，帝京以山水为助。故言媸者其史亦拙，事美者其书亦工。必时乏异闻，世无奇事，英雄不作，贤俊不生，区区碌碌，抑惟恒理，而责史臣显其良直之体，申其微婉之才，盖亦难矣。

故扬子有云：“虞、夏之书，浑浑尔；商书，灏灏尔；周书，噩噩尔；下周者，其书憔悴乎？”观丘明之记事也，当桓、文作霸，晋、楚更盟，则能饰彼词句，成其文雅。及王室大坏，事益纵横，则《春秋》美辞，几乎翳矣。观子长之叙事也，自周已往，言所不该，其文阔略，无复体统。洎秦、汉已下，条贯有伦，则焕炳可观，有足称者。至若荀悦《汉纪》，其才尽于十帝；陈寿《魏书》，其美穷于三祖。触类而长，他皆若斯。

夫识宝者稀，知音盖寡。近有裴子野《宋略》，王劭《齐志》，此二家者，并长于叙事，无愧古人。而世人议者皆雷同，誉裴而共诋王氏。夫江左事雅，裴笔所以专工；中原迹秽，王文由其屡鄙。且几原务饰虚辞，君懋志存实录，此美恶所以为异也。设使丘明重出，子长再生，记言于贺六浑之朝，书事于侯尼于之代，将恐辍毫栖牍，无所施其德音。而作者安可以今方古，一概而论得失？

夫叙事之体，其流甚多，非复片言所能覼缕，今辄区分类聚，定为三篇，列之于下。

夫国史之美者，以叙事为工，而叙事之工者，以简要为主。简之时义大矣哉！历观自古，作者权舆，《尚书》发踪，所载务于寡事；《春秋》变体，其言贵于省文。斯盖浇淳殊致，前后异迹。然则文约而事丰，此述作之尤美者也。始自两汉，迄乎三国，国史之文，日伤烦富。逮晋已降，流宕逾远。寻其冗句，摘其烦词，一行之间，必谬增数字；尺纸之内，恒虚费数行。夫聚蚊成雷，群轻折轴，况于章句不节，言词莫限，载之兼两，曷足道哉？

盖叙事之体，其别有四：有直纪其才行者，有唯书其事迹者，有因言语而可知者，有假赞论而自见者。至如《古文尚书》称帝尧之德，标以“允恭克让”；《春秋左传》言子太叔之状，目以“美秀而文”。所称如此，更无他说，所谓直纪其才行者。又如《左氏》载申生为骊姬所谮，自谥而亡；班史称纪信为项籍所围，代君而死。此则不言其节操，而忠孝自彰，所谓唯书其事迹者。又如《尚书》称武王之罪纣也，其誓曰：“焚炙忠良，刳剔孕妇。”《左传》纪随会之论楚也，其词曰：“荜辂蓝缕，以启山林。”此则才行事迹，莫不阙如，而言有关涉，事便显露，所谓因言语而可知者。又如《史记·卫青传》后，太史公曰：“苏建尝责大将军不荐贤待士。”《汉书·孝文纪》末，其赞曰：“吴王诈病不朝，赐以几杖。”此则传之与纪，并所不书，而史臣发言，别出其事，所谓假赞论而自见者。

然则才行、事迹、言语、赞论，凡此四者，皆不相须。若兼而毕书，则其费尤广。〔原注：近史纪传欲言人居哀毁损，则先云至性纯孝；欲言人尽夜观书，则先云笃志好学；欲言人赴敌不顾，则先云武艺绝伦；欲言人下笔成篇，则先云文章敏速。此则既述才行，又彰事迹也。如《谷梁传》云：骊姬以鸩为酒，药脯以毒献公田来，骊姬曰：“世子已祀，故致福于君。”君将食，骊姬跪曰：“食自外来者，不可不试也。”覆酒于地，而地坟；以脯与犬，犬毙。骊姬下堂而啼呼曰：“天乎！天乎！国，子之国也，子何迟乎为君！”又《礼记》云：阳门之介夫死，司城子罕入而哭之哀。晋人之觇宋者反报于晋侯曰：“阳门之介夫死，而子罕哭之哀，而民说，殆不可伐也。” 此则既书事迹，又载言语也。又近代诸史，人有行事，美恶皆已具其纪传中，续以赞论，重述前事。此则才行事迹，纪传己书，赞论又载也。按：此注旧本多讹，今照传记改正。〕但自古经史，通多此类〔此九字一本混入注中。原注：《公》、《梁》、《礼》、《新序》、《说苑》、《战国策》、《楚汉春秋》、《史记》，迄于皇家所撰《五代史》皆有之〕。能获免者，盖十无一二〔原注：唯左丘明、裴子野、王劭无此也〕。

又叙事之省，其流有二焉：一曰省句，二曰省字。如《左传》宋华耦来盟，称其先人得罪于宋，鲁人以为敏。夫以钝者称敏，则明贤达所嗤，此为省句也。《春秋经》曰：“陨石于宋五。”夫闻之陨，视之石，数之五。加以一字太详，减其一字太略，求诸折中，简要合理，此为省字也。其有反于是者，若《公羊》称郄克眇，季孙行父秃，孙良夫跛，齐使跛者逆跛者，秃者逆秃者，眇者逆眇者。盖宜除“跛者”已下句，但云“各以其类逆”。必事加再述，则于文殊费，此为烦句也。《汉书·张苍传》云：“年老，口中无齿。”盖于此一句之内去“年”及“口中”可矣。夫此六文成句，而三字妄加，此为烦字也。然则省句为易，省字为难，洞识此心，始可言史矣。苟句尽余剩，字皆重复，史之烦芜，职由于此。

盖饵巨鱼者，垂其千钓，而得之在于一筌；捕高鸟者，张其万罝，而获之由于一目。夫叙事者，或虚益散辞，广加闲说，必取其所要，不过一言一句耳。苟能同夫猎者、渔者，既执而〔说文，当是“广置”之义〕罝钓必收，其所留者唯一筌一目而已，则庶几骈枝尽去，而尘垢都捐，华逝而实存，滓去而沈在矣。嗟乎！能损之又损，而玄之又玄，轮扁所不能语斤，伊挚所不能言鼎也。

夫饰言者为文，编文者为句，句积而章立，章积而篇成。篇目既分，而一家之言备矣。古者行人出境，以词令为宗；大夫应对，以言文为主。况乎列以章句，刊之竹帛，安可不励精雕饰，传诸讽诵者哉？自圣贤述作，是曰经典，句皆《韶》、《夏》，言尽琳琅，秩秩德音，洋洋盈耳。譬夫游沧海者，徒惊其浩旷；登太山者，但嗟其峻极。必摘以尤最，不知何者为先。然章句之言，有显有晦。显也者，繁词缛说，理尽于篇中；晦也者，省字约文，事溢于句外。然则晦之将显，优劣不同，较可知矣。夫能略小存大，举重明轻，一言而巨细咸该，片语而洪纤靡漏，此皆用晦之道也。

昔古文义，务却浮词。《虞书》云：“帝乃殂落，百姓如丧考妣。”《夏书》云：“启呱呱而泣，予不子。”《周书》称“前徒倒戈”，“血流漂杵”。《虞书》云：“四罪而天下咸服。”此皆文如阔略，而语实周赡。故览之者初疑其易，而为之者方觉其难，固非雕虫小技所能斥苦其说也。既而丘明受经，师范尼父。夫经以数字包义，而传以一句成言，虽繁约有殊，而隐晦无异。故其纲纪而言邦俗也，则有士会为政，晋国之盗奔秦；邢迁如归，卫国忘亡。其款曲而言人事也，则有犀革裹之，比及宋，手足皆见；三军之士，皆如挟纩。斯皆言近而旨远，辞浅而义深，虽发语已殚，而含意未尽。使夫读者望表而知里，扪毛而辨骨，睹一事于句中，反三隅于字外。晦之时义，不亦大哉！

洎班、马二史，虽多谢五经，必求其所长，亦时值斯语。至若高祖亡萧何，如失左右手；汉兵败绩，睢水为之不流；董生乘马，三年不知牝牡；翟公之门，可张雀罗，则其例也。

自兹已降，史道陵夷，作者芜音累句，云蒸泉涌。其为文也，大抵编字不只，捶句皆双，修短取均，奇偶相配。故应以一言蔽之者，辄足为二言；应以三句成文者，必分为四句。弥漫重沓，不知所裁。是以处道受责于少期〔原注：《魏书·邓哀王传》曰：容貌姿美，有殊于众，故特见宠异。裴松之曰：一类之言而分以为三，亦叙属之一病也〕，子升取讥于君懋〔原注：王劭《齐志》曰：时议恨邢子才不得掌兴魏之书，怅怏温子升，亦若此而撰《永安记》，率是支言。“支言”，旧讹“六言”〕，非不幸也。

盖作者言虽简略，理皆要害，故能疏而不遗，俭而无阙。譬如用奇兵者，持一当百，能全克敌之功也。若才乏俊颖，思多昏滞，费词既甚，叙事才周，亦犹售铁钱者，以两当一，方成贸迁之价也。然则《史》、《汉》已前，省要如彼；《国》、《晋》已降，烦碎如此。必定其妍媸，甄其善恶。夫读古史者，明其章句，皆可咏歌；观近史者，悦其绪言，直求事意而已。是则一贵一贱，不言可知，无假榷扬，而其理自见矣。

昔文章既作，比兴由生，鸟兽以媲贤愚，草木以方男女，诗人骚客，言之备矣。洎乎中代，其体稍殊，或拟人必以其伦，或述事多比于古。当汉氏之临天下也，君实称帝，理异殷、周；子乃封王，名非鲁、卫。而作者犹谓帝家为王室，公辅为王臣。盘石加建侯之言，带河申俾侯之誓。而史臣撰录，亦同彼文章，假托古词，翻易今语。润色之滥，萌于此矣。

降及近古，弥见其甚。至如诸子短书，杂家小说，论逆臣则呼为问鼎，称巨寇则目以长鲸。邦国初基，皆云草昧；帝王兆迹，必号龙飞。斯并理兼讽谕，言非指斥，异乎游、夏措词，南、董显书之义也。如魏收《代史》，吴均《齐录》，或牢笼一世，或苞举一家，自可申不刊之格言，弘至公之正说。而收称刘氏纳贡，则曰“来献百牢”；均叙元日临轩，必云“朝会万国”。夫以吴征鲁赋，禹计涂山，持彼往事，用为今说，置于文章则可，施于简册则否矣。

亦有方以类聚，譬诸昔人。如王隐称诸葛亮挑战，冀获曹咎之利；崔鸿称慕容冲见幸，为有龙阳之姿。其事相符，言之谠矣。而卢思道称邢邵丧子不恸，自东门吴已来，未之有也；李百药称王琳雅得人心，虽李将军恂恂善诱，无以加也。斯则虚引古事，妄足庸音，苟矜其学，必辨而非当者矣。

昔《礼记·檀弓》，工言物始。夫自我作故，首创新仪，前史所刊，后来取证。是以汉初立，子长所书；鲁始为髽，丘明是记。河桥可作，元凯取验于毛《诗》；男子有笄，伯支远征于《内则》。即其事也。案裴景仁《秦记》称苻坚方食，抚盘而诟；王劭《齐志》述洛干感恩，脱帽而谢。及彦鸾撰以新史，重规删其旧录，乃易“抚盘”以“推案”，变“脱帽”为“免冠”。夫近世通无案食，胡俗不施冠冕，直以事不类古，改从雅言，欲令学者何以考时俗之不同，察古今之有异？

又自杂种称制，充物神州，事异诸华，言多丑俗。至如翼犍，道武原讳；黑獭，周文本名。而伯起革以他语，德棻阙而不载。盖厖降、蒯聩，字之媸也；重耳、黑臀，名之鄙也。旧皆列以三史，传诸五经，未闻后进谈讲，别加刊定。况齐丘之犊，彰于载谶〔原注：杜台卿《齐记》载谶云：“首牛入西谷，逆犊上齐丘”也〕；河边之狗，著于谣咏〔原注：王劭《齐志》载谣云：“獾獾头团，河中狗子破尔菀也”〕。明如日月，难为盖藏，此而不书，何以示后？亦有氏姓本复，灭省从单，或去“万纽”而留“于”，或止存“狄”而除“厍”。求诸自古，罕闻兹例。

昔夫子有云：“文胜质则史。”故知史之为务，必藉于文。自五经已降，三史而往，以文叙事，可得言焉。而今之所作，有异于是。其立言也，或虚加练饰，轻事雕彩；或体兼赋颂，词类俳优。文非文，史非史，譬夫乌孙造室，杂以汉仪，而刻鹄不成，反类于鹜者也。

书事

昔荀悦有云：“立典有五志焉：一曰达道义，二曰彰法式，三曰通古今，四曰著功勋，五曰表贤能。”干宝之释五志也：“体国经野之言则书之，用兵征伐之权则书之，忠臣、烈士、孝子、贞妇之节则书之，文诰专对之辞则书之，才力技艺殊异则书之。”于是采二家之所议，征五志之所取，盖记言之所网罗，书事之所总括，粗得于兹矣。然必谓故无遗恨，犹恐未尽者乎？今更广以三科，用增前目：一曰叙沿革，二曰明罪恶，三曰旌怪异。何者？礼仪用舍，节文升降则书之；君臣邪僻，国家丧乱则书之；幽明感应，祸福萌兆则书之。于是以此三科，参诸五志，则史氏所载，庶几无阙。求诸笔削，何莫由斯？

但自古作者，鲜能无病。苟书而不法，则何以示后？盖班固之讥司马迁也，“论大道则先黄、老而后六经，序游侠则退处士而进奸雄，述货殖则崇势利而羞贱贫。此其所蔽也。”又傅玄之贬班固也，“论国体则饰主阙而折忠臣，叙世教则贵取容而贱直节，述时务则谨辞章而略事实。此其所失也。”寻班、马二史，咸擅一家，而各自弹射，递相疮痏。夫虽自卜者审，而自见为难，可谓笑他人之未工，忘己事之已拙。上智犹其若此，而况庸庸者哉！苟目前哲之指踪，校从来之所失，若王沈、孙盛之伍，伯起、德棻之流，论王业则党悖逆而诬忠义，叙国家则抑正顺而褒篡夺，述风俗则矜夷狄而陋华夏。此其大较也。必伸以纠摘，穷其负累，虽擢发而数，庸可尽邪！子曰：“于予何诛？”于此数家见之矣。

抑又闻之，怪、力、乱、神，宣尼不语；而事鬼求福，墨生所信。故圣人于其间，若存若亡而已。若吞燕卵而商生，启龙漦而周灭，厉坏门以祸晋，鬼谋社而亡曹，江使返璧于秦皇，圮桥授书于汉相，此则事关军国，理涉兴亡，有而书之，以彰灵验，可也。而王隐、何法盛之徒所撰晋史，乃专访州闾细事，委巷琐言，聚而编之，目为鬼神传录，其事非要，其言不经。异乎三史之所书，五经之所载也。

范晔博采众书，裁成汉典，观其所取，颇有奇工。至于方术篇及诸蛮夷传，乃录王乔、左慈、廪君、槃瓠，言唯迂诞，事多诡越。可谓美玉之瑕，白圭之玷。惜哉！无是可也。又自魏、晋已降，著述多门，《语林》、《笑林》、《世说》、《俗说》，皆喜载调谑小辩，嗤鄙异闻，虽为有识所讥，颇为无知所说。而斯风一扇，国史多同。至如王思狂躁，起驱蝇而践笔；毕卓沈湎，左持螯而右杯；刘邕榜吏以膳痂，龄石戏舅而伤赘，其事芜秽，其辞猥杂。而历代正史，持为雅言。苟使读之者为之解颐，闻之者为之抚掌，固异乎记功书过、彰善瘅恶者也。

大抵近代史笔，叙事为烦。榷而论之，其尤甚者有四。夫祥瑞者，所以发挥盛德，幽赞明王。至如凤皇来仪，嘉禾入献，秦得若雉，鲁获如麕。求诸《尚书》、《春秋》，上下数千载，其可得言者，盖不过一二而已。爰及近古则不然。凡祥瑞之出，非关理乱，盖主上所惑，臣下相欺，故德弥少而瑞弥多，政逾劣而祥逾盛。是以桓、灵受祉，比文、景而为丰；刘、石应符，比曹、马而益倍。而史官征其谬说，录彼邪言，真伪莫分，是非无别。其烦一也。

当春秋之时，诸侯力争，各擅雄伯，自相君臣。《经》书某使来聘，某君来朝者，盖明和好所通，盛德所及。此皆国之大事，不可阙如。而自《史》、《汉》已还，相承继作。至于呼韩入侍，肃慎来庭，如此之流，书之可也。若乃藩王、岳牧，朝会京师，必也书之本纪，则异乎《春秋》之义。夫臣谒其君，子觐其父，抑惟恒理，非复异闻。载之简策，一何辞费？其烦二也。

若乃百职迁除，千官黜免，其可以书名本纪者，盖惟槐鼎而已。故西京撰史，唯编丞相、大夫；东观著书，止列司徒、太尉。而近世自三公以下，一命已上，苟沾厚禄，莫不备书。且一人之身，兼预数职，或加其号而阙其位，或无其实而有其名。赞唱为之口劳，题署由其力倦。具之史牍，夫何足观？其烦三也。

夫人之有传也，盖唯书其邑里而已。其有开国承家，世禄不坠；积仁累德，良弓无改；项籍之先，世为楚将；石建之后，廉谨相承，此则其事尤异，略书于传可也。其失之者，则有父官令长，子秩丞郎，声不著于一乡，行无闻于十室，而乃叙其名位，一二无遗。此实家谍，非关国史。其烦四也。

于是考兹四事，以观今古，足验积习忘返，流宕不归，乖作者之规模，违哲人之准的也。孔子曰：“吾党之小子狂简，斐然成章，不知所以裁之。”其斯之谓矣。

亦有言或可记，功或可书，而纪阙其文，传亡其事者。何则？始自太上，迄于中古，其间文籍，可得言焉。夫以仲尼之圣也，访诸郯子，始闻少皞之官；叔向之贤也，询彼国侨，载辨黄能之祟。或八元才子，因行父而获传；或五羖大夫，假赵良而见识。则知当时正史，流俗所行，若三坟、五典、八索、九丘之书，虞、夏、商、周春秋、梼杌之记，其所缺略者多矣。

既而汲冢所述，方五经而有残，马迁所书，比《三传》而多别，裴松补陈寿之阙，谢绰拾沈约之遗，斯又言满五车、事逾三箧者矣。夫记事之体，欲简而且详，疏而不漏。若烦则尽取，省则多捐，此乃忘折中之宜，失均平之理。惟夫博雅君子，知其利害者焉。

古今正史

《易》曰：“上古结绳以理，后世圣人易之以书契。”儒者云：“伏羲氏始画八卦，造书契，以代结绳之政，由是文籍生焉。”又曰：“伏羲、神农、黄帝之书，谓之‘三坟’，言大道也；少吴、颛顼、高辛、唐、虞之书，谓之‘五典’，言常道也。”《春秋传》载楚左史能读三坟、五典。《礼记》曰：“外史掌三皇、五帝之书。”由斯而言，则坟、典文义，三五史策，至于春秋之时，犹大行于世。爰及后古，其书不传。惟唐、虞已降，可得言者。然自尧而往，圣贤犹述，求其一二，仿佛存焉。而后来诸子，广造奇说，其语不经，其书非圣。故马迁有言：“神农已前，吾不知矣。”班固亦曰：“颛顼之事，未可明也。”斯则坟、典所记，无得而称者焉。

案尧、舜相承，已见坟、典。周监二代，各有书籍。至孔子讨论其义，删为《尚书》。始自唐尧，下终秦穆。其言百篇，而各为之序。属秦为不道，坑儒禁学，孔子之末孙曰惠，壁藏其书。汉室龙兴，旁求儒雅，闻故秦博士伏胜，能传其业，诏太常使掌故晁错受焉。时伏生年且百岁，言不可晓，口授其书，才二十九篇。自是传其学者，有欧阳氏、大小夏侯。宣帝时，复有河内女子，得《泰誓》一篇，献之。与伏生所诵合三十篇，行之于世。其篇所载年月不与序相符会，又与《左传》、《国语》、《孟子》所引《泰誓》不同，故汉、魏诸儒，咸疑其缪。

古文尚书者，即孔惠之所藏，科斗之文字也。鲁恭王坏孔子旧宅，始得之于壁中。博士孔安国以校伏生所诵，增多二十五篇。更以隶古字写之，编为四十六卷。司马迁屡访其事，故多有古说。安国又受诏为之训传。值武帝末，巫蛊事起，经籍道息，不获奏上，藏诸私家。刘向取校欧阳、大小夏侯三家经文，脱误甚众。至于后汉，孔氏之本遂绝。其有见于经典者，诸儒皆谓之逸书。王肃亦注《今文尚书》，而大与古文孔《传》相类，或肃私见其本而独秘之乎？

晋元帝时，豫章内史梅赜始以孔《传》奏上，而缺《舜典》一篇，乃取肃之《尧典》，从“慎徽”以下分为《舜典》以续之。自是欧阳、大小夏侯家等学，马融、郑玄、王肃诸注废，而古文孔《传》独行，列于学官，永为世范。

齐建武中，吴兴人姚方兴，采马、王之义，以造孔《传》、《舜典》，云于大航购得，诣阙以献。举朝集议，咸以为非。及江陵板荡，其文入北，中原学者，得而异之。隋〔当作“博”〕士刘炫，遂取此一篇，列诸本第。故今人所习《尚书》、《舜典》，元出于姚氏者焉。

当周室微弱，诸侯力争，孔子应聘不遇，自卫而归。乃与鲁君子左丘明观书于太史氏，因鲁史记而作《春秋》。上遵周公遗制，下明将来之法，自隐及哀〔一有“尽”字〕，十二公行事。经成以授弟子，弟子退而异言。丘明恐失其真，故论本事而为传，明夫子不以空言说经也。《春秋》所贬当世君臣，其事实皆形于传。故隐其书而不宣，所以免时难矣。

及末世，口说流行，故有公羊、谷梁、邹、夹之传。邹氏无师，夹氏有录无书，故不显于世。

汉兴，董仲舒、公孙弘并治《公羊》，其传习者有严、颜二家之学。宣帝即位，闻卫太子私好《谷梁》，乃召名儒蔡千秋、萧望之等大议殿中，因置博士。

平帝初，立左氏。逮于后汉，儒者数廷毁之。会博士李封卒，遂不复补。逮和帝元兴十一年，郑兴父子奏请重立于学官。至魏、晋，其书渐行，而二传亦废。今所用左氏本，即杜预所注者。

又当春秋之世，诸侯国自有史。故孔子求众家史记，而得百二十国书。如楚之书，郑之志，鲁之春秋，魏之纪年，此其可得言者。左丘明既配经立传，又撰诸异同，号曰《外传国语》二十一篇。斯盖采书、志等文，非唯鲁之史记而已。楚、汉之际，有好事者，录自古帝王、公侯、卿大夫之世，终乎秦末，号曰《世本》十五篇。春秋之后，七雄并争，秦并诸侯，则有《战国策》三十三篇。汉兴，太中大夫陆贾纪录时功，作《楚汉春秋》九篇。

孝武之世，太史公司马谈欲错综古今，勒成一史，其意未就而卒。子迁乃述父遗志，采《左传》、《国语》，删《世本》、《战国策》，据楚、汉列国时事，上自黄帝，下讫麟止，作十二本纪、十表、八书、三十世家、七十列传，凡百三十篇，都谓之《史记》。厥协六经异传，整齐百家杂言，藏诸名山，副在京师，以俟后圣君子。至宣帝时，迁外孙杨恽祖述其书，遂宣布焉。而十篇未成，有录而已。元、成之间，褚先生更补其缺，作《武帝纪》、《三王世家》，《龟策》、《日者》等传，辞多鄙陋，非迁本意也。

晋散骑常侍巴西谯周，以迁书周、秦已上，或采家人诸子，不专据正经，于是作《古史考》二十五篇，皆凭旧典，以纠其缪。今则与《史记》并行于代焉。

《史记》所书，年止汉武。太初已后，阙而不录。其后刘向、向子歆及诸好事者，若冯商、卫衡、扬雄、史岑、梁审、肆仁、晋冯、段肃、金丹、冯衍、韦融、萧奋、刘恂等相次撰续，迄于哀、平间，犹名《史记》。至建武中，司徒掾班彪以为其言鄙俗，不足以踵前史；又雄、歆褒美伪新，误后惑众，不当垂之后代者也。于是采其旧事，旁贯异闻，作《后传》六十五篇。其子固以父所撰未尽一家，乃起元高皇，终乎王莽，十有二世，二百三十年，综其行事，上下通洽，为《汉书》纪、表、志、传百篇。其事未毕，会有上书云固私改作《史记》者，有诏京兆收系，悉录家书封上。固弟超诣阙自陈，明帝引见，言固续父所作，不敢改易旧书，帝意乃解。即出固，征诣校书，受诏卒业。经二十余载，至章帝建初中乃成。

固后坐窦氏事，卒于洛阳狱。书颇散乱，莫能综理。其妹曹大家博学能属文，奉诏校叙。又选高才郎马融等十人，从大家受读。其八表及《天文志》等，犹未克成，多是待诏东观马续所作。而《古今人表》，尤不类本书。始自汉末，迄乎陈世，为其注解者凡二十五家，至于专门受业，遂与五经相亚。

初，汉献帝以固书文烦难省，乃诏侍中荀悦依《左氏传》体，删为《汉纪》三十篇。命秘书给纸笔，经五、六年乃就。其言简要，亦与纪传并行。

在汉中兴，明帝始诏班固与睢阳令陈宗、长陵令尹敏、司隶从事孟异，作《世祖本纪》，并撰功臣及新市、平林、公孙述事，作列传、载记二十八篇。

自是以来，春秋考纪亦以焕炳，而忠臣义士莫之撰勒。于是又诏史官谒者仆射刘珍及谏议大夫李尤，杂作纪，表，名臣、节士、儒林、外戚诸传，起自建武，讫乎永初。事业垂竟，而珍、尤继卒。复命侍中伏无忌与谏议大夫黄景，作诸王、王子、功臣、恩泽侯表，南单于、西羌传、地理志。

至元嘉元年，复令太中大夫边韶、大军营司马崔寔、议郎朱穆、曹寿杂作《孝穆》、《崇》二皇及《顺烈皇后传》，又增《外戚传》入思安等后，《儒林传》入崔篆诸人。寔、寿又与议郎延笃杂作《百官表》，顺帝功臣孙程、郭愿及郑众、蔡伦等传，凡百十有四篇，号曰《汉记》。

熹平中，光禄大夫马日，议郎蔡邕、杨彪、卢植，著作东观，接续纪传之可成者，而邕别作《朝会》、《车服》二志。后坐事徙朔方，上书求还，续成十志。会董卓作乱，大驾西迁，史臣废弃，旧文散佚。及在许都，杨彪颇存注记。至于名贤君子，自永初已下阙续。

魏黄初中，唯著《先贤表》，故《汉记》残缺，至晋无成。泰始中，秘书丞司马彪始讨论众书，缀其所闻，起元光武，终于孝献，录世十二，编年二百，通综上下，旁引庶事，为纪、志、传凡八十篇，号曰《续汉书》。又散骑常侍华峤，删定《东观记》为《汉后书》，帝纪十二、皇后纪二、典十、列传七十，总九十七篇。其十典竟不成而卒。自斯已往，作者相继，为编年者四族，创纪传者五家。推其所长，华氏居最。而遭晋室东徙，三惟一存。

至宋宣城太守范晔，乃广集学徒，穷览旧籍，删烦补略，作《后汉书》，凡十纪、十志、八十列传，合为百篇。会晔以罪被收，其《十志》亦未成而死。先是，晋东阳太守袁宏，抄撮《汉氏后书》，依荀悦体著《后汉纪》三十篇。世言汉中兴史者，唯范、袁二家而已。

魏史，黄初、太和中，始命尚书卫觊、缪袭草创纪传，累载不成。又命侍中韦诞、应璩，秘书监王沈，大将军从事中郎阮籍，司徒右长史孙该，司隶校尉傅玄等，复共撰定。其后王沈独就其业，勒成《魏书》四十四卷，其书多为时讳，殊非实录。

吴大帝之季年，始命太史令丁孚、郎中项峻撰《吴书》。孚、峻俱非史才，其文不足纪录。至少帝时，更敕韦曜、周昭、薛莹、梁广、华核访求往事，相与记述。并作之中，曜、莹为首。当归命侯时，昭、广先亡，曜、莹徙黜，史官久阙，书遂无闻。核表请召曜、莹续成前史，其后曜独终其书，定为五十五卷。

至晋受命，海内大同，著作陈寿乃集三国史，撰为《国志》，凡六十五篇。夏侯湛时亦著《魏书》，见寿所作，便坏己草而罢。及寿卒，梁州大中正范表言《国志》明乎得失，辞多劝诫，有益风化，愿垂采录。于是诏下河南尹，就家写其书。

先是，魏时京兆鱼豢，私撰《魏略》，事止明帝。其后孙盛撰《魏氏春秋》，王隐撰《蜀记》，张勃撰《吴录》。异闻错出，其流最多。宋文帝以《国志》载事，伤于简略，乃命中书郎裴松之兼采众书，补注其阙。由是世言《三国志》者，以裴注为本焉。

晋史，洛京时，著作郎陆机始撰《三祖纪》，佐著作郎束皙又撰十志。会中朝丧乱，其书不存。先是，历阳令陈郡王铨有著述才，每私录晋事及功臣行状，未就而卒。子隐，博学多闻，受父遗业，西都事迹，多所详究。过江为著作郎，受诏撰晋史。为其同僚虞预所诉，坐事免官。家贫无资，书未遂就，乃依征西将军庾亮于武昌镇。亮给其纸笔，由是获成，凡为《晋书》八十九卷。咸康六年，始诣阙奏上。隐虽好述作，而辞拙才钝。其书编次有序者，皆铨所修；章句混漫者，必隐所作。时尚书郎领国史干宝，亦撰《晋纪》，自宣迄愍七帝，五十三年，凡二十二卷。其书简略，直而能婉，甚为当时所称。

晋江左史，自邓粲、孙盛、檀道鸾、王韶之已下，相次继作。远则偏记两帝，近则唯叙八朝。至宋湘东太守何法盛始撰《晋中兴书》，勒成一家，首尾该备。齐隐士东莞臧荣绪又集东、西二史，合成一书。

皇家贞观中，有诏以前后晋史十有八家，制作虽多，未能尽善，乃敕史官更加纂录。采正典与杂说数十余部，兼引伪史十六国书，为纪十、志二十、列传七十、载记三十，并叙例、目录合为百三十二卷。自是言晋史者，皆弃其旧本，竞从新撰者焉。

宋史，元嘉中，著作郎何承天草创纪传。自此以外，悉委奉朝请山谦之补承天残缺。后又命裴松之续成国史。松之寻卒，史佐孙冲之表求别自创立，为一家之言。孝建初，又敕南台侍御史苏宝生续造诸传，元嘉名臣，皆其所撰。宝生被诛，大明六年，又命著作郎徐爰踵成前作。爰因何、孙、山、苏所述，勒为一书，其臧质、鲁爽、王僧达诸传，又皆孝武自造，而序事多虚，难以取信。自永光已后至禅让十余年中，阙而不载。

至齐，著作郎沈约更补缀所遗，制成新史。始自义熙肇号，终乎升明三年，为纪十、志三十、列传六十，合百卷，名曰《宋书》。永明末，其书既行，河东裴子野更删为《宋略》二十卷。沈约见而叹曰：“吾所不逮也。”由是世之言宋史者，以裴略为上，沈书次之。

齐史，江淹始受诏著述，以为史之所难，无出于志。故先著十志，以见其才。沈约复著《齐纪》二十篇。梁天监中，太尉录事萧子显启撰《齐史》。书成，表奏之，诏付秘阁。起昇明之年，尽永元之代，为纪八、志十一、列传四十，合成五十九篇。

时奉朝请吴均亦表请撰齐史，乞给起居注并群臣行状。有诏：“齐氏故事，布在流俗，闻见既多，可自搜访也。”均遂撰《齐春秋》三十篇。其书称梁帝为齐明佐命，帝恶其实，诏燔之，然其私本竟能与萧氏所撰，并传于后。

梁史，武帝时，沈约与给事中周兴嗣、步兵校尉鲍行卿、秘书监谢昊相承撰录，已有百篇。值承圣沦没，并从焚荡。庐江何之元、沛国刘璠，以所闻见，究其始未，合撰《梁典》三十篇，而纪传之书，未有其作。陈祠部郎中姚察有志撰勒，施功未周。但既当朝务，兼知国史，至于陈亡，其书不就。

陈史，初有吴郡顾野王、北地傅縡各为撰史学士，其武、文二帝纪，即顾、傅所修。太建初，中书郎陆琼续撰诸篇，事伤烦杂。姚察就加删改，粗有条贯。及江东不守，持以入关。隋文帝尝索梁、陈事迹，察具以所成每篇续奏，而依违荏苒，竟未绝笔。

皇家贞观初，其子思廉为著作郎，奉诏撰成二史。于是凭其旧稿，加以新录，弥历九载，方始毕功。定为《梁书》五十卷，《陈书》三十六卷，今并行世焉。

十六国史，前赵刘聪时，领左国史公师彧撰《高祖本纪》及功臣传二十人，甚得良史之体。凌修谮其讪谤先帝，聪怒而诛之。刘曜时，平舆子和苞撰《汉赵记》十篇，事止当年，不终曜灭。

后赵石勒命其臣徐光、宗历、傅畅、郑愔等撰《上党国记》、《起居注》、《赵书》。其后又令王兰、陈宴、程阴、徐机等，相次撰述。至石虎，并令刊削，使勒功业不传。其后燕太傅长史田融、宋尚书库部郎郭仲产、北中郎参军王度追撰二石事，集为《邺都记》、《赵记》等书。

前燕有起居注，杜辅全〔疑“诠”字脱旁〕录以为《燕纪》。后燕建兴元年，董统受诏草创后书，著本纪并佐命功臣、王公列传，合三十卷。慕容垂称其叙事富赡，足成一家之言。但褒述过美，有惭董、史之直。其后申秀、范亨各取前后二燕，合成一史。

南燕有赵郡王景晖，尝事德、超，撰二主起居注。超亡，仕于冯氏，官至中书令，仍撰《南燕录》六卷。

蜀初号曰成，后改称汉。李势散骑常侍常璩撰《汉书》十卷。后入晋秘阁，改为《蜀李书》。璩又撰《华阳国志》，具载李氏兴灭。

前凉张骏十五年，命其西曹边浏集内外事，以付秀才索绥，作《凉国春秋》五十卷。又张重华护军参军刘庆在东菀专修国史二十余年，著《凉记》十二卷。建康太守索晖、从事中郎刘昞又各著《凉书》。

前秦史官，初有赵渊、车敬、梁熙、韦谭相继著述。苻坚尝取而观之，见苟大后幸李威事，怒而焚灭其本。后著作朗董谊追录旧语，十不一存。及宋武帝入关，曾访秦国事，又命梁州刺史吉翰问诸仇池，并无所获。先是，秦秘书郎赵整参撰国史，值秦灭，隐于商洛山，著书不辍，有冯诩、车频助其经费。整卒，翰乃启频，纂成其书，以元嘉九年起，至二十八年方罢，定为三卷。而年月失次，首尾不伦。河东裴景仁又正其讹僻，删为《秦纪》十一篇。

后秦扶风马僧虔、河东卫隆景并著秦史。及姚氏之灭，残缺者多。泓从弟和都，仕魏为左民尚书，又追撰《秦纪》十卷。

夏，天水赵思群、北地张渊，于真兴、承光之世，并受命著其国书。及统万之亡，多见焚烧。

西凉与西秦，其史或当代所书，或他邦所录。段龟龙记吕氏，宗钦记沮渠氏，失名记秃发氏，韩显宗记冯氏。唯有三者可知，自余不详谁作。

魏世黄门侍郎崔鸿，乃考核众家，辨其同异，除烦补阙，错综纲纪，易其国书曰录，主纪曰传，都谓之《十六国春秋》。鸿始以景明之初，求诸国逸史，逮正始元年，鸠集稽备，而犹阙蜀事，不果成书。推求十有五年，始于江东购获，乃增其篇目，勒为一百二卷。鸿殁后，永安中，其子缮写奏上，请藏诸秘阁。由是伪史宣布，大行于时。

元魏史，道武时，始令邓渊著国记，唯为十卷，而条例未成。暨乎明元，废而不述。神二年，又诏集诸文士崔浩、浩弟览、高谠、邓颖、晁继、范亨、黄辅等撰国书，为三十卷。又特命浩总监史任，务从实录。复以中书郎高允、散骑侍郎张伟并参著作，续成前史〔“史”字疑衍〕书。叙述国事，无隐所恶，而刊石写之，以示行路。浩坐此夷三族，同作死者百二十八人。自是遂废史官。至文成帝和平元年，始复其职，而以高允典著作，修国记。允年已九十，手目俱衰。时有校书郎刘模，长于缉缀，乃令执笔，而口占授之。如是者五六岁。所成篇卷，模有力焉。

初，国记自邓、崔以下，皆相承作编年体。至孝文太和十一年，诏秘书丞李彪、著作郎崔光始分为纪传异科。宣武时，命邢峦追撰《孝文起居注》。既而崔光、王遵业补续，下讫孝明之世。温子升复修《孝庄纪》，济阴王晖业撰《辨宗室录》。魏史官私所撰，尽于斯矣。

齐天保二年，敕秘书监魏收博采旧闻，勒成一史。又命刁柔、辛元植、房延祐、睦仲让、裴昂之、高孝幹等助其编次。收所取史官，惧相凌忽，故刁、辛诸子，并乏史才，唯以仿佛学流，凭附得进。于是大征百家谱状，斟酌以成《魏书》。上自道武，下终孝靖，纪、传与志，凡百三十卷。收谄齐氏，于魏室多不平。既党北朝，又厚诬江左。性憎胜己，喜念旧恶，甲门盛德与之有怨者，莫不被以丑言，没其善事。迁怒所至，毁及高曾。书成始奏，诏收于尚书省与诸家论讨。前后列诉者百有余人。时尚书令杨遵彦，一代贵臣，势倾朝野，收撰其家传甚美，是以深被党援。诸讼史者皆获重罚，或有毙于狱中。群怨谤声不息。孝昭世，敕收更加研审，然后宣布于外。武成尝访诸群臣，犹云不实，又令治改，其所变易甚多。由是世薄其书，号为秽史。

至隋开皇，敕著作郎魏澹与颜之椎、辛德源更撰《魏书》，矫正收失。澹以西魏为真，东魏为伪，故文、恭列纪，孝靖称传。合纪、传、论例总九十二篇。炀帝以澹书犹未能善，又敕左仆射杨素别撰，学士潘徽、褚亮、欧阳询等佐之。会素薨而止。今世称魏史者，犹以收本为主焉。

高齐史，天统初，太常少卿祖孝征述献武起居，名曰《黄初传天录》。时中书侍郎陆元规常从文宣征讨，著《皇帝实录》，唯记行师，不载它事。自武平后，史官阳休之、杜台卿、祖崇儒、崔子发等相继注记。

逮于齐灭，隋秘书监王劭、内史令李德林并少仕邺中，多识故事，王乃凭述起居注，广以异闻，造编年书，号曰《齐志》，十有六卷。李在齐预修国史，创纪传书二十七卷。至开皇初，奉诏续撰，增多齐史三十八篇，以上送官，藏之秘府。皇家贞观初，敕其子中书舍人百药仍其旧录，杂采它书，演为五十卷。今之言齐史者，唯王、李二家云。

宇文周史，大统年有秘书丞柳虬兼领著作，直辞正色，事有可称。至隋开皇中，秘书监牛弘追撰《周纪》十有八篇，略述纪纲，仍皆抵忤。皇家贞观初，敕秘书丞令狐德棻、秘书郎岑文本共加修缉，定为《周书》五十卷。

隋史，当开皇、仁寿时，王劭为书八十卷，以类相从，定其篇目。至于编年、纪传，并阙其体。炀帝世，唯有王胄等所修《大业起居注》。及江都之祸，仍多散逸。皇家贞观初，敕中书侍郎颜师古、给事中孔颖达共撰成《隋书》五十五卷，与新撰《周书》并行于时。

初，太宗以梁、陈及齐、周、隋氏并未有书，乃命学士分修，事具于上。仍使秘书监魏征总知其务，凡有赞论，征多预焉。始以贞观三年创造，至十八年方就；合为《五代纪传》，并目录凡二百五十二卷。书成，下于史阁。唯有十志，断为三十卷，寻拟续奏，未有其文。又诏左仆射于志宁、太史令李淳风、著作郎韦安仁、符玺郎李延寿同撰。其先撰史人，唯令狐德棻重预其事。太宗崩后，刊勒始成。其篇第虽编入《隋书》，其实别行，俗呼为《五代史志》。

惟大唐之受命也，义宁、武德间，工部尚书温大雅首撰《创业起居注》三篇。自是司空房玄龄、给事中许敬宗、著作佐郎敬播相次立编年体，号为“实录”。迄乎三帝，世有其书。

贞观初，姚思廉始撰纪传，粗成三十卷。至显庆元年，太尉长孙无忌，与于志宁、令狐德棻、著作郎刘胤之、杨仁卿、起居郎顾胤等，因其旧作，缀以后事，复为五十卷。虽云繁杂，时有可观。龙朔中，敬宗又以太子少师总统史任，更增前作，混成百卷。如《高宗本纪》及永徽名臣、四夷等传，多是其所造。又起草十志，未半而终。敬宗所作纪、传，或曲希时旨，或猥饰私憾，凡有毁誉，多非实录。必方诸魏伯起，亦犹张衡之蔡邕焉。其后左史李仁实续撰于志宁、许敬宗、李义府等传，载言记事，见推直笔。惜其短岁，功业未终。至长寿中，春官侍郎牛凤及又断自武德，终于弘道，撰为《唐书》百有十卷。凤及以喑聋不才，而辄议一代大典，凡所撰录，皆素责私家行状，而世人叙事，罕能自远。或言皆比兴，全类咏歌，或语多鄙朴，实同文案，而总入编次，了无厘革。其有出自胸臆，申其机杼，发言则嗤鄙怪诞，叙事则参差倒错。故阅其篇第，岂谓可观，披其章句，不识所以。既而悉收姚、许诸本，欲使其书独行。由是皇家旧事，残缺殆尽。

长安中，余与正谏大夫朱敬则、司封郎中徐坚、左拾遗吴兢，奉诏更撰《唐书》，勒成八十卷。神龙元年，又与坚、兢等重修《则天实录》，编为三十卷。夫旧史之坏，其乱如绳，错综艰难，期月方毕。虽言无可择，事多遗恨，庶将来削稿，犹有凭焉。

大抵自古史臣撰录，其梗概如此。盖属词比事，以月系年，为史氏之根本，作生人之耳目者，略尽于斯矣。自余偏记小说，则不暇具而论之。

文史通义

《文史通义》，清，章学诚撰。学诚，会稽人，号实斋，乾隆进士，邃于史学，以修方志为时所称。是书推阐史法，虽不如《史通》之缜密，而持论能见大体，时有创获。尝自称：“吾与史学，自信发凡起例，多为后世开山，而人乃拟吾于刘知几，不知刘言史法，吾言史意；刘议开馆纂修，吾议一家著述。”观此语，可以知章氏所自负，及其与刘氏不同者矣。

《书》教上

《周官》外史，掌三皇五帝之书。今存虞、夏、商、周之策而已，五帝仅有二，而三皇无闻焉。左氏所谓《三坟》、《五典》，今不可知，未知即是其书否也？以三皇之誓、诰、贡、范诸篇，推测三皇诸帝之义例，则上古简质，结绳未远，文字肇兴，书取足以达微隐通形名而已矣。因事命篇，本无成法，不得如后史之方圆求备，拘于一定之名义者也。夫子叙而述之，取其疏通知远，足以垂教矣。世儒不达，以谓史家之初祖实在《尚书》，因取后代一成之史法纷纷拟《书》者，皆妄也。

三代以上之为史，与三代以下之为史，其同异之故可知也。三代以上，记注有成法，而撰述无定名；三代以下，撰述有定名，而记注无成法。夫记注无成法，则取材也难；撰述有定名，则成书也易。成书易，则文胜质矣；取材难，则伪乱真矣。伪乱真而文胜质，史学不亡而亡矣。良史之才，间世一出，补偏救弊，惫且不支。非后人学识不如前人，《周官》之法亡，而《尚书》之教绝，其势不得不然也。

《周官》三百六十，具天下之纤析矣。然法具于官，而官守其书。观于六卿联事之义，而知古人之于典籍，不惮繁复周悉，以为记注之备也。即如六典之文，繁委如是，太宰掌之，小宰副之，司会、司书、太史又为各掌其贰，则六典之文，盖五倍其副贰而存之于掌故焉。其他篇籍，亦当称是。 是则一官失其守，一典出于水火之不虞，他司皆得藉征于副策。斯非记注之成法详于后世欤？汉至元、成之间，典籍可谓备矣。然刘氏《七略》，虽溯六典之流别，亦已不能具其官；而律令藏于法曹，章程存于故府，朝仪守于太常者，不闻石渠、天禄别储副贰，以备校司之讨论，可谓无成法矣。汉治最为近古，而荒略如此，又何怪乎后世之文章典故杂乱而无序也哉？

孟子曰：“王者之迹息而《诗》亡，《诗》亡然后《春秋》作。”盖言王化之不行也，推原《春秋》之用也。不知《周官》之法废而《书》亡，《书》亡而后《春秋》作。则言王章之不立也，可识《春秋》之体也。何谓《周官》之法废而《书》亡哉？盖官礼制密，而后记注有成法；记注有成法，而后撰述可以无定名。以谓纤悉委备，有司具有成书，而吾特举其重且大者，笔而著之，以示帝王经世之大略。而典、谟、训、诰、贡、范、官、刑之属，详略去取，惟意所命，不必著为一定之例焉，斯《尚书》之所以经世也。至官礼废，而记注不足备其全。《春秋》比事以属辞，而左氏不能不取百司之掌故与夫百国之宝书，以备其事之始末，其势有然也。马、班以下，演左氏而益畅其支焉。所谓记注无成法，而撰述不能不有定名也。故曰：王者迹息而《诗》亡，见《春秋》之用；《周官》法废而《书》亦亡，见《春秋》之体也。

《记》曰：“左史记言，右史记动。”其职不见于《周官》，其书不传于后世，殆礼家之愆文欤？后儒不察，而以《尚书》分属记言，《春秋》分属记事，则失之甚也。夫《春秋》不能舍传而空存其事目，则《左氏》所记之言不啻千万矣。《尚书》典、谟之篇，记事而言亦具焉，训、诰之篇，记言而事亦见焉。古人事见于言，言以为事，未尝分事言为二物也。刘知几以二典、贡、范诸篇之错出，转讥《尚书》义例之不纯，毋乃因后世之空言，而疑古人之实事乎！《记》曰：“疏通知远，《书》教也。”岂曰记言之谓哉？

六艺并立，《乐》亡而入于《诗》、《礼》，《书》亡而入于《春秋》，皆天时人事，不知其然而然也。《春秋》之事，则齐桓、晋文，而宰孔之命齐侯，王子虎之命晋侯，皆训诰之文也，而左氏附传以翼经，夫子不与《文侯之命》同著于编，则《书》入《春秋》之明证也。马迁绍法《春秋》，而删润典谟，以入纪传；班固承迁有作，而《禹贡》取冠《地理》，《洪范》特志《五行》，而《书》与《春秋》不得不合为一矣。后儒不察，又谓纪传法《尚书》，而编年法《春秋》，是与左言右事之强分流别，又何以异哉？

《书》教中

《书》无定体，故易失其传；亦惟《书》无定体，故托之者众。周末文胜，官礼失其职守，而百家之学，多争托于三皇五帝之书矣。艺植托于神农，兵法、医经托于黄帝，好事之徒传为《三坟》之逸书而《五典》之别传矣。不知书固出于依托，旨亦不尽无所师承，官礼政举而人存，世氏师传之掌故耳。惟三、五之留遗，多存于《周官》之职守，则外史所掌之书，必其籍之别具，亦如六典各存其副之制也。《左氏》之所谓《三坟》、《五典》，或其概而名之，或又别为一说，未可知也。必欲确指如何为三皇之《坟》，如何为五帝之《典》，则凿矣。

《逸周书》七十一篇，多官礼之别记与《春秋》之外篇，殆治《尚书》者杂取以备经书之旁证耳。刘、班以谓孔子所论百篇之余，则似逸篇，初与典、谟、训、诰同为一书，而孔子为之删彼存此耳。毋论其书文气不类，纯驳互见，即如《职方》、《时训》诸解，明用经记之文，《太子晋解》，明取春秋时事，其为外篇别记，不待繁言而决矣。而其中实有典言宝训，识为先王誓诰之遗者，亦未必非百篇之逸旨，而不可遽为删略之余也。夫子曰：“信而好古。”先王典诰，衰周犹有存者，而夫子删之，岂得为好古哉？惟《书》无定体，故《春秋》、官礼之别记外篇，皆得从而附合之，亦可明《书》教之流别矣。

《书》无定体，故附之者杂。后人妄拟《书》以定体，故守之也拘。古人无空言，安有记言之专书哉？汉儒误信《玉藻》记文，而以《尚书》为记言之专书焉。于是后人削趾以适屦，转取事文之合者，削其事而辑录其文，以为《尚书》之续焉；若孔氏《汉魏尚书》、王氏《续书》之类皆是也。 无其实，而但貌古人之形似，譬如画饼，饵之不可以充饥。况《尚书》本不止于记言，则孔衍、王通之所拟，并古人之形似而不得矣。刘知几尝患史策记事之中，忽间长篇文笔，欲取君上诏诰、臣工奏章，别为一类，编次纪传史中，略如书志之各为篇目，是刘亦知《尚书》折而入《春秋》矣。然事言必分为二，则有事言相贯、质与文宣之际，如别自为篇，则不便省览，如仍然合载，则为列不纯。是以刘氏虽有是说，后人讫莫之行也。至如论事章疏，本同口奏，辨难书牍，不异面论，次于纪传之中，事言无所分析，后史恪遵成法可也。乃若扬、马之辞赋，原非政言，严、徐之上书，亦同献颂，邹阳、枚乘之纵横，杜钦、谷永之附会，本无关于典要，马、班取表国华，削之则文采灭，如存之则纪传猥滥，斯亦无怪刘君之欲议更张也。

杜氏《通典》为卷二百，而《礼典》乃八门之一，已占百卷，盖其书本官礼之遗，宜其于礼事加详也。然叙典章制度，不异诸史之文，而礼文疑似，或事变参差，博士经生，折中详议，或取裁而径行，或中格而未用，入于正文，则繁复难胜，削而去之，则事理未备。杜氏并为采辑其文，附著礼门之后，凡二十余卷，可谓穷天地之际，而通古今之变者矣。史迁之书，盖于《秦纪》之后，存录秦史原文。惜其义例未广，后人亦不复踵行，斯并记言记事之穷，别有变通之法，后之君子所宜参取者也。

滥觞流为江河，事始简而终巨也。东京以还，文胜篇富，史臣不能概见于纪传，则汇次为《文苑》之篇。文人行业无多，但著官阶贯系，略如《文选》人名之注，试牓履历之书，本为丽藻篇名，转觉风华消索，则知一代文章之盛，史文不可得而尽也。萧统《文选》以还，为之者众，今之尤表表者，姚氏之《唐文粹》、吕氏之《宋文鉴》、苏氏之《元文类》，并欲包括全代，与史相辅，此则转有似乎言事分书，其实诸选乃是春华，正史其秋实尔 〔史与文选，各有言与事，故仅分华与实，不可分言与事〕。

四部既分，集林大畅，文人当诰，则内制外制之集，自为编矣。宰相论思，言官白简，卿曹各言职事，阃外料敌善谋，陆贽奏议之篇，苏轼进呈之策，又各著于集矣。萃合则有《名臣经济》、《策府议林》，连编累牍，可胜数乎！大抵前人著录，不外别集、总集二条，盖以一人文字观也，其实应隶史部，追源当系《尚书》。但训诰乃《尚书》之一端，不得如汉人之直以记言之史目《尚书》耳。

名臣章奏，隶于《尚书》，以拟训诰，人所易知。撰辑章奏之人，宜知训诰之记言必叙其事，以备所言之本末，故《尚书》无一空言，有言必措诸事也。后之辑章奏者，但取议论晓畅，情辞慨切，以为章奏之佳也。不备其事之始末，虽有佳章，将何所用？文人尚华之习见，不可语于经史也。班氏董、贾二传，则以《春秋》之学为《尚书》也〔即《尚书》折入《春秋》之证也〕，其叙贾、董生平行事，无意求详，前后寂寥数言，不过为政事诸疏、天人三策备始末尔〔贾、董未必无事可叙，班氏重在疏策，不妨略去一切，但录其言，前后略缀数语，备本末耳。不似后人作传，必尽生平，斤斤求备〕。噫！观史裁者，必知此意，而始可与言《尚书》、《春秋》之学各有其至当，不似后世类钞征事，但知方圆求备而已也。

《书》教下

《易》曰：“蓍之德圆而神，卦之德方以智。”闲尝窃取其义，以概古今之载籍，撰述欲其圆而神，记注欲其方以智也。夫智以藏往，神以知来，记注欲往事之不忘，撰述欲来者之兴起，故记注藏往似智，而撰述知来拟神也。藏往欲其赅备无遗，故体有一定，而其德为方；知来欲其决择去取，故例不拘常，而其德为圆。《周官》三百六十，天人官曲之故可谓无不备矣。

然诸史皆掌记注，而未尝有撰述之官〔祝史命告，未尝非撰述，然无撰史之人。如《尚书》誓诰，自出史职，至于《帝典》诸篇，并无应撰之官〕，则传世行远之业，不可拘于职司，必待其人而后行，非圣哲神明，深知二帝三王精微之极致，不足以与此。此《尚书》之所以无定法也。

《尚书》、《春秋》，皆圣人之典也。《尚书》无定法，而《春秋》有成例。故《书》之支裔折入《春秋》，而《书》无嗣音。有成例者易循，而无定法者难继，此人之所知也。然圆神方智，自有载籍以还，二者不偏废也。不能究六艺之深耳，未有不得其遗意者也。史氏继《春秋》而有作，莫如马、班，马则近于圆而神，班则近于方以智也。

《尚书》一变而为左氏之《春秋》，《尚书》无成法而左氏有定例，以纬经也。左氏一变而为史迁之纪传，左氏依年月而迁书分类例，以搜逸也。迁书一变而为班氏之断代，迁书通变化，而班氏守绳墨，以示包括也。就形貌而言，迁书远异左氏，而班史近同迁书。盖左氏体直，自为编年之祖，而马、班曲备，皆为纪传之祖也。推精微而言，则迁书之去左氏也近，而班史之去迁书也远。盖迁书体圆用神，多得《尚书》之遗；班氏体方用智，多得官礼之意也。

迁书纪、表、书、传，本左氏而略示区分，不甚拘拘于题目也。《伯夷列传》乃七十篇之序例，非专为伯夷传也。《屈贾列传》所以恶绛、灌之谗，其叙屈之文，非为屈氏表忠，乃吊贾之赋也。《仓公》录其医案，《货殖》兼书物产，《龟策》但言卜筮，亦有因事命篇之意，初不沾沾为一人具始末也。《张耳陈余》，因此可以见彼耳。《孟子荀卿》，总括游士著书耳。名姓标题，往往不拘义例，仅取名篇，譬如《关雎》、《鹿鸣》，所指乃在嘉宾淑女。而或且讥其位置不伦〔如孟子与三邹子〕，或又摘其重复失检〔如子贡已在《弟子传》，又见于《货殖》〕，不知古人著书之旨，而转以后世拘守之成法，反訾古人之变通，亦知迁书体圆而用神，犹有《尚书》之遗者乎！

迁《史》不可为定法，固《书》因迁之体，而为一成之义例，遂为后世不祧之宗焉。三代以下，史才不世出，而谨守绳墨，待其人而后行，势之不得不然也。然而固书本撰述而非记注，则于近方近智之中，仍有圆且神者以为之裁制，是以能成家而可以传世行远也。后史失班史之意，而以纪、表、志、传同于科举之程式，官府之簿书，则于记注撰述，两无所似，而古人著书之宗旨，不可复言矣。史不成家，而事文皆晦，而犹拘守成法，以谓其书固祖马而宗班也，而史学之失传也久矣！

历法久则必差，推步后而愈密，前人所以论司天也。而史学亦复类此。《尚书》变而为《春秋》，则因事命篇，不为常例者，得从比事属辞为稍密矣。《左》、《国》变而为纪传，则年经事纬，不能旁通者，得从类别区分为益密矣。纪传行之千有余年，学者相承，殆如夏葛冬裘，渴饮饥食，无更易矣。然无别识心哉，可以传世行远之具，而斤斤如守科举之程式，不敢稍变；如治胥吏之簿书，繁不可删。以云方智，则冗复疏舛，难为典据；以云圆神，则芜滥浩瀚，不可诵识。盖族史但知求全于纪、表、志、传之成规，而书为体例所拘，但欲方圆求备，不知纪传原本《春秋》，《春秋》原合《尚书》之初意也。《易》曰：“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纪传实为三代以后之良法，而演习既久，先王之大经大法，转为末世拘守之纪传所蒙，易可不思所以变通之道欤？

左氏编年，不能曲分类例，《史》、《汉》纪、表、传、志，所以济类例之穷也。族史转为类例所拘，以致书繁而事晦，亦犹训诂注疏，所以释经，俗师反溺训诂注疏而晦经旨也。夫经为解晦，当求无解之初；史为例拘，当求无例之始。例自《春秋》左氏始也，盍求《尚书》未入《春秋》之初意欤？

神奇化臭腐，臭腐复化为神奇，解《庄》书者，以谓天地自有变化，人则从而奇腐云耳。事屡变而复初，文饰穷而反质，天下自然之理也。《尚书》圆而神，其于史也，可谓天之至矣。非其人不行，故折入左氏，而又合流于马、班。盖自刘知几以还，莫不以谓《书》教中绝，史官不得衍其绪矣。又自《隋·经籍志》著录，以纪传为正史，编年为古史，历代依之，遂分正附，莫不甲纪传而乙编年。则马、班之史，以支子而嗣《春秋》，荀悦、袁宏且以左氏大宗而降为旁庶矣。司马《通鉴》病纪传之分，而合之以编年矣。袁枢《纪事本末》又病《通鉴》之合，而分之以事类。按本末之为体也，因事命篇，不为常格，非深知古今大体，天下经纶，不能网罗隐括，无遗无滥。文省于纪传，事豁于编年，决断去取，体圆用神，斯真《尚书》之遗也。在袁氏初无其意，且其学亦未足与此，书亦不尽合于所称。故历代著录诸家，次其书于杂史，自属纂录之家，便观览耳。但即其成法，沉思冥索，加以神明变化，则古史之原，隐然可见。书有作者甚浅，而观者甚深，此类是也。故曰：神奇化臭腐，而臭腐复化为神奇，本一理耳。

夫史为记事之书。事万变而不齐，史文屈曲而适如其事，则必因事命篇，不为常例所拘，而后能起讫自如，无一言之或遗而或溢也。此《尚书》之所以神明变化，不可方物。降而左氏之传，已不免于以文徇例，理势不得不然也。以上古神圣之制作，而责于晚近之史官，岂不悬绝欤！不知经不可学而能，意固可师而仿也。且《尚书》固有不可尽学者也，即《纪事本末》，不过纂录小书，亦不尽取以为史法，而特以义有所近，不得以辞害意也。斟酌古今之史，而定文质之中，则师《尚书》之意，而以迁《史》义例，通左氏之裁制焉，所以救纪传之极弊，非好为更张也。

纪传虽创于史迁，然亦有所受也。观于《太古年纪》、《夏殷春秋》、《竹书纪年》，则本纪编年之例，自文字以来，即有之矣。《尚书》为史文之别具，如用左氏之例而合于编年，即传也。以《尚书》之义，为《春秋》之传，则左氏不致以文徇例，而浮文之刊落者多矣。以《尚书》之义，为迁史之传，则八书三十世家不必分类，皆可仿左氏而统名曰传。或考典章制作，或叙人事终始，或究一人之行〔即列传本体〕，或合同类之事，或录一时之言〔训诂之类〕，或著一代之文，因事命篇，以纬本纪。则较之左氏翼经，可无局于年月后先之累；较之迁《史》之分列，可无歧出互见之烦。文省而事益加明，例简而义益加精，岂非文质之适宜，古今之中道欤？至于人名事类，合于本末之中，难于稽检，则别编为表，以经纬之；天象地形，舆服仪器，非可本末该之，且亦难以文字著者，别绘为图，以表明之。盖通《尚书》、《春秋》之本原，而拯马《史》、班《书》之流弊，其道莫过于此。 至于创立新裁，疏别条目，较古今之述作，定一书之规模，别具圆通之篇，此不具言 〔邵氏晋涵云：“纪传史裁，参仿袁枢，是貌同心异。以之上接《尚书》家言，是貌异心同。是篇所推，于六艺为支子，于史学为大宗，于前史为中流砥柱，于后学为蚕丛开山。”〕。

言公上

古人之言，所以为公也，未尝矜于文辞，而私据为己有也。志期于道，言以明志，文以足言。其道果明于天下，而所志无不申，不必其言之果为我有也。《虞书》曰：“敷奏以言，明试以功。”此以言语观人之始也。必于试功而庸服，则所贵不在言辞也。誓、诰之体，言之成文者也。苟足立政而敷治，君臣未尝分居立言之功也。周公曰：“王若曰多方。”诰四国之文也。

说者以为周公将王之命，不知斯言固本于周公，成王允而行之，是即成王之言也。盖圣臣为贤主立言，是谓贤能任圣，是亦圣人之治也。曾氏巩曰：“典、谟载尧、舜功绩，并其精微之意而亦载之，是岂寻常所及哉？当时史臣载笔，亦皆圣人之徒也。”由是观之，贤臣为圣主述事，是谓贤能知圣，是亦圣人之言也。文与道为一贯，言与事为同条，犹八音相须而乐和，不可分属一器之良也；五味相调而鼎和，不可标识一物之甘也。故曰：古人之言，所以为公也，未尝矜于文辞而私据为己有也。

司马迁曰：“《诗》三百篇，大抵贤圣发愤所为作也。”是则男女慕悦之辞，思君怀友之所托也，征夫离妇之怨，忠国忧时之所寄也。必泥其辞而为其人之质言，则《鸱鸮》实鸟之哀音，何怪鲋鱼忿诮于庄周；《苌楚》乐草之无家，何怪雌风慨叹于宋玉哉？夫诗人之旨，温柔而敦厚，主文而谲谏，言之者无罪，闻之者足戒；舒其所愤懑，而有裨于风教之万一焉，是其所志也。因是以为名，则是争于艺术之工巧，古人无是也。故曰：古人之言，所以为公也，未尝矜于文辞而私据为己有也。

夫子曰：“述而不作。”六艺皆周公之旧典，夫子无所事作也。《论语》则记夫子之言矣。“不恒其德”，证义巫医，未尝明著《易》文也；“不忮不求”之美季路，“诚不以富”之叹夷、齐，未尝言出于《诗》也；“允执厥中”之述尧言，“元牡昭告”之述汤誓，未尝言出于《书》也〔《墨子》引《汤誓》〕。《论语》记夫子之微言，而《诗》、《书》初无识别，盖亦述作无殊之旨也〔王伯厚常据古书出孔子前者，考证《论语》所记夫子之言多有所本。古书或有伪托，不尽可凭。要之古人引用成说，不甚拘别〕。夫子之言，见于诸家之称述〔诸家不无真伪之参，而子思、孟子之书，所引精粹之言，亦多出于《论语》所不载〕，而《论语》未尝兼收，盖亦详略互托之旨也。

夫六艺为文字之权舆，《论语》为圣言之荟粹，创新述故，未尝有所用心。盖取足以明道而立教，而圣作明述，未尝分居立言之功也。故曰：古人之言，所以为公也，未尝矜其文辞而私据为己有也。

周衰文弊，诸子争鸣，盖在夫子既殁，微言绝而大义之已乖也。然而诸子思以其学易天下，固将以其所谓道者，争天下之莫可加，而语言文字，未尝私其所出也。先民旧章，存录而不为识别者，《幼官》、《弟子》之篇，《月令》、《土方》之训是也〔《管子·地圆》，《淮南·地形》，皆土训之遗〕。辑其言行，不必尽其身所论述者，管仲之述其身死后事，韩非之载其李斯《驳议》是也。《庄子》让王、渔父之篇，苏氏谓之伪托；非伪托也，为庄氏之学者所附益尔。《晏子春秋》，柳氏以谓墨者之言，非以晏子为墨，为墨学者述晏子之事，以名其书，犹《孟子》之告子、万章名其篇也。《吕氏春秋》，先儒与《淮南鸿烈》之解同称，盖谓集众宾客而为之，不能自命专家，斯固然矣。然吕氏、淮南，未尝以集众为讳，如后世之掩人所长以为己有也。二家固以裁定之权自命家言，故其宗旨未尝不约于一律〔吕氏将为一代之典要，刘安托于道家之支流〕，斯又出于宾客之所不与也。诸子之奋起，由于道术既裂，而各以聪明才力之所偏，每有得于大道之一端，而遂欲以之易天下。其持之有故而言之成理者，故将推衍其学术，而传之其徒焉。苟足显其术而立其宗，而援述于前与附衍于后者，未尝分居立言之功也。故曰：古人之言，所以为公也，未尝矜于文辞而私据为己有也。

夫子因鲁史而作《春秋》，孟子曰：“其事齐桓、晋文，其文则史。”孔子自谓窃取其义焉耳。载笔之士，有志《春秋》之业，固将惟义之求，其事与文，所以藉为存义之资也。世之讥史迁者，责其裁裂《尚书》、《左氏》、《国语》、《国策》之文，以谓割裂而无当〔出苏明允《史论》〕；世之讥班固者，责其孝武以前之袭迁书，以谓盗袭而无耻〔出郑渔仲《通志》〕。此则全不通乎文理之论也。迁史断始五帝，沿及三代、周、秦，使舍《尚书》、《左》、《国》，岂将为凭虚、亡是之作赋乎？必谓《左》、《国》而下为迁所自撰，则陆贾之《楚汉春秋》，高祖、孝文之传，皆迁之所采摭，其书后世不传，而徒以所见之《尚书》、《左》、《国》，怪其割裂焉，可谓知一十而不知二五者矣。固书断自西京一代，使孝武以前不用迁史，岂将为经生决科之同题而异文乎？必谓孝武以后为固之自撰，则冯商、扬雄之纪，刘歆、贾护之书，皆固之所原本，其书后人不见，而徒以所见之迁史，怪其盗袭焉，可谓知白出而不知黑入者矣。以载言为翻空欤？扬、马词赋，尤空而无实者也，马、班不为文苑传，藉是以存风流文采焉，乃述事之大者也，以叙事为征实欤？年表传目，尤实而无文者也。《屈贾》、《孟荀》、《老庄申韩》之标目，《同姓侯王》、《异姓侯王》之分表，初无发明，而仅存题目，褒贬之意，默寓其中，乃立言之大者也。作史贵知其意，非同于掌故，仅求事文之末也。夫子曰：“我欲托之空言，不如见诸行事之深切著明也。”此则史氏之宗旨也。苟足取其义而明其志，而事次文篇，未尝分居立言之功也。故曰：古人之言，所以为公也，未尝矜其文辞而私据为己有也。

汉初经师，抱残守缺，以其毕生之精力，发明前圣之绪言，师授渊源，等于宗支谱系；观弟子之术业，而师承之传授，不啻凫鹄黑白之不可相淆焉，学者不可不尽其心也。《公》、《谷》之于《春秋》，后人以谓假设问答以阐其旨尔。 不知古人先有口耳之授，而后著之竹帛焉，非如后人作经义，苟欲名家，必以著述为功也。商瞿受《易》于夫子，其后五传而至田何，施、孟、梁丘，皆田何之弟子也。然自田何而上，未尝有书，则三家之《易》，著于《艺文》，皆悉本于田何以上口耳之学也。是知古人不著书，其言未尝不传也。治韩《诗》者，不杂齐、鲁；传伏《书》者，不知孔学；诸家章句训诂，有专书矣。门人弟子据引称述，杂见传纪章表者，不尽出于所传之书也，而宗旨卒亦不背乎师说。则诸儒著述成书之外，别有微言绪论，口授其徒，而学者神明其意，推衍变化，著于文辞，不复辨为师之所诏，与夫徒之所衍也。而人之观之者，亦以其人而定为其家之学，不复辨其孰为师说，孰为徒说也。盖取足以通其经而传其学，而口耳竹帛，未尝分居立言之功也。故曰：古人之言，所以为公也，未尝矜于文辞而私据为己有也。

史德

才、学、识三者，得一不易，而兼三尤难。千古多文人而少良史，职是故也。昔者刘氏子元，盖以是说谓足尽其理矣。虽然，史所贵者义也，而所具者事也，所凭者文也。孟子曰：“其事则齐桓、晋文，其文则史，义则夫子自谓窃取之矣。”非识无以断其义，非才无以善其文，非学无以练其事。三者固各有所近也，其中固有似之而非者也。记诵以为学也，辞采以为才也，击断以为识也，非良史之才、学、识也。虽刘氏之所谓才、学、识，犹未足以尽其理也。夫刘氏以谓有学无识，如愚估操金，不解贸化。推此说以证刘氏之指，不过欲于记诵之间，知所决择，以成文理耳。故曰：古人史取成家，退处士而进奸雄，排死节而饰主阙，亦曰一家之道然也。此犹文士之识，非史识也。能具史识者，必知史德。德者何？谓著书者之心术也。夫秽史者所以自秽，谤书者所以自谤，素行为人所羞，文辞何足取重！魏收之矫诬，沈约之阴恶，读其书者，先不信其为人，其患未至于甚也。所患夫心术者，谓其有君子之心，而所养未底于粹也。夫有君子之心而所养未粹，大贤以下所不能免也。此而犹患于心术，自非夫子之《春秋》，不足当也。以此责人，不亦难乎？是亦不然也。盖欲为良史者，当慎辨于天人之际，尽其天而不益以人也。尽其天而不益以人，虽未能至，苟允知之，亦足以称著述者之心术矣。而文史之儒竞言才、学、识，而不知辨心术，以议史德，乌乎可哉？

夫是尧、舜而非桀、纣，人皆能言矣；崇王道而斥霸功，又儒者之习故矣。至于善善而恶恶，褒正而嫉邪，凡欲托文辞以不朽者，莫不有是心也。然而心术不可不虑者，则以天与人参，其端甚微，非是区区之明所可恃也。夫史所载者事也，事必藉文而传，故良史莫不工文，而不知文又患于为事役也。盖事不能无得失是非，一有得失是非，则出入予夺，相奋摩矣。奋摩不已，而气积焉。事不能无盛衰消息，一有盛衰消息，则往复凭吊，生流连矣。流连不已，而情深焉。凡文不足以动人，所以动人者，气也；凡文不足以入人，所以入人者，情也。气积而文昌，情深而文挚；气昌而情挚，天下之至文也。然而其中有天有人，不可不辨也。气得阳刚，而情合阴柔。人丽阴阳之间，不能离焉者也。气合于理，天也；气能违理以自用，人也。情本于性，天也；情能汩性以自恣，人也。史之义出于天，而史之文不能不藉人力以成之。人有阴阳之患，而史文即忤于大道之公，其所感召者微也。夫文非气不立，而气贵于平。人之气，燕居莫不平也。因事生感，而气失则宕，气失则激，气失则骄，毗于阳矣。文非情不深，而情贵于正。人之情，虚置无不正也。因事生感，而情失则流，情失则溺，情失则偏，毗于阴矣。阴阳伏沴之患，乘于血气而入于心知，其中默运潜移，似公而实逞于私，似天而实蔽于人，发为文辞，至于害义而违道，其人犹不自知也。故曰心术不可不慎也。

夫气胜而情偏，犹曰动于天而参于人也。才艺之士，则又溺于文辞，以为观美之具焉，而不知其不可也。史之赖于文也，犹衣之需乎采，食之需乎味也。采之不能无华朴，味之不能无浓淡，势也。华朴争而不能无邪色，浓淡争而不能无奇味。邪色害目，奇味爽口，起于华朴浓淡之争也。文辞有工拙，而族史方且以是为竞焉，是舍本而逐末矣。以此为文，未有见其至者。以此为史，岂可与闻古人大体乎？

韩氏愈曰：“仁义之人，其言蔼如。”仁者情之普，义者气之遂也。程子尝谓：“有《关雎》、《麟趾》之意，而后可以行《周官》之法度。”吾则以谓通六义比兴之旨，而后可以讲春王正月之书。盖言心术贵于养也。史迁百三十篇，《报任安书》所谓“究天地之际，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自序以谓“绍名世，正《易传》，本《诗》、《书》、《礼》、《乐》之际”，其本旨也。所云发愤著书，不过叙述穷愁而假以为辞耳。后人泥于“发愤”之说，遂谓百三十篇皆为怨诽所激发，王允亦斥其言为谤书。于是后世论文，以史迁为讥谤之能事，以微文为史职之大权，或从羡慕而仿效为之；是直以乱臣贼子之居心而妄附《春秋》之笔削，不亦悖乎！今观迁所著书，如《封禅》之惑于鬼神，《平准》之算及商贩，孝武之秕政也。后世观于相如之文，桓宽之论，何尝待史迁而后著哉？《游侠》、《货殖》诸篇，不能无所感慨，贤者好奇，亦洵有之。余皆经纬古今，折衷六艺，何曾敢于讪上哉？朱子尝言《离骚》不甚怨君，后人附会有过。吾则以谓史迁未敢谤主，读者之心自不平耳。夫以一身坎轲，怨诽及于君父，且欲以是邀千古之名，此乃愚不安分，名教中之罪人，天理所诛，又何著述之可传乎？夫《骚》与《史》，千古之至文也。其文之所以至者，皆抗怀于三代之英，而经纬乎天人之际者也。所遇皆穷，固不能无感慨。而不学无识者流，且谓诽君谤主，不妨尊为文辞之宗焉，大义何由得明，心术何由得正乎？夫子曰：“《诗》可以兴。”说者以谓兴起好善恶恶之心也。好善恶恶之心，惧其似之而非，故贵平日有所养也。《骚》与《史》，皆深于《诗》者也。言婉多风，皆不背于名教，而梏于文者不辨也。故曰必通六艺比兴之旨，而后可以讲春王正月之书。

史释

或问：《周官》府史之史，与内史、外史、太史、小史、御史之史，有异义乎？曰：无异义也。府史之史，庶人在官，供书役者，今之所谓书吏是也。五史则卿、大夫、士为之，所掌图书、记载、命令、法式之事，今之所谓内阁六科、翰林中书之属是也。官役之分，高下之隔，流别之判，如霄壤矣。 然而无异义者，则皆守掌故，而以法存先王之道也。

史守掌故而不知择，犹府守库藏而不知计也。先王以谓太宰制国用，司会质岁之成，皆有调剂盈虚、均平秩序之义，非有道德贤能之选，不能任也，放任之以卿士、大夫之重。若夫守库藏者，出纳不敢自专，庶人在官，足以供使而不乏矣。然而卿士、大夫，讨论国计，得其远大，若问库藏之纤悉，必曰府也。

五史之于文字，犹太宰司会之于财货也。典、谟、训、诰，曾氏以为“唐、虞、三代之盛，载笔而纪，亦皆圣人之徒”，其见可谓卓矣。五史以卿士、大夫之选，推论精微；史则守其文诰、图籍、章程、故事，而不敢自专。然而问掌故之委折，必曰史也。

夫子曰：“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先王道法，非有二也，卿士、大夫能论其道，而府史仅守其法；人之知识，有可使能与不可使能尔，非府史所守之外，别有先王之道也。夫子曰：“俎豆之事，则尝闻之矣。”曾子乃曰：“君子所贵乎道者三，笾豆之事，则有司存。”非曾子之言异于夫子也，夫子推其道，曾子恐人泥其法也。子贡曰：“文武之道，未坠于地，在人。夫子焉不学，亦何常师之有？”“入太庙，每事问。”则有司、贱役，巫祝、百工，皆夫子之所师矣。问礼问官，岂非学于掌故者哉？故道不可以空，文不可以空著。三代以前，未尝以道名教，而道无不存者，无空理也；三代以前，未尝以文为著作，而文为后世不可及者，无空言也。盖自官师治教分，而文字始有私门之著述，于是文章学问，乃与官司掌故为分途，而立教者可得离法而言道体矣。《易》曰：“苟非其人，道不虚行。”学者崇奉六经，以谓圣人立言以垂教，不知三代盛时，各守专官之掌故，而非圣人有意作为文章也。

《传》曰：“礼，时为大。”又曰：“书同文。”盖言贵时王之制度也。 学者但诵先圣遗言，而不达时王之制度，是以文为鞶帨纟希绣之玩，而学为斗奇射覆之资，不复计其实用也。故道隐而难知，士大夫之学问文章，未必足备国家之用也；法显而易守，书吏所存之掌故，实国家之制度所存，亦即尧、舜以来因革损益之实迹也。故无志于学则已，君子苟有志于学，则必求当代典章以切于人伦日用；必求官司掌故而通于经术精微，则学为实事而文非空言，所谓有体必有用也。不知当代而言好古，不通掌故而言经术，则鞶帨之文，射覆之学，虽极精能，其无当于实用也审矣。

孟子曰：“力能举百钧，而不足举一羽；明足察秋毫之末，而不见舆薪。” 难其所易，而易其所难，谓失权度之宜也。学者昧今而博古，荒掌故而通经术，是能胜《周官》卿士之所难，而不知求府史之所易也。故舍器而求道，舍今而求古，舍人伦日用而求学问精微，皆不知府史之史通于五史之义者也。

以吏为师，三代之旧法也。秦人之悖于古者，禁《诗》、《书》而仅以法律为师耳。三代盛时，天下之学，无不以吏为师。《周官》三百六十，天人之学备矣。其守官举职，而不坠天工者，皆天下之师资也。东周以还，君师政教不合于一，于是人之学术，不尽出于官司之典守。秦人以吏为师，始复古制。而人乃狃于所习，转以秦人为非耳。秦之悖于古者多矣，犹有合于古者，以吏为师也。

孔子曰：“生乎今之世，反古之道，灾及其身者也。”李斯请禁《诗》、《书》，以谓儒者是古而非今。其言若相近，而其意乃大悖。后之君子不可不察也。夫三王不袭礼，五帝不沿乐。不知礼时为大而动言好古，必非真知古制者也。是不守法之乱民也，故夫子恶之。若夫殷因夏礼，百世可知。 损益虽曰随时，未有薄尧、舜而诋斥禹、汤、文、武、周公而可以为治者。

李斯请禁《诗》、《书》，君子以谓愚之首也。后世之去唐、虞、三代，则更远矣。要其一朝典制，可以垂奕世而致一时之治平者，未有不于古圣先王之道，得其仿佛者也。故当代典章，官司掌故，未有不可通于《诗》、《书》六艺之所垂。而学者昧于知时，动矜博古，譬如考西陵之蚕桑，讲神农之树艺，以谓可御饥寒而不须衣食也。

史注

昔夫子之作《春秋》也，笔削既具，复以微言大义口授其徒。三传之作，因得各据闻见，推阐经蕴，于是《春秋》以明。诸子百家既著其说，亦有其徒相与守之，然后其说显于天下。至于史事，则古人以业世其家，学者就其家以传业〔孔子问礼，必于柱下史〕，盖以域中三大，非取备于一人之手，程功于翰墨之林者也。史迁著百三十篇〔《汉书》为《太史公》，《隋志》始曰《史记》〕，乃云：“藏之名山，传之其人。”其后外孙杨恽始布其书。班固《汉书》，自固卒后，一时学者未能通晓。马融乃伏阁下从其女弟昭受业，然后其学始显。夫马、班之书，今人见之悉矣，而当日传之必以其人，受读必有所自者，古人专门之学，必有法外传心，笔削之功所不及，则口授其徒，而相与传习其业，以垂永久也。迁书自裴骃为注，固书自应劭作解，其后为之注者犹若干家，则皆阐其家学者也。

魏、晋以来，著作纷纷，前无师承，后无从学。且其为文也，体既滥漫，绝无古人笔削谨严之义，旨复浅近，亦无古人隐微难喻之故，自可随其诣力，孤行于世耳。至于史籍之掌，代有其人，而古学失传，史存具体。惟于文诰案牍之类次，月日记注之先后，不胜扰扰，而文亦繁芜复沓，尽失迁、固之旧也。是岂尽作者才力之不逮，抑史无注例，其势不得不日趋于繁富也。古人一书而传者数家，后代数人而共成一书。夫传者广，则简尽微显之法存；作者多，则牴牾复沓之弊出。循流而日忘其源，古学如何得复，而史策何从得简乎？是以《唐书》倍汉，《宋史》倍唐，检阅者不胜其劳，传习之业，安得不亡！

夫同闻而异述者，见崎而分道也，源正而流别者，历久而失真也。九师之《易》，四氏之《诗》，师儒林立，传授已不胜其纷纷。士生三古而后，能自得于古人，勒成一家之作，方且徬徨乎两间，孤立无徒，而欲抱此区区之学，待发挥于子长之外孙，孟坚之女弟，必不得之数也。太史《自叙》之作，其自注之权舆乎？明述作之本旨，见去取之从来，已似恐后人不知其所云，而特书以标之。所谓“不离古文”乃“考信六艺”云云者，皆百三十篇之宗旨，或殿卷末，或冠篇端，未尝不反复自明也。班《书》年表十篇与《地理》、《艺文》二志皆自注，则又大纲细目之规矩也。其陈、范二史，尚有松之、章怀为之注。至席惠明注《秦记》，刘孝标注《世说新语》，则杂史支流，犹有子注，是六朝史学家法未亡之一验也。自后史权既散，纪传浩繁，惟徐氏《五代史注》，亦已简略，尚存饩羊于一线。而唐、宋诸家，则茫乎其不知涯涘焉。宋范冲修《神宗实录》，别为《考异》五卷，以发明其义。是知后无可代之人而自为之解。当与《通鉴举要》、《考异》之属，同为近代之良法也。

刘氏《史通》，画补注之例为三条，其所谓小书人物之《三辅决录》、《华阳士女》，与所谓史臣自刊之《洛阳伽蓝》、《关东风俗》者，虽名为二品，实则一例。皆近世议史诸家之不可不亟复者也。惟所谓思广异闻之松之《三国》、刘昭《后汉》一条，则史家之旧法，与《索隐》、《正义》之流大同而小异者也。

夫文史之籍，日以繁滋，一编刊定，则征材所取之书，不数十年，尝失亡其十之五六，宋、元修史之成规可覆按焉。使自注之例得行，则因援引所及而得存先世藏书之大概，因以校正艺文著录之得失，是亦史法之一助也。且人心日漓，风气日变，缺文之义不闻，而附会之习且愈出而愈工焉。 在官修书，惟冀塞责；私门著述，苟饰浮名。或剽窃成书，或因陋就简。使其术稍黠，皆可愚一时之耳目，而著作之道益衰。诚得自注以标所去取，则闻见之广狭，功力之疏密，心术之诚伪，灼然可见于开卷之顷，而风气可以渐复于质古，是又为益之尤大者也。然则考之往代，家法既如彼；揆之后世，繁重又如此。夫翰墨省于前，而功效多于旧，孰有加于自注也哉？

释通节录
班固承建初之诏，作《白虎通义》〔《儒林传》称《通义》，固本传称《通德论》，后人去“义”字，称《白虎通》，非是〕；应劭愍时流之失，作《风俗通义》。盖章句训诂，末流寖失，而经解论议家言，起而救之。二子为书，是后世标通之权舆也。自是依经起义，则有集解〔杜预《左传》，范宁《谷梁》，何晏《论语》〕、集注〔荀爽《九家易》，崔灵恩《毛诗》，孔伦、裴松之《丧服经传》〕、异同〔许慎〔五经异义》，贺玚《五经异同评》〕、然否〔何休《公羊墨守》，郑玄《驳议》，谯周《五经然否论》〕诸名；离经为书，则有六艺〔郑玄论〕、圣证〔王肃论〕、匡谬〔唐颜师古《匡谬正俗》〕、兼明〔宋丘光庭《兼明书》〕诸目。其书虽不标通，而体实存通之义，经部流别不可不辨也。若夫尧、舜之典，统名《夏书》〔《左传》称《虞书》为《夏书》；马融、郑元、王肃三家，首篇皆题《虞夏书》；伏生《大传》，首篇亦题《虞夏传》〕，《国语》、《国策》，不从周记；《太史》百三十篇，自名一子〔本名《太史公书》，不名《史记》也〕；班固《五行》、《地理》，上溯夏、周〔《地理》始《禹贡》，《五行》合《春秋》，补司马迁之阙略，不必以汉为断也〕。古人一家之言，文成法立，离合铨配，推理是视，固未尝别为标题，分其部次也。梁武帝以迁、固而下，断代为书，于是上起三皇，下讫梁代，撰为《通史》一编，欲以包罗众史。史籍标通，此滥觞也。嗣是而后，源流渐别，总古今之学术，而纪传一规乎史迁，郑樵《通志》作焉〔《通志》精要在乎义例。盖一家之言，诸子之学识而寓于诸史之规矩，原不以考据见长也。后人议其疏陋，非也〕；统前史之书志，而撰述取法乎官礼，杜佑《通典》作焉〔《通典》本刘秩《政典》〕；合纪传之互文〔纪传之文，互为详略〕，而编次总括乎荀、袁〔荀悦《汉纪》三十卷，袁宏《后汉纪》三十卷，皆易纪传为编年〕，司马光《资治通鉴》作焉；汇公私之述作，而铨录略仿乎孔、萧〔孔逭《文苑》百卷，昭明太子萧统《文选》三十卷〕，裴潾《太和通选》作焉。此四子者，或存正史之规〔《通志》是也。自《隋志》以后，皆以纪传一类为正史〕，或正编年之的〔《通鉴》〕，或以典故为纪纲〔《通典》〕，或以词章存文献〔《通选》〕。史部之通，于斯为极盛也〔大部总选，意存掌故者，当隶史部，与论文家言不一例〕。至于高氏《小史》〔唐元和中，高峻及子迥〕、姚氏《统史》〔唐姚康复〕之属，则撙节繁文，自就隐括者也。罗氏《路史》〔宋罗泌〕、邓氏《函史》〔明邓元锡〕之属，则自具别裁，成其家言者也〔谯周《古史考》、苏辙《古史》、马骕《绎史》之属，皆采摭经传之书，与通史异〕。范氏《五代通录》〔宋范质以编年体，纪梁、唐、晋、汉、周事实〕，熊氏《九朝通略》〔宋熊克合吕夷简《三朝国史》、王珪《两朝国史》、李焘、洪迈等《四朝国史》，以编年体为九朝书〕，标通而限以朝代者也〔易姓为代，传统为朝〕。李氏《南北史》〔李延寿〕，薛、欧《五代史》〔薛居正、欧阳修俱有《五代史》〕，断代而仍行通法者也〔已上二类，虽通数代，终有限断，非如梁武帝之《通史》，统合古今〕。其余纪传故事之流，补缉纂录之策，纷然杂起。虽不能一律以绳，要皆仿萧梁《通史》之义而取便耳目，史部流别，不可不知也。夫师法失传，而人情怯于复古；末流寖失，而学者囿于见闻。训诂流而为经解，一变而入于子部儒家〔应劭《风俗通义》、蔡邕《独断》之类〕，再变而入于俗儒语录〔程、朱《语录》，记者有未别择处，及至再传，而后寖失，故曰俗儒〕，三变而入于庸师讲章〔蒙存浅达之类，支离蔓衍，甚于语录〕。不知者习而安焉，知者鄙而斥焉，而不知出于经解之通而失其本旨者也。载笔汇而有通史，一变而流为史钞〔小史、通史之类，但节正史，并无别裁，当入史钞。向来著录，入于通史，非是。史部有史钞，始于《宋史》〕，再变而流为策士之括类，〔《文献通考》之类，虽仿《通典》，而分析次比，实为类书之学。书无别析通裁，便于对策敷陈之用〕，三变而流为兔园之摘比〔《纲鉴合纂》及《时务策括》之类〕。不知者习而安焉，知者鄙而斥焉，而不知出于史部之通，而亡其大原者也。且七略流而为四部，类例显明，无复深求古人家法矣。然以语录、讲章之混合，则经不为经、子不成子也。策括、类摘之淆杂，则史不成史，集不为集也。四部不能收，九流无所别，纷坛杂出，妄欲附于通裁，不可不严其辨也。夫古人著书，即彼陈编，就我创制，所以成专门之业也。后人并省凡目，取便检阅，所以入记诵之陋也。夫经师但殊章句，即自名家〔费直之《易》，申培之《诗》，《儒林传》言其别无著述训诂，而《艺文志》有《费氏说》、《申公鲁诗》，盖即口授章句也〕；史书因袭相沿，无妨并见〔如史迁本《春秋》、《国策》诸书，《汉书》本史迁所记及刘歆所著者，当时两书并存，不以因袭为嫌〕。专门之业，别具心裁，不嫌貌似也。剿袭讲义，沿习久而本旨已非〔明人修《大全》，改先儒成说以就己意〕；摘比典故，原书出而舛讹莫掩。记诵之陋，漫无家法，易为剽窃也。然而专门之精与剽窃之陋，其相判也，盖在几希之间，则别择之不可不慎者也。
通史之修，其便有六：一曰免重复，二曰均类例，三曰便铨配，四曰平是非，五曰去牴牾，六曰详邻事。其长有二：一曰具剪裁，二曰立家法。其弊有三：一曰无短长，二曰仍原题，三曰忘标目。何谓免重复？夫鼎革之际，人物事实，同出并见，胜国无征，新王兴瑞，即一事也。前朝草窃，新主前驱，即一人也。董卓、吕布，范、陈各为立传，禅位册诏，《梁》、《陈》并载全文，所谓复也。《通志》总合为书，事可互见，文无重出，不亦善乎！何谓均类例？夫马立《天官》，班创《地理》，《齐志·天文》，不载推步；《唐书·艺文》，不叙渊源。依古以来，参差如是。郑樵著《略》，虽变史志章程，自成家法，但六书七音，原非沿革，昆虫草木，何尝必欲一代相仍乎！惟通前后而勒成一家，则例由义起，自就隐括。《隋书·五代史志》〔梁、陈、北齐、周、隋〕，终胜沈、萧、魏氏之书矣〔沈约《宋志》、萧子显《南齐志》、魏收《魏志》，皆参差不齐也〕。何谓便铨配？包罗诸史，制度相仍，惟人物挺生，各随时世。自后妃宗室，标题著其朝代。至于臣下，则约略先后，以次相比〔《南北史》以宗室分冠诸臣之上，以为识别；欧阳《五代史》，始标别朝代〕。然子孙附于祖父，世家会聚宗支〔《南北史》王、谢诸传，不尽以朝代为断〕，一门血脉相承，时世盛衰，亦可因而见矣。即楚之屈原，将汉之贾生同传，周之太史，偕韩之公子同科，古人正有深意，相附而彰，义有独断。末学肤受，岂得从而妄议耶？ 何谓平是非？夫曲直之中，定于易代。然晋史终须帝魏，而周臣不立韩通，虽作者挺生，而国嫌宜慎，则亦无可如何者也。惟事隔数代而衡鉴至公，庶几笔削平允而折衷定矣。何谓去牴牾？断代为书，各有裁制，详略去取，亦不相妨。惟首尾交错，互有出入，则牴牾之端，从此见矣。居摄之事，班殊于范。二刘始末〔刘表、刘焉〕，范异于陈。统合为编，庶几免此。 何谓详邻事？僭国载纪，四裔外国，势不能与一代同其终始。而正朔纪传，断代为编，则是中朝典故居全，而藩国载纪乃参半也。惟南北统史，则后梁、东魏悉其端。而五代汇编，斯吴、越、荆、潭终其纪也。凡此六者，所谓便也。何谓具剪裁？通合诸史，岂第括其凡例，亦当补其缺略，截其浮辞，平突填砌，乃就一家绳尺。若李氏南、北二史，文省前人，事详往牒，故称良史。盖生乎后代，耳目闻见，自当有补前人，所谓凭藉之资，易为力也。 何谓立家法？陈编具在，何贵重事编摩？专门之业，自具体要。若郑氏《通志》，卓识名理，独见别裁，古人不能任其先声，后代不能出其规范；虽事实无殊旧录，而辨名正物，诸子之意寓于史裁，终为不朽之业矣。凡此二者，所谓长也。 何谓无短长？纂辑之书，略以次比，本无增损，但易标题，则刘知几所谓“学者宁习本书，怠窥新录”者矣。何谓仍原题？诸史异同，各为品目，作者不为更定，自就新裁。《南史》有《孝义》而无《列女》〔详《列女》篇〕，《通志》称《史记》以作时代〔《通志》汉、魏诸人，皆标汉、魏。称时代，非称史书也；而《史记》所载之人，亦标《史记》而不标时代，则误仍原文也〕，一隅三反，则去取失当者多矣。何谓忘题目？帝王、后妃、宗室、世家，标题朝代，其别易见。臣下列传，自有与时事相值者，见于文词，虽无标别，但玩叙次，自见朝代。至于《独行》、《方伎》、《文苑》、《列女》诸篇，其人不尽涉于世事，一例编次。若《南史》吴逵、韩灵敏诸人，几何不至于读其书不知其世耶？凡此三者，所谓弊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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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3)第114100号

国学治要: 子部集部 / 张文治编. —北京:北京理工大学出版社, 2014.6

ISBN 978-7-5640-7773-0

Ⅰ. ①国… Ⅱ. ①张… Ⅲ. ①国学－研究－中国 Ⅳ. ①Z126.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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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　　数／2265千字

版　　次／2014年6月第1版/

目录
封面
版权页
子 部

第三编 诸子治要

卷一 诸子十七种
诸子十七种序

荀子
劝学

修身
非十二子
儒效
王制
富国
君道
议兵
天论
正论
礼论
乐论
解蔽
正名
性恶

春秋繁露
仁义法

必仁且知
深察名号
同类相动
附录 汉书·董仲舒传

法言
学行

修身
问道
问明
先知
君子

中说
王道

天地
事君
周公
问易
礼乐
述史
魏相
立命
关朗

老子
一章 体道

二章 养身
三章 安民
四章 无源
五章 虚用
六章 成象
七章 韬光
八章 易性
九章 连夷
十章 能为
十一章 无用
十二章 检欲
十三章 厌耻
十四章 赞元
十五章 显德
十六章 归根
十七章 淳风
十八章 俗薄
十九章 还淳
二十章 异俗
二十一章 虚心
二十二章 益谦
二十三章 虚无
二十四章 苦恩
二十五章 象元
二十六章 重德
二十七章 巧用
二十八章 反朴
二十九章 无为
三十章 俭武
三十一章 偃武
三十二章 圣德
三十三章 辨德
三十四章 任成
三十五章 仁德
三十六章 微明
三十七章 为政
三十八章 论德
三十九章 法本
四十章 去用
四十一章 同异
四十二章 道化
四十三章 用
四十四章 立戒
四十五章 洪德
四十六章 俭欲
四十七章 鉴远
四十八章 忘知
四十九章 任德
五十章 贵生
五十一章 养德
五十二章 归元
五十三章 益证
五十四章 修观
五十五章 元符
五十六章 元德
五十七章 淳风
五十八章 顺化
五十九章 守道
六十章 居位
六十一章 谦德
六十二章 为道
六十三章 恩始
六十四章 守微
六十五章 淳德
六十六章 后已
六十七章 三宝
六十八章 配天
六十九章 元用
七十章 知难
七十一章 知病
七十二章 爱己
七十三章 任为
七十四章 制惑
七十五章 贪损
七十六章 戒强
七十七章 天道
七十八章 任信
七十九章 任契
八十章 独立
八十一章 显质

列子
天瑞

黄帝
力命
杨朱
说符

庄子
逍遥游

齐物论
养生主
大宗师
马蹄
胠箧
秋水
天下

管子
牧民

权修
版法
法禁
法法
任法
明法
治国
立政九败解》

商子
农战 节录

开塞
修权
外内
定分

韩子
二柄

八奸
定法
五蠹
显学

公孙龙子
迹府

白马论

坚白论

墨子
法仪

辞过
兼爱上
非攻上
非命上
小取
耕柱
贵义
公孟
鲁问
公输

鬼谷子
捭阖

揣篇
摩篇
权篇
谋篇

吕氏春秋
贵公

去私
贵生
尊师
荡兵
节丧
当务
顺说
察今
离谓
为欲
恃君
上农

淮南子
原道训

本经训
齐俗训
汜论训
泰族训
要略训

论衡
物势

书虚
变虚
感虚
福虚
祸虚
道虚
齐世
论死
订鬼

孙子
计篇

作战篇

谋攻篇

卷二 隋唐以前诸子论学名著
隋唐以前诸子论学名著序

鬻熊
撰吏五帝三王传政

道符五帝三王传政

吕尚
论将

司马穰苴
仁本

邓析
无厚

转辞

尹喜
三极

文子
十守

尸佼
治天下

申不害
大体

孟轲
难许行

尹文
大道上

大道下

慎到
内篇

外篇

鹖冠子
博选

孔鲋
公孙龙

陆贾
无为

贾谊
道术

桓宽
杂论

刘向
建本

班固
三纲六纪 《白虎通义》

班昭
女诫七篇

附录 陈宏谋《教女遗规》序

王符
赞学

浮侈

荀悦
政体

杂言

徐幹
贵验

仲长统
理乱

刘劭
流业

李康
运命论

王昶
诫子书

附录 马援《戒兄子书》
附录二 郑玄《诫子书》
附录三 诸葛亮《诫子书》

嵇康
养生论

裴頠
崇有论

附录 李充《学箴》序
附录二 王坦之《废庄论》
附录三 戴逵《放达非道论》
附录四 范宁《罪王、何论》

葛洪
论仙

钧世

诘鲍

贾思勰
《齐民要术》序

范缜
神灭论

刘峻
辨命论

颜之推
勉学

张蕴古
大宝箴

刘禹锡
天论上

天论中

天论下

李翱
复性书上

复性书中

复性书下

林思慎
乐正子

宋臣

张弧
履平

履危

金人铭

司马谈
论六家要指

附录 刘勰《九流论》

司马迁
老庄申韩列传

孟子荀卿列传

刘向
《荀子》叙录

《列子》叙录

《管子》叙录

高诱
《吕氏春秋》序

《淮南鸿烈解》序

鲁胜
《墨辩》序

张湛
《列子》序

杨倞
《荀子》序

第四编 理学治要

卷一 理学七家
理学七家序

周敦颐
太极图说

通书

张载
西铭

东铭
正蒙
理窟十五则
语录十一则

程颢
答横渠张子厚先生书

论王霸之辨疏
请修学校尊师儒取士札子
语录三十五则

程颐
颜子所好何学论

《礼》序
答朱长文书
答杨时论西铭书
明道先生墓表
四箴 并序
语录四十七则

朱熹
观心说

仁说
与魏应仲书
答吴晦叔书
答吕伯恭书
答林谦之书
答胡广仲书二首
记答胡广仲《论性稿》后
答吴斗南书
周子《太极通书》后序
《程氏遗书》后序
读唐志
福州州学经史阁记
白鹿洞书院揭示
六先生像赞
语录五十二则

陆九渊
论语说

天地之性人为贵论
白鹿洞书院讲义
荆门军讲义
与曾宅之书
与刘深甫书
又与刘淳叟书
与傅圣谟书
与邵中孚书
与赵咏道书
与李宰书
与陶赞仲书
与辛幼安书
赠二赵
经德堂记
武陵县学记
语录二十七则

王守仁
大学问

答顾东桥书
答罗整庵少宰书
教条示龙场诸生
示弟立志说
谕泰和杨茂
客坐私祝
书顾维贤卷
稽山书院尊经阁记
传习录十二则

卷二 宋元以来各家论学名著
宋元以来各家论学名著序

邵雍
击壤集诗四十八首

司马光
答刘蒙书

训俭示康

吕大均
吕氏乡约

李侗
谒罗从彦书

胡宏
知言节录

张栻
《孟子讲义》序

陆九韶
居家正本 上篇

居家正本 下篇
居家制用 上篇
居家制用 下篇

陈亮
与朱元晦秘书书

程端蒙 董铢
学则

真德秀
《大学衍义》序

程端礼
集庆路江东书院讲义

吴澄
尊德性道问学斋记

方孝孺
求古斋记

家人箴十五首

薛瑄
读书录三十七则

罗钦顺
与王阳明书

又与王阳明书

胡直
六锢 节录

吕坤
好人歌

为善说

黄宗羲
原君

原臣

原法

顾炎武
与友人论学书

张尔岐
辨志

答顾宁人书

陆世仪
论读书

张履祥
与何商隐书

朱用纯
治家格言

王夫之
俟解七则

汤斌
《理学宗传》序

答陆稼书书

陆陇其
学术辨上

学术辨中

学术辨下

颜元
明亲

李塨
与许酉山先生书

上颜习斋先生书

方苞
原人上

原人下

李刚主墓志铭

李绂
原教

原学上

原学下

刘大櫆
息争

附录 朱琦辨学中

袁枚
代潘学士答雷翠庭祭酒书

戴震
答问性

答问理欲之辨

答问辟宋儒之言

陆耀
复戴东原书

洪榜
上朱笥河书

宋史
《道学传》序

宋元学案
《宋元儒学案》序录

明儒学案
《明儒学案》序录

集 部

第五编上 古文治要

卷一 古文十七家
古文十七家序

屈平
离骚

九章
九歌
远游
卜居
渔父

贾谊
过秦论上

陈政事疏
论积贮疏
惜誓
鵩鸟赋
吊屈原赋

司马相如
谏猎书

谕巴蜀檄
难蜀父老
子虚赋
上林赋
哀二世赋
长门赋

刘向
《战国策》序

论起昌陵疏
论甘延寿等疏
使人上变事书
条灾异封事
极谏外家封事
说成帝兴礼乐

扬雄
谏不受单于朝书

州箴
赵充国颂
羽猎赋
长杨赋
解嘲
解难
反离骚

韩愈
原道

原性
师说
张中丞传后叙
论佛骨表
与孟尚书书
答崔立之书
答卫中行书
答李翊书
答刘正夫书
答尉迟生书
与冯宿论文书
送王秀才埙序
送孟东野序
送李愿归盘谷序
祭鳄鱼文
平淮西碑
柳子厚墓志铭
圬者王承福传
毛颖传
画记
五箴并序
进学解
祭柳子厚文
祭十二郎文

柳宗元
天说

桐叶封弟辩
《西汉文类》序
愚溪诗序
《杨评事文集》后序
读韩愈所作《毛颖传》
答刘禹锡《天论》书
答韩愈论史官书
答韦中立论师道书
答韦珩示韩愈相推以文墨事书
与许京兆孟容书
种树郭橐驼传
捕蛇说
始得西山宴游记
钴潭记
钴潭西小丘记
至小丘西小石潭记

欧阳修
本论中

朋党论 在谏院进
《唐书·艺文志》序
《五代史·宦者传》序
《五代史·伶官传》序
《集古录》目序
《苏氏文集》序
记旧本韩文后
与尹师鲁书
答吴充秀才书
送徐无党南归序
胡先生墓表
泷冈阡表
醉翁亭记
秋声赋
祭石曼卿文

苏洵
乐论

史论上
管仲论
权书八 六国
衡论七 申法
族谱引
上欧阳内翰书
上韩枢密书
仲兄文甫说
送石昌言为北使引

曾巩
《战国策》目录序

《列女传》目录序
《南齐书》目录序
书《魏郑公传》后
《礼阁新仪》目录序
寄欧阳舍人书
宜黄县学记
筠州学记
越州赵公救灾记

王安石
原性

周公论
《周礼义》序
读《孟尝君传》
读《刺客传》
本朝百年无事札子
答司马谏议书
附录 司马光与王介甫书
答韶州张殿丞书
上人书
祭欧阳文忠公文

苏轼
韩非论

志林 战国任侠
《范文正公文集》序
《六一居士集》序
上皇帝书
答李端叔书
答张文潜县丞书
与谢民师推官书
《日喻》赠吴彦律
潮州韩文公庙碑
李氏山房藏书记
超然亭记
前赤壁赋
后赤壁赋
祭欧阳文忠公文

虞集
《李景山诗集》序

《杨叔能诗》序
《饶敬仲诗》序
《易南甫诗》序
送李扩序
尚志斋说
鹤山书院记
极高明楼记

宋濂
《文原》二篇

画原
《曾助教文集》序
送东阳马生序
送天台陈庭学序
王冕传
李疑传
秦士录

归有光
言解

《项思尧文集》序
王母顾孺人六十寿序
庄氏二子字说
陶节妇传
归氏二孝子传
先妣事略
家谱记
沧浪亭记
项脊轩记

姚鼐
《庄子章义》序

《述庵文钞》序
《古文辞类纂》序
附录一 王先谦续《古文辞类纂》序
附录二 黎庶昌续《古文辞类纂》序
复蒋松如书
复鲁非书
复鲁宾之书
赠钱献之序
刘海峰先生八十寿序
仪郑堂记
登泰山记

曾国藩
原才

《孙芝房侍讲刍论》序
《湖南文征》序
《欧阳生文集》序
《经史百家杂钞序》例
著述门 三类
告语门 四类
记载门 四类
《经史百家简编》序
书《学案小识》后
书《归震川文集》后
答刘孟容书
致刘孟容书
复吴南屏书
复李眉生书
复陈右铭太守书
复许仙屏书
送周荇农南归序
圣哲画像记
五箴 并序

卷二 历代各家名文
历代各家名文序

宋玉
九辩

对楚王问

邹阳
狱中上梁王书

枚乘
奏吴王书

七发

刘安
招隐士

汉武帝
元狩二年报李广诏

元封五年求贤诏

秋风辞

东方朔
答客难

非有先生论

李陵
答苏武书

杨恽
报孙会宗书

王褒
圣主得贤臣颂

谷永
讼陈汤疏

崔瑗
座右铭

李固
与黄琼书

蔡邕
郭有道碑

陈琳
为袁绍檄豫州

王粲
为刘荆州与袁谭书

登楼赋

魏文帝
与朝歌令吴质书

与吴质书

曹植
求自试表

求通亲亲表
与杨德祖书
与吴季重书

吴质
答魏太子笺

在元城与魏太子笺

答东阿王书

杨修
答临淄侯笺

诸葛亮
前出师表

后出师表

李密
陈情表

刘伶
酒德颂

潘岳
秋兴赋

哀永逝文

陆机
豪士赋序

吊魏武帝文

演连珠十首 节录

王羲之
兰亭集序

与吏部郎谢万书

陶潜
与子俨等疏

桃花源记
五柳先生传
归去来辞
自祭文

颜延之
陶征士诔

鲍照
芜城赋

江淹
恨赋

别赋

邱迟
与陈伯之书

庾信
哀江南赋

王勃
滕王阁序

骆宾王
为徐敬业以武后临朝移诸郡县檄

王维
与裴秀才迪书

李华
吊古战场文

陆贽
奉天请数对群臣兼许令论事状

刘禹锡
陋室铭

白居易
庐山草堂记

杜牧
阿房宫赋

王禹偁
黄冈竹楼记

范仲淹
岳阳楼记

子  部

第三编  诸子治要

卷一  诸子十七种

诸子十七种序

诸子之学，起于衰周，说者谓王官失守，其徒各以所业，游说诸侯。是时车马之迹日密，竹帛之用渐宏，故百家之说蜂起，而著述寖多。其后源远流分，醇驳互见，为其学者，又多拘守门户，汙附不已，故其言乃以庞杂见病。然平心而论，诸子之书，其笃实博大，固不及周、孔之经传，亦往往各有独入深到之处。言若相反，功多相成，此其书所以千载犹新，而终不可废也。所惜世远年湮，篇简残缺，诸子之学，尤称难治。盖尝考之其时，自孟、荀、庄、韩诸子，以至刘安、司马谈之伦，于其学之渊源流别，虽时有论说，加以褒贬，然或叙述不周，或论断欠平，皆未足以见其全。迨刘向父子因群书而作《七略》〔班固《汉书·艺文志》，即本刘氏《七略》而成，《七略》之书久亡，今云《七略》者，据汉志而言也〕，评论部次，条理缜密，后世学者，相率奉为准绳。顾更考诸隋唐以下诸史志，见其著录群书，莫不删《七略》而为四部，以兵书、数术、方技三略，并入子部，则诸子之部次又一变矣。吾因深求其说，而后知诸子之家数，正犹经传之种类，历代时有增损，不能执一而论，苟揆诸义而协，则亦不得遽斥为无据也。故是编特深维古义，斟酌今情，于古有而今不传者缺之，或今虽传，而浅率虚伪，无重要关系于学术者，亦皆不取。都计采录诸子之学八家，其次序列则本于《七略》，而以兵家为殿。每家之中，各举一二巨子。为书共一十七种，其十之八九，皆先秦、两汉之古著，非后人剿袭立说者可比。学者宜熟究之，舍短取长，略通万方，其庶乎可以知吾先哲蕴藏之宏富，而有以自立矣。

荀子

《荀子》，周，荀况撰。况，赵人，时人相尊，亦称荀卿。汉人或称为孙卿，以荀、孙字音相近，或曰“以避宣帝讳询之嫌名故也”。自仲尼没，传其学者，孟、荀并为大宗。《荀子·性恶篇》持论，虽与孟子相反，然其本旨，在使人去恶归善，固无二致。《书》凡三十三篇，主于明周孔之教，崇礼乐，勉人学问。而于当时名、墨诸家立说之弊，尤不厌反复辨正。其推论多精切不磨，与孟子之自任“辟邪说”以承三圣，正复相似。故韩愈称其书为“大醇小疵”，而杨倞更以为羽翼经传，光乎孔氏者也〔案：荀，姓也。子，男子之美称也。荀子本以称人，因以称其所著之书。凡诸子之书名，多同此类〕。

劝学  节录，以下各篇并同

君子曰：学不可以已。青，取之于蓝而青于蓝；冰，水为之而寒于水。木直中绳，以为轮，其曲中规，虽有槁暴，不复挺者，使之然也。故木受绳则直，金就砺则利，君子博学而日参省乎己，则知明而行无过矣。

故不登高山，不知天之高也；不临深溪，不知地之厚也；不闻先王之遗言，不知学问之大也。干、越、夷、貉之子，生而同声，长而异俗，教使之然也。《诗》曰：“嗟尔君子，无恒安息。靖共尔位，好是正直。神之听之，介尔景福。”

学恶乎始？恶乎终？曰：其数则始乎诵经，终乎读礼；其义则始乎为士，终乎为圣人。真积力久则入，学至乎没而后止也。故学数有终，若其义则不可须臾舍也。为之，人也；舍之，禽兽也。故《书》者，政事之纪也；《诗》者，中声之所止也；《礼》者，法之大分、类之纲纪也，故学至乎《礼》而止矣。夫是之谓道德之极。《礼》之敬文也，《乐》之中和也，《诗》、《书》之博也，《春秋》之微也，在天地之间者毕矣。

君子之学也，入乎耳，著乎心，布乎四体，形乎动静。端而言，蝡而动，一可以为法则。小人之学也，入乎耳，出乎口。口、耳之间则四寸耳，曷足以美七尺之躯哉！

修身

见善，修然必以自存也；见不善，愀然必以自省也。善在身，介然必以自好也；不善在身，菑然必以自恶也。故非我而当者，吾师也；是我而当者，吾友也；谄谀我者，吾贼也。故君子隆师而亲友，以致恶其贼。好善无厌，受谏而能诫，虽欲无进，得乎哉？小人反是，致乱而恶人之非己也，致不肖而欲人之贤己也，心如虎狼、行如禽兽而又恶人之贼己也。谄谀者亲，谏争者疏，修正为笑，至忠为贼，虽欲无灭亡，得乎哉？《诗》曰：“噏噏呰呰，亦孔之哀。谋之其臧，则具是违；谋之不臧，则具是依。”此之谓也。

志意修则骄富贵，道义重则轻王公，内省则外物轻矣。《传》曰：“君子役物，小人役于物。”此之谓矣。身劳而心安，为之。利少而义多，为之。事乱君而通，不如事穷君而顺焉。故良农不为水旱不耕，良贾不为折阅不市，士君子不为贫穷怠乎道。

夫骥一日而千里，驽马十驾则亦及之矣。将以穷无穷逐无极与？其折骨绝筋，终身不可以相及也。将有所止之，则千里虽远，亦或迟或速、或先或后，胡为乎其不可以相及也？不识步道者，将以穷无穷逐无极与？意亦有所止之与？夫“坚白”、“同异”、“有厚无厚”之察，非不察也，然而君子不辩，止之也。倚魁之行，非不难也，然而君子不行，止之也。故学曰：“迟彼止而待我，我行而就之，则亦或迟或速、或先或后，胡为乎其不可以同至也？”故跬步而不休，跛鳖千里；累土而不辍，丘山崇成。厌其源，开其渎，江河可竭；一进一退，一左一右，六骥不致。彼人之才性之相县也，岂若跛鳖之与六骥足哉？然而跛鳖致之，六骥不致，是无它故焉，或为之，或不为尔。道虽迩，不行不至；事虽小，不为不成。其为人也多暇日者，其出入不远矣。好法而行，士也；笃志而体，君子也；齐明而不竭，圣人也。

非十二子

假今之世，饰邪说，文奸言，以枭乱天下，矞宇嵬琐，使天下混然不知是非治乱之所存者有人矣。

纵情性，安恣睢，禽兽行，不足以合文通治；然而其持之有故，其言之成理，足以欺惑愚众，是它嚣、魏牟也。

忍情性，綦谿利跂，苟以分异人为高，不足以合大众，明大分；然而其持之有故，其言之成理，足以欺惑愚众，是陈仲、史也。

不知一天下、建国家之权称，上功用、大俭约而僈差等，曾不足以容辨异、县君臣；然而其持之有故，其言之成理，足以欺惑愚众，是墨翟、宋钘也。

尚法而无法，下修而好作，上则取听于上，下则取从于俗，终日言成文典，反循察之，则倜然无所归宿，不可以经国定分；然而其持之有故，其言之成理，足以欺惑愚众，是慎到、田骈也。

不法先王，不是礼义，而好治怪说，玩琦辞，甚察而不惠，辩而无用，多事而寡功，不可以为治纲纪；然而其持之有故，其言之成理，足以欺惑愚众，是惠施、邓析也。

略法先王而不知其统，犹然而犹材剧志大，闻见杂博。案往旧造说，谓之五行，甚僻违而无类，幽隐而无说，闭约而无解。案饰其辞而祗敬之曰：“此真先君子之言也。”子思唱之，孟轲和之。世俗之沟犹瞀儒，嚾嚾然不知其所非也，遂受而传之，以为仲尼、子游为兹厚于后世，是则子思、孟轲之罪也。

若夫总方略，齐言行，一统类，而群天下之英杰，而告之以大古，教之以至顺；奥窔之间，簟席之上，敛然圣王之文章具焉，佛然平世之俗起焉，则六说者不能入也，十二子者不能亲也。无置锥之地而王公不能与之争名，在一大夫之位，则一君不能独畜、一国不能独容；成名况乎诸侯，莫不愿以为臣，是圣人之不得势者也，仲尼、子弓是也。

一天下，财万物，长养人民，兼利天下，通达之属，莫不从服，六说者立息，十二子者迁化，则圣人之得势者，舜、禹是也。

今夫仁人也，将何务哉？上则法舜、禹之制，下则法仲尼、子弓之义，以务息十二子之说。如是，则天下之害除，仁人之事毕，圣王之迹著矣。

儒效

秦昭王问孙卿子曰：“儒无益于人之国？”孙卿子曰：“儒者法先王，隆礼义，谨乎臣子而致贵其上者也。人主用之，则势在本朝而宜；不用，则退编百姓而悫，必为顺下矣。虽穷困冻，必不以邪道为贪；无置锥之地而明于持社稷之大义；呜呼而莫之能应，然而通乎财万物、养百姓之经纪。势在人上则王公之材也，在人下则社稷之臣、国君之宝也。虽隐于穷阎漏屋，人莫不贵之，道诚存也。仲尼将为司寇，沈犹氏不敢朝饮其羊，公慎氏出其妻，慎溃氏逾境而徙，鲁之粥牛马者不豫贾，必蚤正以待之也。居于阙党，阙党之子弟罔不分，有亲者取多，孝弟以化之也。儒者在本朝则美政，在下位则美俗。儒之为人下如是矣。”

王曰：“然则其为人上何如？”孙卿曰：“其为人上也广大矣：志意定乎内，礼节修乎朝，法则度量正乎官，忠信爱利形乎下。行一不义，杀一无罪而得天下，不为也。此君义信乎人矣，通于四海，则天下应之如欢，是何也？则贵名白而天下治也。故近者歌讴而乐之，远者竭蹶而趋之，四海之内若一家，通达之属莫不从服，夫是之谓人师。《诗》曰：‘自西自东，自南自北，无思不服。’此之谓也。夫其为人下也如彼，其为人上也如此，何谓其无益于人之国也？”昭王曰：“善！”

先王之道，仁之隆也，比中而行之。曷谓中？曰：礼义是也。道者，非天之道，非地之道，人之所以道也。

君子之所谓贤者，非能遍能人之所能之谓也；君子之所谓知者，非能遍知人之所知之谓也；君子之所谓辩者，非能遍辩人之所辩之谓也；君子之所谓察者，非能遍察人之所察之谓也：有所正矣。相高下，视肥，序五种，君子不如农人；通货财，相美恶，辩贵贱，君子不如贾人；设规矩，陈绳墨，便备用，君子不如工人；不恤是非然不然之情，以相荐撙，以相耻怍，君子不若惠施、邓析。若夫谪德而定次，量能而授官，使贤、不肖皆得其位，能、不能皆得其官，万物得其宜，事变得其应，慎、墨不得进其谈，惠施、邓析不敢窜其察，言必当理，事必当务，是然后君子之所长也。

凡事行，有益于理者立之，无益于理者废之，夫是之谓中事。凡知说，有益于理者为之，无益于理者舍之，夫是之谓中说。事行失中谓之奸事，知说失中谓之奸道。奸事、奸道，治世之所弃而乱世之所从服也。若夫充虚之相施易也，坚白、同异之分隔也，是聪耳之所不能听也，明目之所不能见也，辩士之所不能言也，虽有圣人之知，未能偻指也。不知无害为君子，知之无损为小人。工匠不知无害为巧，君子不知无害为治。王公好之则乱法，百姓好之则乱事。而狂惑戆陋之人，乃始率其群徒，辩其谈说，明其辟称，老身长子，不知恶也。夫是之谓上愚，曾不如相鸡狗之可以为名也。《诗》曰：“为鬼为蜮，则不可得。有腼面目，视人罔极。作此好歌，以极反侧。”此之谓也。

不闻不若闻之，闻之不若见之，见之不若知之，知之不若行之。学至于行之而止矣。行之，明也。明之为圣人。圣人也者，本仁义，当是非，齐言行，不失毫厘，无他道焉，已乎行之矣。故闻之而不见，虽博必谬；见之而不知，虽识必妄；知之而不行，虽敦必困。不闻不见，则虽当，非仁也。其道百举而百陷也。

故人无师无法而知，则必为盗。勇则必为贼，云能则必为乱，察则必为怪，辩则必为诞。人有师有法而知，则速通。勇则速威，云能则速成，察则速尽，辩则速论。故有师法者，人之大宝也；无师法者，人之大殃也。

人无师法则隆性矣；有师法则隆积矣。而师法者，所得乎情，非所受乎性，不足以独立而治。性也者，吾所不能为也，然而可化也；情也者，非吾所有也，然而可为也。注错习俗，所以化性也；并一而不二，所以成积也。习俗移志，安久移质。并一而不二，则通于神明，参于天地矣。

故积土而为山，积水而为海，旦暮积谓之岁。至高谓之天，至下谓之地，宇中六指谓之极，涂之人百姓积善而全尽谓之圣人。彼求之而后得，为之而后成，积之而后高，尽之而后圣。故圣人也者，人之所积也。人积耨耕而为农夫，积斫削而为工匠，积反货而为商贾，积礼义而为君子。工匠之子莫不继事，而都国之民安习其服。居楚而楚，居越而越，居夏而夏，是非天性也，积靡使然也。

故人知谨注错，慎习俗，大积靡，则为君子矣；纵情性而不足问学，则为小人矣。为君子则常安荣矣，为小人则常危辱矣。凡人莫不欲安荣而恶危辱，故唯君子为能得其所好，小人则日徼其所恶。《诗》曰：“维此良人，弗求弗迪；唯彼忍心，是顾是复。民之贪乱，宁为荼毒。”此之谓也。

王制

水火有气而无生，草木有生而无知，禽兽有知而无义，人有气、有生、有知，亦且有义，故最为天下贵也。力不若牛，走不若马，而牛马为用，何也？曰：人能群，彼不能群也。人何以能群？曰：分。分何以能行？曰：义。故义以分则和，和则一，一则多力，多力则强，强则胜物，故宫室可得而居也。故序四时，裁万物，兼利天下，无它故焉，得之分义也。

故人生不能无群，群而无分则争，争则乱，乱则离，离则弱，弱则不能胜物。故宫室不可得而居也，不可少顷舍礼义之谓也。能以事亲谓之孝，能以事兄谓之弟，能以事上谓之顺，能以使下谓之君。君者，善群也。群道当则万物皆得其宜，六畜皆得其长，群生皆得其命。故养长时则六畜育，杀生时则草木殖，政令时则百姓一，贤良服。

圣王之制也，草木荣华滋硕之时则斧斤不入山林，不夭其生，不绝其长也；鼋鼍、鱼鳖、鳅鳣孕别之时，罔罟、毒药不入泽，不夭其生，不绝其长也；春耕、夏耘、秋收、冬藏四者不失时，故五谷不绝而百姓有余食也；汙池、渊沼、川泽谨其时禁，故鱼鳖优多而百姓有余用也；斩伐养长不失其时，故山林不童而百姓有余材也。

圣王之用也：上察于天，下错于地，塞备天地之间，加施万物之上，微而明，短而长，狭而广，神明博大以至约。故曰：一与一是为人者，谓之圣人。

富国

万物同宇而异体，无宜而有用为人，数也。人伦并处，同求而异道，同欲而异知，生也。皆有可也，知愚同；所可异也，知愚分。势同而知异，行私而无祸，纵欲而不穷，则民心奋而不可说也。如是，则知者未得治也；知者未得治，则功名未成也；功名未成，则群众未县也；群众未县，则君臣未立也。无君以制臣，无上以制下，天下害生纵欲。欲恶同物，欲多而物寡，寡则必争矣。故百技所成，所以养一人也。而能不能兼技，人不能兼官，离居不相待则穷，群居而无分则争。穷者患也，争者祸也。救患除祸，则莫若明分使群矣。强胁弱也，知惧愚也，民下违上，少陵长，不以德为政，如是，则老弱有失养之忧，而壮者有分争之祸矣。事业所恶也，功利所好也，职业无分，如是，则人有树事之患，而有争功之祸矣。男女之合、夫妇之分、婚姻娉内送逆无礼，如是，则人有失合之忧，而有争色之祸矣。故知者为之分也。

君道

有乱君，无乱国；有治人，无治法。羿之法非亡也，而羿不世中；禹之法犹存，而夏不世王。故法不能独立，类不能自行；得其人则存，失其人则亡。法者，治之端也；君子者，法之原也。故有君子，则法虽省，足以遍矣；无君子，则法虽具，失先后之施，不能应事之变，足以乱矣。不知法之义而正法之数者，虽博，临事必乱。故明主急得其人而暗主急得其势。急得其人，则身佚而国治，功大而名美，上可以王，下可以霸；不急得其人，而急得其势，则身劳而国乱，功废而名辱，社稷必危。故君人者，劳于索之，而休于使之。《书》曰：“惟文王敬忌，一人以择。”此之谓也。

合符节、别契券者，所以为信也；上好权谋，则臣下百吏诞诈之人乘是而后欺。探筹投者，所以为公也；上好曲私，则臣下百吏乘是而后偏。衡石称县者，所以为平也；上好覆倾，则臣下百吏乘是而后险。斗斛敦概者，所以为啧也；上好贪利，则臣下百吏乘是而后丰取刻与，以无度取于民。故械数者，治之流也，非治之原也；君子者，治之原也。官人守数，君子养原。原清则流清，原浊则流浊。故上好礼义，尚贤使能，无贪利之心，则下亦将綦辞让，致忠信而谨于臣子矣。如是则虽在小民，不待合符节、别契券而信，不待探筹投而公，不待衡石称县而平，不待斗斛敦概而啧。故赏不用而民劝，罚不用而民服，有司不劳而事治，政令不烦而俗美；百姓莫敢不顺上之法，象上之志，而劝上之事，而安乐之矣。故藉敛忘费，事业忘劳，寇难忘死，城郭不待饰而固，兵刃不待陵而劲，敌国不待服而诎，四海之民不待令而一，夫是之谓至平。《诗》曰：“王犹允塞，徐方既来。”此之谓也。

议兵

临武君与孙卿子议兵于赵孝成王前。王曰：“请问兵要。”临武君对曰：“上得天时，下得地利，观敌之变动，后之发，先之至，此用兵之要术也。”

孙卿子曰：“不然。臣所闻古之道，凡用兵攻战之本在乎一民。弓矢不调，则羿不能以中微；六马不和，则造父不能以致远；士民不亲附，则汤、武不能以必胜也。故善附民者，是乃善用兵者也。故兵要在乎善附民而已。”

临武君曰：“不然。兵之所贵者势利也，所行者变诈也。善用兵者，感忽悠暗，莫知其所从出，孙、吴用之，无敌于天下，岂必待附民哉！”

孙卿子曰：“不然。臣之所道，仁人之兵，王者之志也。君之所贵，权谋势利也；所行，攻夺变诈也，诸侯之事也。仁人之兵，不可诈也。彼可诈者，怠慢者也，路亶者也，君臣上下之间涣然有离德者也。故以桀诈桀，犹巧拙有幸焉；以桀诈尧，譬之若以卵投石，以指挠沸。若赴水火，入焉焦没耳。故仁人上下，百将一心，三军同力；臣之于君也，下之于上也，若子之事父、弟之事兄，若手臂之扞头目而覆胸腹也，诈而袭之，与先惊而后击之，一也。且仁人之用十里之国，则将有百里之听；用百里之国，则将有千里之听；用千里之国，则将有四海之听。必将聪明警戒，和传而一。故仁人之兵，聚则成卒，散则成列；延则若莫邪之长刃，婴之者断；兑则若莫邪之利锋，当之者溃；圜居而方止，则若磐石然，触之者角摧，案角鹿埵、陇种、东笼而退耳。且夫暴国之君，将谁与至哉？彼其所与至者，必其民也；而其民之亲我，欢若父母，其好我，芬若椒兰；彼反顾其上，则若灼黥，若雠仇。人之情，虽桀、跖，岂又肯为其所恶，贼其所好者哉？是犹使人之子孙自贼其父母也，彼必将来告之，夫又何可诈也？故仁人用，国日明，诸侯先顺者安，后顺者危，虑敌之者削，反之者亡。《诗》曰：‘武王载发，有虔秉钺；如火烈烈，则莫我敢遏。’此之谓也。”

孝成王、临武君曰：“善！”

陈嚣问孙卿子曰：“先生议兵，常以仁义为本，仁者爱人，义者循理，然则又何以兵为？凡所为有兵者，为争夺也。”

孙卿子曰：“非女所知也。彼仁者爱人，爱人，故恶人之害之也；义者循理，循理，故恶人之乱之也。彼兵者，所以禁暴除害也，非争夺也。故仁人之兵，所存者神，所过者化，若时雨之降，莫不说喜。是以尧伐兜，舜伐有苗，禹伐共工，汤伐有夏，文王伐崇，武王伐纣，此四帝、两王皆以仁义之兵行于天下也。故近者亲其善，远方慕其德，兵不血刃，远迩来服，德盛于此，施及四极。《诗》曰：‘淑人君子，其仪不忒。’此之谓也。”

李斯问孙卿子曰：“秦四世有胜，兵强海内，威行诸侯，非以仁义为之也，以便从事而已。”

孙卿子曰：“非女所知也。女所谓便者，不便之便也；吾所谓仁义者，大便之便也。彼仁义者，所以修政者也，政修则民亲其上，乐其君，而轻为之死。故曰：‘凡在于军，将率，末事也。’秦四世有胜，讠思讠思然常恐天下之一合而轧己也，此所谓末世之兵，未有本统也。故汤之放桀也，非其逐之鸣条之时也；武王之诛纣也，非以甲子之朝而后胜之也；皆前行素修也，此所谓仁义之兵也。今女不求之于本而索之于末，此世之所以乱也。”

天论

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应之以治则吉，应之以乱则凶。强本而节用，则天不能贫；养备而动时，则天不能病；修道而不二，则天不能祸。故水旱不能使之饥渴，寒暑不能使之疾，祅怪不能使之凶。本荒而用侈，则天不能使之富；养略而动罕，则天不能使之全；倍道而妄行，则天不能使之吉。故水旱未至而饥，寒暑未薄而疾，祅怪未至而凶。受时与治世同，而殃祸与治世异，不可以怨天，其道然也。故明于天人之分，则可谓至人矣。不为而成，不求而得，夫是之谓天职。如是者，虽深，其人不加虑焉；虽大，不加能焉；虽精，不加察焉；夫是之谓不与天争职。天有其时，地有其财，人有其治，夫是之谓能参。舍其所以参，而愿其所参，则惑矣！列星随旋，日月递照炤，四时代御，阴阳大化，风雨博施，万物各得其和以生，各得其养以成，不见其事，而见其功，夫是之谓神。皆知其所以成，莫知其无形，夫是之谓天。唯圣人为不求知天。

天职既立，天功既成，形具而神生。好恶、喜怒、哀乐臧焉，夫是之谓天情。耳、目、鼻、口、形，能各有接而不相能也，夫是之谓天官。心居中虚以治五官，夫是之谓天君。财非其类，以养其类，夫是之谓天养。顺其类者谓之福，逆其类者谓之祸，夫是之谓天政。暗其天君，乱其天官，弃其天养，逆其天政，背其天情，以丧天功，夫是之谓大凶。圣人清其天君，正其天官，备其天养，顺其天政，养其天情，以全其天功。如是，则知其所为，知其所不为矣，则天地官而万物役矣。其行曲治，其养曲适，其生不伤夫是之谓知天。故大巧在所不为，大智在所不虑，所志于天者，已其见象之可以期者矣；所志于地者，已其见宜之可以息者矣；所志于四时者，已其见数之可以事者矣；所志于阴阳者，已其见和之可以治者矣。官人守天而自为守道也。

治乱天邪？曰：日月、星辰、瑞历，是禹、桀之所同也，禹以治，桀以乱，治乱非天也。时邪？曰：繁启蕃长于春夏，畜积收臧于秋冬，是又禹、桀之所同也，禹以治，桀以乱，治乱非时也。地邪？曰：得地则生，失地则死，是又禹、桀之所同也，禹以治，桀以乱，治乱非地也。《诗》曰：“天作高山，大王荒之；彼作矣，文王康之。”此之谓也。

天不为人之恶寒也辍冬，地不为人之恶辽远也辍广，君子不为小人之匈匈也辍行。天有常道矣，地有常数矣，君子有常体矣。君子道其常，而小人计其功。《诗》曰：“何恤人之言兮。”此之谓也。

楚王后车千乘，非知也；君子啜菽饮水，非愚也；是节然也。若夫志意修，德行厚，知虑明，生于今而志乎古，则是其在我者也。故君子敬其在己者，而不慕其在天者；小人错其在己者，而慕其在天者。君子敬其在己者而不慕其在天者，是以日进也；小人错其在己者而慕其在天者，是以日退也。故君子之所以日进与小人之所以日退，一也。君子、小人之所以相县者，在此耳！

万物为道一偏，一物为万物一偏，愚者为一物一偏，而自以为知道，无知也。慎子有见于后，无见于先；老子有见于诎，无见于信；墨子有见于齐，无见于畸；宋子有见于少，无见于多。有后而无先，则群众无门；有诎而无信，则贵贱不分；有齐而无畸，则政令不施；有少而无多，则群众不化。《书》曰：“无有作好，遵王之道。无有作恶，遵王之路。”此之谓也。

正论

子宋子曰：“明见侮之不辱，使人不斗。人皆以见侮为辱，故斗也；知见侮之为不辱，则不斗矣。”应之曰：“然则以人之情为不恶侮乎？”曰：“恶而不辱也。”曰：“若是，则必不得所求焉。凡人之斗也，必以其恶之为说，非以其辱之为故也。今俳优、侏儒、狎徒詈侮而不斗者，是岂钜知见侮之为不辱哉？然而不斗者，不恶故也。今人或入其央渎，窃其猪彘，则援剑戟而逐之，不避死伤，是岂以丧猪为辱也哉？然而不惮斗者，恶之故也。虽以见侮为辱也，不恶则不斗；虽知见侮为不辱，恶之则必斗。然则斗与不斗邪，亡于辱之与不辱也，乃在于恶之与不恶也。夫今子宋子不能解人之恶侮，而务说人以勿辱也，岂不过甚矣哉？金舌弊口，犹将无益也。不知其无益则不知；知其无益也，直以欺人则不仁。不仁不知，辱莫大焉。将以为有益于人，则与无益于人也，则得大辱而退耳！说莫病是矣。”

子宋子曰：“见侮不辱。”应之曰：“凡议，必将立隆正然后可也。无隆正，则是非不分而辨讼不决。故所闻曰：‘天下之大隆，是非之封界，分职名象之所起，王制是也。’故凡言议期命，是非以圣王为师，而圣王之分，荣辱是也。是有两端矣：有义荣者，有势荣者，有义辱者，有势辱者。志意修，德行厚，知虑明，是荣之由中出者也，夫是之谓义荣。爵列尊，贡禄厚，形势胜，上为天子诸侯，下为卿相士大夫，是荣之从外至者也，夫是之谓势荣。流淫污僈，犯分乱理，骄暴贪利，是辱之由中出者也，夫是之谓义辱。詈侮捽搏，捶笞膑脚，斩断枯磔，藉靡舌，是辱之由外至者也，夫是之谓势辱。是荣辱之两端也。故君子可以有势辱，而不可以有义辱；小人可以有势荣，而不可以有义荣。有势辱无害为尧，有势荣无害为桀。义荣势荣，唯君子然后兼有之；义辱势辱，唯小人然后兼有之。是荣辱之分也。圣王以为法，士大夫以为道，官人以为守，百姓以成俗，万世不能易也。今子宋子案不然，独诎容为己，虑一朝而改之，说必不行矣。譬之，是犹以塼涂塞江海也，以焦侥而戴太山也，蹎跌碎折不待顷矣。二三子之善于子宋子者，殆不若止之，将恐得伤其体也。”

子宋子曰：“人之情，欲寡，而皆以己之情为欲多，是过也。”故率其群徒，辨其谈说，明其譬称，将使人知情之欲寡也。应之曰：“然则亦以人之情为欲，目不欲綦色，耳不欲綦声，口不欲綦味，鼻不欲綦臭，形不欲綦佚。此五綦者，亦以人之情为不欲乎？”曰：“人之情欲是已。”曰：“若是，则说必不行矣。以人之情为欲此五綦者而不欲多，譬之是犹以人之情为欲富贵而不欲货也，好美而恶西施也。古之人为之不然。以人之情为欲多而不欲寡，故赏以富厚而罚以杀损也，是百王之所同也。故上贤禄天下，次贤禄一国，下贤禄田邑，愿悫之民完衣食。今子宋子以是之情为欲寡而不欲多也，然则先王以人之所不欲者赏，而以人之欲者罚邪？乱莫大焉。今子宋子严然而好说，聚人徒，立师学，成文曲，然而说不免于以至治为至乱也，岂不过甚矣哉！

礼论

礼起于何也？曰：人生而有欲，欲而不得，则不能无求；求而无度量分界，则不能不争；争则乱，乱则穷。先王恶其乱也，故制礼义以分之，以养人之欲，给人之求，使欲必不穷于物，物必不屈于欲。两者相持而长，是礼之所起也。

故礼者，养也。刍豢稻梁，五味调香，所以养口也；椒兰芬苾，所以养鼻也；雕琢刻镂，黼黻文章，所以养目也；钟鼓管磬，琴瑟竽笙，所以养耳也。疏房、檖、越席、床笫、几筵，所以养体也。故礼者，养也。

君子既得其养，又好其别。曷谓别？曰：贵贱有等，长幼有差，贫富轻重皆有称者也。故天子大路越席，所以养体也；侧载睪芷，所以养鼻也；前有错衡，所以养目也；和鸾之声，步中《武》、《象》，趋中《韶》、《护》，所以养耳也；龙旗九斿，所以养信也；寝兕、持虎、蛟韅、丝末、弥龙，所以养威也；故大路之马必信至教顺然后乘之，所以养安也。孰知夫出死要节之所以养生也！孰知夫出费用之所以养财也！孰知夫恭敬辞让之所以养安也！孰知夫礼义文理之所以养情也！故人苟生之为见，若者必死；苟利之为见，若者必害；苟怠惰愉懦之为安，若者必危；苟情说之为乐，若者必灭。故人一之于礼义，则两得之矣；一之于情性，则两丧之矣。

礼者，谨于治生死者也。生，人之始也；死，人之终也。终始俱善，人道毕矣。故君子敬始而慎终。终始如一，是君子之道，礼义之文也。夫厚其生而薄其死，是敬其有知而慢其无知也，是奸人之道而倍叛之心也。君子以倍叛之心接臧谷，犹且羞之，而况以事其所隆亲乎！故死之为道也，一而不可得再复也，臣之所以致重其君，子之所以致重其亲，于是尽矣。故事生不忠厚、不敬文，谓之野；送死不忠厚、不敬文，谓之瘠。君子贱野而羞瘠。

乐论

夫乐者，乐也，人情之所必不免也。故人不能无乐。乐则必发于声音，形于动静，而人之道，声音动静，性术之变尽是矣。故人不能不乐，乐则不能无形，形而不为道，则不能无乱。先王恶其乱也，故制《雅》、《颂》之声以道之，使其声足以乐而不流，使其文足以辨而不讠思，使其曲直、繁省、廉肉、节奏足以感动人之善心，使夫邪污之气无由得接焉。是先王立乐之方也，而墨子非之，奈何！

故乐在宗庙之中，君臣上下同听之，则莫不和敬；闺门之内，父子兄弟同听之，则莫不和亲；乡里族长之中，长少同听之，则莫不和顺。故乐者，审一以定和者也，比物以饰节者也，合奏以成文者也，足以率一道，足以治万变。是先王立乐之术也，而墨子非之，奈何！

故听其《雅》、《颂》之声，而志意得广焉；执其干戚，习其俯仰屈伸，而容貌得庄焉；行其缀兆，要其节奏，而行列得正焉，进退得齐焉。故乐者，出所以征诛也，入所以揖让也。征诛揖让，其义一也。出所以征诛，则莫不听从；入所以揖让，则莫不从服。故乐者，天下之大齐也，中和之纪也，人情之所必不免也。是先王立乐之术也，而墨子非之，奈何！

且乐者，先王之所以饰喜也；军旅钅夫钺者，先王之所以饰怒也。先王喜怒皆得其齐焉。是故喜而天下和之，怒而暴乱畏之。先王之道，礼乐正其盛者也，而墨子非之。故曰：墨子之于道也，犹瞽之于白黑也，犹聋之于清浊也，犹欲之楚而北求之也。

解蔽

故为蔽：欲为蔽，恶为蔽；始为蔽，终为蔽；远为蔽，近为蔽；博为蔽，浅为蔽；古为蔽，今为蔽。凡万物异则莫不相为蔽，此心术之公患也。

墨子蔽于用而不知文，宋子蔽于欲而不知得，慎子蔽于法而不知贤，申子蔽于势而不知知，惠子蔽于辞而不知实，庄子蔽于天而不知人。故由用谓之道，尽利矣；由欲谓之道，尽嗛矣；由法谓之道，尽数矣；由势谓之道，尽便矣；由辞谓之道，尽论矣；由天谓之道，尽因矣。此数具者，皆道之一隅也。夫道者，体常而尽变，一隅不足以举之。曲知之人，观于道之一隅而未之能识也，故以为足而饰之，内以自乱，外以惑人，上以蔽下，下以蔽上，此蔽塞之祸也。孔子仁智且不蔽，故学乱术足以为先王者也。一家得周道，举而用之，不蔽于成积也。故德与周公齐，名与三王并，此不蔽之福也。

圣人知心术之患，见蔽塞之祸，故无欲无恶，无始无终，无近无远，无博无浅，无古无今，兼陈万物而中县衡焉。是故众异不得相蔽以乱其伦也。

何谓衡？曰：道。故心不可以不知道。心不知道，则不可道而可非道。人孰欲得恣而守其所不可，以禁其所可？以其不可道之心取人，则必合于不道人而不合于道人。以其不可道之心与不道人论道人，乱之本也。夫何以知？曰：心知道然后可道。可道，然后能守道以禁非道。以其可道之心取人，则合于道人而不合于不道之人矣。以其可道之心与道人论非道，治之要也。何患不知？故治之要在于知道。

人何以知道？曰：心。心何以知？曰：虚一而静。心未尝不臧也，然而有所谓虚；心未尝不满也，然而有所谓一；心未尝不动也，然而有所谓静。人生而有知，知而有志。志也者，臧也。然而有所谓虚，不以所已臧害所将受，谓之虚。心生而有知，知而有异，异也者，同时兼知之。同时兼知之，两也；然而有所谓一，不以夫一害此一谓之一。心，卧则梦，偷则自行，使之则谋。故心未尝不动也，然而有所谓静，不以梦剧乱知谓之静。

心者，形之君也，而神明之主也，出令而无所受令。自禁也，自使也，自夺也，自取也，自行也，自止也。故口可劫而使墨云，形可劫而使诎申，心不可劫而使易意，是之则受，非之则辞。故曰：心容其择也，无禁必自见，其物也杂博，其情之至也不二。《诗》云：“采采卷耳，不盈顷筐。嗟我怀人，寘彼周行。”顷筐易满也，卷耳易得也，然而不可以二周行。故曰：心枝则无知，倾则不精，二则疑惑。以赞稽之，万物可兼知也。身尽其故则美，类不可两也，故知者择一而一焉。

凡观物有疑，中心不定，则外物不清。吾虑不清，未可定然否也。冥冥而行者，见寝石以为伏虎也，见植林以为后人也，冥冥蔽其明也。醉者越百步之沟，以为跬步之浍也；俯而出城门，以为小之闺也，酒乱其神也。厌目而视者，视一为两；掩耳而听者，听漠漠而以为哅哅，势乱其官也。故从山上望牛者若羊，而求羊者不下牵也，远蔽其大也。从山下望木者，十仞之木若箸，而求箸者不上折也，高蔽其长也。水动而景摇，人不以定美恶，水势玄也。瞽者仰视而不见星，人不以定有无，用精惑也。有人焉，以此时定物，则世之愚者也。彼愚者之定物，以疑决疑，决必不当。夫苟不当，安能无过乎？

夏首之南有人焉，曰涓蜀梁，其为人也，愚而善畏。明月而宵行，俯见其影，以为伏鬼也；卬视其发，以为立魅也。背而走，比至其家，失气而死。岂不哀哉？凡人之有鬼也，必以其感忽之间，疑玄之时正之，此人之所以无有而有无之时也，而己以正事。故伤于湿而击鼓鼓痹，则必有弊鼓丧豚之费矣，而未有俞疾之福也。故虽不在夏首之南，则无以异矣。

凡以知，人之性也；可以知，物之理也。以可以知人之性，求可以知物之理，而无所疑止之，则没世穷年不能遍也。其所以贯理焉虽亿万，已不足以浃万物之变，与愚者若一。学，老身长子，而与愚者若一，犹不知错，夫是之谓妄人。故学也者，固学止之也。恶乎止之？曰：止诸至足。曷谓至足？曰：圣也。圣也者，尽伦者也；王也者，尽制者也。两尽者，足以为天下极矣。

正名

后王之成名：刑名从商，爵名从周，文名从《礼》。散名之加于万物者，则从诸夏之成俗曲期，远方异俗之乡，则因之而为通。散名之在人者：生之所以然者谓之性。性之和所生，精合感应，不事而自然谓之性。性之好、恶、喜、怒、哀、乐谓之情。情然而心为之择谓之虑。心虑而能为之动谓之伪。虑积焉、能习焉而后成谓之伪。正利而为谓之事。正义而为谓之行。所以知之在人者谓之知，知有所合谓之智。所以能之在人者谓之能，能有所合谓之能。性伤谓之病，节遇谓之命。是散名之在人者也，是后王之成名也。

故王者之制名，名定而实辨，道行而志通，则慎率民而一焉。故析辞擅作名以乱正名，使民疑惑，人多辨讼，则谓之大奸，其罪犹为符节、度量之罪也。故其民莫敢托为奇辞以乱正名，故其民悫。悫则易使，易使则公。其民莫敢托为奇辞以乱正名，故一于道法而谨于循令矣，如是则其迹长矣。迹长功成，治之极也。是谨于守名约之功也。今圣王没，名守慢，奇辞起，名实乱，是非之形不明，则虽守法之吏，诵数之儒，亦皆乱也。若有王者起，必将有循于旧名，有作于新名。然则所为有名，与所缘以同异，与制名之枢要，不可不察也。

异形离心交喻，异物名实玄纽，贵贱不明，同异不别。如是，则志必有不喻之患，而事必有困废之祸。故知者为之分别，制名以指实，上以明贵贱，下以辨同异，贵贱明，同异别。如是，则志无不喻之患，事无困废之祸，此所为有名也。

然则何缘而以同异？曰：缘天官。凡同类、同情者，其天官之意物也同。故比方之疑似而通，是所以共其约名以相期也。形体、色、理以目异；声音清浊、调竽奇声以耳异；甘、苦、咸、淡、辛、酸、奇味以口异；香、臭、芬、郁、腥、臊、洒〔当为辛。洒从水，西声，古音与辛同〕、奇臭以鼻异；疾、养〔与痒同〕、沧、热、滑、铍、轻、重以形体异；说、故、喜、怒、哀、乐、爱、恶、欲以心异。心有征知。征知则缘耳而知声可也，缘目而知形可也，然而征知必将待天官之当簿其类然后可也。五官簿之而不知，心征知而无说，则人莫不然谓之不知。此所缘而以同异也。

然后随而命之：同则同之，异则异之，单足以喻则单，单不足以喻则兼，单与兼无所相避则共，虽共，不为害矣。知异实者之异名也，故使异实者莫不异名也，不可乱也，犹使同实者莫不同名也。故万物虽众，有时而欲遍举之，故谓之物。物也者，大共名也。推而共之，共则有共，至于无共然后止。有时而欲遍举之，故谓之鸟兽。鸟兽也者，大别名也。推而别之，别则有别，至于无别然后至。名无固宜，约之以命，约定俗成谓之宜，异于约则谓之不宜。名无固实，约之以命实，约定俗成谓之实名。名有固善，径易而不拂，谓之善名。物有同状而异所者，有异状而同所者，可别也。状同而为异所者，虽可合，谓之二实。状变而实无别而为异者，谓之化。有化而无别，谓之一实。此事之所以稽实定数也，此制名之枢要也。后王之成名，不可不察也。

“见侮不辱”，“圣人不爱己”，“杀盗非杀人也”，此惑于用名以乱名者也。验之所为有名，而观其孰行，则能禁之矣。“山渊平”，“情欲寡”，“刍豢不加甘，大钟不加乐”，此惑于用实以乱名者也。验之所缘以同异，而观其孰调，则能禁之矣。“非而谒楹有牛，马非马也。”此惑于用名以乱实者也。验之名约，以其所受悖其所辞，则能禁之矣。凡邪说辟言之离正道而擅作者，无不类于三惑者矣。故明君知其分而不与辨也。

夫民易一以道而不可与共故，故明君临之以势，道之以道，申之以命，章之以论，禁之以刑。故民之化道也如神，辨说恶用矣哉！今圣王没，天下乱，奸言起，君子无势以临之，无刑以禁之，故辨说也。实不喻然后命，命不喻然后期，期不喻然后说，说不喻然后辨。故期、命、辨、说也者，用之大文也，而王业之始也。名闻而实喻，名之用也。累而成文，名之丽也。用、丽俱得，谓之知名。名也者，所以期累实也。辞也者，兼异实之名以论一意也。辨说也者，不异实名以喻动静之道也。期命也者，辨说之用也。辨说也者，心之象道也。心也者，道之工宰也。道也者，治之经理也。心合于道，说合于心，辞合于说。正名而期，质请而喻。辨异而不过，推类而不悖，听则合文，辨则尽故。以正道而辨奸，犹引绳以持曲直，是故邪说不能乱，百家无所窜。有兼听之明，而无奋矜之容；有兼覆之厚，而无伐德之色。说行则天下正，说不行则白道而冥穷，是圣人之辨说也。《诗》曰：“颙颙卬卬，如珪如璋，令闻令望。岂弟君子，四方为纲。”此之谓也。

性恶

人之性恶，其善者伪也。

今人之性，生而有好利焉，顺是，故争夺生而辞让亡焉；生而有疾恶焉，顺是，故残贼生而忠信亡焉；生而有耳目之欲，有好声色焉，顺是，故淫乱生而礼义文理亡焉。然则从人之性，顺人之情，必出于争夺，合于犯分乱理而归于暴。故必将有师法之化、礼义之道，然后出于辞让、合于文理，而归于治。用此观之，然则人之性恶明矣，其善者伪也。

故枸木必将待檃栝、烝、矫然后直，钝金必将待砻、厉然后利。今人之性恶，必将待师法然后正，得礼义然后治。今人无师法，则偏险而不正；无礼义，则悖乱而不治。古者圣王以人性恶，以为偏险而不正，悖乱而不治，是以为之起礼义、制法度，以矫饰人之情性而正之，以扰化人之情性而导之也。始皆出于治、合于道者也。今之人，化师法，积文学，道礼义者为君子；纵性情，安恣雎，而违礼义者为小人。用此观之，然则人之性恶明矣，其善者伪也。

孟子曰：“人之学者，其性善。”曰：是不然！是不及知人之性，而不察乎人之性、伪之分者也。凡性者，天之就也，不可学，不可事。礼义者，圣人之所生也，人之所学而能，所事而成者也。不可学、不可事而在人者，谓之性；可学而能，可事而成之在人者，谓之伪；是性、伪之分也。今人之性，目可以见，耳可以听。夫可以见之明不离目，可以听之聪不离耳，目明而耳聪，不可学明矣。

问者曰：“人之性恶，则礼义恶生？”应之曰：凡礼义者，是生于圣人之伪，非故生于人之性也。故陶人埏埴而为器，然则器生于工人之伪，非故生于人之性也。故工人斫木而成器，然则器生于工人之伪，非故生于人之性也。圣人积思虑，习伪故，以生礼义而起法度。然则礼义法度者，是生于圣人之伪，非故生于人之性也。若夫目好色，耳好听，口好味，心好利，骨体肤理好愉佚，是皆生于人之情性者也，感而自然，不待事而后生之者也。夫感而不能然，必且待事而后然者，谓之生于伪。是性、伪之所生，其不同之征也。故圣人化性而起伪，伪起而生礼义，礼义生而制法度。然则礼义法度者，是圣人之所生也。故圣人之所以同于众其不异于众者，性也；所以异而过众者，伪也。夫好利而欲得者，此人之情性也。假之有弟兄资财而分者，且顺情性，好利而欲得，若是则兄弟相拂夺矣；且化礼义之文理，若是则让乎国人矣。故顺情性则弟兄争矣，化礼义则让乎国人矣。

凡人之欲为善者，为性恶也。夫薄愿厚，恶愿美，狭愿广，贫愿富，贱愿贵，苟无之中者，必求于外；故富而不愿财，贵而不愿势，苟有之中者，必不及于外。用此观之，人之欲为善者，为性恶也。今人之性，固无礼义，故强学而求有之也；性不知礼义，故思虑而求知之也。然则性而已，则人无礼义，不知礼义。人无礼义则乱，不知礼义则悖。然则性而已，则悖乱在己。用此观之，人之性恶明矣，其善者伪也。

“涂之人可以为禹”，曷谓也？曰：凡禹之所以为禹者，以其为仁义法正也。然则仁义法正有可知可能之理，然而涂之人也，皆有可以知仁义法正之质，皆有可以能仁义法正之具，然则其可以为禹明矣。今以仁义法正为固无可知可能之理邪？然则唯禹不知仁义法正，不能仁义法正也。将使涂之人固无可以知仁义法正之质，而固无可以能仁义法正之具邪？然则涂之人也，且内不可以知父子之义，外不可以知君臣之正。今不然，涂之人者，皆内可以知父子之义，外可以知君臣之正，然则其可以知之质、可以能之具，其在涂之人明矣。今使涂之人者，以其可以知之质，可以能之具，本夫仁义法正之可知之理、可能之具，然则其可以为禹明矣。今使涂之人伏术为学，专心一志，思索孰察，加日县久，积善而不息，则通于神明，参于天地矣。故圣人者，人之所积而致矣。

曰：“圣可积而致，然而皆不可积，何也？”曰：可以而不可使也。故小人可以为君子而不肯为君子，君子可以为小人而不肯为小人。小人、君子者，未尝不可以相为也，然而不相为者，可以而不可使也。故涂之人可以为禹则然，涂之人能为禹未必然也。虽不能为禹，无害可以为禹。足可以遍行天下，然而未尝有遍行天下者也。夫工匠、农贾，未尝不可以相为事也，然而未尝能相为事也。用此观之，然则可以为，未必能也；虽不能，无害可以为。然则能不能之与可不可，其不同远矣，其不可以相为明矣。

春秋繁露

《春秋繁露》，汉，董仲舒撰。仲舒，广川人，武帝时对策，请“诸不在六艺之科、孔子之术者，皆绝其道，勿使并进”，其为学之严正如此。是书以《春秋》为名，实不尽关《春秋》。其言《春秋》之旨，则多主公羊氏，而往往及阴阳五行，亦非儒者之要义。惟《汉书·本传》所载《贤良三策》，名言奥义，往往而存，最足以见其学术之精粹。故今附载于后，俾学者合而考览焉。

仁义法

《春秋》之所治，人与我也。所以治人与我者，仁与义也。以仁安人，以义正我。故仁之为言人也，义之为言我也，言名以别矣。仁之于人，义之于我者，不可不察也。众人不察，乃仅以仁自裕，而以义设人，诡其处而逆其理，鲜不乱矣。是故人莫欲乱，而大抵常乱，凡以暗于人我之分，而不省仁义之所在也。是故《春秋》为仁义法，仁之法在爱人，不在爱我。义之法在正我，不在正人。我不自正，虽能正人，弗予为义。人不被其爱，虽厚自爱，不予为仁。昔者晋灵公杀膳宰以淑饮食，弹大夫以娱其意，非不厚自爱也，然而不得为淑人者，不爱人也。质于爱民以下，至于鸟兽昆虫莫不爱。不爱，奚足谓仁？仁者，爱人之名也。巂，《传》无大之之辞，自为追〔案：当有也字。僖廿六年，齐人侵我西鄙，公追齐师至巂，弗及。《传》曰：“侈也。”庄十八年，公追戎于济西。《传》曰：“大其为中国追也。”；又曰：“大其未至而豫御之也。”今案：此亦当有“公追戎于济西”六字，方可接下文。又巂旧本作酅，与左氏同。今从《公羊》去邑〕，则善其所恤远也。兵已加焉，乃往救之，则弗美。未至豫备之，则美之〔两美之俱当作大〕，善其救害之先也。夫救蚤而先之，则害无由起，而天下无害矣。然则观物之动而先觉其萌，绝乱塞害于将然而未形之时，《春秋》之志也，其明至矣。非尧舜之智，知礼之本，孰能当此？故救害而先知之，明也。公之所恤远，而《春秋》美之〔如与而同〕。详其美恤远之意，则天地之间然后快其仁矣。非三王之德，选贤之精，孰能如此？是以知明先，以仁厚远。远而愈贤，近而愈不肖者，爱也。故王者爱及四夷，霸者爱及诸侯，安者爱及封内，危者爱及旁侧，亡者爱及独身。独身者，虽立天子诸侯之位，一夫之人耳，无臣民之用矣。如此者，莫之亡而自亡也。《春秋》不言伐梁者，而言梁亡，盖爱独及其身者也。故曰：仁者爱人，不在爱我，此其法也。

义云者，非谓正人，谓正我。虽有乱世枉上，莫不欲正人。奚谓义？昔者楚灵王讨陈、蔡之贼，齐桓公执袁涛涂之罪，非不能正人也，然而《春秋》弗予，不得为义者，我不正也。阖庐能正楚、蔡之难矣，而《春秋》夺之义辞，以其身不正也。潞子之于诸侯，无所能正，《春秋》予之有义，其身正也。趋而利也〔或本无此四字〕。故曰义在正我，不在正人，此其法也。夫我无之求诸人，我有之而诽诸人〔诽本亦作非，下同〕，人之所不能受也，其理逆矣，何可谓义？义者，谓宜在我者。宜在我者，而后可以称义。故言义者，合我与宜，以为一言。以此操之，义之为言我也。故曰：有为而得义者，谓之自得；有为而失义者，谓之自失。人好义者，谓之自好；人不好义者，谓之不自好。以此参之，义，我也，明矣。

是义与仁殊。仁谓往，义谓来，仁大远，义大近。爱在人谓之仁，义在我谓之义。仁主人，义主我也。故曰仁者人也，义者我也，此之谓也。君子求仁义之别，以纪人我之间，然后辨乎内外之分，而著于顺逆之处也。是故内治反理以正身，据礼以劝福；外治推恩以广施，宽制以容众。孔子谓冉子曰：“治民者先富之，而后加教。”语樊迟曰：“治身者，先难后获。”以此之谓治身之与治民，所先后者不同焉矣。《诗》曰：“饮之食之，教之诲之。”先饮食而后教诲，谓治人也。又曰：“坎坎伐辐，彼君子兮，不素餐兮？”先其事，后其食，谓治身也。《春秋》刺上之过，而矜下之苦，小恶在外弗举，在我书而非之。凡此六者，以仁治人，义治我，躬自厚而薄责于外，此之谓也。且《论》已见之，而人不察，曰：“君子攻其恶，不攻人之恶。”不攻人之恶，非仁之宽与？自攻其恶，非义之全与？此之谓仁造人，义造我，何以异乎？故自称其恶谓之情，称人之恶谓之贼；求诸己谓之厚，求诸人谓之薄；自责以备谓之明，责人以备谓之惑。是故以自治之节治人，是居上不宽也；以治人之度自治，是为礼不敬也。为礼不敬，则伤行而民弗尊；居上不宽，则伤厚而民弗亲。弗亲则弗信，弗尊则弗敬。二端之政诡于上，而僻行之，则诽于下〔而僻行以下八字，赵疑当作则非僻之行口于下〕，仁义之处可无论乎？夫目不视弗见，心弗论不得。虽有天下之至味，弗嚼弗知其旨也；虽有圣人之至道，弗论不知其义也。

必仁且知

莫近于仁，莫急于智。不仁而有勇力材能，则狂而操利兵也；不智而辩慧獧给，则迷而乘良马也。故不仁不智而有材能，将以其材能辅其邪狂之心，而赞其僻违之行〔次以字衍，邪狂疑当作邪枉〕，适足以大其非而甚其恶耳。其强足以覆过，其御足以犯诈，其慧足以惑愚，其辨足以饰非，其坚足以断辟，其严足以拒谏，此非无材能也，其施之不当而处之不义也。有否心者，不可藉便执，其质愚者不与利器。《论》之所谓不知仁也者，恐不知别此等也。仁而不智，则爱而不别也；智而不仁，则知而不为也。故仁者所爱人类也，智者所以除其害也。

何谓仁？仁者憯怛爱人，谨翕不争，好恶敦伦，无伤恶之心，无隐忌之志，无嫉妒之气，无感愁之欲，无险诐之事，无辟违之行。故其心舒，其志平，其气和，其欲节，其事易，其行道，故能平易和理而无争也。如此者，谓之仁。

何谓之智？先言而后当。凡人欲舍行为，皆以其智先规而后为之。其规是者，其所为得，其所事，当其行，遂其名，荣其身，故利而无患，福及子孙，德加万民，汤武是也。其规非者，其所为不得其所事，不当其行，不遂其名，辱害及其身，绝世无复残类，灭宗亡国是也。故曰：莫急于智。智者见祸福远，其知利害蚤，物动而知其化，事兴而知其归，见始而知其终，言之而无敢哗，立之而不可废，取之而不可舍，前后不相悖，终始有类，思之而有复，及之而不可厌。其言寡而足，约而喻，简而达，省而具，少而不可益，多而不可损。其动中伦，其言当务，如是者谓之智。

深察名号  节录

治天下之端，在审辨大。辨大之端，在深察名号。名者，大理之首章也。录其首章之意，以窥其中之事，则是非可知，逆顺自著，其几通于天地矣。是非之正，取之逆顺。逆顺之正，取之名号。名号之正，取之天地。天地为名号之大义也。古之圣人，而效天地谓之号，鸣而施命谓之名，名之为言鸣与命也，号之为言而效也。而效天地者为号，鸣而命者为名。名号异声而同本，皆鸣号而达天意者也〔鸣号之号平声，疑本是字〕。天不言，使人发其意；弗为，使人行其中。名则圣人所发天意，不可不深观也。

受命之君，天意之所予也。故号为天子者，宣视天如父，事天以孝道也。号为诸侯者，宜谨视所俟奉之天子也。号为大夫者，宜厚其忠信，敦其礼义，使善大于匹夫之义，足以化也。士者，事也；民者，瞑也。士不及化，可使守事从上而已。五号自赞，各有分。分中委曲，曲有名。名众于号，号其大全。名也者，名其别离分散也。号凡而略，名详而目。目者，编辨其事也；凡者，独举其大也。享鬼神者号一，曰祭。祭之散名：春曰祠，夏曰礿，秋曰尝，冬曰烝。猎禽兽者号一，曰田。田之散名春苗、秋蒐、冬狩、夏，无有不皆中天意者。物莫不有凡号，号莫不有散名如是。是故事各顺于名，名各顺于天，天人之际，合而为一。同而通理，动而相益，顺而相受，谓之德道。《诗》曰：“维号斯言，有伦有迹。”此之谓也〔今诗作有论有脊〕。

名生于真，非其真，弗以为名。名者，圣人之所以真物也。名之为言真也。故凡百物有黮黮者，各反其真，则黮黮者还昭昭耳。欲审曲直，莫如引绳；欲审是非，莫如引名。名之审于是非也，犹绳之审于曲直也。诘其名实，观其离合，则是非之情不可以相谰已。今世暗于性，言之者不同，胡不试反性之名。性之名非生与？如其生之自然之资谓之性。性者，质也。诘性之质于善之名，能中之与？既不能中矣，而尚谓之质善，何哉？性之名不得离质。离质如毛，则非性已，不可不察也。《春秋》辨物之理，以正其名，名物如其真，不失秋毫之末。故名“石”，则后“其五”，言“退鹢”，则先其“六”。圣人之谨于正名如此。君子于其言，无所苟而已，五石、六鹢之辞是也。

栣众恶于内，弗使得发于外者，心也。故心之为名，栣也。人之受气苟无恶者，心何栣哉？吾以心之名，得人之诚。人之诚，有贪有仁。仁贪之气，两在于身。身之名，取诸天，天两有阴阳之施，身亦两有贪仁之性。天有阴阳禁，身有情欲栣，与天道一也。是以阴之行不得干春夏，而月之魄常厌于日光，乍全乍伤，天之禁阴如此，安得不损其欲而辍其情以应天？天所禁而身禁之，故曰身犹天也。禁天所禁，非禁天也。必知天性不乘于教，终不能栣。察实以为名，无教之时，性何遽若是。故性比于禾，善比于米。米出禾中，而禾未可全为米也。善出性中，而性未可全为善也。善与米，人之所继天而成于外，非在天所为之内也。天之所为，有所至而止。止之内谓之天性，止之外谓人事。事在性外，而性不得不成德。民之号，取之瞑也，使性而已善，则何故以瞑为号？以者言，弗扶将，则颠陷猖狂，安能善？性有似目，目卧幽而瞑，待觉而后见，当其未觉，可谓有见质，而不可为见。今万民之性，有其质而未能觉，譬如瞑者待觉，教之然后善。当其未觉，可谓有善质，而未可谓善，与目之瞑而觉，一概之比也。静心徐察之，其言可见矣。性而瞑之未觉〔而与如通〕，天所为也；效天所为，为之起号，故谓之民。民之为言，固犹瞑也，随其名号以入其理，则得之矣。是正名号者于天地，天地之所生，谓之性情。性情相与为一瞑。情亦性也。谓性已善，奈其情何？故圣人莫谓性善，累其名也。身之有性情也，若天之有阴阳也。言人之质而无其情，犹言天之阳而无其阴也。穷论者，无时受也。名性，不以上，不以下，以其中名之。性如茧如卵。卵待覆而为雏，茧待缫而为丝，性待教而为善，此之谓真天。天生民性有善质，而未能善，于是为之立王以善之，此天意也。民受未能善之性于天，而退受成性之教于王。王承天意，以成民之性为任者也。今案其真质，而谓民性已善者，是失天意而去王任也。万民之性苟已善，则王者受命尚何任也？其设名不正，故弃重任而违大命，非法言也。《春秋》之辞，内事之待外者，从外言之。今万民之性，待外教然后能善，善当与教，不当与性，与性则多累而不精，自成功而无贤圣，此世长者之所误出也，非《春秋》为辞之术也。不法之言、无验之说，君子之所外，何以为哉？

或曰：“性有善端，心有善质，尚安非善？”应之曰：非也。茧有丝而茧非丝也，卵有雏而卵非雏也。比类率然，有何疑焉？天生民有六经，言性者不当异。然其或曰性也善，或曰性未善，则所谓善者，各异意也。性有善端，动之爱父母，善于禽兽，则谓之善，此孟子之善。循三纲五纪，通八端之理，忠信而博爱，敦厚而好礼，乃可谓善，此圣人之善也。是故孔子曰：“善人吾不得而见之，得见有常者斯可矣。”由是观之，圣人之所谓善，未易当也，非善于禽兽则谓之善也，使动其端善于禽兽则可谓之善，善人奚为弗见也？夫善于禽兽之未得为善也，犹知于草木而不得名知。万民之性善于禽兽而不得名善，知之名乃取之圣。圣人之所命，天下以为正。正朝夕者视北辰，正嫌疑者视圣人。圣人以为无王之世，不教之民，莫能当善。善之难当如此，而谓万民之性皆能当之，过矣。质于禽兽之性，则万民之性善矣；质于人道之善，则民性弗及也。万民之性善于禽兽者许之，圣人之所谓善者勿许。吾质之命性者异孟子。孟子下质于禽兽之所为，故曰性已善；吾上质于圣人之所为，故谓性未善。善过性，圣人过善。《春秋》大元，故谨于正名。名非所始，如之何谓未善已善也？

同类相动  节录

今平地注水，去燥就湿；均薪施火，去湿就燥。百物去其所与异，而从其所与同。故气同则会，声比则应，其验皦然也。试调琴瑟而错之，鼓其宫则他宫应之，鼓其商而他商应之，五音比而自鸣，非有神，其数然也。美事召美类，恶事召恶类，类之相应而起也。如马鸣则马应之，牛鸣则牛应之。帝王之将兴也，其美祥亦先见；其将亡也，妖孽亦先见。物故以类相召也，故以龙致雨，以扇逐暑，军之所处以棘楚。美恶皆有从来以为命，莫知其处所。天将阴雨，人之病故为之先动，是阴相应而起也。天将欲阴雨，又使人欲睡卧者，阴气也。有忧，亦使人卧者，是阴相求也；有喜者，使人不欲卧者，是阳相索也。水得夜益长数分，东风而酒湛溢；病者至夜而疾益甚，鸡至几明，皆鸣而相薄。其气益精，故阳益阳而阴益阴，阴阳之气，因可以类相益损也。

天有阴阳，人亦有阴阳。天地之阴气起，而人之阴气应之而起；人之阴气起，天地之阴气亦宜应之而起，其道一也。明于此者，欲致雨则动阴以起阴，欲止雨则动阳以起阳，故致雨非神也。而疑于神者，其理微妙也。

非独阴阳之气可以类进退也，虽不祥祸福所从生，亦由是也。无非己先起之，而物以类应之而动者也。故聪明圣神，内视反听，言为明圣，内视反听，故独明圣者知其本心皆在此耳。故琴瑟报弹其宫，他宫自鸣而应之，此物之以类动者也。其动以声而无形，人不见其动之形，则谓之自鸣也。又相动无形，则谓之自然，其实非自然也，有使之然者矣。

附录  汉书·董仲舒传

董仲舒，广川人也。少治《春秋》，孝景时为博士。下帷讲诵，弟子传以久次相授业，或莫见其面。盖三年不窥园，其精如此。进退容止，非礼不行，学士皆师尊之。

武帝即位，举贤良文学之士前后百数，而仲舒以贤良对策焉。

制曰：“朕获承至尊休德，传之亡穷，而施之罔极，任大而守重，是以夙夜不皇康宁，永惟万事之统，犹惧有阙。故广延四方之豪俊，郡国诸侯公选贤良修洁博习之士，欲闻大道之要，至论之极。今子大夫袖然为举首，朕甚嘉之。子大夫其精心致思，朕垂听而问焉。

“盖闻五帝三王之道，改制作乐而天下洽和，百王同之。当虞氏之乐莫盛于《韶》，于周莫盛于《勺》。圣王已没，钟鼓管弦之声未衰，而大道微缺，陵夷至乎桀、纣之行，王道大坏矣。夫五百年之间，守文之君，当涂之士，欲则先王之法以戴翼其世者甚众，然犹不能反，日以仆灭，至后王而后止，岂其所持操或悖缪而失其统与？固天降命不查复反，必推之于大衰而后息与？乌乎！凡所为屑屑，夙兴夜寐，务法上古者，又将无补与？三代受命，其符安在？灾异之变，何缘而起？性命之情，或夭或寿，或仁或鄙，习闻其号，未烛厥理。伊欲风流而令行，刑轻而奸改，百姓和乐，政事宣昭，何修何饬而膏露降，百谷登，德润四海，泽臻草木，三光全，寒暑平，受天之祜，享鬼神之灵，德泽洋溢，施乎方外，延及群生？

“子大夫明先圣之业，习俗化之变，终始之序，讲闻高谊之日久矣，其明以谕朕。科别其条，勿猥勿并，取之于术，慎其所出。乃其不正不直，不忠不极，枉于执事，书之不泄，兴于朕躬，毋悼后害。子大夫其尽心，靡有所隐，朕将亲览焉。”

仲舒对曰：

“陛下发德音，下明诏，求天命与情性，皆非愚臣之所能及也。臣谨案《春秋》之中，视前世已行之事，以观天人相与之际，甚可畏也。国家将有失道之败，而天乃先出灾害以谴告之；不知自省，又出怪异以警惧之；尚不知变，而伤败乃至。以此见天心之仁爱人君而欲止其乱也。自非大亡道之世者，天尽欲扶持而全安之，事在强勉而已矣。强勉学习，则闻见博而知益明；强勉行道，则德日起而大有功：此皆可使还至而有效者也。《诗》曰‘夙夜匪解’，《书》云‘茂哉茂哉’皆强勉之谓也。

“道者，所繇适于治之路也，仁义礼乐皆其具也。故圣王已没，而子孙长久安宁数百岁，此皆礼乐教化之功也。王者未作乐之时，乃用先王之乐宜于世者，而以深入教化于民。教化之情不得，《雅》《颂》之乐不成，故王者功成作乐，乐其德也。乐者，所以变民风，化民俗也；其变民也易，其化人也著。故声发于和而本于情，接于肌肤，臧于骨髓。故王道虽微缺，而管弦之声未衰也。夫虞氏之不为政久矣，然而乐颂遗风犹有存者，是以孔子在齐而闻《韶》也。夫人君莫不欲安存而恶危亡，然而政乱国危者甚众，所任者非其人，而所繇者非其道，是以政日以仆灭也。夫周道衰于幽、厉，非道亡也，幽、厉不繇也。至于宣王，思昔先王之德，兴滞补弊，明文、武之功业，周道粲然复兴，诗人美之而作，上天祐之，为生贤佐，后世称诵，至今不绝。此夙夜不解行善之所致也。孔子曰“人能弘道，非道弘人”也。故治乱废兴在于己，非天降命不得可反，其所操持悖谬失其统也。

“臣闻天之所大奉使之王者，必有非人力所能致而自至者，此受命之符也。天下之人同心归之，若归父母，故天瑞应诚而至。《书》曰‘白鱼入于王舟，有火复于王屋，流为乌’，此盖受命之符也。周公曰‘复哉复哉’，孔子曰‘德不孤，必有邻’，皆积善累德之效也。及至后世，淫佚衰微，不能统理群生，诸侯背畔，残贼良民以争壤土，废德教而任刑罚。刑罚不中，则生邪气；邪气积于下，怨恶畜于上。上下不和，则阴阳缪盭而娇孽生矣。此灾异所缘而起也。

“臣闻命者天之令也，性者生之质也，情者人之欲也。或夭或寿，或仁或鄙，陶冶而成之，不能粹美，有治乱之所生，故不齐也。孔子曰：‘君子之德风，小人之德草，草上之风必偃。’故尧舜行德则民仁寿，桀、纣行暴则民鄙夭。夫上之化下，下之从上，犹泥之在钧，唯甄者之所为；犹金之在熔，唯冶者之所铸。‘绥之斯俫，动之斯和’，此之谓也。

“臣谨案《春秋》之文，求王道之端，得之于正。正次王，王次春。春者，天之所为也；正者，王之所为也。其意曰，上承天之所为，而下以正其所为，正王道之端云尔。然则王者欲有所为，宜求其端于天。天道之大者在阴阳。阳为德，阴为刑；刑主杀而德主生。是故阳常居大夏，而以生育养长为事；阴常居大冬，而积于空虚不用之处。以此见天之任德不任刑也。天使阳出布施于上而主岁功，使阴入伏于下而时出佐阳；阳不得阴之助，亦不能独成岁。终阳以成岁为名，此天意也。王者承天意以从事，故任德教而不任刑。刑者不可任以治世，犹阴之不可任以成岁也。为政而任刑，不顺于天，故先王莫之肯为也。今废先王德教之官，而独任执法之吏治民，毋乃任刑之意与！孔子曰：‘不教而诛谓之虐。’虐政用于下，而欲德教之被四海，故难成也。

“臣谨案《春秋》谓一元之意：一者，万物之所从始也；元者，辞之所谓大也。谓一为元者，视大始而欲正本也。《春秋》深探其本，而反自贵者始。故为人君者，正心以正朝廷，正朝廷以正百官，正百官以正万民，正万民以正四方。四方正，远近莫敢不一于正，而亡有邪气奸其间者。是以阴阳调而风雨时，群生和而万民殖，五谷孰而草木茂，天地之间被润泽而大丰美，四海之内闻盛德而皆徕臣，诸福之物，可致之祥，莫不毕至，而王道终矣。

“孔子曰：‘凤鸟不至，河不出图，吾已矣夫，”自悲可致此物，而身卑贱不得致也。今陛下贵为天子，富有四海，居得致之位，操可致之势，又有能致之资，行高而恩厚，知明而意美，爱民而好士，可谓谊主矣。然而天地未应而美祥莫至者，何也？凡以教化不立而万民不正也。夫万民之从利也，如水之走下，不以教化堤防之，不能止也。是故教化立而奸邪皆止者，其堤防完也；教化废而奸邪并出，刑罚不能胜者，其堤防坏也。古之王者明于此，是故南面而治天下，莫不以教化为大务。立太学以教于国，设痒序以化于邑，渐民以仁，摩民以谊，节民以礼，故其刑罚甚轻而禁不犯者，教化行而习俗美也。

“圣王之继乱世也，扫除其迹而悉去之，复修教化而崇起之。教化已明，习俗已成，子孙循之，行五六百岁尚未败也。至周之末世，大为亡道，以失天下。秦继其后，独不能改，又益甚之，重禁文学，不得挟书，弃捐礼谊而恶闻之，其心欲尽灭先圣之道，而颛为自恣苟简之治，故立为天子十四岁而国破亡矣。自古以来，未尝有以乱济乱，大败天下之民如秦者也。其遗毒余烈，至今未灭，使习俗薄恶，人民嚣顽，抵冒殊扞，孰烂如此之甚者也。孔子曰：‘腐朽之木不可雕也，粪土之墙不可圬也。’今汉继秦之后，如朽木、粪墙矣，虽欲善治之，亡可奈何。法出而奸生，令下而诈起，如以汤止沸，抱薪救火，愈甚亡益也。窃譬之琴瑟不调，甚者必解而更张之，乃可鼓也；为政而不行，甚者必变而更化之，乃可理也。当更张而不更张，虽有良工不能善调也；当更化而不更化，虽有大贤不能善治也。故汉得天下以来，常欲善治而至今不可善治者，失之于当更化而不更化也。古人有言曰：‘临渊羡鱼，不如退而结网。’今临政而愿治七十余岁矣，不如退而更化；更化则可善治，善治则灾害日去，福禄日来。《诗》云：‘宜民宜人，受禄于人。’为政而宜于民者，固当受禄于天。夫仁、谊、礼、知、信五常之道，王者所当修饬也；五者修饬，故受天之祐，而享鬼神之灵，德施于方外，延及群生也。”

天子览其对而异焉，乃复册之曰：

“制曰：盖闻虞舜之时，游于岩郎之上，垂拱无为，而天下太平。周文王至于日昃不暇食，而宇内亦治。夫帝王之道，岂不同条共贯与？何逸劳之殊也？

“盖俭者不造玄黄旌旗之饰。及至周室，设两观，乘大路，朱干玉戚，八佾陈于庭，而颂声兴。夫帝王之道岂异指哉？或曰良玉不瑑，又曰非文亡以辅德，二端异焉。

“殷人执五刑以督奸，伤肌肤以惩恶。成康不式，四十余年天下不犯，囹圄空虚。秦国用之，死者甚众，刑者相望，耗矣哀哉！

“乌乎！朕夙寤晨兴，惟前帝王之宪，永思所以奉至尊，章洪业，皆在力本任贤。今朕亲耕籍田以为农先，劝孝弟，崇有德，使者冠盖相望，问勤劳，恤孤独，尽思极神，功烈休德未始云获也。今阴阳错缪，氛气充塞，群生寡遂，黎民未济，廉耻贸乱，贤不肖浑殽，未得其真，故详延特起之士，庶几乎！今子大夫待诏百有余人，或道世务而未济，稽诸上古之不同，考之于今而难行，毋乃牵于文系而不得骋与？将所繇异术，所闻殊方与？各悉对，着于篇，毋讳有司。明其指略，切磋究之。以称朕意。”

仲舒对曰：

“臣闻尧受命，以天下为忧，而未以位为乐也，故诛逐乱臣，务求贤圣，是以得舜、禹、稷、卨、咎繇。众圣辅德，贤能佐职，教化大行，天下和洽，万民皆安仁乐谊，各得其宜，动作应礼，从容中道。故孔子曰‘如有王者，必世而后仁’，此之谓也。尧在位七十载，乃逊于位以禅虞舜。尧崩，天下不归尧子丹朱而归舜。舜知不可辟，乃即天子之位，以禹为相，因尧之辅佐，继其统业，是以垂拱无为而天下治。孔子曰‘《韶》尽美矣，又尽善矣’，此之谓也。至于殷纣，逆天暴物，杀戮贤知，残贼百姓。伯夷、太公皆当世贤者，隐处而不为臣。守职之人皆奔走逃亡，入于河海。天下耗乱，万民不安，故天下去殷而从周。文王顺天理物，师用贤圣，是以闳夭、大颠、散宜生等亦聚于朝廷。爱施兆民，天下归之，故太公起海滨而即三公也。当此之时，纣尚在上，尊卑昏乱，百姓散亡，故文王悼痛而欲安之，是以日昃而不暇食民。孔子作《春秋》，先正王而系万事，见素王之文焉。由此观之，帝王之条贯同，然而劳逸异者，所遇之时异也。孔子曰‘《武》尽美矣，未尽善也’，此之谓也。

“臣闻制度文采玄黄之饰，所以明尊卑，异贵贱，而劝有德也。故《春秋》受命所先制者，改正朔，易服色，所以应天也。然则宫室旌旗之制，有法而然者也。故孔子曰：‘奢则不逊，俭则固。’俭非圣人之中制也。臣闻良玉不瑑，资质润美，不待刻瑑，此亡异于达巷党人不学而自知也。然则常玉不瑑，不成文章；君子不学，不成其德。

“臣闻圣王之治天下也，少则习之学，长则材诸位，爵禄以养其德，刑罚以威其恶，故民晓于礼谊而耻犯其上。武王行大谊，平残贼，周公作礼乐以文之，至于成康之隆，囹圄空虚四十余年，此亦教化之渐而仁谊之流，非独伤肌肤之效也。至秦则不然。师申、商之法，行韩非之说，憎帝王之道，以贪狼为俗，非有文德以教训于下也。诛名而不察实，为善者不必免，而犯恶者未必刑也。是以百官皆饰虚辞而不顾实，外有事君之礼，内有背上之心，造伪饰诈，趣利无耻；又好用憯酷之吏，赋敛亡度，竭民财力，百姓散亡，不得从耕织之业，群盗并起。是以刑者甚众，死者相望，而奸不息，俗化使然也。故孔子曰‘导之以政，齐之以刑，民免而无耻’，此之谓也。

“今陛下并有天下，海内莫不率服，广览兼听，极群下之知，尽天下之美，至德昭然，施于方外。夜郎、康居，殊方万里，说德归谊，此太平之致也。然而功不加于百姓者，殆王心来加焉。曾子曰：‘尊其所闻，则高明矣；行其所知，则光大矣。高明光大，不在于它，在乎加之意而已。’愿陛下因用所闻，设诚于内而致行之，则三王何异哉！

“陛下亲耕籍田以为农先，夙寤晨兴，忧劳万民，思惟往古，而务以求贤，此亦尧、舜之用心也，然而未云获者，士素不厉也。夫不素养士而欲求贤，譬犹不琢玉而求文采也。故养士之大者，莫大乎太学。太学者，贤士之所关也，教化之本原也。今以一郡一国之众，对亡应书者，是王道往往而绝也。臣愿陛下兴太学，置明师，以养天下之士，数考问以尽其材，则英俊宜可得矣。今之郡守、县令，民之师帅，所使承流而宣化也；故师帅不贤，则主德不宣，恩泽不流。今吏既亡教训于下，或不承用主上之法，暴虐百姓，与奸为市，贫穷孤弱，冤苦失职，甚不称陛下之意。是以阴阳错缪，氛气弃塞，群生寡遂，黎民未济，皆长吏不明，使至于此也。

“夫长吏多出于郎中、中郎，吏二千石子弟选郎吏，又以富訾，未必贤也。且古所谓功者，以任官称职为差，非谓积日累久也。故小材虽累日，不离于小官；贤材虽未久，不害为辅佐。是以有司竭力尽知，务治其业而以赴功。今则不然。累日以取贵，积久以致官，是以廉耻贸乱，贤不肖浑淆，未得其真。臣愚以为使诸列侯、郡守、二千石各择其吏民之贤者，岁贡各二人以给宿卫，且以观大臣之能；所贡贤者有赏，所贡不肖者有罚。夫如是，诸侯、吏二千石皆尽心于求贤，天下之士可得而官使也。遍得天下之贤人，则三王之盛易为，而尧、舜之名可及也。毋以日月为功，实试贤能为上，量材而授官，录德而定位，则廉耻殊路，贤不肖异处矣。陛下加惠，宽臣之罪，令勿牵制于文，使得切磋究之，臣敢不尽愚！”

于是天子复册之：

“制曰：盖闻‘善言天者必有征于人，善言古者必有验于今’。故朕垂问乎天人之应，上嘉唐、虞，下悼桀、纣，浸微浸灭浸明浸昌之道，虚心以改。今子大夫明于阴阳所以造化，习于先圣之道业，然而文采未极，岂惑乎当世之务哉？条贯靡竟，统纪未终，意朕之不明与？听若眩与？夫三王之教所祖不同，而皆有失，或谓久而不易者道也，意岂异哉？今子大夫既已著大道之极，陈治乱之端矣，其悉之究之，孰之复之。《诗》不云乎：‘嗟尔君子，毋常安息，神之听之，介尔景福。’朕将亲览焉，子大夫其茂明之。”

仲舒复对曰：

“臣闻《论语》曰：‘有始有卒者，其唯圣人乎！’今陛下幸加惠，留听于承学之臣，复下明册，以切其意，而究尽圣德，非愚臣之所能具也。前所上对，条贯靡竟，统纪不终，辞不别白，指不分明，此臣浅陋之罪也。

“册曰：‘善言天者必有征于人，善言古者必有验于今。’臣闻天者群物之祖也。故遍覆包函而无所殊，建日月风雨以和之，经阴阳寒暑以成之。故圣人法天而立道，亦溥爱而亡私，布德施仁以厚之，设谊立礼以导之。春者，天之所以生也，仁者君之所以爱也；夏者，天之所以长也，德者君之所以养也；霜者，天之所以杀也，刑者君之所以罚也。繇此言之，天人之征，古今之道也。孔子作《春秋》，上揆之天道，下质诸人情，参之于古，考之于今。故《春秋》之所讥，灾害之所加也；《春秋》之所恶，怪异之所施也。书邦家之过，兼灾异之变；以此见人之所为，其美恶之极，乃与天地流通而往来相应，此亦言天之一端也。古者修教训之官，务以德善化民，民已大化之后，天下常亡一人之狱矣。今世废而不修，亡以化民，民以故弃行谊而死财利，是以犯法而罪多，一岁之狱以万千数。以此见古之不可不用也，故《春秋》变古则讥之。天令之谓命，命非圣人不行；质朴之谓性，性非教化不成；人欲之谓情，情非度制不节。是故王者上谨于承天意，以顺命也；下务明教化民，以成性也；正法度之宜，别上下之序，以防欲也。修此三者，而大本举矣。人受命于天，固超然异于群生，入有父子兄弟之亲，出有君臣上下之谊，会聚相遇，则有耆老长幼之施；粲然有文以相接，欢然有恩以相爱，此人之所以贵也。生五谷以食之，桑麻以衣之，六畜以养之，服牛乘马，圈豹槛虎，是其得天之灵，贵于物也。故孔子曰：‘天地之性人为贵。’明于天性，知自贵于物；知自贵于物，然后知仁谊；知仁谊，然后重礼节；重礼节，然后安处善；安处善，然后乐循理；乐循理，然后谓之君子。故孔子曰‘不知命，亡以为君子’，此之谓也。

“册曰：‘上嘉唐、虞，下悼桀、纣，浸微浸灭浸明浸昌之道，虚心以改。’臣闻众少成多，积小致巨，故圣人莫不以晻致明，以微致显。是以尧发于诸侯，舜兴乎深山，非一日而显也，盖有渐以致之矣。言出于已，不可塞也；行发于身，不可掩也。言行，治之大者，君子之所以动天地也。故尽小者大，慎微者著。《诗》云：‘惟此文王，小心翼翼。’故尧兢兢日行其道，而舜业业日致其孝，善积而名显，德章而身尊，以其浸明浸昌之道也。积善在身，犹长日加益，而人不知也；积恶在身，犹火之销膏，而人不见也。非明乎情性察乎流俗者，孰能知之？此唐、虞之所以得令名，而桀、纣之可为悼惧者也。夫善恶之相从，如景乡之应形声也。故桀、纣暴谩，谗贼并进，贤知隐伏，恶日显，国日乱，晏然自以如日在天，终陵夷而大坏。夫暴逆不仁者，非一日而亡也，亦以渐至，故桀、纣虽亡道，然犹享国十余年，此其浸微浸灭之道也。

“册曰：‘三王之教所祖不同，而皆有失，或谓久而不易者道也，意岂异哉？’臣闻夫乐而不乱、复而不厌者谓之道；道者万世之弊，弊者道之失也。先王之道必有偏而不起之处，故政有眊而不行，举其偏者以补其弊而已矣。三王之道所祖不同，非其相反，将以救溢扶衰，所遭之变然也。故孔子曰：‘亡为而治者，其舜乎！’改正朔，易服色，以顺天命而已；其余尽循尧道，何更为哉！故王者有改制之名，亡变道之实。然夏上忠，殷上敬，周上文者，所继之捄，当用此也。孔子曰：‘殷因于夏礼，所损益可知也；周因于殷礼，所损益可知也；其或继周者，虽百世可知也。’此言百王之用，以此三者矣。夏因于虞，而独不言所损益者，其道如一而所上同也。道之大原出于天，天不变，道亦不变，是以禹继舜，舜继尧，三圣相受而守一道，亡救弊之政也，故不言其所损益也。繇是观之，继治世者其道同，继乱世者其道变。今汉继大乱之后，若宜少损周之文致，用夏之忠者。

“陛下有明德嘉道，愍世欲之靡薄，悼王道之不昭，故举贤良方正之士，论议考问，将欲兴仁谊之休德，明帝王之法制，建太平之道也。臣愚不肖，述所闻，诵所学，道师之言，廑能勿失耳。若乃论政事之得失，察天下之息耗，此大臣辅佐之职，三公九卿之任，非臣仲舒所能及也。然而臣窃有怪者。夫古之天下亦今之天下，今之天下亦古之天下，共是天下，古以大治，上下和睦，习俗美盛，不令而行，不禁而止，吏亡奸邪，民亡盗贼，囹圄空虚，德润草木，泽被四海，凤皇来集，麒麟来游，以古准今，一何不相逮之远也！安所缪盩而陵夷若是？意者有所失于古之道与？有所诡于天之理与？试迹之于古，返之于天，党可得见乎。

“夫天亦有所分予，予之齿者去其角，傅其翼者两其足，是所受大者不得取小也。古之所予禄者，不食于力，不动于末，是亦受大者不得取小，与天同意者也。夫已受大，又取小，天不能足，而况人乎！此民之所以嚣嚣苦不足也。身宠而载高位，家温而食厚禄，因乘富贵之资力，以与民争利于下，民安能如之哉！是故众其奴婢，多其牛羊，广其田宅，博其产业，畜其积委，务此而亡已，以迫蹴民，民日削月朘，寖以大穷。富者奢侈羡溢，贫者穷急愁苦。穷急愁苦而不上救，则民不乐生；民不乐生，尚不避死，安能避罪！此刑罚之所以蕃而奸邪不可胜者也。故受禄之家，食禄而已，不与民争业，然后利可均布，而民可家足。此上天之理，而亦太古之道，天子之所宜法以为制，大夫之所当循以为行也。故公仪子相鲁，之其家见织帛，怒而出其妻，食于舍而茹葵，愠而拔其葵，曰：“吾已食禄，又夺园夫、红女利乎！”古之贤人君子在列位者皆如是，是故下高其行而从其教，民化其廉而不贪鄙。及至周室之衰，其卿大夫缓于谊而急于利，亡推让之风而有争田之讼。故诗人疾而刺之，曰：‘节彼南山，惟石岩岩，赫赫师尹，民具尔瞻。’尔好谊，则民乡仁而俗善；尔好利，则民好邪而俗败。由是观之，天子大夫者，下民之所视效，远方之所四面而内望也。近者视而放之，远者望而效之，岂可以居贤人之位而为庶人行哉！夫皇皇求财利常恐乏匮者，庶人之意也；皇皇求仁义常恐不能化民者，大夫之意也。《易》曰：‘负且乘，致寇至。’乘车者君子之位也，负担者小人之事也，此言居君子之位而为庶人之行者，其患祸必至也。若居君子之位，当君子之行，则舍公仪休之相鲁，亡可为者矣。

“《春秋》大一统者，天地之常经，古今之通谊也。今师异道，人异论，百家殊方，指意不同，是以上亡以持一统；法制数变，下不知所守。臣愚以为诸不在六艺之科孔子之术者，皆绝其道，勿使并进。邪辟之说灭息，然后统纪可一而法度可明，民知所从矣。”

对既毕，天子以仲舒为江都相，事易王。易王，帝兄，素骄，好勇。仲舒以礼谊匡正，王敬重焉。久之，王问仲舒曰：“粤王勾践与大夫泄庸、种、蠡谋伐吴，遂灭之。孔子称殷有三仁，寡人亦以为粤有三仁。桓公决疑于管仲，寡人决疑于君。”仲舒对曰：“臣愚不足以奉大对。闻昔者鲁君问柳下惠：‘吾欲伐齐，何如？’柳下惠曰：‘不可。’归而有忧色，曰：‘吾闻伐国不问仁人，此言何为至于我哉！’徒见问耳，且犹羞之，况设诈以伐吴乎？繇此言之，粤本无一仁。夫仁人者，正其谊不谋其利，明其道不计其功。是以仲尼之门，五尺之童羞称五伯，为其先诈力而后仁谊也。苟为诈而已，故不足称于大君子之门也。五伯比于他诸侯为贤，其比三王，犹武夫之与美玉也。”王曰：“善。”

仲舒治国，以《春秋》灾异之变推阴阳所以错行，故求雨，闭诸阳，纵诸阴，其止雨反是；行之一国，未尝不得所欲。中废为中大夫。先是辽东高庙、长陵高园殿灾，仲舒居家推说其意，草稿未上，主父偃候仲舒，私见，嫉之，窃其书而奏焉。上召视诸儒，仲舒弟子吕步舒不知其师书，以为大愚。于是下仲舒吏，当死，诏赦之。仲舒遂不敢复言灾异。

仲舒为人廉直。是时方外攘四夷，公孙弘治《春秋》不如仲舒，而弘希世用事，位至公卿。仲舒以弘为从谀，弘嫉之。胶西王亦上兄也，尤纵恣，数害吏二千石。弘乃言于上曰：“独董仲舒可使相胶西王。”胶西王闻仲舒大儒，善待之。仲舒恐久获罪，病免。凡相两国，辄事骄王，正身以率下，数上疏谏争，教令国中，所居而治。及去位归居，终不问家产业，以修学著书为事。

仲舒在家，朝廷如有大议，使使者及廷尉张汤就其家而问之，其对皆有明法。自武帝初立，魏其、武安侯为相而隆儒矣。及仲舒对册，推明孔氏，抑黜百家。立学校之官，州郡举茂材孝廉，皆自仲舒发之。年老，以寿终于家，家徙茂陵，子及孙皆以学至大官。

仲舒所著，皆明经术之意，及上疏条教，凡百二十三篇。而说《春秋》事得失，《闻举》、《玉杯》、《蕃露》、《清明》、《竹林》之属，复数十篇，十余万言，皆传于后世。掇其切当世施朝廷者著于篇。

赞曰：刘向称：“董仲舒有王佐之材，虽伊、吕亡以加，管、晏之属，伯者之佐，殆不及也。”至向子歆以为：“伊、吕乃圣人之耦，王者不得则不兴。故颜渊死，孔子曰‘噫！天丧余。’唯此一人为能当之，自宰我、子赣、子游、子夏不与焉。仲舒遭汉承秦灭学之后，《六经》离析，下帷发愤，潜心大业，令后学者有所统一，为群儒首。然考其师友渊源所渐，犹未及乎游、夏，而曰管、晏弗及，伊、吕不加，过矣。”至向曾孙龚，笃论君子也，以歆之言为然。

法言

《法言》，汉，扬雄撰。雄，成都人，字子云。成帝时，召对承明殿，奏《甘泉》、《长杨》等赋，遂以为郎，给事黄门。王莽时卒。雄为人笃志嗜学，尤好儒家言。尝著《太玄》以拟《易》，著此书以拟《论语》。虽学者多讥其徒为貌似，不能恢张儒学。然详观其书，大抵尊孔子，谈王道，折衷百家之说，亦颇有善言，于儒家不为无功。厥后唐韩愈、宋司马光先后为一代大儒，皆推崇其书。而《法言》则尤有名，固不能尽疑其若侯芭之私阿所好也。

学行

学：行之，上也；言之，次也；教人，又其次也；咸无焉，为众人。

或曰：“人羡久生，将以学也，可谓好学已乎？”曰：“未之好也。学不羡。”

天之道，不在仲尼乎？仲尼驾说者也，不在兹儒乎？如将复驾其所说，则莫若使诸儒金口而木舌。

或曰：“学无益也，如质何？”曰：“未之思矣。夫有刀者诸，有玉者错诸，不不错，焉攸用？而错诸，质在其中矣。否则辍。”

螟蠕之子，殪而逢蜾羸。祝之曰：“类我，类我……”久则肖之矣！速哉！七十子之肖仲尼也。

学以治之，思以精之，朋友以磨之，名誉以崇之，不倦以终之，可谓好学也已矣！

孔子习周公者也，颜渊习孔子者也。羿、逄蒙分其弓，良舍其策，般投其斧而习诸，孰曰非也？或曰：“此名也，彼名也，处一焉而已矣。”曰：“川有渎，山有岳，高而且大者，众人所不能踰也。”。

或问：“世言铸金，金可铸与？”曰：“吾闻觌君子者，问铸人，不问铸金。”或曰：“人可铸与？”曰：“孔子铸颜渊矣。”或人踧尔曰：“旨哉！问铸金，得铸人。”

学者，所以修性也。视、听、言、貌、思，性所有也。学则正，否则邪。

师哉！师哉！桐子之命也。务学不如务求师。师者，人之模范也。模不模，范不范，为不少矣。一哄之市，不胜异意焉；一卷之书，不胜异说焉。一哄之市，必立之平。一卷之书，必立之师。

习乎习，以习非之胜是，况习是之胜非乎？于戏！学者审其是而已矣！或曰：“焉知是而习之？”曰：“视日月而知众星之蔑也，仰圣人而知众说之小也。”

学之为王者事，其已久矣。尧、舜、禹、汤、文、武汲汲，仲尼皇皇，其已久矣。

或问“进”。曰：“水。”或曰：“为其不舍昼夜与？”曰：“有是哉！满而后渐者，其水乎？”或问“鸿渐”。曰：“非其往不往，非其居不居，渐犹水乎！”“请问木渐。”曰：“止于下而渐于上者，其木也哉！亦犹水而已矣！”

吾未见斧藻其德若斧藻其者也。

鸟兽触其情者也，众人则异乎！贤人则异众人矣，圣人则异贤人矣。礼义之作，有以矣夫。人而不学，虽无忧，如禽何？

学者，所以求为君子也。求而不得者有矣，夫未有不求而得之者也。睎骥之马，亦骥之乘也。睎颜之人，亦颜之徒也。或曰：“颜徒易乎？”曰：“睎之则是。”曰：“昔颜尝睎夫子矣，正考甫尝睎尹吉甫矣，公子奚斯尝睎尹吉甫矣。不欲睎则已矣，如欲睎，孰御焉？”

或曰：“书与经同，而世不尚，治之可乎？”曰：“可。”或人哑尔笑曰：“须以发策决科。”曰：“大人之学也，为道。小人之学也，为利。子为道乎？为利乎？”

或曰：“耕不获，猎不飨，耕猎乎？”曰：“耕道而得道，猎德而得德，是获飨已。吾不睹参、辰之相比也。”是以君子贵迁善。迁善者，圣人之徒与？百川学海而至于海，丘陵学山不至于山，是故恶夫画也。

频频之党，甚于斯，亦贼夫粮食而已矣。朋而不心，面朋也。友而不心，面友也。

或谓：“子之治产不如丹圭之富。”曰：“吾闻：先生相与言，则以仁与义；市井相与言，则以财与利。如其富！如其富！”或曰：“先生生无以养也，死无以葬也，如之何？”曰：“以其所以养，养之至也。以其所以葬，葬之至也。”

或曰：“猗顿之富以为孝，不亦至乎？颜其馁矣！”曰：“彼以其粗，颜以其精；彼以其回，颜以其贞。颜其劣乎！颜其劣乎！”

或曰：“使我纡朱怀金，其乐不可量已！”曰：“纡朱怀金者之乐，不如颜氏子之乐。颜氏子之乐也，内；纡朱怀金者之乐也，外。”或曰：“请问屡空之内。”曰：“颜不孔，虽得天下，不足以为乐。”“然亦有苦乎？”曰：“颜苦孔之卓之至也。”或人瞿然曰：“兹苦也，祇其所以为乐也与？”

曰：“有教立道，无止仲尼；有学术业，无止颜渊。”或曰：“立道仲尼，不可为思矣。术业，颜渊不可为力矣。”曰：“未之思也，孰御焉？”

修身

修身以为弓，矫思以为矢，立义以为的，奠而后发，发必中矣。

人之性也，善恶混。修其善则为善人，修其恶则为恶人。气也者，所以适善恶之马也与？

或曰：“孔子之事多矣。不用，则亦勤且忧乎？”曰：“圣人乐天知命，乐天则不勤，知命则不忧。”

或问“铭”。曰：“铭哉！铭哉！有意于慎也。”

圣人之辞，可为也；使人信之，所不可为也。是以君子强学而力行。珍其货而后市，修其身而后交，善其谋而后动，成道也。

君子之所慎：言、礼、书。

上交不谄，下交不骄，则可以有为矣。或曰：“君子自守，奚其交？”曰： “天地交，万物生；人道交，功勋成，奚其守？”

好大而不为，大不大矣；好高而不为，高不高矣。

仰天庭而知天下之居卑也哉！

公仪子、董仲舒之才之邵也，使见善不明，用心不刚，俦克尔？

或问“仁、义、礼、智、信之用”。曰：“仁，宅也；义，路也；礼，服也；智，烛也；信，符也。处宅，由路，正服，明烛，执符，君子不动，动斯得矣。”

有意哉！孟子曰：“夫有意而不至者有矣，未有无意而至者也。”

或问“治己”。曰：“治己以仲尼。”或曰：“治己以仲尼，仲尼奚寡也！” 曰：“率马以骥，不亦可乎。”

或曰：“田圃田者莠乔乔，思远人者心忉忉。”曰：“日有光，月有明。三年不目日，视必盲；三年不目月，精必矇。荧魂旷枯，糟莩旷沈，擿埴索涂，冥行而已矣。”

或问：“何如斯谓之人？”曰：“取四重，去四轻，则可谓之人。”曰：“ 何谓四重？”曰：“重言，重行，重貌，重好。言重则有法，行重则有德，貌重则有威，好重则有观。”“敢问四轻。”曰：“言轻则招忧，行轻则招辜，貌轻则招辱，好轻则招淫。”

《礼》多仪。或曰：“日昃不食肉，肉必干；日昃不饮酒，酒必酸。宾主百拜而酒三行，不已华乎？”曰：“实无华则野，华无实则贾，华实副则礼。”

山雌之肥，其意得乎！或曰：“回之箪瓢，臞，如之何？”曰：“明明在上， 百官牛羊，亦山雌也。暗暗在上，箪瓢捽茹，亦山雌也，何其臞？千钧之轻，乌获力也；箪瓢之乐，颜氏德也。”

或问：“犁牛之鞹与玄骍之鞹有以异乎？”曰：“同。”“然则何以不犁也？”曰：“将致孝乎鬼神，不敢以其犁也，如刲羊刺豕，罢宾犒师，恶在其犁不犁也！”

有德者好问圣人。或曰：“鲁人鲜德，奚其好问仲尼也？”曰：“鲁未能好问仲尼故也。如好问仲尼，则鲁作东周矣。”

或问：“人有倚孔子之墙，弦郑、卫之声，诵韩、庄之书，则引诸门乎？” 曰：“在夷貉则引之，倚门墙则麾之。惜乎衣未成而转为裳也。”

圣人耳不顺乎非，口不肄乎善。贤者耳择、口择，众人无择焉。

或问“众人”。曰：“富贵生。”“贤者”？曰：“义。”“圣人”？曰：“神。”观乎贤人，则见众人；观乎圣人，则见贤人；观乎天地，则见圣人。

天下有三好：众人好己从，贤人好己正，圣人好己师。天下有三检：众人用家检，贤人用国检，圣人用天下检。天下有三门：由于情欲，入自禽门；由于礼义，入自人门；由于独智，入自圣门。

或问：“士何如斯可以禔身？”曰：“其为中也弘深，其为外也肃括，则可以禔身矣！”

君子微慎厥德，悔吝不至，何元憞之有？

上士之耳训乎德，下士之耳顺乎己。

言不惭，行不耻者，孔子惮焉。

问道

或问“道”。曰：“道也者，通也，无不通也。”或曰：“可以适它与？”曰：“适尧、舜、文王者为正道，非尧、舜、文王者为它道。君子正而不它。”

或问“道”。曰：“道若涂若川，车航混混，不舍昼夜。”或曰：“焉得直道而由诸？”曰：“涂虽曲而通诸夏则由诸，川虽曲而通诸海则由诸。”或曰：“事虽曲而通诸圣则由诸乎？”

道、德、仁、义、礼，譬诸身乎？夫道以导之，德以得之，仁以人之，义以宜之，礼以体之，天也。合则浑，离则散，一人而兼统四体者，其身全乎！

或问“德表”。曰：“莫知作，上作下。”“请问礼莫知。”曰：“行礼于彼，而民得于此，奚其知！”或曰：“孰若无礼而德？”曰：“礼，体也。人而无礼，焉以为德？”

或问“天”。曰：“吾于天与，见无为之为矣！”或问：“雕刻众形者匪天与？”曰：“以其不雕刻也。如物刻而雕之，焉得力而给诸？”

老子之言道德，吾有取焉耳。及搥提仁义，绝灭礼学，吾无取焉耳。

吾焉开明哉？惟圣人为可以开明，它则苓。大哉圣人，言之至也。开之廓然见四海，闭之閛然不睹墙之里。

圣人之言似于水火。或问“水火”。曰：“水，测之而益深，穷之而益远；火，用之而弥明，宿之而弥壮。”

允治天下，不待礼文与五教，则吾以黄帝、尧、舜为疣赘。

或曰：“太上无法而治，法非所以为治也。”曰：“鸿荒之世，圣人恶之，是以法始乎伏牺而成乎尧，匪伏匪尧，礼义哨哨，圣人不取也。”

或问：“八荒之礼，礼也，乐也，孰是？”曰：“殷之以中国。”或曰：“孰为中国？”曰：“五政之所加，七赋之所养，中于天地者为中国。过此而往者，人也哉？”

圣人之治天下也，碍诸以礼乐。无则禽，异则貉。吾见诸子之小礼乐也，不见圣人之小礼乐也。

孰有书不由笔，言不由舌？吾见天常为帝王之笔舌也。

智也者，知也。夫智用不用，益不益，则不赘亏矣。

深知器械、舟车、宫室之为，则礼由已。

或问“大声”。曰：“非雷非霆，隐隐耾耾，久而愈盈，尸诸圣。”

或问：“道有因无因乎？”曰：“可则因，否则革。”

或问“无为”。曰：“奚为哉？在昔虞、夏，袭尧之爵，行尧之道，法度彰，礼乐著，垂拱而视天下民之阜也，无为矣。绍桀之后，纂纣之余，法度废，礼乐亏，安坐而视天下民之死，无为乎？”

或问：“太古涂民耳目，惟其见也，闻也，见则难蔽，闻则难塞。”曰：“天之肇降生民，使其目见耳闻，是以视之礼，听之乐。如视不礼，听不乐，虽有民，焉得而涂诸。”

或问“新、敝”。曰：“新则袭之，敝则益损之。”

或问：“太古德怀不礼怀，婴儿慕，驹犊从，焉以礼？”曰：“婴、犊乎！婴、犊母怀不父怀。母怀，爱也；父怀，敬也。独母而不父，未若父母之懿也。”

狙诈之家曰：“狙诈之计，不战而屈人兵，尧、舜也。”曰：“不战而屈人兵，尧、舜也；沾项渐襟，尧、舜乎？衒玉而贾石者，其狙诈乎？”或问：“狙诈与亡孰愈？”曰：“亡愈。”或曰：“子将六师则谁使？”曰：“御得其道，则天下狙诈咸作使；御失其道，则天下狙诈咸作敌。故有天下者，审其御而已矣！”或问：“威震诸侯，须于征与狙诈之力也，如其亡？”曰：“威震诸侯，须于狙诈，可也。未若威震诸侯，而不须狙诈也。”或曰：“无狙诈，将何以征乎？”曰：“纵不得不征，不有《司马法》乎？何必狙诈乎！”

申、韩之术，不仁之至矣，若何牛羊之用人也？若牛羊用人，则狐狸、蝼蚓不腊也与？或曰：“刀不利，笔不，而独加诸砥，不亦可乎？”曰：“人砥，则秦尚矣。”

或曰：“刑名非道邪？何自然也？”曰：“何必刑名，围棋、击剑、反目、眩形，亦皆自然也。由其大者作正道，由其小者作奸道。”

或曰：“申、韩之法非法与？”曰：“法者，谓唐、虞、成周之法也。如申、韩！如申、韩！”

庄周、申、韩不乖寡圣人而渐诸篇，则颜氏之子、闵氏之孙其如台。

或曰：“庄周有取乎？”曰：“少欲。”“邹衍有取乎？”曰：“自持。至周罔君臣之义，衍无知于天地之间，虽邻不觌也。”

问明  节录

或问“命”。曰：“命者，天之命也，非人为也。人为不为命。”“请问人为。”曰：“可以存亡，可以死生，非命也。命不可避也。”或曰：“颜氏之子，冉氏之孙。”曰：“以其无避也。若立岩墙之下，动而征病，行而招死，命乎！命乎！”

吉人凶其吉，凶人吉其凶。

辰乎，辰！曷来之迟，去之速也，君子兢诸。

謣言败俗，謣好败则，姑息败德。君子谨于言，慎于好，亟于时。吾不见震风之能动聋聩也。

或问：“尧将让天下于许由，由耻。有诸？”曰：“好大者为之也。顾由无求于世而已矣!允喆尧儃舜之重，则不轻于由矣。好大累克，巢父洗耳，不亦宜乎？灵场之威，宜夜矣乎！”

朱鸟翾翾，归其肆矣。或曰：“奚取于朱鸟哉？”曰：“时来则来，时往则往，能来能往者，朱鸟之谓与！”

或问：“韩非作《说难》之书而卒死乎说难，敢问何反也？”曰：“《说难》，盖其所以死乎？”曰：“何也？”曰：“君子以礼动，以义止，合则进，否则退，确乎不忧其不合也。夫说人而忧其不合，则亦无所不至矣。”或曰：“说之不合，非忧邪？”曰：“说不由道，忧也；由道而不合，非忧也。”

或问“哲”。曰：“旁明厥思。”问“行”。曰：“旁通厥德。”

先知  节录

为政日新。或人：“敢问日新。”曰：“使之利其仁，乐其义。厉之以名，引之以美，使之陶陶然之谓日新。”

或问“民所勤”。曰：“民有三勤。”曰：“何哉所谓三勤？”曰：“政善而吏恶，一勤也；吏善而政恶，二勤也；政、吏骈恶，三勤也。禽兽食人之食，土木衣人之帛。谷人不足于昼，丝人不足于夜之谓恶政。”

或曰：“人君不可不学《律》、《令》。”曰：“君子为国，张其纲纪，谨其教化。导之以仁，则下不相贼；莅之以廉，则下不相盗；临之以正，则下不相诈；修之以礼义，则下多德让。此君子所当学也。如有犯法，则司狱在。”

或苦乱。曰：“纲纪。”曰：“恶在于纲纪？”曰：“大作纲，小作纪。如纲不纲，纪不纪，虽有罗网，恶得一目而正诸？”

或曰：“齐得夷吾而霸，仲尼曰小器。请问大器。”曰：“大器其犹规矩准绳乎？先自治而后治人之谓大器。”

或曰：“正国何先？”曰：“躬工人绩。”

或曰：“为政先杀后教。”曰：“于乎！天先秋而后春乎？将先春而后秋乎？”

吾见玄驹之步，雉之晨雊也，化其可以已矣哉。

民可使觌德，不可使觌刑。觌德则纯，觌刑则乱。

君子

或问：“君子言则成文，动则成德，何以也？”曰：“以其弸中而彪外也。般之挥斤，羿之激矢。君子不言，言必有中也；不行，行必有称也。”

或问：“君子之柔刚。”曰：“君子于仁也柔，于义也刚。”

或问：“‘航不浆，冲不荠’，有诸？”曰：“有之。”或曰：“大器固不周于小乎？”曰：“斯械也，君子不械。”

或问“孟子知言之要，知德之奥”。曰：“非苟知之，亦允蹈之。”或曰：“子小诸子，孟子非诸子乎？”曰：“诸子者，以其知异于孔子也。孟子异乎？不异。”

或曰：“孙卿非数家之书，侻也；至于子思、孟轲，诡哉！”曰：“吾于孙卿，与见同门而异户也，惟圣人为不异。”

牛玄、骍、白，睟而角，其升诸庙乎？是以君子全其德。

或问“君子似玉”。曰：“纯沦温润，柔而坚，玩而廉，队乎其不可形也。”

或曰：“仲尼之术，周而不泰，大而不小，用之犹牛鼠也。”曰：“仲尼之道，犹四渎也，经营中国，终入大海。它人之道者，西北之流也，纲纪夷貉，或入于沱，或沦于汉。”

淮南说之用，不如太史公之用也。太史公，圣人将有取焉；淮南，鲜取焉尔。必也儒乎！乍出乍人，淮南也；文丽用寡，长卿也；多爱不忍，子长也。仲尼多爱，爱义也；子长多爱，爱奇也。

或曰：“甚矣！传书之不果也。”曰：“不果则不果矣，又以巫鼓。”

或问：“圣人之言，炳若丹青，有诸？”曰：“吁！是何言与？丹青初则炳，久则渝。渝乎哉？”

或曰：“圣人之道若天，天则有常矣，奚圣人之多变也？”曰：“圣人固多变。子游、子夏得其书矣，未得其所以书也；宰我、子贡得其言矣，未得其所以言也；颜渊、闵子骞得其行矣，未得其所以行也。圣人之书、言、行，天也。天其少变乎？”

或曰：“圣人自恣与？何言之多端也！”曰：“子未睹禹之行水与？一东一北，行之无碍也。君子之行，独无碍乎？如何直往也！水避碍则通于海，君子避碍则通于理。”

君子好人之好，而忘己之好；小人好己之恶，而忘人之好。

或曰：“子于天下则谁与？”曰：“与夫进者乎！”或曰：“贪夫位也，慕夫禄也，何其与？”曰：“此贪也，非进也。夫进也者，进于道，慕于德，殷之以仁义，进而进，退而退，日孳孳而不自知倦者也。”或曰：“进进则闻命矣，请问退进。”曰：“昔乎，颜渊以退为进，天下鲜俪焉。”或曰：“若此，则何少于必退也？”曰：“必进易俪，必退易俪也。进以礼，退以义，难俪也。”

或曰：“人有齐死生，同贫富，等贵贱，何如？”曰：“作此者，其有惧乎？信死生齐，贫富同，贵贱等，则吾以圣人为嚣嚣。”

通天、地、人曰儒，通天、地而不通人曰伎。

人必先作，然后人名之；先求，然后人与之。人必其自爱也，而后人爱诸；人必其自敬也，而后人敬诸。自爱，仁之至也。自敬，礼之至也。未有不自爱敬而人爱敬之者也。

或问：“龙、龟、鸿鹄不亦寿乎？”曰：“寿。”曰：“人可寿乎？”曰：“物以其性，人以其仁。”

或问：“人言仙者，有诸乎？”“吁，吾闻伏羲、神农殁，黄帝、尧、舜殂落而死，文王毕；孔子，鲁城之北。独子爱其死乎？非人之所及也。仙亦无益子之汇矣！”或曰：“圣人不师仙，厥术异也。圣人之于天下，耻一物之不知；仙人之于天下，耻一日之不生。”曰：“生乎！生乎！名生而实死也。”

或曰：“世无仙，则焉得斯语？”曰，“语乎者，非嚣嚣也与？惟嚣嚣为能使无为有。”或问“仙之实”？曰：“无以为也。有与无，非问也。问也者，忠孝之问也。忠臣孝子，偟乎不偟。”

或问：“寿可益乎？”曰：“德。”曰：“回、牛之行、德矣，曷寿之不益也？”曰：“德，故尔。如回之残，牛之贼也，焉得尔？”

曰：“残、贼或寿。”曰：“彼妄也，君子不妄。”

有生者必有死，有始者必有终，自然之道也。

君子忠人，况己乎？小人欺己，况人乎？

中说

《中说》，旧本题隋王通撰。通，龙门人，字仲淹。尝西游长安，奏《太平二十策》。知谋不用，退居河汾教授，屡征不至。卒年仅三十五。著有《礼论》、《乐论》、《续书》、《续诗》、《元经》、《易》等书，以拟《六经》，此书则刻画《论语》。较扬雄《法言》，尤为酷似。师弟更互相标榜，自比孔、颜，故论者多斥其僭妄已甚。然考其书中所言，大要纯正通达。宋明理学大儒，如朱子、王阳明皆推许之。略名存实，“与扬雄《法言》，当不相上下”，或曰：“案此书本末，证以通师弟及同时人事实，多相牴牾。盖为其子福郊、福畤等所作，而托名于通者。”此言信者甚众。学者当加考辨，庶不为古人之所欺矣。

王道  节录，以下各论并同

子在长安，杨素、苏夔、李德林皆请见。子与之言，归而有忧色。门人问子，子曰：“素与吾言终日，言政而不及化。夔与吾言终日，言声而不及雅。德林与吾言终日，言文而不及理。”门人曰：“然则何忧？”子曰：“非尔所知也。二三子皆朝之预议者也，今言政而不及化，是天下无礼也；言声而不及雅，是天下无乐也；言文而不及理，是天下无文也。王道从何而兴乎？吾所以忧也。”门人退。子援琴鼓《荡之什》，门人皆沾襟焉。

子曰：“封禅之费，非古也，徒以夸天下，其秦、汉之侈心乎？”

子曰：“易乐者必多哀，轻施者必好夺。”

子曰：“无赦之国，其刑必平；多敛之国，其财必削。”

子曰：“廉者常乐无求，贪者常忧不足。”

裴晞问曰：“卫玠称人有不及，可以情恕，非意相干，可以理遣。何如？”子曰：“宽矣。”曰：“仁乎？”子曰：“不知也。”阮嗣宗与人谈，则及玄远，未尝臧否人物，何如？”子曰：“慎矣。”曰：“仁乎？”子曰：“不知也。”

天地

李靖问任智如何。子曰：“仁以为己任。小人任智而背仁为贼，君子任智而背仁为乱。”

贾琼问君子之道。子曰：“必先恕乎？”曰：“敢问恕之说。”子曰：“为人子者，以其父之心为心；为人弟者，以其兄之心为心。推而达之于天下，斯可矣。”

子躬耕。或问曰：“不亦劳乎？”子曰：“一夫不耕，或受其饥，且庶人之职也。亡职者，罪无所逃天地之间，吾得逃乎？”

子燕居，董常、窦威侍。子曰：“吾视千载已上，圣人在上者，未有若周公焉。其道则一，而经制大备，后之为政，有所持循。吾视千载而下，未有若仲尼焉。其道则一，而述作大明，后之修文者，有所折中矣。千载而下，有申周公之事者，吾不得而见也。千载而下，有绍宣尼之业者，吾不得而让也。”

事君

房玄龄问事君之道。子曰：“无私。”问使人之道。曰：“无偏。”曰：“敢问化人之道。”子曰：“正其心。”问礼乐。子曰：“王道盛则礼乐从而兴焉，非尔所及也。”

杨素使谓子曰：“盍仕乎？”子曰：“疏属之南，汾水之曲，有先人之敝庐在，可以避风雨，有田可以具粥，弹琴著书，讲道劝义自乐也。愿君侯正身以统天下，时和岁丰，则通也受赐多矣，不愿仕也。”

子曰：“古之为政者，先德而后刑，故其人悦以恕；今之为政者，任刑而弃德，故其人怨以诈。”

子曰：“古之从仕者养人，今之从仕者养己。”

子曰：“婚娶而论财，夷虏之道也，君子不入其乡。古者男女之族，各择德焉，不以财为礼。”

子之族，婚嫁必具六礼。曰：“斯道也，今亡矣。三纲之首不可废，吾从古。”

子曰：“恶衣薄食，少思寡欲，今人以为诈，我则好诈焉。不为夸衒，若愚似鄙，今人以为耻，我则不耻也。”

周公

子谓史谈善述九流。“知其不可废，而知其各有弊也，安得长者之言哉？”子曰：“通其变，天下无弊法；执其方，天下无善教。故曰：存乎其人。”

刘炫见子，谈《六经》，唱其端，终日不竭。子曰：“何其多也。”炫曰：“先儒异同，不可不述也。”子曰：“一以贯之可矣。尔以尼父为多学而识之耶？”炫退，子谓门人曰：“荣华其言，小成其道难矣哉！”

子曰：“《诗》《书》盛而秦世灭，非仲尼之罪也；虚玄长而晋室乱，非老、庄之罪也；斋戒修而梁国亡，非释迦之罪也。《易》不云乎：‘苟非其人，道不虚行。’”

或问佛。子曰：“圣人也。”曰：“其教何如？”曰：“西方之教也，中国则泥。轩车不可以适越，冠冕不可以之胡，古之道也。”

杨素谓子曰：“甚矣，古之为衣冠裳履，何朴而非便也。”子曰：“先王法服，不其深乎？为冠所以庄其首也，为履所以重其足也。衣裳襜如，剑佩锵如，皆所以防其躁也。故曰俨然，人望而畏之。以此防民，犹有疾驱于道者。今舍之曰不便，是投鱼于渊，置猿于木也。天下庸得不驰骋而狂乎？引之者非其道也。”

问易

魏征曰：“圣人有忧乎？”子曰：“天下皆忧，吾独得不忧乎？”问疑。子曰：“天下皆疑，吾独得不疑乎？”征退，子谓董常曰：“乐天知命，吾何忧？穷理尽性，吾何疑？”常曰：“非告征也，子亦二言乎？”子曰：“征所问者迹也，吾告汝者心也。心迹之判久矣，吾独得不二言乎？”常曰：“心迹固殊乎？”子曰：“自汝观之则殊也，而适造者不知其殊也，各云当而已矣。则夫二未违一也。”李播闻而叹曰：“大哉乎一也！天下皆归焉，而不觉也。”

贾琼问：“何以息谤？”子曰：“无辩。”曰：“何以止怨？”曰：“无争。”

礼乐

贾琼问群居之道。子曰：“同不害正，异不伤物。”曰：“可终身而行乎？”子曰：“乌乎而不可也？古之有道者，内不失真，而外不殊俗，夫如此故全也。”

或曰：“君子仁而已矣，何用礼为？”子曰：“不可行也。”或曰：“礼岂为我辈设哉？”子不答，既而谓薛收曰：“斯人也，旁行而不流矣，安知教意哉？有若谓先王之道，斯为美也。”

程元问《六经》之致。子曰：“吾续《书》以存汉、晋之实，续《诗》以辩六代之俗，修《元经》以断南北之疑，赞《易》道以申先师之旨，正《礼》、《乐》以旌后王之失。如斯而已矣。”程元曰：“作者之谓圣，述者之谓明，夫子何处乎？”子曰：“吾于道，屡伸而已。其好而能乐，勤而不厌者乎？圣与明吾安敢处？”

子曰：“君子可招而不可诱，可弃而不可慢。轻誉苟毁，好憎尚怒，小人哉！”

子曰：“以势交者，势倾则绝；以利交者，利穷则散，故君子不与也。”

或问长生神仙之道。子曰：“仁义不修，孝悌不立，奚为长生？甚矣，人之无厌也！”

述史

温大雅问如之何可使为政。子曰：“仁以行之，宽以居之，深识礼乐之情。”“敢问其次。”子曰：“言必忠，行必恕，鼓之以利害不动。”又问其次。子曰：“谨而固，廉而虑，龊龊焉自保，不足以发也。”子曰：“降此，则穿窬之人尔，何足及政？抑可使备员矣。”

贾琼请绝人事。子曰：“不可。”请接人事。子曰：“不可。”琼曰：“然则奚若？”子曰：“庄以待之，信以从之。去者不追，来者不拒，泛如也。斯可矣。”

魏相

文中子曰：“闻谤而怒者，谗之由也；见誉而喜者，佞之媒也。绝由去媒，谗佞远矣。”

房玄龄问正主庇民之道。子曰：“先遗其身。”曰：“请究其说。”子曰：“夫能遗其身，然后能无私，无私然后能至公，至公然后以天下为心矣，道可行矣。”玄龄曰：“如主何？”子曰：“通也不可究其说，萧、张其犹病诸？噫！非子所及，姑守尔恭，执尔慎，庶可以事人也。”

子曰：“早婚少娉，教人以偷；妾媵无数，教人以乱；且贵贱有等，一夫一妇，庶人之职也。”

子曰：“吾不仕，故成业；不动，故无悔；不广求，故得；不杂学，故明。”

立命

子曰：“治乱，运也，有乘之者，有革之者。穷达，时也，有行之者，有遇之者。吉凶，命也，有作之者，有偶之者。一来一往，各以数至，岂徒云哉？”

贾琼问：“富而教之，何谓也？”子曰：“仁生于歉，义生于丰。故富而教之，斯易也。古者圣王在上，田里相距，鸡犬相闻，人至老死不相往来，盖自足也。是以至治之代，五典潜，五礼措，五服不章。人知饮食，不知盖藏；人知群居，不知爱敬。上如标枝，下如野鹿。何哉？盖上无为，下自足故也。”贾琼曰：“淳漓朴散，其可归乎？”子曰：“人能弘道，苟得其行，如反掌尔。昔舜、禹继轨而天下朴，夏桀承之而天下诈，成汤放桀而天下平，殷纣承之而天下陂，文、武治而幽、厉散，文、景宁而桓、灵失。斯则治乱相易，浇淳有由。兴衰资乎人，得失在乎教。其曰太古不可复，是未知先王之有化也。《诗》、《书》、《礼》、《乐》，复何为哉？”董常闻之，谓贾琼曰：“孔、孟云亡，夫子之道行，则所谓绥之斯来，动之斯和乎？孰云淳朴不可归哉？”

关朗

子曰：“罪莫大于好进，祸莫大于多言，痛莫大于不闻过，辱莫大于不知耻。”

文中子曰：“仲尼之述，广大悉备，历千载而不用，悲夫！”仇璋进曰：“然夫子今何勤勤于述也？”子曰：“先师之职也，不敢废。焉知后之不能用也？是藨是蓘，则有丰年。”

门人窦威、贾琼、姚义受《礼》，温彦博、杜如晦、陈叔达受《乐》，杜淹、房乔、魏征受《书》，李靖、薛方士、裴晞、王珪受《诗》，叔恬受《元经》，董常、仇璋、薛收、程元备闻《六经》之义。

上〔注：原书因是竖排版为“右”字，今改之，此处下同〕儒书四种。儒之本义，许君解为术士。《周官》有“联师儒”之文，《礼记》有《儒行》之篇，皆可以得其梗概。后世所谓儒者，则仅祖述仲尼之言者耳。《汉志》儒家首列晏子，清四库改隶史部传记类〔其说曰：书中所述婴遗事，实魏征谏录，李绛论事集之类，与著书立说者迥别〕。改之，诚是也。又有曾子书，其文多见于《大戴》。孟子书亦列入经部，故皆不录，于周录荀卿氏为首。于汉录董、扬二子，贾生《新书》，篇章割裂，已非原本。其议论亦不能纯为儒家言。王氏《中说》，虽未免后世拟僭模仿之病，而其立说之精至，实自有不可磨灭者，故今取以为殿焉。

老子

《老子》，一名《道德经》，周，李耳撰。耳，楚苦县人，字聃，或曰一字老，或曰姓老氏，故名其书曰《老子》〔旧说，以其年老；又说，李耳，生而皓首，故曰老子〕。为道家之始祖。近人复有言：百家之学，皆出自道家者。则《老子》一书，又不啻为诸子学说之根源矣。书凡五千余言，旧分上、下两篇，八十一章。其文辞简质，多偶句，而时协韵，最便讽读，故全录焉〔案：《老子》注本甚多，各家分章亦不一。此编盖据华亭张氏之王注原本，录其全经正文。惟于每章之下，皆附题河上公注本之章名，以资考览〕。

一章 体道

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

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

故常无欲，以观其妙；常有欲，以观其徼。

此两者，同出而异名，同谓之玄。玄之又玄，众妙之门。

二章 养身

天下皆知美之为美，斯恶已；皆知善之为善，斯不善已。

故有无相生，难易相成，长短相形，高下相倾，音声相和，前后相随。

是以圣人处无为之事，行不言之教；万物作焉而不辞，生而不有，为而不恃，功成而弗居。夫唯弗居，是以不去。

三章 安民

不尚贤，使民不争；不贵难得之货，使民不为盗；不见可欲，使民心不乱。

是以圣人之治，虚其心，实其腹，弱其志，强其骨。常使民无知无欲，使夫智者不敢为也。为无为，则无不治。

四章 无源

道冲，而用之或不盈。渊兮，似万物之宗。挫其锐，解其纷，和其光，同其尘。湛兮，似或存。

吾不知谁之子，象帝之先。

五章 虚用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

天地之间，其犹橐籥乎？虚而不屈，动而愈出。

多言数穷，不如守中。

六章 成象

谷神不死，是谓玄牝。玄牝之门，是谓天地根。绵绵若存，用之不勤。

七章 韬光

天长地久。天地所以能长且久者，以其不自生，故能长生。

是以圣人后其身而身先，外其身而身存。非以其无私邪，故能成其私。

八章 易性

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

居善地，心善渊，与善仁，言善信，正善治，事善能，动善时。

夫唯不争，故无尤。

九章 连夷

持而盈之，不如其已；揣而锐之，不可长保。

金玉满堂，莫之能守；富贵而骄，自遗其咎。

功遂身退，天之道。

十章 能为

载营魄抱一，能无离乎？专气致柔，能婴儿乎？涤除玄览，能无疵乎？爱民治国，能无知乎？天门开阖，能为雌乎？明白四达，能无为乎？

生之畜之。生而不有，为而不恃，长而不宰，是谓玄德。

十一章 无用

三十辐共一毂，当其无，有车之用。

埏埴以为器，当其无，有器之用。

凿户牖以为室，当其无，有室之用。

故有之以为利，无之以为用。

十二章 检欲

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聋，五味令人口爽，驰骋畋猎令人心发狂，难得之货令人行妨。

是以圣人为腹不为目。故去彼取此。

十三章 厌耻

宠辱若惊，贵大患若身。

何谓宠辱若惊？宠为下，得之若惊，失之若惊，是谓宠辱若惊。

何谓贵大患若身？吾所以有大患者，为吾有身；及吾无身，吾有何患？

故贵以身为天下者，若可寄天下；爱以身为天下者，若可托天下。

十四章 赞元

视之不见，名曰夷；听之不闻，名曰希；搏之不得，名曰微。此三者不可致诘，故混而为一。其上不皦，其下不昧，绳绳兮不可名，复归于无物。是谓无状之状，无象之象，是谓恍惚。迎之不见其首，随之不见其后。

执古之道，以御今之有。能知古始，是谓道纪。

十五章 显德

古之善为士者，微妙玄通，深不可识。夫唯不可识，故强为之容：豫兮，若冬涉川；犹兮，若畏四邻；俨兮，其若客；涣兮，若冰之将释；敦兮，其若朴；旷兮，其若谷；混兮，其若浊。

孰能浊以静之徐清？孰能安以动之徐生？

保此道者，不欲盈。夫唯不盈，故能蔽不新成。

十六章 归根

致虚极，守静笃。

万物并作，吾以观复。

夫物芸芸，各复归其根。归根曰静，静曰复命。复命曰常，知常曰明。不知常，妄作，凶。

知常容，容乃公，公乃王，王乃天，天乃道，道乃久，没身不殆。

十七章 淳风

太上，不知有之；其次，亲而誉之；其次，畏之；其次，侮之。信不足焉，有不信焉。

悠兮其贵言。功成事遂，百姓皆谓我自然。

十八章 俗薄

大道废，有仁义；智慧出，有大伪；六亲不和，有孝慈；国家昏乱，有忠臣。

十九章 还淳

绝圣弃智，民利百倍；绝仁弃义，民复孝慈；绝巧弃利，盗贼无有。此三者以为文不足，故令有所属。见素抱朴，少私寡欲，绝学无忧。

二十章 异俗

唯之与阿，相去几何？美之与恶，相去若何？人之所畏，不可不畏。荒兮，其未央哉！

众人熙熙，如享太牢，如春登台；我独泊兮其未兆。

沌沌兮，如婴儿之未孩；儡儡兮，若无所归。

众人皆有余，而我独若遗，我愚人之心也哉！

沌沌兮〔常见本无此句〕！俗人昭昭，我独昏昏；俗人察察，我独闷闷。

澹兮其若海，飂兮若无止。

众人皆有以，而我独顽似鄙。

我独异于人，而贵食母。

二十一章 虚心

孔德之容，惟道是从。

道之为物，惟恍惟惚。惚兮恍兮，其中有象；恍兮惚兮，其中有物。窈兮冥兮，其中有精；其精甚真，其中有信。

自今及古，其名不去，以阅众甫。吾何以知众甫之状哉？以此。

二十二章 益谦

曲则全，枉则直，洼则盈，敝则新，少则得，多则惑。

是以圣人抱一为天下式。不自见，故明；不自是，故彰；不自伐，故有功；不自矜，故长。

夫唯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古之所谓曲则全者，岂虚言哉？诚全而归之。

二十三章 虚无

希言自然。故飘风不终朝，骤雨不终日。孰为此者？天地。天地尚不能久，而况于人乎？

故从事于道者，同于道；德者，同于德；失者，同于失。同于道者，道亦乐得之；同于德者，德亦乐得之；同于失者，失亦乐得之。

信不足焉，有不信焉。

二十四章 苦恩

跋者不立，跨者不行，自见者不明，自是者不彰，自伐者无功，自矜者不长。

其在道也，曰余食赘行。物或恶之，故有道者不处。

二十五章 象元

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寂兮寥兮，独立而不改，周行而不殆，可以为天地母。吾不知其名，字之曰道，强为之名曰大。大曰逝，逝曰远，远曰反。

故道大，天大，地大，人亦大。域中有四大，而人居其一焉。

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

二十六章 重德

重为轻根，静为躁君。是以君子终日行，不离辎重。

虽有荣观，燕处超然。奈何万乘之主，而以身轻天下？

轻则失根，躁则失君。

二十七章 巧用

善行无辙迹，善言无瑕谪，善数不用筹策，善闭无关楗而不可开，善结无绳约而不可解。

是以圣人常善救人，故无弃人；常善救物，故无弃物。是谓袭明。

故善人者，不善人之师；不善人者，善人之资。不贵其师，不爱其资，虽智大迷，是谓要妙。

二十八章 反朴

知其雄，守其雌，为天下谿。为天下谿，常德不离，复归于婴儿。

知其白，守其黑，为天下式。为天下式，常德不忒。复归于极。

知其荣，守其辱，为天下谷。常德乃足，复归于朴。

朴散则为器，圣人用之，则为官长，故大制不割。

二十九章 无为

将欲取天下而为之，吾见其不得已。天下神器，不可为也，不可执也。为者败之，执者失之。

故物或行或随，或嘘或吹，或强或羸，或载或隳。

是以圣人去甚、去奢、去泰。

三十章 俭武

以道佐人主者，不以兵强天下，其事好还。师之所处，荆棘生焉。大军之后，必有凶年。

善者果而已，不敢以取强。果而勿矜，果而勿伐，果而勿骄，果而不得已，果而勿强。

物壮则老，是谓不道，不道早已。

三十一章 偃武

夫兵者，不祥之器，物或恶之，故有道者不处。

君子居则贵左，用兵则贵右。兵者不祥之器，非君子之器，不得已而用之，恬淡为上。胜而不美，而美之者，是乐杀人。夫乐杀人者，则不可得志于天下矣。

吉事尚左，凶事尚右。偏将军居左，上将军居右，言以丧礼处之。杀人之众，以悲哀泣之。战胜，以丧礼处之。

三十二章 圣德

道常无名，朴虽小，天下莫能臣。侯王若能守之，万物将自宾。

天地相合，以降甘露，民莫之令而自均。

始制有名，名亦既有，天亦将知之，知之可以不殆。譬道之在天下，犹川谷之于江海。

三十三章 辨德

知人者智，自知者明。

胜人者有力，自胜者强。

知足者富。强行者有志。

不失其所者久。

死而不亡者寿。

三十四章 任成

大道汜兮，其可左右。万物恃之以生而不辞，功成不名有。衣养万物而不为主，常无欲，可名于小；万物归焉而不为主，可名为大。以其终不自为大，故能成其大。

三十五章 仁德

执大象，天下往。往而不害，安平太。

乐与饵，过客止。道之出口，淡乎其无味，视之不足见，听之不足闻，用之不足既。

三十六章 微明

将欲歙之，必固张之；将欲弱之，必固强之；将欲废之，必固兴之；将欲取之，必固与之。是谓微明。

柔弱胜刚强。

鱼不可脱于渊，国之利器不可以示人。

三十七章 为政

道常无为而无不为。

侯王若能守之，万物将自化。化而欲作，吾将镇之以无名之朴。镇之以无名之朴，夫将不欲。不欲以静，天下将自正。

以上《上篇》。

三十八章 论德

上德不德，是以有德；下德不失德，是以无德。

上德无为，而无以为；下德无为，而有以为。

上仁为之，而无以为；上义为之，而有以为。

上礼为之，而莫之应，则攘臂而扔之。

故失道而后德，失德而后仁，失仁而后义，失义而后礼。夫礼者，忠信之薄，而乱之首。

前识者，道之华，而愚之始。是以大丈夫处其厚，不居其薄；处其实，不居其华。故去彼取此。

三十九章 法本

昔之得一者：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宁，神得一以灵，谷得一以生，侯王得一以为天下正。

其致之也，谓天无以清，将恐裂；地无以宁，将恐废；神无以灵，将恐歇；谷无以盈，将恐竭；万物无以生，将恐灭；侯王无以正，将恐蹶。

故贵以贱为本，高以下为基。是以侯王自称孤、寡、不谷。此非以贱为本邪？非乎？故致誉无誉。是故不欲琭琭如玉，珞珞如石。

四十章 去用

反者道之动，弱者道之用。

天下万物生于有，有生于无。

四十一章 同异

上士闻道，勤而行之；中士闻道，若存若亡；下士闻道，大笑之。不笑，不足以为道。

故建言有之：明道若昧，进道若退，夷道若，上德若谷，广德若不足，建德若偷，质真若渝。大白若辱，大方无隅，大器晚成。大音希声，大象无形，道隐无名。

夫唯道，善贷且成。

四十二章 道化

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

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

人之所恶，唯孤、寡、不谷，而王公以为称。故物或损之而益，或益之而损。人之所教，我亦教之。强梁者不得其死，吾将以为教父。

四十三章 用

天下之至柔，驰骋天下之至坚。无有入无间，吾是以知无为之有益。

不言之教，无为之益，天下希及之。

四十四章 立戒

名与身孰亲？身与货孰多？得与亡孰病？

甚爱必大费，多藏必厚亡。

故知足不辱，知止不殆，可以长久。

四十五章 洪德

大成若缺，其用不弊。

大盈若冲，其用不穷。

大直若屈，大巧若拙，大辩若讷。

静胜躁，寒胜热。清静，为天下正。

四十六章 俭欲

天下有道，却走马以粪；天下无道，戎马生于郊。

祸莫大于不知足，咎莫大于欲得。故知足之足，常足矣。

四十七章 鉴远

不出户，知天下；不窥牖，见天道。其出弥远，其知弥少。

是以圣人不行而知，不见而明，不为而成。

四十八章 忘知

为学日益，为道日损。损之又损，以至于无为。

无为而无不为。取天下常以无事，及其有事，不足以取天下。

四十九章 任德

圣人常无心，以百姓心为心。

善者，吾善之；不善者，吾亦善之；德善。

信者，吾信之；不信者，吾亦信之；德信。

圣人在天下，歙歙焉，为天下浑其心。百姓皆注其耳目，圣人皆孩之。

五十章 贵生

出生入死。生之徒，十有三；死之徒，十有三；人之生，动之于死地，亦十有三。夫何故？以其生之厚。

盖闻善摄生者，陆行不遇兕虎，入军不被甲兵，兕无所投其角，虎无所用其爪，兵无所容其刃。夫何故？以其无死地。

五十一章 养德

道生之，德畜之，物形之，势成之。是以万物莫不尊道而贵德。道之尊，德之贵，夫莫之命而常自然。

故道生之，德畜之，长之育之，成之熟之，养之覆之。生而不有，为而不恃，长而不宰，是谓玄德。

五十二章 归元

天下有始，以为天下母。既得其母，以知其子；既知其子，复守其母。没身不殆。

塞其兑，闭其门，终身不勤；开其兑，济其事，终身不救。

见小曰明，守柔曰强。用其光，复归其明，无遗身殃。是为习常。

五十三章 益证

使我介然有知，行于大道，唯施是畏。

大道甚夷，而人好径。朝甚除，田甚芜，仓甚虚；服文采，带利剑，厌饮食，财货有余，是为盗夸。非道也哉！

五十四章 修观

善建者不拔，善抱者不脱，子孙以祭祀不辍。

修之于身，其德乃真；修之于家，其德乃余；修之于乡，其德乃长；修之于邦，其德乃丰；修之于天下，其德乃普。

故以身观身，以家观家，以乡观乡，以邦观邦，以天下观天下。吾何以知天下然哉？以此。

五十五章 元符

含德之厚，比于赤子。毒虫不螫，猛兽不据，攫鸟不搏。骨弱筋柔而握固，未知牝牡之合而全作，精之至也。终日号而不嗄，和之至也。

知和曰常，知常曰明。益生曰祥。心使气曰强。

物壮则老，谓之不道。不道早已。

五十六章 元德

知者不言，言者不知。

塞其兑，闭其门，挫其锐，解其纷，和其光，同其尘，是谓玄同。

故不可得而亲，不可得而疏；不可得而利，不可得而害；不可得而贵，不可得而贱。故为天下贵。

五十七章 淳风

以正治国，以奇用兵，以无事取天下。

吾何以知其然哉？以此。

天下多忌讳，而民弥贫；人多利器，国家滋昏；人多伎巧，奇物滋起；法令滋彰，盗贼多有。

故圣人云：我无为，而民自化；我好静，而民自正；我无事，而民自富；我无欲，而民自朴。

五十八章 顺化

其政闷闷，其民淳淳；其政察察，其民缺缺。

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孰知其极？其无正也。正复为奇，善复为妖。人之迷，其日固久。

是以圣人方而不割，廉而不害，直而不肆，光而不耀。

五十九章 守道

治人事天，莫若啬。

夫唯啬，是谓早服；早服，谓之重积德；重积德，则无不克；无不克，则莫知其极；莫知其极，可以有国；有国之母，可以长久。是谓深根固柢、长生久视之道。

六十章 居位

治大国若烹小鲜。

以道莅天下，其鬼不神。非其鬼不神，其神不伤人；非其神不伤人，圣人亦不伤人。夫两不相伤，故德交归焉。

六十一章 谦德

大邦者下流，天下之牝，天下之交也。牝常以静胜牡，以静为下。

故大邦以下小邦，则取小邦；小邦以下大邦，则取大邦。故或下以取，或下而取。大邦不过欲兼畜人，小邦不过欲入事人。夫两者各得所欲，大者宜为下。

六十二章 为道

道者，万物之奥。善人之宝，不善人之所保。

美言可以市尊，美行可以加人。人之不善，何弃之有？故立天子，置三公，虽有拱璧以先驷马，不如坐进此道。

古之所以贵此道者，何不日以求得，有罪以免邪？故为天下贵。

六十三章 恩始

为无为，事无事，味无味。

大小多少。报怨以德。图难于其易，为大于其细。天下难事，必作于易；天下大事，必作于细。是以圣人终不为大，故能成其大。

夫轻诺必寡信，多易必多难。是以圣人犹难之，故终无难矣。

六十四章 守微

其安易持，其未兆易谋；其脆易泮，其微易散。为之于未有，治之于未乱。

合抱之木，生于毫末；九层之台，起于累土；千里之行，始于足下。

为者败之，执者失之。是以圣人无为，故无败；无执，故无失。

民之从事，常于几成而败之。慎终如始，则无败事。

是以圣人欲不欲，不贵难得之货；学不学，复众人之所过。以辅万物之自然，而不敢为。

六十五章 淳德

古之善为道者，非以明民，将以愚之。

民之难治，以其智多。故以智治国，国之贼；不以智治国，国之福。

知此两者，亦稽式。常知稽式，是谓玄德。玄德深矣，远矣，与物反矣，然后乃至大顺。

六十六章 后已

江海之所以能为百谷王者，以其善下之，故能为百谷王。

是以圣人欲上民，必以言下之；欲先民，必以身后之。是以圣人处上而民不重，处前而民不害。是以天下乐推而不厌。以其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

六十七章 三宝

天下皆谓我道大，似不肖。夫唯大，故似不肖。若肖久矣。其细也夫！

我有三宝，持而保之。一曰慈，二曰俭，三曰不敢为天下先。慈，故能勇；俭，故能广；不敢为天下先，故能成器长。

今舍慈且勇，舍俭且广。舍后且先，死矣！

夫慈，以战则胜，以守则固。天将救之，以慈卫之。

六十八章 配天

善为士者，不武；善战者，不怒；善胜敌者，不与；善用人者，为之下。是谓不争之德，是谓用人之力，是谓配天，古之极。

六十九章 元用

用兵有言：吾不敢为主，而为客；不敢进寸，而退尺。是谓行无行，攘无臂，仍无敌，执无兵。

祸莫大于轻敌，轻敌几丧吾宝。

故抗兵相加，哀者胜矣。

七十章 知难

吾言甚易知，甚易行。天下莫能知，莫能行。

言有宗，事有君。夫唯无知，是以不我知。

知我者希，则我者贵。是以圣人被褐而怀玉。

七十一章 知病

知不知，尚矣；不知知，病也。圣人不病，以其病病。夫唯病病，是以不病。

七十二章 爱己

民不畏威，则大威至。

无狎其所居，无厌其所生。夫唯不厌，是以不厌。

是以圣人自知不自见，自爱不自贵。故去彼取此。

七十三章 任为

勇于敢则杀，勇于不敢则活。此两者，或利或害。天之所恶，孰知其故？是以圣人犹难为之。

天之道，不争而善胜，不言而善应，不召而自来，然而善谋。

天网恢恢，疏而不失。

七十四章 制惑

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若使民常畏死，而为奇者，吾得执而杀之，孰敢？

常有司杀者杀。夫代司杀者杀，是谓代大匠斲。夫代大匠斲者，希有不伤其手矣。

七十五章 贪损

民之饥，以其上食税之多，是以饥。

民之难治，以其上之有为，是以难治。

民之轻死，以其上求生之厚，是以轻死。

夫唯无以生为者，是贤于贵生。

七十六章 戒强

人之生也柔弱，其死也坚强。草木之生也柔脆，其死也枯槁。故坚强者死之徒，柔弱者生之徒。

是以兵强则灭，木强则折。强大处下，柔弱处上。

七十七章 天道

天之道，其犹张弓与？高者抑之，下者举之；有余者损之，不足者补之。

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人之道则不然，损不足以奉有余。

孰能有余以奉天下？唯有道者。

是以圣人为而不恃，功成而不处。其不欲见贤。

七十八章 任信

天下莫柔弱于水，而攻坚强者莫之能胜，以其无以易之。

弱之胜强，柔之胜刚，天下莫不知，莫能行。

是以圣人云：受国之垢，是谓社稷主；受国不祥，是为天下王。正言若反。

七十九章 任契

和大怨，必有余怨，安可以为善？

是以圣人执左契，而不责于人。有德司契，无德司彻。

天道无亲，常与善人。

八十章 独立

小国寡民，使有什伯之器而不用，使民重死而不远徙。虽有舟舆，无所乘之；虽有甲兵，无所陈之。使民复结绳而用之。

甘其食，美其服，安其居，乐其俗。邻国相望，鸡犬之声相闻，民至老死不相往来。

八十一章 显质

信言不美，美言不信。

善者不辩，辩者不善。

知者不博，博者不知。

圣人不积，既以为人，己愈有；既以与人，己愈多。

天之道，利而不害；圣人之道，为而不争。

列子

《列子》，一名《冲虚至德经》，旧本题周列御寇撰。御寇，郑人，先庄子。书中多称子列子曰，必为传其学者所追记。或曰：《列子》原本久亡，此本盖魏晋间王弼、张湛之徒所伪作。而书中《杨朱》一篇，或本为杨朱之书，而为后人所误收入《列子》书者，自是即不复分出。然考诸子之学术者，固当别白而观之，庶不致汗漫无纪，而失各家之真面目耳。

天瑞  节录，以下各篇并同

子列子曰：“昔者，圣人因阴阳以统天地。夫有形者生于无形，则天地安从生？故曰：有太易，有太初，有太始，有太素。太易者，未见气也；太初者，气之始也；太始者，形之始也；太素者，质之始也。气形质具而未相离，故曰浑沦。浑沦者，言万物相浑沦而未相离也。视之不见，听之不闻，循之不得，故曰易也。易无形埒，易变而为一，一变而为七，七变而为九。九变者，穷也，乃复变而为一。一者，形变之始也。清轻者上为天，浊重者下为地，冲和气者为人；故天地含精，万物化生。”

子列子曰：“天地无全功，圣人无全能，万物无全用。故天职生覆，地职形载，圣职教化，物职所宜。然则天有所短，地有所长，圣有所否，物有所通。何则？生覆者不能形载，形载者不能教化，教化者不能违所宜，宜定者不出所位。故天地之道，非阴则阳；圣人之教，非仁则义；万物之宜，非柔则刚：此皆随所宜而不能出所位者也。故有生者，有生生者；有形者，有形形者；有声者，有声声者；有色者，有色色者；有味者，有味味者。生之所生者死矣，而生生者未尝终；形之所形者实矣，而形形者未尝有；声之所声者闻矣，而声声者未尝发；色之所色者彰矣，而色色者未尝显；味之所味者尝矣，而味味者未尝呈：皆无为之职也。能阴能阳，能柔能刚，能短能长，能圆能方，能生能死，能暑能凉，能浮能沈，能宫能商，能出能没，能玄能黄，能甘能苦，能羶能香。无知也，无能也；而无不知也，而无不能也。”

子列子适卫，食于道，从者见百岁髑髅，攓蓬而指，顾谓弟子百丰曰：“唯予与彼知而未尝生、未尝死也。此过养乎？此过欢乎？种有几：若蛙为鹑，得水为，得水土之际，则为蛙之衣。生于陵屯，则为陵舄。陵舄得郁栖，则为乌足。乌足之根为蛴螬，其叶为蝴蝶。胡蝶胥也，化而为虫，生灶下，其状若脱，其名曰掇。鸲掇千日，化而为鸟，其名曰亁余骨。亁余骨之沫为斯弥。斯弥为食醯颐辂。食醯颐辂生乎食醯黄，食醯黄生乎九猷。九猷生乎瞀芮，瞀芮生乎腐蠸，羊肝化为地皋，马血之为转邻也，人血之为野火也。鹞之为鹯，鹯之为布谷，布谷久复为鹞也。燕之为蛤也，田鼠之为鹑也，朽瓜之为鱼也，老韭之为苋也。老羭之为猿也，鱼卵之为虫。亶爰之兽自孕而生曰类。河泽之鸟视而生曰。纯雌其名大腰，纯雄其名稚蜂。思士不妻而感，思女不夫而孕。后稷生乎巨迹，伊尹生乎空桑。厥昭生乎湿。醯鸡生乎酒。羊奚比乎不笋，久竹生青宁，青宁生程，程生马，马生人。人久入于机。万物皆出于机，皆入于机〔《庄子·至乐》篇末一节，与此节大同小异，今附录于此。其文曰：“列子行食于道，从见百岁骷髅，攓蓬而指之曰：‘唯予与女知而未尝死、未尝生也。若果养乎？予果欢乎？’种有几，得水则为继，得水土之际则为蛙之衣。生于陵屯则为陵舄，陵舄得郁栖则为乌足。乌足之根为蛴螬，其叶为蝴蝶。蝴蝶胥也，化而为虫，生于灶下，其状若脱，其名为鸲掇。鸲掇千日为鸟，其名为乾余骨。乾余骨之沫为斯弥，斯弥为食醯颐辂。生乎食醯黄，生乎九猷，督芮生乎腐蠸。羊奚比乎不笋，久竹生青宁。青宁生程，程生马，马生人，人又反入于机。万物皆出于机，皆入于机。”〕。

杞国有人忧天地崩坠，身亡所寄，废寝食者。又有忧彼之所忧者，因往晓之，曰：“天，积气耳，亡处亡气。若屈伸呼吸，终日在天中行止，奈何忧崩坠乎？”其人曰：“天果积气，日月星宿，不当坠耶？”晓之者曰：“日月星宿，亦积气中之有光耀者，只使坠，亦不能有所中伤。”其人曰：“奈地坏何？”晓者曰：“地积块耳，充塞四虚，亡处亡块。若躇步跐蹈，终日在地上行止，奈何忧其坏？”其人舍然大喜，晓之者亦舍然大喜。长庐子闻而笑之曰：“虹蜺也，云雾也，风雨也，四时也，此积气之成乎天者也。山岳也，河海也，金石也，火木也，此积形之成乎地者也。知积气也，知积块也，奚谓不坏？夫天地，空中之一细物，有中之最巨者。难终难穷，此固然矣；难测难识，此固然矣。忧其坏者，诚为大远；言其不坏者，亦为未是。天地不得不坏，则会归于坏。遇其坏时，奚为不忧哉？”

子列子闻而笑曰：“言天地坏者亦谬，言天地不坏者亦谬。坏与不坏，吾所不能知也。虽然，彼一也，此一也。故生不知死，死不知生；来不知去，去不知来。坏与不坏，吾何容心哉？”

黄帝

黄帝即位十有五年，喜天下戴己，养正命，娱耳目，供鼻口，焦然肌色皯黣，昏然五情爽惑。又十有五年，忧天下之不治，竭聪明，进智力，营百姓，焦然肌色皯黣，昏然五情爽惑。黄帝乃喟然赞曰：“朕之过淫矣。养一己其患如此，治万物其患如此。”于是放万机，舍宫寝，去直侍，彻钟悬，减厨膳，退而闲居大庭之馆，斋心服形，三月不亲政事。昼寝而梦，游于华胥氏之国。华胥氏之国在弇州之西，台州之北，不知斯齐国几千万里；盖非舟车足力之所及，神游而已。其国无帅长，自然而已。其民无嗜欲，自然而已。不知乐生，不知恶死，故无夭殇；不知亲己，不知疏物，故无爱憎；不知背逆，不知向顺，故无利害：都无所爱惜，都无所畏忌。入水不溺，入火不热。斫挞无伤痛，指擿无痟痒。乘空如履实，寝虚若处床。云雾不硋其视，雷霆不乱其听，美恶不滑其心，山谷不踬其步，神行而已。黄帝既寤，怡然自得，召天老、力牧、太山稽，告之曰：“朕闲居三月，斋心服形，思有以养身治物之道，弗获其术。疲而睡，所梦若此。今知至道不可以情求矣。朕知之矣！朕得之矣！而不能以告若矣。”又二十有八年，天下大治，几若华胥氏之国，而帝登假，百姓号之，二百余年不辍。

列子师老商氏，友伯高子，进二子之道，乘风而归。尹生闻之，从列子居，数月不省舍。因间请蕲其术者，十反而十不告。尹生怼而请辞，列子又不命。尹生退，数月，意不已，又往从之。列子曰：“汝何去来之频？”尹生曰：“曩章戴有请于子，子不我告，固有憾于子。今复脱然，是以又来。”列子曰：“曩吾以汝为达，今汝之鄙至此乎。姬！将告汝所学于夫子者矣。自吾之事夫子友若人也，三年之后，心不敢念是非，口不敢言利害，始得夫子一眄而已。五年之后，心庚念是非，口庚言利害，夫子始一解颜而笑。七年之后，从心之所念，庚无是非；从口之所言，庚无利害，夫子始一引吾并席而坐。九年之后，横心之所念，横口之所言，亦不知我之是非利害欤，亦不知彼之是非利害欤；亦不知夫子之为我师，若人之为我友：内外进矣。而后眼如耳，耳如鼻，鼻如口，无不同也。心凝形释，骨肉都融，不觉形之所倚，足之所履，随风东西，犹木叶干壳。竟不知风乘我邪？我乘风乎？今女居先生之门，曾未浃时，而怼憾者再三。女之片体将气所不受，汝之一节将地所不载。履虚乘风，其可几乎？”尹生甚怍，屏息良久，不敢复言。

列子问关尹曰：“至人潜行不空，蹈火不热，行乎万物之上而不慄。请问何以至于此？”关尹曰：“是纯气之守也，非智巧果敢之列。姬！鱼语女。凡有貌像声色者，皆物也。物与物何以相远也？夫奚足以至乎先？是色而已。则物之造乎不形，而止乎无所化。夫得是而穷之者，焉得而正焉？彼将处乎不深之度，而藏乎无端之纪，游乎万物之所终始。壹其性，养其气，含其德，以通乎物之所造。夫若是者，其天守全，其神无郤，物奚自入焉？夫醉者之坠于车也，虽疾不死。骨节与人同，而犯害与人异，其神全也。乘亦弗知也，坠亦弗知也。死生惊惧不入乎其胸，是故遌物而不慑。彼得全于酒而犹若是，而况得全于天乎？圣人藏于天，故物莫之能伤也。”

力命

力谓命曰：“若之功奚若我哉？”命曰：“汝奚功于物，而欲比朕？”力曰：“寿夭、穷达、贵贱、贫富，我力之所能也。”命曰：“彭祖之智不出尧、舜之上，而寿八百；颜渊之才不出众人之下，而寿四八。仲尼之德不出诸侯之下，而困于陈、蔡；殷纣之行不出三仁之上，而居君位。季札无爵于吴，田恒专有齐国。夷、齐饿于首阳，季氏富于展禽。若是汝力之所能，奈何寿彼而夭此，穷圣而达逆，贱贤而贵愚，贫善而富恶邪？”力曰：“若如若言，我固无功于物，而物若此邪，此则若之所制邪？”命曰：“既谓之命，奈何有制之者邪？朕直而推之，曲而任之。自寿自夭，自穷自达，自贵自贱，自富自贫，朕岂能识之哉？朕岂能识之哉？”

北宫子谓西门子曰：“朕与子并世也，而人子达；并族也，而人子敬；并貌也，而人子爱；并言也，而人子庸；并行也，而人子诚；并仕也，而人子贵；并农也，而人子富；并商也，而人子利。朕衣则裋褐，食则粢粝，居则蓬室，出则徒行。子衣则文锦，食则粱肉，居则连，出则结驷。在家熙然有弃朕之心，在朝谔然有敖朕之色。请谒不相及，遨游不同行，固有年矣。子自以德过朕邪？”西门子曰：“予无以知其实。汝造事而穷，予造事而达，此厚薄之验欤？而皆谓与予并，汝之颜厚矣。”北宫子无以应，自失而归。中途遇东郭先生。先生曰：“汝奚往而反，偊偊而步，有深愧之色邪？”北宫子言其状。东郭先生曰：“吾将舍汝之愧，与汝更之西门氏而问之。”曰：“汝奚辱北宫子之深乎？固且言之。”西门子曰：“北宫子言世族、年貌、言行与予并，而贱贵、贫富与予异。予语之曰：‘予无以知其实。汝造事而穷，予造事而达，此将厚薄之验欤？而皆谓与予并，汝之颜厚矣。’”东郭先生曰：“汝之言厚薄不过言才德之差，吾之言厚薄异于是矣。夫北宫子厚于德，薄于命；汝厚于命，薄于德。汝之达，非智得也；北宫子之穷，非愚失也。皆天也，非人也。而汝以命厚自矜，北宫子以德厚自愧。皆不识夫固然之理矣。”西门子曰：“先生止矣！予不敢复言。”北宫子既归，衣其裋褐，有狐貉之温；进其茙菽，有稻粱之味；庇其蓬室，若广厦之荫；乘其筚辂，若文轩之饰。终身逌然，不知荣辱之在彼也，在我也。东郭先生闻之曰：“北宫子之寐久矣，一言而能寤，易悟也哉！”

杨朱

杨朱曰：“百年，寿之大齐。得百年者，千无一焉。设有一者，孩抱以逮昏老，几居其半矣。夜眠之所弭，昼觉之所遗，又几居其半矣。痛疾哀苦，亡失忧惧，又几居其半矣。量十数年之中，逌然而自得，亡介焉之虑者，亦亡一时之中尔。则人之生也奚为哉？奚乐哉？为美厚尔，为声色尔。而美厚复不可常厌足，声色不可常玩闻。乃复为刑赏之所禁劝，名法之所进退；遑遑尔竞一时之虚誉，规死后之余荣；偊偊尔慎耳目之观听，惜身意之是非；徒失当年之至乐，不能自肆于一时。重囚累梏，何以异哉？太古之人知生之暂来，知死之暂往；故从心而动，不违自然所好；当身之娱，非所去也，故不为名所劝。从性而游，不逆万物所好；死后之名，非所取也，故不为刑所及。名誉先后，年命多少，非所量也。”

杨朱曰：“万物所异者生也，所同者死也；生则有贤愚、贵贱，是所异也；死则有臭腐、消灭，是所同也。虽然，贤愚、贵贱，非所能也；臭腐、消灭，亦非所能也。故生非所生，死非所死；贤非所贤，愚非所愚，贵非所贵，贱非所贱。然而万物齐生齐死，齐贤齐愚，齐贵齐贱。十年亦死，百年亦死，仁圣亦死，凶愚亦死。生则尧舜，死则腐骨；生则桀纣，死则腐骨。腐骨一矣，孰知其异？且趣当生，奚遑死后？”

杨朱曰：“伯夷非亡欲，矜清之邮，以放饿死。展季非亡情，矜贞之邮，以放寡宗。清贞之误善之若此！”

杨朱曰：“原宪窭于鲁，子贡殖于卫。原宪之窭损生，子贡之殖累身。”“然则窭亦不可，殖亦不可；其可焉在？”曰：“可在乐生，可在逸身。故善乐生者不窭，善逸身者不殖。”

杨朱曰：“古语有之：‘生相怜，死相捐。’此语至矣。相怜之道，非唯情也；勤能使逸，饥能使饱，寒能使温，穷能使达也。相捐之道，非不相哀也；不含珠玉，不服文锦，不陈牺牲，不设明器也。”

孟孙阳问杨朱曰：“有人于此，贵生爱身，以蕲不死，可乎？”曰：“理无不死。”“以蕲久生，可乎？”曰：“理无久生。生非贵之所能存，身非爱之所能厚。且久生奚为？五情好恶，古犹今也；四体安危，古犹今也；世事苦乐，古犹今也；变易治乱，古犹今也。既闻之矣，既见之矣，既更之矣，百年犹厌其多，况久生之苦也乎？”孟孙阳曰：“若然，速亡愈于久生；则践锋刃，入汤火，得所志矣。”杨子曰：“不然；既生，则废而任之，究其所欲，以俟于死。将死，则废而任之，究其所之，以放于尽。无不废，无不任，何遽迟速于其间乎？”

杨朱曰：“伯成子高不以一毫利物，舍国而隐耕。大禹不以一身自利，一体偏枯。古之人‘损一毫利天下，不与也，悉天下奉一身’不取也。人人不损一毫，人人不利天下，天下治矣。”禽子问杨朱曰：“去子体之一毛，以济一世，汝为之乎？”杨子曰：“世固非一毛之所济。”禽子曰：“假济，为之乎？”杨子弗应。禽子出，语孟孙阳。孟孙阳曰：“子不达夫子之心，吾请言之。有侵若肌肤获万金者，若为之乎？”曰：“为之。”孟孙阳曰：“有断若一节得一国。子为之乎？”禽子默然有闲。孟孙阳曰：“一毛微于肌肤，肌肤微于一节，省矣。然则积一毛以成肌肤，积肌肤以成一节。一毛固一体万分中之一物，奈何轻之乎？”禽子曰：“吾不能所以答子。然则以子之言问老聃、关尹，则子言当矣；以吾言问大禹、墨翟，则吾言当矣。”孟孙阳因顾与其徒说他事。

杨朱曰：“天下之美归之舜、禹、周、孔，天下之恶归之桀、纣。然而舜耕于河阳，陶于雷泽，四体不得暂安，口腹不得美厚，父母之所不爱，弟妹之所不亲。行年三十，不告而娶。及受尧之禅，年已长，智已衰。商钧不才，禅位于禹，戚戚然以至于死：此天人之穷毒者也。鲧治水土，绩用不就，殛诸羽山。禹纂业事仇，惟荒土功，子产不字，过门不入；身体偏枯，手足胼胝。及受舜禅，卑宫室，美绂冕，戚戚然以至于死：此天人之忧苦者也。武王既终，成王幼弱，周公摄天子之政。邵公不悦，四国流言。居东三年，诛兄放弟，仅免其身，戚戚然以至于死：此天人之危惧者也。孔子明帝王之道，应时君之聘，伐树于宋，削迹于卫，穷于商周，围于陈、蔡，受屈于季氏，见辱于阳虎，戚戚然以至于死：此天民之遑遽者也。凡彼四圣者，生无一日之欢，死有万世之名。名者，固非实之所取也。虽称之弗知，虽赏之不知，与株块无以异矣。桀藉累世之资，居南面之尊，智足以距群下，威足以震海内；恣耳目之所娱，穷意虑之所为，熙熙然以至于死：此天民之逸荡者也。纣亦藉累世之资，居南面之尊；威无不行，志无不从；肆情于倾宫，纵欲于长夜；不以礼义自苦，熙熙然以至于诛：此天民之放纵者也。彼二凶也，生有从欲之欢，死被愚暴之名。实者，固非名之所与也，虽毁之不知，虽称之弗知，此与株块奚以异矣。彼四圣虽美之所归，苦以至终，同归于死矣。彼二凶虽恶之所归，乐以至终，亦同归于死矣。”

杨朱曰：“太古之事灭矣，孰志之哉？三皇之事，若存若亡；五帝之事，若觉若梦；三王之事，或隐或显，亿不识一。当身之事，或闻或见，万不识一。目前之事或存或废，千不识一。太古至于今日，年数固不可胜纪。但伏羲已来三十余万岁，贤愚、好丑、成败、是非，无不消灭，但迟速之间耳。矜一时之毁誉，以焦苦其神形，要死后数百年中余名，岂足润枯骨？何生之乐哉？”

杨朱曰：“人肖天地之类，怀五常之性，有生之最灵者也。人者，爪牙不足以供守卫，肌肤不足以自捍御，趋走不足以从利逃害，无毛羽以御寒暑，必将资物以为养，任智而不恃力。故智之所贵，存我为贵；力之所贱，侵物为贱。然身非我有也，既生，不得不全之；物非我有也，既有，不得而去之。身固生之主，物亦养之主。虽全生，不可有其身；虽不去物，不可有其物。有其物有其身，是横私天下之身，横私天下之物。不横私天下之身，不横私天下物者，其唯圣人乎！公天下之身，公天下之物，其唯至人矣！此之谓至至者也。”

杨朱曰：“生民之不得休息，为四事故：一为寿，二为名，三为位，四为货。有此四者，畏鬼，畏人，畏威，畏刑，此谓之遁人也。可杀可活，制命在外。不逆命，何羡寿？不矜贵，何羡名？不要势，何羡位？不贪富，何羡货？此之谓顺民也。天下无对，制命在内。故语有之曰：‘人不婚宦，情欲失半；人不衣食，君臣道息。’周谚曰：‘田父可坐杀’。晨出夜入，自以性之恒；啜菽茹藿，自以味之极；肌肉粗厚，筋节急。一朝处以柔毛绨幕，荐以梁肉兰橘，心体烦，内热生病矣。商鲁之君与田父侔地，则亦不盈一时而惫矣。故野人之所安，野人之所美，谓天下无过者。昔者宋国有田夫，常衣缊黂，仅以过冬。暨春东作，自曝于日，不知天下之有广厦隩室，绵纩狐貉。顾谓其妻曰：‘负日之暄，人莫知者；以献吾君，将有重赏。’里之富室告之曰：‘昔人有美戎菽，甘枲茎、芹萍子者，对乡豪称之。乡豪取而尝之，蜇于口，惨于腹，众哂而怨之，其人大惭。子，此类也。’”

杨朱曰：“丰屋美服，厚味姣色，有此四者，何求于外？有此而求外者，无厌之性。无厌之性，阴阳之蠹也。忠不足以安君，适足以危身；义不足以利物，适足以害生。安上不由于忠，而忠名灭焉；利物不由于义，而义名绝焉。君臣皆安，物我兼利，古之道也。鬻子曰：‘去名者无忧。’老子曰：‘名者实之宾。’而悠悠者趋名不已。名固不可去？名固不可宾邪？今有名则尊荣，亡名则卑辱；尊荣则逸乐，卑辱则忧苦。忧苦，犯性者也；逸乐，顺性者也。斯实之所系矣。名胡可去？名胡可宾？但恶夫守名而累实。守名而累实，将恤危亡之不救，岂徒逸乐忧苦之间哉？”

说符

宋人有为其君以玉为楮叶者，三年而成。锋杀茎柯，毫芒繁泽，乱之楮叶中而不可别也。此人遂以巧食宋国。子列子闻之，曰：“使天地之生物，三年而成一叶，则物之有叶者寡矣。故圣人恃道化而不恃智巧。”

杨子之邻人亡羊，既率其党，又请杨子之竖追之。杨子曰：“嘻！亡一羊何追者之众？”邻人曰：“多歧路。”既反，问：“获羊乎？”曰：“亡之矣。”曰：“奚亡之？”曰：“歧路之中又有歧焉，吾不知所之，所以反也。”杨子戚然变容，不言者移时，不笑者竟日。门人怪之，请曰：“羊贱畜，又非夫子之有，而损言笑者何哉？”杨子不答。门人不获所命。弟子孟孙阳出，以告心都子。心都子他日与孟孙阳偕入，而问曰：“昔有昆弟三人，游齐、鲁之间，同师而学，进仁义之道而归。其父曰：‘仁义之道若何？’伯曰：‘仁义使我爱身而后名。’仲曰：‘仁义使我杀身以成名。’叔曰：‘仁义使我身名并全。’彼三术相反，而同出于儒。孰是孰非邪？”杨子曰：“人有滨河而居者，习于水，勇于泅，操舟鬻渡，利供百口。裹粮就学者成徒，而溺死者几半。本学泅，不学溺，而利害如此。若以为孰是孰非？”心都子嘿然而出。孟孙阳让之曰：“何吾子问之迂，夫子答之僻？吾惑愈甚。”心都子曰：“大道以多歧亡羊，学者以多方丧生。学非本不同，非本不一，而末异若是。唯归同反一，为亡得丧。子长先生之门，习先生之道，而不达先生之况也，哀哉！”

齐田氏祖于庭，食客千人。中坐有献鱼雁者，田氏视之，乃叹曰：“天之于民厚矣！殖五谷，生鱼鸟，以为之用。”众客和之如响。鲍氏之子年十二，预于次，进曰：“不如君言。天地万物与我并生，类也。类无贵贱，徒以小大智力而相制，迭相食，非相为而生之。人取可食者而食之，岂天本为人生之？且蚊蚋噆肤，虎狼食肉，非天本为蚊蚋生人、虎狼生肉者哉？”

庄子

《庄子》，一名《南华经》，周，庄周撰。周，楚蒙人。是书分内篇、外篇、杂篇，今存者共三十三篇。其学出于老子，而独好为无端崖之辞，不屑与世俗处。盖道家之有庄子，犹儒家之有孟子。虽皆祖述孔老，孔老之学得是而益光大。然其议论之博辨，文辞之豪放，实有不为孔老所束缚者。书末《天下》篇，历述诸子学说源流，粲然在目，尤可以知其所自处矣。

逍遥游

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也。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是鸟也，海运则将徙于南冥。南冥者，天池也。

《齐谐》者，志怪者也。《谐》之言曰：“鹏之徙于南冥也，水击三千里，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去以六月息者也。”野马也，尘埃也，生物之以息相吹也。天之苍苍，其正色邪？其远而无所至极邪？其视下也，亦若是则已矣。

且夫水之积也不厚，则其负大舟也无力。覆杯水于坳堂之上，则芥为之舟，置杯焉则胶，水浅而舟大也。风之积也不厚，则其负大翼也无力。故九万里则风斯在下矣，而后乃今培风；背负青天而莫之夭阏者，而后乃今将图南。

蜩与学鸠笑之曰：“我决起而飞，抢榆枋，时则不至，而控于地而已矣。奚以之九万里而南为？”适莽苍者，三餐而反，腹犹果然；适百里者，宿舂粮；适千里者，三月聚粮。之二虫，又何知！

小知不及大知，小年不及大年。奚以知其然也？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此小年也。楚之南有冥灵者，以五百岁为春，五百岁为秋；上古有大椿者，以八千岁为春，八千岁为秋。而彭祖乃今以久特闻，众人匹之，不亦悲乎！

汤之问棘也是已：“穷发之北，有冥海者，天池也。有鱼焉，其广数千里，未有知其修者，其名为鲲。有鸟焉，其名为鹏，背若泰山，翼若垂天之云，抟扶摇羊角而上者九万里，绝云气，负青天，然后图南，且适南冥也。斥笑之曰：‘彼且奚适也？我腾跃而上，不过数仞而下，翱翔蓬蒿之间，此亦飞之至也，而彼且奚适也？’”此小大之辩也。

故夫知效一官，行比一乡，德合一君，而征一国者，其自视也，亦若此矣。而宋荣子犹然笑之。且举世而誉之而不加劝，举世而非之而不加沮，定乎内外之分，辩乎荣辱之境，斯已矣。彼其于世，未数数然也。虽然，犹有未树也。夫列子御风而行，泠然善也，旬有五日而后反。彼于致福者，未数数然也。此虽免乎行，犹有所待者也。若夫乘天地之正，而御六气之辩，以游无穷者，彼且恶乎待哉！故曰：至人无己，神人无功，圣人无名。

尧让天下于许由，曰：“日月出矣，而爝火不息，其于光也，不亦难乎！时雨降矣，而犹浸灌，其于泽也，不亦劳乎！夫子立而天下治，而我犹尸之，吾自视缺然。请致天下。”许由曰：“子治天下，天下既已治也，而我犹代子，吾将为名乎？名者，实之宾也，吾将为宾乎？鹪鹩巢于深林，不过一枝；偃鼠饮河，不过满腹。归休乎君，予无所用天下为！庖人虽不治庖，尸祝不越樽俎而代之矣。”

肩吾问于连叔曰：“吾闻言于接舆，大而无当，往而不返。吾惊怖其言犹河汉而无极也，大有径庭，不近人情焉。”连叔曰：“其言谓何哉？”曰：“藐姑射之山，有神人居焉，肌肤若冰雪，绰约若处子；不食五谷，吸风饮露，乘云气，御飞龙，而游乎四海之外。其神凝，使物不疵疠而年谷熟。吾以是狂而不信也。”连叔曰：“然。瞽者无以与乎文章之观，聋者无以与乎钟鼓之声。岂唯形骸有聋盲哉？夫知亦有之。是其言也，犹时女也。之人也，之德也，将旁礴万物以为一，世蕲乎乱，孰弊弊焉以天下为事！之人也，物莫之伤，大浸稽天而不溺，大旱金石流、土山焦而不热。是其尘垢秕糠，将犹陶铸尧、舜者也，孰肯以物为事！宋人资章甫而适诸越，越人短发文身，无所用之。尧治天下之民，平海内之政。往见四子藐姑射之山，汾水之阳，窅然丧其天下焉。”

惠子谓庄子曰：“魏王贻我大瓠之种，我树之成而实五石。以盛水浆，其坚不能自举也。剖之以为瓢，则瓠落无所容。非不呺然大也，吾为其无用而掊之。”庄子曰：“夫子固拙于用大矣。宋人有善为不龟手之药者，世世以洴澼纟光为事。客闻之，请买其方百金。聚族而谋曰：‘我世世为洴澼纟光，不过数金。今一朝而鬻技百金，请与之。’客得之，以说吴王。越有难，吴王使之将。冬，与越人水战，大败越人，裂地而封之。能不龟手一也，或以封，或不免于洴澼纟光，则所用之异也。今子有五石之瓠，何不虑以为大樽而浮乎江湖，而忧其瓠落无所容？则夫子犹有蓬之心也夫！”

惠子谓庄子曰：“吾有大树，人谓之樗。其大本拥肿而不中绳墨，其小枝卷曲而不中规矩。立之途，匠者不顾。今子之言，大而无用，众所同去也。”庄子曰：“子独不见狸狌乎。卑身而伏，以候敖者；东西跳梁，不辟高下；中于机辟，死于罔罟。今夫斄牛，其大若垂天之云。此能为大矣，而不能执鼠。今子有大树，患其无用，何不树之于无何有之乡，广莫之野，彷徨乎无为其侧，逍遥乎寝卧其下。不夭斤斧，物无害者，无所可用，安所困苦哉！”

齐物论  节录

南郭子綦隐机而坐，仰天而嘘，荅焉似丧其耦。颜成子游立侍乎前，曰：“何居乎？形固可使如槁木，而心固可使如死灰乎？今之隐机者，非昔之隐机者也。”子綦曰：“偃，不亦善乎而问之也！今者吾丧我，汝知之乎？女闻人籁而未闻地籁，汝闻地籁而未闻天籁夫！”

子游曰：“敢问其方。”子綦曰：“夫大块噫气，其名为风。是唯无作，作则万窍怒呺。而独不闻之翏翏乎。山林之畏佳，大木百围之窍穴，似鼻，似口，似耳，似枅，似圈，似臼，似洼者，似污者。激者、滈者、叱者、吸者、叫者、者、宎者、咬者，前者唱于而随者唱喁。泠风则小和，飘风则大和，厉风济则众窍为虚。而独不见之调调、之刁刁乎？”子游曰：“地籁则众窍是已，人籁则比竹是已，敢问天籁。”子綦曰：“夫吹万不同，而使其自已也。咸其自取，怒者其谁邪。”

大知闲闲，小知间间。大言炎炎，小言詹詹。其寐也魂交，其觉也形开。与接为搆，日以心斗，缦者、窖者、密者。小恐惴惴，大恐缦缦。其发若机栝，其司是非之谓也；其留若诅盟，其守胜之谓也；其杀如秋冬，以言其日消也；其溺之所为之，不可使复之也；其厌也如缄，以言其老洫也；近死之心，莫使之复阳也。喜怒哀乐，虑叹变，姚佚启态。乐出虚，蒸出菌。日夜相代乎前而莫知其所萌。已乎，已乎！旦暮得此，其所由以生乎！

非彼无我，非我无所取。是亦近矣，而不知其所为使。若有真宰，而特不得其眹。可行己信，而不见其形，有情而无形。百骸、九窍、六藏，赅而存焉，吾谁与为亲？汝皆说之乎？其有私焉？如是皆有为臣妾乎？其臣妾不足以相治乎？其递相为君臣乎？其有真君存焉？如求得其情与不得，无益损乎其真。一受其成形，不忘以待尽。与物相刃相靡，其行尽如驰而莫之能止，不亦悲乎！终身役役而不见其成功，苶然疲役而不知其所归，可不哀邪！人谓之不死，奚益！其形化，其心与之然，可不谓大哀乎？人之生也，固若是芒乎？其我独芒，而人亦有不芒者乎？

夫随其成心而师之，谁独且无师乎？奚必知代而心自取者有之？愚者与有焉？未成乎心而有是非，是今日适越而昔至也。是以无有为有。无有为有，虽有神禹且不能知，吾独且奈何哉！

齧缺问乎王倪曰：“子知物之所同是乎？”曰：“吾恶乎知之！”“子知子之所不知邪？”曰：“吾恶乎知之！”“然则物无知邪？”曰：“吾恶乎知之！虽然，尝试言之。庸讵知吾所谓知之非不知邪？庸讵知吾所谓不知之非知邪？且吾尝试问乎女：民湿寝则腰疾偏死，然乎哉？木处则惴栗恂惧，猿猴然乎哉？三者孰知正处？民食刍豢，麋鹿食荐，蝍蛆甘带，鸱鸦耆鼠，四者孰知正味？猿猵狙以为雌，麋与鹿交，与鱼游。毛嫱、丽姬，人之所美也；鱼见之深入，鸟见之高飞，麋鹿见之决骤。四者孰知天下之正色哉？自我观之，仁义之端，是非之途，樊然殽乱，吾恶能知其辩！”齧缺曰：“子不知利害，则至人固不知利害乎？”王倪曰：“至人神矣！大泽焚而不能热，河、汉冱而不能寒，疾雷破山、飘风振海而不能惊。若然者，乘云气，骑日月，而游乎四海之外，死生无变于己，而况利害之端乎！”

瞿鹊子问乎长梧子曰：“吾闻诸夫子：‘圣人不从事于务，不就利，不违害，不喜求，不缘道，无谓有谓，有谓无谓，而游乎尘垢之外。’夫子以为孟浪之言，而我以为妙道之行也。吾子以为奚若？”

长梧子曰：“是黄帝之所听荧也，而丘也何足以知之！且女亦大早计，见卵而求时夜，见弹而求鸮炙。予尝为女妄言之，女以妄听之。奚旁日月，挟宇宙，为其吻合，置其滑湣，以隶相尊？众人役役，圣人愚芚，参万岁而一成纯。万物尽然，而以是相蕴。予恶乎知说生之非惑邪！予恶乎知恶死之非弱丧而不知归者邪！丽之姬，艾封人之子也。晋国之始得之也，涕泣沾襟，及其至于王所，与王同筐床，食刍豢，而后悔其泣也。予恶乎知夫死者不悔其始之蕲生乎？梦饮酒者，旦而哭泣；梦哭泣者，旦而田猎。方其梦也，不知其梦也。梦之中又占其梦焉，觉而后知其梦也。且有大觉而后知此其大梦也。而愚者自以为觉，窃窃然知之。君乎，牧乎，固哉！丘也与女，皆梦也；予谓女梦，亦梦也。是其言也，其名为吊诡。万世之后而一遇大圣，知其解者，是旦暮遇之也。”

昔者庄周梦为胡蝶，栩栩然胡蝶也。自喻适志与！不知周也。俄然觉，则蘧蘧然周也。不知周之梦为胡蝶与？胡蝶之梦为周与？周与胡蝶则必有分矣。此之谓物化。

养生主

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以有涯随无涯，殆已！已而为知者，殆而已矣！为善无近名，为恶无近刑；缘督以为经，可以保身，可以全生，可以养亲，可以尽年。

庖丁为文惠君解牛，手之所触，肩之所倚，足之所履，膝之所踦，砉然响然，奏刀騞然，莫不中音，合于《桑林》之舞，乃中《经首》之会。

文惠君曰：”嘻，善哉！技盖至此乎？”

庖丁释刀对曰：“臣之所好者道也，进乎技矣。始臣之解牛之时，所见无非全牛者；三年之后，未尝见全牛也。方今之时，臣以神遇而不以目视，官知止而神欲行。依乎天理，批大郤，导大窾，因其固然，技经肯綮之未尝，而况大乎？良庖岁更刀，割也；族庖月更刀，折也。今臣之刀十九年矣，所解数千牛矣，而刀刃若新发于硎。彼节者有间而刀刃者无厚，以无厚入有间，恢恢乎其于游刃必有余地矣。是以十九年而刀刃若新发于硎。虽然，每至于族，吾见其难为，怵然为戒，视为止，行为迟，动刀甚微。然已解，如土委地。提刀而立，为之四顾，为之踌躇满志，善刀而藏之。”

文惠君曰：“善哉！吾闻庖丁之言，得养生焉。”

公文轩见右师而惊曰：“是何人也？恶乎介也？天与？其人与？”曰：“天也，非人也，天之生是使独也，人之貌有与也。以是知其天也，非人也。”

泽雉十步一啄，百步一饮，不蕲畜乎樊中。神虽王，不善也。

老聃死，秦失吊之，三号而出。弟子曰：“非夫子之友邪？”曰：“然。”“然则吊焉若此可乎？”曰：“然。始也，吾以为其人也，而今非也。向吾入而吊焉，有老者哭之，如哭其子；少者哭之，如哭其母。彼其所以会之，必有不蕲言而言，不蕲哭而哭者。是遯天倍情，忘其所受，古者谓之遁天之刑。适来，夫子时也；适去，夫子顺也。安时而处顺，哀乐不能入也，古者谓是帝之县解。”

指穷于为薪，火传也，不知其尽也。

大宗师  节录

子祀、子舆、子犁、子来四人相与语曰：”孰能以无为首，以生为脊，以死为尻；孰知死生存亡之一体者，吾与之友矣！”四人相视而笑，莫逆于心，遂相与为友。

俄而子舆有病，子祀往问之。曰：“伟哉，夫造物者将以予为此拘拘也。”曲偻发背，上有五管，颐隐于齐，肩高于顶，句赘指天。阴阳之气有沴，其心闲而无事，跰而鉴于井，曰：“嗟乎！夫造物者，又将以予为此拘拘也！”

子祀曰：“女恶之乎？”曰：“亡，予何恶！浸假而化予之左臂以为鸡，予因之以求时夜；浸假而化予之右臂以为弹，予因之以求鸮炙；浸假而化予之尻以为轮，以神为马，予因乘之，岂更驾哉！且夫得者，时也；失者，顺也。安时而处顺，哀乐不能入也，此古之所谓县解也；而不能自解者，物有结之。且夫物不胜天久矣，吾又何恶焉！”

俄而子来有病，喘喘然将死。其妻子环而泣之。子犁往问之，曰：“叱！避！无怛化！”倚其户与之语，曰：“伟哉造化！又将奚以汝为？将奚以汝适？以汝为鼠肝乎？以汝为虫臂乎？”子来曰：“父母于子，东西南北，唯命之从。阴阳于人，不翅于父母。彼近吾死而我不听，我则悍矣，彼何罪焉？夫大块载我以形，劳我以生，佚我以老，息我以死。故善吾生者，乃所以善吾死也。今大冶铸金，金踊跃曰：‘我且必为镆铘！’大冶必以为不祥之金。今一犯人之形，而曰：‘人耳！人耳！’夫造化者必以为不祥之人。今一以天地为大炉，以造化为大冶，恶乎往而不可哉！”成然寐，蘧然觉。

子桑户、孟子反、子琴张三人相与友，曰：“孰能相与于无相与，相为于无相为？孰能登天游雾，挠挑无极，相忘以生，无所终穷？”三人相视而笑，莫逆于心，遂相与为友。

有间而子桑户死，未葬。孔子闻之，使子贡往侍事焉。或编曲，或鼓琴，相和而歌曰：“嗟来桑户乎！嗟来桑户乎！而已反其真，而我犹为人猗！”子贡趋而进曰：“敢问临尸而歌，礼乎？”二人相视而笑曰：“是恶知礼意！”

子贡反，以告孔子曰：“彼何人者邪？修行无有，而外其形骸，临尸而歌，颜色不变，无以命之。彼何人者邪？”孔子曰：“彼游方之外者也，而丘游方之内者也。外内不相及，而丘使女往吊之，丘则陋矣？彼方与造物者为人，而游乎天地之一气。彼以生为附赘县疣，以死为决溃痈。夫若然者，又恶知死生先后之所在！假于异物，托于同体；忘其肝胆，遗其耳目；反复终始，不知端倪；芒然彷徨乎尘垢之外，逍遥乎无为之业。彼又恶能愦愦然为世俗之礼，以观众人之耳目哉！”

子贡曰：“然则夫子何方之依？”孔子曰：“丘，天之戮民也。虽然，吾与汝共之。”子贡曰：“敢问其方？”孔子曰：“鱼相造乎水，人相造乎道。相造乎水者，穿池而养给；相造乎道者，无事而生定。故曰：鱼相忘乎江湖，人相忘乎道术。”

马蹄

马，蹄可以践霜雪，毛可以御风寒，龁草饮水，翘足而陆，此马之真性也。虽有义台、路寝，无所用之。及至伯乐，曰：“我善治马。”烧之，剔之，刻之，雒之，连之以羁馽，编之以皂栈，马之死者十二三矣；饥之，渴之，驰之，骤之，整之，齐之，前有橛饰之患，而后有鞭之威，而马之死者已过半矣。陶者曰：“我善治埴。圆者中规，方者中矩。”匠人曰：“我善治木。曲者中钩，直者中绳。”夫埴木之性，岂欲中规矩绳墨哉？然且世世称之曰：“伯乐善治马，而陶匠善治埴木。”此亦治天下者之过也。

吾意善治天下者不然。彼民有常性，织而衣，耕而食，是谓同德；一而不党，命曰天放。故至德之世，其行填填，其视颠颠。当是时也，山无蹊隧，泽无舟梁；万物群生，连属其乡；禽兽成群，草木遂长。是故禽兽可系羁而游，乌鹊之巢可攀援而窥。夫至德之世，同与禽兽居，族与万物并。恶乎知君子小人哉！同乎无知，其德不离；同乎无欲，是谓素朴。素朴而民性得矣。

及至圣人，蹩躠为仁，踶跂为义，而天下始疑矣；澶漫为乐，摘辟为礼，而天下始分矣。故纯朴不残，孰为牺尊？白玉不毁，孰为珪璋？道德不废，安取仁义？性情不离，安用礼乐？五色不乱，孰为文采？五声不乱，孰应六律？

夫残朴以为器，工匠之罪也；毁道德以为仁义，圣人之过也！夫马陆居则食草饮水，喜则交颈相靡，怒则分背相踶。马知已此矣！夫加之以衡扼，齐之以月题，而马知介倪、扼、鸷曼、诡衔、窃辔。故马之知而態至盗者，伯乐之罪也。夫赫胥氏之时，民居不知所为，行不知所之，含哺而熙，鼓腹而游，民能以此矣！及至圣人，屈折礼乐以匡正天下之形，县跂仁义以慰天下之心，而民乃始踶跂好知，争归于利，不可止也。此亦圣人之过也。

胠箧

将为胠箧、探囊、发匮之盗而为守备，则必摄缄縢，固扃，此世俗之所谓知也。然而巨盗至，则负匮、揭箧、担囊而趋，唯恐缄縢扃鐍之不固也。然则乡之所谓知者，不乃为大盗积者也？

故尝试论之，世俗之所谓知者，有不为大盗积者乎？所谓圣者，有不为大盗守者乎？何以知其然邪？昔者齐国邻邑相望，鸡狗之音相闻，罔罟之所布，耒耨之所刺，方二千余里。阖四竟之内，所以立宗庙社稷，治邑屋、州闾、乡曲者，曷尝不法圣人哉？然而田成子一旦杀齐君而盗其国。所盗者，岂独其国邪？并与其圣知之法而盗之，故田成子有乎盗贼之名，而身处尧、舜之安，小国不敢非，大国不敢诛，十二世有齐国。则是不乃窃齐国并与其圣知之法，以守其盗贼之身乎？

尝试论之，世俗之所谓至知者，有不为大盗积者乎？所谓至圣者，有不为大盗守者乎？何以知其然邪？昔者龙逢斩，比干剖，苌弘胣，子胥靡。故四子之贤而身不免于戮。故跖之徒问于跖曰：“盗亦有道乎？”跖曰：“何适而无有道邪？夫妄意室中之藏，圣也；入先，勇也；出后，义也；知可否，知也；分均，仁也。五者不备而能成大盗者，天下未之有也。”由是观之，善人不得圣人之道不立，跖不得圣人之道不行；天下之善人少而不善人多，则圣人之利天下也少而害天下也多。

故曰：“唇竭则齿寒，鲁酒薄而邯郸围，圣人生而大盗起。”掊击圣人，纵舍盗贼，而天下始治矣。夫川竭而谷虚，丘夷而渊实。圣人已死，则大盗不起，天下平而无故矣！圣人不死，大盗不止。虽重圣人而治天下，则是重利盗跖也。为之斗斛以量之，则并与斗斛而窃之；为之权衡以称之，则并与权衡而窃之；为之符玺以信之，则并与符玺而窃之；为之仁义以矫之；则并与仁义而窃之。何以知其然邪？彼窃钩者诛，窃国者为诸侯，诸侯之门而仁义存焉，则是非窃仁义圣知邪？故逐于大盗，揭诸侯，窃仁义并斗斛、权衡、符玺之利者，虽有轩冕之赏弗能劝，斧钺之威弗能禁。此重利盗跖而使不可禁者，是乃圣人之过也。

故曰：“鱼不可脱于渊，国之利器不可以示人。”彼圣人者，天下之利器也，非所以明天下也。故绝圣弃知，大盗乃止；擿玉毁珠，小盗不起；焚符破玺，而民朴鄙；掊斗折衡，而民不争；殚残天下之圣法，而民始可与论议；擢乱六律，铄绝竽瑟，塞师瞽之耳，而天下始人含其聪矣；灭文章，散五采，胶离朱之目，而天下始人含其明矣。毁绝钩绳而弃规矩，工倕之指，而天下始人有其巧矣。故曰：“大巧若愚”。削曾、史之行，钳杨、墨之口，攘弃仁义，而天下之德始玄同矣。彼人含其明，则天下不铄矣；人含其聪，则天下不累矣；人含其知，则天下不惑矣；人含其德，则天下不僻矣。彼曾、史、杨、墨、师旷、工倕、离朱者，皆外立其德而爚乱天下者也，法之所无用也。

子独不知至德之世乎？昔者容成氏、大庭氏、伯皇氏、中央氏、栗陆氏、骊畜氏、轩辕氏、赫胥氏、尊卢氏、祝融氏、伏羲氏、神农氏，当是时也，民结绳而用之，甘其食，美其服，乐其俗，安其居，邻国相望，鸡狗之音相闻，民至老死而不相往来。若此之时，则至治已。今遂至使民延颈举踵，曰：“某所有贤者”，赢粮而趣之，则内弃其亲而外去其主之事，足迹接乎诸侯之境，车轨结乎千里之外。则是上好知之过也！

上诚好知而无道，则天下大乱矣！何以知其然邪？夫弓弩、毕弋、机变之知多，则鸟乱于上矣；钩饵、罔罟、罾笱之知多，则鱼乱于水矣；削格、罗落、罝罘之知多，则兽乱于泽矣；知诈渐毒、颉滑坚白、解垢同异之变多，则俗惑于辩矣。故天下每每大乱，罪在于好知。故天下皆知求其所不知而莫知求其所已知者，皆知非其所不善而莫知非其所已善者，是以大乱。故上悖日月之明，下烁山川之精，中堕四时之施；惴耎之虫，肖翘之物，莫不失其性。甚矣，夫好知之乱天下也！自三代以下者是已！舍夫种种之民而悦夫役役之佞，释夫恬淡无为而悦夫啍啍之意，啍啍已乱天下矣！

秋水

秋水时至，百川灌河，泾流之大，两涘渚崖之间，不辩牛马。于是焉河伯欣然自喜，以天下之美为尽在己。顺流而东行，至于北海，东面而视，不见水端，于是河伯始旋其面目，望洋向若而叹曰：“野语有之曰：‘闻道百，以为莫己若者。’我之谓也。且夫我尝闻少仲尼之闻而轻伯夷之义者，始吾弗信。今我睹子之难穷也，吾非至于子之门则殆矣，吾长见笑于大方之家。”北海若曰：“井鼃不可以语于海者，拘于虚也；夏虫不可以语于冰者，笃于时也；曲士不可以语于道者，束于教也。今尔出于崖涘，观于大海，乃知尔丑，尔将可与语大理矣。天下之水，莫大于海，万川归之，不知何时止而不盈；尾闾泄之，不知何时已而不虚；春秋不变，水旱不知。此其过江河之流，不可为量数。而吾未尝以此自多者，自以比形于天地，而受气于阴阳，吾在天地之间，犹小石小木之在大山也。方存乎见少，又奚以自多！计四海之在天地之间也，不似礨空之在大泽乎？计中国之在海内，不似稊米之在大仓乎？号物之数谓之万，人处一焉；人卒九州，谷食之所生，舟车之所通，人处一焉。此其比万物也，不似豪末之在于马体乎？五帝之所连，三王之所争，仁人之所忧，任士之所劳，尽此矣！伯夷辞之以为名，仲尼语之以为博。此其自多也，不似尔向之自多于水乎？”

河伯曰：“然则吾大天地而小豪末，可乎？”北海若曰：“否。夫物，量无穷，时无止，分无常，终始无故。是故大知观于远近，故小而不寡，大而不多，知量无穷；证向今故，故遥而不闷，掇而不跂，知时无止；察乎盈虚，故得而不喜，失而不忧，知分之无常也；明乎坦涂，故生而不说，死而不祸，知终始之不可故也。计人之所知，不若其所不知；其生之时，不若未生之时；以其至小，求穷其至大之域，是故迷乱而不能自得也。由此观之，又何以知豪末之足以定至细之倪，又何以知天地之足以穷至大之域？”

河伯曰：“世之议者皆曰：‘至精无形，至大不可围。’是信情乎？”北海若曰：“夫自细视大者不尽，自大视细者不明。夫精，小之微也；垺，大之殷也。故异便，此势之有也。夫精粗者，期于有形者也；无形者，数之所不能分也；不可围者，数之所不能穷也。可以言论者，物之粗也；可以意致者，物之精也；言之所不能论，意之所不能察致者，不期精粗焉。是故大人之行，不出乎害人，不多仁恩；动不为利，不贱门隶；货财弗争，不多辞让；事焉不借人，不多食乎力，不贱贪污；行殊乎俗，不多辟异；为在从众，不贱佞谄；世之爵禄不足以为劝，戮耻不足以为辱；知是非之不可为分，细大之不可为倪。闻曰：‘道人不闻，至德不得，大人无己。’约分之至也。”

河伯曰：“若物之外，若物之内，恶至而倪贵贱？恶至而倪小大？”北海若曰：“以道观之，物无贵贱；以物观之，自贵而相贱；以俗观之，贵贱不在己。以差观之，因其所大而大之，则万物莫不大；因其所小而小之，则万物莫不小。知天地之为稊米也，知豪末之为丘山也，则差数等矣。以功观之，因其所有而有之，则万物莫不有；因其所无而无之，则万物莫不无。知东西之相反而不可以相无，则功分定矣。以趣观之，因其所然而然之，则万物莫不然；因其所非而非之，则万物莫不非。知尧、舜之自然而相非，则趣操睹矣。昔者尧、舜让而帝，之、哙让而绝，汤、武争而王，白公争而灭。由此观之，争让之礼，尧、桀之行，贵贱有时，未可以为常也。梁丽可以冲城，而不可以窒穴，言殊器也；骐骥骅骝一日而驰千里，捕鼠不如狸狌，言殊技也；鸱鸺夜撮蚤，察毫末，昼出瞋目而不见丘山，言殊性也。故曰：‘盖师是而无非，师治而无乱乎？’是未明天地之理，万物之情者也。是犹师天而无地，师阴而无阳，其不可行明矣！然且语而不舍，非愚则诬也！帝王殊禅，三代殊继。差其时，逆其俗者，谓之篡夫；当其时，顺其俗者，谓之义之徒。默默乎河伯，女恶知贵贱之门，小大之家！”

河伯曰：“然则我何为乎？何不为乎？吾辞受趣舍，吾终奈何？”北海若曰：“以道观之，何贵何贱，是谓反衍；无拘而志，与道大蹇。何少何多，是谓谢施；无一而行，与道参差。严乎若国之有君，其无私德；繇繇乎若祭之有社，其无私福；泛泛乎其若四方之无穷，其无所畛域。兼怀万物，其孰承翼？是谓无方。万物一齐，孰短孰长？道无终始，物有死生，不恃其成。一虚一满，不位乎其形。年不可举，时不可止。消息盈虚，终则有始。是所以语大义之方，论万物之理也。物之生也，若骤若驰。无动而不变，无时而不移。何为乎，何不为乎？夫固将自化。”

河伯曰：“然则，何贵于道邪？”北海若曰：“知道者必达于理，达于理者必明于权，明于权者不以物害己。至德者，火弗能热，水弗能溺，寒暑弗能害，禽兽弗能贼。非谓其薄之也，言察乎安危，宁于祸福，谨于去就，莫之能害也。故曰：‘天在内，人在外，德在乎天。’知天人之行，本乎天，位乎得，蹢躅而屈伸，反要而语极。”

曰：“何谓天？何谓人？”北海若曰：“牛马四足，是谓天；落马首，穿牛鼻，是谓人。故曰：无以人灭天，无以故灭命，无以得殉名。谨守而勿失，是谓反其真。”

夔怜蚿，蚿怜蛇，蛇怜风，风怜目，目怜心。夔谓蚿曰：“吾以一足趻踔而行，予无如矣。今子之使万足，独奈何？”蚿曰：“不然。子不见夫唾者乎？喷则大者如珠，小者如雾，杂而下者不可胜数也。今予动吾天机，而不知其所以然。”蚿谓蛇曰：“吾以众足行，而不及子之无足，何也？”蛇曰：“夫天机之所动，何可易邪？吾安用足哉！”蛇谓风曰：“予动吾脊胁而行，则有似也。今子蓬蓬然起于北海，蓬蓬然入于南海，而似无有，何也？”风曰：“然，予蓬蓬然起于北海而入于南海也，然而指我则胜我，我亦胜我。虽然，夫折大木、蜚大屋者，唯我能也。”故以众小不胜为大胜也。为大胜者，唯圣人能之。

孔子游于匡，宋人围之数匝，而弦歌不辍。子路入见，曰：“何夫子之娱也？”孔子曰：“来，吾语女。我讳穷久矣，而不免，命也；求通久矣，而不得，时也。当尧、舜而天下无穷人，非知得也；当桀、纣而天下无通人，非知失也：时势适然。夫水行不避蛟龙者，渔父之勇也；陆行不避兕虎者，猎夫之勇也；白刃交于前，视死若生者，烈士之勇也；知穷之有命，知通之有时，临大难而不惧者，圣人之勇也。由，处矣！吾命有所制矣！”无几何，将甲者进，辞曰：“以为阳虎也，故围之；今非也，请辞而退。”

公孙龙问于魏牟曰：“龙少学先王之道，长而明仁义之行；合同异，离坚白；然不然，可不可；困百家之知，穷众口之辩，吾自以为至达已。今吾闻庄子之言，汒焉异之。不知论之不及与？知之弗若与？今吾无所开吾喙，敢问其方。”公子牟隐机大息，仰天而笑曰：“子独不闻夫埳井之鼃乎？谓东海之鳖曰：‘吾乐与！出，跳梁乎井干之上，入休乎缺甃之崖。赴水则接腋持颐，蹶泥则没足灭跗；还虷、蟹与科斗，莫吾能若也。且夫擅一壑之水，而跨跱埳井之乐，此亦至矣。夫子奚不时来入观乎？’东海之鳖左足未入，而右膝已絷矣。于是逡巡而却，告之海曰：‘夫千里之远，不足以举其大；千仞之高，不足以极其深。禹之时，十年九潦，而水弗为加益；汤之时，八年七旱，而崖不为加损。夫不为顷久推移，不以多少进退者，此亦东海之大乐也。’于是埳井之鼃闻之，适适然惊，规规然自失也。且夫知不知是非之竟，而犹欲观于庄子之言，是犹使蚊负山，商蚷驰河也，必不胜任矣。且夫，知不知论极妙之言，而自适一时之利者，是非埳井之蛙与？彼且方跐黄泉而登大皇，无南无北，奭然四解，沦于不测；无东无西，始于玄冥，反于大通。子乃规规然而求之以察，索之以辩，是直用管窥天，用锥指地也，不亦小乎！子往矣！且子独不闻夫寿陵余子之学行于邯郸与？未得国能，又失其故行矣，直匍匐而归耳。今子不去，将忘子之故，失子之业。”公孙龙口呿而不合，舌举而不下，乃逸而走。

庄子钓于濮水。楚王使大夫二人往先焉，曰：“愿以境内累矣！”庄子持竿不顾，曰：“吾闻楚有神龟，死已三千岁矣，王巾笥而藏之庙堂之上。此龟者，宁其死为留骨而贵乎，宁其生而曳尾于涂中乎？”二大夫曰：“宁生而曳尾涂中。”庄子曰：“往矣！吾将曳尾于涂中。”

惠子相梁，庄子往见之。或谓惠子曰：“庄子来，欲代子相。”于是惠子恐，搜于国中三日三夜。庄子往见之，曰：“南方有鸟，其名为鹓，子知之乎？夫鹓发于南海而飞于北海，非梧桐不止，非练实不食，非醴泉不饮。于是鸱得腐鼠，鹓过之，仰而视之曰：‘吓’！今子欲以子之梁国而‘吓’我邪？”

庄子与惠子游于濠梁之上。庄子曰：“儵鱼出游从容，是鱼之乐也。”惠子曰：“子非鱼，安知鱼之乐？”庄子曰：“子非我，安知我不知鱼之乐？”惠子曰：“我非子，固不知子矣；子固非鱼也，子之不知鱼之乐，全矣！”庄子曰：“请循其本。子曰‘汝安知鱼乐’云者，既已知吾知之而问我。我知之濠上也。”

天下

天下之治方术者多矣，皆以其有为不可加矣！古之所谓道术者，果恶乎在？曰：“无乎不在。”曰：“神何由降？明何由出？”“圣有所生，王有所成，皆原于一。”

不离于宗，谓之天人；不离于精，谓之神人；不离于真，谓之至人；以天为宗，以德为本，以道为门，兆于变化，谓之圣人；以仁为恩，以义为理，以礼为行，以乐为和，熏然慈仁，谓之君子；以法为分，以名为表，以参为验，以稽为决，其数一二三四是也，百官以此相齿；以事为常，以衣食为主，蕃息畜藏，老弱孤寡为意，皆有以养，民之理也。

古之人其备乎！配神明，醇天地，育万物，和天下，泽及百姓，明于本数，系于末度，六通四辟，小大精粗，其运无乎不在。其明而在数度者，旧法、世传之史尚多有之；其在于《诗》、《书》、《礼》、《乐》者，邹鲁之士、搢绅先生多能明之。《诗》以道志，《书》以道事，《礼》以道行，《乐》以道和，《易》以道阴阳，《春秋》以道名分。其数散于天下而设于中国者，百家之学时或称而道之。

天下大乱，贤圣不明，道德不一。天下多得一察焉以自好。譬如耳目鼻口，皆有所明，不能相通。犹百家众技也，皆有所长，时有所用。虽然，不该不遍，一曲之士也。判天地之美，析万物之理，察古人之全，寡能备于天地之美，称神明之容。是故内圣外王之道，暗而不明，郁而不发，天下之人各为其所欲焉以自为方。悲夫！百家往而不反，必不合矣！后世之学者，不幸不见天地之纯，古人之大体，道术将为天下裂。

不侈于后世，不靡于万物，不晖于数度，以绳墨自矫，而备世之急。古之道术有在于是者，墨翟、禽滑厘闻其风而说之。为之大过，已之大循。作为非乐，命之曰节用，生不歌，死无服。墨子泛爱兼利而非斗，其道不怒。又好学而博，不异，不与先王同，毁古之礼乐。黄帝有《咸池》，尧有《大章》，舜有《大韶》，禹有《大夏》，汤有《大濩》，文王有《辟雍》之乐，武王、周公作《武》。古之丧礼，贵贱有仪，上下有等。天子棺椁七重，诸侯五重，大夫三重，士再重。今墨子独生不歌，死不服，桐棺三寸而无椁，以为法式。以此教人，恐不爱人；以此自行，固不爱己。未败墨子道，虽然，歌而非歌，哭而非哭，乐而非乐，是果类乎？其生也勤，其死也薄，其道大觳；使人忧，使人悲，其行难为也，恐其不可以为圣人之道，反天下之心，天下不堪。墨子虽独能任，奈天下何！离于天下，其去王也远矣！

墨子称道曰：“昔者禹之湮洪水，决江河而通四夷九州也，名山三百，支川三千，小者无数。禹亲自操橐耜，而九杂天下之川。腓无胈，胫无毛，沐甚雨，栉疾风，置万国。禹大圣也，而劳天下也如此。”使后世之墨者，多以裘褐为衣，以跂为服，日夜不休，以自苦为极。曰：“不能如此，非禹之道也，不足谓墨。”

相里勤之弟子，五侯之徒，南方之墨者苦获、已齿、邓陵子之属，俱诵《墨经》，而倍谲不同，相谓别墨。以坚白、同异之辩相訾，以觭偶不仵之辞相应，以巨子为圣人，皆愿为之尸，冀得为其后世，至今不决。

墨翟、禽滑厘之意则是，其行则非也。将使后世之墨者，必自苦以腓无胈、胫无毛，相进而已矣。乱之上也，治之下也。虽然，墨子真天下之好也，将求之不得也，虽枯槁不舍也，才士也夫！

不累于俗，不饰于物，不苟于人，不忮于众，愿天下之安宁，以活民命，人我之养，毕足而止，以此白心。古之道术有在于是者，宋钘、尹文闻其风而悦之。作为华山之冠以自表，接万物以别宥为始。语心之容，命之曰心之行。以聏合，以调海内，请欲置之以为主。见侮不辱，救民之斗，禁攻寝兵，救世之战。以此周行天下，上说下教，虽天下不取，强聒而不舍者也。故曰：上下见厌，而强见也。

虽然，其为人太多，其自为太少，曰：“请欲固置五升之饭足矣。”先生恐不得饱，弟子虽饥，不忘天下，日夜不休。曰：“我必得活哉！”图傲乎救世之士哉！曰：“君子不为苛察，不以身假物。”以为无益于天下者，明之不如已也，以禁攻寝兵为外，以情欲寡浅为内，其小大精粗，其行适至是而止。

公而不党，易而无私，决然无主，趣物而不两，不顾于虑，不谋于知，于物无择，与之俱往。古之道术有在于是者，彭蒙、田骈、慎到闻其风而悦之。齐万物以为首，曰：“天能覆之而不能载之，地能载之而不能覆之，大道能包之而不能辩之。”知万物皆有所可，有所不可。故曰：“选则不遍，教则不至，道则无遗者矣。”

是故慎到弃知去己，而缘不得已。泠汰于物，以为道理，曰：“知不知，将薄知而后邻伤之者也。”髁无任，而笑天下之尚贤也；纵脱无行，而非天下之大圣。椎拍断，与物宛转；舍是与非，茍可以免。不师知虑，不知前后，魏然而已矣。推而后行，曳而后往，若飘风之还，若羽之旋，若磨石之隧，全而无非，动静无过，未尝有罪。是何故？夫无知之物，无建己之患，无用知之累，动静不离于理，是以终身无誉。故曰：“至于若无知之物而已，无用贤圣，夫块不失道。”豪桀相与笑之曰：“慎到之道，非生人之行，而至死人之理，适得怪焉。”

田骈亦然，学于彭蒙，得不教焉。彭蒙之师曰：“古之道人，至于莫之是、莫之非而已矣。其风窢然，恶可而言。”常反人，不见观，而不免于断。其所谓道非道，而所言之韪，不免于非。彭蒙、田骈、慎到不知道。虽然，概乎皆尝有闻者也。

以本为精，以物为粗，以有积为不足，澹然独与神明居。古之道术有在于是者，关尹、老聃闻其风而悦之。建之以常无有，主之以太一；以濡弱谦下为表，以空虚不毁万物为实。

关尹曰：“在己无居，形物自著。其动若水，其静若镜，其应若响；芴乎若亡，寂乎若清；同焉者和，得焉者失；未尝先人，而常随人。”

老聃曰：“知其雄，守其雌，为天下谿；知其白，守其辱，为天下谷。”人皆取先，己独取后，曰“受天下之垢”；人皆取实，己独取虚，无藏也故有余，岿然而有余；其行身也，徐而不费，无为也而笑巧；人皆求福，己独曲全曰“茍免于咎；以深为根，以约为纪，曰“坚则毁矣，锐则挫矣”。常宽容于物，不削于人，可谓至极。关尹、老聃乎，古之博大真人哉！

寞无形，变化无常，死与生与，天地并与，神明往与！芒乎何之，忽乎何适，万物毕罗，莫足以归。古之道术有在于是者，庄周闻其风而悦之。以谬悠之说，荒唐之言，无端崖之辞，时恣纵而不傥，不以觭见之也。以天下为沈浊，不可与庄语，以卮言为曼衍，以重言为真，以寓言为广。独与天地精神往来，而不敖倪于万物，不谴是非，以与世俗处。其书虽瑰玮而连犿无伤也，其辞虽参差而诡可观。彼其充实，不可以已，上与造物者游，而下与外死生、无终始者为友。其于本也，弘大而辟，深闳而肆；其于宗也，可谓稠适而上遂矣。虽然，其应于化而解于物也，其理不竭，其来不蜕，芒乎昧乎，未之尽者。

惠施多方，其书五车，其道舛驳，其言也不中。历物之意，曰：“至大无外，谓之大一；至小无内，谓之小一。无厚，不可积也，其大千里。天与地卑，山与泽平。日方中方睨，物方生方死。大同而与小同异，此之谓小同异；万物毕同毕异，此之谓大同异。南方无穷而有穷。今日适越而昔来。连环可解也。我知天下之中央，燕之北、越之南是也。泛爱万物，天地一体也。”

惠施以此为大，观于天下而晓辩者，天下之辩者相与乐之。卵有毛。鸡三足。郢有天下。犬可以为羊。马有卵。丁子有尾。火不热。山出口。轮不蹍地。目不见。指不至，物不绝。龟长于蛇。矩不方，规不可以为圆。凿不围枘。飞鸟之景，未尝动也。镞矢之疾，而有不行、不止之时。狗非犬。黄马骊牛三。白狗黑。孤驹未尝有母。一尺之棰，日取其半，万世不竭。辩者以此与惠施相应，终身无穷。

桓团、公孙龙辩者之徒，饰人之心，易人之意，能胜人之口，不能服人之心，辩者之囿也。惠施日以其知与人之辩，特与天下之辩者为怪，此其柢也。

然惠施之口谈，自以为最贤，曰：“天地其壮乎！”施存雄而无术。南方有倚人焉，曰黄缭，问天地所以不坠不陷，风雨雷霆之故。惠施不辞而应，不虑而对，遍为万物说。说而不休，多而无已，犹以为寡，益之以怪。以反人为实，而欲以胜人为名，是以与众不适也。弱于德，强于物，其涂隩矣。由天地之道观惠施之能，其犹一蚊一虻之劳者也，其于物也何庸？夫充一尚可，曰愈贵道，几矣！惠施不能以此自宁，散于万物而不厌，卒以善辩为名。惜乎！惠施之才，骀荡而不得，逐万物而不反，是穷响以声，形与影竞走也，悲夫！

以上道家书三种，为道家之学者，多称“黄老”。黄帝之为依托，固不待说。即《汉志》所列《伊尹》、《太公》、《辛甲》、《鬻子》之书，今残亡无几。案以事实，皆难凭信。惟老、庄二子，允为道家不祧之宗。《关尹子》、《鹖冠子》等书，大率后人伪撰，其言甚浅鄙。《列子》八篇，近人断为魏晋人所托。然其书颇有名理，犹《尚书》之有古文本，为历代讲学者所不能废。故仍与老、庄之书并录，藉资考论也〔后世神怪之迹、修炼之术，多附于道家，而实非老、庄之本旨。其书虽多，无当于学术，今一切从略〕。

管子

《管子》，旧本题：周，管仲撰。仲，颍上人，字夷吾，相齐桓公成霸业。是书标题有《经言》、《外言》、《内言》、《短言》、《区言》、《杂篇》、《管子解》、《管子轻重》诸名。今传本凡七十六篇，书中多言仲身后事，又间有儒家、道家之说，大抵为传其学者所附益。诸子中，此类甚多，故谓全书为仲所作者不可；谓其书尽出依托，非管子之学，亦不可也。

牧民

凡有地牧民者，务在四时，守在仓廪。国多财则远者来，地辟举则民留处；仓廪实则知礼节，衣食足则知荣辱；上服度则六亲固，四维张则君令行。故省刑之要在禁文巧，守国之度在饰四维，顺民之经在明鬼神、祇山川、敬宗庙、恭祖旧。不务天时则财不生，不务地利则仓廪不盈，野芜旷则民乃菅，上无量则民乃妄，文巧不禁则民乃淫，不璋两原则刑乃繁，不明鬼神则陋民不悟，不祇山川则威令不闻，不敬宗庙则民乃上校，不恭祖旧则孝悌不备。四维不张，国乃灭亡。〔《国颂》〕

国有四维，一维绝则倾，二维绝则危，三维绝则覆，四维绝则灭。倾可正也，危可安也，覆可起也，灭不可复错也。何谓四维？一曰礼，二曰义，三曰廉，四曰耻。礼不踰节，义不自进，廉不蔽恶，耻不从枉。故不踰节则上位安，不自进则民无巧诈，不蔽恶则行自全，不从枉则邪事不生。〔《四维》〕

政之所兴，在顺民心；政之所废，在逆民心。民恶忧劳，我佚乐之；民恶贫贱，我富贵之；民恶危坠，我存安之；民恶灭绝，我生育之。能佚乐之，则民为之忧劳；能富贵之，则民为之贫贱；能存安之，则民为之危坠；能生育之，则民为之灭绝。故刑罚不足以畏其意，杀戮不足以服其心。故刑罚繁而意不恐，则令不行矣；杀戮众而心不服，则上位危矣。故从其四欲，则远者自亲；行其四恶，则近者叛之。故知予之为取者，政之宝也。〔《四顺》〕

错国于不倾之地，积于不涸之仓，藏于不竭之府，下令于流水之原，使民于不争之官，明必死之路，开必得之门，不为不可成，不求不可得，不处不可久，不行不可复。错国于不倾之地者，授有德也；积于不涸之仓者，务五谷也；藏于不竭之府者，养桑麻、育六畜也；下令于流水之原者，令顺民心也；使民于不争之官者，使各为其所长也；明必死之路者，严刑罚也；开必得之门者，信庆赏也；不为不可成者，量民力也；不求不可得者，不强民以其所恶也；不处不可久者，不偷取一世也；不行不可复者，不欺其民也。故授有德，则国安；务五谷，则食足；养桑麻、育六畜，则民富；令顺民心，则威令行；使民各为其所长，则用备；严刑罚，则民远邪；信庆赏；则民轻难；量民力，则事无不成；不强民以其所恶，则诈伪不生；不偷取一世，则民无怨心；不欺其民，则下亲其上。〔《士经》〕

以家为乡，乡不可为也；以乡为国，国不可为也；以国为天下，天下不可为也。以家为家，以乡为乡，以国为国，以天下为天下。毋曰不同生，远者不听；毋曰不同乡，远者不行；毋曰不同国，远者不从。如地如天，何私何亲？如月如日，唯君之节！御民之辔，在上之所贵；道民之门，在上之所先；召民之路，在上之所好恶。故君求之则臣得之，君嗜之则臣食之，君好之则臣服之，君恶之则臣匿之。毋蔽汝恶，毋异汝度，贤者将不汝助。言室满室，言堂满堂，是谓圣王。城郭沟渠，不足以固守；兵甲强力，不足以应敌；博地多财，不足以有众。惟有道者，能备患于未形也，故祸不萌。天下不患无臣，患无君以使之；天下不患无财，患无人以分之。故知时者可立以为长，无私者可置以为政，审于时而察于用，而能备官者，可奉以为君也。缓者后于事，吝于财者失所亲，信小人者失士。〔《六亲五法》〕

权修

万乘之国，兵不可以无主；土地博大，野不可以无吏；百姓殷众，官不可以无长；操民之命，朝不可以无政。地博而国贫者，野不辟也；民众而兵弱者，民无取也。故末产不禁则野不辟，赏罚不信则民无取。野不辟，民无取，外不可以应敌，内不可以固守。故曰：有万乘之号，而无千乘之用，而求权之无轻，不可得也。

地辟而国贫者，舟舆饰、台榭广也：赏罚信而兵弱者，轻用众、使民劳也。舟舆车、台榭广，则赋敛厚矣；轻用众，使民劳，则民力竭矣。赋敛厚，则下怨上矣；民力竭，则令不行矣。下怨上，令不行，而求敌之勿谋己，不可得也。

欲为天下者，必重用其国；欲为其国者，必重用其民；欲为其民者，必重尽其民力。无以畜之，则往而不可止也；无以牧之，则处而不可使也。远人至而不去，则有以畜之也；民众而可一，则有以牧之也。见其可也，喜之有征；见其不可也，恶之有刑。赏罚信于其所见，虽其所不见，其敢为之乎！见其可也，喜之无征；见其不可也，恶之无刑。赏罚不信于其所见，而求其所不见之为之化，不可得也。厚爱利，足以亲之；明智礼，足以教之。上身服以先之，审度量以闲之，乡置师以说道之。然后申之以宪令，劝之以庆赏，振之以刑罚，故百姓皆说为善，则暴乱之行无由至矣。

地之生财有时，民之用力有倦，而人君之欲无穷。以有时与有倦，养无穷之君，而度量不生于其间，则上下相疾也。是以臣有杀其君，子有杀其父者矣。故取于民有度，用之有止，国虽小必安；取于民无度，用之不止，国虽大必危。

地之不辟者，非吾地也。民之不牧者，非吾民也。凡牧民者，以其所积者食之，不可不审也。其积多者其食多，其积寡者其食寡，无积者不食。或有积而不食者，则民离上；有积多而食寡者，则民不力；有积寡而食多者，则民多诈；有无积而徒食者，则民偷幸。故离上、不力、多诈、偷幸，举事不成，应敌不用。故曰：察能授官，班禄赐予，使民之机也。

野与市争民，家与府争货，金与粟争贵，乡与朝争治。故野不积草，农事先也；府不积货，藏于民也；市不成肆，家用足也；朝不合众，乡分治也。故野不积草，府不积货，市不成肆，朝不合众，治之至也。人情不二，故民情可得而御也。审其所好恶，则其长短可知也；观其交游，则其贤不肖可察也。二者不失，则民能可得而官也。

版法

凡将立事，正彼天植，风雨无违，远近高下，各得其嗣。三经既饬，君乃有国。喜无以赏，怒无以杀。喜以赏，怒以杀，怨乃起，令乃废。骤令不行，民心乃外。外之有徒，祸乃始牙。众之所忿，置不能图。举所美必观其所终，废所恶必计其所穷。庆勉敦敬以显之，富禄有功以劝之，爵贵有名以休之。兼爱无遗，是谓君心。必先顺教，万民乡风。旦暮利之，众乃胜任。

取人以己，成事以质。审用财，慎施报，察称量。故用财不可以啬，用力不可以苦。用财啬则费，用力苦则劳。民不足，令乃辱；民苦殃，令不行。施报不得，祸乃始昌；祸昌不寤，民乃自图。正法直度，罪杀不赦，杀僇必信，民畏而惧。武威既明，令不再行。顿卒怠倦以辱之，罚罪宥过以惩之，杀僇犯禁以振之。植固不动，倚邪乃恐。倚革邪化，令往民移。法天合德，象法无亲，参于日月，佐于四时。悦在施，有众在废私，召远在修近，闭祸在除怨。修长在乎任贤，高安在乎同利。

〔以上三篇旧题为《经言》〕

法禁

法制不议，则民不相私；刑杀毋赦，则民不偷于为善；爵禄毋假，则下不乱其上。三者藏于官则为法，施于国则成俗，其余不强而治矣。

君一置则仪，则百官守其法；上明陈其制，则下皆会其度矣。君之置其仪也不一，则下之倍法而立私理者必多矣。是以人用其私，废上之制而道其所闻。故下与官列法，而上与君分威，国家之危必自此始矣。昔者圣王之治其民也不然，废上之法制者，必负以耻；财厚博惠以私亲于民者，正经而自正矣。乱国之道，易国之常，赐赏恣于己者，圣王之禁也。圣王既殁，受之者衰，君人而不能知立君之道，以为国本，则大臣之赘下而射人心者必多矣。君不能审立其法以为下制，则百姓之立私理而径干利者必众矣。

昔者，圣王之治人也，不贵其人博学也，欲其人之和同以听令也。《泰誓》曰：“纣有臣亿万人，亦有亿万之心，武王有臣三千而一心。”故纣以亿万之心亡，武王以一心存。故有国之君，苟不能同人心，一国威，齐士义，通上之治以为下法，则虽有广地众民，犹不能以为安也。君失其道，则大臣比权重以相举于国，小臣必循利以相就也。故举国之士以为己党，行公道以为私惠。进则相推于君，退则相誉于民，各便其身，而忘社稷。以广其居，聚徒威群，上以蔽君，下以索民。此皆弱君乱国之道也，故国之危也。

擅国权以深索于民者，圣王之禁也。其身毋任于上者，圣王之禁也。进则受禄于君，退则藏禄于室，毋事治职，但力事属，私王官，私君事，去非其人而人私行者，圣王之禁也。修行则不以亲为本，治事则不以官为主，举毋能、进毋功者，圣王之禁也。交人则以为己赐，举人则以为己劳，仕人则与分其禄者，圣王之禁也。交于利通而获于贫穷，轻取于其民而重致于其君，削上以附下，枉法以求于民者，圣王之禁也。用不称其人，家富于其列，其禄甚寡而资财甚多者，圣王之禁也。拂世以为行，非上以为名，常反上之法制以成群于国者，圣王之禁也。饰于贫穷而发于勤劳，权于贫贱，身无职事，家无常姓，列上下之间，议言为民者，圣王之禁也。壶士以为己资，修田以为己本贼生之养，私必死，然后失矫以深，与上为市者，圣王之禁也。审饰小节以示民，时言大事以动上，远交以逾群，假爵以临朝者，圣王之禁也。卑身杂处，隐行辟倚，侧入迎远，遁上而遁民者，圣王之禁也。诡俗异礼，大言澳行，难其所为而高自错者，圣王之禁也。守委闲居，博分以致众，勤身遂行，说人以货财，济人以买誉，其身甚静而使人求者，圣王之禁也。行辟而坚，言诡而辩，术非而博，顺恶而泽者，圣王之禁也。以朋党为友，以蔽恶为仁，以数变为智，以重敛为忠，以遂忿为勇者，圣王之禁也。固国之本，其身务往于上，深附于诸侯者，圣王之禁也。

圣王之身，治世之时，德行必有所是，道义必有所明。故士莫敢诡俗异礼，以自见于国；莫敢布惠缓行，修上下之交，以和亲于民；故莫敢超等逾官，渔利苏功，以取顺其君。圣王之治民也，进则使无由得其所利，退则使无由避其所害，必使反乎安其位，乐其群，务其职，荣其名而后止矣。故逾其官而离其群者必使有害，不能其事而失其职者必使有耻。是故圣王之教民也，以仁错之，以耻使之，修其能致其所成而止。故曰：绝而定，静而治，安而尊，举错而不变者，圣王之道也。

法法  节录

不法法，则事毋常；法不法，则令不行。令而不行，则令不法也；法而不行，则修令者不审也；审而不行，则赏罚轻也；重而不行，则赏罚不信也；信而不行，则不以身先之也。故曰：禁胜于身，则令行于民矣。

闻贤而不举，殆；闻善而不索，殆；见能而不使，殆；亲人而不固，殆；同谋而离，殆；危人而不能，殆；废人而复起，殆；可而不为，殆；足而不施，殆；几而不密，殆。人主不周密，则正言直行之士危；正言直行之士危，则人主孤而毋内；人主孤而毋内，则人臣党而成群。使人主孤而毋内，人臣党而成群者，此非人臣之罪也，人主之过也。

民毋重罪，过不大也；民毋大过，上毋赦也。上赦小过，则民多重罪，积之所生也。故曰：赦出则民不敬，惠行则过日益。惠赦加于民，而囹圄虽实，杀戮虽繁，奸不胜矣。故曰：邪莫如蚤禁之。赦过遗善，则民不励。有过不赦，有善不遗，励民之道，于此乎用之矣。故曰：明君者，事断者也。

君有三欲于民，三欲不节，则上位危。三欲者何也？一曰求，二曰禁，三曰令。求必欲得，禁必欲止，令必欲行。求多者，其得寡；禁多者，其止寡；令多者，其行寡。求而不得，则威日损；禁而不止，则刑罚侮；令而不行，则下凌上。故未有能多求而多得者也，未有能多禁而多止者也，未有能多令而多行者也。故曰：上苛则下不听，下不听而强以刑罚，则为人上者众谋之矣。为人上而众谋之，虽欲毋危，不可得也。号令已出又易之，礼义已行又止之，度量已制又迁之，刑法已错又移之。如是，则庆赏虽重，民不劝也；杀戮虽繁，民不畏也。故曰：上无固植，下有疑心；国无常经，民力必竭。数也。

明君在上位，民毋敢立私议自贵者。国毋怪严，毋杂俗，毋异礼，士毋私议。倨傲易令，错仪画制，作议者尽诛。故强者折，锐者挫，坚者破。引之以绳墨，绳之以诛僇。故万民之心皆服而从上，推之而往，引之而来。彼下有立其私议自贵，分争而退者，则令自此不行矣。故曰：私议立则主道卑矣，况主倨傲易令，错仪画制，变易风俗，诡服殊说犹立！上不行君令，下不合于乡里，变更自为，易国之成俗者，命之曰不牧之民。不牧之民，绳之外也。绳之外诛，使贤者食于能，斗士食于功。贤者食于能，则上尊而民从；斗士食于功，则卒轻患而傲敌。上尊而民从，卒轻患而傲敌，二者设于国，则天下治而主安矣。

〔以上二篇旧题为《外言》〕

任法  节录

圣君任法而不任智，任数而不任说，任公而不任私，任大道而不任小物，然后身佚而天下治。失君则不然，舍法而任智，故民舍事而好誉；舍数而任说，故民舍实而好言；舍公而好私，故民离法而妄行；舍大道而任小物，故上劳烦，百姓迷惑，而国家不治。圣君则不然，守道要，处佚乐，驰骋弋猎，钟鼓竽瑟，宫中之乐，无禁圉也。不思不虑，不忧不图，利身体，便形躯，养寿命，垂拱而天下治。是故人主有能用其道者，不事心，不劳意，不动力，而土地自辟，囷仓自实，蓄积自多，甲兵自强，群臣无诈伪，百官无奸邪，奇术技艺之人莫敢高言孟行以过其情以遇其主矣。

昔者尧之治天下也，犹埴之在埏也，唯陶之所以为；犹金之在炉，恣冶之所以铸。其民引之而来，推之而往，使之而成，禁之而止。故尧之治也，善明法禁之令而已矣。黄帝之治天下也，其民不引而来，不推而往，不使而成，不禁而止。故黄帝之治也，置法而不变，使民安其法者也。所谓仁义礼乐者，皆出于法，此先圣之所以一民者也。

明法  节录

所谓治国者，主道明也；所谓乱国者，臣术胜也。夫尊君卑臣，非亲也，以势胜也。百官论职，非惠也，刑罚必也。故君臣共道则乱，专授则失。夫国有四亡：令本不出谓之灭，出而道留谓之拥，下情不上通谓之塞，下情上而道止谓之侵。故夫灭、侵、塞、拥之所生，从法之不立也。是故先王之治国也，不淫意于法之外，不为惠于法之内也。动无非法者，所以禁过而外私也。威不两错，政不二门，以法治国，则举错而已。是故有法度之制者，不可巧以诈伪；有权衡之称者，不可以欺轻重；有寻丈之数者，不可差以长短。今主释法，以誉进能，则臣离上而下比周矣；以党举官，则民务交而不求用矣。是故官之失其治也，是主以誉为赏，以毁为罚也；然则喜赏恶罚之人，离公道而行私术矣。比周以相为匿，是忘主私交，以进其誉。故交众者誉多，外内朋党，虽有大奸，其蔽主多矣。是以忠臣死于非罪，而邪臣起于非功。所死者非罪，所起者非功，然则为人臣者重私而轻公矣。

治国

凡治国之道，必先富民。民富则易治也，民贫则难治也。奚以知其然也？民富则安乡重家，安乡重家则敬上畏罪，敬上畏罪则易治也。民贫则危乡轻家，危乡轻家则敢陵上犯禁，陵上犯禁则难治也。故治国常富，而乱国常贫。是以善为国者，必先富民，然后治之。

昔者，七十九代之君，法制不一，号令不同，然俱王天下者，何也？必国富而粟多也。夫富国多粟生于农，故先王贵之。凡为国之急者，必先禁末作文巧。末作文巧禁，则民无所游食，民无所游食则必农。民事农则田垦，田垦则粟多，粟多则国富，国富者兵强，兵强者战胜，战胜者地广。是以先王知众民、强兵、广地、富国之必生于粟也，故禁末作，止奇巧，而利农事。

今为末作奇巧者，一日作而五日食；农夫终岁之作，不足以自食也。然则民舍本事而事末作。舍本事而事末作，则田荒而国贫矣。凡农者，月不足而岁有余者也。而上征暴急无时，则民倍贷以给上之征矣。耕耨者有时，而泽不必足，则民倍贷以取庸矣。秋籴以五，春粜以束，是又倍贷也。故以上之征而倍取于民者四，关市之租、府库之征、粟什一、厮舆之事，此四时亦当一倍贷矣。夫以一民养四主，故逃徙者刑而上不能止者，粟少而民无积也。

常山之东，河汝之间，蚤生而晚杀，五谷之所蕃热也。四种而五获。中年亩二石，一夫为粟二百石。今也仓廪虚而民无积，农夫以粥子者，上无术以均之也。故先王使农、士、商、工四民交能易作，终岁之利无道相过也。是以民作一而得均。民作一则田垦，奸巧不生。田垦则粟多，粟多则国富。奸巧不生则民治。富而治，此王之道也。不生粟之国亡，粟生而死者霸，粟生而不死者王。粟也者，民之所归也；粟也者，财之所归也；粟也者，地之所归也。粟多，则天下之物尽至矣。故舜一徙成邑，二徙成都，参徙成国。舜非严刑罚、重禁令，而民归之矣去者必害，从者必利也。

先王者善为民除害兴利，故天下之民归之。所谓兴利者，利农事也；所谓除害者，禁害农事也。农事胜则入粟多，入粟多则国富，国富则安乡重家，安乡重家则虽变俗易习，驱众移民，至于杀之而民不恶也，此务粟之功也。上不利农则粟少，粟少则人贫，人贫则轻家，轻家则易去，易去则上令不能必行，上令不能必行则禁不能必止，禁不能必止则战不必胜、守不必固矣。夫令不必行，禁不必止，战不必胜，守不必固，命之曰寄生之君。此由不利农、少粟之害也。粟者，王之本事也，人主之大务，有人之涂，治国之道也。

〔以上三篇旧题为《区言》〕

立政九败解  此篇旧题为《管子解》

人君唯毋听寝兵，则群臣宾客莫敢言兵。然则内之不知国之治乱，外之不知诸侯强弱，如是则城郭毁坏，莫之筑补；甲弊兵，莫之修缮，如是则守圉之备毁矣。辽远之地谋，边竟之士修，百姓无圉敌之心。故曰：“寝兵之说胜，则险阻不守。”

人君唯毋听兼爱之说，则视天下之民如其民，视国如吾国。如是则无并兼攘夺之心，无覆军败将之事。然则射御勇力之士不厚禄，覆军杀将之臣不贵爵，如是则射御勇力之士出在外矣。我能毋攻人可也，不能令人毋攻我。被求地而予之，非吾所欲也；不予而与战，必不胜也。彼以教士，我以驱众；彼以良将，我以无能，其败必覆军杀将。故曰：“兼爱之说胜，则士卒不战。”

人君唯无好全生，则群臣皆全其生，而又养生。养生何也？曰：滋味也，声色也，然后为养生。然则从欲妄行，男女无别，反于禽兽。然则礼义廉耻不立，人君无以自守也。故曰：“全生之说胜，则廉耻不立”。

人君唯无听私议自贵，则民退静隐伏，窟穴就山，非世间上，轻爵禄而贱有司。然则令不行，禁不止。故曰：“私议自贵之说胜，则上令不行”。

人君唯无好金玉货财，必欲得其所好，然则必有以易之。所以易之者何也？大官尊位，不然则尊爵重禄也。如是则不肖者在上位矣。然则贤者不为下，智者不为谋，信者不为约，勇者不为死。如是则驱国而捐之也。故曰：“金玉货财之说胜，则爵服下流。”

人君唯毋听群徒比周，则群臣朋党，蔽美扬恶。然则国之情伪不见于上。如是则朋党者处前，寡党者处后。夫朋党者处前，贤不肖不分，则争夺之乱起，而君在危殆之中矣。故曰：“群徒比周之说胜，则贤不肖不分。”

人君唯毋听观乐玩好，则败。凡观乐者，宫室、台池、珠玉、声乐也，此皆费财尽力伤国之道也。而以此事君者，皆奸人也。而人君听之，焉得毋败？然则府仓虚，蓄积竭，且奸人在上，则壅遏贤者而不进也。然则国适有患，则优倡侏儒起而议国事矣，是驱国而捐之也。故曰：“观乐玩好之说胜，则奸人在上位。”

人君唯毋听请谒任誉，则群臣皆相为请。然则请谒得于上，党与成于乡。如是则货财行于国，法制毁于官，群臣务佼而不求用。然则无爵而贵，无禄而富。故曰：“请谒任誉之说胜，则绳墨不正。”

人君唯无听谄谀饰过之言，则败。奚以知其然也？夫谄臣者，常使其主不悔其过，不更其失者也。故主惑而不自知也，如是则谋臣死而谄臣尊矣。故曰：“谄谗饰过之说胜，则巧佞者用。”

商子

《商子》，一名《商君书》，旧本题周商鞅撰。鞅，卫人，相秦孝公，变法图强。是书《通考》引周氏《涉笔》，以为附会后事，非鞅自著。惟其词峻厉深刻，必其徒传述，非秦以后人所能为也。

农战  节录

凡人主之所以劝民者，官爵也；国之所以兴者，农战也。今民求官爵，皆不以农战，而以巧言虚道，此谓劳民。劳民者其国必无力，无力者其国必削。

善为国家者，其教民也，皆作壹而得官爵，是故不官无爵。国去言则民朴，民朴则不淫。民见上利之从壹空出也，则作壹。作壹则民不偷营，民不偷营则多力，多力则国强。今境内之民皆曰：“农战可避，而官爵可得也。”是故豪杰皆可变业，务学《诗》、《书》，随从外权，上可以得显，下可以求官爵；要靡事商贾，为技艺，皆以避农战。具备，国之危也，民以此为教者，其国必削。

善为国者，仓廪虽满，不偷于农；国大、民众，不淫于言：则民朴一。民朴一，则官爵不可巧而取也。不可巧取则奸不生，奸不生则主不惑。今境内之民及处官爵者，见朝廷之可以巧言辩说取官爵也，故官爵不可得而常也。是故进则曲主，退则虑私。所以实其私，然则下卖权矣。夫曲主、虑私，非国利也，而为之者，以其爵禄也；下卖权，非忠臣也，而为之者，以末货也。然则下官之冀迁者皆曰：“多货则上官可得而欲也。”曰：“我不以货事上而求迁者，则如以狸饵鼠尔，必不冀矣；若以情事上而求迁者，则如引诸绝绳而求乘枉木也，愈不冀矣。二者不可以得迁，则我焉得无下动众取货以事上，而以求迁乎？”百姓曰：“我疾农，先实公仓，收余以事亲；为上忘生而战，以尊主、安国也。仓虚、主卑、家贫，然则不如索官。”亲戚交游合，则更虑矣。豪杰务学《诗》、《书》，随从外权；要靡事商贾，为技艺，皆以避农战。民以此为教，则粟焉得无少，而兵焉得无弱也？

善为国者，官法明，故不任知虑。上作壹，故民不俭营，则国力抟。国力抟者强，国好言谈者削。故曰：农战之民千人，而有《诗》、《书》辩慧者一人焉，千人者皆怠于农战矣；农战之民百人，而有技艺一人焉，百人者皆怠于农战矣。国待农战而安，主待农战而尊。夫民之不农战也，上好言而官失常也。常官则国治，壹务则国富。国富而治，王之道也。

开塞

天地设、而民生之。当此之时也，民知其母而不知其父，其道亲亲而爱私。亲亲则别，爱私则险，民众而以别、险为务，则民乱。当此时也，民务胜而力征。务胜则争，力征则讼，讼而无正，则莫得其性也。故贤者立中正，设无私，而民说仁。当此时也，亲亲废，上贤立矣。

凡仁者以爱利为务，而贤者以相出为道。民众而无制，久而相出为道，则有乱。故圣人承之，作为土地、货财、男女之分。分定而无制，不可，故立禁；禁立而莫之司，不可，故立官；官设而莫之一，不可，故立君。既立君，则上贤废而贵贵立矣。

然则上世亲亲而爱私，中世上贤而说仁，下世贵贵而尊官。上贤者，以道相出也；而立君者，使贤无用也。亲亲者，以私为道也；而中正者，使私无行也。此三者，非事相反也，民道弊而所重易也，世事变而行道异也。故曰：“王者有绳。”

夫王道一端，而臣道一端；所道则异，而所绳则一也。故曰：民愚，则知可以王；世知，则力可以王。民愚则力有余而知不足，世知则巧有余而力不足。民之生，不知则学，力尽而服。故神农教耕而王天下，师其知也；汤、武致强而征诸侯，服其力也。夫民愚，不怀知而问；世知，无余力而服。故以爱王天下者，并刑；力征诸侯者，退德。

圣人不法古，不修今。法古则后于时，修今则塞于势。周不法商，夏不法虞，三代异势，而皆可以王。故兴王有道，而持之异理。武王逆取而贵顺，争天下而上让，其取之以力，持之以义。今世强国事兼并，弱国务力守，上不及虞、夏之时，而下不修汤、武，汤、武塞。故万乘莫不战，千乘莫不守。此道之塞久矣，而世主莫之能废也，故三代不四。非明主莫有能听也，今日愿启之以效。

古之民朴以厚，今之民巧以伪。故效于古者，先德而治；效于今者，前刑而法。此俗之所惑也。今世之所谓义者，将立民之所好，而废其所恶；此其所谓不义者，将立民之所恶，而废其所乐也。二者名贸实易，不可不察也。立民之所乐，则民伤其所恶；立民之所恶，则民安其所乐。何以知其然也？夫民忧则思，思则出度；乐则淫，淫则生佚。故以刑治则民威，民威则无奸，无奸则民安其所乐。以义教则民纵，民纵则乱，乱则民伤其所恶。吾所谓利者，义之本也；而世所谓义者，暴之道也。夫正民者，以其所恶，必终其所好；以其所好，必败其所恶。

治国，刑多而赏少。故王者刑九而赏一，削国赏九而刑一。夫过有厚薄，则刑有轻重；善有大小，则赏有多少。此二者，世之常用也。刑加于罪所终，则奸不去；赏施于民所义，则过不止。刑不能去奸而赏不能止过者，必乱。故王者刑用于将过，则大邪不生；赏施于告奸，则细过不失。治民能使大邪不生、细过不失，则国治，国治必强。一国行之，境内独治；二国行之，兵则少寝；天下行之，至德复立。此吾以效刑之反于德，而义合于暴也。

古者，民藂生而群处，乱，故求有上也。然则天下之乐有上也，将以为治也。今有主而无法，其害与无主同；有法不胜其乱，与不法同。天下不安无君，而乐胜其法，则举世以为惑也。夫利天下之民者，莫大于治，而治莫康于立君。立君之道，莫广于胜法；胜法之务，莫急于去奸；去奸之本，莫深于严刑。故王者以赏禁，以刑劝，求过不求善，藉刑以去刑。

修权

国之所以治者三：一曰法，二曰信，三曰权。法者君臣之所共操也，信者君臣之所共立也，权者君之所独制也。人主失守则危，君臣释法任私必乱。故立法明分，而不以私害法，则治。权制独断于君则威，民信其赏，则事功；信其刑，则奸无端。唯明主爱权重信，而不以私害法。故上多惠言而克其赏，则下不用；数加严令而不致其刑，则民傲死。凡赏者文也，刑者武也。文武者，法之约也。故明主任法。明主不蔽之谓明，不欺之谓察。故赏厚而利，刑重而必；不失疏远，不私亲近。故臣不蔽主而下不欺上。

世之为治者，多释法而任私议，此国之所以乱也。先王悬权衡、立尺寸，而至今法之，其分明也。夫释权衡而断轻重，废尺寸而意长短，虽察，商贾不用，为其不必也。故法者，国之权衡也。夫倍法度而任私议，皆不知类者也。不以法论知能、贤不肖者，唯尧，而世不尽为尧。是故先王知自议誉私之不可任也，故立法明分，中程者赏之，毁公者诛之。赏诛之法不失其议，故民不争。故授官予爵不以其劳，则忠臣不进；行赏赋禄不称其功，则战士不用。

凡人臣之事君也，多以主所好事君。君好法，则臣以法事君；君好言，则臣以言事君。君好法，则端直之士在前；君好言，则毁誉之臣在侧。公私之分明，则小人不疾贤，而不肖者不妒功。故尧、舜之位天下也，非私天下之利也，为天下位天下也。论贤举能而传焉，非疏父子亲越人也，明于治乱之道也。故三王以义亲，五伯以法正诸侯，皆非私天下之利也，为天下治天下。是故擅其名而有其功，天下乐其政，而莫之能伤也。今乱世之君臣，区区然皆擅一国之利，而管一官之重，以便其私，此国之所以危也。故公私之交，存亡之本也。

夫废法度而好私议，则奸臣鬻权以约禄，秩官之吏隐下而渔民。谚曰：蠹众而木折，隙大而墙坏。故大臣争于私而不顾其民，则下离上。下离上者，国之隙也。秩官之吏隐下以渔百姓，此民之蠹也。故国有隙、蠹而不亡者，天下鲜矣。是故明主任法去私，而国无隙、蠹矣。

外内

民之外事，莫难于战，故轻法不可以使之。奚谓轻法？其赏少而威薄、淫道不塞之谓也。何谓淫道？为辩知者贵、游宦者任、文学私名显之谓也。三者不塞，则民不战而事失矣。故其赏少，则听者无利也；威薄，则犯者不害也。故开淫道以诱之，而以轻法战之，是谓设鼠而饵以狸也，亦不几乎！故欲战其民者，必以重法：赏则必多，威则必严，淫道必塞，为辩知者不贵，游宦者不任，文学私名不显。赏多威严，民见战赏之多则忘死，见不战之辱则苦生。赏使之忘死，而威使之苦生，而淫道又塞，以此遇敌，是以百石之弩射飘叶也，何不陷之有哉？

民之内事，莫苦于农，故轻治不可以使之。奚谓轻治？其农贫而商富，故其食贱者钱重，食贱则农贫，钱重则商富；末事不禁，则技巧之人利，而游食者众之谓也。故农之用力最苦，而赢利少，不如商贾技巧之人。苟能令商贾、技巧之人无繁，则欲国之无富，不可得也。故曰：欲农富其国者，境内之食必贵，而不农之征必多，市利之租必重。则民不得无田，无田不得不易其食。食贵则田者利，田者利则事者众。食贵，籴食不利，而又加重征，则民不得无去其商贾、技巧而事地利矣。故民之利尽在于地利矣。

故为国者，边利尽归于兵，市利尽归于农。边利尽归于兵者强，市利归于农者富。故出战而强，入休而富者，王也。

定分

公问于公孙鞅曰：“法令以当时立之者，明旦欲使天下之吏民皆明知而用之，如一而无私，奈何？”

公孙鞅曰：为法令，置官吏，朴足以知法令之谓，以为天下正，则奏天子。天子则主法令之，皆降，受命，发官。各主法令之民，敢忘行主法令之所谓之名，各以其所忘之法令名罪之。主法令之吏有迁徙物故，辄使学读法令所谓，为之程式，使数日而知法令之所谓；不中程，为法令以罪之。有敢剟定法令、损益一字以上，罪死不赦。诸官吏及民有问法令之所谓于主法令之吏，皆各以其故所欲问之法令明告之。各为尺六寸之符，书明年月日时所问法令之名，以告吏民。主法令之吏不告，及之罪，而法令之所谓也，皆以吏民之所问法令之罪，各罪主法令之吏。即以左券予吏民之问法令者，主法令之吏谨藏其右券木柙，以室藏之，封以法令之长印。即后有物故，以券书从事。

法令皆副，置一副天子之殿中，为法令为禁室，有铤钥，为禁而以封之，内藏法令一副禁室中，封以禁印。有擅发禁室印，及入禁室视禁法令，及剟禁一字以上，罪皆死不赦。一岁受法令以禁令。

天子置三法官：殿中置一法官，御史置一法官及吏，丞相置一法官。诸侯郡县皆各为置一法官及吏，皆此秦一法官。郡县诸侯一受宝来之法令，学问并所谓。吏民知法令者，皆问法官。故天下之吏民无不知法者。吏明知民知法令也，故吏不敢以非法遇民。民不敢犯法，以有法官也。遇民不修法，则问法官，法官即以法之罪告之，民即以法官之言正告之吏。公知其如此，故吏不敢以非法遇民，民又不敢犯法。如此，天下之吏虽有贤良辩慧，不敢开一言以枉法；虽有千金，不能以用一铢。故智诈贤能者皆作而为善，皆务自治奉公。民愚则易治也，此所生于法明白易知而必行。

法令者，民之命也，为治之本也，所以备民也。为治而去法令，犹欲无饥而去食也，欲无寒而去衣也，欲东而西行也，其不几亦明矣。一兔走，百人逐之，非以兔为可分以百，由名之未定也。夫卖兔者满市，而盗不敢取，由名分已定也。故名分未定，尧、舜、禹、汤且皆如物而逐之；名分已定，贪盗不取。今法令不明，其名不定，天下之人得议之，其议，人异而无定。人主为法于上，下民议之于下，是法令不定，以下为正也。此所谓名分之不定也。夫名分不定，尧、舜犹将皆折而奸之，而况众人乎？此令奸恶大起，人主夺威势，亡国灭社稷之道也。今先圣人为书而传之后世，必师受之，乃知所谓之名；不师受之，而人以其心意议之，至死不能知其名与其意。故圣人必为法令置官也、置吏也，为天下师，所以定名分也。名分定，则大诈贞信，民皆愿悫，而各自治也。故夫名分定，势治之道也；名分不定，势乱之道也。故势治者不可乱，势乱者不可治。夫势乱而治之愈乱，势治而治之则治。故圣王治治不治乱。

夫微妙意志之言，上智之所难也。夫不待法令绳墨而无不正者，千万之一也。故圣人以千万治天下。故夫智者而后能知之，不可以为法，民不尽智；贤者而后知之，不可以为法，民不尽贤。故圣人为法，必使之明白易知，名正愚智遍能知之。为置法官，置主法之吏，以为天下师，令万民无陷于险危。故圣人立天下而无刑死者，非不刑杀也，行法令明白易知，为置法官、吏为之师，以道之知，万民皆知所避就，避祸就福，而皆以自治也。故明主因治而终治之，故天下大治也。

韩子

《韩子》，一名《韩非子》，周韩非撰。非，韩之诸公子，与李斯并师荀卿，斯自以为不如。非又博涉诸家之说，悯宗国衰弱，不得行其志，乃托愤慨于著作。大旨在《五蠹》、《显学》诸篇，为法家特出之书。惟今本首篇，实张仪见秦王之文，而后人误收入书中，则知其书之他篇，亦或有后人所附益者，特较少耳。

二柄

明主之所导制其臣者，二柄而已矣。二柄者，刑、德也。何谓刑、德？曰：杀戮之谓刑，庆赏之谓德。为人臣者畏诛罚而利庆赏，故人主自用其刑、德，则群臣畏其威而归其利矣。故世之奸臣则不然，所恶则能得之其主而罪之，所爱则能得之其主而赏之。今人主非使赏罚之威利出于已也，听其臣而行其赏罚，则一国之人皆畏其臣而易其君，归其臣而去其君矣，此人主失刑、德之患也。夫虎之所以能服狗者，爪牙也，使虎释其爪牙而使狗用之，则虎反服于狗矣。人主者，以刑、德制臣者也。今君人者，释其刑、德而使臣用之，则君反制于臣矣。故田常上请爵禄而行之群臣，下大斗斛而施于百姓，此简公失德而田常用之也，故简公见弑。子罕谓宋君曰：“夫庆赏赐予者，民之所喜也，君自行之；杀戮刑罚者，民之所恶也；臣请当之。”于是宋君失刑而子罕用之，故宋君见劫。田常徒用德而简公弑，子罕徒用刑而宋君劫。故今世为人臣者兼刑、德而用之，则是世主之危甚于简公、宋君也。故劫杀拥蔽之主，兼失刑、德而使臣用之，而不危亡者，则未尝有也。

人主将欲禁奸，则审合刑名者，言异事也。为人臣者陈而言，君以其言授之事，专以其事责其功。功当其事，事当其言，则赏；功不当其事，事不当其言，则罚。故群臣其言大而功小者则罚，非罚小功也，罚功不当名也。群臣其言小而功大者亦罚，非不说于大功也，以为不当名也害甚于有大功，故罚。昔者韩昭侯醉而寝，典冠者见君之寒也，故加衣于君之上，觉寝而说，问左右曰：“谁加衣者？”左右对曰：“典冠。”君因兼罪典衣与典冠。其罪典衣，以为失其事也；其罪典冠，以为越其职也。非不恶寒也，以为侵官之害甚于寒。故明主之畜臣，臣不得越官而有功，不得陈言而不当。越官则死，不当则罪，守业其官所言者贞也，则群臣不得朋党相为矣。

人主有二患：任贤，则臣将乘于贤以劫其君；妄举，则事沮不胜。故人主好贤，则群臣饰行以要群欲，则是群臣之情不效；群臣之情不效，则人主无以异其臣矣。故越王好勇，而民多轻死；楚灵王好细腰，而国中多饿人；齐桓公妒外而好内，故竖刁自宫以治内，桓公好味，易牙蒸其子首而进之；燕子哙好贤，故子之明不受国。故君见恶则群臣匿端，君见好则群臣诬能。人主欲见，则群臣之情态得其资矣。故子之托于贤以夺其君者也，竖刁、易牙因君之欲以侵其君者也。其卒，子哙以乱死，桓公虫流出户而不葬。此其故何也？人君以情借臣之患也。

人臣之情非必能爱其君也，为重利之故也。今人主不掩其情，不匿其端，而使人臣有缘以侵其主，则群臣为子之、田常不难矣。故曰：“去好去恶，群臣见素。”群臣见素，则大君不蔽矣。

八奸  节录

凡人臣之所道成奸者有八术：一曰在同床。何谓同床？曰：贵夫人，爱孺子，便僻好色，此人主之所惑也。托于燕处之虞，乘醉饱之时，而求其所欲，此必听之术也。为人臣者内事之以金玉，使惑其主，此之谓“同床”。二曰在旁。何谓在旁？曰：优笑侏儒，左右近习，此人主未命而唯唯，未使而诺诺，先意承旨，观貌察色以先主心者也。此皆俱进俱退，皆应皆对，一辞同轨以移主心者也。为人臣者内事之以金玉玩好，外为之行不法，使之化其主，此之谓“在旁”。三曰父兄。何谓父兄？曰：侧室公子，人主之所亲爱也；大臣廷吏，人主之所与度计也。此皆尽力毕议，人主之所必听也。为人臣者事公子侧室以音声子女，收大臣廷吏以辞言，处约言事，事成则进爵益禄，以劝其心，使犯其主，此之谓“父兄”。四曰养殃。何谓养殃？曰：人主乐美宫室台池，好饰子女狗马以娱其心，此人主之殃也。为人臣者尽民力以美宫室台池，重赋敛以饰子女狗马，以娱其主而乱其心，从其所欲，而树私利其间，此谓“养殃”。五曰民萌。何谓民萌？曰：为人臣者散公财以说民人，行小惠以取百姓，使朝廷市井皆劝誉己，以塞其主而成其所欲，此之谓“民萌”。六曰流行。何谓流行？曰：人主者，固壅其言谈，希于听论议，易移以辩说。为人臣者求诸候之辩士，养国中之能说者，使之以语其私，为巧文之言，流行之辞，示之以利势，惧之以患害，施属虚辞以坏其主，此之谓“流行”。七曰威强。何谓威强？曰：君人者，以群臣百姓为威强者也。群臣百姓之所善，则君善之；非群臣百姓之所善，则君不善之。为人臣者，聚带剑之客，养必死之士以彰其威，明为己者必利，不为己者必死，以恐其群臣百姓而行其私，此之谓“威强”。八曰四方。何谓四方？曰：君人者，国小则事大国，兵弱则畏强兵。大国之所索，小国必听；强兵之所加，弱兵必服。为人臣者重赋敛，尽府库，虚其国以事大国，而用其威求诱其君；甚者举兵以聚边境而制敛于内，薄者数内大使以震其君，使之恐惧，此之谓“四方”。凡此八者，人臣之所以道成奸，世主所以壅劫，失其所有也，不可不察焉。

明君之于内也，娱其色而不行其谒，不使私请。其于左右也，使其身必责其言，不使益辞。其于父兄大臣也，听其言也必使以罚任于后，不令妄举。其于观乐玩好也，必令之有所出，不使擅进擅退，不使群臣虞其意。其于德施也，纵禁财，发坟仓，利于民者，必出于君，不使人臣私其德。其于说议也，称誉者所善，毁疵者所恶，必实其能，察其过，不使群臣相为语。其于勇力之士也，军旅之功无逾赏，邑斗之勇无赦罪，不使群臣行私财。其于诸候之求索也，法则听之，不法则距之。

定法

问者曰：“申不害、公孙鞅，此二家之言孰急于国？”应之曰：“是不可程也。人不食，十日则死；大寒之隆，不衣亦死。谓之衣食孰急于人，则是不可一无也，皆养生之具也。今申不害言术，而公孙鞅为法。术者，因任而授官，循名而责实，操杀生之柄，课群臣之能者也，此人主之所执也。法者，宪令着于官府，刑罚必于民心，赏存乎慎法，而罚加乎奸令者也，此臣之所师也。君无术则弊于上，臣无法则乱于下，此不可一无，皆帝王之具也。”

问者曰：“徒术而无法，徒法而无术，其不可何哉？”对曰：“申不害，韩昭侯之佐也。韩者，晋之别国也。晋之故法未息，而韩之新法又生；先君之令未收，而后君之令又下。申不害不擅其法，不一其宪令则奸多故。利在故法前令则道之，利在新法后令则道之，利在故新相反，前后相悖。则申不害虽十使昭侯用术，而奸臣犹有所谲其辞矣。故讬万乘之劲韩，七十年而不至于霸王者，虽用术于上，法不勤饰于官之患也。公孙鞅之治秦也，设告相坐而责其实，连什伍而同其罪，赏厚而信，刑重而必，是以其民用力劳而不休，逐敌危而不却，故其国富而兵强。然而无术以知奸，则以其富强也资人臣而已矣。及孝公、商君死，惠王即位，秦法未败也，而张仪以秦殉韩、魏。惠王死，武王即位，甘茂以秦殉周。武王死，昭襄王即位，穰侯越韩、魏而东攻齐，五年而秦不益尺土之地，乃城其陶邑之封；应侯攻韩八年，城其汝南之封；自是以来，诸用秦者皆应、穰之类也。故战胜则大臣尊，益地则私封立，主无术以知奸也。商君虽十饰其法，人臣反用其资。故乘强秦之资，数十年而不至于帝王者，法不勤饰于官，主无术于上之患也。”

问者曰：“主用申子之术，而官行商君之法，可乎？”对曰：“申子未尽于法也。申子言‘治不逾官，虽知弗言’。治不逾官，谓之守职也可；知而弗言，是不谓过也。人主以一国目视，故视莫明焉；以一国耳听，故听莫聪焉。今知而弗言，则人主尚安假借矣？商君之法曰：‘斩一首者爵一级，欲为官者为五十石之官；斩二首者爵二级，欲为官者为百石之官。’官爵之迁与斩首之功相称也。今有法曰：‘斩首者令为医、匠’，则屋不成而病不已。夫匠者，手巧也；而医者，齐药也；而以斩首之功为之，则不当其能。今治官者，智能也；今斩首者，勇力之所加也。以勇力之所加，而治智能之官，是以斩首之功为医、匠也。故曰：二子之于法、术，皆未尽善也。”

五蠹

上古之世，人民少而禽兽众，人民不胜禽兽虫蛇。有圣人作，构木为巢以避群害，而民悦之，使王天下，号之曰有巢氏。民食果蓏蚌蛤，腥臊恶臭而伤害腹胃，民多疾病。有圣人作，钻燧取火以化腥臊，而民说之，使王天下，号之曰燧人氏。中古之世，天下大水，而鲧、禹决渎。近古之世，桀、纣暴乱，而汤、武征伐。今有构木钻燧于夏后氏之世者，必为鲧、禹笑矣。有决渎于殷、周之世者，必为汤、武笑矣。然则今有美尧、舜、汤、武、禹之道于当今之世者，必为新圣笑矣。是以圣人不期修古，不法常可，论世之事，因为之备。宋人有耕田者，田中有株，兔走，触株折颈而死，因释其耒而守株，冀复得兔，兔不可复得，而身为宋国笑。今欲以先王之政，治当世之民，皆守株之类也。

古者丈夫不耕，草木之实足食也；妇人不织，禽兽之皮足衣也。不事力而养足，人民少而财有余，故民不争。是以厚赏不行，重罚不用而民自治。今人有五子不为多，子又有五子，大父未死而有二十五孙。是以人民众而货财寡，事力劳而供养薄，故民争，虽倍赏累罚而不免于乱。

尧之王天下也，茅茨不翦，采椽不斫，粝粢之食，藜藿之羹，冬日麑裘，夏日葛衣，虽监门之养，不亏于此矣。禹之王天下也，身执耒臿以为民先，股无胈，胫不生毛，虽臣虏之劳，不苦于此矣。以是言之，夫古之让天下者，是去监门之养而离臣虏之劳也，故传天下而不足多也。今之县令，一日身死，子孙累世絜驾，故人重之。是以人之于让也，轻辞古之天子，难去今之县令者，薄厚之实异也。夫山居而谷汲者，媵腊而相遗以水；泽居苦水者，买庸而决窦。故饥岁之春，幼弟不饷；穰岁之秋，疏客必食。非疏骨肉爱过客也，多少之实异也。是以古之易财，非仁也，财多也；今之争夺，非鄙也，财寡也。轻辞天子，非高也，势薄也；重争士橐，非下也，权重也。故圣人议多少、论薄厚为之政。故罚薄不为慈，诛严不为戾，称俗而行也。故事因于世，而备适于事。

古者文王处丰、镐之间，地方百里，行仁义而怀西戎，遂王天下。徐偃王处汉东，地方五百里，行仁义，割地而朝者三十有六国，荆文王恐其害己也，举兵伐徐，遂灭之。故文王行仁义而王天下，偃王行仁义而丧其国，是仁义用于古而不用于今也。故曰：世异则事异。当舜之时，有苗不服，禹将伐之，舜曰：“不可。上德不厚而行武，非道也。”乃修教三年，执干戚舞，有苗乃服。共工之战，铁铦短者及乎敌，铠甲不坚者伤乎体，是干戚用于古不用于今也。故曰：事异则备变。上古竞于道德，中世逐于智谋，当今争于气力。齐将攻鲁，鲁使子贡说之，齐人曰：“子言非不辩也，吾所欲者土地也，非斯言所谓也。”遂举兵伐鲁，去门十里以为界。故偃王仁义而徐亡，子贡辩智而鲁削。以是言之，夫仁义辩智，非所以持国也。去偃王之仁，息子贡之智，循徐、鲁之力使敌万乘，则齐、荆之欲不得行于二国矣。

夫古今异俗，新故异备，如欲以宽缓之政，治急世之民，犹无辔策而御马，此不知之患也。今儒、墨皆称先王兼爱天下，则视民如父母。何以明其然也？曰：“司寇行刑，君为之不举乐；闻死刑之报，君为流涕。”此所举先王也。夫以君臣为如父子则必治，推是言之，是无乱父子也。人之情性，莫先于父母，皆见爱而未必治也，虽厚爱矣，奚遽不乱？今先王之爱民，不过父母之爱子，子未必不乱也，则民奚遽治哉！且夫以法行刑而君为之流涕，此以效仁，非以为治也。夫垂泣不欲刑者，仁也，然而不可不刑者，法也，先王胜其法不听其泣，则仁之不可以为治亦明矣。且民者固服于势，寡能怀于义。仲尼，天下圣人也，修行明道以游海内，海内说其仁，美其义，而为服役者七十人，盖贵仁者寡，能义者难也。故以天下之大，而为服役者七十人，而仁义者一人。鲁哀公，下主也，南面君国，境内之民莫敢不臣。民者固服于势，诚易以服人，故仲尼反为臣，而哀公顾为君。仲尼非怀其义，服其势也。故以义则仲尼不服于哀公，乘势则哀公臣仲尼。今学者之说人主也，不乘必胜之势，而务行仁义则可以王，是求人主之必及仲尼，而以世之凡民皆如列徒，此必不得之数也。

今有不才之子，父母怒之弗为改，乡人谯之弗为动，师长教之弗为变。夫以父母之爱，乡人之行，师长之智，三美加焉，而终不动其胫毛，不改；州部之吏，操官兵、推公法而求索奸人，然后恐惧，变其节，易其行矣。故父母之爱不足以教子，必待州部之严刑者，民固骄于爱、听于威矣。故十仞之城，楼季弗能逾者，峭也；千仞之山，跛牂易牧者，夷也。故明王峭其法而严其刑也。布帛寻常，庸人不释；铄金百溢，盗跖不掇。不必害，则不释寻常；必害手；则不掇百溢。故明主必其诛也。是以赏莫如厚而信，则使民利之；罚莫如重而必，使民畏之；法莫如一而固，使民知之。故主施赏不迁，行诛无赦。誉辅其赏，毁随其罚，则贤不肖俱尽其力矣。

今则不然，以其有功也爵之，而卑其士官也；以其耕作也赏之，而少其家业也；以其不收也外之，而高其轻世也；以其犯禁也罪之，而多其有勇也。毁誉、赏罚之所加者相与悖缪也，故法禁坏而民愈乱。今兄弟被侵，必攻者，廉也；知友被辱，随仇者，贞也。廉贞之行成，而君上之法犯矣。人主尊贞廉之行，而忘犯禁之罪，故民程于勇而吏不能胜也。不事力而衣食则谓之能，不战功而尊则谓之贤。贤能之行成而兵弱而地荒矣。人主说贤能之行，而忘兵弱地荒之祸，则私行立而公利灭矣。

儒以文乱法，侠以武犯禁，而人主兼礼之，此所以乱也。夫离法者罪，而诸先生以文学取；犯禁者诛，而群侠以私剑养。故法之所非，君之所取；吏之所诛，上之所养也。法趣上下四相反也，而无所定，虽有十黄帝不能治也。故行仁义者非所誉，誉之则害功；文学者非所用，用之则乱法。楚之有直躬，其父窃羊而谒之吏，令尹曰：“杀之。”以为直于君而曲于父，报而罪之。以是观之，夫君之直臣，父之暴子也。鲁人从君战，三战三北。仲尼问其故，对曰：“吾有老父，身死莫之养也。”仲尼以为孝，举而上之。以是观之，夫父之孝子，君之背臣也。故令尹诛而楚奸不上闻，仲尼赏而鲁民易降北。上下之利若是其异也，而人主兼举匹夫之行，而求致社稷之福，必不几矣。古者苍颉之作书也，自环者谓之私，背私谓之公，公私之相背也，乃苍颉固以知之矣。今以为同利者，不察之患也。然则为匹夫计者，莫如修行义而习文学。行义修则见信，见信则受事；文学习则为明师，为明师则显荣；此匹夫之美也。然则无功而受事，无爵而显荣，为有政如此，则国必乱，主必危矣。故不相容之事，不两立也。斩敌者受赏，而高慈惠之行；拔城者受爵禄，而信廉爱之说；坚甲厉兵以备难，而美荐绅之饰；富国以农，距敌恃卒，而贵文学之士；废敬上畏法之民，而养游侠私剑之属。举行如此，治强不可得也。国平养儒侠，难至用介士，所利非所用，所用非所利。是故服事者简其业，而游学者日众，是世之所以乱也。

且世之所谓贤者，贞信之行也。所谓智者，微妙之言也。微妙之言，上智之所难知也。今为众人法，而以上智之所难知，则民无从识之矣。故糟糠不饱者不务梁肉，短褐不完者不待文绣。夫治世之事，急者不得，则缓者非所务也。今所治之政，民间之事，夫妇所明知者不用，而慕上知之论，则其于治，反矣。故微妙之言，非民务也。若夫贤良贞信之行者，必待贵不欺之士。贵不欺之士者，亦无不欺之术也。布衣相与交，无富厚以相利，无威势以相惧也，故求不欺之士。今人主处制人之势，有一国之厚，重赏严诛，得操其柄，以修明术之所烛，虽有田常、子罕之臣，不敢欺也，奚待于不欺之士？今贞信之士不盈于十，而境内之官以百数，必任贞信之士，则人不足官，人不足官则治者寡而乱者众矣。故明主之道，一法而不求智，固术而不慕信，故法不败，而群官无奸诈矣。

今人主之于言也，说其辩而不求其当焉；其用于行也，美其声而不责其功焉。是以天下之众，其谈言者务为辩而不周于用，故举先王言仁义者盈廷，而政不免于乱。行身者竞于为高而不合于功，故智士退处岩穴，归禄不受，而兵不免于弱，政不免于乱。此其故何也？民之所誉，上之所礼，乱国之术也。今境内之民皆言治，藏商、管之法者家有之，而国愈贫，言耕者众，执耒者寡也；境内皆言兵，藏孙、吴之书者家有之，而兵愈弱，言战者多，被甲者少也。故明主用其力，不听其言；赏其功，必禁无用；故民尽死力以从其上。夫耕之用力也劳，而民为之者，曰：可得以富也。战之为事也危，而民为之者，曰：可得以贵也。今修文学，习言谈，则无耕之劳而有富之实，无战之危而有贵之尊，则人孰不为也？是以百人事智而一人用力，事智者众则法败，用力者寡则国贫，此世之所以乱也。故明主之国，无书简之文，以法为教；无先王之语，以吏为师；无私剑之捍，以斩首为勇。是境内之民，其言谈者必轨于法，动作者归之于功，为勇者尽之于军。是故无事则国富，有事则兵强，此之谓王资。既畜王资而承敌国之衅，超五帝，侔三王者，必此法也。

今则不然。士民纵恣于内，言谈者为势于外。外内称恶以待强敌，不亦殆乎！故群臣之言外事者，非有分于从衡之党，则有仇雠之忠，而借力于国也。从者，合众弱以攻一强也；而衡者，事一强以攻众弱也；皆非所以持国也。今人臣之言衡者皆曰：“不事大则遇敌受祸矣。”事大未必有实，则举图而委，效玺而请兵矣。献图则地削，效玺则名卑；地削则国削，名卑则政乱矣。事大为衡未见其利也，而亡地乱政矣。人臣之言从者皆曰：“不救小而伐大则失天下，失天下则国危，国危而主卑。”救小未必有实，则起兵而敌大矣。救小未必能存，而交大未必不有疏，有疏则为强国制矣。出兵则军败，退守则城拔，救小为从未见其利，而亡地败军矣。是故事强，则以外权市官于内；救小，则以内重求利于外，国利未立，封土厚禄至矣；主上虽卑，人臣尊矣；国地虽削，私家富矣。事成，则以权长重，事败则以富退处。人主之听说于其臣，事未成则爵禄已尊矣，事败而弗诛，则游说之士，孰不为用矰缴之说而侥幸其后？故破国亡主以听言谈者之浮说，此其故何也？是人君不明乎公私之利，不察当否之言，而诛罚不必其后也。皆曰“外事大可以王，小可以安。”夫王者，能攻人者也；而安，则不可攻也。强，则能攻人者也；治，则不可攻也。治强不可责于外，内政之有也。今不行法术于内，而事智于外，则不至于治强矣。鄙谚曰：“长袖善舞，多钱善贾。”此言多资之易为工也。故治强易为谋，弱乱难为计。故用于秦者十变而谋希失，用于燕者一变而计希得，非用于秦者必智，用于燕者必愚也，盖治乱之资异也。故周去秦为从，期年而举；卫离魏为衡，半岁而亡。是周灭于从，卫亡于衡也。使周、卫缓其从衡之计，而严其境内之治，明其法禁，必其赏罚，尽其地力以多其积，致其民死以坚其城守，天下得其地则其利少，攻其国则其伤大，万乘之国莫敢自顿于坚城之下，而使强敌裁其弊也，此必不亡之术也。舍必不亡之术而道必灭之事，治国者之过也。智困于内而政乱于外，则亡不可振也。

民之故计，皆就安利如辟危穷。今为之攻战，进则死于敌，退则死于诛，则危矣。弃私家之事而必汗马之劳，家困而上弗论，则穷矣。穷危之所在也，民安得勿避。故事私门而完解舍，解舍完则远战，远战则安。行货赂而袭当途者则求得，求得则私安，私安则利之所在，安得勿就？是以公民少而私人众矣。夫明王治国之政，使其商、工、游食之民少而名卑，以寡趣本务而趋末作。今世近习之请行则官爵可买，官爵可买则商、工不卑也矣，奸财货贾得用于市则商人不少矣，聚敛倍农而致尊过耕战之士，则耿介之士寡而高价之民多矣。

是故乱国之俗，其学者则称先王之道，以籍仁义，盛容服而饰辩说，以疑当世之法而贰人主之心。其言谈者，为设诈称，借于外力，以成其私而遗社稷之利。其带剑者，聚徒属，立节操，以显其名而犯五官之禁。其患御者，积于私门，尽货赂而用重人之谒，退汗马之劳。其商、工之民，修治苦窳之器，聚弗靡之财，蓄积待时而侔农夫之利。此五者，邦之蠹也。人主不除此五蠹之民，不养耿介之士，则海内虽有破亡之国，削灭之朝，亦勿怪矣。

显学

世之显学，儒、墨也。儒之所至，孔丘也。墨之所至，墨翟也。自孔子之死也，有子张之儒，有子思之儒，有颜氏之儒，有孟氏之儒，有漆雕氏之儒，有仲良氏之儒，有孙氏之儒，有乐正氏之儒。自墨子之死也，有相里氏之墨，有相夫氏之墨，有邓陵氏之墨。故孔、墨之后，儒分为八，墨离为三，取舍相反、不同，而皆自谓真孔、墨。孔、墨不可复生，将谁使定后世之学乎？孔子、墨子俱道尧、舜，而取舍不同，皆自谓真尧、舜。尧、舜不复生，将谁使定儒、墨之诚乎？殷、周七百余岁，虞、夏二千余岁，而不能定儒、墨之真，今乃欲审尧、舜之道于三千岁之前，意者其不可必乎！无参验而必之者，愚也；弗能必而据之者，诬也。故明据先王，必定尧、舜者，非愚则诬也。愚诬之学，杂反之行，明主弗受也。

墨者之葬也，冬日冬服，夏日夏服，桐棺三寸，服丧三月，世主以为俭而礼之。儒者破家而葬，服丧三年，大毁扶杖，世主以为孝而礼之。夫是墨子之俭，将非孔子之侈也；是孔子之孝，将非墨子之戾也。今孝、戾、侈、俭俱在儒、墨，而上兼礼之。漆雕之议，不色挠，不目逃，行曲则违于臧获，行直则怒于诸侯，世主以为廉而礼之。宋荣子之议，设不斗争，取不随仇，不羞囹圄，见侮不辱，世主以为宽而礼之。夫是漆雕之廉，将非宋荣之恕也；是宋荣之宽，将非漆雕之暴也。今宽、廉、恕、暴俱在二子，人主兼而礼之。自愚诬之学、杂反之辞争，而人主俱听之，故海内之士，言无定术，行无常议。夫冰炭不同器而久，寒暑不兼时而至，杂反之学不两立而治。今兼听杂学、缪行、同异之辞，安得无乱乎？听行如此，其于治人又必然矣。

今世之学士语治者多曰：“与贫穷地以实无资。”今夫与人相若也，无丰年、旁入之利而独以完给者，非力则俭也。与人相若也无饥馑、疾疚祸罪之殃独以贫穷者，非侈则惰也。侈而惰者贫，而力而俭者富。今上征敛于富人以布施于贫家，是夺力俭而与侈惰也，而欲索民之疾作而节用，不可得也。

今有人于此，义不入危城，不处军旅，不以天下大利易其胫一毛，世主必从而礼之，贵其智而高其行，以为轻物重生之士也。夫上所以陈良田大宅，设爵禄，所以易民死命也，今上尊贵轻物重生之士，而索民之出死而重殉上事，不可得也。藏书策、习谈论、聚徒役、服文学而议说，世主必从而礼之，曰：“敬贤士，先王之道也。”夫吏之所税，耕者也；而上之所养，学士也。耕者则重税，学士则多赏，而索民之疾作而少言谈，不可得也。立节参民，执操不侵，怨言过于耳必随之以剑，世主必从而礼之，以为自好之士。夫斩首之劳不赏，而家斗之勇尊显，而索民之疾战距敌而无私斗，不可得也。国平则养儒侠，难至则用介士，所养者非所用，所用者非所养，此所以乱也。且夫人主于听学也，若是其言，宜布之官而用其身；若非其言，宜去其身而息其端。今以为是也而弗布于官，以为非也而不息其端，是而不用，非而不息，乱亡之道也。

澹台子羽，君子之容也，仲尼几而取之，与处久而行不称其貌。宰予之辞，雅而文也，仲尼几而取之，与处而智不充其辩。故孔子曰：“以容取人乎，失之子羽；以言取人乎，失之宰予。”故以仲尼之智而有失实之声。今之新辩滥乎宰予，而世主之听眩乎仲尼，为悦其言，因任其身，则焉得无失乎？是以魏任孟卯之辩而有华下之患，赵任马服之辩而有长平之祸。此二者，任辩之失也。夫视锻锡而察青黄，区冶不能以必剑；水击鹄雁，陆断驹马，则臧获不疑钝利。发齿吻形容，伯乐不能以必马；授车就驾而观其末涂，则臧获不疑驽良。观容服，听辞言，仲尼不能以必士；试之官职，课其功伐，则庸人不疑于愚智。故明主之吏，宰相必起于州部，猛将必发于卒伍。夫有功者必赏，则爵禄厚而愈劝；迁官袭级，则官职大而愈治。夫爵禄大而官职治，王之道也。

磐石千里，不可谓富；象人百万，不可谓强。石非不大，数非不众也，而不可谓富强者，磐不生粟，象人不可使距敌也。今商官技艺之士亦不垦而食，是地不垦与磐石一贯也。儒侠毋军劳显而荣者则民不使，与象人同事也。夫祸知磐石象人，而不知祸商官儒侠为不垦之地、不使之民，不知事类者也。

故敌国之君王，虽说吾义，吾弗入贡而臣；关内之侯，虽非吾行，吾必使执禽而朝。是故力多则人朝，力寡则朝于人，故明君务力。夫严家无悍虏，而慈母有败子，吾以此知威势之可以禁暴，而德厚之不足以止乱也。

夫圣人之治国，不恃人之为吾善也，而用其不得为非也。恃人之为吾善也，境内不什数；用人不得为非，一国可使齐。为治者用众而舍寡，故不务德而务法。夫必恃自直之箭，百世无矢；恃自圜之木，千世无轮矣。自直之箭、自圜之木，百世无有一，然而世皆乘车射禽者何也？隐栝之道用也。虽有不恃隐栝而有自直之箭、自圜之木，良工弗贵也，何则？乘者非一人，射者非一发也。不恃赏罚而恃自善之民，明主弗贵也，何则？国法不可失，而所治非一人也。故有术之君，不随适然之善，而行必然之道。

今或谓人曰“使子必智而寿”，则世必以为狂。夫智，性也；寿，命也。性命者，非所学于人也，而以人之所不能为说人，此世之所以谓之为狂也。谓之不能，然则是谕也。夫谕性也。以仁义教人，是以智与寿说也，有度之主弗受也。故善毛啬、西施之美，无益吾面，用脂泽粉黛则倍其初。言先王之仁义，无益于治，明吾法度，必吾赏罚者亦国之脂泽粉黛也。故明主急其助而缓其颂，故不道仁义。

今巫祝之祝人曰：“使若千秋万岁。”千秋万岁之声聒耳，而一日之寿无征于人，此人所以简巫祝也。今世儒者之说人主，不善今之所以为治，而语已治之功；不审官法之事，不察奸邪之情，而皆道上古之传誉、先王之成功。儒者饰辞曰：“听吾言则可以霸王。”此说者之巫祝，有度之主不受也。故明主举实事，去无用；不道仁义者故，不听学者之言。

今不知治者必曰：“得民之心。”欲得民之心而可以为治，则是伊尹、管仲无所用也，将听民而已矣。民智之不可用，犹婴儿之心也。夫婴儿不剔首则腹痛，不痤则寝益，剔首、痤必一人抱之，慈母治之，然犹啼呼不止，婴儿子不知犯其所小苦致其所大利也。今上急耕田垦草以厚民产也，而以上为酷；修刑重罚以为禁邪也，而以上为严；征赋钱粟以实仓库，且以救饥馑备军旅也，而以上为贪；境内必知介，而无私解，并力疾斗所以禽虏也，而以上为暴。此四者所以治安也，而民不知悦也。夫求圣通之士者，为民知之不足师用。昔禹决江浚河而民聚瓦石，子产开亩树桑郑人谤訾。禹利天下，子产存郑，皆以受谤，夫民智之不足用亦明矣。故举士而求贤智，为政而期适民，皆乱之端，未可与为治也。

以上法家书三种，吾国古代法家之说。言法理、法治之意者居半，言行政、经邦之事者亦居半。近人或据其半，以为属于政治，遂创言古无法家，不亦诬乎。管、商二子，事业本显，说亦彪炳。书中间有言及身后事者，大抵为后学者所追录附益，不能即断其全书为依托也。韩非述二子之志，兼涉儒道之学，著书自见。其持论综核博辨，过于二子，其书亦少依托，乃法家之大宗，不仅李斯自以为弗如也。

公孙龙子

《公孙龙子》，周，公孙龙撰。龙，赵人，为平原君客。好为坚白、同异之辨。所著《汉志》载十四篇，今存六篇。大旨与墨子《小取》诸篇相发明，而诙诡其说，务以求胜，孔穿斥为“词胜于理”者。然其议论纵横，穷极至微，可喜可观者，亦时有之，是在学者之自择耳。

迹府

公孙龙，六国时辩士也。疾名实之散乱，因资材之所长，为“守白”之论。假物取譬，以“守白”辩，谓白马为非马也。白马为非马者，言白所以名色，言马所以名形也；色非形，形非色也。夫言色则形不当与，言形则色不宜从，今合以为物，非也。如求白马于厩中，无有，而有骊色之马，然不可以应有白马也。不可以应有白马，则所求之马亡矣；亡则白马竟非马。欲推是辩，以正名实而化天下焉。

龙与孔穿会赵平原君家。穿曰：“素闻先生高谊，愿为弟子久，但不取先生以白马为非马耳！请去此术，则穿请为弟子。”

龙曰：“先生之言悖。龙之所以为名者，乃以白马之论尔！今使龙去之，则无以教焉。且欲师之者，以智与学不如也。今使龙去之，此先教而后师也；先教而后师之者，悖。

“且白马非马，乃仲尼之所取。龙闻楚王张繁弱之弓，载亡归之矢，以射蛟兕于云梦之圃，而丧其弓。左右请求之。王曰：‘止。楚人遗弓，楚人得之，又何求乎？’仲尼闻之曰：‘楚王仁义而未遂也。亦曰人亡弓，人得之而已，何必楚？’若此，仲尼异‘楚人’与所谓‘人’。夫是仲尼异‘楚人’与所谓‘人’，而非龙‘白马’于所谓‘马’，悖。

“先生修儒术而非仲尼之所取，欲学而使龙去所教，则虽百龙，固不能当前矣。”孔穿无以应焉。

公孙龙，赵平原君之客也；孔穿，孔子之叶也。穿与龙会。穿谓龙曰：“臣居鲁，侧闻下风，高先生之智，说先生之行，愿受益之日久矣，乃今得见。然所不取先生者，独不取先生之以白马为非马耳。请去白马非马之学，穿请为弟子。”公孙龙曰：“先生之言悖。龙之学，以白马为非马著也。使龙去之，则龙无以教；无以教而乃学于龙也者，悖。且夫欲学于龙者，以智与学焉为不逮也。今教龙去白马非马，是先教而后师之也；先教而后师之，不可。

“先生之所以教龙者，似齐王之谓尹文也。齐王之谓尹文曰：‘寡人甚好士，以齐国无士，何也？’尹文曰：‘愿闻大王之所谓士者。’齐王无以应。尹文曰：‘今有人于此，事君则忠，事亲则孝，交友则信，处乡则顺，有此四行，可谓士乎？’齐王曰：‘善！此真吾所谓士也。’尹文曰：‘王得此人，肯以为臣乎？’王曰：‘所愿而不可得也。’

“是时齐王好勇。于是尹文曰：‘使此人广众大庭之中，见侵侮而终不敢斗，王将以为臣乎？’王曰：‘钜士也？见侮而不斗，辱也！辱则寡人不以为臣矣。’尹文曰：‘唯见侮而不斗，未失其四行也。是人未失其四行，其所以为士也然。而王一以为臣，一不以为臣，则向之所谓士者，乃非士乎？’齐王无以应。

“尹文曰：‘今有人君，将理其国，人有非则非之，无非则亦非之；有功则赏之，无功则亦赏之，而怨人之不理也，可乎？’齐王曰：‘不可。’尹文曰：‘臣窃观下吏之理齐，其方若此矣。’王曰：‘寡人理国，信若先生之言，人虽不理，寡人不敢怨也。意未至然与？’

“尹文曰：‘言之敢无说乎！王之令曰：‘杀人者死，伤人者刑。’人有畏王之令者，见侮而终不敢斗，是全王之令也。而王曰：‘见侮而不斗者，辱也。’谓之辱，非之也。无非而王非之，故因除其籍，不以为臣也。不以为臣者，罚之也。此无罪而王罚之也。且王辱不敢斗者，必荣敢斗者也；荣敢斗者，是而王是之，必以为臣矣。必以为臣者，赏之也。彼无功而王赏之。王之所赏，吏之所诛也；上之所是，而法之所非也。赏罚是非，相与四谬，虽十黄帝，不能理也。’齐王无以应焉。

“故龙以子之言有似齐王。子知难白马之非马，不知所以难之说，以此，犹好士之名，而不知察士之类。”

白马论

“白马非马”，可乎？

曰：可。

曰：何哉？

曰：马者，所以命形也；白者，所以命色也。命色者非命形也。故曰：“白马非马”。

曰：有白马不可谓无马也。不可谓无马者，非马也？有白马为有马，白之非马，何也？

曰：求马，黄、黑马皆可致；求白马，黄、黑马不可致。是白马乃马也，是所求一也。所求一者，白者不异马也；所求不异，如黄、黑马有可有不可，何也？可与不可，其相非明。如黄、黑马一也，而可以应有马，而不可以应有白马，是白马之非马，审矣！

曰：以马之有色为非马，天下非有无色之马。天下无马，可乎？

曰：马固有色，故有白马。使马无色，有马而已耳，安取白马？故白者非马也。白马者，马与白也。马与白，马也？故曰白马非马也。

曰：马未与白为马，白未与马为白。合马与白，复名白马。是相与以不相与为名，未可。故曰：白马非马未可。

曰：以有白马为有马，谓有白马为有黄马，可乎？

曰：未可。

曰：以有马为异有黄马，是异黄马与马也；异黄马与马，是以黄马为非马。以黄马为非马，而以白马为有马，此飞者入池，而棺椁异处，此天下之悖言辞也。

以有白马不可谓无马者，离白之谓也；不离者，有白马不可谓有马也。故所以为有马者，独以马为有马耳，非以白马为有马。故其为有马也，不可以谓“马马”也。

以白者不定所白，忘之而可也。白马者，言白定所白也。定所白者，非白也。马者，无去取于色，故黄、黑皆所以应；白马者，有去取于色，黄、黑马皆所以色去，故唯白马独可以应耳。无去者，非有去也，故曰“白马非马”。

坚白论

“坚、白、石，三，可乎？”

曰：“不可。”

曰：“二，可乎？”

曰：“可。”

曰：“何哉？”

曰：“无坚得白，其举也二；无白得坚，其举也二。”

曰：“得其所白，不可谓无白。得其所坚，不可谓无坚。而之石也，之于然也，非三也？”

曰：“视不得其所坚，而得其所白者，无坚也；拊不得其所白，而得其所坚，得其坚，无白也。”

曰：“天下无白，不可以视石；天下无坚，不可以谓石。坚、白、石不相外，藏三可乎？”

曰：“有自藏也，非藏而藏也。”

曰：“其白也，其坚也，而石必得以相盛盈。其自藏奈何？”

曰：“得其白，得其坚，见与不见离。不见离，一一不相盈，故离。离也者，藏也。”

曰：“石之白，石之坚，见与不见，二与三，若广修而相盈也。其非举乎。”

曰：“物白焉，不定其所白；物坚焉，不定其所坚。不定者兼，恶乎其石也？”

曰：“循石，非彼无石。非石，无所取乎白石。不相离者，固乎然。其无已。”

曰：“于石一也，坚白二也，而在于石。故有知焉，有不知焉，有见焉，有不见焉。故知与不知相与离，见与不见相与藏。藏故，孰谓之不离？”

曰：“目不能坚，手不能白。不可谓无坚，不可谓无白。其异任也，其无以代也。坚白域乎石，恶乎离？”

曰：“坚未与石为坚而物兼，未与为坚而坚必坚。其不坚石物而坚，天下未有若坚，而坚藏。

“白固不能自白，恶能白石物乎？若白者必白，则不白物而白焉。黄、黑与之然。

“石其无有，恶取坚白石乎？故离也。离也者，因是。力与知，果不若，因是。且犹白以目以火见，而火不见，则火与目不见而神见。神不见而见离。

“坚以手而手以捶，是捶与手知而不知，而神与不知。神乎，是之谓离焉。离也者天下，故独而正。”

以上名家书一种，近人谓名者乃诸子治学共有之事，不宜自为一家。然考《庄子·天下》篇，称述各家渊源，固以惠施、桓团、公孙龙辈相聚为言。《七略》因之而立名家一流，则名家之称，由来已古，非他家所能包容也。第自汉以还，名家之书，大半散亡。所余《公孙龙子》一卷较为完整，而亦不能尽解。今姑录之，以备一家之说而已〔名家之学，除《公孙龙子》外，若《墨子》大、小取经，《经说》上、下诸篇，《荀子·正名》篇及《庄子·天下》篇等，其书虽不隶于名家，然或为名家之遗说，或为关于名学之论著。本编已多采录，分见各家原著之中，学者试取而合参之，其精邃处盖不少有过于龙书者〕。

墨子

《墨子》，旧本题周墨翟撰。翟，宋人，一说鲁人。书中多称“子墨子曰”，当为其门人所记。其书大略可分为三类：第一类为《兼爱》、《节用》、《贵义》、《公孟》等篇，乃墨家所说宗旨。第二类为《大取》、《小取》，《经》上、下，《经说》上、下数篇，乃名家议论，或谓即《庄子·天下》篇所称别墨所作。第三类为《备城门》以下诸篇，皆兵家言，盖史言墨子善守，故相传以为墨家遗说。本编所录，以第一类为主，第三类不录，第二类仅选《小取》一篇。若《经》与《经说》上、下，虽富有名理，惜多残缺。近人始有为之校释者，可取以参阅，今难备录。

法仪

子墨子曰：“天下从事者，不可以无法仪。无法仪而其事能成者，无有也。虽至士之为将相者，皆有法；虽至百工从事者，亦皆有法。百工为方以矩，为圆以规，直以绳，正以县。无巧工不巧工，皆以此五者为法。巧者能中之，不巧者虽不能中，放依以从事，犹逾己。故百工从事，皆有法所度。今大者治天下，其次治大国，而无法所度，此不若百工辩也。”

然则奚以为治法而可？当皆法其父母奚若？天下之为父母者众，而仁者寡，若皆法其父母，此法不仁也。法不仁，不可以为法。当皆法其学奚若？天下之为学者众，而仁者寡，若皆法其学，此法不仁也。法不仁，不可以为法。当皆法其君奚若？天下之为君者众，而仁者寡，若皆法其君，此法不仁也。法不仁不可以为法。故父母、学、君三者，莫可以为治法。

然则奚以为治法而可？故曰：莫若法天。天之行广而无私，其施厚而不德，其明久而不衰，故圣王法之。既以天为法，动作有为必度于天，天之所欲则为之，天所不欲则止。然而天何欲何恶者也？天必欲人之相爱相利，而不欲人之相恶相贼也。奚以知天之欲人之相爱相利，而不欲人之相恶相贼也？以其兼而爱之、兼而利之也。奚以知天兼而爱之、兼而利之也？以其兼而有之、兼而食之也。今天下无大小国，皆天之邑也。人无幼长贵贱，皆天之臣也。此以莫不犓牛羊、豢犬猪，絜为酒醴粢盛，以敬事天，此不为兼而有之、兼而食之邪？天苟兼而有食之，夫奚说以不欲人之相爱相利也！故曰“爱人利人者，天必福之；恶人贼人者，天必祸之。”曰“杀不辜者，得不祥焉。”夫奚说人为其相杀而天与祸乎。是以知天欲人相爱相利，而不欲人相恶相贼也。

昔之圣王禹、汤、文、武，兼爱天下之百姓，率以尊天事鬼，其利人多，故天福之，使立为天子，天下诸侯皆宾事之。暴王桀、纣、幽、厉，兼恶天下之百姓，率以诟天侮鬼，其贼人多，故天祸之，使遂失其国家，身死为僇于天下，后世子孙毁之，至今不息。故为不善以得祸者，桀、纣、幽、厉是也；爱人利人以得福者，禹、汤、文、武是也。爱人利人以得福者有矣，恶人贼人以得祸者亦有矣。

辞过

子墨子曰：“古之民未知为宫室时，就陵阜而居。穴而处，下润湿伤民，故圣王作为宫室。为宫室之法，曰：‘室高足以辟润湿，边足以圉风寒，上足以待雪霜雨露，宫墙之高足以别男女之礼。’谨此则止，凡费财劳力，不加利者，不为也。役修其城郭，则民劳而不伤；以其常正，收其租税，则民费而不病。民所苦者非此也，苦于厚作敛于百姓，是故圣王作为宫室，便于生，不以为观乐也；作为衣服带履，便于身，不以为辟怪也。故节于身，诲于民，是以天下之民可得而治，财用可得而足。当今之主，其为宫室则与此异矣。必厚作敛于百姓，暴夺民衣食之财以为宫室台榭曲直之望、青黄刻镂之饰。为宫室若此，故左右皆法象之。是以其财不足以待凶饥，振孤寡，故国贫而民难治也。君实欲天下之治而恶其乱也，当为宫室不可不节。

古之民未知为衣服时，衣皮带茭，冬则不轻而温，夏则不轻而凊。圣王以为不中人之情，故作，诲妇人治丝麻，棞布绢，以为民衣。为衣服之法：冬则练帛之中，足以为轻且暖；夏则绤之中，足以为轻且凊。谨此则止。故圣人之为衣服，适身体、和肌肤而足矣，非荣耳目而观愚民也。

当是之时，坚车良马不知贵也，刻镂文采不知喜也。何则？其所道之然。故民衣食之财，家足以待旱水凶饥者。何也？得其所以自养之情，而不感于外也。是以其民俭而易治，其君用财节而易赡也。府库实满，足以待不然；兵革不顿，士民不劳，足以征不服。故霸王之业可行于天下矣。当今之主，其为衣服，则与此异矣。冬则轻煗，夏则轻凊，皆已具矣，必厚作敛于百姓，暴夺民衣食之财，以为锦绣文采靡曼之衣，铸金以为钩，珠玉以为佩，女工作文采，男工作刻镂，以为身服。此非云益煗之情也，单财劳力，毕归之于无用也。以此观之，其为衣服，非为身体，皆为观好。是以其民淫僻而难治，其君奢侈而难谏也。夫以奢侈之君御好淫僻之民，欲国无乱，不可得也。君实欲天下之治而恶其乱，当为衣服不可不节，

古之民未知为饮食时，素食而分处。故圣人作，诲男耕稼树艺，以为民食。其为食也，足以增气充虚、强体养腹而已矣。故其用财节，其自养俭，民富国治。今则不然，厚作敛于百姓，以为美食刍豢，蒸炙鱼鳖，大国累百器，小国累十器，前方丈，目不能遍视，手不能遍操，口不能遍味。冬则冻冰，夏则饰。人君为饮食如此，故左右象之。是以富贵者奢侈，孤寡者冻馁。虽欲无乱，不可得也。君实欲天下治而恶其乱，当为食饮，不可不节，

古之民未知为舟车时，重任不移，远道不至。故圣王作，为舟车，以便民之事。其为舟车也，全固轻利，可以任重致远。其为用财少，而为利多，是以民乐而利之。法令不急而行，民不劳而上足用，故民归之。当今之主，其为舟车与此异矣。全固轻利皆已具，必厚作敛于百姓，以饰舟车。饰车以文采，饰舟以刻镂。女子废其纺织而修文采，故民寒；男子离其耕稼而修刻镂，故民饥。人君为舟车若此，故左右象之，是以其民饥寒并至，故为奸邪。奸邪多则刑罚深，刑罚深则国乱。君实欲天下治而恶其乱，当为舟车，不可不节，

凡回于天地之间，包于四海之内，天壤之情，阴阳之和，莫不有也，虽至圣不能更也。何以知其然？圣人有传：天地也，则曰上下；四时也，则曰阴阳；人情也，则曰男女；禽兽也，则曰牡牝雄雌也。真天壤之情，虽有先王，不能更也。虽上世至圣，必蓄私，不以伤行，故民无怨。宫无拘女，故天下无寡夫。内无拘女，外无寡夫，故天下之民众。当今之君其蓄私也，大国拘女累千，小国累百，是以天下之男多寡无妻，女多拘无夫。男女失时，故民少。君实欲民之众而恶其寡，当蓄私，不可不节。

凡此五者，圣人之所俭节也，小人之所淫佚也。俭节则昌，淫佚则亡。此五者不可不节。夫妇节而天地和，风雨节而五谷孰，衣服节而肌肤和。

兼爱上

圣人以治天下为事者也，必知乱之所自起，焉能治之；不知乱之所自起，则不能治。譬之如医之攻人之疾者然，必知疾之所自起，焉能攻之；不知疾之所自起，则弗能攻。治乱者何独不然，必知乱之所自起，焉能治之；不知乱之所自起，则弗能治。

圣人以治天下为事者也，不可不察乱之所自起，当察乱何自起？起不相爱。臣子之不孝君父，所谓乱也。子自爱，不爱父，故亏父而自利；弟自爱，不爱兄，故亏兄而自利；臣自爱，不爱君，故亏君而自利。此所谓乱也。虽父之不慈子，兄之不慈弟，君之不慈臣，此亦天下之所谓乱也。父自爱，也不爱子，故亏子而自利；兄自爱，也不爱弟，故亏弟而自利；君自爱，也不爱臣，故亏臣而自利。是何也？皆起不相爱。虽至天下之为盗贼者亦然，盗爱其室，不爱其异室，故窃异室以利其室；贼爱其身，不爱人，故贼人以利其身。此何也？皆起不相爱。虽至大夫之相乱家，诸侯之相攻国者亦然。大夫各爱其家，不爱异家，故乱异家以利其家；诸侯各爱其国，不爱异国，故攻异国以利其国。天下之乱物，具此而已矣。察此何自起？皆起不相爱。

若使天下兼相爱，爱人若爱其身，犹有不孝者乎？视父兄与君若其身，恶施不孝？犹有不慈者乎？视弟子与臣若其身，恶施不慈？故不孝不慈亡有，犹有盗贼乎？故视人之室若其室，谁窃？视人身若其身，谁贼？故盗贼亡有。犹有大夫之相乱家、诸侯之相攻国者乎？视人家若其家，谁乱？视人国若其国，谁攻？故大夫之相乱家、诸侯之相攻国者亡有。若使天下兼相爱，国与国不相攻，家与家不相乱，盗贼无有，君臣父子皆能孝慈，若此则天下治。故圣人以治天下为事者，恶得不禁恶而劝爱？故天下兼相爱则治，交相恶则乱。故子墨子曰：“不可以不劝爱人者，此也。”

非攻上

今有一人，入人园圃，窃其桃李。众闻则非之，上为政者得则罚之。此何也？以亏人自利也。至攘人犬豕鸡豚，其不义又甚入人园圃窃桃李。是何故也？以亏人愈多，其不仁兹甚，罪益厚。至入人栏厩，取人马牛者，其不仁义又甚攘人犬豕鸡豚。此何故也？以其亏人愈多。苟亏人愈多，其不仁兹甚，罪益厚。至杀不辜人也，扡其衣裘，取戈剑者，其不义又甚入人栏厩取人马牛。此何故也？以其亏人愈多。苟亏人愈多，其不仁兹甚矣，罪益厚。当此，天下之君子，皆知而非之，谓之不义。今至大为攻国，则弗知非，从而誉之，谓之义。此可谓知义与不义之别乎？

杀一人谓之不义，必有一死罪矣。若以此说往，杀十人十重不义，必有十死罪矣；杀百人百重不义，必有百死罪矣。当此，天下之君子皆知而非之，谓之不义。今至大为不义攻国，则弗知非，从而誉之，谓之义，情不知其不义也，故书其言以遗后世。若知其不义也，夫奚说书其不义以遗后世哉？今有人于此，少见黑曰黑，多见黑曰白，则必以此人为不知白黑之辩矣；少尝苦曰苦，多尝苦曰甘，则必以此人为不知甘苦之辩矣。今小为非，则知而非之；大为非，攻国，则不知非，从而誉之，谓之义。此可谓知义与不义之辩乎？是以知天下之君子也，辩义与不义之乱也。

非命上  节录

子墨子言曰：“古者王公大人为政国家者，皆欲国家之富，人民之众，刑政之治。然而不得富而得贫，不得众而得寡，不得治而得乱，则是本失其所欲，得其所恶，是故何也？”

子墨子言曰：“执有命者以杂于民间者众。执有命者之言曰：‘命富则富，命贫则贫；命众则众，命寡则寡；命治则治，命乱则乱；命寿则寿，命夭则夭；命虽强劲，何益哉？’上以说王公大人，下以驵百姓之从事，故执有命者不仁。故当执有命者之言，不可不明辨。”

然则明辩此之说，将奈何哉？子墨子言曰：“必立仪。言而毋仪，譬犹运钧之上，而立朝夕者也，是非利害之辩，不可得而明知也。故言必有三表。”何谓三表？子墨子言曰：“有本之者，有原之者，有用之者。”于何本之？上本之于古者圣王之事。于何原之？下原察百姓耳目之实。于何用之？废以为刑政，观其中国家百姓人民之利。此所谓言有三表也。

然而今天下之士君子，或以命为有。盖尝尚观于圣王之事，古者桀之所乱，汤受而治之；纣之所乱，武王受而治之。此世未易、民未渝，在于桀、纣，则天下乱；在于汤、武，则天下治，岂可谓有命哉！

然而今天下之士君子，或以命为有。盖尝尚观于先王之书，先王之书，所以出国家，布施百姓者，宪也。先王之宪亦尝有曰“福不可请，而祸不可讳，敬无益，暴无，伤者”乎？所以听狱制罪者，刑也。先王之刑亦尝有曰“福不可请，祸不可讳，敬无益，暴无伤”者乎？所以整设师旅，进退师徒者，誓也。先王之誓亦尝有曰“福不可请，祸不可讳，敬无益，暴无伤”者乎？是故子墨子言曰：“吾当未盐，数天下之良书，不可尽计数，大方论数，而五者是也。今虽毋求执有命者之言，不必得，不亦可错乎？今用执有命者之言，是覆天下之义；覆天下之义者；是立命者也，百姓之谇也。说百姓之谇者，是灭天下之人也。”

然则所为欲义在上者，何也？曰：“义人在上，天下必治，上帝山川鬼神，必有干主，万民被其大利。”何以知之？子墨子曰：古者汤封于亳，绝长继短，方地百里，与其百姓兼相爱、交相利，移则分，率其百姓，以上尊天事鬼，是以天鬼富之，诸侯与之，百姓亲之，贤士归之，未殁其世而王天下，政诸侯。昔者文王封于歧周，绝长继短，方地百里，与其百姓兼相爱、交相利，则是以近者安其政，远者归其德。闻文王者，皆起而趋之。罢不肖、股肱不利者，处而愿之，曰：“奈何乎使文王之地及我，吾则吾利，岂不亦犹文王之民也哉。”是以天鬼富之，诸侯与之，百姓亲之，贤士归之，未殁其世而王天下，政诸侯。乡者言曰：“义人在上，天下必治，上帝山川鬼神，必有干主，万民被其大利。”吾用此知之。

是故古之圣王发宪出令，设以为赏罚以劝贤。是以入则孝慈于亲戚，出则弟长于乡里，坐处有度，出入有节，男女有辨。是故使治官府则不盗窃，守城则不崩叛，君有难则死，出亡则送。此上之所赏，而百姓之所誉也。执有命者之言曰：“上之所赏，命固且赏，非贤故赏也。上之所罚，命固且罚，不暴故罚也。”是故入则不慈孝于亲戚，出则不弟长于乡里，坐处不度，出入无节，男女无辨。是故治官府则盗窃，守城则崩叛，君有难则不死，出亡则不送。此上之所罚，百姓之所非毁也。执有命者言曰：“上之所罚，命固且罚，不暴故罚也。上之所赏，命固且赏，非贤故赏也。”以此为君则不义，为臣则不忠，为父则不慈，为子则不孝，为兄则不良，为弟则不弟。而强执此者，此特凶言之所自生，而暴人之道也。

然则何以知命之为暴人之道？昔上世之穷民，贪于饮食，惰于从事，是以衣食之财不足，而饥寒冻馁之忧至，不知曰“我疲不肖，从事不疾”，必曰“我命固且贫”。昔上世暴王不忍其耳目之淫，心涂之辟，不顺其亲戚，遂以亡失国家，倾覆社稷，不知曰“我疲不肖，为政不善”，必曰“吾命固失之”。于《仲虺之诰》曰：“我闻于夏人矫天命，布命于下，帝伐之恶，龚丧厥师。”此言汤之所以非桀之执有命也。于《太誓》曰：“纣夷处，不肯事上帝鬼神，祸厥先神禔不祀，乃‘曰吾民有命，毋戮其务’，天亦纵弃之而弗葆。”此言武王所以非纣执有命也。

今用执有命者之言，则上不听治，下不从事。上不听治，则刑政乱；下不从事，则财用不足。上无以供粢盛酒醴，祭祀上帝鬼神；下无以降绥天下贤可之士，外无以应持诸侯之宾客，内无以食饥衣寒，将养老弱。故命上不利于天，中不利于鬼，下不利于人。而强执此者，此特凶言之所自生，而暴人之道也。

是故子墨子言曰：“今天下之士君子，忠实欲天下之富而恶其贫，欲天下之治而恶其乱，执有命者之言，不可不非。此天下之大害也。”

小取

夫辩者，将以明是非之分，审治乱之纪，明同异之处，察名实之理，处利害，决嫌疑。焉摹略万物之然，论求群言之比，以名举实，以辞抒意，以说出故，以类取，以类予。有诸己不非诸人，无诸己不求诸人。或也者，不尽也。假者，今不然也。效者，为之法也；所效者，所以为之法也。故中效，则是也；不中效，则非也，此效也。辟也者，举也物而以明之也。侔也者，比辞而俱行也。援也者，曰：子然，我奚独不可以然也？推也者，以其所不取之，同于其所取者，予之也。是犹谓也者同也，吾岂谓也者异也。

夫物有以同而不，率遂同。辞之侔也，有所至而正。其然也，有所以然也。其然也同，其所以然不必同。其取之也，有所以取之。其取之也同，其所以取之不必同。是故辟、侔、援、推之辞，行而异，转而诡，远而失，流而离本，则不可不审也，不可常用也。故言多方，殊类异故，则不可偏观也。

夫物或乃是而然，或是而不然。或一周而一不周，或一是而一非也，不可常用也。故言多方，殊类异故，则不可偏观也。白马，马也；乘白马，乘马也。骊马，马也；乘骊马，乘马也。获，人也；爱获，爱人也。臧，人也；爱臧，爱人也。此乃是而然者也。获之亲，人也；获事其亲，非事人也。其弟，美人也；爱弟，非爱美人也。车，木也；乘车，非乘木也。船，木也；入船，非入木也。盗人，人也；多盗，非多人也；无盗，非无人也。奚以明之？恶多盗，非恶多人也；欲无盗，非欲无人也。世相与共是之。若若是，则虽盗人也，爱盗非爱人也，不爱盗非不爱人也，杀盗人非杀人也，无难矣。此与彼同类，世有彼而不自非也，墨者有此而非之，无他故焉，所谓内胶外闭，与心毋空乎，内胶而不解也。此乃是而不然者也。

夫且读书，非读书也；好读书，好书也。且斗鸡，非斗鸡也；好斗鸡，好鸡也。且入井，非入井也；止且入井，止入井也。且出门，非出门也；止且出门，止出门也。若若是，且夭，非夭也，寿夭也。有命，非命也；非执有命，非命也。无难矣。此与彼同类，世有彼而不自非也，墨者有此而众非之，无也故焉，所谓内胶外闭，与心毋空乎，内胶而不解也。此乃是而不然者也。爱人，待周爱人，而后为爱人。不爱人，不待周不爱人，不周爱，因为不爱人矣。乘马，不待周乘马，然后为乘马也。有乘于马，因为乘马矣。逮至不乘马，待周不乘马，而后为不乘马。此一周而一不周者也。

居于国，则为居国；有一宅于国，而不为有国。桃之实，桃也。棘之实，非棘也。问人之病，问人也；恶人之病，非恶人也。人之鬼，非人也；兄之鬼，兄也。祭人之鬼，非祭人也；祭兄之鬼，乃祭兄也。之马之目眇，则谓之马眇；之马之目大，而不谓之马大。之牛之毛黄，则谓之牛黄；之牛之毛众，而不谓之牛众。一马，马也；二马，马也。马四足者，一马而四足也，非两马而四足也。马或白者，二马而或白也，非一马而或白。此乃一是而一非者也。

耕柱  节录

治徒娱、县子硕问于子墨子曰：“为义孰为大务？”子墨子曰：“譬若筑墙然，能筑者筑，能实壤者实壤，能欣者欣，然后墙成也。为义犹是也，能谈辩者谈辩，能说书者说书，能从事者从事，然后义事成也。”

巫马子谓子墨子曰：“子兼爱天下，未云利也；我不爱天下，未云贼也。功皆未至，子何独自是而非我哉？”子墨子曰：“今有燎者于此，一人奉水将灌之，一人掺火将益之，功皆未至，子何贵于二人？”巫马子曰：“我是彼奉水者之意，而非夫掺火者之意。”子墨子曰：“吾亦是吾意，而非子之意也。”

巫马子谓子墨子曰：“子之为义也，人不见而助，鬼不见而富，而子为之，有狂疾！”子墨子曰：“今使子有二臣于此，其一人者见子从事，不见子则不从事；其一人者见子亦从事，不见子亦从事，子谁贵于此二人？”巫马子曰：“我贵其见我亦从事，不见我亦从事者。”子墨子曰：“然则，是子亦贵有狂疾也。”

叶公子高问政于仲尼曰：“善为政者若之何？”仲尼对曰：“善为政者，远者近之，而旧者新之。”子墨子闻之曰：“叶公子高未得其问也，仲尼亦未得其所以对也。叶公子高岂不知善为政者之远者近也，而旧者新是哉？问所以为之若之何也？不以人之所不知告人，以所知告之，故叶公子高未得其问也，仲尼亦未得其所以对也。”

贵义  节录

子墨子曰：“万事莫贵于义。今谓人曰：‘予子冠履，而断子之手足，子为之乎？’必不为，何故？则冠履不若手足之贵也。又曰：‘予子天下而杀子之身，子为之乎？’必不为，何故？则天下不若身之贵也。争一言以相杀，是贵义于其身也。故曰：‘万事莫贵于义也。’”

子墨子自鲁即齐，过故人，谓子墨子曰：“今天下莫为义，子独自苦而为义，子不若已。”子墨子曰：“今有人于此，有子十人，一人耕而九人处，则耕者不可以不益急矣。何故？则食者众，而耕者寡也。今天下莫为义，则子如劝我者也，何故止我？”

子墨子曰：“凡言凡动，利于天鬼百姓者为之；凡言凡动，害于天鬼百姓者舍之；凡言凡动，合于三代圣王、尧、舜、禹、汤、文、武者为之；凡言凡动，合于三代暴王、桀、纣、幽、厉者舍之。”

子墨子曰：“言足以迁行者，常之；不足以迁行者，勿常。不足以迁行而常之，是荡口也。”

子墨子曰：“必去六辟。嘿则思，言则诲，动则事，使三者代御，必为圣人。必去喜，去怒，去乐，去悲，去爱，而用仁义。手足口鼻耳，从事于义，必为圣人。”

子墨子谓二三子曰：“为义而不能，必无排其道。譬若匠人之斫而不能，无排其绳。”

子墨子曰：“世之君子，使之为一犬一彘之宰，不能则辞之；使为一国之相，不能而为之。岂不悖哉！”

子墨子曰：“今瞽曰：‘钜者白也，黔者黑也。’虽明目者无以易之。兼白黑，使瞽者取焉，不能知也。故我曰瞽不知白黑者，非以其名也，以其取也。今天下之君子之名仁也，虽禹汤无以易之。兼仁与不仁，而使天下之君子取焉，不能知也。故我曰天下之君子不知仁者，非以其名也，亦以其取也。”

子墨子曰：“今士之用身，不若商人之用一布之慎也。商人用一布布，不敢继苟而雠焉，必择良者。今士之用身则不然，意之所欲则为之，厚者入刑罚，薄者被毁丑，则士之用身不若商人之用一布之慎也。”

子墨子曰：“世之君子欲其义之成，而助之修其身则愠。是犹欲其墙之成，而人助之筑则愠也。岂不悖哉！”

子墨子曰：“古之圣王，欲传其道于后世，是故书之竹帛，镂之金石，传遗后世子孙，欲后世子孙法之也。今闻先王之遗而不为，是废先王之传也。”

子墨子南游使卫，关中载书甚多，弦唐子见而怪之，曰：“吾夫子教公尚过曰：‘揣曲直而已。’今夫子载书甚多，何有也？”子墨子曰：“昔者周公旦朝读书百篇，夕见漆十士，故周公旦佐相天子，其修至于。今翟上无君上之事，下无耕农之难，吾安敢废此？翟闻之：‘同归之物，信有误者。’然而民听不钧，是以书多也。今若过之心者，数逆于精微，同归之物，既已知其要矣，是以不教以书也。而子何怪焉？”

公孟  节录

公孟子谓子墨子曰：“实为善人，孰不知？譬若良玉，处而不出，有余精。譬若美女，处而不出，人争求之；行而自衒，人莫之取也。今子遍从人而说之，何其劳也？”子墨子曰：“今夫世乱，求美女者众，美女虽不出，人多求之；今求善者寡，不强说人，人莫之知也。且有二生于此，善筮。一行为人筮者，一处而不出者。行为人筮者与处而不出者，其糈孰多？”公孟子曰：“行为人筮者其糈多。”子墨子曰：“仁义钧。行说人者，其功善亦多。何故不行说人也！”

公孟子戴章甫，搢忽，儒服，而以见子墨子曰：“君子服然后行乎？其行然后服乎？”子墨子曰：“行不在服。”公孟子曰：“何以知其然也？”子墨子曰：“昔者，齐桓公高冠博带，金剑木盾，以治其国，其国治。昔者，晋文公大布之衣，牂羊之裘，韦以带剑，以治其国，其国治。昔者楚庄王鲜冠组缨，绛衣博袍，以治其国，其国治。昔者，越王勾践剪发文身，以治其国，其国治。此四君者，其服不同，其行犹一也。翟以是知行之不在服也。”公孟子曰“善！吾闻之曰‘宿善者不祥’。请舍忽，易章甫，复见夫子可乎？”子墨子曰：“请因以相见也。若必将舍忽、易章甫，而后相见，然则行果在服也。”

公孟子曰：“君子必古言服，然后仁。”子墨子曰：“昔者，商王纣卿士费仲，为天下之暴人，箕子、微子为天下之圣人，此同言而或仁不仁也。周公旦为天下之圣人，关叔为天下之暴人，此同服或仁或不仁。然则不在古服与古言矣。且子法周而未法夏也，子之古非古也。”

公孟子谓子墨子曰：“昔者圣王之列也，上圣立为天子，其次立为卿、大夫，今孔子博于《诗》、《书》，察于礼乐，详于万物，若使孔子当圣王，则岂不以孔子为天子哉？”子墨子曰：“夫知者，必尊天事鬼，爱人节用，合焉为知矣。今子曰‘知孔子博于《诗》、《书》，察于礼乐，详于万物’，而曰可以为天子，是数人之齿，而以为富。”

公孟子曰：“贫富寿夭，然在天，不可损益。”又曰：“君子必学。”子墨子曰：“教人学而执有命，是犹命人葆而去其冠也。”

公孟子谓子墨子曰：“有义不义，无祥不祥。”子墨子曰：“古圣王皆以鬼神为神明，而为祸福，执有祥不祥，是以政治而国安也。自桀纣以下，皆以鬼神为不神明，不能为祸辐，执无祥不祥，是以政乱而国危也。”

子墨子谓公孟子曰：“丧礼，君与父母、妻、后子死，三年丧服；伯父、叔父、兄弟，期；族人，五月；姑、姊、舅、甥，有数月之丧。或以不丧之间，诵《诗》三百，弦《诗》三百，歌《诗》三百，舞《诗》三百。若用子之言，则君子何日以听治？庶人何日以从事？”公孟子曰：“国乱则治之，国治则为礼乐；国治则从事，国富则为礼乐。”子墨子曰：“国之治，治之废，则国之治亦废。国之富也，从事，故富也，从事废，则国之富亦废。故虽治国，劝之无餍，然后可也。今子曰：‘国治，则为礼乐，乱则治之’，是譬犹噎而穿井也，死而求医也。古者三代暴王桀、纣、幽、厉，为声乐，不顾其民，是以身为刑僇，国为戾虚者，皆从此道也。”

公孟子曰：“无鬼神。”又曰：“君子必学祭祀。”子墨子曰：“执无鬼而学祭礼，是犹无客而学客礼也，是犹无鱼而为鱼罟也。”

公孟子谓子墨子曰：“子以三年之丧为非，子之三日之丧亦非也。”子墨子曰：“子以三年之丧非三日之丧，是犹倮谓撅者不恭也。”

公孟子谓子墨子曰：“知有贤于人，则可谓知乎？”子墨子曰：“愚之知有以贤于人，而愚岂可谓知矣哉？”公孟子曰：“三年之丧，学吾之慕父母。”子墨子曰：“夫婴儿子之知，独慕父母而已。父母不可得也，然号而不止，此亓故何也？即愚之至也。然则儒者之知，岂有以贤于婴儿子哉？”

子墨子问于儒者：“何故为乐？”曰：“乐以为乐也。”子墨子曰：“子未我应也。今我问曰：‘何故为室？’曰：‘冬避寒焉，夏避暑焉，室以为男女之别也。’则子告我为室之故矣。今我问曰：‘何故为乐？’曰：‘乐以为乐也。’是犹曰‘何故为室’？曰‘室以为室也’。”

子墨子谓程子曰：“儒之道足以丧天下者，四政焉。儒以天为不明，以鬼为不神。天鬼不说，此足以丧天下。又厚葬久丧，重为棺椁，多为衣衾，送死若徙，三年哭泣，扶后起，杖后行，耳无闻，目无见，此足以丧天下。又弦歌鼓舞，习为声乐，此足以丧天下。又以命为有，贫富寿夭，治乱安危有极矣，不可损益也。为上者行之，必不听治矣；为下者行之，必不从事矣。此足以丧天下。”程子曰：“甚矣！先生之毁儒也。”子墨子曰：“儒固无此若四政者，而我言之，则是毁也。今儒固有此四政者，而我言之，则非毁也，告闻也。”程子无辞而出。子墨子曰：“迷之！”反，后坐，进复曰：“乡者先生之言有可闻者焉，若先生之言，则是不誉禹，不毁桀、纣也。”子墨子曰：“不然，夫应孰辞，称议而为之，敏也。厚攻则厚吾，薄攻则薄吾。应孰辞而称议，是犹荷辕而击蛾也。”

子墨子与程子辩，称于孔子。程子曰：“非儒，何故称于孔子也？”子墨子曰：“是亦当而不可易者也。今鸟闻熱旱之忧则高，鱼闻熱旱之忧则下，当此虽禹、汤为之谋，必不能易矣。鸟、鱼可谓愚矣，禹、汤犹云因焉。今翟曾无称于孔子乎？”

有游于子墨子之门者，身体强良，思虑徇通，欲使随而学。子墨子曰：“姑学乎，吾将仕子。”劝于善言而学。其年，而责仕于子墨子。子墨子曰：“不仕子，子亦闻夫鲁语乎？鲁有昆弟五人者，其父死，其长子嗜酒而不葬，其四弟曰：‘子与我葬，当为子沽酒。’劝于善言而葬。已葬，而责酒于其四弟。四弟曰：‘吾未予子酒矣。子葬子父，我葬吾父，岂独吾父哉？子不葬，则人将笑子，故劝子葬也。’今子为义，我亦为义，岂独我义也哉？子不学，则人将笑子，故劝子于学。”

有游于子墨子之门者，子墨子曰：“盍学乎？”对曰：“吾族人无学者。”子墨子曰：“不然，夫好美者，岂曰吾族人莫之好，故不好哉？夫欲富贵者，岂曰我族人莫之欲，故不欲哉？好美、欲富贵者，不视人犹强为之。夫义，天下之大器也，何以视人必强为之？”

有游于子墨子之门者，谓子墨子曰：“先生以鬼神为明知，能为祸福：为善者福之，为暴者祸之。今吾事先生久矣，而福不至，意者先生之言有不善乎？鬼神不明乎？我何故不得福也？”子墨子曰：“虽子不得福，吾言何遽不善？而鬼神何遽不明？子亦闻乎匿徒之刑之有刑乎？”对曰：“未之得闻也。”子墨子曰：“今有人于此，什子，子能什誉之，而一自誉乎？”对曰：“不能！”“有人于此，百子，子能终身誉其善，而子无一乎？”对曰：“不能！”子墨子曰：“匿一人者犹有罪，今子所匿者，若此其多，将有厚罪者也，何福之求？”

子墨子有疾，跌鼻进而问曰：“先生以鬼神为明，能为祸福：为善者赏之，为不善者罚之。今先生圣人也，何故有疾？意者先生之言有不善乎？鬼神不明知乎？”子墨子曰：“虽使我有病，何遽不明？人之所得于病者多方，有得之寒暑，有得之劳苦。百门而闭一门焉，则盗何遽无从入？”

鲁问

子墨子谓鲁阳文君曰：“攻其邻国，杀其民人，取其牛马、粟米、货财，则书之于竹帛，镂之于金石，以为铭于钟鼎，传遗后世子孙曰：‘莫若我多。’今贱人也，亦攻其邻家，杀其人民，取其狗豕食粮衣裘，亦书之竹帛，以为铭于席豆，以遗后世子孙曰：‘莫若我多。’其可乎？”鲁阳文君曰：“然吾以子之言观之，则天下之所谓可者，未必然也。”

子墨子谓鲁阳文君曰：“世俗之君子，皆知小物而不知大物。今有人于此，窃一犬一彘，则谓之不仁；窃一国一都，则以为义。譬犹小视白谓之白，大视白则谓之黑。是故世俗之君子，知小物而不知大物者，此若言之谓也。”

鲁人有因子墨子而学其子者，其子战而死，其父让子墨子。子墨子曰：“子欲学子之子，今学成矣，战而死，而子愠，是犹欲粜，籴雠则愠也，岂不费哉？”

鲁之南鄙人，有吴虑者，冬陶夏耕，自比于舜。子墨子闻而见之。吴虑谓子墨子：“义耳义耳，焉用言之哉？”子墨子曰：“子之所谓义者，亦有力以劳人，有财以分人乎？”吴虑曰：“有。”子墨子曰：“翟尝计之矣。翟虑耕而食天下之人矣，盛，然后当一农之耕，分诸天下，不能人得一升粟。藉而以为得一升粟，其不能饱天下之饥者，既可睹矣。翟虑织而衣天下之人矣，盛，然后当一妇人之织，分诸天下，不能人得尺布。藉而以为得尺布，其不能暖天下之寒者，既可睹矣。翟虑被坚执锐救诸侯之患，盛，然后当一夫之战，一夫之战其不御三军，既可睹矣。翟以为不若诵先王之道，而求其说，通圣人之言，而察其辞，上说王公大人，次匹夫徒步之士。王公大人用吾言，国必治；匹夫徒步之士用吾言，行必修。故翟以为虽不耕而食饥，不织而衣寒，功贤于耕而食之、织而衣之者也。故翟以为虽不耕织乎，而功贤于耕织也。”吴虑谓子墨子曰：“义耳义耳，焉用言之哉？”子墨子曰：“藉设而天下不知耕，教人耕，与不教人耕而独耕者，其功孰多？”吴虑曰：“教人耕者其功多。”子墨子曰：“藉设而攻不义之国，鼓而使众进战，与不鼓而使众进战而独进战者，其功孰多？”吴虑曰：“鼓而进者其功多。”子墨子曰：“天下匹夫徒步之士少知义，而教天下以义者功亦多，何故弗言也？若得鼓而进于义，则吾义岂不益进哉？”

子墨子游公尚过于越。公尚过说越王，越王大说，谓公尚过曰：“先生苟能使子墨子于越而教寡人，请裂故吴之地，方五百里，以封子墨子。”公尚过许诺。遂为公尚过束车五十乘，以迎子墨子于鲁。曰：“吾以夫子之道说越王，越王大说，谓过曰：‘苟能使子墨子至于越，而教寡人，请裂故吴之地，方五百里，以封子。’”子墨子谓公尚过曰：“子观越王之志何若？意越王将听吾言，用我道，则翟将往，量腹而食，度身而衣，自比于群臣，奚能以封为哉？抑越不听吾言，不用吾道，而吾往焉，则是我以义粜也。钧之粜，亦于中国耳，何必于越哉？”

子墨子游，魏越曰：“既得见四方之君，子将先语？”子墨子曰：“凡入国，必择务而从事焉。国家昏乱，则语之尚贤、尚同；国家贫，则语之节用、节葬；国家憙音湛湎，则语之非乐、非命；国家淫辟无礼，则语之尊天、事鬼；国家务夺侵凌，则语之兼爱、非攻。故曰：择务而从事焉。”

彭轻生子曰：“往者可知，来者不可知。”子墨子曰：“藉设而亲在百里之外，则遇难焉，期以一日也，及之则生，不及则死。今有固车良马于此，又有奴马四隅之轮于此，使子择焉，子将何乘？”对曰：“乘良马固车，可以速至。”子墨子曰：“焉在不知来！”

公输

公输盘为楚造云梯之械，成，将以攻宋。子墨子闻之，起于齐，行十日十夜而至于郢，见公输盘。公输盘曰：“夫子何命焉为？”子墨子曰：“北方有侮臣，愿藉子杀之。”公输盘不说。子墨子曰：“请献十金。”公输盘曰：“吾义固不杀人。”子墨子起，再拜曰：“请说之。吾从北方，闻子为梯，将以攻宋。宋何罪之有？荆国有余于地，而不足于民，杀所不足，而争所有余，不可谓智；宋无罪而攻之，不可谓仁；知而不争，不可谓忠；争而不得，不可谓强；义不杀少而杀众，不可谓知类。”公输盘服。子墨子曰：“然乎，不已乎？”公输盘曰：“不可。吾既已言之王矣。”子墨子曰：“胡不见我于王？”公输盘曰：“诺。”

子墨子见王，曰：“今有人于此，舍其文轩，邻有敝舆，而欲窃之；舍其锦绣，邻有短褐，而欲窃之；舍其粱肉，邻有糠糟，而欲窃之。此为何若人？”王曰：“必为窃疾矣。”子墨子曰：“荆之地，方五千里，宋之地，方五百里，此犹文轩之与敝舆也；荆有云梦，犀兕麋鹿满之，江汉之鱼鳖鼋鼍为天下富，宋所为无雉兔狐狸者也，此犹粱肉之与糠糟也；荆有长松、文梓、楩柟、豫章，宋无长木，此犹锦绣之与短褐也。臣以三事之攻宋也，为与此同类，臣见大王之必伤义而不得。”王曰：“善哉！虽然，公输盘为我为云梯，必取宋。”

于是见公输盘。子墨子解带为城，以牒为械，公输盘九设攻城之机变，子墨子九距之。公输盘之攻械尽，子墨子之守圉有余。公输盘诎，而曰：“吾知所以距子矣，吾不言。”子墨子亦曰：“吾知子之所以距我，吾不言。”楚王问其故，子墨子曰：“公输子之意，不过欲杀臣。杀臣，宋莫能守，可攻也。然臣之弟子禽滑厘等三百人，已持臣守圉之器，在宋城上而待楚寇矣。虽杀臣，不能绝也。”楚王曰：“善哉!吾请无攻宋矣。”

子墨子归，过宋。天雨，庇其闾中。守闾者不内也。故曰：“治于神者，众人不知其功；争于明者，众人知之。”

以上墨家书一种。墨道坚苦而难为继，又其说为孟子所辟。后人尊孟子，遂不敢复承其名，故史志著录最少。边风气一变，好治墨子者渐多。而或用以诋诽儒家，则又过矣。韩退之曰：“孔、墨必相为用，不相用不足为孔、墨。”通人皆许为知言。

鬼谷子

《鬼谷子》，旧本题鬼谷子撰。鬼谷子，周人，其乡里姓名无考。因其所居，号曰“鬼谷先生”。苏秦、张仪皆师事之。是书之名，始载于《隋志》，为纵横家之祖。《唐志》则题苏秦撰。案：《汉志》无鬼谷子而有苏子，或此书本苏秦述其师说而成，故题名虽殊，其实一也。

捭阖  节录以下各篇并同

粤若稽古，圣人之在天地间也，为众生之先。观阴阳之开阖以命物，知存亡之门户，筹策万类之终始，达人心之理，见变化之朕焉，而守司其门户。故圣人之在天下也，自古及今，其道一也。变化无穷，各有所归。

捭阖者，道之大化，说之变也，必豫审其变化。口者，心之门户也；心者，神之主也。志意、喜欲、思虑、智谋，此皆由门户出入。故关之以捭阖，制之以出入。捭之者，开也、言也、阳也；阖之者，闭也、默也、阴也。阴阳其和，终始其义。故言长生、安乐、富贵、尊荣、显名、爱好、财利、得意、喜欲为阳，曰“始”。故言死亡、忧患、贫贱、苦辱、弃损、亡利、失意、有害、刑戮、诛罚为阴，曰“终”。诸言法阳之类者，皆曰“始”，言善以始其事；诸言法阴之类者，皆曰“终”，言恶以终其谋。

捭阖之道，以阴阳试之，故与阳言者依崇高，与阴言者依卑小，以下求小，以高求大。由此言之，无所不出，无所不入，无所不可〔阴阳之理尽，小大之情得，故出入皆可。何所不可乎〕。

揣篇

古之善用天下者，必量天下之权，而揣诸侯之情。量权不审，不知强弱轻重之称；揣情不审，不知隐匿变化之动静。何谓量权，曰：“度于大小，谋于众寡，称货财有无之；料人民多少、饶乏，有余、不足几何；辨地形之险易，孰利孰害；谋虑孰长孰短；君臣之亲疏，孰贤孰不肖；与宾客之智睿，孰多孰少；观天时之祸福，孰吉孰凶；诸侯之亲，孰用孰不用；百姓之心，去就安排，孰安孰危，孰好孰憎，反侧孰便孰知。如此者，是谓量权。

揣情者必以其甚喜之时，往而极其欲也。其有欲也，不能隐其情。必以其甚惧之时，往而极其恶也。其有恶也，不能隐其情。情欲必失其变。感动而不知其变者，乃且错其人，勿与语，而更问所亲，知其所安。夫情变于内者，形见于外。故常必以其见者，而知其隐者。此所以谓测深探情。

故计国事者，则当审权量；说人主，则当审揣情。谋虑情欲，必出于此。乃可贵，乃可贱；乃可重，乃可轻；乃可利，乃可害；乃可成，乃可败。其数一也。故虽有先王之道、圣智之谋，非揣情隐匿，无可索之。此谋之大本也，而说之法也。

摩篇

古之善摩者，如操钩而临深渊，饵而投之，必得鱼焉。故曰：主事日成，而人不知；主兵日胜，而人不畏也。圣人谋之于阴，故曰神；成之于阳，故曰明。所谓主事日成者，积德也，而民安之，不知其所以利；积善也，而民道之，不知其所以然；而天下比之神明也。主兵日胜者，常战于不争、不费，而民不知所以服，不知所以畏，而天下比之神明。

其摩者，有以平，有以正，有以喜，有以怒，有以名，有以行，有以廉，有以信，有以利，有以卑。平者，静也；正者，直也；喜者，悦也；怒者，动也；名者，发也；行者，成也；廉者，洁也；信者，期也；利者，求也；卑者，谄也。故圣人所以独用者，众人皆有之，然无成功者，其用之非也。

权篇

佞言者谄而干忠，谀言者博而干智，平言者决而干勇，戚言者权而干信，静言者反而干胜。先意承欲者，谄也；繁称文辞者，博也；纵舍不疑者，决也；策选进谋者，权也；先分不足以窒非者，反也。

故口者，机关也，所以闭情意也。耳目者，心之佐助也，所以窥奸邪。故曰：参调而应，利道而动。故繁言而不乱，翱翔而不迷，变易而不危者，睹要得理。故无目者不可示以五色，无耳者不可告以五音。故不可以往者，无所开之也；不可以来者，无所受之也，物有不通者，故不事也。古人有言曰：口可以食，不可以言。言者，有讳忌也。众口铄金，言有曲故也。

人之情，出言则欲听，举事则欲成。是故智者不用其所短，而用愚人之所长；不用其所拙，而用愚人之所工。故不困也。言其有利者，从其所长也；言其有害者，避其所短也。故介虫之捍也，必以坚厚；螫虫之动也，必以毒螫。故禽兽之用其长，而谈者知用其用也。

故曰：辞言有五：曰病，曰恐，曰忧，曰怒，曰喜。病者，感衰气而不神也；恐者，肠绝而无主也；忧者，闭塞而不泄也；怒者，妄动而不治也；喜者，宣散而无要也。此五者，精则用之，利则行之。故与智者言，依于博；与诎者言，依于辨；与辨者言，依于要；与贵者言，依于势；与富者言，依于高；与贫者言，依于利；与贱者言，依于谦；与勇者言，依于敢；与过者言，依于锐。此其术也，而人常反之。是故与智者言，将以此明之；与不智者言，将以此教之。然人难为也。

谋篇

凡谋有道，必得其所因，以求其情。审得其情，乃立三仪。三仪者，曰上、曰中、曰下。参以立焉，以生奇，奇不知其所拥，始于古之所从。

故郑人之取玉也，载司南之车，为其不惑也。夫度材量能揣情者，亦事之司南也。故同情而相亲者，其俱成者也；同欲而相疏者，其偏害者也；同恶而相亲者，其俱害者也；同恶而相疏者，偏害者也。故相益则亲，相损则疏，其数行也。此所以察异同之分，类一也。故墙坏于其隙，木毁于其节，斯盖其分也。

故变生于事，事生谋，谋生计，计生议，议生说，说生进，进生退，退生制，因以制于事。故百事一道，而百度一数也。夫仁人轻货，不可诱以利，可使出费；勇士轻难，不可惧以患，可使据危；智者达于数，明于理，不可欺以不诚，可示以道理，可使立功；是三才也。故愚者易蔽也，不肖者易惧也，贪者易诱也，是因事而裁之。

故为强者，积于弱也；有余者，积于不足也。此其道术行也。故外亲而内疏者，说内；内亲而外疏者，说外。故因其疑以变之，因其见以然之，因其说以要之，因其势以成之，因其恶以权之，因其患以斥之；摩而恐之，高而动之，微而正之，符而应之，拥而塞之，乱而惑之。是谓计谋。

计谋之用，公不如私，私不如结，结比而无隙者也。正不如奇，奇流而不止者也。故说人主者，必与之言奇；说人臣者，必与之言私。其身内，其言外者，疏；其身外，其言身者，危。无以人之所不，而强之于人，无以人之所不知而教之于人。人之有好也，学而顺之；人之有恶也，避而讳之。故阴道而阳取之也。故去之者，纵之；纵之者，乘之。貌者不美又不恶，故至情托焉。可知者，可用也；不可知者，谋者所不用也。故曰，是贵制人，而不贵制于人。制人者，握权也；见制于人者，制命也。

故圣人之道阴，愚人之道阳。智者事易，而不智者事难。

以上纵横家书一种，战国争强，互相虞诈，于是纵横家起而应之。虽其设心之公私，与操术之仁忍，人各不同，而其说之精者，洞澈时势，委屈人情，亦多足开人神悟，益人智慧。自刘汉统一，其说乃渐衰减。而说者谓诵诗专对，本行人之事，盖词赋派实承其流也，然其事究当别论，故亦不复泛及焉。

吕氏春秋

《吕氏春秋》，一名《吕览》，旧本题秦吕不韦撰。不韦，阳翟人，为大贾，后为秦相。此书盖其宾客所集，凡分十二纪、八览、六论，其中又各分子目，共一百六十篇。不韦人不足道，而此书裒群言，舍短取长，大抵据儒书者居半，参以道、墨、名、法、兵、农各家之说者亦居半，其体例殆似后世之类书。故先秦诸子之学术，遭秦火而已佚者，往往赖此书以保存焉。

贵公

昔先圣王之治天下也，必先公，公则天下平矣。平得于公。尝试观于上志，有得天下者众矣，其得之以公，其失之必以偏。凡主之立也，生于公。故《鸿范》曰：“无偏无党，王道荡荡；无偏无颇，遵王之义；无或作好，遵王之道；无或作恶，遵王之路。”

天下，非一人之天下也，天下之天下也。阴阳之和，不长一类；甘露时雨，不私一物；万民之主，不阿一人。伯禽将行，请所以治鲁，周公曰：“利而勿利也。”荆人有遗弓者，而不肯索，曰：“荆人遗之，荆人得之，又何索焉？”孔子闻之曰：“去其‘荆’而可矣。”老聃闻之曰：“去其‘人’而可矣。”故老聃则至公矣。天地大矣，生而弗子，成而弗有，万物皆被其泽、得其利，而莫知其所由始，此三皇、五帝之德也。

管仲有病，桓公往问之，曰：“仲父之病矣，渍甚，国人弗讳，寡人将谁属国？”管仲对曰：“昔者臣尽力竭智，犹未足以知之也，今病在于朝夕之中，臣奚能言？”桓公曰：“此大事也，愿仲父之教寡人也。”管仲敬诺，曰：“公谁欲相？”公曰：“鲍叔牙可乎？”管仲对曰：“不可。夷吾善鲍叔牙，鲍叔牙之为人也，清廉洁直，视不己若者，不比于人；一闻人之过，终身不忘。”“勿已，则隰朋其可乎？”“隰朋之为人也，上志而下求，丑不若黄帝，而哀不己若者；其于国也，有不闻也；其于物也，有不知也；其于人也，有不见也。勿已乎，则隰朋可也。”

夫相，大官也。处大官者，不欲小察，不欲小智。故曰：大匠不斫，大庖不豆，大勇不斗，大兵不寇。桓公行公去私恶，用管子而为五伯长；行私阿所爱，用竖刁而虫出于户。

人之少也愚，其长也智，故智而用私，不若愚而用公。日醉而饰服，私利而立公，贪戾而求王，舜弗能为。

去私

天无私覆也，地无私载也，日月无私烛也，四时无私行也，行其德而万物得遂长焉。

黄帝言曰：“声禁重，色禁重，衣禁重，香禁重，味禁重，室禁重。”

尧有子十人，不与其子而授舜；舜有子九人，不与其子而授禹：至公也。

晋平公问于祁黄羊曰：“南阳无令，其谁可而为之？”祁黄羊对曰：“解狐可。”平公曰：“解狐非子之仇邪？”对曰：“君问可，非问臣之仇也。”平公曰：“善。”遂用之，国人称善焉。居有间，平公又问祁黄羊曰：“国无尉，其谁可而为之？”对曰：“午可。”平公曰：“午非子之子邪？”对曰：“君问可，非问臣之子也。”平公曰：“善。”又遂用之。国人称善焉。孔子闻之曰：“善哉！祁黄羊之论也，外举不避仇，内举不避子。”祁黄羊可谓公矣。

墨者有矩子腹，居秦，其子杀人。秦惠王曰：“先生之年长矣，非有他子也，寡人已令吏弗诛矣，先生之以此听寡人也。”腹对曰：“墨者之法曰‘杀人者死，伤人者刑’，此所以禁杀伤人也。夫禁杀伤人者，天下之大义也。王虽为之赐，而令吏弗诛，腹不可不行墨者之法。”不许惠王，而遂杀之。子，人之所私也。忍所私以行大义，矩子可谓公矣。

庖人调和而弗敢食，故可以为庖。若使庖人调和而食之，则不可以为庖矣。王伯之君亦然，诛暴而不私，以封天下之贤者，故可以为王伯；若使王伯之君诛暴而私之，则亦不可以为王伯矣。

贵生

圣人深虑天下，莫贵于生。夫耳目鼻口，生之役也。耳虽欲声，目虽欲色，鼻虽欲芬香，口虽欲滋味，害于生则止。在四官者不欲，利于生者则弗为。由此观之，耳目鼻口，不得擅行，必有所制。譬之若官职，不得擅为，必有所制。此贵生之术也。

尧以天下让于子州支父，子州支父对曰：“以我为天子犹可也。虽然，我适有幽忧之病，方将治之，未暇在天下也。”天下，重物也，而不以害其生，又况于他物乎？惟不以天下害其生者也，可以托天下。

越人三世杀其君，王子搜患之，逃乎丹穴。越国无君，求王子搜而不得，从之丹穴。王子搜不肯出，越人薰之以艾，乘之以王舆。王子搜援绥登车，仰天而呼曰：“君乎，独不可以舍我乎！”王子搜非恶为君也，恶为君之患也。若王子搜者，可谓不以国伤其生矣，此固越人之所欲得而为君也。

鲁君闻颜阖得道之人也，使人以币先焉。颜阖守闾，鹿布之衣，而自饭牛。鲁君之使者至，颜阖自对之。使者曰：“此颜阖之家邪？”颜阖对曰：“此阖之家也。”使者致币，颜阖对曰：“恐听缪而遗使者罪，不若审之。”使者还反审之，复来求之，则不得已。故若颜阖者，非恶富贵也，由重生恶之也。世之人主，多以富贵骄得道之人，其不相知，岂不悲哉！

故曰：道之真，以持身；其绪余，以为国家；其土苴，以治天下。由此观之，帝王之功，圣人之余事也，非所以完身养生之道也。今世俗之君子，危身弃生以徇物，彼且奚以此之也？彼且奚以此为也？

凡圣人之动作也，必察其所以之，与其所以为。今有人于此，以随侯之珠弹千仞之雀，世必笑之。是何也？所用重，所要轻也。夫生岂特随侯珠之重也哉？

子华子曰：“全生为上，亏生次之，死次之，迫生为下。”故所谓尊生者，全生之谓。所谓全生者，六欲皆得其宜也。所谓亏生者，六欲分得其宜也。亏生则于其尊之者薄矣。其亏弥甚者也，其尊弥薄。所谓死者，无有所以知，复其未生也。所谓迫生者，六欲莫得其宜也，皆获其所甚恶者，服是也，辱是也。辱莫大于不义，故不义，迫生也，而迫生非独不义也，故曰迫生不若死。奚以知其然也？耳闻所恶，不若无闻；目见所恶，不若无见。故雷则掩耳，电则掩目，此其比也。凡六欲者，皆知其所甚恶，而必不得免，不若无有所以知。无有所以知者，死之谓也，故迫生不若死。嗜肉者，非腐鼠之谓也；嗜酒者，非败酒之谓也；尊生者，非迫生之谓也。

尊师

神农师悉诸，黄帝师大挠，帝颛顼师伯夷父，帝喾师伯招，帝尧师子州支父，帝舜师许由，禹师大成贽，汤师小臣，文王、武王师吕望、周公旦，齐桓公师管夷吾，晋文公师咎犯、随会，秦穆公师百里奚、公孙枝，楚庄王师孙叔敖、沈尹巫，吴王阖闾师伍子胥、文之仪，越王勾践师范蠡、大夫种。此十圣人、六贤者，未有不尊师者也。今尊不至于帝，智不至于圣，而欲无尊师，奚由至哉？此五帝之所以绝，三代之所以灭。

且天生人也，而使其耳可以闻，不学，其闻不若聋；使其目可以见，不学，其见不若盲；使其口可以言，不学，其言不若爽；使其心可以知，不学，其知不若狂。故凡学，非能益也，达天性也。能全天之所生而勿败之，是谓善学。子张，鲁之鄙家也；颜涿聚，梁父之大盗也；学于孔子。段干木，晋国之大驵也，学于子夏。高何、县子石，齐国之暴者也，指于乡曲，学于子墨子。索卢参，东方之巨狡也，学于禽滑黎。此六人者，刑戮死辱之人也，今非徒免于刑戮死辱也，由此为天下名士显人，以终其寿，王公大人从而礼之，此得之于学也。

凡学，必务进业，心则无营。疾讽诵，谨司闻，观欢愉，问书意，顺耳目，不逆志，退思虑，求所谓，时辨说，以论道，不苟辨，必中法，得之无矜，失之无惭，必反其本。

生则谨养，谨养之道，养心为贵；死则敬祭，敬祭之术，时节为务。此所以尊师也。治唐圃，疾灌浸，务种树，织葩屦，结罝网，捆蒲苇；之田野，力耕耘，事五谷；如山林，入川泽，取鱼鳖，求鸟兽。此所以尊师也。视舆马，慎驾御；适衣服，务轻暖；临饮食，必蠲絜；善调和，务甘肥；必恭敬，和颜色，审辞令；疾趋翔，必严肃。此所以尊师也。

君子之学也，说义必称师以论道，听从必尽力以光明。听从不尽力，命之曰背；说义不称师，命之曰叛。背叛之人，贤主弗内之于朝，君子不与交友。

故教也者，义之大者也；学也者，知之盛者也。义之大者，莫大于利人，利人莫大于教。知之盛者，莫大于成身，成身莫大于学。身成则为人子弗使而孝矣，为人臣弗令而忠矣，为人君弗强而平矣，有大势可以为天下正矣。故子贡问孔子曰：“后世将何以称夫子？”孔子曰：“吾何足以称哉？勿已者，则好学而不厌，好教而不倦，其惟此邪。”天子入大学，祭先圣，则齿尝为师者弗臣，所以见敬学与尊师也。

荡兵  一诈用兵

古圣王有义兵而无有偃兵。兵之所自来者上矣，与始有民俱。凡兵也者，威也；威也者，力也。民之有威力，性也。性者所受于天也，非人之所能为也，武者不能革，而工者不能移。兵所自来者久矣，黄、炎故用水火矣，共工氏固次作难矣，五帝固相与争矣。递兴废，胜者用事。人曰“蚩尤作兵”，蚩尤非作兵也，利其械矣。未有蚩尤之时，民固剥林木以战矣，胜者为长。长则犹不足治之，故立君。君又不足以治之，故立天子。天子之立也出于君，君之立也出于长，长之立也出于争。争斗之所自来者久矣，不可禁，不可止，故古之贤王有义兵而无有偃兵。

家无怒笞，则竖子婴儿之有过也立见；国无刑罚，则百姓之悟相侵也立见；天下无诛伐，则诸侯之相暴也立见。故怒笞不可偃于家，刑罚不可偃于国，诛伐不可偃于天下，有巧有拙而已矣。故古之圣王有义兵而无有偃兵。

夫有以噎死者，欲禁天下之食，悖；有以乘舟死者，欲禁天下之船，悖；有以用兵丧其国者，欲偃天下之兵，悖。夫兵不可偃也，譬之若水火然，善用之则为福，不能用之则为祸；若用药者然，得良药则活人，得恶药则杀人。义兵之为天下良药也亦大矣。

且兵之所自来者远矣，未尝少选不用，贵贱长少贤者不肖相与同，有巨有微而已矣。察兵之微，在心而未发，兵也；疾视，兵也；作色，兵也；傲言，兵也；援推，兵也；连反，兵也；侈斗，兵也；三军攻战，兵也。此八者皆兵也，微巨之争也。今世之以偃兵疾说者，终身用兵而不自知悖，故说虽强，谈虽辨，文学虽博，犹不见听。故古之圣王有义兵而无有偃兵。

兵诚义，以诛暴君而振苦民，民之说也，若孝子之见慈亲也，若饥者之见美食也；民之号呼而走之，若强弩之射于深溪也，若积大水而失其壅堤也。中主犹若不能有其民，而况于暴君乎？

节丧

审知生，圣人之要也；审知死，圣人之极也。知生也者，不以害生，养生之谓也；知死也者，不以害死，安死之谓也。此二者，圣人之所独决也。

凡生于天地之间，其必有死，所不免也。孝子之重其亲也，慈亲之爱其子也，痛于肌骨，性也。所重所爱，死而弃之沟壑，人之情不忍为也，故有葬死之义。葬也者，藏也，慈亲孝子之所慎也。慎之者，以生人之心虑。以生人之心为死者虑也，莫如无动，莫如无发。无发、无动，莫如无有可利，则此之谓重闭。

古之人有藏于广野深山而安者矣，非珠玉国宝之谓也，葬不可不藏也。葬浅则狐狸抇之，深则及于水泉。故凡葬必于高陵之上，以避狐狸之患、水泉之湿。此则善矣，而忘奸邪、盗贼、寇乱之难，岂不惑哉？譬之若瞽师之避柱也，避柱而疾触杙也。狐狸、水泉、奸邪、盗贼、寇乱之患，此杙之大者也。慈亲孝子避之者，得葬之情矣。善棺椁，所以避蝼蚁蛇虫也。今世俗大乱之主，愈侈其葬，则心非为乎死者虑也，生者以相矜尚也。侈靡者以为荣，俭节者以为陋，不以便死为故，而徒以生者之诽誉为务，此非慈亲孝子之心也。父虽死，孝子之重之不怠；子虽死，慈亲之爱之不懈。夫葬所爱所重，而以生者之所甚欲，其以安之也，若之何哉？

民之于利也，犯流矢，蹈白刃，涉血盩肝以求之。野人之无闻者，忍亲戚、兄弟、知交以求利。今无此之危，无此之丑，其为利甚厚，乘车食肉，泽及子孙。虽圣人犹不能禁，而况于乱？国弥大，家弥富，葬弥厚。含珠鳞施，玩好货宝，钟鼎壶滥，舆马衣被戈剑，不可胜数。诸养生之具，无不从者。题凑之室，棺椁数袭，积石积炭，以环其外。奸人闻之，传以相告。上虽以严威重罪禁之，犹不可止。且死者弥久，生者弥疏；生者弥疏，则守者弥怠，守者弥怠，而葬器如故，其势固不安矣。世俗之行丧，载之以大，羽旄旌旗、如云偻翣以督之，珠玉以佩之，黼黻文章以饬之，引绋者左右万人以行之，以军制立之然后可。以此观世，则美矣侈矣；以此为死，则不可也。苟便于死，则虽贫国劳民，若慈亲孝子者之所不辞为也。

当务

辨而不当论，信而不当理，勇而不当义，法而不当务，惑而乘骥也，狂而操吴干将也，大乱天下者，必此四者也。所贵辨者，为其由所论也；所贵信者，为其遵所理也；所贵勇者，为其行义也；所贵法者，为其当务也。

跖之徒问于跖曰：“盗有道乎？”跖曰：“奚啻其有道也？夫妄意关内，中藏，圣也；入先，勇也；出后，义也；知时，智也；分均，仁也。不通此五者，而能成大盗者，天下无有。”备说非六王、五伯，以为：“尧有不慈之名，舜有不孝之行，禹有淫湎之意，汤、武有放杀之事，五伯有暴乱之谋。世皆誉之，人皆讳之，惑也。”故死而操金椎以葬，曰：“下见六王、五伯，将毃其头矣。”辨若此不如无辨。

楚有直躬者，其父窃羊而谒之上，上执而将诛之。直躬者请代之。将诛矣，告吏曰：“父窃羊而谒之，不亦信乎？父诛而代之，不亦孝乎？信且孝而诛之，国将有不诛者乎？”荆王闻之，乃不诛也。孔子闻之曰：“异哉直躬之为信也，一父而载取名焉。”故直躬之信，不若无信。

齐之好勇者，其一人居东郭，其一人居西郭，卒然相遇于涂曰：“姑相饮乎？”觞数行，曰：“姑求肉乎？”一人曰：“子肉也，我肉也，尚胡革求肉而为？于是具染而已。”因抽刀而相啖，至死而止。勇若此不若无勇。

纣之同母三人，其长曰微子启，其次曰中衍，其次曰受德。受德乃纣也，甚少矣。纣母之生微子启与中衍也尚为妾，已而为妻而生纣。纣之父、纣之母欲置微子启以为太子，太史据法而争之曰：“有妻之子，而不可置妾之子。”纣故为后。用法若此，不若无法。

顺说

善说者若巧士，因人之力以自为力；因其来而与来，因其往而与往；不设形象，与生与长；而言之与响；与盛与衰，以之所归；力虽多，材虽劲，以制其命。顺风而呼，声不加疾也；际高而望，目不加明也；所因便也。

惠盎见宋康王。康王蹀足謦欬，疾言曰：“寡人之所说者勇有力也，不说为仁义者。客将何以教寡人？”惠盎对曰：“臣有道于此，使人虽勇，刺之不入；虽有力，击之弗中。大王独无意邪？”王曰：“善！此寡人所欲闻也。”惠盎曰：“夫刺之不入，击之不中，此犹辱也。臣有道于此，使人虽有勇弗敢刺，虽有力不敢击。大王独无意邪？”王曰：“善！此寡人之所欲知也。”惠盎曰：“夫不敢刺，不敢击，非无其志也。臣有道于此，使人本无其志也。大王独无意邪？”王曰：“善！此寡人之所愿也。”惠盎曰：“夫无其志也，未有爱利之心也。臣有道于此，使天下丈夫女子莫不欢然皆欲爱利之，此其贤于勇有力也，居四累之上。大王独无意邪？”王曰：“此寡人之所欲得。”惠盎对曰：“孔、墨是也。孔丘、墨翟，无地为君，无官为长，天下丈夫女子莫不延颈举踵而愿安利之。今大王，万乘之主也，诚有其志，则四境之内皆得其利矣，其贤于孔、墨也远矣。”宋王无以应。惠盎趋而出。宋王谓左右曰：“辨矣。客之以说服寡人也。”宋王，俗主也，而心犹可服，因矣。因则贫贱可以胜富贵矣，小弱可以制强大矣。

田赞衣补衣而见荆王。荆王曰：“先生之衣何其恶也？”田赞对曰：“衣又有恶于此者也。”荆王曰：“可得而闻乎？”对曰：“甲恶于此。”王曰：“何谓也？”对曰：“冬日则寒，夏日则暑，衣无恶乎甲者。赞也贫，故衣恶也。今大王，万乘之主也，富贵无敌，而好衣民以甲，臣弗得也。意者为其义邪？甲之事，兵之事也，刈人之颈，刳人之腹，隳人之城郭，刑人之父子也，其名又甚不荣。意者为其实邪？苟虑害人，人亦必虑害之；苟虑危人，人亦必虑危之。其实人则甚不安。之二者，臣为大王无取焉。”荆王无以应。说虽未大行，田赞可谓能立其方矣。若夫偃息之义，则未之识也。

管子得于鲁，鲁束缚而槛之，使役人载而送之齐，皆讴歌而引。管子恐鲁之止而杀己也，欲速至齐，因谓役人曰：“我为汝唱，汝为我和。”其所唱适宜走，役人不倦，而取道甚速，管子可谓能因矣。役人得其所欲，己亦得其所欲。以此术也，是用万乘之国，其霸犹少，桓公则难与往也。

察今

上胡不法先王之法，非不贤也，为其不可得而法。先王之法，经乎上世而来者也，人或益之，人或损之，胡可得而法？虽人弗损益，犹若不可得而法。东夏之命，古今之法，言异而典殊。故古之命多不通乎今之言者，今之法多不合乎古之法者。殊俗之民，有似于此，其所为欲同，其所为异。口惽之命不愉，若舟车衣冠滋味声色之不同，人以自是，反以相诽。天下之学者多辩，言利辞倒，不求其实，务以相毁，以胜为故。先王之法，胡可得而法？虽可得，犹若不可法。凡先王之法，有要于时也，时不与法俱至。法虽今而至，犹若不可法。故择先王之成法，而法其所以为法。先王之所以为法者，何也？先王之所以为法者，人也。而己亦人也，故察己则可以知人，察今则可以知古，古今一也，人与我同耳。有道之士，贵以近知远，以今知古，以益所见，知所不见。故审堂下之阴，而知日月之行、阴阳之变；见瓶水之冰，而知天下之寒、鱼鳖之藏也；尝一脟肉，而知一镬之味、一鼎之调。

荆人欲袭宋，使人先表澭水。澭水暴益，荆人弗知，循表而夜涉，溺死者千有余人，军惊而坏都舍。向其先表之时可导也，今水已变而益多矣，荆人尚犹循表而导之，此其所以败也。今世之主，法先王之法也，有似于此。其时已与先王之法亏矣，而曰“此先王之法也”，而法之以为治，岂不悲哉？故治国无法则乱，守法而弗变则悖，悖、乱不可以持国。世易时移，变法宜矣。譬之若良医，病万变，药亦万变。病变而药不变，向之寿民，今为殇子矣。故凡举事必循法以动，变法者因时而化。若此论则无过务矣。

夫不敢议法者，众庶也；以死守者，有司也；因时变法者，贤主也。是故有天下七十一圣，其法皆不同，非务相反也，时势异也。故曰良剑期乎断，不期乎镆琊；良马期乎千里，不期乎骥骜。夫成功名者，此先王之千里也。楚人有涉江者，其剑自舟中坠于水，遽契其舟，曰：“是吾剑之所从坠。”舟止，从其所契者入水求之。舟已行矣，而剑不行，求剑若此，不亦惑乎？以故法为其国，与此同。时已徙矣，而法不徙，以此为治，岂不难哉？有过于江上者，见人方引婴儿而欲投之江中，婴儿啼，人问其故，曰：“此其父善游。”其父虽善游，其子岂遽善游哉？此任物，亦必悖矣。荆国之为政，有似于此。

离谓

言者，以谕意也。言意相离，凶也。乱国之俗，甚多流言，而不顾其实，务以相毁，务以相誉，毁誉成党，众口熏天，贤不肖不分，以此治国，贤主犹惑之也，又况乎不肖者乎？惑者之患，不自以为惑，故惑惑之中有晓焉，冥冥之中有昭焉。亡国之主，不自以为惑，故与桀、纣、幽、厉皆也。然有亡者国，无二道矣。

郑国多相县以书者。子产令无县书，邓析致之。子产令无致书，邓析倚之。令无穷，则邓析应之亦无穷矣。是可不可无辨也。可不可无辨，而以赏罚，其罚愈疾，其乱愈疾，此为国之禁也。故辨而不当理则伪，知而不当理则诈。诈伪之民，先王之所诛也。理也者，是非之宗也。

洧水甚大，郑之富人有溺者。人得其死者。富人请赎之，其人求金甚多，以告邓析。邓析曰：“安之，人必莫之卖矣。”得死者患之，以告邓析。邓析又答之曰：“安之，此必无所更买矣。”夫伤忠臣者，有似于此也。夫无功不得民，则以其无功不得民伤之；有功得民，则又以其有功得民伤之。人主之无度者，无以知此，岂不悲哉？比干、苌弘以此死，箕子、商容以此穷，周公、召公以此疑，范蠡、子胥以此流，死生存亡安危，从此生矣。

子产治郑，邓析务难之，与民之有狱者约，大狱一衣，小狱襦袴。民之献衣襦袴而学讼者，不可胜数，以非为是，以是为非，是非无度，而可与不可日变。所欲胜因胜，所欲罪因罪。郑国大乱，民口。子产患之，于是杀邓析而戮之，民心乃服，是非乃定，法律乃行。今世之人，多欲治其国，而莫之诛邓析之类，此所以欲治而愈乱也。

齐有事人者，所事有难而弗死也，遇故人于涂。故人曰：“固不死乎？”对曰：“然。凡事人以为利也。死不利，故不死。”故人曰：“子尚可以见人乎？”对曰：“子以死为顾可以见人乎？”是者数传。不死于其君长，大不义也，其辞犹不可服，辞之不足以断事也明矣。夫辞者，意之表也。鉴其表而弃其意，悖。故古之人，得其意则舍其言矣。听言者以言观意也。听言而意不可知，其与矫言无择。

齐人有淳于髡者，以从说魏王。魏王辩之，约车十乘，将使之荆。辞而行，有以横说魏王，魏王乃止其行。失从之意，又失横之事。夫其多能不若寡能，其有辩不若无辩。周鼎著倕而龁其指，先王有以见大巧之不可为也。

为欲

使民无欲，上虽贤犹不能用。夫无欲者，其视为天子也与为舆隶同，其视有天下也与无立锥之地同，其视为彭祖也与为殇子同。天子至贵也，天下至富也，彭祖至寿也，诚无欲则是三者不足以劝。舆隶至贱也，无立锥之地至贫也，殇子至夭也，诚无欲则是三者不足以禁。会有一欲，则北至大夏，南至北户，西至三危，东至扶木，不敢乱矣；犯白刃，冒流矢，趣水火，不敢却也；晨寤兴，务耕疾庸，为烦辱，不敢休矣。故人之欲多者，其可得用亦多；人之欲少者，其得用亦少；无欲者，不可得用也。人之欲虽多，而上无以令之，人虽得其欲，人犹不可用也。令人得欲之道，不可不审矣。

善为上者，能令人得欲无穷，故人之可得用亦无穷也。蛮夷反舌殊俗异习之国，其衣服冠带，宫室居处，舟车器械，声色滋味皆异，其为欲使一也。三王不能革，不能革而功成者，顺其天也；桀、纣不能离。不能离而国亡者，逆其天也。逆而不知其逆也，湛于俗也。久湛而不去则若性。性异非性，不可不熟。不闻道者，何以去非性哉？无以去非性，则欲未尝正矣。欲不正，以治身则夭，以治国则亡。故古之圣王，审顺其天而以行欲，则民无不令矣，功无不立矣。圣王执一，四夷皆至者，其此之谓也。执一者，至贵也。至贵者无敌。圣王托于无敌，故民命敌焉。

群狗相与居，皆静无争，投以炙鸡，则相与争矣，或折其骨，或绝其筋，争术存也。争术存，因争；不争之术存，因不争。取争之术而相与争，万国无一。

凡治国，令其民争行义也；乱国，令其民争为不义也；强国，令其民争乐用也；弱国，令其民争竞不用也。夫争行义、乐用与争为不义、竞不用，此其为祸福也，天不能覆，地不能载。

晋文公伐原，与士期七日，七日而原不下，命去之。谋士言曰：“原将下矣。”师吏请待之。公曰：“信，国之宝也。得原失宝，吾不为也。”遂去之。明年复伐之，与士期必得原然后反，原人闻之乃下。卫人闻之，以文公之信为至矣，乃归文公。故曰“攻原得卫”者，此之谓也。文公非不欲得原也，以不信得原，不若勿得也，必诚信以得之，归之者非独卫也。文公可谓知求欲矣。

恃君

凡人之性，爪牙不足以自守卫，肌肤不足以扞寒暑，筋骨不足以从利辟害，勇敢不足以却猛禁悍，然且犹裁万物，制禽兽，服狡虫，寒暑燥湿弗能害，不唯先有其备，而以群聚邪！群之可聚也，相与利之也。利之出于群也，君道立也。故君道立则利出于群，而人备可完矣。

昔太古尝无君矣，其民聚生群处，知母不知父，无亲戚兄弟夫妻男女之别，无上下长幼之道，无进退揖让之礼，无衣服履带宫室畜积之便，无器械舟车城郭险阻之备。此无君之患。故君臣之义，不可不明也。

自上世以来，天下亡国多矣，而君道不废者，天下之利也。故废其非君，而立其行君道者。君道何如？利而物利章。

滨之东，夷、秽之乡，大解、陵鱼、其、鹿野、摇山、扬岛、大人之居，多无君；扬、汉之南，百越之际，敝凯诸、夫风、余靡之地，缚娄、阳禺、驩兜之国，多无君；氐、羌、呼唐、离水之西，僰人、野人、篇笮之川，舟人、送龙、突人之乡，多无君；雁门之北，鹰隼、所鸷、须窥之国，饕餮、穷奇之地，叔逆之所，儋耳之居，多无君；此四方之无君者也。其民麋鹿禽兽，少者使长，长者畏壮，有力者贤，暴傲者尊，日夜相残，无时休息，以尽其类。圣人深见此患也，故为天下长虑，莫如置天子也；为一国长虑，莫如置君也。置君非以阿君也，置天子非以阿天子也，置官长非以阿官长也。德衰世乱，然后天子利天下，国君利国，官长利官，此国所以递兴递废也，乱难之所以时作也。故忠臣廉士，内之则谏其君之过也，外之则死人臣之义也。

豫让欲杀赵襄子，灭须去眉，自刑以变其容，为乞人而往乞于其妻之所。其妻曰：“状貌无似吾夫者，其音何类吾夫之甚也？”又吞炭以变其音。其友谓之曰：“子之所道甚难而无功。谓子有志则然矣，谓子智则不然。以子之材而索事襄子，襄子必近子，子得近而行所欲，此甚易而功必成。”豫让笑而应之曰：“是先知报后知也，为故君贼新君矣，大乱君臣之义者无此，失吾所为为之矣。凡吾所为为此者，所以明君臣之义也，非从易也。”

柱厉叔事莒敖公，自以为不知，而去居于海上，夏日则食菱芡，冬日则食橡栗。莒敖公有难，柱厉叔辞其友而往死之。其友曰：“子自以为不知故去，今又往死之，是知与不知无异别也。”柱厉叔曰：“不然。自以为不知故去，今死而弗往死，是果知我也。吾将死之以丑后世人主之不知其臣者也，所以激君人者之行，而厉人主之节也。行激节厉，忠臣幸于得察。忠臣察则君道固矣。”

上农

古先圣王之所以导其民者，先务于农。民农非徒为地利也，贵其志也。民农则朴，朴则易用，易用则边境安，主位尊。民农则重，重则少私义，少私义则公法立，力专一。民农则其产复，其产复则重徙，重徙则死其处而无二虑。民舍本而事末则不令，不令则不可以守、不可以战。民舍本而事末则其产约，其产约而轻迁徙，轻迁徙，则国家有患，皆有远志，无有居心。民舍本而事末则好智，好智则多诈，多诈则巧法令，以是为非，以非为是。

后稷曰：“所以务耕织者，以为本教也。”是故天子亲率诸侯耕帝籍田，大夫、士皆有功业。是故当时之务，农不见于国，以教民尊地产也，后妃率九嫔蚕于郊，桑于公田。是以春秋冬夏皆有麻枲丝茧之功，以力妇教也。是故丈夫不织而衣，妇人不耕而食，男女贸功，以长以生，此圣人之制也。故敬时爱日，非老不休，非疾不息，非死不舍。

上田，夫食九人。下田，夫食五人。可以益，不可以损。一人治之，十人食之，六畜皆在其中矣。此大任地之道也。

故当时之务，不兴土功，不作师徒，庶人不冠弁、娶妻、嫁女、享祀，不酒醴聚众，农不上闻，不敢私籍于庸，为害于时也。然后制野禁。苟非同姓，农不出御，女不外嫁，以安农也。

野禁有五：地未辟易，不操麻，不出粪。齿年未长，不敢为园囿。量力不足，不敢渠地而耕。农不敢行贾，不敢为异事。为害于时也。然后制四时之禁：山不敢伐材下木，泽人不敢灰僇，缳网罝罦不敢出于门，罛罟不敢入于渊，泽非舟虞，不敢缘名，为害其时也。

若民不力田，墨乃家畜，国家难治，三疑乃极，是谓背本反则，失毁其国。凡民自七尺以上，属诸三官。农攻粟，工攻器，贾攻货。时事不共，是谓大凶。夺之以土功，是谓稽，不绝忧唯，必丧其秕。夺之以水事，是谓籥，丧以继乐，四邻来虐；夺之以兵事，是谓厉，祸因胥岁，不举铚艾。数夺民时，大饥乃来。野有寝耒，或谈或歌，旦则有昏，丧粟甚多。皆知其末，莫知其本真。

淮南子

《淮南子》，一名《淮南鸿烈》，淮南王刘安撰。安，高帝第六子长之子，好聚书，招致宾客、方术之士，作内书二十一篇，即此书。外书甚众，中书八篇，言神仙黄白之事，今皆不传。此书大旨原本道德，而纵横曼衍，多所旁涉，盖安生当盛汉，多见古书，加以精心纂述，故能上抗《吕览》，并垂至今。惟每篇文字，动辄数千，犹不及吕书之简洁而便于讽诵耳。

原道训  节录，以下各篇并同

昔者夏鲧作三仞之城，诸侯背之，海外有狡心。禹知天下之叛也，乃坏城平池，散财物，焚甲兵，施之以德，海外宾伏，四夷纳职，合诸侯于涂山，执玉帛者万国。故机械之心藏于胸中，则纯白不粹，神德不全，在身者不知，何远之所能怀？是故革坚则兵利，城成则冲生，若以汤沃沸，乱乃逾甚。是故鞭噬狗，策蹄马，而欲教之，虽伊尹、造父弗能化。欲害之心亡于中，则饥虎可尾，何况狗马之类乎？

故体道者逸而不穷，任数者劳而无功。夫峭法刻诛者，非霸王之业也；箠策繁用者，非致远之术也。离朱之明，察箴末于百步之外，不能见渊中之鱼；师旷之聪，合八风之调，而不能听十里之外。故任一人之能，不足以治三亩之宅也；修道理之数，因天地之自然，则六合不足均也。是故禹之决渎也，因水以为师；神农之播谷也，因苗以为教。

夫萍树根于水，木树根于土，鸟排虚而飞，兽蹠实而走，蛟龙水居，虎豹山处，天地之性也。两木相摩而然，金火相守而流，员者常转，窾者主浮，自然之势也。是故春风至则甘雨降，生育万物，羽者妪伏，毛者孕育，草木荣华，鸟兽卵胎，莫见其为者，而功既成矣；秋风下霜，倒生挫伤，鹰雕搏鸷，昆虫蛰藏，草木注根，鱼鳖凑渊，莫见其为者，灭而无形。木处榛巢，水居窟穴；禽兽有芄，人民有室；陆处宜牛马，舟行宜多水。匈奴出秽裘，于、越生葛。各生所急，以备燥湿；各因所处，以御寒暑；并得其宜，物便其所。由此观之，万物固以自然，圣人又何事焉？

九疑之南，陆事寡而水事众。于是民人被发文身，以像鳞虫；短绻不绔，以便涉游；短袂攘卷，以便刺舟；因之也。雁门之北，狄不谷食；贱长贵壮，俗尚气力；人不驰弓，马不解勒；便之也。故禹之裸国，解衣而入，衣带而出；因之也。今夫徙树者，失其阴阳之性，则莫不枯槁。故橘树之江北则化而为枳，鸲鹆不过济，貈渡汶而死：形性不可易，势居不可移也。

是故达于道者，反于清静；究于物者，终于无为。以恬养性，以漠处神，则入于天门。所谓天者，纯粹朴素，质直皓白，未始有与杂糅者也；所谓人者，偶智故，曲巧诈伪，所以俯仰于世人而与俗交者也。故牛岐蹄而戴角，马被髦而全足者，天也；络马之口，穿牛之鼻者，人也。循天者，与道游者也；随人者，与俗交者也。夫井鱼不可与语大，拘于隘也；夏虫不可与语寒，笃于时也；曲士不可与语至道，拘于俗、束于教也。故圣人不以人滑天，不以欲乱情；不谋而当，不言而信，不虑而得，不为而成；精通于灵府，与造化者为人。

夫善游者溺，善骑者堕，各以其所好，反自为祸。是故好事者未尝不中，争利者未尝不穷也。昔共工之力，触不周之山，使地东南倾。与高辛争为帝，遂潜于渊，宗族残灭，继嗣绝祀。越王翳逃山穴，越人熏而出之，遂不得已。由此观之，得在时，不在争；治在道，不在圣。土处下，不争高，故安而不危；水下流，不争先，故疾而不迟。

昔舜耕于历山，期年而田者争处埆，以封壤肥饶相让；钓于河滨，期年而渔者争处湍濑，以曲隈深潭相予。当此之时，口不设言，手不指麾，执玄德于心，而化驰若神。使舜无其志，虽口辩而户说之，不能化一人。是故不道之道，莽乎大哉！夫能理三苗，朝羽民，徒裸国，纳肃慎，未发号施令而移风易俗者，其唯心行者乎！法度刑罚何足以致之也？

是故圣人内修其本，而不外饰其末，保其精神，偃其智故，漠然无为而无不为也，澹然无治也而无不治也。所谓无为者，不先物为也；所谓无不为者，因物之所为。所谓无治者，不易自然也；所谓无不治者，因物之相然也。万物有所生，而独知守其根；百事有所出，而独知守其门。故穷无穷，极无极，照物而不眩，响应而不乏，此之谓天解。

本经训

古之人，同气于天地，与一世而优游。当此之时，无庆贺之利，刑罚之威，礼义廉耻不设，毁誉仁鄙不立，而万民莫相侵欺暴虐，犹在于混冥之中。逮至衰世，人众财寡，事力劳而养不足，于是忿争生，是以贵仁。仁鄙不齐，比周朋党，设诈谞，怀机械巧故之心，而性失矣，是以贵义。阴阳之情，莫不有血气之感，男女群居杂处而无别，是以贵礼。性命之情，淫而相胁，以不得已则不和，是以贵乐。

是故仁义礼乐者，可以救败，而非通治之至也。夫仁者，所以救争也；义者，所以救失也；礼者，所以救淫也；乐者，所以救忧也。神明定于天下而心反其初，心反其初而民性善，民性善而天地阴阳从而包之，则财足而人澹矣，贪鄙忿争不得生焉。由此观之，则仁义不用矣。道德定于天下而民纯朴，则目不营于色，耳不淫于声，坐俳而歌谣，被发而浮游，虽有毛嫱、西施之色不知说也，《掉羽》、《武象》不知乐也，淫泆无别不得生焉。由此观之，礼乐不用也。

是故德衰然后仁生，行沮然后义立，和失然后声调，礼淫然后容饰。是故知神明然后知道德之不足为也，知道德然后知仁义之不足行也，知仁义然后知礼乐之不足修也。今背其本而求其末，释其要而索之于详，未可与言至也。

凡人之性，心和欲得则乐，乐斯动，动斯蹈，蹈斯荡，荡斯歌，歌斯舞，歌舞节则禽兽跳矣。人之性，心有忧丧则悲，悲则哀，哀斯愤，愤斯怒，怒斯动，动则手足不静。人之性有侵犯则怒，怒则血充，血充则气激，气激则发怒，发怒则有所释憾矣。故钟鼓管箫，干羽旄，所以饰喜也；衰苴杖，哭踊有节，所以饰哀也；兵革羽旄，金鼓斧钺，所以饰怒也。必有其质，乃为之文。

古者圣人在上，政教平，仁爱洽，上下同心，君臣辑睦，衣食有余，家给人足，父慈子孝，兄良弟顺，生者不怨，死者不恨，天下和洽，人得其愿。夫人相乐无所发贶，故圣人为之作乐以和节之。末世之政，田渔重税，关市急征，泽梁毕禁；网罟无所布，耒耜无以设；民力竭于徭役，财用殚于会赋；居者无食，行者无粮；老者不养，死者不葬；赘妻鬻子，以给上求，犹弗能澹；愚夫蠢妇皆有流连之心，怆之志，乃使始为之撞大钟，击鸣鼓，吹竽笙，弹琴瑟，失乐之本矣。

古者上求薄而民用给，君施其德，臣尽其忠，父行其慈，子竭其孝，各致其爱，而无憾恨其间。夫三年之丧，非强而致之；听乐不乐，食旨不甘，思慕之心未能绝也。晚世风流俗败，嗜欲多，礼义废，君臣相欺，父子相疑，怨尤充胸，思心尽亡，被衰戴，戏笑其中，虽致之三年，失丧之本也。

古者天子一畿，诸侯一同，各守其分，不得相侵。有不行王道者，暴虐万民，争地侵壤，乱政犯禁，召之不至，令之不行，禁之不止，诲之不变，乃举兵而伐之，戮其君，易其党，封其墓，类其社，卜其子孙以代之。晚世务广地侵壤，并兼无已；举不义之兵，伐无罪之国，杀不辜之民，绝先圣之后；大国出攻，小国城守；驱人之牛马，傒人之子女；毁人之宗庙，迁人之重宝；血流千里，暴骸满野，以赡主之欲，非兵之所为生也。

故兵者所以讨暴，非所以为暴也；乐者所以致和，非所以为淫也；丧者所以尽哀，非所以为伪也。故事亲有道矣，而爱为务；朝廷有容矣，而敬为上；处丧有礼矣，而哀为主；用兵有术矣，而义为本。本立而道行，本伤而道废。

齐俗训

广厦阔屋，连闼通房，人之所安也，鸟入之而忧；高山险阻，深林丛薄，虎豹之所乐也，人入之而畏；川谷通原，积水重泉，鼋鼍之所便也，人入之而死；《咸池》、《承云》，《九韶》、《六英》，人之所乐也，鸟兽闻之而惊；深溪峭岸，峻木寻枝，猿狖之所乐也，人上之而栗。形殊性诡，所以为乐者，乃所以为哀；所以为安者，乃所以为危也。

乃至天地之所覆载，日月之所昭，使各便其性，安其居，处其宜，为其能。故愚者有所修，智者有所不足；柱不可以摘齿，筐不可以持屋；马不可以服重，牛不可以追速；铅不可以为刀，铜不可以为弩；铁不可以为舟，木不可以为釜。各用之于其所适，施之于其所宜，即万物一齐，而无由相过。夫明镜便于照形，其于以函食，不如箪；牺牛粹毛，宜于庙牲，其于以致雨，不若黑蜧。由此观之，物无贵贱。因其所贵而贵之，物无不贵也；因其所贱而贱之，物无不贱也。

夫玉璞不厌厚，角不厌薄；漆不厌黑，粉不厌白。此四者相反也，所急则均，其用一也。今之裘与蓑孰急？见雨则裘不用，升堂则蓑不御。此代为常者也，譬若舟、车、楯、肆、穷庐，故有所宜也。故《老子》曰“不上贤”者，言不致鱼于木，沉鸟于渊。

故尧之治天下也，舜为司徒，契为司马，禹为司空，后稷为大田师，奚仲为工。其导万民也，水处者渔，山处者木，谷处者牧，陆处者农。地宜其事，事宜其械，械宜其用，用宜其人。泽皋织网，陵阪耕田，得以所有易所无，以所工易所拙。是故离叛者寡，而听从者众。譬若播棋丸于地，员者走泽，方者处高，各从其所安，夫有何上下焉？若风之遇箫，忽然感之，各以清浊应矣。夫猿狖得茂木，不舍而穴；狟貉得埵防，弗去而缘。物莫避其所利而就其所害。

是故邻国相望，鸡狗之音相闻，而足迹不接诸侯之境，车轨不结千里之外者，皆各得其所安。故乱国若盛，治国若虚，亡国若不足，存国若有余。虚者，非无人也，皆守其职也；盛者，非多人也，皆徼于末也；有余者，非多财也，欲节事寡也；不足者，非无货也，民躁而费多也。故先王之法籍，非所作也，其所因也；其禁诛，非所为也，其所守也。

汜论训

古者有鍪而绻领，以王天下者矣。其德生而不辱，予而不夺，天下不非其服，同怀其德。当此之时，阴阳和平，风雨时节，万物蕃息。乌鹊之巢可俯而探也，禽兽可羁而从也。岂必褒衣博带，句襟委章甫哉？

古者民泽处复穴，冬日则不胜霜雪雾露，夏日则不胜暑蛰蚊虻。圣人乃作，为之筑土构木，以为宫室，上栋下宇，以蔽风雨，以避寒暑，而百姓安之。伯余之初作衣也，緂麻索缕，手经指挂，其成犹网罗。后世为之机杼胜复，以便其用，而民得以掩形御寒。

古者剡耜而耕，摩蜃而耨，木钩而樵，抱甀而汲，民劳而利薄。后世为之耒耜櫌锄，斧柯而樵，桔皋而汲，民逸而利多焉。

古者大川名谷，冲绝道路，不通往来也；乃为窬木方版，以为舟航。故地势有无，得相委输。乃为靻而超千里，肩荷负儋之勤也，而作为之揉轮建舆，驾马服牛，民以致远而不劳。为鸷禽猛兽之害伤人，而无以禁御也，而作为之铸金锻铁以为兵刃，猛兽不能为害。

故民迫其难，则求其便；困其患，则造其备。人各以其所知，去其所害，就其所利。常故不可循，器械不可因也，则先王之法度，有移易者矣。古之制，婚礼不称主人，舜不告而娶，非礼也；立子以长，文王舍伯邑考而用武王，非制也；礼三十而娶，文王十五而生武王，非法也。夏后氏殡于阼阶之上，殷人殡于两楹之间，周人殡于西阶之上，此礼之不同者也；有虞氏用瓦棺，夏后氏堲周，殷人用椁，周人墙置翣，此葬之不同者也；夏后氏祭于暗，殷人祭于阳，周人祭于日出以朝，此祭之不同者也；尧《大章》，舜《九韶》，禹《大夏》，汤《大濩》，周《武象》，此乐之不同者也。故五帝异道而德覆天下，三王殊事而名施后世。此皆因时变而制礼乐者，譬犹师旷之施瑟柱也，所推移上下者无寸尺之度，而靡不中音，故通于礼乐之情者能作，音有本主于中，而以知榘彟之所周者也。

鲁昭公有慈母而爱之，死为之练冠，故有慈母之服；阳侯杀蓼侯而窃其夫人，故大飨废夫人之礼。先王之制，不宜则废之；末世之事，善则著之，是故礼乐未始有常也。故圣人制礼乐而不制于礼乐。

治国有常，而利民为本；政教有经，而令行为上。苟利于民不必法古，苟周于事不必循旧。夫夏、商之衰也，不变法而亡；三代之起也，不相袭而王。故圣人法与时变，礼与俗化，衣服器械，各便其用，法度制令，各因其宜。故变古未可非，而循俗未足多也。

泰族训

天地四时，非生万物也。神明接、阴阳和，而万物生之。圣人之治天下，非易民性也，拊循其所有而涤荡之，故因则大，化则细矣。禹凿龙门，辟伊阙，决江浚河，东注之海，因水之流也。后稷垦草发菑，粪土树谷，使五种各得其宜，因地之势也。汤、武革车三百乘，甲卒三千人，讨暴乱，制夏、商，因民之欲也。故能因，则无敌于天下矣。

夫物有以自然，而后人事有治也。故良匠不能斫金，巧冶不能铄木，金之势不可斫而木性不可铄也。埏埴而为器，窬木而为舟，铄铁而为刃，铸金而为钟，因其可也。驾马服牛，令鸡司夜，令狗守门，因其自然也。民有好色之性，故有大婚之礼；有饮食之性，故有大飨之谊；有喜乐之性，故有钟鼓管弦之音；有悲哀之性，故有衰绖哭踊之节。故先王之制法也，因民之所好而为之节文者也。因其好色而制婚姻之礼，故男女有别；因其喜音而正《雅》、《颂》之声，故风俗不流；因其宁家室、乐妻子，教之以顺，故父子有亲；因其喜朋友而教之以悌，故长幼有序。然后修朝聘以明贵贱，飨饮习射以明长幼，时搜振旅以习用兵也，入学庠序以修人伦。此皆人之所有于性，而圣人之所匠成也。

故无其性，不可教训；有其性，无其养，不能遵道。茧之性为丝，然非得工女煮以热汤而抽其统纪，则不能成丝。卵之化为雏，非慈雌呕暖覆伏，累日积久则不能为雏。人之性有仁义之资，非圣人为之法度而教导之，则不可使向方。故先王之教也，因其所喜以劝善，因其所恶以禁奸，故刑罚不用而威行如流，政令约省而化耀如神。故因其性则天下听从，拂其性则法县而不用。

黄帝曰：“芒芒昧昧，因天之威，与元同气。”故同气者帝，同义者王，同力者霸，无一焉者亡。故人主有伐国之志，邑犬群嗥，雄鸡夜鸣，库兵动而戎马惊。今日解怨偃兵，家老甘卧，巷无聚人，妖菑不生。非法之应也，精气之动也。故不言而信，不施而仁，不怒而威，是以天心动化者也。施而仁，言而信，怒而威，是以精诚感之者也。施而不仁，言而不信，怒而不威，是以外貌为之者也。故有道以统之，法虽少，足以化矣；无道以行之，法虽众，足以乱矣。

治身，太上养神，其次养形；治国，太上养化，其次正法。神清志平，百节皆宁，养性之本也；肥肌肤，充肠腹，供嗜欲，养生之末也。民交让争处卑，委利争受寡，力事争就劳，日化上迁善而不知其所以然，此治之上也。利赏而劝善，畏刑而不为非，法令正于上而百姓服于下，此治之末也。上世养本而下世事末，此太平之所以不起也。夫欲治之主不世出，而可与兴治之臣不万一，以万一求不世出，此所以千岁不一会也。

水之性，淖以清，穷谷之污，生以青苔，不治其性也。掘其所流而深之，茨其所决而高之，使得循势而行，乘衰而流，虽有腐髊流渐，弗能污也。其性非异也，通之与不通也。风俗犹此也。诚决其善志，防其邪心，启其善道，塞其奸路，与同出一道，则民性可善，而风俗可美也。

所以贵扁鹊者，非贵其随病而调药，贵其擪息脉血，知病之所从生也。所以贵圣人者，非贵随罪而鉴刑也，贵其知乱之所由起也。若不修其风俗，而纵之淫辟，乃随之以刑，绳之以法，虽残贼天下，弗能禁也。禹以夏王，桀以夏亡；汤以殷王，纣以殷亡；非法度不存也，纪纲不张，风俗坏也。

三代之法不亡，而世不治者，无三代之智也。六律具存，而莫能听者，无师旷之耳也。故法虽在，必待圣而后治；律虽具，必待耳而后听。故国之所以存者，非以有法也，以有贤人也；其所以亡者，非以无法也，以无贤人也。晋献公欲伐虞，宫之奇存焉，为之寝不安席、食不甘味，而不敢加兵焉。赂以宝玉骏马，宫之奇谏而不听，言而不用，越疆而去，荀息伐之，兵不血刃，抱宝牵马而去。故守不待渠堑而固，攻不待冲降而拔，得贤之与失贤也。故臧武仲以其智存鲁，而天下莫能亡也；璩伯玉以其仁宁卫，而天下莫能危也。《易》曰：“丰其屋，蔀其家，窥其户，阒其无人。”无人者，非无众庶也；言无圣人以统理之也。

民无廉耻，不可治也；非修礼义，廉耻不立。民不知礼义，法弗能正也；非崇善废丑，不向礼义。无法不可以为治也；不知礼义不可以行法。法能杀不孝者，而不能使人为孔、曾之行。法能刑窃盗者，而不能使人为伯夷之廉。孔子弟子七十，养徒三千人，皆入孝出悌，言为文章，行为仪表，教之所成也。墨子服役者百八十人，皆可使赴火蹈刃，死不还踵，化之所致也。夫刻肌肤，镵皮革，被创流血，至难也，然越为之，以求荣也。圣王在上，明好恶以示之，经诽誉以导之，亲贤而进之，贱不肖而退之，无被创流血之苦，而有高世尊显之名，民孰不从？

古者设法而不犯，刑错而不用，非可刑而不刑也，百工维时，庶绩咸熙，礼义修而任贤德也。

要略训

文王之时，纣为天子，赋敛无度，杀戮无止，康梁沉湎，宫中成市，作为炮烙之刑，刳谏者，剔孕妇，天下同心而苦之。文王四世累善，修德行义，处岐周之间，地方不过百里，天下二垂归之。文王欲以卑弱制强暴，以为天下去残除贼而成王道，故太公之谋生焉。

文王业之而不卒，武王继文王之业，用太公之谋，悉索薄赋，躬擐甲胄，以伐无道而讨不义，誓师牧野，以践天子之位。天下未定，海内未辑，武王欲昭文王之令德，使夷狄各以其贿来贡，辽远未能至，故治三年之丧，殡文王于两楹之间，以俟远方。武王立三年而崩，成王在褓襁之中，未能用事，蔡叔、管叔辅公子禄父而欲为乱。周公继文王之业，持天子之政，以股肱周室，辅翼成王。惧争道之不塞，臣下之危上也，故纵马华山，放牛桃林，败鼓折枹，搢笏而朝，以宁静王室，镇抚诸侯。成王既壮，能从政事，周公受封于鲁，以此移风易俗。孔子修成、康之道，述周公之训，以教七十子，使服其衣冠，修其篇籍，故儒者之学生焉。

墨子学儒者之业，受孔子之术，以为其礼烦扰而不说，厚葬靡财而贫民，服伤生而害事，故背周道而行夏政。禹之时，天下大水，禹身执蔂垂，以为民先，剔河而道九岐，凿江而通九路，辟五湖而定东海。当此之时，烧不暇撌，濡不给扢，死陵者葬陵，死泽者葬泽，故节财、薄葬、闲服生焉。

齐桓公之时，天子卑弱，诸侯力征，南夷北狄，交伐中国，中国之不绝如线。齐国之地，东负海而北障河，地狭田少而民多智巧。桓公忧中国之患，苦夷狄之乱，欲以存亡继绝，崇天子之位，广文武之业，故管子之书生焉。

齐景公内好声色，外好狗马，猎射亡归，好色无辨。作为路寝之台，族铸大钟，撞之庭下，郊雉皆呴，一朝用三千钟赣，梁丘据、子家哙导于左右，故晏子之谏生焉。

晚世之时，六国诸侯，谿异谷别，水绝山隔，各自治其境内，守其分地，握其权柄，擅其政令。下无方伯，上无天子，力征争权，胜者为右，恃连与国，约重致，剖信符，结远援，以守其国家，持其社稷，故纵横修短生焉。

申子者，韩昭釐之佐；韩，晋别国也。地墽民险，而介于大国之间，晋国之故礼未灭，韩国之新法重出，先君之令未收，后君之令又下，新故相反，前后相缪，百官背乱，不知所用，故刑名之书生焉。

秦国之俗，贪狼强力，寡义而趋利，可威以刑，而不可化以善；可劝以赏，而不可厉以名。被险而带河，四塞以为固，地利形便，畜积殷富，孝公欲以虎狼之势而吞诸侯，故商鞅之法生焉。

若刘氏之书，观天地之象，通古今之事，权事而立制，度形而施宜。原道之心，合三王之风，以储与扈冶，玄眇之中，精摇靡览，弃其畛挈，斟其淑静，以统天下，理万物，应变化，通殊类，非循一迹之路，守一隅之指，拘系牵连之物而不与世推移也，故置之寻常而不塞，布之天下而不窕。

论衡

《论衡》，后汉王充撰。充，上虞人，字仲任，师事班彪，好博览，不守章句。仕为郡功曹，以数谏争不合去。此书凡八十余篇，大旨详于自纪中。盖内伤时命之坎坷，外嫉世俗之虚伪，发愤著书，其言不免少激。然贬讹订俗，无征不信，最富有学者自得之风。蔡邕尝叹此书卓越诸子，固不独以其议论之新颖可资谈助也。

物势

儒者论曰：“天地故生人。”此言妄也。夫天地合气，人偶自生也，犹夫妇合气，子则自生也。夫妇合气，非当时欲得生子，情欲动而合，合而生子矣。且夫妇不故生子，以知天地不故生人也。然则人生于天地也，犹鱼之于渊，虮虱之于人也。因气而生，种类相产，万物生天地之间，皆一实也。

或曰：“天地不故生人，人偶自生。”若此，论事者何故云“天地为炉，万物为铜，阴阳为火，造化为工”乎？案：陶冶者之用火烁铜燔器，故为之也。而云天地不故生人，人偶自生耳，可谓陶冶者不故为器而器偶自成乎？夫比不应事，未可谓喻；文不称实，未可谓是也。

曰：“是喻人禀气不能纯一，若烁铜之下形，燔器之得火也，非谓天地生人与陶冶同也。”兴喻人皆引人事。人事有体，不可断绝。以目视头，头不得不动；以手相足，足不得不摇。目与头同形，手与足同体。今夫陶冶者，初埏植作器，必模范为形，故作之也；燃炭生火，必调和炉灶，故为之地。及铜烁不能皆成，器燔不能尽善，不能故生也。夫天不能故生人，则其生万物，亦不能故也。天地合气，物偶自生矣。夫耕耘播种，故为之也，及其成与不熟，偶自然也。何以验之？如天故生万物，为令其相亲爱，不当令之相贼害也。

或曰：“五行之气，天生万物。以万物含五行之气，五行之气更相贼害。”曰：天自当以一行之气生万物，令之相亲爱，不当令五行之气反使相贼害也。

或曰：“欲为之用，故令相贼害；贼害，相成也。故天用五行之气生万物，人用万物作万事。不能相制，不能相使，不相贼害，不成为用。金不贼木，木不成用。火不烁金，金不成器。故诸物相贼相利，含血之虫相胜服、相啮噬、相啖食者，皆五行气使之然也。”曰：天生万物欲令相为用，不得不相贼害也。则生虎狼、蝮蛇及蜂虿之虫，皆贼害人，天又欲使人为之用邪？

凡万物相刻贼，含血之虫则相服，至于相啖食者，自以齿牙顿利，筋力优劣，动作巧便，气势勇桀。若人之在世，势不与適，力不均等，自相胜服。以力相服，则以刃相贼矣。夫人以刃相贼，犹物以齿角爪牙相触刺也。力强角利，势烈牙长，则能胜；气微爪短，诛胆小距顿，则服畏也。人有勇怯，故战有胜负，胜者未必受金气，负者未必得木精也。孔子畏阳虎，却行流汗，阳虎未必色白，孔子未必面青也。鹰之击鸠雀，鸮之啄鹄雁，未必鹰、鸮生于南方而鸠雀、鹄雁产于西方也，自是筋力勇怯相胜服也。

一堂之上，必有论者；一乡之中，必有讼者。讼必有曲直，论必有是非，非而曲者为负，是而直者为胜。亦或辩口利舌，辞喻横出为胜；或诎弱缀跲，蹇不比者为负。以舌论讼，犹以剑戟斗也。利剑长戟，手足健疾者胜；顿刀短矛，手足缓留者负。夫物之相胜，或以筋力，或以气势，或以巧便。小有气势，口足有便，则能以小而制大；大无骨力，角翼不劲，则以大而服小。鹊食蝟皮，博劳食蛇，蝟、蛇不便也。蚊虻之力，不如牛马，牛马困于蚊虻，蚊虻乃有势也。鹿之角，足以触犬，猕猴之手，足以搏鼠，然而鹿制于犬，猕猴服于鼠，角爪不利也。故十年之牛，为牧竖所驱；长仞之象，为越僮所钩，无便故也。故夫得其便也，则以小能胜大；无其便也，则以强服于羸也。

书虚

世信虚妄之书，以为载于竹帛上者，皆贤圣所传，无不然之事，故信而是之，讽而读之。睹真是之传与虚妄之书相违，则并谓短书，不可信用。夫幽冥之实尚可知，沉隐之情尚可定，显文露书，是非易见。笼总并传非实事，用精不专，无思于事也。

夫世间传书诸子之语，多欲立奇造异，作惊目之论，以骇世俗之人；为谲诡之书，以著殊异之名。

传书言：延陵季子出游，见路有遗金。当夏五月，有披裘而薪者，季子呼薪者曰：“取彼地金来。”薪者投镰于地，瞋目拂手而言曰：“何子居之高，视之下，仪貌之壮，语言之野也！吾当夏五月，披裘而薪，岂取金者哉？”季子谢之，请问姓字。薪者曰：“子皮相之士也！何足语姓字！”遂去不顾。世以为然，殆虚言也。夫季子耻吴之乱，吴欲共立以为主，终不肯受，去之延陵，终身不还，廉让之行，终始若一。许由让天下，不嫌贪封侯。伯夷委国饥死，不嫌贪刀钩。廉让之行，大可以况小，小难以况大。季子能让吴位，何嫌贪地遗金？季子使于上国，道过徐。徐君好其宝剑，未之即予。还而徐君死，解剑带冢树而去。廉让之心，耻负其前志也。季子不负死者，弃其宝剑，何嫌一叱生人取金于地？季子未去吴乎，公子也；已去吴乎，延陵君也。公子与君，出有前后，车有附从，不能空行于涂，明矣。既不耻取金，何难使左右，而烦披裘者？世称柳下惠之行，言其能以幽冥自修洁也。贤者同操，故千岁交志。置季子于冥昧之处，尚不取金，况以白日，前后备具，取金于路，非季子之操也。或时季子实见遗金，怜披裘薪者，欲以益之；或时言取彼地金，欲以予薪者，不自取也。世俗传言，则言季子取遗金也。

变虚  节录

传书曰：宋景公之时，荧惑守心。公惧，召子韦而问之曰：“荧惑在心，何也？”子韦曰：“荧惑，天罚也；心，宋分野也，祸当君。虽然，可移于宰相。”公曰：“宰相所使治国家也，而移死焉，不祥。”子韦曰：“可移于民。”公曰：“民死，寡人将谁为也？宁独死耳。”子韦曰：“可移于岁。”公曰：“民饥，必死。为人君而欲杀其民以自活也，其谁以我为君者乎？是寡人命固尽也，子毋复言。”子韦退走，北面再拜曰：“臣敢贺君。天之处高而耳卑，君有君人之言三，天必三赏君。今夕星必徙三舍，君延命二十一年。”公曰：“奚知之？”对曰：“君有三善，故有三赏，星必三徙。三徙行七星，星当一年，三七二十一，故君命延二十一岁。臣请伏于殿下以伺之，星必不徙，臣请死耳。”是夕也，火星果徙三舍。如子韦之言，则延年审得二十一岁矣。星徙审则延命，延命明，则景公为善，天佑之也。则夫世间人能为景公之行者，则必得景公佑矣。

此言虚也。何则？皇天迁怒，使荧惑本景公身有恶而守心，则虽听子韦言，犹无益也。使其不为景公，则虽不听子韦之言，亦无损也。

感虚  节录

传书言：“汤遭七年旱，以身祷于桑林，自责以六过，天乃雨。”或言：“五年。祷辞曰：‘余一人有罪，无及万夫。万夫有罪，在余一人。天以一人之不敏，使上帝鬼神伤民之命。’于是剪其发，丽其手，自以为牲，用祈福于上帝。上帝甚说，时雨乃至。”言汤以身祷于桑林自责，若言剪发丽手，自以为牲，用祈福于帝者，实也。言雨至为汤自责以身祷之故，殆虚言也。孔子疾病，子路请祷。孔子曰：“有诸？”子路曰：“有之；《诔》曰：‘祷尔于上下神祗。’”孔子曰：“丘之祷，久矣。”圣人修身正行，素祷之日久，天地鬼神知其无罪，故白“祷久矣”。《易》曰：“大人与天地合其德，与日月合其明，与四时合其叙，与鬼神合其吉凶。”此言圣人与天地、鬼神同德行也。即须祷以得福，是不同也。汤与孔子俱圣人也，皆素祷之日久。孔子不使子路祷以治病，汤何能以祷得雨？孔子素祷，身犹疾病。汤亦素祷，岁犹大旱。然则天地之有水旱，犹人之有疾病也。疾病不可以自责除，水旱不可以祷谢去，明矣。汤之致旱，以过乎？是不与天地同德也。今不以过致旱乎？自责祷谢，亦无益也。人形长七尺，形中有五常，有瘅热之病，深自克责，犹不能愈，况以广大之天，自有水旱之变。汤用七尺之形，形中之诚，自责祷谢，安能得雨邪？人在层台之上，人从层台下叩头，求请台上之物。台上之人闻其言，则怜而与之；如不闻其言，虽至诚区区，终无得也。夫天去人，非徒层台之高也，汤虽自责，天安能闻知而与之雨乎？夫旱，火变也；湛，水异也。尧遭洪水，可谓湛矣。尧不自责以身祷祈，必舜、禹治之，知水变必须治也。除湛不以祷祈，除旱亦宜如之。由此言之，汤之祷祈，不能得雨。或时旱久，时当自雨；汤以旱久，亦适自责。世人见雨之下，随汤自责而至，则谓汤以祷祈得雨矣。

福虚  节录

世论行善者福至，为恶者祸来。福祸之应，皆天也，人为之，天应之。阳恩，人君赏其行；阴惠，天地报其德。无贵贱贤愚，莫谓不然。徒见行事有其文传，又见善人时遇福，故遂信之，谓之实然。斯言或时贤圣欲劝人为善，著必然之语，以明德报；或福时适，遇者以为然。如实论之，安得福佑乎？

楚惠王食寒菹而得蛭，因遂吞之，腹有疾而不能食。令尹问：“王安得此疾也？”王曰：“我食寒菹而得蛭，念谴之而不行其罪乎？是废法而威不立也，非所以使国人闻之也。谴而行诛乎？则庖厨监食者法皆当死，心又不忍也。吾恐左右见之也，因遂吞之。”令尹避席再拜而贺曰：“臣闻天道无亲，唯德是辅。王有仁德，天之所奉也。病不为伤。”是夕也，惠王之后而蛭出，及久患心腹之积皆愈。故天之亲德也，可谓不察乎！曰：此虚言也。

案：惠王之吞蛭，不肖之主也。有不肖之行，天不佑也。何则？惠王不忍谴蛭，恐庖厨监食法皆诛也。一国之君，专擅赏罚；而赦，人君所为也。惠王通谴菹中何故有蛭，庖厨监食皆当伏法。然能终不以饮食行诛于人，赦而不罪，惠莫大焉。庖厨罪觉而不诛，自新而改后。惠王赦细而活微，身安不病。今则不然，强食害己之物，使监食之臣不闻其过，失御下之威，无御非之心，不肖一也。使庖厨监食失甘苦之和，若尘土落于菹中，大如虮虱，非意所能览，非目所能见，原心定罪，不明其过，可谓惠矣。今蛭广有分数，长有寸度，在寒菹中，眇目之人犹将见之，臣不畏敬，择濯不谨，罪过至重。惠王不谴，不肖二也。菹中不当有蛭，不食投地；如恐左右之见，怀屏隐匿之处，足以使蛭不见，何必食之？如不可食之物，误在菹中，可复隐匿而强食之，不肖三也。有不肖之行，而天佑之，是天报佑不肖人也。

不忍谴蛭，世谓之贤。贤者操行，多若吞蛭之类。吞蛭天除其病，是则贤者常无病也。贤者德薄，未足以言。圣人纯道，操行少非，为推不忍之行，以容人之过，必众多矣。然而武王不豫，孔子疾病，天之佑人，何不实也！

或时惠王吞蛭，蛭偶自出。食生物者无有不死，腹中热也。初吞蛭时，未死，而腹中热；蛭动作，故腹中痛。须臾，蛭死腹中，痛亦止。蛭之性食血，惠王心腹之积，殆积血也。故食血之虫死，而积血之病愈，犹狸之性食鼠，人有鼠病，吞狸自愈。物类相胜，方药相使也。食蛭虫而病愈，安得怪乎？食生物无不死，死无不出，之后蛭出，安得佑乎？令尹见惠王有不忍之德，知蛭入腹中必当死出，臣因再拜，贺病不为伤。著己知来之德，以喜惠王之心，是与子韦之言星徙、太卜之言地动无以异也。

祸虚  节录

世谓受福佑者，既以为行善所致；又谓被祸害者，为恶所得。以为有沉恶伏过，天地罚之，鬼神报之。天地所罚，小大犹发；鬼神所报，远近犹至。

传曰：“子夏丧其子而丧其明，曾子吊之，哭。子夏曰：‘天乎！予之无罪也！’曾子怒曰：‘商，汝何无罪也？吾与汝事夫子于洙、泗之间，退而老于西河之上，使西河之民疑汝于夫子，尔罪一也；丧尔亲，使民未有异闻，尔罪二也；丧尔子，丧尔明，尔罪三也。而曰，汝何无罪欤？’子夏投其杖而拜，曰：‘吾过矣，吾过矣！吾离群而索居，亦以久矣！’”夫子夏丧其明，曾子责以罪，子夏投杖拜曾子之言，盖以天实罚过，故目失其明，已实有之，故拜受其过。始闻暂见，皆以为然；熟考论之，虚妄言也。

夫失明犹失听也。失明则盲，失听则聋。病聋不谓之有过，失明谓之有罪，惑也。盖耳目之病，犹心腹之有病也。耳目失明听，谓之有罪，心腹有病，可谓有过乎？伯牛有疾，孔子自牖执其手，曰：“亡之，命矣夫！斯人也而有斯疾也！”原孔子言，谓伯牛不幸，故伤之也。如伯牛以过致疾，天报以恶与子夏同，孔子宜陈其过，若曾子谓子夏之状。今乃言命，命非过也。且天之罚人，犹人君罪下也。所罚服罪，人君赦之。子夏服过，拜以自悔，天德至明，宜愈其盲。如非天罪，子夏失明，亦无三罪，且丧明之病，孰与被厉之病？丧明有三罪，被厉有十过乎？颜渊早夭，子路菹醢。早死、菹醢，极祸也。以丧明言之，颜渊、子路有百罪也。由此言之，曾子之言误矣。然子夏之丧明，丧其子也。子者，人情所通；亲者，人所力报也。丧亲民无闻，丧子失其明，此恩损于亲而爱增于子也。增则哭泣无数，数哭中风，目失明矣。曾子因俗之议，以著子夏三罪。子夏亦缘俗议，因以失明，故拜受其过。曾子、子夏未离于俗，故孔子门叙行，未在上第也。

道虚  节录

儒书言：淮南王学道，招会天下有道之人，倾一国之尊，下道术之士。是以道术之士，并会淮南，奇方异术，莫不争出。王遂得道，举家升天。畜产皆仙，犬吠于天上，鸡鸣于云中。此言仙药有余，犬鸡食之，并随王而升天也。好道学仙之人，皆谓之然。此虚言也。

夫人，物也，虽贵为王侯，性不异于物。物无不死，人安能仙？鸟有毛羽，能飞，不能升天。人无毛羽，何用飞升？使有毛羽，不过与鸟同；况其无有，升天如何？案：能飞升之物，生有毛羽之兆；能驰走之物，生有蹄足之形。驰走不能飞升，飞升不能驰走。禀性受气，形体殊别也。今人禀驰走之性，故生无毛羽之兆，长大至老，终无奇怪。好道学仙，中生毛羽，终以飞升。使物性可变，金木水火可革更也。虾蟆化为鹑，雀入水为蜃蛤，禀自然之性，非学道所能为也。好道之人，恐其或若等之类，故谓人能生毛羽，毛羽备具，能升天也。且夫物之生长，无卒成暴起，皆有浸渐。为道学仙之人，能先生数寸之毛羽，从地自奋，升楼台之陛，乃可谓升天。今无小升之兆，卒有大飞之验，何方术之学成无浸渐也？

毛羽大效，难以观实。且以人髯发物色少老验之。物生也色青，其熟也色黄。人之少也发黑，其老也发白。黄为物熟验，白为人老效。物黄，人虽灌溉壅养，终不能青；发白，虽吞药养性，终不能黑。黑青不可复还，老衰安可复却？黄之与白，犹肉腥炙之焦，鱼鲜煮之熟也。焦不可复令腥，熟不可复令鲜。鲜腥犹少壮，焦熟犹衰老也。天养物，能使物畅至秋，不得延之至春；吞药养性，能令人无病，不能寿之为仙。为仙体轻气强，犹未能升天，令见轻强之验，亦无毛羽之效，何用升天？天之与地，皆体也。地无下，则天无上矣。天无上升之路，何如穿天之体？人力不能入。如天之门在西北，升天之人，宜从昆仑上。淮南之国，在地东南。如审升天，宜举家先从昆仑，乃得其阶。如鼓翼邪飞，趋西北之隅，是则淮南王有羽翼也。今不言其从之昆仑，亦不言其身生羽翼，空言升天，竟虚非实也。

案淮南王刘安，孝武皇帝之时也。父长，以罪迁蜀严道，至雍道死。安嗣为王，恨父徙死，怀反逆之心，招会术人，欲为大事。伍被之属充满殿堂，作道术之书，发怪奇之文，合景乱首。八公之俦，欲示神奇，若得道之状，道终不成，效验不立，乃与伍被谋为反事，事觉自杀，或言诛死。诛死、自杀，同一实也。世见其书，深冥奇怪，又观八公之俦似若有效，则传称淮南王仙而升天，失其实也。

道家或以导气养性，度世而不死，以为血脉在形体之中，不动摇屈伸，则闭塞不通。不通积聚，则为病而死。此又虚也。夫人之形，犹草木之体也。草木在高山之巅，当疾风之冲，昼夜动摇者，能复胜彼隐在山谷间，障于疾风者乎？案草木之生，动摇者伤而不畅，人之导引动摇形体者，何故寿而不死？夫血脉之藏于身也，犹江河之流地。江河之流，浊而不清，血脉之动，亦扰不安。不安，则犹人勤苦无聊也，安能得久生乎？

道家或以服食药物，轻身益气，延年度世。此又虚也。夫服食药物，轻身益气，颇有其验。若夫延年度世，世无其效。百药愈病，病愈而气复，气复而身轻矣。凡人禀性，身本自轻，气本自长，中于风湿，百病伤之，故身重气劣也。服食良药，身气复故，非本气少身重，得药而乃气长身更轻也，禀受之时，本自有之矣。故夫服食药物除百病，令身轻气长，复其本性，安能延年至于度世？有血脉之类，无有不生，生无不死。以其生，故知其死也。天地不生，故不死；阴阳不生，故不死。死者，生之效；生者，死之验也。夫有始者必有终，有终者必有始。唯无终始者，乃长生不死。人之生，其犹水也。水凝而为冰，气积而为人。冰极一冬而释，人竟百岁而死。人可令不死，冰可令不释乎？诸学仙术，为不死之方，其必不成，犹不能使冰终不释也。

齐世

语称上世之人，侗长佼好，坚强老寿，百岁左右；下世之人短小陋丑，夭折早死。何则？上世和气纯渥，婚姻以时，人民禀善气而生，生又不伤，骨节坚定，故长大老寿，状貌美好。下世反此，故短小夭折，形面丑恶。此言妄也。夫上世治者，圣人也；下世治者，亦圣人也。圣人之德，前后不殊，则其治世，古今不异。上世之天，下世之天也。天不变易，气不改更。上世之民，下世之民也，俱禀元气。元气纯和，古今不异，则禀以为形体者，何故不同？夫禀气等，则怀性均；怀性均，则形体同；形体同，则丑好齐；丑好齐，则夭寿适。一天一地，并生万物。万物之生，俱得一气。气之薄渥，万世若一。帝王治世，百代同道。人民嫁娶，同时共礼，虽言男三十而娶，女二十而嫁，法制张设，未必奉行。何以效之？以今不奉行也。礼乐之制，存见于今，今之人民，肯行之乎？今人不肯行，古人亦不肯举。以今之人民，知古之人民也。

物，亦物也。人生一世，寿至一百岁。生为十岁儿时，所见地上之物，生死改易者多。至于百岁，临且死时，所见诸物，与年十岁时所见，无以异也。使上世下世，民人无有异，则百岁之间，足以卜筮。六畜长短，五谷大小，昆虫草木，金石珠玉，蜎蜚蠕动，跂行喙息，无有异者，此形不异也。古之水火，今之水火也。今气为水火也，使气有异，则古之水清火热，而今水浊火寒乎？

人生长六七尺，大三四围，面有五色，寿至于百，万世不异。如以上世人民侗长佼好，坚强老寿，下世反此？则天地初立，始为人时，长可如防风之君，色如宋朝，寿如彭祖乎？从当今至千世之后，人可长如荚英，色如嫫母，寿如朝生乎？王莽之时，长人生长一丈，名曰霸出。建武年中，颖川张仲师长一丈二寸。张汤八尺有余，其父不满五尺，俱在今世，或长或短。儒者之言，竟非误也。语称上世使民以宜，伛者抱关，侏儒俳优。如皆侗长佼好，安得伛、侏之人乎？

语称上世之人，质朴易化，下世之人，文薄难治。故《易》曰：“上古之时，结绳以治，后世易之以书契。”先结绳，易化之故；后书契，难治之验也。故夫宓牺之前，人民至质朴，卧者居居，坐者于于，群居聚处，知其母不识其父。至宓牺时，人民颇文，知欲诈愚，勇欲恐怯，强欲凌弱，众欲暴寡，故宓牺作八卦以治之。至周之时，人民文薄，八卦难复因袭，故文王衍为六十四首，极其变，使民不倦。至周之时，人民久薄，故孔子作《春秋》，采毫毛之善，贬纤介之恶，称曰：“周监于二代，郁郁乎文哉！吾从周。”孔子知世浸弊，文薄难治，故加密致之罔，设纤微之禁，检狎守持，备具悉极。此言妄也。

上世之人，所怀五常也；下世之人，亦所怀五常也。俱怀五常之道，共禀一气而生，上世何以质朴？下世何以文薄？彼见上世之民饮血茹毛，无五谷之食，后世穿地为井，耕土种谷，饮井食粟，有水火之调；又见上古岩居穴处，衣禽兽之皮，后世易以宫室，有布帛之饰，则谓上世质朴，下世文薄矣。夫器业变易，性行不异。然而有质朴文薄之语者，世有盛衰，衰极久有弊也。譬犹衣食之于人也，初成鲜完，始熟香洁，少久穿败，连日臭茹矣。文质之法，古今所共。一质一文，一衰一盛，古而有之，非独今也。何以效之？传曰：“夏后世之王教以忠。上教以忠，君子忠，其失也，小人野。救野莫如敬，殷之王教以敬。上教用敬，君子敬，其失也，小人鬼。救鬼莫如文，故周之王教以文。上教以文，君子文，其失也，小人薄。救薄莫如忠，承周而王者，当教以忠。”夏所承唐、虞之教薄，故教以忠。唐、虞以文教，则其所承有鬼失矣。世人见当今之文薄也，狎侮非之，则谓上世朴质，下世文薄。犹家人子弟不谨，则谓他家子弟谨良矣。

语称上世之人重义轻身，遭忠义之事，得已所当赴死之分明也，则必赴汤趋锋，死不顾恨。故弘演之节，陈不占之义，行事比类，书籍所载，亡命捐身，众多非一。今世趋利苟生，弃义妄得，不相勉以义，不相激以行，义废身不以为累，行隳事不以相畏。此言妄也。

夫上世之士，今世之士也，俱含仁义之性，则其遭事并有奋身之节。古有无义之人，今有建节之士。善恶杂厕，何世无有。述事者好高古而下今，贵所闻而贱所见。辨士则谈其久者，文人则著其远者。近有奇而辨不称，今有异而笔不记。若夫琅琊儿子明，岁败之时，兄为饥人所食，自缚叩头，代兄为食，饿人美其义，两舍不食。兄死，收养其孤，爱不异于己之子，岁败谷尽，不能两活，饿杀其子，活兄之子。临淮许君叔亦养兄孤子，岁仓卒之时，饿其亲子，活兄之子，与子明同义。会稽孟章父英为郡决曹掾，郡将挝杀非辜，事至覆考，英引罪自予，卒代将死。章后复为郡功曹，从役攻贼，兵卒北败，为贼所射，以身代将，卒死不去。此弘演之节，陈不占之义何以异？当今著文书者，肯引以为比喻乎？比喻之证，上则求虞、夏，下则索殷、周。秦、汉之际，功奇行殊，犹以为后。又况当今在百代下，言事者目亲见之乎？

画工好画上代之人，秦、汉之士，功行谲奇，不肯图。今世之士者，尊古卑今也。贵鹄贱鸡，鹄远而鸡近也。使当今说道深于孔、墨，名不得与之同；立行崇于曾、颜，声不得与之钧。何则？世俗之性，贱所见，贵所闻也。有人于此，立义建节，实核其操，古无以过。为文书者，肯载于篇籍，表以为行事乎？作奇论，造新文，不损于前人，好事者肯舍久远之书，而垂意观读之乎？扬子云作《太玄》，造《法言》，张伯松不肯壹观，与之并肩，故贱其言。使子云在伯松前，伯松以为《金匮》矣！

语称上世之时，圣人德优，而功治有奇。故孔子曰：“大哉，尧之为君也！唯天为大，唯尧则之。荡荡乎民无能名焉！巍巍乎其有成功也！焕乎其有文章也！”舜承尧不堕洪业，禹袭舜不亏大功。其后至汤，举兵伐桀，武王把钺讨纣，无巍巍荡荡之文，而有动兵讨伐之言。盖其德劣而兵试，武用而化薄。化薄，不能相逮之明验也。及至秦、汉，兵革云扰，战力角势，秦以得天下。既得天下，无嘉瑞之美，若“叶和万国”、“凤皇来仪”之类，非德劣不及，功薄不若之征乎？此言妄也。

夫天地气和，即生圣人。圣人之治，即立大功。和气不独在古先，则圣人何故独优！世俗之性，好褒古而毁今，少所见而多所闻。又见经传增贤圣之美，孔子尤大尧、舜之功。又闻尧、禹禅而相让，汤、武伐而相夺。则谓古圣优于今，功化渥于后矣。夫经有褒增之文，世有空加之言，读书览经者所共见也。孔子曰：“纣之不善，不若是之甚也。是以君子恶居下流，天下之恶皆归焉。”世常以桀、纣与尧、舜相反，称美则说尧、舜，言恶则举纣、桀。孔子曰“纣之不善，不若是之甚也”，则知尧、舜之德，不若是其盛也。

尧、舜之禅，汤、武之诛，皆有天命，非优劣所能为，人事所能成也。使汤、武在唐、虞，亦禅而不伐；尧、舜在殷、周，亦诛而不让。盖有天命之实，而世空生优劣之语。经言“叶和万国”，时亦有丹朱；“凤皇来仪”，时亦有有苗；兵皆动而并用，则知德亦何优劣而小大也？

世论桀、纣之恶，甚于亡秦。实事者谓亡秦恶甚于桀、纣。秦、汉善恶相反，犹尧、舜、桀、纣相违也。亡秦与汉皆在后世，亡秦恶甚于桀、纣，则亦知大汉之德不劣于唐、虞也。唐之“万国”，固增而非实者也。有虞之“凤凰”，宣帝以五致之矣。孝明帝符瑞并至。夫德优故有瑞，瑞钧则功不相下。宣帝、孝明如劣，不及尧、舜，何以能致尧、舜之瑞？光武皇帝龙兴凤举，取天下若拾遗，何以不及殷汤、周武？世称周之成、康不亏文王之隆，舜巍巍不亏尧之盛功也。方今圣朝，承光武，袭孝明，有浸酆溢美之化，无细小毫发之亏，上何以不逮舜、禹，下何以不若成、康？世见五帝、三王事在经传之上，而汉之记故尚为文书，则谓古圣优而功大，后世劣而化薄矣！

论死  节录

天地开辟，人皇以来，随寿而死。若中年夭亡，以亿万数。计今人之数不若死者多，如人死辄为鬼，则道路之上，一步一鬼也。人且死见鬼，宜见数百千万，满堂盈廷，填塞巷路，不宜徒见一两人也。人之兵死也，世言其血为磷。血者，生时之精气也。人夜行见磷，不象人形，浑沌积聚，若火光之状。磷，死人之血也，其形不类生人之血也，其形不类生人之形。精气去人，何故象人之体？人见鬼也，皆象死人之形，则可疑死人为鬼，或反象生人之形。病者见鬼，云甲来。甲时不死，气象甲形。如死人为鬼，病者何故见生人之体乎？

天地之性，能更生火，不能使灭火复燃；能更生人，不能令死人复见。能使灭灰更为燃火，吾乃颇疑死人能复为形。案火灭不能复燃以况之，死人不能复为鬼，明矣。夫为鬼者，人谓死人之精神。如审鬼者死人之精神，则人见之宜徒见裸袒之形，无为见衣带被服也。何则？衣服无精神，人死，与形体俱朽，何以得贯穿之乎？精神本以血气为主，血气常附形体。形体虽朽，精神尚在，能为鬼可也。今衣服，丝絮布帛也，生时血气不附着，而亦自无血气，败朽遂已，与形体等，安能自若为衣服之形？由此言之，见鬼衣服象之，则形体亦象之矣。象之，则知非死人之精神也。

夫死人不能为鬼，则亦无所知矣。何以验之？以未生之时无所知也。人未生在元气之中，既死复归元气。元气荒忽，人气在其中。人未生无所知，其死归无知之本，何能有知乎？人之所以聪明智惠者，以含五常之气也；五常之气所以在人者，以五藏在形中也。五藏不伤，则人智惠；五藏有病，则人荒忽。荒忽则愚痴矣。人死，五藏腐朽，腐朽则五常无所托矣，所用藏智者已败矣，所用为智者已去矣。形须气而成，气须形而知。天下无独燃之火，世间安得有无体独知之精？

人之死也，其犹梦也。梦者，殄之次也；殄者，死之比也。人殄不悟则死矣。案人殄复悟，死从来者，与梦相似，然则梦、殄、死，一实也。人梦不能知觉时所作，犹死不能识生时所为矣。人言谈有所作于卧人之旁，卧人不能知，犹对死人之棺，为善恶之事，死人不能复知也。夫卧，精气尚在，形体尚全，犹无所知，况死人精神消亡，形体朽败乎！

人之未死也，智惠精神定矣，病则昏乱，精神扰也。夫死，病之甚者也。病，死之微，犹昏乱，况其甚乎！精神扰，自无所知，况其散也！

人之死，犹火之灭也。火灭而耀不照，人死而知不惠。二者宜同一实。论者犹谓死有知，惑也。人病且死，与火之且灭何以异？火灭光消而烛在，人死精亡而形存，谓人死有知，是谓火灭复有光也。隆冬之月，寒气用事，水凝为冰，逾春气温，冰释为水。人生于天地之间，其犹冰也。阴阳之气，凝而为人，年终寿尽，死还为气。夫春水不能复为冰，死魂安能复为形？

订鬼  节录

凡天地之间有鬼，非人死精神为之也，皆人思念存想之所致也。致之何由？由于疾病。人病则忧惧，忧惧见鬼出。凡人不病则不畏惧。故得病寝衽，畏惧鬼至；畏惧则存想，存想则目虚见。

何以效之？传曰：“伯乐学相马，顾玩所见，无非马者。宋之庖丁学解牛，三年不见生牛，所见皆死牛也。”二者用精至矣。思念存想，自见异物也。人病见鬼，犹伯乐之见马，庖丁之见牛也。伯乐、庖丁所见非马与牛，则亦知夫病者所见非鬼也。

病者困剧，身体痛，则谓鬼持棰杖殴击之，若见鬼把椎绳立守其旁，病痛恐惧，妄见之也。初疾畏惊，见鬼之来；疾困恐死，见鬼之怒；身自疾痛，见鬼之击；皆存想虚致，未必有其实也。

夫精念存想，或泄于目，或泄于口，或泄于耳。泄于目，目见其形；泄于耳，耳闻其声；泄于口，口言其事。昼日则鬼见，暮卧则梦闻。独卧空室之中，若有所畏惧，则梦见夫人据案其身哭矣。觉见卧闻，俱用精神；畏惧存想，同一实也。

以上杂家书三种。杂家之书，其善者集录众长，多所融通。如《吕氏春秋》、《刘氏鸿烈》虽出于众乎，而观其文章条达，不党不偏，固亦卓跃之才也。后世家学陵夷，名墨等书，皆无庚录，惟杂家之作，收录特广，清《四库书目》，于杂家分为杂学、杂考、杂说三类。一切漫录琐记，均得托名宇下，不太滥乎？独杂说中之王充《论衡》，其书非儒非墨，而贬讹订俗，议论透辟，时亦近古，不愧与吕、刘二书，并为鼎足，其余则等之。自鄫以下，无讥焉矣。

孙子

《孙子》，周孙武撰。武，齐人，为吴名将。著书甚多，今存十三篇。《汉志·兵书》，分权谋、形势、阴阳、技巧四类。此书列于权谋类，为兵书中最古而最可信之书，自来言兵法者皆宗之。

计篇

孙子曰：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

故经之以五事，校之以计，而索其情：一曰道，二曰天，三曰地，四曰将，五曰法。道者，令民于上同意，可与之死，可与之生，而民不畏危。天者，阴阳、寒暑、时制也。地者，远近、险易、广狭、死生也。将者，智、信、仁、勇、严也。法者，曲制、官道、主用也。凡此五者，将莫不闻，知之者胜，不知之者不胜。故校之以计，而索其情，曰：主孰有道？将孰有能？天地孰得？法令孰行？兵众孰强？士卒孰练？赏罚孰明？吾以此知胜负矣。

将听吾计，用之必胜，留之；将不听吾计，用之必败，去之。

计利以听，乃为之势，以佐其外。势者，因利而制权也。

兵者，诡道也。故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近而示之远，远而示之近；利而诱之，乱而取之，实而备之，强而避之，怒而挠之，卑而骄之，佚而劳之，亲而离之。攻其无备，出其不意。此兵家之胜，不可先传也。

夫未战而庙算胜者，得算多也；未战而庙算不胜者，得算少也。多算胜，少算不胜，而况于无算乎？吾以此观之，胜负见矣。

作战篇

孙子曰：凡用兵之法，驰车千驷，革车千乘，带甲十万，千里馈粮，则内外之费，宾客之用，胶漆之材，车甲之奉，日费千金，然后十万之师举矣。

其用战也胜，久则钝兵挫锐，攻城则力屈，久暴师则国用不足。夫钝兵挫锐，屈力殚货，则诸侯乘其弊而起，虽有智者，不能善其后矣。故兵闻拙速，未睹巧之久也。夫兵久而国利者，未之有也。故不尽知用兵之害者，则不能尽知用兵之利也。

善用兵者，役不再籍，粮不三载；取用于国，因粮于敌，故军食可足也。

国之贫于师者远输，远输则百姓贫。近师者贵卖，贵卖则百姓财竭，财竭则急于丘役。力屈、财殚，中原内虚于家。百姓之费，十去其七；公家之费，破军罢马，甲胄矢弓，戟楯矛橹，丘牛大车，十去其六。

故智将务食于敌。食敌一钟，当吾二十钟；秆一石，当吾二十石。

故杀敌者，怒也；取敌之利者，货也。车战，得车十乘以上，赏其先得者，而更其旌旗，车杂而乘之，卒善而养之，是谓胜敌而益强。

故兵贵胜，不贵久。

故知兵之将，民之司命，国家安危之主也。

谋攻篇

孙子曰：夫用兵之法，全国为上，破国次之；全军为上，破军次之；全旅为上，破旅次之；全卒为上，破卒次之；全伍为上，破伍次之。是故百战百胜，非善之善也；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

故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攻城之法为不得已。修橹辒，具器械，三月而后成，距堙又三月而后已。将不胜其忿，而蚁附之，杀士卒三分之一，而城不拔者，此攻之灾也。

故善用兵者，屈人之兵而非战也，拔人之城而非攻也，毁人之国而非久也，必以全争于天下。故兵不顿而利可全，此谋攻之法也。

故用兵之法，十则围之，五则攻之，倍则分之，敌则能战之，少则能逃之，不若则能避之。故小敌之坚，大敌之擒也。

夫将者，国之辅也。辅周，则国必强；辅隙，则国必弱。

故君之所以患于军者三：不知军之不可以进而谓之进，不知军之不可以退而谓之退，是谓“縻军”；不知三军之事，而同三军之政，则军士惑矣；不知三军之权，而同三军之任，则军士疑矣。三军既惑且疑，则诸侯之难至矣，是谓“乱军引胜”。

故知胜有五：知可以战与不可以战者胜，识众寡之用者胜，上下同欲者胜，以虞待不虞者胜，将能而君不御者胜。此五者，知胜之道也。

故曰：知己知彼，百战不贻；不知彼而知己，一胜一负；不知彼，不知己，每战必败。

以上兵家书一种。《汉志》兵书自为一略，自《隋志》四部之名，乃并之入子部。说者谓汉廷校书，必选专家。故兵书、术数、方技，各有所使，遂分三略。然持校诸子，学实同条，后世之合，盖变而通之意，未可非也。故今亦从之，附于编末。

卷二  隋唐以前诸子论学名著

隋唐以前诸子论学名著序

古人论文，有大家，有名家。大家所造者深，所就者博，名家或具此而缺彼。然观其成也，语不必多少，篇各无定体，而神理独至，历久不磨，吾谓诸子之为学，盖亦如是。所云大家，即前所录诸子十七种是也。所云名家，今独可无类次乎，试申言之。吾国开明最古，数千年来，贤哲崛起，上多以古文为治，下好以立言自期。虽不无庸妄者流，滥列其间，然大率皆殚精竭虑，各有专著。略举其所极，或独究一义，或兼明众说，或因时救弊，或推陈出新，若此者并足以补苴罅漏，参证源流，不愧于名家之称。今之所录，即本此旨，而广为搜辑，严定取去，不限于一家之学，亦不必各家求备。上起周初，下终晚唐，并以作者时代为次，俾渊源变迁之迹，易于寻讨。卷末附录《史记》之诸子列传等篇，虽与学说无关，而可为知人论世之资，亦不宜略。惟唐之韩、柳二家，论学之作，诚多名贵，因其以文为主，已别具古文专编，兹不重录，都计得篇若干。学者熟读乎此，互相考校，当可粗窥历代诸子之深博，而后知名家之作亦未易多求也。

鬻熊

鬻熊，楚之先祖，年九十，始见文王，文王以下皆问焉。《汉志》道家有《鬻子》，小说家有《鬻子说》，皆题为鬻熊撰，大率由后人传述，附益而成书。今存《鬻子》，视《汉志》又残缺矣，清《四库》列于杂家。梁刘勰曰：“鬻熊知道，而文王咨谋，诸子肇兴，莫先于斯，故今取冠诸子。”

撰吏五帝三王传政

帝王所以安国家，行政教，其在良史乎。言必博广以取也。

政曰：民者，贤、不肖之杖也。贤、不肖皆具焉，故贤人得焉，不肖人休焉。杖能侧焉，忠信饰焉。民者，积愚也。虽愚，明主择吏焉，必使民兴焉。士民与之，明上举之；士民苦之，明上去之。故王者取吏不忘必使民唱然后和。民者，吏之程也，察吏于民然后随。政曰：民者，至卑也，而使之取吏焉必取所爱，故十人爱之，则十人之吏也；百人爱之，则百人之吏也；千人爱之，则千人之吏也；万人爱之，则万人之吏也。故万人之吏撰卿相矣。卿相者，诸侯之丞也，故封侯之土秩出焉。卿相者，侯之本也。

道符五帝三王传政

夫君子将入其职，旭旭然如日初出。光昭昭然，人保其福。既去，暗暗然，人失其教。此得政典符合之谓也。

夫国者，卿相世贤者有之，有国无国，智者治之。智者非一日之志，治者非一日之谋。治孝治谋，在于帝王，然后民知所保，而知所避。发教施令，为天下福者谓之道，上下相亲谓之和，民不求而得所欲谓之信，除去天下之害谓之仁。仁与信，和与道，帝王之器。凡万物皆有器。故欲有为，不行其器者，虽欲有为不成。诸侯之欲王者亦然，不用帝王之器者，不成。

吕尚

吕尚，东海人。初钓于渭滨，文王出猎，遇之，载之归。曰：“吾太公望子久矣”，故号曰“太公望”。后辅武王伐纣有功，封于齐，为始祖。《汉志》道家载《太公书》二百余篇，内分谋、言、兵三类。今所传《六韬》，清《四库》载于兵家，盖即二百余篇中兵类之文。其书真伪之说，则略同前述之《鬻子》。

论将  六韬

武王问太公曰：“论将之道奈何？”太公曰：“将有五材、十过。”武王曰：“敢问其目。”太公曰：“所谓五材者，勇、智、仁、信、忠也。勇则不可犯，智则不可乱，仁则爱人，信则不欺，忠则无二心。

“所谓十过者：有勇而轻死者，有急而心速者，有贪而好利者，有仁而不忍者，有智而心怯者，有信而喜信人者，有廉洁而不爱人者，有智而心缓者，有刚毅而自用者，有懦而喜任人者。

“勇而轻死者，可暴也；急而心速者，可久也；贪而好利者，可赂也；仁而不忍人者，可劳也；智而心怯者，可窘也；信而喜信人者，可诳也；廉洁而不爱人者，可侮也；智而心缓者，可袭也；刚毅而自用者，可事也；懦而喜任人者，可欺也。

“故兵者，国之大事，存亡之道，命在于将。将者，国之辅，先王之所重也。故置将不可不察也。故曰：兵不两胜，亦不两败。兵出逾境，期不十日，不有亡国，必有破军杀将。”武王曰：“善哉。”

司马穰苴

司马穰苴，齐景公时之名将，本姓田，为大司马，故曰司马穰苴。《隋志》载有《司马兵法》一书，题曰周司马穰苴撰，清《四库》因之。考以《史记》，实齐威王时，使诸臣追论古者司马兵法，而附穰苴所作于其中。究之书中诸篇，孰为穰苴所作，今已不可辨矣。

仁本

古者，以仁为本，以义治之之谓正。正不获意则权。权出于战，不出于中人。是故杀人安人，杀之可也；攻其国，爱其民，攻之可也；以战止战，虽战可也。故仁见亲，义见说，智见恃，勇见方，信见信。内得爱焉，所以守也；外得威焉，所以战也。

战道：不违时，不历民病，所以爱吾民也；不加丧，不因凶，所以爱夫其民也；冬夏不兴师，所以兼爱其民也。故国虽大，好战必亡；天下虽安，忘战必危。天下既平，天下大恺，春嵬秋狝，诸侯春振旅，秋治兵，所以不忘战也。

古者，逐奔不过百步，纵绥不过三舍，是以明其礼也。不穷不能而哀怜伤病，是以明其仁也。成列而鼓是以明其信也。争义不争利，是以明其义也。又能舍服，是以明其勇也。知终知始，是以明其智也。六德以时合教，以为民纪之道也，自古之政也。

先王之治，顺天之道，设地之宜，官民之德，而正名治物，立国辨职，以爵分禄，诸侯说怀，海外来服，狱弭而兵寝，圣德之治也。

其次，贤王制礼乐法度，乃作五刑，兴甲兵以讨不义。巡狩省方，会诸侯，考不同。其有失命、乱常、背德、逆天之时，而危有功之君，遍告于诸侯，彰明有罪。乃告于皇天上帝、日月星辰，祷于后土、四海、神祗、山川、冢社，乃造于先王。然后冢宰征师于诸侯曰：“某为国不道，征之，以某年月日师于某国，会天子正刑。”冢宰与百官布令于军曰：“入罪人之地，无暴神祇，无行田猎，无毁土功，无燔墙屋，无伐林木，无取六畜、禾黍、器械，见其老幼，奉归勿伤。虽遇壮者，不校勿敌。敌若伤之，医药归之。”既诛有罪，王及诸侯修正其国，举贤立明，正复厥职。

王霸之所以治诸候者六：以土地形诸侯，以政令平诸侯，以礼信亲诸侯，以材力说诸侯，以谋人维诸侯，以兵革服诸侯。同患同利以合诸候，比小事大以和诸侯。

会之以发禁者九；凭弱犯寡者眚之；贼贤害民则伐之；暴内凌外则坛之；野荒民散则削之；负固不服则侵之；贼杀其亲则正之；放弑其君则残之；犯令陵政则杜之；外内乱，禽兽行，则灭之。

邓析

邓析，郑人，与子产同时。荀子诋其“治怪说，玩琦辞，与惠施为类”。《汉志》名家有其书，《隋志》同清《四库》子部删名家，改入杂家。提要谓其说在申、韩、黄、老之间，大旨谓势统于尊，宁核于实。书凡二篇。

无厚  节录

天于人，无厚也；君于民，无厚也；父于子，无厚也；兄于弟，无厚也。何以言之？天不能屏勃厉之气，全夭折之人，使为善之民必寿，此于民无厚也。凡民有穿窬为盗者，有诈伪相迷者，此皆生于不足，起于贫穷，而君必执法诛之，此于民无厚也。尧、舜位为天子，而丹朱、商均为布衣，此于子无厚也。周公诛管、蔡，此于弟无厚也。推此言之，何厚之有？

循名责实，君之事也。奉法宣令，臣之职也。下不得自擅，上操其柄而不理者，未之有也。君有三累，臣有四责。何谓三累？惟亲所信，一累；以名取士，二累；近故亲疏，三累。何谓四责？受重赏而无功，一责；居大位而不治，二责；理官而不平，三责；御军阵而奔北，四责。君无三累，臣无四责，可以安国。

势者，君之舆。威者，君之策。臣者，君之马。民者，君之轮。势固则舆安，威定则策劲，臣顺则马良，民和则轮利。为国失此，必有覆车、奔马、折轮、败载之患，安得不危！

异同之不可别，是非之不可定，白黑之不可分，清浊之不可理，久矣！斯诚听能闻于无声，视能见于无形，计能规于未兆，虑能防于未然。斯无他也，不以耳听，则通于无声矣；不以目视，则照于无形矣；不以心计，则达于无兆矣；不以知虑，则合于无然矣。君者藏形匿影，群下无私，掩目塞耳，万民恐震。

治世，位不可越，职不可乱。百官有司各务其刑。上循名以督实，下奉教而不违。所美，观其所终；所恶，计其所穷。喜不以赏，怒不以罚。可谓治世。

夫游而不见敬，不恭也；居而不见爱，不仁也；言而不见用，不信也；求而不能得，无始也；谋而不见喜，无理也；计而不见从，遗道也。因势而发誉，则行等而名殊；人齐而得时，则力敌而功倍。

死生自命，富贵自时。怨夭折者，不知命也；怨贫贱者，不知时也。故临难不惧，知天命也；贫穷无慑，达时序也。凶饥之岁，父死于室，子死于户，而不相怨者，无所顾也；同舟渡海，中流遇风，救患若一，所忧同也；张罗而畋，唱和不差者，其利等也。故体痛者口不能不呼，心悦者颜不能不笑。责疲者以举千钧，责兀者以及走兔。驱逸足于庭，求猿捷于槛，斯逆理而求之，犹倒裳而索领。夫水浊则无掉尾之鱼，政苛则无逸乐之士。故令烦则民诈，政扰则民不定。不治其本而务其末，譬如拯溺锤之以石，救火投之以薪。

夫达道者，无知之道也，无能之道也。是知大道不知而中，不能而成，无有而足。守虚责实，而万事毕。忠言于不忠，义生于不义。音而不收谓之放，言出而不督谓之闇。故见其象，致其形，循其理，正其名，得其端，知其情。若此，何往不复，何事不成！有物者，意也；无外者，德也。有人者，行也；无人者，道也。故德非所覆，处非所处，则失道。非其道不道，则谄意。无贤虑，无忠，行无道言，虚如受实，万事毕。

夫木击折，水戾破舟，不怨木石，而罪巧拙，故不载焉。故有知则惑，有心则崄，有目则眩。是以规矩一而不易，不为秦楚缓节，不为胡越改容。一而不邪，方行而不流。一日形之，万世传之，无为为之也。

转辞  节录

夫任臣之法：暗则不任也，慧则不从也，仁则不亲也，勇则不近也，信则不信也。不以人用人，故谓之神。怒出于不怒，为出于不为。视于无有，则得其所见。听于无声，则得其所闻。故无形者，有形之本；无声者，有声之母。循名责实，实之极也；按实定名，名之极也。参以相平，转而相成，故得之形名。

夫治之法，莫大于私不行，功莫大于使民不争。今也立法而行，私于法争。其乱也，甚于无法。立君而争，愚与君争，其乱也，甚于无君。故有道之国，则私善不行，君立而贤者不尊。民一于君，事断于法，此国之大道也。明君之督大臣，缘身而责名，缘名而责形，缘形而责实。臣惧其重诛之至，于是不敢行其私矣。

心欲安静，虑欲深远。心安静则神策生，虑深远则计谋成。心不欲躁，虑不欲浅。心躁则精神滑，虑浅则百事倾。治世之礼，简而易行；乱世之礼，烦而难遵。上古之乐，质而不悲；当今之乐，邪而为淫。上古之民，质而敦朴；今世之民，诈而多行。

明君之御民，若御奔而无辔，履冰而负重。亲而疏之，疏而亲之。故畏检则福生，骄奢则祸起。圣人逍遥一世，罕匹万物之形。寂然无鞭朴之罚，莫然无叱吒之声，而家给人足，天下太平。视昭昭，知冥冥，推未运，睹未然。故神而不可见，幽而不可见。此之谓也。

君人者不能自专，而好任下，则智日困而数日穷，迫于下则不能申。行随于国，则不能持。知不足以为治，威不足以行诛，无以与下交矣。故喜而使赏，不必当功；怒而使诛，不必值罪。不慎喜怒，诛赏从其意，而欲委任臣下，故亡国相继，杀君不绝。古人有言：“众口铄金，三人成虎。”不可不察也。

患生于官成，病始于少瘳，祸生于懈慢，孝衰于妻子。此四者，慎终如始也。富必给贫，壮必给老，快情恣欲，必多侈侮。故曰：尊贵无以高人，聪明无以宠人，资给无以先人，刚勇无以胜人。能履行此，可以为天下君。

夫谋莫难于必听，事莫难于必成。成必合于数，听必合于情。故抱薪加火，烁者必先燃；平地注水，湿者必先濡。故曰：动之以其类，安有不应者，独行之术也。

目贵明，耳贵聪，心贵公。以天下之目视，则无不见；以天下之耳听，则无不闻；以天下之智虑，则无不知。得此三术，则存于不为也。

尹喜

尹喜，周人，字公度，为关令。老子西游，授以《道德经》，从之而去。《汉志》道家载有其书，隋、唐志不载，清《四库》则有之。或以为出于宋人所依托。

三极  极者，尊圣人也

圣人之治天下，不我贤愚，故因人之贤而贤之，因人之愚而愚之。不我是非，故因事之是而是之，因事之非而非之。知古今之大同，故或先古，或先今。知内外之大同，故或先内，或先外。天下之物，无得以累之，故本之以谦；天下之物，无得以外之，故含之以虚；天下之物，无得以难之，故行之以易；天下之物，无得以窒之，故变之以权。以此中天下，可以制礼；以此和天下，可以作乐；以此公天下，可以理财；以此周天下，可以御侮；以此因天下，可以立法；以此观天下，可以制器。圣人不以一己治天下，而以天下治天下。天下归功于圣人，圣人任功于天下。所以尧、舜、禹、汤之治天下，天下皆曰自然。

曰：天无不覆，有生有杀，而天无爱恶，日无不照，有妍有丑，而日无厚薄。

曰：圣人之道天命，非圣人能自道；圣人之德时符，非圣人能自德；圣人之事人为，非圣人能自事。是以圣人不有道，不有德，不有事。

曰：圣人知我无我，故同之以仁；知事无我，故权之以义；知心无我，故戒之以礼；知识无我，故照之以智；知言无我，故守之以信。

曰：圣人之道，或以仁为仁，或以义为仁，或以礼、以智、以信为仁。仁、义、礼、智、信，各兼五者，圣人一之不胶，天下名之不得。

曰：勿以行观圣人，道无迹；勿以言观圣人，道无言；勿以能观圣人，道无为；勿以貌观圣人，道无形。

曰：行虽至卓，不离高下；言虽至公，不离是非；能虽至神，不离巧拙；貌虽至殊，不离妍丑。圣人假此，以示天下，天下冥此，乃见圣人。

曰：圣人师蜂立君臣，师蜘蛛立网罟，师拱鼠制礼，师战蚁置兵。众人师贤人，贤人师圣人，圣人师万物。惟圣人同物，所以无我。

曰：圣人曰道，观天、地、人、物皆吾道，倡和之，始终之，青黄之，卵翼之，不爱道，不弃物，不尊君子，不贱小人。贤人曰物，物物不同，旦旦去之，旦旦与之，短之长之，直之方之，是为物易也。殊不知圣人鄙杂厕、别分居，所以为人，不以此为己。

曰：圣人之于众人，饮食衣服同也，屋宇舟车同也，富贵贫贱同也。众人每同圣人，圣人每同众人。彼仰其高，侈其大者，其然乎，其不然乎？

曰：鱼欲异群鱼，舍水跃岸即死；虎欲异群虎，舍山入市即擒。圣人不异众人，特物不能拘尔。

曰：道无作，以道应世者，是事非道；道无方，以道寓物者，是物非道。圣人竟不能出道以示人。

曰：如钟钟然，如钟鼓然，圣人之言则然；如车车然，如车舟然，圣人之行则然。惟莫能名，所以退天下之言；惟莫能知，所以夺天下之智。

曰：蝍蛆食蛇，蛇食蛙，蛙食蝍蛆，互相食也。圣人之言亦然，言有无之弊，又言非有非无之弊，又言去非有非无之弊。言之如引锯然，惟善圣者不留一言。

曰：若龙若蛟，若蛇若龟，若鱼若蛤，龙皆能之。蛟，蛟而已，不能为龙，亦不能为蛇、为龟、为鱼、为蛤。圣人龙之，贤人蛟之。

曰：在己无居，形物自著，其动若水，其静若镜，其应若响，芒乎若亡，寂乎若清，同焉者和，得焉者失，未尝先人，而尝随人。

曰：浑乎、洋乎！游太初乎！时金己，时玉己，时粪己，时土己。时翔物，时逐物，时山物，时渊物。端乎，权乎！狂乎，愚乎！

曰：人之善琴者，有悲心，则声凄凄然；有思心，则声迟迟然；有怨心，则声回回然；有慕心，则声裴裴然。所以悲思怨慕者，非手非竹，非丝非桐。得之心，符之手；得之手，符之物。人之有道者，莫不中道。

曰：圣人以有言、有为、有思者，所以同乎人；未尝言、未尝为、未尝思者，所以异乎人。

曰：利害心愈明，则亲不睦；贤愚心愈明，则友不交；是非心愈明，则事不成；好丑心愈明，则物不契。是以圣人浑之。

曰：世之愚拙者妄援圣人之愚拙自解，殊不知圣人时愚时明、时拙时巧。

曰：以圣师圣者，贤人；以贤师圣者，圣人。盖以圣师圣者，徇迹而忘道；以贤师圣者，反迹而合道。

曰：贤人趋上而不见下，众人趋下而不见上，圣人通乎上下。惟其宜之，岂曰离贤人众人，别有圣人也哉！

曰：天下之理，夫者倡，妇者随；牡者驰，牝者逐；雄者鸣，雌者应。是以圣人制言行，而贤人拘之。

曰：圣人道虽虎变，事则鳖行；道虽丝分，事则棋布。

曰：所谓圣人之道者，胡然孑孑尔？胡然彻彻尔？胡然堂堂尔？胡然臧臧尔？惟其能遍偶万物，而无一物能偶之，故能贵万物。

曰：云之卷舒，禽之飞翔，皆在虚空中，所以变化不穷，圣人之道则然。

文子

文子，佚其名、字，老子弟子。《汉志》道家有其书。唐柳宗元谓其书多窃取他书以成之。清《四库》仍列于道家。

十守  节录

守无

老子曰：轻天下即神无累，细万物即心不惑，齐生死则意不慑，同变化则明不眩。夫至人倚不桡之柱，行无关之途，禀不竭之府，学不死之师，无往而不遂，无之而不通，屈伸俯仰，抱命不惑而宛转，祸福利害不足以患心。夫为义者可迫以仁，而不可劫以兵；可正以义，不可悬以利。君子死义，不可以富贵留也。为义者不可以死亡恐也，又况于无为者乎！无为者即无累，无累之人，以天下为影柱。上观至人之伦，深原道德之意，下考世俗之行，乃足以羞也。夫无以天下为者，学之建鼓也。

守平

老子曰：尊势厚利，人之所贪，比之身则贱。故圣人食足以充虚接气，衣足以盖形御寒，适情辞余，不贪得，不多积，清目不视，静耳不听，闭口不言，委心不虑，弃聪明，反太素，休精神，去知故，无好无憎，是谓大通。除秽去累，莫若未始出其宗，何为而不成。知养生之和者，即不可悬以利；通内外之符者，不可诱以势。无外之外，至大；无内之内，至贵。能知大贵，何往不遂。

守易

老子曰：古之为道者，理情性，治心术，养以和，持以适，乐道而忘贱，安德而忘贫。性有不欲，无欲而不得；心有不乐，无乐而不为。无益于性者不以累德，不便于生者不以滑和。不纵身肆意而制度，可以为天下仪，量腹而食，制形而衣，容身而居，适情而行，余天下而不有，委万物而不利，岂为贫富、贵贱失其性命哉！若然者，可谓能体道矣。

守清

老子曰：人受气于天者，耳目之于声色也，鼻口之于芳臭也，肌肤之于寒温也，其情一也。或以死，或以生，或为君子，或为小人，所以为制者异。神者，智之渊也，神清则智明；智者，心之府也，智公则心平。人莫鉴于流潦而鉴于澄水，以其清且静也，故神清意平乃能形物之情，故用之者必假于不用也。夫鉴明者，则尘垢不污也；神清者，嗜欲不误也。故心有所至，则神慨然在之，反之于虚，则消躁藏息矣。此圣人之游。故治天下者，必达性命之情而后可也。

守真

老子曰：夫所谓圣人者，适情而已。量腹而食，度形而衣，节乎己而贪污之心无由生也。故能有天下者，必无以天下为也；能有名誉者，必不以趋行求者也，诚达性命之情，仁义因附也。若夫神无所掩，心无所载，通洞条达，澹然无事，势利不能诱，声色不能淫，辩者不能说，智者不能动，勇者不能恐，此真人之游也。夫生生者不生，化化者不化，不达此道者，虽知统天地，明照日月，辩解连环，辞润金石，犹无益于天下也。故圣人不失所守。

守静

老子曰：静漠恬惔，所以养生也；和愉虚无，所以据德也。外不乱内即性得其宜，静不动和即德安其位。养生以经世，抱德以终年，可谓能体道矣。若然者，血脉无郁滞，五藏无积气，祸福不能矫滑，非誉不能尘垢。非有其世，孰能济焉？有其才不遇其时，身犹不能脱，又况无道乎。夫目察秋毫之末者，耳不闻雷霆之声；耳调金玉之音者，目不见太山之形。故小有所志，则大有所忘。今万物之来，擢拔吾生，攓取吾精，若泉原也，虽欲勿禀，其可得乎？今盆水若清之经日，乃能见眉睫，浊之不过一挠，即不能见方圆也。人之精神难清而易浊，犹盆水也。

守法

老子曰：上圣法天，其次尚贤，其下任臣。任臣者，危亡之道也；尚贤者，痴惑之原也；法天者，治天地之道也。虚静为王，虚无不受，静无不持。知虚静之道，乃能终始，故圣人以静为治，以动为乱。故曰勿挠勿缨，万物将自清；勿惊勿骇，万物将自理。是谓天道也。

守虚

老子曰：所谓圣人者，因时而安其位，当世而乐其业。夫哀乐者，德之邪；好憎者，心之累；喜怒者，道之过。故其生也天行，其死也物化，静即与阴合德，动即与阳同波。故心者，形之主也；神者，心之宝也。形劳而不休即蹶，精用而不已则竭。是以圣人遵之不敢越也。以无应有，必究其理；以虚受实，必穷其节。恬愉虚静，以终其命。无所疏，无所亲，抱德炀和，以顺于天，与道为际，与德为邻，不为福始，不为祸先，死生无变于己，故曰至神。神则以求无不待也，以为无不成也。

尸佼

尸佼，鲁人，商鞅师。或曰晋人，商鞅客。《汉志》杂家有其书，至宋书亡。今传世者，乃后人辑本。

治天下

治天下有四术：一曰忠爱，二曰无私，三曰用贤，四曰度量。度量通，则财足矣；用贤，则多功矣；无私，百智之宗也；忠爱，父母之行也。奚以知其然？父母之所畜子者，非贤强也，非聪明也，非俊智也，爱之忧之，欲其贤己也，人利之与我利之无择也，此父母所以畜子也。然则爱天下欲其贤己也，人利之与我利之无择也，则天下之畜亦然矣。此尧之所以畜天下也。

有虞氏盛德，见人有善，如己有善；见人有过，如己有过。天无私于物，地无私于物，袭此行者谓之天子。诚爱天下者得贤，奚以知其然也？弱子有疾，慈母之见秦医也，不争礼貌；在囹圄，其走大吏也，不爱资财。视天下若子，是故其见医者，不争礼貌；其奉养也，不爱资财。故文王之见太公望也，一日五反；桓公之奉管仲也，列城有数。此所以国甚僻小，身至秽污，而为正于天下也。

郑简公谓子产曰：“饮酒之不乐，钟鼓之不鸣，寡人之任也。国家之不乂，朝廷之不治，与诸侯交之不得志，子之任也。子无入寡人之乐，寡人无入子之朝。”自是以来，子产治郑，城门不闭，国无盗贼，道无饿人。孔子曰：“若郑简公之好乐，虽抱钟而朝可也。”夫用贤，身乐而名附，事少而功多，国治而能逸。

凡治之道莫如因智，智之道莫如因贤，譬之犹相马而借伯乐也，相玉而借猗顿也，亦必不过矣。今有人于此，尽力以为舟，济大水而不用也；尽力以为车，行远而不乘也，则人必以为无慧。今人尽力以学，谋事则不借智，处行则不因贤，舍其学不用也，此其无慧也，有甚于舍舟而涉、舍车而走者矣。

申不害

申不害，京人，相韩昭侯，为刑名之学，后人与韩非子并称。《汉志》法家载有其书，今亡，有辑本。

大体

夫一妇擅夫，众妇皆乱；一臣专君，群臣皆蔽。故妒妻不难破家也，而群臣不难破国也。是以明君使其臣，并进辐凑，莫得专君。今人君之所以高为城郭而谨门闾之闭者，为寇戒盗贼之至也。今夫弒君而取国者，非必逾城郭之险而犯门闾之闭也。蔽君之明，塞君之聪，夺之政而专其令，有其民而取其国矣。今使乌荻、彭祖负千钧之重，而怀琬琰之美，令孟贲、成荆带干将之剑卫之，行乎幽道，则盗犹偷之矣。今人君之力，非贤乎乌荻、彭祖，而勇非贤乎孟贲、成荆也；其所守者，非特琬琰之美、千金之重也，而欲勿失，其可得耶？

明君如身，臣如手；君若号，臣如响。君设其本，臣操其未；君治其要，臣行其详；君操其柄，臣事其常。为人臣者，操契以责其名。名者，天地之纲，圣人之符。张天地之纲，用圣人之符，则万物之情，无所逃之矣。故善为主者，倚于愚，立于不盈，设于不敢，藏于无事，窜端匿疏，示天下无为。是以近者亲之，远者怀之。示人有余者，人夺之；示人不足者，人与之。刚者折，危者覆，动者摇，静者安。名自正也，事自定也。是以有道者，自名而正之，随事而定之也。鼓不与于五音，而为五音主；有道者不为五官之事，而为治主。君知其道也，臣知其事也。十言十当，百为百富者，人臣之事也，非君人之道也。

昔者尧之治天下也，以名；其名正，则天下治。桀之治天下也，亦以名；其名倚，而天下乱。是以圣人贵名之正也。主处其大，臣处其细。以其名听之，以其名视之，以其名命之。镜设精无为，而美恶自备；衡设平无为，而轻重自得。凡固之道，身与公无事，无事而天下自极也。

孟轲

孟轲，《孟子》七篇，序、本言不录，今录其与许行辩论之言一章。许行之说，盖即《汉志》所谓农家者流之弊者，与专论耕植之法者迥别，故特著之于此。

难许行

有为神农之言者许行，自楚之滕，踵门而告文公曰：“远方之人闻君行仁政，愿受一廛而为氓。”文公与之处，其徒数十人，皆衣褐，捆屦、织席以为食。

陈良之徒，陈相与其弟辛，负耒耜而自宋之滕，曰：“闻君行圣人之政，是亦圣人也，愿为圣人氓。”

陈相见许行而大悦，尽弃其学而学焉。

陈相见孟子，道许行之言曰：“滕君，则诚贤君也；虽然，未闻道也。贤者与民并耕而食，饔飱而治。今也滕有仓廪府库，则是厉民而自养也，恶得贤？”

孟子曰：“许子必种粟而后食乎？”曰：“然。”“许子必织布然后衣乎？”曰：“否。许子衣褐。”“许子冠乎？”曰：“冠。”曰：“奚冠？”曰：“冠素。”曰：“自织之与？”曰：“否。以粟易之。”曰：“许子奚为不自织？”曰：“害于耕。”曰：“许子以釜甑爨，以铁耕乎？”曰：“然。”“自为之与？”曰：“否。以粟易之。”

“以粟易械器者，不为厉陶冶；陶冶亦以其械器易粟者，岂为厉农夫哉？且许子何不为陶冶。舍皆取诸其宫中而用之？何为纷纷然与百工交易？何许子之不惮烦？”

曰：“百工之事，固不可耕且为也。”“然则治天下独可耕且为与？有大人之事，有小人之事。且一人之身，而百工之所为备。如必自为而后用之，是率天下而路也。故曰：或劳心，或劳力；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治于人者食人，治人者食于人。天下之通义也。

当尧之时，天下犹未平，洪水横流，泛滥于天下。草木畅茂，禽兽繁殖，五谷不登，禽兽逼人。兽蹄鸟迹之道交于中国。尧独忧之，举舜而敷治焉。舜使益掌火，益烈山泽而焚之，禽兽逃匿。禹疏九河，瀹济漯，而注诸海；决汝汉，排淮泗而注之江，然后中国可得而食也。当是时也，禹八年于外，三过其门而不入，虽欲耕，得乎？

“后稷教民稼穑。树艺五谷，五谷熟而民人育。人之有道也，饱食、暖衣、逸居而无教，则近于禽兽。圣人有忧之，使契为司徒，教以人伦：父子有亲，君臣有义，夫妇有别，长幼有叙，朋友有信。放勋曰：‘劳之来之，匡之直之，辅之翼之，使自得之，又从而振德之。’圣人之忧民如此，而暇耕乎？

“尧以不得舜为己忧，舜以不得禹、皋陶为己忧。夫以百亩之不易为己忧者，农夫也。分人以财谓之惠，教人以善谓之忠，为天下得人者谓之仁。是故以天下与人易，为天下得人难。孔子曰：‘大哉，尧之为君！惟天为大，惟尧则之，荡荡乎，民无能名焉！君哉，舜也！巍巍乎有天下而不与焉！’尧、舜之治天下，岂无所用其心哉？亦不用于耕耳。

“吾闻用夏变夷者，未闻变于夷者也。陈良，楚产也。悦周公、仲尼之道，北学于中国。北方之学者，未能或之先也。彼所谓豪杰之士也。子之兄弟事之数十年，师死而遂倍之。昔者孔子没，三年之外，门人治任将归，入揖于子贡，相向而哭，皆失声，然后归。子贡反，筑室于场，独居三年然后归。他日，子夏、子张、子游以有若似圣人，欲以所事孔子事之，强曾子。曾子曰：‘不可。江汉以濯之，秋阳以暴之，皜皜乎不可尚已。’今也南蛮鴃舌之人，非先王之道，子倍子之师而学之，亦异于曾子矣。吾闻出于幽谷、迁于乔木者，末闻下乔木而入于幽谷者。《鲁颂》曰：‘戎狄是膺，荆舒是惩。’周公方且膺之，子是之学，亦为不善变矣。”

“从许子之道，则市贾不贰，国中无伪。虽使五尺之童适市，莫之或欺。布帛长短同，则贾相若；麻缕丝絮轻重同，则贾相若；五谷多寡同，则贾相若；屦大小同，则贾相若。”

曰：“夫物之不齐，物之情也；或相倍蓰，或相什百，或相千万。子比而同之，是乱天下也。巨屦小屦同贾，人岂为之哉？从许子之道，相率而为伪者也，恶能治国家？”

尹文

尹文，不知何国人，《汉志》名家载有其书。注谓说齐宣王，先公孙龙。清《四库》改入杂家，谓其大旨指陈治道，欲自处于虚静，而万事万物，则一一综覆其实，故立说在黄老、申韩之间。

大道上  节录

大道无形，称器有名。名也者，正形者也。形正由名，则名不可差。故仲尼云：“必也正名乎！名不正则言不顺也。”大道不称，众有必名。生于不称，则群形自得其方圆。名生于方圆，则众名得其所称也。

大道治者，则名、法、儒、墨自废。以名、法、儒、墨治者，则不得离道。老子曰：“道者，万物之奥，善人之宝，不善人之所宝。”是道治者，谓之善人；藉名、法、儒、墨者，谓之不善人。善人之与不善人，名分日离，不待审察而得也。

道不足以治则用法，法不足以治则用术，术不足以治则用权，权不足以治则用势。势用则反权，权用则反术，术用则反法，法用则反道，道用则无为而自治。故穷则徼终，徼终则反始，始终相袭，无穷极也。

有形者必有名，有名者未必有形。形而不名，未必失其方、圆、白、黑之实。名而不可不寻，名以检其差。故亦有名以检形，形以定名，名以定事，事以检名。察其所以然，则形名之与事物，无所隐其理矣。

名有三科，法有四呈。一曰命物之名，方、圆、白、黑是也；二曰毁誉之名，善、恶、贵、贱是也；三曰况谓之名，贤、愚、爱、憎是也。一曰不变之法，君、臣、上、下是也；二曰齐俗之法，能、鄙、同、异是也；三曰治众之法，庆、赏、刑、罚是也；四曰平准之法，律、度、权、量是也。

术者，人君之所密用，群下不可妄窥。势者，制法之利器，群下不可妄为。人君有术，而使群下得窥，非术之奥者。有势，而使群下得为，非势之重者。大要在乎先正名分，使不相侵杂，然后术可秘，势可专。

名者，名形者也；形者，应名者也。然形非正名也，名非正形也。则形之与名，居然别矣，不可相乱，亦不可相无。无名，故大道无称；有名，故名以正形。今万物具存，不以名正之则乱；万名具列，不以形应之则乖。故形名者，不可不正也。

善名命善，恶名命恶，故善有善名，恶有恶名。圣、贤、仁、智，命善者也；顽、嚚、凶、愚，命恶者也。今即圣、贤、仁、智之名，以求圣、贤、仁、智之实，未之或尽也；即顽、嚚、凶、愚之名，以求顽、嚚、凶、愚之实，亦未或尽也。使善恶尽然有分，虽未能尽物之实，犹不患其差也，故曰名不可不辨也。

名称者，别彼此而检虚实者也。自古至今，莫不用此而得，用彼而失。失者，由名分混；得者，由名分察。今亲贤而疏不肖，赏善而罚恶。贤、不肖、善、恶之名宜在彼，亲、疏、赏、罚之称宜属我，我之与彼，又复一名，名之察者也。名贤不肖为亲疏，名善恶为赏罚，合彼我之一称而不别之，名之混者也。故曰名称者，不可不察也。

语曰“好牛”，又曰不可不察也。好则物之通称，牛则物之定形，以通称随定形，不可穷极者也。设复言“好马”，则复连于马矣，则“好”所通无方也。设复言“好人”，则彼属于人矣。则好非人，人非好也。则好牛、好马、好人之名自离矣，故曰名分不可相乱也。

五色、五声、五臭、五味凡四类，自然存焉天地之间，而不期为人用，人必用之，终身各有好恶，而不能辨其名分。名宜属彼，分宜属我。我爱白而憎黑，韵商而舍徵，好膻而恶焦，嗜甘而逆苦。白黑、商徵、膻焦、甘苦，彼之名也。爱憎、韵舍、好恶、嗜逆，我之分也。定此名分，则万事不乱也。

故人以度审长短，以量受少多，以衡平轻重，以律均清浊，以名稽虚实，以法定治乱，以简治烦惑，以易御险难。万事皆归于一，百度皆准于法。归一者，简之至；准法者，易之极。如此，则顽嚚聋瞽，可与察慧聪明，同其治也。

天下万事，不可备能。责其备能于一人，则贤圣其犹病诸；设一人能备天下之事能，左右前后之宜，远近迟疾之间，必有不兼者焉。苟有不兼，于治阙矣。全治而无阙者：大小多少，各当其分；农商工仕，不易其业；老农长商、习工旧仕，莫不存焉。则处上者何事哉？

故有理而无益于治者，君子弗言；有能而无益于事者，君子弗为。君子非乐有言，有益于治，不得不言；君子非乐有为，有益于事，不得不为。故所言者，不出于名法、权术；所为者，不出于农稼、军阵。周务而已。故明主不为治外之理，小人必言事外之能。小人亦知言损于治，而不能不言；小人亦知能损于事，而不能不为。故所言者，极于儒、墨是非之辩；所为者，极于坚伪偏抗之行。求名而已，故明主诛之。

古语曰：“不知无害为君子，知之无损为小人。工匠不能，无害于巧；君子不知，无害于治。”此信矣。为善使人不能得从，此独善也；为巧使人不能得从，此独巧也。未尽善巧之理。为善与众行之，为巧与众能之，此善之善者，巧之巧者也。故所贵圣人之治，不贵其独治，贵其能与众共治。贵工倕之巧，不贵其独巧，贵其能与众共巧也。

今世之人，行欲独贤，事欲独能，辩欲出群，勇欲绝众。独行之贤，不足以成化；独能之事，不足以周务；出群之辩，不可为户说；绝众之勇，不可与征阵。凡此四者，乱之所由生。是以圣人任道以夷其险，立法以理其差。使贤愚不相弃，能鄙不相遗。能鄙不相遗，则能鄙齐功；贤愚不相弃，则贤愚等虑。此至治之术也。

名定则物不竞，分明则私不行。物不竞，非无心，由名定，故无所措其心；私不行，非无欲，由分明，故无所措其欲。然则心欲人人有之，而得同于无心无欲者，制之有道也。田骈曰：“天下之士，莫肯处其门庭，臣其妻子，必游宦诸侯之朝者，利引之也。游于诸侯之朝，皆志为卿大夫，而不拟于诸侯者，名限之也。”彭蒙曰：“雉、兔在野，众人逐之，分未定也。鸡、豕满市，莫有志者，分定故也。”物奢则仁智相屈，分定则贪鄙不争。

圆者之转，非能转而转，不得不转也；方者之止，非能止而止，不得不止也。因圆之自转，使不得止；因方之自止，使不得转。何苦物之失分？故因贤者之有用，使不得不用；因愚者之无用，使不得用。用与不用，皆非我用，因彼可用与不可用，而自得其用，奚患物之乱乎？

庆赏刑罚，君事也；守职效能，臣业也。君料功黜陟，故有庆赏刑罚；臣各慎所任，故有守职效能。君不可与臣业，臣不可侵君事。上下不相侵与，谓之名正。名正而法顺也。接万物使分，别海内使不杂，见侮不辱，见推不矜，禁暴息兵，救世之斗，此仁君之德，可以为主矣。守职分使不乱，慎所任而无私。饥饱一心，毁誉同虑，赏亦不忘，罚亦不怨，此居下之节，可为人臣矣。

世有因名以得实，亦有因名以失实。宣王好射，说人之谓己能用强也，其实所用不过三石。以示左右，左右皆引试之，中关而止。皆曰：“不下九石，非大王孰能用是？”宣王悦之。然则宣王用不过三石，而终身自以为九石。三石实也，九石名也，宣王悦其名而丧其实。

齐有黄公者，好谦卑。有二女，皆国色。以其美也，常谦辞毁之，以为丑恶。丑恶之名远布，年过而一国无聘者。卫有鳏夫，时冒娶之，果国色。然后曰：“黄公好谦，故毁其子不姝美。”于是争礼之，亦国色也。国色实也，丑恶名也，此违名而得实矣。

楚人担山雉者，路人问：“何鸟也？”担雉者欺之曰：“凤凰也。”路人曰：“我闻有凤凰，今直见之，汝贩之乎？”曰：“然。”则十金，弗与。请加倍，乃与之。将欲献楚王，经宿而鸟死。路人不遑惜金，惟恨不得以献楚王。国人传之，咸以为真凤凰，贵，欲以献之。遂闻楚王，王感其欲献于己，召而厚赐之，过于买鸟之金十倍。

魏田父有耕于野者，得宝玉径尺，弗知其玉也，以告邻人。邻人阴欲图之，谓之曰：“怪石也，畜之，弗利其家，弗如复之。”田父虽疑，犹录以归，置于庑下。其夜玉明，光照一室，田父称家大怖，复以告邻人。曰：“此怪之征，遄弃，殃可销。”于是遽而弃于远野。邻人无何盗之，以献魏王。魏王召玉工相之，玉工望之，再拜而立，敢贺：“王得此天下之宝，臣未尝见。”王问价。玉工曰：“此无价以当之，五城之都，仅可一观。”魏王立赐献玉者千金，长食上大夫禄。

凡天下万里，皆有是非，吾所不敢诬。是者常是，非者常非，亦吾所信。然是虽常是，有时而不用；非虽常非，有时而必行。故用是而失，有矣；行非而得，有矣。是非之理不同，而更兴废，翻为我用，则是非焉在哉？

大道下  节录

凡国之存亡有六征：有衰国，有乱国，有亡国，有昌国，有强国，有治国。所谓乱亡之国者，凶虐残暴不与焉；所谓强治之国者，威力仁义不与焉。君年长多媵妾，少子孙，疏宗族，衰国也；君宠臣，臣爱君，公法废，私政行，乱国也；国贫小，家富大，君权轻，臣势重，亡国也。凡此三征，不待凶虐残暴而后弱也。虽曰见存，吾必谓之亡者也。内无专宠，外无近习，支庶繁字，长幼不乱，昌国也；农桑以时，仓廪充实，兵甲劲利，封疆修理，强国也；上不胜其下，下不犯其上，上下不相胜犯，故禁令行，人人无私，虽经险易而国不可侵，治国也。凡此三征，不待威力仁义而后强。虽曰见弱，吾必谓之存者也。

治主之兴，必有所先诛。先诛者，非谓盗，非谓奸。此二恶者，一时之大害，非乱政之本也。乱政之本，下侵上之权，臣用君之术，心不畏时之禁，行不轨时之法，此大乱之道也。

老子曰：“以政治国，以奇用兵，以无事取天下。”政者，名法是也。以名法治国，万物所不能乱。奇者，权术是也。以权术用兵，万物所不能敌。凡能用名法、权术而矫抑残暴之情，则己无事焉。己无事，则得天下矣。故失治则任法，失法则任兵。以求无事，不以取强。取强，则柔者反能服之。

老子曰：“民不畏死，如何以死惧之？”凡民之不畏死，由刑罚过。刑罚过，则民不赖其生。生无所赖，视君之威末如也。刑罚中，则民畏死。畏死，由生之可乐也。知生之可乐，故可以死惧之。此人君之所宜执，臣下之所宜慎。

田子读书，曰：“尧时太平。”宋子曰：“圣人之治，以致此乎？”彭蒙在侧，越次答曰：“圣法之治以至此，非圣人之治也。”宋子曰：“圣人与圣法，何以异？”彭蒙曰：“子之乱名甚矣。圣人者，自己出也；圣法者，自理出也。理出于己，己非理也；己能出理，理非己也。故圣人之治，独治者也；圣法之治，则无不治矣。此万世之利，唯圣人能该之。”宋子犹惑，质于田子。田子曰：“蒙之言然。”

庄里丈人，字长子曰“盗”，少子曰“殴”。盗出行，其父在后追，呼之曰：“盗！盗！”。吏闻，因缚之。其父呼殴喻吏，遽而声不转，但言“殴！殴！”。吏因殴之，几殪。

康衢长者，字僮曰“善搏”，字犬曰“善噬”。宾客不过其门者三年。长者怪而问之，乃实对。于是改之，宾客复往。

郑人谓玉未理者为璞，周人谓鼠未腊者为璞。周人怀璞谓郑贾曰：“欲买璞乎？”郑贾曰：“欲之。”出其璞视之，乃鼠也。因谢不取。

父之于子也，令有必行者，有必不行者。去贵妻，卖爱妾，此令必行者也。因曰：“汝无敢恨，汝无敢思。”令必不行者也。故为人上者，必慎所令。

凡人，富则不羡爵禄，贫则不畏刑罚。不羡爵禄者，自足于己也；不畏刑罚者，不赖存身也。二者为国之所甚病，而不知防之之术，故令不行而禁不止。若使令不行而禁不止，则无以为治。无以为治，是人君虚临其国，徒君其民，危乱可立而待矣。今使由爵禄而后富，则人必争尽力于其君矣；由刑罚而后贫，则人咸畏罪而从善矣。故古之为国者，无使民自贫富，贫富皆由于君，则君专所制，民知所归矣。

慎到

慎到，赵人，《汉志》法家有其书，至宋书亡八九，清《四库》改入杂家。略谓大旨，欲因物理之当然，各定一法以守之。不求于法之外，亦不宽于法之中，则上下相安，可以清净而治。然法有不行，势不能不以刑齐之，黄老之为申韩，此其转关矣。近人辑本，以江阴缪氏蕴香簃写本最为完善，今据而摘录之。

内篇  节录

古者，工不兼事，士不兼官。工不兼事则事省，事省则易胜；士不兼官则职寡，职寡则易守。故士位可世，工事可常。百工之子，不学而能者，非生巧也，言有常事也。今也国无常道，官无常法，是以国家日缪。教虽成，官不足；官不足，则道理匮；道理匮，则慕贤智；慕贤智，则国家之政要在一人之心矣。

古者，立天子而贵之者，非以利一人也。曰天下无一贵，则理无由通，通理以为天下也。故立天子以为天下，非立天下以为天子也；立国君以为国，非立国以为君也；立官长以为官，非立官以为长也。法虽不善，犹愈于无法，所以一人心也。

夫投钩以分财，投策以分马，非钩策为均也，使得美者不知所以德，使得恶者不知所以怨，此所以塞愿望也。故蓍龟所以立公识也，权衡所以立公正也，书契所以立公信也，度量所以立公审也，法制礼籍所以立公义也。凡立公，所以弃私也。

明君动事分功必由慧，定赏分财必由法，行德制中必由礼。故欲不得干时，爱不得犯法，贵不得逾亲，禄不得逾位，士不得兼官，工不得兼事。以能受事，以事受利。若是者，上无羡赏，下无羡财。

立天子者，不使诸侯疑焉；立诸侯者，不使大夫疑焉；立正妻者，不使嬖妾疑焉；立嫡子者，不使庶孽疑焉。疑则动，两则争，杂则相伤，害在有与，不在独也。故臣有两位者，国必乱。臣两位而国不乱者，君在也。恃君而不乱失，失君必乱。子有两位者，家必乱。子两位而家不乱者，父在也。恃父而不乱失，失父必乱。臣疑其君，无不危之国；孽疑其宗，无不危之家。

今一兔走，百人逐之，非一兔足为百人分也，由未定也。由未定，尧且屈力，而况众人乎？积兔满市，行者不顾，非不欲兔也，分已定矣。分已定，人虽鄙不争。故治天下及国，在乎定分而已矣。

君人者，舍法而以身治，则诛赏予夺，从君心出矣。然则受赏者虽当，望多无穷；受罚者虽当，望轻无已。君舍法，而以心裁轻重，则同功殊赏，同罪殊罚矣，怨之所由生也。是以分马者之用策，分田者之用钩。非以钩、策为过于人智也，所以去私塞怨也。故曰：大君任法而弗躬，则事断于法矣。法之所加，各以其分，蒙其赏罚而无望于君也。是以怨不生而上下和矣。

飞龙乘云，腾蛇游雾，云罢雾霁，而与蚯蚓同，则失其所乘也。故贤而屈于不肖者，权轻也；不肖而服于贤者，位尊也。尧为匹夫，不能使其邻家；至南面而王，则令行禁止。由此观之，贤不足以服不肖，而势位足以屈贤者也。

爱多者则法不立，威寡者则下侵上。法之功，莫大于使私不行；君之功，莫大于使民不争。今立法而行私，是和与法争，其乱甚于无法。立君而尊贤，是贤与君争，其乱甚于无君。故有道之国，法立则私议不行，君立而贤者不尊。民一于君，判于法，是治国之道也。

虑戏、神农，教而不诛。黄帝、尧、舜，诛而不怒。及至三王，随时制法，各适其用。故治国无其法则乱，守法而不变则衰。有法而行私，谓之不法。以力役法者，百姓也；以死守法者，有司也；以道变法者，君长也。

措钧石使禹察之，锱铢则不识也。悬于权衡，则厘发之不可差。圣君任法而不任智，任公而不任私，任大道而不任小物，然后身佚而天下治。

许犯问于子慎子曰：“法安所生？”子慎子曰：“法非从天生，非从地出，发于人间，合乎人心而已。治水者茨防决塞，虽在夷狄，相似如一，学之于水，不学之于禹也。”

外篇  节录

法者，所以齐天下之动，至公大定之制也。故智者不得越法而肆谋，辩者不得越法而肆议，士不得背法而有名，臣不得背法而有功。我喜可抑，我忿可窒，我法不可离也。骨肉可刑，亲戚可灭，至法不可阙也。

善为国者，移谋身之心而谋国，移富国之木而富民，移保子孙之志而保治，移求爵禄之意而求义，则不劳而化理成矣。

田系问曰：“仲尼曰：‘志士仁人，无求生以害仁，有杀身以成仁。’何也？”慎子曰：“始吾未生之时，焉知生之为乐也。今吾未死，又焉知死之为不乐也。故生不足以使之，利何足以动之，死不足以禁之，害何足以恐之。明于死生之分，达于利害之变，是以目观玉辂琬象之状，耳听《白雪》《清角》之声，不能以乱其神；登千仞之溪，临蝯眩之岸，不足以滑其和。夫如是，身可以杀，生可以无，仁可以成。”

鹖冠子

鹖冠子，楚人，佚其名氏，以鹖鸟羽为冠，世称鹖冠子。《汉志》道家有其书，清《四库》改入杂家，其说颇杂刑名，而大旨原本《道德》。唐韩愈尝推称之，柳宗元则以为后人伪作，尽鄙浅言也。

博选

王鈇非一世之器者，厚德隆俊也。道凡四稽：一曰天，二曰地，三曰人，四曰命。权人有五至：一曰伯己，二曰什己，三曰若己，四曰厮役，五曰徒隶。所谓天者，物理情者也；所谓地者，常弗去者也；所谓人者，恶死乐生者也；所谓命者，靡不在君者也。君也者，端神明者也；神明者，以人为本者也，人者，以贤圣为本者也；贤圣者，以博选为本者也；博选者，以五至为本者也。故北面而事之，则伯己者至。先趋而后息，先问而后默，则什己者至。人趋己趋，则若己者至。凭几据杖，指麾而使，则厮役者至。乐嗟苦咄，则徒隶之人至矣。故帝者与师处，王者与友处，亡主与徒处。故德万人者谓之隽，德千人者谓之豪，德百人者谓之英。德音者，所谓声也，未闻音出而响过其声者也。贵者有知，富者有财，贫者有身。信符不合，事举不成。不死不生，不断不成。计功而偿，权德而言，王鈇在此，孰能使营。

孔鲋

孔鲋，孔子六世孙，字子鱼。初仕秦，李斯议焚书，鲋乃收其家《论语》、《尚书》、《孝经》等书，藏于旧宅壁中。陈胜起兵，征为博士。尝搜集仲尼而下至其父之言行，为一书。至汉武帝时，其曾孙臧复以所著附焉，题曰《孔丛子》。《隋志》载于儒家，清《四库》录之，而《提要》则以为皆依托也。

公孙龙  节录

公孙龙者，平原君之客也，好刑名，以白马为非马。或谓子高曰：“此人小辨而毁大道，子盍往正诸？”子高曰：“大道之悖，天下之校枉也，吾何病焉？”或曰：“虽然，子为天下故，往也。”

子高适赵，与龙会平原君家，谓之曰：“仆居鲁，遂闻下风，而高先生之行也。愿受业之日久矣。然所不取于先生者，独不取先生以白马为非马尔。诚去非白马之学，则穿请为弟子。”

公孙龙曰：“先生之言悖也。龙之学，正以白马非马者也。今使龙去之，则龙无以教矣。今龙无以教而乃学于龙，不亦悖乎？且夫学于龙者，以智与学不逮也。今教龙去白马非白马，是先教而后师之，不可也。

“先生之所教龙者，似齐王之问尹文也。齐王曰：‘寡人甚好士而齐国无士。’尹文曰：‘今有人于此，事君则忠，事亲则孝，交友则信，处乡则顺。有此四行者，可谓士乎？’王曰：‘善，是真吾所谓士者也。’尹文曰：‘王得此人，肯以为臣乎？’王曰：‘所愿，不可得也。’尹文曰：‘使此人于广庭大众之中见侮而不敢斗，王将以为臣乎？’王曰：‘夫士也，见侮而不斗，是辱，则寡人不以为臣矣。’尹文曰：‘虽见侮而不斗，是未失所以为士也，然而王不以为臣，则乡所谓士者，乃非士乎？夫王之令，杀人者死，伤人者刑。民有畏王令，故见侮终不敢斗，是全王之法也。而王不以为臣，是罚之也。且王以不敢斗为辱，必以敢斗为荣。是王之所赏，吏之所罚也。上之所是，法之所非也。赏罚是非相与曲谬，虽十黄帝固所不能治也。’齐王无以应。

“且白马非白马者，乃子先君仲尼之所取也。龙闻楚王张繁弱之弓，载忘归之矢，以射蛟兕于云梦之囿。反而丧其弓，左右请求之。王曰：‘止也，楚人遗弓，楚人得之，又何求乎？’仲尼闻之曰：‘楚王仁义而未遂，亦曰人得之而已矣，何必楚乎？’若是者，仲尼异楚人与所谓人也，夫是仲尼之异楚人于所谓人，而非龙之异白马于谓马，悖也。先生好儒术，而非仲尼之所取也。欲学龙而使龙去所以教，虽百龙之智，固不能当前也。”

子高莫之应，退而告人曰：“言非而博，巧而不理，此固无所不答也。”

异日，平原君会众宾而延子高。平原君曰：“先生，圣人之后也，不远千里来顾临之，欲去夫公孙白马之学。今是非未分，而先生翻然欲高逝，可乎？”子高曰：“理之至精者，则自明之。岂任穿之退哉？”

平原君曰：“至精之说，可得闻乎？”答曰：“其说皆取之经传，不敢以意。《春秋》记六退飞，睹之则六，察之则。犹马也，六犹白也。睹之得见其白，察之则知其马。色之名别，内由外显，谓之白马，名实当矣。若以丝麻加之女工，为缁、素、青、黄，色名虽殊，其质则一。是以《诗》有素丝，不曰丝素；《礼》有缁布，不曰布缁。牛玄武，此类甚众。先举其色，后名其质，万物之所同，圣贤之所常也。

“君子之谓，贵当物理，不贵繁辞。若尹文之折齐王之所言，与其法错故也。穿之所说于公孙子，高其智、悦其行也。去白马之说，智行固存，是则穿未失其所师者也，称此云云，没其理矣。是楚王之言，楚人亡弓，楚人得之。先君夫子探其本意，欲以示广，其实狭之，故曰：‘不如亦曰人得之而已也。’是则异楚王之所谓楚，非异楚王之所谓人也。以此为喻，乃相击切矣。凡言人者，总谓人也，亦犹言马者总谓马也。楚自国也，白自色也。欲广其人，宜在去楚；欲正名色，不宜去白。忱察此理，则公孙之辨破矣。”

平原君曰：“先生言于理善矣。”因顾谓众宾曰：“公孙子能答此乎？”燕客史由对曰：“辞则有焉，理则否矣。”

公孙龙又与子高记论于平原君所，辨理至于“臧三耳”。公孙龙言臧之三耳，甚辨析。子高弗应，俄而辞出。明日复见，平原君曰：“畴昔公孙之言，信辨也，先生实以为何如？”？答曰：“然，几能臧三耳矣。虽然实难，仆愿得又问于君：今为臧三耳甚难而实非也，谓臧两耳甚易而实是也，不知君将从易而是者乎，亦从难而非者乎？”平原君弗能应。明日，谓公孙龙曰：“公无复与孔子高辨事也，其人理胜于辞，公辞胜于理。辞胜于理，终必受诎。”

陆贾

陆贾，汉，楚人，以客从高祖定天下。高祖不好《诗》、《书》，而贾独时时称说于前。高祖乃令著秦汉所以兴亡之故，凡十二篇，号曰《新语》，其言多纯正。《汉志》儒家载有陆贾二十三篇，当有《新语》在内，清《四库》亦载于儒家。

无为  《新语》

夫道莫大于无为，行莫大于谨敬。何以言之？昔舜治天下也，弹五弦之琴，歌《南风》之诗，寂若无治国之意，漠若无忧天下之心，然天下治。周公制作礼乐，郊天地，望山川，师旅不设，刑格法悬，而四海之内，奉供来臻，越裳之君，重译来朝。故无为就为也。

秦始皇帝设车裂之诛，以敛奸邪，筑长城于戎境，以备胡、越，征大吞小，威震天下，将帅横行，以服外国。蒙恬讨乱于外，李斯治法于内，事逾烦天下逾乱，法逾滋而奸逾炽，兵马益设而敌人逾多。秦非不欲为治，然失之者，乃举措暴众，用刑太极故也。

是以君子尚宽舒以苞身，行中和以统远。民畏其威而从其化，怀其德而归其境，美其治而不敢违其政。民不罚而畏罪，不赏而欢悦，渐渍于道德，被服于中和之所致也。

夫法令者，所以诛恶，非所以劝善。故曾、闵之孝，夷、齐之廉，岂畏死而为之哉？教化之所致也。故曰尧、舜之民可比屋而封，桀、纣之民可比屋而诛者，教化使然也。故近河之地湿，近山之土燥，以类相及也。故山川出云雨，丘阜生气，四渎东流，百川无不从。小者从大，少者从多。

夫王者之都，南面之君，百姓之所取法，举措动作，不可失法则也。昔者，周襄王不能事后母，出居于郑，而下多叛其亲。秦始皇骄奢，靡丽好作，高台榭，广宫室，则天下豪富制屋宅者，莫不仿之。设房闼，备厩库，缮雕琢刻画之好，傳玄黄琦玮之色，以乱制度。齐桓公好妇人之色，妻姑姊妹，而国中多淫于骨肉。楚平王奢侈纵恣，不能制下检民以德，增驾百马而行，欲令天下人饶财富利，明不可及，于是楚国逾奢，君臣无别。故上之化下，犹风之靡草也。王者尚武于朝，农夫缮甲于田。故君子之御下民，奢侈者则应之以俭，骄淫者统之以理。未有上仁而下残，上义而下争者也。孔子曰：“移风易俗，岂家至之哉？先之于身而已矣。”

贾谊

贾谊，洛阳人，年十八，以能诵诗书属文称于郡中。文帝时，上《治安策》数千言。《汉志》儒家载其书五十八篇，《新唐书》始题新书之名。书中各篇，多取《汉书》谊本传之文，割裂章段，颠倒次序，而加以标题，当非谊之原书。其中《道术》等篇，为本传所末载，虽与诸子之立说少异，而文义渊雅，近人谓正是训故之学，有得于正名为学者，亦可观也。

道术  《新书》

曰：“数闻道之名矣，而未知其实也。请问道者何谓也？”

对曰：“道者，所从接物也。其本者谓之虚，其末者谓之术。虚者，言其精微也，平素而无设施也。术也者，所从制物也，动静之数也。凡此皆道也。”

曰：“请问虚之接物，何如？”

对曰：“镜仪而居，无执不臧，美恶毕至，各得其当；衡虚无私，平静而处，轻重毕悬，各得其所。明主者，南面而正，清虚而静，令名自宣，命物自定，如鉴之应，如衡之称，有衅和之，有端随之，物鞠其极，而以当施之。此虚之接物也。”

曰：“请问术之接物，何如？”

对曰：“人主仁而境内和矣，故其士民莫弗亲也；人主义而境内理矣，故其士民莫弗顺也；人主有礼而境内肃矣，故其士民莫弗敬也；人主有信而境内贞矣，故其士民莫弗信也；人主公而境内服矣，故其士民莫弗戴也；人主法而境内轨矣，故其士民莫弗辅也。举贤则民化善，使能则官职治，英俊在位则主尊，羽翼胜任则民显；操德而固则威立，教顺而必则令行；周听则不蔽，稽验则不惶；明好恶则民心化，密事端则人主神。术者，接物之队。凡权重者必谨于事，令行者必谨于言，则过败鲜矣。此术之接物之道也。其为原无屈，其应变无极，故圣人尊之。夫道之详，不可胜述也。”

曰：“请问品善之体，何如？”

对曰：“亲爱利子谓之慈，反慈为嚚；子爱利亲谓之孝，反孝为孽；爱利出中谓之忠，反忠为倍；心省恤人谓之惠，反惠为困；兄敬爱弟谓之友，反友为虐；弟敬爱兄谓之悌，反悌为敖；接遇慎容谓之恭，反恭为媟；接遇肃正谓之敬，反敬为嫚；言行抱一谓之贞，反贞为伪；期果言当谓之信，反信为慢；衷理不辟谓之端，反端为趽；据当不倾谓之平，反平为险；行善决衷谓之清，反清为浊；辞利刻谦谓之廉，反廉为贪；兼覆无私谓之公，反公为私；方直不曲谓之正，反正为邪；以人自观谓之度，反度为妄；以己量人谓之恕，反恕为荒；恻隐怜人谓之慈，反慈为忍；厚志隐行谓之洁，反洁为汰；施行得理谓之德，反德为怨；放理洁静谓之行，反行为污；功遂自却谓之退，反退为伐；厚人自薄谓之让，反让为冒；心兼爱人谓之仁，反仁为戾；行充其宜谓之义，反义为；刚柔得适谓之和，反和为乖；合得密周谓之调，反调为戾；优贤不逮谓之宽，反宽为阨；包众容易谓之裕，反裕为褊；欣熏可安谓之煴，反煴为鸷：安柔不苛谓之良，反良为啮；缘法循理谓之轨，反轨为易；袭常缘道谓之道，反道为辟；广较自敛谓之俭，反俭为侈；费弗过适谓之节，反节为靡；黽勉就善谓之慎，反慎为怠；思恶勿道谓之戒，反戒为傲；深知祸福谓之知，反知为愚；亟见窕察谓之慧，反慧为童；动有文体谓之礼，反礼为滥；容服有义谓之仪，反仪为诡；行归而过谓之顺，反顺为逆；动静摄次谓之比，反比为错；容志审道谓之，反为野；辞令就得谓之雅，反雅为陋；论物明辩谓之辩，反辩为讷；纤微皆审谓之察，反察为旄；诚动可畏谓之威，反威为圂；临制不犯谓之严，反严为软；仁义修立谓之任，反任为欺；伏义诚必谓之节，反节为罢；持节不恐谓之勇，反勇为怯；信理遂惔谓之敢，反敢为揜；志操精果谓之诚，反诚为殆；克行遂节谓之必，反必为怛。凡此品也，善之体也，所谓道也。

故守道者谓之士，乐道者谓之君子；知道者谓之明，行道者谓之贤，且明且贤，此谓圣人。

桓宽

桓宽，汉，汝南人，字次公。昭帝始元六年，郡国所举贤良文学，与御史大夫桑弘羊等论盐铁榷酤事，往复辩诘。宽因推衍其意，作《盐铁论》。《汉志》载于儒家，清《四库》因之。

杂论  《盐铁论》

客曰：“余睹盐、铁之义，观乎公卿、文学、贤良之论，意指殊路，各有所出，或上仁义，或务权利，异哉吾所闻。周、秦粲然，皆有天下而南面焉，然安危长久殊世。始汝南朱子伯为予言，当此之时，豪俊并进，四方辐辏。贤良茂陵唐生、文学鲁国万生之伦六十余人，咸聚阙庭，舒六艺之风，论太平之原。智者赞其虑，仁者明其施，勇者见其断，辩者陈其词。訚訚焉，侃侃焉，虽未能详备，斯可略观矣。然蔽于云雾，终废而不行，悲夫！公卿知任武可以辟地，而不知广德可以附远；知权利可以广用，而不知稼穑可以富国也。近者亲附，远者说德，则何为而不成，何求而不得？不出于斯路，而务畜利长威，岂不谬哉！中山刘子雍言王道，矫当世，复诸正，务在乎反本。直而不徼，切而不，斌斌然斯可谓弘博君子矣。九江祝生奋由路之意，推史鱼之节，发愤懑，刺讥公卿，介然直而不挠，可谓不畏强御矣。桑大夫据当世，合时变，推道术，尚权利，辟略小辩，虽非正法，然巨儒宿学恧然，不能自解，可谓博物通士矣。然摄卿相之位，不引准绳，以道化下，放于利末，不师始古。《易》曰：‘焚如弃如。’处非其位，行非其道，果陨其性，以及厥宗。车丞相即周、吕之列，当轴处中，括囊不言，容身而去。彼哉！彼哉！若夫群丞相、御史，不能正议以辅宰相，成同类，长同行，阿意苟合，以说其上。斗筲之人，道谀之徒，何足算哉！

刘向

刘向，汉，楚元王四世孙，字子政。成帝时，领校中秘群书。尝采春秋至汉初故事，可为法戒者论述之，为《新序》《说苑》、《列女传》等书。《汉志》儒家载其所序六十七篇，称曰：“所序者，盖犹今之丛书也。”清《四库》儒家著录有《新序》《说苑》二种，其《列女传》则归于史部传记类矣。

建本  节录《说苑》

孔子曰：行身有六本，本立焉，然后为君子。立体有义矣，而孝为本；处丧有礼矣，而哀为本；战阵有队矣，而勇为本；政治有理矣，而能为本；居国有礼矣，而嗣为本；生才有时矣，而力为本。置本不固，无务丰末；亲戚不悦，无务外交；事无终始，无务多业；闻记不言，无务多谈；比近不说，无务修远。是以反本修迩，君子之道也。”

天之所生，地之所养，莫贵乎人。人之道，莫大乎父子之亲、君臣之义。父道圣，子道仁；君道义，臣道忠。贤父之于子也，慈惠以生之，教诲以成之，养其谊，藏其伪，时其节，慎其施。子年七岁以上，父为之择明师，选良友，勿使见恶，少渐之以善，使之早化。故贤子之事亲，发言陈辞，应对不悖乎耳；趣走进退，容貌不悖乎目；卑体贱身，不悖乎心。君子之事亲，以积德。子者，亲之本也，无所推而不从命；推而不从命者，惟害亲者也。故亲之所安，子皆供之。贤臣之事君也，受官之日，以主为父，以国为家，以士人为兄弟。故苟有可以安国家，利人民者，不避其难，不惮其劳，以成其义。故其君亦有助之，以遂其德。夫君臣之与百姓，转相为本，如循环无端。夫子亦云：“人之行莫大于孝。”孝行成于内，而嘉号布于外，是谓建之于本，而荣华自茂矣。君以臣为本，臣以君为本；父以子为本，子以父为本。弃其本，荣华槁矣。

子路曰：“负重道远者，不择地而休；家贫亲老者，不择禄而仕。”昔者由事二亲之时，常食藜藿之实，而为亲负米百里之外。亲没之后，南游于楚，从车百乘，积粟万钟，累茵而坐，列鼎而食，愿食藜藿、负米之时不可复得也。枯鱼衔索，几何不蠹；二亲之寿。忽如过隙。草木欲长，霜露不使；贤者欲养，二亲不待。故曰：家贫亲老，不择禄而仕也。

伯禽与康叔封朝于成王，见周公，三见而三笞。康叔有骇色，谓伯禽曰：“有商子者，贤人也，与子见之。”康叔封与伯禽见商子，曰：“某某也，日吾二子者朝乎成王，见周公，三见而三笞，其说何也？”商子曰：“二子盍相与观乎南山之阳，有木焉，名曰桥。”二子者往观乎南山之阳，见桥竦焉实而仰，反以告乎商子，商子曰：“桥者，父道也。”商子曰：“二子盍相与观乎南山之阴，有木焉，名曰梓。”二子者往观乎南山之阴，见梓勃焉实而俯，反以告商子，商子曰：“梓者，子道也。”二子者明日见乎周公，入门而趋，登堂而跪。周公拂其首，劳而食之曰：“安见君子？”二子对曰：“见商子。”周公曰：“君子哉！商子也。”

曾子芸瓜而误斩其根。曾皙怒，援大杖击之，曾子仆地；有顷乃苏，蹶然而起，进曰：“曩者，参得罪于大人，大人用力教参，得无疾乎？”退屏鼓琴而歌，欲令曾皙听其歌声，令知其平也。孔子闻之，告门人曰：“参来勿内也！”曾子自以无罪，使人谢孔子。孔子曰：“汝闻瞽叟有子名曰舜，舜之事父也，索而使之，未尝不在侧；求而杀之，未尝可得。小棰则待，大棰则走，以逃暴怒也。今子委身以待暴怒，立体而不去，杀身以陷父不义，不孝孰是大乎？汝非天子之民邪？杀天子之民，罪奚如？”以曾子之材，又居孔子之门，有罪不自知，处义难乎！

伯俞有过，其母笞之，泣。其母曰：“他日笞子未尝见泣，今泣何也？”曰：“他日俞得罪，对笞尝痛；今母力衰，不能使痛，是以泣。”故曰父母怒之，不作于意，不见于色，深受其罪，使可哀怜，上也；父母怒之，不作于意，不见其色，其次也；父母怒之，作于意，见于色，下也。

成人有德，小子有造，大学之教也。时禁于其未发之曰预，因其可之曰时，相观于善之曰磨，学不陵节而施之曰驯。发然后禁，则扞格而不胜；时过然后学，则勤苦而难成；杂施而不逊，则坏乱而不治；独学而无友，则孤陋而寡闻。故曰：有昭辟雍，有贤泮宫，田里周行，济济锵锵，而相从执质，有族以文。

周召公年十九，见正而冠，冠则可以为方伯诸侯矣。人之幼稚童蒙之时，非求师正本，无以立身全性。夫幼者必愚，愚者妄行；愚者妄行，不能保身。孟子曰：“人皆知以食愈饥，莫知以学愈愚。”故善材之幼者，必勤于学问，以修其性。今人诚能砥砺其材，自诚其神明，睹物之应，信道之要，观始卒之端，览无外之境，逍遥乎无方之内，彷徉乎尘埃之外，卓然独立，超然绝世，此上圣之所游神也。然晚世之人莫能，闲居心思，鼓琴读书，追观上古，友贤大夫，学问讲辩，日以自虞，疏远世事，分明利害，筹策得失，以观祸福，设义立度，以为法式，穷追本末，究事之情，死有遗业，生有荣名，此皆人材之所能建也，然莫能为者，偷慢懈堕，多暇日之故也，是以失本而无名。夫学者，崇名立身之本也。仪状齐等，而饰貌者好；质性同伦；而学问者智。是故：砥砺琢磨，非金也，而可以利金；诗书壁立，非我也，而可以厉心。夫问讯之士，日夜兴起，厉中益知，以分别理，是故处身则全，立身不殆。士苟欲深明博察，以垂荣名，而不好问讯之道，则是伐智本而塞智原也，何以立躯也？骐骥虽疾，不遇伯乐，不致千里；干将虽利，非人力不能自断焉；乌号之弓虽良，不得排檠，不能自正；人才虽高，不务学问，不能致圣。水积成川，则蛟龙生焉；土积成山，则豫樟生焉；学积成圣，则富贵尊显至焉。千金之裘，非一狐之皮；台庙之榱，非一木之枝；先王之法，非一士之智也。故曰：讯问者智之本，思虑者智之道也。《中庸》曰：“好问近乎智，力行近乎仁，知耻近乎勇。”积小之能大者，其惟仲尼乎！学者所以反情治性尽才者也，亲贤学问，所以长德也；论交合友，所以相致也。《诗》云“如切如磋，如琢如磨”，此之谓也。

孟子曰：“人知粪其田，莫知粪其心。粪田莫过利苗得粟，粪心易行而得其所欲。何谓粪心？博学多闻；何谓易行？一性止淫也。”

子思曰：“学所以益才也，砺所以致刃也，吾尝幽处而深思，不若学之速；吾尝跂而望，不若登高之博见。故顺风而呼，声不加疾，而闻者众；登丘而招，臂不加长，而见者远。故鱼乘于水，鸟乘于风，草木乘于时。”

孔子曰：“可以与人终日而不倦者，其惟学乎！其身体不足观也，其勇力不足惮也，其先祖不足称也，其族姓不足道也；然而可以闻四方而昭于诸侯者，其惟学乎！《诗》曰“不愆不亡，率由旧章”，夫学之谓也。”

晋平公问于师旷曰：“吾年七十，欲学，恐已暮矣。”师旷曰：“何不炳烛乎？”平公曰：“安有为人臣而戏其君乎？”师旷曰：“盲臣安敢戏其君乎？臣闻之，少而好学，如日出之阳；壮而好学，如日中之光；老而好学，如炳烛之明。炳烛之明，孰与昧行乎？”平公曰：“善哉！”

宁越，中牟鄙人也，苦耕之劳，谓其友曰：“何为而可以免此苦也？”友曰：“莫如学，学三十年则可以达矣。”宁越曰：“请十五岁，人将休，吾将不休；人将卧，吾不敢卧。”十五岁学，而周威公师之。夫走者之速也，而过二里止，步者之迟也，而百里不止。今宁越之材而久不止，其为诸侯师，岂不宜哉！

孔子谓子路曰：“汝何好？”子路曰：“好长剑。”孔子曰：“非此之问也。请以汝之所能，加之以学，岂可及哉！”子路曰：“学亦有益乎？”孔子曰：“夫人君无谏臣，则失政；士无教友，则失德。狂马不释其策，操弓不返于檠。木受绳则直，人受谏则圣。受学重问，孰不顺成；毁仁恶士，且近于刑。君子不可以不学。”子路曰：“南山有竹，弗揉自直，斩而射之，通于犀革，又何学为乎？”孔子曰：“括而羽之，镞而砥砺之，其入不益深乎？”子路拜曰：“敬受教哉！”

子路问于孔子曰：“请释古之学而行由之意，可乎？”孔子曰：“不可。昔者、东夷慕诸夏之义，有女，其夫死，为之内私婿，终身不嫁。不嫁则不嫁矣，然非贞节之义也。苍梧之弟，娶妻而美好，请与兄易。忠则忠矣，然非礼也。今子欲释古之学而行子之意，庸知子用非为是，用是为非乎？不顺其初，虽欲悔之，难哉！”

班固

班固，后汉，安陵人，字孟坚。著《汉书》百卷，详《史书治要》中。章帝时，诏群儒考定五经异同于北宫白虎观，裒其奏议，为《白虎通德论》。后诏固撰，集成书，题名曰《白虎通义》。《隋志》省名《白虎通》，列于《五经总义》中；清《四库》改入杂家、杂考之属。其书虽兼涉谶纬，而多传古义。《三纲六纪》一篇，持论明通，尤为后世言伦理学者之根据也。

三纲六纪  《白虎通义》

三纲者何谓也？谓君臣、父子、夫妇也。六纪者，谓诸父、兄弟、族人、诸舅、师长、朋友也。故君为臣纲，夫为妻纲。又曰：“敬诸父兄，六纪道行，诸舅有义，族人有序，昆弟有亲，师长有尊，朋友有旧。”何谓纲纪？纲者，张也；纪者，理也。大者为纲，小者为纪，所以张理上下，整齐人道也。人皆怀五常之性，有亲爱之心，是以纲纪为化，若罗网之有纪纲而万目张也。《诗》云：“亹亹我王，纲纪四方。”

君臣，父子，夫妇，六人也，所以称三纲何？一阴一阳谓之道。阳得阴而成，阴得阳而序，刚柔相配，故六人为三纲。

三纲法天、地、人，六纪法六合。君臣法天，取象日月屈信归功天也。父子法地，取象五行转相生也。夫妇法人，取象人合阴阳有施化端也。六纪者为三纲之纪者也。师长君臣之纪也，以其皆成己也；诸父、兄弟、父子之纪也，以其有亲恩连也；诸舅、朋友、夫妇之纪也，以其皆有同志为纪助也。

君臣者，何谓也？君，群也，下之所归心；臣者，纟亶坚也，厉志自坚固。《春秋传》曰：“君处此，臣请归也。”

父子者，何谓也？父者，矩也，以法度教子；子者，孳也，孳孳无已也。故《孝经》曰：“父有争子，则身不陷于不义。”夫妇者，何谓也？夫者，扶也，以道扶接也；妇者，服也，以礼屈服也。《昏礼》曰：“夫亲脱妇之缨。”《传》曰：“夫妇判合也。”朋友者，何谓也？朋者，党也；友者，有也。《礼记》曰：“同门曰朋，同志曰友。”朋友之交，近则谤其言，远则不相讪。一人有善，其心好之；一人有恶，其心痛之。货则通而不计，共忧患而相救。生不属，死不托。故《论语》曰：“子路云：‘愿车马衣轻裘，与朋友共敝之。’”又曰：“朋友无所归，生于我乎馆，死于我乎殡。”朋友之道，亲存不得行者二：不得许友以其身，不得专通财之恩。友饥则白之于父兄，父兄许之，乃称父兄与之，不听则止。故曰：友饥为之减餐，大寒为之不重裘。故《论语》曰：“有父兄在，如之何其闻斯行之也！”

男称兄弟，女称姊妹何？男女异姓，故别其称也。何以言之？《礼亲属记》曰：“男子先生称兄，后生称弟；女子先生为姊，后生为妹。”父之昆弟不俱谓之世叔，父之女昆弟俱谓之姑，何也？以为诸父曰内，亲也，故别称之也；姑当外适人，疏，故总言之也。至姊妹亦当外适人，所以别诸姊妹何？以为事诸姑礼等，可以外出又同，故称略也；至姊妹虽欲有略之，姊尊妹卑，其礼异也。《诗》云：“问我诸姑，遂及伯姊。”谓之舅姑者何？舅者，旧也；姑者，故也。旧、故之者，老人之称也。谓之姊妹何？姊者，咨也；妹者，末也。谓之兄弟何？兄者，况也，况父法也；弟者，悌也，心顺行笃也。称夫之父母谓之舅姑何？尊如父而非父者，舅也；亲如母而非母者，姑也。故称夫之父母为舅姑也。

班昭

班昭，固女弟，字惠姬，适扶风曹世叔。夫亡，和帝诏入宫，令皇后贵人师事之，号曹大家，作《女诫》七篇，为女子著述之最有名者，《隋志》列于儒家。其妹曹丰生亦有才多，尝为书以难之，书今不传。

女诫七篇  并序

鄙人愚暗，受性不敏，蒙先君之余宠，赖母师之典训。年十有四，执箕帚于曹氏，于今四十余载矣。战战兢兢，常惧绌辱，以增父母之羞，以益中外之累。夙夜劬心，勤不告劳，而今而后，乃知免耳。吾性疏顽，教道无素，恒恐子榖负辱清朝。圣恩横加，猥赐金紫，实非鄙人庶几所望也。男能自谋矣，吾不复以为忧也；但伤诸女方当适人，而不渐训诲，不闻妇礼，惧失容它门，取耻宗族。吾今疾在沈滞，性命无常，念汝曹如此，每用惆怅。间作《女诫》七章，愿诸女各写一通，庶有补益，裨助汝身。去矣，其勖勉之！

卑弱第一

古者，生女三日，卧之床下，弄之瓦砖，而斋告焉。卧之床下，明其卑弱，主下人也；弄之瓦砖，明其习劳，主执勤也；斋告先君，明当主继祭祀也。三者盖女人之常道，礼法之典教矣。谦让恭敬，先人后己，有善莫名，有恶莫辞，忍辱含垢，常若畏惧，是谓卑弱下人也。晚寝早作，勿惮夙夜，执务私事，不辞剧易，所作必成，手迹整理，是谓执勤也。正色端操，以事夫主，清静自守，无好戏弄，洁齐酒食，以供祖宗，是谓继祭祀也。三者苟备，而患名称之不闻，黜辱之在身，未之见也。三者苟失之，何名称之可闻，黜辱之可远哉？

夫妇第二

夫妇之道，参配阴阳，通达神明，信天地之弘义，人伦之大节也。是以《礼》贵男女之际，《诗》著《关雎》之义，由斯言之，不可不重也。夫不贤，则无以御妇；妇不贤，则无以事夫。夫不御妇，则威仪废缺；妇不事夫，则义理堕阙。方斯二事，其用一也。察今之君子，徒知妻妇之不可不御，威仪之不可不整，故训其男，检以书传，殊不知夫主之不可不事，礼义之不可不存也。但教男而不教女，不亦蔽于彼此之数乎！《礼》，八岁始教之书，十五而至于学矣。独不可依此以为则哉！

敬慎第三

阴阳殊性，男女异行。阳以刚为德，阴以柔为用；男以强为贵，女以弱为美。故鄙谚有云：“生男如狼，犹恐其尪；生女如鼠，犹恐其虎。”然则修身莫若敬，避强莫若顺。故曰敬顺之道，妇人之大礼也。夫敬非它，持久之谓也；夫顺非它，宽裕之谓也。持久者，知止足也；宽裕者，尚恭下也。夫妇之好，终身不离。房室周旋，遂生媟黩。媟黩既生，语言过矣。语言既过，纵恣必作。纵恣既作，则侮夫之心生矣。此由于不知止足者也。夫事有曲直，言有是非。直者不能不争，曲者不能不讼。讼争既施，则有忿怒之事矣。此由于不尚恭下者也。侮夫不节，谴呵从之；忿怒不止，楚挞从之。夫为夫妇者，义以和亲，恩以好合，楚挞既行，何义之存？谴呵既宣，何恩之有？恩义俱废，夫妇离矣。

妇行第四

女有四行：一曰妇德，二曰妇言，三曰妇容，四曰妇功。夫云妇德，不必才明绝异也；妇言，不必辩口利辞也；妇容，不必颜色美丽也；妇功，不必工巧过人也。清闲贞静，守节整齐，行己有耻，动静有法，是谓妇德。择辞而说，不道恶语，时然后言，不厌于人，是谓妇言。盥浣尘秽，服饰鲜洁，沐浴以时，身不垢辱，是谓妇容。专心纺绩，不好戏弄，洁齐酒食，以奉宾客，是谓妇功。此四者，女人之大德，而不可乏之者也。然为之甚易，唯在存心耳。古人有言：“仁远乎哉？我欲仁，而仁斯至矣。”此之谓也。

专心第五

《礼》，夫有再娶之义，妇无二适之文，故曰夫者天也。天固不可逃，夫固不可离也。行违神祇，天则罚之；礼义有愆，夫则薄之。故《女宪》曰：“得意一人，是谓永毕；失意一人，是谓永讫。”由斯言之，夫不可不求其心。然所求者，亦非谓佞媚苟亲也，固莫若专心正色。礼义居洁，耳无妄听，目无邪视，出无冶容，入无废饰，无聚会群辈，无看视门户，此则谓专心正色矣。若夫动静轻脱，视听陕输，入则乱发坏形，出则窈窕作态，说所不当道，观所不当视，此谓不能专心正色矣。

曲从第六

夫得意一人，是谓永毕；失意一人，是谓永讫。欲人定志专心之言也。舅姑之心，岂当可失哉？物有以恩自离者，亦有以义自破者也。夫虽云爱，舅姑云非，此所谓以义自破者也。然则舅姑之心奈何？固莫尚于曲从矣。姑云不尔而是，固宜从令；姑云尔而非，犹宜顺命。勿得违戾是非，争分曲直。此则所谓曲从矣。故《女宪》曰：“妇如影响，焉不可赏。”

叔妹第七

妇人之得意于夫主，由舅姑之爱己也；舅姑之爱己，由叔妹之誉己也。由此言之，我臧否誉毁，一由叔妹；叔妹之心，复不可失也。皆莫知叔妹之不可失，而不能和之以求亲，其蔽也哉！自非圣人，鲜能无过。故颜子贵于能改，仲尼嘉其不贰，而况妇人者也！虽以贤女之行，聪哲之性，其能备乎！是故室人和则谤掩，外内离则恶扬。此必然之势也。《易》曰：“二人同心，其利断金。同心之言，其臭如兰。”此之谓也。夫嫂妹者，体敌而尊，恩疏而义亲。若淑媛谦顺之人，则能依义以笃好，崇恩以结援，使徽美显章，而瑕过隐塞，舅姑矜善，而夫主嘉美，声誉曜于邑邻，休光延于父母。若夫蠢愚之人，于嫂则托名以自高，于妹则因宠以骄盈。骄盈既施，何和之有！恩义既乖，何誉之臻！是以美隐而过宣，姑忿而夫愠，毁訾布于中外，耻辱集于厥身，进增父母之羞，退益君子之累。斯乃荣辱之本，而显否之基也。可不慎哉！然则求叔妹之心，固莫尚于谦顺矣。谦则德之柄，顺则妇之行。凡斯二者，足以和矣。《诗》云：“在彼无恶，在此无射。”其斯之谓也。

附录  陈宏谋《教女遗规》序

天下无不可教之人，亦无可以不教之人，而岂独遗于女子也？当其甫离襁褓，养护深闺，非若男子出就外傅，有师友之切磋、诗书之浸灌也。父母虽甚爱之，亦不过于起居服食之间，加意体恤；及其长也，为之教针黹，备装奁而已。至于性情嗜好之偏，正言动之，合古谊与否，则鲜有及焉。是视女子为不必教，皆若有固然者。幸而爱敬之良，性所同具，犹不尽至于背理而伤道。且有克敦大义，足以扶植伦纪者。倘平时更以格言至论，可法可戒之事，日陈于前，使之观感而效法，其为德性之助，岂浅鲜哉？余故于《养正遗规》之后，复采古今教女之书，及凡有关于女德者，裒集成编。事取其平易而近人，理取其显浅而易晓，盖欲世人之有以教其子，而更有以教其女也。夫在家为女，出嫁为妇，生子为母。有贤女然后有贤妇，有贤妇然后有贤母，有贤母然后有贤子孙。王化始于闺门，家人利在女贞。女教之所系，盖綦重矣。或者疑女子知书者少，非文字之所能教，而弄笔墨、工文词者，有时反为女德之累。不知女子具有性慧，纵不能经史贯通，间亦粗知文义。即至村姑里妇，未尽识字，而一门之内，父兄子弟，为之陈述故事，讲说遗文，亦必有心领神会，随事感发之处。一家如此，推而一乡而一邑，孰非教之所可及乎？彼专工文墨，不明大义，则所以教之者之过，而非尽女子之过也。抑余又见夫世之妇女，守其一知半解，或习闻片词只义，往往笃信固守，奉以终身，且转相传述，交相劝戒，曾不若口读诗书，而所行悉与倍焉者。意者女子之性专一笃至，其为教尤有易入者乎。是在有闲家之责者，加之意而已。

王符

王符，后汉，安定临泾人，字节信。性耿介忤时，不仕，乃隐居著书，名《潜夫论》，列于儒家。清《四库提要》曰：“范氏以符与王充、仲长统同传，韩愈因作《三贤赞》。今以三家之书相较，符书洞悉政体似《昌言》，而明切过之；辨别是非似《论衡》，而醇正过之。”书凡三十六篇。

赞学  《潜夫论》，下同

天地之所贵者，人也；圣人之所尚者，义也；德义之所成者，智也；明智之所求者，学问也。虽有至圣，不生而知；虽有至材，不生而能。故志曰：黄帝师风后，颛顼师老彭，帝喾师祝融，尧师务成，舜师纪后，禹师墨如，汤师伊尹，文、武师姜尚，周公师庶秀，孔子师老聃。若此言之而信，则人不可以不就师矣。夫此十一君者，皆上圣也，犹待学问，其智乃博，其德乃硕，而况于凡人乎？

是故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士欲宣其义，必先读其书。《易》曰：“君子以多志前言往行，以畜其德。”是以人之有学也，犹物之有治也。故夏后之璜，楚和之璧，虽有玉璞、卞和之资，不琢不错，不离砾石。夫瑚簋之器、朝祭之服，其始也，乃山野之木、蚕茧之丝耳。使巧倕加绳墨而制之以斤斧，女工加五色而制之以机杼，则皆成宗庙之器、黼黻之章，可羞于鬼神，可御于王公。而况君子敦贞之质，察敏之才，摄之以良朋，教之以明师，文之以《礼》、《乐》，导之以《诗》、《书》，赞之以《周易》，明之以《春秋》，其不有济乎？

《诗》云：“题彼鹡鸰，载飞载鸣。我日斯迈，而月斯征。夙兴夜寐，无忝尔所生。”是以君子终日乾乾，进德修业者，非直为博己而已也，盖乃思述祖考之令问，而以显父母也。

孔子曰：“吾尝终日不食，终夜不寝，以思，无益，不如学也。”“耕也，馁在其中；学也，禄在其中矣。君子忧道不忧贫。”箕子陈六极，《国风》歌《北门》，故所谓不忧贫也，岂好贫而弗之忧邪？盖志有所专，昭其重也。是故君子之求丰厚也，非为嘉馔、美服、淫乐、声色也，乃将以抵其道而迈其德也。

夫道成于学而藏于书，学进于振而废于穷。是故董仲舒终身不问家事，景君明经年不出户庭，得锐精其学而显昭其业者，家富也。富佚若彼而能勤精若此者，材子也。倪宽卖力于都巷，匡衡自鬻于保徒者，身贫也。贫阨若彼而能进学若此者，秀士也。当世学士恒以万计，而究涂者无数十焉。其故何也？其富者则以贿玷精，贫者则以乏易计，或以丧乱期其年岁，此其所以逮初、丧功而及其童蒙者也。是故无董、景之才，倪、匡之志，而欲强捐家出身、旷日师门者，必无几矣。夫此四子者，耳目聪明，忠信廉勇，未必无俦也，而及其成名立绩，德音令问不已而有所以然。夫何故哉？徒以其能自托于先圣之典经，结心于夫子之遗训也。

是故造父疾趋，百步而废，使托乘舆，坐致千里；水师泛轴，解维则溺，自托舟楫，坐济江河。是故君子者，性非绝世，善自托于物也。人之情性，未能相百；而其明智，有相万也。此非其真性之材也，必有假以致之也。君子之性，未必尽照，及学也，聪明无蔽，心智无滞，前纪帝王，顾定百世。此则道之明也，而君子能假之以自彰尔。

夫是故道之于心也，犹火之于人目也。中阱深室，幽黑无见，及设盛烛，则百物彰矣。此则火之耀也，非目之光也，而目假之则为明矣。天地之道，神明之为，不可见也；学问圣典，心思道术，则皆来睹矣。此则道之材也，非心之明也，而人假之则为己知矣。

是故索物于夜室者，莫良于火；索道于当世者，莫良于典。典者，经也，先圣之所制。先圣得道之精者以行其身，欲贤人自勉以入于道。故圣人之制经以遗后贤也，譬犹巧倕之为规矩准绳以遗后工也。

昔倕之巧，目茂圆方，心定平直，又造规绳矩墨以诲后人。试使奚仲、公班之徒释此四度，而效倕自制，必不能也。凡工妄匠，执规秉矩，错准引绳，则巧同于倕也。是倕以心来制规矩，后工以规矩往合倕心也，故度之工，几于倕矣。

先圣之智，心达神明，性直道德，又造经典以遗后人。试使贤人君子释于学问，抱质而行，必弗具也。及使从师就学，按经而行，聪达之明、德义之理亦庶矣。是故圣人以其心来造经典，后人以经典往合圣心也，故修经之贤，德近于圣矣。

《诗》云：“高山仰止，景行行止。”“日就月将，学有缉熙于光明。”是故凡欲显勋绩、扬光烈者，莫良于学矣。

浮侈

王者以四海为一家，以兆民为通计。一夫不耕，天下必受其饥者；一妇不织，天下必受其寒者。今举世舍农桑，趋商贾，牛马车舆，填塞道路；游手为巧，充盈都邑；治本者少，浮食者众。“商邑翼翼，四方是极”。今察洛阳，浮末者什于农夫，虚伪游手者什于浮末。是则一夫耕，百人食之；一妇桑，百人衣之。以一奉百，孰能供之？天下百郡千县，巿邑万数，类皆如此，本末何足相供？则民安得不饥寒？饥寒并至，则安能不为非？为非则奸宄。奸宄繁多，则吏安能无严酷？严酷数加，则下安能无愁怨？愁怨者多，则咎徵并臻。下民无聊，而上天降灾，则国危矣。

夫贫生于富，弱生于强，乱生于治，危生于安。是故明王之养民也，忧之劳之，教之诲之，慎微防萌，以断其邪。故《易》美“节以制度，不伤财，不害民”；《七月》诗大小教之，终而复始。由此观之，民固不可恣也。

今民奢衣服，侈饮食，事口舌而习调欺，以相诈绐，比肩是也。或以谋奸合任为业，或以游敖博弈为事。或丁夫世不传犁锄，怀丸挟弹，携手遨游，或取好土，作丸卖之。于弹，外不可以御寇，内不足以禁鼠。晋灵好之，以增其恶，未尝闻志义之士喜操以游者也。唯无心之人，群竖小子，接而持之，妄弹鸟雀，百发不得一，而反中面目，此最无用而有害也。或坐作竹簧，削锐其头，有伤害之象，傅以蜡蜜，有甘舌之类，皆非吉祥善应。或作泥车、瓦狗、马骑、倡排诸戏弄小儿之具以巧诈。

《诗》刺“不绩其麻，女也婆娑”。今多不修中馈，休其蚕织，而起学巫祝，鼓舞事神，以欺诬细民，荧惑百姓。妇女羸弱，疾病之家，怀忧愦愦，皆易恐惧。至使奔走便时，去离正宅，崎岖路侧，上漏下湿，风寒所伤，奸人所利，贼盗所中，益祸益祟，以致重者，不可胜数。或弃医药，更往事神，故至于死亡，不自知为巫所欺误，乃反恨事巫之晚。此荧惑细民之甚者也。

或裁好缯，作为疏头，令工采画，雇人书祝，虚饰巧言，欲邀多福。或裂拆缯彩，裁广数分，长各五寸，缝绘佩之。或纺彩丝而縻，断截以绕臂。此长无益于吉凶，而空残灭缯丝，萦悸小民。或克削绮縠，寸窃八采，以成榆叶、无穷、水波之文，碎刺缝，作为笥囊、裙襦、衣被，费缯百缣，用功十倍。此等之俦，既不助长农工女，无有益于世，而坐食嘉谷，消费白日，毁败成功，以完为破，以牢为行，以大为小，以易为难，皆宜禁者也。

山林不能给野火，江海不能灌漏卮。孝文皇帝躬衣弋绨，足履革舄，以韦带剑，集上书囊以为殿帷；盛夏苦暑，欲起一台，计直百万，以为奢费而不作也。今京师贵戚，衣服、饮食、车舆、文饰、庐舍，皆过王制，僭上甚矣。从奴仆妾，皆服葛子升越，筩中女布，细致绮縠，冰纨锦绣；犀象珠玉，虎魄玳瑁，石山隐饰，金银错镂；獐麂履舄，文组彩。骄奢僭主，转相夸诧。箕子所唏，今在仆妾。富贵嫁娶，车各十，骑奴侍僮，夹毂节引。富者竞欲相过，贫者耻不逮及。是故一飨之所费，破终身之本业。

古者，必有命民，然后乃得衣缯彩而乘车马。今者，既不能尽复古，细民诚可不须，乃踰于古昔孝文，衣必细致，履必獐麂，组必文采，饰袜必此，校饰车马，多畜奴婢。诸能若此者，既不生谷，又坐为蠹贼也。

子曰：“古之葬者，厚衣之以薪，葬之中野，不封不树，丧期无时。后世圣人易之以棺椁。”桐木为棺，葛采为缄；下不及泉，上不泄臭。后世以楸梓槐柏杶樗，各取方土所出，胶漆所致，钉细要，削除铲靡，不见际会；其坚足恃，其用足任，如此可矣。其后，京师贵戚，必欲江南檽梓豫章楩柟；边远下土，亦竞相仿效。夫檽梓豫章，所出殊远，又乃生于深山穷谷，经历山岭，立千步之高、百丈之溪，倾倚险阻，崎岖不便。求之连日然后见之，伐斫连月然后讫，会众然后能动担，牛列然后能致水，油溃入海，连淮逆河，行数千里，然后到雒。工匠雕治，积累日月。计一棺之成，功将千万。夫既其终用，重且万斤，非大众不能举，非大车不能。东至乐浪，西至敦煌，万里之中，相竞用之。此之费功伤农，可为痛心！

古者墓而不崇。仲尼丧母，冢高四尺，遇雨而堕，弟子请治之。夫子泣曰：“礼不修墓。”鲤死，有棺而无椁。文帝葬于芷阳，明帝葬于洛南，皆不藏珠宝，不造庙，不起山陵。陵墓虽卑而圣高。今京师贵戚、郡县豪家，生不极养，死乃崇丧。或至刻金镂玉，檽梓楩柟，良田造茔，黄壤致藏，多埋珍宝、偶人、车马，造起大冢，广种松柏，庐舍祠堂，崇侈上僭。宠臣贵戚，州郡世家，每有丧葬，都官属县，各当遣吏赍奉，车马帷帐，贷假待客之具，竞为华观。此无益于奉终，无增于孝行，但作烦搅扰，伤害吏民。

今按鄗、毕之郊，文、武之陵；南城之垒，曾皙之冢。周公非不忠也，曾子非不孝也，以为褒君显父，不在聚财；扬名显祖，不在车马。孔子曰：“多货财伤于德，弊则没礼。”晋灵厚赋以雕墙，《春秋》以为非君；华元、乐吕厚葬文公，《春秋》以为不臣。况于群司士庶，乃可僭侈主上、过天道乎？景帝时，武原侯卫不害坐葬过律夺国；明帝时，桑民枞阳侯坐冢过制髡削。

今天下浮侈离本，僭奢过上，亦已甚矣！凡诸所讥，皆非民性，而竞务者，乱政薄化使之然也。王者统世，观民设教，乃能变风易俗，以致太平。

荀悦

荀悦，后汉，颍阴人，字仲豫。献帝时，为秘书监。见政移曹氏，悦志在献，而谋无所用，作《申鉴》奏之。其所论辨，皆制治之要旨，兼及义理，亦能剖析入微，《隋志》、清《四库》均列于儒家。

政体   节录《申鉴》，下篇同

夫道之本，仁义而已矣。五典以经之，群籍以纬之。咏之歌之，弦之舞之。前鉴既明，后复申之。故古之圣王，其于仁义也，申重而已。笃序无疆，谓之《申鉴》。圣汉统天。惟宗时亮，其功格宇宙。

粤有虎臣乱政，时亦惟荒湮。兹洪轨仪，鉴于三代之典。王允迪厥德，功业有尚，天道在尔；惟帝茂止，涉降肤止，万国康止。允出兹，斯行远矣。

立天之道，曰阴与阳；立地之道，曰柔与刚；立人之道，曰仁与义。阴阳以统其精气，刚柔以品其群形，仁义以经其事业，是为道也。故凡政之大经，法教而已。教者，阳之化也；法者，阴之符也。仁也者，慈此者也；义也者，宜此者也；礼也者，履此者也；信也者，守此者也；智也者，知此者也。是故好恶以章之，喜怒以莅之，哀乐以恤之。若乃二端不愆，五德不离，六节不悖，则三才允序，五事交备，百工惟釐，庶绩咸熙。天作道，皇作极，臣作辅，民作基。

惟先哲王之政，一曰承天，二曰正身，三曰任贤，四曰恤民，五曰明制，六曰立业。承天惟允，正身惟常，任贤惟固，恤民惟勤，明制惟典，立业惟敦，是谓政体也。

致治之术，先屏四患，乃崇五政。一曰伪，二曰私，三曰放，四曰奢。伪乱俗，私坏法，放越轨，奢败制。四者不除，则政末由行矣。俗乱则道荒，虽天地不得保其性矣；法坏则世倾，虽人主不得守其度矣；轨越则礼亡，虽圣人不得全其道矣；制败则欲肆，虽四表不能充其求矣。是谓四患。兴农桑以养其生，审好恶以正其俗，宣文教以章其化，立武备以秉其威，明赏罚以统其法，是谓五政。

民不畏死，不可惧以罪；民不乐生，不可观以善。虽使卨布五教。咎繇作士，政不行焉。故在上者丰民财以定其志，帝耕籍田，后桑蚕宫，国无游民，野无荒业，财不虚用，力不妄加，以周民事。是谓养生。

君子所以动天地，应神明，正万物而成王治者，必本乎真实而已。故在上者，审则仪道，以定好恶。善恶要于功罪，毁誉效于准验，听言责事，举名察实，无或诈伪以荡众心。故事无不核，物无不切，善无不显，恶无不彰，俗无奸怪，民无淫风。百姓上下睹利害之存乎己也，故肃恭其心，慎修其行，内不忒惑，外无异望，虑其睹，去徼幸，无罪过，不忧惧，请谒无所听，财赂无所用，则民志平矣。是谓正俗。

君子以情用，小人以刑用。荣辱者，赏罚之精华也。故礼教荣辱以加君子，化其情也；桎梏鞭朴以加小人，治其刑也。君子不犯辱，况于刑乎？小人不忌刑，况于辱乎？若夫中人之伦，则刑礼兼焉。教化之废，推中人而坠于小人之域；教化之行，引中人而纳于君子之途。是谓章化。

小人之情，缓则骄，骄则恣，恣则急，急则怨，怨则畔，危则谋乱，安则思欲，非威强无以惩之。故在上者必有武备，以戒不虞，以遏寇虐。安居则寄之内政，有事则用之军旅。是谓秉威。

赏、罚，政之柄也。明赏必罚，审信慎令，赏以劝善，罚以惩恶。人主不妄赏，非徒爱其才也，赏妄行则善不劝矣；不妄罚，非徒慎其刑也，罚妄行则恶不惩矣。赏不劝，谓之止善；罚不惩，谓之纵恶。在上者能不止下为善，不纵下为恶，则治国矣。是谓统法。

四患既蠲，五政既立，行之以诚，守之以固，简而不怠，疏而不失，无为为之，使自施之；无事事之，使自交之。不肃而治，垂拱揖逊，而海内平矣。是谓为政之方也。

杂言

或问天命人事。曰：“有三品焉，上下不移，其中则人事存焉尔。命相近也，事相远也，则吉凶殊矣。故曰‘穷理尽性，以至于命’。孟子称‘性善’，荀卿称‘性恶’；公孙子曰‘性无善恶’；扬雄曰‘人之性善恶浑’。刘向曰‘性情相应，性不独善，情不独恶’。”曰：“问其理。”曰：“性善则无四凶；性恶则无三仁；人无善恶，文王之教一也，则无周公、管、蔡；性善情恶，是桀、纣无性而尧、舜无情也；性善恶皆浑，是上智怀惠而下愚挟善也。理也未究也，唯向言为然。”

或曰：“仁义，性也；好恶，情也。仁义常善，而好恶或有恶。故有情，恶也。”曰：“不然。好恶者，性之取舍也，实见于外，故谓之情尔，必本乎性矣。仁义者，善之诚者也，何嫌其常善！好恶者，善恶未有所分也，何怪其有恶？凡言神者莫近于气，有气斯有形，有神斯有好恶喜怒之情矣。故神有情，由气之有形也。气有白黑，神有善恶，形与白黑偕，情与善恶偕，故气黑非形之咎，情恶非情之罪也。”

或曰：“人之于利，见而好之。能以仁义为节者，是性割其情也。性少情多，性不能割其情，则情独行为恶矣。”曰：“不然。是善恶有多少也，非情也。有人于此，嗜酒嗜肉，肉胜则食焉，酒胜则饮焉。此二者相与争，胜者行矣，非情欲得酒，性欲得肉也。有人于此，好利好义，义胜则义取焉，利胜则利取焉，此二者相与争，胜者行矣，性欲得义也。其可兼者，则兼取之，其不可兼者，则只取重焉，若苟只好而已。虽可兼取矣，若二好均平，无分轻重，则一俯一仰，乍进乍退。”

或曰：“请折于经。”曰：“《易》称‘乾道变化，各正性命’，是言万物各有性也；‘观其所感，而天地万物之情可见矣’，是言情者应感而动者也。昆虫草木，皆有性焉，不尽善也；天地圣人，皆称情焉，不主恶也。又曰‘爻彖以情言’，亦如之。凡情、意、心、志者，皆性动之别名也。‘情见乎辞’，是称情也；‘言不尽意’，是称意也；‘中心好之’，是称心也；‘以制其志’，是称志也。惟所宜各称其名而已，情何主恶之有！故曰‘必也正名’。”

或曰：“善恶皆性也，则法教何施？”曰：“性虽善，待教而成；性虽恶，待法而消。唯上智下愚不移，其次善恶交争，于是教扶其善，法抑其恶。得施之九品，从教者半，畏刑者四分之三，其不移大数九分之一也。一分之中，又有微移者矣。然则法教之于化民也，几尽之矣。及法教之失也，其为乱亦如之。”

徐幹

徐幹，后汉，北海人，字伟长，或称为魏人，是未考。幹没四年之后，魏乃篡汉也。曹丕《与吴质书》，论建安诸子，以谓“伟长独怀文抱质，恬淡寡欲，著《中论》二十余篇，辞义典雅，足传于后”。《隋志》、清《四库》均列于儒家。

贵验  《中论》

事莫贵乎有验，言莫弃乎无征。言之未有益也，不言未有损也。水之寒也，火之热也，金石之坚刚也，此数物未尝有言，而人莫不知其然者，信著乎其体也。使吾所行之信，若彼数物，而谁其疑我哉！今不信吾所行，而怨人之不信己，犹教人执鬼缚魅，而怨人之不得也，惑亦甚矣。孔子曰：“欲人之信己也，则微言而笃行之。”笃行之则用日久，用日久则事著明，事著明则有目者莫不见也，有耳者莫不闻也，其可诬哉？故根深而枝叶茂，行久而名誉远。《易》曰：“恒，亨。无咎，利贞。”言久于其道也。伊尹放太甲，展季覆寒女，商鲁之民不称淫篡焉，何则？积之于素也。故染不积则人不观其色，行不积则人不信其事。子思曰：“同言而信，信在言前也；同令而化，化在令外也。”

谤言也，皆缘类而作，倚事而兴，加其似者也。谁谓华岱之不高，江汉之不长欤？君子修德，亦高而长之，将何患矣？故求己而不求诸人，非自强也，见其所存之富耳。子思曰：“事自名也，声自呼也，貌自眩也，物自处也，人自官也，无非自己者。”故怨人之谓壅，怨己之谓通。通也知所悔，壅也遂所误。遂所误也亲戚离之，知所悔也疏远附之。疏远附也常安乐，亲戚离也常危惧。自生民以来，未有不然者也。殷纣为天子而称独夫，仲尼为匹夫而称素王，尽此类也。故善钓者不易渊而殉鱼，君子不降席而追道。治乎八尺之中，而德化光矣。古之人歌曰：“相彼玄鸟，止于陵阪。仁道在近，求之无远。”

人情也莫不恶谤，而卒不免乎谤，其故何也？非爱致力而不已之也，已之之术返也。谤之为名也，逃之而愈至，距之而愈来，讼之而愈多。明乎此，则君子不足为也；暗乎此，则小人不足得也。帝舜屡省，禹拜昌言，明乎此者也；厉王蒙戮，吴起刺之，暗乎此者也。夫人也，皆书名前策，著形列图，或为世法，或为世戒，可不慎欤？曾子曰：“或言予之善，予惟恐其闻；或言予之不善，惟恐过而见予之鄙色焉。”故君子服过也，非徒饰其辞而已。诚发乎中心，形乎容貌，其爱之也深，其更之也速，如追兔惟恐不逮，故有进业，无退功。《诗》曰：“相彼鹡鸰，载飞载鸣。我日斯迈，而月斯征。”迁善不懈之谓也。夫闻过而不改，谓之丧心；思过而不改，谓之失体。失体丧心之人，祸乱之所及也，君子舍旃。

《周书》有言：“人毋鉴于水，鉴于人也。”鉴也者，可以察形；言也者，可以知德。小人耻其面之不及子都也，君子耻其行之不如尧、舜也。故小人贵明鉴，君子尚至言。至言也非贤友则无取之，故君子必求贤友也。《诗》曰：“伐木丁丁，鸟鸣嘤嘤。岀自幽谷，迁于乔木。”言朋友之义，务在切直以升于善道者也。故君子不友不如己者，非羞彼而大我也。不如己者须己而植者也，然则扶人不暇，将谁相我哉！吾之偾也，亦无日矣。故偾极则水纵，友邪则己僻也。是以君子慎取友也。孔子曰：“居而得贤友，福之次也。”夫贤者，言足听，貌足象，行足法，加乎善奖人之美，而好摄人之过，其不隐也如影，其不讳也如响。故我之惮之，若严君在堂，而神明处室矣！虽欲为不善，其敢乎？故求益者之居游也，必近所畏而远所易。《诗》云：“无弃尔辅，员于尔辐。屡顾尔仆，不输尔载。”亲贤求助之谓也。

仲长统

仲长统，后汉，高平人，字公理。好学，敢直言，论古今及世俗行事，恒发愤太息。因著论，名《昌言》，凡三十四篇，《隋志》列于杂家，书今不传。惟《后汉书》及《群书治要》各载有几篇，尚可以考见立论之大要耳。

理乱  《昌言》

豪杰之当天命者，未始有天下之分者也。无天下之分，故战争者竞起焉。于斯之时，并伪假天威，矫据方国，拥甲兵与我角才智，程勇力与我竞雌雄，不知去就，疑误天下，盖不可数也。角知者皆穷，角力者皆负，形不堪复伉，势不足复校，乃始羁首系颈，就我之衔绁耳。夫或曾为我之尊长矣，或曾与我为等侪矣，或曾臣虏我矣，或曾执囚我矣。彼之蔚蔚，皆匈詈腹诅，幸我之不成，而以奋其前志，讵肯用此为终死之分邪？

及继体之时，民心定矣。普天之下，赖我而得生育，由我而得富贵，安居乐业，长养子孙，天下晏然，皆归心于我矣。豪杰之心既绝，士民之志已定，贵有常家，尊在一人。当此之时，虽下愚之才居之，犹能使恩同天地、威侔鬼神。暴风疾霆，不足以方其怒；阳春时雨，不足以喻其泽；周、孔数千，无所复角其圣；贲、育百万，无所复奋其勇矣。

彼后嗣之愚主，见天下莫敢与之违，自谓若天地之不可亡也，乃奔其私嗜，骋其邪欲，君臣宣淫，上下同恶。目极角抵之观，耳穷郑、卫之声。入则耽于妇人，出则驰于田猎。荒废庶政，弃亡人物，澶漫弥流，无所底极。信任亲爱者，尽佞谄容说之人也；宠贵隆丰者，尽后妃姬妾之家也。使饿狼守庖厨，饥虎牧牢豚，遂至熬天下之脂膏，斲生人之骨髓。怨毒无聊，祸乱并起，中国扰攘，四夷侵叛，土崩瓦解，一朝而去。昔之为我哺乳之子孙者，今尽是我饮血之寇雠也。至于运徙势去，犹不觉悟者，岂非富贵生不仁，沈溺致愚疾邪？存亡以之迭代，政乱从此周复，天道常然之大数也。

又政之为理者，取一切而已，非能斟酌贤愚之分，以开盛衰之数也。日不如古，弥以远甚，岂不然邪？汉兴以来，相与同为编户齐民，而以财力相君长者，世无数焉。而清洁之士，徒自苦于茨棘之闲，无所益损于风俗也。豪人之室，连栋数百，膏田满野，奴婢千群，徒附万计。船车贾贩，周于四方；废居积贮，满于都城。琦赂宝货，巨室不能容；马牛羊豕，山谷不能受。妖童美妾，填乎绮室；倡讴伎乐，列乎深堂。宾客待见而不敢去，车骑交错而不敢进。三牲之肉，臭而不可食；清醇之酎，败而不可饮。睇盼则人从其目之所视，喜怒则人随其心之所虑。此皆公侯之广乐，君长之厚实也。苟能运智诈者，则得之焉；苟能得之者，人不以为罪焉。源发而横流，路开而四通矣。求士之舍荣乐而居穷苦，弃放逸而赴束缚，夫谁肯为之者邪！

夫乱世长而化世短，则小人贵宠，君子困贱。当君子困贱之时，跼高天，蹐厚地，犹恐有镇厌之祸也。逮至清世，则复入于矫枉过正之检。老者耄矣，不能及宽饶之俗；少者方壮，将复困于衰乱之时。是使奸人擅无穷之福利，而善士挂不赦之罪辜。苟目能辨色，耳能辨声，口能辨味，体能辨寒温者，将皆以修絜为讳恶，设智巧以避之焉，况肯有安而乐之者邪？斯下世人主一切之愆也。

昔春秋之时，周氏之乱世也。逮乎战国，则又甚矣。秦政乘并兼之执，放虎狼之心，屠裂天下，吞食生人，暴虐不已，以招楚汉用兵之苦，甚于战国之时也。汉二百年而遭王莽之乱，计其残夷灭亡之数，又复倍乎秦、项矣。以及今日，名都空而不居，百里绝而无民者，不可胜数。此则又甚于亡新之时也。悲夫！不及五百年，大难三起，中间之乱，尚不数焉。变而弥猜，下而加酷，推此以往，可及于尽矣。嗟乎！不知来世圣人救此之道，将何用也？又不知天若穷此之数，欲何至邪？

刘劭

刘劭，魏，邯郸人。劭，《隋志》、清《四库书目》皆作“邵”，字孔才。文帝时，受诏集《五经群书》作《皇览》，又作《人物志》。大旨主于论辨人材，以外见之符，验内藏之器，分别流品，研析疑义。其学有类于古名家，而大要不悖于儒者。《隋志》载于名家，清《四库》删名家，改入杂家。

流业  《人物志》

盖人流之业，十有二焉：有清节家，有法家，有术家，有国体，有器能，有臧否，有伎俩，有智意，有文章，有儒学，有口辨，有雄杰。

若夫德行高妙，容止可法，是谓清节之家；延陵、晏婴是也。建法立制，强国富人，是谓法家；管仲、商鞅是也。思通道化，策谋奇妙，是谓术家；范蠡、张良是也。兼有三材，三材皆备。其德足以厉风俗，其法足以正天下，其术足以谋庙胜，是谓国体；伊尹、吕望是也。兼有三材，三材皆微。其德足以率一国，其法足以正乡邑，其术足以权事宜，是谓器能；子产、西门豹是也。兼有三材之别，各有一流。清节之流，不能弘恕，好尚讥诃，分别是非，是谓臧否；子夏之徒是也。法家之流，不能创思远图，而能受一官之任，错意施巧，是谓伎俩；张敞、赵广汉是也。术家之流，不能创制垂则，而能遭变用权，权智有余，公正不足，是谓智意；陈平、韩安国是也。凡此八业，皆以三材为本，故虽波流分别，皆为轻事之材也。能属文著述，是谓文章；司马迁、班固是也。能传圣人之业，而不能干事施政，是谓儒学；毛公、贯公是也。辩不入道，而应对资给，是谓口辩；乐毅、曹丘生是也。胆力绝众，材略过人，是谓骁雄；白起、韩信是也。

凡此十二材，皆人臣之任也。主德不预焉。主德者，聪明平淡，总达众材，而不以事自任者也。是故主道立，则十二材各得其任也。清节之德，师氏之任也。法家之材，司寇之任也。术家之材，三孤之任也。三材纯备，三公之任也。三材而微，冢宰之任也。臧否之材，师氏之佐也。知意之材，冢宰之佐也。伎俩之材，司空之任也。儒学之材，安民之任也。文章之材，国史之任也。辩给之材，行人之任也。骁雄之材，将帅之任也。是谓主道得而臣道序，官不易方，而太平用成。若道不平淡，与一材同用好，则一材处权，而众材失任矣。

李康

李康，魏，中山人，字萧远，性介立，不能和俗。梁《昭明太子文选》载其《运命论》一篇，大旨归于立德保身，置富贵势利于运命之外，亦儒家而兼道家之言之醇者也。

运命论

夫治乱，运也；穷达，命也；贵贱，时也。故运之将隆，必生圣明之君。圣明之君，必有忠贤之臣。其所以相遇也，不求而自合；其所以相亲也，不介而自亲。唱之而必和，谋之而必从，道合玄同，曲折合符，得失不能疑其志，谗构不能离其交，然后得成功也。其所以得然者，岂徒人事哉？授之者天也，告之者神也，成之者运也！

夫黄河清而圣人生，里社鸣而圣人出，群龙见而圣人用。故伊尹，有莘氏之媵臣也，而阿衡于商。太公，渭滨之贱老也，而尚父于周。百里奚在虞而虞亡，在秦而秦霸，非不才于虞而才于秦也。张良受黄石之符，诵《三略》之说，以游于群雄，其言也，如以水投石，莫之受也；及其遭汉祖，其言也，如以石投水，莫之逆也。非张良之拙说于陈、项，而巧言于沛公也。然则张良之言一也，不识其所以合离？合离之由，神明之道也。故彼四贤者，名载于箓图，事应乎天人，其可格之贤愚哉？孔子曰：“清明在躬，气志如神。嗜欲将至，有开必先。天降时雨，山川出云。”《诗》云：“惟岳降神，生甫及申；惟申及甫，惟周之翰。”运命之谓也。岂惟兴主，乱亡者亦如之焉。幽王之惑褒女也，祅始于夏庭；曹伯阳之获公孙强也，征发于社宫；叔孙豹之昵竖牛也，祸成于庚宗。吉凶成败，各以数至。咸皆不求而自合，不介而自亲矣。

昔者，圣人受命河洛曰：以文命者，七九而衰；以武兴者，六八而谋。及成王定鼎于郏鄢，卜世三十，卜年七百，天所命也。故自幽厉之间，周道大坏，二霸之后，礼乐陵迟。文薄之弊，渐于灵景；辩诈之伪，成于七国；酷烈之极，积于亡秦；文章之贵，弃于汉祖。虽仲尼至圣，颜、冉大贤，揖让于规矩之内，于洙、泗之上，不能遏其端；孟轲、孙卿体二希圣，从容正道，不能维其末。天下卒至于溺而不可援。

夫以仲尼之才也，而器不周于鲁、卫；以仲尼之辩也，而言不行于定、哀；以仲尼之谦也，而见忌于子西；以仲尼之仁也，而取雠于桓；以仲尼之智也，而屈厄于陈、蔡；以仲尼之行也，而招毁于叔孙。夫道足以济天下，而不得贵于人；言足以经万世，而不见信于时；行足以应神明，而不能弥纶于俗；应聘七十国，而不一获其主；驱骤于蛮夏之域，屈辱于公卿之门，其不遇也如此。及其孙子思，希圣备体，而未之至，封己养高，势动人主。其所游历诸侯，莫不结驷而造门；虽造门犹有不得宾者焉。其徒子夏，升堂而未入于室者也。退老于家，魏文侯师之，西河之人肃然归德，比之于夫子而莫敢间其言。故曰：治乱，运也；穷达，命也；贵贱，时也。而后之君子，区区于一主，叹息于一朝。屈原以之沈湘，贾谊以之发愤，不亦过乎！

然则圣人所以为圣者，盖在乎乐天知命矣。故遇之而不怨，居之而不疑也。其身可抑，而道不可屈；其位可排，而名不可夺。譬如水也，通之斯为川焉，塞之斯为渊焉，升之于云则雨施，沉之于地则土润，体清以洗物，不乱于浊；受浊以济物，不伤于清。是以圣人处穷达如一也。夫忠直之迕于主，独立之负于俗，理势然也。故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堆出于岸，流必湍之；行高于人，众必非之。前监不远，覆车继轨。然而志士仁人，犹蹈之而弗悔，操之而弗失，何哉？将以遂志而成名也。求遂其志，而冒风波于险涂；求成其名，而历谤议于当时。彼所以处之，盖有算矣。子夏曰：“死生有命，富贵在天。”故道之将行也，命之将贵也，则伊尹、吕尚之兴于商周，百里、子房之用于秦、汉，不求而自得，不徼而自遇矣。道之将废也，命之将贱也，岂独君子耻之而弗为乎？盖亦知为之而弗得矣。

凡希世苟合之士，籧蒢戚施之人，俛仰尊贵之颜，逶迤势利之间。意无是非，赞之如流；言无可否，应之如响。以窥看为精神，以向背为变通。势之所集，从之如归市；势之所去，弃之如脱遗。其言曰：名与身孰亲也？得与失孰贤也？荣与辱孰珍也？故遂絜其衣服，矜其车徒，冒其货贿，淫其声色，脉脉然自以为得矣。盖见龙逢、比干之亡其身，而不惟飞廉、恶来之灭其族也；盖知伍子胥之属镂于吴，而不戒费无忌之诛夷于楚也；盖讥汲黯之白首于主爵，而不惩张汤牛车之祸也；盖笑萧望之跋踬于前，而不惧石显之绞缢于后也。

故夫达者之算也，亦各有尽矣。曰：凡人之所以奔竞于富贵，何为者哉？若夫立德必须贵乎？而幽、厉之为天子，不如仲尼之为陪臣也；必须势乎？则王莽、董贤之为三公，不如杨雄、仲舒之阒其门也；必须富乎？则齐景之千驷，不如颜回、原宪之约其身也。其为实乎？则执杓而饮河者，不过满腹；弃室而洒雨者，不过濡身。过此以往，弗能受也。其为名乎？则善恶书于史册，毁誉流于千载；赏罚悬于天道，吉凶灼乎鬼神。固可畏也。将以娱耳目、乐心意乎？譬命驾而游五都之市，则天下之货毕陈矣；褰裳而涉汶阳之丘，则天下之稼如云矣；椎纟介而守敖庚、海陵之仓，则山坻之积在前矣；极衽而登钟山、蓝田之上，则夜光玙璠之珍可观矣。夫如是也，为物甚众，为己甚寡，不爱其身，而啬其神。风惊尘起，散而不止。六疾待其前，五刑随其后，利害生其左，攻夺出其右，而自以为见身名之亲疏，分荣辱之客主哉！

天地之大德曰生，圣人之大宝曰位，何以守位曰仁，何以正人曰义。故古之王者，盖以一人治天下，不以天下奉一人也。古之仕者，盖以官行其义，不以利冒其官也。古之君子，盖耻得之而弗能治也，不耻能治而弗得也。原乎天人之性，核乎邪正之分，权乎祸福之门，终乎荣辱之算，其昭然矣。故君子舍彼取此。若夫出处不违其时，默语不失其人，天动星回而辰极犹居其所，玑旋轮转而衡轴犹执其中，既明且哲，以保其身，贻厥孙谋，以燕翼子者，昔吾先友，尝从事于斯矣。

王昶

王昶，魏，太原晋阳人，字文舒，历事文帝、明帝。名其兄子沈、默，其子浑、深，遂为书以戒之。其文笃实切近，为人生处世之药石。盖本于马援《戒兄子书》，而其指示周至则过之。

诫子书

夫人为子之道，莫大于宝身全行，以显父母。此三者人知其善，而或危身破家，陷于灭亡之祸者，何也？由所祖习非其道也。夫孝敬仁义，百行之首，行之而立身之本也。孝敬则宗族安之，仁义则乡党重之，此行成于内，名著于外者矣。人若不笃于至行，而背本逐末，以陷浮华焉，以成朋党焉；浮华则有虚伪之累，朋党则有彼此之患。此二者之戒，昭然著明，而循覆车滋众，逐末弥甚，皆由惑当时之誉，昧目前之利故也。夫富贵声名，人情所乐，而君子或得而不处，何也？恶不由其道耳。患人知进而不知退，知欲而不知足，故有困辱之累，悔吝之咨。语曰：“如不知足，则失所欲。”故知足之足，常足矣。览往事之成败，察将来之吉凶，未有干名要利，欲而不厌，而能保世持家，永全福禄者也。欲使汝曹立身行己，遵儒者之道，履道家之言，故以玄默、冲虚为名，欲使汝曹顾名思义，不敢违越也。古者盘杅有铭，几杖有诫，俯仰察焉，用无过行；况在己名，可不戒之哉！夫物速成则疾亡，晚就则善终。朝华之草，夕而零落；松柏之茂，隆寒不衰。是以大雅君子恶速成，戒阙党也。若范匄对秦客至武子击之，折其委笄，恶其掩人也。

夫人有善鲜不自伐，有能者寡不自矜；伐则掩人，矜则陵人。掩人者人亦掩之，陵人者人亦陵之。故三郤为戮于晋，王叔负罪于周，不惟矜善自伐好争之咎乎？故君子不自称，非以让人，恶其盖人也。夫能屈以为伸，让以为得，弱以为强，鲜不遂矣。夫毁誉，爱恶之原而祸福之机也，是以圣人慎之。孔子曰：“吾之于人，谁毁谁誉；如有所誉，必有所试。”又曰：“子贡方人。赐也贤乎哉，我则不暇。”以圣人之德，犹尚如此，况庸庸之徒而轻毁誉哉？

昔伏波将军马援戒其兄子，言：“闻人之恶，当如闻父母之名，耳可得而闻，口不可得而言也。”斯戒至矣。人或毁己，当退而求之于身。若己有可毁之行，则彼言当矣；若己无可毁之行，则彼言妄矣。当则无怨于彼，妄则无害于身，又何反报焉？且闻人毁己而忿者，恶丑声之加人也，人报者滋甚，不如默而自修己也。谚曰：“救寒莫如重裘，止谤莫如自修。”斯言信矣。若与是非之士，凶险之人，近犹不可，况与对校乎？其害深矣。夫虚伪之人，言不根道，行不顾言，其为浮浅较可识别；而世人惑焉，犹不检之以言行也。近济阴魏讽、山阳曹伟皆以倾邪败没，荧惑当世，挟持奸慝，驱动后生。虽刑于钺，大为炯戒，然所讦染，固以众矣。可不慎与！

若夫山林之士，夷、叔之伦，甘长饥于首阳，安赴火于绵山，虽可以激贪励俗，然圣人不可为，吾亦不愿也。今汝先人世有冠冕，惟仁义为名，守慎为称，孝悌于闺门，务学于师友。吾与时人从事，虽出处不同，然各有所取。颍川郭伯益，好尚通达，敏而有知，其为人宏旷不足，轻贵有余；得其人重之如山，不得其人忽之如草。吾以所知亲之昵之，不愿儿子为之。北海徐伟长，不治名高，不求苟得，澹然自守，惟道是务。其有所是非，则讬古人以见其意，当时无所褒贬。吾敬之重之，愿儿子师之。东平刘公干幹，博学有高才，诚节有大意。然性行不均，少所拘忌，得失足以相补。吾爱之重之，不愿儿子慕之。乐安任昭先，淳粹履道，内敏外恕，推逊恭让，处不避洿，怯而义勇，在朝忘身。吾友之善之，愿儿子遵之。若引而伸之，触类而长之，汝其庶几举一隅耳。及其用财先九族，其施舍务周急，其出入存故老，其论议贵无贬，其进仕尚忠节，其取人务道实，其处世戒骄淫，其贫贱慎无戚，其进退念合宜，其行事加九思，如此而已。吾复何忧哉？

附录  马援《戒兄子书》

吾欲汝曹闻人过失，如闻父母之名：耳可得闻，口不可得言也。好论议人长短，妄是非正法，此吾所大恶也；宁死，不愿闻子孙有此行也。汝曹知吾恶之甚矣，所以复言者，施衿结褵，申父母之戒，欲使汝曹不忘之耳！

龙伯高敦厚周慎，口无择言，谦约节俭，廉公有威。吾爱之重之，愿汝曹效之。杜季良豪侠好义，忧人之忧，乐人之乐，清浊无所失。父丧致客，数郡毕至。吾爱之重之，不愿汝曹效也。效伯高不得，犹为谨敕之士。所谓刻鹄不成，尚类鹜者也。效季良不得，陷为天下轻薄子，所谓画虎不成，反类狗者也。讫今季良尚未可知，郡将下车辄切齿，州郡以为言，吾常为寒心，是以不愿子孙效也。

附录二  郑玄《诫子书》

吾家旧贫，不为父母昆弟所容，去厮役之吏，游学周秦之都，往来幽、并、兖、豫之域，获觐乎在位通人，处逸大儒，得意者咸从捧手，有所受焉。遂博稽六艺，粗览传记，时睹秘书纬术之奥。年过四十，乃归供养，假田播殖，以娱朝夕。遇阉尹擅执，坐党禁锢，十有四年而蒙赦令。举贤良方正有道，辟大将军、三司府，公车再召。比牒并名，早为宰相。惟彼数公，懿德大雅，克堪王臣，故宜式序。吾自忖度，无任于此。但念述先圣之元意，思整百家之不齐，亦庶几以竭吾才，故闻命罔从。而黄巾为害，萍浮南北，复归邦乡。入此岁来，己七十矣。宿素衰落，仍有失误；案之礼典，便合传家。

今我告尔以老，归尔以事；将闲居以安性，覃思以终业。自非拜国君之命，问族亲之忧，展敬坟墓，观省野物，胡尝扶杖出门乎？家事大小，汝一承之。咨尔茕茕一夫，曾无同生相依，其勖求君子之道，研钻勿替，敬慎威仪，以近有德，显誉成于僚友，德行立于己志。若致声称，亦有荣于所生，可不深念邪！可不深念邪！

吾虽无绂冕之绪，颇有让爵之高；自乐以论赞之功，庶不遗后人之羞。末所愤愤者，徒以亡亲坟垄未成，所好群书，率皆腐敝，不得于礼堂写定，传与其人。日西方暮，其可图乎！家今差多于昔，勤力务时，无恤饥寒。菲饮食，薄衣服，节夫二者，尚令吾寡憾；若忽忘不识，亦已焉哉！

附录三  诸葛亮《诫子书》

夫君子之行，静以修身，俭以养德。非淡泊无以明志，非宁静无以致远。夫学须静也，才须学也。非学无以广才，非志无以成学。慆慢则不能励精，险躁则不能治性。年与时驰，意与日去，遂成枯落；多不接世，悲守穷庐，将复何及！

嵇康

嵇康，魏，谯国铚人，字叔夜，恬静寡欲，笃好老庄。又爱修养性服食之事，著《养生论》，以为长生可以力致。后《抱朴子·内篇》论述尤详，有《嵇中散集》。

养生论

世或有谓神仙可以学得，不死可以力致者；或云上寿百二十，古今所同，过此以往，莫非妖妄者。此皆两失其情，请试粗论之：

夫神仙虽不目见，然记籍所载，前史所传，较而论之，其有必矣。似特受异气，禀之自然，非积学所能致也。至于导养得理，以尽性命，上获千余岁，下可数百年，可有之耳。而世皆不精，故莫能得之。何以言之？夫服药求汗，或有弗获；而愧情一集，涣然流离。终朝未餐，则嚣然思食；而曾子衔哀，七日不饥。夜分而坐，则低迷思寝；内怀殷忧，则达旦不暝。劲刷理鬓，醇醴发颜，仅乃得之；壮士之怒，赫然殊观，植发冲冠。由此言之，精神之于形骸，犹国之有君也。神躁于中，而形丧于外，犹君昏于上，国乱于下也。

夫为稼于汤之世，偏有一溉之功者，虽终归于燋烂，必一溉者后枯。然则一溉之益，固不可诬也。而世常谓一怒不足以侵性，一哀不足以伤身，轻而肆之，是犹不识一溉之益，而望嘉谷于旱苗者也。是以君子知形恃神以立，神须形以存，悟生理之易失，知一过之害生。故修性以保神，安心以全身，爱憎不栖于情，忧喜不留于意，泊然无感，而体气和平。又呼吸吐纳，服食养身，使形神相亲，表里俱济也。

夫田种者，一亩十斛，谓之良田，此天下通称也。不知区种可百余斛。田种一也，至于树养不同，则功效相悬。谓商无十倍之价，农无百斛之望，此守常而不变者也。且豆令人重，榆令人瞑，合欢蠲忿，萱草忘忧，愚智所共知也。薰辛害目，豚鱼不养，常世所识也。虱处头而黑，麝食柏而香；颈处险而瘿，齿居晋而黄。推此而言，凡所食之气，蒸性染身，莫不相应。岂惟蒸之使重而无使轻，害之使暗而无使明，薰之使黄而无使坚，芳之使香而无使延哉？故神农曰“上药养命，中药养性”者，诚知性命之理，因辅养以通也。而世人不察，惟五谷是见，声色是耽。目惑玄黄，耳务淫哇。滋味煎其府藏，醴醪鬻其肠胃，香芳腐其骨髓，喜怒悖其正气，思虑销其精神，哀乐殃其平粹。

夫以蕞尔之躯，攻之者非一涂，易竭之身，而外内受敌，身非木石，其能久乎？其自用甚者，饮食不节，以生百病；好色不倦，以致乏绝；风寒所灾，百毒所伤，中道夭于众难，世皆知笑悼，谓之不善持生也。至于措身失理，亡之于微，积微成损，积损成衰，从衰得白，从白得老，从老得终，闷若无端。中智以下，谓之自然。纵少觉悟，咸叹恨于所遇之初，而不知慎众险于未兆。是由桓候抱将死之疾，而怒扁鹊之先见，以觉痛之日，为受病之始也。害成于微而救之于著，故有无功之治。驰骋常人之域，故有一切之寿。仰观俯察，莫不皆然。以多自证，以同自慰，谓天地之理尽此而已矣。纵闻养生之事，则断以所见，谓之不然；其次狐疑，虽少庶几，莫知所由；其次，自力服药，半年一年，劳而未验，志以厌衰，中路复废。或益之以畎浍，而泄之以尾闾。欲坐望显报者，或抑情忍欲，割弃荣愿，而嗜好常在耳目之前，所希在数十年之后，又恐两失，内怀犹豫，心战于内，物诱于外，交赊相倾，如此复败者。

夫至物微妙，可以理知，难以目识。譬犹豫章，生七年然后可觉耳。今以躁竞之心，涉希静之涂，意速而事迟，望近而应远，故莫能相终。夫悠悠者，既以未效不求，而求者以不专丧业，偏恃者以不兼无功，追术者以小道自溺，凡若此类，故欲之者，万无一能成也。

善养生者则不然矣。清虚静泰，少私寡欲。知名位之伤德，故忽而不营，非欲而强禁也；识厚味之害性，故弃而弗顾，非贪而后抑也。外物以累心不存，神气以醇白独著，旷然无忧患，寂然无思虑。又守之以一，养之以和，和理日济，同乎大顺。然后蒸以灵芝，润以醴泉，晞以朝阳，绥以五弦，无为自得，体妙心玄。忘欢而后乐足，遗生而后身存。若此以往，庶可与羡门比寿、王乔争年，何为其无有哉？

裴頠

裴頠，晋，闻喜人，字逸民。博学有远识，患何晏、王弼、阮籍、王衍之徒，侈谈老庄，风教陵夷，时俗放荡日甚，乃作《崇有论》，以极论之。其后戴逵论《放达非道》、范宁《罪王、何》，李充《学箴》，皆同頠旨。而推论缜密，则不及也。

崇有论

夫总混群本，宗极之道也。方以族异，庶类之品也。形象著分，有生之体也。化感错综，理迹之原也。夫品而为族，则所禀者偏。偏无自足，故凭乎外资。是以生而可寻，所谓理也。理之所体，所谓有也。有之所须，所谓资也。资有攸合，所谓宜也。择乎厥宜，所谓情也。识智既授，虽出处异业，默语殊涂，所以宝生存宜，其情一也。众理并而无害，故贵贱形焉。失得由乎所接，故吉凶兆焉。是以贤人君子知欲不可绝，而交物有会。观乎往复，稽中定务。惟夫用天之道，分地之利，躬其力任，劳而后飨。居以仁顺，守以恭俭，率以忠信，行以敬让。志无盈求，事无过用，乃可济乎？故大建厥极，绥理群生。训物垂范，于是乎在，斯则圣人为政之由也。

若乃淫抗陵肆，则危害萌矣。故欲衍则速患，情佚则怨博，擅恣则兴攻，专利则延寇。可谓以厚生而失生者也。悠悠之徒，骇乎若兹之衅，而寻艰争所缘；察夫偏质有弊，而睹简损之善。遂阐贵无之议，而建贱有之论。贱有则必外形，外形则必遗制；遗制则必忽防，忽防则必忘礼。礼制弗存，则无以为政矣。

众之从上，犹水之居器也。故兆庶之情，信于所习。习则心服其业，业服则谓之理然。是以君人必慎所教，班其政刑，一切之务，分宅百姓，各授四职，能令禀命之者，不肃而安，忽然忘异，莫有迁志。况于据在三之尊，怀所隆之情，敦以为训者哉！斯乃昏明所阶，不可不审。

夫盈欲可损，而未可绝有也；过用可节，而未可谓无贵也。盖有讲言之具者，深列有形之故，盛称空无之美。形器之故有征，空无之义难检。辩巧之文可悦，似象之言足惑。众听眩焉，溺其成说。虽颇有异此心者，辞不获济，屈于所狎。因谓虚无之理，诚不可盖。唱而有和，多往弗反。遂薄综世之务，贱功烈之用，高浮游之业，埤经实之贤。人情所殉，笃夫名利。于是文者衍其辞，讷者赞其旨，染其众也。

是以立言藉于虚无，谓之玄妙；处官不亲所司，谓之雅远；奉身散其廉操，谓之旷达。故砥砺之风，弥以陵迟。放者因斯，或悖吉凶之礼，而忽容止之表。渎弃长幼之序，混漫贵贱之级。其甚者，至于裸裎，言笑忘宜，以不惜为弘。士行又亏矣。

老子既著五千之文，表摭秽杂之弊，甄举静一之义，有以令人释然自夷，合于《易》之《损》、《谦》、《艮》、《节》之旨。而静一，守本无，虚无之谓也。《损》、《艮》之属，盖君子之一道，非《易》之所以为体，守本无也。观老子之书，虽博有所经，而云有生于无，以虚为主。偏立一家之辞，岂有以而然哉？

人之既生，以保生为全；全之所阶，以顺感为务。若味近以亏业，则沈溺之衅兴；怀末以忘本，则天理之真灭。故动之所交，存亡之会也。

夫“有非有，于无非无；于无非无，于有非有”。是以申纵播之累，而著贵无之文；将以绝所非之盈谬，存大善之中节；收流遁于既过，反澄正于胸怀。宜其以无为辞，而旨在全有。故其辞曰：“以为文不足。”若斯则是所寄之涂，一方之言也。若谓至理，信以无为宗，则偏而害当矣。

先贤达识，以非所滞，示之深论。惟班固著难，未足折其情。孙卿、扬雄，大体抑之，犹偏有所许。而虚无之言，日以广衍。众家扇起，各列其说。上及造化，下被万事，莫不贵无。所存佥同，情以众固。乃号凡有之理，皆义之埤者，薄而鄙焉。辩论人伦及经明之业，遂易门肆。頠用矍然，申其所怀。而攻者盈集，或以为一时口言。有客幸过，咸见命著文，擿列虚无不允之征。若未能每事释正，则无家之义，弗可夺也。頠退而思之，虽君子宅情，无求于显，及其立言，在乎达旨而已。然去圣久远，异同纷纠。苟少有仿佛，可以崇济先典，扶明大业，有益于时，则惟患言之不能，焉得静默，及未举一隅，略示所存而已哉？

夫至无者，无以能生。故始生者，自生也。自生而必体有，则有遗而生亏矣。生以有为已分，则虚无是有之所谓遗者也。

故养既化之有，非无用之所能全也。理既有之，众非无为之所能循也。心非事也，而制事必由于心；然不可以制事以非事，谓心为无也。匠非器也，而制器必须于匠；然不可以制器以非器，谓匠非有也。

是以欲收重泉之鳞，非偃息之所能获也；陨高墉之禽，非静拱之所能捷也；审投弦饵之用，非无知之所能览也。由此而观，济有者皆有也，虚无奚益于已有之群生哉！

附录  李充《学箴》序

《老子》云：“绝仁弃义，家复孝慈。”岂仁义之道绝，然后孝慈乃生哉？盖患乎情仁义者寡，而利仁义者众也。道德丧而仁义彰，仁义彰而名利作，礼教之弊，直在兹也。先王以道德之不行，故以仁义化之；行仁义之不笃，故以礼律检之。检之弥繁，而伪亦愈广，老、庄是乃明无为之益，塞争欲之门。夫极灵智之妙、总会通之和者，莫尚乎圣人。革一代之弘制，垂千载之遗风，则非圣不立。然则圣人之在世，吐言则为训辞，莅事则为物轨，运通则与时隆，理丧则与世弊矣。是以大为之论以标其旨。物必有宗，事必有主，寄责于圣人而遗累乎陈迹也。故化之以绝圣弃智，镇之以无名之朴。圣教救其末，老庄明其本，本末之涂殊而为教一也。人之迷也，其日久矣！见形者众，及道者鲜，不觌千仞之门而遂适物之迹。逐迹逾笃，离本逾远，遂使华端与薄俗俱兴，妙绪与淳风并绝，所以圣人长潜而迹未尝灭矣。惧后进惑其如此，将越礼弃学而希无为之风，见义教之杀而不观其隆矣。略言所怀，以补其阙。引道家之弘旨，会世教之适当，义之违本，言不流放，庶以祛困蒙之蔽，悟一往之惑乎！

附录二  王坦之《废庄论》

荀卿称庄子“蔽于天而不知人”，扬雄亦曰“庄周放荡而不法”，何宴云“鬻庄躯，放玄虚，而不周乎时变”。三贤之言，远有当乎！夫独构之唱，唱虚而莫和；无感之作，义偏而用寡。动人由于兼忘，应物在乎无心。孔父非不体远，以体远故用近；颜子岂不具德，以德备故膺教。胡为其然哉？不获已而然也。

夫自足者寡，故理悬于羲农；循教者众，故义申于三代。道心惟微，人心惟危，吹万不同，孰知正是！虽首阳之情，三黜之智，摩顶之甘，落毛之爱，枯槁之生，负石之死，格诸中庸，未入乎道，而况下斯者乎！先王知人情之难肆，惧违行以致讼，悼司彻之贻晦，审褫带之所缘，故陶铸群生，谋之未兆，每摄其契，而为节焉。使夫孰礼以崇化，日用以成俗，诚存而邪忘，利损而竞息，成功遂事，百姓皆曰我自然。盖善闇者无怪，故所遇而无滞，执道以离俗，孰逾于不达！语道而失其为者，非其道也；辩德而有其位者，非其德也。言默所未究，况扬之以为风乎！且即濠以寻鱼，想彼之我同；推显以求隐，理得而情昧。若夫庄生者，望大庭而抚契，仰弥高于不足，寄积想于三篇，恨我怀之未尽。其言诡谲，其义恢诞。君子内应，从我游方之外；众人因藉之，以为弊薄之资。然则天下之善人少，不善人多，庄子之利天下也少，害天下也多。故曰鲁酒薄而邯郸围，庄生作而风俗颓。礼与浮云具征，伪与利荡并肆，人以克己为耻，士以无措为通，时无履德之誉，俗有蹈义之衍。骤语赏罚不可以造次，屡称无为无可于适变。虽可用于天下，不足以用天下人。

昔汉阴丈人修混沌之术，孔子以为识其一不识其二。庄生之道，无乃类乎！与夫如愚之契，何殊间哉！若夫利而不害，天之道也；为而不争，圣之德也。群方所资而莫知谁氏，在儒而非儒，非道而有道。弥贯九流，玄同彼我，万物用之而不既，亹亹日新而不朽，昔吾孔、老固已言之矣。

附录三  戴逵《放达非道论》

夫亲没而采药不反者，不仁之子也；君危而屡出近关者，苟免之臣也。而古之人未始以彼害名教之体者何？达其旨故也。达其旨，故不惑其迹。若元康之人，可谓好遁迹而不求其本，故有捐本徇末之弊，舍实逐声之行，是犹美西施而学其颦眉，慕有道而折其巾角，所以为慕者，非其所以为美，徒贵貌似而已矣。夫紫之乱朱，以其似朱也。故乡原似中和，所以乱德；放者似达，所以乱道。然竹林之为放，有疾而为颦者也，元康之为放，无德而折巾者也，可无察乎!

且儒家尚誉者，本以兴贤也，既失其本，则有色取之行。怀情丧真，以容貌相欺，其弊必至于末伪。道家去名者，欲以笃实也，苟失其本，又有越检之行。情礼俱亏，则仰咏兼忘，其弊必至于本薄。夫伪、薄者，非二本之失，而为弊者，必托二本以自通。夫道有常经，而弊无常情，是以六经有失，王政有弊，苟乖其本，固圣贤所无奈何也。

嗟夫！行道之人自非性足体备、暗蹈而当者，亦曷能不栖情古烈，拟规前修，苟迷拟之然后动，议之然后言，固当先辩其趣舍之极，求其用心之本，识其枉尺直寻之旨，采其被褐怀玉之由。若斯，涂虽殊，而其归可观也；迹虽乱，而其契不乖也。不然，则流遁忘反，为风波之行，自驱以物，自诳以伪，外眩嚣华，内丧道实，以矜尚夺其真主，以尘垢翳其天正，贻笑千载，可不慎欤！

附录四  范宁《罪王、何论》

或曰：“黄唐缅邈，至道沦翳，濠濮辍咏，风流靡托，争夺兆于仁义，是非成于儒墨。平叔神怀超绝，辅嗣妙思通微，振千载之颓纲，落周、孔之尘网。斯盖轩冕之龙门，濠梁之宗匠。尝闻夫子之论，以为罪过桀、纣，何哉？”

答曰：“子信有圣人之言乎？夫圣人者，德侔二仪，道冠三才，虽帝皇殊号，质文异制，而统天成务，旷代齐趣。王、何蔑弃典文，不遵礼度，游辞浮说，波荡后生，饰华言以翳实，骋繁文以惑世。缙绅之徒，翻然改辙，洙泗之风，缅焉将坠。遂令仁义幽沦，儒雅蒙尘，礼坏乐崩，中原倾覆。古之所谓言伪而辩、行僻而坚者，其斯人之徒欤！昔夫子斩少正于鲁，太公戮华士于齐，岂非旷世而同诛乎！桀、纣暴虐，正足以灭身覆国，为后世鉴戒耳，岂能回百姓之视听哉！王、何叨海内之浮誉，资膏粱之傲诞，画魑魅以为巧，扇无检以为俗。郑声之乱乐，利口之覆邦，信矣哉！吾固以为一世之祸轻，历代之罪重；自丧之衅少，迷众之愆大也。”

葛洪

葛洪，晋，句容人，字稚川，自号抱朴子，所著书即以为名。《内篇》论神仙修炼之事，《外篇》论政俗之事。《隋志》以二篇分入道家、杂家，清《四库》则皆载于道家。

论仙  节录《抱朴子·内篇》

或问曰：“神仙不死，信可得乎？”抱朴子答曰：“虽有至明，而有形者不可毕见焉；虽禀极聪，而有声者不可尽闻焉；虽有大章、竖亥之足，而所常履者，未若所不履之多；虽有禹、益、齐谐之智，而所尝识者，未若所不识之众也。万物云云，何所不有？况列仙之人，盈乎竹素矣，不死之道，曷为无之？”

“事有本钧而末乖，未可一也。夫言始者必有终者多矣，混而齐之，非通理矣。谓夏必长，而荠麦枯焉；谓冬必凋，而竹柏茂焉；谓始必终，而天地无穷焉；谓生必死，而龟鹤长存焉。盛阳宜暑，而夏天未必无凉日也；极阴宜寒，而严冬未必无暂温也。百川东注，而有北流之浩浩；坤道至静，而或震动而崩弛；水性纯冷，而有温谷之汤泉；火体宜炽，而有萧丘之寒焰。重类应沈，而南海有浮石之山；轻物当浮，而牂柯有沈羽之流。万殊之类，不可以一概断之，正如此也久矣。

“有生最灵，莫过乎人。贵性之物，宜必钧齐。而其贤愚邪正，好丑修短，清浊贞淫，缓急迟速，趋舍所尚，耳目所欲，其为不同，已有天壤之觉、冰炭之乖矣。何独怪仙者之异，不与凡人皆死乎？

“若谓受气皆有一定，则雉之为蜃，雀之为蛤，壤虫假翼，川蛙翻飞，水蛎为蛤，荇菜为蛆，田鼠为，腐草为萤，鼍之为虎，蛇之为龙，皆不然乎！

“若谓人禀正性，不同凡物，皇天赋命，无有彼此，则牛哀成虎，楚妪为鼋，枝离为柳，秦女为石，死而更生，男女易形，老彭之寿，殇子之夭，其何故哉？苟有不同，则其异有何限乎？

“若夫仙人，以药物养身，以术数延命，使内疾不生，外患不入，虽久视不死，而旧身不改，苟有其道，无以为难也。

“魏文帝穷览洽闻，自呼于物无所不经，谓天下无切玉之刀、火浣之布，及著《典论》，尝据言此事其间，未期二物毕至，帝乃叹息，遽毁斯论。事无固必，殆为此也。陈思王著《释疑论》云：初谓道术，直呼愚民诈伪，空言定矣。及见武皇帝试左慈等，令断谷近一月，而颜色不减，气力自若，常云可五十年不食。正尔，复何疑哉？又云：令甘始以药含生鱼，而煮之于沸脂中，其无药者，熟而可食，其衔药者，游戏终日，如在水中也。又以药粉桑以饲蚕，蚕乃到十月不老。又以住年药食鸡雏及新生犬子，皆止不复长。以还白药食白犬，百日毛尽黑。乃知天下之事，不可尽知，而以臆断之，不可任也。但恨不能绝声色，专心以学长生之道耳。彼二曹学则无书不览，才则一代之英，然初皆谓无，而晚年乃有穷理尽性，其叹息如此。不逮若人者，不信神仙，不足怪也。刘向博学则究微极妙，经深涉远，思理则清澄真伪，研核有无，其所撰《列仙传》，仙人七十有余，诚无其事，妄造何为乎？邃古之事，何可亲见？皆赖记籍传闻于往耳。《列仙传》炳然，其必有矣。然书不出周公之门，事不经仲尼之手，世人终于不信。然则古史所记，一切皆无，何但一事哉？俗人贪荣好利，汲汲名利，以己之心，远忖昔人，乃复不信古者有逃帝王之禅授，薄卿相之贵任，巢、许之辈，老莱、庄周之徒，以为不然也。况于神仙，又难知于斯，亦何可求今世皆信之哉？多谓刘向非圣人，其所撰录，不可孤据，尤所以使人叹息者也。夫鲁史不能与天地合德，而仲尼因之以著经。子长不能与日月并明，而扬雄称之为实录。刘向为汉世之名儒贤人，其所记述，庸可弃哉？凡世人所以不信仙之可学，不许命之可延者，正以秦皇、汉武求之不获，以少君、栾太为之无验故也。然不可以黔娄、原宪之贫，而谓古者无陶朱、猗顿之富；不可以无盐、宿瘤之丑，而谓在昔无南威、西施之美。进趋犹有不达者焉，稼穑犹有不收者焉，商贩或有不利者焉，用兵或有无功者焉，况乎求仙，事之难者，为之者何必皆成哉？彼二君两臣，自可求而不得，或始勤而卒怠，或不遭乎明师，又何足以定天下之无仙乎？

“夫求长生，修至道，诀在于志，不在于富贵也。苟非其人，则高位厚货，乃所以为重累耳。何者？学仙之法，欲得恬愉澹泊，涤除嗜欲，内视反听，尸居无心。而帝王任天下之重责，治鞅掌之政务，思劳于万几，神驰于宇宙，一介失所，则王道为亏，百姓有醜，则汩其和气。

“汉武招求方士，宠待过厚，致令斯辈，敢为虚诞耳。栾太若审有道者，安可得煞乎？夫有道者，视爵位如汤镬，见印绶如缞绖，视金玉如土粪，睹华堂如牢狱，岂当扼腕空言，以侥幸荣华，居丹楹之室，受不訾之赐，带五利之印，尚公主之贵，耽沦势利，不知止足，实不得道，断可知矣。

“按董仲舒所撰《李少君家录》云：少君有不死之方，而家贫无以市其药物，故出于汉，以假涂求其财，道成而去。又按《汉禁中起居注》云：少君之将去也，武帝梦与之共登嵩高山。半道，有使者乘龙持节，从云中下，云太乙请少君。帝觉，以语左右曰：‘如我之梦，少君将舍我去矣。’数日而少君称病死。久之，帝令人发其棺，无尸，唯衣冠在焉。按《仙经》云：上士举形升虚，谓之‘天仙’；中士游于名山，谓之‘地仙’；下士先死后蜕，谓之‘尸解仙’。今少君必尸解者也。近世壶公将费长房去，及道士李意期将两弟子去，皆讬卒死，家殡埋之。积数年，而长房来归。又，相识人见李意期将两弟子皆在郫县。其家各发棺视之，三棺悉有竹杖一枚，以丹书符于枚，此皆尸解者也。

“又《神仙集》中有召神劾鬼之法，又有使人见鬼之术。俗人闻之，皆谓虚文。或云天下无鬼神，或云有之，亦不可劾召。或云见鬼者，在男为觋，在女为巫，当须自然，非可学而得。按《汉书》及《太史公记》皆云齐人少翁，武帝以为文成将军。武帝所幸李夫人死，少翁能令武帝见之如生人状，又令武帝见灶神，此史籍之明文也。夫方术既令鬼见其形，又令本不见鬼者见鬼，推此而言，其余亦何所不有也？鬼神数为人间作光怪变异，又经典所载，多鬼神之据，俗人尚不信天下之有神鬼，况乎仙人居高处远，清浊异流，登遐遂往，不返于世，非得道者，安能见闻？而儒、墨之家知此不可以训，故终不言其有焉。俗人之不信，不亦宜乎？惟有识真者，校练众方，得其征验，审其必有，可独知之耳，不可强也。故不见鬼神，不见仙人，不可谓世间无仙人也。人无贤愚，皆知己身之有魂魄，魂魄分去则人病，尽去则人死。故分去则术家有拘录之法，尽去则礼典有招呼之义，此之为物至近者也。然与人俱生，至乎终身，莫或有自闻见之者也。岂可遂以不闻见之，又云无之乎？若夫辅氏报施之鬼，成汤怒齐之灵，申生交言于狐子，杜伯报恨于周宣，彭生讬形于玄豕，如意假貌于苍狗，灌夫守田蚡，子义掊燕简，蓐收之降于莘，栾侯之止民家，素姜之说谶纬，孝孙之著文章，神君言于上林，罗阳仕于吴朝，鬼神之事，著于竹帛，昭昭如此，不可胜数。然而蔽者犹谓无之，况长生之事，世所希闻乎！望使必信，是令蚊虻负山，与井蛙论海也。俗人未尝见龙麟鸾凤，乃谓天下无有此物，以为古人虚设瑞应，欲令人主自勉不息，冀致斯珍也，况于令人之信有仙人乎！

“世人以刘向作金不成，便谓索隐行怪，好传虚无，所撰《列仙》皆复妄作。悲夫！此所谓以分寸之瑕，弃盈尺之夜光；以蚁鼻之缺，捐无价之淳钧，非荆和之远识，风胡之赏真也。斯朱公所以郁悒，薛烛所以永叹矣。夫作金皆在《神仙集》中，淮南王抄出，以作《鸿宝枕中书》。虽有其文，然皆秘其要文，必须口诀，临文指解，然后可为耳。其所用药，复多改其本名，不可按之便用也。刘向父德治淮南王狱中所得此书，非为师授也。向本不解道术，偶偏见此书，便谓其意尽在纸上，是以作金不成耳。至于撰《列仙传》，自删秦太史阮仓书中出之，或所亲见，然后记之，非妄言也。外国作水精椀，实是合五种灰以作之。今交、广多有得其法而铸作之者。今以此语俗人，俗人殊不肯信，乃云水精本自然之物、玉石之类。况于世间，幸有自然之金，俗人当何信其有可作之理哉！愚人乃不信黄丹及胡粉是化铅所作，又不信骡及是驴马所生。云：物各自有种，况乎难知之事哉！夫所见少，则所怪多，世之常也。信哉！”

钧世  《抱朴子·外篇》下同

或曰:“古之著书者，才大思深，故其文隐而难晓;今人意浅力近，故露而易见。以此易见，比彼难晓，犹沟浍之方江河， 垲垤之并嵩、岱矣。故水不发崑山，则不能扬洪流以东渐;书不出英俊，则不能备致远之弘韵焉。”

抱朴子答曰:“夫论管穴者，不可问以九陔之无外;习拘阂者，不可督以拔萃之独见。盖往古之士，匪鬼匪神，其形器虽冶铄于畴曩，然其精神布在乎方策，情见乎辞，指归可得。且古书之多隐，未必昔人故欲难晓，或世异语变，或方言不同；经荒历乱，埋藏积久，简编朽绝，亡失者多，或杂续残缺，或脱去章句，是以难知，似若至深耳。且夫《尚书》者，政事之集也，然未若近代之优文、诏、策、军书、奏议之清富赡丽也;《毛诗》者，华彩之辞也，然不及《上林》、《羽猎》、《二京》、《三都》之汪博富也。

“然则古之子书能胜今之作者，何也？然守株之徒，喽喽所玩，有耳无目，何肯谓尔！其于古人所作为神，今世所著为浅。贵远贱近，有自来矣。故新剑以诈刻加价，弊方以伪题见宝也。是以古书虽质朴，而俗儒谓之堕于天也；今文虽金玉，而常人同之于瓦砾也。然古书者虽多，未必尽美，要当以为学者之山渊，使属笔者得采伐渔猎其中。然而譬如东瓯之木，长洲之林，梓豫虽多，而未可谓之为大厦之壮观，华屋之弘丽也；云梦之泽，孟诸之薮，鱼肉虽饶，而未可谓之为煎熬之盛膳，渝、狄之嘉味也。

“今诗与古诗俱有义理，而盈于差美。方之于士，并有德行，而一人偏长艺文，不可谓一例也；比之于女，俱体国色，而一人独闲百伎，不可混为无异也。若夫俱论宫室，而奚斯‘路寝’之颂，何如王生之赋灵光乎！同说游猎，而《叔畋》、《卢铃》之诗，何如相如之言上林乎！并美祭祀，而《清庙》、《云汉》之辞，何如郭氏《南郊》之艳乎！等称征伐，而《出军》、《六月》之作，何如陈琳《武军》之壮乎！则举条可以觉焉。近者夏侯湛、潘安仁并作补亡诗，《白华》、《由庚》、《南陔》、《华黍》之属，诸硕儒高才之赏文者，咸以古诗三百，未有足以偶二贤之所作也。

“且夫古者事事醇素，今则莫不雕饰。时移世改，理自然也。至于罽锦丽而且坚，未可谓之减于蓑衣；辎妍而又牢，未可谓之不及椎车也。书犹言也，若入谈语，故为知有；胡越之接，终不相解。以此教戒，人岂知之哉！若言以易晓为辨，则《书》何故以难知为好哉？若舟车之代步涉，文墨之改结绳，诸后作而善于前事，其功业相次千万者，不可复缕举也。世人皆知之快于曩矣，何以独文章不及古邪？”

诘鲍  节录

鲍生敬言，好老、庄之书，治剧辩之言，以为古者无君，胜于今世。故其著论云：“儒者曰：‘天生烝民而树之君。’岂其皇天谆谆言？亦将欲之者为辞哉？夫强者凌弱，则弱者服之矣；智者诈愚，则愚者事之矣。服之，故君臣之道起焉；事之，故力寡之民制焉。然则隶属役御，由乎争强弱而校愚智。彼苍天果无事也。夫混茫以无名为贵，群生以得意为欢。故剥桂刻漆，非木之愿；拔鹖裂翠，非鸟所欲；促辔衔镳，非马之性；荷运重，非牛之乐。诈巧之萌，任力违真。伐生之根以饰无用，捕飞禽以供华玩；穿本完之鼻，绊天放之脚，盖非万物并生之意。夫役彼黎烝，养此在官，贵者禄厚，而民亦困矣。

“夫死而得生，欣喜无量，则不如向无死也；让爵辞禄，以钓虚名，则不如本无让也。天下逆乱焉而忠义显矣，六亲不和焉而孝慈彰矣。曩古之世，无君无臣，穿井而饮，耕田而食，日出而作，日入而息，汎然不系，恢尔自得，不竞不营，无荣无辱，山无蹊径，泽无舟梁。川谷不通，则不相并兼；士众不聚，则不相攻伐。是高巢不探，深渊不漉；凤鸾栖息于庭宇，龙鳞群游于园池；饥虎可履，虺蛇可执；涉泽而鸥鸟不飞，入林而狐兔不惊。势利不萌，祸乱不作，干戈不用，城池不设；万物玄同，相忘于道；疫疠不流，民获考终；纯白在胸，机心不生；含而熙，鼓腹而游；其言不华，其行不饰。安得聚敛以夺民财！安得严刑以为坑穽！

“降及杪季，智用巧生，道德既衰，尊卑有序。繁升降损益之礼，饰绂冕玄黄之服。起土木于凌霄，构丹绿于棼撩。倾峻搜宝，泳渊采珠。聚玉如林，不足以极其变；积金成山，不足以赡其费。澶漫于淫荒之域，而叛其大始之本。去宗日远，背朴弥增。尚贤则民争名，贵货则盗贼起。见可欲则真正之心乱，势利陈则劫夺之涂开。造剡锐之器，长侵割之患。弩恐不劲，甲恐不坚，矛恐不利，盾恐不厚。若无凌暴，此皆可弃也。故曰:‘白玉不毁，孰为珪璋！道德不废，安取仁义！’

“使夫桀、纣之徒得燔人辜谏者，脯诸侯，菹方伯，剖人心，破人胫，穷骄淫之恶，用炮烙之虐。若令斯人并为匹夫，性虽凶奢，安得施之？使彼肆酷恣欲，屠割天下，由于为君，故得纵意也。君臣既立，众慝日滋，而欲攘臂乎桎梏之间，悉劳于涂炭之中；人主忧栗于庙堂之上，百姓煎扰乎困苦之中，闲之以礼度，整之以刑罚。是犹辟滔天之源，激不测之流，塞之以撮壤，障之以指掌也。”

抱朴子难曰:“盖闻冲昧既辟，降浊升清，穹隆仰焘，旁泊俯停，乾坤定位，上下以形。远取诸物，则天尊地卑，以著人伦之体；近取诸身，则元首股肱，以表君臣之序。降杀之轨，有自来矣。若夫太极混沌，两仪无质，则未若玄黄剖判，七耀垂象，阴阳陶冶，万物群分也。由兹以言，亦知鸟聚兽散，巢栖穴窜，毛血是茹，结草斯服，入无六亲之尊卑，出无阶级之等威。未若庇体广夏，稉梁嘉旨，黼黻绮纨，御冬当暑，明辟莅物，良宰匠世，设官分职，宇宙穆如也。贵贱有章，则慕赏畏罚；势齐力均，则争夺靡惮。是以有圣人作，受命自天，或结罟以畋渔，或瞻辰而钻燧，或尝卉以选粒，或构宇以仰蔽。备物致用，去害兴利。百姓欣戴，奉而尊之。君臣之道，于是乎生。安有诈愚凌弱之理！

“三五迭兴，道教遂隆，辩章劝沮，德盛刑清。明良之歌作，荡荡之化成。太阶既平，七政遵度。梧禽激响于朝阳，麟虞觌灵而来出；龟龙吐藻于河湄，景老摛耀于天路；皇风振于九域，凶器戢乎府库。是以礼制则君安，乐作而刑厝也。若夫奢淫狂暴，由乎人己，岂必有君，便应尔乎！而鲍生独举衰世之罪，不论至治之义，何也？

“且夫逮古质朴，盖其未变，民尚童蒙，机心不动。譬夫婴孩，智慧未萌，非为知而不为，欲而忍之也。若人与人争草莱之利，家与家讼巢窟之地，上无治枉之官，下有重类之党，则私斗过于公战，木石锐于干戈，交尸布野，流血绛路。久而无君，噍类尽矣。至于扰龙驯凤，河图洛书，或麟衔甲负，或黄鱼波涌，或丹禽翔授，或回风三集，皆在有君之世，不出无王之时也。夫祥瑞之征，指发玄极，或以表革命之符，或以彰至治之盛。若令有君不合天意，彼嘉应之来，孰使之哉！

“子若以混冥为美乎，则乾坤不宜分矣；若以无名为高乎，则八卦不当画矣。岂造化有谬，而太昊之暗哉！雅论所尚，唯贵自然。请问夫识母忘父，群生之性也；拜伏之敬，世之末饰也。然性不可任，必尊父焉；饰不可废，必有拜焉。任之废之，子安乎？古者生无栋宇，死无殡葬；川无舟楫之器，陆无车马之用；吞啖毒烈，以至殒毙；疾无医术，枉死无限。后世圣人，改而垂之，民到于今，赖其厚惠。机巧之利，未易败矣。今使子居则反巢穴之陋，死则捐之中野；限水则泳之游之，山行则徒步负戴；弃鼎铉而为生臊之食，废针石而任自然之病；裸以为饰，不用衣裳；逢女为偶，不假行媒。吾子亦将曰不可也。况于无君乎！

“若令上世人如木石，玄冰结而不寒，资粮绝而不饥者，可也。衣食之情，苟在其心，则所争岂必金玉，所竞岂必荣位！橡芋可以生斗讼，藜藿足用致侵夺矣。夫有欲之性，萌于受气之初；厚己之情，著于成形之日。贼杀并兼，起于自然。必也不乱，其理何居？

“夫明王在上，群后尽规，坐以待旦，昧朝旰食。延诽谤以攻过，责昵属之补察；听舆谣以属省，鉴履尾而夕惕；飏清风以埽秽，厉秋威以肃物。制峻网密，有犯无赦；刑戮以惩小罪，九伐以讨大憝。犹豺狼之当路，感彝伦之不叙；忧作威之凶家，恐奸宄之害国。故严司鹰扬以弹违，虎臣杖钺于方岳。而狂狡之变，莫世乏之。而令放之，使无所惮，则盗、跖将横行以掠杀，而良善端拱以待祸。无主所诉，无强所凭。而冀家为夷、齐，人皆柳惠，何异负豕而欲无臭，凭河而欲不濡，无辔箧而御奔马，弃柂橹而乘轻舟？未见其可也。”

贾思勰

贾思勰，后魏人，里字未详，官高阳太守。著有《齐民要术》十卷，凡九十二篇。清《四库》子部农家，首著录之。谓其书，于农圃衣食之法，纤悉备志，又文章古雅，援据博奥，农家诸书，更无能出其上者。案：《汉志》农家九种，今其书皆亡，孟子中许行之说，乃刘班所谓鄙者为之者，独贾氏此书立言近古，当为后世农家者流之正宗。

《齐民要术》序

盖神农为耒耜，以利天下；尧命四子，敬授民时；舜命后稷，食为政首；禹制土田，万国作乂；殷周之盛，《诗》《书》所述，要在安民，富而教之。

《管子》曰：“一农不耕，民有饥者；一女不织，民有寒者。”“仓廪实，知礼节；衣食足，知荣辱。”丈人曰：“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孰为夫子？”《传》曰：“人生在勤，勤则不匮。”《语》曰：“力能胜贫，谨能胜祸。”盖言勤力可以不贫，谨身可以避祸。故李悝为魏文侯作尽地力之教，国以富强；秦孝公用商君急耕战之赏，倾夺邻国而雄诸侯。

《淮南子》曰：“圣人不耻身之贱也，愧道之不行也；不忧命之长短，而忧百姓之穷。是故禹为治水，以身解于阳盱之河；汤由苦旱，以身祷于桑林之祭。”“神农憔悴，尧瘦癯，舜黎黑，禹胼胝。由此观之，则圣人之忧劳百姓亦甚矣。故自天子以下，至于庶人，四肢不勤，思虑不用，而事治求赡者，未之闻也。”“故田者不强，囷仓不盈；将相不强，功烈不成。”

《仲长子》曰：“天为之时，而我不农，谷亦不可得而取之。青春至焉，时雨降焉。始之耕田，终之簠簋。惰者釜之，勤者钟之。矧夫不为，而尚乎食也哉？”《谯子》曰：“朝发而夕异宿，勤则菜盈倾筐。且苟无羽毛，不织不衣；不能茹草饮水，不耕不食。安可以不自力哉？”

晁错曰：“圣王在上，而民不冻不饥者，非能耕而食之，织而衣之，为开其资财之道也。”“夫寒之于衣，不待轻暖；饥之于食，不待甘旨。饥寒至身，不顾廉耻。一日不再食则饥，终岁不制衣则寒。夫腹饥不得食，体寒不得衣，慈母不能保其子，君亦安能以有民？”“夫珠、玉、金、银，饥不可食，寒不可衣。粟、米、布、帛，一日不得而饥寒至。是故明君贵五谷而贱金玉。”刘陶曰：“民可百年无货，不可一朝有饥，故食为至急。”陈思王曰：“寒者不贪尺玉而思短褐，饥者不愿千金而美一食。千金、尺玉，至贵，而不若一食、短褐之恶者，物时有所急也。”诚哉言乎！

神农、仓颉，圣人者也；其于事也，有所不能矣。故赵过始为牛耕，实胜耒耜之利；蔡伦立意造纸，岂方缣、牍之烦？且耿寿昌之常平仓，桑弘羊之均输法，益国利民，不朽之术也。谚曰：“智如禹、汤，不如尝更。”是以樊迟请学稼，孔子答曰：“吾不如老农。”然则圣贤之智，犹有所未达，而况于凡庸者乎？

猗顿，鲁穷士，闻陶朱公富，问术焉。告之曰：“欲速富，畜五牸。”乃畜牛羊，子息万计。九真、庐江，不知牛耕，每致困乏。任延、王景，乃令铸作田器，教之垦辟，岁岁开广，百姓充给。燉煌不晓作耧、犁，及种，人牛功力既费，而收谷更少。皇甫隆乃教作耧、犁，所省庸力过半，得谷加五。又燉煌俗，妇女作裙，挛缩如羊肠，用布一匹。隆又禁改之，所省复不赀。茨充为桂阳令，俗不种桑，无蚕织丝麻之利，类皆以麻枲头贮衣。民惰窳，少粗履，足多剖裂血出，盛冬皆然火燎炙。充教民益种桑、柘，养蚕，织履，复令种纻麻。数年之间，大赖其利，衣履温暖。今江南知桑蚕织履，皆充之教也。五原土宜麻枲，而俗不知织、绩。民冬月无衣，积细草，卧其中，见吏则衣草而出。崔寔为作纺、绩、织、纴之具以教，民得以免寒苦。安在不教乎？

黄霸为颍川，使邮亭乡官，皆畜鸡、豚，以赡鳏、寡、贫、穷者；及务耕桑，节用，殖财，种树。鳏、寡、孤、独有死无以葬者，乡部书言，霸具为区处：某所大木，可以为棺；某亭豚子，可以祭。吏往皆如言。龚遂为渤海，劝民务农桑，令口种一树榆，百本薤，五十本葱，一畦韭，家二母彘，五母鸡。民有带持刀剑者，使卖剑买牛，卖刀买犊，曰：“何为带牛佩犊？”春夏不得不趣田亩，秋冬课收敛，益蓄果实、菱、芡。吏民皆富实。召信臣为南阳，好为民兴利，务在富之。躬劝农耕，出入阡陌，止舍离乡亭，稀有安居。时行视郡中水泉，开通沟渎，起水门、提阏，凡数十处，以广溉灌，民得其利，蓄积有余。禁止嫁娶送终奢靡，务出于俭约。郡中莫不耕稼力田，吏民亲爱信臣，号曰“召父”。僮种为不其令，率民养一猪，雌鸡四头，以供祭祀，死买棺木。颜斐为京兆，乃令整阡陌，树桑果；又课以闲月取材，使得转相教匠作车；又课民无牛者，令畜猪，投贵时卖，以买牛。始者，民以为烦，一二年间，家有丁车、大牛，整顿丰足。王丹家累千金，好施与，周人之急。每岁时农收后，察其强力收多者，辄历载酒肴，从而劳之，便于田头树下，饮食劝勉之，因留其余肴而去；其惰懒者，独不见劳，各自耻不能致丹，其后无不力田者。聚落以致殷富。杜畿为河东，课民畜牸牛、草马，下逮鸡、豚，皆有章程，家家丰实。此等岂好为烦扰而轻费损哉？盖以庸人之性，率之则自力，纵之则惰窳耳。

故《仲长子》曰：“丛林之下，为仓庾之坻；鱼鳖之堀，为耕稼之场者。此君长所用心也。是以太公封，而斥卤播嘉谷；郑、白成，而关中无饥年。盖食鱼鳖而薮泽之形可见，观草木而肥之势可知。”又曰：“稼穑不修，桑果不茂，畜产不肥，鞭之可也；杝落不完，垣墙不牢，扫除不净，笞之可也。”此督课之方也。且天子亲耕，皇后亲蚕，况夫田父而怀窳惰乎？

李衡于武陵龙阳汎州上作宅，种甘橘千树。临死，敕儿曰：“吾州里有千头木奴，不责汝衣食，岁上一匹绢，亦可足用矣。”吴末，甘橘成，岁得绢数千匹。恒称太史公，所谓“江陵千树橘，与千户侯等”者也。樊重欲作器物，先种梓、漆，时人嗤之。然积以岁月，皆得其用。向之笑者，咸求假焉。此种植之不可已已也。谚曰：“一年之计，莫如树谷；十年之计，莫如树木。”此之谓也。

《书》曰：“稼穑之艰难。”《孝经》曰：“用天之道，因地之利，谨身节用，以养父母。”《论语》曰：“百姓不足，君孰与足？”汉文帝曰：“朕为天下守财矣，安敢妄用哉！”孔子曰：“居家理，治可移于官。”然则家犹国，国犹家，是以家贫则思良妻，国乱则思良相，其义一也。

夫财货之生，既艰难矣，用之又无节；凡人之性，好懒惰矣，率之又不笃；加以政令失所，水旱为灾，一谷不登，胔腐相继。古今同患，所不能止也，嗟乎！且饥者有过甚之愿，渴者有兼量之情。既饱而后轻食，既暖而后轻衣。或由年谷丰穰，而忽于蓄积；或由布帛优赡，而轻于施与。穷窘之来，所由有渐。故《管子》曰：“桀有天下，而用不足；汤有七十二里，而用有余。天非独为汤雨菽、粟也。”盖言用之以节。

仲长子曰：“鲍鱼之肆，不自以气为臭；四夷之人，不自以食为异。生习使之然也。居积习之中，见生然之事，夫孰自知非者也？”斯何异蓼中之虫，而不知蓝之甘乎？

今采捃经传，爰及歌谣，询之老成，验之行事，起自耕农，终于醯醢，资生之业，靡不毕书，号曰《齐民要术》。凡九十二篇，束为十卷。卷首皆有目录，于文虽烦，寻览差易。其有五谷、果、蓏非中国所殖者，存其名目而已；种莳之法，盖无闻焉。舍本逐末，贤哲所非，日富岁贫，饥寒之渐，故商贾之事，阙而不录。花草之流，可以悦目。徒有春花，而无秋实，匹诸浮伪，盖不足存。

鄙意晓示家童，未敢闻之有识，故丁宁周至，言提其耳，每事指斥，不尚浮辞。览者无或嗤焉。

范缜

范缜，梁，舞阳人，字子真。考佛教自汉明帝时传入中国，经二三百年之酝酿分布，至南北朝，号为最盛〔详魏收《魏书·释老志》〕。缜初在齐世，客家竟陵王子良。子良笃信释教，而缜独盛称无佛。著《神灭论》以明其理。子良因集僧难之，而不能屈。其辞见《梁书》本传及《广宏明集》中。

神灭论

或问：予云神灭，何以知其灭也？

答曰：神即形也，形即神也。是以形存则神存，形谢则神灭也。

问曰：形者无知之称，神者有知之名。知与无知，即事有异；神之与形，理不容一。形神相即，非所闻也。

答曰：形者神之质，神者形之用。是则形称其质，神言其用。形之与神，不得相异也。

问曰：神故非质，形故非用，不得为异，其义安在？

答曰：名殊而体一也。

问曰：名既已殊，体何得一？

答曰：神之于质，犹利之于刃；形之于用，犹刃之于利。利之名非刃也，刃之名非利也；然而舍利无刃，舍刃无利。未闻刃没而利存，岂容形亡而神在？

问曰：刃之与利，或如来说；形之与神，其义不然。何以言之？木之质，无知也；人之质，有知也。人既有如木之质，而有异木之知，岂非木有其一，人有其二邪？

答曰：异哉言乎！人若有如木之质以为形，又有异木之知以为神，则可如来论也。今人之质，质有知也；木之质，质无知也。人之质非木质也，木之质非人质也。安在有如木之质而复有异木之知哉？

问曰：人之质所以异木质者，以其有知耳。人而无知，与木何异？

答曰：人无无知之质，犹木无有知之形。

问曰：死者之形骸，岂非无知之质邪？

答曰：是无知之质也。

问曰：若然者，人果有如木之质，而有异木之知矣。

答曰：死者有如木之质，而无异木之知；生者有异木之知，而无如木之质也。

问曰：死者之骨骼，非生者之形骸邪？

答曰：生形之非死形，死形之非生形，区已革矣。安有生人之形骸，而有死人之骨骼哉？

问曰：若生者之形骸非死者之骨骼，死者之骨骼则应不由生者之形骸。不由生者之形骸，则此骨骼从何而至此邪？

答曰：是生者之形骸变为死者之骨骼也。

问曰：生者之形骸，虽变为死者之骨骼，岂不因生而死？则知死体犹生体也。

答曰：如因荣木变为枯木，枯木之质，宁是荣木之体？

问曰：荣体变为枯体，枯体即是荣体。丝体变为缕体，缕体即是丝体。有何别焉？

答曰：若枯即是荣，荣即是枯，应荣时凋零，枯时结实也。又荣木不应变为枯木：以荣即枯，无所复变也。荣枯是一，何不先枯后荣，要先荣后枯，何也？丝缕之义，亦同此破。

问曰：生形之谢，便应豁然都尽。何故方受死形，绵历未已邪？

答曰：生灭之体，要有其次故也。夫欻而生者必欻而灭，渐而生者必渐而灭。欻而生者，飘骤是也；渐而生者，动植是也。有欻有渐，物之理也。

问曰：形即是神者，手等亦是神邪？

答曰：皆是神之分也。

问曰：若皆是神之分，神既能虑，手等亦应能虑也？

答曰：手等亦应能有痛痒之知，而无是非之虑。

问曰：知之与虑，为一为异？

答曰：知即是虑，浅则为知，深则为虑。

问曰：若尔，应有二虑。虑既有二，神有二乎？

答曰：人体惟一，神何得二？

问曰：若不得二，安有痛痒之知，复有是非之虑？

答曰：如手足虽异，总为一人；是非痛痒，虽复有异，亦总为一神矣。

问曰：是非之虑，不关手足，当关何处？

答曰：是非之虑，心器所主。

问曰：心器是五藏之心，非邪？

答曰：是也。

问曰：五藏有何殊别，而心独有是非之虑乎？

答曰：七窍亦复何殊，而司用不均。

问曰：虑思无方，何以知是心器所主？

答曰：五藏各有所司，无有能虑者，是以知心为虑本。

问曰：何不寄在眼等分中？

答曰：若虑可寄于眼分，眼何故不寄于耳分邪？

问曰：虑体无本，故可寄之于眼分。眼目有本，不假寄于他分也？

答曰：眼何故有本而虑无本？苟无本于我形，而可徧寄于异地，亦可张甲之情寄王乙之躯，李丙之性托赵丁之体。然乎哉？不然也。

问曰：圣人形犹凡人之形，而有凡圣之殊，故知形神异矣。

答曰：不然。金之精者能昭，秽者不能昭。有能昭之精金，宁有不昭之秽质。又岂有圣人之神，而寄凡人之器？亦无凡人之神而托圣人之体。是以八采重瞳，勋华之容，龙颜马口，轩皞之状。此形表之异也。比干之心，七窍列角；伯约之胆，其大若拳。此心器之殊也。是知圣人定分，每绝常品，非惟道革群生，乃亦形超万有。凡圣均体，所未敢安。

问曰：子云：“圣人之形必异于凡者。”敢问，阳货类仲尼，项籍似大舜。舜、项，孔、阳，智革形同，其故何邪？

答曰：珉似玉而非玉，鸡类凤而非凤，物诚有之，人故宜尔。项、阳貌似而非实似，心器不均，虽貌无益。

问曰：凡圣之殊，形器不一，可也。圣人圆极，理无有二。而丘、旦殊姿，汤、文异状，神不系色，于此益明矣。

答曰：圣同于心器，形不必同也。犹马殊毛而齐逸，玉异色而均美，是以晋棘、荆和，等价连城；骅、骝、、骊，俱致千里。

问曰：形神不二，既闻之矣。形谢神灭，理固宜然。敢问：《经》云“为之宗庙，以鬼飨之”，何谓也？

答曰：圣人之教然也。所以弭孝子之心，而厉偷薄之意。“神而明之”，此之谓矣。

问曰：伯有被甲，彭生豕见，《坟》、《索》著其事，宁是设教而已邪？

答曰：妖怪茫茫，或存或亡，疆死者众，不皆为鬼，彭生、伯有，何独能然？乍为人豕，未必齐、郑之公子也。

问曰：《易》称：“故知鬼神之情状，与天地相似而不违。”又曰：“载鬼一车。”其义云何？

答曰：有禽焉，有兽焉，飞走之别也。有人焉，有鬼焉，幽明之别也。人灭而为鬼，鬼灭而为人，则未之知也。

问曰：知此神灭，有何利用邪？

答曰：浮屠害政，桑门蠹俗，风惊雾起，驰荡不休。吾哀其弊，思拯其溺。夫竭财以赴僧，破产以趋佛，而不恤亲戚、不怜穷匮者，何耶？良由厚我之情深，济物之意浅。是以圭撮涉于贫友，吝情动于颜色；千钟委于富僧，欢意畅于容发。岂不以僧有多之期，友无遗秉之报？务施阙于周急，归德必于有己。又惑以茫昧之言，惧以阿鼻之苦，诱以虚诞之辞，欣以兜率之乐，故舍逢掖，袭横衣，废俎豆，列瓶钵，家家弃其亲爱，人人绝其嗣续；致使兵挫于行间，吏空于官府，粟罄于惰游，货殚于泥木；所以奸宄弗胜，颂声尚拥。惟此之故，其流莫已，其病无限。若陶甄禀于自然，森罗均于独化，忽焉自有，怳尔而无，来也不御，去也不追。乘夫天理，各安其性。小人甘其垄亩，君子保其恬素。耕而食，食不可穷也；蚕而衣，衣不可尽也。下有余以奉其上，上无为以待其下，可以全生，可以匡国，可以霸君，用此道也。

刘峻

刘峻，梁，平原人，字孝标。武帝引见，峻奏对失旨，不见用，乃著《辨命论》以自见。先儒谓其辞胜于理，语多愤激。今观其论，首以自然为言，末谓君子居正体，道非有求而为。厥后柳宗元作《天说》，似由其旨推阐而成，则知峻此论不但以辞胜也。

辨命论

主上尝与诸名贤言及管辂，叹其有奇才而位不达。时有在赤墀之下，预闻斯议，归以告余。余谓士之穷通，无非命也。故谨述天旨，因言其致云尔。

臣观管辂，天才英伟，珪璋特秀，实海内之名杰，岂日者卜祝之流乎？而官止少府丞，年终四十八。天之报施，何其寡欤？然则高才而无贵仕，饕餮而居大位，自古所叹，焉独公明而已哉！故性命之道，穷通之数，夭阏纷纶，莫知其辨。仲任蔽其源，子长阐其惑。至于鹖冠瓮牖，必以悬天有期；鼎贵高门，则曰唯人所召。咋，异端斯起。萧远论其本而不畅其流，子玄语其流而未详其本。尝试言之曰：

夫道生万物，则谓之道；生而无主，谓之自然。自然者，物见其然，不知所以然；同焉皆得，不知所以得。鼓动陶铸而不为功，庶类混成而非其力。生之无亭毒之心，死之岂虔刘之志。坠之渊泉非其怒，升之霄汉非其悦。荡乎大乎，万宝以之化；确乎纯乎，一作而不易。化而不易，则谓之命。命也者，自天之命也。定于冥兆，终然不变。鬼神莫能预，圣哲不能谋，触山之力无以抗，倒日之诚弗能感。短则不可缓之于寸阴，长则不可急之于箭漏。至德未能逾，上智所不免。是以放勋之代，浩浩襄陵；天乙之时，焦金流石。文公疐其尾，宣尼绝其粮。颜回败其丛兰，冉耕歌其《芣苡》。夷、叔毙淑媛之言，子舆困臧仓之诉。圣贤且犹若此，而况庸庸者乎！至乃伍员浮尸于江流，三闾流骸于湘渚。贾大夫沮志于长沙，冯都尉皓发于郎署。君山鸿渐，铩羽仪于高云；敬通凤起，摧迅翮于风穴。此岂才不足而行有遗哉？

近世有沛国刘瓛、瓛弟琎，并一时之秀士也。瓛则关西孔子，通涉六经，循循善诱，服膺儒行。琎则志烈秋霜，心贞昆玉，亭亭高竦，不杂风尘。皆毓德于衡门，并驰声于天地。而官有微于侍郎，位不登于执戟，相次殂落，宗祀无飨。因斯两贤以言古，则昔之玉质金相，英髦秀达，皆摈斥于当年，韫奇才而莫用，候草木以共凋，与麋鹿而同死，膏涂平原，骨填川谷，堙灭而无闻者，岂可胜道哉！此则宰衡之与皂隶，容、彭之与殇子，猗顿之与黔娄，阳文之与敦洽。咸得之于自然，不假道于才智。故曰“死生有命，富贵在天”，其斯之谓矣。

然命体周流，变化非一，或先号后笑，或始吉终凶，或不召自来，或因人以济。交错纠纷，环倚伏，非可以一理征，非可以一途验。而其道密微，寂寥忽慌，无形可以见，无声可以闻。必御物以效灵，亦凭人而成象；譬天王之冕旒，任百官以司职。而或者睹汤武之龙跃，谓龛乱在神功；闻孔、墨之挺生，谓英睿擅奇响；视彭、韩之豹变，谓鸷猛致人爵；见张、桓之朱绂，谓明经拾青紫。岂知有力者运之而趋乎？故言而非命，有六蔽焉尔。请陈其梗概：

夫靡颜腻理，哆噅，形之异也。朝秀晨终，龟鹤千岁，年之殊也。闻言如响，智昏菽麦，神之辨也。固知三者定乎造化荣辱之境，独曰由人，是知二五而未识于十。其蔽一也。

龙犀日角，帝王之表；河目龟文，公侯之相。抚镜知其将刑，压纽显其膺录。星虹枢电，昭圣德之符；夜哭聚云，郁兴王之瑞。皆兆发于前期，涣汗于后叶。若谓驱貔虎，奋尺剑，入紫微，升帝道，则未达窅冥之情，未测神明之数。其蔽二也。

空桑之里，变成洪川；历阳之都，化为鱼鳖。楚师屠汉卒，睢河鲠其流；秦人坑赵士，沸声若雷震。火炎昆岳，砾石与琬琰俱焚；严霜夜零，萧艾与芝兰共尽。虽游夏之英才、伊颜之殆庶，焉能抗之哉？其蔽三也。

或曰明月之珠，不能无颣；夏后之璜，不能无考。故亭伯死于县长，相如卒于园令。才非不杰也，主非不明也，而碎结绿之鸿辉，残悬黎之夜色。抑尺之量有短哉？若然者，主父偃、公孙弘对策不升第，历说而不入，牧豕淄原，见弃州部。设令忽如过隙，溘死霜露，其为诟耻，岂崔、马之流乎？及至开东阁，列五鼎，电照风行，声驰海外，宁前愚而后智，先非而终是？将荣悴有定数，天命有至极，而谬生妍蚩。其蔽四也。

夫虎啸风驰，龙兴云属，故重华立而元凯升，辛受生而飞廉进。然则天下善人少，恶人多，暗主众，明君寡。而薰莸不同器，枭鸾不接翼，是使浑敦、梼杌踵武云台之上，仲容、庭坚耕耘于岩石之下。横谓废兴在我，无系于天。其蔽五也。

彼戎狄者，人面兽心，宴安鸩毒。以诛杀为道德。以蒸报为仁义。虽大风立于青丘，凿齿奋于华野，比于狼戾，曾何足喻？自金行不竞，天地板荡，左带沸唇，乘间电发；遂覆瀍洛，倾五都，居先王之桑梓，窃名号于中县，与三皇竞其氓黎，五帝角其区宇，种落繁炽，充仞神州。呜呼！福善祸淫，徒虚言耳！岂非否泰相倾，盈缩递运，而汩之以人？其蔽六也。

然所谓命者，死生焉，贵贱焉，贫富焉，理乱焉，祸福焉。此十者，天之所赋也。愚、智、善、恶，此四者，人之所行也。夫神非舜、禹，心异朱、均，才纟圭中庸，在于所习。是以素丝无恒，玄黄代起，鲍鱼芳兰，入而自变。故季路学于仲尼，厉风霜之节；楚穆谋于潘崇，成悖逆之祸。而商臣之恶，盛业光于后嗣；仲由之善，不能息其结缨。斯则邪正由于人，吉凶存乎命。

或以鬼神害盈，皇天辅德。故宋公一言，法星三徙；殷帝自翦，千里来云。若使善恶无征，未洽斯义。且于公高门以待封，严母扫墓以望丧，此君子所以自强不息也。如使仁而无报，奚为修善立名乎？斯径廷之辞也。

夫圣人之言显而晦，微而婉，幽远而难闻，河汉而不测。或立教以进庸怠，或言命以穷性灵。积善余庆，立教也；凤鸟不至，言命也。今以其片言辩其要趋，何异乎夕死之类而论春秋之变哉。且荆昭德音，丹云不卷；周宣祈雨，珪璧斯罄；于叟种德，不逮勋华之高；延年残犷，未甚东陵之酷。为善一，为恶均，而祸福异其流，废兴殊其迹。荡荡上帝，岂如是乎？《诗》云：“风雨如晦，鸡鸣不已。”故善人为善，焉有息哉？

夫食稻梁，进刍豢，衣狐貉，袭冰纨，观窈眇之奇舞，听云和之琴瑟，此生人之所急，非有求而为也。修道德，习仁义，敦孝悌，立忠贞，渐礼乐之腴润，蹈先王之盛则，此君子之所急，非有求而为也。然则君子居正体道，乐天知命，明其无可奈何，识其不由智力，逝而不召，来而不距，生而不喜，死而不感。瑶台夏屋，不能悦其神；土室编蓬，未足忧其虑。不充诎于富贵，不遑遑于所欲，岂有史公，董相不遇之文乎？

颜之推

颜之推，北齐，临沂人，字介，卒于隋，故亦称隋人。著有《家训》，大旨辨正世俗之失，以戒子孙。《勉学》一篇，尤为切至，亦王昶《诫子书》之类也。《唐志》、《宋志》均列于儒家。清《四库》以其《归心》等篇，兼涉佛法，非专以儒理立论者，改入杂家。

勉学  《颜氏家训》

自古明王圣帝，犹须勤学，况凡庶乎！此事遍于经史，吾亦不能郑重，聊举近世切要，以终寤汝耳。士大夫子弟，数岁已上，莫不被教，多者或至《礼》、《传》，少者不失《诗》、《论》。及至冠婚，体性稍定，因此天机，倍须训诱。有志尚者，遂能磨砺，以就素业；无履立者，自兹堕慢，便为凡人。人生在世，会当有业。农民则计量耕稼，商贾则讨论货贿，工巧则致精器用，伎艺则沈思法术，武夫则惯习弓马，文士则讲议经书。多见士大夫耻涉农商，羞务工伎，射则不能穿札，笔则才记姓名，饱食醉酒，忽忽无事，以此销日，以此终年。或因家世余绪，得一阶半级，便谓为足，安如自若。及有吉凶大事，议论得失，蒙然张口，如坐云雾；公私宴集，谈古赋诗，塞默低头，欠伸而已。有识旁观，代其入地。何惜数年勤学，长受一生愧辱哉！

梁朝全盛之时，贵游子弟多无学术，至于谚云：“上车不落则著作，体中何如则秘书。”无不熏衣剃面，傅粉施朱，驾长檐车，跟高齿屐，坐棋子方褥，凭斑丝隐囊，列器玩于左右，从容出入，望若神仙。明经求第，则顾人答策；三九公宴，则假手赋诗。当尔之时，亦快士也。及离乱之后，朝市迁革，铨衡选举，非复曩者之亲；当路秉权，不见昔时之党。求诸身而无所得，施之世而无所用。被褐而丧珠，失皮而露质，兀若枯木，泊若穷流，鹿独戎马之间，转死沟壑之际。当尔之时，诚驽材也。有学艺者，触地而安。自荒乱已来，诸见俘虏，虽百世小人，知读《论语》、《孝经》者，尚为人师；虽千载冠冕，不晓书记者，莫不耕田、养马。以此观之，安可不自勉耶？若能常保数百卷书，千载终不为小人也。

且又闻之：生而知之者上，学而知之者次。所以学者，欲其多智明达耳。必有天才，拔群出类，为将则与孙武、吴起同术，执政则悬得管仲、子产之教，虽未读书，吾亦谓之学矣。今子即不能然，不师古之踪迹，犹蒙被而卧耳。

人见邻里亲戚有佳快者，使子弟慕而学之，不知使学古人，何其蔽也哉？世人但知跨马被甲，长矟强弓，便云我能为将；不知明乎天道，辨乎地利，比量逆顺，鉴达兴亡之妙也。但知承上接下，积财聚谷，便云我能为相；不知敬鬼事神，移风易俗，调节阴阳，荐举贤圣之至也。但知私财不入，公事夙办，便云我能治民；不知诚己刑物，执辔如组，反风灭火，化鸱为凤之术也。但知抱令守律，早刑晚舍，便云我能平狱；不知同辕观罪，分剑追财，假言而奸露，不问而情得之察也。爰及农商工贾，厮役奴隶，钓鱼屠肉，饭牛牧羊，皆有先达，可为师表，博学求之，无不利于事也。

夫所以读书学问，本欲开心明目，利于行耳。未知养亲者，欲其观古人之先意承颜，怡声下气，不惮劬劳，以致甘腝，惕然惭惧，起而行之也；未知事君者，欲其观古人之守职无侵，见危授命，不忘诚谏，以利社稷，恻然自念，思欲效之也；素骄奢者，欲其观古人之恭俭节用，卑以自牧，礼为教本，敬者身基，瞿然自失，敛容抑志也；素鄙吝者，欲其观古人之贵义轻财，少私寡欲，忌盈恶满，赒穷恤匮，赧然悔耻，积而能散也；素暴悍者，欲其观古人之小心黜己，齿弊舌存，含垢藏疾，尊贤容众，苶然沮丧，若不胜衣也；素怯懦者，欲者观古人之达生委命，强毅正直，立言必信，求福不回，勃然奋厉，不可恐慑也。历兹以往，百行皆然。纵不能淳，去泰去甚。学之所知，施无不达。世人读书者，但能言之，不能行之，忠孝无闻，仁义不足；加以断一条讼，不必得其理；宰千户县，不必理其民；问其造屋，不必知楣横而棁竖也；问其为田，不必知稷早而黍迟也；吟啸谈谑，讽咏辞赋，事既优闲，材增迂诞，军国经纶，略无施用，故为武人俗吏所共嗤诋，良由是乎！

夫学者所以求益耳。见人读数十卷书，便自高大，凌忽长者，轻慢同列。人疾之如仇敌，恶之如鸱枭。如此以学自损，不如无学也。

古之学者为己，以补不足也；今之学者为人，但能说之也。古之学者为人，行道以利世也；今之学者为己，修身以求进也。夫学者犹种树也，春玩其华，秋登其实。讲论文章，春华也；修身利行，秋实也。

人生小幼，精神专利，长成已后，思虑散逸，固须早教，勿失机也。吾七岁时，诵《灵光殿赋》，至于今日，十年一理，犹不遗忘。二十之外所诵经书，一月废置，便至荒芜矣。然人有坎壈，失于盛年，犹当晚学，不可自弃。世人婚冠未学，便称迟暮，因循面墙，亦为愚尔。幼而学者，如日出之光，老而学者，如秉烛夜行，犹贤乎瞑目而无见者也。

张蕴古

张蕴古，唐，洹水人，通书传，晓世务，文擅当时。太宗即位，上《大宝箴》，其辞挺切，过之，不独为帝王之龟钅监也。

大宝箴

今来古往，俯察仰观，惟辟作福，为君实难。主普天之下，处王公之上，任土贡其所求，具僚和其所唱。是故恐惧之心日弛，邪僻之情转放。岂知事起乎所忽，祸生乎无妄。故以圣人受命，拯溺亨屯，归罪于己，推恩于民。大明无偏照，至公无私亲。故以一人治天下，不以天下奉一人。礼以禁其奢，乐以防其佚。左言而右事，出警而入跸。四时调其惨舒，三光同其得失。故身为之度，而声为之律。勿谓无知，居高听卑；勿谓何害，积小成大。乐不可极，极乐成哀；欲不可纵，纵欲成灾。庄九重于内，所居不过容膝，彼昏不知，瑶其台而琼其室；罗八珍于前，所食不过适口，惟狂罔念，丘其糟而池其酒。勿内荒于色，勿外荒于禽，勿贵难得之货，勿听亡国之音。内荒伐人性，外荒荡人心。难得之物侈，亡国之声淫。勿谓我尊而傲贤侮士，勿谓我智而拒谏矜己。闻之夏后，据馈频起；亦有魏帝，牵裾不止。安彼反侧，如春阳秋露，巍巍荡荡，推汉高大度；抚兹庶事，如履薄临深，战战栗栗，用周文小心。

《诗》云：“不识不知。”《书》曰：“无偏无党。”一彼此于胸臆，捐好恶于心想。众弃而后加刑，众悦而后命赏。弱其强而治其乱，伸其屈而直其枉。故曰：如衡如石，不定物以数，物之悬者，轻重自见；如水如镜，不示物以情，物之鉴者，妍蚩自生。勿浑浑而浊，勿皎皎而清；勿汶汶而暗，勿察察而明。虽冕旒蔽目而视于未形，虽黈纩塞耳而听于无声。纵心乎湛然之域，游神于至道之精。扣之者，应洪纤而效响；酌之者，随浅深而皆盈。故曰：天之清，地之宁，王之贞。四时不言而代序，万物无为而受成。岂知帝有其力，而天下和平。吾王拨乱，戡以智力，民惧其威，未怀其德；我皇抚运，扇以淳风，民怀其始，未保其终。爰术《金镜》，穷神尽圣。使人以心，应言以行。包括治体，抑扬辞令。天下为公，一人有庆。开罗起祝，援琴命诗。一日二日，念兹在兹。惟人所召，自天佑之。争臣司直，敢告前疑。

刘禹锡

刘禹锡，唐，中山人 ，字梦得，工诗文。与柳宗元最相善，宗元作《天说》，禹锡亦作《天论》。其文纵横博辨，而归趣与宗元不远〔宗元《天说》见古文治要编〕，著有《刘宾客集》。

天论上

世之言天者二道焉。拘于昭昭者，则曰：“天与人实影响：祸必以罪降，福必以善来，穷厄而呼必可闻，隐痛而祈必可答，如有物的然以宰者。”故阴骘之说胜焉。泥于冥冥者，则曰：“天与人实剌异：霆震于畜木，未尝在罪；春滋乎堇荼，未尝择善；跖、焉而遂，孔、颜焉而厄，是茫乎无有宰者。”故自然之说胜焉。余友河东解人柳子厚作《天说》，以折韩退之之言，文信美矣，盖有激而云，非所以尽天人之际。故余作《天论》，以极其辩云。

大凡入形器者，皆有能有不能。天，有形之大者也；人，动物之尤者也。天之能，人固不能也；人之能，天亦有所不能也。故余曰：天与人交相胜耳。其说曰：天之道在生植，其用在强弱；人之道在法制，其用在是非。阳而阜生，阴而肃杀；水火伤物，木坚金利；壮而武健，老而耗眊，气雄相君，力雄相长，天之能也。阳而艺树，阴而揫敛；防害用濡，禁焚用光；斩材窾坚，液矿硎芒；义制强讦，礼分长幼；右贤尚功，建极闲邪，人之能也。

人能胜乎天者，法也。法大行，则是为公是，非为公非。天下之人，蹈道必赏，违之必罚。当其赏，虽三旌之贵、万种之禄，处之咸曰宜。何也？为善而然也。当其罚，虽族属之夷，刀锯之惨，处之咸曰宜。何也？为恶而然也。故其人曰：“天何预乃事邪？唯告虔报本、肆类授时之礼，曰天而已矣。福兮可以善取，祸兮可以恶召，奚预乎天邪？ ”法小弛则是非驳，赏不必尽善，罚不必尽恶。或贤而尊显，时以不肖参焉；或过而僇辱，时以不辜参焉。故其人曰：“彼宜然而信然，理也。彼不当然而固然，岂理邪？天也。福或可以诈取，而祸或可以苟免。”人道驳，故天命之说亦驳焉。法大弛，则是非易位，赏恒在佞，而罚恒在直，义不足以制其强，刑不足以胜其非，人之能胜天之具尽丧矣。夫实已丧而名徒存，彼昧者方挈挈然提无实之名，欲抗乎言天者，斯数穷矣。

故曰：“天之所能者，生万物也；人之所能者，治万物也。”法大行，则其人曰：“天何预人邪，我蹈道而已。”法大弛，则其人曰：“道竟何为邪？任人而已。”法小弛，则天人之论驳焉。今以一己之穷通，而欲质天之有无，惑矣！

余曰：天恒执其所能以临乎下，非有预乎治乱云尔；人恒执其所能以仰乎天，非有预乎寒暑云尔。生乎治者，人道明，咸知其所自，故德与怨不归乎天；生乎乱者，人道昧，不可知，故由人者举归乎天。非天预乎人尔！

天论中

或曰：“子之言天与人交相胜，其理微，庸使户晓，盍取诸譬焉。”

刘子曰：若知旅乎？夫旅者，群适乎莽苍，求休乎茂木，饮乎水泉，必强有力者先焉，否则虽圣且贤莫能竞也。斯非天胜乎？群次乎邑郛，求荫于华榱，饱于饩牢，必圣且贤者先焉，否则强有力莫能竞也。斯非人胜乎？苟道乎虞、芮，虽莽苍犹郛邑然；苟由乎匡、宋，虽郛邑犹莽苍然。是一日之途，天与人交相胜矣。吾固曰：是非存焉，虽在野，人理胜也；是非亡焉，虽在邦，天理胜也。然则天非务胜乎人者也。何哉？人不幸则归乎天也。人诚务胜乎天者也。何哉？天无私，故人可务乎胜也。吾于一日之途而明乎天人，取诸近也已。

或者曰：“若是，则天之不相乎人也信矣，古之人曷引天为？”答曰：“若知操舟乎？夫舟行乎潍、淄、伊、洛者，疾徐存乎人，次舍存乎人。风之怒号，不能鼓为涛也；流之溯洄，不能峭为魁也。适有迅而安，亦人也；适有覆而胶，亦人也。舟中之人未尝有言天者，何哉？理明故也。彼行乎江、河、淮、海者，疾徐不可得而知也，次舍不可得而必也。鸣条之风，可以沃日；车盖之云，可以见怪。恬然济，亦天也；黯然沉，亦天也；阽危而仅存，亦天也。舟中之人未尝有言人者，何哉？理昧故也。”

问者曰：“吾见其骈焉而济者，风水等耳，而有沉有不沉，非天曷司欤？”答曰：“水与舟，二物也。夫物之合并，必有数存乎其间焉。数存，然后势形乎其间焉。一以沉，一以济，适当其数乘其势耳。彼势之附乎物而生，犹影响也。本乎徐者，其势缓，故人得以晓也；本乎疾者，其势遽，故难得以晓也。彼江、海之覆，犹伊、淄之覆也。势有疾徐，故有不晓耳。”

问者曰：“子之言数存而势生，非天也；天果狭于势邪？”答曰：“天形恒圆而色恒青，周回可以度得，昼夜可以表候，非数之存乎？恒高而不卑，恒动而不已，非势之乘乎？今夫苍苍然者，一受其形于高大，而不能自还于卑小；一乘其气于动用，而不能自休于俄顷。又恶能逃乎数而越乎势耶？”吾固曰：“万物之所以为无穷者，交相胜而已矣，还相用而已矣。天与人，万物之尤者耳。”

问者曰：“天果以有形而不能逃乎数，彼无形者，子安所寓其数邪？”答曰：“若所谓无形者，非空乎？空者，形之希微者也，为体也不妨乎物，而为用也恒资乎有，必依于物而后形焉。今为室庐，而高厚之形藏乎内也；为器用，而规矩之形起乎内也。音之作也有大小，而响不能逾；表之立也有曲直，而影不能逾；非空之数欤！夫目之视，非能有光也，必因乎日月火炎而后光存焉。所谓晦而幽者，目有所不能烛耳。彼狸、狌、犬、鼠之目，庸谓晦为幽邪？”吾固曰：“以目而视，得形之粗者也；以智而视，得形之微者也。乌有天地之内有无形者耶？古所谓无形，盖无常形耳，必因物而后见耳。乌能逃乎数耶？”

天论下

或曰：“古之言天之历象，有宣夜、浑天、《周髀》之书；言天之高远卓诡，有邹子。今子之言，有自乎？”答曰：“吾非斯人之徒也。大凡入乎数者，由小而推大必合，由人而推天亦合。以理揆之，万物一贯也。今夫人之有颜、目、耳、鼻、齿、毛、颐、口，百骸之粹美者也，然而其本在夫肾、肠、心、腹；天之有三光悬寓，万象之神明者也，然而其本在乎山川五行。浊为清母，重为轻始。两位既仪，还相为庸。嘘为雨露，噫为雷风。乘气而生，群分汇从。植类曰生，动类曰虫。倮虫之长，为智最大，能执人理，与天交胜，用天之利，立人之纪。纪纲或坏，复归其始。尧、舜之书，首曰‘稽古’，不曰‘稽天’；幽、厉之诗，首曰‘上帝’，不言‘人事’。在舜之廷，元凯举焉，曰‘舜用之’，不曰‘天授’；在殷高宗，袭乱而兴，心知说贤，乃曰‘帝赉’。尧民之余，难以神诬；商俗以讹，引天而驱。由是而言，天预人乎？”

李翱

李翱，唐，赵郡人，一作成纪人，字习之。从韩愈学为古文，称高足焉，作《复性论》三首，独不取愈《原性》之说〔愈《原性》见古文治要编〕。论者谓其文导源于《中庸》，盖汉魏诸子之流亚也，有《李文公集》。

复性书上

人之所以为圣人者，性也；人之所以惑其性者，情也。喜、怒、哀、惧、爱、恶、欲七者，皆情之所为也。情既昏，性斯匿矣。非性之过也，七者循环而交来，故性不能充也。水之浑也，其流不清；火之烟也，其光不明；非水火清明之过。沙不浑，流斯清矣；烟不郁，光斯明矣；情不作，性斯充矣。

性与情不相无也。虽然，无性则情无所生矣。是情由性而生，情不自情，因性而情；性不自性，由情以明。

性者，天之命也，圣人得之而不惑者也。情者，性之动也，百姓溺之而不能知其本者也。圣人者岂其无情耶？圣人者寂然不动，不往而到，不言而神，不耀而光，制作参乎天地，变化合乎阴阳，虽有情也，未尝有情也。然则百姓者岂其无性耶？百姓之性与圣人之性弗差也。虽然，情之所昏，交相攻伐，未始有穷，故虽终身而不自睹其性焉。火之潜于山石林木之中，非不火也。江、河、淮、济之未流而潜于山，非不泉也。石不敲，木不磨，则不能烧其山林而燥万物。泉之源弗疏，则不能为江为河，为淮为济，东汇大壑，浩浩荡荡，为弗测之深。情之动静弗息，则不能复其性而烛天地，为不极之明。

故圣人者，人之先觉者也。觉则明，否则惑，惑则昏。明与昏谓之不同。明与昏，性本无有，则同与不同二皆离矣。夫明者所以对昏，昏既灭，则明亦不立矣。是故诚者，圣人性之也，寂然不动，广大清明，照乎天地，感而遂通天下之故，行止语默无不处于极也。复其性者，贤人循之而不已者也，不已则能归其源矣。《易》曰：夫圣人者，与天地合其德，日月合其明，四时合其序，鬼神合其吉凶，先天而天不违，后天而奉天时。天且勿违，而况于人乎，况于鬼神乎！此非自外得者也，能尽其性而已矣。子思曰：惟天下至诚为能尽其性。能尽其性，则能尽人之性；能尽人之性，则能尽物之性；能尽物之性，则可以赞天地之化育；可以赞天地之化育；则可以与天地参矣。其次致曲，曲能有诚，诚则形，形则著，著则明，明则动，动则变，变则化，唯天下至诚为能化。

圣人知人之性皆善，可以循之不息而至于圣也，故制礼以节之，作乐以和之。安于和乐，乐之本也；动而中礼，礼之本也。故在车则闻鸾和之声，行步则闻佩玉之音。无故不废琴瑟，视听言行，循礼法而动。所以教人忘嗜欲而归性命之道也。道者至诚而不息也，至诚而不息则虚，虚而不息则明，明而不息则照天地而无遗。非他也，此尽性命之道也。哀哉，人皆可以及乎此，莫之止而不为也，不亦惑耶！

昔者圣人以之传于颜子，颜子得之，拳拳不失，不远而复其心，三月不违仁。子曰：“回也其庶乎，屡空。”其所以未到于圣人者一息耳，非力不能也，短命而死故也。其余升堂者，盖皆传也。一气之所养，一雨之所膏，而得之者各有浅深，不必均也。子路之死也，石乞、孟黡以戈击之，断缨。子路曰：“君子死，冠不免。”结缨而死。由非好勇而无惧也，其心寂然不动故也。曾子之死也，曰：“吾何求焉，吾得正而毙焉斯已矣。”此正性命之言也。子思，仲尼之孙，得其祖之道，述《中庸》四十七篇，以传于孟轲。轲曰：“我四十不动心。”轲之门人，达者公孙丑、万章之徒，盖传之矣。遭秦灭书，《中庸》之不焚者一篇存焉。于是此道废缺，其教授者惟节行文章。章句、威仪、击剑之术相师焉，性命之源，则吾弗能知其所传矣。道之极于剥也必复，吾岂复之时耶？

吾自六岁读书，但为词句之学，志于道者四年矣，与人言之，未尝有是我者也。南观涛江入于越，而吴郡陆亻参存焉，与之言之。陆亻参曰：“子之言，尼父之心也。东方如有圣人焉，不出乎此也；南方如有圣人焉，亦不出乎此也。惟子行之不息而已矣。”呜呼！性命之书虽存，学者莫能明，是故皆入于庄、列、老、释。不知者谓夫子之徒不足以穷性命之道，信之者皆是也。有问于我，我以吾之所知而传焉，遂书于书，以开诚明之源，而缺绝废弃不扬之道，几可以传于时，命曰《复性书》，以理其心，以传乎其人。于戏！夫子复生，不废吾言矣。

复性书中

或问曰：“人之昏也久矣，将复其性者，必有渐也，敢问其方。”

曰：“弗虑弗思，情则不生；情既不生，乃为正思。正思者，无虑无思也。《易》曰：‘天下何思何虑。’又曰：‘闲邪存其诚。’《诗》曰：‘思无邪。’”

曰：“已矣乎？”

曰：“未也，此斋戒其心者也，犹未离于静焉。有静必有动，有动必有静。动静不息，是乃情也。《易》曰：‘吉凶悔吝，生于动者也。’焉能复其性邪？”

曰：“如之何？”

曰：“方静之时，知心无思者，是斋戒也；知本无有思，动静皆离，寂然不动者，是至诚也。《中庸》曰：‘诚则明矣。’《易》曰：‘天下之动，贞夫一者也。’”

问曰：“不虑不思之时，物格于外，情应于内，如之何而可止也？以情止情，其可乎？”

曰：“情者，性之邪也。知其为邪，邪本无有；心寂然不动，邪思自息。惟性明照，邪何所生？如以情止情，是乃大情也；情互相止，其有已乎？《易》曰：‘颜氏之子，其殆庶几乎？有不善未尝不知，知之未尝复行也。’《易》曰：‘不远复，无祗悔，元吉。’”

问曰：“本无有思，动静皆离，然则声之来也，其不闻乎？物之形也，其不见乎？”

曰：“不睹不闻，是非人也。视听昭昭而不起于见闻者，斯可矣。无不知也，无弗为也，其心寂然，光照天地，是诚之明也。《大学》曰：‘致知在格物。’《易》曰：‘易无思也，无为也，寂然不动，感而遂通天下之故。非天下之至神，其孰能与于此？’”

曰：“敢问‘致知在格物’，何谓也？”

曰：“物者，万物也。格者，来也，至也。物至之时，其心昭昭然，明辨焉而不应于物者，是致知也，是知之至也。知至故意诚，意诚故心正，心正故身修，身修而家齐，家齐而国理，国理而天下平。此所以能参天地者也。《易》曰：‘与天地相似，故不违，知周乎万物而道济天下，故不过。旁行而不流，乐天知命，故不忧。安土敦乎仁，故能爱。范围天地之化而不过，曲成万物而不遗，通乎昼夜之道而知，故神无方而易无体。一阴一阳之谓道。’此之谓也。”

曰：“生为我说《中庸》。”

曰：“不出乎前矣。”

曰：“我未明也，敢问何谓‘天命之谓性’？”

曰：“人生而静，天之性也。性者，天之命也。”“‘率性之谓道’，何谓也？”

曰：“率，循也。循其源而反其性者，道也。道也者，至诚也。至诚者，天之道也。诚者定也，不动也。”

“‘修道之谓教’，何谓也？”

曰：“诚之者，人之道也。诚之者，择善而固执之者也。修是道而归其本者，明也。教也者，则可以教天下矣，颜子其人也。‘道也者，不可须臾离也，可离非道也。’说者曰：其心不可须臾动焉故也。动则远矣，非道也。变化无方，未始离于不动故也。‘是故君子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惧乎其所不闻，莫见乎隐，莫显乎微，故君子慎其独也。’说者曰：不睹之睹，见莫大焉，不闻之闻，闻莫甚焉。其心一动，是不睹之睹，不闻之闻也，其复之不远矣。故君子慎其独，慎其独者，守其中也。”

问曰：“昔之注解《中庸》者，与生之言皆不同，何也？”

曰：“彼以事解者也，我以心通者也。”

曰：“彼亦通于心乎？”

曰：“吾不知也。”

曰：“如生之言，修之一日，则可以至于圣人乎？”

曰：“十年扰之，一日止之，而求至焉，是孟子所谓以杯水而救一车薪之火也。甚哉！止而不息必诚，诚而不息则明。明与诚终岁不违，则能终身矣。造次必于是，颠沛必于是，则可以希于至矣。故《中庸》曰：‘至诚无息，不息则久，久则征，征则悠远，悠远则博厚，博厚则高明。博厚所以载物也，高明所以覆物也，悠久所以成物也。博厚配地，高明配天，悠久无疆。如此者，不见而章，不动而变，无为而成，天地之道，可一言而尽也。’”

问曰：“凡人之性犹圣人之性欤？”

曰：“桀、纣之性，犹尧、舜之性也。其所以不睹其性者，嗜欲好恶之所昏也，非性之罪也。”

曰：“为不善者非性耶？”曰：“非也，乃情所为也。情有善有不善，而性无不善焉。孟子曰：‘人无有不善，水无有不下。夫水，搏而跃之，可使过颡，激而行之，可使在山。是岂水之性哉？’其所以导引之者然也。人之性皆善，其不善亦犹是也。”

问曰：“尧、舜岂不有情耶？”

曰：“圣人至诚而已矣。尧、舜之举十六相，非喜也；流共工，放兜，殛鲧，窜三苗，非怒也；中于节而已矣。其所以皆中节者，设教于天下故也。《易》曰：‘知变化之道者，其知神之所为乎？’《中庸》曰：‘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和也者，天下之达道也。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易》曰：‘唯深也，故能通天下之志；唯几也，故能成天下之务；唯神也，故不疾而速，不行而至。’圣人之谓也。”

问曰：“人之性犹圣人之性，嗜欲爱憎之心，何因而生也？”

曰：“情者，妄也，邪也。邪与妄则无所因矣。妄情灭息，本性清明，周流六虚，所以谓之能复其性也。《易》曰：‘乾道变化，各正性命。’《论语》曰：‘朝闻道，夕死可矣。’能正性命故也。”

问曰：“情之所昏，性即灭矣，何以谓之犹圣人之性也？”

曰：“水之性情澈，其浑之者沙泥也。方其浑也，性岂遂无有耶？久而不动，沙泥自沈。清明之性鉴于天地，非自外来也。故其浑也，性本勿失，及其复也，性亦不生。人之性亦犹水之性也。”

问曰：“人之性本皆善，而邪情昏焉，敢问圣人之性将复为嗜欲所浑乎？”

曰：“不复浑矣。情本邪也，妄也。邪妄无因，人不能复。圣人既复其性矣，知情之为邪；邪既为明所觉矣，觉则无邪，邪何由生也？伊尹曰：‘天之道以先知觉后知，先觉觉后觉者也。予天民之先觉者也，予将以此道觉此民也，非予觉之而谁也？’如将复为嗜欲所浑，是尚不自觉者也，而况能觉后人乎？”

曰：“敢问死何所之耶？”

曰：“圣人之所明书于策者也。《易》曰‘原始反终’，故知死生之说，‘精气为物，游魂为变’，是故知鬼神之情状，斯尽之矣。子曰：‘未知生，焉知死？’然则原其始而反其终，则可以尽其生之道；生之道既尽，则死之说不学而自通矣。此非所急也，子修之不息，其自知之，吾不可以章章然言且书矣。”

复性书下

昼而作，夕而休者，凡人也。作乎作者，与万物皆作；休乎休者，与万物皆休。吾则不类于凡人，昼无所作，夕无所休。作非吾作也，作有物；休非吾休也，休有物。作耶休耶！二者皆离而不存，予之所存者，终不亡且离矣。

人之不力于道者，昏不思也。天地之间，万物生焉。人之于万物，一物也。其所以异于禽兽虫鱼者，岂非道德之性全乎哉？受一气而成形，一为物而一为人，得之甚难也；生乎世，又非深长之年也。以非深长之年，行甚难得之身，而不专于大道，肆其心之所为，则其所以自异于禽兽虫鱼者亡几矣。昏而不思，其昏也终不明矣。

吾之生二十有九年矣。思十九年时，如朝日也；思九年时，亦如朝日也。人之受命，其长者不过七十、八十、九十年，百年者则稀矣。当百年之时而视乎九年时也，与吾此日之思于前也，远近其能大相悬耶？其又能远于朝日之时耶？然则人之生也，虽享百年，若雷电之惊相激也，若风之飘而旋也，可知耳矣。况千百人而无一及百年之年者哉！故吾之终日志于道德，犹惧未及也。彼肆其心之所为者，独何人邪？

林思慎

林思慎，唐，长乐人，字虔中。咸通进士，黄巢之乱死于难。著有《续孟子》十四篇，大抵因孟子之言推阐以尽其义，而不自立论，必假借姓氏，类乎庄、列之寓言，亦颇有发明。又著有《伸蒙子》，清《四库》皆载于儒家。

乐正子  《续孟子》

乐正子见孟子曰：“吾国之君，常耽酒嗜音，俾俗不治。克欲以治道谏之，夫子何以教克？”孟子曰：“鲁君耽嗜，与民同之，则其庶几乎？”他日，鲁平公备樽罍之器，陈金石之音。乐正子曰：“君独好此，致鲁俗不治。不若与民同之，则其庶几乎？”平公遂召致鲁民，卒命樽罍俱执，使金石咸奏。鲁民大酣。他日，俗益不治。乐正子复见孟子，告之。孟子曰：“吾昔教子谏鲁君耽嗜，与民同之，君反若是，贻民之怨，岂谓与民同邪？且禽必栖于木，鱼必泳于川，使易禽于笼，孰若木之安乎？移鱼于沼，孰若川之乐乎？民居鲁国，若禽之在木，鱼之在川也。鲁君耽嗜，召民于侧，是犹易禽于笼，移鱼于沼也。使民且恐且惧，岂暇耽嗜而同于君乎？吾所谓与民同者，均役于民，使民力不乏；均赋于民，使民用常足。然后君有余而宴乐，民有余而歌咏。夫若此，岂不谓与民同邪？《诗》云：‘假乐君子，显显令德。宜民宜人，受禄于天。’此之谓也。”乐正子复以是谏平公，平公不悦。臧仓曰：“克之所陈，孟轲之言也。曩君欲乘舆出见孟子，臣常谏之。今孟子怨君不见，故教克惑君。君恶信是哉？”平公怒。他日，有人告于孟子。孟子曰：“天富道于予，鲁国之君其能穷予乎？”

宋臣  同上

孟子问宋臣曰：“子之王，于民何如？”曰：“抚之。”曰：“何以抚邪？”曰：“民未及歉，则开廪以赈之，不使民歉也。民未及寒，则散帛以给之，不使民寒也。”孟子曰：“吁！子之王曾不若鲁民也。子知鲁民善教子取薪乎？南山百里有薪也，北园百歩有薪也。命子曰：‘汝采薪欲山乎？园乎？’其子曰：‘园近，愿采诸园。’鲁民曰：‘汝勿以近为易而采也，勿以远为难而不采也。且近是我家之薪，远是天下之薪也。我家之薪，人不敢采之，以天下之薪尽，则我家之薪存焉。天下之薪，汝胡不先采之，以我家之薪尽，则天下之薪何有哉？’子之王于民犹此也。民有耕织，犹南山有薪，不待取其耕织而赈之给之，是知鲁民教子乎？以恩乐于民，不知民乐为惰，民惰则何取乎？”

张弧

张弧，著有《素履子》二卷，清《四库》载于儒家。《提要》曰：“弧，《唐书》无传。宋晁说之《学易堂记》，谓世所传子夏《易传》，乃弧伪作。”旧题其官为大理评事，而里贯已不可考云。

履平  《素履子》

素履子曰：称之用也，取之于衡；车之行也，通之于辙。衡平则毫厘不差，辙通则辕毂无滞。称若失之于毫厘，则权衡不正；车若亏之于辕毂，则辙迹难通。欲称之平，则慎之于毫厘；欲辙之通，宜治之于辕毂。毫厘不失，辕毂无亏，则谓天平地成。乃取《易》《象》，上天下泽，履，君子以辨上下，定民志。履之时用，居安虑危，履平虑蹶。所以《礼》云：“积而能散，安而能迁，此君子履平而思进也。”子房《素书》曰：“衣不举领者倒，走不视地者颠。士若耽逸游，好财色，嗜酒多私，则平地生坑坎，安处有危亡。”是以《易》曰：“九三，君子终日乾乾，夕愓若，厉无咎。”亦曰：“履道坦坦，幽人贞吉。”故《诗》曰：“谓天盖高，不敢不局。谓地盖厚，不敢不蹐。”皆如履薄临深，履平之至也。

履危  同上

素履子曰：“居屯蒙危难之时，常见《易》象云：“云雷，屯，君子以经纶。初九，盘桓，利居贞。”复见“山下有险，险而止蒙”。退则困险，进则阂山，蒙以养正，乃圣功也。君子以果行育徳，屯之时用，利在居贞；蒙之时宜，利于养正。是知贞之与正，可以渉危难矣。虞舜潜居中冀，仁孝之心唯坚；周公出往东征，忠实之志益盛。展禽三黜而不已直道，子文三已而无愠辞。西伯拘羑里，仁徳愈明；冶长囚缧绁，而贤行不替。遭匡不改仁圣，厄陈不彻鼓琴。君子福至不喜，祸至不惧，不缁不磷，洁白之徳益彰；不凋不衰，清贞之操弥盛。《诗》云：“我心匪石，不可转也。我心匪席，不可卷也。”又曰：“风雨如晦，鸡鸣不已。”圣贤若是，所以长思鸱鸮之篇、鵩鸟之赋，然而履虎尾畏惧愬愬，涉险难慎危兢兢。《易》曰：“视履考祥，其旋元吉。”又曰：“进退不失其正者，其唯圣人乎！”履道亨矣。

金人铭

《金人铭》，刘向《说苑》、王肃《家语》皆载有此铭。其辞不知谁作，而文义简约。大旨近于道家，疑为古史氏之言，老聃之所作与。今据《说苑》本，附录于此。

孔子之周，观于太庙。右陛之前，有金人焉，三缄其口，而铭其背。曰：“古之慎言人也，戒之哉！戒之哉！无多言，多口多败；无多事，多事多患。安乐必戒，无行所悔。勿谓何伤，其祸将长；勿谓何害，其祸将大；勿谓何残，其祸将然；勿谓莫闻，天妖伺人。荧荧不灭，炎炎奈何；涓涓不壅，将成江河；绵绵不绝，将成网罗；青青不伐，将寻斧柯。诚不能慎之，祸之根也。口是何伤，祸之门也。强梁者不得其死，好胜者必遇其敌。

盗怨主人，民害其贵。君子知天下之不可盖也，故后之下之，使人慕之。执雌持下，莫能与之争者。人皆趋彼，我独守此。众人惑惑，我独不从。内藏我知，不与人论技。我虽尊高，人莫害我。夫江河长百谷者，以其卑下也。天道无亲，常与善人。戒之哉！戒之哉！”孔子顾谓弟子曰：“记之。此言虽鄙，而中事情。《诗》曰：‘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行身如此，岂以口遇祸哉！”

司马谈

司马谈，汉，夏阳人。武帝建元、元封间为太史令。初学天官于唐都，受易于杨何，习道论于黄子。愍学者之不达其意而师悖，乃论六家之要旨，以谓墨、阴阳、名、法各有短长，独道家之言最善。厥后班彪父子讥《史记》先黄老而后六经者，由此篇也。

论六家要指

《易·大传》：“天下一致而百虑，同归而殊涂。”夫阴阳﹑儒﹑墨﹑名﹑法﹑道德，此务为治者也，直所从言之异路，有省不省耳。

尝窃观阴阳之术，大祥而众忌讳，使人拘而多所畏，然其序四时之大顺，不可失也。儒者博而寡要，劳而少功，是以其事难尽从，然其序君臣、父子之礼，列夫妇、长幼之别，不可易也。墨者俭而难遵，是以其事不可徧循，然其强本节用，不可废也。法家严而少恩，然其正君臣上下之分，不可改矣。名家使人俭而善失真，然其正名实，不可不察也。道家使人精神专一，动合无形，赡足万物。其为术也，因阴阳之大顺，采儒、墨之善，撮名法之要，与时迁移，应物变化，立俗施事，无所不宜，指约而易操，事少而功多。儒者则不然，以为人主天下之仪表也，主倡而臣和，主先而臣随。如此则主劳而臣逸。至于大道之要，去健羡，绌聪明，释此而任术。夫神大用则竭，形大劳则敝，形神骚动，欲与天地长久，非所闻也。

夫阴阳、四时﹑八位﹑十二度﹑二十四节各有教令，顺之者昌，逆之者不死则亡，未必然也，故曰：“使人拘而多畏。”夫春生夏长，秋收冬藏，此天道之大经也，弗顺则无以为天下纲纪，故曰：“四时之大顺，不可失也。”

夫儒者以六艺为法。六艺经传以千万数，累世不能通其学，当年不能究其礼，故曰：“博而寡要，劳而少功。”若夫列君臣、父子之礼，序夫妇、长幼之别，虽百家弗能易也。

墨者亦尚尧、舜道，言其德行曰：“堂高三尺，土阶三等，茅茨不翦，采椽不刮。食土簋，啜土刑，粝粱之食，藜霍之羹。夏日葛衣，冬日鹿裘。”其送死，桐棺三寸，举音不尽其哀。教丧礼，必以此为万民之率。使天下法若此，则尊卑无别也。夫世异时移，事业不必同，故曰：“俭而难遵。”要曰强本节用，则人给家足之道也。此墨子之所长，虽百家弗能废也。

法家不别亲疏，不殊贵贱，一断于法，则亲亲尊尊之恩绝矣。可以行一时之计，而不可长用也，故曰：“严而少恩。”若尊主卑臣，明分职不得相踰越，虽百家弗能改也。

名家苛察缴绕，使人不得反其意，专决于名而失人情，故曰：“使人俭而善失真。”若夫控名责实，参伍不失，此不可不察也。

道家无为，又曰无不为。其实易行，其辞难知。其术以虚无为本，以因循为用。无成势，无常形，故能究万物之情。不为物先，不为物后，故能为万物主。有法无法，因时为业；有度无度，因物与合。故曰：“圣人不朽，时变是守。虚者道之常也，因者君之纲也。”贤臣并至，使各自明也。其实中其声者谓之端，实不中其声者谓之窾。窾言不听，奸乃不生，贤不肖自分，白黑乃形。在所欲用耳，何事不成。乃合大道，混混冥冥，光耀天下，复反无名。凡人所生者神也，所托者形也。神大用则竭，形大劳则敝，形神离则死。死者不可复生，离者不可复反，故圣人重之。由是观之，神者生之本也，形者生之具也。不先定其神，而曰“我有以治天下”，何由哉？

附录  刘勰《九流论》

道者，鬻熊老聃、关尹、庄周之类也。以空虚为本，清净为心，谦挹为德，卑弱为行，居无为之事，行不言之教，裁成宇宙，不见其迹，亭毒万物，不有其功。然而薄者，全弃忠孝，杜绝仁义，专任清虚，欲以为治也。

儒者，晏婴、子思、孟轲、荀卿之类也。顺阴阳之性，明教化之本，游心于六艺，留情于五常，厚葬文服，重乐有命，祖述尧舜，宪章文武，宗师仲尼，以尊敬其道。然而薄者，流广文繁，难可穷究也。

阴阳者，子韦、邹衍、桑丘、南父之类也。敬顺昊天，历象日月星辰，敬受民时，范三光之度，随四时之运，知五行之性，通八风之气，以厚生民，以为政治。然而薄者，则拘于禁忌，溺于术数也。

名者，宋钘、尹文、惠施、公孙捷之类也。其道主名，名不正则言不顺，故定尊卑，正名分，爱平尚俭，禁攻寝兵。故作华山之冠，以表均平之制，则宽宥之说，以示区分。然而薄者，捐本就末，分析明辩，苟析华辞也。

法者，慎到、李悝、韩非、商鞅之类也。其术在于明罚，讨阵整法，诱善惩恶，俾顺轨度，以为治本。然而薄者，削仁废义，专任刑法，风俗刻薄，严而少恩也。

墨者，尹佚、墨翟、禽滑、胡非之类也。俭啬、谦爱、尚贤、右鬼、非命、薄葬、无服、不怒、非斗。然而薄者，其道大觳，俭而难遵也。

纵横者，阚子、庞愋、苏秦、张仪之类也。其术本于行仁，译二国之情，弭战争之患，受命不受辞，因事而制权，安危扶倾，转祸就福。然而薄者，则苟尚华诈，而弃忠信也。

杂者，孔甲、尉缭、尸佼、淮夷之类也。明阴阳、通道德、兼儒墨、合名法、苞纵横、纳农植，触类取与，不拘一绪。然而薄者，则芜秽蔓衍，无所系心也。

农者，神农、野老、宰氏、汜胜之类也。其术在于务农，广为垦辟，播植百谷，国有盈储，家有蓄积，仓廪充实，则礼义生焉。然而薄者，若使王侯与庶人并耕于野，无尊卑之别，失君臣之序也。

观此九家之学，虽旨有深浅，辞有详略，偕僪形反，流分乖隔；然皆同其妙理，俱会治道，迹虽有殊，归趣无异。犹五行相灭，亦还相生；四气相反，而共成岁；淄渑殊源，同归于海；宫商异声，俱会于乐；夷惠同操，齐踪为贤；二子殊行，等迹为仁。

道者玄化为本，儒者德化为宗，九流之中，二化为最。夫道以无为化世，儒以六艺济俗；无为以清虚为心，六艺以礼教为训。若以教行于大同，则邪伪萌生；使无为化于成康，则氛乱竞起。何者？浇淳时异，则风化应殊；古今乖舛，则政教宜隔。以此观之：儒教虽非得真之说，然兹教可以导物；道家虽为达情之论，而违礼复不可以救弊。今治世之贤，宜以礼教为先；嘉遁之士，应以无为是务。则操业俱遂，而身名两全也。

司马迁

司马迁，谈子，字子长，继父为太史令，乃“金匮石室”之书，作《史记》一百三十篇。上起黄帝，下迄汉武，其书为正史之冠。周秦之际，诸子学术最盛，而时代事迹，则禋晦居多，今可考见其梗概者，惟以《史记》各家本传为详，故特附录数篇，以为学者知人论世之助。若管晏、孙吴、商鞅诸子之传，则因其事业显著，已别录于史书治要中，今不重及。

老庄申韩列传

老子者，楚苦县厉乡曲仁里人也，姓李氏，名耳，字聃〔索隐本，各本作字伯阳，谥曰聃。《经典释文序》录《文选·征西官属送于陟阳》御诗注、《游天台山》赋注、《反诏隐》诗注、《后汉书》桓纪注并引《史记》字聃〕，周守藏室之史也。

孔子适周，将问礼于老子。老子曰：“子所言者，其人与骨皆已朽矣，独其言在耳。且君子得其时则驾，不得其时则蓬累而行。吾闻之，良贾深藏若虚，君子盛德，容貌若愚。去子之骄气与多欲，态色与淫志，是皆无益于子之身。吾所以告子，若是而已。”孔子去，谓弟子曰：“鸟，吾知其能飞；鱼，吾知其能游；兽，吾知其能走。走者可以为罔，游者可以为纶，飞者可以为矰。至于龙，吾不能知，其乘风云而上天。吾今日见老子，其犹龙邪！”

老子修道德，其学以自隐无名为务。居周久之，见周之衰，乃遂去。至关，关令尹喜曰：“子将隐矣，强为我著书。”于是老子乃著书上、下篇，言道德之意五千余言而去，莫知其所终。

或曰：老莱子亦楚人也，著书十五篇，言道家之用，与孔子同时云。

盖老子百有六十余岁，或言二百余岁，以其修道而养寿也。

自孔子死之后百二十九年，而史记周太史儋见秦献公曰：“始秦与周合，合五百岁而离，离七十岁而霸王者出焉。”或曰儋即老子，或曰非也，世莫知其然否。老子，隐君子也。

老子之子名宗，宗为魏将，封于段干。宗子注，注子宫，宫玄孙假，假仕于汉孝文帝。而假之子解为胶西王卬太傅，因家于齐焉。

世之学老子者则绌儒学，儒学亦绌老子。“道不同，不相为谋”，岂谓是邪？李耳无为自化，清静自正。

庄子者，蒙人也，名周。周尝为蒙漆园吏，与梁惠王、齐宣王同时。其学无所不窥，然其要本归于老子之言。故其著书十余万言，大抵率寓言也。作《渔父》、《盗跖》、《胠箧》，以诋訾孔子之徒，以明老子之术。《畏累虚》、《亢桑子》之属，皆空语无事实。然善属书离辞，指事类情，用剽剥儒、墨，虽当世宿学不能自解免也。其言洸洋自恣以适己，故自王公大人不能器之。

楚威王闻庄周贤，使使厚币迎之，许以为相。庄周笑谓楚使者曰：“千金，重利；卿相，尊位也。子独不见郊祭之牺牛乎？养食之数岁，衣以文绣，以入大庙。当是之时，虽欲为孤豚，岂可得乎？子亟去，无污我。我宁游戏污渎之中自快，无为有国者所羁，终身不仕，以快吾志焉。”

申不害者，京人也，故郑之贱臣。学术以干韩昭侯，昭侯用为相。内修政教，外应诸侯，十五年。终申子之身，国治兵强，无侵韩者。

申子之学本于黄老而主刑名，著书二篇，号曰《申子》。

韩非者，韩之诸公子也。喜刑名法术之学，而其归本于黄老。非为人口吃，不能道说，而善著书。与李斯俱事荀卿，斯自以为不如非。

非见韩之削弱，数以书谏韩王，韩王不能用。于是韩非疾治国不务修明其法制，执势以御其臣下，富国强兵而以求人任贤，反举浮淫之蠹而加之于功实之上；以为儒者用文乱法，而侠者以武犯禁，宽则宠名誉之人，急则用介胄之士，今者所养非所用，所用非所养；悲廉直不容于邪枉之臣，观往者得失之变，故作《孤愤》、《五蠹》、《内外储》、《说林》、《说难》十余万言。

然韩非知说之难，为《说难》书甚具，终死于秦，不能自脱。

《说难》曰：

凡说之难，非吾知之有以说之难也，又非吾辩之难能明吾意之难也，又非吾敢横失能尽之难也。凡说之难，在知所说之心，可以吾说当之。

所说出于为名高者也，而说之以厚利，则见下节而遇卑贱，必弃远矣。所说出于厚利者也，而说之以名高，则见无心而远事情，必不收矣。所说实为厚利而显为名高者也，而说之以名高，则阳收其身而实疏之；若说之以厚利，则阴用其言而显弃其身。此之不可不知也。

夫事以密成，语以泄败。未必其身泄之也，而语及其所匿之事，如是者身危。贵人有过端，而说者明言善议以推其恶者，则身危。周泽未渥也而语极知，说行而有功则德亡，说不行而有败则见疑，如是者身危。夫贵人得计而欲自以为功，说者与知焉，则身危。彼显有所出事，乃自以为也故，说者与知焉，则身危。强之以其所必不为，止之以其所不能已者，身危。故曰：与之论大人，则以为间己；与之论细人，则以为鬻权。论其所爱，则以为借资；论其所憎，则以为尝己。径省其辞，则不知而屈之；泛滥博文，则多而久之。顺事陈意，则曰怯懦而不尽；虑事广肆，则曰草野而倨侮。此说之难，不可不知也。

凡说之务，在知饰所说之所敬，而灭其所丑。彼自知其计，则毋以其失穷之；自勇其断，则毋以其敌怒之；自多其力，则毋以其难概之。规异事与同计，誉异人与同行者，则以饰之无伤也。有与同失者，则明饰其无失也。大忠无所拂悟，辞言无所击排，乃后申其辩知焉。此所以亲近不疑，知尽之难也。得旷日弥久，而周泽既渥，深计而不疑，交争而不罪，乃明计利害以致其功，直指是非以饰其身，以此相持，此说之成也。

伊尹为庖，百里奚为虏，皆所由干其上也。故此二子者，皆圣人也，犹不能无役身，而涉世如此其污也，则非能仕之所设也。

宋有富人，天雨墙坏。其子曰“不筑且有盗”，其邻人之父亦云。暮而果大亡其财，其家甚知其子而疑邻人之父。昔者郑武公欲伐胡，乃以其子妻之。因问群臣曰：“吾欲用兵，谁可伐者？”关其思曰：“胡可伐。”乃戮关其思，曰：“胡，兄弟之国也。子言伐之，何也？”胡君闻之，以郑为亲己而不备郑。郑人袭胡，取之。此二说者，其知皆当矣，然而甚者为戮，薄者见疑。非知之难也，处知则难矣。

昔者弥子瑕见爱于卫君。卫国之法，窃驾君车者罪至刖。既而弥子之母病，人闻，往夜告之，弥子矫驾君车而出。君闻之而贤之曰：“孝哉，为母之故而犯刖罪！”与君游果园，弥子食桃而甘，不尽而奉君。君曰：“爱我哉，忘其口而念我！”及弥子色衰而爱弛，得罪于君。君曰：“是尝矫驾吾车，又尝食我以其余桃。”故弥子之行未变于初也，前见贤而后获罪者，爱憎之至变也。故有爱于主，则知当而加亲；见憎于主，则罪当而加疏。故谏说之士不可不察爱憎之主而后说之矣。

夫龙之为虫也，可扰狎而骑也。然其喉下有逆鳞径尺，人有婴之，则必杀人。人主亦有“逆鳞”，说之者能无婴人主之“逆鳞”，则几矣。

人或传其书至秦。秦王见《孤愤》、《五蠹》之书，曰：“嗟乎，寡人得见此人与之游，死不恨矣！”李斯曰：“此韩非之所著书也。”秦因急攻韩。韩王始不用非，及急，乃遣非使秦。秦王悦之，未信用。李斯、姚贾害之，毁之曰：“韩非，韩之诸公子也。今王欲并诸侯，非终为韩不为秦，此人之情也。今王不用，久留而归之，此自遗患也，不如以过法诛之。”秦王以为然，下吏治非。李斯使人遗非药，使自杀。韩非欲自陈，不得见。秦王后悔之，使人赦之，非已死矣。

申子、韩子皆著书，传于后世，学者多有。余独悲韩子为《说难》而不能自脱耳。

太史公曰：老子所贵道，虚无因应，变化于无为，故著书辞称微妙难识。庄子散道德，放论，要亦归之自然。申子卑卑，施之于名实。韩子引绳墨，切事情，明是非，其极惨礉少恩。皆原于道德之意，而老子深远矣。

孟子荀卿列传

太史公曰：余读《孟子》书，至梁惠王问“何以利吾国”，未尝不废书而叹也。曰：嗟乎，利诚乱之始也！夫子罕言利者，常防其原也。故曰：“放于利而行，多怨。”自天子至于庶人，好利之弊何以异哉！

孟轲，邹人也，受业子思之门人。道既通，游事齐宣王，宣王不能用。适梁，梁惠王不果所言，则见以为迂远而阔于事情。当是之时，秦用商君，富国强兵；楚、魏用吴起，战胜弱敌；齐威王、宣王用孙子、田忌之徒，而诸侯东面朝齐。天下方务于合从连衡，以攻伐为贤，而孟轲乃述唐、虞三代之德，是以所如者不合。退而与万章之徒序《诗》、《书》，述仲尼之意，作《孟子》七篇。其后有驺子之属。

齐有三驺子。其前驺忌，以鼓琴干威王，因及国政，封为成侯而受相印，先孟子。

其次驺衍，后孟子。驺衍睹有国者益淫侈，不能尚德，若《大雅》“整之于身，施及黎庶”矣，乃深观阴阳消息而作怪迂之变，《终始》、《大圣》之篇十余万言。其语闳大不经，必先验小物，推而大之，至于无垠。先序今以上至黄帝，学者所共术，大并世盛衰，因载其机祥度制，推而远之，至天地未生，窈冥不可考而原也。先列中国名山大川，通谷禽兽，水土所殖，物类所珍，因而推之，及海外人之所不能睹。称引天地剖判以来，五德转移，治各有宜，而符应若兹。以为儒者所谓中国者，于天下乃八十一分居其一分耳。中国名曰赤县神州。赤县神州内自有九州。禹之序九州是也，不得为州数。中国外如赤县神州者九，乃所谓九州也。于是有裨海环之，人民禽兽莫能相通者，如一区中者，乃为一州。如此者九，乃有大瀛海环其外，天地之际焉。其术皆此类也。然要其归，必止乎仁义节俭，君臣上下六亲之施，始也滥耳。王公大人初见其术，惧然顾化，其后不能行之。

是以驺子重于齐。适梁，惠王郊迎，执宾主之礼。适赵，平原君侧行撇席。如燕，昭王拥彗先驱，请列弟子之座而受业，筑碣石宫，身亲往师之。作《主运》。其游诸侯见尊礼如此，岂与仲尼菜色陈蔡、孟轲困于齐梁同乎哉！

故武王以仁义伐纣而王，伯夷饿不食周粟；卫灵公问陈，而孔子不答；梁惠王谋欲攻赵，孟轲称大王去邠。此岂有意阿世俗苟合而已哉！持方枘而内圆凿，其能入乎？或曰，伊尹负鼎而勉汤以王，百里奚饭牛车下而缪公用霸，作先合，然后引之大道。驺衍其言虽不轨，傥亦有牛鼎之意乎？

自驺衍与齐之稷下先生，如淳于髡、慎到、环渊、接子、田骈、驺奭之徒，各著书言治乱之事，以干世主，岂可胜道哉！

淳于髡，齐人也。博闻强记，学无所主。其陈说，慕晏婴之为人也，然而承意观色为务。客有见髡于梁惠王，惠王屏左右，独坐而再见之，终无言也。惠王怪之，以让客曰：“子之称淳于先生，管、晏不及，及见寡人，寡人未有得也。岂寡人不足为言邪？何故哉？”客以谓髡。髡曰：“固也。吾前见王，王志在驱逐；后复见王，王志在音声：吾是以默然。”客具以报王，王大骇，曰：“嗟乎，淳于先生诚圣人也！前淳于先生之来，人有献善马者，寡人未及视，会先生至。后先生之来，人有献讴者，未及试，亦会先生来。寡人虽屏人，然私心在彼，有之。”后淳于髡见，壹语连三日三夜无倦。惠王欲以卿相位待之，髡因谢去。于是送以安车驾驷，束帛加璧，黄金百镒。终身不仕。

慎到，赵人。田骈、接子，齐人。环渊，楚人。皆学黄老道德之术，因发明序其指意。故慎到著十二论，环渊著上下篇，而田骈、接子皆有所论焉。

驺奭者，齐诸驺子，亦颇采驺衍之术以纪文。

于是齐王嘉之，自如淳于髡以下，皆命曰列大夫，为开第康庄之衢，高门大屋，尊宠之。览天下诸侯宾客，言齐能致天下贤士也。

荀卿，赵人。年五十始来游学于齐。驺衍之术迂大而闳辩；奭也文具难施；淳于髡久与处，时有得善言。故齐人颂曰：“谈天衍，雕龙奭，炙毂过髡。”田骈之属皆已死齐襄王时，而荀卿最为老师。齐尚修列大夫之缺，而荀卿三为祭酒焉。齐人或谗荀卿，荀卿乃适楚，而春申君以为兰陵令。春申君死而荀卿废，因家兰陵。李斯尝为弟子，已而相秦。荀卿嫉浊世之政，亡国乱君相属，不遂大道而营于巫祝，信祥，鄙儒小拘，如庄周等又猾稽乱俗，于是推儒、墨、道德之行事兴坏，序列着数万言而卒。因葬兰陵。

而赵亦有公孙龙为坚白同异之辩，剧子之言。魏有李悝，尽地力之教。楚有尸子、长卢。阿之吁子焉。自如孟子至于吁子，世多有其书，故不论其传云。

盖墨翟，宋之大夫，善守御，为节用。或曰并孔子时，或曰在其后。

刘向

刘向，小传见前。向领校秘书时，每一书已，辄撰为一录，论其旨归，辨其讹谬，叙而上之。后儒谓其附于本书者曰叙录，其集纵录为一书者曰别录。别录之为书，盖犹清之《四库总目提要》。考《隋志·史部·簿录类》，载有《七略·别录》二十卷，当即其书，惜不知亡于何代。今存者，惟附见于管、晏诸子卷端之数篇而已。

《荀子》叙录

护左都水使者光禄大夫臣向言，所校雠中《孙卿书》凡三百二十二篇，以相校除复重二百九十篇，定著三十二篇，皆以定杀青，简书可缮写。

孙卿，赵人，名况。方齐宣王、威王之时，聚天下贤士于稷下，尊宠之，若邹衍、田骈、淳于髡之属甚众，号曰列大夫，皆世所称，咸作书刺世。是时孙卿有秀才，年五十，始来游学，诸子之事，皆以为非先王之法也。孙卿善为《诗》、《礼》、《易》、《春秋》，至齐襄王时，孙卿最为老师，齐向修列大夫之缺，而孙卿三为祭酒焉。齐人或谗孙卿，乃适楚，楚相春申君以为兰陵令。人或谓春申君曰：“汤以七十里，文王以百里，孙卿贤者也，今与之百里地，楚其危乎？”春申君谢之。孙卿去之赵，后客或谓春申君曰：“伊尹去夏入殷，殷王而夏亡；管仲去鲁入齐，鲁弱而齐强。故贤者所在，君尊国安。今孙卿天下贤人，所去之国，其不安乎？”春申君使人聘孙卿。孙卿遗春申君书，刺楚国，因为歌赋以遗春申君。春申君恨，复固谢孙卿，孙卿乃行，复为兰陵令。春申君死而孙卿废，因家兰陵。李斯尝为弟子，已而相秦，及韩非号韩子，又浮丘伯皆受业为名儒。

孙卿之应聘于诸侯，见秦昭王。昭王方喜战伐，而孙卿以三王之法说之，及秦相应侯，皆不能用也。至赵，与孙膑议兵赵孝成王前，孙膑为变诈之兵，孙卿以王兵难之，不能对也。卒不能用。孙卿道守礼义，行应绳墨，安贫贱。孟子者，亦大儒，以人之性善；孙卿后孟子百余年，以为人性恶；故作《性恶》一篇以非《孟子》。苏秦、张仪以邪道说诸侯，以大贵显，孙卿退而笑之曰：“夫不以其道进者，必不以其道亡。”

至汉兴，江都相董仲舒亦大儒，作书美孙卿。孙卿卒不用于世，老于兰陵，疾浊世之政，亡国乱君相属，不遂大道，而营乎巫祝，信礻几祥，鄙儒小拘如庄周等，又滑稽乱俗，于是推儒墨道德之行事兴坏，序列著数万言而卒，葬兰陵。而赵亦有公孙龙，为坚白异同之辨，处子之言。魏有李悝，尽地力之教。楚有尸子、长庐子、芋子，皆著书，然非先王之法也，皆不循孔氏之术。唯孟轲、孙卿为能尊仲尼。兰陵多善为学，盖以孙卿也。长老至今称之曰：“兰陵人喜字为卿。”盖以法孙卿也。

孟子、孙卿、董先生皆小五伯，以为仲尼之门，五尺童子，皆羞称五伯。如人君能用孙卿，庶几于王，然世终莫能用，而六国之君残灭。秦国大乱，卒以亡。观孙卿之书，其陈王道甚易行，疾世莫能用，其言凄怆，甚可痛也。呜呼，使斯人卒终于闾巷，而功业不得见于世。哀哉，可为涕。其书比于记传，可以为法，谨第录。臣向昧死上言。

《列子》叙录

右新书定著八章。护左都水使者光禄大夫臣向言：所校中书《列子》五篇。臣向谨与长社尉臣参校雠太常书三篇，太史书四篇，臣向书六篇，臣参书二篇，内外书凡二十篇。以校除复重十二篇，定著八篇。中书多，外书少。章乱布在诸篇中。或字误，以“尽”为“进”，以“贤”为“形”，如此者众。及在新书有栈，校雠从中书。已定，皆以杀青，书可缮写。

列子者，郑人也。与郑缪公同时，盖有道者也。其学本于黄帝、老子，号曰道家。道家者，秉要执本，清虚无为，及其治身接物，务崇不竞，合于《六经》。

而《穆王》、《汤问》二篇，迂诞恢诡，非君子之言也。至于《力命》篇一推分命，《杨子》之篇唯贵放逸，二义乖背，不似一家之书。然各有所明，亦有可观者。

孝景皇帝时贵黄老术，此书颇行于世。及后遗落，散在民间，未有传者。且多寓言，与庄周相类，故太史公司马迁不为列传。

谨第录。臣向昧死上。

《管子》叙录

护左都水使者光禄大夫臣向言，所校雠中《管子书》三百八十九篇，大中大夫卜圭书二十七篇，臣富参书四十一篇，射声校尉立书十一篇，太史书九十六篇，凡中外书五百六十四篇，以校，除复重四百八十四篇，定著八十六篇，杀青而书可缮写也。

管子者，颍上人也，名夷吾，号仲父。少时尝与鲍叔牙游，鲍叔知其贤。管子贫困，常欺叔牙，叔牙终善之。鲍叔事齐公子小白，管子事公子纠，及小白立为桓公，子纠死，管仲囚，鲍叔荐管仲。管仲既任于齐，齐桓公以霸，九合诸侯，一匡天下，管仲之谋也。故管仲曰：“吾始困时，与鲍叔分财，多自予，鲍叔不以我为贪，知吾贫也。尝为鲍叔谋事而更穷困，鲍叔不以我为愚，知吾有利有不利也。公子纠败，召忽死之，吾幽囚受辱，鲍叔不以我为无耻，知吾不羞小节，而耻功名不显于天下也。生我者父母，知我者鲍叔。”鲍叔既进管仲，而己下之，子孙世禄于齐，有封邑者十余世，常为名大夫。

管子既相，以区区之齐在海滨，通货积财，富国强兵，与俗同好恶，故其书称曰：“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上服度则六亲固。四维不张，国乃灭亡。下令犹流水之原，令顺人心，故论卑而易行。俗所欲，因予之；俗所否，因去之；其为政也，善因祸为福，转败为功，贵轻重，慎权衡。”桓公怒少姬，南袭蔡，管仲因伐楚，责包茅不入贡于周室。桓公北征山戎，管仲因而令燕修召公之政。柯之会，桓公背曹沫之盟，管仲因而信之，诸侯归之。管仲聘于周，不敢受上卿之命，以让高国。是时，诸侯为管仲城谷，以为之乘邑。《春秋》书之，褒贤也。管仲富拟公室，有三归反坫，齐人不以为侈。

管子卒，齐国遵其政，常强于诸侯。孔子曰：“微管仲，吾其被发左衽矣。”太史公曰：“余读管氏《牧民》、《山高》、《乘马》、《轻重》、《九府》，详哉言之也。”又曰：“将顺其美，匡救其恶，故上下能相亲爱，岂管仲之谓乎。”《九府》书民间无有，《山高》一名《形势》。凡《管子书》务富国安民，道约言要，可以晓合经义。向谨第录上。

高诱

高诱，后汉，河东人。注书甚多，今传世者有《吕氏春秋》、《淮南子》、《战国策》。考订古义，皆以博洽见称。

《吕氏春秋》序

吕不韦者，濮阳人也，为阳翟之富贾，家累千金。

秦昭襄王者，孝公之曾孙，惠文王之孙，武烈王之子也。太子死，以庶子安国君柱为太子。柱有子二十余人，所幸妃号曰华阳夫人，无子。安国君庶子名楚，其母曰夏姬，不甚得幸，令楚质于赵，而不能顾质，数东攻赵，赵不礼楚。时不韦贾于邯郸，见之，曰：“此奇货也，不可失。”乃见楚曰：“吾能大子之门。”楚曰：“何不大君之门，乃大吾之门邪？”不韦曰：“子不知也，吾门待子门大而大之。”楚默幸之。不韦曰：“昭襄王老矣，而安国君为太子。窃闻华阳夫人无子，能立适嗣者独华阳夫人耳。请以千金为子西行，事安国君，令立子为适嗣。”不韦乃以宝玩珍物献华阳夫人，因言楚之贤，以夫人为天母，日夜涕泣，思夫人与太子。夫人大喜，言于安国君，于是立楚为适嗣，华阳夫人以为己子，使不韦傳之。

不韦取邯郸姬，已有身，楚见说之，遂献其姬，至楚所，生男，名之曰正，楚立之为夫人。

暨昭襄王薨，太子安国君立，华阳夫人为后，楚为太子。安国君立一年薨，谥为孝文王。太子楚立，是为庄襄王，以不韦为丞相，封为文信侯，食河南洛阳十万户。庄襄王立三年而薨，太子正立，是为秦始皇帝，尊不韦为相国，号称仲父。

不韦乃集儒书，使著其所闻，为《十二纪》、《八览》、《六论》，训解各十余万言，备天地万物古今之事，名为《吕氏春秋》。暴之咸阳市门，悬千金其上，有能增损一字者与千金。时人无能增损者。诱以为时人非不能也，盖惮相国畏其势耳。然此书所尚，以道德为标的，以无为为纲纪，以忠义为品式，以公方为检格，与孟轲、孙卿、淮南、扬雄相表里也，是以著在《录》、《略》。诱正《孟子》章句，作《淮南》、《孝经》解毕讫，家有此书，寻绎案省，大出诸子之右，既有脱误，小儒又以私意改定，犹虑传义失其本真，少能详之，故复依先师旧训，辄乃为之解焉，以述古儒之旨，凡十七万三千五十四言。若有纰缪不经，后之君子，断〔一作斫〕而裁之，比其义焉。

《淮南鸿烈解》序

淮南王，名安，厉王长子也。长，高皇帝之子也。其母赵氏女，为赵王张敖美人。高皇帝七年，讨韩信于铜鞮，信亡走匈奴，上逐北至楼烦。还过赵，不礼赵王。赵王献美女赵氏女，得幸，有身。赵王不敢内之于宫，为筑舍于外。及贯高等谋反发觉，并逮治王，尽收王家及美人，赵氏女亦与焉。吏以得幸有身闻上，上方怒赵王，未理也。赵美人弟兼因辟阳侯审食其言之吕后，吕后不肯白，辟阳侯亦不强争。及赵美人生男，恚而自杀。吏奉男诣上，上命吕后母之，封为淮南王。

暨孝文皇帝即位，长弟上书愿相见，诏至长安。日从游宴，骄蹇如家人兄弟。怨辟阳侯不争其母于吕后，因椎杀之，上非之。肉袒北阙谢罪，夺四县，还归国。为黄屋左纛，称东帝，坐徙蜀严道，死于雍。上闵之，封其四子为列侯。时民歌之曰：“一尺缯，好童童。一升粟，饱蓬蓬。兄弟二人，不能相容。”上闻之曰：“以我贪其地邪？”乃召四侯而封之。其一人病薨。长子安袭封淮南王，次为衡山王，次为庐江王。太傅贾谊谏曰：“怨雠之人，不可贵也。”后淮南、衡山卒反，如贾谊言。

初，安为辩达，善属文。皇帝为从父，数上书，召见。孝文皇帝甚重之，诏使为《离骚赋》，自旦受诏，日早食已。上爱而秘之。天下方术之士多往归焉。于是遂与苏飞、李尚、左吴、田由、雷被、毛被、伍被、晋昌等八人，及诸儒大山、小山之徒，共讲论道德，总统仁义，而著此书。其旨近《老子》，淡薄无为，蹈虚守静，出入经道。言其大也，则焘天载地；说其细也，则沦于无垠，及古今治乱存亡祸福，世间诡异瑰奇之事。其义也著，其文也富，物事之类，无所不载，然其大较归之于道，号曰《鸿烈》。鸿，大；烈，明也。以为大明道之言也。故夫学者不论《淮南》，则不知大道之深也。是以先贤通儒述作之士，莫不援采以验经传。以父讳长，故其所著，诸“长”字皆曰“修”。光禄大夫刘向校定撰具，名之《淮南》。又有十九篇者，谓之《淮南外篇》。

自诱之少，从故侍中同县卢君受其句读，诵举大义。会遭兵灾，天下棋峙，亡失书传，废不寻修，二十余载。建安十年，辟司空掾，除东郡濮阳令，睹时人少为淮南者，惧遂凌迟，于是以朝事毕之间，乃深思先师之训，参以经传道家之言，比方其事，为之注解，悉载本文，并举音读。典农中郎将弁揖借八卷刺之。会揖身丧，遂亡不得。至十七年，迁监河东，复更补足。浅学寡见，未能备悉，其所不达，注以“未闻”。唯博物君子览而详之，以劝后学者云尔。

鲁胜

鲁胜，晋，代郡人，字叔时。少有才操，明天文历算之学，为佐著作郎。元康初，迁建康令，后称疾去官。尝注《墨辩》，《隋志》已不载，惟本传存其一序，颇有理致，其全书则不可考矣。

《墨辩》序

名者所以别同异，明是非，道义之门，政化之准绳也。孔子曰：“必也正名，名不正则事不成。”墨子著书，作《辩经》以立名本，惠施、公孙龙祖述其学，以正别名显于世。孟子非墨子，其辩言正辞则与墨同。荀卿、庄周等皆非毁名家，而不能易其论也。

名必有形，察形莫如别色，故有坚、白之辩。名必有分明，分明莫如有无，故有无序之辩。是有不是，可有不可，是名两可。同而有异，异而有同，是之谓辩同异。至同无不同，至异无不异，是谓辩同辩异。同异生是非，是非生吉凶，取辩于一物而原极天下之污隆，名之至也。

自邓析至秦时名家者，世有篇籍，率颇难知，后学莫复传习，于今五百余岁，遂亡绝。《墨辩》有上下经，经各有说，凡四篇，与其书众篇连第，故独存。今引说就经，各附其章，疑者阙之。又采诸众杂集为《刑》、《名》二篇，略解指归，以俟君子。其或兴微继绝者，亦有乐乎此也！

张湛

张湛，字处度，东晋时人，为光禄勋。注《列子》，或谓《列子》书已亡，今本即湛所伪作也。

《列子》序

湛闻之先父曰：吾先君与刘正舆、傅颖根，皆王氏之甥也，并少游外家。舅始周。始周从兄正宗、辅嗣皆好集文籍，先并得仲宣家书，几将万卷。傅氏亦世为学门。三君总角竞录奇书。及长，遭永嘉之乱，与颖根同避难南行，车重各称力，并有所载。而寇虏弥盛，前途尚远。张谓傅曰：“今将不能尽全所载，且共料简世所希有者，各各系录，令无遗弃。”颖根于是唯赍其祖玄、父咸子集。先君所录书中有《列子》八篇。及至江南，仅有存者，《列子》唯余《杨朱》、《说符》、《目录》三卷。比乱，正舆为扬州刺史，先来过江，复在其家得四卷，寻从辅嗣女婿赵季子家得六卷。参校有无，始得全备。

其书大略明群有以至虚为宗，万品以终灭为验；神惠以凝寂常全，想念以著物自丧；生觉与化梦等情，巨细不限一域；穷达无假智力，治身贵于肆任；顺性则所之皆适，水火可蹈；忘怀则无幽不照。此其旨也。然所明往往与佛经相参，大归同于老庄，属辞引类，特与《庄子》相似。《庄子》、《慎到》、《韩非》、《尸子》、《淮南子》、《玄示》、《旨归》多称其言，遂注之云尔。

杨倞

杨倞，唐，弘农人，汝士子，宪宗时为大理评事。注有《荀子》传世，以详洽见称。

《荀子》序

昔周公稽古三五之道，损益夏殷之典，制礼作乐，以仁义理天下，其德化刑、政存乎《诗》。至于幽、厉失道，始《变风》、《变雅》作矣。平王东迁，诸侯分政，逮五霸之后则王道不绝如线。故仲尼定礼乐作《春秋》，然后三代遗风弛而复张，而无时无位，功烈不得被于天下，但门人传述而已。陵夷至于战国，于是申、商苛虐，孙、吴变诈，以族论罪，杀人盈城，说谈者又以慎、墨、苏、张为宗，则孔氏之道几乎息矣。有志之士，所为痛心疾首也。故孟轲阐其前，荀卿振其后，观其立言指事，根极理要，敷陈往昔，掎挈当世，拔乱兴理，易于反掌，真名世之士、王者之师。又其书亦所以羽翼六经，增光孔氏，非徒诸子之言也。盖周公制作之，仲尼祖述之，荀、孟赞成之，所以膠固王道至深至备，虽春秋之四夷交侵，战国之三纲弛绝，斯道竟不坠矣。

倞以末宦之暇，颇窥篇籍。窃感炎黄之风未洽圣代，谓荀、孟有功于时政，尤所耽慕，而《孟子》有赵氏《章句》，汉代亦尝立博士传习不绝，故今之君子多好其书，独荀子未有注解，亦复编简烂脱，传写谬误，虽好事者时亦览之，至于文义不通，屡掩卷焉。

夫理晓则惬心，文舛则忤意，未知者谓异端不览，览者以脱误不终，所以荀氏之书千载而未光焉。辄用申杼鄙思，敷寻义理。其所征据则博求诸书，但以古今字殊，齐楚言异，事资参考，不得不广，或取偏旁相近，声类相通，或字少增加，文重刊削，或求之古字，或征之方言，加以孤陋寡俦，愚昧多蔽，穿凿之责于何可逃？曾未足粗明先贤之旨，适增其芜秽耳。盖以自备省览，非敢传之将来。以文字烦多，故分旧十二卷三十二篇为二十卷，又改《孙卿新书》为《荀子》。其篇第亦颇有移易，使以类相从云。时岁在戊戌大唐睿圣武皇帝元和十三年十二月也。杨倞序。

第四编  理学治要

卷一  理学七家

理学七家序

理学，一名道学，本古诸子儒家者流。其名之成立，始于元人修《宋史》而作《道学传》，以叙周、张、程、朱诸子之行事。其学之实质，大抵以返观、切己、修身、济世为要，而其理气心性之说，则所以穷极其为学之容量与深微之故。其所著述，校以古诸子之立说，与汉人之注经，固有区别，而推本于孔孟所传，则彼诸儒之先后阐明者，亦不为少。是以本编继《诸子治要》之后，而复有此理学七家之选。俾四库丙部之书，源流略备，而便于互考也。大要此七家者，莫非一代之英，造就深博，确具心得。虽各家于为学入门之功夫，或不免时持异论，俨若抗衡，然百虑一致，殊途同归。例之周秦诸子，其宗本不同者，今尚不能偏废，况均是为孔孟之学者乎！独怪其后之末学，口耳剽窃，第知拘守门户，标榜诟争，终之堕其师说，见病于世。故尝略考其本末，以谓理学之盛，莫盛于宋明之时。其衰也，则在有清朴学代兴之际。驯至今日，功利物质之说，尤深入人心，而其学几乎息矣。虽然，盛衰无常，人实参天，如于其盛也，惟循向之末学所为，呼和取闹，则即其学之所以衰也。于其衰也，苟能发愤自建，研深究博，又未尝不可为其复盛之基焉。噫！好学之士，观此七家之言，略其门户之私，而察其盛衰之本，亦将有感于中也夫。

周敦颐

周敦颐 ，湖南营道人，字茂叔。尝为桂阳令，徙知南昌，皆有治绩。熙宁时，为转运判官。以疾，求知南康军。因家庐山莲花峰下，所居曰濂溪，世称濂溪先生。黄庭坚称其人品甚高，胸怀洒落，如光风霁月。程颢、程颐兄弟皆从受业，敦颐每令寻孔、颜乐处、所乐何事。故颢之言曰：“自再见周茂叔后，吟风弄月以归，有‘吾与点也’之意。”侯师圣学于程颐，未悟，访敦颐。敦颐曰：“吾老矣，说不可不详。”留对榻夜谈。越三日乃还，颐惊异之，曰： “非从周茂叔来耶？”其善开发人类此。著《太极图说》、《通书》，推论阴阳五行之理，以见道体本源。其文简质，为性理学最早、最精之作。朱熹以之“得孔孟不传之正统”。盖宋之道学，实以敦颐为开祖焉！卒年五十七，谥元公，传其学者，谓之“濂学”。

太极图说

无极而太极。太极动而生阳，动极而静；静而生阴，静极复动。一动一静，互为其根；分阴分阳，两仪立焉。阳变阴合，而生水、火、木、金、土。五气顺布，四时行焉。五行，一阴阳也；阴阳，一太极也；太极，本无极也。五行之生也，各一其性。无极之真，二五之精，妙合而凝。乾隆成男，坤道成女；二气交感，化生万物。万物生生而变化无穷焉。惟人也，得其秀而最灵。形既生矣，神发知矣，五性感动而善恶分，万事出矣。圣人定之以中正仁义而主静，立人极焉。故圣人与天地合其德、日月合其明、四时合其序、鬼神合其吉凶。君子修之吉，小人悖之凶。故曰：“立天之道，曰阴与阳；立地之道，曰柔与刚；立人之道，曰仁与义。”又曰：“原始反终，故知死生之说。”大哉《易》也，斯其至矣！

通书

诚上第一

诚者，圣人之本。大哉乾元，万物资始，诚之源也。乾道变化，各正性命，诚斯立焉，纯粹至善者也。故曰：一阴一阳之谓道，继之者，善也，成之者，性也。元、亨，诚之通；利、贞，诚之复。大哉《易》也，性命之源乎！

诚下第二

圣，诚而已矣。诚，五常之本，百行之源也。静无而动有，至正而明达也。五常百行，非诚，非也，邪暗，塞也。故诚则无事矣。至易而行难。果而确，无难焉。故曰：一日克己复礼，天下归仁焉。

诚

几德第三

诚，无为；几，善恶；德：爱曰仁，宜曰义，理曰礼，通曰智，守曰信。性焉、安焉之谓圣，复焉、执焉之谓贤。发微不可见，充周不可穷之谓神。

圣第四

寂然不动者，诚也；感而遂通者，神也；动而未形、有无之间者，几也 。诚精故明，神应故妙，几微故幽。诚、神、几，曰圣人。

慎动第五

动而正，曰道；用而和，曰德。匪仁，匪义，匪礼，匪智，匪信，悉邪矣！邪动，辱也；甚焉，害也。故君子慎动。

道第六

圣人之道，仁义中正而已矣。守之贵，行之利，廓之配天地。岂不易简？岂为难知？不守，不行，不廓尔！

师第七

或问曰：“曷为天下善？”曰：“师”。曰：“何谓也？”曰：“性者，刚柔善恶，中而已矣。”不达。曰：“刚善，为义，为直，为断，为严毅，为干固；恶，为猛，为隘，为强梁。柔善，为慈，为顺，为巽；恶，为懦弱，为无断，为邪佞。”惟中也者，和也，中节也，天下之达道也，圣人之事也。故圣人立教，俾人自易其恶，自至其中而止矣。故先觉觉后觉，暗者求于明，而师道立矣。师道立，则善人多。善人多，则朝廷正而天下治矣。

幸第八

人之生，不幸，不闻过；大不幸，无耻。必有耻，则可教；闻过，则可贤。

思第九

《洪范》曰：思“曰睿，睿作圣。”无思，本也；思通，用也。几动于彼，诚动于此。无思而无不通，为圣人。不思，则不能通微；不睿，则不能无不通。是则无不通，生于通微，通微，生于思。故思者，圣功之本，而吉凶之几也。《易》曰：“君子见几而作，不俟终日。”又曰：“知几，其神乎！”

志学第十

圣希天，贤希圣，士希贤。伊尹、颜渊，大贤也。伊尹耻其君不为尧、舜，一夫不得其所，若挞于市；颜渊不迁怒，不贰过，三月不违仁。志伊尹之所志，学颜子之所学，过则圣，及则贤，不及则亦不失于令名。

顺化第十一

天以阳生万物，以阴成万物。生，仁也；成，义也。故圣人在上，以仁育万物，以义正万民。天道行而万物顺，圣德修而万民化。大顺大化，不见其迹，莫知其然，之谓神。故天下之众，本在一人。道岂远乎哉？术岂多乎哉？

治第十二

十室之邑，人人提耳而教，且不及，况天下之广、兆民之众哉？曰：纯其心而已矣。仁、义、礼、智四者，动静、言貌、视听无违之谓纯。心纯则贤才辅，贤才辅则天下治。纯心要矣，用贤急焉。

礼乐第十三

礼，理也；乐，和也。阴阳理而后和，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兄兄、弟弟，夫夫、妇妇，万物各得其理然后和，故礼先而乐后。

务实第十四

实胜，善也；名胜，耻也。故君子进德修业，孳孳不息，务实胜也；德业有未著，则恐恐然畏人知，远耻也。小人则伪而已。故君子日休，小人日忧。爱敬第十五

有善不及。曰：“不及则学焉。”问曰：“有不善？”曰：“不善，则告之不善，且劝曰：‘庶几有改乎，斯为君子。’有善一，不善二，则学其一，而劝其二。有语曰：‘斯人有是之不善，非大恶也？’则曰：‘孰无过？焉知其不能改？改，则为君子矣！不改，为恶，恶者天恶之。彼岂无畏耶？乌知其不能改？”故君子悉有众善，无弗爱且敬焉。

动静第十六

动而无静，静而无动，物也；动而无动，静而无静，神也。动而无动，静而无静，非不动不静也。物则不通，神妙万物。水阴根阳，火阳根阴。五行阴阳，阴阳太极，四时运行，万物终始。混兮辟兮，其无穷兮。

乐上第十七

古者圣王制礼法，修教化。三纲正，九畴叙，百姓大和，万物咸若。乃作乐以宣八风之气，以平天下之情。故乐声淡而不伤，和而不淫。入其耳，感其心，莫不淡且和焉。淡则欲心平，和则燥心释。优柔平中，德之盛也；天下化中，治之至也。是谓道配天地，古之极也。后世礼法不修，政刑苛紊，纵使败度，下民困苦。谓古乐不足听也，代变新声，妖淫愁怨，导欲增悲，不能自止。故有贼君弃父，轻生败伦，不可禁者矣。呜呼！乐者，古以平心，今以助欲；古以宣化，今以长怨。不复古礼，不变今乐，而欲至治者，远矣！

乐中第十八

乐者，本乎政也。政善民安，则天下之心和。故圣人作乐，以宣畅其和心，达于天地。天地之气，感而太和焉。天地和，则万物顺，故神祗格，鸟兽驯。

乐下第十九

乐声淡，则听心平；乐辞善，则歌者慕。故风移而俗易矣。妖声艳辞之化也，亦然。

圣学第二十

“圣可学乎？”曰：“可。”曰：“有要乎？”曰：“有。”“请问焉。”曰：“一为要。一者，无欲也。无欲，则静虚、动直。静虚则明，明则通；动直则公，公则溥。明通公溥，庶矣乎！”

公明第二十一

公于己者公于人，未有不公于己而能公于人也。明不至，则疑生。明，无疑也。谓能疑为明，何啻千里！

理性命第二十二

厥彰厥微，匪灵弗莹。刚善刚恶，柔亦如之，中焉止矣。二气五行，化生万物。五殊二实，二本则一。是万为一，一实万分。万一各正，小大有定。

颜子第二十三

颜子“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而不改其乐”。夫富贵，人所爱也，颜子不爱不求，而乐乎贫者，独何心哉？天地间有至贵至爱可求，而异乎彼者，见其大而忘其小焉尔！见其大则心泰，心泰则无不足，无不足则富贵贫贱处之一也。处之一，则能化而齐，故颜子亚圣。

师友上第二十四

天地间，至尊者道、至贵者德而已矣。至难得者人，人而至难得者，道德有于身而已矣。求人至难得者有于身，非师友则不可得也已。

师友下第二十五

道义者，身有之，则贵且尊。人生而蒙，长无师友则愚。是道义由师友有之，而得贵且尊，其义不亦重乎！其聚不亦乐乎！

过第二十六

仲由喜闻过，令名无穷焉。今人有过，不喜人规，如护疾而忌医，宁灭其身而无悟也。噫！

势第二十七

天下，势而已矣。势，轻重也。极重不可反。识其重而亟反之，可也。反之，力也。识不早，力不易也。力而不竞，天也；不识不力，人也。天乎？人也，何尤！

文辞第二十八

文，所以载道也。轮辕饰而人弗庸，徒饰也，况虚车乎？文辞，艺也；道德，实也。笃其实，而艺者书之，美则爱，爱则传焉。贤者得以学而至之，是为教。故曰：“言之无文，行之不远。”然不贤者，虽父兄临之，师保勉之，不学也；强之，不从也。不知务道德，而第以文辞为能者，艺焉而已。噫！弊也久矣！

圣蕴第二十九

不愤不启，不悱不发。举一隅不以三隅反，则不复也。子曰：“予欲无言，天何言哉！四时行焉，百物生焉。”然则圣人之蕴，微颜子殆不可见。发圣人之蕴，教万世无穷者，颜子也。圣同天，不亦深乎！常人有一闻知，恐人不速知其有也；急人知而名也，薄亦甚矣！

精蕴第三十

圣人之精，画卦以示；圣人之蕴，因卦以发。卦不画，圣人之精，不可得而见。微卦，圣人之蕴，殆不可悉得而闻。《易》何止五经之源？其天地鬼神之奥乎！

乾损益动第三十一

君子乾乾，不息于诚，然必惩忿窒欲，迁善改过而后至。乾之用其善是，损益之大莫是过，圣人之旨深哉！“吉凶悔吝生乎动。”噫！吉一而已，动可不慎乎！

家人睽复无妄第三十二

治天下有本，身之谓也；治天下有则，家之谓也。本必端，端本，诚心而已矣；则必善，善则，和亲而已矣。家难而天下易，家亲而天下疏也。家人离，必起于妇人。故睽次家人，以二女同居而志不同行也。尧所以厘降二女于妫汭，舜可禅乎？吾兹试矣。是治天下观于家，治家观身而已矣。身端，心诚之谓也。诚心，复其不善之动而已矣。不善之动，妄也妄复，则无妄矣，无妄，则诚矣。故无妄次复，而曰先王以茂对时育万物。深哉！

富贵第三十三

君子以道充为贵，身安为富，故常泰无不足。而铢视轩冕，尘视金玉，其重无加焉尔！

陋第三十四

圣人之道，入乎耳，存乎心，蕴之为德行，行之为事业。彼以文辞而已者，陋矣！

拟议第三十五

至诚则动，动则变，变则化。故曰：拟之而后言，议之而后动，拟议以成其变化。

刑第三十六

天以春生万物，止之以秋。物之生也，既成矣，不止则过焉，故得秋以成。圣人之法天，以政养万民，肃之以刑。民之盛也，欲动情胜，利害相攻，不止则贼灭无伦焉。故得刑以治。情伪微暧，其变千状。苟非中正明达果断者，不能治也。《讼》卦曰：“利见大人。”以刚得中也。《噬嗑》曰：“利用狱。”以动而明也。呜呼！天下之广，主刑者，民之司命也。任用可不慎乎！

公第三十七

圣人之道，至公而已矣。或曰：“何谓也？”曰：“天地至公而已矣。”

孔子上第三十八

《春秋》，正王道，明大法也，孔子为后世王者而修也。乱臣贼子，诛死者于前，所以惧生者于后也，宜乎万世无穷。王祀夫子，报德报功之无尽焉！

孔子下第三十九

道德高厚，教化无穷，实与天地参而四时同，其惟孔子乎？

蒙艮第四十

童蒙求我，我正果行，如筮焉。筮，叩神也，再三则渎矣，渎则不告也。我正果行，如筮焉。筮，叩神也，再三则渎矣，渎则不告也。山下出泉，静而清也。汨则乱，乱不决也。慎哉！其惟时中乎！艮其背，背非见也；静则止，止非为也，为不止矣。其道也深乎！

张载

张载，陕西郿县横渠镇人，字子厚，少喜谈兵。以书谒范仲淹，仲淹劝读《中庸》，载犹以为未通，又访诸释老，反而求之六经。尝坐虎皮，讲《易》京师。程颢兄弟与论《易》，次日撤坐辍讲，与二程语道学之要，涣然自失，尽弃异学。熙宁初，为崇文院校书，寻即移疾屏居南山下，终日危坐一室，俯读仰思，有得则志之。或中夜起，取烛以书，蔽衣蔬食，与诸生讲学，每告以知礼成性之道，学必如圣人而后已。著书号《正蒙》，又作《东铭》、《西铭》及《易说》。程颐尝称其《西铭》“理一分殊，扩前圣所未发，与孟子性善养气之论同功”。卒年五十八，谥明公，后定谥献，传其学者，号曰“关学”。

西铭

乾称父，坤称母；予兹藐焉，乃混然中处。故天地之塞，吾其体；天地之帅，吾其性。民，吾同胞；物，吾与也。

大君者，吾父母宗子；其大臣，宗子之家相也。尊高年，所以长其长；慈孤弱，所以幼其幼；圣，其合德；贤，其秀也。凡天下疲癃残疾、惸独鳏寡，皆吾兄弟之颠连而无告者也。

于时保之，子之翼也；乐且不忧，纯乎孝者也。违曰悖德，害仁曰贼；济恶者不才，其践形，惟肖者也。

知化则善述其事，穷神则善继其志。不愧屋漏为无忝，存心养性为匪懈。恶旨酒，崇伯子之顾养；育英才，颍封人之锡类。不弛劳而厎豫，舜其功也；无所逃而待烹，申生其恭也。体其受而归全者，参乎！勇于从而顺令者，伯奇也。

富贵福泽，将厚吾之生也；贫贱忧戚，庸玉汝于成也。存，吾顺事；没，吾宁也。

东铭

戏言出于思也，戏动作于谋也。发乎声，见乎四肢，谓非己心，不明也；欲人无己疑，不能也。过言非心也，过动非诚也。失于声，謬迷其四体，谓己当然，自诬也；欲他人己从，诬人也。或者谓出于心者，归咎为己戏；失于思者，自诬为己诚。不知戒其出汝者，归咎其不出汝者，长傲且遂非，不知孰甚焉！

正蒙  节录

太和所谓道，中涵浮沈、升降、动静、相感之性，是生缊、相荡、胜负、屈伸之始。其来也几微易简，其究也广大坚固。起知于易者乾乎！效法于简者坤乎！散殊而可象为气，清通而不可象为神。不如野马、缊，不足谓之太和。语道者知此，谓之知道；学《易》者见此，谓之见《易》。不如是，虽周公才美，其智不足称也已。

太虚无形，气之本体，其聚其散，变化之客形尔；至静无感，性之渊源，有识有知，物交之客感尔。客感客形与无感无形，惟尽性者一之。

天地之气，虽聚散、攻取百涂，然其为理也顺而不妄。气之为物，散入无形，适得吾体；聚为有象，不失吾常。太虚不能无气，气不能不聚而为万物，万物不能不散而为太虚。循是出入，是皆不得已而然也。然则圣人尽道其间，兼体而不累者，存神其至矣。彼语寂灭者往而不反，徇生执有者物而不化，二者虽有间矣，以言乎失道则均焉。

气块然太虚，升降飞扬，未尝止息，《易》所谓“缊”，庄生所谓“生物以息相吹”、“野马”者与！此虚实、动静之机，阴阳、刚柔之始。浮而上者阳之清，降而下者阴之浊，其感遇聚散，为风雨，为雪霜，万品之流形，山川之融结，糟粕煨烬，无非教也。

气聚则离明得施而有形，气不聚则离明不得施而无形。方其聚也，安得不谓之客？方其散也，安得遽谓之无？故圣人仰观俯察，但云“知幽明之故”，不云“知有无之故”。盈天地之间者，法象而已；文理之察，非离不相睹也。方其形也，有以知幽之因；方其不形也，有以知明之故。

气之聚散于太虚，犹冰凝释于水，知太虚即气，则无无。故圣人语性与天道之极，尽于参伍之神变易而已。诸子浅妄，有有无之分，非穷理之学也。

由太虚，有天之名；由气化，有道之名。合虚与气，有性之名；合性与知觉，有心之名。

鬼神者，二气之良能也。圣者，至诚得天之谓；神者，太虚妙应之目。凡天地法象，皆神化之糟粕尔。

气本之虚则湛本无形，感而生则聚而有象。有象斯有对，对必反其为；有反斯有仇，仇必和而解。故爱恶之情同出于太虚，而卒归于物欲，倏而生，忽而成，不容有毫发之间，其神矣夫！〔以上《太和》篇〕

一物两体，气也。一故神〔两在故不测〕，两故化〔推行于一〕。此天之所以参也。

阴阳之精互藏其宅，则各得其所安，故日月之形，万古不变。若阴阳之气，则循环迭至，聚散相荡，升降相求，缊相揉，盖相兼相制，欲一之而不能，此其所以屈伸无方，运行不息，莫或使之，不曰性命之理，谓之何哉？〔以上《参两》篇〕

天道四时行，百物生，无非至教；圣人之动，无非至德。夫何言哉！

天之不测谓神，神而有常谓天。〔以上《天道》篇〕

神，天德；化，天道。德，其体；道，其用。一于气而已。

大可为也，大而化不可为也，在熟而已。《易》谓“穷神知化”，乃德盛仁熟之致，非智力能强也。

“精义入神”，事豫吾内，求利吾外也；“利用安身”，素利吾外，致养吾内也。“穷神知化”，乃养盛自致，非思勉之能强，故祟德而外，君子未或致知也。

知神而后能飨帝飨亲，见易而后能知神。是故不闻性与天道而能制礼作乐者末矣。

无我然后得正己之尽，存神然后妙应物之感。〔以上《神化》篇〕

诚明所知乃天德良知，非闻见小知而已。

义命合一存乎理，仁智合一存乎圣，动静合一存乎神，阴阳合一存乎道，性与天道合一存乎诚。

天所以长久不已之道，乃所谓诚。仁人孝子所以事天诚身，不过不已于仁孝而已。故君子诚之为贵。

“自明诚”，由穷理而尽性也；“自诚明”，由尽性而穷理也。

性者万物之一源，非有我之得私也。惟大人为能尽其道，是故立必俱立，知必周知，爱必兼爱，成不独成。彼自蔽塞而不知顺吾理者，则亦末如之何矣。

天所性者通极于道，气之昏明不足以蔽之；天所命者通极于性，遇之吉凶不足以戕之。不免乎蔽之戕之者，未之学也。性通乎气之外，命行乎气之内，气无内外，假有形而言尔。故思知人不可不知天，尽其性然后能至于命。

湛一，气之本；攻取，气之欲。口腹于饮食，鼻舌于臭味，皆攻取之性也。知德者属厌而已，不以嗜欲累其心，不以小害大、末丧本焉尔。

心能尽性，“人能弘道”也；性不知检其心，“非道弘人”也。

尽其性能尽人物之性，至于命者亦能至人物之命，莫不性诸道，命诸天。我体物未尝遗，物体我知其不遗也。至于命，然后能成己成物，不失其道。

形而后有气质之性，善反之则天地之性存焉。故气质之性，君子有弗性者焉。

德不胜气，性命于气；德胜其气，性命于德。穷理尽性，则性天德，命天理。

纤恶必除，善斯成性矣；察恶未尽，虽善必粗矣。

莫非天也，阳明胜则德性用，阴浊胜则物欲行。领恶而全好者，其必由学乎！

生直理顺，则吉凶莫非正也；不直其生者，非幸福于回，则免难于苟也。〔以上《诚明》篇〕

大其心则能体天下之物，物有未体，则心为有外。世人之心，止于闻见之狭。圣人尽性，不以见闻梏其心，其视天下无一物非我，孟子谓尽心则知性知天以此。天大无外，故有外之心不足以合天心。

释氏不知天命而以心法起灭天地，以小缘大，以末缘本，其不能穷而谓之幻妄，真所谓疑冰者与！〔以上《大心》篇〕

可欲之谓善，志仁则无恶也。诚善于心之谓信，充内形外之谓美，塞乎天地之谓大，大能成性之谓圣，天地同流、阴阳不测之谓神。

知德以大中为极，可谓知至矣；择中庸而固执之，乃至之之渐也。惟知学然后能勉，能勉然后日进而不息可期矣。

极其大而后中可求，止其中而后大可有。

不尊德性，则学问从而不道；不致广大，则精微无所立其诚；不极高明，则择乎中庸失时措之宜矣。

意，有思也；必，有待也；固，不化也；我，有方也。四者有一焉，则与天地为不相似。

将穷理而不顺理，将精义而不徙义，欲资深且习察，吾不知其知也。

温故知新，多识前言往行以畜德，绎旧业而知新益，思昔未至而今至，缘旧所见闻而察来，皆其义也。

责己者当知天下国家无皆非之理，故学至于不尤人，学之至也。

学者四失：为人则失多，好高则失寡，不察则易，苦难则止。

学者舍礼义，则饱食终日，无所猷为，与下民一致，所事不踰衣食之间、燕游之乐尔。

儒者穷理，故率性可以谓之道。浮屠不知穷理而自谓之性，故其说不可推而行。〔以上《中正》篇〕

至当之谓德，百顺之谓福。德者福之基，福者德之致，无入而非百顺。故君子乐得其道。

“正己而不求于人”，不愿乎外之盛者与！

必物之同者，己则异矣；必物之是者，己则非矣。

大人者，有容物，无去物，有爱物，无徇物，天之道然。天以直养万物，代天而理物者，曲成而不害其直，斯尽道矣。

志大则才大、事业大，故曰“可大”，又曰“富有”；志久则气久、德性久，故曰“可久”，又曰“日新”。〔以上《至当》篇〕

困而不知变，民斯为下矣；不待困而喻，贤者之常也。困之进人也，为德辨，为感速，孟子谓人有德慧术知者存乎疢疾以此。自古因于内无如舜，因于外无如孔子，以孔子之圣而下学于困，则其蒙难正志，圣德日跻，必有人所不及知而天独知之者矣，故曰“莫我知也夫”、“知我者其天乎”！

颜渊从师，进德于孔子之门；孟子命世，修业于战国之际；此所以潜见之不同。〔以上《三十》篇〕

行修言道，则当为人取，不务徇物强施以引取乎人，故往教妄说，皆取人之弊也。

言有教，动有法；昼有为，宵有得；息有养，瞬有存。

困辱非忧，取困辱为忧；荣利非乐，忘荣利为乐。〔以上《有德》篇〕

大易不言有无，言有无，诸子之陋也。

易为君子谋，不为小人谋，故撰德于卦，虽爻有小大，及系辞其爻，必谕之以君子之义。一物而两体，其太极之谓与！阴阳天道，象之成也；刚柔地道，法之效也；仁义人道，性之立也。三才两之，莫不有乾坤之道。

阴阳、刚柔、仁义之本立，而后知趋时应变，故“乾坤毁则无以见《易》”。

开物于几先，故曰知来；明患而弭其故，故曰藏往。极数知来，前知也，前知其变，有道术以通之，君子所以措于民者远矣。〔以上《大易》篇〕

至诚，天性也；不息，天命也。人能至诚则性尽而神可穷矣，不息则命行而化可知矣。学未至知化，非真得也。

浮屠明鬼，谓有识之死受生循环，遂厌苦求免，可谓知鬼乎？以人生为妄，可谓知人乎？天人一物，辄生取舍，可谓知天乎？孔孟所谓天，彼所谓道。惑者指游魂为变为轮回，未之思也。大学当先知天德，知天德则知圣人，知鬼神。今浮屠极论要归，必谓死生转流，非得道不免，谓之悟道可乎？自其说炽传中国，儒者未容窥圣学门墙，已为引取，沦胥其间，指为大道。其俗达之天下，至善恶、智愚、男女、臧获，人人著信，使英才间气，生则溺耳目恬习之事，长则师世儒宗尚之言，遂冥然被驱，因谓圣人可不修而至，大道可不学而知。故未识圣人心，已谓不必求其迹；未见君子志，已谓不必事其文。此人伦所以不察，庶物所以不明，治所以忽，德所以乱，异言满耳，上无礼以防其伪，下无学以稽其弊。自古诐、淫、邪、遁之词，翕然并兴，一出于佛氏之门者千五百年，自非独立不惧，精一自信，有大过人之才，何以正立其间，与之较是非、计得失！

将修己，必先厚重以自持，厚重知学，德乃进而不固矣。忠信进德，惟尚友而急贤；欲胜己者亲，无如改过之不吝。〔以上《乾称》篇〕

理窟十五则  附《论语说》、《诗说》各一则

治天下不由井地，终无由得平。周道止是均平。

管摄天下人心，收宗族、厚风俗，使人不忘本，须是明谱系世族与立宗子法。

不知疑者，只是不便实作。既实作，则须有疑。

多闻见，适足长小人之气；君子庄敬日强，始则须拳拳服膺，出于牵勉，至于中礼，却是从容。如此，方是为己之学。

尝谓文字历过，见得无可取，则可放下。唯《六经》则须著循环，能使昼夜不息，理会得六七年，则自无可得看。若义理则尽无穷，待自家长得一格，则又看得别。

学贵心悟，守旧无功。

为学大益，在自能变化气质。不尔，卒无所发明，不得见圣人之奥。故学者先须变化气质。变化气质与虚心相表里。

读书少，则无由考校得义精。盖书以维持此心，一时放下，则一时德性有懈。读书则此心常在，不读书则终看义理不见。书须成诵，精思多在夜中或静坐得之，不记则思不起，但须通贯得大原后，书亦易记。所以观书者，释己之疑，明己之未达。每见每知所益，则学进矣。于不疑处有疑，方是进矣。

既学而先有以功业为意者，于学便相害。既有意，必穿凿创，作起事也。德未成而先以功业为事，是代大匠斫，希不伤手也。

戏谑直是大无益，出于无敬心。戏谑不已，不惟害事，志亦为气所流。不戏谑亦是持气之一端。善戏谑之事，虽不为，无伤。

观书解大义，非闻也，必以了悟为闻。

学者不论天资美恶，亦不专在勤苦，但观其趣向著心处如何。

义理有疑，则濯去旧见，以来新意。心中苟有所闻，即便札记。不思，则还塞之矣。更须得朋友之助。

学者不宜志小气轻！志小则易足，易足则无由进；气轻则虚而为盈，约而为泰，亡而为有，以未知为已知，未学为已学。

天下事，大患只是畏人非笑，不养车马，食粗衣恶，居贫贱，皆恐人非笑。

不知当生则生，当死则死，今日万钟，明日弃之；今日富贵，明日饥饿，亦不恤，“惟义所在。”〔以上《经学理窟》〕

有潜心于道，忽忽为他虑引去者，此气也。旧习缠绕，未能脱洒，毕竟无益，但乐于旧习耳。古人欲得朋友与琴瑟简编，常使心在于此。惟圣人知朋友之取益为多，故乐得朋友之来。〔《论语说》〕

《斯干》诗言“兄及弟矣，式相好矣，无相犹矣”，言兄弟宣相好，不要相学。犹，似也。人情大抵患在施之不见报则辍，故恩不能终。不要相学，己施之而已。〔《诗说》〕

语录十一则

学者当须立人之性。仁者，人也，当辨其人之所谓人。学者，学所以为人。

多求新意，以开昏蒙。吾学不振，非强有力者不能自奋。

万物皆有理。若不知穷理，如梦过一生。释氏便不穷理，皆以为见病所致。庄生尽能明理，反至穷极亦以为梦。盖不知《易》之穷理也。

有志于学者，都更不论气之美恶，只看志如何。“匹夫不可夺志也”，惟患学者不能坚勇。

虚心，然后能尽心。

气者，自万物散殊时，各有所得之气。习者，自胎胞中以至于婴孩时，皆是习也。

某所以使学者先习礼者，只为学礼则便除了世俗一副常习缠绕。又学礼则可以守得定。

心统，性情者也。

发于性则见于情，发于情则见于色，以类而应也。

洪钟未尝有声，由叩乃有声。圣人未尝有知，由问乃有知。

利，利于民则可谓利，利于身、利于国皆非利也。利之言利，犹言美之为美。利诚难言，不可一概而言。

程颢

程颢，洛阳人，字伯淳，举进士，调鄠县主簿，民爱戴之。熙宁初，为监察御史，前后进说，并皆恺切。后与王安石论新法，不合，遂求去。卒年五十四。颢资性过人，充养有道，和粹之气，盎于面背，门人交友从之数十年，未尝见其忿厉之容。遇事优为，虽仓卒不动声色。少学于周敦颐，汎滥诸家，出入老释几十年，反求六经，而后得之，遂以兴起斯文为己任。辨异端，群邪说，使圣人之道，焕然复明于世。文彦博采众论而题其墓曰“明道先生”，嘉定十三年，赐谥纯公。后人集其遗文语录，与弟颐所作合刊曰《二程全书》。

答横渠张子厚先生书

承教，谕以“定性未能不动，犹累于外物”，此贤者虑之熟矣，尚何俟小子之言！然尝思之矣，敢贡其说于左右：

所谓定者，动亦定，静亦定。无将迎，无内外。苟以外物为外，牵己而从之，是以己性为有内外也。且以性为随物于外，则当其在外时，何者为在内？是有意于绝外诱，而不知性之无内外也。既以内外为二本，则又乌可遽语定哉？

夫天地之常，以其心普万物而无心；圣人之常，以其情顺万物而无情。故君子之学，莫若廓然而大公，物来而顺应。《易》曰：“贞吉悔亡。憧憧往来，朋从尔思。”苟规规于外诱之除，将见灭于东而生于西也。非惟日之不足，顾其端无穷，不可得而除也。

人之情各有所蔽，故不能适道，大率患在于自私而用智。自私则不能以有为为应迹，用智则不能以明觉为自然。今以恶外物之心，而求照无物之地，是反鉴而索照也。《易》曰：“艮其背，不获其身；行其庭，不见其人。”孟氏亦曰：“所恶于智者，为其凿也。”与其非外而是内，不若内外之两忘也。两忘则澄然无事矣。无事则定，定则明，明则尚何应物之为累哉？圣人之喜，以物之当喜；圣人之怒，以物之当怒。是圣人之喜怒，不系于心而系于物也。是则圣人岂不应于物哉？乌得以从外者为非，而更求在内者为是也？今以自私用智之喜怒，而视圣人喜怒之正为何如哉？夫人之情，易发而难制者，惟怒为甚。第能于怒时遽忘其怒，而观理之是非，亦可见外诱之不足恶，而于道亦思过半矣。

心之精微，口不能宣；加之素拙于文辞，又吏事忽忽，未能精虑，当否伫报。然举大要，亦当近之矣。道近求远，古人所非，惟聪明裁之！

论王霸之辨疏

臣伏谓：得天理之正，极人伦之至者，尧、舜之道也；用其私心，依仁义之偏者，霸者之事也。王道如砥，本乎人情，出乎礼义，若履大路而行，无复回曲。霸者崎岖反侧于曲径之中，而卒不可与入尧、舜之道。故诚心而王则王矣，假之而霸则霸矣，二者其道不同，在审其初而已。《易》所谓“差若毫厘，谬以千里”者，其初不可不审也。故治天下者，必先立其志。正志先立，则邪说不能移，异端不能惑，故力进于道而莫之御也。苟以霸者之心而求王道之成，是衒石以为玉也。故仲尼之徒，无道桓、文之事，而曾西耻比管仲者，义所不由也。况下于霸者哉？

陛下躬尧、舜之资，处尧、舜之位，必以尧、舜之心自任，然后为能充其道。汉唐之君，有可称者，论其人则非先王之学，考其时则皆驳杂之政，乃以一曲之见，幸致小康，其创法垂统，非可继于后世者，皆不足为也。然欲行仁政，而不素讲其具，使其道大明而后行，则或出或入，终莫有所至也。夫事有大小，有先后。察其小，忽其大，先其所后，后其所先，皆不可以适治。且志不可慢，时不可失。惟陛下稽先圣之言，察人事之理，知尧、舜之道备于己，反身而诚之，推之以及四海，择同心一德之臣，与之共成天下之务。

《书》所谓“尹躬暨汤，咸有一德”，又曰“一哉王心”，言致一而后可以有为也。古者三公不必备，惟其人，诚以谓不得其人而居之，则不若阙之之愈也。盖小人之事，君子所不能同。岂圣贤之事，而庸人可参之哉？欲为圣贤之事，而使庸人参之，则其命乱矣。即任君子之谋，而又入小人之议，则聪明不专，而志意惑矣。今将救千古深锢之弊，为生民长久之计。非夫极听览之明，尽正邪之辨，致一而不二，其能胜之乎？或谓：人君举动，不可不慎，易于更张，则为害大矣。臣独以为不然！所谓更张者，顾理所当耳。其动皆稽古质义而行，则为慎莫大焉。岂若因循苟简，卒致败乱者哉。自古以来，何尝有师圣人之言，法先王之治，将大有为，而返成祸患者乎。愿陛下奋天锡之勇智，体乾刚而独断，霈然不疑，则万世幸甚！

请修学校尊师儒取士札子

臣伏谓：治天下，以正风俗、得贤才为本。宋兴百余年，而教化未大醇，人情未尽美，士人微谦退之节，乡闾无廉耻之行，刑虽繁而奸不止，官虽冗而材不足者，此盖学校之不修，师儒之不尊，无以风劝养励之使然耳。

窃以去圣久远，师道不立，儒者之学，几于废熄。惟朝廷崇尚教育之道，则不日而复。古者一道德以同俗，苟师学不正，则道德何从而一？方今人执私见，家为异说，支离经训，无复统一。道之不明不行乃在于此。

臣谓：宜先礼命近侍贤儒，各以类举，及百执事、方岳、州县之吏，悉心推访。凡有明先王之道，德业充备，足为师表者，其次有笃志好学，材良行修者，皆以名闻。其高蹈之士，朝廷当厚礼延聘，其余命州县敦遣，萃于京师。馆之宽闲之宇，丰其廪饩，恤其家之有无，以大臣之贤典领其事，俾群儒朝夕相与讲明正学。其道必本于人伦，明乎物理；其教自小学洒扫，应对以往，修其孝弟忠信，周旋礼乐。其所以诱掖激励渐摩成就之道，皆有节序，其要在于择善修身，至于化成天下，自乡人而可至于圣人之道。其学行皆中于是者为成德。

又其次取材识明达，可进于善者，使日受其业，稍久则举其贤杰，以备高任。择其学业大明，德义可尊者，为太学之师，次以分教天下之学。始自藩府，至于列郡，择士之愿学，民之俊秀者入学，皆优其廩给，而蠲其身役。凡其有父母骨肉之养者，亦通其优游往来，以察其行。其大不率教者，斥之从役。

渐自太学，及州郡之学，择其道业之成、可为人师者，使教于县之学，如州郡之制。异日则十室之乡达于党遂，皆当修其庠序之制，为立师，学者以此而察焉。县令每岁与学之师，以乡饮之礼，会其乡老学者，众推经明行修、材能可任之士，升于州之学，以观其实。学荒行亏者罢归，而罪其吏与师。其升于州而当者，复其家之役。郡守又岁与学之师，行乡饮酒之礼，大会郡士，以经义、性行、材能三物，宾兴其士于太学。太学又聚而教之，其学不明、行不修与材之下者罢归，以为郡守学师之罪。升为太学者，亦听其以时还乡里，复来于学。

太学岁论其贤者、能者于朝，谓之选士。朝廷问之经以考其言，试之职以观其材，然后辨论其等差而命之秩。凡处郡县之学与太学者，皆满三岁，然后得充荐。其自州郡升于太学者，一岁而后荐。其有学行超卓，众所信服者，虽不处于学、或处学而未久，亦得备数论荐。

凡选士之法，皆以性行端洁、居家孝悌、有廉耻礼逊、通明学业、晓达治道者。凡公卿大夫子弟皆入学，在京师者入太学，在外者各入其所在州之学，谓之国子。其有当补荫者，并如旧制。惟不选于学者，不授以职。

臣谓既一以道德仁义教养之，又专以行实材学升进之，去其声律小碎、糊名誊录，一切无义理之弊，不数年间，学者靡然丕变矣。岂惟得士浸广，天下风俗将日入醇正，王化之本也。臣谓帝王之道，莫尚于此，愿陛下特留宸意，为万世行之。

语录三十五则

天地万物之理，无独必有对，皆自然而然，非有安排也。每中夜以思，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也。

质必有文，自然之理，必有对待，生生之本也。有上则有下，有此则有彼，有质则有文。一不独立，二则为文，非知道者孰能识之？天文，天之理也；人文，人之理也。

天下善恶皆天理，谓之恶者非本恶。但或过或不及便如此，如杨、墨之类。

问心有善恶否？曰：在天为命，在义为理，在人为性，主于身为心，其实一也。心本善，发于思虑，则有善有不善。若既发，则可谓之情，不可谓之心。譬如水只是水，至于流而为派，或行于东，或行于西，却谓之流也。

穷理尽性以至于命，三事一时并了，元无次序，不可将穷理作知之事。若实穷得理，即性命亦可了。

学者须先识仁。仁者，浑然与物同体。义、礼、智、信皆仁也。识得此理，以诚敬存之而已，不须防检，不须穷索。若心懈则有防，心苟不懈，何防之有？理有未得，故须穷索。存久自明，安待穷索？此道与物无对，大不足以名之，天地之用皆我之用。孟子言“万物皆备于我”，须反身而诚，乃为大乐。若反身未诚，则犹是二物有对，以己合彼，终未有之，又安得乐？订顽意思，乃备言此体，以此意存之，更有何事？必有事焉，而勿正，心勿忘，勿助长，未尝致纤毫之力，此其存之之道。若存得，便合有得。盖良知良能，元不丧失，以昔日习心未除，却须存习此心，久则可夺旧习。此理至约，惟患不能守。既能体之而乐，亦不患不能守也。

刚毅木讷，质之近乎仁也。力行，学之近乎仁也。若夫至仁，则天地为一身。而天地之间，品物万形，为四肢百体。夫人岂有视四肢百体而不爱者哉？圣人，仁之至也，独能体是心而已，曷尝支离多端而求之自外乎！故“能近取譬”者，仲尼所以示子贡求仁之方也。医书有以手足风顽，谓之四体不仁，为其疾痛不以累其心故也。夫手足在我，而疾痛不与知焉，非不仁而何！世之忍心无恩者，其自弃亦若是而已。

人语言紧急，莫是气不定否？曰：此亦当习，习到自然缓时，便是气质变也。学至气质变，方是有功。

杨、墨之害，甚于申、韩；佛、老之害，甚于杨、墨。杨氏为我疑于仁，墨氏兼爱疑于义，申、韩则浅陋易见。故孟子只辟杨、墨，为其惑世之甚也。佛氏其言近理，又非杨、墨之比，所以为害尤甚。

杨、墨之害，亦经孟子辟之，所以廓如也。

仲尼言仁未尝兼义，独于《易》曰：“立人之道，曰仁与义。”而孟子言仁必以义配。盖仁者体也，义者用也。知义之为用，而不外焉者，可以语道矣。世之所论于义者多外之，不然，则混而无别，非知仁义之说者。

圣人千言万语，只是欲人将已放之心，约之使反，复入身来，自能寻向上去。

学只要鞭辟近里，著己而已。

学者须敬守此心，不可急迫，当栽培深厚，涵泳于其间，然后可以自得。 但急迫求之，终是私己，终不足以达道。

以己及物，仁也；推己及物，恕也。忠恕一以贯之：忠者天道，恕者人道；忠者无妄，恕者所以行乎忠也；忠者体，恕者用，大本达道也。

良知良能，皆无所由，乃出于天，不系于人。

致知在格物格致也。穷理而至于物，则物理尽。

儒者只合言人事，不得言有数，直到不得已处，然后归之命可也。

昔受学于周茂叔，每令寻仲尼、颜子乐处，所乐何事？

人之学不进，只是不勇。

一命之士，苟存心于爱物，于人必有所济。

知至，则便意诚。若有知而不诚者，皆知未至尔。知至而至之者，知至而往至之，乃几之先见。故曰“可与几也”。知终而终之，则可与存义也。

性静者，可以为学。

且省外事，但明乎善，务进诚心，其文章虽不中，不远矣。所守不约，汎滥无功。

世有以读书为文为艺者，曰：为文谓之艺，犹之可也；读书谓之艺，则求诸书者浅矣。

写字时甚敬，非是要字好，即此是学。

人心常要活，则周流无穷，而不滞于一隅。

生生之谓易，是天之所以为道也。天只是以生为道，继此生理者只是善也。善便有一个元的意思，元者善之长。万物皆有春意，便是继之者善也，成之者性也。成却待他万物自成，其性须得。

生之谓性，性即气，气即性，生之谓也。人生气禀，理有善恶，然不是性中原有此两物，相对而生也。有自幼而善，有自幼而恶，是气禀有然也。善固性也，然恶亦不可不谓之性也。盖生之谓性，人生而静以上不容说，才说性，便已不是性也。凡人说性，只是说“继之者善也”，孟子言“人性善”是也。夫所谓“继之者善也”，犹水流而就下也，皆水也。有流而至海，终无所污，此何烦人力之为也？有流而未远，固已渐浊；有出而甚远，方有所浊。有浊之多者浊之少者，清浊虽不同，然不可以浊者不为水也。如此，则人不可以不加澄治之功，故用力敏勇则疾清，用力缓怠则迟清。其清也，则却只是原初水也。亦不是将清来换却浊，亦不是取出浊来置在一隅也。水之清则性善之谓也，故不是善与恶在性中为两物相对，各自出来。

此理天命也，顺而循之，则道也。循此而修之，各得其分，则教也。自天命以至于教，我无加损焉，此“舜有天下而不与焉”者也。

学始于不欺暗室。

须是大其心，使开阔，譬如为九层之台，须大做脚始得。

忧子弟之轻俊者，只教以经学念书，不得令作文字。子弟凡百玩好皆夺志，至于书札，于儒者事最近，然一向好著，亦自丧志。如王、虞、颜、柳辈，诚为好人则有之，曾见有善书者知道否？平生精力一用于此，非惟徒废时日，于道便有妨处，只此丧志也。

惟善变通，便是圣人。

人虽睡着，其识知自完，只是人与唤觉便是，他自然会理得。

先生尝曰：熙宁初，王介甫行新法，并用君子小人。君子正直不合，介甫以为俗学，不通世务，斥去。小人苟容谄佞，介甫以为有才能，知通变，用之。君子如司马君实不拜同知枢密院以去，范尧夫辞同修起居注得罪，张天祺自监察御史面折介甫被谪。介甫性愎，众人皆以为不可，则执之愈坚。君子既去，所用皆小人，争为刻薄，故害天下益深。使众君子未与之敌，俟其势久自缓，委曲平章，尚有可从之理，俾小人无隙以乘，其为害不至此之甚也。

程颐

程颐，颢弟，字正叔，与兄颢同学于周敦颐。年十八游太学，著《颜子好学论》，胡瑗大惊异之。即延见，处以学职。哲宗初，擢崇政殿说书，每进讲，色甚庄，继以讽谏。复与苏轼不合，遂出管句西京国子监。绍圣中，以元祐诸臣被贬，年七十五卒，谥正公。颐于书无所不读，其学以诚为本，以穷理为要，动止语默，一以圣人为师。平生诲人不倦，从学者甚众，其渊源所渐，皆为名士，世称伊川先生。著有《易传》《文集》等种，传二程之学者，号曰“洛学”。

颜子所好何学论

圣人之门，其徒三千，独称颜子为好学。夫诗书六艺，三千子非不习而通也，然则颜子所独好者，何学也？学以至圣人之道也。

圣人可学而至与？曰：然。学之道如何？曰：天地储精，得五行之秀者为人。其本也真而静，其未发也五性具焉，曰仁义礼智信。形既生矣，外物触其形而动于中矣。其中动而七情出焉，曰喜怒哀乐爱恶欲。情既炽而益荡，其性凿矣。是故觉者约其情使合于中，正其心，养其性，故曰性其情。愚者则不知制之，纵其情而至于邪僻，梏其性而亡之，故曰情其性。凡学之道，正其心，养其性而已。中正而诚，则圣矣。君子之学，必先明诸心，知所养，然后力行以求至，所谓自明而诚也。故学必尽其心，尽其心则知其性。知其性，反而诚之，圣人也。故《洪范》曰：“思曰睿，睿作圣。”诚之之道，在乎信道笃。信道笃则行之果，行之果则守之固，仁义忠信不离乎心，造次必于是，颠沛必于是，出处语默必于是。久而弗失，则居之安，动容周旋中礼，而邪僻之心无自生矣。故颜子所事，则曰“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仲尼称之，则曰“得一善则拳拳服膺，而弗失之矣”，又曰“不迁怒，不贰过”，“有不善未尝不知，知之未尝复行也”。此其好之笃，学之之道也。视听言动皆礼矣。所异于圣人者，盖圣人则不思而得，不勉而中，从容中道；颜子则必思而后得，必勉而后中。故曰颜子之与圣人，相去一息。孟子曰：“充实而有光辉之谓大，大而化之之谓圣，圣而不可知之谓神。”颜子之德，可谓充实而有光辉，所未至者，守之也，非化之也。以其好学之心，假之以年，则不日而化矣。故仲尼曰：“不幸短命死矣！”盖伤其不得至于圣人也。所谓化之者，入于神而自然，不思而得，不勉而中之谓也，孔子曰“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是也。

或曰：圣人，生而知之者也。今谓可学而至，其有稽乎？曰：然。孟子曰：“尧、舜性之也；汤、武反之也。”性之者，生而知之者也；反之者，学而知之者也。又曰：孔子则生而知也，孟子则学而知也。后人不达，以谓“圣本生知，非学可至”，而为学之道遂失。不求诸己而求诸外，以博文强记、巧文丽辞为工，荣华其言，鲜有至于道者，则今之学，与颜子所好异矣。

《礼》序

礼经三百，威仪三千，皆出于性，非伪貌饰情也。鄙夫野人，卒然加敬，逡巡逊却而不敢受；三尺童子，拱而趋市，暴夫悍卒莫敢狎焉。彼非素有于教与邀誉于人而然也，盖其所有于性，物感而出者如此。故天尊地卑，礼固立矣；类聚群分，礼固行矣。

人者，位乎天地之间，立乎万物之上；天地与吾同体，万物与吾同气，尊卑分类，不设而彰。圣人循此，制为冠、昏、丧、祭、朝、聘、射、飨之礼，以行君臣、父子、兄弟、夫妇、朋友之义。其形而下者，具于饮食器服之用；其形而上者，极于无声无臭之微；众人勉之，贤人行之，圣人由之。故所以行其身与其家与其国与其天下，礼治则治，礼乱则乱，礼存则存，礼亡则亡。

上自古始，下逮五季，质文不同，罔不由是。

然而世有损益，惟周为备。是以夫子尝曰：“郁郁乎文哉！吾从周。”逮其弊也，忠义之薄，情文之繁，林放有礼本之问。而孔子欲先进之从，盖所以矫正反弊也。然岂礼之过哉！为礼者之过也。

秦氏焚灭典籍，三代礼文大坏。汉兴购书、《礼记》四十九篇，杂出诸儒传记，不能悉得圣人之旨。考其文义，时有抵牾。然而其文繁，其义博，学者观之，如适大通之肆，珠珍器帛随其所取；如游阿房之宫，千门万户随其所入。博而约之，亦可以弗畔。盖其说也，粗在应对进退之间，而精在道德性命之要，始于童幼之习，而终于圣人归。惟达于道者，然后能知其言；能知其言，然后能得于礼。然则礼之所以为礼，其则不远矣。昔者颜子之所从事，不出乎视听言动之间。而乡党之记孔子，多在于动容周旋之际。此学者所当致疑以思，致思以达也。

答朱长文书

相去之远，未知何日复为会合，人事固难前期也。中前奉书，以足下心虚气损，奉劝勿多作诗文，而见答之辞，乃曰：“为学上能探古先之陈迹，综群言之是非，欲其心通而默识之，固未能也。”又曰：“使后人见之，犹庶几曰不忘乎善也。苟不如是，诚惧没而无闻焉。此为学之末，宜兄之见责也。使吾日闻夫子之道而忘乎此，岂不善哉？”此疑未得为至当之言也。某于朋友间，其问不切者，未尝敢语也。以足下处疾，罕与人接，渴闻议论之益，故因此可论，而为吾弟尽其语，庶几有小补也。

向之云无多为文与诗者，非止为伤心气也，直以不当轻作尔。圣贤之言，不得已也。盖有是言则是理明，无是言则天下之理有阙焉。如彼耒耜陶冶之器，一不制，则生人之道有不足矣。圣贤之言虽欲已，得乎？然其包涵尽天下之理，亦甚约也。后之人，始执卷，则以文章为先，平生所为，动多于圣人，然有之无所补，无之靡所阙，乃无用之赘言也。不止赘而已，既不得其要，则离真失正，反害于道必矣。诗之盛莫如唐，唐人善论文莫如韩愈，愈之所称，独高李、杜。二子之诗，存者千篇，皆吾弟所见也，可考而知矣。苟足下所作皆合于道，足以辅翼圣人，为教于后，乃圣贤事业，何得为学之末乎？某何敢以此奉责？

又言欲使后人见其不忘乎善，人能为合道之文者，知道者也。在知道者，所以为文之心，乃非区区惧其无闻于后，欲使后人见其不忘乎善而已，此乃世人之私心也。夫子“疾没世而名不称”焉者，疾没身无善可称云尔，非谓疾无名也。名者可以励中人。君子所存，非所汲汲。

又云：“上能探古先之陈迹，综群言之是非，欲其心通而默识，固未能也。”夫心通乎道，然后能辨是非，如持权衡以较轻重，孟子所谓知言是也。揆之以道，则是非了然，不待精思而后见也。学者当以道为本。心不通乎道，而较古人之是非，犹不持权衡而酌轻重，竭其目力，劳其心智，虽使时中，亦古人所谓“亿则屡中”，君子不责也。

临纸遽书，故言无次序。辞过烦矣，理或未安。却请示下，足以代面话。

答杨时论西铭书

前所寄史论十篇，其意甚正，才一观，便为人借去，俟更子细看。《西铭》之论，则未然。横渠立言，诚有过者，乃在《正蒙》。《西铭》之为书，推理以存义，扩前圣所未发，与孟子性善养气之论同功〔二者亦前圣所未发〕，岂墨氏之比哉？《西铭》明理一而分殊，墨氏则二本而无分〔老幼及人，理一也。爱无差等，本二也〕。分殊之蔽，私胜而失仁；无分之罪，兼爱而无义。分立而推理一，以止私胜之流，仁之方也。无别而迷兼爱，至于无父之极，义之贼也。子比而同之，过矣。且谓言体而不及用，彼欲使人推而行之，本为用也，反谓不及，不亦异乎？

明道先生墓表

先生名颢，字伯淳，葬于伊川。潞国太师题其墓曰：“明道先生”。弟颐序其所以而刻之石曰：周公没，圣人之道不行；孟轲死，圣人之学不传。道不行，百世无善治；学不传，千载无真儒。无善治，士犹得以明夫善治之道，以淑诸人，以传诸侯；无真儒，天下贸贸焉莫知所之，人欲肆而天理灭矣。先生生千四百年之后，得不传之学于遗经，志将以斯道觉斯民。天不慭遗，哲人早世。乡人士大夫相与议曰:道之不明也久矣。先生出，揭圣学以示人，辨异端，辟邪说，开历古之沉迷，圣人之道得先生而后明，为功大矣。于是帝师采众议而为之称，以表其墓。学者之于道，知所向，然后见斯人之为功；知所至，然后见斯名之称情。山可夷，谷可湮，明道之名亘万世而长存。勒石墓傍，以昭后人。

四箴  并序

颜渊问克己复礼之目，夫子曰：“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四者身之用也。由乎中而应乎外，制于外所以养其中也。颜渊事斯语，所以进于圣人。后之学圣人者，宜服膺而勿失也。因箴以自警。

心兮本虚，应物无迹。操之有要，视为之则。蔽交于前，其中则迁。制之于外，以安其内。克己复礼，久而诚矣。〔视〕

人有秉彝，本乎天性。知诱物化，遂亡其正。卓彼先觉，知止有定。闲邪存诚，非礼勿听。〔听〕

人心之动，因言于宣。发禁躁安，内斯静专。矧是枢机，兴戎出好。吉凶荣辱，惟其所召。伤易则诞，伤烦则支。己肆物忤，出悖来违。非法不道，钦哉训辞。〔言〕

哲人知几，诚之于思。志士励行，守之于为。顺理则裕，从欲惟危。造次克念，战兢自持。习与性成，圣贤同归。〔动〕

语录四十七则

一人之心即天地之心，一物之理即万物之理，一日之运即一岁之运。

天地之化，虽廓然无穷，然而阴阳之度，日月寒暑昼夜之变，莫不有常。此道之所以为中庸。

问：“孟子言心、性、天，只是一理否？”曰：“然。自理言之谓之天，自禀受言之谓之性，自存诸人言之谓之心。”又问：“凡运用处，是心否？”曰：“是意也。”问：“意是心之所发否？”曰：“有是心而后有意。”

学者先务，固在心志。有谓欲屏去闻见知识，则是“绝圣弃智”。有欲屏去思虑，患其纷乱，则须是坐禅入定。如明鉴在此，万物毕照，是鉴之常，难为使之不照。人心不能不交感万物，亦难为使之不思虑。若欲免此，惟是心有主。如何为主？敬而已矣。有主则虚，虚谓邪不能入；无主则实，实谓物来夺之。今夫瓶罂，有水实内，则虽江海之浸，无所能入，安能不虚？无水于内，则停注之水不可胜注，安得不实？大凡人心不可二用，用于一事，则他事便不能入者，事为之主也。事为之主，尚无思虑纷扰之患，若主于敬，又焉有此患乎？所谓敬者，主一之谓敬。所谓一者，无适之谓一。且欲涵泳主一之义，一则无二三矣。言敬无如圣人之言。《易》所谓“敬以直内，义以方外”。须是直内，乃是主一之义。至于不敢欺，不敢慢，尚不愧于屋漏，是皆敬之事也。但存此涵养久之，自然天理明。

问：“日中所不欲之事，夜多见于梦，此何故也？”曰：“只是心不定。今人所梦见事，岂特一日之间所有之事，亦有数十年前之事梦见之者。只为心中旧有此事，平日忽有事与此事相感，或气相感，然后发出来。故虽白日所憎恶者，亦有时见于梦也。譬如水为风激而成浪，风既息，波犹汹涌未已也。若存养久的人，自不如此。”

气有善有不善，性则无不善也。人之所以不知善者，气昏而塞之耳。孟子所以养气者，养之至则清明纯全，而昏塞之患去矣。或曰：“养心，或曰养气，何也？”曰：“养心则勿害而已，养气则在有所帅也。”

心譬如谷种，生之性便是仁也。

入道莫如敬，未有能致知而不在敬者。

涵养须用敬，进学在致知。

闻见之知，非德性之知，物交物则知之，非内也。今之所谓博物多能者是也，德性之知，不假见闻。

须是识在所行之先，譬如行路须是光照。

问：“忠信进德之事，固可勉强，然致知甚难。曰：“子以诚敬为可勉强，且恁地说，到底须是知了方能行事。若不知，只是觑了尧，学他行事，无尧许多聪明睿智，怎生得如他动容周旋中礼？有诸中必行诸外，德容安可妄学？如子所言，是笃行而固守之，非固有之也。且如《中庸》九经：‘修身也，尊贤也，亲亲也。’《尧典》：‘克明俊德，以亲九族。’亲亲本合在尊贤上，何故放在下？须是知所以亲亲之道方得。未致知，怎生得行？勉强行者，安能持久？除非烛理明，自然乐循理。性本善，循理而行，是循理事，本亦不难。但为人不知，旋安排著，便道难也。知有多少般数，煞有浅深。向亲见一人曾为虎所伤，因言及虎，神色便变。旁有数人，见他说虎，非不知虎之猛可畏，然不如他说了有畏惧之色。盖真知虎者也。学者深知亦如此。且如脍炙，贵公子与野人，莫不皆知其美，然贵人闻著，便有欲嗜脍炙之色，野人则不然。学者须是真知，才知得，便是行将去也。某年二十时，解释经义与今无异，然思今日，觉得意味与少时自别。”

“人苟有‘朝闻道，夕死可矣’之志，则不肯一日安其所不安也。何止一日？须臾不能。如曾子易篑，须要如此乃安。人不能若此者，只为不见实理，实理得之于心自别，若耳闻口道者，心实不见；若见得，必不肯安于所不要。人之一身，尽有所不肯为，及至他事又不然，若士者，虽杀之使为穿窬，必不为。其他事未必然，至于执卷者，莫不知说礼义，又如王公大人，皆能言轩冕外物。及其临利害，则不知就理义，却就富贵。如此者，只是说得，不实见。及其蹈水火，则人皆避之，是实见得。须是有见不善如探汤之心，则自然别。得之于心，是谓有得，不待勉强，然学者则须勉强。古人有捐躯殒命者，若不实见得，乌能如此？须是实见得。生不重于义，生不安于死也，故有杀身成仁者，只是成就一个是而已。

孔子曰：“枨也欲，焉得刚？”甚矣，欲之害人也。人之为不善，欲诱之也。诱之而弗知，则至于天理灭而不知反。故目则欲色，耳则欲声，以至鼻则欲臭，口则欲味，体则欲安，此则有以使之也。然则何以窒其欲？曰：思而已矣。学莫贵于思，唯思为能窒欲。曾子之三省，窒欲之道也。

人思如涌泉，汲之愈新。

不深思则不能造于道，不深思而得者，其得易失。然学者有无思无虑而得者，何也？以无思无虑而得者，乃所以深思而得之也。

学者先要会疑。

致知在格物，非由外铄我也，我固有之也。因物而迁，迷而不悟，则天理灭矣。故圣人欲格之。

格，犹穷也；物，犹理也。犹曰穷其理而已矣。穷其理，然后可以致知，不穷则不能致也。

今人欲致知，须要格物。物不必谓事物，然后谓之物也，自一身之中，至万物之理，但理会得多，相次自然豁然有觉处。

穷理亦多端，或读书讲明义理；或论古今人物，别其是非；或应接事物，而处其当然；皆穷理也。或问：“格物须物物格之，还是格一物而万物皆知？”曰：“怎生便会该通？若只格一物便通众理，虽颜子亦不能如此道。须是今日格一件，明日格一件，积习既多，然后脱然有通贯处。”

问：“致知，先求之四端如何？”曰：“求之性情，固是切于身。然一草一木皆有理，须是察。”

生知者，只是他生自知义理，不待学而知。纵使孔子是生知，亦何害于学？如问礼于老聃，访官名于郯子，何害于孔子？礼文官名，既欲知旧物，又不可凿空撰得，须是问他先知者始得。

学者不可不通世务，天下事譬如一家。非我为，则彼为，非甲为，则乙为。

人恶多事，或人悯之，世事虽多，尽是人事。人事不教人做，更责谁做？

古之学者，优柔厌饫，有先后次第。今之学者，却做一场说话，务高而已。

螟蛉蜾赢，本非同类，为其气同，故祝则肖之。又况人与圣人同类者，大抵须是自强不息，将来涵养成就到圣人田地，自然气貌改变。

问：“人有日诵万言，或妙绝技艺，此可学否？”曰：“不可。大凡所受之才，虽加勉强，止可少进，而钝者不可使利也。惟理可进。除是积学既久，能变化得气质，则愚必明，柔必强。”

问：“技艺之事，耻己之不能，何如？”曰：“技艺不能，安足耻！为士者当知道，己不知道，可耻也。耻之何如？亦曰勉之而已。人安可嫉人之能，而讳己之不能也？”

称性之善谓之道，道与性一也。性之本谓之命，性之自然者谓之天，性之有形者谓之心，性之有动者谓之情。凡此数者皆一也。圣人因事以立名，故不同若此。而后之学者随文析义，求奇异之说，而去圣人之意远矣。

论性不论气，不备；论气不论性不明。

性相近也，习相远也。性一也，何以言相近？曰：“此只言气质之性也。如俗言性急、性缓之类，性安有缓急？此言性者，生之谓性也。”

性无不善，而有不善者，才也。性即是理，理则自尧、舜至于涂人，一也。才禀于气，气有清浊，禀其清者为贤，禀其浊者为愚。问：“愚可变乎？”曰：“可。孔子谓‘上智下愚不移’，然亦有可移之理。惟自暴自弃者则不移也。 ”

问：“心之妙用有限量否？”曰：“孟子曰：‘尽其心，知其性。’心即道也。在天为命，在人为性，论其所主为心，其实只是一个道。苟能通之以道，又岂有限量？天下更无形外之物。若曰有限量，除是形外有物始得。”

为人处世间，见事无可疑处，多少快活。

罪己责躬不可无，然亦不可长留在心胸为悔。

问仁。曰：“此在诸公自思之，将圣贤所言仁处类聚观之，体认出来。” 问：“先生前日教某思‘君子和而不同’，某思之数日，便觉胸次开阔，其意味有不可言述。窃有一喻：今有人焉，久寓远方，一日归故乡。至中途，适遇族兄者，俱抵旅舍，异居而食，相视如途人。彼岂知为族弟，此岂知为族之兄耶？或告曰：‘彼之兄，公之族兄某人也。’‘彼之弟，公之族弟某人耶。’既欢然相从，无有二心。向之心与今之心，岂或异哉？知与不知而已。今学者苟知大本，则视天下犹一家，亦自然之理也。”先生曰：“此乃善喻也！”

学者为气所夺，习所胜，只可责志。

人于天地间并无窒碍处，大小快活。

严威俨恪，非持敬之道，然敬须自此入。

忘敬而后无不敬。

问：“人之燕居，形体怠惰，心不慢，可否？”曰：“安有箕踞而心不慢者！学者须恭敬，但不可令拘迫，拘迫则难久也。”

问：“君子时中，莫是随时否？”曰：“是也。中字最难识，须是默识心通。且试言：一厅则中央为中，一家则厅非中而堂为中，一国则堂非中而国之中为中，推此类可见矣。且如物，初寒时则薄裘为中，在盛寒而用初寒之裘，则非中也。更如三过其门不入，在禹、稷之世为中，若居陋巷，则不中矣。居陋巷，在颜子之时为中，若三过其门不入，则非中也。”或曰：“男女不授受之类皆然？”曰：“是也。男女不授受，中也。在丧祭则不如此矣。”

后儒以反经合道为权，故有权变、权术之论，皆非也。权只是经也，自汉以来，无人识权。

古之学者为己，其终至于成物。今之学者为人，其终至于丧己。学也者，使人求于内也。不求于内，而求于外，非圣人之学也。何谓不求于内而求于外？以文为主者是也。学也者，使人求于本也。不求于本，而求于末，非圣人之学也。何为不求于本而求于末？考详略，采同异者是也。是二者皆无益于吾身，君子弗学。

圣人之责人也常缓，只是欲事正，无显人过恶之意。圣人责己感处多，责人应处少。

今之学者岐而为三：能文者谓之文士，谈经者谓之讲师，惟知道者乃儒学也。

朱熹

朱熹 ，宋，婺源人〔婺源于梁陈时为新安郡，故其署款多称新安〕。字元晦，一字仲晦，号晦翁，又号遯翁。父松为政和县尉，因侨居建州。绍兴中登进士第，历仕高、孝、光、宁四朝，凡所奏闻，皆以正君恤民为要。累官转运副使、焕章阁待制、秘阁修撰，终实文阁待制。庆元中致仕，旋卒，年七十一，谥曰文，追封徽国公。始居崇安，牓听事曰紫阳书堂，故称紫阳。晚年卜筑于建阳之考亭，作沧州精舍，以为讲学之所，故称考亭学派。熹少受学于李侗，侗师罗从彦，从彦师杨时，时为程子门人。故熹之学多本于程子，而益加邃密，后世推为集理学之大成。其为学之宗旨，大抵穷理以致其知，反躬以践其实，而以居敬为主。尝谓圣贤道统之传，散在方册。圣经之旨不明，而道统之传始晦，于是竭其精力，以研圣贤之经训。所著诸经传注，元明以来，皆列于学官。有《易本义》、《启蒙》、《诗集传》、《大学中庸章句或问》、《论语孟子集注》、《太极圆通书》、《西铭解》、《楚辞集注辨证》、《韩文考异》、《文公集》〔以上为所著作〕，《论孟集义》、《孟子指要》、《中庸辑略》、《孝经刊误》、《小学书》、《通鉴纲目》、《宋名臣言行录》、《家礼》、《近思录》、《程氏遗书》、《伊洛渊源录》〔以上为所编次〕诸种，多行于世。传其学者，号曰“闽学”〔宋黎靖德有《朱子语类》一百四十卷。清李光地有奉敕编《朱子全书》六十六卷，今皆通行于世〕。

观心说

或问：佛者有观心说，然乎？曰：夫心者，人之所以主乎身者也，一而不二者也，为主而不为客者也，命物而不命于物者也。故以心观物，则物之理得。今复有物以反观乎心，则是此心之外复有一心，而能管乎此心也。然则所谓心者，为一耶，为二耶？为主耶，为客耶？为命物者耶，为命于物者耶？此亦不待教而审其言之谬矣。

或者曰：若子之言，则圣贤所谓精一，所谓操存，所谓尽心知性、存心养性，所谓见其参于前而倚于衡者，皆何谓哉？应之曰：此言之相似而不同，正苗莠朱紫之间，而学者之所当辨者也。夫谓人心之危者，人欲之萌也；道心之微者，天理之奥也。心则一也，以正不正而异其名耳。惟精惟一，则居其正而审甚差者也，绌其异而反其同者也。能如是，则信执其中而无过不及之偏耳，非以道为一心，人为一心，而又有一心以精一之也。

夫谓操而存者，非以彼操此而存之也；舍而亡者，非以彼舍此而亡之也。心而自操，则亡者存；舍而不操，则存者亡耳。然其操之也，亦曰不使旦昼之所为得以梏亡其仁义之良心云尔，非块然兀坐以守其炯然不用之知觉，而谓之操存也。 若尽心云者，则格物穷理，廓然贯通，而有以极夫心之所具之理也；存心云者，则“敬以直内，义以方外”，若前所谓精一操存之道也。故尽其心而可以知性知天，以其体之不蔽而有以究夫理之自然也；存心而可以养性事天，以其体不失而有以顺夫理之自然也。是岂以心尽心，以心存心，如两物之相持而不相舍哉！ 若参前倚衡之云者，则为忠信笃敬而发也；盖曰忠信笃敬不忘乎心，则无所适而不见其在是云尔，亦非有以见夫心之谓也。且身在此而心参于前，身在舆而心倚于衡，是果何理也耶？

大抵圣人之学，本心以穷理，而顺理以应物，如身使臂，如臂使指，其道夷而通，其居广而安，其理实而行自然。释氏之学，以心求心，以心使心，如口龁口，如目视目，其机危而迫，其途险而塞，其理虚而其势逆。盖其言虽有若相似者，而其实之不同，盖如此也。然非夫审思明辨之君子，其亦孰能无惑于斯耶？

仁说

天地以生物为心者也，而人物之生，又各得夫天地之心以为心者也。故语心之德，虽其总摄贯通，无所不备，然一言以蔽之，则曰仁而已矣。请试详之。

盖天地之心，其德有四，曰元、亨、利、贞，而元无不统。其运行焉，则为春夏秋冬之序，而春生之气无所不通。故人之为心，其德亦有四，曰仁、义、礼、智，而仁无所不包。其发用焉，则为爱、恭、宜、别之情，而恻隐之心无所不贯。故论天地之心者，则曰乾元、坤元，则四德之体用不待悉数而足。论人心之妙者，则曰“仁，人心也”，则四德之体用，亦不待遍举而该。盖仁之为道，乃天地生物之心，即物而在，情之未发而此体已具，情之既发而其用不穷，诚能体而存之，则众善之源、百行之本，莫不在是。此孔门之教所以必使学者汲汲于求仁也。其言有曰：“克己复礼为仁。”言能克去己私，复乎天理，则此心之体无不在，而此心之用无不行也。又曰：“居处恭，执事敬，与人忠。”则亦所以存此心也。又曰：“事亲孝”“事兄弟”及物恕，则亦所以行此心也。又曰：“求仁得仁。”则以让国而逃、谏伐而饿，为能不失乎此心也。又曰：“杀身成仁。”则以欲甚于生、恶甚于死，为能不害乎此心也。此心何心也？在天地则坱然生物之心，在人则温然爱人利物之心，包四德而贯四端者也。

或曰：“若子之言，则程子所谓‘爱，情；仁， 性；不可以爱为仁’者，非欤？”曰：“不然。程子之所诃，以爱之发而名仁者也。吾之所论，以爱之理而名仁者也。盖所谓情性者，虽其分域之不同，然其脉络之通，各有攸属者，则曷尝判然离绝而不相管哉！吾方病夫学者诵程子之言而不求其意，遂至于判然离爱而言仁，故特论此以发明其遗意。而子顾以为异乎程子之说，不亦误哉？”

或曰：“程氏之徒，言仁多矣，盖有谓爱非仁，而以‘万物与我为一’为仁之体者矣。亦有谓爱非仁，而以心‘有知觉’释仁之名者矣。今子之言若是，然则彼皆非欤？”曰：“彼谓物我为一者，可以见仁之无不爱矣，而非仁之所以为体之真也；彼谓心有知觉者，可以见仁之包乎智矣，而非仁之所以得名之实也。观孔子答子贡博施济众之问，与程子所谓觉不可以训仁者，则可见矣。子尚安得复以此而论仁哉！抑泛言同体者，使人含糊昏缓而无警切之功，其弊或至于认物为己者有之矣；专言知觉者，使人张皇迫躁而无沉潜之味，其弊或至于认欲为理者有之矣。一忘一助，二者盖胥失之，而知觉之云者，于圣门所示乐山能守之气象，尤不相似。子尚安得复以此而论仁哉？”

因并记其语，作《仁说》。

与魏应仲书

三哥年长，宜自知力学，以副亲庭责望之意，不可自比儿曹，虚度时日。逐日早起，依本点《礼记》、《左传》各二百字，参以释文，正其音读，俨然端坐，各诵百遍讫。诵《孟子》三二十遍，熟复玩味讫，看史数版〔不过五六〕，反复数遍〔文词通畅，议论精密处，诵数过为佳〕。大抵所读经史切要反复精详，方能渐见旨趣。诵之宜舒缓不迫，字字分明，更须端庄正坐，如对圣贤，则心定而义理易究。不可贪多务广，渉猎卤莽，才看过了，便谓已通。小有疑处即更思索，思索不通即置小册子，逐日钞记，以时省阅。俟归日，逐一理会，切不可含糊护短，耻于资问，而终身受此黯暗以自欺也。又置簿，记逐日所诵说起止，以俟归日稽考。起居坐立，务要端庄，不可倾倚，恐至昏怠。出入步趋，务要凝重，不可飘轻，以害徳性。以谦逊自牧，以和敬待人。凡事切须谨饬，无故不须出入。少说闲话，恐废光阴。勿观杂书，恐分精力。早晚频自点检所习之业，每旬休日，将一旬内书，温习数过。勿令心少有放佚，则自然渐近道理，讲习易明矣。

答吴晦叔书

伏承示及“先知后行”之说，反复详明，引据精密，警发多矣。所未能无疑者，方欲求教，又得南轩寄来书稿。读之，则凡某之所欲言者，盖已先得之矣，特其曲折之间，小有未备，请得而细论之。

夫泛论知行之理，而就一事之中以观之，则知之为先，行之为后，无可疑者〔如孟子所谓“知皆扩而充之”，程子所谓“譬如行路，须得光照”，及《易·文言》所谓“知至至之，知终终之”之类是也〕。

然合夫知之浅深，行之大小而言，则非有以先成乎其小，亦将何以驯致乎其大者哉？〔如子夏教人以洒扫应对进退为先，程子谓“未有致知而不在敬者”，及《易·文言》所言“知至知终，皆在忠信”，修辞之后之类是也〕

盖古人之教，自其孩幼而教之以孝悌诚敬之实，及其少长，而博之以诗书礼乐之文，皆所以使之即夫一事一物之间，各有以知其义理之所在，而致涵养践履之功也。〔此小学之事，知之浅而行之小者也。〕及其十五成童，学于大学，则其洒扫应对之间，礼乐射御之际，所以涵养践履之者，略已小成矣。于是不离乎此，而教之以格物以致其知焉。致知云者，因其所已知者推而致之，以及其所未知者而极其知也。是必至于举天地万物之理，而一以贯之，然后为知之至，而所谓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者，至是而无所不尽其道焉〔此大学之道，知之深而行之大者也〕。今就其一事之中而论之，则先知后行，固各有其序矣。诚欲因夫小学之成，以进乎大学之始，则非涵养履践之有素，亦岂能居然以其杂乱纷纠之心，而格物以致其知哉？且易之所谓忠信修辞者，圣学之实事，贯始终而言者也。以其浅而小者言之，则自其常视毋诳、男唯女俞之时，固已知而能之矣。知至至之，则由行此而又知其所至也，此知之深者也；知终终之，则由知至而又进以终之也，此行之大者也。故《大学》之书，虽以格物致知为用力之始，然非谓初不涵养履践而直从事于此也，又非谓物未格、知未至，则意可以不诚，心可以不正，身可以不修，家可以不齐也。但以为必知之至，然后所以治己治人者，始有以尽其道耳。若曰“必俟知至而后可行”，则夫事亲从兄承上接下，乃人生之所不能一日废者，岂可谓吾知未至而暂辍，以俟其至而后行哉！抑圣贤所谓知者，虽有浅深，然不过如前所论二端而已。但至于廓然贯通，则内外精粗，自无二致，非如来教及前后所论“观过知仁”者，乃于方寸之间，设为机械，欲因观彼而反识乎此也。又来谕所谓“端谨以致知”，所谓“克己私，集众理”者，又似有以行为先之意，而所谓“在乎兼进”者，又若致知力行，初无先后之分也。凡此皆鄙意所深疑，而南轩之论所未备者，故敢复以求教，幸深思而详谕之。

答吕伯恭书

所谕讲学克己之功，裒多益寡，政得恰好，此诚至谕。然此二事，各是一件功夫。学者于此，须是无所不用其极，然后足目俱到，无偏倚之患。若如来论，便有好仁不好学之蔽矣。且《中庸》言学问思辨，而后继以力行，程子于涵养进学，亦两言之，皆未尝以此包彼，而有所偏废也。若曰：讲习渐明，便当痛下克己功夫以践其实，使有以真知其意味之必然。不可只如此说过，则其言为无病矣。昨答敬夫言仁说中，有一二段，已说破此病。近看吴才老论语说，论子夏“吾必谓之学矣”一章，与子路“何必读书”之云，其弊皆至于废学。不若行有余力，则以学文，就有道而正焉。可谓好学之类，乃为圣人之言也，颇觉其言之有味，不审高明以为何如？

答林谦之书

自昔圣贤教人之法，莫不使之以孝弟忠信、庄敬持养为下学之本，而后博观众理，近思密察，因践履之实，以致其知。其发端启要，又皆简易明白。初若无难解者，而及其至也，则有学者终身思勉而不能至。盖非思虑揣度之难，而躬行默契之不易。故曰：“夫子之文章，可得而闻也；夫子之言性与天道，不可得而闻也。”夫圣门之学，所以从容积累，涵养成就，随其浅深，无非实学者，其以此与。今之学者则不然，盖未明一理，而已傲然自处以上智生知之流，视圣贤平日指示学者入德之门，至亲切处，例以为钝根小子之学，无足留意。其平居道说，无非子贡所谓不可得而闻者，往往务为险怪悬绝之言以相高。甚者，至于周行却立，瞬目扬眉，内以自欺，外以惑众。此风肆行，日以益甚，使圣贤至诚善诱之教，反为荒幻险薄之资，仁义充塞，甚可惧也。

答胡广仲书二首

性善之善，不与恶对。此本龟山所闻于浮屠常总者，宛转说来，似亦无病。然谓性之为善，未有恶之可对，则可。谓终无对，则不可，盖性一而已，既曰无有不善，则此性之中无复有恶与善为对，亦不待言而可知矣。若乃善之所以得名，是乃对恶而言。其曰性善，是乃所以别天理与人欲也。天理人欲，虽非同时并有之物，然自其先后公私邪正之反而言之，亦不得不为对也。今必谓别有无对之善，此某之所疑者也。

伊川先生曰：天地储精，得五行之秀者为人。其本也真而静，其未发也五性具焉，曰仁义礼智信。形既生矣，外物触其形而动于中矣。其中动而七情出焉，曰喜怒哀乐爱恶欲。情既炽而益荡，其性凿矣。某详味此数语，与乐记之说指意不殊。所谓静者，亦指未感时言尔，当此之时，心所以存，浑是天理，未有人欲之伪，故曰“天之性”。及其感物而动，则是非真妄，自此分矣。然非性，则亦无自而发。故曰“性之欲”。“动”字与中庸“发”字无异，而其是非真妄，特决于有节与无节，中节与不中节之间耳。

来教所谓“正要此处识得真妄”是也。然须是平日有涵养之功，临事方能识得，若茫然都无主宰，事至然后安排，则已缓而不及于事矣。至谓“静”字，所以形容天性之妙，不可以动静真妄言，则某却有疑焉。盖性无不该，动静之理具焉，若专以静字形容，则反偏却性字矣。记以静为天性，只谓未感物之前，私欲未萌，静是天理耳，不必以静字为性之妙也。真妄又与动静不同，性之为性，天下莫不具焉？但无妄耳。今乃欲并与其真而无之，此韩公道无真假之言，所以见讥于明道也。伊川所谓其本真而静者，真静两字，亦自不同。盖真则指本体而言，静则但言其初未感物耳。明道先生云：“人生而静以上不容说，才说性时，便已不是性矣。”盖人生而静，只是情之未发，但于此可见天性之全，非真以静状性也。

记答胡广仲《论性稿》后

此篇出于论定之初，徒以一时之见，骤正累年之失。其向背出入之际，犹有未服习者。又持孤论以当众贤，心亦不自安。故自今读之，尚多遗恨。如广仲之言，既以静为天地之妙，又论性不可以真妄动静言，是知言所谓叹美之善，而不与恶对者云尔。应之宜曰：善恶也，真妄也，动静也，一先一后，一彼一此，皆以对待而得名者也。不与恶对，则不名为善；不与动对，则不名为静矣。既非妄，又非真，则亦无物之可指矣。今不知性之善而未始有恶也，真而未始有妄也，主乎静而涵乎动也。顾曰：善恶真妄动静，凡有对待，皆不可以言性，而对待之外，别有无对之善与静焉。然后可以形容天性之妙，不亦异乎！当时酬对既不出此，而他所自言，亦多旷阙。如论性无不赅，不可专以静言，此固是也。然其说当云：性之分虽属乎静，而其蕴则赅动静而不偏。故乐记以静言性，则可。如广仲遂以静字形容天性之妙，则不可。如此，则语意圆矣。如论程子真静之说，以真为本体，静为末感，此亦是也。然当云下文所谓未发，即静之谓也。所谓五性，即真之谓也。然则仁义礼智信云者，乃所谓未发之蕴，而性之真也与。如此，则文义备矣。

示谕缕缕，殊激懦衷，以老兄之高明俊杰，世间荣悴得失，本无足为动心者。而细读来书，似未免有不平之气。区区窃独妄意，此殆平日才太高、气太锐、论太险、迹太露之过，是以因于所长，忽于所短，虽复更历变故，颠沛至此，而犹未知所以反求之端也。常谓“天理”、“人欲”二字，不必求于古今王伯之迹，但反求之于吾心。义理邪正之间，察之愈密，则其见之愈明；持之愈严，则其发之愈勇。孟子所谓浩然之气者，益敛然于规矩准绳不敢走作之中，而其自任以天下之重者，虽贲、育莫能夺也，是岂才能血气之为哉，老兄视汉高帝、唐太宗之所为，而察其心，果出于义耶？出于利耶？出于邪耶、正耶？若高帝则私意分数，犹未甚炽，然已不可谓之无。太宗之心则吾恐其无一念之不出于人欲也，直以其能假仁借义，以行其私。而当时与之争者，才能知术，既出其下，又不知有仁义之可借，是以彼善于此，而得以成其功耳。若以其能建立国家，传世久远，便谓其得天地之正，此正是以成败论是非，但取其获禽之多，而不羞其诡遇之不出于正也。千五百年之间，正坐如此，所以只是架漏牵补。过了时日，其间虽或不无小康，而尧舜、三王、周公、孔子所传之道，未尝一日得行于天地之间也。若论道之常存，却又初非人所能预，只是此个自是互古互今、长存不灭之物。虽千五百年被人作坏，终殄灭他不得耳。汉唐所谓贤君，何尝有一分气力扶助得他耶！老兄人物奇伟英特，恐不但今日所未见，向来得失短长，正是不须更挂齿牙，向人分说。但鄙意更欲贤者百尺竿头，进取一步，将来不作三代以下人物，省得气力为汉唐分疏，即更脱洒磊落耳。李、孔、霍、张，则吾岂敢？然夷吾、景略之事，亦不敢为同父愿之也。

答吴斗南书

佛学之与吾儒，虽有略相似处，然正所谓貌同心异，似是而非者，不可不审。明道先生所谓句句同，事事合，然而不同者真是有味，非是见得亲切，如何敢如此判断耶！圣门所谓闻道，闻只是见闻，玩索而自得之之谓；道只是君臣父子日用常行当然之理，非有玄妙奇特，不可测知。如释氏所云“豁然大悟，通身汗出”之说也，如今更不可别求用力处，只是持敬以穷理而已。参前倚衡，今人多错说了，故每流于释氏之说。先圣言此，只是说言必忠信，行必笃敬，念念不忘，到处常若见此两事，不离心目之间耳。如言见尧于羹，见尧于墙，岂是以我之心，还见我心别为一物而在身外耶！无思无为，是心体本然，未感于物时事，有此本领，则感而通天下之故矣，恐亦非如所论之云云也。所云禅学悟人，乃是心思路绝，天理尽见，此尤不然。心思之正，便是天理。流行运用，无非天理之发见，岂待心思路绝而后天理乃见耶？且所谓天理复是何物，仁义礼智岂不是天理？君臣、父子、兄弟、夫妇、朋友岂不是天理？若使释氏果见天理，则亦何必如此悖乱殄灭一切，昏迷其本心而不自知耶！凡此皆近世沦陷邪说之大病，不谓明者亦未能免俗，而有此言也。

周子《太极通书》后序

右周子之书一编，今舂陵、零陵、九江皆有本，而互有同异。长沙本最后出，乃某所编定，视他本最详密矣，然犹有所未之尽者也。

盖先生之学，其妙具于太极一图。通书之言，皆发此图之蕴。而程先生兄弟语及性命之际，亦未尝不因其说。观通书之诚动、静理、性命等章，及程氏书之李仲通铭、程邵公志、颜子好学论等篇，则可见矣。故潘清逸志先生之墓，叙所著书，特以作太极图为称首。然则此图当为书首不疑也。然先生既手以授二程，本因附书后〔祁宽居之云〕，传者见其如此，遂误以为书之卒章不复厘正，使先生立象尽意之微旨暗而不明。而骤读通书者，亦复不知有所总摄。此则诸本皆失之。

而长沙通书，因胡氏所传篇章非复本次，又削去分章之目，而别以“周子曰”者加之，于书之大义虽若无所害，然要非先生之旧，亦有去其目而遂不可晓者。又诸本附载铭、碣、诗、文，事多重复，亦或不能有所发明于先生之道，以幸学者。故今特据潘志，置图篇端，以为先生之精意，则可以通乎书之说矣。至于书之分章定次，亦皆复其旧贯，而取公及蒲左丞、孔司封、黄太史所记先生行事之实，删去重复，合为一篇，以便观者。盖世所传先生之书，言行具此矣。潘公所谓易通，疑即通书，而易说独不可见。向见友人多蓄异书，自谓有传本，亟取而观焉 ，则浅陋可笑。皆舍法时举子葺绪余，与图说、通书绝不相似，不问可知其伪。独不知世复有能得其真者否？以图书推之，知其所发当极精要，微言湮没，甚可惜也！某又尝读朱内翰震进易说表，谓此图之传，自陈抟、种放、穆修而来。

而五峰胡公仁仲作《通书》序，又谓先生非止为种、穆之学者，“此特其学之一师耳，非其至者也”。夫以先生之学之妙，不出此图，以为得之于人，则决非种、穆所及；以为“非其至者”，则先生之学，又何以加于此图哉？是以窃尝疑之。及得志文考之，然后知其果先生之所自作，而非有所受于人者，公盖皆未见此志而云云耳。然胡公所论通书之指曰：“人见其书之约，而不知其道之大也；见其文之质，而不知其义之精也；见其言之淡，而不知其味之长也。人有真能立伊尹之志，修颜子之学，则知此书之言包括至大，而圣门之事业无穷矣。”此则不可易之至论，读是书者所宜知也。因复掇取以系于后云。乾道己丑六月戊申，新安朱某谨书。

《程氏遗书》后序

右《程氏遗书》二十五篇，二先生门人记其所见闻答问之书也。始诸公各自为书，先生没而其传浸广，然散出并行，无所统一。传者颇以己意私窃窜易，历时既久，殆无全编。某家有先人旧藏数篇，皆著当时记录主名，语意相承，首尾通贯，盖未更后人之手，故其书最为精善。后益以类访求，得凡二十五篇，因稍以所闻岁月先后，第为此书。篇目皆因其旧，而又别为之录，如此以见分别次序之所以然者。

然尝窃闻之，伊川先生无恙时，门人尹焞得朱光庭所钞先生语，奉而质诸先生。先生曰：“某在，何必读此书？若不得某之心，所记者徒彼意耳。”尹公自是不敢复读。夫以二先生倡明道学于孔孟，既没千载不传之后，可谓盛矣。而当时从游之士，盖亦莫非天下之英材。其于先生之嘉言善行，又皆耳闻目见而手记之，宜其亲切不差，可以行远。而先生之戒，犹且丁宁。若是，岂不以学者未知心传之要，而滞于言语之间，或者失之毫厘，则其谬将有不可胜言者乎？又况后此且数十年，区区掇拾于残编坠简之余，传诵道说，玉石不分，而谓真足以尽得其精微严密之旨，其亦误矣。虽然，先生之学，其大要则可知已。读是书者，诚能主敬以立其本，穷理以进其知。使本立而知益明，知精而本益固，则日用之间，且将有以得乎先生之心，而于疑信之传，可坐判矣。此外诸家所钞尚众，率皆割裂补缀，非复本篇。异时得其所由来，当复出之，以附今录。无则亦将去其重复，别为外书，以待后之君子云尔。

读唐志

欧阳子曰：“三代而上，治出于一，而礼乐达于天下；三代而下，治出于二，而礼乐为虚名。”此古今不易之至论也。然彼知政事礼乐之不可不出于一，而未知道德文章之尤不可使出于二也。夫古之圣贤，其文可谓盛矣。然初岂有意学为如是之文哉？有是实于中，则必有是文于外。 如天有是气，则必有日月星辰之光耀。地有是形，则必有山川草木之行列。圣贤之心，既有是精明纯粹之实，以旁薄充塞乎其内，则其著见于外者，亦必自然条理分明，光辉发越而不可揜。盖不必托于言语，著于简册，而后谓之文。但自一身接于万事，凡其语默动静，人所可得而见者，无所适而非文也。 姑举其最而言，则《易》之卦画，《诗》之咏歌，《书》之记言，《春秋》之述事，与夫《礼》之威仪，《乐》之节奏，皆已列为六经而垂万世。其文之盛，后世固莫能及。然其所以盛而不可及者，岂无所自来，而世亦莫之识也。故夫子之言曰：“文王既没，文不在兹乎？”盖虽已决知不得辞其责矣，然犹若逡巡顾望而不能无所疑也。至于推其所以兴衰，则又以为是皆出于天命之所为，而非人力之所及。此其体之甚重，夫岂世俗所谓文者所能当哉？孟轲氏没，圣学失传，天下之士，背本趋末，不求知道养德以充其内，而汲汲乎徒以文章为事业。然在战国之时，若申、商、孙、吴之术，苏、张、范、蔡之辨，列御寇、庄周、荀况之言，屈平之赋，以至秦汉之间，韩非、李斯、陆生、贾傅、董相、史迁、刘向、班固，下至严安、徐乐之流，犹皆先有其实，而后记之于言。唯其无本而不能一出于道，是以君子犹或羞之。及至宋玉、相如、王褒、杨雄之徒，则一以浮华为尚，而无实之可言矣。雄之《太玄》、《法言》，盖亦《长杨》《校猎》之流，而粗变其音节，初非实为明道讲学而作也。东京以降，迄于隋唐，数百年间，愈下愈衰，则其去道益远，而无实之文，亦无足论。韩愈氏出，始觉其陋，慨然号于一世，欲去陈言，以追《诗》、《书》六艺之作。而其弊精神，糜岁月，又有甚于前世诸人之所为者。然犹幸其略知不根无实之不足恃，因是颇溯其源而适有会焉，于是《原道》诸篇始作。而其言曰：“根之茂者其实遂，膏之沃者其光晔，仁义之人，其言蔼如也。”其徒和之，亦曰：“未有不深于道而能文者，则亦庶几其贤矣。”然今读其书，则其出于谄谀戏豫，放浪而无实者，自不为少。若夫所原之道，则亦徒能言其大体， 而未见其有探讨服行之效。使其言之为文者，皆必由是以出也。故其论古人，则又直以屈原、孟轲、马迁、相如、扬雄为一等，而犹不及于董、贾。其论当世之弊，则但以词不己出，而遂有神徂圣伏之叹。至于其徒之论，亦但以剽掠僭窃为文之病，大振颓风，教人自为，为韩之功。则其师生之间、传受之际，盖未免裂道与文以为两物；而于其轻重缓急、本末宾主之分，又未免于倒悬而遂置之也。自是以来，又复衰歇。数十百年而后欧阳子出，其文之妙，盖已不愧于韩氏，而其曰“治出于一”云者，则自荀、扬以下皆不能及，而韩亦未有闻焉。是则疑若几于道矣，然考其终身之言，与其行事之实，则恐其亦未免于韩氏之病也。抑又尝以其徒之说考之，则诵其言者，既曰“吾老将休，付子斯文”矣，而又必曰“我所谓文，必与道俱”，其推尊之也，既曰“今之韩愈”矣，而又必引“夫文不在兹”者，以张其说。由前之说，则道之与文，吾不知其果为一邪，为二邪？由后之说，则文王、孔子之文，吾又不知其与韩、欧之文，果若是其班乎、否也？呜呼！学之不讲久矣。习俗之谬，其可胜言也哉！吾读《唐书》而有感，因书其说以订之。

福州州学经史阁记

福州之学，在东南为最盛，弟子员常数百人。比年以来，教养无法，师生相视漠然如路人。以故风俗日衰，士气不作，长老忧之，而不能有以救也。

绍熙四年，今教授临邛常君濬孙始至。既日进诸生而告之，以古昔圣贤教学之意，又为之饬厨馔，葺斋馆，以宁其居。然后谨其出入之防，严其课程之法，朝夕其间，训诱不倦。于是学者竞劝，始知常君之为吾师。而常君之视诸生，亦闵闵焉，唯恐其不能自勉以进于学也。故尝虑其无书可读，而业将病于不广，则又为益置书史，合旧为若干卷，度故御书阁之后，更为重屋以藏之。而以书来请记其事，且致其诸生之意：“曰愿有以教之也。”

予惟古之学者无他，明德新民，求各止于至善而已。夫其所明之德，所止之善，岂有待于外求哉！识其在我而敬以存之，其亦可矣。其所以必曰读书云者，则以天地阴阳事物之理，修身事亲，齐家及国，以至于平治天下之道，与凡圣贤之言行，古今之得失，礼乐之名数，下而至于食货之源流，兵刑之法制，是亦莫非吾之度内，有不可得而精粗者。若非考诸载籍之文，沈潜参伍以求其故，则亦无以明夫明德体用之全，而止其至善精微之极也。然自圣学不传，世之为士者不知学之有本，而惟书之读，则其所以求于书，不越乎记诵、训诂、文词之间，以钓声名、干利禄而已。是以天下之书愈多，而理愈昧；学者之事愈勤，而心愈放；词章愈丽，论议愈高，而其德业、事功之实，愈无以逮乎古人。然非书之罪也，读者不知学之有本，而无以为之地也。

今观常君之为教，既开之古人教学之意，而后为之储书，以博其问辨之趣，以致其奉守之严，则亦庶乎本末之有序矣。予虽有言，又何以加于此哉？然无已而有一焉，则又曰：姑使二三子者，知为学之本有无待于外求者。而因以致其操存持守之力，使吾方寸之间清明纯一，真有以为读书之地，而后宏其规、密其度，循其先后本末之序，以大玩乎阁中之藏，则夫天下之理，其必有以尽其纤悉而一以贯之。异时所以措诸事业者，亦将有本而无穷矣。因序其事而并书以遗之，二三子其勉之哉！

凡阁之役，始于庆元初元五月辛丑，而成于七月之戊戌。材甓佣食之费，为钱四百万有奇。则常君既率其属输俸入以首事，而帅守詹侯体仁、使者赵君像之、许侯知新咸有以资之。至于旁郡之守赵侯伯、十二邑之长陈君羾等，亦以其力来助。而董其役者，学之选士杨诚中、张安仁、萧孔昭也。 是岁九月丁亥，朝奉大夫提举南京洪庆宫新安朱熹记。

白鹿洞书院揭示

父子有亲。君臣有义。夫妇有别。长幼有序。朋友有信。

右〔 编者注：原书为竖排版，所以以左、右相称，实为下、上〕五教之目，尧、舜使契为司徒，敬敷五教，即此是也。学者学此而已，而其所以学之之序，亦有五焉。其别如左：

博学之，审问之，慎思之，明辨之，笃行之。

右为学之序，学、问、思、辨四者，所以穷理也。若夫笃行之事，则自修身以至于处事接物，亦各有要。其别如左：

言忠信，行笃敬。 惩忿窒欲，迁善改过。

右修身之要。

正其谊，不谋其利。明其道，不计其功。

右处事之要。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行有不得，反求诸己。

右接物之要。

熹窃观古昔圣贤所以教人为学之意，莫非使之讲明义理，以修其身，然后推以及人，非徒欲其务记览为词章，以钓声名，取利禄而已也。今人之为学者，则既反是矣。然圣贤所以教人之法，具存于经。有志之士，固当熟读深思而问辨之。苟知其理之当然，而责其身以必然，则夫规矩禁防之具，岂待他人设之，而后有所持循哉？近世于学有规，其待学者为已浅矣。而其为法，又未必古人之意也。故今不复以施于此堂，而特取凡圣贤所以教人为学之大端，条列如右，而揭之楣间。诸君其相与讲明遵守，而责之于身焉，则夫思虑云为之际，其所以戒谨而恐惧者，必有严于彼者矣。其有不然，而或出于此言之所弃，则彼所为规者必将取之，固不得而略也。诸君其亦念之哉。

六先生像赞

濂溪先生

道丧千载，圣远言湮。不有先觉，孰开我人。书不尽言，图不尽意。风月无边，庭草交翠。

明道先生

扬休山立，玉色金声。元气之会，浑然天成。瑞日祥云，和风甘雨。龙德正中，厥施斯普。

伊川先生

规圆矩方，绳直准平。允矣君子，展也大成。布帛之文，菽粟之味。知德者希，孰识其贵。

康节先生

天挺人豪，英迈盖世。驾风鞭霆，历览无际。手探月窟，足蹑天根。闲中今古，静里乾坤。

横渠先生

蚤悦孙吴，晚逃佛老。勇撤皋比，一变至道。精思力践，妙契疾书。订顽之训，示我广居。

涑水先生

笃学力行，清修苦节。有德有言，有功有烈。深衣大带，张拱徐趋。道像凛然，可肃薄夫。

书画像自警

从容乎礼法之场，沈潜乎仁义之府，是予盖将有意焉，而力莫能与也。佩先师之格言，奉前烈之余矩，惟然而自修，或庶几乎斯语。

语录五十二则

凡人须以圣贤为己任。世人多以圣贤为高，而自视为卑，故不肯进。抑不知，圣贤禀性与常人一同。既与常人一同，又安得不以圣贤为己任？自开辟以来，生多少人，求其尽己者，千万人中无一二，只是衮同混过一世！《诗》曰：“天生烝民，有物有则。”《中庸》曰：“尊德性而道问学，极高明而道中庸。”此数句乃是彻首彻尾。人性本善，只为嗜欲所迷，利害所逐，一齐昏了。圣贤能尽其性，故耳极天下之聪，目极天下之明，为子极孝，为臣极其忠。

世俗之学，所以与圣贤不同者，亦不难见。圣贤直是真个去做，说正心，直要心正；说诚意，直要意诚；修身齐家，皆非空言。今之学者说正心，但将正心吟咏一晌；说诚意，又将诚意吟咏一晌；说修身，又将圣贤许多说修身处讽诵而已。或掇拾言语，缀缉时文。如此为学，却于自家身上有何交涉？这里须要著意理会。今之朋友，固有乐闻圣贤之学，而终不能去世俗之陋者，无他，只是志不立耳。学者大要立志，才学便要做圣人，是也。

立志要如饥渴之于饮食。才有悠悠，便是志不立。

今语学问，正如煮物相似，须爇猛火先煮，方用微火慢煮。若一向只用微火，何由得熟？欲复自家元来之性，乃恁地悠悠，几时会做得？书曰：“若药弗瞑眩，厥疾弗瘳。”今之学者皆是养病。

为学正如推车子相似。才用力推得动了，便自转将去更不费力。学者须敬守此心，不可急迫，当栽培深厚，只如种得一物在此。但涵养持守之功继继不已，是谓栽培深厚。如此而优游涵泳于其间，则浃洽有以自得矣。

心只是一个心，非是以一个心治一个心。所谓存，所谓收，只是唤醒。

伊川云：“主一之谓敬，无适之谓一。”又曰：“人心常要活，则周流无穷而不滞于一隅。”或者疑主一则滞，滞则不能周流无穷矣。道夫窃谓主一则此心便存，心存则物来顺应，何有乎滞？曰：固是。然所谓主一者，何尝滞于一事？不主一，则方理会此事，而心留于彼，这却是滞于一隅。又问：“以大纲言之，有一人焉，方应此事未毕，而复有一事至，则当何如？”曰：“也须是做一件了，又理会一件，亦无杂然而应之理。但甚不得已，则权其轻重可也 。”

圣贤言语，大约似乎不同，然未始不贯。只如夫子言非礼勿视听言动，“出门如见大宾，使民如承大祭”，“言忠信，行笃敬”，这是一副当说话。到孟子却说求放心，存心养性。《大学》则又有所谓格物致知，正心诚意。至程先生又专一发明一个敬字。若只恁看，似乎参错不齐，千头万绪，其实只一理。道夫曰：“汲汲于文字间，只觉得异；实下功，则贯通之理始见。”曰：“然。 ”

因叹“敬”字工夫之妙，圣贤之所以成始成终者，皆由此，故曰“修己以敬”。下面“安人”、“安百姓”，皆由于此。只缘子路问不置，故圣人复以此答之。要之只是个“修己以敬”，则其事皆了。或曰：“自秦汉以来，诸儒皆不识这敬字，直至程子方说得亲切，学者知所用力。”曰：“程子说得如此亲切了，近世程沙随犹非之，以为圣人无单独说敬字时，只是‘敬亲’、‘敬君’、‘敬长’，方著个敬字，全不成说话！圣人说‘修己以敬’，曰‘敬而无失’，曰‘圣敬日跻’，何尝不单独说来？若说有君有亲有长时用敬，则无君无亲无长之时，将不敬乎？”都不思量，只是信口胡说。

敬非是块然兀坐，耳无所闻，目无所见，心无所思，则后谓之敬。只是有所畏谨，不敢放纵，如此则身心收敛。如有所畏，常常如此，气象自别，存得此心，乃可以为学。

或问：“持敬患不能久，当如何下工夫？”曰：“某旧时亦曾如此思量，要得一个直捷道理。元来都无他法，只是习得熟，熟则自久。”

明道教人静坐，李先生亦教人静坐，盖精神不定，则道理无凑泊处。又曰：“须是静坐，方能收敛。”

心于未遇事时须是静，及至临事方用，便有气力。如当静时不静，思虑散乱，及至临事已先倦了。伊川解静专处云：“不专一，则不能直遂。闲时须是收敛，做得事便有精神。”

一之问：“存养多用静否？”曰：“不必然。孔子却都就用处教人做工夫。今虽说主静，然亦非弃事物以求静。既为人，自然用事君亲，交朋友，抚妻子，御童仆。不成捐弃了，只闭门静坐，事物之来，且曰候我存养，又不可只茫茫随他事物中走，二者须有个思量倒断始得。”

横梁云：“言有教，动有法；昼有为，宵有得；息有养，瞬有存。”此语极好！君子终日乾乾，不可食息间，亦不必终日读书，或静坐存养亦是。天地之生物，以四时运动，春生夏长，固是不息，及至秋冬凋落，亦只是藏于其中，故明年复生。若使至秋冬已绝，则来春无缘复有生意。学者常唤令此心不死，则日有进。

人也有静坐无思念底时节，也有思量道理底时节，岂为画为两途，说静坐时与读书时工夫迥然不同！当静坐涵养时，正要体察思绎道理，只此便是涵养。不是说唤醒提撕，将道理去却那邪思妄念。只自家思量道理时，自然邪念不作。“言忠信，行笃敬”，“立则见其参于前，在舆则见其倚于衡”，只是见这忠信笃敬在眼前，自然邪念无自而入，非是要存这忠信笃敬，去除那不忠不敬底心。今人之病，正在其静坐读书时二者工夫不一，所以差。

知行常相须，如目无足不行，足无目不见。论先后，知为先；论轻重，行为重。

知与行，工夫须著并到。知之愈明，则行之愈笃；行之愈笃，则知之益明。二者皆不可偏废。如人两足相先后行，便会渐渐行得到。若一边软了，便一步也进不得，然又须先知得，方行得。所以《大学》先说致知格物，《中庸》说知先于仁勇。

王子充问：某在湖南见一先生，只教人践履。曰：义理不明，如何践履？曰：他说行得，便见得。曰：如人行路，不见，便如何行？

方其知之而未及之，则知尚浅，即亲历其域，则知之益明，非前日之意味。

圣人教人，于《大学》中劈初头便说一个格物致知。“物格而后知至”，最是要知得。至人有知不善之不当为，及临事又为之，只是知之未至。人知乌喙之杀人不可食，断然不食，是真知之也。知不善之不当为，而犹或为之，是特未能真知之也。所以未能真知者，缘于道理上只就外面理会得许多，里面却未理会得十分莹净，所以有此一点黑。这不是外面理会不得，只是里面骨子有些见未破。所以《大学》之教，使人即事即物，就外面看许多，一一教周遍。又须就自家里面理会体验，教十分精切也。

或问理会应变处。曰：今且当理会“常”，未要理会“变”。常底许多道理未能理会尽，如何便要理会变？圣贤说话，许多道理平铺在那里，且要阔着心胸平去，看通透后自能应变。不是硬捉定一物，便要讨常，便要讨变。今也须如僧家行脚，接四方之贤士，察四方之事情，览山川之形势，观古今兴亡治乱得失之迹，这道理方见得周遍。士而怀居，不足以为士矣。不是块然守定这事，在一室闭户独坐便了，便可以为圣贤。自古无不晓事情底圣贤，亦无不通变底圣贤，亦无关门独坐底圣贤。圣贤无所不通，无所不能，那个事理会不得！如《中庸》“天下国家有九经”，便要理会许多物事。如武王访箕子、陈洪范，自身之貌言视听思，至于天人之际，以人事则有八政，以天时则有五纪，稽之于卜筮，验之于庶征，无所不备。如《周礼》一部书，载周公许多经国制度，便有国家当自家做。只是古圣贤许多规模大体也要识。盖这道理无所不该，无所不在。且如礼乐射御书数，许多周旋升降，文章品节之繁，岂有妙道精义在，只是也要理会。理会得熟时，道理便在面上。又如律历、刑法、天文、地理、军旅、官职之类，都要理会。虽未能洞究其精微，然也要识个规模大概，道理方浃洽通透。若只守个些子，捉定在这里，把许多都做闲事，便都无事了。如此只理会得门内事，门外事便了不得。

人只有个天理人欲，此胜则彼退，彼胜则此退，无中立不进退之理。凡人不进便退也。初学则要牢札定脚与他推，推得一毫去，则逐渐推将去。此心莫退，终须有胜时，胜时甚气象！

学者当常以“志士不忘在沟壑”为念，则道义重，而计较死生之心轻矣。况衣食至微末事，不得未必死，亦何用犯义犯分，役心役志，营营以求之耶！某观今人因不能咬菜根，而至于违其本心者众矣，可不戒哉！

悔字难说，既不可常存在胸中以为悔，又不可不悔。问：“如何是著中底道理？”曰：“不得不悔，但不可留滞。既做错此事，他时更遇此事，或与此事相类，便须惩戒，不可再做错了。”

行夫问为己者，无所为而然。曰：有所为者，是为人也。这须是见得天下之事，实是己所当为，非吾性分之外所能有，然后为之，而无为人之弊耳。且如哭死而哀，非为生者'。今人吊人之丧，若以为亡者平日与吾善厚，真个可悼，哭之发于中心，此固出于自然者。又有一般人，欲亡者家人知我如此而哭者，便不是。这便是为人。

问饮食之间，孰为天理，孰为人欲？曰：饮食者，天理也；要求美味，人欲也。

今读书紧要，是要看圣人教人做工夫处是如何。如用药治病，须看这病是如何发，合用何方治之；方中使何药材，何者几两，何者几分，如何炮，如何炙，如何制，如何切，如何煎，如何吃。只如此而已。

今人所以读书苟简者，缘书皆有印本多了。如古人皆用竹简，除非大段有力底人方做得。若一介之士，如何置。所以后汉吴恢欲杀青以写汉书，其子吴佑谏曰：“此书若成，则载之兼两。”昔马援以薏苡兴谤，王阳以衣囊徼名，正谓此也。如黄霸在狱中从夏侯胜受书，凡再踰冬而后传。盖古人无本，除非首尾熟读得方得。至于讲诵者，也是都背得，然后从师受学。如东坡作李氏山房藏书记，那时犹自难得。晁以道尝欲得公谷传，遍求无之，后得一本，方传写得。今人连写也自厌烦了，所以读书苟简。

大抵观书先须熟读，使其言皆若出于吾之口，继以精思，使其意皆若出于吾之心，然后可以有得耳。然熟读精思既晓得后，又须疑不止如此，庶几有进。若以为止于此矣，则终不复有进也。

山谷与李仲几帖云：“不审诸经诸史，何者最熟？大率学者喜博，而常病不精。汎滥百书，不若精于一也。有余力，然后及诸书，则涉猎诸篇亦得其精。盖以我观书，则处处得益；以书博我，则释卷而茫然。”先生深善之，以为有补于学者。

读书，须是穷究道理彻底。如人之食，嚼得烂方可咽下，然后有补。 读书理会道理，只是将勤苦捱将去，不解得不成。“文王犹勤，而况寡德乎！” 今世上有一般议论，成就后生懒惰。如云不敢轻议前辈，不敢妄立论之类，皆中怠惰者之意。前辈固不敢妄议，然论其行事之是非，何害？固不可凿空立论，然读书有疑，有所见，自不容不立论。其不立论者，只是读书不到疑处耳。

经之有解，所以通经。经既通，自无事于解，借经以通乎理尔。理得，则无俟乎经。今意思只滞在此，则何时得脱然会通也。且所贵乎简者，非谓欲语言之少，乃在中与不中尔。若句句亲切，虽多何害。若不亲切，愈少愈不达矣！某尝说：“读书须看得意思通融后，都不见注解，但见有正经几个字在，方好。”

问：天与命、性与理四者之别。天，则就其自然者言之；命，则就其流行，而赋于物者言之；性，则就其全体而万物，所得以为生者言之；理，则就其事事物物，各有其则者言之。到得合而言之，则天即理也，命即性也，性即理也，是如此否？曰：然。 但如今人说天非苍苍之谓，据某看来， 亦舍不得这个苍苍底。

论性要须识得性是个甚么样事物。程子性，即理也，此说最好。今且以理言之，毕竟却无形影，只是这一个道理。在人仁义礼智，性也，有如此道理，便做得许多事出来，所以能恻隐羞恶辞让是非也。譬如论药性，性寒性热之类，药上亦无讨这形状处，只是服了后，却做得冷做得热底便是。性，便只是仁义礼智。

问：气质有昏浊不同，则天命之性有偏全否？ 曰：非有偏全。谓如日月之光，若在露地，则尽见之；若在蔀屋之下，有所蔽塞，有见有不见。昏浊者是气昏浊了，故自蔽塞，如在蔀屋之下。然在人则蔽塞有可通之理，至于禽兽，亦是此性，只被他形体所拘，生得蔽隔之甚，无可通处。至于虎狼之仁，豺獭之祭，蜂蚁之义，却只通只些子，譬如一隙之光。至于狝猴，形性类人，便最灵于他物，只不会说话而已。

问：天地之气，当其昏明驳杂之时，则其理亦随而昏明驳杂否？曰：理却只是地，只是气自如此。又问：若气如此，理不如此，则是理与气相离矣！曰：气虽是理之所生，然既生出，则理管他不得。如这理寓于气了，日用间运用都由这个气，只是气强理弱。譬如大礼赦文，一时将税都放了相似，有那村知县硬自捉缚，须要他纳，缘被他近了，更自叫上面不应，便见得那气粗而理微。又如父子，若子不肖，父亦管他不得。圣人所以立教，正是要救这些子。

气质之性，便只是天地之性，只是这个天地之性却从那里过，好底性如水，气质之性如杀些酱与盐，便是一般滋味。

道者，古今共由之理，如父之慈，子之孝，君仁臣忠，是一个公共底道理。德，便是得此道于身。

老子说：“失道而后德。”他都不识，分做两个物事，便将道做一个空无底物事看。他说：“失道而后德，失德而后仁，失仁而后义。”若离了仁义，便是无道理了，又更如何是道！

立于内为忠，见于外为恕；忠是无一毫自欺处，恕是称物平施处。

天下未有无理之气，亦未有无气之理。

问：有是理而后有是气。未有人时，此理何在？曰：也只在这里。如一海水，或取得一杓，或取得一担，或取得一椀，都是这海水。但是他为主，我为客；他较长久，我得之不久耳。

气聚成形，理与气和，便能知觉。如火得脂膏，便有许多光燄，盖所觉者心之理也，能觉者气之灵也。

天地始初混沌未分时，想只有水火二者，水之滓脚便成地。今登高而望，群山皆为波浪之状，便是水泛如此。只不知因甚么凝了。初间极软，后来方凝得硬。问：想得如潮水涌起沙相似？曰：然。水之极浊便成地，火之极清便成风霆雷电日星之属。

问：自开辟以来，至今未万年，不知已前如何？曰：已前亦须如此一番明白来。又问：天地会坏否？曰：不会坏。只是相将人无道极了，便一齐打合，混沌一番，人物都尽，又重新起。问：生第一个人时如何？曰：以气化。二五之精合而成形，释家谓之化生。如今物之化生者甚多，如虱然。

尝见高山有螺蚌壳，或生石中。此石即旧日之土，螺蚌即水中之物。下者却变而为高，柔者却变为刚。此事思之至深，有可验者。

天包乎地，天之气又行乎地之中。故横渠云：地对天不过。

或问：天地坏也不坏？曰:既有形气，如何得不坏。但一个坏了，便有一个生得来。

问：圣人凡言鬼神，皆只是以理之屈伸者言也。至言鬼神祸福凶吉等事，亦只是以理言。盖人与鬼神天地同此一理，而理则无有不善。人能顺理则吉，逆理则凶，其于其祸福亦然。岂谓天地鬼神一一下降于人哉？如《书》言“天道福善祸淫”，《易》言“鬼神害盈而福谦”，亦只是这意思。《祭义》宰我曰：“吾闻鬼神之名，不知其所谓。”孔子曰：“气也者，神之盛也；魄也者，鬼之盛也。”又曰：“众生必死，死必归土，是之谓鬼。骨肉毙于下，阴为野土。其气发扬于上，为昭明、焄蒿、凄怆，百物之精神之著也。”魄既归土，此则不问。其曰气，曰精，曰昭明，又似有物矣。既只是理，则安得所谓气与昭明者哉？及观《礼运》论祭祀，则曰：“以嘉魂魄，是谓合莫。”注谓，莫，无也。又曰：“上通无莫。”此说又似与祭义不合。”曰：“如子所论，是无鬼神也。鬼神固是以理言，然亦不可谓无气。所以先王祭祀，或以燔燎，或以郁鬯，以其有气，故以类求之耳。至如祸福吉凶之事，则子言是也。”

问：游魂为变，间有为妖孽者，是如何得未散？曰：游字是渐渐散。若是为妖孽者，多是不得其死，其气未散，故郁结而成妖孽。若是尫羸病死底人，这气消耗尽了方死，岂复更郁结而成妖孽！然不得其死者，久之亦散。

问：人死者，这知觉便散否？曰：不是散，是尽了，气尽则知亦尽。

鬼神只是气。屈伸往来者，气也。天地间无非气。人之气与天地之气常相接，无间断，人自不见。人心才动，必达于气，便与道屈伸往来者相感通。如卜筮之类，是皆心自有此物，只说你心上事，才动必应也。

陆九渊

陆九渊，宋，金溪人，字子静，乾道进士，居贵溪之象山，学者辐辏，自号象山翁。光宗即位，差知荆门军，务以德化，民俗为变，卒年五十四，谥文安。九渊幼敏悟，异凡儿，尤好深思。闻人诵伊川语，曰：“奚为与孔子、孟子之言不类。”又曰：“人当先立乎其大者，则其小者不能夺也。”又曰：“宇宙内事，乃吾分内事。”尝与朱熹会讲鹅湖，论辨多所不合，熹主“道问学”，九渊主“尊德性”；熹好注经，九渊则谓“学苟知道，六经皆我注脚”。及熹守南康，九渊往访之，熹与至白鹿洞，九渊为讲君子喻于义章，听者至有泣下，熹因叹为切中学者隐微深痹之病。此后世朱陆异同之论所由起也。所著有《象山集》、《外集语录》行世。

论语说

“苟志于仁矣，无恶也。”恶与过不同，恶可以遽免，过不可以遽免。贤如遽伯玉，欲寡其过而未能。圣如夫子，犹曰“加我数年，五十而学《易》，可以无大过矣”。况于学者岂可遽责其无过哉？至于邪恶所在，则君子之所甚疾，是不可毫发存而斯须犯者也。苟一旦而志于仁，斯无是矣。

“志于道，据于德，依于仁，游于艺。”

道者，天下万世之公理，而斯人之所共由者也。君有君道，臣有臣道，父有父道，子有子道，莫不有道。惟圣人为能备道，故为君尽君道，为臣尽臣道，为父尽父道，为子尽子道，无所处而不尽其道。常人固不能备道，亦岂能尽亡其道？夫子曰：“谁能出不由户，何莫由斯道也。”田野陇亩之人，未尝无尊君爱亲之心，亦未尝无尊君爱亲之事，臣子之义，其端在是矣。然上无教，下无学，非独不能推其所为以至于全备，物蔽欲汩，推移之极，则所谓不能尽亡者，殆有时而亡矣。弑父与君，乃尽亡之时也。民之于道，系乎上之教；士之于道，由乎己之学。然无志则不能学，不学则不知道。故所以致道者在乎学，所以为学者在乎志。夫子曰：“吾十有五，而志于学。”又曰：“士志于道，而耻恶衣恶食者未足与议也。”孟子曰：“士尚志。”与志于道一也。

小德川流，大德敦化，此圣人之全德也。《皋陶谟》之九德，日严祗敬六德，则可以有邦，日宣三德，则可以有家。德之在人，固不可皆责其全，下焉又不必其三，苟有一焉，即德也。一德之中亦不必其全，苟其性质之中有微善小美之可取而近于一者，亦其德也。苟能据之而不失，亦必日积日进，日著日盛，日广日大矣。惟其不能据也，故其所有者亦且日失日丧矣。尚何望其日积日进，日著日盛，日广日大哉？士志于道，岂能无其德，故夫子诲之以“据于德”。

仁，人心也，从心所欲不逾矩，此圣人之尽仁。孔门高弟，如子路、冉有之徒，夫子皆曰“不知其仁”，必如颜渊、仲弓，然后许之以仁。常人固未尝望之以仁？然亦岂皆顽然而不仁。圣人之所为常人固不能尽为，然亦有为之者。圣人之所不为，常人固不能皆不为，然亦有不为者。于其为圣人之所为，与不为圣人之所不为者观之，则皆受天地之中，根一心之灵，而不能泯灭者也。使能与其所不能泯灭者而充之，则仁岂远乎哉？仁之在人，固不能泯然而尽亡，惟其不能依乎此以进于仁，而常违乎此而没于不仁之地，故亦有顽然而不仁者耳。士志于道，岂能无其仁？故夫子诲之以“依于仁”。

艺者，天下之所用，人之所不能不习者也。游于其间，固无害其志道、据德、依仁；而其道、其德、其仁，亦于是而有可见者矣。故曰“游于艺”。

天地之性人为贵论

圣人所以晓天下者甚至，天下所以听圣人者甚藐。人生天地之间，禀阴阳之和，抱五行之秀，其为贵孰得而加焉。使能因其本然，全其固有，则所谓贵者固自有之，自知之，自享之，而奚以圣人之言为？惟夫陷溺于物欲而不能自拔，则其所贵者类出于利欲，而良贵由是以寖微。圣人悯焉，告之以“天地之性人为贵”，则所以晓之者，亦甚至矣。诵其书，听其言，乃类不能惕焉有所感发，独胶胶乎辞说议论之间，则其所以听之者不既藐矣乎？“天地之性人为贵”，吾甚惑乎圣人所以晓人者至，而人之听之者藐也。孟子言“知天”，必曰“知其性，则知天矣”；言“事天”，必曰“养其性，所以事天也”。《中庸》言“赞天地之化育”，而必本之“能尽其性”。人之形体，与天地甚藐，而《孟子》、《中庸》，则云然者，岂固为是阔诞以欺天下哉？诚以吾一性之外无余理，能尽其性者，虽欲自异于天地，有不可得也。自夫子告曾子以孝曰：“事父孝，故事天明；事母孝，故事地察。”举所以事天地者，而必之于事父母之间， 盖至此益切而益明，截然无辞说议论之蹊径。至因其有“无以加于孝乎”之问，又告之以“天地之性人为贵”。有笃敬之心，践履之实者，听斯言也，独不有感于心乎？

今而未有笃敬之心，践履之实，拾孟子性善之遗说，与夫近世先达之绪言，以盗名干泽者，岂可与二子同日道哉？

白鹿洞书院讲义

某虽少服父兄师友之训，不敢自弃，而顽钝疏拙，学不加进，每怀愧惕，恐卒负其初心。方将求针砭镌磨于四方师友，冀获开发，以免罪戾。比来得从郡侯秘书至白鹿书堂，群贤毕集，瞻睹盛观，窃自庆幸！秘书先生、教授先生不察其愚，令登讲席，以吐所闻。顾惟庸虚，何敢当此？辞避再三，不得所请，取《论语》中一章，陈平日之所感，以应嘉命，亦幸有以教之。

子曰：“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

此章以义利判君子小人，辞旨晓白，然读之者苟不切己观省，亦恐未能有益也。某平日读此，不无所感：窃谓学者于此，当辨其志。人之所喻由其所习，所习由其所志。志乎义，则所习者必在于义；所习在义，斯喻于义矣。志乎利，则所习者必在于利；所习在利，斯喻于利矣。故学者之志不可不辨也。

科举取士久矣，名儒钜公皆由此出。今为士者固不能免此。然场屋之得失，顾其技与有司好恶如何耳，非所以为君子小人之辨也。而今世以此相尚，使汩没于此而不能自拔，则终日从事者，虽曰圣贤之书，而要其志之所乡，则有与圣贤背而驰者矣。推而上之，则又惟官资崇卑、禄廪厚薄是计，岂能悉心力于国事民隐，以无负于任使之者哉？从事其间，更历之多，讲习之熟，安得不有所喻？顾恐不在于义耳。诚能深思是身，不可使之为小人之归，其于利欲之习，怛焉为之痛心疾首，专志乎义而日勉焉，博学审问，慎思明辨而笃行之。由是而进于场屋，其文必皆道其平日之学、胸中之蕴，而不诡于圣人。由是而仕，必皆共其职，勤其事，心乎国，心乎民，而不为身计。其得不谓之君子乎。

秘书先生起废以新斯堂，其意笃矣。凡至斯堂者，必不殊志。愿与诸君勉之，以毋负其志。

淳熈辛丑春二月，陆兄子静来自金谿，其徒朱克家、陆麟之、周清叟、熊钅监、路谦亨、胥训实从。十日丁亥，熹率寮友诸生，与俱至于白鹿书院，请得一言以警学者。子静既不鄙而恵许之。至其所以发明敷畅，则又恳到明白，而皆有以切中学者隐深痼之病，盖听者莫不悚然动心焉。熹犹惧其久而或忘之也，复请子静笔之于简，而受藏之。凡我同志，于此反身而深察之，则庶乎其可不迷于入德之方矣。新安朱熹识。

荆门军讲义

“五皇极，皇建其有极，敛时五福，用敷锡厥庶民！惟时厥庶民，于汝极，锡汝保极。”

皇，大也；极，中也。《洪范》九畴，五居其中，故谓之极。是极之大，充塞宇宙，天地以此而位，万物以此而育。

古先圣王皇建其极，故能参天地，赞化育。当此之时，凡厥庶民，皆能保极。比屋可封，人人有士君子之行，叶气嘉生，薰为太平，向用五福，此之谓也。皇建其有极，即是敛此五福以锡庶民。舍极而言福，是虚言也，是妄言也，是不明理也。惟皇上帝，降衷于下民，衷即极也。凡民之生，均有是极，但其气禀有清浊，知识有开塞。天之生斯民也，使先知觉后知，先觉觉后觉。古先圣贤与民同类，所谓天民之先觉者也。以斯道觉斯民者，即皇建其有极也，即敛时五福，用敷锡厥庶民也。

今圣天子重明于上，代天理物，承天从事，皇建其极，是彝是训，于帝其训，无非敛此五福，以锡尔庶民。郡守县令，承流宣化，即是承宣此福，为圣天子以锡尔庶民也。凡尔庶民，知爱其亲，知敬其兄者，即惟皇上帝所降之衷，今圣天子所锡之福也。若能保有是心，即为保极，宜得其寿，宜得其福，宜得康宁。是谓攸好德，是谓考终命。凡尔庶民，知有君臣，知有上下，知有中国夷狄，知有善恶，知有是非，父知慈，子知孝，兄知友，弟知恭，夫义妇顺，朋友有信，即惟皇上帝所降之衷，今圣天子所锡之福也。身或不寿，此心实寿，家或不富，此心实富，纵有患难，心实康宁。或为国死事，杀身成仁，亦为考终命。

实论五福，但当论人一心。此心若正，无不是福；此心若邪，无不是祸。世俗不晓，只将目前富贵为福，目前患难为祸。不知富贵之人，若其心邪，其事恶，是逆天地，逆鬼神，悖圣贤之训，畔君师之教，天地鬼神所不宥，圣贤君师所不与，忝辱父祖，自害其身。静时回思，亦有不可自欺自瞒者，若于此时，更复自欺自瞒，是直欲自绝灭其本心也。纵是目前富贵，正人观之，无异在囹圄粪秽之中也。患难之人，其心若正，其事若善，是不逆天地，不逆鬼神，不悖圣贤之训，不畔君师之教，天地鬼神所当佑，圣贤君师所当与，不辱父祖，不负其身，仰无所愧，俯无所怍，虽在贫贱患难中，心自亨通。正人达者观之，即是福德。作善降之百祥，作不善降之百殃，积善之家，必有余庆。但自考其心，则知福祥殃咎之至，如影随形，如响应声，必然之理也。愚人不能迁善远罪，但贪求富贵，却祈神佛以求福，不知神佛在何处，何缘得福以与不善之人也。

皇极在《洪范》九畴之中，乃《洪范》根本。经曰：“天乃锡禹洪范九畴。”圣天子建用皇极，亦是受天所锡，敛时五福，锡尔庶民者。即是以此心敷于教化政事，以发明尔庶民天降之衷，不令陷溺。尔庶民能保全此心，不陷邪恶，即为保极，可以报圣天子教育之恩，长享五福，更不必别求神佛也。《洪范》一篇著在《尚书》，今人多读，未必能晓大义。若其心正，其事善，虽不曾识字，亦自有读书之功。其心不正，其事不善，虽多读书，有何所用？用之不善，反增罪恶耳。

常岁以是日建醮于设厅，为民祈福。窃惟圣天子建用皇极以临天下，郡县之吏，所宜与尔庶民惟皇之极，以近天子之光。谨发明《洪范》敛福锡民一章，以代醮事，亦庶几承流宣化之万一。仍略书九畴次叙，圆其象数于后，恐不曾读书者，欲知大概，亦助为善求福之心。诗曰：“自求多福”，正谓此也。

与曾宅之书

示谕与章太博问答，其义甚正。其前述某之说，又自援据反覆，此则是足下病处。所述某之言亦失其实。记录人言语极难，非心通意解，往往多不得其实。前辈多戒门人无妄录其语言，为其不能通解，乃自以己意听之，必失其实也。相去之远，不得面言，不若将平时书问与所作文字讲习稽考，差有据依。若据此为辨，则有案底，不至大讹舛也。

且如“存诚”、“持敬”二语自不同，岂可合说？“存诚”字于古有考，“持敬”字乃后来杜撰。《易》曰：“闲邪存其诚。”孟子曰：“存其心。”某旧亦尝以“存”名斋。孟子曰：“庶民去之，君子存之。”又曰：“其为人也寡欲，虽有不存焉者寡矣；其为人也多欲，虽有存焉者寡矣。”只“存”一字，自可使人明得此理。此理本天所以与我，非由外铄。明得此理，即是主宰。真能为主，则外物不能移，邪说不能惑。所病于吾友者，正谓此理不明，内无所主；一向萦绊于浮论虚说，终日只依藉外说以为主，天之所与我者反为客。主客倒置，迷而不反，惑而不解。坦然明白之理可使妇人童子听之而喻，勤学之士反为之迷惑，自为支离之说以自萦缠，穷年卒岁，靡所底丽，岂不重可怜哉？使生在治古盛时，蒙被先圣王之泽，必无此病。惟其生于后世，学绝道丧，异端邪说充塞弥满，遂使有志之士罹此患害，乃与世间凡庸姿情纵欲之人均其陷溺，此岂非以学术杀天下哉？

后世言《易》者以为易道至幽至深，学者皆不敢轻言。然圣人赞《易》则曰：“乾以易知，坤以简能。易则易知，简则易从。易知则有亲，易从则有功。有亲则可久，有功则可大。可久则贤人之德，可大则贤人之业。易简而天下之理得矣。”孟子曰：“夫道若大路然，岂难知哉？”夫子曰：“仁远乎哉？我欲仁，斯仁至矣。”又曰：“一日克己复礼，天下归仁焉。”又曰：“未之思也，夫何远之有？”孟子曰：“道在迩而求诸远，事在易而求诸难。”又曰：“尧舜之道，孝弟而已矣。徐行后长者谓之弟，疾行先长者谓之不弟。夫徐行者，岂人所不能哉？不为耳。”又曰：“人能充无欲害人之心，而仁不可胜用也；人能充无穿窬之心，而义不可胜用也。”又曰：“人之有是四端而自谓不能者，自贼者也；谓其君不能者，贼其君者也。”又曰：“吾身不能居仁由义，谓之自弃。”古圣贤之言，大抵若合符节。盖心，一心也，理，一理也，至当归一，精义无二，此心此理，实不容有二。故夫子曰：“吾道一以贯之。”孟子曰：“夫道一而已矣。”又曰：“道二，仁与不仁而已矣。”如是则为仁，反是则为不仁。仁即此心也，此理也。求则得之，得此理也；先知者，知此理也；先觉者，觉此理也；爱其亲者，此理也；敬其兄者，此理也；见孺子将入井而有怵惕恻隐之心者，此理也；可羞之事则羞之，可恶之事则恶之者，此理也；是知其为是，非知其为非，此理也；宜辞而辞，宜逊而逊者，此理也；敬此理也，义亦此理也；内此理也，外亦此理也。故曰：“直方大，不习无不利。”孟子曰：“所不虑而知者，其良知也；所不学而能者，其良能也。此天之所与我者，我固有之，非由外铄我也。”故曰：“万物皆备于我矣，反身而诚，乐莫大焉。”此吾之本心也。所谓安宅、正路者，此也；所谓广居、正位、大道者，此也。古人自得之，故有其实。言理则是实理，言事则是实事，德则实德，行则实行。吾与晦翁书，所谓：“古人质实不尚智巧，言论未详，事实先著，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所谓‘先知觉后知，先觉觉后觉’者，以其事实觉其事实，故言即其事，事即其言，所谓‘言顾行，行顾言’。周道之衰，文貌日胜，事实湮于意见，典训芜于辨说，揣量模写之工，依仿假借之似，其条画足以自信，其习熟足以自安。以子贡之达，又得夫子而师承之，尚不免此。‘多学而识之’之见，非夫子叩之，彼固晏然而无疑。‘先行’之训，‘予欲无言’之训，所以觉之者屡矣，而终不悟。夫子既殁，其传固在曾子，盖可观矣。”况其不工不似，不足以自信，不足以自安者乎？虽然，彼其工且似，足以自信，足以自安，则有终身不反之患，有不可救药之势。乃若未工未似，未足以自信，未足以自安，则舍其邪而归于正，犹易为力也。

来书“荡而无归”之说大谬。今足下终日依靠人言语，又未有定论，如在逆旅，乃所谓无所归。今使足下复其本心，居安宅，由正路，立正位，行大道，乃反为无所归，足下之不智亦甚矣！今己私未克之人，如在陷穽，如在荆棘，如在泥涂，如在囹吾械繫之中，见先知先觉，其言广大高明，与己不类，反疑恐一旦如此，则无所归，不亦鄙哉！不亦谬哉！不知此乃是广居、正位、大道，欲得所归，何以易此？欲有所主，何以易此？今拘挛旧习，不肯弃舍，乃狃其狭而惧于广，狃其邪而惧于正，狃其小而惧于大，尚得为智乎？夫子曰：“汝为君子儒，无为小人儒。”古之所谓小人儒者，亦不过依据末节细行以自律，未至如今人有如许浮论虚说谬悠无根之甚，夫子犹以为门人之戒，又况如今日谬悠无根而可安乎？吾友能弃去谬习，复其本心，使此一阳为主于内，造次必于是，颠沛必于是，无终食之间而违于是。此乃所谓有事焉，乃所谓勿忘，乃所谓敬。果能不替不息，乃是积善，乃是积义，乃是善养浩然之气，真能如此，则不愧古人。其引用经语，乃是圣人先得我心之所同然，则不为侮圣言矣。今终日营营，如无根之木，无源之水，有采摘汲引之劳，而盈涸荣枯无常，岂所谓“源泉混混，不舍昼夜，盈科而后进”者哉？终日簸弄经语以自傅益，真所谓侮圣言者矣。

《书》言：“日严祗敬六德”，又言：“文王之敬忌”，又曰：“罔不克敬典”，《诗》言：“敬天之渝”，又言：“敬之敬之”，又言：“圣敬日跻”，《论语》言：“敬事而信”，又言：“修己以敬”，孟子言：“敬王”、“敬兄”，未尝有言“持敬”者。观此二字，可见其不明道矣。吾与足下言者，必因足下之及此而后言其旨，只欲足下知古人事实，而不累于无根之说。足下谓得此说而思之，足下以此为说，其不明吾言甚矣，宜其不能记忆，附以己意而失其本真也。

又如“脱洒”二字亦不正，足下何不言吾之见邪，不如古人之见正；吾之说虚，不如古人之说实。如此自讼，则有省发之理，若只管从脱洒等处思之，终不能得其正。此理甚明，具在人心。足下不幸，受蔽于谬妄之习，今日乃费人许多气力。此事若不明白，不应安安而居，迟迟而来。病倦，不能括文辞使之简约，信手直书大概，幸三复而顿弃其旧，则当知圣贤之言真不我欺也。

与刘深甫书

来书示以方册所疑，足见为学不苟简。然其理皆甚明白，本无可疑。若于此未能通晓，则是进学工夫不甚纯一，未免滞于言语尔。今欲一一为深父解释，又恐只成言语议论，无益于深父之身之心，非徒无益，未必不反害之也。

大抵为学，但当孜孜进德修业，使此心于日用间戕贼日少，光润日著，则圣贤垂训，向以为盘根错节未可遽解者，将涣然冰释，怡然理顺，有不加思而得之者矣。《书》曰：“思曰睿，睿作圣。”孟子曰：“思则得之。”学固不可以不思，然思之为道，贵切近而优游。切近则不失己，优游则不滞物。《易》曰：“拟之而后言，议之而后动。”孟子曰：“权然后知轻重，度然后知长短，物皆然，心为甚。”《记》曰：“心诚求之，虽不中不远矣。”日用之间，何适而非思也。如是而思，安得不切近，安得不优游？

至于圣贤格言，切近的当，昭晰明白，初不难晓。而吾之权度，其则不远，非假于外物。开卷读书时，整冠肃容，平心定气。诂训章句，苟能从容勿迫而讽咏之，其理当自有彰彰者。纵有滞碍，此心未充未明，犹有所滞而然耳，姑舍之以俟他日可也，不必苦思之。苦思则方寸自乱，自蹶其本，失己滞物，终不明白。但能于其所已通晓者，有鞭策之力，涵养之功，使德日以进，业日以修，而此心日充日明，则今日滞碍者，他日必有冰释理顺时矣。如此则读书之次，亦何适而非思也。如是而思，安得不切近？安得不优游？若固滞于言语之间，欲以失己滞物之智，强探而力索之，非吾之所敢知也。

某铨曹再黜，来岁又未免一来。深父勉之，谨无以言语议论妨进修之路，使此心之良，无斧斤之伐，牛羊之牧，而有雨露之霑滋，雷风之鼓舞，日以畅茂条达，则来示数章，不求解于他人矣。

又与刘淳叟书

淳叟平日闻言辄喜，遇事辄询，有听纳之体。然亲朋间未肯归以取善之实，岂似逆而顺情者喜听，而真实苦口者未能无龃龉耶？抑从悦者多而改绎之未至也？此虽据前日而论，然今亦未能无疑于淳叟也。

秋试《礼记》义，破题诚佳，然或者谓所出题乃淳叟意旨，而作义者适尔投合。苟当于理，岂厌其同？不稽诸理而苟异以求致益之名，则固非也。场屋之弊固久，然有志者持文衡，将此理是责。谓彼善于此则可，谓理固如此，则不知言甚矣。

申公曰“为治不在多言，顾力行何如耳”，今曰“道不在多言，学贵乎自得”，明理者观之，二语之间，其病昭矣。摩顶放踵，利天下为之，墨子非不力行也。其往也，使人让竈让席，其反也，人与之争竈争席，杨子非不自得也。二氏不至多言，而为异端。颜闵侍侧，夫子无言，可也。杨、墨交乱，告子、许行之徒，又各以其说肆行于天下，则孟子之辨岂得已哉？或默或语，各有攸当。以言人，以不言人，均为穿窬之类。夫子之于颜子，盖博之以文。夫博学于文，岂害自得？颛臾之不必伐，卫政之必正名，冉有、季路不能无蔽，夫子不得不申言之。夷之、陈相、告子之徒，必执其说以害正理，则孟子与之反复，不得不致其详。必曰不在多言，问之弗知弗措，辨之弗明弗措，皆可削也。自得之说本于孟子，而当世称其好辨。自谓博学而详说之，将以反说约也。《中庸》固言力行而在学问思辨之后，今淳叟所取自得、力行之说，与《中庸》、《孟子》之旨异矣。仁智信直勇刚，皆可以力行，皆可以自得，然好之而不好学，则各有所蔽。倚于一说一行而玩之，孰无其味，不考诸其正，则人各以其私说而传于近似之言者，岂有穷已哉！

淳叟之气禀，固自有异于人者。往时朋旧相亲，鲜不服其粹和醇美，以为无疵。独淳叟之心往往有不敢自欺者，求他人之明，如淳叟之心不可欺，则亦鲜矣。至如晚寝早作，躬亲细事，筋力日强，精神日敏。则自去冬以来其效甚著，纵有荒怠，勉之斯复。所不足者，恐不独在是也。麟之姪近颇精进，论事尽有根据，至如说淳叟，辄欲以一言断之，此亦是其病处，固尝辟之矣。然在淳叟，不可不察。

宏父德器言论，皆有余味，诚有其仁，亦焉用佞？然光明所烛，波澜所及，不已于学，当有充长之验。以大禹之圣，闻“在知人、在安民”之言，则吁而致其问。仁有所未宏，智有所未足，勇有所未至，而欲敛然自安于“弑父与君亦不从也”之列，则亦偷矣。馆学之官，非费宰比，能相勉以进，无苟自安，则吾道有望。道之异端，人之异志，古书之正伪，固不易辨，然理之在天下，至不可诬也。有志于学者，亦岂得不任其责？如射者之于的，虽未能遽中，岂得而不志于是哉？闲先圣之道，辟邪说，放淫辞，于今当有任期责者。而多言是病，此公孙弘禁民挟弓弩之策也。

与傅圣谟书

不假推寻拟度之说，殆病于向者推寻拟度之妄，已而知其非，遂安之，以为道在于是。必谓不假推寻为道，则仰而思之，夜以继日，探赜索隐、钧深、致远者，为非道邪恶？必谓不假拟度为道，则是拟之而后言，议之而后动，拟议以成变化者，为非道也邪？谓即身是道，则是有身者皆为有道邪？是殆未得夫道之正也。 谓悠悠日复一日，不能堪任重道远之寄，此非道也。贫不能不为累，此非道也。学如不及，学如不厌，忧之如何？如舜而已者，道当如是故也。箪食瓢饮不改其乐，肘见缨绝不以为病者，道当如是故也。耕历山，渔雷泽，陶河滨与夫耕莘、筑岩、钓渭者，此所以其口也。夫子绝粮，曾子七日不火食，而匡坐歌，歌声若出金石，夫何累之有哉？子路结缨，曾子易箦，乃在垂死而从容如此，贫孰与死而云为累，无乃未得为闻道者乎？以圣谟之英敏而不知此，无乃未之思乎？无乃向之所谓道者，反所以为道之蔽而然乎？

与邵中孚书

所示进学证验，此乃吾友天资朴茂，立志坚笃，故能如此，可喜可庆。

居天下之广居，立天下之正位，行天下之大道，乃吾分内事耳。若不能亲师友，汩没于流俗，驱而纳诸罟擭陷阱之中，而莫之知避，岂不可怜哉？孟子曰：“苟得其养，无物不长，苟失其养，无物不消。”今吾友既得其本心矣，继此能养之而无害，则谁得而御之。如木有根，苟有培浸而无伤戕，则枝叶当日益畅茂。如水有源，苟有疏浚而无壅窒，则波流当日益充积。所谓“源泉混混，不舍昼夜，盈科而后进，放乎四海”，有本者如是。大抵读书，诂训既通之后，但平心读之，不必强加揣量，则无非浸灌、培益、鞭策、磨励之功。或有未通晓处，姑缺之无害。且以其明白昭晰者日加涵泳，则自然日充日明，后日本原深厚，则向来未晓者将亦有涣然冰释者矣。《告子》一篇自“牛山之木尝美矣”以下可常读之，其浸灌、培植之益，当日深日固也，其卷首与告子论性处，却不必深考，恐其力量未到，则反惑乱精神，后日不患不通解也。此最是读书良法，其他非相见莫能尽。《尚书》：《皋陶》、《益稷》、《大禹谟》、《太甲》、《说命》、《旅獒》、《洪范》、《无逸》等篇，可常读之，其余少缓。何时得相见，诸当面尽未闻，千万勉旃，以卒贤业。

与赵咏道书

为学有讲明，有践履。《大学》致知、格物，《中庸》博学、审问、慎思、明辩，《孟子》始条理者智之事，此讲明也。《大学》修身、正心，《中庸》笃行之，《孟子》终条理者圣之事，此践履也。“物有本末，事有始终，知所先后，则近道矣。”“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诚其意；欲诚其意者，先致其知；致知在格物。”自《大学》言之，固先乎讲明矣。自《中庸》言之：“学之弗能，问之弗知，思之弗得，辩之弗明，则亦何所行哉？”未尝学问思辩，而曰吾唯笃行之而已，是冥行者也。自《孟子》言之，则事盖未有无始而有终者。讲明之未至，而徒恃其能力行，是犹射者不习于教法之巧，而徒恃其力，谓吾能至于百步之外，而不计其未尝中也。故曰：“其至尔力也，其中非尔力也。”讲明有所未至，则虽材质之卓异，践行之纯笃，如伊尹之任，伯夷之清、柳下惠之和，不思不勉，从容而然，可以谓之圣矣，而孟子顾有所不原〔愿〕学。拘儒瞽生又安可以其硁硁之必为，而傲知学之士哉？然必一意实学，不事空言，然后可以谓之讲明。若谓口耳之学为讲明，则又非圣人之徒矣。

与李宰书

来教谓“容心立异，不若平心任理”，其说固美矣。然“容心”二字不经见，独《列子》有“吾何容心哉”之言。“平心”二字亦不经见，其原出于《庄子》：“平者，水停之盛也，其可以为法也，内保之而外不荡也。”其说虽托之孔子，实非夫子之言也。彼固自谓寓言十九。其书道夫子言行者，往往以致其靳侮之意，不然，则借尊其师；不然，则因以达其说；皆非事实，后人据之者陋矣！又韩昌黎与李翊论文书，有曰：“平心而察之。”自韩文盛行后，学士大夫言语文章间，用“平心”字寖多。究极其理，二说皆非至言。

“吾何容心”之说，即“无心”之说也，故“无心”二字亦不经见。人非木石，安得无心？心于五官最尊大。《洪范》曰：“思曰睿，睿作圣。”孟子曰：“心之官则思，思则得之，不思则不得也。”又曰：“存乎人者，岂无人义之心哉？”又曰：“至于心，独无所同然乎？”又曰：“君子之所以异于人者，以其存心也。”又曰：“非独贤者有是心也，人皆有之，贤者能勿丧耳。”又曰：“人之所以异于禽兽者几希，庶民去之，君子存之。”“去之”者，去此心也，故曰“此之谓失其本心”。存之者，存此心也，故曰“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四端者，即此心也，天之所以与我者，即此心也。人皆有是心，心皆具是理，心即理也，故曰“理义之悦我心，犹刍豢之悦我口”。所贵乎学者，为其欲穷此理，尽此心也。有所蒙蔽，有所移夺，有所陷溺，则此心为之不灵，此理为之不明，是谓不得其正，其见乃邪见，其说乃邪说。一溺于此，不由讲学，无自而复。故心当论邪正，不可无也。以为吾无心，此即邪说矣。若愚不肖之不及，固未得其正，贤者智者之过失，亦未得其正。溺于声色货利，狃于谲诈奸宄，牿于末节细行，流于高论浮说，其智愚贤不肖，固有间矣，若是心之未得其正，蔽于其私，而使此道之不明不行，则其为病一也。

周道之衰，文貌日胜，良心正理，日就芜没，其为吾道害者，岂特声色货利而已哉？杨、墨皆当世之英，人所称贤，孟子之所排斥拒绝者，其为力劳于斥仪、衍辈多矣。所自许以承三圣者，盖在杨、墨而不在衍、仪也。故正理在人心，乃所谓固有。易而易知，简而易从，初非甚高难行之事，然自失正者言之，必由正学以克其私，而后可言也。此心未正，此理未明，而曰平心，不知所平者何心也。《大学》言“欲正其心者，先诚其意；欲诚其意者，先致其知；致知在格物。”物果已格，则知自至，所知既至，则意自诚，意诚则心自正，必然之势，非强致也。孟子曰：“我亦欲正人心，息邪说，讵诐行，放淫辞，以承三圣者。”当是时，天下之言者不归杨则归墨，杨朱、墨翟之言盈天下，自孟子出后，天下方指杨、墨为异端。然孟子既没，其道不传。天下之尊信者，抑尊信其名耳，不知其实也。指杨、墨为异端者，亦指其名耳，不知其实也。往往口辟杨、墨，而身为其道者众矣。自周衰此道不行，孟子没此道不明。今天下之士皆溺于科举之习，观其言，往往称道《诗》、《书》、《论》、《孟》，综其实，特借以为科举之文耳。谁实为真知其道者？口诵孔、孟之言，身蹈杨、墨之行者，盖其高者也。其下则往往为杨、墨之罪人，尚何言哉？孟子没此道不传，斯言不可忽也。

诸人交口称道门下之贤，不觉吐露至此。病方起，不暇括其辞，亦惟通人有以亮之，傥有未相孚信处，当迟后便。

与陶赞仲书

《太极图说》，乃梭山兄辩其非是，大抵言无极，而太极是老氏之学，与《周子通书》不类。《通书》言太极不言无极，《易大传》亦只言太极不言无极。若于太极上加无极二字，乃是蔽于老氏之学。又其《图说》本见于朱子发附录。朱子发明言：陈希夷太极图传在周茂叔，遂以传二程。则其来历为老氏之学明矣。《周子通书》与二程言论，绝不见无极二字，以此知三公盖已皆知无极之说为非矣。梭山曾与晦翁面言，继又以书言之，晦翁大不谓然。某素是梭山之说。以梭山谓晦翁好胜，不肯与辩。某以为人之所见偶有未通处，其说固以己为是，以他人为非耳，当与之辩白，未可便以好胜绝之，遂尾其说，以与晦翁辩白，有两书甚详，曾见之否，以晦翁之高明，尤不能无蔽，道听途说之人，亦何足与言此哉？

仁义忠信，乐善不倦，此夫妇之愚不肖，可以与知能行。圣贤所以为圣贤，亦不过充此而已。学者之事当以此为本。若夫天文、地理、象数之精微，非有绝识，加以积学，未易言也。某欲作一揲蓍说，稍发易数之大端，以排异说，晓后学。坐事夺，未克成就。早晚就章，当奉纳一本。何时合并，以究此怀。

德成而上，艺成而下，行成而先，事成而后。《论语》曰：“入则孝，出则弟，谨而信，汎爱众，而亲仁。”曰：“言忠信，行笃敬。”《孟子》曰：“仁义礼智根于心，其生色也，睟然见于面，盎于背，施于四体，四体不言而喻。”曰仁义忠信，乐善不倦，此等皆德行事，为尊为贵，为上为先。乐师辨乎声诗，祝史辨乎宗庙之礼，与凡射、御、书、数等事，皆艺也，为卑为贱，为下为后。 古人右能左贤，自有定序。夫子曰：“君子多乎哉，不多也。”曾子曰：“笾豆之事，则有司存。”凡所谓艺者，其发明开创皆出于古之圣人。故曰百工之事，皆圣人作也。然圣人初不尚此，其能之也，每以教人，不以加人。若德行中庸固无加人之理。世衰道微，德行浅薄，小人之有精力者，始以其艺加人，珍其事，秘其说，以增其价，真所谓市道。故风俗日以不美，流传之久，艺之实益不精，而眩鬻之风反更张大。学者不辨本末，不知高下，未有不为此辈所眩者。

吾观近时谈数学者，陋日益甚，妄日益炽。未尝涉其门户，得其师傅，安能辨其是非？但以前尊卑、贵贱、上下、先后之义推之，则自知所抉择，谲妄之情状，大概亦可见矣。作书毕，恐赞仲不能不惑于妄人庸夫之说，故复书此，以助抉择。

与辛幼安书

辄有区区，欲效芹献，伏惟少留聪明，赐之是正。窃见近时有议论之蔽，本出于小人之党，欲为容奸廋慝之地，而饰其辞说，托以美名，附以古训，要以利害，虽资质之美，心术之正者，苟思之不深，讲之不详，亦往往为其所惑。此在高明，必已洞照本末，而某私忧过计，未尝去怀，敢悉布之，且以求教。

古人未尝不言宽，宽也者，君子之德也。古之圣贤未有无是心、无是德者也。然好善而恶不善，好仁而恶不仁，乃人心之用也。遏恶扬善，举直错枉，乃宽德之行也。君子固欲人之善，而天下不能无不善者以害吾之善；固欲人之仁，而天下不能无不仁者以害吾之仁。有不仁、不善为吾之害，而不有以禁之、治之、去之，则善者不可以伸，仁者不可以遂。是其去不仁乃所以为仁，去不善乃所以为善也。故曰“为国家者，见恶如农夫之务去草焉，芟夷蕴崇之，绝其本根，勿使能殖，则善者信矣”。夫五刑五用，古人岂乐施此于人哉？天讨有罪，不得不然耳。 是故大舜有四裔之罚，夫子有两观之诛，善观大舜、孔子宽仁之实者，于四裔、两观之间而见之矣。

近时之言宽仁者则异于是。盖不究夫宽仁之实，而徒欲为容奸廋慝之地，殆所谓以不禁奸邪为宽大，纵释有罪为不苛者也。“罪疑惟轻”，罪而有疑，固宜惟轻。“与其杀不辜，宁失不经”，谓罪疑者也。使其不经甚明而无疑，则天讨所不容释，岂可失也。“宥过无大，刑故无小”，使在趋走使令之间，簿书期会之际，偶有过误，宥之可也。若其贪黩奸宄出于其心，而至于伤民蠹国，则何以宥为？于其所不可失而失之，于其所不可宥而宥之，则为伤善，为长恶，为悖理，为不顺天，殆非先王之政也。

自古张官置吏，所以为民。为之囹圄，为之械繫，为之鞭箠，使长吏操之，以禁民为非，去其不善不仁者，而成其善政仁化，惩其邪恶，除乱禁暴，使上之德意，布宣于下而无所壅底。今天子爱养之方，丁宁于诏旨，勤恤之意焦劳于宵旰。贤牧伯班宣惟勤，劳来不怠，列郡成风，咸尚慈恕。而县邑之间，贪饕矫虔之吏，方且用吾君禁非惩恶之具，以逞私济欲，置民于囹圄、械繫、鞭箠之间，残其支体，竭其膏血，头会箕敛，推骨沥髓，与奸胥猾徒厌饫咆哮其上。巧为文书，转移出没以欺上府，操其奇赢，与上府之左右缔交合党，以蔽上府之耳目。田亩之民劫于刑威，小吏下片纸，因累累如驱羊。劫于庭庑械繫之威，心悸股慄，箠楚之惨，号乎吁天，隳家破产，质妻鬻子，仅以自免，而曾不得执一字之符以赴诉于上。上之人，或浸淫闻其仿佛，欲加究治，则又有庸鄙浅陋、明不烛理、志不守正之人，为之缓颊，敷陈仁爱、宽厚、有体之说，以杜吾穷治之意；游扬其文具、伪貌、诞谩之事，以掩其罪恶之迹；遂使明天子勤恤之意、牧伯班宣之诚壅底而不达。百里之宰，真承宣抚字之地，乃复转而为豺狼蝎蟁之区，日以益甚，不可驱除，岂不痛哉！若是者，其果可宥乎？果可失乎？至于是而又泛言宽仁之说，以逆蔽吾穷治之途，则其滋害遗毒，纵恶伤和，岂不甚哉？其与古人宽仁之道岂不戾哉？

今之贪吏，每以应办赋财为辞，此尤不可不办。今日邦计诚不充裕，赋取于民者诚不能不益于旧制。居计省者诚能推支费浮衍之由，察收敛渗漏之处，深求节约检制之方，时行施舍己责之政，以宽民力，以厚国本，则于今日诚为大善。若未能为此，则亦诚深计远虑者之所惜！然今日之苦于贪吏者，则不在此。使吏果不贪，则因今之法，循今之例，以赋取于民，民犹未甚病也。今贪吏之所取，供公上者无几，而入私囊者或相十百，或相千万矣。今县邑所谓应办月解、岁解者，固多在常赋之外，然考其所从出，则逐处各有利源。利源所在，虽非著令之所许，而因循为例，民亦视以为常，而未甚病也。利源有优狭，优者应办为易，狭者应办差难。然通而论之，优者多，狭者少。若循良之吏，则虽在利源狭处，亦宁书下考，不肯病民。今之贪吏，虽在利源优处，亦启无厌之心，搜罗既悉，而旁缘无艺，张奇名以巧取，持空言以横索，无所不至。方且讬应办之名，为缺乏之说，以欺其上。顾不知事实不可掩，明者不可欺，通数十年之间，取其廉而能者，与其贪之尤者而较之，其为应办则同，而其赋取诛求于民者或相千万而不啻。此贪吏之所借以为说，而欺上之人者，最不可不察也。

贪吏害民，害之大者，而近时持宽仁之说者，乃欲使监司郡守不敢按吏，此愚之所谓议论之蔽，而忧之未能去怀者也。不识执事以为如何？今江西繄安抚修撰是赖，愿无摇于鄙陋之说，以究宽仁之实。使圣天子爱养之方，勤恤之意，无远不暨，无幽不达，而执事之旧节素守，无所屈挠，不胜幸甚！

赠二赵

书契既造，文字日多，六经既作，传注日繁，其势然也。苟得其实，本末始终，较然甚明。知所先后，则是非邪正知所择矣。虽多且繁，非以为病，祗以为益。不得其实而蔽于其末，则非以为益，祗以为病。二昆其谨所以致其实哉。

经德堂记

堂名取诸孟子“经德不回，非以干禄也”。经也者，常也;德也者，人之得于天者也；不回者，是德之固不回挠也。 无是则无以为人：为人臣而无是，则无以事其君；为人子而无是，则无以事其父。

禹之疏凿，稷之播种，契之敷教， 皋陶之明刑，益驱禽兽，垂备器用，伯夷典礼，后夔典乐，龙出纳帝言，尹自耕莘相成汤，说由筑岩佐武丁，太公以磻溪钓渔为文、武师，皆是德也。

关龙逄诛死，王子比干剖心，箕子为囚奴，孔子削迹伐木，穷于陈、蔡，毁于叔孙，贻饥于微生亩、楚狂接舆、晨门、耦耕、负蒉、植杖之流；孟子见沮于臧仓，受嗤于优髡，见疑于尹士、充虞者，同是德也。

武王缵太王、王季、文王之绪，以有天下；周公成文、武之业，追王太王、王季，宗祀文王于明堂，尽继述之善，为天下达孝；曾子受经于仲尼，以孝闻天下而名后世，皆是德也。

舜小杖则受，大杖则走，妻帝二女，不待瞽瞍之命，缮廪而焚，捍笠以下，浚井而掩，凿旁以出；太伯、虞仲将致位乎季历，断发文身，逃之荆蛮；太子申生使人辞于狐突，再拜稽首而死，同是德也。

治古盛时，黎民于变，比屋可封，汉上游女如彼乔木，中林武夫可为腹心，所欲有甚于生，所恶有甚于死，证验之著，在于涂巷，况士大夫乎？逮德下衰，此心不竞，豪杰不兴，皇极不建，贤智迷于会归，庶民无所归命，学者文烦，讼者辞胜，文公实私，宾义主利，陵夷不救，横流不堤。

天常民彝所不可泯绝者，如汉献在许，听命于蜮操而已。旧章先典，格言至训，椟存珠亡，转为藻缋，邪释缪解，正漫真渝，又转而给寇兵、充盗粮矣。疽溃蛆肆，贼民猖厥，狷狂之士方不胜愤闷，矛义介节，出婴其锋，犹或凭天藉圣，因其不遂泯绝者，足为且吾以耸观听，然如孤豚之咋虎者常十八九。综其实，火不啻一车薪，而水未必盈杯也。信乎！终亦必亡而已矣。

夫子生于周季，当极文之弊，王者之迹熄，书讫诗亡，亦已久矣。载贽之舆方羊海、岱、江、淮、河、济之间，莫能用者。归而讲道洙、泗，贤颜氏之乐，大林放之问，叹曾点之志，称重南宫适禹、稷躬稼之言，眷眷于柴参之愚鲁，而终不能使予、赐、偃、商、由、求之徒进于知德，先入之难拔，积习之锢人，乃至于此。

夫子既没，百家并兴，儒名者皆曰自孔氏。颜渊之死，无疑于夫子之道者，仅有曾子，自子夏、子游、子张，犹欲强之以事有若，他何言哉？章甫其冠，逢掖其衣，以《诗》、《书》、《礼》、《乐》之辞为口实者，其果真为自孔氏者乎？老聃、蒙庄之徒，恣睢其间，摹写其短，以靳病周、孔，躏籍诗礼，其势然也。战国赢秦，无足复道。汉高帝锄项籍，其要领在为义帝发丧一事，天常民彝莫大于此。新城三老，盖深于老氏者也，彼知取天下之大计在此耳，岂有“匹夫匹妇，不与被尧舜之泽，若己推而纳诸沟中”之心哉？庄子讥田常盗仁义以窃国，乃不知其学自有盗仁义以窃天下之计也。虽然，君子反经而已矣。经正则庶民兴，庶民兴，斯无邪慝矣。

云锦吴生绍古，远来从余游，求名其读书之堂。余既名而书之，且为其说，使归而求之。孟子曰：“古之人，修其天爵，而人爵从之。今之人修其天爵以要人爵，既得人爵而弃其天爵，则惑之甚者也。”后世发策决科而高第可以文艺取,积资累考而大官可以岁月致，则又有不必修其天爵者矣。生其早辨而谨思之。

绍熙元年五月望日，象山翁记。

武陵县学记

彝伦在人，维天所命，良知之端，形于爱敬，扩而充之，圣哲之所以为圣哲也。先知者，知此而已；先觉者，觉此而已。气有所蒙，物有所蔽，势有所迁，习有所移，往而不返，迷而不解，于是为愚为不肖，彝伦于是而斁，天命于是而悖，此君师之所以作，政事之所以立。是故先王之时，风教之流行，典刑之昭著，无非所以宠绥四方，左右斯民，使之若有常性，克安其道者也。是故乡举里选，月书季考，三年而大比，以兴贤能，盖所以陶成髦俊，将与共斯政、同斯事也。学校庠序之间，所谓切磋讲明者，何以舍是而他求哉？所谓格物致知者，格此物，致此知也，故能明明德于天下。《易》之穷理，穷此理也，故能尽性至命。《孟子》之尽心，尽此心也，故能知性知天。学者诚知所先后，则如木有根，如水有源，增加驯积，月异而岁不同，谁得而御之？若迷其端绪，易物之本末，谬事之终始，杂施而不逊，是谓异端，是谓邪说，非以致明，祗以累明，非以去蔽，祗以为蔽。 后世之士，有志于古，不肯甘心流俗，然而苦心劳身，穷年卒岁，不为之日休，而为之日拙者，非学之罪也。学绝道丧，不遇先觉，迷其端绪，操末为本，其所从事者非古人之学也。古人之学，其时习必悦，其朋来必乐，其理易知，其事易从。不二于异说，不牵于私欲，造次于是，颠沛于是，则其久大可必。孟子曰：“源泉混混，不舍昼夜，盈科而后进，放乎四海。”此古人之学也。

武陵旧无县学。县傍有胜地，地有故筑基，盖往时有欲迁府学于是而不遂者。今县宰林君梦英，出故基于芜秽之中而创学焉，士民之有力者皆争出财以相其役。林君不事官府之威，凡学之百役，无异民家之为者。既成。规模宏丽，气象雄伟，遂为武陵壮观。先是仓台薛公伯宣，助成讲堂，今宪台丁公逢、苍台赵公不迂、郡侯蒋公行简，皆助钱买田，以养士林。君之创兹学，而上下翕然助成其美如此，则林君之政可知矣。余于是敬诵所闻以记之。

绍熙二年，岁次辛亥，六月上浣，象山陆某记。

语录二十七则

“道外无事，事外无道。”先生常言之。

天理人欲之言，亦自不是至论。若天是理，人是欲，则是天人不同矣。此其原盖出于老氏。《乐记》曰：“人生而静，天之性也；感于物而动，性之欲也。物至知至，而后好恶形焉。不能反躬，天理灭矣。”天理人欲之言盖出于此。《乐记》之言亦根于老氏。且如专言静是天性，则动独不是天性耶？《书》云：“人心惟危，道心惟微。”解者多指人心为人欲，道心为天理，此说非是。心一也，人安有二心？自人而言，则曰惟危；自道而言，则曰惟微。罔念作狂，克念作圣，非危乎？无声无臭，无形无体，非微乎？因言《庄子》云：“眇乎小哉，以属诸人；誓乎大哉，独游于天。”又曰：“天道之与人道也相远矣。”是分明裂天人而为二也。

凡欲为学，当先识义利公私之辨。今所学，果为何事？人生天地间，为人当自尽人道。学者所以为学，学为人而已，非有为也。

上是天，下是地，人居其间，须是做得人，方不枉了。

要当轩昂奋发，莫恁地沉埋在卑陋凡下处。

居象山，多告学者云：汝耳自聪，目自明，事父自能孝，事兄自能弟。本无欠阙，不必他求，在自立而已。人要有大志，常人汩没于声色富贵间，良心善性教蒙蔽了。今人如何便解有志，须先有智识始得。

此道非争竞务进者能知，惟静退者可入。又云：学者不可用心太紧。今之学者，大抵多是好事，未必有切己之志。夫子曰“古之学者为己，今之学者为人”，需自省察。

为学患无疑，疑则有进。孔门如子贡，即无所疑，所以不至于道。孔子曰：“女以予为多学而识之者欤？”子贡曰：“然。”往往孔子未然之。孔子复有非与之问，颜子仰之弥高，末由也已。其疑非细，甚不自安，所以其殆庶几乎。

学问须论是非，不论效验。如告子先孟子不动心，其效先于孟子，然毕竟告子不是。

人共生乎天地之间，无非同气，扶其善而沮其恶，义所当然。安得有彼我之意，又安得有自为之意。

学者须是打叠田地净洁，然后令他奋发植立。若田地不净洁，则奋发植立不得。古人为学即“读书然后为学”可见。然田地不净洁，亦读书不得。若读书，则是假寇兵、资盗粮。

《论语》中多有无头柄的说话。如“知及之，仁不能守之”之类，不知所及、所守者何事；如“学而时习之”，不知时习者何事。非学有本领，未易读也。苟学有本领，则知之所及者，及此也；仁之所守者，守此也；时习之，习此也。说者说此，乐者乐此，如高屋之上建瓴水矣。学苟知本，六经皆我注脚。

或问：“先生何不著书？”对曰：“六经注我，我注六经。” 韩退之是倒做，盖欲因学问而学道。欧公极似韩，其聪明皆过人，然不合初头俗了。或问：“如何俗了？”曰：“《符读书城南》、《三上宰相书》是已。至二程方不俗，然聪明却有所不及。”

一学者自晦翁处来，其拜跪语颇怪。每日出斋，此学者必有陈论，应之亦无他语。至四日，此学者所言已罄，力请诲语，答曰：“吾亦未暇详论，然此间大纲有一个规模说与人，今世人浅之为声色臭味，进之为富贵利达，又进之为文章技艺，又有一般人都不理会却谈学问，吾综以一言断之，曰胜心。”此学者默然。后数日，其举动言语颇为复常。

一学者从游阅数月，一日问之云：“听说话如何？”曰：“初来时，疑先生之颠倒，既如此说了，后又如彼时候，及至听得两月后，方始贯通，无颠倒之疑。”

先生云：“学者读书，先于易晓处沈函熟复，切已致思，则他无难晓者，涣然冰释也。若先看难晓处，终不能达。”举一学者诗云：

读书切戒在慌忙，涵泳功夫兴味长，未晓无妨权放过，切身须要急思量。自家主宰常精健，逐外精神徒损伤，寄语同游二三子，莫将言语坏天常。

有行古礼于其家而其父不悦，乃至父子相非不已，遂来请教。先生云：“以礼言之，吾子于行古礼，其名甚正；以实言之，则去古即远，吾子所行，未必尽契古礼，而且先生得罪于尊君也。丧礼，与其哀不足而礼有余也，不若礼不足而哀有余也。如世俗甚不经裁之可也，其余且可从旧。”

子不语怪力乱神，夫子只是不语，非谓无也。若力与乱分明是有，神怪岂独无之？人以双瞳之微，所瞩甚远，亦怪也！苟不明道，则一身之间无非怪，但玩而不察耳。

吕伯恭为鹅湖之集，先兄复斋谓某曰：“伯恭约元晦为此集，正为学术异同。某兄弟先自不同，何以望鹅湖之同？”先兄遂与某议论至辩。又令某自说，至晚罢。先兄云：“子静之说是。”次早某请先兄说，先兄云：“某无说。”夜来思之，子静之说极是。方得一诗云：

孩提知爱长知钦，古圣相传只此心，

大抵有基方筑室，未闻无址忽成岑。

留情传注翻蓁塞，著意精微转陆沈，

珍重友朋相切琢，须知至乐在于今。

某云：“诗甚佳，但第二句微有未安。”先兄云：“说得恁地，又道未安，更要如何？”某云：“不妨一面起行，某沿途却和此诗。”及至鹅湖，伯恭首问先兄别后新功。先兄举诗，才四句，元晦顾伯恭曰：“子寿早已上子静舡了也。”举诗罢，遂致辩于先兄。某云：“途中某和得家兄此诗：

墟墓兴哀宗朝钦，斯人千古不磨心，

涓流滴到沧溟水，拳石崇成泰华岑。

易简工夫终久大，支离事业竟浮沉。”

举诗至此，元晦失色。至“欲知自下升高处，真伪先须辩只今”，元晦大不怿，于是各休息。

翌日，二公商量数十折议论来，莫不悉破其说。继日,凡致辩，其说随屈。伯恭甚有虚心相听之意，竟为元晦所尼。后往南康，元晦延入白鹿洞讲说，因讲君“君子喻于义”一章。元晦再三云：“某在此，不曾说道这里，负愧何言。”

淳熙二年乙未，先生三十七岁。吕伯恭约复斋，会朱元晦诸公于信之鹅湖寺。复斋云云，元晦归后三年，乃和前诗云：

德业流风夙所钦，别离三载更关心，

偶携蔾杖出寒谷，又枉篮舆度远岑。

旧学商量加隧密，新知培养转深沉，

只愁说到无言处，不信人间有古今。

后，信州守杨汝砺建四先生祠堂于鹅湖寺，勒陆子诗于石。复斋与张钦夫书云：“某日会元晦于铅山，语三日，然皆未能无疑。”按吕成公谱：“乙未四月，访朱文公于信之鹅湖寺，陆子静、子寿、刘子澄及江浙诸友皆会，留止旬日。”邹斌俊父录云：“朱、吕二公话及九卦之序，先生因亶亶言之，大略谓《复》是本心复处，如何列在第三卦，而先之以《履》与《谦》？合《履》之为卦，上天下泽。人生斯世，须先辩得俯仰乎天地而有此一身，以达于所履。其所履有得有失，又系于谦与不谦之分。谦则精神浑收聚于内，不谦则精神浑流散于外，惟能辩得吾一身，所以在天地间举措动作之由，而敛藏其精神，使之在内而不在外，则此心可得而复也；次之以常固；又次之以损益；又次之以困。盖本心既复，谨始克终，曾不少废，以得其常，而至于坚固。私欲日以消磨而为损，天理日以澄莹而为益，虽涉危蹈险，所遭多至于困，而此心卓然不动，然后于道有得。左右逢其源，如凿井取泉，处处皆足。盖至于此，则顺理而行，无纤毫透漏，如巽风之散，无往不入，虽密屋奥室，有一缝一隙，即能入之也。二公大服。”

朱亨道书云：“鹅湖讲道切诚，当今盛事。伯恭盖虑陆与朱议论犹有异同，欲会归于一，而定其所适从，其意甚善。伯恭盖有志于此语，自得则未也。临川赵守景明，邀刘子澄、赵景昭。景昭在临安与先生相疑，亦有意与学。”又云：“鹅湖之会，论及教人。元晦之意，欲令人泛观博览，而后归之约；二陆之意，欲先明人之本心，而后使之博览。朱以陆之教人为太简，陆以朱之教人为支离，此颇不和。先生更欲与元晦辩，以为尧舜之前何书可读，复斋止之。赵、刘诸公拱听而已。先发明之说，未可厚诬。元晦见二诗不平，似不能无我。元晦书云：某未闻道学之懿，兹幸获奉余论，所恨匆匆别去，彼此之怀，皆若有未既者。然警切之诲，佩服不敢忘也。还家无便，写此少见拳拳。 此则为象山年谱附录于此。

学者不长进，只是好己胜，出一言、做一事便道全是，岂有此理！古人惟贵知过则改，见善则迁。今各自执己是，被人点破便愕然，所以不如古人。

先生语伯敏云：“今日向学者多，一则以喜，一则以惧。夫人勇于为学，岂不可喜！然此道本日用常行，近日学者却把作一事，张大虚声，名过于实，起人不平之心，是以为道学之说者，必为人深排力诋。此风一长，岂不可惧！某人之去人，喜其忠信诚慤，言似不能出口者。谈论风生，他人所取者，某深恶之。”

学者先须不可陷溺其心，又不当以学问夸人。夸人者，必为人所攻。只当如常人，见人不是，必推恻隐之心，委屈劝谕之，不可则止。若说道我底学问如此，你底不是，必为人所攻。兼且所谓学问者，自承当不住。某见几个自主张学问，某问他：“你了得也未？”他心下不稳，如此，则是学乱说，实无所知。如此之人，谓之痼疾，不可治。宁是纵情肆欲之人，犹容易与他说话，最是学一副乱说底，没奈他何！此只有两路，利欲道义，不之此，则之彼。

伯敏问云：“以今年校之去年，殊无寸进。”先生云：“如何要长进？若当为者，有时而不能为；不当为者，有时乎为之，这个却是不长进。不恁地理会，泛然求长进，不过欲以己先人，此是胜心。”伯敏云：“无个下手处。”先生云：“古人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先治其国；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欲齐其家者，先修其身；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诚其意；欲诚其意者，先致其知。致知在格物，格物是下手处。”伯敏云：“如何样格物？”先生云：“研究物理。”伯敏云：“天下万物，不胜其繁，如何尽研究得？”先生云：“万物皆备于我，只要明理，然理不解自明，须是隆师亲友。”伯敏云：“此间赖有季绎，时相勉励。”先生云：“季绎与显道一般，所至皆勉励人，但无根者多，其意似欲私立门户，其所为外不为己。世人所以攻道学者，亦未可全责他。盖自家骄其声色，立门户与之为敌，哓哓腾口实，有所未孚，自然起人不平之心。某平日未尝为流俗所攻，攻者却是读语录精义者。程士南最攻道学，人或语之以某，程云：‘道学如陆某，无可攻者。’又如学中诸公，义均骨肉，盖某初无胜心，日用常行，自有是他一个敬信处。某旧日伊洛文字不曾看，近日方看，见其间多有不是。今人读书，平易处不理会，有可以起人羡慕者，则著力研究。古先圣人何尝有起人羡慕者，只是此道不行，见有奇特处便生羡慕。自周末文弊，便有此风。如唐虞之时，人人如此，又何生羡慕？所以庄周云：‘臧与谷共牧羊，而俱亡其羊。问臧奚事，曰：‘博塞以游。’问谷奚事，曰：‘挟策读书。’其为亡羊一也。”某读书只看古注，圣人之言自明白。且如‘弟子入则孝，出则弟’，是分明说与你入便孝，出便弟，何须得传注。学者疲精神于此，是以担子越重，到某这里，只是与他减担。只此便是格物。”伯敏云：“每读书，始者心甚专，三五遍后，往往心不在此。知其如此，必欲使其心在书上，则又别生一心，卒之方寸扰扰。”先生云：“此是听某言不入，若听得入，自无此患。某之言行打做一处。吾友二三其心了。如今读书，且平平读，未晓处且放过，不必太滞。”

伯敏云：“如何是尽心？性、才、心、情如何分别？”先生云：“如吾友此言，又是枝叶。虽然，此非吾友之过，盖举世之弊。今之学者读书，只是解字，更不求血脉。且如性、情、心、才，都只是一般物事，言偶不同耳。”伯敏云：“莫是同出而异名否？”先生曰：“不须得说，说着便不是，将来只是腾口说，为人不为己。若理会得自家实处，他日自明。若必欲说时，则在天者为性，在人者为心。此盖随吾友而言，其实不须如此。只是要尽去为心之累者，如吾友适意时，即今便是。‘牛山之木’一段，血脉只在仁义上。‘以为未尝有才焉’，‘此岂山之性也哉？’‘此岂人之情也哉？’是偶然说及，初不须分别。所以令吾友读此者，盖欲吾友知斧斤之害其材，有以警戒其心。‘日夜之所息’，息者，歇也，又曰生息。盖人之良心，为斧斤所害，夜间方得歇息。若夜间得息时，则平旦好恶，与常人不甚相远。惟旦昼所为，梏亡不止，到后来夜间亦不得能息，梦寐颠倒，思虑纷乱，以致沦为禽兽。人见其如此，以为未曾有才焉，此岂人之情也哉？只与理会实处，就心上理会。俗谚云：‘痴人面前不得说梦。’又曰：‘狮子咬人，狂狗逐块。’以土打狮子，便径来咬人；若打狗，狗狂，只去理会土。圣贤急于教人，故以情、以性、以心、以才说与人，如何泥得？若老兄与别人说，定是说如何样是心，如何样是性、情与才。如此分明说得好，划地不干我事，须是血脉骨髓理会实处始得。凡读书皆如此。”

又问养气一段，先生云：“此尤当求血脉，只要理会‘我善养吾浩然之气’。当吾友适意时，别事不理会时，便是浩然。‘养而无害，则塞乎天地之间’‘是集义所生者，非义袭而取之也’。盖孟子当时与告子说。告子之意：‘不得于言，勿求于心。’是外面硬把捉的。要之亦是孔门别派，将来也会成，只是终不自然。孟子出于子思，则是涵养成就者，故曰‘是集义所生者’，集义只是积善。‘行有不慊于心，则馁也’。若行事不当于心，如何得浩然？此言皆所以辟告子”又问养勇异同。先生云：“此只是比并，北宫用心在外，正如告子‘不得于言，勿求于心’，施舍用在心内，正如孟子‘行有不怯于心则馁矣’，而施舍又似曾子，北宫又似子夏。谓之似者，尽用心内外相似，非真可及也。孟子之言，大抵皆因当时之人，处已太卑，而亲圣人太高。不惟处己太卑，而亦以此处人。如‘是何足与言仁义也’之语可见。不知天之予我者，其初未尝不同。如‘未尝有才焉’之类，皆以为才乃圣贤所有，我之所无，不敢承当者。故孟子说此乃人人都有，自为斧斤所害，所以沦胥为禽兽。若能涵养此心，便是圣贤。读孟子须当理会他所以立言之意，血脉不明，沉溺章句，何益？”

做得功夫实，则所说即实事，不说闲话，所指人病即实病。因举午间一人问虏使善两国讲和，先生因赞叹不用兵，全得几多生灵是好。然吾人皆士人，曾读春秋，知中国夷狄之辩。二圣之雠，岂可不复？所欲有甚于生，所恶有甚于死。今吾人高居无事，优游以食，亦可为耻，乃怀安非怀义也。此皆是实理实说。

王守仁

王守仁，明，余姚人，字伯安，弘治进士。正德初，以论救言官戴铣等，忤刘瑾，谪龙场驿丞。瑾诛，乃起，后巡抚南赣。平大帽山诸贼，定宸濠之乱，又破断藤峡贼。明世文臣用兵，未有及守仁者。卒年五十七，赠新建侯，谥文成。守仁少尝泛滥二氏，返求六经，及谪龙场，穷荒无旧，日绎旧闻，其学遂豁然一变。大要根据大学致知与孟子良知之语，创为致良知之说，谓知行本属一体，凡良知皆由实行得来，道听途说不足以为知，训诂辞章不足以言学，故于宋儒特推重陆九渊，而谓朱子四书集注或问之类，乃中年未定之说。世称其学为姚江派。尝筑室距越城东南二十里之阳明洞中，学者称阳明先生。有《王文成公全书》。

大学问

大学者，昔儒以为大人之学矣。敢问大人之学何以在于“明明德”乎？

阳明子曰：大人者，以天地万物为一体者也。其视天下犹一家，中国犹一人焉。若夫间形骸而分尔我者，小人矣。大人之能以天地万物为一体也，非意之也，其心之仁本若是，其与天地万物而为一也，岂惟大人，虽小人之心亦莫不然，彼顾自小之耳。是故见孺子之入井，而必有怵惕恻隐之心焉，是其仁之与孺子而为一体也。孺子犹同类者也，见鸟兽之哀鸣觳觫，而必有不忍之心，是其仁之与鸟兽而为一体也。鸟兽犹有知觉者也，见草木之摧折而必有悯恤之心焉，是其仁之与草木而为一体也。草木犹有生意者也，见瓦石之毁坏而必有顾惜之心焉，是其仁之与瓦石而为一体也。

是其一体之仁也，虽小人之心亦必有之。是乃根于天命之性，而自然灵昭不昧者也，是故谓之“明德”。小人之心既已分隔隘陋矣，而其一体之仁犹能不昧若此者，是其未动于欲，而未蔽于私之时也。及其动于欲，蔽于私，而利害相攻，忿怒相激，则将戕物圮类，无所不为，其甚至有骨肉相残者，而一体之仁亡矣。是故苟无私欲之蔽，则虽小人之心，而其一体之仁犹大人也；一有私欲之蔽，则虽大人之心，而其分隔隘陋犹小人矣。故夫为大人之学者，亦惟去其私欲之蔽，以明其明德，复其天地万物一体之本然而已耳。非能于本体之外，而有所增益之也。

曰：然则何以在“亲民”乎？

曰：明明德者，立其天地万物一体之体也；亲民者，达其天地万物一体之用也。故明明德必在于亲民，而亲民乃所以明其明德也。是故亲吾之父，以及人之父，以及天下人之父，而后吾之仁实与吾之父、人之父与天下人之父而为一体矣。实与之为一体，而后孝之明德始明矣。亲吾之兄，以及人之兄，以及天下人之兄，而后吾之仁实与吾之兄、人之兄与天下人之兄而为一体矣。实与之为一体，而后弟之明德始明矣。君臣也，夫妇也，朋友也，以至于山川鬼神鸟兽草木也，莫不实有以亲之，以达吾一体之仁，然后吾之明德始无不明，而真能以天地万物为一体矣。夫是之谓明明德于天下，是之谓家齐国治而天下平，是之谓尽性。

曰：然则又乌在其为“止至善”乎？

曰：至善者，明德、亲民之极则也。天命之性，粹然至善，其灵昭不昧者，此其至善之发见，是乃明德之本体，而即所谓良知也。至善之发见，是而是焉，非而非焉，轻重厚薄，随感随应，变动不居，而亦莫不自有天然之中，是乃民彝物则之极，而不容少有议拟增损于其间也。少有拟议增损于其间，则是私意小智，而非至善之谓矣。自非慎独之至，惟精惟一者，其孰能与于此乎？后之人惟其不知至善之在吾心，而用其私智以揣摸测度于其外，以为事事物物各有定理也，是以昧其是非之则，支离决裂，人欲肆而天理亡，明德、亲民之学遂大乱于天下。盖昔之人固有欲明其明德者矣，然惟不知止于至善，而骛其私心于过高，是以失之虚罔空寂，而无有乎家国天下之施，则二氏之流是矣。固有欲亲其民者矣，然惟不知止于至善，而溺其私心于卑琐，是以失之权谋智术，而无有乎仁爱恻坦之诚，则五伯功利之徒是矣。是皆不知止于至善之过也。故止至善之于明德、亲民也，犹之规矩之于方圆也，尺度之于长短也，权衡之于轻重也。故方圆而不止于规矩，爽其则矣；长短而不止于尺度，乖其剂矣；轻重而不止于权衡，失其准矣；明明德、亲民而不止于至善，亡其本矣。故止于至善以亲民，而明其明德，是之谓大人之学。

曰：“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其说何也？

曰：人惟不知至善之在吾心，而求之于其外，以为事事物物皆有定理也，而求至善于事事物物之中，是以支离决裂，错杂纷纭，而莫知有一定之向。今焉既知至善之在吾心，而不假于外求，则志有定向，而无支离决裂、错杂纷纭之患矣。无支离决裂、错杂纷纭之患，则心不妄动而能静矣。心不妄动而能静，则其日用之间，从容闲暇而能安矣。能安，则凡一念之发，一事之感，其为至善乎？其非至善乎？吾心之良知自有以详审精察之，而能虑矣。能虑则择之无不精，处之无不当，而至善于是乎可得矣。

曰：物有本末，先儒以明德为本，新民为末，两物而内外相对也。事有终始，先儒以知止为始，能得为终，一事而首尾相因也。如子之说，以新民为亲民，则本末之说亦有所未然欤？

曰：终始之说，大略是矣。即以新民为亲民，而曰明德为本，亲民为末，其说亦未为不可，但不当分本末为两物耳。夫木之干，谓之本，木之梢，谓之末。惟其一物也，是以谓之本末。若曰两物，则既为两物矣，又何可以言本末乎？新民之意，既与亲民不同，则明德之功，自与新民为二。若知明明德以亲其民，而亲民以明其明德，则明德亲民焉可析而为两乎？先儒之说，是盖不知明德亲民之本为一事，而认以为两事，是以虽知本末之当为一物，而亦不得不分为两物也。

曰：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以至于先修其身，以吾子明德亲民之说通之，以既可得而知矣。敢问欲修其身，以至于致知在格物，其工夫次第又何如其用力欤？

曰：此正详言明德、亲民、止至善之功也。盖身、心、意、知、物者，是其工夫所用之条理，虽亦各有其所，而其实只是一物。格、致、诚、正、修者，是其条理所用之工夫，虽亦皆有其名，而其实只是一事。何谓身心之形体？运用之谓也。何谓心身之灵明？主宰之谓也。何谓修身？为善而去恶之谓也。吾身自能为善而去恶乎？必其灵明主宰者欲为善而去恶，然后其形体运用者始能为善而去恶也。故欲修其身者，必在于先正其心也。然心之本体则性也，性无不善，则心之本体本无不正也。何从而用其正之之功乎？盖心之本体本无不正，自其意念发动，而后有不正。故欲正其心者，必就其意念之所发而正之。凡其发一念而善也，好之真如好好色；发一念而恶也，恶之真如恶恶臭，则意无不诚，而心可正矣。

然意之所发，有善有恶，不有以明其善恶之分，亦将真妄错杂，虽欲诚之，不可得而诚矣。故欲诚其意者，必在于致知焉。致者，至也，如云“丧致乎哀”之致。《易》言“知至至之”，“知至”者，知也，“至之”者，致也。“致知”云者，非若后儒所谓充广其知识之谓也，致吾心之良知焉耳。良知者，孟子所谓“是非之心，人皆有之”者也。是非之心，不待虑而知，不待学而能，是故谓之良知。是乃天命之性，吾心之本体，自然灵昭明觉者也。凡意念之发，吾心之良知无有不自知者。其善欤，惟吾心之良知自知之，其不善欤，亦惟吾心之良知自知之。是皆无所与于他人者也。故虽小人为不善，既已无所不至，然其见君子，则必厌然掩其不善，而著其善者，是亦可以见其良知之有不容于自昧者也。今欲别善恶以诚其意，惟在致其良知之所知焉尔。何则？意念之发，吾心之良知既知其为善矣，使其不能诚有以好之，而复背而去之，则是以善为恶，而自昧其知善之良知矣。意念之所发，吾之良知既知其为不善矣，使其不能诚有以恶之，而复蹈而为之，则是以恶为善，而自昧其知恶之良知矣。若是，则虽曰知之，犹不知也，意其可得而诚乎？今于良知之善恶者，无不诚好而诚恶之，则不自欺其良知而意可诚也已。

然欲致其良知，亦岂影响恍惚而悬空无实之谓乎？是必实有其事矣。故致知必在于格物。物者，事也，凡意之所发必有其事，意所在之事谓之物。格者，正也，正其不正以归于正之谓也。正其不正者，去恶之谓也。归于正者，为善之谓也。夫是之谓格。《书》言“格于上下”、“格于文祖”、“格其非心”，格物之格实兼其义也。良知所知之善，虽诚欲好之矣，苟不即其意之所在之物，而实有以为之，则是物有未格，而好之之意犹为未诚也。良知所知之恶，虽诚欲恶之矣，苟不即其意之所在之物，而实有以去之，则是物有未格，而恶之之意犹为未诚也。今焉于其良知所知之善者，即其意之所在之物而实为之，无有乎不尽。于其良知所知之恶者，即其意之所在之物而实去之，无有乎不尽。然后物无不格，而吾良知之所知者，无有亏缺障蔽，而得以极其至矣。夫然后吾心快然，无复有余憾而自谦矣；夫然后意之所发者，始无自欺而可以谓之诚矣。故曰：“物格而后知至，知至而后意诚，意诚而后心正，心正而后身修。”盖其功夫条理虽有先后次序之可言，而其体之惟一，实无先后次序之可分。其条理功夫虽无先后次序之可分，而其用之惟精，固有纤毫不可得而缺焉者。此格致诚正之说，所以阐尧、舜之正传而为孔氏之心印也。

〔(钱)德洪曰：《大学问》者，师门之教典也。学者初及门，必先以此意授，使人闻言之下，即得此心之知，无出于民彝物则之中，致知之功，不外乎修齐治平之内。学者果能实地用功，一番听受，一番亲切。师常曰：“吾此意思，有能直下承当，只此修为，直造圣域。参之经典，无不吻合，不必求之多闻多识之中也。”门人有请录成书者。曰：“此须诸君口口相传，若笔之于书，使人作一文字看过，无益矣。”嘉靖丁亥八月，师起征思田，将发，门人复请。师许之。录既就，以书贻洪曰：“大学或问数条，非不愿共学之士尽闻斯义，顾恐藉寇兵而赍盗粮，是以未欲轻出。”盖当时尚有持正说以混正学者，师故云然。师既没，音容日远，吾党各以己见立说。学者稍见本体，即好为径超顿悟之说，无复有省身克己之功。谓“一见本体，超圣可以歧足”，视师门诚意格物、为善去恶之旨，皆相鄙以为第二义。简略事为，言行无顾，甚者荡灭礼教，犹自以为得圣门之最上乘。噫！亦已过矣。自便径约，而不知已沦入佛氏寂灭之教，莫之觉也。古人立言，不过为学者示下学之功，而上达之机，待人自悟而有得，言语知解，非所及也。大学之教，自孟氏而后，不得其传者几千年矣。赖良知之明，千载一日，复大明于今日。兹未及一传，而纷错若此，又何望于后世耶？是篇邹子谦之尝附刻于大学古本，兹收录续编之首，使学者开卷读之，思吾师之教平易切实，而圣智神化之机固已跃然，不必更为别说，匪徒惑人，只以自误，无益也〕。

答顾东桥书

来书云：“近时学者务外遗内，博而寡要，故先生特倡‘诚意’一义，针砭膏肓，诚大惠也。”

吾子洞见时弊如此矣，亦将何以救之乎？然则鄙人之心，吾子固已一句道尽，复何言哉！复何言哉！若“诚意”之说，自是圣门教人用功第一义。但近世学者乃作第二义看，故稍与提掇紧要出来，非鄙人所能特倡也。

来书云：“但恐立说太高，用功太捷，后生师传，影响谬误，未免坠于佛氏明心见性、定慧顿悟之机，无怪闻者见疑。”

区区“格致诚正”之说，是就学者本心日用事为间，体究践履，实地用功，是多少次第、多少积累在！正与空虚顿悟之说相反。闻者本无求为圣人之志，又未尝讲究其详，遂以见疑，亦无足怪。若吾子之高明，自当一语之下便了然矣！乃亦谓立说太高，用功太捷，何邪？

来书云：“所喻知行并进，不宜分别前后，即《中庸》‘尊德性而道问学’之功交养互发，内外本末一以贯之之道。然工夫次第不能无先后之差，如知食乃食，知汤乃饮，知衣乃衣，知路乃行，未有不见是物，先有是事。此亦毫厘倏忽之间，非谓有等今日知之而明日乃行也。”

既云“交养互发，内外本末一以贯之”，则知行并进之说无复可疑矣。又云“工夫次第不能不无先后之差”，无乃自相矛盾已乎？“知食乃食”等说，此尤明白易见，但吾子为近闻障蔽，自不察耳。夫人必有欲食之心然后知食：欲食之心即是意，即是行之始矣。食味之美恶，必待入口而后知，岂有不待入口而已先知食味之美恶者邪？必有欲行之心然后知路：欲行之心即是意；即是行之始矣。路歧之险夷必待身亲履历而后知，岂有不待身亲履历而已先知路歧之险夷者邪？“知汤乃饮”，“知衣乃服”，以此例之，皆无可疑。若如吾子之喻，是乃所谓不见是物而先有是事者矣。吾子又谓“此亦毫厘倏忽之间，非谓截然有等今日知之而明日乃行也”，是亦察之尚有未精。然就如吾子之说，则知行之为合一并进，亦自断无可疑矣。

来书云：“真知即所以为行，不行不足谓之知，此为学者吃紧立教，俾务躬行则可。若真谓行即是知，恐其专求本心，遂遗物理，必有暗而不达之处。抑岂圣门知行并进之成法哉？”

知之真切笃实处，即是行；行之明觉精察处，即是知。知行工夫本不可离。只为后世学者分作两截用功，失却知行本体，故有合一并进之说。“真知即所以为行，不行不足谓之知”，即如来书所云“知食乃食”等说可见，前已略言之矣。此虽吃紧救弊而发，然知行之体本来如是，非以己意抑扬其间，姑为是说以苟一时之效者也。“专求本心，遂遗物理”，此盖失其本心者也。夫物理不外于吾心，外吾心而求物理，无物理矣；遗物理而求吾心，吾心又何物邪？心之体，性也；性即理也。故有孝亲之心，即有孝之理；无孝亲之心，即无孝之理矣。有忠君之心，即有忠之理；无忠君之心，即无忠之理矣。理岂外于吾心邪？晦庵谓：“人之所以为学者，心与理而已。”心虽主乎一身，而实管乎天下之理，理虽散在万事，而实不外乎一人之心。是其一分一合之间，而未免已启学者心理为二之弊。此后世所以有专求本心、遂遗物理之患，正由不知心即理耳。夫外心以求物理，是以有暗而不达之处；此告子“义外”之说，孟子所以谓之不知义也。心，一而已。以其全体恻怛而言谓之仁，以其得宜而言谓之义，以其条理而言谓之理；不可外心以求仁，不可外心以求义，独可外心以求理乎？外心以求理，此知行之所以二也。求理于吾心，此圣门知行合一之教，吾子又何疑乎？

来书云：“所释《大学》古本，谓致其本体之知，此固孟子尽心之旨。朱子亦以虚灵知觉为此心之量。然尽心由于知性，致知在于格物。”

“尽心由于知性，致知在于格物”，此语然矣。然而推本吾子之意，则其所以为是语者，尚有未明也。朱子以尽心、知性、知天为物格知致，以存心、养性、事天为诚意、正心、修身，以夭寿不贰、修身以俟为知至仁尽、圣人之事。若鄙人之见，则与朱子正相反矣。夫尽心、知性、知天者，生知安行：圣人之事也；存心、养性、事天者，学知利行：贤人之事也；夭寿不贰，修身以俟者，困知勉行：学者之事也。岂可专以尽心知性为知，存心养性为行乎？吾子骤闻此言，必又以为大骇矣。然其间实无可疑者，一为吾子言之：夫心之体，性也；性之原，天也。能尽其心，是能尽其性矣。《中庸》云“惟天下至诚为能尽其性”；又云“知天地之化育，质诸鬼神而无疑，知天也”，此惟圣人而后能然，故曰“此生知安行，圣人之事也”。存其心者，未能尽其心者也，故须加存之之功；必存之既久，不待于存而自无不存，然后可以进而言尽。盖“知天”之“知”，如“知州”、“知县”之“知”，知州则一州之事皆己事也，知县则一县之事皆己事也，是与天为一者也；事天则如子之事父，臣之事君，犹与天为二也。天之所以命于我者，心也，性也，吾但存之而不敢失，养之而不敢害，如父母全而生之、子全而归之者也，故曰“此学知利行，贤人之事也”。至于“夭寿不贰”，则与存其心者又有间矣。存其心者虽未能尽其心，固已一心于为善，时有不存，则存之而已；今使之夭寿不贰，是犹以夭寿贰其心者也，犹以夭寿贰其心，是其为善之心犹未能一也，存之尚有所未可，而何尽之可云乎？今且使之不以夭寿贰其为善之心，若曰死生夭寿皆有定命，吾但一心于为善，修吾之身，以俟天命而已，是其平日尚未知有天命也。事天虽与天为二，然已真知天命之所在，但惟恭敬奉承之而已耳；若俟之云者，则尚未能真知天命之所在，犹有所俟者也，故曰所以立命。“立”者“创立”之“立”，如“立德”、“立言”、“立功”、“立名”之类，凡言“立”者，皆是昔未尝有而本始建立之谓，孔子所谓“不知命，无以为君子”者也，故曰“此困知勉行，学者之事也”。今以尽心、知性、知天为格物致知，使初学之士尚未能不贰其心者，而遽责之以圣人生知安行之事，如捕风捉影，茫然莫知所措其心，几何而不至于“率天下而路”也！今世致知格物之弊，亦居然可见矣。吾子所谓“务外遗内、博而寡要”者，无乃亦是过欤？此学问最紧要处，于此而差，将无往而不差矣！此鄙人之所以冒天下之非笑，忘其身之陷于罪戮，呶呶其言，其不容己者也。

来书云：“闻语学者乃谓即物穷理之说，亦是玩物丧志；又取其厌繁就约、涵养本原数说，标示学者，指为晚年定论，此亦恐非。”

朱子所谓“格物”云者，在即物而穷其理也。即物穷理，是就事事物物上求其所谓定理者也。是以吾心而求理于事事物物之中，析“心”与“理”而为二矣。夫求理于事事物物者，如求孝之理于其亲之谓也。求孝之理于其亲，则孝之理其果在于吾之心邪？抑果在于亲之身邪？假而果在于亲之身，则亲没之后，吾心遂无孝之理欤？见孺子之入井，必有恻隐之理，是恻隐之理果在于孺子之身欤？抑在于吾心之良知欤？其或不可以从之于井欤？其或可以手而援之欤？是皆所谓理也，是果在于孺子之身欤？抑果出于吾心之良知欤？以是例之，万事万物之理，莫不皆然。是可以知析心与理为二之非矣。夫析心与理而为二，此告子“义外”之说，孟子之所深辟也。务外遗内，博而寡要，吾子既已知之矣。是果何谓而然哉？谓之玩物丧志，尚犹以为不可欤？若鄙人所谓致知格物者，致吾心之良知于事事物物也。吾心之良知，即所谓天理也。致吾心良知之天理于事事物物，则事事物物皆得其理矣。致吾心之良知者，致知也。事事物物皆得其理者，格物也。是合心与理而为一者也。合心与理而为一，则凡区区前之所云，与朱子晚年之论，皆可以不言而喻矣！

来书云：“人之心体本无不明，而气拘物蔽鲜有不昏，非学问思辨以明天下之理，则善恶之机，真妄之辨，不能自觉；任情恣意，其害有不可胜言者矣。”

此段大略似是而非，盖承沿旧说之弊，不可以不辨也。夫学、问、思、辨、行，皆所以为学，未有学而不行者也。如言学孝，则必服劳奉养，躬行孝道，然后谓之学，岂徒悬空口耳讲说，而遂可以谓之学孝乎？学射则必张弓挟矢，引满中的；学书则必伸纸执笔，操觚染翰；尽天下之学无有不行而可以言学者，则学之始固已即是行矣。笃者，敦实笃厚之意。已行矣，而敦笃其行，不息其功之谓尔。盖学之不能以无疑，则有问，问即学也，即行也；又不能无疑，则有思，思即学也，即行也；又不能无疑，则有辨，辨即学也，即行也。辨既明矣，思既慎矣，问既审矣，学既能矣，又从而不息其功焉，斯之谓笃行。非谓学、问、思、辨之后而始措之于行也。是故以求能其事而言谓之学；以求解其惑而言谓之问；以求通其说而言谓之思；以求精其察而言谓之辨；以求履其实而言谓之行：盖析其功而言则有五，合其事而言则一而已。此区区心理合一之体，知行并进之功，所以异于后世之说者，正在于是。今吾子特举学、问、思、辨以穷天下之理，而不及笃行，是专以学、问、思、辨为知，而谓穷理为无行也已。天下岂有不行而学者邪？岂有不行而遂可谓之穷理者邪？明道云：“只穷理，便尽性至命。”故必仁极仁，而后谓之能穷仁之理；义极义，而后谓之能穷义之理；仁极仁则尽仁之性矣；义极义则尽义之性矣。学至于穷理至矣，而尚未措之于行，天下宁有是邪？是故知不行之不可以为学，则知不行之不可以为穷理矣；知不行之不可以为穷理，则知知行之合一并进，而不可以分为两节事矣。夫万事万物之理不外于吾心，而必曰穷天下之理，是殆以吾心之良知为未足，而必外求于天下之广，以裨补增益之，是犹析心与理而为二也。夫学、问、思、辨、笃行之功，虽其困勉至于人一己百，而扩充之极，至于尽性知天，亦不过致吾心之良知而已。良知之外，岂复有加于毫末乎？今必曰穷天下之理，而不知反求诸其心，则凡所谓善恶之机，真妄之辨者，舍吾心之良知，亦将何所致其体察乎？吾子所谓“气拘物蔽”者，拘此蔽此而已。今欲去此之蔽，不知致力于此，而欲以外求，是犹目之不明者，不务服药调理以治其目，而徒伥伥然求明于其外，明岂可以自外而得哉！任情恣意之害，亦以不能精察天理于此心之良知而已。此诚毫厘千里之谬者，不容于不辨，吾子毋谓其论之太刻也。

来书云：“教人以致知明德，而戒其即物穷理，诚使昏暗之士，深居端坐，不闻教告，遂能至于知致而德明乎？纵令静而有觉，稍悟本性，则亦定慧无用之见，果能知古今，达事变，而致用于天下国家之实否乎？其曰‘知者意之体，物者意之用，格物如格君心之非’之‘格’，语虽超悟独得，不踵陈见，抑恐于道未相吻合。”

区区论致知格物，正所以穷理，未尝戒人穷理，使之深居端坐而一无所事也。若谓即物穷理，如前所云务外而遗内者，则有所不可耳。昏暗之士，果能随事随物精察此心之天理，以致其本然之良知，则虽愚必明，虽柔必强，大本立而达道行，九经之属可一以贯之而无遗矣。尚何患其无致用之实乎？彼顽空虚静之徒，正惟不能随事随物精察此心之天理，以致其本然之良知，而遗弃伦理、寂灭虚无以为常，是以要之不可以治家国天下。孰谓圣人穷理尽性之学而亦有是弊哉？心者，身之主也，而心之虚灵明觉，即所谓本然之良知也。其虚灵明觉之良知，应感而动者谓之意；有知而后有意，无知则无意矣。知非意之体乎？意之所用，必有其物，物即事也。如意用于事亲，即事亲为一物；意用于治民，即治民为一物；意用于读书，即读书为一物；意用于听讼，即听讼为一物：凡意之所用无有无物者，有是意即有是物，无是意即无是物矣。物非意之用乎？“格”字之义，有以“至”字训者，如“格于文祖”、“有苗来格”，是以“至”训者也。然“格于文祖”，必纯孝诚敬，幽明之间，无一不得其理，而后谓之格；有苗之顽，实以文德诞敷而后格，则亦兼有“正”字之义在其间，未可专以“至”字尽之也。如“格其非心”、“大臣格君心之非”之类，是则一皆正其不正以归于正之义，而不可以“至”字为训矣。且《大学》格物之训，又安知其不以“正”字为训，而必以“至”字为义乎？如以“至”字为义者，必曰穷至事物之理，而后其说始通。是其用功之要全在一“穷”字，用力之地全在一“理”字也。若上去一“穷”、下去一“理”字，而直曰“致知在至物”，其可通乎？夫穷理尽性，圣人之成训，见于《系辞》者也。苟格物之说而果即穷理之义，则圣人何不直曰“致知在穷理”，而必为此转折不完之语，以启后世之弊邪？盖《大学》格物之说，自与《系辞》穷理大旨虽同，而微有分辨。穷理者，兼格致诚正而为功也；故言穷理则格致诚正之功皆在其中，言格物则必兼举致知、诚意、正心，而后其功始备而密。今偏举格物而遂谓之穷理，此所以专以穷理属知，而谓格物未常有行，非惟不得格物之旨，并穷理之义而失之矣。此后世之学所以析知行为先后两截，日以支离决裂，而圣学益以残晦者，其端实始于此。吾子盖亦未免承沿积习见，则以为于道未相吻合，不为过矣。

来书云：“谓致知之功将如何为温凊？如何为奉养？即是诚意，非别有所谓格物，此亦恐非。”

此乃吾子自以己意揣度鄙见而为是说，非鄙人之所以告吾子者矣。若果如吾子之言，宁复有可通乎？盖鄙人之见，则谓意欲温凊，意欲奉养者，所谓意也，而未可谓之诚意。必实行其温凊奉养之意，务求自慊而无自欺，然后谓之诚意。知如何而为温凊之节，知如何而为奉养之宜者，所谓知也，而未可谓之致知。必致其知如何为温凊之节者之知，而实以之温凊，致其知如何为奉养之宜者之知，而实以之奉养，然后谓之致知。温凊之事，奉养之事，所谓物也，而未可谓之格物。必其于温凊之事也，一如其良知之所知，当如何为温凊之节者而为之，无一毫之不尽；于奉养之事也，一如其良知之所知，当如何为奉养之宜者而为之，无一毫之不尽，然后谓之格物。温凊之物格，然后知温凊之良知始致；奉养之物格，然后知奉养之良知始致。故曰“物格而后知至”。致其知温凊之良知，而后温凊之意始诚，致其知奉养之良知，而后奉养之意始诚，故曰“知至而后意诚”。此区区诚意、致知、格物之说盖如此。吾子更熟思之，将亦无可疑者矣。

来书云：“道之大端易于明白，所谓良知良能，愚夫愚妇可与及者。至于节目时变之详，毫厘千里之谬，必待学而后知。今语孝于温凊定省，孰不知之？至于舜之不告而娶，武之不葬而兴师，养志养口，小杖大杖，割股庐墓等事，处常处变，过与不及之间，必须讨论是非，以为制事之本，然后心体无蔽，临事无失。”

“道之大端易于明白”，此语诚然。顾后之学者，忽其易于明白者而弗由，而求其难于明白者以为学，此其所以道在迩而求诸远，事在易而求诸难也。孟子云：“夫道若大路然，岂难知哉？人病不由耳！”良知良能，愚夫愚妇与圣人同。但惟圣人能致其良知，而愚夫愚妇不能致，此圣愚之所由分也。节目时变，圣人夫岂不知？但不专以此为学。而其所谓学者，正惟致其良知，以精察此心之天理，而与后世之学不同耳。吾子未暇良知之致，而汲汲焉顾是之忧，此正求其难于明白者以为学之弊也。夫良知之于节目时变，犹规矩尺度之于方圆长短也。节目时变之不可预定，犹方圆长短之不可胜穷也。故规矩诚立，则不可欺以方圆，而天下之方圆不可胜用矣；尺度诚陈，则不可欺以长短，而天下之长短不可胜用矣；良知诚致，则不可欺以节目时变，而天下之节目时变不可胜应矣。毫厘千里之谬，不于吾心良知一念之微而察之，亦将何所用其学乎？是不以规矩而欲定天下之方圆，不以尺度而欲尽天下之长短，吾见其乖张谬戾，日劳而无成也已。吾子谓：“语孝于温凊定省，孰不知之？”然而能致其知者鲜矣。若谓粗知温凊定省之仪节，而遂谓之能致其知，则凡知君之当仁者皆可谓之能致其仁之知，知臣之当忠者皆可谓之能致其忠之知，则天下孰非致知者邪？以是而言，可以知致知之必在于行，而不行之不可以为致知也明矣。知行合一之体，不益较然矣乎？夫舜之不告而娶，岂舜之前已有不告而娶者为之准则，故舜得以考之何典，问诸何人，而为此邪？抑亦求诸其心一念之良知，权轻重之宜，不得已而为此邪？武之不葬而兴师，岂武之前已有不葬而兴师者为之准则，故武得以考之何典，问诸何人，而为此邪？抑亦求诸其心，一念之良知，权轻重之宜，不得已而为此邪？使舜之心而非诚于为无后，武之心而非诚于为救民，则其不告而娶与不葬而兴师，乃不孝不忠之大者。而后之人不务致其良知，以精察义理于此心感应酬酢之间，顾欲悬空讨论此等变常之事，执之以为制事之本，以求临事之无失，其亦远矣！其余数端，皆可类推，则古人致知之学，从可知矣。

来书云：“谓《大学》格物之说专求本心，犹可牵合；至于《六经》、《四书》所载多闻多见，前言往行，好古敏求，博学审问，温故知新，博学详说，好问好察，是皆明白求于事为之际，资于论说之间者，用功节目固不容紊矣。”

格物之义，前已详悉；牵合之疑，想已不俟复解矣。至于多闻多见，乃孔子因子张之务外好高，徒欲以多闻多见为学，而不能求诸其心，以阙疑殆，此其言行所以不免于尤悔，而所谓见闻者，适以资其务外好高而已。盖所以救子张多闻多见之病，而非以是教之为学也。夫子尝曰“盖有不知而作之者，我无是也”，是犹孟子“是非之心，人皆有之”之义也。此言正所以明德性之良知，非由于闻见耳。若曰“多闻择其善者而从之，多见而识之”，则是专求诸见闻之末，而已落在第二义矣，故曰“知之次也”。夫以见闻之知为次，则所谓知之上者果安所指乎？是可以窥圣门致知用力之地矣。夫子谓子贡曰：“赐也，汝以予为多学而识之者欤？非也，予一以贯之。”使诚在于多学而识，则夫子胡乃谬为是说，以欺子贡者邪？“一以贯之”，非致其良知而何？《易》曰“君子多识前言往行，以畜其德。”夫以畜其德为心，则凡多识前言往行者，孰非畜德之事？此正知行合一之功矣。“好古敏求”者，好古人之学而敏求此心之理耳。心即理也；学者，学此心也；求者，求此心也。孟子云：“学问之道无他，求其放心而已矣。”非若后世广记博诵古人之言词，以为好古，而汲汲然惟以求功名利达之具于其外者也。“博学审问”，前言已尽。“温故知新”，朱子亦以温故属之尊德性矣。德性岂可以外求哉？惟夫知新必由于温故，而温故乃所以知新，则亦可以验知行之非两节矣。“博学而详说之”者，将以反说约也。若无反约之云，则博学详说者果何事邪？舜之“好问好察”，惟以用中而致其精一于道心耳。道心者，良知之谓也。君子之学，何尝离去事为而废论说？但其从事于事为论说者，要皆知行合一之功，正所以致其本心之良知，而非若世之徒事口耳谈说以为知者，分知行为两事，而果有节目先后之可言也。

来书云：“杨、墨之为仁义，乡愿之辞忠信，尧、舜、子之之禅让，汤、武、楚项之放伐，周公、莽、操之摄辅，谩无印正，又焉适从？且于古今事变，礼乐名物，未尝考识，使国家欲兴明堂，建辟雍，制历律，草封禅，又将何所致其用乎？故《论语》曰‘生而知之’者，义理耳。若夫礼乐名物，古今事变，亦必待学而后有以验其行事之实。此则可谓定论矣。”
所喻杨、墨、乡愿，尧、舜、子之、汤、武、楚项、周公、莽、操之辨，与前舜、武之论，大略可以类推。古今事变之疑，前于良知之说，已有规矩尺度之喻，当亦无俟多赘矣。至于明堂、辟雍诸事，似尚未容于无言者。然其说甚长，姑就吾子之言而取正焉，则吾子之惑将亦可以少释矣。夫明堂、辟雍之制，始见于吕氏之《月令》、汉儒之《训疏》，《六经》、《四书》之中未尝详及也。岂吕氏、汉儒之知，乃贤于三代之贤圣乎？齐宣之时，明堂尚有未毁，则幽、厉之世，周之明堂皆无恙也。尧、舜茅茨土阶，明堂之制未必备，而不害其为治；幽、厉之明堂，固犹文、武、成、康之旧，而无救于其乱。何邪？岂能以不忍人之心而行不忍人之政，则虽茅茨土阶，固亦明堂也；以幽、厉之心而行幽、厉之政，则虽明堂，亦暴政所自出之地邪？武帝肇讲于汉而武后盛作于唐，其治乱何如邪？天子之学曰辟雍，诸侯之学曰泮宫，皆象地形而为之名耳。然三代之学，其要皆所以明人伦，非以辟不辟、泮不泮为重轻也。孔子云：“人而不仁，如礼何！人而不仁，如乐何！”制礼作乐，必具中和之德，声为律而身为度者，然后可以语此。若夫器数之末，乐工之事，祝史之守，故曾子曰“君子所贵乎道者三”、“笾豆之事，则有司存”也。尧命义和，钦若昊天，历象日月星辰，其重在于敬授人时也。舜在璇玑玉衡，其重在于以齐七政也。是皆汲汲然以仁民之心，而行其养民之政，治历明时之本，固在于此也。羲和历数之学，皋、契未必能之也，禹、稷未必能之也；尧、舜之知而不遍物，虽尧、舜亦未必能之也。然至于今，循羲和之法而世修之，虽曲知小慧之人、星术浅陋之士，亦能推步占候而无所忒，则是后世曲知小慧之人，反贤于禹、稷、尧、舜者邪？封禅之说，尤为不经，是乃后世佞人谀士，所以求媚于其上，倡为夸侈，以荡君心，而靡国费。盖欺天罔人，无耻之大者，君子之所不道，司马相如之所以见讥于天下后世也。吾子乃以是为儒者所宜学，殆亦未之思邪？夫圣人之所以为圣者，以其生而知之也。而释《论语》者曰：“生而知之者，义理耳。若夫礼乐名物，古今事变，亦必待学而后有以验其行事之实。”夫礼乐名物之类，果有关于作圣之功也，而圣人亦必待学而后能知焉，则是圣人亦不可以谓之生知矣！谓圣人为生知者，专指义理而言，而不以礼乐名物之类，则是礼乐名物之类无关于作圣之功矣。圣人之所以谓之生知者，专指义理而不以礼乐名物之类，则是学而知之者亦惟当学知此义理而已，困而知之者亦惟当困知此义理而已。今学者之学圣人，于圣人之所能知者，未能学而知之，而顾汲汲焉求知圣人之所不能知者以为学，无乃失其所以希圣之方欤？凡此皆就吾子之所惑者，而稍为之分释，未及乎“拔本塞源”之论也。夫“拔本塞源”之论不明于天下，则天下之学圣人者将日繁日难，斯人沦于禽兽夷狄，而犹自以为圣人之学。吾之说虽或暂明于一时，终将冻解于西而冰坚于东，雾释于前而云滃于后，呶呶焉危困以死，而卒无救于天下之分毫也已！夫圣人之心，以天地万物为一体。其视天下之人，无外内远近，凡有血气，皆其昆弟赤子之亲，莫不欲安全而教养之，以遂其万物一体之念。天下之人心，其始亦非有异于圣人也，特其间于有我之私，隔于物欲之蔽，大者以小，通者以塞，人各有心，至有视其父子兄弟如仇雠者。圣人有忧之，是以推其天地万物一体之仁以教天下，使之皆有以克其私，去其蔽，以复其心体之同然。其教之大端，则尧、舜、禹之相授受，所谓“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而其节目则舜之命契，所谓“父子有亲，君臣有义，夫妇有别，长幼有序，朋友有信”五者而已。唐、虞三代之世，教者惟以此为教，而学者惟以此为学。当是之时，人无异见，家无异习，安此者谓之圣，勉此者谓之贤，而背此者虽其启明如朱亦谓之不肖。下至闾井、田野、农工商贾之贱，莫不皆有是学，而惟以成其德行为务。何者？无有闻见之杂，记诵之烦，辞章之靡滥，功利之驰逐，而但使之孝其亲，弟其长，信其朋友，以复其心体之同然。是盖性分之所固有，而非有假于外者，则人亦孰不能之乎？学校之中，惟以成德为事，而才能之异，或有长于礼乐，长于政教，长于水土播植者，则就其成德，而因使益精其能于学校之中。迨夫举德而任，则使之终身居其职而不易，用之者惟同心一德，以共安天下之民，视才之称否，而不以崇卑为轻重，劳逸为美恶；效用者亦惟知同心一德，以共安天下之民。苟当其能，则终身处于烦剧而不以为劳，安于卑琐而不以为贱。当是之时，天下之人熙熙皞皞，皆相视如一家之亲。其才质之下者，则安其农、工、商、贾之分，各勤其业以相生相养，而无有乎希高慕外之心。其才能之异若皋、夔、稷、契者，则出而各效其能，若一家之务，或营其衣食，或通其有无，或备其器用，集谋并力，以求遂其仰事俯育之愿，惟恐当其事者之或怠而重己之累也。故稷勤其稼，而不耻其不知教，视契之善教，即己之善教也；夔司其乐，而不耻于不明礼，视夷之通礼，即己之通礼也。盖其心学纯明，而有以全其万物一体之仁，故其精神流贯，志气通达，而无有乎人己之分，物我之间。譬之一人之身，目视、耳听、手持、足行，以济一身之用。目不耻其无聪，而耳之所涉，目必营焉；足不耻其无执，而手之所探，足必前焉；盖其元气充周，血脉条畅，是以痒疴呼吸，感触神应，有不言而喻之妙。此圣人之学所以至易至简，易知易从，学易能而才易成者，正以大端惟在复心体之同然，而知识技能非所与论也。三代之衰，王道熄而霸术猖；孔、孟既没，圣学晦而邪说横。教者不复以此为教，而学者不复以此为学。霸者之徒，窃取先王之近似者，假之于外，以内济其私己之欲。天下靡然而宗之，圣人之道遂以芜塞，相仿相效，日求所以富强之说，倾诈之谋，攻伐之计，一切欺天罔人，苟一时之得，以猎取声利之术，若管、商、苏、张之属者，至不可名数。既其久也，斗争劫夺，不胜其祸，斯人沦于禽兽夷狄，而霸术亦有所不能行矣。世之儒者，慨然悲伤，搜猎先圣王之典章法制，而掇拾修补于煨烬之余。盖其为心，良亦欲以挽回先王之道。圣学既远，霸术之传，积渍已深，虽在贤知，皆不免于习染，其所以讲明修饰，以求宣畅光复于世者，仅足以增霸者之藩篱，而圣学之门墙遂不复可观。于是乎有训诂之学，而传之以为名；有记诵之学，而言之以为博；有词章之学，而侈之以为丽。若是者纷纷籍籍，群起角立于天下，又不知其几家，万径千蹊，莫知所适。世之学者，如入百戏之场，欢谑跳踉，骋奇斗巧，献笑争妍者，四面而竞出，前瞻后盼，应接不遑，而耳目眩瞀，精神恍惑，日夜遨游淹息其间，如病狂丧心之人，莫自知其家业之所归。时君世主，亦皆昏迷颠倒于其说，而终身从事于无用之虚文，莫自知其所谓。间有觉其空疏谬妄，支离牵滞，而卓然自奋，欲以见诸行事之实者，极其所抵，亦不过为富强功利五霸之事业而止。圣人之学日远日晦，而功利之习愈趣愈下。其间虽尝瞽惑于佛、老，而佛、老之说卒亦未能有以胜其功利之心；虽又尝折衷于群儒，而群儒之论终亦未能有以破其功利之见。盖至于今，功利之毒沦浃于人之心髓，而习以成性也几千年矣。相矜以知，相轧以势，相争以利，相高以技能，相取以声誉。其出而仕也，理钱谷者则欲兼夫兵刑，典礼乐者又欲与于铨轴，处郡县则思藩臬之高，居台谏则望宰执之要。故不能其事，则不得以兼其官；不通其说，则不可以要其誉。记诵之广，适以长其敖也；知识之多，适以行其恶也；闻见之博，适以肆其辨也；辞章之富，适以饰其伪也。是以臬、夔、稷、契所不能兼之事，而今之初学小生皆欲通其说，究其术。其称名僭号，未尝不曰吾欲以共成天下之务，而其诚心实意之所在，以为不如是则无以济其私而满其欲也。呜呼！以若是之积染，以若是之心志，而又讲之以若是之学术，宜其闻吾圣人之教，而视之以为赘疣柄凿，则其以良知为未足，而谓圣人之学为无所用，亦其势有所必至矣！呜呼，士生斯世，而尚何以求圣人之学乎！尚何以论圣人之学乎！士生斯世，而欲以为学者，不亦劳苦而繁难乎！不亦拘滞而险艰乎！呜呼！可悲也已！所幸天理之在人心，终有所不可泯，而良知之明，万古一日，则其闻吾“拔本塞源”之论，必有恻然而悲，戚然而痛，愤然而起，沛然若决江河，而有所不可御者矣！非夫豪杰之士，无所待而兴起者，吾谁与望乎？
答罗整庵少宰书

某顿首启：昨承教及《大学》，发舟匆匆，未能奉答。晓来江行稍暇，复取手教而读之。恐至赣后人事复纷沓，先具其略以请。

来教云：“见道固难，而体道尤难。道诚未易明，而学诚不可不讲。恐未可安于所见而遂以为极则也。”幸甚幸甚！何以得闻斯言乎？其敢自以为极则而安之乎？正思就天下之有道以讲明之耳。而数年以来，闻其说而非笑之者有矣，诟訾之者有矣，置不足较量辨议之者有矣，其肯遂以教我乎？其肯遂以教我，而反复晓谕，恻然惟恐不及救正之乎？然则天下之爱我者，固莫有如执事之心深且至矣，感激当何如哉！

夫德之不修，学之不讲，孔子以为忧。而世之学者，稍能传习训诂，即皆自以为知学，不复有所谓讲学之求，可悲矣！夫道必体而后见，非已见道而后加体道之功也；道必学而后明，非外讲学而复有所谓明道之事也。然世之讲学者有二：有讲之以身心者，有讲之以口耳者。讲之以口耳，揣摸测度，求之影响者也；讲之以身心，行著习察，实有诸己者也。知此则知孔门之学矣。

来教谓某“《大学》古本之复，以人之为学但当求之于内，而程、朱格物之说，不免求之于外，遂去朱子之分章，而削其所补之传”。非敢然也。学岂有内外乎？《大学》古本乃孔门相传旧本耳。朱子疑其有所脱误，而改正补缉之。在某则谓其本无脱误，悉从其旧而已矣。失在于过信孔子则有之，非故去朱子之分章而削其传也。夫学贵得之心。求之于心而非也，虽其言之出于孔子，不敢以为是也，而况其未及孔子者乎！求之于心而是也，虽其言之出于庸常，不敢以为非也，而况其出于孔子乎！且旧本之传数千载矣，今读及文词，既明白而可通；论其工夫，又易简而可入，亦何所按据而断其此段之必在于彼，彼段之必在于此，与此之如何而缺，彼之如何而补？而遂改正补缉之，无乃重于背朱而轻于叛孔已乎？

来教谓：“如必以学不资于外求，但当反观内省以为务，则‘正心诚意’四字亦何不尽之有？何必于入门之际，便困以格物一段工夫也？”诚然诚然。若语其要，则修身二字亦足矣，何必又言正心？正心二字亦足矣，何必又言诚意？诚意二字亦足矣，何必又言致知，又言格物？惟其工夫之详密，而要之只是一事，此所以为精一之学，此正不可不思者也。夫理无内外。性无内外，故学无内外。讲习讨论，未尝非内也；反观内省，未尝遗外也。夫谓学必资于外求，是以己性为有外也，是义外也，用智者也；谓反观内省为求之于内，是以己性为有内也，是有我也，自私者也。是皆不知性之无内外也。故曰：精义入神，以致用也；利用安身，以崇德也；性之德也，合内外之道也。此可以知格物之学矣。格物者，《大学》之实下手处，彻首彻尾，自始学至圣人，只此工夫而已，非但入门之际有此一段也。夫正心诚意、致知格物，皆所以修身而格物者，其所用力，日可见之地。故格物者，格其心之物也，格其意之物也，格其知之物也；正心者，正其物之心也；诚意者，诚其物之意也；致知者，致其物之知也。此岂有内外彼此之分哉！理一而已。以其理之凝聚而言，则谓之性；以其凝聚之主宰而言，则谓之心；以其主宰之发动而言，则谓之意；以其发动之明觉而言，则谓之知；以其明觉之感应而言，则谓之物。故就物而言谓之格，就知而言谓之致，就意而言谓之诚，就心而言谓之正。正者，正此也；诚者，诚此也；致者，致此也；格者，格此也。皆所谓穷理以尽性也。天下无性外之理，无性外之物。学之不明，皆由世之儒者认理为外，认物为外，而不知义外之说。孟子盖尝辟之，乃至袭陷其内而不觉，岂非亦有似是而难明者欤？不可以不察也。凡执事所以致疑于格物之说者，必谓其是内而非外也；必谓其专事于反观内省之为，而遗弃其讲习讨论之功也；必谓其一意于纲领本原之约，而脱略于支条节目之详也；必谓其沉溺于枯槁虚寂之偏，而不尽于物理人事之变也。审如是，岂但获罪于圣门，获罪于朱子，是邪说诬民，叛道乱正，人得而诛之也，而况于执事之正直哉？审如是，世之稍明训诂，闻先哲之绪论者，皆知其非也，而况执事之高明哉？凡某之所谓格物，其于朱子“九条”之说，皆包罗统括于其中，但为之有要，作用不同，正所谓毫厘之差耳。然毫厘之差而千里之谬实起于此，不可不辨。孟子辟杨、墨至于“无父，无君”。二子亦当时之贤者，使与孟子并世而生，未必不以之为贤。墨子“兼爱”，行仁而过耳；杨子“为我”，行义而过耳。此其为说，亦岂灭理乱常之甚，而足以眩天下哉？而其流之弊，孟子至比于禽兽夷狄，所谓“以学术杀天下后世”也。今世学术之弊，其谓之学仁而过者乎？谓之学义而过者乎？抑谓之学不仁不义而过者乎？吾不知其于洪水猛兽何如也！孟子云：“予岂好辩哉？予不得已也！”杨、墨之道塞天下，孟子之时，天下之尊信杨、墨，当不下于今日之崇尚朱说，而孟子独以一人呶呶于其间。噫，可哀矣！韩氏：“佛、老之害甚于杨、墨。”韩愈之贤不及孟子，孟子不能救之于未壤之先，而韩愈乃欲全之于已壤之后，其亦不量其力，且见其身之危，莫之救以死也矣！鸣呼！若某者其尤不量其力，果见其身之危，莫之救以死也矣。夫众方嘻嘻之中，而独出涕嗟，若举世恬然以趋，而独疾首蹙额以为忧，此其非病狂丧心，殆必诚有大苦者隐于其中，而非天下之至仁，其孰能察之？其为《朱子晚年定论》，盖亦不得已而然。

中间年岁早晚，诚有所未考，虽不必尽出于晚年，固多出于晚年者矣。然大意在委曲调停，以明此学为重。平生于朱子之说如神明蓍龟，一旦与之背驰，心诚有所未忍，故不得已而为此。“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盖不忍牴牾朱子者，其本心也；不得已而与之牴牾者，道固如是，不直则道不见也。执事所谓决与朱子异者，仆敢自欺其心哉？夫道，天下之公道也；学，天下之公学也。非朱子可得而私也，非孔子可得而私也。天下之公也，公言之而已矣。故言之而是，虽异于己，乃益于己也；言之而非，虽同于己，适损于己也。益于己者，己必喜之；损于己者，己必恶之。然则某今日之论，虽或于朱子异，未必非其所喜也。“君子之过，如日月之食，其更也，人皆仰之，而小人之过也必文”，某虽不肖，固不敢以小人之心事朱子也。

执事所以教，反复数百言，皆以未悉鄙人格物之说。若鄙说一明，则此数百言，皆可以不待辨说而释然无滞。故今不敢缕缕，以滋琐屑之渎。然鄙说非面陈口析，断亦未能了了于纸笔间也。嗟呼！执事所以开导启迪于我者，可谓恳到详切矣！人之爱我，宁有如执事者乎？仆虽甚愚下，宁不知所感刻佩服？然而不敢遽舍其中心之诚，然而姑以听受云者，正不敢有负于深爱，亦思有以报之耳。秋尽东还，必求一面，以卒所请，千万终教！

教条示龙场诸生

诸生相从于此，甚盛。恐无能为助也，以四事相规，聊以答诸生之意:一曰立志，二曰勤学，三曰改过，四曰责善。其慎听，毋忽！

立志

志不立，天下无可成之事。虽百工技艺，未有不本于志者。今学者旷废隳惰，玩岁愒时，而百无所成，皆由于志之未立耳。故立志而圣，则圣矣；立志而贤，则贤矣。志不立，如无舵之舟，无衔之马，漂荡奔逸，终亦何所底乎？昔人有言：“使为善而父母怒之，兄弟怨之，宗族乡党贱恶之，如此而不为善，可也。为善则父母爱之，兄弟悦之，宗族乡党敬信之，何苦而不为善、为君子？使为恶而父母爱之，兄弟悦之，宗族乡党敬信之，如此而为恶，可也。为恶则父母怒之，兄弟怨之，宗族乡党贱恶之，何苦而必为恶、为小人？”诸生念此，亦可以知所立志矣。

勤学

已立志为君子，自当从事于学。凡学之不勤，必其志之尚未笃也。从吾游者，不以聪慧警捷为高，而以勤确谦抑为上。诸生试观侪辈之中，苟有“虚而为盈，无而为有”，讳己之不能，忌人之有善，自矜自是，大言欺人者，使其人资禀虽甚超迈，侪辈之中有弗疾恶之者乎？有弗鄙贱之者乎？彼固将以欺人，人果遂为所欺，有弗窃笑之者乎？苟有谦默自持，无能自处，笃志力行，勤学好问，称人之善而咎己之失，从人之长而明己之短，忠信乐易，表里一致者，使其人资禀虽甚鲁钝，侪辈之中，有弗称慕之者乎？彼固以无能自处，而不求上人，人果遂以彼为无能，有弗敬尚之者乎？诸生观此，亦可以知所从事于学矣。

改过

夫过者，自大贤所不免，然不害其卒为大贤者，为其能改也。故不贵于无过，而贵于能改过。诸生自思平日亦有缺于廉耻忠信之行者乎？亦有薄于孝友之道，陷于狡诈偷刻之习者乎？诸生殆不至于此。不幸或有之，皆其不知而误蹈，素无师友之讲习规饬也。诸生试内省，万一有近于是者，固亦不可以不痛自悔咎，然亦不当以此自歉，遂馁于改过从善之心。但能一旦脱然洗涤旧染，虽昔为寇盗，今日不害为君子矣。若曰吾昔已如此，今虽改过而从善，将人不信我，且无赎于前过，反怀羞涩疑沮，而甘心于污浊终焉，则吾亦绝望尔矣。

责善

责善，朋友之道，然须忠告而善道之，悉其忠爱，致其婉曲，使彼闻之而可从，绎之而可改，有所感而无所怒，乃为善耳。若先暴白其过恶，痛毁极诋，使无所容，彼将发其愧耻愤恨之心，虽欲降以相从，而势有所不能，是激之而使为恶矣。故凡讦人之短，攻发人之阴私，以沽直者，皆不可以言责善。虽然，我以是而施于人，不可也；人以是而加诸我，凡攻我之失者，皆我师也，安可以不乐受而心感之乎？某于道未有所得，其学卤莽耳，谬为诸生相从于此。每终夜以思，恶且未免，况于过乎？人谓“事师无犯无隐”，而遂谓师无可谏，非也。谏师之道，直不至于犯，而婉不至于隐耳。使吾而是也，因得以明其是；吾而非也，因得以去其非。盖教学相长也。诸生责善，当自吾始。

示弟立志说

予弟守文来学，告之以立志。守文因请次第其语，使得时时观省，且请浅近其辞，则易于通晓也。因书以与之。

夫学莫先于立志。志之不立，犹不种其根而徒事培拥灌溉，劳苦无成矣。世之所以因循苟且，随俗习非，而卒归于污下者，凡以志之弗立也。故程子曰：“有求为圣人之志，然后可与共学。”人苟诚有求为圣人之志，则必思圣人之所以为圣人者安在？非以其心之纯乎天理而无人欲之私欤？圣人之所以为圣人，惟以其心之纯乎天理而无人欲，则我之欲为圣人，亦惟在于此心之纯乎天理而无人欲耳。欲此心之纯乎天理而无人欲，则必去人欲而存天理。务去人欲而存天理，则必求所以去人欲而存天理之方。求所以去人欲而存天理之方，则必正诸先觉，考诸古训，而凡所谓学问之功者，然后可得而讲，而亦有所不容已矣。

夫所谓正诸先觉者，既以其人为先觉而师之矣，则当专心致志，惟先觉之为听。言有不合，不得弃置，必从而思之；思之不得，又从而辩之；务求了释，不敢辄生疑惑。故《记》曰：“师严，然后道尊；道尊，然后民知敬学。”苟无尊崇笃信之心，则必有轻忽慢易之意。言之而听之不审，犹不听也；听之而思之不慎，犹不思也；是则虽曰师之，犹不师也。夫所谓考诸古训者，圣贤垂训，莫非教人去人欲而存天理之方，若《五经》、《四书》是也。吾惟欲去吾之人欲，存吾之天理，而不得其方，是以求之于此，则其展卷之际，真如饥者之于食，求饱而已；病者之于药，求愈而已；暗者之于灯，求照而已；跛者之于杖，求行而已。曾有徒事记诵讲说，以资口耳之弊哉？

夫立志亦不易矣。孔子，圣人也，犹曰：“吾十有五而志于学，三十而立。”立者，志立也。虽至于“不踰矩”，亦志之不踰矩也。志岂可易而视哉！夫志，气之帅也，人之命也，木之根也，水之源也。源不濬则流息，根不植则木枯，命不续则人死，志不立则气昏。是以君子之学，无时无处而不以立志为事。正目而视之，无他见也；倾耳而听之，无他闻也。如猫捕鼠，如鸡覆卵，精神心思凝聚融结，而不复知有其他，然后此志常立，神气精明，义理昭著。一有私欲，即便知觉，自然容住不得矣。故凡一毫私欲之萌，只责此志不立，即私欲便退；听一毫客气之动，只责此志不立，即客气便消除。或怠心生，责此志，即不怠；忽心生，责此志，即不忽；懆心生，责此志，即不懆；妒心生，责此志，即不妒；忿心生，责此志，即不忿；贪心生，责此志，即不贪；傲心生，责此志，即不傲；吝心生，责此志，即不吝。盖无一息而非立志责志之时，无一事而非立志责志之地。故责志之功，其于去人欲，有如烈火之燎毛。太阳一出，而魍魉潜消也。

自古圣贤因时立教，虽若不同，其用功大指无或少异。《书》谓“惟精惟一”，《易》谓“敬以直内，义以方外”，孔子谓“格致诚正，博文约礼”，曾子谓“忠恕”，子思谓“尊德性而道问学”，孟子谓“集义养气”，“求其放心”，虽若人自为说，有不可强同者，而求其要领归宿，合若符契。何者？夫道一而已。道同则心同，心同则学同。其卒不同者，皆邪说也。

后世大患，尤在无志，故今以立志为说。中间字字句句，莫非立志。盖终身问学之功，只是立得志而已。若以是说而合精一，则字字句句皆精一之功；以是说而合敬义，则字字句句皆敬义之功。其诸“格致”“博约”“忠恕”等说，无不吻合。但能实心体之，然后信予言之非妄也。

谕泰和杨茂  其人聋哑，自后门求见，先生以字问，茂以字答。

你口不能言是非，你耳不能听是非，你心还能知是非否？〔答曰：“知是非。”〕如此，你口虽不如人，你耳虽不如人，你心还与人一般。〔茂时首肯拱谢。〕大凡人只是此心。此心若能存天理，是个圣贤的心；口虽不能言，耳虽不能听，也是个不能言不能听的圣贤。心若不存天理，是个禽兽的心；口虽能言，耳虽能听，也只是个能言能听的禽兽。〔茂时扣胸指天。〕你如今于父母，但尽你心的孝；于兄长，但尽你心的敬；于乡党邻里、宗族亲戚，但尽你心的谦和恭顺。见人怠慢，不要嗔怪；见人财利，不要贪图。但在里面行你那是的心，莫行你那非的心。纵使外面人说你是，也不须听；说你不是，也不须听。〔茂时首肯拜谢。〕你口不能言是非，省了多少闲是非；你耳不能听是非，省了多少闲是非。凡说是非，便生是非，生烦恼；听是非，便添是非，添烦恼。你口不能说，你耳不能听，省了多少闲是非，省了多少闲烦恼，你比别人到快活自在了许多。〔茂时扣胸指天躄地。〕我如今教你但终日行你的心，不消口里说；但终日听你的心，不消耳里听。〔茂时顿首再拜而已。〕

客坐私祝

但愿温恭直谅之友，来此讲学论道，示以孝友谦和之行，德业相劝，过失相规，以教训我子弟，使毋陷于非僻。

不愿狂懆惰慢之徒，来此博弈饮酒，长傲饰非，导以骄奢淫荡之事，诱以贪财黩货之谋，冥顽无耻，扇惑鼓动，以益我子弟之不肖。

呜呼！由前之说，是谓良士；由后之说，是谓凶人。我子弟苟远良士而近凶人，是谓逆子，戒之！戒之！

嘉靖丁亥八月，将有两广之行，书此以戒我子弟，并以告夫士友之辱临于斯者，请一览教之。

书顾维贤卷

维贤以予将远去，持此卷求书警戒之辞。只此“警戒”二字，便是予所最丁宁者。今时朋友大患不能立志，是以因循懈驰，散漫度日。若立志，则警戒之意当自有不容已。故警戒者，立志之辅。能警戒，则学问思辩之功、切磋琢磨之益，将日新又新，沛然莫之能御矣。程先生云：“学者为气所胜、习所夺，只好责志。”又云：“凡为诗文亦丧志。”又言“且省外事，但明乎善，惟尽诚心，其文章虽不中，不远矣。所守不约，泛滥无功。学问之道，《四书》中备矣。”后儒之论，未免互有得失。其得者不能出于《四书》之外，失者遂有毫厘千里之谬，故莫如专求之《四书》。《四书》之言简实，苟以忠信进德之心求之，亦自明白易见。与不善人居，如入鲍鱼之肆，久而不觉其臭，则与之俱化。孔子大圣，尚赖“三益”之资，致“三损”之戒。吾侪从事于学，顾随俗同污，不思辅仁之友，欲求致道，恐无是理矣。非笑诋毁，圣贤所不免。伊川有涪州之行，孔子尚微服过宋，今日风俗益偷，人心日以沦溺，苟欲自立，违俗拂众，指摘非笑纷然而起，势所必至；亦多由所养未深，高自标榜所至。学者便不当自立门户，以招谤速毁；亦不当故避非毁，同流合污。维贤温雅，朋友中最为难得，似非微失之弱，恐诋笑之来，不能无动；谗为所动，即依阿隐忍，久将沦胥以溺。每到此便须反身，痛自切责。为己之志未能坚定，亦便志气激昂奋发。但知明己之善，立己之诚，以求快足乎己，岂暇顾人非笑指摘？故学者只须责自家为己之志未能坚定，志苟坚定，则非笑诋毁不足动摇，反皆为砥砺切磋之地矣。今时人多言人之非毁亦当顾恤，此皆随俗习非之久，相沿其说，莫知以为非。不知里许尽是私意，为害不小，不可以不察也。

稽山书院尊经阁记

经，常道也，其在于天谓之命，其赋于人谓之性，其主于身谓之心。心也，性也，命也，一也。通人物，达四海，塞天地，亘古今，无有乎弗具，无有乎弗同，无有乎或变者也，是常道也。其应乎感也，则为恻隐，为羞恶，为辞让，为是非；其见于事也，则为父子之亲，为君臣之义，为夫妇之别，为长幼之序，为朋友之信。是恻隐也，羞恶也，辞让也，是非也，是亲也，义也，序也，别也，信也，一也，皆所谓心也，性也，命也。通人物，达四海，塞天地，亘古今，无有乎弗具，无有乎弗同，无有乎或变者也，是常道也。是常道也，以言其阴阳消息之行焉，则谓之《易》；以言其纪纲政事之施焉，则谓之《书》；以言其歌咏性情之发焉，则谓之《诗》；以言其条理节文之著焉，则谓之《礼》；以言其欣喜和平之生焉，则谓之《乐》；以言其诚伪邪正之辩焉，则谓之《春秋》。是阴阳消息之行也以至于诚伪邪正之辩也，一也；皆所谓心也，性也，命也。通人物，达四海，塞天地，亘古今，无有乎弗具，无有乎弗同，无有乎或变者也，夫是之谓六经。六经者非他，吾心之常道也。故《易》也者，志吾心之阴阳消息者也；《书》也者，志吾心之纪纲政事者也；《诗》也者，志吾心之歌咏性情者也；《礼》也者，志吾心之条理节文者也；《乐》也者，志吾心之欣喜和平者也；《春秋》也者，志吾心之诚伪邪正者也。君子之于六经也，求之吾心之阴阳消息而时行焉，所以尊《易》也；求之吾心之纪纲政事而时施焉，所以尊《书》也；求之吾心之歌咏性情而时发焉，所以尊《诗》也；求之吾心之条理节文而时著焉，所以尊《礼》也；求之吾心之欣喜和平而时生焉，所以尊《乐》也；求之吾心之诚伪邪正而时辩焉，所以尊《春秋》也。

盖昔者圣人之扶人极、忧后世而述六经也，犹之富家者之父祖，虑其产业库藏之积，其子孙者或至于遗忘散失，卒困穷而无以自全也，而记籍其家之所有以贻之，使之世守其产业库藏之积而享用焉，以免于困穷之患。故六经者，吾心之记籍也，而六经之实，则具于吾心，犹之产业库藏之实积，种种色色，具存于其家；其记籍者，特名状数目而已。而世之学者，不知求六经之实于吾心，而徒考索于影响之间，牵制于文义之末，硁硁然以为是六经矣。是犹富家之子孙，不务守视享用其产业库藏之实积，日遗忘散失，至于窭人匄夫，而犹嚣嚣然指其记籍，曰：“斯吾产业库藏之积也！”何以异于是？

呜呼！六经之学，其不明于世，非一朝一夕之故矣。尚功利，崇邪说，是谓乱经；习训诂，传记诵，没溺于浅闻小见，以涂天下之耳目，是谓侮经；侈淫辞，竞诡辩，饰奸心，盗行逐世，垄断而犹自以为通经，是谓贼经。若是者，是并其所谓记籍者而割裂弃毁之矣，宁复知所以为尊经也乎？

越城旧有稽山书院，在卧龙西岗，荒废久矣。郡守渭南南君大吉，既敷政于民，则慨然悼末学之支离，将进之以圣贤之道，于是使山阴令吴君瀛拓书院而一新之；又为尊经之阁于其后，曰：“经正则庶民兴，庶民兴斯无邪慝矣。”阁成，请予一言，以谂多士。予既不获辞，则为记之若是。呜呼！世之学者，得吾说而求诸其心焉，其亦庶乎知所以为尊经也矣。

传习录十二则

爱因未会先生“知行合一”之训，与宗、贤惟贤往复辩论，未能决。以问于先生。先生曰：“试举看”。

爱曰：“如今人尽有知得父当孝、兄当弟者，却不能孝、不能弟。便是与行分明是两件。”先生曰：“此已被私欲隔断，不是知行的本体了。未有知而不行者。知而不行，只是未知。圣贤教人知行，正是安复那本体。不是着你只恁的便罢。故《大学》指个真知行与人看，说‘如好好色’‘如恶恶臭’。见好色属知，好好色属行。只见那好色时，已自好了。不是见了后，又立个心去好。闻恶臭属知，恶恶臭属行。只闻那恶臭时，已自恶了。不是闻了后，别立个心去恶。如鼻塞人虽见恶臭在前，鼻中不曾闻得，便亦不甚恶，亦只是不曾知臭。就如称某人知孝，某人知弟，必是其人已曾行孝行弟，方可称他知孝知弟。不成只是晓得说些孝弟的话，便可称为知孝弟。又如知痛，必已自痛了，方知痛。知寒，必已自寒了。知饥，必已自饥了。知行如何分得开？此便是知行的本体，不曾有私意隔断的。圣人教人，必要是如此，方可谓之知；不然，只是不曾知。此却是何等紧切著实的工夫。如今苦苦定要说知行做两个，是甚么意？某要说做一个，是什么意？若不知立言宗旨，只管说一个两个，亦有甚用？”

爱曰：“古人说知行做两个，亦是要人见个分晓，一行做知的功夫， 一行做行的功夫，即功夫始有下落。”

先生曰：“此却失了古人宗旨也。某尝说知是行的主意，行是知的功夫。知是行之始，行是知之成。若会得时，只说一个知，已自有行在。只说一个行，已自有知在。古人所以既说一个知，又说一个行者，只为世间有一种人，懵懵懂懂的任意去做，全不解思惟省察，也只是个冥行妄作。所以必说个知，方才行得是。又有一种人，茫茫荡荡，悬空去思索，全不肯着实躬行，也只是个揣摸影响。所以必说一个行，方才知得真。此是古人不得已，补偏救弊的说话。若见得这个意时，即一言而足。今人却就将知行分作两件去做，以为必先知了，然后能行。我如今且去讲习讨论做知的工夫。待知得真了，方去做行的工夫。故遂终身不行，亦遂终身不知。此不是小病痛，其来已非一日矣。某今说个知行合一，正是对病的药。又不是某凿空杜撰，知行本体，原是如此。今若知得宗旨时，即说两个亦不妨，亦只是一个；若不会宗旨，便说一个，亦济得甚事？只是闲说话。”

爱问文中子、韩退之。先生曰：“退之文人之雄耳，文中子贤儒也。后人徒以文词之故，推尊退之，其实退之去文中子远甚。”爱问：“何以有拟经之失？”先生曰：“拟经恐未可尽非，且说后世儒者著述之意与拟经如何？”爱曰：“世儒著述，近名之意不无，然期以明道；拟经纯若为名。”先生曰：“著述以明道，亦何所效法？”曰：“孔子删述六经，以明道也。”先生曰：“然则拟经独非效法孔子乎？”爱曰：“著述即于道有所发明；拟经似徒拟其迹，恐于道无补。”先生曰：“子以明道者使其反朴还淳，而见诸行事之实乎？抑将美其言辞，而徒以于世也？天下之大乱，由虚文胜而实行衰也。使道明于天下，则六经不必述。删述六经，孔子不得已也。自伏羲画卦，至于文王周公，其间言《易》，如《连山》《归藏》之属；纷纷籍籍，不知其几，《易》道大乱。孔子以天下好文之风日盛，知其说之将无纪极，于是取文王、周公之说而赞之，以为惟此为得其宗。于是纷纷之说尽废，而天下之言《易》者始一。《书》《诗》《礼》《乐》《春秋》皆然。《书》自《典》《谟》以后，《诗》自《二南》以降，如《九邱》《八索》，一切浮哇逸荡之词，盖不知其几千百篇。《礼》《乐》之名物度数，至是亦不可胜穷。孔子皆删削而述正之，然后其说始废。如《书》《诗》《礼》《乐》中，孔子何尝加一语？今之《礼记》诸说，皆后儒附会而成，已非孔子之旧。至于《春秋》，虽称孔子作之，其实皆鲁史旧文。所谓笔者，笔其旧。所谓削者，削其繁。是有减无增。孔子述六经，惧繁文之乱天下，惟简之而不得，使天下务去其文，以求其实；非以文教之也。《春秋》以后，繁文益盛，天下益乱。始皇焚书得罪，是出于私意，又不合焚六经。若当时志在明道，其诸反经叛理之说，悉取而焚之，亦正暗合删述之意。自秦汉以降，文又日盛。若欲尽去之，断不能去。只宜取法孔子，录其近是者而表章之，则其诸怪悖之说，亦宜渐渐自废。不知文中子当时拟经之意如何，某切深有取于其事，以为圣人复起，不能易也。天下所以不治，只因文盛实衰。人出己见，新奇相高，以眩俗取誉，徒以乱天下之聪明，涂天下之耳目，使天下靡然争务修饰文词，以求知于世，而不复知有敦本尚实、反朴还淳之行。是皆著述者有以启之。”

爱曰：“著述亦有不可缺者。如《春秋》一经，若无《左传》，恐亦难晓。”先生曰：“《春秋》必待传后明，是歇后谜语矣。圣人何苦为此艰深隐晦之词？《左传》多是鲁史旧文。若《春秋》须此而后明，孔子何必削之？”

爱曰：“伊川亦云：‘《传》是案，《经》是断。’如书弑某君，伐某国，若不明其事，恐亦难断。”先生曰：“伊川此言，恐亦是相沿世儒之说，未得圣人作《经》之意。如书弑君，即弑君便是罪，何必更问其弑君之详。征伐当自天子出，书伐国，即伐国便是罪，何必更问其伐国之详？圣人述六经，只是要正人心，只是要存天理、去人欲。于存天理、去人欲之事，则尝言之。或因人请问，各随分量而说，亦不肯多道，恐人专求之言语。故曰‘予欲无言’。若是一切纵人欲、灭天理的事，又安肯详以示人？是长乱导奸也。故孟子云：‘仲尼之门，无道桓、文之事者，是以后世无传焉。’此便是孔门家法。世儒只讲得一个伯者的学问，所以要知得许多阴谋诡计，纯是一片功利的心，与圣人作《经》的意思正相反。如何思量得通？”因叹曰：“此非达天德者，未易与言此也。”又曰：“孔子云：‘吾犹及史之阙文也。’孟子云：‘尽信书，不如无书。吾于武成取二三策而已。’孔子删书，于唐、虞、夏四五百年间，不过数篇。岂更无一事，而所述止此？圣人之意可知矣。圣人只是要删去繁文，后儒却只要添上。”

爱曰：“圣人作《经》，只是要去人欲，存天理。如五伯以下事，圣人不欲详以示人，则诚然矣。至如尧舜以前事，如何略不少见？”先生曰：“羲皇之世，其事阔疏，传之者鲜矣。此亦可以想见。其时全是淳庞朴素，略无文采的气象。此便是太古之治，非后世可及。”

爱曰：“如《三坟》之类，亦有传者。孔子何以删之”？先生曰：“纵有传者，亦于世变渐非所宜。风气益开，文采日胜。至于周末，虽欲变以夏、商之俗，已不可挽，况唐虞乎？又况羲皇之世乎？然其治不同，其道则一。孔子于尧、舜，则祖述之；于文、武，则宪章之。文、武之法，即是尧、舜之道。但因时致治，其设施政令，已自不同。即夏、商事业，施之于周，已有不合。故周公思兼三王，其有不合，仰而思之，夜以继日。况太古之治，岂复能行？斯固圣人之所可略也。”又曰：“专事无为，不能如三王之因时致治，而必欲行以太古之俗，即是佛、老的学术。因时致治，不能如三王之一本于道，而以功利之心行之，即是伯者以下事业。后世儒者许多讲来讲去，只是讲得个伯术。”

爱曰：“先儒论六经，以《春秋》为史。史专记事，恐与五经事体终或稍异。”先生曰：“以事言谓之史，以道言谓之经。事即道，道即事。《春秋》亦经，五经亦史。《易》是包牺氏之史，《书》是尧、舜以下史，《礼》《乐》是三代史。其事同，其道同，安有所谓异？”又曰：“五经亦只是史。史以明善恶，示训戒。善可为训者，时存其迹，以示法。恶可为戒者，存其戒而削其事，以杜奸。”

爱曰：“存其迹以示法，亦是存天理之本然。削其事以杜奸，亦是遏人欲于将萌否？”先生曰：“圣人作经，固无非是此意，然又不必泥著文句。”

爱又问：“恶可为戒者，存其戒而削其事，以杜奸。何独于《诗》而不删郑、卫？先儒谓‘恶者可以惩创人之逸志’，然否？”先生曰：“《诗》非孔门之旧本矣。孔子云：‘放郑声，郑声淫。’又曰：‘恶郑声之乱雅乐也。’‘郑、卫之音，亡国之音也。’此是孔门家法。孔子所定三百篇，皆所谓雅乐；皆可奏之郊庙，奏之乡党；皆所以宣畅和平，而涵泳德性，移风易俗。安得有此？是长淫导奸矣。此必秦火之后，世儒附会，以足三百篇之数。盖淫泆之词，世俗多所喜传，如今闾巷皆然。‘恶者可以惩创人之逸志’，是求其说而不得，从而为之辞。”

知者行之始，行者知之成。圣学只一个功夫，知行不可分作两事。

问：“知至然后可以言诚意。今天理人欲知之未尽，如何用得克己工夫？”先生曰：“人若真实切己用功不已，则于此心天理之精微，日见一日。私欲之细微，亦日见一日。若不用克己工夫，终日只是说话而已，天理终不自见，私欲亦终不自见。如人走路一般，走得一段，方认得一段，走到歧路处，有疑便问，问了又走，方渐能到得欲到之处。今人于已知之天理不肯存，已知之人欲不肯去，且只管愁不能尽知，只管闲讲，何益之有？且待克得自己无私可克，方愁不能尽知，亦未迟在。”

问：“名物度数，亦须先讲求否？”先生曰：“人只要成就自家心体，则用在其中。如养得心体果有未发之中，自然有发而中节之和，自然无施不可。苟无是心，虽预先讲得世上许多名物度数，与己原不相干，只是装缀临时，自行不去。亦不是将名物度数全然不理，只要‘知所先后，则近道’。”又曰：“人要随才成就，才是其所能为。如夔之乐，稷之种，是他资性合下便如此。成就之者，亦只是要他心体纯乎天理。其运用处，皆从天理上发来，然后谓之才。到得纯乎天理处，亦能不器。使夔、稷易艺而为，当亦能之。”又曰：“如‘素富贵，行乎富贵。素患难，行乎患难’，皆是不器。此惟养得心体正者能之。”

蔡希渊问：“文公《大学》新本，先格致而后诚意功夫，似与首章次第相合。若如先生从旧本之说，即诚意反在格致之前，于此尚未释然。”先生曰：“《大学》功夫即是明明德。明明德只是个诚意，诚意的功夫只是格物致知。若以诚意为主，去用格物致知的功夫，即功夫始有下落。即为善去恶，无非是诚意的事。如新本先去穷格事物之理，即茫茫荡荡，都无着落处。须用添个敬字，方才牵扯得向身心上来，然终是没根源。若须用添个敬字，缘何孔门倒将一个最紧要的字落了，直待千余年后要人来补出？正谓以诚意为主，即不须添敬字，所以提出个诚意来说，正是学问的大头脑处。于此不察，直所谓毫厘之差，千里之谬。大抵《中庸》功夫只是诚身，诚身之极便是至诚；《大学》功夫只是诚意，诚意之极便是至善。功夫总是一般，今说这里补个敬字，那里补个诚字，未免画蛇添足。”

有一属官，因久听讲先生之学，曰：“此学甚好，只是簿书讼狱繁难，不得为学。”先生闻之曰：“我何尝教尔离了簿书讼狱，悬空去讲学？尔既有官司之事，便从官司的事上为学，才是真格物。如问一词讼，不可因其应对无状，起个怒心；不可因他言语圆转，生个喜心；不可恶其嘱托，加意治之；不可因其请求，屈意从之；不可因自己事务烦冗，随意苟且断之；不可因旁人谮毁罗织，随人意思处之。这许多意思皆私，只尔自知，须精细省察克治，惟恐此心有一毫偏倚，杜人是非，这便是格物致知。簿书讼狱之间，无非实学。若离了事物为学，却是著空。”

朱本思问：“人有虚灵，方有良知。若草、木、瓦、石之类，亦有良知否？”先生曰：“人的良知，就是草、木、瓦、石的良知。若草、木、瓦、石无人的良知，不可以为草、木、瓦、石矣。岂惟草、木、瓦、石为然？天、地无人的良知，亦不可为天、地矣。盖天、地、万物与人原是一体，其发窍之最精处，是人心一点灵明，风、雨、露、雷，日、月、星、辰，禽、兽、草、木，山、川、土、石，与人原是一体。故五谷、禽兽之类皆可以养人，药石之类皆可以疗疾，只为同此一气，故能相通耳。”

问：“大人与物同体，如何《大学》又说个厚薄？” 先生曰：“惟是道理自厚薄。比如身是一体，把手足捍头目，岂是偏要薄手足？其道理合如此。禽兽与草木同是爱的，把草木去养禽兽，心又忍得？人与禽兽同是爱的，宰禽兽以养亲，与供祭祀、燕宾客，心又忍得？至亲与路人同是爱的，如箪食豆羹，得则生，不得则死，不能两全，宁救至亲，不救路人，心又忍得？这是道理合该如此。及至吾身与至亲，更不得分别彼此厚薄。盖以仁民爱物皆从此出，此处可忍，更无所不忍矣。《大学》所谓厚薄，是良知上然的条理。不可逾越，此便谓之义；顺这个条理，便谓之礼； 知此条理，便谓之智；终始是这个理，便谓之信。”

问：“古人论性，各有异同，何者乃为定论？”先生曰：“性无定体，论亦无定体。有自本体上说者，有自发用上说者，有自源头上说者，有自流弊处说者。总而言之，只是一个性，但所见有浅深尔。若执定一边，便不是了。性之本体，原是无善、无恶的，发用上也原是可以为善、可以为不善的，其流弊也原是一定善、一定恶的。譬如眼，有喜时的眼，有怒时的眼，直视就是看的眼，微视就是觑的眼。总而言之，只是这个眼。若见怒时眼，就说未尝有喜的眼；见得看时眼，就说未尝有觑的眼，皆是执定，就知是错。孟子说性，直从源头上说来，亦是说个大概如此。荀子性恶之说，是从流弊上来，也未可尽说他不是，只是见得未精耳。众人则失了心之本体。”

问：“孟子从源头上说性，要人用功在源头上明彻；荀子从流弊说性，功夫只在末流上救正，便费力了。”先生曰：“然。”

卷二  宋元以来各家论学名著

宋元以来各家论学名著序

此类之立其说，与诸子编之诸子论学名著类同，惟彼上溯隋唐以往，此则下穷宋元以来。而其选辑之难易，亦有不同者耳。何以言之？盖宋元以来之著述，辞义明显，篇章完整〔惟语录则失之繁碎，故所取特少〕，其依托窜乱之事，皆不多见。但作者则百倍古昔，卷帙繁芜，醇驳杂出，故网罗难周，论定需时，此其难易之辨也。今之所录，于易者固不敢忽，于难者当更加尽心，用是详考各集，不主一家，都计选存若干篇。其大要有推衍理学之绪余者；有立论切实或卓越，不专以理学为名，而亦不外于前七家者；又有自成家派，特与理学诸儒相抗，而其著述确有心得者；有其人虽不以讲学名家，而评论家之得失，谈言微中，深入肯綮者。凡此等类，以篇数并少，不复细分子目，而一以时代为次。惟宋元明学案序录等篇因其以书为主，其文于近代儒林之宗派，及学说之异同略具梗概，故取附卷末，俾学者循源讨流，与前所录各家之说同观而互证焉。

邵雍

邵雍，宋，范阳人，字尧夫，读书苏门山百源上。北海李之才摄共城令，授以图书先天象数之学〔《宋史·儒林传》，谓之“才学《易》于穆修，修受之种放，放受之陈抟”〕。神契妙悟，多所自得。寓洛四十年，富弼、司马光、吕公著退居洛中，恒相从游。程颢兄弟皆以父执事之。雍名其居曰“安乐窝”，自号安乐先生。卒年六十七，赐谥康节。著有《击壤诗》，专以韵语述怀。浅率之中，饶有理趣，为后世理学家所宗。又有《皇极经世》、《旧列儒家》。清《四库》以其说借《易》以推衍，而实无关于《易》，乃改隶术数类。

击壤集诗四十八首

物理人情自可明，何尝慼慼问平生。

卷舒在我有成算，用舍随时无定名。

满目云山俱是乐，一毫荣辱不须惊。

侯门见说深如海，三十年来掉臂行。 〔《龙门道中作》〕

无位立事难，逢时建功易。求全自有毁，举大须略细。

去恶虑伤恩，存恶忧害义。徒有仁者心，殊无仁者意。

〔《答人书言》〕

年来得疾号诗狂，每度诗狂必命觞。

乐道襟怀忘检束，任真言语省思量。

宾朋款密过从久，云水优闲兴味长。

始信渊明深意在，北窗当日比羲皇。 〔《后园即事》〕

仁者难逢思有常，平居慎勿恃无伤。

争先径路机关恶，退后语言滋味长。

爽口物多须作疾，快心事过必为殃。

与其疾后能求药，不若病前能自防。〔《仁者吟》〕

生平不作皱眉事，天下应无切齿人。

断送落花安用雨，装添旧物岂须春？

幸逢尧舜为真主，且放巢由作外臣。

六十病夫宜揣分，监司无用苦开陈。〔《诏三下答乡人不起之意》〕

人生忧不足，足外更何求？吾生虽未足，亦也却无忧。

天和将酒养，真乐用诗勾。不信年光会，催人早白头。〔《逍遥吟》〕

物如善得终为美，事到巧图安有公？

不作风波于世上，自无冰炭到胸中。

灾殃秋叶霜前坠，富贵春华雨后红。

造化分明人莫会，花荣消得几何功？〔《安乐窝中自贻》〕

吾常好乐乐，所乐无害义。乐天四时好，乐地百物备。

乐人有美行，乐己能乐事。此数乐之外，更乐微微醉。〔《乐乐吟》〕

善恶无佗在所存，小人君子此中分。

改图不害为君子，迷复终归作小人。

良药有功方利病，白圭无玷始称珍。

欲成令器须追琢，过失如何不就新？〔《诫子吟》〕

鸡职在司辰，犬职在守御。二者皆有功，一归于报主。

我饥亦享食，我寒亦受衣。如何无纤毫，功德补于时。〔《知幸吟》〕

天意无佗只自然，自然之外更无天。

不欺谁怕居暗室，绝利须求在一源。

未吃力时犹有说，到收功处更何言。

圣人能事人难继，无价明珠正在渊。 〔《天意吟》〕

为人能了自家身，千万人中有一人。

虽用知如未知说，在乎行与不行分。

该通始谓才中秀，杰出方名席上珍。

善恶一何相去远，也由资性也由勤。 〔《教子吟》〕

安有太平人不平，人心平处固无争。

棋中机械不愿看，琴里语言时喜听。

少日挂心唯帝典，老年留意只羲经。

自知别得收功处，松桂隆冬始见青。

松桂隆冬始见青，蒿莱盛夏亦能荣。

光阴去后绳难系，利害在前人必争。

万事莫于疑处动，一身常向吉中行。

人心相去无多远，安有太平人不平。 〔以上《旋风》二首〕

心安身自安，身安室自宽。心与身俱安，何事能相干。

谁谓一身小，其安若泰山。谁谓一室小，宽如天地间。 〔《心安吟》〕

何故谓之诗，诗者言其志。既用言成章，遂道心中事。

不止炼其辞，抑亦炼其意。炼辞得奇句，炼意得余味。 〔《论诗吟》〕

人之为善事，善事义当为。金石犹能动，鬼神其可欺。

事须安义命，言必道肝脾。莫问身之外，人知与不知。 〔《为善吟》〕

欲作一男子，须了四般事。财能使人贪，色能使人嗜。

名能使人矜，势能使人倚。四患既都去，岂在尘埃里。 〔《男子吟》〕

未见希夷真，未见希夷迹。止闻希夷名，希夷心未识。

及见希夷迹，又见希夷真。始知今与古，天下长有人。

希夷真可观，希夷墨可传。希夷心一片，不可得而言。〔以上《观陈希夷先生真及墨迹》三首〕

松桂操行，莺花文才。江山气度，风月情怀。

借尔面貌，假尔形骸。弄丸余暇，闲往闲来。〔丸谓太极。《自作真赞》〕

财利为先，笔舌用事。饥馑相仍，盗贼蜂起。

孝悌为先，日月长久。时和岁丰，延年益寿。〔《治乱吟》〕

老者得其养，幼者得其仰。劳者得其饷，死者得其葬。〔《太平吟》〕

下有黄泉上有天，人人许住百来年。

还知虚过死万遍，都似不曾生一般。

要识明珠须巨海，如求良玉必名山。

先能了尽世间事，然后方言出世间。〔《极论》〕

安莫安于王政平，乐莫乐于年谷登。

王政不平年不登，窝中何由得康宁。〔《安乐窝铭》〕

饱食丰衣不易过，日长时节奈愁何。

求名少日投宣圣，怕死老年亲释迦。

妄欲断缘缘愈重，徼求去病病还多。

长江一片长如练，幸自无风又起波。〔《学佛吟》〕

一岁之事慎在春，一日之事慎在晨。

一主之事慎在少，一端之事慎在新。〔《观事吟》〕

君子与义，小人与利。与义日兴，与利日废。

君子尚德，小人尚力。尚德树恩，尚力树敌。

君子作福，小人作威。作福福至，作威祸随。

君子乐善，小人乐恶。乐恶恶至，乐善善归。

君子好誉，小人好毁。好毁人怒，好誉人喜。

君子思兴，小人思坏。思兴召祥，思坏召怪。

君子好与，小人好求。好与多喜，好求多忧。

君子好生，小人好杀。好生道行，好杀道绝。〔以上《君子吟》八首〕

爽口之物少茹，爽心之行少虑。爽意之言少语，爽身之事少做。〔《爽口吟》〕

不多求故得，不杂学故明。欲得心常明，无过用至诚。〔《至诚吟》〕

平生无苦吟，书翰不求深。行笔因调性，成诗为写心。

诗扬心造化，笔发性园林。所乐乐吾乐，乐而安有淫。〔《无苦吟》〕

所谓十分人，须有十分真。非为能写字，非谓能为文。

非谓眉目秀，非谓衣服新。欲行人世上，直须先了身。

所谓十分人，须有十分事。事苟不十分，终是未完备。

事父尽其心，事兄尽其意。事君尽其忠，事师尽其义。〔以上《十分吟》二首〕

多事招忧，多疑招闷。多与招吝，多取招损。〔《多事吟》〕

君子处身，宁人负己，己无负人。

小人处事，宁己负人，无人负己。〔《处身吟》〕

居暗观明，居静观动。居简观繁，居轻观重。

所居者寡，所观者众。匪居匪观，众寡何用。 〔《观物吟》〕

诗者人之志，非诗志莫传。人和心尽见，天与意相连。

论物生新句，评文起雅言。兴来如宿构，未始用雕镌。〔《谈诗吟》〕

时难得而易失，心虽悔而何追。

不知老之已至，不知志与愿违。 〔《得失吟》〕

身生天地后，心在天地前。 天地自我出，自余何足言。〔《自余吟》〕

尧夫非是爱吟诗，诗是尧夫渐老时。

每用风骚观物体，却因言语漏天机。

林间车马自稀到，尘外杯觞不浪飞。

六十一年无事客，尧夫非是爱吟诗。〔《首尾吟》〕

司马光

司马光，陕州夏县涑水乡人，字君宝，历仕仁宗、英宗。至神宗时，以议王安石新法之害，不合，出居洛。哲宗即位，光入为相，尽改新法。旋卒，年六十八，赠太师温国公，谥文正。光学行诚笃，操守廉洁，自谓平生无事不可对人言，为宋代名臣纯儒之表率。著有《温公易说》、《书仪》、《资治通鉴》、《潜虚》、《传家集》等种。

答刘蒙书

昔张伯松语陈孟公曰：“人各有性，长短自裁。子欲为我亦不能，吾而效子亦败矣。”马文渊戒兄子，欲其效龙伯高之周慎谦俭，不欲其效杜季良忧人之忧、乐人之乐也。光愚无似，何足以望万一于古人。然私心所慕者伯松、伯高，而不敢为孟公、季良之行也。况幼时始能言，则诵儒书，习谨敕。长而为吏，则读律令，守绳墨。龊龊然为鄙细之人，侧足于庸俗之间，不为雄俊奇伟之士所齿目，为日久矣。不意去岁，足下自大河之北，洋洋而来，游于京师，负其千镒之宝，欲求良工大贾而售之。乃幸顾于陋巷，因得窥读足下之文，窥足下之志。文甚高，志甚大，语古则浩博而渊微，论今则明切而精至，诚不能不口夸而心服。譬如窭人之子，终日环绕爱玩，咨嗟传布，讫无一钱，敢问其直之高下，亦终于无益而已矣。今者足下忽以亲之无以养，兄之无以葬，弟妹嫂侄之无以恤，策马裁书，千里渡河，指某以为归。且曰：“以鬻一下婢之资五十万畀之，足以周事。”何足下见期待之厚，而不相知之深也，光得不骇且疑乎！方今豪杰之士，内则充朝廷，外则布郡县，力有余而人可仰者，为不少矣。足下莫之取，乃独左顾而抵于不肖，岂非见期待之厚哉？光虽穷托迹于侍从之臣，月俸不及数万，爨桂炊玉，晦朔不相续。居京师已十年，囊储旧物皆竭，安所取五十万，以佐从者之蔬粝乎。夫君子虽乐施予，亦必已有余，然后能及人。就其有余，亦当先亲而后疏，先旧而后新。光得侍足下裁周岁，得见不过四五，而以五十万奉之，其余亲戚故旧，不可胜数，将何以待之乎？光家居食不敢常有肉，衣不敢纯衣帛，何敢以五十万市一婢乎？而足下忽以此责之，岂非不相知之深哉！光视地而后敢行，顿足而后敢立，足下一旦待之为陈孟公、杜季良之徒，光能无骇乎！足下服儒衣，谈孔、颜之道，啜菽饮水，足以尽欢于亲；箪食瓢饮，足以致乐于身，而遑遑焉以贫乏有求于人，光能无疑乎！足下又责以韩退之所为，若光者何人，敢望韩退之哉！韩退之能为文，其文为天下贵，凡当时王公大人，庙碑墓碣，无不请焉。故受其后谢，随后散之于亲旧，此其所以能行义也。若光者何人，敢望韩退之哉！光自结发以来，虽行能无所长，然实不敢锱铢妄取于人，此众人所知也！取之也廉，则其施之人也靳，亦其理宜也。若既求其取之廉，又责其施之厚，是二行者，诚难得而兼矣！足下又欲使光取之于佗人，其尤不可之大也。微生高乞醯于邻人以应求者，孔子以为不直。况己不能施，而敛之于人以为己惠，岂不害于恕乎！足下之命，既不克承，又费辞以释之，其为罪尤深。足下所称韩退之亦云，文章不足以发足下之事业，钱财不足以赒左右之匮急，捆载而往，垂槖而归，足下亮之而已。

训俭示康

吾本寒家，世以清白相承。吾性不喜华靡，自为乳儿，长者加以金银华美之服，辄羞赧弃去之。二十忝科名，闻喜宴独不戴花。同年曰：“君赐不可违也。”乃簪一花。平生衣取蔽寒，食取充腹，亦不敢服垢弊以矫俗干名，但顺吾性而已。众人皆以奢靡为荣，吾心独以俭素为美。人皆嗤吾固陋，吾不以为病。应之曰：孔子称“与其不逊也宁固”；又曰“以约失之者鲜矣”；又曰“士志于道，而耻恶衣恶食者，未足与议也。”古人以俭为美德，今人乃以俭相诟病。嘻，异哉！

近岁风俗尤为侈靡，走卒类士服，农夫蹑丝履。吾记天圣中，先公为群牧判官，客至未尝不置酒，或三行、五行，多不过七行。酒酤于市，果止于梨、栗、枣、柿之类，肴止于脯、醢、菜羹，器用瓷、漆。当时士大夫家皆然，人不相非也。会数而礼勤，物薄而情厚。近日士大夫家，酒非内法，果、肴非远方珍异，食非多品，器皿非满案，不敢会宾友，常数日营聚，然后敢发书。苟或不然，人争非之，以为鄙吝。故不随俗靡者，盖鲜矣。嗟乎！风俗颓弊如是，居位者虽不能禁，忍助之乎！

昔李文靖公为相，治居第于封丘门内，厅事前仅容旋马，或言其太隘。公笑曰：“居第当传子孙，此为宰相厅事诚隘，为太祝奉礼厅事已宽矣。”参政鲁公为谏官，真宗遣使急召之，得于酒家，既入，问其所来，以实对。上曰：“卿为清望官，奈何饮于酒肆？”对曰：“臣家贫，客至无器皿、肴、果，故就酒家觞之。”上以无隐，益重之。张文节为相，自奉养如为河阳掌书记时，所亲或规之曰：“公今受俸不少，而自奉若此。公虽自信清约，外人颇有公孙布被之讥。公宜少从众。”公叹曰：“吾今日之俸，虽举家锦衣玉食，何患不能？顾人之常情，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吾今日之俸岂能常有？身岂能常存？一旦异于今日，家人习奢已久，不能顿俭，必致失所。岂若吾居位、去位、身在、身亡，常如一日乎？”呜呼！大贤之深谋远虑，岂庸人所及哉！

吕大均

吕大均，汲郡人，徙蓝田，字和叔，嘉佑进士。从张载学，能守其师说。兄弟四人，长大忠，字进伯；次大防，字微仲，皆仕于神宗朝，敢言有为。三即大均；四大临，字与叔。先后从张载、二程学，兄弟同居相切磋，论道考礼，冠婚丧祭，一本于古，关中化之。

吕氏乡约  据朱熹增删本照录

凡乡之约四：一曰德业相劝，二曰过失相规，三曰礼俗相交，四曰患难相恤。众推有齿德者一人，为都约正，有学行者二人副之。约中月轮一人，为直月〔都副正不与〕。置三籍，凡愿入约者，书于一籍；德业可劝者，书于一籍；过失可规者，书于一籍。直月掌之，月终，则以告于约正，而授于其次。

德业相劝

见善必行，闻过必改，能治其身，能治其家，能事父兄，能待妻妾，能教子弟，能御童仆，能事长上，能睦亲故，能择交游，能守廉介，能广施惠，能受寄托，能救患难，能导人为善，能规人过失，能为人谋事， 能为众集事，能解斗争，能决是非，能兴利除害，能居官举职。至于读书治田、营家济物、畏法令、谨租赋、好礼乐射御书数之类，皆可为之，非此之类，皆为无益。

右件德业。同约之人，各自进修，互相勤勉。会集之日，相与推其能者书于籍，以警励其不能者。

过失相规

〔犯义之过六，不修之过五〕。

酗搏斗讼 〔酗谓纵酒喧兢，博谓赌博财物，斗谓斗殴骂詈，讼谓告人罪匿意在害人，诬赖争诉，得已不已者。若事干负累，又为人侵损而诉之者，非〕。

行止踰违〔踰礼违法，众恶皆是〕。

行不恭逊〔侮慢齿德者，持人短长者，恃强陵人者，知过不改、闻谏愈甚者〕。

言不忠信〔或为人谋事，陷人于恶；或与人要约，退即背之；或妄说事端，荧惑众听者〕。

造言诬毁 〔诬人过恶，以无为有，以小为大，面是背非；或作嘲咏，匿名文书，及发扬人之私隐，无状可求，及喜谈人之旧过者〕。

营私太甚 〔与人交易，伤于掊克者；专务进取，不恤余事者；无故而好，干求假贷者；受人寄托，而有所欺者〕。

〔以上犯义之过〕

交非其人 〔所交不限士庶，但凶恶及游惰无行、众所不齿者，而己朝夕与之游处，则为交非其人，若不得已而暂往还者，非〕。

游戏怠惰 〔游谓无故出入及谒见人止务闲适者；戏谓戏笑无度及意在侵诲，或驰马击鞠而不赌财物者;怠惰谓不修事业及家事不治、门庭不洁者〕。

动作无仪 〔 谓进退太疏野及不恭者；不当言而言及当言而不言者；衣冠太华饰及全不完整者；不衣冠而入街市者〕。

临事不恪 〔主事废忘，期会后时，临事怠惰者〕。

用度不节 〔谓不计有无，过为多费者；不能安贫，非道营求者〕。

〔以上不修之过〕

右件过失。同约之人，各自省察，互相规戒。小则密规之，大则众戒之。不听，则会集之日，直月告于约正，约正以义理诲谕之。谢过请改，则书于籍以俟。其争辨不服，与终不能改者，听其出约。

礼俗相交

尊幼辈行 〔与父同行及长于己三十岁以上，曰尊者；长于己十岁以上，与兄同行，曰长者；年上下不满十岁，曰敌者；少于己十岁以下，曰少者；少于己二十岁以下，曰幼者。以上凡五等〕。

造请拜揖 〔凡少者、幼者于尊者、长者，岁首、冬至、四孟月朔辞见贺谢，皆为礼见。此外候问起居，质疑白事，及赴请召，皆为燕见。尊者受谒不报，长者岁首、冬至具牓子报之，余令子弟以己名牓子代行。凡敌者，岁首、冬至辞见贺谢，相往还。凡见尊者、长者，门外下马，俟于外，次升堂，礼见四拜，燕见不拜。退，则主人送于庑下。凡见敌者，门外下马，俟于庑下，礼见则再拜。退，则主人请就阶上马〕。

请召送迎 〔凡请尊长饮食，亲往投书。既来赴，明日亲往谢之。召敌者以书简，明日交使相谢。召少者用客目，明日客亲往谢。凡聚会皆乡人，皆坐以齿。若有亲，则别叙。若有他客，有爵者则坐以爵。若特请召，或迎劳出饯，皆以专召者为上客。如婚礼，则姻家为上客，皆不以齿爵为序。凡有远出远归者，则迎送之。或五里三里，各期会于一处，有饮食则就饮食之。少者以下俟其既归，又至其家省之〕。

庆吊赠遗 〔凡同约，有吉事则庆之，有凶事则吊之。每家只家长一人，与同约者俱往，其书问亦如之。若家长有故，或与所庆吊者不相接，则其次者当之。凡庆礼，如常仪，有赠物。或其家力有不足，则为之借助器用，及为营干。凡吊礼，初丧未易服，则率同约深衣往哭之，且助其凡百经营之事。主人成服，则相率素服，具酒果食物而往奠之。及葬，又相率致赙。俟发引，则素服而送之。凡丧家，不可具酒食衣服以待吊客，吊客亦不可受。〕

右礼俗相交之事。直月主之，有期日者为之期日，当纠集者督其违慢。凡不如约者，以告于约正而告之，且书于籍。

患难相恤

水火 〔小则遣人救之，甚则亲往多率人救，且吊之〕。

盗贼 〔近者同力追捕，有力者，为告之官司；其家贫，则为之助出募赏〕。

疾病 〔小则遣人问之，甚则为访医药，贫则助其养疾之费〕。

死丧 〔阙人则助其干办，乏财则赙赠借贷〕。

孤弱 〔孤遗无依者，若能自赡，则为之区处。稽其出内，或闻于官司，或择人教之，及为求婚姻。贫者协力济之，无令失所。有侵欺之者，力为辩理，稍长而放逸不检，亦防察约束之，无令陷于不义〕。

诬枉 〔有为人诬枉过恶，不能自伸者，势可以闻于官府，则为言之；有方略可以救解，则为解之；或其家因而失所者，众共以财济之〕。

贫乏 〔有安贫守分，而生计大不足者，众以财济之；或为之假贷置产，以岁月偿之〕。

右患难相恤之事。凡同约者，财物、器用、车马、人仆皆有无相假。若不急之用，及有所妨者，则不必借。可借而不借，及逾期不还，及损坏借物者，书于籍。邻里或有缓急，虽非同约，而闻之亦当救助。或不能救助，则为之告于同约而谋之。有能如此者，则亦书其善于籍，以告乡人。

李侗

李侗，南剑人，字愿中。年二十四，闻郡人罗从彦得河洛之学，遂从受业。朱熹少尝师之。侗之言曰：“学问之道，不在多言，但默坐澄心，体认天理。久之，则自觉天下之理该摄洞贯，以次融释，各有条序。”世称延平先生。卒年七十一，谥文靖。有《延平答问》及《语录》。

谒罗从彦书

侗闻之，天下有三本焉，父生之，师教之，君治之，阙其一则本不立。古之圣贤莫不有师，其肄业之勤惰，涉道之浅深，求益之先后，若存若亡，其详不可得而考。惟洙、泗之间，七十二弟子之徒，议论问答，具在方册，有足稽焉，是得夫子而益明矣。孟氏之后，道失其传，枝分派别，自立门户，天下真儒不复见于世。其聚徒成群，所以相传授者，句读文义而已尔，谓之熄焉可也。

其惟先生服膺龟山先生之讲席有年矣，况尝及伊川先生之门，得不传之道于千五百年之后，性明而修，行完而洁，扩之以广大，体之以仁恕，精深微妙，各极其至，汉、唐诸儒无近似者。至于不言而饮人以和，与人并立而使人化，如春风发物，盖亦莫知其所以然也。凡读圣贤之书，粗有识见者，孰不愿得授经门下，以质所疑，至于异端之人，固当置而勿论也。

侗之愚鄙，徒以习举子业，不得服役于门下，而今日拳拳欲求教者，以谓所求有大于利禄也。抑侗闻之，道可以治心，犹食之充饱，衣之御寒也。人有迫于饥寒之患者，皇皇焉为衣食之谋，造次颠沛，未始忘也。至于心之不治，有没世不知虑，岂爱心不若口体哉，弗思甚矣。

侗不量资质之陋，徒以祖父以儒学起家，不忍坠箕裘之业，孜孜矻矻为利禄之学，虽知真儒有作，闻风而起，固不若先生亲炙之得于动静语默之间，目击而意全也。今生二十有四岁，茫乎未有所止，烛理未明而是非无以辨，宅心不广而喜怒易以摇，操履不完而悔吝多，精神不充而智巧袭，拣焉而不净，守焉而不敷，朝夕恐惧，不啻如饥寒切身者求充饥御寒之具也。不然，安敢以不肖之身为先生之累哉。

胡宏

胡宏，崇安人，字仁仲，安国子。幼事杨时、侯仲良，而卒传其父之学，优游衡山下二十余年。玩心神明，不舍昼夜，张栻师事之。绍圣中，以荫补承务郎，不调。秦桧死，宏被召，以疾辞，著书曰《知言》。栻谓其言约义精，道学之枢要，制治之蓍龟。有诗文集《皇王大纪》。学者称五峰先生〔案：胡宏之论心性，在宋代别为一派，不与程门同趣。故朱熹尝与吕祖谦及宏门人张栻，互相辨论，作《知言疑义》，附于卷后。今采《知言》，即以朱熹已作疑义者录前，无疑义者隶之，俾学者瞭然于当时学派之异同，而考其得失焉〕。

知言节录  附朱熹疑义

天命之谓性。性，天下之大本也。尧、舜、禹、汤、文王、仲尼六君子先后相诏，必曰心，而不曰性，何也？曰心也者，知天地，宰万物，以成性者也。六君子，尽心者也，故能立天下之大本。人至于今赖焉。不然，异端并作，物从其类而瓜分，孰能一之！

熹谓：“以成性者也”，此句可疑，欲作“而统性情也”，如何？

栻曰：“统”字亦恐未安，欲作“而主性情”，如何？

熹谓：所改“主”字极有功。然凡言删改者，亦且是私窃，讲贯议论，以为当如此耳。未可遽涂其本编也，如何？熹按孟子尽心之意，正谓私意脱落，众理贯通，尽得此心无尽之体，而自其扩充，则可以即事即物，而无不尽其全体之用焉尔。但人虽能尽得此体，然存养不熟，而于事物之间一有所蔽，则或有不得尽其用者。故孟子既言尽心知性，又言存心养性，盖欲此体常存，而即事即物，各用其极，无有不尽。夫以《大学》之序言之，则尽心知性者，致知格物之事；存心养性者，诚意正心之事，而夭寿不贰、修身以俟之者，修身以下之事也。此其次序甚明，皆学者之事也。然程子尽心知性，不假存养，其唯圣人乎者？盖惟圣人则合下尽得此体，而用处自然无所不尽，中间更不须下存养充扩节次功夫。然程子之意，亦指夫始条理者而为言，非便以“尽心”二字就功用上说也。今观此书之言尽心，大抵皆就功用上说，又便以为圣人之事，窃疑末安〔旧说未明，今别改定如此〕。

祖谦曰：“成性”固可疑，然今所改定，乃兼性情而言，则与本文设问不相应。来谕以尽心为集大成者之始条理，则非不可以为圣人事。但胡子下“者也”两字，却似断定尔，若言六君子由尽其心，而能立天下之大本如此。

熹谓：论心必兼性情，然后语意完备。若疑与所设问不相应，而“者也”二字亦有未安。则熹欲别下语云“性固天下之大本，而情亦天下之达道也，二者不能相无。而心也者，知天地，宰万物，而主性情者也。六君子惟尽其心，故能立天下之大本，行天下之达道。人至于今赖焉。”〔云云〕不知更有病否。若所谓“由尽其心”者，则词恐太狭，不见程子所谓不假存养之意。

天理人欲同体而异用，同行而异情。进修君子宜深别焉。

熹按：此章亦性无善恶之意，与“好恶，性也”一章相类，似恐末安。盖天理，莫知其所始，其在人，则生而有之矣；人欲者，梏于形，杂于气，狃于习，乱于情，而后有者也。然既有而人莫之辨也，于是乎有同事而异行者焉，有同行而异情者焉。君子不可以不察也。然非有以立乎其本，则二者之几微暧万变，夫孰能别之？今以天理人欲混为一区，恐未允当。

祖谦曰：“天理人欲同体而异用”者，即似未失。盖降衷秉彝，固纯乎天理，及为物所诱，人欲滋炽，天理泯灭，而实未尝相离也。同体异用，同行异情，在人识之耳。

熹再详此论：胡子之言盖欲人于天理中拣别得人欲，又于人欲中便见得天理。其意甚切，然不免有病者。盖既谓之同体，则上面便著人欲两字不得。此是义理本原极精微处，不可少差。试更子细玩索，当见本体实然只一天理，更无人欲。故圣人只说克己复礼，教人实下工夫，去却人欲，便是天理，未尝教人求识天理于人欲汨没之中也。若不能实下功夫，去却人欲，则虽就此识得，未尝离之天理，亦安所用乎？

好恶，性也。小人好恶以己，君子好恶以道。察乎此，则天理人欲可知。

熹按：此章即性无善恶之意。若果如此，则性但有好恶，而无善恶之别矣。“君子好恶以道”，是性外有道也。“察乎此，则天理人欲可知”，是天理人欲同时并有，无先后宾主之别也。然则所谓“天生蒸民，有物有则，民之秉彝，好是懿德”者，果何谓乎？龟山杨子曰：“天命之谓性，人欲非性也。”却是此语直截。而胡子非之，误矣。

栻曰：“好恶，性也”，此一语无害，但著下数语则为病矣。今欲作：好恶，性也，天理之公也。君子者，循其性者也。小人则以人欲乱之，而失其则矣。

熹谓：好恶固性之所有，然直谓之性则不可。盖好恶，物也，好善而恶恶，物之则也。有物必有则，是所谓形色天性也。今欲语性，乃举物而遗则，恐未得为无害也。

心无不在，本天道变化，为世俗酬酢，参天地，备万物。人之为道，至大也，至善也。放而不知求，耳目闻见为己蔽，父子夫妇为己累，衣裘饮食为己欲，既失其本矣，犹皆曰我有知，论事之是非，方人之短长，终不知其陷溺者，悲夫。故孟子曰：“学问之道无他，求其放心而已矣。”

熹按：“人之为道，至善也，至大也”，此说甚善。若性果无善恶，则何以能若是邪？

栻曰:论性而曰善不足以名之，诚为未当，如元晦之论也。夫其精微纯粹，正当以至善名之。龟山谓“人欲非性也”，亦是见得分明，故立言直截耳。遗书中所谓善固性也，恶亦不可不谓之性也，则如之何？譬之水澄清者，其本然者也。其或浑然，则以夫泥滓之杂也。方其浑也，亦不可不谓之水也。夫专善而无恶者，性也，而其动则为情。情之发，有正有不正焉。其正者，性之常也，而其不正者，物欲乱之也，于是而有恶焉。是岂性之本哉！其曰“恶亦不可不谓之性”者，盖言其流如此，而性之本然者，亦未尝不在也。故善学者化其滓以澄其初而已。

熹详：此论性甚善，但明道所谓“恶亦不可不谓之性”，是说气禀之性，观上下文可见。

熹又看此章：云“本天道变化，为世俗酬酢”，疑“世俗”字有病，犹释子之谓父母家为俗家也，改作“日用”字如何？

熹又细看：虽改此字，亦为未安，盖此两句大意自有病。圣人下学而上达，尽日用酬酢之理，而天道变化行乎其中耳。若有心要本天道以应人事，则胸次先横了一物，临事之际，著意将来把持作弄，而天人之际终不合矣。大抵自谢子以来，虽说以洒扫应对为学，然实有不屑卑近之意，故才说洒扫应对，便须急作精义入神意思，想像主张，惟恐其滞于小也。如为朱子发说论语，乃云圣门学者敢以天自处，皆是此个意思。恐不免有病也。

胡子喟然叹曰：至哉，吾观天地之神道，其时无愆，赋形万物，无大无细，各足其分，太和保合，变化无穷也。凡人之生，粹然天地之心，道义完具，无适无莫，不可以善恶辨，不可以是非分，无过也，无不及也。此中之所以名也。夫心宰万物，顺之则喜，逆之则怒，感于死则哀，动于生则乐。欲之所起，情亦随之，心亦放焉。故有私于身，蔽于爱，动于气，而失之毫厘，谬以千里者矣。众人昏昏，不自知觉，方且为善恶乱，方且为是非惑。惟圣人超拔人群之上，处见而知隐，由显而知微，静与天同德，动与天同道，和顺于万物，浑融于天下，而无所不通。此中和之道所以圣人独得，民鲜能久者矣。为君子者奈何？戒谨于隐微，恭敬乎颠沛，勿忘也，勿助长也，则中和自致，天高地下而位定，万物正其性命而并育，成位乎其中，与天地参矣。

或问性。曰：“性也者，天地之所以立也。”曰：“然则孟轲氏、荀卿氏、扬雄氏之以善恶言性也，非欤？”曰：“性也者，天地鬼神之奥也，善不足以言之，况恶乎？”或者问曰：“何谓也？”曰：“宏闻之先君子曰，孟子所以独出诸儒之表者，以其知性也。”宏谓曰：“何谓也？”先君子曰：“孟子道性善云者，叹美之辞也，不与恶对。”

或问：“心有死生乎？”曰：“无死生。”曰：“然则人死，其心安在？”曰：“子既知其死矣，而问安在邪！”或曰：“何谓也？”曰：“夫惟不死，是以知之，又何问焉。”或者未达。胡子笑曰：“甚哉，子之蔽也。子无以形观心，而以心观心，则知之矣。”

熹按：“性无善恶”、“心无死生”两章似皆有病。“性无善恶”，前此论之已详。“心无死生”，则几于释氏轮回之说矣。天地生物，人得其秀而最灵。所谓心者，乃夫虚灵知觉之性，犹耳目之有见闻耳。在天地，则通古今而无成坏，在人物，则随形气而有始终。知其理一而分殊，则亦何必为是心无死生之说，以骇学者之听乎？

栻曰：“心无死生”章亦当删去。

凡天命所有而众人有之者，圣人皆有之。人以情为有累也，圣人不去情；人以才为有害也，圣人不病才；人以欲为不善也，圣人不绝欲；人以术为伤德也，圣人不弃术；人以忧为非达也，圣人不忘忧；人以怨为非宏也，圣人不释怨。然则何以别于众人乎？圣人发而中节，而众人不中节也。中节者为是，不中节者为非。挟是而行则为正，挟非而行则为邪。正者为善，邪者为恶。而世儒乃以善恶言性，邈乎辽哉！

熹按：“圣人发而中节”，故为善，“众人发不中节”，故为恶。“世儒乃以善恶言性，邈乎辽哉”，此亦性无善恶之意。然不知所中之节，圣人所自为邪？将性有之邪？谓圣人所自为，则必无是理。谓性所固有，则性之本善也明矣。

栻曰：所谓“世儒”殆指荀、扬，荀、扬盖未知孟子所谓善也。此一段大抵意偏而词杂，当悉删去。

熹详：此段不可尽删，但自“圣人发而中节”以下删去。而以一言断之云：“亦曰天理人欲之不同尔。”

栻曰：所谓轻诋世儒之过而不自知其非，恐气未和而语伤易。析理当极精微，毫厘不可放过至于尊让前辈之意，亦不可不存也。

熹观：此论切中浅陋之病，谨已删去讫。

彪居正问：“心无穷者也，孟子何以言尽其心。”曰：“惟仁者能尽其心。”居正问为仁。曰：“欲为仁，必先识仁之体。”曰：“其体如何？”曰：“仁之道宏大而亲切，知者可以一言尽，不知者虽设千万言亦不知也；能者可以一事举，不能者虽指千万事亦不能也。”曰：“万物与我为一，可以为仁之体乎？”曰：“子以六尺之躯，若何而能与万物为一。”曰：“身不能与万物为一，心则能矣。”曰：“人心有百病一死，天下之物有一变万生，子若何而能与之为一？”居正竦然而去。他日某问曰：“人之所以不仁者，以放其良心也。以放心求心可乎？”曰：“齐王见牛而不忍杀，此良心之苗裔，因利欲之间而见者也。一有见焉，操而存之，存而养之，养而充之，以至于大；大而不已，与天地同矣。此心在人，其发见之端不同，要识之而已。”

熹按：“欲为仁，必先识仁之体”，此语大可疑。观孔子答门人问为仁者多矣，不过以求仁之方告之，使之从事于此而自得焉尔，初不必使先识仁体也。又以放心求心之问甚切，而所答者反若支离。夫心操存舍亡，间不容息，知其放而求之，则心在是矣。今于已放之心不可操，而复存者置不复问，乃俟异时见其发于他处，而后从而操之。则夫未见之间，此心遂成间断，无复有用功处。及其见而操之，则所操者亦发用之一端耳，于其本源全体未尝有一日涵养之功，便欲扩而充之与天同大，愚窃恐其无是理也。

栻曰：必待识仁之体而后可以为仁，不知如何而可以识也。学者致为仁之功，则仁之体可得而见，识其体矣，则其为益有所施而无穷矣。然则答为仁之问，且莫若敬而已矣。

祖谦曰：仁体诚不可遽语，至于答放心求心之问，却自是一说。盖所谓“心操存舍亡，间不容息，知其放而求之，则心在是矣”者，平昔持养之功也。所谓“良心之苗裔，因利欲而见”、“一有见焉，操而存之者，随时体察之功也”，二者要不可偏废。苟以此章欠说涵养一段，“未见之间，此心遂成间断，无复用功是处矣”是矣。若曰“于已放之心，置不复问，乃俟其发见于他处，而后从而操之”，语却似太过。盖“见牛而不忍杀”，乃此心之发见，非发见于他处也。又所谓操者，亦发用之一端，胡子固曰“此良心之苗裔”。固欲人因苗裔而识本根，非徒认此发用之一端而已。

熹谓：二者诚不可偏废，然圣门之教详于持养而略于体察，与此章之意正相反。学者审之，则其得失可见矣。孟子指齐王爱牛之心，乃是因其所明而导之，非以为必如此，然后可以求仁也。夫必欲因苗裔而识本根，孰若培其本根，而听其枝叶之自茂耶。

天地，圣人之父母；圣人，天地之子也。有父母则有子矣，有子则有父母矣，此万物之所以著见、道之所以名也。非圣人能名道也，有是道则有是名也。圣人指明其体曰性，指明其用曰心。性不能不动，动则心矣。圣人传心，教天下以仁也。

熹按：心性体用之云，恐自上蔡谢子失之。此云“性不能不动，动则心矣”，语尤未安。凡此心字，皆欲作“情”字，如何？

栻曰：心性分体用，诚为有病。此若改作“性不能不动，动则情矣”一语，亦未安，不若伊川云“自性之有形者谓之心，自性之有动者谓之情”，语意精密也。此一段似亦不必存。

熹详：此段诚不必存，然“性不能不动”，此语却安，但下句却有未当尔。今欲存此以下，而颇改其语云：“性不能不动，动则情矣。心主性情，故圣人教人以仁，所以传是心而妙性情之德。”又按伊川有数语说“心”字皆分明，此一段却难晓。不知“有形”二字合如何说。

诚者，命之道乎！中者，性之道乎！仁者，心之道乎！惟仁者为能尽性至命。

仁者，天地之心也。心不尽用，君子而不仁，有矣。

释氏之学，必欲出死生者，盖以身为己私也。天道有消息，故人理有始终。不私其身，以公于天下，四大和合，无非至理；六尘缘影，无非妙用。何事非真，何物非我？生生不穷，无断无灭，此道之固然，又岂人之所能为哉？夫欲以人为者，吾知其为邪矣。

法制者，道德之显尔。道德者，法制之隐尔。天地之心，生生不穷者也。必有春秋冬夏之节、风雨霜露之变，然后生物之功遂。有道德结于民心，而无法制者为无用，无用者亡〔刘虞之类〕；有法制系于民身，而无道德者为无体，无体者灭〔暴秦之类〕。是故法立制定，苟非其人，亦不可行也。

圣人尚贤，使知劝，教不能，使民不争，明善恶之归，如日月之照白黑，然民犹有惑于欲而陷于恶。故孔子观上世之化，喟然而叹，曰“甚哉，知之难也”。虽尧舜之民比屋可封，能使之由而已，亦不能使之知也。夫人目于五色，耳于五声，口于五味，其性固然，非外来也。圣人因其性而导之，由于至善，故民之化之也易。老子曰“不见可欲，使心不乱”。夫可欲者，天下之公欲也，而可蔽之使不见乎？

天地之生生万物，圣人之生生万民，固其理也。老聃用其道，计其成，而以不争行之，是舞智尚术，求怙天下之权以自私也。其去王事远矣。

气主乎性，性主乎心。心纯，则性定而气正。气正，则动而不差。动而有差者，心未纯也。告子不知心而以义为外，无主于中而主于言。言有不胜则惑矣，而心有不动乎？北宫黝、孟施舍以气为本，以果为行。

一身之气，有时而衰，而心有不动乎？曾子、孟子之勇原于心，在身为道，虚物为义，气与道义同流，融合于视听言动之间，可谓尽性者矣。

有德而富贵者，乘富贵之势以利物；无德而富贵者，乘富贵之势以残身。富贵，人之所大欲；贫贱，人之所大恶。然因贫贱而修益者多，因富贵而不失于昏淫者寡，则富贵也，有时而不若贫贱矣。

学欲博，不欲杂；守欲约，不欲陋。杂似博，陋似约，学者不可不察也。

荀子曰：“有治人，无治法。”窃譬之欲拨乱反之正者如越江湖，法则舟也，人则操舟者也。若舟破楫坏，虽有若神之技，人人知其弗能济矣。故乘大乱之时必变法。法不变而能成治功者，未之有也。

欲拨乱兴治者，当正大纲。知大纲，然后本可正而末可定。大纲不知，虽或善于条目，有一时之功，终必于大纲不正之处而生大乱。然大纲无定体，各随其时，故鲁庄公之大纲在于复仇也，卫国之大纲在于正名也。仇不复，名不正，虽有仲尼之德，亦不能听鲁、卫之政矣。

人之于天地，有感必应，犹心之于身，疾痛必知焉。

天下莫大于心，患在不能推之尔；莫久于性，患在不能顺之尔；莫成于命，患在不能信之尔。不能推，故人物内外不能一也；不能顺，故死生昼夜不能通也；不能信，故富贵贫贱不能安也。

大哉性乎，万理具焉，天地由此而立矣。世儒之言性者，类指一理而言之尔，未有见天命之全体者也。

万物不同理，死生不同状。必穷理，然后能一贯也；知生，然后能知死也。人事之不息，天命之无息也。人生在勤，勤则身修、家齐、国治、天下平。虽然勤于道义，则刚健而日新，故身修、家齐、国治、天下平也。勤于利欲，则放肆而日怠，终不能保其身矣。禹、汤、文、武，丹朱、桀、纣可以为鉴戒矣。贵为天子，富有天下，尚不能保其身，而况公卿、大夫、士、庶人乎？

学，即行也，非礼，勿视听言动。学也，行之也，行之行之而又行之。习之不已，理与神会，能无悦乎！学，行之上也，言之次也，教人又其次也。是以识前言往行，为学而已。扬雄何其陋之甚也？此大驳也，非小疵也。

张栻

张栻，绵竹人，迁居衡阳，字敬天。累官户部侍郎、右文殿修撰。卒年四十八，谥宣。栻颖悟夙成，长师胡宏，以古圣贤自期，犹严于义利之辨，学者称南轩先生。有《南轩易说》、《癸巳论语解》、《癸巳孟子说》、《南轩集》。

《孟子讲义》序

学者潜心孔孟，必得其门而入，愚以为莫先于义利之辨。

盖圣学，无所为而然也。无所为而然者，命之所以不已，性之所以不偏，而教之所以无穷也。凡有所为而然者，皆人欲之私而非天理之所存，此义利之分也。自未尝省察者言之，终日之间鲜不为利矣，非特名位货殖而后利也。斯须之顷，意之所向，一涉于有所为，虽有浅深之不同，而其徇己自私则一而已，如孟子所谓“内交要誉恶其声”之类是也。是心日滋，则善端遏塞，欲迩圣贤之门墙以求自得，岂非却行以望及前人乎？使谈高说妙不过渺茫臆度，譬犹无本之木、无源之水，其何益乎？

学者当立志以为先，持敬以为本，而精察于动静之间，毫厘之差，审其为霄壤之判，则有以用吾力矣。学然后知不足，平时未觉吾利欲之多也，灼然有见于义利之辨，将日救过不暇。由是而不舍，则趣益深理益明，而不可以已也。孔子曰：“古之学者为己，今之学者为人。”为人者无适而非利，为己者无适而非义。曰利虽在己之事，亦为人也；曰义则施诸人者，亦莫非为己也。

嗟乎，义利之辨大矣，岂特学者治己？之所当先施之天下。国家，一也。王者所以建立邦本垂裕无疆，以义故也；而伯者所以陷溺人心贻毒后世，以利故也。孟子当战国横流之时，发挥天理，遏止人欲，深切著明，拨乱反正之大纲也，其微辞奥义备载七篇之书。如某者，虽日服膺而学力未充，何足以窥究万一？试以所见与诸君共讲之，愿无忽深思焉。

陆九韶

陆九韶，金溪人，字子美。与弟九龄、九渊相为师友，尝讲学于梭山，因号梭山居士。其学以切于日用为要，昼之言行，夜必书之。清李绂志学编曰《梭山老圃集》四十卷，见《宋史·艺文志》，明季内阁书目尚有之，今购求不可得。只从其家谱录出《居家正本制用》四篇，而修身齐家之要，已大备矣。按：此四篇，今《象山全集》亦附载有之。

居家正本  上篇

古者民生八岁，入小学，学礼、乐、射、御、书、数。至十五岁，则各因其材而归之四民。故为农、工、商贾者，亦得入小学，七年而后就其业。其秀异者，入大学而为士，教之德行。凡小学、大学之所教，俱不在言语文字。故民皆有实行，而无诈伪。自井田废坏，民无所养，幼者无小学之教，长者无大学之师。有国者设科取士，其始也，投名自荐，其终也，糊名考校。礼义亷耻绝灭尽矣。学校之养士，非养之也，贼夫人之子也。父母之教子，非教之也，是驱而入争夺倾险之域也。愚谓人之爱子，但当教之以孝悌忠信。所读之书先须《六经》、《语》、《孟》，通晓大义，明父子、君臣、夫妇、昆弟、朋友之节，知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之道。以事父母，以和兄弟，以睦族党，以交朋友，以接邻里，使不得罪于尊卑上下之际。次读史，以知历代兴衰。究观皇帝王霸，与秦汉以来为国者，规模措置之方。此皆非难事，功效逐日可见，惟患不为耳。

世之教子者，不知务此，惟教以科举之业，志在于荐举登科，难莫难于此者。试观一县之间，应举者几人，而与荐者有几。至于及第，尤其希罕。盖是有命焉，非偶然也。此孟子所谓求在外者，得之有命，是也。至于止欲通经知古今，修身为孝弟忠信之人，特恐人不为耳。此孟子所谓求则得之，求在我者也。此有何难，而人不为耶。

况既通经知古今，而欲应今之科举，亦无难者。若命应仕宦，必得之矣。而又道德仁义在我，以之事君临民，皆合义理。岂不荣哉！

居家正本  下篇

人孰不爱家、爱子孙、爱身，然不克明爱之之道，故终焉适以损之。请试言其略：一家之事，贵于安宁和睦悠久也，其道在于孝弟谦逊，重仁义而轻名利。夫然后安宁和睦，可安而享也。今则不然，所谓逊让仁义之道，口未尝言之，朝夕之所从事者，名利也；寝食之所思者，名利也；相聚而讲究者，取名利之方也。言及于名利，则洋洋然有喜色；言及于孝弟仁义，则淡然无味而思卧；幸其时数之遇，则跃跃以喜；小有阻意，则躁闷若无所容矣。如其时数不偶，则朝夕忧煎，怨天尤人，至于父子相夷，兄弟叛散，良可悯也！岂非爱之适以损之乎！

夫谋利而遂者不百一，谋名而遂者不千一。今处世不能百年，而乃徼倖于不百一、不千一之事，岂不痴甚矣哉？就使遂志，临政不明仁义之道，亦何足为门户之光耶？愚深思熟虑之日久矣，而不敢出诸口，今老矣，恐一旦先朝露而灭，不及与乡曲父兄子弟语及于此，怀不满之意，于冥冥之中无益也。故辄冒言之，幸垂听而择焉。

夫事有本末，知愚贤不肖者本，贫富贵贱者末也。得其本则末随，趋其末则本末俱废。此理之必然也。何谓得其本则末随？今行孝弟、本仁义则为贤为知，贤知之人，众所尊仰。虽箪瓢为奉，陋巷为居，己固有以自乐，而人不敢以贫贱而轻之，岂非得其本而末自随之乎？夫慕爵位、贪财利则非贤非知，非贤非知之人，人所鄙贱。虽纡青紫，怀金玉，其胸襟未必通晓义理，亦无以自乐，而人亦莫不鄙贱之。岂非趋其末而本末俱废乎？

况贫富贵贱，自有定分。富贵未必得，则将陨获而无以自处矣。斯言往往招人怒骂，然愚谓或有信之者，其为益不细，虽怒骂有所不恤也。况相信者稍众，则贤才自此而盛，又非小补矣！

居家制用  上篇

古之为国者，冢宰制国用，必于岁之杪，五谷皆入，然后制国用。用之大小，视年之丰耗。三年耕，必有一年之食。九年耕，必有三年之食。以三十年之通制国用，虽有凶旱水溢，民无菜色。国既若是，家亦宜然。故凡家有田畴，足以瞻给者，亦当量入以为出，然后用度有准，丰俭得中，怨讟不生，子孙可守。

今以田畴所收，除租税及种畚粪治之外，所有若干，以十分均之：留三分为水旱不测之备，一分为祭祀之分，六分分十二月之用。取一月合用之数，约为三十分，日用其一。可余而不可尽用。至七分为得中，不及五分为太啬。其所余者，别置簿收管，以为伏腊裘葛、修葺墙屋、医药、宾客、吊丧、问疾、时节馈送。又有余，则以周给邻族之贫弱者，贤士之困穷者，佃人之饥寒者，过往之无聊者。毋以妄施僧道。盖僧道本是蠧民，况今之僧道，无不丰足。施之适足以济其嗜欲、长其过恶，而费农夫血汗勤劳所得之物，未必不增吾冥罪，果何福之有哉？

其田畴不多，日用不能有余，则一味节啬。裘葛取诸蚕绩，墙屋取诸畜养，杂粮蔬果，皆以助用，不可侵过次日之物。一日侵过，无时可补，则便有破家之渐。当谨戒之！

其有田少而用广者，但当清心俭素，经营足食之路，于接待宾客、吊丧、问疾、时节馈送、聚会饮食之事，一切不讲。免至于求亲旧，以滋过失，责望故索，以生怨尤，负讳通借，以招耻辱。家居如此，方为称宜，而远吝侈之咎，积是成俗。岂惟一家不忧水旱天灾，虽一县、一郡、通天下皆无忧矣！其利岂不薄哉！

居家制用  下篇

居家之病有七，曰笑，曰游，曰饮食，曰土木，曰争讼，曰玩好，曰惰慢。有一于此，皆能破家。其次贫薄而务周旋，丰余而尚鄙啬，事虽不同，其终之害，或无以异，但有迟速之间耳。夫丰余而不用者，疑若无害也，然己既丰余，则人望以周济，今乃恝然，必失人之情。既失人情，则人不佑。人惟恐其无隙，苟有隙可乘，则争媒蘖之。虽其子孙，亦怀不满之意。一旦入手，若决堤破防矣。

前所言存留十之三者，为丰余之多者制也。苟所余不能三分，则存二分亦可。又不能二分，则存一分亦可。又不能一分，则宜撙节用度，以存赢余，然后家可长久。不然一旦有意外之事，必遂破家矣。

前所谓一切不讲者，非绝其事也，谓不能以货财为礼耳。如吊丧，则以先往后罢为助；宾客，则樵苏供爨，清谈而已。至如奉亲最急也，啜菽饮水尽其欢，斯之谓孝；祭祀最严也，蔬食菜羹，足以致其敬。凡事皆然。则人固不我责，而我亦何歉焉！如此，则礼不废而财不匮矣。

前所言以其六分为十二月之用，以一月合用之数，约为三十分者，非谓必于其日用尽。但约见每月每日之大概，其间用度，自为赢缩，惟是不可先次侵过，恐难追补。宜先余而后用，以无贻鄙啬之讥。

世所谓用度，有何穷尽。盖是未尝立法，所以丰俭皆无准则。好丰者，妄用以破家；好俭者，多藏以敛怨，无法可依，必至于此。愚今考古经国之制，为居家之法，随资产之多寡，制用度之丰俭。合用万钱者，用万钱，不谓之侈；合用百钱者，用百钱，不谓之吝。是取中可久之制也。

陈亮

陈亮，永康人，字同甫。才气超迈，喜谈兵，志存经济。隆兴初，上《中兴论》五首，不报。淳熙中，更名同，诣阙上书。极言时事，帝将官之，亮即渡江而归。光宗策进士，问礼乐刑政之要，亮以君道师道对，御笔擢为第一，授签书建康府判官，未之官，卒。亮尝自言其文，研穷义理之精微，辨析古今之异同，于诸儒或有所愧，至堂堂之阵、正正之旗，推倒一世之智勇，开拓万古之心胸，自谓差有一日之长。著有《龙川集》三十卷。

与朱元晦秘书书

比者匆匆奉状，聊以致其平时所欲言者耳，非敢与长者辨。乃承谆复下谕，所宜再拜受教，而纸末之谕，尤使人恻然有感，自当一切不论。然其间亦有不可不言者。

如亮之本意，岂敢求多于儒先！盖将发其所未备，以窒后世英雄豪杰之口而夺之气，使知千涂万辙，卒走圣人样子不得。而来谕谓亮推尊汉唐，以为与三代不异，贬抑三代以为与汉唐不殊。如此则不独不察其心，亦并与其言不察矣。某大概以为三代做得尽者也，汉唐做不到尽者也。故曰：“心之用有不尽而无常泯，法之文有不备而无常废。”惟其做得尽，故当其盛时，三光全而寒暑平，无一物之不得其生，无一人之不遂其性。惟其做不到尽，故虽其盛时，三光明矣而不保其常全，寒暑运矣而不保其常平，物得其生而亦有时而夭阏者，人遂其性亦有时而乖戾者。本末感应，只是一理。使其田地根本无有是处，安得有来谕之所谓小康者乎？只曰“获禽之多”，而不曰“随种而收”，恐未免于偏矣。

孔子之称管仲曰：“桓公九合诸侯，不以兵车，管仲之力也。如其仁，如其仁。”又曰：“一匡天下，民到于今受其赐。微管仲，吾其被髪左祍矣。”说者以为孔氏之门五尺童子皆羞称五伯，孟子力论伯者以力假仁，而夫子称之如此，所谓“如其仁”者，盖曰似之而非也。观其语脉，决不如说者所云。故伊川所谓“如其仁”者，称其有仁之功用也。仁人明其道，不计其功，夫子亦计人之功乎？若如伊川所云，则亦近于来谕所谓“喜获禽之多”矣。功用与心不相应，则伊川所论“心迹元不曾判”者，今亦有时而判乎？圣人之于天下，大其眼以观之，平其心以参酌之，不使当道有弃物而道旁有不厌于心者。九转丹砂，点铁成金，不应学力到后反以银为铁也。前书所谓“揽金银铜铁镕作一器”者，盖措辞之失耳。

王通有言：“《皇坟》《帝典》，吾不得而识矣。以三代之法统天下，终危邦也。如不得已，其两汉之制乎！不以两汉之制辅天下者，诚乱也已。”仲淹取其以仁义公恕统天下，而秘书必谓其假仁借义以行之。心有时而泯可也，而谓千五百年常泯可乎？法有时而废可也，而谓千五百年常废可乎？至于“全体只在利欲上”之语，窃恐待汉唐之君太浅狭，而世之君子有不厌于心者矣。匡章通国皆称其不孝，而孟子独礼貌之者，眼目既高，于驳杂中有以得其真心故也。波流犇迸，利欲万端，宛转于其中而能察其真心之所在者，此君子之道所以可贵耳。若于万虑不作，全体洁白，而曰真心在焉者，此始学之事耳。一生辛勤于尧舜相传之心法，不能点铁成金而不免以银为铁，使千五百年之间成一大空阙，人道泯息而不害天地之常运，而我独卓然而有见，无乃甚高而孤乎！宜亮之不能心服也。

来书所谓“天地无心而人有欲，是以天地之运行无穷，而在人者有时而不相似”，又谓“心则欲其常不泯而不恃其不常泯，法则欲其常不废而不恃其不常废”，此常言也。而谓指其须臾之间偶未泯灭底道理，以为只此便可与尧、舜、三代并隆，而不察其所以为之田地根本无有是处者，不知高祖、太宗何以自别于魏、宋二武哉？来书又谓“立心之本，当以尽者为法，不当以不尽者为准”，此亦名言也。而谓汉唐不无愧于三代之盛时，便以为欺罔者，不知千五百年之间以何为真心乎？亮辈根本工夫自有欠阙，来谕诚不诬矣。至于畔去绳墨，脱略规矩，无乃通国皆称其不孝而因谓之不孝乎！此夷齐所以蒙头塞眼，柳下惠所以降志辱身，不敢望一人之或知者，非敢以浅待人也，势当如此耳。亮不敢有望于一世之儒先，所深恨者，言以人而废，道以人而屈，使后世之君子不免哭途穷于千五百年之间，亮虽死而目不瞑矣！

程端蒙  董铢

程端蒙，德兴人，一作鄱阳人，字正思。朱熹门人，当时禁为洛学，端蒙持书上谏议大夫王月然责之。著有《性理学训》、《毓蒙明训》。

董铢，德兴人，字叔重，亦熹门人。有《性理注解》、《易书注》，人称槃涧先生。

二人尝共推其师鹿洞揭示之意，而作学则。其条文颇简明切实，为初学入德之门。

学则

凡学于此者，必严朔望之仪

其日昧爽，值日一人主击板。始击，咸起，盥漱、总栉、衣冠。再击，皆着深衣或凉衫，升堂。师长率弟子诣先圣像前，再拜，焚香，讫。又再拜，退。师长西南向立，诸生之长者率以次东北向再拜，师长立而扶之。长者一人前致辞，讫。又再拜，师长入于室。诸生以次环立，再拜，退，各就案。

谨晨昏之令

常日，击板如前。再击，诸生升堂序立，俟师长出户，立定皆揖。次分两序，相揖而退。至夜，将寝，击板会揖如朝礼。会讲、会食、会茶亦击板如前。朝揖、会讲以深衣或凉衫，余以道服褙子。

居处必恭

居有常处，序坐以齿。凡坐，必直身正体，毋箕踞、倾倚、交胫、摇足。寝必后长者，既寝勿言，当昼勿寝。

步立必正

行必徐，立必拱，必后长者。毋背所尊，毋践阈，毋跛倚。

视听必端

毋淫视，毋倾听。

言语必谨

致详审，重然诺。肃声气，毋轻，毋诞，毋戏谑，毋论及乡里人物长短，及市井鄙俚无益之谈。

容貌必庄

必端严凝重，毋轻易放肆，毋粗豪狠傲，毋轻有喜怒。

衣冠必整

毋为诡异华靡，毋致垢敝简率。虽燕处，不得裸、袒、露顶。虽盛暑，不得辄去鞋袜。

饮食必节

毋求饱，毋贪味。食必以时，毋耻恶食。非节、假及尊命，不得饮酒。饮，不过三爵，勿至醉。

出入必省

非尊长呼唤、师长使令及己有急干，不得辄出学门。出，必告；返，必面。出，不易方；入，不逾期。

读书必专一

必正心肃容。记遍数。遍数已足而未成诵，必须成诵。遍数未足，虽已成诵，必满遍数。一书已熟，方读一书。毋务泛观，毋务强记。非圣贤之书勿读，无益之文勿观。

写字必楷敬

勿草，勿欹倾。

几案必整齐

位置有伦，简帙不乱。书箧、衣笥必谨扃钥。

堂室必洁净

逐日值日，再击板如前。以水洒堂上，良久，以帚扫去尘埃，以巾抆拭几案。其余悉令斋仆扫拭之。别有污秽，悉令扫除，不拘早晚。

相呼必以次齿

年长倍者以丈，十年长者以兄，年相若以字，勿以尔汝。书问称谓亦如之。

接见必有定

凡客请见师长，坐定；值日击板，诸生如其服升堂、序揖、立侍。师长命之退，则退。若客于诸生中，有自欲相见者，则见师长毕，就其位见之。非其类者，勿与亲狎。

修业有余功，游艺以适性

弹琴、习射、投壶，各有仪矩，非时勿弄。博奕鄙事，不宜亲学。

使人庄以恕，而必专所听

择谨愿勤力者，庄以临之，恕以待之。有小过者，诃之。甚，则白于师长惩之。不悛，众禀师长遣之。不许直行己意。苟日从事于斯而不敢忽，则入德之方，庶乎其近之矣。

真德秀

真德秀，宋城人，字景元，后更景希。理宗时，拜参知政事，立朝有直声。卒年五十八，谥文忠，学者称西山先生。其学以朱熹为宗，颇多发明。自韩侂胄立伪学之名，以锢善类，其后正学得以复显者，德秀之力也〔宁宗时，韩侂胄秉政，欲除异己，以快己私。因目道学为伪学，乃禁用伪学之党，削朱熹官，贬蔡元定于道州。朝廷正士一空，旋因众议沸腾，恐不免报复，乃弛其禁〕。著有《大学衍义》、《读书记》、《心经》、《西山文集》。

《大学衍义》序

臣始读《大学》之书，见其自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齐家，至于治国平天下，其本末有序，其先后有伦，盖尝抚卷三叹曰：“为人君者不可以不知《大学》，为人臣者不可以不知《大学》。为人君而不知《大学》，无以清出治之源；为人臣而不知《大学》，无以尽正君之法。既又考观，在昔帝王之治，未有不本之身而达之天下者，然后知此书所陈，实百圣传心之要典，而非孔氏之私言也。”三代而下，此学失传，其书虽存，概以传记目之而已。求治者既莫之或考，言治者亦不以望其君，独唐韩愈、李翱尝举其说，见于《原道》、《复性》之篇，而立朝论议，曾弗之及。盖自秦汉以后尊信此书者，惟愈及翱，而亦未知其为圣学之渊源，治道之根柢也，况其他乎？

臣尝妄谓：《大学》一书，君天下者之律令格例也。本之则必治，违之则必乱。近世大儒朱熹，尝为《章句》、《或问》，以析其义。宁皇之初，入侍经帷，又尝以此书进讲。愿治之君，倘取其书玩而绎之，则凡帝王为治之序、为学之本，洞然于胸次矣。臣不佞，窃思所以羽翼是书者，故剟取经文二百有五字，载于是编。而先之以《尧典》、《皋谟》、《伊训》与《思齐》之诗，《家人》之卦者，见前圣之规杬不异乎此也；继之以子思、孟子、荀况、董仲舒、扬雄、周敦颐之说者，见后贤之议论不能外乎此也〔以上论帝王为治之序〕。尧、舜、禹、汤、文、武之学，纯乎此者也。商高宗、周成王之学，庶几乎此者也。汉、唐贤君之所谓学，已不能无悖乎此矣。而汉孝元以下数君之学，或以技艺，或以文辞，则甚缪乎此者也〔以上论帝王为学之本〕。上下数千载间，治乱存亡，皆繇是出，臣故断然以为君天下之律令格例也。虽然，人君之学，必知其要，然后有以为用力之地。盖明道术、辨人材、审治体、察民情者，人君格物致知之要也〔明道术之目有四：曰天性人心之善；曰天理人伦之正；曰吾道异端之分；曰王道霸术之异。辨人材之目亦有四：曰圣贤观人之法；曰帝王知人之事；曰奸雄窃国之术；曰邪罔上之情。审治体之目有二：曰德行先后之分；曰义利重轻之别。察民情之目亦有二：曰生灵向背之由；曰田里戚休之实〕；崇敬畏、戒逸欲者，诚意正身之要也〔崇敬畏之目有六：曰修己之敬；曰事天之敬；曰临民之敬；曰治事之敬；曰操存省察之功；曰规儆箴诫之助。戒逸欲之目有五：曰沉湎之戒；曰荒淫之戒；曰磐游之戒；曰奢侈之戒；而先之以总论者，所以兼戒四者之失去也〕；谨言行，正威仪者，修身之要也〔一事无其目〕；重妃匹，严内治，定国本，教戚属者，齐家之要也〔重妃匹之目有四：曰谨选立之道；曰赖规敬之益；曰眀嫡胜之辩；曰微废夺之失。严内治之目有四：曰宫闱内外之分；曰宫闱预政之戒；曰内臣衷谨之福；曰内臣预政之祸。定国本之目有四：曰建立之计宜蚤；曰论教之法宜豫；曰嫡庶之分宜辨；曰废夺之失宜监。教戚属之目有二：曰外家谦谨之福；曰外家骄溢之祸〕。四者之道得，则治国平天下在其中矣。每条之中，首以圣贤之明训，参以前古之事迹，得失之鉴，炳焉可观。昔时入侍迩英，盖尝有志乎是。比年以来，屏居无事，乃得翻阅经传，汇而辑之。畎亩微忠，朝思暮绎，所得惟此。秘之巾衍，以俟时而献焉。其书之指，皆本《大学》。前列二者之纲，后分四者之目，所以推衍《大学》之义也，故题之曰《大学衍义》云。

程端礼

程端礼，元，庆元人，字敬叔。从史蒙卿游〔蒙卿，鄞人，字景正，号果齐。宗朱熹之学〕， 传朱熹明体达用之旨。官衢州路教授。尝因辅广〔广，庆源人，字汉卿，师事吕祖谦、朱熹〕所辑朱子读书法而增修之。著《读书分年日程》，国子监取以颁示郡县。有《畏斋集》。

集庆路江东书院讲义

端礼窃闻之，朱子曰：“为学之道，莫先于穷理；穷理之要，必在于读书。读书之法，莫贵乎循序而致精；而致精之本，则又在于居敬而持志。此不易之理也。”其门人与私淑之徒，会粹朱子平日之训，而节取其要，定为读书法六条，曰循序渐进，曰熟读精思，曰虚心涵泳，曰切己体察，曰著紧用力，曰居敬持志。

其所谓循序渐进者，朱子曰：“以二书言之，则通一书，而后及一书。以一书言之，篇章句字，首尾次第，亦各有序,而不可乱也。量力所至而谨守之，字求其训，句索其旨；未得乎前，则不敢求乎后；未通乎此，则不敢志乎彼。如是则志定理明，而无疏易陵躐之患矣。若奔程趁限，一向趱看了，则看犹不看也。近方觉此病痛不是小事。元来道学不明，不是上面欠工夫，乃是下面无根脚。”其循序渐进之说如此。

所谓熟读精思者，朱子曰：“荀子说‘诵数以贯之’。见得古人诵书亦记遍数。乃知横渠教人读书，必须成诵，真道学第一义。遍数已足，而未成诵，必欲成诵；遍数未足，虽已成诵，必满遍数。但百遍时，自是强五十遍时，二百遍时，自是强一百遍时。今所以记不得，说不去，心下若存若亡，皆是不精不熟之患。今人所以不如古人处，只争这些子。学者观书，读得正文，记得注解，成诵精熟，注中训释文意、事物、名件、发明相穿纽处，一一认得，如自己做出来底一般，方能玩味反覆向上，有通透处。若不如此，只是虚设议论，非为己之学也。”其熟读精思之说如此。

所谓虚心涵泳者，朱子曰：“庄子说‘吾与之虚而委蛇’。既虚了，又要随他曲折去。读书须是虚心，方得圣贤说，一字是一字。自家只平着心去秤停他，都使不得一毫杜撰。学者看文字，不必自立说，只记前贤与诸家说便了。今人读书，多是心下先有个意思了，却将圣贤言语来凑他底意思。其有不合，便穿凿之使合。”其虚心涵泳之说如此。

所谓切己体察者，朱子曰：“入道之门，是将自个己身入那道理中去，渐渐相亲，与己为一。而今人道在这里，自家在外，元不相干。学者读书，须要将圣贤言语体之于身。如‘克己复礼’，如‘出门如见大宾’等事，须就自家身上体覆，我实能克己复礼、主敬行恕否？件件如此，方有益。”其切己体察之说如此。

所谓著紧用力者，朱子曰：“宽著期限，紧著课程，为学要刚毅果决，悠悠不济事。且如‘发愤忘食，乐以忘忧’，是甚么精神？甚么骨肋？今之学者，全不曾发愤。直要抖擞精神，如救火治病然，如撑上水船，一篙不可放缓。”其著紧用力之说如此。

所谓居敬持志者，朱子曰：“程先生云：‘涵养须用敬，进学则在致知。’此最精要。方无事时，敬以自持，凡心不可加入无何有之乡，须是收敛在此。及其应事时，敬于应事；读书时，敬于读书，便自然该贯动静，心无不在。今学者说书，多是捻合来说，却不详密活熟，此病不是说书上病，乃是心上病。盖心不专静纯一，故思虑不精明。须要养得虚明专静，使道理从里面流出方好。”其居敬持志之说如此。

愚按：此六条者，乃朱子教人读书之要。故其诲学者、告君上，举不出此，而自谓其为平日艰难已试之效者也。窃尝论之，自孔子有“博学于文，约之以礼，亦可以弗畔矣夫”之训，以颜子之善学，其赞孔子循循善诱，亦不过曰“博我以文，约我以礼”而已。是孔子之教，颜子之学，不越乎博文、约礼二事，岂非以学者舍是无以为用力之地欤？盖盈天地间，万物万事，莫非文也。其文出于圣人之手，而存之于书者，载道为尤显。故观孔子责子路“何必读书，然后为学”之语，可为深戒，岂非读书为博文之大而急者欤？

朱子曰：“约礼则只是这些子，博文各有次序，当以大而急者为先。”盖谓是也。然则博文岂可不以读书为先，而读书又岂可不守朱子之法？朱子平日教人千言万语，总而言之，不越乎此六条。而六条者，总而言之，又不越乎熟读精思、切己体察之两条。盖熟读精思即博文之功，而切己体察即约礼之事。然则欲学颜子之学者，岂可不由是而求之哉！今幸其说具存，学者读书，能循是六者，以实用其力，则何道之不可进？何圣贤之不可为？使朱子复生，身登其门，耳闻其诲，未必若是之详且要也，学者可不自知其幸欤？

世之读书，其怠忽间断者，固不足论。其终日勤劳、贪多务广，终身无得者，盖以读之不知法故也。惟精庐初建，端礼荒陋匪材，夫岂其任！承乏之初，敢以朱子读书法首与同志讲之，期相与确守焉，以求共学之益，使他日义精仁熟，贤才辈出，则朱子之训不为虚语，精庐不为虚设，顾不美欤！

吴澄

吴澄，元，崇仁人，字幼清。用力圣贤之学，以与起斯文为己任。至大初，为国子监司业，四方之士负笈从学者以千数。暇即著书，于《易》、《书》、《春秋》、《礼记》各有纂言，著《学基》、《学统》二篇，又校正《老》、《庄》、《太玄经》、《皇极经世》、《乐律》、《八阵图》、《葬书》。所居草屋，程钜夫题曰“草庐”，故世称草庐先生。卒年八十五，谥文正。

案：有元一代先后名儒，宗朱者有姚枢、许衡、金履祥等，宗陆者有陈苑、赵偕等，惟澄不主一家，所学尤博，论者以为驾姚、许诸子而上之。

尊德性道问学斋记

天之所以生人，人之所以为人，以此德性也。然自孟氏以来，圣传不嗣，学士靡宗，谁复知此哉？汉、唐千余年间，儒者各务所长，奋迅驰骛，而不自知其缺。董、韩二子依稀数语近之，而原本竟昧昧也，则亦汉、唐之儒而已矣。宋初，如胡如孙，首明圣经，以立师教。一时号为有体有用之学、卓行异材之士，多出其门，不为无补于人心世道。然稽其所极，度越董、韩者无几，是何也？于所谓德性，未尝知所以用其力也。逮夫周、程、张、邵兴，始能上通孟氏而为一。程氏四传而至朱，文义之精密，句谈而字议，又孟氏以来所未有者，而其学徒往往滞于此而溺其心。夫既以世儒记诵词章为俗学矣，而其为学亦未离乎言语文字之末，甚至专守一艺，而不复旁通它书。掇拾腐说，而不能自遣一辞，反俾记诵之徒嗤其陋，词章之徒讥其拙。此则嘉定以后朱门末学之弊，而未有能救之者也。夫所贵乎圣人之学，以能全天之所以与我尔。天之与我，德性是也，是为仁义礼智之根株，是为形质血气之主宰。舍此而他求所学，果何学哉？假而行如司马文正公，才如诸葛忠武侯，亦不免为习不著，行不察；亦不过为资器之超于人，而谓有得于圣学则未也。况止于训诂之精，讲说之密，如北溪之陈，双峰之饶，则与彼记诵词章之俗学，相去何能以寸哉？汉、唐之儒无责焉，圣学大明于宋代，而踵其后者如此，可叹已！

清江皮公字其子曰昭德，其师名其读书之斋曰学。从吾游，请以“尊德性道问学”，更其扁名，合父师所命而一之。噫！父所命，天所命也。学者，学此而已。抑子之学，词章则云至矣，记诵则云富矣。虽然，德性无预也，姑置是。澄也钻研于文义，毫分缕析，每犹以陈为未精，饶为未密也。堕此科臼之中，垂四十年，而始觉其非。因子之请，惕然于岁月之已逝，今之语子，其敢以昔之自误者而误子也哉。自今以往，一日之内子而亥，一月之内朔而晦，一岁之内春而冬，常见吾德性之昭昭，如天之运转，如日月之往来，不使有须臾之间断，则于尊之之道殆庶几乎？于此有未能，则问于人，学于己，而必欲其至。若其用力之方，非言之可喻，亦味于《中庸》首篇、《订顽》终篇而自悟可也。夫如是，齐于贤，跻于圣，如种之有获，可必其然也，愿与子偕之。若夫为是标榜，务以新美其名，而不务允蹈其实，是乃近代假托欺诳之儒，所以误天下、误国家而自误其身。使异己之人得以藉口，而斥之为伪学者，其弊又浮于末学之外，而子不为是也。

文正公此记，自叙用功得失，悔悟深切，有志于圣学者，反覆此篇，门径了然矣。

方孝孺

方孝孺，明，宁海人，字希直，一字希古。从宋濂游，宗朱子之学，辟异端，名其室曰正学。建文时，为侍讲学士。燕王入南京，召使草即位诏。孝儒衰绖至号，哭彻殿陛，终不从，被杀。时年四十有六。有《侯成集》、《希古堂稿》。福王时追谥文正。

求古斋记

生乎古者，岂皆善人乎？生乎今者，岂皆不善人乎？使生乎古者皆善人，则舍今而求古可也。使今之人亦有善焉者，安得遽舍之而不求，而必务于古乎？今而视乎百岁之前，古也；生乎百岁之前者自视，则今矣。远而千载之上，古也；千载之上之人自视，则亦今矣。孔子以为古者三代之盛，而其时之人，视三皇二帝则又为古矣。三皇二帝，三代以为古，而其时亦尝以为今矣。然则今与古何定名乎？随人号之耳。今与古无定名，安知今之非古、古之非今耶？安得谓古之人皆善，而今之人皆不善乎？故遗今而专乎古，则其失为固；遗古而务乎今，则其失为妄。固与妄其失一也，君子不贵也。

君子之学，取其善不究其人，师其道不计其时。善诚是称也，其人虽非圣贤，不知其为不可也，取其善而也。道诚是师也，其人虽生育吾同时，居与吾同巷，不以其易见而遗之也，师其道而已。天下之善一也，古与今之道也。何以其人与时论之耶？苟必惟古之求也，则孔子于礼，不问于老聃，必求周公而问之；琴不问于师襄，必求师矿而问之；官不问于郯子，必求古之命官者而问之。求其人而不可得，则卒无所闻矣。必得圣人而后取其言，则荷蒉丈人之语，孔子必将掩耳而过之；与时人歌，必默然而不和之；沧浪之孺子，耦耕之隐者，必鄙之以为老农小子而不听之；七十子之流，必不与之往复而答问，而以道告之。何以为圣人乎？善学圣人者，古之善吾学之，今之善吾亦学之。今之不善吾恶之，古之不善吾亦恶之。古之事合乎道，固将取以为法也，如使不若后世之美，则舍古而取后世可也。后世之不近乎道者，固所弃也，如古之不合乎道者，安得以其古而取之乎？

曰：然，则孔子何以好乎古，而取之也？曰：吾之言，固孔子求古之谓。善学者之求古，犹良匠之求木焉。木之生乎山，有千岁者矣，有百岁者矣，使生乎千岁者而材，固取之也，使不若百岁之材，岂以历年多而取之乎？二帝之辂，古于殷也；伏羲氏之建时，古于夏也；黄帝之冕，古于周也。孔子不取其古之甚者，而取乎三代，何欤？惟其善而已。孟子不取夏之贡，而取殷之助，武成之书，取其二三策，曾谓孟子非好古者乎？圣贤之于古，固如此也。使圣贤生乎今之世，其所去取又可知也。

慈溪孙君元礼笃学而慎行，取孔子求古之语，名其读书之斋。予喜其异世俗之学也，推其说以告之，使自择焉。

家人箴十五首  并序

论治者常大天下而小一家，然政行乎天下者，世未尝乏，而教洽乎家人者，自昔以为难。岂小者固难，而大者反易哉？盖骨肉之间，恩胜而礼不行，势近而法莫举。自非有德而躬化，发言制行有以信服乎人，则其难诚有甚于治民者。是以圣人之道，必察乎物理，诚其念虑，以正其心，然后推之修身。身既修矣，然后推之齐家；家既可齐，而不优于为国与天下者，无有也。故家人者，君子之所尽心，而治天下之准也，安可忽哉？余病乎德，无以刑乎家，然念古之人自修有箴戒之义，因为箴以攻己缺，且与有志者共勉焉。

正伦

人有常伦，而汝不循，斯为匪人。天使之然，而汝舍旃，斯为悖天。天乎汝弃，人乎汝异，曷不思耶？天以汝为人，而忍自绝，为禽兽之归耶！

重祀

身乌乎生？祖考之遗。汝哺汝歠，祖考之资。此而可忘，孰不可为。尚严享祀，式敬且时。

谨礼

纵肆怠忽，人喜其佚。孰知佚者，祸所自出。率礼无愆，人苦其难。孰知难者，所以为安。嗟时之人，惟佚之务。尊卑无节，上下失度。谓礼为伪，谓敬不足行。悖理越伦，卒取祸刑。逊让之性，天实锡汝。汝手汝足，能俯兴拜跽。曷为自贼，恣傲不恭？人或不汝诛，天宁汝容！彼有国与民，无礼犹败。矧予眇微，奚恃弗戒。由道在己，岂诚难耶？敬兹天秩，以保室家。

务学

无学之人，谓学为可后。苟为不学，流为禽兽。吾之所受，上帝之衷。学以明之，与天地通。尧舜之仁，颜孟之智，圣贤盛德，学焉则至。夫学可以为圣贤、侔天地，而不学不免与禽兽为归。乌可不择所之乎，噫！

笃行

位不若人，愧耻以求。行不合道，恬不加修。汝德之涼，侥倖高位。祗为贱辱，畴汝之贵。孝弟乎家，义让乎乡。使汝无位，谁不汝臧。古人之学，修己而已。未至圣贤，终身不止。是以其道，硕大光明。化行邦国，万世作程。汝曷弗效，易自满足？无以过人，人宁汝服。及今尚少，不勇于为。迨其将老，虽悔何追。

自省

言恒患不能信，行恒患不能善，学恒患不能正，虑恒患不能远；改过患不能勇，临事患不能辨，制义患乎巽懦，御人患乎刚褊。汝之所患，岂特此耶，夫焉可以不勉！

绝私

厚己薄人，固为自私。厚人薄己，亦匪其宜。大公之道，物我同视。循道而行，安有彼此？亲而宜恶，爱之为偏。疏而有善，我何恶焉。爱恶无他，一裁以义。加以丝毫，则为人伪。天之恒理，各有当然。孰能无私，忘己顺天。

崇畏

有所畏者，其家必齐；无所畏者，必怠而睽。严厥父兄，相率以听。小大只肃，靡敢骄横。于道为顺，顺足致和。始若难能，其美实多。人各自贤，纵私殖利。不一其心，祸败立至。君子崇畏，畏心畏天。畏己有过，畏人之言。所畏者多，故卒安肆。小人不然，终履忧畏。汝今奚择，以保其身？无谓无伤，陷于小人。

惩忿

人言相忤，遽愠以怒。汝之怒人，彼宁不恶？恶能兴祸，怒实招之。当忿之发，宜忍以思。彼言诚当，虽忤为益。忤我何伤，适见其直。言而不当，乃彼之狂。狂而能容，我道之光。君子之怒，审乎义理。不深责人，以厚处己。故无怨恶，身名不堕。轻忿易忤，小人之为。人之所慕，实在君子。考其所由，君子鲜矣。言出乎汝，乌可自为。以道制欲，毋纵汝私。

戒隋

惟古之人，既为圣贤，犹不敢息。嗟今之人，安于卑陋，自以为德。舒舒其学，肆肆其行。日月迈矣，将何成名。昔有未至，人闵汝少。壮不自强，忽其既耄。于乎汝乎，进乎止乎？天实望汝，云何而忍无闻以没齿乎？

审听

听言之法，平心易气。既究其详，当察其意。善也吾从，否也舍之。勿轻于信，勿逆于疑。近习小夫，闺阁嬖女。为谗为佞，类不足取。不幸听之，为患实深。宜力拒绝，杜其邪心。世之昏庸，多惑乎此。人告以善，反谓非是。家国之亡，匪天伊人。尚审尔听，以正厥身。

谨习

引卑趋高，岁月劬劳。习乎污下，不日而化。惟重惟默，守身之则。惟诈帷佻，致患之招。嗟嗟小子，以患为美。侧媚倾邪，矫饰诞诡。告以礼义，谓人己欺。安于不善，莫觉其非。彼之不善，为徒孔多。惧其化汝，不慎如何！

择术

古之为家者，汲汲于礼义。礼义可求而得，守之无不利也。今之为家者，汲汲于财利。财可求未必得，而有之不足恃也。舍可得而不求，求其不足恃者，而以不得为忧。咄嗟乎若人，吾于汝也奚尤。

虑远

无先己私而后天下之虑，无重外物而忘天爵之贵，无以耳目之娱而为腹心之蠹，无苟一时之安而招终身之累。难操而易纵者，情也。难完而易毁者，名也。贫贱而不可无者，志节之贞也；富贵而不可有者，意气之盈也。

慎言

义所当出，默也为失。非所宜言，言也为愆。愆失奚自？不学所致。二者孰得？宁过于默。圣于乡党，言若不能。作法万年，世守为经。多言违道，适贻身害。不忍须臾，为祸为败。莫大之恶，一语可成。小忿不思，罪如丘陵。造怨兴戎，招尤速咎。孰为之端，鲜不自口。是以吉人，必寡其辞。捷给便佞，鄙夫之为。汝今欲言，先质乎理。于理或乖，慎弗启齿。当言则发，无纵诞诡。匪善曷陈？匪义曷谋？善言取辱，则非汝羞。

薛瑄

薛瑄，明，河津人，字德温，号敬轩，永乐进士。英宗朝，累官至礼部侍郎，兼翰林院学士，入阁预机务，寻致仕。卒年七十三，谥文清。其学一本程、朱，以复性为主，不侈谈著作。尝言“乐有雅郑，书亦有之：圣贤之书，雅也，嗜者常少，以其味之淡也；百家小说，郑也，嗜者常多，以其味之甘也。淡则人心平而天理存，甘则人心迷而人欲肆”。著有《读书录》《续录》，即本斯旨，皆躬行心得之言，为明代理学家之名著。坊刻有《薛子道论》，题为瑄撰，实乃后人自其读书录中摘出，别立一名，非瑄本有二书也。

读书录三十七则

人心有一息之怠，便与天地之化不相似。

万物不能碍天之大，万事不能碍心之虚。

修德行义之外，当一听于天，若计较利达，日夜思虑万端，而所思者又未必遂，徒自劳扰，只见其不知命也。

万起万灭之私，乱吾心久矣。今当悉皆扫去，以全吾湛然之性。功夫切要，在夙夜饮食，男女衣服，动静语默，应事接物之间，于此事事皆合天则，则道不外是矣。

人知天下事皆分内事，则不以功能夸人矣。天无不包，地无不载，君子法之。

人有负才能而见于辞貌者，其小也可知矣。

中夜以思，只公字一字，乃见克己之效验。

人所以千病万病，只为有己。为有己，故计较万端。惟欲己富，惟欲己贵，惟欲己安，惟欲己乐，惟欲己生，惟欲己寿。而人之贫贱、危苦、死亡，一切不恤。由是生意不属，天理灭绝。虽曰有人之形，其实与禽兽奚以异？若能克去有己之病，廓然大公，富贵贫贱，安乐生寿，皆与人共之，则生意贯彻，彼此各得分愿，而天理之盛，便是与万物为一体矣。

张南轩“无所为而为之”之言，其义甚大。盖无所为而为之者皆天理，有所为而为之者皆人欲。如日月间大事小事，只道我合当如此作，作了心下平平如无事一般，便是无所为而为；若有一毫求知求利之意，虽作得十分中理，十分事业，总是人欲之私，与圣人之心，绝不相似。

为学能使理胜气，则可以变化气质之性，而及天地之性；若气胜理，则不能矣。

人之威仪，须臾不可不严整，盖有物有则也。

挺持刚介之志常存，则有以起偷惰而胜人欲。一有颓靡不立之志，则甘为小人，流于卑污之中，而不能振拔矣。

志固难持，气亦难养。主敬可以持志，少欲可以养气。

心如镜，敬如磨镜。镜才磨，则尘垢去而光彩发；心才敬，则人欲消而天理明。

千古为学要法，无过于敬。敬则心有主，而诸事可为。

常人见贵人则加敬，见敌己者则敬稍衰，于下人则慢之而已。圣人于上下人己之间，皆一诚敬之心。

古人衣冠伟博，皆所以庄其外而肃其内。后人服一切简便短窄之衣，起居动静，惟务安适，外无所严，内无所肃，鲜不习而为轻佻浮薄者。

锦衣玉食，古人谓惟辟可以有此，以其功在天下，而分所当然也。世有一介之士，得志一时，即侈用无节，甚至袒衣皆绫绮之类，宜其颠覆之无日。此曾目睹其事，可为贪侈之戒。

戏谑甚则气荡，而心亦为所移。不戏谑，亦存心养气之一端。

轻言戏谑最害事。盖言不妄发，则言出而人信之。苟轻戏谑，后虽有诚实之言，人亦弗之信矣。

凡与人言，即当思其事之可否，可则诺，不可则无诺。若不思可否而轻诺之，事或不可行，则必不能践厥言矣。有子曰：“信近于义，言可复也。”意盖如此。

大丈夫心事，当如青天白日，使人得而见之可也。

酒色之类，使人志气昏酣荒耗，伤生败德，莫此为甚。俗以为乐，余不知果何乐也。惟心清欲寡，则气平体胖，乐可知矣。

读书不体贴向自家身心上作功夫，虽尽读古今天下之书，无益也。

将圣贤言语，作一场话说，学者之通患。

作诗、作文、写字，皆非本领工夫，惟于身心上用力最要。身心之功有余力，游焉可也。

万金之富，不以易吾一日读书之乐也。

凡读书思索之久，觉有倦意，当敛襟正坐，澄定此心，少时再思，则心清而理自见。

凡国家礼文、制度、法律、条例之类，皆能熟观而深考之，则有以酬应世务，而不戾乎时宜。

有欲则人得而中之，惟无欲则彼无自而入。

心不可有一毫之偏向，有则人必窥而知之。余尝使一走卒，见其颇敏捷，使之稍勤，下人即有趋重之意，余遂逐去之。此虽小事，以此知当官者当正大明白，不可有一毫之偏向。

立法之初，贵乎参酌事情，必轻重得宜。可行而无弊者，则播告之。既立之后，谨守勿失。信如四时，坚如金石，则民知所畏而不敢犯矣。或立法之初，不能参酌事情，轻重不伦，遽施于下。既而见其有不可行者，复遂废格，则后有良法，人将视为不信之具矣。令何自而行？禁何自而止乎？法者，因天理、顺人情，而为之防范禁制也。当以公平正大之心，制其轻重之宜，不可因一时之喜怒而立法。若然，则不得其平者多矣。

正以立心，廉以律己，忠以事君，恭以事长，信以接物，宽以待下，敬以处事。居官之七要也。

不欺君，不卖法，不害民。此作官持己之三要也。

作事快心，必慎其悔。盖消息循环，自然之理，持之有道，则虽亢而非满矣。

士之气节，全在上之人奖激，奖激则气节盛。苟乐软熟之士，而恶刚正之人，则人务容身，而气节消矣。

为官者，切不可厌烦恶事。苟视民之冤抑，一切不理，曰我务省事，则民不得其死者多矣。可不戒哉！

罗钦顺

罗钦顺，明，泰和人，字允升，号整庵。弘治进士。世宗立，擢吏部尚书。时张璁、桂萼以议礼骤贵，树党屏逐正人，钦顺耻与同列，乃辞不拜。里居二十余年，潜心格物致知之学。著《困学记》，辨析精审。卒年八十三，谥文庄。

与王阳明书

昨拜书，后一日始获奉领所惠《大学古本》、《朱子晚年定论》二编。珍感，珍感。

某无似，往在南都，尝蒙诲益。第苦多病，怯于话言，未克倾吐所怀，以求归于一是，恒用为歉。去年夏，士友有以《传习录》见示者。亟读一过，则凡向日所闻，往往具在，而他所未闻者尚多。乃今又获并读二书，何其幸也！顾惟不敏，再三寻绎，终未能得其旨归。而向日有疑，尝以面请而未决者，复丛集而不可解。深惟执事所以惠教之意，将不徒然。辄敢一二条陈，仰烦开示。率尔之罪，度弘度之能容也。

切详《大学古本》之复，盖以人之为学，但当求之于内，而程、朱格物之说，不免求之于外，圣人之意，殆不其然。于是遂去朱子之分章，而削其所补之传，直以支离目之，曾无所用。夫当仁之让，可谓勇矣。窃惟圣门设教，文行兼资，“博学于文”，厥有明训。颜渊称夫子之善诱，亦曰“博我以文”。文果内耶？外耶？是固无难辨者。凡程、朱之所为说，有戾于此者乎？如必以学不资于外求，但当反观内省以为务，则正心诚意四字，亦何不尽之有？何必于入门之际，便困以格物一段功夫也？顾经既有此文，理当尊信，又不容不有以处之，则从而为之训曰：“物者，意之用也。格者，正也。正其不正，以归于正也。”其为训如此，要使之内而不外，以会归一处。亦尝就以此训推之，如曰：“意用于事亲，即事亲之事而格之。正其事亲之事之不正者，以归于正，而必尽夫天理。”盖犹未及知字，已见其缴绕迂曲而难明矣。审如所训，兹惟《大学》之始，苟能即事即物，正其不正以归于正，而皆尽夫天理，则心亦既正矣，意亦既诚矣。继此，诚意、正心之目，无乃重复堆叠而无用乎？

“大哉乾元，万物资始”，“至哉坤元，万物资生”。凡吾之有此身，与夫万物之为万物，孰非出于乾坤？其理固皆乾坤之理也。自我而观，物固物也；以理观之，我亦物也。浑然一致而已，夫何分于内外乎！所贵乎格物者，欲即其分之殊，而有见乎理之一，无彼无此，无欠无余，而实有所统会。夫然后谓之知至，亦即所谓知止，而大本于是乎可立，达道于是乎可行，自诚、正以至于治、平，庶乎可以一以贯之而无遗矣。然学者之资禀不齐，功夫不等，其能格与否，或浅或深，或迟或速，讵容以一言尽哉？

惟是圣门《大学》之教，其道则无以易，此学者所当由之以入，不可诬也。外此或夸多而斗靡，则溺于外而遗其内；或厌繁而喜径，则局于内而遗其外。溺于外而遗其内，俗学是已；局于内而遗其外，禅学是已。凡为禅学之至者，必自以为明心见性，然于天人物我，未有不二之者，是可谓之有真见乎？使其见之果真，则极天下之至赜而不可恶，一毛一发皆吾体也，又安肯叛君父、捐妻子，以自陷于禽兽之域哉！今欲援俗学之溺，而未有以深杜禅学之萌，使夫有志于学圣贤者，将或昧于所从，恐不可不过为之虑也。

又详《朱子定论》之编，盖以其中岁以前所见未真，爰及晚年，始克有悟，乃于其论学书尺三数十卷之内，摘此三十余条，其意皆主于向里者，以为得于既悟之余，而断其为定论。斯其所择宜亦精矣，第不知所谓晚年者，断以何年为定？羸躯病暑，未暇详考，偶考得何叔京氏卒于淳熙乙未，时朱子年方四十有六尔，后二年丁酉，而《论孟集注》、《或问》始成。今有取于答何书者四通，以为晚年定论。至于《集注》、《或问》，则以为中年未定之说。窃恐考之欠详，而立论之太果也。又所取《答黄直卿》一书，监本止云“此是向来差误”，别无“定本”二字。今所编刻，增此二字，当别有据。而序中又变定字为旧字，却未详本字同所指否？朱子有《答吕东莱》一书，尝及定本之说，然非指《集注》、《或问》也。凡此，愚皆不能无疑，顾犹未足深论。

窃以执事天资绝出，而日新不已，向来恍若有悟之后，自以为证诸五经、四子，沛然若决江河而放诸海，又以为精明的确，洞然无复可疑，某固信其非虚语也。然又以为独于朱子之说有相牴牾，揆之于理，容有是耶？他说姑未敢请，尝读《朱子文集》，其第三十二卷皆与张南轩答问书。内第四书，亦自以为“其于实体似益精明，因复取凡圣贤之书，以及近世诸老先生之遗语，读而验之，则又无一不合。盖平日所疑而未白者，今皆不待安排，往往自见洒落处”，与执事之所以自序者，无一语不相似也。书中发其所见，不为不明，而卷末一书，提纲振领，尤为详尽。窃以为千圣相传之心学，殆无以出此矣。不知何故，独不为执事所取，无亦偶然也耶？若以此二书为然，则《论孟集注》、《学庸章句》、《或问》不容别有一般道理，虽或其间小有出入，自不妨随处明辨也。如其以为未合，则是执事精明之见，决与朱子异矣。凡此三十余条者，不过姑取之以证成高论，而所谓“先得我心之同然者”，安知不有毫厘之不同者为祟于其间，以成牴牾之大隙哉！恐不可不详推其所以然也。

又执事于朱子后，特推草庐吴氏，以为见之尤真，而取其一说，以附于三十余条之后。窃以草庐晚年所见端的与否，良未易知。盖吾儒昭昭之云，释氏亦每言之，毫厘之差，正在于此。即草庐所见果有合于吾之所谓昭昭者，安知非其四十年间，钻研文义之效,殆所谓“真积力久而豁然贯通”者也？盖虽以明道先生之高明纯粹，又早获亲炙于濂溪，以发其吟风弄月之趣，亦必反求诸六经而后得之。但其所禀，邻于生知，闻一以知十，与他人极力于钻研者不同耳，又安得以前日之钻研文义为非，而以堕此窠臼为悔？夫得鱼忘筌、得兔忘蹄可也，矜鱼兔之获，而反追咎筌蹄以为多事，其可乎哉！然世之徒事钻研，而不知反说约者，则不可不深有儆于斯言也。抑草庐既有见夫所谓昭昭者，又以“不使有须臾之间断”为庶几乎尊之之道，其亦然矣。而下文乃云：“于此有未能，则问于人，学于己，而必欲其至。”夫其须臾之间，间断与否，岂他人之所能与？且既知所以尊之之道在此，一有间断则继续之而已，又安得以为“未能”，而别有所谓学哉？是则见道固难，而体道尤难。道诚未易明，而学诚不可不讲，恐未可安于所见，而遂以为极则也。

某非知道者，然黾勉以求之，亦有年矣。骎寻衰晚，茫无所得，乃欲与一代之英论学，多见其不知量也。虽然，执事平日相与之意，良不薄矣，虽则驽钝，心诚感慕而乐求教焉。一得之愚，用悉陈之而不敢隐。其他节目，所欲言者颇多，笔砚久疏，收拾不上，然其大要亦略可睹矣。伏惟经略之暇，试一观焉，还赐一言，以决其可否。幸甚。

又与王阳明书  戊子冬

侧闻旌麾伊迩，计不日当临敝邑。甚欲一瞻德范，以慰多年渴仰之怀。奈病骨支离，艰于远出，咫尺千里，怅惘曷胜！伏惟亮察。

去年尝辱手书，预订文会，殆有意乎左提右挈，相与偕之大道。为爱良厚，感戢无已，但无若区区之固滞何！夫固滞者，未免于循常，而高明者，恒妙于独得。窃恐异同之论，有非一会晤间之所能决也。然病既有妨，盛意何可虚辱？辄以近来鄙说数段，奉尘尊览，及尝反复高论有不能无疑者，亦条为一段，具如别幅。固知未能仰契尊旨，将不免为覆瓿之具，亦姑效其愚而已。虽然，愚者千虑，容有一得；先睽后合，尚不能无望于高明。伏希裁择，幸甚。

“物者，意之用也。格者，正也。正其不正以归于正也。”此执事格物之训也。向蒙惠教，有云：“格物者，格其心之物也，格其意之物也，格其知之物也。正心者，正其物之心也。诚意者，诚其物之意也。致知者，致其物之知也。”自有《大学》以来，无此议论，此高明独得之妙，夫岂浅陋之所能窥也耶？然诲谕之勤，两端既竭，固尝反复推寻，不敢忽也。夫谓“格其心之物，格其意之物，格其知之物”，凡其为物也三。谓“正其物之心，诚其物之意，致其物之知”，其为物也一而已矣。就三物而论，以程子格物之训推之，犹可通也；以执事格物之训推之，不可通也。就一物而论，则所谓物者，果何物耶？如必以为“意之用”，虽极安排之巧，终无可通之日。此愚之所不能无疑者一也。

又执事尝谓：“意在于事亲，即事亲是一物。意在于事君，即事君是一物。”诸如此类，不妨说得行矣。有如《论语》“川上”之叹，《中庸》“鸢飞鱼跃”之旨，皆圣贤吃紧为人处，学者如未能深达其义，未可谓之知学也。试以吾意着于川之流，鸢之飞，鱼之跃，若之何“正其不正以归于正耶”？此愚之所不能无疑者二也。

又执事答人论学书有云：“吾心之良知，即所谓天理也。致吾心之良知之天理于事事物物，则事事物物皆得其理矣。致吾心之良知者，致知也。事事物物各得其理者，格物也。”审如所言，则《大学》当云“格物在致知”，不当云“致知在格物”；当云“知至而后物格”，不当云“物格而后知至矣”。且既言“精察此心之天理，以致其本然之良知”，又言“正惟致其良知，以精察此心之天理”。然则天理也，良知也，果一乎，果非一乎？察也，致也，果孰先乎，孰后乎？此愚之所不能无疑者三也。

〔初作此书，将以复阳明往年讲学之约，书未及寄，而阳明下世矣，惜哉！鄙说数段，皆《记》中语也，念非一家私议，因录之〕。

胡直

胡直，明，泰和人，字正甫，号庐山。嘉靖进士，官至福建按察使，万历中卒。直少攻古文词，后从欧阳德及罗洪先游，以王守仁为宗。尝与门人讲学螺水上，有《胡子衡齐》、《衡庐精舍藏稿》〔清《四库》子部，儒家存目，《胡子衡齐·提要》略曰：大要以理在心，而不在天地万物，意在疏通守仁之旨。然守仁本谓我与天地万物一气流通，无有碍隔。故人心之理，即天地万物之理，而直乃谓吾心所以造天地万物，匪是。则黝没荒忽，而天地万物息矣。是竟指天地万物为无理，与守仁亦不相合，未免太失之高远云云〕。

六锢  节录

弟子曰：旦旦乎先生之语理，弟子已冰化矣。然而世儒之训，熟烂乎耳目，徽纆乎腑脏，辟诸层崖阴黯，非太阳为之曲照，莫能睹也；沟浍积淖，非霖雨为之终日，莫能涤也。盖二三子之锢于中者有六，请竟宣之，以瘳承学。胡子曰：何哉六锢？曰：世儒之所为争而未肯降者，则虚实也，天人也，心性也，体用也，循序与格物也。此六者，彼方挟以攻我，我又安能令彼之有入哉？夫彼之挟以攻我者，非其故为也，彼固有似是而难明者以锢于中也。而近儒者语之未竟，则是我固未尽于彼，而欲彼之有入于我。无异乎，其矐然明而滃然塞也。胡子曰：然。

然则何谓虚实之锢？曰：昔者世儒立教，以万理为实，是天地实天地，万物实万物，父子实父子，君臣实君臣。夫唯其实，而后天下不以幻视。若唯求理于心，则将幻天地万物于无何有矣，又何有于父子君臣哉？此与释氏所称“三界惟心”、“山河大地皆妙明心中物”，又何以殊也？胡子曰：然，非也。夫万理之实，岂端在物哉？其谓实理即实心，是也。孟子曰：“万物皆备于我”，而下文即继之曰：“反身而诚乐莫大焉”。若实理皆在于物，则万物奚与于我？又奚能反身以求诚哉？何则？人心唯诚，则其视天地也实天地，视万物也实万物，父子之亲、君臣之义，不可解于心者，皆实理也。若人心一伪，彼且视父子君臣浮浮然也，其极至弒父与君而弗之忌，彼乌睹父子君臣之为实理哉？彼其视天地万物梦梦然也，其极至亵天渎地而弗之顾，彼乌睹天地万物之为实理哉？故曰不诚无物者，此也。子欲求实理乎？孩提之爱亲敬长，则实理较著焉；今人乍见孺子入井有怵惕恻隐之心，则实理较著焉；见牛觳觫而不速杀，则实理较著焉。岂当求实理于亲长、孺子以逮牛羊哉？故理莫实于尽心，而莫幻于索物。而世儒者自幻视其本实之心，而反瞿瞿焉猎猎焉、索理以求理、认外以为实，曾不知其所索而认者，乃其口吻之为名也、楮墨之为书也、影响之为传也、意念之为执也，而自谓实也，而实固不居乎此也。是所谓以幻求幻，其幻不可以究竟矣，而强以为实，而不亦左乎！若夫释氏所称“三界惟心”“山河大地为妙明心中物”，其言虽少偏，而亦不至大缪。盖释氏者虽知天地万物之不外乎心，而卒至于逃伦弃物，若是异者，非心之不实也，则不尽心之过也。盖释氏主在出世，故其学止于明心；明心则虽照乎天地万物，而终归于无有。吾儒主在经世，故其学贵尽心；尽心则能察乎天地万物而常处之有。则是吾儒与释氏异者，则尽心与不尽心之分也。所谓毫厘千里者，此也。而奚以罪心哉？今夫心之能察物，犹水之能流、火之能炎也。苟有人焉，潴水不流而欲其常澄，宿火不炎而欲其常煴，亦岂水火之罪哉？而世乃独以虚幻不实归罪于人心，则又乌取实哉？虽然，使世儒诚有得于尽心之旨，则实者未尝不虚，而虚者乃所为实也。实无不虚，费而隐也，无声无臭是也；虚无不实，微之显也，三千三百是也。其究一也，而世儒未达也。

何谓心性之锢？曰：先儒以为心者止于知觉，而知觉所具之理为性，故其言曰能觉者，心；所觉者，理。意者觉虚，而理实，则心虚而性实。此心性大较也。故心性虽不可离，而尤不可混，其果然欤？胡子曰：然非也。夫先儒以知觉为心，以实理为性，固可谓不混矣。然以理为在物，则性亦当为在物，是性虽不与心混，而不免与物淆矣。其可通乎？曰：先儒有言“性者心之理”，又曰“心统性情”。则未尝不以性具于心者也，独未认知觉为性耳。曰：若是，则先儒之语理与性也，一以为在物，一以为在心。是在物在心，其各相半焉已矣。其又可通乎？曰：然则子将奚析？曰：心性奚能析？尝试譬之：心犹之火，性犹之明，有一星之火，即有一星之明，明不在火之表；性犹火之明，情犹明之光，有一星之明，即有一星之光，光不在明之后。故谓火与明与光异号，则可；谓为异物，则不可也。谓心与性与情异文，则可；谓为异体，则不可也。子不见性之文从心从生？夫人心惟觉则生，弗觉则弗生，惟生则理，弗生则弗理。假令捧土揭木，俨若其形，蒙以衮舄，载以轩冕，立傅而告之曰：是为父子之亲、君臣之义，盖块如也，而况物理？何者？以土木无觉故也。是以舍人心之觉则无性矣，又焉有理哉？是故蕴而仁义礼智藏焉，始非有物焉以分贮于中也，则觉为之宰也；感之恻隐羞恶辞让是非形焉，亦非有物焉以分布于外也，则觉为之运也。方其宰也，而无不运，虽天下之至虚而无不实也；方其运也，而无不宰，虽天下之至实而无不虚也。故觉即性，非觉之外有性也；性即理，非性之外有理也。又乌有夫觉虚理实、心虚性实之谓哉？夫觉何以若是至哉？帝降之衷，天命之性，灵而则生，生而能理故也。是故帝尧之谓钦明，帝舜之谓濬哲，文王之谓缉熙，太甲之谓明命，成王之谓光明，伊尹之谓先觉，大学之谓明德，卫武之谓有觉德行，程伯子之谓明觉自然，紫阳夫子亦谓之本体之明，畴非是也。曩子所谓五伦五教五事三物九德四术五礼六乐六府三事九畴九经，以迨天地万物无有端崖，畴非是也。然则所觉者，即能觉者为之也。向无能觉者，则亦捧土揭木已尔，亦乌有夫所觉者哉！曰：先儒又言，觉于理则为道心，觉于欲则为人心。今先生以觉语性，安知不觉于欲而为人心欤？曰：审如先儒之言，是乌足以言觉？古者医书，以手足痿痺为不仁，言弗觉也。诚觉，则痛痒流行，而仁理在其中矣。岂觉之外而别有痛痒、别有仁理哉？是故觉即道心，亦非觉之外而别有道心也。人惟蔽其本觉，而后为多欲、为人心。当其为多欲、为人心，则虽有闻见知识、辨别物理，亦均为痿痺而已，而奚其觉？然则谓觉为觉于欲者，非也。曰：释氏以作用为性，若是，则胡以异也？曰：吾儒之语性，有专以体言者，《记》所谓生而静者是也；有专以用言者，孟子所谓恻隐羞恶、辞让是非是也。若独以作用罪释氏，则孟子亦失矣。此未可以正其非。夫觉性者，儒释一也，而所以异者，则尽与未尽繇分也。吾尝比释氏于宿火潴水，而水火奚罪哉？今奈何嫌于觉性之相近，乃至骈拇物理从相别也，可乎？昔汉廷欲尽诛中常侍，而滥及于无须者，他凡无须者惧及己也，乃皆画须以自别。今之儒者，惧近释氏，而必求物理以自别，是亦画须者之自为赘也。岂不过甚矣哉！曰：子固合心性而一之矣，然夫子称回曰：“其心三月不违仁。”孟子又以刍豢喻理义。若是乎，析也何哉？曰：世儒之藉口也久矣，甚哉，其泥文牵义之无瘳也！信如世儒之疑，则仁亦为在物矣，颜子又安得挽在物之仁而不违于心哉？不知仁，人心也，心存则仁自不违，非心外索仁也。颜子虽大贤，或不能尽存于三月之后。夫子所以称而激之，岂谓仁与心为二物哉？若夫理义豢，人孰不知孟子之取辟也，岂诚以理义之在物哉？世儒外理而物之，而义又可外乎？甚哉，泥文牵义之莫廖也！子姑反观，无滞啽呓惑也终身。

何谓循序之锢？曰：古者学不躐等、教不凌节，贵有序也。否则，欲益而贼之者至矣。以孔子上圣，犹曰下学而上达，其教人也，曰中人以上可以语上、中人以下不可以语上，是孔子且不能躐等而学、凌节而教，而况众人乎。故古之小学，必习于少仪曲礼、学于《诗》《书》《礼》《乐》，未有先从事心性也。今子嘐嘐然，唯心性之务先、灵觉之独切，吾恐先后序紊，而中下者惘然弗之入矣。然则《书》所称学于古训，《易》所言多识蓄德，则又何也？胡子曰：然，非也。不闻《大学之教》曰：“物有本末，事有终始，知所先后，则近道矣？”古人以先本后末、先始后终为序，未闻先末与终之为序也。犹之种树，必先植其根，而为之培灌，积日而累月焉，然后其枝干叶葩从而敷茂，其为序何渐也；犹之治水，必先濬其源而为之疏决，积日而累月焉，然后江、淮、河、汉从而涵浸，其为序何渐也。心性者，学之根与源也。古之大学，欲明明德于天下国家者，乃推极其本，曰先修其身。而修身先正心，正心先诚意，诚意先致知，而知即性也。然则君子曷尝不务先于心性哉？其为序，亦何异于植根濬源而积日累月者之为渐也？世儒乃反以先本为非，必欲穷索物理而豫求于末终，又何异种树者先求其葩叶、导水者先事于江河，非独凌节躐等，亦将莫究其所底矣！是不为紊，也孰紊哉？夫本末非二物也，立本固以丰末，而颛末未有能生本者也。若孔子所谓语上语下、下学上达，要亦本末之间均有上下，非谓以本为上、以末为下也。盖自用力者而言谓之下，自得力者而言谓之上。孔子告颜渊、仲弓，则并其得力者而语之，是所谓可语上者也；告樊迟、司马牛，则止曰恭忠敬，曰讱言，而未尝及得力之事，是所谓不可语上者也。然仁即心也、性也，恭忠敬、讱言即存心也、养性也。孔门曷尝不以心性教，亦曷尝不以心性学哉？盖心性自不离乎言行，而言行固皆出乎心性，第曰心性本也，而未可后焉尔，非离言行为心性者也。小学者习于《少仪》《曲礼》、治于《诗》《书》《礼》《乐》，皆将以收摄其心、磨砻其性、禁于未然，而非专求其文义已也。故《曲礼》发篇曰毋不敬，《风》《雅》大旨曰思无邪。孔子教弟子入孝出弟、谨信亲仁最先，而学文特余力耳。然则圣人教学先后之序，盖可观已，岂尝以先末为序哉？且学于古训者，其孰为古欤？盖莫古于精一执中之学，而人君尤务先焉。人君者虽未可以废书，然一日二日万几，若必如经生学究以讨求乎物理，其势不可得矣。尧舜之智不能遍物，况后世乎！《经》曰自天子至于庶人壹是，皆以修身为本。若以理为在物，从物物而索之，则上必不能通于天子，下必不能通于庶人，又奚足以言理？若夫前言往行，亦莫非自古人心性出也，故君子多识前言往行，专以蓄德，非曰泛然驰骛物理者伦也。昔者谢显道举史不遗一字，程伯子讥之曰玩物丧志，然则古人之学古多识，又可睹已，亦岂以先末为序哉？而世儒迄不自知其为紊也，嗟嗟！

何谓格物之锢？曰：弟子荷明训，内反诸心，外印诸经，其于致知之旨瞭矣。何则？知也者，即经文所谓明德是已；致知者，即经文所谓明明德是已。以是知东越致良知之训，虽孔曾复生，无以易也。然东越训格物曰：正其不正，以归于正。则似与正心义相涉引，初学者猝难了也。盖尝闻之，仓颉观鸟迹而作字，奚仲观转蓬而造车，中古圣人仰观俯察，制器尚象，莫不取诸物观，冠员象天，履方效地，聘取圭璋，乐征律吕，婚陈鸿雁，贽用雉羔，授时假诸璿玑，考祥验诸蓍龟，三公拟自三台，五等法乎五行，帝尧之十二章咸有取义。故曰天生神物，圣人则之；天地变化，圣人效之；天垂象见吉凶，圣人象之；河出图，洛出书，圣人则之。圣人者虽未尝索物求理，亦鲜不因物触心哉。然则致吾良知而无遗物，岂亦其旨与？胡子曰：然非也。夫以经训经，则经可明；移经就己，则义益晦。世儒以“至”训“格”矣，乃转而为穷；以物语物矣，乃增而为理。是正所谓移经以就己，经安得不晦焉？经上文不曰“物有本末”，而下文即以“格物”应，是宁有二物哉？“格”有“通”之义，“致知在格物者”，盖言古人之致其良知，虽曰循吾觉性，无感不应，而犹惧其泛也。则恒在于通物之本末，而无以末先其本。夫是则其本即格物，而致知之功不杂施矣。故其下文曰：“一是皆以修身为本，其本乱而末治者否矣。”其卒语曰：“此谓知本，此谓知之至也。”吁，亦明甚矣！异时夫子曰“反求诸其身，”孟子曰“反求诸己”，又曰“万物皆备，反身而诚”，皆格物疏义也。括而言之，曰知本而已。夫致知非遗本也，而其求端用力，茲茲反顾，尤在于本，而后能不泛也。而末学者未尝一力其本，乃先以穷索物理为事，滥焉浩焉，如贾舶之无所归，不倒置而拂经也哉？彼既倒置矣，而犹自以为知序，不尤倒乎？而子又以制字造车、仰观俯察、制器尚象者言之，是特以语圣王开物成务之故，而无稗于学者求端用力之方，此正谓先末后本、先终后始，其于《大学》之道不尤倒而重伤乎？曰：格物则然，穷理何居？曰：穷之义尽也，极也，而非谓穷索也。《易·繫》曰“穷神知化”，夫神不可致思，矧可索乎？故穷神有极神之义焉，穷理则亦然矣。《记》曰“穷人欲，灭天理”，得非谓极欲而灭理者耶？诚使极天理，则灭人欲矣。穷理者，即极夫天理之谓也，岂在物哉？是即所谓致知，所谓明明德。故程伯子曰：“才穷理，即尽性至命，更无次第，不可以穷理属知之事。”而世之言穷索物理者远哉！曰：先儒曰，理有所当然、所以然。此非独自人身，虽一草一木亦皆有之。曰：一草一木，则乌观夫所当然、所以然者哉？儒者岂不曰，草木之生有时，而形有定，此所谓理也。然而有春花产乎冬实，樗质生乎人面，仆而髭，伐而血者，何哉？人曰此草妖木怪也。然谓有怪理，可乎？彼其所当然、所以然，则奚以穷也？岂不曰天清地宁、日晨月夕，此所谓理也？然而有裂陷朓朒、仄慝晕珥、昼星而夜日、乌夹而蜺贯，其极则有双月两日、日中见人马战斗之异，又有山移数里而虫鱼猝生、雨毛陨石、穴犬井羊之殊者，何哉？人曰此变象也。然谓有变理，可乎？彼其所当然、所以然，则奚以穷也？岂不曰大德受命、作善降祥，此所谓理也？然而孔子旅人、下惠三黜、颜回夭折、仲弓癞死者，何哉？人曰此异数也。而谓有异理，可乎？彼其所当然、所以然，则奚以穷也？曰：弟子闻诸，阴阳人物之失传《洪范》者，皆归咎于人事，乃至春秋以降，明王不作。则何疑于尼、惠之不遇？曰：若是，则理之在人不在物也，益瞭矣。知本之学，可后乎哉！

吕坤

吕坤，明，宁陵人，字叔简，号心吾。万历进士。历官内外，留意风教，主持正义，为小人所不容，致仕卒，年八十三。坤少时资质鲁钝，读书不能成诵，继乃澄心体认，久之了悟。其学不语精微，不谈高远，所著文字，皆切近浅显，以躬行实践为本〔案：清陈宏谟有《养正》、《训俗》等遗规五种，所收此类文字甚多，学者可取备参阅〕。著有《呻吟语》、《闺范》、《实政录》、《去伪斋文集》。

好人歌

天地生万物，惟人最为贵。人中有好人，更出人中类。好人先忠信，好人重孝悌。好人知廉耻，好人守礼仪。好人不纵酒，好人不恋妓。好人不赌钱，好人不尚气。好人不仗富，好人不倚势。好人不欠粮，好人不侵地。好人不教唆，好人不妒忌。好人不说谎，好人不谑戏。好人没闲言，好人不谤议。好人不帮诱，好人不诓欺。好人没歹朋，好人没浪会。好人不村野，好人不狂悖。好人不懒惰，好人不妄费。好人不轻浮，好人不华丽。好人不邋遢，好人不跷蹊。好人不强梁，好人不暗昧。好人救患难，好人施恩惠。好人行方便，好人让便宜。恶人骂好人，好人不答对。 恶人打好人，好人只躲避。不论大小人，好人不得罪。 不论大小事，好人合天理。富人做好人，阴功及后世。贵人做好人，乡党不咒詈。贫人做好人，说甚千顷地。贱人做好人，不数王侯贵。少年做好人，德望等前辈。老年做好人，遮尽一生罪。弱汉做好人，强人自羞愧。 恶人做好人，声名重千倍。好人乡邦宝，好人家国瑞。好人动鬼神，好人感天地。不枉做场人，替天出口气。吁嗟乎，百年一去永不还，休做恶人涴世间！

为善说

问吉凶于卜筮者，惑也。善，则吉；不善，则凶。登泰山、造浮图、衣冠土木、谄事神鬼者，亵也。善，则福；不善，则毁。

虽然，此理也，圣人教人不得已之说也；至其自为，则不然。善者皆凶，而君子不敢避善以趋吉；善者皆祸，而君子不敢违善以要誉。父慈子孝，兄爱弟敬，夫义妇顺，家人和，姻族睦。不伤人，不害物，安常处顺，以求无负于民彝，如斯而已矣！其吉也，福也，誉也，君子之为善亦自若也。反是，君子之为善亦自若也。吾为所当为，如饥之食、渴之飮耳；吾不为所不为，如饥不食堇、渴不鸩耳。吉凶，祸福，毁誉，听其自来也，于我何与焉？

黄宗羲

黄宗羲，清，余姚人，字太冲，号黎州。明将亡，奔走营救，卒无功。入清，隐居教授，数征不起。其学推本姚江，而综会诸家，博考经史，力矫王学末流之弊。尝言读书不多，无以证理之变化，多而不求诸心，则为俗学。晚年著《明夷待访录》，以箕子自比，其议论纵横透辟，顾炎武极叹服之。卒年四十六。门人追谥曰文孝，学者称南雷先生。又有《南雷文定》、《明儒学案》等书。

原君

有生之初，人各自私也，人各自利也。天下有公利而莫或兴之，有公害而莫或除之。有人者出，不以一己之利为利，而使天下受其利；不以一己之害为害，而使天下释其害。此其人之勤劳，必千万于天下之人。夫以千万倍之勤劳，而己又不享其利，必非天下之人情所欲居也。故古之人君，量而不欲入者，许由、务光是也；入而又去之者，尧、舜是也；初不欲入而不得去者，禹是也。岂古之人有所异哉？好逸恶劳，亦犹夫人之情也。

后之为人君者不然。以为天下利害之权皆出于我，我以天下之利尽归于己，以天下之害尽归于人，亦无不可。使天下之人，不敢自私，不敢自利，以我之大私为天下之大公。始而惭焉，久而安焉。视天下为莫大之产业，传之子孙，受享无穷。汉高帝所谓“某业所就，孰与仲多”者，其逐利之情，不觉溢之于辞矣。此无他，古者以天下为主，君为客，凡君之所毕世而经营者，为天下也。今也以君为主，天下为客，凡天下之无地而得安宁者，为君也。是以其未得之也，屠毒天下之肝脑，离散天下之子女，以博我一人之产业，曾不惨然。曰：“我固为子孙创业也。”其既得之也，敲剥天下之骨髓，离散天下之子女，以奉我一人之淫乐，视为当然。曰：“此我产业之花息也。”然则为天下之大害者，君而已矣！向使无君，人各得自私也，人各得自利也。呜呼！岂设君之道固如是乎？

古者天下之人爱戴其君，比之如父，拟之如天，诚不为过也。今也天下之人怨恶其君，视之如寇雠，名之为独夫，固其所也。而小儒规规焉以君臣之义无所逃于天地之间，至桀、纣之暴，犹谓汤、武不当诛之，而妄传伯夷、叔齐无稽之事，乃兆人万姓崩溃之血肉，曾不异夫腐鼠。岂天地之大，于兆人万姓之中，独私其一人一姓乎！是故武王圣人也，孟子之言，圣人之言也。后世之君，欲以如父如天之空名，禁人之窥伺者，皆不便于其言，至废孟子而不立，非导源于小儒乎？

虽然，使后之为君者，果能保此产业，传之无穷，亦无怪乎其私之也。既以产业视之，人之欲得产业，谁不如我？摄缄縢，固扃鐍，一人之智力，不能胜天下欲得之者之众。远者数世，近者及身，其血肉之崩溃，在其子孙矣。昔人愿世世无生帝王家，而毅宗之语公主，亦曰：“若何为生我家！”痛哉斯言！回思创业时，其欲得天下之心，有不废然摧沮者乎！

是故明乎为君之职分，则唐、虞之世，人人能让，许由、务光非绝尘也；不明乎为君之职分，则市井之间，人人可欲，许由、务光所以旷后世而不闻也。然君之职分难明，以俄顷淫乐不易无穷之悲，虽愚者亦明之矣。

原臣

有人焉，视于无形，听于无声，以事其君可谓之臣乎？曰：否！杀其身以事其君，可谓之臣乎？曰：否！

夫视于无形，听于无声，资于事父也；杀其身者，无私之极则也；而犹不足以当之，则臣道如何而后可？曰：缘夫天下之大，非一人之所能治，而分治之以群工。故我之出而仕也，为天下，非为君也；为万民，非为一姓也。

吾以天下万民起见，非其道，即君以形声强我，未之敢从也，况于无形无声乎？非其道，即立身于其朝，未之敢许也，况于杀其身乎？不然，而以君之一身一姓起见，君有无形无声之嗜欲，吾从而视之听之，此宦官、宫妾之心也。君为己死而为己亡，吾从而死之亡之，此其私暱者之事也。是乃臣不臣之辨也。

世之为臣者，昧于此义，以谓臣为君所设者也。君分吾以天下，而后治之；君授吾以人民，而后牧之，视天下民为人君橐中之私物。今以四方之劳扰，民生之憔悴，足以危吾君也，不得不讲治之、牧之之术；苟无系于社稷之存亡，则四方之劳扰，民生之憔悴，虽有诚臣，亦以为纤芥之疾也。

夫古之为臣者，于此乎，于彼乎？盖天下之治乱，不在一姓之兴亡，而在万民之忧乐。是故桀、纣之亡，乃所以为治也；秦政、蒙古之兴，乃所以为乱也；晋、宋、齐、梁之兴亡，无与于治乱者也。为臣者，轻视斯民之水火，即能辅君而兴，从君而亡，其于臣道，固未尝不背也。

夫治天下，犹曳大木然，前者唱“邪”，后者唱“许”，君与臣，共曳木之人也。若手不执绋，足不履地，曳木者唯娱笑于曳木者之前，从曳木者以为良，而曳木之职荒矣。

嗟乎！后世骄君自恣，不以天下万民为事，其所求乎草野者，不过欲得奔走服役之人。乃使草野之应于上者，亦不出夫奔走服役，一时免于寒饿，遂感上之知遇，不复计其礼之备于不备，跻之仆妾之间，而以为当然。

万历初，神宗之待张居正，其礼稍优，此于古之师傅，未能百一，当时论者骇然居正之受无人臣礼。夫居正之罪，正坐不能以师傅自待，听指使于仆妾，而责之反是，何也？是则耳目浸淫于流俗之所谓臣者以为鹄矣，又岂知臣之与君，名异实同耶！

或曰：臣不与子并称乎？曰：非也。父子一气，子分父之身而为身。故孝子虽异身，而能日近其气，久之无不通矣；不孝之子，分身而后，日远日疏，久之而气不相似矣。君臣之名，从天下而有之者也。吾无天下之责，则吾在君为路人。出而仕于君也，不以天下为事，则君之仆妾也；以天下为事，则君之师友也。夫然，谓之臣，其名累变。夫父子固不可变者也。

原法

三代以上有法，三代以下无法。何以言之？二帝、三王知天下之不可以无养也，为之授田以耕之；知天下之不可无衣也，为之授地以桑麻之：知天下之不可无教也，为之学校以兴之，为之婚姻之礼以防其淫，为之卒乘之赋以防其乱。此三代以上之法也，因末尝为一己而立也。后之人主，既得天下，唯恐其祚命之不长也，子孙之不能保有也，思患于未然以为之法。然则其所谓法者，一家之法而非天下之法也。是故秦变封建而为郡县，以郡县得私于我也；汉建庶孽，以其可以藩屏于我也；宋解方镇之兵，以方镇之不利于我也。此其法何曾有一毫为天下之心哉，而亦可谓之法乎？

三代之法，藏天下于天下者也。山泽之利不必其尽取，刑赏之权不疑其旁落，贵不在朝廷也，贱不在草莽也。在后世方议其法之疏，而天下之人不见上之可欲，不见下之可恶，法愈疏而乱愈不作，所谓无法之法也。后世之法，藏天下于筐箧者也。利不欲其遗于下，福必欲其敛于上。用一人焉则疑其自私，而又用一人以制其私；行一事焉则虑其可欺，而又设一事以防其欺。天下之人共知其筐箧之所在，吾亦鳃鳃然日唯筐箧之是虞，故其法不得不密。法愈密而天下之乱即生于法之中，所谓非法之法也。

论者谓一代有一代之法，子孙以法祖为孝。夫非法之法，前王不胜其利欲之私以创之，后王或不胜其利欲之私以坏之。坏之者固足以害天下，其创之者亦未始非害天下者也。乃必欲周旋于此胶彼漆之中，以博宪章之余名，此俗儒之剿说也。即论者谓天下之治乱不系于法之存亡，夫古今之变，至秦而一尽，至元而又一尽。经此二尽之后，古圣王之所恻隐爱人而经营者荡然无具。苟非为之远思深览，一一通变，以复井田、封建、学校、卒乘之旧，虽小小更革，生民之戚戚终无已时也。即论者谓有治人无治法，吾以谓有治法而后有治人。自非法之法桎梏天下人之手足，即有能治之人，终不胜其牵挽嫌疑之顾盼。有所设施，亦就其分之所得，安于苟简，而不能有度外之功名。使先王之法而在，莫不有法外之意存乎其间。其人是也，则可以无不行之意；其人非也，亦不至于深刻罗网，反害天下。故曰有治法而后有治人。

顾炎武

顾炎武，清，昆山人，初名绛，字宁人，号亭林。明诸生，奉母遗命，不事二姓。入清后，周游四方，载书自随。康熙间，荐应鸿博，修明史，皆不就。后卒于华阴，年七十。其学主于博文有耻，不悦以理学立名。尝谓经学即理学，其非王学尤甚。又长于考证，为清代汉学家所宗，著有《日知录》、《音学五书》、《天下郡国利病书》、《诗文集》数十种。

与友人论学书

比往来南北，颇承友朋推一日之长，问道于盲。窃叹夫百余年以来之为学者，往往言心言性，而茫乎不得其解也。

命与仁，夫子之所罕言也；性与天道，子贡之所未得闻也。性命之理，著之《易传》，未尝数以语人。其答问士也，则曰：“行己有耻”；其为学，则曰：“好古敏求”；其与门弟子言，举尧舜相传所谓危微精一之说一切不道，而但曰：“允执其中，四海困穷，天禄永终。”呜呼！圣人之所以为学者，何其平易而可循也！故曰：“下学而上达。”颜子之几乎圣也，犹曰：“博我以文。”其告哀公也，明善之功，先之以博学。自曾子而下，笃实无若子夏，而其言仁也，则曰：“博学而笃志，切问而近思。”今之君子则不然，聚宾客门人之学者数十百人，“譬诸草木，区以别矣”，而一皆与之言心言性，舍多学而识，以求一贯之方，置四海之困穷不言，而终日讲危微精一之说，是必其道之高于夫子，而其门弟子之贤于子贡，祧东鲁而直接二帝之心传者也。我弗敢知也。

《孟子》一书，言心言性，亦谆谆矣，乃至万章、公孙丑、陈代、陈臻、周霄、彭更之所问，与孟子之所答者，常在乎出处、去就、辞受、取与之间。以伊尹之元圣，尧舜其君其民之盛德大功，而其本乃在乎千驷一介之不视不取。伯夷、伊尹之不同于孔子也，而其同者，则以“行一不义，杀一不辜，而得天下不为”。是故性也，命也，天也，夫子之所罕言，而今之君子之所恒言也；出处、去就、辞受、取与之辨，孔子、孟子之所恒言，而今之君子所罕言也。谓忠与清之未至于仁，而不知不忠与清而可以言仁者，未之有也；谓不忮不求之不足以尽道，而不知终身于忮且求而可以言道者，未之有也。我弗敢知也。

愚所谓圣人之道者如之何？曰：“博学于文”，曰：“行己有耻”。自一身以至于天下国家，皆学之事也；自子臣弟友以出入、往来、辞受、取与之间，皆有耻之事也。耻之于人大矣！不耻恶衣恶食，而耻匹夫匹妇之不被其泽，故曰：“万物皆备于我矣，反身而诚。”

呜呼！士而不先言耻，则为无本之人；非好古而多闻，则为空虚之学。以无本之人，而讲空虚之学，吾见其日从事于圣人而去之弥远也。虽然，非愚之所敢言也，且以区区之见，私诸同志而求起予。

张尔岐

张尔岐，清，济阳人，字稷若，号蒿庵。明诸生，清时，隐居教授，恪守程、朱之说，笃志力行，卓然经师，尤精三礼。顾炎武自以为不如。卒年六十六。著有《仪礼郑注句读》、《周易说略》、《春秋传义》、《蒿庵集》、《蒿庵闲话》。

辨志

人之生也，未始有异也，而卒至于大异者何也？人生而呱呱以啼、哑哑以笑、蝡蝡以动、惕惕以息，无以异也。出而就传，朝授之读，暮课之义，同一圣人之《易》、《书》、《诗》、《礼》、《春秋》也。及其既成，或为百世之人焉，或为天下之人焉，或为一国一乡之人焉；其劣者为一室之人、七尺之人焉；至于最劣，则为不具之人、异类之人焉。言为世法，动为世表，存则仪其人，没则传其书，流风余泽，久而愈新者，百世之人也；功在生民，业隆匡济，身存则天下赖之以安，身亡则天下莫知所恃者，天下之人也；恩施沾乎一域，行能表乎一方，业未大光，立身无负者，一国一乡之人也；若夫智虑不离乎钟釜， 慈爱不外乎妻子，则一室之人而已；耽口体之养，徇耳目之娱，膜外概置，不通疴痒者，则七尺之人而已；笃于所嗜，瞀乱荒遗 ，则不具之人；因而败度灭义，为民蠹害者，则为异类之人也。岂有生之始遽不同如此哉？抑且有驱迫限制，为之区别致然哉！习为之耳！习之不同，志为之耳！志在乎此，则习在乎此矣；志在乎彼，则习在乎彼矣。

子曰：“苟志于仁矣，无恶矣。”言志之不可不定也，故志在乎道义，未有入于货利者也；志在乎货利，未有幸而为道义者也。志乎道义，则每进而上；志乎货利，则每趋而下。其端甚微，甚效甚巨，近在胸臆之间，而远周天地之内；定之一息之顷，而著之百年之久。志之为物，往而必达，图而必成。及其既达，则不可以返也；及其既成，则不可以改也。世之诵周公、孔子之言，通其义，以售于世者，项相望也。周公、孔子之遗教，未闻有见诸行事、被于上下者，岂少而习之，长而忘之欤？无亦诵周公、孔子，志不在周公、孔子也？志不在周公、孔子，则所志必货利矣。以志在货利之人，而乘富贵之资，制斯人之命，吾悲民生之日蹙也。今夫种之播于地也，种粱菽则粱菽矣，种乌附则乌附矣。雨露之滋，壅培之力，各视所种，以成效也。粱菽成则人赖其养，乌附成则人被其毒。学不正志，而勤其占毕，广其闻见，美其文辞，以售于世，则所学于古之人者，皆其毒人自利之藉也。鸣呼！学者一日之志，天下治乱之原， 生人忧乐之本矣。《学记》 曰：“凡学官先事，士先志。”故未官者必使正其志。 教而不知先志，学而不知尚志，欲天下治隆而俗美，何由得哉？

故人之漫无所志，安坐饱食而已者，自弃者也。舍其道义而汲汲货利，不知自返者，将致毒于人以贼其身者也。自弃，不可也；毒人而以贼其身，愈不可也。且也志在道义，未有不得乎道义者也，穷与达均得焉；志乎货利，未必货利之果得也，而道义已坐失矣。人苟审乎内与外之分，必得与不得之数，亦可定所志哉。

答顾宁人书

辱惠教言，训励谆切，多所奖牖。且示以康成、泰山、徂徕三先生之遗烈，而期之修述，此岂猥陋敢希万一 ！

虽然，自有识来，于《六经》亦尝稍涉其流矣,见诸儒先之言经者后先继出，注疏之典核，程、朱之深醇，语详而择精，似已各极其至。学者苟能席其成业，尊所闻而行所知，上者可至于圣贤，下者亦足以效一官、济一隅、名一善而无难。私谓士生今日，欲倡正学于天下，似不必多所著述，正当以笃志力行为先务耳。不识高明以为何如？

《论学书》粹然儒者之言，特拈“博学”、“行己”二事以为学鹄，确当不易，真足砭好高无实之病。“行己有耻”一语，更觉切至。学之真伪，只以行己为断。行己果有耻也，博学固以考辨得失，即言心言性亦非窕语；行己未必果有耻也，言心言性固恍惚无据，即博学亦未免玩物丧志之失。此愚见所以于二语中更服此语之有裨世教也。尔岐老矣，于博学已无及，敢不益励其耻以终余年乎！

在愚见又有欲质者。性命之理，夫子固未尝轻以示人，其所与门弟子详言而谆复者，何一非性命之显设散见者欤？苟于博学有耻真实践履，自当因标见本，合散知总，心性天命将有不待言而庶几一遇者。故性命之理，腾说不可也，未始不可默喻；侈于人不可也，未始不可验诸己；强探力索于一日不可也，未始不可优裕渐渍，以俟自悟。如谓于学人分上了无交涉，是将格尽天下之理，而反遗身以内之理也。恐其知有所未至， 则行亦有所未尽，将令异学之直指本体，反得夸耀所长，诱吾党以去。此又留心世教者之所当虑也。寡昧之质，乐求师资，不敢苟异，亦不敢苟同，惟幸裁正。

拙作本欲请教，既承近日不作文字，遂亦不敢复以此等相渎。所以然者，欲先生永不破除此戒耳。独《中庸论》一篇，似与《论学书》旨有偶似者，谨录奉览。倘肯一涉笔绳削乎？

陆世仪

陆世仪，清，太仓人，字道威。明诸生。尝从刘宗周学，博洽无所不通，穷居教授。明亡，拓地十亩，筑亭其中，自号曰桴亭，不通宾客。其学主敦守礼法，不虚谈诚敬之旨，与陆陇其并称二陆。年六十二卒，门人私谥曰尊道先生，亦曰文潜先生。有《思辨录》、《桴亭全集》等种。

论读书

古之学圣贤易，今之学圣贤难。只如读书一节，书籍之多，千倍于古，学者苟欲学为圣贤，非博学不可。然苟欲博学，则此汗牛充栋者将何如耶？偶思得一读书法，将所读之书， 分为三节：自五岁至十五为一节，十年诵读；自十五岁至二十五为一节，十年讲贯；自二十五至三十五为一节，十年涉猎。使学有渐次，书分缓急，庶几学者可由此而程功，朝廷亦可因之而试士矣。所当读之书，约略开后。

十年诵读

《小学》、《四书》、《五经》、《周礼》、《太极》、《通书》、《西铭》、《纲目》、《古文》、《古诗》、《各家歌诀》。

十年讲贯

《四书》、《五经》、《周礼》、《性理》、《纲目》、《本朝事实》、《本朝典礼》、《本朝律令》、《文献通考》、《大学衍义》、天文书、地理书、水利农田书、兵法书、古文、古诗。

十年涉猎

《四书》、《五经》、《周礼》、《诸儒语录》、《二十一史》、本朝实录及典礼律令诸书、诸家经济类书、诸家天文、诸家地理、诸家水利农田书、诸家兵法、诸家古文、诸家诗。

以上诸书，力能兼者兼之；力不能兼，则略其涉猎，而专其讲贯；又不然，则去其诗文。其于经济中，或专习一家，其余则断断在所必读。庶学者俱为有体有用之士。今天下之精神，皆耗于帖括矣，谁肯为真读书人，而国家又安得收读书之益哉。

张履祥

张履祥，清，桐乡人，字考夫。明诸生，从刘宗周闻慎独之学。晚年专意程、朱，立身端直，躬习农事。学者称杨园先生，卒年六十四，有《杨园全书》。

与何商隐书

《论语》一书，谨言慎行为多，不亟亟于头脑也。颜子所述善诱之功，则曰：“博文约礼”而已；他日所请为仁之目，则曰非礼勿视听言动而已。窃谓此即所谓约礼之实也。“博文约礼”，三千之徒，莫不从事于此，非独为颜子教也。曾子所示一贯之指，则曰“忠恕”而已。子思受曾子之学者也，《中庸》所述，与《论语》、曾子之言，如合符节，故曰“忠恕违道不远”。孟子传子思之学者也，其言曰“居仁由义”，曰“求放心”。其曰“持其志无暴其气”者，即“求放心”之谓也。“求放心”则《中庸》“戒慎恐惧”之谓，而《论语》日省其身、如临深渊、如履薄冰之指也。“仁义”二字，《论语》未尝并举，见于《易》传，则有曰“立人之道”，曰“仁与义”；见于《中庸》，则曰“仁者人也，亲亲为大；义者宜也，尊贤为大”，则亦夫子之言也。至云反身而诚，乐莫大焉，强恕而行，求仁莫近，则与曾子、子思先后一辙矣。

三代以下，在濂溪则曰“主静立人极”；在关中则曰“知礼成性”；在程门则曰“敬义夹持”，曰“存心致知”，曰“理一而分殊”；在朱子则曰“居敬穷理”。要而论之，岂有异指哉？“居敬”所以存心也，“穷理”所以致知也。惟“居敬”故能直其内，惟“穷理”故能方其外。惟内之直，故能立天下之大本；惟外之方，故能行天下之达道。然“居敬”、“穷理”，又非截然有两种功夫也。博学审问、慎思、明辨，是为“穷理”；其不敢苟且以从事，或勤始而怠终，及参以二三，即为“居敬”。故又曰，学者用功当在分殊上。其曰“知礼成性”，即约之以礼之谓，亲亲之杀，尊贤之等，皆天理也，故曰礼所生也。“三百”、“三千”，皆所从出也，所谓分殊也。其曰“主静立极”者，定之以中正仁义而已也。仁义而不轨以中正，则仁之或流于兼爱，义之或流于为我，而人极不立矣。礼以敬为本，则自无非僻之干，人欲退而天理还矣。欲退理还，则终日言言其所当言，终日行行其所无事而静矣，故又曰“无欲故静”。然则茂叔、子厚，虽不言“主敬”，而敬在其中矣。由是而上质之邹、鲁，岂不同条而共贯哉？象山教人以扩充四端，以孩提知爱，稍长知敬，为人皆尧舜。学者先立乎大，则小者不能夺，未尝非孟子之指。但孟子之言心，有等、有杀之心也，故曰：“老吾老，以及人之老。”恩及禽兽，功不至百姓，以为失权度之甚。又曰：“圣人人伦之至，遵先王之法而过者，未之有也。”象山信其心知，而谓本四端以行，即尧舜所行不过是。夫恻隐而无权度，则其弊恒至摩顶放踵而为之；羞恶而无权度，则其弊恒至拔一毛而不为。故穷理为要也，苟理明而义精，则或出或处，或默或语，皆将合乎规矩方圆之至，而时措之宜矣。象山黜穷理为非是，欲舍规矩而自为方圆也，正使离娄、公输子复生，有难任其目力者矣。知其理之一，而不知其分之殊，所由流入于二氏，而其势不可以止也。若下此以佛老之真，剽吾儒之似，以文其奸言，遂其无忌惮者，又无论已。近世学者祖尚其说，以为捷径，稍及格物穷理，则谓之支离烦碎。夫恶支离则好直捷，厌烦碎则乐径省。世儒动称孟子直捷简易。夫动容周旋中礼者，盛德之至，义路也，礼门也。君子能由是路，出入是门，非孟子之言乎？抑何不思之甚也。然则吾人学问，舍“居仁由义”四字，更无所谓学问；吾人功夫，舍“居敬穷理”四字，更无所谓功夫。凡先儒之言，若志伊尹之所志，学颜子之所学，若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若以兴起斯文为己任，种种道术，举不外是矣。

夫“居敬穷理”之方，朱子以其躬行心得者，谆复言之，至详至备矣。吾人遵而守之，日夕从事于此，则亦可以有获矣。入门而升堂，升堂而入室，循之有其阶，导之有其相也。或者信之不笃，不免徙倚于歧途；志之不勇，不免徘徊于方轨。以至日暮途远，进退失据耳。今以朋侪中攸好之深，矢志之固，如仁兄者，盖已不多矣。生平所致力于六行之修者，岂非仁义之事？其事之克修，岂非本于仁义之心哉？本仁义之心，以力行仁义之事，所以立人之道者，岂有他哉？而更欲头脑之是求。古人骑驴觅驴之喻，是之谓矣。特患居敬之不熟，则有或得或失之忧；穷理之未精，则有或然或不然之虑。要亦无它道也。有不熟，则勉进于熟而已；有未精，则勉求其精而已。《易》曰：“三人行，则损一人；一人行，则得其友。”言致一也。九州万国而统于一王，千流万派而归于一海。故曰：“礼仪三百，威仪三千，无一而非仁也。”仁人心也，义人路也。源深则流长，根凝则实茂。清明在躬，则志气如神。平日功夫，惟在涵养其本原，以为制事酬物之主尔矣。朋友讲习养也，独居思索亦养也；读书考究养也，饮食动作亦养也。念兹在兹，释兹在兹，如伏雌之抱卵；其退不舍，其进不锐，如日月之贞恒；修其疆畔，时其耔耘，如农夫之力穑。而后可致其精也，而后可几于熟也。必若先儒云：满腔子皆恻隐之心，盎然若太和元气之流行于天地之间；必若先儒云：在我之权度，精切不差，截然如万物之各正其性命。子思所云“择善固执”，孟子所云“深造自得”，其或以此也。与夫学问者，将以尽性命之理也。苟不本于天之所赋，物之所受，非学问之正也，安可使之有两截乎？事物者，身心之准则也。苟事至物来，而处之不当其分，正身心之病也，安可视之为两途乎？自世儒以在物为理、处物为义之言为不然，而体用内外，始判而二之矣。自世儒不明于动静不失其时之义，而以堕黜聪明为静；不明于心存斯是敬之义，而但以严威俨恪为敬，而人伦庶物之外，若别有一种学问矣。夫事物之不能不日至者，势也。迎之非也，拒之亦非也。以其皆不免于自私而用智也，非顺应之道也。无事则读书，读书者所以维持此心，而不使其或怠也，非以务博也；默坐则思索，思索者，所以检点其身，而不使其有阙也，非以外驰也。无众寡，无小大，无敢慢，则一矣；无有事无事，无有人无人，无敢慢，则一矣。一则穷通一矣，寿殀亦一矣，死生亦一矣。

然则仁兄所忧心之粗而气之昏者，或恐不一之故，未必皆不能读书之故也。上蔡诵史，不遗一字，程子责其“玩物丧志”。上蔡面赤，程子曰：“此即是恻隐之心。”由是思之，读书只是功夫之一种，非不能读书，便无功夫也。但择善之功，惟读书为得益之易，故以为先务耳。然即读书而论，亦不可以不一矣。耳目一，则心志专而义理纯熟，杂则意分而气散，即日力亦有所不给矣。夫数学至康节，非小道矣。程子已能得其概，然不以学，后竟忘之，曰“吾所知者，惠迪从逆而已”。吾人聪明，不逮古人之远甚，约之使归于一，犹惧不克遂其初志，况敢旁搜而遐览乎？夫孟子之言暴其气者，非独应事酬物、言语动作之间，与夫喜怒哀乐之感也。书亦一物也，读之亦一事也。物至而人化物，灭天理而穷人欲，惟读书亦有之。故“敬”之道不可须臾舍也。颜子惟“敬”之纯熟，故“有不善，未尝不知，知之未尝复行”。孟子之睟面、盎背、四体，不言而喻此物此志也。

朱用纯

朱用纯，清，昆山人，字致一，明诸生。父集璜，殉国难死，用纯慕王裒攀柏之义，自号柏庐。其学恪守程朱，知行并进，而一以主敬为要，或欲以鸿博荐，固辞乃免。卒年七十一，所著有《愧讷集》，其治家格言一篇，辞义浅近，妇孺传诵，世有以为宋朱子所作者，误也。

治家格言

黎明即起，洒扫庭除，要内外整洁；既昏便息，关锁门户，必亲自检点。一粥一饭，当思来处不易；半丝半缕，恒念物力维艰。宜未雨而绸缪，毋临渴而掘井。自奉必须俭约，宴客切勿留连。器具质而洁，瓦缶胜金玉；饮食约而精，园蔬胜珍馐。勿营华屋，勿谋良田。

三姑六婆，实淫盗之媒；婢美妾娇，非闺房之福。奴仆勿用俊美，妻妾切忌艳妆。祖宗虽远，祭祀不可不诚；子孙虽愚，经书不可不读。居身务期质朴，训子要有义方。勿贪意外之财，勿饮过量之酒。

与肩挑贸易，勿占便宜；见贫苦亲邻，须多温恤。刻薄成家，理无久享；伦常乖舛，立见消亡。兄弟叔侄，须多分润寡；长幼内外，宜辞严法肃。听妇言，乖骨肉，岂是丈夫；重资财，薄父母，不成人子。嫁女择佳婿，毋索重聘；娶妇求淑女，毋计厚奁。

见富贵而生谄容者，最可耻；见贫穷而作骄态者，贱莫甚。居家戒争讼，讼则终凶；处世戒多言，言多必失。毋恃势力而凌逼孤寡，勿贪口腹而恣杀牲禽。乖僻自是，悔误必多；颓惰自甘，家道难成。狎昵恶少，久必受其累；屈志老成，急则可相依。轻听发言，安知非人之谮诉，当忍耐三思；因事相争，安知非我之不是，须平心暗想。

施惠无念，受恩莫忘。凡事当留余地，得意不宜再往。人有喜庆，不可生妒忌心；人有祸患，不可生喜幸心。善欲人见，不是真善；恶恐人知，便是大恶。见色而起淫心，报在妻女；匿怨而用暗箭，祸延子孙。

家门和顺，虽饔飧不继，亦有余欢；国课早完，即囊橐无余，自得至乐。读书志在圣贤，非徒科第；为官心存君国，岂计身家。守分安命，顺时听天，为人若此，庶乎近焉。

王夫之

王夫之，清，衡阳人，字而农，号薑斋，明崇祯举人。入清浪游不仕，后愈隐晦，最后归衡阳，筑室石船山，杜门著书。其论学以汉儒为门户，宋五子为堂奥，尤神契张载正蒙之说。所著有《船山全书》，凡三百二十四卷。

俟解七则

读史亦博文之事，而程子斥谢上蔡为玩物丧志。所恶于丧志者，玩也。玩者，喜而弄之之谓。如《史记》项羽本纪及窦婴灌夫传之类，淋漓痛快，读者流连不舍，则有代为悲喜，神飞魂荡而不自持。于斯时也，其素所志尚者不知何往，此之谓丧志。以其志气横发，无益于身心也，岂独读史为然哉！经亦有可玩者，玩之亦有所丧。如玩七月之诗，则且沉溺于妇子生计、盐米布帛之中。玩东山之诗，则且淫泆于室家嚅唲、寒温拊摩之内。《春秋》传此类尤众。故必约之以礼，皆以肃然之心临之，一节、一目、一字、一句皆引归身心，求合于所志之大者，则博可弗畔，而礼无不在矣。近世有千百年眼、史怀、史取诸书及屠纬真鸿苞，陈仲淳古文品外录之类，要以供人之玩。而李贽《藏书》，为害尤烈，有志者勿惑焉，斯可与于博文之学。

人之所以异于禽兽者，君子存之，则小人去之矣。不言小人而言庶民，害不在小人而在庶民也。小人之为禽兽，人得而诛之。庶民之为禽兽，不但不可胜诛，且无能知其为恶者；不但不知其为恶，且乐得而称之，相与崇尚而不敢逾越。学者但取十姓百家之言行而勘之，其异于禽兽者，百不得一也。营营终日，生与死俱者何事？一人倡之，千百人和之，若将不及者，何心？芳春昼永，燕飞莺语，见为佳丽。清秋之夕，鹃啼蛩吟，见为孤清。乃其所以然者，求食、求匹偶、求安居，不则相斗已耳；不则畏死而震摄已耳。庶民之终日营营，有不如此者乎？二气五行，抟合灵妙，使我为人而异于彼，抑不绝吾有生之情而或同于彼，乃迷其所同而失其所以异，负天地之至仁以自负其生，此君子所以忧勤惕厉而不容已也。庶民者，流俗也；流俗者，禽兽也。明伦、察物、居仁、由义，四者禽兽之所不得与。壁立万仞，止争一线，可弗惧哉！

堂堂巍巍，壁立万仞，心气自尔和平。如强壮有力者，虽负重任行赤日中，自能不喘，力大气必和也。毋以箪豆竿牍为恩怨，毋以妇人稚子之啼笑、田夫市贩之毁誉为得失，以之守身，以之事亲，以之活人，焉往而生不平之气哉！故曰“未有小人而仁者也”，卑下之必生于惨刻也。学道节修之士，自命为豪杰，于此亦割舍不下，奚足以与于仁！王龙溪家为火焚，其往来书牍，言之不置，平生讲良知，至此躁气浮动，其所谓良知者，非良知也。夫子廐焚不问马，故恻怛之心专注于人，人幸无伤，则太和自在圣人胞中。以之事亲则底豫，以之立身则浩然，以之治人则天下归之，此之谓良知。

吝似俭，鄙似勤，懦似慎。吝者贪而无已，何俭之有！鄙者销磨岁月精力于农圃箪豆之中，而荒废其与生俱生之理，何勤之有！懦者畏祸而避之，躬陷于大恶而不恤，何慎之有！俭者，节其耳目口体之欲，节己而不节人。勤者，不使此心昏昧偷安于近小，心专而志致。慎者，是其身入于非道，以守死持之而不为祸福利害所乱。能俭、能勤、能慎，可以为豪杰矣。庄生非知道者，且曰“人莫悲于心死，而身死次之”，吝也、鄙也、懦也，皆以死其心者也。

王介甫以经义易诗赋，其意良善，欲使天下之为士者自习于圣贤之言，虽未深造，而心目之间常有此理作镜中之影，以自知妍媸而饰之。自王守溪以弱肉强食之句为邱琼山所赏拔，而其所为呼应开合、裁翦整齐之法，群相奉为大家。不知天地间要此文字何为。士风日流于靡，盖此作之俑也。子曰：“辞达而已矣。”有意不达，达而不已，拙也。无意可达，惟言是饰，是谓言不由衷。王守溪、薛方山之经义，何大复、王元美之诗，皆无意可达者也。为士于今日，不能不以此为事，能达其意，如顾泾阳可矣。黄石斋之文狂，黄蕴生之文狷，殆其次乎！

“侮圣人之言”，小人之大恶也。自苏明允以斗筲之识，将《孟子》支分条合，附会其雕虫之技，孙月峰于《国风》、《考工记》、《檀弓》、《公羊》、《谷梁》效其尤，而以纤巧拈弄之；皆所谓侮圣人之言也。然侮其词，犹不敢侮其义。至姚江之学出，更横拈圣言之近似者，摘一句一字以为要妙，窜入其禅宗，尤为无忌惮之至。读五经、四书，但平平读去，涵泳中自有无穷之妙。心平则敬，气平则静，真如父母师保之临其上，而何敢侮之有！

陶渊明“读书但观大意”。盖自汉以后，注疏家琐琐训诂，为无益之长言。如昔人所诮“曰若稽古”四字释至万余言，如此者不得逐之以泛滥失归。陶公善于取舍，而当时小儒惊为迥异。乃此语流传，遂为慵惰疏狂者之口实。韩退之谓“《尔雅》注虫鱼”为非磊落人，而其讥荀、扬择不精、语不详，则自矜磊落者必至之病。读书者以对父母师保之心临之，一罄欬、一欠伸皆不敢忽。而加以视于无形、听于无声之情，将顺于意言之表，方可谓畏圣人之言。以疏慵之才而效陶公，自命为磊落，此之谓自暴。

汤斌

汤斌，清，雎州人，字孔伯，一字荆岘，号潜庵。顺治进士，累擢江苏巡抚，澄清吏治，口碑载道，官至工部尚书，卒年六十一，谥文正。斌受业于容城孙奇逢，其论学颇宗阳明，而能持朱、陆之平，以刻历实行讲求日用为主，有《洛学篇》、《雎州志》、《汤子遗书》、《明史稿》等种。

《理学宗传》序

天之所以赋人者无二理，圣人之所以承天者无二学。盖天命流行，化育万物，秀而灵者为人，本性之中，五常备具。其见于外也，见亲则知孝，见长则知弟，见可矜之事则恻隐，见可耻之事则羞恶。不学不虑之良，人固无异于圣人也。惟圣人为能体察天理之本然，而朝乾夕惕，自强不息，极之尽性至命，而操持不越日用饮食之间；显之事亲从兄，而精微逐至穷神知化之际。盖其知明处当，乃吾性中自有之才能；参天赞化，亦吾性中自有之功用。止如其本性之分量，而非有加于毫末也。尧、舜、禹之相授曰：“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其为教之目曰：“父子有亲，君臣有义，夫妇有别，长幼有序，朋友有信。”此圣学之渊源，王道之根柢也。由汤、文、武、周公、孔子，以至颜、曾、思、孟，成己成物，止有此道，在上在下，止有此学。秦、汉而后，道丧文敝，赖江都、文中、昌黎衍其端绪，至濂溪周子崛起舂陵，直接邹、鲁。程、张、邵、朱诸儒中所自得，道合心符，芥不爽。盖“道之大原出于天，天不变，道亦不变”。

苟得其本心之同然，则千百世之上、千百世之下，固无异亲授受于一堂者矣！如高宗祖祢与嫡子嫡孙，精气贯通，谱帙昭然。而旁流支派，虽贵盛于一时，而不敢与大宗相抗，盖诚有不可紊者在也。近世学者，或专记诵而遗德性，或重超悟而略躬行。又有为儒佛合一之说者，不知佛氏之言心言性，似与吾儒相近，而外人伦、遗事物。其心起于自私自利，而其道不可以治天下国家。吾儒之道，本格致诚敬以为修，而合家国天下以为学，体用一原，显微无间，岂佛氏所可比而同之乎。

容城孙先生集《理学宗传》于一书，自濂溪以下十一子为正宗，后列汉、隋、唐儒考、宋元儒考、明儒考，端绪稍异者为补遗。其大意在明天人之归，严儒释之辨，盖吾儒传心之要典也。八十年中躬行心得，悉见于此。斌谢病归田，从学先生之门，受而读之，其折衷去取，精义微言，幸承面诲而得有闻焉。先生命斌为序，斌何言哉？惟曰天下同志读是书者，无徒作书观也，止由此以复天之所与我者耳！吾之身天实生之，无一体之不备；吾之性天实命之，无一理之不全。吾性实与万物为一体，而民胞物与，不能浑合而无间焉，吾性未尽也。吾性实与尧舜同量，而明物察伦，不能细大克全焉，吾性未尽也。吾性实与天地合德，而戒慎恐惧，不能如乾健不息焉，吾性未尽也。诚由濂、洛、关、闽以上达孔、颜、曾、孟，由孔、颜、曾、孟而证尧、舜、汤、文，得其所以同者，返而求之人伦日用之间，实能省察克治、体验扩充，使此心浑然天理，而返诸纯粹至善之初焉，则寂然不动，感而遂通，中和可以位育，而大本达道在我矣！不然，徒取先儒因时补救之言，较短絜长，横分畛域，不几负先生论定之苦心乎。斌惟与天下学者共勉之而已矣！

答陆稼书书

先生正学清德，仆私心向慕久矣。承手教及大作，仰见崇正道、辟邪说至意，嘉惠良深，敬谢敬谢。来谕云：“孔、孟之道至朱子而大明，学者但患其不行，不患其不明。但当求入其堂奥，不当又自辟门户。”此不易之定论也。再读《学术辨》云：“天下有立教之弊，有末学之弊。”又云：“泾阳、景逸未能尽脱姚、江之藩篱。”皆极精当。非先生体认功深，何能言之凿凿如此？独谓仆不欲学者诋毁先儒，是诚有之，然有说焉。

仆少无师承，长而荒废，茫无所知。窃尝汎滥诸家，妄有论说。其后学稍进，心稍细，甚悔之。反复审择，知程、朱为吾儒之正宗，欲求孔、孟之道，而不由程、朱，犹航断港绝潢而望至于海也，必不可得矣。故所学虽未能望程、朱之门墙，而不敢有他途之归。若夫姚、江之学，嘉隆以来几遍天下矣。近年有一二巨公，倡言排之，不遗余力，姚、江之学遂衰，可谓有功于程、朱矣。然海内学术浇漓日甚，其故何与？盖天下相尚以伪久矣。

巨公倡之于上，随声附和者多。更有沉溺利欲之场，毁弃方隅，节行亏丧者，亦皆著书镂板，肆口讥弹，曰吾以趋时局也。亦有心未究程、朱之理，目不见姚、江之书，连篇累牍，无一字发明学术，但抉摘其居乡居家隐微之私，以自居卫道间邪之功。夫讦以为直，圣贤恶之。惟学术所关，不容不辨，如孟子所谓不得已者，可也。今舍其学术而毁其功业，更舍其功业而讦其隐私，岂非以学术精微未尝探讨，功业昭著未易诋诬，而发隐微无据之私，可以自快其笔舌？此其用心，亦欠光明矣。在当年桂文襄之流，不过同时忌其功名，今何为也？责人者，贵服人之心。自古讲学，未有如今之专以谩骂为能者也。或曰孟子尝辟杨、墨矣，杨、墨何至无父无君，孟子必究其流弊而极言之。此圣贤卫道之苦心也，何怪今之君子与？夫阳明之果为杨、墨否？姑未暇论，窃以谓孟子得孔子之心传者，以其知言养气、性善、尽心之学，为能发明圣人之蕴也。盖有所以为孟子者，而后能辟杨、墨， 熄邪说，间先圣之道。若学术不足继孔子，而徒日告于人曰“杨、墨无父无君也，率兽食人也”，恐无以服杨、墨之心，而熄其方张之焰矣。孟子曰：“今之与杨、墨辨者，如追放豚，既入其苙，又从而招之。”则知当日之与杨、墨辨者，亦不乏人矣。今无片言只字之存，则其不足为轻重可知也。然则杨、墨之道，不传于今者，独赖有孟子耳。今不务为孟子之知，言养气、崇仁义、贱功利，而但与如追放豚之流相颉颃焉，其亦不自重也已。

来谕云：“阳明尝比朱子于洪水猛兽，是诋毁先儒，莫阳明若也。”今亦黜夫诋毁先儒者耳，庸何伤？窃谓阳明之诋朱子也，阳明之大罪过也，于朱子何损？今人功业文章未能望阳明之万一，而止效法其罪过，如两口角骂，何益之有？恐朱子亦不乐有此报复矣。故仆之不敢诋斥阳明者，非笃信阳明之学也，非博长厚之誉也，以为欲明程、朱之道者，当心程、朱之心，学程、朱之学。穷理必极其精，居敬必极其至，喜怒哀乐必求中节，视听言动必求合礼，子臣弟友必求尽分。久之人心咸孚，声应自众。即笃信阳明者，亦晓然知圣学之有真也，而翻然从之。若曰能谩骂者，即程、朱之徒，则毁弃方隅、节行亏丧者，但能鼓其狂舌，皆将俎豆洙、泗之堂矣，非仆之所敢信也。

仆年已衰暮，学不加进，实深自愧。惟愿默自体勘，求不愧先贤。或天稍假以年，果有所见，然后徐出数言，以就正海内君子未晚，此时正未敢漫然附和也。今天下真为程、朱之学者，舍先生其谁归？故仆将奉大教为指南焉。道本无穷，学贵心得。胸中欲请教者甚多，容专图晤，求先生尽教之。

陆陇其

陆陇其，清，平湖人，字稼书。康熙进士，先后官嘉定、灵寿知县，惠政颇多。卒年六十三，谥清献。其学以居敬穷理为主，推尊程朱，而力辟王阳明、顾泾阳，谓为禅学之流，败坏天下之人心风俗。其言不无偏激，然论者以为程朱之统，自明薛瑄后，独陇其为得其传，所著曰《四书大全》、《困勉续录》、《松阳讲义》、《三鱼堂文集》等种。

学术辨上

汉唐之儒崇正学者，尊孔孟而已。孔孟之道尊，则百家之言熄。自唐以后，异端曲学，知儒者之尊孔孟也，于是皆托于孔孟以自行其说，我曰孔孟，彼亦曰孔孟，而学者遂莫从而辨其是非。程朱出而崇正辟邪，然后孔孟之道复明，而天下尊之。自宋以来，异端曲学，知儒者之尊程朱也，于是又托于程朱以自行其说，我曰程朱，彼亦曰程朱，学者又莫从而辨其是非。程朱言天理，则亦言天理，天理之名同，而其所指则霄壤矣；程朱言至善，则亦言至善，至善之名同，而其所指则冰炭矣；程朱言静言敬，则亦言静亦言敬，静敬之名同，至所以为静敬则适越而北辕矣。程朱之言有可假借者，则曰程朱固若是也；有不可假借者，则曰此其中年未定之论也。黑白淆而雅郑混。虽有好古笃志之君子，力扶正学，亦止知其显叛程朱之非，至其阳尊而阴篡之者，则固不得而尽绝矣。盖其弊在宋元之际即有之，而莫甚于明之中叶。

自阳明王氏之倡为良知之说，以禅之实而托儒之名，且辑朱子《晚年定论》一书，以明己之学与朱子未尝异。龙溪、心斋、近溪、海门之徒，从而衍之，王氏之学遍天下，几以为圣人复起，而古先圣贤下学上达之遗法，灭裂无余。学术坏而风俗随之，其弊也至于荡轶礼法，蔑视伦常。天下之人，恣睢横肆，不复自安于规矩绳墨之内，而百病交作。于是泾阳、景逸起而救之，痛言王氏之弊，使天下学者复寻程朱之遗规，向之邪说诐行为之稍变。然至于本源之际，所谓阳尊而阴篡之者，犹未能尽绝之也。治病而不能尽绝其根，则其病有时而复作，故至于启祯之际，风俗愈坏，礼仪扫地，以至于不可收拾，其所从来非一日矣。故愚以为明之天下不亡于寇盗，不亡于朋党，而亡于学术。学术之坏，所以酿成寇盗、朋党之祸也。

今之说者犹曰：阳明与程朱，同师孔孟，同言仁义，虽意见稍异，然皆圣人之徒也，何必力排而深拒之乎？夫使其自外于孔孟，自外于仁义，则天下之人皆知其非，又奚待吾之辨。惟其似孔孟而非孔孟，似仁义而非仁义，所谓失之毫厘，差以千里，此其所以不容不辨耳。或又曰：阳明之流弊，非阳明之过也，学阳明之过耳。程朱之学，岂独无流弊乎？今之学程朱者，未必皆如敬轩、敬斋、月川之丝毫无疚也，其流入于偏执固滞以至偾事者亦有矣，则亦将归罪程朱乎？是又不然。夫天下有立教之弊，有末学之弊。末学之弊，如源清而流浊也；立教之弊，如源浊而流亦浊也。学程朱而偏执固滞，是末学之弊也。若夫阳明之所以为教，则其源先已病矣，是岂可徒咎末学哉！

学术辨中

阳明以禅之实而托于儒，其流害固不可胜言矣，然其所以为禅者如之何？曰：明乎心性之辨，则知禅矣。知禅则知阳明矣。今夫人之生也，气聚而成形；而气之精英，又聚而为心。是心也，神明不测，变化无方，要之亦气也，其中所具之理则性也。故程子曰：性，即理也。邵子曰：心者，性之郛郭。朱子曰：灵处是心不是性。是心也者，性之所寓而非即性也；性也者，寓于心而非即心也。先儒辨之亦至明矣。若非禅者，则以知觉为性，而以知觉之发动者为心。故彼之所谓性，则吾之所谓心也；彼之所谓心，则吾之所谓意也。其所以灭彝伦，离仁义，张皇诡怪，而自放于准绳之外者，皆由不知有性而以知觉当之耳。何则？既以知觉为性，则其所欲保养而勿失者，惟是而已。一切人伦庶物之理，皆足以为我之障，而惟恐其或累，宜其尽举而弃之也。

阳明言性无善无恶，盖亦指知觉为性也。其所谓良知，所谓天理，所谓至善，莫非指此而已。故其言曰：佛氏本来面目，即我们所谓良知。又曰：良知即天理。又曰：无善无恶，乃所谓至善。虽其纵横变幻，不可究诘，而其大旨亦可睹矣。充其说则人伦庶物，固于我何有？而特以束缚于圣人之教，未敢肆然决裂也。则又为之说曰：良知苟存，自能酬酢万变，非若禅家之遗弃事物也。其为说则然。然学者苟无格物穷理之功，而欲持此心之知觉以自试于万变，其所见为是者果是，而见为非者果非乎？又况其心本以为人伦庶物，初无与于我，不得已而应之，以不得已而应之心，而处夫未尝穷究之事，其不至于颠倒错谬者几希。其倡之者，虽不敢自居于禅，阴合而阳离；其继起者，则直以禅自任，不复有所忌惮。此阳明之学所以为祸于天下也。

泾阳、景逸深惩其弊，知夫知觉之非性，而无善无恶不可以言性，其所以排击阳明者，亦可谓得其本矣。然其学也，专以静坐为主，则其所重仍在知觉，虽云事物之理乃吾性所固有，而亦当穷究，然既偏重于静，则穷之未必能尽其精微，而不免于过不及。是故以理为外，而欲以心笼罩之者，阳明之学也；以理为内，而欲以心笼罩之者，高、顾之学也。阳明之病，在认心为性；高、顾之病，在恶动求静。我观高子之论学也，言一贯，则以为是入门之学；言尽心，则以为尽心然后知性；言格物，则曰知本之谓物格。与程朱之论，往往龃龉而不合者，无他，盖欲以静坐为主，则凡先儒致知、穷理、存心、养性之法，不得不为之变易。夫静坐之说，虽程朱亦有之，不过欲使学者动静交养，无顷刻之离耳，非如高子《困学记》中所言，必欲澄神默坐，使呈露面目，然后有以为下手之地也。由是观之，则高、顾之学，虽箴砭阳明，多切中其病，至于本源之地，仍不能出其范围，岂非阳明之说，浸淫于人心，虽有大贤不免犹蹈其弊乎？

吾尝推求其故，天下学者所以乐趋于阳明而不可遏者有二：一则为其学者，可以纵肆自适，非若程朱之履绳蹈矩，不可假借也；一则其学专以知觉为主，谓人身有生死，而知觉无生死，故其视天下一切皆幻，而惟此为真。故不贤者既乐其纵肆，而贤者又思求其无生死者，此所以群趋而不能舍。呜呼！纵肆之不可易，明也。至于无生死之说，则真禅家之妄耳。学者取程朱阴阳、屈伸、往来之论，潜心熟玩焉，其理亦彰彰矣。奈何不此之学，而彼之是惑乎？

学术辨下

自阳明之学兴，从其学者，流荡放佚，固有之矣。亦往往有大贤君子，出于其间，其功业足以润泽生民，其名节足以维持风俗。今曰阳明之学，非正学也，然则彼皆非欤？若夫明之末季，溃败不振，盖气运使然，岂尽学术之故也？明之衰可以咎阳明，则宋之衰亦将咎程朱，周之衰亦将咎孔孟乎？是又不然。周宋之衰，孔孟、程朱之道不行也；明之衰，阳明之道行也。自嘉、隆以来，秉国钧、作民牧者，孰非浸淫于其教者乎？始也倡之于下，继也遂持之于上；始也为议论、为声气，继也遂为政事、为风俗。礼法于是而驰，名教于是而轻，政刑于是而紊。僻邪诡异之行，于是而生；纵肆轻狂之习，于是而成。虽曰丧乱之故不由于此，吾不信也。

若其间大贤君子，学问虽偏，而人品卓然者，则又有故。盖天下有天资之病，有学术之病。有天资僻而学术正者，有学术僻而天资美者，恒视其胜负之数，以为其人之高下。如柴之愚，参之鲁，师之辟，由之喭，卒为圣门高弟，此以学术胜其天资者也；如唐之颜鲁公，宋之富郑公、赵清献，皆溺于神仙浮屠之说，而志行端方，功业显赫，为唐宋名臣。此以天资胜其学术者也。人见颜、富诸公之志行功业，则以为神仙浮屠之无损于人如此，且以为诸公之得力于神仙浮屠，如此是何异见气盛之人，冒风寒而不病，而谓不病之得力于风寒；善饮之人，多饮而惺然，而谓惺然之得力于多饮，岂其然乎？

今自阳明之教盛行，天下靡然从之，其天资纯粹，不胜其学术之僻，流荡忘返者，不知凡几矣。间有卓绝之士，虽从其学，而修身励行，不愧古人是非，其学之无弊也。盖其天资之美，而学术不能尽蔽之，亦如颜、富诸公，学于神仙浮屠，而其人其行，则非神仙浮屠之可及也。是故不得因其学而弃其人，亦岂可因其人而遂不敢议其学哉？且人但见颜、富之品行卓荦，而不知向使其不溺于异学，则其所成就，岂特如此而已？但见明季诸儒为王氏之学者，亦有大贤君子出其间，而不知向使其悉遵程朱遗法，不谈良知，不言无善无恶，不指心为性，不偏于静坐，不以一贯尽心为入门，不以物格为知本，则其造诣，亦岂仅如是而已耶？譬诸日月之蚀然，不知其所亏之已多，而但指其仅存之光，以为蚀之无伤于光，岂不误乎？

呜呼！正学不明，人才陷溺，中人以下，既汨没而不出，而大贤者，亦不能自尽其才，可胜叹哉！

颜元

颜元，清，博野人，字易直，一字浑然，号习斋。明末，父戍辽东，没于关外。元家贫，百计觅骨归葬，世称孝子。顺治中补诸生，后弃去，主讲肥乡之漳南书院。为立规制，有文事、武备、经史、艺能等科。尝曰：尧舜之道，在六府三事，周礼教士以三物，孔子以四教，非主静专诵读流为禅宗俗学者所可依托。故于宋明理学各家之说，皆在排斥之列。卒年七十，有《存性》、《存学》、《存治》、《存人》四编，后德清戴望辑为《颜氏学记》。

明亲

《大学》首四句，吾奉为古圣真传。所学无二理，亦无二事，只此仁义礼智之德，子臣弟友之行，《诗》、《书》、《礼》、《乐》之文，以之修身则为明德，以之齐治则为亲民。明矣而未亲，亲矣而未止至善，吾不敢谓之道也；亲矣而未明，明矣而未止至善，吾亦不敢谓之道也。亲而未明者，即谓之亲，非《大学》之亲也；然既用其功于民，皆可曰亲。其亲而未明者，汉高帝与唐太宗之类也；其亲且明而未止至善者，汉之孝文、光武之流也。凡如此者，皆宋明以来儒者所共见，皆谓之非道者也。其明而未亲，明且亲而未止至善者，则儒者未之言也。非不肯言也，非不敢言也，尧、舜不作，孔、孟不生，人无从证其为道者。

一二聪明特杰者出，于道略有所见，粗有所行，遽自谓真孔、孟矣，一时共尊为孔、孟焉，嗣起者以为我苟得如先儒足矣。是以或学训解纂集，或学静坐读书，或学直捷顿悟，至所见所为，仿佛于前人而不大殊，则将就冒认，人已皆以为大儒矣，可以承先启后矣。或独见歧异，恍惚道体，则辄称发先儒所未发，得孔、颜乐处矣。又孰知其非《大学》之道乎！此所以皆未之言也。天下人未之言，数百年以来之人未之言，吾独于程、朱、陆、王之外别有《大学》之道焉，岂不犯天下之恶，而受天下僇乎？然吾之所惧，有甚于此者，以为真学不明，则生民将永被毒祸，而终此天地不得被吾道之泽；异端永为鼎峙，而终此天地不能还三代之旧。是以冒死言之，望有志继开者之一转也。

夫明而未亲，即谓之明，非《大学》之明；然既用其功于德，皆可曰明。其明而未亲者，庄周、陈抟之类也；其明且亲而未止至善者，周、程、朱、陆、薛、王之俦也。何也？吾道有三盛：君臣于尧、舜，父子于文、周，师弟于孔、孟。尧、舜之治，即其学也，教也，其精一执中，一二人秘受而已。百官所奉行，天下所被泽者，如其命九官、十二牧所为耳。禹之治水，非禹一身尽治天下之水，必天下士长于水学者分治之而禹总其成；伯夷之司礼，非伯夷一身尽治天下之礼，必天下士长于礼学者分司之而伯夷掌其成。推于九官、群牧咸若是，是以能平地成天也。文、周之治，亦即其学也，教也，其阴阳天人之旨，寄之于《易》而已。百官所奉行，天下所被泽者，如其治岐之政，制礼作乐耳。其进秀民而教之者，六德、六行、六艺仍本唐、虞敷教典乐之法，未之有改，是以太和宇宙也。孔、孟之学教，即其治也。孔子一贯性道之微，传之颜、曾、端木而已。其当身之学，与教及门士以待后人私淑者，庸言庸德、兵农礼乐耳，仍本诸唐、虞、成周之法，未之有改。故不惟期月、三年、五年、七年胸藏其具，而且小试于鲁，三月大治，暂师于滕，四方归之，单父、武城亦见分体，是以万世永遵也。

秦汉以降，则著述讲论之功多而实学实教之力少。宋儒惟胡子立经义、治事斋，虽分析已差而其事颇实矣；张子教人以礼而期行井田，虽未举用而其志可尚矣。至于周子得二程而教之，二程得杨、谢、游、尹诸人而教之，朱子得蔡、黄、陈、徐诸人而教之，以主敬致知为宗旨，以静坐读书为工夫，以讲论性命、天人为授受，以释经注传、纂集书史为事业。嗣之者若真西山、许鲁斋、薛敬轩、高梁溪，性地各有静功，皆能著书立言，为一世宗。信乎为儒者，煌煌大观，三代后所难得者矣！而问其学其教如命九官、十二牧之所为者乎？如《周礼》教民之礼明乐备者乎？如身教三千，今日习礼，明日习射，教人必以规矩，引而不发，不为拙工改废绳墨者乎？此所以自谓得孔子真传，天下后世亦皆以真传归之，而卒不能服陆、王之心者，原以表里精粗，全体大用诚不能无歉也。

陆子分析义利，听者垂泣，先立其大，通体宇宙，见者无不竦动。王子以致良知为宗旨，以为善去恶为格物，无事则闭目静坐，遇事则知行合一。嗣之者若王心斋、罗念庵、鹿太常，皆自以为接孟子之传，而称直捷顿悟，当时后世亦皆以孟子目之。信乎其为儒中豪杰，三代后所罕见者矣！而问其学其教如命九官、十二牧之所为者乎？如《周礼》教民之礼明乐备者乎？如身教三千，今日习礼，明日习射，教人必以规矩，引而不发，不为拙工改废绳墨者乎？此所以自谓得孟子之传，与程、朱之学并行中国，而卒不能服朱、许、薛、高之心者，原以表里精粗，全体大用诚不能无歉也。

他不具论，即如朱、陆两先生，倘有一人守孔子下学之成法，而身习夫礼、乐、射、御、书、数以及兵农、钱谷、水火、工虞之属而精之，凡弟子从游者，则令某也学礼，某也学乐，某也兵农，某也水火，某也兼数艺，某也尤精几艺，则及门皆通儒，进退周旋无非性命也，声音度数无非涵养也，政事文学同归也，人己事物一致也，所谓下学而上达也，合内外之道也。如此，不惟必有一人虚心以相下，而且君相必实得其用，天下必实被其泽，人才既兴，王道次举，异端可靖，太平可期。正《书》所谓府修事和，为吾儒致中和之实地，位育之功，出处皆得致者也；是谓明亲一理，《大学》之道也。以此言学，则与异端判若天渊而不可混，曲学望洋浩叹而不敢拟，清谈之士不得假鱼目之珠，文字之流不得逞春华之艳。惟其不出于此，故既卑汉、唐之训诂而复事训诂，斥佛、老之虚无而终蹈虚无，以致纸上之性天愈透而学陆者进支离之讥，非讥也，诚支离也；心头之觉悟愈捷而宗朱者供近禅之诮，非诮也，诚近禅也。

或曰：诸儒勿论，阳明破贼建功，可谓体用兼全，又何弊乎？余曰：不但阳明，朱门不有蔡氏言乐乎？朱子常平仓制与在朝风度，不皆有可观乎？但是天资高，随事就功，非全副力量，如周公、孔子专以是学，专以是教，专以是治也。或曰：新建当日韬略，何以知其不以为学教者？余曰，孔子尝言：“二三子有志于礼者，其于赤乎学之。”如某可治赋，某可为宰，某达某艺，弟子身通六艺者七十二人，王门无此。且其擒宸濠，破桶冈，所共事者皆当时官吏、偏将、参谋，弟子皆不与焉。其《全书》所载，皆其门人旁观赞服之笔，则可知其非素以是立学教也。

是以感孙征君《知统录》说有“陆、王效诤论于紫阳”之语，而敢出狂愚，少抑后二千年周、程、朱、陆、薛、王诸先生之学，而伸前二千年尧、舜、禹、汤、文、武、周、孔、孟诸先圣之道，亦窃附效诤论之义。而愿持道统者，其深思熟计，而决复孔、孟以前之成法，勿执平生已成之见解而不肯舍，勿拘平日已高之门面而不肯降，以误天下后世，可也。

李塨

李塨，清，蠡县人，字刚主，号恕谷，康熙举人。学于颜元，又从毛奇龄论乐律。其学恪守颜氏，以艰苦耐劳、应世实用为主。解释经义，多与宋儒不同，卒年七十五。有《大学辨业》、《圣经学规》、《小学稽业》、《廖忘编》、《习斋年谱》、《恕谷后集》等种。又有《恕谷年谱》，记其一生言行之大略，则为其门人所篡者也。

与许酉山先生书

塨尝问道于博陵颜习斋先生，今遇有道，所见多合，故不敢不尽其愚以求指示。

后儒之学所依据者，曰尊德性，曰道问学。德性，《中庸》自注之矣，曰智曰勇。《易》言君子四德，《周礼》六德，《皋陶》言九德，《洪范》三德。《孟子》以仁义礼知统之，直指曰：形色，天性也，惟圣人然后可以践形。践形者，践其肃又哲谋圣，以全形色之天，形色全则性全矣。故孔子诏为仁也，曰非礼勿视听言动，曰居处恭、执事敬与人忠；论崇德也，曰主忠信徒义，要使躬行日用，事事自强不息，念念参前倚衡。是之谓先立其大，未尝有所谓静坐观空，致思于无极太极，生天生人之始，以为尊德性也。即用力久，上达如孔子五十知天命，亦听其自致耳，而其始固立焉，学焉不之骤也，故曰下学而上达。其教人也罕言命仁，性天不可得闻。孟子虽不得已与乱性者辨，而皆就才情言，非专以言性立教也。乃后儒或以顿悟为宗，或教人以性为先。闭目静坐，息念观空，帝王、孔孟何尝有此，诚先生所谓带儒巾之禅和子也。是后儒之尊德性，不可即谓古圣贤之尊德性也。《大戴礼》保传篇曰：古者年八岁出就外舍，履小节，学小艺；束发就大学，履大节，学大艺。故内则胪列为学次第，自能食食，以及四十出仕，皆修己治人之事。周官取士，六德继以六行、六艺，曰孝友睦姻任恤礼乐射御书数。孔门传习，由以兵，求以足民，赤以礼乐，未尝有所谓先读某书，后读某书，训诂翰墨也。即有时诵读，则诵《诗》以习乐，观《书》以知政耳。夫人精力有几，乃不力礼乐兵农之学，水火工虞之业，而徒骛于读览著述何为哉！孔子删修，乃晚年不得用，恐兴王既远，圣道遂湮，故删繁就简，以诏及门，曰后世其效吾行而行耳,非谓皆效吾言而言也。且道犹路也。书所以指路也。天下群欲为指路之人，而不为行路之人，将指之谁而行乎？况所指者更有非路而陷人于荆棘者乎？

先生谓注经诸贤，不离曲学局面，则后儒之道问学，不可即谓古圣贤之道问学也。先生既灼见流弊，必宜力复古辙，以忠信笃敬为德，以诗书礼乐为学，使位天地育民物者实有其事，则大学明亲之道实见今日，而塨亦得依门墙以有成矣。

上颜习斋先生书

宋儒学术之误，实始周子。周子尝与僧寿涯、道士陈抟往来，其教二程以寻孔、颜乐处，虽依附儒说，而虚中玩弄，实为二氏潜移而不之觉。二程承之，遂以其依稀恍惚者，为窥见性天，为汉、唐儒者所未及。不知汉、唐儒者原任传经，其视圣道固散寄于天下也。宋儒于训诂之外，加以体认性天，遂直居传道，而于圣道乃南辕而北辙矣。

于是变旧章者有八：一《太极》：乃《参同契水火匡廓》、《三五至精》二图，合之为丹家修炼之用。《道藏》、《真元品》明载之，《易经》无此也。一伪传《河洛》图书。上古图书，自周骊戎之难已失。而宋之陈抟乃出二图以误儒者，遂载《大易》之首。《周易·玩辞》曰：“姚小彭氏谓今所传《戴九履一之图》，乃《易乾凿度》九宫法。本朝刘牧长民，以为《河图》，而又以郑康成《大衍》注，生数就成数，依五方图之为《洛书》。伪关子《明洞极经》又两易之。宜世儒有夔魖罔象之讥也。”一静坐：十三经未有其说，宋儒忽立课程，半日静坐，则几几乎蒲团打坐之说矣。一教人以性为先：明与圣门“不可得闻”，“不可语上”相反矣。一朱子言：“古者八岁入小学，教之洒扫、应对、进退之节，礼乐射御书数之文。十五入大学，教之以穷理正心，修己治人之道。”又曰：“小学学其事，大学明其理。”此前无所承，凭臆创说者也。《内则》历载学习六艺岁时，《大戴礼》、贾谊皆言：“小学学小艺，大学学大艺。”盖礼乐六艺，正格致、诚正、修齐、治平之事，非二端也。但年有少长，则习有小大耳。今举其事尽归之小学，至大学乃专以读书明理为务，则遍考三代教法，未之见也。故自居道学，而于学误解，以致数百年学术尽误也。一曰致良知：《说命》曰：“知之匪艰，行之维艰。”宋儒则以真知为重，言人有真知，所行自然无失，不能行，只是不能知。至明，王阳明遂专以为心源澄澈，诸事可办，创为“致良知”之说。而今之儒者，亦群讥其为禅矣。一立道学名：子贡曰：“贤者识大，不贤者识小，莫不有文武之道。”盖世无全局负荷之人，则分寄道者必不可少。自朱门立道学名，《宋史》遂专立《道学》一传，但取注经讲性天者为道学。而文学如韩、欧，以为浮华；言语陆、贾，以为捷给；德行如陈寔、司马光，以为木强；政事如萧、曹、房、杜，以为粗浅；而道学中遂相率为迂腐无用之学矣。一立书院：古大小学皆称学，书院之名，自宋始，是专以读书为学矣。

方苞

方苞，清，桐城人，字灵皋，号望溪。康熙进士，累官礼部侍郎，以事落职者再。其学以宋儒为宗，所释经义，皆推衍程朱之说，尤致力于《春秋》三礼。文章师仿韩、欧，严于义法，为桐城派古文之初祖，卒年八十二，有《望溪文集》等种。

原人上

孔子曰：“天地之性，人为贵。”董子曰：“人受命于天，固超然异于群生。”非于圣人贤人征之，于途之人征之也；非于途之人征之，于至愚极恶之人征之也。

何以谓圣人贤人？为人子而能尽其道于亲也，为人臣而能尽其道于君也。而比俗之人，徇妻子则能竭其力，纵嗜欲则能致其身，此途之人能为尧舜之验也。妇人之淫，男子之方窃，非失其本心者，莫肯为也。而有或讦之，则怍于色，怒于言。故禽兽之一其性，有人所不及者矣，而偏且塞者不移也；人之失其性，有禽兽之不若者矣，而正且通者具在也。

宋元凶劭之诛也，谓臧质曰：“覆载所不容，丈人何为见哭！”唐柳灿临刑自詈曰：“负国贼，死其宜矣！ ”由是观之，劭之为子，灿之为臣，未尝不明于父子君臣之道也。惟知之而动于恶，故人之罪视禽兽为有加；惟动于恶而犹知之，故人之性视禽兽为可反。

孟子曰：“人之所以异于禽兽者，几希！”痛哉言乎！非明于天性，岂能自反于人道哉！

原人下

自黄帝、尧、舜至周之中叶，仅二千年，其民繁祉老寿，恒数百年不见兵革。虽更姓易代，而祸不延于民。降及春秋，天下大乱，尚赖先王之遗泽，以相维持。会盟讨伐征辞执礼，且其时战必以车，而长兵不过弓矢。所谓败绩，师徒奔溃而已。其俘获至千百人，则传必特书，以为大酷焉。自战国至元明，亦二千年。无数十年而无小变，百年二百年而不驯至于大乱者。兵祸之连，动数十百年，杀人之多，每数十百万。历稽前史所载民数，或十而遗其四三焉，或十而遗其一二焉。何天之甚爱前古之民，而不念后世之民也！

《传》曰：“人之于天也，以道受命。不若于道者，天绝之也。”三代以前，教化行而民生厚，舍刑戮放流之民，皆不远于人道者也。是天地之心之所寄，五行之秀之所钟，而可多杀哉！人道之失，自战国始。当其时篡弑之人，列为侯王，暴诈之徒，比肩将相，而民之耳目心志移焉。所尚者机变，所急者嗜欲，薄人纪，悖理义，安之若固然。人之道既无以自别于禽兽，而为天所绝，故不复以人道待之，草薙禽而莫之悯痛也。

秦汉以还，中更衰乱。或有数十百年之安，则其时政事必少修明焉，人风必少淳实焉。而大乱之兴，必在政法与礼俗尽失之后。盖人之道几无以自立，非芟夷荡涤不可以更新。至于祸乱之成，则无罪而死者亦不知其几矣。然其间得自脱于疮痍之余，剥尽而复生者，必于人道未尽失者也。

呜呼！古之人日夜劳来其民，大惧其失所受于天耳。失所受而不自知，任其失而不为之所，其积也遂足干天祸，而几尽其类。此三王之德，所以侔于天地也欤！

李刚主墓志铭

李塨字刚主，直隶蠡县人。其父孝悫先生与博野颜习斋为执友，刚主自束发即从之游。

习斋之学，其本在忍嗜欲、苦筋力以勤家而养亲，而以其余习六艺，讲世务，以备天下国家之用，以是为孔子之学，而自别于程朱。其徒皆笃信之。予尝谓刚主：“程朱之学，未尝不有事于此，但凡此乃道之法迹耳。使不由敬静以探其根源，则于性命之理知之不真，而发于身心施于天下国家者，不能曲得其次序。”刚主色变，为默然者久之。

吾友王源崑绳，恢奇人也，所慕惟汉诸葛武侯、明王文成，而目程朱为迂阔。见刚主而大悦，因与共师事习斋，时年将六十矣。余诘之，曰：“众谓我目空并世人，非也。果有人敢自侈大乎？”

刚主尝为其友治剧邑，期年，政教大行，用此名动公卿间。诸王延经师主阃外者争欲致之，坚不就。康熙庚午，尝举乙科；晚岁，授通州学正。浃月，以母老吿归，长官不能夺也。

崑绳慨不快意，既葬二亲，遂漫游，将求名山大壑而隐身焉，虽妻子不知其所之。余与刚主每蹙然长怀而无从迹之。数年，忽至余家，曰：“吾求天下士四十年，得子与刚主，而子笃信程朱之学，恨终不能化子，为是以来。”留兼旬，尽发程朱之所以失，习斋之所以得者。余未尝与之争。将行，怃然曰：“子终守迷，吾从此逝矣。使百世以下聪明杰魁之士沈溺于无用之学而不返，是即程朱之罪也。”余作而言曰：“子之言尽矣，吾可以言乎？子毋视程朱为气息奄奄人！观朱子上孝宗书，虽晚明杨、左之直节，无以过也；其备荒浙东，安抚荆湖，西汉赵、张之吏治，无以过也；而世不以此称者，以道德崇闳称，此转渺乎其小耳。吾姑以浅事喻子，非其义也。虽三公之贵，避之若浼，子之所能信于程朱也，今中朝如某某，子夙所贱恶；倘一旦扬子于朝，以学士或御史中丞征，子将亡命山海而义不反顾乎？抑犹踌躇不能自决也？吾愿子归视妻孥，流行坎止，归洁其身而已矣。”崑绳自是终其身，口未尝非程朱。

其后余出刑部狱，刚主来唁。以语崑绳者语之，刚主立起自责，取不满程朱语载经说中已镌版者，削之过半。因举习斋《存治》、《存学》二编，未惬余心者告之。随更定，曰：“吾师始教，即以改过为大。子之言然，吾敢留之为口实哉！”习斋无子，刚主中岁迁博野，为葺祠堂，以收召学者。

博野去京师三百里，刚主自来唁后，复三至余家：一问吾母之疾，再吊丧，终则自计衰疲，恐不能更出，而就别余。驱柴车，长子习仁御，往返刍秣皆载车中，知余时窭且艰也。呜呼！即是而刚主之勤于身，式于家，施于人，而措注于事物者，居可知矣。

刚主言语温然，终日危坐，肃敬而安和，近之者不觉自敛抑。以崑绳之气，既老而为刚主屈；以刚主之笃信师学，以余一言而翻然改，其志之不欺，与勇于从善，皆可以为学者法，故备详之，而余行则不具焉。

铭曰：

习斋矢言，检身不力，口非程、朱，难免鬼责。信斯言也，趋本无歧，各从所务，安用诋娸。君承师学，固守樊垣，老而大觉，异流同源，不师成心，乃见大原。改过为大，前闻是尊，琢瑕葆瑜，有耀师门，九原相见，宜无间言。

李绂

李绂，清，临川人，字巨来，号穆堂，康熙进士。官至直隶总督、工部侍郎，为田文镜所陷，几死不屈，人叹为铁汉。其学推本象山阳明，博闻强识，下笔千言。论者谓其能集江西诸先正之长，卒年七十八。有《陆子学谱》、《朱子晚年全论》、《阳明学录》、《穆堂类稿》等书。

原教

教之说何昉乎？《中庸》言修道之谓教，道恶在，君臣、父子、夫妇、昆弟、朋友是也。道在于是，则教在于是矣。

教莫古于唐虞，其使契为司徒，敬敷五教也。亦曰：父子有亲，君臣有义，夫妇有别，长幼有序，朋友有信而已。

孟子叙述三代之教，谓设为庠、序、学校以教之，皆所以明人伦也。人伦明于上，小民亲于下。然则舍五达道，弃人伦，无所谓教也。

鲁论称子以四教，文、行、忠、信。文者，修五伦之礼节也；行者，践五伦之实事也；忠信者，以亲义序别信之实心，而修其礼践其事也。

《周礼》大司徒，以乡三物、教万民而宾兴之：一曰六德，智、仁、圣、义、中、和，即《中庸》之知仁勇，所以行此五达道者也；二曰六行，孝、友、睦、姻、任、恤，孝即父子，友即兄弟，睦者兄弟之推，姻者夫妇之党，任、恤者朋友之交，其教之而兴之者君，而承其教而升焉者，皆臣也；三曰六艺，礼、乐、射、御、书、数，皆五伦之所有事，所以相治相养，而遂其亲义序别信之心者也。

圣人继作，其教递详：教之以佃以渔焉；教之以耒耨焉；教之以懋迁交易焉；教之以衣冠焉；教之以舟楫焉，服牛乘马焉，断木为杵，掘地为臼焉；教之以重门击柝，以待暴客，弧矢之利，以威天下焉；教之以上栋下宇焉；教之以葬、以封、以树，丧期有数焉；教之以书契，百官治万民察焉。其为教甚繁，而总其艺之概，则曰礼、乐、射、御、书、数，皆五伦之所有事而已。其人之等，虽有君、卿大夫、士、庶人之分；其人之业，虽有士、农、工、商、贾之别，而总其人之类，则曰君臣、父子、夫妇、昆弟、朋友，皆五伦之所缀属而已。是故天下无伦外之道，即无道外之人；天下无道外之人，即无人外之教。

自二帝三王以来，莫之或易也。沿及后世，乃独目圣人之教为儒，而又有异端邪说，与儒者之道，分行畸立，而多为教之名者，何也？曰：二帝三王之时，教主于上，作之师者，即作之君者也；至周文、武而下，道在周公，则移而之臣矣，然犹行其道于朝廷之上也；至孔子而移于士矣。儒者，士之别称，不必皆能为圣人者也。故孔子谓子夏曰：“汝为君子儒，无为小人儒。”儒行出于汉，不必实为孔子之言，然哀公问儒服，而孔子犹不以儒自居。至战国时，有杨、墨之言，然后以学周公、孔子之道者为儒。墨者夷之，所称儒者之道是也。而孟子亦曰：“逃墨必归于杨，逃杨必归于儒。”而儒之名于是乎乃立。杨氏为我，墨氏兼爱，未尝遗弃五伦也，而推其流弊之所极，至于无父无君。孟子以其有害于人伦也，故辞而辟之。至后世，乃有所谓道与释者出焉，而后天下乃有伦外之道，乃有道外之人，乃有人外之教。夫所谓伦外之道者，何也？人之一身，有理有神，有气有形。仁、义、礼、智、信者，理也；知觉运动者，神也；屈伸呼吸者，气也；耳、目、口、鼻、四肢者，形也。以理宰神，以神运气，以气运形，施之身，措之世，而人伦出焉。所谓道也，若释之道，则静守其神而已，知有神不知有理，惟恐一物之扰吾神，故空诸所有，虽遗弃五伦之人而不顾也，极其静之明，可以彰往察来，而动则昏；道之道，专致其气而已，知有气不知有理，惟恐一事之损吾气，故清净无为，虽遗弃五伦之事，而不顾也，极其专之用，可以却病延年，而劳则败。是所谓伦外之道也。伦外之道，无与家国天下，故曰道外之人；道外之人，无与修齐治平，故曰人外之教。昌黎韩子欲塞而止之，则孟子放距之说也；欧阳子欲修其本以胜之，则孟子反经之说也。然吾谓不必塞而止之也。彼不塞而吾之教无不流也，彼不止而吾之教无不行也；亦不必修其本以胜之也，不修而吾本自在也，吾本在而无不可以胜之也。何也？

吾儒之教，圣人之教也。圣人之教，修五达道之教也。圣人之教，而有一日不流、不行、不修焉，则不足以为圣，何也？无君臣焉，则强凌弱，众暴寡，而天下乱矣。无父子夫妇焉，则生人之道灭，而乾坤或几乎息矣。有父子、夫妇，自不能无兄弟，而朋友则亦彼之所不能无也。是吾儒之道，固万古流行于天地，何必取彼二氏者塞而止之，而后流且行哉？或谓圣人之教，后世未必能如二帝三王之修之也。本之不足，则从彼者众，乌在其能必胜也？曰：本固未尝不修也。后世之修之，虽实心实政，亦与时为盛衰。然未有舍五伦之说，而可以治天下者也。是吾之本，无日而不修也。本无日而不修，则儒者之教，无人而不遵。而胜不胜，不足道矣。子疑二氏之众，而守儒教者之少耶？儒不必冠章甫而衣逢掖也。凡南面而临天下者，君也，即儒者也；承流宣化于下者，公卿、大夫、士也，即儒者也；趋走而在官者，府史、胥徒也，即儒者也；耕且敛者，农也，即儒者也；懋迁有无，执艺事以食其力者，商也，工也，即儒者也。何也？彼皆有君臣、父子、夫妇、昆弟、朋友之道者，即皆圣人之教也。彼遗弃五达道，而为道与释者，特养神养气之一术，盖千万人而一二人者也。千万人而一二，亦焉能为有无，而又何胜不胜之足言乎？吾故曰天下无伦外之道，即无道外之人；天下无道外之人，即无人外之教也。

原学上

“学”字，古文作“学”，其为字从爻，今“学”字中亦从爻。《易》传谓：爻也者，效此者也。故朱子释《论语》，谓“学”之为言效，确不可易，而效之义则未全也。《诗》称：“天生烝民，有物有则。”《弟子职》谓：“先生施教，弟子是则。”惟有则是以可效，惟能则乃谓之学。此学之所由以名也。

效天生之则，则孟子所谓凡有四端，扩而充之者是也；效先生之教，则颜子所谓步亦步，趋亦趋是也。效有二义，故曰效之义未全。朱子之训，得其一而遗其一者也。学主于效法，就行言，不就知言。盖天生之则，本于良知：孩提之童，无不知爱其亲；及其长也，无不知敬其兄。惟患不行，不患不知。亲亲敬长，达之天下，而天下可平。尧舜之道，孝弟而已矣。此学之大规也。至于效先生之教，亦非导之以知，止于亲书册而勤讨论也。孔子谓“无行不与”，又曰“天何言哉？四时行焉，百物生焉”，皆不在语言之告教，书册之咿唔。圣门好问者无若曾子，而夫子所告在于一贯；博学者无若子贡，而多学而识，夫子非之。其教弟子也，以孝弟、谨信、亲爱为主，必余力乃学文；其在成人也，以志道、据德、依仁为先，而游艺则居末。故先以敏事慎言，而后就正于有道，则以为好学；夫子拱而尚右，二三子亦尚右，则以为嗜学。孔门弟子好学，夫子独称颜渊，其好学之实，则曰不迁怒，不贰过，行也，非知也。

盖古未有以学为知之事者，至朱子始以学问思辨俱属知，因以穷致事物之理为格物，又以《大学》未详言格致之事也，因疑其义亡，而为传以补之，于是古人为学之法乃一变。寻章摘句之弊，流为玩物丧志，龂龂于口耳之间，举古人躬行实践之学不得而见之矣。《学记》称《大学》之教，时教必有正业，退息必有居学〔郑注以学字连下句，误〕。不学操缦，不能安弦；不学博依，不能安诗；不学杂服，不能安礼；不兴其艺，不能乐学。四者之中，并无诵读、讲论、穷理、格物之说。其论学之弊也，则曰今之教者，呻其占异，多其讯。又曰记问之学不足以为人师。然则专务读书讲论，博闻强记，以为穷理格物之事者，皆《大学》之所戒也。其始教也，时观而弗语，幼者听而弗问。弗语弗问，始教犹然，乌有学为圣贤而专于讲论，以为穷理格物之事者哉？《大学》之法，禁于未发之谓豫，当其可之谓时，不陵节而施之谓孙，相观而善之谓摩。四法之中，皆论行，不及知。今之以穷致事物之理，极处无不到，为格物致知之学者，自有大学以来，无此学也。然则大学所谓格物致知之说奈何？曰：古本在《礼记》注疏中，无庸辨也。致知即致其知先后之知，格物即格其有本末之物，知本即为知至，如是而已矣。且朱子之以效释学也，曰后觉者必效先觉之所为，乃可以明善而复其初，是先行而后知也；其补格致传，则曰《大学》始教，必使学者，即凡天下之物，莫不因其已知之理，而益穷之，以求至乎其极，是又先知而后行也。物理固不可穷。又一人所著，彼此互异，后学之士，何所遵守？然则效吾心之天则，效先觉之遗则，恪遵训效之解，而一力于躬行，虽违《大学》之章句，而合于《论语》之集注。学之义既不荒其于朱子之说，亦可以无戾矣。

原学下

学训效，其义虽有二，而以效吾心之天则为本义，效先生之教，则余力学文之事耳。盖仁、义、礼、智，我固有之，非由外铄，察识而扩充之，则圣学无余蕴矣。亲师取友，特提撕而使吾察识，鞭策而使吾扩充焉耳，非有加于吾性之外也。

自宋南渡以后，学者不务其所当务，而疑其所不必疑，不汲汲然患其知之而不行，而鳃鳃然患其行之而不知，溺其志于章句训诂之烦，而驾其说于意见议论之末，置其身于日用彝常之外，而劳其心于名物象数之中，未尝一日躬行实践，而诩诩然自以为讲学，吾不知所讲者何学也。试取孟子所谓本心良心者一体察焉，有不茫然思惕然惧者，必非人矣。杨龟山谓学者所以学为人也。乌乎学为人？孟子曰：仁也者，人也。学为仁，所以学为人也。乌乎学为人？孟子曰：仁，人心也。又曰：学问之道无他，求其放心而已。吾一日之间，自昧旦而起至寝息而止，吾心发一念，即自加审察，为理耶？即奋然直前，为欲耶？即毅然断绝。由是推之行事，必求一于理而无欲，而心之理得矣。心之理得，而全乎其为人矣。此夫妇之愚不肖可以与知，可以能行，而人皆可以为尧舜也。反是则谓之放其良心，反之则谓之失其本心。放其良心，失其本心，则孟子所谓近于禽兽，而非人矣。至于所行之是非，则吾心自有良知，且余力以学文，亦既知其大端矣。其措注，则必临事而后见，其细微曲折，则必行之而后知，非事未至而揣度想象者所能得之也。即如事亲，孩提知爱，本心自具此良知；常守此本心良心，即大舜终身之慕矣。其所以尽孝之道，则《戴记》所云，有深爱者必有愉色，有愉色者必有婉容，以至于视无形，听无声，莫不本此深爱之心。是故昏而爱亲，则必思定；晨而爱亲，则必思省；冬而爱亲，则必思温；夏而爱亲，则必思清。推之事长事上使众，无不皆然，岂有舍固有之良心，而求之书册，求之讲论，以为外铄之学者哉？若谓事上使众，天下国家之事，繁重难知，必须豫为讲习，不知家国天下无异理也。昔鲁哀公问政，孔子对以文武之政，布在方策，言不待问也。一朝之兴，各有会典，当官之职，各有掌故。时至事起，虚心延访，实意推寻，未有不能知者。《大学》谓心诚求之，不中不远，未有学养子而后嫁者。如必豫为讲习，是学养子而后嫁也。至于常变经权，其理皆一，不过以此心权度之而已。昔顾东桥疑经事可以理推，变事非精义不能，恐须平时讲解，因举舜不告而娶、周公大义灭亲二事为问，阳明先生答以舜、周公亦止，临时以心度其轻重，并非平时预为讲习，见古人有不告而娶大义灭亲者，而因而效法之也。盖心之为用，万物皆备，苟能治心，无施不可。《中庸》论治国平天下，不过曰絜矩；曾子答一贯，不过曰忠恕。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能近取譬，而仁不待外求矣。伊川程子论学，谓学也者，使人求于内也；不求于内而求于外，非圣人之学也，以文为主者是也。学也者，使人求于本也；不求于本而求于末，非圣人之学也，考详略采异同者是也。是二者皆无益于吾身。君子弗学，若明道程子则明言不可将穷理作知之事。又曰：存久自明，何待穷索？朱子教人乃云：穷理以致其知，固异于明道之说。其为格致补传，谓《大学》始教，必使学者即凡天下之物，莫不因其已知之理，而益穷之，以求至乎其极。夫即物穷理，岂非伊川所谓求之于外求之于末者乎？以是为窃取程子之意，正恐程子不受。盖自《大学》改格致传补，而孔孟之学乃失传矣。虽然，朱子晚年固已尽觉其误。余尝辑《朱子晚年全论》三百七十余条，并以尊德性、求放心为主。而元明陋儒，专取其中年未定之书，用以取士。明初附益之，编为大全。科举之学，因陋就简，朱子全书，未尝寓目，遂以讲章训诂之学，为足以师承朱子，此亦朱子所不欲受也。

刘大櫆

刘大櫆，清，桐城人，字才甫，号海峰，副贡生，晚官黟县教授。喜读庄周、韩愈之书，工古文辞，方苞许为国士。卒年八十三，有《海峰诗文集》。

息争

昔者，孔子之弟子，有德行，有政事，有言语、文学，其鄙有樊迟，其狂有曾点。孔子之师有老聃，有郯子，有苌弘、师襄，其故人有原壤，而相知有子桑伯子。仲弓问子桑伯子，而孔子许其为简；及仲弓疑其太简，然后以雍言为然。是故南郭惠子问于子贡曰：“夫子之门，何其杂也？”呜呼！此其所以为孔子欤？

至于孟子乃为之言曰：“今天下不之杨则之墨，杨、墨之言不息，孔子之道不著，能言距杨、墨者，圣人之徒。”当时因以孟子为好辩。虽非其实，而好辩之端，由是启矣。唐之韩愈，攘斥佛、老，学者称之。下逮有宋，有洛、蜀之党，有朱、陆之同异。为洛之徒者，以排击苏氏为事；为朱之学者，以诋陆子为能。

吾以为天地之气化，万变不穷，则天下之理，亦不可以一端尽。昔者曾子之一以贯之，自力行而入；子贡之一以贯之，自多学而得。以后世观之，子贡是，则曾子非矣。然而孔子未尝区别于其间，其道固有以包容之也。夫所恶杨、墨者，为其无父无君也；斥佛、老者，亦曰弃君臣，绝父子，不为昆弟夫妇，以求其清净寂灭。如其不至于是，而吾独何为訾謷之？

大盗至，胠箧探囊，则荷戈戟以随之；服吾之服，而诵吾之言，吾将畏敬亲爱之不暇。今也操室中之戈，而为门内之斗，是亦不可以已乎？

夫未尝深究其言之是非，见有稍异于己者，则众起而排之，此不足以论人也。人貌之不齐，稍有巨细长短之异，遂斥之以为非人，岂不过哉？北宫黝、孟施舍，其去圣人之勇盖远甚，而孟子以为似曾子、似子夏，然则诸子之迹虽不同，以为似曾子、似子贡可也。

居高以临下，不至于争，为其不足与我角也。至于才力之均敌，而惟恐其不能相胜，于是纷纭之辩以生。是故知道者，视天下之歧趋异说，皆未尝出于吾道之外，故其心恢然有余。夫恢然有余，而于物无所不包，此孔子之所以大而无外也。

附录  朱琦辨学中

或曰：子之言学，而恶夫近利，似矣。其曰：学不病其杂者，得毋惑于卑近之说，而不繇其统乎。曰：非谓是也。夫杂者乃所以为一者也。孔子曰：“天下同归而殊途，一致而百虑。”《传》曰：“穷乡多异，曲学多辩。”不知而不疑，异于己而不非，公焉而求众善者也。

今夫京师，衣冠之所会也，中国政教之所出也，远方百贾之所观赴也。天下辐辏而至者，有二涂焉，一自东，一自西，二者皆大道也。苟循其涂，虽以万里之远，山砠水涯，车舆舟，而可以至焉。是故均之至京师也，出于东与出于西无以异也，此不待智者而决也。今使东道者必与西道者争曰：彼所由之涂非也。西者亦复之曰：彼所由之涂非也。可乎？不可乎？夫道犹京师也，学者所从入之涂，或义理，或考订，犹涂有东西之分，其可以适于京师一也。今之人不知从入之有殊涂也，执其所先入者而争之，是东西交之类也。

且今之争者，吾异焉，彼义理考订，犹其显殊者也。程、朱、陆、王同一义理，同师孔、孟，奚不相悦如是。为朱之徒者，未必俯首读陆之书也，而日与陆之徒争；为陆之徒者，未必敛己读朱之书也，而日与朱之徒争。夫不考其实，但恶其累己而与之争，使他涂者得以扺巇，非第交之为患也。又如远适者未涉其涂，但执日程指曰：某至某所若干里而已。某地所经某山某水，其间形状险夷，弗之悉也。其有歧路，弗之知也。而况京都宫阙之壮，百官之富，睹所绘之图而遥揣焉，其庸有当乎？

古人有言：义虽相反，犹并置之。党同门，妒道真，最学者大患。又曰：道一而已，自其异者观之，不独传记殊也。即《书》有伏生、欧阳、大小夏侯；《易》有施、孟、梁丘；《诗》则齐、鲁、韩、毛、郑，皆各为说。而唐宋以后之笺注者，悉数不能终也。自其同者观之，则义理考订，即识大识小之谓。程、朱、陆、王，与分道接轸而至都邑者，何异哉！朱子亦言：“某与彼常集其长，非判然立异者也。”

是故善学者，不独陆、王可合，汉、宋可合，即世所谓旁径曲说，如申、商、老、庄之说，其书多传古初遗制，圣人复起，必不尽取其籍而废之也，故曰无病其杂也。然则学将安从，曰予固已言之矣，以圣人之道为归而已。然此又非始学所能知也，此又向者涂人交者之所笑也。

袁枚

袁枚，清，钱塘人，字子才，号简斋。乾隆进士，出宰江宁，少年弃官，佚宕不羁。筑随园于江宁城西，吟咏著作为乐，其文章好出新意，不屑为拘谨因袭之说，亦颇有名言，卒年八十二，有《随园全集》数十种。

代潘学士答雷翠庭祭酒书

前以一家言求教，书来如发蒙。且云由周公而上，道统在上；由孔、孟以至程、朱，道统在下；汉、唐君臣无与焉。是说也，蒙不谓然。

夫道无统也，若大路然。尧、舜、禹、汤、孔子，终身由之者也。汉、唐君臣履乎其中，而时轶乎其外者也。其余则偶一至焉者也。天不厌汉、唐而享其郊祀，孔子不厌汉、唐而受其烝尝。亦曰：彼合乎道，则以道归之；彼不合乎道，则自弃乎道耳。道固自在，而未尝绝也。后儒沾沾于道外增一统字，以为今日在上，明日在下，交付若有形，收藏若有物。道甚公，而忽私之；道甚广，而忽狭之。陋矣！三代之时，道统在上，而未必不在下。三代以后，道统在下，而未必不在上。合乎道，则人人可以得之；离乎道，则人人可以失之。昔者秦烧诗书，汉谈黄老，非有施、伏生、申公、瑕丘之徒负经而藏，则经不传；非有郑玄、赵岐、杜子春之属琐琐笺释，则经虽传不甚明。千百年后，虽有程、朱奚能为？程、朱生宋代，赖诸儒说经都有成迹，才能参己见成集解；安得一切抹摋，而谓孔、孟之道直接程、朱也？

夫人之所得者大，其所收者广；所得者狭，其所弃者多。以孔子视天下才，如登泰山察丘陵耳。然于子产、晏婴、宁武子等，无不称许。至孟子于管、晏，则薄之已甚，此孟子之不如孔子也。孟子虽学孔子，然于伯夷、伊尹、柳下惠均称为圣。至朱子则诋三代下无完人，此朱子之不如孟子也。王通称孔明能兴礼乐，邵伯温作论驳之。康节怒曰：“尔乌知孔明之不能兴礼乐乎？”此伯温之不如邵子也。夫尧、舜、禹、汤、周、孔之道所以可贵者，正以易知易行，不可须臾离故也。必如修真炼药之说，以为丹不易得，诀不易传，钟离而后，惟有吕祖，愈珍秘愈矜严，则道愈病。我皇上文集中不远称尧、舜，而屡举汉文帝、唐太宗者，亦以言汉、唐则年代近，而政事易于核实了；言唐、虞则年代远，而空言难以引据。先生来书尊皇上为尧、舜，尧、舜之言，先生又不以为然，何也？书中斥陆、王为异端，亦似太过。《周易》曰：“仁者见之谓之仁，智者见之谓之智。”子曰：“仁者乐山，智者乐水。”夫道一而已，何以因所见而异，因所乐而异哉？然仁者之乐山，固不指智者之乐水为异端也。颜渊问仁，曰：克复。仲弓问仁，曰：敬恕。樊迟问仁，曰：爱人。随其人各为导引。使生后世，则仲弓必以颜渊为异端，颜渊又必以仲弓为异端矣。

大抵古之人以行胜，后之人以言胜。以行胜者，未之能行，惟恐有闻，不暇争也；以言胜者，矜矜栩栩，守一先生之言，无所不争也。圣人知其如此，故谆谆戒之曰“先行其言”，曰“讷于言，敏于行”，曰“君子无所争”。宋儒之语录，皆言也；所驳辨，皆争也，非圣人意也。士幸生宋儒争定之后，宜集长戒短，各抒心得，不必助一家、攻一家。

今有赴长安者，或曰舟行，或曰骑行，其主人之心，不过皆欲至长安耳。苍头、仆夫，各尊其主，遂至戟手嚷詈。及问其路之曲折，而皆不知也。今之排陆、王者，皆此类也。愿先生勿似之也。

戴震

戴震，清，休宁人，字东原。乾隆举人，四库馆开，纪昀、裘曰修荐之于朝，充纂修官。其学长于考证，尤精小学，晚年著《孟子字义疏证》、《原善》，复畅言性命理欲之故，以攻宋儒之说，为失经传本谊，自谓乃平生著述之最大者，卒年五十五，有《戴氏遗书》若干种。

答问性  《孟子字义疏证》下二篇同

问《论语》言性相近，孟子言性善，自程子、朱子始别之，以为截然各言一性，〔朱子于《论语》引程子云：“此言气质之性，非言性之本也。若言其本，则性即是理。理无不善，孟子之言性善是也，何相近之有哉！”〕反取告子“生之谓性”之说，为合于孔子。〔程子云：“性一也，何以言相近？此止是言气质之性，如俗言性急性缓之类。性安有缓急？此言性者，生之谓性也。”又云：“凡言性处，须看立意如何。且如言人性善，性之本也；生之谓性，论其所禀也。孔子言性相近，若论其本，岂可言相近？止论其所禀也。告子所云固是，为孟子问他，他说便不是也。”〕创立名目曰“气质之性”，而以理当孟子所谓善者为生物之本，〔程子云：“孟子言性，当随文看。不以告子‘生之为性’为不然者，此亦性也，被命受生之后谓之性与，故不同。继之曰‘犬之性犹牛之性，牛之性犹人之性兴’，然不害为一。若乃孟子之言善者，乃极本穷源之性。”〕人与禽兽得之也同，〔程子所谓“不害为一”，朱子于中庸“天命之谓性”释之曰：“命，犹令也，性，即理也。天以阴阳五行化生万物，气以成形而理亦赋焉，犹命令也，于是人物之生，因各得其所赋之理，以为健顺五常之德，所谓性也。”〕而致疑于孟子。〔朱子云：“孟子言‘人所以异于禽兽者几希’，不知人何故与禽兽异；又言‘犬之性犹牛之性，牛之性犹人之性与’，不知人何故与牛犬异。此两处似欠中间一转语，须著说是‘形气不同，故性亦少异’始得。恐孟子见得人性同处，自是分晓起直截，却于这些子未甚察。”〕是谓性即理，于孟子且不可通矣，其不能通于《易》、《论语》固宜。孟子闻告子言“生之谓性”，则致诘之；程、朱之说，不几助告子而议孟子欤？

曰：程子、朱子其初所讲求者，老、庄、释氏也。老、庄、释氏自贵其神而外形体，显背圣人，毁訾仁义。告子未尝有神与形之别，故言“食色性也”，而亦尚其自然，故言“性无善无不善”，虽未尝毁訾仁义，而以棬喻义，则是灾杞柳始为桮棬，其指归与老、庄、释氏不异也。凡血气之属皆知怀生畏死，因而趋利避害；虽明暗不同，不出乎怀生畏死者同也。人之异于禽兽不在是。禽兽知母而不知父，限于知觉也；然爱其生之者及爱其所生，与雌雄牝牡之相爱，同类之不相噬，习处之不相啮，进乎怀生畏死矣。一私于身，一及于身之所亲，皆仁之属也。私于身者，仁其身也；及于身之所亲者，仁其所亲也； 心知之发乎自然有如是。人之异于禽兽亦不在是。告子以自然为性使之然，以义为非自然，转制其自然，使之强而相从，故言“仁，内也，非外也；义，外也，非内也”，立说之指归，保其生而已矣。陆子静云：“恶能害心，善亦能害心。”此言实老、庄、告子、释氏之宗指，贵其自然以保其生。诚见穷人欲而流于恶者适足害生，即慕仁义为善，劳于问学，殚思竭虑，亦于生耗损，于此见定而心不动。其“生之谓性”之说如是也，岂得合于孔子哉！

《易》、《论语》、《孟子》之书，其言性也，咸就其分于阴阳五行以成性为言；成，则人与百物，偏全、厚薄、清浊、昏明限于所分者各殊，徒曰生而已矣，适同人于犬牛而不察其殊。朱子释《孟子》有曰：“告子不知性之为理，而以所谓气者当之，盖徒知知觉运动之蠢然者，人与物同，而不知仁义礼智之粹然者，人与物异也。”如其说，孟子但举人物诘之可矣，又何分牛之性、犬之性乎？犬与牛之异，非有仁义礼智之粹然者，不得谓孟子以仁义礼智诘告子明矣。在告子既以知觉运动为性，使知觉运动之蠢然者人与物同，告子何不可直应之曰“然”？斯以见知觉运动之不可概人物，而目为蠢然同也。凡有生，即不隔于天地之气化，阴阳五行之运而不已，天地之气化也，人物之生生本乎是，由其分而有之不齐，是以成性各殊。知觉运动者，统乎生之全言之也，由其成性各殊，是以本之以生，见乎知觉运动也亦殊。气之自然潜运，飞潜动植皆同，此生生之机肖乎天地者也；而其本受之气，与所资以养者之气则不同。所资以养者之气，虽由外而入，大致以本受之气召之。五行有生克，遇其克之者则伤，甚则死，此可知性之各殊矣。本受之气及所资以养者之气，必相得而不相逆，斯外内为一，其分于天地之气化以生，本相得，不相逆也。气运而形不动者，卉木是也；凡有血气者，皆形能动者也。由其成性各殊，故形质各殊；则其形质之动而为百体之用者，利用不利用亦殊。知觉云者，如寐而寤曰觉，心之所通曰知，百体皆能觉，而心之知觉为大。凡相忘于习则不觉，见异焉乃觉。鱼相忘于水，其非生于水者不能相忘水也，则觉不觉亦有殊致矣。闻虫鸟以为候，闻鸡呜以为辰，彼之感而觉，觉而声应之，又觉之殊致有然矣，无非性使然也。若夫乌之反哺，雎鸠之有别，蜂蚁之知君臣，豺之祭兽，獭之祭鱼，合于人之所谓仁义者矣，而各由性成。人则能扩充其知至于神明，仁义礼智无不全也。仁义礼智非他，心之明之所止也，知之极其量也。知觉运动者，人物之生；知觉运动之所以异者，人物之殊其性。

孟子曰：“心之所同然者，谓理也，义也；圣人先得我心之所同然耳。”于义外之说必致其辨，言理义之为性，非言性之为理。性者，血气心知本乎阴阳五行，人物莫不区以别焉是也；而理义者，人之心知，有思辄通，能不惑乎所行也。“孟子道性善，言必称尧、舜”，非谓尽人生而尧、舜也，自尧舜而下，其等差凡几？则其气禀固不齐，岂得谓非性有不同？然人之心知，于人伦日用，随在而知恻隐，知羞恶，知恭敬辞让，知是非，端绪可举，此之谓性善。于其知恻隐，则扩而充之，仁无不尽；于其知羞恶，则扩而充之，义无不尽；于其知恭敬辞让，则扩而充之，礼无不尽；于其知是非，则扩而充之，智无不尽。仁义礼智，懿德之目也。孟子言“今人乍见孺子将入井，皆有怵惕恻隐之心”，然则所谓恻隐、所谓仁者，非心知之外别“如有物焉藏于心”也，己知怀生而畏死，故怵惕于孺子之危，恻隐于孺子之死；使无怀生畏死之心；又焉有怵惕恻隐之心？推之羞恶、辞让、是非亦然。使饮食男女与夫感于物而动者脱然无之，以归于静，归于一，又焉有羞恶，有辞让，有是非？此可以明仁义礼智非他，不过怀生畏死，饮食男女，与夫感于物而动者之皆不可脱然无之，以归于静，归于一，而恃人之心知异于禽兽，能不惑乎所行，即为懿德耳。古贤圣所谓仁义礼智，不求于所谓欲之外，不离乎血气心知，而后儒以为别如有物凑泊附著以为性，由杂乎老、庄、释氏之言，终昧于六经、孔、孟之言故也。孟子言“人无有不善”，以人之心知异于禽兽，能不惑乎所行之为善。且其所谓善也，初非无等差之善，即孔子所云“相近”。

孟子所谓“苟得其养，无物不长；苟失其养，无物不消”，所谓“求则得之，舍则失之；或相倍蓰而无算者，不能尽其才者也”，即孔子所云习至于相远。不能尽其才，言不扩充其心知而长恶遂非也。彼悖乎礼义者，亦自知其失也，是人无有不善，以长恶遂非，故性虽善，不乏小人。孟子所谓“梏之反覆”，“违禽兽不远”，即孔子所云“下愚之不移。”后儒未审其文义，遂彼此扞格。孟子曰：“如使口之于味也，其性与人殊，若犬马之与我不同类也，则天下何耆皆从易牙之于味也！”又言“动心忍性”，是孟子矢口言之，无非血气心知之性。孟子言性，曷尝自岐为二哉！二之者，宋儒也。

答问理欲之辨

问：宋以来之言理也，其说为“不出于理则出于欲，不出于欲则出于理”，故辨乎理欲之界，以为君子小人于此焉分，今以情之不爽失为理，是理者存乎欲者也，然则无欲亦非欤？

曰：孟子言“养心莫善于寡欲”，明乎欲不可无也，寡之而已。人之生也，莫病于无以遂其生。欲遂其生，亦遂人之生，仁也；欲遂其生，至于戕人之生而不顾者，不仁也。不仁，实始于欲遂其生之心，使其无此欲，必无不仁矣。然使其无此欲，则于天下之人，生道穷促，亦将漠然视之。己不必遂其生，而遂人之生，无是情也。然则谓不出于正则出于邪，不出于邪则出于正，可也；谓不出于理则出于欲，不出于欲则出于理，不可也。欲，其物；理，其则也，不出于邪而出于正，犹往往有意见之偏，未能得理。而宋以来之言理欲也，徒以为正邪之辨而已矣。不出于邪而出于正，则谓以理应事矣。理与事分为二，而与意见合为一，是以害事。夫事至而应者，心也。心有所蔽，则于事情未之能得，又安能理乎？自老氏贵于抱一，贵于无欲，庄周书则曰：“圣人之静，非曰静也善，故静也，万物无足以挠心者，故静也，水静犹明，而况精神，圣人之心静乎，夫虚静恬淡，寂寞无为者，天地之平，而道德之至。”周子《通书》曰：“圣可学乎？曰可，有要乎？曰有，请问焉，曰一为要。一者，无欲也，无欲则静虚动直。静虚则明，明则通；动直则公，公则溥。明通公溥，庶矣哉。”此即老庄释氏之说，朱子亦屡言人欲所蔽，皆以为无欲则无蔽，非中庸虽愚必明之道也。有生而愚者，虽无欲，亦愚也。凡出于欲，无非以生以养之事，欲之失为私，不为蔽，自以为得理，而所执之实谬，乃蔽而不明。天下古今之人，其大患，私与蔽二端而已。私生于欲之失，蔽生于知之失；欲生于血气，知生于心。因私而咎欲，因欲而咎血气，因蔽而咎知，因知而咎心，老氏所以言常使民无知无欲，彼自外其形骸，贵其真宰。后之释氏，其论说似异而实同。宋儒出入于老、释〔程叔子撰《明道先生行状》云：自十五六时，闻周茂叔论道，遂厌科举之业，慨然有求道之志，泛滥于诸家，出入于老释者几十年，返求诸六经，然后得之。吕与叔撰《横渠先生行状》云：范文正公劝读《中庸》，先生读其书，虽爱之，犹以为未足，又访诸释老之书，累年尽究其说，知无所得，返而求之六经。《朱子语类》廖德明录癸巳所闻，先生言，二三年前见得此事尚鹘突，为他佛说得相近，近年来方看得分晓。考朱子慕禅学在十五六时，年二十四见李愿中，教以看圣贤言语，而其后复入释氏，至癸巳，年四十四矣〕，故杂乎老、释之言以为言。《诗》曰：民之质矣，日用饮食。”《记》曰：“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圣人治天下，体民之情，遂民之欲而王道备。”人知老庄释氏异于圣人，闻其无欲之说，犹未之信也；于宋儒，则信以为同于圣人。理欲之分，人人能言之，故今之治人者，视古贤圣体民之情，遂民之欲，多出于鄙细隐曲，不措诸意，不足为怪，而及其责以理也，不难举旷世之高节，著于义而罪之。尊者以理责卑，长者以理责幼，贵者以理责贱，虽失，谓之顺；卑者、幼者、贱者以理争之，虽得，谓之逆。于是下之人不能以天下之同情、天下所同欲达之于上。上以理责其下，而在下之罪，人人不胜指数。人死于法，犹有怜之者，死于理，其谁怜之？呜呼，杂乎老释之言以为言，其祸甚于申韩如是也。六经、孔孟之书，岂尝以理为如有物焉，外乎人之性之发为情欲者，而强制之也哉？孟子告齐梁之君：曰与民同乐；曰省刑罚，薄税敛；曰必使仰足以事父母，俯足以畜妻子；曰居者有积仓，行者有裹粮；曰内无怨女，外无旷夫。仁政如是，王道如是而已矣。

答问辟宋儒之言

问：孟子辟杨、墨，韩退之辟老、释，今子于宋以来儒书之言，多辞而辟之，何也？

曰：言之深入人心者，其祸于人也，大而莫之能觉也；苟莫之能觉也，吾不知民受其祸之所终极。彼杨、墨者，当孟子之时，以为圣人贤人者也；老、释者，世以为圣人所不及者也。论其人，彼各行所知，卓乎同于躬行君子，是以天下尊而信之。而孟子、韩子不能已于与辨，为其言入人心深，祸于人大也。岂寻常一名一物之讹舛比哉！孟子答公孙丑问“知言”曰：“辞知其所蔽，淫辞知其所陷，邪辞知其所离，遁辞知其所穷。生于其心，害于其政；发于其政，害于其事。圣人复起，必从吾言矣。”答公都子问“外人皆称夫子好辩”曰：“邪说者不得作。作于其心，害于其事；作于其事，害于其政。圣人复起，不易吾言矣。”孟子两言“圣人复起”，诚见夫诐辞邪说之深入人心，必害于事，害于政，天下被其祸而莫之能觉也。使不然，则杨、墨、告子其人，彼各行所知，固卓乎同于躬行君子，天下尊而信之，孟子胡以恶之哉？杨朱哭衢途，彼且悲求诸外者，歧而又歧；墨翟之叹染丝，彼且悲人之受染，失其本性。老、释之学，则皆贵于“抱一”，贵于“无欲”；宋以来儒者，盖以理之说。其辨乎理欲，犹之执中无权；举凡饥寒愁怨，饮食男女、常情隐曲之感，则名之曰“人欲”，故终其身见欲之难制；其所谓“存理”，空有理之名，究不过绝情欲之感耳。何以能绝？曰“主一无适”，此即老氏之“抱一”“无欲”，故周子以一为学圣之要，且明之曰：“一者，无欲也”。天下必无舍生养之道而得存者，凡事为皆有于欲，无欲则无为矣；有欲而后有为，有为而归于至当不可易之谓理；无欲无为又焉有理！老、庄、释氏主于无欲无为，故不言理；圣人务在有欲有为之咸得理。是故君子亦无私而已矣，不贵无欲。君子使欲出于正，不出于邪，不必无饥寒愁怨、饮食男女、常情隐曲之感，于是谗说诬辞，反得刻议君子而罪之，此理欲之辨使君子无完行者，为祸如是也。以无欲然后君子，而小人之为小人也，依然行其贪邪；独执此以为君子者，谓“不出于理则出于欲，不出于欲则出于理”，其言理也，“如有物焉，得于天而具于心”，于是未有不以意见为理之君子；且自信不出于欲，则曰“心无愧怍”。夫古人所谓不愧不怍者，岂此之谓乎！不寤意见多偏之不可以理名，而持之必坚；意见所非，则谓其人自绝于理。此理欲之辨，适成忍而残杀之具，为祸又如是也。夫尧、舜之忧四海困穷，文王之视民如伤，何一非为民谋其人欲之事！惟顺而导之，使归于善。今既截然分理欲为二，治己以不出于欲为理，治人亦必以不出于欲为理，举凡民之饥寒愁怨、饮食男女、常情隐曲之感，咸视为人欲之甚轻者矣。轻其所轻，乃“吾重天理也，公义也”，言虽美，而用之治人，则祸其人。至于下以欺伪应乎上，则曰“人之不善”，胡弗思圣人体民之情，遂民之欲，不待告以天理公义，而人易免于罪戾者之有道也！孟子于“民之放辟邪侈，无不为以陷于罪”，犹曰“是罔民也”；又曰“救死而恐不赡，奚暇治礼义”！ 古之言理也，就人之情欲求之，使之无疵之为理；今之言理也，离人之情欲求之，使之忍而不顾之为理。此理欲之辨，适以穷天下之人尽转移为欺伪之人，为祸何可胜言也哉！其所谓欲，乃帝王之所尽心于民；其所谓理，非古圣贤之所谓理；盖杂乎老、释之言以为言，是以弊必至此也。然宋以来儒者皆力破老、释，不自知杂袭其言而一一傅合于经，遂曰六经、孔、孟之言。其惑人也易而破之也难，数百年于兹矣。人心所知，皆彼之言，不复知其异于六经、孔、孟之言矣；世又以躬行实践之儒，信焉不疑。夫杨、墨、老、释，皆躬行实践，劝善惩恶，救人心，赞治化，天下尊而信之，帝王因尊而信之者也。孟子、韩子辟之于前，闻孟子、韩子之说，人始知其与圣人异，而究不知其所以异。至宋以来儒书之言，人咸曰：“是与圣人同也，辨之，是欲立异也。”此如婴儿中路失其父母，他人子之而为其父母，既长，不复能知他人之非其父母，虽告以亲父母，而决为非也，而怒其告者，故曰“破之也难”。呜呼，使非害于事、害于政以祸人，方将敬其为人，而又何恶也！恶之者，为人心惧也。

陆耀

陆耀，清，吴江人，字朗夫，一字青来。乾隆间累官湖南巡抚，清勤自励，所至有声。辑《切问斋文钞》，多经世之文。道光以来，贺长龄等先后辑《经世文编》及续编、三编，大抵取法于其书，所著有《切问斋文集》。

复戴东原书

来教举近儒理欲之说，而谓其以有蔽之心，发为意见，自以为得理，而所执之理实谬。所谓切中俗儒之病，乃原其病之所起，则鹜名之一念实为之。盖自宋儒言理，而历代推尊，以为直接孔、孟者，程、朱数大家而已，未可以虚而附也。夫理悬于虚，事征于实；虚者易冒，实者难欺。惟言理而著之于事，证之以迹，空虚无实之谈，庶不得而妄托。西山《大学衍义》，此其宗乎？至于朱陆、朱王之辨，近世尤多聚讼。其所讼者，皆在毫厘影响之间。若尽举朱子之创社仓，行荒政，难进易退，知无不言，与象山之孝友于家，化行于民，阳明之经济事功，彪炳史册，以为理学真儒之左契，则矍相之圃，仅有存者矣。顾以此求之，讵易多得。而择其言之切于今者，莫如顾昆山“行己有耻”，田篑山“利之一字蚀人最深”二语，为废疾膏肓之药石。能用力于此，庶几于风俗之盛衰，吏治之得失，民生之疾苦，在在与民同好恶而不私，于阁下之教得毋近之，而不止以其名乎？近日从事文钞一编，大指如此，惟是所见不多，网罗难尽。浅人易眩，决择未精，其中不无遗憾，是以未敢就正。今大教谆谆，似欲匡其所不逮者，又可不献其丑拙耶？

洪榜

洪榜，清，歙人，字汝登，一字初堂，乾隆举人，粹于经学。江藩《汉学师承记》曰：“戴震著《孟子字义疏证》，当时读者莫能尽其义，惟洪榜好焉。榜为震行状，载《与彭尺木书》。朱珪见之，谓不可载，戴氏所传不在此。榜遗书力争，不得，震子中立卒将此书删去。”案：戴氏性理之说，与颜、李二子之学，皆于宋明理学外，别为一派。其说自有可观，而不能废置。惟当时儒者笃于尊古，故多非之。而近时势大殊，学风一变，凡事无不惟新异是尚，故颜、李、戴三子之说，喜称道之者转盛，要之，三子之说，与宋明诸儒之书俱在，其异同之旨，长短之故，学者贵虚心察之，自加判断。慎不可人云亦云，如盲人之道黑白也。

上朱笥河书

洪榜顿首，笥河先生阁下，前者具状戴先生行实，俾其遗孤中立稽首阁下之门，求志其墓石。顷承面谕，以状中所载《答彭进士书》可不必载，性与天道，不可得闻，何图更于程、朱之外，复有论说乎？戴氏所可传者不在此。榜闻命唯唯，惟惕于尊重，不敢有辞。退念阁下今为学者宗，非漫云尔者，其指大略有三。其一谓：程、朱大贤，立身制行卓绝，其所立说，不得复有异同，疑于缘隙奋笔，加以诙嘲，夺彼与此。其一谓：经生贵有家法，汉学自汉，宋学自宋。今既详度数，精训故，乃不可复涉及性命之旨，反述所短，以掩所长。其一或谓：儒生可勉而为，圣贤不可学而至，以彼矻矻稽古守残，谓是渊渊。闻道知德，曾无溢美，必有通辞，盖阁下之旨出是三者。仰见阁下论学之严，制辞之慎，然恐阁下尚未尽察戴氏所以论述之心，与榜所以表章戴氏之意。使榜且得罪，不可以终无辞。夫戴氏《与彭进士书》，非难程、朱也，正陆、王之失耳；非正陆、王也，辟老、释之邪说耳；非辟老、释也，辟夫后之学者实为老、释，而阳为儒书，援周、孔之言，入老、释之教；以老、释之似，乱周、孔之真，而皆附于程、朱之学。阁下谓程、朱大贤，立身制行卓绝。岂独程、朱大贤，立身制行卓绝；陆、王亦大贤，立身制行卓绝；即老、释亦大贤，立身制行卓绝也。唯其如是，使后儒小生闭口不敢道，宁疑周、孔，不敢疑程、朱。而其才智少过人者，则又附援程、朱以入老、释。彼老、释者，幸汉、唐之儒抵而排之矣。今论者乃谓先儒所抵排者，特老、释之粗，而其精者，虽周、孔之微旨不是过也。诚使老、释之精者，虽周、孔之微旨不是过也，何以生于此心，发于其事，缪戾如彼哉！况周、孔之书俱在，苟得其解，皆不可以强通。使程、朱而闻后学者之言如此，知必急急然正之也。然则戴氏之书，非故为异同，非缘隙诙嘲，非欲夺彼与此，昭昭甚明矣。至谓治经之士，宜有家法，非为宋学，即为汉学。心性之说，贾、马、服、郑所不详，今为贾、马、服、郑之学者，亦不得详。夫言性言心，亦不自宋以后兴也。周末诸子及秦汉间著书立说者多及之，其辞虽殊，其意究无大异，凡以劝学立教而已。　　惟老聃、庄周之书，乃有冲虚之说，真宰之名，不寄于事，不由于学，谓之返其性情而复其初。魏晋之间，此学盛兴，而诸佛书流入中土，亦适于此时为盛。其书本浅妄无足道，而译者杂以老、庄之旨，缘饰其说，大畅玄风。唐传亦曾言其事矣，然未敢以入儒书也。至乎昌黎韩氏，力辟佛老，作为《原道》等书，使学者昭然知二氏之非。而其时佛氏之说入人既深，则又有柳子厚之徒谓韩氏所罪者其迹也，忿其外而遗其中，譬之知石而不知韫玉，彼其不可斥者，往往与《易》《论》语合，不与孔子异道也。此说一出，后之学者往往执是说，以求之《易》《论》语。而所谓《易》《论》语者，则又专用魏王氏之《注》与何氏之《集解》。其人本深于老、释，其说亦杂于二家，此则宜其有合也。历唐之末，逮宋之初，此论纷纭固结而不可解，于是读《易》《论语》书者，或往往先从事于二氏，因即以其有得于二氏之精者，以说《易》《论语》之书。是以眉山苏氏作《六一居士集序》曰：“新学以佛、老之似，乱周、孔之真，识者忧之也。”宋熙宁以后，此弊日深，至于姚江王氏之学行，则直以佛书释《论》《孟》矣。彼贾、马、服、郑当时，盖无是弊。而今学者束发受书，言理言道，言心言性。所谓理道心性之云，则皆六经孔、孟之辞，而其所以为理道心性之说者，往往难乎老、释之旨。使其说之果是，则将从而发明之矣；如其说之果非，则治经者果不可以默而已也。如使贾、马、服、郑生于是时，则亦不可以默而已也。前之二说，阁下苟详察之，亦知戴氏之非私于其学，而榜之非私于戴氏矣。至于闻道之名不可轻以许人，犹圣贤之不可学而至，如阁下以此为虑，此其犹存乎后儒之见也。孟子谓“圣人人伦之至”，首阳之义。孔子称曰“古之贤人”，夫圣贤不可至，盖在是矣。虽然，安可以自弃乎哉？若夫高谈深远者谓之知道，不言而躬行者谓之未闻道；及夫治经训者谓之儒林，明性道者谓之道学。此固戴氏所不道，而榜所望于阁下表扬之者，亦不在是也。

夫戴氏论性道，莫备于其论孟子之书，而所以名其书者，曰《孟子字义疏证》焉耳。然则非言性命之旨也，训故而已矣，度数而已矣。要之戴氏之学，其有功于六经、孔孟之言甚大，使后之学者无驰心于高妙，而明察于人伦庶物之间，必自戴氏始也。惟阁下裁察焉。

宋史

《宋史》，元，托克托等撰。托克托一作脱脱，蒙古人，字大用。顺宗时贤相，时诏修宋、辽、金、元诸史，托克托为都总裁官。案：自来正史叙录学者，除自有列传者外，多立儒林传以类收之，惟元托克托等作《宋史》，因欲特示表章性理之学，遂于《儒林传》外，复为《道学传》。一说此传之作，实本于朱子所作《伊洛渊源录》，而稍加修补。故虽理学如陆九渊，亦在所摒，盖纯为程、朱一派之学术也，其后元、明二史，皆不之从，仍还自来正史之例，其识校为卓越。今存其序，第以识后世道学门户之争之所由起耳。

《道学传》序

“道学”之名，古无是也。三代盛时，天子以是道为政教，大臣百官有司以是道为职业，党、庠、术、序师弟子以是道为讲习，四方百姓日用是道而不知。是故盈覆载之间，无一民一物不被是道之泽，以遂其性。于斯时也，道学之名，何自而立哉。

文王、周公既没，孔子有德无位，既不能使是道之用渐被斯世，退而与其徒定礼乐，明宪章，删《诗》，修《春秋》，赞《易象》，讨论《坟》、《典》，期使三五圣人之道，昭明于无穷。故曰：“夫子贤于尧、舜远矣。”孔子没，曾子独得其传，传之子思，以及孟子，孟子没而无传。两汉以下，儒者之论大道，察焉而弗精，语焉而弗详，异端邪说起而乘之，几至大坏。

千有余载，至宋中叶，周敦颐出于舂陵，乃得圣贤不传之学，作《太极图说》、《通书》，推明阴阳五行之理，命于天而性诸人者，了若指掌。张载作《西铭》，又极言理一分殊之情，然后道之大原出于天者，灼然而无疑焉。仁宗明道初年，程颢及弟颐实生，及长，受业周氏，已乃扩大其所闻，表章《大学》、《中庸》二篇，与《语》、《孟》并行，于是上自帝王传心之奥，下至初学入德之门，融会贯通，无复余蕴。

迄宋南渡，新安朱熹得程氏正传，其学加亲切焉。大抵以格物致知为先，明善诚身为要。凡《诗》、《书》，六艺之文，与夫孔、孟之遗言，颠错于秦火，支离于汉儒，幽沉于魏、晋六朝者，至是皆焕然而大明，秩然而各得其所。此宋儒之学所以度越诸子，而上接孟氏者欤。其于世代之汙隆，气化之荣悴，有所关系也甚大。道学盛于宋，宋弗究于用，甚至有厉禁焉。后之时君世主，欲复天德王道之治，必来此取法矣。

邵雍高明英悟，程氏实推重之，旧史列之隐逸，未当，今置张载后。张栻之学，亦出程氏，既见朱熹，相与博约又大进焉。其他程、朱门人，考其源委，各以类从，作《道学传》〔按《道学传》所录，共二十三人，其姓名如下：周敦颐、程颢、程颐、张载(弟戬附)、邵雍，刘绚、李吁、谢良佐、游酢、张绎、苏昞、尹焞、杨时、罗从彦、李侗(以上十人皆程氏门人)，朱熹、张栻，黄幹、李燔、张洽、陈淳、李方子、黄灏(以上六人皆朱氏门人)〕。

宋元学案

《宋元学案》，清，黄宗羲原本，全祖望修定。宗羲里字见前。祖望鄞人，字绍衣，一字谢山，雍正举人。其学推本程、朱，博览无方，而尤以网罗文献，表章忠义为事，著有《经史答问》、《鲒埼亭集》。是编之作，大抵取材于宋、元两代诸家之文集语录，而别为体例。每家之中，先述其人之事略，次举其重要之著作，而加以评语，又于各家前，冠以其人之师友弟子表，用明夫学术授受之本末。剪裁有法，论述详尽，凡二百卷，学者皆称便焉。

《宋元儒学案》序录

〔王梓材谨案：《学案序录》刊本，得之慈溪郑氏二老阁，兹检卢氏所藏原底，间有异同详略，特与冯君云濠附识于各条之后。〕

祖望谨案：宋世学术之盛，安定、泰山为之先河，程、朱二先生皆以为然。安定沈潜，泰山高明，安定笃实，泰山刚健，各得其性禀之所近。要其力肩斯道之传，则一也。安定似较泰山为更醇。小程子入太学，安定方居师席，一见异之。讲堂之所得，不已盛哉！述《安定学案》。〔第一卷〕

泰山之与安定，同学十年，而所造各有不同。安定，冬日之日也；泰山，夏日之日也。故如徐仲车，宛有安定风格；而泰山高弟为石守道，以振顽懦，则岩岩气象，倍有力焉。抑又可以见二家渊源之不紊也。述《泰山学案》。〔第二卷〕

晦翁推原学术，安定、泰山而外，高平范魏公其一也。高平一生，粹然无疵，而导横渠以入圣人之室，尤为有功。孝宗尝以朝臣之请，将与欧阳兖公并入泽宫，已而不果。今卒举行之，公是为不泯矣。述《高平学案》。〔第三卷〕

杨文靖公有言：“佛入中国千余年，只韩、欧二公立得定耳。”说者谓其因文见道。夫见道之文，非圣人之徒亦不能也。兖公之冲和安静，盖天资近道，稍加以学，遂有所得。使得遇圣人而师之，岂可量哉！述《庐陵学案》。〔第四卷〕

〔梓材谨案：高平行辈不后于安定、泰山，而庐陵亦当时斯道之疏附也。谢山以梨洲编次学案，托始于安定、泰山者，其意远有端绪，故以高平、庐陵次之。〕

安定、泰山并起之时，闽中四先生亦讲学海上，其所得虽未能底于粹深，然而略见大体矣，是固安定、泰山之流亚也。宋人溯导源之功，独不及四先生，似有阙焉。或曰：“陈烈亦尝师安定。”未知所据。述《古灵四先生学案》。〔第五卷〕

庆历之际，学统四起。齐、鲁则有士建中、刘颜夹辅泰山而兴。浙东则有明州杨、杜五子，永嘉之儒志、经行二子，浙西则有杭之吴存仁，皆与安定湖学相应。闽中又有章望之、黄晞，亦古灵一辈人也。关中之申、侯二子，实开横渠之先。蜀有宇文止止，实开范正献公之先。筚路蓝缕，用启山林，皆序录者所不当遗。述《士刘诸儒学案》。〔第六卷〕

〔云濠谨案：序录底本，“古灵一辈”句下，有“江楚则有李觏”六字，而定本无之者，盖以盱江学派并入高平故也。〕

小程子谓：“阅人多矣！不杂者，司马、邵、张三人耳。”故朱子有“六先生”之目。然于涑水微嫌其格物之未精，于百源微嫌其持敬之有歉，《伊洛渊源录》中遂祧之〔今本补入康节，非朱子原本也〕。草庐因是敢谓涑水尚在“不著”、“不察”之列。有是哉？其妄也！述《涑水学案》。〔第七卷、八卷〕

康节之学，别为一家。或谓《皇极经世》只是京、焦末流，然康节之可以列圣门者，正不在此。亦犹温公之造九分者，不在《潜虚》也。述《百源学案》。〔第九卷、十卷〕

濂溪之门，二程子少尝游焉。其后伊、洛所得，实不由于濂溪，是在高弟荥阳吕公已明言之，其孙紫微又申言之，汪玉山亦云然。今观二程子终身不甚推濂溪，并未得与马、邵之列，可以见二吕之言不诬也。晦翁、南轩始确然以为二程子所自出，自是后世宗之，而疑者亦踵相接焉。然虽疑之，而皆未尝考及二吕之言以为证，则终无据。予谓濂溪诚入圣人之室，而二程子未尝传其学，则必欲沟而合之，良无庸矣。述《濂溪学案》。〔第十一卷、十二卷〕

〔梓材谨案：涑水与二程同行辈，百原在程氏父子之间，若濂溪则二程父执也。视安定稍后，而与高平为讲友，宜在高平、庐陵之次。而谢山序录与二程相比，反在马、邵后者。殆以序论为次，不尽拘其先后辈尔。〕

大程子之学，先儒谓其近于颜子，盖天生之完器。然哉！然哉！故世有疑小程子之言若伤我者，而独无所加于大程子。述《明道学案》。〔第十三卷、十四卷〕

〔云濠谨案：底本“然哉”句上有“伊川则先儒谓其近于曾子”十一字。〕

大程子早卒，向微小程子，则洛学之统且中衰矣！蕺山先生尝曰：“小程子大而未化，然发明有过于其兄者。”信哉！述《伊川学案》。〔第十五卷、十六卷〕

〔云濠谨案：底本是条作祖望谨案，伊川于刘先生于晚出，亦最后死。不特明道弟子大半成就于伊川之手，即横渠、康节之徒亦多归之者，其功大矣，与此异。〕

横渠先生勇于造道，其门户虽微有殊于伊洛，而大本则一也。其言天人之故，间有未当者，梨洲稍疏证焉，亦横渠之忠臣哉！述《横渠学案》。〔第十七卷、十八卷〕

〔梓材谨案：朱子有司马、邵、张之称，横渠当次于马、邵之后，且为二程表叔，亦宜在二程之前，谢山亦以序论次之。〕

庆历以后，尚有诸魁儒焉，于学统或未豫，而未尝不于学术有功者，范蜀公、吕申公、韩持国，一辈也；吕汲公、王彦霖，又一辈也；丰相之、李君行，又一辈也。尚论者其敢忽诸！述《范吕诸儒学案》。〔第十九卷〕

〔云濠谨案：底本是条中数语，作范蜀公、吕申公之于涑水；韩持国、王彦森之于明道；吕汲公之于横渠，皆有切磋之功。以至李公择、李君行之徒，皆学者也。〕

涑水弟子，不传者多。其著者，刘忠定公得其刚健，范正献公得其纯粹，景迂得其数学，而刘、范尤为眉目。忠定之《语录》、《谭录》、《道护录》，今皆无完本，然大略可考见矣。述《元城学案》。〔第二十卷〕

范正献公之师涑水，其本集可据也。其师程氏，则出自鲜于绰之讹。《伊洛渊源录》既疑之，而又仍之，误矣。陈默堂答范益谦曰：“向所闻于龟山，乃知先给事之学与洛学同。”则其非弟子明矣。述《华阳学案》。〔第二十一卷〕

涑水尝令景迂续成《潜虚》，景迂谢不敢，然《易玄星纪》之谱，足以绍师门矣。景迂又私淑康节，惜其晚年之好佛也。然元城亦不免此。吕成公曰：“景迂虽驳，其学有不可废者。”述《景迂学案》。〔第二十二卷〕

荥阳少年，不名一师。初学于焦千之，庐陵之再传也。已而学于安定，学于泰山，学于康节，亦尝学于王介甫，而归宿于程氏。集益之功，至广且大。然晚年又学佛，则申公家学未醇之害也。要之，荥阳之可以为后世师者，终得力于儒。述《荥阳学案》。〔第二十三卷〕

〔云濠谨案：是条底本“然”字以下，作“然其晚年之差，以有甚于诸公者，东发言之详矣”。梓材谨案：荥阳之于小程子，在师友之间，故宜在程门诸子之前，犹西山蔡氏之先于朱门也。〕

洛学之魁，皆推上蔡，晦翁谓其英特过于杨游，盖上蔡之才高也。然其堕入葱岭处，决裂亦过于杨、游。或曰：是江民表之书误入《上蔡语录》中。述《上蔡学案》。〔第二十四卷〕

明道喜龟山，伊川喜上蔡，盖其气象相似也。龟山独邀耆寿，遂为南渡洛学大宗，晦翁、南轩、东莱皆其所自出〔五峰、紫微皆尝学于龟山之门〕。然龟山之夹杂异学，亦不下于上蔡。述《龟山学案》。〔第二十五卷〕

廌山游肃公在程门鼎足谢、杨，而遗书独不传，以弟子亦不振。五峰有曰：“定夫为程门罪人。”何其晚谬，一至斯欤！予从诸书稍搜得其粹言之一二。述《廌山学案》。〔第二十六卷〕

和靖尹肃公于洛学最为晚出，而守其师说最醇。五峰以为程氏后起之龙象，东发以为不失其师传者，良非过矣。述《和靖学案》。〔第二十七卷〕

兼山以将家子，知慕程门，卒死王事。白云高蹈终身，和靖所记党锢后事，恐未然也。郭门之学虽孤行，然自谢艮斋至黎立武，绵绵不绝。述《兼山学案》。〔第二十八卷〕

洛学之入秦也以三吕，其入楚也以上蔡司教荆南，其入蜀也以谢湜、马涓，其入浙也以永嘉周、刘、许、鲍数君，而其入吴也以王信伯。信伯极为龟山所许，而晦翁最贬之，其后阳明又最称之。予读信伯集，颇启象山之萌芽，其贬之者以此，其称之者亦以此。象山之学，本无所承，东发以为遥出于上蔡，予以谓兼出于信伯。盖程门已有此一种矣。述《震泽学案》。〔第二十九卷〕

〔梓材谨案：震泽以杨门而入程门，故次于程门诸子，专学案之末。〕

程子弟子最著者，刘、李诸公以早卒故，其源流未广；晋陵周氏兄弟亦为和靖所许；其后马伸、吴给以大节见。亦有不称其薪传者，如邵溥之委蛇伪命，李处廉之以墨败。至于邢恕，则古公伯寮之伦也与！述《刘李诸儒学案》。〔第三十卷〕

关学之盛，不下洛学，而再传何其寥寥也？亦由完颜之乱，儒术并为之中绝乎？《伊洛渊源录》略于关学，三吕之与苏氏，以其曾及程门而进之，余皆亡矣。予自范侍郎育而外，于《宋史》得游师雄、种师道，于《胡文定公语录》得潘拯，于《楼宣献公集》得李复，于《童蒙训》得田腴，于《闽书》得邵清，及读《晁景迂集》，又得张舜民，又于《伊洛渊源录注》中得薛昌朝，稍为关学补亡。述《吕范诸儒学案》。〔第三十一卷〕

世知永嘉诸子之传洛学，不知其兼传关学。考所谓“九先生”者，其六人及程门，其三则私淑也。而周浮沚、沈彬老又尝从蓝田吕氏游，非横渠之再传乎？鲍敬亭辈七人，其五人及程门。晦翁作《伊洛渊源录》，累书与止斋求事迹，当无遗矣，而许横塘之忠茂，竟不列其人，何也？予故谓为晦翁未成之书。今合为一卷，以志吾浙学之盛，实始于此。而林竹轩者，横塘之高弟也，其学亦颇启象山一派。述《周许诸儒学案》。〔第三十二卷〕

〔梓材谨案：吕范诸儒兼承张程之学，而周许诸儒有以横渠再传而及程门者，故又次之。〕

《百源》弟子承密授者，曰王豫，曰张岷，皆早死，故不传。伯温虽受辟咡负剑之教，然所得似浅。东发谓《渔樵问答》乃伯温作，其中亦有名言，所惜者《闻见录》之溺于轮回也。予又为旁搜，得杨、周等数人。述《王张诸儒学案》。〔第三十三卷〕

〔云濠谨案：底本是条未云，且赵丰公从子文游，卒能成中兴昌明正学之功，则源流有不可没者。〕

私淑洛学而大成者，胡文定公其人也。文定从谢、杨、游三先生以求学统，而其言曰：“三先生义兼师友，然吾之自得于遗书者为多。”然则后儒因朱子之言，竟以文定列谢氏门下者，误矣，今沟而出之。南渡昌明洛学之功，文定几侔于龟山，盖晦翁、南轩、东莱皆其再传也〔朱、吕皆尝从籍溪〕。述《武夷学案》。〔第三十四卷〕

私淑洛学而未纯者，陈了斋、邹道乡也。唐充之、关止叔，又其次也。了斋兼私淑涑水、康节，学徒最盛，建炎后多归龟山。述《陈邹诸儒学案》。〔第三十五卷〕

大东莱先生为荥阳冢嫡，其不名一师，亦家风也。自元佑后诸名宿，如元城、龟山、廌山、了翁、和靖以及王信伯之徒，皆尝从游，多识前言往行以畜其德。而溺于禅，则又家门之流弊乎！述《紫微学案》。〔第三十六卷〕

上蔡之门，汉上朱文定公最著。三《易》象数之说，未尝见于上蔡之口，而汉上独详之。尹和靖、胡文定、范元长以洛学见用于中兴，汉上实连茹而出，顾世之传其学者稍寡焉。述《汉上学案》。〔第三十七卷〕

〔梓材谨案：全本原底无《汉上学案序录》。〕

龟山弟子遍天下，默堂以爱壻为首座，其力排王氏之学，不愧于师门矣。惜其早侍了齐，禅学深入之，而龟山亦未能免于此也。所以不得不输正统于豫章。述《默堂学案》。〔第三十八卷〕

豫章之在杨门，所学虽醇，而所得实浅，当在善人、有恒之间。一传为延平则邃矣，再传为晦翁则大矣，豫章遂为别子。甚矣，弟子之有光于师也！述《豫章学案》。〔第三十九卷〕

〔梓材谨案：默堂、豫章并及伊川之门，与震泽同。第震泽先事龟山而卒业于伊川，默堂、豫章则及事伊川而卒业于龟山，故列于此。〕

龟山弟子以风节光显者，无如横浦，而驳学亦以横浦为最。晦翁斥其书，比之洪水猛兽之灾，其可略哉！然横浦之羽翼圣门者，正未可泯也。述《横浦学案》。〔第四十卷〕

武夷诸子，致堂、五峰最著，而其学又分为二。五峰不满其兄之学，故致堂之传不广。然当洛学陷入异端之日，致堂独皭然不染，亦已贤哉，故朱子亦多取焉。述《衡麓学案》。〔第四十一卷〕

绍兴诸儒，所造莫出五峰之上。其所作《知言》，东莱以为过于《正蒙》，卒开湖湘之学统。今豫章以晦翁故祀泽宫，而五峰阙焉，非公论也。述《五峰学案》。〔第四十二卷〕

白水、籍溪、屏山三先生，晦翁所尝师事也。白水师元城，兼师龟山；籍溪师武夷，又与白水同师谯天授；独屏山不知所师。三家之学略同，然似皆不能不杂于禅，故五峰所以规籍溪者甚详。其时闽中又有支离先生陆佑者，亦于三先生为学侣焉。述《刘胡诸儒学案》。〔第四十三卷〕

中兴二相，丰国赵公尝从邵子文游，魏国张公尝从谯天授游。丰公所得浅，而魏公则惑于禅宗，然伊、洛之学，从此得昌。魏公以曾用陈公辅得谤，或遂疑其阻塞伊洛之学，与丰公有异同，未必然也。陈公良翰，芮公煜之徒，亦吾道之疏附也。述《赵张诸儒学案》。〔第四十四卷〕

〔云濠谨案：底本丰公所得浅四句，作二公同所得并疏，虽不足以望元祐之马、吕，而尹、胡、朱、范之得以同升者，则其功也。〕

伊洛既出，诸儒各有所承。范香溪生婺中，独为崛起，其言无不与伊洛合，晦翁取之。又有襄陵许吏部，得中原之文献，别为一家，萧三顾则尝学于伊洛，而不肯卒业，自以其所学孤行，亦狷者邪？述《范许诸儒学案》。〔第四十五卷〕

〔梓材谨案：原底无《范许诸儒学案序录》。〕

玉山汪文定公少受知于湍石，其本师为横浦，又尝从紫微。然横浦、紫微并佞佛，而玉山粹然一出于正，斯其为干蛊之弟子也。述《玉山学案》。〔第四十六卷〕

和靖高弟，如吕如王如祁，皆无门人可见。盐官陆氏独能传之艾轩，于是红泉、双井之间，学派兴焉。然愚读艾轩之书，似兼有得于王信伯，盖陆氏亦尝从信伯游也。且艾轩宗旨，本于和靖者反少，而本于信伯者反多，实先槐堂之三陆而起。特槐堂贬及伊川，而艾轩则否，故晦翁于艾轩无贬词。终宋之世，艾轩之学，别为源流。述《艾轩学案》。〔第四十七卷〕

〔云濠谨案：底本“槐堂之三陆”作“二陆”。〕

杨文靖公四传而得朱子，致广大，尽精微，综罗百代矣！江西之学，浙东永嘉之学，非不岸然，而终不能讳其偏。然善读朱子之书者，正当遍求诸家，以收去短集长之益。若墨守而屏弃一切焉，则非朱子之学也。述《晦翁学案》。〔第四十八卷、四十九卷〕

〔梓材谨案：自杨而罗、而李、而朱，仅得三传，其云四传者，统言之也。〕

南轩似明道，晦翁似伊川。向使南轩得永其年，所造更不知如何也。北溪诸子必欲谓南轩从晦翁转手，是犹谓横渠之学于程氏者。欲尊其师，而反诬之，斯之谓矣。述《南轩学案》。〔第五十卷〕

小东莱之学，平心易气，不欲逞口舌以与诸公角，大约在陶铸同类以渐化其偏，宰相之量也。惜其早卒。晦翁遂日与人苦争，并诋及婺学。而《宋史》之陋，遂抑之于《儒林》。然后世之君子终不以为然也。述《东莱学案》。〔第五十一卷〕

永嘉之学统远矣，其以程门袁氏之传为别派者，自艮斋薛文宪公始。艮斋之父学于武夷，而艮斋又自成一家，亦人门之盛也。其学主礼乐制度，以求见诸事功。然观艮斋以参前倚衡言持敬，则大本未尝不整然。述《艮斋学案》。〔第五十二卷〕

〔梓材谨案：艮斋为伊川再传弟子，其行辈不后于朱、张，而次于朱、张、吕之后者，盖永嘉之学别起一端尔。〕

永嘉诸子，皆在艮斋师友之间，其学从之出，而又各有不同。止斋最称醇恪，观其所得，似较艮斋更平实，占得地步也。述《止斋学案》。〔第五十三卷〕

水心较止斋又稍晚出，其学始同而终异。永嘉功利之说，至水心始一洗之。然水心天资高，放言砭古人多过情，其自曾子、子思而下皆不免，不仅如象山之诋伊川也。要亦有卓然不经人道者，未可以方隅之见弃之。乾、淳诸老既殁，学术之会，总为朱、陆二派，而水心龂龂其间，遂称鼎足。然水心工文，故弟子多流于辞章。述《水心学案》。〔第五十四卷、第五十五卷〕

永嘉以经制言事功，皆推原以为得统于程氏。永康则专言事功而无所承，其学更粗莽抡魁，晚节尤有惭德。述《龙川学案》。〔第五十六卷〕

〔梓材谨案：永嘉之学，以郑景望为大宗，止斋、水心皆郑氏门人。郑本私淑周浮沚以追程氏者也，而龙川亦尝及郑门，宜次陈、叶之后。〕

三陆子之学，梭山启之，复斋昌之，象山成之。梭山是一朴实头地人，其言皆切近，有补于实用。复斋却尝从襄陵许氏入手，喜为讨论之学。《宋史》但言复斋与象山和而不同，考之包恢之言，则梭山亦然。今不尽得，其可惜也。述《梭山复斋学案》。〔第五十七卷〕

象山之学，先立乎其大者，本乎孟子，足以砭末俗口耳支离之学。但象山天分高，出语惊人，或失于偏而不自知，是则其病也。程门自谢上蔡以后，王信伯、林竹轩、张无垢至于林艾轩，皆其前茅，及象山而大成，而其宗传亦最广。或因其偏而更甚之，若世之耳食雷同，自以为能羽翼紫阳者，竟诋象山为异学，则吾未之敢信。述《象山学案》。〔第五十八卷〕

朱、张、吕三先生讲学时，最同调者，清江刘氏兄弟也。敦笃和平，其生徒亦徧东南。近有妄以子澄为朱门弟子者，谬矣！述《清江学案》。〔第五十九卷〕

永嘉诸先生讲学时，最同调者，说斋唐氏也。而不甚与永嘉相往复，不可解也。或谓永嘉之学，说斋实倡之，则恐未然。述《说斋学案》。〔第六十卷〕

三陆先生讲学时，最同调者，平阳徐先生子宜、青田陈先生叔向也。陆氏之谱竟引平阳为弟子，则又谬矣！述《徐陈诸儒学案》。〔第六十一卷〕

西山蔡文节公领袖朱门，然其律吕象数之学，盖得之其家庭之传。惜夫《翁季录》之不存也。述《西山蔡氏学案》。〔第六十二卷〕

嘉定而后，足以光其师传，为有体有用之儒者，勉斋黄文肃公其人与？玉峰、东发论道统，三先生之后，勉斋一人而已。述《勉斋学案》。〔第六十三卷〕

庆源辅氏，亦沧洲之最也。遗书散佚，世所葺《语溪宗辅录》者，特其糟粕。述《潜庵学案》。〔第六十四卷〕

〔云濠谨案：是条序录底本云：勉斋之外，庆源辅氏其庶几乎，故再传而得黄东发、韩恂斋，有以绵其绪焉。〕

永嘉为朱子之学者，自叶文修公与潜室始。文修之书不可考，《木钟集》犹有存焉。自是而永嘉学者渐祧艮斋一派矣。述《木钟学案》。〔第六十五卷〕

南湖杜氏兄弟之在沧洲，亦其良也。再传而有立斋，为嘉定以后宰辅之最，声望几侔于涑水矣，其学传之车氏。是时天台学者皆袭篑、荆溪之文统，车氏能正之。述《南湖学案》。〔第六十六卷〕

蔡氏父子、兄弟、祖孙，皆为朱学干城，而文正之《皇极》又自为一家。述《九峰学案》。〔第六十七卷〕

沧洲诸子，以北溪陈文安公为晚出。其卫师门甚力，多所发明，然亦有操异同之见而失之过者。述《北溪学案》。〔第六十八卷〕

朱门授受，遍于南方，李敬子、张元德、廖槎溪、李果斋皆宿老也，其余亦多下中之士，存之以附青云耳。李、张诸子之书，吾不得而见之矣。述《沧洲诸儒学案》。〔第六十九卷、七十卷〕

〔云濠谨案：是条底本“附青云”句下云：续《伊洛渊源录》者牵合诸儒门下，尽归之朱子，可为轩渠，今皆厘而正之。〕

宣公身后，湖湘弟子有从止斋、岷隐游者。然如彭忠肃公之节概，吴文定公之勋名，二游、文清、庄简公之德器，以至胡盘谷辈，岳麓之巨子也。再传而得漫塘、实斋。谁谓张氏之后弱于朱乎！述《岳麓诸儒学案》。〔第七十一卷〕

〔云濠谨案：底本“胡盘谷”上有“项平甫”三字。〕

宣公居长沙之二水，而蜀中反疏。然自宇文挺臣、范文叔、陈平甫传之入蜀，二江之讲舍不下长沙。黄兼山、杨浩斋、程沧洲砥柱岷、峨，蜀学之盛，终出于宣公之绪。述《二江诸儒学案》。〔第七十二卷〕

明招学者，自成公下世，忠公继之，由是递传不替。其与岳麓之泽，并称克世。长沙之陷，岳麓诸生荷戈登陴，死者十九，惜乎姓名多无考。而明招诸生历元至明未绝，四百年文献之所寄也。述《麓泽诸儒学案》。〔第七十三卷〕

〔云濠谨案：底本有云：宋之公相家讲学以永其世者，莫如吕氏。〕

象山之门，必以甬上四先生为首，盖本乾、淳诸老一辈也。而壤其教者实慈湖。然慈湖之言不可尽从，而行则可师。黄勉斋曰：“《杨敬仲集》皆德人之言也，而未闻道。”予因釆其最粹且平易者，以志去短集长之意，则固有质之圣人而不谬者。述《慈湖学案》。〔第七十四卷〕

慈湖之与絜斋，不可连类而语。慈湖泛滥夹杂，而絜斋之言有绳矩，东发先我言之矣。述《絜斋学案》。〔第七十五卷〕

〔云濠谨案：是条底本有“再传而有蒙斋”六字。〕

杨、袁之年辈后于舒、沈，而其传反盛，岂以舒、沈之名位下之与？嘻！是亦有之。然舒、沈之平实，又过于杨、袁也。四先生中，沈先生师复斋，《宋史》混而列之。述《广平定川学案》。〔第七十六卷〕

〔梓材谨案：四先生定川最先卒，后八年而广平卒，又二十五年而絜斋卒，又二年而慈湖卒，其生年则定川仅长慈湖二年。谓杨、袁之年辈后于舒、沈，尚未的实，其先舒而后沈者，以类相比，非有轩轾也。〕

槐堂之学，莫盛于吾甬上，而江西反不逮。如曾潭，如琴山，以及黄、邓之徒，今其绪言渺矣！甬上之西，尚有严陵，亦一大支也。述《槐堂诸儒学案》。〔第七十七卷〕

康节之学不得其传，牛氏父子自谓有所授受，世弗敢信也。张行成疏通其纰缪，遂成一家，玉山汪文定公雅重之。其后如祝子泾，又稍不同。至于廖应淮之徒，则益诞矣。康节本出于希夷，其后卒流而为应淮，所谓“必复其始”者与？述《张祝诸儒学案》。〔第七十八卷〕

〔梓材谨案：张观物亦谯天授之徒，且与玉山同时，则是卷当在赵、张、玉山之间。〕

自淳熙至嘉定，疏附先后诸家者，有若丘忠定公、刘文节公、楼宣献公之徒，虽不入诸先生之学派，然皆能用先圣之道，而柴献肃公尤醇。述《丘刘诸儒学案》。〔第七十九卷〕

〔梓材谨案：原底无《张祝诸儒、丘刘诸儒二学案序录》。〕

嘉定而后，私淑朱、张之学者，曰鹤山魏文靖公。兼有永嘉经制之粹，而去其驳。世之称之者以并之西山，有如温公、蜀公，不敢轩轾。梨洲则曰：“鹤山之卓荦，非西山之依门傍户所能及。”予以为知言。述《鹤山学案》。〔第八十卷〕

西山之望，直继晦翁，然晚节何其委蛇也！东发于朱学最尊信，而不满于西山，《理度两朝政要》言之详矣。《宋史》亦有微辞。述《西山真氏学案》。〔第八十一卷〕

勉斋之传，得金华而益昌。说者谓北山绝似和靖，鲁斋绝似上蔡，而金文安公尤为明体达用之儒，浙学之中兴也。述《北山四先生学案》。〔第八十二卷〕

双峰亦勉斋之一支也，累传而得草庐。说者谓双峰晚年多不同于朱子，以此诋之。予谓是未足以少双峰也，独惜其书之不传。述《双峰学案》。〔第八十三卷〕

鄱阳汤氏三先生，导源于南溪，传宗于西山。而晦静由朱而入陆，传之东涧；晦静又传之径畈。杨袁之后，陆学之一盛也。〔方回以为东涧晚年始宗陆，误也。〕述《存斋晦静息庵学案》。〔第八十四卷〕

〔梓材谨案：是卷序录原底所无，而二老阁刊本有之，但其作《息庵晦静存斋学案》，息庵与存斋互，今特为正之，而具其辩说于本卷。〕

四明之学多陆氏，深宁之父亦师史独善以接陆学。而深宁绍其家训，又从王子文以接朱氏，从楼迂斋以接吕氏。又尝与汤东涧游，东涧亦兼治朱、吕、陆之学者也。和齐斟酌，不名一师。《宋史》但夸其辞业之盛，予之微嫌于深宁者，正以其辞科习气未尽耳！若区区以其《玉海》之少作为足尽其底蕴，陋矣！述《深宁学案》。〔第八十五卷〕

四明之专宗朱氏者，东发为最。《日钞》百卷，躬行自得之言也，渊源出于辅氏。晦翁生平不喜浙学，而端平以后，闽中、江右诸弟子，支离、舛戾、固陋无不有之，其能中振之者，北山师弟为一支，东发为一支，皆浙产也。其亦足以报先正惓惓浙学之意也夫！述《东发学案》。〔第八十六卷〕

四明史氏皆陆学，至静清始改而宗朱，渊源出于莲荡氏。然尝闻深宁不喜静清之说《易》，以其嗜奇也，则似乎未必尽同于朱。其所传为程畏斋兄弟，则纯于朱者。述《静清学案》。〔第八十七卷〕

巽斋之宗晦翁，不知所自。考之沧洲弟子，庐陵有欧阳谦之，实尝从游，巽斋其后人邪？其遗书宗旨，不可考见。然巽斋之门有文山，径畈之门有迭山，可以见宋儒讲学之无负于国矣。述《巽斋学案》。〔第八十八卷〕

〔云濠谨案：是录底本云：讲学至残宋，朱、陆两家其流弊皆甚矣，所谓愈失其真者也。欧阳巽斋之为朱学，不知所出，而所得甚醇，其弟子之最著者曰文山。徐径畈之为陆学，不知所出，而其节甚高，其弟子之最著者曰迭山。两家其有光于先师者乎。世多推巽斋而诋径畈，余持合之，述欧、徐二先生学案。及定刊本，专为巽斋学案，盖径畈、叠山别见《存斋晦静息庵学案》中矣。〕

〔梓材谨案：巽斋与江古心同时，盖亦晦翁再传也，当次于介轩，而前于三汤。〕

勉斋之传，尚有自鄱阳流入新安者，董介轩一派也。鄱阳之学，始于程蒙齐、董盘涧、王拙斋，而多卒业于董氏。然自许山屋外，渐流为训诂之学矣。述《介轩学案》。〔第八十九卷〕

〔梓材谨案：介轩为晦翁再传，与双峰同为勉斋之传，当次于双峰。〕

河北之学，传自江汉先生，曰姚枢，曰窦默，曰郝经，而鲁斋其大宗也，元时实赖之。述《鲁斋学案》。〔第九十卷〕

〔云濠谨案：底本于鲁斋云：“当元之时，至与二程、横渠、南轩并加公爵，从祀朝庭，则似少过焉？〕

静修先生亦出江汉之传，又别为一派。蕺山先生尝曰：“静修颇近乎康节。”述《静修学案》。〔第九十一卷〕

草庐出于双峰，固朱学也，其后亦兼主陆学。盖草庐又师程氏绍开，程氏尝筑道一书院，思和会两家。然草庐之著书，则终近乎朱。述《草庐学案》。〔第九十二卷〕

径畈殁而陆学衰。石塘胡氏虽由朱而入陆，未能振也。中兴之者，江西有静明，浙东有宝峰。述《静明宝峰学案》。〔第九十三卷〕

继草庐而和会朱、陆之学者，郑师山也。草庐多右陆，而师山则右朱，斯其所以不同。述《师山学案》。〔第九十四卷〕

有元立国，无可称者，惟学术尚未替，上虽贱之，下自趋之，是则洛、闽之沾溉者宏也。如萧勤斋、同榘庵辈，其亦许、刘之徒乎？述《萧同诸儒学案》。〔第九十五卷。〕

〔梓材谨案：原底无《萧、同学案序录》。又案勤斋、榘庵与许鲁斋同行辈，而殿于有元诸儒者，以所附诸儒不一，故统载于此耳。〕

元祐之学，二蔡、二惇禁之，中兴而丰国赵公弛之。和议起，秦桧又禁之，绍兴之末又弛之。郑丙、陈贾忌晦翁，又启之，而一变为庆元之锢籍矣。此两宋治乱存亡之所关。嘉定而后，阳崇之而阴摧之，而儒术亦渐衰矣。其事迹已散见诸公传，又放大事表之意，述《元佑》、《庆元党案》。〔大略用《道命录》为底本。〕以至晚宋如周密之徒，凡诋詈诸儒者皆附之。〔第九十六卷、九十七卷〕

〔梓材谨案：自“《元佑》、《庆元党案》”以下，原底并失序录，兹所录者，郑氏刊本也。〕

荆公《淮南杂说》初出，见者以为《孟子》。老泉文初出，见者以为《荀子》。已而聚讼大起。《三经新义》累数十年而始废，而蜀学亦遂为敌国。上下《学案》者，不可不穷其本末也。且荆公欲明圣学而杂于禅，苏氏出于纵横之学而亦杂于禅，甚矣西竺之能张其军也！述《荆公新学》及《蜀学略》。〔第九十八卷、九十九卷〕

关、洛陷于完颜，百年不闻学统，其亦可叹也！李屏山之雄文而溺于异端，敢为无忌惮之言，尽取涑水以来大儒之书，恣其狂舌，可为齿冷。然亦不必辩也，略举其大旨，使后世学者见而嗤之。其时河北之正学且起，不有狂风怪雾，无以见皎日之光明也。述《屏山鸣道集说略》。〔第一百卷〕

明儒学案

《名儒学案》，清，黄宗羲撰。凡六十二卷，是编体例，除无表外，余与《宋元学案》相同。其书皆汇合数百年各家之学说，提要钩玄，披览粲然，不愧称为“吾国学术史之创作”。道光时，唐鉴作《国朝学案小识》，以绩黄书。唐乃恪守程、朱之学以攻陆、王者，甄别叙录，失之过隘，然其书于当时之为程、朱之学者，网罗颇富，亦未可竟废也。

《明儒学案》序录

康斋倡道小陂，一禀宋人成说。言心，则以知觉而与理为二，言工夫，则静时存养，动时省察。故必敬义夹持，明诚两进，而后为学问之全功。其相传一派，虽一斋、庄渠稍为转手，终不敢离此矩矱也。白沙出其门，然自叙所得，不关聘君，当为别派。于戏！椎轮为大辂之始，增冰为积水所成，微康斋，焉得有后时之盛哉！〔《崇仁学案》〕

有明之学，至白沙始入精微。其吃紧工夫，全在涵养。喜怒未发而非空，万感交集而不动，至阳明而后大。两先生之学，最为相近，不知阳明后来从不说起，其故何也。薛中离，阳明之高第弟子也，于正德十四年上疏请白沙从祀孔庙，是必有以知师门之学同矣。罗一峰曰：“白沙观天人之微，究圣贤之蕴，充道以富，崇德以贵，天下之物，可爱可求，漠然无动于其中。”信斯言也，故出其门者，多清苦自立，不以富贵为意，其高风之激，远矣。〔《白沙学案》〕

河东之学，悃愊无华，恪守宋人矩矱，故数传之后，其议论设施，不问而可知其出于河东也。若阳明门下亲炙弟子，已往往背其师说，亦以其言之过高也。然河东有未见性之讥，所谓“此心始觉性天通”者，为非欺人语，可见无事乎张皇耳。〔《河东学案》〕

关学大概宗薛氏，三原又其别派也。其门下多以气节著，风土之厚，而又加之学问者也。〔《三原学案》〕

有明学术，白沙开其端，至姚江而始大明。盖从前习熟先儒之成说，未尝反身理会，推见至隐，所谓“此亦一述朱，彼亦一述朱”耳。高忠宪云：“薛敬轩、吕泾野《语录》中，皆无甚透悟。”亦为是也。自姚江指点出“良知人人现在，一反观而自得”，便人人有个作圣之路。故无姚江，则古来之学脉绝矣。然“致良知”一语，发自晚年，未及与学者深究其旨，后来门下各以意见搀和，说玄说妙，几同射覆，非复立言之本意。先生之格物，谓“致吾心良知之天理于事事物物，则事事物物皆得其理。以圣人教人只是一个行，如博学、审问、慎思、明辨皆是行也。笃行之者，行此数者不已是也”。先生致之于事物，致字即是行字，以救空空穷理。只在知上讨个分晓之非，乃后之学者测度想象，求见本体，只在知识上立家当，以为良知，则先生何不仍穷理格物之训，先知后行，而必欲自为一说耶？《天泉问答》：“无善无恶者心之体，有善有恶者意之动，知善知恶是良知，为善去恶是格物。”今之解者曰：“心体无善无恶是性，由是而发之为有善有恶之意，由是而有分别其善恶之知，由是而有为善去恶之格物。”层层自内而之外，一切皆是粗机，则良知已落后着，非不虑之本然，故邓定宇以为权论也。其实无善无恶者，无善念恶念耳，非谓性无善无恶也。下句意之有善有恶，亦是有善念有恶念耳，两句只完得动静二字。他日语薛侃曰：“无善无恶者理之静，有善有恶者气之动。”即此两句也。

所谓知善知恶者，非意动于善恶，从而分别之为知，知亦只是诚意中之好恶，好必于善，恶必于恶，孰是孰非而不容已者，虚灵不昧之性体也。为善去恶，只是率性而行，自然无善恶之夹杂。先生所谓“致吾心之良知于事事物物也”四句，本是无病，学者错会文致。彼以无善无恶言性者，谓无善无恶斯为至善。善一也，而有有善之善，有无善之善，无乃断灭性种乎？彼在发用处求良知者，认已发作未发，教人在致知上力，是指月者不指天上之月，而指地上之光，愈求愈远矣。得羲说而存之，而后知先生之无弊也。〔《姚江学案》〕

姚江之教，自近而远，其最初学者，不过郡邑之士耳。龙场而后，四方弟子始益进焉。郡邑之以学鸣者，亦仅仅绪山、龙溪，此外则椎轮积水耳。然一时之盛，吾欲尚讲诵、习礼乐，弦歌之音不绝，其儒者不能一二数。若山阴范瓘，字廷润，号栗斋，初师王司舆、许半圭，其后卒业于阳明。博考群经，恍然有悟，以为“孔、孟的传，惟周、程得之，朱、陆而下，皆弗及也”。家贫不以关怀，曰：“天下有至宝，得而玩之，可以忘贫。”作古诗二十章，历叙道统及太极之说，其奥义未易测也。余姚管州，字子行，号石屏，官兵部司务。每当入直，讽咏抑扬，司马怪之。边警至，司马章皇，石屏曰：“古人度德量力，公自料才力有限，何不引退以空贤路。”司马谩为好语谢之。以京察归大洲，有宿四祖山诗“四子堂堂特地来”，谓蔡白石、沈右林、龙溪、石屏也。范引年号半野，讲学于青田，从游者颇众。夏淳字惟初，号复吾，以乡举卒官。思明府同知魏庄渠，主天根天机之说，复吾曰：“指其静为天根，动为天机，则可；若以静养天根，动察天机，是歧。动静而二之，非所以语性也。”柴凤字后愚，主教天真书院，衢、严之士多从之。孙应奎字文卿，号蒙泉，历官右副都御史，以《传习录》为规范，董天真之役。闻人铨字邦正，号北汀，与绪山定《文录》，刻之行世。即以寒宗而论，黄骥字德良，尤西川纪其言阳明事。黄文焕号吴南，开州学正，阳明使其子受业。有《东阁私抄》记其所闻。黄嘉爱字懋仁，号鹤溪，正德戊辰进士，官至钦州守。黄元釜号丁山，黄夔字子韶，号后川，皆笃实光明，墨守师说。以此推之，当时好修一世湮没者，可胜道哉！〔《浙中王门学案》〕

姚江之学，惟江右为得其传，东廓、念庵、两峰、双江其选也。再传而为塘南、思默，皆能推原阳明未尽之旨。是时越中流弊错出，挟师说以杜学者之口，而江右独能破之，阳明之道赖以不坠。盖阳明一生精神，俱在江右，亦其感应之理宜也。〔《江右王门学案》〕

南中之名王氏学者，阳明在时，王心斋、黄五岳、朱得之、戚南元、周道通、冯南江，其著也。阳明殁后，绪山、龙溪所在讲学，于是泾县有水西会，宁国有同善会，江阴有君山会，贵池有光岳会，太平有九龙会，广德有复初会，江北有南谯精舍，新安有程氏世庙会，泰州有复心斋讲堂，几乎比户可封矣。而又东廓、南野、善山先后官留都，兴起者甚众。略载其论学语于后，其无语录可考见者附此。

戚贤字秀夫，号南玄，江北之全椒人。嘉靖丙戌进士，仕至刑科都给事中，以荐龙溪，失贵溪指，谪官致仕。阳明在滁州，南玄以诸生旅见，未知信向。其后为归安令，读论学诸书，始契于心，遂通书受学。为会于安定书院，语学者“千圣之学，不外于心，惟梏于意见，蔽于嗜欲，始有所失。一念自反，即得本心。”在京师会中，有谈二氏者，即正色阻之。龙溪偶举黄叶止儿啼公案，南玄勃然曰：“君是吾党宗盟，一言假借，便为害不浅。”龙溪为之愧谢。南玄谈学，不离良知，而意气激昂，足以发之。

冯恩字子仁，号南江，华亭人。嘉靖丙戌进士。阳明征思、田，南江以行人使其军，因束修为弟子。擢为南道御史，劾都御史汪、大学士张孚敬，下诏狱。会审，执笔，南江立而庭辩，论死。其后减戍，赦归。

贡安国字符略，号受轩，宣州人。师南野、龙溪。主水西、同善之会。绪山与之书曰：“昔人言“鸳鸯绣出从君看，莫把金针度与人”，吾党金针是前人所传，实未绣得鸳鸯，即哓哓然空持金针，欲以度人；人不见鸳鸯，而见金针，非徒使之不信，并愿绣鸳鸯之心，亦阻之矣。”后官山东州守，讲学于志学书院。

查铎字子警，号毅斋，泾县人。嘉靖乙丑进士，为刑科给事中。不悦于新郑，外转至广西副使。学于龙溪、绪山，谓“良知简易直截，其他宗旨，无出于是。不执于见即曰虚，不染于欲即曰寂，不累于物即曰乐，无有无，无始终，无阶级，俛焉日有孳孳，终其身而已。”

沈宠字思畏，号古林，宣城人。登嘉靖丁酉乡书，官至广西参议。师事受轩。受轩学于南野、龙溪而返，谓古林曰：“王门之学在南畿，盍往从之？”于是古林又师南野、龙溪。在闽建养正书院，在蕲黄建崇正书院。近溪立开元之会于宣州，古林与梅宛溪主其席。疾革，有问其胸次如何？曰：“已无物矣。”

宛溪名守德，字纯甫。官至云南左参政。其守绍兴时，重修阳明讲堂，延龙溪主之。式祕图杨珂之闾，非俗吏也。

萧彦号念渠，户部侍郎，谥定肃。泾县人。师事绪山。

萧良干字以宁，号拙斋。仕至陕西布政使。师绪山、龙溪。水西讲学之盛，萧氏之力也。

戚衮字补之，号竹坡，宣城人。项城知县。初及东廓、南野之门，已受业龙溪。龙溪语之曰：“所谓志者，以其不可夺也。至于意气，则有时而衰。良知者，不学不虑，自然之明觉，无欲之体也。吾人不能纯于无欲，故有致知之功。学也者，复其不学之体也；虑也者，复其不虑之体也。故学虽博而守则约，虑虽百而致则一，非有假于外也。若见闻测识之知，从门而入，非良知之本然矣。吾人谨于步趋，循守方圆，谓之典要，致知之学，变动周流，惟变所适。盖规矩在我，而方圆自不可胜用，此实毫厘之辨也。”竹坡往来出入，就正于师友者，凡七八年，于是始知意气不可以为志，闻识不可以为知，格式不可以为守。志益定，业益精，其及人益广也。

张棨字士仪，号本静，泾县人。五岁口授诸书，即能了了。夜闻鸡声，呼其母曰：“《小学》云：‘事父母，鸡初鸣，咸盥漱。’今鸡鸣矣，何不起？”母笑曰：“汝才读书，便晓其义耶？”曰：“便当为之，岂徒晓焉而已？”南野为司成，因往从之，累年不归。继从东廓、绪山、龙溪，归而聚徒讲学。以收敛精神为切要，以对景磨莹为实功，以万物一体为志愿，意气眉睫之间，能转移人心。

章时鸾号孟泉，青阳人。河南副吏。学于东廓。

程大宾字汝见，号心泉，歙人。贵州参政，受学绪山。绪山谓之曰：“古人学问，不离七情中用功，而病痛亦多由七情中作。”

程默字子木，休宁人。广州府同知。负笈千里，从学阳明。疾革，指六经谓其子曰：“当从此中寻我，莫视为陈言也。”

郑烛字景明，歙人。河间府通判。及东廓之门，人见其衣冠质朴，以为率真者，曰：“率真未易言，先须识真耳。”

姚汝循字叙卿，号凤麓，南京人。嘉靖丙辰进士。官终嘉定知州。近溪尝论明德之学，凤麓举日说云：“德犹鉴也，匪翳弗昏，匪磨弗明。”近溪笑曰：“明德无体，非喻所及。且公一人耳，为鉴为翳，复为磨者，可乎？”闻之遂有省，浸浸寤入。有妄子以阳明为诟病，凤麓曰：“何病？”曰：“恶其良知之说也。”曰：“世以圣人为天授，不可学久矣。自良知之说出，乃知人人固有之，即庸夫小童，皆可反求以入道，此万世功也，子曷病？”

殷迈字时训，号秋溟，留守卫人。历官礼部侍郎。兴何善山游，与闻绪言，所著有《惩忿窒欲编》。

姜宝字廷善，丹阳人。历官南礼部尚书。受业荆川之门。〔《南中王门学案》〕

楚学之盛，惟耿天台一派，自泰州流入。当阳明在时，其信从者尚少。道林、阁斋、刘观时出自武陵，故武陵之及门，独冠全楚。观徐曰仁同游德山诗，王文明应奎、胡珊鸣玉、刘瓛德重、杨礿介诚、何凤韶汝谐、唐演汝渊、龙起霄止之，尚可考也。然道林实得阳明之传，天台之派虽盛，反多破坏良知学脉，恶可较哉！〔《楚中王门学案》〕

北方之为王氏学者独少，穆玄庵既无问答，而王道字纯甫者，受业阳明之门，阳明言其“自以为是，无求益之心”，其后趋向果异，不必列之王门。非二孟嗣响，即有贤者，亦不过迹象闻见之学，而自得者鲜矣。〔《北方王门学案》〕

岭、海之士，学于文成者，自方西樵始。及文成开府赣州，从学者甚众。文成言：“潮在南海之涯，一郡耳。一郡之中，有薛氏之兄弟子侄，既足盛矣，而又有杨氏之昆季。其余聪明特达，毅然任道之器，以数十。”乃今之著者，唯薛氏学耳。

西樵名献夫，字叔贤。弱冠举进士，为吏部主事，迁员外郎。阳明起自谪所，为主事，官阶并于西樵。一日与语，西樵有当于心，即进拜称弟子。未几引疾归。将十余年，而大礼议起，西樵自家上疏，请追崇兴献帝后。召入，擢侍讲学士，至礼部尚书，加太子太保。复引疾归。起兼武英殿大学士，未几请归。归十余年卒。赠太保，谥文襄。

薛尚贤以学行著于乡，中离自虔归，述其所闻于阳明者，尚贤说之，遂禀学焉。后官国子助教。

杨骥字仕德。初从甘泉游，卒业于阳明。阳明方征横水，谓之曰：“破山中贼易，破心中贼难。”未几卒。甘泉谓其是内非外，失本体之自然，为文哀之〔《皇明书》言志墓，非也〕。

杨仕鸣与兄同学，初录所闻，备载阳明之语，阳明以为不得其意。其后直书己意，所得反印可之。仕鸣言：“日用讲求功夫，只是各依自家良知所及，自去其障，扩充以尽其本体，不可迁就气习，以趋时好。”又谓东廓曰：“公往治举子业，竭其才否？”东廓曰：“然。”曰：“今致良知，亦竭其才否？”东廓曰：“未能也。”曰：“微竭才，曷由见卓尔？竭才二字，希贤之的也。”东廓每举斯语以告学者，亦未几卒。

梁焯字日孚，南海人。登进士第。官至职方主事，以谏南巡被杖。武宗畜外国人为驾下人，日孚以法绳之，不少贷。日孚尝过赣，从阳明学，辨问居敬穷理，悚然有悟。同门冀阁斋死诏狱，日孚棺敛之。

郑一初字朝朔，揭阳人。弘治乙丑进士。居紫陌山，闭门习静，召为御史。阳明在吏部，因陈世杰请受学。闻其说，以为昔多歧而今大道也。时朝朔已病，人劝其缓学，曰：“夕死可矣。”卒于浙。

闽中自子莘以外无著者。马明衡字子莘，莆人也。父思聪，死宸濠之乱。子莘立志勇猛，与郑善夫为古文。阳明曰：“草木之花千叶者无实，其花繁者其实鲜。”嘉靖三年，以御史谏上隆兴国而薄昭圣为非礼，下狱削籍归。〔《粤闽王门学案》〕

见罗从学于邹东郭，固亦王门以下一人也。而别立宗旨，不得不别为一案。今讲止修之学者，兴起未艾，其以救良知之弊，则亦王门之孝子也。〔《止修学案》〕

阳明先生之学，有泰州、龙溪而风行天下，亦因泰州、龙溪而渐失其传。泰州、龙溪时时不满其师说，益启瞿昙之秘而归之师，盖跻阳明而为禅矣。然龙溪之后，力量无过于龙溪者，又得江右为之救正，故不至十分决裂。泰州之后，其人多能赤手以搏龙蛇，传至颜山农、何心隐一派，遂复非名教之所能羁络矣。顾端文曰：“心隐辈坐在利欲胶漆盆中，所以能鼓动得人，只缘他一种聪明，亦自有不可到处。”羲以为非其聪明，正其学术也。所谓祖师禅者，以作用见性。诸公掀翻天地，前不见有古人，后不见有来者。释氏一棒一喝，当机横行，放下拄杖，便如愚人一般。诸公赤身担当，无有放下时节，故其害如是。今之言诸公者，大概本弇州之《国朝丛记》，弇州盖因当时爰书节略之，岂可为信？羲考其派下之著者，列于下方。

颜钧，字山农，吉安人也。尝师事刘师泉，无所得，乃从徐波石学，得泰州之传。其学以人心妙万物而不测者也。性如明珠，原无尘染，有何睹闻？著何戒惧？平时只是率性所行，纯任自然，便谓之道。及时有放逸，然后戒慎恐惧以修之。凡儒先见闻，道理格式，皆足以障道。此大旨也。尝曰：“吾门人中，与罗汝芳言从性，与陈一泉言从心，余子所言，只从情耳。”山农游侠，好急人之难。赵大洲赴贬所，山农偕之行，大洲感之次骨。

徐波石战没沅江府，山农寻其骸骨归葬。颇欲有为于世，以寄民胞物与之志。尝寄周恭节诗云：“蒙蒙烟雨锁江垓，江上渔人争钓台。夜静得鱼呼酒肆，湍流和月掇将来。若得春风遍九垓，世间那有三归台。君仁臣义民安堵，雉兔刍荛去复来。”然世人见其张皇，无贤不肖皆恶之，以他事下南京狱，必欲杀之。近溪为之营救，不赴廷对者六年。近溪谓周恭节曰：“山农与相处，三十余年。其心髓精微，决难诈饰。不肖敢谓其学直接孔、孟，俟诸后圣，断断不惑。不肖菲劣，已蒙门下知遇，又敢窃谓门下，虽知百近溪，不如今日一察山农子也。”山农以戍出，年八十余。

梁汝元字夫山，其后改姓名为何心隐，吉州永丰人。少补诸生，从学于山农，与闻心斋立本之旨。时吉州三四大老，方以学显，心隐恃其知见，辄狎侮之。谓《大学》先齐家，乃构萃和堂以合族，身理一族之政，冠婚丧祭赋役，一切通其有无，行之有成。会邑令有赋外之征，心隐贻书以诮之。令怒，诬之当道，下狱中。孝感程后台在胡总制幕府，檄江抚出之。总制得心隐，语人曰：“斯人无所用，在左右能令人神王耳。”已同后台入京师，与罗近溪、耿天台游。一日遇江陵于僧舍，江陵时为司业，心隐率尔曰：“公居太学，知太学道乎？”江陵为勿闻也者，目摄之曰：“尔意时时欲飞，却飞不起也。”江陵去，心隐嗒然若丧，曰：“夫夫也，异日必当国，当国必杀我。”心隐在京师，辟各门会馆，招来四方之士，方技杂流，无不从之。是时政由严氏，忠臣坐死者相望，卒莫能动。

有蓝道行者，以乩术幸上，心隐授以密计，侦知嵩有揭帖，乩神降语，今日当有一奸臣言事，上方迟之，而嵩揭至，上由此疑嵩。御史邹应龙因论嵩败之。然上犹不忘嵩，寻死道行于狱。心隐踉跄，南过金陵，谒何司寇。司寇者，故为江抚，脱心隐于狱者也。然而严党，遂为严氏仇心隐。心隐逸去，从此踪迹不常，所游半天下。

江陵当国，御史傅应祯、刘台连疏攻之，皆吉安人也，江陵因仇吉安人。而心隐故尝以术去宰相，江陵不能无心动。心隐方在孝感聚徒讲学，遂令楚抚陈瑞捕之，未获而瑞去。王之垣代之，卒致之。心隐曰：“公安敢杀我？亦安能杀我？杀我者，张居正也。”遂死狱中。心隐之学，不堕影响，有是理则实有是事，无声无臭，事藏于理，有象有形，理显于事，故曰：“无极者，流之无君父者也，必皇建其有极，乃有君而有父也。必会极，必归极，乃有敬敬以君君也，乃有亲亲以父父也。又必《易》有太极，乃不堕于弑君弑父，乃不流于无君无父，乃乾坤其君臣也，乃乾坤其父子也。”又曰：“孔、孟之言无欲，非濂溪之言无欲也。欲惟寡则心存，而心不能以无欲也。欲鱼、欲熊掌，欲也，舍鱼而取熊掌，欲之寡也。欲生、欲义，欲也，舍生而取义，欲之寡也。欲仁非欲乎？得仁而不贪，非寡欲乎？从心所欲，非欲乎？欲不逾矩，非寡欲乎？此即释氏所谓妙有乎？”盖一变而为仪、秦之学矣。

邓豁渠初名鹤，号太湖，蜀之内江人。为诸生时，不说学。赵大洲为诸生，谈圣学于东壁，渠为诸生讲举业于西序，朝夕声相闻，未尝过而问焉。已渐有入，卒抠衣为弟子。一旦弃家出游，遍访知学者，以为性命甚重，非拖泥带水可以成就，遂落发为僧。

访李中溪元阳于大理，访邹东廓、刘师泉于江右，访王东崖于泰州，访蒋道林于武陵，访耿楚倥于黄安。与大洲不相闻者数十年，大洲起官过卫辉，渠适在焉，出迎郊外。大洲望见，惊异下车，执手徒行十数里，彼此潸然流涕。大洲曰：“误子者，余也。往余言学过高，致子于此，吾罪业重矣。向以子为死，罪恶莫赎，今尚在，亟归庐而父墓侧终身可也。吾割田租百石赡子。”因书券给之。时有来大洲问学者，大洲令渠答之。大洲听其议论，大恚曰：“吾藉是以试子近诣，乃荒谬至此。”大洲入京，渠复游齐、鲁间，初无归志。

大洲入相，乃来京候谒，大洲拒不见。属宦蜀者携之归，至涿州，死野寺中。渠自序为学云：“己亥，礼师，闻良知之学，不解。入青城山参禅十年。至戊申，入鸡足山，悟人情事变外，有个拟议不得妙理。当时不遇明师指点，不能豁然通晓。癸丑，抵天池，礼月泉，陈鸡足所悟，泉曰：‘第二机即第一机。’渠遂认现前昭昭灵灵的，百姓日用不知，渠知之也。甲寅，庐山礼性空，闻无师智闻说‘没有甚么，甚么便是’，始达良知之学，同是一机轴，均是认天机为向上事，认神明为本来人。延之戊午，居沣州八年，每觉无日新之益，及闻三公俱不免轮回生死，益加疑惑。因入黄安，居楚倥茅屋，始达父母未生前的、先天地生的、水穷山尽的、百尺竿头外的所谓不属有无，不属真妄，不属生灭，不属言语，常住真心，与后天事不相联属。向日鸡足所参人情事变的，豁然通晓，被月泉所误二十余年。丙寅以后，渠之学日渐幽深玄远。如今，也没有我，也没有道，终日在人情事变中，若不自与，泛泛然如虚舟飘瓦而无着落，脱胎换骨实在于此。渠学之误，只主见性，不拘戒律，先天是先天，后天是后天，第一义是第一义，第二义是第二义，身之与性，截然分为二事，言在世界外，行在世界内，人但议其纵情，不知其所谓先天第一义者，亦只得完一个无字而已。嗟乎！是岂渠一人之误哉？”

方与时字湛一，黄陂人也。弱冠为诸生，一旦弃而之太和山习摄心术，静久生明。又得黄白术于方外，乃去而从荆山游，因得遇龙溪、念庵，皆目之为奇士。车辙所至，缙绅倒屣，老师上卿，皆拜下风。然尚玄虚，侈谈论。耿楚倥初出其门，久而知其伪，去之。一日谓念庵曰：“吾侪方外学，亦有秘诀，待人而传，谈圣学何容易耶？”念庵然之。湛一即迎至其里道明山中，短榻夜坐，久之无所得而返。后台、心隐大会矿山，车骑雍容，湛一以两僮舁一篮舆往，甫揖，心隐把臂谓曰：“假我百金。”湛一唯唯，即千金惟命。已入京师，欲挟术以干九重，江陵闻之曰：“方生此鼓，从此挝破矣。”无何，严世蕃闻其炉火而艳之。湛一避归。胡庐山督楚学，以其昔尝诳念庵也，檄有司捕治，湛一乃逃而入新郑之幕。新郑败走，匿太和山，病瘵死。

程学颜字二蒲，号后台，孝感人也。官至太仆寺丞。自以此学不进，背地号泣，其笃志如此。心隐死，其弟学博曰：“梁先生以友为命，友中透于学者，钱同文外，独吾兄耳。先生魂魄应不去吾兄左右。”乃开后台墓合葬焉。

钱同文字怀苏，福之兴化人。知祁门县，入为刑部主事，累转至郡守。与心隐友善，怀苏尝言：“学道人堆堆，只在兄弟款中，未见有挣上父母款者。”

管志道字登之，号东溟，苏之太仓人。隆庆辛未进士。除南京兵部主事，改刑部。江陵秉政，东溟上疏条九事，以讥切时政，无非欲夺其威福，归之人主。其中有宪纲一条，则言两司与巡方抗礼，国初制也，今之所行，非是。江陵即出之为广东佥事以难之，使之为法自敝也。果未几，御史龚懋贤劾之，谪盐课司提举。明年，外计，以老疾致仕。万历戊申卒，年七十三。东溟受业于耿天台，著书数十万言，大抵鸠合儒释，浩汗而不可方物。谓“乾元无首之旨，与《华严》性海浑无差别，《易》道与天地准，故不期与佛老之祖合而自合，孔教与二教峙，故不期佛老之徒争而自争。教理不得不圆，教体不得不方，以仲尼之圆，圆宋儒之方，而使儒不碍释，释不碍儒。以仲尼之方，方近儒之圆，而使儒不滥释，释不滥儒。唐、宋以来，儒者不主孔奴释，则崇释卑孔，皆于乾元性海中自起藩篱，故以乾元统天，一案两破之也。”其为孔子阐幽十事，言：“孔子任文统，不任道统，一也。居臣道，不居师道，二也。删述六经，从游七十二子，非孔子定局，三也。与夷、惠易地，则为夷、惠，四也。孔子知天命，不专以理，兼通气运，五也。一贯尚属悟门，实之必以行门，六也。敦化通于性海，川流通于行海，七也。孔子曾师老聃，八也。孔子从先进，是黄帝以上，九也。孔子得位，必用恒、文做法，十也。”按东溟所言，亦只是三教肤廓之论。平生尤喜谈鬼神梦寐，其学不见道可知。泰州张皇见龙，东溟辟之，然决儒释之波澜，终是其派下人也。〔《泰州学案》〕

王、湛两家，各立宗旨。湛氏门人，虽不及王氏之盛，然当时学于湛者，或卒业于王；学于王者，或卒业于湛。亦犹朱、陆之门下，递相出入也。其后源远流长，王氏之外，名湛氏学者，至今不绝，即未必仍其宗旨，而渊源不可没也。〔《甘泉学案》〕

诸儒学案者，或无所师承，得之于遗经者；或朋友夹持之力，不令放倒，而又不可系之朋友之下者；或当时有所兴起，而后之学者无传者，俱列于此。上卷则国初为多，宋人规范犹在。中卷则皆骤闻阳明之学而骇之，有此辨难，愈足以发明阳明之学，所谓他山之石，可以攻玉也。下卷多同时之人，半归忠义，所以证明此学也，否则为伪而已。〔《诸儒学案》〕

今天下之言东林者，以其党祸与国运终始，小人既资为口实，以为亡国由于东林，称之为两党，即有知之者，亦言东林非不为君子，然不无过激，且倚附者之不纯为君子也，终是东汉党锢中人物。嗟乎！此寐语也。东林讲学者，不过数人耳，其为讲院，亦不过一郡之内耳。昔绪山、二溪，鼓动流俗，江、浙南畿，所在设教，可谓之标榜矣。东林无是也。京师首善之会，主之为南皋、少墟，于东林无与。乃言国本者谓之东林，争科场者谓之东林，攻逆阉者谓之东林，以至言夺情奸相讨贼，凡一议之正，一人之不随流俗者，无不谓之东林。若似乎东林标榜，遍于域中，延于数世，东林何不幸而有是也？东林何幸而有是也？然则东林岂真有名目哉？亦小人者加之名目而已矣。论者以东林为清议所宗，祸之招也。子言之，君子之道，辟则坊与，清议者天下之坊也。夫子议臧氏之窃位，议季氏之旅泰山，独非清议乎？清议熄而后有美新之上言，媚阉之红本，故小人之恶清议，犹黄河之碍砥柱也。熹宗之时，龟鼎将移，其以血肉撑拒，没虞渊而取坠日者，东林也。毅宗之变，攀龙髯而蓐蝼蚁者，属之东林乎？属之攻东林者乎？数十年来，勇者燔妻子，弱者埋土室，忠义之盛，度越前代，犹是东林之流风余韵也。一堂师友，冷风热血，洗涤乾坤，无知之徒，窃窃然从而议之，可悲也夫！〔《东林学案》〕

今日知学者，大概以高、刘二先生，并称为大儒，可以无疑矣。然当《高子遗书》初出之时，羲侍先师于舟中，自禾水至省下，尽日翻阅。先师时摘其阑入释氏者以示羲。后读先师《论学书》，有答韩位者云：“古之有朱子，今之有忠宪先生，皆半杂禅门。”又读忠宪《三时记》，谓：“释典与圣人所争毫发，其精微处，吾儒具有之，总不出无极二字；弊病处，先儒具言之，总不出无理二字。其意似主于无，此释氏之所以为释氏也。”即如忠宪正命之语，本无生死，亦是佛语。故先师救正之，曰：“先生心与道一，尽其道而生，尽其道而死，是谓无生死，非佛氏所谓无生死也。”忠宪固非佛学，然不能不出入其间，所谓大醇而小疵者。若吾先师，则醇乎其醇矣。后世必有能辨之者。

戊申岁，羲与恽日初同在越半年。日初，先师高第弟子，其时为刘子《节要》。临别拜于河浒，日初执手谓羲曰：“知先师之学者，今无人矣，吾二人宗旨不可不同。但于先师言意所在，当稍浑融耳。”羲盖未之答也。及《节要》刻成，缄书寄羲，曰：“子知先师之学者，不可不序。”嗟乎！羲岂能知先师之学者？然观日初《高刘两先生正学说》云：“忠宪得之悟，其毕生黾勉，只重修持，是以乾知统摄坤能；先师得之修，其末后归趣，亟称解悟，是以坤能证入乾知。”夫天气之谓乾，地质之谓坤，气不得不凝为质，质不得不散为气，两者同一物也。乾知而无坤能，则为狂慧；坤能而无乾知，则为盲修。岂有先后？彼徒见忠宪旅店之悟，以为得之悟，此是禅门路径，与圣学无当也。先师之慎独，非性体分明，慎是慎个何物？以此观之，日初亦便未知先师之学也。使其知之，则于先师言意所在，迎刃而解矣。此羲不序《节要》之意也。惜当时不及细论，负此良友。今所录，一依原书次第，先师著述虽多，其大概具是。学者可以无未见之恨矣。〔《蕺山学案》〕

集  部

第五编上  古文治要

卷一  古文十七家

古文十七家序

古文之名，立于唐之韩、柳。盖以变革六朝骈俪之弊，或称为散文，谓其文不用偶用韵者，实不尽然。大抵古文之根源在于积理养气，其文辞必求雅驯，而立言贵有益于世。今读韩、柳所作，未尝不章句整齐，声调铿锵。但其变通有法，不拘一格，断非摹拟剽窃所能为功耳。是故历代为文之士，巧历不能计；而卓尔名家，为世宗仰者，韩、柳前后，固可屈指而数也。吾因是考之历代古文选本，见其集中所载，往往滥收杂取；否即限于一隅，罕能扼其要领，繁简适中，不禁慨然有感于古文名家不易，而选本适用亦难，间有能见其大，取去合度者。其书以人统文，限定家数，于总集中而兼具别集之长。所取者多为一代之翘楚，可资师法，如张溥之《汉魏六朝百三家集》，茅坤之《唐宋八大家文钞》，李祖陶之《元明八大家文选》、《清文录》等编。案其体例，似较他本为约而善，然其纂录皆过于繁博。又时代隔断，不能上下古今，而观其会通，读者仍多遗憾焉。故本编特详参诸本，舍短取长，要以适合于学者之入门研读为主。爰有十七家古文之选，远溯晚周，近迄清季，二千年作者，其统宗所在，源流相承，均提纲挈领，一目了然。共计录文二百余篇。虽为卷帙所限，未能尽集各家之美大，而有物有序，传诵海内之作，约略具此。学者苟沈潜反复于此有得，则自知其兼收并蓄夸多斗靡者之无当于治古文也〔群经诸子，及马《史》班《书》，其文皆华实并茂，为后世古文之根源。然以其立意不同，各有专编，故不复及，学者合而参之可也〕。

屈平

屈平，周，战国时楚宗室，字原。怀王时为三闾大夫，甚见信任。上官大夫靳尚害其能，谗之，王怒，疏平。平忧愁幽思而作《离骚》。后怀王为张仪所欺，平谏不听，卒客死于秦。顷襄王立，复用谗，谪平于江滨。平于是作《渔父》诸篇以见志。五月五日，遂怀石自沉汨罗江而死。案屈平《离骚》等作，上续三百篇，其体势浸趋冗长，与《风》、《雅》不类，而其著作之旨趣，则无二道。汉《艺文志·诗赋略》载:平与其弟子宋玉、景差诸赋，自为一类，大要皆抒情托志，比兴深微。又篇中多用楚人语言及楚地名物，故刘向、王逸先后集其所作，题曰“楚辞”。其文虽皆有韵，而与散文之体为近，历代古文总集多加采录。古文家亦往往拟作，或变通其体，要莫不推本屈平。盖吾国学者之专以文辞成一大家者，实自平始也。

离骚

帝高阳之苗裔兮，朕皇考曰伯庸。摄提贞于孟陬兮，惟庚寅吾以降。皇览揆余于初度兮，肇锡余以嘉名。名余曰正则兮，字余曰灵均。

纷吾既有此内美兮，又重之以能修。扈江蓠与辟芷兮，纫秋兰以为佩。汩余若将不及兮，恐年岁之不吾与。朝搴阰之木兰兮，夕揽洲之宿莽。日月忽其不淹兮，春与秋其代序。惟草木之零落兮，恐美人之迟暮。不抚壮而弃秽兮，何不改乎此度？乘骐骥以驰骋兮，来吾道夫先路。

昔三后之纯粹兮，固众芳之所在。杂申椒与菌桂兮，岂惟纫夫蕙茝？彼尧、舜之耿介兮，既遵道而得路。何桀纣之昌披兮，夫唯捷径以窘步。惟党人之偷乐兮，路幽昧以险隘。岂余身之惮殃兮，恐皇舆之败绩。忽奔走以先后兮，及前王之踵武。荃不察余之中情兮，反信馋而齌怒。余固知謇謇之为患兮，忍而不能舍也。指九天以为正兮，夫唯灵修之故也。曰黄昏以为期兮，羌中道而改路。初既与余成言兮，后悔遁而有他。余既不难夫离别兮，伤灵修之数化。

余既兹兰之九畹兮，又树蕙之百亩。畦留夷与揭车兮，杂杜蘅与方芷。冀枝叶之峻茂兮，愿竢时乎吾将刈。虽萎绝其亦何伤兮，哀众芳之芜秽！众皆竞进以贪婪兮，凭不厌乎求索。羌内恕己以量人兮，各兴心而嫉妒。忽驰骛以追逐兮，非余心之所急。老冉冉其将至兮，恐修名之不立。朝饮木兰之坠露兮，夕餐秋菊之落英。苟余情其信姱以练要兮，长颔亦何伤？揽木根以结茝兮，贯薜荔之落蕊。矫菌桂以纫蕙兮，索胡绳之。謇吾法夫前修兮，非世俗之所服。虽不周于今之人兮，愿依彭咸之遗则。

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余虽好修姱以羁兮，謇朝谇而夕替。既替余以蕙兮，又申之以揽茝。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尤未悔！怨灵修之浩荡兮，终不察夫民心。众女嫉余之蛾眉兮，谣诼谓余以善淫。固时俗之工巧兮，偭规矩而改错。背绳墨以追曲兮，竞周容以为度。忳郁邑余侘傺兮，吾独穷困乎此时也。宁溘死以流亡兮，余不忍为此态也！鸷鸟之不群兮，自前代而固然。何方圆之能周兮，夫孰异道而相安。屈心而抑志兮，忍尤而攘诟。伏清白以死直兮，固前圣之所厚。

悔相道之不察兮，延伫乎吾将反。回朕车以复路兮，及行迷之未远。步余马于兰皋兮，驰椒丘且焉止息。进不入以离尤兮，退将复修吾初服。制芰荷以为衣兮，集芙蓉以为裳。不吾知其亦已兮，苟余情其信芳。高余冠之岌岌兮，长余佩之陆离。芳与泽其杂糅兮，唯昭质其犹未亏。忽反顾以游目兮，将往观乎四荒。佩缤纷其繁饰兮，芳菲菲其弥章。民生各有所乐兮，余独好修以为常〔当作恒，避汉讳，改〕。虽体解吾犹未变兮，岂余心之可惩！

女媭之婵媛兮，申申其詈予。曰：“鲧婞直以亡身兮，终然殀乎羽之野。汝何博謇而好修兮，纷独有此姱节？菉葹以盈室兮，判独离而不服。众不可户说兮，孰云察余之中情。世并举而好朋兮，夫何茕独而不予听？”依前圣之节中兮，喟凭心而历兹。济沅湘以南征兮，就重华而陈词：

启《九辩》与《九歌》兮，夏康娱以自纵。不顾难以图后兮，五子用失乎家巷。羿淫游以佚田兮，又好射夫封狐。固乱流其鲜终兮，浞又贪夫厥家。浇身被服强圉兮，纵欲而不忍。日康娱而自忘兮，厥首用夫颠陨。夏桀之常违兮，乃遂焉而逢殃。后辛之菹醢兮，殷宗用而不长。汤、禹俨而祗敬兮，周论道而莫差。举贤才而授能兮，循绳墨而不颇。皇天无私阿兮，览民德焉错辅。夫维圣哲以茂行兮，苟得用此下土。瞻前而顾后兮，相观民之计极。夫孰非义而可用兮，孰非善而可服？阽余身而危死兮，览余初其犹未悔。不量凿而正枘兮，固前修以菹醢。曾歔欷余郁邑兮，哀朕时之不当。揽茹蕙以掩涕兮，霑余襟之浪浪。

跪敷衽以陈词兮，耿吾既得此中正。驷玉虬以乘鹥兮，溘埃风余上征。朝发轫于苍梧兮，夕余至乎县圃。欲少留此灵琐兮，日忽忽其将暮。吾令羲和弭节兮，望崦嵫而匆迫。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饮余马于咸池兮，总余辔乎扶桑。折若木以拂日兮，聊逍遥以相羊。前望舒使先驱兮，后飞廉使奔属。鸾皇为余先戒兮，雷师告余以未具。吾令凤鸟飞腾兮，继之以日夜。飘风屯其相离兮，帅云霓而来御。纷总总其离合兮，斑陆离其上下。吾令帝阍开关兮，倚阊阖而望予。时暧暧其将罢兮，结幽兰而延伫。世溷浊而不分兮，好蔽美而嫉妒。

朝吾将济于白水兮，登阆风而绁马。忽反顾以流涕兮，哀高丘之无女。溘吾游此春宫兮，折琼枝以继佩。及荣华之未落兮，相下女之可诒。吾令丰隆乘云兮，求宓妃之所在。解佩以结言兮，吾令蹇修以为理。纷总总其离合兮，忽纬其难迁。夕归次于穷石兮，朝濯发乎洧盘。保厥美以骄傲兮，日康娱以淫游。虽信美而无礼兮，来违弃而改求。

览相观于四极兮，周流乎天余乃下。望瑶台之偃蹇兮，见有娀之佚女。吾令鸩为媒兮，鸩告余以不好。雄鸠之鸣逝兮，余犹恶其佻巧。心犹豫而狐疑兮，欲自适而不可。凤皇既受诒兮，恐高辛之先我。欲远集而无所止兮，聊浮游以逍遥。及少康之未家兮，留有虞之二姚。理弱而媒拙兮，恐导言之不固。世溷浊而嫉贤兮，好蔽美而称恶。闺中既以邃远兮，哲王又不寤。怀朕情而不发兮，余焉能忍与此终舌！

索琼茅以筳篿兮，命灵氛为余占之。曰：“两美其必合兮，孰信修而慕之？思九州之博大兮，岂唯是其有女？”曰：“勉远逝而无狐疑兮，孰求美而释女？何所独无芳草兮，尔何怀乎故宇？世幽昧以昡曜兮，孰云察余之美恶？民好恶其不同兮，惟此党人其独异。户服艾以盈要兮，谓幽兰其不可佩。览察草木其犹未得兮，岂珵美之能当？苏粪壤以充帏兮，谓申椒其不芳！”

欲从灵氛之吉占兮，心犹豫而狐疑。巫咸将夕降兮，怀椒糈而要之。百神翳其备降兮，九疑缤其并迎。皇剡剡其扬灵兮，告余以吉故。曰：“勉升降以上下兮，求矩矱之所同。汤、禹严而求合兮，挚、咎繇而能调。苟中情其好修兮，何必用夫行媒！说操筑于傅岩兮，武丁用而不疑。吕望之鼓刀兮，遭周文而得举。宁戚之讴歌兮，齐桓闻以该辅。及年齿之未晏兮，时亦犹其未央。恐鹈鴂之先鸣兮，使百草为之不芳！”

何琼佩之偃蹇兮，众薆然而蔽之？惟此党人之不谅兮，恐嫉妒而折之。时缤纷其变易兮，又何可以淹留！兰芷变而不芳兮，荃蕙化而为茅。何昔日之芳草兮，今直为此萧艾也？岂其有他故兮，莫好修之害也。余以兰为可恃兮，羌无实而容长。委厥美以从俗兮，苟得列乎众芳。椒专佞以慢慆兮，又欲充其佩帏。既干进而务入兮，又何芬之能祗？固时俗之流从兮，又孰能无变化？览椒兰其若兹兮，又况揭车与江离？惟兹佩之可贵兮，委厥美而历兹。芳菲菲而难亏兮，芬至今犹未沫。和调度以自娱兮，聊浮游而求女。及余饰之方壮兮，周流观乎上下。

灵氛既告余以吉占兮，历吉日乎吾将行。折琼枝以为羞兮，精琼靡以为。为余驾飞龙兮，杂瑶象以为车。何离心之可同兮，吾将远逝以自疏。邅吾道夫昆仑兮，路修远以周流。扬云霓之晻蔼兮，鸣玉鸾之啾啾。朝发轫于天津兮，夕余至乎西极。凤皇翼其承旂兮，高翱翔之翼翼。忽吾行此流沙兮，遵赤水而容与。麾蛟龙使梁津兮，诏西皇使涉予。路修远以多艰兮，腾众车使径待。路不周以左转兮，指西海以为期。屯余车其千乘兮，齐玉轪而并驰。驾八龙之婉婉兮，载云旗之委蛇。抑志而弭节兮，神高驰之邈邈。奏《九歌》而舞《韶》兮，聊假日以媮乐。陟升皇之赫戏兮，忽临睨夫旧乡。仆夫悲余马怀兮，蜷局顾而不行。

乱曰：已矣哉!国无人莫我知兮，又何怀乎故都！既莫足与为美政兮，吾将从彭咸之所居。

九章

惜诵

惜诵以致愍兮，发愤以抒情。所非忠而言之兮，指苍天以为正。令五帝以折中兮，戒六神与向服。俾山川以备御兮，命咎繇使听直。竭忠诚以事君兮，反离群而赘肬。忘儇媚以背众兮，待明君其知之。言与行其可迹兮，情与貌其不变。故相臣莫若君兮，所以证之不远。吾谊先君而后身兮，羌众人之所仇。专惟君而无他兮，又众兆之所雠。壹心而不豫兮，羌不可保也。疾亲君而无他兮，有招祸之道也。

思君其莫我忠兮，忽忘身之贱贫。事君而不贰兮，迷不知宠之门。忠何罪以遇罚兮？亦非余心之所志；行不群以巅越兮，又众兆之所咍。纷逢尤以离谤兮，謇不可释也；情沉抑而不达兮，又蔽而莫之白也。心郁邑余侘傺兮，又莫察余之中情。固烦言不可结而诒兮，愿陈志而无路。退静默而莫余知兮，进号呼又莫吾闻。申侘傺之烦惑兮，中闷瞀之忳忳！

昔余梦登天兮，魂中道而无杭。吾使历神占之兮，曰：“有志极而无旁。”“终危独以离异兮？”曰：“君可思而不可恃。故众口其铄金兮，初若是而逢殆。惩于羹者而吹齑兮，何不变此志也？欲释阶而登天兮，犹有曩之态也。众骇遽以离心兮，又何以为此伴也？同极而异路兮，又何以为此援也？晋申生之孝子兮，父信谗而不好。行婞直而不豫兮，功用而不就。”

吾闻作忠以造怨兮，忽谓之过言。九折臂而成医兮，吾至今而知其信然。矰弋机而在上兮，罻罗张而在下。设张辟以娱君兮，愿侧身而无所。欲儃佪以干傺兮，恐重患而离尤。欲高飞而远集兮，君罔谓女何之？欲横奔而失路兮，盖坚志而不忍。背膺牉以交痛兮，心郁结而纡轸。捣木兰以矫蕙兮，凿申椒以为粮。播江离与滋菊兮，愿春日以为糗芳。恐情质之不信兮，故重著以自明。挢兹媚以私处兮，原曾思而远身。

涉江

余幼好此奇服兮，年既老而不衰。带长铗之陆离兮，冠切云之崔嵬。被明月兮佩宝璐。世溷浊而莫余知兮，吾方高驰而不顾。驾青虬兮骖白螭，吾与重华游兮瑶之圃。登昆仑兮食玉英，与天地兮比寿，与日月兮齐光。

哀南夷之莫吾知兮，旦余济乎江湘。乘鄂渚而反顾兮，欸秋冬之绪风。步余马兮山皋，邸余车兮方林。乘舲船余上沅兮，齐吴榜以击汰。船容与而不进兮，淹回水而疑滞。朝发枉陼兮，夕宿辰阳。苟余心其端直兮，虽僻远其何伤！

入溆浦余儃佪兮，迷不知吾所如。深林杳以冥冥兮，乃猨狖之所居。山峻高以蔽日兮，下幽晦以多雨。霰雪纷其无垠兮，云霏霏而承宇。

哀吾生之无乐兮，幽独处乎山中。吾不能变心而从俗兮，固将愁苦而终穷！接舆髡首兮，桑扈裸行。忠不必用兮，贤不必以。伍子逢殃兮，比干菹醢。与前世而皆然兮，吾又何怨乎今之人！余将董道而不豫兮，固将重昏而终身！

乱曰：鸾鸟凤皇，日以远兮。燕雀乌鹊，巢堂坛兮。露申辛夷，死林薄兮。腥臊并御，芳不得薄兮。阴阳易位，时不当兮。怀信侘傺，忽乎吾将行兮。

哀郢

皇天之不纯命兮，何百姓之震愆？民离散而相失兮，方仲春而东迁。去故乡而就远兮，遵江夏以流亡。出国门而轸怀兮，甲之鼂吾以行。发郢都而去闾兮，怊荒忽其焉极？楫齐扬以容与兮，哀见君而不再得。望长楸而太息兮，涕淫淫其若霰。

过夏首而西浮兮，顾龙门而不见。心婵媛而伤怀兮，眇不知其所蹠。顺风波而流从兮，焉洋洋而为客。凌阳侯之氾滥兮，忽翱翔之焉薄？心纟圭结而不解兮，思蹇产而不释。将运舟而下浮兮，上洞庭而下江。去终古之所居兮，今逍遥而来东。羌灵魂之欲归兮，何须臾而忘反。背夏浦而西思兮，哀故都之日远。登大坟以远望兮，聊以舒吾忧心。哀州土之平乐兮，悲江介之遗风。当陵阳之焉至兮，淼南渡之焉如？曾不知夏之为丘兮，孰两东门之可芜？心不怡之长久兮，忧与愁其相接。惟郢路之辽远兮，江与夏之不可涉。忽若去不信兮，至今九年而不复。惨郁郁而不通兮，蹇侘傺而含慼。

外承欢之汋约兮，谌荏弱而难持。忠湛湛而愿进兮，妒被离而鄣之。纟皮尧、舜之抗行兮，嘹杳杳而薄天。众谗人之嫉妒兮，被以不慈之伪名。憎愠之修美兮，好夫人之忼慨。众踥蹀而日进兮，美超远而逾迈。

乱曰：曼余目以流观兮，冀壹反之何时？鸟飞反故乡兮，狐死必首丘。信非吾罪而弃逐兮，何日夜而忘之？

抽思

心郁郁之忧思兮，独永叹乎增伤。思蹇产之不释兮，曼遭夜之方长。悲秋风之动容兮，何回极之浮浮。数惟荪之多怒兮，伤余心之忧忧。愿遥起而横奔兮，览民尤以自镇。结微情以陈辞兮，矫以遗夫美人。

昔君与我成言兮，曰：“黄昏以为期。”羌中道而回畔兮，反既有此他志。吾以其美好兮，览余以其修姱。与余言而不信兮，盖为余而造怒。愿承间而自察兮，心震悼而不敢。悲夷犹而冀进兮，心怛伤之憺憺。兹历情以陈辞兮，荪详聋而不闻。固切人之不媚兮，众果以我为患。初吾所陈之耿著兮，岂至今其庸亡？何独乐斯之蹇蹇兮，愿荪美之可光。望三五以为像兮，指彭咸以为仪。夫何极而不至兮，故远闻而难亏。善不由外来兮，名不可以虚作。孰无施而有报兮，孰不实而有获？

少歌曰：与美人抽思兮，并日夜而无正。吾以其美好兮，敖朕辞而不听。

倡曰：有鸟自南兮，来集汉北。好姱佳丽兮，牉独处此异域。既惸独而不群兮，又无良媒在其侧。道卓远而日忘兮，愿自申而不得。望北山而流涕兮，临流水而太息。望孟夏之短夜兮，何晦明之若岁！惟郢路之辽远兮，魂一夕而九逝。曾不知路之曲直兮，南指月与列星。愿径逝而未得兮，魂识路之营营。何灵魂之信直兮，人之心不与吾心同！理弱而媒不通兮，尚不知余之从容。

乱曰：长濑湍流，泝江潭兮。狂顾南行，聊以娱心兮。轸石崴嵬，蹇吾愿兮。超回志度，行隐进兮。低佪夷犹，宿北姑兮。烦冤瞀容，实沛徂兮。愁叹苦神，灵遥思兮。路远处幽，又无行媒兮。道思作颂，聊以自救兮。忧心不遂，斯言谁告兮！

怀沙

滔滔孟夏兮，草木莽莽。伤怀永哀兮，汩徂南土。眴兮杳杳，孔静幽默。郁结纡轸兮，离愍而长鞠。抚情效志兮，冤屈而自抑。

刓方以为圜兮，常度未替；易初本迪兮，君子所鄙。章画志墨兮，前图未改。内厚质正兮，大人所盛。巧倕不斲兮，孰察其拔正。玄文处幽兮，蒙瞍谓之不章；离娄微睇兮，瞽以为无明。变白以为黑兮，倒上以为下。凤皇在笯兮，鸡鹜翔舞。同糅玉石兮，一概而相量。夫惟党人之鄙固兮，羌不知余之所臧。

任重载盛兮，陷滞而不济。怀瑾握瑜兮，穷不知所示。邑犬之群吠兮，吠所怪也。非俊疑杰兮，固庸态也。文质疏内兮，众不知余之异采。材朴委积兮，莫知余之所有。重仁袭义兮，谨厚以为丰。重华不可遌兮，孰知余之从容！古固有不并兮，岂知其何故？汤、禹久远兮，邈而不可慕也。惩违改忿兮，抑心而自强。离愍而不可迁兮，愿志之有像。进路北次兮，日昧昧其将暮。舒忧娱哀兮，限之以大故。

乱曰：浩浩沅湘，分流汩兮。修路幽蔽，道远忽兮。怀质抱情，独无匹兮。伯乐既没，骥焉程兮。民生禀命，各有所错兮。定心广志，余何畏惧兮。曾伤爰哀，永叹喟兮。世溷浊莫吾知，人心不可谓兮。知死不可让，愿勿爱兮！明告君子，吾将以为类兮。

思美人

思美人兮，擥涕而竚眙。媒绝路阻兮，言不可结而诒。蹇蹇之烦冤兮，陷滞而不发。申旦以舒中情兮，志沉菀而莫达。愿寄言于浮云兮，遇丰隆而不将。因归鸟而致辞兮，羌迅高而难当。

高辛之灵盛兮，遭玄鸟而致诒。欲变节以从俗兮，媿易初而屈志。独历年而离愍兮，羌冯心犹未化。宁隐闵而寿考兮，何变易之可为！知前辙之不遂兮，未改此度。车既覆而马颠兮，蹇独怀此异路。勒骐骥而更驾兮，造父为我操之。迁逡次而勿驱兮，聊假日以须时。指嶓冢之西隈兮，与黄以为期。

开春发岁兮，白日出之悠悠。吾将荡志而愉乐兮，遵江夏以娱忧。揽大薄之芳茝兮，搴长洲之宿莽。惜吾不及古人兮，吾谁与玩此芳草？解萹薄与杂菜兮，备以为交佩。佩缤纷以缭转兮，遂萎绝而离异。吾且儃佪以娱忧兮，观南人之变态。窃快在其中心兮，扬厥凭而不竢。芳与泽其杂糅兮，羌芳华自中出。纷郁郁其远蒸兮，满内而外扬。情与质信可保兮，羌居蔽而闻章。

令薜荔以为理兮，惮举趾而缘木。因芙蓉而为媒兮，惮蹇裳而濡足。登高吾不说兮，入下吾不能。固朕形之不服兮，然容与而狐疑。广遂前画兮，未改此度也。命则处幽吾将罢兮，愿及白日之未暮也。独茕茕而南行兮，思彭咸之故也。

惜往日

惜往日之曾信兮，受命诏以昭时。奉先功以照下兮，明法度之嫌疑。国富强而法立兮，属贞臣而日娭。秘密事之载心兮，虽过失犹弗治。心纯厖而不泄兮，遭谗人而嫉之。君含怒而待臣兮，不清澂其然否。蔽晦君之聪明兮，虚惑误又以欺。弗参验以考实兮，远迁臣而弗思。信谗谀之溷浊兮，盛气志而过之。

何贞臣之无辜兮，被离谤而见尤？惭光景之诚信兮，身幽隐而备之。临沅湘之玄渊兮，遂自忍而沈流。卒没身而绝名兮，惜壅君之不昭。君无度而弗察兮，使芳草为薮幽。焉舒情而抽信兮，恬死亡而不聊。独鄣壅而蔽隐兮，使贞臣而无由。

闻百里之为虏兮，伊尹烹于庖厨。吕望屠于朝歌兮，宁戚歌而饭牛。不逢汤武与桓缪兮，世孰云而知之？吴信谗而弗味兮，子胥死而后忧。介子忠而立枯兮，文公寤而追求。封介山而为之禁兮，报大德之优游。思久故之亲身兮，因缟素而哭之。或忠信而死节兮，或谩而不疑。弗省察而按实兮，听谗人之虚辞。芳与泽其杂糅兮，孰申旦而别之。何芳草之早殀兮，微霜降而下戒。谅聪不明而蔽壅兮，使谗谀而日得。

自前世之嫉贤兮，谓蕙若其不可佩。妒佳冶之芬芳兮，嫫母姣而自好。虽有西施之美容兮，谗妒入以自代。愿陈情以白行兮，得罪过之不意。情冤见之日明兮，如列宿之错置。乘骐骥而驰骋兮，无辔衔而自载；乘氾泭以下流兮，无舟楫而自备。背法度而心治兮，辟与此其无异。宁溘死而流亡兮，恐祸殃之有再。不毕辞以赴渊兮，惜壅君之不识！

橘颂

后皇嘉树，橘徕服兮。受命不迁，生南国兮。深固难徙，更壹志兮。绿叶素荣，纷其可喜兮。曾枝剡棘，圆果抟兮。青黄杂糅，文章烂兮。精色内白，类任道兮。纷缊宜修，姱而不丑兮。

嗟尔幼志，有以异兮。独立不迁，岂不可喜兮？深固难徙，廓其无求兮。苏世独立，横而不流兮。闭心自慎，终不失过兮。秉德无私，参天地兮。愿岁并谢，与长友兮。淑离不淫，梗其有理兮。年岁虽少，可师长兮。行比伯夷，置以为像兮。

悲回风

悲回风之摇蕙兮，心冤结而内伤。物有微而陨性兮，声有隐而先倡。夫何彭咸之造思兮，暨志介而不忘！万变其情岂可盖兮，就虚伪之可长！鸟兽鸣以号群兮，草苴比而不芳。鱼葺鳞以自别兮，蛟龙隐其文章。故荼荠不同亩兮，兰茝幽而独芳。惟佳人之永都兮，更统世而自贶。眇远志之所及兮，怜浮云之相羊。介眇志之所惑兮，窃赋诗之所明。

惟佳人之独怀兮，折芳椒以自处。曾歔欷之嗟嗟兮，独隐伏而思虑。涕泣交而凄凄兮，思不眠以至曙。终长夜之曼曼兮，掩此哀而不去。寤从容以周流兮，聊逍遥以自恃。伤太息之愍怜兮，气于邑而不可止。乣思心以为兮，编愁苦以为膺。折若木以蔽光兮，随飘风之所仍。存仿佛而不见兮，心踊跃其若汤。抚珮衽以案志兮，超惘惘而遂行。岁昒昒其若颓兮，时亦冉冉而将至。蘅槁而节离兮，芳以歇而不比。怜思心之不可惩兮，证此言之不可聊。宁逝死而流亡兮，不忍此心之常愁。孤子吟而抆泪兮，放子出而不还。孰能思而不隐兮，昭彭咸之所闻。

登石峦以远望兮，路眇眇之默默。入景响之无应兮，闻省想而不可得。愁郁郁之无快兮，居戚戚而不可解。心鞿羁而不形兮，气缭转而自缔。穆眇眇之无垠兮，莽芒芒之无仪。声有隐而相感兮，物有纯而不可为。邈漫漫之不可量兮，缥绵绵之不可纡。愁悄悄之常悲兮，翩冥冥之不可娱。凌大波而流风兮，讬彭咸之所居。

上高岩之峭岸兮，处雌蜺之标颠。据青冥而摅虹兮，遂倏忽而扪天。吸湛露之浮源兮，漱凝霜之雰雰。依风穴以自息兮，忽倾寤以婵媛。冯昆仑以瞰雾兮，隐山以清江。惮涌湍之礚礚兮，听波声之汹汹。纷容容之无经兮，罔芒芒之无纪。轧洋洋之无从兮，驰委移之焉止。漂翻翻其上下兮，翼遥遥其左右。氾潏潏其前后兮，伴张驰之信期。观炎气之相仍兮，窥烟液之所积。悲霜雪之俱下兮，听潮水之相击。借光景以往来兮，施黄棘之枉策。求介子之所存兮，见伯夷之放迹。心调度而弗去兮，刻著志之无适。

曰：吾怨往昔之所冀兮，悼来者之悐悐。浮江淮而入海兮，从子胥而自适。望大河之洲渚兮，悲申徒之抗迹。骤谏君而不听兮，任重石之何益！心结而不解兮，思蹇产而不释。

九歌

东皇太一

吉日兮辰良，穆将愉兮上皇。抚长剑兮玉珥，璆锵鸣兮琳琅。瑶席兮玉瑱，盍将把兮琼芳。蕙肴蒸兮兰藉，奠桂酒兮椒浆。扬枹兮拊鼓，疏缓节兮安歌，陈竽瑟兮浩倡。灵偃蹇兮姣服，芳菲菲兮满堂。五音纷兮繁会，君欣欣兮乐康。

云中君

浴兰汤兮沐芳，华采衣兮若英。灵连蜷兮既留，烂昭昭兮未央。謇将憺兮寿宫，与日月兮齐光。龙驾兮帝服，聊翱游兮周章。

灵皇皇兮既降，猋远举兮云中。览冀洲兮有余，横四海兮焉穷？思夫君兮太息，极劳心兮忡忡！

湘君

君不行兮夷犹，蹇谁留兮中洲？美要眇兮宜修，沛吾乘兮桂舟。令沅湘兮无波，使江水兮安流。望夫君兮归来，吹参差兮谁思？

驾飞龙兮北征，邅吾道兮洞庭。薜荔拍佤兮蕙绸，荪桡兮兰旌。望涔阳兮极浦，横大江兮扬灵。扬灵兮未极，女婵媛兮为余太息。横流涕兮潺湲，隐思君兮陫侧。

桂櫂兮兰枻，斫冰兮积雪。采薜荔兮水中，搴芙蓉兮木末。心不同兮媒劳，恩不甚兮轻绝。石濑兮浅浅，飞龙兮翩翩。交不忠兮怨长，期不信兮告余以不闲。

鼌骋骛兮江皋，夕弭节兮北渚。鸟次兮屋上，水周兮堂下。捐余玦兮江中，遗余佩兮澧浦。采芳洲兮杜若，将以遗兮下女。时不可兮再得，聊逍遥兮容与。

湘夫人

帝子降兮北渚，目眇眇兮愁予。嫋嫋兮秋风，洞庭波兮木叶下。登白薠兮骋望，与佳期兮夕张。鸟何萃兮中，罾何为兮木上？

沅有茝兮澧有兰，思公子兮未敢言。荒忽兮远望，观流水兮潺湲。麋何食兮庭中？蛟何为兮水裔？

朝驰余马兮江皋，夕济兮西澨。闻佳人兮召予，将腾驾兮偕逝。筑室兮水中，葺之兮荷盖。荪壁兮紫坛，播芳椒兮成堂。桂栋兮兰橑，辛夷楣兮药房。罔薜荔兮为帷，擗蕙櫋兮既张。白玉兮为镇，疏石兰兮为芳。芷葺兮荷屋，缭之兮杜衡。合百草兮实庭，建芳馨兮庑门。九疑缤兮并迎，灵之来兮如云。

捐余袂兮江中，遗余褋兮澧浦。搴汀洲兮杜若，将以遗兮远者。时不可兮骤得，聊逍遥兮容与。

大司命

广开兮天门，纷吾乘兮玄云。令飘风兮先驱，使冻雨兮洒尘。君回翔兮以下，逾空桑兮从女。纷总总兮九州，何寿夭兮在予！

高飞兮安翔，乘清气兮御阴阳。吾与君兮齐速，导帝之兮九坑。灵衣兮被被，玉佩兮陆离。壹阴兮壹阳，众莫知兮余所为。折疏麻兮瑶华，将以遗兮离居。老冉冉兮既极，不寖近兮愈疏。乘龙兮辚辚，高驼兮冲天。结桂枝兮延伫，羌愈思兮愁人。愁人兮奈何？愿若今兮无亏。固人命兮有当，孰离合兮何为！

少司命

秋兰兮麋芜，罗生兮堂下。绿叶兮素华，芳菲菲兮袭予。夫人兮自有美子，荪何以兮愁苦？秋兰兮青青，绿叶兮紫茎。满堂兮美人，忽独与予兮目成。

入不言兮出不辞，乘回风兮载云旗。悲莫悲兮生别离，乐莫乐兮新相知！荷衣兮蕙带，倏而来兮忽而逝。夕宿兮帝郊，君谁须兮云之际？

与女沐兮咸池，晞女发兮阳之河。望美人兮未来，临风怳兮浩歌。孔盖兮翠旍，登九天兮抚彗星。竦长剑兮拥幼艾，荪独宜兮为民正。

东君

暾将出兮东方，照吾槛兮扶桑。抚余马兮安驱，夜皎皎兮既明。驾龙辀兮乘雷，载云旗兮委蛇。长太息兮将上，心低佪兮顾怀。羌声色兮娱人，观者憺兮忘归！

瑟兮交鼓，萧钟兮瑶簴。鸣篪兮吹竽，思灵保兮贤姱。翾飞兮翠曾，展诗兮会舞。应律兮合节，灵之来兮蔽日。

青云衣兮白霓裳，举长矢兮射天狼。操余弧兮反沦降，援北斗兮酌桂浆。撰余辔兮高驰翔，杳冥冥兮以东行。

河伯

与女游兮九河，冲风起兮水横波。乘水车兮荷盖，驾两龙兮骖螭。登昆仑兮四望，心飞扬兮浩荡。日将暮兮怅忘归，惟极浦兮寤怀。鱼鳞屋兮龙堂，紫贝阙兮朱宫。灵何为兮水中？乘白鼋兮逐文鱼，与女游兮河之渚，流澌纷兮将来下。子交手兮东行，送美人兮南浦。波滔滔兮来迎，鱼隣隣兮媵予。

山鬼

若有人兮山之阿，被薜荔兮带女萝。既含睇兮又宜笑，子慕予兮善窈窕。乘赤豹兮从文貍，辛夷车兮结桂旗。被石兰兮带杜衡，折芳馨兮遗所思。

余处幽篁兮终不见天，路险难兮独后来。表独立兮山之上，云容容兮而在下。杳冥冥兮羌昼晦，东风飘兮神灵雨。留灵修兮憺忘归，岁既晏兮孰华予！

采三秀兮于山间，石磊磊兮葛蔓蔓。怨公子兮怅忘归，君思我兮不得闲。山中人兮芳杜若，饮石泉兮荫松柏，君思我兮然疑作。

雷填填兮雨冥冥，猿啾啾兮狖夜鸣。风飒飒兮木萧萧，思公子兮徒离忧。

国殇

操吴戈兮被犀甲，车错毂兮短兵接。旌蔽日兮敌若云，矢交坠兮士争先。

凌余阵兮躐余行，左骖殪兮右刃伤。霾两轮兮絷四马，援玉枹兮击鸣鼓。天时怼兮威灵怒，严杀尽兮弃原野。

出不入兮往不反，平原忽兮路超远。带长剑兮挟秦弓，首身离兮心不惩。诚既勇兮又以武，终刚强兮不可凌。身既死兮神以灵，魂魄毅兮为鬼雄。

礼魂

成礼兮会鼓，传芭兮代舞，姱女倡兮容与。春兰兮秋菊，长无绝兮终古。

远游

悲时俗之迫阨兮，愿轻举而远游。质菲薄而无因兮，焉托乘而上浮？遭沈浊而污秽兮，独郁结其谁语！夜耿耿而不寐兮，魂营营而至曙。惟天地之无穷兮，哀人生之长勤。往者余弗及兮，来者吾不闻。步徙倚而遥思兮，怊惝怳而乖怀。意荒忽而流荡兮，心愁凄而增悲。神倏忽而不反兮，形枯槁而独留。内惟省以端操兮，求正气之所由。

漠虚静以恬愉兮，澹无为而自得。闻赤松之清尘兮，愿承风乎遗则。贵真人之休德兮，美往世之登仙。与化去而不见兮，名声著而日延。奇傅说之托辰星兮，羡韩众之得一。形穆穆以浸远兮，离人群而遁逸。因气变而遂曾举兮，忽神奔而鬼怪。时仿佛以遥见兮，精皎皎以往来。绝氛埃而淑尤兮，终不反其故都。免众患而不惧兮，世莫知其所如。

恐天时之代序兮，耀灵晔而西征。微霜降而下沦兮，悼芳草之先零。聊仿佯而逍遥兮，永历年而无成！谁可与玩斯遗芳兮？长向风而舒情。高阳邈以远兮，余将焉所程？

重曰：春秋忽其不淹兮，奚久留此故居？轩辕不可攀援兮，吾将从王乔而娱戏。餐六气而饮沆瀣兮，漱正阳而含朝霞。保神明之清澄兮，精气入而粗秽除。顺凯风以从游兮，至南巢而壹息。见王子而宿之兮，审壹气之和德。

曰：“道可受兮，而不可传。其小无内兮，其大无垠。无滑而魂兮，彼将自然。壹气孔神兮，于中夜存。虚以待之兮，无为之先。庶类以成兮，此德之门。”

闻至贵而遂徂兮，忽乎吾将行。仍羽人于丹丘兮，留不死之旧乡。朝濯发于汤谷兮，夕晞予身兮九阳。吸飞泉之微液兮，怀琬琰之华英。玉色以脕颜兮，精醇粹而始壮。质销铄以汋约兮，神要眇以淫放。嘉南州之炎德兮，丽桂树之冬荣。山萧条而无兽兮，野寂漠其无人。载营魄而登霞兮，掩浮云而上征。命天阍其开关兮，排阊阖而望予。召丰隆使先导兮，问大微之所居。集重阳入帝宫兮，造旬始而观清都。朝发轫于大仪兮，夕始临乎于微闾。

屯余车之万乘兮，纷容与而并驰。驾八龙之婉婉兮，载云旗之逶蛇。建雄虹之采旄兮，五色杂而炫耀。服偃蹇以低昂兮，骖连蜷以骄骜。骑胶葛以杂乱兮，斑漫衍而方行。撰余辔而正策兮，吾将过乎句芒。

历太皓以右转兮，前飞廉以启路。阳杲杲其未光兮，凌天地以径度。风伯为余先驱兮，氛埃辟而清凉。凤凰翼其承旗兮，遇蓐收乎西皇。揽慧星以为旍兮，举斗柄以为麾。叛陆离其上下兮，游惊雾之流波。

时暖曃其莽兮，召玄武而奔属。后文昌使掌行兮，选署众神以并毂。路曼曼其修远兮，徐弭节而高厉。左雨师使径侍兮，右雷公以为卫。欲度世以忘归兮，意姿睢以担挢。内欣欣而自美兮，聊愉娱以自乐。

涉青云以泛滥游兮，忽临睨夫旧乡。仆夫怀余心悲兮，边马顾而不行。思旧故以想象兮，长太息而掩涕。泛容与而遐举兮，聊抑志而自弭。指炎神而直驰兮，吾将往乎南疑。

览方外之荒忽兮，沛罔象而自浮。祝融戒而还衡兮，腾告鸾鸟迎宓妃。张《咸池》奏《承云》兮，使湘灵鼓瑟兮，令海若舞冯夷。二女御《九韶》歌。玄螭虫象并出进兮，形蟉虬而逶蛇。雌蜺便娟以增挠兮，鸾鸟轩翥而翔飞。音乐博衍无终极兮，焉及逝以徘徊。

舒并节以驰骛兮，逴绝垠乎寒门。轶迅风于清源兮，从颛琐乎增冰。历玄冥以邪径兮，乘间维以反顾。召黔赢而见之兮，为余先乎平路。

经营四方兮，周流六漠。上至列缺兮，降望大壑。下峥嵘而无地兮，上寥廓而无天。视倏忽而无见兮，听惝怳而无闻。超无为以至清兮，与泰初而为邻。

卜居

屈原既放，三年不得复见。竭知尽忠，而蔽鄣于谗。心烦虑乱，不知所从。乃往见太卜郑詹尹曰：“余有所疑，愿因先生决之。”詹尹乃端策拂龟，曰：“君将何以教之？”

屈原曰：“吾宁悃悃款款朴以忠乎？将送往劳来斯无穷乎？宁诛锄草茅以力耕乎？将游大人以成名乎？宁正言不讳以危身乎？将从俗富贵以媮生乎？宁超然高举以保真乎？将哫訾栗斯，喔咿儒儿以事妇人乎？宁廉洁正直以自清乎？将突梯滑稽、如脂如韦以絜楹乎？宁昂昂若千里之驹乎？将氾氾若水中之凫，与波上下，偷以全吾躯乎？宁与骐骥亢轭乎？将随驽马之迹乎？宁与黄鹄比翼乎？将兴鸡鹜争食乎？此孰吉孰凶？何去何从？世溷浊而不清，蝉翼为重，千钧为轻；黄钟毁弃，瓦釜雷鸣；谗人高张，贤士无名。吁嗟默默兮，谁知吾之廉贞？”

詹尹乃释策而谢，曰：“夫尺有所短，寸有所长；物有所不足，智有所不明；数有所不逮，神有所不通。用君之心，行君之意，龟策诚不能知此事。”

渔父

屈原既放，游于江潭，行吟泽畔，颜色憔悴，形容枯槁。

渔父见而问之曰：“子非三闾大夫欤？何故至于斯？”屈原曰：“世人皆浊我独清，众人皆醉我独醒，是以见放。”渔父曰：“圣人不凝滞于物，而能与世推移。举世皆浊，何不淈其泥而扬其波？众人皆醉，何不其糟而歠其酾？何故深思高举，自令见放为？”屈原曰：“吾闻之：‘新沐者必弹冠，新浴者必振衣。’安能以身之察察，受物之汶汶者乎？宁赴湘流，葬于江鱼之腹中。安能以皓皓之白，而蒙世俗之尘埃乎？”

渔父莞尔而笑，鼓枻而去。乃歌曰：“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吾足。”遂去，不复与言。

贾谊

贾谊，汉，洛阳人。年十八，以能诵诗属文称于郡中。文帝诏为博士，时年二十余，岁中超迁至大中大夫。谊请改正朔、易服色、制法度、兴礼乐。绛、灌等毁之，出为长沙王太傅。既辞往，闻长沙卑湿，自以寿不得长，又以谪去，意不自得，及渡湘水为赋以吊屈原。居三年，有鵩鸟飞入舍，止于座隅，乃为赋以自厉。后岁余，复拜梁王太傅，上《治安策》〔即《陈政事疏》〕，数千言。居数年，梁王堕马死，谊自伤为傅无状，哭泣，岁余亦卒，年三十三。《史记》以谊与屈原合传，载其赋论数篇。《汉书》复益以疏策。其文雄骏宏肆，历代见称，盖卓然为西汉古文一大家，不独以论事明切见称也〔案：世俗通行之贾谊《新书》十卷。先儒多谓其书大半割裂《史》、《汉》所载之文，分立篇目。由于后人之采辑附益，不尽可信，其文亦不及《史》、《汉》所载，远甚。故今不录〕。

过秦论上

秦孝公据殽函之固，拥雍州之地，君臣固守，以窥周室，有席卷天下、包举宇内、囊括四海之意，并吞八荒之心。当是时也，商君佐之，内立法度，务耕织，修守战之具，外连衡而斗诸侯。于是秦人拱手而取西河之外。

孝公既没，惠文、武、昭襄蒙故业，因遗策，南取汉中，西举巴蜀，东割膏腴之地，北收要害之郡。诸侯恐惧，会盟而谋弱秦，不爱珍器、重宝、肥饶之地，以致天下之士，合从缔交，相与为一。当此之时，齐有孟尝，赵有平原，楚有春申，魏有信陵。此四君者，皆明智而忠信，宽厚而爱人，尊贤而重士，约从离横，兼韩、魏、燕、赵、宋、卫、中山之众，于是六国之士，有宁越、徐尚、苏秦、杜赫之属为之谋，齐明、周最、陈轸、召滑、楼缓、翟景、苏厉、乐毅之徒通其意，吴起、孙膑、带佗、倪良、王廖、田忌、廉颇、赵奢之伦制其兵。尝以十倍之地，百万之众，叩关而攻秦。秦人开关延敌，九国之师遁逃而不敢进。秦无亡矢遗镞之费，而天下诸侯已困矣。于是从散约解，争割地而奉秦。秦有余力而制其敝，追亡逐北，伏尸百万，流血漂橹。因利乘便，宰割天下，分裂河山。强国请服，弱国入朝。

施及孝文王、庄襄王，享国之日浅，国家无事。

及至秦王〔篇中“秦王”字，《史记》本如此，《汉书》俱作“始皇”〕，奋六世之余烈，振长策而御宇内，吞二周而亡诸侯，履至尊而制六合，执捶拊以鞭笞天下，威振四海。南取百越之地，以为桂林、象郡，百越之君，俯首系颈，委命下吏。乃使蒙恬北筑长城而守藩篱，却匈奴七百余里。胡人不敢南下而牧马，士不敢弯弓而报怨。于是废先王之道，燔百家之言，以愚黔首隳名城，杀豪杰，收天下之兵，聚之咸阳，销锋镝，铸为金人十二，以弱天下之民。然后践华为城，因河为池，据亿丈之城，临不测之溪以为固。良将劲弩，守要害之处；信臣精卒，陈利兵而谁何。天下已定，秦王之心，自以为关中之固，金城千里，子孙帝王万世之业也。

秦王既没，余威震于殊俗。然而陈涉，瓮牖绳枢之子，氓隶之人，而迁徙之徒也。材能不及中人，非有仲尼、墨翟之贤，陶朱、猗顿之富，蹑足行伍之间，俯起阡陌之中，率罢弊之卒，将数百之众，转而攻秦。斩木为兵，揭竿为旗，天下云集响应，赢粮而景从，山东豪俊遂并起而亡秦族矣。

且夫天下非小弱也，雍州之地，殽函之固，自若也。陈涉之位，非尊于齐、楚、燕、赵、韩、魏、宋、卫、中山之君也；锄耰棘矜，非铦于钩戟长铩也；谪戍之众，非抗于九国之师也；深谋远虑，行军用兵之道，非及囊时之士也。然而成败异变，功业相反。试使山东之国，与陈涉度长絜大，比权量力，则不可同年而语矣。然秦以区区之地，致万乘之权，招八州而朝同列，百有余年矣。然后以六合为家，殽函为宫。一夫作难而七庙隳，身死人手，为天下笑者，何也？仁义不施，而攻守之势异也。

陈政事疏

臣窃惟事势，可为痛哭者一，可为流涕者二〔姚鼐曰：此二字疑本是一字，后论匈奴一事，而叠出可为流涕句耳，非有二也。俗人或遂于起处增一为二〕，可为长太息者六〔姚鼐曰：长太息者六，文内阙一，西山先生引《新书》(永无休止诸侯)官名制度同于天子者补之。鼐谓《新书》者未敢信以为真。贾生之文也，若果如此，孟坚必不删削之。意谓此一段为《论积贮》，即载于《食货志》者是也〕。若其它背理而伤道者，难遍以疏举。进言者皆曰天下已安已治矣，臣独以为未也。曰安且治者，非愚则谀，皆非事实知治乱之体者也。夫抱火厝之积薪之下而寝其上，火未及燃，因谓之安，方今之势，何以异此！本末舛逆，首尾衡决，国制抢攘，非甚有纪，胡可谓治！陛下何不一令臣得熟数之于前，因陈治安之策，试详择焉？

夫射猎之娱与安危之机，孰急？使为治，劳智虑，苦身体，乏钟鼓之乐，勿为可也。乐与今同，而加之诸侯轨道，兵革不动，民保首领，匈奴宾服，四荒乡风，百姓素朴，狱讼衰息。大数既得，则天下顺治，海内之气清和咸理，生为明帝，没为明神，名誉之美，垂于无穷。礼：祖有功而宗有德，使顾成之庙称为太宗，上配太祖，与汉亡极。建久安之势，成长治之业，以承祖庙，以奉六亲，至孝也；以幸天下，以育群生，至仁也；立经陈纪，轻重同得，后可以为万世法程，虽有愚幼不肖之嗣，犹得蒙业而安，至明也。以陛下之明达，因使少知治体者得佐下风，致此非难也。其具可素陈于前，愿幸无忽。臣谨稽之天地，验之往古，按之当今之务，日夜念此至孰也，虽使禹、舜复生，为陛下计，亡以易此。

夫树国固必相疑之势，下数被其殃，上数爽其忧，甚非所以安上而全下也。今或亲弟谋为东帝，亲兄之子西乡而击，今吴又见告矣。天子春秋鼎盛，行义未过，德泽有加焉，犹尚如是，况莫大诸侯，权力且十此者乎！

然而天下少安，何也？大国之王幼弱未壮，汉之所置傅相方握其事。数年之后，诸侯之王大抵皆冠，血气方刚，汉之傅相称病而赐罢，彼自丞尉以上遍置私人，如此，有异淮南、济北之为邪！此时而欲为治安，虽尧、舜不治。

黄帝曰：“日中必彗，操刀必割。”今令此道顺，而全安甚易，不肯早为，已乃堕骨肉之属而抗刭之，岂有异秦之季世乎！夫以天子之位，乘今之时，因天之助，尚惮以危为安，以乱为治，假设陛下居齐桓之处，将不合诸侯而匡天下乎？臣又知陛下有所必不能矣。假设天下如曩时，淮阴侯尚王楚，黥布王淮南，彭越王梁，韩信王韩，张敖王赵，贯高为相，卢绾王燕，陈豨在代，令此六七公者皆亡恙，当是时而陛下即天子位，能自安乎？臣有以知陛下之不能也。天下淆乱，高皇帝与诸公并起，非有仄室之势以豫席之也。诸公幸者乃为中涓，其次仅得舍人，材之不逮至远也。高皇帝以明圣威武即天子位，割膏腴之地以王诸公，多者百余城，少者乃三四十县，德至渥也。然其后十年之间，反者九起。陛下之与诸公，非亲角材而臣之也，又非身封王之也，自高皇帝不能以是一岁为安，故臣知陛下之不能也。

然尚有可诿者，曰疏，臣请试言其亲者。假令悼惠王王齐，元王王楚，中子王赵，幽王王淮阳，共王王梁，灵王王燕，厉王王淮南，六七贵人皆亡恙，当是时陛下即位，能为治乎？臣又知陛下之不能也。若此诸王，虽名为臣，实皆有布衣昆弟之心，虑亡不帝制而天子自为者。擅爵人，赦死罪，甚者或戴黄屋，汉法令非行也。虽行不轨如厉王者，令之不肯听，召之安可致乎！幸而来至，法安可得加！动一亲戚，天下圜视而起。陛下之臣虽有悍如冯敬者，适启其口，匕首已陷其胸矣。陛下虽贤，谁与领此？

故疏者必危，亲者必乱，已然之效也。其异姓负强而动者，汉已幸胜之矣，又不易其所以然。同姓袭是迹而动，既有征矣，其势尽又复然。殃祸之变，未知所移，明帝处之尚不能以安，后世将如之何！

屠牛坦一朝解十二牛，而芒刃不顿者，所排击剥割，皆众理解也。至于髋髀之所，非斤则斧。夫仁义恩厚，人主之芒刃也；权势法制，人主之斤斧也。今诸侯王皆众髋髀也，释斤斧之用，而欲婴以芒刃，臣以为不缺则折。胡不用之淮南、济北？势不可也。

臣窃迹前事，大抵强者先反。淮阴王楚最强，则最先反；韩信依胡，则又反；贯高因赵资，则又反；陈豨兵精，则又反；彭越用梁，则又反；黥布用淮南，则又反；卢绾最弱，最后反。长沙乃在二万五千户耳，功少而最完，势疏而最忠，非独性异人也，亦形势然也。曩令樊、郦、绛、灌据数十城而王，今虽已残亡可也；令信、越之伦列为彻侯而居，虽至今存可也。

然则天下之大计可知已。欲诸王之皆忠附，则莫若令如长沙王；欲臣子之勿菹醢，则莫若令如樊、郦等；欲天下之治安，莫若众建诸侯而少其力。力少则易使以义，国小则亡邪心。令海内之势，如身之使臂，臂之使指，莫不制从，诸侯之君不敢有异心，辐凑并进而归命天子。虽在细民，且知其安，故天下咸知陛下之明。割地定制，令齐、赵、楚各为若干国，使悼惠王、幽王、元王之子孙毕以次各受祖之分地，地尽而止，及燕、梁它国皆然。其分地众而子孙少者，建以为国，空而置之，须其子孙生者，举使君之。诸侯之地其削颇入汉者，为徙其侯国及封其子孙也，所以数偿之。一寸之地，一人之众，天子亡所利焉，诚以定治而已，故天下咸知陛下之廉。地制一定，宗室子孙莫虑不王，下无倍畔之心，上无诛伐之志，故天下咸知陛下之仁。法立而不犯，令行而不逆，贯高、利几之谋不生，柴奇、开章之计不萌，细民乡善，大臣致顺，故天下咸知陛下之义。卧赤子天下之上而安，植遗腹，朝委裘，而天下不乱，当时大治，后世诵圣。一动而五业附，陛下谁惮而久不为此？

天下之势方病大瘇。一胫之大几如要，一指之大几如股，平居不可屈信，一二指搐，身虑亡聊。失今不治，必为锢疾，后虽有扁鹊，不能为已。病非徒瘇也，又苦戾。元王之子，帝之从弟也；今之王者，从弟之子也。惠王之子，亲兄子也；今之王者，兄子之子也。亲者或亡分地以安天下，疏者或制大权以逼天子，臣故曰“非徒病瘇也，又苦戾”。可痛哭者，此病是也。

天下之势方倒县。凡天子者，天下之首，何也？上也。蛮夷者，天下之足，何也？下也。今匈奴嫚娒侵掠，至不敬也，为天下患，至亡已也，而汉岁致金絮采缯以奉之。夷狄征令，是主上之操也；天子共贡，是臣下之礼也。足反居上，首顾居下，倒县如此，莫之能解，犹为国有人乎？非亶倒县而已，又类辟，且病痱。夫辟者一面病，痱者一方痛。今西边北边之郡，虽有长爵不轻得复，五尺以上不轻得息，斥候望烽燧不得卧，将吏被介胄而睡，臣故曰“一方病矣”。医能治之，而上不使，可为流涕者此也。

陛下何忍以帝皇之号为戎人诸侯，势既卑辱，而祸不息，长此安穷！进谋者率以为是固不可解也，亡具甚矣。臣窃料匈奴之众不过汉一大县，以天下之大困于一县之众，甚为执事者羞之。陛下何不试以臣为属国之官以主匈奴？行臣之计，请必系单于之颈而制其命，伏中行说而笞其背，举匈奴之众唯上之令。今不猎猛敌而猎田彘，不搏反寇而搏畜菟，玩细娱而不图大患，非所以为安也。德可远施，威可远加，而直数百里外威令不信，可为流涕者此也。

今民卖僮者，为之绣衣丝履偏诸缘，内之闲中，是古天子后服，所以庙而不宴者也，而庶人得以衣婢妾。白縠之表，薄纨之里，以偏诸，美者黼绣，是古天子之服，今富人大贾嘉会召客者以被墙。古者以奉一帝一后而节适，今庶人屋壁得为帝服，倡优下贱得为后饰，然而天下不屈者，殆未有也。且帝之身自衣皂绨，而富民墙屋被文绣；天子之后以缘其领，庶人嬖妾缘其履：此臣所谓舛也。夫百人作之，不能衣一人，欲天下亡寒，胡可得也？一人耕之，十人聚而食之，欲天下亡饥，不可得也。饥寒切于民之肌肤，欲其亡为奸邪，不可得也。国已屈矣，盗贼直须时耳，然而献计者曰“毋动为大”耳。夫俗至大不敬也，至亡等也，至冒上也，进计者犹曰“毋为”，可为长太息者此也。

商君遗礼义，弃仁恩，并心于进取，行之二岁，秦俗日败。故秦人家富子壮则出分，家贫子壮则出赘。借父耰锄，虑有德色；母取箕帚，立而谇语。抱哺其子，与公并倨；妇姑不相说，则反唇而相稽。其慈子耆利，不同禽兽者亡几耳。然并心而赴时，犹曰蹶六国，兼天下。功成求得矣，终不知反廉愧之节、仁义之厚，信并兼之法，遂进取之业，天下大败。众掩寡，智欺愚，勇威怯，壮陵衰，其乱至矣。

是以大贤起之，威震海内，德从天下。曩之为秦者，今转而为汉矣。然其遗风余俗，犹尚未改。今世以侈靡相竞，而上亡制度，弃礼谊，捐廉耻，日甚，可谓月异而岁不同矣。逐利不耳，虑非顾行也，今其甚者杀父兄矣。盗者剟寝户之帘，搴两庙之器，白昼大都之中剽吏而夺之金。矫伪者出几十万石粟，赋六百余万钱，乘传而行郡国，此其亡行义之尤至者也。而大臣特以簿书不报，期会之间，以为大故。至于俗流失，世坏败，因恬而不知怪，虑不动于耳目，以为是适然耳。夫移风易俗，使天下回心而乡道，类非俗吏之所能为也。俗吏之所务，在于刀笔筐箧，而不知大体。陛下又不自忧，窃为陛下惜之。

夫立君臣，等上下，使父子有礼，六亲有纪，此非天之所为，人之所设也。夫人之所设，不为不立，不植则僵，不修则坏。《管子》曰：“礼义廉耻，是谓四维；四维不张，国乃灭亡。”使管子愚人也则可，管子而少知治体，则是岂可不为寒心哉？秦灭四维而不张，故君臣乖乱，六亲殃戮，奸人并起，万民离叛，凡十三岁而社稷为虚。今四维犹未备也，故奸人几幸，而众心疑惑。岂如今定经制，令君君臣臣，上下有差，父子六亲各得其宜，奸人亡所几幸，而群臣众信上不疑惑。此业一定，世世常安，而后有所持循矣。若夫经制不定，是犹度江河亡维楫，中流而遇风波，船必覆矣。可为长太息者此也。

夏为天子，十有余世，而殷受之。殷为天子，二十余世，而周受之。周为天子，三十余世，而秦受之。秦为天子，二世而亡。人性不甚相远也，何三代之君有道之长，而秦无道之暴也？其故可知也。古之王者，太子乃生，固举以礼，使士负之，有司齐肃端冕，见之南郊，见于天也。过阙则下，过庙则趋，孝子之道也。故自为赤子而教固已行矣。昔者成王幼在襁抱之中，召公为太保，周公为太傅，太公为太师。保，保其身体；傅，傅之德义；师，道之教训；此三公之职也。于是为置三少，皆上大夫也，曰少保、少傅、少师，是与太子宴者也。故乃孩提有识。三公、三少固明孝仁礼义以道习之，逐去邪人，不使见恶行。于是皆选天下之端士，孝悌博闻有道术者以卫翼之，使与太子居处出入。故太子乃生而见正事，闻正言，行正道，左右前后皆正人也。夫习与正人居之，不能毋正，犹生长于齐不能不齐言也；习与不正人居之，不能毋不正，犹生长于楚之地不能不楚言也。故择其所耆，必先受业，乃得尝之；择其所乐，必先有习，乃得为之。孔子曰：“少成若天性，习贯如自然。”及太子少长，知妃色，则入于学。学者，所学之宫也。《学礼》曰：“帝入东学，上亲而贵仁，则亲疏有序而恩相及矣；帝入南学，上齿而贵信，则长幼有差而民不诬矣；帝入西学，上贤而贵德，则圣智在位而功不遗矣；帝入北学，上贵而尊爵，则贵贱有等而下不逾矣；帝入太学，承师问道，退习而考于太傅，太傅罚其不则而匡其不及，则德智长而治道得矣。此五学者既成于上，则百姓黎民化辑于下矣。”及太子既冠成人，免于保傅之严，则有记过之史，彻膳之宰，进善之旌，诽谤之木，敢谏之鼓。瞽史诵诗，工诵箴谏，大夫进谋，士传民语。习与智长，故切而不愧；化与心成，故中道若性。三代之礼：春朝朝日，秋暮夕月，所以明有敬也；春秋入学，坐国老，执酱而亲馈之，所以明有孝也；行以鸾和，步中《采齐》，趣中《肆夏》，所以明有度也；其于禽兽，见其生不食其死，闻其声不食其肉，故远庖厨，所以长恩，且明有仁也。

夫三代之所以长久者，以其辅翼太子有此具也。及秦而不然。其俗固非贵辞让也，所上者告讦也；固非贵礼义也，所上者刑罚也。使赵高傅胡亥而教之狱，所习者非斩劓人，则夷人之三族也。故胡亥今日即位而明日射人，忠谏者谓之诽谤，深计者谓之妖言，其视杀人若艾草菅然。岂惟胡亥之性恶哉？彼其所以道之者非其理故也。

鄙谚日：“不习为吏，视已成事。”又曰：“前车覆，后车诫。”夫三代之所以长久者，其已事可知也；然而不能从者，是不法圣智也。秦世之所以亟绝者，其辙迹可见也；然而不避，是后车又将覆也。夫存亡之变，治乱之机，其要在是矣。天下之命，悬于太子；太子之善，在于早谕教与选左右。夫心未滥而先谕教，则化易成也；开于道术，智谊之指，则教之力也。若其服习积贯，则左右而已。夫胡、粤之人，生而同声，耆欲不异，及其长而成俗，累数译而不能相通，行者有虽死而不相为者，则教习然也。臣故曰“选左右、早谕教最急。”夫教得而左右正，则太子正矣，太子正而天下定矣。《书》曰：“一人有庆，兆民赖之。”此时务也。

凡人之智，能见已然，不能见将然。夫礼者禁于将然之前，而法者禁于己然之后，是故法之所用易见，而礼之所为至难知也。若夫庆赏以劝善，刑罚以惩恶，先王执此之政，坚如金石，行此之令，信如四时，据此之公，无私如天地耳，岂顾不用哉？然而曰礼云礼云者，贵绝恶于未萌，而起教于微眇，使民日迁善远罪而不自知也。孔子曰：“听讼，吾犹人也，必也使毋讼乎！”为人主计者，莫如先审取舍，取舍之极定于内，而安危之萌应于外矣。安者非一日而安也，危者非一日而危也，皆以积渐然，不可不察也。人主之所积，在其取舍，以礼义治之者，积礼义；以刑罚治之者，积刑罚。刑罚积而民怨背，礼义积而民和亲。故世主欲民之善同，而所以使民善者或异。或道之以德教，或驱之以法令。道之以德教者，德教洽而民气乐；驱之以法令者，法令极而民风哀。哀乐之感，祸福之应也。秦王之欲尊宗庙而安子孙，与汤、武同，然而汤、武广大其德行，六七百岁而弗失，秦王治天下，十余岁则大败。此亡它故矣，汤、武之定取舍审而秦王之定取舍不审矣。

夫天下，大器也。今人之置器，置诸安处则安，置诸危处则危。天下之情与器亡以异，在天子之所置之。汤、武置天下于仁义礼乐，而德泽洽，禽兽草木广裕，德被蛮貊四夷，累子孙数十世，此天下所共闻也。秦王置天下于法令刑罚，德泽亡一有，而怨毒盈于世，下憎恶之如仇雔，祸几及身，子孙诛绝，此天下之所共见也。是非其明效大验邪！人之言曰：“听言之道，必以其事观之，则言者莫敢妄言。”今或言礼谊之不如法令，教化之不如刑罚，人主胡不引殷、周、秦事以观之也？

人主之尊譬如堂，群臣如陛，众庶如地。故陛九级上，廉远地，则堂高；陛亡级，廉近地，则堂卑。高者难攀，卑者易陵，理势然也。故古者圣王制为等列，内有公、卿、大夫、士，外有公、侯、伯、子、男，然后有官师、小吏，延及庶人，等级分明，而天子加焉，故其尊不可及也。里谚曰：“欲投鼠而忌器。”此善谕也。鼠近于器，尚惮不投，恐伤其器，况于贵臣之近主乎！廉耻节礼以治君子，故有赐死而亡戮辱。是以黥劓之罪不及太夫，以其离主上不远也。礼，不敢齿君之路马，蹴其刍者有罚；见君之几杖则起，遭君之乘车则下，入正门则趋；君之宠臣虽或有过，刑戮之罪不加其身者，尊君之故也。此所以为主上豫远不敬也，所以体貌大臣而厉其节也。今自王、侯、三公之贵，皆天子之所改容而礼之也，古天子之所谓伯父、伯舅也，而令与众庶同黥、劓、髠、刖、笞、骂、弃市之法，然则堂不亡陛乎？被戮辱者不泰迫乎？廉耻不行，大臣无乃握重权，大官而有徒隶亡耻之心乎？夫望夷之事，二世见当以重法者，投鼠而不忌器之习也。

臣闻之，履虽鲜不加于枕，冠虽敝不以苴履。夫尝已在贵宠之位，天子改容而体貌之矣，吏民尝俯伏以敬畏之矣。今而有过，帝令废之可也，退之可也，赐之死可也，灭之可也；若夫束缚之，系绁之，输之司寇，编之徒官，司寇小吏詈骂而榜笞之，殆非所以令众庶见也。夫卑贱者习知尊贵者之一旦吾亦乃可以加此也，非所以习天下也，非尊尊贵贵之化也。夫天子之所尝敬，众庶之所尝宠，死而死耳，贱人安宜得如此而顿辱之哉！

豫让事中行之君，智伯伐而灭之，移事智伯。及赵灭智伯，豫让衅面吞炭，必报襄子，五起而不中。人问豫子，豫子曰：“中行众人畜我，我故众人事之；智伯国士遇我，我故国士报之。”故此一豫让也，反君事仇，行若狗彘；已而抗节致忠，行出乎列士，人主使然也。故主上遇其大臣如遇犬马，彼将犬马自为也；如遇官徒，彼将官徒自为也。顽顿亡耻，奊诟亡节，廉耻不立，且不自好，苟若而可，故见利则逝，见便则夺。主上有败，则因而挻之矣；主上有患，则吾苟免而已，立而观之耳；有便吾身者，则欺卖而利之耳。人主将何便于此？群下至众，而主上至少也，所托财器职业者，粹于群下也。俱亡耻，俱苟妄，则主上最病。

故古者礼不及庶人，刑不至大夫，所以厉宠臣之节也。古者大臣有坐不廉而废者，不谓不廉，曰“簠簋不饬”；坐污秽淫乱男女亡别者，不曰污秽，曰“帷薄不修”；坐罢软不胜任者，不谓罢软，曰“下官不职”。故贵大臣定有其罪矣，犹未斥然正以呼之也，尚迁就而为之讳也。故其在大谴大何之域者，闻谴何则白冠缨，盘水加剑，造请室而请罪耳，上不执缚系引而行也。其有中罪者，闻命而自弛，上不使人颈戾而加也。其有大罪者，闻命则北面再拜，跪而自裁，上不使捽抑而刑之也，曰：“子大夫自有过耳！吾遇子有礼矣。”遇之有礼，故群臣自喜；婴以廉耻，故人矜节行。上设廉耻礼义以遇其臣，而臣不以节行报其上者，则非人类也。

故化成俗定，则为人臣者，主耳忘身，国耳忘家，公耳忘私，利不苟就，害不苟去，唯义所在。上之化也，故父兄之臣诚死宗庙，法度之臣诚死社稷，辅翼之臣诚死君上，守圄捍敌之臣诚死城郭封疆。故曰：“圣人有金城”者，比物此志也。彼且为我死，故吾得与之俱生；彼且为我亡，故吾得与之俱存；夫将为我危，故吾得与之皆安。顾行而忘利，守节而伏义，故可以托不御之权，可以寄六尺之孤。此厉廉耻、行礼谊之所致也，主上何丧焉！此之不为，而顾彼之久行，故曰可为长太息者此也。

论积贮疏

管子曰：“仓廪实而知礼节。”民不足而可治者，自古及今，未之尝闻。古之人曰：“一夫不耕，或受之饥；一女不织，或受之寒。”生之有时而用之亡度，则物力必屈。古之治天下，至纤至悉也，故其畜积足恃。今背本而趋末，食者甚众，是天下之大残也；淫侈之俗，日日以长，是天下之大贼也。残贼公行，莫之或止；大命将泛，莫之振救。生之者甚少而靡之者甚多，天下财产何得不蹶！汉之为汉几四十年矣，公私之积犹可哀痛。失时不雨，民且狼顾；岁恶不入，请卖爵、子。既闻耳矣，安有为天下阽危者若是而上不惊者！

世之有饥穰，天之行也，禹、汤被之矣。即不幸有方二三千里之旱，国何以相恤？卒然边境有急，数十百万之众，国何以馈之？兵旱相乘，天下大屈，有勇力者聚徒而衡击，罢夫羸老易子而咬其骨。政治未毕通也，远方之能疑者并举而争起矣，乃骇而图之，岂将有及乎？

夫积贮者，天下之大命也。苟粟多而财有余，何为而不成？以攻则取，以守则固，以战则胜。怀敌附远，何招而不至？今驱民而归之农，皆著于本，使天下各食其力。末技游食之民转而缘南亩，则畜积足而人乐其所矣。可以为富安天下，而直为此廪廪也，窃为陛下惜之！

惜誓

惜余年老而日衰兮，岁忽忽而不反。登苍天而高举兮，历众山而日远。观江河之纡曲兮，临四海之沾濡；攀北极而一息兮，吸沆瀣以充虚。飞朱鸟使先驱兮，驾太一之象舆；苍龙蚴虬于左骖兮，白虎骋而为右；建日月以为盖兮，载玉女于后车；驰骛于杳冥之中兮，休息乎昆仑之墟。

乐穷极而不厌兮，愿从容乎神明。涉丹水而驼骋兮，右大夏之遗风。黄鹄之一举兮，知山川之纡曲，再举兮，睹天地之圜方。临中国之众人兮，托回飙乎尚羊。乃至少原之野兮，赤松、王乔皆在旁。二子拥瑟而调均兮，余因称乎清商。澹然而自乐兮，吸众气而翱翔。念我长生而久仙兮，不如反余之故乡。

黄鹄后时而寄处兮，鸱枭群而制之；神龙失水而陆居兮，为蝼蚁之所裁。夫黄鹄、神龙犹如此兮，况贤者之逢乱世哉！

寿冉冉而日衰兮，固儃回而不息。俗流从而不止兮，众枉聚而矫直。或偷合而苟进兮，或隐居而深藏；苦称量之不审兮，固权概而就衡。或推迻而苟容兮，或直言之谔谔；伤诚是之不察兮，并纫茅丝以为索。

方世俗之幽昏兮，眩白黑之美恶；放山渊之龟玉兮，相与贵夫砾石。梅伯数谏而至醢兮，来、革顺志而用国；悲仁人之尽节兮，反为小人之所贼。比干忠谏而剖心兮，箕子被发而佯狂；水背流而源竭兮，木去根而不长；非重躯以虑难兮，惜伤身之无功。

已矣哉！独不见夫鸾凤之高翔兮，乃集太皇之野；循四极而回周兮，见盛德而后下。彼圣人之神德兮，远浊世而自藏。使麒麟可得羁而系兮，又何以异乎犬羊？

鵩鸟赋

单阏之岁兮，四月孟夏，庚子日斜兮，集予舍，止于坐隅兮，貌甚闲暇。异物来萃兮，私怪其故。发书占之兮，谶言其度，曰：“野鸟入室兮，主人将去。”请问于兮：“予去何之？吉乎告我，凶言其灾。淹速之度兮，语予其期。”乃叹息，举首奋翼，口不能言，请对以臆，曰：“万物变化兮，固无休息。斡流而迁兮，或推而还。形气转续兮，变化而蟺。沕穆无穷兮，胡可胜言！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忧喜聚门兮，吉凶同域。彼吴强大兮，夫差以败；越栖会稽兮，勾践霸世。斯游遂成兮，卒被五刑；傅说胥靡兮，乃相武丁。夫祸之与福兮，何异纠缠！命不可说兮，孰知其极？水激则旱兮，矢激则远；万物回薄兮，振荡相转。云蒸雨降兮，纠错相纷；大钧播物兮，坱圠无垠。天不可预虑兮，道不可预谋；迟速有命兮，焉识其时？

“且夫天地为炉兮，造化为工；阴阳为炭兮，万物为铜。合散消息兮，安有常则？千变万化兮，未始有极！忽然为人兮，何足控抟；化为异物兮，又何足患！小智自私兮，贱彼贵我；达人大观兮，物无不可。贪夫徇财兮，烈士徇名；夸者死权兮，品庶每生。怵迫之徒兮，或趋西东；大人不曲兮，意变齐同。愚士系俗兮，窘若囚拘；至人遗物兮，独与道俱。众人惑惑兮，好恶积亿；真人恬漠兮，独与道息。释智遗形兮，超然自丧；寥廓忽荒兮，与道翱翔。乘流则逝兮，得坻则止；纵躯委命兮，不私与己。其生兮若浮，其死兮若休；澹乎若深渊之静，泛乎若不系之舟。不以生故自宝兮，养空而浮；德人无累兮，知命不忧。细故蒂芥兮，何足以疑！”

吊屈原赋

恭承嘉惠兮，俟罪长沙。侧闻屈原兮，自沉汨罗。造托湘流兮，敬吊先生。遭世罔极兮，乃殒厥身。呜呼哀哉兮，逢时不祥！鸾凤伏窜兮，鸱枭翱翔。阘茸尊显兮，谗谀得志；贤圣逆曳兮，方正倒植。谓随、夷为溷兮，谓跖、为廉；莫邪为钝兮，铅刀为铦。吁嗟默默，生之无故兮！斡弃周鼎，宝康瓠兮。腾驾罢牛，骖蹇驴兮；骥垂两耳，服盐车兮。章甫荐履，渐不可久兮；嗟苦先生，独离此咎兮！

讯曰：已矣！国其莫我知兮，子独壹郁其谁语？凤缥缥其高逝兮，固自引而远去。袭九渊之神龙兮，沕渊潜以自珍；偭獭以隐处兮，夫岂从虾与蛭蟥？所贵圣人之神德兮，远浊世而自藏。使骐骥可系而羁兮，岂云异夫犬羊？般纷纷其离此尤兮，亦夫子之故也！历九州而相其君兮，何必怀此都也？凤凰翔于千仞兮，览德辉而下之；见细德之险征兮，摇曾击而去之。彼寻常之污渎兮，岂容吞舟之鱼！横江湖之鳣鲸兮，固将制于蝼蚁。

司马相如

司马相如，汉，成都人，字长卿，少时好读书、击剑。景帝时为武骑常侍。病免。客游梁，与邹阳枚乘、庄忌之徒同舍，乃著《子虚》之赋。旋归蜀。武帝立，读其《子虚赋》而善之，乃召至，复著《上林赋》以进，遂以为郞。后通西南夷有功，寻拜文园令。病免。居茂陵。帝使求其书。而相如已死，遗札言封禅事。相如为人豪宕，不拘细行。然颇通小学，工于文辞，所作诸赋，玮瑰雄壮，其始极陈富丽，既乃归之讽谏，一变骚人抒情托志之义。而自创为汉赋一体。扬雄以下，多仿为之，终未有能过之者。说者谓“其体盖出于诸子之纵横家”云。

谏猎书

臣闻物有同类而殊能者，故力称乌获，捷言庆忌，勇期贲、育。臣之愚暗，窃以为人诚有之，兽亦宜然。今陛下好陵阻险、射猛兽，卒然遇轶材之兽，骇不存之地，犯属车之清尘，舆不及还辕，人不暇施巧，虽有乌获、逢蒙之伎，力不得用，枯木朽株尽为难矣。是胡、越起于毂下，而羌、夷接轸也，岂不殆哉？虽万全无患，然本非天子之所宜近也。

且夫清道而后行，中路而驰，犹时有衔橜之变，而况乎涉蓬蒿，驰乎邱坟，前有利兽之乐，而内无存变之意，其为害也不亦难矣！夫轻万乘之重，不以为安，乐出于万有一危之涂以为娱，臣窃为陛下不取也。

盖明者远见于未萌，而智者避危于无形。祸固多藏于隐微，而发于人之所忽者也。故鄙谚曰：“家累千金，坐不垂堂。”此言虽小，可以喻大。臣愿陛下留意幸察。

谕巴蜀檄

告巴蜀太守：蛮夷自擅，不讨之日久矣，时侵犯边境，劳士大夫。陛下即位，存抚天下，安集中国。然后兴师出兵，北征匈奴。单于怖骇，交臂受事，屈膝请和；康居、西域，重译纳贡，稽首来享。移师东指，闽越相诛。右吊番禺，太子入朝。南夷之君，西僰之长，常效贡职，不敢堕怠，延颈举踵，喁喁然皆向风慕义，欲为臣妾，道里辽远，山川阻深，不能自致。夫不顺者已诛，而为善者未赏，故遣中郎将往宾之。发巴蜀之士各五百人，以奉币帛，卫使者不然，靡有兵革之事，战斗之患。今闻其乃发军兴制，惊惧子弟，忧患长老；郡又擅为转粟运输，皆非陛下之意也。当行者或亡逃自贼杀，亦非人臣之节也。

夫边郡之士，闻烽举燧燔，皆摄弓而驰，荷兵而走，流汗相属，惟恐居后；触白刃，冒流矢，议不反顾，计不旋踵，人怀怒心，如报私仇。彼岂乐死恶生，非编列之民，而与巴蜀异主哉？计深虑远，急国家之难，而乐尽人臣之道也。故有剖符之封，析圭而爵，位为通侯，居列东第；终则遗显号于后世，传土地于子孙。行事甚忠敬，居位甚安佚，名声施于无穷，功烈著而不灭。是以贤人君子，肝脑涂中原，膏液润野草而不辞也。今奉币使至南夷，即自贼杀，或亡逃抵诛。身死无名，谥为至愚，耻及父母，为天下笑。人之度量相越，岂不远哉？然此非独行者之罪也。父兄之教不先，子弟率之不谨，寡廉鲜耻，而俗不长厚也。其被刑戮，不亦宜乎？

陛下患使者有司之若彼，悼不肖愚民之如此，故遣信使，晓谕百姓以发卒之事，因数之以不忠死亡之罪，让三老孝弟以不教诲之过。方今田时，重烦百姓，已亲见近县，恐远所溪谷山泽之民不遍闻，檄到，亟下县道，使咸谕陛下之意。毋忽！

难蜀父老

汉兴七十有八载，德茂存乎六世，威武纷纭，湛恩汪，群生沾濡，洋溢乎方外。于是乃命使西征，随流而攘，风之所被，罔不披靡。因朝冉从，定笮存邛，略斯榆，举苞蒲，结轨还辕，东向将报，至于蜀都。

耆老大夫、搢绅先生之徒二十有七人，俨然造焉。辞毕，因进曰：“盖闻天子之于夷狄也，其义羁縻勿绝而已。今罢三郡之士，通夜郎之途，三年于兹，而功不竟，士卒劳倦，万民不赡；今又接之以西夷，百姓力屈，恐不能卒业，此亦使者之累也，窃为左右患之。且夫邛、笮、西僰之与中国并也，历年兹多，不可记已。仁者不以德来，强者不以力并，意者殆不可乎！今割齐民以附夷狄，弊所恃以事无用，鄙人固陋，不识所谓。”

使者曰：“乌谓此乎？必若所云，则是蜀不变服而巴不化俗也，仆尚尝恶闻若说。然斯事体大，固非观者之所觏也。余之行急，其详不可得闻已。请为大夫粗陈其略：

“盖世必有非常之人，然后有非常之事；有非常之事，然后有非常之功。非常者，固常人之所异也。故曰非常之元，黎民惧焉；及臻厥成，天下晏如也。

“昔者洪水沸出，泛滥衍溢，民人升降移徙，崎岖而不安。夏后氏戚之，及堙洪塞原，决江流河，洒沉澹灾，东归之于海，而天下永宁。当斯之勤，岂惟民哉？心烦于虑，而身亲其劳，躬胝无月友，肤不生毛，故休烈显乎无穷，声称浃乎于兹。

“且夫贤君之践位也，岂特委琐握〔龌龊〕，拘文牵俗，循诵习传，当世取说云尔哉！必将崇论宏议，创业垂统，为万世规。故驰鹜乎兼容并包，而勤思乎参天贰地。且《诗》不云乎：‘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是以六合之内，八方之外，浸淫衍溢，怀生之物有不浸润于泽者，贤君耻之。今封疆之内，冠带之伦，咸获嘉祉，靡有阙遗矣。而夷狄殊俗之国，辽绝异党之域，舟车不通，人迹罕至，政教未加，流风犹微。内之则犯义侵礼于边境，外之则邪行横作，放杀其上，君臣易位，尊卑失序，父兄不辜，幼孤为奴虏，系累号泣，内乡而怨，曰：‘盖闻中国有至仁焉，德洋恩普，物靡不得其所，今独曷为遗己！’举踵思慕，若枯旱之望雨，戾夫为之垂涕，况乎上圣，又乌能已？故北出师以讨强胡，南驰使以诮劲越。四面风德，二方之君鳞集仰流，愿得受号者以亿计。故乃关沫若，徼牂牁，镂灵山，梁孙原，创道德之途，垂仁义之统，将博恩广施，远抚长驾，使疏逖不闭，曶爽昧，得耀乎光明，以偃甲兵于此，而息讨伐于彼。遐迩一体，中外禔福，不亦康乎？夫拯民于沉溺，奉至尊之休德，反衰世之陵夷，继周氏之绝业，天子之急务也。百姓虽劳，又乌可以已哉？

“且夫王者固未有不始于忧勤，而终于逸乐者也。然则受命之符合在于此。方将增太山之封，加梁父之事，鸣和鸾，扬乐颂，上咸五，下登三。观者未睹指，闻者未闻音，犹鹪鹏已翔乎寥廓，而罗者犹视乎薮泽，悲夫！”

于是诸大夫茫然丧其所怀来，而失阙所以进，喟然并称曰：“允哉汉德，此鄙人之所愿闻也。百姓虽劳，请以身先之。”敞罔靡徙，迁延而辞避。

子虚赋

楚使子虚使于齐，王悉发车骑，与使者出畋。畋罢，子虚过奼乌有先生，亡是公存焉。坐定，乌有先生问曰：“今日畋，乐乎？”子虚曰：“乐。”“获多乎？”曰：“少”。“然则何乐？”对曰：“仆乐齐王之欲夸仆以车骑之众，而仆对以云梦之事也。”曰：“可得闻乎？”

子虚曰：“可。王驾车千乘，选徒万骑，畋于海滨。列卒满泽，罘网弥山，掩兔辚鹿，射麋脚麟。鹜于盐浦，割鲜染轮。射中获多，矜而自功。顾谓仆曰：‘楚亦有平原广泽游猎之地，饶乐若此者乎？楚王之猎，孰与寡人乎？’仆下车对曰：‘臣，楚国之鄙人也。幸得宿卫，十有余年，时从出游，游于后园，览于有无，然犹未能遍睹也，又焉足以言其外泽乎！’齐王曰：‘虽然，略以子之所闻见而言之。’仆对曰：‘唯唯。臣闻楚有七泽，尝见其一，未睹其余也。臣之所见，盖特其小小者耳，名曰云梦。云梦者，方九百里，其中有山焉。其山则盘纡岪郁，隆崇峍崒；岑崟参差，日月蔽亏；交错纠纷，上干青云；罢池陂陀，下属江河。其土则丹青赭垩，雌黄白坿，锡碧金银，众色炫耀，照烂龙鳞。其石则赤玉玫瑰，琳瑉昆吾，瑊玏玄厉，碝石珷玞。其乐则有蕙圃，衡兰芷若，芎菖蒲，江离蘼芜，诸柘巴苴。其南则有平原广泽，登降阤靡，案衍坛曼。缘以大江，限以巫山。其高燥则生葴菥苞荔，薛莎青；其埤湿则生藏茛蒹葭，东蕃雕胡，莲藕觚芦，庵闾轩于，众物居之，不可胜图。其西则有涌泉清池，激水推移；外发芙蓉菱华，内隐钜石白沙。其中则有神龟蛟鼍，玳瑁鳖鼋。其北则有阴林：其树楩柟豫章，桂椒木兰，檗离朱杨，樝梨梬栗，橘柚芬芳。其上则有鹓雏孔鸾，腾远射干。其下则有白虎玄豹，蟃蜒貙猂。

“‘于是乎乃使专诸之伦，手格此兽。楚王乃驾驯骏之驷，乘雕玉之舆，靡鱼须之桡旃，曳明月之珠旗，建干将之雄戟，左乌皞之雕弓，右夏服之劲箭；阳子骖乘，纤阿为御；案节未舒，即陵狡兽，蹴蛩蛩，辚距虚。轶野马，陶，乘遗风，射游骐；倏眒倩浰，雷动猋至，星流霆击，弓不虚发，中必决眦，洞胸达掖，绝乎心系，获若雨兽，掩草蔽地。于是楚王乃弭节徘徊，翱翔容与，览乎阴林，观壮士之暴怒，与猛兽之恐惧，徼受诎，殚睹众物之变态。

“‘于是郑女曼姬，被阿緆，揄纻缟，杂纤罗，垂雾縠；襞积褰绉，纡徐委曲，郁桡溪谷，衯衯裶裶，扬袘戌削，蜚襳垂髾，扶舆猗靡，翕呷萃蔡，下摩兰蕙，上拂羽盖。错翡翠之葳蕤，缪绕玉绥；眇眇忽忽，若神仙之仿佛。

“‘于是乃相与獠于蕙圃，媻姗勃窣，上乎金隄，揜翡翠，射。微矰出，孅缴施，弋白鹄，连驾鹅，双鸧下，玄鹤加。怠而后发，游于清池；浮文鹢，扬旌枻，张翠帷，建羽盖，网玳瑁，钩紫贝；摐金鼓，吹鸣籁，榜人歌，声流喝，水虫骇，波鸿沸，涌泉起，奔扬会，磊石相击，硠硠磕磕，若雷霆之声，闻乎数百里之外。

“‘将息獠者，击灵鼓，起烽燧，车案行，骑就队，纟丽乎淫淫，般乎裔裔。于是楚王乃登云阳之台，泊乎无为，澹乎自持，勺药之和具而后御之。不若大王终日驰骋，曾不下舆，脟割轮焠，自以为娱。臣窃观之，齐殆不如。’于是齐王无以应仆也。”

乌有先生曰：“是何言之过也！足下不远千里，来贶齐国，王悉发境内之士，而备车骑之众，与使者出畋，乃欲戮力致获，以娱左右，何名为夸哉！问楚地之有无者，愿闻大国之风烈，先生之余论也。今足下不称楚王之德厚，而盛推云梦以为高，奢言淫乐而显侈靡，窃为足下不取也。必若所言，固非楚国之美也；无而言之，是害足下之信也。彰君恶，伤私义，二者无一可，而先生行之，必且轻于齐而累于楚矣。且齐东渚钜海，南有琅邪，观乎成山，射乎之罘，浮渤澥，游孟诸，邪与肃慎为邻，右以汤谷为界，秋田乎青丘，彷徨乎海外，吞若云梦者八九，于其胸中，曾不蒂芥。若乃俶傥瑰玮，异方殊类，珍怪鸟兽，万端鳞萃，充牣其中，不可胜记，禹不能名，卨不能计。然在诸侯之位，不敢言游戏之乐，苑囿之大；先生又见客，是以王辞而不复，何为无以应哉！”

上林赋

亡是公听然而笑曰：“楚则失矣，而齐亦未为得也。夫使诸侯纳贡者，非为财币，所以述职也；封疆画界者，非为守御，所以禁淫也。今齐列为东藩，而外私肃慎，捐国逾限，越海而田，其于义固未可也。且二君之论，不务明君臣之义，正诸侯之礼，徒事争于游戏之乐，苑囿之大，欲以奢侈相胜，荒淫相赴，此不可以扬名发誉，而适足以贬君自损也。

“且夫齐、楚之事，又焉足道乎！君未睹夫巨丽也，独不闻天子之上林乎？左苍梧，右西极，丹水更其南，紫渊径其北。终始灞、浐，出入泾、渭；酆、镐、潦、潏，纡余委蛇，经营乎其内；荡荡乎八川分流，相背而异态。东西南北，驰骛往来；出乎椒丘之阙，行乎洲淤之浦；经乎桂林之中，过乎泱漭之野。汩乎混流，顺阿而下，赴隘狭之口，触穹石，激堆埼，沸乎暴怒，汹涌澎湃。氵毕沸滵汩，偪侧泌氵节，横流逆折，转腾潎冽，滂濞沆溉。穹隆云桡，宛氵单胶戾，逾波趋浥，莅莅下濑；批岩冲拥，奔扬滞沛；临坻注壑，瀺灂霣坠；沉沉隐隐，砰磅訇礚；潏潏淈淈，湁潗鼎沸。驰波跳沫，汩漂疾。悠远长怀，寂漻无声，肆乎永归。然后灏溔潢漾，安翔徐回；翯乎滈滈，东注太湖，衍溢陂池。

“于是乎蛟龙赤螭，渐离，鰅鰫鰬鮀，禺禺魼鳎，揵鳍掉尾，振鳞奋翼，潜处于深岩。鱼鳖讙声，万物众多。明月珠子，的砾江靡；蜀石黄碝，水玉磊砢；磷磷烂烂，采色浩汗，丛积乎其中。鸿鹔鹄鸨，鹅属玉，交精旋目，烦鹜庸渠，箴疵卢，群浮乎其上。汎淫泛滥，随风澹淡，与波摇荡，掩薄水渚，唼喋菁藻，咀嚼菱藕。

“于是乎崇山矗矗，崔巍，深林巨木，崭岩嵯。九巉嶻嶭，南山峨峨，岩甗锜，摧崣崛崎。振溪通谷，蹇产沟渎，谽呀豁，阜陵别；崴磈嵔廆，丘虚堀礨，隐辚郁垒，登降施靡。陂池貏豸，沇溶淫鬻，散涣夷陆；亭皋千里，靡不被筑。掩以绿蕙，被以江蓠，糅以蘪芜，杂以留夷；布结缕，攒戾莎；揭车蘅兰，槁本射干；茈姜蘘荷，葴持若荪；鲜支黄砾，蒋苎青；布濩闳泽，延曼太原。离靡广衍，应风披靡，吐芳扬烈，郁郁菲菲，众芳发越，肸蠁布写，晻薆咇茀。

“于是乎周览泛观，缜纷轧芴，芒芒恍忽。视之无端，察之无涯，日出东沼，入乎西陂。其南则隆冬生长，涌水跃波；其兽则旄貘嫠，沈牛麈麋，赤首圜题，穷奇象犀。其北则盛夏含冻裂地，涉冰揭河。其兽则麒麟角端，橐驼，蛩蛩，駃驴骡。

“于是乎离宫别馆，弥山跨谷；高廊四注，重坐曲阁。华榱璧珰，辇道纟丽属；步櫩周流，长途中宿。夷嵕筑堂，累台增成，岩窔洞房，頫杳眇而无见，仰攀橑而扪天；奔星更于闺闼，宛虹扦于楯轩。青龙蚴蟉于东箱，象舆婉僤于西清；灵圄燕于闲馆，偓佺之伦暴于南荣；醴泉涌于清室，通川过于中庭。盘石振崖，嵚岩倚倾，嵯峨嶫，刻削峥嵘。玫瑰碧琳，珊瑚丛生，琘玉旁唐，玢豳文鳞，赤瑕驳荦，杂臿其间，晁采琬琰，和氏出焉。

“于是乎卢橘夏熟，黄甘橙楱，枇杷橪柿，亭奈厚朴，梬枣杨梅，樱桃蒲陶，隐夫薁棣，答遝离支，罗乎后宫，列于北园。丘陵，下平原，扬翠叶，扤紫茎，发红华，垂朱荣，煌煌扈扈，照曜巨野。沙棠栎槠，华枫枰栌，留落胥邪，仁频并闾，欃檀木兰，豫章女贞。长千仞，大连抱；夸条直畅，实叶葰楙，攒立丛倚，连卷欐佹，崔错癹骫，抗衡閜砢，垂条扶疏，落英幡丽。纷溶箾蔘，猗狔从风，浏莅卉歙，盖象金石之声、管钥之音。偨池茈虒，旋还乎后宫。杂袭絫辑，被山缘谷，循阪下隰，视之无端，究之无穷。

“于是乎玄猿素雌，蜼玃飞蠝，蛭蜩蠼猱，獑胡豰蛫，栖息乎其间。长啸哀鸣，翩幡互经，夭蟜枝格，偃蹇杪颠。踰绝梁，腾殊榛，捷垂条，掉希间，牢落陆离，烂熳远迁。若此者数百千处。娱游往来，宫宿馆舍，庖厨不徙，后宫不移，百宫备具。

“于是乎背秋涉冬，天子校猎。乘镂象，六玉虬，拕蜺旌，靡云旗，前皮轩，后道游。孙叔奉辔，卫公参乘、扈从横行，出乎四校之中。鼓严簿，纵猎者，河江为阹，泰山为橹，车骑雷起，殷天动地，先后陆离，离散别追。淫淫裔裔，缘陵流泽，云布雨施。生貔豹，搏豺狼；手熊罴，足壄羊，蒙鹖苏，绔白虎，被班文，跨壄马。凌三嵕之危，下碛历之坻。径峻赴险，越壑厉水。椎蜚廉，弄獬豸，格虾蛤，鋋猛氏，羂騕褭，射封豕。箭不苟害，解脰陷脑。弓不虚发，应声而倒。

“于是乘舆弭节徘徊，翱翔往来，睨部曲之进退，览将帅之变态。然后浸淫促节，儵夐远去。流离轻禽，蹴履狡兽。白鹿，捷狡兔，轶赤电，遗光耀，追怪物，出宇宙。弯蕃弱，满白羽，射游枭，栎蜚遽。择肉而后发，先中而命处，弦矢分，艺殪仆。然后扬节而上浮，凌惊风，历骇猋，乘虚无，与神俱。躏玄鹤，乱昆鸡，遒孔鸾，促鵕，拂翳鸟，捎凤凰，捷鹓鶵，揜焦明。道尽途殚，回车而还。消摇乎襄羊，降集乎北纮，率乎直指，晻乎反乡。蹶石阙，历封峦，过鳷鹊，望露寒，下棠梨，息宜春。西驰宣曲，濯鹢牛首；登龙台，掩细柳。观士大夫之勤略，均猎者之所得获，徒车之所轥轹，步骑之所蹂若，人臣之所蹈籍，与其穷极倦，惊惮詟伏，不被创刀而死者，他他籍籍，填坑满谷，掩平弥泽。

“于是乎游戏懈怠，置酒乎颢天之台，张乐乎胶葛之；撞千石之钟，立万石之虡；建翠华之旗，树灵鼍之鼓。奏陶唐氏之舞，听葛氏天之歌，千人唱，万人和；山陵为之震动，川谷为之荡波。巴、渝、宋、蔡，淮南、于遮，文成颠歌，族居递奏，金鼓迭起，铿锵闛鞈，洞心骇耳。荆、吴、郑、卫之声，《韶》、《濩》、《武》、《象》之乐，阴淫案衍之音，鄢郢缤纷，激楚结风。俳优侏儒，狄鞮之倡，所以娱耳目、乐心意者，丽靡烂漫于前。靡曼美色，若夫青琴、宓妃之徒，绝殊离俗，妖冶娴都，靓妆刻饰，便嬛绰约，柔桡嫚嫚，妩媚姌弱。曳独茧之褕，眇阎易以戌削，便姗戌屑，与俗殊服，芬芳沤郁，酷烈淑郁；皓齿粲烂，宜笑的；长眉连娟，微睇绵藐，色授魂与，心愉于侧。

“于是酒中乐酣，天子芒然而思，似若有亡，曰：‘嗟乎，此大奢侈！朕以览听余闲，无事弃日，顺天道以杀伐，时休息于此；恐后叶靡丽，遂往而不返，非所以为继嗣创业垂统也。’于是乎乃解酒罢猎，而命有司曰：‘地可垦辟，悉为农郊，以赡氓隶；颓墙填堑，使山泽之人得至焉。实陂池而勿禁，虚宫馆而勿仞，发仓廪以救贫穷，补不足，恤鳏寡，存孤独。出德号，省刑罚，改制度，易服色，革正朔，与天下为更始。’

“于是历吉日以斋戒，袭朝服，乘法驾，建华旗，鸣玉鸾；游于六艺之囿，驰骛乎仁义之涂，览观《春秋》之林；射《狸首》，兼《驺虞》，弋玄鹤，舞干戚，载云，揜群雅，悲《伐檀》，乐‘乐胥’，修容乎《礼》园，翱翔乎《书》圃，述《易》道，放怪兽，登明堂，坐清庙，次群臣，奏得失；四海之内，靡不受获。于斯之时，天下大悦，乡风而听，随流而化；芔然兴道而迁义，刑错而不用；德隆于三王，而功羡于五帝。若此，故猎乃可喜也。若夫终日驰骋，劳神苦形；罢车马之用，抏士卒之精；费府库之财，而无德厚之恩；务在独乐，不顾众庶，亡国家之政，贪雉兔之获，则仁者不繇也。从此观之，齐、楚之事，岂不哀哉！地方不过千里，而囿居九百；是草木不得垦辟，而民无所食也。夫以诸侯之细，而乐万乘之侈，仆恐百姓被其尤也。”

于是二子愀然改容，超若自失，逡巡避席，曰：“鄙人固陋，不知忌讳，乃今日见教，谨受命矣。”

哀二世赋

登陂阤之长阪兮，坌入曾宫之嵯峨。临曲江之州兮，望南山之参差。岩岩深山之谾谾兮，通谷豁乎谽谺。汩淢嗡习以永逝兮，注平皋之广衍。观众树之塕薆兮，览竹林之榛榛。东驰土山兮，北揭石濑。弭节容与兮，历吊二世。持身不谨兮，亡国失势；信谗不寤兮，宗庙灭绝。呜呼哀哉！操行之不得，坟墓芜秽而不修兮，魂无归而不食。夐邈绝而不齐兮，弥久远而愈佅。精罔阆而飞扬兮，拾九天而永逝。呜呼哀哉!

长门赋

孝武皇帝陈皇后，时得幸，颇妒。别在长门宫，愁闷悲思。闻蜀郡成都司马相如天下工为文，奉黄金百斤为相如文君取酒，因于解悲愁之辞。而相如为文以悟主上，陈皇后复得亲幸。其辞曰：

夫何一佳人兮，步逍遥以自虞。魂逾佚而不反兮，形枯槁而独居。言我朝往而暮来兮，饮食乐而忘人。心慊移而不省故兮，交得意而相亲。

伊予志之慢愚兮，怀贞慤之欢心。愿赐问而自进兮，得尚君之玉音。奉虚言而望诚兮，期城南之离宫。修薄具而自设兮，君曾不肯乎幸临。

廓独潜而专精兮，天飘飘而疾风。登兰台而遥望兮，神怳怳而外淫。浮云郁而四塞兮，天窈窈而昼阴。雷隐隐而响起兮，声象君之车音。飘风回而起闺兮，举帷幄之襜襜。桂树交而相纷兮，芳酷烈之訚訚。孔雀集而相存兮，玄猿啸而长吟。翡翠胁翼而来萃兮，鸾凤翔而北南。

心凭噫而不舒兮，邪气壮而攻中。下兰台而周览兮，步从容于深宫。正殿块以造天兮，郁并起而穹崇。闲徙倚于东厢兮，观夫靡靡而无穷。挤玉户以撼金铺兮，声噌吰而似钟音。

刻木兰以为榱兮，饰文杏以为梁。罗丰茸之游树兮，离楼梧而相撑。施瑰木之欂栌兮，委参差以槺梁。时仿佛以物类兮，象积石之将将。五色炫以相曜兮，烂耀耀而成光。致错石之瓴甓兮，象玳瑁之文章。张罗绮之幔帷兮，垂楚组之连纲。

抚柱楣以从容兮，览曲台之央央。白鹤噭以哀号兮，孤雌跱于枯杨。日黄昏而望绝兮，怅独托于空堂。悬明月以自照兮，徂清夜于洞房。援雅琴以变调兮，奏愁思之不可长。案流征以却转兮，声幼妙而复扬。贯历览其中操兮，意慷慨而自卬。左右悲而垂泪兮，涕流离而从横。舒息悒而增欷兮，蹝履起而彷徨。揄长袂以自翳兮，数昔日之諐殃。无面目之可显兮，遂颓思而就床。抟芬若以为枕兮，席荃兰而茝香。

忽寝寐而梦想兮，魂若君之在旁。惕寤觉而无见兮，魂迋迋若有亡。众鸡鸣而愁予兮，起视月之精光。观众星之行列兮，毕昴出于东方。望中庭之蔼蔼兮，若季秋之降霜。夜曼曼其若岁兮，怀郁郁其不可再更。澹偃蹇而待曙兮，荒亭亭而复明。妾人窃自悲兮，究年岁而不敢忘。

刘向

刘向，汉，楚元王交四世孙，字子政，本名更生。初为谏大夫，宣帝诏选名儒俊材，向以通达能属文与焉。元帝时与萧望之等同心辅政，为弘恭、石显等所陷，几不能免，成帝时复起，累官光禄大夫、中垒校尉。时外戚王氏擅权，帝数欲用向为九卿，为王氏及诸大臣所阻，官终不迁。向为人简易无威仪，专积思于经术，尝授诏领校祕书，每书皆撮其旨意，总为《别录》，在朝数上封事，极论时政得失。其言多痛切，发于至诚，其文尤浑融遒逸，尽态极妍。唐韩愈古文泰斗，其称古之作者数人，虽贾、董不及，而独屈指于向，可以知其所至矣。卒年七十二，所著有《洪范》、《五行传》、《列女传》、《列仙传》、《新序》、《说苑》等书。

《战国策》序

周室自文、武始兴，崇道德，隆礼义，设辟雍、泮宫、庠、序之教，陈礼乐、弦歌移风之化，叙人伦，正夫妇，天下莫不晓然论孝悌之义、惇笃之行，故仁义之道，满乎天下，卒至之刑错四十余年。远方慕义，莫不宾服。雅、颂、歌咏，以思其德，下及康、昭之后，虽有衰德，其纲纪尚明。及春秋时已四、五百载矣。然其余业遗烈，流而未灭，五霸之起，尊事周室，五伯之后，时君虽无德，人臣辅其君者，若郑之子产，晋之叔向，齐之晏婴，挟君辅政，以并立于中国，犹以义相支持，歌说以相感，聘觐以相交，期会以相一，盟誓以相救。天子之命，犹有所行；会享之国，犹有所耻。小国得有所依，百姓得有所息。故孔子曰：“能以礼让为国乎，何有？周之流化岂不大哉！”

及春秋之后，众贤辅国者既没，而礼义衰矣，孔子虽论《诗》、《书》，定《礼》、《乐》，王道粲然分明；以匹夫无势，化之者七十二人而已，皆天下之俊也。时君莫尚之。是以王道遂用不兴。故曰：“非威不立，非势不行。”仲尼既没之后，田氏取齐，六卿分晋，道德大废，上下失序。至秦孝公，捐礼义而贵战争，弃仁义而用诈谲，苟以取强而已矣。夫篡盗之人，列为王侯，诈谲之国，兴立为强，是以转相放效，后生师之，遂相吞灭，并大兼小，暴师经岁，流血满野，父子不相亲，兄弟不相安，夫妇离散，莫保其命，湣然道德绝矣。

晚世益甚，万乘之国七，千乘之国五，敌侔争权，盖为战国，贪饕无耻，竞进无厌，国异政教，各自制断，上无天子，下无方伯，力功争强，胜者为右，兵革不休，诈伪并起。当此之时，虽有道德不得施，有谋之强，负阻恃固，连与交质，重约结誓，以守其国。故孟子、孙卿儒术之士，弃捐于世，而游说权谋之徒，见贵于俗。是以苏秦、张仪、公孙衍、陈轸、代、厉之属，主纵横短长之说，左右倾侧。苏秦为纵，张仪为横。横则秦帝，纵则楚王。所在国重，所去国轻。然当此之时，秦国最雄，诸侯方弱。苏秦结纵之时，合六国为一，以傧背秦。秦人恐惧，不敢窥兵于关中，天下不交兵者二十有九年。然秦国势便形利，权谋之士，咸先驰之。苏秦先欲横，秦弗用，故东合纵。及苏秦死，后张仪连横，诸侯听之，西向事秦。是故始皇因四塞之固，据崤函之阻，跨陇蜀之饶，听众人之策，乘六世之烈，以蚕食六国，兼诸侯，并有天下，杖于诈谋之弊，终无信笃之诚，无道德之教，仁义之化，以缀天下之心，任刑法以为治，信小术以为道。遂燔烧诗书，坑杀儒士，上小尧、舜，下邈三王。二世愈甚，惠不下施，情不上达；君臣相疑，骨肉相疏；化道浅薄，纲纪坏败；民不见义，而悬于不宁。抚天下十四岁，天下大溃，诈伪之弊也。其比王德，岂不远哉！孔子曰：“道之以政，齐之以刑，民免而无耻；道之以德，齐之以礼，有耻且格。”夫使天下有所耻，故化可致也。苟以诈伪偷活取容，上自为之，何以率下？秦之败也，不亦宜乎？

战国之时，君德浅薄，为之谋策者，不得不因势而为资，据时而为画，故其谋扶急持倾，为一切之权。虽不可以临国教，化兵革，亦救急之势也，皆高材秀士，度时君之所能行，出奇策异智，转危为安，运亡为存，亦可喜，皆可观。

论起昌陵疏

臣闻《易》曰：“安不忘危，存不忘亡。”是以身安而国家可保也。故贤圣之君，博观终始，穷极事情，而是非分明。王者必通“三统”，明天命所授者博，非独一姓也。孔子论《诗》，至于“殷士肤敏，裸将于京”，喟然叹曰：“大哉天命！善不可不传于子孙，是以富贵无常，不如是，则王公其何以戒慎，民萌何以劝勉？”盖伤微子之事周，而痛殷之亡也。虽有尧、舜之圣，不能化丹朱之子；虽有禹汤之德，不能训末孙之桀、纣。自古及今，未有不亡之国也。昔高皇帝既灭秦，将都洛阳，感寤刘敬之言，自以德不及周而贤于秦，遂徙都关中，依周之德，因秦之阻。世之长短，以德为效，故常战栗不敢讳亡。孔子所谓“富贵无常”，盖谓此也。

孝文皇帝居霸陵，北临厕，意凄怆悲怀，顾谓群臣曰：“嗟乎！以北山石为椁，用纻絮斮，陈漆其间，岂可动哉？”张释之进曰：“使其中有可欲，虽锢南山犹有隙；使其中无可欲，虽无石椁，又何戚焉？”夫死者无终极，而国家有废兴，故释之之言为无穷计也。孝文寤焉，遂薄葬，不起山坟。

《易》曰：“古之葬者，厚衣之以薪，葬之中野，不封不树，后世圣人易之以棺椁。”棺椁之作，自黄帝始。黄帝葬于桥山，尧葬济阴，丘陇皆小，葬具甚微。舜葬苍梧，二妃不从；禹葬会稽，不改其列；殷汤无葬处；文、武、周公葬于毕；秦穆公葬于雍橐泉宫祈年馆下；樗里子葬于武库，皆无邱垅之处。此圣帝明王贤君智士，远览独虑无穷之计也。其贤臣孝子，亦承命顺意而薄葬之，此诚奉安君父，忠孝之至也。夫周公，武王弟也，葬兄甚微。孔子葬母于防，称古墓而不坟，曰：“某，东西南北之人也，不可不识也。”为四尺坟，遇雨而崩。弟子修之，以告孔子。孔子流涕曰：“吾闻之！古者不修墓。”盖非之也。延陵季子适齐而反，其子死，葬于嬴、博之间，穿不及泉，敛以时服，封坟掩坎，其高可隐，而号曰：“骨肉复归于土，命也，魂气则无不之也。”夫嬴、博去吴千有余里，季子不归葬。孔子往观，曰：“延陵季子于礼合矣。”故仲尼孝子，而延陵慈父，舜、禹忠臣，周公弟弟。其葬君亲骨肉皆微薄矣，非苟为俭，诚便于体也。宋桓司马为石椁，仲尼曰：“不如速朽！”秦相吕不韦集知略之士而造《春秋》，亦言薄葬之义，皆明于事情者也。

逮至吴王阖闾违礼厚葬，十有余年，越人发之。及秦惠文、武、昭、孝文、庄襄五王，皆大作邱陇，多其瘗藏，咸尽发掘暴露，甚足悲也！秦始皇帝葬于骊山之阿，下锢三泉，上崇山坟，其高五十余丈，周回五里有余，石椁为游馆，人膏为灯烛，水银为江海，黄金为凫雁，珍宝之藏，机械之变，棺椁之丽，宫馆之盛，不可胜原。又多杀宫人，生埋工匠，计以万数，天下苦其役而反之。骊山之作未成，而周章百万之师至其下矣。项籍燔其宫室营宇，往者咸见发掘。其后牧儿亡羊，羊入其凿，牧者持火照求羊，失火烧其藏椁。自古至今，葬未有盛如始皇者也。数年之间，外被项籍之灾，内离牧竖之祸，岂不哀哉！是故德弥厚者葬弥薄，知愈深者葬愈微。无德寡知，其葬愈厚，邱陇弥高，宫庙甚丽，发掘必速。由是观之，明暗之效，葬之吉凶，昭然可见矣。

周德既衰而奢侈，宣王贤而中兴，更为俭宫室，小寝庙。诗人美之，《斯干》之诗是也。上章道宫室之如制，下章言子孙之众多也。及鲁严公刻饰宗庙，多筑台囿，后嗣再绝，《春秋》刺焉。周宣如彼而昌，鲁、秦如此而绝，是则奢俭之得失也。

陛下即位，躬亲节俭，始营初陵，其制约小，天下莫不称贤明。及徙昌陵，增埤为高，积土为山，发民坟墓，积以万数，营起邑居，期日迫卒，功费大万百余。死者恨于下，生者愁于上，怨气感动阴阳，因之以饥馑，物故流离以十万数。臣甚惛焉！以死者为有知，发人之墓，其害多矣！若其无知，又安用大？谋之贤知则不说，以示众庶则苦之。若苟以说愚夫淫侈之人又何为哉？

陛下慈仁笃美甚厚，聪明疏达盖世，宜宏汉家之德，崇刘氏之美，光昭五帝三王，而顾与暴秦乱君兢为奢侈，比方邱陇。说愚夫之目，隆一时之观，违贤知之心，亡万世之安，臣窃为陛下羞之！唯陛下上览明圣黄帝、尧、舜、禹、汤、文、武、周公、仲尼之制，下观贤知穆公、延陵、樗里、张释之之意。孝文皇帝去坟薄葬，以俭安神，可以为则。秦昭、始皇增山厚藏，以侈生害，足以为戒。初陵之楧，宜从公卿大臣之议，以息众庶。

论甘延寿等疏

郅支单于囚杀使者吏士以百数事，暴扬外国，伤威毁重，群臣皆闵焉。陛下赫然欲诛之，意未尝有忘。西域都护延寿、副校尉汤承圣旨，倚神灵，总百蛮之君，扌监城郭之兵，出百死，入绝域，遂蹈康居，屠五重城，搴歙侯之旗，斩郅支之首，县旌万里之外，扬威昆山之西，扫谷吉之耻，立昭明之功，万夷慑伏，莫不惧震！呼韩邪单于见郅支已诛，且喜且惧，乡风慕义，稽首来宾，愿守北藩，累世称臣。立千载之功，建万世之安，群臣大勋莫大焉。

昔周大夫方叔、吉甫为宣王诛猃狁而百蛮从，其《诗》曰：“啴啴焞焞，如霆如雷；显允方叔，征伐猃狁，蛮荆来威。”《易》曰：“有嘉折首，获匪其丑。”言美诛恶首之人，而诸不顺者皆来从也。今延寿、汤所诛震，虽《易》之折首、《诗》之雷霆不能及也。论大功者，不录小过；举大美者，不疵细瑕。《司马法》曰：“军赏不逾月。”欲民速得为善之利也，盖急武功，重用人也。吉甫之归，周厚赐之。其《诗》曰：“吉甫燕喜，既多受祉；来归自镐，我行永久。”千里之镐，犹以为远，况万里之外，其勤至矣！延寿、汤既未获受祉之报，反屈捐命之功，久挫于刀笔之前，非所以劝有德、厉戎士也。

昔齐桓公前有尊周之功，后有灭项之罪。君子以功覆过而为之讳行事。贰师将军李广利，捐五万之师，靡亿万之费，经四年之劳，而廑获骏马三十匹。虽斩宛王母鼓之首，犹不足以复费，其私罪恶甚多。孝武以为万里征伐，不录其过，遂封拜两侯、三卿，二千石百有余人。今康居国强于大宛，郅支之号重于宛王，杀使者罪甚于留马，而延寿、汤不烦汉士，不费斗粮，比于贰师功德百之。且常惠随欲击之乌孙，郑吉迎自来之日逐，犹皆列土受爵。故言威武勤劳则大于方叔、吉甫；列功复过，则优于齐桓、贰师；近事之功，则高于安远长罗。而大功未著，小恶数布，臣窃痛之！宜以时解县通籍，除过勿治，尊宠爵位，以劝有功。

使人上变事书

窃闻故前将军萧望之等，皆忠正无私，欲致大治，忤于贵戚尚书。今道路人闻望之等复进，以为且复见毁谗，必曰：“尝有过之臣，不宜复用。”是大不然。

臣闻《春秋》：地震为在位执政太盛也，不为三独夫动，亦已明矣。且往者高皇帝时季布有罪，至于夷灭，后赦以为将军，高后、孝文之间，卒为名臣。孝武帝时，倪宽有重罪系按，道侯韩说谏曰：“前吾丘寿王死，陛下至今恨之。今杀宽，后将复大恨矣。”上感其言，遂贳宽，复用之，位至御史大夫。御史大夫未有及宽者也。及董仲舒坐私为灾异书，主父偃取奏之，下吏，罪至不道；幸蒙不诛，复为大中大夫、胶西相。以老病免归。汉有所欲兴，常有诏问仲舒，为世儒宗，定议有益天下。孝宣皇帝时，夏侯胜坐诽谤，系狱三年，免为庶人。宣帝复用胜至长信少府、太子太傅，名敢直言，天下美之。

若乃群臣，多此比类，难一二记。有过之臣，无负国家，有益天下，此四臣者，足以观矣。前弘恭奏望之等狱决三月，地大震，恭移病出后复视事，天阴雨雪。由是言之，地震殆为恭等。臣愚以为宜退恭、显，以章蔽善之罚；进望之等，以通贤者之路。如此太平之门开，灾异之原塞矣。

条灾异封事

臣前幸得以骨肉备九卿，奉法不谨，乃复蒙恩。窃见灾异并起，天地失常，征表为国，欲终不言，念忠臣虽在圳亩，犹不忘君，惓惓之义也。况重以骨肉之亲，又加以旧恩未报乎！欲竭愚诚，又恐越职，然惟二恩未报，忠臣之义，一抒愚意，退就农亩，死无所恨。

臣闻舜命九官，济济相让，和之至也。众贤和于朝，则万物和于野。故《箫韶》九成，而凤皇来仪；击石拊石，百兽率舞。四海之内，靡不和宁。及至周文，开基西郊，杂遝众贤，罔不肃和，崇推让之风，以销分争之讼。文王既没，周公思慕，歌咏文王之德，其《诗》曰：“于穆清庙，肃雍显相；济济多士，秉文之德。”当此之时，武王、周公继政，朝臣和于内，万国和于外，故尽得其欢心，以事其先祖。其《诗》曰：“有来雍雍，至止肃肃，相维辟公，天子穆穆。”言四方皆以和来也。诸侯和于下，天应报于上，故《周颂》曰“降福穰穰”，又曰“饴我厘麰”〔厘麰，麦也，〕，始自天降。此皆以和致和，获天助也。

下至幽、厉之际，朝廷不和，转相非怨，诗人疾而忧之曰：“民之无良，相怨一方。”众小在位而从邪议，歙歙相是而背君子，故其《诗》曰“歙歙訾訾，亦孔之哀！谋之其臧，则具是违；谋之不臧，则具是依！”君子独处守正，不桡众枉，勉强以从王事则反见憎毒谗诉，故其《诗》曰：“密勿从事，不敢告劳，无罪无辜，谗口嗷嗷！”当是之时，日月薄蚀而无光，其《诗》曰：“朔日辛卯，日有蚀之，亦孔之丑！”又曰：“彼月而微，此日而微，今此下民，亦孔之哀！”又曰：“日月鞠凶，不用其行；四国无政，不用其良！”天变见于上，地变动于下，水泉沸腾，山谷易处。其《诗》曰：“百川沸腾，山冢卒崩，高岸为谷，深谷为陵。哀今之人，胡憯莫惩！”霜降失节，不以其时，其《诗》曰：“正月繁霜，我心忧伤；民之讹言，亦孔之将！”言民以是为非，甚众大也。此皆不和，贤、不肖易位之所致也。

自此之后，天下大乱，篡杀殃祸并作，厉王奔彘，幽王见杀。至乎平王末年，鲁隐之始即位也。周大夫祭伯乖离不和，出奔于鲁，而《春秋》为讳，不言来奔，伤其祸殃自此始也。是后尹氏世卿而专恣，诸侯背畔而不朝，周室卑微。二百四十二年之间，日食三十六，地震五，山陵崩陁二，彗星三见，夜常星不见，夜中星陨如雨一，火灾十四。长狄入三国，五石陨坠，六鹢退飞，多麋，有蜮、蜚，鸜鹆来巢者，皆一见。昼冥晦。雨木冰。李梅冬实。七月霜降，草木不死。八月杀菽。大雨雹。雨雪雷霆失序相乘。水、旱、饥、蝝、螽、螟蜂午并起。当是时，祸乱辄应，弑君三十六，亡国五十二，诸侯奔走，不得保其社稷者，不可胜数也。周室多祸；晋败其师于贸戎，伐其郊；郑伤桓王；戎执其使；卫侯朔召不住，齐逆命而助朔；五大夫争权，三君更立，莫能正理。遂至陵夷不能复兴。

由此观之，和气致祥，乖气致异；祥多者其国安，异众者其国危，天地之常经，古今之通义也。今陛下开三代之业，招文学之士，优游宽容，使得并进。今贤不肖浑淆，白黑不分，邪正杂糅，忠谗并进。章交公车，人满北军。朝臣舛午，胶戾乖刺，更相谗愬，转相是非。传授增加，文书纷纠，前后错缪，毁誉浑乱。所以营感耳目，感移心意，不可胜载。分曹为党，往往群朋，将同心以陷正臣。正臣进者，治之表也；正臣陷者，乱之机也。乘治乱之机，未知孰任，而灾异数见，此臣所以寒心者也。夫乘权藉势之人，子弟鳞集于朝，羽翼阴附者众，辐凑于前，毁誉将必用，以终乖离之咎。是以日月无光，雪霜夏陨，海水沸出，陵谷易处，列星失行，皆怨气之所致也。夫遵衰周之轨迹，循诗人之所刺，而欲以成太平，致雅颂，犹却行而求及前人也。初元以来六年矣，案《春秋》六年之中，灾异未有稠如今者也。夫有《春秋》之异，无孔子之救，犹不能解纷，况甚于《春秋》乎？

原其所以然者，谗邪并进也。谗邪之所以并进者，由上多疑心，既已用贤人而行善政，如或谗之，则贤人退而善政还。夫执狐疑之心者，来谗贼之口；持不断之意者，开群枉之门。谗邪进则众贤退，群枉盛则正事消。故《易》有《否》、《泰》。小人道长，君子道消；君子道消，则政日乱，故为《否》。否者，闭而乱也。君子道长，小人道消；小人道消，则政日治，故为《泰》。泰者，通而治也。《诗》又云：“雨雪麃麃，见晛聿消”，与《易》同义。昔者鲧、共工、驩兜与舜、禹杂处尧朝，周公与管、蔡并居周位。当是时，迭进相毁，流言相谤，岂可胜道哉！帝尧、成王能贤舜、禹、周公而消共工、管、蔡，故以大治，荣华至今。孔子与季、孟偕仕于鲁，李斯与叔孙通俱宦于秦，定公、始皇贤季、孟、李斯而消孔子、叔孙，故以大乱，污辱至今。故治乱荣辱之端，在所信任；信任既贤，在于坚固而不移。《诗》云：“我心匪石，不可转也。”言守善笃也。《易》曰：“涣汗其大号。”言号令如汗，汗出而不反者也。今出善令，未能逾时而反，是反汗也；用贤未能三旬而退，是转石也。《论语》曰：“见不善如探汤。”今二府奏佞谄不当在位，历年而不去。故出令则如反汗，用贤则如转石，去佞则如拔山，如此望阴阳之调，不亦难乎！

是以群小窥见间隙，缘饰文字，巧言丑诋，流言飞文，哗于民间。故《诗》云：“忧心悄悄，愠于群小。”小人成群，诚足愠也。昔孔子与颜渊、子贡更相称誉，不为朋党；禹、稷与皋陶传相汲引，不为比周。何则？忠于为国，无邪心也。故贤人在上位，则引其类而聚之于朝，《易》曰：“飞龙在天，大人聚也。”在下位，则思与其类俱进，《易》曰：“拔茅茹，以其汇，征吉。”在上则引其类，在下则推其类，故汤用伊尹，不仁者远，而众贤至，类相致也。今佞邪与贤臣并在交戟之内，合党共诛，违善依恶，歙歙訾訾，数设危险之言，欲以倾移主上。如忽然用之，此天地之所以先戒，灾异之所以重至者也。

自古明圣，未有无诛而治者也，故舜有四放之罚，而孔子有两观之诛，然后圣化可得而行也。今以陛下明知，诚深思天地之心，迹察两观之诛，览《否》、《泰》之卦，观雨雪之诗，历周、唐之所进以为法，原秦、鲁之所消以为戒，考祥应之福，省灾异之祸，以揆当世之变，放远佞邪之党，坏散险诐之聚，杜闭群枉之门，广开众正之路，决断狐疑，分别犹豫，使是非炳然可知，则百异消灭，而众祥并至，太平之基，万世之利也。

臣幸得托肺附，诚见阴阳不调，不敢不通所闻。窃推《春秋》灾异，以救今事一二，条其所以，不宜宣泄。臣谨重封昧死上。

极谏外家封事

臣闻人君莫不欲安，然而常危；莫不欲存，然而常亡，失御臣之术也。夫大臣操权柄，持国政，未有不为害者也。昔晋有六卿，齐有田、崔，卫有孙、宁，鲁有季、孟，常掌国事，世执朝柄。终后田氏取齐，六卿分晋，崔杼弑其君光，孙林父、宁殖出其君衎，弑其君剽，季氏八佾舞于庭，三家者以《雍》彻，并专国政，卒逐昭公。周大夫尹氏管朝事，浊乱王室。子朝、子猛更立，连年乃定。故《经》曰：“王室乱。”又曰：“尹氏杀王子克。”甚之也。《春秋》举成败，录祸福，如此类甚众。皆阴盛而阳微、下失臣道之所致也。故《书》曰：“臣之有作威作福，害于而家，凶于而国！”孔子曰：“禄去公室，政逮大夫，危亡之兆也。”秦昭王舅穰侯及泾阳、华阳君，专国擅势，上假太后之威，三人者权重于昭王，家富于秦国，国甚危殆，赖寐范睢之言而秦复存。二世委任赵高，专权自恣，雍蔽大臣，终有阎乐望夷之祸，秦遂以亡。近事不远，即汉所代也。

汉兴，诸吕无道，擅相尊王。吕产、吕禄席太后之宠，据将相之位，兼南北军之众，拥梁、赵王之尊，骄盈无厌，欲危刘氏。赖忠正大臣绛侯、朱虚侯等，竭诚尽节，以诛灭之，然后刘氏复安。今王氏一姓，乘朱轮华毂者二十三人，青紫貂蝉，充盈幄内，鱼鳞左右。大将军秉事用权，五侯骄奢僭盛，并作威福，击断目恣，行污而寄治，身私而托公，依东宫之尊，假甥舅之亲，以为威重。尚书、九卿、州牧、郡守，皆出其门。管执枢机，朋党比周；称誉者登进，忤恨者诛伤。游谈者助之说，执政者为之言。排摈宗室，孤弱公族，其有智能者，尤非毁而不进。远绝宗室之任，不令得给事朝省，恐其与己分权，数称燕王盖主以疑上心，避讳吕、霍而弗肯称。内有管、蔡之萌，外假周公之论。兄弟据重，宗族磐互，历上古至秦汉，外戚僭贵，未有如王氏者也。虽周皇甫、秦穰侯、汉武安、吕、霍、上官之属皆不及也。

物盛必有非常之变先见，为其人征象。孝昭帝时，冠石立于泰山，仆柳起于上林，而孝宣帝即位。今王氏先祖坟墓在济南者，其梓柱生枝叶，扶疏上出屋，根垂地中。虽立石起柳，无以过此之明也。事势不两大，王氏与刘氏亦且不并立。如下有泰山之安，则上有累卵之危。陛下为人子孙，守持宗庙，而令国祚移于外亲，降为皂隶，纵不为身，奈宗庙何？妇人内夫家，外父母家，此亦非皇太后之福也。孝宣皇帝不与舅平昌、乐昌侯权，所以全安之也。

夫明者，起福于无形，销患于未然。宜发明诏，吐德音。援近宗室，亲而纳信；黜远外戚，毋授以政；皆罢令就第，以则效先帝之所行，厚安外戚，全其宗族，诚东宫之意，外家之福也。王氏永存，保其爵禄；刘氏长安，不失社稷。所以褒睦外内之姓，子子孙孙无疆之计也。如不行此策，田氏复见于今，六卿必起于汉，然后嗣忧，昭昭甚明！不可不深图，不可不早虑。《易》曰：“君不密则失臣，臣不密则失身，几事不密则害成。”唯陛下深留圣思，审固几密；览往事之戒，以折中取信；居万安之实，用保宗庙，久承皇太后，天下幸甚！

说成帝兴礼乐

宜兴辟雍，设庠序，陈礼乐，隆雅颂之声，盛揖让之容，以风化天下。如此而不治者，未之有也。或曰：不能具礼。礼以养人为本，如有过差，是过而养人也。刑罚之过，或至死伤。今之刑，非皋陶之法也，而有司请定法，削则削，笔则笔，救时务也。至于礼乐，则曰不敢，是敢于杀人，不敢于养人也。为其俎豆、管弦之间小不备，因是绝而不为，是去小不备而就大不备，大不备或莫甚焉。夫教化之比于刑法，刑法轻，是舍所重而急所轻也。且教化，所恃以为治也，刑法所以助治也。今废所恃而独立其所助，非所以致太平也。自京师有悖逆不顺之子孙，至于陷大辟受刑戮者不绝，由不习五常之道也。夫承千岁之衰周，继暴秦之余敝，民渐渍恶俗，贪饕险诐，不闲义理，不示以大化，而独殴以刑罚，终已不改。故曰：“导之以礼乐，而民和睦。”初，叔孙通将制定礼仪，见非于齐、鲁之士，然卒为汉儒宗，业垂后嗣，斯成法也。

扬雄

扬雄，汉，成都人，字子云，少好学，不为章句，训诂通而已，博览无所不见，口吃不能剧谈，默而为深湛之思。年四十余，来游京师，成帝诏对承明庭，奏《甘泉》、《河东》、《长杨》、《羽猎》四赋，遂以为郞，给事黄门，历成、哀、平三朝，而官不迁，王莽时卒，年七十一。按雄为学。最好模拟。尝作《太玄》以拟《易》，作《法言》以拟《论语》，后人讥其徒为貌似，不能恢宏儒学。其文亦然，诸赋仿司马相如，《州箴》仿《虞箴》，《反离骚》仿《离骚》，《解嘲》仿东方朔《答客难》。然雄本博极群书，深通小学，其文赋诸作，谋篇造句，法度谨严，往来驰骋，尤称雄健。所模拟者，虽不能尽过前人，而实兼有前人之胜。故自韩愈以下，多推服焉。有《扬子云集》。

谏不受单于朝书

臣闻六经之治，贵于未乱；兵家之胜，贵于未战。二者皆微，然而大事之本，不可不察也。今单于上书求朝，国家不许而辞之。臣愚以为，汉与匈奴从此隙矣。夫北地之狄，五帝所不能臣，三王所不能制，其不可使隙甚明。

臣不敢远称，请引秦以来明之。以秦始皇之强、蒙恬之威，带甲四十余万，然不敢窥西河，乃筑长城以界之。会汉初兴，以高祖之威灵，三十万众困于平城，士或七日不食。时奇谲之士、石画之臣甚众，卒其所以脱者，世莫得而言也。又高皇后常忿匈奴，群臣庭议。樊哙请以十万众，横行匈奴中，季布曰：“哙可斩也，妄阿顺旨。”于是大臣权书遗之，然后匈奴之结解，中国之忧平。

及孝文时，匈奴侵暴北边，候骑至雍甘泉。京师大骇，发三将军屯细柳、棘门、霸上以备之，数月乃罢。孝武即位，设马邑之权，欲诱匈奴。使韩安国将三十万众，徼于便队，匈奴觉之而去，徒费财劳师，一虏不可得见，况单于之面乎？其后深惟社稷之计，规恢万载之策，乃大兴师数十万，使卫青、霍去病操兵，前后十余年，于是浮西河，绝大幕，破寘颜，袭王庭。穷极其地，追奔逐北，封狼居胥山，禅于姑衍，以临瀚海，虏名王、贵人以百数。自是之后，匈奴震怖，益求和亲，然而未肯称臣也。且夫前世，岂乐倾无量之费役、无罪之人，快心于狼望之北哉！以为不一劳者不久佚，不暂废者不永宁。是以忍百万之师，以摧饿虎之喙，运府库之财，填庐山之壑，而不悔也。

至本始之初，匈奴有桀心，欲掠乌孙，侵公主。乃发五将之师，十五万骑猎其南，而长罗侯以乌孙五万骑震其西，皆至质而还。时鲜有所获，徒奋扬威武，明汉兵若风雷耳。虽空行空反，尚诛两将军。故北狄不服中国，未得高枕安寝也。

逮至元康、神爵之间，大化神明，鸿恩溥洽，而匈奴内乱，五单于争立。日逐、呼韩邪携国归化，扶伏称臣。然尚羁縻之，计不颛制。自此之后，欲朝者不距，不欲者不强。何者？外国天性忿鸷，形容魁健，负力怙气，难化以善，易隶以恶。其强难诎，其和难得。故未服之时，劳师远攻，倾国殚货，伏尸流血，破坚拔敌，如彼之难也。既服之后，慰荐抚循，交接赂遗，威仪俯仰，如此之备也。往时常屠大宛之城，蹈乌桓之垒，探姑缯之壁，籍荡姐之场，艾朝鲜之旃，拔两越之旗，近不过旬月之役，远不离二时之劳。固已犁其庭，扫其闾，郡县而置之。云彻席卷，后无余灾。惟北狄为不然，真中国之坚敌也，三垂比之悬矣。前世重之兹甚，未易可轻也。

今单于归义，怀款诚之心，欲离其庭，陈见于前。此乃上世之遗策，神灵之所想望。国家虽费，不得已者也。奈何距以来厌之辞，疏以无日之期，消往昔之恩，开将来之隙。夫款而隙之，使有恨心，负前言，缘往辞，归怨于汉，因以自绝，终无北面之心。威之不可，谕之不能，焉得不为大忧乎？夫明者视于无形，聪者听于无声，诚先于未然。即蒙恬、樊哙不复施，棘门、细柳不复备，马邑之策安所设？卫、霍之功何得用？五将之威安所震？不然，一有隙之后，虽智者劳心于内，辩者毂击于外，犹不若未然之时也。且往者图西域，制车师，置城郭，都护三十六国，费岁以大万计者，岂为康居、乌孙能逾白龙堆而寇西边哉？乃以制匈奴也。

夫百年劳之，一日失之，费十而爱一，臣窃为国不安也。惟陛下少留意于未乱未战，以遏边萌之祸。

州箴

冀州牧箴

洋洋冀州，鸿原大陆。岳阳是都，岛夷皮服。潺湲河流，表以碣石。三后攸降，列为侯伯。降周之末，赵、魏是宅。冀土麋沸，炫沄如汤。更盛更衰，载从载横。陪臣擅命，天王是替。赵、魏相反，秦拾其敝。北筑长城，恢夏之场。汉兴定制，改列藩王。仰览前世，厥力孔多。初安如山，后崩如崖。故治不忘乱，安不忘危。周室自怙，云焉有予隳？六国奋矫，果绝其维。牧臣司冀，敢告在阶。

兖州牧箴

悠悠济河，兖州之宇。九河既导，雷夏攸处。草繇木条，漆丝絺纻。济漯既通，降丘宅土。成汤五徙，卒都于亳。盘庚北渡，牧野是宅。丁感雊雉，祖已伊忠。爰正厥事，遂绪高宗。厥后陵迟，颠覆汤绪。西伯戡黎，祖伊奔走。致天威命，不恐不震。妇言是用，牝鸡是晨。三仁既知，武果戎殷。牧野之禽，岂复能耽？甲子之朝，岂复能笑。有国虽久，必畏天咎。有民虽长，必惧人殃。箕子歔欷，厥居为墟。牧臣司兖，敢告执书。青州牧箴

茫茫青州，海岱是极。盐铁之地，铅松怪石。群水攸归，莱夷作牧。贡篚以时，莫怠莫违！昔在文武，封吕于齐。厥土涂泥，在丘之营。五侯九伯，是讨是征。马殆其衔，御失其度。周室荒乱，小白以霸。诸侯佥服，复尊京师。小白既没，周卒陵迟。嗟兹天王，附命下土。失其法度，丧其文武。牧臣司青，敢告执矩。

徐州牧箴

海岱伊淮，东海是渚。徐州之士，邑于蕃宇。大野既潴，有羽有蒙。孤桐蠙珠，泗沂攸同。实列蕃蔽，侯卫东方。民好农蚕，大野以康。帝癸及辛，不祗不恪。沉湎于酒，而忘其东作。天命汤武，剿绝其绪祚。降周任姜，镇于琅邪。姜氏绝苗，田氏攸都。事由细微，不虑不图。祸如丘山，本在萌芽。牧臣司徐，敢告仆夫。

扬州牧箴

矫矫扬州，江汉之浒。彭蠡既潴，阳鸟攸处。橘柚羽贝，瑶琨筿荡。闽越北垠，沅湘攸往。犷矣淮夷，蠢蠢荆蛮。翩彼昭王，南征不旋。人咸踬于垤，莫踬于山。咸跌于污，莫跌于川。明哲不云我昭，童蒙不云我昏。汤、武圣而师伊、吕，桀、纣悖而诛逄、干。盖迩不可不察，远不可不亲。靡有孝而逆父，罔有义而忘君。太伯逊位，基吴绍类。夫差一误，太伯无祚。周室不匡，句践入霸。当周之隆，越裳重译。春秋之末，侯甸叛道。元首不可不思，股肱不可不孳。尧崇屡省，舜盛钦谋。牧臣司扬，敢告执筹。

荆州牧箴

幽幽巫山，在荆之阳。江汉朝宗，其流汤汤。夏君遭鸿，荆衡是调。云梦涂泥，包匦菁茅。金玉砥砺，象齿元龟。贡篚百物，世世以饶。战战栗栗，至桀荒溢。曰我在帝位，若天有日。不顺庶国，孰敢余夺？亦有成汤，果秉其钺。放之南巢，号之以桀。南巢茫茫，包楚与荆。风慓以悍，气锐以刚。有道后服，无道先强。世虽安平，无敢逸豫。牧臣司荆，敢告执御。

豫州牧箴

郁郁荆河，伊洛是经。荥播枲漆，惟用攸成。田田相拏，庐庐相距。夏殷不都，成周攸处。豫野所居，爰在鹑墟。四隩咸宅，宇内莫如。陪臣执命，不虑不图。王室陵迟，丧其爪牙。靡哲靡圣，捐失其正。方伯不维，韩卒擅命。文武孔纯，至厉作昏。成康孔宁，至幽作倾。故有天下者，毋曰我大，莫或余败，毋曰我强，靡克余亡。夏宅九州，至于季世，放于南巢。成康太平，降及周微，带蔽屏营，屏营不起，施于孙子，王赧为极，实绝周祀。牧臣司豫，敢告柱史。

益州牧箴

岩岩岷山，古曰梁州。华阳西极，黑水南流。茫茫洪波，鲧堙降陆。于时八都，厥民不隩。禹导江沱，岷嶓启干。远近氐贡，磬错砮丹。丝麻条畅，有粳有稻。自京徂畛，民攸温饱。帝有桀纣，缅沉颇僻。遏绝苗民，灭夏殷绩。爰周受命，复古之常。幽厉夷业，破绝为荒。秦作无道，三方溃叛。义兵征暴，遂国于汉。拓开疆宇，恢梁之野。列为十二，光羡虞夏。牧臣司梁，是职是图。经营盛衰，敢告士夫。

雍州牧箴

黑水西河，横截昆仑。邪指阊阖，画为雍垠。上侵积石，下碍龙门。自彼氐羌，莫敢不来庭，莫敢不来臣。每在季主，常失厥绪。侯纪不贡，荒侵其宇。陵迟衰微，秦据以戾。兴兵山东，六国颠沛。上帝不宁，命汉作京。陇山徂以，列为西荒。南排劲越，北启强胡。并连属国，一护攸都。盖安不忘危，盛不讳衰。牧臣司雍，敢告赘衣。

幽州牧箴

荡荡平川，惟冀之别。北阨幽都，戎夏交偪。伊昔唐虞，实为平陆。周未荐臻，迫于獯鬻。晋溺其倍，周使不阻。六国擅权，燕赵本都。东陌秽貊，羡及东胡。强秦北排，蒙公城疆。大汉初定，介狄之荒。元戎屡征，如风之腾。义兵涉漠，偃我边萌。既定且康，复古虞唐。盛不可不图，衰不可或忘。堤溃蚁穴，器漏箴芒。牧臣司幽，敢告侍旁。

并州牧箴

雍别朔方，河水悠悠。北辟獯鬻，南界泾流。画兹朔土，正直幽方。自昔何为，莫敢不来贡，莫敢不来王。周穆遐征，犬戎不享。爰貊伊德，侵玩上国。宣王命将，攘之泾北。宗周罔职，日用爽蹉。既不俎豆，又不干戈。犬戎作难，毙于骊阿。太上曜德，其次曜兵。德兵俱颠，靡不悴荒。牧臣司并，敢告执纲。

交州牧箴

交州荒裔，水与天际。越裳是南，荒国之外。爰自开辟，不羁不绊。周公摄阼，白雉是献。昭王陵迟，周室是乱。越裳绝贡，荆楚逆叛。四国内侵，蚕食周宗。臻于季赧，遂入灭亡。大汉受命，中国兼该。南海之宇，圣武是恢。稍稍受羁，遂臻黄支。杭海三万，来牵其犀。盛不可不忧，隆不可不惧。顾瞻陵迟，而忘其规摹。亡国多逸豫，而存国多难。泉竭中虚，池竭濒干。牧臣司交，敢告执宪。

赵充国颂

明灵惟宣，戎有先零。先零猖狂，侵汉西疆。汉命虎臣，惟后将军。整我六师，是讨是震。既临其域，喻以威德。有守矜功，谓之弗克。请奋其旅，于罕之羌。天子命我，从之鲜阳。营平守节，屡奏封章。料敌制胜，威谋靡亢。遂克西戎，还师于京。鬼方宾服，罔有不庭。昔周之宣，有方有虎。诗人歌功，乃列于《雅》。在汉中兴，充国作武。赳赳桓桓，亦绍厥后。

羽猎赋

孝成帝时羽猎，雄从。以为昔在二帝三王，宫馆台榭、沼池苑囿、林麓薮泽，财足以奉郊庙、御宾客、充庖厨而已，不夺百姓膏腴谷土桑柘之地。女有余布，男有余粟，国家殷富，上下交足。故甘露零其庭，醴泉流其唐，凤凰巢其树，黄龙游其沼，麒麟臻其囿，神爵栖其林。昔者禹任益虞而上下和，草木茂；成汤好田而天下用足；文王囿百里，民以为尚小；齐宣王囿四十里，民以为大：裕民之与夺民也。武帝广开上林，东南至宜春、鼎胡、御宿、昆吾，旁南山，西至长杨、五柞，北绕黄山，滨渭而东，周袤数百里。穿昆明池，象滇河，营建章、凤阙、神明、馺娑、渐台、泰液，象海水，周流方丈、瀛洲、蓬莱。游观侈靡，穷妙极丽。虽颇割其三垂，以赡齐民，然至羽猎，甲车戎马、器械储偫、禁御所营，尚泰奢丽夸诩，非尧、舜、成汤、文王三驱之意也。又恐后世复修前好，不折中以泉台，故聊因《校猎赋》以风之。其辞曰：

或称羲农，岂或帝王之弥文哉！论者云否，各亦并时而得宜，奚必同条而共贯？则泰山之封，焉得七十而有二仪？有以创业垂统者，俱不见其爽，遐迩五三，孰知其是非？遂作颂曰：丽哉神圣，处于元宫。富既与地乎侔訾，贵正与天乎比崇。齐桓曾不足使扶毂，楚严未足以为骖乘；狭三王之阨薜，峤高举而大兴；历五帝之寥廓，涉三皇之登闳；建道德以为师，友仁义与之为朋。

于是玄冬季月，天地隆烈，万物权舆于内，徂落于外。帝将惟田于灵之囿，开北垠，受不周之制，以奉终始颛顼、玄冥之统。乃诏虞人典泽，东延昆邻，西驰阊阖，储积共偫，戍卒夹道，斩丛棘，夷野草，御自汧、渭，经营酆、镐，章皇周流，出入日月，天与地杳。尔乃虎路三嵏以为司马，围经百里而为殿门。外则正南极海，邪界虞渊，鸿蒙沆茫，碣以崇山。营合围会，然后先置乎白杨之南，昆明灵沼之东。贲育之伦，蒙盾负羽，杖镆邪而罗者以万计。其余荷垂天之毕，张竟野之罘，靡日月之朱竿，曳彗星之飞旗。青云为纷，虹蜺为缳，属之乎昆仑之墟，涣若天星之罗，浩如涛水之波，淫淫与与，前后要遮。搀枪为，明月为候，荧惑司命，天弧发射，鲜扁陆离，骈衍佖路。徽车轻武，鸿絧緁猎，殷殷轸轸，被陵缘岅，穷冥极远者，相与迾乎高原之上；羽骑营营，昈分殊事，缤纷往来，轠轤不绝，若光若灭者，布乎青林之下。

于是天子乃以阳晁始出乎玄宫，撞鸿钟，建九旒，六白虎，载灵舆，蚩尤并毂，蒙公先驱。立历天之旂，曳捎星之旃，霹雳列缺，吐火施鞭。萃傱沇溶，淋离廓落，戏八镇而开关；飞廉、云师，吸嚊潚率，鳞罗布列，欑以龙翰。啾啾跄跄，入西园，切神光；望平乐，径竹林，蹂蕙圃，践兰唐。举烽烈火，辔者施技，方驰千驶，狡骑万帅。虓虎之陈，从横胶轕，猋拉雷厉，駖磕，汹汹旭旭，天动地岌。羡漫半散，萧条数千万里外。

若夫壮士慷慨，殊乡别趣，东西南北，骋嗜奔欲。地苍豨，跋犀牦，蹶浮麋，斮巨狿，搏玄猿，腾空虚，距连卷。踔夭，娭门，莫莫纷纷，山谷为之风猋，林丛为之生尘。及至获夷之徒，蹶松柏，掌蒺藜，猎蒙笼，辚轻飞；履般首，带修蛇，钩赤豹，摼象犀；跇峦阬，超唐陂。车骑云会，登降暗蔼，泰华为旒，熊耳为缀。木仆山还，漫若天外，储与乎大浦，聊浪乎宇内。

于是天清日晏，逢蒙列眦，羿氏控弦。皇车幽曷，光纯天地，望舒弥辔，翼乎徐至于上兰。移围徙陈，浸淫蹴部，曲队坚重，各按行伍。壁垒天旋，神抶电击，逢之则碎，近之则破。鸟不及飞，兽不得过。军惊师骇，刮野扫地。及至车飞扬，武骑聿皇，蹈飞豹，绢嘄阳；追天宝，出一方；应駍声，击流光。野尽山穷。囊括其雌雄，沇沇溶溶，遥噱乎纮中。三军芒然，穷冘阏与，亶观夫剽禽之绁踰，犀兕之抵触，熊罷之拏攫，虎豹之凌遽，徒角枪题柱，蹙竦袭怖，魂亡魄失，触辐关脰。妄发期中，进退履获，创淫轮夷，丘累陵聚。

于是禽殚中衰，相与集于靖冥之馆，以临珍池。灌以岐梁，溢以江河，东瞰目尽，西畅亡崖，随珠和氏，焯烁其陂。玉石嶜崟，眩耀青荧，汉女水潜，怪物暗冥，不可殚形。玄鸾孔雀，翡翠垂荣，王雎关关，鸿雁嘤嘤，群娱乎其中，噍噍昆鸣；凫鷖振鹭，上下砰磕，声若雷霆。乃使文身之伎，水格鳞虫，凌坚冰，犯严渊，探岩排碕，薄索蛟螭，蹈獱獭，据鼋鼍，抾灵蠵。入洞穴，出苍梧，乘巨鳞，骑京鱼。浮彭蠡，目有虞。方椎夜光之流离，剖明月之胎珠，鞭洛水之宓妃，饷屈原与彭胥。

于兹乎鸿生巨儒，俄轩冕，杂衣裳，修唐典，匡《雅》、《颂》，揖让于前。昭光振耀，蚃旸如神，仁声惠于北狄，武谊动于南邻。是以旃裘之王，胡貉之长，移珍来享，抗手称臣。前入围口，后陈卢山。群公常伯阳朱、墨翟之徒，喟然并称曰：“崇哉乎德，虽有唐、虞、大夏、成周之隆，何以侈兹！夫古之觐东岳，禅梁基，舍此世也，其谁与哉？”上犹谦让而未俞也，方将上猎三灵之光，下决醴泉之滋，发黄龙之穴，窥凤凰之巢，临麒麟之囿，幸神雀之林；奢云梦，侈孟诸，非章华，是灵台，罕徂离宫而辍观游，土事不饰，木功不雕，承民乎农桑，劝之以弗怠，侪男女使莫违；恐贫穷者不遍被洋溢之饶，开禁苑，散公储，创道德之囿，弘仁惠之虞，驰弋乎神明之囿，览观乎群臣之有亡；放雉兔，收罝罘，麋鹿刍荛与百姓共之，盖所以臻兹也。于是醇洪鬯之德，丰茂世之规，加劳三皇，勖勤五帝，不亦至乎！乃只庄雍睦之徒，立君臣之节，崇贤圣之业，未遑苑囿之丽，游猎之靡也，因回轸还衡，背阿房，反未央。

长杨赋

明年，上将大夸胡人以多禽兽。秋，命右扶风发民入南山。西自褒斜，东至弘农，南驱汉中，张罗网罝罘，捕熊罴、豪猪、虎豹、狖玃、狐兔、麋鹿，载以槛车，输长杨射熊馆。以网为周阹，纵禽兽其中，令胡人手搏之，自取其获，上亲临观焉。是时，农民不得收敛。雄从至射熊馆，还，上《长杨赋》，聊因笔墨之成义章，故藉翰林以为主人，子墨为客卿以讽。其辞曰：

子墨客卿问于翰林主人曰：“盖闻圣主之养民也，仁霑而恩洽，动不为身。今年猎长杨，先命右扶风，左太华而右褒斜，椓巀嶭而为弋，纡南山以为罝，罗千乘于林莽，列万骑于山隅，帅军踤阹，锡戎获胡。扼熊罴，拖豪猪，木拥枪累，以为储胥，此天下之穷览极观也。虽然，亦颇扰于农人。三旬有余，其廑至矣，而功不图，恐不识者外之则以为娱乐之游，内之则不以为干豆之事，岂为民乎哉！且人君以玄默为神，澹泊为德，今乐远出以露威灵，数摇动以罢车甲，本非人主之急务也，蒙窃惑焉。”

翰林主人曰：“吁，客何谓之兹邪！若客，所谓知其一未睹其二，见其外不识其内也。仆尝倦谈，不能一二其详，请略举其凡，而客自览其切焉。”

客曰：“唯，唯。”

主人曰：“昔有强秦，封豕其土，窫窳其民，凿齿之徒相与磨牙而争之，豪俊麋沸云扰，群黎为之不康。于是上帝眷顾高祖，高祖奉命，顺斗极，运天关，横巨海，漂昆仑，提剑而叱之。所过麾城摲邑，下将降旗，一日之战，不可殚记。当此之勤，头蓬不暇梳，饥不及餐，鞮鍪生虮虱，介胄被霑汗，以为万姓请命乎皇天。乃展民之所诎，振民之所乏，规亿载，恢帝业，七年之间而天下密如也。逮至圣文，随风乘流，方垂意于至宁，躬服节俭，绨衣不敝，革鞜不穿，大厦不居，木器无文。于是后宫贱玳瑁而疏珠玑，却翡翠之饰，除雕琢之巧，恶丽靡而不近，斥芬芳而不御，抑止丝竹晏衍之乐，憎闻郑、卫幼眇之声，是以玉衡正而太阶平也。

“其后熏鬻作虐，东夷横畔，羌戎睚眦，闽越相乱，遐萌为之不安，中国蒙被其难。于是圣武勃怒，爰整其旅，乃命骠、卫，纷纭沸渭，云合电发，飚腾波流，机骇蠭轶，疾如奔星，击如震霆，碎轒辒，破穹庐，脑沙幕，髓余吾，遂躐乎王庭。驱橐驼，烧熐蠡，分剓单于，磔裂属国，夷阬谷，拔卤莽，刊山石，蹂尸舆厮，系累老弱，兖铤瘢耆，金镞淫夷者数十万人。皆稽颡树颌，扶服蛾伏，二十余年矣，尚不敢惕息。夫天兵四临，幽都先加，回戈邪指，南越相夷，靡节西征，羌僰东驰。是以遐方疏俗、殊邻绝党之域，自上仁所不化，茂德所不绥，莫不蹻足抗首，请献厥珍，使海内澹然，永无边城之灾，金革之患。

“今朝廷纯仁，遵道显义，并包书林，圣风云靡；英华沉浮，洋溢八区，普天所覆，莫不沾儒；士有不谈王道者，则樵夫笑之。意者以为事罔隆而不杀，物靡盛而不亏，故平不肆险，安不忘危。乃时以有年出兵，整舆竦戎，振师五柞，习马长杨，简力狡兽，校武票禽，乃萃然登南山，瞰乌弋，西厌月，东震日域。又恐后代迷于一时之事，常以此为国家之大务，淫荒田猎，陵夷而不御也，是以车不安轫，日未靡旃，从者仿佛，骩属而还，亦所以奉太尊之烈，遵文武之度，复三王之田，反五帝之虞；使农不辍耰，工不下机，婚姻以时，男女莫违；出恺弟，行简易，矜劬劳，休力役；见百年，存孤弱，帅与之同苦乐。然后陈钟鼓之乐，鸣鞀磬之和，建碣磍之虡，拮隔鸣球，掉八列之舞；酌允铄，肴乐胥，听庙中之雍雍，受神人之福祜；歌投《颂》，吹合《雅》。其勤若此，故真神之所劳也。方将俟元符，以禅梁甫之基，增泰山之高，延光于将来，比荣乎往号，岂徒欲淫览浮观，驰骋秔稻之地，周流梨栗之林，蹂践刍荛，夸诩众庶，盛狖玃之收，多麋鹿之获哉！且盲者不见咫尺，而离娄烛千里之隅；客徒爱胡人之获我禽兽，曾不知我亦已获其王侯。”

言未卒，墨客降席，再拜稽首，曰：“大哉体乎！允非小人之所能及也。乃今日发矇，廓然已昭矣！”

解嘲

哀帝时，丁、傅、董贤用事，诸附离之者或起家至二千石。时雄方草创《太玄》，有以自守，泊如也。人有嘲雄以“玄之尚白”。而雄解之，号曰“解嘲”。其辞曰：

客嘲扬子曰：“吾闻上世之士，人纲人纪，不生则已，生必上尊人君，下荣父母，析人之珪，儋人之爵，怀人之符，分人之禄，纡青拖紫，朱丹其毂。今吾子幸得遭盛明之世，处不讳之朝，与群贤同行，历金门、上玉堂有日矣。曾不能画一奇，出一策，上说人主，下谈公卿，目如耀星，舌如电光，一从一横，论者莫当。顾默而作《太玄》五千文，枝叶扶疏，独说数十余万言。深者入黄泉，高者出苍天，大者含元气，细者入无闲。然而位不过侍郎，擢才给事黄门。意者玄得无尚白乎？何为官之拓落也？

扬子笑而应之曰：“客徒欲朱丹吾毂，不知一跌将赤吾之族也！往昔周网解结，群鹿争逸，离为十二，合为六七，四分五剖，并为战国。士无常君，国无定臣，得士者富，失士者贫，矫翼厉翮，恣意所存。故士或自盛以橐，或凿坏以遁。是故邹衍以颉颃而取世资，孟轲虽连蹇犹为万乘师。

“今大汉左东海，右渠搜，前番禺，后椒涂，东南一尉，西北一候，徽以纠墨，制以锧鈇；散以礼乐，风以诗书；旷以岁月，结以倚庐。天下之士，雷动云合，鱼鳞杂袭，咸营于八区。家家自以为稷契，人人自以为皋陶，戴縰垂缨而谈者，皆拟于阿衡，五尺童子，羞比晏婴与夷吾。当涂者升青云，失路者委沟渠，旦握权则为卿相，夕失势则为匹夫。譬若江湖之雀，渤澥之鸟，乘雁集不为之多，双凫飞不为之少。

“昔三仁去而殷墟，二老归而周炽；子胥死而吴亡，种蠡存而越霸；五羖入而秦喜，乐毅出而燕惧；范雎以折摺而危穰侯，蔡泽以噤吟而笑唐举。故当其有事也，非萧、曹、子房、平勃、樊、霍则不能安；当其无事也，章句之徒，相与坐而守之，亦无所患。故世乱则圣哲驰骛而不足，世治则庸夫高枕而有余。

“夫上世之士，或解缚而相，或释褐而傅；或倚夷门而笑，或横江潭而渔；或七十说而不遇，或立谈间而封侯；或枉千乘于陋巷，或拥篲而先驱。是以士颇得信其舌而奋其笔，窒隙蹈瑕而无所诎也。当今县令不请士，郡守不迎师，群卿不揖客，将相不俛眉。言奇者见疑，行殊者得辟。是以欲谈者卷舌而同声，欲步者拟足而投迹。向使上世之士处乎今世，策非甲科，行非孝廉，举非方正，独可抗疏，时道是非，高得待诏，下触闻罢，又安得青紫？

“吾闻之，炎炎者灭，隆隆者绝。观雷观火，为盈为实，天收其声，地藏其热。高明之家，鬼瞰其室。攫拏者亡，默默者存；位极者高危，自守者身全。是故知玄知默，守道之极；爰清爰静，游神之庭；惟寂惟漠，守德之宅。世异事变，人道不殊，彼我易时，未知何如。今子乃以鴟枭而笑凤皇，执蝘蜓而嘲龟龙，不亦病乎？子之笑我玄之尚白，吾亦笑子病甚，不遇俞跗与扁鹊也，悲夫！”

客曰：“然则靡玄无所成名乎？范、蔡以下，何必玄哉？”

扬子曰：“范雎，魏之亡命也。折胁拉髂，免于徽索，翕肩蹈背，扶服入橐。激卬万乘之主，介泾阳、抵穰侯而代之，当也。蔡泽，山东之匹夫也。颐折頞，涕唾流沫，西揖强秦之相，搤其咽而亢其气，拊其背而夺其位，时也。天下已定，金革已平，都于洛阳。娄敬委辂脱輓，掉三寸之舌，建不拔之策，举中国徙之长安，适也。五帝垂典，三王传礼，百世不易。叔孙通起于枹鼓之间，解甲投戈，遂作君臣之仪，得也。甫刑靡敝，秦法酷烈，圣汉权制，而萧何造律，宜也。故有造萧何律于唐虞之世，则矣。有作叔孙通仪于夏殷之时，则惑矣。有建娄敬之策于成周之世，则乖矣。有谈范蔡之说于金张许史之间，则狂矣。夫萧规曹随，留侯画策，陈平出奇，功若泰山，响若坻隤，虽其人之赡智哉，亦会其时之可为也。故为可为于可为之时，则从；为不可为于不可为之时，则凶。若夫蔺生收功于章台，四皓采荣于南山，公孙创业于金马，骠骑发迹于祁连，司马长卿窃赀于卓氏，东方朔割炙于细君，仆诚不能与此数子并，故默然独守吾《太玄》。”

解难

客难扬子曰：“凡著书者，为众人之所好也。美味期乎合口，工声调于比耳；今吾子乃抗辞幽说，闳意眇指，独驰聘于有亡之际，而陶冶大炉，旁薄群生，历览者兹年矣，而殊不寤。亶费精神于此，而烦学者于彼，譬画者画于无形，弦者放于无声，殆不可乎？”

扬子曰：“俞。若夫闳言崇议，幽微之途，盖难与览者同也。昔人有观象于天、视度于地、察法于人者，天丽且弥，地普而深，昔人之辞，乃玉乃金。彼岂好为艰难哉？势不得已也！独不见夫翠虬绛螭之将登乎天，必耸身于仓梧之渊？不阶浮云、翼疾风、虚举而上升，则不能撠胶葛、腾九闳;日月之经不千里，则不能烛六合、耀八纮；泰山之高不嶕峣，则不能浡滃云而散歊烝。

“是以宓羲氏之作《易》也，绵络天地，经以八卦，文王附六爻，孔子错其象而彖其辞；然后发天地之藏，定万物之基。《典》、《谟》之篇，《雅》、《颂》之声，不温纯深润，则不足以扬鸿烈而章缉熙。盖胥靡为宰，寂寞为尸；大味必淡，大音必希；大语叫叫，大道低回。

“是以声之眇者，不可同于众人之耳；形之美者，不可棍于世俗之目；辞之衍者，不可齐于庸人之听。今夫弦者，高张急徽，追趋逐耆，则坐者不期而附矣；试为之施《咸池》，揄《六茎》，发《箫韶》，咏《九成》，则莫有和也。是故钟期死，伯牙绝弦破琴而不肯与众鼓；獿人亡，则匠石辍斤而不敢妄斫。师旷之调钟，俟知音者之在后也；孔子作《春秋》，几君子之前睹也。老聃有遗言：贵知我者希。此非其操与？”

反离骚

有周氏之婵嫣兮，或鼻祖于汾隅。灵宗初谍伯侨兮，流于末之杨侯。淑周楚之丰烈兮，超既离乎皇波。因江潭而往记兮，钦吊楚之湘累。

惟天轨之不辟兮，何纯洁而离纷？纷累以其淟涊兮，暗累以其缤纷。汉十世之阳朔兮，招摇纪于周正。正皇天之清则兮，度后土之方贞。

图累承彼洪族兮，又览累之昌辞。带钩矩而佩衡兮，履欃枪以为綦。素初贮厥丽服兮，何文肆而质！资娵娃之珍姒兮，鬻九戎而索赖。

凤皇翔于蓬陼兮，岂驾鹅之能捷。骋骅骝以曲囏兮，驴骡连蹇而齐足。枳棘之榛榛兮，猿狖拟而不敢下。灵修既信椒兰之唼佞兮，吾累忽焉而不蚤睹。

衿芰荷之绿衣兮，被夫容之朱裳。芳酷烈而莫闻兮，不如襞而幽之离房。闺中容竞淖约兮，相态以丽佳。知众嫭之嫉妒兮，何必飏累之蛾眉。

懿神龙之渊潜兮，竢庆云而将举。亡春风之被离兮，孰焉知龙之所处？愍吾累之众芬兮，飏烨烨之芳苓。遭季夏之凝霜兮，庆夭悴而丧荣。

横江、湘以南氵往兮，云走乎彼苍吾。驰江潭之泛溢兮，将折衷乎重华。舒中情之烦或兮，恐重华之不累与。陵阳侯之素波兮，岂吾累之独见许。

精琼靡与秋菊兮，将以延夫天年。临汨罗而自陨兮，恐日薄于西山。解扶桑之总辔兮，纵令之遂奔驰。鸾皇腾而不属兮，岂独飞廉与云师。

卷薜芷与若蕙兮，临湘渊而投之。棍申椒与菌桂兮，赴江湖而沤之。费椒稰以要神兮，又勤索彼琼茅。违灵氛而不从兮，反湛身于江皋。

累既攀夫傅说兮，奚不信而遂行？徒恐鷤之将鸣兮，顾先百草为不芳。初累弃彼虙妃兮，更思瑶台之逸女。抨雄鸩以作媒兮，何百离而曾不一耦，乘云蜺之旖柅兮，望昆仑以樛流。览四荒而顾怀兮，奚必云女彼高丘。

既亡鸾车之幽蔼兮，焉驾八龙之委蛇。临江濒而掩涕兮，何有《九招》与《九歌》。夫圣哲之不遭兮，固时命之所有。虽增欷以于邑兮，吾恐灵修之不累改。

昔仲尼之去鲁兮，婓婓迟迟而周迈。终回复于旧都兮，何必湘渊与涛濑？溷渔父之哺歠兮，洁沐浴之振衣。弃由、聃之所珍兮，蹠彭咸之所遗。

韩愈

韩愈，唐，昌黎人，字退之，三岁而孤，嫂郑鞠之。贞观中擢进士第，张建封辟为府推官，调四门博士，迁监察御史。上疏极论宫市，贬山阳令，元和中复为博士。宪宗将平蔡，命裴度宣慰淮西，奏愈行军司马，愈请乘遽入汴，说韩弘使协力。元济平，迁刑部侍郞。宪宗遣使往凤翔迎佛骨入禁中，愈上表极谏，贬潮州刺史，改袁州，诏拜国子祭酒，转兵部侍郎。镇州王庭凑乱，诏愈宣抚之，归转吏部侍郎。卒年五十七，谥文。愈性明锐，尽通六经百家之说，以攘斥佛老为己任，论者方之孟子之辟扬墨。文章闳中肆外，佐佑六经，一扫魏晋以来骈俪之弊，而返之周汉。宋苏轼称之曰：“文起八代之衰，道济天下之溺。”故其所作遂为后世学古文者之正宗，有《昌黎先生集》。

原道

博爱之谓仁，行而宜之之谓义，由是而之焉之谓道，足乎己无待于外之谓德。仁与义为定名，道与德为虚位。故道有君子小人，而德有凶有吉。老子之小仁义，非毁之也，其见者小也。坐井而观天，曰天小者，非天小也。彼以煦煦为仁，孑孑为义，其小之也则宜。其所谓道，道其所道，非吾所谓道也；其所谓德，德其所德，非吾所谓德也。凡吾所谓道德云者，合仁与义言之也，天下之公言也。老子之所谓道德云者，去仁与义言之也，一人之私言也。

周道衰，孔子没，火于秦，黄老于汉，佛于晋、魏、梁、隋之间。其言道德仁义者，不入于杨，则入于墨；不入于老，则入于佛。入于彼，必出于此。入者主之，出者奴之；入者附之，出者污之。噫！后之人其欲闻仁义道德之说，孰从而听之？老者曰：“孔子，吾师之弟子也。”佛者曰：“孔子，吾师之弟子也。”为孔子者，习闻其说，乐其诞而自小也，亦曰吾师亦尝师之云尔。不惟举之于其口，而又笔之于其书。噫！后之人虽欲闻仁义道德之说，其孰从而求之！

甚矣，人之好怪也！不求其端，不讯其末，惟怪之欲闻。古之为民者四，今之为民者六：古之教者处其一，今之教者处其三。农之家一，而食粟之家六；工之家一，而用器之家六；贾之家一，而资焉之家六。奈之何民不穷且盗也！

古之时，人之害多矣。有圣人者立，然后教之以相生相养之道。为之君，为之师，驱其虫蛇禽兽，而处之中土。寒然后为之衣，饥然后为之食。木处而颠，土处而病也，然后为之宫室。为之工以赡其器用，为之贾以通其有无，为之医药以济其夭死，为之葬埋、祭祀以长其恩爱，为之礼以次其先后，为之乐以宣其湮郁，为之政以率其怠倦，为之刑以锄其强梗。相欺也，为之符玺、斗斛、权衡以信之。相夺也，为之城郭、甲兵以守之。害至而为之备，患生而为之防。今其言曰：“圣人不死，大盗不止；剖斗折衡，而民不争。”呜呼！其亦不思而已矣。如古之无圣人，人之类灭久矣。何也？无羽毛、鳞介以居寒热也，无爪牙以争食也。

是故君者，出令者也；臣者，行君之令而致之民者也；民者，出粟米麻丝，作器皿，通货财，以事其上者也。君不出令，则失其所以为君；臣不行君之令而致之民，则失其所以为臣；民不出粟米麻丝，作器皿，通货财，以事其上，则诛。今其法曰：“必弃而君臣，去而父子，禁而相生养之道，以求其所谓清净寂灭者。”呜呼！其亦幸而出于三代之后，不见黜于禹、汤、文、武、周公、孔子也；其亦不幸而不出于三代之前，不见正于禹、汤、文、武、周公、孔子也。

帝之与王，其号虽殊，其所以为圣一也。夏葛而冬裘，渴饮而饥食，其事虽殊，其所以为智一也。今其言曰：“曷不为太古之无事？”是亦责冬之裘者曰：“曷不为葛之之易也？”责饥之食者曰：“曷不为饮之之易也？”

传曰：“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先治其国；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欲齐其家者，先修其身；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诚其意。”然则古之所谓正心而诚意者，将以有为也。今也欲治其心而外天下国家，灭其天常，子焉而不父其父，臣焉而不君其君，民焉而不事其事。孔子之作《春秋》也，诸侯用夷礼则夷之，进于中国则中国之。《经》曰：“夷狄之有君，不如诸夏之亡也。”《诗》曰：“戎狄是膺，荆舒是惩。”今也举夷狄之法，而加之先王之教之上，几何其不胥而为夷也？

夫所谓先王之教者何也？博爱之谓仁，行而宜之之谓义，由是而之焉之谓道，足乎己无待于外之谓德。其文：《诗》、《书》、《易》、《春秋》；其法：礼、乐、刑、政；其民：士、农、工、贾；其位：君臣、父子、师友、宾主、昆弟、夫妇；其服：麻、丝；其居：宫、室；其食、粟米、果蔬、鱼肉。其为道易明，而其为教易行也。是故以之为己，则顺而祥；以之为人，则爱而公；以之为心，则和而平；以之为天下国家，无所处而不当。是故生则得其情，死则尽其常；郊焉而天神假，庙焉而人鬼飨。曰：“斯道也，何道也？”曰：“斯吾所谓道也，非向所谓老与佛之道也。”尧以是传之舜，舜以是传之禹，禹以是传之汤，汤以是传之文、武、周公，文、武、周公传之孔子，孔子传之孟轲。轲之死，不得其传焉。荀与扬也，择焉而不精，语焉而不详。由周公而上，上而为君，故其事行；由周公而下，下而为臣，故其说长。然则如之何而可也？曰：“不塞不流，不止不行。人其人，火其书，庐其居。明先王之道以道之，鳏寡孤独废疾者有养也，其亦庶乎其可也！”

原性

性也者，与生俱生也。情也者，接于物而生也。性之品有三，而其所以为性者五。情之品有三，而其所以为情者七。曰：何也？曰：性之品有上、中、下三。上焉者，善焉而已矣；中焉者，可导而上下也；下焉者，恶焉而已矣。其所以为性者五：曰仁、曰礼、曰信、曰义、曰智。上焉者之于五也，主于一而行于四；中焉者之于五也，一不少有焉则少反焉，其于四也混；下焉者之于五也，反于一而悖于四；性之于情视其品。情之品有上、中、下三，其所以为情者七：曰喜、曰怒、曰哀、曰惧、曰爱、曰恶、曰欲。上焉者之于七也，动而处其中；中焉者之于七也，有所甚，有所亡，然而求合其中者也；下焉者之于七也，亡与甚，直情而行者也。情之于性视其品。

孟子之言性曰：“人之性善。”荀子之言性曰：“人之性恶。”扬子之言性曰：“人之性善恶混。”夫始善而进恶，与始恶而进善，与始也混，而今也善恶皆举其中而遗其上下者也！得其一而失其二者也。叔鱼之生也，其母视之，知其必以贿死。杨食我之生也，叔向之母闻其号也，知必灭其宗。越椒之生也，子文以为大戚，知若敖氏之鬼不食也。人之性果善乎？后稷之生也，其母无灾，其始匍匐也，则岐岐然、嶷嶷然。文王之在母也，母不忧，既生也，傅不勤；既学也，师不烦。人之性果恶乎？尧之朱，舜之均，文王之管、蔡，习非不善也，而卒为奸。瞽叟之舜，鲧之禹，习非不恶也，而卒为圣人。人之性善恶果混乎？故曰：三子之言性也，举其中而遗其上下者也！得其一而失其二者也。

曰：然则性之上下者，其终不可移乎？曰：上之性就学而愈明，下之性畏威而寡罪。是故上者可教，而下者可制也。其品则孔子谓不移也。曰：今之言性者异于此！何也？曰：今之言者，杂佛、老而言也。杂佛、老而言也者，奚言而不异？

师说

古之学者必有师。师者，所以传道受业解惑也。人非生而知之者，孰能无惑？惑而不从师，其为惑也，终不解矣。

生乎吾前，其闻道也，固先乎吾，吾从而师之；生乎吾后，其闻道也，亦先乎吾，吾从而师之。吾师道也，夫庸知其年之先后生于吾乎？是故无贵无贱，无长无少，道之所存，师之所存也。

嗟乎！师道之不传也久矣！欲人之无惑也难矣！古之圣人，其出人也远矣，犹且从师而问焉；今之众人，其下圣人也亦远矣，而耻学于师。是故圣益圣，愚益愚。圣人之所以为圣，愚人之所以为愚，其皆出于此乎？

爱其子，择师而教之；于其身也，则耻师焉，惑矣！彼童子之师，授之书而习其句读者，非吾所谓传其道、解其惑者也。句读之不知，惑之不解，或师焉，或不焉；小学而大遗，吾未见其明也。

巫、医、乐师、百工之人，不耻相师。士大夫之族，曰师曰弟子云者，则群聚而笑之。问之，则曰：“彼与彼，年相若也，道相似也，位卑则足羞，官盛则近谀。”呜呼！师道之不复，可知矣！巫、医、乐师、百工之人，君子不齿，今其智乃反不能及，其可怪也欤！

圣人无常师。孔子师郯子、苌弘、师襄、老聃。郯子之徒，其贤不及孔子。孔子曰：“三人行，则必有我师。”是故弟子不必不如师，师不必贤于弟子，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如是而已。

李氏子蟠，年十七，好古文，六艺经传，皆通习之，不拘于时，学于余。余嘉其能行古道，作《师说》以贻之。

张中丞传后叙

元和二年四月十三日夜，愈与吴郡张籍阅家中旧书，得李翰所为《张巡传》。翰以文章自名，为此传颇详密，然尚恨有阙者，不为许远立传，又不载雷万春事首尾。

远虽材若不及巡者，开门纳巡，位本在巡上，授之柄而处其下，无所疑忌，竟与巡俱守死成功名。城陷而虏，与巡死先后异耳。两家子弟材智下，不能通知二父志，以为巡死而远就虏，疑畏死而辞服于贼。远诚畏死，何苦守尺寸之地，食其所爱之肉，以与贼抗而不降乎！当其围守时，外无蚍蜉蚁子之援，所欲忠者，国与主耳，而贼语以国亡主灭，远见救援不至，而贼来益众，必以其言为信，外无待而犹死守，人相食且尽，虽愚人亦能数日而知死处矣，远之不畏死亦明矣！乌有城坏其徒俱死，独蒙愧耻求活，虽至愚者不忍为，呜呼！而谓远之贤而为之邪？说者又谓远与巡分城而守，城之陷自远所分始，以此诟远，此又与儿童之见无异。人之将死，其藏腑必有先受其病者；引绳而绝之，其绝必有处。观者见其然，从而尤之，其亦不达于理矣！小人之好议论，不乐成人之美，如是哉！如巡、远之所成就，如此卓卓，犹不得免，其他则又何说！

当二公之初守也，宁能知人之卒不救，弃城而逆遁？苟此不能守，虽避之他处何益？及其无救而且穷也，其创残饿嬴之余，虽欲去，必不达，二公之贤，其讲之精矣。守一城，捍天下，以千百就尽之卒，战百万日滋之师，蔽遮江淮，沮遏其势，天下之不亡，其谁之功也？当是时，弃城而图存者，不可一二数；擅强兵坐而观者，相环也。不追议此，而责二公以死守，亦见其自比于逆乱，设淫辞而助之攻也。

愈尝从事于汴、徐二府，屡道于两府间，亲祭于其所谓双庙者。其老人往往说巡、远时事，云南霁云之乞救于贺兰也，贺兰嫉巡、远之声威功绩出己上，不肯出师救，爱霁云之勇且壮，不听其语，强留之。具食与乐，延霁云坐。霁云慷慨语曰：“云来时，睢阳之人不食月余日矣，云虽欲独食，义不忍！虽食，且不下咽！”因拔所佩刀断一指，血淋漓以示贺兰。一座大惊，皆感激，为云泣下。云知贺兰终无为云出师意，即驰去。将出城，抽矢射佛寺浮屠，矢着其上砖半箭，曰：“吾归破贼，必灭贺兰，此矢所以志也！”愈贞元中过泗州，船上人犹指以相语。城陷，贼以刃胁降巡，巡不屈，即牵去，将斩之；又降霁云，云未应，巡呼云曰：“南八！男儿死耳，不可为不义屈！”云笑曰：“欲将以有为也，公有言，云敢不死！”即不屈。

张籍曰：有于嵩者，少依于巡，及巡起事，嵩常在围中。籍大历中于和州乌江县见嵩，嵩时年六十余矣。以巡初尝得临涣县尉，好学，无所不读。籍时尚小，粗问巡、远事，不能细也。云：巡长七尺余，须髯若神。尝见嵩读《汉书》，谓嵩曰：“何为久读此？”嵩曰：“未熟也。”巡曰：“吾于书，读不过三遍，终身不忘也。”因诵嵩所读书，尽卷不错一字。嵩惊，以为巡偶熟此卷，因乱抽他帙以试，无不尽然。嵩又取架上诸书试以问巡，巡应口诵无疑。嵩从巡久，亦不见巡常读书也。为文章，操纸笔立书，未尝起草。初守睢阳时，士卒仅万人，城中居人户亦且数万，巡因一见问姓名，其后无不识者。巡怒，须髯辄张。及城陷，贼缚巡等数十人坐，且将戮，巡起旋，其众见巡起，或起或泣，巡曰：“汝勿怖！死，命也！”众泣不能仰视。巡就戮时，颜色不乱，阳阳如平常。远宽厚长者，貌如其心。与巡同年生，月日后于巡，呼巡为兄，死时年四十九。

嵩贞元初死于亳、宋间；或传嵩有田在亳、宋间，武人夺而有之，嵩将诣州讼理，为所杀。嵩无子。张籍云。

论佛骨表

臣某言：伏以佛者，夷狄之一法耳。自后汉时流入中国，上古未尝有也。昔者黄帝在位百年，年百一十岁；少昊在位八十年，年百岁；颛顼在位七十九年，年九十八岁；帝喾在位七十年，年百五岁；帝尧在位九十八年，年百一十八岁；帝舜及禹，年皆百岁。此时天下太平，百姓安乐寿考，然而中国未有佛也。其后殷汤亦年百岁，汤孙太戊在位七十五年，武丁在位五十九年，书史不言其年寿所极，推其年数，盖亦俱不减百岁。周文王年九十七岁，武王年九十三岁，穆王在位百年。此时佛法亦未入中国，非因事佛而致然也。

汉明帝时，始有佛法，明帝在位才十八年耳。其后乱亡相继，运祚不长。宋、齐、梁、陈、元魏已下，事佛渐谨，年代尤促。唯梁武帝在位四十八年，前后三度舍身施佛，宗庙之祭，不用牲牢，昼日一食，止于菜果；其后竞为侯景所逼，饿死台城，国亦寻灭。事佛求福，乃更得祸。由此观之，佛不足事，亦可知矣！

高祖始受隋禅，则议除之。当时群臣材识见不远，不能深知先王之道，古今之宜，推阐圣明，以救斯弊，其事遂止，臣常恨焉。

伏惟睿圣文武皇帝陛下，神圣英武，数千百年以来，未有伦比。即位之初，即不许度人为僧尼道士，又不许创立寺观。臣常以为高祖之志，必行于陛下之手。今纵未能即行，岂可恣之转令盛也？

今闻陛下令群僧迎佛骨于凤翔，御楼以观，舁入大内，又令诸寺递迎供养。臣虽至愚，必知陛下不惑于佛，作此崇奉，以祈福祥也。直以年丰人乐，徇人之心，为京都士庶设诡异之观，戏玩之具耳。安有圣明若此，而肯信此等事哉!然百性愚冥，易惑难晓，苟见陛下如此，将谓真心事佛，皆云：“天子大圣，犹一心敬信，百姓何人，岂合更惜身命！”焚顶烧指，百十为群，解衣散钱，自朝至暮。转相仿效，唯恐后时，老少奔波，弃其业次。若不即加禁遏，更历诸寺，必有断臂脔身，以为供养者。伤风败俗，传笑四方，非细事也。

夫佛本夷狄之人，与中国言语不通，衣服殊制。口不言先王之法言，身不服先王之法服，不知君臣之义，父子之情。假如其身至今尚在，奉其国命，来朝京师，陛下容而接之，不过宣政一见，礼宾一设，赐衣一袭，卫而出之于境，不令惑众也。况其身死已久，枯朽之骨，凶秽之余，岂宜令人宫禁？

孔子曰：“敬鬼神而远之。”古之诸侯，行吊于其国，尚令巫祝先以桃茢祓除不祥，然后进吊。今无故取朽秽之物，亲临观之，巫祝不先，桃茢不用，群臣不言其非，御史不举其失，臣实耻之。乞以此骨付之有司，投之水火，永绝根本，断天下之疑，绝后代之惑，使天下之人知大圣人之所作为，出于寻常万万也，岂不盛哉!岂不快哉!

佛如有灵，能作祸祟，凡有殃咎，宜加臣身，上天鉴临，臣不怨悔。无任感激恳悃之至，谨奉表以闻。臣某诚惶诚恐。

与孟尚书书

愈白：行官自南回，过吉州，得吾兄二十四日手书数番，忻悚兼至，未审入秋来眠食何似，伏惟万福！

来示云：有人传愈近少信奉释氏，此传之者妄也。潮州时，有一老僧号大颠，颇聪明，识道理，远地无可与语者，故自山召至州郭，留十数日，实能外形骸以理自胜，不为事物侵乱。与之语，虽不尽解，要自胸中无滞碍，以为难得，因与来往。及祭神至海上，遂造其庐；及来袁州，留衣服为别。乃人之情，非崇信其法，求福田利益也。孔子云：“丘之祷久矣。”凡君子行己立身，自有法度，圣贤事业，具有方册，可效可师；仰不愧天，俯不愧人，内不愧心，积善积恶，殃庆自各以其类至。何有去圣人之道，舍先王之法，而从夷狄之教，以求福利也？《诗》不云乎：“恺悌君子，求福不回。”《传》又曰：“不为威惕，不为利疚。”假如释氏能与人为祸祟，非守道君子之所惧也，况万万无此理。且彼佛者果何人哉？其行事类君子耶？小人耶？若君子也，必不妄加祸于守道之人；如小人也，其身已死，其鬼不灵。天地神祇，昭布森列，非可诬也，又肯令其鬼行胸臆，作威福于其间哉？进退无所据，而信奉之，亦且惑矣！

且愈不助释氏而排之者，其亦有说。孟子云：“今天下不之杨则之墨，杨、墨交乱，而圣贤之道不明，则三纲沦而九法斁，礼乐崩而夷狄横，几何其不为禽兽也！”故曰：“能言拒杨、墨者，皆圣人之徒也。”扬子云云：“古者杨、墨塞路，孟子辞而辟之，廓如也。”夫杨、墨行，正道废，且将数百年，以至于秦，卒灭先王之法，烧除其经，阬杀学士，天下遂大乱。及秦灭，汉兴且百年，尚未知修明先王之道；其后始除挟书之律，稍求亡书，招学士，经虽少得，尚皆残缺，十亡二三。故学士多老死，新者不见全经，不能尽知先王之事，各以所见为守，分离乖隔，不合不公，二帝三王群圣人之道于是大坏。后之学者无所寻逐，以至于今泯泯也，其祸出于杨、墨肆行而莫之禁故也。孟子虽贤圣，不得位，空言无施，虽切何补？然赖其言，而今学者尚知宗孔氏，崇仁义，贵王贱霸而已。其大经大法皆亡灭而不救，坏烂而不收，所谓存十一于千百，安在其能廓如也？然向无孟氏，则皆服左衽而言侏离矣。故愈尝推尊孟氏，以为功不在禹下者，为此也。

汉氏以来，群儒区区修补，百孔千疮，随乱随失，其危如一发引千钧，绵绵延延，浸以微灭。于是时也，而唱释、老于其间，鼓天下之众而从之。呜呼，其亦不仁甚矣！释、老之害过于杨、墨，韩愈之贤不及孟子，孟子不能救之于未亡之前，而韩愈乃欲全之于已坏之后。呜呼，其亦不量其力且见其身之危，莫之救以死也！虽然，使其道由愈而粗传，虽灭死万万无恨！天地鬼神，临之在上，质之在旁，又安得因一摧折，自毁其道，以从于邪也！

籍、湜辈虽屡指教，不知果能不叛去否？获吾兄眷厚而不获承命，惟增惭惧，死罪死罪！愈再拜。

答崔立之书

斯立足下：仆见险不能止，动不得时，颠顿狼狈，失其所操持，困不知变，以至辱于再三，君子小人之所悯笑，天下之所背而驰者也。足下犹复以为可教，贬损道德，乃至手笔以问之，攀援古昔，辞义高远，且进且劝，足下之于故旧之道得矣。虽仆亦固望于吾子，不敢望于他者耳。然尚有似不相晓者，非故欲发余乎？不然，何子之不以丈夫期我也！不能默默，聊复自明。

仆始年十六七时，未知人事，读圣人之书，以为人之仕者皆为人耳，非有利乎己也。及年二十时，苦家贫，衣食不足，谋于所亲，然后知仕之不唯为人耳。及来京师，见有举进士者，人多贵之，仆诚乐之，就求其术，或出礼部所试赋、诗、策等以相示，仆以为可无学而能，因诣州县求举。有司者好恶出于其心，四举而后有成，亦未即得仕。闻吏部有以博学宏辞选者，人尤谓之才，且得美仕，就求其术，或出所试文章，亦礼部之类。私怪其故，然犹乐其名，因又诣州府求举，凡二试于吏部，一既得之，而又黜于中书，虽不得仕，人或谓之能焉。退自取所试读之，乃类于俳优者之辞，颜忸怩而心不宁者数月。既已为之，则欲有所成就，《书》所谓“耻过作非”者也。因复求举，亦无幸焉，乃复自疑，以为所试与得之者不同其程度；及得观之，余亦无甚愧焉。

夫所谓博学者，岂今之所谓者乎？夫所谓宏辞者，岂今之所谓者乎？诚使古之豪杰之士，若屈原、孟轲、司马迁、相如、扬雄之徒进于是选，必知其怀惭乃不自进而已耳；设使与夫今之善进取者竞于蒙昧之中，仆必知其辱焉。然彼五子者，且使生于今之世，其道虽不显于天下，其自负何如哉！肯与夫斗筲者决得失于一夫之目而为之忧乐哉！故凡仆之汲汲于进者，其小得，盖欲以具裘葛、养穷孤；其大得，盖欲以同吾之所乐于人耳。其他可否，自计已熟，诚不待人而后知。今足下乃复比之献玉者，以为必俟工人之剖然后见知于天下，虽两刖足不为病，且无使勍者再克，诚足下相勉之意厚也，然仕进者岂舍此而无门哉？足下谓我必待是而后进者，尤非相悉之辞也。仆之玉固未尝献，而足固未尝刖，足下无为为我戚戚也。

方今天下风俗尚有未及于古者，边境尚有被甲执兵者，主上不得怡而宰相以为忧。仆虽不贤，亦且潜究其得失，致之乎吾相，荐之乎吾君，上希卿大夫之位，下犹取一障而乘之。若都不可得，犹将耕于宽闲之野，钓于寂寞之滨，求国家之遗事，考贤人哲士之终始，作唐之一经，垂之于无穷，诛奸谀于既死，发潜德之幽光。二者将必有一可。足下以为仆之玉凡几献，而足凡几刖也；又所谓勍者，果谁哉？再克之刑信如何也？

士固信于知己，微足下无以发吾之狂言。愈再拜。

答卫中行书

大受足下：辱书，为赐甚大。然所称道过盛，岂所谓诱之而欲其至于是与？不敢当！不敢当！其中择其一二近似者而窃取之，则于交友忠而不反于背面者，少似近焉。亦其心之不所好耳，行之不倦，则未敢自谓能尔也。不敢当！不敢当！

至于汲汲于富贵以救世为事者，皆圣贤之事业，知其智能谋力能任者也，如愈者又焉能之？始相识时，方甚贫，衣食于人。其后相见于汴、徐二州，仆皆为之从事，日月有所入，比之前时，丰约百倍。足下视吾饮食衣服，亦有异乎？然则仆之心，或不为此汲汲也。其所不忘于仕进者，亦将小行乎其志耳，此未易遽言也。凡祸福吉凶之来，似不在我。惟君子得祸为不幸，而小人得祸为恒；君子得福为恒，而小人得福为幸，以其所为似有以取之也。必曰“君子则吉，小人则凶”者，不可也。贤不肖存乎己；贵与贱、祸与福存乎天；名声之善恶存乎人。存乎己者，吾将勉之；存乎天、存乎人者，吾将任彼而不用吾力焉。其所守者，岂不约而易行哉？

足下曰：“命之穷通，自我为之。”吾恐未合于道。足下征前世而言之，则知矣。若曰：以道德为己任，穷通之来，不接吾心，则可也。穷居荒凉，草树茂密，出无驴马，因与人绝。一室之内，有以自娱。足下喜吾复脱祸乱，不当安安而居，迟迟而来也。

答李翊书

六月二十六日，愈白李生足下：

生之书辞甚高，而其问何下而恭也。能如是，谁不欲告生以其道。道德之归也有日矣，况其外之文乎？抑愈所谓望孔子之门墙而不入于其宫者，焉足以知是且非邪？虽然，不可不为生言之。

生所谓立言者是也，生所为者与所期者甚似而几矣。抑不知生之志，蕲胜于人而取于人邪？将蕲至于古之立言者邪？蕲胜于人而取于人，则固胜于人而可取于人矣。将蕲至于古之立言者，则无望其速成，无诱于势利，养其根而俟其实，加其膏而希其光。根之茂者其实遂，膏之沃者其光晔。仁义之人，其言蔼如也。

抑又有难者，愈之所为，不自知其至犹未也，虽然，学之二十余年矣。始者非三代两汉之书不敢观，非圣人之志不敢存。处若忘，行若遗，俨乎其若思，茫乎其若迷。当其取于心而注于手也，惟陈言之务去，戛戛乎其难哉。其观于人，不知其非笑之为非笑也。如是者亦有年，犹不改，然后识古书之正伪，与虽正而不至焉者，昭昭然白黑分矣，而务去之，乃徐有得也。当其取于心而注于手也，汩汩然来矣。其观于人也，笑之则以为喜，誉之则以为尤，以其犹有人之说者存也。如是者亦有年，然后浩乎其沛然矣。吾又惧其杂也，迎而距之，平心而察之，其皆醇也，然后肆焉。虽然，不可以不养也，行之乎仁义之途，游之乎《诗》、《书》之源，无迷其途，无绝其源，终吾身而已矣。

气，水也；言，浮物也。水大而物之浮者，大小毕浮。气之与言犹是也，气盛则言之短长与声之高下者皆宜。虽如是，其敢自谓几于成乎？虽几于成，其用于人也奚取焉？虽然，待用于人者，其肖于器邪？用与舍属诸人。君子则不然。处心有道，行己有方，用则施诸人，舍则传诸其徒，垂诸文，而为后世法。如是者，其亦足乐乎？其无足乐也？

有志乎古者希矣！志乎古必遗乎今，吾诚乐而悲之。亟称其人，所以劝之，非敢褒其可褒而贬其可贬也。问于愈者多矣，念生之言不志乎利，聊相为言之。愈白。

答刘正夫书

愈白进士刘君足下：辱笺，教以所不及，既荷厚赐，且愧其诚然，幸甚，幸甚。

凡举进士者，于先进之门，何所不往？先进之于后辈，苟见其至，宁可以不答其意邪？来者则接之，举城士大夫莫不皆然。而愈不幸，独有接后辈名。名之所存，谤之所归也。有来问者，不敢不以诚答。或问：“为文宜何师？”必谨对曰：“宜师古圣贤人。”曰：“古圣贤人所为书具存，辞皆不同，宜何师？”必谨对曰：“师其意，不师其辞。”又问曰：“文宜易宜难？”必谨对曰：“无难易，惟其是耳。”如是而已，非固开其为此而禁其为彼也。

夫百物朝夕所见者，人皆不注视也。及睹其异者，则共观而言之。夫文岂异于是乎？汉朝人莫不能为文，独司马相如、太史公、刘向、扬雄为之最。然则用功深者，其收名也远。若皆与世沉浮，不自树立，虽不为当时所怪，亦必无后世之传也。足下家中百物皆赖而用也，然其所珍爱者，必非常物。夫君子之于文，岂异于是乎？

今后进之为文，能深探而力取之，以古圣贤人为法者，虽未必皆是，要若有司马相如、太史公、刘向、扬雄之徒出，必自于此，不自于循常之徒也。若圣人之道，不用文则已，用则必尚其能者。能者非他，能自树立，不因循者是也。有文字来，谁不为文？然其存于今者，必其能者也。顾常以此为说耳。

愈于足下，忝同道而先进者，又常从游于贤尊给事。既辱厚赐，又安得不进其所有，以为答也？足下以为何如？愈白。

答尉迟生书

愈白尉迟生足下：夫所谓文者，必有诸其中，是故君子慎其实。实之美恶，其发也不揜。本深而末茂，形大而声宏，行峻而言厉，心醇而气和，昭晰者无疑，优游者有余。体不备，不可以为成人；辞不足，不可以为成文。愈之所闻者如是，有问于愈者，亦以是对。

今吾子所为皆善矣，谦谦然若不足而以征于愈，愈又敢有爱于言乎？抑所能言者，皆古之道。古之道不足以取于今，吾子何其爱之异也？

贤公卿大夫在上比肩，始进之贤士在下比肩，彼其得之，必有以取之也。子欲仕乎？其往问焉，皆可学也。若独有爱于是而非仕之谓，则愈也尝学之矣，请继今以言。

与冯宿论文书

辱示《初筮赋》，实有意思。但力为之，古人不难到；但不知直似古人，亦何得于今人也？仆为文久，每自则意中以为好，则人必以为恶矣。小称意人亦小怪之，大称意即人必大怪之也。时时应事作俗下文字，下笔令人惭；及示人，则人以为好矣。小惭者亦蒙谓之小好，大惭者即必以为大好矣。不知古文直何用于今世也，然以俟知者知耳。

昔扬子云著《太玄》，人皆笑之，子云之言曰：“世不我知，无害也。后世复有扬子云，必好之矣。”子云死近千载，竟未有扬子云，可叹也！其时桓谭亦以为雄书胜老子。老子未足道也，子云岂止与老子争强而已乎？此未为知雄者。其弟子侯葩颇知之，以为其师之书胜《周易》，然侯之他文不见于世，不知其人果何如耳。以此而言，作者不祈人之知也明矣。直百世以俟圣人而不惑，诸鬼神而无疑耳。足下岂不谓然乎？

近李翱从仆学文，颇有所得，然其人家贫多事，未能卒其业。有张籍者，年长于翱，而亦学于仆，其文与翱相上下，一二年业之，庶几乎至也。然闵其弃俗尚而从于寂寞之道，以之争名于时也！

久不谈，聊感足下能自进于此，故复发愤一道。愈再拜。

送王秀才埙序

吾常以为孔子之道大而能博，门弟子不能遍观而尽识也，故学焉而皆得其性之所。其后离散分处诸侯之国，又各以所能授弟子，原远而末益分。

盖子夏之学，其后有田子方；子方之后，流而为庄周。故周之书，喜称子方之为人。荀卿之书，语圣人必曰孔子、子弓。子弓之事业不传，惟《太史公书》《弟子传》有姓名字，曰：“臂子弓。”子弓受《易》于商瞿。孟轲师子思，子思之学盖出曾子。自孔子没，群弟子莫不有书，独孟轲氏之传得其宗，故吾少而乐观焉。

太原王埙，示余所为文，好举孟子之所道者。与之言，信悦孟子，而屡赞其文辞。夫沿河而下，苟不止，虽有迟疾，必至于海。如不得其道也，虽疾不止，终莫幸而至焉。故学者必慎其所道。道于杨、墨、老、庄、佛之学，而欲之圣人之道，犹航断港绝潢以望至于海也。故求观圣人之道，必自孟子始。今埙之所由，既几于知道，如又得其船与楫，知沿而不止，呜呼，其可量也哉！

送孟东野序

大凡物不得其平则鸣。草木之无声，风挠之鸣。水之无声，风荡之鸣。其跃也，或激之；其趋也，或梗之；其沸也，或炙之。金石之无声，或击之鸣。人之于言也亦然，有不得已者而后言，其歌也有思，其哭也有怀。凡出乎口而为声者，其皆有弗平者乎！

乐也者，郁于中而泄于外者也，择其善鸣者而假之鸣。金、石、丝、竹、匏、土、革、木八者，物之善鸣者也。维天之于时也亦然，择其善鸣者而假之鸣。是故以鸟鸣春，以雷鸣夏，以虫鸣秋，以风鸣冬。四时之相推夺，其必有不得其平者乎？

其于人也亦然。人声之精者为言，文辞之于言，又其精也，尤择其善鸣者而假之鸣。其在唐虞，咎陶、禹其善鸣者也，而假以鸣。夔弗能以文辞鸣，又自假于《韶》以鸣。夏之时，五子以其歌鸣。伊尹鸣殷，周公鸣周。凡载于《诗》、《书》六艺，皆鸣之善者也。周之衰，孔子之徒鸣之，其声大而远。《传》曰：“天将以夫子为木铎。”其弗信矣乎！其末也，庄周以其荒唐之辞鸣。楚，大国也，其亡也，以屈原鸣。臧孙辰、孟轲、荀卿，以道鸣者也。杨朱、墨翟、管夷吾、晏婴、老聃、申不害、韩非、慎到、田骈、邹衍、尸佼、孙武、张仪、苏秦之属，皆以其术鸣。秦之兴，李斯鸣之。汉之时，司马迁、相如、扬雄，最其善鸣者也。其下魏、晋氏，鸣者不及于古，然亦未尝绝也。就其善者，其声清以浮，其节数以急，其词淫以哀，其志弛以肆，其为言也，乱杂而无章。将天丑其德莫之顾耶？何为乎不鸣其善鸣者也？

唐之有天下，陈子昂、苏源明、元结、李白、杜甫、李观，皆以其所能鸣。其存而在下者，孟郊东野始以其诗鸣。其高出魏、晋，不懈而及于古，其他浸淫乎汉氏矣。从吾游者，李翱、张籍其尤也。三子者之鸣信善矣。抑不知天将和其声，而使鸣国家之盛耶？抑将穷饿其身，思愁其心肠，而使自鸣其不幸耶？三子者之命，则悬乎天矣。其在上也，奚以喜；其在下也，奚以悲？

东野之役于江南也，有若不释然者，故吾道其命于天者以解之。

送李愿归盘谷序

太行之阳有盘谷。盘谷之间，泉甘而土肥，草木丛茂，居民鲜少。或曰：“谓其环两山之间，故曰盘。”或曰：“是谷也，宅幽而势阻，隐者之所盘旋。”友人李愿居之。

愿之言曰：“人之称大丈夫者，我知之矣。利泽施于人，名声昭于时。坐于庙朝，进退百官，而佐天子出令。其在外，则树旗旄，罗弓矢，武夫前呵，从者塞途，供给之人，各执其物，夹道而疾驰。喜有赏，怒有刑。才畯满前，道古今而誉盛德，入耳而不烦。曲眉丰颊，清声而便体，秀外而惠中，飘轻裾，翳长袖，粉白黛绿者，列屋而间居，妒宠而负恃，争妍而取怜。大丈夫之遇知于天子，用力于当世者之所为也。吾非恶此而逃之，是有命焉，不可幸而致也。

“穷居而野处，升高而望远，坐茂树以终日，濯清泉以自洁。采于山，美可茹；钓于水，鲜可食。起居无时，惟适之安。与其有誉于前，孰若无毁于其后；与其有乐于身，孰若无忧于其心。车服不维，刀锯不加，理乱不知，黜陟不闻。大丈夫不遇于时者之所为也，我则行之。

“伺候于公卿之门，奔走于形势之途，足将进而趑趄，口将言而嗫嚅，处秽污而不羞，触刑辟而诛戮。侥幸于万一，老死而后止者，其于为人贤不肖何如也？”

昌黎韩愈，闻其言而壮之，与之酒而为之歌曰：

“盘之中，维子之宫；盘之土，维子之稼；盘之泉，可濯可沿；盘之阻，谁争子所？窈而深，廓其有容；缭而曲，如往而复。嗟盘之乐兮，乐且无央。虎豹远迹兮，蛟龙遁藏；鬼神守护兮，呵禁不祥；饮且食兮寿而康，无不足兮奚所望。膏吾车兮秣吾马，从子于盘兮，终吾生以徜徉。”

祭鳄鱼文

维年月日，潮州刺史韩愈，使军事衙推秦济，以羊一、猪一投恶溪之潭水，以与鳄鱼食，而告之曰：

昔先王既有天下，烈山泽，罔绳擉刃，以除虫蛇恶物为民害者，驱而出之四海之外。及后王德薄，不能远有，则江汉之间，尚皆弃之，以与蛮、夷、楚、越，况潮、岭海之间，去京师万里哉！鳄鱼之涵淹卵育于此，亦固其所。今天子嗣唐位，神圣慈武，四海之外，六合之内，皆抚而有之，况禹迹所揜，扬州之近地，刺史、县令之所治，出贡赋以供天地宗庙百神之祀之壤者哉？鳄鱼其不可与刺史杂处此土也！

刺史受天子命，守此土，治此民，而鳄鱼睅然不安溪潭据处，食民畜、熊、豕、鹿、獐，以肥其身，以种其子孙。与刺史亢拒，争为长雄。刺史虽驽弱，亦安肯为鳄鱼低首下心，伈伈，为民吏羞，以偷活于此邪！且承天子命以来为吏，固其势不得不与鳄鱼辨。鳄鱼有知，其听刺史言：

潮之州，大海在其南，鲸鹏之大，虾蟹之细，无不容归，以生以食，鳄鱼朝发而夕至也。今与鳄鱼约：尽三日，其率丑类南徙于海，以避天子之命吏。三日不能，至五日；五日不能，至七日；七日不能，是终不肯徙也。是不有刺史听，从其言也。不然，则是鳄鱼冥顽不灵，刺史虽有言，不闻不知也。夫傲天子之命吏，不听其言，不徙以避之，与冥顽不灵而为民物害者，皆可杀。刺史则选材技吏民，操强弓毒矢，以与鳄鱼从事，必尽杀乃止。其无悔！

平淮西碑

天以唐克肖其德，圣子神孙，继继承承，于千万年，敬戒不怠，全付所覆，四海九州，罔有内外，悉主悉臣。高祖太宗，既除既治；高宗中睿，休养生息；至于玄宗，受报收功，极炽而丰，物众地大，孽芽其间；肃宗、代宗，德祖顺考，以勤以容，大慝适去，稂莠不薅，相臣将臣，文恬武嬉，习熟见闻，以为当然。

睿圣文武皇帝，既受群臣朝，乃考图数贡，曰：“呜呼!天既全付予有家，今传次在予，予不能事事，其何以见于郊庙？”群臣震慑，奔走率职。明年，平夏；又明年，平蜀；又明年，平江东；又明年，平泽潞。遂定易定，致魏、博、贝、卫、澶、相、无不从志。皇帝曰：“不可究武，予其少息。”

九年，蔡将死。蔡人立其子元济以请，不许。遂烧舞阳，犯叶、襄城，以动东都，放兵四劫。皇帝历问于朝，一二臣外，皆曰：“蔡帅之不廷授，于今五十年，传三姓四将；其树本坚，兵利卒顽，不与他等。因抚而有，顺且无事。”大官臆决唱声，万口和附，并为一谈，牢不可破。

皇帝曰：“惟天惟祖宗所以付任予者，庶其在此，予何敢不力。况一二臣同，不为无助。”曰：“光颜，汝为陈、许帅，维是河东、魏博、郃阳三军之在行者，汝皆将之。”曰：“重胤，汝故有河阳、怀，今益以汝，维是朔方、义成、陕、益、凤翔、延、庆七军之在行者，汝皆将之。”曰：“弘，汝以卒万二千属而子公武往讨之。”曰：“文通，汝守寿，维是宣武、淮南、宣歙、浙西四军之行于寿者，汝皆将之。”曰：“道古，汝其观察鄂岳。”曰：“恕！汝帅唐、邓、随，各以其兵进战。”曰：“度，汝长御史，其往视师。”曰：“度，准汝予同，汝遂相矛，以赏罚用命不用命！”曰：“弘，汝其以节都统诸军。”曰：“守谦，汝出入左右，汝惟近臣，其往抚师。”曰：“度，汝其往，衣服饮食予士，无寒无饥。以既厥事，遂生蔡人。赐汝节斧，通天御带，卫卒三百。凡兹廷臣，汝择自从，惟其贤能，无惮大吏。庚申，予其临门送汝。”曰：“御史，予悯士大夫战甚苦，自今以往，非郊庙祠祀，其无用乐。”

颜、胤、武合攻其北，大战十六，得栅城县二十三，降人卒四万。道古攻其东南，八战，降万三千；再入申，破其外城。文通战其东，十余遇，降万二千。愬入其西，得贼将，辄释不杀，用其策，战比有功。

十二年八月，丞相度至师，都统宏责战益急，颜、胤、武合战益用命，元济尽并其众，洄曲以备。十月壬申，愬用所得贼将，自文城因天大雪，疾驰百二十里，用夜半到蔡，破其门，取元济以献，尽得其属人卒。辛巳，丞相度入蔡，以皇帝命赦其人。淮西平，大飨赉功。师还之日，因以其食赐蔡人。凡蔡卒三万五千，其不乐为兵，愿归为农者十九，悉纵之。斩元济京师。

册功：弘加侍中；愬为左仆射，帅山南东道；颜、胤皆加司空；公武以散骑常侍，帅鄜坊丹延；道古进大夫；文通加散骑常侍；丞相度朝京师，道封晋国公，进阶金紫光禄大夫，以旧官相，而以其副总为工部尚书，领蔡任。既还奏，群臣请纪圣功，被之金石。皇帝以命臣愈。臣愈再拜稽首而献文曰：

唐承天命，遂臣万邦。孰居近土，袭盗以狂。往在玄宗，崇极而圮。河北悍骄，河南附起。四圣不宥，屡兴师征。有不能剋，益戍以兵。夫耕不食，妇织不裳。输之以车，为卒赐粮。外多失朝，旷不岳狩。百隶怠官，事亡其旧。

帝时继位，顾瞻咨嗟。惟汝文武，孰恤予家。既斩吴蜀，旋取山东。魏将首义，六州降从。淮蔡不顺，自以为强。提兵叫欢，欲事故常。始命讨之，遂连奸邻。阴遣刺客，来贼相臣。方战未利，内惊京师。群公上言，莫若惠来。帝为不闻，与神为谋。乃相同德，以讫天诛。

乃敕颜、胤、愬、武、古通，咸统于弘，各奏汝功。三方分攻，五万其师，大军北乘，厥数倍之。常兵时曲，军士蠢蠢。既翦陵云，蔡卒大窘。胜之邵陵，郾城来降。自夏入秋，复屯相望。兵顿不励，告功不时，帝哀征夫，命相往厘。士饱而歌，马腾于槽。试之新城，贼遇败逃。尽抽其有，聚以防我。西师跃入，道无留者。

蔡城，其疆千里。既入而有，莫不顺俟。帝有恩言，相度来宣；诛止其魁，释其下人。蔡之卒夫，投甲呼舞；蔡之妇女，迎门笑语。蔡人告饥，船粟往哺；蔡人告寒，赐以缯布。始时蔡人，禁不往来；今相从戏，里门夜开。始时蔡人，进战退戮；今旰而起，左飧右粥。为之择人，以收余惫；选吏赐牛，教而不税。

蔡人有言，始迷不知。今乃大觉。羞前之为。蔡人有言，天子明圣；不顺族诛，顺保性命。汝不吾信，视此蔡方；孰为不顺，往斧其吭。凡叛有数，声势相倚；吾强不支，汝弱奚恃；其告而长，而父而兄；奔走偕来，同我太平。淮蔡为乱，天子伐之。既伐而饥，天子活之。

始议伐蔡，卿士莫随。既伐四年，小大并疑。不赦不疑，由天子明。凡此蔡功，惟断乃成。既定淮蔡，四夷毕来。遂开明堂，坐以治之。

柳子厚墓志铭

子厚，讳宗元。七世祖庆，为拓跋魏侍中，封济阴公〔姚范曰：“柳庆仕终于宇文，又不为侍中。”《周书》本传可考，封平济公。其封济阴乃子厚六世祖旦，庆之子也，旦封济阴公。见《柳集》，《隋书》本传不载〕。曾伯祖奭为唐宰相，与褚遂良、韩瑗俱得罪武后，死高宗朝。皇考讳镇，以事母弃太常博士，求为县令江南，其后以不能媚权贵失御史。权贵人死，乃复拜侍御史。号为刚直，所与游皆当世名人。

子厚少精敏，无不通达。逮其父时，虽少年已自成人，能取进士第，崭然见头角，众谓柳氏有子矣。其后以博学宏词，授集贤殿正字。俊杰廉悍，议论证据今古，出入经史百子，踔厉风发，率常屈其坐人，名声大振，一时皆慕与之交。诸公要人，争欲令出我门下，交口荐誉之。

贞元十九年，由蓝田尉拜监察御史。顺宗即位，拜礼部员外郎。遇用事者得罪，例出为刺史；未至，又例贬永州司马。居闲，益自刻苦，务记览，为词章，泛滥停蓄，为深博无涯涘，而自肆于山水间。元和中，尝例召至京师，又偕出为刺史，而子厚得柳州。既至，叹曰：“是岂不足为政邪？”因其土俗，为设教禁，州人顺赖。其俗以男女质钱，约不时赎，子本相侔，则没为奴婢。子厚与设方计，悉令赎归；其尤贫力不能者，令书其佣，足相当，则使归其质。观察使下其法于他州，比一岁，免而归者且千人。衡湘以南，为进士者，皆以子厚为师，其经承子厚口讲指画为文词者，悉有法度可观。

其召至京师而复为刺史也，中山刘梦得禹锡亦在遣中，当诣播州。子厚泣曰：“播州非人所居，而梦得亲在堂，吾不忍梦得之穷，无辞以白其大人；且万无母子俱往理。”请于朝，将拜疏，愿以柳易播，虽重得罪，死不恨。遇有以梦得事白上者，梦得于是改刺连州。呜呼！士穷乃见节义。今夫平居里巷相慕悦，酒食游戏相征逐，诩诩强笑语以相取下，握手出肺肝相示，指天日涕泣，誓生死不相背负，真若可信；一旦临小利害，仅如毛发比，反眼若不相识，落陷阱不一引手救，反挤之又下石焉者，皆是也。此宜禽兽夷狄所不忍为，而其人自视以为得计，闻子厚之风，亦可以少愧矣！

子厚前时少年，勇于为人，不自贵重顾籍，谓功业可立就，故坐废退；既退，又无相知有气力得位者推挽，故卒死于穷裔，材不为世用，道不行于时也。使子厚在台省时，自持其身，已能如司马刺史时，亦自不斥；斥时，有人力能举之，且必复用不穷。然子厚斥不久，穷不极，虽有出于人，其文学辞章，必不能自力以致必传于后如今，无疑也。虽使子厚得所愿，为将相于一时，以彼易此，孰得孰失？必有能辨之者。

子厚以元和十四年十一月八日卒，年四十七。以十五年七月十日归葬万年先人墓侧。子厚有子男二人：长曰周六，始四岁；季曰周七，子厚卒乃生。女子二人，皆幼。其得归葬也，费皆出观察使河东裴君行立。行立有节概，重然诺，与子厚结交，子厚亦为之尽，竟赖其力。葬子厚于万年之墓者，舅弟卢遵。遵，涿人，性谨慎，学问不厌。自子厚之斥，遵从而家焉，逮其死不去。既往葬子厚，又将经纪其家，庶几有始终者。铭曰：

是惟子厚之室，既固既安，以利其嗣人。

圬者王承福传

圬之为技，贱且劳者也。有业之，其色若自得者。听其言，约而尽。问之，王其姓，承福其名，世为京兆长安农夫。天宝之乱，发人为兵。持弓矢十三年，有官勋。弃之来归，丧其土田，手镘衣食，余三十年。舍于市之主人，而归其屋食之当焉。视时屋食之贵贱，而上下其圬之傭以偿之，有余，则以与道路之废疾饿者焉。

又曰：“粟，稼而生者也，若布与帛，必蚕绩而后成者也，其他所以养生之具，皆待人力而后完也，吾皆赖之。然人不可遍为，宜乎各致其能以相生也。故君者，理我所以生者也。而百官者，承君之化者也。任有小大，惟其所能，若器皿焉。食焉而怠其事，必有天殃，故吾不敢一日舍镘以嬉。夫镘易能，可力焉，又诚有功，取其直，虽劳无愧，吾心安焉。夫力易强而有功也，心难强而有智也。用力者使于人，用心者使人，亦其宜也，吾特择其易为无愧者取焉。

“嘻！吾操镘以入富贵之家有年矣。有一至者焉，又往过之，则为墟矣；有再至三至者焉，而往过之，则为墟矣。问之其邻，或曰：‘噫！刑戮也。’或曰：‘身既死，而其子孙不能有也。’或曰：‘死而归之官也。’吾以是观之，非所谓食焉怠其事，而得天殃者邪？非强心以智而不足，不择其才之称否而冒之者邪？非多行可愧，知其不可而强为之者邪！将富贵难守，薄功而厚飨之者邪？抑丰悴有时，一去一来而不可常者邪？吾之心悯焉，是故择其力之可能者行焉。乐富贵而悲贫贱，我岂异于人哉！”

又曰：“功大者，其所以自奉也博，妻与子，皆养于我者也，吾能薄而功小，不有之可也。又吾所谓劳力者，若立吾家而力不足，则心又劳也。一身而二任焉，虽圣者不可能也。”

愈始闻而惑之，又从而思之，盖贤者也，盖所谓独善其身者也。然吾有讥焉，谓其自为也过多，其为人也过少，其学杨朱之道者邪？杨之道，不肯拔我一毛而利天下，而夫人以有家为劳心，不肯一动其心以蓄其妻子，其肯劳其心以为人乎哉！虽然，其贤于世之患不得之而患失之者，以济其生之欲，贪邪而亡道以丧其身者，其亦远矣！又其言有可以警余者，故余为之传而自鉴焉。

毛颖传

毛颖者，中山人也。其先明视，佐禹治东方土，养万物有功，因封于卯地，死为十二神。尝曰：“吾子孙神明之后，不可与物同，当吐而生。”已而果然。明视八世孙，世传当殷时居中山，得神仙之术，能匿光使物，窃姮娥、骑蟾蜍入月，其后代遂隐不仕云。居东郭者曰，狡而善走，与韩卢争能，卢不及，卢怒，与宋鹊谋而杀之，醢其家。

秦始皇时，蒙将军恬南伐楚，次中山，将大猎以惧楚。召左右庶长与军尉，以《连山》筮之，得天与人文之兆。筮者贺曰：“今日之获，不角不牙，衣褐之徒，缺口而长须，八窍而趺居，独取其髦，简牍是资，天下其同书。秦其遂兼诸侯乎！”遂猎，围毛氏之族，拔其豪，载颖而归，献俘于章台宫，聚其族而加束缚焉。秦皇帝使恬赐之汤沐，而封诸管城，号曰管城子，日见亲宠任事。

颖为人，强记而便敏，自结绳之代以及秦事，无不纂录。阴阳、卜筮、占相、医方、族氏、山经、地志、字书、图画、九流、百家、天人之书，及至浮图、老子、外国之说，皆所详悉。又通于当代之务，官府簿书、巿井贷钱注记，惟上所使。自秦皇帝及太子扶苏、胡亥、丞相斯、中车府令高，下及国人，无不爱重。又善随人意，正直、邪曲、巧拙，一随其人。虽见废弃，终默不泄。惟不喜武士，然见请亦时往。

累拜中书令，与上益狎，上尝呼为中书君。上亲决事，以衡石自程，虽官人不得立左右，独颖与执烛者常侍，上休方罢。颖与绛人陈玄、弘农陶泓及会稽褚先生友善，相推致，其出处必偕。上召颖，三人者不待诏，辄俱往，上未尝怪焉。后因进见，上将有任使，拂试之，因免冠谢。上见其发秃，又所摹画不能称上意。上嘻笑曰：“中书君老而秃，不任吾用。吾尝谓著中书，君今不中书邪？”对曰：“臣所谓尽心者。”因不复召，归封邑，终于管城。其子孙甚多，散处中国夷狄，皆冒管城，惟居中山者，能继父祖业。

太史公曰：毛氏有两族。其一姬姓，文王之子，封于毛，所谓鲁、卫、毛、聃者也。战国时有毛公、毛遂。独中山之族，不知其本所出，子孙最为蕃昌。《春秋》之成，见绝于孔子，而非其罪。及蒙将军拔中山之豪，始皇封诸管城，世遂有名，而姬姓之毛无闻。颖始以俘见，卒见任使，秦之灭诸侯，颖与有功，赏不酬劳，以老见疏，秦真少恩哉！

画记

杂古今人物小画共一卷。

骑而立者五人，骑而披甲载兵立者十人，一人骑执大旗前立，骑而披甲载兵行且下牵者十人，骑且负者二人，骑执器者二人，骑拥田犬者一人，骑而牵者二人，骑而驱者三人，执羁靮立者二人，骑而下倚马臂隼而立者一人，骑而驱涉者二人，徒而驱牧者二人，坐而指使者一人，甲胄手弓矢鈇铖植者七人，甲胄执帜植者十人，负者七人，偃寝休者二人，甲胄坐睡者一人，方涉者一人，坐而脱足者一人，寒附火者一人，杂执器物役者八人，奉壶矢者一人，舍而具食者十有一人，挹且注者四人，牛牵者二人，驴驱者四人，一人杖而负者，妇人以孺子载而可见者六人，载而上下者三人，孺子戏者九人。凡人之事三十有二，为人大小百二十有三，而莫有同者焉。

马大者九匹，于马之中又有上者，下者、行者、牵者、涉者、陆者、翘者、顾者、鸣者、寝者、讹者、立者、人立者、龁者、饮者、溲者、陟者、降者、痒磨不树者、嘘者、嗅者、喜相戏者、怒相踶啮者、秣者、骑者、骤者、走者、载服物者、载狐兔者，几马之事二十有七，为马大小八十有三，而莫有同者焉。

牛大小十一头，橐驼三头，驴如橐驼之数而加其一焉。隼一，犬、羊、狐、兔、麋、鹿共三十。旃车三两。杂兵器、弓矢、旌旗、刀剑、矛盾、弓服、矢房、甲胄之属，瓶盂、簦笠、筐筥、锜釜、饮食服用之器，壶矢博奕之具，二百五十有一，皆曲极其妙。

贞元甲戌年，余在京师，甚无事。同居有独孤生申叔者，始得此画，而与余弹棋。余幸胜而获焉，意甚惜之！以为非一工人之所能运思，盖藂集众工人之所长耳，虽百金不愿易也。明年出京师，至河阳，与二三客论画品格，因出而观之。座有赵侍御者，君子人也，见之戚然，若有感然。少而进曰：“噫！余之手模也，亡之且二十年矣！余少时，常有志乎兹事。得国本，绝人事而摹得之，游闽中而丧焉！居闲处独，时往来余怀也，以其始为之劳而夙好之笃也。今虽遇之，力不能为已，且命工人存其大都焉！”余既甚爱之，又感赵君之事，因以赠之，而记其人物之形状与数，而时观之，以自释焉。

五箴并序

人患不知其过，既知之，不能改，是无勇也。余生三十有八年，发之短者日益白，齿之摇者日益脱，聪明不及于前时，道德日负于初心，其不至于君子而卒为小人也昭昭矣！作《五箴》以讼其恶云。

游箴

余少之时，将求多能，早夜以孜孜；余今之时，既饱而嬉，早夜以无为。呜呼余乎！其无知乎？君子之弃，而小人之归乎？

言箴

不知言之人，乌可与言？知言之人，默焉而其意已传。幕中之辩，人反以汝为叛；台中之评，人反以汝为倾。汝不惩邪，而呶呶以害其生邪！

行箴

行与义乖，言与法违，后虽无害，汝可以悔；行也无邪，言也无颇，死而不死，汝悔而何？宜悔而休，汝恶曷瘳？宜休而悔，汝善安在？悔不可追，悔不可为；思而斯得，汝则勿思。

好恶箴

无善而好，不观其道；无悖而恶，不详其故。前之所好，今见其尤；从也为比，舍也为仇。前之所恶，今见其臧，从也为愧，舍也为狂。维雠维比，维狂维愧，于身不祥，于德不义。不义不祥，维恶之大。几如是为，而不颠沛？齿之尚少，庸有不思，今其老矣，不慎胡为？

知名箴

内不足者，急于人知，霈焉有余，厥闻四驰。今日告汝，知名之法，勿病无闻，病其晔晔。昔者子路，惟恐有闻，赫然千载，德誉愈尊。矜汝文章，负汝言语，乘人不能，掩以自取。汝非其父，汝非其师，不请而教，谁云不欺？欺以贾憎，掩以媒怨，汝曾不寤，以及于难。小人在辱，亦克知悔，及其既宁，终莫能戒。既出汝心，又铭汝前，汝如不顾，祸亦宜然。

进学解

国子先生晨入太学，招诸生立馆下，诲之曰：“业精于勤荒于嬉，行成于思毁于随。方今圣贤相逢，治具毕张。拔去凶邪，登崇俊良。占小善者率以录，名一艺者无不庸。爬罗剔抉，刮垢磨光。盖有幸而获选，孰云多而不扬。诸生业患不能精，无患有司之不明；行患不能成，无患有司之不公。”

言未既，有笑于列者曰：“先生欺余哉！弟子事先生，于兹有年矣。先生口不绝吟于六艺之文，手不停披于百家之编；记事者必提其要，纂言者必钩其玄；贪多务得，细大不捐；焚膏油以继晷，恒兀兀以穷年。先生之业，可谓勤矣。觝排异端，攘斥佛老；补苴罅漏，张皇幽眇，寻坠绪之茫茫，独旁搜而远绍；障百川而东之，回狂澜于既倒。先生之于儒，可谓有劳矣。沉浸醲郁，含英咀华。作为文章，其书满家。上规姚姒，浑浑无涯；周《诰》、殷《盘》，佶屈聱牙，《春秋》谨严，《左氏》浮夸，《易》奇而法，《诗》正而葩，下逮《庄》、《骚》，太史所录，子云、相如，同工异曲。先生之于文，可谓闳其中而肆其外矣。少始知学，勇于敢为；长通于方，左右具宜。先生之于为人，可谓成矣。然而公不见信于人，私不见助于友。跋前踬后，动辄得咎。暂为御史，遂窜南夷。三年博士，冗不见治。命与仇谋，取败几时。冬暖而儿号寒，年丰而妻啼饥。头童齿豁，竟死何裨？不知虑此，而反教人为？”

先生曰：“吁，子来前！夫大木为杗，细木为桷，欂栌侏儒，椳闑楔，各得其宜，施以成室者，匠氏之工也。玉札丹砂，赤箭青芝，牛溲马勃，败鼓之皮，俱收并蓄，待用无遗者，医师之良也。登明选公，杂进巧拙，纡余为妍，卓荦为杰，校短量长，惟器是适者，宰相之方也。昔者孟轲好辩，孔道以明，辙环天下，卒老于行；荀卿守正，大论是宏，逃谗于楚，废死兰陵。是二儒者，吐辞为经，举足为法，绝类离伦，优入圣域，其遇于世何如也？今先生学虽勤而不由其统，言虽多而不要其中，文虽奇而不济于用，行虽修而不显于众。犹且月费俸钱，岁靡廪粟；子不知耕，妇不知织；乘马从徒，安坐而食；踵常途之促促，窥陈编以盗窃。然而圣主不加诛，宰臣不见斥，兹非其幸欤？动而得谤，名亦随之，投闲置散，乃分之宜。若夫商财贿之有亡，计班资之崇卑，忘己量之所称，指前人之瑕疵，是所谓诘匠氏之不以杙为楹，而訾医师以昌阳引年，欲进其豨苓也。”

祭柳子厚文

嗟嗟子厚，而至然邪？自古莫不然，我又何嗟？人之生世，如梦一觉。其间利害，竟亦何校？当其梦时，有乐有悲。及其既觉，岂足追惟！

凡物之生，不愿为材。牺尊青黄，乃木之灾。子之中弃，天脱馽羁。玉佩琼琚，大放厥词。富贵无能，磨灭谁纪？子之自著，表表愈伟。不善为斫，血指汗颜。巧匠旁观，缩手袖间。子之文章，而不用世。乃令吾等，掌帝之制。子之视人，自以无前。一斥不复，群飞刺天。

嗟嗟子厚，今也则亡。临绝之音，一何琅琅！遍告诸友，以寄厥子。不鄙谓余，亦托以死。凡今之交，观势厚薄。余岂可保，能承子托。非我知子，子实命我。犹有鬼神，宁敢遗堕。念子永归，无复来期。设祭棺前，矢心以辞。

呜呼哀哉，尚飨！

祭十二郎文

年月日，季父愈闻汝丧之七日，乃能衔哀致诚，使建中远具时羞之奠，告汝十二郎之灵：

呜呼！吾少孤，及长，不省所怙，惟兄嫂是依。中年，兄没南方，吾与汝俱幼，从嫂归葬河阳，既又与汝就食江南，零丁孤苦，未尝一日相离也。吾上有三兄，皆不幸早世，承先人后者，在孙惟汝，在子惟吾，两世一身，形单影只。嫂尝抚汝指吾而言曰：“韩氏两世，惟此而已！”汝时尤小，当不复记忆。吾时虽能记忆，亦未知其言之悲也。

吾年十九，始来京城。其后四年，而归视汝。又四年，吾往河阳省坟墓，遇汝从嫂丧来葬。又二年，吾佐董丞相于汴州，汝来省吾。止一岁，请归取其孥。明年，丞相薨，吾去汴州，汝不果来。是年，吾佐戎徐州，使取汝者始行，吾又罢去，汝又不果来。吾念汝从于东，东亦客也，不可以久，图久远者，莫如西归，将成家而致汝。呜呼！孰谓汝遽去吾而殁乎！吾与汝俱少年，以为虽暂相别，终当久与相处，故舍汝而旅食京师，以求斗斛之禄。诚知其如此，虽万乘之公相，吾不以一日辍汝而就也！

去年，孟东野往，吾书与汝曰：“吾年未四十，而视茫茫，而发苍苍，而齿牙动摇。念诸父与诸兄，皆康强而早逝，如吾之衰者，其能久存乎？吾不可去，汝不肯来，恐旦暮死，而汝抱无涯之戚也。”孰谓少者殁而长者存，强者夭而病者全乎！

呜呼！其信然邪？其梦邪？其传之非其真邪？信也，吾兄之盛德而夭其嗣乎？汝之纯明而不克蒙其泽乎？少者强者而夭殁，长者衰者而存全乎？未可以为信也。梦也，传之非其真也，东野之书，耿兰之报，何为而在吾侧也？呜呼！其信然矣！吾兄之盛德而夭其嗣矣！汝之纯明宜业其家者，不克蒙其泽矣！所谓天者诚难测，而神者诚难明矣！所谓理者不可推，而寿者不可知矣！虽然，吾自今年来，苍苍者或化而为白矣，动摇者或脱而落矣，毛血日益衰，志气日益微，几何不从汝而死也。死而有知，其几何离；其无知，悲不几时，而不悲者无穷期矣！汝之子始十岁，吾之子始五岁，少而强者不可保，如此孩提者，又可冀其成立邪？呜呼哀哉！呜呼哀哉！

汝去年书云：“比得软脚病，往往而剧。”吾曰：“是疾也，江南之人，常常有之。”未始以为忧也。呜呼，其竟以此而殒其生乎？抑别有疾而至斯乎？汝之书，六月十七日也。东野云，汝殁以六月二日，耿兰之报无月日。盖东野之使者不知问家人以月日，如耿兰之报，不知当言月日。东野与吾书，乃问使者，使者妄称以应之耳。其然乎？其不然乎？

今吾使建中祭汝，吊汝之孤与汝之乳母。彼有食可守以待终丧，则待终丧而取以来；如不能守以终丧，则遂取以来；其余奴婢，并令守汝丧。吾力能改葬，终葬汝于先人之兆，然后惟其所愿。

呜呼！汝病吾不知时，汝殁吾不知日，生不能相养以共居，殁不得抚汝以尽哀，敛不凭其棺，窆不临其穴，吾行负神明而使汝夭。不孝不慈，而不能与汝相养以生，相守以死。一在天之涯，一在地之角，生而影不与吾形相依，死而魂不与吾梦相接，吾实为之，其又何尤！彼苍者天，曷其有极！自今已往，吾其无意于人世矣，当求数顷之田于伊、颍之上，以待余年，教吾子与汝子，幸其成；长吾女与汝女，待其嫁。如此而已。呜呼！言有穷而情不可终，汝其知也邪？其不知也邪？

呜呼哀哉，尚飨！

柳宗元

柳宗元，河东人，字子厚。少敏悟绝伦，为文章卓伟精致，类古名家之说，一时辈行推仰。第贞元进士博学宏辞科，拜监察御史。坐王叔文党，贬永州司马，复徙柳州刺史。宗元既窜斥，地又荒疠，因自放山泽间，其堙厄感郁，一寓诸文，而文乃益进。与韩愈友善。年四十七卒，愈志其墓，又为文祭之。评其文曰：“雄深雅健，似司马子长，崔、蔡不足多也。”后世言古文者，因皆以韩、柳并称云。有《柳河东集》、《外集》、《龙城录》。

天说

韩愈谓柳子曰：“若知天之说乎？吾为子言天之说。今夫人有疾痛、倦辱、饥寒甚者，因仰而呼天曰：‘残民者昌，佑民者殃！’又仰而呼天曰：‘何为使至此极戾也？’若是者，举不能知天。夫果蓏、饮食既坏，虫生之；人之血气败逆壅底，为痈疡、疣赘、瘘痔，虫生之；木朽而蝎中，草腐而萤飞，是岂不以坏而后出耶？物坏，虫由之生；元气阴阳之坏，人由之生。虫之生而物益坏，食啮之，攻穴之，虫之祸物也滋甚。其有能去之者，有功于物者也；繁而息之者，物之也。人之坏元气阴阳也亦滋甚：垦原田，伐山林，凿泉以井饮，窾墓以送死，而又穴为偃溲，筑为墙垣、城郭、台榭、观游，疏为川渎、沟洫、陂池，燧木以燔，革金以镕，陶甄琢磨，悴然使天地万物不得其情，悻悻冲冲，攻残败挠而未尝息。其为祸元气阴阳也，不甚于虫之所为乎？吾意有能残斯人，使日薄岁削，祸元气阴阳者滋少，是则有功于天地者也；繁而息之者，天地之也。今夫人举不能知天，故为是呼且怨也。吾意天闻其呼且怨，则有功者受赏必大矣，其祸焉者受罚亦大矣。子以吾言为如何？”

柳子曰：“子诚有激而为是邪？则信辩且美矣。吾能终其说。彼上而玄者，世谓之天；下而黄者，世谓之地；浑然而中处者，世谓之元气；寒而暑者，世谓之阴阳。是虽大，无异果蓏、痈痔、草木也。假而有能去其攻穴者，是物也。其能有报乎？繁而息之者，其能有怒乎？天地，大果蓏也；元气，大痈痔也；阴阳，大草木也，其乌能赏功而罚祸乎？功者自功，祸者自祸，欲望其赏罚者大谬；呼而怨，欲望其哀且仁者，愈〔一作亦〕大谬矣。子而信子之仁义以游其内，生而死尔，乌置存亡得丧于果蓏、痈痔、草木耶？”

桐叶封弟辩

古之传者有言，成王以桐叶与小弱弟，戏曰：“以封汝。”周公入贺。王曰：“戏也。”周公曰：“天子不可戏。”乃封小弱弟于唐。

吾意不然。王之弟当封耶？周公宜以时言于王，不待其戏而贺以成之也。不当封耶？周公乃成其不中之戏，以地以人与小弱者为之主，其得为圣乎？且周公以王之言不可苟焉而已，必从而成之耶？设有不幸，王以桐叶戏妇寺，亦将举而从之乎？凡王者之德，在行之何若。设未得其当，虽十易之不为病；要于其当，不可使易也，而況以其戏乎？若戏而必行之，是周公教王遂过也。

吾意周公辅成王，宜以道，从容优乐，要归之大中而已，必不逢其失而为之辞。又不当束缚之，驰骤之，使若牛马然，急则败矣。且家人父子尚不能以此自克，况号为君臣者邪！是直小丈夫缺缺者之事，非周公所宜用，故不可信。

或曰：封唐叔，史佚成之。

《西汉文类》序

左右史混久矣，言事驳乱，《尚书》、《春秋》之旨不立。自左丘明传孔氏，太史公述历古今，合而为《史记》，迄于今，交错相纠，莫能离其说。独《左氏》《国语》纪言，不参于事，《战国策》、《春秋后语》颇本右史《尚书》之制。然无古圣人蔚然之道，大抵促数耗矣，而后之文者袭之。文之近古而尤壮丽，莫若汉之《西京》。班固书传之，吾尝病其畔散不属，无以考其变。欲采比义，会年长疾作，驽堕日甚，未能胜也。幸吾弟宗直爱古书，乐而成之。搜讨磔裂，捃摭融结，离而同之，与类推移，不易时月，而咸得从其条贯。森然炳然，若开群玉之府。指挥联累，圭璋琮璜之状，各有列位，不失其序，虽第其价可也。以文观之，则赋、颂、诗、歌、书、奏、诏、策、辨、论之辞毕具；以语观之，则右史纪言，《尚书》《国语》《战国策》成败兴坏之说大备，无不包也。噫！是可以为学者之端耶。

始吾少时，有路子者，自赞为是书，吾嘉而序其意，而其书终莫能具，卒俟宗直也。故删取其序，系于左，以为《西汉文类》首纪。殷、周之前，其文简而野，魏、晋已降，则荡而靡，得其中者汉氏。汉氏之东，则既衰矣。当文帝时，始得贾生明儒术，武帝尤好焉。而公孙弘、董仲舒、司马迁、相如之徒作，风雅益盛，敷施天下，自天子至公卿大夫士庶人咸通焉。于是宣于诏策，达于奏议，讽于辞赋，传于歌谣，由高帝迄于哀、平，王莽之诛，四方之文章盖烂然矣。史臣班孟坚修其书，拔其尤者充于简册，则二百三十年间，列辟之达道，名臣之大范，贤能之志业，黔黎之风习列焉。若乃合其英精，离其变通，论次其序位，必俟学古者兴行之。唐兴，用文理，贞元间，文章特盛。本之三代，浃于汉氏，与之相准。于是有能者，取孟坚书，类其文，次其先后，为四十卷。

愚溪诗序

灌水之阳有溪焉，东流入于潇水。或曰：冉氏尝居也，故姓是溪为冉溪。或曰：可以染也，名之以其能，故谓之染溪。余以愚触罪，谪潇水上，爱是溪，入二三里，得其尤绝者家焉。古有愚公谷，今余家是溪，而名莫能定，土之居者犹龂龂然，不可以不更也，故更之为愚溪。

愚溪之上，买小丘，为愚丘。自愚丘东北行六十步，得泉焉，又买居之，为愚泉。愚泉凡六穴，皆出山下平地，盖上出也。合流屈曲而南，为愚沟。遂负土累石，塞其隘，为愚池。愚池之东，为愚堂。其南为愚亭。池之中为愚岛。嘉木异石错置，皆山水之奇者，以余故，咸以愚辱焉。

夫水，智者乐也。今是溪独见辱于愚，何哉？盖其流甚下，不可以灌溉；又峻急，多坻石，大舟不可入也。幽邃浅狭，蛟龙不屑，不能兴云雨，无以利世，而适类于余，然则虽辱而愚之，可也。

宁武子“邦无道则愚”，智而为愚者也；颜子“终日不违如愚”，睿而为愚者也。皆不得为真愚。今余遭有道，而违于理、悖于事，故凡为愚者莫我若也。夫然，则天下莫能争是溪，余得专而名焉。

溪虽莫利于世，而善鉴万类，清莹秀澈，锵鸣金石，能使愚者喜笑眷慕，乐而不能去也。余虽不合于俗，亦颇以文墨自慰，漱涤万物，牢笼百态，而无所避之。以愚辞歌愚溪，则茫然而不违，昏然而同归，超鸿蒙，混希夷，寂寥而莫我知也。于是作《八愚诗》，纪于溪石上。

《杨评事文集》后序

文之用，辞令褒贬，导扬讽谕而已。虽其言鄙野，足以备于用。然而阙其文采，固不足以竦动时听，夸示后学。立言而朽，君子不由也。故作者抱其根源，而必由是假道焉。作于圣，故曰经；述于才，故曰文。文有二道：辞令褒贬，本乎著述者也；导扬讽谕，本乎比兴者也。著述者流，盖出于《书》之谟、训，《易》之象、系，《春秋》之笔削，其要在于高壮广厚，词正而理备，谓宜藏于简册也。比兴者流，盖出于虞、夏之咏歌，殷、周之风雅，其要在于丽则清越，言畅而意美，谓宜流于谣诵也。兹二者，考其旨义，乖离不合。故秉笔之士，恒偏胜独得，而罕有兼者焉。厥有能而专美，命之曰艺成。虽古文雅之盛世，不能并肩而生。

唐兴以来，称是选而不怍者，梓潼陈拾遗。其后燕文贞以著述之余，攻比兴而莫能极；张曲江以比兴之隙，穷著述而不克备。其余各探一隅，相与背驰于道者，其去弥远。文之难兼，斯亦甚矣。若杨君者，少以篇什著声于时，其炳耀尤异之词，讽诵于文人，满盈于江湖，达于京师。晚节遍悟文体，尤邃叙述。学富识远，才涌未已，其雄杰老成之风，与时增加。既获是，不数年而夭。其季年所作尤善，其为《鄂州新城颂》、《诸葛武侯传论》、饯送梓潼陈众甫、汝南周愿、河东裴泰、武都符义府、太山羊士谔、陇西李鍊。凡六序、《庐山禅居记》、《辞李常侍启》、《远游赋》、《七夕赋》皆人文之选已。用是陪陈君之后，其可谓具体者欤？

呜呼！公既悟文而疾，既即功而废，废不逾年，大病及之，卒不得穷其工、竟其才，遗文未克流于世，休声未克充于时。凡我从事于文者，所宜追惜而悼慕也！宗元以通家修好，幼获省谒，故得奉公元兄命，论次篇简。遂述其制作之所诣，以系于后。

读韩愈所作《毛颖传》

自吾居夷，不与中州人通书。有来南者，时言韩愈为《毛颖传》，不能举其辞，而独大笑以为怪，而吾久不克见。杨子诲之来，始持其书，索而读之，若捕龙蛇，搏虎豹，急与之角而力不敢暇，信韩子之怪于文也。世之模拟窜窃，取青媲白，肥皮厚肉，柔筋脆骨，而以为辞者之读之也，其大笑固宜。

且世人笑之也，不以其俳乎？而俳又非圣人之所弃者。《诗》曰：“善戏谑兮，不为虐兮。”《太史公书》有《滑稽列传》，皆取乎有益于世者也。故学者终日讨论答问，呻吟习复，应对进退，掬溜播洒，则疲惫而废乱，故有“息焉游焉”之说。不学操缦，不能安弦。有所拘者，有所纵也。大羹玄酒，体节之荐，味之至者。而又设以奇异，小虫、水草、樝梨、橘柚，苦咸酸辛，虽蜇吻裂鼻，缩舌涩齿，而咸有笃好之者。文王之昌蒲菹，屈到之芰，曾晳之羊枣，然后尽天下之奇味以足于口。独文异乎？韩子之为也，亦将弛焉而不为虐欤！息焉游焉而有所纵欤！尽六艺之奇味以足于口欤！而不若是，则韩子之词，若壅大川焉，其必决而放诸陆，不可以不陈也。

且凡古今是非六艺百家，大细穿穴用而不遗者，毛颖之功也。韩子穷古书，好斯文，嘉颖之能尽其意，故奋而为之传，以发其郁积，而学者得之励，其有益于世欤！是其言也，固与异世者语，而贪常嗜琐者，犹呫呫然动其喙。彼亦劳甚矣乎！

答刘禹锡《天论》书

宗元白：发书得《天论》三篇，以仆所为《天说》为未究，欲毕其言。始得之，大喜，谓有以开明吾志虑。及详读五六日，求其所以异吾说，卒不可得。其归要曰：非天预乎人也。凡子之论，乃吾《天说》传疏耳，无异道焉。谆谆佐吾言，而曰有以异，不识何以为异也。

子之所以为异者，岂不以赞天之能生植也欤？夫天之能生植久矣，不待赞而显。且子以天之生植也，为天耶？为人耶？抑自生而植乎？若以为为人，则吾愈不识也。若果以为自生而植，则彼自生而植耳，何以异夫果蓏之自为果蓏，痈痔之自为痈痔，草木之自为草木耶？是非为虫谋明矣，犹天之不谋乎人也。彼不我谋，而我何为务胜之耶？子所谓交胜者，若天恒为恶，人恒为善，人胜天则善者行。是又过德乎人，过罪乎天也。又曰：天之能者生植也，人之能者法制也。是判天与人为四而言之者也。余则曰：生植与灾荒，皆天也；法制与悖乱，皆人也，二之而已。其事各行不相预，而凶丰理乱出焉，究之矣。凡子之辞，枝叶甚美，而根不直，取以遂焉。

又子之喻乎旅者，皆人也，而一曰天胜焉，一曰人胜焉，何哉？莽苍之先者，力胜也；邑郛之先者，智胜也。虞、芮，力穷也；匡、宋，智穷也。是非存亡，皆未见其可以喻乎天者。若子之说，要以乱为天理、理为人理耶？谬矣。若操舟之言人与天者，愚民恒说耳。幽、厉之云为上帝者，无所归怨之辞尔，皆不足喻乎道。子其熟之，无羡言侈论以益其枝叶，姑务本之为得，不亦裕乎？独所谓无形为无常形者甚善。宗元白。

答韩愈论史官书

正月二十一日，宗元顿首，十八丈退之侍者前：获书言史事，云具《与刘秀才书》，及今乃见书藁，私心甚不喜，与退之往年言史事甚大谬。

若书中言，退之不宜一日在馆下，安有探宰相意，以为苟以史荣一韩退之邪？若果尔，退之岂宜虚受宰相荣己，而冒居馆下，近密地，食奉养，役使掌故，利纸笔为私书，取以供子弟费？古之志于道者，不宜若是。

且退之以为纪录者有刑祸，避不肯就，尤非也。史以名为褒贬，犹且恐惧不敢为；设使退之为御史中丞大夫，其褒贬成败人愈益显，其宜恐惧尤大也。则又将扬扬入台府，美食安坐，行呼唱于朝廷而已邪？在御史犹尔，设使退之为宰相，生杀出入，升黜天下士，其敌益众。则又将扬扬入政事堂，美食安坐，行呼唱于内庭外衢而已邪？又何以异不为史而荣其号、利其禄者也？

又言“不有人祸，则有天刑”。若以罪夫前古之为史者，然亦甚惑。凡居其位，思直其道，道苟直，虽死不可回也；如回之，莫若亟去其位。孔子之困于鲁、卫、陈、宋、蔡、齐、楚者，其时暗，诸侯不能以也。其不遇而死，不以作《春秋》故也。当其时，虽不作《春秋》，孔子犹不遇而死也。若周公、史佚，虽纪言书事，独遇且显也。又不得以《春秋》为孔子累。范晔悖乱，虽不为史，其族亦赤。司马迁触天子喜怒，班固不检下，崔浩沽其直以斗暴虏，皆非中道。左丘明以疾盲，出于不幸。子夏不为史亦盲，不可以是为戒。其皆于不出此。是退之宜守中道，不忘其直，无以他事自恐。退之之恐，唯在不直、不得中道，刑祸非所恐也。

凡言二百年文武事多有诚如此者。今退之曰：我一人也，何能明？则同职者又所云若是，后来继今者又所云若是，人人皆曰我一人，则卒谁能纪传之邪？如退之但以所闻知，孜孜不敢怠，则同职者、后来继今者，亦各以所闻知，孜孜不敢怠，则庶几不坠，使卒有明也。不然，徒信人口语，每每异辞，日以滋久，则所云“磊磊轩天地”者，决必沈没，且乱杂无可考，非有志者所忍恣也。果有志，岂当待人督责迫蹙，然后为官守邪？

又凡鬼神事，渺茫荒惑无可准，明者所不道。退之之智，而犹惧于此。今学如退之，辞如退之，好言论如退之，慷慨自谓正直行行焉如退之，犹所云若是，则唐之史述其卒无可托乎！明天子贤宰相得史才如此，而又不果，甚可痛哉！退之宜更思，可为速为；果卒以为恐惧不敢，则一日可引去，又何以云“行且谋”也？今人当为而不为，又诱馆中他人及后生者，此大惑已。不勉己而欲勉人，难矣哉！

答韦中立论师道书

二十一日，宗元白：辱书云欲相师，仆道不笃，业甚浅近，环顾其中，未见可师者。虽常好言论，为文章，甚不自是也。不意吾子自京师来蛮夷间，乃幸见取。仆自卜固无取，假令有取，亦不敢为人师。为众人师且不敢，况敢为吾子师乎？

孟子称：“人之患在好为人师。”由魏、晋氏以下，人益不事师。今之世，不闻有师，有辄哗笑之，以为狂人。独韩愈奋不顾流俗，犯笑侮，收召后学，作《师说》，因抗颜而为师。世果群怪聚骂，指目牵引，而增与为言辞。愈以是得狂名，居长安，炊不暇熟，又挈挈而东，如是者数矣。屈子赋曰：“邑犬群吠，吠所怪也。”仆往闻庸蜀之南，恒雨少日，日出则犬吠，余以为过言。前六七年，仆来南，二年冬，幸大雪逾岭，被南越中数州。数州之犬，皆苍黄吠噬狂走者累日，至无雪乃已，然后始信前所闻者。今韩愈既自以为蜀之日，而吾子又欲使吾为越之雪，不以病乎？非独见病，亦以病吾子。然雪与日岂有过哉？顾吠者犬耳！度今天下不吠者几人，而谁敢衔怪于群目，以召闹取怒乎？

仆自谪过以来，益少志虑。居南中九年，增脚气病，渐不喜闹，岂可使呶呶者早暮咈吾耳、骚吾心？则固僵仆烦愦，愈不可过矣。平居望外，遭齿舌不少，独欠为人师耳。

抑又闻之，古者重冠礼，将以责成人之道，是圣人所尤用心者也。数百年来，人不复行。近有孙昌允者，独发愤行之。既成礼，明日造朝至外廷，荐芴言于卿士曰：“某子冠毕。”应之者咸怃然。京兆尹郑叔则怫然，曳笏却立，曰：“何预我耶？”廷中皆大笑。天下不以非郑尹而快孙子，何哉？独为所不为也。今之命师者大类此。

吾子行厚而辞深，凡所作，皆恢恢然有古人形貌，虽仆敢为师，亦何所增加也？假而以仆年先吾子，闻道著书之日不后，诚欲往来言所闻，则仆固愿悉陈中所得者。吾子苟自择之，取某事去某事，则可矣。若定是非以敎吾子，仆材不足，而又畏前所陈者，其为不敢也决矣。吾子前所欲见吾文，既悉以陈之，非以耀明于子，聊欲以观子气色诚好恶何如也。今书来，言者皆大过。吾子诚非佞誉诬谀之徒，直见爱甚故然耳。

始吾幼且少，为文章，以辞为工。及长，乃知文者以明道，是固不苟为炳炳烺烺，务釆色、夸声音而以为能也。凡吾所陈，皆自谓近道，而不知道之果近乎，远乎？吾子好道而可吾文，或者其于道不远矣。故吾每为文章，未尝敢以轻心掉之，惧其剽而不留也；未尝敢以怠心易之，惧其弛而不严也；未尝敢以昏气出之，惧其昧没而杂也；未尝敢以矜气作之，惧其偃蹇而骄也。抑之欲其奥，扬之欲其明，疏之欲其通，廉之欲其节，激而发之欲其清，固而存之欲其重，此吾所以羽翼夫道也。本之《书》以求其质，本之《诗》以求其恒，本之《礼》以求其宜，本之《春秋》以求其断，本之《易》以求其动，此吾所以取道之原也。参之谷梁氏以厉其气，参之《孟》《荀》以畅其支，参之《庄》《老》以肆其端，参之《国语》以博其趣，参之《离骚》以致其幽，参之太史公以著其洁，此吾所以旁推交通而以为之文也。凡若此者，果是耶，非耶？有取乎，抑其无取乎？吾子幸观焉择焉，有余以告焉。苟亟来以广是道，子不有得焉，则我得矣，又何以师云尔哉？取其实而去其名，无招越、蜀吠怪，而为外廷所笑，则幸矣！宗元复白。

答韦珩示韩愈相推以文墨事书

足下所封示退之书，云欲推避仆以文墨事，且以励足下。若退之之才，过仆数人，尚不宜推避于仆，非其实可知，固相假借为之辞耳。退之所敬者，司马迁、扬雄。迁于退之，固相上下。若雄者，如《太玄》《法言》及《四愁赋》，退之独未作耳，决作之，加恢奇，至他文过扬雄远甚。雄之遣言措意，颇短局滞涩，不若退之猖狂恣睢，肆意有所作。若然者，使雄来尚不宜推避，而况仆耶？彼好奖人善，以为不屈己，善不可奖，故慊慊云尔也。足下幸勿信之。

且足下志气高，好读《南》《北》史书，通国朝事，穿穴古今，后来无能和。而仆稚騃，卒无所为，但趑趄文墨笔砚浅事。今退之不以吾子励仆，而反以仆励吾子，愈非所宜。然卒篇欲足下自挫抑，合当世事以固当，虽仆亦知无出此。吾子年甚少，知己者如麻，不患不显，患道不立尔。此仆以自励，亦以佐退之励足下。不宣。宗元顿首再拜。

与许京兆孟容书

宗元再拜五丈座前：伏蒙赐书诲谕，微悉重厚，欣踊恍惚，疑若梦寐，捧书叩头，悸不自定。伏念得罪来五年，未尝有故旧大臣肯以书见及者。何则？罪谤交积，群疑当道，诚可怪而畏也。以是兀兀忘行，尤负重忧，残骸余魂，百病所集，痞结伏积，不食自饱。或时寒热，水火互至，内消肌骨，非独瘴疠为也。忽奉教命，乃知幸为大君子所宥，欲使膏盲沈没，复起为人。夫何素望，敢以及此。

宗元早岁，与负罪者亲善，始奇其能，谓可以共立仁义，裨教化。过不自料，勤勤勉励，唯以中正信义为志，以兴尧、舜、孔子之道，利安元元为务，不知愚陋，不可力强，其素意如此也。末路孤危，厄塞臲，凡事壅隔，狠忤贵近，狂疏缪戾，蹈不测之辜，群言沸腾，鬼神交怒。加以素卑贱，暴起领事，人所不信。射利求进者，填门排户，百不一得，一旦快意，更造怨讟。以此大罪之外，讠互诃万端，旁午搆扇，尽为敌，协心同攻，外连强暴失职者以致其事。此皆丈人所闻见，不敢为他人道说。怀不能已，复载简牍。此人虽万被诛戮，不足塞责，而岂有赏哉？今其党与，幸获宽贷，各得善地，无公事，坐食俸禄，明德至渥也。尚何敢更俟除弃废痼，以希望外之泽哉？年少气锐，不识几微，不知当否，但欲一心直遂，果陷刑法，皆自所求取得之，又何怪也！

宗元于众党人中，罪状最甚。神理降罚，又不能即死。犹对人言语，求食自活，迷不知耻，日复一日。然亦有大故。自以得姓来二千五百年，代为冢嗣。今抱非常之罪，居夷獠之乡，卑湿昏雾，恐一日填委沟壑，旷坠先绪，以是怛然痛恨，心肠沸热。茕茕孤立，未有子息。荒陬中少士人女子，无与为婚，世亦不肯与罪大者亲昵，以是嗣续之重，不绝如缕。每当春秋时飨，孑立捧奠，顾眄无后继者，懔懔然欷歔惴惕，恐此事便已，摧心伤骨，若受锋刃。此诚丈人所共悯惜也。先墓在城南，无异子弟为主，独托村邻。自谴逐来，消息存亡不一至乡闾，主守者因以益怠。昼夜哀愤，惧便毁伤松柏，刍牧不禁，以成大戾。近世礼重拜扫，今已阙者四年矣。每遇寒食，则北向长号，以首顿地。想田野后路，士女遍满，皂隶庸丐，皆得上父母丘墓，马医、夏畦之鬼，无不受子孙追养者。然此已息望，又何以云哉！城西有数顷田，树果数百株，多先人手自封植，今已荒秽，恐便斩伐，无复爱惜。家有赐书三千卷，尚在善和里旧宅，宅今已三易主，书存亡不可知。皆付受所重，常系心腑，然无可为者。立身一败，万事瓦裂，身残家破，为世大僇。复何敢更望大君子抚慰收恤，尚置人数中邪！是以当食不知辛咸节适，洗沐盥漱，动逾岁时，一搔皮肤，尘垢满爪。诚忧恐悲伤，无所告诉，以至此也。

自古贤人才士，秉志遵分，被谤议不能自明者，仅以百数。故有无兄盗嫂、娶孤女云挝妇翁者，然赖当世豪杰，分明辨别，卒光史籍。管仲遇盗，升为功臣；匡章被不孝之名，孟子礼之。今已无古人之实，而其有诟，犹欲望世人之明己，不可得也。直不疑买金以偿同舍，刘宽下车，归牛乡人。此诚知疑似之不可辩，非口舌所能胜也。郑詹束缚于晋，终以无死；钟议南音，卒获返国；叔向囚虏，自期必免；范痤骑危，以生易死；蒯通据鼎耳，为齐上客；张苍、韩信伏斧锧，终取将相；邹阳狱中，以书自活；贾生斥逐，复召宣室；倪宽摈死，后至御史大夫；董仲舒、刘向下狱当诛，为汉儒宗。此皆瑰伟博辩奇壮之士，能自解脱。今以恇怯淟涊，下才末伎，又婴恐惧痼病，虽欲慷慨攘臂，自同昔人，愈疏阔矣！

贤者不得志于今，必取贵于后，古之著书者皆是也。宗元近欲务此，然力薄才劣，无异能解，虽欲秉笔缕，神志荒耗，前后遗忘，终不能成章。往时读书，自以不至抵滞，今皆顽然无复省录。每读古人一传，数纸已后，则再三伸卷，复观姓氏，旋又废失。假令万一除刑部囚籍，复为士列，亦不堪当世用矣！伏惟兴哀于无用之地，垂德于不报之所，但以通家宗祀为念，有可动心者，操之勿失。虽不敢望归扫茔域，退托先人之庐，以尽余齿，姑遂少北，益轻瘴疠，就婚娶，求胤嗣，有可付托，即冥然长辞，如得甘寝，无复恨矣！书辞繁委，无以自道。然即文以求其志，君子固得其肺肝焉。无任恳恋之至！不宣。宗元再拜。

种树郭橐驼传

郭橐驼，不知始何名。病偻，隆然伏行，有类橐驼者，故乡人号之驼。橐驼闻之曰：“甚善，名我固当。”因舍其名，亦自谓橐驼云。其乡曰丰乐乡，在长安西。驼业种树，凡长安豪富人为观游及卖果者，皆争迎取养。视驼所种树，或移徙，无不活，且硕茂早实以蕃。他植者虽窥伺效慕，莫能如也。

有问之，对曰：“橐驼非能使木寿且孳也，能顺木之天，以致其性焉尔。凡植木之性，其本欲舒，其培欲平，其土欲故，其筑欲密。既然已，勿动勿虑，去不复顾。其莳也若子，其置也若弃，则其天者全而其性得矣。故吾不害其长而已，非有能硕茂之也；不抑耗其实而已，非有能早而蕃之也。他植者则不然，根拳而土易，其培之也，若不过焉则不及焉。苟有能反是者，则又爱之太殷，忧之太勤，旦视而暮抚，已去而复顾。甚者爪其肤以验其生枯，摇其本以观其疏密，而木之性日以离矣。虽曰爱之，其实害之，虽曰忧之，其实仇之，故不我若也。吾又何能为哉！”

问者曰：“以子之道，移之官理可乎？”驼曰：“我知种树而已，官理，非吾业也。然吾居乡，见长人者好烦其令，若甚怜焉，而卒以祸。旦暮吏来而呼曰：‘官命促尔耕，勖尔植，督尔获。早缫而绪，早织而缕；字而幼孩，遂而鸡豚。’鸣鼓而聚之，击木而召之。吾小人辍飧饔以劳吏者，且不得暇，又何以蕃吾生而安吾性耶？故病且怠。若是，则与吾业者其亦有类乎？”

问者曰：“嘻，不亦善夫！吾问养树，得养人术。”传其事以为官戒也。

捕蛇说

永州之野产异蛇，黑质而白章，触草木，尽死；以啮人，无御之者。然得而腊之以为饵，可以已大风、挛踠、瘘、疠，去死肌，杀三虫。其始，太医以王命聚之，岁赋其二，募有能捕之者，当其租入。永之人争奔走焉。

有蒋氏者，专其利三世矣。问之，则曰：“吾祖死于是，吾父死于是。今吾嗣为之十二年，几死者数矣。”言之，貌若甚戚者。

余悲之，且曰：“若毒之乎？余将告于莅事者，更若役，复若赋，则何如？”

蒋氏大戚，汪然出涕，曰：“君将哀而生之乎？则吾斯役之不幸，未若复吾赋不幸之甚也。向吾不为斯役，则久已病矣。自吾氏三世居是乡，积于今六十岁矣，而乡邻之生日蹙。殚其地之出，竭其庐之入，号呼而转徙，饥渴而顿踣，触风雨，犯寒暑，呼嘘毒疠，往往而死者相藉也。曩与吾祖居者，今其室十无一焉；与吾父居者，今其室十无二三焉；与吾居十二年者，今其室十无四五焉。非死则徙尔，而吾以捕蛇独存。悍吏之来吾乡，叫嚣乎东西，隳突乎南北，哗然而骇者，虽鸡狗不得宁焉。吾恂恂而起，视其缶，而吾蛇尚存，则弛然而卧。谨食之，时而献焉。退而甘食其土之有，以尽吾齿。盖一岁之犯死者二焉，其余则熙熙而乐，岂若吾乡邻之旦旦有是哉。今虽死乎此，比吾乡邻之死则已后矣，又安敢惧毒邪？”

余闻而愈悲。孔子曰：“苛政猛于虎也！”吾尝疑乎是，今以蒋氏观之，犹信。呜呼！孰知赋敛之毒，有甚于是蛇者乎！故为之说，以俟夫观人风者得焉。

始得西山宴游记

自余为僇人，居是州，恒惴栗。其隙也，则施施而行，漫漫而游。日与其徒上高山，入深林，穷回溪，幽泉怪石，无远不到。到则披草而坐，倾壶而醉。醉则更相枕以卧，卧而梦。意有所极，梦亦同趣。觉而起，起而归。以为凡是州之山水有异态者，皆我有也，而未始知西山之怪特。

今年九月二十八日，因坐法华西亭，望西山，始指异之。遂命仆过湘江，缘染溪，斫榛莽，焚茅茷，穷山之高而止。攀援而登，箕踞而遨，则凡数州之土壤，皆在袵席之下。其高下之势，岈然洼然，若垤若穴，尺寸千里，攒蹙累积，莫得遁隐。萦青缭白，外与天际，四望如一。然后知是山之特出，不与培为类，悠悠乎与灏气俱，而莫得其涯，洋洋乎与造物者游而不知其所穷。引觞满酌，颓然就醉，不知日之入。苍然暮色，自远而至，至无所见，而犹不欲归。心凝形释，与万化冥合。然后知吾向之未始游，游于是乎始，故为之文以志。是岁，元和四年也。

钴潭记

钴潭，在西山西。其始盖冉水自南奔注，抵山石，屈折东流，其颠委势峻，荡击益暴，啮其涯，故旁广而中深，毕至石乃止。流沫成轮，然后徐行。其清而平者且十亩，有树环焉，有泉悬焉。

其上有居者，以予之亟游也，一旦款门来告曰：“不胜官租私券之委积，既芟山而更居，愿以潭上田贸财以缓祸。”予乐而如其言。则崇其台，延其槛，行其泉，于高者坠之潭，有声潀然。尤与中秋观月为宜，于以见天之高、气之迥。孰使予乐居夷而忘故土者，非兹潭也欤？

钴潭西小丘记

得西山后八日，寻山口西北道二百步，又得钴潭。潭西二十五步，当湍而峻者为鱼梁。梁之上有丘焉，生竹树。其石之突怒偃蹇，负土而出，争为奇状者，殆不可数。其嵚然相累而下者，若牛马之饮于溪；其冲然角力而上者，若熊罴之登于山。丘之小不能一亩，可以笼而有之。问其主，曰：“唐氏之弃地，货而不售。”问其价，曰：“止四百。”余怜而售之。李深源、元克己时同游，皆大喜，出自意外。即更取器用，铲刈秽草，伐去恶木，烈火而焚之。嘉木立，美竹露，奇石显。由其中以望，则山之高、云之浮、溪之流、鸟兽之遨游，举熙熙然回巧献技，以效兹丘之下。枕席而卧，则清泠之状与目谋，氵营氵营之声与耳谋，悠然而虚者与神谋，渊然而静者与心谋。不匝旬而得异地者二，虽古好事之士，或未能至焉。

噫，以兹丘之胜，致之沣、镐、鄠、杜，则贵游之士争买者，日增千金而愈不可得。今弃是州也，农夫渔父，过而陋之，价四百，连岁不能售。而我与深源、克己独喜得之，是其果有遭乎？书于石，所以贺兹丘之遭也。

至小丘西小石潭记

从小丘西行百二十步，隔篁竹，闻水声，如鸣佩环，心乐之。伐竹取道，下见小潭，水尤清洌，全石以为底，近岸卷石底以出，为坻为屿，为嵁为岩。青树翠蔓，蒙络摇缀，参差披拂。潭中鱼可百许头，皆若空游无所依。日光下澈，影布石上，佁然不动，俶尔远逝，往来翕忽，似与游者相乐。

潭西南而望，斗折蛇行，明灭可见。其岸势犬牙差互，不可知其源。坐潭上，四面竹树环合，寂寥无人，凄神寒骨，悄怆幽邃。以其境过清，不可久居，乃记之而去。

同游者吴武陵、龚古，余弟宗玄；隶而从者，崔氏二小生：曰恕己，曰奉壹。

欧阳修

欧阳修，宋，庐陵人，字永叔，晚号六一居士。举进士甲科，庆历初召知谏院，改右正言，知制诰。时杜衍、韩琦、范仲淹、富弼相继罢去，修上书极谏，出知滁州，徙扬州、颖州。还为翰林学士八年，知无不言。嘉祐间拜参知政事，与韩琦同心辅政。熙宁初与王安石不合，以太子少师致仕，年六十六卒。自五代以来，文章多袭唐人声韵之体。宋初，柳开穆修，志欲复古，而力未逮。至修得韩愈遗稿，苦心探索，遂以古文为天下倡导。三苏、曾、王诸大家，皆出其门。故当时风尚，为之一变。然修为古文，名曰宗韩，其气体实与之各别，前贤论之颇详，盖不欲于形貌求似，而能得其神理者，此所以自成为一大家也。著有《新唐书》、《新五代史》、《诗文集》等种。

本论中

佛法为中国患千余岁，世之卓然不惑而有力者，莫不欲去之。已尝去矣，而复大集，攻之暂破而愈坚，扑之未灭而愈炽，遂至于无可奈何。是果不可去耶？盖亦未知其方也。

夫医者之于疾也，必推其病之所自来，而治其受病之处。病之中人，乘乎气虚而入焉。则善医者，不攻其疾，而务养其气，气实则病去，此自然之效也。故救天下之患者，亦必推其患之所自来，而治其受患之处。佛为夷狄，去中国最远，而有佛固已久矣。尧、舜、三代之际，王政修明，礼义之教充于天下，于此之时，虽有佛无由而入。及三代衰，王政阙，礼义废，后二百余年而佛至乎中国。由是言之，佛所以为吾患者，乘其阙废之时而来，此其受患之本也。补其阙，修其废，使王政明而礼义充，则虽有佛，无所施于吾民矣，此亦自然之势也。

昔尧、舜、三代之为政，设为井田之法，籍天下之人，计其口而皆授之田。凡人之力能胜耕者，莫不有田而耕之。敛以什一，差其征赋，以督其不勤。使天下之人，力皆尽于南亩，而不暇乎其他。然又惧其劳且怠而入于邪僻也，于是为制牲牢、酒醴以养其体，弦匏、俎豆以悦其耳目，于其不耕休力之时而教之以礼。故因其田猎而为蒐狩之礼，因其嫁娶而为婚姻之礼，因其死葬而为丧祭之礼，因其饮食群聚而为乡射之礼。非徒以防其乱，又因而教之，使知尊卑长幼，凡人之大伦也。故凡养生送死之道，皆因其欲而为之制。饰之物采而文焉，所以悦之，使其易趣也。顺其情性而节焉，所以防之，使其不过也。然犹惧其未也，又为立学以讲明之。故上自天子之郊，下至乡党，莫不有学，择民之聪明者而习焉，使相告语而诱劝其愚惰。呜呼！何其备也！盖尧、舜、三代之为政如此，其虑民之意甚精，治民之具甚备，防民之术甚周，诱民之道甚笃，行之以勤而被于物者洽，浸之以渐而入于人者深。故民之生也，不用力乎南亩，则从事于礼乐之际；不在乎家，则在乎庠序之间。耳闻目见，无非仁义乐而趣之，不知其倦，终身不见异物，又奚暇夫外慕哉？故曰虽有佛无由而入者，谓有此具也。

及周之衰，秦并天下，尽去三代之法，而王道中绝。后之有天下者，不能勉强，其为治之具不备，防民之渐不周。佛于此时，乘间而出。千有余岁之间，佛之来者日益众，吾之所为者日益坏。井田最先废，而兼并游惰之奸起，其后所谓蒐狩、婚姻、丧祭、乡射之礼，凡所以教民之具，相次而尽废。然后民之奸者，有暇而为他；其良者，泯然不见礼义之及己。夫奸民有余力，则思为邪僻；良民不见礼义，则莫之所趣。佛于此时，乘其隙，方鼓其雄诞之说而牵之，则民不得不从而归矣。又况王公大人往往倡而驱之曰：“佛是真可归依者。”然则吾民何疑而不归焉？幸而有一不惑者，方艴然而怒曰：“佛何为者，吾将操戈而逐之！”又曰：“吾将有说以排之！”夫千岁之患遍于天下，岂一人一日之可为？民之沈酣入于骨髓，非口舌之可胜。

然则将奈何？曰：莫若修其本以胜之。昔战国之时，杨、墨交乱，孟子患之而专言仁义，故仁义之说胜，则杨、墨之学废。汉之时，百家并兴，董生患之而退修孔氏，故孔氏之道明而百家息。此所谓修其本以胜之之效也。今八尺之夫，被甲荷戟，勇冠三军，然而见佛则拜，闻佛之说则有畏慕之诚者，何也？彼诚壮佼，其中心茫然无所守而然也。一介之士，眇然柔懦，进趋畏怯，然而闻有道佛者则义形于色，非徒不为之屈，又欲驱而绝之者，何也？彼无他焉，学问明而礼义纯熟，中心有所守以胜之也。然则礼义者，胜佛之本也。今一介之士，知礼义者，尚能不为之屈，使天下皆知礼义，则胜之矣。此自然之势也。

朋党论  在谏院进

臣闻朋党之说，自古有之，惟幸人君辨其君子、小人而已。大凡君子与君子以同道为朋，小人与小人以同利为朋，此自然之理也。

然臣谓小人无朋，惟君子则有之，其故何哉？小人所好者禄位也，所贪者财货也，当其同利之时，暂相党引以为朋者，伪也；及其见利而争先，或利尽而交疏，则反相贼害，虽其兄弟亲戚不能相保。故臣谓小人无朋，其暂为朋者，伪也。君子则不然。所守者道义，所行者忠信，所惜者名节；以之修身，则同道而相益；以之事国，则同心而共济，终始如一。此君子之朋也。故为人君者，但降退小人之伪朋，用君子之真朋，则天下治矣。

尧之时，小人共工、驩兜等四人为一朋。君子八元、八恺十六人为一朋。舜佐尧退四凶小人之朋，而进元恺君子之朋。尧之天下大治。及舜自为天子，而皋、夔、稷、契等二十二人并列于朝，更相称美、更相推让，凡二十二人为一朋，而舜皆用之，天下亦大治。《书》曰：“纣有臣亿万，惟亿万心；周有臣三千，惟一心。”纣之时，亿万人各异心，可谓不为朋矣，然纣以亡国。周武王之臣，三千人为一大朋，而周用以兴。后汉献帝时，尽取天下名士囚禁之，目为党人；及黄巾贼起，汉室大乱，后方悔悟，尽解党人而释之，然已无救矣。唐之晚年，渐起朋党之论。及昭宗时，尽杀朝之名士，或投之黄河，曰：“此辈清流，可投浊流。”而唐遂亡矣。

夫前世之主，能使人人异心不为朋，莫如纣；能禁绝善人为朋，莫如汉献帝；能诛戮清流之朋，莫如唐昭宗之世。然皆乱亡其国。更相称美推让而不自疑，莫如舜之二十二臣，舜亦不疑而皆用之。然而后世不诮舜为二十二人朋党所欺，而称舜为聪明之圣者，以能辨君子与小人也。周武之世，举其国之臣，三千人共为一朋，自古为朋之多且大莫如周，然周用此以兴者，善人虽多而不厌也。

夫兴亡治乱之迹，为人君者可以鉴矣。〔按：后汉禁锢党人，乃灵帝建宁二年事，文作献帝，误。〕

《唐书·艺文志》序

自《六经》焚于秦而复出于汉，其师传之道中绝，而简编脱乱讹缺，学者莫得其本真。于是诸儒章句之学兴焉！其后传、注、笺、解、义疏之流，转相讲述，而圣道粗明。然其为说，固已不胜其繁矣！

至于上古三皇五帝以来世次，国家兴灭终始，赞窃伪乱，史官备矣。而传记、小说，外暨方言、地理、职官、氏族皆出于史官之流也。自孔子在时，方修明圣经以绌缪异，而老子著书论道德，接乎周衰。战国游谈放荡之士，田骈、慎到、列、庄之徒，各极其辩。而孟轲、荀卿始专修孔氏以折异端。迹诸子之论，各成一家，自前世皆存而不绝也。

夫王迹熄而《诗》亡，《离骚》作而文辞之士兴。历代盛衰，文章与时高下。然其变态百出，不可穷极，何其多也！

自汉以来，史官列其名氏、篇第，以为六艺、九种、七略。至唐始分为四类，曰经、史、子、集，而藏书之盛，莫盛于开元。其著录者，五万三千九百一十五卷，而唐之学者自为之书，又二万八千四百六十九卷。呜呼！可谓盛矣！

六经之道，简严易直而天人备，故其愈久而益明。其余作者众矣，质之圣人，或离或合。然其精深闳博，各尽其术，而怪奇伟丽，往往震发于其间。此所以使好奇爱博者，不能忘也。然凋零磨灭，亦不可胜数，岂其华文少实，不足以行远与！而俚言俗说，猥有存者，亦其有幸不幸者与！今著于篇，有其名而无其书者，十盖五六也，可不惜哉！

《五代史·宦者传》序

自古宦者乱人之国，其源流深于女祸。女，色而已。宦者之害，非一端也。盖其用事也近而习，其为心也专而忍。能以小善中人之意，小信固人之心，使人主必信而亲之。待其已信，然后惧以祸福而把持之。虽有忠臣硕士列于朝廷，而人主以为去己疏远，不若起居饮食前后左右之亲为可恃也。故前后左右者日益亲，则忠臣硕士日益疏，而人主之势日益孤。势孤则惧祸之心日益切，而把持者日益牢。安危出其喜怒，祸患伏于帷闼，则向之所谓可恃者，乃所以为患也。患已深而觉之，欲与疏远之臣，图左右之亲近。绥之则养祸而益深，急之则挟人主以为质。虽有圣智，不能与谋。谋之而不可为，为之而不可成，至其甚则俱伤而两败。故其大者亡国，其次亡身，而使奸豪得藉以为资而起。至挟其种类，尽杀以快天下之心而后已！此前史所载宦者之祸常如此者，非一世也。

夫为人主者，非欲养祸于内，而疏忠臣硕士于外，盖其渐积而势使之然也。夫女色之惑，不幸而不悟，则祸斯及矣！使其一悟，捽而去之可也。宦者之为祸，虽欲悔悟而势有不得而去也。唐昭宗之事是已！故曰：“深于女祸”者，谓此也，可不戒哉！

《五代史·伶官传》序

呜呼！盛衰之理，虽曰天命，岂非人事哉？原庄宗之所以得天下，与其所以失之者，可以知之矣。

世言晋王之将终也，以三矢赐庄宗而告之曰：“梁，吾仇也；燕王，吾所立；契丹与吾约为兄弟；而皆背晋以归梁，此三者，吾遗恨也！与尔三矢，尔其无忘乃父之志。”庄宗受而藏之于庙。其后用兵，则遣从事以一少牢告庙，请其矢，盛以锦囊，负而前驱，及凯旋而纳之。方其系燕父子以组，函梁君臣之首，入于太庙，还矢先王，而告以成功，其意气之盛，可谓壮哉！

及仇雠已灭，天下已定。一夫夜呼，乱者四应。仓皇东出，未及见贼而士卒离散。君臣相顾，不知所归。至于誓天断发，泣下沾襟，何其衰也！岂得之难而失之易欤！抑本其成败之迹，而皆自于人欤！

《书》曰：“满招损，谦得益。”忧劳可以兴国，逸豫可以亡身，自然之理也。故方其盛也，举天下之豪杰，莫能与之争。及其衰也，数十伶人困之，而身死国灭，为天下笑。夫祸患常积于忽微，而智勇多困于所溺，岂独伶人也哉？作《伶官传》。

《集古录》目序

物常聚于所好，而常得于有力之强。有力而不好，好之而无力，虽近且易，有不能致之。象犀虎豹，蛮夷山海杀人之兽，然其齿角皮革，可聚而有也。玉出昆仑流沙万里之外，经十余驿乃至乎中国。珠出南海，常生深渊，采者腰纟亘而入水，形色非人，往往不出，则下饱蛟鱼。金矿于山，凿深而穴远，篝火糇粮而后进，其崖崩窟塞，则遂葬于其中者，率常数十百人。其远且难而又多死祸，常如此。然而金玉珠玑，世常兼聚而有也。凡物好之而有力，则无不有也。

汤盘，孔鼎，岐阳之鼓，岱山、邹峄、会稽之刻石，与夫汉、魏已来圣君贤士桓碑、彝器、铭诗、序记，下至古文、籀篆、分隶诸家之字书，皆三代以来至宝，怪奇伟丽、工妙可喜之物。其去人不远，其取之无祸。然而风霜兵火，湮没磨灭，散弃于山崖墟莽之间未尝收拾者，由世之好者少也。幸而有好之者，又其力或不足，故仅得其一二，而不能使其聚也。

夫力莫如好，好莫如一。予性颛而嗜古，凡世人之所贪者，皆无欲于其间，故得一其所好于斯。好之已笃，则力虽未足，犹能致之。故上自周穆王以来，下更秦、汉、隋、唐、五代，外至四海九州，名山大泽，穷崖绝谷，荒林破冢，神仙鬼物，诡怪所传，莫不皆有，以为《集古录》。以谓传写失真，故因其石本，轴而藏之。有卷帙次第而无时世之先后，盖其取多而未已，故随其所得而录之。又以谓聚多而终必散，乃撮其大要，别为录目，因并载夫可与史传正其阙谬者，以传后学，庶益于多闻。

或讥予曰：“物多则其势难聚，久聚而无不散，何必区区于是哉？”予对曰：“足吾所好，玩而老焉可也。象犀金玉之聚，其能果不散乎？予固未能以此而易彼也。”

《苏氏文集》序

予友苏子美之亡后四年，始得其平生文章遗稿于太子太傅杜公之家，而集录之以为十卷。

子美，杜氏婿也，遂以其集归之，而告于公曰：“斯文，金玉也，弃掷埋没粪土，不能销蚀。其见遗于一时，必有收而宝之于后世者。虽其埋没而未出，其精气光怪已能常自发见，而物亦不能掩也。故方其摈斥摧挫、流离穷厄之时，文章已自行于天下，虽其怨家仇人，及尝能出力而挤之死者，至其文章，则不能少毁而掩蔽之也。凡人之情，忽近而贵远，子美屈于今世犹若此，其申于后世宜如何也！公其可无恨。”

予尝考前世文章政理之盛衰，而怪唐太宗致治几乎三王之盛，而文章不能革五代之余习。后百有余年，韩、李之徒出，然后元和之文始复于古。唐衰兵乱，又百余年而宋圣兴，天下一定，晏然无事。又几百年，而古文始盛于今。自古治时少而乱时多，幸时治矣，文章或不能纯粹，或迟久而不能及，何其难之若是欤？岂非难得其人欤？苟一有其人，又幸而及出于治世，世其可不为之贵重而爱惜之欤？嗟吾子美，以一酒食之过，至废为民而流落以死。此其可以叹息流涕，而为当世仁人君子职位宜与国家乐育贤材者也。

子美之齿少于予，而予学古文反在其后。天圣之间，予举进士于有司，见时学者务以言语声偶摘裂，号为时文，以相夸尚。而子美独与其兄才翁及穆参军伯长，作为古歌诗杂文，时人颇共非笑之，而子美不顾也。其后天子患时文之弊，下诏书讽勉学者以近古，由是其风渐息，而学者稍趋于古焉。独子美为于举世不为之时，其始终自守，不牵世俗趋舍，可谓特立之士也。

子美官至大理评事、集贤校理而废，后为湖州长史以卒，享年四十有一。其状貌奇伟，望之昂然，而即之温温，久而愈可爱慕。其材虽高，而人亦不甚嫉忌，其击而去之者，意不在子美也。赖天子聪明仁圣，凡当时所指名排斥，二三大臣而下，欲以子美为根而累之者，皆蒙保全，今并列于荣宠。虽与子美同时饮酒得罪之人，多一时之豪俊，亦被收采，进显于朝廷，而子美独不幸死矣，岂非其命也？悲夫！

记旧本韩文后

予少家汉东。汉东僻陋，无学者，吾家又贫，无藏书。州南有大姓李氏者，其子尧辅颇好学，予为儿童时多游其家。见其弊筐贮故书在壁间，发而视之，得唐《昌黎先生文集》六卷，脱落颠倒无次序。因乞李氏以归。读之，见其言深厚而雄博，然予犹少，未能悉究其义，徒见其浩然无涯若可爱。

是时，天下学者杨、刘之作，号为时文，能者取科第、擅名声，以夸荣当世，未尝有道韩文者。予亦方举进士，以礼部诗赋为事。年十有七，试于州，为有司所黜。因取所藏韩氏之文复阅之，则喟然叹曰：“学者当至于是而止尔！”因怪时人之不道，而顾己亦未暇学，徒时时独念于予心，以谓方从进士于禄以养亲；苟得录矣，当尽力于斯文，以偿其素志。

后七年，举进士及第，官于洛阳，而尹师鲁之徒皆在，遂相与作为古文。因出所藏《昌黎集》而补缀之，求人家所有旧本而校定之。其后天下学者亦渐趋于古，而韩文遂行于世。至于今，盖三十余年矣，学者非韩不学也，可谓盛矣。

呜呼！道固有行于远而止于近，有忽于往而贵于今者。非惟世俗好恶之使然，亦其理有当然者。昔孔、孟惶惶于一时，而师法于千万世。韩氏之文，没而不见者二百年，而后大施于今。此又非特好恶之所上下，盖其久而愈明，不可磨灭，虽蔽于暂而终耀于无穷者，其道当然也。

予之始得于韩也，当其沉沈弃废之时。予固知其不足以追时好而取势利，于是就而学之，则予之所为者，岂所以急名誉而于势利之用哉？亦志乎久而已矣。故予之仕，于进不为喜、退不为惧者，盖其志先定而所学者宜然也。集本出于蜀，文字刻画颇精于今世俗本，而脱缪尤多。凡三十年间，闻人有善本者，必求而改正之。其最后卷帙不足，今不复补者，重增其故也。予家藏书万卷，独《昌黎先生集》为旧物也。呜呼！韩氏之文、之道，万世所共尊，天下所共传而有也。予于此本，特以其旧物而尤惜之。

与尹师鲁书

某顿首师鲁十二兄书记：前在京师相别时，约使人如河上。既受命，便遣白头奴出城，而还言不见舟矣。其夕，及得师鲁手简，乃知留船以待，怪不如约，方悟此奴懒去而见绐。

临行，台吏催苛百端，不比催师鲁人长者有视，使人惶迫不知所为。是以又不留下书在京师，但深托君贶因书道修意以西。始谋陆赴夷陵，以大暑，又无马，乃作此行。沿汴绝淮，泛大江，凡五千里，用一百一十程，才至荆南。在路无附书处，不知君贶曾作书道修意否？及来此，问荆人，云去郢止两程，方喜得作书以奉问。又见家兄，言有人见师鲁过襄州，计今在郢久矣。师鲁欢戚不问可知，所渴欲问者，别后安否？及家人处之如何，莫苦相尤否？六郎旧疾平否？

修行虽久，然江湖皆昔所游，往往有亲旧留连，又不遇恶风水，老母用术者言，果以此行为幸。又闻夷陵有米、面、鱼，如京洛，又有梨、栗、橘、柚、大筍、茶荈，皆可饮食，益相喜贺。昨日因参转运，作庭趋，始觉身是县令矣。其余皆如昔时。

师鲁简中言，疑修有自疑之意者，非他，盖惧责人太深以取直尔。今而思之，自决不复疑也。然师鲁又云暗于朋友，此似未知修心。当与高书时，盖已知其非君子，发于极愤而切责之，非以朋友待之也，其所为何足惊骇？路中来，颇有人以罪出不测见吊者，此皆不知修心也。师鲁又云非忘亲，此又非也。得罪虽死，不为忘亲，此事须相见，可尽其说也。

五六十年来，天生此辈，沉默畏慎，布在世间，相师成风。忽见吾辈作此事，下至灶门老婢，亦相疑怪，交口议之。不知此事古人日日有也，但问所言当否而已。又有深相赏叹者，此亦是不惯见事人也。可嗟世人不见如往时事久矣！往时砧斧鼎镬，皆是烹斩人之物，然士有死不失义，则趋而就之，与几席枕藉之无异。有义君子在傍，见有就死，知其当然，亦不甚叹赏也。史册所以书之者，盖特欲警后世愚懦者，使知事有当然而不得避尔，非以为奇事而诧人也。幸今世用刑至仁慈，无此物，使有而一人就之，不知作何等怪骇也。然吾辈亦自当绝口，不可及前事也。居闲僻处，日知进道而已，此事不须言。然师鲁以修有自疑之言，要知修处之如何，故略道也。

安道与予在楚州，谈祸福事甚详，安道亦以为然。俟到夷陵写去，然后得知修所以处之之心也。又常与安道言，每见前世有名人，当论事时，感激不避诛死，真若知义者，及到贬所，则戚戚怨嗟，有不堪之穷愁形于文字，其心欢戚无异庸人，虽韩文公不免此累，用此戒安道慎勿作戚戚之文。师鲁察修此语，则处之之心又可知矣。近世人因言事亦有被贬者，然或傲逸狂醉，自言我为大不为小。故师鲁相别，自言益慎职、无饮酒，此事修今亦遵此语。咽喉自出京愈矣，至今不曾饮酒，到县后勤官，以惩洛中时懒慢矣。

夷陵有一路，只数日可至郢，白头奴足以往来。秋寒矣，千万保重。

答吴充秀才书

修顿首白先辈吴君足下：前辱示书及文三篇，发而读之，浩乎若千万言之多，及少定而视焉，才数百言尔。非夫辞丰意雄，沛然有不可御之势，何以至此！然犹自患伥伥莫有开之使前者，此好学之谦言也。

修材不足用于时，仕不足荣于世，其毁誉不足轻重，气力不足动人。世之欲假誉以为重，借力而后进者，奚取于修焉？先辈学精文雄，其施于时，又非待假誉而为重、力而后进者也。然而惠然见临，若有所责，得非急于谋道，不择其人而问焉者欤？

夫学者未始不为道，而至者鲜焉。非道之于人远也，学者有所溺焉尔。盖文之为言，难工而可喜，易悦而自足。世之学者往往溺之，一有工焉，则曰：“吾学足矣！”甚者至弃百事不关于心，曰：“吾文士也，职于文而已。”此其所以至之鲜也。

昔孔子老而归鲁，六经之作，数年之顷尔。然读《易》者如无《春秋》，读《书》者如无《诗》，何其用功少而至于至也？圣人之文虽不可及，然大抵道胜者，文不难而自至也。故孟子皇皇不暇著书，荀卿盖亦晚而有作。若子云、仲淹，方勉焉以模言语，此道未足而强言者。后之惑者，徒见前世之文传，以为学者文而已，故愈力愈勤而愈不至。此足下所谓“终日不出于轩序，不能纵横高下皆如意”者也，道未足也。若道之充焉，虽行乎天地，入于渊泉，无不之也。

先辈之文浩乎沛然，可谓善矣。而又志于为道，犹自以为未广，若不止焉，孟、荀可至而不难也。修学道而不至者，然幸不甘于所悦而溺于所止，因吾子之能不自止，又以励修之少进焉。幸甚！

送徐无党南归序

草木鸟兽之为物，众人之为人，其为生则异，而为死则同，一归于腐坏澌尽泯灭而已。而众人之中，有圣贤者，固亦生且死于其间，而独异于草木鸟兽众人者，虽死而不朽，逾远而弥存也。其所以为圣贤者，修之于身，施之于事，见之于言，是三者所以能不朽而存也。修于身者，无所不获；施于事者，有得有不得焉；其见于言者，则又有能有不能也。施于事矣，不见于言可也。自《诗》《书》《史记》所传，其人岂必皆能言之士哉？修于身矣，而不施于事，不见于言，亦可也。孔子弟子，有能政事者矣，有能言语者矣。若颜回者，在陋巷，曲肱饥卧而已，其群居则默然终日如愚人。然自当时群弟子皆推尊之，以为不敢望而及，而后世更千百岁，亦未有能及之者。其不朽而存者，固不待施于事、况于言乎？

予读班固《艺文志》、唐《四库书目》，见其所列，自三代、秦、汉以来，著书之士，多者至百余篇，少者犹三四十篇，其人不可胜数，而散亡磨灭，百不一二存焉。予窃悲其人，文章丽矣，言语工矣，无异草木荣华之飘风，鸟兽好音之过耳也。方其用心与力之劳，亦何异众人之汲汲营营？而忽焉以死者，虽有迟有速，而卒与三者同归于泯灭。夫言之不可恃也盖如此。今之学者，莫不慕古圣贤之不朽，而勤一世以尽心于文字间者，皆可悲也。

东阳徐生，少从予学，为文章，稍稍见称于人。既去，而与群士试于礼部，得高第，由是知名。其文辞日进，如水涌而山出。予欲摧其盛气而勉其思也，故于其归，告以是言。然予固亦喜为文辞者，亦因以自警焉。

胡先生墓表

先生讳瑗，字翼之，姓胡氏。其上世为陵州人〔一本作京兆〕，后为泰州如皋人〔一作海陵〕。

先生为人师，言行而身化之，使诚明者达，昏愚者励，而顽傲者革。故其为法严而信，为道久而遵。师道废久矣，自景祐、明道以来，学者有师，惟先生暨泰山孙明复、石守道三人，而先生之徒最盛。其在湖州之学，弟子去来常数百人，各以其经转相传授。其教学之法最备。行之数年，东南之士。莫不以仁义礼乐为学。庆历四年，天子开天章阁，与大臣讲天下事，始慨然诏州县皆立学。于是建太学于京师，而有司请下湖州取先生之法以为太学法，至今为著令。后十余年，先生始来居太学，学者自远而至，太学不能容，取旁官署以为学舍。礼部贡举，岁所得士，先生弟子十常居四五，其高第者知名当时或取甲科居显仕，其余散在四方，随其人贤愚，皆循循雅饬，其言谈举止，〔一本有“遇之”二字〕不问可知为先生弟子。其学者相语称先生，不问可知为胡公也。

先生初以白衣见天子，论乐，拜〔一有试字〕秘书省校书郎，辟丹州军事推官。改密州观察推官。丁父忧，去职。服除，为保宁军节度推官，遂居湖学，召为诸王宫教授，以疾免。已而以太子中舍致仕，迁殿内丞于家。皇祐中，驿召至京师议乐，复以为大理评事兼太常寺主簿，又以疾辞。岁余，为光禄寺丞国子监直讲，乃居太学，迁大理寺丞，赐绯衣银鱼。嘉祐元年，迁太子中允，充天章阁侍讲，仍居太学。已而病不能朝，天子数遣使者存问，又以太常博士致仕。东归之日，太学之诸生与朝廷贤士大夫送之东门，执弟子礼，路人嗟叹以为荣。以四年六月六日卒于杭州，享年六十有七。以明年十月五日，葬于乌程何山之原。其世次官邑与其行事、莆阳蔡君谟具志于幽堂。

呜呼！先生之德在乎人，不待表而见于后世，然非此无以慰学者之思，乃揭于其墓之原。六年八月三日，庐陵欧阳修述。

泷冈阡表

呜呼！惟我皇考崇公卜吉于泷冈之六十年，其子修始克表于其阡。非敢缓也，盖有待也。

修不幸，生四岁而孤。太夫人守节自誓；居贫，自力于衣食，以长以教，俾至于成人。太夫人告之曰：“汝父为吏，廉而好施与，喜宾客。其俸禄虽薄，常不使有余，曰：‘毋以是为我累。’故其亡也，无一瓦之覆、一垄之植以庇而为生。吾何恃而能自守耶？吾于汝父，知其一二，以有待于汝也。自吾为汝家妇，不及事吾姑，然知汝父之能养也。汝孤而幼，吾不能知汝之必有立，然知汝父之必将有后也。吾之始归也，汝父免于母丧方逾年。岁时祭祀，则必涕泣曰：‘祭而丰，不如养之薄也。’间御酒食，则又涕泣曰：‘昔常不足，而今有余，其何及也！’吾始一二见之，以为新免于丧适然耳。既而其后常然，至其终身未尝不然。吾虽不及事姑，而以此知汝父之能养也。汝父为吏，尝夜烛治官书，屡废而叹。吾问之，则曰：‘此死狱也，我求其生不得尔！’吾曰：‘生可求乎？’曰：‘求其生而不得，则死者与我皆无恨也；矧求而有得耶，以其有得，则知不求而死者有恨也。夫常求其生，犹失之死，而世常求其死也。’回顾乳者抱汝而立于旁，因指而叹曰：‘术者谓我岁行在戍将死。使其言然，吾不及见儿之立也，后当以我语告之。’其平居教他子弟，常用此语。吾耳熟焉，故能详也。其施于外事，吾不能知；其居于家，无所矜饰。而所为如此，是真发于中者邪！呜呼！其心厚于仁者邪！此吾知汝父之必将有后也。汝其勉之！夫养不必丰，要于孝；利虽不得博于物，要其心之厚于仁。吾不能教汝，此汝父之志也。”修泣而志之，不敢忘。

先公少孤力学。咸平三年，进士及第。为道州判官，泗、绵二州推官，又为泰州判官，享年五十有九，葬沙溪之泷冈。太夫人姓郑氏，考讳德仪，世为江南名族。太夫人恭俭仁爱而有礼，初封福昌县太君，进封乐安、安康、彭城三郡太君。自其家少微时，治其家以俭约，其后常不使过之，曰：“吾儿不能苟合于世，俭薄所以居患难也。”其后修贬夷陵，太夫人言笑自若，曰：“汝家故贫贱也，吾处之有素矣。汝能安之，我亦安矣。”

自先公之亡二十年，修始得禄而养。又十有二年，烈官于朝，始得赠封其亲。又十年，修为龙图阁直学士、尚书吏部郎中，留守南京。太夫人以疾终于官舍，享年七十有二。又八年，修以非才，入副枢密，遂参政事。又七年而罢。自登二府，天子推恩，褒其三世。盖自嘉祐以来，逢国大庆，必加宠锡。皇曾祖府君累赠金紫光禄大夫、太师、中书令；曾祖妣累封楚国太夫人；皇祖府君累赠金紫光禄大夫、太师、中书令；曾祖妣累封吴国太夫人；皇祖府君累赠金紫光禄大夫、太师、中书令兼尚书令；祖妣累封越国太夫人。今上初郊，皇考赐爵为崇国公，太夫人进号魏国。

于是小子修泣而言曰：“呜呼！为善无不报，而迟速有时，此理之常也。惟我祖考，积善成德，宜享其隆。虽不克有于其躬，而赐爵受封，显荣褒大，实有三朝之锡命。是足以表见于后世，而庇赖其子孙矣。”乃列其世谱，具刻于碑。既又载我皇考崇公之遗训，太夫人之所以教而有待于修者，并揭于阡。俾知夫小子修之德薄能鲜，遭时窃位，而幸全大节，不辱其先者，其来有自。

熙宁三年岁次庚戌四月辛酉朔十有五日乙亥，男推诚保德崇仁翊戴功臣、观文殿学士、特进、行兵部尚书、知青州军州事、兼管内劝农使、充京东路安抚使、上柱国、乐安郡开国公，食邑四千三百户，食实封一千二百户修表。

醉翁亭记

环滁皆山也。其西南诸峰，林壑尤美。望之蔚然而深秀者，琅琊也。山行六七里，渐闻水声潺潺，而泻出于两峰之间者，酿泉也。峰回路转，有亭翼然临于泉上者，醉翁亭也。作亭者谁？山之僧曰智仙也。名之者谁？太守自谓也。太守与客来饮于此，饮少辄醉，而年又最高，故自号曰醉翁也。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山水之间也。山水之乐，得之心而寓之酒也。

若夫日出而林霏开，云归而岩穴暝，晦明变化者，山间之朝暮也。野芳发而幽香，佳木秀而繁阴，风霜高洁，水落而石出者，山间之四时也。朝而往，暮而归，四时之景不同，而乐亦无穷也。

至于负者歌于途，行者休于树，前者呼，后者应，伛偻提携，往来而不绝者，滁人游也。临溪而渔，溪深而鱼肥；酿泉为酒，泉香而酒洌；山肴野蔌，杂然而前陈者，太守宴也。宴酣之乐，非丝非竹，射者中，弈者胜，觥筹交错，起坐而喧哗者，众宾欢也。苍颜白发，颓然乎其间者，太守醉也。

已而夕阳在山，人影散乱，太守归而宾客从也。树林阴翳，鸣声上下，游人去而禽鸟乐也。然而禽鸟知山林之乐，而不知人之乐；人知从太守游而乐，而不知太守之乐其乐也。醉能同其乐，醒能述以文者，太守也。太守谓谁？庐陵欧阳修也。

秋声赋

欧阳子方夜读书，闻有声自西南来者，悚然而听之，曰：“异哉！”初淅沥以萧飒，忽奔腾而澎湃，如波涛夜惊，风雨骤至。其触于物也，钅从钅从铮铮，金铁皆鸣；又如赴敌之兵，衔枚疾走，不闻号令，但闻人马之行声。余谓童子：“此何声也？汝出视之。”童子曰：“星月皎洁，明河在天，四无人声，声在树间。”

余曰：“噫嘻、悲哉！此秋声也。胡为而来哉？盖夫秋之为状也，其色惨淡，烟霏云敛；其容清明，天高日晶；其气慄冽，砭人肌骨；其意萧条，山川寂寥。故其为声也，凄凄切切，呼号奋发。丰草绿缛而争茂，佳木葱茏而可悦；草拂之而色变，木遭之而叶脱。其所以摧败零落者，乃一气之余烈。

“夫秋，刑官也，于时为阴；又兵象也，于行为金。是谓天地之义气，常以肃杀而为心。天之于物，春生秋实，故其在乐也，商声主西方之音，夷则为七月之律。商，伤也，物既老而悲伤；夷，戮也，物过盛而当杀。

“嗟呼！草木无情，有时飘零；人为动物，惟物之灵。百忧感其心，万事劳其形，有动乎中，必摇其精。而况思其力之所不及，忧其智之所不能，宜其渥然丹者为槁木，黟然黑者为星星。奈何以非金石之质，欲与草木而争荣？念谁为之戕贼，亦何恨乎秋声。”

童子莫对，垂头而睡。但闻四壁虫声唧唧，如助余之叹息。

祭石曼卿文

呜呼曼卿！生而为英，死而为灵。其同乎万物生死，而复归于无物者，暂聚之形；不与万物共尽，而卓然其不朽者，后世之名。此自古圣贤，莫不皆然，而著在简册者，昭于日星。

呜呼曼卿！吾不见子久矣，犹能仿佛子之平生。其轩昂磊落、突兀峥嵘而埋藏于地下者，意其不化为朽壤，而为金玉之精。不然，生长松之千尺，产灵芝而九茎。奈何荒烟野蔓，荆棘纵横；风凄露下，走磷飞萤！但见牧童樵叟，歌吟而上下，与夫惊禽骇兽，悲鸣踯躅而咿嘤。今固如此，更千秋而万岁兮，安知其不穴藏狐貉与鼯鼪？此自古圣贤亦皆然兮，独不见夫累累兮旷野与荒城！

呜呼曼卿！盛衰之理，吾固知其如此，而感念畴昔，悲凉凄怆，不觉临风而陨涕者，有愧夫太上之忘情！

苏洵

苏洵，宋，眉山人，字明允，号老泉。年二十七始发愤为学，博览经史、百家之说，留心时务，长于策论，每自况以贾谊。文章老练雄肆、操纵自如。至和、嘉祐间，与二子轼、辙同至京师，翰林学士欧阳修上其所著《权书衡论》二十二篇，士大夫争传之，一时学者竞效苏氏为文章。宰相韩琦奏于朝，除秘书省校书郎，与姚辟同修建隆以来礼书，为《太常因革礼》一百卷。书成而卒，年五十八。有《嘉祐集》。世以其父子俱知名，称洵为老苏、轼为大苏、辙为小苏，合称三苏。

乐论

礼之始作也，难而易行；既行也，易而难久。天下未知君之为君，父之为父，兄之为兄，而圣人为之君、父、兄；天下未有以异其君、父、兄，而圣人为之拜起坐立；天下未肯靡然以从我拜起坐立，而圣人身先之以耻。呜呼！其亦难矣。天下恶夫死也久矣！圣人招之曰：“来！吾生尔。”既而其法果可以生天下之人。天下之人视其向也如此之危，而今如此之安，则宜何从？故当其时虽难而易行。既行也，天下之人视君、父、兄，如头足之不待别白而后识；视拜起坐立，如寝食之不待告语而后从事。虽然，百人从之，一人不从，则其势不得遽至乎死。天下之人，不知其初之无礼而死，而见其今之无礼而不至乎死也，则曰：“圣人欺我。”故当其时虽易而难久。

呜呼！圣人之所恃以胜天下之劳逸者，独有死生之说耳。死生之说不信于天下，则劳逸之说将出而胜之。劳逸之说胜，则圣人之权去矣。酒有鸩，肉有堇，然后人不敢饮食。药可以生死，然后人不敢以苦口为讳。去其鸩，彻其堇，则酒肉之权固胜于药。圣人之始作礼也，其亦逆知其势之将必如此也，曰：“告人以诚而后人信之，幸今之时，吾之所以告人者，其理诚然。而其事亦然，故人以为信。吾知其理，而天下之人知其事，事有不必然者，则吾之理不足以折天下之口，此告语之所不及也。”

告语之所不及，必有以阴驱而潜率之。于是观之天地之间，得其至神之机，而窃之以为乐。雨，吾见其所以湿万物也；日，吾知其所以燥万物也；风，吾见其所以动万物也。隐隐谹谹，而谓之雷者，彼何用也？阴凝而不散，物蹙而不遂，雨之所不能湿，日之所不能燥，风之所不能动；雷一震焉，而凝者散，蹙者遂。曰雨者，曰日者，曰风者，以形用；曰雷者，以神用。用莫神于声！故圣人因声以为乐。为之君、臣、父、子、兄弟者，礼也；礼之所不及而乐及焉。正声入乎耳，而人皆有事君、事父、事兄之心，则礼者固吾心之所有也。而圣人之说，又何从而不信乎？

史论上

史何为而作乎？其有忧也。何忧乎？忧小人也。何由知之？以其名知之。楚之史曰《梼杌》。梼杌，四凶之一也。君子不待褒而劝，不待贬而惩；然则，史之所惩劝者，独小人耳。仲尼之志大，故其忧愈大；忧愈大，故其作愈大。是以因史修经，卒之论其效者，必曰“乱臣贼子惧”。由是知史与经皆忧小人而作，其义一也。

其义一，其体二，故曰史焉，曰经焉。大凡文之用四：事以实之，词以章之，道以通之，法以检之。此经、史所兼而有之者也。虽然，经以道、法胜，史以事、辞胜；经不得史无以证其褒贬，史不得经无以酌其轻重；经非一代之实录，史非万世之常法。体不相沿，而用实相资焉。

夫《易》、《礼》、《乐》、《诗》、《书》，言圣人之道与法详矣，然弗验之行事。仲尼惧后世以是为圣人之私言，故因赴告策书以修《春秋》，旌善而惩恶，此经之道也；犹惧后世以为己之臆断，故本《周礼》以为凡，此经之法也。至于事则举其略，辞则务于简。吾故曰：经以道、法胜。史则不然，事既曲详，词亦夸耀，所谓褒贬，论赞之外无几。吾故曰：史以事、辞胜。

使后人不知史而观经，则所褒莫见其善状，所贬弗闻其恶实。故曰：经不得史，无以证其褒贬。使后人不通经而传史，则称谓不知所法，惩劝不知所沮。吾故曰：史不得经，无以酌其轻重。

经或从伪赴而书，或隐讳而不书，若此者众，皆适于教而已。吾故曰：经非一代之实录。史之一纪、一世家、一传，其间美恶得失固不可以一二数，则其论赞数十百言之中，安能事为之褒贬，使天下之人动有所法如《春秋》哉？吾故曰：史非万世之常法。

夫规矩准绳所以制器，器所待而正者也。然而不得器则规无所效其圆，矩无所用其方，准无所施其平，绳无所措其直。史待经而正，不得史则经晦。吾故曰：体不相沿，而用实相资焉。

噫！一规，一矩，一准，一绳，足以制万器。后之人其务希迁、固，实录可也，慎无若王通、陆长源辈，嚣嚣然冗且僭，则善矣。

管仲论

管仲相桓公，霸诸侯，攘戎狄，终其身齐国富强，诸侯不敢叛。管仲死，竖刁、易牙、开方用，桓公薨于乱，五公子争立，其祸蔓延，讫简公，齐无宁岁。

夫功之成，非成于成之日，盖必有所由起；祸之作，不作于作之日，亦必有所由兆。故齐之治也，吾不曰管仲，而曰鲍叔；及其乱也，吾不曰竖刁、易牙、开方，而曰管仲。何则？竖刁、易牙、开方三子，彼固乱人国者，顾其用之者，桓公也。夫有舜而后知放四凶，有仲尼而后知去少正卯。彼桓公何人也？顾其使桓公得用三子者，管仲也。仲之疾也，公问之相。当是时也，吾以仲且举天下之贤者以对，而其言乃不过曰：竖刁、易牙、开方三子，非人情，不可近而已。

呜呼！仲以为桓公果能不用三子矣乎？仲与桓公处几年矣，亦知桓公之为人矣乎？桓公声不绝乎耳，色不绝乎目，而非三子者，则无以遂其欲。彼其初之所以不用者，徒以有仲焉耳。一日无仲，则三子者可以弹冠相庆矣。仲以为将死之言，可以絷桓公之手足耶？夫齐国不患有三子，而患无仲；有仲，则三子者，三匹夫耳。不然，天下岂少三子之徒哉？虽桓公幸而听仲，诛此三人，而其余者，仲能悉数而去之耶？呜呼，仲可谓不知本者矣！因桓公之问，举天下之贤者以自代，则仲虽死，而齐国未为无仲也，夫何患？三子者，不言可也。

五伯莫盛于桓、文。文公之才不过桓公，其臣又皆不及仲。灵公之虐，不如孝公之宽厚。文公死，诸侯不敢叛晋。晋袭文公之余威，得为诸侯之盟主者百有余年。何者？其君虽不肖，而尚有老成人焉。桓公之薨也，一败涂地。无惑也，彼独恃一管仲，而仲则死矣。

夫天下未尝无贤者，盖有臣而无君者矣。桓公在焉，而曰天下不复有管仲者，吾不信也。仲之书，有记其将死，论鲍叔、宾胥无之为人，且各疏其短。是其心以为是数子者，皆不足以托国；而又逆知其将死。则其书诞谩不足信也。吾观史鰌以不能进蘧伯玉而退弥子瑕，故有身后之谏。萧何且死，举曹参以自代。大臣之用心，固宜如此也。

夫国以一人兴，以一人亡。贤者不悲其身之死，而忧其国之衰，故必复有贤者，而后可以死。彼管仲者，何以死哉？

权书八  六国

六国破灭，非兵不利，战不善，弊在赂秦。赂秦而力亏，破灭之道也。或曰：“六国互丧，率赂秦耶？”曰：“不赂者以赂者丧。盖失强援，不能独完。故曰弊在赂秦也。”

秦以攻取之外，小则获邑，大则得城。较秦之所得，与战胜而得者，其实百倍；诸侯之所亡，与战败而亡者，其实亦百倍。则秦之所大欲，诸侯之所大患，固不在战矣。思厥先祖父暴霜露、斩荆棘，以有尺寸之地，子孙视之不甚惜，举以予人，如弃草芥。今日割五城，明日割十城，然后得一夕安寝。起视四境，而秦兵又至矣。然则诸侯之地有限，暴秦之欲无厌，奉之弥繁，侵之愈急，故不战而强弱胜负已判矣。至于颠覆，理固宜然。古人云：“以地事秦，犹抱薪救火，薪不尽，火不灭。”此言得之。

齐人未尝赂秦，终继五国迁灭，何哉？与嬴而不助五国也。五国既丧，齐亦不免矣。燕、赵之君，始有远略，能守其土，义不赂秦，是故燕虽小国而后亡，斯用兵之效也。至丹以荆卿为计，始速祸焉。赵尝五战于秦，二败而三胜，后秦击赵者再，李牧连却之。洎牧以谗诛，邯郸为郡，惜其用武而不终也。且燕、赵处秦革灭殆尽之际，可谓智力孤危，战败而亡，诚不得已。向使三国各爱其地，齐人勿附于秦，刺客不行，良将犹在，则胜负之数，存亡之理，当与秦相较，或未易量。

呜呼！以赂秦之地封天下之谋臣，以事秦之心礼天下之奇才，并力西向，则吾恐秦人食之不得下咽也。悲夫！有如此之势，而为秦人积威之所劫，日削月割，以趋于亡。为国者无使为积威之所劫哉！

夫六国与秦皆诸侯，其势弱于秦，而犹有可以不赂而胜之之势。苟以天下之大，下而从六国破亡之故事，是又在六国下矣。

衡论七  申法

古之法简，今之法繁。简者不便于今，而繁者不便于古。非今之法不若古之法，而今之时不若古之时也。

先王之作法也，莫不欲服民之心；服民之心，必得其情。情然耶，而罪亦然，则固入吾法矣。而民之情又不皆如其罪之轻重大小，是以先王忿其罪而哀其无辜，故法举其略，而吏制其详。杀人者死，伤人者刑，则以著于法，使民知天子之不欲我杀人伤人耳。若其轻重出入，求其情而服其心者，则以属吏。任吏而不任法，故其法简。

今则不然，吏奸矣，不若古之良；民媮矣，不若古之淳。吏奸，则以喜怒制其轻重而出入之，或至于诬执；民媮，则吏虽以情出入，而彼得执其罪之大小以为辞。故今之法，纤悉委备，不执于一，左右前后，四顾而不可逃。是以轻重其罪，出入其情，皆可以求之法。吏不奉法，辄以举劾。任法而不任吏，故其法繁。

古之法若方书，论其大概，而增损剂量，则以属医者，使之视人之疾，而参以己意。今之法若鬻履，既为其大者，又为其次者，又为其小者，以求合天下之足。故其繁简则殊，而求民之情以服其心，则一也。

然则今之法不劣于古矣，而用法者尚不能无弊。何则？律令之所禁，画一明备，虽妇人孺子，皆知畏避；而其间有习于犯禁而遂不改者，举天下皆知之而未尝怪也。

先王欲杜天下之欺也，为之度，以一天下之长短；为之量，以齐天下之多寡；为之权衡，以信天下之轻重。故度、量、权衡，法必资之官，资之官而后天下同。今也庶民之家，刻木比竹、绳丝缒石以为之；富商豪贾，内以大，出以小；齐人适楚，不知其孰为斗，孰为斛；持东家之尺而校之西邻，则若十指然。此举天下皆知之，而未尝怪者，一也。

先王恶奇货之荡民，且哀夫微物之不能遂其生也，故禁民采珠贝；恶夫物之伪而假真且重费也，故禁民糜金以为涂饰。今也，采珠贝之民，溢于海滨；糜金之工，肩摩于列肆。此又举天下皆知之，而未尝怪者，二也。

先王患贱之凌贵，而下之僭上也，故冠服器皿皆以爵列为等差，长短大小，莫不有制。今也工商之家，曳纨锦，服珠玉，一人之身，循其首以至足，而犯法者十九。此又举天下皆知之，而未尝怪者，三也。

先王惧天下之吏，负县官之势，以侵劫齐民也，故使市之坐贾，视时百物之贵贱而录之，旬辄以上，百以百闻，千以千闻，以待官吏之私续；十则损三，三则损一以闻，以备县官之公糶。今也吏之私续，而从县官公糶之法。民曰：“公家之取于民也固如是。”是吏与县官敛怨于下。此又举天下皆知之，而未尝怪者，四也。

先王不欲人之擅天下之利也，故仕则不商，商则有罚；不仕而商，商则有征。是民之商不免征，而吏之商又加以罚。今也吏之商既幸而不罚，又从而不征，资之以县官公糶之法，负之以县官之徒，载之以县官之舟，关防不讥，津梁不呵，然则为吏而商，诚可乐也，民将安所措手足？此又举天下皆知之，而未尝怪者，五也。

若此之类，不可悉数，天下之耳习目熟，以为当然；宪官法吏，目击其事，亦恬而不问。夫法者，天子之法也。法明禁之，而人明犯之，是不有天子之法也，衰世之事也。

而议者皆以为今之弊，不过吏胥骫法以为奸；而吾以为吏胥之奸，由此五者始。今有盗白昼持梃入室，而主人不知之禁，则逾垣穿穴之徒，必且相告而肆行于其家。其必先治此五者，而后诘吏胥之奸，可也。

族谱引

苏氏之《谱》，谱苏氏之族也。苏氏出于高阳，而蔓延于天下。唐神龙初，长史味道刺眉州，卒于官，一子留于眉。眉之有苏氏自此始。而谱不及焉者，亲尽也。亲尽则曷为不及？谱为亲作也。凡子得书而孙不得书者，何也？以著代也。自吾之父以至吾之高祖，仕不仕，娶某氏，享年几，某日卒，皆书；而他不书者，何也？详吾之所自出也。自吾之父以至吾之高祖，皆曰讳某，而他则遂名之，何也？尊吾之所自出也。《谱》为苏氏作，而独吾之所自出得详与尊，何也？《谱》，吾作也。

呜呼！观吾之《谱》者，孝弟之心可以油然而生矣。情见于亲，亲见于服，服始于衰，而至于缌麻，而至于无服。无服则亲尽，亲尽则情尽，情尽则喜不庆，忧不吊；喜不庆，忧不吊，则途人也。吾之所以相视如途人者，其初兄弟也。兄弟，其初一人之身也。悲夫！一人之身分而至于途人，此吾谱之所以作也。其意曰：分至于途人者，势也。势，吾无如之何也。幸其未至于途人也，使其无至于忽忘焉可也。呜呼！观吾之《谱》者，孝弟之心可以油然而生矣。

系之以诗曰：吾父之子，今为吾兄。吾疾在身，兄呻不宁。数世之后，不知何人。彼死而生，不为戚欣。兄弟之情，如足与手，其能几何？彼不相能，彼独何心！

上欧阳内翰书

洵，布衣穷居，尝窃自叹，以为天下之人，不能皆贤，不能皆不肖。故贤人君子之处于世，合必离，离必合。往者天子方有意于治，而范公在相府，富公为枢密副使，执事与余公、蔡公为谏官，尹公驰骋上下，用力于兵革之地。方是之时，天下之人，毛发丝粟之才，纷纷然而起，合而为一。而洵也自度其愚鲁无用之身，不足以自奋于其间，退而养其心，幸其道之将成，而可以复见于当世之贤人君子。不幸道未成，而范公西，富公北，执事与余公、蔡公分散四出，而尹公亦失势奔走于小官。洵时在京师，亲见其事，忽忽仰天叹息，以为斯人之去，而道虽成，不复足以为荣也。

既复自思，念往者众君子之进于朝，其始也，必有善人焉推之；今也亦必有小人焉间之。今之世无复有善人也则已矣，如其不然也，吾何忧焉？姑养其心，使其道大有成，而待之何伤？

退而处十年，虽未敢自谓其道有成矣，然浩浩乎其胸中若与曩者异。而余公适亦有成功于南方，执事与蔡公复相继登于朝，富公复自外入为宰相，其势将复合为一。喜且自贺，以为道既已粗成，而果将有以发之也。

既又反而思，其向之所慕望爱悦之而不得见之者，盖有六人焉。今将往见之矣，而六人者，已有范公、尹公二人亡焉，则又为之潸然出涕以悲。呜呼！二人者不可复见矣！而所恃以慰此心者，犹有四人也，则又以自解。思其止于四人也，则又汲汲欲一识其面，以发其心之所欲言。而富公又为天子之宰相，远方寒士，未可遽以言通于其前；而余公、蔡公，远者又在万里外；独执事在朝廷间，而其位差不甚贵，可以叫呼攀援而闻之以言。而饥寒衰老之病，又痼而留之，使不克自至于执事之庭。夫以慕望爱悦其人之心，十年而不得见，而其人已死，如范公、尹公二人者，则四人者之中，非其势不可遽以言通者，何可以不能自往而遽已也？

执事之文章，天下之人莫不知之，然窃自以为洵之知之特深，愈于天下之人。何者？孟子之文，语约而意尽，不为巉刻斩绝之言，而其锋不可犯。韩子之文，如长江大河，浑浩流转，鱼鼋蛟龙，万怪惶惑，而抑遏蔽掩，不使自露，而人望见其渊然之光，苍然之色，亦自畏避不敢迫视。执事之文，纡徐委备，往复百折，而条达疏畅，无所间断，气尽语极，急言竭论，而容与闲易，无艰难劳苦之态。此三者，皆断然自为一家之文也。惟李翱之文，其味黯然而长，其光油然而幽，俯仰揖让，有执事之态；陆贽之文，遣言措意，切近的当，有执事之实；而执事之才又自有过人者。盖执事之文，非孟子、韩子之文，而欧阳子之文也。

夫乐道人之善而不为谄者，以其人诚足以当之也。彼不知者，则以为誉人以求其悦己也。夫誉人以求其悦己，洵亦不为也。而其所以道执事光明盛大之德，而不自知止者，亦欲执事之知其知我也。虽然，执事之名，满于天下，虽不见其文，而固已知有欧阳子矣。而洵也不幸，堕在草野泥涂之中，而其知道之心，又近而粗成，欲徒手奉咫尺之书，自托于执事，将使执事何从而知之，何从而信之哉？

洵少年不学，生二十五岁，始知读书，从士君子游。年既已晚，而又不遂刻意厉行，以古人自期，而视与己同列者，皆不胜己，则遂以为可矣。其后困益甚，然后取古人之文而读之，始觉其出言用意，与己大异。时复内顾，自思其才，则又似夫不遂止于是而已者。由是尽烧囊时所为文数百篇，取《论语》、《孟子》、韩子及其他圣人、贤人之文，而兀然端坐，终日以读之者，七八年矣。方其始也，入其中而惶然，博观于其外而骇然以惊。及其久也，读之益精，而其胸中豁然以明，若人之言固当然者，然犹未敢自出其言也。时既久，胸中之言日益多，不能自制，试出而书之，已而再三读之，浑浑乎觉其来之易矣，然犹未敢以为是也。近所为《洪范论》、《史论》凡七篇，执事观其如何？噫嘻，区区而自言，不知者又将以为自誉，以求人之知己也。惟执事思其十年之心，如是之不偶然也而察之。

上韩枢密书

太尉执事：洵著书无他长，及言兵事，论古今形势，至自比贾谊。所献《权书》，虽古人已往成败之迹，苟深晓其义，施之于今，无所不可。昨因请见，求进末议，太尉许诺，谨撰其说。言语朴直，非有惊世绝俗之谈、甚高难行之论，太尉取其大纲，而无责其纤悉。

盖古者非用兵决胜之为难，而养兵不用之可畏。今夫水激之山，放之海，决之为沟塍，壅之为沼沚，是天下之人能之；委江河，注淮泗，汇为洪波，潴为太湖，万世而不溢者，自禹之后未之见也。夫兵者，聚天下不义之徒，授之以不仁之器，而教之以杀人之事。夫惟天下之未安，盗贼之未殄，然后有以施其不义之心，用其不仁之器，而试其杀人之事。当是之时，勇者无余力，智者无余谋，巧者无余技，故其不义之心变而为忠，不仁之器加之于不仁，而杀人之事施之于当杀。及夫天下既平，盗贼既殄，不义之徒聚而不散，勇者有余力则思以为乱，智者有余谋则思以为奸，巧者有余技则思以为诈，于是天下之患杂然出矣。盖虎豹终日而不杀，则跳踉大叫，以发其怒；蝮蝎终日而不螫，则噬啮草木，以致其毒。其理固然，无足怪者。昔者刘、项奋臂于草莽之间，秦、楚无赖子弟千百为辈，争起而应者，不可胜数。转斗五六年，天下厌兵，项籍死，而高祖亦已老矣。方是时，分王诸将，改定律令，与天下休息。而韩信、黥布之徒，相继而起者七国，高祖死于介胄之间而莫能止也。连延及于吕氏之祸，讫孝文而后定。是何起之易而收之难也！刘、项之势，初若决河，顺流而下，诚有可喜。及其崩溃四出，放乎数百里之间，拱手而莫能救也。呜呼！不有圣人，何以善其后？

太祖、太宗躬擐甲胄，跋履险阻，以斩刈四方之蓬蒿。用兵数十年，谋臣猛将满天下，一旦卷甲而休之，传四世而天下无变。此何术也？荆楚、九江之地不分于诸将，而韩信、黥布之徒无以启其心也。虽然，天下无变而兵久不用，则其不义之心，蓄而无所发，饱食优游，求逞于良民。观其平居无事，出怨言以邀其上；一日有急，是非人得千金，不可使也。往年诏天下缮完城池，西川之事，洵实亲见。凡郡县之富民，举而籍其名，得钱数百万，以为酒食馈饷之费。杵声未绝，城辄随坏，如此者数年而后定。卒事，官吏相贺，卒徒相矜，若战胜凯旋而待赏者。比来京师，游阡陌间，其曹往往偶语，无所讳忌。闻之土人，方春时，尤不忍闻；盖时五六月矣，会京师忧大水，锄櫌畚筑列于两河之壖，县官日费千万，传呼劳问之声不绝者数十里，犹且睊睊狼顾，莫肯效用。且夫内之如京师之所闻，外之如西川之所亲见，天下之势，今何如也？

御将者，天子之事也；御兵者，将之职也。天子者，养尊而处优，树恩而收名，与天下为喜乐者也，故其道不可以御兵；人臣执法而不求情，尽心而不求名，出死力以捍社稷，使天下之心系于一人，而己不与焉。故御兵者，人臣之事，不可以累天子也。今之所患，大臣好名而惧谤。好名则多树私恩，惧谤则执法不坚。是以天下之兵豪纵至此，而莫之或制也。顷者狄公在枢府，号为宽厚爱人，狎昵士卒，得其欢心。而太尉适承其后。彼狄公者，知御外之术，而不知治内之道，此边将材也。古者兵在外，爱将军而忘天子；在内，爱天子而忘将军。爱将军所以战，爱天子所以守。狄公以其御外之心，而施诸其内，太尉不反其道，而何以为治？

或者以为兵久骄不治，一旦绳以法，恐因以生乱。昔者郭子仪去河南，李光弼实代之。将至之日，张用济斩于辕门，三军股栗。夫以临淮之悍，而代汾阳之长者，三军之士，竦然如赤子之脱慈母之怀而立乎严师之侧，何乱之敢生？且夫天子者，天下之父母也；将相者，天下之师也。师虽严，赤子不以怨其父母；将相虽厉，天下不也以咎其君。其势然也。天子者，可以生人、杀人，故天下望其生；及其杀之也，天下曰：是天子杀之。故天子不可以多杀。人臣奉天子之法，虽多杀，天下无以归怨。此先王所以威怀天下之术也。

伏惟太尉思天下所以长久之道，而无幸一时之名；尽至公之心，而无恤三军之多言。夫天子推深仁以结其心，太尉厉威武以振其惰。彼其思天子之深仁，则畏而不至于怨；思太尉之威武，则爱而不至于骄。君臣之体顺，而畏爱之道立，非太尉吾谁望邪？

仲兄文甫说

洵读《易》至《涣》之六四，曰：“涣其群，元吉。”曰：“嗟夫！群者，圣人所欲涣以混一天下者也。盖余仲兄名涣，而字公群，则是以圣人之所欲解散涤荡者以自命也，而可乎？”他日以告，兄曰：“子其可无为我易之？”洵曰：“唯。”既而曰：“请以文甫易之，如何？”

且兄尝见夫水之与风乎？油然而行，渊然而留，祇洄汪洋，满而上浮者，是水也，而风实起之。蓬蓬然而发乎太空，不终日而行乎四方，荡乎其无形，飘乎其远来，既往而不知其迹之所存者，是风也，而水实形之。今夫风水之相遭乎大泽之陂也，纡徐委虵，蜿蜒沦涟，安而相推，怒而相凌，舒而如云，蹙而如鳞，疾而如驰，徐而如缅，揖让旋辟，相顾而不前，其繁如穀，其乱如雾，纷纭郁扰，百里若一，汨乎顺流，至乎沧海之滨，滂薄汹涌，号怒相轧，交横绸缪，放乎空虚，掉乎无垠，横流逆折，旋倾侧，宛转胶戾。回者如轮，萦者如带，直者如燧，奔者如燄，跳者如鹭，跃者如鲤，殊状异态，而风水之极观备矣！故曰：“风行水上涣。”此亦天下之至文也。

然而此二物者，岂有求乎文哉？无意乎相求，不期而相遭，而文生焉。是其为文也，非水之文也，非风之文也。二物者，非能为文，而不能不为文也。物之相使，而文出于其间也，故曰：此天下之至文也。今夫玉非不温然美矣，而不得以为文；刻镂组绣，非不文矣，而不可以论乎自然。故夫天下之无营而文生之者，唯水与风而已。

昔者君子之处于世，不求有功，不得已而功成，则天下以为贤；不求有言，不得已而言著，则天下以为口实。呜呼！此不可与他人道之，唯吾兄可也。

送石昌言为北使引

昌言举进士时，吾始数岁，未学也。忆与群儿戏先府君侧，昌言从旁取枣栗啖我；家居相近，又以亲戚故，甚狎。昌言举进士，日有名。吾后渐长，亦稍知读书，学句读、属对、声律，未成而废。昌言闻吾废学，虽不言，察其意，甚恨。后十余年，昌言及第第四人，守官四方，不相闻。吾日以壮大，乃能感悔，摧折复学。又数年，游京师，见昌言长安，相与劳苦如平生欢，出文十数首，昌言甚喜称善。吾晚学无师，虽日为文，中心自惭，及闻昌言说，乃颇自喜。今十余年，又来京师，而昌言官两制，乃为天子出使万里外强悍不屈之虏，建大旆，从骑数百，送车千乘，出都门，意气慨然。自思为儿时，见昌言先府君旁，安知其至此！

富贵不足怪，吾于昌言独有感也。丈夫生不为将，得为使，折冲口舌之间，足矣。往年彭任从富公使还，为我言，既出境，宿驿亭，闻介马数万骑驰过，剑槊相摩，终夜有声，从者怛然失色。及明，视道上马迹，尚心掉不自禁。凡虏所以夸耀中国者多此类，中国之人不测也，故或至于震惧而失辞，以为夷狄笑。呜呼！何其不思之甚也！昔者奉春君使冒顿，壮士、大马皆匿不见，是以有平城之役。今之匈奴，吾知其无能为也。《孟子》曰：“说大人，则藐之。”况于夷狄！请以为赠。

曾巩

曾巩，宋，南丰人，字子固。少警敏，援笔成文，欧阳修一见奇其文，登嘉祐进士。历知齐、襄、洪、福、明、亳、沧诸州，所至务去民疾苦，拜中书舍人。卒年六十五。追谥文定。巩性孝友，为文源本六经，斟酌于司马迁、韩愈之书，虽才气横溢不足，而典雅笃实，卓然为儒家之言。论者谓与汉之董仲舒、刘向为尤近也。有《元丰类稿》。

《战国策》目录序

刘向所定《战国策》三十三篇，《崇文总目》称十一篇者阙。臣访之士大夫家，始尽得其书，正其误谬而疑其不可考者，然后《战国策》三十三篇复完。叙曰：

向叙此书，言周之先，明教化，修法度，所以大治。及其后，谋诈用，而仁义之路塞，所以大乱。其说既美矣。卒以谓“此书战国之谋士度时君之所能行，不得不然”，则可谓惑于流俗，而不笃于自信者也。

夫孔、孟之时，去周之初已数百岁。其旧法已亡、旧俗已熄久矣。二子乃独明先王之道，以谓不可改者，岂将强天下之主以后世之所不可为哉？亦将因其所遇之时，所遭之变，而为当世之法，使不失乎先王之意而已。二帝三王之治，其变固殊，其法固异，而其为国家天下之意，本末先后，未尝不同也。二子之道，如是而已。盖法者，所以适变也，不必尽同；道者，所以立本也，不可不一。此理之不可易者也，故二子者守此，岂好为异论哉？能勿苟而已矣，可谓不惑乎流俗而笃于自信者也。

战国之游士，则不然。不知道之可信，而乐于说之易合。其设心注意，偷为一切之计而已。故论诈之便而讳其败，言战之善而蔽其患。其相率而为之者，莫不有利焉，而不胜其害也；有得焉，而不胜其失也。卒至苏秦、商鞅、孙膑、吴起、李斯之徒，以亡其身，而诸侯及秦用之者，亦灭其国。其为世之大祸明矣，而俗犹莫之寤也。惟先王之道，因时适变，为法不同，而考之无疵，用之无弊。故古之圣贤，未有以此而易彼也。

或曰：“邪说之害正也，宜放而绝之。则此书之不泯，其可乎？”对曰：“君子之禁邪说也，固将明其说于天下，使当世之人皆知其说之不可从，然后以禁则齐；使后世之人，皆知其说之不可为，然后以戒则明。岂必灭其籍哉？放而绝之，莫善于是。是以孟子之书，有为神农之言者，有为墨子之言者，皆著而非之。至于此书之作，则上继《春秋》，下至楚汉之起，二百四十五年之间，载其行事，固不可得而废也。”

此书有高诱注者二十一篇，或曰二十二篇。《崇文总目》存者八篇，今存者十篇云。

《列女传》目录序

刘向所叙《列女传》，凡八篇，事具《汉书》向列传。而《隋书》及《崇文总目》皆称向《列女传》十五篇，曹大家注。以《颂义》考之，盖大家所注，离其七篇为十四，与《颂义》凡十五篇，而益以陈婴母及东海以来凡十六事，非向书本然也。盖向旧书之亡久矣。嘉祐中，集贤校理苏颂始以《颂义》为篇次，复定其书为八篇，与十五篇者，并藏于馆阁。而《隋书》以《颂义》为刘歆作，与向列传不合。今验《颂义》之文，盖向之自叙。又《艺文志》有向《列女传颂图》，明非歆作也。自唐之乱，古书之在者少矣，而《唐志》录《列女传》凡十六家，至大家注十五篇者，亦无录，然其书今在。则古书之或有录而亡，或无录而在者，亦众矣，非可惜哉？今校雠其八篇及十五篇者已定，可缮写。

初，汉承秦之敝，风俗已大坏矣，而成帝后宫，赵、卫之属尤自放。向以谓王政必自内始，故列古女善恶所以致兴亡者以戒天子，此向述作之大意也。其言大任之娠文王也，目不视恶色，耳不听淫声，口不出敖言。又以谓古之人胎教者皆如此。夫能正其视听言动者，此大人之事，而有道者之所畏也。顾令天下之女子能之，何其盛也！以臣所闻，盖为之师傅保姆之助，《诗》《书》图史之戒，珩璜琚瑀之节，威仪动作之度。其教之者虽有此具，然古之君子，未尝不以身化也。故《家人》之义归于反身，《二南》之业本于文王，夫岂自外至哉！世皆知文王之所以兴，能得内助，而不知其所以然者，盖本于文王之躬化，故内则后妃有《关雎》之行，外则群臣有《二南》之美，与之相成。其推而及远，则商辛之昏俗，江汉之小国，兔罝之野人，莫不好善而不自知，此所谓身修故国家天下治者也。后世自学问之士，多徇于外物而不安其守，其室家既不见可法，故竞于邪侈，岂独无相成之道哉！士之苟于自恕，顾利冒耻而不知反己者，往往以家自累故也。故曰“身不行道，不行于妻子”，信哉！如此人者，非素处显也，然去《二南》之风，亦已远矣，况于南乡天下之主哉！向之所述，劝戒之意，可谓笃矣。

然向号博极群书，而此传称《诗·芣苢》、《柏舟》、《大车》之类，与今序《诗》者之说尤乖异，盖不可考。至于《式微》之一篇，又以谓二人之作。岂其所取者博，故不能无失欤？其曰象计谋杀舜及舜所以自脱者，颇合于《孟子》。然此《传》或有之，而《孟子》所不道者，盖亦不足道也。凡后世诸儒之言经传者，固多如此，览者采其有补，而择其是非可也。故为之序论以发其端云。

《南齐书》目录序

《南齐书》，八纪，十一志，四十列传，合五十九篇，梁萧子显撰。始，江淹已为《十志》，沈约又为《齐纪》，而子显自表武帝，别为此书。臣等因校正其讹谬，而叙其篇目曰：

将以是非得失、兴坏理乱之故而为法戒，则必得其所言，而后能传于久，此史之所以作也。然而所托不得其人，则或失其意，或乱其实，或析理之不通，或设辞之不善，故虽有殊功韪德非常之迹，将暗而不章，郁而不发，而梼杌嵬琐奸回凶慝之形，可幸而掩也。

尝试论之，古之所谓良史者，其明必足以周万事之理，其道必足以适天下之用，其智必足以通难知之意，其文必足以发难显之情，然后其任可得而称也。何以知其然也？昔者唐虞有神明之性，有微妙之德，使由之者不能知，知之者不能明，以为治天下之本。号令之所布，法度之所设，其言至约，其体至备，以为冶天下之具，而为二典者推而明之。所记者独其迹也？并与其深微之意而传之，小大精粗，无不尽也；本末先后，无不白也。使诵其说者，如出乎其时，求其指者如即乎其人。是可不谓明足以周万事之理，道足以适天下之用，智足以通难知之意，文足以发难显之情者乎？则方是之时，岂特任政者皆天下之士哉？盖执简操笔而随者，亦皆圣人之徒也。

两汉以来，为史者去之远矣。司马迁从五帝三王既没数千载之后，秦火之余，因散绝残脱之经，以及传记百家之说，区区掇拾，以集著其善恶之迹、兴废之端，又创己意，以为本纪、世家、八书、列传之文，斯亦可谓奇矣。然而蔽害天下之圣法，是非颠倒而采摭谬乱者，亦岂少哉？是岂可不谓明不足以周万事之理，道不足以适天下之用，智不足以通难知之意，文不足以发难显之情者乎？

夫自三代以后，为史者如迁之文，亦不可不谓隽伟拔出之材、非常之士也。然顾以谓明不足以周万事之理，道不足以适天下之用，智不足以通难知之甚，文不足以发难显之情者，何哉？盖圣贤之高致，迁固有不能达其情而见之于后者矣，故不得而与之也。迁之得失如此，况其他耶？至于宋、齐、梁、陈、后魏、后周之书，盖无以议为也。

子显之于斯文，喜自驰骋，其更改破析，刻雕藻缋之变尤多，而其文益下，岂夫材固不可以强而有邪？数世之史既然，故其事迹暧味，虽有随世以就功名之君，相与合谋之臣，未有赫然得其倾动天下之耳目，播天下之口者也。而一时偷夺倾危、悖理反义之人，亦幸而不暴著于世，岂非所托不得其人故也？可不惜哉！

盖史者所以明夫治天下之道也，故为之者亦必天下之材，然后其任可得而称也。岂可忽哉！岂可忽哉！

书《魏郑公传》后

予观太宗常屈己以从群臣之议，而魏郑公之徒，喜遭其时，感知己之遇，事之大小，无不谏诤。虽其忠诚自至，亦得君以然也。则思唐之所以治，太宗之所以称贤主，而前世之君不及者，其渊源皆出于此也。能知其有此者，以其书存也。及观郑公以谏诤事付史官，而太宗怒之，薄其恩礼，失终始之义，则未尝不反复嗟惜，恨其不思，而益知郑公之贤焉。

夫君之使臣，与臣之事君者何？大公至正之道而已矣。大公至正之道，非灭人言以掩己过，取小亮以私其君，此其不可者也。又有甚不可者，夫以谏诤为当掩，是以谏诤为非美也，则后世谁复当谏诤乎？况前代之君，有纳谏之美，而后世不见，则非惟失一时之公，又将使后世之君谓前代无谏诤之事，是启其怠且忌矣。太宗末年，群下既知此意而不言，渐不知天下之得失，至于辽东之败，而始恨郑公不在，世未尝知其悔之萌芽出于此也。

夫伊尹、周公何如人也？伊尹、周公之切谏其君者，其言至深，而其事至迫。存之于书，未尝掩焉。至今称太甲、成王为贤君，而伊尹、周公为良相者，以其书可见也。令当时削而弃之，成区区之小让，则后世何所据依而谏，又何以知其贤且良欤？桀、纣、幽、厉、始皇之亡，则其臣之谏词无见焉，非其史之遗，乃天下不敢言而然也。则谏诤之无传，乃此数君之所以益暴其恶于后世而已矣。

或曰：《春秋》之法，为尊亲贤者讳，与此戾矣。夫《春秋》之所以讳者，恶也。纳谏岂恶乎？然则焚稿者非欤？曰：焚稿者谁欤？非伊尹、周公为之也。近世取区区之小亮者为之耳，其事又未是也。何则？以焚其稿为掩君之过，而使后世传之，则是使后世不见稿之是非；而必其过常在于君，美常在于己也，岂爱其君之谓欤？孔光之去其稿之所言，其在正邪，未可知也，而焚之而惑后世，庸讵知非谋已之奸计乎？

或曰：造辟而言，诡辞而出，异乎此。曰：此非圣人之所曾言也。今万一有是理，亦谓君臣之间，议论之际，不欲漏其言于一时之人耳，岂杜其告万世也？

噫!以诚信待己，而事其君，而不欺乎万世者，郑公也。益知其贤云。岂非然哉？岂非然哉？

《礼阁新仪》目录序

《礼阁新仪》三十篇，韦公肃撰，记开元以后至元和之变礼。史馆秘阁及臣书皆三十篇，集贤院书二十篇。以参相校雠，史馆秘问及臣书多复重，其篇少者八，集贤院书独具。然臣书有目录一篇，以考其次序，盖此书本三十篇，则集贤院书虽具，然其篇次亦乱。既正其脱谬，因定著从目录，而《礼阁新仪》三十篇复完。

夫礼者，其本在于养人之性，而其用在于言动视听之间。使人之言动视听一于礼，则安有放其邪心而穷于外物哉！不放其邪心，不穷于外物，则祸乱可息，而财用可充。其立意微，其为法远矣。故设其器，制其物，为其数，立其文，以待其有事者，皆人之起居、出入、吉凶、哀乐之具，所谓其用在乎言动视听之间者也。

然而古今之变不同，而俗之便习亦异。则法制度数，其久而不能无弊者，势固然也。故为礼者，其始莫不宜于当世，而其后多失而难遵，亦其理然也。失则必改制以求其当。故羲农以来，至于三代，礼未尝同也。后世去三代，盖千有余岁，其所遭之变，所习之便不同，固已远矣。而议者不原圣人制作之方，乃谓设其器，制其物，为其数，立其文，以待其有事，而为其起居、出入、吉凶、哀乐之具者，当一一以追先王之迹，然后礼可得而兴也。至其说之不可求，其制之不可考，或不宜于人，不合于用，则宁至于漠然而不敢为，使人之言动视听之间，荡然莫之为节，至患夫为罪者之不止，则繁于为法以御之。故法至于不胜其繁，而犯者亦至于不胜其众。岂不惑哉！

盖上世圣人，有为耒耜者，或不为宫室；为舟车者，或不为棺椁。岂其智不足为哉？以谓人之所未病者，不必改也。至于后圣有为宫室者，不以土处为不可变也；为棺椁者，不以葛沟为不可易也。岂好为相反哉？以谓人之所既病者，不可因也。又至于后圣，则有设两观而更采椽之质，攻文梓而易瓦棺之素，岂不能从俭哉？以为人情之所好者，能为之节而不能变也。由是观之，古今之变不同，而俗之便习亦异，则亦屡变其法以宜之，何必一一以追先王之迹哉？其要在于养民之性，防民之欲者，本末先后能合乎先王之意而已，此制作之方也。故瓦樽之尚而薄酒之用，大羹之先而庶羞之饱，一以为贵本，一以为亲用。则知有圣人作而为后世之礼者，必贵俎豆，而今之器用不废也；先弁冕，而今之衣服不禁也。其推之皆然。然后其所改易更革，不至乎拂天下之势，骇天下之情，而固已合乎先王之意矣。是以羲农以来，至于三代，礼未尝同，而制作之如此者，未尝异也。后世不惟其如此，而或至于不敢为，或为之者特出于其势之不得已，故敬简而不能备，希阔而不常行，又不过用之于上，而未有加之于民者也。故其礼本在于养人之性，而其用在于言动视听之间者，历千余岁，民未尝得接于耳目，况于服习而安之者乎？至其陷于罪戾，则繁于为法以御之，其亦不仁也哉。

此书所纪，虽其事已浅，然凡世之记礼者，亦皆有所本，而一时之得失具焉。昔孔子于告朔，爱其礼之存，况于一代之典籍哉？故其书不得不贵。因为之定著，以俟夫论礼者考而择焉。

寄欧阳舍人书

巩顿首载拜，舍人先生：

去秋人还，蒙赐书及所先大父墓碑铭。反复观诵，感与惭并！

夫铭志之著于世，义近于史，而亦有与史异者。盖史之于善恶，无所不书；而铭者，盖古之人有功德、材行、志义之美者，惧后世之不知，则必铭而见之。或纳于庙，或存于墓，一也。苟其人之恶，则于铭乎何有？此其所以与史异也。其辞之作，所以使死者无有所憾，生者得致其严。而善人喜于见传，则勇于自立；恶人无有所纪，则以愧而惧。至于通材达识，义烈节士，嘉言善状，皆见于篇，则足为后法。警劝之道，非近乎史，其将安近？

及世之衰，人之子孙者，一欲褒扬其亲而不本乎理。故虽恶人，皆务勒铭，以夸后世。立言者既莫之拒而不为，又以其子孙之所请也，书其恶焉，则人情之所不得，于是乎铭始不实。后之作铭者，常观其人。苟托之非人，则书之非公与是，则不足以行世而传后。故千百年来，公卿大夫至于里巷之士，莫不有铭，而传者盖少。其故非他，托之非人，书之非公与是故也！

然则孰为其人，而能尽公与是欤？非畜道德而能文章者，无以为也。盖有道德者之于恶人，则不受而铭之；于众人，则能辨焉。而人之行，有情善而迹非，有意奸而外淑，有善恶相悬而不可以实指，有实大于名，有名侈于实，犹之用人，非畜道德者恶能辨之不惑，议之不徇？不惑不徇，则公且是矣。而其辞之不工，则世犹不传，于是又在其文章兼胜焉。故曰非畜道德而能文章者无以为也，岂非然哉？

然畜道德而能文章者，虽或并世而有，亦或数十年，或一二百年而有之。其传之难如此，其遇之难又如此！若先生之道德文章，固所谓数百年而有者也。先祖之言行卓卓，幸遇而得铭，其公与是，其传世行后无疑也。而世之学者，每观传记所书古人之事，至其所可感，则往往衋然不知涕之流落也，况其子孙也哉！况巩也哉！其追睎祖德，而思所以传之之由，则知先生推一赐于巩而及其三世。其感与报，宜若何而图之？

抑又思若巩之浅薄滞拙，而先生进之；先祖之屯蹶否塞以死，而先生显之。则世之魁闳豪杰不世出之士，其谁不愿进于门？潜遁幽抑之士，其谁不有望于世？善谁不为？而恶谁不愧以惧？为人之父祖者，孰不欲教其子孙？为人之子孙者，孰不欲宠荣其父祖？此数美者，一归于先生！

既拜赐之辱，且敢进其所以然。所谕世族之次，敢不承教而加详焉？幸甚，不宣。

宜黄县学记

古之人，自家至于天子之国皆有学，自幼至于长，未尝去于学之中。学有《诗》、《书》、六艺、弦歌洗爵、俯仰之容，升降之节、以习其心体、耳目、手足之举措；又有祭祀、乡射、养老之礼，以习其恭让；进材、论狱、出兵、授捷之法，以习其从事。师友以解其惑，劝惩以勉其进，戒其不率。其所为具如此。而其大要则务使人人学其性，不独防其邪僻放肆也。虽有刚柔、缓急之异，皆可以进之于中，而无过不及。使其识之明、气之充于其心则用之于进退、语默之际，而无不得其宜；临之以祸福死生之故，无足动其意者。为天下之士，为所以养其身之备，如此。则又使知天地事物之变，古今治乱之理。至于损益废置、先后终始之要，无所不知。其在堂户之上，而四海九州之业、万世之策皆得；及出而履天下之任，列百官之中，则随所施为，无不可者。何则？其素所学问然也。

盖凡人之起居、饮食、动作之小事，至于修身为国家天下之大体，皆自学出，而无斯须去于教也。其动于视听、四支者，必使其洽于内；其谨于初者，必使其要于终。驯之以自然，而待之以积久。噫！何其至也。故其俗之成，则刑罚措；其材之成，则三公百官得其士；其为法之永，则中材可以守；其入人之深，则虽更衰世而不乱。为教之极至此，鼓舞天下而人不知其从之，岂用力也哉！

及三代衰，圣人之制作尽坏。千余年之间，学有存者，亦非古法。人之体性之举动，唯其所自肆，而临政治人之方，固不素讲。士有聪明朴茂之质，而无教养之渐，则其材之不成，固然。盖以不学未成之材，而为天下之吏，又承衰弊之后，而治不教之民。呜呼！仁政之所以不行，盗贼刑罚之所以积，其不以此也欤！

宋兴几百年矣。庆历三年，天子图当世之务，而以学为先，于是天下之学乃得立。而方此之时，抚州之宜黄犹不能有学。士之学者皆相率而寓于州，以群聚讲习。其明年，天下之学复废，士亦皆散去，而春秋释奠之事，以著于令，则常以庙祀孔氏，庙废不复理。

皇祐元年，会令李君详至，始议立学。而县之士某某与其徒，皆自以为得发愤于此，莫不相励而趋为之。故其材不赋而羡，匠不发而多。其成也，积屋之区若干，而门序正位，讲艺之堂、栖士之舍皆足。积器之数若干，而祀饮、寝食之用皆具。其像，孔氏而下从祭之士皆备。其书，经史百氏、翰林子墨之文章，无外求者。其相基会作之本末，总为日若干而已，何其周且速也！

当四方学废之初，有司之议，固以谓学者人情之所不乐。及观此学之作，其在废学数年之后，唯其令之一唱，而四境之内响应而图之如恐不及。则夫言人之情不乐于学者，其果然也欤？宜黄之学者，固多良士。而李君之为令，威行爱立，讼清事举，其政又良也。夫及良令之时，而顺其慕学发愤之俗，作为宫室、教肄之所，以致图书、器用之须，莫不皆有以养其良材之士。虽古之去今远矣，然圣人之典籍皆在，其言可考，其法可求，使其相与学而明之，礼乐节文之详，固有所不得为者。若夫正心、修身、为国家天下之大务，则在其进之而已。使一人之行修，移之于一家；一家之行修，移之于乡邻族党；则一县之风俗成，人材出矣。教化之行，道德之归，非远人也，可不勉欤！

县之士来请曰：“愿有记。”故记之。十二月某日也。

筠州学记

周衰，先王之迹熄。至汉，六艺出，因秦火之余，承于百家之后。言道德者，矜高远而遗世用；语政理者，务卑近而非师古；刑名兵家之术，则糅于暴诈。惟知经者为善矣，又争为章句训诂之学，以其私见，妄穿凿为说。故先王之道不明，而学者靡然游于所习。当是时，明先王之道者，扬雄而已，而雄之书世未知好也。然士之出于其时者，皆勇于自立，无苟简之心，其取与、进退、去就必度于礼义。及其已衰，而缙绅之徒抗志于强暴之间，至于废锢杀戮，而其操愈厉者，相望于后先。虽有不轨之臣，犹低回没世，不敢遂其篡夺。自此至于魏晋以来，其风俗之弊、人材之乏久矣。以迄于今，士乃有特起于千载之外，明先王之道，以寤后之学者。世虽不能皆知其意，而往往好之。故习其说者，论道德之旨而知应务之非近，议政理之体而知法古之非迂，不乱于百家，不蔽于传疏。其所知者若此，此汉之士所不能及。然能尊而守之者，则未必众也。故乐易惇朴之俗微，而诡欺薄恶之习胜。其于贫富贵贱之地，则养廉远耻之意少，而偷合苟得之行多。此俗化之美，所以未及于汉也。

夫所闻或浅而其义甚高，与所知有余而其守不足者，其故何哉？由汉之士察举于乡闾，故不能不笃于自修。至于渐摩之久，则果于义者，非强而能者也。今之士选用于文章，故不得不笃于所学，至于循习之深则得于心者，亦不自知其至也。由是视之，则上之所好，下必有甚者焉，岂非信哉！今汉有教化开导之方，有庠序养成之流，则士于学行，岂有彼此之偏、先后之过乎？夫太学之道将欲诚意正心修身，以治其国家天下，而必本于先致其知。则知者固善之端，而人之所难至也。以今之士，于人所难至者既几矣，则上之施化莫易于斯时，顾所以导之如何尔。

筠为州，在大江之西，其地僻绝。当庆历之初，诏天下立学而筠独不能应诏，州之士以为病。至治平三年，盖二十有三年矣，始告于知州事、尚书都官郎中董君仪。董君乃与通判郑君相州之东南，就亢爽之地，筑宫于其上。斋祭之室，讲诵之堂，休宿之庐，至于庖湢库厩，各以立焉。经始于其春，而落成于八月之望。既而来学者常数十百人，二君乃以书走京师，请记于予。

予谓二君之于政，可谓知所务矣。使筠之士相与升降乎其中，讲先王之遗文，以致其知，其贤者超然自信而独立，其中材勉焉以待上之教化，则是二君之作，非独使夫来者玩思于空言，以干世取禄而已。故为之著予之所闻者以为记，而使归刻焉。

越州赵公救灾记

熙宁八年夏，吴越大旱。九月，资政殿大学士、右谏议大夫、知越州赵公，前民之未饥，为书问属县：“灾所被者几乡？民能自食者有几？当廪于官者几人？沟防构筑，可僦民使治之者几所？库钱仓廪，可发者几何？富人可募出粟者几家？僧道士食之羡粟书于籍者其几具存？”使各书以对，而谨其备。

州县吏录民之孤、老、疾、弱、不能自食者，二万一千九百余人以告。故事：岁廪穷人，当给粟三千石而止。公敛富人所输，及僧道士食之羡者，得粟四万八千余石，佐其费。使自十月朔，人受粟日一升，幼小半之。忧其众相躁也，使受粟者男女异日，而人受二日之食。忧其且流亡也，于城市郊野为合粟之所，凡五十有七，使各以便受之，而告以去其家者勿给。计官为不足用也，取吏之不在职而寓于境者，给其食，而任以事。不能自食者，有是具也。能自食者，为之告富人，无得闭籴；又为之出官粟，得五万二千余石，平其价予民。为粜粟之所凡十有八，使籴者自便如受粟。又僦民完城四千一百丈，为工三万八千，计其佣与钱，又与粟再倍之。民取息钱者，告富人纵予之，而待熟，官为责其偿。弃男女者，使人得收养之。

明年春，大疫。为病坊，处疾病之无归者。募僧二人，属以视医药饮食，令无所恃。所时凡死者，使在处随收瘗之。

法，廪穷人，尽三月当止。是岁尽五月而止。事有非便文者，公一以自任，不以累其属。有上请者，或便宜，多辄行。公于此时，蚤夜惫心力，不少懈，事巨细必躬亲；给病者药食，多出私钱。民不幸罹旱疫，得免于转死；虽死，得无失敛埋，皆公力也。

是时，旱疫被吴越。民饥馑疾疠，死者殆半，灾未有巨于此也。天子东向忧劳，州县推布上恩，人人尽其力。公所拊循，民尤以为得其依归。所以经营绥辑，先后终始之际，委曲纤悉，无不备者。其施虽在越，其仁足以示天下；其事虽行于一时，其法足以传后世。盖灾沴之行，治世不能使之无，而能为之备。民病而后图之，与夫先事而为计者，则有间矣；不习而有为，与夫素得之者，则有间矣。予故采于越，得公所推行，乐为之识其详，岂独以慰越人之思，将使吏之有志于民者，不幸而遇岁之灾，推公之所已试，其科条可不待顷而具。则公之泽，岂小且近乎！

公元丰二年以大学士加太子少保致仕，家于衢。其直道正行在于朝廷，恺弟之实在于身者，不著。著其荒政可师者，以为《越州赵公救灾记》云。

王安石

王安石，宋，临川人，字介甫，号半山，擢进士第。嘉祐中，历度支判官，上万言书，以变法为言，俄直集贤院知制诰。神宗时为相。谋改革政治、兴青苗水利、均输、保甲、免役、市易、保马、方田、诸法，物议腾沸。时名臣皆被斥，而新法卒无效，罢为镇南军节度使。元丰中，复拜左仆射，封荆国公，卒年六十六，谥文。安石性强忮，果于自用，能博辨以济其说，文章拗折峭深，如其为人。而论者谓宋以来善学韩文者，惟安石一人，所微逊者，间有过于瘦硬，无韩之浑融而恣肆耳，有《周官新义》、《临川集》、《唐百家诗选》。

原性

或曰：“孟、荀、杨、韩四子者，皆古之有道仁人。而性者，有生之大本也。以古之有道仁人而言有生之大本，其为言也宜无惑，何其说之相戾也？吾愿闻子之所安。”

曰：吾所安者，孔子之言而已。夫太极者，五行之所由生，而五行非太极也。性者，五常之太极也，而五常不可以谓之性。此吾所以异于韩子。且韩子以仁、义、礼、智、信五者谓之性，而曰天下之性恶焉而已矣。五者之谓性而恶焉者，岂五者之谓哉？

孟子言人之性善，荀子言人之性恶。夫太极生五行，然后利害生焉，而太极不可以利害言也。性生乎情，有情然后善恶形焉，而性不可以善恶言也。此吾所以异于二子。孟子以恻隐之心人皆有之，因以谓人之性无不仁。就所谓性者如其说，必也怨毒忿戾之心人皆无之，然后可以言人之性无不善，而人果皆无之乎？孟子以恻隐之心为性者，以其在内也。夫恻隐之心与怨毒忿戾之心，其有感于外而后出乎中者有不同乎？荀子曰：“其为善者，伪也。”就所谓性者如其说，必也恻隐之心人皆无之，然后可以言善者伪也，而人果皆无之乎？荀子曰：“陶人化土而为埴，埴岂土之性也哉？”夫陶人不以木为埴者，惟土有埴之性焉，乌在其为伪也？且诸子之所言，皆吾所谓情也、习也，非性也。

杨子之言为似矣，犹未出乎以习而言性也。古者有不谓喜、怒、爱、恶、欲情者乎？喜、怒、爱、恶、欲而善，然后从而命之曰仁也、义也；喜、怒、爱、恶、欲而不善，然后从而命之曰不仁也、不义也。故曰有情然后善恶形焉。然则善者，情之成名而已矣。孔子曰：“性相近也，习相远也。”吾之言如此。然则“上智与下愚不移”，有说乎？曰：“此之谓智愚，吾所云者，性与善恶也。”恶者之于善也，为之则是；愚者之于智也，或不可强而有也。伏羲作《易》，而后世圣人之言也，非天下之至精至神，其孰能与于此？孔子作《春秋》，则游、夏不能措一辞。盖伏羲之智，非至精至神不能与，惟孔子之智，虽游、夏不可强而能也，况所谓下愚者哉。其不移明矣。

或曰：“四子之云尔，其皆有意于教乎？”曰：“是说也，吾不知也。圣人之教，正名而已。”

周公论

甚哉，荀卿之好妄也！载周公之言曰：“吾所执贽而见者十人，还贽而相见者三十人，貌执者百有余人，欲言而请毕事千有余人。”是诚周公之所为，则何周公之小也！

夫圣人为政于天下也，初若无为于天下，而天下卒以无所不治者，其法诚修也。故三代之制，立庠于党，立序于遂，立学于国，而尽其道以为养贤教士之法，是士之贤虽未及用，而固无不见尊养者矣。此则周公待士之道也。诚若荀卿之言，则春申、孟尝之行，乱世之事也，岂足为周公乎？且圣世之士，各有其业，讲道习艺，患日之不足，岂暇游公卿之门哉？彼游公卿之门，求公卿之礼者，皆战国之奸民，而毛遂、侯嬴之徒也。荀卿生于乱世，不能考论先王之法，著之天下，而惑于乱世之俗，遂以为圣世之士亦若是而已，亦已过也。且周公之所礼者，大贤与，则周公岂唯执贽见之而已，固当荐之天子，而共天位也。如其不贤，不足与共天位，则周公如何其与之为礼也？

子产听郑国之政，以其乘舆济人于溱洧，孟子曰：“惠而不知为政。”盖君子之为政，立善法于天下，则天下治；立善法于一国，则一国治。如其不能立法，而欲人人悦之，则日亦不足矣。使周公知为政，则宜立学校之法于天下矣；不知立学校而徒能劳身以待天下之士，则不唯力有所不足，而势亦有所不得，周公亦可谓愚也。或曰：“仰禄之士犹可骄，正身之士不可骄也。”夫君子之不骄，虽暗室不敢自慢，岂为其人之仰禄而可以骄乎？”

呜呼！所谓君子者，贵其能不易乎世也。荀卿生于乱世，而遂以乱世之事量圣人。后世之士尊荀卿以为大儒而继孟子者，吾不之信矣。

《周礼义》序

士弊于俗学久矣，圣上闵焉，以经术造之，乃集儒臣，训释厥旨，将播之校学，而臣某实董《周官》。

惟道令在政事，其贵贱有位，其后先有序，其多寡有数，其迟速有时，制而用之存乎法，推而行之存乎人。其人足以任官，其官足以行法，莫盛乎成周之时；其法可施于后世，其文有见于载籍，莫具乎《周官》之书。盖其因习以崇之，赓续以终之，至于后世，无以复加。则岂特文、武、周公之力哉？犹四时之运，阴阳积而成寒暑，非一日也。

自周之衰，以至于今，历岁千数百矣。太平之遗迹，扫荡几尽，学者所见，无复全经。于是时也，乃欲训而发之，臣诚不自揆，然知其难也。以训而发之之为难，则又以知夫立政造事，追而复之之为难。然窃观圣上致法就功，取成于心，训迪在位，有冯有翼，舋舋乎乡六服承德之世矣。以所观乎今，考所学乎古，所谓见而知之者，臣诚不自揆，妄以为庶几焉，故遂冒昧自竭，而忘其材之弗及也。

谨列其书为二十有二卷，凡十余万言。上之御府，副在有司，以待制诏颁焉。谨序。

读《孟尝君传》

世皆称孟尝君能得士，士以故归之，而卒赖其力，以脱于虎豹之秦。嗟乎！孟尝君特鸡鸣狗盗之雄耳，岂足以言得士！不然，擅齐之强，得一士焉，宜可以南面而制秦，尚何取鸡鸣狗盗之力哉？夫鸡鸣狗盗之出其门，此士之所以不至也。

读《刺客传》

曹沫将而亡人之城，又劫天下盟主，管仲因勿倍以市信一时，可也。予独怪智伯国士豫让，岂顾不用其策耶？让诚国士也，曾不能逆策三晋，救智伯之亡，一死区区，尚足校哉？其亦不欺其意者也。聂政售于严仲子，荆轲豢于燕太子丹。此两人者，污隐困约之时，自贵其身，不妄愿知，亦曰有待焉。彼挟道德以待世者，何如哉？

本朝百年无事札子

臣前蒙陛下问及本朝所以享国百年，天下无事之故。臣以浅陋，误承圣问，迫于日晷，不敢久留，语不及悉，遂辞而退。窃惟念圣问及此，天下之福，而臣遂无一言之献，非近臣所以事君之义，故敢冒昧而粗有所陈。

伏惟太祖躬上智独见之明，而周知人物之情伪，指挥付托必尽其材，变置设施必当其务。故能驾驭将帅，训齐士卒，外以捍夷狄，内以平中国。于是除苛赋，止虐刑，废强横之藩镇，诛贪残之官吏，躬以简俭为天下先。其于出政发令之间，一以安利元元为事。太宗承之以聪武，真宗守之以谦仁，以至仁宗、英宗，无有逸德。此所以享国百年而天下无事也。

仁宗在位，历年最久。臣于时实备从官，施为本末，臣所亲见。尝试为陛下陈其一二，而陛下详择其可，亦足以申鉴于方今。伏惟仁宗之为君也，仰畏天，俯畏人，宽仁恭俭，出于自然。而忠恕诚慤，终始如一，未尝妄兴一役，未尝妄杀一人，断狱务在生之，而特恶吏之残扰。宁屈己弃财于夷狄，而终不忍加兵。刑平而公，赏重而信。纳用谏官御史，公听并观，而不蔽于偏至之谗。因任众人耳目，拔举疏远，而随之以相坐之法。盖监司之吏以至州县，无敢暴虐残酷，擅有调发，以伤百姓。自夏人顺服，蛮夷遂无大变，边人父子夫妇，得免于兵死，而中国之人，安逸蕃息，以至今日者，未尝妄兴一役，未尝妄杀一人，断狱务在生之，而特恶吏之残扰，宁屈己弃财于夷狄而不忍加兵之效也。大臣贵戚、左右近习，莫敢强横犯法，其自重慎或甚于闾巷之人，此刑平而公之效也。募天下骁雄横猾以为兵，几至百万，非有良将以御之，而谋变者辄败。聚天下财物，虽有文籍，委之府史，非有能吏以钩考，而断盗者辄发。凶年饥岁，流者填道，死者相枕，而寇攘者辄得。此赏重而信之效也。大臣贵戚、左右近习，莫能大擅威福，广私货赂，一有奸慝，随辄上闻。贪邪横猾，虽间或见用，未尝得久。此纳用谏官、御史，公听并观，而不蔽于偏至之谗之效也。自县令京官以至监司台阁，升擢之任，虽不皆得人，然一时之所谓才士，亦罕蔽塞而不见收举者。此因任众人之耳目，拔举疏远而随之以相坐之法之效也。升遐之日，天下号恸，如丧考妣，此宽仁恭俭出于自然，忠恕诚慤，终始如一之效也。

然本朝累世因循末俗之弊，而无亲友群臣之议。人君朝夕与处，不过宦官女子，出而视事，又不过有司之细故，未尝如古大有为之君，与学士大夫讨论先王之法以措之天下也。一切因任自然之理势，而精神之运有所不加，名实之间有所不察。君子非不见贵，然小人亦得厕其间。正论非不见容，然邪说亦有时而用。以诗赋记诵求天下之士，而无学校养民之法。以科名资历叙朝廷之位，而无官司课试之方。监司无检察之人，守将非选择之吏。转徙之亟既难于考绩，而游谈之众因得以乱真。交私养望者多得显官，独立营职者或见排沮。故上下偷惰取容而已，虽有能者在职，亦无以异于庸人。农民坏于徭役，而未尝特见救恤，又不为之设官，以修其水土之利。兵士杂于疲老，而未尝申敕训练，又不为之择将，而久其疆场之权。宿卫则聚卒伍无赖之人，而未有以变五代姑息羁縻之俗。宗室则无教训选举之实，而未有以合先王亲疏隆杀之宜。其于理财，大抵无法，故虽俭约而民不富，虽忧勤而国不强。赖非夷狄昌炽之时，又无尧、汤水旱之变，故天下无事，过于百年。虽曰人事，亦天助也。盖累圣相继，仰畏天，俯畏人，宽仁恭俭，忠恕诚慤，此其所以获天助也。

伏惟陛下躬上圣之质，承无穷之绪，知天助之不可常恃，知人事之不可怠终，则大有为之时，正在今日。臣不敢辄废将明之义，而苟逃讳忌之诛。伏惟陛下幸赦而留神，则天下之福也。取进止。

答司马谏议书

某启：昨日蒙教，窃以为与君实游处相好之日久，而议事每不合，所操之术多异故也。虽欲强聒，终必不蒙见察，故略上报，不复一一自辨。重念蒙君实视遇厚，于反复不宜卤莽，故今具道所以，冀君实或见恕也。

盖儒者所争，尤在于名实，名实已明，而天下之理得矣。今君实所以见教者，以为侵官、生事、征利、拒谏，以致天下怨谤也。某则以为受命于人主，议法度而修之于朝廷，以授之于有司，不为侵官；举先王之政，以兴利除弊，不为生事；为天下理财，不为征利；辟邪说，难壬人，不为拒谏。至于怨诽之多，则固前知其如此也。

人习于苟且非一日，士大夫多以不恤国事、同俗自媚于众为善。上乃欲变此，而某不量敌之众寡，欲出力助上以抗之，则众何为而不汹汹然？盘庚之迁，胥怨者民也，非特朝廷士大夫而已。盘庚不为怨者故改其度，度义而后动，是而不见可悔故也。如君实责我以在位久，未能助上大有为，以膏泽斯民，则某知罪矣。如曰今日当一切不事事，守前所为而已，则非某之所敢知。

无由会晤，不任区区向往之至！

附录  司马光与王介甫书

光居常无事，不敢涉两府之门，以是久不得通名于将命者。春暖，伏惟机政余裕，台候万福。孔子曰：“益者三友，损者三友。”光不材，不足以辱介甫为友，然自接侍以来，十有余年，屡常同僚，亦不可谓无一日之雅也。虽愧多闻，至于直谅，不敢不勉，若乃便佞，则固不敢为也。孔子曰：“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君子之道，出处语默，安可同也？然其志则皆欲立身行道、辅世养民，此其所以和也。

向者与介甫议论朝廷事，数相违戾，未知介甫之察不察，然于光向慕之心未始变移也。窃见介甫独负天下大名三十余年，才高而学富，难进而易退，远近之士，识与不识，咸谓介甫不起则已，起则太平可立致，生民咸被其泽矣。天子用此，起介甫于不可起之中，引参大政，岂非亦欲望众人之所望于介甫邪。

今介甫从政始期年，而士大夫在朝廷及自四方来者，莫不非议介甫，如出一口；下至闾阎细民，小吏走卒，亦窃窃怨叹，人人归咎于介甫，不知介甫亦尝闻其言而知其故乎？光窃意门下之士，方日誉盛德而赞功业，未始有一人敢以此闻达于左右者也。非门下之士则皆曰：“彼方得君而专政，无为触之以取祸，不若坐而待之，不过二三年，彼将自败。”若是者，不唯不忠于介甫，亦不忠于朝廷。若介甫果信此志，推而行之，及二三年，则朝廷之患已深矣，安可救乎？如光则不然，忝备交游之末，不敢苟避谴怒，不为介甫一一陈之。

今天下之人恶介甫之甚者，其诋毁无所不至，光独知其不然。介甫固大贤，其失在于用心太过、自信太厚而已。何以言之？自古圣贤所以治国者，不过使百官各称其职、委任而责成功也；其所以养民者，不过轻租税、薄赋敛、已逋责也。介甫以为此皆腐儒之常谈，不足为，思得古人所未尝为者而为之。于是财利不以委三司而自治之，更立制置三司条例司，聚文章之士及晓财利之人，使之讲利。孔子曰：“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樊须请学稼，孔子犹鄙之，以为不如礼义信，况讲商贾之末乎？使彼诚君子耶，则固不能言利；彼诚小人耶，则固民是尽，以饫上之欲，又可从乎？是知条例一司，已不当置而置之。又于其中，不次用人，往往暴得美官，于是言利之人，皆攘臂圜视，衔鬻争进，各斗智巧，以变更祖宗旧法。大抵所利不能补其所伤，所得不能偿其所亡，徒欲别出新意，以自为功名耳。此其为害己甚矣。又置提举句当、常平广惠仓使者四十余人，使行新法于四方。先散青苗钱，次欲使比户出助役钱，次又欲更捜求农田水利而行之。所遣者虽皆选择才俊，然其中亦有轻佻狂躁之人，陵轹州县，骚扰百姓者。于是士大夫不伏，农商丧业，故谤议沸腾，怨嗟盈路，迹其本原，咸以此也。《书》曰：“民不静，亦惟在王宫邦君室。”伊尹为阿衡，有一夫不获其所，若己推而内之沟中。孔子曰：“君子求诸己。”介甫亦当自思所以致其然者，不可专罪天下之人也。夫侵官者，乱政也，介甫更以为治术而先施之；贷息钱，鄙事也，介甫更以为王政而力行之；徭役自古皆从民出，介甫更欲敛民钱雇市佣而使之。此三者，常人皆知其不可，而介甫独以为可，非介甫之智不及常人也，直欲求非常之功，而忽常人之所知耳。夫皇极之道，施之于天地人，皆不可须臾离。故孔子曰：“道之不明也，我知之矣，智者过之，愚者不及也。道之不行也，我知之矣，贤者过之，不肖者不及也。”介甫之智与贤皆过人，及其失也，乃与不及之患均，此光所谓用心太过者也。

自古人臣之圣，无过周公与孔子，周公、孔子亦未尝无过，未尝无师。介甫虽大贤，于周公、孔子则有间矣。今乃自以为我之所见，天下莫能及，人之议论与我合则善之，与我不合则恶之。如此，方正之士何由进，谄谀之士何由远？方正日疏，谄谀日亲，而望万事之得其宜，令名之施四远，难矣。夫从谏纳善，不独人君为美也，于人臣亦然。昔郑人游于乡校，以议执政之善否。或谓子产毁乡校，子产曰：“其所善者吾则行之，其所恶者吾则改之，是吾师也，若之何毁之？”薳子冯为楚令尹，有宠于薳子者八人，皆无禄而多马。申叔豫以子南、观起之事警之，薳子惧，辞八人者，而后王安之。赵简子有臣曰周舍，好直谏，日有记，月有成，岁有效。周舍死，简子临朝而叹曰：“千羊之皮，不如一狐之腋。诸大夫朝，徒闻唯唯，不闻周舍之鄂鄂，吾是以忧也。”子路，人告之以有过则喜。酂文终侯相汉，有书过之史。诸葛孔明相蜀，发教与群下曰：“违覆而得中，犹弃弊而获珠玉。然人心苦不能尽，惟董幼宰参书七年，事有不至，至于十反。”孔明尝自校簿书，主簿杨颙谏曰：“为治有体，上下不可相侵，请为明公以作家譬之，今有人使奴执耕稼，婢典炊爨，鸡主司晨，犬主吠盗，私业无旷，所求皆足；忽一旦尽欲以身亲，其役不复付任，形疲神困，终无一成，岂其智之不如奴婢、鸡狗哉？失为家主之法也。”孔明谢之。及颙卒，孔明垂泣三日。吕定公有亲近曰徐原，有才志，定公荐拔至侍御史。原性忠壮，好直言，定公时有得失，原辄谏争，又公论之，人或以告定公，定公叹曰：“是我所以贵德渊者也。”及原卒，定公哭之尽哀，曰：“德渊，吕岱之益友，今不幸，岱复于何闻过哉。”此数君子者，所以能功名成，立皆由乐闻直谏，不讳过失故也。若其余骄亢自用，不受忠谏而亡者，不可胜数。介甫多识前世之载，固不俟光言而知之矣。孔子称“有一言而可以终身行之者，其恕乎”。《诗》云：“伐柯伐柯，其则不远。”言以其所愿乎上交乎下，以所愿乎下事乎上，不远求也。介甫素刚直，每议事于人主前，如与朋友争辩于私室，不少降辞气，视斧钺鼎镬无如也。及宾客僚属谒见论事，则唯希意迎。合曲从如流者，亲而礼之；或所见小异，微言新令之不便者，介甫辄艴然加怒，或诟骂以辱之，或言于上而逐之，不待其辞之毕也。明主宽容如此，而介甫拒谏乃尔，无乃不足于恕乎？昔王子雍方于事上而好下佞己，介甫不幸亦近是乎？此光所谓自信太厚者也。

光昔从介甫游，于诸书无不观，而特好孟子与老子之言。今得君得位而行其道，是宜先其所美，必不先其所不美也。孟子曰：“仁义而已，何必曰利？”又曰：“为民父母，使民盼盼然，将终岁勤动，不得以养其父母，又称贷而益之，恶在其为民父母也。”今介甫为政，首制置条例，大讲财利之事。又命薛向行均输法于江淮，欲尽夺商贾之利；又分遣使者散青苗钱于天下而收其息，使人人愁痛，父子不相见，兄弟妻子离散，此岂孟子之志乎？老子曰：“天下神器不可为也，为者败之，执者失之。”又曰“我无为而民自化，我好静而民自正，我无事而民自富，我无欲而民自朴。”又曰：“治大国若烹小鲜。”今介甫为政，尽变更祖宗旧法，先者后之，上者下之，右者左之，成者毁之，异者取之，矻矻焉穷日力继之以夜，而不得息，使上自朝廷，下及田野，内起京师，外周四海，士、吏、兵、农、工、商、僧、道，无一人得袭故而守常者，纷纷扰扰，莫安其居，此岂老氏之志乎？

何介甫总角读书，白头秉政，乃尽弃其所学而从今世浅丈夫之谋乎？古者国有大事谋及卿士，谋及庶人。成王戒君陈曰：“有废有兴，出入自尔。师虞庶言同则绎。”《诗》云：“先民有言，询于刍荛。”孔子曰：“上酌民言则下天上施，上不酌民言，则下不天上施。”〔自古立功立事，未有专欲违众而能有济者也。使《诗》、《书》、孔子之言皆不可信则已。若犹可信，则岂得尽弃而不顾哉？〕今介甫独信数人之言，而弃先圣之道，违天下人之心，将以致治，不亦难乎？

近者藩镇大臣有言散青苗钱不便者，天子出其议以示执政，而介甫遽悻悻然不乐，引疾卧家。光被旨为批答，见士民方不安如此，而介甫乃欲辞位而去，殆非明主所以拔擢委任之意，故直叙其事，以义责介甫，意欲介甫早出视事，更新令之不便于民者，以福天下。其辞虽朴拙，然无一字不得其实者。窃闻介甫不相识察，颇督过之。上书自辩，至使天子自为手诏以逊谢，又使吕学士再三谕意，然后乃出视事咄视事，诚是也。然当速改前令之非者，以慰安士民，报天子之盛德。今则不然，更加忿怒，行之愈急。李正言言青苗钱不便，诘责使之分析。吕司封传语祥符知县未散青苖钱，劾奏、乞行取勘。观介甫之意，必欲力战天下之人，与之一决胜负，不复顾义理之是非，生民之忧乐，国家之安危，光窃为介甫不取也。

光近蒙圣恩过听，欲使之副贰枢府。光窃惟居高位者不可以无功，受大恩者不可以不报。故辄敢申明去岁之论，进当今之急务，乞罢制置三司条例司，及追还诸路提举常平、广惠仓使者。主上以介甫为心，未肯俯从。光窃念主上亲重介甫，中外群臣无能及者，动静取舍，惟介甫之为信，介甫曰可罢，则天下之人咸被其泽；曰不可罢，则天下之人咸被其害。方今生民之忧乐、国家之安危，惟系介甫之一言，介甫何忍必遂己意而不恤乎？夫人谁无过，君子之过，如日月之食，过也，人皆见之；更也，人皆仰之，何损于明？介甫诚能进一言于主上，请罢条例司，追还常平使者，则国家太平之业，皆复其旧，而介甫改过从善之美，愈光大于前日矣，于介甫何所亏丧而固不移哉！

光今所言，正逆介甫之意，明知其不合也。然光与介甫趣向虽殊，大归则同。介甫方欲得位，以行其道，泽天下之民；光方欲辞位，以行其志，救天下之民，此所谓和而不同者也。故敢一陈其志，以自达于介甫，以终益友之义，其舍之取之，则在介甫矣。

《诗》云：“周爰咨谋。”介甫得光书，傥未赐弃掷，幸与忠信之士谋其可否，不可示谄谀之人，必不肯以光言为然也。彼谄谀之人，欲依附介甫，因缘改法，以为进身之资，一旦罢局，譬如鱼之失水，此所以挽引介甫，使不得由直道行者也。介甫奈何徇此曹之所欲而不思国家之大计哉？孔子曰：“巧言令色，鲜矣仁。”彼忠信之士于介甫当路之时，或龃龉可憎，及失势之后，必徐得其力，谄谀之士于介甫当路之时，诚有顺适之快，一旦失势，必有卖介甫以自售者矣。介甫将何择焉？国武子好尽言，以招人之过，卒不得其死。光常自病似之而不能改也。虽然，施于善人，亦何忧之有？用是故敢妄发而不疑也。属以辞避恩命未得请，且病膝疮不可出，不获亲侍言于左右而布陈以书，悚惧尤深。介甫其受而听之，与罪而绝之，或诟詈而辱之，与言于上而逐之，无不可者，光俟命而已。

答韶州张殿丞书

某启：伏蒙再赐书，示及先君韶州之政，为吏民称诵，至今不绝，伤今之士大夫不尽知，又恐史官不能记载，以次前世良吏之后。

此皆不肖之孤，言行不足信于天下，不能推扬先人之功绪余烈，使人人得闻知之，所以夙夜愁痛、疚心疾首而不敢息者，以此也。先人之存，某尚少，不得备闻为政之迹。然尝侍左右，尚能记诵教诲之余。盖先君所存，尝欲大润泽于天下，一物枯槁，以为身羞。大者既不得试，已试乃其小者耳，小者又将泯没而无传，则不肖之孤，罪大衅厚矣，尚何以自立于天地之间邪？阁下勤勤恻恻，以不传为念，非夫仁人君子乐道人之善，安能以及此？

自三代之时，国各有史，而当时之史，多世其家，往往以身死职，不负其意。盖其所传，皆可考据。后既无诸侯之史，而近世非尊爵盛位，虽雄奇俊烈，道德满衍，不幸不为朝廷所称，辄不得见于史。而执笔者又杂出一时之贵人，观其在廷论议之时，人人得讲其然不，尚或以忠为邪，以异为同，诛当前而不慄，讪在后而不羞，苟以餍其忿好之心而止耳。而况阴挟翰墨，以裁前人之善恶，疑可以贷褒，似可以附毁，往者不能讼当否，生者不得论曲直，赏罚谤誉，又不施其间。以彼其私，独安能无欺于冥昧之间邪？善既不尽传，而传者又不可尽信如此。唯能言之君子，有大公至正之道，名实足以信后世者，耳目所遇，一以言载之，则遂以不朽于无穷耳。

伏惟阁下于先人非有一日之雅，余论所及，无党私之嫌，苟以发潜德为己事，务推所闻，告世之能言而足信者，使得论次以传焉，则先君之不得列于史官，岂有恨哉？

上人书

尝谓文者，礼教治政云尔。其书诸策而传之人，大体归然而已。而曰“言之不文，行之不远”云者，徒谓“辞之不可以已也”，非圣人作文之本意也。

自孔子之死久，韩子作，望圣人于百千年中，卓然也。独子厚名与韩并，子厚非韩比也，然其文卒配韩以传，亦豪杰可畏者也。韩子尝语人以文矣，曰云云，子厚亦曰云云。疑二子者，徒语人以其辞耳；用文之本意，不如是其已也。孟子曰：“君子欲其自得之也。自得之，则居之安；居之安，则资之深；资之深，则取诸左右逢其原。”孟子之云尔，非直施于文而已，然亦可托以为作文之本意。

且所谓文者，务为有补于世而已矣。所谓辞者，犹器之有刻镂绘画也。诚使巧且华，不必适用；诚使适用，亦不必巧且华。要之以适用为本，以刻镂绘画为之容而已。不适用，非所以为器也。不为之容，其亦若是乎？否也。然容亦未可已也；勿先之，其可也。

某学文久，数挟此说以自治。始欲书之策而传之，其试于事者，则有待矣。其为是非邪，未能自定也。执事正人也，不阿其所好者，书杂文十篇献左右，愿赐之教，使之是非有定焉。

祭欧阳文忠公文

夫事有人力之可致，犹不可期，况乎天理之溟漠，又安可得而推？惟公生有闻于当时，死有传于后世，苟能如此，足矣，而亦又何悲？

如公器质之深厚，智识之高远，而辅学术之精微，故充于文章，见于议论，豪健俊伟，怪巧瑰琦。其积于中者，浩如江河之停蓄；其发于外者，烂如日星之光辉。其清音幽韵，凄如飘风急雨之骤至；其雄辞闳辩，快如轻车骏马之奔驰。世之学者，无问乎识与不识，而读其文则其人可知。

呜呼！自公仕宦四十年，上下往复，感世路之崎岖；虽屯邅困踬，窜斥流离，而终不可掩者，以其公议之是非。既压复起，遂显于世，果敢之气，刚正之节，至晚而不衰。方仁宗皇帝临朝之末年，顾念后事，谓如公者可寄以社稷之安危；及夫发谋决策，从容指顾，立定大计，谓千载而一时。功名成就不居而去，其出处进退，又庶乎英魄灵气，不随异物腐散，而长在乎箕山之侧与颖水之湄。然天下之无贤不肖，且犹为涕泣而歔欷，而况朝士大夫，平昔游从，又予心之所向慕而瞻依？

呜呼！盛衰兴废之理，自古如此，而临风想望不能忘情者，念公之不可复见，而其谁与归！

苏轼

苏轼，宋，眉山人，字子瞻，洵之长子。博通经史，嘉祐中试礼部，欧阳修擢置第二，曰：“吾当避此人出一头地。”签书凤翔府判官，召直史官。熙宁中，王安石创行新法，轼上书论其不便，安石怒，使御史谢景温论奏其过，穷治无所得，轼遂请外。通判杭州，再徙知湖州，言者摭其诗语以为讪谤，逮赴台狱，欲置之死。锻久不决，以黄州团练副使安置。轼筑室于东坡，自号东坡居士，移汝州，元祐中累官翰林学士兼侍读，以龙图阁学士知杭州。召为翰林承旨。历端明殿翰林侍读两学士，出知惠州。绍圣中累贬琼州别驾，赦还。建中靖国初卒于常州，年六十六。谥文忠。轼文章初师父洵所为，既而得之于天，其体浑涵光芒，雄视百代，尝自评其文：“如万斛泉源，不择地皆可出。”良为善喻，诗词书画亦皆有名。所著有《易书传》、《论语说》、《仇池笔记》、《东坡志林》、《东坡集》等。

韩非论

圣人之所为恶夫异端尽力而排之者，非异端之能乱天下，而天下之乱所由出也。昔周之衰，有老聃、庄周、列御寇之徒，更为虚无淡泊之言，而治其猖狂浮游之说，纷纭颠倒，而卒归于无有。由其道者，荡然莫得其当，是以忘乎富贵之乐，而齐乎死生之分。此不得志于天下，高世远举之人，所以放心而无忧。虽非圣人之道，而其用意，固亦无恶于天下。自老聃之死百余年，有商鞅、韩非著书，言治天下无若刑名之贤。及秦用之，终于胜、广之乱。教化不足而法有余，秦以不祀而天下被其毒。后世之学者，知申、韩之罪，而不知老聃、庄周之使然。

何者？仁义之道，起于夫妇、父子、兄弟相亲之间；而礼法刑政之原，出于君臣上下相忌之际。相爱则有所不忍，相忌则有所不敢。夫不敢与不忍之心合，而后圣人之道得存乎其中。今老聃、庄周论君臣、父子之间，泛泛乎若萍游于江湖而适相值也。夫是以父不足爱，而君不足忌。不忌其君，不爱其父，则仁不足以怀，义不足以劝，礼乐不足以化。此四者皆不足用，而欲置天下于无有。夫无有，岂诚足以治天下哉！商鞅、韩非求为其说而不得，得其所以轻天下而齐万物之术，是以敢为残忍而无疑。

今夫不忍杀人而不足以为仁，而仁亦不足以治民；则是杀人不足以为不仁，而不仁亦不足以乱天下。如此，则举天下惟吾之所为，刀锯斧钺，何施而不可？昔者夫子未尝一日易其言。虽天下之小物，亦莫不有所畏。今其视天下眇然若不足为者，此其所以轻杀人欤！

太史迁曰：“申子卑卑，施于名实。韩子引绳墨，切事情，明是非，其极惨核少恩，皆原于道德之意。”尝读而思之，事固有不相谋而相感者，庄、老之后，其祸为申、韩。由三代之衰至于今，凡所以乱圣人之道者，其弊固已多矣，而未知其所终，奈何其不为之所也。

志林  战国任侠

春秋之末，至于战国，诸侯卿相皆争养士。自谋夫、说客、谈天雕龙、坚白同异之流，下至击剑、扛鼎、鸡鸣、狗盗之徒，莫不宾礼靡衣玉食以馆于上者，何可胜数。越王勾践，有君子六千人。魏无忌、齐田文、赵胜、黄歇、吕不韦，皆有客三千人。而田文招致任侠奸人六万家于薛。齐稷下谈者亦千人。魏文侯、燕昭王、太子丹，皆致客无数。下至秦、汉之间，张耳，陈余号多士，宾客厮养，皆天下豪杰。而田横亦有士五百人。其略见于传记者，如此。度其余，当倍官吏而半农夫也。此皆奸民蠹国者，民何以支，而国何以堪乎？

苏子曰：此先王之所不能免也。国之有奸也，犹鸟兽之有猛鸷，昆虫之有毒螫也。区处条理，使各安其处，则有之矣；锄而尽去之，则无是道也。吾考之世变，知六国之所以久存，而秦之所以速亡者，盖出于此。不可以不察也。夫智、勇、辩、力，此四者，皆天民之秀杰者也。类不能恶衣食以养人，皆役人以自养者也。故先王分天下之富贵，与此四者共之。此四者不失职，则民靖矣。四者虽异，先王因俗设法，使出于一。三代以上，出于学；战国至秦，出于客；汉以后，出于郡县吏；魏、晋以来，出于九品中正；隋、唐至今，出于科举。虽不尽然，取其多者论之。六国之君，虐用其民，不减始皇、二世。然当是时，百姓无一人叛者，以凡民之秀杰者，多以客养之，不失职也。其力耕以奉上，皆椎鲁无能为者，虽欲怨叛，而莫为之先。此其所以少安而不即亡也。

始皇初欲逐客，用李斯之言而止。既并天下，则以客为无用。于是，任法而不任人。谓民可以恃法而治，谓吏不必才取，能守吾法而已。故隳名城、杀豪杰、民之秀异者，散而归田亩。向之食于四公子、吕不韦之徒者，皆安归哉？不知其能槁项黄馘，以老死于布褐乎？抑将辍耕太息，以俟时也？秦之乱虽成于二世，然使始皇知畏此四人者，有以处之，使不失职，秦之亡不至若是速也。纵百万虎狼于山林而饥渴之，不知其将噬人。世以始皇为智，吾不信也。

楚、汉之祸，生民尽矣，豪杰宜无几。而代相陈豨，从车千乘，萧、曹为政，莫之禁也。至文、景、武之世，法令至密。然吴濞、淮南、梁王、魏其、武安之流，皆争致宾客，世主不问也。岂惩秦之祸，以为爵禄不能尽縻天下之士，故少宽之，使得或出于此也耶？若夫先王之政，则不然。曰：“君子学道则爱人，小人学道则易使也。”呜呼！此岂秦、汉之所及也哉？

《范文正公文集》序

庆历三年，轼始总角，入乡校，士有自京师来者，以鲁人石守道所作《庆历圣德诗》示乡先生。轼从旁窥观，则能诵习其词，问先生以所颂十一人者何人也？先生曰：“童子何用知之。”轼曰：“此天人也耶，则不敢知；若亦人耳，何为其不可？”先生奇轼言，尽以告之，且曰：“韩、范、富、欧阳，此四人者，人杰也。”时虽未尽了，则已私识之矣。

嘉祐二年，始举进士，至京师，则范公没，既葬而墓碑出。读之至流涕曰：“吾得其为人盖十有五年，而不一见其面，岂非命也欤！”是岁，登第，始见知于欧阳公，因公以识韩、富，皆以国士待轼曰：“恨子不识范文正公。”其后三年，过许，始识公之仲子今丞相尧夫；又六年，始见其叔彝叟京师；又十一年，遂与其季德孺同僚于徐。皆一见如旧，且以公遗稿见属为序。又十三年，乃克为之。

呜呼！公之功德盖不待文而显，其文亦不待序而传。然不敢辞者，自以八岁知敬爱公，今四十七年矣。彼三杰者皆得从之游，而公独不识，以为平生之恨。若获挂名其文字中，以自托于门下士之末，岂非畴昔之愿也哉！古之君子，如伊尹、太公、管仲、乐毅之流，其王霸之略，皆定于畎亩中，非仕而后学者也。淮阴侯见高帝于汉中，论刘、项短长，画取三秦如指诸掌；及佐帝定天下，汉中之言，无一不酬者。诸葛孔明卧草庐中，与先主论曹操、孙权，规取刘璋，因蜀之资以争天下，终身不易其言。此岂口传耳受，尝试为之，而侥幸其或成者哉！

公在天圣中，居太夫人忧，则已有忧天下致太平之意，故为万言书以遗宰相，天下传诵。至用为将，擢为执政，考其平生所为，无出此书者。今其集二十卷：为诗、赋二百六十八；为文一百六十五。其于仁义、礼乐，忠信、孝弟，盖如饥渴之于饮食，欲须臾忘而不可得；如火之热，如水之泾，盖其天性有不得不然者。虽弄翰戏语，率然而作，必归于此。故天下信其诚，争师尊之。孔子曰：“有德者必有言。”非有言也，德之发于口者也。又曰：“我战则克，祭则受福。”非能战也，德之见于怒者也。元祐四年四月十一日。

《六一居士集》序

夫言有大而非夸，达者信之，众人疑焉。孔子曰：“天之将丧斯文也。后死者不得与于斯文也。”孟子曰：“禹抑洪水，孔子作《春秋》而子距杨、墨。”盖以是配禹也。文章之得丧，何与于天？而禹之功与天地并，孔子、孟子以空言配之。不已夸乎？自《春秋》作而乱臣贼子惧，孟子之言行而杨、墨之道废，天下以为是固然而不知其功。孟子既没，有申、商、韩非之学，违道而趋利，残民以厚生。其说至陋也，而士以是罔其上。上之人侥幸一切之功，靡然从之。而世无大人先生如孔子、孟子者，推其本末，权其祸福之轻重，以救其惑，故其学遂行。秦以是丧，天下陵夷，至于胜、广、刘、项之祸，死者十八九，天下萧然。洪水之患，盖不至是也。方秦之未得志也，使复有一孟子，则申、韩为空言，作于其心，害于其事，作于其事，害于其政者，必不至若是烈也。使杨、墨得志于天下，其祸岂减于申、韩哉！由是言之，虽以孟子配禹可也。

太史公曰：“盖公言黄、老，贾谊、晁错明申、韩。”错不足道也，而谊亦为之。子以是知邪说之移人，虽豪杰之士有不免者，况众人乎？自汉以来，道术不出于孔氏而乱天下者多矣！晋以老庄亡；梁以佛亡；莫或正之。五百余年而后得韩愈，学者以愈配孟子，盖庶几焉。愈之后三百有余年，而后得欧阳子。其学推韩愈、孟子以达于孔氏，著礼乐仁义之实，以合于大道。其言简而明，信而通，引物连类，折之于至理，以服人心，故天下翕然师尊之。自欧阳子之存，世之不悦者哗而攻之，能折困其身而不能屈其言。士无贤不肖，不谋而同曰：“欧阳子，今之韩愈也。”

宋兴七十余年，民不知兵，富而教之，至天圣、景祐极矣。而斯文终有愧于古。士亦因陋守旧，论卑气弱。自欧阳子出，天下争自濯磨，以通经学古为高，以救时行道为贤，以犯颜纳谏为忠。长育成就，至嘉祐末，号称多士，欧阳子之功为多。呜呼！此岂人力也哉？非天其孰能使之！

欧阳子没十有余年，士始为新学，以佛老之似，乱周、孔之真，识者忧之。赖天子明圣，诏修取士法，风厉学者，专治孔氏，黜异端，然后风俗一变。考论师友渊源所自，复知诵习欧阳子之书。予得其诗文七百六十六篇于其子棐，乃次而论之曰：“欧阳子论大道似韩愈，论事似陆贽，记事似司马迁，诗赋似李白。此非予言也，天下之言也。”欧阳子讳修，字永叔，既老、自谓六一居士云。

上皇帝书

熙宁四年二月日，具位臣苏轼谨冒万死，再拜上书皇帝陛下：臣近者不度愚贱，辄上封章言买灯事。自知渎犯天威，罪在不赦，席藁私室，以待斧钺之诛，而侧听逾旬，威命不至，问之司府，则买灯之事，寻已停罢。乃知陛下不惟赦之，又能听之，惊喜过望，以至感泣。何者？改过不吝，从善如流，此尧、舜、禹、汤之所勉强而力行，秦汉以来之所绝无而仅有。顾此买灯毫发之失，岂能上累日月之明？而陛下翻然改命，曾不移刻，则所谓智出天下而听于至愚，威加四海而屈于匹夫。臣今知陛下可与为尧、舜，可与为汤、武，可与富民而措刑，可与强兵而伏戎虏矣。有君如此，其忍负之？惟当披露腹心、捐弃肝胆，尽力所至，不知其他。乃者臣亦知天下之事，有大于买灯者矣！而独区区以此为先者，盖未信而谏，圣人不与；交浅言深，君子所戒；是以试论其小者，而其大者，固将有待而后言。今陛下果赦而不诛，则是既已许之矣，许而不言，臣则有罪，是以愿终言之。

臣之所欲言者三，愿陛下结人心、厚风俗、存纪纲而已。

人莫不有所恃，人臣恃陛下之命，故能役使小民；恃陛下之法，故能胜伏强暴。至于人主所恃者谁欤？《书》曰：“予临兆民，懔乎若朽索之驭六马。”言天下莫危于人主也。聚则为君臣，散则为仇雠，聚散人间，不容毫厘。故天下归往谓之王，人各有心；谓之独夫。由此观之，人主之所恃者，人心而已。人心之于人主也，如木之有根，如灯之有膏，如鱼之有水，如农夫之有田，如商贾之有财。木无根则槁，灯无膏则灭，鱼无水则死，农夫无田则饥，商贾无财则贫，人主失人心则亡，此必然之理也，不可逭之灾也。其为可畏，从古以然。苟非乐祸好亡，狂易失志，则讵敢肆其胸臆，轻犯人心乎？昔子产焚《载书》以弭众言，赂伯石以安巨室，以为众怒难犯，专欲难成。而孔子亦曰：“信，而后劳其民，未信，则以为厉己也。”惟商鞅变法，不顾人言，虽能骤致富强，亦以召怨天下，使其民知利而不知义，见刑而不见德，虽得天下，旋踵而亡。至于其身，亦卒不免；负罪出走，而诸侯不纳；车裂以徇，而秦人莫哀。君臣之间，岂愿如此？宋襄公虽行仁义，失众而亡；田常虽不义，得众而强。是以君子未论行事之是非，先观众心之向背。谢安之用诸桓未必是，而众之所乐，则国以乂安。庾亮之召苏峻未必非，而势有不可，则反为危辱。自古及今，未有和易同众而不安，刚果自用而不危者也。

今陛下亦知人心之不悦矣。中外之人，无贤不肖，皆言祖宗以来，治财用者，不过三司使副判官。经今百年，未尝阙事。今者无故又创一司，号曰制置三司条例。六七少年，日夜讲求于内，使者四十余辈，分行营干于外，造端宏大，民实惊疑。创法新奇，吏皆惶惑。贤者则求其说而不可得，未免于忧；小人则以其意度于朝廷，遂以为谤。谓陛下以万乘之主而言利，谓执政以天子之宰而治财。商贾不行，物价腾踊，近自淮甸，远及川蜀，喧传万口，论说百端：或言京师正店，议置监官；夔路深山，当行酒禁；拘收僧尼常住，减克兵吏廪禄。如此等类，不可胜言。而甚者至以为欲复肉刑。斯言一出，民且狼顾。陛下与二三大臣，亦闻其语矣！然而莫之顾者，徒曰：“我无其事，又无其意，何恤于人言？”夫人言虽未必皆然，而疑似则有以致谤。人必贪财也，而后人疑其盗；人必好色也，而后人疑其淫。何者？未置此司，则无此谤。岂去岁之人皆忠厚，而今岁之人皆虚浮？孔子曰：“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又曰：“必也正名乎？”今陛下操其器而讳其事，有其名而辞其意，虽家置一喙以自解，市列千金以购人，人必不信，谤亦不止。夫制置三司条例司，求利之名也；六七少年与使者四十余辈，求利之器也。驱鹰犬而赴林薮，语人曰：“我非猎也。”不如放鹰犬而兽自驯。操网罟而入江湖，语人曰：“我非渔也。”不如捐网罟而人自信。故臣以为消谗慝而召和气，复人心而安国本，则莫若罢制置三司条例司。夫陛下之所以创此司者，不过以兴利除害也。使罢之而利不兴，害不除，则勿罢；罢之而天下悦，人心安，兴利除害，无所不可，则何苦而不罢？陛下欲去积弊而立法，必使宰相熟议而后行，事若不由中书，则是乱世之法，圣君贤相，夫岂其然？必若立法不免由中书，熟议不免使宰相，此司之设，无乃冗长而无名。

智者所图，贵于无迹。汉之文、景，《纪》无可书之事；唐之房、杜，《传》无可载之功。而天下之言治者与文、景，言贤者与房、杜，盖事已立而迹不见，功已成而人不知。故曰：“善用兵者，无赫赫之功。”岂惟用兵，事莫不然。今所图者万分，未获其一也；而迹之布于天下，已若泥中之斗兽，亦可谓拙谋矣。陛下诚欲富国，择三司官属与漕运使副，而陛下与二三大臣，孜孜讲求，磨以岁月，则积弊自去而人不知；但恐立志不坚，中道而废。孟子有言：“其进锐者其退速。”若有始有卒，自可徐徐；十年之后，何事不立？孔子曰：“欲速则不达，见小利则大事不成。”使孔子而非圣人，则此言亦不可用。《书》曰：“谋及卿士，至于庶人，翕然大同，乃底元吉。”若逆多而从少，则静吉而作凶。今上自宰相大臣，既已辞免不为，则外之议论，断亦可知；宰相，人臣也，且不欲以此自污，而陛下独安受其名而不辞？非臣愚之所识也。君臣宵旰，几一年矣，而富国之效，茫如捕风。徒闻内帑出数百万缗，祠部度五千余人耳，以此为术，其谁不能？

且遣使纵横，本非令典。汉武遣绣衣直指，桓帝遣八使，皆以守宰狼籍，盗贼公行，出于无术，行此下策。宋文帝元嘉之政，比于文、景，当时责成郡县，未尝遣使；至孝武，以为郡县迟缓，始命台使督之，以至萧齐，此弊不革。故景陵王子良上疏极言其弊，以为此等朝辞禁门，情态即异；暮宿州县，威福便行。驱迫邮传，折辱守宰，公私烦扰，民不聊生。唐开元中，宇文融奏置劝农判官，使裴宽等二十九人，并摄御史，分行天下，招携户口，检责漏田。时张说、杨玚、皇甫璟、杨相如，皆以为不便，而相继罢黜。虽得户八十余万，皆州县希旨，以主为客，以少为多。及使百官集议都省，而公卿以下，惧融威势，不敢异辞。陛下试取其传而读之，观其所行，为是为否。近者均税宽恤，冠盖相望，朝廷亦旋觉其非，而天下至今以为谤。曾未数岁，是非较然。臣恐后之视今，亦犹今之视昔。且其所遣，尤不适宜，事少而员多，人轻而权重。夫人轻而权重，则人多不服，或致侮慢以兴争。事少而员多，则无以为功，必须生事以塞责。陛下虽严赐约束，不许邀功，然人臣事君之常情，不从其令而从其意。今朝廷之意，好动而恶静，好同而恶异，指趣所在，谁敢不从？臣恐陛下赤子，自此无宁岁矣！

至于所行之事，行路皆知其难。何者？汴水浊流，自生民以来，不以种稻。秦人之歌曰：“泾水一石，其泥数斗，且溉且粪，长我禾黍。”何尝曰：“长我糯稻耶？”今欲陂而清之，万顷之稻，必用千顷之陂；一岁一淤，三岁而满矣。陛下遽信其说，即使相视地形，万一官吏苟且顺从，真谓陛下有意兴作，上糜帑廪，下夺农时，堤防一开，水失故道，虽食议者之肉，何补于民？天下久平，民物滋息，四方遗利，盖略尽矣。今欲凿空访寻水利，所谓即鹿无虞，岂惟徒劳，必大烦扰。凡有擘画利害，不问何人，小则随事酬劳，大则量才录用。若官私格沮，并重行黜降，不以赦原；若材力不办兴修，便许申奏替换；赏可谓重，罚可谓轻；然并终不言诸色人妄有申陈，或官私误兴功役，当得何罪？如此，则妄庸轻剽、浮浪奸人，自此争言水利矣。成功则有赏，败事则无诛，官司虽知其疏，岂可便行抑退？所在追集老少，相视可否，吏卒所过，鸡犬一空，若非灼然难行，必须且为兴役。何则？格沮之罪重，而误兴之过轻。人多爱身，势必如此。且古陂废堰，多为侧近冒耕，岁月既深，已同永业，苟欲兴复，必尽追改，人心或摇，甚非善政。又有好讼之党，多怨之人，妄言某处可作陂渠，规坏所怨田产；或指人旧业，以为官陂，冒佃之讼，必倍今日。臣不知朝廷本无一事，何苦而行此哉？

自古役人，必用乡户，犹食之必用五谷，衣之必用丝麻，济川之必用舟楫，行地之必用牛马；虽其间或有以他物充代，然终非天下所可常行。今者徒闻，江浙之间，数郡雇役，而欲措之天下，是犹见燕晋之枣栗、岷蜀之蹲鸱而欲以废五谷，岂不难哉？又欲官卖所在坊场，以充衙前雇直，虽有长役，更无酬劳，长役所得既微，自此必渐衰散，则州郡事体，憔悴可知。士大夫捐亲戚，弃坟墓，以从官于四方者，宣力之余，亦欲取乐，此人之至情也；若凋弊太甚，厨传萧然，则似危邦之陋风，恐非太平之盛观。陛下诚虑及此，必不肯为。且今法令莫严于御军，军法莫严于逃窜，禁军三犯，厢军五犯，大率处死；然逃军常半天下，不知雇人为役，与厢军何异？若有逃者，何以罪之？其势必轻于逃军，则其逃必甚于今日。为其官长，不亦难乎？近者虽使乡户颇得雇人，然至于所雇逃亡，乡户犹任其责。今遂欲于两税之外，别立一科，谓之庸钱，以备官雇，则雇人之责，官所自任矣。自唐杨炎废租庸调以为两税，取大历十四年应干赋敛之数，以定两税之额，则是租调与庸，两税既兼之矣。今两税如故，奈何复欲取庸？圣人立法，必虑后世，岂可于常税之外，生出科名哉？万一不幸后世有多欲之君，辅之以聚敛之臣，庸钱不除，差役仍旧，使天下怨毒，推所从来，则必有任其咎者矣。又欲使坊郭等第之民，与乡户均役，品官形势之家，与齐民并事，其说曰：“《周礼》：‘田不耕者出屋粟，宅不毛者有里布。’而汉世宰相之子，不免戍边。”此其所以藉口也。古者官养民，今者民养官，给之以田而不耕，劝之以农而不力，于是乎有里布、屋粟、夫家之征，而民无以为生，去为商贾，事势当耳，何名役之？且一岁之戍，不过三日；三日之雇，其直三百。今世三大户之役，自公卿以降，无得免者，其费岂特三百而已？大抵事若可行，不必皆有故事，若民所不悦，俗所不安，纵有经典明文，无补于怨。若行此二者，必怨无疑。女户单丁，盖天民之穷者也，古之王者，首务恤此。而今陛下首欲役之，此等苟非户将绝而未亡，则是家有丁而尚幼，若假之数岁，则必成丁而就役。老死而没官，富有四海，忍不加恤。

《孟子》曰：“始作俑者，其无后乎？”《春秋》书“作丘甲”、“用田赋”，皆重其始为民患也。青苗放钱，自昔有禁。今陛下始立成法，每岁常行，虽云不许抑配，而数世之后，暴君污吏，陛下能保之欤？异日天下恨之，国史记之曰：“青苗钱自陛下始。”岂不惜哉！且东南买绢，本用见钱；陕西粮草，不许折兑；朝廷既有著令，职司又每举行；然而买绢未尝不折盐，粮草未尝不折钞，乃知青苗不许抑配之说，亦是空文。只如治平之初，拣刺义勇，当时诏旨慰谕，明言永不戍边，著在简书，有如盟约。于今几日，议论已摇，或以代还东军，或欲抵换弓手，约束难恃，岂不明哉？纵使此令决行，果不抑配，计其间愿请之户，必皆孤贫不济之人，家若自有赢余，何至与官交易？此等鞭挞已急，则继之以逃亡；逃亡之余，则均之邻保；势有必至，理有固然。且夫常平之为法也，可谓至矣，所守者约，而所及者广。借使万家之邑，已有千斛，而谷贵之际，千斛在市，物价自平。一市之价既平，一邦之食自足，无操瓢乞丐之弊，无里正催驱之劳。今若变为青苗，家贷一斛，则千户之外，孰救其饥？且常平官钱，常患其少，若尽数收籴，则无借贷，若留充借贷，则所籴几何？乃知常平、青苗，其势不能两立；坏彼成此，所丧愈多，亏官害民，虽悔何逮？臣窃计陛下欲考其实，则亦必问人；人知陛下方欲力行，必谓此法有利无害。以臣愚见，恐未可凭。何以明之？臣顷在陕西，见刺义勇，提举诸县，臣尝亲行，愁怨之民，哭声振野；当时奉使还者，皆言民尽乐为。希合取容，自古如此。不然，则山东之盗，二世何缘不觉？南诏之败，明皇何缘不知？今虽未至于此，亦望陛下审听而己。

昔汉武之世，财力匮竭，用贾人桑弘羊之说，买贱卖贵，谓之均输。于时商贾不行，盗贼滋炽，几至于乱。孝昭既立，学者争排其说，霍光顺民所欲，从而予之，天下归心，遂以无事。不意今者此论复兴。立法之初，其说尚浅，徒言徙贵就贱，用近易远。然而广置官属，多出缗钱，豪商大贾，皆疑而不敢动，以为虽不明言贩卖，然既已许之变易，变易既行，而不与商贾争利者，未之闻也。夫商贾之事，曲折难行，其买也先期而取钱；其卖也，后期而取直；多方相济，委曲相通，倍称之息，由此而得。今官买是物，必先设官置吏，簿书廪禄，为费已厚，非良不售，非贿不行，是以官买之价，比民必贵。及其卖也，弊复如前，商贾之利，何缘而得？朝廷不知虑此，乃捐五百万缗以予之。此钱一出，恐不可复！纵使其间薄有所获，而征商之额，所损必多。今有人为其主牧牛羊者，不告其主，而以一牛易五羊。一牛之失，则隐而不言；五羊之获，则指为劳绩。陛下以为坏常平而言青苗之功，亏商税而取均输之利，何以异此？

陛下天几洞照，圣略如神，此事至明，岂有不晓？必谓已行之事，不欲中变，恐天下以为执德不一，用人不终，是以迟留岁月，庶几万一，臣窃以为过矣！古之英主，无出汉高。郦生谋挠楚权，欲复六国,高祖曰：“善，趣刻印。”及闻留侯之言，吐哺而骂曰：“趣销印！”夫称善未几，继之以骂，刻印销印，有同儿戏，何尝累高祖之知人？适足以明圣人之无我！陛下以为可而行之，知其不可而罢之，至圣至明，无以加此。议者必谓民可与乐成，难与虑始，故陛下坚执不顾，期于必行。此乃战国贪功之人，行险侥幸之说。陛下若信而用之，则是徇高论而逆至情，持空名而邀实祸，未及乐成而怨已起矣！臣之所愿结人心者，此之谓也。

士之进言者为不少矣，亦尝有以国家之所以存亡，历数之所以长短告陛下者乎？夫国家之所以存亡者，在道德之浅深，而不在乎强与弱；历数之所以长短者，在风俗之厚薄，而不在乎富与贫。道德诚深，风俗诚厚，虽贫且弱，不害于长而存；道德诚浅，风俗诚薄，虽强且富，不救于短而亡。人主知此，则知所轻重矣！是以古之贤君，不以弱而忘道德，不以贫而伤风俗；而智者观人之国，亦必以此察之。齐至强也，周公知其后必有篡弑之臣；卫至弱也，季子知其后亡。吴破楚入郢，而陈大夫逢滑知楚之必复；晋武既平吴，何曾知其将乱？隋文既平陈，房乔知其不久；元帝斩郅支，朝呼韩，功多于武、宣矣，偷安而王氏之衅生；宣宗收燕赵，复河湟，力强于宪、武矣，销兵而庞勋之乱起。臣愿陛下务崇道德而厚风俗，不愿陛下急于有功而贪富强。使陛下富如隋，强如秦，西取灵武，北取燕蓟，谓之有功可也。而国之长短，则不在此。夫国之长短，如人之寿夭。人之寿夭在元气，国之长短在风俗。世有尫羸而寿考，亦有盛壮而暴亡。若元气犹存，则尫羸而无害；及其已耗，则盛壮而愈危。是以善养生者，慎起居，节饮食，导引关节，吐故纳新，不得已而用药，则择其品之上，性之良，可以久服而无害者，则五脏和平而寿命长。不善养生者，薄节慎之功，迟吐纳之效，厌上药而用下品，伐真气而助强阳，根本已危，僵仆无日。天下之势，与此无殊。故臣愿陛下爱惜风俗，如护元气。

古之圣人，非不知深刻之法，可以齐众；勇悍之夫，可以集事；忠厚近于迂阔，老成初若迟钝；然终不肯以彼而易此者，知其所得小而所丧大也。曹参贤相也，曰“慎无扰狱市”；黄霸循吏也，曰“治道去泰甚”。或讥谢安以清谈废事，安笑曰：“秦用法吏，二世而亡。”刘晏为度支，专用果锐少年，务在急速集事，好利之党，相师成风。德宗初即位，擢崔祐甫为相，祐甫以道德宽大，推广上意，故建中之政，其声翕然，天下想望，庶几贞观。及卢杞为相，讽上以刑名整齐天下，驯致浇薄，以及播迁。我仁祖之御天下也，持法至宽，用人有叙，专务掩覆过失，未尝轻改旧章；然考其成功，则曰“未至”，以言乎用兵，则十出而九败；以言乎府库，则仅足而无余；徒以德泽在人，风俗知义，是以升遐之日，天下如丧考妣，社稷长远，终必赖之。则仁祖可谓知本矣！今议者不察，徒见其末年吏多因循，事不振举，乃欲矫之以苛察，齐之以智能，招来新进勇锐之人，以图一切速成之效；未享其利，浇风已成。且天时不齐，人谁无过？国君贪垢，至察无徒；若陛下多方包容，则人材取次可用；必欲广置耳目，务求瑕疵，则人不自安，各图苟免，恐非朝廷之福，亦岂陛下所愿哉？汉文欲拜虎圈啬夫，释之以为利口伤俗；今若以口舌捷给而取士，以应对迟钝而退人，以虚诞无实为能文，以矫激不仕为有德，则先王之泽，遂将散微。

自古用人，必须历试。虽有卓异之器，必有已成之功，一则使其更变而知难，事不轻作；一则待其功高而望重，人自无辞。昔先主以黄忠为后将军，而诸葛亮忧其不可，以为忠之名望，素非关、张之伦，若班爵遽同，则必不悦。其后关羽果以为言。以黄忠豪勇之姿，以先主君臣之契，尚复虑此，况其他乎？世常谓汉文不用贾生，以为深恨。臣尝推究其旨，窃谓不然。贾生固天下之奇才，所言亦一时之良策；然请为属国，欲系单于，则是处士之大言，少年之锐气。昔高祖以三十万众困于平城，当时将相群臣，岂无贾生之比？三表五饵，人知其疏，而欲以困中行说，尤不可信矣。兵，凶器也，而易言之。正如赵括之轻秦，李信之易楚。若文帝亟用其说，则天下殆将不安。使贾生尝历艰难，亦必自悔其说；用之晚岁，其术必精，不幸丧亡，非意所及。不然，文帝岂弃才之主，绛灌岂蔽贤之士！至于晁错，尤号刻薄。文帝之世，止于太子家令，而景帝既立，以为御史大夫。申屠贤相，发愤而死，纷更政令，天下骚然。及至七国发难，而错之术亦穷矣。文、景优劣，于此可见。大抵名器爵禄，人所奔趋，必使积劳而后迁，以明持久而难得，则人各安其分，不敢躁求。今若多开骤进之门，使有意外之得，公卿侍从，跬步可图，其得者既不肯以侥幸自名，则其不得者必皆以沈沦为恨。使天下常调，举生妄心，耻不若人，何所不至？欲望风俗之厚，岂可得哉！选人之改京官，常须十年以上，荐更险阻，计析毫厘，其间一事聱牙，常至终身沦弃。今乃以一人之荐举而予之，犹恐未称，章服随至。使积劳久次而得者，何以厌服哉？夫常调之人，非守则令，员多阙少，久已患之，不可复开多门，以待巧进。若巧者侵夺已甚，则拙者迫怵无聊，利害相形，不得不察。故近岁朴拙之人愈少，而巧佞之士益多，惟陛下重之惜之，哀之救之。如近日三司献言，使天下郡选一人，催驱三司文字，许之先次指射以酬其劳，则其数年之后，审官吏部，又有三百余人，得先占阙；常调待次，不其愈难。此外，勾当发运均输，按行农田水利，已据监司之体，各怀进用之心。转对者望以称旨而骤迁，奏课者求为优等而速化，相胜以力，相高以言，而名实乱矣。惟陛下以简易为法，以清净为心，使奸无所缘，而民德归厚。臣之所愿厚风俗者，此之谓也。

古者建国，使内外相制，轻重相权。如周如唐，则外重而内轻；如秦如魏，则外轻而内重。内重之失，必有奸臣指鹿之患；外重之弊，必有大国问鼎之忧。圣人方盛而虑衰，当先立法以救弊。国家租赋籍于计省，重兵聚于京师，以古揆今，则似内重，恭惟祖宗所以深计而预虑，固非小臣所能臆度而周知。然观其委任台谏之一端，则是圣人过防之至计。历观秦汉以及五代，谏诤而死，盖数百人；而自建隆以来，未尝罪一言者，纵有薄责，旋即超升，许以风闻，而无官长。风采所系，不问尊卑，言及乘舆则天子改容；事关廊庙，则宰相待罪。故仁宗之世，议者讥宰相但奉行台谏风旨而已。圣人深意，流俗岂知？擢用台谏，固未必皆贤，所言亦未必皆是，然须养其锐气，而借之重权者，岂徒然哉？将以折奸臣之萌，而救内重之弊也。夫奸臣之始，以台谏折之而有余；及其既成，以干戈取之而不足。今法令严密，朝廷清明，所谓奸臣，万无此理。然养猫所以去鼠，不可以无鼠而养不捕之猫。畜狗所以防奸，不可以无奸而畜不吠之狗。陛下得不上念祖宗设此官之意，下为子孙立万世之防，朝廷纲纪，孰大于此！

臣自幼小所记，及闻长老之谈，皆谓台谏所言，常随天下公议。公议所与，台谏亦与之；公议所击，台谏亦击之。及至英庙之初，始建称亲之议，本非人主大过，亦典无礼明文；徒以众心未安，公议不允，当时台谏以死争之。今者物论沸腾，怨交至，公议所在，亦可知矣，而相顾不发，中外失望。夫弹劾积威之后，虽庸人亦可奋扬；风采消委之余，虽豪杰有所不能振起。臣恐自兹以往，习惯成风，尽为执政私人，以致人主孤立，纪纲一废，何事不生？孔子曰：“鄙夫可与事君也欤哉？其未得之也，患不得之。既得之，患失之。苟患失之，无所不至矣。”臣始读此书，疑其太过，以为鄙夫之患失，不过备位而苟容；及观李斯忧蒙恬之夺其权，则立二世以亡秦；卢杞忧李怀光之数其恶，则误德宗以再乱；其心本生于患失，而其祸乃至于丧邦。孔子之言，良不为过。是以知为国者，平居必常有忘躯犯颜之士，则临难庶几有徇义守死之臣。苟平居尚不能一言，则临难何以责其死节？人臣苟皆如此，天下亦曰“殆哉”。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和如和羹，同如济水。故孙宝有言：“周公大圣，召公大贤，犹不相悦；著于经典，两不相损。”晋之王导，可谓元臣，每与客言，举坐称善，而王述不悦，以为人非尧、舜，安得每事尽善？导亦敛衽谢之。若使言无不同，意无不合，更唱迭和，何者非贤？万一有小人居其间，则人主何缘知觉？臣之所愿存纪纲者，此之谓也。

臣非敢历诋新政，苟为议论，如近日裁减皇族恩例、刊定任子条式，修完器械，阅习鼓旗，皆陛下神算之至明，乾纲之必断，物议既允，臣敢有辞？然至于所献之三言，则非臣之私见；中外所病，其谁不知？昔禹戒舜曰：“无若丹朱傲，惟慢游是好。”舜岂有是哉？周公戒成王曰：“无若商王受之迷乱，酗于酒德。”成王岂有是哉？周昌以汉高为桀纣，刘毅以晋武为桓灵，当时人君，曾莫之罪，而书之史册，以为美谈。使臣所献三言，皆朝廷未尝有此，则天下之幸，臣与有焉。若有万一似之，则陛下安可不察？然而臣之为计，可谓愚矣！以蝼蚁之命，试雷霆之威，积其狂愚，岂可屡赦？大则身首异处，破坏家门；小则削籍投荒，流离道路。虽然，陛下必不为此。何也？臣天赋至愚，笃于自信；向者与议学校贡举，首违大臣本意，已期窜逐，敢意自全？而陛下独然其言，曲赐召对，从容久之，至谓臣曰：“方今政令得失安在，虽朕过失，指陈可也。”臣即对曰：“陛下生知之性，天纵文武，不患不明，不患不勤，不患不断；但患求治太速，进人太锐，听言太广。”又俾具述所以然之状。陛下颔之曰：“卿所献三言，朕当熟思之。”臣之狂愚，非独今日，陛下容之久矣！岂有容之于始，而不赦之于终？恃此而言，所以不惧。臣之所惧者，讥刺既众，怨仇实多，必将诋臣以深文，中臣以危法，使陛下虽欲赦臣而不得，岂不殆哉？死亡不辞，但恐天下以臣为戒，无复言者。是以思之经月，夜以继日，书成复毁，至于再三。感陛下听其一言，怀不能已，卒进其说。惟陛下怜其愚忠而卒赦之，不胜俯伏待罪忧恐之至！臣轼诚惶诚恐，顿首谨书。

答李端叔书

轼闻足下名久矣。又于相识处，往往见所作诗文，虽不多，亦足以仿佛其为人矣。寻常不通书问，怠慢之罪，独可阙略，及足下斩然在疚，亦不能以一字奉慰。舍弟子由至，先蒙惠书，又复懒不即答，顽钝废礼一至于此，而足下终不弃绝，递中再辱手书，待遇益隆，览之面热汗下也。

足下才高识明，不应轻许与人，得非用黄鲁直、秦太虚辈语，真以为然耶？不肖为人所憎，而二子独喜见誉，如人嗜昌歜、羊枣，未易诘其所以然者。以二子为妄则不可，遂欲以移之众，又大不可也。

轼少年时读书作文，专为应举而已。既及进士第，贪得不已，又举制策，其实何所有。而其科号为直言极谏，故每纷然诵说古今，考论是非，以应其名耳。人苦不自知，既以此得，因以为实能之，故哓哓至今，坐得此罪几死。所谓“齐虏以口舌得官”，真可笑也。然世人遂以轼为欲立异同，则过矣。妄论利害，搀说得失，此正制科人习气。譬之候虫时鸟，自鸣自已，何足为损益。轼每怪时人待轼过重，而足下又复称说如此，愈非其实。

得罪以来，深自闭塞，扁舟草履，放浪山水间，与樵渔杂处。往往为醉人所推骂，辄自喜渐不为人识。平生亲友，无一字见及；有书与之，亦不答，自幸庶几免矣。足下又复创相推与，甚非所望。木有瘿，石有晕，犀有通，以取妍于人，皆物之病也。谪居无事，默自观省，回视三十年以来所为，多其病者。足下所见皆故我，非今我也。无乃闻其声不考其情，取其华而遗其实乎？抑将又有取于此也。此事非相见不能尽。自得罪后，不敢作文字。此书虽非文，然信笔书意，不觉累幅，亦不须示人，必喻此意。

答张文潜县丞书

轼顿首文潜张君足下。久别思仰。到京公私纷然，未暇奉书。忽辱手教，且审起居佳胜，至慰！至慰！惠示文编，三复感叹。甚矣，君之似子由也。子由之文实胜仆，而世俗不知，乃以为不如。其为人深，不愿人知之，其文如其为人，故汪洋澹泊，有一唱三叹之声，而其秀杰之气，终不可没。作《黄楼赋》，乃稍自振厉，若欲以警发愦愦者。而或者便谓仆代作，此尤可笑。是殆见吾善者机也。

文字之衰，未有如今日者也。其源实出于王氏。王氏之文，未必不善也，而患在于好使人同己。自孔子不能使人同，颜渊之仁，子路之勇，不能以相移。而王氏欲以其学同天下！地之美者，同于生物，不同于所生。惟荒瘠斥卤之地，弥望皆黄茅白苇，此则王氏之同也。近见章子厚言，先帝晚年甚患文字之陋，欲稍变取士法，特未暇耳。议者欲稍复诗赋，立《春秋》学官，甚美。仆老矣，使后生犹得见古人之大全者，正赖黄鲁直、秦少游、晁无咎、陈履常与君等数人耳。

如闻君作太学博士，愿益勉之。“德輶如毛，民鲜克举之。我仪图之，爱莫助之。”此外，千万善爱。偶饮卯酒，醉。来人求书，不能观缕。

与谢民师推官书

轼启：近奉违，亟辱问讯，具审起居佳胜，感慰深矣。轼受性刚简，学迂材下，坐废累年，不敢复齿缙绅。自还海北，见平生亲旧，惘然如隔世人，况与左右无一日之雅，而敢求交乎？数赐见临，倾盖如故，幸甚过望，不可言也。

所示书教及诗赋杂文，观之熟矣。大略如行云流水，初无定质，但常行于所当行，常止于不可不止，文理自然，姿态横生。孔子曰：“言之不文，行之不远。”又曰：“辞达而已矣。”夫言止于达意，即疑若不文，是大不然。求物之妙，如系风捕影，能使是物了然于心者，盖千万人而不一遇也。而况能使了然于口与手者乎？是之谓辞达。辞至于能达，则文不可胜用矣。扬雄好为艰深之词，以文浅易之说，若正言之，则人人知之矣。此正所谓“雕虫篆刻”者，其《太玄》、《法言》，皆是类也，而独悔于赋，何哉？终身雕篆，而独变其音节，便谓之经，可乎？屈原作《离骚经》，盖《风》、《雅》之再变者，虽与日月争光可也，可以其似赋而谓之“雕虫”乎？使贾谊见孔子，升堂有余矣；而乃以赋鄙之，至与司马相如同科。雄之陋如此比者甚众，可与知者道，难与俗人言也，因论文偶及之耳。欧阳文忠公言：“文章如精金美玉，市有定贾，非人所能以口舌定贵贱也。”纷纷多言，岂能有益于左右，愧悚不已。

所须惠力法雨堂字，轼本不善作大字，强作终不佳，又舟中局迫难写，未能如教。然轼方过临江，当往游焉。或僧有所欲记录，当作数句留院中，慰左右念亲之意。今日已至峡山寺，少留即去。愈远，惟万万以时自爱。不宣。

《日喻》赠吴彦律

生而眇者不识日，问之有目者。或告之曰：“日之状如铜槃。”扣槃而得其声，他日闻钟，以为日也。或告之曰：“日之光如烛。”扪烛而得其形，他日揣龠，以为日也。日之为钟、龠亦远矣，而眇者不知其异，以其未尝见而求之人也。

道之难见也甚于日，而人之未达也，无以异于眇。达者告之，虽有巧譬善导，亦无以过于槃与烛也。自槃而之钟，自烛而之龠，转而相之，岂有既乎？故世之言道者，或即其所见而名之，或莫之见意之，皆求道之过也。

然则，道卒不可求欤？苏子曰：“道可致而不可求。”何谓致？孙武曰：“善战者致人，不致于人。”孔子曰：“百工居肆以成其事，君子学以致其道。”莫之求而自至，斯以为致也欤？南方多没人，日与水居也，七岁而能涉，十岁而能浮，十五而能没矣。夫没者岂苟然哉？必将有得于水之道者。日与水居，则十五而得其道。生不识水，则虽壮，见舟而畏之。故北方之勇者，问于没人，而求其所以没，以其言试之河，未有不溺者也。故凡不学而务求道，皆北方之学没者也。

昔者以声律取士，士杂学而不志于道。今世以经术取士，士知求道而不务学。渤海吴君彦律，有志于学者，方求举于礼部，作《日喻》以告之。

潮州韩文公庙碑

匹夫而为百世师，一言而为天下法。是皆有以参天地之化，关盛衰之运，其生也有自来，其逝也有所为矣。故申、吕自岳降，而傅说为列星，古今所传，不可诬也。孟子曰：“我善养吾浩然之气。”是气也，寓于寻常之中，而塞乎天地之间。卒然遇之，则王公失其贵，晋、楚失其富，良、平失其智，贲、育失其勇，仪、秦失其辩。是孰使之然哉？其必有不依形而立，不恃力而行，不待生而存，不随死而亡者矣。故在天为星辰，在地为河岳，幽则为鬼神，而明则复为人。此理之常，无足怪者。

自东汉以来，道丧文敝，异端并起，历唐贞观、开元之盛，辅以房、杜、姚、宋而不能救。独韩文公起布衣，谈笑而麾之，天下靡然从公，复归于正，盖三百年于此矣。文起八代之衰，而道济天下之溺，忠犯人主之怒，而勇夺三军之帅，此岂非参天地、关盛衰、浩然而独存者乎！盖尝论天人之辨，以谓人无所不至，惟天不容伪；智可以欺王公，不可以欺豚鱼；力可以得天下，不可以得匹夫匹妇之心。故公之精诚，能开衡山之云，而不能回宪宗之惑；能驯鳄鱼之暴，而不能弭皇甫镈、李逢吉之谤；能信于南海之民，庙食百世，而不能使其身一日安于朝廷之上。盖公之所能者，天也；其所不能者，人也。

始潮人未知学，公命进士赵德为之师，自是潮之士，皆笃于文行，延及齐民，至于今，号称易治。信乎孔子之言：“君子学道则爱人，小人学道则易使也。”

潮人之事公也，饮食必祭，水旱疾疫，凡有求必祷焉。而庙在刺史公堂之后，民以出入为艰。前守欲请诸朝作新庙，不果。元祐五年，朝散郎王君涤来守是邦，凡所以养士治民者，一以公为师。民既悦服，则出令曰：“愿新公庙者，听。”民欢趋之。卜地于州城之南七里，期年而庙成。

或曰：“公去国万里而谪于潮，不能一岁而归。没而有知，其不眷恋于潮，审矣。”轼曰：“不然。公之神在天下者，如水之在地中，无所往而不在也。而潮人独信之深，思之至，焄蒿凄怆，若或见之。譬如凿井得泉，而曰水专在是，岂理也哉？”

元丰七年，诏封公昌黎伯，故榜曰：“昌黎伯韩文公之庙。”潮人请书其事于石，因作诗以遗之，使歌以祀公。其辞曰：

公昔骑龙白云乡，手抉云汉分天章，天孙为织云锦裳。飘然乘风来帝旁，下与浊世扫秕糠。西游咸池略扶桑，草木衣被昭回光。追逐李、杜参翱翔，汗流籍、湜走且僵，灭没倒影不能望。作书诋佛讥君王，要观南海窥衡湘，历舜九疑吊英皇。祝融先驱海若藏，约束蛟鳄如驱羊。钧天无人帝悲伤，讴吟下招遣巫阳。犦牲鸡卜羞我觞，于粲荔丹与蕉黄。公不少留我涕滂，翩然被发下大荒。

李氏山房藏书记

象、犀、珠玉、怪珍之物，有悦于人之耳目，而不适于用。金石、草木、丝麻、五谷、六材，有适于用而用之则弊，取之则竭。悦于人之耳目而适于用，用之而不弊，取之而不竭，贤不肖之所得，各因其材，仁智之所见，各随其分，才分不同，而求无不获者，惟书乎！

自孔子圣人，其学必始于观书。当是时，惟周之柱下史聃为多书。韩宣子适鲁，然后见《易象》与《鲁春秋》。季札聘于上国，然后得闻《诗》之风、雅、颂。而楚独有左史倚相，能读《三坟》、《五典》、《八索》、《九丘》。士之生于是时，得见《六经》者盖无几，其学可谓难矣。而皆习于礼乐，深于道德，非后世君子所及。自秦汉以来，作者益众，纸与字画日趋于简便，而书益多，士莫不有，然学者益以苟简，何哉？余犹及见老儒先生，自言其少时，欲求《史记》、《汉书》而不可得。幸而得之，皆手自书，日夜诵读，惟恐不及。近岁市人转相摹刻，诸子百家之书，日传万纸。学者之于书，多且易致如此，其文词学术，当倍蓰于昔人，而后生科举之士，皆束书不观，游谈无根，此又何也？

余友李公择，少时读书于庐山五老峰下白石庵之僧舍。公择既去，而山中之人思之，指其所居为李氏山房。藏书凡九千余卷。公择既已涉其流，探其源，采剥其华实，而咀嚼其膏味，以为己有，发于文词，见于行事，以闻名于当世矣。而书固自如也，未尝少损。将以遗来者，供其无穷之求，而各足其才分之所当得。是以不藏于家，而藏于其故所居之僧舍，此仁者之心也。

余既衰且病，无所用于世，惟得数年之闲，尽读其所未见之书，而庐山固所愿游而不得者，盖将老焉。尽发公择之藏，拾其余弃以自补，庶有益乎？而公择求余文以为记，乃为一言，使来者知昔之君子见书之难，而今之学者有书而不读为可惜也。

超然亭记

凡物皆有可观。苟有可观，皆有可乐，非必怪奇伟丽者也。饣甫糟啜漓，皆可以醉，果蔬草木，皆可以饱。推此类也，吾安往而不乐？

夫所谓求福而辞祸者，以福可喜而祸可悲也。人之所欲无穷，而物之可以足吾欲者有尽。美恶之辨战乎中，而去取之择交乎前，则可乐者常少，而可悲者常多，是谓求祸而辞福。夫求祸而辞福，岂人之情也哉！物有以盖之矣。彼游于物之内，而不游于物之外。物非有大小也，自其内而观之，未有不高且大者也。彼挟其高大以临我，则我常眩乱反复，如隙中之观斗，又乌知胜负之所在？是以美恶横生，而忧乐出焉，可不大哀乎！

余自钱塘移守胶西，释舟楫之安，而服车马之劳；去雕墙之美，而庇采椽之居；背湖山之观，而行桑麻之野。始至之日，岁比不登，盗贼满野，狱讼充斥，而斋厨索然，日食杞菊，人固疑予之不乐也。处之期年，而貌加丰，发之白者，日以反黑。余既乐其风俗之淳，而其吏民亦安余之拙也，于是治其园圃，洁其庭宇，伐安丘、高密之木，以修补破败，为苟完之计。而园之北，因城以为台者旧矣，稍葺而新之，时相与登览，放意肆志焉。南望马耳、常山，出没隐见，若近若远，庶几有隐君子乎！而其东则卢山，秦人卢敖之所从遁也。西望穆陵，隐然如城郭，师尚父、齐桓公之遗烈，犹有存者。北俯潍水，慨然太息，思淮阴之功，而吊其不终。台高而安，深而明，夏凉而冬温。雨雪之朝，风月之夕，余未尝不在，客未尝不从。撷园蔬，取池鱼，酿秫酒，瀹脱粟而食之。曰：乐哉游乎！

方是时，余弟子由适在济南，闻而赋之，且名其台曰“超然”，以见余之无所往而不乐者，盖游于物之外也。

前赤壁赋

壬戌之秋，七月既望，苏子与客泛舟游于赤壁之下。清风徐来，水波不兴。举酒属客，诵明月之诗，歌窈窕之章。少焉，月出于东山之上，徘徊于斗牛之间。白露横江，水光接天。纵一苇之所如，凌万顷之茫然。浩浩乎如冯虚御风，而不知其所止；飘飘乎如遗世独立，羽化而登仙。

于是饮酒乐甚，扣舷而歌之。歌曰：“桂棹兮兰桨，击空明兮溯流光。渺渺兮予怀，望美人兮天一方。”客有吹洞箫者，倚歌而和之，其声呜呜然，如怨如慕，如泣如诉，余音袅袅，不绝如缕，舞幽壑之潜蛟，泣孤舟之嫠妇。

苏子愀然，正襟危坐，而问客曰：“何为其然也？”客曰：“‘月明星稀，乌鹊南飞’，此非曹孟德之诗乎？西望夏口，东望武昌，山川相缪，郁乎苍苍，此非孟德之困于周郎者乎？方其破荆州，下江陵，顺流而东也，舳舻千里，旌旗蔽空，酾酒临江，横槊赋诗，固一世之雄也。而今安在哉？况吾与子渔樵于江渚之上，侣鱼虾而友麋鹿，驾一叶之扁舟，举匏樽以相属，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哀吾生之须臾，羡长江之无穷，挟飞仙以遨游，抱明月而长终，知不可乎骤得，托遗响于悲风。”

苏子曰：“客亦知夫水与月乎？逝者如斯，而未尝往也；盈虚者如彼，而卒莫消长也。盖将自其变者而观之，则天地曾不能以一瞬；自其不变者而观之，则物与我皆无尽也。而又何羡乎？且夫天地之间，物各有主。苟非吾之所有，虽一毫而莫取。惟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耳得之而为声，目遇之而成色，取之无禁，用之不竭。是造物者之无尽藏也，而吾与子之所共适。”

客喜而笑，洗盏更酌，肴核既尽，杯盘狼籍。相与枕藉乎舟中，不知东方之既白。

后赤壁赋

是岁十月之望，步自雪堂，将归于临皋。二客从予，过黄泥之坂。霜露既降，木叶尽脱，人影在地，仰见明月，顾而乐之，行歌相答。已而叹曰：“有客无酒，有酒无肴，月白风清，如此良夜何？”客曰：“今者薄暮，举网得鱼，巨口细鳞，状似松江之鲈，顾安所得酒乎？”归而谋诸妇，妇曰：“我有斗酒，藏之久矣，以待子不时之需。”

于是携酒与鱼，复游于赤壁之下。江流有声，断岸千尺，山高月小，水落石出。曾日月之几何，而江山不可复识矣！

予乃摄衣而上，履巉岩，披蒙茸，踞虎豹，登虬龙，攀栖鹘之危巢，俯冯夷之幽宫。盖二客不能从焉。划然长啸，草木震动，山鸣谷应，风起水涌。予亦悄然而悲，肃然而恐，凛乎其不可留也。反而登舟，放乎中流，听其所止而休焉。

时夜将半，四顾寂寥。适有孤鹤，横江东来，翅如车轮，玄裳缟衣，戛然长鸣，掠予舟而西也。

须臾客去，余亦就睡。梦一道士，羽衣蹁跹，过临皋之下，揖予而言曰：“赤壁之游乐乎？”问其姓名，俯而不答。“呜呼噫嘻！我知之矣！畴昔之夜，飞鸣而过我者，非子也邪？”道士顾笑，予亦惊寤。开户视之，不见其处。

祭欧阳文忠公文

呜呼哀哉！公之生于世，六十有六年。民有父母，国有蓍龟，斯文有传，学者有师，君子有所恃而不恐，小人有所畏而不为。譬如大川乔岳，不见其运动，而功利之及于物者，盖不可以数计而周知。今公之没也，赤子无所仰芘，朝廷无所稽疑，斯文化为异端，而学者至于用夷。君子以为无为为善，而小人沛然自以为得时。譬如深渊大泽，龙亡而虎逝，则变怪杂出，舞鳝而号狐狸。昔其未用也，天下以为病；而其既用也，则又以为迟；及其释位而去，也莫不冀其复用；至其请老而归也，莫不惆怅失望，而犹庶几于万一者，幸公之未衰。孰谓公无复有意于斯世也，奄一去而莫予追。岂厌世溷浊，洁身而逝乎？将民之无禄，而天莫之遗？昔我先君，怀宝遁世，非公则莫能致。而不肖无状，因缘出入，受教于门下者，十有六年于兹。闻公之丧，义当匍匐往吊，而怀禄不去，愧古人以忸怩。缄词千里，以寓一哀而已矣。盖上以为天下恸，而下以哭其私。呜呼哀哉。

虞集

虞集，元，仁寿人。字伯生，号道园。随父居崇仁，从吴澄游。大德初，授大都路儒学教授。文宗朝，累迁奎章阁侍书学士，纂修《经世大典》，一时大典册咸出其手。卒年七十七，谥文靖。学问博洽，心解神契。所为文章典雅明净，殆欲追武欧、曾。其陶铸群材亦不减庐陵之在北宋，故卒为元世古文之大宗也。有《道园学古录》、《道园遗稿杜律注》。

《李景山诗集》序

古之人以其涵煦和顺之积，而发于咏歌。故其声气明畅而温柔，渊静而光泽。至于世故不齐，有放臣、出子、斥妇、囚奴之达其情于辞者，盖其变也，所遇之不幸者也。而后之论者，乃以为和平之气难美，忧愤之言易工，是直以其感之速而激之深者为言耳。盍亦观于水，夫安流无波，演迆万里，其深长岂易穷也。若夫风涛惊奔，泷石险壮，是特遇物之极于变者。而曰水之奇观，必在于是，岂观水之术也哉。余读景山之诗而有感于此矣。

景山蚤岁即起家掌故枢府，不数年，遂长其幕，方骤用而遽坐废。盖五年而后宣慰云南，三年而报使，移病归乡里又二年矣。二十年间，为诗凡数百篇。而云南诸作，尤为世所传诵，岂非感激于其变者然哉！

然余观其枢府所赋，乃多在于西山玉泉之间。其云南之诗，至《自叙》曰：“其辞或传，幸得托于中州人士之末，虽能悲宕动人，察其意，则能深省顺处，无怨尤忿厉之气。”其居乡诸作，放旷平易，又若初未始更忧乐之变者。余因历考其所遇，而察其所立言，盖有以见其所存者。庶几不谬于古之人矣。而徒以云南之作知景山者，特未尽窥景山者也。

景山于书无不读，而酷好老子。于古之人无不学，而独慕白乐天。然则其能廓然以自广，脱然以自处者，殆有由来也。景山年未甚高，而道学方力，后此而有作，余将不足以窥之也夫。

景山姓李氏，名京，河间人，鸩巢其自号也，故其诗总题曰《鸩巢漫稿》。虞集序。

《杨叔能诗》序

人之生也，以其父母、妻子所仰之身，以治乎居处、饮食之具外，有姻戚、州闾之好，上有公上贡赋之供，固其常也。然而气之所禀也有盈歉，时之所遇也有治否，而得丧利害、休戚吉凶，有顿不相似者焉。于是，处顺者，则流连光景而不知返；不幸而有所婴拂，饥寒之迫，忧患之感，死丧疾威之至，则嗟痛号呼，随其意之所存言之，所发盖有不能自者掩矣。是故有知其然而思去之者，则必至于外其身，以遣世不与物接，求生息于彝伦之外，庶几以无累焉。然其为道，则亦人之所难者矣。盖必若圣贤之教，有以知其大本之所自出，而修其所当为也。事变之来，视乎义命而安之，则忧患利泽，举无足以动其心。则其为言也，舒迟而淡泊，暗然而成章，是以君子贵之。予行四方求之，而未之见也，又求夫今昔之人。有词章之传，而合乎此者，必取而讽之，以寄予意焉。然而亦鲜矣。

临川危太朴与其友豫章杨显民，以其族叔父叔能所为诗一编以示。予观其所游，不过州郡数百里之间，观其所慕，则千古高尚之士，淡然有余，而不堕于空寂；悠然自适，而无或出于伤怚。乃若蝉蜕汙浊，与世略不相干，而时和气清，即凡见闻而自足，几乎古人君子之遗意也哉！吾尝以此求诸昔人之作，得四家焉，则陶处士、王右丞、韦苏州、柳子厚其人也。苏州学诗于憔悴之余，子厚精思于窜谪之久，然后世虑销歇，得发其过人之才、高世之趣于宽闲寂寞之地。盖有惩创困绝，而后至于斯也。右丞冲淡，何愧于昔人！然而一旦患难之来，遽失所守，是有余于闲逸，不足于事变，良可叹也。必也大义所存，立志不贰，乃若所遇安乎其天。若陶处士者，其知道之言乎！虽然，言不可以伪发，人不可以徒欺，千载之下，简翰之存，苟有一人讽咏于一日之间，则安所逃乎？是故君子尚论其本也。今有读叔能之诗者，譬诸饫刍豢之昏，病夏畦之苦，而得一勺之清泉甘露，岂不悦乎？夫泉之所自出，露之所由降，尚善求之哉。

《饶敬仲诗》序

予归老山中，习俗嗜好不留于胸次，独与幽人雅士咏诗、读书，尚未能忘情焉。四方之君子，念其衰老，不鄙而枉教，以饫予之欲，何其幸也。前年，饶君敬仲遗予五言长诗凡百韵，陈义之大，论事之远，引援于往昔圣贤之业，铺张乎一代文章之体，纵横开合，动荡变化，可喜可骇，可感可叹。及观其他作，往往不异于此。而此千言者，尤足肆其驰骋云尔。问其学所从出，则尝从乎临川吴先生游，宜其所闻过于也远矣。尝著书一编，述山水之情性，吴公亟称之，首为之序，以传于世。夫山之形，重峰峻岭，奔腾起伏，势若龙马，亦或以广衍平大为胜。水之流，惊湍怒涛，吞天浴日，莫穷涯涘，而亦或以平川漫泽，纡余清冷以为美。不可执一而论也。盖其脉络贯通，首尾相映。精神所在，随寓而见，是以能极其变焉。敬仲得此于其心，一托于吟咏之事，故能若此，何其快哉！昔李阳冰善篆书，自以为有得于日月、风云、山川、草木、动植之体。敬仲之诗得于山川，亦何奇哉？然吾晚岁，足骎骎而视茫茫也，山水之间，济胜之具，顿绝惟育，端坐绝物。使善歌快诵于清风明月之际，亦足以慰吾之寂寞也乎？故为题其篇端云。

至元己卯二月朔日，邵菴虞集序。

《易南甫诗》序

《诗》三百篇之后，《楚辞》出焉，西都之言赋者盛矣。自魏以降，作者代出。制作之体，愈变而愈新。因唐之诗赋，有声律对偶之巧，推其前而别之曰古赋。诗有乐歌可以被之乐府。其后也转为新声，豪于才者，放为歌行之肆；长于情者，变为伤淫之极。则又推其前者而别之曰古乐府。时非一时，人非一人，古近之体不一。今欲以一人之手成一编之文，合备诸体而皆合作，各臻其妙，不亦难乎？高安易君南甫，示予以赋若诗一编，尽具诗赋诸体，不蹈流俗，有为而作，辞不苟造。盖闻南甫之居，则康乐之故地，谢公之所对而尝游者也。林泉之日长，山水之兴足，有得于昔人之流风余韵，是以能然也哉！今夫江河之行，湖海之浸，或为惊涛巨浪之壮，或为平波漫流之间，一洼之盈，一曲之胜，其所寓不相似，而各有可观者焉，以水之同出一原故也。故善赋之君子，又以其非常之才，有余之兴，随所寓而有作焉，何患乎众体之不皆妙也？固哉，予昔之言诗乎！苏子由言其兄子瞻平生无嗜好，以图史为苑囿，文章为鼓吹，老亦弃去，顾独好为诗耳。嗟夫！予岂敢拟于古之人哉？会有耳目之疾，有园囿而无所游观，有鼓吹而不能以自乐，而心思凋耗，亦不复能诗，徒使弟子诵昔贤、今人之诗以自娱焉。南甫之所以惠我多矣。然南甫之意，岂徒然哉？予之少也，亦尝执笔而学焉。闻诸同志曰：性其完也，情其通也，学其资也，才其能也，气其充也，识其决也，则将与造物者同为变化不测于无穷焉。诗赋云乎哉！斯言也，南甫以为有可采乎？

送李扩序

国学之置，肇自许文正公。文正以笃实之资，得朱子数书于南北未通之日，读而领会，起敬起畏。及被遇世祖皇帝，纯乎儒者之道，诸公所不及也。世祖皇帝圣明天纵，深知儒术之大，思有以变化其人而用之，以为学成于下，而后进于上。或疏远未即自达，莫若先取侍御贵近之特异者，使受教焉，则效用立见。故文正自中书罢政为之师，是时风气浑厚，人材朴茂，文正故表章朱子《小学》一书以先之。勤之以洒扫应对，以折其外；严之以出入游息，而养其中。掇忠孝之大纲，以立其本；发礼法之微权，以通其用。于是数十年，彬彬然号称名卿材大夫者，皆其门人矣。鸣呼！使国人知有圣贤之学，而朱子之书得行于斯世者，文正之功甚大也。

文正殁，国子监始立官府刻印章如典故，其为之者，大抵踵袭文正之成迹而已。然余尝观其遗书，文正之于圣贤之道、五经之学，盖所志甚重远焉。其门人之得于文正者，犹未足以尽文正之心也。子夏曰：“君子之道，孰先传焉，孰后倦焉。”程子曰：“圣贤教人有序，非是先教以近者、小者，而不教之远者、大者也。”夫天下之理无穷，而学亦无穷也。今日如此，明日又如此，止而不进，非学也。天下之理无由而可穷也。故使文正复生于今日，必有以发理义道德之蕴，而大启夫人心之精微，天理之极致，未必止如前日之法也。而后之随声附影者，谓修辞申义为玩物，而从事于文章；谓辩疑答问为躐等，而始困其师长；谓无所猷为为涵养德性；谓深中厚貌为变化气质。是皆假美言以深护其短，外以聋瞽天下之耳目，内以蛊晦学者之心思，此上负国家、下负天下之大者也。而谓文正之学，果出于此乎？

近者，吴先生之来为监官也，见圣世休明而人材之多美也，慨然思有以作新其人，而学者翕然归之，大小如一。于是先生之为教也，辩传注之得失，而达群经之会同；通儒先之户牖，以极先圣之阃奥；推鬼神之用，以穷物理之变；察天人之际，以知经纶之本。礼乐制作之具，政刑因革之文，考据援引，博极古今，各得其当，而非夸多以穿凿。灵明通变不滞于物，而未尝析事理以为二。使学者得有所据依，以为日用常行之地；得有所标指，以为归宿造诣之极。噫！近世以来，未能或之先也。惜夫在官未久而竟以病归，呜呼！文正与先生学之所至，非所敢知、所敢言也。然而皆圣贤之道，则一也。时与位不同，而立教有先后者，势当然也。至若用世之久速，及人之浅深，致效之远近、小大，天也，非人之所能为也。仆之为学官，与先生先后而至，学者天资通塞不齐，闻先生言，或略解，或不能尽解，或暂解而旋失之，或解而推去渐远。退而论集于仆，仆皆得因其材而达先生之说焉。先生虽归，祭酒刘公以端重正大临其上，监丞齐君严条约，以身先之。故仆得以致其力焉。

未几，二公有他除，近臣以先生荐于上。而议者曰：“吴幼清，陆氏之学也，非朱子之学也，不合于许氏之学，不得为国子师，是将率天下而为陆子静矣。”遂罢其事。呜呼！陆子岂易言哉？彼又安知朱、陆异同之所以然，直妄言以欺世拒人耳！是时，仆亦孤立不可留。未数月，移病自免去。邓文原善之以司业招至，会科诏行，善之请改学法。其言曰：“今皇上责成成均，至切也，而因循度日，不惟疲庸者无所劝，而英俊者摧败，无以见成效。”议不合，亦投劾去。于是纷然言吴先生不可，邓司业去而投劾为矫激。而仆之谤尤甚。悲哉！

归德李扩事吴先生最久，先生之书，皆得授而读之。先生又尝使来授古文，故于仆尤亲近。去年以国子生举，今年有司用科举法依条试之，中选，将命以官。间来谒曰：“比得官犹岁月间，且归故乡治田亩，并得温其旧学，请一言以自警。”会仆将归江南，故略叙所见以授之，使时观之，亦足以有所感而兴起矣。

尚志斋说

亦尝观于射乎？正鹄者，射者之所志也。于是良尔弓，直尔矢，养尔气，畜尔力，正尔身，守尔法，而临之。挽必圆，视必审，发必决，求中乎正鹄而已矣。正鹄之不立，则无专一之趣向，虽有善器强力，茫茫然将安所施哉？况乎弛焉以嬉，嫚焉以发，初无定的，亦不期于必中者。其君子绝之，不与为偶，以其无志也。善为学者，苟知此说，其亦可以少警矣乎？

夫学者之欲至于圣贤，犹射者之求中夫正鹄也。不以圣贤为准的而学者，是不立正鹄而射者也。志无定向，则泛滥茫洋，无所底止，其不为妄人者几希。此立志之最先者也。既有定向，则求所以至之之道焉，尤非有志者不能也。是故从师、取友、读书、穷理，皆求至之事也。于是平居无事之时，此志未尝慢也；应事接物之际，此志未尝乱也。安逸顺适，志不为丧；患难忧戚，志不为慑；必求达吾之欲至而后已。此立志始终不可渝者也。是故志苟立矣，虽至于圣人可也。昔人有言曰：“有志者，事竟成。”又曰：“用志不分，乃凝于神。”此之谓也。志苟不立，虽细微之事，犹无可成之理，况为学之大乎？昔者夫子以生知天纵之资，其始学也，犹必曰志，况吾党小子之至愚极困者乎？其不可不以尚志为至要至急也，审矣。

今大司寇之上士浚仪黄君之善教子也，和而有制，严而不离。尝遣济也受业于予。济也请题其斋，居以自励，因为书“尚志”二字以赠之。他日暂还其乡，又来求说，援笔书所欲言，不觉其烦也。济也尚思立志乎哉！

鹤山书院记

昔者，儒先君子论道统之传，自伏羲、神农、黄帝、尧、舜、禹、汤、文、武、周公，至于孔子，而后学者传焉。颜子殁，其学不传。曾子以其传授之圣孙子思，而孔子之精微，益以明著，孟子得以扩而充之。后千五百年，以至于宋，汝南周氏，始有以继颜子之绝学，传之程伯淳氏。而正叔氏，又深有取于曾子之学，以成己而教人，而张子厚氏，又多得于孟子者也。颜、曾之学，均出于夫子，岂有异哉？因其资之所及，而用力有不同焉者尔。然则所谓道统者，其可以妄议乎哉！朱元晦氏，论定诸君子之言而集其成，盖天运也。而一时小人用事，恶其厉己，倡邪说以为之禁。士大夫身蹈其祸，而学者公自绝以苟全。及其禁开，则又皆窃取绪余，徼倖仕进而已。论世道者，能无尽然于兹乎。

方是时，蜀之临邛有魏华父氏，起于白鹤山之下，奋然有以倡其说于摧废之余，拯其弊于口耳之末。故其立朝惓惓焉，以周、程、张四君子易名为请，尊其统而接其传，非直为之名也。及既得列祀孔庙，而赞书乃以属诸魏氏，士君子之公论，固已与之矣。及我圣朝，奄有区夏。至于延祐之岁，文治益盛。仍以四君子并河南邵氏、涑水司马氏、新安朱氏、广汉张氏、东莱吕氏，与我朝许文正公十儒者，皆在从祀之列。

魏氏之曾孙曰起者，隐居吴中，读诏书而有感焉。曰：“此吾曾大父之志也，何幸亲复见诸圣明之朝哉？今天下学校并兴，凡儒先之所经历，往往列为学官。而我先世鹤山书院者，临邛之灌莽，莫之翦治。其侨诸靖州者，存亦亡几。而曾大父实葬于吴，先庐在焉。愿规为讲诵之舍，奉祠先君子，而推明其学，虽然，不敢专也。”泰定甲子之秋，乃来京师，将有请焉。徘徊久之，莫伸其说。至顺元年八月乙亥，上在奎章之阁，思道无为。鉴书博士柯九思，得侍左右，因及魏氏所传之学，与其曾孙起之志。上嘉念焉，命臣集题鹤山书院，著记以赐之。

臣闻魏氏之为学，即物以明义，反身以求仁。审夫小学文艺之细，以推致乎典礼会通之大，本诸平居屋漏之隐，而充极于天地鬼神之著。岩岩然，立朝之大节，不以夷险而少变。而立言垂世，又足以作新乎斯人，盖庶几乎不悖不惑者矣。若夫圣贤之书，实由秦汉以来，诸儒诵而传之。得至于今，其师弟子之所授受，以颛门相尚，虽卒莫得其要，然而古人之遗制，前哲之绪言，或者存乎其间，盖有不可废者。自濂洛之说行，朱氏祖述而发明之，于是学者知趋乎道德性命之本，廓如也。而从事于斯者，诵习而成言，惟日不足，所谓博文多识之事，若将略焉，则亦有所未尽者矣。况乎近世之弊，好为卤莽，其求于此者，或未切于身心，而考诸彼者，曾弗及于详博。于是，传注之所存者，其舛讹抵牾之相承，既无以明辨其非是，而名物度数之幸在者，又不察其本原。诚使有为于世，何以征圣人制作之意，而为因革损益之器哉！魏氏又有忧于此也，故其致知之，日加意于《仪礼》、《周官》、大小戴之《记》，及取《九经注疏正义》之文，据事别类而录之，谓之《九经要义》，其志将以见夫道器之不离，而有以正其臆说聚讼之惑世。此正张氏以礼为教，而程氏所以有彻上彻下之语者也。而后人莫究其说，以兼致其力焉。昔之所谓卤莽日以弥甚，甘心自弃于孤陋寡闻之归。呜呼！魏氏之学，其可不讲乎。

今起之言曰：“起幸甚！身逢圣天子文治之盛，追念先世，深惜旧名。起将于斯与明师良友，教其族人、子孙、昆弟，及乡党州闾之俊秀，庶乎先君子之遗意，而魏氏子孙，世奉其祀事，精神血气之感通，亦于是乎在，其有托于永久而不坠也，不亦悲夫。”

臣之曾大父，实与魏氏同学于蜀西，故臣得其粗者如此，敢辄书以为记。魏氏名了翁，字华甫，临邛人。年十八，登故宋庆元己未进士高第。仕至资政殿大学士、参知政事、佥书枢密事、都督江淮军马，赠太师，封秦国公，谥文靖，而学者称为鹤山先生云。十二月乙未，具官臣虞集奉敕谨记。

极高明楼记

华盖之山，在崇仁上游，据地势之隆厚，拔起千仞，上出霄汉，日星迴旋，无所障碍。云雨之兴，漠乎在下，若有人焉；凌空倒景，高邻日月，而后足以对之。浮游于尘埃之中，沉溺于污秽之下。生死不出于旦暮，起灭不踰于寻丈者。乌足以观乎此哉！其山之阳有水曰珠溪，

余氏之族世居之。不知始于何代，而未尝有他族间之。山如城郭之环，流泉中出，隐伏磐石，委曲渊注，始达于外。而居人耕田凿井，养生读书，无所外慕，以其地僻而赋薄，远出郡县公上之供给事，而退人亦无所求乎其间也。晋陶渊明所谓桃源者，依稀似之。余氏之彦曰：“敬以自然醇厚之姿，居风俗质朴之乡，以其乐易之心，保其敦睦之族。舒舒然，温温然！”吾闻而悦之。世以为风气日隆，情态日趋于薄，而不可复返，岂有是耶！

故翰林学士吴公之夫人，则敬之曾祖姑也。故公尝至其处。及敬作楼于其居，以瞻华盖于咫尺，而命敬以“极高明”题之也。楼成，而公已去世。敬不得请一辞以表之，因其族父希圣求予记之。

予尝闻诸上蔡氏曰：“孰能脱去凡近而游高明，莫为婴儿之态而有大人之器，莫为一身之谋而有天下之志，莫为终身之计而有后世之虑；不求人知，而求天知，不求同俗，而求同理者乎！必如是也，而后可以造乎高明之域矣。’今夫小智自私，而自以为高，曲见陋识，而自以为明，轻儇以相尚，臆度以为知，则其念虑之所兴，云为之所及，无非至卑至下之事，拟诸高明，真所谓霄壤之间矣。是故质之美者，庶几有以得之。内顾于家，无甚不足之虑；外视于物，无甚必欲之意，则其中之所存，淡薄而虚旷，于入道为近矣。而又有以考夫圣贤之学，践夫古人之迹，则日趋高明，而推致其极者不自此乎！秋高气清，予将揖浮丘伯之神于山上，尚能求观子之楼，诵吴公之言，而寄其千载之思于此也。乃若《中庸》之言，所谓极高明者，吴公之门人弟子，多能记公之言，敬审问之地，日为敬请焉。

是为记。

宋濂

宋濂，明，浦江人，字景濂。元至正中荐授翰林院编修，以亲老辞不赴，隐龙门山著书，历十余年。明初，以书币征，除江南儒学提举，命授太子经，修《元史》。累转至翰林学士承旨、知制诰，以年老致仕。长孙慎坐法，举家谪茂州，道遇疾，卒，年七十二。正统中追谥文宪。

元末文章以吴莱、柳贯、黄溍为一朝后劲。濂初学于莱，后学于贯与溍。遂根柢经训，发为文章。有明一代礼乐制度多所裁定。其文章醇深演迤，不动声色。而二百余年之中，殚力翻新者，终莫能先也。有《龙门子凝道记》、《浦江人物记》、《宋学士全集》。

《文原》二篇

余讳人以文生相命。丈夫七尺之躯，其所学者，独文乎哉！虽然，余之所谓文者，乃尧、舜、文王、孔子之文，非流俗之文也，学之固宜。浦江郑楷、赵友同、义乌刘刚、楷之弟柏，尝从予学，已知以道为文，因作《文原》二篇以贻之。

其上篇曰：

人文之显，始于何时？实肇于庖牺之世。庖牺仰观俯察，画奇偶以象阴阳，变而通之，生生不穷，遂成天地自然之文。非惟至道含括无遗，而其制器尚象，亦非文不能成。如垂衣裳而治，取诸《乾》、《坤》；上栋下宇，取诸《大壮》；书契之造，而取诸《夬》；舟楫牛马之利，而取诸《涣》、《随》；杵臼棺椁制，而取诸《小过》、《大过》；重门击柝，而取诸《豫》；弧矢之利，而取诸《暌》。何莫非灿然之文？自是推而存之，天衷民彝之叙，礼乐刑政之施，师旅征伐之法，井牧州里之辨，华夷内外之别，复皆则而象之，故有关民用及一切弥纶范围之具，悉囿乎文，非文之别有其他也。然而事为既著，无以纪载之，则不能以行远，始托诸词翰，以昭其文。略举一二言之：

禹敷土，随山刊木，奠高山大川。既成功矣，然后笔之为《禹贡》之文。周制聘觐燕享，馈食昏丧诸礼，其升降揖让之节既行之矣，然后笔之为《仪礼》之文。孔子居乡党，容色言动之间，从容中道。门人弟子，既皆见之矣，然后笔之为《乡党》之文。其他格言大训，亦莫不然，必有其实，而后文随之，初未尝以徒言为也。譬犹聆众乐于洞庭之野，而后知其声音之抑扬，缀兆之舒疾也；习大射于矍相之圃，而后见观者如堵墙，序点之扬觯也。苟逾度而臆决之，终不近也。昔者游、夏以文学名，谓观其会通而酌其损益之宜而已，非专止乎辞翰之文也。

呜呼！吾之所谓文者，天生之，地载之，圣人宣之，本建则其末治，体著则其用章，斯所谓秉阴阳之大化，正三纲而齐六纪者也；亘宇宙之终始，类万物而周八极者也。呜呼！非知经天纬地之文者，吾足以语此！

其下篇曰：

为文必在养气。气与天地同，苟能充之，则可配序三灵，管摄万汇。不然，则一介之小夫尔。君子所以攻内不攻外，图大不图小也。力可以举鼎，人之所难也，而乌获能之，君子不贵之者，以其局乎小也；智可以搏虎，人之所难也，而冯妇能之，君子不贵之者，以其骛乎外也！气得其养，无所不周，无所不极也；揽而为文，无所不参，无所不包也。九天之属，其高不可窥，八柱之列，其厚不可测，吾文之量得之；规毁魄渊，运行不息，基地万荧，躔次弗紊，吾文之焰得之；昆仑玄圃之崇清，层城九重之严邃，吾文之峻得之；南桂北瀚，东瀛西溟，杳渺而无际，涵负而不竭，鱼龙生焉，波涛兴焉，吾文之深得之；雷霆鼓舞之，风云翕张之，雨露润泽之，鬼神恍惚，曾不穷其端倪，吾文之变化得之；上下之间，自色自形，羽而飞，足而奔，潜而泳，植而茂，若洪若纤，若高若卑，不可数计，吾文之随物赋形得之。

呜呼！斯文也，圣人得之，则传之万世为经；贤者得之，则放诸四海而准。辅相天地而不过，昭明日月而不忒，调燮四时而无愆，此岂非文之至者乎！

大道湮微，文气日削，骛乎外而不攻其内，局乎小而不图其大。此无他，四瑕、八冥、九蠹有以累之也。何谓四瑕？雅郑不分之谓荒，本末不比之谓断，筋骸不束之谓缓，旨趣不超之谓凡，是四者，贼文之形也。何谓八冥？讦者将以贼夫诚，椭者将以蚀夫圜，庸者将以混夫奇，瘠者将以胜夫腴，牜角者将以乱夫精，碎者将以害夫完，陋者将以革夫博，昧者将以损夫明，是八者，伤文之膏髓也。何谓九蠹？滑其真，散其神，糅其氛，徇其私，灭其智，丽其蔽，违其天，昧其几，丧其侦，是九者，死文之心也。有一于此，则心受死而文丧矣。春葩秋卉之争丽也，鸱号林而蛩吟砌也，水涌蹄涔而火炫萤尾也，衣被土偶而不能视听也，蠛蠓死生于瓮盎，不知四海之大、六合之广也，斯皆不知养气之故也。

呜呼！人能养气，则情深而文明，气盛而化神，当与天地同功也。与天地同功，而其智卒归之一介小夫，不亦可悲也哉！

予既作《文原》上下篇，言虽大而非夸，惟智者然后能择焉。

去古远矣，世之论文者有二：曰载道，曰纪事。纪事之文，当本之司马迁、班固；而载道之文，舍六籍吾将焉从？虽然，六籍者本与根也，迁、固者枝与叶也。此固近代唐子西之论，而予之所见，则有异于是也。六籍之外，当以孟子为宗，韩子次之，欧阳子又次之，此则国之通衢，无榛荆之塞，无蛇虎之祸，可以直趋圣贤之大道。去此则曲狭僻径耳，荦确邪蹊耳，胡可行哉！

予窃怪世之为文者，不为不多。骋新奇者，钩摘隐伏，变更庸常，甚至不可句读，且曰：“不诘曲聱牙，非古文也。”乐陈腐者，一假场屋委靡之文，纷揉庞杂，略不见端绪，且曰：“不浅易轻顺，非古文也。”予皆不知其何说。

大抵为文者，欲其辞达而道明耳，吾道既明，何问其余哉。虽然，道未易明也，必能知言养气，始为得之。予复悲世之为文者，不知其故，颇能操觚遣辞，毅然以文章家自居，所以益摧落而不自振也。今以二三子所学，日进于道，聊相与一言之。

画原

史皇与仓颉，皆古圣人也。仓颉造书，史皇制画。书与画非异道也，其初一致也。天地初开，万物化生，自色自形，总总林林，莫得而名也，虽天地亦不知其所以名也。有圣人者出，正名万物，高者谓何，卑者谓何，动者谓何，植者谓何，然后可得而知之也。于是上而日月风霆、雨露霜雪之形，下而河海山岳、草木鸟兽之著，中而人事离合、物理盈虚之分，神而变之，化而宜之，固已达民用而尽物情。然而，非书则无记载，非画则无彰施，斯二者其亦殊途而同归乎！吾故曰：书与画非异道也，其初一致也。

且书以代结绳，功信伟矣。至于辨章服之有制，画衣冠以示警，饬车辂之等威，表旟旐之后先，所以弭纶其治具，匡赞其政原者，又乌可以废之哉？画绘之事统于冬官，而春官外史专掌书令，其意可见矣。况六书首之以象形，象形乃绘事之权舆。形不能尽象，而后谐之以声；声不能尽谐，而后会之以意；意不能尽会，而后指之以事；事不能以尽指，而后转注、假借之法兴焉。书者，所以济画之不足者也。使画可尽，则无事乎书矣。吾故曰：书与画非异道也，其初一致也。

古之善绘者，或画《诗》，或图《孝经》，或貌《尔雅》，或像《论语》暨《春秋》，或著《易》象，皆附经而行，犹未失其初也。下逮汉、魏、晋、梁之间，讲学之有图，问礼之有图，烈女仁智之有图，致使图史并传，助名教而兴群伦，亦有可观者焉。世道日降，人心浸不古，往往溺志于车马士女之华，怡神于花鸟虫鱼之丽，游情于山林水石之幽，而古之意益衰矣。是故顾、陆以来是一变也，阎、吴之后又一变也，至于关、李、范三家者出，又一变也。譬之学书者，古籀、篆、隶之茫昧，而唯俗书之姿媚者是耽是玩，岂其初意之使然哉？虽然，非有卓然拔俗之姿，亦未易言此也。

南徐君景旸，工书史，善吟古今诗，信为才丈夫也。旁通绘事，有士韵而无俗姿，一时贤公卿皆与之游，名称籍甚。有荐于朝者，景旸以母老不仕。予尤爱景旸者，于其别去，故作《画原》以赠焉。呜呼！《易》有之：“圣人有以见天下之赜，而拟诸形容，象其物宜，是故谓之象。”然象之事，又有包乎阴阳之妙理者，诚可谓至重矣。景旸其亦知所重乎哉！

《曾助教文集》序

临川曾先生旦所为文若干篇，其门人某类编成书，而以首简请余序。序曰：

天地之间万物，有条理而弗紊者莫非文。而三纲九法，尤为文之著者。何也？君臣父子之伦，礼乐刑政之施，大而开物成务，小而淑身缮性。本末之相涵，终始之交贯，皆文之章章者也。所以唐虞之时，其文寓于钦天勤民明物察伦之具；三代之际，其文见于子丑寅之异建，贡助彻之殊赋。载之于籍，行之于世。其大本既备，而节文森然可观。传有之：三代无文人，六经无文法。无文人者，动作威仪，人皆成文。无文法者，物理即文，而非法之可拘也。秦汉以下，则大异于斯。求文于竹帛之间，而文之功用隐矣。

虽然，此以文之至者言之尔。文之为用，其亦溥博矣乎？何以见之？施之朝廷，则有诏诰册祝之文；行之师旅，则有露布符檄之文；托之国史，则有记表志传之文。他如序记铭箴，赞颂歌吟之属，发之性情，接之事物，随其洪纤，称其美恶，察其伦品之详，尽其弥纶之变，如此者要不可一日无也。然亦岂易致哉？必也本之于至静之中，参之于欲动之际。有弗养焉，养之无弗充也。有弗审焉，审之无不精也。然后严体裁之正，调律吕之和，合阴阳之化，摄古今之事，类人己之情。著之篇翰，辞旨皆无所畔背。虽未造于至文之域，而不愧于适用之文矣。呜呼，文乎？其可易言矣乎？

今先生淹贯群经，所谓三纲九法，其文理之灿然者，加体索而扩充焉。尝以春秋贡于乡，科目既废，益寓意于古文辞，用功于动静者久，声光烨然起矣。余取读之，藻火黼黻之交辉，金声玉振之迭奏，鱼龙波涛之惊迅，一一可以适于世用。信夫万物各有条理者，于先生之文亦可以见之。余在词林，先生方助教成均，朝夕论文甚欢。因其门人所请，推原文之至者，而为之序。著源委之真，欲体用之兼举也。

送东阳马生序

余幼时即嗜学，家贫，无从致书以观，每假借于藏书之家，手自笔录，计日以还。天大寒，砚冰坚，手指不可屈伸，弗之怠。录毕，走送之，不敢稍逾约，以是人多以书假余，余因得遍观群书。

既加冠，益慕圣贤之道。又患无硕师名人与游，尝趋百里外，从乡之先达执经叩问。先达德隆望尊，门人弟子填其室，未尝稍降辞色。余立侍左右，援疑质理，俯身倾耳以请。或遇其叱咄，色愈恭，礼愈至，不敢出一言以复。俟其欣悦，则又请焉。故余虽愚，卒获有所闻。

当余之从师也，负箧曳屣，行深山巨谷中，穷冬烈风，大雪深数尺，足肤皲裂而不知。至舍，四支僵劲不能动，媵人持汤沃灌，以衾拥覆，久而乃和。寓逆旅，主人日再食，无鲜肥滋味之享。同舍生皆被绮绣，戴朱缨宝饰之帽，腰白玉之环，左佩刀，右备容臭，烨然若神人；余则缊袍敝衣处其间，略无慕艳意，以中有足乐者，不知口体之奉不若人也。

盖余之勤且艰若此。今虽耄老，未有所成，犹幸预君子之列，而承天子之宠光，缀公卿之后，日侍坐备顾问，四海亦谬称其氏名，况才之过于余者乎？

今诸生学于太学，县官日有廪稍之供，父母岁有裘葛之遗，无冻馁之患矣；坐大厦之下而诵诗书，无奔走之劳矣；有司业、博士为之师，未有问而不告、求而不得者也；凡所宜有之书，皆集于此，不必若余之手录，假诸人而后见也。其业有不精、德有不成者，非天质之卑，则心不若余之专耳，岂他人之过哉！

东阳马生君则，在太学已二年，流辈甚称其贤。余朝京师，生以乡人子谒余，撰长书以为贽，辞甚畅达。与之论辨，言和而色夷。自谓少时用心于学甚劳，是可谓善学者矣。其将归见其亲也，余故道为学之难以告之。谓余勉乡人以学者，余之志也；诋我夸际遇之盛而骄乡人者，岂知予者哉！

送天台陈庭学序

西南山水，惟川蜀最奇。然去中州万里，陆有剑阁、栈道之险，水有瞿塘、滟滪之虞。跨马行，则篁竹间山高者，累旬日不见其巅际；临上而俯视，绝壑万仞，杳莫测其所穷，肝胆为之悼栗。水行，则江石悍利，波恶涡诡，舟一失势尺寸，辄糜碎土沉，下饱鱼鳖。其难至如此。故非仕有力者，不可以游；非材有文者，纵游无所得；非壮强者，多老死于其地。嗜奇之士恨焉。

天台陈君庭学，能为诗，由中书左司掾，屡从大将北征有劳，擢四川都指挥司照磨，由水道至成都。成都，川蜀之要地，扬子云、司马相如、诸葛武侯之所居。英雄俊杰战攻驻守之迹，诗人文士游眺饮射、赋咏歌呼之所，庭学无不历览。既览必发为诗，以纪其景物时世之变，于是其诗益工。

越三年，以例自免归。会予于京师，其气愈充，其语愈壮，其志意愈高。盖得于山水之助者侈矣。予甚自愧，方予少时，尝有志于出游天下，顾以学未成而不暇；及年壮可出，而四方兵起，无所投足；逮今圣主兴而宇内定，极海之际，合为一家，而予齿益加耄矣。欲如庭学之游，尚可得乎？然吾闻古之贤士，若颜回、原宪，皆坐守陋室，蓬蒿没户，而志意常充然，有若囊括于天地者，此其故何也？得无有出于山水之外者乎？庭学其试归而求焉，苟有所得，则以告予，予将不一愧而已也。

王冕传

王冕者，诸暨人。七八岁时，父命牧牛陇上，窃入学舍听诸生诵书。听已，辄默记，暮归，忘其牛。或牵牛来责蹊田，父怒挞之，已而，复如初。母曰：“儿痴如此，曷不听其所为？”冕因去，依僧寺以居。夜潜出，坐佛膝上，执策映长明灯读之，琳琅达旦。佛像多土偶，狞恶可怖，冕小儿，恬若不见。安阳韩性闻而异之，录为弟子，学遂为通儒。性卒，门人事冕如事性。

时冕父已卒，即迎母入越城就养。久之，母思还故里，冕买白牛驾母车，自被古冠服随车后。乡里小儿竞庶道讪笑，冕亦笑。

著作郎李孝光欲荐之为府史，冕骂曰：“吾有田可耕，有书可读，肯朝夕抱案立高庭下备奴使哉？”每居小楼上，客至，僮入报，命之登，乃登。部使者行郡，坐马上求见，拒之，去。去不百武，冕倚楼长啸，使者闻之，惭。

冕屡应进士举，不中。叹曰：“此童子羞为者，吾可溺是哉？”竟弃去。买舟下东吴，渡大江，入淮、楚，历览名山川。或遇奇才侠客，谈古豪杰士，即呼酒共饮，慷慨悲吟，人斥为狂生。北游燕都，馆秘书卿泰不花家。泰不花荐以馆职，冕曰：“公诚愚人哉！不满十年，此中狐兔游矣，何以禄仕为？”即日将南辕。会其友武林卢生死滦阳，唯两幼女、一童留燕，伥伥无所依。冕知之，不远千里走滦阳，取生遗骨，且挈二女还生家。

冕既归越，复大言天下将乱。时海内无事，或斥冕为妄。冕曰：“妄人非我，谁当为妄哉！”乃携妻孥隐于九里山。种豆三亩，粟倍之。树梅花千，桃杏居其半。芋一区，薤韭各百本。引水为池，种鱼千余头。结茅庐三间，自题为梅花屋。尝仿《周礼》著书一卷，坐卧自随，秘不使人观。更深人寂，辄挑灯朗讽，既而抚卷曰：“吾未即死，持此以遇明主，伊、吕事业，不难致也。”当风日佳时，操觚赋诗，千百不休，皆鹏骞海怒，读者毛发为耸。人至，不为宾主礼，清谈竟日不倦。食至辄食，都不必辞谢。善画梅，不减杨补之。求者肩背相望，以缯幅短长为得米之差。人讥之，冕曰：“吾藉是以养口体，岂好为人家作画师哉！”未几，汝、颍兵起，一一如冕言。

皇帝取婺州，将攻越，物色得冕，宾幕府，授以咨议参军，一夕以病死。冕状貌魁伟，美须髯，磊落有大志，不得少试以死，君子惜之。

史官曰：予受学城南时，见孟寀，言越有狂生，当天大雪，赤足上潜岳峰，四顾大呼曰：“遍天地间皆白玉合成，使人心胆澄澈，便欲仙去。”及入城，戴大帽如簁，穿曳地袍，翩翩行，两袂轩翥，哗笑溢市中。予甚疑其人，访识者问之，即冕也。冕真怪民哉！马不覂驾，不足以见其奇才，冕亦类是夫！

李疑传

金陵之俗，以逆旅为利。旅至，授一室，仅可榻，俛以出入。晓钟动，起治他事，遇夜始归息，盥濯水皆自具。然月责钱数千，否，必诋诮致讼。或疾病，辄遣去，病危，气息尚属，目睊睊未暝,即舆弃而夺其赀。妇孕将产者以为不祥，摈不舍。其少恩如此,非其性固然,地下辇毂下，四方人至者众,其势致尔也。

独李疑以尚义名于其时。疑，字思问，居通济门外，闾巷子弟执业造其家，得粟以自给；不足，则以六物推人休咎。固贫甚，然独好周人急。

金华范景淳吏吏部，得疾，无他子弟，人殆之，不肯舍。杖踵疑门，告曰：“我不幸被疾,人莫舍我，闻君义甚高，能假我一榻乎？”疑谢许诺，延就坐，泛除明爽室,具床褥炉灶,使寝息其中，征医师视脉，为煮糜炼药，旦暮执其手问所苦，如事亲戚。既而疾滋甚，不能起，溲矢汙衾席，臭秽不可近。疑日为刮磨浣涤,不少见颜面。景淳流涕曰：“我累君矣！恐不复生,无以报厚德,囊有黄白金四十两余，在故逆旅邸,愿自取之。”疑曰：“患难相恤,人理宜尔,何以报为!”景淳曰：“君脱不取，我死，恐为他人得，何益乎？”疑遂求其里人偕往，携以归，面发囊，籍其数而封识之。数日，景淳竟死。疑出私财买棺殡于城南聚宝山，举所封囊寄其里人家,往书召其二子。及二子至，疑同发棺，取囊按籍而还之。二子以半馈,却弗受，反赆以货遣归。

平阳耿子廉械逮至京师，其妻孕将育，众拒门不纳,妻卧草中以号。疑问故，归谓妇曰：“人孰无缓急？安能以室庐自随哉？且人命至重,倘育而为风露所感,则母子俱死。吾宁舍之而受祸,何忍死其母子乎？”俾妇邀以归，产一男子，疑命妇事之如疑事景淳，逾月，始辞去,不取其报。人用是多疑名，士大夫咸喜与疑交。见疑者皆曰：“善士，善士！”

疑读书为文亦可观，尝以儒举，辞不就。然其行最著云。

太史氏曰：吾与疑往来，识其为人。疑姁姁愿士,非有奇伟壮烈之姿也。而其所为事，乃有古义勇风。是岂可以外貌决人才智哉！语曰：“举世混浊，清士乃见。”吾伤流俗之嗜利也，传其事以劝焉。

秦士录

邓弼，字伯翊，秦人也。身长七尺，双目有紫棱，开合闪闪如电。能以力雄人，邻牛方斗，不可擘；拳其脊，折仆地。市门石鼓，十人舁，弗能举；两手持之行。然好使酒，怒视人，人见辄避，曰：“狂生不可近，近则必得奇辱。”

一日，独饮倡楼，萧、冯两书生过其下，急牵入共饮。两生素贱其人，力拒之。弼怒曰：“君终不我从，必杀君，亡命走山泽耳，不能忍君苦也！”两生不得已，从之。弼自据中筵，指左右，揖两生坐，呼酒歌啸以为乐。酒酣，解衣箕踞，拔刀置案上，铿然鸣。两生雅闻其酒狂，欲起走，弼止之曰：“勿走也！弼亦粗知书，君何至相视如涕唾？今日非速君饮，欲少吐胸中不平气耳！四库书从君问，即不能答，当血是刃。”两生曰：“有是哉？”遽摘七经数十义扣之，弼历举传疏，不遗一言。复询历代史，上下三千年，洒洒不穷。弼笑曰：“君等伏乎未也？”两生相顾惨沮，不敢再有问。弼索酒，被发跳叫曰：“吾今日压倒老生矣！古者学在养气，今人一服儒衣，反奄奄欲绝，徒欲驰骋文墨，儿抚一世豪杰，此何可哉？此何可哉？君等休矣！”两生素负多才艺，闻弼言，大愧，下楼足不得成步。归，询其所与游，亦未尝见其挟书读也。

泰定末，德王执法西御史台，弼造书数千言袖谒之。阍卒不为通，弼曰：“若不知关中邓伯翊耶？”连击踣数人，声闻于王。王令隶人捽入，欲鞭之，弼盛气曰：“公奈何不礼壮士？今天下虽号无事，东海岛夷，尚未臣顺，间者驾海舰，互市于鄞，即不满所欲，出火刀斫柱，杀伤我中国民。诸将军控弦引矢，追至大洋，且战且却，其亏国体为已甚。西南诸蛮，虽曰称臣奉贡，乘黄屋左纛，称制与中国等，尤志士所同愤。诚得如弼者一二辈，驱十万横磨剑伐之，则东西为日所出入，莫非王土矣。公奈何不礼壮士？”庭中人闻之，皆缩颈吐舌，舌久不能收。

王曰：“尔自号壮士，解持矛鼓噪前登坚城乎？”曰：“能。”“百万军中，可刺大将乎？”曰：“能。”“突围溃阵，得保首领乎？”曰：“能。”王顾左右曰：“姑试之。”问所须，曰：“铁铠、良马各一，雌雄剑二。”王即命给与，阴戒善槊者五十人驰马出东门外，然后遣弼往。王自临观，空一府随之。暨弼至，众槊进进。弼虎吼而奔，人马辟易五十步，面目无色。已而烟尘涨天，但见双剑飞舞云雾中，连斫马首堕地，血涔涔滴。王抚髀欢曰：“诚壮士！诚壮士！”命勺酒劳弼，弼立饮不拜。由是狂名振一时，至比之王铁枪云。

王上章荐诸天子。会丞相与王有隙，格其事不下。弼环视四体，叹曰：“天生一具铜筋铁肋，不使立勋万里外，乃槁死三尺蒿下，命也，亦时也！尚何言！”遂入王屋山为道士，后十年终。

史官曰：弼死未二十年，天下大乱。中原数千里，人影殆绝。玄鸟亦失其家，竞栖林木间。使弼在，必当有以自见。惜哉！弼鬼不灵则已，若有灵，吾知其怒发上冲也！

归有光

归有光，明，昆山人，字熙甫。少好学，恒闭户诵读，家人戏呼为女郎。屡试不第，徙居嘉定安亭江上，读书授徒，称为震川先生。晚成进士，授长兴县，用古教化为治，迁顺德通判。大学士高拱雅知有光，引为南京太仆丞，留掌内阁制敕房，修《世宗实录》。卒于官，年六十六。

有光为古文，原本经术，深好《太史公书》，得其神理。尤善叙述乡里家人间琐事，声情刻画，无不毕肖。是时学者为文，群师李、何，王、李前后七子，盛言文宗秦汉，而摹拟剽窃，流弊滋多。有光独与之抗，至斥王世贞为庸妄世子。世贞初亦牴牾，有光既没，世贞渐悟所学之非，故作《有光像赞》，至推为方轨韩、欧。平心论之，有光固不敢当韩、欧。然根柢醇厚，法度谨严，固不得不许为有明一大家也。有《易经渊旨》、《三吴水利录》、《诸子汇函》、《震川文集》、《文章指南》。

言解

言恶乎宜？曰：宜于用，不宜于无用。言之接物，与喜怒哀乐均也。当乎所接之物，是言之道也。终日而谈鬼，人谓之无用矣，以其不切于己也；终日而谈道，人谓之有用矣，以其切于己也。夫以切于己而终日谈之，而不当于所接之物，则与谈鬼者何异？

孔子曰：“庸言之谨。”非谓谨其所不可言，虽可言而谨耳。道之在人，若耳目口鼻。见之者不问，有之者不言。使人终日而言吾耳若何，吾目若何，吾口与鼻若何，则人以为狂谬矣。实有耳目口鼻者，不待言也。饥者言食，而饱者不言；寒者言衣，而暖者不言。

昔者宰我、子贡习闻夫子之教，而能为彷佛近似之论，其言非不依于道，而当时拟之以为言语之科。夫学者之学，舍德行而有言语之名，为宰我、子贡者，亦可耻矣。

曾子曰：“唯颜子如愚。”二子不为无实之言，而卒以至于圣人之道。孔子曰：“予欲无言。”圣人之重言也如是，圣人非以言为重者也。四时行，百物生，圣人之道也。

《项思尧文集》序

永嘉项思尧与余遇京师，出所为诗文若干卷，使余序之。思尧怀奇未试，而志于古之文，其为书可传诵也。

盖今世之所谓文者难言矣！未始为古人之学，而苟得一二妄庸人为之巨子，争附和之，以诋排前人，韩文公云：“李杜文章在，光焰万丈长。不知群儿愚，那用故谤伤。蚍蜉撼大树，可笑不自量！”文章至于宋元诸名家，其力足以追数千载之上，而与之颉颃，而世直以蚍蜉撼之，可悲也！毋乃一二妄庸人为之，巨子以倡道之与？

思尧之文，固无俟于余言；顾今之为思尧者少，而知思尧者尤少。余谓文章天地之元气，得之者，其气直与天地同流。虽彼其权，足以荣辱毁誉其人，而不能以与于吾文章之事。而为文章者，亦不能自制其荣辱毁誉之机于己，两者背戾而不一也久矣。故人知之，过于吾所自知者，不能自得已，己知之过于人之所和其为自得也，方且追古人于数千载之上，大音之声，何期于《折杨》、《皇华》之一笑。

吾与思尧言自得之道如此，思尧果以为然，其造于古也必远矣！

王母顾孺人六十寿序

王子敬欲寿其母，而乞言于予。予方有腹心之疾，辞不能为，而诸友为之请者数四，则问子敬之所欲言者。

而子敬之言曰：“吾先人生长太平。吾祖为云南布政使，吾外祖为翰林，为御史，以文章政事，并驰骋于一时。先人在绮纨之间，读书之暇，饮酒博奕，甚乐也。已而，吾母病痿，蓐处者十有八年。先人就选，待次天官，卒于京邸。是时执礼生十年，诸姊妹四人皆少，而吾弟执法方在娠。比先人返葬，执法始生。而吾母之疾亦瘳。自是抚抱诸孤，茕茕在疚，今二十年。少者以长，长者以壮，以嫁以娶。向之在娠者，今亦颀然成人矣。盖执礼兄弟知读书，不敢堕先世之训。而执法以岁之正月，冠而受室，吾母适当六十之诞辰。回思二十年前，如梦如寐，如痛之方定，如涉大海，茫洋浩荡，颠顿洪波巨浪之中，篙橹俱失，舟人束手，相向号呼，及夫风恬浪息，放舟徐行，遵乎洲堵，举酒相酬。此吾母今日得以少安，而执礼兄弟所以自幸者也。”

噫！子敬之言如是，诸友之所以贺，与余之所言，亦无出于此矣。“恩斯勤斯，鬻子之闵斯”，子敬兄弟其念之哉！

庄氏二子字说

庄氏有二子。其伯曰文美，予字之曰德实；其仲曰文华，予字之曰德诚。且告之曰：

文太美则饰，太华则浮。浮饰相与，敝之极也，今之时则然矣。夫智而用私，不如愚而用公；巧不如拙、辨不如讷；富不如贫；贵不如贱。欲文之美，莫若德之实；欲文之华，莫若德之诚。以文为文，莫若以质为文，质之所为生文者无尽也。一日节缩，十日而赢。衣不鲜好，可以常服；食不甘珍，可以常餐。故曰：“贲，无色也。”贲，为无色，非无色而后贲也。

吴在东南隅，古之僻壤，泰伯、仲雍之至也。予始怪之，而后知圣人之用心也。彼以圣贤之德，神明之胄，目观中原文物之盛，秘而弗施，乃和于俗；若入裸国而顾解其衣，以其民含朴而不可以漓之也。洎通上国，始失其故；奔溃放逸，莫之能止。文愈胜，伪愈滋，俗愈漓矣。

闻之长老言：洪武间，民不粱肉，闾阎无文采，女至笄而不饰，市不居异货，宴客者不兼味，室无高垣，茅舍邻比，强不暴弱。不及二百年，其存者有几也？予少之时所闻所见，今又不知其几变也？大抵始于城市，而后及于郊外；始于衣冠之家，而后及于城市。人之有欲，何所底止；相夸相胜，莫知其已。负贩之徒，道而遇华衣者，则目睨视、啧啧叹不已；东邻之子食美食，西邻之子从其母而啼。婚姻聘好，酒食宴召，送往迎来，不问家之有无，曰：吾惧为人笑也。文之敝至于是乎！非独吾吴，天下犹是也。

庄氏居吾里中，独以朴素自好，务本力业，供役于县，为王家良民。德实自树立门户，而德诚赘王氏，皆以敦厚为人所信爱，此殆流风末俗所浸灌而未及者。其可不深自爱惜，以即其所谓实，而勿事于饰；求其所谓诚，而勿事于浮！礼失而求之野，吾犹有望也。

陶节妇传

陶节妇，方氏，昆山人，陶子舸之妻。归陶氏期年，而子舸死。妇悲哀欲自经。或责以姑在，因俛默久之，遂不复言死。而事姑日谨。姑亦寡居，同处一室，夜则同衾而寝，姑妇相怜甚。然欲死其夫，不能一日忘也。

为子舸卜葬，地名清水湾。术者言其不利，妇曰：“清水名美，何为不可以葬？”时夫弟之西山买石，议独为子舸穴。妇即自买砖，穴其旁。

已而姑病痢，六十余日，昼夜不去侧。时尚秋暑，秽不可闻。常取中裙厕牏，自浣洒之。家人有顾而吐，妇曰：“果臭耶？吾日在侧，诚不自觉！”然闻病人溺臭可得生，因自喜。

及姑病日殆，度不可起，先悲哭不食者五日。姑死，含殓毕。先是子舸兄弟三人，仲弟子舫亦前死，尚有少弟。于是诸妇在丧次，子舫妻言：“姑亡后，不知所以为身计。”妇曰：“吾与若，易处耳。独小婶共叔主祭，持陶氏门户，岁月遥遥不可知，此可念也！”因相向悲泣。

顷之，入室，屑金和水服之，不死。欲投井，井口隘，不能下。夜二鼓，呼小婢随行，至舍西，纟台婢还。自投水，水浅，乍沉乍浮。月明中，婢从草间望见之。既死，家人得其尸，以面没水，色如生。两手持茭根，固甚，不可解也。

妇年十八嫁子舸，十九丧夫，事姑九年，而与其姑同日死。卒葬之清水湾，在县南千墩浦上。

赞曰：妇以从夫为义。假令节妇遂随子舸死，而世犹将贤之。独濡忍以俟其母之终，其诚孝概之于古人，何愧哉！初，妇父玉岗为蕲水令，将之官，时子舸已病，卜嫁之，大吉，遂归焉。人特以妇为不幸，卒其所成为门户之光，岂非所谓吉祥者耶？

归氏二孝子传

归氏二孝子，余既列之家乘矣，以其行之卓而身微贱，独其宗亲乡里知之，于是思以广其传焉。

孝子讳钺，字汝威。早丧母，父更娶后妻，生子。孝子由是失爱。父提孝子，辄索大杖与之，曰：“毋徒手，伤乃力也！”家贫，食不足以赡，炊将熟，即罪过孝子。父大怒，逐之。于是母子得以饱食。孝子数困，匍匐道中。比归，父母相与言曰：“有子不居家，在外作贼耳！”又复杖之。屡濒于死。方孝子依依户外，欲入不敢，俯首窃泪下，邻里莫不怜也。父卒，母独与其子居。孝子摈不见，因贩盐市中，时私其弟，问母饮食，致甘鲜焉。正德庚午，大饥，母不能自活，孝子往，涕泣奉迎。母内自惭终感孝子诚恳，从之。孝子得食，先母、弟，而己有饥色。弟寻死，母终身怡然。孝子少饥饿，面黄而体瘠小，族人呼为“菜大人”。嘉靖壬辰，孝子钺无疾而卒。孝子既老且死，终不言其后母事也。

绣，字华伯。孝子之族子，亦贩盐以养母，已又坐市舍中卖麻。与弟纹、纬友爱无间。纬以事坐系，华伯力为营救。纬又不自检，犯者数四。华伯所转卖者，计常终岁无他故，才给蔬食，一经吏卒过门辄耗，终始无愠容。华伯妻朱氏，每制衣，必三袭，令兄弟均平，曰：“二叔无室，岂可使君独被完洁耶？”叔某亡，妻有遗子，抚爱之如己出。然华伯人见之以为市人也。

赞曰：二孝子出没市贩之间，生平不识《诗》、《书》，而能以纯懿之行，自饬于无人之地；遭罹屯变，无恒产以自润，而不困折，斯亦难矣。华伯夫妇如鼓瑟，汝威卒变顽嚣；考其终，皆有以自达。由是言之，士之独行而忧寡和者，视此可愧也！

先妣事略

先妣周孺人，弘治元年二月二十一日生。年十六年，来归。逾年，生女淑静。淑静者，大姊也。期而生有光。又期而生女、子：殇一人，期而不育者一人。又逾年，生有尚，妊十二月。逾年，生淑顺。一岁，又生有功。

有功之生也，孺人比乳他子加健，然数颦蹙顾诸婢曰：“吾为多子苦。”老妪以杯水盛二螺进，曰：“饮此，后妊不数矣。”孺人举之尽，喑不能言。

正德八年五月二十三日，孺人卒。诸儿见家人泣，则随之泣，然犹以为母寝也，伤哉！于是家人延画工画，出二子，命之曰：“鼻以上画有光，鼻以下画大姊。”以二子肖母也。

孺人讳桂。外曾祖讳明，外祖讳行，太学生；母何氏。世居吴家桥，去县城东南三十里；由千墩浦而南，直桥并小港以东，居人环聚，尽周氏也。外祖与其三兄皆以资雄，敦尚简实，与人姁姁说村中语，见子弟甥侄，无不爱。

孺人之吴家桥，则治木绵；入城，则缉纟卢。灯火荧荧，每至夜分。外祖不二日使人问遗。孺人不忧米盐，乃劳苦若不谋夕。冬月，炉火炭屑，使婢子为团，累累曝阶下。室靡弃物，家无闲人。儿女大者攀衣，小者乳抱，手中纫缀不辍，户内洒然。遇僮奴有恩，虽至箠楚，皆不忍有后言。吴家桥岁致鱼蟹饼饵，率人人得食。家中人闻吴家桥人至，皆喜。

有光七岁与从兄有嘉入学。每阴风细雨，从兄辄留；有光意恋恋，不得留也。孺人中夜觉寝，促有光暗诵《孝经》，即熟读，无一字龃龉，乃喜。

孺人卒，母何孺人亦卒。周氏家有羊狗之痾，舅母卒，四姨归顾氏又卒，死三十人而定，惟外祖与二舅存。

孺人死十一年，大姊归王三接，孺人所许聘者也。十二年，有光补学官弟子，十六年而有妇，孺子所聘者也。期而抱女，抚爱之，益念孺人。中夜与其妇泣，追惟一二，仿佛如昨，余则茫然矣。世乃有无母之人！天乎，痛哉！

家谱记

有光七八岁时，见长老，辄牵衣问先世故事。盖缘幼年失母，居常不自释，于死者恐不得知，于生者恐不得事，实创巨而痛深也。

归氏至于有光之生，而日益衰。源远而未分，口多而心异。自吾祖及诸父而外，贪鄙诈戾者，往往杂出于其间。率百人而聚，无一人知学者；率十人而学，无一人知礼义者。贫穷而不知恤，顽钝而不知教；死不相吊，喜不相庆；入门而私其妻子，出门而诳其父兄：冥冥汶汶，将入于禽兽之归。平时呼召友朋，或费千钱，而岁时荐祭，辄计杪忽。俎豆壶觞，鲜或静嘉。诸子诸妇，班行少缀。乃有以戒宾之故，而改将事之期；出庖下之馂，以易荐新之品者。而归氏几于不祀矣。

小子顾瞻庐舍，阅归氏之故籍，慨然太息流涕曰：嗟乎！此独非素节翁之后乎，而何以至于斯也？父母兄弟，吾身也；祖宗，父母之本也；族人，兄弟之分也，不可以不思也。思则饥寒而相娱，不思则富贵而相攘；思则万叶而同室，不思则同母而化为胡、越：思不思之间而已矣。人之生也，方其少时，兄弟呱呱怀中，饱而相嬉，不知有彼我也。长而有室，则其情已不类矣。比其有子也，则兄弟之相视，已如从兄弟之相视矣。方是时，惟恐夫去之不速，而孰念夫合之之难，此天下之势所以日趋于离也。吾爱其子而离其兄，吾之子亦各念其子，则相离之害，遂及于吾子，可谓能爱其子耶？

有光每侍家君，岁时从诸父兄弟执觞上寿，见祖父皤然白发。窃自念，吾诸父兄弟，其始一祖父而已。今每不能相同，未尝不深自伤悼也。然天下之事，坏之者自一人始，成之者亦自一人始。仁孝之君子，能以身率天下之人，而况于骨肉之间乎？古人所以立宗子者，以仁孝之道责之也。宗法废而天下无世家，无世家而孝友之意衰。风俗之薄日甚，有以也。

有光学圣人之道，通于《六经》之大指。虽居穷守约，不录于有司，而窃观天下之治乱，生民之利病，每有隐忧于心。而视其骨肉，举目动心，将求所以合族者，而始于谱。故吾欲作为《归氏之谱》，而非徒谱也，求所以为谱者也。

沧浪亭记

浮图文瑛居大云庵，环水，即苏子美沧浪亭之地也。亟求余作《沧浪亭记》，曰：“昔子美之记，记亭之胜也，请子记吾所以为亭者。”

余曰：“昔吴越有国时，广陵王镇吴中，治南园于子城之西南。其外戚孙承佑，亦治园于其偏。迨淮海纳土，此园不废。苏子美始建沧浪亭，最后禅者居之。此沧浪亭为大云庵也。有庵以来二百年，文瑛寻古遗事，复子美之构于荒残灭没之余，此大云庵为沧浪亭也。夫古今之变，朝市改易，尝登姑苏之台，望五湖之渺茫，群山之苍翠，太伯、虞仲之所建，阖闾、夫差之所争，子胥、种、蠡之所经营，今皆无有矣！庵与亭何为者哉？虽然，钱镠因乱攘窃，保有吴越，国富兵强，垂及四世，诸子姻戚，乘时奢僭，宫馆苑囿，极一时之盛；而子美之亭，乃为释子所钦重如此。可以见士之欲垂名于千载之后，不与其澌然而俱尽者，则有在矣。”

文瑛读书喜诗，与吾徒游，呼之为沧浪僧云。

项脊轩记

项脊轩，旧南阁子也。室仅方丈，可容一人居。百年老屋，尘泥渗漉，雨泽下注；每移案顾视无可置者。又北向，不能得日，日过午已昏。余稍为修葺，使不上漏；前辟四窗，垣墙周庭，以当南日。日影反照，室始洞然。又杂植兰、桂、竹、木于庭。旧时栏楯，亦遂增胜。借书满架，偃仰啸歌。冥然兀坐，万籁有声，而庭阶寂寂，小鸟时来啄食，人至不去。三五之夜，明月半墙，桂影斑驳，风移影动，珊珊可爱。

然余居于此，多可喜，亦多可悲。先是，庭中通南北为一，迨诸父异爨，内外多置小门墙，往往而是。东犬西吠，客逾庖而宴，鸡栖于厅。庭中始为篱，已为墙，凡再变矣。家有老妪，尝居于此。妪，先大母婢也。乳二世，先妣抚之甚厚。室西连于中闺，先妣尝一至。妪每谓余曰：“某所，而母立于兹。”妪又曰：“汝姊在吾怀，呱呱而泣。娘以指扣门扉曰：‘儿寒乎？欲食乎？’吾从板外相为应答。”语未毕，余泣，妪亦泣。

余自束发，读书轩中。一日，大母过余曰：“吾儿，久不见若影，何竟日默默在此，大类女郎也？”比去，以手阖门，自语曰：“吾家读书久不效，儿之成，则可待乎？”顷之，持一象笏至，曰：“此吾祖太常公宣德间执此以朝，他日汝当用之。”瞻顾遗迹，如在昨日，令人长号不自禁。

轩东故尝为厨，人往，从轩前过。余扃牖而居，久之能以足音辨人。轩凡四遭火，得不焚，殆有神护者。

项脊生曰：“蜀清守丹穴，利甲天下。其后秦皇帝筑女怀清台。刘玄德与曹操争天下，诸葛孔明起陇中。方二人之昧昧于一隅也，世何足以知之？余区区处败屋中，方扬眉瞬目，谓有奇景；人知之者，其谓与埳井之蛙何异？”

余既为此志。后五年，吾妻来归，时至轩中，从余问古事，或凭几学书。吾妻归宁。述诸小妹语曰：“闻姊家有阁子，且何谓阁子也？”其后六年，妻死，室坏不修。其后二年，余久卧病无聊，乃使人复葺南阁子。其制稍异于前，然自后余多在外，不常居。

庭有枇杷树，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盖矣。

姚鼐

姚鼐，清，桐城人。字姬传，一字梦谷。乾隆进士，散馆授主事，迁郎中，告归。主讲钟山书院，卒年八十五。

鼐性恬淡，不慕荣利。其论学主集义理、考据、词章三者之长，不为汉宋门户所拘。桐城自方苞、刘大櫆创为古文〔苞论文之要曰：自南宋以来，古文义法不解久矣。吴越间遗老尤放恣，无一雅洁者。古文不可入语录中语，魏晋人藻丽俳语，汉赋中板重字法，诗歌中隽语，南北史佻巧语云云〕，而鼎继之推阐阃奥，开辟户牖，天下翕然推为正宗。尝辑《古文辞类纂》一书，以明义法，门人传其学者，有梅曾亮、管同、姚椿、刘开、方东树，皆有名当世。世因称其文为桐城派。同时又有所谓阳湖派者，则以恽敬、张惠言为首。然考张氏赠其同邑友人钱伯垌文，自述其学为古文，乃出于钱之称诵其师刘大櫆说而后有得。是知阳湖一名，固亦桐城之支流与裔耳，何异同之有哉？所著有《九经说》、《三传补注》、《惜抱轩全集》。

《庄子章义》序

汉《艺文志》、《庄子》五十二篇。陆德明《音义》载晋、宋注《庄子》者七家，惟司马彪、孟氏载其全书，其余惟内七篇皆同，外篇、杂篇各以意为去取。自唐、宋以后,诸家之本尽亡。今惟有郭象注本,凡三十三篇，其十九篇,经象删去,不可见矣。

昔孔子以《诗》、《书》六艺教弟子，而性与天道不可得闻。其得闻者,必弟子之尤贤也。然而道术之分，盖自是始。夫子游之徒,述夫子语子游，谓人为天地之心,五行之端；圣人制礼，以达天道，顺人情，其意善矣。然而遂以三代之治，为大道既隐之事也。子夏之徒,述夫子语子夏者，以君子必达于礼乐之原,礼乐原于中之不容已，而志气塞乎天地,其言礼乐之本亦至矣。然林放问礼之本，夫子告以“宁俭宁戚”而已。圣人非不欲以礼之出于自然者示人，而惧其知和而不以礼节也。由是言之,子游、子夏之徒所述者，未尝无圣人之道存焉，而附益之不胜其弊也。夫言之弊,其始固存乎七十子,而其末遂极乎庄周之伦也。庄子之书，言明于本数及知礼意者，固即所谓达礼乐之原，而配神明，醇天地，与造物为人，亦志气塞乎天地之旨。韩退之谓庄周之学出于子夏，殆其然欤。

周承孔氏之末流,乃有所窥见于道,而不闻中庸之义，不知所以裁之,遂恣其猖狂而无所极，岂非“知者过之”之为害乎？其末《天下》一篇,为其后序，所云“其在《诗》、《书》、《礼》、《乐》者，邹鲁之士、缙绅先生多能明之”，意谓是道之末焉尔！若道之本，则有不离于宗，谓之天人者。周盖以天人自处，故曰“上与造物者游”，而序之居至人、圣人之上，其辞若是之不逊也。而苏子瞻、王介甫乃谓其推尊圣人，自居于不该不徧、一曲之士，其于庄生，抑何远哉！

若郭象之注，昔人推为特会庄生之旨。余观之，特正始以来，所谓清言耳！于周之意十失其四五。夫《庄子》五十二篇，固有后人杂入之语，今本经象所删，犹有杂入，其辞义可决其必非庄生所为者。然则其十九篇，恐亦有真庄生之书，而为象去之矣。余惜庄生之旨，为说者所晦，乃稍论之，为章义，凡若干卷。

《述庵文钞》序

余尝论学问之事，有三端焉，曰：义理也，考证也，文章也。是三者，苟善用之，则皆足以相济。苟不善用之，则或至于相害。今夫博学强识而善言德行者，固文之贵也；寡闻而浅识者，固文之陋也。然而世有言义理之过者，其辞芜杂俚近，如语录而不文；为考证之过者，至繁碎缴绕，而语不可了当。以为文之至美，而反以为病者，何哉？其故由于自喜之太过，而智昧于所当择也。夫天之生才，虽美不能无偏，故以能兼长者为贵。而兼之中又有害焉，岂非能尽其天之所与之量，而不以才自蔽者之难得与？

青浦王兰泉先生，其才天与之，三者皆具之才也。先生为文，有唐宋大家之高韵逸气，而议论考核，甚辨而不烦，极博而不芜，精到而意不至于竭尽。此善用其天与以能兼之才，而不以自喜之过而害其美者矣。先生历官多从戎旅，驰驱梁、益，周览万里，助成国家定绝域之奇功。因取异见骇闻之事与境，以发其瑰伟之辞为古文，人所未有。世以此谓天之助成先生之文章者，若独异于人。吾谓此不足为先生异，而先生能自尽其才，以善承天与者之为异也。

鼐少于京师识先生，时先生亦年才三十，而鼐心独贵其才。及先生仕至正卿，老归海上，自定其文曰《述庵文钞》四十卷，见寄于金陵。发而读之，自谓粗能知先生用意之深。恐天下学者读先生集，第叹服其美而或不明其所以美，是不可自隐其愚陋之识，而不为天下明告之也。若夫先生之诗集及他著述，其体虽不必尽同于古文，而—以余此言求之，亦皆可得其美之大者云。

《古文辞类纂》序

鼐少闻古文法于伯父姜坞先生及同乡刘才甫先生，少究其义，未之深学也。其后游宦数十年，益不得暇，独以幼所闻者，置之胸臆而已。乾隆四十年，以疾请归，伯父前卒，不得见矣。刘先生年八十，犹善谈说，见则必论古文。后又二年，余来扬州，少年或从问古文法。

夫文无所谓古今也，惟其当而已。得其当，则六经至于今日，其为道也一。知其所以当，则于古虽远，而于今取法，如衣食之不可释。不知其所以当，而敝弃于时，则存一家之言，以资来者，容有俟焉。

于是以所闻习者，编次论说为《古文辞类纂》。其类十三，曰论辨类、序跋类、奏议类、书说类、赠序类、诏令类、传状类、碑志类、杂记类、箴铭类、颂赞类、辞赋类、哀祭类。一类内而为用不同者，别之为上下编云。

论辩类者，盖原于古之诸子，各以所学著书诏后世。孔孟之道与文，至矣。自老、庄以降，道有是非，文有工拙。今悉以子家不录，录自贾生始。盖退之著论，取于《六经》、《孟子》；子厚取于韩非、贾生；明允杂以苏、张之流；子瞻兼及于《庄子》。学之至善者，神合焉；善而不至者，貌存焉。惜乎！子厚之才，可以为其至，而不及至者，年为之也。

序跋类者，昔前圣作《易》，孔子为作《系辞》、《说卦》、《文言》、《序卦》、《杂卦》之传，以推论本原，广大其义。《诗》、《书》皆有《序》，而《仪礼》篇后有《记》，皆儒者所为。其余诸子，或自序其意，或弟子作之，《庄子·天下》篇、《荀子》末篇，皆是也。余撰次古文辞，不载史传，以不可胜录也。惟载太史公、欧阳永叔表志叙论数首，序之最工者也。向、歆奏校书各有序，世不尽传，传者或伪，今存子政《战国策序》一篇，著其概。其后目录之序，子固独优已。

奏议类者，盖唐、虞、三代圣贤陈说其君之辞，《尚书》具之矣。周衰，列国臣子为国谋者，谊忠而辞美，皆本谟诰之遗，学者多诵之。其载《春秋》内外传者不录，录自战国以下。汉以来有表、奏、疏、议、上书、封事之异名，其实一类。惟对策虽亦臣下告君之辞，而其体少别，故置之下编。两苏应制举时所进时务策，又以附对策之后。

书说类者，昔周公之告召公，有《君奭》之篇。春秋之世，列国士大夫或面相告语，或为书相遗，其义一也。战国说士，说其时主，当委质为臣，则入之奏议；其已去国，或说异国之君，则入此编。

赠序类者，老子曰：“君子赠人以言。”颜渊、子路之相违，则以言相赠处。梁王觞诸侯于范台，鲁君择言而进，所以致敬爱、陈忠告之谊也。唐初赠人，始以序名，作者亦众。至于昌黎，乃得古人之意，其文冠绝前后作者。苏明允之考名序，故苏氏讳“序”，或曰引，或曰说。今悉依其体，编之于此。

诏令类者，原于《尚书》之《誓诰》。周之衰也，文诰犹存。昭王制，肃强侯，所以悦人心而胜于三军之众，犹有赖焉。秦最无道，而辞则伟。汉至文景，意与辞俱美矣，后世无以逮之。光武以降，人主虽有善意，而辞气何其衰薄也！檄令皆谕下之辞，韩退之《鳄鱼文》，檄令类也，故悉附之。

传状类者，虽原于史氏，而义不同。刘先生云：“古之为达官名人传者，史官职之。文士作传，凡为圬者、种树之流而已。其人既稍显，即不当为之传，为之行状，上史氏而已。”余谓先生之言是也。虽然，古之国史立传，不甚拘品位，所纪事犹详。又实录书人臣卒，必撮序其平生贤否。今实录不纪臣下之事，史馆凡仕非赐谥及死事者，不得为传。乾隆四十年，定一品官乃赐谥。然则史之传者，亦无几矣。余录古传状之文，并纪兹义，使后之文士得择之。昌黎《毛颖传》，嬉戏之文，其体传也，故亦附焉。

碑志类者，其体本于诗。歌颂功德，其用施于金石。周之时有石鼓刻文，秦刻石于巡狩所经过，汉人作碑文又加以序，序之体，盖秦刻《琅邪》具之矣。茅顺甫讥韩文公碑序异史迁，此非知言。金石之文，自与史家异体。如文公作文，岂必以效司马氏为工耶？志者，识也。或立石墓上，或埋之圹中，古人皆曰志。为之铭者，所以识之之辞也。然恐人观之不详，故又为序。世或以石立墓上曰碑、曰表，埋乃曰志，及分志、铭二之，独呼前序曰志者，皆失其义。盖自欧阳公不能辨矣。墓志文，录者犹多，今别为下编。

杂记类者，亦碑文之属。碑主于称颂功德，记则所纪大小事殊，取义各异，故有作序与铭诗全用碑文体者，又有为纪事而不以刻石者。柳子厚纪事小文，或谓之序，然实记之类也。

箴铭类者，三代以来有其体矣，圣贤所以自戒警之义，其辞尤质而意尤深。若张子作《西铭》，岂独其理之美耶，其文固未易几也。

颂赞类者，亦《诗》、《颂》之流，而不必施之金石者也。

辞赋类者，风雅之变体也。楚人最工为之，盖非独屈子而已。余尝谓《渔父》，及“楚人以弋说襄王”、“宋玉对王问遗行”，皆设辞无事实，皆辞赋类耳。太史公、刘子政不辨，而以事载之，盖非是。辞赋固当有韵，然古人亦有无韵者。以义在托讽，亦谓之赋耳。汉世校书有《辞赋略》，其所列者甚当。昭明太子《文选》，分体碎杂，其立名多可笑者。后之编集者，或不知其陋而仍之。余今编辞赋，一以汉《略》为法。古文不取六朝人，恶意靡也。独辞赋则晋、宋人犹有古人韵格存焉。惟齐、梁以下，则辞益俳而气益卑，故不录耳。

哀祭类者，诗有颂，风有《黄鸟》、《二子乘舟》，皆其原也。楚人之辞至工，后世惟退之、介甫而已。

凡文之体类十三，而所以为文者八，曰：神、理、气、味、格、律、声、色。神、理、气、味者，文之精也；格、律、声、色者，文之粗也。然苟舍其粗，则精者亦胡以寓焉。学者之于古人，必始而遇其粗，中而遇其精，终则御其精者而遗其粗者。文士之效法古人莫善于退之，尽变古人之形貌，虽有摹拟，不可得而寻其迹也。其他虽工于学古而迹不能忘，扬子云、柳子厚于斯盖尤甚焉，以其形貌之过于似古人也。而遽摈之，谓不足与于文章之事，则过矣。然遂谓非学者之一病，则不可也。

乾隆四十四年秋七月。

附录一  王先谦续《古文辞类纂》序

自桐城方望溪氏以古文专家之学，主张后进，海峰承之，遗风遂衍。姚惜抱禀其师传，覃心冥追，益以所自得，推究阃奥，幵设户牖，天下翕然号为正宗。承学之士，如蓬从风，如川赴壑，寻声企景，项领相望。百余年来，转相传述，遍于东南，由其道而名于文苑者，以数十计。呜呼！何其盛也！

自圣清宰世，用正学风厉薄海，耆硕辈出，讲明心性，恢张义理。厥后鸿生硕儒，逞志浩博，钩研训诂，繁引曲证，立汉学之名，斥诋宋儒言义理者。惜抱自守孤芳，以义理考据词章，三者不可一阙。义理为干，而后文有所附，考据有所归，故其为文源流兼赅，粹然一出于醇雅。当时相授受者，特其门弟子数辈,然卒流风余韵，沾被百年，成就远大。遂末者不宏，而知道者常胜。讵不信欤！

道光末造，士多高语周秦汉魏，薄清淡简朴之文为不足为。梅郎中、曾文正之伦，相与修道立教，惜抱遗绪，赖以不坠。逮粤寇肇乱，祸延海宇，文物荡尽，人士流徙，展转至今，困犹未苏。京师首善之区，人文之所萃集，求如昔日梅、曾诸老，声气冥合，箫管翕鸣，邈然不可复得。而况山陬海澨，弇陋寡俦，有志之士，生于其间，谁与祓濯而振起之乎？观于学术盛衰升降之源，岂非有心世道君子责也。

惜抱《古文辞类纂》，幵示准的，赖此编存，学者犹知遵守。余辄师其意，推求义法渊源，采自乾隆迄咸丰间，得三十八人。论其得失，区别义类，窃附于姚氏之书，亦当世著作之林也。后有君子以览观焉。

附录二  黎庶昌续《古文辞类纂》序

右文四百四十九篇，总二十八卷，分上中下三编，皆以补姚氏姬传《古文辞类纂》所未备也。

上编，经、子。姚氏纂文之例，首断自《国策》，不复上及《六经》，以之尊经。然观其目次，每类必溯源经、子之所自来，虽不录犹录也。今次为三卷，曰论辨，曰序跋，曰奏议，曰书说，曰诏令，曰传状，曰杂记，曰箴铭，曰颂赞，曰辞赋，曰哀祭，其为类十有一。《左氏》叙事之文，自为一体，姚《纂》无类可传，则取曾文正公《经史百家杂钞》之目以入之，录叙记为一卷。又别增典志一卷，典志亦《杂钞》之目也。

中编，曰史。姚氏纂文，不录史传。其说以为史多不可胜录。然推此义法类求之。马、班而降，可读之史盖少。今录《史记》纪传世家为五卷，《汉书》纪传为四卷。序跋、奏议、书说、诏令、辞赋、哀祭、姚《纂》所遗，而尚有可甄采者为一卷。《三国志》、《五代史》，其书最为驯雅有法，以后史之良也，取一二类著焉。《通鉴》法《左氏》，叙事体也，《史》之八书，《汉》之十志，皆典章国故,与《周礼》、《仪礼》全经同，录叙记为一卷，典志为一卷。

下编，方、刘前后之文。文无所谓古今，要趋于当。姚氏之论卓矣，而撰次方、刘文，或为世儒所非。此亦刘文之不足以餍人意，姚氏无可议也。今依此例傳益之,使究一代之变。其为类十有三：曰论辨，曰序跋，曰奏议，曰书说，曰赠序，曰传状，曰碑志，曰杂记，曰箴铭，曰颂赞，曰辞陚，曰哀祭，曰叙记，次为十卷，无者姑阙焉，古文辞粗备于是矣。

文章之道，莫大乎与天下为公，而非可用一人一家之私议。自刘向父子总《七略》，梁昭明太子集《文选》，而后先古文章，始有所归。宋欧阳氏表章韩愈，明茅顺甫录八家，而后斯文之传，若有所属。姚先生兴于千载之后，独持灼见，总括群言，一一衡量其高下，铢黍之得，毫厘之失，皆辨析之，醇驳较然，由是古今之文章，谬悠殽乱，莫能折衷一是者，得姚先生而悉归论定。即其所自造述，亦浸淫近复于古。然百余年来,流风相师,传嬗赓续,沿流而莫之止,遂有文敝道丧之患。至湘乡曾文正公出，扩姚氏而大之,并功、德、言为一涂，系揽众长，轹归掩方,跨越百氏，将遂席两汉而还之三代，使司马迁、班固、韩愈、欧阳修之文，绝而复续，岂非所谓豪杰之士，大雅不群者哉！盖自欧阳氏以来，一人而已。

余今所论纂,其品藻次第，一以昔闻诸曾氏者，述而录之。曾氏之学，盖出于桐城，固知其与姚先生之旨合，而非广己于不可畔岸也。循姚氏之说,屏弃六朝骈丽之习，以求所谓神、理、气、味、格、律、声、色者,法愈严而体愈尊；循曾氏之说，将尽取儒者之多识、格物、博辨、训诂，一内诸雄奇万变之中，以矫桐城末流虚车之饰，其道相资,无可偏废。故既叙述略例，亦明夫不敢封己抱残,守一先生家言，暧暖姝姝，而私自悦以足也。然遂欲执涂之人而强同，则是又大惑已。〔按：茅鹿门八家之说，世皆以为定自已言之。眉山只数二苏氏朱右，不知吴文正草庐序王文公集又得七人，子由尚不与也。〕

复蒋松如书

久处闾里，不获与海内贤士相见，耳目为之聩霿。冬间，合侄浣江寄至先生大作数篇，展而读之，若麒麟凤凰之骤接于目，欣忭不能自已。聊识其意于行间，顾犹恐颂叹盛美之有弗尽，而其颇有所引绳者，将惧得罪于高明，而被庸妄专辄之罪也。乃旋获惠赐手书，引义甚谦，而反以愚见所论为喜，于是鼐益俯而自惭。而又以知君子之衷，虚怀善诱，乐取人善之至于斯也。鼐与先生虽未及相见，而蒙知爱之谊如此，得不附于左右，而自谓草木臭味之不远者乎？心乎爱矣，何不谓矣？尚有所欲陈说于前者，愿卒尽其愚焉。

自秦汉以来，诸儒说经者多矣，其合与离，固非一途。逮宋程、朱出，实于古人精深之旨所得为多，而其审求文辞往复之情，亦更为曲当，非如古儒者之拙滞而不协于情也。而其生平修已立德，又实足以践行其所言，而为后世之所向慕。故元明以来，皆以其学取士。利禄之途一开，为其学者，以为进趋富贵而已。其言有失，犹奉而不敢稍违之；其得亦不知其所以为得也，斯固数百年以来学者之陋习也。

然今世学者，乃思一切矫之，以专宗汉学为至，以攻驳程、朱为能，倡于一二专己好名之人，而相率而效者，因大为学术之害。夫汉人之为言，非无有善于宋而当从者也。然苟大小之不分，精粗之弗别，是则今之为学者之陋，且有甚于往者为时文之士，守一先生之说而失于隘者矣。博闻强识，以助宋君子之所遗，则可也；以将跨越宋君子，则不可也。

鼐往昔在都中，与戴东原辈往覆尝论此事，作《送钱献之序》，发明此旨。非不自度其力小而孤，而义不可以默焉耳。先生胸中，似犹有汉学之意存焉，而未能豁然决去之者，故复为极论之。

“木铎”之义，苏氏说，集注固取之矣；然不以为正解者，以其对“何患于丧”意少远也。至盆成见杀之集注，义甚精当，先生曷为驳之哉？朱子说诚亦有误者，而此条恐未误也，望更思之。

鼐于蓉庵先生为后辈，相去甚远，于颍州乃同年耳。先生谓颖州曰兄，固于鼐同一辈行，而过于谦，非所宜也。客中惟保重，时赐教言为冀。愚陋率达臆见，幸终宥之。

复鲁非书

桐城姚鼐顿首，絜非先生足下：相知恨少，晚遇先生。接其人，知为君子矣。读其文，非君子不能也。往与程鱼门、周书昌尝论古今才士，惟为古文者最少。苟为之，必杰士也，况为之专且善如先生乎！辱书引义谦而见推过当，非所敢任。鼐自幼迄衰，获侍贤人长者为师友，剽取见闻，加臆度为说，非真知文、能为文也，奚辱命之哉？盖虚怀乐取者，君子之心；而诵所得以正于君子，亦鄙陋之志也。

鼐闻天地之道，阴阳刚柔而已。文者，天地之精英，而阴阳刚柔之发也。唯圣人之言，统二气之会而弗偏，然而《易》、《诗》、《书》、《论语》所载，亦间有可以刚柔分矣。值其时其人，告语之体，各有宜也。自诸子而降，其为文无有弗偏者。

其得于阳与刚之美者，则其文如霆，如电，如长风之出谷，如崇山峻崖，如决大川，如奔骐骥；其光也，如杲日，如火，如金镠铁；其于人也，如凭高视远，如君而朝万众，如鼓万勇士而战之。其得于阴与柔之美者，则其文如升初日，如清风，如云，如霞，如烟，如幽林曲涧，如沦，如漾，如珠玉之辉，如鸿鹄之鸣而入廖廓；其于人也，漻乎其如叹，邈乎其如有思，暖乎其如喜，愀乎其如悲。观其文，讽其音，则为文者之性情形状，举以殊焉。

且夫阴阳刚柔，其本二端，造物者糅而气有多寡进绌，则品次亿万，以至于不可穷，万物生焉。故曰：一阴一阳之为道。夫文之多变，亦若是矣。糅而偏胜可也，偏胜之极，一有一绝无，与夫刚不足为刚，柔不足为柔者，皆不可以言文。今夫野人孺子闻乐，以为声歌弦管之会尔；苟善乐者闻之，则五音十二律，必有一当，接于耳而分矣。夫论文者，岂异于是乎？宋朝欧阳、曾公之文，其才皆偏于柔之美者也。欧公能取异己者之长而时济之，曾公能避所短而不犯。观先生之文，殆近于二公焉。抑人之学文，其功力所能至者，陈理义必明当，布署取舍繁简廉肉不失法，吐辞雅驯，不芜而已。古今至此者，盖不数数得，然尚非文之至？文之至者通乎神明，人力不及施也。先生以为然乎？

惠寄之文，刻本固当见与，抄本谨封还。然抄本不能胜刻者。诸体以书、疏、赠序为上，记事之文次之，论辨又次之。鼐亦窃识数语于其间，未必当也。《梅崖集》果有逾人处，恨不识其人。郎君令甥，皆美才未易量，听所好恣为之，勿拘其途可也。于所寄文，辄妄评说，勿罪！勿罪！秋暑惟体中安否？千万自爱。七月朔日。

复鲁宾之书

某顿首宾之世兄足下：远承赐书及杂文数首，义卓而词美。今世文士，何易见若此者！某之谫陋，无以上益高明，求马唐肆，而责施于悬磬之室，岂不媿甚哉！顾荷垂问，宜略报以所闻。

《易》曰：“吉人之辞寡。”夫内充而后发者，其言理得而情当；理得而情当，千万言不可厌，犹之其寡矣。气充而静者，其声闳而不荡。志章以检者，其色耀而不浮。邃以通者，义理也。杂以辨者，典章、名物。凡天地之所有也，闵闵乎聚之于锱铢，夷怿以善虚，志若婴儿之柔，若鸡伏卵，其专以一，内候其节而时发焉。

夫天地之间，莫非文也。故文之至者，通于造化之自然，然而骤以几乎合之则愈离。今足下为学之要，在于涵养而已。声华荣利之事，曾不得以奸乎其中，而宽以期乎岁月之久，其必有以异乎今而达乎古也。以海内之大，而学古文最少，独足下里中独盛，异日必有造其极者，然后以某言证所得，或非妄也。足下勉之，不具。六月十七日，某顿首。

赠钱献之序

孔子没而大道微，汉儒承秦灭学之后，始立专门，各抱一经，师弟传受，侪偶怨怒嫉妬，不相通晓，其于圣人之道，犹筑墙垣而塞门巷也。久之，通儒渐出，贯穿群经，左右证明，择其长说。及其敝也，杂之以谶纬，乱之以怪僻猥碎，世又讥之。盖魏晋之间，空虚之谈兴，以清言为高，以章句为尘垢，放诞颓坏，迄亡天下。然世犹或爱其说辞，不忍废也。自是南北乖分，学术异尚，五百余年。唐一天下，兼采南北之长，定为义疏，明示统贯，而所取或是或非，未有折衷。宋之时，真儒乃得圣人之旨，群经略有定说。元、明守之，著为功令。当明佚君乱政屡作，士大夫维持纲纪，明守节义，使明久而后亡，其宋儒论学之效哉！

且夫天地之运，久则必变。是故夏尚忠，商尚质，周尚文。学者之变也，有大儒操其本而齐其弊，则所尚也贤于其故，否则不及其故，自汉以来皆然已。明末至今日，学者颇厌功令所载为习闻，又恶陋儒不考古而蔽于近，于是专求古人名物制度训诂书数，以博为量，以窥隙攻难为功。其甚者，欲尽舍程、朱而宗汉之士，枝之猎而去其根，细之搜而遗其巨，夫宁非蔽与？

嘉定钱君献之，强识而精思，为今士之魁杰，余尝以余意告之，而不吾斥也。虽然，是犹居京师庞淆之间也。钱君将归江南而适岭表，行数千里，旁无朋友，独见高山大川乔木，闻鸟兽之异鸣，四顾天地之内，寥乎茫乎，于以俯思古圣人垂训教世先其大者之意，其于余论，将益有合也哉。

刘海峰先生八十寿序

曩者，鼐在京师，歙程吏部、历城周编修语曰：“为文章者，有所法而后能，有所变而后大。”维盛清治迈逾前古千百，独士能为占文者未广。昔有方侍郎，今有刘先生，天下文章。其出于桐城乎？

鼐曰：“夫黄、舒之间，天下奇山水也，郁千余年，一方无数十人名于史传者。独浮屠俊之雄，自梁陈以来，不出二三百里，肩背交而声相应和也。其徒遍天下，奉之为宗。岂山川奇杰之气，有蕴而属之邪？夫释氏衰歇，则儒士兴，今殆其时矣。”既应二君，其后尝为乡人道焉。

鼐又闻诸长者曰：“康熙间，方侍郎名闻海外。刘先生一日以布衣走京师，上其文侍郎。侍郎告人曰：‘如方某，何足算耶？邑子刘生，乃国士尔。’闻者始骇不信，久乃渐知先生。”今侍郎没，而先生之文果益贵，然先生穷居江上，无侍郎之名位交游，不足掖起世之英少，独闭户伏首几案，年八十矣，聪明犹强，著述不辍，有卫武懿诗之志，斯世之异人也己。

鼐之幼也，尝侍先生，奇其状貌言笑，退辄仿效以为戏。及长，受经学于伯父编修君，学文于先生。游官三十年而归，伯父前卒，不得复见，往日父执往来者皆尽，而犹得数见先生于枞阳。先生亦喜其来，足疾未平，扶曳出与论文，每穷半夜。今五月望，邑人以先生生日为之寿，鼐适在扬州，思念先生，书是以寄先生。又使乡之后进者，闻而劝也。

仪郑堂记

六艺自周时儒者有说：孔子作《易传》，左丘明传《春秋》，子夏传《礼》《丧服》，《礼》后有《记》，儒者颇裒取其文，其后《礼》或亡而《记》存，又杂以诸之所著书，是为《礼记》。《诗》、《书》皆口说，然《尔雅》亦其传之流也。

当孔子时，弟子善而德行者固无几，而明于文章制度者，其徒犹多。及遭秦焚书，汉始收辑文章制度，举疑莫能明，然而儒者说之，不可以已也。

汉儒家别派分，各为专门，及其未造，郑君康成总集其全，综贯绳合，负闳洽之才，通群经之滞义，虽时有拘牵附会，然大体精密，出汉经师之上，又多存旧说，不掩前长，不覆己短。观郑君之辞以推其志，岂非君子之徒，笃于慕圣，有孔氏之遗风者与？

郑君起青州，弟子传其说既大著。迄魏王肃驳难郑义，欲争其名，伪作古书，曲傅私说，学者由是习为轻薄。流至南北朝，世乱而学益坏，自郑、王异术，而风俗人心之厚薄以分。嗟乎！世之说经者，不蕲明圣学，诏天下，而顾欲为己名，其必王肃之徒者与！

曲阜孔君扌为约，博学，工为词章。天下方诵以为善，扌为约顾不自足，作堂于其居，名之曰“仪郑”，自庶几于康成，遗书告余为之记。扌为约之志，可谓善矣！

昔者圣门颜、闵无书，有书传者或无名，盖古学者为己而已。以扌为约之才，志学不怠，又智足知古人之善不，将去其华而取其实，扩其道而涵其艺，究其业而遗其名，岂特词章无足矜哉？虽说经精善者，犹未也。以孔子之裔，传孔子之学，世之望于扌为约者益远矣，虽古有贤如康成者，吾谓其犹未足以限吾扌为约也。乾隆四十九年春二月，桐城姚鼐记。

登泰山记

泰山之阳，汶水西流；其阴，济水东流。阳谷皆入汶，阴谷皆入济。当其南北分者，古长城也。最高日观峰，在长城南十五里。

余以乾隆三十九年十二月，自京师乘风雪，历齐河、长清，穿泰山西北谷，越长城之限，至于泰安。是月丁未，与知府朱孝纯子颍由南麓登。四十五里，道皆砌石为磴，其级七千有余。泰山正南面有三谷。中谷绕泰安城下，郦道元所谓环水也。余始循以入，道少半，越中岭，复循西谷，遂至其巅。古时登山，循东谷入，道有天门。东谷者，古谓之天门溪水，余所不至也。今所经中岭及山巅崖限当道者，世皆谓之天门云。道中迷雾冰滑，磴几不可登。及既上，苍山负雪，明烛天南；望晚日照城郭，汶水、徂徕如画，而半山居雾若带然。

戊申晦，五鼓，与子颖坐日观亭待日出。大风扬积雪击面。亭东自足下皆云漫。稍见云中白若摴蒱数十立者，山也。极天云一线异色，须臾成五彩，日上，正赤如丹，下有红光，动摇承之。或曰：此东海也。回视日观以西峰，或得日或否，绛皓驳色，而皆若偻。

亭西有岱祠，又有碧霞元君祠。皇帝行宫在碧霞元君祠东。是日，观道中石刻，自唐显庆以来，其远古刻尽漫失。僻不当道者，皆不及往。

山多石，少土。石苍黑色，多平方，少圆。少杂树，多松，生石罅，皆平顶。冰雪，无瀑水，无鸟兽音迹。至日观数里内无树，而雪与人膝齐。

桐城姚鼐记。

曾国藩

曾国藩，清，湘乡人，字涤生，号伯涵。道光进士，授检讨，累官礼部待郎，丁忧归。会洪、杨乱起，在籍督办团练，遂编制乡勇，连复沿江各省，封毅勇侯，为同治中兴功臣第一。以大学士任两江总督，卒于官，年六十二。谥文正。

清道光以后，文武泄沓，国藩以公忠诚朴倡率其将佐僚属，风气为之一变。治军居官，粹然有儒者气象。其论学破除汉宋门户，著《圣哲画像记》，以示平生所宗仰。其为古文，自言由姚鼐启之。然寻其声貌，略不相袭。其弟子黎庶昌曰：“本朝文章，其体实正自望溪方氏。至姚先生而辞始雅洁，至曾文正始变化以臻于大。”吴汝纶曰：“桐城诸老，气清体雅，海内所宗，独雄奇瑰玮之境尚少。”曾文正公出而矫之，以汉赋之气运之。而文体一变，卓然为一大家，皆非阿好之言也。所辑古文曰《经史百家杂钞》，本于姚氏《类纂》，而略有出入。论者以为取去有法，视《姚纂》尤为博通。与其诗文、书牍、杂著等合刊曰《曾文正全集》，亦各有单行本。

原才

风俗之厚薄奚自乎？自乎一二人之心之所向而已。民之生，庸弱者戢戢皆是也。有一二贤且智者，则众人君之而受命焉。尤智者，所君尤众焉。此一二人者之心向义，则众人与之赴义；一二人者之心向利，则众人与之赴利。众人所趋，势之所归，虽有大力，莫之敢逆，故曰：“挠万物者，莫疾乎风。”风俗之于人心也，始乎微而终乎不可御者也。

先王之治天下，使贤者皆当路在势，其风民也皆以义，故道一而俗同。世教既衰，所谓一二人者不尽在位，彼其心之所向，势不能不腾为口说而播为声气。而众人者势不能不听命而蒸为习尚。于是乎徒党蔚起，而一时之人才出焉。有以仁义倡者，其徒党亦死仁义而不顾；有以功利倡者，其徒党亦死功利而不返。水流湿，火就燥，无感不雠，所从来久矣。

今之君子之在势者，辄曰天下无才。彼自尸于高明之地，不克以己之所向，转移习俗而陶铸一世之人，而翻谢曰：“无才。”谓之不诬，可乎否也？

十室之邑，有好义之士。其智足以移十人者，必能拔十人中之尤者而材之；其智足以移百人者，必能拔百人中之尤者而材之。然则转移习俗而陶铸一世之人，非特处高明之地者然也，凡一命以上，皆与有责焉者也。

有国家者得吾说而存之，则将慎择与共天位之人；士大夫得吾说而存之，则将惴惴乎谨其心之所向。恐一不当，以坏风俗而贼人才。循是为之，数十年之后，万一有收其效者乎？非所逆睹已。

《孙芝房侍讲刍论》序

咸丰九年三月，善化孙芝房侍讲鼎臣，以书抵余建昌军中，寄所为《刍论》，属为裁定。凡二十五篇：曰论治者六，论盐者三，论漕者三，论币者二，论兵者三，通论唐以来大政者七，论明赋饷者一。其首章追溯今日之乱源，深咎近世汉学家言，用私意分别门户，其语绝痛。明年四月，复得芝房书，则疾革告别之词，而芝房以三月死矣。既为位而哭，且以书告仁和邵君懿辰，于是为叙诸简首而归诸其孤。

盖古之学者无所谓经世之术也，学礼焉而已。《周礼》一经，自体国经野以至酒浆廛市、巫卜、缮橐、夭鸟、蛊虫，各有专官，察及纤悉。吾读杜元凯《春秋释例》，叹丘明之发凡，仲尼之权衡万变，大率秉周之旧典。故曰：“周礼尽在鲁矣！”自司马氏作史，猥以《礼书》与《封禅》、《平准》并列，班、范而下，相沿不察。唐杜佑纂《通典》，言礼者居其泰半，始得先王经世之遗意，有宋张子、朱子益崇阐之。圣清膺命，巨儒辈出，顾亭林氏著书，以扶植礼教为己任。江慎修氏纂《礼书纲目》，洪纤毕举。而秦树沣氏遂修《五礼通考》，自天文、地理、军政、官制都萃其中，旁综九流，细破无内，国藩私独宗之。惜其食货稍缺，尝欲集盐漕赋税国用之经别为一编，传于秦书之次，非徒广己于不可畔岸之域，先圣制礼之体之无所不赅，固知是也。以世之多故，握椠之不可以苟，未及事事，而齿发固已衰矣。

往者汉阳刘传莹茮云实究心汉者之说，而疾其单辞碎义，轻笮宋贤，间尝语余：“学以反求诸心而已，泛博胡为？至有事于身与家与国，则当一一详核焉而求其是，考诸室而市可行，验诸独而众可从。”又曰：“礼非考据不明，学非心得不成。”国藩则大韪之，以为知言者徒也。未几茮云即世。临绝，为遣令处分后事，壹乘古礼。国藩既铭其墓，又为家传，粗道汉学得失、主客之宜，藏诸刘氏之祏。

君子之言也，平则致和，激则召争。辞气之轻重，积久则移易世风，党仇讼争而不如所止。曩者良知之说诚非无蔽，必谓其釀晚明之祸，则少过矣。近者汉学之说诚非无蔽，必谓其致粤贼之乱，则少过矣。《刍论》所考诸大政，盖与顾氏、江氏、秦氏之指为近。彼数子者，固汉学家所奉以为归者也。而芝房首篇讥之已甚，其果有剖及毫厘千里者耶？抑将愤夫一二钜人长德，曲学阿世，激极而一鸣耶？

芝房之志大而锐进也，与茮云同。其卒也，寄书抵余以告永诀，亦与茮云同。其自《刍论》外，别有诗十卷，文十一卷，《诃防记略》四卷，著书之多与茮云异，而其博观而慎取则同，其嫉夫以汉学标揭也亦同，而立言少异。余故稍附诤论，以明不忍死友之义，亦以见二子者之不竟其志，非仅余之私痛也。

《湖南文征》序

吾友湘潭罗君研生，以所编撰《湖南文征》百九十卷示余，而属为序其端。国藩陋甚，齿又益衰，奚足以语文事？窃闻古之文，初无所谓法也。《易》、《书》、《诗》、《仪礼》、《春秋》诸经，其体势声色，曾无一字相袭。即周、秦诸子，亦各自成体。持此衡彼，画然若金玉与卉木之不同类，是乌有所谓法者。后人本不能文，强取古人所造而摹拟之，于是有合有离，而法不法名焉。

若其不俟摹拟，人心各具自然之文，约有二端：曰理，曰情。二者人人之所固有。就吾所知之理而笔诸书而传诸世，称吾爱恶悲愉之情而缀辞以达之，若剖肺肝而陈简策，斯皆自然之文。性情敦厚者，类能为之。而浅深工拙，则相去十百千万而未始有极。自群经而外，百家著述，率有偏胜。以理胜者，多阐幽造极之语，而其弊或激宕失中；以情胜者，多悱恻感人之言，而其弊常丰缛而寡实。自东汉至隋，文人秀士，大抵义不孤行，辞多俪语。即议大政，考大礼，亦每缀以排比之句，间以婀娜之声，历唐代而不改。虽韩、李锐志复古，而不能革举世骈体之风。此皆习于情韵者类也。宋兴既久，欧、苏、曾、王之徒，崇奉韩公，以为不迁之宗。适会其时，大儒迭起，相与上探邹鲁，研讨微言。群士慕效，类皆法韩氏之气体，以阐明性道。自元、明至圣朝康、雍之间，风会略同，非是不足与于斯文之末。此皆习于义理者类也。

乾隆以来，鸿生硕彦，稍厌旧闻，别启途轨，远搜汉儒之学，因有所谓考据之文。一字之音训，一物之制度，辨论动至数千言。曩所称义理之文，淡远简朴者，或屏弃之以为空疏不足道。此又习俗趋向之一变已。

湖南之为邦，北枕大江，南薄五岭，西接黔、蜀，群苗所萃，盖亦山国荒僻之亚。然周之末，屈原出于其间，《离骚》诸篇为后世言情韵者所祖。逮乎宋世，周子复生于斯，作《太极图说》、《通书》，为后世言义理者所祖。两贤者，皆前无师承，创立高文，上与《诗经》、《周易》同风，下而百代逸才举莫能越其范围。而况湖湘后进沾被流风者乎？兹编所录，精于理者盖十之六，善言情者约十之四；而骈体亦颇有甄采，不言法而法未始或紊。惟考据之文搜集极少。前哲之倡导不定，后世之欣慕亦寡。研生之学，稽《说文》以究达诂，笺《禹贡》以晰地志，固亦深明考据家之说。而论文但崇体要，不尚繁称博引，取其长而不溺其偏，其犹君子慎于择术之道欤！

《欧阳生文集》序

乾隆之末，桐城姚姬传先生鼐，善为古文辞，慕效其乡先辈方望溪侍郎之所为，而受法于刘君大櫆及其世父编修君范。三子既通硕望，姚先生治其术益精。历城周永年书昌为之语曰：“天下之文章，其在桐城乎！”由是学者多归向桐城，号“桐城派”，犹前世所称江西诗派者也。

姚先生晚而主钟山书院讲席，门下著藉者，上元有管同异之、梅曾亮伯言，桐城有方东树、植之、姚莹、石甫。四人者，称为高第弟子，各以所得传授徒友，往往不绝。在桐城者，有戴钧衡存庄，事植之久，尤精力过绝人，自以为守其邑先正之法，襢之后进，义无所让也。其不列弟子籍，同时服膺，有新城鲁仕骥絜非，宜兴吴德旋仲伦。絜非之甥为陈用光硕士，硕士既师其舅，又亲受业姚先生之门，乡人化之，多好文章。硕士之群从，有陈学受艺叔、陈溥广敷，而南丰又有吴嘉宾子序，皆承絜非之风，私淑于姚先生。由是江西建昌有桐城之学。仲伦与永福吕璜月沧交友，月沧之乡人有临桂朱琦伯韩、龙启瑞翰臣、马平王拯定甫，皆步趋附于吴氏、吕氏，而益求广其术于梅伯言，由是桐城宗派流衍于广西矣。

昔者，国藩尝怪姚先生典试湖南，而吾乡出其门者，未闻相从以学文为事。既而得巴陵吴敏树南屏，称述其术，笃好而不厌，而武陵杨彝珍性农、善化孙鼎臣芝房、湘阴郭嵩焘伯琛、溆浦舒焘伯鲁，亦以姚氏文家正轨，违此则又何求？最后得湘潭欧阳生。生，吾友欧阳兆熊小岑之子，而受法于巴陵吴君、湘阴郭君，亦师事新城二陈。其渐染者多，其志趣嗜好，举天下之美，无以易乎桐城姚氏者也。

当乾隆中叶，海内魁儒畸士，崇尚鸿博，繁称旁证，考核一字，累数千言不能休，别立帜志，名曰“汉学”，深摈有宋诸子义理之说，以为不足复存。其为文芜杂寡要。姚先生独排众议，以为义理、考据、辞章，三者不可偏废。必义理为质，而后文有所附，考据有所归，一编之内，惟此尤兢兢。当时孤立无助，传之五六十年，近世学子，稍稍诵其文，承用其说。道之废兴，亦各有时，其命也欤哉？

自洪、杨倡乱，东南荼毒，钟山石城，昔时姚先生撰杖都讲之所，今为犬羊窟宅，深固而不可拔；桐城沦为异域，既克而复失，戴钧衡全家殉难，身亦欧血死矣。余来建昌，问新城、南丰兵燹之余，百物荡尽，田荒不治，蓬蒿没人，一二文士，转徙无所。而广西用兵九载，群盗犹汹汹，骤不可爬梳，龙君翰昌又物故。独吾乡少安，二三君子尚得优游文学，曲折以求合桐城之辙。而舒焘前卒，欧阳先生亦以瘵死。老者牵于人事，或遭乱不得竟其学，少者或中道夭殂。四方多故，求如姚先生之聪明早达，太平寿考，从容以跻于古之作者，卒不可得。然则业之成否，又得谓之非命也耶？

欧阳生名勋，字子和，殁于咸丰五年三月，年二十有几。其文若诗，清缜喜往复，亦时有乱离之慨。庄周云：“逃空虚者，闻人足音跫然而喜，而况昆弟亲戚之謦欬其侧乎！”余之不闻桐城诸老之謦欬也久矣，观生之为，则岂直足音而已！故为之序，以塞小岑之悲，亦以见文章与世变相因，俾后亡人得以考览焉。

《经史百家杂钞序》例

姚姬传氏之纂古文辞分为十三类，余稍更易为十一类：曰论著，曰词赋，曰序跋，曰诏令，曰奏议，曰书牍，曰哀祭，曰传志，曰杂记，九者余与姚氏同焉者也；曰赠序，姚氏所有而余无焉者也；曰叙记，曰典志，余所有而姚氏无焉者也；曰颂赞，曰箴铭，姚氏所有，余以附入词赋之下编；口碑志，姚氏所有，余以附人传志之下编。论次微有异同，大体不甚相远，后之君子，以参观焉。

村塾古文有选《左传》者，识者或讥之，近世一二知文之土，纂录古文，不复上及六经，以云尊经也。然溯古文所以立名之始，乃由屏弃六朝骈骊之文而退之于三代两汉。今舍经而降以相求，是犹言孝者敬其父祖而忘其高曾，言忠者曰我家臣耳，焉敢知国，将可乎哉？余钞纂此编，每类必以六经冠其端，涓涓之水以海为归，无所于让也。姚姬传氏撰次古文，不载史传，其说以为史多不可胜录也，然吾观其奏议类中，录《汉书》至三十八首，诏令类中，录《汉书》二十四首，果能屏诸史而不录乎？余今所论次，采辑史传稍多，命之曰《经史百家杂钞》云。湘乡曾国藩识。

著述门  三类

论著类：著作之无韵者，经如《洪范》、《大学》、《中庸》、《孟子》皆是。诸子曰篇，曰训，曰览；古文家曰论，曰辨，曰议，曰解，曰原，皆是。

辞赋类：著作之有韵者，经如《诗》之《赋颂》，《书》之《五子作歌》皆是。后世曰赋，曰辞，曰骚，曰匕，曰设论，曰符命，曰颂，曰赞，曰箴，曰铭，曰歌，皆是。

序跋类：他人之著作序述其言意者。经如《易》之《系辞》，《礼记》之《冠义》、《昏义》皆是。后世曰序，曰跋，曰引，曰题，曰读，曰传，曰注，曰笺，曰疏，曰说，曰解，皆是。

告语门  四类

诏令类：上告下者，经如《甘誓》、《汤誓》、《牧誓》、《大诰》、《康诰》、《酒诰》等皆是。后世曰诰，曰诏，曰谕，曰令，曰教，曰敕，曰玺书，曰檄，曰策命，皆是。

奏议类：下告上者，经如《皋陶谟》、《无逸》、《召诰》，及《左传》季文子、魏绛等谏君之辞，皆是。后世曰书，曰疏，曰议，曰奏，曰表，曰札子，曰封事，曰弹章，曰笺，曰对策，皆是。

书牍类：同辈相告者，经如《君奭》，及《左传》郑子家、叔向、吕相之辞，皆是。后世曰书，曰启，曰移，曰牍，曰简，曰刀笔，曰贴，皆是。

哀祭类：人告于鬼神者，经如《诗》之《黄鸟》、《二子乘舟》，《书》之《武成》、《金滕祝辞》，《左传》荀偃、赵简告辞，皆是。后世曰祭文，曰吊文，曰哀辞，曰诔，曰告祭，曰祝文，曰愿文，曰招魂，皆是。

记载门  四类

传志类：所以记人者，经如《尧典》、《舜典》，史则《本纪》、《世家》、《列传》皆记载之公者也。后世记人之私者，曰墓表，曰墓志铭，曰行状，曰家传，曰神道碑，曰事略，曰年谱，皆是。

叙记类：所以记事者，经如《书》之《武成》、《金滕顾命》，《左传》记战争、记会盟及全编，皆记事之书；《通鉴》法《左传》，亦记事之书也。后世古文，如《平淮西碑》等是，然不多见。

典志类：所以记政典者，经如《周礼》、《仪礼》全书，《礼记》之《王志》、《月令》、《明堂位》，《孟子》之《北宫锜章》，皆是。《史记》之八书，《汉书》之十志及《三通》，皆典章之书也。后世古文，如《赵公救灾记》是，然不多见。

杂记类：所以记杂事者，经如《礼记》之《投壶》、《深衣》、《内则》、《少仪》，《周礼》之《考工记》，皆是。后世古文家，修造宫室有记，游览山水有记，以及记器物记琐事，皆是。

《经史百家简编》序

自六籍燔于秦火，汉世掇拾残遗，征诸儒能通其读者，支分节解，于是有章句之学。刘向父子，勘书秘阁，刊正脱误，稽合同异，于是有校雠之学。梁世刘勰、钟嵘之徒，品藻诗文，褒贬前哲，其后或以丹黄识别高下，于是有评点之学。三者皆文人所有事也。前明以四书、经义取士，我朝因之，科场有勾股点句之例，盖犹古者章句之遗意。试官评定甲乙，用朱墨旌别其旁，名曰：“圈点。”后人不察，辄仿其法以涂抹古书，大圈密点，狼藉行间。故章句者，古人治经之盛业也，而今专以施之时文。圈点者，科扬时文之陋习也，而今反以施之古书。末流之迁变，何可胜道？惟校雠之学，我朝独为卓绝。甘嘉间巨儒辈出，讲求音声故训校勘疑误，冰解的破，度越前世矣。

咸丰十年，余选《经史百家》之文，都为一集。又择其尤者，四十八首，录为简本，以诒余弟沅甫。沅甫重写一册，请余勘定。乃稍以己意，分别节次句绝，而章乙之间，亦厘正其谬误。评骘其精华，雅与郑并奏，而得与失参见。将使一家昆弟子侄，启发证明，不复要途人而强同也。

书《学案小识》后

唐先生撰辑《国朝学案》，命国藩校字付梓。既毕役，乃谨书其后，曰：天生斯民，予以健顺。五常之性，岂以自淑而已？将使有民淑世，而弥缝天地之缺憾。其于天下之物无所不当，究二仪之奠日月星辰之纪，氓庶之生成，鬼神之情状，草木鸟兽之咸若，洒扫应对进退之琐，皆吾性分之所有事。故曰：“万物皆备于我。”人者，天地之心也。圣人者，其智足以周知庶物，其才能时措而咸宜。然不敢纵心以自用，必求权度而絜之。以舜之睿哲，犹且好问、好察。周公思有不合，则夜以继日。孔子，圣之盛也，而有事乎好古敏求。颜渊、孟子之贤，亦曰“博文”，曰“集义”。盖欲完吾性分之一源，则当明凡物万殊之等。欲悉万殊之等，则莫若即物而穷理。即物穷理云者，古昔贤圣共由之轨，非朱子一家之创解也。

自陆象山氏以本心为训，而明之，余姚王氏乃颇遥承其绪。其说主于良知，谓：“吾心自有天，则不当支离而求诸事物。”夫天则诚是也！目巧所至，不继之以规矩准绳，遂可据乎？且以舜、周公、孔子、颜、孟之知，如彼而犹好问、好察，后以继日，好古敏求，博文而集义之勤如此。况以中人之质，而重物欲之累，而谓念念不过乎则其能无少诬耶！自是以后，沿其流者百辈。间有豪杰之士，思有以救其偏，变一说则生一蔽，高景逸、顾径阳氏之学，以静坐为主，所重仍在知觉。此变而蔽者也。

近世乾嘉之间，诸儒务为浩博。惠定宇、戴东原之流钩研诂训，本河间献王实事求是之旨，薄宋贤为空疏。夫所谓事者，非物乎？是者，非理乎？实事求是，非即朱子所称即物穷理者乎？名目自高，诋毁日月，亦变而蔽者也。别有颜习齐、李恕谷氏之学，忍嗜欲，苦筋骨，力勤见于迹，等于许行之并耕，病宋贤为无用，又一蔽也。由前之蔽，排王氏而不塞其源，是五十步笑百步之类矣。由后之二蔽，矫王氏而过乎正，是因噎废食之类矣。

我朝儒德一道，正学翕兴。平湖陆子，桐乡张子，辟诐辞而反经，确乎其不可拔。陆桴亭、顾亭林之徒，博大精微，体用兼赅。其他巨公硕学，项领相望。二百年来，大小醇疵，区以别矣。唐先生于是辑为此编，大率居敬而不偏于静，格物而不病于琐，力行而不迫于隘三者交修，采择名言，略依此例，其或守王氏之故辄，与变王氏而邻于前三者之蔽，则皆厘而剔之。岂好辩哉？去古日远，百家务以其意自鸣。是丹非素，无术相胜。虽其尤近理者，亦不能展人人之心而无异辞。道不同不相为谋，则变已矣。若其有嗜于此而取途焉，则且多其识，去其矜，无以闻道目标，无以方隅自圆，不惟口耳之求，而求自得焉。是则君子者已！是唐先生与人为善之志也。

书《归震川文集》后

近世缀文之土，颇称述熙甫，以为可继曾南丰、王半山之为文。自我观之，不同日而语矣。或又与方苞氏并举，抑非其伦也。盖古之知道者，不妄加毁誉于人，非特好直也。内之无以立诚，外之不足以信后世，君子耻焉。自周诗有《崧高》、《烝民》诸篇，汉有《河梁》之咏，沿及六朝饯别之诗，动累卷帙。于是有为之序者。昌黎韩氏为此体特繁，至或无诗而徒自序，骈拇枝指，于义为已侈矣。熙甫则不必饯别而赠人以序，有所谓贺序者、谢序者、寿序者，此何说也？又被所为，抑扬吞吐，情韵不匾者，苟裁之以义，或皆可以不陈浮芥舟以纵送于蹏涔之水，不复忆天下有曰海涛者也。神乎？味乎？徒词费耳。然当时颇崇茁轧之习，假齐梁之雕琢，号为力追周秦者，往往而有。熙甫一切弃去，不事涂饰，而选言有序，不刻画而足以昭物情，与古作者合符而后来者取则焉，不可谓不智已。人能弘道，无如命何！藉熙甫早置身高明之地，闻见广而情志阔，得师友以辅翼，所诣固不竟此哉！

答刘孟容书

孟容足下：二年三辱书，一不报答，虽槁木之无情，亦不恝置若此。性本懒怠，然或施于人人，岂谓施诸吾子！每一伸纸，以为足下意中欲闻不肖之言，不当如是已也，辄复置焉。日月在上，惟足下鉴之！

伏承信道力学，又能明辨王氏之非，甚盛，甚盛！盖天下之道，非两不立，“是以立天之道，曰阴与阳；立地之道，曰柔与刚；立人之道,曰仁与义。”“乾坤毁，则无以见易”，仁义不明则亦无所谓道者。传曰：“天地温厚之气，始于东北而盛于东南，此天地之盛德气也，此天地之仁气也。”“天地严凝之气，始于西南而盛于西北，此天地之尊严气也，此天地之义气也。”斯二气者，自其后而言之。因仁以育物，则庆赏之事起；因义以正物，则刑罚之事起；中则治，偏则乱。自其初而言之，太和纟因缊，流行而不息，人也，物也，圣人也，常人也，始所得者钧耳。人得其全，物得其偏。圣人者，既得其全，而其气质又最清且厚，而其习又无毫发累，于是曲践乎所谓仁义者，夫是之谓尽性也。推而放之凡民而准，推而放之庶物而准，夫是之谓尽人性，尽物性也。常人者，虽得其全，而气质拘之，习染蔽之，好不当则贼仁，恶不当则贼义，贼者日盛，本性日微。盖学问之事自此兴也。

学者何？复性而已矣。所以学者何？格物诚意而已矣。格物则剖仁义之差等而缕晰之，诚意则举好恶之当于仁义者而力卒之，兹其所以难也。吾之身与万物之生，其理本同一源，乃若其分，则纷然而殊矣。亲亲与民殊，仁民与物殊，乡邻与同室殊。亲有杀，贤有等，或相倍蓰，或相什伯，或相千万，如此其不齐也。不知其分而妄施焉，过乎仁其流为墨，过乎义其流为杨；生于心，害于政，其极皆可以乱天下，不至率兽食人不止。故凡格物之事，所为委曲繁重者，剖判其不齐之分焉尔。朱子曰：“人心之灵，莫不有知。”此言好恶之良知也。曰：“天下之物莫不有理，惟于理有未穷，故其知有不尽。”此言吾心之知有限，万物之分无穷，不究乎至殊之分，无以洞乎至一之理也。

今王氏之说，曰“致良知”而已，则是任心之明，而遂曲当乎万物之分，果可信乎！冠履不同位，凤凰、鸱鸮不同栖，物所自具之分殊也。瞽瞍杀人，皋陶执之，舜负之；鲧堙洪水，舜殛之，禹郊之；物与我相际之分殊也。仁义之异施，即物而区之也。今乃以即物穷理为支离，则是吾心虚悬一成之知于此，与凡物了不相涉，而谓皆当乎物之分，又可信乎！

朱子曰：“知为善以去恶，则当实用其力，务决去而求必得之。”此言仁义之分既明，则当毕吾好恶以既其事也。今王氏之说，曰即知即行，格致即诚意工夫，则是任心之明，别无所谓实行；心苟明矣，不必屑屑于外之迹；而迹虽不仁不义，亦无损于心之明；是何其简捷而易从也！循是说而不辨，几何不胥天下而浮屠之趋哉！

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子之学，岂有他欤？即物求道而已。物无穷，则分殊者无极，而格焉者无已时；一息而不格，则仁有所不熟，而义有所不精。彼数圣人者，惟息息格物，而又以好色恶臭者竟之，乃其所以圣也；不如是，吾未见其圣也。自大贤以下，知有精粗，行有实不实，而贤否以次区焉。

国藩不肖，亦谬欲从事于此。凡伦类之酬酢，庶务之磨砻，虽不克衷之于仁，将必求所谓蔼然者焉；虽不克裁之于义，将必求所谓秩然者焉。日往月来，业不加修，意言意行，尤悔丛集，求付一物之当其分而不可得，盖陷溺者深矣。自维此生，纵能穷万一之理，亦不过窥钻奇零，无由底于逢原之域。然终不敢弃此而他求捷径，谓灵心一觉，立地成圣也。下愚之人，甘守下愚已耳。智有所不照，行有所不慊，故常馁焉，不敢取彼说者廓清而力排之。愚者多柔，理有固然。今足下崛起僻壤，乃能求先王之道，开学术之蔀，甚盛甚盛！此真国藩所祷祀以求者也。

此间有太常唐先生，博闻而约守，矜严而乐易。近者《国朝学案》一书，崇二陆、二张之归，辟阳儒阴释之说，可谓深切著明，狂澜砥柱，又有比部六安吴君廷栋、蒙古倭君皆实求朱子之指而力践之。国藩既从数君子后，与闻末论。而浅鄙之资，兼嗜华藻，笃好司马迁、班固、杜甫、韩愈、王安石之文章，日夜以诵之不厌也。故凡仆之所志，其大者盖欲行仁义于天下，使凡物各得其分；其小者则欲寡过于身，行道于妻子，立不悖之言以垂教于宗族乡党。其有所成欤，以此毕吾生焉；其无所成欤，以此毕吾生焉。辱知最厚，辄一吐不怍之言，非敢执涂人而龂龂不休如此也。

贱躯比薄，弱不胜思，然无恙，合室无恙。郭大栖吾舍，又有冯君卓怀课吾儿，都无恙，且好学。国藩再拜。

致刘孟容书

去岁辱惠书，所以讲明学术者，甚正且详，而于仆多宽假之词，意欲诱而进之，且使具述为学大旨，良厚良厚。盖仆早不自立，自庚子以来，稍事学问。涉猎于前明、本朝诸大儒之书，而不克辨其得失。闻此间有工为古文诗者，就而审之。乃桐城姚郎中鼐之绪论，其言诚有可取。于是取司马迁、班固、杜甫、韩愈、欧阳修、曾巩、王安石及方苞之作，悉心而读之。其他六代之能诗者，及李、杜、苏轼、黄庭坚之徒，亦皆泛其流而究其归。然后知古之知道者，未有不明于文字者也。能文而不能知道者或有矣，乌有知道而不明文字者乎？

古圣观天地之文，兽迮鸟迹，而作书契，于是乎有文。文与文相生而为字，字与字相续而成句，句与句相续而成篇。口所不能达者，文字能曲传之。故文字者，所以代口而传之千百世者也。伏羲既深知经纬三才之道，而画卦以著之。文王、周公恐人之不能明也，于是立文字以彰之。孔子又作十翼，定诸经以阐显之。而道之散列于万事万物者，亦略尽于文字中矣。所贵乎圣人者，谓其立行与万事万物相交错而曲当乎道，其文字可以教后世也。吾儒所赖以学圣贤者，亦籍此文字，以考古圣之行，以究其用心之所在。然则此句与句续，字与字续者，古圣之精神语笑，胥寓于此。差若毫厘，谬以千里，词气之缓急，韵味之厚薄，属文者一不慎，则规模立变。读书者一不慎，则卤莽无知。故国藩窃谓今日欲明先王之道，不得不以精研文字为要务。

三古盛时，圣君贤相，承继熙洽，道德之精，沦于骨髓。而学问之意，达于闾巷。是以其时虽罝兔之野人，汉阳之游女，皆含性贞、娴吟咏，若伊莱、周召、凡伯、仲山甫之伦，其道足文工，又不待言。降及春秋，王泽衰竭，道固将废，文亦殆殊已。故孔子睹获麟，曰：“吾道穷矣！”畏匡曰：“斯文将丧。”于是慨然发愤，修订六籍。昭百王之法戒，垂千世而不刊。心至苦，事至盛也。仲尼既殁，徒人分布，转相流衍。厥后聪明魁杰之士，或有识解撰著。大抵孔氏之苗裔，其文之醇驳，一视乎见道之多寡以为差。见道尤多者，文尤醇焉，孟轲是也。次多者醇次焉，见少者文驳焉，尤少者尤驳焉。自公、谷、庄、列、屈、贾而下，次第等差，略可指数。

夫所谓见道多寡之分数，何也？曰深也，博也。昔者孔子赞《易》以明天道，作《春秋》以衷人事之至当，可谓深矣。孔子之门有四科，子路知兵，冉求富国，问礼于柱史，论乐于鲁伶。九流之说，皆悉其原，可谓博矣。深则能研万事微芒之几，博则能究万物之状而不穷于用。后之见道不及孔氏者，其深有差焉，其博有差焉。能深且博，而属文复不失古圣之谊者，孟氏而下，惟周子之《通书》、张子之《正蒙》，醇厚正大，邈焉寡俦。许、郑亦能深博，而训诂之文，或失则碎。程、朱亦且深博，而指示之语，或失则隘。其他若杜佑、郑樵、马贵与、王应麟之徒，能博而不能深，则文流于蔓矣。游、杨、金、许、薛、胡之俦，能深而不能博，则文伤于易矣。由是有汉学、宋学之分，龂龂相角，非一朝矣。

仆窃不自揆，谬欲兼取二者之长，见道既深且博，而为文复臻于无累。区区之心，不胜奢愿。譬若以蚊而负山，盲人而行万里也，亦可哂已。盖上者仰企于《通书》、《正蒙》，其次则笃嗜司马迁、韩愈之书，谓二子诚亦深博而颇窥古人属文之法。今论者不究二子之识解，辄谓迁之书愤懑不平，愈之书傲兀自喜，而足下或不深察，亦偶同于世人之说，是犹睹《盘》、《诰》之聱牙而谓《尚书》不可读，观《郑》、《卫》之淫乱而谓全《诗》可删。其毋乃漫于一概而未之细推也乎？

孟子曰：“君子所性，虽大行不加焉，虽穷居不损焉。”仆则谓君子所性，虽破万卷不加焉，虽一字不识无损焉。离书籍而言道，则仁义忠信反躬皆备。尧、舜、孔、孟非有余，愚夫愚妇非不足，初不关乎文字也。即书籍而言道，则道犹人心所载之理也。文字犹人身之血气也，血气诚不可以名理矣，然舍血气则性理亦胡以附丽乎？今世雕虫小夫，既溺于声律绘藻之末，而稍知道者，又谓读圣贤书，当明其道，不当究其文字。是犹论观人者，当观其心所载之理，不当观其耳目言动血气之末也，不亦诬乎？知舍血气无以见心理，则知舍文字无以窥圣人之道矣。

周濂溪氏称文以载道，而以“虚车”讥俗儒。夫“虚车”诚不可，无车又何以行远乎？孔、孟殁而道至今存者，赖有此行远之车也。吾辈今日苟有所见，而欲为行远之计，又可不早具坚车乎哉！故凡仆之鄙愿，苟于道有所见，不特见之，必实体行之。不特身行之，必求以文字传之后世。虽曰不逮，志则如斯。其于百家之著述，皆就其文字以校其见道之多寡，剖其铢两而殿最焉。于汉、宋两家构讼之端，皆不能左袒以附一哄。于诸儒崇道贬文之说，尤不敢雷同而苟随。极知狂谬，为有道君子所深屏。然默而不宣，其文过弥甚。聊因足下之引诱，而一陈涯略。伏惟悯其愚而绳其愆，幸甚幸甚。

复吴南屏书

三月初旬，奉复一函，想已达览。旋接上年腊月惠书，并大著诗文全集各五十部，就审履祺康胜，无任企仰。

大集古文敬读一过，视昔年仅见零篇断幅者，尤为卓绝。大抵节节顿挫，不矜奇辞奥句，而字字若履危石而下，落纸乃迟重绝伦。其中闲适之文，清旷自怡，萧然物外，如《说钓》、《杂说》、《程日新传》、《屠禹甸序》之类，若翱翔于云表，俯视而有至乐。国藩尝好读陶公及韦、白、苏、陆闲适之诗，观其博揽物态，逸趣横生，栩栩焉神愉而体轻，令人欲弃百事而从之游。而惜古文家少此恬适之一种，独柳子厚山水记，破空而游，并物我而纳诸大适之域，非他家所可及，今乃于尊集数数遘之。故编中虽兼众长，而仆视此等尤高也。

与欧阳筱岑书中，论及桐城文派，不右刘、姚，至比姚氏于吕居仁，讥评得无少过？刘氏诚非有过绝辈流之诣，姚氏则深造自得，词旨渊雅，其文为世所称诵者，如《〈庄子章义〉序》、《〈礼笺〉序》、《复张君书》、《复蒋松如书》、《与孔约论谛祭书》、《〈赠约假归〉序》、《赠钱献之序》、《朱竹君传》、《仪郑堂记》、《〈南园诗存〉序》、《〈绵庄文集〉序》等篇，皆义精而词俊，夐绝尘表。其不厌人意者，惜少雄直之气，驱迈之势。姚氏固有偏于阴柔之说，又尝自谢为才弱矣。其论文亦多诣极之语，国史称其有古人所未尝言，鼐独抉其微发其蕴。亟称海峰，不免阿于私好。要之方氏以后，惜抱固当为百年正宗，未可与海峰同类而并薄之也。浅谬之见，惟希裁正。

国藩回任江表，眴逾半年，辖境敉平，雨泽沾足，岁事可望丰稔。惟是精力日衰，前发疝气，虽已痊愈，目光蒙雾，无术挽回。吏治兵事，均未能悉心料理，深为愧悚。吾乡会匪窃发，益阳、龙阳等城相继被扰。此辈游荡无业，常思逐风尘而得逞，湘省年年发难，剿之而不畏，抚之而无术，纵使十次速灭，而设有一次迁延，则桑梓之患，不堪设想，殊以为虑。

复李眉生书

接三日手书，藉审台候绥愉，醇修日密，公余读书，日有常课，欣慰无已。承询虚实譬喻异诂等门，属以破格相告。若鄙人有所秘惜也者。仆虽无状，亦何敢稍怀吝心。特以年近六十，学问之事，一无所成，未言而先自愧赧。

昔在京师，读王怀祖、段懋堂诸书，亦尝研究古文家用字之法。来函所询三门，虚实者，实字而虚用，虚字而实用也。何以谓之实字虚用？如春风风人，夏雨雨人。上风雨，实字也，下风雨，则当作养字解，是虚用矣。解衣衣我，推食食我。上衣食实字也，下衣食则当作惠字解。是虚用矣。春朝朝日，秋夕夕月。上朝夕，实字也，下朝夕，则当作祭字解。是虚用矣。入其门无人门焉者，入其闺无人闺焉者。上门闺实字也，下门闺，则当作守字解。是虚用矣。后人或以实者作本音读，虚者破作他音读。若风读如讽，雨读如吁，衣读如裔，食读如嗣之类。古人曾无是也。何以谓之虚字实用？如步行也，虚字也。然《管子》之六尺为步，韩文之步有新船，舆地之瓜步，邀笛步，《诗经》之国步，天步，则实用矣。薄迫也，虚字也。然因其丛密而林曰林薄，因其不厚而帘曰帷薄，以及《尔雅》之屋上薄，《庄子》之高门悬薄，则实用矣。覆，败也，虚字也。然《左传》设伏以败人之兵，其伏兵即名曰覆。如郑突为三覆以待之，韩穿帅七覆于敖前。是虚字而实用矣。从顺也，虚字也。然《左传》于位次有定者，其次序即名曰从。如荀伯不复从，竖牛乱大从，是虚字而实用矣。然此犹就虚字之本义而引伸之也。亦有与本义全不相涉，而借此字以名彼物者。如收，敛也，虚字也，而车之轮名曰收。贤，长也，虚字也，而车毂之大穿名曰贤。畏，惧也，虚字也，而弓之渊名曰畏。峻，高也，虚字也，而弓之挂弦处名曰峻。此又器物命名，虚字实用之别为一类也。

至用字有譬喻之法，后世须数句而喻意始明。古人只一字而喻意已明。如骏，良马也；因其良而美之。故《尔雅》骏训为大。马行必疾，故骏又训为速。《商颂》之下国骏庞，《周颂》之骏发尔私，是取大之义为喻也。《武成》之候卫骏奔，《管子》之弟子骏作，是取速之义为喻也。膍，牛百叶也，或作毗，音义并同。牛百叶重叠而体厚，故《尔雅》、《毛传》皆训为厚。《节南山》之“天子是毗”，《采菽》之“福禄膍之”，是取厚之义为喻也。宿，夜止也，止则有留义，又有久义。子路之无宿诺，孟子之不宿怨，是取留之义为喻也。《史记》之宿将、宿儒，是取久之义为喻也。渴，欲饮也，欲之则有切望之义，又有急就之义。《郑笺》云汉诗曰：“渴雨之甚。”石苞《檄吴书》曰：“渴赏之士”，是取切望之义为喻也。《公羊传》曰：“渴葬”，是取急就之义为喻也。至于《异诂云》者，则无论何书，处处有之。大抵人所共知，则为常语，人所罕闻，则为异诂。昔郭景纯注《尔雅》，近世王伯申著《经传释词》，于众所易晓者，皆指为常语，而不甚置论。惟难晓者，则深究而详辨之。如淫训为淫乱，此常语人所共知也。然如诗之既有淫威，则淫训为大。《左传》之淫刑以逞，则淫训为滥。《书》之“淫舍梏牛马”，《左》之“淫刍荛者”，则淫当训为纵。庄子之“淫文章”，“淫于性”，则淫字又当训为赘。皆异诂也。党训乡党，此常语，人所共知也。然《说文》云：“党，不鲜也。”党字从黑，则色不鲜，乃是本义。《方言》又云：“党，智也。”郭注以为解寤之貌。《乡射礼》“侯党”，郑注以为党，旁也。《左传》“何党之乎？”杜注以为党，所也。皆异诂也。展，训为舒展，此常语也。即《说文》训展为转。《尔雅》训展为诚，亦常语，人所共知也。然《仪礼》有“司展群币”，则展训为陈。《周礼》“展其功绪”，则展训为录。《旅獒》“时庸展亲”，则展当训为存省。《周礼》之展牺牲，展钟，展乐器，则展又当训为察验。皆异诂也。此国藩讲求故训，分立三门之微意也。

古人用字不主故常，初无定例，要之各有精意运乎其间。且如高平曰阜，大道曰路，土之高者曰冢，曰坟，皆实字也。然以其有高广之意，故《尔雅》《毛传》于此四字，均训为大。“四牡孔阜”、“尔淆既阜”、“火烈具阜”、“阜成兆民”，其用阜字俱有盛大之意。王者之门曰路门，寝曰路寝，车曰路车，马曰路马，其用路字俱有正大之意。长子曰冢子，长妇曰冢妇，天官曰冢宰，友邦曰冢君，其用冢字俱有重大之意。《小雅》之牂羊坟首，司烜之共坟烛，其用坟字具有肥大这意。至三坟五典，则高大矣。凡此等类谓之实字虚用也可，谓之譬喻也可，即谓之异诂也亦同。阁下见读《通鉴》司马公本精于小学，胡身之亦博极群书。即就《通鉴》异诂之字，偶一抄记，或他人视为常语，而己心以为异，则且抄之。或明日视为常语，而今日以为异，亦姑抄之。久之，多识雅训。不特譬喻虚实二门可通，即其他各门亦可触类而贯彻矣。聊述鄙见，以答盛意。

复陈右铭太守书

四月二十七日接到惠书，并附寄大文一册。知台从去岁北行，以途中染疾，就医历下，至正月之杪，乃达京师。是时鄙人适已出都，未及相见为怅。阁下志节嶙峋，器识宏达，又能虚怀取善，兼揽众长。来书所称，自吴侍郎以下，若涂君、张君、方君，皆时贤之卓然能自立者；惟鄙人器能窳薄，谬蒙崇奖，非所敢承。前以久玷高位，颇思避位让贤，保全晚节。赴阙以后，欲布斯怀，而未得其方，亦遂不复陈请。来书又盛引古义，力言不可遽萌退志。今已承乏此间，进止殊不自由，第恐精力日颓，无补艰危，止速谤耳。

大著粗读一过，骏快激昂，有陈同甫、叶水心诸人之风。仆昔备官朝列，亦尝好观古人之文章，窃以自唐以后，善学韩公者，莫如王介甫氏，而近世知言君子，惟桐城方氏、姚氏，所得尤多。因就数家之作，而考其风旨，私立禁约，以为有必不可犯者，而后其法严而道始复。大抵剽窃前言，句摹字拟，是为戒律之首。称人之善，依于庸德，不宜褒扬溢量，动称奇行异征，邻于小说诞妄者之所为。贬人之恶，又加慎焉。一篇之内，端绪不宜繁多，譬如万山旁薄，必有主峰；龙衮九章，但挈一领。否则首尾衡决，陈义芜杂，滋足戒也。识度曾不异人，或乃竞为僻字涩句以骇庸众，斫自然之元气，斯又才士之所同蔽，戒律之所必严。明兹数者，持守勿失，然后下笔，造次皆有法度，乃可专精以理吾之气，深求韩公所谓与相如、子云同工者。熟读而强探，长吟而反覆，使其气若翔翥于虚无之表，其辞跌宕俊迈而不可以方物。盖论其本，则循戒律之说，词愈简而道愈进；论其末，则抗吾气以与古人之气相翕。有欲求太简而不得者，兼营乎本末，斟酌乎繁简。此自昔志士之所为毕生矻矻，而吾辈所当勉焉者也。国藩粗识途径，所求绝少，在军日久，旧业益荒，忽忽衰老，百无一成，既承切问，略举所见，以资参证。

别示种烟之弊，及李编修书，膏腴地亩，舍五稼而种罂粟，不惟民病艰自食，亦人心风俗之忧。直隶土壤硗薄，闻种此者尚少。若果渐染此习，自应通饬严禁。但非年丰民乐，生聚教训，亦未易以文告争耳。

复许仙屏书

来示询及古文之法，仆本无所解，近更荒浅，不复厝意。古文者，韩退之氏厌弃魏晋六朝骈俪之文，而反之于六经、两汉，从而名焉者也。名号虽殊，而其积字而为句，积句而为段，积段而为篇，则天下之凡名为文者一也。国藩以为欲著字之古，宜研究《尔雅》、《说文》、小学、训诂之书，故尝好观近人王氏、段氏之说；欲造句之古，宜仿效《汉书》、《文选》，而后可砭俗而裁伪；欲分段之古，宜熟读班、马、韩、欧之作，审其行气之短长，自然之节奏；欲谋篇之古，则群经诸子以至近世名家，莫不各有匠心，以成章法。如人之有肢体，室之有结构，衣之有要领。大抵以力去陈言、戛戛独造为始事，以声调铿锵、包蕴不尽为终事。仆学无师承，冥行臆断，所辛苦而仅得之者，如是而已。

送周荇农南归序

天地之数以奇而生，以偶而成。一则生两，两则远归于一。一奇一偶，互为其用，是以无息焉。物无独，必有对，太极生两仪，倍之为四象，重之为八卦，此一生两之说也。两之所该，分而为三，殽而为万，万则几于息矣。物不可以终息，故还归于一。天地纟因缊，万物化醇；男女构精，万物化生，此两而致于一之说也。一者阳之变，两者阴之化，故曰：一奇一偶者，天地之用也。

文字之道，何独不然？六籍尚已。自汉以来，为文者莫善如司马迁。迁之文，其积句也皆奇，而义必相辅，气不孤伸，彼有偶焉者存焉。其他善者，班固则毗于用偶，韩愈则毗于用奇，蔡邕、范蔚宗以下，如潘、陆、沈、任等比者，皆师班氏者也。茅坤所称八家，皆师韩氏者也。传相祖述，源远而流益分，判然若白黑之不类。于是刺议互兴，尊丹者非素，而六朝、隋、唐以来骈偶之文，亦已久王而将厌。宋代诸子乃承其敝，而倡为韩氏之文。而苏轼遂称曰：“文起八代之衰。”非直其才之足以相胜，物穷则变，理固然也。豪杰之士所见类不甚远。韩氏有言：“孔子必用墨子，墨子必用孔子。不相用，不足为孔、墨。”由是言之，彼其于班氏，相师而不相非明矣。耳食者不察，遂附此而抹杀一切。又其言多根《六经》，颇为知道者所取，故古文之名独尊，而骈偶之文乃屏而不得与于其列。数百千年无敢易其说者，所从来远矣。

国家承平奕禩，列圣修礼右文，硕学鸿儒，往往多有。康熙、雍正之间，魏禧、汪琬、姜宸英、方苞之属，号为古文专家，而方氏最为无类。纯皇帝武功文德，一迈古初。征鸿博以考艺，开四库馆以招延贤俊。天下翕然为浩博稽核之学，薄先辈之空言，为文务洪丽。胡天游、邵齐燾、孔广森、洪亮吉之徒蔚然四起。是时，郎中姚鼐息影金陵，私淑方氏，如硕果之不食，可谓自得者也。沿及今日，方、姚之流风稍稍兴起，求如天游、齐焘辈闳丽之文，然无复有存者矣。间者，吾乡人凌君玉垣、孙君鼎臣、周君寿昌，乃颇从事于此，而周君为之尤可喜。其才雅瞻有余地，而奇趣迭生，盖几于能者。夫适王都者，或道晋，或道齐，要于达而已。司马迁，文家之王都也。如周之所道，进而不已，则且达于班氏而不为韩氏所非；又不已，则王都矣。

周君以道光乙已成进士，选翰林院庶吉士。值皇太后万寿，天子大孝锡类，臣下得荣其亲，将奉诰以归觐，出所为文示余。余乃略述文家原委，明奇偶互用之道，假赠言之义，以为同志者勖。嗟乎！区区而以文字相讨论，是则余之陋而不贤者，识小之类也。

圣哲画像记

国藩志学不早，中岁侧身朝列，窃窥陈编，稍涉先圣、著贤、魁儒、长者之绪。驽缓多病，百无一成。军旅驰驱，益以芜废。丧乱未平，而吾年将五十矣。往者，吾读班固《艺文志》及马氏《经籍考》，见其所列书目，丛杂猥多；作者姓氏，至于不可胜数。或昭昭于日月，或湮没而无闻。及为文渊阁直阁校理，每岁二月，侍从宣宗皇帝入阁，得睹《四库全书》，其富过于前代所藏远甚，而存目之书数十万卷，尚不在此列。呜呼！何其多也！虽有生知之资，累世不能竟其业，况其下焉者乎？故书籍之浩浩，著述者之众若江海，然非一人之腹所能尽饮也！要在慎择焉而已。余既自度其不逮，乃择古今圣哲三十余人，命儿子纪泽图其遗像，都为一卷，藏之家塾。后嗣有志读书取足于此，不必广心博骛，而斯文之传，莫大乎是矣！昔在汉世，若武梁祠、鲁灵光殿，皆图画伟人事迹。而《列女传》亦有画像，感发兴起，由来已旧。习其器矣，进而索其神，通其微，合其莫。心诚求之，仁远乎哉！国藩记。

尧、舜、禹、汤，史臣记言而已。至文王拘幽，始立文字，演《周易》，周孔代兴，六经炳著，师道备矣。秦汉以来，孟子盖与庄、荀并称。至唐，韩氏独尊异之。而宋之贤者，以为可跻之尼山之次，崇其书以配《论语》。后之论者，莫之能易也。兹以亚于三圣人后云。

左氏传经，多述二周典礼，而好称引奇诞，文辞烂然，浮于质矣。太史公称庄子之书皆寓言。吾观子长所为《史记》，寓言亦居十之六七。班氏闳识孤怀，不逮子长远甚。然经世之典，六艺之旨，文字之源，幽明之情状，粲然大备。岂与夫斗筲者争得失于一先生之前，姝姝而自悦者能哉？

诸葛公当扰攘之世，被服儒者，从容中道。陆敬与事多疑之主，驭难驯之将；烛之以至明，将之以至诚；譬若御驽马，登峻坂，纵横险阻而不失其驰，何其神也！范希文、司马君实，遭时差隆，然坚卓诚信，各有孤诣。其以道自持，蔚成风俗，意量亦远矣。昔刘向称董仲舒王佐之才，伊、吕无以加，管、晏之属，殆不能及。而刘歆以为董子师友所渐，曾不能几乎游、夏。以予观四贤者，虽未逮乎伊、吕，固将贤于董子。惜乎不得如刘向父子而论定耳。

自朱子表章周子、二程子、张子，以为上接孔孟之传。后世君相师儒，笃守其说，莫之或易。乾隆中，闳儒辈起，训诂博辨，度越昔贤，别立徽志，号曰“汉学”。摈有宋五子之术以谓不得独尊。而笃信五子者，亦屏弃汉学，以为破碎害道，龂龂焉而未有已。吾观五子立言，其大者多合于洙泗，何可议也？其训释诸经，小有不当，固当取近世经说以辅翼之，又可屏弃群言以自隘乎？斯二者，亦俱讥焉。

西汉文章，如子云、相如之雄伟，此天地遒劲之气，得于阳与刚之美者也！此天地之义气也。刘向、匡衡之渊懿，此天地温厚之气，得于阴与柔之美者也！此天地之仁气也。东汉以还，淹雅无惭于古，而风骨少颓矣。韩、柳有作，尽取扬、马之雄奇万变而内之于薄物小篇之中，岂不诡哉！欧阳氏、曾氏皆法韩公，而体质于匡、刘为近。文章之变，莫可穷诘。要之，不出此二途，虽百世可知也。

余钞古今诗，自魏晋至国朝，得十九家。盖诗之为道广矣！嗜好趋向，各视其性之所近。犹庶羞百味，罗列鼎俎，但取适吾口者，哜之得饱而已。必穷尽天下之佳肴，辨尝而后供一馔，是大惑也。必强天下之舌，尽效吾之所嗜，是大愚也！庄子有言：“大惑者，终身不解；大愚者，终身不灵。”余于十九家中，又笃守夫四人者焉：唐之李、杜，宋之苏、黄，好之者十有七八，非之者亦且二三。余惧蹈庄子不解不灵之讥，则取足于是，终身焉已耳。

司马子长，网罗旧闻，贯串三古，而八书颇病其略。班氏志较详矣，而断代为书，无以观其会通。欲周览经世之大法，必自杜氏《通典》始矣。马端临《通考》，杜氏伯仲之间，郑志非其伦也。百年以来，学者讲求形声故训，专治《说文》，多宗许、郑，少谈杜、马，吾以许、郑考先王制作之源，杜、马辨后世因革之要，其于实事求是一也。

先王之道，所谓修已治人，经纬万汇者，何归乎？亦曰礼而已矣。秦灭书籍，汉代诸儒之所掇拾，郑康成之所以卓绝，皆以礼也。杜君卿《通典》言礼者十居其六，其识已跨越八代矣。有宋张子、朱子之所讨论，马贵与、王伯厚之所纂辑，莫不以礼为兢兢。我朝学者以顾亭林为宗。国史《儒林传》，袖然冠首。吾读其书，言及礼俗教化，则毅然有“守先待后，舍我其谁”之志，何其壮也！厥后，张蒿庵作《中庸论》及江慎修、戴东原辈，尤以礼为先务。而秦尚书蕙田，遂纂《五礼通考》，举天下古今幽明万事而一经之以礼，可谓体大而思精矣。吾图画国朝先正遗像，首顾先生，次秦文恭公，亦岂无微旨哉！桐城姚鼐姬传，高邮王念孙怀祖，其学皆不纯于礼。然姚先生持论闳通，国藩之粗解文章，由姚先生启之也。王氏父子集小学训诂之大成，敻乎不可几已。故以殿焉。

姚姬传氏，言学问之途有三：曰义理，曰词章，曰考据，戴东原氏亦以为言。如文、周、孔、孟之圣，左、庄、马、班之才，诚不可以一方体论矣。至若葛、陆、范、马在圣门则以德行而兼政事也；周、程、张、朱在圣门则德行之科也，皆义理也。韩、柳、欧、曾、李、杜、苏、黄，在圣门则言语之科也，所谓词章者也。许、郑、杜、马、顾、秦、姚、王，在圣门则文学之科也。顾、秦于杜、马为近，姚、王于许、郑为近，皆考据也。此三十二子者，师其一人，读其一书，终身用之，有不能尽。若又有陋于此，而求益于外，譬若掘井九仞而不及泉，则以一井为隘，而必广掘数十百井，身老力疲，而卒无见泉之一日。其庸有当乎？

自浮屠氏言因果祸福，而为善获报之说，深中于人心，牢固而不可破。士方其占毕咿唔，则期报于科第禄仕。或少读古书，窥著作之林，则责报于遐迩之誉，后世之名。纂述未及终篇，辄冀得一二有力之口，腾播人人之耳，以偿吾劳也。朝耕而暮获，一施而十报，譬若沽酒市脯暄聒以责之贷者，又取倍称之息焉。禄利之不遂，则徼幸于没世不可知之名。甚者，至谓孔子生不得位，殁而俎豆之报，隆于尧舜。郁郁者以相证慰，何其陋欤！

今夫三家之市，利析辎铁，或百钱逋负，怨及孙子。若通阛贸易，环货山积，动逾千金，则百钱之有无，有不暇计较者矣。商富大贾，黄金百万，公私流衍，则数十百缗之费，有不暇计较者矣。均是人也，所操者大，犹有不暇计其小者；况天之所操尤大，而于世人毫末之善，口耳分寸之学，而一一谋所以报之，不亦劳哉！商之货殖同、时同，而或赢或绌；射策者之所业同，而或中或罢；为学著书之深浅同，而或传或否，或名或不名；亦皆有命焉，非可强而几也。

古之君子，盖无日不忧，无日不乐。道之不明，己之不免为乡人，一息之或懈，忧也；居易以俟命，下学而上达，仰不愧而俯不怍，乐也。自文王、周、孔三圣人以下，至于王氏，莫不忧以终身，乐以终身，无所于祈，何所为报！己则自晦，何有于名！惟庄周、司马迁、柳宗元三人者，伤悼不遇，怨悱形于简册，其于圣贤自得之乐，稍违异矣。然彼自惜不世之才，非夫无实而汲汲时名者比也。苟汲汲于名，则去三十二子也远矣。将适燕晋而南其辕，其于术不益疏哉？

文、周、孔、孟，班、马、左、庄，葛、陆、范、马，周、程、朱、张，韩、柳、欧、曾，李、杜、苏、黄，许、郑、杜、马，顾、秦、姚、王，三十二人，俎豆馨香，临之在上，质之在旁。

五箴  并序

少不自立，荏苒遂洎今兹。盖古人学成之年，而吾碌碌尚如斯也，不其戚矣！继是以往，人事日纷，德慧日损，下流之赴，抑又可知。夫疢疾所以益智，逸豫所以亡身。仆以中才而履安顺，将欲刻苦而自振拔，谅哉！其难之欤！作五箴以自创云。

立志箴

煌煌先哲，彼不犹人。藐焉小子，亦父母之身！聪明福禄，予我者厚哉！弃天而佚，是及凶灾。积悔累千，其终也已！往者不可追，请从今始。荷道以躬，兴之以言！一息尚存，永矢弗谖！

居敬箴

天地定位，二五胚胎。鼎焉作配，实曰三才。俨恪斋明，以凝女命。女之不庄，伐生戕性。谁人可慢？何事可弛？弛事者无成，慢人者反尔。纵彼不反，亦长吾骄。人则下女，天罚昭昭！

主静箴

齐宿日观，天鸡一鸣。万籁俱息，但闻钟声。后有毒蛇，前有猛虎。神定不慑，谁敢予侮？岂伊避人？日对三军。我虑则一，彼纷不纷。驰骛半生，曾不自主。今其老矣，殆扰扰以终古。

谨言箴

巧语悦人，自扰其身。闲言送日，亦搅女神。解人不夸，夸者不解。道听途说，智笑愚骇。骇者终明，谓女贾欺。笑者鄙女，虽矢犹疑。尤悔既丛，铭以自攻。铭而复蹈，嗟女既耄。

有恒箴

自吾识字，百历及兹。二十有八载，则无一知。曩者所忻，阅时而鄙。故者既抛，新者旋徙。德业之不常，日为物迁。尔之再食，曾未闻或愆。黍黍之增，久乃盈斗。天君司命，敢告马走。

卷二  历代各家名文

历代各家名文序

古文十七家之选既竟，或叩之曰：子此卷以人为主，于吾国古文大家之源流，可云得其要略矣。然而历代各家之文笔，其名贵一世者，今皆以不在前选家数之内，一切摒弃，岂不缺漏之甚乎？谨应之曰：诚然。于是复援诸子理学等编之例，更立此卷，以文为主，不限家数，与前选互为经纬，相辅而行，约得百首。虽其中所录之作，别无奇篇秘籍，以资博览；然昔人有言，譬之日月，虽终古常见，而光景常新。盖文若此类者，今固不得而去也。综而论之，此卷所录，其作者不拘一派，其文体不拘骈散。从其义类而为名，则有忠义感愤之言，有仁孝悲悯之辞，有达人闲适之篇，亦有才士瑰丽之作。或以事理胜，或以气势胜，或动人在委曲入情，或得趣在自然成文。要之载事辨理，陶情养志，期立言于不朽，尽感化之能事，与彼十七家者固无异道。是卷虽局于篇幅，不能求备，而又不能竟废，学者亦可由是而得其用心之方矣  〔案：是卷托始于宋玉者，以宋玉以前之作，皆属于经史诸子之类，不容采入。又以前选十七家，托始于屈原。屈、宋同时为师弟，尤便于两卷互考，而详究斯文之原本。其画断于范仲淹者，则以南宋而后，其文章虽不乏一世传诵之作，然细案其辞气，大率明畅有余而浑厚不足。及推其为用，则启迪者多，而陶养居少，故不足以尽文章感化之能事。盖由时代为之，最难勉强者。今从严不录。若本编《论文》、《小说》两卷，则于宋以后之作，采取较多。学者可合观之，斯源流详备矣〕。

宋玉

宋玉，周，战国楚人，屈平弟子。为大夫。平既放逐，玉作《九辩》招魂,述其志而哀其命。又有《神女》、《高唐赋》、《对楚王问》等篇，皆寓言托兴之作。楚辞之尤佳者。

九辩

悲哉，秋之为气也！萧瑟兮，草木摇落而变衰。憭栗兮，若在远行，登山临水兮，送将归。泬寥兮，天高而气清；寂漻兮，收潦而水清。憯凄增欷兮，薄寒之中人；怆怳悢兮，去故而就新。坎廪兮，贫士失职而志不平。廓落兮，羁旅而无友生；惆怅兮，而私自怜。燕翩翩其辞归兮，蝉寂寞而无声。雁雍雍而南游兮，鹍鸡啁唽而悲鸣。独申旦而不寐兮，哀蟋蟀之宵征。时亹亹而过中兮，蹇淹留而无成。

悲忧贫蹙兮独处廓，有美一人兮心不绎。去乡离家兮徕远客，超逍遥兮今焉薄？专思君兮不可化，君不知兮可奈何！蓄怨兮积思，心烦憺兮忘食事。愿一见兮道余意，君之心兮与余异。车既驾兮朅而归，不得见兮心伤悲。倚结兮长太息，涕潺湲兮下沾轼。慷慨绝兮不得，中瞀乱兮迷惑。私自怜兮何极？心怦怦兮谅直。

皇天平分四时兮，窃独悲此凛秋。白露既下百草兮，奄离披此梧楸。去白日之昭昭兮，袭长夜之悠悠。离芳蔼之方壮兮，余萎约而悲愁。秋既先戒以白露兮，冬又申之以严霜。收恢台之孟夏兮，然欿傺而沈藏。叶菸邑而无色兮，枝烦挐而交横。颜淫溢而将罢兮，柯彷佛而委黄。萷櫹槮之可哀兮，形销铄而瘀伤。惟其纷糅而将落兮，恨其失时而无当。揽辔而下节兮，聊逍遥以相佯。岁忽忽而遒尽兮，恐余寿之弗将。悼余生之不时兮，逢此世之俇攘。澹容与而独倚兮，蟋蟀鸣此西堂。心怵惕而震荡兮，何所忧之多方？仰明月而太息兮，步列星而极明。

窃悲夫蕙华之曾敷兮，纷旖旎乎都房！何曾华之无实兮，从风雨而飞飏！以为君独服此蕙兮，羌无以异于众芳。闵奇思之不通兮，将去君而高翔。心闵怜之惨凄兮，愿一见而有明。重无怨而生离兮，中结轸而增伤。岂不郁陶而思君兮，君之门以九重。猛犬狺狺而迎吠兮，关梁闭而不通。皇天淫溢而秋霖兮，后土何时而得漧！块独守此无泽兮，仰浮云而永叹。

何时俗之工巧兮，背绳墨而改错！却骐骥而不乘兮，策驽骀而取路。当世岂无骐骥兮，诚莫之能善御。见执辔者非其人兮，故驹跳而远去。凫雁皆唼夫梁藻兮，凤愈飘翔而高举。圆凿而方枘兮，吾固知其钅且铻而难入。众鸟皆有所登栖兮，凤独遑遑而无所集。愿衔枚而无言兮，尝被君之渥洽。太公九十乃显荣兮，诚未遇其匹合。谓骐骥兮安归？谓凤凰兮安栖？变古易俗兮世衰，今之相者兮举肥。骐骥伏栖而不见兮，凤皇高飞而不下。鸟兽犹知怀德兮，何云贤士之不处？骥不骤进而求服兮，凤亦不贪饣委而妄食。君弃远而不察兮，虽愿忠其焉得？欲寂漠而绝端兮，窃不敢忘初之厚德。独悲愁其伤人兮，冯郁郁其何极？

霜露惨凄而交下兮，心尚幸其弗济。霰雪雰糅其增加兮，乃知遭命之将至。愿徼幸而有待兮，泊莽莽与野草同死。愿自直而径往兮，路壅绝而不通。欲循道而平驱兮，又未知其所从。然中路而迷惑兮，自压按而学诵。性愚陋以褊浅兮，信未达乎从容。窃美申包胥之气盛兮，恐时世之不同。何时俗之工巧兮，灭规矩而改凿？独耿介而不随兮，愿慕先圣之遗教。处浊世而显荣兮，非余心之所乐。与其无义而有名兮，宁穷处而守高。食不媮而为饱兮，衣不苟而为温。窃慕诗人之遗风兮，愿托志乎素餐。蹇充倔而无端兮，泊莽莽而无垠。无衣裘以御冬兮，恐溘死不得见乎阳春。

靓杪秋之遥夜兮，心缭悷而有哀。春秋逴逴而日高兮，然惆怅而自悲。四时递来而卒岁兮，阴阳不可与俪偕。白日蜿晚其将入兮，明月销铄而减毁。岁忽忽而遒尽兮，老冉冉而愈弛。心摇悦而日幸兮，然怊怅而无翼。中憯恻之凄怆兮，长太息而增欷。年洋洋以日往兮，老廖廓而无处。事亹亹而觊进兮，蹇淹留而踌躇。

何汜滥之浮云兮，猋壅蔽此明月！忠昭昭而愿见兮，然霠噎而莫达。愿皓日之显行兮，云蒙蒙而蔽之。窃不自料而愿忠兮，或黕点而污之。尧舜之抗行兮，瞭冥冥而薄天。何险巇之嫉妒兮，被以不慈之伪名？彼日月之照明兮，尚黯黮而有瑕。何况一国之事兮，亦多端而胶加。被荷禂之晏晏兮，然潢洋而不可带。既骄美而伐武兮，负左右之耿介。憎愠怆之修美兮，好夫人之慷慨。众踥蹀而日进兮，美超远而逾迈。农夫辍耕而容与兮，恐田野之芜秽。事绵绵而多思兮，窃悼后之危败。世雷同而炫曜兮，何毁誉之昧昧！今修饰而窥镜兮，后尚可以窜藏。愿寄言夫流星兮，羌儵忽而难当。卒壅蔽此浮云兮，下暗漠而无光。

尧舜皆有所举任兮，故高枕而自适。谅无怨于天下兮，心焉取此怵惕？乘骐骥之浏浏兮，驭安用夫强策。谅城郭之不足恃兮，虽重介之何益。邅翼翼而无终兮，忳惛惛而愁约。生天地之若过兮，功不成而无效。愿沈滞而不见兮，尚欲布名乎天下。然潢洋而不遇兮，直怐愗而自苦。莽洋洋而无极兮，忽翱翔之焉薄。国有骥而不知乘兮，焉皇皇而更索。宁戚讴于车下兮，桓公闻而知之。无伯乐之善相兮，今谁使乎誉之。罔流涕以聊虑兮，惟著意而得之。纷纯纯之愿忠兮，妒被离而障之。愿赐不肖之躯而别离兮，放游志乎云中。乘精气之抟抟兮，骛诸神之湛湛。骖白霓之习习兮，历群灵之丰丰。左朱雀之茇茇兮，右苍龙之躍躍。属雷师之阗阗兮，通飞廉之衙衙。前轻辌之锵锵兮，后辎乘之从从。载云旗之委蛇兮，扈屯骑之容容。计专专之不可化兮，愿遂推而为臧。赖皇天之厚德兮，还及君之无恙。

对楚王问

楚襄王问于宋玉曰：“先生其有遗行与？何士民众庶不誉之甚也？”

宋玉对曰：“唯，然，有之。愿大王宽其罪，使得毕其辞。客有歌于郢中者，其始曰《下里》、《巴人》，国中属而和者数千人；其为《阳阿》、《薤露》，国中属而和者数百人；其为《阳春》、《白雪》，国中属而和者数十人；引商刻羽，杂以流徵，国中属而和者不过数人而已。是其曲弥高，其和弥寡。故鸟有凤而鱼有鲲。凤皇上击九千里，绝云霓，负苍天，翱翔乎杳冥之上，夫蕃篱之，岂能与之料天地之高哉！鲲鱼朝发昆仑之墟，曝鳍于碣石，暮宿于孟诸，夫尺泽之鲵，岂能与之量江海之大哉！故非独鸟有凤而鱼有鲲也，士亦有之。夫圣人瑰意琦行，超然独处，世俗之民，又安知臣之所为哉？”

邹阳

邹阳，汉，临淄人。景帝时，与枚乘、严忌仕吴，以文辞知名。吴王阴有邪谋，上书谏，不听。去之梁，从孝王游。为羊胜等所谮，下狱。上书自陈，王出之，待为上客。

狱中上梁王书

臣闻“忠无不报，信不见疑”，臣常以为然，徒虚语耳。昔荆轲慕燕丹之义，白虹贯日，太子畏之；卫先生为秦画长平之事，太白食昴，昭王疑之。夫精变天地而信不谕两主，岂不哀哉！今臣尽忠竭诚，毕议愿知，左右不明，卒从吏讯，为世所疑。是使荆轲、卫先生复起，而燕、秦不悟也。愿大王孰察之。

昔玉人〔《史记》作卞和〕献宝，楚王诛之；李斯竭忠，胡亥极刑。是以箕子阳狂，接舆避世，恐遭此患也。愿大王察玉人、李斯之意，而后楚王、胡亥之听，毋使臣为箕子、接舆所笑。臣闻比干剖心，子胥鸱夷，臣始不信，乃今知之。愿大王孰察，少加怜焉！

语曰：“有白头如新，倾盖如故。”何则？知与不知也。故樊於期逃秦之燕，借荆轲首以奉丹事；王奢去齐之魏，临城自刭，以却齐而存魏。夫王奢、樊於期非新于齐、秦而故于燕、魏也。所以去二国死两君者，行合于志，慕义无穷也。是以苏秦不信于天下，而为燕尾生；白圭战亡六城，为魏取中山。何则？诚有以相知也。

苏秦相燕，人恶之燕王，燕王按剑而怒，食以。白圭显于中山，人恶之魏文侯，文侯赐以夜光之璧。何则？两主二臣，剖心析肝相信，岂移于浮辞哉？故女无美恶，入宫见妒；士无贤不肖，入朝见嫉。昔司马喜膑脚于宋，卒相中山；范雎摺胁折齿于魏，卒为应侯。此二人者，皆信必然之画，捐朋党之私，挟孤独之交，故不能自免于嫉妒之人也。是以申徒狄蹈雍之河，徐衍负石入海。不容身于世，义不苟取比周于朝，以移主上之心。故百里奚乞食于道路，穆公委之以政；宁戚饭牛车下，桓公任之以国。此二人岂素宦于朝，借誉于左右，然后二主用之哉？感于心，合于意，坚如胶漆，昆弟不能离，岂惑于众口哉？

故偏听生奸，独任成乱。昔鲁听季孙之说而逐孔子，宋信子冉〔史作子罕〕之计而囚墨翟。夫以孔、墨之辩，不能自免于谗谀，而二国以危，何则？众口铄金，积毁销骨也。是以秦用戎人由余，而霸中国；齐用越人子臧，而强威宣。此二国岂拘于俗，牵于世，系奇〔史作阿〕偏之辞哉？公听并观，垂明当世。故意合则胡越为兄弟，由余、子臧是矣；不合则骨肉为仇敌，朱、象、管、蔡是矣。今人主诚能用齐、秦之明，后宋、鲁之听，则五伯不足侔，三王易为比也。

是以圣王觉寤，捐子之之心，而不说田常之贤，封比干之后，修孕妇之墓，故功业覆于天下，何则？欲善无厌也。夫晋文亲其仇，而强伯诸侯；齐桓公用其仇，而一匡天下。何则？慈仁殷勤，诚嘉于心，不可以虚辞借也。

至夫秦用商鞅之法，东弱韩魏，兵强天下，而卒车裂之。越用大夫种之谋，禽劲吴而伯中国，遂诛其身。是以孙叔敖三去相而不悔，於陵子仲辞三公为人灌园。今人主诚能去骄傲之心，怀可报之意，披心腹，见情素，堕肝胆，施德厚，终与之穷达，无爱于士，则桀之犬可使呔尧，而跖之客可使刺由，何况因万乘之权，假圣王之资乎？然则荆轲之湛七族，要离燔妻子，岂足为大王道哉？

臣闻明月之珠，夜光之璧，以暗投人于道路，众莫不按剑相眄者，何则？无因而至前也。蟠木根柢，轮囷离诡，而为万乘器者，何也？以左右先为之容也。故无因而至前，虽出随珠、和璧〔史作随侯之珠、夜光之璧〕，秪足结怨而不见德。故有人先游，则枯木朽株，树功而不忘。今天下布衣穷居之士，身在贫羸，虽蒙尧、舜之术，挟伊、管之辩，怀龙逄、比干之意〔史有欲尽忠当世之君〕，而素无根柢之容，虽竭精神，欲开忠于当世之君〔史作欲开忠信，辅人主之治〕，则人主必袭按剑相眄之迹矣。是使布衣之士，不得为枯木朽株之资也。

是以圣王制世御俗，独化于陶钧之上，而不牵乎卑辞之语，不夺乎众多之口。故秦皇帝任中庶子蒙〔史有“嘉”字〕之言以信荆轲之说，而匕首窃发；周文猎泾渭，载吕尚而归，以王天下。秦信左右而亡，周用乌集而王，何则？以其能越拘挛之语，驰域外之议，独观乎昭旷之道也。今人主沉于谄谀之辞，牵帷墙之制，使不羁之士与牛骥同皂，此鲍焦所以愤于世〔史有而不留富贵之乐〕也。

臣闻盛饰入朝者，不以私污义；砥厉名号者，不以利伤行。故里名胜母，曾子不入；邑号朝歌，墨子回车。今欲使天下廖廓之士，笼于威重之权，胁于位势之贵，回面污行以事谄谀之人，而求亲近于左右，则士有伏死堀穴岩薮之中耳，安有尽忠信而趋阙下者哉！

枚乘

枚乘，汉，淮阴人，亦称枚叔。景帝时仕吴，上书陈吴王；不纳，去之梁，孝王尊为上客。武帝时，乘年已老，以安车蒲轮征之，道卒。尝作《七发》，后人仿为甚多，然未有及之者。乘与邹阳之文，皆尚排偶，为六朝文体之滥觞。惟气势则皆雄伟，饶有先秦诸子之遗风焉。

奏吴王书

臣闻得全者全昌，失全者全亡。舜无立锥之地，以有天下；禹无十户之聚，以王诸侯；汤武之土，不过百里，上不绝三光之明，下不伤百姓之心者，有王术也。故父子之道，天性也。忠臣不避重诛以直谏，则事无遗策，功流万世。臣乘愿披腹心而效愚忠，惟大王少加意念恻怛之心于臣乘言。

夫以一缕之任，系千钧之重，上悬无极之高，下垂不测之渊，虽甚愚之人，犹知哀其将绝也。马方骇，鼓而惊之；系方绝，又重镇之；系绝于天，不可复结，坠于深渊，难以复出。其出不出，间不容发。能听忠臣之言，百举必脱。必若所欲为，危于累卵，难于上天。变所欲为，易于反掌，安于泰山。今欲极天命之上寿，敝无穷之乐，究万乘之势，不出反掌之易，居泰山之安，而欲乘累卵之危，走上天之难，此愚臣之所以为大惑也。

人性有畏其景而恶其迹者，却背而走，迹愈多，景愈疾，不知就阴而止，景灭迹绝。欲人勿闻，莫若勿言；欲人勿知，莫若勿为。欲汤之沧，一人炊之，百人扬之，无益也，不如绝薪止火而已。不绝之于彼，而救之于此，譬犹抱薪而救火也。养由基，楚之善射者也，去杨叶百步，百发百中；杨叶之大，加百中焉，可谓善射矣！然其所止，百步之内耳。比于臣乘，未知操弓持矢也。福生有基，祸生有胎；纳其基，绝其胎，祸何自来？

泰山之溜穿石，单极之绠断干。水非石之钻，索非木之锯，渐靡使之然也。夫铢铢而称之，至石必差；寸寸而度之，至丈必过；石称丈量，径而寡失。夫十围之木，始生如蘖，足可搔而绝，手可擢而抓，据其未生，先其未形也。磨砻砥砺，不见其损，有时而尽；种树畜养，不见其益，有时而大；积德累行，不知其善，有时而用；弃义背理，不知其恶，有时而亡。臣愿大王孰计而身行之，此百世不易之道也。

七发

楚太子有疾，而吴客往问之，曰：“伏闻太子玉体不安，亦少间乎？”太子曰：“惫！谨谢客。”客因称曰：“今天下安宁，四宇和平。太子方富于年。意者：久耽安乐，日夜无极。邪气袭逆，中若结。纷屯澹淡，嘘唏烦酲。惕惕怵怵，卧不得瞑。虚中重听，恶闻人声。精神越渫，百病咸生。聪明眩曜，悦怒不平。久执不废，大命乃倾。太子岂有是乎？”太子曰：“谨谢客！赖君之力，时时有之，然未至于是也。”客曰：“今夫贵人之子，必宫居而闺处，内有保母，外有傅父，欲交无所。饮食则温淳甘膬，脭醲脆厚。衣裳则杂遝曼煖，燂烁热暑。虽有金石之坚，犹将销铄而挺解也，况其在筋骨之间乎哉？故曰：纵耳目之欲，恣支体之安者，伤血脉之和。且夫出舆入辇，命曰蹶痿之机；洞房清宫，命曰寒热之媒；皓齿蛾眉，命曰伐性之斧；甘脆肥醲，命曰腐肠之药。今太子肤色靡曼，四支委随，筋骨挺解，血脉淫濯，手足堕窳。越女侍前，齐姬奉后，往来游宴，纵恣于曲房隐间之中。此甘餐毒药，戏猛兽之爪牙也。所从来者至深远，淹滞永久而不废，虽令扁鹊治内，巫咸治外，尚何及哉！今如太子之病者，独宜世之君子，博见强识，承问语事，变度易意，常无离侧，以为羽翼。淹沈之乐，浩唐之心，遁佚之志，其奚由至哉。”太子曰：“诺。病己，请事此言。”

客曰：“今太子之病，可无药石针刺灸疗而已，可以要言妙道说而去也。不欲闻之乎？”太子曰：“仆愿闻之。”

客曰：“龙门之桐，高百尺而无枝。中郁结之轮菌，根扶疏以分离。上有千仞之峰，下临百丈之溪。湍流溯波，又澹淡之。其根半死半生。冬则烈风、漂霰、飞雪之所激也，夏则雷霆、霹雳之所感也。朝则鹂黄、鳱鴠鸣焉，暮则羁雌、迷鸟宿焉。独鹄晨号乎其上，鹍鸡哀鸣翔乎其下。于是背秋涉冬，使琴挚斫斩以为琴，野茧之丝以为弦，孤子之钩以为隐，九寡之珥以为约。使师堂操《畅》，伯子牙为之歌。歌曰：‘麦秀兮雉朝飞，向虚壑兮背槁槐，依绝区兮临迴溪。’飞鸟闻之，翕翼而不能去；野兽闻之，垂耳而不能行；蚑、、蝼、蚁闻之，拄喙而不能前。此亦天下之至悲也，太子能强起听之乎？”太子曰：“仆病未能也。”

客曰：“牛之腴，菜以笋蒲；肥狗之和，冒以山肤。楚苗之实，安胡之饭，抟之不解，一啜而散。于是使伊尹煎熬，易牙调和。熊蹯之臑，芍药之酱，薄耆之炙，鲜鲤之鲙。秋黄之苏，白露之茹。兰英之酒，酌以涤口。山梁之餐，豢豹之胎。小饭大歠，如汤沃雪。此亦天下之至美也，太子能强起尝之乎？”太子曰：“仆病未能也。”

客曰：“钟、岱之牡，齿至之车。前似飞鸟，后类距虚。穱麦服处，躁中烦外。羁坚辔，附易路。于是伯乐相其前后，王良、造父为之御，秦缺、楼季为之右。此两人者，马佚能止之，车覆能起之。于是使射千镒之重，争千里之逐。此亦天下之至骏也，太子能强起乘之乎？”太子曰：“仆病未能也。”

客曰：“既登景夷之台，南望荆山，北望汝海，左江右湖，其乐无有。于是使博辩之士，原本山川，极命草木，比物属事，离辞连类。浮游览观，乃下置酒于虞怀之宫。连廊四注，台城层构，纷纭玄绿。辇道邪交，黄池纡曲。溷章、白鹭，孔鸟、鹍鹄，鹓、鵁鶄，翠鬣紫缨。螭龙、德牧，邕邕群鸣。阳鱼腾跃，奋翼振鳞。漃漻蓼，蔓草芳苓。女桑、河柳，素叶紫茎。苗松、豫章，条上造天。梧桐、并闾，极望成林。众芳芬郁，乱于五风。从容猗靡，消息阴阳。列坐纵酒，荡乐娱心。景春佐酒，杜连理音。滋味杂陈，肴糅错该。练色娱目，流声悦耳。于是乃发《激楚》之结风，扬郑、卫之皓乐。使先施、征舒、阳文、段干、吴娃、闾娵、傅予之徒，杂裾垂髾，目窕心与；揄流波，杂杜若，蒙清尘，被兰泽，嬿服而御。此亦天下之靡丽皓侈广博之乐也，太子能强起游乎？”太子曰：“仆病未能也。”

客曰：“将为太子驯骐骥之马，驾飞铃之舆，乘牡骏之乘。右夏服之劲箭，左乌号之雕弓。游涉乎云林，周驰乎兰泽，弭节乎江浔。掩青，游清风。陶阳气，荡春心。逐狡兽，集轻禽。于是极犬马之才，困野兽之足，穷相御之智巧。恐虎豹，慑鸷鸟。逐马鸣镳，鱼跨麋角。履游麕兔，蹈践麖鹿。汗流沫坠，冤伏陵窘。无创而死者，固足充后乘矣。此校猎之至壮也，太子能强起游乎？”太子曰：“仆病未能也。”然阳气见于眉宇之间，侵淫而上，几满大宅。

客见太子有悦色，遂推而进之曰：“冥火薄天，兵车雷运。旌旗偃蹇，羽毛肃纷。驰骋角逐，慕味争先。徼墨广博，观望之有圻。纯粹全牺，献之公门。”太子曰：“善！愿复闻之。”

客曰：“未既。于是榛林深泽，烟云暗莫，兕虎并作。毅武孔猛，袒裼身薄。白刃硙硙，矛戟交错。收获掌功，赏赐金帛。掩肆若，为牧人席。旨酒嘉肴，羞炰脍炙，以御宾客。涌觞并起，动心惊耳。诚必不悔，决绝以诺；贞信之色，形于金石。高歌陈唱，万岁无。此真太子之所喜也，能强起而游乎？”太子曰：“仆甚愿从，直恐为诸大夫累耳。”然而有起色矣。

客曰：“将以八月之望，与诸侯远方交游兄弟，并观涛乎广陵之曲江。至则未见涛之形也，徒观水力之所到，则恤然足以骇矣。观其所驾轶者，所擢拔者，所扬汩者，所温汾者，所涤汔者，虽有心略辞给，固未能缕形其所由然也。怳兮忽兮，聊兮慓兮，混汩汩兮，忽兮慌兮，俶兮傥兮，浩瀇漾兮，慌旷旷兮。秉意乎南山，通望乎东海，虹洞乎苍天，极虑乎崖涘。流揽无穷，归神日母。汩乘流而下降兮，或不知其所止。或纷纭其流折兮，忽缪缭而不来。临朱汜而远逝兮，中虚烦而益怠。莫离散而发曙兮，内存心而自持。于是澡槩胸中，洒练五藏，澉澹手足，颒濯发齿。揄弃恬怠，输写淟浊，分决狐疑，发皇耳目。当是之时，虽有淹病滞疾，犹将伸伛起躄，发瞽披聋而观望之也，况直眇小烦懑，酲醲病酒之徒哉！故曰：发蒙解惑，不足以言也。”

太子曰：“善！然则涛何气哉？”

答曰：“不记也，然闻于师曰，似神而非者三：疾雷闻百里；江水逆流，海水上潮；山出内云，日夜不止。衍溢漂疾，波涌而涛起。其始起也，洪淋淋焉，若白鹭之下翔。其少进也，浩浩溰溰，如素车白马帷盖之张。其波涌而云乱，扰扰焉如三军之腾装。其旁作而奔起者，飘飘焉如轻车之勒兵。六驾蛟龙，附从太白，纯驰浩霓，前后络绎。颙颙卯卯，椐椐强强，莘莘将将。壁垒重坚，沓杂似军行。訇隐匈礚，轧盘涌裔，原不可当。观其两旁，则滂渤怫郁，漠感突，上击下硉，有似勇壮之卒，突怒而无畏。蹈壁冲津，穷曲随隈，踰岸出追，遇者死，当者坏。初发乎或围之津涯，荄轸谷分。回翔青篾，衔枚檀桓。弭节伍子之山，通厉骨母之场。凌赤岸，蔧扶桑，横奔似雷行。诚奋厥武，如振如怒。沌沌浑浑，状如奔马。混混庉庉，声如雷鼓。发怒庢沓，清升踰跇，侯波奋振，合战于藉藉之口。鸟不及飞，鱼不及，兽不及走。纷纷翼翼，波涌云乱。荡取南山，背击北岸，覆亏丘陵，平夷西畔。险险戏戏，崩坏陂池，决胜乃罢。汩潺湲，披扬流洒。横暴之极，鱼鳖失势，颠倒偃侧，沋沋湲湲，蒲伏连延。神物恠疑，不可胜言。直使人踣焉，洄凄怆焉。此天下恠异诡观也，太子能强起观之乎？”太子曰：“仆病，未能也。”

客曰：“将为太子奏方术之士有资略者，若庄周、魏牟、杨朱、墨翟、便鉧、詹何之伦，使之论天下之精微，理万物之是非。孔、老览观，孟子筹而算之，万不失一。此亦天下要言妙道也，太子岂欲闻之乎？”于是太子据几而起，曰：“涣乎若一听圣人辩士之言。”涩然汗出，霍然病已。

刘安

刘安，汉高帝少长子之子，嗣父为淮南王，好书，招致宾客方士数千人，作为内书、外书甚多。又尝受诏作《离骚传》，武帝甚尊重之，赐几杖不朝，后以谋反自杀。〔案：姚鼐曰：此篇王逸以为淮南小山之辞，盖《艺文志》所云淮南王群臣赋也。《文选》直题淮南王安作，鼐疑昭明之世，容有班固、贾逵所解《楚辞》或据异说题之，本书亦从昭明所题，而附姚说于此。〕

招隐士

桂树丛生兮山之幽，偃蹇连卷兮枝相缭。山气兮石嵯峨，谿谷崭岩兮水曾波。猿狖群啸兮虎豹嗥，攀援桂枝兮聊淹留。

王孙游兮不归，春草生兮萋萋。岁暮兮不自聊，蟪蛄鸣兮啾啾。

坱兮轧，山曲岪，心淹留兮洞慌忽。罔兮沕，憭兮栗，虎豹穴，丛薄深林兮人上慄。

嵚岑碕兮，碅磳磈硊。树轮相纠兮，林木茷骫。青莎杂树兮，草靃靡。白鹿麕麚兮，或腾或倚。状皃崟崟兮峨峨，凄凄兮漇漇。猕猴兮熊罴，慕类兮以悲。

攀援桂枝兮聊淹留。虎豹斗兮熊罴咆，禽兽骇兮亡其曹。王孙兮归来！山中兮不可久留！

汉武帝

汉武帝，沛人，姓刘，名彻，景帝子。承文景富庶之余，好儒术，兴大学，表章六经，一时文学之士，彬彬而起，武功亦盛，称为雄主。《史》《汉》载其歌辞、诏令数十首，雄伟典丽，虽后世文士竭力模仿，亦不易及。在位五十四年。

元狩二年报李广诏

将军者，国之爪牙也。《司马法》曰：“登车不式，遭丧不服。”振旅抚师，以征不服。率三军之心，同战士之力，故怒形则千里竦，威振则万物伏。是以名声暴于夷貉，威棱憺乎邻国。夫报忿除害，捐残去杀，朕之所图于将军也；若乃免冠徒跣，稽颡请罪，岂朕之指哉！将军其率师东辕，弥节白檀，以临右北平盛秋。

元封五年求贤诏

盖有非常之功，必待非常之人。故马或奔踶而致千里，士或有负俗之累而立功名。夫驾之马， 跅弛之士，亦在御之而已。其令州郡察吏民、举茂材，异等可为将相及使绝国者。

秋风辞

秋风起兮白云飞，草木黄落兮雁南归。

兰有秀兮菊有芳，怀佳人兮不能忘。

泛楼船兮济汾河，横中流兮扬素波。

箫鼓鸣兮发棹歌，欢乐极兮哀情多。

少壮几时兮奈老何！

东方朔

东方朔,汉,厌次人，字曼倩，善诙谐滑稽。武帝时，官至大中大夫、给事中。时以讽谏救帝之过，后上书陈农战强国之计，不见用，因著论设《客难》，已又谓《非有先生》之论，朔长于文辞，而此二篇为最善。扬雄、班固以下多仿之。又著有《神异经》、《海内十洲记》等。

答客难

客难东方朔曰：“苏秦、张仪一当万乘之主，而身都卿相之位，泽及后世。今子大夫修先王之术，慕圣人之义，讽诵《诗》、《书》百家之言，不可胜数，著于竹帛，唇腐齿落，服膺而不释，好学乐道之效，明白甚矣。自以为智能海内无双，则可谓博闻辩智矣。然悉力尽忠，以事圣帝，旷日持久，积数十年，官不过侍郎，位不过执戟，意者尚有遗行邪？同胞之徒，无所容居，其故何也？”

东方先生喟然长息，仰而应之曰：“是固非子之所能备也。彼一时也，此一时也，岂可同哉？夫苏秦、张仪之时，周室大坏，诸侯不朝，力政争权，相禽以兵，并为十二国，未有雌雄，得士者强，失士者亡，故谈说行焉。身处尊位，珍宝充内，外有廪仓，泽及后世，子孙长享。今则不然，圣帝流德，天下震慑，诸侯宾服，连四海之外以为带，安于覆盂。天下均平，合为一家，动发举事，犹运之掌，贤与不肖，何以异哉？遵天之道，顺地之理，物无不得其所。故绥之则安，动之则苦；尊之则为将，卑之则为虏；抗之则在青云之上，抑之则在深渊之下；用之则为虎，不用则为鼠；虽欲尽节效情，安知前后？夫天地之大，士民之众，竭精驰说，并进辐凑者不可胜数，悉力慕之，困于衣食，或失门户。使苏秦、张仪与仆并生于今之世，曾不得掌故，安敢望侍郎乎！《传》曰：‘天下无害，虽有圣人，无所施才；上下和同，虽有贤者，无所立功。’故曰：时异事异。

“虽然，安可以不务修身乎哉！《诗》曰：‘鼓钟于宫，声闻于外。’‘鹤鸣于九皋，声闻于天’。苟能修身，何患不荣！太公体行仁义，七十有二，乃设用于文武，得信厥说，封于齐，七百岁而不绝。此士所以日夜孳孳，修学敏行而不敢怠也。譬若鹡鸰，飞且鸣矣。《传》曰：‘天不为人之恶寒而辍其冬，地不为人之恶险而辍其广，君子不为小人之匈匈而易其行。’‘天有常度，地有常形，君子有常行；君子道其常，小人计其功。’《诗》云：‘礼义之不愆，何恤人之言？’故曰：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冕而前旒，所以蔽明；黈纩充耳，所以塞聪。明有所不见，聪有所不闻，举大德，赦小过，无求备于一人之义也。‘枉而直之，使自得之；优而柔之，使自求之；揆而度之，使自索之。’盖圣人之教化如此，欲其自得之。自得之，则敏且广矣。

“今世之处士，时虽不用，魁然无徒，廓然独居，上观许由，下察接舆，计同范蠡，忠合子胥，天下和平，与义相扶，寡耦少徒，固其宜也。子何疑于予哉？若夫燕之用乐毅，秦之任李斯，郦食其之下齐，说行如流，曲从如环；所欲必得，功若丘山，海内定，国家安，是遇其时者也。子又何怪之邪？

“语曰：‘以管窥天，以蠡测海，以筵撞钟。’岂能通其条贯，考其文理，发其音声哉！繇是观之，譬犹鼱鼩之袭狗，孤豚之咋虎，至则靡耳，何功之有？今以下愚而非处士，虽欲勿困，固不得已，此适足以明其不知权变，而终惑于大道也。”

非有先生论

非有先生仕于吴，进不能称往古以厉主意，退不能扬君美以显其功，默然无言者三年矣。吴王怪而问之曰：“寡人获先人之功，寄于众贤之上，夙兴夜寐，未尝敢怠也。今先生率然高举，远集吴地，将以辅治寡人，诚窃嘉之。体不安席，食不甘味，目不视靡曼之色，耳不听钟鼓之音，虚心定志，欲闻流议者，三年于兹矣。今先生进无以辅治，退不扬主誉，窃为先生不取也。盖怀能而不见，臣不忠也；见而不行，主不明也。意者寡人殆不明乎？”非有先生伏而唯唯。吴王曰：“可以谈矣，寡人将竦意而览焉。”先生曰：“於戏，可乎哉？可乎哉？谈何容易，夫谈者有悖于目、拂于耳、谬于心而便于行者，或有悦于目、顺于耳、快于心而毁于行者，非有明王圣主，孰能听之？”吴王曰：“何为其然也？‘中人以上，可以语上也。’先生试言，寡人将览焉。”

先生对曰：“昔关龙逄深谏于桀，而王子比干直言于纣，此二臣者，皆极虑尽忠，闵主泽不下流而万民骚动，故直言其失、切谏其邪者，将以为君之荣、除主之祸也。今则不然，反以为诽谤君之行，无人臣之礼，果纷然伤于身，蒙不辜之名，戮及先人，为天下笑。故曰谈何容易。是以辅弼之臣瓦解，而邪谄之人并进，遂及飞廉、恶来革等。二人皆诈伪，巧言利口以进其身，阴奉琱琢刻镂之好以纳其心，务快耳目之欲，以苟容为度。遂往不戒，身没被戮，宗庙崩弛，国家为墟，杀戮贤臣，亲近谗夫。《诗》不云乎‘谗人罔极，交乱四国’，此之谓也。故卑身贱体，说色微辞，愉愉煦煦，终无益于主上之治，则志士仁人不忍为也。将俨然作矜庄之色，深言直谏，上以拂人主之邪，下以损百姓之害，则忤于邪主之心，历于衰世之法。故养寿命之士，莫肯进也。遂居深山之间，积土为室，编蓬为户，弹琴其中，以咏先王之风，亦可以乐而忘死矣。是以伯夷、叔齐避周，饿于首阳之下，后世称其仁。如是，邪主之行，固足畏也，故曰谈何容易！”

于是吴王戄然易容，捐荐去几，危坐而听。先生曰：“接舆避世，箕子被发佯狂，此二人者，皆避浊世以全其身者也。使遇明王圣主，得赐清之闲，宽和之色，发愤毕诚，图画安危，揆度得失，上以安主体，下以便万民，则五帝三王之道，可几而见也。故伊尹蒙耻辱，负鼎俎，和五味以干汤；太公钓于渭之阳，以见文王。心合意同，谋无不成，计无不从，诚得其君也。深念远虑，引义以正其身，推恩以广其下，本仁祖谊，褒有德，禄贤能，诛恶乱，总远方，一统类，美风俗，此帝王所由昌也。上不变天性，下不夺人伦，则天地和洽，远方怀之，故号圣王，臣子之职既加矣。于是裂地定封，爵为公侯，传国子孙，名显后世，民到于今称之，以遇汤与文王也。太公、伊尹以如此，龙逄、比干独如彼，岂不哀哉！故曰谈何容易！”

于是吴王穆然，俛而深惟，仰而泣下交颐，曰：“嗟乎！余国之不亡也。绵绵连连，殆哉，世之不绝也！”于是正明堂之朝，齐君臣之位，举贤才，布德惠，施仁义，赏有功；躬亲节俭，减后宫之费，损车马之用；放郑声，远佞人，省庖厨，去侈靡，卑宫馆，坏苑囿，填池堑，以予贫民无产业者；开内藏，振贫穷，存耆老，恤孤独，薄赋敛，省刑辟。行此三年，海内晏然，天下大治，阴阳和调，万物咸得其宜；国无灾害之变，民无饥寒之色，家给人足，畜积有余；囹圄空虚，凤凰来集，麒麟在郊，甘露既降，朱草萌芽；远方异俗之人，向风慕义，各奉其职而来朝贺。故治乱之道，存亡之端，若此易见，而君人者莫肯为也，臣愚窃以为过。故《诗》曰：“王国克生，惟周之贞。济济多士，文王以宁。”此之谓也。

李陵

李陵，汉，成纪人，字少卿。武帝时，拜骑郡尉，将步骑五千，自当一队。与匈奴战，力竭而降。《文选》载其《与苏武书》，自解见陷匈奴与不得归汉之苦衷，世多传诵。惟文境不类西汉，论者以为六朝人所依托。

答苏武书

子卿足下：勤宣令德，策名清时，荣问休畅，幸甚，幸甚！远托异国，昔人所悲，望风怀想，能不依依？昔者不遗，远辱还答，慰诲勤勤，有逾骨肉。陵虽不敏，能不慨然？

自从初降，以至今日，身之穷困，独坐愁苦。终日无睹，但见异类。韦鞴毳幕，以御风雨；膻肉酪浆，以充饥渴。举目言笑，谁与为欢？胡地玄冰，边土惨裂，但闻悲风萧条之声。凉秋九月，塞外草衰。夜不能寐，侧耳远听，胡笳互动，牧马悲鸣，吟啸成群，边声四起。晨坐听之，不觉泪下。嗟乎子卿！陵独何心，能不悲哉？

与子别后，益复无聊。上念老母，临年被戮；妻子无辜，并为鲸鲵。身负国恩，为世所悲。子归受荣，我留受辱，命也何如！身出礼义之乡，而入无知之俗，违弃君亲之恩，长为蛮夷之域，伤已！令先君之嗣，更成戎狄之族，又自悲矣！功大罪小，不蒙明察，孤负陵心区区之意，每一念至，忽然忘生。陵不难刺心以自明，刎颈以见志，顾国家于我已矣，杀身无益，适足增羞，故每攘臂忍辱，辄复苟活。左右之人，见陵如此，以为不入耳之欢，来相劝勉。异方之乐，只令人悲，增忉怛耳。

嗟乎子卿！人之相知，贵相知心。前书仓卒，未尽所怀，故复略而言之。

昔先帝授陵步卒五千，出征绝域。五将失道，陵独遇战。而裹万里之粮，帅徒步之师，出天汉之外，入强胡之域，以五千之众，对十万之军，策疲乏之兵，当新羁之马。然犹斩将搴旗，追奔逐北，灭迹扫尘，斩其枭帅，使三军之士视死如归。陵也不才，希当大任，意谓此时，功难堪矣。匈奴既败，举国兴师，更练精兵，强逾十万，单于临阵，亲自合围。客主之形，既不相如，步马之势，又甚悬绝。疲兵再战，一以当千，然犹扶创乘痛，决命争首。死伤积野，余不满百，而皆扶病，不任干戈。然陵振臂一呼，创病皆起，举刃指虏，胡马奔走。兵尽矢穷，人无尺铁，犹复徒手奋呼，争为先登。当此时也，天地为陵震怒，战士为陵饮血！单于谓陵不可复得，便欲引还，而贼臣教之，遂使复战，故陵不免耳。

昔高皇帝以三十万众，困于平城。当此之时，猛将如云，谋臣如雨，然犹七日不食，仅乃得免。况当陵者，岂易为力哉？而执事者云云，苟怨陵以不死。然陵不死，罪也。子卿视陵，岂偷生之士而惜死之人哉？宁有背君亲、捐妻子而反为利者乎？然陵不死，有所为也。故欲如前书之言，报恩于国主耳。诚以虚死不如立节，灭名不如报德也。昔范蠡不殉会稽之耻，曹沬不死三败之辱，卒复勾践之仇，报鲁国之羞。区区之心，窃慕此耳。何图志未立而怨已成，计未从而骨肉受刑。此陵所以仰天椎心而泣血也！

足下又云：“汉与功臣不薄。”子为汉臣，安得不云尔乎！昔萧、樊囚絷，韩、彭葅醢，晁错受戮，周、魏见辜；其余佐命立功之士，贾谊、亚夫之徒，皆信命世之才，抱将相之具，而受小人之谗，并受祸败之辱，卒使怀才受谤，能不得展。彼二子之遐举，谁不为之痛心哉！陵先将军，功略盖天地，义勇冠三军，徒失贵臣之意，刭身绝域之表。此功臣义士，所以负戟而长叹者也！何谓“不薄”哉？

且足下昔以单车之使，适万乘之虏，遭时不遇，至于伏剑不顾，流离辛苦，几死朔北之野。丁年奉使，皓首而归，老母终堂，生妻去帷，此天下所希闻，古今所未有也。蛮貊之人，尚犹嘉子之节，况为天下之主乎？陵谓足下当享茅土之荐，受千乘之赏。闻子之归，赐不过二百万，位不过典属国，无尺土之封加子之勤，而妨功害能之臣，尽为万户侯；亲戚贪佞之类，悉为廊庙宰。子尚如此，陵复何望哉？

且汉厚诛陵以不死，薄赏子以守节，欲使远听之臣望风驰命，此实难矣。所以每顾而不悔者也。陵虽孤恩，汉亦负德。昔人有言：“虽忠不烈，视死如归。”陵诚能安，而主岂复能眷眷乎？男儿生以不成名，死则葬蛮夷中，谁复能屈身稽颡，还向北阙，使刀笔之吏弄其文墨耶！愿足下勿复望陵。

嗟乎子卿，夫复何言！相去万里，人绝路殊。生为别世之人，死为异域之鬼。长与足下，生死辞矣！幸谢故人，勉事圣君。足下胤子无恙，勿以为念！努力自爱，时因北风，复惠德音。李陵顿首。

杨恽

杨恽，汉，华阴人，字子幼，司马迁之外孙。宣帝时为中郎将，恃才玩世，为怨家所告，免为庶人。恽家居治产业，起室宅，以财自娱。友人孙会宗以书戒之，恽报书辞涉怨怼。宣帝见而恶之，遂罹于祸。

报孙会宗书

恽材朽行秽，文质无所底，幸赖先人余业，得备宿卫。遭遇时变，以获爵位，终非其任，卒与祸会。足下哀其愚蒙，赐书教督以所不及，殷勤甚厚。然窃恨足下不深惟其终始，而猥随俗之毁誉也。言鄙陋之愚心，若逆指而文过；默而息乎，恐违孔氏“各言尔志”之义。故敢略陈其愚，惟君子察焉。

恽家方隆盛时，乘朱轮者十人，位在列卿，爵为通侯，总领从官，与闻政事。曾不能以此时有所建明，以宣德化，又不能与群僚同心并力，陪辅朝庭之遗忘，已负窃位素餐之责久矣。怀禄贪势，不能自退，遭遇变故，横被口语，身幽北阙，妻子满狱。当此之时，自以夷灭不足以塞责，岂意得全首领，复奉先人之丘墓乎？伏惟圣主之恩不可胜量。君子游道，乐以忘忧；小人全躯，说以忘罪。窃自念过已大矣，行已亏矣，长为农夫以没世矣。是故身率妻子，戮力耕桑，灌园治产，以给公上。不意当复用此为讥议也。

夫人情所不能止者，圣人弗禁。故君父至尊亲，送其终也，有时而既。臣之得罪，已三年矣。田家作苦，岁时伏腊，烹羊炰羔，斗酒自劳。家本秦也，能为秦声。妇赵女也，雅善鼓瑟。奴婢歌者数人，酒后耳热，仰天抚缶而呼呜呜。其诗曰：“田彼南山，芜秽不治。种一顷豆，落而为萁。人生行乐耳，须富贵何时！”是日也，拂衣而喜，奋袖低昂，顿足起舞。诚淫荒无度，不知其不可也。恽幸有余禄，方籴贱贩贵，逐什一之利。此贾竖之事，污辱之处，恽亲行之。下流之人，众毁所归，不寒而栗。虽雅知恽者，犹随风而靡，尚何称誉之有？董生不云乎：“明明求仁义，常恐不能化民者，卿大夫之意也；明明求财利，常恐困乏者，庶人之事也。”故“道不同，不相为谋”。今子尚安得以卿大夫之制而责仆哉！

夫西河魏土，文侯所兴，有段干木、田子方之遗风，凛然皆有节概，知去就之分。顷者，足下离旧土，临安定。安定山谷之间，昆戎旧壤，子弟贪鄙，岂习俗之移人哉？于今乃睹子之志矣。方当盛汉之隆，愿勉旃，毋多谈。

王褒

王褒，汉，蜀人，字子渊。益州刺史奏褒有轶才，征至京师，作《圣主得贤臣颂》。其辞颉颃邹、枚，而尤近于骈俪。官至谏议大夫，方士言益州有金马碧鸡之神，遣褒往祀之，道卒。

圣主得贤臣颂

夫荷旃被毳者，难与道纯绵之丽密；羹藜含糗者，不足与论太牢之滋味。今臣僻在西蜀，生于穷巷之中，长于蓬茨之下；无有游观广览之知，顾有至愚极陋之累，不足以塞厚望，应明指。虽然，敢不略陈愚心而抒情素。

《记》曰：恭惟《春秋》，法五始之要，在乎审己正统而已。夫贤者，国家之器用也。所任贤，则趋舍省而功施普；器用利，则用力少而就效众。故工人之用钝器也，劳筋苦骨，终日矻矻；及至巧冶铸干将之璞，清水焠其锋，越砥敛其锷，水断蛟龙，陆剸犀革，忽若彗画塗。如此，则使离娄督绳，公输削墨，虽崇台五增，延袤百丈，而不溷者，工用相得也。庸人之御驽马，亦伤吻敝策而不进于行，胸喘肤汗，人极马倦。及至驾膝，骖乘旦，王良执靶，韩哀附舆，纵骋驰骛，忽如景靡，过都越国，蹶如历块。追奔电，逐遗风，周流八极，万里一息。何其辽哉，人马相得也。故服绤之凉者，不苦盛暑之郁燠；袭貂狐之暖者，不忧至寒之凄怆。何则？有其具者易其备。贤人君子，亦圣王之所以易海内也。是以呕喻受之，开宽裕之路，以延天下英俊也。夫竭知附贤者，必建仁策；索人求士者，必树伯迹。昔周公躬吐捉之劳，故有圉空之隆；齐桓设庭燎之礼，故有匡合之功。由此观之，君人者勤于求贤而逸于得人。

人臣亦然。昔贤者之未遭遇也，图事揆策则君不用其谋，陈见悃诚则上不然其信；进仕不得施效，斥逐又非其愆。是故伊尹勤于鼎俎，太公困于鼓刀，百里自鬻，宁戚饭牛。离此患也。及其遇明君，遭圣主，运筹合上意，谏诤即见听，进退得关其忠，任职得行其术，去卑辱奥渫而升本朝，离疏释硚而享膏粱，剖符锡壤而光祖考，传之子孙以资说士。故世必有圣知之君，而后有贤明之臣。故虎啸而风冽，龙兴而致云，蟋蟀俟秋吟，蜉蝤出以阴。《易》曰：“飞龙在天，利见大人。”《诗》曰：“思皇多士，生此王国。”故世平主圣，俊乂将自至，若尧、舜、禹、汤、文、武之君，获稷、契、皋陶、伊尹、吕望，明明在朝，穆穆列布，聚精会神，相得益章。虽伯牙操递钟，逢门子弯乌号，犹未足以喻其意也。

故圣主必待贤臣而弘功业，俊士亦俟明主以显其德。上下俱欲，欢然交欣，千载壹合，论说无疑，翼乎如鸿毛遇顺风，沛乎如巨鱼纵大壑。其得意若此，则胡禁不止，曷令不行？化溢四表，横被无穷，遐夷贡献，万祥毕臻。是以圣王不遍窥望而视已明，不殚顷耳而听已聪。恩从祥风翱，德与和气游。太平之责塞，优游之望得。遵游自然之势，恬淡无为之场，休征自至，寿考无疆，雍容垂拱，永永万年。何必偃仰屈伸若彭祖，呴嘘呼吸如乔松，眇然绝俗离世哉！《诗》云“济济多士，文王以宁”，盖信乎其以宁也！

谷永

谷永，汉，长安人，字子云。淹通经学，工于笔札，为太常丞。数上书言得失。官至大司农。

讼陈汤疏

臣闻楚有子玉得臣，文公为之仄席而坐；赵有廉颇、马服，强秦不敢窥兵井陉；近汉有郅都、魏尚，匈奴不敢南乡沙幕。由是言之，战克之将，国之爪牙，不可不重也。盖“君子闻鼓鼙之声，则思将帅之臣”。窃见关内侯陈汤，前使副西域都护，忿郅支之无道，闵王诛之不加，策虑愊亿，义勇奋发，卒兴师奔逝，横厉乌孙，逾集都赖，屠三重城，斩郅支首，报十年之逋诛，雪边吏之宿耻，威震百蛮，武畼西海。汉元以来，征伐方外之将，未尝有也。今汤坐言事非是，幽囚久系，历时不决，执宪之吏欲致之大辟。昔白起为秦将，南拔郢都，北坑赵括，以纤介之过，赐死杜邮，秦民怜之，莫不陨涕。今汤亲秉钺，席卷喋血万里之外，荐功祖庙，告类上帝，介胄之士靡不慕义。以言事为罪，无赫赫之恶。《周书》曰：“记人之功，忘人之过，宜为君者也。”夫犬马有劳于人，尚加帷盖之报，况国之功臣者哉！窃恐陛下忽于鼙鼓之声，不察《周书》之意，而忘帷盖之施，庸臣遇汤，卒从吏议，使百姓介然有秦民之恨，非所以厉死难之臣也。

崔瑗

崔瑗，后汉，安平人，字子玉，骃之子。瑗早孤，锐志好学举茂才，善属文，与班固、傅毅齐名。为汲令七年，民讴歌之。安帝初，时相荐瑗宿德大儒，迁冀北相。子寔,亦有名。

座右铭

无道人之短，无说己之长。施人慎勿念，受施慎勿忘。

世誉不足慕，唯仁为纪纲。隐心而后动，谤议庸何伤？

无使名过实，守愚圣所臧。在涅贵不淄，暧暧内含光。

柔弱生之徒，老氏诫刚强。行行鄙夫志，悠悠故难量。

慎言节饮食，知足胜不祥。行之苟有恒，久久自芬芳。

李固

李固，后汉，南郑人，字子坚。负笈从师，究览典坟。顺帝时，对策鲠直，由议郎进至太尉。后为梁冀所害。

与黄琼书

闻已渡伊、洛，近在万岁亭，岂即事有渐，将顺王命乎？盖君子谓：“伯夷隘，柳下惠不恭。”故《传》曰：“不夷不惠，可否之间。”盖圣贤居身之所珍也。诚遂欲枕山栖谷，拟迹巢、由，斯则可矣。若当辅政济民，今其时也。自生民以来，善政少而乱俗多，必待尧舜之君，此为志士，终无时矣。

常闻语曰：“峣峣者易缺，佼佼者易污。阳春之曲，和者必寡，盛名之下，其实难副。”近鲁阳樊君，被征初至，朝廷设坛席，犹待神明。虽无大异，而言行所守，亦无所缺。而毁谤布流，应时折减者，岂非观听望深、声名太盛乎！自顷征聘之士，胡元安、薛孟尝、朱仲昭、顾季鸿等，其功业皆无所采。是故俗论皆言处士纯盗虚声。愿先生弘此远谟，令众人叹服，一雪此言耳。

蔡邕

蔡邕，后汉，圉人，字伯喈。博学工辞章，善鼓琴，仕为议郎。熹平中，与杨赐奏定六经文字，自书册镌碑，立于太学门外，吾国之有石经始此。后董卓辟邕，拜为中郎将，及王允诛卓，并收及邕。邕乞黥首刖足，续成《汉史》。不许，遂死狱中，年六十，缙绅诸儒莫不流涕。有《独断》、《蔡中郎集》。

郭有道碑

先生讳泰，字林宗，太原界休人也。其先出自有周王季之穆，有虢叔者，实有懿德，文王咨焉。建国命氏，或谓之郭，即其后也。

先生诞应天衷，聪睿明哲，孝友温恭，仁笃慈惠。夫其器量宏深，姿度广大，浩浩焉，汪汪焉，奥乎不可测已。若乃砥节厉行，直道正辞，贞固足以干事，隐括足以矫时。遂考览六经，探综图纬，周流华夏，随集帝学。收文武之将坠，拯微言之未绝。于时缨纟委之徒、绅佩之士，望形表而影附，聆嘉声而响和者，犹百川之归巨海，鳞介之宗龟龙也。

尔乃潜隐衡门，收朋勤诲。童蒙赖焉，用袪其蔽。州郡闻德，虚己备礼，莫之能致。群公休之，遂辟司徒掾，又举有道，皆以疾辞。将蹈鸿涯之遐迹，绍巢由之绝轨；翔区外以舒翼，超天衢以高峙。禀命不融，享年四十有二。以建宁二年正月乙亥卒。凡我四方同好之人，永怀哀悼，靡所实念。乃相与惟先生之德，以图不朽之事。佥以为先民既没而德音犹存者，亦赖之于记述也。今其如何，而阙斯礼，于是树碑表墓，昭铭景行，俾芳烈奋于百世，令闻显于无穷。其辞曰：

於休先生！明德通玄。纯懿淑灵，受之自天。崇壮幽浚，如山如渊。礼乐是悦，诗书是敦。匪惟摭华，乃寻厥根。宫墙重仞，允得其门。懿乎其纯，确乎其操。洋洋搢绅，言观其高。栖迟泌丘，善诱能教。赫赫三事，几行其招。委辞召贡，保此清妙。降年不永，民斯悲悼。爱勒兹铭，摛其光耀。嗟尔来世，是则是效。

陈琳

陈琳，三国魏，广陵人，字孔璋。初为何进主薄，后归袁绍。尝为绍草檄文讨曹操，数其罪状甚悉。操先苦头风，是日疾发，卧读琳所作，翕然起曰：愈我病矣。绍败归操，操爱其才而不咎，以为记室。军国书檄，多出琳手。琳与王粲齐名，又与孔融、徐干、阮瑀、应瑒、刘桢五人共称“建安七子”。

为袁绍檄豫州

左将军领豫州刺史郡国相守：盖闻明主图危以制变，忠臣虑难以立权。是以有非常之人，然后有非常之事；有非常之事，然后立非常之功。夫非常者，故非常人所拟也。曩者强秦弱主，赵高执柄，专制朝权，威福由己，时人迫胁，莫敢正言，终有望夷之败，祖宗焚灭，污辱至今，永为世鉴。及臻吕后季年，产、禄专政，内兼二军，外统梁赵，擅断万机，决事省禁，下凌上替，海内寒心，于是绛侯、朱虚，兴兵奋怒，诛夷逆暴，尊立太宗。故能王道兴隆，光明显融，此则大臣立权之明表也。

司空曹操，祖父中常侍腾，与左绾、徐璜并作妖孽，饕餮放横，伤化虐民。父嵩，乞丐携养，因赃假位，舆金辇璧，输货权门，窃盗鼎司，倾覆重器。操，赘阉遗丑，本无懿德，剽狡锋协，奸乱乐祸。

幕府董统膺扬，扫除凶逆。续遇董卓，侵官暴国。于是提剑挥鼓，发命东夏，收罗英雄，弃瑕取用。故遂与操同谘合谋，授以裨师，谓其鹰犬之才，爪牙可任。至乃愚佻短略，轻进易退，伤夷折衄，数丧师徒。幕府辄复分兵命锐，修完补辑，表行东郡，领兖州刺史。被以虎文，奖慽威柄，冀获秦师一克之报。而操遂承资跋扈，肆行凶忒，割剥元元，残贤害善。故九江太守边让，英才俊伟，天下知名，直言正色，论不阿谄，身首被枭悬之诛，妻孥受灰灭之咎。自是士林愤痛，民怨弥重，一夫奋臂，举州同声。故躬破于徐方，地夺于吕布，彷徨东裔，蹈据无所。幕府惟强干弱枝之义，且不登叛人之党，故复援旌擐甲，席卷起征，金鼓响振，布众奔沮，拯其死亡之患，复其方伯之位。则幕府无德于兖土之民，而有大造于操也。后会銮驾返旆，群虏寇攻。时冀州方有北鄙之警，匪遑离局，故使从事中郎徐勋，就发遣操，使缮修郊庙，翊卫幼主。操便放志，专行胁迁，当御省禁，卑侮王室，败法乱纪，坐领三台，专制朝政。爵赏由心，刑戮在口，所爱光五宗，所恶灭三族；群谈者受显诛，腹议者蒙隐戮。百僚钳口，道路以目。尚书记朝会，公卿充员品而已。故太尉杨彪，典历二司，享国极位。操因缘眦睚，被以非罪，榜楚参并，五毒备至，触情任忒，不顾宪纲。又议郎赵彦，忠谏直言，义有可纳，是以圣朝含听，改容加饰。操欲迷夺时明，杜绝言路，擅收立杀，不俟报闻。又梁孝王，先帝母昆，坟陵尊显，桑梓松柏，犹宜肃恭，而操帅将吏士，亲临发掘，破棺裸尸，掠取金宝，至令圣朝流涕，士民伤怀。操又特置发丘中郎将、摸金校尉，所过隳突，无骸不露。身处三公之位，而行桀虏之态，污国虐民，毒施人鬼。加其细政惨苛，科防互设，罾缴充蹊，坑阱塞路，举手挂网罗，动足触机陷。是以兖、豫有无聊之民，帝都有吁嗟之怨。历观载籍，无道之臣，贪残酷烈，于操为甚。

幕府方诘外奸，未及整训，加绪含容，冀可弥缝。而操豺狼野心，潜包祸谋。乃欲摧挠栋梁，孤弱汉室，除灭忠正，专为枭雄。往者伐鼓北征公孙瓒，强寇桀逆，拒围一年。操因其未破，阴交书命，外助王师，内相掩袭。故引兵造河，方舟北济。会其行人发露，瓒亦枭夷，故使锋芒挫缩，厥图不果。尔乃大军过荡西山，屠各左校，皆束手奉质，争为前登，犬羊残丑，消沦山谷。于是操师震慴，晨夜逋遁，屯据敖仓，阻河为固。欲以螳螂之斧，御隆车之隧。

幕府奉汉威灵，折冲宇宙，长戟百万，胡骑千群。奋中黄、育、获之士，骋良弓劲弩之势。并州越太行，青州涉济、漯，大军泛黄河而角其前，荆州下宛叶而掎其后。雷霆虎步，并集虏庭，若举炎火以焫飞蓬，覆沧海以沃熛炭，有何不灭者哉！又操军吏士，其可战者，皆出自幽、冀，或故营部曲，咸怨旷思归，流涕北顾。其余兖、豫之民，及吕布、张杨之遗众，覆亡迫胁，权时苟从，各被疮痍，人为仇敌。若回旆方徂，登高冈而击鼓吹，扬素挥以启降路，必土崩瓦解，不俟血刃。

方今汉室陵迟，纲维弛绝。圣朝无一介之辅，股肱无折冲之势。方畿之内，简练之臣，皆垂头搨翼，莫所凭恃。虽有忠义之佐，胁于暴虐之臣，焉能展其节？又操持部曲精兵七百，围守宫阙，外托宿卫，内实拘执，惧其篡逆之萌，因斯而作。此乃忠臣肝脑涂地之秋，烈士立功之会，可不勖哉！操又矫命称制，遣使发兵，恐边远州郡，过听而给予，强寇弱主，违众旅叛，举以丧名，为天下笑，则明哲不取也。即日幽、并、青、冀，四州并进。书到荆州，便勒见兵，与建忠将军协同声势。州郡各整戎马，罗落境界，举师扬威，并匡社稷。则非常之功，于是乎著！其得操首者，封五千户侯，赏钱五千万。部曲偏裨将校诸吏降者，勿有所问。广宜恩信，班扬符赏，布告天下，咸使知圣朝有拘逼之难。如律令！

王粲

王粲，三国魏，高平人，字仲宣。博物多识，问无不知。蔡邕奇其才略，闻粲在门，倒屣迎之。粲年少短小，一座皆惊。避乱，依刘表于荆州。后归曹操，累官侍中。卒年四十一，为“建安七子”之一。

为刘荆州与袁谭书

天降灾害，祸难殷流。初交殊族，卒成同盟。使王室震荡，彝伦攸释。是以智达之士，莫不痛心入骨，伤时人不能相忍也。然孤与太公，志向愿等。虽楚、魏绝邈，山河迥远，戮力乃心，共奖王室，使非族不干吾盟，异类不绝吾好，此孤与太公无贰之所致也。功绩未卒，太公殂陨，贤允承统，以继洪业，宣奕世之德，履丕显之祚，摧严敌于邺都，扬休烈于朔土，顾定疆宇，虎视河外，凡我同盟，莫不景附。何悟青蝇飞于竿旌，无忌游于二垒，使股肱分成二体，胸膂绝为异身！初闻此问，尚谓不然，定闻信来，乃知阏伯、实沈之忿已成，弃亲即雠之计已决。旃旆交于中原，暴尸累于城下。闻之哽咽，若存若亡。

昔三王五伯，下及战国，君臣相弑，父子相杀，兄弟相残，亲戚相灭，盖时有之。然或欲以成王业，或欲以定霸功，皆所谓逆取顺守，而徼富强于一世也。未有弃亲即异，兀其根本，而能全躯长世者也。昔齐襄公报九世之雠，士丐卒荀偃之事，是故《春秋》美其义，君子称其信。夫伯游之恨于齐，未若太公之忿于曹也；宣子人臣承业，未若仁君之继统也。且君子违难不适雠国，交绝不出恶声。况忘先人之雠，弃亲戚之好，而为万世之戒，遗同盟之耻哉？蛮夷戎狄，将有诮让之言，况我族类，而不痛心邪？夫欲立竹帛于当时，全宗祀于一世，岂宜同生分谤，争校得失乎？

若冀州有不弟之敖，无惭顺之节，仁君当降志辱身，以济事为务。事定之后，使天下平其曲直，不亦为高义邪？今仁君见憎于夫人，未若郑庄之于姜氏；昆弟之嫌，未若重华之于象敖。然庄公卒崇大隧之乐，象敖终受有鼻之封。愿捐弃百疴，追摄旧义，复为母子昆弟如初。今整勒士马，瞻望鹄立。

登楼赋

登兹楼以四望兮，聊暇日以销忧。览斯宇之所处兮，实显敞而寡仇。挟清漳之通浦兮，倚曲沮之长洲。背坟衍之广陆兮，临皋隰之沃流。北弥陶牧，西接昭邱。华实蔽野，黍稷盈畴。虽信美而非吾土兮，曾何足以少留！

遭纷浊而迁逝兮，漫踰纪以迄今。情眷眷而怀归兮，孰忧思之可任？凭轩槛以遥望兮，向北风而开襟。平原远而极目兮，蔽荆山之高岑。路逶迤而修兮，川既漾而济深。悲旧乡之壅隔兮，涕横坠而弗禁。昔尼父之在陈兮，有归欤之叹音。钟仪幽而楚奏兮，庄舄显而越吟。人情同于怀土兮，岂穷达而异心？

惟日月之逾迈兮，俟河清其未极。冀王道之一平兮，假高衢而骋力。惧匏瓜之徒悬兮，畏井渫之莫食。步栖迟以徙倚兮，白日忽其将匿。风萧瑟而并兴兮，天惨惨而无色。兽狂顾以求群兮，鸟相鸣而举翼。原野阒其无人兮，征夫行而未息。心凄怆以感发兮，意忉怛而憯恻。循阶除而下降兮，气交愤于胸臆。夜参半而不寐兮，怅盘桓以反侧。

魏文帝

魏文帝，谯郡人，曹操长子，名丕，字子桓。嗣父为汉丞相、魏王，寻篡汉自立，改元黄初。在位凡七年。性好文学，博闻强识，以著述为务。有《典论》、诗文百余篇。

与朝歌令吴质书

五月十八日，丕白：季重无恙。途路虽局，官守有限，愿言之怀，良不可任。足下所治僻左，书问致简，益用增劳。每念昔日南皮之游，诚不可忘。既妙思六经，逍遥百氏；弹棋闲设，终以六博。高谈娱心，哀筝顺耳。弛骋北场，旅食南馆。浮甘瓜于清泉，沈朱李于寒水。白日既匿，继以朗月。同乘并载，以游后园。舆轮徐动，参从无声。清风夜起，悲笳微吟，乐往哀来，怆然伤怀。余顾而言，斯乐难常。足下之徒，咸以为然。今果分别，各在一方。元瑜长逝，化为异物。每一念至，何时可言？

方今蕤宾纪辰，景风扇物，天意和暖，众果具繁。时驾而游，北遵河曲，从者鸣笳以启路，文学托乘于后车。节同时异，物是人非，我劳如何！今遣骑到邺，故使枉道相过。行矣，自爱。丕白。

与吴质书

二月三日，丕白：岁月易得，别来行复四年。三年不见，《东山》犹叹其远，况乃过之，思何可支？虽书疏往返，未足解其劳结。

昔年疾疫，亲故多罹其灾。徐、陈、应、刘，一时俱逝，痛可言邪！昔日游处，行则连舆，止则接席，何曾须臾相失！每至觞酌流行，丝竹并奏，酒酣耳热，仰而赋诗。当此之时，忽然不自知乐也。谓百年已分，可长共相保，何图数年之间，零落略尽，言之伤心！

顷撰其遗文，都为一集。观其姓名，已为鬼录。追思昔游，犹在心目；而此诸子，化为粪壤，可复道哉！观古今文人，类不护细行，鲜能以名节自立。而伟长独怀文抱质，恬淡寡欲，有箕山之志，可谓彬彬君子者矣，著《中论》二十余篇，成一家之言，辞义典雅，足传于后，此子为不朽矣。德琏常斐然有述作之意，其才学足以著书，美志不遂，良可痛惜！间者历览诸子之文，对之抆泪，既痛逝者，行自念也！孔璋章表殊健，微为繁富。公幹有逸气，但未遒耳；其五言诗之善者，妙绝时人。元瑜书记翩翩，致足乐也。仲宣独自善于辞赋，惜其体弱，不足起其文；至于所善，古人无以远过。昔伯牙绝弦于钟期，仲尼覆醢于子路，痛知音之难遇，伤门人之莫逮。诸子但为未及古人，自一时之隽也。今之存者，已不逮矣！后生可畏，来者难诬，恐吾与足下不及见也。

年行已长大，所怀万端，时有所虑，至通夜不瞑。志意何时复类昔日？已成老翁，但未白头耳！光武有言：“年三十余，在兵中十岁，所更非一。”吾德不及之，年与之齐矣。以犬羊之质，服虎豹之文；无众星之明，假日月之光。动见瞻观，何时易乎？恐永不复得为昔日游也！少壮真当努力，年一过往，何可攀援？古人思秉烛夜游，良有以也。

顷何以自娱？颇复有所述造不？东望于邑，裁书叙心。丕白。

曹植

曹植，操幼子，字子建。年十余善属文，援笔立成，甚为操所宠爱。操卒，兄丕嗣位，寻篡汉自立，因忌而疏之，封陈王。每欲求别见，幸冀试用，终不能得，怅然绝望，遂发疾卒，年四十一。谥曰思。植才情富艳，诗文俱冠当时。谢灵运尝言：“天下文章只一石，子建独得八斗。”有《曹子建集》。

求自试表

臣植言：臣闻士之生世，入则事父，出则事君；事父尚于荣亲，事君贵于兴国。故慈父不能爱无益之子，仁君不能畜无用之臣。夫论德而授官者，成功之君也；量能而受爵者，毕命之臣也。故君无虚授，臣无虚受。虚授谓之谬举，虚受谓之尸禄，诗之素餐所由作也。昔二虢不辞两国之任，其德厚也；旦、奭不让燕、鲁之封，其功大也。今臣蒙国重恩，三世于今矣。正值陛下升平之际，沐浴圣泽，潜润德教，可谓厚幸矣。而位窃东藩，爵在上列，身被轻煖，口厌百味，目极华靡，耳倦丝竹者，爵重禄厚之所致也。退念古之受爵禄者，有异于此．皆以功勤济国，辅主惠民。今臣无德可述，无功可纪，若此终年，无益国朝，将挂风人“彼其”之讥。是以上惭元冕，俯愧朱绂。

方今天下一统，九州晏如，而顾西尚有违命之蜀，东有不臣之吴，使边境未得税甲、谋士未得高枕者，诚欲混同宇内，以致太和也。故启灭有扈而夏功昭，成克商、奄而周德著。今陛下以圣明统世，将欲卒文、武之功，继成、康之隆，简良授能，以方叔、召虎之臣，镇御四境，为国爪牙者，可谓当矣。然而高鸟未挂于轻缴，渊鱼未悬于钩饵者，恐钓射之术或未尽也。昔耿弇不俟光武，亟击张步，言不以贼遗于君父。故车右伏剑于鸣毂，雍门刎首于齐境。若此二士，岂恶生而尚死哉？诚忿其慢主而陵君也。夫君之宠臣，欲以除患兴利；臣之事君，必杀身静乱以功报主也。昔贾谊弱冠，求试属国，请系单于之颈而制其命；终军以妙年使越，欲得长缨缨其王，羁致北阙。此二臣，岂好为夸主而曜世哉！志或郁结，欲逞其才力，输能于明君也。昔汉武为霍去病治第，辞曰：“匈奴未灭，臣无以家为！”固夫忧国忘家，捐躯济难，忠臣之志也。今臣居外，非不厚也。而寝不安席，食不遑味者，伏以二方未剋为念。

伏见先武武臣宿兵，年耆即世者有闻矣。虽贤不乏世，宿将旧卒扰习战阵。窃不自量，志在效命，庶立毛发之功，以报所受之恩。若使陛下出不世之诏，效臣锥刀之用，使得西属大将军，当一校之队；若东属大司马，统偏师之任，必乘危蹈险，骋舟奋骊，突刃触锋，为士卒先。虽未能禽权馘亮，庶将虏其雄率，歼其丑类，必效须臾之捷，以灭终身之愧，使名挂史笔，事列朝策。虽身分蜀境，首悬吴阙，犹生之年也。如微才不试，没世无闻，徒荣其躯而丰其体，生无益于事，死无损于数，虚荷上位而忝重禄，禽息鸟视，终于白首，此徒圈牢之养物，非臣之所志也。

流闻东军失备，师徒小衂，辍食弃餐，奋袂攘衽，抚剑东顾，而心已驰于吴会矣。臣昔从先武皇帝，南极赤岸，东临沧海，西望玉门，北出玄塞，伏见所以行军用兵之势，可谓神妙矣。故兵者不可预言，临难而制变者也。志欲自效于明时，立功于圣世。每览史籍，观古忠臣义士，出一朝之命，以殉国家之难，身虽屠裂，而功铭著于景钟，名称垂于竹帛，未尝不拊心而叹息也。

臣闻明主使臣，不废有罪。故奔北败军之将用，秦、鲁以成其功；绝缨、盗马之臣赦，楚、赵以济其难。臣窃感先帝早崩，威王弃世，臣独何人，以堪长久！常恐先朝露，填沟壑，坟土未干，而身名并灭。臣闻骐骥长鸣，伯乐昭其能；卢狗悲号，韩国知其才。是以效之齐、楚之路，以逞千里之任；试之狡免之捷，以验搏噬之用。今臣志狗马之微功，窃自惟度，终无伯乐、韩国之举，是以於悒而窃自痛者也。夫临博而企竦，闻乐而窃抃者，或有赏音而识道也。昔毛遂，赵之陪隶，犹假锥囊之喻，以寤主立功，何况巍巍大魏多士之朝，而无慷慨死难之臣乎！

夫自炫自媒者，士女之丑行也；干时求进者，道家之明忌也。而臣敢陈闻于陛下者，诚与国分形同气，忧患共之者也。冀以尘露之微，补益山海；萤烛末光，增辉日月。是以敢冒其丑，而献其忠，必知为朝士所笑。圣主不以人废言，伏惟陛下少垂神听，臣则幸矣。

求通亲亲表

臣植言：臣闻天称其高者，以无不覆；地称其广者，以无不载；日月称其明者，以无不照；江海称其大者，以无不容。故孔子曰：“大哉，尧之为君！惟天为大，惟尧则之。”夫天德之于万物，可谓宏广矣，盖尧之为教，先亲后疏，自近及远。其《传》曰：“克明峻德，以亲九族；九族既睦，平章百姓。”及周之文王，亦崇厥化。其《诗》曰：“刑于寡妻，至于兄弟，以御于家邦。”是以雍雍穆穆，风人咏之。昔周公吊管、蔡之不咸，广封懿亲，以藩屏王室。《传》曰：“周之宗盟，异姓为后。”诚骨肉之恩，爽而不离；亲亲之义，实在敦固。未有义而后其君，仁而遗其亲者也。

伏惟陛下，咨帝唐钦明之德，体文王翼翼之仁；惠洽椒房，恩昭九亲，群后百僚，番休递上。执政不废于公朝，下情得展于私室；亲理之路通，庆吊之情展；诚可谓恕己治人，推惠施恩者矣。至于臣者，人道绝绪，禁固明时，臣窃自伤也。不敢乃望交气类，修人事，叙人伦；近且婚媾不通，兄弟永绝，吉凶之问塞，庆吊之礼废。恩纪之违，甚于路人；隔阂之异，殊于胡越。今臣以一切之制，永无朝觐之望！至于注心皇极，结情紫闼，神明知之矣。然“天实为之，谓之何哉！”退省诸王，常有戚戚具尔之心。愿陛下沛然垂诏，使诸国庆问，四节得展，以叙骨肉之欢恩，全怡怡之笃义。妃妾之家，膏沐之遗，岁得再通，齐义于贵宗，等惠于百司。如此则古人之所叹，《风》、《雅》之所咏，复存于圣世矣。

臣伏自思惟，岂无锥刀之用？及观陛下之所拔授，若以臣为异姓，窃自料度，不后于朝士矣。若得辞远游，戴武弁，解朱组，佩青绂，驸马奉车，趣得一号，安宅京室．执鞭珥笔，出从华盖，入侍辇毂，承答圣问，拾遗左右，乃臣丹情之至愿，不离于梦想者也。远慕《鹿鸣》君臣之宴，中咏《棠棣》匪他之诫，下思《伐木》友生之义，终怀《蓼莪》罔极之哀。每四节之会，块然独处！左右惟仆隶，所对惟妻子。高谈无所与陈，发义无所与展。未尝不闻乐而拊心，临觞而叹息也。

臣伏以为犬马之诚，不能动人，譬人之诚，不能动天。崩城陨霜，臣初信之，以臣心况，徒虚语耳。若葵藿之倾叶，太阳虽不为之回光，然终向之者，诚也。臣窃自比葵藿，若降天地之施，垂三光之明者，实在陛下。

臣闻《文子》曰：“不为福始，不为祸先。”今之否隔，友于同忧，而臣独唱言者，何也？窃不愿于圣代使有不蒙施之物。有不蒙施之物，必有惨毒之怀。故《柏舟》有天只之怨，《谷风》有弃予之叹。伊尹耻其君不为尧、舜，《孟子》曰：“不以舜之所以事尧事其君者，不敬其君者也。”臣之愚蔽，固非虞、伊，至于欲使陛下崇光被时雍之美，宣缉熙章明之德者，是臣之诚，窃所独守。实怀鹤立企伫之心，敢复陈闻者，冀陛下倘发天聪而垂神听也。

与杨德祖书

植白：数日不见，思子为劳，想同之也。仆少小好为文章，迄至于今，二十有五年矣。然今世作者，可略而言也。昔仲宣独步于汉南，孔璋鹰扬于河朔，伟长擅名于青土，公幹振藻于海隅，德琏发迹于北魏，足下高视于上京。当此之时，人人自谓握灵蛇之珠，家家自谓抱荆山之玉。吾王于是设天网以该之，顿八纮以掩之，今悉集兹国矣。然此数子，犹复不能飞轩绝迹，一举千里。以孔璋之才，不娴于辞赋，而多自谓能与司马长卿同风，譬画虎不成反为狗也。前书嘲之，反作论盛道仆赞其文。夫钟期不失听，于今称之，吾亦不能妄叹者，畏后世之嗤余也。

世人之著述，不能无病。仆常好人讥弹其文。有不善者，应时改定。昔丁敬礼常作小文，使仆润饰之。仆自以才不过若人，辞不为也。敬礼谓仆：“卿何所疑难？文之佳恶，吾自得之。后世谁相知定吾文者邪？”吾常叹此达言，以为美谈。昔尼父之文辞，与人通流。至于制《春秋》，游、夏之徒，乃不能措一辞。过此而言不病者，吾未之见也。盖有南威之容，乃可以论于淑媛；有龙泉之利，乃可以议于断割。刘季绪才不能逮于作者，而好诋诃文章、掎摭利病。昔田巴毁五帝、罪三王，訾五霸于稷下，一旦而服千人。鲁连一说，使终身杜口。刘生之辩，未若田氏，今之仲连，求之不难，可无息乎？人各有好尚，兰茝荪蕙之芳，众人所好，而海畔有逐臭之夫；咸池六茎之发，众人所同乐，而墨翟有非之之论。岂可同哉！

今往仆少小所著辞赋一通相与。夫街谈巷说，必有可采；击辕之歌，有应风雅。匹夫之思，未易轻弃也。辞赋小道，固未足以揄扬大义、彰示来世也。昔扬子云，先朝执戟之臣耳，犹称壮夫不为也。吾虽德薄，位为藩侯，犹庶几戮力上国，流惠下民，建永世之业，留金石之功。岂徒以翰墨为勋绩、辞赋为君子哉？若吾志未果，吾道不行，则将采庶官之实录，辨时俗之得失，定仁义之衷，成一家之言。虽未能藏之于名山，将以传之于同好。非要之皓首，岂今日之论乎？其言之不惭，恃惠子之知我也。明早相迎。书不尽怀，植白。

与吴季重书

植白季重足下：前日虽因常调，得为密坐，虽燕饮弥日，其于别远会稀，犹不尽其劳积也。若夫觞酌凌波于前，萧笳发音于后，足下鹰扬其体，凤叹虎视，谓萧、曹不足俦，卫、霍不足侔也。左顾右盼，谓若无人，岂非吾子壮志哉！

过屠门而大嚼，虽不得肉，贵且快意。当斯之时，愿举泰山以为肉，倾东海以为酒，伐云梦之竹以为笛，斩泗滨之梓以为筝，食若填巨壑，饮若灌漏巵，其乐固难量，岂非大丈夫之乐哉！

然日不我与，曜灵急节。面有逸景之速，别有参商之阔。思欲抑六龙之首，顿羲和之辔，折若木之华，闭濛汜之谷。天路高邈，良久无缘，怀恋反侧，如何如何！

得所来讯，文采委曲，晔若春荣，浏若清风，申咏反覆，旷若复面。其诸贤所著文章，想还所治，复申咏之也，可令喜事小吏讽而诵之。夫文章之难，非独今也，古之君子，犹亦病诸。家有千里，骥而不珍焉；人怀盈尺，和氏无贵矣。夫君子而不知音乐，古之达论，谓之通而蔽。墨翟不好伎，何为过朝歌而回车乎？足下好伎，而正值墨翟回车之县，想足下助我张目也。又闻足下在彼，自有佳政，夫求而不得者有之矣，未有不求而自得者也。且改辙而行，非良乐之御！易民而治，非楚郑之政。愿足下勉之而已矣。

适对嘉宾，口授不悉，往来数相闻。曹植白。

吴质

吴质，三国魏，济阴人，字季重，有文才，为五官将。出为朝歌长，迁元城令。文帝时为震威将军，假节都督河北诸军事，卒，谥曰威。

答魏太子笺

二月八日庚寅，臣质言：奉读手命，追亡虑存，恩哀之隆，形于文墨。日月冉冉，岁不我与。昔侍左右，侧坐众贤。出有微行之游，入有管弦之欢，置酒乐饮，赋诗称寿。自谓可终始相保，并骋材力，效节明主。何意数年之间，死丧略尽。臣独何德，以堪久长？

陈、徐、刘、应，才学所著，诚如来命，惜其不遂，可为痛切。凡此数子，于雍容侍从，实其人也。若乃边境有虞，群下鼎沸，军书辐至，羽檄交驰，于彼诸贤，非其任也。往者孝武之世，文章为盛，若东方朔、枚皋之徒，不能持论，即阮、陈之俦也。其唯严助、寿王与闻政事，然皆不慎其身，善谋于国，卒以败亡，臣窃耻之。至于司马长卿称疾避事，以著书为务，则徐生庶几焉。而今各逝，已为异物矣。后来君子，实可畏也。

伏惟所天，优游典籍之场，休息篇章之圃。发言抗论，穷理尽微，摛藻下笔，鸾龙之文奋矣。虽年齐萧王，才实百之，此众议所以归高，远近所以同声。然年岁若坠，今质已四十二矣。白发生鬓，所虑日深，实不复若平日之时也。但欲保身敕行，不蹈有过之地，以为知己之累耳。游宴之欢，难可再遇；盛年一过，实不可追。臣幸得下愚之才，值风云之会，时迈齿耋，犹欲触匈奋首，展其割裂之用也。不胜，以来命备悉，故略陈至情。质死罪死罪。

在元城与魏太子笺

臣质言：前蒙延纳，侍宴终日。耀灵匿景，继以华灯。虽虞卿适赵，平原入秦，受赠千金，浮觞旬日，无以过也。小器易盈，先取沈顿，醒寤之后，不识所言。即以五日到官。

初至承前，未知深浅。然观地形，察土宜，西带常山，连冈平、代，北邻柏人，乃高帝之所忌也。重以泜水，渐渍疆宇，喟然叹息：思淮阴之奇谲，亮成安之失策。南望邯郸，想廉、蔺之风；东接钜鹿，存李、齐之流。都人士女，服习礼教，皆怀慷慨之节，包左车之计。而质间弱，无以莅之。若乃迈德种恩，树之风声，使农夫逸豫于疆畔，女工吟咏于机杼，固非质之所能也。至于奉遵科教，班扬明令，下无威福之吏，邑无豪侠之杰，赋事行刑，资于故实，抑亦懔懔有庶几之心。

往者严助释承明之欢，受会稽之位；寿王去侍从之娱，统东郡之任。其后皆克复旧职，追寻前轨。今独不然，不亦异乎？张敞在外，自谓无奇；陈咸愤积，思入京城。彼岂虚谈夸论，诳耀世俗哉？斯实薄郡守之荣，显左右之勤也。古今一揆，先后不贸，焉知来者之不如今？聊以当觐，不敢多云。质死罪死罪。

答东阿王书

质白：信到，奉所惠贶。发函伸纸，是何文采之巨丽，而慰喻之绸缪乎！夫登东岳者，然后知众山之逦迤也；奉至尊者，然后知百里之卑微也。自旋之初，伏念五六日，至于旬时，精散思越，惘若有失。非敢羡宠光之休，慕猗顿之富，诚以身贱犬马，德轻鸿毛，至乃历玄阙，排金门，升玉堂，伏虚槛于前殿，临曲池而行觞，既威仪亏替，言辞漏渫。虽恃平原养士之懿，愧无毛遂耀颖之才；深蒙薛公折节之礼，而无冯谖三窟之效；屡获信陵虚左之德，又无侯生可述之美。凡此数者，乃质之所以愤积于胸臆，怀眷而悁悒者也。

若追前宴，谓之未究，倾海为酒，并山为肴，伐竹云梦，斩梓泗滨，然后极雅意，尽欢情，信公子之壮观，非鄙人之所庶几也。若质之志，实在所天。思投印释黻，朝夕侍坐，钻仲父之遗训，览老氏之要言，对清酤而不酌，抑嘉肴而不享，使西施出帷，嫫母侍侧，斯盛德之所蹈，明哲之所保也。若乃近者之观，实荡鄙心。秦筝发微，二八迭奏，埙箫激于华屋，灵鼓动于座右。耳嘈嘈于无闻，情踊跃于鞍马，谓可北慑肃慎，使贡其楛矢；南震百越，使献其白雉。又况权、备，夫何足视乎！

还治讽采所著，观省英玮，实赋颂之宗，作者之师也。众贤所著，亦各有志。昔赵武过郑，七子赋诗，《春秋》载列，以为美谈。质小人也，无以承命。又所答贶，辞丑义陋，申之再三，赧然汗下。此邦之人，闲习辞赋，三事大夫，莫不讽诵，何但小吏之有乎！

重惠苦言，训以政事，恻隐之恩，形乎文墨。墨子回车，而质四年，虽无德与民，式歌且舞。儒墨不同，固以久矣。然一旅之众，不足以扬名，步武之间，不足以骋迹，若不改辙易御，将何以效其力哉！今处此而求大功，犹绊良骥之足，而责以千里之任；槛猿猴之势，而望其巧捷之能者也。

不胜见恤，谨附遣白答，不敢繁言。吴质白。

杨修

杨修，三国魏，华阴人，字德祖，好学有俊才。建安中为曹操主簿，能解曹娥碑隐语。操忌其才，杀之。〔案：修死于建安中，本应列于汉代，因所录《答临淄侯书》，不便先于曹植原书，姑次于此。〕

答临淄侯笺

修死罪死罪。不侍数日，若弥年载。岂由爱顾之隆，使系仰之情深邪？损辱嘉命，蔚矣其文，诵读反覆，虽讽《雅》、《颂》，不复过此。若仲宣之擅汉表，陈氏之跨冀域，徐、刘之显青豫，应生之发魏国，斯皆然矣。至于修者，听采风声，仰德不暇，自周章于省览，何遑高视哉？

伏惟君侯，少长贵盛，体发、旦之资，有圣善之教。远近观者，徒谓能宣昭懿德、光赞大业而已，不复谓能兼览传记，留思文章。今乃含王超陈，度越数子矣。观者骇视而拭目，听者倾首而竦耳。非夫体通性达，受之自然，其孰能至于此乎？又尝亲见执事握牍持笔，有所造作，若成诵在心，借书于手，曾不斯须，少留思虑。仲尼日月，无得逾焉！修之仰望，殆如此矣。是以对鹖而辞，作《暑赋》弥日而不献，见西施之容，归增其貌者也。伏想执事不知其然，猥受顾锡，教使刊定。《春秋》之成，莫能损益。《吕氏》、《淮南》，字直千金。然而弟子箝口，市人拱手者，圣贤卓荦，固所以殊绝凡庸也。今之赋颂，古诗之流，不更孔公，《风》、《雅》无别耳。修家子云，老不晓事，强著一书，悔其少作。若此，仲山、周旦之俦，为皆有愆邪。君侯忘圣贤之显迹，述鄙宗之过言，窃以为未之思也。若乃不忘经国之大美，流千载之英声，铭功景钟，书名竹帛，斯自雅量，素所畜也，岂与文章相妨害哉！辄受所惠，窃备矇瞍诵咏而已。敢望惠施，以忝庄氏，季绪璅璅，何足以云？反答造次，不能宣备。修死罪，死罪。

诸葛亮

诸葛亮，蜀汉，阳都人，字孔明。避乱荆州，躬耕陇亩，先主三顾草庐乃见，略陈天下鼎足之势。及即位，拜亮为丞相。先主崩，受诏辅后主，封武乡侯，领益州牧。志在攻魏，以兴复汉室，六出祁山，相持累年，以疾卒于军，年五十四，谥忠武。亮相蜀汉垂三十年，慎赏明罚、开诚布公，及卒，朝野流涕，后世称为纯臣。有《诸葛忠武集》。〔建兴五年，亮率军北驻汉中，临发上疏。〕

前出师表

臣亮言：先帝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今天下三分，益州疲弊，此诚危急存亡之秋也。然侍卫之臣不懈于内，忠志之士忘身于外者，盖追先帝之殊遇，欲报之于陛下也。诚宜开张圣听，以光先帝遗德，恢弘志士之气；不宜妄自菲薄，引喻失义，以塞忠谏之路也。

宫中府中，俱为一体，陟罚臧否，不宜异同。若有作奸犯科及为忠善者，宜付有司论其刑赏，以昭陛下平明之理；不宜偏私，使内外异法也。

侍中、侍郎郭攸之、费祎、董允等，此皆良实，志虑忠纯，是以先帝简拔以遗陛下。愚以为宫中之事，事无大小，悉以咨之，然后施行，必能裨补阙漏，有所广益。将军向宠，性行淑均，晓畅军事，试用于昔日，先帝称之曰能，是以众议举宠为督。愚以为营中之事，悉以咨之，必能使行阵和睦，优劣得所。

亲贤臣，远小人，此先汉所以兴隆也；亲小人，远贤臣，此后汉所以倾颓也。先帝在时，每与臣论此事，未尝不叹息痛恨于桓、灵也。侍中、尚书、长史、参军，此悉贞良死节之臣，愿陛下亲之信之，则汉室之隆，可计日而待也。

臣本布衣，躬耕于南阳，苟全性命于乱世，不求闻达于诸侯。先帝不以臣卑鄙，猥自枉屈，三顾臣于草庐之中，咨臣以当世之事。由是感激，遂许先帝以驱驰。后值倾覆，受任于败军之际，奉命于危难之间，尔来二十有一年矣！

先帝知臣谨慎，故临崩寄臣以大事也。受命以来，夙夜忧叹，恐托付不效，以伤先帝之明。故五月渡泸，深入不毛。今南方已定，兵甲已足，当奖率三军，北定中原；庶竭驽钝，攘除奸凶，兴复汉室，还于旧都。此臣所以报先帝而忠陛下之职分也。至于斟酌损益，进尽忠言，则攸之、祎、允之任也。

愿陛下托臣以讨贼兴复之效；不效，则治臣之罪，以告先帝之灵。若无兴德之言，则责攸之、祎、允等之慢，以彰其咎。陛下亦宜自谋，以咨诹善道，察纳雅言，深追先帝遗诏，臣不胜受恩感激。

今当远离，临表涕泣，不知所言。

后出师表

先帝虑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故托臣以讨贼也。以先帝之明，量臣之才，固知臣伐贼，才弱敌强也；然不伐贼，王业亦亡。惟坐而待亡，孰与伐之？是故托臣而弗疑也。

臣受命之日，寝不安席，食不甘味。思惟北征，宜先入南。故五月渡泸，深入不毛，并日而食。臣非不自惜也，顾王业不可得偏安于蜀都，故冒危难以奉先帝之遗意也。而议者谓为非计。今贼适疲于西，又务于东，兵法乘劳，此进趋之时也。谨陈其事如左：

高帝明并日月，谋臣渊深，然涉险被创，危然后安。今陛下未及高帝，谋臣不如良、平，而欲以长策取胜，坐定天下，此臣之未解一也。

刘繇、王朗各据州郡，论安言计，动引圣人，群疑满腹，众难塞胸；今岁不战，明年不征，使孙策坐大，遂并江东，此臣之未解二也。

曹操智计，殊绝于人，其用兵也，仿佛孙、吴，然困于南阳，险于乌巢，危于祁连，逼于黎阳，几败北山，殆死潼关，然后伪定一时耳。况臣才弱，而欲以不危而定之，此臣之未解三也。

曹操五攻昌霸不下，四越巢湖不成，任用李服而李服图之，委夏侯而夏侯败亡。先帝每称操为能，犹有此失，况臣驽下，何能必胜？此臣之未解四也。

自臣到汉中，中间期年耳，然丧赵云、阳群、马玉、阎芝、丁立、白寿、刘郃、邓铜等及曲长屯将七十余人，突将、无前、宾叟、青羌、散骑、武骑一千余人，此皆数十年之内所纠合四方之精锐，非一州之所有；若复数年，则损三分之二也，当何以图敌？此臣之未解五也。

今民穷兵疲，而事不可息；事不可息，则住与行劳费正等。而不及今图之，欲以一州之地，与贼持久，此臣之未解六也。

夫难平者，事也。昔先帝败军于楚，当此时，曹操拊手，谓天下以定。然后先帝东连吴、越，西取巴、蜀，举兵北征，夏侯授首，此操之失计，而汉事将成也。然后吴更违盟，关羽毁败，秭归蹉跌，曹丕称帝。凡事如是，难可逆料。臣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至于成败利钝，非臣之明所能逆睹也。〔黎庶昌曰：裴松之注云：此表出张俨默记，后世因其不载亮集，遂生疑窦。余谓无可疑也，试以近事准之，当是孔明幕府诸贤拟而未上之作。文辞恳挚，与前表大略相同，决非伪造，不得引李少卿《答苏武书》为此也。〕

李密

李密，晋，武阳人，字令伯，父早亡，母更适人，鞠于祖母刘氏。武帝征为太子洗马，密上表固辞。帝览表叹曰：“此子可谓名副其实矣。”乃停召。刘终，服阕，复征为洗马，后迁汉中太守，免官卒。

陈情表

臣密言：臣以险衅，夙遭闵凶。生孩六月，慈父见背；行年四岁，舅夺母志。祖母刘愍臣孤弱，躬亲抚养。臣少多疾病，九岁不行，零丁孤苦，至于成立。既无叔伯，终鲜兄弟。门衰祚薄，晚有儿息。外无期功强近之亲，内无应门五尺之童。茕茕孑立，形影相吊。而刘夙婴疾病，常在床蓐，臣待汤药，未尝废离。

逮奉圣朝，沐浴清化。前太守臣逵，察臣孝廉；后刺史臣荣，举臣秀才。臣以供养无主，辞不赴命。诏书特下，拜臣郎中；寻蒙国恩，除臣洗马。猥以微贱，当侍东宫，非臣陨首所能上报。臣具以表闻，辞不就职。诏书切峻，责臣逋慢；郡县逼迫，催臣上道；州司临门，急于星火。臣欲奉诏奔驰，则刘病日笃；欲苟顺私情，则告诉不许。臣之进退，实为狼狈。

伏惟圣朝以孝治天下。凡在故老，犹蒙矜育，况臣孤苦，特为尤甚。且臣少事伪朝，历职郎署，本图宦达，不矜名节。今臣亡国贱俘，至微至陋，过蒙拔擢，宠命优渥，岂敢盘桓，有所希冀？但以刘日薄西山，气息奄奄，人命危浅，朝不虑夕。臣无祖母，无以至今日；祖母无臣，无以终余年。母孙二人，更相为命。是以区区不能废远。

臣密今年四十有四，祖母刘今年九十有六。是臣尽节于陛下之日长，报刘之日短也。乌鸟私情，愿乞终养！臣之辛苦，非独蜀之人士及二州牧伯所见明知，皇天后土，实所共鉴。愿陛下矜愍愚诚，听臣微志，庶刘侥倖，卒保余年。臣生当陨首，死当结草。臣不胜犬马怖惧之情，谨拜表以闻。

刘伶

刘伶，晋，沛国人，字伯伦。性放达，尤嗜酒，与阮籍、嵇康相善。尝乘鹿车，携一壶酒，使人荷锸随之，谓曰：“死便埋我。”平生未尝措意文翰，惟著《酒德颂》一篇以见怀，仕为建成参军卒。

酒德颂

有大人先生，以天地为一朝，以万期为须臾，日月为扃牖，八荒为庭衢。行无辙迹，居无室庐，幕天席地，纵意所如。止则操卮执觚，动则挈榼提壶，惟酒是务，焉知其余。

有贵介公子，缙绅处士，闻吾风声，议其所以。乃奋袂攘襟，怒目切齿，陈说礼法，是非蜂起。先生于是方捧瓮承槽，衔杯漱醪，奋髯箕踞，枕麴藉糟，无思无虑，其乐陶陶。兀然而醉，豁尔而醒。静听不闻雷霆之声，熟视不睹泰山之形，不觉寒暑之切肌，利欲之感情。俯观万物，扰扰焉如江汉之载浮萍；二豪侍侧焉，如蜾蠃之与螟蛉。

潘岳

潘岳，晋，中牟人，字妥仁。总角辨慧，乡邑称为奇童。举秀才，泰始中为河阳令，县中满种桃李。累迁给事黄门侍郎，与石崇等相友善。赵王伦辅政，孙秀挟夙怨，诬崇、岳等谋为乱，被杀。岳美姿容，为文词藻艳丽，尤长于哀诔，与陆机齐名，称潘江陆海。

秋兴赋

晋有十有四年，余春秋三十有二，始见二毛。以太尉掾兼虎贲中郎将，寓直于散骑之省。高阁连云，阳景罕曜，珥蝉冕而袭纨绮之士，此为游处。仆野人也，偃息不过茅屋茂林之下，谈话不过农夫田父之客。摄官承乏，猥厕朝列，夙与晏寝，匪遑底宁。譬犹池鱼笼鸟，有江湖山薮之思。于是染翰操纸，慨然而赋。于时秋也，故以“秋兴”命篇。其辞曰：

四时忽其代序兮，万物纷以回薄。览花莳之时育兮，察盛衰之所托。感冬索而春敷兮，嗟夏茂而秋落。虽末士之荣悴兮，伊人情之美恶。善乎宋玉之言曰：“悲哉！秋之为气也。萧瑟兮，草木摇落而变衰。憀慄兮，若在远行，登山临水送将归。”夫送归怀慕徒之恋兮，远行有羁旅之愤；临川感流以叹逝兮，登山怀远而悼近。彼四戚之疚心兮，遭一涂而难忍。嗟秋日之可哀兮，谅无愁而不尽。

野有归燕，隰有翔隼。游氛朝兴，槁叶夕殒。于是逎屏轻箑，释纤，藉莞箬，御袷衣。庭树槭以洒落兮，劲风戾而吹帷。蝉嚖嚖而寒吟兮，雁飘飘而南飞。天晃朗以弥高兮，日悠阳而浸微。何微阳之短晷，觉凉夜之方永。月朣胧以含光兮，露凄清以凝冷。熠耀粲于阶闼兮，蟋蟀鸣乎轩屏。听离鸿之晨吟兮，望流火之余景。宵耿介而不寐兮，独辗转于华省。

悟时岁之遒尽兮，慨俛首而自省。斑鬓髟以承弁兮，素发以垂领。仰群隽之逸轨兮，攀云汉以游骋。登春台之熙熙兮，珥金貂之炯炯。苟趣舍之殊途兮，庸讵识其躁静？闻至人之休风兮，齐天地于一指。彼知安而忘危兮，故出生而入死。行投趾于容迹兮，殆不践而获底。阙侧足以及泉兮，虽猴猨而不履。龟祀骨于宗祧兮，思反身于绿水。且敛衽以归来兮，忽投绂以高厉。耕东皋之沃壤兮，输黍稷之余税。泉涌湍于石间兮，菊扬芳于崖澨。澡秋水之涓涓兮，玩游儵之潎潎。逍遥乎山川之阿，放旷乎人间之世。优哉游哉！聊以卒岁。

哀永逝文

启夕兮宵兴，悲绝绪兮莫承。俄龙兮门侧，嗟俟时兮将升。嫂侄兮慞惶，慈姑兮垂矜。闻鸣鸡兮戒朝，咸惊号兮抚膺。逝日长兮生年浅，忧患众兮欢乐尠。彼遥思兮离居，叹河广兮宋远。今奈何兮一举，邈终天兮不返。尽余哀兮祖之晨，扬明燎兮援灵。彻房帷兮席庭筵，举酹觞兮告永迁。

凄切兮增欷，俯仰兮挥泪。想孤魂兮眷旧宇，视倏忽兮若仿佛。徒仿佛兮在虑，靡耳目兮一遇。停驾兮淹留，徘徊兮故处。周求兮何获，引身兮当去。云华辇兮初迈，马回首兮旋旆。风泠泠兮入帷，云霏霏兮承盖。鸟俯翼兮忘林，鱼仰沫兮失濑。怅怅兮迟迟，遵吉路兮凶归。思其人兮已灭，览余迹兮未夷。昔同涂兮今异世，忆旧欢兮增新悲。谓原隰兮无畔，谓川流兮无岸。望山兮寥廓，临水兮浩汗。视天日兮苍茫，面邑里兮萧散。匪外物兮或改，固欢哀兮情换。

嗟潜隧兮既敞，将送形兮长往。委兰房兮繁华，袭穷泉兮朽壤。中慕叫兮擗摽，之子降兮宅兆。抚灵亲兮诀幽房，棺冥冥兮埏窈窕。户阖兮灯灭，夜何时兮复晓？

归反哭兮殡官，声有止兮哀无终。是乎非乎何皇？趣一遇兮目中。既遇目兮无兆，曾寤寐兮弗梦。既顾瞻兮家道，长寄心兮尔躬。

重曰：已矣！此盖新哀之情然耳。渠怀之其几何？庶无愧兮庄子。

陆机

陆机，晋，吴人，字士衡，少有异材，文章冠世。太康末，乃与弟云俱入洛，世称二陆。累迁太子洗马、著作郎。时齐王冏矜功自伐，机作《豪士赋》以刺之。后事成都王颖，表为平原内史。颖攻长沙王乂，假机后将军、河北大都督。及军败，为人所谮，遇害，年四十三。有《陆平原集》。

豪士赋序

夫立德之基有常，而建功之路不一。何则？循心以为量者存乎我，因物以成务者系乎彼。存夫我者，隆杀止乎其域；系乎物者，丰约唯所遭遇。落叶俟微风以陨，而风之力盖寡；孟尝遭雍门而泣，而琴之感以末。何者？欲陨之叶，无所假烈风；将坠之泣，不足繁哀响也。是故苟时启于天，理尽于民，庸夫可以济圣贤之功，斗筲可以定烈士之业。故曰：“才不半古，而功已倍之。”盖得之于时势也。历观古今，徼一时之功而居伊、周之位者有矣。

夫我之自我，智士犹婴其累；物之相物，昆虫皆有此情。夫以自我之量而挟非常之勋，神器晖其顾盼，万物随其俯仰。心玩居常之安，耳饱从谀之说，岂识乎功在身外，任出才表者哉！且好荣恶辱，有生之所大期。忌盈害上，鬼神犹且不免。人主操其常柄，天下服其大节，故曰天可雠乎？而时有袨服荷戟，立于庙门之下；援旗誓众，奋于阡陌之上。况乎代主制命，自下财物者哉。广树恩不足以敌怨，勤兴利不足以补害。故曰代大匠斫者必伤其手。且夫政由宁氏，忠臣所为慷慨；祭则寡人，人主所不久堪。是以君奭鞅鞅，不悦公旦之举；高平师师，侧目博陆之势。而成王不遣嫌吝于怀，宣帝若负芒刺于背，非其然者与？

嗟乎！光于四表，德莫富焉；王曰叔父，亲莫匿焉；登帝大位，功莫厚焉；守节没齿，忠莫至焉。而倾侧颠沛，仅而自全。则伊生抱明允以婴戮，文子怀忠敬而齿剑，固其所也。因斯以言，夫以笃圣穆亲，如彼之懿，大德至忠，如此之盛，尚不能取信于人主之怀，止谤于众多之口，过此以往，恶睹其可！安危之理，断可识矣。又况乎饕大名以冒道家之忌，运短才而易圣哲所难者哉！身危由于势过，而不知去势以求安；祸积起于宠盛，而不知辞宠以招福。见百姓之谋已，则申宫警守，以崇不畜之威；惧万民之不服，则严刑峻制，以贾伤心之怨。然后威穷乎震主，而怨行乎上下。众心日阝多，危机将发，而方偃仰瞪眄，谓足以夸世。笑古人之未工，忘己事之已拙；知曩勋之可矜，暗成败之有会。是以事穷运尽，必于颠仆；风起尘合，而祸至常酷也。圣人忌功名之过己，恶宠禄之逾量，盖为此也。

夫恶欲之大端，贤愚所共有，而游子殉高位于生前，志士思垂名于身后，受生之分，唯此而已。夫盖世之业，名莫大焉；震主之势，位莫盛焉；率意无违，欲莫顺焉。借使伊人颇览天道，知尽不可益，盈难久持，超然自引，高揖而退，则巍巍之盛，仰邈前贤，洋洋之风，俯冠来籍，而大欲不乏于身，至乐无愆乎旧。节弥效而德弥广，身逾逸而名逾劭。此之不为，彼之必昧。然后河海之迹，堙为穷流，一篑之亹，积成山岳。名编凶顽之条，身厌荼毒之痛，岂不谬哉！故聊赋焉，庶使百世少有寤云。

吊魏武帝文

元康八年，机始以台郎出补著作，游乎秘阁而见魏武帝遗令，忾然叹息伤怀者久之。客曰：“夫始终者，万物之大归；生死者，性命之区域。是以临丧殡而后悲，睹陈根而绝哭。今乃伤心百年之际，兴哀无情之地，意者无乃知哀之可有，而未识情之可无乎？”机答之曰：“夫日蚀由乎交分，山崩起于朽壤，亦云数而已矣，然而百姓怪焉者。岂不以资高明之质，而不免卑浊之累，居常安之势，而终婴倾离之患故乎！夫以回天倒日之力，而不能振形骸之内；济世夷难之智，而受困魏阙之下。已而格乎上下者，藏于区区之木；光于四表者，翳乎蕞尔之土。雄心摧于弱情，壮图终于哀志。长算屈于短日，远迹顿于促路。呜呼！岂特瞽史之异阙景，黔黎之怪颓岸乎？

“观其所以顾命冢嗣，贻谋四子，经国之略既远，隆家之训亦弘。又云：‘吾在军中，持法是也。至于小忿怒，大过失，不当效也。’善乎！达人之谠言矣！持姬女而指季豹，以示四子曰：‘以累汝。’因泣下。伤哉！曩以天下自任，今以爱子托人。同乎尽者无余，而得乎亡者无存。然而婉娈房闼之内，绸缪家人之务，则几乎密与！又曰：‘吾婕妤伎人，皆著铜爵台。于台堂上施八尺床，纟惠帐，朝晡上脯糒之属，月朝十五，辄向帐作伎。汝等时时登铜爵台，望吾西陵墓田。’又云：‘余香可分与诸夫人。诸舍中无所为，学作履组卖也。吾历官所得绶，皆著藏中。吾余衣裘，可别为一藏。不能者，兄弟可共分之。’既而竟分焉。亡者可以勿求，存者可以勿违，求与违不其两伤乎？悲夫！爱有大而必失，恶有甚而必得。智慧不能去其恶，威力不能全其爱，故前识所不用心，而圣人罕言焉。若乃系情累于外物，留曲念于闺房，亦贤俊之所宜废乎？”

于是遂愤懑而献吊云尔！

接皇汉之末绪，值王途之多违。伫重渊以育鳞，抚庆云而遐飞。运神道以载德，乘灵风而扇威。摧群雄而电击，举勍敌其如遗。指八极以远略，必翦焉而后绥。厘三才之阙典，启天地之禁闱。举修网之绝纪，纽大音之解徽。扫云物以贞观，要万途而来归。丕大德以宏覆，援日月而齐晖。济元功于九有，固举世之所推。

彼人事之大造，夫何往而不臻。将覆篑于浚谷，挤为山乎九天。苟理穷而性尽，岂长算之所研。悟临川之有悲，固梁木其必颠。当建安之三八，实大命之所艰。虽光昭于曩载，将税驾于此年。惟降神之绵邈，眇千载而远期。信斯武之未丧，膺灵符而在兹。虽龙飞于文昌，非王心之所怡。愤西夏以鞠旅，溯秦川而举旗。踰镐京而不豫，临渭滨而有疑。冀翌日之云瘳，弥四旬而成灾。咏归途以反斾，登崤渑而朅来。次洛汭而大渐，指六军曰念哉。

伊君王之赫奕，实终古之所难。威先天而盖世，力汤海而拔山。厄奚险而弗济，敌何强而不残。每因祸以禔福，亦践危而必安。迄在兹而蒙昧，虑噤闭而无端。委躯命以待难，痛没世而永言。抚四子以深念，循肤体而颓叹。迨营魄之未离，假余息乎音翰。执姬女以瘁，指季豹而漼焉。气冲襟以呜咽，涕垂睫而泛澜。违率土以靖寐，戢弥天乎一棺。

咨宏度之峻邈，壮大业之允昌。思居终而恤始，命临没而肇扬。援贞吝以惎悔，虽在我而不臧。惜内顾之缠绵，恨末命之微详。纡广念于履组，尘清虑于余香。结遗情之婉娈，何命促而意长？陈法服于帷座，陪窈窕于玉房。宣备物于虚器，发哀音于旧倡。矫戚容以赴节，掩零泪而荐觞。物无微而不存，体无惠而不亡。庶圣灵之响像，想幽神之复光。苟形声之翳没，虽音景其必藏。徽清弦而独奏，进脯糒而谁尝？悼纟惠帐之冥漠，怨西陵之茫茫。登爵台而群悲，眝美目其何望？既睎古以遗累，信简礼而薄葬。彼裘绂于何有，贻尘谤于后王。嗟大恋之所存，故虽哲而不忘。览遗籍以慷慨，献兹文而凄伤。

演连珠十首  节录

臣闻任重于力，才尽则困；用广其器，应博则凶。是以物胜权而衡殆，形过镜则照穷。故明主程才以效业，贞臣厎力而辞丰。

臣闻鉴之积也无厚，而照有重渊之深；目之察也有畔，而视周天壤之际。何则？应事以精不以形，造物以神不以器。是以万邦凯乐，非悦钟鼓之娱；天下归仁，非感玉帛之惠。

臣闻览影偶质，不能解独；指迹慕远，无救于迟。是以循虚器者，非应物之具；玩空言者，非致治之机。

臣闻音以比耳为美；色以悦目为欢。是以众听所倾，非假北里之操；万夫婉娈，非俟西子之颜。故圣人随世以擢佐，明主因时而命官。

臣闻倾耳求音，眡优听苦；澄心徇物，形逸神劳。是以天殊其数，虽同方不能分其慼；理塞其通，则并质不能共其休。

臣闻示应于近，远有可察；托验于显，微或可包。是以寸管下傃，天地不能以气欺；尺表逆立，日月不能以形逃。

臣闻弦有常音，故曲终则改；镜无畜影，故触形则照。是以虚己应物，必究千变之容；挟情适事，不观万殊之妙。

臣闻烟出于火，非火之和；情生于性，非性之适。故火壮则烟微，性充则情约。是以殷墟于感物之悲，周京无伫立之迹。

臣闻适物之技，俯仰异用；应事之器，通塞异任。是以鸟栖云而缴飞，鱼藏渊而网沈。贲鼓密而含响，朗笛疏而吐音。

臣闻足于性者，天损不能入；贞于期者，时累不能淫。是以迅风陵雨，不谬晨禽之察；劲阴杀节，不凋寒木之心。

王羲之

王羲之，东晋，临沂人，字逸少。仕为右军将军、会稽内史。去官后，与东土人士尽山水之游，弋钓自娱。书法为古今之冠，文章亦飘逸不群，卒年五十九。

兰亭集序

永和九年，岁在癸丑。暮春之初，会于会稽山阴之兰亭，修禊事也。群贤毕至，少长咸集。此地有崇山峻岭，茂林修竹，又有清流激湍，映带左右，引以为流觞曲水，列坐其次。虽无丝竹管弦之盛，一觞一咏，亦足以畅叙幽情。

是日也，天朗气清，惠风和畅。仰观宇宙之大，俯察品类之盛，所以游目骋怀，足以极视听之娱，信可乐也。

夫人之相与，俯仰一世。或取诸怀抱，悟言一室之内；或因寄所托，放浪形骸之外。虽趣舍万殊，静躁不同，当其欣于所遇，暂得于己，快然自足，曾不知老之将至；及其所之既倦，情随事迁，感慨系之矣。向之所欣，俯仰之间，已为陈迹，犹不能不以之兴怀，况修短随化，终期于尽！古人云：“死生亦大矣。”岂不痛哉！

每览昔人兴感之由，若合一契，未尝不临文嗟悼，不能喻之于怀。固知一死生为虚诞，齐彭殇为妄作。后之视今，亦犹今之视昔。悲夫！故列叙时人，录其所述，虽世殊事异，所以兴怀，其致一也。后之览者，亦将有感于斯文。

与吏部郎谢万书

古之辞世者，或被发佯狂，或污身秽迹，可谓艰矣。今仆坐而获免，遂其宿心，其为庆幸，岂非天赐？违天不祥。顷东游还，修植桑果，今盛敷荣。率诸子，抱弱孙，游观其间。有一味之甘，割而分之，以娱目前。虽植德无殊邈，犹欲教养子孙以敦厚退让。戒以轻薄，庶令举策数马，仿佛万石之风。君谓此何如？比当与安石东游山海，并行田，视地利，颐养闲旷。衣食之余，欲与亲知时共欢宴。虽不能兴言高咏，衔杯引满，语田里所行，故以为抚掌之资，其为得意，可胜言耶？常依陆贾、班嗣、杨王孙之处世，甚欲希风数子，老夫志愿，尽于此矣。

陶潜

陶潜，东晋，浔阳人，本名渊明，字元亮，入宋改名潜。性高尚简贵，著《五柳先生传》以自况。尝为彭泽令，旋即解去，赋《归去来辞》。元嘉中卒，年六十三，世称靖节先生。其所为诗，冲穆淡远，而妙造自然，为古今一大家，文境亦似其诗。有《陶渊明集》、《搜神后记》。

与子俨等疏

告俨、俟、份、佚、佟：天地赋命，生必有死，自古圣贤，谁能独免？子夏有言：“死生有命，富贵在天。”四友之人，亲受音旨。发斯谈者，将非穷达不可妄求、寿夭永无外请故耶？

吾年过五十，少而穷苦，每以家弊，东西游走。性刚才拙，与物多忤，自量为己，必贻俗患，俛辞世，使汝等幼而饥寒。余尝感孺仲贤妻之言，败絮自拥，何惭儿子，此既一事矣。但恨邻靡二仲，室无莱妇，抱兹苦心，良独内愧。

少学琴书，偶爱闲静，开卷有得，便欣然忘食。见树木交荫，时鸟变声，亦复欢然有喜。常言五六月中，北窗下卧，遇凉风暂至，自谓是羲皇上人。意浅识罕，谓斯言可保。日月遂往，机巧好疏，缅求在昔，眇然如何！

病患以来，渐就衰损，亲旧不遗，每以药石见救，自恐大分将有限也。汝辈稚小，家贫，每役柴水之劳，何时可免？念之在心，若何可言！然汝等虽不同生，当思四海皆兄弟之义。鲍叔、管仲，分财无猜；归生、伍举，班荆道旧。遂能以败为成、因丧立功。他人尚尔，况同父之人哉！颍川韩元长，汉末名士，身处卿佐，八十而终，兄弟同居，至于没齿。济北范稚春，晋时操行人也，七世同财，家人无怨色。

《诗》曰：“高山仰止，景行行止。”虽不能尔，至心尚之。汝其慎哉，吾复何言！

桃花源记

晋太原中，武陵人捕鱼为业，缘溪行，忘路之远近。忽逢桃花林，夹岸数百步，中无杂树，芳草鲜美，落英缤纷。渔人甚异之，复前行，欲穷其林。林尽水源，便得一山。山有小口，仿佛若有光。便舍船，从口入。

初极狭，才通人，复行数十步，豁然开朗。土地平旷，屋舍俨然，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属。阡陌交通，鸡犬相闻。其中往来种作，男女衣着，悉如外人；黄发垂髫，并怡然自乐。

见渔人，乃大惊，问所从来，具答之。便要还家，设酒杀鸡作食。村中闻有此人，咸来问讯。自云先世避秦时乱，率妻子邑人来此绝境，不复出焉，遂与外人间隔。问今是何世，乃不知有汉，无论魏晋。此人一一为具言所闻，皆叹惋。余人各复延至其家，皆出酒食。停数日，辞去。此中人语云：“不足为外人道也。”

既出，得其船，便扶向路，处处志之。及郡下，诣太守，说如此。太守即遣人随其往，寻向所志，遂迷，不复得路。

南阳刘子骥，高尚士也。闻之，欣然亲往，未果，寻病终，后遂无问津者。

五柳先生传

先生不知何许人也，亦不详其姓字。宅边有五柳树，因以为号焉。闲静少言，不慕荣利。好读书，不求甚解。每有会意，便欣然忘食。性嗜酒，家贫不能常得。亲旧知其如此，或置酒而招之。造饮辄尽，期在必醉；既醉而退，曾不吝情去留。环堵萧然，不蔽风日。短褐穿结，箪瓢屡空，晏如也。常著文章自娱，颇示己志。忘怀得失，以此自终。

赞曰：黔娄有言：“不戚戚于贫贱，不汲汲于富贵。”其言兹若人之俦乎？衔觞赋诗，以乐其志，无怀氏之民欤？葛天氏之民欤？”

归去来辞

归去来兮，田园将芜，胡不归？既自以心为形役，奚惆怅而独悲？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实迷途其未远，觉今是而昨非。舟摇摇以轻飏，风飘飘而吹衣。问征夫以前路，恨晨光之熹微。

乃瞻衡宇，载欣载奔。僮仆欢迎，稚子候门。三径就荒，松菊犹存。携幼入室，有酒盈樽。引壶觞以自酌，眄庭柯以怡颜。倚南窗以寄傲，审容膝之易安。园日涉以成趣，门虽设而常关。策扶老以流憩，时矫首而遐观。云无心以出岫，鸟倦飞而知还。景翳翳以将入，抚孤松而盘桓。

归去来兮，请息交以绝游。世与我而相遗，复驾言兮焉求？悦亲戚之情话，乐琴书以消忧。农人告余以春及，将有事于西畴。或命巾车，或棹孤舟，既窈窕以寻壑，亦崎岖而经丘。木欣欣以向荣，泉涓涓而始流。羡万物之得时，感吾生之行休。

已矣乎！寓形宇内复几时，曷不委心任去留，胡为遑遑欲何之？富贵非吾愿，帝乡不可期。怀良辰以孤往，或植杖而耘耔，登东皋以舒啸，临清流而赋诗。聊乘化以归尽，乐夫天命复奚疑！

自祭文

岁惟丁卯，律中无射。天寒夜长，风气萧索。鸿雁于征，草木黄落。陶子将辞逆旅之馆，永归于本宅。

故人凄其相悲，同祖行于今夕。羞以嘉蔬，荐以清酌。候颜已冥，聆音愈漠。呜呼哀哉！

茫茫大块，悠悠高旻，是生万物，余得为人。自余为人，逢运之贫，箪瓢屡罄，绤冬陈；含欢谷汲，行歌负薪，翳翳柴门，事我宵晨；春秋代谢，有务中园，载耘载耔，乃育乃繁；欣以素牍，和以七弦，冬曝其日，夏濯其泉；勤靡余劳，心有常闲，乐天委分，以至百年。

惟此百年，夫人爱之。惧彼无成，愒日惜时。存为世珍，没亦见思。嗟我独迈，曾是异兹。宠非己荣，涅岂吾缁？捽兀穷庐，酣饮赋诗。

识运知命，畴能罔眷。余今斯化，可以无恨。寿涉百龄，身慕肥遁，从老得终，奚所复恋？寒暑逾迈，亡既异存。外姻晨来，良友宵奔。葬之中野，以安其魂。窅窅我行，萧萧墓门。奢侈宋臣，俭笑王孙。廓兮已灭，慨焉已遐。不封不树，日月遂过。匪贵前誉，孰重后歌？人生实难，死如之何！呜呼哀哉！

颜延之

颜延之，南朝宋，临沂人。文章之善，冠绝当时，与谢灵运齐名。仕宋，官至太常，加金紫光禄大夫。卒年六十三。有《颜光禄集》。

陶征士诔

夫璇玉致美，不为池隍之宝；桂椒信芳，而非园林之实。岂其乐深而好远哉？盖云殊性而已。故无足而至者，物之藉也；随踵而立者，人之薄也。若乃巢、高之抗行，夷、皓之峻节，故已父老尧、禹，锱铢周、汉，而绵世浸远，光灵不属，至使菁华隐没，芳流歇绝，不其惜乎！虽今之作者，人自为量，而首路同尘，辍涂殊轨者多矣。岂所以昭末景，泛余波！

有晋征士浔阳陶渊明，南岳之幽居者也。弱不好弄，长实素心。学非称师，文取指达。在众不失其寡，处言每见其默。少而贫病，居无仆妾。井臼弗任，藜菽不给。母老子幼，就养勤匮。远惟田生致亲之议，追悟毛子捧檄之怀。初辞州府三命，后为彭泽令。道不偶物，弃官从好。遂乃解体世纷，结志区外，定迹深栖，于是乎远。灌畦鬻蔬，为供鱼菽之祭；织纬萧，以充粮粒之费。心好异书，性乐酒德，简弃烦促，就成省旷。殆所谓国爵屏贵，家人忘贫者与？有诏征为著作郎，称疾不到。春秋六十有三，元嘉四年月日，卒于浔阳县之某里。近识悲悼，远士伤情。冥默福应，呜呼淑贞！

夫实以诔华，名由谥高，苟允德义，贵贱何算焉？若其宽乐令终之美，好廉克己之操，有合谥典，无愆前志。故询诸友好，宜谥曰靖节征士。其辞曰：

物尚孤生，人固介立。岂伊时遘，曷云世及？嗟乎若士！望古遥集。韬此洪族，蔑彼名级。睦亲之行，至自非敦。然诺之信，重于布言。廉深简洁，贞夷粹温，和而能峻，博而不繁。依世尚同，诡时则异。有一于此，两非默置。岂若夫子，因心违事？畏荣好古，薄身厚志。世霸虚礼，州壤推风。孝惟义养，道必怀邦。人之秉彝，不隘不恭。爵同下士，禄等上农。度量难钧，进退可限。长卿弃官，稚宾自免。子之悟之，何悟之辩？赋诗归来，高蹈独善。亦既超旷，无适非心。汲流旧，葺宇家林。晨烟暮蔼，春煦秋阴。陈书辍卷，置书弦琴。居备勤俭，躬兼贫病。人否其忧，孑然其命。隐约就闲，迁延辞聘。非直也明，是惟道性。纠斡流，冥漠报施。孰云与仁？实疑明智。谓天盖高，胡愆期义？履信曷凭？思顺何置？年在中身，疢维痁疾。视死如归，临凶若吉。药剂弗尝，祷祀非恤。傃幽告终，怀和长毕，鸣呼哀哉！

敬述靖节，式尊遗占。存不愿丰，没无求赡。省讣却赙，轻哀薄敛。遭壤以穿，旋葬而窆。呜呼哀哉！

深心追往，远情逐化。自尔介居，及我多暇。伊好之洽，接阎邻舍。宵盘昼憩，非舟非驾。念昔宴私，举觞相诲。独正者危，至方则碍。哲人卷舒，布在前载。取鉴不远，吾规子佩。尔实愀然，中言而发。违众速尤，迕风先蹶。身才非实，荣声有歇。睿音永矣，谁箴余阙？呜呼哀哉！仁焉而终，智焉而弊。黔娄既没，展禽亦逝。其在先生，同尘往世。旌此靖节，加彼康惠。呜呼哀哉！

鲍照

鲍照，南朝宋，东海人，字明远。文辞赡逸，文帝时为中书舍人。临海王子顼为荆州，照为前军参军。有《鲍参军集》。

芜城赋

沵迤平原，南驰苍梧涨海，北走紫塞雁门。柂以漕渠，轴以昆岗。重江复关之隩，四会五达之庄。当昔全盛之时，车挂轊，人驾肩，廛闬扑地，歌吹沸天。孳货盐田，铲利铜山；才力雄富，士马精妍。故能侈秦法，佚周令，划崇墉，刳濬洫，图修世以休命。是以板筑雉堞之殷，井干烽橹之勤，格高五岳，袤广三坟，崪若断岸，矗似长云，制磁石以御冲，糊赪壤以飞文。观基扃之固护，将万祀而一君。出入三代，五百余载，竟瓜剖而豆分！

泽葵依井，荒葛罥涂。坛罗虺蜮，阶斗麏鼯。木魅山鬼，野鼠城狐，风嗥雨啸，昏见晨趋。饥鹰厉吻，寒鸱吓雏。伏虣藏虎，乳血餐肤。崩榛塞路，峥嵘古馗。白杨早落，塞草前衰。棱棱霜气，簌簌风威。孤篷自振，惊砂坐飞。灌莽杳而无际，丛薄纷其相依。通池既已夷，峻隅又已颓。直视千里外，唯见起黄埃。凝思寂听，心伤已摧。

若夫藻扃黼帐，歌堂舞阁之基；璇渊碧树，弋林钓渚之馆。吴蔡齐秦之声，鱼龙爵马之玩，皆薰歇烬灭，光沈响绝。东都妙姬，南国丽人，蕙心纨质，玉貌绛唇，莫不埋魂幽石，委骨穷尘。岂忆同舆之愉乐，离宫之苦辛哉！

天道如何？吞恨者多。抽琴命操，为芜城之歌。歌曰：“边风急兮城上寒，井径灭兮丘陇残。千龄兮万代，共尽兮何言！”

江淹

江淹，南朝梁，考城人，字文通，少孤贫好学，仕齐。历御史中丞，弹劾不避权贵。梁天监中，迁金紫光禄大夫，封醴陵侯。尝宿治亭，梦一丈夫，自称郭璞，曰：“吾笔在卿处多年，可见还？”淹乃探怀中，得五色笔，还之。后为文绝无美句，时人谓之才尽。有《江文通集》。

恨赋

试望平原，蔓草萦骨，拱木敛魂。人生到此，天道宁论！于是仆本恨人，心惊不已，直念古者，伏恨而死。

至如秦帝按剑，诸侯西驰，削平天下，同文共规。华山为城，紫渊为池。雄图既溢，武力未毕。方架鼋鼍以为梁，巡海右以送日，一旦魂断，宫车晚出。

若乃赵王既虏，迁于房陵，薄暮心动，昧旦神兴。别艳姬与美女，丧金舆及玉乘。置酒欲饮，悲来填膺。千秋万岁，为怨难胜。

至如李君降北，名辱身冤。拔剑击柱，吊影惭魂。情往上郡，心留雁门。裂帛系书，誓还汉恩。朝露溘至，握手何言？

若夫明妃去时，仰天太息。紫台稍远，关山无极。摇风忽起，白日西匿。陇雁少飞，代云寡色。望君王兮何期？终芜绝兮异域。

至乃敬通见抵，罢归田里。闭关却扫，塞门不仕。左对孺人，顾弄稚子。脱略公卿，跌宕文史。赍志没地，长怀无已。

及夫中散下狱，神气激扬。浊醪夕引，素琴晨张。秋日萧索，浮云无光。郁青霞之奇意，入修夜之不旸。

或有孤臣危涕，孽子坠心。迁客海上，流戍陇阴。此人但闻悲风汩起，血下沾衿；亦复含酸茹叹，销落湮沉。

若乃骑叠迹，车屯轨，黄尘匝地，歌吹四起。无不烟断火绝，闭骨泉里。

已矣哉！春草暮兮秋风惊，秋风罢兮春草生。绮罗毕兮池馆尽，琴瑟灭兮丘垄平。自古皆有死，莫不饮恨而吞声。

别赋

黯然销魂者，唯别而已矣。况秦、吴兮绝国，复燕、宋兮千里。或春水兮始生，乍秋风兮暂起。是以行子肠断，百感凄恻。风萧萧而异响，云漫漫而奇色。舟凝滞于水滨，车逶迟于山侧。棹容与而讵前，马寒鸣而不息。掩金觞而谁御，横玉柱而沾轼。

居人愁卧，怳若有亡。日下壁而沉彩，月上轩而飞光。见红兰之受露，望青楸之离霜。巡层楹而空掩，抚锦幕以虚凉。知离梦之踯躅，意别魂之飞扬。

故别虽一绪，事乃万族。至若龙马银鞍，朱轩绣轴。帐饮东都，送客金谷。琴羽张兮箫鼓陈，燕、赵歌兮伤美人。珠与玉兮艳暮秋，罗与绮兮娇上春。惊驷马之仰秣，耸渊鱼之赤鳞。造分手而衔涕，感寂寞而伤神。

乃有剑客惭恩，少年报士。韩国赵厕，吴宫燕市。割慈忍爱，离邦去里，沥泣共诀，抆血相视。驱征马而不顾，见行尘之时起。方衔感于一剑，非买价于泉里。金石震而色变，骨肉悲而心死。

或乃边郡未和，负羽从军。辽水无极，雁山参云。闺中风暖，陌上草薰。日出天而耀景，露下地而腾文。镜朱尘之照烂，袭青气之烟煴。攀桃李兮不忍别，送爱子兮沾罗裙。

至如一赴绝国，讵相见期。视乔木兮故里，决北梁兮永辞。左右兮魂动，亲宾兮泪滋。可班荆兮赠恨，唯罇酒兮叙悲。值秋雁兮飞日，当白露兮下时。怨复怨兮远山曲，去复去兮长河湄。

又若君居淄右，妾家河阳。同琼佩之晨照，共金炉之夕香。君结绶兮千里，惜瑶草之徒芳。惭幽闺之琴瑟，晦高台之流黄。春宫此青苔色，秋帐含兹明月光。夏簟清兮昼不暮，冬釭凝兮夜何长！织锦曲兮泣已尽，迴文诗兮影独伤。

傥有华阴上士，服食还仙。术既妙而犹学，道已寂而未传。守丹灶而不顾，炼金鼎而方坚。驾鹤上汉，骖鸾腾天。暂游万里，少别千年。惟世间兮重别，谢主人兮依然。

下有芍药之诗，佳人之歌。桑中卫女，上宫陈娥。春草碧色，春水绿波。送君南浦，伤如之何！至乃秋露如珠，秋月如珪。明月白露，光阴往来。与子之别，思心徘徊。

是以别方不定，别理千名。有别必怨，有怨必盈。使人意夺神骇，心折骨惊。虽渊、云之墨妙，严、乐之笔精；金闺之诸彦，兰台之群英；赋有凌云之称，辩有雕龙之声，讵能摹暂离之状，写永诀之情者乎？

邱迟

邱迟，南朝梁，乌程人，字希范。武帝时官中书，出为永嘉太守。迟文采丽逸，时人评为点缀映媚，如落花依草。初陈伯之战败入魏，诏临川王宏率军北讨，迟为宏记室，承命与伯之书。伯之见书，即拥众而归。其辞之动人如此。

与陈伯之书

迟顿首：陈将军足下，无恙，幸甚，幸甚！

将军勇冠三军，才为世出。弃燕雀之小志，慕鸿鹄以高翔。昔因机变化，遭遇明主。立功立事，开国称孤。朱轮华毂，拥旄万里，何其壮也！如何一旦为奔亡之虏，闻鸣镝而股战，对穹庐以屈膝，又何劣邪！寻君去就之际，非有他故，直以不能内审诸己，外受流言，沉迷猖蹶，以至于此。

圣朝赦罪责功，弃瑕录用。推赤心于天下，安反侧于万物。将军之所知，不假仆一二谈也。朱鲔涉血于友于，张绣剚刃于爱子，汉主不以为疑，魏君待之若旧。况将军无昔人之罪，而勋重于当世！夫迷途知反，往哲是与；不远而复，先典攸高。主上屈法申恩，吞舟是漏。将军松柏不剪，亲戚安居，高台未倾，爱妾尚在。悠悠尔心，亦何可言！

今功臣名将，雁行有序。佩紫怀黄，赞帷幄之谋；乘轺建节，奉疆场之任；并刑马作誓，传之子孙。将军独腼颜借命，驱驰毡裘之长，宁不哀哉！夫以慕容超之强，身送东市；姚泓之盛，面缚西都。故知霜露所均，不育异类；姬汉旧邦，无取杂种。北虏僭盗中原，多历年所。恶积祸盈，理至燋烂。况伪孽昏狡，自相夷戮。部落携离，酋豪猜贰。方当系颈蛮邸，悬首藁街。而将军鱼游于沸鼎之中，燕巢于飞幕之上，不亦惑乎！

暮春三月，江南草长。杂花生树，群莺乱飞。见故国之旗鼓，感生平于畴日。抚登陴，岂不怆悢！所以廉公之思赵将，吴子之泣西河，人之情也。将军独无情哉？想早励良规，自求多福。

当今皇帝盛明，天下安乐。白环西献，楛矢东来。夜郎、滇池，解辫请职；朝鲜、昌海，蹶角受化。唯北狄野心，掘强沙塞之间，欲延岁月之命耳。中军临川殿下，明德茂亲，总兹戎重。吊民洛汭，伐罪秦中。若遂不改，方思仆言。聊布往怀，君其详之！丘迟顿首。

庾信

庾信，北朝周，新野人，字子山，小字兰成。文藻艳丽，与徐陵齐名，时称徐庾体。初仕梁，为右卫军。元帝时聘西魏，被留。后周明帝、武帝并好文学，皆恩礼之，累迁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世称庾开府。信虽位望通显，常有乡关之思，乃作《哀江南赋》以致意焉。有《庾开府集》。

哀江南赋

粤以戊辰之年，建亥之月，大盗移国，金陵瓦解。余乃窜身荒谷，公私涂炭。华阳奔命，有去无归。中兴道销，穷于甲戌。三日哭于都亭，三年囚于别馆。天道周星，物极不反。傅燮之但悲身世，无处求生；袁安之每念王室，自然流涕。昔桓君山之志事，杜元凯之平生，并有著书，咸能自叙。潘岳之文彩，始述家风；陆机之辞赋，先陈世德。信年始二毛，即逢丧乱，藐是流离，至于暮齿。燕歌远别，悲不自胜；楚老相逢，泣将何及！畏南山之雨，忽践秦庭；让东海之滨，遂餐周粟。下亭漂泊，高桥羁旅。楚歌非取乐之方，鲁酒无忘忧之用。追为此赋，聊以记言，不无危苦之辞，惟以悲哀为主。

日暮途远，人间何世！将军一去，大树飘零；壮士不还，寒风萧瑟。荆璧睨柱，受连城而见欺；载书横阶，捧珠盘而不定。钟仪君子，入就南冠之囚；季孙行人，留守西河之馆。申包胥之顿地，碎之以首；蔡威公之泪尽，加之以血。钓台移柳，非玉关之可望；华亭鹤唳，岂河桥之可闻！

孙策以天下为三分，众才一旅；项籍用江东之子弟，人惟八千。遂乃分裂山河，宰割天下。岂有百万义师，一朝卷甲；芟夷斩伐，如草木焉？江、淮无涯岸之阻，亭壁无籓篱之固。头会箕敛者，合从缔交；锄耰棘矜者，因利乘便。将非江表王气，终于三百年乎？是知并吞六合，不免轵道之灾；混一车书，无救平阳之祸。呜呼！山岳崩颓，既履危亡之运；春秋迭代，必有去故之悲。天意人事，可以凄怆伤心者矣！

况复舟楫路穷，星汉非乘槎可上；风飙道阻，蓬莱无可到之期。穷者欲达其言，劳者须歌其事。陆士衡闻而抚掌，是所甘心；张平子见而陋之，固其宜矣。

我之掌庾承周，以世功而为族；经邦佐汉，用论道而当官。禀嵩、华之玉石，润河洛之波澜；居负洛而重世，邑临河而晏安。逮永嘉之艰虞，始中原之乏主。民枕倚于墙壁，路交横于豺虎。值五马之南奔，逢三星之东聚。彼凌江而建国，始播迁于吾祖。分南阳而赐田，裂东岳而胙土。诛茅宋玉之宅，穿径临江之府。水木交运，山川崩竭。家有直道，人多全节。训子见于淳深，事君彰于义烈。新野有生祠之庙，河南有胡书之碣。况乃少微真人，天山逸民。阶庭空谷，门巷蒲轮。移谈讲树，就简书筠。降生世德，载诞贞臣。文词高于甲观，楷模盛于漳滨。嗟有道而无凤，叹非时而有麟。既奸回之奰逆，终不悦于仁人。

王子洛滨之岁，兰成射策之年。始含香于建礼，仍矫翼于崇贤。游洊雷之讲肆，齿明离之胄筵。既倾蠡而酌海，遂测管以窥天。方塘水白，钓渚池圆。侍戎韬于武帐，听雅曲于文弦。乃解悬而通籍，遂崇文而会武；居笠毂而掌兵，出兰池而典午。论兵于江汉之君，拭玉于西河之主。

于时朝野欢娱，池台钟鼓。里为冠盖，门成邹鲁。连茂苑于海陵，跨横塘于江浦。东门则鞭石成桥，南极则铸铜为柱。橘则园植万株，竹则家封千户。西赆浮玉，南琛没羽。吴歈越吟，荆艳楚舞。草木之遇阳春，鱼龙之逢风雨。五十年中，江表无事。王歙为和亲之侯，班超为定远之使。马武无预于甲兵，冯唐不论于将帅。岂知山岳暗然，江湖潜沸。渔阳有闾左戍卒，离石有将兵都尉。

天子方删诗、书，定礼乐。设重云之讲，开士林之学。谈劫烬之灰飞，辨常星之夜落。地平鱼齿，城危兽角。卧刁斗于荥阳，绊龙媒于平乐。宰衡以干戈为儿戏，缙绅以清谈为庙略。乘渍水以胶船，驭奔驹以朽索。小人则将及水火，君子则方成猿鹤。敝箄不能救盐池之咸，阿胶不能止黄河之浊。既而鲂鱼赪尾，四郊多垒。殿狎江鸥，宫鸣野雉。湛卢去国，艅艎失水。见被发于伊川，知百年而为戎矣。

彼奸逆之炽盛，久游魂而放命。大则有鲸有鲵，小则为枭为獍。负其牛羊之力，凶其水草之性。非玉烛之能调，岂璇玑之可正！值天下之无为，尚有欲于羁縻。饮其琉璃之酒，赏其虎豹之皮。见胡柯于大夏，识鸟卵于条枝。豺牙宓厉，虺毒潜吹。轻九鼎而欲问，闻三川而遂窥。

始则王子召戎，奸臣介胄。既官政而离逖，遂师言而泄漏。望廷尉之逋囚，反淮南之穷寇。出狄泉之苍鸟，起横江之困兽。地则石鼓鸣山，天则金精动宿。北阙龙吟，东陵麟斗，尔乃桀黠构扇，冯陵畿甸。拥狼望于黄图，填卢山于赤县。青袍如草，白马如练。天子履端废朝，单于长围高宴。两观当戟，千门受箭。白虹贯日，苍鹰击殿。竟遭夏台之祸，终视尧城之变。官守无奔问之人，干戚非平戎之战。陶侃空争米船，顾荣虚摇羽扇。将军死绥，路绝长围。烽随星落，书逐鸢飞。遂乃韩分赵裂，鼓卧旗折。失群班马，迷轮乱辙。猛士婴城，谋臣卷舌。昆阳之战象走林，常山之阵蛇奔穴。五郡则兄弟相悲，三州则父子离别。

护军慷慨，忠能死节。三世为将，终于此灭。济阳忠壮，身参末将。兄弟三人，义声俱倡。主辱臣死，名存身丧；狄人归元，三军凄怆。尚书多算，守备是长。云梯可拒，地道能防。有齐将之闭壁，无燕师之卧墙。大事去矣，人之云亡！申子奋发，勇气咆勃。实总元戎，身先士卒。胄落鱼门，兵填马窟。屡犯通中，频遭刮骨。功业夭枉，身名埋没。或以隼翼鷃披，虎威狐假。沾渍锋镝，脂膏原野。兵弱虏强，城孤气寡。闻鹤唳而心惊，听胡笳而泪下。拒神亭而亡戟，临横江而弃马。崩于钜鹿之沙，碎于长平之瓦。于是桂林颠覆，长洲麋鹿。溃溃沸腾，茫茫惨黩。天地离阻，神人怨酷。晋郑靡依，鲁卫不睦。竞动天关，争回地轴。探雀鷇而未饱，待熊蹯而讵熟。乃有车侧郭门，筋悬庙屋。鬼同曹社之谋，人有秦庭之哭。

尔乃假刻玺于关塞，称使者之酬对。逢鄂坂之讥嫌，值耏门之征税。乘白马而不前，策青骡而转碍。吹落叶之扁舟，飘长帆于上游。彼锯牙而钩爪，又循江而习流。排青龙之战舰，斗飞燕之船楼。张辽临于赤壁，王浚下于巴丘。乍风惊而射火，或箭重而回舟。未辨声于黄盖，已先沈于杜侯。落帆黄鹤之浦，藏船鹦鹉之洲。路已分于湘汉，星犹看于斗牛。若乃阴陵路绝，钓台斜趣。望赤壁而沾衣，舣乌江而不渡。雷池栅浦，鹊陵焚戍。旅舍无烟，巢禽失树。谓荆、衡之杞梓，庶江、汉之可恃。淮海维扬，三千余里。过漂渚而寄食，托芦中而渡水。届于七泽，滨于十死。嗟天保之未定，见殷忧之方始。本不达于危行，又无情于禄仕。谬掌卫于中军，滥尸丞于御史。

信生世等于龙门，辞亲同于河洛。奉立身之遗训，受成书之顾托。昔三世而无惭，今七叶而始落。泣风雨于梁山，惟枯鱼之衔索。入欹斜之小径，掩蓬藋之荒扉。就汀洲之杜若，待芦苇之单衣。

于时西楚霸王，剑及繁阳。鏖兵金匮，校战玉堂。苍鹰赤雀，铁舳牙樯。沉白马而誓众，负黄龙而渡湘，海潮迎舰，江萍送王。戎军屯于石城，戈船掩于淮泗。诸侯则郑伯前驱，盟主则荀罃暮至。剖巢熏穴，奔魋走魅。埋长狄于驹门，斩蚩尤于中冀。然腹为灯，饮头为器。直虹贯垒、长星属地。昔之虎踞龙蟠，加以黄旗紫气，莫不随狐兔而窟穴，与风尘而殄瘁。

西瞻博望，北临玄圃，月榭风台，池平树古。倚弓于玉女窗扉，系马于凤凰楼柱。仁寿之镜徒悬，茂陵之书空聚。若夫立德立言，谟明夤亮。声超于系表，道高于河上。既不遇于浮丘，遂无言于师旷。以爱子而托人，知西陵而谁望？非无北阙之兵，犹有云台之仗。司徒之表里经纶，狐偃之惟王实勤。横琱戈而对霸主，执金鼓而问贼臣。平吴之功，壮于杜元凯。王室是赖，深于温太真。始则地名全节，终则山称枉人。南阳校书，去之已远。上蔡逐猎，知之何晚？镇北之负誉矜前，风飙凛然。水神遭箭，山灵见鞭。是以蛰熊伤马，浮蛟没鸢。才子併命，俱非百年。

中宗之夷凶靖乱，大雪冤耻，去代邸而承基，迁唐郊而纂祀。反旧章于司隶，归余风于正始。沉猜则方逞其欲，藏疾则自矜于己。天下之事没焉，诸侯之心摇矣。既而齐交北绝，秦患西起。况背关而怀楚，异端委而开吴。驱绿林之散卒，拒骊山之叛徒。营军梁溠，搜乘巴渝。问诸淫昏之鬼，求诸厌劾之巫。荆门遭廪延之戮，夏口滥逵泉之诛。蔑因亲以致爱，忍和乐于弯弧。既无谋于肉食，非所望于《论都》。未深思于五难，先自擅于二端。登阳城而避险，卧砥柱而求安。既言多于忌刻，实志勇而刑残。但坐观于时变，本无情于急难。地惟黑子，城犹弹丸。其怨则黩，其盟则寒。岂冤禽之能塞海，非愚叟之可移山。况以沴气朝浮，妖精夜殒。赤鸟则三朝夹日，苍云则七重围轸。亡吴之岁既穷，入郢之年斯尽。

周含郑怒，楚结秦冤。有南风之不竞，值西邻之责言。俄而梯冲乱舞，冀马云屯。栈秦车于畅毂，沓汉鼓于雷门。下陈仓而连弩，渡临晋而横船。虽复楚有七泽，人称三户。箭不丽于六麋，雷无惊于九虎。辞洞庭兮落木，去涔阳兮极浦。炽火兮焚旗，贞风兮害蛊。乃使玉轴扬灰，龙文斫柱。下江馀城，长林故营。徒思箝马之秣，未见烧牛之兵。章曼支以毂走，宫之奇以族行。河无冰而马渡，关未晓而鸡鸣。忠臣解骨，君子吞声。章华望祭之所，云梦伪游之地。荒谷缢于莫敖，冶父囚乎群帅。硎阱折拉，鹰鹯批。冤霜夏零，愤泉秋沸。城崩杞妇之哭，竹染湘妃之泪。

水毒秦泾，山高赵陉。十里五里，长亭短亭。饥随蛰燕，暗逐流萤。秦中水黑，关上泥青。于时瓦解冰泮，风飞电散，浑然千里，淄渑一乱。雪暗如沙，冰横似岸。逢赴洛之陆机，见离家之王粲。莫不闻陇水而掩泣，向关山而长叹。况复君在交河，妾在青波。石望夫而逾远，山望子而逾多。才人之忆代郡，公主之去清河。栩阳亭有离别之赋，临江王有愁思之歌。别有飘飖武威，羁旅金微。班超生而望返，温序死而思归。李陵之双凫永去，苏武之一雁空飞。

昔江陵之中否，乃金陵之祸始。虽借人之外力，实萧墙之内起。拨乱之主忽焉，中兴之宗不祀。伯兮叔兮，同见戮于犹子。荆山鹊飞而玉碎，隋岸蛇生而珠死。鬼火乱于平林，殇魂游于新市。梁故丰徙，楚实秦亡。不有所废，其何以昌？有妫之后，遂育于姜。输我神器，居为让王。天地之大德曰生，圣人之大宝曰位。用无赖之子孙，举江东而全弃。惜天下之一家，遭东南之反气。以鹑首而赐秦，天何为而此醉！

且夫天道回旋，生民预焉。余烈祖于西晋，始流播于东川。洎余身而七叶，又遭时而北迁。提挈老幼，关河累年。死生契阔，不可问天。况复零落将尽，灵光岿然。日穷于纪，岁将复始。逼迫危虑，端忧暮齿。践长乐之神皋，望宣平之贵里。渭水贯于天门，骊山回于地市。幕府大将军之爱客，丞相平津侯之待士。见钟鼎于金张，闻弦歌于许史。岂知灞陵夜猎，犹是故时将军；咸阳布衣，非独思归王子！

王勃

王勃，唐，龙门人，字子安，隋王通之诸孙。麟德初对策高第，父为交趾令，勃往省视。道过南昌，会都督阎伯屿宴客于滕王阁，勃即席作序，伯屿叹为天才。后复往省父，渡南海，溺死，年二十九。勃文章钜丽，与杨炯、卢照邻、骆宾王共称“初唐四杰”，而勃为之冠。每为文，先磨墨，引被而卧，及寤，援笔书之，时人谓之腹稿。有《王子安集》。

滕王阁序

南昌故郡，洪都新府。星分翼轸，地接衡庐。襟三江而带五湖，控蛮荆而引瓯越。物华天宝，龙光射牛斗之墟；人杰地灵，徐孺下陈蕃之榻。雄州雾列，俊彩星驰。台隍枕夷夏之交，宾主尽东南之美。都督阎公之雅望，棨戟遥临；宇文新州之懿范，襜帷暂驻。十旬休假，胜友如云；千里逢迎，高朋满座。腾蛟起凤，孟学士之词宗；紫电清霜，王将军之武库。家君作宰，路出名区；童子何知，躬逢胜饯。

时维九月，序属三秋。潦水尽而寒潭清，烟光凝而暮山紫。俨骖于上路，访风景于崇阿。临帝子之长洲，得天人之旧馆。层峦耸翠，上出重霄；飞阁流丹，下临无地。鹤汀凫渚，穷岛屿之萦回；桂殿兰宫，即冈峦之体势。

披绣闼，俯雕甍，山原旷其盈视，川泽纡其骇瞩。闾阎扑地，钟鸣鼎食之家；舸舰迷津，青雀黄龙之轴。虹销雨霁，彩彻云衢。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渔舟唱晚，响穷彭蠡之滨；雁阵惊寒，声断衡阳之浦。

遥吟俯畅，逸兴遄飞。爽籁发而清风生，纤歌凝而白云遏。睢园绿竹，气凌彭泽之樽；邺水朱华，光照临川之笔。四美具，二难并。穷睇眄于中天，极娱游于暇日。天高地迥，觉宇宙之无穷；兴尽悲来，识盈虚之有数。望长安于日下，指吴会于云间。地势极而南溟深，天柱高而北辰远。关山难越，谁悲失路之人；萍水相逢，尽是他乡之客。怀帝阍而不见，奉宣室以何年？

嗟乎！时运不齐，命途多舛！冯唐易老，李广难封。屈贾谊于长沙，非无圣主；窜梁鸿于海曲，岂乏明时？所赖君子安贫，达人知命。老当益壮，宁移白首之心；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酌贪泉而觉爽，处涸辙以犹欢。北海虽赊，扶摇可接；东隅已逝，桑榆非晚。孟尝高洁，空怀报国之情；阮籍猖狂，岂效穷途之哭！

勃，三尺微命，一介书生。无路请缨，等终军之弱冠；有怀投笔，慕宗悫之长风。舍簪笏于百龄，奉晨昏于万里。非谢家之宝树，接孟氏之芳邻。他日趋庭，叨陪鲤对；今晨捧袂，喜托龙门。杨意不逢，抚凌云而自惜；钟期相遇，奏流水以何惭？

呜呼！胜地不常，盛筵难再。兰亭已矣，梓泽丘墟。临别赠言，幸承恩于伟饯；登高作赋，是所望于群公。敢竭鄙诚，恭疏短引，一言均赋，四韵俱成。请洒潘江，各倾陆海云尔。

滕王高阁临江渚，佩玉鸣鸾罢歌舞。

画栋朝飞南浦云，朱帘暮卷西山雨。

闲云潭影日悠悠，物换星移几度秋。

阁中帝子今何在？槛外长江空自流。

骆宾王

骆宾王，唐，义乌人，初为赵王府属，武后时除临海丞，弃官去。徐敬业勤王兵起，署为府属。为敬业传檄天下，斥武后罪。后读之但嘻笑，至“一坯之土未干，六尺之孤何讬。”矍然曰：“谁为之？”或以宾王对。后曰：“宰相安得失此人。”敬业败，宾王亡命不知所之。中宗时诏求其遗文，得数百篇。有《骆临海集》。

为徐敬业以武后临朝移诸郡县檄

伪临朝武氏者，性非和顺，地实寒微。昔充太宗下陈，曾以更衣入侍。洎乎晚节，秽乱春宫。潜隐先帝之私，阴图后房之嬖。入门见嫉，蛾眉不肯让人；掩袖工谗，狐媚偏能惑主。践元后于翚翟，陷吾君于聚麀。加以虺蜴为心，豺狼成性，近狎邪僻，残害忠良，杀姊屠兄，弑君鸩母。人神之所同嫉，天地之所不容。犹复包藏祸心，窥窃神器。君之爱子，幽之于别宫；贼之宗盟，委之以重任。呜呼！霍子孟之不作，朱虚侯之已亡。燕啄皇孙，知汉祚之将尽；龙漦帝后，识夏庭之遽衰。

敬业皇唐旧臣，公侯冢子。奉先君之成业，荷本朝之厚恩。宋微子之兴悲，良有以也；袁君山之流涕，岂徒然哉！是用气愤风云，志安社稷。因天下之失望，顺宇内之推心，爰举义旗，誓清妖孽。

南连百越，北尽三河，铁骑成群，玉轴相接。海陵红粟，仓储之积靡穷；江浦黄旗，匡复之功何远？班声动而北风起，剑气冲而南斗平。喑呜则山岳崩颓，叱咤则风云变色。以此制敌，何敌不摧？以此图功，何功不克？

公等或居汉地，或叶周亲，或膺重寄于话言，或受顾命于宣室。言犹在耳，忠岂忘心？一抔之土未干，六尺之孤何托！傥能转祸为福，送往事居，共立勤王之图，无废大君之命，凡诸爵赏，同指山河。若其眷恋穷城，徘徊歧路，坐昧先机之兆，必贻后至之诛。请看今日之域中，竟是谁家之天下！

移缴州郡，咸使知闻。

王维

王维，唐，太原人，字摩诘。开元初擢进士，官至尚书右丞。工诗善画，时谓其“诗中有画，画中有诗”，文亦有诗意。有别墅在辋川，尝与裴迪遨游其中，歌咏为乐，卒年六十一。有《王右丞集》。

与裴秀才迪书

近腊月下，景气和畅，故山殊可过。足下方温经，猥不敢相烦，辄便往山中，憩感配寺，与山僧饭讫而去。

北涉元灞，清月映郭。夜登华子冈，辋水沦涟，与月上下。寒山远火，明灭林外。深巷寒犬，吠声如豹。村墟夜舂，复与疏钟相间。此时独坐，僮仆静默，多思曩昔，携手赋诗，步仄迳、临清流也。

当待春中，草木蔓发，春山可望，轻鯈出水，白鸥矫翼，露湿青皋，麦陇朝雊，斯之不远，倘能从我游乎？非子天机清妙者，岂能以此不急之务相邀。然是中有深趣矣！无忽。

因驮黄蘖人往，不一。山中人王维白。

李华

李华，唐，赞皇人，字遐叔。擢进士弘辞科，天宝间官监察御吏，劾宰相杨国忠姻娅横暴无状。后去官隐山阳，戒子弟力农，安于穷槁。文辞绵丽焕发，与萧颖士齐名。有《李遐叔文集》。

吊古战场文

浩浩乎！平沙无垠，敻不见人。河水萦带，群山纠纷。黯兮惨悴，风悲日曛。蓬断草枯，凛若霜晨。鸟飞不下，兽挺亡群。亭长告余曰：“此古战场也、尝覆三军。往往鬼哭，天阴则闻。”伤心哉！秦欤？汉欤？将近代欤？

吾闻夫齐、魏徭戍，荆、韩召募。万里奔走，连年暴露。沙草晨牧，河冰夜渡。地阔天长，不知归路。寄身锋刃，腷臆谁诉？秦汉而还，多事四夷。中州耗斁，无世无之。古称戎、夏，不抗王师。文教失宣，武臣用奇。奇兵有异于仁义，王道迂阔而莫为。呜呼噫嘻！

吾想夫北风振漠，胡兵伺便。主将骄敌，期门受战。野竖旌旗，川回组练。法重心骇，威尊命贱。利镞穿骨，惊沙入面。主客相搏，山川震眩，声析江河，势崩雷电。至若穷阴凝闭，凛冽海隅，积雪没胫，坚冰在须，鸷鸟休巢，征马踟蹰，缯纩无温，堕指裂肤。当此苦寒，天假强胡，凭凌杀气，以相翦屠。径截辎重，横攻士卒。都尉新降，将军覆没。尸填巨港之岸，血满长城之窟。无贵无贱，同为枯骨，可胜言哉！鼓衰兮力尽，矢竭兮弦绝，白刃交兮宝刀折，两军蹙兮生死决。降矣哉？终身夷狄；战矣哉？暴骨沙砾。鸟无声兮山寂寂，夜正长兮风淅淅。魂魄结兮天沉沉，鬼神聚兮云幂幂。日光寒兮草短，月色苦兮霜白。伤心惨目，有如是耶？

吾闻之：牧用赵卒，大破林胡，开地千里，遁逃匈奴。汉倾天下，财殚力痡。任人而已，其在多乎？周逐猃狁，北至太原，既城朔方，全师而还。饮至策勋，和乐且闲，穆穆棣棣，君臣之间。秦起长城，竟海为关，荼毒生灵，万里朱殷。汉击匈奴，虽得阴山，枕骸遍野，功不补患。

苍苍蒸民，谁无父母？提携捧负，畏其不寿。谁无兄弟，如足如手？谁无夫妇，如宾如友？生也何恩，杀之何咎？其存其没，家莫闻知。人或有言，将信将疑。悁悁心目，寝寐见之。布奠倾觞，哭望天涯。天地为愁，草木凄悲。吊祭不至，精魂无依？必有凶年，人其流离。

呜呼噫嘻！时耶，命耶？从古如斯。为之奈何？守在四夷。

陆贽

陆贽，唐，嘉兴人，字敬舆。德宗时为翰林学士，甚见亲任，时号内相，从幸奉天，诏书，皆出于其手。所下制书，武夫悍卒闻者，无不感泣。累迁中书侍郎同平章事，为裴延龄所谗，贬忠州别驾。卒年五十二，谥宣。贽在朝论谏，言皆剀切，其文多用骈句，盖当时之体裁。然真意笃挚，反覆曲畅，不复见排偶之迹，所谓经世之文也。有《陆宣公翰苑集》。

奉天请数对群臣兼许令论事状

朝隐奉宣圣旨：“频览卿表状，劝朕数对群臣，兼许令论事，辞理恳切，深表尽忠。朕本心甚好推诚，亦能纳谏，但缘上封事及奏对者少有忠良，多是论人长短，或探朕意旨，朕虽不受谗谮，出外即谩生是非，以为威福。朕往日将谓君臣一体，都不堤防，缘推诚信不疑，多被奸人卖弄。今所致患害，朕思亦无他故，却是失在推诚。又，谏官论事，少能慎密，例自矜衒，归过于朕，以自取名。朕从即位以来，见奏对论事者甚多，大抵皆是雷同，道听途说。试加质问，即便辞穷。若有奇才异能，在朕岂惜拔擢？朕见从前已来，事只如此，所以近来不多取次对人，亦不是倦于接纳，卿宜深悉此意者。”

圣德广大，如天包容。俯矜狂愚，仍赐奖谕，嘉臣以“恳切”，目臣以“尽忠”，虽甚庸驽，实怀感励。夫知无不言之谓“尽”，事君以义之谓“忠”。臣之夙心，久以自誓，以此为奉上之道，以此为报主之资。幸逢休明，获展诚愿，既免罪戾，又蒙褒称，庶奉周旋，不敢失坠。倘陛下广推此道，施及万方，咸奖直以矜愚，各录长而舍短，人之欲善，谁不如臣？自然圣德益彰，群心尽达。愚衷恳恳，实在于斯。睿眷特深，缕宣密旨，备该物理，曲尽人情，其于虑远防微，固非常识所逮。

然臣窃谓天之道，与天同方。天不以地有恶木而废发生，天子不以时有小人而废听纳。帝王之盛，莫盛于尧。虽四凶在朝，而佥议靡辍。故曰“惟天为大，惟尧则之”。是知人有邪直贤愚，在处之各得其所而已。必不可以忠良者少，而阙于询谋献纳之道也。昔人有因噎而废食者，又有惧溺而自沉者。其为矫枉防患之虑，岂不过哉？愿陛下取鉴于兹，勿以小虞而妨大道也。臣闻人之所助在乎信，信之所立由乎诚。守诚于中，然后俾众无惑；存信于已，可以教人不欺。唯信与诚，有补无失。一不诚，则心莫之保；一不信，则言莫之行。故圣人重焉，以为食可去而信不可失也。又曰“诚者物之终始，不诚无物”。物者，事也。言不诚，则无复有事矣。匹夫不诚，无复有事，况王者赖人之诚以自固，而可不诚于人乎？陛下所谓失于诚信以致患害者，臣窃以斯言为过矣。孔子曰：“可与言而不与之言，失人；不可与言而与之言，失言。智者不失人亦不失言。”由此论之，陛下可审其所言而不可不慎，信其所兴而不可不诚。海禽至微，犹识情伪；含灵之类，固必难诬。前志所谓众庶者，至愚而神。盖以蚩蚩之徒，或昏或鄙，此其似于愚也。然而上之得失靡不辨，上之好恶靡不知，上之所秘靡不传，上之所为靡不效，此其类于神也。故驭之以智则人诈，示之以疑则人偷。接不以礼，则徇义之意轻；抚不以恩，则效忠之情薄。上行之，则下从之；上施之，则下报之。若响应声，若影从表。表枉则影曲，声淫则响邪。怀鄙诈而求颜色之不形；颜色形而求观者之不辨；观者辨而求众庶之不惑；众庶惑而求叛乱之不生，自古及今，未之得也。故唯天下至诚为能尽其性，能尽其性则能尽人之性。若不尽于已而望尽于人，众必绐而不从矣。不诚于前而曰诚于后，众必疑而不信矣。今方岳有不诚于国者，陛下则兴师以伐之；臣庶有亏信于上者，陛下则出令以诛之。有司顺命诛伐而不敢纵舍者，盖以陛下之所有，责彼之所无故也。向若陛下不识于物，不信于人，人将有辞，何以致讨？是知诚信之道，不可斯须去身。愿陛下慎守而行之有加，恐非所以为悔者也。臣闻《春秋传》曰：“人谁无过？过而能改，善莫大焉。”《易》曰：“日新之谓盛德。”《礼记》曰：“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商书》仲虺述成汤之德，曰：“用人惟已，改过不吝。”《周诗》吉甫美宣王之功，曰：“衮职有阙，唯仲山甫补之。”夫《礼》、《易》、《春秋》，百代不刊之典也，皆不以无过为美，而谓大善盛德，在于改过日新。成汤，圣君也；仲虺，圣辅也。以圣辅而赞扬圣君，不称其无过而称其改过。周宣，中兴之贤主也；吉甫，文武之贤臣也。以贤臣而歌诵贤主，不美其无阙而美其补阙。是则圣贤之意，较然著明，唯以改过为能，不以无过为贵。盖谓人之行己，必有过差；上智下愚，俱所不免。智者改过而迁善，愚者耻过而遂非。迁善则其德日新，是为君子；遂非则其恶弥积，斯谓小人。故闻义能徙者，常情之所难；从谏弗咈者，圣人之所尚。至于赞扬君德，歌述主功，或以改过不吝为言，或以有阙能补为美。中古已降，淳风浸微。臣既尚谀，君亦自圣。掩盛德而行小道，于是有入则造膝、出则诡辞之态兴矣。奸由此滋，善由此沮，帝王之意由此惑，谮臣之罪由此生。媚道一行，为害斯甚!

太宗文皇帝挺秀千古，清明在躬。再恢圣谟，一变流弊，以虚受为理本，以直言为国华。有面折廷争者，必为霁雷霆之威，而明言将纳；有上封献议者，必为黜心意之欲，而手敕褒扬。故得有过必知，知而必改，存致雍熙之化，没齐尧舜之名。向若太宗徇中主之常情，滞习俗之凡见，闻过则羞己之短，纳谏又畏人之知。虽有求理之心，必无济代之效；虽有悔过之意，必无从谏之名。此则听纳之实不殊，隐见之情小异，其于损益之际，已有若此相悬。又况不及中才，师心自用，肆于人上，以遂非拒谏，孰有不危者乎？且以太宗有经纬天地之文，有底定祸乱之武，有躬行仁义之德，有致理太平之功。其为休烈耿光，可谓盛极矣！然而人到于今称咏，以为道冠前古、泽被无穷者，则从谏改过为其首焉。是知谏而能从，过而能改，帝王之道，莫大于斯。陛下所谓“谏官论事，少能慎密，例自矜衒，归过于朕”者，臣以为不密自矜，信非忠厚；其于圣德，固亦无亏。陛下若纳谏不违，则传之适足增美；陛下若违谏不纳，又安能禁之勿传。伏愿以贞观故事为楷模，使太宗风烈重光于圣代，恐不可谓此为归过，而阻绝直言之路也。臣闻虞舜察迩言，故能成圣化；晋文听舆诵，故能恢霸功。《大雅》有“询于刍荛”之言，《洪范》有“谋及庶人”之义。是则圣贤为理，务询众心，不敢忽细微，不敢侮鳏寡。侈言无验不必用，质言当理不必违；逊于志者不必然，逆于心者不必否；异于人者不必是，同于众者不必非。辞拙而效速者不必愚，言甘而利重者不必智。是皆考之以实，虑之以终，其用无他，唯善所在，则可以尽天下之理，见天下之心。夫人之常情，罕能无惑。大抵蔽于所信，阻于所疑，忽于所轻，溺于所欲。信既偏则听言而不考其实，由是有过当之言；疑既甚则虽实而不听其言，于是有失实之听。轻其人则遗其可重之事，欲其事则存其可弃之人。斯并苟纵私怀，不稽皇极，于以亏天下之理，于以失天下之心。故常情之所轻，乃圣人之所重。图远者先验于近，务大者必慎于微。将在博采而审用其中，固不在慕高而好异也。

陛下所谓“比见奏对论事，皆是雷同道听涂说”者，臣窃以众多之议，足见人情，必有可行，亦有可畏。恐不宜一概轻侮而莫之省纳也。陛下又谓“试加质问，即便辞穷”者，臣窃以陛下虽穷其辞而未尽其理，能服其口而未服其心。何以知其然？臣每读史书，见乱多理少，因怀感叹。尝试思之，窃谓为下者莫不愿忠，为上者莫不求理。然而下每苦上之不理，上每苦下之不忠。若是者何？两情不通故也。下之情莫不愿达于上，上之情莫不求知于下。然而下恒苦上之难达，上恒苦下之难知。若是者何？九弊不去故也。所谓九弊者，上有其六，而下有其三。好胜人、耻闻过、骋辩给、眩聪明、厉威严、恣强愎，此六者君上之弊也。谄谀、顾望、畏懦，此三者臣下之弊也。上好胜，必甘于佞辞；上耻过，必忌于直谏。如是则下之谄谀者顺旨，而忠实之语不闻矣。上骋辩，必剿说而折人以言；上眩明，必臆度而虞人以诈。如是则下之顾望者自便，而切磨之辞不尽矣。上厉威，必不能降情以接物；上恣愎，必不能引咎以受规。如是则下之畏懦者避罪，而情理之说不申矣。夫以区域之广大，生灵之众多，宫阙之重深，高卑之限隔，自黎献而上，获睹至尊之光景者，逾亿兆而无一焉。就获睹之中，得接言议者，又千万无一。幸而得接者，犹有九弊居其间，则上下之情所通鲜矣。上情不通于下则人惑，下情不通于上则君疑。疑则不纳其诚，惑则不从其令。诚而不见纳，则应之以悖；令而不见从，则加之以刑。下悖上刑，不败何待！是使乱多理少，从古以然。考其初心，不必淫暴，亦在乎两情相阻，驯致其失，以至于艰难者焉！昔龙逄诛而夏亡，比干剖而殷灭，宫奇去而虞败，屈原放而楚衰。臣谓夏、殷、虞、楚之君，若知四子之尽忠，必不剿弃；若知四子之可用，必不拒违。所以至于忍害而舍绝者，盖谓其言不足行，心不足保故也。四子既去，四君亦危。然则言之固难，听亦不易。赵武呐呐而为晋贤臣，绛侯木讷而为汉元辅。公孙弘上书论事，帝使难弘以十策，弘不得其一，及为宰相，卒有能名。周昌进谏其君，病吃不能对诏，乃曰：“臣口虽不能言，心知其不可”。然则口给者事非信，辞屈者理或未穷。人之难知，尧舜所病，胡可以一酬一诘，而谓尽其能哉？以此察天下之情，固多失实；以此轻天下之士，必有遗才。臣是以窃虑陛下虽穷其辞而未穷其理，能服其口而未服其心，良有以也。

古之王者，明四目，达四聪，盖欲幽抑之必通，且求闻已之过也；垂旒于前，黈纩于侧，盖恶视听之太察，唯恐彰人之非也。降及末代，则反于斯。聪明不务通物情，视听只以伺罪衅。与众违欲，与道乖方。于是相尚以言，相示以智，相冒以诈，而君臣之义薄矣！以陛下性含仁圣，意务雍熙，而使至道未孚，臣窃为陛下怀愧于前哲也。古人所以有耻君不如尧舜者，故亦以是为心乎！夫欲理天下，而不务于得人心，则天下固不可理矣。务得人心,而不勤于接下，则人心固不可得矣。务勤接下，而不辩君子小人，则下固不可接矣。务辩君子小人，而恶其言过，悦其顺己，则君子小人固不可辨矣。趣和求媚，人之甚利存焉！犯颜取怨，人之甚害存焉。居上者易其害而以美利利之，犹惧忠告之不蔇。况有疏隔而勿接，又有猜忌而加损者乎？天生烝人，合以为国。人之有口，不能无言；人之有心，不能无欲。言不宣于上，则怨瞽于下；欲不归于善，则凑集于邪。圣人知众之不可以力制也，故植谤木，陈谏鼓，列争臣之位，置采诗之官，以宣其言；尊礼义，安诚信、厚贤能之赏，广功利之途，以归其欲。使上不至于亢，下不至于穷，则人心安得而离？乱兆何从而起？古之无为而理者，其率由此欤，苟有理之之意，而不知其方；苟知其方，而心守不一，则得失相半，天下之理乱，未可知也。其又违道以师心，弃人而任己，谓欲可逞，谓众可诬；谓专断无伤，谓询谋无益，谓谀说为忠顺，谓献替为妄愚，谓进善为比周，谓嫉恶为嫌忌，谓多疑为御下之术，谓深察为照物之明，理道全乖，国家之颠危可立待也。

理乱之戒，前哲备言之矣。安危之效，历代尝试之矣。旧典尽在，殷鉴足征。其于措置施为，在陛下明识所择耳！伏愿广接下之道，开奖善之门，宏纳谏之怀，励推诚之美。其接下也，待之以礼，煦之以和，虚心以尽其言，端意以详其理，不御人以给，不自眩以明，不以先觉为能，不以臆度为智，不形好恶以招谄，不大声色以示威。如权衡之悬，不作其轻重，故轻重自辨，无从而诈也；如水镜之设，无意于妍蚩，而妍蚩自彰，莫得而怨也。有犯颜谠直者，奖而亲之；有利口谗佞者，疏而斥之。自然物无壅情，言不苟进，君子之道浸长，小人之态日消，何忧乎少忠良？何有乎作威福？何患乎妄说是非？如此则接下之要备矣。其奖善也，求之若不及，用之惧不周。如梓人之任材，曲直当分；如沧海之归水，洪涓必容。能小事则处之以小官，立大劳则报之以大利。不忌怨，不避亲；不抉瑕，不求备；不以人废举，不以己格人。闻其才必试以事，能其事乃进以班，自然无不用之才，亦无不实之举。如此则奖善之道得矣。其纳谏也，以补过为心，以求过为急；以能改其过为善，以得闻其过为明。故谏者多，表我之能好；谏者直，示我之能贤；谏者之狂诬，明我之能恕；谏者之漏泄，彰我之能从。有一于斯，皆为盛德。是则人君之与谏者交相益之道也。谏者有爵赏之利，君亦有理安之利；谏者得献替之名，君亦得采纳之名。然犹谏者有失中，而君无不美。唯恐谠言之不切，天下之不闻。如此则纳谏之德光矣！其推诚也，在彰信，在任人。彰信不务于尽言，所贵乎出言则可复；任人不可以无择，所贵乎已择则不疑。言而必诚，然后可求人之听命。任而勿二，然后可责人之成功。诚信一亏，则百事无不纰缪；疑二一起，则群下莫不忧虞。是故言或乖宜，可引过以改其言，而不可苟也；任或乖当，可求贤以代其任，而不可疑也。如此则推诚之义孚矣。微臣所以屡屡尘黩而不能自抑者，盖以陛下有拯乱之志，而多难未平；有务理之诚，而庶绩未乂；有尧舜聪明之德，而未光宅于天下；有覆载含宏之量，而未翕受于众情。故臣每中夜静思，无不窃叹而深惜也!向若陛下有其位而无必行之志，有其志而无可致之资，则臣固已从俗浮沉，何苦而汲汲如是。惟陛下详省所阙，亟行所宜，归天下之心，济中兴之业，此臣之愿也！亿兆之福也！宗社无疆之休也！谨奏。

刘禹锡

刘禹锡，唐，中山人，字梦得。以进士登博学宏辞科，官至集贤直学士，出为苏州刺史，迁太子宾客。晚年以文章自适，先后与柳宗元、白居易齐名。年七十二卒。有《刘宾客集》。

陋室铭

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斯是陋室，唯吾德馨。苔痕上阶绿，草色入帘青。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可以调素琴，阅金经。无丝竹之乱耳，无案牍之劳形。南阳诸葛庐，西蜀子云亭。孔子云：“何陋之有？”

白居易

白居易，唐，下邽人，字乐天，元和进士。迁左拾遗，奏对强鲠，贬江州司马。后诏还，官至刑部尚书。致仕，居香山，称香山居士，卒谥文。居易文章清切，尤工诗，平易近人，多存讽刺。先后与元稹、刘禹锡齐名。有《白氏长庆集》。

庐山草堂记

匡庐奇秀，甲天下山。山北峰曰香炉峰，北寺曰遗爱寺。介峰寺间，其境胜绝，又甲庐山。元和十一年秋，太原人白乐天见而爱之，若远行客过故乡，恋恋不能去。因面峰腋寺，作为草堂。

明年春，草堂成。三间两柱，二室四牖，广袤丰杀，一称心力。洞北户，来阴风，防徂暑也；敞南甍，纳阳日，虞祁寒也。木，斫而已，不加丹；墙，圬而已，不加白。磩阶用石，幂窗用纸，竹帘纻帏，率称是焉。堂中设木榻四，素屏二，漆琴一张，儒、道、佛书各两三卷。

乐天既来为主，仰观山，俯听泉，傍睨竹树云石，自辰至酉，应接不暇。俄而物诱气随，外适内和。一宿体宁，再宿心恬，三宿后颓然嗒然，不知其然而然。

自问其故，答曰：是居也，前有平地，轮广十丈；中有平台，半乎地；台南有方池，倍乎台。环池多山竹野卉，池中生白莲、白鱼。又南抵石涧，夹涧有古松、老杉，大仅十人围，高不知几百尺。修柯戛云，低枝拂潭，如幢竖，如盖张，如龙蛇走。松下多灌丛，萝茑叶蔓，骈织承翳，日月光不到地，盛夏风气如八、九月时。下铺白石，为出入道。堂北五步，据层崖积石，嵌空垤块，杂木异草，盖覆其上。绿阴蒙蒙，朱实离离，不识其名，四时一色。又有飞泉植茗，就以烹，好事者见，可以永日。堂东有瀑布，水悬三尺，泻阶隅，落石渠，昏晓如练色，夜中如环佩琴筑声。堂西倚北崖右趾，以剖竹架空，引崖上泉，脉分线悬，自檐注砌，累累如贯珠，霏微如雨露，滴沥飘洒，随风远去。其四旁耳目、杖屦可及者，春有锦绣谷花，夏有石门涧云，秋有虎溪月，冬有炉峰雪。阴晴显晦，昏旦含吐，千变万状，不可殚纪。覶缕而言，故云甲庐山者。噫!凡人丰一屋，华一箦，而起居其间，尚不免有骄稳之态；今我为是物主，物至致知，各以类至，又安得不外适内和、体宁心恬哉！昔永、远、宗、雷辈十八人同入此山，老死不返，去我千载，我知其心以是哉!

矧余自思：从幼迨老，若白屋，若朱门，凡所止虽一日二日，聊覆篑土为台，聚拳石为山，环斗水为池，其喜山水病癖如此。一旦蹇剥，来佐江郡。郡守以优容抚我，庐山以灵胜待我。是天与我时，地与我所，卒获所好，又何求焉!尚以冗员所羁，余累未尽，或往或来，未遑宁处。待余异时，弟妹婚嫁毕，司马岁秩满，出处行止，得以自遂，则必左手引妻子，右手抱琴书，终老于斯，以成就我平生之志。清泉白石，实闻此言!

时三月二十七日，始居新堂。四月九日，与河南元集虚、范阳张允中、南阳张深之、东西二林长老凑、朗、满、晦、坚等凡二十有二人，具斋，施茶果以乐之。因为《草堂记》。

杜牧

杜牧，唐，万年人，字牧之，官中书舍人。为人刚直有奇节，不拘细行，敢论列大事，指陈利病尤切。诗文均豪迈。有《樊川集》。

阿房宫赋

六王毕，四海一，蜀山兀，阿房出。覆压三百余里，隔离天日。骊山北构而西折，直走咸阳。二川溶溶，流入宫墙。五步一楼，十步一阁，廊腰缦回，檐牙高啄，各抱地势，钩心斗角。盘盘焉，囷囷焉，蜂房水涡，矗不知其几千万落。长桥卧波，未云何龙？复道行空，不霁何虹？高低冥迷，不知西东。歌台暖响，春光融融；舞殿冷袖，风雨凄凄。一日之内，一宫之间，而气候不齐。

妃嫔媵嫱，王子王孙，辞楼下殿，辇来于秦。朝歌夜弦，为秦宫人。明星荧荧，开妆镜也；绿云扰扰，梳晓鬟也。渭流涨腻，弃脂水也；烟斜雾横，焚椒兰也。雷霆乍惊，宫车过也；辘辘远听，杳不知其所之也。一肌一容，尽态极妍，缦立远视，而望幸焉，有不得见者三十六年。燕、赵之收藏，韩、魏之经营，齐、楚之精英，几世几年，取掠其人，倚叠如山。一旦不能有，输来此间。鼎铛玉石，金块珠砾，弃掷逦迤，秦人视之，亦不甚惜。

嗟乎！一人之心，千万人之心也。秦爱纷奢，人亦念其家。奈何取之尽锱铢，用之如泥沙？使负栋之柱，多于南亩之农夫；架梁之椽，多于机上之工女；钉头磷磷，多于在庾之粟粒；瓦缝参差，多于周身之帛缕；直栏横槛，多于九土之城郭；管弦呕哑，多于市人之言语。使天下之人，不敢言而敢怒。独夫之心，日益骄固。戍卒叫，函谷举，楚人一炬，可怜焦土！

呜呼！灭六国者，六国也，非秦也。族秦者，秦也，非天下也。嗟夫！使六国各爱其人，则足以拒秦；秦复爱六国之人，则递三世可至万世而为君，谁得而族灭也？秦人不暇自哀，而后人哀之。后人哀之而不鉴之，亦使后人而复哀后人也。

王禹偁

王禹偁，宋，巨野人，字元之。太平兴国进士，为右拾遗，遇事敢言，以直躬行道为己任。文章敏赡，独步一时。累迁翰林学士。有《五代史阙文》、《小畜集》。

黄冈竹楼记

黄冈之地多竹，大者如椽，竹工破之，刳去其节，用代陶瓦。比屋皆然，以其价廉而工省也。

予城西北隅，雉堞圮毁，蓁莽荒秽。因作小楼二间，与月波楼通。远吞山光，平挹江濑，幽阒辽夐，不可具状。夏宜急雨，有瀑布声；冬宜密雪，有碎玉声。宜鼓琴，琴调和畅；宜咏诗，诗韵清绝；宜围棋，子声丁丁然；宜投壶，矢声铮铮然：皆竹楼之所助也。

公退之暇，被鹤氅，戴华阳巾，手执《周易》一卷，焚香默坐，消遣世虑。江山之外，第见风帆沙鸟、烟云竹树而已。待其酒力醒，茶烟歇，送夕阳，迎素月，亦谪居之胜概也。

彼齐云、落星，高则高矣；井干、丽谯，华则华矣。止于贮妓女，藏歌舞，非骚人之事，吾所不取。

吾闻竹工云：“竹之为瓦仅十稔，若重覆之得二十稔。”噫！吾以至道乙未岁自翰林出滁上，丙申移广陵，丁酉又入西掖，戊戌岁除日，有齐安之命，己亥闰三月到郡。四年之间，奔走不暇，未知明年又在何处，岂惧竹楼之易朽乎？幸后之人与我同志，嗣而葺之，庶斯楼之不朽也。

范仲淹

范仲淹，宋，吴县人，字希文。幼孤苦，刻厉读书，举祥符进士，仁宗时以龙图阁直学士。经略陕西，夏人相戒不敢犯其境，旋拜枢密副使，进参知政事。卒年六十四，谥文正。仲淹内刚外和，为秀才时，即以天下为己任，尤乐善好施与，置义田以赡族人。卒之日，闻者莫不叹息云。有《范文正公集》。

岳阳楼记

庆历四年春，滕子京谪守巴陵郡。越明年，政通人和，百废俱兴。乃重修岳阳楼，增其旧制，刻唐贤今人诗赋于其上，属予作文以记之。

予观夫巴陵胜状，在洞庭一湖。衔远山，吞长江，浩浩汤汤，横无际涯。朝晖夕阴，气象万千。此则岳阳楼之大观也，前人之述备矣。然则北通巫峡，南极潇湘，迁客骚人，多会于此，览物之情，得无异乎？

若夫霪雨霏霏，连月不开，阴风怒号，浊浪排空。日星隐曜，山岳潜形。商旅不行，樯倾楫摧。薄暮冥冥，虎啸猿啼。登斯楼也，则有去国怀乡，忧谗畏讥，满目萧然，感极而悲者矣。

至若春和景明，波澜不惊，上下天光，一碧万顷。沙鸥翔集，锦鳞游泳。岸芷汀兰，郁郁青青。而或长烟一空，皓月千里，浮光跃金，静影沉璧。渔歌互答，此乐何极！登斯楼也，则有心旷神怡，宠辱偕忘，把酒临风，其喜洋洋者矣。

嗟夫！予尝求古仁人之心，或异二者之为。何哉？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是进亦忧，退亦忧。然则何时而乐耶？其必曰“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欤！噫！微斯人，吾谁与归？

时六年九月十五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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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学治要: 集部 / 张文治编. —北京:北京理工大学出版社, 2014.6

ISBN 978-7-5640-7773-0

Ⅰ. ①国… Ⅱ. ①张… Ⅲ. ①国学－研究－中国 Ⅳ. ①Z126.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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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　　次／2014年6月第1版/

集部

第五编下  古文治要

卷三  历代论文名著

历代论文名著序

古人不以文名家，文即语言辞命之载于竹帛者也。故间有论之者，皆零星而不成篇。汉扬雄尝自悔所作，有似雕虫之技。其《法言》、《吾子》篇中，深以淫丽为戒，殆可谓论文篇章之嚆矢矣。魏晋以后，文笔寖盛，推论渐详。而梁刘勰之《文心雕龙》，尤卓然为古今论文专书之冠。降及唐宋，论文之语，多托之书牍。或指示途径，或摘抉利病。要多原本经史，折衷韩、欧，与六朝文人持论之境域，少变异耳。清自方、姚起于桐城，古文中乃有文派之争。阮氏力阐文笔之说，而骈散复见对垒。惟李兆洛《文钞》一书，持论平允；朱一新《答问》，更指示切近。然大率皆各有所明，互为补苴。故今特采自汉扬雄以下，迄于清季，不分门户，第择其论述之尤笃实者，按时编录，俾读者详究乎斯文之源流正变，而审其工拙得失之由，庶不致盲从附，遗笑于大方之家。都计为篇若干，若其已见于《古文十七家》者，则不重及；其未见者盖又不徒以论文胜，即就其词章而言，以之补续历代各家名文之未备，亦未始不可为其讽诵揣摩之轨范焉。

扬雄

小传见《古文十七家》

吾子篇  法言

或问：“吾子少而好赋。”曰：“然。童子雕虫篆刻。”俄而曰：“壮夫不为也。”或曰：“赋可以讽乎？”曰：“讽乎！讽则已；不已，吾恐不免于劝也。”

或曰：“雾縠之组丽。”曰：“女工之蠹矣。”

剑客论曰：“剑可以爱身。”曰：“狴犴使人多礼乎？”

或问：“景差、唐勒、宋玉、枚乘之赋也，益乎？”曰：“必也，淫。”“淫，则奈何？”曰：“诗人之赋丽以则，辞人之赋丽以淫。如孔氏之门用赋也，则贾谊升堂，相如入室矣。如其不用何？”

或问：“苍蝇红、紫？”曰：“明视。”问“郑、卫之似？”曰：“聪听。”

或曰：“朱、旷不世，如之何？”曰：“亦精之而已矣。”

或问：“交五声、十二律也，或雅，或郑，何也？”曰：“中正则雅，多哇则郑。”“请问本。”曰：“黄钟以生之，中正以平之，确乎，郑、卫不能入也！”

或曰：“女有色，书亦有色乎？”曰：“有。女恶华丹之乱窈窕也，书恶淫辞之淈法度也。”

或问：“屈原智乎？”曰：“如玉如莹，爰变丹青。如其智！如其智！”

或问：“君子尚辞乎？”曰：“君子事之为尚。事胜辞则伉，辞胜事则赋，事、辞称则经，足言足容，德之藻矣。”

或问：“公孙龙诡辞数万以为法，法欤？”曰：断木为棋，梡革为鞠，亦皆有法焉。不合乎先王之法者，君子不法也。观书者，譬诸观山及水，升东岳而知众山之逦迤也，况介丘乎？浮沧海而知江河之恶沱也，况枯泽乎？舍舟航而济乎渎者，末矣；舍五经而济乎道者，末矣。弃常珍而嗜乎异馔者，恶睹其识味也；山陉之蹊，不可胜由矣；向墙之户，不可胜入矣。”曰：“恶由入？”曰：“孔氏。孔氏者，户也。”曰：“子户乎？”曰：“户哉！户哉！吾独有不户者矣。”

或欲学苍颉、史篇。曰：“史乎！史乎！愈于妄阙也。”

或曰：“有人焉，自云姓孔而字仲尼。入其门，升其堂，伏其几，袭其裳，则可谓仲尼乎？”曰：“其文是也，其质非也。”“敢问质。”曰：“羊质而虎皮，见草而说，见豺而战，忘其皮之虎矣。”圣人虎别，其文炳也；君子豹别，其文蔚也；辩人狸别，其文萃也。狸变则豹，豹变则虎。好书而不要诸仲尼，书肆也；好说而不要诸仲尼，说铃也。君子言也无择，听也无淫。择则乱，淫则辟。述正道而稍邪哆者有矣，未有述邪哆而稍正也。孔子之道，其较且易也。

或曰：“童而习之，白，纷如也，何其较且易？”曰：“谓其不奸奸，不诈诈也。如奸奸而诈诈，虽有耳目，焉得而正诸？多闻则守之以约，多见则守之以卓。寡闻则无约也，寡见则无卓也。绿衣三百，色如之何矣！纻絮三千，寒如之何矣！君子之道有四易：简而易用也，要而易守也、炳而易见也，法而易言也。震风陵雨，然后知夏屋之为帡幪也；虐政虐世，然后知圣人之为郛郭也。古者杨、墨塞路，孟子辞而辟之，廓如也。后之塞路者有矣，窃自比于孟子。”

或曰：“人各是其所是，而非其所非，将谁使正之？”曰：“万物纷错则悬诸天，众言淆乱则折诸圣。”或曰：“恶睹乎圣而折诸？”曰：“在则人，亡则书，其统一也。”

王充

王充，后汉，上虞人，字仲任，师班彪，博学强记，仕为郡功曹，以敷谏诤不合，去。著《论衡》八十余篇，其言多警切新颖，蔡邕尝祕之以为谈助。

论文四则  集录《论衡》

或曰：士之论高，何必以文？

答曰：夫人有文质乃成。物有华而不实，有实而不华者。《易》曰：“圣人之情见乎辞。”出口为言，集札为文，文辞施设，实情敷烈。夫文德，世服也。空书为文，实行为德，著之于衣为服。故曰：德弥盛者文弥缛，德弥彰者人弥明。大人德扩，其文炳。小人德炽，其文斑。官尊而文繁，德高而文积。华而晥者，大夫之箦，曾子寝疾，命元起易。由此言之，衣服以品贤，贤以文为差。愚杰不别，须文以立折。非唯于人，物亦咸然。龙鳞有文，于蛇为神；凤羽五色，于鸟为君；虎猛，毛蚡；龟知，背负文。四者体不质，于物为圣贤。且夫山无林，则为土山；地无毛，则为土；人无文，则为朴人。土山无麋鹿，土无五谷，人无文德，不为圣贤。上天多文而后土多理。二气协和，圣贤禀受，法象本类，故多文彩。瑞应符命，莫非文者。晋唐叔虞、鲁成季友、惠公夫人号曰仲子，生而怪奇，文在其手。张良当贵，出与神会，老父授书，卒封留侯。河神，故出图；洛灵，故出书。竹帛所记怪奇之物，不出潢洿。物以文为表，人以文为基。棘子成欲弥文，子贡讥之，谓文不足奇者，子成之徒也。

夫俗好珍古不贵今，谓今之文不如古书。夫古今一也，才有高下，言有是非，不论善恶而徒贵古，是谓古人贤今人也。案东番邹伯奇，临淮袁太伯、袁文术，会稽吴君高、周长生之辈，位虽不至公卿，诚能知之囊橐，文雅之英雄也。观伯奇之《元思》，太伯之《易章句》，文术之《箴铭》，君高之《越纽录》，长生之《洞历》，刘子政、扬子云不能过也。善才有浅深，无有古今；文有真伪，无有故新。广陵陈子回、颜方，今尚书郎班固，兰台令杨终、傅毅之徒，虽无篇章，赋颂记奏，文辞斐炳，赋象屈原、贾生，奏象唐林、谷永，并比以观好，其美一也。当今未显，使在百世之后，则子政、子云之党也。

夫文由语也，或浅露分别，或深迂优雅，孰为辩者？故口言以明志，言恐灭遗，故著之文字。文字与言同趋，何为犹当隐闭指意？狱当嫌辜，卿决疑事，浑沌难晓，与彼分明可知，孰为良吏？夫口论以分明为公，笔辩以荴露为通，吏文以昭察为良。深覆典雅，指意难睹，唯赋颂耳！经传之文，贤圣之语，古今言殊，四方谈异也。当言事时，非务难知，使指闭隐也。后人不晓，世相离远，此名曰语异，不名曰材鸿。浅文读之难晓，名曰不巧，不名曰知明。秦始皇读韩非之书，叹曰：“朕犹独不得此人同时。”其文可晓，故其事可思。如深鸿优雅，须师乃学，投之于地，何叹之有？夫笔著者，欲其易晓而难为，不贵难知而易造；口论务解分而可听，不务深迂而难睹。孟子相贤，以眸子明瞭者，察文以义可晓。

充书文重。或曰：“文贵约而指通，言尚省而趍明。辩士之言要而达，文人之辞寡而章。今所作新书，出万言，繁不省，则读者不能尽；篇非一，则传者不能领。被躁人之名，以多为不善。语约易言，文重难得。玉少石多，多者不为珍；龙少鱼众，少者固为神。”答曰：“有是言也。盖寡言无多，而华文无寡。为世用者，百篇无害；不为用者，一章无补。如皆为用，则多者为上，少者为下。累积千金，比于一百，孰为富者？盖文多胜寡，财寡愈贫。世无一卷，吾有百篇；人无一字，吾有万言，孰者为贤？今不曰所言非，而云泰多；不曰世不好善，而云不能领，斯盖吾书所以不得省也。夫宅舍多，土地不得小；户口众，簿籍不得少。今失实之事多，华虚之语众，指实定宜，辩争之言，安得约径？”

王逸

王逸，后汉，宜阳人，字叔师。顺帝时为侍中，著《楚辞章句》。明，张溥《汉魏六朝百三家集》中有其集。

《楚辞章句》序

叙曰：昔者孔子睿圣明哲，天生不群，定经术，删《诗》、《书》，正《礼》、《乐》，制作《春秋》，以为后王法。门人三千，罔不昭达。临终之日，则大义乖而微言绝。

其后周室衰微，战国并争，道德陵迟，谲诈萌生，于是杨、墨、邹、孟、孙、韩之徒，各以所知著造传记，或以述古，或以明世。而屈原履忠被谮，忧悲愁思，独依诗人之义而作《离骚》，上以讽谏，下以自慰。遭时暗乱，不见省纳，不胜愤懑，遂复作《九歌》以下凡二十五篇。楚人高其行义，玮其文采，以相教传。

至于孝武帝，布廓道训，使淮南王安作《离骚经章句》，则大义粲然。后世雄俊，莫不瞻慕，舒肆妙虑，缵述其词。逮至刘向典校经书，分为十六卷。孝章即位，深弘道艺，而班固、贾逵复以所见改易前疑，各作《离骚经章句》。其余十五卷，阙而不说。又以壮为状，义多乖异，事不要括。今臣复以所识所知，稽之旧章，合之经传，作十六卷《章句》。虽未能究其微妙，然大指之趣，略可见矣。

且人臣之义，以忠正为高，以伏节为贤。故有危言以存国，杀身以成仁。是以伍子胥不恨于浮江，比干不悔于剖心，然后忠立而行成，荣显而名著。若夫怀道以迷国，详愚而不言，颠则不能扶，危则不能安，婉娩以顺上，浚巡以避患，虽保黄耇，终寿百年，盖志士之所耻，愚夫之所贱也。

今若屈原，膺忠贞之质，体清洁之性，直若砥矢，言若丹青，进不隐其谋，退不顾其命，此诚绝世之行，俊彦之英也。而班固谓之“露才扬己”，“竞于群小之中，怨恨怀王，讥刺椒、兰，苟欲求进，强非其人，不见容纳，忿恚自沉”，是亏其高明，而损其清洁者也。昔伯夷、叔齐让国守分，不食周粟，遂饿而死，岂可复谓有求于世而怨望哉？且诗人怨主刺上曰：“呜呼！小子，未知臧否。匪面命之，言提其耳。”风谏之语，于斯为切。然仲尼论之，以为《大雅》。引此比彼，屈原之词，优游婉顺，宁以其君不智之故，欲提携其耳乎？而论者以为“露才扬己”、“怨刺其上”、“强非其人”，殆失厥中矣。夫《离骚》之文，依托五经以立义焉：“帝高阳之苗裔”，则“厥初生民，时惟姜嫄”也；“纫秋兰以为佩”，则“将翱将翔，佩玉琼琚”也；“夕揽洲之宿莽”，则《易》“潜龙勿用”也；“驷玉虬而乘鹥”，则“时乘六龙以御天”也；“就重华而陈词”，则《尚书》咎繇之谋谟也；“登昆仑而涉流沙”，则《禹贡》之敷土也。故智弥盛者其言博，才益多者其识远。屈原之词，诚博远矣。自终没以来，名儒博达之士著造词赋，莫不拟则其仪表，祖式其模范，取其要妙，窃其华藻。所谓金相玉质，百世无匹，名垂罔极，永不刊灭者矣。

魏文帝

小传见《历代各家名文》。

论文  典论

文人相轻，自古而然。傅毅之于班固，伯仲之间耳，而固小之，与弟超书曰：“武仲以能属文为兰台令史，下笔不能自休。”夫人善于自见，而文非一体，鲜能备善，是以各以所长，相轻所短。里语曰：“家有弊帚，享之千金。”斯不自见之患也。

今之文人，鲁国孔融文举，广陵陈琳孔璋，山阳王粲仲宣，北海徐干伟长，陈留阮瑀元瑜，汝南应玚德琏，东平刘桢公干。斯七子者，于学无所遗，于辞无所假，咸以自骋骥于千里，仰齐足而并驰，以此相服，亦良难矣。盖君子审己以度人，故能免于斯累，而作论文。

王粲长于辞赋，徐干时有齐气，然粲之匹也。如粲之《初征》、《登楼》、《槐赋》、《征思》，干之《玄猿》、《漏巵》、《圆扇》、《橘赋》，虽张、蔡不过也。然于他文，未能称是。琳、瑀之章表书记，今之隽也。应玚和而不壮，刘桢壮而不密。孔融体气高妙，有过人者，然不能持论，理不胜辞，以至乎杂以嘲戏。及其所善，扬、班俦也。

常人贵远贱近，向声背实，又患暗于自见，谓己为贤。夫文，本同而末异。盖奏议宜雅，书论宜理，铭诔尚实，诗赋欲丽。此四科不同，故能之者偏也，唯通才能备其体。

文以气为主，气之清浊有体，不可力强而致。譬诸音乐，曲度虽均，节奏同检；至于引气不齐，巧拙有素，虽在父兄，不能以移子弟。

盖文章，经国之大业，不朽之盛事。年寿有时而尽，荣乐止乎其身。二者必至之常期，未若文章之无穷。是以古之作者，寄身于翰墨，见意于篇籍，不假良史之辞，不托飞驰之势，而声名自传于后。故西伯幽而演《易》，周旦显而制《礼》，不以隐约而弗务，不以康乐而加思。夫然则古人贱尺璧而重寸阴，惧乎时之过已。而人多不强力，贫贱则慑饥于寒，富贵则流于逸乐，遂营目前之务，而遗千载之功。日月逝于上，体貌衰于下，忽然与万物迁化，斯志士之大痛也！

融等已逝，唯干著《论》，成一家言。

陆机

小传见《历代各家名文》。

文赋

余每观才士之所作，窃有以得其用心。夫放言遣辞，良多变矣。妍蚩好恶，可得而言。每自属文，尤见其情。恒患意不称物，文不逮意，盖非知之难，能之难也。故作《文赋》，以述先士之盛藻，因论作文之利害所由，他日殆可谓曲尽其妙。至于操斧伐柯，虽取则不远，若夫随手之变，良难以辞逮。盖所能言者，具于此云。

伫中区以玄览，颐情志于典坟。遵四时以叹逝，瞻万物而思纷；悲落叶于劲秋，喜柔条于芳春。心懔懔以怀霜，志眇眇而临云；咏世德之骏烈，诵先人之清芬；游文章之林府，嘉丽藻之彬彬。慨投篇而援笔，聊宣之乎斯文。

其始也，皆收视反听，耽思傍讯，精骛八极，心游万仞。其致也，情曈昽而弥鲜，物昭晰而互进；倾群言之沥液，漱六艺之芳润；浮天渊以安流，濯下泉而潜浸。于是沈辞怫悦，若游鱼衔钩，而出重渊之深；浮藻联翩，若翰鸟缨缴，而坠曾云之峻。收百世之阙文，采千载之遗韵，谢朝华于已披，启夕秀于未振，观古今于须臾，抚四海于一瞬。

然后选义按部，考辞就班。抱景者咸叩，怀响者毕弹。或因枝以振叶，或沿波而讨源；或本隐以之显，或求易而得难；或虎变而兽扰，或龙见而鸟澜；或妥帖而易施，或岨峿而不安。罄澄心以凝思，眇众虑而为言，笼天地于形内，挫万物于笔端。始踯躅于燥吻，终流离于濡翰，理扶质以立干，文垂条以结繁，信情貌之不差，故每变而在颜；思涉乐其必笑，方言哀而已叹。或操觚以率尔，或含毫而邈然。

伊兹事之可乐，固圣贤之所钦。课虚无以责有，叩寂寞而求音；函帛邈于尺素，吐滂沛乎寸心；言恢之而弥广，思按之而与愈深；播芳蕤之馥馥，发青条之森森。粲风飞而猋竖，郁云起乎翰林。

体有万殊，物无一量，纷纭挥霍，形难为状。辞程才以效技，意司契而为匠。在有无而俛，当浅深而不让；虽离方而遁员，期穷形而尽相。故夫夸目者尚奢，惬心者贵当；言穷者无隘，论达者唯旷。诗缘情而绮靡，赋体物而浏亮；碑披文以相质，诔缠绵而凄怆；铭博约而温润，箴顿挫而清壮；颂优游以彬蔚，论精微而朗畅；奏平彻以闲雅，说炜晔而谲诳。虽区分之在兹，亦禁邪而制放。要辞达而理举，故无取乎冗长。

其为物也多姿，其为体也屡迁；其会意也尚巧，其遣言也贵妍。暨音声之迭代，若五色之相宣；虽逝止之无常，固崎锜而难便；苟达变而识次，犹开流以纳泉；如失机而后会，恒操末以续颠；谬玄黄之秩叙，故淟涊而不鲜。

或仰偪于先条，或俯侵于后章;或辞害而理比，或言顺而义妨。离之则双美，合之则两伤。考殿最于锱铢，定去留于毫芒。苟铨衡之所裁，固应绳其必当。

或文繁理富，而意不指适。极无两致，尽不可益。立片言而居要，乃一篇之警策；虽众辞之有条，必待兹而效绩。亮功多而累寡，故取足而不易。

或藻思绮合，清丽芊眠。炳若缛绣，凄若繁弦。必所拟之不殊，乃暗合乎曩篇；虽杼轴于予怀，怵他人之我先。苟伤廉而愆义，亦虽爱而必捐。

或苕发颖竖，离众绝致。形不可逐，响难为系。块孤立而特峙，非常音之所纬。心牢落而无偶，意徘徊而不能揥。石韫玉而山辉，水怀珠而川媚。彼榛楛之勿翦，亦蒙荣于集翠。缀《下里》于《白雪》，吾亦济夫所伟。

或托言于短韵，对穷迹而孤兴。俯寂寞而无友，仰寥廓而莫承。譬偏弦之独张，含清唱而靡应。

或寄辞于瘁音，言徒靡而弗华。混妍蚩而成体，累良质而为瑕。象下管之偏疾，故虽应而不和。

或遗理以存异，徒寻虚以逐微。言寡情而鲜爱，辞浮漂而不归。犹弦么而徽急，故虽和而不悲。

或奔放以谐合，务嘈而妖冶。徒悦目而偶俗，固高声而曲下。寤《防露》与《桑间》，又虽悲而不雅。

或清虚以婉约，每除烦而去滥。阙大羹之遗味，同朱弦之清汜。虽一唱而三叹，固既雅而不艳。

若夫丰约之裁，俯仰之形，因宜适变，曲有微情。或言拙而喻巧，或理朴而辞轻；或袭故而弥新，或沿浊而更清；或览之而必察，或研之而后精。譬犹舞者赴节以投袂，歌者应弦而遣声。是盖轮扁所不得言，故亦非华说之所能精。

普辞条与文律，良余膺之所服；练世情之常尤，识前修之所淑。虽濬发于巧心，或受于拙目。彼琼敷与玉藻，若中原之有菽。同橐籥之罔穷，与天地乎并育。虽纷蔼于此世，嗟不盈于予掬；患挈瓶之屡空，病昌言之难属；故踸踔于短韵，放庸音以足曲；恒遗恨以终篇，岂怀盈而自足；惧蒙尘于叩缶，顾取笑乎鸣玉。

若夫应感之会，通塞之纪，来不可遏，去不可止；藏若景灭，行犹响起。方天机之骏利，夫何纷而不理，思风发于胸臆，言泉流于唇齿，纷葳蕤以驭遝，唯毫素之所拟。文徽徽以溢目，音泠泠而盈耳。及其六情底滞，志往神留，兀若枯木，豁若涸流。揽营魂以探赜，顿精爽于自求。理翳翳而愈伏，思轧轧其若抽。是以或竭情而多悔，或率意而寡尤。虽兹物之在我，非余力之所勠。故时抚空怀而自惋，吾未识夫开塞之所由也。

伊兹文之为用，固众理之所因。恢万里而无阂，通亿载而为津。俯贻则于来叶，仰观象乎古人。济文武于将坠，宣风声于不泯。涂无远而不弥，理无微而弗纶。配霑润于云雨，象变化乎鬼神。被金石而德广，流管弦而日新。

挚虞

挚虞，晋，长安人，字仲洽，才学博通，举贤良。武惠间擢太子舍人，历光禄太常卿。怀帝时，京洛荒乱，以馁卒。著有《文章志》，论者谓为总集之权舆，今已不传。又有《文章流别论》，亦残缺，《汉魏六朝百三家集》中有其集。

文章流别论十一则

文章者，所以宣上下之像，明人伦之叙，穷理尽性，以究万物之宜者也。王泽流而诗作，成功臻而颂兴，德勋立而铭著，嘉美终而诔集。祝史陈辞，官箴王阙。《周礼》太师掌教六诗：曰风，曰赋，曰比，曰兴，曰雅，曰颂。言一国之事，系一人之本，谓之风。言天下之事，形四方之风，谓之雅。颂者，美盛德之形客。赋者，敷陈之称也。比者，喻类之言也。兴者，有感之辞也。后世之为诗者多矣，其功德者谓之颂，其余则总谓之诗。

颂

颂，诗之美者也。古者圣帝明王，功成治定，而颂声兴。于是史录其篇，工歌其章，以奏于宗庙，告于鬼神。故颂之所美者，圣王之德也。则以为律吕。或以颂形，或以颂声，其细也甚，非古颂之意。昔班固为《安丰戴侯颂》，史岑为《出师颂》、《和熹邓后颂》，与《鲁颂》体意相类，而文辞之异，古今之变也。扬雄《赵充国颂》，颂而似雅；傅毅《显宗颂》，文与《周颂》相似，而杂以风雅之意。若马融《广成》、《上林》之属，纯为今赋之体，而谓之颂，失之远矣。

诗

《书》云“诗言志，歌永言”，言其志谓之诗。古有采诗之官，王者以知得失。古之诗，有三言、四言、五言、六言、七言、九言。古诗率以四言为体，而时有一句二句，杂在四言之间，后世演之，遂以为篇。古诗之三言者，“振振鹭，鹭于飞”之属是也，汉郊庙歌多用之。五言者，“谁谓鼠无角，何以穿我屋”之属是也，于俳谐倡乐多用之。六言者，“我姑酌彼金罍”之属是也，乐府亦用之。七言者，“交交黄鸟止于桑”之属是也，于俳谐倡乐多用之。古诗之九言者，“泂酌彼行潦挹彼注兹”之属是也，不入歌谣之章，故世希为之。夫诗虽以情志为本，而以成声为节，然则雅音之韵，四言为正，其余虽备曲折之体，而非音之正也。

七发

《七发》造于枚乘，借吴、楚以为客主。先言：“出舆入辇，蹙痿之损；深宫洞房，寒暑之疾；靡曼美色，晏安之毒；厚味暖服，淫曜之害。宜听世之君子，要言妙道，以疏神导引，蠲淹滞之累。”既设此辞，以显明去就之路，而后说以声色逸游之乐，其说不入，乃陈圣人辩士讲论之娱，而霍然疾瘳。此因膏梁之常疾以为匡劝，虽有甚泰之辞，而不没其讽谕之义也。其流遂广，其义遂变，率有辞人淫丽之尤矣。崔骃既作《七依》，而假非有先生之言曰：“呜呼！扬雄有言，童子雕虫篆刻，俄而曰壮夫不为也。孔子疾小言破道。斯文之族，岂不谓义不足而辨有余者乎！”赋者将以讽，吾恐其不免于劝也。

赋

赋者，敷陈之称，古诗之流也。古之作诗者，发乎情，止乎礼义。情之发，因辞以形之；礼义之旨，须事以明之。故有赋焉，所以假象尽辞，敷陈其志。前世为赋者，有孙卿、屈原，尚颇有古诗之义，至宋玉则多淫浮之病矣。《楚词》之赋，赋之善者也。故扬雄称赋莫深于《离骚》；贾谊之作，则屈原俦也。古之为赋，以情义为主，以事类为佐。今之赋，以事形为本，以义正为助。情义为主，则言省而文有例矣；事形为本，则言当而辞无常矣。文之烦省，辞之险易，盖由于此。夫假象过大，则与类相远；逸辞过壮，则与事相违；辩言过理，则与义相失；丽靡过美，则与情相悖。此四过者，所以背大体而害政教，是以司马迁割相如之浮说，扬雄疾辞人之赋丽以淫也。

箴

扬雄依《虞箴》作《十二州箴》、《十二官箴》而传于世，不具九官。崔氏累世弥缝其阙，胡公又以次其首目而为之解，署曰《百官箴》。

铭

夫古之铭至约，今之铭至繁，亦有由也。质文时异，则既论之矣，且上古之铭，铭于宗庙之碑。蔡邕为杨公作碑，其文典正，末世之美者也。后世以来，器铭之佳者，有王莽《鼎铭》、崔瑗《杌铭》、朱公叔《鼎铭》、王粲《砚铭》，咸以表显功德。天子铭嘉量，诸侯大夫铭太常，勒钟鼎之义。所言虽殊，而令德一也。李尤为铭，自山河都邑，至于刀笔平契，无不有铭，而文多秽病；讨而润色，言可采录。

诗颂箴铭之篇，皆有往古成文，可放依而作。惟诔无定制，故作者多异焉。见于典籍者，《左传》有鲁哀公为孔子诔。

哀辞者，诔之流也。崔瑗、苏顺、马融等为之率，以施于童殇夭折不以寿终者。建安中，文帝、临淄侯各失稚子，命徐干、刘祯等为之哀辞。哀辞之体，以哀痛为主，缘以叹息之辞。

若《解嘲》之弘缓优大，《应宾》之渊懿温雅，《达旨》之壮厉慷慨，《应间》之绸缪契阔，郁郁彬彬，靡有不长焉者矣。

图谶之属，虽非正文之制，然以取其纵横有义，反覆成章。

碑铭，古有宗庙之碑，后世立碑于墓，显之衢路，其所载者铭辞也。

沈约

沈约，南朝梁，武康人，字休文，仕宋及齐。武帝篡齐自立，为尚书仆射，迁尚书令。卒年七十三，谥隐。约历仕三代，该悉旧章，博物洽闻，当时取则。时谢玄晖善为诗，任彦昇工于笔，约兼而有之。又撰《四声谱》，穷其妙旨，自谓入神之作，今不傅。有《晋书》、《宋书》、《齐纪》及《文集》等书。

谢灵运传论  宋书

史臣曰：民禀天地之灵，含五常之德，刚柔迭用，喜愠分情。夫志动于中，则歌咏外发；六义所因，四始攸系；升降讴谣，纷披风什。虽虞夏以前，遗文不睹，禀气怀灵，理无或异。然则歌咏所兴，宜自生民始也。

周室既衰，风流弥著。屈平、宋玉，导清源于前；贾谊、相如，振芳尘于后。英辞润金石，高义薄云天。自兹以降，情志愈广。王褒、刘向、扬、班、崔、蔡之徒，异轨同奔，递相师祖。虽清辞丽曲，时发乎篇，而芜音累气，固亦多矣。若夫平子艳发，文以情变，绝唱高踪，久无嗣响。至于建安，曹氏基命，二祖陈王，咸蓄盛藻。甫乃以情纬文，以文被质。自汉至魏，四百余年，辞人才子，文体三变：相如巧为形似之言，班固长于情理之说，子建、仲宣以气质为体。并标能擅美，独映当时。是以一世之士，各相慕习。原其飚流所始，莫不同祖《风》、《骚》。徒以赏好异情，故意制相诡。

降及元康，潘、陆特秀，律异班、贾，体变曹、王，缛旨星稠，繁文绮合，缀平台之逸响，采南皮之高韵，遗风余烈，事极江右。有晋中兴，玄风独振，为学穷于柱下，博物止乎七篇。驰骋文辞，义殚乎此。自建武暨于义熙，历载将百。虽缀响联辞，波属云委，莫不寄言上德，托意玄珠，遒丽之辞，无闻焉耳。仲文始革孙、许之风，叔源大变太玄之气。爰逮宋氏，颜、谢腾声。灵运之兴会标举，延年之体裁明密，并方轨前秀，垂范后昆。

若夫敷衽论心，商榷前藻，工拙之数，如有可言。夫五色相宣，八音协畅，由乎元黄律吕，各适物宜。欲使宫羽相变，低昂互节，若前有浮声，则后须切响。一简之内，音韵尽殊；两句之中，轻重悉异。妙达此旨，始可言文。

至于先士茂制，讽高历赏。子建“函京”之作，仲宣“霸岸”之篇，子荆“零雨”之章，正长“朔风”之句，并直举胸情，非傍诗史，正以音律调韵，取高前式。自骚人以来，多历年代，虽文体稍精，而此秘未睹。至于高言妙句，音韵天成，皆暗与理合，匪由思至。张、蔡、曹、王，曾无先觉；潘、陆、谢、颜，去之弥远。世之知音者，有以得之，知此言之非谬。如曰不然，请待来哲。

萧统

萧统，南朝梁，兰陵人，字德施，武帝长子。生而聪睿，读书过目皆忆，天监中立为皇太子。东宫有书三万卷，引纳贤士，相与商搉古今，一时名才并集。所撰《文选》一编，裒集秦汉以来诗文甚富，实为见行总集之祖，自唐以来，皆宝重之。年三十一而卒，谥昭明。有《文集》及《文苑英华》等书。

《文选》序

式观元始，眇觌玄风，冬穴夏巢之时，茹毛饮血之世，世质民淳，斯文未作。逮乎伏羲氏之王天下也，始画八卦，造书契，以代结绳之政，由是文籍生焉。《易》曰：“观乎天文，以察时变；观乎人文，以化成天下。”文之时义远矣哉！

若夫椎轮为大辂之始，大辂宁有椎轮之质？增冰为积水所成，积水曾微增冰之凛。何哉？盖踵其事而增华，变其本而加厉。物既有之，文亦宜然。随时变改，难可详悉。

尝试论之曰，《诗序》云：“诗有六义焉，一曰风，二曰赋，三曰比，四曰兴，五曰雅，六曰颂。”至于今之作者，异乎古昔。古诗之体，今则全取赋名。荀、宋表之于前，贾、马继之于末。自兹以降，源流实繁。述邑居则有“凭虚”、“亡是”之作，戒畋游则有《长杨》、《羽猎》之制。若其纪一事，咏一物，风云草木之兴，鱼虫禽兽之流，推而广之，不可胜载矣。

又楚人屈原，含忠履洁，君匪从流，臣进逆耳，深思远虑，遂放湘南。耿介之意既伤，一郁之怀靡诉。临渊有“怀沙”之志，吟泽有“憔悴”之容。骚人之文，自兹而作。

诗者，盖志之所之也，情动于中而形于言。《关雎》、《麟趾》，正始之道著；《桑间》、《濮上》，亡国之音表。故风雅之道，粲然可观。自炎汉中叶，厥涂渐异，退傅有“在邹”之作，降将著“河梁”之篇，四言五言，区以别矣。又少则三字，多则九言，各体互兴，分镳并驱。颂者，所以游扬德业，褒赞成功。吉甫有“穆若”之谈，季子有“至矣”之叹。舒布为诗，既言如彼；总成为颂，又亦若此。次则箴兴于补阙，戒出于弼匡，论则析理精微，铭则序事清润，美终则诔发，图像则赞兴。又诏诰教令之流，表奏笺记之列，书誓符檄之品，吊祭悲哀之作，答客指事之制，三言八字之文，篇辞引序，碑碣志状，众制锋起，源流间出。譬陶匏异器，并为入耳之娱；黼黻不同，俱为悦目之玩。作者之致，盖云备矣。

余监抚余闲，居多暇日，历观文囿，泛览辞林，未尝不心游目想，移晷忘倦。自姬、汉以来，眇焉悠邈，时更七代，数逾千祀。词人才子，则名溢于缥囊；飞文染翰，则卷盈乎缃帙。自非略其芜秽，集其清英，盖欲兼功，太半难矣。

若夫姬公之籍，孔父之书，与日月俱悬，鬼神争奥，孝敬之准式，人伦之师友，岂可重以芟夷，加之剪截？老、庄之作，管、孟之流，盖以立意为宗，不以能文为本，今之所撰，又以略诸。若贤人之美辞，忠臣之抗直，谋夫之话，辨士之端，冰释泉涌，金相玉振，所谓坐狙丘，议稷下，仲连之却秦军，食其之下齐国，留侯之发八难，曲逆之吐六奇，盖乃事美一时，语流千载，概见坟籍，旁出子史，若斯之流，又亦繁博，虽传之简牍，而事异篇章，今之所集，亦所不取。至于记事之史，系年之书，所以褒贬是非，纪别异同，方之篇翰，亦已不同。若其赞论之综缉辞采，序述之错比文华，事出于沉思，义归乎翰藻，故与夫篇什，杂而集之。远自周室，迄于圣代，都为三十卷，名曰《文选》云耳。

凡次文之体，各以汇聚。诗赋体既不一，又以类分；类分之中，各以时代相次。

梁简文帝

梁简文帝，名纲，字世缵，武帝第三子，昭眀太子母弟也。武帝崩，即位。时政权悉属于侯景，帝为景所废，寻更害之。在位凡二年，帝识悟过人，文章富丽，所为诗自谓伤于轻艳，当时号为宫体，有《文集》。

与湘东王论文书

吾辈亦无所游赏，止事披阅，性既好文，时复短咏。虽是庸音，不能阁笔，有惭伎痒，更同故态。比见京师文体，儒钝殊常，竞学浮疏，争为阐缓。玄冬修夜，思所不得，既殊比兴，正背《风》、《骚》。若夫六典三礼，所施则有地；吉凶嘉宾，用之则有所。未闻吟咏情性，反拟《内则》之篇；操笔写志，更摹《酒诰》之作。迟迟春日，翻学《归藏》；湛湛江水，遂同《大传》。吾既拙于为文，不敢轻有掎摭。但以当世之作，历方古之才人，远则扬、马、曹、王，近则潘、陆、颜、谢。而观其遣辞用心，了不相似。若以今文为是，则古文为非；若昔贤可称，则今体宜弃。俱为盍各，则未之敢许。

又时有效谢康乐、裴鸿胪文者，亦颇有惑焉。何者？谢客吐言天拔，出于自然，时有不拘，是其糟粕。裴氏乃是良史之才，了无篇什之美。是为学谢则不届其精华，但得其冗长；师裴则蔑绝其所长，惟得其所短。谢故巧不可阶，裴亦质不宜慕。故胸驰臆断之侣，好名忘实之类，方分肉于仁兽，逞却歩于邯郸，入鲍忘臭，效尤致祸。决羽谢生，岂三千之可及；伏膺裴氏，惧两唐之不传。故玉徽金铣，反为拙目所嗤；《巴人》《下里》，更合郢中之听。《阳春》高而不和，妙声绝而不寻，竟不精讨锱铢，核量文质，有异巧心，终愧妍耳。是以握瑜怀玉之士，瞻郑邦而知退；章甫翠履之人，望闽乡而叹息。诗既若此，笔又如之。徒以烟墨不言，受其驱染；纸札无情，任其摇襞。甚矣哉，文之横流，一至于此！至如近世谢朓、沈约之诗，任昉、陆倕之笔，斯实文章之冠冕，述作之楷模。张士简之赋，周升逸之辩，亦成佳手，难可复遇。

文章未坠，必有英绝，领袖之者，非弟而谁？每欲论之，无可与语，思吾子建，一共商榷。辩兹清浊，使如泾渭；论兹月旦，类彼汝南。朱丹既定，雌黄有别。使夫怀鼠知惭，滥竽自耻。譬斯袁绍，畏见子将；同彼盗牛，遥羞王烈。相思不见，我劳如何！

刘勰

刘勰，梁，莒人，字彦和。天监中兼东宫通事舍人，笃志好学，昭明太子深爱接之，撰《文心雕龙》十卷，沈约谓其深得文理。清《四库简明目录》曰：是书分上、下二篇，上篇二十有五，论体裁之别；下篇二十有四，论工拙之由；合《序志》一篇，亦为二十五篇。其书于文章利病，穷极微妙。挚虞流别，久已散逸；论文之书，莫古于是编，亦莫精于是编矣。后出家为沙门，改名慧地。

征圣  《文心雕龙》，下并同

夫作者曰圣，述者曰明。陶铸性情，功在上哲。夫子文章，可得而闻，则圣人之情，见乎文辞矣。先王圣化，布在方册；夫子风采，溢于格言。是以远称唐世，则焕乎为盛；近褒周代，则郁哉可从。此政化贵文之征也。郑伯入陈，以文辞为功；宋置折俎，以多文举礼。此事迹贵文之征也。褒美子产，则云“言以足志，文以足言”；泛论君子，则云“情欲信，辞欲巧”：此修身贵文之征也。然则志足而言文，情信而辞巧，乃含章之玉牒，秉文之金科矣。

夫鉴周日月，妙极〔疑作几〕机神；文成规矩，思合符契；或简言以达旨，或传文以该情，或明理以立体，或隐义以藏用。故《春秋》一字以褒贬，《丧服》举轻以包重，此简言以达旨也。《邠诗》联章以积句，《儒行》缛说以繁辞，此博文以该情也。书契决断以象夬，文章昭晰以象离，此明理以立体也。四象精义以曲隐，五例微辞以婉晦，此隐义以藏用也。故知繁略殊形，隐显异术，抑引随时，变通会适，征之周孔，则文有师矣。

是以子政论文必征于圣，稚圭劝学必宗于经。《易》称“辨物正言，断辞则备”；《书》云“辞尚体要，弗惟好异”。故知正言所以立辩，体要所以成辞，辞成无好异之尤，辨立有断辞之义。虽精义曲隐，无伤其正言；微辞婉晦，不害其体要。体要与微辞偕通，正言共精义并用；圣人文章，亦可见也。颜阖以为：“仲尼饰羽而画，徒事华辞。”虽欲訾圣，弗可得已。然则圣文之雅丽，固衔华而佩实者也。天道难闻，犹或钻仰；文章可见，胡宁勿思？若征圣立言，则文其庶矣。

赞曰∶妙极生知，睿哲惟宰。精理为文，秀气成采。鉴悬日月，辞富山海。百龄影徂，千载心在。

宗经

三极彝训，其书言经。经也者，恒久之至道，不刊之鸿教也。故象天地，效鬼神，参物序，制人纪，洞性灵之奥区，极文章之骨髓者也。皇世《三坟》，帝代《五典》，重以《八索》，申以《九丘》，岁历绵暧，条流纷糅。自夫子删述，而大宝咸耀。于是《易》张“十翼”，《书》标“七观”，《诗》列“四始”，《礼》正“五经”，《春秋》“五例”，义既极乎性情，辞亦匠于文理，故能开学养正，昭明有融。然而道心惟微，圣谟卓绝，墙宇重峻，而吐纳自深。譬万钧之洪钟，无铮铮之细响矣。

夫《易》惟谈天，入神致用。故《系》称：旨远辞文，言中事隐。韦编三绝，固哲人之骊渊也。《书》实记言，而诂训茫昧；通乎《尔雅》，则文意晓然。故子夏叹《书》：“昭昭若日月之明，离离如星辰之行。”言昭灼也。《诗》主言志，诂训同《书》；摛“风”裁“兴”，藻辞谲喻；温柔在诵，故最附深衷矣。《礼》以立体，据事剬范；章条纤曲，执而后显；采掇片言，莫非宝也。《春秋》辨理，一字见义；“五石”、“六鹢”，以详备成文；“雉门”、“两观”，以先后显旨；其婉章志晦，谅以邃矣。《尚书》则览文如诡，而寻理即畅；《春秋》则观辞立晓，而访义方隐。此圣人之殊致，表里之异体者也。

至根柢槃深，枝叶峻茂，辞约而旨丰，事近而喻远。是以往者虽旧，余味日新，后进追取而非晚，前修文用而未先。可谓太山遍雨，河润千里者也。

故论、说、辞、序，则《易》统其首；诏、策、章、奏，则《书》发其源；赋、颂、歌、赞，则《诗》立其本；铭、诔、箴、祝，则《礼》总其端；纪、传、铭、檄，则《春秋》为根。并穷高以树表，极远以启疆；所以百家腾跃，终入环内者也。若禀经以制式，酌雅以富言，是仰山而铸铜，煮海而为盐也。

故文能宗经，体有六义：一则情深而不诡，二则风清而不杂，三则事信而不诞，四则义直而不回，五则体约而不芜，六则文丽而不淫。扬子比雕玉以作器，谓五经之含文也。

夫文以行立，行以文传；四教所先，符采相济。励德树声，莫不师圣；而建言修辞，鲜克宗经。是以楚艳汉侈，流弊不还；正末归本，不其懿欤！

赞曰：三极彝道，训深稽古。致化归一，分教斯五。性灵熔匠，文章奥府。渊哉铄乎！群言之祖。

神思

古人云：“形在江海之上，心存魏阙之下。”神思之谓也。文之思也，其神远矣。故寂然凝虑，思接千载；悄焉动容，视通万里；吟咏之间，吐纳珠玉之声；眉睫之前，卷舒风云之色；其思理之致乎？故思理为妙，神与物游。神居胸臆，而志气统其关键；物沿耳目，而辞令管其枢机。枢机方通，则物无隐貌；关键将塞，则神有遯心。

是以陶钧文思，贵在虚静；疏淪五藏，澡雪精神，积学以储宝，酌理以富才，研阅以穷照，驯致以怿辞；然后使玄解之宰，寻声律而定墨；独照之匠，窥意象而运斤：此盖驭文之首术，谋篇之大端。

夫神思方运，万涂竞萌，规矩虚位，刻镂无形，登山则情满于山，观海则意溢于海，我才之多少，将与风云而并驱矣。方其搦翰，气倍辞前；暨乎篇成，半折心始。何则？意翻空而易奇，言徵实而难巧也。是以意授于思，言授于意，密则无际，疏则千里；或理在方寸而求之域表，或义在咫尺而思隔山河。是以秉心养术，无务苦虑；含章司契，不必劳情也。

人之禀才，迟速异分；文之制体，大小殊功。相如含笔而腐毫，扬雄辍翰而惊梦，桓谭疾感于苦思，王充气竭于思虑，张衡研《京》以十年，左思练《都》以一纪，虽有巨文，亦思之缓也。淮南崇朝而赋骚，枚皋应诏而成赋，子建援牍如口诵，仲宣举笔似宿构，阮瑀据案顾而制书，祢衡当食而草奏，虽有短篇，亦思之速也。

若夫骏发之士，心总要术，敏在虑前，应机立断；覃思之人，情饶歧路，鉴在疑后，研虑方定；机敏故造次而成功，虑疑故愈久而致绩，难易虽殊，并资博练。若学浅而空迟，才疏而徒速，以斯成器，未之前闻。是以临篇缀虑，必有二患：理郁者苦贫，辞溺者伤乱。然则博见为馈贫之粮，贯一为拯乱之药，博而能一，亦有助乎心力矣。

若情数诡杂，体变迁贸，拙辞或孕于巧义，庸事或萌于新意。视布于麻，虽云未费，杼轴献功，焕然乃珍。至于思表纤旨，文外曲致，言所不追，笔固知止；至精而后阐其妙，至变而后通其数，伊挚不能言鼎，轮扁不能语斤，其微矣乎！

赞曰：神用象通，情变所孕；物以貌求，心以理应。刻镂声律，萌芽比兴；结虑司契，垂帷制胜。

体性

夫情动而言形，理发而文见，盖沿隐以至显，因内而符外者也。然才有庸俊，气有刚柔，学有浅深，习有雅郑，并情性所烁，陶染所凝，是以笔区云谲，文苑波诡者矣。故辞理庸俊，莫能翻其才；风趣刚柔，宁或改其气；事义浅深，未闻乖其学；体式雅郑，鲜有反其习。各师成心，其异如面。若总其归涂，则数穷八体：一曰典雅，二曰远奥，三曰精约，四曰显附，五曰繁缛，六曰壮丽，七曰新奇，八曰轻靡。典雅者，熔式经诰，方轨儒门者也。远奥者，馥采典文，经理玄宗者也。精约者，核字省句，剖析毫厘者也。显附者，辞直义畅，切理厌心者也。繁缛者，博喻酿采，炜烨枝派者也。壮丽者，高论宏裁，卓烁异采者也。新奇者，摈古竞今，危侧趣诡者也。轻靡者，浮文弱植，缥缈附俗者也。故雅与奇反，奥与显殊，繁与约舛，壮与轻乖，文辞根叶，苑囿其中矣。

若夫八体屡迁，功以学成；才力居中，肇自血气。气以实志，志以定言；吐纳英华，莫非情性。是以贾生俊发，故文洁而体清；长卿傲诞，故理侈而辞溢；子云沈寂，故志隐而味深；子政简易，故趣昭而事博；孟坚雅懿，故裁密而思靡；平子淹通，故虑周而藻密；仲宣躁锐，故颖出而才果；公干气褊，故言壮而情骇；嗣宗俶傥，故响逸而调远；叔夜俊侠，故兴高而采烈；安仁轻敏，故锋发而韵流；士衡矜重，故情繁而辞隐。触类以推，表里必符。岂非自然之恒资，才气之大略哉！

夫才有天资，学慎始习，斲梓染丝，功在初化，器成彩定，难可翻移。故童子雕琢，必先雅制，沿根讨叶，思转自圆。八体虽殊，会通合数，得其环中，则辐辏相成。故宜摹体以定习，因性以练才，文之司南，用此道也。

赞曰：才性异区，文辞繁诡。辞为肤根，志实骨髓。雅丽黼黻，淫巧朱紫。习亦凝真，功沿渐靡。

风骨

《诗》总六义，风冠其首。斯乃化感之本源，志气之符契也。是以怊怅述情，必始乎风；沈吟铺辞，莫先于骨。故辞之待骨，如体之树骸；情之含风，犹形之包气。结言端直，则文骨成焉；意气骏爽，则文风清焉。若丰藻克赡，风骨不飞，则振采失鲜，负声无力。是以缀虑裁篇，务盈守气；刚健既实，辉光乃新。其为文用，譬征鸟之使翼也。

故练于骨者，析辞必精；深乎风者，述情必显。捶字坚而难移，结响凝而不滞，此风骨之力也。若瘠义肥辞，繁杂失统，则无骨之征也；思不环周，索莫乏气，则无风之验也。昔潘勖锡魏，思摹经典，群才韬笔，乃其骨髓峻也；相如赋仙，气号凌云，蔚为辞宗，乃其风力遒也。能鉴斯要，可以定文；兹术或违，无务繁采。

故魏文称：“文以气为主，气之清浊有体，不可力强而致。”故其论孔融，则云：“体气高妙。”论徐干，则云：“时有齐气。”论刘桢，则云：“有逸气。”公干亦云：“孔氏卓卓，信含异气；笔墨之性，殆不可胜。”并重气之旨也。夫翚翟备色，而翾翥百步，肌丰而力沈也；鹰隼乏采，翰飞戾天，骨劲而气猛也。文章才力，有似于此。若风骨乏采，则鸷集翰林；采乏风骨，则雉窜文囿。唯藻耀而高翔，固文笔之鸣凤也。

若夫熔铸经典之范，翔集子史之术；洞晓情变，曲昭文体；然后能孚甲新意，雕画奇辞。昭体，故意新而不乱；晓变，故辞奇而不黩。若骨采未圆，风辞未练，而跨略旧规，驰骛新作，虽获巧意，危败亦多；岂空结奇字，纰缪而成经矣？《周书》云：“辞尚体要，弗惟好异。”盖防文滥也。然文术多门，各适所好，明者弗授，学者弗师；于是习华随侈，流遁忘反。若能确乎正式，使文明以健，则风清骨峻，篇体光华。能研诸虑，何远之有哉？

赞曰：情与气偕，辞共体并。文明以健，珪璋乃骋。蔚彼风力，严此骨鲠。才锋峻立，符采克炳。

情采

圣贤书辞，总称文章，非采而何？夫水性虚而沦漪结，木体实而华萼振：文附质也。虎豹无文，则鞟同犬羊；犀兕有皮，而色资丹漆：质待文也。若乃综述性灵，敷写器象，镂心鸟迹之中，织辞鱼网之上，其为彪炳，缛彩明矣。故立文之道，其理有三：一曰形文，五色是也；二曰声文，五音是也；三曰情文，五性是也。五色杂而成黼黻，五音比而成《韶》、《夏》，五情发而为辞章，神理之数也。

《孝经》垂典，丧言不文，故知君子常言，未尝质也。老子疾伪，故称“美言不信”，而五千精妙，则非弃美矣。庄周云“辩雕万物”，谓藻饰也。韩非云“艳采辩说”，谓绮丽也。绮丽以艳说，藻饰以辩雕，文辞之变，于斯极矣。研味《孝》、《老》，则知文质附乎性情；详览《庄》、《韩》，则见华实过乎淫侈。若择源于泾渭之流，按辔于邪正之路，亦可以驭文采矣。夫铅黛所以饰容，而盼倩生于淑姿；文采所以饰言，而辩丽本于情性。故情者，文之经；辞者，理之纬。经正而后纬成，理定而后辞畅：此立文之本源也。

昔诗人什篇，为情而造文；辞人赋颂，为文而造情。何以明其然？盖《风》、《雅》之兴，志思蓄愤，而吟咏情性，以讽其上：此为情而造文也。诸子之徒，心非郁陶，苟驰夸饰，鬻声钓世：此为文而造情也。故为情者要约而写真，为文者淫丽而烦滥。而后之作者，采滥忽真，远弃《风》、《雅》，近师辞赋，故体情之制日疏，逐文之篇愈盛。故有志深轩冕，而泛咏皋壤；心缠几务，而虚述人外。真宰弗存，翩其反矣。夫桃李不言而成蹊，有实存也；男子树兰而不芳，无其情也。夫以草木之微，依情待实；况乎文章，述志为本。言与志反，文岂足征？

是以联辞结采，将欲明经；采滥辞诡，则心理愈翳。固知翠纶桂饵，反所以失鱼。“言隐荣华”，殆谓此也。是以“衣锦褧衣”，恶文太章；《贲》象穷白，贵乎反本。夫能设谟以位理，拟地以置心；心定而后结音，理正而后摛藻。使文不灭质，博不溺心；正采耀乎朱蓝，间色屏于红紫：乃可谓雕琢其章，彬彬君子矣。

赞曰：言以文远，诚哉斯验。心术既形，英华乃赡。吴锦好渝，舜英徒艳。繁采寡情，味之必厌。

声律

夫音律所始，本于人声者也。声含宫商，肇自血气，先王因之，以制乐歌。故知器写人声，声非学器者也。故言语者，文章关键，神明枢机，吐纳律吕，唇吻而已。

古之教歌，先揆以法，使疾呼中宫，徐呼中徵。夫商徵响高，宫羽声下；抗喉矫舌之差，攒唇激齿之异，廉肉相准，皎然可分。今操琴不调，必知改张；摘文乖张，而不识所调。响在彼弦，乃得克谐，声萌我心，更失和律，其故何哉？良由内听难为聪也。故外听之易，弦以手定；内听之难，声与心纷。可以数求，难以辞逐。

凡声有飞沈，响有动静，双声隔字而每舛，叠韵杂句而必睽；沈则响发而断，飞则声飏不还：并辘轳交往，逆鳞相比，迂其际会，则往蹇来连，其为疾病，亦文家之吃也。夫吃文为患，生于好诡，逐新趣异，故喉唇纠纷；将欲解结，务在刚断。左碍而寻右，末滞而讨前，则声转于吻，玲玲如振玉；辞靡于耳，累累如贯珠矣。是以声画妍蚩，寄在吟咏，吟咏滋味，流于字句，气力穷于和、韵：异音相从谓之和，同声相应谓之韵。韵气一定，故余声易遣；和体抑扬，故遗响难契。属笔易巧，选和至难；缀文难精，而作韵甚易。虽纤意曲变，非可缕言，然振其大纲，不出兹论。

若夫宫商大和，譬诸吹籥，翻回取均，颇似调瑟。瑟资移柱，故有时而乖贰；籥含定管，故无往而不一。陈思、潘岳，吹籥之调也；陆机、左思，瑟柱之和也。概举而推，可以类见。又诗人综韵，率多清切；《楚辞》辞楚，故讹韵实繁。及张华论韵，谓士衡多楚；《文赋》亦称知楚不易，可谓衔灵均之声余，失黄钟之正响也。凡切韵之动，势若转圜；讹音之作，甚于枘方。免乎枘方，则无大过矣。练才洞鉴，剖字钻响；识疏阔略，随音所遇，若长风之过籁，南郭之吹竽耳。古之佩玉，左宫右徵，以节其步，声不失序；音以律文，其可忘哉！

赞曰：标清务远，比音则近。吹律胸臆，调钟唇吻。声得盐梅，响滑榆槿。割弃支离，宫商难隐。

章句

夫设情有宅，置言有位；宅情曰章，位言曰句。故章者，明也；句者，局也。局言者，联字以分疆；明情者，总义以包体：区畛相异，而衢路交通矣。夫人之立言，因字而生句，积句而成章，积章而为篇。篇之彪炳，章无疵也；章之明靡，句无玷也；句之清英，字不妄也：振本而末从，知一而万毕矣。

夫裁文匠笔，篇有小大；离章合句，调有缓急：随变适会，莫见定准。句司数字，待相接以为用；章总一义，须意穷而成体。其控引情理，送迎际会，譬舞容回环，而有缀兆之位；歌声靡曼，而有抗坠之节也。寻诗人拟喻，虽断章取义，然章句在篇，如茧之抽绪，原始要终，体必鳞次。启行之辞，逆萌中篇之意，绝笔之言，追媵前句之旨；故能外文绮交，内义脉注，跗萼相衔，首尾一体。若辞失其明，则羁旅而无友；事乖其次，则飘寓而不安。是以搜句忌于颠倒，裁章贵于顺序：斯固情趣之指归，文笔之同致也。

若夫笔句无常，而字有条数：四字密而不促，六字格而非缓；或变之以三五，盖应机之权节也。至于诗、颂大体，以四言为正；唯“祈父”、“肇禋”，以二言为句。寻二言肇于黄世，《竹弹》之谣是也；三言兴于虞时，《元首》之诗是也；四言广于夏年，《洛汭》之歌是也；五言见于周代，《行露》之章是也。六言、七言，杂出《诗》、《骚》，而体之篇，成于两汉。情数运周，随时代用矣。

若乃改韵从调，所以节文辞气。贾谊、枚乘，两韵辄易；刘歆、桓谭，百句不迁：亦各有其志也。昔魏武论赋，嫌于积韵，而善于资代。陆云亦称：“四言转句，以四句为佳。”观彼制韵，志同枚、贾。然两韵辄易，则声韵微躁；百句不迁，则唇吻告劳。妙才激扬，虽触思利贞，曷若折之中和，庶保无咎。

又诗人以“兮”字入于句限，《楚辞》用之，字出句外。寻“兮”字成句，乃语助余声。舜咏《南风》，用之久矣；而魏武弗好，岂不以无益文义耶！至于“夫”、“惟”、“盖”、“故”者，发端之首唱；“之”、”而”、“于”、“以”者，乃札句之旧体；“乎”、“哉”、“矣”、“也”者，亦送末之常科。据事似闲，在用实切。巧者回运，弥缝文体，将令数句之外，得一字之助矣。外字难谬，况章句欤！

赞曰：断章有检，积句不恒。理资配主，辞忌失朋。环情草调，宛转相腾。离合同异，以尽厥能。

丽辞

造化赋形，支体必双；神理为用，事不孤立。夫心生文辞，运裁百虑，高下相须，自然成对。唐、虞之世，辞未极文，而皋陶赞云：“罪疑惟轻，功疑惟重。”益陈谟云：“满招损，谦受益。”岂营丽辞？率然对尔。《易》之《文》、《系》，圣人之妙思也。序《乾》四德，则句句相衔；龙虎类感，则字字相俪；乾坤易简，则宛转相承；日月往来，则隔行悬合：虽句字或殊，而偶意一也。至于诗人偶章，大夫联辞，奇偶适变，不劳经营。自扬、马、张、蔡，崇盛丽辞，如宋画吴冶，刻形镂法，丽句与深采并流，偶意共逸韵俱发。至魏晋群才，析句弥密，联字合趣，剖毫析厘。然契机者入巧，浮假者无功。

故丽辞之体，凡有四对：言对为易，事对为难，反对为优，正对为劣。言对者，双比空辞者也；事对者，并举人验者也；反对者，理殊趣合者也；正对者，事异义同者也。长卿《上林赋》云：“修容乎礼园，翱翔乎书圃。”此言对之类也。宋玉《神女赋》云：“毛嫱鄣袂，不足程式；西施掩面，比之无色。”此事对之类也。仲宣《登楼》云：“钟仪幽而楚奏，庄舄显而越吟。”此反对之类也。孟阳《七哀》云：“汉祖想枌榆，光武思白水。”此正对之类也。凡偶辞胸臆，言对所以为易也；征人资学，事对所以为难也；幽显同志，反对所以为优也；并贵共心，正对所以为劣也。又以事对，各有反正，指类而求，万条自昭然矣。

张华诗称：“游雁比翼翔，归鸿知接翮。”刘琨诗言：“宣尼悲获麟，西狩泣孔丘。”若斯重出，即对句之骈枝也。是以言对为美，贵在精巧；事对所先，务在允当。若两事相配，而优劣不均，是骥在左骖，驽为右服也。若夫事或孤立，莫与相偶，是夔之一足，趻踔而行也。若气无奇类，文乏异采，碌碌丽辞，则昏睡耳目。必使理圆事密，联璧其章；迭用奇偶，节以杂佩，乃其贵耳。类此而思，理斯见也。

赞曰：体植必两，辞动有配。左提右挈，精味兼载。炳烁联华，镜静含态。玉润双流，如彼珩佩。

夸饰

夫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神道难摹，精言不能追其极；形器易写，壮辞可得喻其真。才非短长，理自难易耳。故自天地以降，豫入声貌，文辞所被，夸饰恒存。虽《诗》、《书》雅言，风格训世，事必宜广，文亦过焉。是以言峻则嵩高极天，论狭则河不容舠；说多则“子孙千亿”，称少则“民靡孑遗”；襄陵举滔天之目，倒戈立漂杵之论：辞虽已甚，其义无害也。且夫鸮音之丑，岂有泮林而变好？荼味之苦，宁以周原而成饴？并意深褒赞，故义成矫饰。大圣所录，以垂宪草。孟轲所云：“说《诗》者不以文害辞，不以辞害意”也。

自宋玉、景差，夸饰始盛。相如凭风，诡滥愈甚。故上林之馆，奔星与宛虹入轩；从禽之盛，飞廉与鹪鹩〔案本赋作焦明〕俱获。及扬雄《甘泉》，酌其余波，语瑰奇则假珍于玉树，言峻极则颠坠于鬼神。至《东都》之比目，《西京》之海若，验理则理无不验，穷饰则饰犹未穷矣。又子云《校猎》，鞭宓妃以饷屈原；张衡《羽猎》，困玄冥于朔野。娈彼洛神，既非罔两；惟此水师，亦非魑魅：而虚用滥形，不其疏乎？此欲夸其威而饰其事，义暌剌也。至如气貌山海，体势宫殿；嵯峨揭业，熠耀焜煌之状，光采炜炜而欲然，声貌岌岌其将动矣：莫不因夸以成状，沿饰而得奇也。于是后进之才，奖气挟声；轩翥而欲奋飞，腾掷而羞跼步。辞入炜烨，春藻不能程其艳；言在萎绝，寒谷未足成其凋；谈欢则字与笑并，论戚则声共泣偕。信可以发蕴而飞滞，披瞽而骇聋矣。

然饰穷其要，则心声锋起；夸过其理，则名实两乖。若能酌《诗》、《书》之旷旨，翦扬、马之甚泰，使夸而有节，饰而不诬，亦可谓之懿也。

赞曰：夸饰在用，文岂循检？言必鹏运，气靡鸿渐。倒海探珠，倾昆取琰。旷而不溢，奢而无玷。

练字

夫文象列而结绳移，鸟迹明而书契作，斯乃言语之体貌，而文章之宅宇也。苍颉造之，鬼哭粟飞；黄帝用之，官治民察。先王声教，书必同文；輶轩之使，纪言殊俗，所以一字体，总异音。《周礼》保氏，掌教六书。秦灭旧章，以吏为师；乃李斯删籀而秦篆兴，程邈造隶而古文废。

汉初草律，明著厥法：太史学童，教试六体；又吏民上书，字谬辄劾。是以“马”字缺画，而石建惧死，虽云性慎，亦时重文也。至孝武之世，则相如撰《篇》。及宣、成二帝，征集小学，张敞以正读传业，扬雄以奇字纂《训》，并贯练《雅》、《颂》，总阅音义。鸿笔之徒，莫不洞晓。

且多赋京苑，假借形声，是以前汉小学，率多玮字，非独制异，乃共晓难也。暨乎后汉，小学转疏，复文隐训，臧否大半。及魏代缀藻，则字有常检，追观汉作，翻成阻奥。故陈思称：“扬、马之作，趣幽旨深，读者非师传不能析其辞，非博学不能综其理。”岂直才悬，抑亦字隐。

自晋来用字，率从简易，时并习易，人谁取难？今一字诡异，则群句震惊；三人弗识，则将成字妖矣。后世所同晓者，虽难斯易；时所共废，虽易斯难：趣舍之间，不可不察。夫《尔雅》者，孔徒之所纂，而《诗》、《书》之襟带也；《仓颉》者，李斯之所辑，而《鸟籀》之遗体也；《雅》以渊源诂训，《颉》以苑囿奇文，异体相资，如左右肩股。该旧而知新，亦可以属文。

若夫义训古今，兴废殊用，字形单复，妍媸异体。心既托声于言，言亦寄形于字；讽诵则绩在宫商，临文则能归字形矣。

是以缀字属篇，必须练择：一避诡异，二省联边，三权重出，四调单复。诡异者，字体瑰怪者也。曹据诗称：“岂不愿斯游，褊心恶讻呶。”两字诡异，大疵美篇，况乃过此，其可观乎！联边者，半字同文者也。状貌山川，古今咸用，施于常文，则龃龉为瑕；如不获免，可至三接，三接之外，其字林乎！重出者，同字相犯者也。《诗》、《骚》适会，而近世忌同；若两字俱要，则宁在相犯。故善为文者，富于万篇，贫于一字，一字非少，相避为难也。单复者，字形肥瘠者也。瘠字累句，则纤疏而行劣；肥字积文，则黯黕而篇暗。善酌字者，参伍单复，磊落如珠矣。凡此四条，虽文不必有，而体例不无；若值而莫悟，则非精解。

至于经典隐暧，方册纷纶，简蠹帛裂，三写易字，或以音讹，或以文变。子思弟子，“于穆不祀”者，音讹之异也；晋之《史记》，“三豕渡河”，文变之谬也。《尚书大传》有“别风淮雨”，《帝王世纪》云“列风淫雨”。“别、列”“淮、淫”，字似潜移。“淫”“列”义当而不奇，“淮”“别”理乖而新异。傅毅制《诔》，已用“淮雨”，固知爱奇之心，古今一也。史之阙文，圣人所慎，若依义弃奇，则可与正文字矣。

赞曰：篆隶相熔，《苍》、《雅》品训。古今殊迹，妍媸异分。字靡异流，文阻难运。声画昭精，墨采腾奋。

养气

昔王充著述，制《养气》之篇，验己而作，岂虚造哉！夫耳目鼻口，生之役也；心虑言辞，神之用也。率志委和，则理融而情畅；钻砺过分，则神疲而气衰：此性情之数也。夫三皇辞质，心绝于道华；帝世始文，言贵于敷奏。三代春秋，虽沿世弥缛，并适分胸臆，非牵课才外也。战代枝诈，攻奇饰说；汉世迄今，辞务日新，争光鬻采，虑亦竭矣。故淳言以比浇辞，文质悬乎千载；率志以方竭情，劳逸差于万里：古人所以余裕，后进所以莫遑也。

凡童少鉴浅而志盛，长艾识坚而气衰；志盛者思锐以胜劳，气衰者虑密以伤神：斯实中人之常资，岁时之大较也。若夫器分有限，智用无涯，或惭凫企鹤，沥辞镌思：于是精气内销，有似尾闾之波；神志外伤，同乎牛山之木。但惕之盛疾，亦可推矣。至如仲任置砚以综述，叔通怀笔以专业，既暄之以岁序，又煎之以日时：是以曹公惧为文之伤命，陆云叹用思之困神，非虚谈也。

夫学业在勤，功庸弗怠，故有锥股自厉，和熊以苦之人。志于文也，则申写郁滞，故宜从容率情，优柔适会。若销铄精胆，蹙迫和气，秉牍以驱龄，洒翰以伐性，岂圣贤之素心，会文之直理哉！且夫思有利钝，时有通塞；沐则心覆，且或反常，神之方昏，再三愈黩。是以吐纳文艺，务在节宣，清和其心，调畅其气；烦而即舍，勿使壅滞。意得则舒怀以命笔，理伏则投笔以卷怀，逍遥以针劳，谈笑以药倦，常弄闲于才锋，贾余于文勇。使刃发如新，凑理无滞，虽非胎息之迈术，斯亦卫气之一方也。

赞曰：纷哉万象，劳矣千想。玄神宜宝，素气资养。水停以鉴，火静而朗。无扰文虑，郁此精爽。

时序

时运交移，质文代变，古今情理，如可言乎？昔在陶唐，德盛化钧；野老吐“何力”之谈，郊童含“不识”之歌。有虞继作，政阜民暇；“薰风”诗于元后，“烂云”歌于列臣。尽其美者，何乃心乐而声泰也！至大禹敷土，“九序”咏功；成汤圣敬，“猗欤”作颂。逮姬文之德盛，《周南》勤而不怨；太王之化淳，《邠风》乐而不淫。幽、厉昏而《板》、《荡》怒，平王微而《黍离》哀。故知歌谣文理，与世推移，风动于上，而波震于下者。春秋以后，角战英雄，六经泥蟠，百家飙骇。方是时也，韩、魏力政，燕、赵任权，五蠹、六，严于秦令，唯齐、楚两国，颇有文学。齐开庄衢之第，楚广兰台之宫，孟轲宾馆，荀卿宰邑，故稷下扇其清风，兰陵郁其茂俗，邹子以谈天飞誉，驺奭以雕龙驰响，屈平联藻于日月，宋玉交彩于风云。观其艳说，则笼罩《雅》、《颂》。故知日韦烨之奇意，出乎纵横之诡俗也。

爰至有汉，运接燔书，高祖尚武，戏儒简学，虽礼律草创，《诗》、《书》未遑，然《大风》、《鸿鹄》之歌，亦天纵之英作也。施及孝惠，迄于文、景，经术颇兴，而辞人勿用。贾谊抑而邹、枚沉，亦可知已。逮孝武崇儒，润色鸿业，礼乐争辉，辞藻竟骛：柏梁展朝宴之诗，金堤制恤民之咏，征枚乘以蒲轮，申主父以鼎食，擢公孙之对策，叹倪宽之拟奏；买臣负薪而衣锦，相如涤器而被绣，于是史迁、寿王之徒，严、终、枚皋之属，应对固无方，篇章亦不匮，遗风余采，莫与比盛。越昭及宣，实继武绩，驰骋石渠，暇豫文会，集雕篆之轶材，发绮縠之高喻，于是王褒之伦，厎禄待诏。自元暨成，降意图籍，美玉屑之潭，清金马之路，子云锐思于千首，子政雠校于六艺，亦已美矣。爰自汉室，迄至成、哀，虽世渐百龄，辞人九变，而大抵所归，祖述《楚辞》，灵均余影，于是乎在。

自哀、平陵替，光武中兴，深怀图谶，颇略文华。然杜笃献诔以免刑，班彪参奏以补令；虽非旁求，亦不遐弃。及明、章迭耀，崇爱儒术，肄礼璧堂，讲文虎观，孟坚珥笔于国史，贾逵给札于瑞颂，东平擅其懿文，沛王振其《通论》，帝则藩仪，辉光相照矣。自安、和已下，迄至顺、桓，则有班、傅、三崔，王、马、张、蔡，磊落鸿儒，才不时乏，而文章之选，存而不论。然中兴之后，群才稍改前辙，华实所附，斟酌经辞，盖历政讲聚，故渐靡儒风者也。降及灵帝，时好制辞，造羲皇之书，开鸿都之赋，而乐松之徒，招集浅陋，故杨赐号为“驩兜”，蔡邕比之徘优，其余风遗文，盖蔑如也。

自献帝播迁，文学蓬转，建安之末，区宇方辑。魏武以相王之尊，雅爱诗章；文帝以副君之重，妙善辞赋；陈思以公子之豪，下笔琳琅。并体貌英逸，故俊才云蒸：仲宣委质于汉南，孔璋归命于河北，伟长从宦于青土，公干徇质于海隅，德琏综其斐然之思，元瑜展其翩翩之乐，文蔚、休伯之俦，于叔、德祖之侣，傲雅觞豆之前，雍容衽席之上，洒笔以成酣歌，和墨以藉谈笑。观其时文，雅好慷慨，良由世积乱离，风衰俗怨，并志深而笔长，故梗概而多气也。至明帝纂戎制，制诗度曲，征篇章之士，置崇文之观，何、刘群才，迭相照耀。少主相仍，唯高贵英雅，顾盼含章，动言成论。于时正始余风，篇体轻澹，而嵇、阮、应、缪，并驰文路矣。

逮晋宣始基，景、文克构，并迹沉儒雅，而务深方术。至武帝惟新，承平受命，而胶序篇章，弗简皇虑。降及怀、愍，缀旒而已。然晋虽不文，人才实盛：茂先摇笔而散珠，太冲动墨而横锦；岳、湛曜联璧之华，机、云标二俊之采；应、傅、三张之徒，孙、挚、成公之属，并结藻清英，流韵绮靡。前史以为运涉季世，人未尽才。诚哉斯谈，可为叹息！

元皇中兴，披文建学，刘、刁礼吏而宠荣，景纯文敏而优擢。逮明帝秉哲，雅好文会，升储御极，孳孳讲艺，练情于诰策，振采于赋辞，庾以笔才逾亲，温以文思益厚；揄扬风流，亦彼时之汉武也。及成、康促龄，穆、哀短祚。简文勃兴，渊乎清峻，微言精理，函满玄席，澹思浓采，时洒文囿。至孝武不嗣，安、恭已矣。其文史则有袁、殷之曹，孙、干之辈，虽才或浅深，珪璋足用。自中朝贵玄，江左称盛，因谈余气，流成文体。是以世极迍邅，而辞意夷泰，诗必柱下之旨归，赋乃漆园之义疏。故知文变染乎世情，兴废繁乎时序，原始以要终，虽百世可知也。

自宋武爱文，文帝彬雅，秉文之德；孝武多才，英采云构。自明帝以下，文理替矣。尔其缙绅之林，霞蔚而飙起；王、袁联宗以龙章，颜、谢重叶以凤采，何、范、张、沈之徒，亦不可胜也。盖闻之于世，故略举大较。

暨皇齐驭宝，运集休明。太祖以圣武膺箓，高祖以睿文纂业，文帝以贰离含章，中宗以上哲兴运：并文明自天，缉遐景祚。今圣历方兴，文思光被，海岳降神，才英秀发，驭飞龙于天衢，驾骐骥于万里，经典礼章，跨周轹汉，唐虞之文，其鼎盛乎！鸿风懿采，短笔敢陈？飏言赞时，请寄明哲。

赞曰：蔚映十代，辞采九变。枢中所动，环流无倦。质文沿时，崇替在选。终古虽远，旷焉如面。

颜之推

颜之推，北朝齐，临沂人，字介。初在梁，后奔齐，官黄门侍郎。隋开皇中，太子召为学士，寻卒。之推博览群书，词情典实。著有《家训》传世。论学评文，皆颇可观。

文章篇

夫文章者，原出《五经》：诏、命、策、檄，生于《书》者也；序、述、论、议，生于《易》者也；歌、咏、赋、颂，生于《诗》者也；祭、祀、哀、诔，生于《礼》者也；书、奏、箴、铭，生于《春秋》者也。朝廷宪章，军旅誓、诰，敷显仁义，发明功德，牧民建国，施用多途。至于陶冶性灵，从容讽谏，入其滋味，亦乐事也。行有余力，则可习之。然而自古文人，多陷轻薄：屈原露才扬己，显暴君过；宋玉体貌容冶，见遇俳优；东方曼倩，滑稽不雅；司马长卿，窃赀无操；王褒过章《童约》，扬雄德败《美新》；李陵降辱夷虏，刘歆反复莽世；傅毅党附权门，班固盗窃父史；赵元叔抗竦过度，冯敬通浮华摈厌；马季长佞媚获诮，蔡伯喈同恶受诛；吴质诋诃乡里，曹植悖慢犯法；杜笃乞假无厌，路粹隘狭已甚；陈琳实号粗疏，繁钦性无检格；刘桢屈强输作，王粲率躁见嫌；孔融、祢衡，诞傲致殒，杨修、丁廙，扇动取毙。阮籍无礼败俗，嵇康凌物凶终，傅玄忿斗免官，孙楚矜夸凌上，陆机犯顺履险，潘岳干没取危，颜延年负气摧黜，谢灵运空疏乱纪，王元长凶贼自贻，谢玄晖悔慢见及。凡此诸人，皆其翘秀者，不能悉纪，大较如此。至于帝王，亦或未免。自昔天子而有才华者，唯汉武、魏太祖、文帝、明帝、宋孝武帝，皆负世议，非懿德之君也。自子游、子夏、荀况、孟轲、枚乘、贾谊、苏武、张衡、左思之俦，有盛名而免过患者，时复闻之，但其损败居多耳。每尝思之，原其所积，文章之体，标举兴会，发引性灵，使人矜伐，故忽于持操，果于进取。今世文士，此患弥切，一事惬当，一句清巧，神厉九霄，志凌千载，自吟自赏，不觉更有傍人。加以砂砾所伤，惨于矛戟，讽刺之祸，速乎风尘。深宜防虑，以保元吉。

或问扬雄曰：“吾子少而好赋？”雄曰：“然。童子雕虫篆刻，壮夫不为也。”余窃非之曰：虞舜歌《南风》之诗，周公作《鸱号》之咏，吉甫、史克《雅》、《颂》之美者，未闻皆在幼年累德也。孔子曰：“不学《诗》，无以言。”“自卫返鲁，乐正，《雅》，《颂》各得其所。”大明孝道，引《诗》证之。扬雄安敢忽之也？若论“诗人之赋丽以则，辞人之赋丽以淫”，但知变之而已，又未知雄自为壮夫何如也？著《剧秦美新》，妄投于阁，周章怖慑，不达天命，童子之为耳。桓谭以胜老子，葛洪以方仲尼，使人叹息。此人直以晓算术，解阴阳，故着《太玄经》，数子为所惑耳；其遗言馀行，孙卿、屈原之不及，安敢望大圣之清尘？且《太玄》今竟何用乎？不啻覆酱瓿而已。

齐世有席毗者，清干之士，官至行台尚书，嗤鄙文学，嘲刘逖云：“君辈辞藻，譬若荣华，须臾之玩，非宏才也；岂比吾徒千丈松树，常有风霜，不可凋悴矣！”刘应之曰：“既有寒木，又发春华，何如也？”席笑曰：“可哉！”

凡为文章，犹人乘骐骥，虽有逸气，当以衔勒制之，勿使流乱轨躅，放意填坑岸也。

文章当以理致为心肾，气调为筋骨，事义为皮肤，华丽为冠冕。今世相承，趋末弃本，率多浮艳，辞与理竞，辞胜而理伏；事与才争，事繁而才损；放逸者流宕而忘归，穿凿者补缀而不足。时俗如此，安能独违，但务去泰去甚耳。必有盛才重誉，改革体裁者，实吾所希。

古人之文，宏才逸气，体度风格，去今实远；但缉缀疏朴，未为密致耳。今世音律谐靡，章句偶对，讳避精详，贤于往昔多矣。宜以古之制裁为本，今之辞调为末，并须两存，不可偏弃也。

沈隐侯曰：“文章当从三易：易见事，一也；易识字，二也；易读诵，三也。”邢子才常曰：“沈侯文章，用事不使人觉，若胸慰语也。”深以此服之。祖孝征亦尝谓吾曰：“沈诗云：‘崖倾护石髓。’此岂似用事邪？”

邢子才、魏收俱有重名，时俗准的，以为师匠。邢赏服沈约而轻任昉，魏爱慕任昉而毁沈约，每于谈宴，辞色以之。邺下纷纭，各有朋党。祖孝征尝谓吾曰：“任、沈之是非，乃邢、魏之优劣也。”

王通

王通，隋，龙门人，字仲淹，隐居河汾，受业者千余人。卒年三十五，谥文中子。著有《中说》等种。

论文九则  论诗语附集录中说

子曰：“学者，博诵云乎哉？必也贯乎道。文者，苟作云乎哉？必也济乎义。”

房玄龄问史。子曰：“古之史也辩道，今之史也耀文。”问文。子曰：“古之文也约以达，今之文也繁以塞。”

子谓荀悦：“史乎史乎？”谓陆机：“文乎文乎？”皆思过半矣。

子谓：“文士之行可见：谢灵运小人哉？其文傲，君子则谨。沈休文小人哉？其文冶，君子则典。鲍昭、江淹，古之狷者也，其文急以怨。吴筠、孔珪，古之狂者也，其文怪以怒。谢庄、王融，古之纤人也，其文碎。徐陵、庾信，古之夸人也，其文诞。”或问孝绰兄弟。子曰：“鄙人也，其文淫。”或问湘东王兄弟。子曰：“贪人也，其文繁。谢朓，浅人也，其文捷。江总，诡人也，其文虚。皆古之不利人也。”

子曰：“君子哉，思王也，其文深以典。”

子谓：“颜延之、王俭、任昉，有君子之心焉，其文约以则。”

李伯药见子而论诗。子不答。伯药退，谓薛收曰：“吾上陈应、刘，下述沈、谢，分四声八病，刚柔清浊，各有端序，音若埙篪。而夫子不应我，其未达欤？”薛收曰：“吾尝闻夫子之论诗矣：上明三纲，下达五常。于是征存亡，辩得失。故小人歌之以贡其俗，君子赋之以见其志，圣人采之以观其变。今子营营驰骋乎末流，是夫子之所痛也，不答则有由矣。”

薛收问《续诗》。子曰：“有四名焉，有五志焉。何谓四名？一曰化，天子所以风天下也；二曰政，蕃臣所以移其俗也；三曰颂，以成功告于神明也；四曰叹，以陈诲立诫也。凡此四者，或美焉，或勉焉，或伤焉，或恶焉，或诫焉，是谓五志。”

薛收问曰：“今之民胡无诗？”子曰：“诗者，民之情性也。情性能亡乎？非民无诗，职诗者之罪也。”

柳冕

柳冕，唐，河东人，字敬叔，芳之子。博学富文辞，世为史官，父子复并居集贤院。贞元中，以言论剀切，当道恶之，出为婺州刺史，寻徙福建观察使，卒。

与滑州卢大夫论文书

别后九年，年已老大，平生好文，老亦兴尽。日为外事所挠，有笔语两大卷，或不得已而为之，或有为而为之。既为颇近教化，谨录呈上，望览讫一笑。

夫文生于情，情生于哀乐，哀乐生于治乱。故君子感哀乐而为文章，以知治乱之本。屈、宋以降，则感哀乐而亡雅正；魏、晋以还，则感声色而亡风教；宋、齐以下，则感物色而亡兴致。教化兴亡，则君子之风尽，故淫丽形似之文，皆亡国哀思之音也。自夫子至梁、陈，三变以至衰弱，嗟乎！《关雎》兴而周道盛，王泽竭而诗不作，作则王道兴矣。天其或者肇往时之乱，为圣唐之治，兴三代之文者乎！老夫虽知之，不能文之；纵文之，不能至之。况已衰矣，安能鼓作者之气，尽先王之教？在吾子复而行者，鼓而生之。冕顿首。

与徐给事论文书

文章本于教化，形于治乱，系于国风。故在君子之心为志，形君子之言为文，论君子之道为教。《易》云：“观乎人文，以化成天下。”此君子之文也。自屈、宋以降，为文者本于哀艳，务于恢诞，亡于比兴，失古义矣。虽扬、马形似，曹、刘骨气，潘、陆藻丽，文多用寡，则是一技，君子不为也。

昔武帝好神仙，而相如为《大人赋》以讽，帝览之，飘然有凌云之气。故扬雄病之曰：“讽则讽矣，吾恐不免于劝也。”盖文有余而质不足则流，才有余而雅不足则荡。流荡不返，使人有淫丽之心，此文之病也。雄虽知之，不能行之。行之者惟荀、孟、贾生、董仲舒而已。

仆自下车，为外事所感，感而应之，为文不觉成卷。意虽复古而不逮古，则不足以议古人之文。噫！古人之文，不可及之矣。得见古人之心，在于文乎？苟无文，又不得见古人之心。故未能亡言，亦志之所之也。

裴度

裴度，唐，闻喜人，字中立。贞元进士，累官中书侍郎，以讨平淮蔡策勋，封晋国公，加中书令。正色立朝，言无不尽，以身系天下安者三十年。后因阉宦擅权，力请罢职。治第东都，作别墅曰“绿野堂”。野服萧散，与白居易、刘禹锡等觞咏其间，不问世事。卒谥文忠。

寄李翱书

前者，唐生至自滑，猥辱致书札，兼获所贶新作十二篇。度俗流也，不尽窥见。若《愍女碑》、《烈妇传》，可以激扬教义，焕于史氏。《钟铭》谓以功伐名于器，非为铭；《与弟正辞书》谓文非一艺，斯皆可谓救文之失、广文之用之文也。甚善，甚善！

然仆之知弟也，未知其他，直以弟敏于学而好于文也，就六经而正焉。故每遇名辈，称弟不容于口，自谓弥久，益无愧词；窃料弟亦以直谅见待，不以悦媚相容，故不唯嗟悒，亦欲商度其万一耳。若弟摈落今古，脱遗经籍，斯则如献白豕，何足采取？若犹有祖述，则愿陈其梗概，以相参会耳。

愚谓三五之代，上垂拱而无为，下不知其帝力，其道渐被于天地万物，不可得而传也。夏、殷之际，圣贤相遇，其文在于盛德大业，又鲜可得而传也。厥后周公遭变，仲尼不当世，其文遗于册府，故可得而传也。于是作周、孔之文。荀、孟之文，左右周、孔之文也。理身、理家、理国、理天下，一日失之，败乱至矣。骚人之文，发愤之文也，雅多自贤，颇有狂态。相如、子云之文，谲谏之文也，别为一家，不是正气。贾谊之文，化成之文也，铺陈帝王之道，昭昭在目。司马迁之文，财成之文也，驰骋数千载，若有余力。董仲舒、刘向之文，通儒之文也，发明经术，究极天人。其余擅美一时，流誉千载者多矣，不足为弟道焉。然皆不诡其词而词自丽，不异其理而理自新。若夫典、谟、训、诰、《文言》、《系辞》、国风、雅、颂，经圣人之笔削者，则又至易也，至直也。虽大弥天地，细入无间，而奇言怪语，未之或有。意随文而可见，事随意而可行。此所谓文可文，非常文也。其可文而文之，何常之有？俾后之作者，有所裁准，而请问于弟，谓之何哉？谓之不可，非仆敢言；谓之可也，则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止至善矣。能止于止乎？若遂过之，犹不及也。

观弟近日制作，大旨常以时世之文，多偶对俪句，属缀风云，羁束声韵，为文之病甚矣，故以雄词远致，一以矫之，则是以文字为意也。且文者，圣人假之以达其心，达则已，理穷则已，非故高之、下之、详之、略之也。愚欲去彼取此，则安步而不可及，平居而不可逾，又何必远关经术，然后骋其材力哉？昔人有见小人之违道者，耻与之同形貌、共衣服，遂思倒置眉目、反易冠带以异也，不知其倒之、反之之非也，虽非于小人，亦异于君子矣。故文之异，在气格之高下，思致之浅深，不在其磔裂章句，隳废声韵也。人之异，在风神之清浊、心志之通塞，不在于倒置眉目、反易冠带也。庶几高明，少纳庸妄，若以为未，幸不以苦言见革其惑。惟仆心虑荒散，百事罢息，然意之所在，敢隐于故人邪？

昌黎韩愈，仆识之旧矣，中心爱之，不觉惊赏。然其人信美材也！近或闻诸侪类：云恃其绝足，往往奔放，不以文立制，而以文为戏。可矣乎，可矣乎？今之作者，不及则已；及之者当大为防焉耳。

弟索居多年，劳想深至，穷阴凝冱，动息何如？入奉晨昏之欢，出参帷幄之画，固多适耳。昨弟来字，欲度及时干进。度昔岁取名，不敢自高。今孤茕若此，游宦谓何，是不复能从故人之所勖耳。但寘力田园，省过朝夕而已。然待春气微和，农事未动，或当策蹇谒贤大夫，兼与弟道旧。未尔间犹希尺牍。珍重，珍重。力书无余。从表兄裴度奉简。

李翱

李翱，唐，赵郡人，字习之。贞元进士，官国子监博士史官修撰，卒谥文。翱学古文于韩愈，持论率有根柢。清储欣因明茅坤之《唐宋八家文钞》，定为《唐宋十家全集录》，即益以翱及孙樵二家。后高宗辑《唐宋文醇》，又因储书而芟订之，仍为十家，可以知翱文之所至矣。有《李文公集》。

答王载言书

翱顿首：足下不以某卑贱无所可，乃陈词屈虑，先我以书，且曰：“余之艺及心，不能弃于时，将求知者。问谁可，则皆曰‘其李君乎！’”告足下者，过也；足下因而信之，又过也。果若来陈，虽道备德具，犹不足辱厚命。况如翱者，多病少学，其能以此堪足下所望博大而深宏者耶？虽然，盛意不可以不答，故敢略陈其所闻。

盖行己莫如恭，自责莫如厚，接众莫如弘，用心莫如直，进道莫如勇，受益莫如择友，好学莫如改过，此闻之于师者也。相人之术有三，迫之以利而审其邪正，设之以事而察其厚薄，问之以谋而观其智与不才，贤不肖分矣，此闻之于友者也。列天地，立君臣，亲父子，别夫妇，明长幼，浃朋友，六经之旨也。浩浩乎若江海，高乎若邱山，赫乎若日火，包乎若天地，掇章称咏，津润怪丽，六经之词也。创意造言，皆不相师。故其读《春秋》也，如未尝有《诗》也；其读《诗》也，如未尝有《易》也；其读《易》也，如未尝有《书》也；其读屈原、庄周也，如未尝有《六经》也。故义深则意远，意远则理辩，理辩则气直，气直则辞盛，辞盛则文工。如山有恒、华、嵩、衡焉，其同者高也，其草木之荣，不必均也。如渎有淮、济、河、江焉，其同者出源到海也，其曲直、浅深、色黄白，不必均也。如百品之杂焉，其同者饱于肠也，其味咸、酸、苦、辛，不必均也。此因学而知者也，此创意之大归。

天下之语文章，有六说焉：其尚异者，则曰文章辞句，奇险而已；其好理者，则曰文章叙意，苟通而已；其溺于时者，则曰文章必当对；其病于时者，则曰文章不当对；其爱难者，则曰文章宜深不当易；其爱易者，则曰文章宜通不当难。此皆情有所偏，滞而不流，未识文章之所主也。义不深不至于理，言不信不在于教劝，而词句怪丽者有之矣，《剧秦美新》、王褒《僮约》是也。其理往往有是者，而词章不能工者有之矣，刘氏《人物表》、王氏《中说》、俗传《太公家教》是也。古之人能极于工而已，不知其词之对与否、易与难也。《诗》曰：“忧心悄悄，愠于群小。”此非对也；又曰：“遘闵既多，受侮不少。”此非不对也。《书》曰：“朕疾谗说殄行，震惊朕师。”《诗》曰：“菀彼柔桑，其下侯旬，捋采其刘，瘼此下人。”此非易也。《书》曰：“允恭克让，光被四表，格于上下。”《诗》曰：“十亩之间兮，桑者闲闲兮，行与子旋兮。”此非难也。学者不知其方，而称说云云，如前所陈者，非吾之敢闻也。

六经之后，百家之言兴，老聃、列御寇、庄周、鹖冠、田穰苴、孙武、屈原、宋玉、孟轲、吴起、商鞅、墨翟、鬼谷子、荀况、韩非、李斯、贾谊、枚乘、司马迁、相如、刘向、扬雄，皆足以自成一家之文，学者之所师归也。故义虽深，理虽当，词不工者不成文，宜不能传也。文、理、义三者兼并，乃能独立于一时，而不泯灭于后代，能必传也。仲尼曰：“言之无文，行之不远。”子贡曰：“文犹质也，质犹文也，虎豹之郭，犹犬羊之郭。”此之谓也。陆机曰：“怵他人之我先。”韩退之曰：“惟陈言之务去。”假令述笑哂之状曰“莞尔”，则《论语》言之矣；曰“哑哑”，则《易》言之矣；曰“粲然”，则谷梁子言之矣；曰“攸尔”，则班固言之矣；曰“冁然”，则左思言之矣。吾复言之，与前文何以异也？此造言之大归也。

吾所以不协于时而学古文者，悦古人之行也。悦古人之行者，爱古人之道也。故学其言，不可以不行其行；行其行，不可以不重其道；重其道，不可以不循其礼。古之人相接有等，轻重有仪，列于经传，皆可详引。如师之于门人则名之，于朋友则字而不名，称之于师，则虽朋友亦名之。子曰：“吾与回言。”又曰：“参乎，吾道一以贯之。”又曰：“若由也，不得其死然。”是师之名门人验也。夫子于郑，兄事子产；于齐，兄事晏婴平仲。《传》曰：“子谓子产有君子之道四焉。”又曰：“晏平仲善与人交。”子夏曰：“言游过矣。”子张曰：“子夏云何。”曾子曰：“堂堂乎张也。”是朋友字而不名验也。子贡曰：“赐也何敢望回？”又曰：“师与商也孰贤。”子游曰：“有澹台灭明者，行不由径。”是称于师，虽朋友亦名验也。孟子曰：“天下之达尊三：曰德、爵、年，恶得有其一以慢其二哉。”足下之书曰：“韦君词，杨君潜。”足下之德，与二君未知先后也，而足下齿幼而位卑，而皆名之。《传》曰：“吾见其与先生并行，非求益者，欲速成。”窃惧足下不思，乃陷于此。韦践之与翱书，亟叙足下之善，故敢尽辞，以复足下之厚意，计必不以为犯。李翱顿首。

皇甫湜

皇甫湜，唐，新安人，字持正。元和进士，仕至工部郎中。湜与李翱皆韩愈弟子，其文各得一体。愈文谨严而奇崛，翱得其谨严，而湜得其奇崛。有《皇甫持正集》。

答李生第二书

湜白：生之书辞甚多，志气甚横流，论说文章，不可谓无意。若仆愚且困，乃生词竞于此，固非宜。虽然，恶言无从，不可不卒，勿怪。

夫谓之奇，则非正矣。然亦无伤于正也。谓之奇，即非常矣。非常者，谓不如常者；谓不如常，乃出常也。无伤于正而出于常，虽尚之亦可也。此统论奇之体耳，未文言之失也。

夫文者非他，言之华者也；其用在通理而已，固不务奇，然亦无伤于奇也。使文奇而理正，是尤难也。生意便其易者乎？夫言亦可以通理矣，而以文为贵者非他，文则远，无文即不远也。以非常之文通至正之理，是所以不朽也。生何嫉之深耶？夫绘事后素，既谓之文，岂苟简而已哉？圣人之文，其难及也；作《春秋》，游、夏之徒不能措一辞，吾何敢拟议之哉？秦、汉以来至今，文学之盛莫如屈原、宋玉、李斯、司马迁、相如、扬雄之徒，其文皆奇，其传皆远。生书文亦善矣，比之数子，似犹未胜，何必心之高乎！《传》曰：“言之不出，耻躬之不逮也。”生自视何如哉？《书》之文不奇，《易》之文可为奇矣，岂碍理伤圣乎？如“龙战于野，其血元黄”；“见豕负涂，载鬼一车”；“突如其来如，焚如，死如，弃如”，此何等语也！

生轻宋玉而称仲尼、班、马、相如为文学。按司马迁传屈原曰：“虽与日月争光可矣。”生当见之乎！若相如之后，即祖习不暇者也。岂生称误耶？将识分有所至极耶？将彼之所立卓尔，非强为所庶几，遂雠嫉之耶？其何伤于日月乎！生笑“紫贝阙兮珠宫”，此与《诗》之“金玉其相”何异？天下人有金玉为之质者乎？“被薛荔兮带女萝”，此与“赠之以芍药”何异？文章不当如此说也，岂谓怒三四而喜四三，识出之白而怪入之黑乎？生云“虎豹之文非奇”。夫长本非长，短形之则长矣；虎豹之形于犬羊，故不得不奇也。他皆仿此，生云“自然者非性”。不知天下何物非自然乎。生又云“物与文学不相侔”。此喻也。凡喻必以非类，岂可以弹喻弹乎！是不根者也。生称以“知难而退为谦”。夫无难而退，谦也；知难而退，宜也，非谦也；岂可见黄门而称贞哉？生以一诗一赋为非文章，抑不知一之少便非文章耶？直诗赋不是文章耶？如诗赋非文章，《三百篇》可烧矣；如少非文章，汤之《盘铭》是何物也？孔子曰：“先行其言。”既为甲赋矣，不得称不作声病文也。孔子云：“必也正名乎。”生既不以一第为事，不当以进士冠姓名也。夫“焕乎”“郁郁乎”之文，谓制度，非止文词也。前者捧卷轴而来，又以浮艳声病为说，似商量文词，当与制度之文，异日言也。

近风教偷薄，进士尤甚，乃至有一谦三十年之说，争为虚张，以相高自谩。诗未有刘长卿一句，已呼阮籍为老兵矣；笔语未有骆宾王一字，已骂宋玉为罪人矣；书字未识偏旁，高谈稷、契；读书未知句度，下视服、郑。此时之大病，所当嫉者；生美才，勿似之也。传曰：“惟善人能受善言。”孔子曰：“君子无所争，必也射乎。”问于湜者多矣，以生之有心也，聊有复，不能尽，不宣。湜再拜。”

李德裕

李德裕，唐，赞皇人，字文饶。少力学，卓荦有大节。敬宗朝为牛僧儒等所摈，不得进。后相武宗，当国六年，藩镇之乱渐清。宣宗立，为忌者所构，贬卒，年六十三。有《会昌一品集》。

文章论

魏文《典论》称:“文以气为主，气之清浊有体。”斯言尽之矣。然气不可以不贯；不贯则虽有英词丽藻，如编珠缀玉，不得为全璞之宝矣。鼓气以势壮为美，势不可以不息；不息则流宕而忘返。亦犹丝竹繁奏，必有希声窈眇，听之者悦闻；如中流迅激，必有洄洑逶迤，观之者不厌。从兄翰尝言:“文章如千兵万马，风恬雨霁，寂无人声。”盖谓是也。

近世诰命，惟苏廷硕叙事之外自为文章，才实有余，用之不竭。沈休文独以音韵为切，重轻为既难，语虽甚工，旨则未远。夫荆璧不能无瑕，隋珠不能无颣，文旨高妙，岂以音韵为病哉！此可以言规矩之内，不可以言文章外意也。较其师友，则魏文与王、陈、应、刘讨论之矣。江南唯于五言为妙，故休文长于音韵，而谓“灵均以来，此秘未睹”，不亦诬人甚矣！古人辞高者，盖以言妙而工，适情不取于音韵〔曹植《七哀》诗有徊、泥、谐、依四韵，王粲诗有攀、原、安三韵，班固《汉书赞》及当时辞赋多用协韵，“猗与元勋，包汉举信”是也〕；意尽而止，成篇不拘于只耦〔《文选》诗有五韵、七韵、十一韵、十三韵、二十一韵者。今之文字自四韵、六韵以至百韵，无有只者〕。故篇无定曲，辞寡累句。譬诸音乐，古词如金石琴瑟，尚于至音；今文如丝竹鞞鼓，迫于促节。则知声律之为弊也，甚矣！

世有非文章者曰：辞不出于《风》、《雅》，思不越于《离骚》，模写古人，何足贵也？余曰：譬诸日月，虽终古常见，而光景常新，此所以为灵物也。余尝为《文箴》，今载于此。曰：

文之为物，自然灵气。惚恍而来，不思而至。杼轴得之，淡而无味。琢刻藻绘，弥不足贵。如彼璞玉，磨砻成器。奢者为之，错以金翠。美质既雕，良宝斯弃。

此为文之大旨也。

杜牧

小传见《历代各家名文》。

答庄充书

某白庄先辈足下：凡为文以意为主，气为辅，以辞彩章句为之兵卫，未有主强盛而辅不飘逸者，兵卫不华赫而庄整者。四者高下圆折，步骤随主所指，如鸟随凤，鱼随龙，师众随汤、武，腾天潜泉，横裂天下，无不如意。苟意不先立，止以文彩辞句，绕前捧后，是言愈多而理愈乱，如入圜阓，纷然莫知其谁，暮散而已。是以意全胜者，辞愈朴而文愈高；意不胜者，辞愈华而文愈鄙。是意能遣辞，辞不能成意，大抵为文之旨如此。

观足下所为文百余篇，实先意气而后辞句，慕古而尚仁义者，苟为之不已，资以学问，则古作者不为难到。今以某无可取，欲命以为序，承当厚意，惕息不安。复观自古序其文者，皆后世宗师其人而为之，《诗》、《书》、《春秋》、《左氏》以降，百家之说，皆是也。古者其身不遇于世，寄志于言，求言遇于后世也。自两汉以来，富贵者千百，自今观之，声势光明，孰若马迁、相如、贾谊、刘向、扬雄之徒，斯人也岂求知于当世哉？故亲见扬子云著书，欲取覆酱瓿，雄当其时，亦未尝有夸目。况今与足下并生今世，欲序足下未已之文，此固不可也。苟有志，古人不难到，勉之而已。某再拜。

孙樵

孙樵，唐，关东人，字可之。大中进士，僖宗时官职方郎中上柱国。为韩愈三传弟子，故其文具有典型，惟刻意求奇，不及愈之自然高古耳。有《孙可之集》。

与王秀才书

太原君足下：《雷赋》逾六千言，推之大《易》，参之《玄》象，其旨甚微，其辞甚奇。如观骇涛于重溟，徒知褫魄眙目，莫得畔岸。诚谓足下怪于文，方举降旗，将大夸朋从间，且疑子云复生，无何足下继以《翼旨》及《杂题》十七篇，则与《雷赋》相阔数百里。足下未到其壶，则非樵所敢与知；既入其城，设不如意，亦宜上下铢两，不当如此悬隔。不知足下以此见尝耶？抑以背时戾众，且欲饣甫粕啜醨，以苟其合耶？何自待则浅，而徇人反深？

鸾凤之音必倾听，雷霆之声必骇心。龙章虎皮，是何等物？日月五星，是何等象？储思必深，措词必高，道人之所不道，到人之所不到。趋怪走奇，中病归正。以之明道，则显而微；以之扬名，则久而传。前辈作者正如是。譬玉川子《月蚀》诗、杨司城《华山赋》、韩吏部《进学解》、冯常侍《清河壁记》，莫不拔地倚天，句句欲活，读之如赤手捕长蛇，不施控骑生马。急不得暇，莫可捉搦。又似远人入太兴城，茫然自失，讵比十家县，足未及东郭，目已极西郭耶！

樵尝得为文真诀于来无择，来无择得之于皇甫持正，皇甫持正得之于韩吏部退之。然樵未始与人言及文章，且惧得罪于时。今足下有意于此，而自疑尚多，其可无言乎？樵再拜。

与友人书

尝与足下评古今文章，似好恶不相阔者，然不有所竟。顾樵何所得哉？古今所谓文者，辞必高然后为奇，意必深然后为工，焕然如日月之经天也，炳然如虎豹之异犬羊也。是故以之明道，则显而微；以之扬名，则久而传。

今天下以文进取者，岁丛试于有司，不下八百辈，人人矜执，自大所得。故其习于易者，则斥涩艰之辞；攻于难者，则鄙平淡之言。至有破句读以为工，摘俚句以为奇。秦汉已降，古人所称工而奇者，莫如扬、马。然吾观其书，乃与今之作者异耳。岂二子所工，不及今之人乎？此樵所以惑也。

当元和、长庆之间，达官以文驰名者，接武于朝，皆开设户牖，主张后进，以磨定文章，故天下之文，熏然归正。洎李御史甘以乐进后士，飘然南迁，由是达官皆阖关咋舌，不敢上下后进，宜其为文者，得以盛任其意，无所取质，此诚可悲也！

足下才力雄健，意语铿耀；至于发论，尚往往为时俗所拘，岂所谓“以黄金注者昏”耶？顾顽朴无所知晓。然尝得为文之道于来公无择，来公无择得之皇甫公持正，皇甫持正得之韩先生退之。其所闻者如前所述，岂樵所能臆说乎？

柳开

柳开，宋，大名人，字仲涂。开宝进士，累官殿中侍御史，真宗时终忻州刺史。为文章步趋韩、柳，力涤排偶。论者谓有宋一代矫五代之弊，而振兴古体，实自开始。惟体近艰涩，是其所短也。有《河东集》。

应责

或责曰：子处今之世，好古文与古人之道，其不思乎？苟思之，则子胡能食乎粟，衣乎帛，安于众哉？众人所鄙贱之，子独贵尚之，孰从子之化也？忽焉将见子穷饿而死矣！

柳子应之曰：乌乎！天生德于人，圣贤异代而同出。其出之也，岂以汲汲于富贵，私丰于己之身也？将以区区于仁义，公行于古之道也。己身之不足，道之足，何患乎不足？道之不足，身之足，则孰与足？

今之世与古之世同矣，今之人与古之人亦同矣。古之教民以道德仁义，今之教民亦若以道德仁义，是今与古胡有异哉！古之教民者，得其位则以言化之，是得其言也，众从之矣；不得其位则以书于后，传授其人，俾知圣人之道易行，尊君敬长，孝乎父，慈乎子。大哉斯道也，非吾一人之私者也，天下之至公者也。是吾行之，岂有过哉！且吾今恓恓草野，位不及身，将以言化于人，胡从于吾矣！故吾著书自广，亦将以传授于人也。

子责我以好古文。子之言，何谓为古文？古文者，非若辞涩言苦，使人难读诵之。在于古其理，高其意，随言短长，应变作制，同古人之行事，是谓古文也。子不能味吾书，取吾意，今而视之，今而诵之；不以古道观吾心，不以古道观吾志，吾文无过矣。吾若从世之文也，安可垂教于民哉！亦自愧于心矣。欲行古人之道，反类今人之文，譬乎游于海者，乘之以骥，可乎哉？苟不可，则吾从于古文。吾以此道化于民；若鸣金石于宫中，众岂曰丝竹之音也，则以金石而听之矣。食乎粟，衣乎帛，何不能安于众哉？苟不从于吾，非吾不幸也，是众人之不幸也。吾岂以众人之不幸，易我之幸乎？纵吾穷饿而死，死即死矣，吾之道岂能穷饿而死之哉！吾之道，孔子、孟轲、扬雄、韩愈之道；吾之文，孔子、孟轲、扬雄、韩愈之文也。子不思其言，而妄责于我。责于我也即可矣，责于吾之文，吾之道也，即子为我罪人乎！

苏辙

苏辙，洵次子，字子由。晚年自称颖滨遗老。与兄轼同举进士，累官翰林学士门下侍郎，在朝先后与王安石、章惇不合，屡谪出外。徽宗时致仕，卒年七十四，谥文定。辙性沉静简洁，为文章汪洋淡泊，似其为人，即旧称唐宋古文八大家之一也。有《栾城集》及《诗传》、《春秋传》、《古史》等种。

上枢密韩太尉书

太尉执事：辙生好为文，思之至深。以为文者气之所形，然文不可以学而能，气可以养而致。孟子曰：“我善养吾浩然之气。”今观其文章，宽厚宏博，充乎天地之间，称其气之小大。太史公行天下，周览四海名山大川，与燕、赵间豪俊交游，故其文疏荡，颇有奇气。此二子者，岂尝执笔学为如此之文哉？其气充乎其中而溢乎其貌，动乎其言而见乎其文，而不自知也。

辙生十有九年矣。其居家所与游者，不过其邻里乡党之人；所见不过数百里之间，无高山大野可登览以自广；百氏之书，虽无所不读，然皆古人之陈迹，不足以激发其志气。恐遂汩没，故决然舍去，求天下奇闻壮观，以知天地之广大。过秦、汉之故都，恣观终南、嵩、华之高，北顾黄河之奔流，慨然想见古之豪杰。至京师，仰观天子宫阙之壮，与仓廪、府库、城池、苑囿之富且大也，而后知天下之巨丽。见翰林欧阳公，听其议论之宏辩，观其容貌之秀伟，与其门人贤士大夫游，而后知天下之文章聚乎此也。太尉以才略冠天下，天下之所恃以无忧，四夷之所惮以不敢发；入则周公、召公，出则方叔、召虎，而辙也未之见焉。

且夫人之学也，不志其大，虽多而何为？辙之来也，于山见终南、嵩、华之高，于水见黄河之大且深，于人见欧阳公，而犹以为未见太尉也。故愿得观贤人之光耀，闻一言以自壮，然后可以尽天下之大观而无憾者矣。

辙年少，未能通习吏事。向之来，非有取于斗升之禄；偶然得之，非其所乐。然幸得赐归待选，便得优游数年之间，将以益治其文，且学为政。太尉苟以为可教而辱教之，又幸矣！

黄庭坚

黄庭坚，宋，分宁人，字鲁直，号山谷道人。举进士，绍圣初知鄂州，为章惇、蔡卞所恶，贬宜州。卒年六十一。庭坚文章天成，与张耒、晁补之、秦观俱游苏轼之门，天下称为四学士。而庭坚尤长于诗，为江西诗派之祖。有《山谷全集》。

与王观复书

蒲元礼来，辱书勤恳千万，知在官虽劳勚，无日不勤翰墨，何慰如之！即日初夏，便有暑气，不审起居何如？所送新诗皆兴寄高远，但语生硬不谐律吕，或词气不逮初造意时，此病亦只是读书未精博耳。长袖善舞，多钱善贾，不虚语也。南阳刘勰尝论文章之难云：“意翻空而易奇，文征实而难工。”此语亦是。沈、谢辈为儒林宗主时，好作奇语，故后生立论如此。好作奇语，自是文章病，但当以理为主，理得而辞顺，文章自然出群拔萃。观杜子美到夔州后诗，韩退之自潮州还朝后文章，皆不烦绳削而自合矣。往年尝请问东坡先生作文章之法，东坡云：“但熟读《礼记·檀弓》，当得之。”既而取《檀弓》二篇，读数百过，然后知后世作文章不及古人之病，如观日月也。文章盖自建安以来，好作奇语，故其气象荼苶。其病至今犹在，唯陈伯玉、韩退之、李习之，近世欧阳永叔、王介甫、苏子瞻、秦少游，乃无此病耳。公所论杜子美诗，亦未极其趣，试更深思之。若入蜀下峡年月，则诗中自可见，其曰：“九钻巴巽火，三蛰楚祠雷。”则往来两川九年，在夔府三年可知也。恐更须改定，乃可入石。适多病少安之余，宾客妄谓不肖有东归之期，日日到门，疲于应接。蒲元礼来告行，草草具此。世俗寒温礼数，非公所望于不肖者，故皆略之。

答洪驹父书

驹父外甥教授：别来三岁，未尝不思念。闲居绝不与人事相接，故不能作书也。专人来，得手书。审在官不废讲学，眠食安胜，诸稚子长茂，慰喜无量。

寄诗语意老重，数过读，不能去手，继以叹息。少加意读书，古人不难到也。诸文亦皆好，但少古人绳墨耳，可更熟读司马子长、韩退之文章。凡作一文，皆须有宗有趣，始终关键，有开有阖。如四渎虽纳百川，或汇而为广泽，汪洋千里，要自发源、注海耳。老夫绍圣以前，不知作文章斧斤，取旧所作读之，皆可笑；绍圣以后，始知作文章，但以老病情懒，不能下笔也。外甥勉之，为我雪耻。

《骂犬文》虽雄奇，然不作可也。东坡文章妙天下，其短处在好骂，慎勿袭其轨也。甚恨不得相见，极论诗与文章之善病。临书不能万一，千万强学自爱，少饮酒为佳。

所寄《释权》一篇，词笔从横，极见日新之效。更须治经，深其渊源，乃可到古人耳。《青琐》祭文，语意甚工，但用字时有未安处。自作语最难，老杜作诗，退之作文，无一字无来处。盖后人读书少，故谓韩、杜自作此语耳。古之能为文章者，真能陶冶万物，虽取古人之陈言入于翰墨，如灵丹一粒，点铁成金也。

文章最为儒者末事，然索学之，又不可不知其曲折，幸熟思之。至于推之使高，如泰山之崇崛，如垂天之云；作之使雄壮，如沧江八月之涛，海运吞舟之鱼，又不可守绳墨，令俭陋也。

张耒

张耒，宋，淮阴人，字文潜。第进士，绍圣初知润州，坐党谪官。徽宗立，召为太常少卿，出知颖、汝二州，又坐党籍落职。卒年六十一，有《宛邱集》。

答李推官书

南来多事，久废读书。昨送简人还，忽辱惠及所作《病暑赋》及《杂诗》等。诵咏爱叹，既有以起其竭涸之思；而又喜世之学者，比来稍稍追求古人之文章，述作体制，往往已有所到也。

耒不才，少时喜为文词；与人游，又喜论文字。谓之嗜好则可；以为能文，则世自有人，决不在我。足下与耒平居，饮酒笑语，忘去屑屑。而忽持大轴，细书题官位姓名，如卑贱之见尊贵，此何为者！岂妄以耒为知文，谬为恭敬若请教者乎？欲持纳而贪于爱玩，势不可得舍；虽怛然于以自宁，而既辱勤厚，亦不敢隐其所知于左右也。

足下之文，可谓奇矣！捐去文字常体，力为瑰奇险怪，务欲使人读之如见数千岁前科蚪、鸟迹所记弦匏之歌，钟鼎之文也。足下之所嗜者如此，固无不善者。抑耒之所闻，所谓能文者，岂谓其能奇哉！能久者固不能以奇为主也。

夫文何为而设也？知理者不能言，世之能言者多矣，而文者独传。岂独传哉！因其能文也而言益工，因其言工而理益明，是以圣人贵之。自六经以下，至于诸子百氏、骚人辩士论述，大抵皆将以为寓理之具也。是故理胜者，文不期工而工；理诎者，巧为粉泽而隙间百出。此犹两人持牒而讼；直者操笔，不待累累，读之如破竹，横斜反覆，自中节目；曲者虽使假词于子贡，问字于扬雄，如列五味而不能调和，食之于口，无一可惬，何况使人玩味之乎？故学文之端，急于明理。夫不知为文者，无所复道。如知文而不务理，求文之工，世未尝有是也。

夫决水于江河淮海也，水顺道而行，滔滔汩汩，日夜不止，冲砥柱，绝吕梁，放于江湖而纳之海，其舒为沦涟，鼓为涛波，激之为风飚，怒之为雷霆，蛟龙鱼鼋，喷薄出没，是水之奇变也。而水初岂如此哉？是顺道而决之，因其所遇，而变生焉。沟渎东决而西竭，下满而上虚，日夜激之，欲见其奇，彼其所至者，蛙蛭之玩耳！江河淮海之水，理达之文也，不求奇而奇至矣。激沟渎而求水之奇，此无见于理，而欲以言语句读为奇之文也。

六经之文，莫奇于《易》，莫简于《春秋》，夫岂以奇与简为务哉！势自然耳。《传》曰：“吉人之辞寡。”彼岂恶繁而好寡哉！虽欲为繁，不可得也。

自唐以来至今，文人好奇者不一；甚者或为缺句断章，使脉理不属；又取古书训诂希于见闻者，衣被而说合之。或得其字，不得其句；或得其句，不知其章。反覆咀嚼，卒亦无有，此最文之陋也。足下之文虽不若此，然其意靡靡，似主于奇矣。故预为足下陈之，愿无以仆之言质俚而不省也。

陆游

陆游，宋，山阴人，字务观，号放翁。孝宗朝擢编修，出知虁、严二州，官至宝章阁待制，致仕。年八十六卒。游才气超逸，尤长于诗，为南宋一大家，有《渭南文集》、《剑南诗稿》等种。

上辛给事书

某官阁下：君子之有文也，如日月之明，金石之声，江海之涛澜，虎豹之炳蔚，必有是实，乃有是文。夫心之所养，发而为言，言之所发，比而成文。人之邪正，至观其文，则尽矣决矣，不可复隐矣。烛火不能为日月之明，瓦釜不能为金石之声，潢污不能为江海之涛澜，犬羊不能为虎豹之炳蔚，而或谓庸人能以浮文眩世，焉有此理也哉？使诚有之，则所可眩者，亦庸人耳。

某闻前辈以文知人，非必钜篇大笔、苦心致力之词也。残章断稿，愤讥戏笑，所以娱忧而舒悲者，皆足知之。甚至于邮传之题咏，亲戚之书牍，军旅官府仓卒之间，符檄书判，类皆可以洞见其人之心术才能，与夫平生穷达、寿夭，前知逆决，毫芒不失。如对棋枰而指白黑，如观人面而见其目衡鼻纵，不待思虑搜索而后得也，何其妙哉！故善观晁错者，不必待东市之诛，然后知其刻深之杀身；善观平津侯者，不必待淮南之谋，然得知其阿谀之易与；方发策决科时，其平生事业，已可望而知之矣。贤者之所养，动天地，开金石，其胸中之妙，充实洋溢，而后发见于外，气全力余，中正闳博，是岂可容一毫之伪于其间哉？

某束发好文，才短识近，不足以望作者之藩篱，然知文之不容伪也，故务重其身而养其气。贫贱流落，何所不有，而自信愈笃，自守愈坚，每以其全自养，以其余见之于文。文愈自喜，愈不合于世。夫欲以此求合于世，某则愚矣，而世遂谓某终无所合，某亦不敢谓其言为智也。恭惟阁下以皋陶之谟、周公之诰，《清庙》、《生民》之诗，启迪人主而师表学者，虽乡殊壤绝，百世之下，犹将想望而师尊焉。某近在属部，而不能承下风、望余光，则是自绝于贤人君子之域矣。虽然，非敢以文之工拙为言也。某心之为邪、为正，庶几阁下一读其文而尽得之。唐人有曰：士之致远，先器识而后文艺。是不得为知文者，天下岂有器识卑陋而文词超然者哉？狂率冒犯，死有余罪。

陈骙

陈骙，宋，临海人，字叔进。绍兴中举进士第一，宁宗即位，知枢密院事，兼参知政事。以忤韩侂冑，提举洞霄宫。卒年七十四，谥文简。所著文则，评论文章体制，指示作法，大率准经立制，条列义例，于初学颇为切近。

论取喻之法  《文则》，下同

《易》之有象，以尽其意，《诗》之有比，以达其情。文之作也，可无喻乎？博采经传，约而论之，取喻之法，大概有十。略条于后：

一曰直喻：或言“犹”，或言“若”，或言“如”，或言“似”，灼然可见。《孟子》曰：“犹缘木而求鱼也。”《书》：“若朽索之驭六马。”《论语》曰：“譬如北辰。”《庄子》曰：“凄然似秋”。此类是也。

二曰隐喻：其文虽晦，义则可寻。《礼记》曰：“诸侯不下渔色。”〔国君内取国中，象捕鱼然，中纲取之，是无所择。〕《国语》曰：“没平公，军无秕政。”〔秕，谷之不成者，以喻政。〕又曰：“虽蝎僭，焉避之。”〔蝎，木虫，僭从中起，如蝎食木，木不能避也。〕《左氏传》曰：“是豢吴也夫。”〔若人养牺牲。〕《公羊传》曰：“其诸为其双双而俱至者与。”〔言齐高固及子叔姬来，其双行匹至似兽。《山海经》有兽名双双。〕此类是也。

三曰类喻：取其一类，以次喻之。《书》曰：“王省惟岁，卿士惟月，师尹惟日。”岁、月、日一类也；贾谊《新书》曰：“天子如堂，群臣如陛，众庶如地。”堂、陛、地一类也。此类是也。

四曰诘喻：虽为喻文，似成诘难。《论语》曰：“虎兕出于柙，龟玉毁于椟中，是谁之过欤？”《左氏传》曰：“人之有墙，以蔽恶也，墙之隙壤，谁之咎也？”此类是也。

五曰对喻：先比后证，上下相符。《庄子》曰：“鱼相忘乎江湖，人相忘乎道术。”《荀子》曰：“流丸止于瓯臾，流言止于智者。”此类是也。

六曰博喻：取以为喻，不一而足。《书》曰：“若金，用汝作砺；若济巨川，用汝作舟楫；若岁大旱，用汝作霖雨。”《荀子》曰：“犹以指测河也，犹以戈舂黍也，犹以锥餐壶也”。此类是也。

七曰简喻：其文虽略，其意甚明。《左氏传》曰：“名，德之舆也。”《扬子》曰：“仁，宅也。”此类是也。

八曰详喻：须假多辞，然后义显。《荀子》曰：“夫耀蝉者，务在乎明其火，振其树而已。火不明，虽振其树，无益也。今人主有能明其德，则天下归之，若蝉之归明火也。”此类是也。

九曰引喻：援取前言，以证其事。《左氏传》曰：“谚所谓‘庇焉而纵寻斧焉’者也。”《礼记》曰：“蛾子时术之，其此之谓乎。”此类是也。

十曰虚喻：既不指物，亦不指事。《论语》曰：“其言似不足者。”《老子》曰：“飏兮似无所止。”此类是也。

论援引之法

凡伯刺厉之诗，而曰“先民有言”〔《板》三章曰：“先民有言，询于刍荛。”郑康成云：“此古贤者有言也”〕；吉甫美宣之诗，而曰“人亦有言”〔《蒸民》五章曰：“人亦有言，柔则茹之，刚则吐之。”此亦谓前人有言如此〕。胤侯之征，乃举《政典》〔《政典》曰：“先时者杀无赦，不及时者杀无赦。”孔安国云：“《政典》，夏后为政之典籍”〕，盘庚之诰，亦载迟任〔迟任有言曰：“人惟求旧，器非求旧，惟新。”孔安国云：“迟任，古贤人”〕，或称古人言〔《秦誓》曰：“古人有言曰：‘抚我则后，虐我则讐’。”此类是也〕，是皆有所援引也。《诗》、《书》而降，传纪籍籍，援引之言，不可具载。且左氏采诸国之事以为经传，戴氏集诸儒之篇以成礼志，援引《诗》、《书》，莫不有法。推而论之，盖有二端：一以断行事，二以证立言。二者又各分三体，略条于后：

《左氏传》载“《诗》曰：‘自诒伊戚’，其子臧之谓矣。”此独引《诗》以断之，是一体也。

《左氏传》载“《诗》曰：‘于以采蘩，于沼于沚，于以用之，公侯之事。’秦穆有焉。‘夙夜匪解，以事一人。’孟明有焉。‘诒厥孙谋，以燕翼子。’子桑有焉。”此各引《诗》以合断之，是二体也〔《表记》载“《诗》曰：‘莫莫葛藟，施于条枚，岂弟君子，求福不回。’其舜、禹、文王、周公之谓与。”此又一诗总断之体也〕。

《国语》载“《诗》曰：‘其类维何，室家之壶，君子万年，永锡祚允。’类也者，不忝前哲之谓也；壶也者，广裕民人之谓也；万年也者，令闻不忘之谓也；祚允也者，子孙蕃育之谓也。单子朝夕不忘成王之德，可谓不忝前哲矣；膺保明德，以佐王室，可谓广裕民人矣。若能类善物以混厚民人者，必有章誉蕃育之祚，则单子必当之矣。”此既引《诗》文，又释其义以断之，是三体也。

《大学》载“《康诰》曰：‘克明德。’《太甲》曰：‘顾提天之明命。’《帝典》曰：‘克明峻德。’皆自明也。《汤之盘铭》曰：‘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康诰》曰：‘作新民。’《诗》曰：‘周虽旧邦，其命维新。’是故君子无所不用其极。”此则采总群言以尽其义，是一体也。

《缁衣》曰：“‘好贤如缁衣，恶恶如巷伯，则爵不渎而民作愿，刑不试而民咸服’《大雅》曰：‘仪刑文王，万邦作孚。’”此则言终引证，是二体也〔《孝经》诸篇，悉用此体〕。

《左氏传》曰：“《周书》所谓‘庸庸祗祗’者，谓此物也夫。”又：“《太誓》所谓‘商兆民离，周十人同’者，众也。”此乃断析本文以成其言，是三体也。

夫取《诗》即云《诗》，取《书》即云《书》，盖常体也。观以《康诰》为先王之令〔《国语》称“先王之令曰：‘天道赏善而罚淫。’故凡我造国，无从非彝。”此引《汤诰》文〕，以《周书》为西方之书〔《国语》称西方之书，盖《逸周书》，韦昭云：“《诗》言‘西方之人兮’，则西方为周也。”〕，以咸有一德为尹告〔《礼记》称尹告曰：“惟尹躬暨汤、咸有一德。”康成云：“尹告、伊尹之诰。”〕，以《大禹谟》为《道经》〔荀子称《道经》曰：“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杨倞云：“此在虞书，曰《道经》者，言有道之经也。”〕，不曰仲虺之诰而曰仲虺之志〔《左氏传》曰：“仲虺之志云：‘乱者取之，亡者侮之。’”〕，不曰五子之歌而曰《夏训》有之〔《左氏传》曰：“《夏训》有之，有穷后羿。”〕，直言郑诗曹诗〔《国语》称郑诗曰：“仲可怀也。”又称曹诗曰：“彼其之子，不遂其媾。”〕，止称汋曰武曰〔《左氏传》汋曰：“于铄王师”；武曰：“无兢惟烈。”〕，或称芮良夫〔《左氏传》曰：“周芮良夫之”；《诗》曰：“大风有隧，贪人败类。”〕，或称周文公〔《国语·周文公之颂》曰：“载戢干戈，载橐弓矢。”〕，指那颂卒章为乱辞〔《国语》曰：“其具之乱曰，自古在昔，先民有作。”韦昭云：“凡作篇章，义既成，撮其大要以为乱辞。”〕，摘小宛首章为篇目〔《国语》曰：“秦伯赋鸠飞。”韦昭云：“小宛之首章，宛彼鸣鸠，翰飞戾天是也。”〕，数章之末章，既谓之卒章〔《左氏传》曰：“赋绿衣之卒章。”此类是也。〕，一章之末句，亦谓之卒章〔《左氏传》曰：“作武员卒章曰，耆定尔功。”〕；凡此似亦略施雕琢，少变雷同，作者考焉，毋诮无补。

《左氏传》载诸国燕饗赋诗之事，但云赋某诗，或云赋某诗之卒章，皆不载诗文，而意自具。其曰“赋《堂棣》之七章以卒”，则知赋七章已卒尽八章也。其曰“在《扬水》卒章之四言矣”，则知取“我闻有命也”。左氏于此等文，最为得体。

真德秀

真德秀，宋，浦城人，字景元，后更字景希。庆元进士，理宗时，拜参知政事，卒谥文忠，学者称西山先生。德秀学宗朱熹，以昌明道学为己任，所编《文章正宗》，大要以明理切用为主。否则，辞虽工，亦不录。与文选一派之总集，盖判然两途焉。

《文章正宗》纲目

正宗云者，以后世文辞之多变，欲学者识其源流之正也。自昔集录文章者众矣，若杜预、挚虞诸家，往往堙没弗传。今行于世者，惟梁昭明《文选》、姚铉《文粹》而已。由今眡之，二书所录，果皆得源流之正乎？夫士之于学，所以穷理而致用也。文虽学之一事，要亦不外乎此。故今所辑，以明理义、切世用为主。其体本乎古，其指近乎经者，然后取焉，否则辞虽工亦不录。其目凡四：曰辞命，曰议论，曰叙事，曰诗赋。今凡二十余卷云。绍定执徐之岁正月甲申，学易斋书。

辞命

按《周官》太祝作六辞以通上下，亲疏远，近曰辞〔郑氏曰：“辞谓辞令”〕，曰命〔谓裨谌草创之命〕，曰诰〔谓康诰盘庚之属〕，曰会〔谓胥命于蒲之命〕，曰祷〔谓如卫大子战祷〕，曰诔〔谓如哀公诔、孔子之诔〕，内史“凡命诸侯及孤卿大夫则策命之〔策谓以简第书王命〕”。御史掌赞书〔若今尚书作诏文〕。质诸先儒注释之说，则辞命以下皆王言也；太祝以下掌为之辞，则所谓代言者也。以《书》考之，其可见者有三：一曰诰，以之播告四方，《汤诰》、《盘庚》、《大诰》、《多士》、《多方》、《康王之诰》是也；二曰誓，以之行师誓众，《甘誓》、《泰誓》、《牧誓》、《费誓》、《秦誓》是也。三曰命，以之封国命官，《微子》、《蔡仲》、《君陈》、《毕命》、《君牙》、《冏命》、《吕刑》、《文侯之命》是也；他皆无传焉。意者王言之重，惟此三者，故圣人录之以示训乎？汉世有制，有诏，有册，有玺书，其名虽殊，要皆王言也。文章之施于朝廷、布之天下者，莫此为重，故今以为编之首。《书》之诸篇，圣人笔之为经，不当与后世文辞同录。独取《春秋》内外传所载周天子谕告诸侯之辞，列国往来应对之辞，下至两汉诏、册而止。盖魏晋以降，文辞猥下，无复深纯温厚之指。至偶俪之作兴，而去古益远矣。学者欲知王言之体，当以《书》之诰、誓、命为祖，而参之以此编，则所谓正宗者，庶乎其可识矣。

议论

按议论之文，初无定体，都俞吁咈，发于君臣会聚之间；语言问答，见于师友切磋之际。与凡秉笔而书，缔思而作者皆是也。大抵以《六经》、《语》、《孟》为祖，而《书》之《大禹》、《皋陶谟》、《益稷》、《仲虺之诰》、《伊训》、《太甲》、《咸有一德》、《说命》、《高宗肜日》、《旅獒》、《召诰》、《无逸》、《立政》，则正告君之体，学者所当取法。然圣贤大训，不当与之作者同录，今独取《春秋》内外传所载谏争论说之辞，先汉以后，诸臣所上书疏、封事之属，以为议论之首。他所纂述，或发明义理，或敷析治道，或褒贬人物，以次而列焉。书记往来，虽不关大体，而其文卓然为世脍炙者，亦缀其末。学者之议论，一以圣贤为准的；则反正之评，诡道之辩，不得而惑。其文辞之法度，又必本之此编，则华实相副，彬彬乎可观矣。

叙事

按叙事起于古史官，其体有二:有纪一代之始终者，《书》之《尧典》、《舜典》，与《春秋》之经是也，后世本纪似之。有纪一事之始终者，《禹贡》、《武成》、《金滕》、《顾命》是也，后世志记之属似之。又有纪一人之始终者，则先秦盖未之有，而仿于汉司马氏，后之碑志、事状之属似之。今于《书》之诸篇，与史之纪传，皆不复录。独取《左氏》、《史》、《汉》叙事之尤可喜者，与后世记、序、传、志之典则简严者，以为作文之式。若夫有志于史笔者，自当深求《春秋》大义，而参之以迁、固诸书，非此所能该也。

诗赋

按古者有诗，自虞《赓歌》、夏《五子之歌》始，而备于孔子所定三百五篇。若《楚辞》则又《诗》之变，而赋之祖也。朱文公尝言：“古今之诗，凡有三变。盖自书传所记，虞、夏以来，下及汉、魏，自为一等。自晋、宋间颜、谢以后，下及唐初，自为一等。自沈、宋以后，定著律诗，下及今日，又为一等。然自唐初以前，其为诗者固有高下，而法犹未变；至律诗出，而后诗之古法始皆大变矣。故尝欲抄取经史诸书所载韵语，不及《文选》古诗，以尽乎郭景纯、陶渊明之作，自为一编。而附于《三百篇》、《楚辞》之后，以为诗之根本准则。又于其下二等之中，择其近于古者，各为一编，以为之羽翼舆卫。其不合者，则悉去之，不使其接于胸次。要使方寸之中，无一字世俗语言意思，则其为诗，不期于高远而自高远矣。”今惟虞、夏二歌，与三百五篇不录外，自余皆以文公之言为准，而拔其尤者，列之此编。律诗虽工，亦不得与。若箴、铭、颂、赞，郊庙乐歌、琴操，皆诗之属，间亦采摘一二，以附其间。至于辞赋，则有文公《集注》、《楚辞后语》，今亦不录。或曰：此编以明义理为主，后世之诗，其有之乎？曰：三百五篇之诗，其正言义理者盖无几，而讽咏之间，悠然得其性情之正，即所谓义理也。后世之作，虽未可同日而语，然其间兴寄高远，读之使人忘宠辱，去鄙吝，悠然有自得之趣；而于君亲臣子大义，亦时有发焉。其为性情心术之助，反有过于他文者。盖不必专言性命，而后为关于义理也。读者以是求之，斯得之矣。

苏伯衡

苏伯衡，明，金华人，字平仲，辙九世孙。洪武初擢国史院编修，以疾辞归。伯衡博洽群籍，为古文有声，宋濂尝称其蔚赡有法，不求似古人而未尝不似。有《苏平仲集》。

答尉迟楚问文空同子瞽说

尉迟楚好为文，谓空同子曰：“敢问文有体乎？”曰：“何体之有？《易》有似《诗》者，《诗》有似《书》者，《书》有似《礼》者，何体之有？”“有法乎？”曰：“初何法？《典》、《谟》、《训》、《诰》、《国风》、《雅》、《颂》，初何法？”“难乎？易乎？”曰：“吾将言其难也，则古诗《三百篇》多出于小夫妇人；吾将言其易也，则成一家言者，一代不数人。”“宜繁？宜简？”曰：“不在繁，不在简。状情写物在辞达，辞达则二三言而非不足；辞未达则千百言而非有余。”

“宜何如？”曰：“如江河。”“何也？”曰：“有本也。如键之于管，如枢之于户，如将之于三军，如腰领之于衣裳。”“何也？”曰：“有统摄也。如置阵，如构居第，如建国都。”“何也？”曰：“谨布置也。如草木焉，根而干，干而枝，枝而叶而葩。”曰：“何也？”曰：“条理精畅，而有附丽也。如手足之十二脉焉，各有起、有出、有循、有注、有会。”“何也？”曰：“支分脉别，而荣卫流通也。如天地焉，包涵六合，而不见端倪。”“何也？”曰：“气象沉郁也。如涨海焉，波涛涌而鱼龙张。”“何也？”曰：“浩汗诡怪也。如日月焉，朝夕见而令人喜。”“何也？”曰：“光景常新也。如烟雾舒而云霞布。”“何也？”曰：“动荡而变化也。如风霆流而雨雹集。”“何也？”曰：“神聚而冥会也。如重林，如邃谷。”“何也？”曰：“深远也。如秋空，如寒冰。”“何也？”曰：“洁净也。如太羹，如玄酒。”“何也？”曰：“俊永也。如濑之旋，如马之奔。”“何也？”曰：“回复驰骋也。如羊肠，如鸟道。”“何也？”曰：“萦迂曲折也。如孙吴之兵。”“何也？”曰：“奇正相生也。如常山之蛇。”“何也？”曰：“首尾相应也。如父师之临子弟，如孝子仁人之处亲侧，如元夫硕士端冕而立乎宗庙朝廷。”“何也？”曰：“端严也，温雅也，正大也。如楚庄王之怒，如杞梁妻之泣，如昆阳城之战，如公孙大娘之舞剑。”“何也？”曰：“激切也，雄壮也，顿挫也。如菽粟，如布帛，如精金，如美玉，如出水芙蓉。”“何也？”曰：“有补于世也，不假磨砻雕琢也。”

“将乌乎以及此也？”曰：“《易》、《诗》、《书》、三《礼》、《春秋》所载，丘明、高、赤所传，孟、荀、庄、老之徒所著，朝焉、夕焉、讽焉、咏焉、习焉，斯得之矣。虽然，非力之可为也。圣贤道德之光华，积于中而发乎外，其言不期文而文，譬犹天地之化，雨露之润，物之魂魄，以生华萼毛羽，极人力所不能为，孰非自然哉？故学于圣人之道，则圣人之言莫之致而致之矣；学于圣人之言，非惟不得其道，并其所谓言亦且不能至矣。”

尉迟楚出，以告公乘邱曰：“楚之于文也，其犹在山径之间欤？微空同之导吾出也，吾不知大道之恢恢。”于是尽心焉，将于文焉，无难能者矣。

唐顺之

唐顺之，明武进人。字应德。嘉靖进士。官至淮扬巡抚右佥都御史。卒年五十四。谥文襄。顺之学问渊博，其文研求古法，循轨途，故不似李梦阳之学秦汉，描摹面貌；亦不似茅坤之学唐宋，掉弄机锋。古文一派，屹为大宗。有《荆川集》。

与茅鹿门主事论文

熟观鹿门之文，及鹿门与人论文之书，门庭路径，与鄙意殊有契合；虽中间小小异同，异日当自融释，不待喋喋也。

至如鹿门所疑于我本是欲工文字之人，而不语人以求工文字者，此则有说。鹿门所见于吾者，殆故吾也，而未尝见夫槁形灰心之吾乎？吾岂欺鹿门者哉！其不语人以求工文字者，非谓一切抹杀，以文字绝不足为也；盖谓学者先务，有源委本末之别耳。文莫犹人，躬行未得，此一段公案，姑不敢论，只就文章家论之。虽其绳墨布置，奇正转折，自有专门师法，至于中一段精神命脉骨髓，则非洗涤心源、独立物表，具古今只眼者，不足以与此。今有两人，其一人心地超然，所谓具千古只眼人也，即使未尝操纸笔呻吟，学为文章，但直抒胸臆，信手写出，如写家书，虽或疏卤，然绝无烟火酸馅习气，便是宇宙间一样绝好文字；其一人犹然尘中人也，虽其专专学为文章，其于所谓绳墨布置，则尽是矣，然番来覆去，不过是这几句婆子舌头语，索其所谓真精神与千古不可磨灭之见，绝无有也，则文虽工而不免为下格。此文章本色也。即如以诗为喻，陶彭泽未尝较声律，雕句文，但信手写出，便是宇宙间第一等好诗。何则？其本色高也。自有诗以来，其较声律，雕句文，用心最苦而立说最严者，无如沈约，苦却一生精力，使人读其诗，只见其困缚龌龊，满卷累牍，竟不曾道出一两句好话。何则？其本色卑也。本色卑，文不能工也，而况非其本色者哉？

且夫两汉而下，文之不如古者，岂其所谓绳墨转折之精之不尽如哉？秦、汉以前，儒家者有儒家本色，至如老、庄家有老、庄本色，纵横家有纵横本色，名家、墨家、阴阳家皆有本色。虽其为术也驳，而莫不皆有一段千古不可磨灭之见。是以老家必不肯剿儒家之说，纵横家必不肯借墨家之谈，各自其本色而鸣之为言。其所言者，其本色也。是以精光注焉，而其言遂不泯于世。唐、宋而下，文人莫不语性命，谈治道，满纸炫然，一切自托于儒家。然非其涵养畜聚之素，非真有一段千古不可磨灭之见，而影响剿说，盖头窃尾，如贫人借富人之衣，庄农作大贾之饰，极力装做，丑态尽露。是以精光枵焉，而其言遂不久湮废。然则秦、汉而上，虽其老、墨、名、法、杂家之说而犹传，今诸子之书是也。唐、宋而下，虽其一切语性命、谈治道之说而亦不传，欧阳永叔所见唐四库书目百不存一焉者是也。后之文人，欲以立言为不朽计者，可以知所用心矣。

然则吾之不语人以求工文字者，乃其语人以求工文字者也，鹿门其可以信我矣。虽然，吾槁形而灰心焉久矣，而又敢与知文乎？今复纵言至此，吾过矣，吾过矣。此后鹿门更见我之文，其谓我之求工于文者耶，非求工于文者耶？鹿门当自知我矣。一笑。

记李方叔论文语

凡文章之不可无者有四：一曰体，二曰志，三曰气，四曰韵。述之以事，本之以道，考其理之所在，辨其义之所宜；卑高巨细，包括并载而无所遗；左右上下，各在有职而不乱者，体也。体立于此，折衷其是非，去取其可否，不徇于流俗，不谬于圣人；抑扬损益以称其事，弥逢贯穿以足其言，行吾学问之力，从吾制作之用者，志也。充其体于立意之始，从其志于造语之际，生之于心，应之于口。心在和平，则温厚典雅；心在安敬，则矜庄威重。大焉可使如雷霆之奋，鼓舞万物；小焉可使如脉络之行，出入无间者，气也。如金石之有声，而玉之声清越；如草木之有华，而兰华之臭芬芗。如鸡骛之间而有鹤，清而不群；犬羊之间而有麟，仁而不猛。如登培之丘，以观崇山峻岭之秀色；涉潢污之泽，以观寒溪澄潭之清流；如朱纶之有遗音，太羹之有遗味者，韵也。文章之无体，譬之无耳目口鼻，不能成人。文章之无志，譬之虽有耳目口鼻，而不知视听臭味所能，若土木偶人，形质皆具，而无用之。文章之无气，虽知视听臭味，而血气不充于内，手足不卫于外，若奄奄病人，支离憔悴，生意消削。文章之无韵，譬之壮夫，其躯干枵然，骨强气盛，而神色昏瞢，言动凡浊，则庸俗鄙人而已。有体、有志、有气、有韵，夫是谓成全。

四者成全，然于其间，各因天资才品以见其情状。故其言迂疏矫厉，不切事情，此山林之文也。其人不必居薮泽，其间不必论岩谷也，其气与韵则然也。其言鄙俚猥近，不离尘垢，此市井之文也。其人不必坐尘肆，其间不必论财利也，其气与韵则然也。其言丰容安豫，不俭不陋，此朝廷卿士之文也。其人不必列官守，其间不必论职业也，其气与韵则然也。其言宽仁忠厚，有任重容天下之风，此庙堂公辅之文也。其人不必位台鼎，其间不必论相业也，其气与韵则然也。正直之人，其文敬以则；邪谀之人，其言夸以浮。功名之人，其言激以毅；苟且之人，其言懦以愚。捭阖纵横之人，其言辨以私；刻忮残忍之人，其言深以尽。则士欲以文章传于后世者，不可不谨其所言之文，不可不谨乎所养之德也。

茅坤

茅坤，明，归安人，字顺甫，号鹿门。嘉靖进士，累官广西兵备佥事，破猺贼十七砦，一方以宁，后落职。卒年九十。坤善古文，心折唐顺之，所编《唐宋八大家文钞》，盛行于世〔八家之名，定自明初朱右，右有《唐宋八先生集》，而其书不传。世称八家，实沿坤此编也〕。有《白华楼藏稿》、《玉芝山房稿》、《耄年录》。

《唐宋八大家文钞》总序

孔子之系《易》，曰：“其旨远，其辞文。”斯固所以教天下后世为文者之至也。然而及门之士，颜渊、子贡以下，并齐、鲁间之秀杰也，或云身通六艺者七十余人，文学之科，并不得与，而所属者仅子游、子夏两人焉。何哉？盖天生贤哲，各有独禀，譬则泉之温，火之寒，石之结绿，金之指南，人于其间，以独禀之气，而又必为之专一，以致其至。伶伦之于音，裨竈之于占，养由基之于射，造父之于御，扁鹊之于医，僚之于丸，秋之于弈，彼皆以天纵之智，加之以专一之学，而独得其解，斯固以之擅当时而名后世，而非他所得而相雄者。

孔子没而游、夏辈各以其学授之诸侯之国，已而散逸不传。而秦人燔经坑学士，而六艺之旨几辍矣。汉兴，招亡经，求学士，而晁错、贾谊、董仲舒、司马迁、刘向、扬雄、班固辈，始乃稍稍出，而西京之文，号为尔雅。崔、蔡以下，非不矫然龙骧也，然六艺之旨渐流失。魏、晋、宋、齐、梁、陈、隋、唐之间，文日以靡，气日以弱，强弩之末，且不及鲁缟矣，而况于穿札乎？

昌黎韩愈，首出而振之，柳柳州又从而和之，于是始知非六经不以读，非先秦两汉之书不以观。其所著书、论、序、记、碑、铭、颂、辩诸什，故多所独开门户，然大较并寻六艺之遗，略相上下而羽翼之者。贞元以后，唐几中坠，沿及五代，兵戈之际，天下寥寥矣。宋兴百年，文运天启，于是欧阳公修，从隋州故家覆瓿中，偶得韩愈书，手读而好之，而天下之士，始知通经博古为高，而一时文人学士，彬彬然附离而起。苏氏父子兄弟，及曾巩、王安石之徒，其间材旨小大，音响缓亟，虽属不同，而要之于孔子所删六艺之遗，则共为家习而户眇之者也。

由今观之，譬则世之走騕褭骐骥于千里之间，而中及二百里三百里而辍者有之矣，谓涂之蓟而辕之粤则非也，世之操觚者，往往谓文章与时相高下，而唐以后且薄不足为。噫！抑不知文特以道相盛衰，时非所论也。其间工不工，则又系乎斯人者之禀，与其专一之致否何如耳？如所云，则必太羹玄酒之尚，茅茨土簋之陈，而三代而下，明堂玉带，云罍牺樽之设，皆骈枝也已！孔子之所谓“其旨远”，即不诡于道也；“其辞文”，即道之灿然，若象纬者之曲而布也。斯固庖牺以来人文不易之统也，而岂世之云乎哉！

我明弘治、正德间，李梦阳崛起北地，豪隽辐凑，已振诗声，复揭文轨，而曰吾《左》吾《史》与《汉》矣，已而又曰吾黄初、建安矣。以予观之，特所谓词林之雄耳，其于古六艺之遗，岂不湛淫涤滥，而互相剽裂已乎！

予于是手掇韩公愈、柳公宗元、欧阳公修、苏公洵、轼、辙、曾公巩、王公安石之文，而稍为批评之，以为操觚者之券，题之曰《八大家文钞》。家各有引，条疏如左。嗟乎！之八君子者，不敢遽谓尽得古六艺之旨，而予所批评，亦不敢自以得八君子者之深，要之大义所揭，指次点缀，或于道不相盩已。谨书之以质世之知我者。

与蔡白石书

自罪黜以来，恐一旦露零于茂草之中，谁为吊其衷心而悯其知？以是益发愤为文辞，而上采马迁、相如、刘向、班固，及唐韩愈、柳宗元，宋欧阳修、曾巩、苏氏兄弟，与同时附离而起，所为诸家之旨而揣摩之。大略琴瑟柷敔，调各不同，而其中律一也。律者，即仆囊所谓万物之情，各有其至者也。近代以来，学士大夫之操觚为文章，无虑数十百家。其以云吻雾噏、虎啮鸷攫之材扬声艺林者，亦亶见踵出。然于其所谓万物之情各有其至者，或在置而未及也。近独从荆川唐司谏，上下其论，稍稍与仆意相合。

仆少喜为文，每谓当跌宕激射似司马子长。字而比之，句而亿之，苟一字一句不中其累黍之度，即惨恻悲凄也。唐以后，若薄不足为者。独怪荆川疾呼曰：“唐之韩，犹汉之马迁；宋之欧、曾、二苏，犹唐之韩。子不得致其至，而何轻议为也？”仆闻而疑之，疑而不得，又蓄之于心而徐求之，今且三年矣。近乃取百家之文之深者按覆之，卧且吟，而餐且噎焉，然后徐得其所谓万物之情，自各有其至，而因悟曩之所谓司马子长者，眉也，发也。而唐司谏及仆所自持，始两相印而无复同异。

今仆不暇博举，故取司马子长之大者论之。今人读《游侠传》，即欲舍生；读《屈原贾谊传》，即欲流涕；读《庄周鲁仲连传》，即欲遗世；读《李广传》，即欲力斗；读《石建传》，即欲俯躬；读《信陵平原君传》，即欲好士。若此者，何哉？盖各得其物之情而肆于心故也，而固非区区句字之激射者。昔人尝谓善诗者画，善画者诗，仆谓其于文也亦然。今夫天地之间，山川之所以寥廓，日月之所以升沈，神鬼之所以幽眇，草木之所以蕃翳，鼪鼯之所以悲啸，九州之所以声名文物，四裔之所以椎髻被发，以及圣帝明王、忠贤孝子、羁臣寡妇、谗夫佞幸、幽人处士、释友仙子之异其行，礼乐、律历、兵革、封禅、天官、卜筮、农书、稗史之异其术，宴歌、游览、行旅、蒐狩、问释、讥嘲、咏物、赋情、吊古、伤今、成败、得失之异其感，彼皆各有其至，而非借耳佣目，所可紊乱增葺于其间者。学者苟各得其至，合之于大道，而迎之于中，出而肆焉，则物无逆于其心，心无不解于其物，而譬释氏之说佛法，种种色色，逾玄逾化矣。呜呼！盛矣。此庖羲氏画卦以来相传之秘，所谓“其旨远，其辞文，其言曲而中”，固非专一以致其至者，不可与言也。

顾炎武

顾炎武，清，昆山人，字宁人，居亭林镇，号亭林，明末诸生。康熙间，荐举鸿博，修《明史》，皆不就。晚年卜居于华阴，年七十卒。著述甚富，而《日知录》三十二卷尤有名，为清代朴学之祖。论文之语，亦根本经史，切中肯要，非浅学剿说者可比。

论文六则  《日知录》

文须有益于天下

文之不可绝于天地间者，曰明道也，纪政事也，察民隐也，乐道人之善也。若此者，有益于天下，有益于将来，多一篇，多一篇之益矣。若夫怪力乱神之事，无稽之言，剿袭之说，谀佞之文；若是者，有损于己，无益于人，多一篇，多一篇之损矣。

先生与友人书曰：孔子之删述六经，即伊尹、太公救民于水火之心。而今之注虫鱼、命草木者，皆不足以语此也。故曰：载之空言，不如见之行事。夫《春秋》之作，言焉而已，而谓之行事者，天下后世用以治人之书，将欲谓之空言而不可也。愚不揣有见于是，故凡文之不关于六经之指，当世之务者，一切不为。而既以明道救人，则于当今所通患也，而未尝专指其人者，亦遂不敢以避也。

文人摹仿之病

近代文章之病，全在摹仿。即使逼肖古人，已非极诣，况遗其神理而得其皮毛者乎！且古人作文，时有利钝。梁简文《与湘东王书》云：“今人有效谢乐康、裴鸿胪文者，学谢则不届其精华，但得其冗长；师裴则蔑弃其所长，惟得其所短。”宋苏子瞻云：“今人学杜甫诗，得其粗俗而已。”金元裕之诗云：“少陵自有连城璧，争奈微之识碔砆。”文章一道，犹儒者之末事，乃欲如陆士衡所谓“谢朝华于已披，启夕秀于未振”者，今且未见其人。进此而窥著述之林，益难之矣。

效《楚辞》者，必不如《楚辞》；效《七发》者，必不如《七发》。盖其意中先有一人在前，既恐失之，而其笔力复不能自遂，此寿陵馀子学步邯郸之说也。

洪氏《容斋随笔》曰：“枚乘作《七发》，创意造端，丽辞谀旨，上薄骚些，故为可喜。其后继之者如傅毅《七激》、张衡《七辩》、崔骃《七依》、马融《七广》、曹植《七启》、王粲《七释》、张协《七命》之类，规仿太切，了无新意。傅玄又集之以为《七林》，使人读未终篇，往往弃之几格。柳子厚《晋问》，乃用其体而超然别立机抒，激越清壮，汉晋诸文士之弊于是一洗矣。东方朔《答客难》，自是文中杰出，扬雄拟之为《解嘲》，尚有驰骋自得之妙。至于崔骃《达旨》、班固《宾戏》、张衡《应间》，皆章摹句写，其病与《七林》同。及韩退之《进学解》出，于是一洗矣。”其言甚当。然此以辞之工拙论尔，若其意，则总不能出于古人范围之外也！

《曲礼》之训：“毋剿说，毋雷同。”此古人立言之本。

文章繁简

韩文公作《樊宗师墓铭》曰：“维古于辞必己出，降而不能乃剽贼。后皆指前公相袭，从汉迄今用一律。”此极中今人之病。若宗师之文，则惩时人之失而又失之者也。作书须注，此自秦、汉以前可耳；若今日作书而非注不可解，则是求简而得繁，两失之矣。子曰：“辞达而已矣。”

辞主乎达，不论其繁与简也。繁简之论兴，而文亡矣。《史记》之繁处，必胜于《汉书》之简处。《新唐书》之简也，不简于事而简于文，其所以病也。“时子因陈子而以告孟子，陈子以时子之言告孟子。”此不须重见而意已明。“齐人有一妻一妾而处室者。其良人出，则必餍酒肉而后反。其妻问所与饮食者，则尽富贵也。其妻告其妾曰：‘良人出，则必餍酒肉而后反；问其与饮食者，尽富贵也，而未尝有显者来。吾将良人之所之也。’”“有馈生鱼于郑子产，子产使校人畜之池。校人烹之，反命曰：‘始舍之，圉圉焉；少则洋洋焉，悠然而逝。’子产曰：‘得其所哉！得其所哉！’校人出，曰：‘孰谓子产智，予既烹而食之，曰：‘得其所哉！得其所哉！’”此必须重叠而情事乃尽，此《孟子》文章之妙。使入《新唐书》，于齐人，则必曰：“其妻疑而之”；于子产，则必曰：“校人出而笑之”；两言而已矣。是故辞主乎达，不主乎简。

刘器之曰：“《新唐书》好简略其辞，故其事多郁而不明。”此作史之病也。且文章岂有繁简邪？昔人之论，谓如风行水上，自然成文。若不出于自然，而有意于繁简，则失之矣。当日《进〈新唐书〉表》云：“其事则增于前，其文则省于旧。”《新唐书》所以不及古人者，其病正在此两句也。《黄氏日钞》言：苏子由《古史》改《史记》，多有不当。如《樗里子传》、《史记》曰：“母，韩女也，樗里子滑稽多智。”《古史》曰：“母韩女也，滑稽多智。”似以母为滑稽矣。然则‘樗里子’三字，其可省乎？《甘茂传》、《史记》曰：“甘茂者，下蔡人也。事下蔡史举，学百家之说。”《古史》曰：“下蔡史举学百家之说。”似史举自学百家矣。然则“事”之一字，其可省乎？以是知文不可以省字为工。字而可省，太史公省之久矣。

文人求古之病

《后周书·柳虬传》：“时人论文体有今古之异，虬以为时有今古，”非文有今古。此至当之论。夫今之不能为二汉，犹二汉之不能为《尚书》、《左氏》。乃剿取《史》、《汉》中文法，以为古甚者，猎其一二字句，用之于文，殊为不称。

以今日之地为不古，而借古地名；以今日之官为不古，而借古官名；舍今日恒用之字，而借古字之通用者。皆文人所以自盖其俚浅也。

《唐书》：郑馀庆奏议类用古语，如“仰给县官马万蹄”，有司不晓何等语，人訾其不适时。

宋陆务观《跋前汉通用古字韵》曰：“古人读书多，故作文时偶用一二古字，初不以为工，亦自不知孰为古、孰为今也。近时乃或钞掇《史》、《汉》中字入文辞中，自谓工妙，不知有笑之者。偶见此书，为之太息，书以为后生戒。”

元陶宗仪《辍耕录》曰：“凡书官衔，俱当从实。如廉访使、总管之类，若改之曰监司、太守，是乱其官制，久远莫可考矣。”

何孟春《余冬序录》曰：“今人称人姓，必易以世望；称官，必用前代职名；称府州县，必用前代郡邑名，欲以为异。不知文字间著，此何益于工拙？此不惟于理无取，且于事复有碍矣。李姓者称陇西公，杜曰京兆，王曰琅邪，郑曰荥阳，以一姓之望而概众人，可乎？此其失，自唐末、五季间孙光宪辈始。《北梦琐言》，称冯涓为长乐公。《冷斋夜话》称陶毅为五柳公。类以昔人之号而概同姓，尤是可鄙。官职、郡邑之建置，代有沿革。今必用前代名号而称之，后将何所考焉？此所谓于理无取，而事复有碍者也。”

于慎行《笔麈》曰：“《史》、《汉》文字之佳，本自有在，非谓其官名、地名之古也。今人慕其文之雅，往往取其官名、地名以施于今，此应为古人笑也。《史》、《汉》之文如欲复古，何不以三代官名施于当日，而但记其实邪？文之雅俗固不在此，徒混淆失实，无以示远，大家不为也。予素不工文辞，无所模拟，至于名义之微，则不敢苟。寻常小作，或有迁就。金石之文，断不敢于官名、地名以古易今。前辈名家亦多如此。”

古人集中无冗复

古人之文，不特一篇之中无冗复也，一集之中亦无冗复。且如称人之善，见于祭文则不复见于志，见于志则不复见于他文。后之人读其全集，可以互见也。又有互见于他人之文者，如欧阳公作《尹师鲁志》，不言近日古文自师鲁始，以为范公祭文已言之，可以互见，不必重出。盖欧阳公自信己与范公之文并可传于后世也。亦可以见古人之重爱其言也。

刘梦得作《柳子厚文集序》曰：“凡子厚名氏与仕与年暨行己之大方，有退之之志若祭文在。又可见古人不必其文之出于己也。”

引古必用原文

凡引用前人之言，必用原文。《水经注》引盛弘之《荆州记》曰：“江中有九十九洲，楚谚云：‘洲不百，故不出王者。’桓玄有问鼎之志，乃增一洲，以充百数，僭号数旬，宗灭身屠，及其倾败，洲亦稍毁。今上在西，忽有一洲自生，沙流回薄，成不淹时，其后未几，龙飞江汉矣。”注乃北魏郦道元作，而记中所指“今上”，则南宋文帝以宜都王即帝位之事，古人不以为嫌。

侯方域

侯方域，清，商丘人，字朝宗，性豪爽，多大略。明末随父居京师，与桐城方以智、如皋冒襄、宜兴陈贞慧称四公子，以东都清议自持。入清，中顺治副榜，初放意声伎，已而悔之，发愤为古文，取法韩、欧，才气横溢。卒年三十七，有《壮悔堂文集》。

与任王谷书

仆少年溺于声伎，未尝刻意读书，以此文章浅薄，不能发明古人之旨。然其大略，亦颇闻之矣：

大约秦以前之文主骨，汉以后之文主气。秦以前之文，若六经，非可以文论也。其他如老、韩诸子，《左传》、《战国策》、《国语》，皆收气于骨者也。汉以后之文，若《史》、若《汉》、若八家，最擅其胜，皆运骨于气者也。敛气于骨者，如泰、华三峰，直与天接，层岚危磴，非仙灵变化，未易攀陟，寻步计里，必蹶其趾。姑举明文如李梦阳者，亦所谓蹶其趾者也。运骨于气者，如纵舟长江大海间，其中烟屿星岛，往往可自成一都会，即飓风忽起，波涛万状，东泊西注，未知所底。苟能操柁觇星，立意不乱，亦可自免漂溺之失。此韩、欧诸子所以独嵯峨于中流也。

六朝选体之文，最不可恃。士虽多而将嚣，或进或止，不按部位。譬如用兵者，调遣旗帜声援，但须知此中尚有小心，行阵遥相照应，未必全无益，至于摧锋陷敌，必更有牙队健儿，衔枚而前，若徒恃此，鲜有不败。今之为文，解此者罕矣。高者又欲舍八家，跨《史》、《汉》而趋先秦，则是不筏而问津，无羽翼而思飞举，岂不怪哉？

顷见足下所为杜、周、张、汤诸论，奇确圆畅，若有余力。仆目中所仅见，殚思著述，必当成名。然亦少有失，觉引天道报施汤、周处，稍涉缕。行文之旨，全在裁制，无论细大，皆可驱遣。当其闲漫织碎处，反宜动色而陈，凿凿娓娓，使读者见其关系，寻绎不倦。至大议论，人人能解者，不过数语发挥，便须控驭，归于含蓄。若当快意时听其纵横，必一泻无复余地矣。譬如渴虹饮水，霜隼搏空，瞥然一见，瞬息灭没，神力变态，转更夭矫。足下以为何如？

仆十五岁时，学为文。金沙蒋黄门鸣玉方为孝廉，有盛名，每见必称佳。仆窃自喜，又得同学吴君伯裔日来逼索，尽日且酬和数首，以此得不废。然皆从嬉游之余，纵笔出之，以博称誉，塞诋让。间有合作，亦不过春花烂熳，柔脆飘扬，转目便萧索可怜。近得贾君开宗、徐君作肃，共相磋磨，乃觉文章有分毫进益。贾精于论，徐老于法。二君尝言：此系何等事，君不惨淡经营，便轻率命笔？仆佩其言，不敢忘。足下当行文快意时，每一回思之，必赏此言之不谬也。

魏禧

魏禧，清，宁都人，字冰叔；兄祥，一名际瑞，字善伯；弟礼，字和公，皆以文章称。时人号为宁都三魏，而禧尤为有名。明亡，弃诸生，结庐翠微峰，讲学不仕。康熙间荐应博学鸿儒科，终不就而归，卒年五十七。有文集《左传经世》。

论文

门人问曰：“古人言文章与世运递降，果然乎?”

曰：“古今文章，代有不同，而其大变有二：自唐虞至于两汉，此与世运递降者也；自魏晋以迄于今，此不与世运递降者也。三代之文不如唐虞，秦汉之文不如三代，此易见也。上古纯庞之气因时递开，其自简而之繁、质而之文、正而之变者，至两汉而极。故当其气运有所必开，虽三代圣人不能上同于唐虞;而变之初极，虽降于两汉犹为近古，故曰与世运递降也。魏晋以来，其文靡弱，至隋、唐而极。而韩愈、李翱诸人，崛起八代之后有以振之，在下翕然敦古。梁、唐以来无文章矣，而欧、苏诸人崛起六代之后，古学于是复振。若以世代论，则李忠定之奏议，卓然高出于陆宣公。王文成之文章，又岂许衡、虞集诸人所可望?盖天下之运必有所变，而天下之变必有所止；使变而不止，则日降而无升。自魏晋靡弱，更千数百年以至于今，天下尚有文章乎？故曰不与世运递降者也。”

曰:“古之文章足以观人，今之文章不足以观人者，何也？”

曰:“古人文章无一定格例，各就其造诣所至，意所欲言者，发抒而出，故其文纯杂瑕瑜，犁然并见。至于后世，则古人能事已备，有格可肖，有法可学。忠孝仁义有其文，智能勇功有其文，孰者雄古，孰者卑弱，父兄所教，师友所传，莫不取其尤工而最笃者日夕揣摩，以取名于时。是以大奸能为大忠之文，至拙能袭至巧之论。呜呼！虽有孟子之‘知言’，亦孰从而辨之哉!”

《宗子发文集》序

今天下治古文众矣。好古者株守古人之法，而中一无所有，其弊为优孟之衣冠。天资卓荦者师心自用，其弊为野战无纪之师，动而取败。蹈是二者，而主以自满假之心，辅以流俗谀言。天资学力所至，适足助其背驰，乃欲卓然并立于古人，呜呼难哉！虽然，师心自用，其失易明；好古而中无所有，其故非一二言尽也。

吾则以为养气之功，在于集义；文章之能事，在于积理。今夫文章，六经、四书而下，周、秦诸子，两汉百家之书，于体无所不备。后之作者，不之此则之彼。而唐、宋大家，则又取其书之精者，参和杂糅，镕铸古人以自成，其势必不可以更加。故自诸大家后，数百年间，未有一人独创格调，出古人之外者。然文章格调有尽，天下事理日出而不穷，识不髙于庸众，事理不足关系天下国家之故，则虽有奇文，与《左》、《史》、韩、欧阳并立无二，亦可无作。古人具在，而吾徒似之，不过古人之再见，顾必多其篇牍，以劳苦后世耳口，何为也？且夫理固非取办临文之顷，穷思力索，以求其必得。钟太傅学书法曰：“每见万汇，皆画象之。”韩退之称张旭书：“变动犹鬼神，不可端倪。”“天地事物之变，可喜可愕，一寓于书。”人生平耳目所见闻，身所经历，莫不有其所以然之理，虽市侩优倡大猾逆贼之情状，灶婢丐夫米盐凌杂鄙亵之故，必皆深思而谨识之，酝酿蓄积，沉浸而不轻发。及其有故临文，则大小浅深，各以类触，沛乎若决陂池之不可御。辟之富人积财，金玉布帛竹头木屑粪土之属，无不豫贮，初不必有所用之，而当其必需，则粪土之用，有时与金玉同功。

吾盖尝见及于是，恨力薄不能造其藩篱，自易堂诸子外，不敢轻语人。而长安王筑夫、宝应朱秋厓、兴化宗子发，尝相与反覆。一日，子发持其文属予叙，论旨原本六经，高者规矩两汉，与欧阳、苏、曾相出入。子发持高节，独行古道，而虚怀善下人，他日所极，吾乌能测其涯涘，故为述平日所与论议者，以弁其端。呜呼！天下之可语于此者，盖多乎哉！

答计甫草书

伏承下问某公文得失，似不以禧为狂惑，而可与言，敢言其所及见以相质。

禧尝好侯君、姜君及某公文，今又得足下，窃谓足下文多高论，读之爽心动魄。失在出手易而微多。韩子曰：“及其醇也，然后肆焉。”侯肆而不醇，某公醇而未肆，姜醇肆之间，惜其笔性稍驯，人易近而好意太多，不能舍割。然数君子者，皆今天下能文之人，故其失可指而论。某公之不肆，非不能肆，不敢肆也。夫其不敢肆，何也？盖某公奉古人法度，犹贤有司奉朝廷律令，循循缩缩，守之而不敢过。今夫石所以量物，衡所以称物，天下有日蚀、星变、山崩、水涌，衡之所不能称，石之所不能量者矣。是故春生夏长、秋杀冬藏者，天地之法度也。哀乐喜怒中其节，圣人之法度也。然且春夏之间，草木有忽枯槁，秋冬有忽萌芽。子之武城，闻弦歌之声，笑曰：“割鸡焉用牛刀。”遇旧馆人之丧而出涕。是有过乎喜与哀者矣。盖天地之生杀，圣人之哀乐，当其元气所鼓动，性情所发，亦间有其不能自主之时；然世不以病天地圣人，而益以见其大。文章亦然。古人法度犹工师规矩，不可叛也。而兴会所至，感慨悲愤愉乐之激发，得意疾书，浩然自快其志，此一时也。虽劝以爵禄不肯移，惧以斧钺不肯止，又安有左氏、司马迁、班固、韩、柳、欧阳、苏在其意中哉！至传志之文，则非法度必不工。此犹兵家之律，御众分数之法，不可分寸恣意而出之。生动变化，则存乎其人之神明，盖亦法中之肆焉者也。

某公文得力在欧、王之间，而碑志最工；法度谨严，于碑志最得宜，是以冠于诸体。然禧所尤赏者，又在《复仇》一篇。韩、柳有此作，能不相袭，而其文甚类西京，此禧所以笃好而欲有以告之也。虽然，此犹夫枝叶之论，盖极其工，不过文人之能事，若夫文章根本，则又有说也。

彭士望

彭士望，清，南昌人，宇躬庵。黄道周下狱，士望承父遗命，倾身营救，几陷不测。明亡，徙宁都，与魏禧兄弟讲学翠微峰。在易堂中，为易堂九子之一。有《耻躬堂诗文集》。

与魏冰叔书

昨偶忆《藏弃集》，载侯朝宗《论诗文书》三首，即取阅。属兴士钞之。更昧昼反复玩绎，其言之至者，殆无以易。其《与任王谷书》中有云：“行文之旨，全在裁制。无论巨细，皆可驱遣。当其闲漫纤碎处，反宜动色而陈，凿凿娓娓，使读者见其关系，寻绎不已。至大议论，人人能解者，不过数语发挥，便须控驭，归于含蓄。若当快意时，听其纵横，必一泄无复余地。”此最高之论。朝宗学《史记》，写生得神髓处，全在于此。《壮悔集》有二吴、徐、张传，出没超脱，咸用此法。

而愚意则又以为未尽然。吾辈今日立言，明悉理事，指陈利弊，将救世觉民之为急。故于古今成败得失、邪正是非之际，往复留连，疾呼痛詈，犹恐疲癃聋瞆之夫，藐然而不一听。苟仅数语发挥，便归含蓄，只可以动明哲，而不可警天下之中才。《孟子》七篇，已不同于二论，三百篇《风》、《雅》之变，必不同于《关雎》、《葛覃》。世则有然，文从而变。而作文者之用心弥苦弥曲，弥曲弥厉，如天地之噫气，郁不获舒，激为震霆，凝为怪雹，动荡摧陷，为水溢山崩。夫岂不欲为卿云旦日、甘雨和风，势有所穷，不得已也。即文字写生处，亦须出之正大自然，最忌纤佻，甚或诡诬，流为稗官谐史。敝乡徐巨源之《江变纪略》，王于一之《汤琵琶》、《李一足传》，取炫世目，不虑伤品。其文纵工，未免携琬琰易羊皮，终必为明者所唾弃。而巨源更颠倒是非，罗织口语，快其私怨。虞山已痛言之，属其毁去。巨源不听，卒死横折。

惟朝宗闲漫纤碎动色而陈之言，不善用之，其流必为徐、王之失。即朝宗诸小传亦不免见其疵类。盖文人之文与志士之文，本末殊异。文人志在希世取名，即深自矜负，正其巧于容悦，间或谈世务，植名教文焉已耳。以文固非此不传也。俳优登场，摹拟古人，俯爷毕肖，观者抚手，悲愉递出。及其既过，彼我判殊，了不相及。志士之文，如乐出虚，如蒸成菌，有大气以鼓之，一听其天倪自动。其心与力之所至，而言至焉；其心与力之所不至，而言亦至焉。其嬉笑怒骂，以至痛哭流涕，无不有百折不挫之愚诚，贯彻中际。其行文出没，无纂组雕削之劳，不知世目非笑之为非笑。此即立韩、欧、班、史于其前，肖之则赏，不肖则随手刑。要亦不能强其所不同，以求必肖，况下此区区者乎？故言必发于心，而文亦必以其实。重心与实之所出，斯历千百世而不磨，而天下人得之为有用。此士望与叔子日孳孳焉求之而或未至焉者也。因朝宗一妄言之。

邵长衡

邵长衡，清，武进人，字子湘，别号青门山人，诸生。康熙间游京师，与诸名士交，后客苏抚宋荦幕最久。工古文，与侯方域、魏禧有鼎足之称。有《青门集》。

与魏叔子论文书

某顿首，叔子先生足下：向辱示论文数书，学者作文之法綦备。独疑于文章之源，尚蓄而未发，意善《易》者不谈《易》耶，抑有所秘也？仆于文亦学之而未至者，顾衷所自志，敢一质之左右。

闻之先辈曰：夫文者，非仅辞章之谓也，圣贤之文以载道，学者之文蕲弗叛道。故学文者必先浚文之源，而后究文之法。浚文之源者何？在读书，在养气。夫六经，道之渊薮也，故读书先于治经。愚意欲画以岁月，《易》、《象》、《诗》、《书》、《春秋》、三礼诸书以渐而及，不必屑屑拘牵注疏，务融液其大指所在。然后综贯诸史，以验其废兴治忽之由，旁及子集，以参其邪正得失之故。又恐力不能兼营，史自左氏、司马、班、范、三国、南北五代而外，子自庄、列、荀、扬、韩非、吕氏、贾、董而外，集自韩、柳、欧、苏、曾、王而外，或略加节抄，可备采择，此读书之渐也。韩愈氏有言：“气，水也；言，浮物也；水大而物之浮者，大小毕浮。”是故其气盛者，其文畅以醇；其气舒者，其文疏以达；其气矜者，其文砺以纰；其气恧者，其文诐以刓；其气挠者，其文剽以瑕。是故涵咏道德之途，菑畲六艺之圃，以充吾气也；泊乎寡营，浩乎自得，以舒吾气也；植声气，急标榜，矜吾气者也；投贽干谒，蝇附蚁营，恧吾气者也；应酬轸，谀墓攫金，挠吾气者也。此养气之说也。二者所以浚文之源也。

至于文之法，有不变者，有至变者。文体有二：曰叙事，曰议论，是谓定体。辞断意续，筋络相束，奔放者忌肆，雕刻者忌促，深赜者忌诡，敷演者忌俗，是谓定格。言道者必宗经，言治者必宗史，道情欲婉而畅，述事欲法而明，是谓定理。此法之不变者也。若夫川横驰骛，变化百出，各视工力之所及。巧拙不相师，后先不相袭，此法之至变者也。吾得其所为不变者，不《左》、《史》，不班、范，不韩、柳、欧、苏，而不可骇其创也。吾得其所为至变者，即《左》、《史》，即班、范，即韩、柳、欧、苏，而不可訾其袭也。二者所以究文之法也。

是故不浚其源而言文，譬之扬蹄涔之波者，不识渤懈之广；炫萤尾之照者，不睹日月之明，几文之成，不能也。不究其法而言文，譬之骤新羁之驷而弛其衔辔，操匠郢之斤而辍其规矩，几文之成，不能也。

仆持此说藏胸中久，兴流俗人言，未免疑骇哗笑。惟先生为当今文匠，而又疑向者之论尚有所秘也，辄敢竭其愚陋，冀相叩质。虽然，仆仅能言之耳。以才气蹇劣，又苦人事，虽心蕲其至是，力不能赴。岁月荏苒，恐遂无成，亦何敢望与先生抗衡哉！养由基射杨叶于百步之外，不失一焉；张七属之甲，一发而洞胸贯札。此其于艺至精也。而支离疏攘臂其旁，谈纵送之法，刺刺不休，试令之操弓挟矢，则扪指退矣。仆论文大类是，惟先生进而教之。

汪琬

汪琬，清，长洲人，字苕文，号钝庵，又号尧峰。顺治进士，累官刑部郎中，缘事左迁。康熙中，举鸿傅，授编修，与修《明史》。其文根柢经典，出入庐陵、震川之间。时魏禧、侯方域并以古文擅名，与琬称为三家。宋荦尝合钞其文行世，而说者谓琬尤不失为儒者之文也。年六十七卒，有《尧峰文钞》。

答陈霭公书

琬启：前仓猝报书，愧无以仰副足下之意。兹者休沐少暇，故愿更竭其愚。

来书论文以明道立说，仆一读再读，叹为知言。窃意足下于此，必当上述孔、孟，次陈濂、洛、关、闽之书，最下亦当旁采前明薛文清、王文成、陈公甫、罗达夫诸贤之说，为之折衷其异同，研晰其醇驳，而相与致辨于微芒疑似之间，庶乎于道无负矣。而不虞书末，乃泛及于晚近诸君子也。然则足下之意，固不在于道，亦止以其文而已。

如以文言之，则大家之有法，犹弈师之有谱，曲工之有节，匠氏之有绳度，不可不讲求而自得者也。后之作者，惟其知字而不知句，知句而不知篇；于是有开而无合，有呼而无应，有前后而无操纵顿挫，不散则乱。譬诸驱乌合之市人，而思制胜于天下，其不立败者几希。古人之于文也，扬之欲其高，敛之欲其深，推而远之欲其雄且骏。其高也如垂天之云，其深也如行地之泉，其雄且骏也如波涛之汹涌，如万骑千乘之奔驰。而及其变化离合，一归于自然也，又如神龙之蜿蜒，而不露其首尾，盖凡开阖呼应、操纵、顿挫之法无不备焉。

则今之所传，唐宋诸大家举如此也。前明二百七十余年，其文尝屡变矣，而中间最卓卓知名者，亦无不学于古人而得之。罗圭峰学退之者也；归震川学永叔者也；王遵岩学子固者也；方正学、唐荆川学二苏者也。其他杨文贞、李文正、王文恪，又学永叔、子瞻而未至者也。

前贤之学于古人者，非学其词也，学其开阖呼应、操纵顿挫之法，而加变化焉，以成一家者是也。后生小子不知其说，乃欲以剽窃模拟当之。而古文于是乎亡矣。

今足下之言曰：无寄托而专求之章法词令，则亦木偶之形，支离之音。是见后生之剽窃模拟，而故为有激之言也。由仆观之，非穷愁不能著书，古人之文，安得有所谓无寄托者哉！要当论其工与否耳。工者传，不工者不传也；又必其尤工者，然后能传数千百年而终于不可磨灭也。孔子曰：“言之无文，行而不远。”夫有篇法，又有字句之法，此即其言而文者也，虽圣人犹取之，而足下顾得用“支离”、“木偶”相鄙薄乎？噫！何其过论也。

仆不佞，不足与知乎此，语狂且直，祈赐裁答。

朱彝尊

朱彝尊，清，秀水人，字锡鬯，号竹垞。康熙间以布衣举鸿博，授检讨，与修《明史》，体例多从其议。彝尊博极群书，考据诗词古文，无不工胜。年八十一卒，有《曝书亭全集》。

答胡司臬书

读执事之文，其辞宏以达，其体变而不穷，乃来教忄娄忄娄，抑何其语之谦也？古文之学，不讲久矣！近时欲以此自鸣者，或模仿司马氏之形模，或拾欧阳子之余唾，或局守归熙甫之绪论，未得古人之百一，辄高自位置，标榜以为大家。然终不足以眩天下之目而塞其口，集成而诋其随之矣！仆之于文，不先立格，惟抒己之所欲言，辞苟足以达而止。恒自笑曰：“平生无大过人处，惟诗词不入名家，文不入大家，庶几可以传于后耳！”虽然，仆之为此，非名是务也，实也；其于文也，非作伪也，诚也。

来教谓法乎秦汉，不失为唐；法乎唐，不失为宋，于理诚然。若仆之所见，秦汉唐宋，虽代有升降，要文之流委而非其源也。颜之推曰：“文章者原出五经。”而柳子厚论文亦曰：“本之《书》以求其质，本之《诗》以求期恒，本之《礼》以求其宜，本之《春秋》以求其断，本之《易》以求其动。”王禹偁曰：“为文而舍六经，又何法焉？”李塗曰：“经虽非为作文设，而千万代文章从是出。”是则六经者，文之源也，足以尽天下之情之辞之政之心，不入于虚伪而归于有用。执事诚欲以古文名家，则取法者莫若经焉尔矣！

经之为教不一，六艺异科，众说之郛，大道之管，得其机神而阐明之，则为秦为汉为六朝为唐宋为元明，靡所不有，亦靡所不合。此谓取之左右而逢其原也。至于体制，必极其洁，于题，必择其正。每见南宋而后士人文集，往往多颂德政上寿之言，览之令入作恶。此固执事之所不屑为，而仆恐有嬲执事为之者，冀执事力为淘汰，斯谷园之编足以不朽矣！

方苞

方苞，清，桐城人，字灵皋，号望溪。康熙进士，坐戴名世《南山集》下狱，后官至礼部右侍郎。文章宗法韩欧，谨严简洁，为桐城派之祖。年八十二卒，有《望溪文集》。

与孙以宁书

昔归震川尝自恨足迹不出里闬，所见闻无奇节伟行可纪。承命为征君作传，此吾文所托以增重也，敢不竭其愚心。所示群贤论述，皆未得体要。盖其大致，不越三端：或详讲学宗旨及师友渊源，或条举平生义侠之迹，或盛称门墙广大，海内向仰者多。此三者皆征君之末迹也，三者详而征君之志事隐矣。

古之晰于文律者，所载之事，必与其人之规模相称。太史公传陆贾，其分奴婢装资，琐琐者皆载焉。若萧、曹世家而条举其治绩，则文字虽增十倍，不可得而备矣。故尝见义于《留侯世家》曰：“留侯所从容与上言天下事甚众，非天下所以存亡，故不著。”此明示后世缀文之士以虚实详略之权度也。宋、元诸史若市肆簿籍，使览者不能终篇，坐此义不讲耳。

征君义侠，舍杨、左之事，皆乡曲自好者所能勉也；其门墙广大，乃度时揣已，不敢如孔、孟之拒孺悲、夷之，非得已也；至论学，则为书甚具。故并弗采著于传上，而虚言其大略。昔欧阳公作《尹师鲁墓志》，至以文自辨。而退之之志李元宾，至今有疑其太略者。夫元宾年不及三十，其德未成，业未著，而铭辞有曰：“才高乎当世，而行出乎古人。”则外此尚安有可言者乎？

仆此传出，必有病其大略者。不知往者群贤所述，惟务征实，故事愈详而义愈狭。今详者略，实者虚，而征君所蕴蓄，转似可得之意言之外；他日载之家乘，达于史官，慎毋以彼而易此。惟足下的然昭晰，无惑于群言，是征君之所赖也，于仆之文无加损焉。如别有欲商论者，则明以喻之。

书韩退之《平淮西碑》后

碑记墓志之有铭，犹史有赞论，义法创自太史公，其指意辞事，必取之本文之外。班史以下，有括终始事迹以为赞论者，或于本文为复矣！此意惟韩子识之。故其铭辞，未有义具于碑志者。或体制所宜，事有覆举，则必以补本文之间缺。如此篇，兵谋战功详于序，而既平后情事，则以铭出之，其大指然也。前幅盖隐括序文，然序述比数世乱，而铭原乱之所生；序言官怠，而铭兼民困；序载战降之数，铭具出兵之数；序标洄曲、文城收功之由，而铭备时曲、陵云、邵陵、郾城、新城比胜之迹。至于师道之刺，元衡之伤，兵顿于久屯，相度之后至，皆前序所未及也。

欧阳公号为入韩子之奥窔，而以此类之，颇有不尽合者。介甫近之矣，而气象则过隘。夫秦周以前，学者未尝言文，而文之义法无一之不备焉。唐宋以后，步趋绳尺，犹不能无过差。东乡艾氏乃谓文之义法，至宋而始备，所谓“强不知以为知”者耶？

书《归震川文集》后

昔吾友王昆绳目震川文为肤庸，而张彝叹则曰：“是直破八家之樊，而据司马氏之奥矣。”二君皆知言者，盖各有见而特未尽也。震川之文，乡曲应酬者十六七，而又徇请者之意，袭常缀琐，虽欲大远于俗言，其道无由。其发于亲旧及人微而语无忌者，盖多近古之文。至事关天属，其尤善者，不俟修饰而情辞并得，使览者恻然有隐，其气韵盖得之于子长，故能取法欧、曾而少更其形貌耳。

孔子于《艮》五爻辞，释之曰：“言有序。”《家人》之少《象》，系之曰：“言有物。”凡文之愈久而传，未有越此者也。震川之文于所谓有序者，盖庶几矣，而有物者则寡焉。又其辞号雅洁，仍有近俚而伤于繁者。岂于时文既竭其心力，故不能两而精与？抑所学专主于为文，故其文亦至是而止与？自汉以前之书，所以有有纯，而要非后世文士所能及也。

刘大櫆

刘大櫆，清，桐城人，字才甫，号海峰。副贡生，晚官黟县教谕。工古文，喜庄子，尤力追昌黎。常游京师，以文谒方苞，苞大惊服，语人曰：“吾文何足言，邑子刘生乃国士耳。”自是名大著，姚鼐实从之游，世遂有桐城派之目。有《海峰诗文集》。

论文偶记六则  照原本加归并

行文之道，神为主，气辅之。曹子桓、苏子由论文，以气为主，是矣。然气随神转，神浑则气灏，神远则气逸，神伟则气高，神变则气奇，神深则气静，故神为气之主。至专以理为主，则未尽其妙。盖人不穷理读书，则出词鄙倍空疏。人无经济，则言虽累牍，不适于用。故义理、书卷、经济者，行文之材料；神气、音节者，行文之能事也。

文章最要气盛，然无神以主之，则气无所附，荡乎不知其所归也。

神气者，文之最精处也；音节者，文之稍粗处也；字句者，文之最粗处也。然余谓论文而至于字句，则文之能事尽矣。盖音节者，神气之迹也；字句者，音节之矩也。神气不可见，于音节见之；音节无可准，以字句准之。

音节高则神气必高，音节下则神气必下，故音节为神气之迹。一句之中，或多一字，或少一字；一字之中，或用平声，或用仄声；同一平字仄字，或用阴平、阳平、上声、去声、入声，则音节迥异，故字句为音节之矩。积字成句，积句成章，积章成篇，合而读之，音节见矣；歌而咏之，神气出矣。

近人论文，不知有所谓音节者；至语以字句，必笑以为末事。此论似高实谬。作文若字句安顿不妙，岂复有文字乎？

凡行文多寡短长，抑扬高下，无一定之律，而有一定之妙，可以意会，不可以言传。学者求神气而得之音节，求音节而得之字句，则思过半矣。其要只在读古人文字时，便设以此身代古人说话，一吞一吐，皆由彼而不由我。烂熟后，我之神气即古人之神气，古人之音节都在我喉吻间？而合我喉吻者，便是与古人神气音节相似处，人之自然铿锵，发金石声。

唐人之体，较之汉人，微露圭角，少浑噩之象；然陆离璀璨，犹似夏商彝鼎。宋人文虽佳，而万怪惶惑处少矣。荆川云：唐之韩，犹汉之班、马；宋之欧、曾、二苏，犹唐之韩。此自其同者言之耳。然气味有厚薄，力量有大小。时代使然，不可强也。然学者宜先求其同，而后别其异，不宜伐其异而不知其同耳。

文贵奇，所谓“珍爱者必非常物”。然有奇在字句者，有奇在意思者，有奇在笔者，有奇在丘壑者，有奇在气者，有奇在神者。字句之奇，不足为奇，气奇则真奇矣。读古人文，于起灭转接之间，觉有不可测识处，便是奇气。

文贵高，穷理则识高，立志则骨高，好古则调高；文贵大，道理博大，气脉洪大，邱壑远大，邱壑中必峰峦高大，波澜阔大，乃可谓之远大；文贵远，远必含蓄，或句上有句，或句下有句，或句中有句，或句外有句，说出者少，不说出者多，乃可谓远。

文贵简，凡文笔老则简，意真则简，辞切则简，理当则简，味淡则简，气蕴则简，品贵则简，神远而含藏不尽则简，故简为文章尽境。

文贵疏，凡文力大则疏，宋画密，元画疏，颜、柳字密，钟、王字疏，孟坚文密，子长文疏，凡文气疏则纵，密则拘，神疏则逸，密则劳，疏则生，密则死。

文贵变，《易》曰：“虎变文炳，豹变文蔚。”又曰：“物相杂，故曰文。”故文者，变之谓也。一集之中，篇篇变，一篇之中，段段变，一段之中，句句变，神变、气变、境变、音变、节变、句变、字变，唯昌黎能之。

文贵瘦，须从瘦出，而不宜以瘦名，盖文至瘦，则笔能屈曲尽意，而言无不达，然以瘦名，则文必狭隘，《公》、《榖》、韩非、王半山之文，极高峻难识，学之有得，便当舍去。

文贵华，华正与朴相表里，以其华美，故可贵重，所恶于华者，恐其近俗耳，所取于朴者，谓其不著粉饰耳，不著粉饰，而精彩浓丽，自《左传》、《庄子》、《史记》而外，其妙不传。

文贵参差，天之生物，无一无偶，而无一齐者，故虽排比之文，亦以随势屈曲，贯注为佳。

文贵去陈言，昌黎论文，以去陈言为第一要义。《樊宗师志铭》云：惟古于词必己出，降而不能乃剽贼，后皆指前公相袭，自汉迄今用一律。”今人行文，反以用古人成语，自谓有出处，自矜为典雅，不知其为袭也，剽贼也。文字是日新之物，若陈陈相因，安得不为腐臭？原本古文意义，到行文时，却须重加铸造，一样言语，不可便直用古人，此谓去陈言，未尝不换字，却不是换字法。

行文最贵品藻，无品藻不成文字，如曰浑，曰灏，曰雄，曰奇，曰顿挫，曰跌宕之类，不可胜数。然有神上事，有气上事，有体上事，有色上事，有声上事，有味上事，有识上事，有情上事，有才上事，有格上事，有境上事，须辨之甚明。文章品藻最贵者，曰雄，曰逸。欧阳子逸而不雄，昌黎雄处多，逸处少；太史公雄过昌黎，而逸处更多于雄处，所以为至。

袁枚

袁枚，清，钱塘人，字子才，号简斋。乾隆进士，改庶吉士。出知江浦、述阳、江宁等县，年四十即告归。作随园于江宁小仓山下，以吟咏著述为乐。古文纵横跌宕，自成一格，诗尤有名。卒年八十二。有《随园全集》。

答友人论文第二书

客冬蒙寄古文七篇，读毕，思有所献替，忽忽少暇。入春来，归妹于扬州，筮日宾婿，劳不可支。比来稍闲，敢白所怀以诤足下。

窃谓足下之为古文，是也；足下之论古文，非也。足下之言曰：“古文之途甚广，不得不贪多务博以求之。”此未为知古文也。夫古文者，途之至狭者也。唐以前无“古文”之名，自韩、柳诸公出，惧文之不古而“古文”始名。是古文者，别今文而言之也。划今之界不严，则学古之词不类。韩则曰：“非三代、两汉之书不观。”柳则曰：“惧其昧没而杂也”，“廉之欲其节”。二公者，当汉、晋之后，其百家诸子未甚放纷，犹且惧染于时。今百家回冗，又复作时艺弋科名，如康昆仑弹琵琶，久染淫俗，非数十年不近乐器，不能得正声也。深思而慎取之，犹虑勿暇；而乃狃于庞杂以自淆，过矣！盖尝论之，古书愈少，文愈古；后书愈多，文愈不古。商书浑浑尔，夏书噩噩尔。作《诗》者不知有《易》，作《易》者不知有《诗》。下此，《左》、《榖》以序事胜，屈、宋以词赋胜，庄、列以论辨胜，贾、董以对策胜。就一古文之中，犹不肯合数家为一家以累其朴茂之气、专精之神，此岂其才力有所不足，而岁月有所偏短哉？荀子曰：“不独则不诚，不诚则不形。”天下事，不徒文章然也。郑康成以《礼》解《诗》，故其说拘。元次山好子书，故其文碎。苏长公通禅理，故其文荡。之数公者，皆抱万夫之禀者也，偶有所杂，其弊立见；而况其下焉者乎？今将登骚坛，树旗帜，召海内方闻缀学之徒而谈论角逐以震耀乎口耳，此非烦称博引不可也。邯郸淳之见东阿王，李锴之遇梁武帝是也。若夫传一篇之工，成一集之美，闭户覃思，不蹈袭前人一字，而卓然为行远计，此其道诚不在是矣。

足下擅盐笺名，居淮南之四冲。四方之士，于于焉来请谒者，或经或史，或诗或文，或性理，或经济，或虫鱼笺注，或阴阳星历医卜，日呈其伎于左右。足下不涉猎而遍览焉，几懵乎为酬应，而又以好贤之心，好胜之气，日习于诸往来者之咻染，不觉耳目心胸，常欲观五都而游武库。然藉此多闻多见，使人一谈论一晋接，惊而诧于四方曰名士名士，则可也；竟从此以求古文之真，而拒专门者之谏，则不可也。

足下之答绵庄曰：“散文多适用，骈体多无用，《文选》不足学。”此又误也。夫高文典册，用相如；飞书羽檄，用枚皋，文章家各适其用。若以经世而论，则纸上陈言，均为无用。古之文，不知所谓散与骈也。《尚书》曰：“钦明文思安安”，此散也；而“宾于四门，纳于大麓”，非其骈焉者乎？《易》曰“潜龙勿用”，此散也；而“体仁足以长人，嘉会足以合体”，其非骈焉者乎？安得以其散者为有用，而骈者为无用也？足下云云，盖震于昌黎“起八代之衰”一语，而不知八代固未尝衰也。何也？文章之道，如夏、殷、周之立法，穷则变，变则通。西京浑古，至东京而渐漓。一二文人，不得不以奇数之穷，通偶数之变。及其靡曼已甚，豪杰代雄，则又不屑雷同，而必挽气运以中兴之。徐、庾、韩、柳，亦如禹、稷、颜子，易地则皆然者也。然韩、柳亦自知其难，故镂肝肾，为奧博无涯涘；或一两字为句，或数十字为句，拗之，练之，错落之，以求合乎古。人但知其戛戛独造，而不知其功苦，其势危也。误于不善学者，而一泻无余。盖其词骈，则征典隶事，势难不读书；其词散，则言之无物，亦足支持句读。吾尝谓韩、柳为文中五霸者，此也。然韩、柳琢句，时有六朝余习，皆宋人之所不屑为也。惟其不屑为，亦复不能为，而古文之道终焉。且贤者之大患，在乎有意立功名；而文人之大患，在乎有心为关系。古之圣人，兵农礼乐，工虞水火，以至赞《周易》，修《春秋》，岂皆沾沾自喜哉？时至者为之耳!若欲冒天下难成之功，必将为深源之北征、安石之新法；欲著古今不朽之书，必将召崔浩刊史之灾、熙宁伪学之禁。今天下文明，久已圣道昌而异端息矣。而于此有人焉，褒衣大，犹以孟轲、韩愈自居，世之人有不怪而嗤之者乎？

夫物相杂谓之文。布帛菽粟，文也；珠玉锦绣，亦文也；其他浓云震雷、奇木怪石，皆文也。足下必以适用为贵，将使天地之大、化工之巧，其专生布帛菽粟乎？抑能使有用之布帛菽粟，贵于无用之珠玉锦绣乎？人之一身，耳目有用，须眉无用。足下其能存耳目而去须眉乎？是亦不违于理矣。韩退之晚列朝参，朝廷有大著作，多出其手。如《淮西碑》、《顺宗实录》等书，以为有绝大关系，故传之不衰。而何以柳州一老，穷兀困悴，仅形容一石之奇、一壑之幽，偶作《天说》诸篇，又多谲诡悖傲，而不与经合；然其名卒与韩峙，而韩且推之畏之者，何哉？文之佳恶，实不系乎有用与无用也。

即足下论文如射之有志，可谓识所取舍者矣。而何以每见足下于庄、屈之荒唐，则爱之而诵之；于程、朱之语录，则尊之而远之，岂足下之行与言违哉？盖以理论，则语录为精；以文论，则庄、屈为妙。足下所爱在文，而不在理，则持论虽正，有时而嗒然自忘。若夫比事之科条，薪米之杂记，其有用更百倍于古文矣。而足下不一肄业及之者，何也？三代后，圣人不生，文之与道离也久矣。然文人学士，必有所挟持以占地步，故一则曰“明道”，再则曰“明道”，直是文章家习气如此。而推究作者之心，都是道其所道，未必果文王、周公、孔子之道也。夫道若大路然，亦非待文章而后明者也。仁义之人，其言蔼如，则又不求合而合者。若矜矜然认门面语为真谛，而时时作学究塾师之状，则持论必庸而下笔多滞，将终其身得人之得，而不自得其得矣。窃为足下忧之。

绵庄文多说经，绝不类《选》体，而以之勖足下者，彼见足下笔气近弱，不宜散文，故以六朝绵丽之体进，非得巳也。足下不善用其短而拒之过坚，仆爱足下过于绵庄，安得不再为忠告！

朱仕琇

朱仕琇，清，建宁人，字斐赡，号梅崖。乾隆进士，官夏津知县，改福宁教授。主讲鳌峰书院卒，工古文，始学韩愈，后更博采秦汉以来诸家之长，自名一家，有《梅崖居士集》。

答王西庄书

窃仕琇闽中之鄙人也，少未闻道，老益衰隳。贪食苟息岁月于田野，不谓大人先生俨然推之于翰墨之林，惠然收诸教诲之末，手书千里，示以读书作文之法，诚仁人君子哀闵衰陋，有加无已之盛心也。《诗》曰：“锡我百朋。”《易》益之《中孚》曰：“或益之十朋之龟，弗克违。”今阁下嘉惠仕琇，所以锡且益之者，不既厚且多乎？熟复大集，穿穴经史，剖别精核。其记、序、铭、志、歌、诗，法度不失，而风趣尤胜，钦服何似！承询以仕诱所处，拘墟之见，岂敢上陈。要亦循古人所云力体之，时忧其不足耳。

古人所云多矣，体之无不验者。而大旨则韩子所谓无人之见者是也。一技之微，古人尝遗耳目爵赏非誉以求之。及其至也，皆与道通。故曰：百工之事，皆圣人之作也。伯牙学琴，成连栖之海上以移其情，以海上者无人之处也。精神寂寞，百感皆息，而真者出焉，而琴以名，斯其为学之要耶。

若文者，古人所以自著也。扬子云曰：“言，心声也。”苏子由曰：“文者，气之所役。”太史公曰：“读其书未尝不想见其人。”孟子曰：“颂其诗，读其书，不知其人可乎？”故韩子曰：“君子慎其实。”柳子曰：“文以行为本，斯其为文之要耶。”诚知二者之为要而力体之，其必有自知者矣。夫子曰：“人不知而不愠。”斯又君子之所以自立也。古之垂教者，圣人不具论，其有言立于此，而后事自应，世世可称者，若迟任、史佚、臧文仲、子产、叔向之流是也。他若百家杂术，孙武之论兵，灵素之医经，皆非有所专主也，然百世莫能外焉。至眉山苏氏，于仁庙时为兴作之言，神宗时则进休养之说，皆随时为之辞，而学者或以病其言之不纯信。他若刘歆、陈元、贾逵，古学见排，桓谭、郑兴，非谶为罪。韩愈以讳辩史册垂讥，欧阳修、韩琦持濮议贻诮学者。是非之难定也如此。则所云切于时者，亦岂易言也哉！

仕琇辱阁下下意援接，故敢悉其愚。窃见近时人不说学，士多疏陋。故豪杰之士，率以博览自喜。夫经言精奧，史籍纷繁，加入自为之书，与世而增。虽有上智，岂能遍理。至传闻回互，文义点窜，先后相积，疑窦牛毛，但当存而不论，岂能穷其自出！古人于事讹误未有折衷者，但云当考，或云慎取，如是而已，其言诚有味也。夫子曰：“我知之矣，如尔所不知何！”此圣人所以为万世法也。近世士多奋其私智，以诬古籍。凿空立说，日出新奇，征引繁富，足佐其谬。其弊始宋之一二名人自喜之过，后遂益甚。尝怪孔氏删《诗》、《书》，古有是言，自司马迁以来无异辞。而近世有云《诗》无删者。《风》、《雅》、《颂》之名见于《周官》、《左氏》、卜商之传，而云《诗》有《南》无《风》；司马迁、韩愈、柳宗元、李翱皆称《左氏》文采，法其所为，而或以为衰世之文。汉初《春秋》学官，专主《公羊》。董生以之名家，唐殷侑欲继何氏作注，韩子与书钦叹之，而或直诋为邪说。章怀太子《后汉书注》，自集一时属官所为，非苟作者，而或以为章怀少年读书不多，故多遗误。又因《嘉祐集》目无《辨奸论》，遂直指《张文定墓志》及东坡谢书子由志文定之文，皆为伪作。其悍而自遂，无所顾藉如此。岂古人谨厚之义耶！

扬子云曰：“广多闻则守之以约，多见则守之以卓。”寡闻则无约也，寡见则无卓也。孤陋固不足以尽道，然荀况载孔子论士之言曰：“不务多知，务审其所知。”则所以主乎闻见者，必有道矣。

古人治经，非专门名家教授者，皆取大义通，不为章句。若孟子、荀卿、李斯、贾生、司马迁、刘向、扬雄、班固是也。故迁称李斯知六艺之归，固谓向父子、扬雄为湛深经术，谓优于其义也。至于物名器械之详，则季汉通儒徐伟长之流，亦知鄙之矣。学者幸不为君子所鄙，又安畏世俗之讥耶！

至著文之道，第本其所得于古人者，调剂心气，诚一以出之，斋庄以持之，优游以深之，曲折以昌之，援引古昔以矜重之。使其言粲然各识其职而不乱，澹然各止其所而不过，则虽寻常问讯起居之辞，而人宝之如金玉，袭之如兰芷，听之如笙瑟，味之如牢醪，有不忍去者矣。何也？则以其心气之清和恻怛，感人于微。而人乐之，亦自得其志也。故自贵者人贵之，自爱者人爱之。《传》曰：“芷兰生于空林，不以无人而不芳。”斯所为自著者也。后之作者，夸严自喜，动曰言思可法，或曰言必有用。故所为皆依仿缘饰，以动于世。二者岂非教之所崇？第以古人出之，皆流于内足之余，其言信也。后之人未必然也，而驰骛心气以逐于外，色取声附，以事观听。中枵源醨，美先尽矣，又何以永学者之思慕乎？此仕琇有感于近世学与文之弊，妄献其愚，以求大人先生之折衷也。

钱大昕

钱大昕，清，嘉定人，字晓征，号辛楣，又号竹汀。乾隆进士，累官少詹事，督学广东，历主钟山娄东紫阳书院。博通经史小学，为清代朴学大师，论文不喜方苞。卒年七十七。有《潜研堂诗文集》。

与友人论文书

前晤我兄，极称近日古文家，以桐城方氏为最。予常日课诵经史，于近时作者之文，无暇涉猎。因吾兄言，取方氏文读之。其波澜意度，颇有韩、欧阳、王之规模。视世俗冗蔓猱杂之作，固不可同日语，惜乎其未喻乎古文之义法尔。

夫古文之体，奇正浓淡详略，本无定法。要其为文之旨有四：曰明道、曰经世、曰阐幽、曰正俗。有是四者，而后以法律约之，夫然后可以羽翼经史，而传之天下后世。至于亲戚故旧聚散存没之感，一时有所寄托而宣之于文，使其姓名附见集中者，此其人事迹原无足传，故一切阙而不载，非本有可纪而略之，以为文之义法如此也。

方氏以世人诵欧公王恭武、杜祁公诸志，不若黄梦升、张子野诸志之熟，遂谓功德之崇，不若情辞之动人心目。然则使方氏援笔而为王、杜之志，亦将舍其勋业之大者，而徒以应酬之空言予之乎？六经三史之文，世人不能尽好。间有读之者，仅以供场屋饾饤之用，求通其大义者罕矣。至于传奇之演绎，优伶之俳诨，情辞动人心目，虽里巷小夫妇人，无不为之歌泣者，所谓曲弥高则和弥寡，读者之熟与不熟，非文之有优劣也。文有繁有简，繁者不可减之使少，犹之简者不可增之使多。左氏之繁，胜于《公》《榖》之简。《史记》、《汉书》互有繁简，谓文未有繁而工者，亦非通论也。

章学诚

章学诚，清，会稽人，字实齐。乾隆进士，以修县志有名。所著《文史通义》、《雠校通义》，今盛行于世。

文德  《文史通义》，下并同

凡言义理，有前人疏而后人加密者，不可不致其思也。古人论文，惟论“文辞”而已矣。刘勰氏出，本陆机氏说而昌论“文心”；苏辙氏出，本韩愈氏说而昌论“文气”；可谓愈推而愈精矣。未见有论“文德”者，学者所宜深省也。

夫子尝言“有德必有言”，又言“修辞必立其诚”；孟子尝论“知言”、“养气”，本乎“集义”；韩子亦言“仁义之途”，“《诗》、《书》之源”，皆言德也。今云未见论文德者，以古人所言，皆兼本末，包内外，犹合道德文章而一之；未尝就文辞之中言其有才、有学、有识，又有文之德也。

凡为古文辞者，必敬以恕。临文必敬，非修德之谓也；论古必恕，非宽容之谓也。敬，非修德之谓者，气摄而不纵，纵必不能中节也；恕非宽容之谓者，能为古人设身而处地也。嗟呼！知德者鲜，知临文之不可无敬恕，则知文德矣。

昔者陈寿《三国志》，纪魏而传吴、蜀，习凿齿为《汉晋春秋》，正其统矣；司马《通鉴》仍陈氏之说，朱子《纲目》又起而正之。是非之心，人皆有之，不应陈氏误于先，而司马再误于其后，而习氏与朱子之识力偏居于优也。而古今之讥《国志》与《通鉴》者，殆于肆口而骂詈，则不知起古人于九原，肯吾心服否邪？

陈氏生于西晋，司马生于北宋，苟黜曹魏之禅让，将置君父于何地？而习与朱子，则固江东南渡之人也，惟恐中原之争天统也。诸贤异地则皆然，未必识逊今之学究也。

是则不知古人之世，不可妄论古人文辞也。知其世矣，不知古人之身处，亦不可以遽论其文也。身之所处，固有荣辱、隐显、屈伸、忧乐之不齐，而言之有所为而言者，虽有子不知夫子之所谓，况生千古以后乎！圣门之论恕也，“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其大道矣。今则第为文人，论古必先设身，以是为文德之恕而已尔。

韩氏论文，“迎而拒之，平心察之”，喻气于水，言为浮物。柳氏之论文也，“不敢轻心掉之”，“怠心易之”，“矜气作之”，“昏气出之”。夫诸贤论心论气，未即孔、孟之旨，及乎天人性命之微也。然文繁而不可杀，语变而各有当。要其大旨，则临文主敬，一言以蔽之矣。

主敬则心平而气有所摄，自能变化从容以合度也。夫史有三长，才、学、识也。古文辞而不由史出，是饮食不本于稼穑也。夫识，生于心也；才，出于气也；学也者，凝心以养气，炼识而成其才者也。心虚难恃，气浮易弛。主敬者，随时检摄于心气之间，而谨防其一往不收之流弊也。夫缉熙敬止，圣人所以成始而成终也，其为义也广矣。今为临文，检其心气，以是为文德之敬而已尔。

文理

偶于良宇案间见《史记》录本，取观之，乃用五色圈点，各为段落。反覆审之，不解所谓。询之良宇，哑然失笑，以谓己亦厌观之矣。其书云出前明归震川氏，五色标识，各为义例，不相混乱。若者为全篇结构，若者为逐段精彩，若者为意度波澜，若者为精神气魄，以例分类，便于拳服揣摩，号为古文秘传。前辈言古文者，所为珍重授受，而不轻以示人者也。又云：“此如五祖传灯、灵素司箓，由此出者，乃是正宗；不由此出，纵有非常著作，释子所讥为‘野狐禅’也。余幼学于是，及游京师，闻见稍广，乃知文章一道，初不由此，然意其中或有一二之得，故不遽弃，非珍之也。”

余曰：文章一道，自元以前，衰而且病，尚未亡也。明人初承宋、元之遗，粗存规矩；至嘉靖、隆庆之间，晦蒙否塞，而文几绝矣。归震川氏生于是时，力不能抗王、李之徒，而心知其非，故斥凤洲以为庸妄，谓其创为秦、汉伪体，至并官名、地名而改用古称，使人不辨作何许语，故直斥之曰文理不通，非妄言也。然归氏之文，气体清矣，而按其中之所得，则亦不可强索。故余尝书识其后，以为先生所以砥柱中流者，特以文从字顺，不汩没于流俗，而于古人所谓闳中肆外，言以声其心之所得，则未之闻尔。然亦不得不称为彼时之豪杰矣。但归氏之于制艺，则犹汉之子长，唐之退之，百世不祧之大宗也。故近代时文家之言古文者，多宗归氏。唐、宋八家之选，人几等于五经四子，所由来矣。惟归、唐之集，其论说文字，皆以《史记》为宗；而其所以得力于《史记》者，乃颇怪其不类。盖《史记》体本苍质，而司马才大，故运之以轻灵。今归、唐之所谓疏宕顿挫，其中无物，遂不免于浮滑，而开后人以描摩浅陋之习。故疑归、唐诸子得力于《史记》者，特其皮毛，而于古人深际，未之有见。今观诸君所传五色订本，然后知归氏之所以不能至古人者，正坐此也。

夫立言之要，在于有物。古人著为文章，皆本于中之所见，初非好为炳炳烺烺，如锦工绣女之矜夸采色已也。富贵公子，虽醉梦中不能作寒酸求乞语；疾痛患难之人，虽置之丝竹华宴之场，不能易其呻吟而作欢笑。此声之所以肖其心，而文之所以不能彼此相易，各自成家者也。今舍己之所求而摩古人之形似，是杞梁之妻善哭其夫，而西家偕老之妇亦学其悲号；屈子自沉汨罗，而同心一德之朝，其臣亦宜作楚怨也，不亦傎乎！至于文字，古人未尝不欲其工。

孟子曰：“持其志，无暴其气。”学问为立言之主，犹之志也；文章为明道之具，犹之气也。求自得于学问，固为文之根本；求无病于文章，亦为学之发挥。故宋儒尊道德而薄文辞，伊川先生谓工文则害道，明道先主谓记诵为玩物丧志，虽为忘本而逐末者言之，然推二先生之立意，则持其志者不必无暴其气，而出辞气之远于鄙倍，辞之欲求其达，孔、曾皆为不闻道矣。但文字之佳胜，正贵读者之自得，如饮食旨甘，衣服轻暖，衣且食者之领受，各自知之，而难以告人。如欲告人衣食之道，当指脍炙而令其自尝，可得旨甘；指狐貉而令其自被，可得轻暖，则有是道矣。必吐己之所尝而哺人以授之甘，搂人之身而置怀以授之暖，则无是理也。

韩退之曰：“记事者必提其要，纂言者必钩其玄。”其所谓钩玄提要之书，不特后世不可得而闻，虽当世籍、湜之徒，亦未闻其有所见，果何物哉？盖亦不过寻章摘句，以为撰文之资助耳。此等识记，古人当必有之。如左思十稔而赋《三都》，门庭藩溷，皆著纸笔，得即书之。今观其赋，并无奇思妙想，动心骇魄，当藉十年苦思力索而成。其所谓得即书者，亦必标书志义，先掇古人菁英，而后足以供驱遣尔。然观书有得，存乎其人，各不相涉也。故古人论文，多言读书养气之功，博古通经之要，亲师近友之益，取材求助之方，则其道矣。至于论及文辞工拙，则举隅反三，称情比类，如陆机《文赋》、刘勰《文心雕龙》、钟嵘《诗品》，或偶举精字善句，或品评全篇得失，令观之者得意文中，会心言外，其于文辞思过半矣。至于不得已而摘记为书，标识为类，是乃一时心之所会，未必出于其书之本然。比如怀人见月而思，月岂必主远怀？久客听雨而悲，雨岂必有愁况？然而月下之怀，雨中之感，岂非天地至文？而欲以此感此怀，藏为秘密，或欲嘉惠后学，以谓凡对明月与听霖雨，必须用此悲感方可领略，则适当良友乍逢及新昏宴尔之人，必不信矣。

是以学文之事，可授受者规矩方圆，其不可授受者心营意造。至于纂类摘比之书，标识评点之册，本为文之末务，不可揭以告人，只可用以自志。父不得而与子，师不得以传弟。盖恐以古人无穷之书，而拘于一时有限之心手也。

律诗当知平仄，古诗宜知音节。顾平仄显而易知，音节隐而难察，能熟于古诗，当自得之。执古诗而定人之音节，则音节变化，殊非一成之诗所能限也。赵伸符氏取古人诗为《声调谱》，通人讥之，余不能为赵解矣。然为不知音节之人言，未尝不可生其启悟，特不当举为天下之式法尔。时文当知法度，古文亦当知有法度。时文法度显而易言，古文法度隐而难喻，能熟于古文，当自得之。执古文而示人以法度，则文章变化，非一成之文所能限也。归震川氏取《史记》之文，五色标识，以示义法。今之通人，如闻其事必窃笑之，余不能为归氏解也。然为不知法度之人言，未尝不可知其领会，特不足據为传授之秘尔。據为传授之秘，则是郢人宝燕石矣。

夫书之难以一端尽也，仁者见仁，智者见智。诗之音节，文之法度，君子以谓可不学而能，如啼笑之有收纵，歌哭之有抑扬，必欲揭以示人，人反拘而不得歌哭啼笑之至情矣。然使一己之见，不事穿凿过求，而偶然浏览，有会于心，笔而志之，以自省识，未尝不可资修辞之助也。乃因一己所见，而谓天下之人，皆当范我之心手焉，后人或我从矣，起古人而问之，乃曰：“余之所命，不在是矣。”毋乃冤欤！

文集

集之兴也，其当文章升降之交乎？古者朝有典谟，官存法令，风诗采之闾里，敷奏登之庙堂，未有人自为书，家存一说者也〔刘向校书，叙录诸子百家，皆云出于古者某官、某氏之掌，是古无私门著述之征也。余详外篇〕。自治学分途，百家风起，周、秦诸子之学，不胜纷纷，识者已病道术之裂矣。

然专门传家之业，未尝欲以文名，苟足显其业，而可以传授于其徒〔诸子俱有学徒传授，《管》、《晏》二子书，多记其身后事；《庄子》亦记其将死之言，《韩非·存韩》篇之终以李斯驳议，皆非本人所撰。盖为其学者，各据闻见而附益之尔〕。则其说亦遂止于是，而未尝有参差庞杂之文也。两汉文章渐富，为著作之始衰。然贾生奏议，编入《新书》〔即《贾子书》，唐《集贤书目》始有《新书》之名〕；相如词赋，但记篇目〔《艺文志》、《司马相如赋》二十九篇，次《屈原赋》二十五篇之后，而叙录总云诗赋一百六家，一千三百一十八篇。盖各为一家言，与《离骚》等〕，皆成一家之言，与诸子未甚相远，初未尝有汇次诸体，裒焉而为文集者也。

自东京以降，讫乎建安、黄初之间，文章繁矣，然范、陈二史〔《文苑传》始于《后汉书》〕，所次文士诸传，识其文笔，皆云所著诗、赋、碑、箴、颂、诔若干篇，而不云文集若干卷，则文集之实已具，而文集之名犹未立也〔《隋志》云：“别集之名，东京所创。”盖未深考〕。自挚虞创为《文章流别》，学者便之，于是别聚古人之作，标为“别集”，则文集之名，实仿于晋代〔陈寿定《诸葛亮集》二十四篇，本云《诸葛亮故事》，其篇目载《三国志》，亦子书之体。而《晋书·陈寿传》云定《诸葛集》，寿于目录标题亦称《诸葛氏集》，盖俗误云〕。而后世应酬牵率之作，决科俳优之文，亦汎滥横裂而争附别集之名，是诚刘《略》所不能收，班《志》所无可附。而所为之文，亦矜情饰貌，矛盾参差，非复专门名家之语无旁出也。

夫治学分而诸子出，公私之交也；言行殊而文集兴，诚伪之判也。势屡变则屡卑，文愈繁则愈乱。苟有好学深思之士，因文以求立言之质，因散而求会同之归，则三变而古学可兴。惜乎循流者忘源，而溺名者丧实，二缶犹且以钟惑，况滔滔之靡有抵极者。

昔者向、歆父子之条别，其《周官》之遗法乎！聚古今文字而别其家，合天下学术而守于官，非历代相传有定式，则西汉之末，无由直溯周、秦之源也〔《艺文志》有录无书者，亦归其类，则刘向以前必有传授矣。且《七略》分家，亦未有确据，当是刘氏失其传〕。班《志》而后，纷纷著录者，或合或离，不知宗要，其书既不尽传，则其部次之得失，叙录之善否，亦无从而悉考也。荀勖《中经》有四部，诗赋图赞，与汲冢之书归丁部。王俭《七志》，以诗赋为文翰志，而介于诸子、军书之间，则集部之渐日开，而尚未居然列专目也。至阮孝绪撰《七录》，惟技术、佛、道分三类，而经典、纪传、子兵、文集之四录，已全为唐人经、史、子、集之权舆。是集部著录，实仿于萧梁，而古学源流，至此为一变，亦其时势为之也。

呜呼！著作衰而有文集，典故穷而有类书。学者贪于简阅之易，而不知实学之衰；狃于易成之名，而不知大道之散。江河日下，豪杰之士，从狂澜既倒之后，而欲障百川于东流，其不为举世所非笑，而指目牵引为言词，何可得邪？

且名者，实之宾也；类者，例所起也。古人有专家之学，而后有专门之书；有专门之书，而后有专门之授受〔郑樵盖尝云尔〕。即类求书，因流溯源，部次之法明，虽三坟五典可坐而致也。自校雠失传而文集类书之学起，一编之中，先自不胜其庞杂，后之兴者，何从而窥古人之大体哉？夫《楚词》，屈原一家之书也。自《七录》初收于集部，《隋志》特表《楚词》类，因并总集别集为三类，遂为著录诸家之成法。充其义例，则相如之赋，苏、李之五言，枚生之《七发》，亦当别标一目，而为赋类、五言类、七发类矣。

总集别集之称，何足以配之？其源之滥，实始词赋不列专家，而文人有别集也。《文心雕龙》，刘勰专门之书也。自《集贤书目》收为总集〔《隋志》已然〕，《唐志》乃并《史通》、《文章龟鉴》、《史汉异义》为一类，遂为郑《略》、马《考》诸子之通规〔《郑志》以《史通》入通史类，以《雕龙》入《文集》类。夫渔仲校雠，义例最精，犹舛误若此，则俗学之传习已久也〕。充其义例，则魏文《典论》，葛洪《史钞》，张骘《文士传》〔《典论·论文》篇如《雕龙》，《史钞》如《史汉异义》，《文士传》如《文章龟鉴》，类皆相似〕，亦当混合而入总集矣。史部子部之目何得而分之〔《典论》，子类也；《史钞》、《文士传》，史类也〕？其例之混，实由文集难定专门，而似者可乱真也。著录既无源流，作者标题，遂无定法。郎蔚之《诸州图经集》，则史部地理而有集名矣〔《隋志》所收〕；王方庆《宝章集》，则经部小学而有集名矣〔《唐志》所收〕；元觉《永嘉集》，则子部释家而有集名矣〔《唐志》所收〕。百家杂艺之末流，识既庸暗，文复鄙俚，或抄撮古人，或自明小数，本非集类，而纷纷称集者，何足胜道〔虽曾氏《隆平集》，亦从流俗，当改为传志，乃为相称〕！然则三集既兴，九流必混，学术之迷，岂特黎丘有鬼，歧路亡羊而已耶？

诗教上

周衰文弊，六艺道息，而诸子争鸣。盖至战国而文章之变尽，至战国而著述之事专，至战国而后世之文体备，故论文于战国，而升降盛衰之故可知也。战国之文，奇袤错出而裂于道，人知之；其源皆出于六艺，人不知也。后世之文，其体皆备于战国，人不知；其源多出于《诗》教，人愈不知也。知文体备于战国，而始可与论后世之文；知诸家本于六艺，而后可与论战国之文；知战国多出于《诗》教，而后可与论六艺之文。可与论六艺之文，而后可与离文而见道；可与离文而见道，而后可与奉道而折诸家之文也。

战国之文，其源皆出于六艺，何谓也？曰：道体无所不该，六艺足以尽之。诸子之为书，其持之有故而言之成理者，必有得于道体之一端，而后乃能恣肆其说，以成一家之言也。所谓一端者，无非六艺之所该，故推之而皆得其所本，非谓诸子果能服六艺之教而出辞必衷于是也。老子说本阴阳，庄、列寓言假象，《易》教也；邹衍侈言天地，关尹推衍五行，《书》教也；管、商法制，义存政典，《礼》教也；申、韩刑名，旨归赏罚，《春秋》教也；其他杨、墨、尹文之言，苏、张、孙、吴之术，辨其原委，挹其旨趣，九流之所分部，《七录》之所叙论，皆于物曲人官得其一致，而不自知为六典之遗也。战国之文，既源于六艺，又谓多出于《诗》教，何谓也？曰：战国者，纵横之世也。纵横之学，本于古者行人之官。观春秋之辞命，列国大夫聘问诸侯，出使专对，盖欲文其言以达旨而已。至战国而抵掌揣摩，腾说以取富贵，其辞敷张而扬厉，变其本而加恢奇焉，不可谓非行人辞命之极也。孔子曰：“诵《诗》三百，授之以政，不达；使于四方，不能专对，虽多奚为！”是则比兴之旨，讽谕之义，固行人之所肄也。纵横者流，推而衍之，是以能委折而入情，微婉而善讽也。九流之学，承官曲于六典，虽或原于《书》、《易》、《春秋》，其质多本于礼教，为其体之有所该也。及其出而用世，必兼纵横，所以文其质也。古之文质合于一，至战国而各具之质，当其用也，必兼纵横之辞以文之，周衰文弊之效也。故曰：战国者，纵横之世也。

后世之文，其体皆备于战国，何谓也？曰：子史衰而文集之体盛；著作衰而辞章之学兴。文集者，辞章不专家，而萃聚文墨，以为蛇龙之菹也〔详见《文集》篇〕。后贤承而不废者，江河导而其势不容复遏也。经学不专家，而文集有经义；史学不专家，而文集有传记；立言不专家〔即诸子书也〕，而文集有论辨。后世之文集，舍经义与传记、论辨之三体，其余莫非辞章之属也。而辞章实备于战国，承其流而代变其体制焉。学者不知，而溯挚虞所裒之《流别》〔挚虞有《文章流别传》〕，甚且以萧梁《文选》举为辞章之祖也，其亦不知古今流别之义矣。今即《文选》诸体，以征战国之赅备〔挚虞《流别》，孔逭《文苑》，今俱不传，故据《文选》〕。京都诸赋，苏、张纵横六国，侈陈形势之遗也；《上林》、《羽猎》，安陵之从田，龙阳之同钓也；《客难》、《解嘲》，屈原之《渔父》、《卜居》，庄周之惠施问难也；韩非《储说》，比事征偶，《连珠》之所肇也〔前人已有言及之者〕，而或以为始于傅毅之徒〔傅玄之言〕，非其质矣。孟子问齐王之大欲，历举轻暧肥甘，声音采色，《七林》之所启也，而或以为创之枚乘，忘其祖矣。邹阳辨谤于梁王，江淹陈辞于建平，苏秦之自解忠信而获罪也。《过秦》、《王命》、《六代》、《辨亡》诸论，抑扬往复，诗人讽谕之旨，孟、荀所以称述先王、儆时君也〔屈原上称帝喾，中述汤、武，下道齐桓，亦是〕。淮南宾客，梁苑辞人，原、尝、申、陵之盛举也。东方、司马侍从于西京，徐、陈、应、刘征逐于邺下，谈天雕龙之奇观也。遇有升沈，时有得失，畸才汇于末世，利禄萃其性灵，廊庙山林，江湖魏阙，旷世而相感，不知悲喜之何从，文人情深于《诗》、《骚》，古今一也。

至战国而文章之变尽，至战国而后世之文体备，其言信而有征矣。至战国而著述之事专，何谓也？曰：古未尝有著述之事也。官师守其典章，史臣录其职载。文字之道，百官以之治，而万民以之察，而其用已备矣。是故圣王书同文以平天下，未有不用之于政教典章，而以文字为一人之著述者也〔详见外篇《校雠略·著录先明大道论》〕。道不行而师儒立其教，我夫子之所以功贤尧舜也。然而“予欲无言”，“无行不与”，六艺存周公之旧典，夫子未尝著述也。《论语》记夫子之微言，而曾子、子思，俱有述作以垂训，至孟子而其文然后宏肆焉，著述至战国而始专之明验也〔《论语》记曾子之没，吴起尝师曾子，则曾子没于战国初年，而《论语》成于战国之时明矣〕。春秋之时，管子尝有书矣〔《鬻子》、《晏子》，后人所托〕。然载一时之典章政教，则犹周公之有《官礼》也。记管子之言行，则习管氏法者所缀辑，而非管仲所著述也〔或谓管仲之书，不当称桓公之谥，阎氏若璩文谓后人所加，非《管子》之本文，皆不知古人并无私自著书之事，皆是后人缀辑，详《诸子》篇〕。兵家之有《太公阴符》，医家之有《黄帝素问》，农家之《神农》、《野老》，先儒以谓后人伪撰而依托乎古人，其言似是，而推究其旨，则亦有所未尽也。盖末数小技，造端皆始于圣人，苟无微言要旨之授受，则不能以利用千古也。

三代盛时，各守人官物曲之世氏，是以相传以口耳，而孔、孟以前，未尝得见其书也。至战国而官守师传之道废，通其学者述旧闻而著于竹帛焉。中或不能无得失，要其所自，不容遽昧也。以战国之人而述黄、农之说，是以先儒辨之文辞而断其伪托也；不知古初无著述，而战国始以竹帛代口耳〔外史掌三皇五帝之书及四方之志，与孔子所述六艺旧典，皆非著述一类，其说已见于前〕，实非有所伪托也。然则著述始专于战国，盖亦出于势之不得不然矣。著述不能不衍为文辞，而文辞不能不生其好尚。后人无前人之不得已，而惟以好尚逐于文辞焉，然犹自命为著述，是以战国为文章之盛，而衰端亦已兆于战国也。

张惠言

张惠言，清，武进人，字皋文。嘉庆进士，官编修，卒年四十二。惠言少好辞赋，常拟司马相如、扬雄所作。及壮为古文，则力追韩愈、欧阳修，其波澜意度，往往逼肖，与同邑恽敬齐名。尤深《易》、《礼》之学，词亦有名。有《茗柯诗文集》。

送钱鲁斯序

鲁斯长余二十四岁，以尝从先君子受经，故余幼而兄事之。鲁斯以工作书为诗名天下，交友遍海内。余年十六七岁，时方治科举业。闲以其暇学鲁斯为书，书不工；又学鲁斯为诗，诗又不工。然鲁斯尝诲之。越十余年，余学为古辞赋。乾隆戊申，自歙州归，过鲁斯而示之。鲁斯大喜，顾而谓余：“吾尝受古文法于桐城刘海峰先生，顾未暇以为，子傥为之乎？”余愧谢未能。已而余游京师，思鲁斯言，乃尽屏置曩时所习诗赋若书不为，而为古文，三年乃稍稍得之。而余留京师六年，归更太孺人之忧，复游浙中，转入歙。而鲁斯客湖南北，久乃归，参差不得见者十三年。

今年夏，余自歙来杭州，留数月。一日方与客语，有然而来者，则鲁斯也。其言曰：“吾见子古文，与刘先生言合。今天下为文，莫子若者。子方役役于世，未能还乡里。吾幸多暇，念久不相见，故来与子论古文。”鲁斯遂言曰：“吾曩于古人之书，见其法而已。今吾见拓于石者，则如见其未刻时；见其书也，则如见其未书时。夫意在笔先者，非作意而临笔也。笔之所以入，墨之所以出，魏晋唐宋诸家之所以得失，熟之于中而会之于心。当其执笔也，繇乎其若存，攸攸乎其若行，冥冥乎，成成乎，忽然遇之而不知所以然，故曰‘意’。意者，非法也，而未始离乎法。其养之也有源，其出之也有物，故法有尽而意无穷。吾于为诗，亦见其若是焉。岂惟诗与书，夫古文亦若是则已耳!”

呜呼！鲁斯之于古文，岂曰法而已哉！抑余之为文，何足以与此！虽然，其惓惓于余，不远千里而来，告之以道，若惟恐其终废焉者，呜呼，又可感也！于是留数日，将去，送之于西湖，书其言而志之，且以为别。

恽敬

恽敬，清，阳湖人，字子居。乾隆举人，历知当阳、江山二县，迁江西吴城同知，以事去官。为人负气，矜尚名节，目言所学非汉、非宋，不主故常。治古文得力于韩非、李斯，与苏明允相上下，世称其文为阳湖派。有《大云山房文集》。

《大云山房文稿二集》叙录

昔者班孟坚，因刘子政父子《七略》，为《艺文志》，序六艺为九种，圣人之经，永世尊尚焉。其诸子则别为十家，论可观者九家，以为虽有蔽短，合其要归，亦六经之支与流裔。至哉此言，论古之圭臬也。

敬尝通会其说，儒家体备于《礼》及《论语》、《孝经》，墨家变而离其宗，道家、阴阳家支骈于《易》，法家、名家疏源于《春秋》，纵横家、杂家、小说家适用于《诗》、《书》。孟坚所谓《诗》以正言，《书》以广听也。惟《诗》之流，复别为诗赋家，而乐寓焉。农家、兵家、术数家、方技家，圣人未尝专语之，然其体亦六艺之所孕也。是故六艺要其中，百家明其际会；六艺举其大，百家尽其条流。其失者，孟坚已次第言之；而其得者，穷高极深，析事剖理，各有所属。故曰：修六艺之文，观九家之言，可以通万方之略。后世百家微而文集行，文集敝而经义起，经义散而文集益漓。学者少壮至老，贫贱至贵，渐渍于圣贤之精微，阐明于儒先之疏证，而文集反日替者，何哉？盖附会六艺，屏绝百家，耳目之用不发，事物之赜不统，故性情之德不能用也。

敬观之前世，贾生自名家、纵横家入，故其言浩汗而断制；晁错自法家、兵家入，故其言峭实；董仲舒、刘子政自儒家、道家、阴阳家入，故其言和而多端；韩退之自儒家、法家、名家入，故其言峻而能达；曾子固、苏子由自儒家、杂家入，故其言温而定；柳子厚、欧阳永叔自儒家、杂家、词赋家入，故其言详雅有度；杜牧之、苏明允自兵家、纵横家入，故其言纵厉；苏子瞻自纵横家、道家、小说家入，故其言逍遥而震动。至若黄初、甘露之间，子桓、子建，气体高朗，叔夜、嗣宗，情识精微，始以轻隽为适意，时俗为自然，风格相仍，渐成轨范，于是文集与百家判为二途。熙宁、宝庆之会，时师破坏经说，其失也凿；陋儒襞积经文，其失也肤；后进之士，窃圣人遗说，规而画之，睇而斫之，于是经义与文集并为一物。太白、乐天、梦得诸人，自曹魏发情；静修、幼清、正学诸人，自赵宋得理。递趋递下，卑冗日积。是故百家之敝，当折之以六艺；文集之衰，当起之以百家。其高下远近华质，是又在乎人之所性焉，不可强也已。敬一人之见，恐违大雅，惟天下好学深思之君子教正之。

上曹俪笙侍郎书

前者敬在宁都上谒，先生过听彭临川之言，谆然以昔人之所以为古文者下问，侍坐之顷，未能达其心之所欲言。回县后，窃愿一陈其不敏。而下官之事上者，如古之奏记，如笺，如启，皆束于体制，涂饰巧伪，殊无足观。至前明之禀，几于胥隶之辞矣。古者自上宰相至于侪等相往复，皆曰书，其言疏通曲折，极其所至而后已，谨以达之左右，惟先生教正之。

古文，文中之一体耳，而其体至正，不可余，余则支；不可尽，尽则敝；不可为容，为容则体下。方望溪先生曰：“古文虽小道，失其传者七百年。”望溪之言若是，是明之遵岩、震川，本朝之雪苑、勺庭、尧峰诸君子，世俗推为作者，一不得与乎望溪之所许矣。望溪谨厚，兼学有源本，岂妄为此论耶？盖遵岩、震川常有意为古文者也，有意为古文，而平生之才与学，不能沛然于所为之文之外，则将依附其体而为之；依附其体而为之，则为支、为敝、为体下，不招而至矣。是故遵岩之文瞻，瞻则用力必过，其失也，少支而多敝；震川之文谨，谨则置辞必近，其失也，少敝而多支;而为容之失，二家缓急不同，同出于体下，集中之得者十有六七，失者十而三四焉。此望溪之所以不满也。

李安溪先生曰：“古文，韩公之后，惟介甫得其法。”是说也，视望溪之言，有加甚焉。敬当即安溪之意推之，盖雪苑、勺庭之失，毗于遵岩，而锐过之，其疾征于三苏氏；尧峰之失，毗于震川，而弱过之，其疾征于欧阳文忠公。欧与苏二家所畜有余，故其疾难形；雪苑、勺庭、尧峰所畜不足，故其疾易见。噫，可谓难矣！然望溪之于古文，则又有未至者，是故旨近端而有时而歧，辞近醇而有时而窳。近日朱梅崖等于望溪有不足之辞，而梅崖所得，视望溪益庳隘。文人之见，日胜一日，其力则日逊焉，是亦可虞者也。

敬生于下里，以禄养趋走下吏，不获与世之大人君子相处，而得其源流之所以然。同州诸前达，多习校录，严考证，成专家，为赋咏者，或率意自恣。而大江南北，以文名天下者，几于昌狂无理，排溺一世之人，其势力至今未已。敬为之动者数矣。所幸少乐疏旷，未尝捉笔，求若辈所谓文之工者而浸渍之，其道不亲，其事不习，故心不为所陷，而渐有以知其非。后与同州张皋文、吴仲伦、桐城王悔生游，始知姚姬传之学出于刘海峰，海峰之学出于方望溪；及求三人之文观之，未足以餍其心之所欲云者。由是由本朝推之于明，推之于宋、唐，推之于汉与秦，龂龂焉析其正变，区其长短，然后知望溪之所以不满者，盖自厚趋薄，自坚趋瑕，自大趋小，而其体之正，不特遵岩、震川以下未之有变，即海峰、姬传亦非破坏典型、沉酣淫诐者，不可谓传之尽失也。若是，则所谓为支、为敝、为体下，皆其薄、其瑕、其小为之;如能尽其才与学以从事焉，则支者如山之立，敝者如水之去腐，体下者如负青天之高，于是积之而为厚焉，敛之而为坚焉，充之而为大焉，且不患其传之尽失也。

然所谓才与学者何哉？曾子固曰：“明必足以周万事之理，道必足以适天下之用，智必足以通难知之意，文必足以发难显之情。”如是而已。皋文最渊雅，中道而逝，仲伦才弱，悔生气败。敬蹉跎岁时，年及五十，无所成就必矣。天下之大，当必有具绝人之能，荒江老屋，求有以自信者，先生能留意焉，则斯事之幸也。

阮元

阮元，清，仪征人，字伯元，号芸台。乾隆进士，道光时官至体仁阁大学士，加太傅。所至以提倡学术自任，卒谥文达。论文主文笔之说，谓“如《昭明文选》所载者，始得名为文；韩、柳以下所作，皆子史之流，所谓笔也”。同时福州梁章钜著《退庵论文》，颇推阐其说。有《研经室集》。

文言说

古人无笔砚纸墨之便，往往铸金刻石，始传久远。其著之简策者，亦有漆书刀削之劳，非如今人下笔千言，言事甚易也。许氏《说文》：“直言曰言，论难曰语。”《左传》曰：“言之无文，行之不远。”此何也？古人以简策传事者少，以口舌传事者多；以目治事者少，以口耳治事者多。故同为一言，转相告语，必有愆误〔《说文》：“言，从口从辛。辛，愆也。”〕。是必寡其词，协其音，以文其言，使人易于记诵，无能增改，且无方言俗语杂于其间，始能达意，始能行远。此孔子于《易》所以著《文言》之篇也。古人歌、诗、箴、铭、谚语，凡有韵之文，皆此道也。《尔雅·释训》主于训蒙，“子子孙孙”以下，用韵者三十二条，亦此道也。

孔子于《乾》、《坤》之言，自名曰“文”，此千古文章之祖也。为文章者，不务协音以成韵，修词以达远，使人易诵易记，而惟以单行之语，纵横恣肆，动辄千言万字，不知此乃古人所谓直言之言，论难之语，非言之有文者也，非孔子之所谓文也。《文言》数百字，几于句句用韵。孔子于此，发明乾坤之蕴，诠释四德之名，几费修词之意，冀达意外之言〔《说文》曰：“词，意内言外也。”盖词亦言也，非文也。《文言》曰：“修辞立其诚。”《说文》曰：“修，饰也。”词之饰者，乃得为文，不得以词即文也〕。要使远近易诵，古今易传，公卿大夫皆能记诵，以通天地万物，以警国家身心。

不但多用韵，抑且多用偶。即如“乐行”、“忧违”，偶也；“长生”、“合礼”，偶也；“和义”、“干事”，偶也；“庸言”、“庸行”，偶也；“闲邪”、“善世”，偶也；“进德”、“修业”，偶也；“知至”、“知终”，偶也；“上位”、“下位”，偶也；“同声”、“同气”，偶也；“水湿”、“火燥”，偶也；“云龙”、“风虎”，偶也；“本天”、“本地”，偶也；“无位”、“无民”，偶也；“勿用”、“在田”，偶也；“潜藏”、“文明”，偶也；“道革”、“位德”，偶也；“偕极”、“天则”，偶也；“隐见”、“成行”，偶也；“学聚”、“问辩”，偶也；“宽居”、“仁行”，偶也；“合德”、“合明”、“合序”、“合吉凶”，偶也；“先天”、“后天”，偶也；“存亡”、“得丧”，偶也；“余庆”、“余殃”，偶也；“直内”、“方外”，偶也；“通理”、“居体”，偶也。凡偶皆文也。于物，两色相偶而交错之，乃得名曰“文”，文即象其形也〔《考工记》曰：“青与白谓之‘文’，赤与白谓之‘章’。”《说文》曰：“文错画也，象交文。”〕。

然则千古之文，莫大于孔子之言《易》。孔子以用韵比偶之法，错综其言而自名曰“文”。何后人之必欲反孔子之道，而自命曰“文”，即尊之曰古也。

文韵说

福问曰：“《文心雕龙》云：‘今之常言，有文有笔。以为无韵者笔也，有韵者文也。’据此，则梁时恒言有韵者乃可谓之文，而《昭明文选》所选之文，不押韵脚者甚多，何也？”

曰：“梁时恒言所谓韵者，固指押韵脚，亦兼谓章句中之音韵，即古人所言之宫羽，今人所言之平仄也。”

福曰：“唐人四六之平仄，似非所论于梁以前。”

曰：“此不然。八代不押韵之文，其中奇偶相生，顿挫抑扬，咏叹声情，皆有合乎音韵宫羽者；《诗》、《骚》而后，莫不皆然。而沈约矜为创获，故于《谢灵运传论》曰：‘夫五色相宜，八音协畅，由乎玄黄律吕，各适物宜。欲使宫羽相变，低昂互节；若前有浮声，则后须切响；一简之内，音韵尽殊;两句之中，轻重悉异。妙达此旨，始可言文。’又曰：‘自灵均以来，此秘未观，至于高言妙句，音韵天成，皆暗与理合，匪由思至。’又沈约《答陆厥书》云：‘韵与不韵，复有精粗，轮扁不能言之，老夫亦不尽辨。’休文此说，乃指各文章句之内，有音韵宫羽而言，非谓句末之押脚韵也〔即如雌霓连蜷，‘霓’字必读仄声是也〕。是以声韵流变，而成四六，亦只论章句中之平仄，不复有押脚韵也。四六乃有韵文之极致，不得谓之为无韵之文也。昭明所选不押韵脚之文，本皆奇偶相生有声音者，所谓韵也。休文所矜为创获者，谓汉、魏之音韵，乃暗合于无心；休文之音韵，乃多出于意匠也。岂知汉、魏以来之音韵，溯其本原，亦久出于经哉？

“孔子自名其言《易》者曰‘文’，此千古文章之祖。《文言》固有韵矣，而亦有平仄声音焉。即如‘湿燥龙虎睹’上下八句，何等声音，无论‘龙虎’二句不可颠倒，若改为‘虎龙燥湿睹’，即无声音矣。无论‘其德’、‘其明’、‘其序’、‘其吉凶’四句不可错乱，若倒‘不知退’于‘不知亡、不知丧’之后，即无声音矣。此岂圣人天成暗合，全不由于思至哉？由此推之，知自古圣贤属文时，亦皆有意匠矣。然则此法肇开于孔子，而文人沿之，休文谓‘灵均以来，此秘未睹’，正所谓文人相轻者矣。

“不特《文言》也：《文言》之后，以时代相次，则及于卜子夏之《诗大序》。序曰：‘情发于声，声成文谓之音。’又曰：‘主文而谲谏。’又曰：‘长言之不足，则嗟叹之。’郑康成曰：‘声，谓宫、商、角、徵、羽也。声成文者，宫商上下相应也；主文，主与乐之宫商相应也。’此子夏直指《诗》之声音而谓之文也，不指翰藻也。然则孔子《文言》之义益明矣。盖孔子《文言》、《系辞》，亦皆奇偶相生，有声音嗟叹以成文者也。声音即韵也。《诗·关雎》，鸠、洲、逑，押脚有韵，而女字不韵，得、服、侧，押脚有韵，而哉字不韵，此正子夏所谓‘声成文’之宫羽也。此岂诗人暗与韵合，匪由思至哉〔王怀祖先生云：“三百篇用韵，有字字相对极密，非后人所有者，如有弥、有鷕、济盈、雉鸣，不、求，濡、其、轨、牡；凤皇、梧桐，鸣矣，生矣，于彼、于彼，高冈、朝阳；菶菶、雍雍，萋萋、喈喈，无一字不相韵。”此岂诗人天成暗合，全无意匠于其间哉？此即子夏所谓“声成文”之显然可见者〕？子夏此序，《文选》选之，亦因其中有抑扬咏叹之声音，且多偶句也〔乡人、邦国、偶一；风、教，偶二；为志、为诗，偶三；手之、足之，偶四；治世、乱世、亡国，偶五；天地、鬼神，偶六；声教、人伦、教化、风俗，偶七、八；化下、刺上，偶九；言之、闻之，偶十；礼义、政教，偶十一；国异、家殊，偶十二；伤人伦、哀刑政，偶十三；发乎情、止乎情、止乎礼义，偶十四；谓之风、谓之雅，偶十五；系之周、系之召，偶十六；正始、王化，偶十七；哀窈窕、思贤才，偶十八。其偶之长者，如周公、召公即比也。后世四书文之比基于此〕。

“综而论之，凡文者，在声为宫商，在色为翰藻。即如孔子《文言》云龙风虎一节，乃千古宫商、翰藻、奇偶之祖；非一朝一夕之故一节，乃千古嗟叹成文之祖。子夏《诗序》情文声音一节，乃千古声韵、性情、排偶之祖。吾固曰：韵者即声音也，声音即文也〔韵字不见于《说文》，而王复斋《楚公钟》篆文内实有韵字，从音从匀，许氏所未收之古文也〕。然则今人所便单行之文，极其奥折奔放者，乃古之笔，非古之文也。沈约之说或可横指为八代之衰体，孔子、子夏之文体，岂亦衰乎！

是故唐人四六之音韵，虽愚者能效之；上溯齐、梁，中材已有所限；若汉、魏以上至于孔卜，非上哲不能拟也。”

乙酉三月，阅兵香山，阻风，舟中笔以训福。

李兆洛

李兆洛，清，阳湖人，字申耆。嘉庆进士，官凤台知县，罢官后，主讲暨阳书院。工诗古文，尤长舆地之学。所编《骈体文钞》，自秦讫隋，区为三类，冶合骈、散二体。别裁至当，于萧《选》、姚《纂》外，独立为一名著，有李氏地理五种、《养一斋集》。

《骈体文钞》序

少读《文选》，颇知步趋齐、梁。后蒙恩入庶常，台阁之制，例用骈体，而不能致工。因益搜辑古人遗篇，用资时习，区其钜细，分为三编。序而论之曰：天地之道，阴阳而已。奇偶也，方圆也，皆是也。阴阳相并俱生，故奇偶不能相离，方圆必相为用。道奇而物偶，气奇而形偶，神奇而识偶。孔子曰：“道有变动，故曰爻；爻有等，故曰物；物相杂，故曰文。”又曰“分阴分阳，迭用柔刚，故易六位而成章，相杂而迭用。”文章之用，其尽于此乎？六经之文，班班具存，自秦迄隋，其体递变，而文无异名。自唐以来，始有古文之目，而目六朝之文为骈俪。而为其学者，亦自以为与古文殊路。既歧奇偶为二，而于偶之中又歧六朝与唐宋为三。夫苟第较其字句，猎其影响而已，则岂徒二焉三焉而已，以为万有不同可也。夫气有厚薄，天为之也；学有纯驳，人为之也；体格有变迁，人与天参焉者也；义理无殊途，天与人合焉者也。得其厚薄纯杂之故，则于其体格之变，可以知世焉；于其义理之无殊，可以知文焉。文之体至六代而其变尽矣。沿其流极而溯之，以至乎其源，则其所出者一也。吾甚惜失歧奇偶而二之者之毗于阴阳也。毗阳则躁剽，毗阴则沈膇，理所必至也，于相杂迭用之旨，均无当也。

上编著录若干首，皆庙堂之制、奏进之篇，垂诸典章、播诸金石者也。夫拜飏殿陛，敷颂功德，同体对越，表里诗书者也；义必严以闳，气必厚以愉，然后纬以精微之思，奋以瑰烁之辞。故高而不槬，华而不缛，雄而不矜，逶迤而不靡。马、班已降，知者盖希。或猥琐铺叙以为平通，或诘屈彫琢以为奇丽，朴即不文，华即无实，未有能振之者也。至于诏令章奏，固亦无取俪词，而古人为之，未尝不沈详整静，茂美渊懿，训词深厚，实见于斯，岂得以唐宋末流，浇攰浮尪，兼病其本哉？故亦略存大凡，使源流可知耳。

中编著录若干篇，指事述意之作也。或缜密而端慤，或豪亻多而詄荡。盖指事欲其曲以尽，述意欲其深以婉。泽以比兴，则词不迫切；资以故籍，故言为典章也。韩非、《淮南》，已导先路；王符、应邵，其流孔长。立言之士，时有取焉。然枝叶已繁，或披其本，以仲宣之覃精，而子桓病其体弱，亦学者之通患也。碑志之文，本与史殊体。中郎之作，质其有文，可为后法，故录之尤备焉。

下编著录若干篇，多缘情托兴之作，战国诙谐，辨谲者流，实肇厥端。其言小，其旨浅，其趣博，往往托思于言表，潜神于旨里，引情于趣外。是故小而能微，浅而能永，博而能检。就其褊者，亦润理内苞，秀采外溢，不徒以镂绘为工，逋峭取致而已。后之作者，乃以为游戏佻侧，洸荡忘其所归，遂成俳优，病尤甚焉。尺牍之美，非关造作，妍媸雅郑，每肖其人。齐梁启事短篇，藻丽间见，既非具体，无关效法，十而存一，概可知也。

包世臣

包世臣，清，泾人，字慎伯，号倦翁。嘉庆举人，官新渝知县。论文独辟畦径，尤工书，有《安吴四种》。其《艺舟双楫》一种，盛行于世，则专论诗文与书法者也。

文谱

余尝以隐显、回互、激射说古文，然行文之法，又有奇偶、疾徐、垫拽、繁复、顺逆、集散。不明此六者，则于古人之文，无以测其意之所至，而第其诣之所极。垫拽、繁复者，回互之事。顺逆集散者，激射之事。奇偶、疾徐，则行于垫拽、繁复、顺逆、集散之中，而所以为回互、激射者也。回互、激射之法备，而后隐显之义见矣。

是故讨论体势，奇偶为先。凝重多出于偶，流美多出于奇。体虽骈，必有奇以振其气；势虽散，必有偶以植其骨。仪厥错综，致为微妙。《尚书》“钦明文思”一字为偶，“安安”叠字为偶，“允恭克让”二字为偶。偶势变而生三，奇意行而若一。“光被四表，格于上下”，语奇也而意偶。“克明峻德”四字一句奇，“以亲九族”十六字四句偶，“协和万邦”十字三句奇，而“万邦”与“九族”、“百姓”语偶，“时雍”与“黎民于变”意偶。是奇也，而偶寓焉。“乃命羲和”节奇，“若天”、“授时”隔句为偶，中六字纲目为偶。“分命”、“申命”四节，体全偶而词悉奇。“帝曰咨”节奇，“期三百”十七字参差为偶。“允厘”八字颠倒为偶，而意皆奇。故双意必偶，“钦明”、“允恭”等句是也。单意可奇可偶，“光被”、“允厘”等句是也。虽文字之始基，实奇偶之极轨。批根为说，而其类从，慧业所存，斯为隅举。

次论气格，莫如疾徐。文之盛在沈郁，文之妙在顿宕；而沉郁顿宕之机，操于疾徐，此之不可不察也。《论语》“觚不觚”句，疾也；“觚哉觚哉”句，徐也。“其然”句，徐也；“岂其然乎”句，疾也。此两句为疾徐也。《大学》“一家仁一国兴仁”节，疾也；“尧舜率天下以仁”节，徐也。《孟子》“王曰何以利吾国”节，徐也；“未有仁而遗其亲”节，疾也。此两节为疾徐也。“天子适诸侯曰巡守”一百四十九字徐；“先王无流连之乐”十六字疾。“国君进贤”一百二十二字徐；“故曰国人杀之”十七字疾。“尊贤使能俊杰在位”五节徐；“信能行此五者”一节疾。此通篇为疾徐也。有徐，而疾不为激，有疾，而徐不为纡。夫是以峻缓交得，而调和奏肤也。

垫拽者，为其立说之不足耸听也，故垫之使高；为其抒议之未能折服也，故拽之使满。高则其落也峻，满则其发也疾。垫之法有上有下。《孟子》：“知而使之是不仁也，不知而使之是不智也，仁智周公未之尽也。”又曰：“且夫文王之德，百年而后崩，犹未洽于天下，武王周公继之，然后大行。”《韩非》：“今有不才之子，父母怒之弗为改，乡人谯之弗为劝，师长教之弗为变。”又云：“禹利天下，子产存郑，皆以得谤。”又云：“视锻锡，察青黄，区冶不能以必剑；发齿吻形容，伯乐不能以必马。”又云：“侈而惰者贫，力而俭者富，今征敛于富人，以施布于贫家。”《史记》：“尝以十倍之地，百万之众，叩关而攻秦。秦人开关延敌，九国之师，逡巡逃遁，而不敢进。”又云：“非有仲尼、墨翟之贤，陶朱、猗顿之富者。”皆上垫也。《孟子》：“管仲、曾西之所不为也。”又云“非所以纳交于孺子之父母也，非所以要誉于乡党朋友也，非恶其声而然也。”《韩非子》：“磐石千里，不可谓富，象人百万，不可谓强。”《史记》：“藉使子婴有庸主之才，仅得中佐。”又云：“向使二世有庸主之行，而任忠贤，臣主一心，而忧海内之患。”又云：“是所重者，在于色、乐、珠玉，而所轻者，在于人民者。”皆下垫也。拽之法，有正有反。《孟子》：“万取千焉，千取百焉，不为不多矣，苟为后义而先利。”又云：“文王以民力为台为沼，而民欢乐之。”“予及汝偕亡，民欲与之偕亡。”又云：“此惟救死而恐不赡。”《荀子》：“蚓无爪牙之利，筋骨之强，上食槁壤，下饮黄泉，用心一也。蟹六跪而二螯，非蛇蚓之穴无可托足者，用心躁也。是故无冥冥之志者，无昭昭之明；无惛惛之用者，无赫赫之功。”又云：“今之学者入乎耳，出乎口，口耳之间，则四寸耳，安能美七尺之躯。”《韩非》：“今有构木钻燧于夏后之世者，必为鲧禹笑矣；有决渎于殷周之世者，必为汤武笑矣。”又云：“人主之左右不必智也，人主于人有所智而听之，因与左右论其言，是与愚人论智也。人主之左右不必贤也，人主于人有所贤而礼之，因与左右论其行，是与不肖论贤也。”《吕览》：“民农则朴，朴则易用，易用则边境安，主位尊。民农则重，重则少私义，少私义则公法立，力专一。民农则其产复，其产复则重徙，重徙则死其处而无二虑。”又云：“马者，伯乐相之，造父御之，贤主乘之，一日千里，无御相之劳而有其功。”《史记》：“天下以定，秦王之心，自以为关中之固，金城千里，子孙帝王万世之业也。秦王既没，余威振于殊俗。”又云“二世不行此术，而重之以无道”者，皆正拽也。《孟子》：“天子能荐人于天，不能使天与之天下；诸侯能荐人于天子，不能使天子与之诸侯；大夫能荐人于诸侯，不能使诸侯与之大夫。”又云：“而居尧之宫，逼尧之子，是篡也。”又云：“将戕贼杞柳而后以为棬，如将戕贼杞柳而以为棬。”又云：“金重于羽者，岂谓一钩金。”又云：“是君臣父子兄弟，终去仁义，怀利以相接。”《荀子》：“乐姚冶以险，则民流僈鄙贱矣，流僈则乱，鄙贱则争，争乱则兵弱城犯，敌国危之。”又云：“且夫暴国之君，谁与至哉？彼其所与至者，必其民也，而其民之亲我，欢若父母，其好我，芬若椒兰。彼反顾其上，则若灼黥，若仇雠。人之情，虽桀跖，又岂肯为其所恶，贼其所好。”《韩非》：“法术之士，操五不胜之势，以岁数而又不得见；当涂之人，乘五胜之资，而旦暮独说于前。”又云：“智士者远见而畏于死亡，必不从重人矣；廉士者修而羞与佞臣欺其主，必不从重人矣。是当涂之徒属，非愚而不知患，即污而不避奸者也。大臣挟愚污之人，上与之欺主，下与之收利侵渔。”《史记》：“秦并海内，兼诸侯，南面称帝，以四海养，天下斐然向风。”又云：“今秦二世立，天下莫不引领而观其政。夫寒者利短褐，饥者甘糟糠。民之嗷嗷，新主之资也”者，皆反拽也。《孟子》“知虞公之不可谏而去之秦”一百二十二字，《荀子》“凡生于天地之间者有血气之属必有知”一百八十一字，旋垫旋拽，备上下反正之致。文心之巧，于斯为极。是故垫拽者，先觉之鸿宝，后进之梯航。未悟者既望洋而不知，闻声者复震惊而不信。然得之则为蹈厉风发，失之则为朴樕辽落。姬、嬴之际，至工斯业。降至东京，遗文具在，能者仅可十数，论者竟无片言。千里比肩，百世接踵，不其谅已。

至于繁复者，与垫拽相需而成，而为用尤广。比之诗人，则长言咏叹之流也。文家之所以极情尽意，茂豫发越也。《孙武子》：“声不过五，五声之变，不可胜听也。色不过五，五色之变，不可胜观也。味不过五，五味之变，不可胜尝也。战胜不过奇正，奇正之变，不可胜穷也”者，繁也。“奇正相生如循环之无端，孰能穷之”者，复也。《孟子》：“谷与鱼鳖不可胜食，材木不可胜用。七十者衣帛食肉，黎民不饥不寒。”又云“天下之欲疾其君者，皆欲赴诉于王”者，繁也。“然则一羽之不举，为不用力焉”，又曰“昔者禹抑洪水而天下平”，又曰“口之于味也有同嗜焉”，又曰“乡为身死而不受，今为宫室之美为之”者，复也。“离娄之明”节，繁也，“圣人既竭目力”节，复也。“乐民之乐者，民亦乐其乐；忧民之忧者，民亦忧其忧。乐以天下，忧以天下。”又云“君子以仁存心，以礼存心。仁者爱人，有礼者敬人，爱人者人恒爱之，敬人者人恒敬之”，繁而兼复也。“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寡助之至，亲戚畔之；多助之至，天下顺之。以天下之所顺，攻亲戚之所畔”，复而兼繁也。《荀子》之《议兵》《礼论》《乐论》《性恶》篇，《吕览》之《开春》《慎行》《贵直》《不苟》《似顺》《士容》论，《韩非》之《说难》《孤愤》《五蠹》《显学》篇，无不繁以助澜，复以鬯趣。复如鼓风之浪，繁如卷风之云，浪厚而荡，万石比一叶之轻，云深而酿，零雨有千里之远。斯诚文阵之雄师，词囿之家法矣。

然而文势之振，在于用逆；文气之厚，在于用顺。顺逆之于文，如阴阳之于五行，奇正之于攻守也。《论语》“公叔文子之臣大夫僎”，逆而顺也。“君取于吴为同姓谓之吴孟子”，顺而逆也。《孟子》：“无恒产而有恒心者，惟士为能。”本言当制民产，先言取民有制，又先言民之陷罪由于无恒心，而无恒心本于无恒产，并先言惟士之恒心不系于恒产，则逆之逆也。“天下大悦而将归已”章，“桀纣之失天下”章，全用逆。“君子之所以异于人者”章，全用顺。深求童习之编，自得伐柯之则，略举数端，以需善择。

集散者，或以振纲领，或以争关纽，或奇特形于比附，或指归示于牵连，或错出以表全神，或补述以完风裁。是故集则有势有事，而散则有纵有横。《左传》：“君将纳民于轨物者也。故讲事以度轨量谓之轨，取财以章物采谓之物。不轨不物，谓之乱政。”又云：“将修先君之怨于郑，而求宠于诸侯，以和其民。”《孟子》：“是故君子有终身之忧，无一朝之患。”又云：“彼陷溺其民，王往而征之，夫谁与王敌。”又云：“仁不可为众也。夫国君好仁，天下无敌。”又云：“或劳心，或劳力，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治于人者食人，治人者食于人。”《韩非子》：“是以赏莫如厚而信使民利之，罚莫如重而必使民畏之，法莫如一而固使民知之。”又云：“夫离法者罪，而诸先生以文学取；犯禁者诛，而群侠以私剑养。故法之所非，君之所取，吏之所诛，上之所养也。”又云：“故明主之国，无书简之文，以法为教；无先生之语，以吏为师；无私剑之捍，以斩首为勇。”又云：“强则能攻人者也，治则不可攻者也，治强不可责于外，内政之修也。”是集势者也。《孟子》引“经始灵台”、“时日曷丧”，征古以明意；说“不违农时”、“五亩之宅”，缘情以比事。《吕览》专精证验，《韩非》旁通喻释。《史记》载祠石坠履，而西楚遂以迁鼎；述厕鼠惊人，而上蔡无所税驾；曲逆意远，见于俎上；淮阴志异，得之城下；临卬窃资，好畤分橐；衒晦既殊，心迹斯别。赞游侠之克崇退让，而知在位之专恣睚眦；称权利之致于诚一，而知居上之不收穷民；是集事者也。二帝同典，止纪都俞，五臣共谟，乃书陈告，是纵散者也。然龙门帝纪，已属有心避就，金华臣传，遂至仅存阀阅〔宋濂作《九国春秋》，事迹悉详纪中，诸臣列传，势难重出，寂寥已甚。今吴任臣书，即窃其本也〕。求其继声，未易屈指。《史记》廉将军矜功争列，与避车连文，以美震悔之忠；长平侯重揖客，讳击伤，于本传不详，以叹尊容之广。程、李名将，而行酒辨其优劣；汲、郑长者，而廷论讥其局趣，是横散者也。

然而六法备具，其于文也，犹鱼兔之筌蹄，肤发之脂泽也。《易》曰：“观乎人文，以化成天下。”士君子能深思天下所以化成者，求诸古，验诸事，发诸文，则庶乎言有物，而不囿于藻采雕绘之末技也夫。

与杨季子论文书

辱书询为古文之要，词意勤恳，世臣何可以当此耶？足下性嗜古书，尤耽齐、梁诸子，而下笔顾清迥柔厚，骎骎有西汉之意。世臣僿陋偃蹇，何足以称盛指。谨言其所知，而足下择之。

窃谓自唐氏有为古文之学，上者好言道，其次则言法。说者曰：言道者，言之有物者也；言法者，言之有序者也。然道附于事，而统于礼。子思叹圣道之大，曰：“礼仪三百，威仪三千。”孟子明王道，而所言要于不缓民事，以养以教；至养民之制，教民之法，则亦无不本于礼。其离事与礼而虚言道以张其军者，自退之始，而子厚和之。至明允、永叔乃用力于推究世事，而子瞻尤为达者。然门面言道之语，涤除未尽，以致近世治古文者，一若非言道则无以自尊其文。是非世臣所敢知也。天下之事，莫不有法。法之于文也，尤精而严。夫具五官，备四体，而后成为人。其形质配合乖互，则贵贱妍丑分焉。然未有能一一指其成式者也。夫孟、荀，文之祖也；子政、子云，文之盛也。典型具在，辙迹各殊。然则所谓法者，精而至博，严而至通者也。又有言为文不可落人窠臼，托于退之尚异之旨者。夫窠臼之说，即《记》所讥之剿说雷同也。比如有人焉，五官端正，四体调均，遍视数千万人，而莫有能同之者，得不谓之真异人乎哉？而戾者乃欲颠倒条理，删节助字，务取诘屈，以眩读者。是何异自憾状貌之无以过人，而抉目截耳，折筋刲胁，蹒行于市，而矜诩其有异于人人也耶？至于退之诸文，序为至劣，本供酬酢，情文无自，是以别寻端绪，仿于策士讽谕之遗，偶著新奇，旋成恶札。而论者不察，推为功宗。其有寻绎前人名作，摘其微疵，抑扬生议，以尊己见，所谓蠹生于木而反食其木。又或寻常小文，强推大义。二者之蔽，王、曾尤多。夫事无大小，苟能明其始末，究其义类，皆足以成至文，固不必悉本忠孝、攸关家国也。凡是陋习，染人为易，而熙甫、顺甫乃欲指以为法，岂不谬哉！

文类既殊，体裁各别，然惟言事与记事为最难。言事之文，必先洞悉所事之条理原委，抉明正义，然后述得失之所以然，而条画其补救之方。记事之文，必先表明缘起，而深究得失之故，然后述其本末，则是非明白，不惑将来。凡此二类，固非率尔所能，而古今能者，必宗此法。机势万变，栝枢无改。至记事而叙入其人之文，则为尤难。《史记》点窜内外传、《战国策》诸书，遂如已出。班氏袭用前文，微有增损，而截然为两家。斯如制药冶金，随其镕范，形依手变，性与物从，非具神奇，徒嫌依傍。马、班纪载旧文，多非原本，故《史记》善贾生推言之论，而班氏典引，直指以为司马，《始皇纪》后亦兼载贾、马之名。贾生之文入《汉书》者，已属摘略，而其局度意气，与《过秦》殊科，则知其出于司马删润无疑也。比及陈范所载全文，间形芜秽，或加以删薙，辄又见为碎缺。故子瞻约赵抃之牍，以行己意，而介甫叹为子长复出者，盖深知其难也。《通鉴》删采忠宣，能使首尾完具，利害毕陈，原父炉锤，斯为可尚。世臣从前纂《汪容甫遗集》，曾采未成互异之稿，足为完篇，笔势一如容甫，容甫故工文，体势又略与予近，犹易为力。至作《谷西阿传》，采录其奏议三篇。西阿人能自立，而文笔芜靡，不及其意。世臣因其事必宜传，又恐一加润色，将与国史互异，致启后人之疑，故止为之删削移动。较量篇幅，十不存五，而未尝改易一字，醇茂痛快，顿可诵读，既与原文殊观，又不乱以己意。较之子瞻所作，难易倍蓰，非足下其谁与喻此耶？

世臣自幼失学，惟好究事物之情状。足下所志略同。鄙人前后杂文数十百篇，足下大都见之。其是否有合古人立言之旨，以及与近世闻人所言古文相承之法是否同异，世臣不能自知，又将何以为足下告耶？

再与杨季子论文书

辱赐还答，知不以前书为差谬，幸甚幸甚。然奖借逾分，又有未甚喻意之处，故复进以相开，惟足下照察。

足下谓圣道即王道，研究世务，擘画精详，则道已寓于文，故更无道可言，固非世臣所任，而亦非世臣意也。世臣生乾隆中，比及成童，见百为废弛，贿赂公行，吏治污而民气郁，殆将有变，思所以禁暴除乱，于是学兵家。又见民生日蹙，一被水旱，则道殣相望，思所以劝本厚生，于是学农家。又见齐民跬步即陷非辜，奸民趋死如鹜而常得自全，思所以饬邪禁非，于是学法家。既已，求三家之学于古，而饥驱奔走者数十年，验以人情地势，殊不相远。斟古酌今，时与当事论说所宜，虽补偏救弊之术，偶蒙采纳，皆有所效。然极世臣学识之所至，尚未知其能为富强否耶。民富则重犯法，政强则令必行，故过富强者为霸，过霸者为王。诗人之颂王业曰“如茨如梁”，又曰“莫不震叠”，未有既贫且弱，而可言王道者也。故谓富强非王道之一事者，陋儒也。若遂以富强为王道，古先其可诬乎。

荀子曰：“学始于诵诗，终于安礼，学至于礼而止。”孟子曰：“动容周旋中礼者，盛德之至也。”孔子曰：“齐之以礼，有礼则安。以礼为国乎何有！”世臣溯自有识，迄于中身，非礼之念，时生于心，非礼之行，时见于事，惟不敢荡检逾闲，窃自附于乡党，自好之末而已。而足下乃取“文以载道”之危言，致其推崇。前书方以言道自张为前哲之病，而足下更为此说，是重吾过也。

足下又谓苦学彦升、季友而不能近，以致词气生涩，非能入汉。夫太白俯首宣城而不珍建安，子美诗亲子建而苦学阴、何。智过其师，事有天授。故足下之近汉也得于天，而好彦升、季友由于学。然彦升、季友独到之处，亦汉人所无，足下好之，无庸更疑也。

至询及晋卿往复论文之旨，足下疑世臣之别有秘密乎？晋卿古文之学出于其舅氏张皋文先生。皋文受于刘才甫之弟子王悔生，盖即熙甫、望溪相承之法。而晋卿才力桀骜，下笔辄能自拔。然世臣识晋卿时，晋卿未弱冠，迄今二十年，每论文，则判然无一语相合，而读其文则必叹赏无与比方。晋卿亦以世臣一览便见其深，每有所作，必以相示，不以论议殊途为意，是殆所谓能行者未必能言也。

又询及选学与八家优劣，及国朝名人孰为近古。夫《文选》所载，自周、秦以及齐、梁，本非一体。八家工力至厚，莫不沈酣于周、秦、两汉子史百家，而得体势于韩公子、《吕览》者为尤深。徒以薄其为人，不欲形诸论说。然后世有识，饮水辨源，其可掩耶？自前明诸君泥子瞻“文起八代”之言，遂斥选学为别裁伪体。良以应德、顺甫、熙甫诸君，心力悴于八股，一切诵读，皆为制举之资，遂取八家下乘，横空起议照应钩勒之篇，以为准的。小儒目眯，前邪后许，而精深闳茂，反在屏弃。于是有反其道以求之者，至谓八家浅薄，务为藻饰之词，称为选学，格塞之语，诩为先秦。夫六朝虽尚文采，然其健者，则缓急疾徐、纵送激射，同符《史》《汉》，貌离神合，精彩夺人。至于秦汉之文，莫不洞达骀宕，刿目怵心；间有语不能通，则由传写讹误及当时方言。以此为师，岂为善择？退之酷嗜子云，碑版或至不可读，而书说健举浑厚，宜为宗匠。子厚劲厉无前，然时有摹拟之迹，气伤缜密。永叔奏议怵怛明畅，得大臣之体，翰札纡徐易直，真有德之言，而序记则为庸调。明允长于推勘辨驳，一任峻急。介甫词完气健，饶有远势。子固茂密安和，而雄强不足。子瞻机神敏妙，比及暮年，心手相忘，独立千载。子由差弱，然其委婉敦缛，一节独到，亦非父兄所能掩。足下试各取其全集读之，凡为三百年来选家所遗者，大抵皆出入秦汉，而为古人真脉所寄也。其与选学，殊途同归。贵乡汪容甫颇有真解，惜其骛逐时誉，耗心饾饤，然有至者，固足为后来先路矣。

国初名集，所见甚鲜，就中可指数者，侯朝宗随人俯仰，致近俳优；汪钝翁简点瞻顾，仅足自守；魏叔子颇有才力，而学无原本，尤伤拉杂；方望溪视三子为胜，而气仍寒怯；储画山典实可尚，度涉市井；刘才甫极力修饰，略无菁华；姚姬传风度秀整，边幅急促；张皋文规形抚势，惟说经之文为善；恽子居力能自振，而破碎已甚，碑志小文，乃有完璧。凡此九贤，莫不具标能擅美独映当时之志，而盖棺论定，曾不足以塞后人之望。白驹过隙，来者难诬。足下齿方弱冠，秀出时流。然生材非难，成材为难。惟望以世臣之荒落为鉴，及时自勉，则斯文之幸也。

刘开

刘开，清，桐城人，字明东，号孟涂，诸生。从姚鼐游，工诗古文，与同门方东树、梅曾亮、管同称方刘梅管。家贫，客公卿间，声名日盛，而以士节自持。有《刘孟涂诗文集》。

与阮芸台宫保论文书

本朝论文，多宗望溪，数十年来，未有异议。先生独不取其宗派，非故为立异也，亦非有意薄望溪也，必有以信其未然而奋其独见也。夫天下有“无不可达之区”，即有“必不能造之境”；有“不可一世之人”，即有“独成一家之文”。此一家者，非出于一人之心思才力为之，乃合千古之心思才力变而出之者也。非尽百家之美，不能成一人之奇。非取法至高之境，不能开独造之域。此惟韩退之能知之，宋以下皆不讲也。五都之市，九达之衢，人所共由者也。昆仑之高，渤海之深，人必不能至者也，而天地之大有之。锦绣之饰，文采之辉，人所能致者也。云霞之章，日星之色，人必不能为者也，而天地之大有之。夫文亦若是而已矣。无决堤破藩之识者，未足穷高邃之旨；无摧锋陷阵之力者，未足收久远之功。纵之非忘，操之非勤，夫宇宙间，自有古人不能尽为之文，患人求之不至耳。众人之效法者，同然之嗜好也。同然之嗜好，尚非有志者之所安也。夫先生之意，岂独无取于望溪已哉！即八家亦未必尽有当也。

虽然，学八家者卑矣，而王遵岩、唐荆川等，皆各有小成，未见其为尽非也；学秦、汉者优矣，而李北地、李沧溟等，竟未有一获，未见其为尽是也。其中得失之故，亦存乎其人。请得以毕陈之。

盖文章之变，至八家齐出而极盛；文章之道，至八家齐出而始衰。谓之盛者，由其体之备于八家也，为之者各有心得，而后乃成于八家也，谓之衰者，由其美之尽于八家也。学之者不克远溯，而亦即限于八家也。夫专为八家者，必不能如八家，其道有三：韩退之约六经之旨，兼众家之长，尚矣。柳子厚则深于《国语》；王介甫则原于经术；永叔则传神于史迁；苏氏则取裁于《国策》；子固则衍派于匡、刘。皆得力于汉以上者也。今不求其用力之所自，而但规仿其辞，遂可以为八家乎？此其失一也。汉人莫不能文，虽素不习者，亦皆工妙。彼非有意为文也，忠爱之谊，悱恻之思，宏伟之识，奇肆之辨，恢谐之辞，出之于自然。任其所至，而无不成宜。故气体高浑，难以迹窥。八家则未免有意矣。夫寸寸而度之，至丈必差，效之过甚，拘于绳尺而不得其天然，此其失二也。自屈原、宋玉工于言辞，庄辛之说楚王，李斯之谏逐客，皆祖其瑰丽。及相如、子云为之，则玉色而金声。枚乘、邹阳为之，则情深而文明。由汉以来，莫之或废。韩退之取相如之奇丽，法子云之闳肆，故能推陈出新，征引波澜，铿锵锽石，以穷极声色。柳子厚亦知此意，善于造练，增益辞采，而但不能割爱。宋贤则洗涤尽矣。退之起八代之衰，非尽扫八代而去之也，但取其精而汰其粗，化其腐而出其奇。其实八代之美，退之未尝不备有也。宋诸家叠出，乃举而空之，子瞻又扫之太过。于是文体薄弱，无复沈浸醲郁之致，瑰奇壮伟之观。所以不能追古者，未始不由乎此。夫体不备不可以为成人，辞不足不可以为成文。宋贤于此不察，而祖述之者，并西汉瑰丽之文而皆不敢学，此其失三也。且彼嘉谟谠议，著于朝廷，立身大节，炳乎天壤，故发为文辞，沛乎若江河之流。今学之者，无其抱负志节，而徒津津焉索之于字句，亦末矣。此专为八家者，所以必不能及之也。

然而有志于为文者，其功必自八家始。何以言之？文莫盛于西汉，而汉人所谓文者，但有奏对、封事，皆告君之体耳。书序虽亦有之，不克多见。至昌黎始工为赠送碑志之文，柳州始创为山水杂记之体，庐陵始专精于序事，眉山始穷力于策论，序经以临川为优，记学以南丰称首。故文之义法，至《史》、《汉》而已备；文之体制，至八家而乃全。彼固予人以有定之程序也。学者必先从事于此，而后有成法之可循。否则虽锐意欲学秦汉，亦茫无津涯。然既得门径，而犹囿于八家，则所见不高，所挟不宏，斯为明代之作者而已。故善学文者，其始必用力于八家，而后得所从入；其中必进之以《史》、《汉》而后克以有成。此在会心者自择之耳。

然苟有非常绝特之才，欲争美于古人，则《史》、《汉》犹未足以尽之也。夫《诗》、《书》，退之既取法之矣，退之以六经为文，亦徒出入于《诗》、《书》，他经则未能也。夫孔子作《系辞》，孟子作七篇，曾子阐其传以述《大学》，子思困于宋而述《中庸》。七十子之徒，各推明先王之道，以为《礼记》。岂独义理之明备云尔哉？其言固古今之至文也。世之真好学者，必实有得于上，而后能明道以修辞。于是乎从容于《孝经》以发其端，讽诵于典、谟、训、诰以庄其体，泳涵于《国风》以深其情，反复于变《雅》、《离骚》以致其怨。如是而以为未足也，则有《左氏》之宏富，《国语》之修整，益之以《公羊》、《榖梁》之清深。如是而以为未足也，则有《大戴记》之条畅，《考工记》之精巧，兼之以荀卿、扬雄之切实。如是而又以为未足也，则有老氏之浑古，庄周之骀荡，列子之奇肆，管夷吾之劲直，韩非之峭刻，孙武之简明，可以使之开涤智识，感发意趣。如是术艺既广，而更欲以括其流也，则有《吕览》之赅洽，《淮南》之瑰玮，合万物百家以泛滥厥辞，吾取其华而不取其实。如是众美既具，而更欲以尽其变也，则有《山海经》之怪艳，《洪范传》之陆离，《素问》、《灵枢》之奥衍精微。穷天地事物以错综厥旨，吾取其博而不取其多。凡此者，皆太史公所遍观以资其业者也，皆汉人所节取以成其能者也。以之学道，则几于杂矣；以之为文，则取精多而用愈不穷，所谓聚千古之心思才力而为之者也。而变而出之，又自有道，食焉而不能化，犹未足为神明其技者也。有志于文章者，将殚精竭思于此乎？抑上及《史》、《汉》而遂已乎？将专求之八家而安于所习乎？夫《史》、《汉》之于八家也，其等次虽有高低，而其用有互宜，序有先后，非先生莫能明也。

且夫八家之称何自乎？自归安茅氏始也。韩退之之才，上追扬子云，自班固以下皆不及。而乃与苏子由同列于八家，异矣。韩子之文，冠于八家之前而犹屈，子由之文，即次于八家之末而犹惭。使后人不足于八家者，苏子由为之也。使八家不远于古人者，韩退之为之也。吾乡望溪先生，深知古人作文义法，其气味高淡醇厚，非独王遵岩、唐荆川有所不逮，即较之子由亦似胜之。然望溪丰于理而啬于辞，谨严精实则有余，雄奇变化则不足，亦能醇不能肆之故也。夫震川熟于《史》、《汉》矣，学欧、曾而有得，卓乎可传。然不能进于古者，时艺太精之过也。且又不能不囿于八家也。望溪之敝，与震川同。先生所不取者，其以此与？然其大体雅正，可以楷模后学，要不得不推为一代之正宗也。

梅曾亮

梅曾亮，清，上元人，字伯言，道光进士，官户部郎中。古文绍姚鼐之传，为一世推服。告归，主扬州书院，有《柏枧山房文集》。

论文七则

文章至极之境，非可骤喻以言有用，则论事者为要耳。宋人文明健酣适，然时失之冗。战国策士，文，可谓雄矣，然抑扬太甚，有矜气，令人生不信心。简而明、多而不令人厌生者，惟汉人耳。苟得其意，而为宋人之文从字顺，论事之道，莫善于是矣〔与姚柏山书〕。

文章之事，莫大乎因时。立吾言于此，虽其事之至微，物之甚小，而一时朝野之风俗好尚，皆可因吾言而见之。使为文于唐贞元、元和时，读者不知为贞元、元和人，不可也；为文于宋嘉佑、元祐时，读者不知为嘉佑、元祐人，不可也。韩子曰：“唯陈言之务去。”岂独其词之不可袭哉？夫古今之理势，固有大同者矣；其为运会所移，人事所推演，而变异日新者，不可穷极也。执古今之同，而概其异，虽于词无所假者，其言亦已陈矣〔与朱丹木书〕。

古文与他体异者，以首尾气不可断耳。有二首尾焉，则断矣。退之谓六朝文杂乱无章，人以为过论。夫上衣下裳，相成而不复也，故成章。若衣上加衣，裳下有裳，此所谓无章矣。其能成章者，一气者也。欲得其气，必求之于古人，周秦汉及唐宋人文，其佳者皆成诵，乃可。夫观书者，用目之一官而已；诵之则入于耳，益一官矣。且出于口，成于声，而畅于气。夫气者，吾身之至精者也。以吾身之至精，御古人之至精，是故浑合而无有间也。国朝人文，其佳者固有得于是矣。诵之而成声，言之而成文，而空疏寡情实者，盖亦有焉。则闻见少而蓄理不富也〔与孙芝房书〕。

文有世禄之文，有豪杰之文。模山记水，叙述情事，言应《尔雅》，如世家贵人，珍器玩好，皆中度程，应故实，此世禄之文也。开张王霸，指陈要最，前无所袭于古，而言当乎时；论不必稽乎人，而事核其实。如鱼盐版筑之夫，经历险阻，致身遭时，虽居庙堂之上，匹夫匹妇之笑，可得而窥也，此豪杰之文也〔送陈作甫序〕。

曾亮好为骈体文，异之曰：“人有哀乐者，面也，今以玉冠之，虽美，失其面矣。此骈体之失也。”余曰：“诚有是，然《哀江南赋》、《报杨遵彦书》，其意顾不快邪？而贱之？”异之曰：“彼其意固有限，使有孟、荀、庄周、司马迁之意，来如云兴，聚如车屯，则虽百徐、庾之词，不足以尽其一意。”余遂稍学为古文词。异之不尽谓善也，曰：“子之文病杂。一篇之中，数体驳见。武其冠，儒其服，非全人也。”余自信不如信异之深，得一言为数日忧喜〔管异之文集书后〕。

凡诗阅一二字可意得其全句者，非佳诗也。文气贵直，而其体贵屈。不直则无以达其机，不屈则无以达其情，为诗文者，主乎达而已矣〔舒伯鲁集序〕。

先生尝语学者：为文不可有注疏、语录及尺牍气，盖尺牍之体，固有别于文矣〔姚姬传先生尺牍序〕。

吴敏树

吴敏树，清，巴陵人，字本琛，号南屏。道光举人，官浏阳训导，工古文辞。初游京师，往返梅曾亮处，甚相得。然论文不主桐城派之名，卒其所得，与姚氏无乎不合。有《柈湖诗文集》。

与筱岑论文派书

承复寄示才郎功甫遗稿，令更审存。老弟前年所圈别处，今覆之，诚未免过隘。盖使功甫而在，弟以是绳之，以持文章家论，犹可也。今遗稿无几而多没之，则使人不尽见其所用心，宜兄之有阙然也。研生老兄所点存，实皆足以问之当世，就以此本付刊良可。至卷首曾侍郎一序，其文甚奇纵，有伟观，而叙述源流，皆以发功甫平生之志意。然弟于桐城宗派之论，则正往时所欲与功甫极辨而不果者，今安得不为我兄道之。

文章艺术之有流派，此风气大略之云尔，其间实不必皆相师效，或甚有不同。而往往自无能之人，假是名以私立门户，震动流俗，反为世所诟厉，而以病其所宗主之人。如江西诗派，始称山谷、后山，而为之图列，号传嗣者，则吕居仁。居仁非山谷、后山之流也。今之所称桐城文派者，始自乾隆间姚郎中姬传，称私淑于其乡先辈望溪方先生之门人刘海峰，又以望溪接续明人归震川，而为《古文辞类纂》一书，直以归、方续八家，刘氏嗣之，其意盖以古今文章之传，系之己也。如老弟所见，乃大不然。姚氏特吕居仁之比尔，刘氏更无所置之；其文之深浅美恶，人自知之，不可以口舌争也。

自来古文之家，必皆得力于古书。盖文体坏而后古文兴，唐之韩、柳，承八代之衰，而力挽之于古，始有此名。柳不师韩，而与之并起。宋以后则皆以韩为大宗，而其为文所以自成就者，亦非直取之韩也。韩尚不可为派，况后人乎？乌有建一先生之言，以为门户涂辙，而可自达于古人者哉！

弟生居穷乡，少师友见闻之益，亦幸不遭声习濡染之害。自年二十时，辄喜学为古文。经、子、《史》、《汉》外，惟见有八家之书，以为文章尽于此尔。八股文独高归氏，已乃于村塾古文选本中见归氏一二作，心独异之，求访其集于长沙书肆中，则无有，因托书贾购之吴中。既得其书，别钞两卷。甲辰入都，携之行箧。不意都中称文者，方相与尊尚归文，以此弟亦妄有名字与在时流之末。此兄之所宿知也。又见《望溪文集》，亦欲钞之而竟未暇。盖归氏之文，高者在神境，而稍病虚，声几欲下；望溪之文，厚于理，深于法，而或未工于言。然此二家者，皆断然为一代之文，而莫能尚焉者也。其所以能尔者，皆自其心得之于古，可以发人，而非发于人者。

往时见功甫喜寻时人之论，称刘、姚之学，以为习于名而未稽其实，私欲进之；其于论诗，述梅伯言之说，云当自荆公入，尤为害道。此等言议，殆皆得之陈广旉。广旉才虽高，不能为文士，而论说多未当于人心。今侍郎序文所称诸人学问本末，皆大略不谬；独弟素非喜姚氏者，未敢冒称；而果以姚氏为宗，桐城为派，则侍郎之心，殊未必然。然弟岂区区以侍郎之言为枉，而急自明哉？惜乎不及与功甫究论之耳！

王先谦曰：宗派之说，良为误人，此文足以开拓学者心胸。至论姚氏，未为允当。曾文正有《致南屏书》一通，附录于此。

书云：去岁辱惠书，久未奉报。尊书以弟所作《欧阳生集序》中称引并世文家，妄将大名胪于诸君子之次，见谓不伦。李耳与韩非同传，诚为失当；然赞末一语曰：而老子深远矣。子长胸中，固非全无泾、渭。今之属辞连类，或亦同科。至姚惜抱氏，虽不可遽语于古之作者，尊兄至比之吕居仁，则亦未为明允。惜抱于刘才甫，不无阿私，而辨文章之源流，识古书之正伪，亦实有突过归、方之处。尊兄鄙其宗派之说，而并没其笃古之功，揆之事理，宁可谓平？至尊缄有曰：‘果以姚氏为宗，桐城为派，则侍郎之心，殊未必然。’斯实搔著痒处。往在京师，雅不欲溷入梅郎中之后尘，私怪阁下幽人贞介，何必追逐名誉，不自惜！昔睹鬷蔑之面，今知君子之心。吾乡富人畏为命案所汙累，至靡钱五百千，摘除其名。尊兄畏拙文将来援为案据，何不捐输巨赀，摘除大名，亦一法也。见示诗文诸作，质雅劲健，不盗袭前人字句，良可诵爱。中如《书西铭讲义后》，鄙见约略相同。然此等处，颇难于著文。虽以退之著论，日光玉洁，后贤犹不免有微辞。故仆尝称古文之道，无施不可，但不宜说理耳。送人序，退之为之最多且善。然仆意宇宙间乃不应有此一种文体。后世生日有寿序，迁官有贺序，上梁有序，字号有序，皆此体滥觞，至于不可究诘。昔年作《书归熙甫文集后》，曾持此论，讥世人不能纠正退之之谬，而逐其波，而拾其渖，异时当就尊兄畅发斯旨。往岁见寄之书，似尚不逮今秋惠书暨复筱岑书之雅深。国藩自癸丑以来，久荒文字。去岁及今兹，作得十余首，都不称意。兹钞五六首，奉呈教正。平生好雄奇瑰玮之文，近乃平浅无可惊喜，一则精神耗竭，不克穷探幽险，一则军中卒卒，少闲适之味。惟希严绳而详究之。诗则八年不作，今岁仅作次韵七律十六首，不中尺度。尊兄诗骨劲拔，迥越时贤。姚惜抱氏谓诗文宜从声音证入，尝有取于大历及明七子之风。尊兄睥睨姚氏，亦颇欲参用其说否？

记钞本归震川文后

敏树自少读书，喜文事，弱冠忽若有悟文章之为者，读《易》、《诗》、《书》皆以文读之，自是落笔为时文，辄高异，而古文之道，且跃然其胸中矣。时文独高明之震川归氏，及我朝方舟百川，以为超绝，真得古人文章之意。间从塾童《古文观止》选本，见归氏文数篇，心独异之，思窥其全稿，而湖南书肆中无有，托书贾购之吴门以来，乃掇录其可喜者，以鄙意评骘，且叙论焉。后以此本得名京师。世之谈古文家者，皆以余独宗仰归氏，得桐城姚姬传氏类纂之绳墨，争欲观其钞本。邑子杜君仲丹，欲借此本刊刻行之，余弗许也。盖近时为古文以仿归氏，故喜为闲情眇状，摇曳其声，以取恣媚，以为归氏学史之遗，而文章始衰矣。余是以有《史记》别钞之选，欲正之也。韩子云：文无定体，惟其是而已。又曰：辞不备，不可以成文。又曰：惟陈言之务去，戛戛乎其难哉。后百余年，宋有欧阳子，宗韩子为古文，而风神独妙，又非韩之所有。余以身居野逸，为文不免类欧，且喜且惭！归氏特与我同此性质耳，焉可为天下倡乎？欧有旧本韩文，珍之如异宝，而为文辄不类之，真豪杰矣，是可师也。余拟刊《史记》本，此姑置之，世有知古文之道者，虽不喜归氏可也。同治八年秋八月中秋前之六日，柈湖乐生翁记尾。

张裕钊

张裕钊，清，武昌人，字濂卿。道光举人，官内阁中书。主讲武昌经心书院，工古文，受知于曾国藩。有《濂亭文钞》。

答吴挚甫书

春间奉到往岁除夕惠书，承示已改官畿甸，将以儒者之学泽我民萌。敬贺！敬贺！六月初旬，李佛笙太守复递到三月晦一函，适裕钊有悼亡之戚，先期归里—昔，始来鄂城，匆匆未及报。所需姚氏评点《汉书》，一时未遑钞寄，请以异日可耳。

来书过以文字见推，且虚怀谘度，谆谆无巳。裕钊则何足以知此？虽然，既承下问，不敢不竭其愚。古之论文者曰，文以意为主，而辞欲能副其意，气欲能举其辞。譬之车然，意为之御，辞为之载，而气则所以行也。欲学古人之文，其始在因声以求气，得其气，则意与辞往往因之而并显，而法不外是也。是故挈其一而其余可以绪引也。盖曰意、曰辞、曰气、曰法，之数者，非判然自为—事，常乘乎其机，而混同以凝于一，惟其妙之一出于自然而已。自然者，无意于是而莫不备至，动皆中乎其节，而莫或知其然，日星之布列，山川之流峙是也。宁惟日星山川，凡天地之间之物之生而成文者，皆未尝有见其营度而位置之者也，而莫不蔚然以炳，而秩然以从。夫文之至者，亦若是焉而已。观者因其既成而求之，而后有某者某者之可言耳。夫作者之亡也久矣，而吾欲求至乎其域，则务通乎其微。以其无意为之而莫不至也，故必讽诵之深且久，使吾之声气与古人合于无间，然后能深契自然之妙，而究极其能事。若夫专以沉思力索为事者，固时亦可以得其意，然与夫心凝形释，冥合于言议之表者，则或有间矣。故姚氏暨诸家因声求气之说，为不可易也。

吾所求于古人者，由气而通其意，以及其辞与法，而喻乎其深。及吾所自为文，则一以意为主，而辞、气与法胥从之矣。阁下以为然乎？阁下谓“若中气弱，讽诵久则气不足载其辞”，裕钊迩岁亦正病此。往在江宁，闻方存之云：“长老所传，刘海峰绝丰伟，日取古人之文纵声读之；姚惜抱则患气羸，然亦不废哦诵，但抑其声，使之下耳。”是或亦一道乎？裕钊比所遇多乘舛，又迫忧患，于此事恐终无所就。阁下才高而志远，年盛而气锐，它日必能绍邑中诸老盛业，用敢进其粗有解于文事者，以为涓埃之裨。惟亮察。不宣。

答刘生书

晓堂足下。早春承寄示文数首，入秋又得手书，勤拳恳至，足下之用心，何其近古人也。足下诸文，所为《尊君事略》，最肫挚可爱，《读老子》中一段词甚高，闯然入古人之室矣；前幅微觉用力太重，少自然之趣。他文识议，并超出凡近，而亦时不免病此。

夫文章之道，莫要于雅健。欲为健而厉已甚，则或近俗。求免于俗而务为自然，又或弱而不能振。古之为文者，若左丘明、庄周、荀卿、司马迁、韩愈之徒，沛然出之，言厉而气雄，然无有一言一字之强附而致之者也，措焉而皆得其所安。文惟此最为难。知其难也，而以意默参于二者之交，有机焉以寓其间，此固非朝暮所能企，而亦非口所能道。治之久，而一旦悠然自得于其心，是则其至焉耳。至之之道无他，广积而精，熟讽而湛思。舍此则未有可以速化而袭取之者也。

吾告子，止于是矣。夫文之为事，至深博，而裕钊所及知者，止于是；其所不及知者，不敢以相告也。以足下之才，循而致之以不倦，他日必卓有所就。此乃称心而言，非相誉之辞也，足下勿以疑而自沮焉可也。足下文，知友中多求观者，故且欲留此，俟他日再奉还耳。惟亮察。不宣。

吴汝纶

吴汝纶，清，桐城人，字挚甫。同治进士，久客曾国藩、李鸿章幕，掌奏议，官冀州知州。光绪末，充北京大学堂总教习，游日本，考察教育制度，后称病引归。汝纶博通时务，工古文辞，为桐城派之后劲。有《东游丛录诗文集》。

与姚仲实书

大著匆匆读竟，所附记者，大抵得于所闻，非有心得相益。文事利病，亦有不必人言，徐乃自知者，从此不懈，所诣必日进。桐城诸老，气清体洁，海内所宗，独雄奇瑰玮之境尚少。盖韩公得扬、马之长，字字造出奇崛；欧阳公变为平易，而奇崛乃在平易之中。后儒但能平易，不能奇崛，则才气薄弱，不能复振，此一失也。曾文正公出而矫之，以汉赋之气运之，而文体一变，故卓然为一代大家。近时张廉卿，又独得于《史记》之谲怪，盖文气雄俊不及曾，而意思之恢诡，辞句之廉劲，亦能自成一家。是皆由桐城而推广，以自为开宗之一祖，所谓有所变而后大者也。说道说经，不易成佳文，道贵正而文者，必以奇胜；经则义疏之流畅、训诂之繁琐，考证之该博，皆于文体有妨，故善为文者，尤慎于此。退之自言执圣之权，其言《道止》、《原性》、《原道》等三篇而已。欧阳辨《易》论《诗》诸篇，不为绝盛之作，其他可知。至于常理凡语，涉笔即至者，用功深则不距自远，无足议也。

答严几道书

来示谓新旧二学，当并存具列，且将假自他之耀以祛蔽揭翳，最为卓识。某前书未能自达所见，语辄过当。本意谓中国书籍猥杂，多不足行远；西学行，则学人目力，夺去太半，益无暇浏览向时无足轻重之书。而姚选古文，则万不能废，以此为学堂必用之书，当与六艺并传不朽也！若中学之精美者，固亦不止此等。往时曾太傅言：“六经外有七书，能通其一，即为成学。七者兼通，则间气所钟，不数数见也！”七书者：《史记》、《汉书》、《庄子》、《韩文》、《文选》、《说文》、《通鉴》也。某于七书皆未致力，又欲妄增二书：其一姚公此书，余一则曾公《十八家诗钞》也。但此诸书，必高材秀杰之士乃能治之！若资性平钝，虽无西学，亦未能追其涂辙。独姚选古文，即西学堂中亦不能弃去不习；不习，则中学绝矣。世人乃欲编造俚文以便初学，此废弃中学之渐，某所私忧而大恐者也。区区妄见，敬以奉质。

别纸垂询数事，某浅学，不足仰副明问，谨率陈臆说，用备采择。欧洲文字，与吾国绝殊，译之似宜别创体制，如六朝之人译佛书，其体全是特创。今不但不宜袭用中文，亦并不宜袭用佛书。窃谓以执事雄笔，必可自我作古。又妄意彼书固自有体制，或易其辞而仍其体，似亦可也。不通西文，不敢意定，独中国诸书，无可仿效耳。来示谓：‘行文欲求尔雅，有不可阑入之字，改窜则失真，因仍则伤洁，此诚难事。’鄙意：与其伤洁，毋宁失真。凡琐屑不足道之事不记何伤！若名之为文，而俚俗浅鄙，荐绅所不道，此则昔之知言者无不悬为戒律，曾氏所谓‘辞气远鄙’也。文固有化俗为雅之一法，如左氏之言“马矢”，庄生之言“矢溺”，公羊之言“登来”，太史之言“夥颐”。在当时固皆以俚语为文，而不失为雅。若范书所载“铁胫”、“尤来”、“大枪”、“五楼”、“五蟠”等名目，窃料太史公执笔，必皆芟薙不书。不然，胜、广、项氏时，必多有俚鄙不经之事，何以《史记》中绝不一见？如今时鸦片馆等比，自难入文，削之似不为过。傥令为林文忠作传，则烧鸦片一事，固当大书特书，但必叙明源委，如史公之记平准，班氏之叙《盐铁论》耳，亦非一切割弃，至失事实也。姚郎中所选文，似难为继，独曾文正《经史杂钞》能自立一帜，王、黎所续，似皆未善。国朝文字，姚春木所选《国朝文录》，较胜于廿四家。然文章之事，则姚郎中之后，止梅伯言、曾太傅，及近日武昌张廉卿数人而已，其余盖皆自也。来示谓‘《欧洲国史略》似中国所谓长篇、纪事本末等比’，然则欲译其书，即用曾太傅所称叙记、典志二门，似为得体。此二门，曾公于姚郎中所定诸类外，特建新类，非大手笔不易办也。欧洲纪述名人，失之过详，此宜以迁、固史法裁之。文无剪裁，专以求尽为务，此非行远所宜。中国间有此体，其最著者，则孟坚所为《王莽传》，若《穆天子》、《飞燕》、《太真》等传，则小说家言，不足法也。欧史用韵，今亦以用韵译之，似无不可，独雅词为难耳。中国用韵之文，退之为极诣矣。私见如此，未审有当否？不具。

朱一新

朱一新，清，义乌人，字鼎甫，号蓉生。光绪进士，官至监察御史，乞归。掌教广雅书院，课诸生以经史文理有用之学。所著《无邪堂答问》，即为院中答诸生之作，其言多适而切至，为后学指示门径之一要籍。又有诗文杂著若干卷。

论古文  无邪堂答问，下同

问桐城派为古文正宗，与南丰之原本经术同否？然初学每苦其冲淡。《古文辞类纂》流别甚精，其斥《萧选》为破碎，允否？《骈体文钞》谓凡文必偶，欲引学者由骈以复古，有所矫而言否？

答：桐城名学八家，实则祖欧阳而祢震川，高者间法《史记》〔姚郎中、梅郎中往往有之〕。但法其隽峭者多，雄伟者少，归太仆之家法固如是也。宋文惟介甫最高而最难学〔李安溪谓古文韩公之后，惟介甫得其法是也〕。次则南丰，源出匡、刘，渊懿质厚，南宋人多效之，朱子尤为具体，而稍缓弱〔叶水心亦工，近时龙翰臣多效之〕。震川兼师欧、曾，然不逮南丰之厚实，虽时代为之，亦由经术浅深之异耳。桐城冲淡，乃其佳处。文境惟冲淡最难，但未学雄奇，专学冲淡，易流薄弱〔若吴仲伦辈多如此〕，桐城之不能为班、马、韩、柳者亦以此。马虽不能至，而其向往恒在斯。班则步趋者寡，惟曾文正善蓄气势，实深于班史者，故其文能救桐城末流之失〔刘霞仙《养晦堂集》亦可诵〕。望溪论文之旨曰‘言有序，言有物。有序要矣，有物尤要，非多读书而明于事理不能也’。桐城之文有序者多，其有物者，方、姚而外，惟刘海峰、管异之、鲁通甫、曾文正诸家〔海峰经术尚浅，才气独盛，卷首论多奇辟，而言之太尽，古人不欲尽言者，盖有深意存焉，海峰未之思耳，其论文则佳。管、鲁文善论事势，姚硕甫亦主经世，而文不工，盖为公牍所累，与蓝鹿州略同〕，余不多得。微特不逮古人，视国初汪、魏二家，亦往往瞠乎其后〔钝翁湛深经术，瓣香南丰，文自精实，三魏文皆有理致(如里言偶书诸编，时有见道之言，杂记中论文亦造微)，叔子笔势尤雄放，其论事叙事之作，多得史迁遗意(易堂九子、邱邦士、彭躬庵亦佳，邦士笔力拗折，微嫌其碎，躬庵真气涌溢，虽辞多愤激，足见性情之厚)，国初三家并称，惟雪苑蚤卒，根柢逊于汪、魏，而识解特超，才高固不可及(雪苑《与任王谷论文书》谓文之旨，全在裁制，当其闲漫织碎处，反宜动色而陈。至大议论人人能解者，不过数语发挥，便当控驭，归于含蓄。其言固是，然闲漫织碎处过多，易落稗官窠臼。邵子湘、袁简斋辈每喜为之，此不善学《史记》之过也。震川固不至此，而亦间有过碎处，吴南屏诸人专师一家，易犯此弊，盖无大气以举之故耳)。其次则西溟、竹垞，皆善学北宋，余如尺木、惕甫诸人，佳者尚不少，可依类以求也。近时龚定庵、魏默深，纵横学《国策》，廉悍学韩非，颇足补桐城之所未逮。龚胜于魏，而伪体尤多(定庵才气一时无两，好为深湛之思，而中周秦诸子之毒，有时为彼教语，亦非真有得于彼教，聊以佐其荡肆而已，刻深峭厉，既关性情，荡检逾闲，亦伤名教，学之颇多流弊。魏氏虽不及其精深，尚未至如其横决)。大抵不由唐宋、专摹秦汉者，弊每坐此。明七子诗可读，而文不尽可读，以诗学真唐人，文学伪秦汉耳(王、李并称，弇洲读书多而才雄，非李所及。沧溟喜为诘屈，而鲜精义。明人织碎之弊，多自沧溟开之)。文不法六经，而法诸子，已属次乘。故词胜不如意胜，意胜不如理胜。理其干也，意其枝也，词其叶也，三者具而后可以成文。为伪体者，理不足而欲以奇胜，是为霸才，历代皆有之，不如是，不足见天地之大也。近人为汉学者，好诋八家，而文多冗沓，惟汪容甫、戴东原独工。东原本学八家，困于考据，未极其才。容甫酝酿较深，笔敛而不敢纵，故雅洁而醲戫。但文得苍莽雄俊之气者贵。专效此体，则边幅易窘。或谓由此可上窥魏晋，合骈、散而为一，是也。惟魏晋文气疏宕。容甫如深闺名媛，举止矜贵，所乏者林下风耳。至其叙事诸作，并未改八家面目，而故为大言，卑视韩、柳，此乃英雄欺人，学者毋为所吓〕。若姚氏斥萧《选》为破碎，是固有之。萧《选》综周、秦以下之作，体制不同，有雄伟者，有啴缓者，要莫不有浓戫之味。桐城所短，乃正在此，亦不必是丹非素也。古人本不分骈、散。东汉以后，骈文之体格始成。唐以后，古文之名目始立，流别虽殊，波澜莫二。李氏志在复古，斯选绝精，其自制文，亦多上法东京，力宗崔、蔡。骈文境界之最高者(《养一斋集》非自定，故甚芜杂，西京之文，莫盛于两司马，史公源出《左》、《国》，长卿源出《诗》、《骚》，皆以气为之主，气有毗阳、毗阴之分，故其文一纵一敛，一疏一密，一为散体之宗，一为骈体之宗，皆文家之极轨。班、扬多学相如，崔、蔡学班、扬，而气已渐薄，遂成骈、偶之体矣)，第初学先知骈、散之分，乃能知骈、散之合。诸生课艺，间有不古不今，绝无文律者，未必非学步邯郸有以误之。若李氏之言，固非矫也〔有阳则有阴，有奇则有偶，此自然之理。古文参以排偶，其气乃厚。马、班、韩、柳皆如此，今人亦莫不然，日由之而不知耳。然非骈四俪六之谓，凡文必偶，意虽是而语稍过，若《研经室集》诸论则偏矣。国朝古文选本，通行者如《二十四家文钞》、《湖海文传》之类，均不佳。李氏、姚氏皆有《国朝文录》，李不及姚，姚选颇得因文见道之旨，论与书取舍尤不苟，惟序跋所取未精。李选未免学究气，亦未免乡曲之私，然采摭颇富，诸集少传本者，藉此可见崖略〕。

论骈文

问：骈文导源汉、魏，固不规规于声律对偶。百三家时有工拙，惟徐、庾能华而不靡，质而不腐。取法贵上，似当以风骨为主。骈体正宗多作棘吻语。文之古与不古，当论气格，虽有拗句，亦行乎不得不行，何诸家有未尽然耶？陈检讨浑成富健，尤西堂倾筐倒篋，要非俭腹所能。洪北江气极畅茂，吴圣征稍觉婉弱，而曾选乃首西河。西河正多棘吻，窃昧于从入矣。愿略举学骈文之要。

答：骈文萌芽于周秦，具体于汉魏，沿及初唐，袭其体制，韩、柳复古，斯道寖微，至宋而体格一变矣。天地之道，有奇必有偶。周秦诸子之书，骈散互用，间多协韵。六经亦然。西京扬、马诸作，多用骈偶，皆已开其先声。顾时代递降，体制亦复略殊。同一骈偶也，魏晋与齐、梁异，齐梁与初唐异。同一初唐、齐、梁也，徐、庾与任、沈异，四杰与燕、许异〔六朝文气骫骳，自是衰世之作，但学骈体不能不宗之。汉文为骈俪之主，崔、蔡诸公体格已成，建安近东汉，西晋近建安，故魏晋自为一类，东晋与刘宋自为一类。永明以后，益趋繁缛，至萧梁诸帝王之作，而靡丽极矣。文章关乎运会，东汉清刚简质，适如东京风尚；建安藻绘而雄俊，魏武偏霸，才力自与六代不同；晋、宋力弱，特多韵致，亦由清谈之故，其体较疏，犹有东汉遗意，至永明则变而日密。故骈文之有任、沈，犹诗家之有李、杜也。李存古意，杜开今体，任、沈亦然。任体疏，沈体密，梁、陈尤密，遂日趋于绮靡，惟北朝文体稍正，而不为南朝所重，北人亦自愧弗如，盖是时群以繁丽相尚也。物极必反，至徐、庾而清气渐出，庾尤清于徐，遂为骈文大宗。六朝文如干令升、范蔚中，诗如左太沖、陶靖节、鲍明远，皆不为风气所囿，故可贵也〕。徐、庾清新富丽，诚为骈文正轨，然已渐趋便易，厥后变而为四杰，再变而为燕、许，又变而为义山，又变而为宋人。故义山者，宋人之先声也〔宋人章奏多法陆宣公，宣公降格以从时，源亦出于东汉〕。宋人名骈文曰四六，其名亦起于义山〔见樊南《甲乙集自序》〕。四字六字相间成文，宋齐以下乃如此。其对偶亦但取意义联贯，并不以骈四俪六、平仄相间为工。永明以前，本无四声之说，要其节奏自然，初无所为色棘也。六朝、初唐语虽裂积，未有生吞活剥之弊，至宋而此风始盛〔此不可学，宋文佳处不在此〕。然宋文之佳者，固自不可磨灭，飞书驰檄，其体最宜〔彭文勤有《宋四六选》，其自作经进文亦多类此，体格虽卑，取其易晓〕。国朝古文不竞〔佳者未及唐荆川、宋景濂，毋论遗山、道园之上，赖有桐城一派，正法眼藏，犹未尽绝耳。荆川为明文之冠，景濂根柢深厚，未出山时尤胜。近人学《史》、《汉》、八家，往往为其所缚，学周秦诸子，又往往为其所溺。景濂兼学二者，而无二者之弊，虽亦有肤沓之词，为明台阁体滥觞，然精邃处固非后来所及。国朝古文多规抚震川，震川洁净精微，荆川则兼雄奇博大，才尤高、学尤博也〕，而工骈文者独多，胡稚威、洪稚存、汪容甫、孔巽轩、邵叔宁、董方立诸人其最也。陈、吴为应酬文所累〔明末四公子，以王、谢子弟自拟，其年濡染家学，南史最熟，文亦如之，其摹仿邺下诸作，虽嫌太似，而功力甚深。刻全集时，乃以此入于古文，遂为程叔恭注本所遗。其年古文不入格，独此数篇为佳，曾选取之是也。榖人自是清才，体格太弱，汪、洪并称，洪不逮汪之厚，汪不逮洪之奇，洪文疏纵，汪文狷洁，邵文清简，皆可想见其为人〕。西堂熟于《骚》、《选》，拟《骚》及游戏文独工，虽或有伤大雅，以之启发初学则可〔袁简斋才笔纵放，胜于荔裳诸人，惟根柢不深，偶用古语，多成赘疣。若修于忠肃庙碑之类，故是杰作(庙碑用辨难之体，虽非古法，犹或可为，若吴巢松《祭吴季子文》亦用之，则误甚)。曾选之佳者，尚有刘圃三、王芥子、孙渊如、吴山尊、彭甘亭、刘芙初、吴巢初、乐莲裳诸人。甘亭选学最深，亦颇为选所累，挦撦太多，真气不出。要是骈文正宗，芙初、巢初诸人，婉约峭蒨，致足赏心，而文气已薄。孙、王才高，未竟其所学也(文章未论工拙，先论雅俗，如莲裳《答王痴山书》有云：眼与碧疏，意将红断，欲学齐、梁，乃落俗调，凡此皆可类推)〕。曾选之首西河，盖以时代为次。西河不以骈文名，而颇合六朝矩矱，整散兼行，并非钩棘〔如《沈云英传》，入后人手，易为呕哕恶语，此独无之。《平滇颂》，用唐人李元宾、吕和叔文体，锻炼未纯，而笔力高迈〕，惟才力薄弱者苟欲为此，易至举鼎绝膑，不若效徐、庾、义山一派，可免举止羞涩也〔曾选中，如郭频迦诸人，故为拗体，笔意似雅，边幅甚窘。此外若王仲瞿，虽有奇气，乃野狐禅。姚复庄欲开生面，亦颇犯此弊〕。骈文自当以气骨为主，其次则词旨渊雅，又当明于向背断续之法。向背之理易显，断续之理则微。语语续而不断，虽悦俗目，终非作家〔公牍文字如笺、奏、书、启之类，不得不如此，其体自义山开之〕。惟其藕断丝连，乃能迴肠荡气。骈文体格已卑，故其理与填词相通〔文与诗异流而同源，骈文尤近于诗，倚声亦诗之余也。风雅本性情之事，惟深于情者乃可为诗，特用情有邪正之不同，温柔敦厚诗教也，缘情绮靡非诗教也。至如雍容揄扬之作，铿锵镗鞳之词，源出于颂，别是一格。以骈文论，则曾选中刘圃三最工此〕。潜气内转，上抗下坠，其中自有音节，多读六朝文则知之〔四杰用俳调，故与此异，燕许尚皆如此，至中唐后而始变〕。国朝精于此者，惟稚威、叔宁、汪、洪诸家亦时有之。巽轩以下文虽工，而此意则寡矣。

卷四  历代小说名著

历代小说名著序

小说之书，《汉志》附于诸子之末。或以其记录杂事，混入史部。要之小说所载，不外轶事琐闻，与寓言神话数端而已。言史则无关国家大故，言子则不能自名一家。故由李唐以还，单篇盛行，藻饰弥加，遂一变而入于文。历代古文名家集中，所在多有。近日泰西学者，尤盛言小说为文艺之事，其说亦颇有可印证者。然而推究本原，则小说实滥觞于子、史〔古代文与子、史不分，谓子、史为文亦可〕。庄列喻言，齐谐志怪，固无庸摘举，即如子长《史记》滑稽、游侠诸传，事本琐杂，半出藻饰〔如《滑稽传》，优孟为楚庄王时人，而称述赵、韩、魏国名，与史事矛盾，即作者藻饰过盛之逗漏处〕，亦与小说无异。后汉张衡赋曰：“小说九百本，自虞初。”虞初为汉武帝时人，与子长同时。或者子长之《史记》，亦颇采虞初之说，与今录小说，即讬始《史记》〔庄、列诸子之文，间有为小说之滥觞者，然已多采及，附见《诸子治要》编中，故不赘录〕。以后循次精择，其篇数约与历代名家名文相等。孔子曰：“虽小道，必有可观者焉。”盖斯选也，不独博闻清谈，聊为资助，即藉以考论古今篇章之究变，亦有心文学者所不能废也〔按类别小说之事，以体裁论，则有章回、传纪之殊；以文字论，则有文言、平话不同。惟章回小说，多属平话，平话小说，则不尽为章回。其体皆起于宋元之时。是编名曰《古文治要》，其平话小说，言不雅驯，若以之附录于后，则不类实甚。况章回小说，篇幅繁重，世俗亦多有通行本。故今一切删除，惟据历代之文言传纪小说。小说以实质分类，则有社会、伦理、武侠、士女、神仙、怪异等名。是选择尤而录，大要各类略备，择尤编次，庶几不蔓不枝，以辅历代各家名文并行而无愧也〕。

司马迁

司马迁，汉，龙门人，字子长。武帝时，为太史令，作《史记》一百三十卷，世称《实录》。然迁书好采摭异闻轶事，而复出以传神之笔，如《游侠》、《滑稽》诸传，及他传中之类似者，皆近于小说者流，非实录体裁之本然也。

史记·游侠传  郭解

郭解，轵人也，字翁伯，善相人者许负外孙也。解父以任侠，孝文时诛死。解为人短小精悍，不饮酒。少时阴贼，慨不快意，身所杀甚众。以躯借交报仇，藏命作奸，剽攻不休，乃铸钱掘冢，固不可胜数。适有天幸，窘急常得脱，若遇赦。及解年长，更折节为俭，以德报怨，厚施而薄望。然其自喜为侠益甚。既已振人之命，不矜其功，其阴贼著于心，卒发于睚眦如故云。而少年慕其行，亦辄为报仇，不使知也。解姊子负解之势，与人饮，使之嚼，非其任，强必灌之。人怒，拔刀刺杀解姊子，亡去。解姊怒曰：“以翁伯之义，人杀吾子，贼不得。”弃其尸于道，弗葬，欲以辱解。解使人微知贼处。贼窘自归，具以实告解。解曰：“公杀之固当，吾儿不直。”遂去其贼，罪其姊子，乃收而葬之。诸公闻之，皆多解之义，益附焉。

解出入，人皆避之。有一人独箕倨视之，解遣人问其名姓。客欲杀之。解曰：“居邑屋至不见敬，是吾德不修也，彼何罪！”乃阴属尉史曰：“是人，吾所急也，至践更时脱之。”每至践更，数过，吏弗求。怪之，问其故，乃解使脱之。箕踞者乃肉袒谢罪。少年闻之，愈益慕解之行。

洛阳人有相仇者，邑中贤豪居间者以十数，终不听。客乃见郭解。解夜见仇家，仇家曲听解。解乃谓仇家曰：“吾闻洛阳诸公在此间，多不听者。今子幸而听解，解奈何乃从他县夺人邑中贤大夫权乎！”乃夜去，不使人知，曰：“且无用，待我去，令洛阳豪居其间，乃听之。”

解执恭敬，不敢乘车入其县廷。之旁郡国，为人请求事，事可出，出之；不可者，各厌其意，然后乃敢尝酒食。诸公以故严重之，争为用。邑中少年及旁近县贤豪，夜半过门常十余车，请得解客舍养之。

及徙豪富茂陵也，解家贫，不中訾，吏恐，不敢不徙。卫将军为言：“郭解家贫不中徙。”上曰：“布衣权至使将军为言，此其家不贫。”解家遂徙。诸公送者出千余万。轵人杨季主子为县掾，举徙解。解兄子断杨掾头。由此杨氏与郭氏为仇。

解入关，关中贤豪知与不知，闻其声，争交欢解。解为人短小，不饮酒，出未尝有骑。已又杀杨季主，杨季主家上书，人又杀之阙下。上闻，乃下吏捕解。解亡，置其母家室夏阳，身至临晋。临晋籍少公素不知解，解冒，因求出关。籍少公已出解，解转入太原，所过辄告主人家。吏逐之，迹至籍少公。少公自杀，口绝。久之，乃得解。穷治所犯，为解所杀，皆在赦前。

轵有儒生侍使者坐，客誉郭解，生曰：“郭解专以奸犯公法，何谓贤！”解客闻，杀此生，断其舌。吏以此责解，解实不知杀者。杀者亦竟绝，莫知为谁。吏奏解无罪。御史大夫公孙弘议曰：“解布衣为任侠行权，以睚眦杀人，解虽弗知，此罪甚于解杀之。当大逆无道。”遂族郭解翁伯。

史记·滑稽传  优孟

优孟，故楚之乐人也。长八尺，多辩，常以谈笑讽谏。楚庄王之时，有所爱马，衣以文绣，置之华屋之下，席以露床，啖以枣脯。马病肥死，使群臣丧之，欲以棺椁大夫礼葬之。左右争之，以为不可。王下令曰：“有敢以马谏者，罪至死。”优孟闻之，入殿门，仰天大哭。王惊而问其故。优孟曰：“马者，王之所爱也，以楚国堂堂之大，何求不得，而以大夫礼葬之，薄。请以人君礼葬之。”王曰：“何如？”对曰：“臣请以雕玉为棺，文梓为椁，楩、枫、豫章为题凑，发甲卒为穿圹，老弱负土，齐、赵陪位于前，韩、魏翼卫其後，庙食太牢，奉以万户之邑。诸侯闻之，皆知大王贱人而贵马也。”王曰：“寡人之过一至此乎！为之奈何？”优孟曰：“请为大王六畜葬之。以垅灶为椁，铜历为棺，赍以姜枣，荐以木兰，祭以粮稻，衣以火光，葬之于人腹肠。”于是王乃使以马属太官，无令天下久闻也。

楚相孙叔敖知其贤人也，善待之。病且死，属其子曰：“我死，汝必贫困。若往见优孟，言我孙叔敖之子也。”居数年，其子穷困，负薪，逢优孟，与言曰：“我，孙叔敖子也。父且死时，属我贫困往见优孟。”优孟曰：“若无远有所之。”即为孙叔敖衣冠，抵掌谈语。岁余，像孙叔敖，楚王及左右不能别也。庄王置酒，优孟前为寿。庄王大惊，以为孙叔敖复生也，欲以为相。优孟曰：“请归与妇计之，三日而为相。”庄王许之。三日后，优孟复来。王曰：“妇言谓何？”孟曰：“妇言慎无为，楚相不足为也。如孙叔敖之为楚相，尽忠为廉以治楚，楚王得以霸。今死，其子无立锥之地，贫困负薪以自饮食。必如孙叔敖，不如自杀。”因歌曰：“山居耕田苦，难以得食。起而为吏，身贪鄙者余财，不顾耻辱，身死家室富；又恐受赇枉法，为奸触大罪，身死而家灭。贪吏安可为也！念为廉吏，奉法守职，竟死不敢为非；廉吏安可为也！楚相孙叔敖持廉至死，方今妻子穷困，负薪而食，不足为也！”于是庄王谢优孟，乃召孙叔敖子，封之寝丘四百户，以奉其祀。后十世不绝。此知可以言时矣。

刘向

刘向，汉，楚元王四世孙，字子政。成帝时，领校中秘群书，作《群书别录》。又采录春秋至汉初故事，可资法戒者，为《战国策》外，又为《新序》、《说苑》、《列女传》等书。

说苑二则  楚庄王  韩厥

楚庄王赐群臣酒，日暮酒酣，灯烛灭，乃有人引美人之衣者，美人援绝其冠缨，告王曰：“今者烛灭，有引妾衣者，妾援得其冠缨持之，趣火来上，视绝缨者。”王曰：“赐人酒，使醉失礼，奈何欲显妇人之节而辱士乎？”乃命左右曰：“今日与寡人饮，不绝冠缨者不欢。”群臣百有余人皆绝去其冠缨而上火，卒尽欢而罢。居三年，晋与楚战，有一臣常在前，五合五奋，首却敌，卒得胜之。庄王怪而问曰：“寡人德薄，又未尝异子，子何故出死不疑如是？”对曰：“臣当死，往者醉失礼，王隐忍不加诛也；臣终不敢以荫蔽之德而不显报王也，常愿肝脑涂地，用颈血湔敌久矣，臣乃夜绝缨者。”遂败晋军，楚得以强，此有阴德者必有阳报也。

晋赵盾举韩厥，晋君以为中军尉。赵盾死，子朔嗣为卿。至景公三年，赵朔为晋将，朔取成公姊为夫人。大夫屠岸贾，欲诛赵氏。赵盾在梦，见叔带持龟要而哭，甚悲，已而笑，拊手且歌。盾卜之，占兆绝而后好，赵史援占曰：“此甚恶，非君之身，及君之子，然亦君之咎也。”至子赵朔，世益衰。屠岸贾者，始有宠于灵公，及至于晋景公，而贾为司寇，将作难，乃治灵公之贼，以至赵盾。遍告诸将曰：“赵穿弒灵公，盾虽不知，犹为首贼，臣杀君，子孙在朝，何以惩罪，请诛之！”韩厥曰：“灵公遇贼，赵盾在外，吾先君以为无罪，故不诛；今诸君将诛其后，是非先君之意而后妄诛，妄诛谓之乱臣；有大事而君不闻，是无君也。”屠岸贾不听，厥告赵朔趋亡，赵朔不肯，曰：“子必不绝赵祀，朔死且不恨。”韩厥许诺，称疾不出。贾不请而擅与诸将攻赵氏于下宫，杀赵朔、赵同、赵括、赵婴齐，皆灭其族。朔妻成公姊有遗腹，走公宫匿，后生男乳，朔客程婴持亡匿山中，居十五年。晋景公疾，卜之曰：“大业之后不遂者为祟。”景公疾问韩厥，韩厥知赵孤在，乃曰：“大业之后，在晋绝祀者，其赵氏乎！夫自中行衍皆嬴姓也，中衍人面鸟喙，降佐殷帝太戊及周天子，皆有明德，下及幽厉无道，而叔带去周适晋，事先君文侯，至于成公，世有立功，未尝有绝祀；今及吾君独灭之赵宗，国人哀之，故见龟策，唯君图之。”景公问曰：“赵尚有后子孙乎？”韩厥具以实对，于是景公乃与韩厥谋立赵孤儿，召而匿之宫中。诸将入问疾，景公因韩厥之众，以胁诸将而见赵孤。孤名曰武。诸将不得已乃曰：“昔下官之难，屠岸贾为之，矫以君令，并命群臣；非然，孰敢作难。微君之疾，群臣固且请立赵后；今君有令，群臣之愿也。”于是召赵武、程婴遍拜诸将军，将军遂返与程婴、赵武攻屠岸贾，灭其族。复与赵武田邑如故。故人安可以无恩，夫有恩于此，故复于彼。非程婴则赵孤不全，非韩厥则赵后不复。韩厥可谓不忘恩矣。

新序  公孙杵臼  程婴

公孙杵臼、程婴者，晋大夫赵朔客也。晋赵穿弑灵公，赵盾时为贵大夫，亡不出境，还不讨贼，故春秋责之，以盾为弑君。屠岸贾者，幸于灵公。晋景公时，贾为司寇，欲讨灵公之贼，盾已死，欲诛盾之子赵朔，遍告诸将曰：“盾虽不知，犹为首贼，贼臣弑君，子孙在朝，何以惩罪？请诛之。”韩厥曰：“灵公遇贼，赵盾在外，吾先君以为无罪，故不诛。今请君将妄诛，妄诛谓之乱臣，有大事君不闻，是无君也。”屠岸贾不听。韩厥告赵朔趣亡，赵朔不肯，曰：“子必不绝赵祀，予死不恨。”韩厥许诺，称疾不出。贾不请而擅与诸将攻赵氏于下宫，杀赵朔、赵同、赵括、赵婴齐，皆灭其族。

赵朔妻成公姊，有遗腹，走公宫匿。公孙杵臼谓程婴：“胡不死？”婴曰：“朔之妇有遗腹，若幸而男，吾奉之；即女也，吾徐死耳。”居无何，而朔妇免，生男。屠岸贾闻之，索于宫。朔妻置儿袴中，祝曰：“赵宗灭乎，若号；即不灭，若无声。”及索，儿竟无声。已脱，程婴谓公孙杵臼曰：“今一索不得，后必且复之，奈何？”杵臼曰：“立孤与死孰难？”程婴曰：“立孤亦难耳。”杵臼曰：“赵氏先君遇子厚，子强为其难者，吾为其易者，请先死。”而二人谋取他人婴儿负之，负以文葆，匿山中。婴谓诸将曰：“婴不肖，不能立孤。谁能与我千金，吾告赵氏孤处。”诸将皆喜，许之，发师随婴攻杵臼。杵臼曰：“小人哉程婴！下宫之难不能死，与我谋匿赵氏孤儿，今又卖我。纵不能立孤儿，而忍卖之乎！”抱而呼：“天乎！赵氏孤儿何罪？请活之，独杀杵臼也。”诸将不许，遂杀杵臼与孤儿。诸将以为赵氏孤儿良已死，皆喜。然赵氏真孤乃在，程婴卒与俱匿山中。

居十五年，晋景公病，卜之，大业之后不遂者为祟。景公问韩厥，厥知赵孤存，乃曰：“大业之后在晋绝祀者，其赵氏乎？夫自中行衍者皆嬴姓也，中行衍人面鸟喙，降佐殷帝大戊，及周天子，皆有明德。下及幽厉无道，而叔带去周适晋，事先君文侯，至于成公，世有立功，未尝绝祀；今及吾君独灭赵宗，国人哀之，故见龟策。唯君图之。”景公问：“赵尚有后子孙乎？”韩厥具以实对。于是景公乃与韩厥谋立赵孤儿，召匿之宫中。诸将入问病，景公因韩厥之众，以胁诸将而见赵孤。赵孤曰武。诸将不得已，乃曰：“昔下宫之难，屠岸贾为之，矫以君令，并命群臣；非然，孰敢作难！微君之病，群臣固将请立赵后；今君有令，群臣之愿之。”于是召赵武、程婴遍拜诸将军，遂俱与程婴、赵武攻屠岸贾，灭其族。复与赵武田邑如故。

赵武冠为成人，程婴乃辞诸大夫，谓赵武曰：“昔下宫之难，皆能死。我非不能死，思立赵氏之后。今赵宗既立，为成人，复故位，我将下报赵宣孟与公孙杵臼。”赵武啼泣顿首固请曰：“武愿苦筋骨以报子至死，而子忍去我死乎！”程婴曰：“不可。彼以我为能成事，故先弃皆我死；今我不报，是以我事为不成。”遂自杀。赵武服报衰三年，为亡祭邑，春秋祀之，世勿绝。

君子曰：“程婴、公孙杵臼，可谓信交厚士矣。婴之自杀下报，亦过矣。”〔案：此事《说苑》、《新序》并见。而文各有详略，可资参稽，今亦并录之。〕

列女传二则  鲁义姑姊  邹孟子母

鲁义姑姊者，鲁野之妇人也。齐攻鲁，至郊，望见一妇人抱一儿、携一儿而行。军且及之，弃其所抱，抱其所携而走于山，儿随而啼，妇人遂行不顾。齐将问儿曰：“走者尔母耶?”曰：“是也。”“母所抱者谁也?”曰：“不知也。”齐将乃追之，军士引弓将射之，曰：“止!不止，吾将射尔。”妇人乃还。齐将问所抱者谁也，所弃者谁也。对曰：“所抱者妾兄之子也，所弃者妾之子也。见军之至，力不能两护，故弃妾之子。”齐将曰：“子之于母，其亲爱也，痛甚于心。今释之而反抱兄之子，何也?”妇人曰：“己之子，私爱也。兄之子，公义也。夫背公义而向私爱，亡兄子而存妾子，幸而得幸，则鲁君不吾畜，丈夫不吾养，庶民国人不吾与也。夫如是，则胁肩无所容，而累足无所履也。子虽痛乎，独谓义何?故忍弃子而行义，不能无义而视鲁国。”于是齐将按兵而止，使人言于齐君曰：“鲁未可伐也。乃至于境，山泽之妇人耳，犹知持节行义，不以私害公，而况于朝臣士大夫乎！请还。”齐君许之。鲁君闻之，赐妇人束帛百端，号曰义姑姊。

公正诚信，果于行义。夫义，其大哉！虽在匹妇，国犹赖之，况以礼义治国乎！诗云：“有觉德行，四国顺之。”此之谓也。

颂曰：齐君攻鲁，义姑有节。见军走山，弃子抱侄。齐将问之，贤其推理。一妇为义，齐兵遂止。

邹孟轲之母也，号孟母，其舍近墓。孟子之少也，嬉游为墓间之事，踊跃筑埋。孟母曰：“此非吾所以居处子也。”乃去舍市傍。其嬉戏为贾人炫卖之事。孟母又曰：“此非吾所以居处子也。”复徙舍学宫之傍。其嬉游乃设俎豆，揖让进退。孟母曰：“真可以居吾子矣。”遂居。及孟子长，学六艺，卒成大儒之名。君子谓孟母善以渐化。诗云：“彼姝者子，何以予之？”此之谓也。

孟子之少也，既学而归，孟母方绩，问曰：“学何所至矣？”孟子曰：“自若也。”孟母以刀断其织。孟子惧而问其故，孟母曰：“子之废学，若吾断斯织也。夫君子学以立名，问则广知，是以居则安宁，动则远害。今而废之，是不免于厮役，而无以离于祸患也。何以异于织绩而食，中道废而不为，宁能衣其夫子，而长不乏粮食哉！女则废其所食，男则堕于修德，不为窃盗，则为虏役矣。”孟子惧，旦夕勤学不息，师事子思，遂成天下之名儒。君子谓孟母知为人母之道矣。诗云：“彼姝者子，何以告之？”此之谓也。

孟子既娶，将入私室，其妇袒而在内，孟子不悦，遂去不入。妇辞孟母而求去，曰：“妾闻夫妇之道，私室不与焉。今者妾窃堕在室，而夫子见妾，勃然不悦，是客妾也。妇人之义，盖不客宿，请归父母。”于是孟母召孟子而谓之曰：“夫礼，将入门，问孰存，所以致敬也。将上堂，声必扬，所以戒人也。将入户，视必下，恐见人过也。今子不察于礼，而责礼于人，不亦远乎！”孟子谢，遂留其妇。君子谓孟母知礼，而明于姑母之道。

孟子处齐，而有忧色。孟母见之曰：“子若有忧色，何也？”孟子曰：“不敢。”异日闲居，拥楹而叹。孟母见之曰：“乡见子有忧色，曰不也，今拥楹而叹，何也？”孟子对曰：“轲闻之：君子称身而就位，不为苟得而受赏，不贪荣禄。诸侯不听，则不达其上；听而不用，则不践其朝。今道不用于齐，愿行而母老，是以忧也。”孟母曰：“夫妇人之礼，精五饭，幂酒浆，养舅姑，缝衣裳而已矣。故有闺内之修，而无境外之志。《易》曰：‘在中馈，无攸遂。’《诗》曰：‘无非无仪，惟酒食是议。’以言妇人无擅制之义，而有三从之道也。故年少则从乎父母，出嫁则从乎夫，夫死则从乎子，礼也。今子成人也，而我老矣。子行乎子义，吾行乎吾礼。”君子谓孟母知妇道。诗云：“载色载笑，匪怒匪教。”此之谓也。

颂曰：孟子之母，教化列分。处子择艺，使从大伦。子学不进，断机示焉。子遂成德，为当世冠。

列仙传二则  务光  箫史

务光者，夏时人也。耳长七寸，好琴，服蒲韭根。殷汤将伐桀，因光而谋。光曰:“非吾事也。”汤曰:“孰可？”曰：“吾不知。”汤曰:“伊尹何如?”曰:“强力忍诟，吾不知其他。”汤既克桀，以天下尚于光，曰:“智者谋之，武者遂之，仁者居之，古之道也。吾子胡不遂之?请相吾子。”光辞曰:“废上，非义也；杀人，非仁也；人犯其难，我享其利，非廉也。吾闻非义不受其禄，无道之世，不践其位，况于尊我，我不忍久见也。”遂负石自沉于蓼水。已而自匿。后四百余岁，至武丁时，复见。武丁欲以为相，不从。武丁以舆迎而从逼，不以礼。遂投浮梁山。后游尚父山。

务光自仁，服食养真。冥游方外，独步常均。武丁虽高，让位不臣。负石自沉，虚无其身。

萧史者，秦穆公时人也，善吹箫，能致白孔雀于庭。穆公有女，字弄玉，好之。公遂以女妻焉。日教弄玉作凤鸣，居数年，吹似凤声，凤凰来止其屋，公为作凤台。夫妇止其上，不下数年，一日皆随凤凰飞去。故秦人为作凤女祠于雍宫中，时有箫声而已。

颂曰：萧史玅吹，凤雀舞庭。嬴氏好合，乃习凤声。遂攀凤翼，参翥高冥。女祠寄想，遗音载清。

刘歆

刘歆，汉，刘向子，字子骏。清《四库书目》子部小说家有《西京杂记》。其提要曰：“旧本题汉刘歆撰，或题晋葛洪撰，实则粱吴均撰，托言葛洪得刘歆汉书遗稿录。班固所不载，为此书也。”

西京杂记二则  匡衡  王嫱

匡衡，字稚圭，勤学而无烛。邻舍有烛而不与，衡乃穿壁引其光，以书映之而读之。邑人大姓文不识，家富多书，衡乃与其佣作而不求偿。主人怪而问之，衡曰：“愿得主人书遍读之。”主人感叹，资给以书，遂成大学。衡能说《诗》，时人为之语曰：“无说《诗》”，匡鼎来；匡说《诗》，解人颐〔鼎，衡小名也〕。”时人长服之如此，闻之皆解颐欢笑。衡邑人有言《诗》者，衡从之与语，质疑，邑人挫服，倒屣而去。衡追之，曰：“先生留听，更理前论。”邑人曰：“穷矣！”遂去不顾。

元帝后宫既多，不得常见，乃使画工图形，案图召幸之。诸宫人皆赂画工，多者十万，少者亦不减五万。独王嫱不肯，遂不得见。匈奴入朝求美人为阏氏，于是上案图以昭君行。及去召见，貌为后宫第一，善应对，举止闲雅。帝悔之，而名籍已定，帝重信于外国，故不复更人。乃穷案其事，画工皆弃市，籍其家资皆巨万。画工有杜陵毛延寿，为人形，丑好老少，必得其真。安陵陈敞，新丰刘白、龚宽，并工为牛马飞鸟众势，人形好丑，不逮延寿。下杜阳望亦善画，尤善布色，樊育亦善布色，同日弃市。京师画工，于是差稀。

应劭

应劭，后汉，南顿人，字仲远。笃学博览，拜泰山太守，连破黄巾，郡内以安。撰《风俗通义》〔省名《风俗通》〕，以辨物类名号，释时俗嫌疑，后世服其洽闻，清《四库》著录杂家。

风俗通二则  鲍君神  李君神

汝南鲖阳有于田得麏者，其主未敢取也。商车十余乘，经泽中行，望见此麏著绳，因持去。念其不事，持一鲍鱼置其处。有顷，其主往，不见所得麏，反见鲍鱼。泽中非人道路，怪其如是，大以为神。转相告语，治病求福，多有效验。因为起祀舍，众巫数十，帷帐钟鼓，方数百里，皆来祷祀，号“鲍君神”。其后数年，鲍鱼主来，历祠下，寻问其故，曰:“此我鱼也，当有何神?”上堂取之，遂从此坏。传曰:“物之所聚斯有神。”言人共奖成之耳。

汝南南顿张助，于田中种禾，见李核，意欲持去。顾见空桑中有土，因植种，以余浆灌溉。后人见桑中反复生李，转相告语。有病目痛者，息阴下，言李君令我目愈，谢以一豚。目痛小疾，亦行自愈。众犬吠声，因盲者得视，远近翕赫其下，车骑常数千百，酒肉滂沱。间一岁余，张助远出来还，见之惊云：“此有何神?乃我所种耳。”因就斫也。

张华

张华，晋，方城人，字茂先。学业优博，以参赞伐吴功成，封庶武侯，拜侍中。著《博物志》十卷，时人比之子产。

博物志十二则

夷海内西北有轩辕国，在穷山之际，其不寿者八百岁。渚沃之野，鸾自舞，民食凤卵，饮甘露。

白民国，有乘黄，状如狐，背上有角，乘之寿三千岁。

君子国，人衣冠带剑，使两虎。民衣野丝，好礼让，不争。土千里，多薰华之草。民多疾风气，故人不番息；好让，故为君子国。

三苗国，昔唐尧以天下让于虞，三苗之民非之。帝征之，有苗之民叛，浮入南海，为三苗国。

兜国，其民尽似仙人。帝尧司徒兜之后民，常捕海岛中，人面鸟口。去南国万六千里，尽似仙人也，

大人国，其人孕三十六年，生白头。其儿则长大，能乘云而不能走，盖龙类。去会稽四万六千里。

厌光国民，光出口中，形尽似猿猴，黑色。

结胸国，有灭蒙鸟。奇肱民善为拭扛，以杀百禽，能为飞车，从风远行。汤时西风至，吹其车至豫州。汤破其车，不以视民，十年东风至，乃复作车遣返，而其国去玉门关四万里。

羽民国，民有翼，飞不远。多鸾鸟，民食其卵。去九疑四万三千里。

穿胸国，昔禹平天下，会诸侯会稽之野，防风氏后到，杀之。夏德之盛，二龙降庭。禹使范成光御之，行域外。既周而还至南海，经防风。防风之神二臣以涂山之戮，见禹使，怒而射之。迅风雷雨，二龙升去。二臣恐，以刃自贯其心而死。禹哀之，乃拔其刃，疗以不死之草，是为穿胸民。

交趾民在穿胸东。

孟舒国民，人首鸟身。其先祖为霅氏，训百禽，夏后之世，始食卵。孟舒去之，凤凰随焉。〔以上外国篇全〕

昔刘玄石于中山酒家酤酒，酒家与千日酒，忘言其节度。归至家，当醉，而家人不知，以为死也，权葬之。酒家计千日满，乃忆玄石前来酤酒，醉向醒耳。往视之，云玄石亡来三年，已葬。于是开棺，醉始醒。俗云：“玄石饮酒，一醉千日。”

旧说云：天河与海通。近世有人居海渚者，年年八月有浮槎去来，不失期。人有奇志，立飞阁于槎上，多赍粮，乘槎而去。十余日中，犹观星月日辰，自后芒芒忽忽，亦不觉昼夜。去十余日，奄至一处，有城郭状，屋舍甚严。遥望宫中多织妇，见一丈夫，牵牛渚次饮之。牵牛人乃惊问曰：“何由至此？”此人具说来意，并问：“此是何处？”答曰：“君还，至蜀郡访严君平则知之。”竟不上岸，因还如期。后至蜀，问君平，曰：“某年月日，有客星犯牵牛宿。”计年月，正是此人到天河时也。

〔以上杂事篇〕

皇甫谧

皇甫谧，晋，朝歌人，字士安，号玄晏先生。博学寡欲，著《高士传》以见志。

高士传二则  严遵 韩康

严遵，字君平，蜀人也。隐居不仕，常卖卜于成都市。日得百钱以自给，卜迄，则闭肆下帘，以著书为事。扬雄少从之游，屡称其德。李强为益州牧，喜曰：“吾得君平为从事，足矣。”雄曰：“君可备礼与相见，其人不可屈也。”王凤请交，不许。蜀有富人罗冲者，问君平曰：“君何以不仕？”君平曰：“无以自发。”冲为君平具车马衣粮。君平曰：“吾病耳，非不足也。我有余而子不足，奈何以不足奉有余？”冲曰：“吾有万金，子无儋石，乃云有余，不亦谬乎。”君平曰：“不然，吾前宿子家，人定而役未息，昼夜汲汲，未尝有足。今我以卜为业，不下床而钱自至，犹余数百。尘埃厚寸，不知所用，此非我有余而子不足耶。”冲大怒。君平叹曰：“益吾货者，损我神；生吾名者，杀我身，故不仕也。”时人服之。

颂曰：君平卖卜，子云所师。聃文是阐，乃作指归。牧不可屈，钱常有余。真人淡泊，亶哉匪虚。

韩康，字伯休，京兆霸陵人也。常游名山采药，卖于长安市中，口不二价者三十余年。时有女子买药于康，康守价，乃曰：“公是韩伯休邪？乃不二价乎？”康叹曰：“我欲避名，今区区女子皆知有我，何用药为？”遂遁入霸陵山中。博士公车连征不至。桓帝时乃备玄纁之礼，安车以聘之。使者奉诏造康，康不得已，乃许诺。辞安车，自乘柴车，冒晨先发。至亭，亭长以韩征君当过，方发人牛修道桥。及见康柴车幅巾，以为田叟也，使夺其牛。康即释驾与之。有顷，使者至，夺牛翁乃征君也。使者欲奏杀亭长。康曰：“此自老子与之，亭长何罪！”乃止。康因中路逃遁，以寿终。

颂曰：伯休谢俗，劚药青冥。通都树价，细女举名。飘然改业，遐蔽霸陵。佯随国聘，俄蹈虚真。

干宝

干宝，晋，新蔡人，字令升。以才气闻天下，著有《晋纪》，直而能婉，咸称良史。又作《搜神记》，刘惔以为鬼之董狐。

搜神记八则  干将莫邪 紫玉 左慈 管辂 范式 韩凭 马异 狐怪

楚干将、莫邪为楚王作剑，三年乃成。王怒，欲杀之。剑有雌雄，其妻重身当产。夫语妻曰：“吾为王作剑，三年乃成。王怒，往必杀我。汝若生子是男，大，告之曰：‘出户望南山，松生石上，剑在其背。’”于是即将雌剑往见楚王。王大怒，使相之。剑有二，一雄一雌，雌来雄不来。王怒，即杀之。

莫邪子名赤，比后壮，乃问其母曰：“吾父所在？”母曰：“汝父为楚王作剑。三年乃成，王怒，杀之。去时嘱我语汝：‘出户望南山，松生石上，剑在其背。’”于是子出户南望，不见有山，但睹堂前松柱下石砥之上。即以斧破其背，得剑，日夜思欲报楚王。

王梦见一儿眉间广尺，言欲报仇。王即购之千金。儿闻之亡去，入山行歌。客有逢者，谓：“子年少，何哭之甚悲耶？”曰：“吾干将、莫邪子也，楚王杀吾父，吾欲报之。”客曰：“闻王购子头千金，将子头与剑来，为子报之。”儿曰：“幸甚！”即自刎，两手捧头及剑奉之，立僵。客曰：“不负子也。”于是尸乃仆。

客持头往见楚王，王大喜。客曰：“此乃勇士头也，当于汤镬煮之。”王如其言煮头，三日三夕不烂。头踔出汤中，瞋目大怒。客曰：“此儿头不烂，愿王自往临视之，是必烂也。”王即临之，客以剑拟王，王头随堕汤中，客亦自拟己头，头复堕汤中。三首俱烂，不可识别，乃分其汤肉葬之，故通名“三王墓”。今在汝南北宜春县界。

吴王夫差小女，名曰紫玉，年十八，才貌俱美。童子韩重年十九，有道术，玉悦之，私交信问，许之为妻。重学于齐鲁之间，临去，属其父母使求婚。王怒，不与女。玉结气死，葬阊门之外。三年，重归，诘其父母，父母曰：“王大怒，女结气死，已葬矣。”

重哭泣哀恸，具牲币往吊于墓前。玉魂从墓出，见重涕迹，谓曰：“昔尔行之后，令二亲从王相求，度必克从大愿；不图别后遭命，奈何！”玉乃左顾宛颈而歌曰：“南山有乌，北山张罗。乌既高飞，罗将奈何！意欲从君，谗言恐多。悲结生疾，没命黄垆。命之不造，冤如之何！羽族之长，名为凤凰。一日失雄，三年感伤。虽有众鸟，不为匹双。故见鄙姿，逢君辉光。身远心近，何当暂忘！”歌毕，欷歔流涕，不能自胜，要重还冢。重曰：“死生异路，惧有尤愆，不敢承命。”玉曰：“死生异路，吾亦知之，然今一别，永无后期，子将畏我为鬼而祸子乎？欲诚所奉，宁不相信？”重感其言，送之还冢。玉与之饮宴，留之三日三夜，尽夫妇之礼。临出，取径寸明珠以送重曰：“既毁其名，又绝其愿，复何言哉！时节自爱。若至吾家，致敬大王。”

重既出，遂诣王自说其事。王大怒曰：“吾女既死，而重造讹言，以玷秽亡灵，此不过发冢取物，托以鬼神。”趣收重，重走脱，至玉墓所诉之。玉曰：“无忧！今归白王。”

王妆梳，忽见玉，惊愕悲喜，问曰：“尔缘何生？”玉跪而言曰：“昔诸生韩重来求王，大王不许。玉名毁义绝，自致身亡。重从远还，闻玉已死，故赍牲帛诣冢吊唁。感其笃终，辄与相见，因以珠遗之，不为发冢，愿勿推治。”夫人闻之，出而抱之，玉如烟然。

左慈，字元放，庐江人也。少有神通。尝在曹公座，公笑顾众宾曰：“今日高会，珍羞略备。所少者，吴松江鲈鱼为脍。”放云：“此易得耳。”因求铜盘，贮水，以竹竿饵钓于盘中。须臾，引一鲈鱼出。公大拊掌，会者皆惊。公曰：“一鱼不周坐客，得两为佳。”放乃复饵钓之。须臾，引出，皆三尺余，生鲜可爱。公便自前脍之，周赐座席。公曰：“今既得鲈，恨无蜀中生姜耳。”放曰：“亦可得也。”公恐其近道买，因曰：“吾昔使人至蜀买锦，可敕人告吾使，使增市二端。”人去，须臾还，得生姜。又云：“于锦肆下见公使，已敕增市二端。”后经岁余，公使还，果增二端。问之，云：“昔某月某日，见人于肆下，以公敕敕之。”

后公出近郊，士人从者百数。放乃赉酒一罂，脯一片，手自倾罂，行酒百官，百官莫不醉饱。公怪，使寻其故。行视沽酒家，昨悉亡其酒脯矣。公怒，阴欲杀放。放在公座，将收之，却入壁中，霍然不见。乃募取之。或见于市，欲捕之，而市人皆放同形，莫知谁是。后人遇放于阳城山头，因复逐之，遂走入羊群。公知不可得，乃令就羊中告之，曰：“曹公不复相杀，本试君术耳。今既验，但欲与相见。”忽有一老羝，屈前两膝，人立而言曰：“遽如许。”人即云：“此羊是。”竞往赴之。而群羊数百，皆变为羝，并屈前膝，人立云：“遽如许。”于是遂莫知所取焉。

老子曰：“吾知所以为大患者，以吾有身也；及吾无身，吾有何患哉。”若老子之俦，可谓能无身矣。岂不远哉也？

管辂至平原，见颜超貌主夭亡，颜父乃求辂延命。辂曰：“子归，觅清酒一榼，鹿脯一斤。卯日，刈麦地南大桑树下，有二人围棋次。但酌酒置脯，饮尽更斟，以尽为度。若问汝，汝但拜之，勿言。必合有人救汝。”颜依言而往，果见二人围棋。颜置脯斟酒于前。其人贪戏，但饮酒食脯不顾。数巡，北边坐者忽见颜在，叱曰：“何故在此？”颜惟拜之。南面坐者语曰：“适来饮他酒脯，宁无情乎？”北坐者曰：“文书已定。”南坐者曰：“借文书看之。”见超寿止可十九岁，乃取笔挑上语曰：“救汝至九十年活。”颜拜而回。管语颜曰：“大助子且喜得增寿。北边坐人是北斗，南边坐人是南斗。南斗注生，北斗注死。凡人受胎，皆从南斗过北斗。所有祈求，皆向北斗。”

范式，字巨卿，山阳金乡人也，一名氾，与汝南张劭为友。劭字元伯，二人并游太学。后告归乡里，式谓元伯曰：“后二年当还，将过拜尊亲，见孺子焉。”乃共克期日。后期方至，元伯具以白母，请设馔以候之。母曰：“二年之别，千里结言，尔何相信之审耶？”曰：“巨卿信士，必不乖违。”母曰：“若然，当为尔酝酒。”至期果到。升堂拜饮，尽欢而别。

后元伯寝疾甚笃，同郡郅君章、殷子征晨夜省视之。元伯临终，叹曰：“恨不见我死友。”子征曰：“吾与君章尽心于子，是非死友，复欲谁求？”元伯曰：“若二子者，吾生友耳，山阳范巨卿，所谓死友也。”寻而卒。

式忽梦见元伯，玄冕垂缨，屣履而呼曰：“巨卿，吾以某日死，当以尔时葬，永归黄泉。子未忘我，岂能相及？”式恍然觉悟，悲叹泣下，便服朋友之服，投其葬日，驰往赴之。未及到而丧已发引。既至圹，将窆，而柩不肯进。其母抚之曰：“元伯，岂有望耶？”遂停柩。移时，乃见有素车白马，号哭而来。其母望之曰：“是必范巨卿也。”既至，叩丧言曰：“行矣元伯，死生路异，永从此辞。”会葬者千人，咸为挥涕。式因执绋而引，柩于是乃前。式遂留止冢次，为修坟树，然后乃去。

宋康王舍人韩凭，娶妻何氏，美。康王夺之。凭怨，王囚之，论为城旦。妻密遗凭书，繆其辞曰：“其雨淫淫，河大水深，日出当心。”既而王得其书，以示左右，左右莫解其意。臣苏贺对日：“其雨淫淫，言愁且思也。河大水深，不得往来也。日出当心，心有死志也。”俄而凭乃自杀。

其妻乃阴腐其衣。王与之登台，妻遂自投台，左右揽之，衣不中手而死。遗书于带曰：“王利其生，妾利其死。愿以尸骨赐凭合葬。”

王怒，弗听，使里人埋之，冢相望也。王曰：“尔夫妇相爱不已，若能使冢合，则吾弗阻也。”宿昔之间，便有大梓木生于二冢之端，旬日而大盈抱。屈体相就，根交于下，枝错于上。又有鸳鸯，雌雄各一，恒栖树上，晨夕不去，交颈悲鸣，音声感人。宋人哀之，遂号其木日“相思树”。相思之名，起于此也。南人谓此禽即韩凭夫妇之精魂。今睢阳有韩凭城，其歌谣至今犹存。

旧说：太古之时，有大人远征，家无余人，唯有一女。牡马一匹，女亲养之。穷居幽处，思念其父，乃戏马曰：“尔能为我迎得父还，吾将嫁汝。”马既承此言，乃绝缰而去。径至父所。父见马，惊喜，因取而乘之。马望所自来，悲鸣不已。父曰：“此马无事如此，我家得无有故乎！”亟乘以归。为畜生有非常之情，故厚加刍养。马不肯食。每见女出入，辄喜怒奋击。如此非一。父怪之，密以问女，女具以告父：“必为是故。”父曰：“勿言，恐辱家门。且莫出入。”于是伏弩射杀之。暴皮于庭。父行，女与邻女于皮所戏，以足蹙之曰：“汝是畜生，而欲取人为妇耶！招此屠剥，如何自苦！”言未及竟，马皮蹶然而起，卷女以行。邻女忙怕，不敢救之，走告其父。父还求索，已出失之。后经数日，得于大树枝间，女及马皮，尽化为蚕，而绩于树上。其茧纶理厚大，异于常蚕。邻妇取而养之，其收数倍，因名其树曰桑。桑者，丧也。由斯百姓竞种之，今世所养是也。言桑蚕者，是古蚕之余类也。案：天官：“辰，为马星。”《蚕书》曰：“月当大火，则浴其种。”是蚕与马同气也。周礼：“教人职掌，禁原蚕者。”注云：“物莫能两大，禁原蚕者，为其伤马也。”汉礼皇后亲采桑祀蚕神，曰：“菀窳妇人，寓氏公主。”公主者，女之尊称也。菀窳妇人，先蚕者也。故今世或谓蚕为女儿者，是古之遗言也。

张华，字茂先，晋惠帝时为司空。于时燕昭王墓前，有一斑狐，积年能为变幻。乃变作一书生，欲诣张公。过问墓前华表曰：“以我才貌，可得见张司空否？”华表曰：“子之妙解，无为不可。但张公智度，恐难笼络，出必遇辱，殆不得返。非但丧子千岁之质，亦当深误老表。”狐不从，乃持刺谒华。

华见其总角风流，洁白如玉，举动容止，顾盼生姿，雅重之。于是论及文章，辨校声实，华未尝闻。比复商略三史，探赜百家，谈老、庄之奥区，披风、雅之绝旨，包十圣，贯三才，箴八儒，擿五礼，华无不应声屈滞。乃叹曰：“天下岂有此年少！若非鬼魅，则是狐狸。”乃扫榻延留，留人防护。此生乃曰：“明公当尊贤容众，嘉善而矜不能，奈何憎人学问？墨子兼爱，其若是耶？”言卒，便求退。华已使人防门，不得出。既而又谓华曰：“公门置甲兵栏骑，当是致疑于仆也。将恐天下之人，卷舌而不言；智谋之士，望门而不进。深为明公惜之。”华不应，而使人防御甚严。

时丰城令雷焕，字孔章，博物士也，来访华。华以书生白之。孔章曰：“若疑之，何不呼猎犬试之？”乃命犬以试，竟无惮色。狐曰：“我天生才智，反以为妖，以犬试我；遮莫千试万虑，其能为患乎？”华闻，益怒曰：“此必真妖也。闻魃魅忌狗，所别者数百年物耳；千年老精，不能复别。惟得千年枯木照之，则形立见。”孔章曰：“千年神木，何由可得？”华曰：“世传燕昭王墓前华表木，已经千年。”乃遣人伐华表。

使人欲至木所，忽空中有一青衣小儿来，问使曰：“君何来也？”使曰：“张司空有一年少来谒，多才巧辞，疑是妖魅。使我取华表照之。”青衣曰：“老狐不智，不听我言，今日祸已及我，其可逃乎？”乃发声而泣，倏然不见。使乃伐其木，血流，便将木归。燃之以照书生，乃一斑狐。华曰：“此二物不值我，千年不可复得。”乃烹之。

葛洪

葛洪，晋，句容人，字稚川，从郑隐学炼丹术，悉得其法，后隐居罗浮山炼丹。丹成尸解，年八十一。有《抱朴子》、《神仙经》。

神仙传三则  魏伯阳  壶公  左慈

魏伯阳者，吴人也。本高门之子，而性好道术。

后与弟子三人入山作神丹，丹成，知弟子心怀未尽，乃试之曰：“此丹今虽成，然先宜与犬试之。若犬飞，然后人可服耳；若犬死者，即不可服。”乃与犬食，犬即死。伯阳谓诸弟子曰：“作丹惟恐不成，丹即成，而犬食之死，恐未合神明之意，服之恐复如犬，为之奈何？”弟子曰：“先生当服之否？”伯阳曰：“吾背违世路，委家入山，不得道，亦耻复还，死之与生，吾当服之。”

乃服丹，入口即死。弟子顾视相谓曰：“作丹以长生，服之即死，当奈何？”独一弟子曰：“吾师非常人也，服丹而死，得无意也？”因乃取丹服之，亦死。余二弟子相谓曰：“所以得丹者，欲求长生耳，今服之即死，焉用此为？不服此药，自可更得数十岁在世间也。”遂不服，乃共出山，欲为伯阳及死弟子求棺木。

二人去后，伯阳即起，将所服丹内死弟子及白犬口中，皆起。弟子姓虞，皆仙去。道逢入山伐木人，乃作手书与乡里，寄谢二弟子，乃始懊恨。

伯阳作《参同契》，五行相类，凡三卷，其说是《周易》，其实假借爻象，以论作丹之意。而世之儒者不知神丹之事，多作阴阳注之，殊失其旨也。

壶公者，不知其姓名也，今世所有《召军符》、《召鬼神治病王府符》，凡二十余卷，皆出于壶公，故总名为《壶公符》。

时汝南有费长房者为市掾，忽见公从远方来，入市卖药，人莫识之。其卖药口不二价，治百病皆愈，语买人曰：“服此药必吐某物，某日当愈。”事无不效。其钱日收数万，便施与市中贫乏饥冻者，唯留三五十。

常悬一空壶于屋上，日入之后，公跳入壶中，人莫能见。唯长房楼上见之，知非常人也。长房乃日日扫公座前地，及供馔物，公受而不辞，如此积久，长房尤不懈亦不敢有所求。

公知长房笃信，谓房曰：“至暮无人时更来。”长房如其言既往，公语房曰：“见我跳入壶中时，卿便可效我跳，自当得入。”长房靠言，果不觉已入。

入后，不复是壶，唯见仙宫世界，楼观、重门、阁道，公左右侍者数十人。公语房曰：“我仙人也，昔处天曹，以供事不勤见责，因谪人间耳。卿可教，故得见我。”长房下座顿首曰：“肉人无知，积罪却厚，幸谬见哀悯，犹人剖棺布气，生枯起朽，但恐臭秽顽弊，不任驱使。若见哀怜，百生之厚幸也。”公曰：“审尔大佳，勿语人也。”公后诣长房于楼上曰：“我有少酒，相就饮之。酒在楼下。”长房使人取之，不能举盎，至数十人，莫能得上。乃白公，公乃下，以一指提上，与长房共饮之。酒器如掌许大，饮之，至暮不竭。告长房曰：“我某日当去，卿能去乎？”房曰：“欲去之心，不可复言。欲使亲属不觉知，当有何计？”公曰：“易耳。”乃取一青竹杖与房，戒之曰：“卿以竹归家，便可称病，以此竹杖置卿所卧处，默然便来。”

房如公所言。去后，家人见房已死，尸在床，乃向竹杖耳。乃哭泣葬之。房诣公，恍惚不知何所，公乃留房于群虎中，虎磨牙张口欲噬长房，房不惧。明日，又内于石室中，头上有一方石，广数丈，以茅绹悬之，又诸蛇来啮绳绳即欲断，而长房自若。公至抚之曰：“子可教矣。”又令长房啗屎兼蛆长寸许，异常臭恶，房难之，公乃叹谢遣之曰：“子不得仙道也！赐子为地上主者，可得寿数百岁。”为传《封符》一卷付之，曰：“带此可主诸鬼神，常称使者，可以治病消灾。”房忧不得到家，公以一竹杖与之，曰：“但骑此得到家耳。”房骑竹杖辞去，忽如睡觉，已到家。家人谓见鬼，具述前事，乃发棺视之，中惟一竹杖，方信之。房所骑竹杖，弃葛陂中，视之，乃青龙耳。

初去至归，谓一日，推问家人已一年矣，房乃行符收鬼治病，无不愈者，每与人同坐共语，而呵责瞋怒。问其故，曰：“瞋鬼耳。”

时汝南有鬼怪，岁辄数来郡中，来时从骑如太守，入府打鼓，周行内外，尔乃还去，甚以为患。房因诣府厅事，而正值此鬼来到府门前，府君驰入，独留房，鬼知之，不敢前。房大叫呼曰：“便捉前鬼来。”乃下车，伏庭前，叩头乞曰：“改过。”房呵之曰：“汝死老鬼，不念温良，无故导从，唐突官府，自知合死否？”急复真形，鬼须臾成大鳖，如车轮，头长丈余。房又令复人形。房以一札符付之，令送与葛陂君，鬼叩头流涕，持札去。使以追视之，乃见符札立陂边，鬼以头绕树而死。

房后到东海，东海大旱三年，谓请雨者曰：“东海神君前来淫葛陂夫人，吾系之。”辞状不测，脱然忘之。遂致久旱，吾今当赦之。令其行雨，即便有大雨。房有神术，能缩地脉千里。存在目前宛然，放之复舒如旧也。

左慈，字元放，庐江人也。明五经，兼通星气，见汉祚将衰，天下乱起，乃叹曰：“值此衰乱，官高者危，财多者死，当世荣华，不足贪也。”乃学道，尤明六甲，能役使鬼神，坐致行厨，精思于天柱山中，得石室内《九丹金液经》，能变化万端，不可胜记。魏曹公闻而召之，闭一石室中，使人守视，断谷期年乃出之，颜色如故。曹公自谓生民无不食道，而慈乃如是，必左道也，欲杀之。慈已知，求乞骸骨。曹公曰：“何以忽尔？”对曰：“欲见杀，故求去耳。”公曰：“无有此意，君欲高尚其志，不苟相留也。”乃为设酒。曰：“今当远旷，乞分杯饮酒。”公曰：“善。”是时天寒，温酒尚热。慈拔道簪以挠酒，须臾道簪都尽，如人磨墨。初，公闻慈求分杯饮酒，谓当使公先饮，以与慈耳。而拔道簪以画杯，酒中断，其间相去数寸，即饮半，半与公，公不善之，未即为饮，慈乞尽自饮之。饮毕，以杯掷屋栋，杯悬摇动，似飞鸟俯仰之状，若欲落而不落，举坐莫不视杯，良久乃坠。既而已失慈矣，寻问之，还其所居。曹公遂益欲杀慈，试其能免死否，乃敕收慈，慈走群羊中，而追者不分，乃数本羊，果余一口，乃知是慈化为羊也。追者语主人，意欲待见先生，暂还，无怯也。俄而有大羊前跪，而曰：“为审尔否？”吏相谓曰：“此跪羊，慈也。”欲收之。于是群羊咸向吏言曰：“为审尔否？”由是吏亦不复知慈所在，乃止。后有知慈处者告公，公又遣吏收之，得慈。慈非不能隐，故示其神化耳。于是受执入狱。狱吏欲拷掠之，户中有一慈，户外亦有一慈，不知孰是。曹公闻而愈恶之，使引出市杀之。须臾，忽失慈所在，乃闭市门而索。或不识慈者，问其状，言眇一目，着青葛巾，青单衣。见此人便收之，及尔一市中人皆眇目，着葛巾青衣，卒不能分。公令普逐之，如见便杀。后有人见知，便斩以献公。公大喜。及至视之，乃一束茅，验其尸，亦亡处所。

后有人从荆州来见慈，刺史刘表亦以为惑众，拟收害之。表出耀兵，慈意知欲见其术，乃徐徐去。因又诣表云：“有薄礼，愿以饷军。”表曰：“道人单侨，吾军人众，安能为济乎？”慈重道之。表使视之。有酒一斗，盛脯一束，而十人共举不胜。慈乃自出取之，以刀削脯投地，请百人奉酒及脯，以赐兵士，酒一杯，脯一片，食之如常脯味，凡万余人皆周足，而器中酒如故，脯亦不尽。坐上又有宾客千人人，皆得大醉。表乃大惊，无复害慈之意。

数日，乃委表东去，入东吴。有徐堕者，有道术，居丹徒。慈过之，堕门下有宾客，车牛六七乘，欺慈云：“徐公不在。”慈知客欺之，便去。客即见牛在杨树杪行，适上树即不见，下即复见行树上，又车毂皆生荆棘，长一尺，斫之不断，推之不动。客大惧，即报徐公：“有一老翁眇目，吾见其不急之人，因欺之云：‘公不在。’去后须臾，牛皆如此，不知何等意？”公曰：“咄咄！此是左公过我，汝曹那得欺之？急追可及！”诸客分布逐之，及慈，罗布叩头谢之，慈意解，即遣还去。及至，车牛等各复如故。

慈见吴王，孙讨逆复欲杀之。后出游，请慈俱行，使慈行于马前，欲自后刺杀之。慈在马前，着木屐，挂一竹杖，徐徐而行，讨逆着鞭策马，操兵逐之，终不能及。讨逆知其有术，乃止。后慈以意告葛仙公，言：“当入霍山中合九转丹。”遂乃仙去。

王嘉

王嘉，东晋前秦，安阳人，字子念。清虚服气，不与士人交。凿崖穴居，弟子数百人。苻坚累征不起，后为姚苌所杀。嘉死之日，有人于陇上见之。著有《拾遗记》。

拾遗记一则  周穆王

穆王即位三十二年，巡行天下，驭黄金碧玉之车。旁气乘风，起朝阳之岳，自明及晦，穷寓县之表。有书史十人，记其所行之地。又副以瑶华之轮十乘，随王之后，以载其书也。王驭八龙之骏，一名绝地，足不践土；二名翻羽，行越飞禽；三名奔霄，夜行万里；四名超影，逐日而行；五名逾辉，毛色炳耀；六名超光，一形十影；七名腾雾，乘云而奔；八名挟翼，身有肉翅。递而驾焉，按辔徐行，以匝天地之域。王神智远谋，使迹毂遍于四海，故绝异之物，不期而自服焉。

三十六年，王东巡大骑之谷，指春宵宫，集诸方士仙术之要，而螭、鹄、龙、蛇之类奇种，凭空而出。时已将夜，王设长生之灯以自照，一名恒辉。又列燔膏之烛，遍于宫内。又有凤脑之灯。又有冰荷者，出冰壑之中，取此花以覆灯，七八尺不欲使光明远也。西王母乘翠凤之辇而来，前导以文虎、文豹，后列雕麟、紫麇，曳丹玉之履，敷碧蒲之席、黄莞之荐，共玉帐高会。荐清澄琬琰之膏以为酒。又进洞渊红花，嵰州甜雪，昆流素莲，阴岐黑枣，万岁冰桃，千常碧藕，青花白橘。素莲者，一房百子，凌冬而茂。黑枣者，其树百寻，实长二尺，核细而柔，百年一熟。

扶桑东五万里，有磅磄山。上有桃树百围，其花青黑，万岁一实。郁水在磅磄山东，其水小流，在大陂之下，所谓“沉流”，亦名“重泉”。生碧藕，长千常，七尺为常也。条阳山出神蓬，如蒿，长十丈。周初，国人献之，周以为宫柱，所谓“蒿宫”也。中有白橘，花色翠，而实白，大如瓜，香闻数里。奏环天之和乐，列以重霄之宝器。器则有岑华镂管，泽雕钟，员山静瑟，浮瀛羽磬，抚节按歌，万灵皆聚。环天者，钧天也。和，广也。岑华，山名也，在西海，有象竹，截为管吹之，为群凤之鸣。泽出精铜，可为钟铎。员山，其形员也，有大林，虽疾风震地，而林木不动，以其木为琴瑟，故曰“静瑟”。浮瀛，即瀛洲也。上有青石，可为磬，磬者长一丈，轻若鸿毛，因轻而鸣。西王母与穆王欢歌既毕，乃命驾升云而去。

刘义庆

刘义庆，南北朝宋宗室，袭封临川王。所著《世说新语》，取后汉讫东晋间轶事琐闻，分为三十八门，叙论名隽，为清言之渊薮，小说之名集也。

世说新语七则  荀巨伯 司马德操 谢太傅 曹娥婢 周处 刘伶 魏武帝

荀巨伯远看友人疾，值胡贼攻郡。友人语巨伯曰：“吾今死矣！子可去。”巨伯曰：“远来相视，子令吾去，败义以求生，岂荀巨伯所行邪？”贼既至，谓巨伯曰：“大军至，一郡尽空。汝何男子，而敢独止？”巨伯曰：“友人有疾，不忍委之，宁以我身代友人命。”贼相谓曰：“我辈无义之人，而入有义之国。”遂班军而还，一郡并获全。

南郡庞士元闻司马德操在颍川，故二千里候之。至，遇德操采桑，士元从车中谓曰：“吾闻丈夫处世，当带金佩紫，焉有屈洪流之量，而执丝妇之事？”德操曰：“子且下车，子适知邪径之速，不虑失道之迷。昔伯成耦耕，不慕诸侯之荣，原宪桑枢，不易有官之宅。何有坐则华屋，行则肥马，侍女数十，然后为奇？此乃许、父所以慷慨，夷、齐所以长叹。虽有窃秦之爵，千驷之富，不足贵也！”士元曰：“仆生出边垂，寡见大义。若不一叩洪钟，伐雷鼓，则不识其音响也。”

谢太傅寒雪日内集，与儿女讲论文义。俄而雪骤，公欣然曰：“白雪纷纷何所似？”兄子胡儿曰：“撒盐空中差可拟。”兄女曰：“未若柳絮因风起。”公大笑乐。即公大兄无奕女，左将军王凝之妻也。

魏武尝过曹娥碑下，杨修从。碑背上见题作“黄绢幼妇，外孙齑臼”八字。魏武谓修曰：“解不？”答曰：“解。”魏武曰：“卿未可言，待我思之。”行三十里，魏武乃曰：“吾已得。”令修别记所知。修曰：“黄绢，色丝也，于字为‘绝’；幼妇，少女也，于字为‘妙’；外孙，女子也，于字为‘好’；齑臼，受辛也，于字为‘辞’，所谓‘绝妙好辞’也。”魏武亦记之，与修同，乃叹曰：“我才不及卿，乃觉三十里！”

周处年少时，凶强侠气，为乡里所患。又义兴水中有蛟，山中有邅迹虎，并皆暴犯百姓，义兴人谓为“三横”，而处尤剧。或说处杀虎斩蛟，实冀“三横”唯余其一。处即刺杀虎，又入水击蛟。蛟或浮或没，行数十里，处与之俱，经三日三夜。乡里皆谓已死，更相庆。竟杀蛟而出。闻里人相庆，始知为人情所患，有自改意。乃自吴寻二陆，平原不在，正见清河，具以情告，并云：“欲自修改，而年已蹉跎，终无所成。”清河曰：“古人贵朝闻夕死，况君前途尚可。且人患志之不立，亦何忧令名不彰邪？”处遂改厉，终为忠臣孝子。

刘伶病酒，渴甚，从妇求酒。妇捐酒毁器，涕泣谏曰：“君饮太甚，非摄生之道，必宜断之！”伶曰：“甚善。我不能自禁，唯当祝鬼神，自誓断之耳。便可具酒肉。”妇曰：“敬闻命。”供酒肉于神前，请伶祝誓。伶跪而祝曰：“天生刘伶，以酒为名。一饮一斛，五斗解酲。妇人之言，慎不可听。”便引酒进肉，隗然已醉矣。

魏武常言：“人欲危己，己辄心动。”因语所亲小人曰：“汝怀刃密来我侧，我必说‘心动’，执汝使行刑。汝但勿言其使，无他，当厚相报。”执者信焉，不以为惧，遂斩之。此人至死不知也。左右以为实，谋逆者挫气矣。

吴均

吴均，南北朝梁吴兴故鄣人，字叔庠，有《续齐谐志》。卷帙不多，而所载异闻，恒为唐人所引用。

续齐谐志三则  紫荆树 华阴黄雀 阳羡书生

京兆田真兄弟三人，共议分财。生资皆平均，惟堂前一株紫荆树，共议欲破三片，明日就截之，其树即枯死，状如火然。真往见之，大惊，谓诸弟曰：“树木同株，闻将分斫，故憔悴，是人不如木也。”因悲不自胜，不复解树。树应声荣茂。兄弟相感，合财宝，遂为孝门。真仕至大中大夫。

弘农杨宝，性慈爱。年九岁，至华阴山，见一黄雀，为鸱枭所搏，逐树下，伤瘢甚多，宛转复为蝼蚁所困。宝怀之以归，置诸梁上。夜闻啼声甚切，亲自照视，为蚊所啮，乃移置巾箱中，啖以黄花。逮十余日，毛羽成，放之飞翔，朝去暮来，宿巾箱中。如此积年。忽与群雀俱来，哀鸣绕堂，数日乃去。是夕，宝三更读书，有黄衣童子曰：“我王母使者。昔使蓬莱，为鸱枭所搏，蒙君之仁爱见救，今当受赐南海。”别以四玉环与之，曰：“令君子孙洁白，且从登三公，事如此环矣。”宝之孝大闻天下，名位日隆。子震，震生秉，秉生彪，四世名公。及震葬时，有大鸟降，人皆谓真孝昭也。

阳羡许彦，于绥安山行，遇一书生，年十七八，卧路侧，云脚痛，求寄鹅笼中。彦以为戏言。书生便入笼。笼亦不更广，书生亦不更小，宛然与双鹅并坐，鹅亦不惊。彦负笼而去，都不觉重。前行，息树下，书生乃出笼，谓彦曰：“欲为君薄设。”彦曰：“善。”乃口中吐出一铜奁子，奁子中具诸肴馔，珍馐方丈。其器皿皆铜物，气味香旨，世所罕见。酒数行，谓彦曰：“向将一妇人自随，今欲暂邀之。”彦曰：“善。”又于口中吐一女子，年可十五六，衣服绮丽，容貌殊绝。共坐宴。俄而书生醉卧。此女谓彦曰：“虽与书生结妻，而实怀怨。向亦窃得一男子同行，书生既眠，暂唤之，君幸勿言。”彦曰：“善。”女子于口中吐出一男子，年可二十三四，亦颖悟可爱。乃与彦叙寒温。书生卧欲觉，女子口吐一锦行障遮书生，书生乃留女子共卧。男子谓彦曰：“此女子虽有情，亦不甚尽。向复窃得一女人同行，今欲暂见之，愿君勿泄。”彦曰：“善。”男子又于口中吐一妇人，年可二十许。共酌戏谈甚久。闻书生动声，男子曰：“二人眠已觉。”因取所吐女人，还纳口中。须臾书生处女子乃出，谓彦曰：“书生欲起。”乃吞向男子，独对彦坐。然后书生起，谓彦曰：“暂眠遂久，君独坐，当悒悒邪！日又晚，当与君别。”遂吞其女子，诸器皿悉纳口中。留大铜盘，可二尺广，与彦别曰：“无以藉君，与君相忆也。”彦大元中为兰台令史，以盘饷侍中张散。散看其铭题，云是永平三年作。

王度

王度，隋人，里字未详。

古镜记

隋汾阴侯生，天下奇士也。王度常以师礼事之。临终，赠度以古镜，曰：“持此，则百邪远人。”度受而宝之。镜横径八寸，鼻作麒麟蹲伏之象。绕鼻列四方，龟龙凤虎，依方陈布。四方外又设八卦，卦外置十二辰位，而具畜焉。辰畜之外，又置二十四字，周绕轮廓，文体似隶，点画无缺，而非字书所有也。侯生云：“二十四气之象形。”承日照之，则背上文画，墨入影内，纤毫无失。举而扣之，清音徐引，竟日方绝。嗟乎！此则非凡镜之所同也。宜其见赏高贤，自称灵物。侯生常云：“昔者吾闻黄帝铸十五镜，其第一，横径一尺五寸，法满月之数也。以其相差各校一寸，此第八镜也。”虽岁祀攸远，图书寂寞，而高人所述，不可诬矣。昔杨氏纳环，累代延庆；张公丧剑，其身亦终。今度遭世扰攘，居常郁怏，王室如毁，生涯何地，宝镜复去，哀哉！今具其异迹，列之如后，数千载之下，倘有得者，知其所由耳。

大业七年五月，度自御史罢归河东，适遇侯生卒，而得此镜。至其年六月，度归长安，至长乐坡，宿于主人程雄家。雄新受寄一婢，颇甚端丽，名曰鹦鹉。度既税驾，将整冠履，引镜自照。鹦鹉遥见，即便叩头流血，云：“不敢住。”度因召主人问其故，雄云：“两月前，有一客携此婢从东来。时婢病甚，客便寄留，云：‘还日当取。’比不复来，不知其婢由也。”度疑精魅，引镜逼之。便云：“乞命，即变形。”度即掩镜，曰：“汝先自叙，然后变形，当舍汝命。”婢再拜自陈云：“某是华山府君庙前长松下千岁老狸，大形变惑，罪合至死。遂为府君捕逐，逃于河渭之间，为下邽陈思恭义女，蒙养甚厚。嫁鹦鹉与同乡入柴华。鹦鹉与华意不相惬，逃而东，出韩城县，为行人李无傲所执。无傲，粗暴丈夫也，遂劫鹦鹉游行数岁。昨随至此，忽尔见留。不意遭逢天镜，隐形无路。”度又谓曰：“汝本老狐，变形为人，岂不害人也？”婢曰：“变形事人，非有害也。但逃匿幻惑，神道所恶，自当至死耳。”度又谓曰：“欲舍汝，可乎？”鹦鹉曰：“辱公厚赐，岂敢忘德。然天镜一照，不可逃形。但久为人形，羞复故体。愿缄于匣，许尽醉而终。”度又谓曰：“缄镜于匣，汝不逃乎？”鹦鹉笑曰：“公适有美言，尚许相舍。缄镜而走，岂不终恩？但天镜一临，窜迹无路。惟希数刻之命，以尽一生之欢耳。”度登时为匣镜，又为致酒，悉召雄家邻里，与宴谑。婢顷大醉，奋衣起舞而歌曰：“宝镜宝镜！哀哉予命！自我离形，而今几姓？生虽可乐，死必不伤。何为眷恋，守此一方！”歌讫，再拜，化为老狸而死。一座惊叹。

大业八年四月一日，太阳亏。度时在台直，昼卧厅阁，觉日渐昏。诸吏告度以日蚀甚。整衣时，引镜出，自觉镜亦昏昧，无复光色。度以宝镜之作，合于阴阳光景之妙。不然，岂合以太阳失曜而宝镜以无光乎？怪叹未已。俄而光彩出，日亦渐明。比及日复，镜亦精朗如故。自此之后，每日用薄蚀，镜亦昏昧。

其年八月十五日，友人薛侠者获一铜剑，长四尺。剑连于靶，靶盘龙凤之状，左文如火焰，右文如水波，光彩灼烁，非常物也。侠持过度曰：“此剑侠常试之，每月十五日，天地清朗，置之暗室，自然有光，旁照数丈。侠持之有日月矣。明公好奇爱古，如饥如渴，愿与君今夕一试。”度喜甚。其夜，果遇天地清霁。密闭一室，无复脱隙，与侠同宿。度亦出宝镜，置于座侧，俄而镜上吐光，明照一室，相视如昼。剑横其侧，无复光彩。侠大惊，曰：“请内镜于匣。”度从其言，然后剑乃吐光，不过一二尺耳。侠抚剑叹曰：“天下神物，亦有相伏之理也。”是后每至月望，则出镜于暗室，光常照数丈。若月影入室，则无光也。岂太阳太阴之耀，不可敌乎？

其年冬，兼著作郎，奉诏撰国史，欲为苏绰立传。度家有奴曰豹生，年七十矣。本苏氏部曲，颇涉史传，略解属文。见度传草，因悲不自胜，度问其故。谓度曰：“豹生常受苏公厚遇，今见苏公言验，是以悲耳。郎君所有宝镜，是苏公友人河南苗季子所遗苏公者。苏公爱之甚。苏公临亡之岁，戚戚不乐，常召苗生谓曰：‘自度死日不久，不知此镜当入谁手，今欲以蓍筮一卦，先生幸观之也。’便顾豹生取蓍，苏生自揲布卦。卦讫，苏公曰：‘我死十余年，我家当失此镜，不知所在。然天地神物，动静有征。今河洛之间往往有宝气，与卦兆相合，镜其往彼乎？’季子曰：‘亦为人所得乎？’苏公又详其卦，云：‘先入侯家，复归王氏。过此以往，莫知所之也。’”豹生言讫涕位。度问苏氏，果云旧有此镜，苏公薨后亦失所在，如豹生之言。故度为苏公传，亦具其事于未篇，论苏公蓍筮绝伦，默而独用，谓此也。

大业九年正月朔旦，有一胡僧行乞而至度家。弟绩出见之，觉其神采不俗，更邀入室，而为具食，坐语良久，胡僧谓绩曰：“檀越家似有绝世宝镜也，可得见耶？”绩曰：“法师何以得知之？”僧曰：“贫道受明录秘术，颇识宝气。檀越宅上，每日常有碧光连日，绛气属月，此宝镜气也。贫道见之两年矣。今择良日，故欲一观。”绩出之。僧跪捧欣跃。又谓绩曰：“此镜有数种灵相，皆当未见。但以金膏涂之，珠粉拭之，举以照日，必影彻墙壁。”僧又叹息曰：“更作法试，应照见腑脏，所恨卒无药耳。但以金烟薰之，玉水洗之，复以金膏珠粉如法拭之，藏之泥中，亦不晦矣。”遂留金烟玉水等法。行之，无不获验。而胡僧遂不复见。

其年秋，度出兼芮城令。令厅前有一枣树，围可数丈，不知几百年矣。前后令至，皆祠谒此树，否则殃祸立及也。度以为妖由人兴，淫祀宜绝。县吏皆叩头请度。度不得已，为之以祀。然阴念此树当有精魅所托，人不能除，养成其势，乃密悬此镜于树之间。其夜二鼓许，闻其厅前磊落有声若雷霆者。遂起视之。则风雨晦瞑，缠绕此树，电光晃耀，忽上忽下。至明，有一大蛇，紫鳞赤尾，绿头白角，额上有王字，身被数创，死于树下。度便下收镜。命吏出蛇，焚于县门外。仍掘树，树心有一穴，于地渐大，有巨蛇蟠泊之迹。既而实之，妖怪遂绝。

其年冬，度以御史带芮城令，持节河北道，开仓粮赈给陕东。时天下大饥，百姓疾病，蒲陕之间，病疫尤甚。有河北人张龙驹，为度下小吏，其家良贱数十口，一时遇疾。度悯之，赍此镜入其家，使龙驹持镜夜照。诸病者见镜，皆惊起，云：“见龙驹持一月来相照。光阴所及，如冰着体，冷彻腑脏。”即时热定，至晓并愈。以为无害于镜，而所济众，令密持此镜，遍巡百姓。其夜，镜于匣中冷然自鸣，声甚彻远，良久乃止。度心独怪。明早，龙驹来谓度曰：“龙驹昨忽梦一人，龙头蛇身，朱冠紫服，谓龙驹：‘我即镜精也，名曰紫珍。常有德于君家，故来相托。为我谢王公，百姓有罪，天与之疾，奈何使我反天救物？且病至后月，当见愈，无为我苦。’”度感其灵怪，因此志之。至后月，病果渐愈，如其言也。

大业十年，度弟绩自六合丞弃官归，又将遍游山水，以为长往之策。度止之曰：“今天下向乱，盗贼充斥，欲安之乎？且吾与汝同气，未尝远别。此行也，似将高蹈。昔尚子并游五岳，不知所之。汝若追踵前贤，吾所不堪也。”便涕泣对曰：“意已决矣，必不可留。兄今之达人，当无所不体。孔子曰：‘匹夫不夺其志矣。’人生百年，忽同过隙。得情则乐，失志则悲，安遂其欲，圣人之义也。”度不得已，与之决别。绩曰：“此别也，亦有所求。兄所宝镜，非尘俗物也。绩将抗志云路，栖踪烟霞，欲兄以此为赠。”度曰：“吾何惜于汝也。”即以与之。绩得镜，遂行，不言所适。

至大业十三年夏六月，始归长安。以镜归，谓度曰：“此镜真宝物也。绩辞兄之后，先游嵩山少室，降石梁，坐玉坛。属日暮，遇一嵌岩，有一石堂，可容三五人，绩栖息止焉。月夜二更后，有两人，一貌胡，须眉皓而瘦，称山公；一面阔，白须，眉长，黑而矮，称毛生。谓绩曰：‘何人斯居也？’曰：‘寻幽探穴访奇者。’二人坐，与绩谈久，往往有异义出于言外。绩疑其精怪，引手潜后，开匣取镜。镜光出而二人失声俯伏。矮者化为龟，胡者化为猿。悬镜至晓，二身俱殒。龟身带绿毛，猿身带白毛。

“即入箕山，渡颍水，历太和，视玉井。井旁有池，水湛然绿色。问樵夫，曰：‘此灵湫耳。村闾每八节祭之，以祈福佑。若一祭有阙，即池水出黑云，大雹伤稼，白雨流澍，浸堤坏阜。’引镜照之，池水沸涌，有雷如震，忽尔池水腾出池中，不遗涓滴。可行二百余步，水落于地。有一鱼，可长丈余，粗髯大于臂。首红额白，身作青黄间色。无鳞有涎，蛇形龙角，嘴尖，状如鲟鱼，动而有光。在于泥水，因而不能远去。谓也，失水而无能为耳。刃而为炙，甚膏，有味，以充数朝口腹。

“遂出于宋、汴。汴主人张琦家有女子患病，入夜，哀痛之声，实不堪忍。问其故，病来已经年岁，白日即安，夜常如此。停一宿，及闻女子声，遂开镜照之。痛者曰：‘戴冠郎被杀！’其病者床下，有大雄鸡死矣，乃是主人家七八岁老鸡也。

“游江南，将渡黄陵扬子江。忽暗云覆水，黑风波涌。舟子失容，虑有覆没。绩携镜上舟，照江中数步，明朗彻底。风云四敛，波涛遂息。须臾之间，达济天堑。跻摄山，趋芳岭。或攀绝顶，或入深洞。逢其群鸟环人而噪，数熊当路而蹲。以镜挥之，熊鸟奔骇。是时利涉浙江，遇潮出海，涛声振吼，数百里而闻。舟人曰：‘涛既近，未可渡南。若不回舟，吾辈必葬鱼腹。’绩出镜照，江波不进，屹如云立。四面江水，豁开五十余步。水渐清浅，鼋鼍散走，举帆翩翩，直入南浦。然后却视，涛波洪涌，高数十丈，而至所渡之津也。遂登天台，周览洞壑。夜行佩之山谷，去身百步，四面光彻，纤微皆见，林间宿鸟，惊而乱飞。

“还履会稽，逢异人张始鸾，授绩《周髀》、《九章》及明堂、六甲之事。与陈永同归。更游豫章，见道士许藏秘，云是旌阳七代孙，有咒登刀履火之术。说妖怪之次，便言丰城县仓督李敬慎家，有三女遭魅病，人莫能识，藏秘疗之无效。绩故人曰赵丹，有才器，任丰城县尉。绩因过之。丹命祗承人指绩停处。绩谓曰：‘欲得仓督李敬慎家居止。’丹遽命设榻为主礼，绩因问其故。敬曰：‘三女同居堂内阁子，每至日晚，即靓妆衒服。黄昏后，即归所居阁子。每日至灭灯烛，听之，窃与人言笑声。及至晓眠，非唤不觉。日日渐瘦，不能下食。制之不令妆梳，即欲自缢投井，无奈之何。’绩谓敬曰：‘引示阁子之处。’其阁东有窗。恐其门闭，固而难启，遂昼日先刻断窗棂四条，却以物支柱之，如旧。至日暮，敬报绩曰：‘妆梳入阁矣。’至一更，听之，言笑自然。绩拔窗棂子，持镜入阁，照之。三女叫云：‘杀我婿也！’初不见一物。悬镜至明，有一鼠狼，首尾长一尺三四寸，身无毛齿；有一老鼠亦无毛齿，其肥大可重五斤；又有守宫，大如人手，身披鳞甲，焕烂五色，头上有两角，长可半寸许，尾长五寸以上，尾头一寸色白，并于壁孔前死矣。从此病愈。

“其后寻真至庐山，婆娑数月，或栖息长林，或露宿草莽。虎豹接尾，豺狼连迹。举镜视之，莫不窜伏。庐山处士苏宾，奇识之士也,洞明《易》道，藏往知来，谓绩曰：‘天下神物，必不久居人间。今宇宙丧乱，他乡未必可止。吾子此镜尚在，足自卫，幸速归家乡也。’绩然其言，即时北归。便游河北，夜梦镜谓绩曰：‘我蒙卿兄厚礼，今当舍人间远去，欲得一别，卿请早归长安也。’绩梦中许之。及晓，独居思之，恍恍发悸，即时西首秦路。今既见兄，绩不负诺矣。终恐今灵物亦非兄所有。”数月，绩还河东。

大业十三年七月十五日，匣中悲鸣，其声纤远，俄而渐大，若龙咆虎吼，良久乃定。开匣视之，即失镜矣。

张说

张说，唐，洛阳人，字道济，又字说之。永昌中策贤良方正第一，累官同平章事，封燕国公，朝廷大制作，多出其手。与许国公苏齐名，时称燕许，有《张燕公集》。

虬髯客传

隋炀帝之幸江都，命司空杨素守西京。素骄贵，又以时乱，天下之权重望崇者，莫我若也。奢贵自奉，礼异人臣。每公卿入言，宾客上谒，末尝不踞床而见，令美人捧出，侍婢罗列，颇僭于上。未年愈甚，无复知所负荷，有扶危持颠之心。

一日，卫国公李靖以布衣上谒，献奇策。素亦踞见。公前揖曰：“天下方乱，英雄竞起，公为帝室重臣，须以收罗豪杰为心，不宜踞见宾客。”素敛容而起，谢公与语，大悦，收其策而退。

当公之骋辨也，一妓有殊色，执红拂，立于前，独目公。公既去，而执拂者监轩指吏曰：“问去者处士第几？住何处？”公具以对。妓诵而去。公归逆旅。

其夜五更初，忽闻叩门而声低者，公起问焉。乃紫衣戴帽人，杖一囊。公问谁？曰：“妾，杨家之红拂妓也。”公遽延入。脱衣去帽，乃十八九佳丽人也，素面画衣而拜。公惊答拜。曰：“妾侍杨司空久，阅天下之人多矣，无如公者。丝萝非独生，愿托乔木，故来奔耳。”公曰：“杨司空权重京师，如何？”曰：“彼尸居余气，不足畏也。诸妓知其无成，去者甚众矣，彼亦不甚逐也。计之详矣，幸无疑焉。”问其姓，曰：“张。”问其伯仲之次。曰：“最长。”观其肌肤、仪状、言词、气语，真天人也。公不自意获之，愈喜愈惧，瞬息万虑不安，而窥户者无停履。数日，亦闻追讨之声，意亦非峻。乃雄服乘马，排闼而去。

将归太原，行次灵石旅舍。既设床，炉中烹肉且熟，张氏以发长委地，立梳床前。公方刷马。忽有一人，中形，赤髯如虬，乘蹇驴而来。投草囊于炉前，取枕欹卧，看张梳头。公怒甚，未决，犹亲刷马。张熟视其面，一手握发，一手映身摇示公，令勿怒。急急梳头毕，敛衽前问其姓。卧客答曰：“姓张。”对曰：“妾亦姓张，合是妹。”遽拜之。问第几，曰：“第三。”因问：“妹第几？”曰：“最长。”遂喜曰：“今夕幸逢一妹。”张氏遥呼：“李郎且来见三兄！”公骤拜之。遂环坐。曰：“煮者何肉？”曰：“羊肉，计已熟矣。”客曰：“饥。”公出市胡饼，客抽腰间匕首，切肉共食。食竟，余肉乱切，送驴前食之，甚速。客曰：“观李郎之行，贫士也。何以致斯异人？”曰：“靖虽贫，亦有心者焉。他人见问，故不言。兄之问，则不隐耳。”具言其由。曰：“然则将何之？”曰：“将避地太原。”曰：“然故非君所致也。”曰：“有酒乎？”曰：“主人西，则酒肆也。”公取酒一斗。

既巡，客曰：“吾有少下酒物，李郎能同之乎？”曰：“不敢，”于是开草囊，取出一人首并心肝。却头囊中，以匕首切心肝，共食之。曰：“此人乃天下负心者也，衔之十年，今始获之。吾憾释矣。”又曰：“观李郎仪容气宇，真丈夫也。亦闻太原有异人乎？”曰：“尝识一人，愚谓之真人。其余，将帅而已。”“其人何姓？”曰：“靖之同姓。”“年几何？”曰：“年仅二十。”“今何为？”曰：“州将之子。”曰：“似矣，亦须见之。李郎能致吾一见？”曰：“靖之友刘文静者，与之狎。因文静见之可也。兄欲何为？”曰：“望气者言太原有奇气，使访之。李郎何日到太原？”靖计之日。曰：“期达之明日，日方曙，我于汾阳桥。”言讫，乘驴而去，其行若飞，回顾已失。公与张氏且惊且喜，久之曰：“烈士不欺人，固无畏。”促鞭而行。

及期，入太原，果复相见。大喜，偕诣刘氏。诈谓文静曰：“有善相者，思见郎君，静迎之。”文静素奇其人，一旦闻有客善相，遂遣使迎之。使回而至，不衫不履，袭而来，神采扬扬，貌与常异。虬髯默然居坐未，见之心死。饮数杯，招靖曰：“真天子也！”公以告刘，刘益喜，自负。

既出，虬髯曰：“吾得八九矣，然须道兄见。李郎宜与一妹复入京。某日午时，访我于马行东酒楼下，有此驴及瘦驴，即我与道兄俱在其上矣。到即登焉。”又别而去。公与张氏复应之。

及期访焉，宛见二乘，揽衣登楼，虬髯与一道士方对饮。见公惊喜，召坐围饮，十数巡，曰：“楼下柜中有钱十万，择一深稳处驻一妹，某日复会于汾阳桥。”如期至，即道士与虬髯已到矣。俱谒文静。时方弈棋，起揖而语。少焉，文静飞书迎文皇看棋。道士对弈，虬髯与公旁侍焉。俄而文皇来，精采惊人，长揖就坐。神气清朗，满坐风生，顾盼炜如也。道士一见，惨然敛棋子，曰：“此局全输矣。于此失却局哉，救无路矣。”罢弈请去。既出，谓虬髯曰：“此世界非公世界也。他方可也，勉之，勿以为念。”因共入京。虬髯曰：“计李郎之程，某日方到。到之明日，可与一妹同诣某坊曲小宅相访。李郎相从一妹，悬然如磬，欲令新妇祗谒从容，无令前却。”言毕，吁嗟而去。

公策马而归，即到京，遂与张氏同往。至一小版门子，叩之，有应者，拜曰：“三郎令候李郎、一娘子久矣。”延入重门，门愈壮，婢四十人，罗列庭前。奴二十人，引公入东厅。

厅之陈设，穷极珍异，巾箱妆奁，冠镜首饰之盛，非人间之物。巾栉妆饰毕备，请更衣，衣又珍异。既毕，传云：“三郎来！”乃虬髯纱帽袭而来，亦有龙虎之状，欢然相见。催其妻出拜，盖亦天人也。四人对馔訖，陈女乐，列奏其前，饮食妓乐，若从天降，非人间之曲。食毕，行酒。家人有自堂异出二十床、以锦绣帕覆之，既陈，尽去其帕，乃文簿钥匙耳。虬髯曰：“此尽宝货泉贝之数。吾之所有，悉有充赠。何者？欲以此世界求事，当或龙战二三载，建少功业。今既有主，住亦何为？太原李氏，真英主也。三五年内，即当太平。李郎以奇特之才，辅清平之主，竭心尽善，必极人臣。一妹以天人之姿，蕴不世之艺，从夫之贵，以盛轩裳，非一妹不能识李郎，非李郎不能遇一妹。起陆之渐，际会如期，虎啸风生，龙吟云萃，固非偶然也。持予之赠，以佐真主，赞功立业也，勉之哉！此后十年，当东南数千里外有异事，是吾得事之秋也。一妹与李郎可沥酒东南相贺。”因回命家僮列拜，曰：“李郎一妹，是汝主也。可善事之！”言讫，与其妻从一奴乘马而去，数步遂不复见。公据其宅，遂为豪家，得以助文皇缔构之资，遂匡天下。

贞观十年，公以左仆射平章事。适南蛮入奏曰：“有海船千艘，甲兵十万，入扶于国，杀其主自立，国已定矣。”公心知虬髯得事也。归告张氏，具衣拜贺，沥酒东南祝拜之。乃知真人之兴非英雄所冀，况非英雄者乎！人臣之谬思乱者，乃螳臂之拒走轮耳。我皇家垂福万叶，岂虚然哉。或曰：“卫国公之兵法，半乃虬髯所传也。”

李泌

李泌，唐，京兆人，字长源。七岁能文，张九龄称为奇童。历事肃宗、代宗、德宗，多所匡救，封鄴侯卒。

枕中记

开元十九年，道者吕翁，经邯郸道上。邸舍中，设榻施席，担囊而坐。俄有邑中少年卢生，衣短裘，乘青驹，将适于田，亦止邸中，与翁接席，言笑殊畅。久之，卢生顾其衣装敝亵，乃叹曰：“大丈夫生世不谐，而困如是乎？”翁曰：“观子肤极腧，体胖无恙，谈谐方适，而叹其困者，何也?”生曰：“吾此苟生耳，何适之谓?”翁曰：“此而不适，于何为适?”生曰：“当建功树名，出将入相，列鼎而食，选声而听，气使族益茂而家用肥，然后可以言其适。吾志于学而游于艺，自惟当年朱紫可拾。今已过壮室，犹勤田亩，非困而何?”言讫，目昏思寐。

是时主人蒸黄粱为馔，翁乃探囊中枕以授之曰：“子枕此，当令子荣适如志。”

其枕瓷而窍其两端，生俯首就之。寐中，见其窍大而明，若可处。举身而入，遂至其家。娶清河崔氏女。女容甚丽而产甚殷，由是衣裘服御，日已华侈。明年，举进士，登甲科，解褐授校书郎。应制举，授渭南县尉，迁监察御史，转起居舍人，为制诰，三年即真，出典同州，寻转陕州。生好土功，自陕西开河八十里，以济不通。邦人赖之，立碑颂德。迁汴州岭南道采访使，入京为京兆尹。是时，神武皇帝方事夷狄，吐番新诺罗、龙莽布功陷瓜沙，节度使王君夐新被杀，河隍震怒。帝思将帅之任，遂除生御史中丞、河西陇右节度使。大破戎虏，斩首七千级，开地九百里，筑三大城以防要害。北边赖之，以石纪功焉。归朝策勋，恩礼极崇。转御史大夫、吏部侍郎。物望清重，群情翕习。大为当时宰相所忌，以飞语中之，贬端州刺史。三年征还，除户部尚书。未几，拜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与萧令嵩、裴侍中光庭同掌大政十年，嘉谋密命，一日三接，献替启沃。号为贤相。同列者害之，遂诬与边将交结，所图不轨，下狱。府吏引徒至其门，追之甚急。生惶骇不测，泣谓其妻子曰：“吾家本山东，良田数顷，足以御寒馁，何苦求禄？而今及此，思复衣短裘，乘青驹，行邯郸道中，不可得也。”引刀欲自裁，其妻救之，得免。共罪者皆死，生独有中人保护，得减死论，出授骧牧。数岁，帝知其冤，复起为中书令，封赵国公，恩旨殊渥，备极一时。生有五子：僔、倜、俭、位、倚。僔为考功员外，倜万年尉，俭为侍御史，位为太常丞。季子倚最贤，年二十四，为右补阙。其姻媾皆天下族望。有孙十余人。凡两窜岭表，再登台铉，出入中外，回翔台阁。三十余年间，崇盛赫奕，一时无比。末节颇奢荡，好逸乐，后庭声色皆第一。前后赐良田、甲第、佳人、名马，不可胜数。后，年渐老，屡乞骸骨，不许。及病，中人候望，接踵于路，名医上药毕至焉。将终，上疏曰：“臣本山东书生，以田圃为娱。偶逢圣运，得列官序，过蒙荣奖，特受鸿私，出拥旄钺，入升鼎辅，周旋中外，绵历岁年。有忝恩造，无裨圣化，负乘致寇，履薄临深。日极一日，不知老之将至。今年逾八十，位历三公，钟漏并歇，筋骸俱弊，弥留沈困，殆将溘尽。顾无诚效，上答休明，空负深恩，永辞圣代，无任感恋之至。谨奉表称谢以闻。”诏曰：“卿以俊德，作朕元辅。出雄藩垣，入赞缉熙。升平二纪，实卿是赖。比因疾累，日谓痊除。岂遽沉顿，良深悯默。今遣骠骑大将军高力士就第候省，其勉加针灸，为朕自爱。燕冀无妄，期丁有喜。”其夕卒。

卢生欠伸而寤，见方偃于邸中。顾吕翁在傍，主人蒸黄粱尚未熟，触类如故。蹶然而兴曰：“岂其梦寐耶?”翁笑谓曰：“人世之事，亦犹是矣。”生怃然之。良久谢曰：“夫宠辱之数，得丧之理，生死之情，尽知之矣。此先生所以窒吾欲也，敢不受教。”再拜而去。

陈鸿祖

陈鸿祖，以下六人里字事迹皆俟考。

东城老父传

老父姓贾，名昌，长安宣阳里人。开元元年癸丑生。元和庚寅岁，九十八年矣。视听不衰，言甚安徐，心力不耗。语太平事，历历可听。父忠，长九尺，力能拽倒牛，以材官为中宫幕士。景龙四年，持幕竿，随玄宗入大明宫，诛韦氏，奉睿宗，朝群后，遂为景云功臣，以长刀备亲卫，诏徙家东云龙门。

昌生七岁，捷过人，能抟柱乘梁。善应对，解鸟语音。玄宗在藩邸时，乐民间清明节斗鸡戏。及即位，治鸡坊于两宫间。索长安雄鸡，金毫铁距，高冠昂尾，千数，养于鸡坊。选六军小儿五百人，使驯扰教饲。上之好之，民风尤甚，诸王世家，外戚家，贵主家，侯家，倾帑破产市鸡，以偿鸡直。都中男女以弄鸡为事，贫者弄假鸡。帝出游，见昌弄木鸡于云龙门道旁，召入为鸡坊小儿，衣食右龙武军。

三尺童子，入鸡群，如狎群小，壮者、弱者，勇者、怯者，水谷之时，疾病之候，悉能知之。举二鸡，鸡畏而驯，使令如人。护鸡坊中谒者王承恩言于玄宗，召试殿庭，皆中玄宗意。即日为五百小儿长，加之以忠厚谨密，天子甚爱幸之，金帛之赐，日至其家。开元十三年，笼鸡三百，从封东岳。父忠死太山下，得子礼奉尸归葬雍州。县官为葬器,丧车乘传洛阳道。十四年三月，衣斗鸡服，会玄宗于温泉。当时天下号为神鸡童。时人为之语曰：“生儿不用识文字，斗鸡走马胜读书。贾家小儿年十三，富贵荣华代不如。能令金距期胜负，白罗绣衫随软舆。父死长安千里外，差夫持道挽丧车。”

昭成皇后之在相王府，诞圣于八月五日，中兴之后，制为千秋节。赐天下民牛酒乐三日，命之曰酺，以为常也。大合乐于宫中，岁或酺于洛，元会与清明节，率皆在骊山。每至是日，万乐具举，六宫毕从。昌冠雕翠金华冠，锦袖绣襦袴，执铎拂，导群鸡，序立于广场，顾眄如神，指挥风生。树毛振翼，砺吻磨距，抑怒待胜，进退有期，随鞭指低昂，不失昌度。胜负既决，强者前，弱者后，随昌雁行，归于鸡坊。角牴万夫，跳剑寻橦，蹴球踏绳，舞于竿颠者，索气沮色，逡巡不敢入，岂教猱扰龙之徒欤？二十三年，玄宗为娶梨园弟子潘大同女，男服珮玉，女服绣襦，皆出御府。昌男至信、至德。天宝中，妻潘氏以歌舞重幸于杨贵妃，夫妇席宠四十年，恩泽不渝，岂不敏于伎、谨于心乎？上生于乙酉鸡辰，使人朝服斗鸡，兆乱于太平矣，上心不悟。

十四载，胡羯陷洛，潼关不守，大驾幸成都。奔卫乘舆，夜出便门，马踣道穽，伤足不能进，杖入南山。每进鸡之日，则向西南大哭。禄山往年朝于京师，识昌于横门外，及乱二京，以千金购昌长安洛阳市。昌变姓名，依于佛舍，除地击钟，施力于佛。洎太上皇归兴庆宫，肃宗受命于别殿，昌还旧里。居室为兵掠，家无遗物，布衣憔悴，不复得入禁门矣。明日，复出长安南门道，见妻儿于招国里，菜色黯焉。儿荷薪，妻负故絮。昌聚哭，诀于道。遂长逝息长安佛寺，学大师佛旨。大历元年，依资圣寺大德僧运平住东市海池，立陁罗尼石幢。书能纪姓名，读释氏经，亦能了其深义至道。以善心化市井人。建僧房佛舍，植美草甘木。昼把土拥根，汲水灌竹，夜正观于禅室。建中三年，僧运平人寿尽。服礼毕，奉舍利塔于长安东门外镇国寺东偏，手植松柏百株，构小舍，居于塔下，朝夕焚香洒扫，事师如生。

顺宗在东宫，舍钱三十万，为昌立大师影堂及斋舍。又立外屋，居游民，取佣给。昌因日食粥一杯，浆水一升，卧草席，絮衣，过是悉归于佛。妻潘氏后亦不知所往。贞元中，长子至信衣并州甲，随大司徒燧入觐，省昌于长寿里。昌如己不生，绝之使去。次子至德归，贩缯洛阳市，来往长安间，岁以金帛奉昌，皆绝之。遂俱去，不复来。

元和中，颍川陈洪祖携友人出春明门，见竹柏森然，香烟闻于道。下马觐昌于塔下。听其言，忘日之暮。宿鸿祖于斋舍，话身之出处，皆有条贯，遂及王制。鸿祖问开元之理乱，昌曰：“小人少时，以斗鸡求媚于上，上倡优畜之，家于外宫，安足以知朝廷之事？然有以为吾子言者。小人见黄门侍郎杜暹，出为碛西节度，摄御史大夫，始假风宪以威远。见哥舒翰之镇凉州也，下石堡，戍青海城，出白龙，逾葱岭，界铁关，总管河左道，七命始摄御史大夫。见张说之领幽州也，每岁入关，辄长辕挽辐车，辇河间蓟州庸调缯布，驾轊连軏，坌入关门。输于王府，江淮绮縠，巴蜀锦绣，后宫玩好而已。河州敦煌道，岁屯田，实边食，余粟转输灵州，漕下黄河，入太原仓，备关中凶年。关中粟麦藏于百姓。天子幸五岳，从官千乘万骑，不食于民。小人岁时伏腊得归休，行都市间，见有卖白衫白迭布。行邻比廛间，有人禳病，法用皂布一匹，持重价不克致，竟以幞头罗代之。近者小人扶杖出门，阅街衢中，东西南北视之，见白衫者不满百，岂天下之人，皆执兵乎？开元十二年，诏三省侍郎有缺，先求曾任刺史者。郎官缺，先求曾任县令者。及小人四十，三省郎吏，有理刑才名，大者出刺郡，小者镇县。自小人居大道旁，往往有郡太守休马于此，皆惨然，不乐朝廷沙汰使治郡。开元取士，孝悌治人而已，不闻进士宏词拔萃之为其得人也。大略如此。”因泣下。复言曰：“上皇北臣穹庐，东臣鸡林，南臣滇池，西臣昆夷，三岁一来会。朝觐之礼容，临照之恩泽，衣之锦絮，饲之酒食，使展事而去，都中无留外国宾。今北胡与京师杂处，娶妻生子，长安中少年有胡心矣。吾子视首饰靴服之制，不与向同，得非物妖乎？”鸿祖默不敢应而去。

陈鸿

长恨传  附白居易《长恨歌》

开元中，泰阶平，四海无事。玄宗在位岁久，倦于旰食宵衣，政无大小，始委于丞相。稍深居游宴，以声色自娱。先是，元献皇后、武淑妃皆有宠，相次即世；宫中虽良家子千万数，无悦目者。上心忽忽不乐。时每岁十月，驾幸华清宫，内外命妇，焜耀景从，浴日余波，赐以汤沐，春风灵液，澹荡其间，上必油然，若有所遇，顾左右前后，粉色如土。

诏高力士，潜搜外宫，得弘农杨玄琰女于寿邸。既笄矣，鬓发腻理，纤秾中度，举止闲冶，如汉武帝李夫人。别疏汤泉，诏赐澡莹。既出水，体弱力微，若不任罗绮，光彩焕发，转动照人。上甚悦。进见之日，奏《霓裳羽衣曲》以导之；定情之夕，授金钗钿合以固之。又命戴步摇，垂金珰。明年，册为贵妃，半后服用。由是冶其容，敏其词，婉娈万态，以中上意，上益嬖焉。时省风九州，泥金五岳，骊山雪夜，上阳春朝，与上行同辇，止同室，宴专席，寝专房。虽有三夫人、九嫔、二十七世妇、八十一御妻，暨后宫才人、乐府妓女，使天子无顾盼意。自是六宫无复进幸者。非徒殊艳尤态，独能致是；盖才知明慧，善巧便佞，先意希旨，有不可形容者焉。叔父昆弟，皆列在清贵，爵为通侯。姊妹封国夫人，富埒主室。车服邸第，与大长公主侔矣，而恩泽势力，则又过之。出入禁门不问，京师长吏为之侧目。故当时谣咏有云：“生女勿悲酸，生男勿喜欢。”又曰：“男不封侯女作妃，君看女却为门楣。”其为人心羡慕如此。

天宝末，兄国忠盗丞相位，愚弄国柄。及安禄山引兵向阙，以讨杨氏为辞。潼关不守，翠华南幸。出咸阳道，次马嵬亭，六军徘徊，持戟不进。从官郎吏，伏上马前，请诛错以谢天下。国忠奉牦缨盘水，死于道周。左右之意未惬，上问之，当时敢言者，请以贵妃塞天下之怒。上知不免，而不忍见其死，反袂掩面，使牵而去之。仓皇展转，竟就绝于尺组之下。

既而玄宗狩成都，肃宗受禅灵武。明年，大凶归元，大驾还都，尊玄宗为太上皇，就养南宫，自南宫迁于西内。时移事去，乐尽悲来。每至春之日、冬之夜，池莲夏开，宫槐秋落，梨园弟子，玉管发音，闻《霓裳羽衣》一声，则天颜不怡，左右欷歔。三载一意，其念不衰。求之梦魂，杳不能得。

适有道士自蜀来，知皇心念杨妃如是，自言有李少君之术。玄宗大喜，命致其神。方士乃竭其术以索之，不至。又能游神驭气，出天界，没地府，以求之，又不见。又旁求四虚上下，东极天海，跨蓬壶，见最高仙山。上多楼阁，西厢下有洞户，东向，窥其门，署曰“玉妃太真院”。方士抽簪扣扉，有双鬟童出应门。方士造次未及言，而双鬟复入。俄有碧衣侍女至，诘其所从来。方士因称唐天子使者，且致其命。碧衣云：“玉妃方寝，请少待之。”

于时云海沈沈，洞天日晚，琼户重阖，悄然无声。方士屏息敛足，拱手门下。久之而碧衣延入，且曰：“玉妃出。”见一人，冠金莲，披紫绡，珮红玉，曳凤履，左右侍者七八人，揖方士，问皇帝安否。次问天宝十四载已还事，言讫悯然。指碧衣女，取金钗钿合，各析其半，授使者曰：“为谢太上皇，谨献是物，寻旧好也。”方士受辞与信，将行，色有不足。玉妃因征其意，复前跪致词：“乞当时一事，不闻于他人者，验于太上皇。不然，恐钿合金钗，负新垣平之诈也。”玉妃茫然退立，若有所思，徐而言曰：“昔天宝十年，侍辇避暑骊山宫。秋七月，牵牛织女相见之夕，秦人风俗，夜张锦绣，陈饮食，树花燔香于庭，号为乞巧。宫掖间尤尚之。时夜始半，休侍卫于东西厢，独侍上。上凭肩而立，因仰天感牛女事，密相誓心，愿世世为夫妇。言毕，执手各呜咽。此独君王知之耳。”因自悲曰：“由此一念，又不复居此，复堕于下界，且结后缘。或在天，或在人，决再相见，好合如旧。”因言“太上皇亦不久人间，幸唯自安，无自苦耳。”使者还奏太上皇，皇心嗟悼久之。馀具国史。

至宪宗元和元年，周至县尉白居易为歌，以言其事。使前秀才陈鸿作传，冠于歌之前，目为《长恨歌传》。居易歌曰：

汉皇重色思倾国，御宇多年求不得。杨家有女初长成，养在深闺人未识。天生丽质难自弃，一朝选在君王侧。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春寒赐浴华清池，温泉水滑洗凝脂，侍儿扶起娇无力，始是新承恩泽时。云鬓花颜金步摇，芙蓉帐暖度春宵。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承欢侍宴无闲暇，春从春游夜专夜。后宫佳丽三千人，三千宠爱在一身。金屋妆成娇侍夜，玉楼宴罢醉和春。姊妹弟兄皆列土，可怜光彩生门户。遂令天下父母心，不重生男重生女。

骊宫高处入青云，仙乐风飘处处闻。缓歌慢舞凝丝竹，尽日君王看不足。渔阳鼙鼓动地来，惊破《霓裳羽衣曲》。九重城阙烟尘生，千乘万骑西南行。翠华摇摇行复止，西出都门百余里。六军不发无奈何，宛转蛾眉马前死。花钿委地无人收，翠翘金雀玉搔头。君王掩面救不得，回看血泪相和流。黄埃散漫风萧索，云栈萦纡登剑阁。峨眉山下少行人，旌旗无光日色薄。蜀江水碧蜀山青，圣主朝朝暮暮情。行宫见月伤心色，夜雨闻铃肠断声。天旋日转回龙驭，到此踌躇不能去。马嵬坡下泥土中，不见玉颜空死处。君臣相顾尽沾衣，东望都门信马归。归来池苑皆依旧，太液芙蓉未央柳。芙蓉如面柳如眉，对此如何不泪垂？春风桃李花开日，秋雨梧桐叶落时。西宫南苑多秋草，落叶满阶红不扫。梨园弟子白发新，椒房阿监青娥老。夕殿萤飞思悄然，孤灯挑尽未成眠。迟迟钟鼓初长夜，耿耿星河欲曙天。鸳鸯瓦冷霜华重，翡翠衾寒谁与共？悠悠生死别经年，魂魄不曾来入梦。

临邛道士鸿都客，能以精诚致魂魄。为感君王展转思，遂教方士殷勤觅。排空驭气奔如电，升天入地求之遍。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忽闻海上有仙山，山在虚无缥缈间。楼殿玲珑五云起，其中绰约多仙子。中有一人名太真，雪肤花貌参差是。金阙西厢叩玉扃，转教小玉报双成。闻道汉家天子使，九华帐里梦魂惊。揽衣推枕起徘徊，珠箔银屏迤逦开。云鬓半偏新睡觉，花冠不整下堂来。风吹仙袂飘飘举，犹似《霓裳羽衣舞》。玉容寂寞泪阑干，梨花一枝春带雨。含情凝睇谢君王，一别音容两渺茫。昭阳殿里恩爱歇，蓬莱宫中日月长。回头下望人寰处，不见长安见尘雾。空将旧物表深情，钿合金钗寄将去。钗留一股合一扇，钗擘黄金合分钿。但令心似金钿坚，天上人间会相见。临别殷勤重寄词，词中有誓两心知。七月七日长生殿，夜半无人私语时。在天愿为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尽期！

郑怀古

杜子春传

杜子春者，周、隋间人。少落魄，不事家产。以心气闲纵，嗜酒邪游。资产荡尽，投于亲故，皆以不事事之故见弃。方冬，衣破腹空，徒行长安中，日晚未食，彷徨不知所往。于东市西门，饥寒之色可掬，仰天长吁。有一老人策杖于前，问曰：“君子何叹？”子春言其心，且愤其亲戚之疏薄也，感激之气，发于颜色。老人曰：“几缗则丰用？”子春曰：“三五万则可以活矣。”老人曰：“未也，更言之。”“十万。”曰：“未也。”乃言：“百万。”曰：“未也。”曰：“三百万。”乃曰：“可矣。”于是袖出一缗，曰：“给子今夕。明日午时，俟子于西市波斯邸，慎无后期。”

及时，子春往，老人果与钱三百万。不告姓名而去。子春既富，荡心复炽。自以为终身不复羁旅也，乘肥衣轻，会酒徒，征丝竹，歌舞于倡楼，不复以治生为意。一二年间，稍稍而尽。衣服车马，易贵从贱，去马而驴，去驴而徒，倏忽如初。既而复无计，自叹于市门。发声而老人到，握其手曰：“君复如此，奇哉！吾将复济子，几缗方可？”子春惭不对，老人因逼之，子春愧谢而已。老人曰：“明日午时，来前期处。”子春忍愧而往，得钱一千万。未受之初，发愤，以为从此谋生，石季伦、猗顿小竖耳。钱既入手，心又翻然，纵适之情，又却如故。不三四年间，贫过旧日。复遇老人于故处，子春不胜其愧，掩面而走。老人牵裾止之，曰：“嗟乎！拙谋也。”因与三千万，曰：“此而不痊，则子贫在膏肓矣。”子春曰：“吾落魄邪游，生涯罄尽。亲戚豪族，无相顾者，独此叟三给我，我何以当之？”因谓老人曰：“吾得此，人间之事可以立，孤孀可以衣食，于名教复圆矣。感叟深惠，立事之后，唯叟所使。”老人曰：“吾心也。子治生毕，来岁中元，见我于老君双桧下。”

子春以孤孀多寓淮南，遂转资扬州，买良田百顷，塾中起甲第，要路置邸百余间，悉召孤孀分居第中，婚嫁甥侄，迁祔旅榇，恩者煦之，仇者复之。既毕事，及期而往。

老人者方啸于二桧之阴。遂与登华山云台峰，入四十里余，见一居处，室屋严洁，非常人居。彩云遥覆，鸾鹤飞翔。其上有正堂，中有药炉，高九尺余，紫焰光发，灼焕窗户。玉女数人环炉而立，青龙白虎，分据前后。其时日将暮，老人者不复俗衣，乃黄冠绛帔士也。持白石三丸，酒一卮遗子春，令速食之讫。取一虎皮铺于内西壁，东向而坐，戒曰：“慎勿语，虽尊神、恶鬼、夜叉、猛兽、地狱，及君之亲属为所囚缚，万苦皆非真实，但当不动不语耳，安心莫惧，终无所苦。当一心念吾所言。”言讫而去。子春视庭，唯一巨瓮，满中贮水而已。

道士适去，而旌旗戈甲，千乘万骑，遍满崖谷来，呵叱之声动天地。有一人称大将军，身长丈余，人马皆著金甲，光芒射人。亲卫数百人，拔剑张弓，直入堂前，呵曰：“汝是何人，敢不避大将军！”左右竦剑而前，逼问姓名，又问作何物，皆不对。问者大怒，催斩，争射之，声如雷。竟不应。将军者拗怒而去。俄而猛虎、毒龙、狻猊、狮子、腹蛇万计，哮吼拿攫而争前，欲搏噬，或跳过其上。子春神色不动。有顷而散。既而大雨滂沱，雷电晦暝，火轮走其左右，电光掣其前后，目不得开。须臾，庭际水深丈余，流电吼雷，势若山川开破，不可制止，瞬息之间，波及坐下。子春端坐不顾。未顷而散。将军者复来，引牛头狱卒，奇貌鬼神，将大镬汤而置子春前，长枪刃叉，四面周匝，传命曰：“肯言姓名即放，不肯言，即当心叉取置之镬中。”又不应。因执其妻来，捽于阶下，指曰：“言姓名免之。”又不应。乃鞭捶流血，或射或斫，或煮或烧，苦不可忍。其妻号哭曰：“诚为陋拙，有辱君子。然幸得执巾栉，奉事十余年矣。今为尊鬼所执，不胜其苦。不敢望君匍匐拜乞，但得公一言！即全性命矣。人谁无情，君乃忍惜一言！”雨泪庭中，且咒且骂，子春终不顾。将军曰：“吾不能毒汝妻耶？”令取锉碓，从脚寸寸锉之。妻叫哭愈急，竟不顾之。将军曰：“此贼妖术已成，不可使久在世间。”敕左右斩之。

斩讫，魂魄被领见阎罗王，王曰：“此乃云台峰妖民乎？”促付狱中，于是熔铜、铁杖、碓捣、硙磨、火坑、镬汤、刀山、剑林之苦，无不备尝。然心念道士之言，亦似可忍，竟不呻吟。狱卒告受罪毕，王曰：“此人阴贼，不合得作男，宜令作女人。”配生宋州单父县丞王勤家，生而多病，针灸医药之苦，略无停日。亦尝坠火堕床，痛苦不济，终不失声。俄而长大，容色绝代，而口无声，其家目为哑女。亲戚相狎，侮之万端，终不能对。

同乡有进士卢珪者，闻其容而慕之，因媒氏求焉。其家以哑辞之，卢曰：“苟为妻而贤，何用言矣，亦足以戒长舌之妇。”乃许之。卢生备礼亲迎为妻，数年，恩情甚笃，生一男，仅二岁，聪慧无敌。卢抱儿与之言，不应。多方引之，终无辞。卢大怒曰：“昔贾大夫之妻鄙其夫，才不笑尔，然观其射雉，尚释其憾。今吾陋不及贾，而文艺非徒射雉也，而竟不言。大丈夫为妻所鄙，安用其子！”乃持两足，以头扑于石上，应手而卒，血溅数步。子春爱生于心，忽忘其约，不觉失声云：“噫！”

“噫”声未息，身坐故处，道士者亦在其前，初五更矣。其紫焰穿屋上天，火起四舍，屋室俱焚。道士叹曰：“措大误余乃如是！”因提其髻投水瓮中。未顷火息。道士前曰：“出。吾子之心，喜怒哀惧恶欲，皆能忘也。所未臻者，爱而已。向使子无‘噫’声，吾之药成，子亦上仙矣。嗟乎，仙才之难得也！吾药可重炼，而子之身犹为世界所容矣。勉之哉！”遥指路使归。子春强登台观焉，其炉已坏，中有铁柱大如臂，长数尺。道士脱衣，以刀子削之。

子春既归，愧其忘誓。复以自效，以谢其过。行至云台峰，绝无人迹，叹恨而归。

许尧佐

柳氏传

天宝中，昌黎韩翊有诗名。性颇落托，羁滞贫甚。有李生者，与翊友善，家累千金，负气爱才。其幸姬曰柳氏，艳绝一时，喜谈谑，善讴咏。李生居之别第，与翊为宴歌之地。而馆翊于其侧。翊素知名，其所候问，皆当时之彦。柳氏自门窥之，谓其侍者曰：“韩夫子岂长贫贱者乎！”遂通意焉。

李生素重翊，无所吝惜。后知其意，乃具膳请翊饮。酒酣，李生曰：“柳夫人容色非常，韩秀才文章特异，欲以柳荐枕于韩君，可乎？”翊惊栗，避席曰：“蒙君之恩，解衣辍食久之。岂宜夺所爱乎？”李坚请之。柳氏知其意诚，乃再拜，引衣接席。李坐翊于客位，引满极欢。李生又以资三十万，佐翊之费。

翊仰柳氏之色，柳氏慕翊之才，两情皆获，喜可知也。明年，礼部侍郎杨度擢翊上第，屏居间岁。柳氏谓翊曰：“荣名及亲，昔人所尚。岂宜以濯浣之贱，稽采兰之美乎？且用器资物，足以待君之来也。”翊于是省家于清池。岁余，乏食，鬻妆具以自给。

天宝末，盗覆二京，士女奔骇。柳氏以艳独异，且惧不免，乃剪发毁形，寄迹法灵寺。是时侯希逸自平卢节度淄青，素藉翊名，请为书记。洎宣皇帝以神武返正，翊乃遣使间行求柳氏，以练囊盛麸金，题之曰：“章台柳，章台柳！昔日青青今在否？纵使长条似旧垂，也应攀折他人手。”柳氏捧金呜咽，左右凄悯，答之曰：“杨柳枝，芳菲节，所恨年年赠离别。一叶随风忽报秋，纵使君来岂堪折！”

无何，有蕃将沙吒利者，初立功，窃知柳氏之色，劫以归第，宠之专房。及希逸除左仆射，入觐，翊得从行。至京师，已失柳氏所止，叹想不已。偶于龙首冈见苍头以驳牛驾辎軿，从两女奴。翊偶随之。自车中问曰：“得非韩员外乎？某乃柳氏也。”使女奴窃言失身沙吒利，阻同车者，请诘旦幸相待于道政里门。及期而往，以轻素结玉合，实以香膏，自车中投之，曰：“当遂永诀，愿寘诚念。”乃回车，以手挥之，轻袖摇摇，香车辚辚，目断意迷，失于惊尘。翊大不胜情。

会淄青诸将合乐酒楼，使人请翊。翊强应之，然意色皆丧，音韵凄咽。有虞侯许俊者，以材力自负，抚剑言曰：“必有故。愿一效用。”翊不得已，具以告之。俊曰：“请足下数字，当立致之。”乃衣缦胡，佩双鞬，从一骑，径造沙吁利之第。候其出行里余，乃被衽执辔，犯关排闼，急趋而呼曰：“将军中恶，使召夫人！”仆侍辟易，无敢仰视。遂升堂，出翊札示柳氏，挟之跨鞍马，逸尘断鞅，倏忽乃至。引裾而前曰：“幸不辱命。”四座惊叹。柳氏与翊执手涕泣，相与罢酒。

是时沙吒利恩宠殊等，翊、俊惧祸，乃诣希逸。希逸大惊曰：“吾平生所难事，俊乃能尔乎？”遂献状曰：“检校尚书、金部员外郎兼御史韩翊，久列参佐，累彰勋效，顷从乡赋。有妾柳氏，阻绝凶寇，依止名尼。今文明抚运，遐迹率化。将军沙吒利凶恣挠法，凭恃微功，驱有志之妾，干无为之政。臣部将兼御史中丞许俊，族本幽蓟，雄心勇决，却夺柳氏，归于韩翊。义切中抱，虽昭感激之诚；事不先闻，固乏训齐之令。”寻有诏：柳氏宜还韩翊，沙吒利赐钱三百万。柳氏归翊。翊后累迁至中书舍人。

论曰：柳氏，志防闲而不克者；许俊，慕感激而不达者也。向使柳氏以色选，则当熊、辞辇之诚可继；许俊以才举，则曹柯、渑池之功可建。夫事由迹彰，功待事立。惜郁堙不偶，义勇徒激，皆不入于正。斯岂变之正乎？盖所遇然也。

李公佐

谢小娥传

小娥，姓谢氏，豫章人，估客女也。生八岁，丧母，嫁历阳侠士段居贞。居贞负气重义，交游豪俊。小娥父蓄巨产，隐名商贾间，常与段婿同舟货，往来江湖。小娥年十四，始及笄，父与夫俱为盗所杀，尽掠金帛。段之弟兄，谢之生侄，与同仆辈数十，悉沉于江。小娥亦伤脑折足，漂流水中，为他船所获。经夕而活。因流转乞食至上元县，依妙果寺尼净悟之室。

初，父之死也，小娥梦父谓曰：“杀我者，车中猴，门东草。”又数日，复梦其夫谓曰：“杀我者，禾中走，一日夫。”小娥不自解悟，常书此语，广求智者辨之，历年不能得。

至元和八年春，余罢江从事，扁舟东下，淹泊建业，登瓦官寺阁。 有僧齐物者，重贤好学，与余善，因告余曰：“有孀妇名小娥者，每来寺中，示我十二字谜语，某不能辨。”余遂请齐公书于纸，乃凭槛书空，凝思默虑，坐客未倦，了悟其文。令寺童疾召小娥前至，询访其由。小娥呜咽良久，乃曰：“我父及夫，皆为贼所杀。迩后尝梦父告曰：‘杀我者，车中猴，门东草。’又梦夫告曰：‘杀我者，禾中走，一日夫。’岁久无人悟之。”余曰：“若然者，吾审详矣，杀汝父是申兰，杀汝夫是申春。且‘车中猴’，车字去上下各一画，是‘申’字，又申属猴，故曰‘车中猴’；‘草’下有‘门’，‘门’中有东，乃蘭字也；又‘禾中走’，是穿田过，亦是‘申’字也。‘一日夫’者，‘夫’上更一画，下有日，是‘春’字也。杀汝父是申蘭，杀汝夫是申春，足可明矣。”小娥恸哭再拜，书“申蘭、申春”四字于衣中，誓将访杀二贼，以复其冤。娥因问余姓氏官族，垂涕而去。

尔后，小娥便为男子服，佣保于江湖间。岁余，至浔阳郡，见竹户上有纸榜子，云“召佣者”。小娥乃应召诣门，问其主，乃申蘭也。蘭引归，娥心愤貌顺，在蘭左右，甚见亲爱。金帛出入之数，无不委娥。已二岁余，竟不知娥之女人也。先是谢氏之金宝锦绣，衣物器具，悉掠在蘭家。小娥每执旧物，未尝不暗泣移时。

蘭与春，宗昆弟也。时春一家住大江北独树浦，与蘭往来密洽。蘭与春同去经月，多获财帛而归。每留娥与蘭妻蘭氏同守家室，酒肉衣服，给娥甚丰。或一日，春携文鲤兼酒诣蘭，娥私叹曰：“李君精悟玄鉴，皆符梦言，此乃天启其心，志将就矣。”是夕，蘭与春会，群贼毕至，酣饮。暨诸凶既去，春沉醉，卧于内室，蘭亦露寝于庭。小娥潜锁春于内，抽佩刀，先断蘭首，呼号邻人并至。春擒于内，蘭死于外，获赃收货，数至千万。初，蘭、春有党数十，暗记其名，悉擒就戮。时浔阳太守张公喜，因而行覆其事，廉吏旌表，乃得免死而已。时元和十二年夏岁也。

复父夫之仇毕，归本里，见亲属。里中豪族争求聘，娥誓心不嫁，遂剪发披褐，访道于牛头山，师事大士尼蒋律师。娥志坚行苦，霜舂雨薪，不倦筋力。十三年四月，始受具戒于泗州开元寺，竟以小娥为法号，不忘本也。

其年夏五月，余归长安，途经泗滨，过善义寺，谒大德尼令。操成新戒者数十，净发鲜帔，威仪雍容，列侍师之左右。中有一尼问师曰：“此官岂非洪州李判官二十三郎者乎？”师曰：“然。”曰：“使我获报家仇，得雪冤耻，是判官恩德也。”顾余悲泣。余不之识，询访其由。娥对曰：“某名小娥，顷乞食孀妇也。判官时为辨申蘭、申春二贼名字，岂不忆念乎？”余曰：“初不相记，今即悟也。”娥因泣。具写记申蘭、申春，复父夫之仇，志愿粗毕，经营终始艰苦之状。小娥又谓余曰：“报判官恩，当有日矣。”岂徒然哉！

嗟乎！余能辨二盗之姓名，小娥又能尽复父夫之仇冤，神道不昧，昭然可知。小娥厚貌深辞，聪敏端特，炼指跛足，誓求真如。爰自入道，衣无絮帛，斋无盐酪；非律仪禅理，口无所言。后数日，告我归牛头山，扁舟泛淮，云游南国，不复再遇。

君子曰：“誓志不舍，复父夫之仇，节也。佣保杂处，不知女人，贞也。女子之行，唯贞与节，能终始全之而已。如小娥，足以儆天下逆道乱常之心，足以观天下贞夫孝妇之节。”余备详前事，发明隐文，暗与冥会，符于人心。知善不录，非《春秋》之义也。故作传以旌美之。

南柯记

东平淳于棼，吴楚游侠之士。嗜酒使气，不守细行。累巨产，养豪客。曾以武艺补淮南军裨将，因使酒忤帅，斥逐落魄，纵诞饮酒为事。家居广陵郡东十里，所居宅南，有大古槐一株，枝干修永，清阴数亩。淳于生日与群豪，大饮其下。

贞元七年九月，因沉醉致疾。时二友人于座。扶生归家，卧于堂东庑之下。二友谓生曰：“子其寝矣！余将秣马濯足，俟子小愈而去。”生解巾就枕，昏然忽忽，仿佛若梦。见二紫衣使者，跪拜生曰：“槐安国王遣小臣致命奉邀。”生不觉下榻整衣，随二使至门。见青油小车，驾以四牡，左右从者七人，扶生上车，出大户，指古槐穴而去。使者即驱入穴中。生意颇甚异之，不敢致问。忽见山川风候草木道路，与人世甚殊。前行数十里，有郛郭城堞。车舆人物，不绝于路。生左右传车者传呼甚严，行者亦争辟于左右。又入大城，朱门重楼，楼上有金书，题曰“大槐安国”。执门者趋拜奔走。旋有一骑传呼曰：“王以驸马远降，令且息东华馆。”因前导而去。

俄见一门洞开，生降车而入。彩槛雕楹，华木珍果，列植于庭下；几案茵褥，帘帏肴膳，陈设于庭上。生心甚自悦。复有呼曰：“右相且至。”生降阶祗奉。有一人紫衣象简前趋，宾主之仪敬尽焉。右相曰：“寡君不以敝国远僻，奉迎君子，托以姻亲。”生曰：“某以贱劣之躯，岂敢是望。”右相因请生同诣其所。行可百步，入朱门。矛戟斧钺，布列左右，军吏数百，辟易道侧。生有平生酒徒周弁者，亦趋其中。生私心悦之，不敢前问。右相引生升广殿，御卫严肃，若至尊之所。见一人长大端严，居王位，衣素练服，簪朱华冠。生战栗，不敢仰视。左右侍者令生拜。王曰：“前奉贤尊命，不弃小国。许令次女瑶芳奉事君子。”生但俯伏而已，不敢致词。王曰：“且就宾宇，续造仪式。”有顷，右相亦与生偕还馆舍。生思念之，意以为父在边将，因没虏中，不知存亡。将谓父北蕃交逊，而致兹事。心甚迷惑，不知其由。

是夕，羔雁币帛，威容仪度，妓乐丝竹，肴膳灯烛，车骑礼物之用，无不咸备。有群女，或称华阳姑，或称青溪姑，或称上仙子，或称下仙子，若是者数辈。皆侍从数十，冠翠凤冠，衣金霞帔，彩碧金钿，目不可视。遨游戏乐，往来其门，争以淳于郎为戏弄。风态妖丽，言词巧艳，生莫能对。复有一女谓生曰：“昨上巳日，吾从灵芝夫人过禅智寺，于天竺院观石延舞《婆罗门》。吾与诸女坐北牖石榻上，时君少年，亦解骑来看。君独强来亲洽，言调笑谑。吾与穷英妹结绛巾，挂于竹枝上，君独不忆念之乎？又七月十六日，吾于孝感寺侍上真子，听契玄法师讲《观音经》。吾于讲下舍金凤钗两只，上真子舍水犀合子一枚。时君亦讲筵中，于师处请钗合视之，赏叹再三，嗟异良久。顾余辈曰：‘人之与物，皆非世间所有。’或问吾氏，或访吾里。吾亦不答。情意恋恋，瞩盼不舍。君岂不思念之乎？”生曰：“中心藏之，何日忘之。”群女曰：“不意今日与君为眷属。”

复有三人，冠带甚伟，前拜生曰：“奉命为驸马相者。”中一人与生且故。生指曰：“子非冯翊田子华乎？”田曰：“然。”生前执手，叙旧久之。生谓曰：“子何以居此？”子华曰：“吾放游，获受知于右相武成侯段公，因以栖托。”生复问曰：“周弁在此，知之乎？”子华曰：“周生，贵人也。职力司隶，权势甚盛。吾数蒙庇护。”言笑甚欢。俄传声曰：“驸马可进矣。”三子取剑佩冕服，更衣之。子华曰：“不意今日获睹盛礼。无以相忘也。”有仙姬数十，奏诸异乐，婉转清亮，曲调凄悲，非人间之所闻听。有执烛引导者，亦数十。左右见金翠步障，采碧玲珑，不断数里。生端坐车中，心意恍惚，甚不自安。田子华数言笑以解之。向者群女姑姊，各乘凤翼辇，亦往来其间。至一门，号“修仪宫”。群仙姑姊亦纷然在侧。令生降车辇拜，揖让升降，一如人间。撤障去扇，见一女子，云号“金枝公主”。年可十四五，俨若神仙。交欢之礼，颇亦明显。

生自尔情义日洽，荣曜日盛，出入车服，游宴宾御，次于王者。王命生与群寮备武卫，大猎于国西灵龟山。山阜峻秀，川泽广远，林树丰茂，飞禽走兽，无不蓄之。师徒大获，竟夕而还。

生因他日，启王曰：“臣顷结好之日，大王云奉臣父之命。臣父顷佐边将，用兵失利，陷没胡中，尔来绝书告十七八岁矣。王既知所在，臣请一往拜觐。”王遽谓曰：“亲家翁职守北土，信问不绝。卿但具书状知闻，未用便去。”遂命妻致馈贺之礼，一以遣之。数夕还答。生验书本意，皆父平生之迹，书中忆念教诲，情意委曲，皆如昔年。复问生亲戚存亡，闾里兴废。复言路道乖远，风烟阻绝。词意悲苦，言语哀伤。又不令生来觐，云：“岁在丁丑，当与汝相见。”生捧书悲咽，情不自堪。

他日，妻谓生曰：“子岂不思为政乎？”生曰：“我放荡者，不习政事。”妻曰：“卿但为之，余当奉赞。”妻遂白于王。累日，谓生曰：“吾南柯政事不理，太守黜废，欲籍卿才，可曲屈之。便与小女同行。”生敦授教命。王遂敕有司备太守行李。因出金玉、锦绣、箱奁、仆妾、车马，列于广衢，以饯公主之行。

生少游侠，曾不敢有望，至是甚悦。因上表曰：“臣将门余子，素无艺术，猥当大任，必败朝章。自悲负乘，坐致覆。今欲广求贤哲，以赞不逮。伏见司隶颍川周弁，忠亮刚直，守法不回，有毗佐之器。处士冯翊、田子华，清慎通变，达政化之源。二人与臣有十年之旧，备知才用，可托政事。周请署南柯司宪，田请署司农。庶使臣政绩有闻，宪章不紊也。”王并依表以遣之。

其夕，王与夫人饯于国南，王谓生曰：“南柯，国之大郡。土地丰壤，民物豪盛，非惠政不能以治之。况有周、田二赞。卿其勉之，以副国念。”夫人戒公主曰：“淳于郎性刚好酒，加之少年。为妇之道，贵乎柔顺。尔善事之，吾无忧矣。南柯虽封境不遥，晨昏有间。今日暌别，宁不沾巾。”生与妻拜首南去，登车拥骑，言笑甚欢。累夕达郡。

郡有官吏、僧道、耆老、音乐、车舆、武卫、銮铃，争来迎奉。人物阗咽，钟鼓喧哗，不绝十数里。见雉堞台观，佳气郁郁。入大城门，门亦有大榜，题以金字，曰“南柯郡城”。见朱轩棨户，森然深邃。生下车，省风俗，疗病苦，政事委以周、田，郡中大理。自守郡二十载，风化广被，百姓歌谣，建功德碑，立生祠宇。王甚重之，赐食邑，锡爵位，居台辅。周、田皆以政治著闻，递迁显职。生有二男二女。男以门荫授官，女亦聘于王族。荣耀显赫，一时之盛，代莫比之。

是岁，有檀萝国者，来伐是郡。王命生练将训师以征之。乃表周弁将兵三万，以拒贼之众于瑶台城。弁刚勇轻敌，师徒败绩。弁单骑裸身潜遁，夜归城。贼亦收辎重铠甲而还。生因囚弁以请罪。王并舍之。

是月，司宪周弁疽发背，卒。生妻公主遭疾，旬日又薨。生因请罢郡，护丧赴国。王许之。便以司农田子华行南柯太守事。生哀恸发引，威仪在途，男女叫号，人吏奠馔，攀辕遮道者不可胜数。遂达于国。王与夫人素衣哭于郊，候灵舆之至。谥公主曰“顺仪公主”。备仪仗羽葆鼓吹，葬于国东十里盘龙冈。是月，故司宪子荣信，亦护丧赴国。

生久镇外藩，结好中国，贵门豪族，靡不是洽。自罢郡还国，出入无恒，交游宾从，威福日盛。王意疑忌之。时有国人上表云：“玄象谪见，国有大恐。都邑迁徙，宗庙崩坏。衅起他族，事在萧墙。”时议以生侈僭之应也。遂夺生侍卫，禁生游从，处之私第。生自恃守郡多年，曾无败政，流言怨悖，郁郁不乐。王亦知之，因命生曰：“姻亲二十余年，不幸小女夭枉，不得与君子偕老，良有痛伤。”夫人因留孙自鞠育之。又谓生曰：“卿离家多时，可暂归本里，一见亲族。诸孙留此，无以为念。后三年，当令迎卿。”生曰：“此乃家矣，何更归焉？”王笑曰：“卿本人间，家非在此。”生忽若昏睡，瞢然久之，方乃发悟前事，遂流涕请还。王顾左右以送生。

生再拜而去，复见前二紫衣使者从焉。至大户外，见所乘车甚劣，左右亲使御仆，遂无一人，心甚叹异。生上车，行可数里，复出大城。宛是昔年东来之迳，山川原野，依然如旧。所送二使者，甚无威势。生逾怏怏。生问使者曰：“广陵郡何时可到？”二使讴歌自若，久乃答曰：“少顷即至。”

俄出一穴，见本里闾巷，不改往日，潸然自悲，不觉流涕。二使者引生下车，入其门，升其阶，己身卧于堂东庑之下。生甚惊畏，不敢前近。二使因大呼生之姓名数声，生遂发寤如初。见家之僮仆拥篲于庭，二客濯足于榻，斜日未隐于西垣，余樽尚湛于东牖。梦中倏忽，若度一世矣。

生感念嗟叹，遂呼二客而语之。惊骇，因与生出外，寻槐下穴。生指曰：“此即梦中所经入处。”客将谓狐狸木媚之所为祟。遂命仆夫荷斤斧，断拥肿，折查枿，寻穴究源。旁可袤丈，有大穴，洞然明朗，可容一榻。上有积土壤，以为城郭台殿之状。有蚁数斛，隐聚其中。中有小台，其色若丹。二大蚁处之，素翼朱首，长可三寸。左右大蚁数十辅之，诸蚁不敢近。此其王矣。即槐安国都也。又穷一穴：直上南枝，可四丈，宛转方中，亦有土城小楼，群蚁亦处其中，即生所领南柯郡也。又一穴：西去二丈，磅礴空圬，嵌窞异状。中有一腐龟，壳大如斗。积雨浸润，小草丛生，繁茂翳荟，掩映振壳，即生所猎灵龟山也。又穷一穴：东去丈余，古根盘屈，若龙虺之状。中有小土壤，高尺余，即生所葬妻盘龙冈之墓也。追想前事，感叹于怀，披穴穷迹，皆符所梦。不欲二客坏之，遽令掩塞如旧。是夕，风雨暴发。旦视其穴，遂失群蚁，莫知所去。故先言“国有大恐，都邑迁徙”，此其验矣。复念檀萝征伐之事，又请二客访迹于外。宅东一里有古涸涧，侧有大檀树一株，藤萝拥织，上不见日。旁有小穴，亦有群蚁隐聚其间。檀萝之国，岂非此耶？

嗟呼！蚁之灵异，犹不可穷，况山藏木伏之大者所变化乎？时生酒徒周弁、田子华，并居六合县，不与生过从旬日矣。生遽遣家僮疾往候之。周生暴疾已逝，田子华亦寝疾于床。生感南柯之浮虚，悟人世之倏忽，遂栖心道门，绝弃酒色。后三年，岁在丁丑，亦终于家。时年四十七，将符宿契之限矣。

公佐贞元十八年秋八月，自吴之洛，暂泊淮浦，偶觌淳于生儿楚，询访遗迹，翻覆再三，事皆摭实，辄编录成传，以资好事。虽稽神语怪，事涉非经，而窃位著生，冀将为戒。后之君子，幸以南柯为偶然，无以名位骄于天壤间云。

前华州参军李肇赞曰：贵极禄位，权倾国都，达人视此，蚁聚何殊。

裴说

无双传

唐王仙客者，建中中朝臣刘震之甥也。初，仙客父亡，与母同归外氏。震有女曰无双，小仙客数岁，皆幼稚，戏弄相狎。震之妻常戏呼仙客为王郎子。如是者凡数岁，而震奉孀姊及抚仙客尤至。

一日，王氏姊疾，且重，召震约曰：“我一子，之念可知也，恨不见其婚宦。无双端丽聪慧，我深念之。异日无令归他族。我以仙客为托。尔诚许我，瞑目无所恨也。”震曰：“姊宜安静，自颐养，无以他事自挠。”其姊竟不痊。仙客护丧，归葬襄邓。服阕，思念：“身世孤孑如此，宜求婚娶，以广后嗣。无双长成矣。我舅氏岂以位尊官显，而废旧约耶？”于是饰装抵京师。

时震为尚书租庸使，门馆赫奕，冠盖填塞。仙客既觐，置于学舍，弟子为伍。舅甥之分，依然如故，但寂然不闻选取之议。又于窗隙间窥见无双，姿质明艳，若神仙中人。仙客发狂，唯恐姻亲之事不谐也，遂鬻囊橐，得钱数百万。舅氏舅母左右给使，达于厮养，皆厚遗之；又因复设酒馔，中门之内，皆得入之矣。诸表同处，悉敬事之。遇舅母生日，市新奇以献，雕镂犀玉，以为首饰。舅母大喜。又旬日，仙客遣老妪，以求亲之事闻于舅母。舅母曰：“是我所愿也，即当议其事。”

又数夕，有青衣告仙客曰：“娘子适以亲情事言于阿郎，阿郎云：‘向前亦未许也。’模样云云，恐是参差也。”仙客闻之，心气俱丧，达旦不寐，恐舅氏之见弃也。然奉事不敢懈怠。

一日，震趋朝，至日初出，忽然走马入宅，汗流气促，唯言：“锁却大门！锁却大门！”一家惶骇，不测其由。良久，乃言：“泾原兵士反，姚令言领兵入含元殿，天子出苑北门，百官奔赴行在。我以妻女为念，略归部署，疾召仙客与我勾当家事，我嫁与尔无双。”仙客闻命，惊喜拜谢。乃装金银罗锦二十驮，谓仙客曰：“汝易衣服，押领此物出开远门，觅一深隙店安下。我与汝舅母及无双出启夏门，绕城续至。”仙客依所教。至日落，城外店中待久不至。城门自午后扃锁，南望目断。遂乘骢，秉烛绕城至启夏门。门亦锁。守门者不一，持白棓，或立，或坐。仙客下马，徐问曰：“城中有何事如此？”又问：“今日有何人出此？”门者曰：“朱太尉已作天子。午后有一人重戴，领妇人四五辈，欲出此门。街中人皆识，云是租庸使刘尚书。门司不敢放出。近夜，追骑至，一时驱向北去矣。”仙客失声恸哭，却归店。三更向尽，城门忽开，见火炬如昼。兵士皆持兵挺刃，传呼斩斫使出城，搜城外朝官。仙客舍辎骑惊走，归襄阳村居。

三年后，知克复，京阙重整，海内无事，乃入京访舅氏消息。至新昌南街，立马仿惶之际，忽有一人马前拜。熟视之，乃旧使苍头塞鸿也。鸿本王家生，其舅常使得力，遂留之。握手垂涕。仙客谓鸿曰：“阿舅阿母安否？”鸿云：“并在兴化宅。”仙客喜极云：“我便过街去。”鸿曰：“某已得从良，客户有一小宅子，贩缯为业。今日已夜，郎君且就客户一宿，来早同去未晚。”遂引至所居，饮馔甚备。

至昏黑，乃闻报曰：“尚书受伪命官，与夫人皆处极刑。无双已入掖庭矣。”仙客哀冤号绝，感动邻里。谓鸿曰：“四海至广，举目无亲戚，未知托身之所。”又问曰：“旧家人谁在？”鸿曰：“唯无双所使婢采苹者，今在金吾将军王遂中宅。”仙客曰：“无双固无见期，得见采苹，死亦足矣。”由是乃刺谒，以从侄礼见遂中，具道本末，愿纳厚价以赎采苹。遂中深见相知，感其事而许之。仙客税屋，与鸿、苹居。塞鸿每言：“郎君年渐长，合求官职。悒悒不乐，何以遣时？”仙客感其言，以情恳告遂中。遂中荐见仙客于京兆尹李齐运。齐运以仙客前衔为富平县尹，知长乐驿。

累月，忽报有中使押领内家三十人往园陵，以备洒扫，宿长乐驿。毡车子十乘下讫。仙客谓塞鸿曰：“我闻宫嫔选在掖庭，多是衣冠子女，我恐无双在焉。汝为我一窥，可乎？”鸿曰：“宫嫔数千，岂便及无双。”仙客曰：“汝但去，人事亦未可定。”因令塞鸿假为驿吏，烹茗于帘外。仍给钱三千，约曰：“坚守茗具，无暂舍去。忽有所睹，即疾报来。”塞鸿唯唯而去。宫人悉在帘下，不可得见之，但夜语喧哗而已。

至夜深，群动皆息。塞鸿涤器构火，不敢辄寐。忽闻帘下语曰：“塞鸿，塞鸿，汝争得知我在此耶？郎健否？”言讫，呜咽。塞鸿曰：“郎君见知此驿。今日疑娘子在此，令塞鸿问候。”又曰：“我不久语。明日我去后，汝于东北舍子中紫褥下，取书送郎君。”言讫，便去。忽闻帘下极闹，云：“内家中恶。”中使索汤药甚急，乃无双也，塞鸿疾告仙客，仙客惊曰：“我何得一见？”塞鸿曰：“今方修渭桥，郎君可假作理桥官，车子过桥时，近车子立。无双若认得，必开帘子，当得瞥见耳。”仙客如其言。至第三车子，果开帘子，窥见，真无双也。仙客悲感怨慕，不胜其情。塞鸿于子中褥下得书，送仙客。花笺五幅，皆无双真迹，词理哀切，叙述周尽。仙客览之，茹恨涕下。自此永诀矣。其书后云：“常见敕使说，富平县古押衙人间有心人。今能求之否？”仙客遂申府，请解驿务，归本官。遂寻访古押衙，则居于村墅。仙客造谒，见古生。生所愿，必力致之，缯彩宝玉之赠，不可胜纪。一年未开口。

秩满，闲居于县。古生忽来，谓仙客曰：“洪，一武夫，年且老，何所用？郎君于某竭分。察郎君之意，将有求于老夫。老夫乃一片有心人也，感郎君之深恩，愿粉身以答效。”仙客泣拜，以实告古生。古生仰天，以手拍脑数四，曰：“此事大不易。然与郎君试求，不可朝夕便望。”仙客拜曰：“但生前得见，岂敢以迟晚为恨耶？”半岁无消息。

一日，扣门，乃古生送书。书云：“茅山使者回，且来此。”仙客奔马去。见古生，生乃无一言。又启使者。复云：“杀却也。且吃茶。”夜深，谓仙客曰：“宅中有女家人识无双否？”仙客以采苹对。仙客立取而至。古生端相，且笑且喜云：“借留三五日。郎君且归。”

后累日，忽传说曰：“有高品过，处置园陵宫人。”仙客心甚异之。令塞鸿探所杀者，乃无双也，仙客号哭，乃叹曰：“本望古生。今死矣，为之奈何！”流涕歔欷，不能自已。是夕更深，闻叩门甚急。及开门，乃古生也。领一篼子入，谓仙客曰：“此无双也。今死矣。心头微暖，后日当活，微灌汤药，切须静密。”言讫，仙客抱入子中，独守之。至明，遍体有暖气。见仙客，哭一声遂绝。救疗至夜，方愈。

古生又曰：“暂借塞鸿于舍后掘一坑。”坑稍深，抽刀断塞鸿头于坑中。仙客惊怕。古生曰：“郎君莫怕，今日报郎君恩足矣。比闻茅山道士有药术，其药服之者立死，三日却活。某使人专求，得一丸。昨令采苹假作中使，以无双逆党，赐此药令自尽。至陵下，托以亲故，百缣赎其尸。凡道路邮传，皆厚赂矣，必免漏泄。茅山使者及舁篼人，在野外处置讫。老夫为郎君，亦自刎。君不得更居此。门外有担子一十人、马五匹、绢三百匹。五更挈无双便发，变姓名浪迹以避祸。”言讫，举刀。仙客救之，头已落矣。遂并尸盖覆讫。未明发，历四蜀下峡，寓居于渚宫。悄不闻京兆之耗，乃挈家归襄邓别业，与无双偕老矣。男女成群。

赞曰：人生之契阔会合多矣，罕有若斯之比，常谓古今所无。无双遭乱世籍没，而仙客之志，死而不夺。卒遇古生之奇法取之，冤死者十余人。艰难走窜后，其后归故乡，为夫妇五十年，何其异哉？

无名氏

乌将军记

代国公郭元振，开元中下第，自晋之汾，夜行阴晦失道，久而绝远有灯火之光，以为人居也，径往投之。八九里有宅，门宇甚峻。既入门，廊下及堂上灯荧辉煌，牢馔罗列，若嫁女之家，而悄无人。公系马西廊前，历阶而升，徘徊堂上，不知其何处也。俄闻堂中东阁有女子哭声，呜咽不已。公问曰：“堂上泣者，人邪，鬼耶？何陈设如此，无人而独泣？”曰：“妾此乡之祠，有乌将军者，能祸福人，每岁求偶于乡人，乡人必择处女之美者而嫁焉。妾虽陋拙，父利乡人之五百缗，潜以应选。今夕，乡人之女并为游宴者，到是，醉妾此室，共锁而去，以适于将军者也。今父母弃之，就死而已，惴惴哀俱。君诚人邪，能相救免，毕身为扫除之妇，以奉指使。”公大愤曰：“其来当何时？”曰：“二更。”公曰：“吾忝为大丈夫也，必力救之。如不得，当杀身以徇汝，终不使汝枉死于淫鬼之手也。”女泣少止。于是坐于西阶上，移其马于堂北，令一仆侍立于前，若为宾而待之。

未几，火光照耀，车马骈阗，二紫衣吏入而复出，曰：“相公在此。”逡巡，二黄衣吏入而出，亦曰：“相公在此。”公私心独喜：吾当为宰相，必胜此鬼矣。既而将军渐下，导吏复告之。将军曰：“入。”有戈剑弓矢，翼引以入，即东阶下。公使仆前曰：“郭秀才见。”遂行揖。将军曰：“秀才安得到此？”曰：“闻将军今夕嘉礼，愿为小相耳。”将军者喜而延坐，与对食，言笑极欢。公于囊中有利刀，思取刺之，乃问曰：“将军曾食鹿脯乎？”曰：“此地难遇。”公曰：“某有少许珍者，得自御厨，愿削以献。”将军者大悦。公乃起，取鹿脯并小刀，因削之，置一小器，令自取。将军喜，引手取之，不疑其他。

公伺其无机，乃投其脯，捉其腕而断之。将军失声而走，导从之吏，一时惊散。公执其手，脱衣缠之，令仆夫出望之，寂无所见，乃启门谓泣者曰：“将军之腕已在于此矣，寻其血踪，死亦不久。汝既获免，可出就食。”泣者乃出，年可十七八，而甚佳丽，拜于公前曰：“誓为仆妾。”公勉谕焉。天方曙，开视其手，则猪蹄也。

俄闻哭泣之声渐近，乃女之父母兄弟及乡中耆老，相与舁榇而来，将收其尸，以备殡殓。见公及女，乃生人也。咸惊以问之，公具告焉。乡老共怒残其神，曰：“乌将军，此乡镇神，乡人奉之久矣。岁配以女，才无他虞，此礼少迟，即风雨雹雹为虐。奈何失路之客，而伤我明神，致暴于人，此乡何负！当杀公以祭乌将军，不尔，亦缚送本县。”挥少年将令执公，公谕之曰：“尔徒老于年，未老于事。我天下之达理者，尔众听吾言。夫神，承天而为镇也，不若诸侯受命于天子而疆理天下乎？”曰：“然。”公曰：“使诸侯渔色于中国，天子不怒乎？残虐于人，天子不伐乎？诚使尔呼将军者，真神明也，神固无猪蹄，天岂使淫妖之兽乎？且淫妖之兽，天地之罪畜也，吾执正以诛之，岂不可乎！尔曹无正人，使尔少女年年横死于妖畜，积罪动天。安知天不使吾雪焉？从吾言，当为尔除之，永无聘娶之患，如何？”乡人悟而喜曰：“愿从公命。”

乃令数百人，执弓矢刀枪锹之属，环而自随，寻血而行。才二十里，血入大冢穴中。因围而劚之，应手渐大如瓮口，公令束薪燃火，投入照之。其中若大室，见一大猪，无前左蹄，血卧其地，突烟走出，毙于围中。

乡人翻共相庆，会饯以酬公。公不受，曰：“吾为人除害，非鬻猎者。”得免之女辞其父母亲族曰：“多幸为人，托质血属，闺闱未出，固无可杀之罪。今者贪钱五十万，以嫁妖兽，忍锁而去，岂人所宜！若非郭公之仁勇，宁有今日？是妾死于父母而生于郭公也。请从郭公，不复以旧乡为念矣。”泣拜而从公。公多援谕，止之不获，遂纳为侧室，生子数人。

公之贵也，皆任大官之位。事已前定，虽生远地而弃于鬼神，终不能害，明矣。

无名氏

聂隐娘传

聂隐娘者，贞元中魏博大将聂锋之女也。年方十岁，有尼乞食于锋舍，见隐娘，悦之，云：“问押衙乞取此女。”锋大怒，叱尼。尼曰：“任押衙铁柜中盛，亦须偷去矣。”及夜，果失隐娘所在。锋大惊骇，令人搜寻，曾无影响。父母每思之，相对涕泣而已。

后五年，尼送隐娘归，告锋曰：“教已成矣，可自领取。”尼欻亦不见。一家悲喜，问其所习。曰：“初但读经念咒，余无他也。”锋不信，恳诘。隐娘曰：“真说又恐不信，如何？”锋曰：“但真说之。”乃曰：“隐娘初被尼挈去，不知行几里。及明，至大石穴中，嵌空数十步，寂无居人，猿猱极多。尼先已有二女，亦各十岁，皆聪明婉丽，不食，能于峭壁上飞走，若捷猱登木，无有蹶失。尼与我药一粒，兼令执宝剑一口，长一二尺许，锋利吹毛可断。遂令二女教某攀缘，渐觉身轻如风。一年后，刺猿猱百无一失；后刺虎豹，皆决其首而归。三年后，能使刺鹰隼，无不中。剑之刃渐减五寸，飞禽遇之，不知其来也。至四年，留二女守穴，挈我于都市，不知何处也。指其人者，一一数其过，曰：‘为我刺其首来，无使知觉。定其胆，非若鸟之容易也。’受以羊角匕首，刃广三寸，遂白日刺其人于都市，人莫能见。以首入囊，返命则以药化之为水。五年，又曰：‘某大僚有罪，无故害人若干，夜可入其室，决其首来。’又携匕首入室，度其门隙无有障碍，伏之梁上。至瞑时，得其首而归。尼大怒曰：‘何太晚如是？’某云：‘见前人戏弄一儿，可爱，未忍便下手。’尼叱曰：‘已后遇此辈，先断其所爱，然后决之。’某拜谢。尼曰：‘吾为汝开脑后，藏匕首而无所伤，用即抽之。’曰：‘汝术已成，可归家。’遂送还，云：‘后二十年，方可一见。’”锋闻语，甚惧。后遇夜即失踪，及明而返。锋亦不敢诘之。因兹亦不甚怜爱。忽值磨镜少年及门，女曰：“此人可与我为夫。”白父，父不敢不从，遂嫁之。其夫但能淬镜，余无他能。父乃给衣食甚丰，外室而居。

数年后，父卒。魏帅稍知其异，遂以金帛召署为左右吏。如此又数年。至元和间，魏帅与陈许节度使刘悟参商不协，使隐娘贼其首。隐娘辞帅之许。许帅能神算，已知其来。召牙将，令曰：早至城北候一丈夫、一女子，各跨白黑卫至门，遇有鹊来噪，丈夫以弓弹之不中，妻夺夫弹，一丸而毙鹊者，揖之云：“吾欲相见，故远相祗迎也。”牙将受约束，遇之。隐娘夫妻曰：“刘仆射果神人。不然者，何以动吾也。愿见刘公。”刘劳之。隐娘夫妻拜曰：“得罪仆射，合万死。”刘曰：“不然，各亲其主，人之常事。魏今与许何异？请当留此，忽相疑也。”隐娘谢曰：“仆射左右无人，愿舍彼而就此，服公神明耳。”知魏帅之不及刘也。刘问其所须，曰：“每日只要钱二百文足矣。”乃依所请。忽不见二卫所在。刘使人寻之，不知所向。后潜于布囊中见二纸卫，一黑一白。

后月余，白刘曰：“彼未知止，必使人继至。今宵请剪发，系之以红绡，送于魏枕前，以表不回。”刘听之。至四更，却返，曰：“送其信矣。是夜必使精精儿来杀某及贼仆射之首。此时亦万计杀之，乞不忧耳。”刘豁达大度，亦无畏色。是夜明烛，半宵之后，果有二幡子，一红一白，飘飘然如相击于床四隅。良久，见一人望空而踣，身首异处。隐娘亦出曰：“精精儿已毙。”拽出于堂之下，以药化为水，毛发不存矣。隐娘曰：“后夜当使妙手空空儿继至。空空儿之神术，人莫能窥其用，鬼莫能蹑其踪，能从空虚而入冥，无形而灭影。隐娘之艺，故不能造其境。此即系仆射之福耳。但以于阗玉周其颈，拥以衾，隐娘当化为蠛蠓，潜入仆射肠中听伺，其余无逃避处。”刘如言。至三更，瞑目未熟，果闻颈上铿然声甚厉。隐娘自刘口中跃出，贺曰：“仆射无患矣。此人如俊鹘，一搏不中，即翩然远逝，耻其不中耳。才未逾一更，已千里矣。”后视其玉，果有匕首划处，痕逾数分。自此，刘转厚礼之。

自元和八年，刘自许入觐，隐娘不愿从焉。云：“自此寻山水，访至人。”但乞一庐给与其夫。刘如约，后渐不知所之。及刘薨于军，隐娘亦鞭驴而一至京师柩前，恸哭而去。

开成年，昌裔子纵除陵州刺史，至蜀栈道，遇隐娘，貌若当时。甚喜相见，依前跨白卫如故。谓纵曰：“郎君大灾，不合适此。”出药一粒，令纵吞之。云：“来年火急抛官归洛，方脱此祸。吾药力只保一年患耳。”纵亦不甚信。遗其缯彩，隐娘一无所受。但沉醉而去。

后一年，纵不休官，果卒于陵州。自此无复有人见隐娘矣。

杨巨源

杨巨源，唐，蒲州人，字景山。贞元进士，累拜国子司业，年七十致仕，卒。

红线传

潞州节度使薛嵩家，有青衣红线者，善弹阮咸，又通经史。嵩召，俾掌笺表，号曰内记室。时军中大宴，红线谓嵩曰：“羯鼓之声，颇甚悲切，其击者必有事也。”嵩素晓音律，曰：“如汝所言。”乃召而问之，云：“某妻昨夜身亡，不敢求假。”嵩遂令归。

是时至德之后，两河未宁，以淦阳为镇，命嵩固守，控压山东。杀伤之余，军府草创。朝廷命嵩女嫁魏博节度使田承嗣男，又遣嵩男娶滑台节度使令狐章女；三镇交缔为姻婭，使盖日浃往来。而田承嗣常患肺气，遇热增剧，每曰：“我若移镇山东，纳其凉冷，可以延数年之命。”乃募军中武勇十倍者，得三千人，号外宅男，而厚其廪给。常令三百人夜直州宅。卜选良日，将并潞州。嵩闻之，日夜忧闷，咄咄自语，计无所出。时夜漏将传，辕门已闭，杖策庭除，惟红线从焉。红线曰：“主自一月不惶寝食，意有所属，岂非邻境乎？”嵩曰：“事系安危，非汝能料。”红线曰：“某诚贱品，亦能解主忧者。”嵩以其语异，乃曰：“我不知汝是异人，我暗昧也。”遂具告其事曰：“我承祖父遗业，受国家重恩，一日失其疆土，则数百年勋伐尽矣。”红线曰：“此易与耳，不足劳主忧焉。暂放某，一到魏城，观其形势，觇其有无。今一更首涂，二更可复命，请先定一走马使，具寒暄书，其他则待某却迴也。”嵩曰：“傥事或不济，反速其祸，又如之何？”红线曰：“某之此行，无不济也。”乃入闺房，饬其行具。梳乌蛮髻，贯金雀钗，衣紫绣短袍，系青丝轻履，胸前挂龙文匕首，额上书太一神名。再拜而行，倏忽不见。

嵩乃返身闭户，背烛危坐。常时饮酒，不过数合，是夕举觞，十余不醉。忽闻晓角吟风，一叶坠落，惊而起问，红线回矣。嵩喜而慰劳，询事谐否？红线曰：“不敢辱命。”嵩问曰：“无杀伤否？”曰：“不至是。但取床头金合为信耳。”红线曰：“某子夜前三刻，即达魏城，凡历数门，遂及寝所。闻外宅儿止于房廊，睡声雷动。见中军士卒，步于庭下，传叫风生。乃发其左扉，抵其寝帐。田亲家翁止于帐内，鼓趺酣眠，头枕文犀，髻包前縠，枕前露七星剑。剑前仰开一金合，合内书生身甲子与北斗神名；复以名香美珠，压镇其上。然则扬威玉帐，坦其心豁于生前；熟寝兰堂，不觉命悬于手下。宁劳擒纵，只益伤嗟。时则蜡炬烟微，炉香烬委，侍人四布，兵仗交罗。或头触屏风，鼾而嚲者；或手持巾拂，寝而伸者。某乃拔其簪珥，褰其襦裳，如病如酲，皆不能寤；遂持金合以归。出魏城西门，将行二百里，见铜台高揭，漳水东流；晨鸡动野，斜月在林。忿往喜还，顿忘于行役；感知酬德，聊副于咨谋。所以当夜漏三时，往返七百里；入危邦一道，经五六城。冀减主忧，敢言其苦？”

嵩乃发使入魏，遗田承嗣书曰：“昨夜有客从魏中来，云自元帅床头获一金合，不敢留驻，谨却封纳。”专使星驰，夜半方到，见搜捕金合，一军忧疑。使者以马捶挝门，非时请见。承嗣遽出，使者以金合授之，捧承之时，惊怚绝倒。遂留使者止于宅中，狎以宴私，多其赐赉。明日专遣使赉帛三万匹，名马二百匹，杂珍异等，以献于嵩，曰：“某之首领，系在恩私。便宜知过自新，不复更贻伊戚。专膺指使，敢议亲姻。往当捧轂后车，来在麾鞭前马。所置纪纲外宅儿者，本防他盗，亦非异图。今并脱其甲裳，放归田亩矣。”由是一两个月内，河北、河南，信使交至。

忽一日，红线辞去。嵩曰：“汝生我家，今将安往？又方赖于汝，岂可议行？”红线曰：“某前本男子，游学江湖间，读神农药书，而救世人灾患。时里有妇孕，忽患蛊症，某以芫花酒下之。妇人与腹中二子俱毙。是某一举而杀三人。阴律见诛，陷为女子，使身居贱隶，气禀凡俚。幸生于公家，今十九年矣。身厌罗绮，口穷甘鲜，宠待有加，荣亦甚矣。况国家建极，庆且无疆。此即违天，理当尽弭。昨至魏邦，以是报恩。今两地保其城池，万人全其性命。使乱臣知惧，列士谋安，在某一妇人，功亦不小，固可赎其前罪，还其本形。便当遁迹尘中，栖心物外，澄清一气，生死长存。”嵩曰：“不然，以千金为居山之所。”红线曰：“事关来世，安可预谋。”嵩知不可留，乃广为饯别，悉集宾僚，夜宴中堂。嵩以歌送红线酒。请座客冷朝阳为词，词曰：

采菱歌怨木兰舟，送客魂消百尺楼。

还似洛妃乘雾去，碧天无际水空流。

歌竟，嵩不胜其悲。红线拜且泣，因伪醉离席，遂亡所在。

元稹

元稹，唐，河南人。工诗，与白居易齐名，时称元和体。宫中妃嫔多诵之，呼元才子。著有《长庆集》。

莺莺传

唐贞元中，有张生者，性温茂，美丰容，内秉坚孤，非礼不可入。或朋从游宴，扰杂其间，他人皆汹汹拳拳，若将不及，张生容顺而已，终不能乱。以是年二十三，未尝近女色。知者诘之，谢而言曰：“登徒子非好色者，是有淫行耳。余真好色者，而适不我值。何以言之？大凡物之尤者，未尝不留连于心，是知其非忘情者也。”诘者哂之。

无几何，张生游于蒲。蒲之东十余里，有僧舍曰普救寺，张生寓焉。适有崔氏孀妇，将归长安，路出于蒲，亦止兹寺。崔氏妇，郑女也。张出于郑，绪其亲，乃异派之从母。

是岁，浑瑊薨于蒲。有中人丁文雅，不善于军，军人因丧而扰，大掠蒲人。崔氏之家，财产甚厚，多奴仆，旅寓惶骇，不知所托。先是，张与蒲将之党友善，请吏护之，遂不及于难。十余日，廉使杜确将天子命以统戎节，令于军，军由是戢。

郑厚张之德甚，因饰馔以命张，中堂宴之。复谓曰：“姨之孤嫠未亡，提携幼稚，不幸属师徒大溃，实不保其身。弱子幼女，犹君之生也。岂可比常恩哉！今俾以仁兄礼奉见，冀所以报恩也。”命其子，曰欢郎，可十余岁，容甚温美；次命女：“莺莺出拜尔兄，尔兄活尔。”久之，辞疾。郑怒曰：“张兄活尔之命，不然，尔且虏矣。能复远嫌乎？”久之，乃至。常服悴容，不加新饰，垂鬟黛接，双脸断红而已。颜色艳异，光辉动人。张惊，为之礼。因坐郑旁，以郑之抑而见也，凝涕怨绝，若不胜其体。问其年纪，郑曰：“今天子甲子岁之七月，终于贞元庚辰，生十七年矣。”张生稍以词导之，不对。终席而罢。张自是惑之，愿致其情，无由得也。

崔之婢曰红娘。生私为之札者数四，乘间遂道其衷。婢果惊沮，腆然而奔。张生悔之。翌日，婢复至。张生乃羞而谢之，不复云所求矣。婢因谓张曰：“郎之言，所不敢言，亦不敢泄。然而崔之族姻，君所详也，何不因其德而求娶焉？”张曰：“予始自孩提，性不苟合。或时纨绮闲居，曾莫流盼。不为当年，终有所蔽。昨日一席间，几不自持。数日来，行忘止，食忘饱，恐不能逾旦暮。若因媒氏而娶，纳采、问名，则三数月间，索我干枯鱼之肆矣。尔其谓我何？”婢曰：“崔之贞顺自保，虽所尊不可以非语犯之，下人之谋，固难入矣。然而善属文，往往沉吟章句，怨慕者久之。君试为喻情诗以乱之。不然，则无由也。”张大喜，立缀《春词》二首以投之。是夕，红娘复至，持彩笺以授张，曰：“崔所命也。”题其篇曰《明月三五夜》。其词曰：待月西厢下，迎风户半开。拂墙花影动，疑是玉人来。张亦微喻其旨。

是夕，岁二月旬有四日矣。崔之东有杏花一树，攀援可逾。既望之夕，张因梯其树而逾焉。达于西厢，则户半开矣。红娘寝于床上，因惊之。红娘骇曰：“郎何以至？”张因绐之曰：“崔氏之笺召我矣，尔为我告之。”无几，红娘复来，连曰：“至矣，至矣！”张生且喜且骇，必谓获济。及女至，则端服严容，大数张曰：“兄之恩，活我之家，厚矣。是以慈母以弱子幼女见托。奈何因不令之婢，致淫逸之词。始以护人之乱，而终掠乱以求之，是以乱易乱，其去几何？诚欲寝其词，则保人之奸，不义。明之于母，则背人之惠，不祥。将寄于婢仆，又惧不得发其真诚，是用托短章，愿自陈启；犹惧兄之见难，是用鄙靡之词，以求其必至。非礼之动，能不愧心！特愿以礼自持，无及于乱。”言毕，翻然而逝。张自失者久之。复逾而出，于是绝望。

数夕，张君临轩独寝，忽有人觉之。惊而起，则红娘敛衾携枕而至，抚张曰：“至矣，至矣！睡何为哉！”并枕重衾而去。张生拭目危坐，久之，犹疑梦寐，然而修谨以俟。俄而红娘捧崔氏而至。至则娇羞融冶，力不能运支体，曩时端庄，不复同矣。是夕，旬有八日矣。斜月晶荧，幽辉半床，张生飘飘然，且疑神仙之徒，不谓从人间至矣。有顷，寺钟鸣，天将晓，红娘促去。崔氏娇啼宛转，红娘又捧之而去，终夕无一言。张生辨色而兴，自疑曰：“岂其梦耶？”及明，睹妆在臂，香在衣，泪光荧荧然，犹莹于茵席而已。

是后十余日，杳不复知。张生赋《会真诗》三十韵，未毕，而红娘适至，因授之，以贻崔氏。自是复容之，朝隐而出，暮隐而入，同会于曩所谓西厢者，几一月矣。张生常诘郑氏之情，则曰：“我不可奈何矣。”因欲就成之。

无何，张生将之长安，先以情谕之。崔氏宛无难词，然而愁怨之容动人矣。将行之再夕，不复可见，而张生遂西下。数月，复游于蒲，会于崔氏者又累月。崔氏甚工刀札，善属文。求索再三，终不可见。往往张生自以文挑之，亦不甚观览。大略崔之出人者，艺必穷极，而貌若不知；言则敏辩，而寡于酬对；待张之意甚厚，然未尝以词继之。时愁艳幽邃，恒若不识，喜愠之容，亦罕形见。异时独夜操琴，愁弄凄恻。张窃听之。求之，则终不复鼓矣。以是愈惑之。

张生俄以文调及期，又当西去。当去之夕，不复自言其情，愁叹于崔氏之侧。崔已阴知将诀矣，恭貌怡声，徐谓张曰：“始乱之，终弃之，固其宜矣，愚不敢恨。必也君乱之，君终之，君之惠也。则没身之誓，其有终矣，又何必深感于此行？然而君既不怿，无以奉宁。君常谓我善鼓琴，向时羞颜，所不能及。今且往矣，既君此诚。”因命拂琴，鼓《霓裳羽衣》序，不数声，哀音怨乱，不复知其是曲也。左右皆歔欷。崔亦遽止之，投琴，泣下流连，趋归郑所，遂不复至。明旦而张行。

明年，文战不胜，遂止于京。因贻书于崔，以广其意。崔氏缄报之词，粗载于此，曰：

“捧览来问，抚爱过深。儿女之情，悲喜交集。兼惠花胜一合，口脂五寸，致耀首膏唇之饰。虽荷殊恩，谁复为容。睹物增怀，但积悲叹耳。伏承使于京中就业，进修之道，固在便安。但恨僻陋之人，永以遐弃。命也如此，知复何言！自去秋以来，常忽忽如有所失。于喧哗之下，或勉为语笑，闲宵自处，无不泪零。乃至梦寐之间，亦多感咽离忧之思。绸缪缱绻，暂若寻常。幽会未终，惊魂已断。虽半衾如暖，而思之甚遥；一昨拜辞，倏逾旧岁。长安行乐之地，触绪牵情，何幸不忘幽微，眷念无。鄙薄之志，无以奉酬。至于终始之盟，则固不忒。鄙昔中表相因，或同宴处。婢仆见诱，遂致私诚。儿女之心，不能自固。君子有援琴之挑，鄙人无投梭之拒。及荐寝席，义盛意深。愚陋之情，永谓终托。岂期既见君子，而不能定情，致有自献之羞，不复明侍巾帻，没身永恨，含叹何言！倘仁人用心，俯遂幽眇，虽死之日，犹生之年。如或达士略情，舍小从大，以先配为丑行，谓要盟之可欺，则当骨化形销，丹诚不泯，因风委露，犹托清尘。存没之诚，言尽于此。临纸鸣咽，情不能申。千万珍重，珍重千万！玉环一枚，是儿婴年所弄，寄充君子下体所佩。玉取其坚润不渝，环取其终始不绝。兼乱丝一绚，文竹茶碾子一枚。此数物不足见珍，意者欲君子如玉之贞，俾志如环不解。泪痕在竹，愁绪萦丝。因物达诚，永以为好耳。心迩身遐，拜会无期。幽愤所钟，千里神合。千万珍重！春风多厉，强饭为嘉。慎言自保，无以鄙为深念。”

张生发其书于所知，由是时人多闻之。所善杨巨源好属词，因为赋《崔娘诗》一绝云：清润潘郎玉不如，中庭蕙草雪销初。风流才子多春思，肠断萧娘一纸书。

河南元稹，亦续生《会真诗》三十韵，曰：

微月透帘栊，萤光度碧空。遥天初缥缈，低树渐葱茏。龙吹过庭竹，鸾歌拂井桐。罗绡垂薄雾，环佩响轻风。绛节随金母，云心捧玉童。更深人悄悄，晨会雨蒙蒙。珠莹光文履，花明隐绣笼。瑶钗行彩凤，罗帔掩丹虹。言自瑶华浦，将朝碧玉宫。因游洛城北，偶向宋家东。戏调初微拒，柔情已暗通。低鬟蝉影动，回步玉尘蒙。转面流花雪，登床抱绮丛。鸳鸯交颈舞，翡翠合欢笼。眉黛羞偏聚，唇朱暖更融。气清兰蕊馥，肤润玉肌丰。无力慵移履，多娇爱敛躬。汗光珠点点，发乱绿葱葱。方喜千年会，俄闻五夜穷。流连时有限，缱绻意难终。慢脸含愁态，芳词誓素衷。赠环明运合，留结表心同。啼粉流晓镜，残灯远暗虫。华光犹苒苒，旭日渐瞳瞳。乘鹜还归洛，吹萧亦上嵩。衣香犹染麝，枕腻尚残红。幂幂临塘草，飘飘思渚蓬。素琴鸣怨鹤，清汉望归鸿。海阔诚难度，天高不易冲。行云无处所，萧史在楼中。

张之友闻之者，莫不耸异之，然而张亦志绝矣。稹特与张厚，因征其词。张曰：“大凡天之所命尤物也，不妖其身，必妖于人。使崔氏子遇合富贵，乘宠娇，不为云为雨，则为蛟为螭，吾不知其所变化矣。昔殷之辛、周之幽，据百万之国，其势甚厚。然而一女子败之，溃其众，屠其身，至今为天下笑。予之德不足以胜妖孽，是用忍情。”于时，坐者皆为深叹。

后岁余，崔已委身于人，张亦有所娶。适经所居，乃因其夫言于崔，求以外兄见。夫语之，而崔终不为出。张怨念之诚，动于颜色。崔知之，潜赋一章，词曰：自从销瘦减容光，万转千回懒下床。不为旁人羞不起，为郎憔悴却羞郎。竟不之见。后数日，张生将行，又赋一章以谢绝之：弃置今何道，当时且自亲。还将旧来意，怜取眼前人。

自是，绝不复知矣。时人多许张为善补过者。予尝于朋会之中，往往及此意者，使夫知者不为，为之者不惑。

贞元岁九月，执事李公垂宿于予靖安里第，语及于是。公垂卓然称异，遂为《莺莺歌》以传之。崔氏小名莺莺，公垂以命篇。

歌曰：“伯劳飞迟燕飞疾，垂杨绽金花笑日。绿窗娇女字莺莺，金雀鬟年十七。黄姑上天阿母在，寂寞霜姿素连质。门掩重关萧寺中，芳草花时不曾出。河桥上将亡官军，虎旗长戟交垒门。凤凰诏书犹未到，满城戈甲如云屯。家家玉帛弃泥土，少女娇妻愁被虏。出门走马皆健儿，红粉潜藏欲何处。呜呜阿母啼向天，窗中抱女投金钿。铅华不顾欲藏艳，玉颜转莹如神仙。此时潘郎未相识，偶住莲馆对南北。潜叹栖遑阿母心，为求白马将军力。明明飞诏五云下，将选金门兵悉罢。阿母深居鸡犬安，八珍玉食邀郎餐。千言万语对生意，小女初笄为姊妹。丹诚寸心难自比，写在红笺方寸纸。常与春风伴落花，仿佛随风绿杨里。窗中暗读人不知，剪破红绡裁作诗。还把香风畏飘扬，自令青鸟口衔之。诗中报郎含隐语，郎知暗到花深处。三五月明当户时，与郎相见花间路。”

李翱

李翱，小传见《历代论文名著》类。

杨烈妇传

建中四年，李希烈陷汴州；既又将盗陈州，分其兵数千人，抵项城县。盖将掠其玉帛，俘累其男女，以会于陈州。

县令李侃不知所为。其妻杨氏曰：“君，县令，寇至当守；力不足，死焉，职也。君如逃，则谁守？”侃曰：“兵与财皆无，将若何？”杨氏曰：“如不守，县为贼所得矣！仓廪皆其积也，府库皆其财也，百姓皆其战士也，国家何有？夺贼之财而食其食，重赏以令死士，其必济！”

于是召胥吏百姓于庭。杨氏言曰：“县令，诚主也，虽然，岁满则罢去，非若吏人百姓然。吏人百姓，邑人也，坟墓在焉，宜相与致死以守其节，忍失其身而为贼之人耶？”众皆泣许之。乃徇曰：“以瓦石中贼者，与之千钱；以刀矢兵刃之物中贼者，与之万钱。”得数百人，侃率之以乘城。杨氏亲为之爨以食之，无长少，必周而均。使侃与贼言曰：“项城父老，义不为贼矣，皆悉力守死。得吾城不足以威，不如亟去，徒失利，无益也。”贼皆笑。有蜚箭集于侃手，侃伤而归。杨氏责之曰；“君不在，则人谁固肯矣！与其死于城上，不犹愈于家乎？”侃遂忍之，复登陴。

项城，小邑也，无长戟劲弩、高城深沟之固。贼气吞焉，率其徒将超城而下。有以弱弓射贼者，中其帅，坠马死。其帅，希烈之婿也。贼失势，遂相与散走。项城之人无伤焉。

刺史上侃之功，诏迁绛州太平县令。杨氏至兹犹存。

人之受气于其天，何不同也。妇人女子之德，奉父母舅姑尽恭顺，和于姊姒，于卑幼有慈爱，而能不失其贞者，则贤矣。辨行阵，明攻守，勇烈之道，此公卿大臣之所难。厥自兵兴，朝廷宠旌守御之臣，凭坚城深池之险，储蓄山积，货财自若，冠胄服甲，负弓矢而驰者，不知几人。其勇不能战，其智不能守，其忠不能死，弃其城而走者，有矣。彼何人哉！若杨氏者，妇人也。孔子曰：“仁者必有勇。”杨氏当之矣。

赞曰：凡人之情，皆谓后来者不及于古之人，贤者自古亦稀，独后代耶？及其有之，与古不殊也。若高愍女、杨烈妇者，虽古烈女其何加焉？予惧其行事湮灭而不传，故皆叙之，将告于史官。

蒋防

蒋防，唐，义兴人，字子征，李绅即席令赋韝上鹰诗云：“几欲高飞天上去，谁人为解绿丝绦。”绅识其意，荐之，后历官翰林学事，中书舍人。

霍小玉传

大历中，陇西李生名益，年二十，以进士擢第。其明年，拔萃，俟试于天官。夏六月，至长安，舍于新昌里。生门族清华，少有才思，丽词佳句，时谓无双；先达丈人，翕然推伏。每自矜风调，思得佳偶，博求名妓，久而未谐。长安有媒鲍十一娘者，故薛驸马家青衣也，折券从良，十余年矣。性便僻，巧言语，豪家戚里，无不经过，追风挟策，推为渠帅。常受生诚托厚赂，意颇德之。

经数月，李方闲居舍之南亭。申未间，忽闻扣门甚急，云是鲍十一娘至。摄衣从之，迎问曰：“鲍卿今日何故忽然而来？”鲍笑曰：“苏姑子作好梦也未？有一仙人，谪在下界，不邀财货，但慕风流。如此色目，共十郎相当矣。”生闻之惊跃，神飞体轻，引鲍手且拜且谢曰：“一生作奴，死亦不惮。”因问其名居。鲍具说曰：“故霍王小女，字小玉，王甚爱之。母曰净持，即王之宠婢也。王之初薨，诸弟兄以其出自贱庶，不甚收录。因分与资财，遣居于外，易姓为郑氏，人亦不知其王女。资质秾艳，一生未见，高情逸态，事事过人，音乐诗书，无不通解。昨遣某求一好儿郎，格调相称者。某具说十郎。他亦知有李十郎名字，非常欢惬。住在胜业坊古寺曲，甫上车门宅是也。以与他作期约。明日午时，但至曲头觅桂子，即得矣。”

鲍既去，生便备行计。遂令家僮秋鸿，于从兄京兆参军尚公处假青骊驹，黄金勒。其夕，生浣衣沐浴，修饰容仪，喜跃交并，通夕不寐。迟明，巾帻，引镜自照，惟惧不谐也。徘徊之间，至于亭午。遂命驾疾驱，直抵胜业。至约之所，果见青衣立候，迎问曰：“莫是李十郎否？”即下马，令牵入屋底，急急锁门。见鲍果从内出来，遥笑曰：“何等儿郎，造次入此。”生调诮未毕，引入中门。庭间有四樱桃树，西北悬一鹦鹉笼，见生入来，即语曰：“有人入来，急下帘者。”生本性雅淡，心犹疑惧，忽见鸟语，愕然不敢进。

逡巡，鲍引净持下阶相迎，延入对坐。年可四十余，绰约多姿，谈笑甚媚。因谓生曰：“素闻十郎才调风流，今又见仪容雅秀，名下固无虚士。某有一女子，虽拙教训，颜色不至丑陋，得配君子，颇为相宜。频见鲍十一娘说意旨，今亦便令永奉箕帚。”生谢曰：“鄙拙庸愚，不意故盼，倘垂采录，生死为荣。”遂命酒馔，即命小玉自堂东阁子中而出。生即拜迎。但觉一室之中，若琼林玉树，互相照曜，转盼精彩射人。既而遂坐母侧。母谓曰：“汝尝爱念‘开帘风动竹，疑是故人来。’即此十郎诗也。尔终日念想，何如一见。”玉乃低鬟微笑，细语曰：“见面不如闻名。才子岂能无貌？”生遂连起拜曰：“小娘子爱才，鄙夫重色。两好相映，才貌相兼。”母女相顾而笑，遂举酒数巡。生起，请玉唱歌，初不肯，母固强之，发声清亮，曲度精奇。

酒阑，及瞑，鲍引生就西院憩息。闲庭邃宇，帘幕甚华。鲍令侍儿桂子、浣沙与生脱靴解带。须臾，玉至，言叙温和，辞气宛媚。解罗衣之际，态有余妍，低帏昵枕，极其欢爱。生自以为巫山、洛浦不过也。

中宵之夜，玉忽流涕观生曰：“妾本倡家，自知非匹。今以色爱，托其仁贤。但虑一旦色衰，恩移情替，使女萝无托，秋扇见捐。极欢之际，不觉悲至。”生闻之，不胜感叹。乃引臂替枕，徐谓玉曰：“平生志愿，今日获从，粉骨碎身，誓不相舍。夫人何发此言。请以素缣，著之盟约。”玉因收泪，命侍儿樱桃褰幄执烛，授生笔研。玉管弦之暇，雅好诗书，筐箱笔研，皆王家之旧物。遂取绣囊，出越姬乌丝栏素缣三尺以授生。生素多才思，援笔成章，引谕山河，指诚日月，句句恳切，闻之动人。毕，命藏于宝箧之内。自尔婉娈相得，若翡翠之在云路也。如此二岁，日夜相从。

其后年春，生以书判拔萃登科，授郑县主簿。至四月，将之官，便拜庆于东洛。长安亲戚，多就筵饯。时春物尚余，夏景初丽，酒阑宾散，离思萦怀。玉谓生曰：“以君才地名声，人多景慕，愿结婚媾，固亦众矣。况堂有严亲，室无冢妇，君之此去，必就佳姻。盟约之言，徒虚语耳。然妾有短愿，欲辄指陈。永委君心，复能听否？”生惊怪曰：“有何罪过，忽发此辞？试说所言，必当敬奉。”玉曰：“妾年始十八，君才二十有二，逮君壮室之秋，犹有八岁。一生欢爱，愿毕此期。然后妙选高门，以谐秦晋，亦未为晚。妾便舍弃人事，剪发披缁，夙昔之愿，于此足矣。”生且愧且感，不觉涕流。因谓玉曰：“皎日之誓，死生以之。与卿偕老，犹恐未惬素志，岂敢辄有二三。固请不疑，但端居相待。至八月，必当却到华州，寻使奉迎，相见非远。”

更数日，生遂诀别东去。到任旬日，求假往东都觐亲。未至家日，太夫人以与商量表妹卢氏，言约已定。太夫人素严毅，生逡巡不敢辞让，遂就礼谢，便有近期。卢亦甲族也，嫁女于他门，聘财必以百万为约，不满此数，义在不行。生家素贫，事须求贷，便托假故，远投亲知，涉历江淮，自秋及夏。生自以孤负盟约，大愆回期，寂不知闻，欲断期望，遥托亲故，不遗漏言。

玉自生逾期，数访音信。虚词诡说，日日不同。博求师巫，便询卜筮，怀优抱恨，周岁有余。羸卧空闺，遂成沈疾。虽生之书题竟绝，而玉之想望不移，赂遗亲知，使通消息。寻求既切，资用屡空，往往私令侍婢潜卖箧中服玩之物，多托于西市寄附铺侯景先家货卖。曾令侍婢浣沙将紫玉钗一只，诣景先家货之。路逢内作老玉工，见浣沙所执，前来认之曰：“此钗，吾所作也。昔岁霍王小女将欲上鬟，令我作此，酬我万钱。我尝不忘。汝是何人，从何而得？”浣沙曰：“我小娘子，即霍王女也。家事破散，失身于人。夫婿昨向东都，更无消息。悒怏成疾，今欲二年。令我卖此，赂遗于人，使求音信。”玉工凄然下泣曰：“贵人男女，失机落节，一至于此！我残年向尽，见此盛衰，不胜伤感。”遂引至延光公主宅，具言前事。公主亦为之悲叹良久，给钱十二万焉。

时生所定卢氏女在长安，生即毕于聘财，还归郑县。其年腊月，又请假入城就亲。潜卜静居，不令人知。有明经崔允明者，生之重表弟也。性甚长厚，等岁常与生同欢于郑氏之室，杯盘笑语，曾不相间。每得生信，必诚告于玉。玉常以薪刍衣服，资给于崔。崔颇感之。生既至，崔具以诚告玉。玉恨且叹曰：“天下岂有是事乎！”遍请亲朋，多方召致。生自以愆期负约，又知玉疾候沈绵，惭耻忍割，终不肯往。晨出暮归，欲以回避。玉日夜涕泣，都忘寝食，期一相见，竟无因由。冤愤益深，委顿床枕。自是长安中稍有知者。风流之士，共感玉之多情；豪侠之伦，皆怒生之薄行。

时已三月，人多春游。生与同辈五六人，诣崇敬寺玩牡丹花，步于西廊，递吟诗句。有京兆韦夏卿者，生之密友，时亦同行。谓生曰：“风光甚丽，草木荣华。伤哉郑君，衔冤空室！足下终能弃置，实是忍人。丈夫之心，不宜如此。足下宜为思之。”叹让之际，忽有一豪士，衣轻黄纻衫，挟朱弹，风神俊美，衣服轻华，唯有一剪头胡雏从后，潜行而听之。俄而前揖生曰：“公非李十郎者乎？某族本山东，姻连外戚。虽乏文藻，心尝乐贤。仰公声华，常思觏止。今日幸会，得睹清扬。某之敝居，去此不远，亦有声乐，足以娱情。妖姬八九人，骏马十数匹，唯公所欲。但愿一过。”生之侪辈，共聆斯语，更相叹美。因与豪士策马同行，疾转数坊，遂至胜业。生以近郑之所止，意不欲过，便托事故，欲回马首。豪士曰：“敝居咫尺，忍相弃乎？”乃挽挟其马，牵引而行。迁延之间，已及郑曲。生神情恍惚，鞭马欲回。豪士遽命奴仆数人，抱持而进。疾走推入中门，便令锁却，报云：“李十郎至也！”一家惊喜，声闻于外。

先此一夕，玉梦黄衫丈夫抱生来，至席，使玉脱鞋。惊寤而告母。因自解曰：“鞋者，谐也。夫妇再合。脱者，解也。既合而解，亦当永诀。由此征之，必遂相见，相见之后，当死矣。”凌晨，请母梳妆。母以其久病，心意惑乱，不甚信之。黾勉之间，强为妆梳。妆梳才必，而生果至。玉沈绵日久，转侧须人。忽闻生来，欻然自起，更衣而出，恍若有神。遂与生相见，含怒凝视，不复有言。羸质娇姿，如不胜致，时复掩袂，返顾李生。感物伤人，坐皆欷歔。顷之，有酒肴数十盘，自外而来。一坐惊视，遽问其故，悉是豪士之所致也。因遂陈设，相就而坐。玉乃侧身转面，斜视生良久，遂举杯酒酬地曰：“我为女子，薄命如斯！君是丈夫，负心若此！韶颜稚齿，饮恨而终。慈母在堂，不能供养。绮罗弦管，从此永休。征痛黄泉，皆君所致。李君李君，今当永诀！我死之后，必为厉鬼，使君妻妾，终日不安！”乃引左手握生臂，掷杯于地，长恸号哭数声而绝。母乃举尸，寘于生怀，令唤之，遂不复苏矣。生为之缟素，旦夕哭泣甚哀。将葬之夕，生忽见玉帷之中，容貌妍丽，宛若平生。著旧石榴裙，紫裆，红绿帔子。斜身倚帷，手引绣带，顾谓生曰：“愧君相送，尚有余情。幽冥之中，能不感叹。”言毕，遂不复见。明日，葬于长安御宿原。生至墓所，尽哀而返。

后月余，就礼于卢氏。伤情感物，郁郁不乐。夏五月，与卢氏偕行，归于郑县。至县旬日，生方与卢氏寝，忽帐外叱叱作声。生惊视之，则见一男子，年可二十余，姿状温美，藏身暎幔，连招卢氏。生惶遽走起，绕幔数匝，倏然不见。生自此心怀疑恶，猜忌万端，夫妻之间，无聊生矣。或有亲情，曲相劝喻。生意稍解。

后旬日，生复自外归，卢氏方鼓琴于床，忽见自门抛一斑犀钿花合子，方圆一寸余，中有轻绢，作同心结，坠于卢氏怀中。生开而视之，见相思子二，叩头虫一，发杀觜一，驴驹媚少许。生当时愤怒叫吼，声如豺虎，引琴撞击其妻，诘令实告。卢氏亦终不自明。尔后往往暴加捶楚，备诸毒虐，竟讼于公庭而遣之。

卢氏既出，生或侍婢媵妾之属，同枕席，便加妒忌。或有因而杀之者。生尝游广陵，得名姬曰营十一娘者，容态润媚，生甚悦之。每相对坐，尝谓营曰：“我尝于某处得某姬，犯某事，我以某法杀之。”日日陈说，欲令惧己，以肃清闺门。出则以浴斛复营于床，周回封署，归必详视，然后乃开。又畜一短剑，甚利，顾谓侍婢曰：“此信州葛溪铁，唯断作罪过头！”大凡生所见妇人，辄加猜忌，至于三娶，率皆加初焉。

薛用弱

薛用弱，唐，河东人，字中胜，太和中，自仪曹出守弋阳。著《集异记四十六则》，多述唐代轶闻，亦间涉灵异，叙述颇有文采，足资引据。

集异记三则  徐左卿 裴珙 王之涣

明皇天宝十三载，重阳日，猎于沙苑。云间有孤鹤徊翔焉。上亲御弧矢，一发而中。其鹤则带箭徐坠，将及地丈许，欻然矫翰，西南而逝。万众极目，良久乃灭。

益州城距郭十五里，有明月观焉。依山临水，松桂深寂，道流非修习精悫者，莫得而居。观之东廊第一院，尤为幽绝。每月有自称青城山道士徐佐卿者，风局清古，一岁率三四而至焉。观之耆旧，因虚其院之正堂，以俟其来，而佐卿至则栖焉。或三五日，或旬朔，言归青城。甚为道流所倾仰。一日，忽自外至，神爽不怡，谓院中人曰：“吾行山中，偶为飞矢所加，寻已无恙矣；然此箭非人间所有，吾留之于壁上，后年箭主到此，即宜付之，慎无坠失。”仍援毫记壁云：“留箭之时，则十三载九月九日也。”

及玄宗避乱幸蜀。暇日命驾行游，偶至斯观，乐其佳境，因遍幸道室。既入此堂，忽睹挂箭，则命侍臣取而玩之，盖御箭也。深异之，因询观之道士。皆以实对。即是佐卿所题，乃前岁沙苑纵畋之日也，佐卿盖中箭孤鹤耳。究其题，乃沙苑翻飞，当日集于斯欤。上大奇之，因收其箭而宝焉。自后蜀人亦无复有逢佐卿者矣。

裴孝廉珙者，家在洛京。仲夏自郑西归，及端午以觐亲焉。下驷蹇劣，日势已晚，方至石桥。于是驱马徒行，情顾甚速。续有乘马而牵一马者，步骤极骏，顾珙有仁色。珙因谓曰：“子非投夕入都哉?”曰：“然。”珙曰：“珙有懇诚，将丐余力于吾子，子其听乎？”即以诚告之。乘马者曰：“但及都门而下，则不违也。”珙许约，因谓己之二僮曰：“尔可缓驱疲乘，投宿于白马寺西，吾之表兄窦温之墅，来晨徐归。”因上马挥鞭而骛。俄顷至上东门，遂归其马，珍重而别。乘马者驰去极速。

珙居水南，日已半规，即促步而进，及家暝矣。入门，方见其亲与珙之弟妹张灯会食。珙乃前拜，曾莫顾瞻，因俯阶高语曰：“珙自外至。”即又不闻。珙即大呼弟妹之名字，亦无应者，笑言自若。珙心神忿惑，因又极叫，皆亦不知。但见其亲顾谓卑小曰：“珙在何处耶？今日不至耶？”遂涕下，而坐者皆泣。珙私怪曰：“吾岂为异物耶?何其幽显之隔如此哉!”因思令仆马宿窦氏庄，登即遽返。

时夜已深，门闼尽闭，而珙意将在，身趣过矣。斯须而至，方见其形僵卧于地，而二僮环泣呦呦然。珙即举衾以入，情意绝邈，终不能合。因出走求人以告，所见过者，虽极情诉，而曾莫览焉。珙彷徨忧挠，大哭于路，忽有老叟问曰：“子其何哉？”珙则具白以事，叟曰：“生魂驰鬼马，祸非自掇耶？”因同诣窦门，令其闭目，自后推之，省然而苏。

其二僮皆曰：“向者行至石桥，察郎君疾作，语言大异，惧其特甚，因投于此，既至则已绝矣。”珙惊叹久之，少顷无恙。及归，乃以其实陈于家。余于上都，自见窦温，细话其事。

开元中，诗人王昌龄、高适、王之涣齐名，时风尘未偶，而游处略同。一日，天寒微雪，三诗人共诣旗亭，贳酒小饮。忽有梨园伶官十数人，登楼会宴。三诗人因避席隈映，拥炉火以观焉。俄有妙妓四辈，寻续而至，奢华艳曳，都冶颇极。旋则奏乐，皆当时之名部也。昌龄等私相约曰：“我辈各擅诗名，每不自定其甲乙。今者可以密观诸伶所讴，若诗入歌词之多者，则为优矣。”

俄而，一伶拊节而唱，乃曰：“寒雨连江夜入吴，平明送客楚山孤。洛阳亲友如相问，一片冰心在玉壶。”昌龄则引手画壁曰：“一绝句。”寻又一伶讴曰：“开箧泪沾臆，见君前日书。夜台何寂寞，犹是子云居。”适则引手画壁曰：“一绝句。”寻又一伶讴曰：“奉帚平明金殿开，强将团扇共徘徊。玉颜不及寒鸦色，犹带昭阳日影来。”昌龄则又引手画壁曰：“二绝句。”

之涣自以得名已久，因谓诸人曰：“此辈皆潦倒乐官，所唱皆巴人下里之词耳，岂阳春白雪之曲，俗物敢近哉？”因指诸妓之中最佳者曰：“待此子所唱如非我诗，吾即终身不敢与子争衡矣。脱是吾诗，子等当列拜床下，奉吾为师。”因欢笑而俟之。

须臾，次至双鬟发声，则曰：“黄河远上白云间，一片孤城万仞山。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之涣即揶揄二子曰：“田舍奴，我岂妄哉！”因大谐笑。诸伶不喻其故，皆起诣曰：“不知诸郎君何此欢噱？”昌龄等因话其事。诸伶竟拜曰：“俗眼不识神仙，乞降清重，俯就筵席。”三子从之，饮醉竟日。

李商隐

李商隐，唐，河内人，字义山，号玉谿生。开成进士，工诗文，诗与温庭筠齐名，世称其诗为西昆体。有诗文集行世。

李贺小传

京兆杜牧为李长吉集序，状长吉之奇甚尽，世传之。长吉姊嫁王氏者，语长吉之事尤备。

长吉细瘦，通眉，长指爪，能苦吟疾书。最先为昌黎韩愈所知。所与游者，王参元、杨敬之、权璩、崔植为密，每旦日出与诸公游，未尝得题然后为诗，如他人思量牵合，以及程限为意。恒从小奚奴，骑距驴，背一古破锦囊，遇有所得，即书投囊中。及暮归，太夫人使婢受囊出之，见所书多，辄曰：“是儿要当呕出心乃已耳。”上灯，与食。长吉从婢取书，研墨叠纸足成之，投他囊中。非大醉及吊丧日率如此，过亦不复省。王、杨辈时复来探取写去。长吉往往独骑往还京、洛，所至或时有著，随弃之，故沈子明家所余，四卷而已。

长吉将死时，忽昼见一绯衣人，驾赤虬，持一版，书若太古篆或霹雳石文者，云当召长吉。长吉了不能读，欻下榻叩头，言：“阿〔长吉学语时呼太夫人云〕老且病，贺不愿去。”绯衣人笑曰：“帝成白玉楼，立召君为记。天上差乐，不苦也。”长吉独泣，边人尽见之。少之，长吉气绝。常所居窗中，勃勃有烟气，闻行车嘒管之声。太夫人急止人哭，待之如炊五斗黍许时，长吉竟死。王氏姊非能造作谓长吉者，实所见如此。

呜呼！天苍苍而高也，上果有帝耶?帝果有苑囿、宫室、观阁之玩耶?苟信然，则天之高邈，帝之尊严，亦宜有人物文采愈此世者，何独眷眷于长吉而使其不寿耶?噫，又岂世所谓才而奇者，不独地上少，即天上亦不多耶?长吉生二十七年，位不过奉礼太常，时人亦多排摈毁斥之，又岂才而奇者，帝独重之，而人反不重耶?又岂人见会胜帝耶?

韩偓

韩偓，唐，万年人，字致尧，小字冬郎。龙纪进士，仕昭宗朝，有节概，所为诗慷慨激昂，迥异当时靡靡之音。旧称其善香奁体，因《唐志》著录其《香奁集》一卷，未见其全故也。有《韩内翰别集》。

海山记

隋炀帝生时，有红光烛天，里中牛马皆鸣。先是独孤后梦龙出身中，飞高十余里，龙堕地，尾辄断。以告文帝。帝沉吟默塞不答。帝三岁，戏于文帝前。文帝抱之，玩视甚久，曰：“是儿极贵，恐破吾家。”自兹，虽爱帝，而亦不快于帝。

帝十岁，好观古今书传，至于方药、天文、地理、伎艺、术数，无不通晓。然而性偏急，阴贼刻忌，好钩索人情深浅。时杨素有战功，方贵用事，帝倾意结之。

文帝得疾，内外莫有知者。帝坐便室，召素谋曰：“君，国之元老，能了吾家事者，君也。”乃私执素手曰：“使我得志，我亦终身报公。”素曰：“待之。当自有计。”素入问疾，文帝见素，起坐，谓素曰：“吾尝亲锋刃，冒矢石，出入死生，与子同之，方享今日之贵。吾自惟不免此疾，不能临天下。汝乃吾族中人，吾不讳，汝立吾儿勇为帝。汝倍吾言，吾去世亦杀汝。此事吾不语人。”素曰：“国本不可屡易，臣不敢奉诏。”文帝因愤懑，乃大呼左右曰：“召吾儿勇来！”乃气哽塞，回面向之，不言。素乃出，语帝曰：“事未可，更待之。”有顷，左右出报素曰：“帝呼不应，喉中呦呦有声。”帝拜素曰：“以终身累公。”素急入，帝已崩矣，乃不发丧。明日，素袖遗诏立帝。时百官犹未知，素执圭谓百官曰：“大行遗诏立帝，有不从者，戮于此！”左右扶帝上殿，帝足弱，欲倒者数四，不能上。素下，去左右，以手扶接帝，帝援之乃上。百官莫不嗟叹。素归，谓家人辈曰：“小儿子吾已提起，教作大家。即不知了当得否？”

素恃有功，见帝，多呼为郎君。时宴内宫，宫人偶覆酒污素衣，素怒，叱左右引下，加挞焉。帝颇恶之，隐忍不发。一日，帝与素钓鱼于池，并坐，左右张伞以遮日。帝起如厕，回见素坐赭伞下，风骨秀异，堂堂然。帝大忌之。帝多欲，有所为，素辄请而抑之。由是愈有害素意。会素死，帝曰：“使素不死，夷其九族。”先，素欲入朝，出，见文帝执金钺，逐之曰：“此贼！吾欲立勇，汝竟不从吾言，今必杀汝！”素惊呼入室，召子弟二人而语曰：“吾必死矣。”出见文帝，语不移时，素死。

帝自素死，益无惮，乃辟地周二百里为西苑，役民力常百万。内为十六院，聚巧石为山，凿池为五湖四海。诏天下境内所有鸟兽草木，驿至京师。天下共进花木鸟鲁鱼虫，莫知其数，此不俱载。诏定西苑十六院名：景明一，迎晖二，栖鸾三，晨光四，明霞五，翠华六，文安七，积珍八，影纹九，仪凤十，仁智十一，清修十二，宝林十三，和明十四，绮阴十五，绛阳十六，皆帝自制名。院有二十人，皆择宫中佳丽谨厚有容色美人实之。每一院，选帝常幸御者为之首。每院有宦者，主出入易市。又凿五湖，每湖四方十里。东曰翠光湖，南曰迎阳湖，西曰寒光湖，北曰洁水湖，中曰广明湖。湖中积土石为山，构亭殿，曲屈环绕澄碧，皆穷极人间华丽。又凿北海，周环四十里。中有三山，效蓬莱、方丈、瀛洲，上皆台榭回廊。水深数丈，开沟通五湖四海。沟尽通行龙凤舸。

帝多泛东湖。因制湖上曲《望江南》八阕云：

湖上月，偏照列仙家。水浸寒光铺枕簟，浪摇睛影走金蛇。偏称泛灵槎。光景好，轻彩望中斜。清露冷侵银兔影，西风吹落桂枝花。开宴思无涯。

湖上柳，烟里不胜垂。宿雾洗开明媚眼，东风摇弄好腰肢。烟雨更相宜。环曲岸，阴覆画桥低。线拂行人春晚后，絮飞晴雪暖风时。幽意更依依。

湖上雪，风急堕还多。轻片有时敲竹户，素华无韵入澄波。望外玉相磨。湖水远，天地色相和。仰面莫思梁苑赋，朝来且听玉人歌。不醉拟如何？

湖上草，碧翠浪通津。修带不为歌舞缓，浓铺堪作醉人茵。无意衬香裳。晴霁后，颜色一般新。游子不归生满地，佳人远意寄青春。留咏卒难伸。

湖上花，天水浸灵芽。浅蕊水边匀玉粉，浓苞天外剪明霞。只在列仙家。开烂熳，插鬓若相遮。水殿春寒幽冷艳，玉轩晴照暖添华。清赏思何赊。

湖上女，精选正轻盈。犹恨乍离金殿侣，相将尽是采莲人。清唱漫频频。轩内好，嬉戏下龙津。玉管朱弦闻昼夜，踏青斗草事青春。玉辇从群真。

湖上酒，终日助清欢。檀板轻声银甲缓，酪浮香米玉蛆寒。醉眼暗相看。春殿晚，仙艳奉杯盘。湖上风光真可爱，醉乡天地就中宽。帝主正清安。

湖上水，流绕禁园中。斜日暖摇青翠动，落花香暖众纹红。未起清风。闲纵目，鱼跃小莲东。泛泛轻摇兰棹稳，沉沉寒影上仙宫。远意更重重。

帝常游湖上，多令宫中美人歌此曲。

大业六年，后苑草木鸟兽，繁息茂盛，桃蹊柳径，翠荫交合。金猿青鹿，动辄成群。自大内开为御道，直通西苑，夹道植长松高柳。帝多幸苑中，去来无时，侍御多夹道而宿。帝往往中夜即幸焉。一夕，帝泛舟游北海，与宦人十数辈升海山。是时月色朦胧，晚风轻软，浮浪无声，万籁俱寂，恍惚间水上有一小舟，只容两人，帝谓十六院中美人。洎至，首一人先登，赞唱：“陈后主谒帝。”帝意，亦忘其死。帝幼年与后主甚善，乃起迎之。后主再拜，帝亦鞠躬劳谢。既坐，后主曰：“忆昔与帝同队游戏，情爱甚于同气。今陛下富有四海，令人钦服。始者谓帝将致理于三王之上，今乃甚取当时之乐以快平生，亦甚美事。闻陛下已开隋渠，引洪河之水，东游维扬，因作诗来奏。”乃探怀出诗上帝。诗曰：

隋室开兹水，初心谋大赊。一千里力役，百万民吁嗟。水殿不复反，龙舟成小瑕。溢流随陡岸，浊浪喷黄沙。两人迎客至，三月柳飞花。日脚沉云外，榆梢噪瞑鸦。如今游子俗，异日便天家。且乐人间景，休寻海上槎。人喧舟舣岸，风细锦帆斜。莫言无后利，千古壮京华。

帝观诗，拂然怒曰：“死生，命也；兴亡，数也。尔安知我开河为后人之利？”帝怒叱之。后主曰：“子之壮气，能得几日？其终始更不若吾。”帝乃起而逐之。后主走，曰：“且去，且去。后一年，吴公台下相见。”乃没于水际。帝方悟其死，兀然不自知，惊悸移时。一日，明霞院美人杨夫人喜报帝曰：“酸枣邑所进玉李，一夕忽长，清阴数亩。”帝沉默甚久，曰：“何故而忽茂？”夫人云：“是夕，院中人闻空中若有千百人，语言，云：‘李木当茂。’洎晓看之，已茂盛如此。”帝欲伐去。左右或奏曰：“木德来助之应也。”又一夕，晨光院周夫人来奏云：“院中杨梅一夕忽尔繁盛。”帝喜，问曰：“杨梅之茂，能如玉李乎？”或曰：“杨梅虽茂，终不敌玉李之盛。”帝往两院观之，亦自见玉李繁茂。后梅李同时结实，院妃来献。帝问二果孰胜。院妃曰：“杨梅虽好，味颇清酸，终不若玉李之甘。苑中人多好玉李。”帝叹曰：“恶杨好李，岂人情哉，天意乎！”后帝将崩扬州，一日，院妃报杨梅已枯死，帝果崩于扬州。异乎！

一日，洛水渔者，获生鲤一尾，金鳞赭尾，鲜明可爱。帝问渔者之姓。姓解，未有名。帝以朱笔于鱼额书“解生”字以记之，乃投之北海中。后帝幸北海，其鲤已长丈余，浮水见帝，其鱼不没。帝时与萧院妃同看，鱼之额朱字犹存，惟“解”字无半，尚隐隐“角”字存焉。萧后曰：“鲤有角，乃龙也。”帝曰：“朕为人主，岂不知此意？”遂引弓射之。鱼乃沉。

大业四年，道州贡矮民王义，眉目浓秀，应对甚敏，帝尤爱之。常从帝游，终不得入宫。曰：“尔非宫中物也。”义乃自宫。帝由是愈加怜爱，得出入内寝，义多卧榻下。帝游湖海回，多宿十六院。一夕，帝中夜潜入栖鸾院。时夏气暄烦，院妃庆儿卧于帘下。初月照轩，颇明朗。庆儿睡中惊魇，若不救者。帝使义呼庆儿，帝自扶起，久方清醒。帝曰：“汝梦中何苦如此？”庆儿曰：“妾梦中如常时，帝握妾臂，游十六院。至第十院，帝坐殿上，俄时火发。妾乃奔走。回视帝坐烈焰中，惊呼人救帝。久方睡觉。”帝自强解曰：“梦死得生。火有威烈之势，吾居其中，得威者也。”大业十年，幸江都被弑。帝入第十院居火中，此其应也。

龙舟为杨玄感所烧。后敕扬州刺史再造，制度又华丽，仍长广于前舟，江都来进。帝东幸维扬，后宫十六院皆随行。西苑令马守忠别帝曰：“愿陛下早还都辇，臣整顿西苑以待乘舆之来。西苑风景，台殿如此，陛下岂不思恋，舍之而远游也？”又泣下。帝亦怆然，谓守忠曰：“为吾好看西苑，无令后人笑吾不解装景趣也！”左右甚疑讶。帝御龙舟，中道，夜半，闻歌者甚悲，其歌曰：我兄征辽东，饿死青山下。令我挽龙舟，又困隋堤道。方今天下饥，路粮无些少。前去三十程，此身安可保。寒骨枕荒沙，幽魂泣烟草。悲损门内妻，望断吾家老。安得义男儿，焚此无主尸。引其孤魂回，负其白骨归。

帝闻其歌，遂遣人求其歌者，至晓不得其人。帝颇彷徨，通夕不寐。扬州朝百官，天下朝贡使无一人至者。有来者，在途，遭兵夺其贡物。帝犹与群臣议，诏十三道起兵，诛不朝贡者。帝知世祚已去，意欲遂幸永嘉，群臣皆不愿从。

帝未遇害前数日，帝亦微识玄象，多夜起观天。乃召太史令袁充，问曰：“天象如何？”充伏地泣涕曰：”星文大恶，贼星逼帝座甚急。恐祸起旦夕，愿陛下遽修德灭之。”帝不乐，乃起，入便殿，按膝俯首不语。顾王义曰：“汝知天下将乱乎？汝何故省言而不告我也？”义泣对曰，“臣远方废民，得蒙上贡，自入深宫，久膺圣泽，又尝自宫，以近陛下。天下大乱，固非今日，履霜坚冰，其来久矣。臣料大祸，事在不救。”帝曰：“子何不早告我也？”义曰：“臣不早言，言即死久矣。”帝乃泣下，曰：“卿为我陈成败之理，朕实知也。”

翌日，义上书云：“臣本出南楚卑薄之地，逢圣明为治之时，不爱此身，愿从入贡。臣本侏儒，性尤蒙滞。出入左右，积有岁华，浓被圣私，皆逾素望，侍从乘舆，周旋台阁。臣虽至鄙，酷好穷经，颇知善恶之本源，少识兴亡之所以。还往民间，周知利害。深蒙顾问，方敢敷陈。自陛下嗣守元符，体临大器，圣神独断，谏谋莫从，独发睿谋，不容人献。大兴西苑，两至辽东，龙舟逾于万艘，宫阙遍于天下，兵甲常役百万，士民穷乎山谷。征辽者百不存十，殁葬者十未有一，帑藏全虚，谷粟踊贵。乘舆竟往，行幸无时，兵人侍从，常逾万人。遂令四方失望，天下为墟。方今有家之村，存者可数。子弟死于兵役，老弱困于蓬蒿，兵尸如岳，饿殍盈郊，狗彘厌人之肉，鸢鱼食人之余。臭闻千里，骨积高原，膏血草野，狐犬尽肥。阴风无人之墟，鬼哭寒草之下。目断平野，千里无烟。万民剥落，不保朝昏，父遗幼子，妻号故夫。孤苦何多，饿殍尤甚，乱离方始，生死孰知。人主爱人，一何如此？陛下恒性毅然，孰敢上谏。或有鲠言，又令赐死，臣下相顾，钤结自全。龙逄复生，安敢议奏？左右近臣，阿谀顺旨，迎合帝意，造作拒谏，皆出此途，乃逢富贵。陛下恶过，从何得闻？方今又败辽师，再幸东土，社稷危于春雪，干戈遍于四方，生民已入涂炭，官吏犹未敢言。陛下自惟，若何为计？陛下欲幸永嘉，生延岁月，神武威严，一何销铄？陛下欲兴师则兵吏不顺，欲行幸则侍卫莫从。适当此时，如何自处？陛下虽欲发愤修德，特加爱民。圣慈虽切救时，天下不可复得。大势已去，时不再来。巨厦之崩，一木不能支；洪河已决，掬壤不能救。臣本远人，不知忌讳。事急至此，安敢不言？臣今不死，后必死兵，敢献此书，延颈待尽。”帝省义奏，曰：“自古安有不亡之国，不死之主乎？”义曰：“陛下尚犹蔽饰己过。陛下常言，吾当跨三皇，超五帝，下视商周，使万世不可及。今日之势如何？能自复回都辇乎？”帝乃泣下，再三嘉叹。义曰：“臣昔不言，诚爱生也。今既具奏，愿以死谢也。天下方乱，陛下自爱。”少选，报云：“义自刎矣。”帝不胜悲伤，命厚葬焉。

不数日，帝遇害。时中夜，闻外切切有声。帝急起，衣冠御内殿。坐未久，左右伏兵俱起，司马戡携刃向帝。帝叱之曰：“吾终年重禄养汝。吾无负汝，汝何负吾？”帝常所幸朱贵儿在帝旁，谓戡曰：“三日前，帝虑侍卫秋寒，诏宫人悉絮袍裤。帝自临视，数千袍两日毕工。前日赐公等，岂不知也？尔等何敢逼胁乘舆？”乃大骂戡。戡曰：“臣实负陛下。但今天下俱叛，二京已为贼据，陛下归亦无终，臣生亦无门。臣已亏臣节，虽欲复已不可得也，愿得陛下首以谢天下。”乃携剑上殿。帝复叱曰：“汝岂不知，诸侯之血入地当大旱，况天子乎？”戡进帛。帝入内阁自经。贵儿犹大骂不息，为乱兵所杀耳。

冯延己

冯延己，五代南唐，广陵人，一名延嗣，字正中。官至左仆射同平章事。工词，有《阳春集》。

昆仑奴传

唐大历中，有崔生者，其父为显僚，与盖天之勋臣一品者熟。生是时为千牛，其父使往省一品疾。生少年容貌如玉，性禀孤介，举止安祥，发言清雅。一品命妓轴帘，召生入室。生拜传父命，一品忻然爱慕，命坐与语。时三妓入，艳皆绝代，居前以金瓯贮绯桃而擘之，沃以甘酪而进。一品遂命衣红绡妓者，擎一瓯与生食。生少年赧妓辈，终不食。一品命红绡妓以匙而进之，生不得已而食。妓哂之。遂告辞而去。一品曰：“郎君间暇，必须一相访，无闲老夫也。”命红绡送出院。时生回顾，妓立三指，又反掌者三，然后指胸前小镜子，云：“记取。”余更无言。

生归，达一品意，返学院，神迷意夺，语减容沮，恍然凝思，日不暇食。但吟诗曰：“误到蓬山顶上游，明珰玉女动星眸。朱扉半掩深宫月，应照琼芝雪艳愁。”左右莫能究其意。时家中有昆仑奴磨勒，顾瞻郎君曰：“心中有何事，如此抱恨不已？何不报老奴？”生曰：“汝辈何知，而问我襟怀间事？”磨勒曰：“但言，当为郎君解释。远近必能成之。”生骇其言异，遂具告知。磨勒曰：“此小事耳，何不早言之，而自苦耶？”生又白其隐语。勒曰：“有何难会。立三指者，一品宅中有十院歌姬，此乃第三院耳。返掌三者，数十五指，以应十五日之数。胸前小镜子，十五夜月圆如镜，令郎君来耳？”生大喜，不自胜，谓磨勒曰：“何计而能达我郁结耶？”磨勒笑曰：“后夜乃十五夜，请深青绢两匹，为郎君制束身之衣。一品宅有猛犬守歌妓院门，非常人不得辄入，入必噬杀之。其警如神，其猛如虎，即孟海曹州之犬也。世间非老奴不能毙此犬耳，今夕当为郎君挝杀之。”遂宴犒以酒肉，至三更，携链椎而往。食顷而回曰：“犬已毙讫，固无障塞耳。”

是夜三更，与生衣青衣，遂负而逾十重垣，乃入歌妓院内，止第三门。绣户不扃，金缸微明，惟闻妓长叹而坐，若有所伺。翠环初坠，红脸才舒，玉恨方深，殊愁转结。但吟诗曰：“深谷莺啼恨阮郎，偷来花下解珠珰。碧云飘断音书绝，空倚玉箫愁风凰。”侍卫皆寝，邻近阒然。生遂掀帘而入。姬默然良久，跃下榻执生手曰：“知郎君颖悟，必能默识，所以手语耳。又不知郎君有何神术，而至此？”生具告磨勒之谋，负荷而至。姬曰：“磨勒何在？”曰：“帘外耳。”遂召入，以金瓯酌酒而饮之。

姬白生曰：“某家本富，居在朔方。主人拥旄，逼为姬仆。不能自死，尚且偷生，脸虽铅华，心颇郁结。纵玉箸举馔，金炉泛香，云屏而每近绮罗，绣被而常眠珠翠，皆非所愿，如在桎梏。贤爪牙既有神术，何妨为脱狴牢。所愿既申，虽死不悔。请为仆隶，愿侍光容。又不知郎君高意如何？”生愀然不语。磨勒曰：“娘子既坚确如是，此亦小事耳。”姬甚喜。磨勒请先为姬负其囊橐妆奁，如此三复焉。然后曰：“恐迟明。”遂负生与姬而飞出峻垣十余重。一品家之守御，无有警者。遂归学院而匿之。

及旦，一品家方觉。又见犬已毙。一品大骇曰：“我家门垣，从来邃密，扃锁甚严，势似飞腾，寂无形迹，此必侠矣。无更声闻，徒为患祸耳。”

姬隐崔生家二载，因花时驾小车而游曲江，为一品家人潜志认。遂白一品。一品大异，召崔生而诘之。生惧而不敢隐。遂细言端由，皆因奴磨勒负荷而去。一品曰：“是姬大罪过。但郎君驱使逾年，即不能问是非。某须为天下人除害。”命甲士五十人，严持兵仗，围崔生院，使擒磨勒。磨勒遂持匕首飞出高垣，瞥若翅翎，疾同鹰隼，攒矢如雨，莫能中之。顷刻之间，不知所向。然崔家大惊愕。

后一品悔惧，每夕多以家童持剑戟自卫。如此周岁方止。后十余年，崔家有人见磨勒卖药于洛阳市，容发如旧耳。

韦庄

韦庄，五代前蜀人，字端己，唐乾宁中第进士，以补阙宣谕两川，遂留蜀事王建。梁篡唐改元，庄与诸将乃拥建称帝，累官吏部尚书同平章事，卒谥文靖。有《浣花集》及笺表《离魂记》。

离魂记

天授三年，清河张镒因官家于衡州。性简静，寡知友。无子，其女二人。其长早亡，幼女倩娘，端妍绝伦。镒外甥太原王宙，幼聪悟，美容范。镒常器重，每曰：“他时当以倩娘妻之。”后各长成。宙与倩娘常私感想于寤寐，家人莫知其状。后有宾僚之选者求之，镒许焉。女闻而郁抑，宙亦深恚恨。托以当调，请赴京，止之不可，遂厚遣之。宙阴恨悲恸，决别上船。日暮，至山郭数里。夜方半，宙不寐。忽闻岸上有一人行声甚速，须臾至船。问之，乃倩娘步行跣足而至。宙惊喜发狂，执手问其从来。泣曰：“君厚意如此，寝食相感。今将夺我此志，又知君深情不易，思将杀身奉报，是以亡命来奔。”宙非意所望，欣跃特甚。遂匿倩娘于船，连夜遁去。

倍道兼行，数月至蜀。凡五年，生两子，与镒绝信。其妻常思父母，涕泣言曰：“吾曩日不能相负，弃大义而来奔君。今向五年，恩慈间阻。覆载之下，胡颜独存也？”宙哀之曰：“将归，无苦。”遂俱归衡州。

既至，宙独身先至镒家，首谢其事。镒大惊曰：“倩娘病在闺中数年，何其诡说也！”宙曰：“见在舟中！”镒大惊，促使人验之。果见倩娘在船中，颜色怡畅，讯使者曰：“大人安否？”家人异之，疾走报镒。室中女闻，喜而起，饰妆更衣，笑而不语，出与相迎，翕然而合为一体，其衣裳皆重。其家以事不常，秘之。惟亲戚间有潜知之者。后四十年间，夫妻皆丧。二男并孝廉擢第，至丞尉。

事出陈玄祐《离魂记》云：“玄祐少常闻此说，而多异同，或谓其虚。大历末，遇莱芜令张仲规，因备述其本末。镒则仲规堂叔祖，而说极备悉，故记之。”

乐史

乐史，宋，宜黄人，仕太宗朝，有《仙洞集》、《广卓异记》，又有《太平寰宇记》，卷帙浩博，考据尤精核。

绿珠传

绿珠者，姓梁，白州博白县人也。州则南昌郡，古越地，秦象郡，汉合浦县地。唐武德初，削平萧铣，于此置南州；寻改为白州，取白江为名。州境有博白山，博白江，盘龙洞，房山，双角山，大荒山。山上有池，池中有婢妾鱼。绿珠生双角山下，美而艳。粤俗以珠为上宝，生女为“珠娘”，生男为“珠儿”。绿珠之字，由此而称。

石崇为交趾采访使，以真珠三斛致之。崇有别庐，在河南金谷涧。涧中有金水，自太白源来。崇即川阜置园馆。绿珠吹笛，又善舞《明君》。明君者，汉妃也。汉元帝时，匈奴单于入朝，诏王嫱配之，即昭君也。及将去，入辞，光彩射人，天子悔焉，重难改更，汉人怜其远嫁，为作此歌。崇以此曲教之，而自制新歌曰：

我本良家子，将适单于庭。辞别未及终，前驱已抗旌。

仆御流涕别，辕马悲且鸣。哀郁伤五内，涕泣沾珠缨。

行行日已远，遂造匈奴城。延贮于穹庐，加我阏氏名。

殊类非所安，虽贵非所荣。父子见陵辱，对之惭且惊。

杀身良不易，默默以苟生。苟生亦何聊，积思常愤盈。

愿假飞鸿翼，乘之以遐征。飞鸿不我顾，伫立以屏营。

昔以匣中玉，今为粪上英。朝华不足欢，甘与秋草并。

传语后世人，远嫁难为情。

崇又制《懊恼曲》以赠绿珠。崇之美艳者千余人，择数十人装饰一等，使同忽视之，不相分别。刻玉为倒龙佩，萦金为凤凰钗，结袖绕楹而舞。欲有所召者，不呼姓名，悉听佩声，视钗色，佩声轻者居前，钗色艳者居后，以为行次而进。

赵王伦乱常，贼类孙秀，使人求绿珠。崇方登凉观，临清水，妇人侍侧。使者以告，崇出侍婢数十人以示之，皆蕴兰麝而披罗彀。曰：“任所择。”使者曰：“君侯服御，丽矣。然受命指索绿珠。不知孰是？”崇勃然曰：“吾所爱，不可得也。”秀因是谮伦族之。收兵忽至，崇谓绿珠曰：“我今为尔获罪。”绿珠泣曰：“愿效死于君前。”崇固止之，于是坠楼而死。崇弃东市。时人名其楼曰“绿珠楼“。楼在步庚里，近狄泉。狄泉在王城东。绿珠有弟子宋玮，有国色，善吹笛，后入晋明帝宫中。

今白州有一派水，自双角山出，合容州江，呼为绿珠江，亦犹归州有昭君滩、昭君村、昭君场，吴有西施谷、脂粉塘，盖取美人出处为名。又有绿珠井，在双角山下。《耆老传》云：“汲此井饮者，诞女必多美丽。里闾有识者以美色无益于时，因以巨石镇之。尔后虽有产女端妍者，而七窍四肢多不完具。”异哉！山水之使然。昭君村生女皆炙破其面，故白居易诗曰：“不取往者戒，恐贻来者冤。至今村女面，烧灼成瘢痕。”又以不完具而惜焉。

牛僧儒《周秦行记》云：“夜宿薄太后庙，见戚夫人，王嫱，太真妃，潘淑妃，各赋诗言志。别有善笛女子，短鬓窄衫长带，貌甚美，与潘氏偕来。太后以接坐居之，令吹笛，往往亦及酒。太后顾而谓曰：‘识此否？石家绿珠也。潘妃养作妹。’太后曰：‘绿珠岂能无诗乎？’绿珠拜谢，作曰：‘此日人非昔日人，笛声空怨赵王伦。红残钿碎花楼下，金谷千年更不春。’太后曰：‘牛秀才远来，今日谁人与伴？’绿珠曰：‘石卫尉性严忌，今有死，不可及乱。’”然事虽诡怪，聊以解颐。

噫！石崇之败，虽自绿珠始，亦其来有渐矣。崇常刺荆州，劫夺远使，沉杀客商，以致巨富。又遗王恺鸩鸟，共为鸩毒之事。有此阴谋，加以每邀客宴集，令美人行酒，客饮不尽者，使黄门斩美人。王丞相与大将军尝共访崇，丞相素不能饮，辄自勉强，至于沉醉。至大将军，故不饮以观其变，已斩三人。君子曰：“祸福无门，惟人所召。”崇心不义，举动杀人，乌得无报也。非绿珠无以速石崇之诛，非石崇无以显绿珠之名。

绿珠之坠楼，侍儿之有贞节者也。比之于古，则有曰六出。六出者，王进贤侍儿。进贤，晋愍太子妃。洛阳乱，石勒掠进贤渡孟津，欲妻之。进贤骂曰：“我皇太子妃，司徒公女。胡羌小子，敢干我乎？”言毕投河。六出曰：“大既有之，小亦宜然。”复投河中。又有窈娘者，武周时乔知之宠婢也。盛有姿色，特善歌舞。知之教读书，善属文，深所爱幸。时武承嗣骄贵，内宴酒酣，迫知之将金玉赌窈娘。知之不胜，便使人就家强载以归。知之怨悔，作《绿珠篇》以叙其怨。词曰：

石家金谷重新声，明珠十斛买娉婷。

次日可怜无复比，此时可爱得人情。

君家闺阁未曾难，尝持歌舞使人看。

富贵雄豪非分理，骄矜势力横相干。

辞君去君终不忍，徒劳掩面伤红粉。

百年离别在高楼，一旦红颜为君尽。

知之私属承嗣家阉奴，传诗于窈娘。窈娘得诗悲泣，投井而死。承嗣令汲出，于衣中得诗，鞭杀阉奴。讽吏罗织知之，以致杀焉。悲夫，二子以爱姬示人，掇丧身之祸。所谓倒持太阿，授人以柄。《易》曰：“慢藏诲盗，冶容诲淫。”其此之谓乎？

其后诗人题歌舞妓者，皆以绿珠为名。庚肩吾曰：“兰堂上客至，绮席清弦抚。自作《明君辞》，还教绿珠舞。”李元操云：“绛树摇歌扇，金谷舞筵开。罗袖拂归客，留欢醉玉杯。”江总云：“绿珠含泪舞，孙秀强相邀。”

绿珠之没，已数百年矣，诗人尚咏之不已，其故何哉？盖一婢子，不知书，而能感主恩，奋不顾身，其烈懔懔，诚足使后人仰慕歌咏也。至有享厚禄，盗高位，亡仁义之行，怀反覆之情，暮三朝四，惟利是务，节操反不若一妇人，岂不愧哉！今为此传，非徒述美丽，窒祸源，且欲惩戒辜恩背义之类也。

季伦死后十日，赵王伦败。左卫将军赵泉斩孙秀于中书，军士赵骏剖秀心食之。伦囚金墉城，赐金屑酒。伦惭，以巾覆面曰：“孙秀误我也！”饮金屑而卒。皆夷家族。

南阳生曰：“此乃假天之报怨。不然，何以枭夷之立见乎！”

张邦基

张邦基，宋，高邮人，字子贤，仕履未详。清《四库书目》子部杂家，载其所著《墨庄漫录》，谓所记轶事，多参以神怪，颇阑入小说家言。

墨庄漫录  苏子瞻

苏子由在政府，子瞻为翰苑。有一故人，与子由兄弟有旧者，来干子由，求差遣，久而未遂。一日来见子瞻，且云：“某有望内翰以一言为助。”公徐曰：“旧闻有人贫甚，无以为生，乃谋伐冢，遂破一墓，见一人裸而坐，曰：‘尔不闻汉世杨王孙乎？裸葬以矫世，无物以济汝也！’复凿一冢，用力弥艰；既入，见一王，曰：‘我汉文帝也，遗制圹中无纳金玉，器皆陶瓦，何以济汝？’复见有二冢相连，乃穿其在左者，久之方透；见一人，曰：“我伯夷也，瘠羸面有饥色，饿于首阳之下，无以应汝之求。’其人叹曰：‘用力之勤而无所获，不若更穿西冢，或冀有得也。’瘠羸者谓曰：‘劝汝别谋于他所。汝视我形骸如此，舍弟叔齐岂能为人也？’”故人大笑而去。

洪迈

洪迈，宋，鄱阳人，侍高宗、孝宗朝，卒谥文敏。有《容齐随笔》、《夷坚志》、《唐人万首绝句》。

夷坚志二则  毛烈阴狱 张拱遇仙

泸州合江县赵市村民毛烈，以不义起富。他人有善田宅，辄百计谋之，必得乃已。昌州人陈祈，与烈善。祈有弟三人，皆少，虑弟壮而析其产也，则悉举田质于烈，累钱数千缗。其母死，但以见田分为四。于是载钱诣毛氏，赎所质。烈受钱，有干没心，约以他日取券，祈曰：“得一纸书为证，足矣。”烈曰：“君与我待是耶？”祈信之。后数日往，则烈避不出。祈讼于县，县吏受烈贿，曰：“官用文书耳，安得交易钱数千缗而无券者？吾且言之令。”令决狱，果如吏旨。祈以诬罔受杖，诉于州、于转运使，皆不得直。

乃具牲酒诅于社。梦与神遇，告之曰：“此非吾所能辨，盍往祷东岳行宫，当如汝请。”既至殿上，于幡帷蔽映之中，屑然若有言曰：“夜间来。”祈急趋出，迨夜，复入拜谒，置状于几上。又闻有语曰：“出去。”遂退。时绍兴四年四月二十日也。如是三日，烈在门内，黄衣人直入，捽其胸殴之，奔迸得脱，至家死。又三日，牙侩一僧死，一奴为左者亦死。最后，祈亦死。少焉复苏，谓家人曰：“吾往对毛张大事〔即烈也〕，善守我七日至十日，勿敛也。”

祈入阴府，追者引烈及僧参对，烈犹以无偿钱券为解。狱吏指其心曰：“所凭唯此耳，安用券？”取业镜照之，睹烈夫妇并坐受祈钱状。曰：“信矣！”引入大庭下，兵卫甚盛。其上衮冕人，怒叱吏械烈。烈惧，乃首服。主者又曰：“县令听决不直，已黜官。若干吏受赇者，尽火其居，仍削寿之半。”烈遂赴狱，且行泣谓祈曰：“吾还无日，为语吾妻，多作佛果救我。君元券在某椟中。又吾平生以诈得得人田，凡十有三契，皆在室中钱积下，幸呼十三家人并偿之，以减罪。”王者又命引僧前，僧曰：“但见初质田时事，他不预之也。”与祈俱得释。既出，经聚落屋室，大抵皆囹圄。送者指曰：“此治杀降者、不孝者、巫祝淫祠者、逋诳佛事者，其类甚众。自周秦以来，贵贱华夷悉治，不择也。”又谓祈曰：“子来七日矣，可急归。”遂抵其家而寤。遣子视县吏，则其庐焚矣。视其僧，茶毗已三日。往毛氏述其事，其子如父言，取券还之。是夕，僧来击毛氏门，骂曰：“我坐汝父之故被逮，得还，而身已焚。将何以处我？”毛氏曰：“业已至此，惟有为作佛事耳。”僧曰：“我未合死，鬼录所不受，又不可为人，虽得冥福，无用也。俟此世数尽，方别受生，今只守尔门，不可去矣。”自是，每夕必至。久之，其声渐远，曰：“以尔作福，我稍退舍，然终无生理也。”后数年，毛氏衰替始已。

汴人张拱，举进士不第。家甚贫，母党龚氏世为医，故拱亦能方术。置药肆于宜春门后坊，仍不售。

尝晨起，披衣栉发，未洗颒，有道士迎日而来，目光炯然，射日不瞬，径造肆中，顾而不揖，振衣上坐。拱颇忿其倨，作色问所来，答曰：“汝无诘吾所从来，正欲见汝耳。”拱意此妄人，京师固多其比，掷一钱与之，麾使去。笑曰：“吾无求于人，以汝有道质，故来诲汝。何赐拒之深？”

拱悟起，冠巾而出。与之语及出家事，理致精微，闻所未闻。于是始愧悔曰：“拱鄙人，眼凡心惑，仙君幸见临，愿终教之。”道士曰：“汝何求？”曰：“家贫，粥不继，傥使不食可饱，则上愿也。”俄而鬻蒸枣者来，道士取先所掷一钱买之，得七枚，顾谓拱曰：“神仙以辟谷为下，然却粒则无滓浊，无滓浊则不漏，由此亦可以入道。张子房诸人乃以丹药疗饥，固已污矣，汝欲得此道，自此不淫可乎？人不能淫，俗念自息，俗念既息，则仙才也。”乃取七枣熟视而嘘之，曰：“汝啖此，可终身不食。人或强使食，亦无禁。复欲不食则如初。但汝有老母妻子，未可相从。然既啖七枣，当应七梦，豫为汝言。汝事亲既终，昏嫁既毕，已能不食，复又何求？宜脱身诣名山，于悬绝处寻石穴深广有容者，自累石塞其门。一念不起，坐卧行立于其间，自有佳趣。仅及半纪，则汝之身如蝉出壳，逍遥乎六合之外矣。过此，非今日可以语汝也。”言竟，摄衣而起。拱固留之，不可，出门无所见。

拱乃知其非常人，怅然有所失者。累月闻饮食气辄呕，遂不食。逾二年，粪溺俱绝，神气明爽，步趋轻利。每自试其力，从旦至暮，缘京城外郛可匝者五反，盖数百里也。前后得七梦，如道士言不小差。母病痔二十年，众药不验，漫以七枣余核进之，一夕而愈。

拱既不御内，视其妻如路人。妻郭氏性刚果，忿恚而卒。家人益忧疑之，逼而喂之食，食兼数人，尔后或食或不食。朋友疑其诈者，扃诸室试之，不以为苦。人或召医则携药而往，至则登病者之席，坐于旁，虽逾旬涉月，杯水粒粟无所须。喜饮酒，好作诗。行年六十而颜色如壮者。

后其母殁，不知所终。

沈俶

沈俶，清《四库》书子部小说家存目，载有其所著《谐史》一卷，云嘉定后人，所录皆汴京旧闻，以多诙谐之语，故名曰《谐史》。

谐史  我来也

京城阛阓之区，窃盗极多，踪迹诡秘，未易根缉。赵师尚书尹临安日，有贼每于人家作窃，必以粉书“我来也”三字于门壁，虽缉捕甚严，久而不获。“我来也”之名，哄传京邑。不曰“捉贼”，但云捉“我来也”。

一日，所属解一贼至，谓此即“我来也”。亟送狱鞫勘，乃略不承服，且无赃物可证，未能竟此狱。其人在禁，忽密谓守卒曰：“我固常为贼，却不是‘我来也’，今亦自知无脱理，但乞好好相看。我有白金若干，藏于宝叔塔上某层某处，可往取之。”卒思塔上乃人迹往来之冲，意其相侮。贼曰：“毋疑，但往，此寺作少缘事，点塔灯一夕，盘旋经夜，便可得矣。”卒从其计，得金，大喜。次早入狱，密以酒肉与贼。

越数日，又谓卒曰：“我有器物一瓮，置侍郎桥某处水内，可复取之。”卒曰：“彼处人闹，何以取？”贼曰：“令汝家人以箩贮衣裳，桥下洗濯，潜掇瓮入箩，覆以衣，舁归可也。”卒从其言，所得愈丰。次日复劳以酒食。卒虽甚喜，而莫知贼意。

一夜，至二更，贼低语为卒曰：“我欲略出，四更尽即来，决不累汝。”卒曰：“不可！”贼曰：“我固不至累汝，设或我不复来，汝失囚必至配罪，而我所遗，尽可为生。苟不见从，却恐悔吝有甚于此。”卒无奈，遂纵之去。卒坐以伺，正忧恼间，闻檐瓦声，已跃而下，卒喜，复桎梏之。

甫旦，启狱户，闻某门张府有词云：“昨夜三更，被盗失物，其贼于府上写‘我来也’三字。”师抚案曰：“几误断此狱，宜乎其不承认也。”止以不合犯夜，从杖而出诸境。

狱卒回，妻曰：“半夜后闻叩门，恐是汝归，亟起开门，但见一人以二布囊掷户内而去，遂藏之。”卒取视，则皆黄白器也。乃悟张府所盗之物，又以赂卒。贼竟逃命。虽以赵尹之明特，而莫测其奸，可谓黠矣。

卒乃以疾辞狱，享从容之乐终身。没后，子不能守，悉荡焉，始与人言。

元好问

元好问，金，秀容人，字裕之，号遗山。第进士，官至尚书左司员外郎。诗文备有众体，蔚为一代宗匠，有《遗山集》、《中州集》、《唐诗鼓吹》、《续夷坚志》。

续夷坚志  张童入冥

平舆南函头村张老者，以捕鹑为业，故人目为鹌鹑。年已老，止一儿，成童矣，一旦死。翁媪自念老无所倚，号哭闷绝，恨不俱死。明日欲埋之，又复不忍。但累砖作丘，入地一二尺许。云：“吾儿还活！”人笑其痴，而亦有哀之者。三日复墓，恸哭不休。忽闻墓中呻吟声，翁媪惊曰：“吾儿果还魂矣！”撒棺砖，曳棺末出，舁归其家。儿果复活。俄索汤粥。良久，说初为人摄往冥司，儿哀诉主者：爹娘老可念，乞尽余年，葬送毕，死无所恨！冥官颇怜之，即云：“今放汝归。语汝父，能弃打捕之业，汝命可延矣！”其父闻此语，尽焚网罟之属，挈儿入寺供佛。寺有一僧吕姓者，年未四十，仪表殊伟，曾上州作纲首。张童即前问僧：“师亦还魂耶？”吕云：“何曾死？”张童言，我在冥中引问次，见师在殿角铜柱上，铁绳系足，狱卒往来以棓撞师腋下，流血淋漓。及放归时，曾问监卒，吕师何故受罪？乃云：“他多脱下斋主经文，故受此报。”吕闻大骇。盖其腋下病一漏疮，已三年矣！儿初不知。吕遂洁居一室，日以诵经为课。凡三年，疮乃平。

宋本

宋本，元，大都人，字诚夫。至治初，进士第一，官监察御史、集贤学士兼国子祭酒，卒谥正献，有《至治集》。

工狱

京师小木局，木工数百人，官什伍其人，置长分领之。一工与其长争，长曲不下，工遂绝不往来。半岁，众工谓口语非大嫌，醵酒肉，强工造长居和解之，乃欢如初。暮醉散去。工妇淫，素与所私者谋戕良人，不得间。是日以其醉于仇而返也，杀之，仓卒藏尸无所。室有土榻，榻中空，盖寒则以厝火者，乃启榻砖置尸空中，空狭，割为四五始容焉，复砖故所。明日，妇往长家哭曰：“吾夫昨不归，必而杀之！”讼诸警巡院。

院以长仇也，逮至，榜掠不胜毒。自诬服。妇发丧成服，召比丘修佛事，哭尽哀。院诘长尸处，曰：“弃壕中。”责仵作二人索之壕，弗得。仵作本治丧者，民不得良死而讼者主之，是故常也。刑部、御史、京尹交促具狱，甚急。二人者期十日得尸，不得，笞。既乃竟不得，笞。期七日，又不得。期五日，期三日，四被笞，终不得，而期益近。二人叹惋，循壕相语，笞无已时，因谋别杀人应命。暮坐水傍，一翁骑驴渡桥，犄角挤堕水中，纵驴去。惧状不类，不敢辄出，又数受笞，涉旬余，度翁烂不可识，举以闻院。召妇审视，妇抚大号曰：“是矣，吾夫死乃尔若耶!”取夫衣招魂壕上，脱笄珥具棺葬之。狱遂成。院当长死，案上，未报可。

骑驴翁之族物色翁不得，一人负驴皮道中过，宛然其所畜，夺而披视，血皮未燥，执诉于邑。亦以鞠讯惨酷，自诬劫翁驴，翁拒而杀之，尸葬某地。辄更曰某地，辞数更，卒不见。负皮者瘐死狱中。

岁余，前长奏下，缚出狴犴，众工随而若雷。虽皆愤其冤，而不能为之明，环视无可奈何。长竟斩。众工愈哀叹不置，遍访其事无所得，不知为计，乃聚议裒交钞百锭，处处置衢路：“有得某工死状者，酬以是。”亦寂然无应者。

初，妇每修佛事，则丐者坌至，求供饭。一故偷常从丐往乞。一日，偷将盗他人家，尚早，不可，既熟妇门户，乃暗中依其垣屋以须。迫钟时，忽醉者踉跄而入，酗而怒妇，詈之，拳之，且蹴之，妇不敢出声。醉者睡，妇微谇烛下曰：“缘而杀吾夫，体骸异处土榻中，二岁余矣!榻既不可火，又不敢塓治，吾夫尚不知腐尽以否？今乃虐我！”叹息饮泣。偷立牖外悉得之，默自贺曰：“奚偷为！”明发入局中，号于众：“吾已得某工死状，速付我钱！”众以其故偷，不肯，曰：“必暴著乃可。”遂书合，分支与偷。“且俾众遥随我往！”偷阳被酒，入妇舍挑之。妇大骂：“丐敢尔！”邻居皆不平偷，将殴之。偷遽去土榻席，扳砖，作欲击斗状，则尸见矣。众工突入，偿偷购，反接妇送官。妇吐实，醉者则所私也。官复穷壕中死人何从来？仵作款：“挤何物骑驴翁堕水。”仵作诛，妇洎所私者磔于市。先主长死吏，皆废终身。官知水中翁，即乡瘐死者事，然以发之则吏又有得罪者数人，遂寝，负皮者冤竟不白。

王恽

王恽，元，汲县人，字仲谋，官翰林学士，有《王堂佳话》、《秋涧集》。

烈妇胡氏传

刘平妻胡氏，滨州渤海县秦台乡田家子。至元庚午，平挈胡洎二子，南戍枣阳，垂至，宿沙河岸。夜半，有虎突来，咥平左，曳之而去。胡即抽刀前追，可十许步，及之，径刺虎，划肠而出，毙焉。趣呼夫，犹生，曰:“可忍死去此，若他虎复来，奈何!”委装车，遂扶伤携幼，涉水而西。黎明，及季阳堡，诉于戍长赵侯，为救药之。军中聚观，哀平之不幸，咤胡之勇烈也。信宿，平以伤死，赵移其事上闻，得复役终身。嘻，胡柔懦者也，非不惧兽之残酷，正以援夫之气激于衷，知有夫而不知有虎也。平虽死，其志烈言言，方之太山。虢妇，何壮毅哉！

刘基

刘基，名青田人，字伯温。元末进士，佐太祖定天下，累官御史中丞，诸大典制，皆基与李善长、宋濂计定，封诚意伯，卒谥文成。基博通经史，尤精象纬之学，有《郁离子》、《覆瓿集》、《写情集》、《犂眉公集》等书。

卖柑者言

杭有卖果者，善藏柑，涉寒暑不溃。出之烨然，玉质而金色。剖其中，干若败絮。予怪而问之曰：“若所市于人者，将以实笾豆、奉祭祀、供宾客乎？将衒外以惑愚瞽乎？甚矣哉，为欺也。”

卖者笑曰：“吾业是有年矣，吾赖是以食吾躯。吾售之，人取之，未尝有言，而独不足子所乎？世之为欺者不寡矣，而独我也乎？吾子未之思也。今夫佩虎符、坐皋比者，洸洸乎干城之具也，果能授孙、吴之略耶？峨大冠、拖长绅者，昂昂乎庙堂之器也，果能建伊、皋之业耶？盗起而不知御，民困而不知救，吏奸而不知禁，法斁而不知理，坐糜廪粟而不知耻。观其坐高堂，骑大马，醉醇醴而饫肥鲜者，孰不巍巍乎可畏，赫赫乎可象也？又何往而不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也哉！今子是之不察，而以察吾柑？”

予默默无以应，退而思其言，类东方生滑稽之流。岂其愤世疾邪者耶？而托于柑以讽耶？

苏伯衡

苏伯衡，小传见《列代论文名著》类。

瞽说  好利

东郭氏之猫，群聚于庭，首以相枕，足以相拊，尾以相戏，舌以相咶，甚相狎也。投之腐鼠，皆铤而起。得者驰以去，不得者或逐其后，或据其前，或号其右，或玃其左，相与斗且噬矣。

空同子曰：利之善移心术也，如此夫，物交于前，欲炎于中，恐已不得而人得之也。虽腐鼠之微，甚狎之猫，斗而噬弗顾矣，而况有大于鼠者乎？今之人平居相与握手附耳，以致欢忻洽爱，自谓骨肉良不过是。及乎势位一接，幸于得而忘其所以为义，丑诋而深排，阴挤而阳夺，不得之不已。心术之移于利也如是，则与东郭氏之猫何异哉？

方孝孺

方孝孺，明，宁海人，字希直。从宋濂游，工古文，建文之难殉节死，有《逊志斋集》。

吴士

吴士好夸言，自高其能，谓举世莫及。尤喜谈兵，谈必推孙、吴。遇元季乱，张士诚称王姑苏，与国朝争雄，兵未决。士谒士诚曰：“吾观今天下形势，莫便于姑苏，粟帛莫富于姑苏，甲兵莫利于姑苏，然而不霸者，将劣也。今大王之将，皆任贱丈夫，战而不知兵，此鼠斗耳。王果能将吾，中原可得，于胜小敌何有！”士诚以为然，俾为将，听自募兵，戒司粟吏，勿与较赢缩。士尝游钱塘，与无赖懦人交，遂募兵于钱塘，无赖士皆起从之，得官者数十人，月靡粟万计。日相与讲击刺坐作之法，暇则斩牲具酒，燕饮其所募士，实未尝能将兵也。李曹公破钱塘，士及麾下遁去不敢少格，蒐得，缚至辕门诛之。垂死犹曰：“吾善孙、吴法。”

越巫

越巫，自诡善驱鬼物。人病，立坛场，鸣角振铃，跳掷叫呼，为胡旋舞，禳之。病幸已，馔酒食，持其资去，死则诿以他故，终不自信其术之妄。恒夸人曰：“我善治鬼，鬼莫敢我抗。”恶少年愠其诞，其夜归，分五六人,栖道旁木上，相去各里所，候巫过，下沙石击之。巫以为真鬼也，即鸣其角，且角且走，心大骇，首岑岑加重，行不知足所在。稍前，骇颇定，木间沙乱下如初，又鸣其而角，角不能成音，走愈急。复至前，复如初，手气慑，不能角；角坠，振其铃，既而铃坠，唯大叫以行。行闻履声及叶鸣谷响，亦皆以为鬼号，求救于人甚哀。夜半抵家，大哭叩门，其妻问故，舌缩不能言，唯指床曰：“亟扶我寝，我遇鬼，今死矣！”扶至床，胆裂死，肤色如蓝。巫至死不知其非鬼。

马中锡

马中锡，明，故城人，字天禄。成化进士，官至都御史，有《东田漫稿》、《别本东田集》。

中山狼传

赵简子大猎于中山，虞人导前，鹰犬罗后，捷禽鸷兽，应弦而倒者，不可胜数。有狼当道，人立而啼。简子唾手登车，援乌号之弓，挟肃慎之矢，一发饮羽，狼失声而逋。简子怒，驱车逐之。惊尘蔽天，足音鸣雷，十步之外，不辨人马。

时墨者东郭先生将北适中山以干仕。策蹇驴，囊图书，夙行失道，望尘惊悸。狼奄至，引首顾曰：“先生岂有志于济物哉？昔毛宝放龟而得渡，隋侯救蛇而获珠。龟蛇固勿灵于狼也。今日之事，何不使我得早处囊中以苟延残喘乎？异日倘得脱颖而出，先生之恩，生死而肉骨也，敢不努力以效龟蛇之诚！”

先生曰：“嘻！私汝狼以犯世卿、忤权贵，祸且不测，敢望报乎？然墨之道，兼爱为本，吾终当有以活汝。脱有祸，固所不辞也！”乃出图书，空囊橐，徐徐焉实狼其中，前虞跋胡，后恐疐尾，三纳之而未克。徘徊容与，追者益近。

狼请曰：“事急矣！先生果将揖逊救焚溺而鸣銮避寇盗耶？惟先生速图！”乃跼蹐四足，引绳而束缚之，下首至尾，曲脊掩胡，猬缩蠖屈，蛇盘龟息，以听命先生。先生如其指，纳狼于囊。遂括囊口，肩举驴上，引避道左，以待赵人之过。

已而，简子至，求狼弗得，盛怒。拔剑斩辕端示先生，骂曰：“敢讳狼方向者，有如此辕！”先生伏踬就地，匍匐以进，跽而言曰：“鄙人不慧，将有志于世，奔走遐方，自迷正途，又安能发狼踪以指示夫子之鹰犬也？然尝闻之，‘大道以多歧亡羊’。夫羊，一童子可制之，如是其驯也，尚以多歧而亡；狼非羊比，而中山之歧可以亡羊者何限？乃区区循大道以求之，不几于守株缘木乎？况田猎，虞人之所事也，君请问诸皮冠；行道之人何罪哉？且鄙人虽愚，独不知夫狼乎？性贪而狠，党豺为虐，君能除之，固当窥左足以效微劳，又肯讳之而不言哉？”简子默然，回车就道。先生亦驱驴兼程而进。

良久，羽旄之影渐没，车马之音不闻。狼度简子之去远，而作声囊中曰：“先生可留意矣！出我囊，解我缚，拨矢我臂，我将逝矣。”先生举手出狼。狼咆哮谓先生曰：“适为虞人逐，其来甚速，幸先生生我。我馁甚，馁不得食，亦终必亡而已。与其饥死道路，为群兽食，毋宁毙于虞人，以俎豆于贵家。先生既墨者，摩顶放踵，思一利天下，又何吝一躯啖我而全微命乎？”遂鼓吻奋爪以向先生。

先生仓卒以手搏之，且搏且却，引蔽驴后，便旋而走。狼终不得有加于先生，先生亦极力拒，彼此俱倦，隔驴喘息。先生曰：“狼负我！狼负我！”狼曰：“吾非固欲负汝，天生汝辈，固需我辈食也！”

相持既久，日晷游移，先生窃念：“天色向晚，狼复群至，吾死已夫！”因狼曰：“民俗，事疑必询三老。第行矣，求三老而问之。苟谓我可食，即食；不可，即已！”狼大喜，即与偕行。逾时，道无行人。狼馋甚，望老木僵立路侧，谓先生曰：“可问是老。”先生曰：“草木无知，叩焉何益？”狼曰：“第问之，彼当有言矣！”

先生不得已，揖老木，具述始末，问曰：“若然，狼当食我邪？”木中轰轰有声，谓先生曰：“我杏也，往年老圃种我时，费一核耳。逾年华，再逾年实，三年拱把，十年合抱，至于今二十年矣。老圃食我，老圃之妻子食我，外至宾客，下至于仆，皆食我；又复鬻实于市以规利于我，其有功于老圃甚巨。今老矣，不得敛华就实，贾老圃怒，伐我条枚，芟我枝叶，且将售我工师之肆取直焉。噫！樗朽之材，桑榆之景，求免于斧钺之诛而不可得。汝何德于狼，乃觊免乎？是固当食汝。”言下，狼复鼓吻奋爪，以向先生。

先生曰：“狼爽盟矣！矢询三老，今值一杏，何遽见迫耶？”复与偕行。狼愈急，望见老牸曝日败垣中，谓先生曰：“可问是老。”先生曰：“向者草木无知，谬言害事。今牛，禽兽耳，更何问焉？”狼曰：“第问之。不问，将咥汝！”

先生不得已，揖老牸，再述始末以问。牛皱眉瞪目，舐鼻张口，向先生曰：“老杏之言不谬矣。老牸茧栗少年时，筋力颇健。老农卖一刀以易我，使我贰群牛，事南亩。既壮，群牛日以老惫，凡事我都任之：彼特驰驱，我伏田车，择便途以急奔趋；彼将躬耕，我脱辐衡，走郊垌以辟榛荆。老农亲我犹左右手，衣食仰我而给，婚姻仰我而毕，赋税仰我而输，仓庾仰我而实。我亦自谅，可得帷席之蔽如马狗也。往年家储无儋石，今麦收多十斛矣；往年穷居无顾藉，今掉臂行村社矣；往年尘卮罂，涸唇吻，盛酒瓦盆半生未接，今酝黍稷，据尊罍，骄妻妾矣；往年衣短褐，侣木石，手不知揖，心不知学，今持兔园册，戴笠子，腰韦带，衣宽博矣。一丝一粟，皆我力也。顾欺我老弱，逐我郊野；酸风射眸，寒日吊影；瘦骨如山，老泪如雨；涎垂而不可收，足挛而不可举；皮毛俱亡，疮痍未瘥。老农之妻妒且悍，朝夕进说曰：‘牛之一身，无废物也：肉可脯，皮可鞟，骨角且切磋为器。’指大儿曰：‘汝受业庖丁之门有年矣，胡不砺刃于硎以待？’迹是观之，是将不利于我，我不知死所矣！夫我有功，彼无情乃若是，行将蒙祸。汝何德于狼，觊幸免乎？”言下，狼又鼓吻奋爪，以向先生。

先生曰：“毋欲速！”遥望老子杖藜而来，须眉皓然，衣冠闲雅，盖有道者也。先生且喜且愕，舍狼而前，拜跪啼泣，致辞曰：“乞丈人一言而生！”丈人问故。先生曰：“是狼为虞人所窘，求救于我，我实生之。今反欲咥我，力求不免，我又当死之。欲少延于片时，暂定是于三老。初逢老杏，强我问之，草木无知，几杀我；次逢老牸，强我问之，禽兽无知，又将杀我；今逢丈人，岂天之未丧斯文也！敢乞一言而生。”因顿首杖下，俯伏听命。

老丈闻之，欷歔再三，以杖叩狼曰：“汝误矣！夫人有恩而背之，不祥莫大焉。儒谓受人恩而不忍背者，其为子必孝；又谓虎狼知父子。今汝背恩如是，则并父子亦无矣！”乃厉声曰：“狼速去！不然，将杖杀汝！”

狼曰：“丈人知其一，未知其二。请诉之，愿丈人垂听。初，先生救我时，束缚我足，闭我囊中，压以诗书，我鞠躬不敢息；又蔓词以说简子，其意盖将死我于囊而独窃其利也。是安可不咥？”丈人顾先生曰：“果如是，是羿亦有罪焉？”先生不平，具状其囊狼怜惜之意。狼亦巧辩不已，以求胜。丈人曰：“是皆不足以执信也。试再囊之，吾观其状，果困苦否。”狼欣然从之，信足先生。先生复缚置囊中，肩举驴上，而狼未知之也。丈人附耳谓先生曰：“有匕首否？”先生曰：“有。”于是出匕。丈人目先生，使引匕刺狼。先生曰：“不害狼乎？”丈人笑曰：“禽兽负恩如是，而犹不忍杀。子固仁者，然愚亦甚矣。从井以救人，解衣以活友，于彼计则得，其如就死地何！先生其此类乎？仁陷于愚，固君子之所不与也。”言已大笑，先生亦笑，遂举手助先生操刃，共殪狼，弃道上而去。

陆荣

陆荣，明，昆山也，字文量，成化进士，历官浙江参政，有《菽园杂记》。

阿留传

阿留者，太仓周元素家僮也。性痴呆无状，而元素终畜之。尝使执洒扫，终朝运帚，不能洁一庐。主怒之，则掷帚于地，曰：“汝善是，何烦我为？”元素或他出，使之应门；宾客虽稔熟者，不能举其名。问之，则曰：“短而肥者，瘦而髯者，美姿容者，龙钟而曳杖者。”后度悉不记，则阖门拒之。家蓄古尊、彝、鼎、敦数物，客至出陈之。留伺客退，窃叩之曰：“非铜乎？何黯黑若是也？”走取沙石，就水磨涤之。短榻缺一足，使留断木之歧生者为之。持斧、锯历园中竟日，及其归，出二指状曰：“木枝皆上生，无下向者。”家为之哄然。舍前植新柳数株，元素恐为邻儿所撼，使留守焉；留将入饭，则收而藏之。其可笑事，率类此。

元素工楷书，尤善绘事。一日，和粉墨，戏语曰：“汝能为是乎？”曰：“何难乎是。”遂使为之，浓淡参亭，一若素能。屡试之，亦无不如意者。元素由是专任之，终其身不弃焉。

传者曰：“樗栎不材，薪者不弃；砂石至恶，玉人赖焉；盖天地间无弃物也。矧灵于物者，独无可取乎？阿留痴呆无状，固弃材耳；而卒以一长见试，实元素之能容也。今天下正直静退之士，每不为造命者所知；迟钝疏阔者，又不为所喜。能知而且喜矣，用之不能当其材，则废弃随之。于戏！今之士胡不幸，而独留之幸哉？

田汝成

田汝成，明，钱塘人，字叔禾。嘉靖进士，历官西南各省，谙晓先朝遗事，著有《炎徼纪闻》、《西湖游览志》。

阿寄传

阿寄者，淳安徐氏仆也。徐氏昆弟别产而居：伯得一马，仲得一牛，季寡妇得阿寄。寄年五十余矣，寡妇泣曰：“马则乘，牛则耕，踉跄老仆，乃费我藜羹！”阿寄叹曰：“噫！主谓我力不牛马若耶！”乃画策营生，示可用状。寡妇悉簪珥之属，得银一十二两，畀寄，寄则入山贩漆，期年而三其息，谓寡妇曰：“主无忧，富可立致矣。”又二十年而致产数万金，为寡妇嫁三女，婚两郎，赍聘皆千金。又延师教两郎，皆输粟为太学生，而寡妇则阜然财雄一邑矣。

顷之，阿寄病且死，谓寡妇曰：“老奴马牛之报尽矣。”出枕中二楮，则家计巨细悉均分之，曰：“以此遗两郎君，可世守也！”言讫而终。徐氏诸孙或疑寄私蓄者，窃启其箧，无寸丝粒粟之储焉。一妪一儿，仅敝缊掩体而已。

呜呼！阿寄之事，予盖闻之俞鸣和云。

夫臣之于君也，有爵禄之荣，子之于父也，有骨肉之爱。然垂缨曳绶者，或不讳为盗臣；五都之豪，为父行贾，匿良献苦，否且德色也。阿寄村鄙之民，衰迈之叟，相嫠人，抚髫种，而株守薄业，户祚凋落，沟壑在念，非素闻诗礼之风心激宠荣之慕也。乃肯毕心殚力，昌振镃基，公而忘私，毙而后已，是岂寻常所可及哉！

鸣和，又曰：“阿寄老矣，见徐氏之族，虽幼必拜，骑而遇诸途，必控勒将数百武以为常。见主母不睇视，女虽幼，必传言，不离立也。”若然，则缙绅读书明礼义者，何以加诸！以此心也，奉君亲，虽谓之大忠纯孝可也。

袁宏道

袁宏道，明，公安人，字中郎，万历进士。为诗文主妙悟，矫王、李剽窃之弊，时称公安体，有《袁中郎集》。

醉叟传

醉叟者，不知何地人，亦不言其姓字，以其常醉，呼曰醉叟。岁一游荆澧间，冠七梁冠，衣绣衣，高颧阔辅，修髯便腹，望之如悍将军。年可五十余，无伴侣弟子。手提一黄竹篮，尽日酣沉，白昼如寐。百步之外，糟风送鼻。遍巷陌索酒，顷刻数十余家，醉态如初。不穀食，唯啖蜈蚣、蜘蛛、癞虾蟆，及一切虫蚁之类。市儿惊骇，争握诸毒以供，每游行时，随而观者，常百余人。人有侮之者，漫作数语，多中其阴事，其人骇而反走。篮中尝畜干蜈蚣数十条。问之，则曰：“天寒酒可得，此物不可得也。”

伯修予告时，初闻以为传言者过，召而饮之。童子觅毒虫十余种进，皆生啖之。诸小虫浸渍杯中，如鸡在醢，与酒俱尽。蜈蚣长五六寸者，夹以柏叶，去其钳，生置口中，赤爪狞狞，屈伸唇髭间，见者肌栗。叟方得意大嚼，如食熊白豚乳也。问诸味孰佳？叟曰：“蝎味大佳，惜南中不可得。蜈蚣次之，蜘蛛小者胜。独蚁不可多食，多食则闷。”问食之有何益？曰：“无益，直戏耳。”后与余往来渐熟，每来踞坐砌间，呼酒痛饮，或以客礼礼之，即不乐。信口浪谈，事多怪诞。每数十语，必有一二说入微者。诘之不答，再诘之，即佯以他辞对。

一日，偕诸舅出游，谈及金、焦之胜，道值叟，二舅言某年曾登金山。叟笑曰：“得非某参戎置酒，某幕客相从乎？”二舅惊愕，诘其故，不答。后有人窃窥其篮，见有若告身者，或云曾为彼中万户，理亦有之。叟踪迹怪异，居止无所，晚宿古庙，或阛檐下。口中常提“万法归一，一归何处”。凡行住坐眠，及对谈之时，皆呼此二语。有询其故者，叟终不对。往余赴部时，犹见之沙市，今不知在何所矣。

石公曰：“余闻市肆间，每见异人，恨不得其踪迹。因叹山林岩壑，异人之所窟宅，见于市肆者，十一耳。至于史册所记，稗官所书，又不过市肆之十一。其人既无自见之心，所与游又皆屠沽市贩游僧乞食之辈，贤士大夫知而传之者几何哉？余往闻澧州有冠仙姑及一瓢道人。近日武、汉之间，有数人行事亦怪，有一人类知道者。噫！岂所谓龙德而隐者哉？”

江盈科

江盈科，明，桃源人，字进之，号绿罗山人。万历进士，官至四川提学副使，有《明十六种小传》。

雪涛小说  妄心

见卵求夜，庄周以为早计，及观恒人之情，更有早计于庄周者。

一市人贫甚，朝不谋夕。偶一日拾得一鸡卵，喜而告其妻曰：“我有家当矣！”妻问安在？持卵示之，曰：“此是！然须十年，家当乃就。”因与妻计曰：“我持此卵，借邻人伏鸡乳之；待彼雏成，就中取一雌者，归而生卵，一月可得十五鸡；两年之内，鸡又生鸡，可得鸡三百，堪易十金。我以十金易五牸，牸复生牸，三年可得二十五牛；牸所生者，又复生牸，三年可得百五十牛，堪易三百金矣。吾持此金举责，三年间，半千金可得也；就中以三之二市田宅，以三之一市僮仆，买小妻，我乃与尔优游以终余年，不亦快乎？”妻闻欲买小妻，怫然大怒，以手击卵碎之，曰：“毋留祸种！”夫怒，挞其妻。乃质于官，曰：“立败我家者，此恶妇也，请诛之！”官司问：“家何在？败何状？”其人历数自鸡卵起，至小妻止。官司曰：“如许大家当，坏于恶妇一拳，真可诛！”命烹之。妻号曰：“夫所言皆未然事，奈何见烹？”官司曰：“你夫言买妾，亦未然事，奈何见妒？”妇曰：“固然，第除祸欲早耳。”官笑而释之。

噫！兹人之计利，贪心也；其妻之毁卵，妒心也；总之皆妄心也。知其为妄，泊然无嗜，颓然无起，即见在者，且属诸幻，况未来乎？嘻！世之妄意早计，希图非望者，独一算鸡卵之人乎！

魏学洢

魏学洢，明，嘉善人，字子敬，父大中。以数劾魏忠贤，得罪下狱毙。学洢微服入都，营救无效，扶归，晨夕号泣以卒。崇祯初，诏旌为孝子，有《茅檐集》。

核舟记

明有奇巧人曰王叔远，能以径寸之木，为宫室、器皿、人物，以至鸟兽、木石，罔不因势象形，各具情态。尝贻余核舟一，盖大苏泛赤壁云。

舟首尾长约八分有奇，高可二黍许。中轩敞者为舱，箬篷覆之。旁开小窗，左右各四，共八扇。启窗而观，雕栏相望焉。闭之，则右刻“山高月小，水落石出”，左刻“清风徐来，水波不兴”，石青糁之。

船头坐三人，中峨冠而多髯者为东坡，佛印居右，鲁直居左。苏、黄共阅一手卷。东坡右手执卷端，左手抚鲁直背。鲁直左手执卷末，右手指卷，如有所语。东坡现右足，鲁直现左足，各微侧，其两膝相比者，各隐卷底衣褶中。佛印绝类弥勒，袒胸露乳，矫首昂视，神情与苏、黄不属。卧右膝，诎右臂支船，而竖其左膝，左臂挂念珠倚之，珠可历历数也。

舟尾横卧一楫。楫左右舟子各一人。居右者椎髻仰面，左手倚一衡木，右手攀右趾，若啸呼状。居左者右手执蒲葵扇，左手抚炉，炉上有壶，其人视端容寂，若听茶声然。

其船背稍夷，则题名其上，文曰：“天启壬戌秋日，虞山王毅叔远甫刻”，细若蚊足，钩画了了，其色墨。又用篆章一，文曰：“初平山人”，其色丹。

通计一舟，为人五；为窗八；为箬篷，为楫，为炉，为壶，为手卷，为念珠各一；对联、题名并篆文，为字共三十有四。而计其长曾不盈寸，盖简桃核修狭者为之。嘻，技亦灵怪矣哉！

王猷定

王猷定，清，南昌人，字于一，明末拔贡生。少以豪侠称，晚寓浙中西湖僧舍，工诗文，有《四照堂文集》。

义虎记

辛丑春，余客会稽，集宋公荔裳之署斋。有客谈虎，公因言其同乡明经孙某，嘉靖时为山西孝义知县，见义虎甚奇，属余作记。

县郭外高唐、孤岐诸山多虎。一樵者朝行丛箐中，忽失足堕虎穴。两小虎卧穴内。穴如覆釜，三面石齿廉利，前壁稍平，高丈许。藓落如溜，为虎径。樵踊而蹶者数，彷徨绕壁，泣待死。日落风生，虎啸逾壁入，口衔生糜，分饲两小虎。见樵蹲伏，张牙奋搏。俄巡视若有思者，反以残肉食樵，入抱小虎卧。樵私度虎饱，朝必及。昧爽，虎跃而出。停午，复衔一麂来，饲其子，仍投馂与樵。樵馁甚，取啖，渴自饮其溺。如是者弥月，浸与虎狎。

一日，小虎渐壮，虎负之出。樵急仰天大号：“大王救我！”须臾，虎复入，拳双足俛首就樵。樵骑虎，腾壁上。虎置樵，携子行。阴崖灌莽，禽鸟声绝，风猎猎从黑林生。樵益急，呼“大王”。虎却顾，樵跽告曰：“蒙大王活我，今相失，惧不免他患。幸终活我，导我中衢，我死不忘报也。”虎颔之，遂前至中衢，反立视樵。樵复告曰：“小人西关穷民也，今去将不复见。归当畜一豚，候大王西关三里外邮亭之下，某日时过飨。无忘吾言。”虎点头，樵泣，虎亦泣。

迨归，家人惊讯。樵语故，共喜。至期具豚，方事宰割，虎先期至，不见樵，竟入西关。居民见之，呼猎者闭关栅，矛梃锐弩毕集，约生擒以献邑宰。樵奔救告众曰：“虎与我有大恩，愿公等勿伤。”众竟擒诣县，樵击鼓大呼。官怒诘，樵具告前事。不信。樵曰：“请验之，如诳，愿受笞！”官亲至虎所，樵抱虎痛哭曰：“救我者大王耶？”虎点头。“大王以赴约入关耶？”复点头。“我为大王请命，若不得，愿以死从大王。”言未讫，虎泪堕地如雨。观者数千人，莫不叹息。官大骇，趋释之，驱至亭下，投以豚，矫尾大嚼，顾樵而去。后名其亭曰“义虎亭”。

王子曰：余闻唐时有邑人郑兴者，以孝义闻，遂以名其县。今亭复以虎名，然则山川之气，固独钟于此邑欤？世往往以杀人之事归狱猛兽，闻义虎之说，其亦知所愧哉！

魏禧

魏禧，小传见《历代论文名著》类。

大铁椎传

大铁椎，不知何许人。北平陈子灿，省兄河南，与遇宋将军家。宋，怀庆青华镇人，工技击，七省好事者皆来学，人以其雄健，呼宋将军云。宋弟子高信之，亦怀庆人，多力善射，长子灿七岁，少同学，故尝与过宋将军。

时座上有健啖客，貌甚寝，右胁夹大铁椎，重四五十斤，饮食拱揖不暂去。柄铁折叠环复，如锁上练，引之长丈许。与人罕言语，语类楚声。扣其乡及姓字，皆不答。既同寝，夜半，客曰：“吾去矣！”言讫不见。子灿见窗户皆闭，惊问信之。信之曰：“客初至，不冠不袜，以蓝手巾裹头，足缠白布，大铁椎外，一物无所持，而腰多白金。吾与将军俱不敢问也。”子灿寐而醒，客则鼾睡炕上矣。

一日，辞宋将军曰：“吾始闻汝名，以为豪，然皆不足用。吾去矣！”将军强留之，乃曰：“吾尝夺取诸响马物，不顺者，辄击杀之。众魁请长其群，吾又不许，是以仇我。久居此，祸且及汝。今夜半，方期我决斗某所。”宋将军欣然曰：“吾骑马挟矢以助战。”客曰：“止！贼能且众，吾欲护汝，则不快吾意。”宋将军故自负，且欲观客所为，力请客。客不得已，与偕行。将至斗处，送将军登空堡上，曰：“但观之，慎弗声，令贼知也。”

时鸡鸣月落，星光照旷野，百步见人。客驰下，吹觱篥数声。顷之，贼二十余骑四面集，步行负弓矢从者百许人。一贼提刀突奔客曰：“奈何杀我兄？”言未毕，客大呼挥椎，贼应声落马，人马尽裂。众贼环而进，客奋椎左右击，人马仆地，杀三十许人。宋将军屏息观之，股栗欲堕。忽闻客大呼曰：“吾去矣。”但见地尘且起，黑烟滚滚，东向驰去。后遂不复至。

魏禧论曰：子房得沧海君力士，椎秦皇帝博浪沙中。大铁椎其人与？予读陈同甫《中兴遗传》，豪俊侠烈魁奇之士，泯泯然不见功名于世者，又何多也！岂天之生才不必为人用欤？抑用之自有时欤？子灿遇大铁椎为壬寅岁，视其貌当年三十，然则大铁椎今四十耳。子灿又尝见其写市物帖子，甚工楷书也。

陈鼎

陈鼎，清，江阴人，字定九，有《东林列传》、《留溪外纪》、《滇黔纪游》。

八大山人传

八大山人，明宁藩宗室，号人屋。人屋者，广厦万间之意也。性孤介，颖异绝伦。八岁即能诗，善书法，工篆刻，尤精绘事。尝写菡萏一枝，半开池中，败叶离披，横斜水面，生意勃然；张堂中，如清风徐来，香气常满室。又画龙，丈幅间蜿蜒升降，欲飞欲动；若使叶公见之，亦必大叫惊走也。善恢谐，喜议论，娓娓不倦，常倾倒四座。父某，亦工书画，名噪江右，然喑哑不能言。

甲申国亡，父随卒。人屋承父志，亦喑哑。左右承事者，皆语以目；合则颔之，否则摇头。对宾客寒暄以手，听人言古今事，心会处，则哑然笑。如是十余年，遂弃家为僧，自号曰“雪个”。未几病颠，初则伏地呜咽，已而仰天大笑，笑已，忽跌踊跃，叫号痛哭。或鼓腹高歌，或混舞于市，一日之间，颠态百出。市人恶其扰，醉之酒，则颠止。岁余，病间，更号曰“个山”。既而自摩其顶曰：“吾为僧矣，何可不以驴名？”遂更号曰“个山驴”。数年，妻子俱死。或谓之曰：“斩先人祀，非所以为人后也，子无畏乎？”个山驴遂慨然蓄发谋妻子，号“八大山人”。其言曰：“八大者，四方四隅，皆我为大，而无大于我也。”

山人既嗜酒，无他好。人爱其笔墨，多置酒招之，预设墨汁数升、纸若干幅于座右。醉后见之，则欣然泼墨广幅间，或洒以敝帚，涂以败冠，盈纸肮脏，不可以目。然后捉笔渲染，或成山林，或成丘壑，花鸟竹石，无不入妙。如爱书，则攘臂搦管，狂叫大呼，洋洋洒洒，数十幅立就。醒时，欲求其片纸只字不可得，虽陈黄金百镒于前，勿顾也，其颠如此。

外史氏曰：“山人果颠也乎哉？何其笔墨雄豪也？余尝阅山人诗画，大有唐宋人气魄。至于书法，则胎骨于晋魏矣。问其乡人，皆曰得之醉后。呜呼！其醉可及也，其颠不可及也！”

徐芳

徐芳，字仲光。以下三篇，皆录自张潮之《虞初新志》，其里居事迹俱未详。

换心记

万历中，徽州进士某太翁，性卞急，家故饶赀，而不谐于族。其足两腓瘦削无肉，或笑之曰：“此相当乞。”翁心恨之。生一子，即进士公，教之读书，性奇僿，咿唔十数载，寻常书卷，都不能辨句读。或益嘲笑之，曰：“是儿富贵，行当逼人。”翁闻益恚。

有远族侄某，负文名，翁厚币延致，使师之，曰：“此子可教则教，必不可，当质语予，无为久羁。”侄受命，训牖百方，而懵如故。岁暮辞去，曰：“某力竭矣。且叔产固丰，而弟即鲁，不失田舍翁，奈何以此相强？”翁曰：“然!”退而嗔语妇曰：“生不肖子，乃翁真乞矣!”趣治具饯师，而私觅大梃，靠壁间，若有所待。盖公恨进士辱己，意且扑杀之，而以产施僧寺，作终老计。母知翁方怒，未可返，呼进士窃语，使他避。

进士甫新娶，是夜合户筹议，欲留，恐祸不测；欲去，无所之。则夫妇相持大哭，不觉夜半。倦极假寐，见有金甲神拥巨斧，排闼入，捽其胸，劈之，抉其心出，又别取一心纳之，大惊而寤。

次日，翁延侄饮为别。翁先返，进士前送至数里，最后牵衣流涕曰：“恻隐之心，人皆有之。师何忍某之归而就死？”师矍然曰：“安得此达者言？”进士曰：“此自某意。且某此时，颇觉胸次开朗，愿更从师卒业。”因述夜来梦。师叩以所授书，辄能记诵，乃大骇，亟与俱返。

翁闻剥啄声，掣梃门俟。已闻师返，则延入。师具以途中所闻告。翁以为谬，试之良然，乃大喜。自是敏颖大著，不数岁，补邑诸生。又数岁，联捷成进士。报至之日，翁坐胡床，大笑曰：“乃公自是免于乞矣！”因张口哑哑而逝。

族子某为郡从事，庚辰与予遇山左道中，缕述之。古今未闻有换心者，有之，自此始。精诚所激，人穷而神应之。进士之奇颖，进士之奇愚逼而出也，所谓德慧存乎疢疾者也。或曰：“今天下之心，可换者多矣，安得一一捽其胸剖之，易其残者而使仁，易其污者而使廉，易其奸回邪佞者而使忠厚正直？”愚山子曰：“若是，神之斧日不暇给矣！且今天下之心皆是矣，又安所得仁者、廉者、若忠、直者而纳之，而因易之哉？”

甘表

甘表，字中素。

赵希乾传

赵希乾，南丰东门人，幼丧父，以织布为业。年十七，母抱病月余，日夜祈祷身代，不少愈。往问吉凶于日者，日者推测素验，言母命无生理。又往卜于市，占者复言不吉。希乾踟蹰不去，曰：“何以救母病？”占者恶其烦数，曰：“汝母病必不治，若欲求愈，无乃割心救之耶？”希乾归，侍母左右，见病益危笃。时日光斜射床席，形影孑立，寂寂旁无一人。希乾忽起去，笥中得薙发小刀，立于窗外，剖胸，深寸许，以手入取其心，不可得。忽风声震飒，门户胥动，以为有人至。四顾周章，急取得肠，抽出，割数寸。盖人惊则心上忡，肠盘旋满胸腹云。希乾置肠于釜上，昏仆就室而卧。顷刻，母姑来视病，见釜上物，以为希乾股肉也，烹而进之母。再视希乾，则血淋漓心腹间，不能出声，始知希乾为割心矣。城邑喧然传其事，闻于令，令亲往视之，命内外医调治母子病。不数日，母病愈。旬日，希乾亦渐次进饮食。胸前肠出不得纳，每日子午间，粪滴沥下。月余后，希乾起无恙，终身矢从胸上出。

赵氏故宋裔，为南丰巨族。宗党以为奇孝，供赡其母子，而更教之读书。学使者侯峒曾闻其事，取充博士弟子员。崇祯壬午，以恩诏天下学，选一人贡于成均。学使者吴石渠既考试毕，进诸生而告之曰：“百行以孝为先。赵希乾割心救母，不死，不可以寻常论。建武多才，校士衡文，希乾不应入选。今欲诸生让贡希乾，以示奖劝。”诸生咸顿首悦服。于是以希乾选补壬午恩贡。又三四年而有甲申、乙酉之变。希乾避乱山中，将母不遑，遂卖卜，逃走于四方，以养其母。又十余年，母寿八十余而卒。

予自幼时，常见希乾过先君谈，饮食起居如常人，面黎黝，高准方耳，睛光满眸子，欣然而长，多浑朴之风。与之立久，胸间时闻秽气。予年十岁，先君请希乾入书室，命表肃揖再拜，求解衣开胸视之。两乳正中间，肠突出寸许，色鲜红如血。以丝带系竹筒悬于颈，乘其肠粪出，洗换竹筒，日必再三换，常时滴黄水不绝；盖已三十余年。自是希乾少家居，母死未十年，而希乾亦卒，年六十一。

甘表曰：朝廷不旌毁伤愚孝，尚矣！然希乾一念之诚，若有以通天地、格神鬼也，岂不可嘉哉？汤公惕庵最恶言希乾事，予则以为应出特典，一加旌赏。盖事不可法而可传，使知孝行所感，虽剖胸断肠而不死，岂非天之所以旌之耶？天旌之，谁能不旌之？然旌而不传，不若不旌而传也。安得龙门之书以施于后世哉？呜呼，古今忠孝之士，非愚不能成。而世之身没而名不传者，又何多也？悲夫！

戴榕

戴榕，字文昭。

黄履庄小传

黄子履庄，予姑表行也。少聪颖，读书不数过，即能背诵。尤喜出新意，作诸技巧。七八岁时，尝背垫师，暗窃匠氏刀锥，凿木人长寸许，置案上能自行走，手足皆自动，观者异以为神。十岁外，先姑父弃世，来广陵，与予同居。因闻泰西几何比例、轮捩机轴之学，而其巧因以益进。尝作小物自怡，见者多竞出重价求购。体素病，不耐人事，恶剧嬲，因竟不作，于是所制始不可多得。

所制亦多，予不能悉记。犹记其作双轮小车一辆，长三尺许，约可坐一人，不烦推挽能自行；行住，以手挽轴旁曲拐，则复行如初；随住随挽，日足行八十里。作木狗，置门侧，卷卧如常，惟人入户，触机则立吠不止，吠之声与真无二，虽黠者不能辨其为真与伪也。作木鸟，置竹笼中，能自跳舞飞鸣，鸣如画眉，凄越可听。作水器，以水置器中，水从下上射如线，高五六尺，移时不断。所作之奇俱如此，不能悉载。

有怪其奇者，疑必有异书，或有异传。而予与处者最久，且狎，绝不见其书。叩其从来，亦竟无师傅，但曰：“予何足奇？天地人物，皆奇器也。动者如天，静者如地，灵明者如人，赜者如万物，何莫非奇？然皆不能自奇，必有一至奇而不自奇者以为源，而且为之主宰，如画之有师，土木之有匠氏也，夫是之为至奇。”予惊其言之大，而因是亦具知黄子之奇，固自有其独悟，非一物一事求而学之者所可及也。昔人云：“天非自动，必有所以动者；地非自静，必有所以静者。”黄子之奇，其得其奇之所以然乎？

黄子性简默，喜思。与予处，予尝纷然谈说，而黄子则独坐静思。观其初思求入，亦戛戛似难，既而思得，则笑舞从之。如一思碍而不得，必拥衾达旦，务得而后已焉。黄子之奇，固亦由思而得之者也，而其喜思则性出也。

黄子生丙申，于今二十八岁，其年月日时，与予生期毫发无异，亦奇也，因附书之。〔张潮曰：“泰西人巧思，百倍中华，岂天地灵秀之气，独钟后彼方耶？予友梅子定九、吴子师邵，皆能通乎其术。今又有黄子履庄。可见华人之巧，未尝或让于彼；只因不欲以技艺成名，且复竭其心思于富贵利达，不能旁及诸技，是以巧思逊泰西一筹耳。原本《奇器目略》颇详，兹偶录数条，以见一斑云。”〕

附奇器目略

一、验器。冷热燥湿，皆以肤验，而不可以目验者，今则以目验之。

验冷热器：此器能诊试虚实，分别气候，证诸药之性情。其用甚广，另有专书。

验燥湿器：内有一针，能左右旋，燥则左旋，湿则右旋，毫发不爽，并可预证阴晴。

一、诸镜。德之崇卑，唯友见之；面之媸妍，唯镜见之。镜之用，止于见己，而亦可以见物，故作诸镜以广之。

千里镜：大小不等。

取火镜：向太阳取火。

临画镜。

取水镜：向太阴取水。

显微镜。

多物镜

瑞光镜：制法大小不等，大者径五六尺，夜以灯照之，光射数里，其用甚巨。冬月人坐光中，遍体生温，如在太阳之下。

一、诸画。画以饰观，或平面而见为深远，或一面而见为多面，皆画之变也。

远视画。

旁视画。

镜中画。

管窥镜画：全不似画，以管窥之，则生动如真。

上下画：一画上下观之，则成二画。

三面画：一画三面观之，则成三画。

一、玩器。器虽玩而理则诚，夫玩以理出，君子亦无废乎玩矣。

自动戏：内音乐俱备，不烦人力，而节奏自然。

真画：人物鸟兽，皆能自动，与真无二。

灯衢：作小屋一间，内悬灯数盏。人入其中，如至通衢大市，人烟稠杂，灯火连绵，一望数里。

自行驱暑扇：不烦人力，而一室皆风。

木人掌扇。

一、水法。农必借水而成，水之用大矣，而亦可为诸玩，作水器。

龙尾车：一人能转多车，灌田最便。

一线泉：制法不等。

柳枝泉：水上射复下，如柳枝然。

山鸟鸣：声如山鸟。

鸾凤吟：声如鸾凤。

报时水。

瀑布水。

一、造器之器。“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况目中所列诸器，有非寻常斤斧所能造者。作造器之器。

方圆规矩。

就小画大规矩。

就大画小规矩。

画八角六角规矩。

造诸镜规矩。

造法条器。

李渔

李渔，清，钱塘人，字笠翁。康熙时，流寓金陵，著一家言，能为唐人小说。精识曲，时称李十郎，有《风筝误》等传奇十种。

秦淮健儿传

嘉靖中，秦淮民间有一儿，貌魁梧，色黝异。生数月，便不乳，与大人同饮啜。周岁怙恃交失，鞠于外氏。长有膂力，善拳击，尝以一掌毙一犬，人遂呼为“健儿”。

健儿与群儿斗，莫不辟易。群儿结数十辈攻之，健儿纵拳四挥，或啼或号，各抱头归，诉其父兄，父兄来叱曰：“谁家豚犬，敢与老子相触耶？”健儿曰：“焉敢相触，为长者服步武之劳，则可耳。”乃至父兄前，以两手擎父兄，两胫去地二尺许，且行且止，或昂之使高，或抑之使下，父兄恐颠仆，莫敢如何，但咭咭笑，乡人哄焉。健儿性善动，不喜读书。外氏命就外傅，不率教。师夏楚之，则夺朴裂眦曰：“功名应赤手致，焉用琐琐章句为！”师出即与同塾诸儿斗，诸儿无完肤。又时盗其外氏簪珥衣物，向酒家饮。醉即猖狂生事，外氏苦之，逐于外。为人牧羊，每窃羊换饮，诈言多歧亡。主人怒，复见摈。

时已弱冠矣，闻倭入寇，乃大快曰：“是我得意时也！”即去海上从军，从小校擢功至裨将。与僚友饮，酒酣，斗，力毙之，罪当死；遂弃官，逃之泗，易姓名，隐于庖丁。民家有犊，丙夜往盗之，牵出，必剧呼曰：“君家牛，我骑去矣！”呼竟，倒骑牛背，以斧砍牛臀，牛畏痛，迅奔如风，追之莫及。次日，亡牛者适市物色之。健儿曰：“昨过君家，取牛者我也；告而后取，道也，奚其盗？”索之，牛已脯矣，无可凭。市中恶少，推为盟主。昼纵六博，夜游狎斜，自恃日甚。尝叹曰：“世人皆不足敌！但恨生千载后，不得与拔山举鼎之雄一较胜负耳！”

邑使者禁屠牛，健儿无所事事，取向所屠牛皮及骨角，往瓜、扬间售之，得三十金，将归。饮于馆中，解金置案头。酒家翁见之，谓曰：“前途多豪客，此物宜善藏之。”健儿掷杯砍案曰：“吾纵横天下三十年，未逢敌手，有能取得腰间物者，当叩首降之。”时有少年数人，醵于左席，闻之错愕，起问姓名里居。健儿曰：“某姓名不传，向尝竖功于边陲，今挂冠微服，牛耳于泗上诸英雄。”少年问：“能敌几何辈？”健儿曰：“遇万万敌，遇千千敌，计人而敌，斯下矣！”诸少年益错愕。

健儿饮毕，束装上马，不二三里，一骑追之，甚迅。健儿自度曰：“殆所云豪客耶？”比至，则一后生，健儿遂不介意。后生问：“何之？”健儿曰：“归泗。”后生曰：“予小子亦泗人，归途迷失，望长者指南之。”于是，健儿前驱，马上谈笑颇相得。健儿谓后生曰：“子服弓矢，善决拾乎？”后生曰：“习矣，而未闲。”健儿援弓试之，力尽而弓不及彀，弃之，曰：“此物无用，佩之奚为？”后生曰：“物自有用，用物者无用耳！”乃引自试。时，有鹜唳空，后生一发饮羽，鹜坠马前。健儿异之。后生曰：“君腰短刀，必善击刺？”健儿曰：“然。我所长不在彼，在此。”脱以相示。后生视而剧曰：“此割鸡屠狗物，将焉用之？”以两手一折，刀曲如钩；复以两手伸之，刀直如故。健儿失色，筹腰间物非复我有矣，虽与偕行，而股栗之状，渐不自持。后生转以温言慰之。复前数里，四顾无人，后生纵声一喝，健儿坠马。后生先斩其马，曰：“今日之事，有不唯吾命者，如此焉！”健儿匍伏请所欲。后生曰：“无用物！盍解腰缠来献。”健儿解囊输之，顿首乞命。后生曰：“吾得此一囊金，差可十日醉；子犹草莱，何足诛锄？”拨马寻故道去。健儿神气沮丧，足循循不前。自思：“三十金非长物，但半世英雄，败于乳臭儿之手，何颜复见诸兄弟？”遂不归泗，向一村墅，结庐卖酒聊生。每思往事，则恧恧欲死。

一日，春风淡荡，有数少年索饮，裘马甚都，似五陵公子；而意气豪纵，又似长安游侠儿。击案狂歌，旁若无人。且曰：“涤器翁似不俗，当偕之。”遂拉健儿入座。健儿视九人皆弱冠，唯一总角者，貌白皙若处子，等闲不发一言，一言则九人倾听；坐则右之，饮则先之。健儿不解其故。而末坐一冠者，似尝谋面。睇视之，则向斩马劫财之人也。谓健儿曰：“东君尚识故人耶？”健儿不敢应。后生曰：“畴昔途中，解腰缠赠我者，非子而谁？我侪岂攘攫者流？特于邮旁肆中，闻子大言恐世，故来与子雌雄，不意竟输我一筹，今来归赵璧耳。”遂出左袖三十金置案头，曰：“此母也。于今一年，子当肖之。”又探右袖，出三十金，共予之。健儿不敢受。旁一后生拔剑怒目曰：“物为人攫而不能复，还之又不敢取，安用此懦夫为！”健儿惧，急内袖中。乃治鸡黍为欢。诸后生不肯留。归金者曰：“翁亦可怜矣，峻拒之，则难堪。”众乃止。时爨下薪穷，健儿欲乞诸邻。后生指屋旁枯株谓之曰：“盍载斧斤？”健儿曰：“正苦无斧斤耳。”后生踌躇久之曰：“此事须让十弟，我九人无能为也。”总角者以两手抱株，左右数绕，株已卧矣。遂拔剑斫旁柯燃之。酒至无算，乃辞去。竟不知何许人。

健儿自是绝不与人较力，人殴之，则袖手不报。或曰：“子曩日英雄安在？”健儿则以衰朽谢之。后得以天年终，不可谓非后生力也。

陆次云

陆次云，清，钱塘人，字云士。康熙时试鸿博未遇，有《八竑释史》、《湖堧杂记》、《北墅绪言》、《澄江集》。

圆圆传

圆圆，陈姓，玉峰歌妓也，声甲天下之声，色甲天下之色。崇祯癸未岁，总兵吴三桂慕其名，齐千金往聘之，已先为田畹所得。时圆圆以不得事吴，怏怏也，而吴更甚。田畹者，怀宗妃之父也，年耄矣。圆圆度《流水高山》之曲以歌之，畹每击节，不知其悼知音之希也。

甲申春，流贼大炽，怀宗宵旰忧之，废寝食，妃谋所以解帝忧者于父，畹进圆圆。圆圆扫眉而入，冀邀一顾，帝穆然也。旋命之归畹第。

时闯师将迫畿辅矣，帝急召三桂对平台，锡蟒玉，赐上方，托重寄命，守山海关。三桂亦慷慨受命，以忠贞自许也。而寇深矣！长安富贵家胥皇皇，畹忧甚，语圆圆。圆圆曰：“当世乱，而公无所依，祸必至，曷不缔交于吴将军，庶缓急有藉乎。”畹曰：“斯何时？吾欲与之缱绻，不暇也。”圆圆曰：“吴慕公家歌舞有时矣，公鉴于石尉，不借人看，设玉石焚时，能坚闭金谷耶？盍以此请，当必来，无却顾。”畹然之。

遂躬迓吴视家乐，吴欲之而故却也。强而可，至则戎服临筳，俨然有不可犯之色。畹陈列益甚，礼益恭。酒甫行，吴即欲去，畹屡易席，至邃室，出群姬调丝竹，皆殊秀，一淡妆者，统诸美而先众音，情艳意娇。三桂不觉其神移心荡也，遽命解戎服，易轻裘，顾谓畹曰：“此非所谓圆圆耶？洵足倾人城矣！公宁勿畏而拥此耶？”畹不知所答。命圆圆行酒，圆圆至席，吴语曰：“卿乐甚？”圆圆小语曰：“红拂尚不乐越公，矧不迨越公者耶？”吴颔之。酣饮间，警报踵至，吴似不欲行者，而不得不行。畹前席曰：“设寇至将奈何？”吴遽曰：“能以圆圆见赠，吾当保公家先于保国也！”畹勉许之。吴即命圆圆拜辞畹，择细马驰之去。畹爽然，无如何也。

帝促三桂出关，三桂父督理御营名骧者，恐帝闻其子载圆圆事，留府第，勿令往。三桂去而闯贼旋拔城矣。怀宗死社稷，李自成据宫掖，宫人死者半、逸者半，自成询内监曰：“上苑三千，何无一国色耶？”内监曰：“先帝屏声色，鲜佳丽，有一圆圆者，绝世所希，田畹进帝，而帝却之。今闻畹赠三桂，三桂留之其父吴骧第中矣。”是时骧方降闯，闯即向骧索圆圆，且籍其家，而命其作书以招子也。骧俱从命，进圆圆。自成惊且喜，遽命歌，奏吴歈。自成蹙额曰：“何貌甚佳而声殊不可耐也！”即命群姬唱西调，操阮筝琥珀，己拍掌以和之，繁音激楚，热耳酸心。顾圆圆曰：“此乐何如？”圆圆曰：“此曲只应天上有，非南鄙之人所能及也。”自成甚嬖之，遂遣使以银四万两犒三桂军。

三桂得父书，欣然受命矣，而一侦者至，询之曰：“吾家无恙耶？”曰：“为闯籍矣。”曰：“吾至当自还也。”又一侦至，曰：“吾父无恙耶？”曰：“为闯拘絷矣。”曰：“吾至当即释也。”又一侦者至，曰：“陈夫人无恙耶？”曰：“为闯得之矣。”三桂拔剑斫案曰：“果有是，吾从若耶？”

因作书答父，略曰：“儿以父荫，待罪戎行，以为李贼猖狂，不久即当扑灭，不意我国无人，望风而靡，侧闻圣主晏驾，不胜眦裂，犹意吾父奋椎一击，誓不俱生，不则刎颈以殉国，何乃隐忍偷生，训以非义，既无孝宽御寇之才，复愧平原骂贼之勇。父既不能为忠臣，儿安能为孝子乎？儿与父诀，不早图贼，虽置父鼎俎旁以诱三桂，不顾也。”随效秦庭之泣，乞王师以剿巨寇，先败之于一片石。

自成怒，戮吴骧并其家人三十余口。欲杀圆圆，圆圆曰：“吴将军卷甲来归矣，徒以妾故，又复兴兵，杀妾何足惜，恐其为王死敌，不利也。”自成欲挈圆圆去，圆圆曰：“妾既事大王矣，岂不欲从大王行，恐吴将军以妾故而穷追不已也。王图之，度能敌彼，妾即褰裳跨征骑从。”自成乃凝思。圆圆曰：“妾为大王计，宜留妾缓敌，当说彼不追，以报王之恩遇也。”自成然之。于是弃圆圆，载辎重，狼狈西行。是时也，闯胆已落，一鼓可灭。三桂复京师，急觅圆圆。既得，相与抱持，喜泣交集，不待圆圆为闯致说，自以为法戒穷追，听其纵逸而不复问矣。

旋受王封，建苏台、营郿坞于滇南，而时命圆圆歌。圆圆每歌大风之章以媚之。吴酒酣，恒拔剑起舞，作发扬蹈厉之容，圆圆即捧觞为寿，以为其神武不可一世也。吴益爱之，故专房之宠，数十年如一日。其蓄异志，作谦恭，阴结天下士，相传多出于同梦之谋。而世之不知者，以三桂能学申胥，以复君父大仇，忠孝人也。曷知其乞师之故？盖在此而不在彼哉！厥后尊容南面，三十余年，又复浪沸潢池，致劳挞伐，跋扈艳妻，同归歼灭，何足以偿不子不臣之罪也哉？

陆次云曰：语云“无征不信”，圆圆之说有征乎？曰：有。征诸吴梅村祭酒伟业之诗矣。梅村效《琵琶》、《长恨》体，作《圆圆曲》以刺三桂，曰“冲冠一怒为红颜”，盖实录也。三桂赍重币，求去此诗，吴勿许。当其盛时，祭酒能显斥其非，却其贿遗而不顾，于甲寅之乱，似早有以见其微者。呜呼！梅村非诗史之董狐也哉！

戴名世

戴名世，清，桐城人，字田有，号忧庵，康熙进士，官编修。以所著《南山集》用明永历年号，坐大逆伏法。其姓名一作宋潜虚，宋出于戴，潜其名而虚拟之，故云有《南山文集》。

画网巾先生传

顺治二年，大兵既定江东南，而明唐王自立于福州。其泉国公郑芝龙，阴受大清督师洪承畴旨，弃关撤守备，七闽皆没，而新令薙发更衣冠，不从者死。于是士民以违令者不可胜数，而画网巾先生事尤奇。

先生者，其姓名、爵里皆不可得而知也。携仆二人，皆仍明时衣冠，匿迹于邵武、光泽山寺中事颇闻于外。而光泽守将吴镇，使人掩捕之，逮送邵武守将池凤阳。凤阳皆去其网巾，留于军中，戒部卒谨守之。先生既失网巾，盥栉毕，谓二仆曰：“衣冠者，历代各有定制，至网巾，则我太祖高皇帝创为之也。今吾遭国破，即死，讵可忘祖制乎！汝曹取笔墨来，为我画网巾额上。”于是二仆为先生画网巾，画已，乃加冠，二仆亦互相画也，日以为常。军中皆哗笑之。而先生无姓名，人皆呼之曰“画网巾”云。

当是时，江西、福建间有四营之役。四营者，曰张自盛，曰洪国玉，曰曹大镐，曰李安民。先是，自盛隶明建武侯王得仁为裨将。得仁既败死，自盛亡入山，与洪国玉等收召散卒及群盗，号曰“恢复”，众且逾万人，而明之遗臣如督师兵部右侍郎揭重熙、詹事府正詹事傅鼎铨等皆依之。岁庚寅夏，四营兵溃于邵武之禾坪。池凤阳诡称先生为阵俘，献之提督杨名高。名高视其所画网巾班然额上，笑而置之。名高军至泰宁，从槛车中出先生，谓之曰：“若及今降我，犹可以免死。”先生曰：“吾旧识王之纲，当就彼决之。”

王之纲者，福建总兵，破四营有功者也。名高喜，使往之纲所。之纲曰：“吾固不识若也。”先生曰：“吾亦不识若也，今特就若死耳。”之纲穷诘其姓名，先生曰：“吾忠未能报国，留姓名则辱国；智未能保家，留姓名则辱家；危不即致身，留姓名则辱身。军中呼我为画网巾，即以此为吾姓名可矣。”之纲曰：“天下事已大定，吾本明朝总兵，徒以识时变、知天命，至今日不失富贵。若一匹夫，倔强死，何益？且夫改制易服，自前世已然。”因指其发而诟之曰：“此种种者而不肯去，何也？”先生曰：“吾于网巾且不忍去，况发耶！”之纲怒，命卒先斩其二仆。群卒前捽之，二仆瞋目叱曰：“吾两人岂惜死者！顾死亦有礼，当一辞吾主人而死耳。”于是向先生拜，且辞曰：“奴等得事扫除泉下矣！”乃欣然受刃。之纲复先生曰：“若岂有所负耶？义死虽亦佳，何执之坚也。”先生曰：“吾何负？负吾君耳。一筹莫效，而束手就擒，与婢妾何异，又以此易节烈名。吾笑夫古今之循例而赴义者，故耻不自述也。”出袖中诗一卷，掷于地，复出白金一封，授行刑者曰：“此樵川范生所赠也，今与汝。”遂被戮于泰宁之杉津。泰宁诸生谢韩葬其骸于郊外杉窝，题曰“画网巾先生之墓”。而岁时上冢致祭者不辍。

当四营之既溃也，杨名高、王之纲复追破之，死逃略尽。而败将有愿降者，率兵受招抚于邵武。行至朱口，一卒独不肯前，伸项谓其伍曰：“杀我！杀我！”其伍怪之，且问故，曰：“吾熟思之，累日夜矣，终不能俯仰事降将，宁死汝手。”其伍难之。乃奋袂裂眦，抽刃相拟曰：“不杀我者，今当杀汝！”其伍乃挥涕斩之，埋其骨而去。揭重熙、傅鼎铨先后被获，不屈死。张自盛、曹大镐等后就缚于泸溪山中。

赞曰：自古守节之士，不肯以姓字落人间者，始于明永乐之世。当是时，一夫守义而祸及九族，故多匿迹而死，以全其宗党。迨崇祯甲申而后，其令未有如是之酷也，而以余所闻，或死或遁，不以姓名居示人者颇多有，使吊古之士莫能详焉，岂不可惜也夫！如画网巾先生事甚奇。闻当时军中有马耀图者，见而识之，曰：“是为冯生舜也。”至其生平，则又不能言焉。余疑其出于附会，故不著于篇。

蒲松龄

蒲松龄，清，淄川人，字留仙，号柳泉。康熙岁贡，所著《聊斋志异》，雅俗共赏，风行于世。诗文曰《聊斋集》。

聊斋志异四则

劳山道士

邑有王生，行七，故家子。少慕道，闻劳山多仙人，负笈往游。登一顶，有观宇，甚幽。一道士坐蒲团上，素发垂领，而神观爽迈。叩而与语，理甚玄妙。请师之。道士曰：“恐娇惰不能作苦。”答言：“能之。”其门人甚众，薄暮毕集。王俱与稽道，遂留观中。

凌晨，道士呼王去，授以斧，使随众采樵。王谨受教。过月余，手足重茧，不堪其苦，阴有归志。一夕归，见二人与师共酌，日已暮，尚无灯烛。师乃剪纸如镜，粘壁间。俄顷，月明辉壁，光鉴毫芒。诸门人环听奔走。一客曰：“良宵胜乐，不可不同。”乃于案上取壶酒，分赉诸徒，且嘱尽醉。王自思：七八人，壶洒何能遍给？道各觅盎盂，竞饮先釂，惟恐樽尽；而往复挹注，竟不少减。心奇之。俄一客曰：“蒙赐月明之照，乃尔寂饮。何不呼嫦娥来？”乃以箸掷月中。见一美人，自光中出。初不盈尺，至地遂与人等。纤腰秀项，翩翩作“霓裳舞”。已而歌曰：“仙仙乎，而还乎，而幽我于广寒乎！”其声清越，烈如箫管。歌毕，盘旋而起，跃登几上，惊顾之间，已复为箸。三人大笑。又一客曰：“今宵最乐，然不胜酒力矣。其饯我于月宫可乎？”三人移席，渐入月中。众视三人，坐月中饮，须眉毕见，如影之在镜中。移时，月渐暗；门人然烛来，则道士独坐而客杳矣。几上肴核尚故。壁上月，纸圆如镜而已。道士问众：“饮足乎？”曰：“足矣。”“足宜早寝，勿误樵苏。”众诺而退。王窃欣慕，归今遂息。

又一月，苦不可心忍持，而道士并不传教一术。心不能持，辞曰：“弟子数百里受业仙师，纵不能得长生术，或小有传习，亦可慰求教之心；今阅两三月，不过早樵而暮归。弟子在家，未谙此苦。”道士笑曰：“我固谓不能作苦，今果然。明早当遵汝行。”王曰：“弟子操作多日，师略授小技，此来为不负也。”道士问：“何术之求？”王曰：“每见师行处，墙壁所不能隔，但得此法足矣。”道士笑而允之。乃传以诀，令自咒毕，呼曰：“入之！”王面墙，不敢入。又曰：“试入之。”王果从容入，及墙而阻。道士曰：“俛首骤入，勿逡巡！”王果去墙数步，奔而入；及墙，虚若无物；回视，果在墙外矣。大喜，入谢。道士曰：“归宜洁持，否则不验。”遂资斧，遣之归。

抵家，自诩遇仙，坚壁所不能阻。妻不信。王效其作为，去墙数尺，奔而入，头触硬壁，蓦然而踣。妻扶视之，额上坟起，如巨卵焉。妻揶揄之。王惭忿，骂老道士之无良知而已。

异史氏曰：“闻此事，未有不大笑者，而不知世之为王生者，正复不少。今有伧父，喜疢毒而畏药石，遂有舐痈吮痔者，进宣威逞暴之术，以迎其旨，之曰：‘执此术也以往，可以横行而无碍。’初试未尝不小效，遂谓天下之大，举可以如是行矣，势不至触硬壁而颠蹶不止也。”

画皮

太原王生早行，遇一女郎，抱幞独奔，甚艰于步。生急走趁之，乃二八姝丽。心相爱乐，问：“何夙夜踽踽独行？”女曰：“行道之人，不能解愁忧，何劳相问。”生曰：“卿何愁忧？或可效力，不辞也。”女黯然曰：“父母贪赂，鬻妾朱门。嫡妒甚，朝詈而夕楚辱之，所弗堪也，将远遁耳。”问：“何之？”曰：“在亡之人，乌有定所。”生言：“敝庐不远，即烦枉顾。”女喜从之。

生代携幞物，导与同归。女顾室无人，问：“君何无家口？”答云：“斋耳。”女曰：“此所良佳。如怜妾而活之，须秘密勿泄。”生诺之。乃与寝合。使匿密室，过数日而人不知也。生微告妻。妻陈，疑为大家媵妾，劝遣之，生不听。

偶适市，遇一道士，顾生而愕。问：“何所遇？”答言：“无之。”道士曰：“君身邪气萦绕，何言无？”生又力白。道士乃去，曰：“惑哉！世固有死将临而不悟者！”生以其言异，颇疑女。转思明明丽人，何至为妖，意道士借厌禳以猎食者。

无何，至斋门，门内杜不得入，心疑所作，乃逾垝垣，则室门已闭。蹑足而窗窥之，见一狞鬼，面翠色，齿巉巉如锯，铺人皮于榻上，执彩笔而绘之。已而掷笔，举皮如振衣状，披于身，遂化为女子。睹此状，大惧，兽伏而出。急追道士，不知所往。遍迹之，遇于野，长跪求救，请遣除之。道士曰：“此物亦良苦，甫能觅代者，予亦不忍伤其生。”乃以蝇拂授生，令挂寝门。临别约会于青帝庙。

生归，不敢入斋，乃寝内室，悬拂焉。一更许，闻门外戢戢有声，自不敢窥，使妻窥之。但见女子来，望拂子不敢进，立而切齿，良久乃去。少时复来，骂曰：“道士吓我，终不然，宁入口而吐之耶！”取拂碎之，坏寝门而入，径登生床，裂生肚，掬生心而去。妻号。婢入烛之，生已死，腔血狼藉。陈骇涕不敢声。

明日使弟二郎奔告道士。道士怒曰：“我固怜之，鬼子乃敢耳！”即从生弟来。女子已失所在。既而仰首四望，曰：“幸遁未远。”问：“南院谁家？”二郎曰：“小生所舍也。”道士曰：“现在君舍。”二郎愕然，以为未有。道士问曰：“曾否有不识者一人来？”答曰：“仆早赴青帝庙，良不知，当归问之。”去少顷而返，曰：“果有之，晨间一妪来，欲佣为仆家操作，室人止之，尚在也。”道士曰：“即是物矣。”遂与俱往。仗木剑立庭心，呼曰：“业魅！偿我拂子来！”妪在室，惶遽无色，出门欲遁，道士逐击之。妪仆，人皮划然而脱，化为厉鬼，卧嗥如猪。道士以木剑枭其首。身变作浓烟，匝地作堆。道士出一葫芦，拔其塞，置烟中，飗飗然如口吸气，瞬息烟尽。道士塞口入囊。共视人皮，眉目手足，无不备具。道士卷之，如卷画轴声，亦囊之，乃别欲去。

陈氏拜迎于门，哭求回生之法。道士谢不能。陈益悲，伏地不起。道士沉思曰：“我术浅，诚不能起死。我指一人或能之。”问：“何人？”曰：“市上有疯者，时卧粪土中，试叩而哀之。倘狂辱夫人，夫人勿怒也。”二郎亦习知之，乃别道士，与嫂俱往。见乞人颠歌道上，鼻涕三尺，秽不可近。陈膝行而前。乞人笑曰：“佳人爱我乎？”陈告之故。又大笑曰：“人尽夫也，活之何为！”陈固哀之。乃曰：“异哉！人死而乞活于我，我阎摩耶？”怒以杖击陈，陈忍痛受之。市人渐集如堵。乞人咯痰唾盈把，举向陈吻曰：“食之！”陈红涨于面，有难色；既思道士之嘱，遂强啖焉。觉入喉中，硬如团絮，格格而下，停结胸间。乞人大笑曰：“佳人爱我哉！”遂起，行已不顾。尾之，入于庙中。迫而求之，不知所在，前后冥搜，殊无端兆，惭恨而归。既悼夫亡之惨，又悔食唾之羞，俯仰哀啼，但愿即死。方欲展血敛尸，家人伫望，无敢近者。陈抱尸收肠，且理且哭。哭极声嘶，顿欲呕，觉鬲中结物，突奔而出，不及回首，已落腔中。惊而视之，乃人心也，在腔中突突犹跃，热气腾蒸如烟然。大异之。急以两手合腔，极力抱挤。少懈，则气氤氲自缝中出，乃裂缯帛急束之。以手抚尸，渐温，覆以衾裯。中夜启视，有鼻息矣。天明竟活。为言：“恍惚若梦，但觉腹隐痛耳。”视破处，痂结如钱，寻愈。

异史氏曰：“愚哉世人！明明妖也而以为美。迷哉愚人！明明忠也而以为妄。然爱人之色而渔之，妻亦将食人之唾而甘之矣。天道好还，但愚而迷者不悟耳。哀也！”

青梅

白下程生，性磊落，不为畛畦。一日，自外归，缓其束带，觉带端沉沉，若有物堕。视之，无所见。宛转间，有女子从衣后出，掠发微笑，丽绝。程疑其鬼。女曰：“妾非鬼，狐也。”程曰：“倘得佳人，鬼且不惧，而况于狐。”遂与狎。二年，生一女，小字青梅。每谓程：“勿娶，我且为君生男。”程信之，遂不娶。戚友共诮姗之。程志夺，聘湖东王氏。狐闻之，怒。就女乳之，委于程曰：“此汝家赔钱货，生之杀之，俱由尔；我何故代人作乳媪乎！”出门径去。

青梅长而慧，貌韶秀，酷肖其母。既而程病卒，王再醮去。青梅寄食于堂叔。叔荡无行，欲鬻以自肥。适有王进士者，方候铨于家，闻其慧，购以重金，使从女阿喜服役。喜年十四，容华绝代。见梅忻悦，与同寝处。梅亦善候，能以目听，以眉语，由是一家俱怜爱之。

邑有张生，字介生。家窭贫，无恒产，税居王第。性纯孝，制行不苟，又笃于学。青梅偶至其家，见生据石啖糠粥；入室与生母絮语，见案上具豚蹄焉。时翁卧病，生入，抱父而私。便液污衣，翁觉之而自恨；生掩其迹，急出自濯，恐翁知。梅以此大异之。归述所见，谓女曰：“吾家客，非常人也。娘子不欲得良匹则已；欲得良匹，张生其人也。”女恐父厌其贫。梅曰：“不然，是在娘子。如以为可，妾潜告，使求伐焉。夫人必召商之，但应之曰‘诺’也，则谐矣。”女恐终贫为天下笑。梅曰：“妾自谓能相天下士，必无谬误。”

明日，往告张媪。媪大惊，谓其言不祥。梅曰：“小姐闻公子而贤之也，妾故窥其意以为言。冰人往，我两人袒焉，计合允遂。纵其否也，于公子何辱乎？”媪曰：“诺。”乃托侯氏卖花者往。夫人闻之而笑，以告王。王亦大笑。唤女至，述侯氏意。女未及答，青梅亟赞其贤，决其必贵。夫人又问曰：“此汝百年事。如能啜糠核也，即为汝允之。”女俯首久之，顾壁而答曰：“贫富，命也。倘命之厚，则贫无几时；而不贫者无穷期矣。或命之薄，彼锦绣王孙，其无立锥者岂少哉？是在父母。”初，王之商女也，将以博笑；及闻女言，心不乐曰：“汝欲适张氏耶？”女不答；再问，再不答。怒曰：“贱骨了不长进！欲携筐作乞人妇，宁不羞死！”女涨红气结，含涕引去；媒亦遂奔。青梅见不谐，欲自谋。过数日，夜诣生。生方读，惊问所来。词涉吞吐，生正色却之。梅泣曰：“妾良家子，非淫奔者；徒以君贤，故愿自托。”生曰：“卿爱我，谓我贤也。昏夜之行，自好者不为，而谓贤者为之乎？夫始乱之而终成之，君子犹曰不可；况不能成，彼此何以自处？”梅曰：“万一能成，肯赐援拾否？”生曰：“得人如卿，又何求？但有不可如何者三，故不敢轻诺耳。”曰：“若何？”曰：“卿不能自主，则不可如何；即能自主，我父母不乐，则不可如何；即乐之，而卿之身直必重，我贫不能措，则尤不可如何。卿速退，瓜李之嫌可畏也！”梅临去，又嘱曰：“君倘有意，乞共图之。”生诺。

梅归，女诘所往，遂跪而自投。女怒其淫奔，将施扑责。梅泣白无他，因而实告。女叹曰：“不苟合，礼也；必告父母，孝也；不轻然诺，信也；有此三德，天必佑之，其无患贫也已。”既而曰：“子将若何？”曰：“嫁之。”女笑曰：“痴婢能自主耶？”曰：“不济，则以死继之！”女曰：“我必如所愿。”梅稽首而拜之。又数日，谓女曰：“曩而言之戏乎，抑果欲慈悲也？果尔，则尚有微情，并祈垂怜焉。”女问之，答曰：“张生不能致聘，婢子又无力可以自赎，必取盈焉，嫁我犹不嫁也。”女沉吟曰：“是非我之能为力矣。我曰嫁汝，且恐不得当；而曰必无取直焉，是大人所必不允，亦余所不敢言也。”青梅闻之，泣数行下，但求怜拯。女思良久，曰：“无已，我私蓄数金，当倾囊相助。”

梅拜谢，因潜告张。张母大喜，多方乞贷，共得如干数，藏待好音。会王授曲沃宰，喜乘间告母曰：“青梅年已长，今将莅任，不如遣之。”夫人固以青梅太黠，恐导女不义，每欲嫁之，而恐女不乐也，闻女言甚喜。逾两日，有佣保妇白张氏意。王笑曰：“是只合耦婢子，前此何妄也！然鬻媵高门，价当倍于曩昔。”女急进曰：“青梅侍我久，卖为妾，良不忍。”王乃传语张氏，仍以原金署券，以青梅嫔于生。

入门，孝翁姑，曲折承顺，尤过于生，而操作更勤，餍糠粃不为苦。由是家中无不爱重青梅。梅又以刺绣作业，售且速，贾人候门以购，惟恐弗得。得赀稍可御穷。且劝勿以内顾误读，经纪皆自任之。因主人之任，往别阿喜。喜见之，泣曰：“子得所矣，我固不如。”梅曰：“是何人之赐，而敢忘之？然以为不如婢子，恐促婢子寿。”遂泣相别。

王如晋，半载，夫人卒，停柩寺中。又二年，王坐行赇免，罚赎万计，渐贫不能自给，从者逃散。是时，疫大作，王染疾亦卒。惟一媪从女。未几，媪又卒。女伶仃益苦。有邻妪劝之嫁。女曰：“能为我双葬亲者，从之。”妪怜之，赠以斗米而去。半月复来，曰：“我为娘子极力，事难合也；贫者不能为而葬，富者又嫌子为陵夷嗣，奈何！尚有一策，但恐不能从也。”女曰：“若何？”曰：“此间有李郎，欲觅侧室，倘见姿容，即遣厚葬，必当不惜。”女大哭曰：“我缙绅裔而为人妾耶！”妪无言，遂去。日仅一餐，延息待价。居半年，益不可支。

一日，妪至。女泣告曰：“困顿如此，每欲自尽；犹恋恋而苟活者，徒以有两柩在。已辗转沟壑，谁收亲骨者？故思不如依汝所言也。”妪于是导李来，微窥女，大悦。即出金营葬，双槥具举。已，乃迎女去，入参冢室。冢室故悍妒，李初未敢言妾，但托买婢。及见女，暴怒，杖逐而出，不听入门。女披发零涕，进退无所。有老尼过，邀与同居。女喜，从之。至庵中，拜求祝发。尼不可，曰：“我视娘子，非久卧风尘者。庵中陶器脱粟，粗可自支，姑寄此以待之。时至，子自去。”

居无何，市中无赖窥女美，辄打门游语为戏，尼不能制止。女号泣欲自死。尼往求吏部某公揭示严禁，恶少始稍敛迹。后有夜穴寺壁者，尼惊呼始去。因复告吏部，捉得首恶者，送郡笞责，始渐安。又年余，有贵公子过庵，见女惊绝，强尼通殷勤，又以厚赂啖尼。尼婉语之曰：“渠簪缨冑，不甘媵御。公子且归，迟迟当有以报命。”既去，女欲乳药求死。夜梦父来，疾首曰：“我不从汝志，致汝至此，悔之已晚！但缓须臾勿死，夙愿尚可复酬。”女异之。天明，盥已，尼望之而惊曰：“睹子面，浊气尽消，横逆不足忧也。福且与，勿忘老身矣。”语未已，闻叩户声。女失色，意必贵家奴。尼启扉果然。奴骤问所谋。尼甘语承认，但请缓以三日。奴述主言，事若无成，俾尼自复命。尼唯唯敬应，谢令去。女大怨，又欲自尽。尼止之。女虑三日复来，无词可应。尼曰：“有老身在，斩杀自当之。”

次日，方晡，暴雨翻盆，忽闻数人挝户大哗。女意变作，惊怯不知所为。尼冒雨启关，见有香舆停驻，女奴数辈，捧一丽人出，仆从暄赫，冠盖甚都。惊问之，云：“是司李内眷，暂避风雨。”导入殿中，移榻肃坐。家人妇群奔禅房，各寻休憩。入室见女，艳之，走告夫人。无何，雨息，夫人起，请窥禅舍。尼引，睹女，骇绝，凝眸不瞬；女亦顾盼良久。夫人非他，盖青梅也。各失声哭，因道行踪。盖张翁病故，生起复后，连捷授司李。生奉母之任，后移诸眷口。女叹曰：“今日相看，何啻霄壤！”梅笑曰：“幸娘子挫折无偶，天正欲我两人完聚耳。徜非阻雨，何以有此邂逅？此中具有鬼神，非人力也。”

乃取珠冠锦衣，催女易妆。女俯首徘徊，尼从中赞劝之。女虑同居其名不顺。梅曰：“昔日自有定分，婢子敢忘大德！试思张郎，岂负义者？”强妆之。别尼而去。抵任，母子皆喜。女拜曰：“今无颜见母！”母笑慰之。因谋择吉合卺。女曰：“庵中但有一丝生路，亦不肯从夫人至此。倘念旧好，得受一庐，可容蒲团足矣。”梅笑而不言。及期，抱艳妆来。女左右不知所可。俄闻乐鼓大作，女亦无以自主。梅率婢媪强衣之，挽扶而出。见生朝服而拜，遂不觉盈盈而亦拜也。梅曳入洞房，曰：“虚此位以待君久矣。”又顾生曰：“今夜得报恩，可好为之。”返身欲去。女捉其裾。梅笑云：“勿留我，此不能相代也。”解指脱去。青梅事女谨，莫敢当夕。而女终渐沮不自安。于是母命相呼以夫人；然梅终执婢妾礼，罔敢懈。

三年，张行取入都，过尼庵，以五百金为尼寿。尼不受。固强之，乃受二百金，起大士祠，建王夫人碑。后张仕至侍郎。程夫人举二子一女，王夫人四子一女。张上书陈情，俱封夫人。

异史氏曰：“天生佳丽，固将以报名贤；而世俗之王公，乃留以赠纨袴。此造物所必争也。而离离奇奇，致作合者费无限经营，化工亦良苦矣。独是青夫人能识英雄于尘埃，誓嫁之志，期以必死；曾俨然而冠裳也者，顾弃德行而求膏粱，何智出婢子下哉！”

王成

王成，平原故家子。性最懒，生涯日落，惟剩破屋数间，与妻卧牛衣中，交谪不堪。

时盛夏燠热。村外故有周氏园，墙宇尽倾，惟存一亭。村人多寄宿其所，王亦在焉。既晓睡者尽去，红日三竿，王始起，逡巡欲归。见草际金钗一股，拾视之，镌有细字云：仪宾府造。王祖为衡府仪宾，家中故物，多此款式，因把钗踌躇。欻一妪来寻钗。王虽贫，然性介，遽出授之。妪喜，极赞盛德，曰：“钗值几何，先夫之遗泽也。”问：“夫君伊谁？”答云：“故仪宾王柬之也。”王惊曰：“吾祖也，何以相遇？”妪亦惊曰：“汝即王柬之之孙耶！我乃狐仙。百年前与君祖缱绻，君祖殁，老身遂隐。过此遗钗，适入子手，非天数耶！”王亦曾闻祖有狐妻，信其言，便邀临顾。妪从之。

王呼妻出见，敝衣蓬首，菜色黯焉。妪叹曰：“嘻！王柬之之孙，乃一贫至此哉！”又顾败灶无烟，曰：“家计若此，何以聊生？”妻因细述贫状，呜咽饮泣。妪以钗授妇，使姑质钱市米，三日后请复相见。王挽留之。妪曰：“汝一妻犹不能存活，我在，仰屋而居，复何裨益？”遂径去。王为妻言其故，妻大怖。王诵其义，使姑事之，妻诺。愈三日果至，出数金籴粟麦各一石。夜与妇宿短榻。妇初惧之，然察其意殊拳拳，遂不之疑。

翌日谓王曰：“孙勿惰，宜操小生业，坐食乌可长也！”王告以无资。妪曰：“汝祖在时，金泉凭所取，我以世外人无需是物，故未尝多取。积花粉之金四十两，至今犹存。久贮亦无所用，可将去悉以市葛，刻日赴都，可得微息。”王从之，购五十余端以归。妪命趣装，计六七日可达燕都。嘱曰：“宜勤勿惰，宜急勿缓，迟之一日，悔之已晚！”王敬诺，囊货就路。中途遇雨，衣履浸濡。王生平未历风霜，委顿不堪，因暂休旅舍。不意淙淙彻暮，檐雨如绳，过宿泞益甚。见往来行人践淖没，心畏苦之。待至亭午始渐燥，而阴云复合，雨又滂沱。信宿乃行。将近京，传闻葛价翔贵，心窃喜。入都解装客店，主人深惜其晚。先是，南道初通，葛至绝少。京中巨室，购者颇多，价顿昂，较常可三倍。前一日方购足，后来者并皆失望。主人以故告王。王郁郁不乐。越日葛至愈多，价益下，王以无利不肯售。迟十余日，计食耗烦多，倍益忧闷。主人劝令贱卖，改而他图。从之，亏资十余两，悉脱去。早起将作归计，起视囊中，则金亡矣。惊告主人，主人无所为计。或劝鸣官，责主人偿。王叹曰：“此我数也，于主人何尤？”主人闻而德之，赠金五两慰之使归。

自念无以见祖母，蹀踱内外，进退维谷。适见斗鹑者，一赌数千；每市一鹑，恒百钱不止。意忽动，计囊中资仅足贩鹑，以商主人，主人亟怂恿之。且约假寓饮食，不取其值。王喜，遂行。购鹑盈儋，复入都。主人喜，贺其速售。至夜，大雨彻曙，天明衢水如河，淋零犹未休也。居以待晴，连绵数日，更无休止。起视笼中鹑渐死。王大惧，不知计之所出。越日死愈多，仅余数头，并一笼饲之。经宿往窥，则一鹑仅存。因告主人，不觉涕堕，主人亦为扼腕。王自度金尽罔归，但欲觅死，主人劝慰之。共往视鹑，审谛之曰：“此似英物。诸鹑之死，未必非此之斗杀之也。君暇亦无事，请把之，如其良也，赌亦可以谋生。”王如其教。

既驯，主人令持向街头赌酒食。鹑健甚，辄赢。主人喜，以金授王，使复与子弟决赌，三战三胜。半年许积二十金，心益慰，视鹑如命。

先是大亲王好鹑，每值上元，辄放民间把鹑者入邸相角。主人谓王曰：“今大富宜可立致，所不可知者在子之命矣。”因告以故，导与俱往。嘱曰：“脱败则丧气出耳。倘有万分一鹑斗胜，王必欲市之，君勿应；如固强之，惟予首是瞻，待首肯而后应之。”王曰：“诺。”

至邸，则鹑人肩摩于墀下。顷之，王出御殿。左右宣言：“有愿斗者上。”即有一人把鹑趋而进。王命放鹑，客亦放。略一腾踔，客鹑已败。王大笑。俄顷，登而败者数人。主人曰：“可矣。”相将俱登。王相之，曰：“睛有怒脉，此健羽也，不可轻敌。”命取铁喙者当之。一再腾跃，而王鹑铩羽。更选其良，再易再败。王急命取宫中玉鹑。片时把出，素羽如鹭，神骏不凡。王成意馁，跪而求罢，曰：“大王之鹑，神物也，恐伤吾禽，丧吾业矣。”王笑曰：“纵之，脱斗而死，当厚尔偿。”成乃纵之。玉鹑直奔之。而玉鹑方来，则伏如怒鸡以待之。玉鹑健喙，则起如翔鹤以击之。进退颉颃，相持约一伏时。玉鹑渐懈，而其怒益烈，其斗益急。未几，雪毛摧落，垂翅而逃。观者千人，罔不叹羡。王乃索取而亲把之，自喙至爪，审周一过，问成曰：“鹑可货否？”答曰：“小人无恒产，与相依为命，不愿售也。”王曰：“赐尔重值，中人之产可致。颇愿之乎？”成俯思良久，曰：“本不乐置，顾大王既爱好之，苟使小人得衣食业，又何求？”王请直，答以千金。王笑曰：“痴男子！此何珍宝而千金直也？”成曰：“大王不以为宝，臣以为连城之璧不过也。”王曰：“如何？”曰：“小人把向市尘，日得数金，易升斗粟，一家十余食指无冻馁，是何宝如之？”王曰：“予不相亏，便与二百金。”成摇首。又增百数。成目视主人，主人色不动，乃曰：“承大王命，请减百价。”王曰：“休矣！谁肯以九百易一鹑者！”成囊鹑欲行。王呼曰：“鹑人来，实给六百，肯则售，否则已耳。”成又目主人，主人仍自若。成心愿盈溢，惟恐失时，曰：“以此数售，心实怏怏。但交而不成，则获戾滋大。无已，即如王命。”王喜，即秤付之。成囊金拜赐而出。主人怼曰：“我言如何，子乃急自鬻也！再少靳之，八百金在掌中矣。”

成归，掷金案上，请主人自取之，主人不受。又固让之，乃盘计饭直而受之。王治装归。至家，历述所为，出金相庆。妪命置良田三百亩，起屋作器，居然世家。早起使成督耕、妇督织。稍惰辄诃之。夫妇相安，不敢有怨词。过三年家益富，妪辞欲去。夫妇共挽之，至泣下。妪亦遂止。旭旦候之，已杳矣。

异史氏曰：“富皆得于勤，此独得于惰，亦创闻也。不知一贫彻骨而至性不移，此天所以始弃之而终怜之也。懒中岂果有富贵乎哉！”

东轩主人

东轩主人，清《四库》书子部小说家存目，载有其所著述《异记》三卷，云不著名氏，所记皆顺、康间之事，多陈神怪，亦间及奇器。

口技记

扬州郭猫儿，善口技。其子精戏术，扬之当事缙绅，无不爱近之。庚申，余在扬州，一友挟猫儿同至寓。比唤酒酣，郭起，请奏薄技。于席右设围屏，不置灯烛。郭坐屏后，主客静听。久之无声。

俄闻二人途中相遇，揖叙寒暄，其声一老一少，老者拉少者至家饮酒。投琼藏钩，备极款洽，少者以醉辞，老者复力劝数瓯，遂踉跄出门，彼此谢别，主人闭门。少者履声蹒跚。约可二里许，醉仆于地。忽有一人过而蹴之，扶起，乃其相识也，遂掖之至家。而街栅已闭，遂呼司栅者。一犬迎吠，顷之数犬群吠，又顷益多。犬之老者、小者、远者、近者、哮者，同声而吠，一一可辨。

久之，司栅者出启栅。无何，至醉者之家。则又误叩江西人之门。惊起，知其误也，则江西以乡音詈之，群犬又数吠。比至，则其妻应声出，送者郑重而别。妻扶之登床，醉者索茶。妻烹茶至，则已大鼾，鼻息如雷矣。妻遂詈其夫，唧唧不休。顷之，妻亦熟寝，两人鼾声如出二口。忽闻夜半牛鸣矣，夫起大吐，呼妻索茶；妻作呓语，夫复睡。妻起便旋，纳履，则夫已吐秽其中。妻怒骂。久之，遂易履而起。此时群鸡乱鸣，其声之种种各别，亦如犬吠也。少选，其父来，呼其子曰：“天将明，可以宰猪矣。”始知其为屠门也。

其子起，至猪圈中，饲猪，则闻群猪争食声、吃食声，其父烧汤声、进火倾水声。其子遂缚一猪，猪被缚声、磨刀声、杀猪声、猪被杀声、出血声、剥声，历历不爽也。父谓子：“天已明，可卖矣。”少选，闻肉上案声，即闻有卖买数钱声，有买猪首者，有买腹脏者，有买肉者。正在纷纷争闹不已，砉然一声，四座俱寂。

袁枚

袁枚，小传见《历代论文名著》类。

书麻城狱

麻城涂如松，娶杨氏，不相中，归辄不返，如松嗛之而未发也。亡何，涂母病，杨又归，如松复殴之，杨亡不知所往。两家讼于官。杨弟五荣，疑如松杀之，访于九口塘赵当儿者，素狡狯，谩曰：“固闻之!”盖戏五荣也。五荣骇，即拉当儿赴县为证，而诉如松与所狎陈文等共杀妻。知县汤应求，讯无据，狱不能具。当儿父首其儿故无赖妄言，请无随坐。汤访唆五荣者，生员杨同范，虎而冠也，乃请褫同范，缉杨氏。

先是，杨氏为王祖儿养媳，祖儿死，与其侄冯大奸，避如松殴，匿大家月余。大母虑祸，欲告官。大惧，告五荣;五荣告同范。同范利其色，曰：“我生员也，藏之，谁敢篡取者？”遂藏杨氏复壁中，而讼如松如故。

逾年，乡民王某瑾其僮河滩，浅，为犬爬噉，地保请应求往验。会雨，雷电以风，中途还。同范闻之，大喜，循其衣衿笑曰：“此物可保!”与五荣谋，伪认杨氏，贿仵作李荣，使报女尸，李不可。越二日，汤往，尸朽不可辨，殓而置揭焉。同范、五荣率其党数十人，哄于场。

事闻，总督迈柱委广济令高仁杰重检。高，试用令也，觊觎汤缺；所用仵作薛某，又受同范金，竟报女尸，肋有重伤。五荣等遂诬如松杀妻，应求受贿，刑书李献宗舞文，仵作李荣妄报。总督信之，劾应求，专委高鞫。高掠如松等，两踝骨见，犹无辞。乃烙铁索使跽，肉烟起，焦灼有声，虽应求不免，皆不胜其毒，皆诬服。李荣死杖下。

然尸故男也，无发，无脚指骨，无血裙袴，逼如松取呈，如松瞀乱，妄指队抵拦。初掘一冢，得朽木数十片，再掘，并木无有，或长髯巨靴，不知是何男子。最后得尸，足弓鞋，官吏大喜，再视髑髅上鬓鬓白发，又惊弃之。麻城无主之墓，发露者以百数，每不得，又炙如松。如松母许氏，哀其子之求死不得也，乃剪己发，摘去星星者为一束；李献宗妻刓臂血，染一袴一裙，斧其亡儿棺，取脚指骨，凑聚诸色，自瘗河滩，而引役往掘，果得，狱具。署黄州府蒋嘉年廉其诈，不肯转，召他县仵作再检，皆曰男也。高仁杰大惧，诡详尸骨被换，求再讯。俄而山水暴发，并尸冲没，不复检。总督迈柱竟以如松杀妻，官吏受赃，拟斩绞奏，麻城民间咸知其冤，道路汹汹然，卒不得杨氏，事无由明。

居亡何，同范邻妪早起，见李荣血模胡奔同范家，方惊疑，同范婢突至曰：“娘子未至期遽产，非妪莫助举儿者!”妪奋臂往。儿颈拗胞不得下，须多人掐腰乃下。妻窘，呼：“三姑救我!”杨氏闯然从壁间出，见妪大悔，欲避而面已露，乃跪妪前，戒勿泄。同范自外入，手十金纳妪袖，手摇不止。妪出语其子曰：“天乎!犹有鬼神，吾不可以不雪此冤矣!”即嘱其子持金诉县。

县令陈鼎，海宁孝廉也，久知此狱冤，苦不得问，闻即白巡抚吴应芬。吴命白总督。总督故迈柱，闻之以为大愚，色忿然无所发怒，姑令拘杨氏。陈阴念拘杨氏稍缓，或漏泄，必匿他处，且杀之灭口，狱仍不具也。乃伪访同范家畜娼，而身率快手，直入毁其壁，果得杨氏。麻城人数万欢呼，随之至公堂，召如松认妻。妻不意其夫状焦烂至此，直前抱如松颈，大恸曰：“吾累汝！吾累汝!”堂下民皆雨泣。五荣、同范等叩头乞命，无一言。时雍正十三年七月二十四日也。

吴应芬以状奏。越十日，而原奏勾决之旨下，迈柱不得已，奏案有他故，请缓决。杨同范揣知总督意护前，乃诱杨氏具状，称身本娼，非如松妻;且自伏窝娼罪。迈复据情奏。天子召吴、迈两人俱内用，特简户部尚书史贻直督湖广，委两省官会讯，一切皆如陈鼎议。乃复应求官，诛同范、五荣等。

袁子曰：折狱之难也，三代而下，民之谲觚甚矣，居官者又气矜之隆，刑何由平？彼枉滥者何辜焉！麻城一事与元人宋诚夫所书《工狱》相同。虽事久卒白，而纠葛变幻，危乎艰哉，虑天下之类是而竟无平反者正多也。然知其难而慎焉，其于折狱也庶矣。此吾所以书麻城狱之本意也夫!

纪昀

纪昀，清，河间人，字晓岚。乾隆进士，官至协办大学士。贯彻群集，旁通百家，尝任《四库全书》总纂官，校订整理，每书悉作提要，冠诸简首，称大手笔。又奉诏撰《简明目录》，评骘精审，一生精力备注其中。性坦率，好滑稽，有陈亚子之称。卒，谥文达，有遗集及《阅微草堂笔记》五种。

阅微草堂笔记三则  老学究 粤东异僧 某甲妇

爱堂先生言：闻有老学究夜行，忽遇其亡友。学究素刚直，亦不怖畏，问：“君何往？”曰：“吾为冥吏，至南村有所勾摄。”适同路耳，因并行至一破屋。鬼曰：“此文士庐也。”问：“何以知之？”曰：“凡人白昼营营，性灵汩没，唯睡时一念不生，元神朗澈，胸中所读之书，字字皆吐光芒，自百窍而出，其状缥渺缤纷，烂如锦绣。学如郑、孔，文如屈、宋、班、马者，上烛霄汉，与星月争辉；次者数丈，次者数尺，以渐而差，极下者亦萤萤如一灯，照映户牖，人不能见，唯鬼神见之耳。此室上光芒高七八尺，以是而知。”学究问：“我读书一生，睡中光芒当几许？”鬼嗫嚅良久曰：“昨过君塾，君方昼寝，见君胸中高头讲章一部，墨卷五六百篇，经六七八十篇，策略三四十篇，字字化为黑烟，笼罩屋上。诸生诵读之声，如在浓云密雾中，实未见光芒，不敢妄语。”学究怒斥之，鬼大笑而去。

莆田林教授清标言：“郑成功据台湾时，有粤东异僧泛海至，技击绝伦，袒臂端坐，斫以刃，如中铁石；又兼通壬遁风角。与论兵，亦娓娓有条理，成功方招延豪杰，甚敬礼之。稍久，渐骄蹇，成功不能堪，且疑为间谍，欲杀之而惧不克。其大将刘国轩曰：“必欲除之，事在我。”乃诣僧款洽，忽请曰：“师是佛地位人，但不知遇摩登伽，还受摄否？”僧曰：“参寥和尚久，心似沾泥絮矣。”刘因戏曰：“欲以刘王大体双一验道力，使众弥信心，可乎？”乃选娈童倡女，姣丽善淫者十许人，布茵施枕，恣为媟狎于其侧，柔情曼态，极天下之妖惑。僧谈笑自若，似无见闻。久忽闭目不视，国轩披剑一挥，首已歘然落矣。国轩曰：“此术非有鬼神，特练气自固耳。心定则气聚，心一动则气散矣。此僧心初不动，故敢纵观，至闭目不窥，知其已动而强制，故刃一下而不能御也。”所论颇入微。但不知椎埋恶少，何以能见及此？其纵横鲸窟十余年，盖亦非偶矣。

司庖杨媪言：其乡某甲将死，嘱其妇曰：“我生无余资，身后汝母子必冻饿。四世单传，存此幼子，今与汝约，不拘何人，能为我抚孤则嫁之。亦不限服制月日，食尽则行。”嘱讫，闭目不更言，惟呻吟待尽，越半日，乃绝。有某乙闻其有色，遣媒妁请如约。妇虽许婚，以尚足自活，不忍行，数月后不能举火，乃成礼。合卺之夜，已灭烛就枕，忽闻窗外叹息声，妇识其声欬，知为故夫之魂，隔窗呜咽，语之曰：“君有遗言，非我私嫁，今夕之事，于势不得不然，君何以为祟。”魂亦呜咽曰：“吾自来视儿，非来祟汝，因闻汝啜泣卸妆，念贫故，使汝至于此，心脾动，不觉喟然耳。”某乙悸甚，急披衣起曰：“自今以往，所不视君子如子者，有如日。”灵语遂寂。后某乙耽玩艳妻，足不出户，而妇恒惘惘如有失，某乙倍爱其子以媚之，乃稍稍笑语。

七八载后，某乙病死，无子，亦别无亲属，妇据其赀，延师教子，竟得游泮。又为纳妇，生两孙。至妇年四十余，忽梦故夫曰：“我自随汝来，未曾离此，因吾子事事得所，汝虽日与彼狎昵，而念念不忘我。灯前月下，背人弹泪，我见之，故不欲稍露形声，惊尔母子。今彼已转轮，汝寿亦尽，余情未断，当随我同归也。”数日果微疾，以梦告其子，不肯服药，荏苒遂卒。其子奉棺合葬于故夫，从其志也。

程子谓“饿死事小，失节事大”，是诚千古之正理。然为一身言之耳。此妇甘辱一身，以延宗祀，所全者大，似又当别论矣。杨媪能举其姓氏里居，以碎璧归赵，究非完美，隐而不书，闵其遇悲其志，为贤者讳也。又吾乡有再醮故夫之三从表弟者，两家所居，距一牛鸣地，嫁后仍以亲串礼回视其姑，三数日必一来问起居，且时有赡助。姑赖以活。殁后，出赀敛葬，岁恒遣人祀其墓。又京师一妇少寡，虽颇有姿首，而针黹烹饪，皆非所能，乃谋于翁姑，伪称己女，鬻为宦家妾，竟养翁姑终身。是皆堕节之妇，原不足称，然不忘旧恩，亦足励薄俗。君子与人为善，固应不没其寸长。讲学家持论务严，遂使一时失足者，无路自赎，仅甘心于自弃，非教人补过之道也。

梅曾亮

梅曾亮，小传见《历代论文名著》类。

书杨氏婢

杨氏之寡妾，以贫故，不安于室，嫁有日矣。未嫁前一夕，呼其婢不应者三，怒曰：“汝我婢也，何敢如是！”婢叱曰：“我杨氏婢耳，汝今谁家归者？曰我婢、我婢！”妾方持剪刀，落于地，起，环走房中。至天曙，呼其婢曰：“汝今竟何如？吾复为尔主矣。”婢叩头泣，妾亦泣，竟谢媒妁不行。

后将嫁其婢，婢曰：“人以我一言，故忍死至今，我亦终不去杨氏门。”亦不嫁。妾之夫，杨勤恪公锡绂子也。

吴敏树

吴敏树，小传见《历代论文名著》类。

许孝子传

许孝子，巴陵县之学生，名伯泰。康熙间人也。岁大疫，伯泰之父圣行客长沙而病。伯泰驰侍疾。父病已，而闻母在家病急。时官有施药者，其药良，急求得之，犯风下湘，溺死洞庭中。其夕，母见伯泰来，饮已以药，倾而汗出，病大苏。呼伯泰，家人告未至，始言梦。已乃知伯泰死也。

吴敏树曰：孝子之为孝也，岂不悲哉！方其犯风泛舟，意急归，诚不知择；及溺以死，魂魄犹切切以母病为急，何其孝也！世之人子，或父母病笃，漠然若无有，而许君独至如此耶。夫死而犹存，而孝安穷耶。夫许君之孝，不得生而尽其孝，而以死，而不可悲耶！

书义猴事

邑子阮生，言其里有弄猴者，年老无子，以猴为生。猴脱锁逃，弄猴者哭而追之。猴闻其呼，止蹲他道上，弄猴者向之曰：“我用汝以活我，汝走，我必不活，不如遂死。”将跃入水，猴啼，来抱之。自是益爱猴，不复加锁。弄之又十余年，稍积钱。自办棺敛物，余钱数串埋床下。弄猴者有一女早嫁，族人无近亲。一夕，弄猴者暴疾死，人莫知。侵晨，猴掩户出，走至其女家，伏地号。女觉其异，随来。猴举锁奉女，开笼取衣，抓土出钱。女乃集族人敛埋其父。棺将盖，猴跃入棺中，伏尸足旁，叱驱之，不去。众异之，即谓猴曰：“汝岂欲从汝主人死焉？果欲从者，可起向汝主灵位前作礼拜。”猴如言，起，三拜，号复跃入棺，遂以殉。

吴子闻而异其事，且论曰：圣贤言人之性善，异于禽兽，则禽兽之性，宜其不能善也。而时有善者，且有大善。杂书言诸物类，以义名者不一，此何以然哉？有人而近禽兽者，有禽兽而近人者，禽兽而人，其能必专，独以至如猴之殉其主，其与忠臣烈女之行何异？嗟夫！忠臣烈女之行，闻者皆为之感泣也，况乎禽兽之于人，而有若是者乎！书猴之事，将以感于人也。

俞樾

俞樾，清，德清人，字阴甫，号曲园。道光进士，官编修，督学河南。罢官后，潜心治经，兼及诸子，主讲杭州诂经精舍三十年，为一时朴学之宗。光绪末卒，年八十六。所著有《春在堂全集》数百卷。

台仙馆笔记二则  贾慎庵 童元发

绍兴老儒王致虚言：乾隆之末，有贾慎庵者，亦老诸生也。尝梦至一处，似大官牙署，重门尽掩，阒其无人。正徘徊间，俄有数人拥一妇自远来，至此门外，将妇人上下衣服尽去之。妇犹少艾，微有姿首，莹然裸立，羞愧之状，殆不可堪。贾素负气，直前叱之曰：“若辈何人，敢肆无礼！”众微笑曰：“此何足异？”言未毕，门忽启，有数人扛一巨桶出，一吏执文书随其后而去。众即拥裸妇人，贾亦随入。历数门，至一广庭，见男女数百，或坐，或立，或卧，而皆裸无寸缕。堂上坐一官，其前设大榨床，健夫数辈，执大铁叉，任意将男妇叉置槽内，用大石压榨之，膏血淋漓。下承以盆，盆满即挹注巨桶中。如是十余次，巨桶乃满，数人扛之出。官判文书付一吏，与同出。贾视吏，乃其已故邻人周达夫也，因前呼之。周惊曰：“子胡在此？此岂可久留邪？速从我出。”

贾问桶中何物，周曰：“鸦片烟膏也。”时鸦片烟未行，贾不知有此名目，因问鸦片烟何物？周曰：“方今承平日久，生齿繁衍，宜有大劫销除。而自来大劫，无过水火刀兵之类。遇此劫者，贤愚同尽，福善祸淫之说往往至此而穷。是以上帝命诸神会议，特创鸦片烟劫，借世间罂粟花汁熬炼成膏，供人吸食。食此烟者在劫中，不食此烟者不在劫中，听其人之自取，不得归咎于造物之不仁。而有此劫以销除繁衍之数，则水火刀兵诸劫，可以十减五六矣。然罂粟本属草花，自古有之，其汁淡薄，不能熬膏。故又命九幽主者，于无间地狱中，择取不忠、不孝、无礼义廉耻诸罪魂，录送此间，榨取膏血，转付地上山陵原湿坟衍之神，使将此膏血灌入罂粟花根内，自根而上达花苞，则其汁自然浓郁，一经熬炼，光色黝然。子试识之，数十年后，此烟遍天下矣。”

贾欲更有所问，忽又有人驱数十男妇至，鞭策甚苦，齐声呼号。贾悸而醒，以语人，人无信者。至道光中叶后，鸦片烟果盛行，而贾已前死矣。然其语犹在人耳，故其时皆言鸦片烟中有死人膏血，实由此语讹传也。

童元发，严州淳安人。其地皆山也，山多猛兽。元发父自城晚归，中途一熊突出攫之，仆焉。同伴者狂奔而免，纠众还救之，熊始去，而元发父碎首刳腹死矣。

奔告其家，时元发甫弱冠，日持匕首哭父死所，欲得熊而甘心焉，或数夕不归。母匿其刃，禁不使出。元发哭愈哀，月余复窃刃而逃，村人遍寻之不得，自是踪迹杳然矣。而数十里内，山中居者恒隐隐闻哭声，或夜静，闻霍霍磨刀声。

去其乡五十里，有地名叶家坂，居人以猎为业。一日入山，见一兽，人面而兽身，以敝衣蔽体。众异焉，发火枪击之，不中，兽奔，众逐之。兽呼曰：“吾童元发也，勿伤我。”众人素知其名，呼与俱归，元发腾跃而去，捷于飞隼，俄顷不知所往。于是远近皆知元发不死，且喧传其异矣。元发母闻其事，思念甚切。

一夕，忽闻扣门声，启之，则元发闯然入，曰：“儿今得报父仇矣！”气咻咻喘不止，汗淋漓如雨，肩一物掷地，腥臭不可近，烛之，熊也。母惊喜，邻舍毕集。时元发去家已一年余矣，问其所历，曰：“自入山后，日伏岩穴中。饥则采果实，或掘黄精白术食之，寒则集槲叶松毛为衣。数月后，觉身体轻捷，且生氄毛，如猿猱然，逾坑越谷，无异平地。日夕祷于山神，愿报父仇。昨宿枯庙中，梦神告曰：“杀而父者，去此不远，东行十余里，沿涧伺之，可得也。”如其言，果见熊饮于涧。剚刃其腹，应手而毙，遂负之归。”闻者莫不叹异。

翌日，熟而祭于其父之墓，并具牲體，酬神于山。嗣后饮食衣服仍复其旧，身亦重坠，与常人无异，惟遍体之毛，竟不脱落。余门下士王梦薇曾于同治十一年见之淳安市上。其人颀而长，年可三十许，肌理黧黑，两颧毛毵毵然。人皆曰：“此童孝子也。”惟神识不甚慧，问之多不答，如聋聩者。识者谓积惨伤其心也。粤寇之难，近村多被焚掠，而童孝子一村独无恙。

第六编  诗词治要

卷一  诗十五家

诗十五家序

吾国《诗》总集今存者，三百篇外，首以《玉台新咏》为古。其后唐宋名人，颇有纂录。下至清代，种类尤繁。其通行较遍诵读者，世多称渔洋、归愚诸人所选。然案以今日学校生徒所求，论者尚病其未尽善焉。盖前人选诗之蔽，约有二端：一曰标新。标新则好立门户，故所录必隘。二曰逞博。逞博则意在兼收，故每流于杂。虽其间亦有能执中者，别裁至当，又或限于一代，仅及数家，未能溯源穷流，观其会通。至近代湘乡曾氏，始力矫前代选家之蔽，瓯录历朝诗作者，而为《十八家诗钞》。经之以五七古律之体，而纬之以各家专长之篇，行之于今，群推善本。然吾尝三复其书，独谓其所取诗家，尚觉有阙漏未当之处；又嫌其所钞篇数过多，其经纬亦未妥便。用是考之历代选本，及各大家别集，斟酌损益，务求不杂不隘，以公论为归，故有此诗十五家之选。所选之人，并为诗学大宗，源流相承，世代全备。其纂录之例，略如本书前编所选之《古文十七家》，概以作者时代先后为序，每家之诗，众体并录，各以类聚，都计为篇八百有余(连《附录》、《古诗》、《乐府》、《古辞》在内计算)，以视曾钞及各选本，虽其精其博，未敢自诩有得。要之取舍审慎，详略适中，以应今日学校生徒诵读之求，俾之能溯源穷流，观其会通，未始非一便也。

曹植

曹植，魏，谯郡人，字子建，汉丞相操之幼子。年十余，善属文，援笔立成，甚为操所宠爱。操卒，兄丕嗣位，寻篡汉自立，因忌植而疏之，封陈王。植每欲求别见，幸冀试用，终不能得，怅然绝望，遂发疾卒，年四十一，谥曰思，世称陈思王，有《曹子建集》。

案：吾国之诗，导源于唐虞，而莫盛于三百篇。惟其时作者，多无姓氏留传。其文句气体，亦与后世所谓诗者颇异。汉兴，苏、李有河梁唱和之篇，枚氏有西北高楼等作，而后诗体始正。寖至建安之际，王粲、刘桢等七子，并时继起，著作繁富，学者之以诗名家者，实盛于此。而植独以八斗之才，抒其郁纡之思，文情斐然，高出当时，故其后梁钟嵘作《诗品》，特列之上卷。称其卓尔不群，譬人伦之有周、孔。近代湘乡曾氏之《十八家诗钞》，专取历代诗家钜子，亦托始于植，识者皆以为至当而不可易焉。

四十九首

箜篌引  《乐府诗集》题曰《黄雀行》

置酒高殿上，亲友从我游。中厨办丰膳，烹羊宰肥牛。

秦筝何慷慨，齐瑟和且柔。阳阿奏奇舞，京洛出名讴。

乐饮过三爵，缓带倾庶羞。主称千金寿，宾奉万年酬。

久要不可忘，薄终义所尤。谦谦君子德，磬折欲何求。

惊风飘白日，光景驰西流。盛时不可再，百年忽我遒。

生存华屋处，零落归山丘。先民谁不死？知命复何忧。

篇

游潢潦，不知江海流。燕雀戏藩柴，安识鸿鹄游。

世士此诚明，大德固无俦。驾言登五岳，然后小陵丘。

俯观上路人，势利惟是谋。仇高念皇家，远怀柔九州。

抚剑而雷音，猛气纵横浮。泛泊徒嗷嗷，谁知壮士忧。

吁嗟篇

吁嗟此转蓬，居世何独然。长去本根逝，宿夜无休闲。

东西经七陌，南北越九阡。卒遇回风起，吹我入云间。

自谓终天路，忽然下沉渊。惊飚接我出，故归彼中田。

当南而更北，谓东而反西。宕宕当何依，忽亡而复存。

飘飖周八泽，连翩历五山。流转无恒处，谁知吾苦艰。

愿为中林草，秋随野火燔。糜灭岂不痛，愿与根荄连。

怨歌行

为君既不易，为臣良独难。忠信事不显，乃有见疑患。

周公佐成王，金縢功不刊。推心辅王室，二叔反流言。

待罪居东国，泫涕常流连。皇灵大动变，震雷风且寒。

拔树偃秋稼，天威不可干。素服开金縢，感悟求其端。

公旦事既显，成王乃哀叹。吾欲竟此曲，此曲悲且长。

今日乐相乐，别后莫相忘。

名都篇

名都多妖女，京洛出少年。宝剑值千金，被服丽且鲜。

斗鸡东郊道，走马长楸间。驰骋未能半，双兔过我前。

揽弓捷鸣镝，长驱上南山。左挽因右发，一纵两禽连。

余巧未及展，仰手接飞鸢。观者咸称善，众工归我妍。

归来宴平乐，美酒斗十千。脍鲤臇胎鰕，炮鳖炙熊蹯。

鸣俦啸匹侣，列坐竟长筵。连翩击鞠壤，巧捷惟万端。

白日西南驰，光景不可攀。云散还城邑，清晨复来还。

美女篇

美女妖且闲，采桑歧路间。柔条纷冉冉，落叶何翩翩。

攘袖见素手，皓腕约金环。头上金爵钗，腰佩翠琅玕。

明珠交玉体，珊瑚间木难。罗衣何飘飘，轻裾随风还。

顾遗光彩，长啸气若兰。行徒用息驾，休者以忘餐。

借问女安居，乃在城南端。青楼临大路，高门结重关。

容华耀朝日，谁不希令颜？媒氏何所营？玉帛不时安。

佳人慕高义，求贤良独难。众人徒嗷嗷，安知彼所观？

盛年处房室，中夜起长叹。

白马篇

白马饰金羁，连翩西北驰。借问谁家子，幽并游侠儿。

少小去乡邑，扬声沙漠垂。宿昔秉良弓，楛矢何参差。

控弦破左的，右发摧月支。仰手接飞猱，俯身散马蹄。

狡捷过猴猿，勇剽若豹螭。边城多警急，胡虏数迁移。

羽檄从北来，厉马登高堤。长驱蹈匈奴，左顾陵鲜卑。

弃身锋刃端，性命安可怀？父母且不顾，何言子与妻。

名编壮士籍，不得中顾私。捐躯赴国难，视死忽如归。

远游篇

远游临四海，俯仰观洪波。大鱼若曲陵，承浪相经过。

灵鳌戴方丈，神岳俨嵯峨。仙人翔其隅，玉女戏其阿。

琼蕊可疗饥，仰首吸朝霞。昆仑本吾宅，中州非我家。

将归谒东父，一举超流沙。鼓翼舞时风，长啸激清歌。

金石固易敝，日月同光华。齐年与天地，万乘安足多。

种葛篇

种葛南山下，葛藟自成阴。与君初婚时，结发恩义深。

欢爱在枕席，夙昔同衣衾。窃慕棠棣篇，好乐和瑟琴。

行年将晚暮，佳人怀异心。恩纪旷不接，我情遂抑沉。

出门当何顾，徘徊步北林。下有交颈兽，仰见双栖禽。

攀枝长叹息，泪下沾罗襟。良马知我悲，延颈代我吟。

昔为同池鱼，今为商与参。往古皆欢遇，我独困于今。

弃置委天命，悠悠安可任。

弃妇篇

石榴植前庭，绿叶摇缥青。丹华灼烈烈，璀彩有光荣。

光荣晔流离，可以处淑灵。有鸟飞来集，拊翼以悲鸣。

悲鸣夫何为，丹华实不成。拊心长叹息，无子当归宁。

有子月经天，无子若流星。天月相终始，流星没无精。

栖迟失所宜，下与瓦石并。忧怀从中来，叹息通鸡鸣。

反侧不能寐，逍遥于前庭。踟蹰还入房，肃肃帷幕声。

搴帷更摄带，抚弦弹鸣筝。慷慨有余音，要妙悲且清。

收泪长叹息，何以负神灵？招摇待霜露，何必春夏成。

晚获为良实，愿君且安宁。

赠徐干

惊风飘白日，忽然归西山。圆景光未满，众星灿以繁。

志士营世业，小人亦不闲。聊且夜行游，游彼双阙间。

文昌郁云兴，迎风高中天。春鸠鸣飞栋，流猋激棂轩。

顾念蓬室士，贫贱诚足怜。薇藿弗充虚，皮褐犹不全。

慷慨有悲心，兴文自成篇。宝弃怨何人？和氏有其愆。

弹冠俟知己，知己谁不然。良田无晚岁，膏泽多丰年。

亮怀璠玙美，积久德逾宣。亲交义在敦，申章复何言。

赠丁仪

初秋凉气发，庭树微销落。凝霜依玉除，清风飘飞阁。

朝云不归山，霖雨成川泽。黍稷委畴陇，农夫安所获。

在贵多忘贱，为恩谁能博？狐白足御冬，焉念无衣客。

思慕延陵子，宝剑非所惜。子其宁尔心，亲交义不薄。

赠王粲

端坐苦愁思，揽衣起西游。树木发春华，清池激长流。

中有孤鸳鸯，哀鸣求匹俦。我愿执此鸟，惜哉无轻舟。

欲归忘故道，顾望但怀愁。悲风鸣我侧，羲和逝不留。

重阴润万物，何惧泽不周？谁令君多念，自使怀百忧。

赠白马王彪七首

序曰：黄初四年正月，白马王、任城王与余俱朝师。会节气，到洛阳，任城王薨。至七月，与白马王还国，后有司以二王归蕃，道路宜异宿止，意每恨之。盖以大别在数日，是用自剖，与王辞焉，愤而成篇。

谒帝承明庐，逝将归旧疆。清晨发皇邑，日夕过首阳。

伊洛广且深，欲济川无梁。泛舟越洪涛，怨彼东路长。

顾瞻恋城阙，引领情内伤。

太谷何寥廓，山树郁苍苍。霖雨泥我涂，流潦浩纵横。

中逵绝无轨，改辙登高冈。修坂造云日，我马玄以黄。

玄黄犹能进，我思郁以纾。郁纾将何念？亲爱在离居。

本图相与偕，中更不克俱。鸱枭鸣衡轭，豺狼当路衢。

苍蝇间白黑，谗巧令亲疏。欲还绝无蹊，揽辔止踟蹰。

踟蹰亦何留？相思无终极。秋风发微凉，寒蝉鸣我侧。

原野何萧条，白日忽西匿。归鸟赴乔林，翩翩厉羽翼。

孤兽走索群，衔草不遑食。感物伤我怀，抚心长太息。

太息将何为？天命与我违。奈何念同生，一往形不归。

孤魂翔故域，灵柩寄京师。存者忽复过，亡殁身自衰。

人生处一世，去若朝露晞。年在桑榆间，影响不能追。

自顾非金石，咄唶令心悲。

心悲动我神，弃置莫复陈。丈夫志四海，万里犹比邻。

恩爱苟不亏，在远分日亲。何必同衾帱，然后展殷勤。

忧思成疾疢，无乃儿女仁。仓卒骨肉情，能不怀苦辛？

苦辛何虑思？天命信可疑。虚无求列仙，松子久吾欺。

变故在斯须，百年谁能持？离别永无会，执手将何时？

王其爱玉体，俱享黄发期。收泪即长路，援笔从此辞。

送应氏诗二首

步登北邙阪，遥望洛阳山。洛阳何寂寞，宫室尽烧焚。

垣墙皆顿擗，荆棘上参天。不见旧耆老，但睹新少年。

侧足无行径，荒畴不复田。游子久不归，不识陌与阡。

中野何萧条，千里无人烟。念我平常居，气结不能言。

清时难屡得，嘉会不可常。天地无终极，人命若朝霜。

愿得展嬿婉，我友之朔方。亲昵并集送，置酒此河阳。

中馈岂独薄？宾饮不尽觞。爱至望苦深，岂不愧中肠？

山川阻且回，别促会日长。愿为比翼鸟，施翮起高翔。

杂诗六首

高台多悲风，朝日照北林。之子在万里，江湖回且深。

方舟安可极，离思故难任。孤雁飞南游，过庭长哀吟。

翘思慕远人，愿欲托遗音。形影忽不见，翩翩伤我心。

转蓬离本根，飘飖随长风。何意回飙举，吹我入云中。

高高上无极，天路安可穷？类此游客子，捐躯远从戎。

毛褐不掩形，薇藿常不充。去去莫复道，沉忧令人老。

西北有织妇，绮缟何缤纷。明晨秉机杼，日昃不成文。

太息终长夜，悲啸入青云。妾身守空闺，良人行从军。

自期三年归，今已历九春。飞鸟绕树翔，噭噭鸣索群。

愿为南流景，驰光见我君。

南国有佳人，容华若桃李。朝游江北岸，夕宿潇湘沚。

时俗薄朱颜，谁为发皓齿？俛仰岁将暮，荣耀难久恃。

仆夫早严驾，吾将远行游。远游欲何之？吴国为我仇。

将骋万里途，东路安足由？江介多悲风，淮泗驰急流。

愿欲一轻济，惜哉无方舟。闲居非吾志，甘心赴国忧。

飞观百余尺，临牖御棂轩。远望周千里，朝夕见平原。

烈士多悲心，小人偷自闲。国仇亮不塞，甘心思丧元。

拊剑西南望，思欲赴太山。弦急悲声发，聆我慷慨言。

七哀诗

明月照高楼，流光正徘徊。上有愁思妇，悲叹有余哀。

借问叹者谁？言是荡子妻。君行逾十年，孤妾常独栖。

君若清路尘，妾若浊水泥。浮沉各异势，会合何时谐？

愿为西南风，长逝入君怀。君怀良不开，贱妾当何依？

七步诗

《世说新语》云：文帝尝令东阿王七步中作诗，不成者，行大法。王应声便为诗，帝有惭色。案：其诗有二本，一作六句，一作四句，略有异同，今并录于后。

煮豆持作羹，漉豉以为汁。萁在釜下燃，豆在釜中泣。

本自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煮豆燃豆萁，豆在釜中泣。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当墙欲高行

龙欲升天须浮云，人之仕进待中人。众口可以铄金，谗言三至，慈母不亲。愤愤俗间，不辨伪真。愿欲披心自说陈，君门以九重，道远河无津。

当事君行

人生有所贵尚，出门各异情。朱紫更相夺色，雅郑异音声。

好恶随所爱憎，追举逐虚名。百心可事一君，巧诈宁拙诚。

当车已驾行

欢坐玉殿，会诸贵客。侍者行觞，主人离席。

顾视东西厢，丝竹与鞞铎。不醉无归来，明灯以继夕。

阮籍

阮籍，三国魏，尉氏人，字嗣宗，父瑀，为建安七子之一。籍容貌瑰杰，志气宏放，博览群书，尤好老庄，嗜酒，善鼓琴。曹爽召为参军，以疾辞，及爽诛，时人服其远识。司马懿命为从事郎中，封关内侯，徙散骑常侍。属天下多故，不与闻世事，以酣饮为常。司马昭初欲为子炎求婚于籍，籍沉醉六十日，不得言而止。后为步兵校尉，景元中卒，年五十四。籍能为青白眼，见礼俗之士，以白眼对之。时率意独驾，不由径路，车辙所穷，辄痛哭而返。作咏怀诗八十余首，反覆零乱，兴寄无端，和愉哀怨，杂集于中。论者以为其源自《离骚》来，后世惟唐陈子昂、张九龄《感遇》等作，颇能得其旨趣。有《阮步兵集》。

三十首

咏怀

夜中不能寐，起坐弹鸣琴。薄帷鉴明月，清风吹我襟。

孤鸿号外野，翔鸟鸣北林。徘徊将何见，忧思独伤心。

二妃游江滨，逍遥顺风翔。交甫怀环佩，婉娈有芬芳。

猗靡情欢爱，千载不相忘。倾城迷下蔡，容好结中肠。

感激生忧思，萱草树兰房。膏沐为谁施，其雨怨朝阳。

如何金石交，一旦更离伤。

嘉树下成蹊，东园桃与李。秋风吹飞藿，零落从此始。

繁华有憔悴，堂上生荆杞。驱马舍之去，去上西山趾。

一身不自保，何况恋妻子。凝霜被野草，岁暮亦云已。

天马出西北，由来从东道。春秋非有托，富贵焉常保。

清露被皋兰，凝霜沾野草。朝为媚少年，夕暮成丑老。

自非王子晋，谁能常美好。

平生少年时，轻薄好弦歌。西游咸阳中，赵李相经过。

娱乐未终极，白日忽蹉跎。驱马复来归，反顾望三河。

黄金百镒尽，资用常苦多。北临太行道，失路将如何。

杨朱泣歧路，墨子悲染丝。揖让长离别，飘飖难与期。

岂徒燕婉情，存亡诚有之。萧索人所悲，祸衅不可辞。

赵女媚中山，谦柔愈见欺。嗟嗟途上士，何用自保持？

自然有成理，生死道无常。智巧万端出，大要不易方。

如何夸毗子，作色怀骄肠。乘轩驱良马，凭几向膏粱。

被服纤罗衣，深榭设闲房。不见日夕华，翩翩飞路旁。

河上有丈人，纬萧弃明珠。甘彼藜藿食，乐是蓬蒿庐。

岂效缤纷子，良马骋轻舆。朝生衢路旁，夕瘗横术隅。

欢笑不终宴，俛仰复欷歔。鉴兹二三者，愤懑从此舒。

儒者通六艺，立志不可干。违礼不为动，非法不肯言。

渴饮清泉流，饥食并一箪。岁时无以祀，衣服常苦寒。

屣履咏南风，缊袍笑华轩。信道守诗书，义不受一餐。

烈烈褒贬辞，老氏用长叹！

少年学击刺，妙伎过曲城。英风截云霓，超世发奇声。

挥剑临沙漠，饮马九野垧。旗帜何翩翩，但闻金鼓鸣。

军旅令人悲，烈烈有哀情。念我平常时，悔恨从此生。

修途驰轩车，长川载轻舟。性命岂自然，势路有所由。

高名令志惑，重利使心忧。亲昵怀反侧，骨肉还相雠。

更希毁珠玉，可用登遨游。

猗欤上世士，恬淡志安贫。季叶道陵迟，驰骛纷垢尘。

宁子岂不类，扬歌谁肯殉？栖栖非我偶，徨徨非己伦。

咄嗟荣辱事，去来味道真。道真信可娱，清洁存精神。

巢由抗高节，从此适河滨。

昔闻东陵瓜，近在青门外。连畛距阡陌，子母相钩带。

五色曜朝日，嘉宾四面会。膏火自煎熬，多财为患害。

布衣可终身，宠禄岂足赖？

炎暑惟兹夏，三旬将欲移。芳树垂绿叶，青云自逶迤。

四时更代谢，日月递参差。徘徊空堂上，忉怛莫我知。

愿睹卒欢好，不见悲别离。

灼灼西颓日，余光照我衣。回风吹四壁，寒鸟相因依。

周周尚衔羽，蛩蛩亦念饥。如何当路子，磬折忘所归。

岂为夸誉名，憔悴使心悲。宁与燕雀翔，不随黄鹄飞。

黄鹄游四海，中路将安归？

步出上东门，北望首阳岑。下有采薇士，上有嘉树林。

良辰在何许？凝霜沾衣襟。寒风振山冈，玄云起重阴。

鸣雁飞南征，鶗鴂发哀音。素质游商声，凄怆伤我心。

北里多奇舞，濮上有微音。轻薄闲游子，俯仰乍浮沉。

捷径从狭路，僶俛趋荒淫。焉见王子乔，乘云翔邓林。

独有延年术，可以慰我心。

湛湛长江水，上有枫树林。皋兰被径路，青骊逝骎骎。

远望令人悲，春气感我心。三楚多秀士，朝云进荒淫。

朱华振芬芳，高蔡相追寻。一为黄雀哀，泪下谁能禁。

昔日繁华子，安陵与龙阳。夭夭桃李花，灼灼有辉光。

悦怿若九春，磬折似秋霜。流盻发姿媚，言笑吐芬芳。

携手等欢爱，宿夕同衾裳。愿为双飞鸟，比翼共翱翔。

丹青著明誓，永世不相忘。

登高临四野，北望青山阿。松柏翳冈岑，飞鸟鸣相过。

感慨怀辛酸，怨毒常苦多。李公悲东门，苏子狭三河。

求仁自得仁，岂复叹咨嗟？

开秋兆凉气，蟋蟀鸣床帷。感物怀殷忧，悄悄令心悲。

多言焉所告，繁辞将诉谁。微风吹罗袂，明月耀清晖。

晨鸡鸣高树，命驾起旋归。

昔年十四五，志尚好书诗。被褐怀珠玉，颜闵相与期。

开轩临四野，登高望所思。丘墓蔽山冈，万代同一时。

千秋万岁后，荣名安所之？乃悟羡门子，噭噭今自嗤。

徘徊蓬池上，还顾望大梁。绿水扬洪波，旷野莽茫茫。

走兽交横驰，飞鸟相随翔。是时鹑火中，日月正相望。

朔风厉严寒，阴气下微霜。羁旅无俦匹，俛仰怀哀伤。

小人计其功，君子道其常。岂惜终憔悴，咏言著斯章。

独坐空堂上，谁可与欢者？出门临永路，不见行车马。

登高望九州，悠悠分旷野。孤鸟西北飞，离兽东南下。

日暮思亲友，晤言用自写。

驾言发魏都，南向望吹台。萧管有遗音，梁王安在哉？

战士食糟糠，贤者处蒿莱。歌舞曲未终，秦兵已复来。

夹林非吾有，朱宫生尘埃。军败华阳下，身竟为土灰。

驱车出门去，意欲远征行。征行安所如？背弃夸与名。

夸名不在己，但愿适中情。单帷蔽皎日，高榭隔微声。

谗邪使交疏，浮云令昼冥。嬿婉同衣裳，一顾倾人城。

从容在一时，繁华不再荣。晨朝奄复暮，不见所欢形。

黄鸟东南飞，寄言谢友生。

若花耀四海，扶桑翳瀛洲。日月经天涂，明暗不相雠。

穷达自有常，得失又何求。岂效路上童，携手共遨游。

阴阳有变化，谁云沉不浮，朱鳖跃飞泉，夜飞过吴洲。

俛仰运天地，再抚四海流。系累名利场，驽骏同一辀。

岂若遗耳目，升遐去殷忧。

朝阳不再盛，白日忽西幽。去此若俯仰，如何似九秋。

人生若尘露，天道邈悠悠。齐景升丘山，涕泗纷交流。

孔圣临长川，惜逝忽若浮。去者余不及，来者吾不留。

愿登太华山，上与松子游。渔父知世患，乘流泛轻舟。

一日复一夕，一夕复一朝。颜色改平常，精神自损消。

胸中怀汤火，变化故相招。万事无穷极，知谋苦不饶。

但恐须臾间，魂气随风飘。终身履薄冰，谁知我心焦。

一日复一朝，一昏复一晨。容色改平常，精神自飘沦。

临觞多哀楚，思我故时人。对酒不能言，凄怆怀酸辛。

愿耕东皋阳，谁与守其真？愁苦在一时，高行伤微身。

曲直何所为？龙蛇为我邻。

世务何缤纷，人道苦不遑。壮年以时逝，朝露待太阳。

愿揽羲和辔，白日不移光。天阶路殊绝，云汉邈无梁。

濯发旸谷滨，远游昆岳傍。登彼列仙岨，采此秋兰芳。

时路乌足争，太极可翱翔。

陶潜

陶潜，晋，浔阳人，侃曾孙，本名渊明，字元亮，入宋后始改名潜。性高尚简贵，尝著《五柳先生传》以自况。家贫亲老，起为州祭酒，不堪吏职，自解归。后为彭泽令，在官八十余日，郡遣督邮至县，吏白应束带见之，潜曰：“吾不能为五斗米折腰向乡里小儿。”即日解印绶去职，赋《归去来辞》。义熙末，征著作郎，不就。元嘉初卒，年六十三，世称“靖节先生”。潜博学善属文，尤工于诗，其所为诗，冲穆淡远，而妙造自然，不独高出当时，一扫两晋绮丽浮诞之习，即唐之王、孟、韦、柳，皆学焉而得其一体。遂以名家，而终未有能及之者。有《陶渊明集》、《搜神后记》。

四十九首

形影神三首

贵贱贤愚，莫不营营以惜生，斯甚惑焉。故极陈形影之苦，言神辨自然以释之。好事君子，共取其心焉。

形赠影

天地长不没，山川无改时。草木得常理，霜露荣悴之。

谓人最灵智，独复不如兹。适见在世中，奄去靡归期。

奚觉无一人，亲识岂相思！但余平生物，举目情凄洏。

我无腾化术，必尔不复疑。愿君取吾言，得酒莫苟辞。

影答形

存生不可言，卫生每苦拙。诚愿游崑华，邈然兹道绝。

与子相遇来，未尝异悲悦。憩荫若暂乖，止日终不别。

此同既难常，黯尔俱时灭。身没名亦尽，念之五情热。

立善有遗爱，胡为不自竭？酒云能消忧，方此讵不劣！

神释

大钧无私力，万理自森著。人为三才中，岂不以我故！

与君虽异物，生而相依附。结托既喜同，安得不相语！

三皇大圣人，今复在何处？彭祖爱永年，欲留不得住。

老少同一死，贤愚无复数。日醉或能忘，将非促龄具！

立善常所欣，谁当为汝誉？甚念伤吾生，正宜委运去。

纵浪大化中，不喜亦不惧。应尽便须尽，无复独多虑。

九日闲居

余闲居爱重九之名，秋菊盈园，而持醪靡由，空服九华，寄怀于言。

世短意常多，斯人乐久生。日月依辰至，举俗爱其名。

露凄暄风息，气澈天象明。往燕无遗影，来雁有余声。

酒能祛百虑，菊解制颓龄。如何蓬庐士，空视时运倾！

尘爵耻虚罍，寒华徒自荣。敛襟独闲谣，缅焉起深情。

栖迟固多娱，淹留岂无成。

归园田居五首

少无适俗韵，性本爱丘山。误落尘网中，一去十三年。

羁鸟恋旧林，池鱼思故渊。开荒南野际，守拙归园田。

方宅十余亩，草屋八九间。榆柳荫后檐，桃李罗堂前。

暧暧远人村，依依墟里烟。狗吠深巷中，鸡鸣桑树颠。

户庭无尘杂，虚室有余闲。久在樊笼里，复得返自然。

野外罕人事，穷巷寡轮鞅。白日掩荆扉，虚室绝尘想。

时复墟曲中，披草共来往。相见无杂言，但道桑麻长。

桑麻日已长，我土日已广。常恐霜霰至，零落同草莽。

种豆南山下，草盛豆苗稀。晨兴理荒秽，带月荷锄归。

道狭草木长，夕露沾我衣。衣沾不足惜，但使愿无违。

久去山泽游，浪莽林野娱。试携子侄辈，披榛步荒墟。

徘徊丘陇间，依依昔人居。井灶有遗处，桑竹残朽株。

借问采薪者，此人皆焉如？薪者向我言：死殁无复余。

一世异朝市，此语真不虚！人生似幻化，终当归空无。

怅恨独策还，崎岖历榛曲。山涧清且浅，遇以濯吾足。

漉我新熟酒，只鸡招近局。日入室中暗，荆薪代明烛。

欢来苦夕短，已复至天旭。

乞食

饥来驱我去，不知竟何之？行行至斯里，叩门拙言辞。

主人解余意，遗赠岂虚来。谈谐终日夕，觞至辄倾杯。

情欣新知欢，言咏遂赋诗。感子漂母惠，愧我非韩才。

衔戢知何谢，冥报以相贻。

答庞参军

三复来贶，欲罢不能。自尔邻曲，冬春再交，款然良对，忽成旧游。俗谚云“数面成亲旧”，况情过此者乎？人事好乖，便当语离；杨公〔杨朱也〕所叹，岂惟常悲。吾抱疾多年，不复为文，本既不丰，复老病继之。辄依周礼往复之义，且为别后相思之资。

相知何必旧，倾盖定前言。有客赏我趣，每每顾林园。

谈谐无俗调，所说圣人篇。或有数斗酒，闲饮自欢然。

我实幽居士，无复东西缘。物新人惟旧，弱毫多所宣。

情通万里外，形迹滞江山。君其爱体素，来会在何年？

连雨独饮

运生会归尽，终古谓之然。世间有松乔，于今定何间？

故老赠余酒，乃言饮得仙。试酌百情远，重觞忽忘天。

天岂去此哉，任真无所先。云鹤有奇翼，八表须臾远。

自我抱兹独，俛四十年。形骸久已化，心在复何言。

移居二首

昔欲居南村，非为卜其宅。闻多素心人，乐与数晨夕。

怀此颇有年，今日从兹役。敝庐何必广，取足蔽床席。

邻曲时时来，抗言谈在昔。奇文共欣赏，疑义相与析。

春秋多佳日，登高赋新诗。过门更相呼，有酒斟酌之。

农务各自归，闲暇辄相思。相思则披衣，言笑无厌时。

此理将不胜，无为忽去兹。衣食当须纪，力耕不吾欺。

和刘柴桑

山泽久见招，胡事乃踌躇？直为亲旧故，未忍言索居。

良辰入奇怀，挈杖还西庐。荒涂无归人，时时见废墟。

茅茨已就治，新畴复应畲。谷风转凄薄，春醪解饥劬。

弱女虽非男，慰情良胜无。栖栖世中事，岁月共相疏。

耕织称其用，过此奚所须！去去百年外，身名同翳如。

和郭主簿

蔼蔼堂前林，中夏贮清阴。凯风因时来，回飚开我襟。

息交游闲业，坐起弄书琴。园蔬有馀滋，旧谷犹储今。

营己良有极，过足非所钦。舂秫作美酒，酒熟吾自斟。

弱子戏我侧，学语未成音。此事真复乐，聊用忘华簪。

遥遥望白云，怀古一何深。

始作镇军参军经曲阿作

弱龄寄事外，委怀在琴书。被褐欣自得，屡空常晏如。

时来苟冥会，宛辔憩通衢。投策命晨装，暂与园田疏。

眇眇孤舟逝，绵绵归思纡。我行岂不遥，登降千里余。

目倦川途异，心念山泽居。望云惭高鸟，临水愧游鱼。

真想初在襟，谁谓形迹拘。聊且凭化迁，终返班生庐。

辛丑岁七月赴假还江陵夜行涂口

闲居三十载，遂与尘事冥。诗书敦宿好，林园无俗情。

如何舍此去，遥遥至西荆。叩杝新秋月，临流别友生。

凉风起将夕，夜景湛虚明。昭昭天宇阔，皛皛川上平。

怀役不遑寐，中宵尚孤征。商歌非吾事，依依在耦耕。

投冠旋旧墟，不为好爵萦。养真衡茅下，庶以善自名。

庚戌岁九月中于西田获早稻

人生归有道，衣食固其端。孰是都不营，而以求自安？

开春理常业，岁功聊可观。晨出肆微勤，日入负耒还。

山中饶霜露，风气亦先寒。田家岂不苦？弗获辞此难。

四体诚乃疲，庶无异患干。盥濯息檐下，斗酒散襟颜。

遥遥沮溺心，千载乃相关。但愿长如此，躬耕非所叹。

饮酒七首

余闲居寡欢，兼比夜已长，偶有名酒，无夕不饮。顾影独尽，忽焉复醉，既醉之后，辄题数句自娱。纸墨遂多，辞无诠次，聊命故人书之，以为欢笑尔。

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问君何能尔？心远地自偏。

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山气日夕佳，飞鸟相与还。

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

秋菊有佳色，裛露掇其英。泛此忘忧物，远我遗世情。

一觞虽独进，杯尽壶自倾。日入群动息，归鸟趋林鸣。

啸傲东轩下，聊复得此生。

清晨闻叩门，倒裳往自开。问子为谁与？田父有好怀。

壶浆远见候，疑我与时乖。褴褛茅檐下，未足为高栖。

一世皆尚同，愿君汩其泥。深感父老言，禀气寡所谐。

纡辔诚可学，违己讵非迷！且共欢此饮，吾驾不可回。

颜生称为仁，荣公言有道。屡空不获年，长饥至于老。

虽留身后名，一生亦枯槁。死去何所知，称心固为好。

客养千金躯，临化消其宝。裸葬何足恶，人当解意表。

故人赏我趣，挈壶相与至。班荆坐松下，数斟已复醉。

父老杂乱言，觞酌失行次。不觉知有我，安知物为贵。

悠悠迷所留，酒中有深味！

子云性嗜酒，家贫无由得。时赖好事人，载醪祛所惑。

觞来为之尽，是谘无不塞。有时不肯言，岂不在伐国。

仁者用其心，何尝失显默。

羲农去我久，举世少复真。汲汲鲁中叟，弥缝使其淳。

凤鸟虽不至，礼乐暂得新。洙泗辍微响，漂流逮狂秦。

诗书复何罪，一朝成灰尘。区区诸老翁，为事诚殷勤。

如何绝世下，六籍无一亲。终日驰车走，不见所问津。

若复不快饮，空负头上巾。但恨多谬误，君当恕醉人。

拟古四首

迢迢百尺楼，分明望四荒。暮作归云宅，朝为飞鸟堂。

山河满目中，平原独茫茫。古时功名士，慷慨争此场。

一旦百岁后，相与还北邙。松柏为人伐，高坟互低昂。

颓基无遗主，游魂在何方！荣华诚足贵，亦复可怜伤。

东方有一士，被服常不完。三旬九遇食，十年著一冠。

辛勤无此比，常有好容颜。我欲观其人，晨去越河关。

青松夹路生，白云宿檐端。知我故来意，取琴为我弹。

上弦惊别鹤，下弦操孤鸾。愿留就君住，从今至岁寒。

日暮天无云，春风扇微和。佳人美清夜，达曙酣且歌。

歌竟长太息，持此感人多。皎皎云间月，灼灼叶中华。

岂无一时好，不久当如何。

种桑长江边，三年望当采。枝条始欲茂，忽值山河改。

柯叶自摧折，根株浮沧海。春蚕既无食，寒衣欲谁待？

本不植高原，今日复何悔。

咏贫士四首

万族各有托，孤云独无依。暧暧空中灭，何时见余晖。

朝霞开宿雾，众鸟相与飞。迟迟出林翮，未夕复来归。

量力守故辙，岂不寒与饥？知音苟不存，已矣何所悲。

荣叟老带索，欣然方弹琴。原生纳决履，清歌畅商音。

重华去我久，贫士世相寻。弊襟不掩肘，藜羹常乏斟。

岂忘袭轻裘，苟得非所钦。赐也徒能辨，乃不见吾心。

安贫守贱者，自古有黔娄。好爵吾不荣，厚馈吾不酬。

一旦寿命尽，弊服仍不周。岂不知其极，非道故无忧。

从来将千载，未复见斯俦。朝与仁义生，夕死复何求。

仲蔚爱穷居，绕宅生蒿蓬。翳然绝交游，赋诗颇能工。

举世无知者，止有一刘龚。此士胡独然？实由罕所同。

介焉安其业，所乐非穷通。人事固以拙，聊得长相从。

咏荆轲

燕丹善养士，志在报强嬴。招集百夫良，岁暮得荆卿。

君子死知己，提剑出燕京。素骥鸣广陌，慷慨送我行。

雄发指危冠，猛气冲长缨。饮饯易水上，四座列群英。

渐离击悲筑，宋意唱高声。萧萧哀风逝，淡淡寒波生。

商音更流涕，羽奏壮士惊。心知去不归，且有后世名。

登车何时顾，飞盖入秦庭。凌厉越万里，逶迤过千城。

图穷事自至，豪主正怔营。惜哉剑术疏，奇功遂不成！

其人虽已没，千载有余情。

读山海经

孟夏草木长，绕屋树扶疏。众鸟欣有托，吾亦爱吾庐。

既耕亦已种，时还读我书。穷巷隔深辙，颇回故人车。

欢然酌春酒，摘我园中蔬。微雨从东来，好风与之俱。

泛览周王传，流观山海图。俯仰终宇宙，不乐复何如。

拟挽歌辞三首

有生必有死，早终非命促。昨暮同为人，今旦在鬼录。

魂气散何之？枯形寄空木。娇儿索父啼，良友抚我哭。

得失不复知，是非安能觉。千秋万岁后，谁知荣与辱。

但恨在世时，饮酒不得足。

在昔无酒饮，今但湛空觞。春醪生浮蚁，何时更能尝？

肴案盈我前，亲旧哭我旁。欲语口无音，欲视眼无光。

昔在高堂寝，今宿荒草乡。荒草无人眠，极视正茫茫。

一朝出门去，归来良未央。

荒草何茫茫，白杨亦萧萧。严霜九月中，送我出远郊。

四面无人居，高坟正嶕峣。马为仰天鸣，风为自萧条。

幽室一已闭，千年不复朝。千年不复朝，贤达无奈何。

向来相送人，各自还其家。亲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

死去何所道，托体同山阿。

桃花源诗

嬴氏乱天纪，贤者避其世。黄绮之商山，伊人亦云逝。

往迹浸复湮，来径遂芜废。相命肆农耕，日入从所憩。

桑竹垂余荫，菽稷随时艺。春蚕收长丝，秋熟靡王税。

荒路暧交通，鸡犬互鸣吠。俎豆独古法，衣裳无新制。

童孺纵行歌，班白欢游诣。草荣识节和，木衰知风厉。

虽无纪历志，四时自成岁。怡然有余乐，于何劳智慧！

奇踪隐五百，一朝敞神界。淳薄既异源，旋复还幽蔽。

借问游方士，焉测尘嚣外。愿言蹑清风，高举寻吾契。

劝农六章

悠悠上古，厥初生民。傲然自足，抱朴含真。

智巧既萌，资待靡因。谁其赡之，实赖哲人。

哲人伊何？时维后稷。赡之伊何？实曰播殖。

舜既躬耕，禹亦稼穑。远若周典，八政始食。

熙熙令德，猗猗原陆。卉木繁荣，和风清穆。

纷纷士女，趋时竞逐。桑妇宵兴，农夫野宿。

气节易过，和泽难久。冀缺携俪，沮溺结耦。

相彼贤达，犹勤陇亩。矧兹众庶，曳裾拱手。

民生在勤，勤则不匮。宴安自逸，岁暮奚冀。

儋石不储，饥寒交至。顾尔俦列，能不怀愧！

孔耽道德，樊须是鄙。董乐琴书，田园不履。

若能超然，投迹高轨。敢不敛衽，敬赞德美。

鲍照

鲍照，南北朝宋，东海人，字明远，文辞赡逸。文帝时为中书舍人。帝好文章，自谓人莫及。照悟其旨，为文多鄙言累句，人咸谓照才尽，实不然也。临海王子顼为荆州，照为前军参军，子顼败，照为乱军所杀。有《鲍参军集》。

案：南朝诗家，自来多推颜、谢，然二子雕琢过甚，殊少真意。照作亦时不免，而气势特盛，故杜工部有俊逸之称。其乐府则奇调独创，拟《行路难》、《梅花落》诸作，实开唐人李白乐府之先，更非颜、谢诸子所能为矣。

五十六首

代东门行

伤禽恶弦惊，倦客恶离声。离声断客情，宾御皆涕零。

涕零心断绝，将去复还诀。一息不相知，何况异乡别。

遥遥征驾远，杳杳白日晚。居人掩闺卧，行子夜中饭。

野风吹草木，行子心断肠。食梅常苦酸，衣葛常苦寒。

丝竹徒满坐，忧人不解颜。长歌欲自慰，弥起长恨端。

代放歌行

蓼虫避葵堇，习苦不言非。小人自龌龊，安知旷士怀。

鸡鸣洛城里，禁门平旦开。冠盖纵横至，车骑四方来。

素带曳长飚，华缨结远埃。日中安能止，钟鸣犹未归。

夷世不可逢，贤君信爱才。明虑自天断，不受外嫌猜。

一言分珪爵，片善辞草莱。岂伊白璧赐，将起黄金台。

今君有何疾，临路独迟回。

代挽歌

独处重冥下，忆昔登高台。傲岸平生中，不为物所裁。

埏门只复闭，白蚁相将来。生时芳兰体，小虫今为灾。

玄鬓无复根，枯髅依青苔。忆昔好饮酒，素盘进青梅。

彭韩及廉蔺，畴昔已成灰。壮士皆死尽，余人安在哉。

代白头吟

直如朱丝绳，清如玉壶冰。何惭宿昔意，猜恨坐相仍。

人情贱恩旧，世议逐衰兴。毫发一为瑕，丘山不可胜。

食苗实硕鼠，玷白信苍蝇。凫鹄远成美，薪刍前见陵。

申黜褒女进，班去赵姬升。周王日沦惑，汉帝益嗟称。

心赏犹难恃，貌恭岂易凭。古来共如此，非君独抚膺。

代东武吟

主人且勿喧，贱子歌一言。仆本寒乡士，出身蒙汉恩。

始随张校尉，召募到河源。后逐李轻车，追虏出塞垣。

密途亘万里，宁岁犹七奔。肌力尽鞍甲，心思历凉温。

将军既下世，部曲亦罕存。时事一朝异，孤绩谁复论？

少壮辞家去，穷老还入门。腰镰刈葵藿，倚杖牧鸡豚。

昔如鞲上鹰，今似槛中猿。徒结千载恨，空负百年怨。

弃席思君幄，疲马恋君轩。愿垂晋主惠，不愧田子魂。

代出自蓟北门行

羽檄起边亭，烽火入咸阳。征骑屯广武，分兵救朔方。

严秋筋竿劲，虏阵精且强。天子按剑怒，使者遥相望。

雁行缘石径，鱼贯度飞梁。箫鼓流汉思，旌甲被胡霜。

疾风冲塞起，沙砾自飘扬。马毛缩如猬，角弓不可张。

时危见臣节，世乱识忠良。投躯报明主，身死为国殇。

代结客少年场行

骢马金络头，锦带佩吴钩。失意杯酒间，白刃起相仇。

追兵一旦至，负剑远行游。去乡三十载，复得还旧丘。

升高临四关，表里望皇州。九衢平若水，双阙似云浮。

扶宫罗将相，夹道列王侯。日中市朝满，车马若川流。

击钟陈鼎食，方驾自相求。今我独何为，埳壈怀百忧。

代边居行

少年远京阳，遥遥万里行。陋巷绝人径，茅屋摧山冈。

不睹车马迹，但见麋鹿场。长松何落落，丘陇无复行。

边地无高木，萧萧多白杨。盛年日月尽，一去万恨长。

悠悠世中人，争此锥刀忙。不忆贫贱时，富贵辄相忘。

纷纷徒满目，何关慨予伤。不如一亩中，高会挹清浆。

遇乐便作乐，莫使候朝光。

与伍侍郎别诗

民生如野鹿，知爱不知命。饮龁且攒聚，翘陆歘惊迸。

伤我慕类心，感尔食苹性。漫漫鄢郢途，渺渺淮海径。

子无金石质，吾有犬马病。忧乐安可言？离会孰能定？

钦哉慎所宜，砥德乃为盛。贫游不可忘，久交念敦敬。

赠傅都曹别

轻鸿戏江潭，孤雁集洲沚。邂逅两相亲，缘念共无已。

风雨好东西，一隔顿万里。追忆栖宿时，声容满心耳。

落日川渚寒，愁云绕天起。短翮不能翔，徘徊烟雾里。

行京口至竹里

高柯危且竦，锋石横复仄。复涧隐松声，重崖伏云色。

冰闭寒方壮，风动鸟倾翼。斯志逢凋严，孤游值曛逼。

兼涂无憩鞍，半菽不遑食。君子树令名，细人效命力。

不见长河水，清浊俱不息。

咏史

五都矜财雄，三川养声利。百金不市死，明经有高位。

京城十二衢，飞甍各鳞次。仕子彯华缨，游客竦轻辔。

明星晨未晞，轩盖已云至。宾御纷飒沓，鞍马光照地。

寒暑在一时，繁华及春媚。君平独寂寞，身世两相弃。

拟古五首

鲁客事楚王，怀金袭丹素。既荷主人恩，又蒙令尹顾。

日晏罢朝归，舆马塞衢路。宗党生光辉，宾仆远倾慕。

富贵人所欲，道德亦何惧？南国有儒生，迷方独沦误。

伐木青江湄，设罝守毚兔。

十五讽诗书，篇翰靡不通。弱冠参多士，飞步游秦宫。

侧睹君子论，预见古人风。两说穷舌端，五车摧笔锋。

羞当白璧贶，耻受聊城功。晚节从世务，乘障远和戎。

解佩袭犀渠，卷帙奉卢弓。始愿力不及，安知今所终。

幽并重骑射，少年好驰逐。毡带佩双鞬，象弧插雕服。

兽肥春草短，飞鞚越平陆。朝游雁门上，暮还楼烦宿。

石梁有余劲，惊雀无全目。汉虏方未和，边城屡翻覆。

留我一白羽，将以分虎竹。

瑟瑟凉海风，竦竦寒山木。纷纷羁思盈，慊慊夜弦促。

访言山海路，千里歌别鹄。弦绝空咨嗟，形音谁赏录。

辛苦异人状，美貌改如玉。徒畜巧言鸟，不解心款曲。

暖岁节物早，万萌迎春达。春风夜娟，春雾朝晻霭。

软兰叶可采，柔桑条易捋。怨咽对风景，闷瞀守闺闼。

天赋愁民命，含生但契阔。忧来无行伍，历乱如覃葛。

梦归乡

衔泪出郭门，抚剑无人逵。沙风暗空起，离心眷乡畿。

夜分就孤枕，梦想暂言归。孀妇当户叹，缫丝复鸣机。

慊款论久别，相将还绮闱。历历檐下凉，胧胧帷里辉。

刈兰争芬芳，采菊竞葳蕤。开奁夺香苏，探袖解缨徽。

梦中长路近，觉后大江违。惊起空叹息，恍惚神魂飞。

白水漫浩浩，高山壮巍巍。波澜异往复，风霜改荣衰。

此土非吾土，慷慨当告谁。

玩月城西门廨中

始出西南楼，纤纤如玉钩。末映东北墀，娟娟似蛾眉。

蛾眉蔽珠栊，玉钩隔琐窗。三五二八时，千里与君同。

夜移衡汉落，徘徊帷户中。归华先委露，别叶早辞风。

客游厌苦辛，仕子倦飘尘。休澣自公日，宴慰及私辰。

蜀琴抽《白雪》，郢曲发《阳春》。肴干酒未阕,金壶启夕沦。

回轩驻轻盖，留酌待情人。

望水

刷鬓垂秋日，登高观水长。千涧无别源，万壑共一广。

流驶巨石转，湍回急沫上。苕苕岭岸高，照照寒洲爽。

东归难忖恻，日逝谁与赏。临川忆古事，目孱千载想。

河伯自矜大，海若沉渺莽。

拟行路难十首

奉君金卮之美酒，玳瑁玉匣之雕琴，七彩芙蓉之羽帐，九华葡萄之锦衾。红颜零落岁将暮，寒光宛转时欲沉。愿君裁悲且减思，听我抵节行路吟。不见柏梁铜雀上，宁闻古时清吹音。

洛阳名工铸为金博山，千斫复万镂，上刻秦女携手仙。承君清夜之欢娱，列置帏里明烛前。外发龙鳞之丹彩，内含麝芬之紫烟。如今君心一朝异，对此长叹终百年。

璇闺玉墀上椒阁，文窗绣户垂绮幕。中有一人字金兰，被服纤罗蕴芳藿。春燕差迟风散梅，开帏对影弄禽爵。含歌揽涕恒抱愁，人生几时得为乐。宁作野中之双凫，不愿云间之别鹤。

泻水置平地，各自东西南北流。人生亦有命，安能行叹复坐愁！酌酒以自宽，举杯断绝歌路难。心非木石岂无感，吞声踯躅不敢言。

君不见河边草，冬时枯死春满道。君不见城上日，今暝没尽去，明朝复更出。今我何时当得然，一去永灭入黄泉。人生苦多欢乐少，意气敷腴在盛年。且愿得志数相就，床头恒有沽酒钱。功名竹帛非我事，存亡贵贱付皇天。

对案不能食，拔剑击柱长叹息！丈夫生世会几时？安能蹀躞垂羽翼？弃置罢官去，还家自休息。朝出与亲辞，暮还在亲侧。弄儿床前戏，看妇机中织。自古圣贤尽贫贱，何况我辈孤且直！

愁思忽而至，跨马出北门。举头四顾望，但见松柏园。荆棘郁蹲蹲，中有一鸟名杜鹃，言是古时蜀帝魂。声音哀苦鸣不息，羽毛憔悴似人髡。飞走树间啄虫蚁，岂忆往日天子尊。念此死生变化非常理，中心恻怆不能言。

中庭五株桃，一株先作花。阳春妖冶二三月，从风簸扬落西家。西家思妇见悲惋，零泪沾衣抚心叹，初我送君出户时，何言淹留节回换。床席生尘明镜垢，纤腰瘦削发蓬乱。人生不得恒称意，惆怅徙倚至夜半。

剉蘖染黄丝，黄丝历乱不可治。昔我与君始相值，尔时自谓可君意。结带与我言，死生好恶不相置。今日见我颜色衰，意中索寞与先异。还君金钗玳瑁簪，不忍见之益愁思。

君不见枯箨走阶庭，何时复青著故茎。君不见亡灵蒙享祀，何时倾杯竭壶罂。君当见此起忧思，宁及得与时人争。人生倏忽如绝电，华年盛德几时见。但令纵意存高尚，旨酒佳肴相胥。持此从朝竟夕暮，差得亡忧消愁怖。胡为惆怅不能已，难尽此曲令君忤。

代鸣雁行

邕邕鸣雁鸣始旦，齐行命侣入云汉。中夜相失群离乱，留连徘徊不忍散。憔悴容仪君不知，辛苦风霜亦何为。

代淮南王

淮南王，好长生，服食炼气读仙经。琉璃作碗牙作盘，金鼎玉匕合神丹。合神丹，戏紫房。紫房彩女弄明珰，鸾歌凤舞断君肠。朱门九重门九闺，愿逐明月入君怀。入君怀，结君佩，怨君恨君恃君爱。筑城思坚剑思利，同盛同衰莫相弃。

代春日行

献岁发，吾将行。春山茂，春日明。园中鸟，多嘉声。梅始发，柳始青。泛舟舻，齐棹惊。奏采菱，歌鹿鸣。风微起，波微生。弦亦发，酒亦倾。入莲池，折桂枝。芳袖动，芬叶披。两相思，两不知。

梅花落

中庭杂树多，偏为梅咨嗟。问君何独然？念其霜中能作花，露中能作实。摇荡春风媚春日，念尔零落逐寒风，徒有霜华无霜质。

代北风凉行

北风凉，雨雪雱，京洛女儿多严妆。遥艳帷中自悲伤，沉吟不语若有忘。问君何行何当归，苦使妾坐自伤悲。虑年至，虑颜衰。情易复，恨难追。

代空城雀

雀乳四鷇，空城之阿。朝食野粟，夕饮冰河。高飞畏鸱鸢，下飞畏网罗。辛伤伊何言，怵迫良已多。诚不及青鸟，远食玉山禾。犹胜吴宫燕，无罪得焚窠。赋命有厚薄，长叹欲如何。

王维

王维，唐，祁人，字摩诘，与弟缙齐名，资孝友。开元九年进士，擢监察御史。安禄山反，陷京师，迫为给事中，维服药佯瘖。赋《凝碧池》诗，以志悼痛。贼平下狱，弟缙请削官赎维罪。后官至尚书右丞。卒，年六十一。维工诗善画，名盛开元天宝间，时谓其“诗中有画，画中有诗”。其诗大抵出于陶渊明，而洁静精征，蓄含不尽，实能独树一帜，为后世诗家神韵派之始祖。维兄弟笃志奉佛，食不荤腥，衣不文彩。有别墅在辋川，地奇胜，与裴迪同游处其中，赋诗相酬为乐，有《王右丞集》。

四十九首

蓝田山石门精舍

落日山水好，漾舟信归风。探奇不觉远，因以缘源穷。

遥爱云木秀，初疑路不同。安知清流转，偶与前山通。

舍舟理轻策，果然惬所适。老僧四五人，逍遥荫松柏。

朝梵林未曙，夜禅山更寂。道心及牧童，世事问樵客。

暝宿长林下，焚香卧瑶席。涧芳袭人衣，山月映石壁。

再寻畏迷误，明发更登历。笑谢桃源人，花红复来觌。

青溪

言入黄花川，每逐青溪水。随山将万转，趣途无百里。

声喧乱石中，色静深松里。漾漾泛菱荇，澄澄映葭苇。

我心素已闲，清川澹如此。请留盘石上，垂钓将已矣。

春日田园作

屋上春鸠鸣，村边杏花白。持斧伐远杨，荷锄觇泉脉。

归燕识故巢，旧人看新历。临觞忽不御，惆怅远行客。

和使君五郎西楼望远思归

高楼望所思，目极情未毕。枕上见千里，窗中窥万室。

悠悠长路人，暧暧远郊日。惆怅极浦外，迢递孤烟出。

能赋属上才，思归同下秩。故乡不可见，云水空如一。

戏赠张五弟諲

吾弟东山时，心尚一何远。日高犹自卧，钟动始能饭。

领上发未梳，床头书不卷。清川兴悠悠，空林对偃蹇。

青苔石上净，细草松下软。窗外鸟声闲，阶前虎心善。

徒然万象多，澹尔太虚缅。一知与物平，自顾为人浅。

对君忽自得，浮念不烦遣。

送别

下马饮君酒，问君何所之。君言不得意，归卧南山陲。

但去莫复问，白云无尽时。

齐州送祖三

相逢方一笑，相送还成泣。祖帐已伤离，荒城复愁入。

天寒远山净，日暮长河急。解缆君已遥，望君犹伫立。

宿郑州

朝与周人辞，暮投郑人宿。他乡绝俦侣，孤客亲僮仆。

宛洛望不见，秋霖晦平陆。田父草际归，村童雨中牧。

主人东皋上，时稼绕茅屋。虫鸣机杼悲，雀喧禾黍熟。

明当渡京水，昨晚犹金谷。此去欲何言，边穷徇微禄。

偶然作二首

楚国有狂夫，茫然无心想。散发不冠带，行歌南陌上。

孔丘与之言，仁义莫能奖。未尝肯问天，何事须击壤。

复笑采薇人，胡为乃长往。

田舍有老翁，垂白衡门里。有时农事闲，斗酒呼邻里。

喧聒茅檐下，或坐或复起。短褐不为薄，园葵固足美。

动则长子孙，不曾向城市。五帝与三王，古来称天子。

干戈将揖让，毕竟何者是。得意苟为乐，野田安足鄙。

且当放怀去，行行没余齿。

西施咏

艳色天下重，西施宁久微。朝为越溪女，暮作吴宫妃。

贱日岂殊众，贵来方悟稀。邀人傅脂粉，不自著罗衣。

君宠益娇态，君怜无是非。当时浣纱伴，莫得同车归。

持谢邻家子，效颦安可希。

夷门歌

七雄雄雌犹未分，攻城杀将何纷纷。秦兵益围邯郸急，魏王不救平原君。公子为嬴停驷马，执辔愈恭意愈下。亥为屠肆鼓刀人，嬴乃夷门抱关者。非但慷慨有奇谋，意气兼将身命酬。临风刎颈送公子，七十老翁何所求。

陇头吟

长安少年游侠客，夜上戍楼看太白。陇头明月迥临关，陇上行人夜吹笛。关西老将不胜愁，驻马听之双泪流。身经大小百余战，麾下偏裨万户侯。苏武才为典属国，节旄空尽海西头。

老将行

少年十五二十时，步行夺取胡马骑。射杀阴山白额虎，肯数邺下黄须儿！一身转战三千里，一剑曾当百万师。汉兵奋迅如霹雳，胡骑崩腾畏蒺藜。卫青不败由天幸，李广无功缘数奇。自从弃置便衰朽，世事蹉跎成白首。昔时飞雀无全目，今日垂杨生左肘。路旁时卖故侯瓜，门前学种先生柳。苍茫古木连穷巷，寥落寒山对虚牖。誓令疏勒出飞泉，不似颍川空使酒。贺兰山下阵如云，羽檄交驰日夕闻。节使三河募年少，诏书五道出将军。试拂铁衣如雪色，聊持宝剑动星文。愿得燕弓射大将，耻令越马鸣吴军。莫嫌旧日云中守，犹堪一战立功勋！

桃源行

渔舟逐水爱山春，两岸桃花夹古津。坐看红树不知远，行尽青溪不见人。山口潜行始隈隩，山开旷望旋平陆。遥看一处攒云树，近入千家散花竹。樵客初传汉姓名，居人未改秦衣服。居人共住武陵源，还从物外起田园。月明松下房栊静，日出云中鸡犬喧。惊闻俗客争来集，竞引还家问都邑。平明闾巷扫花开，薄暮渔樵乘水入。初因避地去人间，及至神仙遂不还。峡里谁知有人事，世中遥望空云山。不疑灵境难闻见，尘心未尽思乡县。出洞无论隔山水，辞家终拟长游衍。自谓经过旧不迷，安知峰壑今来变。当时只记入山深，青溪几曲到云林。春来遍是桃花水，不辨仙源何处寻。

洛阳女儿行

洛阳女儿对门居，才可容颜十五余。良人玉勒乘骢马，侍女金盘鲙鲤鱼。画阁朱楼尽相望，红桃绿柳垂檐向。罗帷送上七香车，宝扇迎归九华帐。狂夫富贵在青春，意气骄奢剧季伦。自怜碧玉亲教舞，不惜珊瑚持与人。春窗曙灭九微火，九微片片飞花琐。戏罢曾无理曲时，妆成只是熏香坐。城中相识尽繁华，日夜经过赵李家。谁怜越女颜如玉，贫贱江头自浣纱。

酬张少府

晚年惟好静，万事不关心。自顾无长策，空知返旧林。

松风吹解带，山月照弹琴。君问穷通理，渔歌入浦深。

辋川闲居赠裴秀才迪

寒山转苍翠，秋水日潺湲。倚杖柴门外，临风听暮蝉。

渡头余落日，墟里上孤烟。复值接舆醉，狂歌五柳前。

冬晚对雪忆胡居士家

寒更传晓箭，清镜览衰颜。隔牖风惊竹，开门雪满山。

洒空深巷静，积素广庭闲。借问袁安舍，翛然尚闭关。

山居秋暝

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

竹喧归浣女，莲动下渔舟。随意春芳歇，王孙自可留。

终南别业

中岁颇好道，晚家南山陲。兴来每独往，胜事空自知。

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偶然值林叟，谈笑无还期。

归嵩山作

清川带长薄，车马去闲闲。流水如有意，暮禽相与还。

荒城临古渡，落日满秋山。迢递嵩高下，归来且闭关。

终南山

太乙近天都，连山到海隅。白云回望合，青霭入看无。

分野中峰变，阴晴众壑殊。欲投人处宿，隔水问樵夫。

辋川闲居

一从归白社，不复到青门。时倚檐前树，远看原上村。

青菰临水映，白鸟向山翻。寂寞於陵子，桔槔方灌园。

送刘司直赴安西

绝域阳关道，胡烟与塞尘。三春时有雁，万里少行人。

苜蓿随天马，蒲桃逐汉臣。当令外国惧，不敢觅和亲。

送崔三往密州觐省

南陌去悠悠，东郊不少留。同怀扇枕恋，独念倚门愁。

路绕天山雪，家临海树秋。鲁连功未报，且莫蹈沧洲。

送丘为落第归江东

怜君不得意，况复柳条春。为客黄金尽，还家白发新。

五湖三亩宅，万里一归人。知祢不能荐，羞为献纳臣。

登裴迪秀才小台作

端居不出户，满目望云山。落日鸟边下，秋原人外闲。

遥知远林际，不见此檐间。好客多乘月，应门莫上关。

观猎

风劲角弓鸣，将军猎渭城。草枯鹰眼疾，雪尽马蹄轻。

忽过新丰市，还归细柳营。回看射雕处，千里暮云平。

奉和圣制从蓬莱向兴庆阁道中留春雨中春望之作应制

渭水自萦秦塞曲，黄山旧绕汉宫斜。銮舆迥出千门柳，阁道回看上苑花。云里帝城双凤阙，雨中春树万人家。为乘阳气行时令，不是宸游玩物华。

酬郭给事

洞门高阁霭余辉，桃李阴阴柳絮飞。禁里疏钟官舍晚，省中啼鸟吏人稀。晨摇玉佩趋金殿，夕奉天书拜琐闱。强欲从君无那老，将因卧病解朝衣。

出塞作

居延城外猎天骄，白草连天野火烧。暮云空碛时驱马，秋日平原好射雕。护羌校尉朝乘障，破虏将军夜渡辽。玉靶角弓珠勒马，汉家将赐霍嫖姚。

送杨少府贬郴州

明到衡山与洞庭，若为秋月听猿声。愁看北渚三湘远，恶说南风五两轻。青草瘴时过夏口，白头浪里出湓城。长沙不久留才子，贾谊何须吊屈平。

积雨辋川庄作

积雨空林烟火迟，蒸藜炊黍饷东菑。漠漠水田飞白鹭，阴阴夏木啭黄鹂。山中习静观朝槿，松下清斋折露葵。野老与人争席罢，海鸥何事更相疑。

送别

山中相送罢，日暮掩柴扉。春草明年绿，王孙归不归？

临高台送黎拾遗

相送临高台，川原杳何极。日暮飞鸟还，行人去不息。

崔九弟欲往南山马上口号与别

城隅一分手，几日还相见。山中有桂花，莫待花如霰。

息夫人

莫以今时宠，而忘旧日恩。看花满眼泪，不共楚王言。

相思

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

鹿柴

空山不见人，但闻人语响。返景入深林，复照青苔上。

竹里馆

独坐幽篁里，弹琴复长啸。深林人不知，明月来相照。

辛夷坞

木末芙蓉花，山中发红萼。涧户寂无人，纷纷开且落。

欹湖

吹箫凌极浦，日暮送夫君。湖上一回首，青山卷白云。

鸟鸣涧

人闲桂花落，夜静春山空。月出惊山鸟，时鸣春涧中。

田园乐

桃红复含宿雨，柳绿更带朝烟。花落家童未扫，莺啼山客犹眠。

九月九日忆山东兄弟

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

遥知兄弟登高处，遍插茱萸少一人。

送元二使安西

渭城朝雨浥轻尘，客舍青青柳色新。

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

送韦评事

欲逐将军取右贤，沙场走马向居延。

遥知汉使萧关外，愁见孤城落日边。

送沈子归江东

杨柳渡头行客稀，罟师荡桨向临圻。

唯有相思似春色，江南江北送君归。

李白

李白，唐，蜀之昌明人，字太白，生于青莲乡，号青莲居士。天才英特，然喜纵横击剑，为任侠。贺知章见其文，叹为“谪仙”，言于玄宗，供奉翰林，甚见爱重。白常侍帝，醉，使高力土脱靴。力士素贵，耻之，摘其《清平调》诗句，以激杨贵妃。帝欲官白，妃辄阻止，白自此益骜放。求还山，浮游四方，后至江州，永王璘辟为僚佐。璘起兵，逃还。璘败当诛。初白游并州，见郭子仪，奇之。子仪尝犯法，白为解免。至是，子仪请解官以赎，诏长流夜郎，会赦还。代宗立，以左拾遗召，而白已卒，年六十四。白所为诗，高妙清逸，与杜甫齐名，后世评诗者谓“李以才胜，一气呵成。杜以学胜，惨淡经营”。李常放吟于自然之间，乐天玩世；杜则咏叹时事，多存讽刺。李擅空虚缥缈之趣，杜极沉郁顿挫之致。李号“诗仙”，杜号“诗圣”。盖诗家之有李、杜，犹文家之有韩、柳，未易轩轾云。有《李太白集》。

四十九首

古风五首

大雅久不作，吾衰竟谁陈。王风委蔓草，战国多荆榛。

龙虎相啖食，兵戈逮狂秦。正声何微茫，哀怨起骚人。

扬马激颓波，开流荡无垠。废兴虽万变，宪章亦已沦。

自从建安来，绮丽不足珍。圣代复元古，垂衣贵清真。

群才属休明，乘运共跃鳞。文质相炳焕，众星罗秋旻。

我志在删述，垂辉映千春。希圣如有立，绝笔于获麟。

秦皇扫六合，虎视何雄哉。飞剑决浮云，诸侯尽西来。

明断自天启，大略驾群才。收兵铸金人，函谷正东开。

铭功会稽岭，骋望琅琊台。刑徒七十万，起土骊山隈。

尚采不死药，茫然使心哀。连弩射海鱼，长鲸正崔嵬。

额鼻象五岳，扬波喷云雷。鬐鬣蔽青天，何由睹蓬莱。

徐巿载秦女，楼船几时回。但见三泉下，金棺葬寒灰。

庄周梦胡蝶，胡蝶为庄周。一体更变易，万事良悠悠。

乃知蓬莱水，复作清浅流。青门种瓜人，旧日东陵侯。

富贵故如此，营营何所求。

松柏本孤直，难为桃李颜。昭昭严子陵，垂钓沧波间。

身将客星隐，心与浮云闲。长揖万乘君，还归富春山。

清风洒六合，邈然不可攀。使我长叹息，冥栖岩石间。

天津三月时，千门桃与李。朝为断肠花，暮逐东流水。

前水复后水，古今相续流。新人非旧人，年年桥上游。

鸡鸣海色动，谒帝罗公侯。月落西上阳，余辉半城楼。

衣冠照云日，朝下散皇州。鞍马如飞龙，黄金络马头。

行人皆辟易，志气横嵩丘。入门上高堂，列鼎错珍馐。

香风引赵舞，清管随齐讴。七十紫鸳鸯，双双戏庭幽。

行乐争昼夜，自言度千秋。功成身不退，自古多愆尤。

黄犬空叹息，绿珠成衅仇。何如鸱夷子，散发棹扁舟？

长干行

妾发初覆额，折花门前剧。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

同居长干里，两小无嫌猜。十四为君妇，羞颜未尝开。

低头向暗壁，千唤不一回。十五始展眉，愿同尘与灰。

常存抱柱信，岂上望夫台。十六君远行，瞿塘滟堆。

五月不可触，猿声天上哀。门前迟行迹，一一生绿苔。

苔深不能扫，落叶秋风早。八月蝴蝶黄，双飞西园草。

感此伤妾心，坐愁红颜老。早晚下三巴，预将书报家。

相迎不道远，直至长风沙。

妾薄命

汉帝宠阿娇，贮之黄金屋。咳唾落九天，随风生珠玉。

宠极爱还歇，妒深情却疏。长门一步地，不肯暂回车。

雨落不上天，水覆难再收。君情与妾意，各自东西流。

昔日芙蓉花，今成断根草。以色事他人，能得几时好？

春思

燕草如碧丝，秦桑低绿枝。当君怀归日，是妾断肠时。

春风不相识，何事入罗帏？

月下独酌

花间一壶酒，独酌无相亲。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

月既不解饮，影徒随我身。暂伴月将影，行乐须及春。

我歌月徘徊，我舞影零乱。醒时同交欢，醉后各分散。

永结无情游，相期邈云汉。

春日醉起言志

处世若大梦，胡为劳其生？所以终日醉，颓然卧前楹。

觉来眄庭前，一鸟花间鸣。借问此何时？春风语流莺。

感之欲叹息，对酒还自倾。浩歌待明月，曲尽已忘情。

望终南山寄紫阁隐者

出门见南山，引领意无限。秀色难为名，苍翠日在眼。

有时白云起，天际自舒卷。心中与之然，托兴每不浅。

何当造幽人，灭迹栖绝巘。

下终南山过斛斯山人宿置酒

暮从碧山下，山月随人归。却顾所来径，苍苍横翠微。

相携及田家，童稚开荆扉。绿竹入幽径，青萝拂行衣。

欢言得所憩，美酒聊共挥。长歌吟松风，曲尽河星稀。

我醉君复乐，陶然共忘机。

寻阳紫极宫感秋作

何处闻秋声，翛翛北窗竹。回薄万古心，揽之不盈掬。

静坐观众妙，浩然媚幽独。白云南山来，就我檐下宿。

懒从唐生决，羞访季主卜。四十九年非，一往不可复。

野情转萧洒，世道有翻覆。陶令归去来，田家酒应熟。

赠何七判官昌浩

有时忽惆怅，匡坐至夜分。平明空啸咤，思欲解世纷。

心随长风去，吹散万里云。羞作济南生，九十诵古文。

不然拂剑起，沙漠收奇勋。老死阡陌间，何因扬清芬。

夫子今管乐，英才冠三军。终与同出处，岂将沮溺群。

蜀道难

噫吁，危乎高哉！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蚕丛及鱼凫，开国何茫然。尔来四万八千岁，不与秦塞通人烟。西当太白有鸟道，可以横绝峨眉巅。地崩山摧壮士死，然后天梯石栈方钩连。上有六龙回日之高标，下有冲波逆折之回川。黄鹤之飞尚不得过，猿猱欲度愁攀援。青泥何盘盘，百步九折萦岩峦。扪参历井仰胁息，以手抚膺坐长叹！问君西游何时还？畏途巉岩不可攀。但见悲鸟号古木，雄飞雌从绕林间。又闻子规啼夜月，愁空山。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使人听此凋朱颜！连峰去天不盈尺，枯松倒挂倚绝壁。飞湍瀑流争喧豗，砯崖转石万壑雷。其险也如此，嗟尔远道之人胡为乎来哉！剑阁峥嵘而崔嵬，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所守或匪亲，化为狼与豺。朝避猛虎，夕避长蛇，磨牙吮血，杀人如麻。锦城虽云乐，不如早还家。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侧身西望长咨嗟！

战城南

去年战，桑干源，今年战，葱河道。洗兵条支海上波，放马天山雪中草。万里长征战，三军尽衰老。匈奴以杀戮为耕作，古来唯见白骨黄沙田。秦家筑城避胡处，汉家还有烽火燃。烽火燃不息，征战无已时。野战格斗死，败马号鸣向天悲。乌鸢啄人肠，衔飞上挂枯树枝。士卒涂草莽，将军空尔为。乃知兵者是凶器，圣人不得已而用之。

箜篌谣

攀天莫登龙，走山莫骑虎。贵贱结交心不移，唯有严陵及光武。周公称大圣，管蔡宁相容。汉谣一斗粟，不与淮南舂。兄弟尚路人，吾心安所从。他人方寸间，山海几千重。轻言托朋友，对面九疑峰。开花必早落，桃李不如松。管鲍久已死，何人继其踪？

白头吟

锦水东北流，波荡双鸳鸯。雄巢汉宫树，雌弄秦草芳。宁同万死碎绮翼，不忍云间两分张。此时阿娇正娇妒，独坐长门愁日暮。但愿君恩顾妾深，岂惜黄金买词赋。相如作赋得黄金，丈夫好新多异心。一朝将聘茂陵女，文君因赠白头吟。东流不作西归水，落花辞条羞故林。兔丝固无情，随风任倾倒。谁使女萝枝，而来强萦抱。两草犹一心，人心不如草。莫卷龙须席，从他生网丝。且留琥珀枕，或有梦来时。覆水再收岂满杯，弃妾已去难重回。古来得意不相负，只今惟见青陵台。

乌夜啼

黄云城边乌欲栖，归飞哑哑枝上啼。机中织锦秦川女，碧纱如烟隔窗语。停梭怅然忆远人，独宿孤房泪如雨。

将进酒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烹羊宰牛且为乐，会须一饮三百杯。

岑夫子，丹丘生，将进酒，杯莫停。与君歌一曲，请君为我倾耳听。钟鼓馔玉不足贵，但愿长醉不复醒。古来圣贤皆寂寞，惟有饮者留其名。陈王昔时宴平乐，斗酒十千恣欢谑。主人何为言少钱，径须沽取对君酌。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销万古愁。

行路难三首

金樽清酒斗十千，玉盘珍馐直万钱。停杯投箸不能食，拔剑四顾心茫然。欲渡黄河冰塞川，将登太行雪满山。闲来垂钓碧溪上，忽复乘舟梦日边。行路难，行路难！多歧路，今安在？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

大道如青天，我独不得出。羞逐长安社中儿，赤鸡白雉赌梨栗。弹剑作歌奏苦声，曳裾王门不称情。淮阴市井笑韩信，汉朝公卿忌贾生。君不见昔时燕家重郭隗，拥篲折节无嫌猜。剧辛乐毅感恩分，输肝剖胆效英才。昭王白骨萦蔓草，谁人更扫黄金台？行路难，归去来！

有耳莫洗颍川水，有口莫食首阳蕨。含光混世贵无名，何用孤高比云月？吾观自古贤达人，功成不退皆殒身。子胥既弃吴江上，屈原终投湘水滨。陆机雄才岂自保？李斯税驾苦不早。华亭鹤唳讵可闻？上蔡苍鹰何足道？君不见吴中张翰称达生，秋风忽忆江东行。且乐生前一杯酒，何须身后千载名？

江上吟

木兰之枻沙棠舟，玉箫金管坐两头。美酒樽中置千斛，载妓随波任去留。仙人有待乘黄鹤，海客无心随白鸥。屈平词赋悬日月，楚王台榭空山丘。兴酣落笔摇五岳，诗成笑傲凌沧洲。功名富贵若长在，汉水亦应西北流。

白云歌送刘十六归山

楚山秦山皆白云，白云处处长随君。长随君，君入楚山里，云亦随君渡湘水。湘水上，女萝衣，白云堪卧君早归。

梦游天姥吟留别

海客谈瀛洲，烟涛微茫信难求。越人语天姥，云霞明灭或可睹。天姥连天向天横，势拔五岳掩赤城。天台四万八千丈，对此欲倒东南倾。我欲因之梦吴越，一夜飞渡镜湖月。湖月照我影，送我至剡溪。谢公宿处今尚在，渌水荡漾清猿啼。脚著谢公屐，身登青云梯。半壁见海日，空中闻天鸡。千岩万壑路不定，迷花倚石忽已暝。熊咆龙吟殷岩泉，栗深林兮惊层巅。云青青兮欲雨，水澹澹兮生烟。列缺霹雳，丘峦崩摧。洞天石扉，訇然中开。青冥浩荡不见底，日月照耀金银台。霓为衣兮风为马，云之君兮纷纷而来下。虎鼓瑟兮鸾回车，仙之人兮列如麻。忽魂悸以魄动，恍惊起而长嗟。惟觉时之枕席，失向来之烟霞。世间行乐亦如此，古来万事东流水。别君去兮何时还？且放白鹿青崖间，须行即骑访名山。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

答王十二寒夜独酌有怀

昨夜吴中雪，子猷佳兴发。万里浮云卷碧山，青天中道流孤月。孤月沧浪河汉清，北斗错落长庚明。怀余对酒夜霜白，玉床金井冰峥嵘。人生飘忽百年内，且须酣畅万古情。君不能狸膏金距学斗鸡，坐令鼻息吹虹霓。君不能学哥舒，横行青海夜带刀，西屠石堡取紫袍。吟诗作赋北窗里，万言不值一杯水。世人闻此皆掉头，有如东风射马耳。鱼目亦笑我，谓与明月同。骅骝拳跼不能食，蹇驴得志鸣春风。《折杨》、《黄华》合流俗，晋君听琴枉《清角》。《巴人》谁肯和《阳春》，楚地犹来贱奇璞。黄金散尽交不成，白首为儒身被轻。一谈一笑失颜色，苍蝇贝锦喧谤声。曾参岂是杀人者？谗言三及慈母惊。与君论心握君手，荣辱于余亦何有？孔圣犹闻伤凤麟，董龙更是何鸡狗！一生傲岸苦不谐，恩疏媒劳志多乖。严陵高揖汉天子，何必长剑拄颐事玉阶。达亦不足贵，穷亦不足悲。韩信羞将绛灌比，祢衡耻逐屠沽儿。君不见李北海，英风豪气今何在！君不见裴尚书，土坟三尺蒿棘居！少年早欲五湖去，见此弥将钟鼎疏。

宣州谢楼饯别校书叔云

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长风万里送秋雁，对此可以酣高楼。蓬莱文章建安骨，中间小谢又清发。俱怀逸兴壮思飞，欲上青天览明月。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销愁愁复愁。人生在世不称意，明朝散发弄扁舟。

赠孟浩然

吾爱孟夫子，风流天下闻。红颜弃轩冕，白首卧松云。

醉月频中圣，迷花不事君。高山安可仰，徒此揖清芬。

赠崔秋浦二首

吾爱崔秋浦，宛然陶令风。门前五杨柳，井上二梧桐。

山鸟下听事，檐花落酒中。怀君未忍去，惆怅意无穷。

崔令学陶令，北窗常昼眠。抱琴时弄月，取意任无弦。

见客但倾酒，为官不爱钱。东皋多种黍，劝尔早耕田。

渡荆门送别

远渡荆门外，来从楚国游。山随平野尽，江入大荒流。

月下飞天镜，云生结海楼。仍怜故乡水，万里送行舟。

送友人

青山横北郭，白水绕东城。此地一为别，孤蓬万里征。

浮云游子意，落日故人情。挥手自兹去，萧萧班马鸣。

送友人入蜀

见说蚕丛路，崎岖不易行。山从人面起，云傍马头生。

芳树笼秦栈，春流绕蜀城。升沉应已定，不必问君平。

寻雍尊师隐居

群峭碧摩天，逍遥不记年。拨云寻古道，倚石听流泉。

花暖青牛卧，松高白鹤眠。语来江色暮，独自下寒烟。

夜泊牛渚怀古

牛渚西江夜，青天无片云。登舟望秋月，空忆谢将军。

余亦能高咏，斯人不可闻。明朝挂帆席，枫叶落纷纷。

金陵二首

地拥金陵势，城回江水流。当时百万户，夹道起朱楼。

亡国生春草，王宫没古丘。空余后湖月，波上对瀛洲。

六代兴亡国，三杯为尔歌。苑方秦地少，山似洛阳多。

古殿吴花草，深宫晋绮罗。并随人事灭，东逝与沧波。

塞下曲二首

五月天山雪，无花只有寒。笛中闻折柳，春色未曾看。

晓战随金鼓，宵眠抱玉鞍。愿将腰下剑，直为斩楼兰。

骏马似风飚，鸣鞭出渭桥。弯弓辞汉月，插羽破天骄。

阵解星芒尽，营空海雾消。功成画麟阁，独有霍嫖姚。

登金陵凤凰台

凤凰台上凤凰游，凤去台空江自流。吴宫花草埋幽径，晋代衣冠成古丘。三山半落青天外，二水中分白鹭洲。总为浮云能蔽日，长安不见使人愁。

送贺监归四明应制

久辞荣禄遂初衣，曾向长生说息机。真诀自从茅氏得，恩波宁阻洞庭归？瑶台含雾星辰满，仙峤浮空岛屿微。借问欲栖珠树鹤，何年却向帝城飞？

别中都兄明府

吾兄诗酒继陶君，试宰中都天下闻。东楼喜奉连枝会，南陌愁为落叶分。城隅绿水明秋日，海上青山隔暮云。取醉不辞留夜月，雁行中断惜离群。

玉阶怨

玉阶生白露，夜久侵罗袜。却下水晶帘，玲珑望秋月。

静夜思

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敬亭独坐

众鸟高飞尽，孤云独去闲。相看两不厌，只有敬亭山。

劳劳亭

天下伤心处，劳劳送客亭。春风知别苦，不遣柳条青。

下江陵

朝辞白帝彩云间，千里江陵一日还。

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

秋下荆门

霜落荆门江树空，布帆无恙挂秋风。

此行不为鲈鱼鲙，自爱名山入剡中。

望天门山

天门中断楚江开，碧水东流至此回。

两岸青山相对出，孤帆一片日边来。

陪族叔刑部侍郎晔及中书贾舍人至游洞庭二首

洞庭西望楚江分，水尽南天不见云。

日落长沙秋色远，不知何处吊湘君。

南湖秋水夜无烟，耐可乘流直上天。

且就洞庭赊月色，将船买酒白云边。

黄鹤楼送孟浩然之广陵

故人西辞黄鹤楼，烟花三月下扬州。

孤帆远影碧空尽，唯见长江天际流。

巴陵赠贾舍人

贾生西望忆京华，湘浦南迁莫怨嗟。

圣主恩深汉文帝，怜君不遣到长沙。

闻王昌龄左迁龙标遥有此寄

杨花落尽子规啼，闻道龙标过五溪。

我寄愁心与明月，随风直到夜郎西。

春夜洛阳闻笛

谁家玉笛暗飞声，散入春风满洛城。

此夜曲中闻折柳，何人不起故园情。

越中怀古

越王勾践破吴归，义士还家尽锦衣。

宫女如花满春殿，只今惟有鹧鸪飞。

苏台览古

旧苑荒台杨柳新，菱歌清唱不胜春。

只今惟有西江月，曾照吴王宫里人。

山中问答

问余何意栖碧山，笑而不答心自闲。

桃花流水窅然去，别有天地非人间。

山中与幽人对酌

两人对酌山花开，一杯一杯复一杯。

我醉欲眠卿且去，明朝有意抱琴来。

长门怨二首

天回北斗挂西楼，金屋无人萤火流。

月光欲到长门殿，别作深宫一段愁。

桂殿长愁不记春，黄金四屋起秋尘。

夜悬明镜青天上，独照长门宫里人。

清平调词三首

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

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

一枝红艳露凝香，云雨巫山枉断肠。

借问汉宫谁得似，可怜飞燕倚新妆。

名花倾国两相欢，长得君王带笑看。

解释春风无限恨，沉香亭北倚阑干。

杜甫

杜甫，唐，襄阳人，字子美，居杜陵，自称杜陵布衣，又称少陵野老。少贫举进士不第。玄宗时，以献赋待制集贤院。安禄山作乱，玄宗入蜀。肃宗立，甫自鄜州走凤翔上谒，拜右拾遗。房琯败陈涛斜，罢相，甫疏救，出为华州司功参军。关辅饥，辄弃官去。客秦州，流落剑南，依严武，武表为检校工部员外郎。大历中，避乱荆楚，游衡山，寓居耒阳，一夕大醉卒，年五十九。甫博极群书，善为诗歌，浑涵汪洋，千态万状。大抵以忧国念乱、吊古伤今为本旨。世人谓之诗史。元稹为作墓志铭，称“诗人以来，未有如子美者”，至今以为确论。有《杜工部集》。

七十三首

赠卫八处士

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今夕复何夕，共此灯烛光。

少壮能几时，鬓发各已苍。访旧半为鬼，惊呼热中肠。

焉知二十载，重上君子堂。昔别君未婚，驱儿忽成行。

怡然敬父执，问我来何方。问答未及已，儿女罗酒浆。

夜雨剪春韭，新炊间黄粱。主称会面难，一举累十觞。

十觞亦不醉，感子故意长。明日隔山岳，世事两茫茫。

自京赴奉先县咏怀五百字

杜陵有布衣，老大意转拙。许身一何愚，窃比稷与契。

居然成濩落，白首甘契阔。盖棺事则已，此志常觊豁。

穷年忧黎元，叹息肠内热。取笑同学翁，浩歌弥激烈。

非无江海志，潇洒送日月。生逢尧舜君，不忍便永诀。

当今廊庙具，构厦岂云缺。葵藿倾太阳，物性固难夺。

顾惟蝼蚁辈，但自求其穴。胡为慕大鲸，辄拟偃溟渤。

以兹悟生理，独耻事干谒。兀兀遂至今，忍为尘埃没。

终愧巢与由，未能易其节。沉饮聊自适，放歌颇愁绝。

岁暮百草零，疾风高冈裂。天衢阴峥嵘，客子中夜发。

霜严衣带断，指直不得结。凌晨过骊山，御榻在嵽嵲。

蚩尤塞寒空，蹴蹋崖谷滑。瑶池气郁律，羽林相摩戛。

君臣留欢娱，乐动殷胶葛。赐浴皆长缨，与宴非短褐。

彤庭所分帛，本自寒女出。鞭挞其夫家，聚敛贡城阙。

圣人筐篚恩，实欲邦国活。臣如忽至理，君岂弃此物？

多士盈朝廷，仁者宜战栗。况闻内金盘，尽在卫霍室。

中堂舞神仙，烟雾蒙玉质。暖客貂鼠裘，悲管逐清瑟。

劝客驼蹄羹，霜橙压香橘。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荣枯咫尺异，惆怅难再述。北辕就泾渭，官渡又改辙。

群水从西下，极目高崒兀。疑是崆峒来，恐触天柱折。

河梁幸未坼，枝撑声窸窣。行旅相攀援，川广不可越。

老妻寄异县，十口隔风雪。谁能久不顾，庶往共饥渴。

入门闻号咷，幼子饥已卒。吾宁舍一哀，里巷亦呜咽。

所愧为人父，无食致夭折。岂知秋未登，贫窭有仓卒。

生常免租税，名不隶征伐。抚迹犹酸辛，平人固骚屑。

默思失业徒，因念远戍卒。忧端齐终南，澒洞不可掇。

述怀

去年潼关破，妻子隔绝久。今夏草木长，脱身得西走。

麻鞋见天子，衣袖露两肘。朝廷愍生还，亲故伤老丑。

涕泪受拾遗，流离主恩厚。柴门虽得去，未忍即开口。

寄书问三川，不知家在否。比闻同罹祸，杀戮到鸡狗。

山中漏茅屋，谁复依户牖。摧颓苍松根，地冷骨未朽。

几人全性命，尽室岂相偶？嵚岑猛虎场，郁结回我首。

自寄一封书，今已十月后。反畏消息来，寸心亦何有？

汉运初中兴，生平老耽酒。沉思欢会处，恐作穷独叟。

彭衙行

忆昔避贼初，北走经险艰。夜深彭衙道，月照白水山。

尽室久徒步，逢人多厚颜。参差谷鸟吟，不见游子还。

痴女饥咬我，啼畏虎狼闻。怀中掩其口，反侧声愈嗔。

小儿强解事，故索苦李餐。一旬半雷雨，泥泞相牵攀。

既无御雨备，径滑衣又寒。有时经契阔，竟日数里间。

野果充糇粮，卑枝成屋椽。早行石上水，暮宿天边烟。

少留周家洼，欲出芦子关。故人有孙宰，高义薄曾云。

延客已曛黑，张灯启重门。暖汤濯我足，剪纸招我魂。

从此出妻孥，相视涕阑干。众雏烂熳睡，唤起沾盘飧。

誓将与夫子，永结为弟昆。遂空所坐堂，安居奉我欢。

谁肯艰难际，豁达露心肝。别来岁月周，胡羯仍构患。

何当有翅翎，飞去堕尔前。

羌村三首

峥嵘赤云西，日脚下平地。柴门鸟雀噪，归客千里至。

妻孥怪我在，惊定还拭泪。世乱遭飘荡，生还偶然遂。

邻人满墙头，感叹亦歔欷。夜阑更秉烛，相对如梦寐。

晚岁迫偷生，还家少欢趣。娇儿不离膝，畏我复却去。

忆昔好追凉，故绕池边树。萧萧北风劲，抚事煎百虑。

赖知禾黍收，已觉糟床注。如今足斟酌，且用慰迟暮。

群鸡正乱叫，客至鸡斗争。驱鸡上树木，始闻叩柴荆。

父老四五人，问我久远行。手中各有携，倾榼浊复清。

莫辞酒味薄，黍地无人耕。兵革既未息，儿童尽东征。

请为父老歌，艰难愧深情。歌罢仰天叹，四座泪纵横。

石壕吏

暮投石壕村，有吏夜捉人。老翁逾墙走，老妇出门看。

吏呼一何怒！妇啼一何苦！听妇前致词：三男邺城戍。

一男附书至，二男新战死。存者且偷生，死者长已矣！

室中更无人，惟有乳下孙。有孙母未去，出入无完裙。

老妪力虽衰，请从吏夜归。急应河阳役，犹得备晨炊。

夜久语声绝，如闻泣幽咽。天明登前途，独与老翁别。

新婚别

兔丝附蓬麻，引蔓故不长。嫁女与征夫，不如弃路旁。

结发为君妻，席不暖君床。暮婚晨告别，无乃太匆忙！

君行虽不远，守边赴河阳。妾身未分明，何以拜姑嫜？

父母养我时，日夜令我藏。生女有所归，鸡狗亦得将。

君今往死地，沉痛迫中肠。誓欲随君去，形势反苍黄。

勿为新婚念，努力事戎行。妇人在军中，兵气恐不扬。

自嗟贫家女，久致罗襦裳。罗襦不复施，对君洗红妆。

仰视百鸟飞，大小必双翔。人事多错迕，与君永相望。

无家别

寂寞天宝后，园庐但蒿藜。我里百余家，世乱各东西。

存者无消息，死者为尘泥。贱子因阵败，归来寻旧蹊。

久行见空巷，日瘦气惨凄。但对狐与狸，竖毛怒我啼。

四邻何所有，一二老寡妻。宿鸟恋本枝，安辞且穷栖。

方春独荷锄，日暮还灌畦。县吏知我至，召令习鼓鞞。

虽从本州役，内顾无所携。近行止一身，远去终转迷。

家乡既荡尽，远近理亦齐。永痛长病母，五年委沟溪。

生我不得力，终身两酸嘶。人生无家别，何以为蒸黎。

佳人

绝代有佳人，幽居在空谷。自云良家子，零落依草木。

关中昔丧败，兄弟遭杀戮。官高何足论，不得收骨肉。

世情恶衰歇，万事随转烛。夫婿轻薄儿，新人美如玉。

合昏尚知时，鸳鸯不独宿。但见新人笑，那闻旧人哭。

在山泉水清，出山泉水浊。侍婢卖珠回，牵萝补茅屋。

摘花不插发，采柏动盈掬。天寒翠袖薄，日暮倚修竹。

梦李白二首

死别已吞声，生别常恻恻。江南瘴疠地，逐客无消息。

故人入我梦，明我长相忆。君今在罗网，何以有羽翼。

恐非平生魂，路远不可测。魂来枫林青，魂返关塞黑。

落月满屋梁，犹疑照颜色。水深波浪阔，无使蛟龙得。

浮云终日行，游子久不至。三夜频梦君，情亲见君意。

告归常局促，苦道来不易。江湖多风波，舟楫恐失坠。

出门搔白首，若负平生志。冠盖满京华，斯人独憔悴。

孰云网恢恢，将老身反累。千秋万岁名，寂寞身后事。

前出塞二首

磨刀呜咽水，水赤刃伤手。欲轻肠断声，心绪乱已久。

丈夫誓许国，愤怨复何有。功名图麒麟，战骨当速朽。

挽弓当挽强，用箭当用长。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

杀人亦有限，立国自有疆。苟能制侵陵，岂在多杀伤。

后出塞二首

男儿生世间，及壮当封侯。战伐有功业，焉能守旧丘。

召募赴蓟门，军动不可留。千金买马鞭，百金装刀头。

闾里送我行，亲戚拥道周。斑白居上列，酒酣进庶羞。

少年别有赠，含笑看吴钩。

朝进东门营，暮上河阳桥。落日照大旗，马鸣风萧萧。

平沙列万幕，部伍各见招。中天悬明月，令严夜寂寥。

悲笳数声动，壮士惨不骄。借问大将谁？恐是霍嫖姚。

写怀二首

劳生共乾坤，何处异风俗？冉冉自趋竞，行行见羁束。

无贵贱不悲，无富贫亦足。万古一骸骨，邻家递歌哭。

鄙夫到巫峡，三岁如转烛。全命甘留滞，忘情任荣辱。

朝班及暮齿，日给还脱粟。编蓬石城东，采药山北谷。

用心霜雪间，不必条蔓绿。非关故安排，曾是顺幽独。

达士如弦直，小人似钩曲。曲直吾不知，负暄候樵牧。

夜深坐南轩，明月照我膝。惊风翻河汉，梁栋日已出。

群生各一宿，飞动自俦匹。吾亦驱其儿，营营为私实。

天寒行旅稀，岁暮日月疾。荣名惑中人，世乱如虮虱。

古者三皇前，满腹志愿毕。胡为有结绳，陷此胶与漆。

祸首燧人氏，厉阶董狐笔。君看灯烛张，转使飞蛾密。

放神八极外，俯仰俱萧瑟。终然契真如，得匪合仙术。

兵车行

车辚辚，马萧萧，行人弓箭各在腰。耶娘妻子走相送，尘埃不见咸阳桥。牵衣顿足拦道哭，哭声直上干云霄。道旁过者问行人，行人但云点行频。或从十五北防河，便至四十西营田。去时里正与裹头，归来头白还戍边。边庭流血成海水，武皇开边意未已。君不闻汉家山东二百州，千村万落生荆杞。纵有健妇把锄犁，禾生陇亩无东西。况复秦兵耐苦战，被驱不异犬与鸡。长者虽有问，役夫敢申恨？且如今年冬，未休关西卒。县官急索租，租税从何出？信知生男恶，反是生女好。生女犹得嫁比邻，生男埋没随百草。君不见青海头，古来白骨无人收。新鬼烦冤旧鬼哭，天阴雨湿声啾啾！

醉时歌  赠广文馆博士郑虔

诸公衮衮登台省，广文先生官独冷。甲第纷纷厌梁肉，广文先生饭不足。先生有道出羲皇，先生有才过屈宋。德尊一代常坎坷，名垂万古知何用。杜陵野客人更嗤，被褐短窄鬓如丝。日籴太仓五升米，时赴郑老同襟期。得钱即相觅，沽酒不复疑。忘形到尔汝，痛饮真吾师。清夜沉沉动春酌，灯前细雨檐花落。但觉高歌有鬼神，焉知饿死填沟壑！相如逸才亲涤器，子云识字终投阁。先生早赋归去来，石田茅屋荒苍苔。儒术于我何有哉，孔丘盗跖俱尘埃。不须闻此意惨怆，生前相遇且衔杯！

哀江头

少陵野老吞声哭，春日潜行曲江曲。江头宫殿锁千门，细柳新蒲为谁绿？忆昔霓旌下南苑，苑中景物生颜色。昭阳殿里第一人，同辇随君侍君侧。辇前才人带弓箭，白马嚼啮黄金勒。翻身向天仰射云，一箭正坠双飞翼。明眸皓齿今何在？血污游魂归不得。清渭东流剑阁深，去住彼此无消息。人生有情泪沾臆，江水江花岂终极。黄昏胡骑尘满城，欲往城南望城北。

哀王孙

长安城头头白乌，夜飞延秋门上呼。又向人家啄大屋，屋底达官走避胡。金鞭断折九马死，骨肉不得同驰驱。腰下宝玦青珊瑚，可怜王孙泣路隅。问之不肯道姓名，但道困苦乞为奴。已经百日窜荆棘，身上无有完肌肤。高帝子孙尽隆准，龙种自与常人殊。豺狼在邑龙在野，王孙善保千金躯。不敢长语临交衢，且为王孙立斯须。昨夜东风吹血腥，东来橐驼满旧都。朔方健儿好身手，昔何勇锐今何愚。窃闻天子已传位，圣德北服南单于。花门剺面请雪耻，慎勿出口他人狙。哀哉王孙慎勿疏，五陵佳气无时无。

洗兵马

中兴诸将收山东，捷书夜报清昼同。河广传闻一苇过，胡危命在破竹中。只残邺城不日得，独任朔方无限功。京师皆骑汗血马，回纥肉葡萄宫。已喜皇威清海岱，常思仙仗过崆峒。三年笛里关山月，万国兵前草木风。成王功大心转小，郭相谋深古来少。司徒清鉴悬明镜，尚书气与秋天杳。二三豪俊为时出，整顿乾坤济时了。东走无复忆鲈鱼，南飞觉有安巢鸟。青春复随冠冕入，紫禁正耐烟花绕。鹤驾通宵凤辇备，鸡鸣问寝龙楼晓。攀龙附凤势莫当，天下尽化为侯王。汝等岂知蒙帝力，时来不得夸身强。关中既留萧丞相，幕下复用张子房。张公一生江海客，身长九尺须眉苍。征起适遇风云会，扶颠始知筹策良。青袍白马更何有，后汉今周喜再昌。寸地尺天皆入贡，奇祥异瑞争来送。不知何国致白环，复道诸山得银瓮。隐士休歌紫芝曲，词人解撰河清颂。田家望望惜雨干，布谷处处催春种。淇上健儿归莫懒，城南思妇愁多梦。安得壮士挽天河，净洗甲兵长不用。

乾元中寓居同谷县作歌七首

有客有客字子美，白头乱发垂过耳。岁拾橡栗随狙公，天寒日暮山谷里。中原无书归不得，手脚冻皴皮肉死。呜呼一歌兮歌已哀，悲风为我从天来！

长镵长镵白木柄，我生托子以为命。黄独无苗山雪盛，短衣数挽不掩胫。此时与子空归来，男呻女吟四壁静。呜呼二歌兮歌始放，闾里为我色惆怅！

有弟有弟在远方，三人各瘦何人强？生别展转不相见，胡尘暗天道路长。东飞鹅后鹙鸧，安得送我置汝旁。呜呼三歌兮歌三发，汝归何处收兄骨？

有妹有妹在钟离，良人早殁诸孤痴。长淮浪高蛟龙怒，十年不见来何时？扁舟欲往箭满眼，杳杳南国多旌旗。呜呼四歌兮歌四奏，林猿为我啼清昼！

四山多风溪水急，寒雨飒飒枯树湿。黄蒿古城云不开，白狐跳梁黄狐立。我生何为在穷谷？中夜起坐万感集！呜呼五歌兮歌正长，魂招不来归故乡！

南有龙兮在山湫，古木巄嵷枝相樛。木叶黄落龙正蛰，蝮蛇东来水上游。我行怪此安敢出，拨剑欲斩且复休。呜呼六歌兮歌思迟，溪壑为我回春姿！

男儿生不成名身己老，三年饥走荒山道。长安卿相多少年，富贵应须致身早。山中儒生旧相识，但话宿昔伤怀抱。呜呼七歌兮悄终曲，仰视皇天白日速！

百忧集行

忆年十五心尚孩，健如黄犊走复来。庭前八月梨枣熟，一日上树能千回。即今倏忽已五十，坐卧只多少行立。强将笑语供主人，悲见生涯百忧集。入门依旧四壁空，老妻睹我颜色同。痴儿未知父子礼，叫怒索饭啼门东。

茅屋为秋风所破歌

八月秋高风怒号，卷我屋上三重茅。茅飞渡江洒江郊，高者挂罥长林梢，下者飘转沉塘坳。南村群童欺我老无力，忍能对面为盗贼。公然抱茅入竹去，唇焦口燥呼不得，归来倚仗自叹息。俄顷风定云墨色，秋天漠漠向昏黑。布衾多年冷似铁，娇儿恶卧踏里裂。床头屋漏无干处，雨脚如麻未断绝。自经丧乱少睡眠，长夜沾湿何由彻。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风雨不动安如山。呜呼！何时眼前突兀见此屋，吾庐独破受冻死亦足！

短歌行  赠王郎司直

王郎酒酣拔剑斫地歌莫哀，我能拔尔抑塞磊落之奇才。豫章翻风白日动，鲸鱼跋浪沧溟开，且脱佩剑休徘徊。西得诸侯棹锦水，欲向何门趿珠履？仲宣楼头春色深，青眼高歌望吾子，眼中之人吾老矣！

丹青引  赠将军曹霸

将军魏武之子孙，于今为庶为清门。英雄割据虽已矣，文彩风流今尚存。学书初学卫夫人，但恨无过王右军。丹青不知老将至，富贵于我如浮云。开元之中常引见，承恩数上南薰殿。凌烟功臣少颜色，将军下笔开生面。良相头上进贤冠，猛将腰间大羽箭。褒公鄂公毛发动，英姿飒爽犹酣战。先帝玉马玉花骢，画工如山貌不同。是日牵来赤墀下，迥立阊阖生长风。诏谓将军拂绢素，意匠惨淡经营中。斯须九重真龙出，一洗万古凡马空。玉花却在御榻上，榻上庭前屹相向。至尊含笑催赐金，圉人太仆皆惆怅。弟子韩干早入室，亦能画马穷殊相。干惟画肉不画骨，忍使骅骝气凋丧。将军画善盖有神，必逢佳士亦写真。即今漂泊干戈际，屡貌寻常行路人。途穷反遭俗眼白，世上未有如公贫。但看古来盛名下，终日坎壈缠其身。

古柏行

孔明庙前有老柏，柯如青铜根如石。霜皮溜雨四十围，黛色参天二千尺。君臣已与时际会，树木犹为人爱惜。云来气接巫峡长，月出寒通雪山白。忆昨路绕锦亭东，先主武侯同宫。崔嵬枝干郊原古，窈窕丹青户牖空。落落盘踞虽得地，冥冥孤高多烈风。扶持自是神明力，正直元因造化功。大厦如倾要梁栋，万牛回首丘山重。不露文章世已惊，未辞翦伐谁能送？苦心岂免容蝼蚁，香叶终经宿鸾凤。志士幽人莫怨嗟，古来材大难为用。

房兵曹胡马

胡马大宛名，锋棱瘦骨成。竹批双耳峻，风入四蹄轻。

所向无空阔，真堪托死生。骁腾有如此，万里可横行。

春日忆李白

白也诗无敌，飘然思不群。清新庾开府，俊逸鲍参军。

渭北春天树，江东日暮云。何时一樽酒，重与细论文。

重过何氏

落日平台上，春风啜茗时。石阑斜点笔，桐叶坐题诗。

翡翠鸣衣桁，蜻蜓立钓丝。自逢今日兴，来往亦无期。

月夜

今夜鄜州月，闺中只独看。遥怜小儿女，未解忆长安。

香雾云鬟湿，清辉玉臂寒。何时倚虚幌，双照泪痕干。

春望

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

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白头搔更短，浑欲不胜簪。

月夜忆舍弟

戍鼓断人行，边秋一雁声。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

有弟皆分散，无家问死生。寄书长不达，况乃未休兵。

天末怀李白

凉风起天末，君子意如何？鸿雁几时到，江湖秋水多。

文章憎命达，魑魅喜人过。应共冤魂语，投诗赠汨罗。

遣意二首

啭枝黄鸟近，泛渚白鸥轻。一径野花落，孤村春水生。

衰年催酿黍，细雨更移橙。渐喜交游绝，幽居不用名。

檐影微微落，津流脉脉斜。野船明细火，宿雁聚圆沙。

云掩初弦月，香传小树花。邻人有美酒，稚子夜能赊。

江亭

坦腹江亭暖，长吟野望时。水流心不竞，云在意俱迟。

寂寂春将晚，欣欣物自私。故林归未得,排闷强裁诗。

旅夜书怀

细草微风岸，危樯独夜舟。星垂平野阔，月涌大江流。

名岂文章著，官应老病休。飘飘何所似？天地一沙鸥。

秋野

易识浮生理，难教一物违。水深鱼极乐，林茂鸟知归。

衰老甘贫病，荣华有是非。秋风吹几杖，不厌此山薇。

登岳阳楼

昔闻洞庭水，今上岳阳楼。吴楚东南坼，乾坤日夜浮。

亲朋无一字，老病有孤舟。戎马关山北，凭轩涕泗流。

题张氏隐居

春山无伴独相求，伐木丁丁山更幽。涧道余寒历冰雪，石门斜日到林丘。不贪夜识金银气，远害朝看麋鹿游。乘兴杳然迷出处，对君疑是泛虚舟。

曲江二首

一片花飞减却春，风飘万点正愁人。且看欲尽花经眼，莫厌伤多酒入唇。江上小堂巢翡翠，苑边高冢卧麒麟。细推物理须行乐，何用浮荣绊此身！

朝回日日典春衣，每日江头尽醉归。酒债寻常行处有，人生七十古来稀。穿花蛱蝶深深见，点水蜻蜓款款飞。传语风光共流转，暂时相赏莫相违。

蜀相

蜀相祠堂何处寻，锦官城外柏森森。映阶碧草自春色，隔叶黄鹂空好音。三顾频烦天下计，两朝开济老臣心。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

江村

清江一曲抱村流，长夏江村事事幽。自去自来堂上燕，相亲相近水中鸥。老妻画纸为棋局，稚子敲针作钓钩。多病所须惟药物，微躯此外更何求。

恨别

洛城一别四千里，胡骑长驱五六年。草木变衰行剑外，兵戈阻绝老江边。思家步月清宵立，忆弟看云白日眠。闻道河阳近乘胜，司徒急为破幽燕。

南邻

锦里先生乌角巾，园收芋栗未全贫。惯看宾客儿童戏，得食阶除鸟雀驯。秋水才深四五尺，野航恰受两三人。白沙翠竹江村暮，相送柴门月色新。

客至  公自注：“喜崔明府相过。”

舍南舍北皆春水，但见群鸥日日来。花径不曾缘客扫，蓬门今始为君开。盘飧市远无兼味，樽酒家贫只旧醅。肯与邻翁相对饮，隔篱呼取尽余杯。

闻官军收河南河北

剑外忽传收蓟北，初闻涕泪满衣裳。却看妻子愁何在，漫卷诗书喜欲狂。白日放歌须纵酒，青春作伴好还乡。即从巴峡穿巫峡，便下襄阳向洛阳。

登楼

花近高楼伤客心，万方多难此登临。锦江春色来天地，玉垒浮云变古今。北极朝廷终不改，西山寇盗莫相侵。可怜后主还祠庙，日暮聊为梁甫吟。

宿府

清秋幕府井梧寒，独宿江城蜡炬残。永夜角声悲自语，中天月色好谁看？风尘荏苒音书绝，关塞萧条行路难。已忍伶俜十年事，强移栖息一枝安。

咏怀古迹五首

支离东北风尘际，漂泊西南天地间。三峡楼台淹日月，五溪衣服共云山。羯胡事主终无赖，词客哀时且未还。庾信平生最萧瑟，暮年诗赋动江关。

摇落深知宋玉悲，风流儒雅亦吾师。怅望千秋一洒泪，萧条异代不同时。江山故宅空文藻，云雨荒台岂梦思。最是楚宫俱泯灭，舟人指点到今疑。

群山万壑赴荆门，生长明妃尚有村。一去紫台连朔漠，独留青冢向黄昏。画图省识春风面，环佩空归月夜魂。千载琵琶作胡语，分明怨恨曲中论。

蜀主窥吴幸三峡，崩年亦在永安宫。翠华想象空山里，玉殿虚无野寺中。古庙杉松巢水鹤，岁时伏腊走村翁。武侯祠屋常邻近，一体君臣祭祀同。

诸葛大名垂宇宙，宗臣遗像肃清高。三分割据纡筹策，万古云霄一羽毛。伯仲之间见伊吕，指挥若定失萧曹。运移汉祚终难复，志决身歼军务劳。

小寒食舟中作

佳辰强饮食犹寒，隐几萧条戴鹖冠。春水船如天上坐，老年花似雾中看。娟娟戏蝶过闲幔，片片轻鸥下急湍。云白山青万余里，愁看直北是长安。

归雁

春来万里客，乱定几年归？肠断江城雁，高高向北飞。

八阵图

功盖三分国，名成八阵图。江流石不转，遣恨失吞吴。

绝句漫兴

肠断江春欲尽头，杖藜徐步立芳洲。

颠狂柳絮随风去，轻薄桃花逐水流。

江畔独步寻花

江深竹静两三家，多事红花映白花。

报答春光知有处，应须美酒送生涯。

赠花卿

锦城丝管日纷纷，半入江风半入云。

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

承闻河北诸道节度入朝欢喜口号绝句

英雄见事若通神，圣哲为心小一身。

燕赵休矜出佳丽，宫闱不拟选才人。

江南逢李龟年

岐王宅里寻常见，崔九堂前几度闻。

正是江南好风景，落花时节又逢君。

白居易

白居易，唐，下邽人，字乐天。贞元中，进士拔萃。元和初，入翰林为学士，迁左抬遗，奏凡十余上。后对殿中，论执强鲠，罢拜左赞善大夫，出为江州司马，累迁杭、苏二州刺史。文宗立，迁刑部侍郎。二李党事兴，居易耻缘党入升，乃移病分司东都，以太子少傅进冯翊侯。会昌初，以刑部尚书致仕，与香山僧如满结香火社，自称香山居士。卒年七十五，谥文。居易文章精切，尤工诗，具咏叹时事，多存讽刺，与杜甫相似。惟措辞平易，老媪都解，世称鸡林行贾，售其国相，率篇易一金，间有伪作者，亦能辨之。初与元稹倡和，号元白；又与刘禹锡齐名，号刘白。然其后张为作《诗人主客图》，独推居易为广大教化主，元、刘皆在堂室之列，后世皆以张氏为知言。著有《白氏长庆集》。

五十二首

秦中吟十首  录六首

贞元、元和之际，予在长安，闻见之间，有足悲者，因直歌其事，命为《秦中吟》。

重赋

厚地植桑麻，所要济生民。生民理布帛，所求活一身。

身外充征赋，上以奉君亲。国家定两税，本意在爱人。

厥初防其淫，明敕内外臣：税外加一物，皆以枉法论。

奈何岁月久，贪吏得因循。浚我以求宠，敛索无冬春。

织绢未成匹，缲丝未盈斤。里胥迫我纳，不许暂逡巡。

岁暮天地闭，阴风生破村。夜深烟火尽，霰雪白纷纷。

幼者形不蔽，老者体无温。悲端与寒气，并入鼻中辛。

昨日输残税，因窥官库门：缯帛如山积，丝絮似云屯。

号为羡余物，随月献至尊。夺我身上暖，买尔眼前恩。

进入琼林库，岁久化为尘。

伤宅

谁家起甲第，朱门大道边？丰屋中栉比，高墙外回环。

累累六七堂，栋宇相连延。一堂费百万，郁郁起青烟。

洞房温且清，寒暑不能干。高堂虚且迥，坐卧见南山。

绕廊紫藤架，夹砌红药栏。攀枝摘樱桃，带花移牡丹。

主人此中坐，十载为大官。厨有臭败肉，库有贯朽钱。

谁能将我语，问尔骨肉间：岂无穷贱者，忍不救饥寒？

如何奉一身，直欲保千年？不见马家宅，今作奉诚园。

伤友

陋巷孤寒士，出门苦栖栖。虽云志气高，岂免颜色低。

平生同门友，通籍在金闺。曩者胶漆契，迩来云雨睽。

正逢下朝归，轩骑五门西。是时天久阴，三日雨凄凄。

蹇驴避路立，肥马当风嘶。回头忘相识，占道上沙堤。

昔年洛阳社，贫贱相提携。今日长安道，对面隔云泥。

近日多如此，非君独惨凄。死生不变者，唯闻任与黎。

轻肥

意气骄满路，鞍马光照尘。借问何为者，人称是内臣。

朱绂皆大夫，紫绶悉将军。夸赴中军宴，走马去如云。

樽罍溢九酝，水陆罗八珍。果擘洞庭橘，脍切天池鳞。

食饱心自若，酒酣气益振。是岁江南旱，衢州人食人！

歌舞

秦中岁云暮，大雪满皇州。雪中退朝者，朱紫尽公侯。

贵有风云兴，富无饥寒忧。所营唯第宅，所务在追游。

朱轮车马客，红烛歌舞楼。欢酣促密坐，醉暖脱重裘。

秋官为主人，廷尉居上头。日中为一乐，夜半不能休。

岂知阌乡狱，中有冻死囚！

买花

帝城春欲暮，喧喧车马度。共道牡丹时，相随买花去。

贵贱无常价，酬直看花数：灼灼百朵红，戋戋五束素。

上张幄幕庇，旁织笆篱护。水洒复泥封，移来色如故。

家家习为俗，人人迷不悟。有一田舍翁，偶来买花处。

低头独长叹，此叹无人喻：一丛深色花，十户中人赋！

燕诗示刘叟

叟有爱子，背叟逃去，叟甚悲念之。叟少年时，亦常如是，故作《燕诗》以论之。

梁上有双燕，翩翩雄与雌。衔泥两椽间，一巢生四儿。

四儿日夜长，索食声孜孜。青虫不易捕，黄口无饱期。

嘴爪虽欲敝，心力不知疲。须臾十来往，犹恐巢中饥。

辛勤三十日，母瘦雏渐肥。喃喃教言语，一一刷毛衣。

一旦羽翼成，引上庭树枝。举翅不回顾，随风四散飞。

雌雄空中鸣，声尽呼不归。却入空巢里，啁啾终夜悲。

燕燕尔勿悲，尔当返自思。思尔为雏日，高飞背母时。

当时父母念，今日尔应知。

放鱼

晓日提竹篮，家僮买春蔬。青青芹蕨下，叠卧双白鱼。

无声但呀呀，以气相煦濡。倾篮写地上，拨剌长尺余。

岂唯刀机忧，坐见蝼蚁图。脱泉虽已久，得水犹可苏。

放之小池中，且用救干枯。水小池窄狭，动尾触四隅。

一时幸苟活，久远将何如。怜其不得所，移放于南湖。

南湖连西江，好去勿踟蹰。施恩即望报，吾非斯人徒。

不须泥沙底，辛苦觅明珠。

观刈麦  自注：时为盩厔县尉

田家少闲月，五月人倍忙。夜来南风起，小麦覆陇黄。

妇姑荷箪食，童稚携壶浆。相随饷田去，丁壮在南冈。

足蒸暑土气，背灼炎天光。力尽不知热，但惜夏日长。

复有贫妇人，抱子在背傍。右手秉遗穗，左臂悬敝筐。

听其相顾言，闻者为悲伤。田家输税尽，拾此充饥肠。

今我何功德，曾不事农桑。吏禄三百石，岁晏有余粮。

念此私自愧，尽日不能忘。

玩止水

动者乐流水，静者乐止水。利物不如流，鉴形不如止。

凄清早霜降，淅沥微风起。中面红叶开，四隅绿萍委。

广狭八九丈，湾环有涯涘。浅深三四尺，洞彻无表里。

净分鹤翘足，澄见鱼掉尾。迎眸洗眼尘，隔胸荡心滓。

定将禅不别，明与诚相似。清能律贪夫，淡可交君子。

岂唯空狎玩，亦取相伦拟。欲识静者心，心源只如此。

池上篇

都城风土，水木之胜，在东南偏；东南之胜，在履道里；里之胜，在西北隅。西闬北垣第一第，即白氏叟乐天退老之地。地方十七亩，屋室三之一，水五之一，竹九之一，而岛树桥道间之。初，乐天既为主，喜且曰：“虽有池台，无粟不能守也。”乃作池东粟廪。又曰：“虽有子弟，无书不能训也。”乃作池北书库。又曰：“虽有宾朋，无琴酒不能娱也。”乃作池西琴亭，加石樽焉。乐天罢杭州刺史，得天竺石一、华亭鹤二，以归。始作西平桥，开环池路。罢苏州刺史时，得太湖石五、白莲、折腰菱、青板舫，以归，又作中高桥，通三岛迳。罢刑部侍郎时，有粟千斛，书一车，洎臧获之习管磬弦歌者指百以归。先是颍川陈孝仙与酿酒法，味甚佳；博陵崔晦叔与琴，韵甚清；蜀客姜发授《秋思》，声甚淡；弘农杨贞一与青石三，方长平滑，可以坐卧。太和三年夏，乐天始得请为太子宾客，分秩于洛下，息躬于池上。凡三任所得，四人所与，洎吾不才身，今率为池中物。每至池风春，池月秋，水香莲开之旦，露清鹤唳之夕，拂杨石，举陈酒，援崔琴，弹姜《秋思》，颓然自适，不知其他。酒酣琴罢，又命乐童登中岛亭，合奏《霓裳散序》，声随风飘，或凝或散，悠扬于竹烟波月之际者久之。曲未竟，而乐天陶然已醉睡于石上矣。睡起偶咏，非诗非赋，阿龟握笔，因题石间。视其粗成韵章，命为《池上篇》云尔。

十亩之宅，五亩之园，有水一池，有竹千竿。

勿谓土狭，勿谓地偏，足以容膝，足以息肩。

有堂有亭，有桥有船，有书有酒，有歌有弦。

有叟在中，白须飘然，识分知足，外无求焉。

如鸟择木，姑务巢安；如鬼居坎，不知海宽。

灵鹤怪石，紫菱白莲，皆吾所好，尽在吾前。

时饮一杯，或吟一篇。妻孥熙熙，鸡犬闲闲。

优哉游哉，吾将老乎其间。

新乐府五十首  录十五首

序曰：凡九千二百五十二言，断为五十篇。篇无定句，句无定字，系于意，不系于文。首句标其目，卒章显其志，《诗》三百之义也。其辞质而径，欲见之者易谕也。其言直而切，欲闻之者深诫也。其事核而实，使采之者传信也。其体顺而肆，可以播于乐章歌曲也。总而言之，为君、为臣、为民、为物、为事而作，不为文而作也。

元和四年，为左拾遗时作。

海漫漫  戒求仙也

海漫漫，直下无底旁无边。云涛烟浪最深处，人传中有三神山。山上多生不死药，服之羽化为天仙。秦皇汉武信此语，方士年年采药去。蓬莱今古但闻名，烟水茫茫无觅处。海漫漫，风浩浩，眼穿不见蓬莱岛。不见蓬莱不敢归，童男丱女舟中老。徐福文成多诳诞，上元太一虚祈祷。君看骊山顶上茂陵头，毕竟悲风吹蔓草。何况玄元圣祖五千言，不言药，不言仙，不言白日升青天。

上阳白发人  愍怨旷也

上阳人，上阳人，红颜暗老白发新。绿衣监使守宫门，一闭上阳多少春。玄宗末岁初选入，入时十六今六十。同时采择百余人，零落年深残此身。忆昔吞悲别亲族，扶入车中不教哭。皆云入内便承恩，脸似芙蓉胸似玉。未容君王得见面，已被杨妃遥侧目。妒令潜配上阳宫，一生遂向空房宿。宿空房，秋夜长，夜长无寐天不明。耿耿残灯背壁影，萧萧暗雨打窗声。春日迟，日迟独坐天难暮。宫莺百啭愁厌闻，梁燕双栖老休妒。莺归燕去长悄然，春往秋来不记年。唯向深宫望明月，东西四五百回圆。今日宫中年最老，大家遥赐“尚书”号。小头鞋履窄衣裳，青黛点眉眉细长。外人不见见应笑，天宝末年时世妆。上阳人，苦最多。少亦苦，老亦苦，少苦老苦两如何！君不见昔时吕向美人赋，又不见今日上阳白发歌！

胡旋女  戒近习也

胡旋女，胡旋女，心应弦，手应鼓。弦鼓一声双袖举，回雪飘飖转蓬舞。左旋右转不知疲，千匝万周无已时。人间物类无可比，奔车轮缓旋风迟。曲终再拜谢天子，天子为之微启齿。胡旋女，出康居，徒劳东来万里余。中原自有胡旋者，斗妙争能尔不如。天宝季年时欲变，臣妾人人学圆转。中有太真外禄山，二人最道能胡旋。梨花园中册作妃，金鸡障下养为儿。禄山胡旋迷君眼，兵过黄河疑未反。贵妃胡旋惑君心，死弃马嵬念更深。从兹地轴天维转，五十年来制不禁。胡旋女，莫空舞，数唱此歌悟明主。

新丰折臂翁  戒边功也

新丰老翁八十八，头鬓眉须皆似雪。玄孙扶向店前行，左臂凭肩右臂折。问翁臂折来几年，兼问致折何因缘。翁云贯属新丰县，生逢圣代无征战。惯听梨园歌管声，不识旗枪与弓箭。无何天宝大征兵，户有三丁点一丁。点得驱将何处去？五月万里云南行。闻道云南有泸水，椒花落时瘴烟起。大军徒涉水如汤，未过十人二三死。村南村北哭声哀，儿别爷娘夫别妻。皆云前后征蛮者，千万人行无一回。是时翁年二十四，兵部牒中有名字。夜深不敢使人知，偷将大石捶折臂。张弓簸旗俱不堪，从兹始免征云南。骨碎筋伤非不苦，且图拣退归乡土。此臂折来六十年，一肢虽废一身全。至今风雨阴寒夜，直到天明痛不眠。痛不眠，终不悔，且喜老身今独在。不然当时泸水头，身死魂飞骨不收。应作云南望乡鬼，万人冢上哭呦呦。老人言，君听取。君不闻开元宰相宋开府，不赏边功防黩武？又不闻天宝宰相杨国忠，欲求恩幸立边功？边功未立生人怨，请问新丰折臂翁！

道州民  美贤臣遇明主也

道州民，多侏儒，长者不过三尺余。市作矮奴年进送，号为道州任土贡。任土贡，宁若斯，不闻使人生别离，老翁哭孙母哭儿。一自阳城来守郡，不进矮奴频诏问。城云臣按六典书，任土贡有不贡无。道州水土所生者，只有矮民无矮奴。吾君感悟玺书下，岁贡矮奴宜悉罢。道州民，老者幼者何欣欣。父兄子弟始相保，从此得作良人身。道州民，民到于今受其赐，欲说使君先下泪。仍恐儿孙忘使君，生男多以阳为字。

缚戎人  达穷民之情也

缚戎人，缚戎人，耳穿面破驱入秦。天子矜怜不忍杀，诏徙东南吴与越。黄衣小使录姓名，领出长安乘递行。身被金创面多瘠，扶病徒行日一驿。朝餐饥渴费杯盘，夜卧腥臊污床席。忽逢江水忆交河，垂手齐声呜咽歌。其中一虏语诸虏，尔苦非多我苦多。同伴行人因借问，欲说喉中气愤愤。自云乡管本凉原，大历年中没落蕃。一落蕃中四十载，身着皮裘系毛带。唯许正朝服汉仪，敛衣整巾潜泪垂。誓心密定归乡计，不使蕃中妻子知。暗思幸有残筋力，更恐年衰归不得。蕃候严兵鸟不飞，脱身冒死奔逃归。昼伏宵行经大漠，云阴月黑风沙恶。惊藏青冢寒草疏，偷渡黄河夜冰薄。忽闻汉军鼙鼓声，路旁走出再拜迎。游骑不听能汉语，将军遂缚作蕃生。配向江南卑湿地，定无存恤空防备。念此吞声仰诉天，若为辛苦度残年。凉原乡井不得见，胡地妻儿虚弃捐。没蕃被囚思汉土，归汉被劫为蕃虏。早知如此悔归来，两地宁如一处苦。缚戎人，戎人之中我苦辛。自古此冤应未有，汉心汉语吐蕃身。

青石  激忠烈也

青石出自蓝田山，兼车运载来长安。工人磨琢欲何用？石不能言我代言。不愿作人家墓前神道碣，坟土未干名已灭。不愿作官家道旁德政碑，不镌实录镌虚辞。愿为颜氏段氏碑，雕镂太尉与太师。刻此两片坚贞质，状彼二人忠烈姿。义心若石屹不转，死节名流确不移。如观奋击朱泚日，似见叱呵希烈时。各于其上题名谥，一置高山一沉水。陵谷虽迁碑独存，骨化为尘名不死。长使不忠不烈臣，观碑改节慕为人。慕为人，劝事君。

西凉伎  刺封疆之臣也

西凉伎，西凉伎，假面胡人假狮子。刻木为头丝作尾，金镀眼睛银贴齿。奋迅毛衣摆双耳，如从流沙来万里。紫髯深目两胡儿，鼓舞跳粱前致辞。应似凉州未陷日，安西都护进来时。须臾云得新消息，安西路绝归不得。泣向狮子涕双垂，凉州陷没知不知？狮子回头向西望，哀吼一声观者悲。贞元边将爱此曲，醉坐笑看看不足。享宾犒士宴三军，狮子胡儿长在目。有一征夫年七十，见弄凉州低面泣。泣罢敛手白将军，主忧臣辱昔所闻。自从天宝兵戈起，犬戎日夜吞西鄙。凉州陷来四十年，河陇侵将七千里。平时安西万里疆，今日边防在凤翔。缘边空屯十万卒，饱食温衣闲过日。遗民肠断在凉州，将卒相看无意收。天子每思常痛惜，将军欲说合惭羞。奈何仍看西凉伎，取笑资欢无所愧！纵无智力未能收，忍取西凉弄为戏？

牡丹芳  美天子忧农也

牡丹芳，牡丹芳，黄金蕊绽红玉房。千片赤英霞烂烂，百枝绛点灯煌煌。照地初开锦绣段，当风不结兰麝囊。仙人琪树白无色，王母桃花小不香。宿露轻盈泛紫艳，朝阳照耀生红光。红紫二色间深浅，向背万态随低昂。映叶多情隐羞面，卧丛无力含醉妆。低娇笑容疑掩口，凝思怨人如断肠。浓姿贵彩信奇绝，杂卉乱花无比方。石竹金钱何细碎，芙蓉芍药苦寻常。遂使王公与卿相，游花冠盖日相望。庳车软舆贵公主，香衫细马豪家郎。卫公宅静闭东院，西明寺深开北廊。戏蝶双舞看人久，残莺一声春日长。共愁日照芳难驻，仍张帷幕垂阴凉。花开花落二十日，一城之人皆若狂。三代以还文胜质，人心重华不重实。重华直至牡丹芳，其来有渐非今日。元和天子忧农桑，恤下动天天降祥。去岁嘉禾生九穗，田中寂寞无人至。今年瑞麦分两岐，君心独喜无人知。无人知，可叹息。我愿暂求造化力，减却牡丹妖艳色。少回卿士爱花心，同似吾君忧稼穑。

红线毯  忧蚕桑之费也

红线毯，择茧缲丝清水煮，拣丝练线红蓝染；染为红线红于花，织作披香殿上毯。披香殿广十丈余，红线织成可殿铺。彩丝茸茸香拂拂，线软花虚不胜物。美人踏上歌舞来，罗袜绣鞋随步没。太原毯涩毳缕硬，蜀都褥薄锦花冷。不如此毯温且柔，年年十月来宣州。宣州太守加样织，自谓为臣能竭力。百夫同担进宫中，线厚丝多卷不得。宣州太守知不知？一丈毯，千两丝！地不知寒人要暖，少夺人衣作地衣！

杜陵叟  伤农夫之困也

杜陵叟，杜陵居，岁种薄田一顷余。三月无雨旱风起，麦苗不秀多黄死。九月降霜秋早寒，禾穗未熟皆青干。长吏明知不申破，急敛暴征求考课。典桑卖地纳官租，明年衣食将何如！剥我身上帛，夺我口中粟。虐人害物即豺狼，何必钩爪锯牙食人肉！不知何人奏皇帝，帝心恻隐知人弊。白麻纸上书德音，京畿尽放今年税。昨日里胥方到门，手持敕牒榜乡村。十家租税九家毕，虚受吾君蠲免恩。

缭绫  念女工之劳也

缭绫缭绫何所似？不似罗绡与纨绮。应似天台山上明月前，四十五尺瀑布泉。中有文章又奇绝，地铺白烟花簇雪。织者何人衣者谁？越溪寒女汉宫姬。去年中使宣口敕，天上取样人间织。织为云外秋雁行，染作江南春水色。广裁衫袖长制裙，金斗熨波刀剪纹。异彩奇文相隐映，转侧看花花不定。昭阳舞人恩正深，春衣一对直千金。汗沾粉污不再着，曳土踏泥无惜心。缭绫织成费功绩，莫比寻常缯与帛。丝细缲多女手疼，扎扎千声不盈尺。昭阳殿里歌舞人，若见织时应也惜。

卖炭翁  苦官市也

卖炭翁，伐薪烧炭南山中。满面尘灰烟火色，两鬓苍苍十指黑。卖炭得钱何所营？身上衣裳口中食。可怜身上衣正单，心忧炭贱愿天寒。夜来城外一尺雪，晓驾炭车辗冰辙。牛困人饥日已高，市南门外泥中歇。翩翩两骑来是谁？黄衣使者白衫儿。手把文书口称敕，回车叱牛牵向北。一车炭，千余斤，宫使驱将惜不得。半匹红绡一丈绫，系向牛头充炭直。

隋堤柳  悯亡国也

隋堤柳，岁久年深尽衰朽。风飘飘兮雨萧萧，三株两株汴河口。老枝病叶愁杀人，曾经大业年中春。大业年中炀天子，种柳成行夹流水。西自黄河东至淮，绿阴一千三百里。大业末年春暮月，柳色如烟絮如雪。南幸江都恣佚游，应将此柳系龙舟。紫髯郎将护锦缆，青娥御史直迷楼。海内财力此时竭，舟中歌笑何日休？上荒下困势不久，宗社之危如缀旒。炀天子，自言福祚长无穷，岂知皇子封酅公。龙舟未过彭城阁，义旗已入长安宫。萧墙祸生人事变，晏驾不得归秦中。土坟数尺何处葬？吴公台下多悲风。二百年来汴河路，沙草和烟朝复暮。后王何以鉴前王？请看隋堤亡国树。

采诗官  监前王乱亡之由也

采诗官，采诗听歌导人言。言者无罪闻者诫，下流上通上下泰。周灭秦兴至隋氏，十代采诗官不置。郊庙登歌赞君美，乐府艳词悦君意。若求兴谕规刺言，万句千章无一字。不是章句无规刺，渐及朝廷绝讽议。诤臣杜口为冗员，谏鼓高悬作虚器。一人负扆常端默，百辟入门两自媚。夕郎所贺皆德音，春官每奏唯祥瑞。君之堂兮千里远，君之门兮九重闭。君耳唯闻堂上言，君眼不见门前事。贪吏害民无所忌，奸臣蔽君无所畏。君不见厉王胡亥之末年，群臣有利君无利。君兮君兮愿听此，欲开壅蔽达人情，先向歌诗求讽刺。

长恨歌

汉皇重色思倾国，御宇多年求不得。杨家有女初长成，养在深闺人未识。天生丽质难自弃，一朝选在君王侧。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春寒赐浴华清池，温泉水滑洗凝脂。侍儿扶起娇无力，始是新承恩泽时。云鬓花颜金步摇，芙蓉帐暖度春宵。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承欢侍宴无闲暇，春从春游夜专夜。后宫佳丽三千人，三千宠爱在一身。金屋妆成娇侍夜，玉楼宴罢醉和春。姊妹弟兄皆列土，可怜光彩生门户。遂令天下父母心，不重生男重生女。骊宫高处入青云，仙乐风飘处处闻。缓歌慢舞凝丝竹，尽日君王看不足。渔阳鼙鼓动地来，惊破霓裳羽衣曲。九重城阙烟尘生，千乘万骑西南行。翠华摇摇行复止，西出都门百余里。六军不发无奈何，宛转蛾眉马前死。花钿委地无人收，翠翘金雀玉搔头。君王掩面救不得，回看血泪相和流。黄埃散漫风萧索，云栈萦纡登剑阁。峨嵋山下少人行，旌旗无光日色薄。蜀江水碧蜀山青，圣主朝朝暮暮情。行宫见月伤心色，夜雨闻铃肠断声。天旋日转回龙驭，到此踌躇不能去。马嵬坡下泥土中，不见玉颜空死处。君臣相顾尽沾衣，东望都门信马归。归来池苑皆依旧，太液芙蓉未央柳。芙蓉如面柳如眉，对此如何不泪垂。春风桃李花开日，秋雨梧桐叶落时。西宫南宛多秋草，落叶满阶红不扫。梨园弟子白发新，椒房阿监青娥老。夕殿萤飞思悄然，孤灯挑尽未成眠。迟迟钟鼓初长夜，耿耿星河欲曙天。鸳鸯瓦冷霜华重，翡翠衾寒谁与共。悠悠生死别经年，魂魄不曾来入梦。临邛道士鸿都客，能以精诚致魂魄。为感君王辗转思，遂教方士殷勤觅。排空驭气奔如电，升天入地求之遍。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忽闻海上有仙山，山在虚无缥渺间。楼阁玲珑五云起，其中绰约多仙子。中有一人字太真，雪肤花貌参差是。金阙西厢叩玉扃，转教小玉报双成。闻到汉家天子使，九华帐里梦魂惊。揽衣推枕起徘回，珠箔银屏逦迤开。云鬓半偏新睡觉，花冠不整下堂来。风吹仙袂飘飖举，犹似霓裳羽衣舞。玉容寂寞泪阑干，梨花一枝春带雨。含情凝睇谢君王，一别音容两渺茫。昭阳殿里恩爱绝，蓬莱宫中日月长。回头下望人寰处，不见长安见尘雾。唯将旧物表深情，钿合金钗寄将去。钗留一股合一扇，钗擘黄金合分钿。但令心似金钿坚，天上人间会相见。临别殷勤重寄词，词中有誓两心知。七月七日长生殿，夜半无人私语时。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

琵琶行

元和十年，余左迁九江郡司马。明年秋，送客湓浦口。闻舟中夜弹琵琶者，听其音，铮铮然有京都声。问其人，本长安倡女，尝学琵琶于穆、曹二善才，年长色衰，委身为贾人妇。遂命酒，使快弹数曲，曲罢悯然。自叙少小时欢乐事，今漂沦憔悴，转徙于江湖间。余出官二年，恬然自安，感斯人言，是夕始觉有迁谪意。因为长句，歌以赠之，凡六百一十二言，命曰《琵琶行》。

浔阳江头夜送客，枫叶荻花秋瑟瑟。主人下马客在船，举酒欲饮无管弦。醉不成欢惨将别，别时茫茫江浸月。忽闻水上琵琶声，主人忘归客不发。寻声暗问弹者谁？琵琶声停欲语迟。移船相近邀相见，添酒回灯重开宴。千呼万唤始出来，犹抱琵琶半遮面。转轴拨弦三两声，未成曲调先有情。弦弦掩抑声声思，似诉平生不得志。低眉信手续续弹，说尽心中无限事。轻拢慢捻抺复挑，初为霓裳后六么。大弦嘈嘈如急雨，小弦切切如私语。嘈嘈切切错杂弹，大珠小珠落玉盘。间关莺语花底滑，幽咽流泉水下难。水泉冷涩弦凝绝，凝绝不通声渐歇。别有幽情暗恨生，此时无声胜有声。银瓶乍破水浆迸，铁骑突出刀枪鸣。曲终收拨当心划，四弦一声如裂帛。东船西舫悄无言，惟见江心秋月白。沉吟放拨插弦中，整顿衣裳起敛容。自言本是京城女，家在虾蟆陵下住。十三学得琵琶成，名属教坊第一部。曲罢常教善才服，妆成每被秋娘妒。五陵少年争缠头，一曲红绡不知数。钿头银篦击节碎，血色罗裙翻酒污。今年欢笑复明年，秋月春风等闲度。弟走从军阿姨死，暮去朝来颜色故。门前冷落车马稀，老大嫁作商人妇。商人重利轻别离，前月浮梁买茶去。去来江口求空船，绕船明月江水寒。夜深忽梦少年事，梦啼妆红泪阑干。我闻琵琶已叹息，又闻此语重唧唧。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我从去年辞帝京，谪居卧病浔阳城。浔阳地僻无音乐，终岁不闻丝竹声。住近湓江地低湿，黄芦苦竹绕宅生。其间旦暮闻何物？杜鹃啼血猿哀鸣。春江花朝秋月夜，往往取酒还独倾。岂无山歌与村笛？呕哑嘲哳难为听。今夜闻君琵琶语，如听仙乐耳暂明。莫辞更坐弹一曲，为君翻作琵琶行。感我此言良久立，却坐促弦弦转急。凄凄不似向前声，满座重闻皆掩泣。座中泣下谁最多？江州司马青衫湿。

放旅雁

九江十年冬大雪，江水生冰树枝折。百鸟无食东西飞，中有旅雁声最饥。雪中啄草冰上宿，翅冷腾空飞动迟。江童持网捕将去，手携入市生卖之。我本北人今谴谪，人鸟虽殊同是客。见此客鸟伤客人，赎汝放汝飞入云。雁雁汝飞向何处？第一莫飞西北去。淮西有贼讨未平，百万甲兵久屯聚。官军贼军相守老，食尽兵穷将及汝。健儿饥饿射汝吃，拔汝翅翎为箭羽。

浩歌行

天长地久无终毕，昨夜今朝又明日。鬓发苍浪牙齿疏，不觉身年四十七。前去五十有几年,把镜照面心茫然。既无长绳系白日，又无大药驻朱颜。朱颜日渐不如故，青史功名在何处。欲留年少待富贵，富贵不来年少去。去复去兮如长河，东流赴海无回波。贤愚贵贱同归尽，北邙冢墓高嵯峨。古来如此非独我，未死有酒且高歌。颜回短命伯夷饿，我今所得亦已多。功名富贵须待命，命若不来知奈何。

雪中晏起，偶咏所怀，兼呈  张常侍、韦庶子、皇甫郞中

穷阴苍苍雪雰雰，雪深没胫泥埋轮。东家典钱归碍夜，南家贳米出凌晨。我独何者无此弊，复帐重衾暖若春。怕寒放懒不肯动，日高眠足方频伸。瓶中有酒炉有炭，瓮中有饭庖有薪。奴温婢饱身晏起，致兹快活良有因。上无皋陶伯益廊庙材，不能匡君辅国活生民；下无巢父许由箕颍操，又不能食薇饮水自苦辛。君不见南山悠悠多白云，又不见西京浩浩唯红尘。红尘闹热白云冷，好于冷热中间安置身。三年侥幸忝洛尹，两任优稳为商宾。非贤非愚非智慧，不贵不富不贱贫。冉冉老去过六十，腾腾闲来经七春。不知张韦与皇甫，私唤我作何如人。

赋得古草原送别

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远芳侵古道，晴翠接荒城。又送王孙去，萋萋满别情。

宴散

小宴追凉散，平桥步月回。笙歌归院落，灯火下楼台。

残暑蝉催尽，新秋雁带来。将何还睡兴，临卧举残杯。

久不见韩侍郎，戏题四韵以寄之

近来韩阁老，疏我我心知。户大嫌甜酒，才高笑小诗。

静吟乘月夜，闲醉旷花时。还有愁同处，春风满鬓丝。

西楼

小郡大江边，危楼夕照前。青芜卑湿地，白露泬寥天。

乡国此时阻，家书何处传？仍闻陈蔡戍，转战已三年。

苦热

何以消烦暑，端居一院中。眼前无长物，窗下有清风。

散热由心静，凉生为室空。此时身自得，难更与人同。

欲与元八卜邻，先有是赠

平生心迹最相亲，欲隐墙东不为身。明月好同三径夜，绿杨宜作两家春。每因暂出犹思伴，岂得安居不择邻。何独终身数相见，子孙长作隔墙人。

自河南经乱，关内阻饥兄弟离散，各在一处。  因望月有感，聊书所怀，寄上浮梁大兄、于潜  七兄、乌江十五兄，兼示符离及下邽弟妹

时难年荒世业空，弟兄羁旅各西东。田园寥落干戈后，骨肉流离道路中。吊影分为千里雁，辞根散作九秋蓬。共看明月应垂泪，一夜乡心五处同。

赠杨秘书巨源

早闻一箭取辽城，相识虽新有故情。清句三朝谁是敌？白须四海半为兄。贫家薙草时时入，瘦马寻花处处行。不用更教诗过好，折君官职是声名。

钱塘湖春行

孤山寺北贾亭西，水面初平云脚低。几处早莺争暖树，谁家新燕啄春泥。乱花渐欲迷人眼，浅草才能没马蹄。最爱湖东行不足，绿杨阴里白沙堤。

春题湖上

湖上春来似画图，乱峰围绕水平铺。松排山面千重翠，月点波心一颗珠。碧毯线头抽早稻，青罗裙带展新蒲。未能抛得杭州去，一半勾留是此湖。

病中多雨逢寒食

水国多阴常懒出，老夫饶病爱闲眠。三旬卧度莺花月，一半春消风雨天。薄暮何人吹觱篥，新晴几处缚秋千。彩绳芳树长如旧，唯是年年换少年。

编集拙诗成一十五卷，因题卷末，戏赠元九、李二十

一篇长恨有风情，十首秦吟近正声。

每被老元偷格律，苦教短李伏歌行。

世间富贵应无分，身后文章合有名。

莫怪气粗言语大，新排十五卷诗成。

池畔二首

结构池西廊，疏理池东树。此意人不知，欲为待月处。

持刀间密竹，竹少风来多。此意人不会，欲令池有波。

闺怨词二首

珠箔笼寒月，纱窗背晓灯。夜来巾上泪，一半是春冰。

关山征戍远，闺阁别离难。苦战应憔悴，寒衣不要宽。

同李十一醉忆元九

花时同醉破春愁，醉折花枝作酒筹。

忽忆故人天际去，计程今日到梁州。

邯郸至夜思亲

邯郸驿里逢冬至，抱膝灯前影伴身。

想得家中夜深坐，还应说着远游人。

白云泉

天平山上白云泉，云自无心水自闲。

何必奔冲山下去，更添波浪向人间。

赠江客

江柳影寒新雨地，塞鸿声急欲霜天。

愁君独向沙头宿，水绕芦花月满船。

别种东坡花树

二年留滞在江城，草树禽鱼尽有情。

何处殷勤重回首？东坡桃李种新成。

苏轼

苏轼，宋，眉山人，字子曕。博通经史，嘉祐中试礼部，欧阳修擢置第二，曰：“吾当避此人出一头地。”签书凤翔府判官，召直史官。熙宁中，王安石创行新法，轼上书论其不便。安石怒，使御史谢景温论奏其过，穷治无所得。轼遂请外，通判杭州，再徙知湖州。言者摭其诗语，以为讪谤，逮赴台狱，欲置之死。锻炼久不决，以黄州团练副使安置。轼筑室于东坡，自号东坡居士。移汝州。元祐中，累官翰林学士兼侍读，以龙图阁学士知杭州。召为翰林承旨，历端明殿翰林侍读两学士，出知惠州。绍圣中，累贬琼州别驾，赦还。建中靖国初，卒于常州，年六十六，谥文忠。轼工古文，与父洵、弟辙所作，并为大家，世称“三苏”。又工诗，才气横溢，不主一格，于李杜外，自关门庭，后世论宋诗者，皆首屈一指焉。有《东坡全集》若干种。

五十七首

夜泊牛口

日落红雾生，系舟宿牛口。居民偶相聚，三四依古柳。

负薪出深谷，见客喜且售。煮蔬为夜飱，安识肉与酒。

朔风吹茅屋，破壁见星斗。儿女自咿呀，亦足乐且久。

人生本无事，苦为世味诱。富贵耀吾前，贫贱独难守。

谁知深山子，甘与麋鹿友。置身落蛮荒，生意不自陋。

今予独何者，汲汲强奔走。

李氏园  自注：李茂贞园也，今为王氏所有

朝游北城东，回首见修竹。下有朱门家，破墙围古屋。

举鞭叩其户，幽响答空谷。入门所见夥，十步九移目。

异花兼四方，野鸟喧百族。其西引溪水，活活转墙曲。

东注入深林，林深窗户绿。水光兼竹净，时有独立鹄。

林中百尺松，岁久苍鳞蹙。岂惟此地少，意恐关中独。

小桥过南浦，夹道多乔木。隐如城百雉，挺若舟千斛。

阴阴日光淡，黯黯秋气蓄。尽东为方池，野雁杂家鹜。

红梨惊合抱，映岛孤云馥。春光水溶漾，雪阵风翻扑。

其北临长溪，波声卷平陆。北山卧可见，苍翠间硗秃。

我时来周览，问此谁所筑。云昔李将军，负险乘衰叔。

抽钱算间口，但未榷羹粥。当时夺民田，失业安敢哭。

谁家美园圃，籍没不容赎。此亭破千家，郁郁城之麓。

将军竟何事，虮虱生刀。何尝载美酒，来此驻车毂。

空使后世人，闻名颈犹缩。我今官正闲，屡至因休沐。

人生营居止，竟为何人卜。何当力一身，永与清景逐。

颍州初别子由二首

征帆挂西风，别泪滴清颍。留连知无益，惜此须臾景。

我生三度别，此别尤酸冷。念子似先君，木讷刚且静。

寡词真吉人，介石乃机警。至今天下士，去莫如子猛。

嗟我久病狂，意行无坎井。有如醉且坠，幸未伤辄醒。

从今得闲暇，默坐消日永。作诗解子忧，持用日三省。

近别不改容，远别涕沾胸。咫尺不相见，实与千里同。

人生无离别，谁知恩爱重。始我来宛丘，牵衣舞儿童。

便知有此恨，留我过秋风。秋风亦已过，别恨终无穷。

问我何年归，我言岁在东。离合既循环，忧喜迭相攻。

悟此长太息，我生如飞蓬。多忧发早白，不见六一翁。

过云龙山人张天骥

郊原雨初足，风日清且好。病守亦欣然，肩舆白门道。

荒田咽蛩蚓，村巷悬梨枣。下有幽人居，闭门空雀噪。

西风高正厉，落叶纷可扫。孤僮卧斜日，病马放秋草。

墟里通有无，垣墙任摧倒。君家本冠盖，丝竹闹邻保。

脱身声利中，道德自濯澡。躬耕抱羸疾，奉养百岁老。

诗书膏吻颊，菽水媚翁媪。饥寒天随子，杞菊自撷芼。

慈孝董邵南，鸡狗相乳抱。吾生如寄耳，归计失不早。

故山岂敢忘，但恐迫华皓。从君学种秫，斗酒时自劳。

雨中过舒教授

疏疏帘外竹，浏浏竹间雨。窗扉静无尘，几砚寒生雾。

美人乐幽独，有得缘无慕。坐依蒲褐禅，起听风瓯语。

客来淡无有，洒扫凉冠屦。浓茗洗积昏，妙香净浮虑。

归来北堂，一二微萤度。此生忧患中，一饷安闲处。

飞鸢悔前笑，黄犬悲晚悟。自非陶靖节，谁识此闲趣。

梵天寺见僧守诠小诗，清婉可爱，次韵

杭州《图经》云：“寺在凤凰山下。”守诠诗：“落日寒蝉鸣，独归林下寺。柴扉夜未掩，片月随行履。惟闻犬吠声，又入青萝去。”

但闻烟外钟，不见烟中寺。幽人行未已，草露湿芒履。

惟应山头月，夜夜照来去。

书焦山纶长老壁

法师住焦山，而实未尝住。我来辄问法，法师了无语。

法师非无语，不知所答故。君看头与足，本自安冠屦。

譬如长鬣人，不以长为苦。一旦人或问，每睡安所措？

归来被上下，一夜着无处。展转遂达晨，意欲尽镊去。

此言虽鄙浅，故自有深趣。持此问法师，法师一笑许。

石鼓歌

冬十二月岁辛丑，我初从政见鲁叟。旧闻石鼓今见之，文字郁律蛟蛇走。细观初以指画肚，欲读嗟如箝在口。韩公好古生已迟，我今况又百年后。强寻偏傍推点画，时得一二遗八九。我车既攻马亦同，其鱼维贯之柳〔公自注：其词云“我车既攻，我马既同。”又云：“其鱼维何，维维鲤。何以贯之，维杨与柳。”惟此六句可读，余多不可通〕。古器纵横犹识鼎，众星错落仅名斗。模糊半已似瘢胝，诘曲犹能辨跟肘。娟娟缺月隐云雾，濯濯嘉禾秀稂莠。漂流百战偶然存，独立千载谁与友。上追轩颉相唯诺，下揖冰斯同彀。忆昔周宣歌鸿雁，当时籀史变蝌蚪。厌乱人方思圣贤，中兴天为生耆耇。东征徐虏阚虓虎，北伏犬戎随指嗾。象胥杂沓贡狼鹿，方召联翩赐圭卣。遂因鼓鼙思将帅，岂为考击烦矇瞍。何人作颂比嵩高，万古斯文齐岣嵝。勋劳至大不矜伐，文武未远犹忠厚。欲寻年岁无甲乙，岂有名字记谁某。自从周衰更七国，竟使秦人有九有。扫除诗书诵法律，投弃俎豆陈鞭杻。当年何人佐祖龙，上蔡公子牵黄狗。登山刻石颂功烈，后者无继前无偶。皆云皇帝巡四国，烹灭强暴救黔首。六经既已委灰尘，此鼓亦当遭击掊。传闻九鼎沦泗上，欲使万夫沉水取。暴君纵欲穷人力，神物义不污秦垢。是时石鼓何处避，无乃天公令鬼守。兴亡百变物自闲，富贵一朝名不朽。细思物理坐叹息，人生安得如汝寿。

石苍舒醉墨堂

人生识字忧患始，姓名粗记可以休。何用草书夸神速？开卷惝怳令人愁。我尝好之每自笑，君有此病何能瘳。自言其中有至乐，适意无异逍遥游。近者作堂名醉墨，如饮美酒销百忧。乃知柳子语不妄，病嗜土炭如珍羞。君于此艺亦云至，堆墙败笔如山丘。兴来一挥百纸尽，骏马倏忽踏九州。我书意造本无法，点画信手烦推求。胡为议论独见假，只字片纸皆藏收。不减钟张君自足，下方罗赵我亦优。不须临池更苦学，完取绢素充衾裯。

送安秀才失解西归

旧书不厌百回读，熟读深思子自知。他年名宦恐不免，今日栖迟那可追。我昔家居断还往，著书不复窥园葵。朅来东游慕人爵，弃去旧学从儿嬉。狂谋谬算百不遂，惟有霜鬓来如期。故山松柏皆手种，行且拱矣归何时。万事早知皆有命，十年浪走宁非痴。与君未可较得失，临别惟有长嗟咨。

辛丑十一月十九日，既与子由别，于郑州西门之外，马上赋诗一篇，寄之

不饮胡为醉兀兀，此心已逐归鞍发。归人犹自念庭闱，今我何以慰寂寞。登高回首坡垅隔，但见乌帽出复没。苦寒念尔衣裘薄，独骑瘦马踏残月。路人行歌居人乐，童仆怪我苦凄恻。亦知人生要有别，但恐岁月去飘忽。寒灯相对记畴昔，夜雨何时听萧瑟？君知此意不可忘，慎勿苦爱高官职〔自注：尝有夜雨对床之言，故云尔〕。

自金山放船至焦山

金山楼观何耽耽，撞钟击鼓闻淮南。焦山何有有修竹，采薪汲水僧两三。云霾浪打人迹绝，时有沙户祈春蚕〔公自注：吴人谓水中可田者为沙〕。我来金山更留宿，而此不到心怀惭。同游尽返决独往，赋命穷薄轻江潭。清晨无风浪自涌，中流歌啸倚半酣。老僧下山惊客至，迎笑喜作巴人谈〔公自注：焦山长老中江人也〕。自言久客忘乡井，只有弥勒为同龛。困眠得就纸帐暖，饱食未厌山蔬甘。山林饥卧古亦有，无田不退宁非贪。展禽虽未三见黜，叔夜自知七不堪。行当投劾谢簪组，为我佳处留茅庵。

腊日游孤山访惠勤、惠思二僧

天欲雪，云满湖，楼台明灭山有无。水清出石〔一作“石出”〕鱼可数，林深无人鸟相呼。腊日不归对妻孥，名寻道人实自娱。道人之居在何许，宝云山前路盘纡。孤山孤绝谁肯庐，道人有道山不孤。纸窗竹屋深自暖，拥褐坐睡依团蒲。天寒路远愁仆夫，整驾催归及未晡。出山回望云木合，但见野鹘盘浮图。慈游淡薄欢有余，到家恍如梦蘧蘧。作诗火急追亡逋，清景一失后难摹。

和蔡准郎中见邀游西湖

城市不识江湖幽，如与蟪蛄语春秋。试令江湖处城市，却似麋鹿游汀洲。高人无心无不可，得坎且止乘流浮。公卿故旧留不得，遇所得意终年留。君不见抛官彭泽令，琴无弦，巾有酒，醉欲眠时遣客休。

朱寿昌郎中少不知母所在，刺血写经，求之五十年，去岁得之蜀中，以诗贺之

嗟君七岁知念母，怜君壮大心愈苦。羡君临老得相逢，喜极无言泪如雨。不羡白衣作三公，不爱白日升青天。爱君五十着彩服，儿啼却得偿当年。烹龙为炙玉为酒，鹤发初生千万寿。金马诏书锦作囊，白藤肩舆帘蹙绣。感君离合我酸辛，此事今无古或闻。长陵朅来见大姊，仲孺岂意逢将军。开皇苦桃空记面，建中天子终不见。西河郡守谁复讥，颍谷封人羞自荐。

寓居定惠院之东，杂花满山，有海棠一株，土人不知贵也

江城地瘴蕃草木，只有名花苦幽独。嫣然一笑竹篱间，桃李漫山总粗俗。也知造物有深意，故遣佳人在空谷。自然富贵出天姿，不待金盘荐华屋。朱唇得酒晕生脸，翠袖卷纱红映肉。林深雾暗晓光迟，日暖风轻春睡足。雨中有泪亦凄怆，月下无人更清淑。先生食饱无一事，散步逍遥自扪腹。不问人家与僧舍，拄杖敲门看修竹。忽逢绝艳照衰朽，叹息无言揩病目。陋邦何处得此花，无乃好事移西蜀。寸根千里不易致，衔子飞来定鸿鹄。天涯流落俱可念，为饮一樽歌此曲。明朝酒醒还独来，雪落纷纷那忍触。

月夜与客饮杏花下

杏花飞帘散余春，明月入户寻幽人。褰衣步月踏花影，炯如流水涵青苹。花间置酒清香发，争挽长条落香雪。山城薄酒不堪饮，劝君且吸杯中月。洞箫声断月明中，惟忧月落酒杯空。明朝卷地春风恶，但见绿叶栖残红。

鹤叹

园中有鹤驯可呼，我欲呼之立坐隅。鹤有难色侧睨予，岂欲臆对如乎。我生如寄良畸孤，三尺长胫阁瘦躯。俯啄少许便有余，何至以身为子娱。驱之上堂立斯须，投以饼饵视若无。戛然长鸣乃下趋，难进易退我不如。

吴中田妇叹

今年粳稻熟苦迟，庶见霜风来几时。霜风来时雨如泻，杷头出菌镰生衣。眼枯泪尽雨不尽，忍见黄穗卧青泥！茅苫一月垅上宿，天晴获稻随车归。汗流肩赪载入市，价贱乞与如糠粞。卖牛纳税拆屋炊，虑浅不及明年饥。官今要钱不要米，西北万里招羌儿。龚黄满朝人更苦，不如却作河伯妇！

书晁说之考牧图后

我昔在田间，但知羊与牛。川平牛背稳，如驾百斛舟。舟行无人岸自移，我卧读书牛不知。前有百尾羊，听我鞭声如鼓鼙。我鞭不妄发，视其后者而鞭之。泽中草木长，草长病牛羊。寻山跨坑谷，腾趠筋骨强。烟蓑雨笠长林下，老去而今空见画。世间马耳射东风，悔不长作多牛翁。

送刘海陵

君不见阮嗣宗，臧否不挂口。莫夸舌在齿牙牢，是中惟可饮醇酒。读书不用多，作诗不须工。海边无事日日醉，梦魂不到蓬莱宫。秋风昨夜入庭树，莼丝未老君先去。君先去，几时回。刘郎应白发，桃花开不开。

薄薄酒二首

胶西先生赵明叔，家贫好饮，不择酒而醉。常云：“薄薄酒，胜茶汤；丑丑妇，胜空房。”其言虽俚，而近乎达，故推而广之，以补东州之乐府。既又以为未也，复自和一篇，以发览者以之一噱云尔耳。

薄薄酒，胜茶汤；粗粗布，胜无裳；丑妻恶妾胜空房。五更待漏靴满霜，不如三伏日高睡足北窗凉。珠襦玉柙，万人相送归北邙，不如悬鹑百结，独坐负朝阳。生前富贵，死后文章，百年瞬息万世忙。夷齐盗跖俱亡羊，不如眼前一醉，是非忧乐两都忘。

薄薄酒，饮两钟；粗粗布，著两重；美恶虽异醉暖同，丑妻恶妾寿乃公。隐居求志义之从，本不计较东华尘土北窗风。百年虽长要有终，富死未必输生穷。但恐珠玉留君容，千载不朽遭樊崇。文章自足欺盲聋，谁使一朝富贵面发红。达人自达酒何功，世间是非忧乐本来空。

太白山下早行至横渠镇书崇寿院壁

马上续残梦，不知朝日升。乱山横翠幛，落月淡孤灯。

奔走烦邮吏，安闲愧老僧。再游应眷眷，聊亦记吾曾。

发广州

朝市日已远，此身良自如。三杯软饱后，一枕黑甜余。

蒲涧疏钟外，黄湾落木初。天涯未觉远，处处各樵渔。

广萧大夫见赠复和答之

生还粗胜虞，早退不如疏。垂死初闻道，平生误信书。

风涛惊夜半，疾病送灾余。赖有萧夫子，幽怀得少摅。

和刘道原寄张师民

仁义大捷径，诗书一旅亭。相夸绶若若，犹诵麦青青。

腐鼠何劳吓，高鸿本自冥。颠狂不用唤，酒尽渐须醒。

和子由渑池怀旧

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泥上偶然留趾爪，鸿飞那复计东西。老僧已死成新塔，坏壁无由见旧题。往日崎岖还记否，路长人困蹇驴嘶〔公自注：往岁，马死于二陵，骑驴至渑池〕。

病中闻子由得告不赴商州

病中闻汝免来商，旅雁何时更著行。远别不知官爵好，思归苦觉岁年长。著书多暇真良计，从宦无功谩去乡。惟有王城最堪隐，万人如海一身藏。

次韵柳子玉过陈绝粮

如我自观犹可厌，非君谁复肯相寻。图书跌宕悲年老，灯火青荧语夜深。早岁便怀齐物意，微官敢有济时心。南行千里成何事，一听秋涛万鼓音。

除夜野宿常州城外

行歌野哭两堪悲，远火低星渐向微。病眼不眠非守岁，乡音无伴苦思归。重衾脚冷知霜重，新沐头轻感发稀。多谢残灯不嫌客，孤舟一夜许相依。

雪后书北台壁

黄昏犹作雨纤纤，夜静无风势转严。但觉衾裯如泼水，不知庭院已堆盐。五更晓色来书幌，半夜寒声落画檐。试扫北台看马耳，未随埋没有双尖。寄题刁景纯藏春坞

白首归来种万松，待看千尺舞霜风。年抛造物陶甄外，春在先生杖屦中。杨柳长齐低户暗，樱桃烂熟滴阶红。何时却与徐元直，共访襄阳庞德公。

初到黄州

自笑平生为口忙，老来事业转荒唐。长江绕郭知鱼美，好竹连山觉笋香。逐客不妨员外置，诗人例作水曹郎。只惭无补丝毫事，尚费官家压酒囊。

侄安节远来夜坐

心衰面改瘦峥嵘，相见惟应识旧声。永夜思家在何处，残年知汝远来情。畏人默坐成痴钝，问旧惊呼半死生。梦断酒醒山雨绝，笑看饥鼠上灯檠。

正月二十日，与潘郭二生出郊寻春，忽记去年是日同至女王城作诗，乃和前韵

东风未肯入东门，走马还寻去岁村。人似秋鸿来有信，事如春梦了无痕。江城白酒三杯酽，野老苍颜一笑温。已约年年为此会，故人不用赋招魂。

赠善相程杰

心传异学不谋身，自要清时阅搢绅。火色上腾虽有数，急流勇退岂无人。书中苦觅原非诀，醉里微言却近真。我似乐天君记取，华颠赏遍洛阳春。

六月二十日夜渡海

参横斗转欲三更，苦雨终风也解晴。云散月明谁点缀？天容海色本澄清。空余鲁叟乘桴意，粗识轩辕奏乐声。九死南荒吾不恨，兹游奇绝冠平生。

过岭

暂著南冠不到头，却随北雁与归休。平生不作兔三窟，今古何殊貉一丘。当日无人送临贺，至今有庙祀潮州。剑关西望七千里，乘兴真为玉局游。

嘲子由

堆几盏埃简，攻之如蠹虫。谁知圣人意，不在古书中。

轩窗

东邻多白杨，夜作雨声急。窗下独无眠，秋虫见灯入。

鱼

湖上移鱼子，初生不畏人。自从识钓饵，欲见更无因。

六月二十七日望湖楼醉书二绝

放生鱼鳖逐人来，无主荷花到处开。水枕能令山俯仰，风船解与月徘徊。

未成小隐聊中隐，可得长闲胜暂闲。我本无家更安往，故乡无此好湖山。

饮湖上初晴后雨

水光潋滟晴方好，山色空蒙雨亦奇。

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

陌上花  原三首，录一首

游九仙山，闻里中儿歌《陌上花》，父老云：吴越王妃每岁春必归临安，王以书遗妃曰：“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吴人用其语为歌，含思宛转，听之凄然。而其词鄙野，为易之云。

陌上花开蝴蝶飞，江山犹是昔人非。

遗民几度垂垂老，游女长歌缓缓归。

单同年求德兴俞氏聚远楼诗二首

云山烟水苦难亲，野草幽花各自春。

赖有高楼能聚远，一时收拾与闲人。

无限青山散不收，云奔浪卷入帘钩。

直将眼力为疆界，何啻人间万户侯。

望云楼

阴晴朝暮几回新，已向虚空付此身。

出本无心归亦好，白云还似望云人。

披锦亭

烟红露绿晓风香，燕舞莺啼春日长。

谁道使君贫且老，绣屏锦帐咽笙簧。

东栏梨花

梨花淡白柳深青，柳絮飞时花满城。

惆怅东栏一株雪，人生看得几清明。

南堂

扫地烧香闭阁眠，簟纹如水帐如烟。

客来梦觉知何处，挂起西窗浪接天。

题西林壁

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

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

书李世南所画秋景

野水参差落涨痕，疏林欹倒出霜根。

扁舟一棹归何处？家在江南黄叶村。

赠刘景文

荷尽已无擎雨盖，菊残犹有傲霜枝。

一年好景君须记，正是橙黄橘绿时。

臂痛谒告作示四君子

公退清闲如致仕，酒余欢适似还乡。

不妨更有安心病，卧看萦帘一炷香。

黄庭坚

黄庭坚，宋，洪州分宁人，字鲁直，号涪翁。幼警悟，举进士，知太和县。哲宗立，诏为校书郎，《神宗实录》检讨官，迁著作郎，擢起居舍人。绍圣初，知宣州，改鄂州，章惇、蔡卞恶之，贬涪州别驾，黔州安置，徙戎州。徽宗初，起知太平州，复谪宜州。卒年六十一，私谥文节先生。庭坚文章天成，与张耒、晁补之、秦观俱游苏轼门，天下称为“四学士”，而庭坚尤长于诗，世号“苏黄”。其诗得法杜甫，而苍劲奇巧，自出机杼，遂别开江西诗派，为后世所祖。初游灊皖山谷寺石牛涧，乐其泉石之胜，因自号山谷道人，有《山谷》内外集、别集、词年谱。

四十八首

古风二首上苏子瞻

江梅有佳实，托根桃李场。桃李终不言，朝露借恩光。

孤芳忌皎洁，冰雪空自香。古来和鼎实，此物升庙廊。

岁月坐成晚，烟雨青已黄。得升桃李盘，以远初见尝。

终然不可口，掷置官道傍。但使本根在，弃捐果何伤。

青松出涧壑，十里闻风声。上有百尺丝，下有千岁苓。

自性得久要，为人制颓龄。小草有远志，相依在平生。

医和不并世，深根且固蒂。人言可医国，可用太早计。

小大材则殊，气味固相似。

寄裴仲谟  纶

交游二十年，义等亲骨肉。风雨漂我巢，公亦未有屋。

寄声来问安，足音到空谷。我家辇毂下，薪桂炊白玉。

在官与影居，衣绽发曲局。天机行日月，春事勤草木。

念公笃行李，野饭中道宿。惊沙卷旍旗，乌尾城角谡。

骚骚家治具，夫子且归沐。作书寄后乘，为我遣臣仆。

起居太夫人，并问相与睦。

次韵秦观过陈无已书院观鄙句之作

陈侯大雅姿，四壁不治第。碌碌盆盎中，见此古罍洗。

薄饭不能羹，墙阴老春荠。惟有文字工，万古抱根柢。

我学少师承，坎井可窥底。何因蒙赏味，相享当牲醴。

试问求志君，文章自有体。玄钥锁灵台，渠当为君启。

又答斌老病愈遣闷

百疴从中来，悟罢本非病。西风将小雨，凉入居士径。

苦竹绕莲塘，自悦鱼鸟性。红妆倚翠盖，不点禅心静。

题李亮功戴嵩牛图

韩生画肥马，伏仗有辉光。戴老作瘦牛，平生千顷荒。

觳觫告主人，实已尽筋力。乞我一牧童，林间听横笛。

颜徒贫乐

衡门低首过，环堵容膝坐。四旁无给侍，百衲自缠裹。

论事直如弦，观书曲肱卧。饥来或乞食，有道无不可。

晁张和答秦观五言予亦次韵

山林与心违，日月使鬓换。儒衣相诟病，文字奉娱玩。

自古非一秦，六籍盖多难。诗书或发冢，熟念令人惋。

秦君锐本学，骥子已血汗。相期骖天衢，伯乐尝一盼。

士为欲心缚，寸勇辄尺懦。要当观此心，日照云雾散。

扶疏万物影，宇宙同璀璨。置规岂惟君，亦自警弛慢。

次韵吴宣义三径怀友

佳眠未知晓，屋角闻晴哢。万事颇忘怀，犹牵故人梦。

采兰秋蓬深，汲井短绠冻。起看冥飞鸿，乃见天宇空。

甚念故人寒，谁省机与综。在者天一方，日月老宾送。

往者不可言，古柏守翁仲。

次韵子瞻题郭熙画秋山

黄州逐客未赐环，江南江北饱看山。玉堂卧对郭熙画，发兴已在青林间。郭熙官画但荒远，短纸曲折开秋晚。江村烟外雨脚明，归雁行边余叠巘。坐思黄柑洞庭霜，恨身不如雁随阳。熙今头白有眼力，尚能弄笔映窗光。画取江南好风日，慰此将衰镜中发。但熙肯画宽作程，十日五日一水石。

送王郞

酌君以蒲城桑落之酒，泛君以湘累秋菊之英。赠君以黟川点漆之墨，送君以阳关堕泪之声。酒浇胸次之垒块，菊制短世之颓龄。墨以传万古文章之印，歌以写一家兄弟之情。江山千里俱头白，骨肉十年终眼青。连床夜语鸡戒晓，书囊无底谈未了。有功翰墨乃如此，何恨远别音书少。炊沙作糜终不饱，镂冰文字费工巧。要须心地收汗马，孔孟行世日杲杲。有弟有弟力持家，妇能养姑供珍鲑。儿大诗书女丝麻，公但读书煮春茶。

双井茶送子瞻

人间风日不到处，天上玉堂森宝书。想见东坡旧居士，挥毫百斛泻明珠。我家江南摘云腴，落硙霏霏雪不如。为公唤起黄州梦，独载扁舟向五湖。

演雅

桑蚕作茧自缠裹，蛛蝥结网工遮逻。燕无居舍经始忙，蝶为风光句引破。老鸧衔石宿水饮，穉蜂趋衙供蜜课。鹊传吉语安得闲，鸡催晨兴不敢卧。气陵千里蝇附骥，枉过一生蚁旋磨。虱闻汤沸尚血食，雀喜宫成自相贺。晴天振羽乐蜉蝣，空穴祝儿成蜾蠃。蛣蜣转丸贱苏合，飞蛾赴烛甘死祸。井边蠹李螬苦肥，枝头饮露蝉常饿。天蝼伏隙录人语，射工含沙须影过。训狐啄屋真行怪，蟏蛸报喜太多可。鸬鹚密伺鱼虾便，白鹭不禁尘土涴。络纬何尝省机织，布谷未应勤种播。五技鼯鼠笑鸠拙，百足马蚿怜跛鳖。老蚌胎中珠是贼，醯鸡瓮里天几大。螳螂当辙恃长臂，熠燿宵行矜照火。提壶犹能劝沽酒，黄口只知贪饭颗。伯劳饶舌世不问，鹦鹉才言便关锁。春蛙夏蜩更嘈杂，土蚓壁蟫何碎琐。江南野水碧于天，中有白鸥闲似我。

戏答赵伯充劝莫学书及为席子泽解嘲

平生饮酒不尽味，五鼎馈肉如嚼蜡。我醉欲眠便遣客，三年窥墙亦面壁。空余小来翰墨场，松烟兔颖傍明窗。偶随儿戏洒墨汁，众人许在崔杜行。晚学长沙小三昧，幻出万物真成狂。龙蛇起陆雷破柱，自喜奇观绕绳床。家人骂笑宁有道，污染黄素败粉墙。诚不如南邻席明府，蛛网锁砚蜗书梁。怀中探丸起九死，才术颇似汉太仓。感君诗句唤梦觉，邯郸初未熟黄粱。身如朝露无牢强，翫此白驹过隙光。从此永明书百卷，自公退食一炉香。

送石长卿太学秋补

长卿家亦但四壁，文君窥之介如石。胸中已无少年事，骨气乃有老松格。汉文新览天下图，诏山采玉渊献珠。再三可陈治安策，第一莫上登封书。

戏咏子舟画两竹两鹆

风晴日暖摇双竹，竹间相语两鹆。鹆之肉不可肴，人生不材果为福。子舟之笔利如锥，千变万化皆天机。未知笔下鹆语，何似梦中蝴蝶飞。

次韵文潜

武昌赤壁吊周郎，寒溪西山寻漫浪。忽闻天上故人来，呼船凌江不待饷。我瞻高明少吐气，君亦欢喜失微恙。年来鬼祟覆三豪，词林根柢颇摇荡。天生大材竟何用，只与千古拜图像。张侯文章殊不病，历险心胆原自壮。汀洲鸿雁未安集，风雪牖户当塞向。有人出手办兹事，正可隐几穷诸妄。经行东坡眠食地，拂拭宝墨生楚怆。水清石见君所知，此是吾家秘密藏。

次韵元实病目

道人常恨未灰心，儒士苦爱读书眼。要须玄览照镜空，莫作白鱼钻蠹简。阅人朦胧似有味，看字昏涩尤宜懒。范侯年少百夫雄，言行一一无可柬。看君眸子当了然，乃称胸次常坦坦。如何有物食明月，泪睫陨珠衣袖满。金篦刮膜会有时，汤熨取快术诚短。君不见岳头懒瓒一生禅，鼻涕垂颐渠不管。

书磨崖碑后

春风吹船着浯溪，扶藜上读中兴碑。平生半世看墨本，摩挲石刻鬓成丝。明皇不作苞桑计，颠倒四海由禄儿。九庙不守乘舆西，万官已作乌择栖。抚军监国太子事，何乃趣取大物为。事有至难天幸尔，上皇跼蹐还京师。内间张后色可否，外间李父颐指挥。南内凄凉几苟活，高将军去事尤危。臣结舂陵二三策，臣甫杜鹃再拜诗。安知忠臣痛至骨，世上但赏琼琚词。同来野僧六七辈，亦有文士相追随。断崖苍藓对立久，冻雨为洗前朝悲。

答明略并寄无咎

可以忘忧惟有酒，清圣浊贤皆可口。前日过君饮不多，明日解酲无五斗。古木清阴丹井栏，夜来凉月屋头还。论文拨置形骸外，得意相忘樽俎间。冰壶不可与夏虫飨，秋月不可与俗士赏。已得樽前两友生，更思一士济阳城。虽无四至九卿之规画，犹有千秋万岁之真荣。空名未食太仓米，今作斑衣老莱子。卿家嗣宗望尔来，不独我闻足音喜。西风索寞叶初干，长铗归来亦罢弹。穷巷蓬蒿深一尺，朱门廉陛高难攀。吾侪相逢置是事，百世之下仰高山。

寄题安福李令爱竹堂

渊明喜种菊，子猷喜种竹。托物虽自殊，心期俱不俗。千载得李侯，异世等风流。为官恐是陶彭泽，爱竹最知王子猷。寒窗对酒听雨雪，夏簟烹茶卧风月。小僧知令不凡材，自扫竹根培老节。富贵于我如浮云，安可一日无此君。人言爱竹有何好，此中难为俗人道。我于此物更不疏，一官窘束何由到。

老杜浣花溪图引

拾遗流落锦官城，故人作尹眼为青。碧鸡坊西结茅屋，百花潭水濯冠缨。故衣未补新衣绽，空蟠胸中书万卷。探道欲度羲皇前，论诗未觉国风远。干戈峥嵘暗寓县，杜陵韦曲无鸡犬。老妻稚子且眼前，弟妹飘零不相见。此公乐易真可人，园翁溪友肯卜邻。邻家有酒邀皆去，得意鱼鸟来相亲。浣花酒船散车骑，野墙无主看桃李。宗文守家宗武扶，落日蹇驴驮醉起。愿闻解鞍脱兜鍪，老儒不用千户侯。中原未得平安报，醉里眉攒万国愁。生绡铺墙粉墨落，平生忠义今寂寞。儿呼不苏驴失脚，犹恐醒来有新作。常使诗人拜画图，煎胶续弦千古无。

薄薄酒二章

苏密州为赵明叔作薄薄酒二章，愤世疾邪，其言甚高。以予观赵君之言，近乎知足不辱，有马少游之余风，故代作二章，以终其意。

薄酒可与忘忧，丑妇可与白头。徐行不必驷马，称身不必狐裘。无祸不必受福，甘餐不必食肉。富贵于我如浮云，小者谴诃大戮辱。一身畏首复畏尾，门多宾客饱僮仆。美物必甚恶，厚味生五兵。匹夫怀璧死，百鬼瞰高明。丑妇千秋万岁同室，万金良药不如无疾。薄酒一谈一笑胜茶，万里封侯不如还家。

薄酒终胜饮茶，丑妇不是无家。醇醪养生等刀锯，深山大泽生龙蛇。秦时东陵千户食，何如青门五色瓜。传呼鼓吹拥部曲，何如春雨一池蛙。性刚太傅促和药，何如羊裘钓烟沙。绮席象床琱玉枕，重门夜鼓不停挝，何如一身无四壁，满船明月卧芦花。吾闻食人之肉，可随以鞭朴之戮；乘人之车，可加以鈇钺之诛。不如薄酒醉眠牛背上，丑妇自能搔背痒。

十二月十九日，夜中发鄂渚，晓泊汉阳，亲旧携酒追送，聊为短句

接淅报官府，敢违王事程。宵征江夏县，睡起汉阳城。

邻里烦追送，杯盘泻浊清。袛应瘴乡老，难答故人情。

次韵德孺五丈新居病起

潭潭经略府，寂寂闭门居。京洛圣贤宅，江湖鱼鳖潴。

官如一梦觉，话胜十年书。稍喜过从近，扶筇不驾车。

和文潜舟中所题

云横疑有路，天远欲无门。信矣江山美，怀哉谴逐魂。

长波空记，佳句洗眵昏。谁奈离愁得，村醪或可尊。

次韵崔伯易席上所赋因以赠行

老惜交情别，追随车马勤。临朝思共理，治郡复斯文。

讼息常休吏，民贫更劝分。西湖千顷月，自比汉封君。

次韵柳通叟寄王文通

故人昔有凌云赋，何意陆沈黄绶间。头白眼花行作吏，儿婚女嫁望还山。心犹未死杯中物，春不能朱镜里颜。寄语诸公肯湔祓，割鸡今得近乡关。

次韵几复和答所寄

海南海北梦不到，会合乃非人力能。地褊未堪长袖舞，夜寒空对短檠灯。相看鬓发时窥镜，曾共诗书更曲肱。作个生涯终未是，故山松长到天藤。

送顾子敦赴河东

头白书林二十年，印章今领晋山川。紫参可掘宜包贡，青铁无多莫铸钱。劝课农桑诚有道，折冲樽俎不临边。要知使者功多少，看取春郊处处田。

和答元明黔南赠别

万里相看忘逆旅，三声清泪落离肠。朝云往日攀天梦，夜雨何时对榻凉。急雪鹡鸰相并影，惊风鸿雁不成行。归舟天际常回首，从此频书慰断肠。

和高仲本喜相见

按：《东坡集》亦载此诗，题云赠仲勉子文。

雨昏南浦曾相对，雪满荆州喜再逢。有子才如不羁马，知君心是后凋松。闲寻书册应多味，老傍人门似更慵。何日晴轩观笔砚，一樽相属要从容。

追和东坡题李亮功归来图

今人常恨古人少，今得见之谁谓无。欲学渊明归作赋，先烦摩诘画成图。小池已筑鱼千里，隙地仍栽芋百区。朝市山林俱有累，不居京洛不江湖。

次韵答柳通叟求田问舍之诗

少日心期转谬悠，蛾眉见妒且障羞。但令有妇如康子，安用生儿似仲谋。横笛牛羊归晚径，卷帘瓜芋熟西畴。功名可致犹回首，何况功名不可求。

登快阁

痴儿了却公家事，快阁东西倚晚晴。落木千山天远大，澄江一道月分明。朱弦已为佳人绝，青眼聊因美酒横。万里归船弄长笛，此心吾与白鸥盟。

喜太守朝散致政

膏火煎熬无妄灾，就阴息迹信明哉。功名富贵两蜗角，险阻艰难一酒杯。百体观来身是幻，万夫争处首先回。胸中元有不病者，记得陶潜归去来。

初望准山

风裘雪帽别家林，紫燕黄鹂已夏深。三釜古人干禄意，一年慈母望归心。劳生逆旅何休息，病眼看山力不禁。想见夕阳三径里，乱蝉嘶罢柳阴阴。

答龙门潘秀才见寄

男儿四十未全老，便入林泉真自豪。明月清风非俗物，轻裘肥马谢儿曹。山中是处有黄菊，洛下谁家无白醪。想得秋来常日醉，伊川清浅石楼高。

赠谢敞王博喻

高哉孔孟如秋月，万古清光仰照临。千里特来求骥马，两生于此敌南金。文章最忌随人后，道德无多只本心。废轸断弦尘漠漠，起予惆怅伯牙琴。

和凉轩

打荷看急雨，吞月任行云。夜半蚊雷起，西风为解纷。

谪居黔南二首  摘乐天句

相望六千里，天地隔江山。十书九不到，何用一开颜。

冥怀齐远近，委顺随南北。归去诚可怜，天涯住亦得。

鄂州南楼书事

四顾山光接水光，凭栏十里芰荷香。

清风明月无人管，并作南楼一味凉。

题小景扇

草色青青柳色黄，桃花零落杏花香。

春风不解吹愁却，春日偏能惹恨长。

雨中登岳阳楼望君山

投荒万里鬓毛斑，生出瞿塘滟滪关。

未到江南先一笑，岳阳楼上对君山。

题东寺柱

竹风松月牢于锁，关闭人心物外情。

燕雀闻经俱已惯，归来不怕读书声。

次韵王稚川客舍

五湖归梦常苦短，一寸客愁无奈多。

慈母每占乌鹊喜，家人应赋扊扅歌。

陆游

陆游，宋，山阴人，字务观，早有文名。以荫补登仕郎，举试荐送屡前列，为秦桧所嫉。桧死，始为宁德主簿。孝宗称其力学有闻，言论剀切，除枢密院编修，后知庆、严二州，皆有建白。范成大帅蜀，奏游为参议官，以文字交，不拘礼法，人讥其颓放，因自号放翁。以宝章阁待制致仕，卒年八十六。游才气超逸，其诗在杜甫、白居易之间。感时遣兴之作，本乎性情，寄托遥深，风骨遒上。当时与之齐名者，虽有范成大、杨万里、尤袤诸人，而日久论定，皆推游为大宗。有《渭南文集》、《剑南诗稿》、《放翁词》、《入蜀记》、《南唐书》、《老学庵笔记》。

五十七首

送曾学士赴行在

二月侍燕觞，红杏寒未坼；四月送入都，杏子已可摘。

流年不贷人，俯仰遂成昔。事贤要及时，感此我心恻。

欲书加餐字，寄之西飞翮。念公为民起，我得怨乖隔？

摇摇跋前旌，去去望车轭。亭鄣郁将暮，落日澹陂泽。

敢忘国士风，涕泣效臧获。敬输千一虑，或取二三策。

公归对延英，清问方侧席；民瘼公所知，愿言写肝膈。

向来酷吏横，至今有遗螫；织罗士破胆，白著民碎魄。

诏书已屡下，宿蠹或未革；期公作医和，汤剂穷络脉。

士生恨不用，得位忍辞责。并乞谢诸贤，努力光竹帛。

观大散关图有感

上马击狂胡，下马草军书。二十抱此志，五十犹癯儒。

大散陈仓间，山川盘郁纡。劲气钟义士，可与共壮图。

坡陁咸阳城，秦汉之故都。王气浮夕霭，宫室生春芜。

安得从王师，汛扫迎皇舆？黄河与函谷，四海通舟车。

士马发燕赵，布帛来青徐。先当营七庙，次第画九衢。

偏师缚可汗，倾都观受俘。上寿大安宫，复如正观初。

丈夫毕此愿，死与蝼蚁殊。志大浩无期，醉胆空满躯。

古意

绁足饲饥鹰，鹰饱意未平。伏枥岂不安，老骥终悲鸣。

士生固欲达，又惧徒富贵。素愿有未伸，五鼎淡无味。

茅屋秋雨漏，稻陂春水深。长歌倾浊酒，举世不知心。

书叹

三代藏宝器，世守参河图。埋湮则已矣，可使列市区。

文章有废兴，盖与治乱符。庆历嘉祐间，和气扇大炉。

数公实主盟，浑灏配典谟。开辟始欧王，菑畲逮曾苏。

大驾初渡江，中原皆避胡。吾犹及故老，清夜陪坐隅。

论文有脉络，千古著不诬。俯仰四十年，绿发霜蓬枯。

孤生尊所闻，秉节不敢渝。久幽士固有，速售理则无。

世方乱珉玉，吾其老江湖！

书志

往年出都门，誓墓志已决。况今蒲柳姿，俛仰及大耋。

妻孥厌寒饿，邻里笑迂拙。悲歌行拾穗，幽愤卧啮雪。

千岁埋松根，阴风荡空穴。肝心独不化，凝结变金铁，

铸为上方剑，衅以佞臣血。匣藏武库中，出参髦头列。

三尺粲星辰，万里静妖孽。君看此神奇，丑虏何足灭！

送子龙赴吉州掾

我老汝远行，知汝非得已。驾言当送汝，挥涕不能止。

人谁乐离别，坐贫至于此。汝行犯胥涛，次第过彭蠡。

波横吞舟鱼，林啸独脚鬼。野饭何店炊？孤棹何岸舣？

判司比唐时，犹幸免笞箠；庭参亦何辱，负职乃可耻。

汝为吉州吏，但饮吉州水；一钱亦分明，谁能肆谗毁？

聚俸嫁阿惜，择士教元礼。我食可自营，勿用念甘旨。

衣穿听露肘，履破从见指；山门虽被嘲，归舍却睡美。

益公名位重，凛若乔岳峙；汝以通家故，或许望燕几，

得见已足荣，切勿有所启。又若杨诚斋，清介世莫比。

一闻俗人言，三日归洗耳。汝但问起居，余事勿挂齿。

希周有世好，敬叔乃乡里。岂惟能文辞，实亦坚操履。

相从勉讲学，事业在积累。仁义本何常，蹈之则君子。

汝去三年归，我傥未即死。江中有鲤鱼，频寄书一纸。

文章

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粹然无疵瑕，岂复须人力。

君看古彝器，巧拙两无施。汉最近先秦，固已殊淳漓。

胡部何为者，豪竹杂哀丝。后夔不复作，千载谁与期?

雨霁出游书事

十日苦雨一日晴，拂拭拄杖西村行。清沟泠泠流水细，好风习习吹衣轻。四邻蛙声已合合，两岸柳色争青青。辛夷先开半委地，海棠独立方倾城。春工遇物初不择，亦秀燕麦开芜菁。荠花如雪又烂漫，百草红紫那知名。小鱼谁取置道侧，细柳穿颊危将烹。欣然买放寄吾意，草莱无地苏疲氓。

游锦屏山谒少陵祠堂

城中飞阁连危亭，处处轩窗临锦屏。涉江亲到锦屏上，却望城郭如丹青。虚堂奉祠子杜子，眉宇高寒照江水。古来磨灭知几人，此老至今元不死。山川寂寞客子迷，草木摇落壮士悲。文章垂世自一事，忠义凛凛令人思。夜归沙头雨如注，北风吹船横半渡。亦知此老愤未平，万窍争号泄悲怒。

长歌行

人生不作安期生，醉入东海骑长鲸；犹当出作李西平，手枭逆贱清旧京。金印煌煌未入手，白发种种来无情。成都古寺卧秋晚，落日偏傍僧窗明。岂其马上破贼手，哦诗长作寒蛩鸣？兴来买尽市桥酒，大车磊落堆长瓶。哀丝豪竹助剧饮，如矩野受黄河倾。平时一滴不入口，意气顿使万人惊。国仇未报壮士老，匣中宝剑夜有声。何当凯还宴将士，三更雪压飞狐城。

醉中长歌

阑干斗柄摇天东，人间一夜回春风。注桃染柳岁相似，惟我衰颜非昔红。可怜逢春不自感，更欲使气惊儿童。烟郊射雉锦臆碎，水亭供脍金盘空。归穿南市万人看，流星突过连钱骢。高楼作歌醉自写，墨光烛焰交长虹。人生未死贵适意，万里作客元非穷。故人夜直金銮殿，僵卧独听宫门钟。

题明皇幸蜀图

天宝政事何披猖，使典相国胡奴王。弄权杨李不足怪，阿瞒手自裂纪纲。八姨富贵尚有理，何至诏书褒五郎〔原注：天宝末，下诏雪张易之兄弟〕。卢龙贼骑已汹汹，丹凤神语犹琅琅。人知大势危累卵，天稔奇祸如崩墙。台省诸公独耐事，歌咏功德卑虞唐。一朝杀气横天末，匹马西奔几不脱。向来谄子知几人，贼前称臣草间活。剑南万里望秦天，行殿春寒闻杜鹃。老臣九龄不可作，鱼蠹蛛丝金监编。

对酒

闲愁如飞雪，入酒即消融。好花如故人，一笑杯自空。流莺有情亦念我，柳边尽日啼春风。长安不到十四载，酒徒往往成衰翁。九环宝带光照地，不如留君双颊红。

大雪歌

长安城中三日雪，潼关道上行人绝。黄河铁牛僵不动，承露金盘冻将折。虬须豪客狐白裘，夜来醉眠宝钗楼。五更未醒已上马，冲雪却作南山游。千年老虎猎不得，一箭横穿雪皆赤。拏空争死作雷吼，震动山林裂崖石。曳归拥路千人观，髑髅作枕皮蒙鞍。人间壮士有如此，胡不来归汉天子。

游诸葛武侯书台

沔阳道中草离离，卧龙往矣空遗祠。当时典午称猾贼，气丧不敢当王师。定军山前寒食路，至今人祠丞相墓。松风想像梁父吟，尚忆幡然答三顾。出师一表千载无，远比管乐盖有余。世上俗儒宁办此，高台当日读何书?

舟中对月

百壶载酒游凌云，醉中挥袖别故人。依依向我不忍别，谁似峨嵋半轮月？月窥船窗挂凄冷，欲到渝州酒初醒。江空袅袅钓丝风，人静翩翩葛巾影。哦诗不睡月满船，清寒入骨我欲仙。人间更漏不到处，时有沙禽背船去。妾命薄  原注：太白作此篇，言长门宫事，予反之。

妾命薄，早入天家侍帷幄。君王勤俭省宴游，宝柱朱弦尘漠漠。日长别殿承恩稀，旰昃犹闻亲万机。宫中虽无珠玉赐，塞上不见烟尘飞。不须悲伤妾命薄，命薄却令天下乐。

陇头水

陇头十月天雨霜，壮士夜挽绿沉枪。卧闻陇水思故乡，三更起坐泪数行。我语壮士勉自强：男儿堕地志四方，裹尸马革固其常，岂若妇女不下堂？生逢和亲最可伤，岁辇金絮输胡羌。夜视太白收光芒，报国欲死无战场！

邻水延福寺早行

化蝶方酣枕，闻鸡又着鞭。乱山徐吐日，积水远生烟。

淹泊真衰矣，登临独惘然。桃花应笑客，无酒到愁边。

〔原注：酒偶尽，市酤不可饮。〕

晓发金牛

客枕何时稳，匆匆又束装。快晴生马影，新暖拆花房。

沮水春流绿，嶓山晓色苍。阿瞒狼狈地，千古有遗伤。

〔原注：自金牛以西，皆明皇幸蜀路。〕

江楼

急雨洗残瘴，江边闲倚楼。日依平野没，水带断槎流。

捣纸荒村晚，呼牛古巷秋。腐儒忧国意，此际入搔头。

池亭夜赋

池上小亭幽，清宵秉烛游。荷盘时泻露，萤火早知秋。

有感岁时速，无声河汉流。殊方不堪住，归梦绕沧洲。

初春杂兴

水长鸥初泛，山寒茗未芽。深林闻社鼓，落日照渔家。

渡远呼船久，桥倾取路斜。客愁慵远眺，不是怯风沙。

村夜

寂寂山村夜，悠然醉倚门。月昏天有晕，风软水无痕。

迹为遭谗远，身由不仕尊。敢嗟车马绝，同社自鸡豚。

示友

道向虚中得，文从实处工。凌空一鹗上，赴海百川东。

气骨真当勉，规模不必同。人生易衰老，君等勿匆匆。

度浮桥至南台

客中多病废登临，闻说南台试一寻。九轨徐行怒涛上，千艘横系大江心。寺楼钟鼓催昏晓，墟落云烟自古今。白发未除豪气在，醉吹横笛坐榕阴。

游山西村

莫笑农家腊酒浑，丰年留客足鸡豚。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箫鼓追随春社近，衣冠简朴古风存。从今若许闲乘月，拄杖无时夜叩门。

黄州

局促常悲类楚囚，迁流还叹学齐优。江声不尽英雄恨，天意无私草木秋。万里羁愁添白发，一帆寒日过黄州。君看赤壁终陈迹，生子何须似仲谋！

夜登白帝城楼怀少陵先生

拾遗白发有谁怜，零落歌诗遍两川。人立飞楼今已矣，浪翻孤月尚依然。升沉自古无穷事，愚智同归有限年。此意凄凉谁共语，夜阑鸥鹭起沙边。

临安春雨初霁

世味年来薄似纱，谁令骑马客京华？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矮纸斜行闲作草，晴窗细乳戏分茶。素衣莫起风尘叹，犹及清明可到家。

夜登千峰榭

夷甫诸人骨作尘，至今黄屋尚东巡。度兵大岘非无策，收泣新亭要有人。薄酿不浇胸垒块，壮图空负胆轮囷。危楼插斗山衔月，徙倚长歌一怆神！

老学庵  自注：予取师旷老而学，如秉烛夜行之语，名庵。

穷冬短景苦匆忙，老学庵中日自长。名誉不如心自肯，文辞终与道相妨。吾心本自同天地，俗学何知溺秕糠？已与儿曹相约定，勿为无益费年光。

书愤

白发萧萧卧泽中，只凭天地鉴孤忠。厄穷苏武餐毡久，忧愤张巡嚼齿空。细雨春芜上林苑，颓垣夜月洛阳宫。壮心未与年俱老，死去犹能作鬼雄。

斋中弄笔偶书示子聿

左右琴樽静不哗，放翁新作老生涯。焚香细读斜川集，候火亲烹顾渚茶。书为半酣差近古，诗虽苦思未名家。一窗残日呼愁起，袅袅江城咽暮笳。

观画山水

古北安西志未酬，人间随处送悠悠。骑驴白帝城边雨，挂席黄陵庙外秋。大网截江鱼可脍，高楼临路酒如油。老来无复当年快，聊对丹青作卧游。

倚楼

千里江山入倚楼，高吟聊复写吾忧。诗书幸有先人业，贫贱初非学者羞。数掩槿篱端可老，一杯藜粥尚何求？东陂未插青秧遍，且与邻翁卜雨鸠。

幽居遣怀

习气深知要扫除，时时褊忿独何欤？呼童不应自生火，待饭未来还读书。世态讵堪闲处看？俗人自与我曹疏。作诗未必能传后，要是幽怀得小摅。

晚兴

并檐幽鸟语璁珑，一榻萧然四面风。客散茶甘留舌本，睡余书味在胸中。浮云变态吾何与，腐骨成尘论自公。剩欲与君谈此事，少须明月出溪东。

病少愈偶作

萧条白发卧蓬庐，虚读人间万卷书。遇事始知闻道晚，抱疴方悔养生疏。高门赫赫何关我，薄俗纷纷莫问渠。羸疾少苏思一出，夕阳门巷驾柴车。

书生

书生事业苦难成，点检常忧害至诚。梦寐未能除小忿，文辞犹欲事虚名。圣言甚远当深考，古义虽闻要力行。汉世陋儒吾所斥，若为青紫胜归耕？

梅花

春信今年早，江头昨夜寒。已教清彻骨，更向月中看。

柳桥晚眺

小浦闻鱼跃，横林待鹤归。闲云不成雨，故傍碧山飞。

夜归

疏钟渡水来，素月依林上。烟火认茅庐，故倚船篷望。

和高子长参议道中

梁州四月晚莺啼，共忆扁舟罨画溪。

莫作世间儿女态，明年万里驻安西。

高秋亭

三日山中醉复醒，径归回首愧山灵。

从今惜取观书眼，长看天西万叠青。

枕上

香冷灯昏梦自惊，清愁冉冉带余酲。

夜长谁作幽人伴，惟有蛰声与月明。

月下

月白庭空树影稀，鹊栖不稳绕枝飞。

老翁也学痴儿女，扑得流萤露湿衣。

初冬杂题二首

风横云低雨脚斜，一枝柔橹暮咿哑。

昏昏醉卧知何处，推起船篷忽到家。

荒郊寒雨晚凄凄，四壁穿颓旋补泥。

物我原须各安稳，自苫牛屋织鸡栖。

小雨极凉舟中熟睡至多

舟中一雨扫飞蝇，半脱纶巾卧翠藤。

清梦初回窗日晚，数声柔橹下巴陵。

小舟自红桥之南过吉泽归三山

霏霏寒雨数家村，鸡犬萧然昼闭门。

它日路迷君勿恨，人间随处有桃源。

夜读范致能《揽辔录》，言中原父老  见使者多挥涕，感其事，作绝句

公卿有党排宗泽，帷幄无人用岳飞。

遗老不应知此恨，亦逢汉节解沾衣。

一壶歌

长安市上醉春风，乱插繁花满帽红。

看尽人间兴废事，不曾富贵不曾穷。

喜晴

江湖春暮多风雨，点滴空阶实厌听。

剩喜今朝有奇事，一窗晴日写黄庭。

秋怀

诗如水淡功差进，身似云孤累转轻。

落叶拥篱门巷晚，一枝藤杖且闲行。

烟波即事

雕胡炊饭芰荷衣，水退浮萍尚半扉。

莫为风波羡平地，人间处处是危机。

示儿

死去原知万事空，但悲不见九州同。

王师北定中原日，家祭无忘告乃翁。

元好问

元好问，金，秀容人，字裕之，号遗山。七岁能诗，稍长淹贯经传百家。下太行，渡大河，为《箕山》、《琴台》等诗。礼部赵秉文见之，以为近代无此作。中兴定进士，仕至行尚书省左司员外郎。入元后，隐居不仕，晚年构亭于家，著述其上，名其亭曰“野史”。凡金源君臣遗言往行，采摭所闻。有所得辄为纪录，至百余万言。其诗则原本李、杜，高古沉郁，歌行尤慷慨。挟幽并之气，蔚然为金元间作者之宗匠。卒年六十八。有《遗山集》、《中州集》、《续夷坚志》、《唐诗鼓吹》。

五十首

箕山

幽林转阴崖，鸟道人迹绝。许君栖隐地，唯有太古雪。

人间黄屋贵，物外只自洁。尚厌一瓢喧，重负宁所屑。

降衷均义禀，汩利忘智决。得陇又望蜀，有齐安用薛？

干戈几蛮触，宇宙日流血。鲁连蹈东海，夷齐采薇蕨。

至今阳城山，衡华两丘垤。古人不可作，百念肝肺热。

浩歌北风前，悠悠送孤月。

颍亭留别

故人重分携，临流驻归驾。乾坤展清眺，万景若相借。

北风三日雪，太素秉元化。九山郁峥嵘，了不受陵跨。

寒波淡淡起，白鸟悠悠下。怀归人自急，物态本闲暇。

壶觞负吟啸，尘士足悲咤。回首亭中人，平林淡如画。

杂诗四首

相士如相马，灭没深天机。区区铜马法，徒识牝与骊。

人言当涂公，恶人知其微。如何许劭语，受之不复疑。

知人固不易，人亦未易知。媸妍在水镜，铅粉徒自欺。

孰为仁义人，未假已不归。伯乐不可作，思与曹瞒期。

世事如大弩，人若材官然。乘势易发机，非时劳控弦。

又如大水中，置彼万斛船。虽有帆与樯，亦须风动天。

不见周公瑾，弱龄已飞骞。不见师尚父，鹰扬在华颠。

彼非生而材，此岂晚乃贤。镃基喻智慧，要必有待焉。

叹息狂驰子，尝为愚者怜。

昆山有璞玉，外质而内美。唯其不自衒，故与顽石齿。

和也速于售，再献甘灭趾。在玉庸何伤，惜君两足耳。

堂堂明堂柱，根节几岁寒。使与蒲柳同，扶厦良亦难。

我衣敝缊袍，我饭苜蓿盘。天公方试我，剑铗勿妄弹。

与张仲杰郎中论文

文章出苦心，谁以苦心为？正有苦心人，举世几人知？

工文与工诗，大似国手棋。国手虽漫应，一着存一机。

不从着着看，何异管中窥？文须字字作，亦要字字读。

咀嚼有余味，百过良未足。功夫到方圆，言语通眷属。

只许旷与夔，闻弦知雅曲。今人诵文字，十行夸一目。

阏颤失香臭，瞀视纷红绿。毫厘不相照，觌面楚与蜀。

莫讶荆山前，时闻刖人哭。

别李周卿三首

行路涩于棘，单车望千山。歌君归云曲，清涕留余潸。

六年河朔州，动辄得谤讪。惟君笃高义，日来疑柴关。

古交松柏心，今交桃李颜。古人去不返，古道挽不还。

相思一樽酒，幽恨寄山间。

风雅久不作，日觉元气死。诗中柱天手，功自断鳌始。

古诗十九首，建安六七子；中间陶与谢，下逮韦、柳止。

诗人玉为骨，往往堕尘滓。衣冠语俳优，正可作婢使。

望君清庙瑟，一洗筝笛耳。

城居日蛙黾，局促复局促。去作山中客，放浪谁检束？

溪光淡于冰，山骨净如玉。怀我同心人，团茅住深竹。

垂纶鲜可食，种秫酒亦足。石坛三万丈，醉眼天一粟。

安得万里风，相从两黄鹄。〔自注：周卿学有渊源，东州诗人未见其比，与予约西游，如诗中所说。〕

亭

春物已清美，客怀自幽独。危亭一徘徊，翛然若新沐。

宿云淡野川，元气浮草木。微茫尽楚尾，平远疑杜曲。

生平远游赋，吟讽心自足。朅来著世网，抑抑就边幅。

人生要适情，无荣复何辱。乾坤入望眼，容我谢羁束。

一笑白鸥前，春波动新绿。

虞坂行

虞坂盘盘上青石，石上车踪深一尺。当时骐骥如奈何，千古英雄泪横臆！龙蟠于泥易所叹，麟非其时圣为泣。玄龟竟堕余且网，老凤常饥竹花实。天生神物似有意，验以乖逢知未必。若论美好是不祥，正使不逢何足惜？孙阳骐骥不并世，百万亿中时有一。乃知此物非不逢，辕下一鸣人已识。我行坂路多阅马，敢谓群空如冀北。孙阳已矣谁汝知，努力盐车莫称屈。

赤壁图

马蹄一蹴荆门空，鼓声怒与江流东。曹瞒老去不解事，误认孙郎作阿琮。孙郎矫矫人中龙，顾盼叱咤生雄风。疾雷破山出大火，旗帜北卷天为红。至今画图见赤壁，仿佛烧虏留遗踪。令人长忆眉山公，载酒夜俯冯夷宫。事殊兴极忧思集，天淡云闲今古同。得意江山在眼中，凡今谁是出群雄。可怜当日周公瑾，憔悴黄州一秃翁。

阎商卿还山中

阿卿去月从我来，今日西山成独往。野人不是城中物，涧饮岩栖梦余想。翰林湿薪爆竹声，待诏履穿沾雪行。兰台从事更闲冷，文书如山白发生。孤灯静照寒窗宿，北风夜半歌黄鹄。田家闭门风雪深，梅花开时酒应熟。半世虚名不疗贫，栖迟零落百酸辛。凭君莫向山中说，白石清泉笑杀人。

荆棘中杏花

墙东荒蹊抱村斜，荆棘狼藉盘根芽。何年丹杏此留种，小红濈濈争春华。野人惯见谩不省，独有诗客来咨嗟。天真不到铅粉笔，富艳自是宫闱花。曲池芳径非宿昔，苍苔浊酒同天涯。京师惜花如惜玉，晓担卖彻东西家。杏花看红不看白，十日忙杀游春车。谁家园亭有此树，郑重已著重帏遮。阿娇新宠贮金屋，明妃远嫁愁清笳。落花萦帘拂床席，亦有飘泊沾泥沙。天公无心物自物，得意未用相陵夸。黄昏人归花不语，惟有落月啼栖鸦。

王右丞雪霁捕鱼图

江云滉滉阴晴半，沙雪离离点江岸。画中不信有天机，细向树林枯处看。渔浦移家愧未能，扁舟萧散亦何曾？白头岁月黄尘底，笑杀高人王右丞。

送张君美往南中

南朝词臣北朝客，栖迟零落无颜色。阳平城边握君手，不似铜驼洛阳陌。去年春风吹雁回，今年雁逐秋风来。春风秋风雁声里，行人日暮心悠哉！长江大浪金山下，吴儿舟船疾于马。西湖十月赏风烟，想得新诗更潇洒。

送李参军北上

五日过居庸，十日渡桑干。受降城北几千里，出塞入塞沙漫漫。古来丈夫泪，不洒别离间。今朝送君行，清涕留余潸。生女莫作王明君，一去紫台空佩环。生男莫作班定远，万里驰书望玉关。我知骥子坠地无齐燕，我知鸿鹄意气青云端。草间尺亦自乐，扶摇直上何劳抟。一衣敝缊袍，一饭苜蓿盘，岁时寿翁媪，团栾有余欢。就令一朝便得八州督，争似彩衣起舞春斓斑。去年洛阳人，今年指天山。地远马鞯破，霜重貂裘寒。朔风浩浩来，客子惨在颜。扼胡岭上一回首，未必君心如石顽。君不见，桓山乌，乳哺不得须臾闲。众雏一朝散，孤雌回顾声悲酸。寒雁来时八九月，白头阿母望君还。

天门引

秦王深居不得近，从破衡成欲谁信。白头游客困咸阳，憔悴黄金百斤尽。海中仙人黄鹄举，大笑人间争腐鼠。丈夫何意作苏秦，六印才堪警儿女。古来多为虚名老，不见阿房净如扫。千年虎豹守天门，一日牛羊卧秋草。

蛟龙引

古剑咸阳墓中得，抉开青云见白日。蛟龙地底气如虹，土花千年不敢蚀。洪炉烈焰初腾精，横海已觉无长鲸。世上元无倚天手，匣中谁解不平鸣。割城恨不逢相如，佐酒恨不逢朱虚。尚方未入朱云请，盟盘合与毛生俱。谁念田文坐中客？只将弹铗叹无鱼。

西楼曲

游丝落絮春漫漫，西楼晓晴花作团。楼中少妇弄瑶瑟，一曲未终坐长叹。去年与郎西入关，春风浩荡随金鞍。今年匹马妾东还，零落芙蓉秋水寒。并刀不剪东流水，湘竹年年露痕紫。海枯石烂两鸳鸯，只合双飞便双死。重城车马红尘起，乾鹊无端为谁喜。镜中独语人不知，欲插花枝泪如洗。

少室南原

地僻人烟断，山深鸟语哗。清溪鸣石齿，暖日长藤芽。

绿映高低树，红迷远近花。林间见鸡犬，直拟是仙家。

送母受益自潞府归嵩山

薄俗科名贱，孤生志愿违。正须谋独往，何暇计群飞。

泌水真堪乐，荆州况可依。青山吾旧隐，此日羡君归。

送崔振之迎家汴梁

老伴不易得，残年唯有闲。桑麻一村落，鸡犬两柴关。

樊守能供酒，周侯许买山。从今钓溪上，日日望君还。

遣兴

几案满书史，欣然忘百忧。一篇诗遣兴，三盏酒扶头。

千载陶元亮，平生马少游。但留强健在，老矣复何求？

八月并州雁

八月并州雁，清汾照旅群。一声惊晚笛，数点入秋云。

灭没楼中见，哀劳枕畔闻。南来还北去，无计得随君。

怀益之兄

牢落关河雁一声，干戈满眼若为情。三年浪走空皮骨，四海相望只弟兄。黄耳定从秋后到，白头新自夜来生。西楼日日西州道，欲赋穷愁竟不成。

李屏山挽章二首

世法拘人虱处裈，忽惊龙跳九天门。牧之宏放见文笔，白也风流余酒樽。落落久知难合在，堂堂原有不亡存。中州豪杰今谁望？拟唤巫阳起醉魂。

谈尘风流二十年，空门名理孔门禅。诸儒久已同坚白，博士真堪补太玄。孙况小疵良未害，庄周阴助恐当然。遗编自有名山在，第一诸孤莫浪传。

岐阳

百二关河草不横，十年戎马暗秦京。岐阳西望无来信，陇水东流闻哭声。野蔓有情萦战骨，残阳何意照空城。从谁细向苍苍问，争遣蚩尤作五兵？

围城病中文举相过

扰扰长衢日往回，病中聊得避喧埃。愁多顿觉无诗思，计拙惟思近酒杯。潘岳镜中浑白发，江淹门外即苍苔。生涯若被旁人问，但说经年鼠不来。

壬辰十二月车驾东狩后即事

惨澹龙蛇日斗争，干戈直欲尽生灵。高原水出山河改，战地风来草木腥。精卫有冤填瀚海，包胥无泪哭秦庭。并州豪杰知谁在，莫拟分军下井陉。

癸巳四月二十九日出京

塞外初捐宴赐金，当时南牧已骎骎。只知灞上真儿戏，谁谓神州遂陆沉。华表鹤来应有语，铜盘人去亦何心。兴亡谁识天公意？留着青城阅古今。

梦归

憔悴南冠一楚囚，归心江汉日东流。青山历历乡国梦，黄叶萧萧风雨秋。贫里有诗工作祟，乱来无泪可供愁。残年兄弟相逢在，随分齑盐万事休。

眼中

眼中时事益纷然，拥被寒窗夜不眠。骨肉他乡各异县，衣冠今日是何年？枯槐聚蚁无多地，秋水鸣蛙自一天。何处青山隔尘土，一庵吾欲送华颠。

外家南寺  自注：在至孝社，予儿时读书处也。

郁郁秋梧动晚烟，一夜风露觉秋偏。眼中高岸移深谷，愁里残阳更乱蝉。去国衣冠有今日，外家梨栗记当年。白头来往人间遍，依旧僧窗借榻眠。

哀李钦叔

赤县神州坐陆沈，金汤非粟祸侵寻。当官避事平生耻，视死如归社稷心。文采是人知子重，交朋无我与君深。悲来不待山阳笛，一忆同衾泪满襟。

追录旧诗

潦倒聊为陇亩民，一犁分得雨声春。功名何物堪人老，天地无心谁我贫？颍上云烟随处好，洛阳桃李几番新。悠悠世事休相问，牟麦今年晚得辛。

山居杂诗四首

瘦竹藤斜挂，幽花草乱生。林高风有态，苔滑水无声。

石润云先动，桥平水渐过。野阴添晚重，山意向秋多。

川迥枫林散，山深竹港幽。疏烟沉去鸟，落日送归牛。

鹭影兼秋静，蝉声带晚凉。陂长留积水，川阔尽斜阳。

杂著三首

青盖朝来帝座新，岂知卫瓘是忠臣。

洛阳荆棘千年后，愁绝铜驼陌上人。

昨日东周今日秦，咸阳烟火洛阳尘。

百年蚁穴蜂衙里，笑杀昆仑顶上人。

半纸虚名百战身，转头高冢卧麒麟。

山间曾见渔樵说，辛苦凌烟阁上人？

内乡杂诗

行吟溪北复溪南，风日烘人酒易酣。

无限春愁与谁语？梅花娇小杏花憨。

梦中作  梦人请赋四禽语，其一泥滑滑也。

春泥滑滑满春山，惭愧幽禽唤客还。

安得便乘双翼去，绿阴清昼伴君闲。

同儿辈赋未开海棠

枝间新绿一重重，小蕾深藏数点红。

爱惜芳心莫轻吐，且教桃李闹春风。

榆社硖口邨早发

瘦马长途懒着鞭，客怀牢落五更天。

几时不属鸡声管，睡彻东窗日影偏。

杨柳

杨柳青青沟水流，莺儿调舌弄娇柔。

桃花记得题诗客，斜倚春风笑不休。

高启

高启，明，长洲人，字季迪。张士诚据吴，名士响集，启独依外家，居吴淞江之青丘，自号青丘子。洪武初为编修，与修《元史》，复命教授诸王，寻擢户部右侍郎。启自陈年少，不敢当重任，乃赐金放还。启尝赋诗，有所讽刺，帝嗛之，未发也。及归居青丘，授书自给。知府魏观为移其家郡中，旦夕延见甚欢。观以改修府治获谴。帝见启所作《上梁文》，因发怒，腰斩于市，时年三十有九。启警敏有文武才，书无不读，尤工诗，雄健浑涵，上逼古人，一洗元季纤靡之弊，为明代作者之冠。有《大全集》、《凫藻集》。

四十七首

寓感

天旋海水运，日月驰奔辉。不知此往来，伊谁斡其机？

谅由任元气，推迁不能违。人生处宇内，行止无定依。

唯当乘大化，逍遥随所归。

志士徇功业，贪夫诧轻肥。亦有逃群子，矫矫与时违。

彼此更共笑，不知谁是非。达人体自然，出处两忘机。

浮云游天表，舒卷有余辉。

送刘明府

贱士寡谐世，放居江海边。朋俦渐乖睽，憔悴不自妍。

顾影鲜欢趣，恶离倍当年。他人亦以悲，况复如子贤？

荒途风霜交，岁晏增慨然。乱雀噪丛棘，惊鸿逝长天。

斗酒岂足陈？薄意聊以宣。出处道既殊，不得长周旋。

谁谓非遐方，浮云阻山川。何以慰饥渴？令名期可传。

读书所为锡山朱隐君子敬赋

高士寡所嗜，雅情竹素间。北窗夏阴敷，散帙欣燕间。

流观古始来，治忽俨未删。重华去已远，鸣凤何时还。

微言虽能寻，往躅那可攀。当感既拊怀，遇得亦解颜。

咏歌南风前，至乐孰与班。方尔对圣贤，俗子毋扣关。

西台恸哭诗

越人谢翱，尝为宋丞相文山公之客。公死之十二年，登钓台祭公以哭，自为文识其哀，曰《西台恸哭记》。东阳张兼持示求诗，仆感其谊，遂赋一首。

峨峨子陵台，其下大江奔。何人此登髙，恸哭白日昏。

哀哉宋遗臣，旧客丞相门。丞相既死节，有身耻空存。

北望万里天，再拜奠酒尊。阴云暮飞来，恍如载忠魂。

所哭岂穷途，中抱千古冤。上悲宗周陨，下念国士恩。

凄凉当世事，感慨平生言。空山谁知哀，惟有猴与猿。

岂不畏众惊，声发不忍吞。人言天有耳，此哭宁不闻。

愿因长风还，吹此血泪痕。往堕燕山隅，一洒宿草根。

田横去已远，兹道不复论。作歌悼往事，庶使薄俗敦。

送家兄西迁

昔别归有期，此别去何极。西迁属事变，咎责非已得。

家贫无行资，空槖辞故国。忽忽逐徒旅，宛宛谢亲识。

牵攀不能留，恸哭野水侧。离鸿为回翔，浮云愁暮色。

别时虽云苦，未若别后忆。愿行勿忧家，养亲自我职。

殊方气候异，炎雾秋未息。委命毋怨尤，长年强餐食。

答内寄

落月入晓闺，相思不须啼。我非秋胡子，君岂苏秦妻。

风从故乡来，吹诗达京县。读之见君心，宁徒见君面。

拔草不易绝，割水终难开。行云会有时，飞下巫阳台。

莫信长安道，花枝满楼好。白马系春风，离愁坐将老。

效乐天

谁言我久贱，明时已叨禄。谁言我苦贫，空仓尚余粟。

辞阙是引退，还乡岂迁逐。旧宅一架书，荒园数丛菊。

俗缘任妻子，家事烦僮仆。性懒宜早闲，何须暮年促。

犹着朝士冠，新裁野人服。杯深午醉重，被暖朝眠熟。

旁人笑寂寞，寂寞吾所欲。终老亦何求，但惧无此福。

功名如美味，染指已云足。何待厌饱余，肠胃生疢毒。

请看留侯退，远胜主父族。我师老子言，知足故不辱。

塞下曲

日落五原塞，萧条亭堠空。汉家讨狂虏，籍役满山东。

去年出飞狐，今年出云中。得地不足耕，杀人以为功。

登高望衰草，感叹意何穷。

登西城门

登城望神州，风尘暗淮楚。江山带睥睨，烽火接楼橹。

并吞何时休，百骨易寸土。向来禾黍地，雨露长榛莽。

不见征战场，那知边人苦。马惊西风笳，鸟散落日鼓。

呜呜城下水，流恨自今古。

广陵孙孝子爱日堂

昔自中原兵甲动，志士忧时久心痛。千村杀戮鸡狗无，骨肉谁家保相共。扬州受祸闻最深，徒恃坚城铁为瓮。城中义丁一百万，坐委沟溪不成用。至今草长髑髅台，月黑精灵尚哀恸。君时负亲独窜匿，何异网鱼逢脱纵。远道秋风旧橐空，长江暮雨孤帆重。朅来吾乡今十年，孝友争传似张仲。虽嗟故里未能归，却喜新堂还可奉。尽欢惟啜小人羹，致养宁须大官俸。只愁老景苦骎骎，义驭西驰疾飞鞚。书省花影愿迟移，晚听角声惊早弄。长绳未解系飞鸟，每计余年忧且恐。嗟予少已失庭闱，宰木乱来无地种。欲娱朝夕难再得，谁惜流光去如梦。自惭不及君庆多，洒泪蓼莪空废诵。寸心犹愿时早平，重为河清作歌颂。万国同看化日长，生能养亲死能送。

温陵节妇行  泉州陈氏妇，夫泛海溺死，守志。

妾家温陵近南浦，嫁得良人业为贾。良人长年爱远游，不敢新妆映门户。贩宝遥闻去百蛮，朝朝海上望青山。不仁无奈蛟龙横，漂没孤舟不得还。君非渡河老狂夫，波涛如山何不顾。寻尸便欲赴穷渊，膝下娇儿谁与哺。十载空闺守寸心，沧溟水浅恨情深。愿身不化山头石，化作孤飞精卫禽。

北郭秋夜喜徐卿远来兼南游

东海徐君我同里，月共周旋接冠履。斯人自是真可人，不见心忧见之喜。岂容远别间山岳，两岁仅收书一纸。颇闻微禄不自养，雾雨南方疫时起。谁能忽送千里来，旧有飞鸿渡江水。虫声今夜空馆凉，秉烛相看疑梦里。琼枝何以失旧色，客路风尘亦劳矣。我今不解出门行，病眼流眵肉生髀。与夺得丧未足较，惟有一贫聊复尔。暂来即去何使然，抚琴东西觅知己。当时结交岂不多，下车相揖今无几。愿君穷达存此心，勿使千年笑余耳。

明皇秉烛夜游图

华萼楼头日初堕，紫衣催上宫门锁。大家今夕燕西园，高爇银盘百枝火。海棠欲睡不得成，红妆照见殊分明。满庭紫焰作春雾，不知有月空中行。新谱霓裳试初按，内使频呼烧烛换。知更宫女报铜签，歌舞休催夜方半。共言醉饮终此宵，明日且免群臣朝。只忧风露渐欲冷，妃子衣薄愁成娇。琵琶羯鼓相追逐，白日君心欢不足。此时何暇化光明，去照逃亡小家屋。姑苏台上长夜歌，江都宫里飞萤多。一般行乐未知极，烽火忽至将如何？可怜蜀道归来客，南内凄凉头尽白。孤灯不照返魂人，梧桐夜雨秋萧瑟。

王明君

都门尘拂春风面，临别看花泪如霰。君王惆怅惜蛾眉，不似前时画中见。白发呼韩感汉恩，宁胡谩号阏支尊。毡裘肉食本异俗，不如但嫁巫山村。黄沙白雪无城阙，手冷鹍弦夜弹歇。相随万里到穹庐，只有长门旧时月。妾语还凭归使传，妾身没虏不须怜。愿君莫杀毛延寿，留画商岩梦里贤。

车遥遥

鸡啼霜海城白，征夫趣装牛上轭。天生两轂转长途，那得令君不为客。出门已远第一程，耳中鸣铎渐无声。房户宁嗟寂寞守，山川唯念苦辛行。欲车不行愿车覆，还愁损我车中玉。安得身如芳草多，相随千里车前绿。

大梁行

大梁四面平如砥，西去咸阳一千里。魏王此地昔为都，宫阙中天碧云起。车声辘辘夜未休，带甲十万名苍头。撞钟列鼎宴上客，奉金走币连诸侯。信陵真是贤公子，富贵不骄天下士。已访侯嬴到里门，复迎朱亥经屠市。倾身折节世莫同，缓急竟赖斯人功。邯郸秦军一椎破，七国震动闻英风。古城重过为搔首，几度秋风落杨柳。沼上应无鸿雁来，苑中只有狐狸走。立马尘沙日欲昏，悲歌慷慨向夷门。豪华多少同销歇，独有高名今尚存。

张中丞庙

延秋门上乌啼霜，羯奴晓登天子床。江头老臣泪暗滴，万乘西去关山长。公卿相率作降虏，草间拜泣如群羊。当时不识颜平原，岂复知有张睢阳？孤城落日百战后，瘦马食尾人裹疮。男儿竟为忠义死，碧血满地嗟谁藏。贺兰不斩上方剑，英雄有恨何时忘。千年海上见祠庙，古苔丛木秋风荒。摩挲画壁尘网里，勇气烨烨虬须张。巫歌《大招》客酹酒，忠魂或能来故乡。

牧牛词

尔牛角弯环，我牛尾秃速。共拈短笛与长鞭，南陇东冈去相逐。日斜草远牛行迟，牛劳牛饥唯我知。牛上唱歌牛下坐，夜归还向牛边卧。长年牧牛百不忧，但恐输租卖我牛。

卖花词

绿盆小树枝枝好,花比人家别开早。陌头担得春风行,美人出帘闻叫声。移去莫愁花不活,卖与还传种花诀。余香满路日暮归,犹有蜂蝶相随飞。买花朱门几回改,不如担上花长在。

空城雀

空城雀，何局促？城头飞，城下宿。百匝得一枝，千啄逢一粟。众雏随啾啁，所欲各易足。不须羡彼珍羽禽，翩翩高集珠树林。一朝身陷虞罗里，回首空城不如尔。

青丘子歌

江上有青丘，予徙家其南，因自号青丘子。闲居无事，终日苦吟，间作《青丘子歌》言其意，以解诗淫之嘲。

青丘子，癯而清，本是五云阁下之仙卿。何年降谪在世间，向人不道姓与名。蹑厌远游，荷锄懒躬耕。有剑任羞涩，有书任纵横。不肯折腰为五斗米，不肯掉舌下七十城。但好觅诗句，自吟自酬赓。

田间曳杖复带索，旁人不识笑且轻。谓是鲁迂儒、楚狂生。青丘子闻之不介意，吟声出吻不绝咿咿鸣。朝吟忘其饥，暮吟散不平。当其苦吟时，兀兀如被酲。头发不暇栉，家事不及营。儿啼不知怜，客至不果迎。不忧回也空，不慕猗氏盈。不惭被宽褐，不羡垂华缨。不问龙虎苦战斗，不受乌兔忙奔倾。

向水际独坐，林中独行。斫元气，搜元精，造化万物难隐情。冥茫入极游心兵，坐令无象作有声。微如破悬虱，壮若屠长鲸，清同吸沆瀣，险比排峥嵘。霭霭晴云披，轧轧冻草萌。高攀天根探月窟，犀照牛渚万怪呈。妙意俄同鬼神会，佳景每与江山争。星虹助光气，烟露滋华英。听音谐《韶》乐，咀味得大羹。世间无物为我娱，自出金石相轰铿。

江边茅屋风雨时，闭门睡足诗初成。叩壶自高歌，不顾俗耳惊。欲呼君山老父携诸仙所弄之长笛，和我此歌吹月明。但愁欻忽波浪起，鸟兽骇叫山摇崩。天帝闻之怒，下遣白鹤迎。不容在世作狡狯，复结飞佩还瑶京。

登金陵雨花台望大江

大江来从万山中，山势尽与江流东。钟山如龙独西上，欲破巨浪乘长风。江山相雄不相让，形胜争夸天下壮。秦皇空此瘗黄金，佳气葱葱至今王。我怀郁塞何由开，酒酣走上城南台。坐觉苍茫万古意，遥自荒烟落日之中来。石头城下涛声怒，武骑千群谁敢渡。黄旗入洛竟何祥，铁锁横江未为固。前三国，后六朝，草生宫阙何萧萧！英雄来时务割据，几度战血流寒潮。我生幸逢圣人起南国，祸乱初平事休息。从今四海永为家，不用长江限南北。

林间避暑

自爱蛮藤滑，闲舒卧石苔。松风催暑去，竹月送凉来。

石气生琴荐，泉香入茗杯。却怜行路子，愁暍向黄埃。

秋夜宿周记室草堂送王才

相别还相恋，秋宵暂对床。人情贫后见，客况醉中忘。

池柳疏含翠，江云薄护霜。离舟待明发，愁思剧茫茫。

送谢恭

凉风起江海，万树尽秋声。摇落岂堪别，踌躇空复情。

帆过京渡口，砧响石头城。为客归宜早，高堂白发生。

郊野杂赋

幽事向谁夸，孤吟对晚沙。浣衣江动月，系艇岸垂花。

形蚁如知路，归凫自识家。一尊茅屋底，随意答春华。

送舒征士考礼毕归四明

寄语关门吏，休轻尚布衣。叔孙聊应召，周党竟辞归。

赤日京城远，苍烟海树微。送君还自叹，老却故山薇。

客舍喜侄庸至

客里逢人喜，相过况阿宜。远游惊岁晚，多难惜门衰。

帆落江桥近，钟来野店迟。一杯灯下语，浑似在家时。

牧

一笛去茫茫，平郊绿草长。但知牛背稳，应笑马蹄忙。

度陇冲朝雨，归村带夕阳。相逢休挟策，回首恐亡羊。

登涵空阁

滚滚波涛漠漠天，曲阑高栋此山颠。置身直在浮云上，纵目长过去鸟前。数杵秋声荒苑树，一帆暝色太湖船。老僧不识兴亡恨，只向游人说往年。

送张征君南游

故人多去不堪留，况复看君更远游。流落正逢摇落景，乱离还值别离愁。夕阳亭上匆匆酒，寒雨江边渺渺舟。此后衡门应独掩，诗篇寂寞有谁酬。

岳王墓

大树无枝向北风，千年遗恨泣英雄。班师诏已来三殿，射虏书犹说两宫。每忆上方谁请剑，空嗟高庙自藏弓。栖霞岭上今回首，不见诸陵白雾中。

送徐山人还蜀山兼寄张静居

我因解绂远辞京，君为修琴暂入城。偶尔相逢春酒熟，飘然忽去暮烟生。山头学啸犹闻响，世上留诗不写名。西涧烦询张静者，年来注易几爻成。

逢倪征士

数千里外久相违，十八滩头偶独归。自说病来辞幕府，只因愁绝念庭闱。吴歌重把还乡酒，蛮布犹穿过岭衣。话尽三年游历事，满庭风雨送斜晖。

阖闾墓

水银为海接黄泉，一穴曾劳万卒穿。漫说深机防盗贼，难令枯骨化神仙。空山虎去秋风后，废榭鸟啼夜月边。地下应知无敌国，何须深葬剑三千。

题杂画

空山万株木，霭霭秋多晦。屋在白云中，人归白云外。

渊源堂夜饮

悬灯照清夜，叶落堂下雨。客醉已无言，秋蛩自相语。

梦中作

悠悠众扰去，寂寂孤吟歇。雨过满窗凉，高林上明月。

题楞伽山寺壁

惆怅空山里，寒梅应自开。云中何处觅，须待雪晴来。

秋柳

欲挽长条已不堪，都门无复旧毵毵。

此时愁煞桓司马，暮雨秋风满汉南。

送贾麟归江上

别泪纷纷逐断猿，贫交无赠只多言。

离愁正似蘼芜草，一路随君到故园。

废宅芍药

昔年花发要人催，今日无人花自开。

犹有园丁怜国色，时容闲客借看来。

湖上见月忆家兄

望月思兄意转迷，孤帆应宿楚云西。

夜深愁向湖边立，为有寒鸿相并栖。

送陈秀才归沙上看墓

满衣血泪与尘埃，乱后还乡亦可哀。

风雨梨花寒食过，几家坟上子孙来。

荀彧

晚惜彤弓势已难，空期魏武作齐桓。

犹缘死沮奸雄意，窃鼎迁延到五官。

春暮西园

绿池芳草满晴波，春色都从雨里过。

知是人家花落尽，菜畦今日蝶来多。

凉州曲

关外垂杨早换秋，行人落日旆悠悠。

陇山高处愁西望，只有黄河入海流。

吴伟业

吴伟业，明，太仓人，字骏公，号梅村。崇祯进士，官至少参事，与马士英、阮大铖不合，假归。清康熙初，有司力迫入都，累官国子祭酒。工诗，年六十三卒，遗命葬于灵岩邓尉间，碣曰“诗人吴梅村之墓”，曰：“吾诗虽不足传，而诗中之寄托良苦，后世读吾诗而知吾心，则吾不死矣。”案：伟业之诗，专学唐人格调，少时才华艳发，所作多婉丽风流。迨阅历兴亡，暮年萧瑟，乃苍凉激楚，兴象深微，论者方之庾信。当时与之齐名者，有钱谦益、龚鼎孳，称江左三大家。然独伟业所作，尤脍炙于人口，为海内学者宗仰焉。有《梅村集》、《太仓十子诗选》。

四十九首

毛子晋斋中读吴匏庵手钞宋谢翱《西台恸哭记》

扁舟访奇书，夜月南湖宿。主人开东轩，磊落三万轴。

别庋加收藏，前贤矜手录。北堂学士钞，南宋遗民牍。

言过富春渚，登望文山哭。子陵留高台，西面沧江绿。

妇翁为神仙，天子共游学。携家就赤城，高举凌黄鹄。

尚笑君房痴，宁甘子云辱。七里溪光清，千仞松风谡。

庐陵赴急难，幕府从羁仆。运去须武侯，君存即文叔。

臣心誓勿谖，汉祚忧难复。昆阳大风雨，虎豹如猬缩。

诡谲滹沱冰，仓卒芜亭粥。所以恢黄图，无乃资赤伏。

即今钱塘潮，莫救厓山麓。空坑战士尽，柴市孤臣戮。

一死之靡他，百身其奚赎。龚生夭天年，翟公湛家族。

会稽处士星，求死得亦足。安能期故人，共卧容加腹。

巢许而萧曹，遭遇全高躅。文山竟以殉，赵社终为屋。

海上悲田横，国中痛王蠋。门人《蒿里歌》，故吏《平陵曲》。

彼存君臣义，此制朋友服。相国诚知人，举事何颠蹙。

丈夫失时命，无以辞碌碌。看君书一编，俾我愁千斛。

禹绩荒烟霞，越台走麋鹿。不图叠山传，再向严滩续。

配食从方干，丰碑继梅福。主人更命酒，哀吟同击筑。

四坐皆涕零，霜风激群木。嗟乎诚义士，已矣不忍读。

阆州行赠杨学博尔绪

四坐且勿喧，听我歌阆州。阆州天下胜，十二锦屏楼。

歌舞巴渝盛，江山士女游。我有同年翁，阆州旧乡县。

送客苍溪船，读书玉台观。忽乘相如车，谓受文翁荐。

游宦非不归，十载成都乱。只君为爱子，相思不相见。

相见隔长安，干戈徒步难。金牛盘七坂，铁马断千山。

敢辞道路艰，早向妻儿诀。一身上鸟道，全家傍虎穴。

君自为尊章，岂得顾妻子。分携各努力，妾当为君死。

凄凄复切切，苦语不能答。好寄武昌书，莫买秦淮妾。

巴水急若箭，巴船去如叶。两岸苍崖高，孤帆望中没。

二月到汉口，三月下扬州。扬州花月地，烽火似边头。

驿路逢老亲，迁官向闽越。谓逼公车期，蚤看长安月。

再拜不忍去，趣使严装发。河山一朝异，复作他乡别。

别后竟何如，飘零少定居。愁中乡信断，不敢望来书。

尽道是葭萌，杀人满川陆。积尸峨眉平，千村惟鬼哭。

客有自秦关，传言且悲喜。来时闻君妇，贞心视江水。

江水流不极，猿声哀岂闻。将书封断指，血泪染罗裙。

五内为崩摧，买舟急迎取。相逢惟一恸，不料吾见汝。

拭眼问舅姑，云山复何处。泪尽日南天，死生不相遇。

汝有亲弟兄，提携思共济。姊妹四五人，扶持结衣袂。

怀里孤雏痴，啼呼不知避。失散仓皇间，骨肉都抛弃。

悠悠彼苍天，于人抑何酷。城中十万户，白骨满崖谷。

官军收成都，千里见榛莽。设官尹猿猱，半以饲豺虎。

尚道是阆州，此地差安堵。民少官则多，莫恤蜀人苦。

凄凉汉祖庙，寂寞滕王台。子规叫夜月，城郭生蒿莱。

只有嘉陵江，江声自浩浩。我欲竟此曲，流涕不复道。

读史杂诗

东汉昔云季，黄门擅权势。积忿召外兵，痈决身亦溃。

虽自拔本根，庶几荡残秽。谁云承敝起，仍出刑余裔。

孟德沾丐养，门资列朝贵。凭藉盗弄兵，岂曰唯才智。

追王故长秋，无须而配帝。钩党诸名贤，子孙为皂隶。

下相怀古

驱车马陵山，落日见下相。忆昔楚项王，拔山气何壮。

太息取祖龙，大言竟非妄。破釜救邯郸，功居入关上。

杀降复父仇，不比诸侯将。杯酒释沛公，殊有君人量。

胡为去咸阳，遭人扼其吭。亚父无诤言，奇计非所望。

重瞳顾柔仁，隆准至暴抗。脱之掌握中，骨肉俱无恙。

所以哭鲁兄，仍具威仪葬。古来名与色，英雄不能忘。

力战兼悲歌，西风起酸怆。废庙枕荒冈，虞兮侍帷帐。

乌骓伏坐傍，踣地哀鸣状。我来访遗迹，登高见芒砀。

长陵竟抔土，万事同惆怅。

矾清湖

矾清湖者，西连陈湖，南接陈墓，其先褚氏之所居也。矾清者，土人以水清，疑其下有矾石，故名。或曰，范蠡去越，取道于此，湖名范迁，以音近而讹。世远莫得而考也。太湖居吾郡之北，有大山冲击，风涛湍悍；而陈湖诸水，渟泓演迤，居人狎而安焉。烟村水市，若凫雁之著波面，千百于其中。土沃以厚，亩收二钟，有鱼虾菱芡之利，资船以出入，科徭视他境差缓。故其民日以饶，不为盗。吾宗之繇倩、青房、公益兄弟，居于此四世矣。余以乙酉五月，闻乱仓皇，携百口投之。中流，风雨大作，扁舟掀簸，榜人不辨水门故处，久之始达。主人开门延宿，鸡黍酒浆，将迎洒扫。其居前荣后寝，葭芦掩映，榆柳萧疏，月出柴门，渔歌四起，杳然不知有人世事矣。是时姑苏送款，兵至不戮一人，消息流传，缓急互异。湖中烟火晏然，予将卜筑买田，耦耕终老。居两月而陈墓之变作，于是流离迁徙，慬而后免。事定，将践前约。寻以世故牵挽，流涕登车。疾病顛连，关河阻隔。比三载得归，而青房过访草堂，见予发白齿落，深怪早衰，又以其穷愁茕独，妻妾相继下世，因话昔年湖山兵火，奔走提携，心力枉枯，骨肉安在？太息者久之。青房亦以毁家纾役，旧业荡然。水鸟树林，依稀如故，而居停数椽，断砖零甓，罔有存者。人世盛衰聚散之故，岂可问耶！抚今追往，诠次为五言长诗，用识吾慨，且以明旧德于不忘也。

吾宗老孙子，住在矾清湖。湖水清且涟，其地皆膏腴。

堤栽百株柳，池种千石鱼。教僮数鹅鸭，绕屋开芙蕖。

有书足以读，有酒易以沽。终老寡送迎，头发可不梳。

相传范少伯，三徙由中吴。一舸从此去，在理或不诬。

嗟予遇兵火，百口如飞凫。避地何所投？扁舟指菰蒲。

北风晚正急，烟港生模糊。船小吹雨来，衣薄无朝。

前村似将近，路转忽又无。仓皇值渔火，欲问心已孤。

俄见葭菼边，主人出门呼。开栅引我船，扫室容我徒。

我家两衰亲，上奉高堂姑。艰难总头白，动止需人扶。

妻妾病伶仃，呕吐当中途。长女仅九龄，余泣犹呱呱。

入君所居室，灯火映窗疏。宽闲分数寝，嬉笑喧诸雏。

缚帚东西厢，行李安从奴。前窗张罣网，后壁挂耒锄。

苦辞村地僻，客舍无精粗。剪韭烹伏雌，斫鲙炊雕胡。

床头出浊醪，人倦消几壶。睡起日已高，晓色开烟芜。

渔湾一两家，点染江村图。沙嘴何人舟？消息传姑苏。

或云江州下，不比扬州屠。早晚安集掾，鞍马来南都。

或云移民房，插箭下严符。囊橐归他人，妇女充军俘。

里老独晏然，催办今年租。馌耕看赛社，醵饮听呼卢。

军马总不来，里巷相为娱。而我游其间，坦腹行徐徐。

见人尽恭敬，不识谁贤愚。鱼虾盈小市，凫雁充中厨。

月出浮溪光，万象疑沾濡。放楫凌沧浪，笑弄骊龙珠。

夷犹发浩唱，礼法胡能拘。东南虽板荡，此地其黄虞。

世事有反复，变乱兴须臾。草草十数人，盟歃起里闾。

兔园一老生，自诡读穰苴。渔翁争坐席，有力为专诸。

舴艋饰于皇，蓑笠装犀渠。大笑掷钓竿，赤手搏于菟。

欲夺夫差宫，坐拥专城居。予又出子门，十步九崎岖。

脱身白刃间，性命轻锱铢。我去子亦行，后各还其庐。

官军虽屡到，尚未成丘墟。生涯免沟壑，身计谋樵渔。

买得百亩田，从子学长沮。天意不我从，世网将人驱。

亲朋尽追送，涕泣登征车。吾生罹干戈，犹与骨肉俱。

一官受逼迫，万事堪欷歔。倦策既归来，入室翻次且。

念我平生人，惨留罗襦。秋雨君叩门，一见惊清癯。

我苦不必言，但坐观髭须。岁月曾几何，筋力远不如。

遭乱若此衰，岂得胜奔趋？十年顾妻子，心力都成虚。

分离有定分，久暂理不殊。翻笑危急时，奔走徒区区。

君时听我语，颜色惨不舒。乱世畏盛名，薄俗容小儒。

生来远朝市，谓足逃沮洳。长官诛求急，姓氏属里胥。

夜半闻叩门，瓶盎少所储。岂不惜堂构，其奈愁征输。

庭树好追凉，剪伐存枯株。池荷久不开，岁久填泥淤。

废宅锄为田，荠麦生阶除。当时栖息地，零落今无余。

生还爱节物，高会逢茱萸。好采篱下菊，且读囊中书。

中怀苟自得，外物非吾须。君观鸱夷子，眷恋倾城姝。

千金亦偶然，奚足称陶朱？不如弃家去，渔钓山之隅。

江湖至广大，何惜安微躯？挥手谢时辈，慎勿空踌蹰。

直溪吏

直溪虽乡村，故是尚书里。短棹经其门，叫声忽盈耳。

一翁被束缚，苦辞橐如洗。吏指所居堂，即贫谁信尔。

呼人好作计，缓且受鞭箠。穿漏四五间，中已无窗几。

屋梁纪日月，仰视殊自耻。昔也三年成，今也一朝毁。

贻我风雨愁，饱汝歌呼喜。官逋依旧在，府帖重追起。

旁人共欷歔，感叹良有以。东家瓦渐稀，西舍墙半圮。

生涯分应尽，迟速总一理。居者今何栖，去者将安徙。

明岁留空村，极目唯流水。

临顿儿

临顿谁家儿？生小矜白皙。阿爷负官钱，弃置何仓卒！

贻我适谁家，朱门临广陌。嘱侬且好住，跳弄无知识。

独怪临去时，摩首如怜惜。三年教歌舞，万里离亲戚。

绝伎逢侯王，宠异施恩泽。高堂红氍毹，华灯布瑶席。

授以紫檀槽，吹以白玉笛。文锦缝我衣，珍珠装我额。

瑟瑟珊瑚枝，曲罢恣狼藉。我本贫家子，邂逅遭抛掷。

一身被驱使，两口无消息。纵赏千万金，莫救饿死骨。

欢乐居他乡，骨肉诚何益！

行路难

君不见无须将闾叫呼天，赐钱请葬骊山边。父为万乘子黔首，不得耕种咸阳田。君不见金墉城头高百尺，河间成都弄刀戟。草木萌芽杀长沙，狂风烈烈吹枯骨。人生骨肉那可保，富贵荣华几时好。龙子作事非寻常，夺枣争梨天下扰。金床玉几不得眠，一朝零落同秋草。

永和宫词

扬州明月杜陵花，夹道香尘迎丽华。旧宅江都飞燕井，新侯关内武安家。雅步纤腰初召入，钿合金钗定情日。丰容盛鬋固无双，蹴鞠谈棋复第一。上林花鸟写生绡，禁本钟王点素毫。杨柳风微春试马，梧桐露冷暮吹箫。君王宵旰无欢思，宫门夜半传封事。玉几金床少晏眠，陈娥卫艳谁频侍？贵妃明慧独承恩，宜笑宜愁慰至尊。皓齿不呈微索问，蛾眉欲蹙又温存。本朝家法修清，房帷久绝珍奇荐。敕使惟追阳羡茶，内人数减昭阳膳。维扬服制擅江南，小阁炉烟沉水含。私买琼花新样锦，自修水递进黄柑。中宫谓得君王意，银环不妒温成贵。早日艰难护大家，比来欢笑同良娣。奉使龙楼贾佩兰，往还偶失两宫欢。虽云樊嫕能辞令，欲得昭仪喜怒难。绿绨小字书成印，琼函自署充华进。请罪长教圣主怜，含辞欲得君王愠。君王内顾惜倾城，故剑还存敌体恩。手诏玉人蒙诘问，自来阶下拭啼痕。外家官拜金吾尉，平生游侠多轻利。缚客因催博进钱，当筵便杀弹筝伎。班姬才调左姬贤，霍氏骄奢窦氏专。涕泣微闻椒殿诏，笑谈豪夺灞陵田。有司奏削将军俸，贵人冷落宫车梦。永巷传闻去玩花，景和门里谁陪从？天颜不怿侍人愁，后促黄门召共游。初劝官家佯不应，玉车早到殿西头。两王最小牵衣戏，长者读书少者弟。闻道群臣誉定陶，独将多病怜如意。岂有神君语帐中，漫云王母降离宫。巫阳莫救仓舒恨，金锁凋残玉筯红。从此君王惨不乐，丛台置酒风萧索。已报河南失数州，况经少子伤零落。贵妃瘦损坐匡床，慵髻啼眉掩洞房。豆蔻汤温冰簟冷，荔枝浆热玉鱼凉。病不经秋泪沾臆，裴回自绝君王膝。苔没长门有梦归，花飞寒食应相忆。玉匣珠襦启便房，薤歌无异葬同昌。君王欲制哀蝉赋，诔笔词臣有谢庄。头白宫娥暗颦蹙，庸知朝露非为福。宫草明年战血腥，当时莫向西陵哭。穷泉相见痛仓皇，还向官家问永王。幸免玉环逢丧乱，不须铜雀怨兴亡。自古豪华如转毂，武安若在忧家族。爱子虽添北渚愁，外家已葬骊山足。夜雨椒房阴火青，杜鹃啼血濯龙门。汉家伏后知同恨，止少当年一贵人。碧殿凄凉新木拱，行人尚识昭仪冢。麦饭冬青问茂陵，斜阳蔓草埋残垅。昭丘松槚北风哀，南内春深拥夜来。莫奏霓裳天宝曲，景阳宫井落秋槐。

鸳湖曲

鸳鸯湖畔草粘天，二月春深好放船。柳叶乱飘千尺雨，桃花斜带一溪烟。烟雨迷离不知处，旧堤却认门前树。树上流莺三两声，十年此地扁舟住。主人爱客锦筵开，水阁风吹笑语来。画鼓队催桃叶伎，玉箫声出柘枝台。轻靴窄袖娇妆束，脆管繁弦竞追逐。云鬟子弟按霓裳，雪面参军舞鹆。酒尽移船曲榭西，满湖灯火醉人归。朝来别奏新翻曲，更出红妆向柳堤。欢乐朝朝兼暮暮，七贵三公何足数！十幅蒲帆几尺风，吹君直上长安路。长安富贵玉骢骄，侍女熏香护早朝。分付南湖旧花柳，好留烟月伴归桡。那知转眼浮生梦，萧萧日影悲风动。中散弹琴竞未终，山公启事成何用！东市朝衣一旦休，北邙抔土亦难留。白杨尚作他人树，红粉知非旧日楼。烽火名园窜狐兔，画图偷窥老兵怒。宁使当时没县官，不堪朝市都非故！我来倚棹向湖边，烟雨台空倍惘然。芳草乍疑歌扇绿，落英错认舞衣鲜。人生苦乐皆陈迹，年去年来堪痛惜。闻笛休嗟石季伦，衔杯且效陶彭泽。君不见白浪掀天一叶危，收竿还怕转船迟。世人无限风波苦，输与江湖钓叟知。

圆圆曲

鼎湖当日弃人间，破敌收京下玉关。恸哭六军俱缟素，冲冠—怒为红颜。红颜流落非吾恋，逆贼天亡自荒宴。电扫黄巾定黑山，哭罢君亲再相见。相见初经田窦家，侯门歌舞出如花。许将戚里箜篌伎，等取将军油壁车。家本姑苏浣花里，圆圆小字娇罗绮。梦向夫差苑里游，宫娥拥入君王起。前身合是采莲人，门前一片横塘水。横塘双桨去如飞，何处豪家强载归。此际岂知非薄命，此时只有泪沾衣。熏天意气连宫掖，明眸皓齿无人惜。夺归永巷闭良家，教就新声倾坐客。坐客飞觞红日暮，一曲哀弦向谁诉？白晳通侯最少年，拣取花枝屡回顾。早携娇鸟出樊笼，待得银河几时渡？恨杀军书底死催，苦留后约将人误。相约恩深相见难，一朝蚁贼满长安。可怜思妇楼头柳，认作天边粉絮看。遍索绿珠围内第，强呼绛树出雕阑。若非壮士全师胜，争得蛾眉匹马还？蛾眉马上传呼进，云鬟不整惊魂定。蜡炬迎来在战场，啼妆满面残红印。专征萧鼓向秦川，金牛道上车千乘。斜谷云深起画楼，散关月落开妆镜。传来消息满江乡，乌桕红经十度霜。教曲伎师怜尚在，浣纱女伴忆同行。旧巢共是衔泥燕，飞上枝头变凤凰。长向尊前悲老大，有人夫婿擅侯王。当时只受声名累，贵戚名豪竞延致。一斛珠连万斛愁，关山漂泊腰肢细。错怨狂风飏落花，无边春色来天地。尝闻倾国与倾城，翻使周郎受重名。妻子岂应关大计，英雄无奈是多情。全家白骨成灰土，一代红妆照汗青。君不见，馆娃初起鸳鸯宿，越女如花看不足。香径尘生乌自啼，屧廊人去苔空绿。换羽移宫万里愁，珠歌翠舞古梁州。为君别唱吴宫曲，汉水东南日夜流！

捉船行

官差捉船为载兵，大船买脱中船行。中船芦港且潜避，小船无知唱歌去。郡符昨下吏如虎，快桨追风摇急橹。村人露肘捉头来，背似土牛耐鞭苦。苦辞船小要何用？争执汹汹路人拥。前头船见不敢行，晓事篙师敛钱送。船户家家坏十千，官司查点侯如年。发回仍索常行费，另派门摊云雇船。君不见官舫嵬峨无用处，打鼓插旗马头住。

退谷歌

我家乃在莫釐之下，具区之东，洞庭烟鬟七十二，天际杳杳闻霜钟。岂无巢居子，长啸呼赤松。后来高卧不可得，无乃此世非洪蒙？元气茫茫鬼神凿，黄虞既没巢由穷。逆旅逢孙登，自称北海翁，携手共上徐无峰。仰天四顾指而笑，此下即是宜春宫。若教天子广苑囿，吾地应入甘泉中。丈夫踪迹贵狡狯，何必万里游崆峒？君不见，抱石沉，焚山死，披发佯狂弃妻子。匡庐峰，成都市，欲逃名姓竟谁是？少微无光客星暗，四皓衣冠只如此。使我山不得高，水不得深，鸟不得飞，鱼不得沉。武陵洞口闻野哭，萧斧斫尽桃花林。仙人得道古来宅，劫火到处相追寻。不如三辅内，此地依青门，非朝非市非沉沦。鄠杜岂关萧相请，茂陵不厌相如贫。饮君酒，就君宿，羡君逍遥之退谷。花好须随禁苑开，泉清不让温汤浴。中使敲门为放鹰，羽林下马因寻鹿。我生亦胡为，白头苦碌碌。送君还山识君屋，庭草仿佛江南绿，客心历乱登高目。噫乎归哉!我家乃在莫釐之下，具区之东，侧身长望将安从？

悲歌赠吴季子

人生千里与万里，黯然销魂别而已。君独何为至于此，山非山兮水非水，生非生兮死非死。十三学经并学史，生在江南长纨绮。词赋翩翩众莫比，白璧青蝇见排诋。一朝束缚去，上书难自理，绝塞千山断行李。送吏泪不止，流人复何倚。彼尚愁不归，我行定已矣。八月龙沙雪花起，骆驼垂腰马没耳。白骨皑皑经战垒，黑河无船渡者几。前忧猛虎后苍兕，土穴偷生若蝼蚁。大鱼如山不见尾，张鬐为风沫为雨。日月倒行入海底，白昼相逢半人鬼。噫乎悲哉!生男聪明慎莫喜，仓颉夜哭良有以。忧患只从读书始，君不见，吴季子！

读史杂感三首

北寺谗成狱，西园贿拜官。上书休讨贼，进爵在迎銮。

相国争开第，将军罢筑坛。空余苏武节，流涕向长安。

闻筑新宫就，君王拥丽华。尚言虚内主，广欲选良家。

使者螭头舫，才人豹尾车。可怜青冢月，已照白门花。

偏师过采石，突骑满新林。已设牵羊礼，难为刑马心。

孤单摧韦粲，百战死王琳。极目芜城远，沧江暮雨深。

送王子彦

失意独焉往，自怜归计非。无家忘别苦，多难爱书稀。

白首投知己，青山负布衣。秋风秣陵道，惆怅素心违。

遇旧友

已过才追问，相看是故人。乱离何处见，消息苦难真。

拭眼惊魂定，衔杯笑语频。移家就吾住，白首两遗民。

湖中怀友

渺渺晴波晚，青青芳草时。远帆看似定，独树去何迟。

花落刘根庙，云生柳毅祠。香莼正可撷，欲寄起相思。

送湘阴沈旭轮谪判深州

岂不贪高卧，其如世路非。故园先业在，多难几时归。

遇事愁官长，逢人羡布衣。君看洞庭雁，日夜向南飞。

送穆苑先南还

舍弟今年别，临分恰杪秋。苦将前日泪，重向故人流。

海国愁安枕，乡田喜薄收。相期裁数纸，春雨便归舟。

过韩蕲王墓

访古思天堑，江声战鼓中。全家知转斗，健妇笑临戎。

汉马归诸将，疲驴念两宫。凄凉岳少保，宿草起悲风。

哭亡女三首

丧乱才生汝，全家窜道边。畏啼思便弃，得免意加怜。

儿女关余劫，干戈逼小年。兴亡天下事，追感倍凄然。

一恸怜渠幼，他乡失母时。止因身未殒，每恨见无期。

白骨投怀抱，黄泉诉别离。相依三尺土，肠断孝娥碑。

扶病常闻乱，漂零实可忧。危时难共济，短算亦良谋。

诀绝频携手，伤心但举头。昨宵还劝我，不必泪长流。

梅村

枳篱茅舍掩苍苔，乞竹分花手自栽。不好诣人贪客过，惯迟作答爱书来。闲窗听雨摊诗卷，独树看云上啸台。桑落酒香卢橘美，钓船斜系草堂开。

悼亡

秋风萧索响空帏，酒醒更阑泪满衣。辛苦共尝偏早去，乱离知否得同归。君亲有愧吾还在，生死无端事总非。最是伤心看稚女，一窗灯火照鸣机。

陈青雷以半圃索题走笔戏赠

半间茅屋半床书，半赋闲游半索居。领略溪山应不尽，平分风月复何如。黠痴互有才忘世，廉让中间好结庐。自是图全非易事，与君随意狎樵渔。

投赠督府马公

十年重到石城头，细雨孤帆载客愁。累檄久应趋幕府，扁舟今始识君侯。青山旧业安常税，白发衰亲畏远游。惭愧推贤萧相国，邵平只合守瓜丘。

自叹

误尽平生是一官，弃家容易变名难。松筠敢厌风霜苦，鱼鸟犹思天地宽。鼓枻有心逃甫里，推车何事出长干。旁人休笑陶弘景，神武当年早挂冠。

台城

形胜当年百战收，子孙容易失神州。金川事去家还在，玉树歌残恨未休。徐邓功勋谁甲第，方黄骸骨总荒丘。可怜一片秦淮月，曾照降幡出石头。

将至京师寄当事诸老二首

柴门秋色草萧萧，幕府惊传折简招。敢向烟霞坚笑傲，却贪耕凿久逍遥。杨彪病后称遗老，周党归来话圣朝。自是玺书修盛举，此身只合伴渔樵。

平生踪迹尽由天，世事浮名总弃捐。不召岂能逃圣代，无官敢即傲高眠。匹夫志在何难夺，君相恩深自见怜。记送铁崖诗句好，白衣宣至白衣还。

赠辽左故人二首

短辕一哭暮云低，雪窖冰天路惨凄。青史几年朝玉马，白头何日放金鸡？燕支塞远春难到，木叶山高鸟乱啼。百口总行君莫叹，免教少妇忆辽西。

齐女门前万里台，伤心砧杵北风哀。一官误汝高门累，半子怜渠快婿才。失母况经关塞别，从夫只好梦魂来。摩挲老眼千行泪，望断寒云冻不开。

怀古兼吊侯朝宗

河洛风台万里昏，百年心事向夷门。气倾市侠收奇用，策动宫娥报旧恩。多见摄衣称上客，几人刎颈送王孙。死生总负侯赢诺，欲滴椒浆泪满樽〔自注：朝宗归德人，贻书约终隐不出，余为世所逼，有负夙诺，故及之〕。

萧何

萧相营私第，他年畏势家。岂知未央殿，壮丽只栖鸦。

采石矶

石壁千寻险，江流一矢争。曾闻飞将上，落日吊开平。

子夜词

忆欢教侬书，少小推无力。别郎欲郎怜，修笺自雕饰。

古意

欢似机中丝，织作相思树。侬似衣上花，春风吹不去。

乱后过湖上，山水尽矣，感赋一绝

柳榭桃蹊事已空，断槎零落败垣风。

莫嗟客鬓重游改，恰有青山似镜中。

观棋和韵

莫将绝艺向人夸，新势斜飞一角差。

局罢儿童闲数子，不知胜负落谁家？

临清大雪

白头风雪上长安，短褐疲驴帽带宽。

辜负故园梅树好，南枝开放北枝寒。

二禽图

旧巢虽去主人空，剪雨捎风自在中。

却笑雪衣贪玉粒，羽毛憔悴闭雕笼。

送友人出塞

此去流人路几千，长虹亭外草连天。

不知黑水西风雪，可有江南问渡船?

一舸

霸越亡吴计已行，论功何物赏倾城？

西施亦有弓藏惧，不独鸱夷变姓名。

出塞

玉关秋尽雁连天，碛里明驼路几千！

夜半李陵台上月，可能还似汉宫圆？

古意

豆蔻梢头二月红，十三初入万年宫。

可怜同望西陵哭，不在分香卖履中。

王士祯

王士祯，清，山东新城人，字贻上，号阮亭，别号渔洋山人。顺治进士，由扬州司理累官刑部尚书，卒年七十八，谥文简。士祯善古文，兼工词，其干济风节，多有可传，而尤以诗鸣当时。其诗大抵推本严羽妙悟之说，宗尚王、孟，以神韵为主。当时与之颉颃者，惟秀水朱彝尊，屹然分立南北诗坛者五十年，而得名之盛，终无如士祯。赵执信独著《谈龙录》与之龃龉，然核赵所得，更莫能及。其后纪昀尝评士祯之诗曰：“括其宗旨，不出神韵之一言。虽末流剿袭，使模山范水之语，处处可移，论者不能无同异。要其选言新秀，吐属天然，不能不推为诗家一大宗也。”有《带经堂集》、《渔洋诗文集》、《精华录》、《古诗选》、《唐人万首绝句选》、《感旧集》等书。

四十七首

怀古  辕固里

汉初尚黄老，儒术暗不章。齐鲁诞诸儒，五经如载阳。

遐哉清河传，卓为群伦倡。抵掌论汤武，大义非荒唐。

曲学诫孙弘，微言诒后苍。训词列学官，星日同琅琅。

我生暌千载，桑梓宁异乡。寤寐思哲人，流风一何长。

生惭齐鲁学，私淑附师匡。

广武山

朝登广武山，四望古战场。黄河泱漭流，寒日无晶光。

孤兽索其群，惊鸟乱无行。平沙转飞藿，白骨堆严霜。

昔者英雄人，于此分霸王。强弱理无恒，得失争敖仓。

名骓蹶阴陵，万乘入咸阳。东指芒砀云，五色成龙章。

大风沛上来，游子悲故乡。

沈周秋林读书图

白露变丹叶，枫林飒高寒。青山出白云，岩壑增孱颜。

何人坐林中，长日颓巾冠。尧舜禹武汤，如栉罗简编。

最爱青牛翁，至哉五千言。山风日萧条，枫叶随我前。

瀑布拏蛟龙，赴谷为奔川。川上小石矶，矶头插纶竿。

卷书即垂钓，得意遂忘筌。我本山中人，见此心依然。

何当及秋风，归翦茅三间。

梁曰缉为言辋川雪中之游

少志爱山水，梦想怀蓝田。终南西峰下，水石余清妍。

忆昔维摩诘，于兹曾挂冠。挥手谢时辈，草堂常宴眠。

辋水绕舍下，湖光明云端。绳床间药铛，清斋日萧然。

春鸥渐矫翼，夏木纷绵芊。时寻名僧会，自泛湖中船。

叹息古人没，风物随变迁。仙令妙文笔，慨然追昔贤。

积雪曜崖陂，秀色暖林峦。数里入谷口，石流已溅溅。

水鸟相哀鸣，双垞渺人烟。却登华子冈，辋水犹沦涟。

花竹散已久，亭馆供诸天。王裴杳千载，丘壑亦凋残。

来者复为谁，斯言良足叹。

定军山诸葛公墓下作

高密起南阳，文终从〔自注：去声〕高祖。暴系本见疑，数衄亦非武。

堂堂诸葛公，鱼水托心膂。二表匹谟训，一德追伊吕。

视操但如鬼，畏蜀还如虎。嗟彼巾帼徒，与公岂俦伍。

紫色复蛙声，抵隙各为主。火井方三炎，赤伏〔自注：去声〕更典午。

志士耻帝秦，祭器犹存鲁。阴平一失险，面缚忘奔莒。

知公抱遗恨，龙卧成千古。峨峨定军山，悠悠沔阳浒。

郁郁冬青林，哀哀号杜宇。耕余拾败镞，月黑闻军鼓。

谯侯宁足诛，激昂泪如雨。

龙门阁

众山如连鳌，突兀上龙背。鳞鬣中怒张，风雨昼晦昧。

出爪作之而，神奇始何代。乱水趋嘉陵，波涛势交汇。

万壑争一门，雷霆走其内。直跨背上行，四顾气什倍。

夕阳下岷峨，天彭光破碎。咫尺剑门关，益州此绝塞。

子阳昔跃马，妖梦成佁儗。区区王与孟，泥首终一概。

李特亦雄儿，僣窃竟何在？

送徐武令

人生如飞蓬，飘转不得住。与君十载别，紫髯已非故。

邂逅蔓草间，为君歌零露。歌声未及已，离觞忽复御。

淼淼江上波，离离海门树。怅望秋风时，客帆此中去。

雁飞京口驿，潮落西兴渡。几日罢清砧，闺中理纨素。

初入五老峰谒白鹿洞呈汤佐平先生

忽忽远城市，浩浩临沧洲。良辰惬奇赏，始遂庐山游。

威纡屡转壑，窈窕时经丘。潺潺风瀑泻，苍苍石川流。

骑牛缅往迹，眠鹿钦前修。风景宛犹昔，年运倏已遒。

惟有五老峰，屹立忘春秋。紫芝惊汉帝，黄石招留侯。

泉石不我遐，桂树生山幽。

彭泽雨泊有怀陶公

陶公令彭泽，柴桑一舍耳。犹对匡庐山，共饮西江水。

一朝悟昨非，扁舟归栗里。笑指故山云，吾心亦如此。

我来彭泽县，秫田没沙嘴。急雨送寒潮，三叹颜延诔。

丹徒行吊宋武帝

曲阿之北京口东，寄奴王者真英雄。新洲伐获杀龙子，大业遂建丹徒宫。桓家小儿乱天纪，投袂勤王夜中起。樗蒲百万皆人豪，龙行虎步非凡理。从兹大运属彭城，中原赵魏归经营。硖口千军五龙涸，蓝田一战二崤平。南北推移几千载，太息雄图竟何在？宿麦寒原少昔人，神鸦社鼓成空塞。王气销残帝宅荒，悠悠江水不胜长。忠臣徒叹袁开府，天命还归萧建康。

叶庵自吴中寄予长歌，并示金山见忆之作奉答

昔者我登浮玉山，大江骇浪流潺湲。岷峨万里在眼底，荆门郢树浮杯间。彭城兰陵一朝尽，令我慨叹愁心颜。此时侧望天北极，渔阳莽荡连雄关。玉堂美人侍帝侧，两年不见飞鸿翼。海内凭谁论素心，梦里思君见颜色。苍梧惨淡云气深，九嶷绵邈潇湘阴。重瞳南巡忽寂寞，园花陵草俱沾襟。闻道高陵变深谷，即看碧海飞黄尘。云霄侍从几人在，飞蓬落叶愁春心。夫子盛年何婉娈，日夕含香玉皇殿。众中献赋欲凌云，御前骑马如飞电。即今憔悴百不如，落拓江湖复相见。吁嗟哉！人生遇合亦偶然，雄飞雌伏皆可怜。不见东方曼倩号大隐，金门据地歌向天。又不见开元天子盛文藻，陇西王孙称谪仙。调羹未罢夜郎谪，至今青山采石垂千年。君家况近昆山麓，二陆台边结茅屋。放鹤朝从西鹿归，采莼夜向南湖宿。感遇终怀国士恩，忧时莫效长沙哭。三山图画一江分，何日题诗共夕曛。妙高台上江如练，南望姑苏是白云。南将军庙行  自注：在泗州，南公霁云乞师处。

范阳战鼓如轰雷，东都已破潼关开。山东大半为贼守，常山平原安在哉！睢阳独遏江淮势，义激诸军动天地。时危战苦阵云深，裂眦不见官军至。谁与健者南将军，包胥一哭通风云。抽矢誓仇气慷慨，拔剑堕指何嶙峋。贺兰未灭将军死，呜呼南八真男子。中丞侍郎同日亡，碧血斑斓照青史。淮山峨峨淮水深，庙门遥对青枫林。行人下马拜秋色，一曲《淋铃》万古心。仇英九成宫图  自注：唐九成宫，即隋仁寿宫。

君不见隋皇初作仁寿宫，累榭琼台宛相属。夷山堙堑几百里，役卒崩腾死崖谷。功成厌见独孤公，不知怨自封郎筑。宫晚车出凡几载，已见迷楼起相续。虬鬚真人西入关，削平六合营长安。青山碧水自无恙，雕墙峻宇犹人间。年年清暑备法驾，千乘万骑骧孱颜。醴泉瀵出如沆瀣，下入泾渭为通川。步櫩周流凿山翠，云窗雾阁当空悬。化人之台屹中天，铜乌六月雄风寒。披襟万仞待飚驭，咸阳宫阙如云烟。宫娃笑语翠微上，阿监络绎青冥边。羽林千牛万万辈，解车放马纷华旃。从来世事有倚伏，太平倏过开元年。白头拾遗此驻马，愁闻林薮啼哀猿。画图想见全盛日，令我涕泪双栏杆。

秦镜词为袁松篱作

荧荧古镜双盘龙，流传本出咸阳宫。秦时明月至今在，剥落泥沙露光彩。当年秦并六国时，后宫闭置千双眉。守宫注臂镜照胆，三十六年君不知。华阴道上逢山鬼，辒辌东来祖龙死。美人钟鼓散如烟，此镜苍凉阅朝市。忆昔大收天下兵，十二金人初铸成。还令余事作奁鉴，太乙下视蛟龙惊。刘兴嬴蹶何仓卒，金鉴千秋如一发。秦镜虚悬照胆寒，不照长城多白骨。〔自注：汉祖入咸阳宫，得方镜，广四尺九寸，照见五藏，见《西京杂记》。〕

元祐党籍碑

天津桥上啼杜鹃，耕父已见清泠渊。宫中尧舜不可作，厚陵社饭悲年年。二惇二蔡秉国轴，同文馆狱纷钩连。衣冠相望走岭表，一网尽矣嗟群贤。司空手籍元祐党〔自注：京自署司空尚书右仆射兼门下侍郎〕，大书深刻相磨镌。彗星下扫文德殿，毁碑夜半何喧阗。攸攸狒狒一儿戏，可惜宋社成南迁。潭州死骨尚有臭，党人名字光中天。西南荒徼八桂郡，此碑千载人争传。上云垂戒万万世，其词何异诛共。从来青蝇乱白黑，三代遗直今如弦。小人勿用易所戒，崇宁偾辙无忘旃。

采石太白楼观萧尺木画壁歌

落帆向牛渚，直上太白楼。锦袍乌帽太潇洒，回看四壁风飕飕。萧生何年画此雪色壁，峰峦出没烟岚稠。元气淋漓真宰妒，江湖洞蛟龙愁。吴观越观上海日，苍烟九点横齐州。祝融诸峰配朱鸟，潇湘洞庭放远游。峨眉雪照巫峡水，匡庐瀑下彭湖流。须臾使我行万里，瞥如怒隼凌清秋。我生海隅近岱畎，西游曾上瞿塘舟。昨登五老弄瀑布，却临三峡窥龙湫。七十二峰身未到，苍梧已略天南头。太白游踪遍四海，晚受青山采石聊淹留。丈夫当为黄鹄举，下视燕雀徒啁啾。

阮亭秋霁有怀西山寄徐五

孤亭新霁后，藤竹夜凉生。忽忆西峰寺，曾经采药行。

夕阳云木秀，秋雨石泉清。不见烟霞侣，相思空复情。

武侯琴堂

竹筱娟娟静，江流漠漠阴。至今筹笔地，犹见出师心。

遗恨成衔璧，元声有古琴。千秋弦指外，仿佛遇高深。

瀼西谒少陵祠二首

白发三川客，新诗百炼功。飘零逐猿鸟，得失感鸡虫。

弟妹干戈里，朝廷涕泪中。浣花形胜地，回首雪山风。

浩劫遗祠在，依然白帝城。岸连巫峡影，门对蜀江声。

太息隆中业，平生庾信情。艰难诗万首，夔府至今名。

与赵秋水话申凫盟遗事感赋

滏水去涓涓，东流绕墓田。

忽惊辰巳梦，重忆甲申年

〔自注：谓凫盟尊人节愍公甲申殉节〕。

夜雨啼山鬼，青春叫杜鹃。平生赵元叔，白首话灯前。

过长沮桀溺耦耕处

曾读陶公传，尞尞沮溺心。耦耕余故迹，流水抱寒岑。

鸟下日将夕，云归山半阴。从来避世者，不厌入林深。

晓雨复登燕子矶绝顶

岷涛万里望中收，振策危矶最上头。吴楚青苍分极浦，江山平远入新秋。永嘉南渡人皆尽，建业西风水自流。洒酒重悲天堑险，浴凫飞鹭满汀洲。

华州齐云楼  自注：唐昭宗望京处

齐云楼上望京师，渭水东流无尽时。父老尚传行幸日，教坊曾谱断肠词。城空只见双飞燕，劫败犹争一局棋。莫问寒烟十六宅，土花凝碧至今悲。

年来钱牧斋、吴梅村、周栎园诸先生、邹士、  陈伯玑、方尔止、董文友诸同人相继徂谢，  栈道感怀 ，怆然有赋

载酒题襟处处同，平生师友廿年中。九原可作思随会，四海论交忆孔融。春草茫茫人代速，落花寂寂墓门空。白头骑马嘉陵路，惟有羊昙恨未穷。

拜李元礼墓

颍水东流去不回，汉家司隶氾城隈。西园官爵归常侍，北部髡钳记党魁。一代荀陈师友谊，千秋蕃武死生哀。岁塞谡谡松声里，犹似龙门御李来。

和徐健庵宫赞喜吴汉槎入关之作

丁零绝塞鬓毛斑，雪窖招魂再入关。万古穷荒生马角，几人乐府唱刀环。天边魑魅愁迁客，江上莼鲈话故山。太息梅村今宿草，不留老眼待君还。〔自注：吴梅村先生，昔日有《送汉槎出塞》长句，见集中。〕

赣州谒王文成公祠

新建当年此誓师，森然松柏见灵祠。军声不藉条侯壁，筹策唯应汉相知。万古许孙同庙食，一时张桂太倾危。后来论定烦青史，岘首犹存堕泪碑。

晚登夔府东城楼望八阵图

永安宫殿莽榛芜，炎汉存亡六尺孤。城上风云犹护蜀，江间波浪失吞吴。鱼龙夜偃三巴路，蛇鸟秋悬八阵图。搔首桓公凭吊处，猿声落日满夔巫。

紫柏山下谒留侯祠

万木萧萧风尽吹，深山忽见留侯祠。清流白石阅今古，雪柏霜筠无岁时。辟谷真从赤松隐，授书偶作帝王师。也知鸟喙逃勾践，未屑鸱夷学子皮。

雪后忆家兄西樵

竹林上斜照，陋巷无车辙。千里暮相思，独对空庭雪。

青山

晨雨过青山，漠漠寒烟织。不见秣陵城，坐爱秋江色。

国士桥

国士桥边水，千年恨不穷。如闻柱厉叔，死报莒敖公。

石城桥示倪雁园太史

昔作秦淮客，朱楼赋洞箫。白头故人尽，重上石城桥。

夜雨题寒山寺寄西樵礼吉二首

日暮东塘正落潮，孤篷泊处雨潇潇。

疏钟夜火寒山寺，记过吴枫第几桥。

枫叶萧条水驿空，离居千里怅难同。

十年旧约江南梦，独听寒山半夜钟。

秦淮杂诗

当年赐第有辉光，开国中山异姓王。莫问万春园旧事，朱门草没大功坊。新歌细字写冰纨，小部君王带笑看。千载秦淮呜咽水，不应仍恨孔都官。〔自注：弘光时，阮司马常以吴绫作朱丝栏，书《燕子笺》诸剧进宫中。〕

真州绝句

晓上江楼最上层，去帆婀娜意难胜。

白沙亭下潮千尺，直送离心到秣陵。

赵北口见秋柳感成二首

顺治己未，予上公车，与家兄吏部、傅彤臣御史，赋《柳枝词》于此，忽忽十余年矣。堤柳婆娑，无复曩时，不胜攀枝折条之感，因赋是诗。

十二年前乍到时，板桥一曲柳千丝。

而今满目金城感，不见柔条踠地垂。

六载隋隄送客骖，树犹如此我何堪。

销魂桥上重相见，一树依依似汉南。

〔自注：予旧赋柳枝有云：“销魂桥上销魂树，不到飞花魂亦销。”〕

马嵬怀古

巴山夜雨却归秦，金粟堆边草不春。

一种倾城好颜色，茂陵终傍李夫人。

矶灵泽夫人祠

霸气江东久寂寥，永安宫殿莽萧萧。

都将家国无穷恨，分付浔阳上下潮。

灞桥寄内

太华终南万里遥, 西来无处不魂销。

闺中若问金钱卜, 秋雨秋风过灞桥。

东平思王墓

东平几驿是咸阳，松柏依然指故乡。

帝子不须还怅望，汉家陵阙久凄凉。

下五祖山

雪满空山下翠微，娱人千里尽清辉。

野梅香破半溪水，翠羽一双相背飞。

谒文忠烈公祠

精神如破贝州时，晚节犹能动四夷。

天遣不同韩富没，姓名留重党人碑。

附录  古诗一十九首

行行重行行，与君生别离。相去万余里，各在天一涯。

道路阻且长，会面安可知？胡马依北风，越鸟巢南枝。

相去日已远，衣带日已缓。浮云蔽白日，游子不顾反。

思君令人老，岁月忽已晚。弃捐勿复道，努力加餐饭!

青青河畔草，郁郁园中柳。盈盈楼上女，皎皎当窗牖。

娥娥红粉妆，纤纤出素手。昔为倡家女，今为荡子妇。

荡子行不归，空床难独守。

青青陵上柏，磊磊涧中石。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

斗酒相娱乐，聊厚不为薄。驱车策驽马，游戏宛与洛。

洛中何郁郁，冠带自相索。长衢罗夹巷，王侯多第宅。

两宫遥相望，双阙百余尺。极宴娱心意，戚戚何所迫。

今日良宴会，欢乐难具陈。弹筝奋逸响，新声妙入神。

令德唱高言，识曲听其真。齐心同所愿，含意俱未申。

人生寄一世，奄忽若飚尘。何不策高足，先据要路津。

无为守穷贱，坎坷长苦辛。

西北有高楼，上与浮云齐。交疏结绮窗，阿阁三重阶。

上有弦歌声，音响一何悲！谁能为此曲，无乃杞梁妻。

清商随风发，中曲正徘徊。一弹再三叹，慷慨有余哀。

不惜歌者苦，但伤知音稀。愿为双鸣鹤，奋翅起高飞。

涉江采芙蓉，兰泽多芳草。采之欲遗谁，所思在远道。

还顾望旧乡，长路漫浩浩。同心而离居，忧伤以终老。

明月皎夜光，促织鸣东壁。玉衡指孟冬，众星何历历。

白露沾野草，时节忽复易。秋蝉鸣树间，元鸟逝安适。

昔我同门友，高举振六翮。不念携手好，弃我如遗迹。

南箕北有斗，牵牛不负轭。良无磐石固，虚名复何益。

冉冉孤生竹，结根泰山阿。与君为新婚，兔丝附女萝。

兔丝生有时，夫妇会有宜。千里远结婚，悠悠隔山陂。

思君令人老，轩车来何迟？伤彼蕙兰花，含英扬光辉。

过时而不采，将随秋草萎。君亮执高节，贱妾亦何为！

庭中有奇树，绿叶发华滋。攀条折其荣，将以遗所思。

馨香盈怀袖，路远莫致之。此物何足贵，但感别经时。

迢迢牵牛星，皎皎河汉女。纤纤擢素手，札札弄机杼。

终日不成章，泣涕零如雨。河汉清且浅，相去复几许。

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

回车驾言迈，悠悠涉长道。四顾何茫茫，东风摇百草。

所遇无故物，焉得不速老。盛衰各有时，立身苦不早。

人生非金石，岂能长寿考。奄忽随物化，荣名以为宝。

东城高且长，逶迤自相属。回风动地起，秋草萋已绿。

四时更变化，岁暮一何速！《晨风》怀苦心，《蟋蟀》伤局促。

荡涤放情志，何为自结束。燕赵多佳人，美者颜如玉。

被服罗裳衣，当户理清曲。音响一何悲！弦急知柱促。

驰情整巾带，沉吟聊踯躅。思为双飞燕，衔泥巢君屋。

驱车上东门，遥望郭北墓。白杨何萧萧，松柏夹广路。

下有陈死人，杳杳即长暮。潜寐黄泉下，千载永不寤。

浩浩阴阳移，年命如朝露。人生忽如寄，寿无金石固。

万岁更相送，贤圣莫能度。服食求神仙，多为药所误。

不如饮美酒，被服纨与素。

去者日以疏，生者日以亲。出郭门直视，但见丘与坟。

古墓犁为田，松柏摧为薪。白杨多悲风，萧萧愁杀人。

思还故里闾，欲归道无因。

生年不满百，常怀千岁忧。昼短苦夜长，何不秉烛游！

为乐当及时，何能待来兹。愚者爱惜费，但为后世嗤。

仙人王子乔，难可与等期。

凛凛岁云暮，蝼蛄夕鸣悲。凉风率已厉，游子寒无衣。

锦衾遗洛浦，同袍与我违。独宿累长夜，梦想见容辉。

良人惟古欢，枉驾惠前绥。愿得常巧笑，携手同车归。

既来不须臾，又不处重闱。亮无晨风翼，焉能凌风飞。

眄睐以适意，引领遥相睎。徒倚怀感伤，垂涕沾双扉。

孟冬寒气至，北风何惨栗。愁多知夜长，仰观众星列。

三五明月满，四五蟾兔缺。客从远方来，遗我一书札。

上言长相思，下言久离别。置书怀袖中，三岁字不灭。

一心抱区区，惧君不识察。

客从远方来，遗我一端绮。相去万余里，故人心尚尔。

文彩双鸳鸯，裁为合欢被。著以长相思，缘以结不解。

以胶投漆中，谁能别离此。

明月何皎皎，照我罗床纬。忧愁不能寐，揽衣起徘徊。

客行虽云乐，不如早旋归。出户独彷徨，愁思当告谁！

引领还入房，泪下沾裳衣。

李陵与苏武三首

良时不再至，离别在须臾。屏营衢路侧，执手野踟蹰。

仰视浮云驰，奄忽互相逾。风波一失所，各在天一隅。

长当从此别，且复立斯须。欲因晨风发，送子以贱躯。

嘉会难再遇，三载为千秋。临河濯长缨，念子怅悠悠。

远望悲风至，对酒不能酬。行人怀往路，何以慰我愁。

独有盈觞酒，与子结绸缪。

携手上河梁，游子暮何之？徘徊蹊路侧，悢悢不得辞。

行人难久留，各言长相思。安知非日月，弦望自有时？

努力崇明德，皓首以为期。

苏武古诗四首

骨肉缘枝叶，结交亦相因。四海皆兄弟，谁为行路人。

况我连枝树，与子同一身。昔为鸳与鸯，今为参与辰。

昔者常相近，邈若胡与秦。惟念当离别，恩情日以新。

鹿鸣思野草，可以喻嘉宾。我有一樽酒，欲以赠远人。

愿子留斟酌，叙此平生亲。

黄鹄一远别，千里顾徘徊。胡马失其群，思心常依依。

何况双飞龙，羽翼临当乖。幸有弦歌曲，可以喻中怀。

请为游子吟，泠泠一何悲。丝竹厉清声，慷慨有余哀。

长歌正激烈，中心怆以摧。欲展清商曲，念子不能归。

俛仰内伤心，泪下不可挥。愿为双黄鹄，送子俱远飞。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欢娱在今夕，嬿婉及良时。

征夫怀往路，起视夜何其？参辰皆已没，去去从此辞。

行役在战场，相见未有期。握手一长叹，泪为生别滋。

努力爱春华，莫忘欢乐时。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烛烛晨明月，馥馥秋兰芳。芬馨良夜发，随风闻我堂。

征夫怀远路，游子恋故乡。寒冬十二月，晨起践严霜。

俯观江汉流，仰视浮云翔。良友远离别，各在天一方。

山海隔中州，相去悠且长。嘉会难再遇，欢乐殊未央。

愿君崇令德，随时爱景光。

玄冥

以下三首为郊庙歌辞之汉郊祭祀歌。案：宋郭茂倩纂《乐府诗集》一百卷，总括历代乐府，上起陶唐，下迄五代，分为十二类，一郊庙歌辞，二燕射歌辞，三鼓吹歌辞，四横吹曲辞，五相和歌辞，六清商曲辞，七舞曲歌辞，八琴曲歌辞，九杂曲歌辞，十近代曲辞，十一杂谣歌辞，十二新乐府辞。网罗赅博，每题以古辞居前，拟作居后。其古辞多汉魏六朝间无名氏所作，措辞叙事，别饶风趣，与《古诗十九首》及苏、李诸篇同工异曲，并为历代诗家沉浸含咀之所取资。今因据郭集各类中，采其尤佳而诵者九十余首，以示一斑焉。

玄冥凌阴,蛰虫盖藏。草木零落,抵冬降霜。

易乱除邪,革正异俗。兆民反本,抱素怀朴。

条理信义,望礼五岳。籍敛之时,掩收嘉谷。

天马

太一況〔同贶〕，天马下。沾赤汗，沫流赭。志俶傥，精权奇。〔音业。〕浮云，晻上驰。体容与，迣〔即“逝”字。〕万里。今安匹，龙为友。

天马徕，从西极，涉流沙，九夷服。天马徕，出泉水，虎脊两，化若鬼。天马徕，历无草，经千里，循东道。天马徕，执徐时，将摇举，谁与期。天马徕，开远门，竦予身，逝昆仑。天马徕，龙之媒，游阊阖，观玉台。

战城南  以下三首，为鼓吹曲辞之汉铙歌

战城南，死郭北，野死不葬乌可食。为我谓乌：且为客豪！野死谅不葬，腐肉安能去子逃？水声激激，蒲苇冥冥；枭骑战斗死，驽马徘徊鸣。梁筑室，何以南？何以北？禾黍不获君何食，愿为忠臣安可得！思子良臣，良臣诚可思。朝行出攻，暮不夜归！

有所思

有所思，乃在大海南。何用问遗君，双珠玳瑁簪，用玉绍缭之。闻君有他心，拉杂摧烧之。摧烧之，当风扬其灰。从今已往，勿复相思，相思与君绝！鸡鸣狗吠，兄嫂当知之。妃呼豨！秋风萧萧晨风飔，东方须臾高知之。

上邪

上邪！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企喻歌辞二首  以下二十一首横吹曲辞之梁鼓角横吹曲

男儿欲作健，结伴不须多。鹞子经天飞，群雀两向波。

男儿可怜虫，出门怀死忧。尸丧狭谷中，白骨无人收。

琅琊王歌辞二首

新买五尺刀，悬着中梁柱。一日三摩挲，剧于十五女。

客行依主人，愿得主人强。猛虎依深山，愿得松柏长。

隔谷歌二首

兄在城中弟在外，弓无弦，箭无栝。

食粮乏尽若为活？救我来！救我来！

兄为俘虏受困辱，骨露力疲食不足。

弟为官吏马食粟，何惜钱刀来我赎！

地驱乐歌

月明光光星欲堕，欲来不来早语我。

捉搦歌四首

粟谷难舂付石臼，弊衣难护付巧妇。

男儿千凶饱人手，老女不嫁只生口。

谁家女子能行步，反著夹后裙露。

天生男女共一处，愿得两个成翁妪。

华阴山头百丈井，下有流水彻骨冷。

可怜女子能照影，不见其余见斜领。

黄桑柘屐蒲子履，中央有系两头系。

小时怜母大怜婿，何不早嫁论家计。

折杨柳歌辞二首

遥看孟津河，杨柳郁婆娑。我是虏家儿，不解汉儿歌。

健儿须快马，快马须健儿。跋黄尘下，然后别雄雌。

折杨柳枝歌四首

上马不捉鞭，反折杨柳枝。下马吹长笛，愁杀行客儿。

门前一株枣，岁岁不知老。阿婆不嫁女，那得孙儿抱。

敕敕何力力，女子临窗织。不闻机杼声，只闻女叹息。

问女何所思，问女何所忆。阿婆许嫁女，今年无消息。

幽州马客吟歌辞

快马常苦瘦，剿儿常苦贫。黄禾起羸马，有钱始作人。

陇头歌辞

朝发欣城，暮宿陇头。寒不能言，舌卷入喉。

木兰诗二首  后一首唐韦元甫拟作

唧唧复唧唧，木兰当户织。不闻机杼声，惟闻女叹息。问女何所思，问女何所忆。女亦无所思，女亦无所忆。昨夜见军帖，可汗大点兵。军书十二卷，卷卷有爷名。阿爷无大儿，木兰无长兄。愿为市鞍马，从此替爷征。

东市买骏马，西市买鞍鞯。南市买辔头，北市买长鞭。旦辞爷娘去，暮宿黄河边。不闻爷娘唤女声，但闻黄河流水鸣溅溅。旦辞黄河去，暮至黑山头。不闻爷娘唤女声，但闻燕山胡骑鸣啾啾。

万里赴戎机，关山度若飞。朔气传金柝，寒光照铁衣。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归来见天子，天子坐明堂。策勋十二转，赏赐百千强。可汗问所欲，木兰不用尚书郎。愿驰千里足，送儿还故乡。

爷娘闻女来，出郭相扶将。阿姊闻妹来，当户理红妆。小弟闻姊来，磨刀霍霍向猪羊。开我东阁门，坐我西阁床。脱我战时袍，着我旧时裳。当窗理云鬓，挂镜贴花黄。出门看伙伴，伙伴皆惊忙。同行十二年，不知木兰是女郎！雄兔脚扑朔，雌兔眼迷离。双兔傍地走，安能辨我是雄雌。

木兰抱杼嗟，借问复为谁？欲闻所戚戚，感激强其颜。老父隶兵籍，气力日衰耗。岂足万里行，有子复尚少！胡沙没马足，朔风裂人肤。老父旧羸病，何以强自扶？木兰代父去，秣马备戎行。易却纨绮裳，洗却铅粉妆。驰马赴军幕，慷慨携干将。朝屯雪山下，暮宿青海傍。夜袭燕支虏，更携于阗羌。将军得胜归，士卒还故乡。父母见木兰，喜极成悲伤。木兰能承父母颜，却卸巾鞲理丝簧。昔为烈士雄，今复娇子容。亲戚持酒贺父母，始知生女与男同。门前旧军都，十年共崎岖。本结兄弟交，死战誓不渝。今也见木兰，言声虽是颜貌殊。惊愕不敢前，叹重徒嘻吁。世有臣子心，能如木兰节。忠孝两不渝，千古之名焉可灭！

箜篌引  此首为相和歌辞相和六引之一。

公无渡河，公竟渡河。堕河而死，当奈公何？

江南  以下五首为相和歌辞之相和曲。

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鱼戏莲叶间。鱼戏莲叶东，鱼戏莲叶西，鱼戏莲叶南，鱼戏莲叶北。

薤露歌

薤上露，何易晞！露晞明朝更复落，人死一去何时归？

蒿里曲

蒿里谁家地？聚敛魂魄无贤愚。鬼伯亦何相催促，人命不得少踟蹰。

鸡鸣

鸡鸣高树巅，狗吠深宫中。荡子何所之，天下方太平。

刑法非有贷，柔协正乱名。黄金为君门，璧玉为轩堂。

上有双樽酒，作使邯郸倡。刘王碧青甓，后出郭门王。

舍后有方池，池中双鸳鸯。鸳鸯七十二，罗列自成行。

鸣声何啾啾，闻我殿东厢。兄弟四五人，皆为侍中郎。

五日一时来，观者满路旁。黄金络马头，颎颎何煌煌。

桃生露井上，李树生桃旁。虫来啮桃根，李树代桃僵。

树木身相代，兄弟还相忘。

陌上桑  一曰《艳歌罗敷行》

日出东南隅，照我秦氏楼。秦氏有好女，自名为罗敷。罗敷喜蚕桑，采桑城南隅。青丝为笼系，桂枝为笼钩。头上倭堕髻，耳中明月珠。湘绮为下裙，紫绮为上襦。行者见罗敷，下担捋髭须。少年见罗敷，脱帽著帩头。耕者忘其犁，锄者忘其锄。来归相怨怒，但坐观罗敷。使君从南来，五马立踟蹰。使君遣吏往，问是谁家姝？“秦氏有好女，自名为罗敷。”“罗敷年几何？”“二十尚不足，十五颇有余。”使君谢罗敷：“宁可共载不？”罗敷前致辞：“使君一何愚！使君自有妇，罗敷自有夫。东方千余骑，夫婿居上头。何用识夫婿？白马从骊驹；青丝系马尾，黄金络马头；腰中鹿卢剑，可值千万余。十五府小吏，二十朝大夫，三十侍中郎，四十专城居。为人洁白晳，鬑鬑颇有须。盈盈公府步，冉冉府中趋。坐中数千人，皆言夫婿殊。”

长歌行  连下首为相和歌辞之平调曲

青青园中葵，朝露待日晞。阳春布德泽，万物生光辉。

常恐秋节至，焜黄华叶衰。百川东到海，何时复西归?

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

君子行

君子防未然，不处嫌疑间。瓜田不纳履，李下不正冠。

嫂叔不亲授，长幼不比肩。劳谦得其柄，和光甚独难。

周公下白屋，吐哺不及餐。一沐三握发，后世称圣贤。

相逢行    此首为相和歌辞之清调曲，一曰《相逢狭路行》，一曰《长安有狭斜行》

相逢狭路间，道隘不容车。不知何年少，夹毂问君家。

君家诚易知，易知复难忘。黄金为君门，白玉为君堂。

堂上置樽酒，作使邯郸倡。中庭生桂树，华灯何煌煌。

兄弟两三人，中子为侍郎。五日一来归，道上自生光。

黄金络马头，观者盈道旁。入门时左顾，但见双鸳鸯。

鸳鸯七十二，罗列自成行。音声何噰噰，鹤鸣东西厢。

大妇织绮罗，中妇织流黄。小妇无所为，挟瑟上高堂。

丈人且安坐，调丝方未央。

善哉行  以下十四首为相和歌辞之瑟调曲

来日大难，口燥唇干。今日相乐，皆当喜欢。

经历名山，芝草翩翩。仙人王乔，奉药一丸。

自惜袖短，内手知寒。惭无灵辄，以报赵宣。

月没参横，北斗阑干。亲交在门，饥不及餐。

欢日尚少，戚日苦多。以何忘忧，弹筝酒歌。

淮南八公，要道不烦。参驾六龙，游戏云端。

陇西行  一曰《步出夏门行》

天上何所有？历历种白榆。桂树夹道生，青龙对道隅。

凤凰鸣啾啾，一母将九雏。顾视世间人，为乐甚独殊!

好妇出迎客，颜色正敷愉。伸腰再拜跪，问客平安不？

请客北堂上，坐客毡氍毹。清白各异樽，酒上正华疏。

酌酒持与客，客言主人持。却略再拜跪，然后持一杯。

谈笑未及竟，左顾敕中厨。促令办粗饭，慎莫使稽留。

废礼送客出，盈盈府中趋。送客亦不远，足不过门枢。

取妇得如此，齐姜亦不如。健妇持门户，亦胜一丈夫。

步出夏门行

邪径过空卢，好人常独居。卒得神仙道，上与天相扶。

过谒王父母，乃在太山隅。离天四五里，道逢赤松俱。

揽辔为我御，将我上天游。天上何所有，历历种白榆。

桂树夹道生，青龙对伏趺。

折杨柳行

默默施行违，厥罚随事来。末喜杀龙逄，桀放于鸣条。

祖伊言不用，纣头悬白旄。指鹿用为马，胡亥以丧躯。

夫差临命绝，乃云负子胥。戎王纳女乐，以亡其由余。

璧马祸及虢，二国俱为墟。三夫成市虎，慈母投杼趋。

卞和之刖足，接舆归草庐。

西门行二首

出西门，步念之。今日不作乐，当待何时？夫为乐，为乐当及时。何能坐愁怫郁，当复待来兹。饮醇酒，炙肥牛，请呼心所欢，可用解愁忧。人生不满百，常怀千岁忧。昼短而夜长，何不秉烛游。自非仙人王子乔，计会寿命难与期。人寿非金石，年命安可期。贪财爱惜费，但为后世嗤。〔此曲晋乐所奏〕

出西门，步念之。今日不作乐，当待何时？逮为乐，逮为乐，当及时。何能愁怫郁，当复待来兹。酿美酒，炙肥牛，请呼心所欢，可用解忧愁。人生不满百，常怀千岁忧。昼短苦夜长，何不秉烛游。游行去去如云除，敝车羸马为自储。〔此曲本辞〕

东门行二首

出东门，不顾归。来入门，怅欲悲。盎中无斗米储，还视桁上无悬衣。拔剑出门去，儿女牵衣啼：“他家但愿富贵，贱妾与君共哺糜。上用沧浪天故，下为黄口小儿。今时清廉，难犯教言，君复自爱莫为非!今时清廉，难犯教言，君复自爱莫为非!”“行，吾去为迟。”平慎行，望吾归!”〔此曲晋乐所记〕

出东门，不顾归。来入门，怅欲悲。盎中无斗米储，还视架上无悬衣。拔剑东门去，舍中儿母牵衣啼:“他家但愿富贵，贱妾与君共哺糜。上用沧浪天故，下当用此黄口儿。”“今非，咄！吾去为迟，白发时下难久居。”〔此曲本辞〕

饮马长城窟行二首  一云前首汉蔡邕作，后首陈琳作

青青河畔草，绵绵思远道。远道不可思，宿昔梦见之。梦见在我旁，忽觉在他乡。他乡各异县，展转不相见。枯桑知天风，海水知天寒。入门各自媚，谁肯相为言？客从远方来，遗我双鲤鱼。呼儿烹鲤鱼，中有尺素书。长跪读素书，书中竟何如？上言加餐饭，下言长相忆。

饮马长城窟，水寒伤马骨。往谓长城吏：“慎莫稽留太原卒！”“官作自有程，举筑谐汝声！男儿宁当格斗死，何能怫郁筑长城。”长城何连连，连连三千里。边城多健少，内舍多寡妇。作书与内舍：“便嫁莫留住。善事新姑嫜，时时念我故夫子！”报书往边地：“君今出语一何鄙？”“身在祸难中，何为稽留他家子？生男慎莫举，生女哺用脯。君独不见长城下，死人骸骨相撑拄。”“结发行事君，慊慊心意关。边地苦，贱妾何能久自全？”

妇病行

妇病连年累岁，传呼丈人前：“一言当言。”未及得言，不知泪下，一何翩翩。“属累君两三孤子，莫我儿饥且寒。有过慎莫笪笞，行当折摇，思复念之！”

乱曰：抱时无衣，襦复无里。闭户塞牖，舍孤儿到市。道逢亲交，泣坐不能起。从乞求与孤儿买饵，对交啼泣，泪不可止。“我欲不伤，悲不能已。”探怀中钱持授交。入门见孤儿，啼索其母抱。徘徊空舍中，“行复尔耳，弃置勿复道！”

孤儿行

孤儿生，孤子遇生，命独当苦。父母在时，乘坚车，驾驷马。父母已去，兄嫂令我行贾。南到九江，东到齐与鲁。腊月来归，不敢自言苦。头多虮虱，面目多尘。大兄言办饭，大嫂言视马。上高堂，行取殿下堂。孤儿泪下如雨。使我朝行汲，暮得水来归。手为错，足下无菲。怆怆履霜，中多蒺藜。拔断蒺藜肠肉中，怆欲悲。泪下渫渫，清涕累累。冬无复襦，夏无单衣。居生不乐，不如早去，下从地下黄泉。春气动，草萌芽。三月蚕桑，六月收瓜。将是瓜车，来到还家。瓜车反覆。助我者少，啖瓜者多。愿还我蒂，兄与嫂严。独且急归，当兴校计。

乱曰：里中一何，愿欲寄尺书，将与地下父母，兄嫂难与久居。

艳歌何尝行  一曰飞鹄行

飞来双白鹄，乃从西北来。十十五五，罗列成行。妻卒被病，行不能相随。五里一反顾，六里一徘徊。“吾欲衔汝去，口噤不能开；吾欲负汝去，毛羽何摧颓。”“乐哉新相知，忧来生别离。踌躇顾群侣，泪下不自知。”“念与君离别，气结不能言。各各重自爱，远道归还难。妾当守空房，闭门下重关。若生当相见，亡者会黄泉。”今日乐相乐，延年万岁期。

艳歌行

翩翩堂前燕，冬藏夏来见。兄弟两三人，流宕在他县。

故衣谁当补，新衣谁当绽？赖得贤主人，览取为吾。

夫婿从门来，斜柯西北眄。“语卿且勿眄，水清石自见。”

石见何累累，远行不如归。

白头吟二首  以下三首，为相和歌辞之楚调曲

皑如山上雪，皎若云间月。闻君有两意，故来相决绝。平生共城中，何尝斗酒会。今日斗酒会，明旦沟水头。蹀躞御沟上，沟水东西流。郭东亦有樵，郭西亦有樵。两樵相推与，无亲为谁骄。凄凄重凄凄，嫁娶亦不啼。愿得一心人，白头不相离。竹竿何袅袅，鱼尾何离簁。男儿欲相知，何用钱刀为！如〔如字下或有“五”字〕马啖萁，川上高士嬉。今日相对乐，延年万岁期。〔晋乐所奏〕

皑如山上雪，皎若云间月。闻君有两意，故来相决绝。今日斗酒会，明旦沟水头。蹀蹀御沟上，沟水东西流。凄凄复凄凄，嫁娶不须啼。愿得一心人，白头不相离。竹竿何袅袅，鱼尾何。男儿重意气，何用钱刀为。〔此曲本辞，一云司马相如妻卓文君作。〕

怨诗行

天德悠且长，人命一何促。百年未几时，奄若风吹烛。

嘉宾难再遇，人命不可续。齐度游四方，各系太山录。

人闲乐未央，忽然归东岳。当须荡中情，游心恣所欲。

满歌行二首  此二首为相和歌辞之大曲

为乐未几时，遭世险巇，逢此百罹。零丁荼毒，愁懑难支。遥望辰极，天晓月移。忧来填心，谁当我知。戚戚多思虑，耿耿不宁。祸福无形，惟念古人，逊位躬耕。遂我所愿，以兹自宁。自鄙山栖，守此一荣。暮秋烈风起，西蹈沧海，心不能安。揽衣起瞻夜，北斗阑干。星汉照我去，去自无他。奉事二亲，劳心可言。穷达天所为，智者不愁，多为少忧。安贫乐正道，师彼庄周。遗名者贵，子熙同巇。往者二贤，名垂千秋。饮酒歌舞，不乐何须。善哉！照观日月，日月驰驱，轲世间。何有何无，贪财惜费，此一何愚。命如凿石见火，居世竟能几时？但当欢乐自娱，尽心极所嬉怡。安善养君德性，百年保此期颐。〔此曲晋乐所奏〕

为乐未几时，遭时险巇，逢此百离。伶丁荼毒，愁苦难为。遥望极辰，天晓月移。忧来填心，谁当我知。戚戚多思虑，耿耿殊不宁。祸福无形，惟念古人，逊位躬耕。遂我所愿，以自宁。自鄙栖栖，守此末荣。暮秋烈风，昔蹈沧海，心不能安。揽衣瞻夜，北斗阑干。星汉照我，去自无他。奉事二亲，劳心可言。穷达天为，智者不愁，多为少忧。安贫乐道，师彼庄周。遗名者贵，子遐同游。往者二贤，名垂千秋。饮酒歌舞，乐复何须。照视日月，日月驰驱。坎坷人间，何有何无。贪财惜费，此一何愚！凿石见火，居代几时？为当欢乐，心得所喜。安神养性，得保遐期。〔此曲本辞〕

子夜歌五首

晋宋齐辞，以下二十四首，为清商曲辞之吴声歌曲。

见娘喜〔一作“善”〕容媚，愿得结金兰。空织无经纬，求匹理自难。

始欲识郎时，两心望如一。理丝入残机，何悟不成匹。

自从别郎来，何日不咨嗟。黄檗郁成林，当奈苦心多。

年少当及时，蹉跎日就老。若不信侬语，但看霜下草。

谁能思不歌，谁能饥不食。日冥当户倚，惆怅底不忆。

子夜四时歌十二首  晋宋齐辞

春林花多媚，春鸟意多哀。春风复多情，吹我罗裳开。

昔别雁集渚，今还燕巢梁。敢辞岁月久，但使逢春阳。

自从别欢后，叹音不绝响。黄檗向春生，苦心随日长。〔以上春歌〕

田蚕事已毕，思妇犹苦身。当暑理服，持寄与行人。

春桃初发红，惜色恐侬摘。朱夏花落去，谁复相寻觅。

春倾桑叶尽，夏开蚕务毕。昼夜理机缚，知欲早成匹。〔以上夏歌〕

金风扇素节，玉露凝成霜。登高去来雁，惆怅客心伤。

白露朝夕生，秋风凄长夜。忆郎须寒服，乘月捣白素。

秋夜入窗里，罗帐起飘飏。仰头看明月，寄情千里光。

〔以上秋歌〕

渊冰厚三尺，素雪覆千里。我心如松柏，君情复何似？

途涩无人行，冒寒往相觅。若不信侬时，但看雪上迹。

果欲结金兰，但看松柏林。经霜不堕〔一作“坠”。〕地，岁寒无异心。〔以上冬歌〕

华山畿四首

华山畿，君既为侬死，独生为谁施。欢若见怜时，棺木为侬开。

未敢便相许，夜闻侬家论，不持侬与汝。

相送劳劳渚，长江不应满，是侬泪成许。

松上萝，愿君如行云，时时见经过。

读曲歌三首

桃花落已尽，愁思犹未央。春风难期信，托情明月光。

百度不一回，千书信不归。春风吹杨柳，华艳空徘徊。

十期九不果，常抱怀恨生。然灯不下炷，有油那得明。

乌夜啼三首  此三首为清商曲辞之西曲歌

长樯铁鹿子，布帆阿那起。诧侬安在间，一去数千里。

辞家远行去，侬欢独离居。此日无啼音，裂帛作还书。

可怜乌臼鸟，强言知天曙。无故三更啼，欢子冒暗去。

独漉篇  以下二首为舞曲歌辞

独漉独漉，水深泥浊。泥浊尚可，水深杀我。

雍雍双雁，游戏田畔。我欲射雁，念子孤散。

翩翩浮萍，得风摇轻。我心何合，与之同并。

空床低帷，谁知无人。夜衣锦绣，谁别伪真。

刀鸣削中，倚床无施。父冤不报，欲活何为。

猛虎班班，游戏山间。虎欲啮人，不避豪贤。

淮南王篇

淮南王，自言尊，百尺高楼与天连。后园凿井银作床，金瓶素绠汲寒浆。汲寒浆，饮少年。少年窈窕何能贤，扬声悲歌音绝天。我欲渡河河无梁，原化双黄鹄还故乡。还故乡，入故里。徘徊故乡，苦身不已。繁舞奇声无不泰，徘徊桑梓游天外。

伤歌行  以下七首为杂曲歌辞

昭昭素明月，辉光烛我床。忧人不能寐，耿耿夜何长。微风吹闺闼，罗帷自飘扬。揽衣曳长带，屣履下高堂。东西安所之？徘徊以彷徨。春鸟翻〔一作“向”〕南飞，翩翩独翱翔。悲声命俦匹，哀鸣伤我肠。感物怀所思，泣涕忽沾裳。伫立吐高吟，舒愤诉穹苍。

悲歌

悲歌可以当泣，远望可以当归。思念故乡，郁郁累累。

欲归家无人，欲渡河无船。心思不能言，肠中车轮转。

东飞伯劳歌  此首及下一首亦梁武帝作

东飞伯劳西飞燕，黄姑织女时相见。谁家女儿对门居，开颜发艳照里闾。南窗北牖挂月光，罗帷绮帐脂粉香。女儿年几十五六，窈窕无双颜如玉。三春已暮花从风，空留可怜谁与同。

西洲曲

忆梅下西洲，折梅寄江北。单衫杏子红，双鬓鸦雏色。

西洲在何处？两桨桥头渡。日暮伯劳飞，风吹乌臼树。

树下即门前，门中露翠钿。开门郎不至，出门采红莲。

采莲南塘秋，莲花过人头。低头弄莲子，莲子青如水。

置莲怀袖中，莲心彻底红。忆郎郎不至，仰首望飞鸿。

鸿飞满西洲，望郎上青楼。楼高望不见，尽日栏杆头。

栏杆十二曲，垂手明如玉。卷帘天自高，海水摇空绿。

海水梦悠悠，君愁我亦愁。南风知我意，吹梦到西洲。

焦仲卿妻

孔雀东南飞，五里一徘徊。“十三能织素，十四学裁衣，十五弹箜篌，十六诵诗书。十七为君妇，心中常苦悲。君既为府吏，守节情不移。贱妾留空房，相见常日稀。鸡鸣入机织，夜夜不得息。三日断五匹，大人故嫌迟。非为织作迟，君家妇难为！妾不堪驱使，徒留无所施。便可白公姥，及时相遣归。”

府吏得闻之，堂上启阿母：“儿已薄禄相，幸复得此妇。结发同枕席，黄泉共为友。共事二三年，始尔未为久。女行无偏斜，何意致不厚？”阿母谓府吏：“何乃太区区！此妇无礼节，举动自专由。吾意久怀忿，汝岂得自由！东家有贤女，自名秦罗敷。可怜体无比，阿母为汝求。便可速遣之，遣去慎莫留！”

府吏长跪告，伏惟启阿母：“今若遣此妇，终老不复取！”阿母得闻之，槌床便大怒：“小子无所畏，何敢助妇语！吾已失恩义，会不相从许！”

府吏默无声，再拜还入户。举言谓新妇，哽咽不能语：“我自不驱卿，逼迫有阿母。卿但暂还家，吾今且报府。不久当归还，还必相迎取。以此下心意，慎勿违吾语。”

新妇谓府吏：“勿复重纷纭。往昔初阳岁，谢家来贵门。奉事循公姥，进止敢自专？昼夜勤作息，伶俜萦苦辛。谓言无罪过，供养卒大恩。仍更被驱遣，何言复来还！妾有绣罗襦，葳蕤自生光；红罗复斗帐，四角垂香囊；箱奁六七十，绿碧青丝绳。物物各自异，种种在其中。人贱物亦鄙，不足迎后人。留待作遗施，于今无会因。时时为安慰，久久莫相忘！”

鸡鸣外欲曙，新妇起严妆。着我绣夹裙，事事四五通。足下蹑丝履，头上玳瑁光。腰若流纨素，耳着明月珰。指如削葱根，口如含朱丹。纤纤作细步，精妙世无双。

上堂谢阿母，阿母去不止。“昔作女儿时，生小出野里。本自无教训，兼愧贵家子。受母钱帛多，不堪母驱使。今日还家去，念母劳家里。”却与小姑别，泪落连珠子。“新妇初来时，小姑始扶床；今日被驱遣，小姑如我长。勤心养公姥，好自相扶将。初七及下九，嬉戏莫相忘。”出门登车去，涕落百余行。

府吏马在前，新妇车在后。隐隐何甸甸，俱会大道口。下马入车中，低头共耳语：“誓不相隔卿，且暂还家去；吾今且赴府，不久当还归。誓天不相负！”新妇谓府吏：“感君区区怀！君既若见录，不久望君来。君当作磐石，妾当作蒲苇，蒲苇纫如丝，磐石无转移。我有亲父兄，性行暴如雷。恐不任我意，逆以煎我怀。”举手长劳劳，二情同依依。

入门上家堂，进退无颜仪。阿母大拊掌：“不图子自归！十三教汝织，十四能裁衣，十五弹箜篌，十六知礼仪，十七遣汝嫁，谓言无誓违。汝今何罪过，不迎而自归？”兰芝惭阿母：“儿实无罪过。”阿母大悲摧。

还家十余日，县令遣媒来。云有第三郎，窈窕世无双。年始十八九，便言多令才。阿母谓阿女：“汝可去应之。”阿女含泪答：“兰芝初还时，府吏见丁宁，结誓不别离。今日违情义，恐此事非奇。自可断来信，徐徐更谓之。”阿母白媒人：“贫贱有此女，始适还家门。不堪吏人妇，岂合令郎君？幸可广问讯，不得便相许。”

媒人去数日，寻遣丞请还。说有兰家女，承籍有宦官。云有第五郎，娇逸未有婚。遣丞为媒人，主簿通语言。直说太守家，有此令郎君。既欲结大义，故遣来贵门。阿母谢媒人：“女子先有誓，老姥岂敢言！”

阿兄得闻之，怅然心中烦。举言谓阿妹：“作计何不量！先嫁得府吏，后嫁得郎君。否泰如天地，足以荣汝身。不嫁义郎体，其往欲何云？”兰芝仰头答：“理实如兄言。谢家事夫婿，中道还兄门。处分适兄意，那得自任专！虽与府吏要，渠会永无缘。登即相许和，便可作婚姻。”

媒人下床去，诺诺复尔尔。还部白府君：“下官奉使命，言谈大有缘。”府君得闻之，心中大欢喜。视历复开书，便利此月内，六合正相应“良吉三十日，今已二十七，卿可去成婚。”交语速装束，络绎如浮云。青雀白鹄舫，四角龙子幡，婀娜随风转。金车玉作轮，踯躅青骢马，流苏金镂鞍。赍钱三百万，皆用青丝穿。杂彩三百匹，交广市鲑珍。从人四五百，郁郁登郡门。

阿母谓阿女：“适得府君书，明日来迎汝。何不作衣裳？莫令事不举！”阿女默无声，手巾掩口啼，泪落便如泻。移我琉璃榻，出置前窗下。左手持刀尺，右手执绫罗。朝成绣夹裙，晚成单罗衫。晻晻日欲暝，愁思出门啼。

府吏闻此变，因求假暂归。未至二三里，摧藏马悲哀。新妇识马声，蹑履相逢迎。怅然遥相望，知是故人来。举手拍马鞍，嗟叹使心伤：“自君别我后，人事不可量。果不如先愿，又非君所详。我有亲父母，逼迫兼弟兄。以我应他人，君还何所望！”府吏谓新妇：“贺卿得高迁！磐石方且厚，可以卒千年；蒲苇一时韧，便作旦夕间。卿当日胜贵，吾独向黄泉！”新妇谓府吏：“何意出此言！同是被逼迫，君尔妾亦然。黄泉下相见，勿违今日言！”执手分道去，各各还家门。生人作死别，恨恨那可论？念与世间辞，千万不复全！

府吏还家去，上堂拜阿母：“今日大风寒，寒风摧树木，严霜结庭兰。儿今日冥冥，令母在后单。故作不良计，勿复怨鬼神！命如南山石，四体康且直！”阿母得闻之，零泪应声落：“汝是大家子，仕宦于台阁。慎勿为妇死，贵贱情何薄！东家有贤女，窈窕艳城郭。阿母为汝求，便复在旦夕。”府吏再拜还，长叹空房中，作计乃尔立。转头向户里，渐见愁煎迫。

其日牛马嘶，新妇入青庐。奄奄黄昏后，寂寂人定初。“我命绝今日，魂去尸长留！”揽裙脱丝履，举身赴清池。府吏闻此事，心知长别离。徘徊庭树下，自挂东南枝。

两家求合葬，合葬华山傍。东西植松柏，左右种梧桐。枝枝相覆盖，叶叶相交通。中有双飞鸟，自名为鸳鸯。仰头相向鸣，夜夜达五更。行人驻足听，寡妇起彷徨。多谢后世人，戒之慎勿忘！

枯鱼过河泣

枯鱼过河泣，何时悔复及。作书与鲂，相教慎出入。

古歌

秋风萧萧愁杀人。出亦愁，入亦愁。座中何人，谁不怀忧？令我白头。胡地多飚风，树木何修修！离家日趋远，衣带日趋缓。心思不能言，肠中车轮转。

卷二  词九家附录一家

词九家序

词一名诗余，其体盖出于古乐府，而成于唐之玄、肃。嗣后作者继兴，至宋称为极盛。其时虽帝王道学、武人女子，皆能创调倚声，为世传诵。元明以还，词衍为曲，曲盛而词之名家转稀，然亦未尝断绝。考之清《四库书目》，著录历代词集，最为谨严。核其家数，亦将近六十，而选本所载，皆不与焉。是书题名《治要》，于吾国诗家，只取十有五人。今于词，当益加慎审，以便同类共观，无病滥杂。爰参稽先儒之公论，定为九家，托始于唐之温庭筠，而画断于宋元间之张炎，附录女子一人。大率皆历代词家之大宗，不拘限于派别。凡欧、秦婉约之辞，苏、辛豪迈之篇，苟传诵艺苑，不伤轻艳，不流鄙俗，而有合乎诗人言志之义者，无分奴主，一例编录，约计百数十篇。虽其中所取家数，揆之四库著录，缺漏甚多，不能溯穷源委，兼具众美，然鄙语有之：“尝鼎一脔，全味可知。”则是编窃幸藉此而自解耳。

温庭筠

温庭筠，唐，祁人，本名岐，字飞卿。少敏悟，文思神速，作赋八叉手而八韵成，时称温八叉。其诗与李商隐齐名，号温李。尤工词，根本《离骚》，托之绮怨，精妙绝伦，为词家正宗〔词之起源，论者多推李白之《忆秦娥》，张志和之《渔歌子》，嗣是韦应物、戴叔伦、王建、韩翃、白居易、刘禹锡等先后继起，创调填词，然至今所存无几，词调亦多未工妥。惟庭筠拔出晚唐，蔚然自为一家〕。然薄于行，无检幅，公卿无赖子弟相蒱饮狎昵，数举进士不中。大中末，授方山尉。徐商镇襄阳，奏署巡官，不得志，去归江东，废弃终身。有《握兰集》《金荃集》《汉南真稿》。

十七首

菩萨蛮五首

玉楼明月长相忆，柳丝袅娜春无力。门外草萋萋，送君闻马嘶。

画罗金翡翠，香烛销成泪。花落子规啼，绿窗残梦迷。

凤凰相对盘金缕，牡丹一夜经微雨。明镜照新妆，鬓轻双脸长。

画楼相望久，阑外垂丝柳。意信不归来，社前双燕回。

牡丹花谢莺声歇，绿杨满院中庭月。相忆梦难成，背窗灯半明。

翠钿金压脸，寂寞香闺掩。人远泪阑干，燕飞春又残。

满宫明月梨花白，故人万里关山隔。金雁一双飞，泪痕沾绣衣。

小园芳草绿，家住越溪曲。杨柳色依依，燕归君不归。

宝函钿雀金，沉香阁上吴山碧。杨柳又如丝，驿桥春雨时。

画楼音信断，芳草江南岸。鸾镜与花枝，此情谁得知。

更漏子三首

柳丝长，春雨细，花外漏声迢递。惊塞雁，起城乌，画屏金鹧鸪。

香雾薄，透帘幕，惆怅谢家池阁。红烛背，绣帘垂，梦长君不知。

星斗稀，钟鼓歇，帘外晓莺残月。兰露重，柳风斜，满庭堆落花。

虚阁上，倚阑望，还似去年惆怅。春欲暮，思无穷，旧欢如梦中。

玉炉香，红烛泪，偏照画堂秋思。眉翠薄，鬓云残，夜长衾枕寒。

梧桐树，三更雨，不道离情正苦。一叶叶，一声声，空阶滴到明。

酒泉子

罗带惹香，犹系别时红豆。泪痕新，金缕旧，断离肠。

一双娇燕语雕梁，还是去年时节。绿阴浓，芳草歇，柳花狂。

定西番

汉使昔年离别，攀弱柳，折寒梅，上高台。

千里玉关春雪，雁来人不来。羌笛一声愁绝，月徘徊。

清平乐二首

上阳春晚，宫女愁蛾浅。新岁清平思同辇，争那长安路远。

凤帐鸳被徒熏，寂寞花锁千门。竞把黄金买赋，为妾将上明君。

洛阳愁绝，杨柳花飘雪。终日行人争攀折，桥下水流呜咽。

上马争劝离觞，南浦莺声断肠。愁杀平原年少，回首挥泪千行。

遐方怨

凭绣槛，解罗帏。未得君书，断肠潇湘春雁飞。

不知征马几时归？海棠花谢也，雨霏霏。

梦江南二首

千万恨，恨极在天涯。山月不知心里事，水风空落眼前花，摇曳碧云斜。

梳洗罢，独倚望江楼。过尽千帆皆不是，斜晖脉脉水悠悠，肠断白洲。

南歌子二首

转眄如波眼，娉婷似柳腰，花里暗相招。忆君肠欲断，恨春宵。

懒拂鸳鸯枕，休缝翡翠裙，罗帐罢炉熏。近来心更切，为思君。

李煜

李煜，南唐中主璟子，徐州人，字重光，史称后主。少聪悟，喜读书属文，工书画，知音律，尤长于词。似不经意所为，而风流自赏，凄婉动人，论者推为千古绝唱。既即位，怏怏以国蹙为忧，日与群臣酣宴，愁思悲歌不已。性骄侈，好声色，又喜浮屠，高谈不恤国事。奉宋正朔，称江南国主，寻为太祖所灭。在位十六年，封陇西郡公，卒年四十二。

二十首

捣练子二首

深院静，小庭空，断续寒砧断续风。无奈夜长人不寐，数声和月到帘栊。

云鬟乱，晚妆残，带恨眉儿远岫攒。斜托香腮春笋嫩，为谁和泪倚阑干。

阮郞归

东风吹水日衔山，春来长是闲。落花狼藉酒阑珊，笙歌醉梦间。

珮声悄，晚妆残，凭谁整翠鬟？留连光景惜朱颜，黄昏独倚阑。

应天长

一钩初月临妆镜，蝉鬓凤钗慵不整。重帘静，层楼迥，惆怅落花风不定。

柳堤芳草径，梦断辘轳金井。昨夜更阑酒醒，春愁过却病。

临江仙

樱桃落尽春归去，蝶翻轻粉双飞。子规啼月小楼西，玉钩罗幕，惆怅暮烟垂。

别巷寂寥人散后，望残烟草低迷。炉香闲袅凤凰儿，空持罗带，回首恨依依。

长相思

一重山，两重山，山远天高烟水寒，相思枫叶丹。

菊花开，菊花残，塞雁高飞人未还，一帘风月闲。

清平乐

别来春半，触目愁肠断。砌下落梅如雪乱，拂了一身还满。

雁来音信无凭，路遥归梦难成。离恨恰如春草，更行更远还生。

相见欢二首

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无奈朝来寒雨晚来风。

胭脂泪，相留醉，几时重。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

无言独上西楼，月如钩。寂寞梧桐深院锁清秋。

剪不断，理还乱，是离愁。别是一番滋味在心头。

忆江南二首

多少恨，昨夜梦魂中。还似旧时游上苑，车如流水马如龙。花月正春风。

多少泪，沾袖复横颐。心事莫将和泪说，凤笙休向泪时吹。肠断更无疑。

浪淘沙二首

帘外雨潺潺，春意阑珊。罗衾不耐五更寒。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

独自莫凭栏，无限江山。别时容易见时难。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

往事只堪哀，对景难排。秋风庭院藓侵阶。一任珠帘闲不卷，终日谁来？

金剑已沈埋，壮气蒿莱。晚凉天净月华开。想得玉楼瑶殿影，空照秦淮！

虞美人二首

风回小院庭芜绿，柳眼春相续。凭阑半日独无言，依旧竹声新月似当年。

笙歌未散樽罍在，池面冰初解。烛明香暗画堂深，满鬓青霜残雪思难任。

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小楼昨夜又东风，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

雕阑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

菩萨蛮

人生愁恨何能免？销魂独我情何限！故国梦重归，觉来双泪垂。

高楼谁与上？长记秋晴望。往事已成空，还如一梦中。

锦堂春

昨夜风兼雨，帘帏飒飒秋声。烛残漏滴频欹枕，起坐不能平。

世事漫随流水，算来一梦浮生。醉乡路稳宜频到，此外不堪行。

渔父

一棹春风一叶舟，一纶茧缕一轻钩。

花满渚，酒满瓯，万顷波中得自由。

山花子二首  此二首一本云李中主作

菡萏香销翠叶残，西风愁起绿波间。还与韶光共憔悴，不堪看。

细雨梦回鸡塞远，小楼吹彻玉笙寒。多少泪珠何限恨，倚阑干。

手卷珠帘上玉钩，依前春恨锁重楼。风里落花谁是主，思悠悠。

青鸟不传云外信，丁香空结雨中愁。回首绿波三峡暮，接天流。

欧阳修

欧阳修，宋，庐陵人，字永叔，号六一居士。举进士甲科，庆历初，召知谏院，改右正言，知制诰。时杜衍、韩琦、范仲淹、富弼相继罢去，修上书极谏，出知滁州，徙扬州、颍州。还为翰林学士，嘉佑间，拜参知政事，与韩琦同心辅政。熙宁初，与王安石不合，以太子少师致仕，卒年六十六。修博通经史，其古文力变当时旧格，与唐韩愈并称，诗亦佳。词则视为小技，未尝别辟门庭，然婉约风流，接踵温、李，不失词之本色，为南派之大宗。有《新唐书》、《五代史诗》、《文词笔记》若干种。

十九首

踏莎行  相别

候馆梅残，溪桥柳细，草芳风暖摇征辔。离愁渐远渐无穷，迢迢不断如春水。

寸寸柔肠，盈盈粉泪，楼高莫近危阑倚。平芜尽处是春山，行人更在春山外。

蝶恋花  春晚

庭院深深深几许，杨柳堆烟，帘幕无重数。玉勒雕鞍游冶处，楼高不见章台路。

雨横风狂三月暮，门掩黄昏，无计留春住。泪眼问花花不语，乱红飞过秋千去。

又  春情

海燕双双归画栋。帘幕无风，花影频移动。半醉腾腾春睡重，绿鬟堆枕香云拥。

翠被双盘金缕凤。忆得前春，有个人人共。花里黄莺时一弄，日斜惊起相思梦。

又  清明

六曲阑干偎碧树。杨柳风轻，展尽黄金缕。谁抱钿筝移玉柱，穿帘海燕双飞去。

满眼游丝兼落絮。红杏开时，一霎清明雨。浓醉觉来莺乱语，惊残好梦无寻处。

又

面旋落花风荡漾。柳重烟深，雪絮飞来往。雨后轻寒犹未放，春愁酒病成惆怅。

枕畔屏山围碧浪。翠被华灯，夜夜空相向。寂寞起来褰绣幌，月明正在梨花上。

又

腊雪初销梅蕊绽。梅雪相和，喜鹊穿花转。睡起夕阳迷醉眼，新愁长向东风乱。

瘦觉玉肌罗带缓。红杏梢头，二月春犹浅。望极不来芳信断，音书纵有争如见。

玉楼春  别恨

春山敛黛低歌扇，暂解吴钩登祖宴。画楼钟动已魂销，何况马嘶芳草岸。

青门柳色随人远，望欲断时肠已断。洛城春色待君来，莫到落花飞似霰。

又

洛阳正值芳菲节，秾艳清香相间发。游丝有意苦相萦，垂柳无端争赠别。

杏花红处青山缺，山畔行人山下歇。今宵谁肯远相随，惟有寂寥孤馆月。

又

蝶飞芳草花飞路，把酒已嗟春色暮。当时枝上落残花，今日水流何处去。

楼前独绕鸣蝉树，忆把芳条吹暖絮。红莲绿芰亦芳菲，不奈金风兼玉露。

浪淘沙

把酒祝东风，且共从容。垂杨紫陌洛城东。总是当时携手处，游遍芳丛。

聚散苦匆匆，此恨无穷。今年花胜去年红。可惜明年花更好，知与谁同？

定风波

把酒花前欲问公，对花何事诉金钟。为问去年春甚处，虚度，莺声撩乱一场空。

今岁春来须爱惜，难得，须知花面不长红。待得酒醒君不见，千片，不随流水即随风。

又

把酒花前欲问君，世间何计可留春。纵使青春留得住，虚语，无情花对有情人。

任是好花须落去，今古，红颜能得几时新。暗想浮生何事好，唯有，清歌一曲倒金樽。

浣溪沙  湖景

湖上朱桥响画轮，溶溶春水浸春云，碧琉璃滑净无尘。

当路游丝萦醉客，隔花啼鸟唤行人，日斜归去奈何春。

又  春半

青杏园林煮酒香，佳人初试薄罗裳，柳丝摇曳燕飞忙。

乍雨乍晴花自落，闲愁闲闷日偏长，为谁消瘦减容光。

采桑子  颍州西湖

群芳过后西湖好，狼藉残红。飞絮蒙蒙，垂柳阑干尽是风。

笙歌散尽游人去，始觉春空。垂下帘栊，双燕归来细雨中。

又

轻舟短棹西湖好，绿水逶迤。芳草长堤，隐隐笙歌处处随。

无风水面琉璃滑，不觉船移。微动涟漪，惊起沙禽掠岸飞。

归自谣

何处笛？深夜梦回情脉脉，竹风檐雨寒窗滴。

离人几岁无消息。今头白，不眠特地重相忆。

临江仙

柳外轻雷池上雨，雨声滴碎荷声。小楼西角断虹明。阑干倚处，待得月华生。

燕子飞来窥画栋，玉钩垂下帘旌。凉波不动簟纹平。水精双枕，傍有堕钗横。

诉衷情  眉意

清晨帘幕卷轻霜，呵手试梅妆。都缘自有离恨，故画作，远山长。

思往事，惜流芳，易成伤。拟歌先咽，欲笑还颦，最断人肠。

苏轼

苏轼，小传见前诗十五家。案：苏词世称为北派大宗，纪昀评之曰：“轼以歌行纵横之笔，盘屈而为词，跌宕排奡，一变唐五代之旧格，遂为辛弃疾一派开山。寻溯源流，不能不谓之别调，然亦不能谓之不工。”识者皆许为知言。

二十二首

念奴娇  赤壁怀古

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故垒西边，人道是，三国周郎赤壁。乱石穿空，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江山如画，一时多少豪杰。

遥想公瑾当年，小乔初嫁了，雄姿英发。羽扇纶巾，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故国神游，多情应笑我，早生华发。人生如梦，一樽还酹江月。

水调歌头

丙辰中秋，欢饮达旦，大醉,作此篇，兼怀子由。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

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蝉娟。

又  快哉亭

落日绣帘卷，亭下水连空。知君为我新作，窗户湿青红。长记平山堂上，欹枕江南烟雨，杳杳没孤鸿。认得醉翁语，“山色有无中”。

一千顷，都镜净，倒碧峰。忽然浪起，掀舞一叶白头翁。堪笑兰台公子，未解庄生天籁，刚道有雌雄。一点浩然气，千里快哉风。

洞仙歌

序云：仆七岁时，见眉州老尼，姓朱，忘其名，年九十余。自言尝随其师入蜀主孟昶宫中。一日大热，主与花蕊夫人夜起，避暑摩诃池上，作一词，朱具能记之。今四十年来，朱已死久矣，人无知此词者。但记其首两句，暇日寻味，岂洞仙歌令乎，乃为足之云。

冰肌玉骨，自清凉无汗，水殿风来暗香满。绣帘开，一点明月窥人，人未寝，欹枕钗横鬓乱。

起来携素手，庭户无声，时见疏星度河汉。试问夜如何？夜已三更。金波淡，玉绳低转。但屈指西风几时来？又不道流年，暗中偷换。

贺新郎  夏景

乳燕飞华屋。悄无人，桐阴转午，晚凉新浴。手弄生绡白团扇，扇手一时似玉。渐困倚、孤眠清熟。帘外谁来推绣户？枉教人，梦断瑶台曲。又却是，风敲竹。

石榴半吐红巾蹙。待浮花，浪蕊都尽，伴君幽独。秾艳一枝君看取，芳心千重似束。又恐被，西风惊绿。若待得君来，向此花前，对酒不忍触。共粉泪，两簌簌。

水龙吟  次韵章质夫杨花词

似花还似非花，也无人惜从教坠。抛家傍路，思量却是，无情有思。萦损柔肠，困酣娇眼，欲开还闭。梦随风万里，寻郎去处，又还被，莺呼起。

不恨此花飞尽，恨西园、落红难缀。晓来风过，遗踪何在？一池萍碎。春色三分，二分尘土，一分流水。细看来，不是杨花，点点是离人泪。

临江仙

夜饮东坡醒复醉，归来仿佛三更。家僮鼻息已雷鸣，敲门都不应，倚杖听江声。

长恨此身非我有，何时忘却营营。夜阑风静縠纹平，小舟从此去，江海寄余生。

江神子  送述古

翠蛾羞黛怯人看，掩霜纨，泪偷弹。且尽一尊，收泪唱阳关。漫道帝城天样远，天易见，见君难。

画堂新构近孤山，曲阑干，为谁安？飞絮落花，春色属明年。欲棹小舟寻旧事，无处问，水连天。

又  春别

天涯流落思无穷，既相逢，却匆匆。携手佳人，和泪折残红。为问东风余几许？春纵在，与谁同！

隋堤三月水溶溶，背归鸿，去吴中。回首彭城，清泗与淮通。欲寄相思千点泪，流不到，楚江东。

菩萨蛮  西湖送述古

秋风湖上萧萧雨，使君欲去还留住。今日谩留君，明朝愁杀人。

佳人千点泪，洒向长河水。不用敛双蛾，路人啼更多。

卜算子

缺月挂疏桐，漏断人初静。谁见幽人独往来？缥缈孤鸿影。

惊起却回头，有恨无人省。拣尽寒枝不肯栖，寂寞沙洲冷。

蝶恋花

春事阑珊芳草歇。客里风光，又过清明节。小院黄昏人忆别，落红处处闻啼。

咫尺江山分楚越。目断魂销，应是音尘绝。破梦五更心欲折，角声吹落梅花月。

行香子  七里濑

一叶舟轻，双桨鸿惊。水天清，影湛波平。鱼翻藻鉴，鹭点烟汀。过沙溪急，霜溪冷，月溪明。

重重似画，曲曲如屏。算当年，虚老严陵。君臣一梦，今古空名。但远山长，云山乱，晓山青。

满江红  东武会流杯亭

东武城南，新堤固，涟漪初溢。隐隐遍，长林高阜，卧红堆碧。枝上残花吹尽也，与君试向江头觅。问向前，犹有几多春，三之一。

官里事，何时毕。风雨外，无多日。相将泛曲水，满城争出。君不见兰亭修禊事，当时坐上皆豪逸。到如今，修竹满山阴，空陈迹。

西江月  感怀

世事一场大梦，人生几度秋凉？夜来风叶已鸣廊，看取眉头鬓上。

酒贱常愁客少，月明多被云妨。中秋谁与共孤光，把酒凄然北望。

又  重九

点点楼头细雨，重重江外平湖。当年戏马会东徐，今日凄凉南浦。

莫恨黄花未吐，且教红粉相扶。酒阑不必看茱萸，俯仰人间今古。

南乡子  九日

霜降水痕收，浅碧粼粼露远洲。酒力渐消风力软，飕飕，破帽多情却恋头。

佳节若为酬，但把请樽断送秋。万事到头都是梦，休休，明日黄花蝶也愁。

如梦令

为向东坡传语，人在雪堂深处。别后有谁来，雪压小桥无路。归去，归去，江上一犁春雨。

渔父四首

渔父饮，谁家去，鱼蟹一时分付。酒无多少醉为期，彼此不论钱数。

渔父醉，蓑衣舞，醉里却寻归路。轻舟短棹任横斜，醒后不知何处。

渔父醒，春江午，梦断落花飞絮。酒醒还醉醉还醒，一笑人间今古。

渔父笑，轻鸥举，漠漠一江风雨。江边骑马是官人，借我孤舟南渡。

秦观

秦观，宋，高邮人，字少游，一字太虚。少豪隽慷慨，溢于文词，见苏轼于徐，为赋黄楼，轼以为有屈宋才。登第为定海主簿。元祐初，轼以贤良方正荐于朝，除太学博士，累馆国史院编修官，寻坐党籍削秩。徽宗立，复宣德郎，放还至滕州，出游华光亭，为客道梦中长短句，索水欲饮，水至，笑视之而卒，年五十二。观为苏门四君子之一，工诗古文，其词与黄庭坚齐名，时称黄七秦九。然观作清远婉约，情韵兼胜，实在庭坚之上。有《淮海集》。

十八首

满庭芳  晚景

山抹微云，天连衰草，画角声断谯门。暂停征棹，聊共引离尊。多少蓬莱旧事，空回首，烟霭纷纷。斜阳外，寒鸦万点，流水绕孤村。

销魂，当此际，香囊暗解，罗带轻分。漫赢得青楼，薄幸名存。此去何时见也？襟袖处，空惹啼痕。伤情处，高城望断，灯火已黄昏。

又  秋思

碧水澄秋，黄云凝暮，败叶零乱空阶。洞房人静，斜月照徘徊。又是重阳近也，几处处，砧杵声催。重帘外，风摇翠竹，疑是故人来。

情怀，增怅望，新欢易失，往事难猜。问篱边黄菊，知为谁开？谩道愁须殢酒，酒未醒，愁已先回。凭栏久，金波渐转，白露点苍苔。

又  春游

晓色云开，春随人意，骤雨才过还晴。古台芳榭，飞燕蹴红英。舞困榆钱自落，秋千外，绿水桥平。东风里，朱门映柳，低按小秦筝。

多情，行乐处，珠钿翠盖，玉辔红缨。渐酒空金榼，花困蓬瀛。豆蔻梢头旧恨，十年梦，屈指堪惊。凭阑久，疏烟淡日，寂寞下芜城。

江城子  春别

西城杨柳弄春柔。动离忧，泪难收。犹记多情，曾为系归舟。碧野朱桥当日事，人不见，水空流。

韶华不为少年留。恨悠悠，几时休。飞絮落花时候一登楼。便作春江都是泪，流不尽，许多愁。

千秋岁

水边沙外，城郭春寒退。花影乱，莺声碎。飘零疏酒盏，离别宽衣带。人不见，碧云暮合空相对。

忆昔西池会，鸳鹭同飞盖。携手处，今谁在？日边清梦断，镜里朱颜改。春去也，飞红万点愁如海。

风流子  初春

东风吹碧草，年华换、行客老沧州。见梅吐旧英，柳摇新绿，恼人春色，还上枝头。寸心乱，北随云黯黯，东逐水悠悠。斜日半山，暝烟两岸，数声横笛，一叶扁舟。

青门同携手，前欢记、浑似梦里扬州。谁念断肠南陌，回首西楼。算天长地久，有时有尽，奈何绵绵，此恨难休。拟待倩人说与，生怕伊愁。

望海潮

梅英疏淡，冰澌溶泄，东风暗换年华。金谷俊游，铜驼巷陌，新晴细履平沙。长记误随车，正絮翻蝶舞，芳思交加。柳下桃蹊，乱分春色到人家。

西园夜饮鸣笳。有华灯碍月，飞盖妨花。兰苑未空，行人渐老，重来是事堪嗟！烟暝酒旗斜，但倚楼极目，时见栖鸦。无奈归心，暗随流水到天涯。

踏莎行  郴州旅舍

雾失楼台，月迷津渡，桃源望断无寻处。可堪孤馆闭春寒，杜鹃声里斜阳暮。

驿寄梅花，鱼传尺素，砌成此恨无重数。郴江幸自绕郴山，为谁流下潇湘去。

鹧鸪天

枝上流莺和泪闻，新啼痕间旧啼痕。一春鱼雁无消息，千里关山劳梦魂。

无一语，对芳尊。安排肠断到黄昏。甫能炙得灯儿了，雨打梨花深闭门。

海棠春

流莺窗外啼声巧，睡未足、把人惊觉。翠被晓寒轻，宝篆沉烟袅。

宿酲未解宫娥报，道别院、笙歌会早。试问海棠花，昨夜开多少？

画堂春

落红铺径水平池，弄晴小雨霏微。杏园憔悴杜鹃啼，无奈春归。

柳外画楼独上，凭阑手拈花枝。放花无语对斜晖，此恨谁知？

菩萨蛮  秋思

蛩声泣露喧秋枕，罗帏泪湿鸳鸯锦。独卧玉肌凉，残更与恨长。

阴风翻翠幔，雨涩灯花暗。毕竟不成眠，鸦啼金井寒。

浣溪沙

漠漠轻寒上小楼，晓莺无赖似穷秋，淡烟流水画屏幽。

自在飞花轻似梦，无边丝雨细如愁，宝帘闲挂小银钩。

桃源忆故人

玉楼深锁多情种，清夜悠悠谁共？羞见枕衾鸳凤，闷即和衣拥。

无端画角严城动，惊破一番新梦。窗外月华霜重，听彻梅花弄。

如梦令四首

遥夜月明如水，风紧驿亭深闭。梦破鼠窥灯，霜送晓寒侵被。无寐，无寐，门外马嘶人起。

楼外残阳红满，春入柳条将半。桃李不禁风，回首落英无限。肠断，肠断，人与楚天俱远。

池上春归何处，满目落花飞絮。孤馆悄无人，梦断月堤归路。无绪，无绪，帘外五更风雨。

莺嘴啄花红溜，燕尾点波绿皱。指冷玉笙寒，吹彻小梅春透。依旧，依旧，人与绿杨俱瘦。

周邦彦

周邦彦，宋，钱塘人，字美成。疏隽少检，不为州里推重，而博涉百家之书。元丰初，游京师，献《汴都赋》，召为大乐正，居五岁不迁，益尽力于辞章。徽宗时，累官徽猷阁待制，复知顺州，徙处州，卒。邦彦好音乐，能自度曲，其乐府长短句皆精深华丽，体兼苏、秦，为北宋词家一大宗，有《片玉集》。

十三首

六丑  蔷薇谢后作

正单衣试酒，怅客里、光阴虚掷。愿春暂留，春归如过翼，一去无迹。为问花何在？夜来风雨，葬楚宫倾国。钗钿堕处遗香泽，乱点桃蹊，轻翻柳陌。多情更谁追惜？但蜂媒蝶使，时叩窗隔。

东园岑寂，渐蒙笼暗碧。静绕珍丛底，成叹息。长条故惹行客，似牵衣待话，别情无极。残英小，强簪巾帻。终不似、一朵钗头颤袅，向人欹侧。漂流处，莫趁潮汐。恐断红，尚有相思字，何由见得？

兰陵王  柳

柳阴直，烟里丝丝弄碧。隋堤上曾见几番，拂水飘绵送行色。登临望故国，谁识京华倦客。长亭路，年去岁来，应折柔条过千尺。

闲寻旧踪迹。又酒趁哀弦，灯照离席。梨花榆火催寒食。愁一箭风快，半篙波暖，回头迢递便数驿。望人在天北。

悽恻，恨堆积。渐别浦萦回，津堠岑寂，斜阳冉冉春无极。记月榭携手，露桥闻笛。沈思前事，似梦里。泪暗滴。

花犯  梅花

粉墙低，梅花照眼，依然旧风味。露痕轻缀，疑净洗铅华，无限清丽。去年胜赏曾孤倚，冰盘同燕喜。更可惜，雪中高树，香篝熏素被。

今年对花最匆匆，相逢似有恨，依依愁悴。吟望久，青苔上，旋看飞坠。相将见、脆圆荐酒，人正在、空江烟浪里。但梦想，一枝潇洒，黄昏斜照水。

意难忘  美人

衣染莺黄，爱停歌驻拍，劝酒持觞。低鬟蝉影动，私语口脂香。荷露滴，竹风凉，拚剧饮淋浪。夜渐深，笼灯就月，子细端相。

知音见说无双，解移宫换羽，未怕周郎。长颦知有恨，贪耍不成妆。些个事，恼人肠，试说与何妨。又恐伊，寻消问息，瘦损容光。

西河  金陵怀古

佳丽地，南朝盛事谁记？山围故国，绕清江、髻鬟对起。怒涛寂寞打空城，风樯遥度天际。

断崖树，犹倒倚，莫愁艇子曾系。空余旧迹，郁苍苍、雾沉半垒。夜深月过女墙来，伤心东望淮水。

酒旗戏鼓甚处市？想依稀王谢邻里，燕子不知何世，向寻常巷陌人家，相对如说兴亡，斜阳里。

解连环  怨别

怨怀难托，嗟情人断绝，信音辽邈。纵妙手，能解连环，似风散雨收，雾轻云薄。燕子楼空，暗尘锁、一床弦索。想移根换叶，尽是旧时，手种红药。

汀州渐生杜若，料舟依岸曲，人在天角。谩记得、当日音书，把闲语闲言，待总烧却。水驿春回，望寄我、江南梅萼。拼今生、对花对酒，为伊泪落。

浪淘沙慢

晓阴重，霜凋岸草，雾隐城堞。南陌脂车待发，东门帐饮乍阕。正拂面垂杨堪揽结，掩红泪，玉手亲折。念汉浦离鸿去何许？经时信音绝。

情切，望中地远天阔。向露冷风清无人处，耿耿寒漏咽。嗟万事难忘，惟是轻别。翠樽未竭，凭断云留取，西楼残月。

罗带光销纹衾叠，连环解，旧香顿歇。怨歌永，琼壶敲尽缺。恨春去，不与人期，弄夜色，空余满地梨花雪。

夜飞鹊

河桥送人处，良夜何其？斜月远堕余辉。铜盘烛泪已流尽，霏霏凉露沾衣。相将散离会，探风前津鼓，树杪参旗。花骢会意，纵扬鞭，亦自行迟。

迢递路回清野，人语渐无闻，空带愁归。何意重经前地，遗钿不见，斜径都迷。兔葵燕麦，向斜阳影与人齐。但徘徊班草，欷嘘酹酒，极望天西。

满庭芳  夏景

风老莺雏，雨肥梅子，午阴嘉树清圆。地卑山近，衣润费炉烟。人静乌鸢自乐，小桥外，新绿溅溅。凭栏久，黄芦苦竹，疑泛九江船。

年年，如社燕，飘流瀚海，来寄修椽。且莫思身外，长近尊前。憔悴江南倦客，不堪听急管繁弦。歌筵畔，先安簟枕，容我醉时眠。

一寸金  新定作

州夹苍崖，下枕江山是城郭。望海霞接日，红翻水面，晴风吹草，青摇山脚。波暖凫鹥作。沙痕退，夜潮正落。疏林外，一点炊烟，渡口参差正寥廓。

自叹劳生，经年何事，京华信漂泊。念渚蒲汀柳，空归闲梦，风轮雨楫，终辜前约。情景牵心眼，流连处，利名易薄。回头谢，冶叶倡条，便入渔钓乐。

蝶恋花  早行

月皎惊乌栖不定，更漏将阑，辘轳牵金井。唤起两眸清炯炯，泪花落枕红绵冷。

执手霜风吹鬓影，去意徊徨，别语愁难听。楼上阑干横斗柄，露寒人远鸡相应。

少年游

并刀如水，吴盐胜雪，纤指破新橙。锦幄初温，兽香不断，相对坐调笙。

低声问，向谁行宿？城上已三更。马滑霜浓，不如休去，直是少人行。

点绛唇

孤馆迢迢，暮天草露沾衣润。夜来秋近，月晕通风信。

今日原头，黄叶飞成阵，知人闷，故来相趁，共结临岐恨。

辛弃疾

辛弃疾，宋，历城人，字幼安，号稼轩居士。金主亮卒，中原豪杰并起，耿京聚兵山东，弃疾为掌书记，劝京奉表归宋。会张安国杀京降金，弃疾趣金营，缚之以归，献俘行在，授承务郎，时年二十三。孝宗时，以大理少卿出为湖南安抚，治军有声，仕至龙图阁待制。卒，谥文敏。弃疾性豪爽，尚气节，素与朱熹友善。熹没时，党禁方严，弃疾独为文往哭之。雅善长短句，纵横慷慨，亦复浓丽绵密，世与苏轼并称，谓之苏辛，有《稼轩集》。

二十一首

摸鱼儿

淳熙己亥，自湖北漕移湖南，同官王正之置酒小山亭赋。

更能消几番风雨？匆匆春又归去。惜春长怕花开早，何况落红无数，春且住。见说道，天涯芳草无归路。怨春不语，算只有殷勤，画檐蛛网，尽日惹飞絮。

长门事，准拟佳期又误，蛾眉曾有人妒。千金纵买相如赋，脉脉此情谁诉？君莫舞，君不见，玉环飞燕皆尘土！闲愁最苦。休去倚危栏，斜阳正在，烟柳断肠处。

念奴娇  书东流村壁

野塘花落，又匆匆过了，清明时节。刬地东风欺客梦，一枕云屏寒怯。曲岸持觞，垂杨系马，此地曾轻别。楼空人去，旧游飞燕能说。

闻道绮阳东头，行人曾见，帘底纤纤月。旧恨春江流不尽，新恨云山千叠。料得明朝，尊前重见，镜里花难折。也应惊问：近来多少华发？

满江红

敲碎离愁，纱窗外，风摇翠竹。人去后，吹箫声断，倚楼人独。满眼不堪三月暮，举头已觉千山绿。但试把、一纸寄来书，从头读。

相思字，空盈幅；相思意，何时足？滴罗襟点点，泪珠盈掬。芳草不迷行路客，垂杨只碍离人目。最苦是、立尽月黄昏，栏杆曲。

又  感兴

过眼溪山，怪都似、旧时曾识。还记得、梦中行遍，江南江北。佳处径须携杖去，能消几两平生屐。笑尘劳、三十九年非，长为客。

吴楚地，东南坼。英雄事，曹刘敌。被西风吹尽，了无尘迹。楼观甫成人已去，旌旗未卷头先白。叹人生、哀乐转相寻，今犹昔。

永遇乐  京口北固亭怀古

千古江山，英雄无觅孙仲谋处。舞榭歌台，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斜阳草树，寻常巷陌，人道寄奴曾住。想当年，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

元嘉草草，封狼居胥，赢得仓皇北顾。四十三年，望中犹记，烽火扬州路。可堪回首，佛狸祠下，一片神鸦社鼓。凭谁问，廉颇老矣，尚能饭否?

祝英台近

宝钗分，桃叶渡，烟柳暗南浦。怕上层楼，十日九风雨。断肠点点飞红，都无人管，更谁劝、流莺声住？

鬓边觑，试把花卜归期，才簪又重数。罗帐灯昏，哽咽梦中语。是他春带愁来，春归何处？却不解、带将愁去。

木兰花慢  送张仲固帅兴元

汉中开汉业，问此地，是耶非？想剑指三秦，君王得意，一战东归。兴亡事，今不见，但山川满目泪沾衣。落日胡尘未断，西风塞马空肥。

一编书是帝王师，小试去征西。更草草离筵，匆匆去路，愁满旌旗。君思我，回首处，正江涵秋影雁初飞。安得车轮四角，不堪带减腰围。又  送滁州范

老来情味减，对别酒，惜流年。况屈指中秋，十分好月，不照人圆。无情水都不管，共西风、只管送归船。秋晚莼鲈江上，夜深儿女灯前。

征衫便好去朝天，玉殿正思贤。想夜半承明，留教视草，却遣筹边。长安故人问我，道愁肠殢酒只依然。目断秋霄落雁，醉来时响空弦。

贺新郎  别茂嘉十二弟

绿树听鹈，更那堪，鹧鸪声住，杜鹃声切。啼到春归无寻处，苦恨芳菲都歇。算未抵，人间离别。马上琵琶关塞黑，更长门、翠辇辞金阙。看燕燕，送归妾。

将军百战身名裂，向河梁，回头万里，故人长绝。易水萧萧西风冷，满座衣冠似雪。正壮士，悲歌未彻。啼鸟还知如许恨，料不啼清泪长啼血。谁共我，醉明月。

又  赋琵琶

凤尾龙香拨，自开元、霓裳曲罢，几番风月。最苦浔阳江头客，画舸亭亭待发。记出塞、黄云堆雪。马上离愁三万里，望昭阳、宫殿孤鸿没。弦解语，恨难说。

辽阳驿使音尘绝，琐窗寒、轻拢慢捻，泪珠盈睫。推手含情还却手，一抹凉州哀彻。千古事、云飞烟灭。贺老定场无消息，想沉香亭北繁华歇。弹到此，为呜咽。

又  自选

甚矣吾衰矣。怅平生、交游零落，只今余几！白发空垂三千丈，一笑人间万事。问何物、能令公喜？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情与貌，略相似。

一尊搔首东窗里。想渊明、《停云》诗就，此时风味。江左沉酣求名者，岂识浊醪妙理。回首叫、云飞风起。不恨古人吾不见，恨古人不见吾狂耳。知我者，二三子。

水龙吟  寿韩南涧

渡江天马南来，几人真是经纶手？长安父老，新亭风景，可怜依旧。夷甫诸人，神州沉陆，几曾回首？算平戎万里，功名本是，真儒事，公知否？

况有文章山斗，对桐阴、满庭清昼。当年堕地，而今试看，风云奔走。绿野风烟，平泉草木，东山歌酒。待他年整顿、乾坤事了，为先生寿。

水调歌头  盟鸥

带湖吾甚爱，千丈翠奁开。先生杖履无事，一日走千回。凡我同盟鸥鹭，今日既盟之后，来往莫嫌猜。白鹤在何处？尝试与偕来。

破青萍，排翠藻，立苍苔。窥鱼笑汝痴计，不解举吾杯。废沼荒丘畴昔，明月清风此夜，人世几欢哀？东岸绿阴少，杨柳更须栽。

沁园春  退闲

三径初成，鹤怨猿惊，稼轩未来。甚云山自许，平生意气，衣冠人笑，抵死尘埃。意倦须还，身闲贵早，岂为莼羹鲈脍哉。秋江上，看惊弦雁避，骇浪船回。

东冈更葺茅斋。好都把、轩窗临水开。要小舟行钓，先应种柳；疏篱护竹，莫碍观梅。秋菊堪餐，春兰可佩，留待先生手自栽。沉吟久，怕君恩未许，此意徘徊。

又  将止酒戒酒杯

杯，汝来前，老子今朝，点检形骸。甚长年抱渴，咽如焦釜；于今喜溢，气似奔雷。汝说“刘伶，古今达者，醉后何妨死便埋”。浑如许，叹汝于知己，真少恩哉！

更凭歌舞为媒。算合作、人间鸩毒猜。况怨无小大，生于所爱；物无美恶，过则为灾。与汝成言：“勿留亟退，吾力犹能肆汝杯。”杯再拜，道：“麾之即去，招则须来。”

鹧鸪天  秋意

枕簟溪堂冷欲秋，断云依水晚来收。红莲相倚浑如醉，白鸟无言定自愁。

书咄咄，且休休，一丘一壑也风流。不知筋力衰多少，但觉新来懒上楼。

菩萨蛮  书江西造口壁

郁孤台下清江水，中间多少行人泪？西北望长安，可怜无数山。

青山遮不住，毕竟东流去。江晚正愁余，山深闻鹧鸪。

又

稼轩日向儿童说，带湖买得闲风月。头白早归来，种花花已开。

功名浑是错，更莫思量着。见说小楼东，好山千万重。

蝶恋花  送佑之弟

衰草残阳三万顷。不算飘零，天外孤鸿影。几许凄凉须痛饮，行人自向江头醒。

会少离多看两鬓。万缕千丝，何况新来病。不是离愁难整顿，被他引惹其他恨！

又  戊申元日立春

谁向椒盘簪彩胜？整整韶华，争上春风鬓。往日不堪重记省，为花长把新春恨。

春未来时先借问，晚恨开迟，早又飘零近。今岁花期消息定，只愁风雨无凭准。

清平乐  村居

茅檐低小，溪上青青草。醉里吴音相媚好，白发谁家翁媪？

大儿锄豆溪东，中儿正织鸡笼；最喜小儿无赖，溪头卧剥莲蓬。

姜夔

姜夔，宋，鄱阳人，字尧章，寓居武康，与白石洞天为临，因号白石道人，又号石帚。娴音律，其诗风格高秀，词尤精深华妙，音节文彩，冠绝一时。有《白石道人诗词集》、《续书谱》。

十七首

杨州慢  淳熙丙申至日过扬州

淮左名都，竹西佳处，解鞍少驻初程。过春风十里，尽荠麦青青。自胡马窥江去后，废池乔木，犹厌言兵。渐黄昏，清角吹寒，都在空城。

杜郎俊赏，算而今重到须惊。纵豆蔻词工，青楼梦好，难赋深情。二十四桥仍在，波心荡，冷月无声。念桥边红药，年年知为谁生？

暗香  石湖咏梅

旧时月色，算几番照我，梅边吹笛。唤起玉人，不管清寒与攀摘。何逊而今渐老，都忘却、春风词笔。但怪得、竹外疏花，香冷入瑶席。

江国，正寂寂。叹寄与路遥，夜雪初积。翠尊易泣，红萼无言耿相忆。长记曾携手处，千树压、西湖寒碧。又片片、吹尽也，几时见得。

疏影  又

苔枝缀玉，有翠禽小小，枝上同宿。客里相逢，篱角黄昏，无言自倚修竹。昭君不惯胡沙远，但暗忆、江南江北。想佩环、月夜归来，化作此花幽独。

犹记深宫旧事，那人正睡里，飞近蛾绿。莫似春风，不管盈盈，早与安排金屋。还教一片随波去，又却怨、玉龙哀曲。等恁时、重觅幽香，已入小窗横幅。

一萼红  人日登长沙定王台

古城阴，有官梅几许，红萼未宜簪。池面冰胶，墙腰雪老，云意还又沉沉。翠藤共、闲穿径竹，渐笑语、惊起卧沙禽。野老林泉，故王台榭，呼唤登临。

南去北来何事？荡湘云楚水，目极伤心。朱户黏鸡，金盘簇燕，空叹时序侵寻。记曾共、西楼雅集，想垂杨、还袅万丝金。待得归鞍到时，只怕春深。

长亭怨慢

自序云，桓大司马曰：“昔年种柳，依依汉南；今看摇落，凄怆江潭。树犹如此，人何以堪！”此语，余深爱之。

渐吹尽，枝头香絮。是处人家，绿深门户。远浦萦回，暮帆零乱，向何许。阅人多矣，谁得似、长亭树。树若有情时，不会得、青青如此。

日暮，望高城不见，只见乱山无数。韦郎去也，怎忘得、玉环分付。第一是、早早归来，怕红萼无人为主！算只有并刀，难剪离愁千缕。

齐天乐  蟋蟀

庾郎先自吟愁赋，凄凄更闻私语。露湿铜铺，苔侵石井，都是曾听伊处。哀音似诉，正思妇无眠，起寻机杼。曲曲屏山，夜凉独自甚情绪？

西窗又吹暗雨，为谁频断续，相和砧杵？候馆吟秋，离宫吊月，别有伤心无数。豳诗漫与，笑篱落呼灯，世间儿女。写入琴丝，一声声更苦！

念奴娇  荷花

闹红一舸，记来时、尝与鸳鸯为侣。三十六陂人未到，水佩风裳无数。翠叶吹凉，玉容销酒，更洒菰蒲雨。嫣然摇动，冷香飞上诗句。

日暮青盖亭亭，情人不见，争忍凌波去？只恐舞衣寒易落，愁入西风南浦。高柳垂阴，老鱼吹浪，留我花间住。田田多少，几回沙际归路。

琵琶仙  吴兴感遇

双浆来时，有人似、旧曲桃根桃叶。歌扇轻约飞花，娥眉正奇绝。春渐远，汀洲自绿，更添了、几声啼。十里扬州，三生杜牧，前事休说。

又还是、宫烛分烟，奈愁里、匆匆换时节。都把一襟芳思，与空阶榆荚。千万缕、藏鸦细柳，为玉尊、起舞回雪。想见西出阳关，故人初别。

翠楼吟  武昌安远楼成

月冷龙沙，尘清虎落，今年汉酺初赐。新翻胡部曲，听毡幕元戎歌吹。层楼高峙。看槛曲萦红，檐牙飞翠。人姝丽，粉香吹下，夜寒风细。

此地宜有词仙，拥素云黄鹤，与君游戏。玉梯凝望久，叹芳草萋萋千里。天涯情味，仗酒祓清愁，花销英气。西山外，晚来还卷、一帘秋霁。

八归  湖中送胡德华

芳莲坠粉，疏桐吹绿，庭院暗雨乍歇。无端抱影销魂处，还见筱墙萤暗，藓阶蛩切。送客重寻西去路，问水面琵琶谁拨。最可惜，一片江山，总付与啼。

长恨相从未款，而今何事，又对西风离别？渚寒烟淡，棹移人远，缥缈行舟如叶。想文君望久，倚竹愁生步罗袜。归来后，翠尊双饮，下了珠帘，玲珑闲看月。

清波引  梅

冷云迷浦，倩谁唤、玉妃起舞。岁华如许，野梅弄眉妩。屐齿印苍藓，渐为寻花来去。自随秋雁南来，望江国，渺何处。

新诗谩与，好风景、长是暗度。故人知否，抱幽恨难语。何时共渔艇，莫负沧浪烟雨。况有清夜啼猿，怨人良苦。

淡黄柳  客合肥

空城晓角，吹入垂杨陌。马上单衣寒恻恻。看尽鹅黄嫩绿，都是江南旧相识。

正岑寂，明朝又寒食。强携酒，小桥宅。怕梨花落尽成秋色。燕燕飞来，问春何在，唯有池塘自碧。

玉梅令  石湖畏寒不出，作此戏之

疏疏雪片，散入溪南苑。春寒锁，旧家亭馆。有玉梅几树，背立怨东风，高花未吐，暗香已远。

公来领略，梅花能劝。花长好，愿公更健。便揉春为酒，剪雪作新诗，拼一日、绕花千转。

踏莎行  金陵感梦

燕燕轻盈，莺莺娇软，分明又向华胥见。夜长争得薄情知，春初早被相思染。

别后书辞，别时针线，离魂暗逐郎行远。淮南皓月冷千山，冥冥归去无人管。

蓦山溪  题钱氏溪月

与鸥为客，绿野留吟屐。两行柳垂阴，是当日、仙翁手植。一亭寂寞。烟外带愁横，荷苒苒，展凉云，横卧虹千尺。

才因老尽，秀句君休觅。万绿正迷人，更愁入、山阳夜笛。百年心事，惟有玉阑知。吟未了，放船回，月下空相忆。

点绛唇  丁未冬过吴松

燕雁无心，太湖西畔随云去。数峰清苦，商略黄昏雨。

第四桥边，拟共天随住。今何许？凭栏怀古，残柳参差舞。

少年游  戏张斗甫

双螺未合，双蛾先敛，家在碧云西。别母情怀，随郎滋味，桃叶渡江时。

扁舟载了，匆匆归去，今夜泊前溪。杨柳津头，梨花墙外，心事两人知。

张炎

张炎，宋，成纪人，俊五世孙，家于临安，字叔夏，号玉田，又号乐笑翁。宋亡，潜迹不仕，纵游浙东西，落拓以终。工长短句，以春水词得名，人称张春水。宋亡以后，抚时感事，所作尤苍莽悲凉，以之接武姜夔，可云后劲。有《山中白云词》、《乐府指迷》。

十四首

高阳台  西湖春感

接叶巢莺，平波卷絮，断桥斜日归船。能几番游？看花又是明年。东风且伴蔷薇住，到蔷薇、春已堪怜。更凄然，万绿西泠，一抹荒烟。

当年燕子知何处？但苔深韦曲，草暗斜川。见说新愁，如今也到鸥边。无心再续笙歌梦，掩重门、浅醉闲眠。莫开帘，怕见飞花，怕听啼鹃。

南浦  春水

波暖绿粼粼，燕飞来，好是苏堤才晓。鱼没浪痕圆，流红去、翻笑东风难扫。荒桥断浦，柳阴撑出扁舟小。回首池塘青欲遍，绝似梦中芳草。

和云流出空山，甚年年净洗，花香不了？新绿乍生时，孤村路、犹忆那回曾到。余情渺渺，茂林觞咏如今悄。前度刘郎归去后，溪上碧桃多少。

壶中天  夜渡古黄河，与沈尧道、曾子敬同赋

扬舲万里，笑当年底事，中分南北。须信平生无梦到，却向而今游历。老柳官河，斜阳古道，风定波犹直。野人惊问，泛槎何处狂客？

迎面落叶萧萧，水流沙共远，都无行迹。衰草凄迷秋更绿，惟有闲鸥独立。浪挟天浮，山邀云去，银浦横空碧。扣舷歌断，海蟾飞上孤白。

台城路  庚辰秋九月之北遇汪菊坡因赋此词

十年前事翻疑梦，重逢可怜俱老。水国春空，山城岁晚，无语相看一笑。荷衣换了。任京洛尘沙，冷凝风帽。见说吟情，近来不到谢池草。

欢游曾步翠窈。乱红迷紫曲，芳意多少。舞扇招香，歌桡唤玉，犹忆钱塘苏小。无端暗恼。又几度留连，燕昏莺晓。回首妆楼，甚时重去好。

又  送周方山游吴

朗吟未了西湖酒，惊心又歌南浦。折柳官桥，呼船野渡，还忆五湖风雨。漂流最苦。况如此江山，此时情绪。怕有鸱夷，笑人何事载诗去。

荒台只今在否。登临休望远，都是愁处。暗草埋沙，明波洗月，谁念天涯羁旅。荷阴未暑。快料理归程，再盟鸥鹭。只恐空山，近来无杜宇。

甘州  饯沈尧道并寄赵学舟

记玉关、踏雪事清游，寒气脆貂裘。傍枯林古道，长河饮马，此意悠悠。短梦依然江表，老泪洒西州。一字无题处，落叶都愁。

载取白云归去，问谁留楚佩，弄影中洲？折芦花赠远，零落一身秋。向寻常、野桥流水，待招来、不是旧沙鸥。空怀感，有斜阳处，却怕登楼。渡江云  山阴久客，一再逢春，回忆西杭，渺然愁思。

山空天入海，倚楼望极，风急暮潮初。一帘鸠外雨，几处闲田，隔水动春锄。新烟禁柳，想如今、绿到西湖。犹记得，当年深隐，门掩两三株。

愁余！荒洲古溆，断梗疏萍，更漂流何处？空自觉、围羞带减，影怯灯孤。常疑即见桃花面，甚近来、翻笑无书？书纵远，如何梦也都无？

又  怀归

江山居未定，貂裘已敝，空自带愁归。乱花流水外，访里寻邻，都是可怜时。桥边燕子，似软语、斜日江篱。休问我、如今心事，错认镜中谁。

还思。新烟惊换，旧雨难招，做不成春意。浑未省、谁家芳草，犹梦吟诗。一株古柳观鱼港，傍清深、足可幽栖。闲趣好，白鸥尚识天随。

庆清朝

韩亦颜归隐两水之滨，予从之游，散怀吟眺，一任所适，太白去后三百年无此乐也。

浅草犹霜，融泥未燕，晴梢润叶初干。闲扶短策，邻家小聚清欢。错认篱根是雪，梅花过了一番寒。风还峭，较迟芳信，却是春残。

此境此时此意，待携琴独去，石冷慵弹。飘飘爽气，飞鸟相与俱还。醉里不知何处，好诗尽在夕阳山。山深杳，更无人到，流水花间。

解连环  孤雁

楚江空晚，恨离群万里，恍然惊散。自顾影、欲下寒塘，正沙净草枯，水平天远。写不成书，只寄得、相思一点。叹因循误了，残毡拥雪，故人心眼。

谁怜旅愁荏苒？漫长门夜悄，锦筝弹怨。想伴侣、犹宿芦花，也曾念春前，去程应转。暮雨相呼，怕蓦地、玉关重见。未羞他、双燕归来，画帘半卷。

忆旧游  登蓬莱阁

问蓬莱何处，风月依然，万里江清。休说神仙事，便神仙纵有，即是闲人。笑我几番醒醉，石磴扫松阴。任狂客难招，采芳谁赠，且自微吟。

俯仰成陈迹，叹百年谁在，阑槛孤凭。海日生残夜，看卧龙和梦，飞入秋冥。还听水声东去，山冷不生云。正目极空寒，萧萧汉柏愁茂陵。

月下笛

孤游万竹山中，闲门落叶，秋思黯然，因动黍离之感。时寓甬东积翠山舍。

万里孤云，清游渐远，故人何处。寒窗梦里，曾记经行旧时路。连昌约略无多柳，第一是、难听夜雨。漫惊回凄悄，相看烛影，拥衾谁语？

张绪，归何暮。半冷落依依，断桥鸥鹭。天涯倦旅，此时心事良苦。只愁重洒西州泪，问杜曲、人家在否。恐翠袖、正天寒，犹倚梅花那树。

长亭怨  旧居有感

望花外、小桥流水，门巷愔愔，玉箫声绝。鹤去台空，佩环何处弄明月？十年前事，愁千折、心情顿别。露粉风香谁为主，都成消歇。

凄咽！晓窗分袂处，同把带鸳亲结。江空岁晚，便忘了、尊前曾说。恨西风不庇寒蝉，便扫尽、一林残叶。谢杨柳多情，还有绿阴时节。

声声慢  寄叶书隐

百花洲畔，十里湖边，沙鸥未许盟寒。旧隐琴书，犹记渭水长安。苍云数千万叠，却依然、一笑人间。似梦里，对清尊白发，秉烛更阑。

渺渺烟波无际，唤扁舟欲去，且与凭阑。此别何如，能消几度阳关。江南又听夜雨，怕梅花、零落孤山。归最好，甚闲人，犹自未闲。

附录一家  李清照

李清照，宋，济南人，李格非女，号易安居士，湖州守赵明诚妻。工诗文，尤以词擅名，尝著论讥弹前辈所作，多中其病，朱子亦推其为本朝妇人能文章者之最。一日，寄其夫以《醉花阴》重九词，明诚自愧弗如，乃忘寝食三日夜，得十五阙，杂易安作，以示陆德夫。德夫玩之再三，曰：“只有‘莫道不销魂’三句绝佳。”正易安作也。有《漱玉集》。

十六首

渔家傲  记梦

天接云涛连晓雾，星河欲转千帆舞。仿佛梦魂归帝所，闻天语，殷勤问我归何处。

我报路长嗟日暮，学诗谩有惊人句。九万里风鹏正举，风休住，蓬舟吹取三山去。

一剪梅  别愁

红藕香残玉簟秋，轻解罗裳，独上兰舟。云中谁寄锦书来？雁字回时，月满西楼。

花自飘零水自流，一种相思，两处闲愁。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如梦令  酒兴

常记溪亭日暮，沉醉不知归路。兴尽晚回舟，误入藕花深处。争渡，争渡，惊起一滩鸥鹭。

又

昨夜雨疏风骤，浓睡不消残酒。试问卷帘人，却道“海棠依旧”。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

醉花阴  九日

薄雾浓云愁永昼，瑞脑销金兽。佳节又重阳，玉枕纱橱，半夜凉初透。

东篱把酒黄昏后，有暗香盈袖。莫道不销魂，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

念奴娇  春情

萧条庭院，又斜风细雨，重门须闭。宠柳娇花寒食近，种种恼人天气。险韵诗成，扶头酒醒，别是闲滋味。征鸿过尽，万千心事难寄。

楼上几日春寒，帘垂四面，玉栏干慵倚。被冷香销新梦觉，不许愁人不起。清露晨流，新桐初引，多少游春意！日高烟敛，更看今日晴未？

蝶恋花  离情

暖雨晴风初破冻，柳眼梅腮，已觉春心动。酒意诗情谁与共？泪融残粉花钿重。

乍试夹衣金缕缝，山枕欹斜，枕损钗头凤。独抱浓愁无好梦，夜阑犹剪灯花弄。

凤凰台上忆吹箫

香冷金猊，被翻红浪，起来慵自梳头。任宝奁尘满，日上帘钩。生怕离怀别苦，多少事、欲说还休。新来瘦，非干病酒，不是悲秋。

休休！这回去也，千万遍《阳关》，也则难留。念武陵人远，烟锁秦楼。惟有楼前流水，应念我、终日凝眸。凝眸处，从今又添，一段新愁。

声声慢  秋闺

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乍暖还寒时候，最难将息。三杯两盏淡酒，怎敌他、晚来风急？雁过也，正伤心，却是旧时相识。

满地黄花堆积，憔悴损，如今有谁堪摘？守着窗儿，独自怎生得黑？梧桐更兼细雨，到黄昏、点点滴滴。这次第，怎一个愁字了得！

卖花声

帘外五更风，吹梦无踪。画楼重上与谁同？记得玉钗斜拨火，宝篆成空。

回首紫金峰，雨润烟浓。一江春浪醉醒中。留得罗襟前日泪，弹与征鸿。

武陵春

风住尘香花已尽，日晚倦梳头。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

闻说双溪春尚好，也拟泛轻舟。只恐双溪舴艋舟，载不动许多愁。浣溪沙   〔注：应为周邦彦《片玉集》中词〕

楼上晴天碧四垂，楼前芳草接天涯，劝君莫上最高梯。

新笋已成堂下竹，落花都上燕巢泥，忍听林表杜鹃啼。

蝶恋花

泪湿罗衣脂粉满，四叠《阳关》，唱到千千遍。人道山长山又断，潇潇微雨闻孤馆。

惜别伤离方寸乱，忘了临行，酒盏深和浅，好把音书凭过雁，东莱不似蓬莱远。

临江仙

庭院深深深几许？云窗雾阁常扃。柳梢梅萼渐分明。春归秣陵树，人老建康城。

感月吟风多少事，如今老去无成。谁怜憔悴更凋零。试灯无意思，踏雪没心情。

点绛唇

寂寞深闺，柔肠一寸愁千缕。惜春春去，几点催花雨。

倚遍阑干，只是无情绪！人何处？连天芳树，望断归来路。

怨王孙

湖上风来波浩渺，秋已暮、红稀少。水光山色与人亲，说不尽、无穷好。

莲子已成荷叶老，清露洗、花汀草。眠沙鸥鹭不回头，似也恨、人归早。

卷三  历代论诗名著

历代论诗名著序

诗与文同源而异流，相辅以为用。稽诸古代经传，惟虞书言志数语，论语可以兴一章，其言最为简要，包括无遗。汉魏六朝之际，评论滋繁，然多附诗于文。通论大体，如陆机之赋，挚虞之论，其尤昭著者矣。迨梁钟嵘作《诗品》，特取历代诗家，讨其源流，断其优劣，实为论诗专篇之冠冕。唐宋而还，诗道大盛，其见之评论者，则多散在诗话，卷帙充栋，最为纷杂。求其篇章完美，足以上续钟作者，寥寥无几，岂其由于善诗者之不尚文与。今之所录，即托始钟氏，以后谨择其持论通达，于诗道颇有推阐，而便于诵览者。计数十首，皆循时代编次，论词之作，所取尤少，故随附其中，不更析出，大要以不违于虞书论语所言为本。若其门户诟争之辞，穿凿虚矫之论，即不胜录，亦无裨于初学，则皆黜之弗载焉。

钟嵘

钟嵘，梁，长社人，字仲伟。好学有思理，明于《周易》。仕齐为南康王侍郎。天监中，官西中郎将、晋安王记室。著《诗品》三卷，取汉魏至梁能诗者一百余人，分为上中下三品，各系以论断，妙达文理，与《文心雕龙》并称。

《诗品》序  并诗家品次

气之动物，物之感人，故摇荡性情，行诸舞咏。照烛三才，晖丽万有，灵祇待之以致飨，幽微藉之以昭告。动天地，感鬼神，莫近于诗。

昔《南风》之词，《卿云》之颂，厥义夐矣。夏歌曰：“郁陶乎予心。”楚谣曰：“名余曰正则。”虽诗体未全，然是五言之滥觞也。逮汉李陵，始著五言之目矣。古诗眇邈，人世难详，推其文体，固是炎汉之制，非衰周之倡也。自王、扬、枚、马之徒，词赋竞爽，而吟咏靡闻。从李都尉迄班婕妤，将百年间，有妇人焉，一人而已。诗人之风，顿已缺丧。东京二百载中，惟有班固《咏史》，质木无文。降及建安，曹公父子，笃好斯文；平原兄弟，郁为文栋；刘桢、王粲，为其羽翼。次有攀龙托凤，自致于属车者，盖将百计。彬彬之盛，大备于时矣！尔后陵迟衰微，迄于有晋。太康中，三张、二陆、两潘、一左，勃尔复兴，踵武前王，风流未沫，亦文章之中兴也。永嘉时，贵黄、老，稍尚虚谈，于时篇什，理过其辞，淡乎寡味。爰及江表，微波尚传，孙绰、许询、桓、庾诸公，诗皆平典，似《道德论》，建安风力尽矣。先是郭景纯用上之才，变创其体；刘越石仗清刚之气，赞成厥美。然彼众我寡，未能动俗。逮义熙中，谢益寿斐然继作。元嘉中，有谢灵运，才高词盛，富艳难，固已含跨刘、郭，陵轹潘、左。故知陈思为建安之杰，公干、仲宣为辅；陆机为太康之英，安仁、景阳为辅；谢客为元嘉之雄，颜延年为辅。斯皆五言之冠冕，文词之命世也。

夫四言，文约意广，取效风骚，便可多得。每苦文繁而意少，故世罕习焉。五言居文词之要，是众作之有滋味者也，故云会于流俗。岂不以指事造形，穷情写物，最为详切者邪！故诗有三义焉：一曰兴，二曰比，三曰赋。文已尽而意有余，兴也；因物喻志，比也；直书其事，寓言写物，赋也。宏斯三义，酌而用之，干之以风力，润之以丹采，使味之者无极，闻之者动心，是诗之至也。若专用比兴，患在意深，意深则词踬；若但用赋体，患在意浮，意浮则文散。嬉成流移，文无止泊，有芜漫之累矣。

若乃春风春鸟，秋月秋蝉，夏云暑雨，冬月祁寒，斯四候之感诸诗者也。嘉会寄诗以亲，离群托诗以怨。至于楚臣去境，汉妾辞宫；或骨横朔野，魂逐飞蓬；或负戈外戍，杀气雄边；寒客衣单，孀闺泪尽；或士有解佩出朝，一去忘反；女有扬蛾入宠，再盼倾国。凡斯种种，感荡心灵，非陈诗何以展其义？非长歌何以骋其情？故曰：“诗可以群，可以怨。”使穷贱易安，幽居靡闷，莫尚于诗矣。故词人作者，罔不爱好。今之士俗，斯风炽矣。才能胜衣，甫就小学，必甘心而驰骛焉。于是庸音杂体，人各为容。至使膏腴子弟，耻文不逮。终朝点缀，分夜呻吟，独观谓为警策，众睹终沦平钝。次有轻薄之徒，笑曹、刘为古拙，谓鲍照羲皇上人，谢朓今古独步。而师鲍照，终不及“日中市朝满”；学谢朓，劣得“黄鸟度青枝”。徒自弃于高明，无涉于文流矣。

观王公缙绅之士，每博论之余，何尝不以诗为口实，随其嗜欲，商榷不同。淄渑并泛，朱紫相夺，喧议竞起，准的无依。近彭城刘士章，俊赏之士，疾其淆乱，欲为当世诗品，口陈标榜，其文未遂，感而作焉。昔九品论人，七略裁士，校以宾实，诚多未值。至若诗之为技，较尔可知，以类推之，殆均博奕。方今皇帝资生知之上才，体沉郁之幽思，文丽日月，赏究天人，昔在贵游，已为称首。况八纮既奄，风靡云蒸，抱玉者联肩，握珠者踵武。固以瞰汉、魏而不顾，吞晋、宋于胸中。谅非农歌辕议，敢致流别。嵘之今录，庶周旋于闾里，均之于谈笑耳。

一品之中，略以世代为先后，不以优劣为诠次。又其人既往，其文克定，今所寓言，不录存者。夫属词比事，乃为通谈。若乃经国文符，应资博古；撰德驳奏，宜穷往烈。至乎吟咏情性，亦何贵于用事？“思君如流水”，既是即目；“高台多悲风”，亦惟所见；“清晨登陇首”，羌无故实；“明月照积雪”，讵出经史。观古今胜语，多非补假，皆由直寻。颜延、谢庄，尤为繁密，于时化之。故大明、泰始中，文章殆同书钞。近任昉、王元长等，词不贵奇，竞须新事，尔来作者，寖以成俗。遂乃句无虚语，语无虚字，拘挛补衲，蠹文已甚。但自然英旨，罕值其人。词既失高，则宜加事义，虽谢天才，且表学问，亦一理乎！

陆机《文赋》，通而无贬；李充《翰林》，疏而不切；王微《鸿宝》，密而无裁；颜延论文，精而难晓；挚虞《文志》，详而博赡，颇曰知言。观斯数家，皆就谈文体，而不显优劣。至于谢客集诗，逢诗辄取；张骘《文士》，逢文即书。诸英志录，并义在文，曾无品第。嵘今所录，止乎五言。虽然，网罗今古，词文殆集，轻欲辨彰清浊，掎摭病利，凡百二十人。预此宗流者，便称才子。至斯三品升降。差非定制，方申变裁，请寄知者尔。

昔曹、刘殆文章之圣，陆、谢为体贰之才，锐精研思，千百年中，而不闻宫商之辨，四声之论。或谓前达偶然不见，岂其然乎？尝试言之：古曰诗颂，皆被之金竹，故非调五音无以谐会。若“置酒高堂上”“明月照高楼”，为韵之首。故三祖之词，文或不工，而韵入歌唱，此重音韵之义也，与世之言宫商异矣。今既不被管弦，亦何取于声律邪？齐有王元长者，尝谓余云：“宫商与二仪俱生，自古词人不知之，惟颜宪子乃云律吕音调，而其实大谬；唯见范晔、谢庄颇识之耳。尝欲进《知音论》，未就。”王元长创其首，谢朓、沈约扬其波，三贤或贵公子孙，幼有文辩。于是士流景慕，务为精密，襞积细微，专相陵架，故使文多拘忌，伤其真美。余谓文制本须讽读，不可蹇碍，但令清浊通流，口吻调利，斯为足矣。至平上去入，则余病未能；蜂腰鹤膝，闾里已具。

陈思“赠弟”，仲宣《七哀》，公干“思友”，阮籍《咏怀》，子卿“双凫”，叔夜“双鸾”，茂先“寒夕”，平叔“衣单”，安仁“倦暑”，景阳“苦雨”，灵运《邺中》，士衡《拟古》，越石“感乱”，景纯“咏仙”，王微“风月”，谢客“山泉”，叔源“离宴”，鲍照“戍边”，太冲《咏史》，颜延“入洛”，陶公《咏贫》之制，惠连《捣衣》之作，斯皆五言之警策者也。所以谓篇章之珠泽，文彩之邓林。

诗家品次

《古诗》、李陵、班姬、曹植、刘桢、王粲、阮籍、陆机、潘岳、张协、左思、谢灵运，以上上品。

秦嘉、徐淑〔秦嘉妻〕、魏文帝、嵇康、张华、何晏、孙楚、王讚、张翰、潘尼、应璩、陆云、石崇、曹攄、何劭、刘琨、卢谌、郭璞、袁宏、郭泰机、顾恺之、谢世基、顾迈、戴凯、陶潜、颜延之、谢瞻、谢混、袁淑、王微、王僧达、谢惠连、鲍照、谢朓、江淹、范云、邱迟、任昉、沈约，以上中品。

班固、郦炎、赵壹、魏武帝、魏明帝、曹彪、徐干、阮瑀、欧阳建、应璩、嵇含、阮偘、嵇绍、枣据、张载、傅玄、傅咸、缪袭、夏侯湛、王济、杜预、孙绰、许询、戴逵、殷仲文、傅亮、何长瑜、羊曜璠、范晔、宋孝武帝、刘铄、刘宏、谢庄、苏宝生、陵修之、任曇绪、戴法兴、区惠恭、汤惠休、道猷、宝月、齐高帝、张永、王文宪、谢超宗、邱灵鞠、刘祥、檀超、钟宪、颜则、顾则心、毛伯成、吴迈远、许瑶之、鲍令晖、韩英、张融、孔稚珪、王融、刘绘、江祏、王巾、卞彬、卞录、袁嘏、张欣泰、范缜、陆厥、虞义、江洪、鲍行卿、孙察，以上下品。

刘勰

刘勰，梁，莒人，字彦和。天监中，官东宫通事舍人，笃志好学，昭明太子深爱接之。后出家为沙门，改名慧地。撰《文心雕龙》十卷，共五十篇。其末篇序志，略谓“文章之用，实经典枝条，详观近代之论文者：如魏文《述典》，陈思《序书》，应玚《论文》，陆机《文赋》，仲洽《流别》，宏范《翰林》，又君山、公干之徒，吉甫、士龙之辈，泛论文意，往往间出，并未能振叶以寻根，观澜而索源，不述先哲之诰，无益后人之虑，此《文心》所以作也。”盖其自负如是，后世论者，亦皆推为论文专书之冠。

明诗  《文心雕龙》，下同

大舜云：“诗言志，歌永言”，圣谟所析，义已明矣。是以“在心为志，发言为诗”，舒文载实，其在兹乎！诗者，持也，持人情性；三百之蔽，义归“无邪”，持之为训，有符焉尔。

人禀七情，应物斯感，感物吟志，莫非自然。昔葛天氏乐辞云，玄鸟在曲；黄帝云门，理不空绮。至尧有《大唐》。之歌，舜造南风之诗，观其二文，辞达而已。及大禹成功，九序惟歌；太康败德，五子咸怨。顺美匡恶，其来久矣。自商暨周，雅、颂圆备，四始彪炳，六义环深。子夏鉴绚素之章，子贡悟琢磨之句，故商、赐二子，可与言诗。自王泽殄竭，风人辍采，《春秋》观志，讽诵旧章，酬酢以为宾荣，吐纳而成身文。逮楚国讽怨，则《离骚》为刺。秦皇灭典，亦造仙诗。

汉初四言，韦孟首唱，匡谏之义，继轨周人。孝武爱文，柏梁列韵；严、马之徒，属辞无方。至成帝品录，三百余篇，朝章国采，亦云周备。而辞人遗翰，莫见五言，所以李陵、班婕妤见疑于后代也。按《召南·行露》，始肇半章；孺子沧浪，亦有全曲；暇豫优歌，远见春秋；邪径童谣，近在成世。阅时取证，则五言久矣。又古诗佳丽，或称枚叔，其《孤竹》一篇，则傅毅之词。比采而推，两汉之作乎？观其结体散文，直而不野，婉转附物，怊怅切情，实五言之冠冕也。至于张衡怨篇，清曲可味；仙诗缓歌，雅有新声。

暨建安之初，五言腾踊，文帝陈思、纵辔以骋节，王、徐、应、刘，望路而争驱。并怜风月，狎池苑，述恩荣，叙酣宴，慷慨以任气，磊落以使才。造怀指事，不求纤密之巧；驱辞逐貌，唯取昭晰之能。此其所同也。乃正始明道，诗杂仙心，何晏之徒，率多浮浅。唯嵇志清峻，阮旨遥深，故能标焉。若乃应璩《百一》，独立不惧，辞谲义贞，亦魏之遗直也。

晋世群才，稍入轻绮。张、潘、左、陆，比肩诗衢，采缛于正始，力柔于建安。或析文以为妙，或流靡以自妍，此其大略也。江左篇制，溺乎玄风，嗤笑徇务之志，崇盛亡机之谈。袁、孙已下，虽各有雕采，而辞趣一揆，莫与争雄，所以景纯仙篇，挺拔而为俊矣。宋初文咏，体有因革，庄老告退，而山水方滋，俪采百字之偶，争价一句之奇，情必极貌以写物，辞必穷力而追新，此近世之所竞也。

故铺观列代，而情变之数可监；撮举同异，而纲领之要可明矣。若夫四言正体，则雅润为本；五言流调，则清丽居宗。华实异用，惟才所安。故平子得其雅，叔夜含其润，茂先凝其清，景阳振其丽。兼善则子建、仲宣，偏美则太冲、公干。然诗有恒裁，思无定位，随性适分，鲜能通圆。若妙识所难，其易也将至；忽之为易，其难也方来。至于三六杂言，则出自篇什；离合之发，则萌于图谶；回文所兴，则道原为始；联句共韵，则柏梁余制。巨细或殊，情理同致，总归诗囿，故不繁云。

赞曰：民生而志，咏歌所含。兴发皇世，风流二《南》。神理共契，政序相参。英华弥缛，万代永耽。

乐府

乐府者，声依永，律和声也。钧天九奏，既其上帝；葛天八阕，爰乃皇时。自《咸》、《英》以降，亦无得而论矣。至于涂山歌于候人，始为南音；有娀谣乎飞燕，始为北声；夏甲叹于东阳，东音以发；殷整思于西河，西音以兴：音声推移，亦不一概矣。匹夫庶妇，讴吟土风，诗官采言，乐盲被律，志感丝篁，气变金石。是以师旷觇风于盛衰，季札鉴微于兴废，精之至也。

夫乐本心术，故响浃肌髓，先王慎焉，务塞淫滥。敷训胄子，必歌九德，故能情感七始，化动八风。自雅声寖微，溺音腾沸，秦燔《乐经》，汉初绍复，制氏纪其铿锵，叔孙定其容典，于是《武德》兴乎高祖，《四时》广于孝文，虽摹《韶》、《夏》，而颇袭秦旧，中和之响，阒其不还。暨武帝崇礼，始立乐府，总赵代之音，撮齐楚之气，延年以曼声协律，朱马以《骚》体制歌。《桂华》杂曲，丽而不经，《赤雁》群篇，靡而非典，河间荐雅而罕御，故汲黯致讥于《天马》也。至宣帝雅颂，诗效《鹿鸣》；迩及元成，稍广淫乐，正音乖俗，其难也如此。暨后汉郊庙，惟杂雅章，辞虽典文，而律非夔旷。

至于魏之三祖，气爽才丽，宰割辞调，音靡节平。观其“北上”众引，“秋风”列篇，或述酣宴，或伤羁戍，志不出于滔荡，辞不离于哀思。虽三调之正声，实《韶》、《夏》之郑曲也。逮于晋世，则傅玄晓音，创定雅歌，以咏祖宗；张华新篇，亦充庭万。然杜夔调律，音奏舒雅，荀勖改悬，声节哀急，故阮咸讥其离声，后人验其铜尺。和乐之精妙，固表里而相资矣。

故知诗为乐心，声为乐体；乐体在声，瞽师务调其器；乐心在诗，君子宜正其文。“好乐无荒”，晋风所以称远；“伊其相谑”，郑国所以云亡。故知季札观辞，不直听声而已。

若夫艳歌婉娈，怨志诀绝，淫辞在曲，正响焉生？然俗听飞驰，职竞新异，雅咏温恭，必欠伸鱼睨；奇辞切至，则拊髀雀跃；诗声俱郑，自此阶矣！凡乐辞曰诗，诗声曰歌，声来被辞，辞繁难节。故陈思称“李延年闲于增损古辞，多者则宜减之”，明贵约也。观高祖之咏《大风》，孝武之叹《来迟》，歌童被声，莫敢不协。子建士衡，咸有佳篇，并无诏伶人，故事谢丝管，俗称乖调，盖未思也。至于斩伎鼓吹，汉世铙挽，虽戎丧殊事，而并总入乐府，缪袭所致，亦有可算焉。昔子政品文，诗与歌别，故略具乐篇，以标区界。

赞曰：八音摛文，树辞为体。讴吟坰野，金石云陛。《韶》响难追，郑声易启。岂惟观乐，于焉识礼。

杜甫

杜甫，小传见前诗十五家。

论诗绝句十一首

庾信文章老更成，凌云健笔意纵横。

今人嗤点流传赋，不觉前贤畏后生。

王杨卢骆当时体，轻薄为文哂未休。

尔曹身与名俱灭，不废江河万古流。

纵使卢王操翰墨，劣于汉魏近风骚。

龙文虎脊皆君驭，历块过都见尔曹。

才力应难跨数公，凡今谁是出群雄？

或看翡翠兰苕上，未掣鲸鱼碧海中。

不薄今人爱古人，清词丽句必为邻。

窃攀屈宋宜方驾，恐与齐梁作后尘。

未及前贤更勿疑，递相祖述复先谁？

别裁伪体亲风雅，转益多师是汝师！

沈范早知何水部，曹刘不待薛郎中。

独当省署开文苑，兼泛沧浪学钓翁。

〔自注：水部郎中薛据。〕

李陵苏武是吾师，孟子论文更不疑。

一饭未曾留俗客，数篇今见古人诗。

〔自注：校书郎云卿。〕

复忆襄阳孟浩然，清诗句句尽堪传。

即今耆旧无新语，漫钓槎头缩颈鳊。

陶冶性灵存底物，新诗改罢自长吟。

孰知二谢将能事，颇学阴何苦用心。

不见高人王右丞，蓝田丘壑漫寒藤。

最传秀句寰区满，未绝风流相国能。

〔自注：右丞弟，今相国缙〕。

元结

元结，唐，河南人，字次山，后魏之裔，天宝进士。肃宗召见，上《时议》五篇，帝悦之。累迁水部员外郎。代宗时，以亲老归樊上，著书自娱，作《元子》十篇。晚拜道州刺史，进授容管经略使，罢还京师，卒年五十。文章戛戛自异，变排偶绮丽之习，在韩柳之先，有《次山集》。

《箧中集》序

元结作《箧中集》，或问曰：公所集之诗，何以订之？对曰：风雅不兴，几及千岁，溺于时者，世无人哉？呜呼！有名位不显，年寿不将，独无知音，不见称颂，死而已矣，谁云无之！近世作者，更相沿袭，拘限声病，喜尚形似，且以流易为辞，不知丧于雅正。然哉！彼则指咏时物，会谐丝竹，与歌儿舞女，生污惑之声于私室可矣；若令方直之士、大雅君子，听而诵之，则未见其可矣。

吴兴沈千运，独挺于流俗之中，强攘于已溺之后，穷老不惑，五十余年。凡所为文，皆与时异。故朋友后生，稍见师效，能似类者，有五六人。于戏！自沈公及二三子，皆以正直而无禄位，皆以忠信而久贫贱，皆以仁让而致丧亡。异于是者，显荣当世。谁为辩士，吾欲问之。天下兴兵，于今六岁，人皆务武，斯焉谁嗣！已长逝者，遗文散失。方阻绝者，不见近作。尽箧中所有，总编次之，命曰《箧中集》。且欲传之亲故，冀其不亡于今，凡七人〔七人，沈千运、王季友、于逖、孟云卿、张彪、赵微明、元融也〕，诗二十二首。时乾元三年也。

白居易

白居易，小传见前诗十五家。

与元九书

月日，居易白。微之足下：自足下谪江陵至于今，凡枉赠答诗仅百篇。每诗来，或辱序，或辱书，冠于卷首，皆所以陈古今歌诗之义，且自叙为文因缘，与年月之远近也。仆既受足下诗，又谕足下此意，常欲承答来旨，粗论歌诗大端，并自述为文之意，总为一书，致足下前。累岁已来，牵故少暇，间有容隙，或欲为之，又自思所陈，亦无出足下之见，临纸复罢者数四，卒不能成就其志，以至于今。

今俟罪浔阳，除盥栉食寝外无余事，因览足下去通州日，所留新旧文二十六轴。开卷得意，忽如会面。心所蓄者，便欲快言，往往自疑，不知相去万里也。既而愤悱之气，思有所泄，遂追就前志，勉为此书，足下幸试为仆留意一省。

夫文，尚矣！三才各有文。天之文，三光首之；地之文，五材首之；人之文，六经首之。就六经言，《诗》又首之。何者？圣人感人心而天下和平。感人心者，莫先乎情，莫始乎言，莫切乎声，莫深乎义。诗者：根情，苗言，华声，实义。上自贤圣，下至愚，微及豚鱼，幽及鬼神，群分而气同，形异而情一，未有声入而不应、情交而不感者。

圣人知其然，因其言，经之以六义；缘其声，纬之以五音。音有韵，义有类。韵协则言顺，言顺则声易入；类举则情见，情见则感易交。于是乎孕大含深，贯微洞密，上下通而一气泰，忧乐合而百志熙。五帝三皇所以直道而行、垂拱而理者，揭此以为大柄，决此以为大宝也。故闻“元首明，股肱良”之歌，则知虞道昌矣。闻五子洛汭之歌，则知夏政荒矣。言者无罪，闻者足诫，言者闻者莫不两尽其心焉。

洎周衰秦兴，采诗官废，上不以诗补察时政，下不以歌泄导人情。乃至于谄成之风动，救失之道缺。于时六义始刓矣。

国风变为骚辞，五言始于苏、李。苏、李、骚人，皆不遇者，各系其志，发而为文。故河梁之句，止于伤别；泽畔之吟，归于怨思。彷徨抑郁，不暇及他耳。然去《诗》未远，梗概尚存。故兴离别，则引双凫一雁为喻，讽君子小人则引香草恶鸟为比。虽义类不具，犹得风人之什二三焉。于时六义始缺矣。

晋、宋已还，得者盖寡。以康乐之奥博，多溺于山水；以渊明之高古，偏放于田园。江、鲍之流，又狭于此。如梁鸿《五噫》之例者，百无一二焉。于时六义浸微矣！

陵夷至于梁、陈间，率不过嘲风雪、弄花草而已。噫！风雪花草之物，《三百篇》中岂舍之乎？顾所用何如耳。设如“北风其凉”，假风以刺威虐也；“雨雪霏霏”，因雪以愍征役也；“棠棣之华”，感华以讽兄弟也；“采采芣苢”，美草以乐有子也。皆兴发于此而义归于彼。反是者，可乎哉！然则“余霞散成绮，澄江净如练”，“离花先委露，别叶乍辞风”之什，丽则丽矣，吾不知其所讽焉。故仆所谓嘲风雪、弄花草而已。于时六义尽去矣。

唐兴二百年，其间诗人不可胜数。所可举者，陈子昂有《感遇诗》二十首，鲍防有《感兴诗》十五篇。又诗之豪者，世称李、杜。李之作，才矣！奇矣！人不逮矣！索其风雅比兴，十无一焉。杜诗最多，可传者千余首，至于贯穿古今，覙缕格律，尽工尽善，又过于李。然撮其《新安吏》、《石壕吏》、《潼关吏》、《塞芦子》、《留花门》之章，“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之句，亦不过三四十首。杜尚如此，况不逮杜者乎？

仆常痛诗道崩坏，忽忽愤发，或废食辍哺、夜辍寝，不量才力，欲扶起之。嗟乎！事有大谬者，又不可一二而言，然亦不能不粗陈于左右。

仆始生六七月时，乳母抱弄于书屏下，有指“无”字、“之”字示仆者，仆虽口未能言，心已默识。后有问此二字者，虽百十其试，而指之不差。则知仆宿昔之缘，已在文字中矣。及五六岁，便学为诗。九岁谙识声韵。十五六，始知有进士，苦节读书。二十已来，昼课赋，夜课书，间又课诗，不遑寝息矣。以至于口舌成疮，手肘成胝。既壮而肤革不丰盈，未老而齿发早衰白，瞥瞥然如飞蝇垂珠在眸子中者，动以万数，盖以苦学力文之所致，又自悲矣。

家贫多故，二十七方从乡赋。既第之后，虽专于科试，亦不废诗。及授校书郎时，已盈三四百首。或出示交友如足下辈，见皆谓之工，其实未窥作者之域耳。自登朝来，年齿渐长，阅事渐多。每与人言，多询时务；每读书史，多求理道。始知文章合为时而著，歌诗合为事而作。是时皇帝初即位，宰府有正人，屡降玺书，访人急病。仆当此日，擢在翰林，身是谏官，手请谏纸，启奏之外，有可以救济人病，裨补时阙，而难于指言者，辄咏歌之，欲稍稍进闻于上。上以广宸听，副忧勤；次以酬恩奖，塞言责；下以复吾平生之志。岂图志未就而悔已生，言未闻而谤已成矣！

又请为左右终言之。凡闻仆《贺雨诗》，众口籍籍，已为非宜矣；闻仆《哭孔戡诗》，众面脉脉，尽不悦矣；闻《秦中吟》，则权豪贵近者，相目而变色矣；闻《登乐游园》寄足下诗，则执政柄者扼腕矣；闻《宿紫阁村》诗，则握军要者切齿矣。大率如此，不可遍举。不相与者，号为沽誉，号为诋讦，号为讪谤；苟相与者，则如牛僧孺之戒焉。乃至骨肉妻孥，皆以我为非也。其不我非者，举世不过三两人。有邓鲂者，见仆诗而喜，无何鲂死。有唐衢者，见仆诗而泣，未几而衢死。其余则足下。足下又十年来困踬若此。呜呼！岂六义四始之风，天将破坏不可支持耶？抑又不知天意不欲使下人病苦闻于上耶？不然，何有志于诗者不利若此之甚也！

然仆又自思关东一男子耳，除读书属文外，其他懵然无知，乃至书画棋博可以接群居之欢者，一无通晓，即其愚拙可知矣！初应进士时，中朝无缌麻之亲，达官无半面之旧，策蹇步于利足之途，张空拳于战文之场。十年之间，三登科第，名入众耳，迹升清贯，出交贤俊，入侍冕旒。始得名于文章，终得罪于文章，亦其宜也。

日者，又闻亲友间说，礼、吏部举选人，多以仆私试赋判传为准的。其余诗句，亦往往在人口中。仆恧然自愧，不之信也。及再来长安，又闻有军使高霞寓者，欲聘倡妓，妓大夸曰：“我诵得白学士《长恨歌》，岂同他妓哉？”由是增价。又足下书云到通州日，见江馆柱间有题仆诗者，复何人哉？又昨过汉南日，适遇主人集众乐，娱他宾，诸妓见仆来，指而相顾曰：此是《秦中吟》、《长恨歌》主耳。自长安抵江西，三四千里，凡乡校、佛寺、逆旅、行舟之中，往往有题仆诗者；士庶、僧徒、孀妇、处女之口，每每有咏仆诗者。此诚雕篆之戏，不足为多，然今时俗所重，正在此耳。虽前贤如渊、云者，前辈如李、杜者，亦未能忘情于其间哉。

古人云：“名者公器，不可以多取。”仆是何者，窃时之名已多。既窃时名，又欲窃时之富贵，使己为造物者，肯兼与之乎？今之迍穷，理固然也。况诗人多蹇，如陈子昂、杜甫，各授一拾遗，而迍剥至死。李白、孟浩然辈，不及一命，穷悴终身。近日孟郊六十，终试协律；张籍五十，未离一太祝。彼何人哉！彼何人哉！况仆之才，又不逮彼。今虽谪佐远郡，而官品至第五，月俸四五万，寒有衣，饥有食，给身之外，施及家人，亦可谓不负白氏之子矣。微之微之，勿念我哉！

仆数月来，检讨囊箧中，得新旧诗，各以类分，分为卷首。自拾遗来，凡所遇所感，关于美刺兴比者；又自武德讫元和，因事立题，题为《新乐府》者，共一百五十首，谓之“讽谕诗”。又或退公独处，或移病闲居，知足保和，吟玩性情者一百首，谓之“闲适诗”。又有事务牵于外，情性动于内，随感遇而形于叹咏者一百首，谓之“感伤诗”。又有五言、七言、长句、绝句，自百韵至两韵者四百余首，谓之“杂律诗”。凡为十五卷，约八百首。异时相见，当尽致于执事。

微之，古人云：“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仆虽不肖，常师此语。大丈夫所守者道，所待者时。时之来也，为云龙，为风鹏，勃然突然，陈力以出；时之不来也，为雾豹，为冥鸿，寂兮寥兮，奉身而退。进退出处，何往而不自得哉？故仆志在兼济，行在独善，奉而始终之则为道，言而发明之则为诗。谓之讽谕诗，兼济之志也；谓之闲适诗，独善之义也。故览仆诗者，知仆之道焉。其余杂律诗，或诱于一时一物，发于一笑一吟，率然成章，非平生所尚，但以亲朋合散之际，取其释恨佐欢。今铨次之间，未能删去，他时有为我编集斯文者，略之可也。

微之，夫贵耳贱目，荣古陋今，人之大情也。仆不能远征古旧，如近岁韦苏州歌行，凊丽之外，颇近兴讽；其五言诗，又高雅闲淡，自成一家之体，今之秉笔者，谁能及之？然当苏州在时，人亦未甚爱重，必待身后，人始贵之。今仆之诗，人所爱者，悉不过杂律诗与《长恨歌》已下耳。时之所重，仆之所轻。至于讽谕者，意激而言质；闲适者，思淡而词迂。以质合迂，宜人之不爱也。今所爱者，并世而生，独足下耳。然千百年后，安知无复如足下者出，而知爱我诗哉？故自八九年来，与足下小通则以诗相戒，小穷则以诗相勉，索居则以诗相慰，同处则以诗相娱。知吾罪吾，率以诗也。

如今年春游城南时，与足下马上相戏，因各诵新艳小律，不杂他篇，自皇子陂归昭国里，迭吟递唱，不绝声者二十里余。攀、李在傍，无所措口。知我者以为诗仙，不知我者以为诗魔。何则？劳心灵，役声气，连朝接夕，不自知其苦，非魔而何？偶同人当美景，或花时宴罢，或月夜酒酣，一咏一吟，不觉老之将至。虽骖鸾鹤、游蓬瀛者之适，无以加于此焉，又非仙而何？微之，微之！此吾所以与足下外形骸、脱踪迹、傲轩鼎、轻人寰者，又以此也。

当此之时，足下兴有余力，且与仆悉索还往中诗，取其尤长者，如张十八古乐府，李二十新歌行，卢、杨二秘书律诗，窦七、元八绝句，博搜精掇，编而次之，号为《元白往还诗集》。众君子得拟议于此者，莫不踊跃欣喜，以为盛事。嗟乎！言未终而足下左转，不数月而仆又继行，心期索然，何日成就？又可为之叹息矣！

又仆常语足下，凡人为文，私于自是，不忍于割截，或失于繁多。其间妍媸，益又自惑。必待交友有公鉴无姑息者，讨论而削夺之，然后繁简当否，得其中矣。况仆与足下为文，尤患其多。己尚病之，况他人乎？今且各纂诗律，粗为卷第，待与足下相见日，各出所有，终前志焉。又不知相遇是何年，相见在何地，溘然而至，则如之何！微之微之，知我心哉！

浔阳腊月，江风苦寒，岁暮鲜欢，夜长无睡。引笔铺纸，悄然灯前，有念则书，言无次第。勿以繁杂为倦，且以代一夕之话也。微之微之，知我心哉！乐天再拜。

元稹

元稹，河南人，字微之。元和初对策，举制科第，拜监察御史，遇事敢言，谪江陵参军。长庆中，由监军崔潭畯进稹歌词，擢知制诰，未几入相。裴度屡劾之，遂俱罢。太和中，官武昌节度使，卒。稹为诗以平易胜，与白居易齐名，时称元白，号为元和体。宫中妃嫔多诵之，呼为元才子。有《元氏长庆集》。

《乐府诗古题》序

《诗》讫于周，《离骚》讫于楚。是后诗之流为二十四名：赋、颂、铭、赞、文、诔、箴、诗、行、咏、吟、题、怨、叹、章、篇、操、引、谣、讴、歌、曲、词、调，皆诗人六义之余，而作者之旨。由“操”而下八名，皆起于郊祭军宾吉凶苦乐之际。在音声以度词，审调以节唱，句度短长之数，声韵平上之差，莫不由之准度。而又区别其在琴瑟者为“操”“引”，采民甿者为“讴”“谣”，备曲度者总得谓之“歌”“曲”“词”“调”；斯皆由乐以定词，非选词以配乐也。由“诗”而下九名，皆属事而作，虽题号不同，而悉谓之为诗可也。

后之审乐者，往往采取其词，度为歌曲，盖选词以配乐，非由乐以定词也。而纂撰者，由“诗”而下十七名，尽编为乐府等题。除铙吹、横吹、郊祀、清商等词在乐志者，其余木兰、仲卿、四愁、七哀之辈，亦未必尽播于管弦明矣。后之文人，达乐者少，不复如是配别，但遇兴纪题，往往兼以句度短长，为歌诗之异。刘补阙云乐府肇于汉魏。按仲尼学《文王操》，伯牙作《水仙操》，齐沐犊作《雉朝飞》，卫女作《思归引》，则不于汉魏而后始，亦已明矣。

况自风雅，至于乐流，莫非讽兴当时之事，以贻后世之人。沿袭古题，唱和重复，于文或有短长，于义咸为赘。尚不如寓意古题，刺美见事，犹有诗人引古以讽之义焉。曹、刘、沈、鲍之徒，时得如此，亦复稀少。近代惟诗人杜甫《悲陈陶》、《哀江头》、《兵车》、《丽人》等，凡所歌行，率皆即事名篇，无有倚傍。

余少时，与友人白乐天、李公垂辈，谓是为当，遂不复拟赋古题。昨南梁州见进士刘猛、李余，各赋古乐府诗，数十首中一二章，咸有新意，予因选而和之。其有虽用古题，全无古义者，若《出门行》不言离别，《将进酒》特书列女之类是也。其或颇同古义，全创新词者，则《田家》止述军输，《捉捕》请先蝼蚁之类是也。刘李二子方将极意于斯文，因为粗明古今歌诗同异之旨焉。

《白氏长庆集》序

《白氏长庆集》者，太原人白居易之所作。居易字乐天，始言，试指“之”、“无”二字，能不误。始既言，读书勤敏，与他儿异。五六岁识声韵，十五志诗赋，二十七举进士。贞元末，进士尚驰竞，不尚文，就中六籍尤摈落。礼部侍郎高郢始用经艺为进退，乐天一举擢上第。明年拔萃甲科，由是《性习相近远》《求玄珠》《斩白蛇剑》等赋，及百道判，新进士竞相传于京师矣。会宪宗皇帝册召天下士，乐天对诏称旨，又登甲科。未几，入翰林，掌制诰，比比上书言得失，因为《喜雨诗》《秦中吟》等数十章，指言天下事，时人比之《风》《骚》焉。

予始与乐天同校秘书，前后多以诗章相赠答。会予谴掾江陵，乐天犹在翰林，寄予百韵律诗及杂体前后数十首。是后，各佐江、通，复相酬寄。巴、蜀、江、楚间，洎长安中少年，递相仿效，竞作新词，自谓为“元和诗”。而乐天《秦中吟》贺雨、讽谕、闲适等篇，时人罕能知者。然而二十年间，禁省、观寺、邮候、墙壁之上，无不书，王公妾妇牛童马走之口无不道。至于缮写摸勒，卖于市井，或持之以交酒茗者，处处皆是。其甚者有至于盗窃名姓，苟求自售，杂乱间厕，无可奈何。予尝于平水市中，见村校诸童竞习歌诗，召而问之，皆对曰：“先生教我乐天、微之诗。”固亦不知予之为微之也。又鸡林贾人，求市颇切，自云本国宰相每以一金换一篇，其甚伪者，宰相辄能辨别之。自篇章以来，未有如是流传之广者。

长庆四年，乐天自杭州刺史以右庶子诏还。予时刺会稽，因得尽征其文，手自排缵，成五十卷，凡二千一百五十一首。前辈多以“前集”“中集”为名，予以为国家改元长庆，于是因号曰《白氏长庆集》。大凡人之文，各有所长，乐天之长，可以为多矣。夫讽谕之诗长于激，闲适之诗长于遣，感伤之诗长于切，五字律诗百言而上长于赡，五字、七字百言而下长于情，赋、赞、箴、戒之类长于当，碑、记、叙、事、制诏长于实，启、奏、表、状长于直，书、檄、词、策、剖判长于尽。总而言之，不亦多乎哉。至于乐天之官秩景行，与予之交分浅深，非叙文之要也，故不书。长庆四年冬十二月十日，微之序。

唐工部员外郎杜甫墓志铭

叙曰：余读诗至杜子美，而知大小之有所总萃焉。始尧舜之君臣，以赓歌相和，是后诗人继作，历夏、殷、周千余年，仲尼缉抬选练，取其干预教化之尤者三百篇，其余无闻焉。骚人作而怨愤之态繁，然犹去风雅日近，尚相比拟。秦、汉已还，采诗之官既废，天下妖谣民讴、歌颂讽赋、曲度嬉戏之词，亦随时间作。至汉武帝赋《柏梁》诗，而七言之体具。苏子卿、李少卿之徒，尤工为五言。虽句读文律各异，雅郑之音亦杂，而词意阔远，指事言情，自非有为而为，则文不妄作。建安之后，天下之士遭罹兵战。曹氏父子，鞍马间为文，往往横槊赋诗。故其遒壮抑扬、冤哀悲离之作，尤极于古。晋世风概稍存。宋、齐之间，教失根本，士以简慢矫饰、歙习舒徐相尚，文章以风容色泽、放旷精清为高。盖吟写性灵，流连光景之文也，意义格力无取焉。陵迟至于梁、陈，淫艳刻饰，佻巧小碎之词剧，又宋、齐之所不取也。

唐兴，学官大振。历世之文，能者互出。而又沈、宋之流，研练精切，稳顺声势，谓之为律诗。由是而后，文体之变极焉。然而莫不好古者遗近，务华者去实，效齐、梁则不逮于魏、晋，工乐府则力屈于五言；律切则骨格不存，闲暇则纤秾莫备。至于子美，盖所谓上薄《风》《雅》，下该沈、宋，言夺苏、李，气吞曹、刘，掩颜、谢之孤高，杂徐、庾之流丽，尽得古今之体势，而兼昔人之所独专矣。如使仲尼考锻其旨要，尚不知贵其多乎哉。苟以为能所不能，无可无不可，则诗人已来，未有如子美者。

是时山东人李白，亦以奇文取称，时人谓之“李杜”。余观其壮浪纵恣，摆去拘束，模写物象，及乐府歌诗，诚亦差肩于子美。至若铺陈终始，排比声韵，大或千言，次犹数百，词气豪迈而风调清深，属对律切而脱弃凡近，则李尚不能历其藩翰，况堂奥乎！

余尝欲条析其文，体别相附，与来者为之准，病懒未就耳。适遇子美之孙嗣业，启子美之柩，襄祔事于偃师。途次于荆楚，雅知余爱言其大父之为文，祈余为志。辞不可绝，余因系其官阀而铭其卒葬云。

系曰：晋当阳成侯杜氏，下十世而生依艺，令于巩。依艺生审言。审言善诗，官至膳部员外郎。审言生闲，闲生甫。闲为奉天令。甫字子美，天宝中献《三大礼赋》，明皇奇之，命宰相试文，文善，授右卫率府曹属。京师乱，步谒行在，授左拾遗。岁余，以直言失官，出为华州司功，寻迁京兆功曹。剑南节度使严武状为工部员外郎，参谋军事。旋又弃其官，扁舟下荆、楚间，竟以寓卒。旅殡岳阳，享年五十九。夫人弘农杨氏女，父曰司农少卿怡，四十九年而终。嗣子曰宗武，病不克葬，殁，命其子嗣业。嗣业以家贫无以给丧，收拾乞匄，焦劳昼夜，去子美殁后余四十年，然后卒先人之志，亦足为难矣。

铭曰：惟元和之癸巳，粤某月某日之佳辰，合窆我杜子美于首阳之山前。呜呼！千岁而下，曰此文先生之古坟。

司空图

司空图，唐，虞乡人，字表圣，咸通进士，累官礼部郎中。避乱隐居中条山王官谷，作休休亭，号耐辱居士，日与名僧高士游咏其中。朱全忠篡位，召为礼部尚书，不起。哀帝被弑，图不食卒。著有诗文集，又著《诗品》二十四首，以四言韵语写其意境，平奇浓澹，无体不备，为论诗之名著。

诗品

大用外腓，真体内充。返虚入浑，积健为雄。

具备万物，横绝太空。荒荒油云，寥寥长风。

超以象外，得其环中。持之匪强，来之无穷。〔以上雄浑〕

素处以默，妙机其微。饮之太和，独鹤与飞。

犹之惠风，荏苒在衣。阅音修篁，美曰载归。

遇之匪深，即之愈希。脱有形似，握手已违。〔以上冲澹〕

采采流水，蓬蓬远春。窈窕深谷，时见美人。

碧桃满树，风日水滨。柳阴路曲，流莺比邻。

乘之愈往，识之愈真。如将不尽，与古为新。〔以上纤秾〕

绿林野屋，落日气清。脱巾独步，时闻鸟声。

鸿雁不来，之子远行。所思不远，若为平生。

海风碧云，夜渚月明。如有佳语，大河前横。〔以上沈著〕

畸人乘真，手把芙蓉。泛彼浩劫，窅然空踪。

月出东斗，好风相从。太华夜碧，人闻清钟。

虚伫神素，脱然畦封。黄唐在独，落落元宗。〔以上高古〕

玉壶买春，赏雨茅屋。坐中佳士，左右修竹。

白云初晴，幽鸟相逐。眠琴绿阴，上有飞瀑。

落花无言，人淡如菊。书之岁华，其曰可读。〔以上典雅〕

犹矿出金，如铅出银。超心炼冶，绝爱缁磷。

空潭泻春，古镜照神。体素储洁，乘月返真。

载瞻星辰，载歌幽人。流水今日，明月前身。〔以上洗练〕

行神如空，行气如虹。巫峡千寻，走云连风。

饮真茹强，蓄素守中。喻彼行健，是谓存雄。

天地与立，神化攸同。期之以实，御之以终。〔以上劲健〕

神存富贵，始轻黄金。浓尽必枯，淡者屡深。

雾余山青，红杏在林。月明华屋，画桥碧阴。

金樽酒满，伴客弹琴。取之自足，良殚美襟。〔以上绮丽〕

俯拾即是，不取诸邻。俱道适往，著手成春。

如逢花开，如瞻岁新。真予不夺，强得易贫。

幽人空山，过雨采。薄言情悟，悠悠天钧。〔以上自然〕

不著一字，尽得风流。语不涉难，已不堪忧。

是有真宰，与之沉浮。如渌满酒，花时返秋。

悠悠空尘，忽忽海沤。浅深聚散，万取一收。〔以上含蓄〕

观化匪禁，吞吐大荒。由道返气，处得以狂。

天风浪浪，海山苍苍。真力弥满，万象在旁。

前招三辰，后引凤凰。晓策六鳌，濯足扶桑。〔以上豪放〕

欲返不尽，相期与来。明漪绝底，奇花初胎。

青春鹦鹉，杨柳楼台。碧山人来，清酒满杯。

生气远出，不着死灰。妙造自然，伊谁与裁。〔以上精神〕

是有真迹，如不可知。意象欲生，造化已奇。

水流花放，清露未晞。要路愈远，幽行为迟。

语不欲犯，思不欲痴。犹春于绿，明月雪时。〔以上缜密〕

惟性所宅，真取弗羁。拾物自富，与率为期。

筑屋松下，脱帽看诗。但知旦暮，不辨何时。

倘然适意，岂必有为。若其天放，如是得之。〔以上疏野〕

娟娟群松，下有漪流。晴雪满汀，隔溪渔舟。

可人如玉，步履寻幽。载行载止，空碧悠悠。

神出古异，淡不可收。如日之曙，如气之秋。〔以上清奇〕

登彼太行，翠绕羊肠。杳霭流玉，悠悠花香。

力之于时，声之于羌。似往已回，如幽匪藏。

水理漩洑，鹏风翱翔。道不自器，与之圆方。〔以上委曲〕

取语甚直，计思匪深。忽逢幽人，如见道心。

清涧之曲，碧松之阴。一客荷樵，一客听琴。

情性所至，妙不可寻。遇之自天，泠然希音。〔以上实境〕

大风卷水，林木为摧。意楛欲死，招憩不来。

百岁如流，富贵冷灰。大道日丧，若为雄才。

壮士拂剑，浩然弥哀。萧萧落叶，漏雨苍苔。〔以上悲慨〕

绝伫灵素，少回清真。如觅水影，如写阳春。

风云变态，花草精神。海之波澜，山之嶙峋。

俱似大道，妙契同尘。离形得似，庶几斯人。〔以上形容〕

匪神之灵，匪几之微。如将白云，清风与归。

远引若至，临之已非。少有道契，终与俗违。

乱山乔木，碧苔芳晖。诵之思之，其声愈稀。〔以上超诣〕

落落欲往，矫矫不群。缑山之鹤，华顶之云。

高人画中，令色氤氲。御风蓬叶，泛彼无垠。

如不可执，如将有闻。识者已领，期之愈分。〔以上飘逸〕

生者百岁，相去几何。欢乐苦短，忧愁实多。

何如樽酒，日往烟萝。花覆茅檐，疏雨相过。

倒酒既尽，杖藜行歌。孰不有古，南山峨峨。〔以上旷达〕

若纳水輨，如转丸珠。夫岂可道，假体遗愚。

荒荒坤轴，悠悠天枢。载要其端，载同其符。

超超神明，返返冥无。来往千载，是之谓乎。〔以上流动〕

与李生论诗书

文之难，而诗之难尤难。古今之喻多矣，而愚以为辨于味，而后可以言诗也。江岭之南，凡足资于适口者，若醯，非不酸也，止于酸而已；若鹾，非不咸也，止于咸而已。华之人以充饥而遽辍者，知其咸酸之外，醇美者有所乏耳。彼江岭之人，习之而不辨也，宜哉。诗贯六义，则讽谕、抑扬、渟蓄、温雅，皆在其间矣。然直致所得，以格自奇。前辈诸集，亦不专工于此，矧其下者也！王右丞、韦苏州澄澹精致，格在其中，岂妨于遒举哉？贾浪仙诚有警句，视其全篇，意思殊馁，大抵务于寒涩，方可致才，亦为体之不备也，矧其下者哉？噫！近而不浮，远而不尽，然后可以言韵外之致耳。

愚幼常自负，既久而愈觉缺然。然得于早春，则有“草嫩侵沙短，冰轻著雨销”。又“人家寒食月，花影午时天”〔上句云：隔空见鸡犬，山苗接楚田〕。又“雨微吟足思，花落梦无憀”。得于山中，则有“坡暖冬生笋，松凉夏健人”。又“川明虹照雨，树密鸟冲人”。得于江南，则有“戍鼓和潮暗，船灯照岛幽”。又“曲塘春尽雨，方响夜深船”。又“夜短猿悲减，风和鹊喜灵”。得于塞上，则有“马色经寒惨，雕声带晚饥”。得于丧乱，则有“骅骝思故第，鹦鹉失佳人”。又“鲸鲵人海涸，魑魅棘林幽”。得于道宫，则有“棋声花院闲，幡影石坛高”。得于夏景，则有“地凉清鹤梦，林静肃僧仪”。得于佛寺，则有“松日明金象，苔龛响木鱼”。又“解吟僧亦俗，爱舞鹤终卑”。得于郊园，则有“远陂春早渗，犹有水禽飞”〔上句云：绿树连村暗，黄花入麦稀〕。得于乐府，则有“晚妆留拜月，春睡更生香”。得于寂寥，则有“孤萤出荒池，落叶穿破屋”。得于惬适，则有“来客当意惬，花发遇歌成”。虽庶几不滨于浅涸，亦未废作者之讥诃也。又七言云：“逃难人多分隙地，放生鹿大出寒林”。又“得剑乍如添健仆，亡书久似忆良朋”。又“孤屿池痕春涨满，小栏花韵午晴初”。又“五更惆怅回孤枕，犹自残灯照落花”〔上句云：故国春归未有涯，小栏高槛别人家〕。又“殷勤元旦日，欹舞又明年”〔上句云：甲子今重数，生涯只自怜〕。皆不拘于一概也。

盖绝句之作，本于诣极，此外千变万状，不知所以神而自神也，岂容易哉？今足下之诗，时辈固有难色，倘复以全美为工，即知味外之旨矣。勉旃。某再拜。

欧阳修

欧阳修，小传见前词九家。

《梅圣俞诗集》序

予闻世谓诗人少达而多穷，夫岂然哉？盖世所传诗者，多出于古穷人之辞也。凡士之蕴其所有，而不得施于世者，多喜自放于山巅水涯之外，见虫鱼草木风云鸟兽之状类，往往探其奇怪，内有忧思感愤之郁积，其兴于怨刺，以道羁臣寡妇之所叹，而写人情之难言。盖愈穷则愈工。然则非诗之能穷人，殆穷者而后工也。

予友梅圣俞，少以荫补为吏，累举进士，辄抑于有司，困于州县，凡十余年。年今五十，犹从辟书，为人之佐，郁其所蓄，不得奋见于事业。其家宛陵，幼习于诗，自为童子，出语已惊其长老。既长，学乎六经仁义之说，其为文章，简古纯粹，不求苟说于世。世之人徒知其诗而已。然时无贤愚，语诗者必求之圣俞；圣俞亦自以其不得志者，乐于诗而发之，故其平生所作，于诗尤多。世既知之矣，而未有荐于上者。昔王文康公尝见而叹曰：“二百年无此作矣！”虽知之深，亦不果荐也。若使其幸得用于朝廷，作为雅颂，以歌咏大宋之功德，荐之清庙，而追商、周、鲁颂之作者，岂不伟欤！奈何使其老不得志，而为穷者之诗，乃徒发于虫鱼物类，羁愁感叹之言。世徒喜其工，不知其穷之久而将老也！可不惜哉！

圣俞诗既多，不自收拾。其妻之兄子谢景初，惧其多而易失也，取其自洛阳至于吴兴以来所作，次为十卷。予尝嗜圣俞诗，而患不能尽得之，遽喜谢氏之能类次也，辄序而藏之。

其后十五年，圣俞以疾卒于京师，余既哭而铭之，因索于其家，得其遗稿千余篇，并旧所藏，掇其尤者六百七十七篇，为一十五卷。呜呼！吾于圣俞诗论之详矣，故不复云。

书《梅圣俞稿》后

夫乐，达天地之和，而与人之气相接，故其疾徐奋动，可以感于心，欢欣恻怆，可以察于声。五声单出于金石，不能自和也，而工者和之。然抱其器，知其声，节其廉肉，而调其律吕，如此者，工之善也。今指其器以问于工曰：彼簨者，簴者，堵而编、执而列者，何也？彼必曰：鼗鼓、钟磬、丝管、干戚也。又语其声以问之曰：彼清者，浊者，刚而奋、柔而曼衍者，或在郊、或在庙堂之下而罗者，何也？彼必曰：八音，五声，六代之曲，上者歌而下者舞也。其声器名物，皆可以数而对也。然至乎动荡血脉，流通精神，使人可以喜，可以悲，或歌或泣，不知手足鼓舞之所然，问其何以感之者，则虽有善工，犹不知其所以然焉，盖不可得而言也。乐之道深矣，故工之善者，必得于心，应于手，而不可述之言也。听之善，亦必得于心而会以意，不可得而言也。尧、舜之时，夔得之，以和人神、舞百兽。三代、春秋之际，师襄、师旷、州鸠之徒得之，为乐官，理国家，知兴亡。周衰官失，乐器沦亡，散之河海，逾千百岁间，未闻有得之者。其天地人之和气相接者，既不得泄于金石，疑其遂独钟于人。故其人之得者，虽不可和于乐，尚能歌之为诗。

古者登歌清庙，太师掌之，而诸侯之国，亦各有诗，以道其风土性情。至于投壶、飨射，必使工歌，以达其意，而为宾乐。盖诗者，乐之苗裔欤！汉之苏、李，魏之曹、刘，得其正始。宋、齐而下，得其浮淫流佚。唐之时，子昂、李、杜、沈、宋、王维之徒，或得其淳古淡泊之声，或得其舒和高畅之节，而孟郊、贾岛之徒，又得其悲愁郁堙之气。由是而下，得者时有，而不纯焉。今圣俞亦得之。然其体长于本人情，状风物，英华雅正，变态百出。哆兮其似春，凄兮其似秋，使人读之可以喜，可以悲，陶畅酣适，不知手足之将鼓舞也。斯固得深者邪！其感人之至，所谓与乐同其苗裔者邪！余尝问诗于圣俞，其声律之高下，文语之疵病，可以指而告余也，至其心之得者，不可以言而告也。余亦将以心得意会，而未能至之者也。

圣俞久在洛中，其诗亦往往人皆有之，今将告归，余因求其稿而写之。然夫前所谓心之所得者，如伯牙鼓琴，子期听之，不相语而意相知也。余今得圣俞之稿，犹伯牙之琴弦乎！

苏轼

苏轼，小传见前诗十五家。

书《黄子思诗集》后

予尝论书，以谓钟、王之迹，萧散简远，妙在笔画之外。至唐，颜、柳始集古今笔法而尽发之，极书之变，天下翕然以为宗师，而钟、王之法益微。

至于诗亦然。苏、李之天成，曹、刘之自得，陶、谢之超然，盖亦至矣。而李太白、杜子美以英玮绝世之姿，凌跨百代，古今诗人尽废。然魏晋以来，高风绝尘，亦少衰矣。李、杜之后，诗人继作，虽间有远韵，而才不逮意，独韦应物、柳宗元发纤秾于简古，寄至味于淡泊，非余子所及也。唐末司空图，崎岖兵乱之间，而诗文高雅，犹有承平之遗风。其诗论曰：“梅止于酸，盐止于咸，饮食不可无盐梅，而其美常在咸酸之外。”盖自列其诗之有得于文字之表二十四韵，恨当时不识其妙，予三复其言而悲之。

闽人黄子思，庆历、皇祐间，号能文者。予尝闻前辈诵其诗，每得佳句妙语，反复数四，乃识其所谓。信乎表圣之言，美在咸酸之外，可以一唱而三叹也。予既与其子几道、其孙师是游，得窥其家集。而子思笃行高志，为吏有异材，见于墓志详矣，予不复论，独评其诗如此。

郭茂倩

郭茂倩，宋，须城人，官侍读学士。著《乐府诗集》一百卷，总括历代歌词，上起陶唐，下迄五代，分为十二类，网罗赅博。其题解序述源流，尤为详备，言乐府者，以是集为祖本，犹渔猎之资山海焉。

《乐府诗集》序

《宋书·乐志》曰：古者天子听政，使公卿大夫献诗，耆艾修之，而后王斟酌焉。然后被于声，于是有采诗之官。周室下衰，官失其职。汉魏之世，歌咏杂兴。而诗之流乃有八名：曰行，曰引，曰歌，曰谣，曰吟，曰咏，曰怨，曰叹，皆诗人六义之余也。至其协声律，播金石，而总谓之曲。若夫均奏之高下，音节之缓急，文辞之多少，则系乎作者才思之浅深，与其风俗之薄厚。当是时，如司马相如、曹植之徒，所为文章，深厚尔雅，犹有古之遗风焉。自晋迁江左，下逮隋、唐，德泽寖微，风化不竞，去圣逾远，繁音日滋。艳曲兴于南朝，胡音生于北俗。哀淫靡曼之辞，迭作并起，流而忘反，以至陵夷。原其所由，盖不能制雅乐以相变，大抵多溺于郑、卫，由是新声炽而雅音废矣。昔晋平公说新声，而师旷知公室之将卑。李延年善为新声变曲，而闻者莫不感动。其后元帝自度曲，被声歌，而汉业遂衰。曹妙达等改易新声，而隋文不能救。呜呼，新声之感人如此，是以为世所贵。虽沿情之作，或出一时，而声辞浅迫，少复近古。故萧齐之将亡也，有《伴侣》；高齐之将亡也，有《无愁》；陈之将亡也，有《玉树后庭花》；隋之将亡也，有《泛龙舟》。所谓烦手淫声，争新怨衰，此又新声之弊也。杂曲者，历代有之，或心志之所存，或情思之所感，或宴游欢乐之所发，或忧愁愤怨之所兴，或叙离别悲伤之怀，或言征战行役之苦，或缘于佛老，或出自夷虏。兼收备载，故总谓之杂曲。自秦、汉已来，数千百岁，文人才士，作者非一。干戈之后，丧乱之余，亡失既多，声辞不具，故有名存义亡，不见所起，而有古辞可考者，则若《伤歌行》、《生别离》、《长相思》、《枣下何纂纂》之类是也。复有不见古辞，而后人继有拟述，可以概见其义者，则若《出自蓟北门》、《结客少年场》、《秦女卷衣》、《半渡溪》、《空城雀》、《齐讴》、《吴趋》、《会吟》、《悲哉》之类是也。又如汉阮瑀之《驾出北郭门》，曹植之《惟汉》、《苦思》、《欲游南山》、《事君》、《车已驾》、《桂之树》等行，《磐石》、《驱车》、《浮萍》、《种葛》、《吁嗟》、《》等篇，傅玄之《云中白子高》、《前有一樽酒》、《鸿雁生塞北行》、《昔思君》、《飞尘》、《车遥遥》篇，陆机之《置酒》，谢惠连之《晨风》，鲍照之《鸿雁》，如此之类，其名甚多。或因意命题，或学古叙事，其辞具在，故不复备论。

《新乐府辞》序

乐府之名，起于汉、魏。自孝惠帝时，夏侯宽为乐府令，始以名官。至武帝，乃立乐府，采诗夜诵，有赵、代、秦、楚之讴。则采歌谣，被声乐，其来盖亦远矣。

凡乐府歌辞，有因声而作歌者，若魏之三调歌诗，因弦管金石，造歌以被之是也。有因歌而造诗者，若《清商》、《吴声》诸曲，始皆徒歌，既而被之弦管是也。有有声有辞者，若《郊庙》、《相和》、《铙歌》、《横吹》等曲是也。有有辞无声者，若后人之所述作，未必尽被于金石是也。新乐府者，皆唐世之新歌也。以其辞实乐府，而未常被于声，故曰新乐府也。

元微之病后人沿袭古题，唱和重复，谓不如寓意古题，刺美见事，犹有诗人引古以讽之义。近代唯杜甫《悲陈陶》、《哀江头》、《兵车》、《丽人》等歌行，率皆即事名篇，无复倚傍。乃与白乐天、李公垂辈，谓是为当，遂不复更拟古题。因刘猛、李余赋乐府诗，咸有新意，乃作《出门》等行十余篇。其有虽用古题，全无古义，则《出门行》不言离别，《将进酒》特书列女。其或颇同古义，全创新词，则《田家》止述军输，《捉捕》请先蝼蚁。如此之类，皆名乐府。

由是观之，自风雅之作，以至于今，莫非讽兴当时之事，以贻后世之审音者。倘采歌谣以被声乐，则新乐府其庶几焉。

包恢

包恢，南城人，字宏父，父扬，与世父约、叔父逊，皆从朱熹、陆九渊学。恢少受家学，嘉定中，举进士，历仕郡县。所至有声，官至资政殿学士，封南城县侯，卒谥文肃。有《敝帚稿略》。

答曾子华书

承近多作诗赋等，欲以示拙者一观，虽未及观，然以子华平日之才华，决知其有可观者，《宏斋》一诗亦足以窥一斑矣！但窃尝以为此等文，不可轻易尝试为之。盖古人于诗，不苟作，不多作，而或一诗之出，必极天下之至精。状理则理趣浑然，状事则事情昭然，状物则物态宛然，有穷智极力之所不能到者，犹造化自然之声也。盖天机自动，天籁自鸣，鼓以雷霆，豫顺以动，发自中节，声自成文，此诗之至也。孰发挥是，“帝出乎震”。非虞之歌，周之正，《风》、《雅》、《颂》作乐，殷荐上帝之盛，其孰能与于此哉？

其次则所谓未尝为诗，而不能不为诗，亦顾其所遇如何耳!或遇感触，或遇扣击，而后诗出焉。如《诗》之变风、变雅，与后世诗之高者是矣。此盖如草木本无声，因有所触而后鸣；金石本无声，因有所击而后鸣，非自鸣也。如草木无所触而自发声，则为草木之妖矣；金石无所击而发声，则为金石之妖矣。闻者或疑其为鬼物，而掩耳奔避之不暇矣。世之为诗者，鲜不类此。盖本无情而牵强以起其情，本无意而妄想以立其意；初非彼有所触而此乘之，彼有所击而此应之者，故言愈多而愈浮，词愈工而愈拙，无以异于草木金石之妖声也。

况在心为志，发言为诗。今日多不思诗自志出者也，不反求于志，而徒外求于诗，犹表邪而求其影之正也，奚可得哉！志之所至，诗亦至焉，岂苟作者哉！后世诗之高者，若陶与李、杜者难矣。陶之冲澹闲静，自谓是羲皇上人，此其志也。“种豆南山”之诗，其用志深矣。“羲农去我久”一篇，又直叹孔子之学不传，而窃有志焉。惟其志如之，故其诗亦如此。今人读其诗，不知如何而读之哉？如李如杜，同此其选也。李之“晏坐寂不动，湛然冥真心”，杜之“愿闻第一义，回向心地初”，虽未免杂于异端，其志亦高于人几等矣。宜其诗至于能泣鬼神，驱疟疠，非他人之所敢望也。今之言诗者，不知其果何如哉？近世名公尝有言曰：“人心惟危，天命不易。学者于日用之间，如排浮萍，画流水，随止合，则见于纸上，山小水浅，无足疑者。”此可以言志与诗矣。

子华之诗，谓因“居闲处独，岑寂无聊而作”，则亦不可谓无所击触而自鸣者，此亦后世骚人文士之常也。然揆之以诗，则有未然者。居闲处独，不妨颜子陋巷之乐，何为岑寂而无聊？若如曾子之七日不火食，果能歌声若出金石乎？陶渊明少学琴书，性爱闲静，曰“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曰“闲居三十载，遂与尘事冥”。彼方以居闲处独为乐，若有秋毫岑寂无聊之态，其能道此等语，作此等诗乎？曰“心远地自偏”，曰“此中有真意”，曰“闻禽鸟变声，复欣然忘食”，此其志高矣美矣。好诗者如进于此也，诗当自别矣。太白常有超世之志，固非世态之所得而笼络。子美一生穷饿，固不掩于诗，而其志浩然，未始一日少变，故其诗之光焰不可磨灭，不可不考也。

严羽

严羽，宋，邵武人，字仪卿，一字丹邱，自号沧浪逋客，与严仁、严参齐名，号三严。其论诗以禅为喻，大旨主于妙悟，著有《沧浪诗集》、《沧浪诗话》。

诗辨  沧浪诗话，下同

禅家者流，乘有小大，宗有南北，道有邪正。学者须从最上乘，具正法眼，悟第一义，若小乘禅，声闻、辟支果，皆非正法也。论诗如论禅，汉、魏、晋与盛唐之诗，则第一义也；大历以还之诗，则小乘禅也，已落第二义矣；晚唐之诗则声闻、辟支果也。学汉、魏、晋与盛唐诗者，临济下也；学大历以还之诗者，曹洞下也。

大抵禅道惟在妙悟，诗道亦在妙悟，且孟襄阳学力，下韩退之远甚，而其诗独出退之之上者，一味妙悟而已。惟悟乃为当行，乃为本色。然悟有浅深、有分限，有透彻之悟，有但得一知半解之悟。汉、魏高矣，不假悟也。谢灵运至盛唐诸公，透彻之悟也。他虽有悟者，皆非第一义也。吾评之，非僭也，辨之，非妄也，天下有可废之人，无可废之言，诗道如是也。若以为不然，则是见诗之不广，参诗之不熟耳。试取汉、魏之诗而熟参之，次取晋、宋之诗而熟参之，次取南北朝之诗而熟参之，次取沈、宋、王、杨、卢、骆、陈拾遗之诗而熟参之，次取开元、天宝诸家之诗而熟参之，次独取李、杜二公之诗而熟参之，又尽取晚唐诸家之诗而熟参之，又取本朝苏、黄以下诸家之诗而熟参之，其真是非自有不能隐者。倘犹于此而无见焉，则是野狐外道蒙蔽其真识，不可救药，终不悟也。

夫学诗者以识为主，入门须正，立志须高，以汉、魏、晋、盛唐为师，不作开元、天宝以下人物。若自退屈，即有下劣诗魔入其肺腑之间，由立志之不高也。行有未至，可加工力；路头一差，愈骛愈远，由入门之不正也。故曰：学其上，仅得其中；学其中，斯为下矣。又曰：见过于师，仅堪传授；见与师齐，减师半德也。工夫须从上做下，不可从下做上，先须熟读《楚辞》，朝夕讽咏，以为之本；及读《古诗十九首》、乐府四篇；李陵、苏武、汉魏五言皆须熟读；即以李、杜二集，枕藉观之，如今人之治经。然后博取盛唐名家，酝酿胸中久之，自然悟入。虽学之不至，亦不失正路。此乃是从顶额上做来，谓之向上一路，谓之直截根源，谓之顿门，谓之单刀直入也。

诗之法有五：曰体制、曰格力、曰气象、曰兴趣、曰音节。诗之品有九：曰高、曰古、曰深、曰远、曰长、曰雄浑、曰飘逸、曰悲壮、曰凄婉。其用工有三：曰起结、曰句法、曰字眼。其大概有二：曰优游不迫、曰沉着痛快。诗之极致有一：曰入神。诗而入神，至矣！蔑以加矣！惟李杜得之，他人得之盖寡也。

夫诗有别材，非关书也；诗有别趣，非关理也。然非多读书、多穷理，则不能极其至，所谓不涉理路、不落言筌者，上也。诗者，吟咏情性也。盛唐诸人惟在兴趣，羚羊挂角，无迹可求。故其妙处透彻玲珑，不可凑泊，如空中之音、相中之色、水中之月、镜中之象，言有尽而意无穷。

近代诸公乃作奇特解会，遂以文字为诗，以才学为诗，以议论为诗。夫岂不工？终非古人之诗也。盖于一唱三叹之音，有所歉焉。且其作多务使事，不问兴致，用字必有来历，押韵必有出处，读之反复终篇，不知着到何在。其末流甚者，叫噪怒张，殊乖忠厚之风，殆以骂詈为诗，诗而至此，可谓一厄也。

然则近代之诗无取乎？曰：有之。吾取其合于古人者而已。国初之诗，尚沿袭唐人，王黄州学白乐天，杨文公、刘中山学李商隐，盛文肃学韦苏州，欧阳公学韩退之古诗，梅圣俞学唐人平淡处，至东坡、山谷始自出己意以为诗。唐人之风变矣。山谷用工尤为深刻，其后法席盛行，海内称为江西宗派。近世赵紫芝、翁灵舒辈，独喜贾岛、姚合之诗，稍稍复就清苦之风，江湖诗人多效其体，一时自谓之唐宗，不知止入声闻、辟支之果，岂盛唐诸公大乘正法眼者哉。

嗟乎！正法眼之无传久矣！唐诗之说未唱，唐诗之道或有时而明也。今既唱其体曰唐诗矣，则学者谓唐诗诚止于是耳，得非诗道之重不幸邪？故予不自量度，辄定诗之宗旨，且借禅以为喻，推原汉魏以来，而截然当以盛唐为法。虽获罪于世之君子，不辞也〔舍汉、魏而独言盛唐者，谓古律之体备也〕。

诗体

风雅颂既亡，一变而为离骚，再变而为西汉五言，三变而为歌行杂体，四变而为沈、宋律诗。五言起于李陵、苏武〔或云枚乘〕，七言起于汉武《柏梁》，四言起于汉楚王傅韦孟，六言起于汉司农谷永，三言起于晋夏侯湛，九言起于高贵乡公。

以时而论，则有建安体〔汉末年号，曹子建父子及邺中七子之诗〕，黄初体〔魏年号，与建安相接，其体一也〕，正始体〔魏年号，嵇、阮诸公之诗〕，太康体〔晋年号，左思、潘岳、二张、二陆诸公之诗〕，元嘉体〔宋年号，颜、鲍、谢诸公之诗〕，永明体〔齐年号，齐诸公之诗〕，齐梁体〔通两朝而言之〕，南北朝体〔通魏、周而言之，与齐梁体一也〕，唐初体〔唐初犹袭陈、隋之体〕，盛唐体〔景云以后，开元、天宝诸公之诗〕，大历体〔“大历十才子”之诗〕，元和体〔元、白诸公之诗〕，晚唐体，本朝体〔通前后而言〕，元祐体〔苏、黄、陈诸公〕，江西宗派体〔山谷为之宗〕。

以人论诗，则有苏李体〔李陵、苏武也〕，曹刘体〔子建、公干也〕，陶体〔渊明也〕，谢体〔灵运也〕，徐庾体〔徐陵、庾信也〕，沈宋体〔佺期，之问也〕，陈拾遗体〔子昂也〕，王杨卢骆体〔王勃、杨炯、卢照邻、骆宾王也〕，张曲江体〔始兴文献公九龄也〕，少陵体，太白体，高达夫体〔高常侍适也〕，孟浩然体，岑嘉州体〔岑参也〕，王右丞体〔王维也〕，韦苏州体〔韦应物也〕，韩昌黎体，柳子厚体，韦柳体〔苏州与仪曹合言之〕，李长吉体，李商隐体〔即西昆体也〕，卢仝体，白乐天体，元白体〔微之、乐天，其体一也〕，杜牧之体，张藉体，王建体〔谓乐府之体同也〕，贾阆仙体，孟东野体，杜荀鹤体，东坡体，山谷体，后山体〔后山本学唐，其语似之者但数篇，他或似而不全，又其他则本其自体耳〕，王荆公体〔公绝句最高，其得意处高出苏、黄、陈之上，而与唐人尚隔一关〕，邵康节体，陈简斋体〔陈去非与义也，亦江西之派而小异〕，杨诚斋体〔其初学半山、后山，最后亦学绝句于唐人，已而尽弃诸家之体，而别出机杼，盖其自序如此也〕。

又有所谓选体〔选诗时代不同，体制随异，今人例别五言古诗为选体，非也〕，柏梁体〔汉武帝与群臣共赋七言，每句用韵，后人谓此体为“柏梁”〕，玉台体〔玉台集乃徐陵所序，汉、魏、六朝之诗皆有之，或者但谓织艳者为玉台体，其实则不然〕，西昆体〔即李商隐体，然兼温庭筠及本朝杨、刘诸公而名之也〕，香奁体〔韩偓之诗，皆裾裙脂粉之语，有《香奁集》〕，宫体〔梁简文伤于轻靡，时号宫体，其他体制尚或不一，然大概不出此耳〕。
又有古诗，有近体〔即律诗也〕，有绝句，有杂言，有三五七言〔自三言而终以七言，隋郑世翼有此诗：“秋风清，秋月明。落叶聚还散，寒鸦栖复惊。相思相见知何日？此日此夜难为情。”〕，有半五六言〔晋傅玄《鸿雁生塞北》之篇是也〕，有一字至七字〔唐张南史《雪月花草》等篇是也，又隋人应诏有三十字，凡三句七言，一句九言，不足为法，故不列于此也〕，有三句之歌〔高祖《大风歌》是也，古华山畿二十五首，皆三句之词，其他古人诗多如此者〕，有两句之歌〔荆卿《易水歌》是也，又古诗有《青骢白马》、《共戏乐》、《女儿子》之类，皆两句之词也〕，有一句之歌〔汉书“枹鼓不鸣董少平”一句之歌也，又汉童谣“千乘万骑上北邙”，梁童谣“青丝白马寿阳来”者，一句也〕，有口号〔或四句或八句〕，有歌行〔古有鞠歌行、放歌行、长歌行、短歌行。又有单以歌名者、行名者，不可枚述〕，有乐府〔汉武帝定郊祀，立乐府，采齐、楚、赵、魏之声，以入乐府，以其音调可被于弦管也，乐府俱备众体，兼总众名也〕，有楚辞〔屈原以下仿楚调者，皆谓之“楚辞”〕，有琴操〔古有《水仙操》，辛德源所作；《别鹤操》，高陵牧子所作〕，有谣〔沈炯有《独酌谣》，王昌龄有《箜篌谣》，穆天子之传有《白云谣》也〕，曰吟〔古词有《陇头吟》，孔明有《梁父吟》，相如有《白头吟》〕，曰词〔选有汉武《秋风词》，乐府有《木兰词》〕，曰引〔古曲有《霹雳引》、《走马引》、《飞龙引》〕，曰咏〔《选》有《五君咏》，唐储光羲有《群鸿咏》〕，曰曲〔古有《大堤曲》，梁简文有《乌栖曲》〕，曰篇〔《选》有《名都篇》、《京洛篇》、《白马篇》〕，曰唱〔魏明帝有《气出唱》〕，曰弄〔古乐府有《江南弄》〕，曰长调，曰短调，有四声〔四声，周颙所设〕，有八病〔八病，沈休文所定，谓平头、上尾、蜂腰、鹤膝、大韵、小韵、旁纽、正纽之辨，其八病惟上尾、鹤膝最忌，余病犹可，学者从事律韵，不可不知〕。又有以叹名者〔古词有《楚妃叹》、《明君叹》〕，以怨名者〔《选》有《四怨》，乐府有《独处怨》〕，以哀名者〔《选》有《七哀》，少陵有《八哀》〕，以愁名者〔古词有《寒夜愁》、《玉阶愁》〕，以思名者〔太白有《静夜思》〕，以乐名者〔齐武帝有《估家乐》，宋臧质有《石城乐》〕，以别名者〔子美有《无家别》、《垂老别》、《新婚别》〕，有全篇双声叠韵者〔东坡《经字韵诗》是也〕，有全篇字皆平声者〔天随子《夏日诗》四十字皆是平，又有一句全平、一句全仄者〕，有全篇字皆仄声者〔梅圣俞《酌酒与妇饮》之诗是也〕，有律诗上下句双用韵者〔第一句、第三、五、七句押一仄韵，第二、四、六、八句押一平韵者，唐章碣有此体，不足为法，漫列于此，以备其体耳；又有四句平入之体、四句仄入之体，无关诗道，今皆不取〕，有辘轳韵者〔双出双入〕，有进有退韵者〔一进一退〕，有古诗一韵两用者〔《文选》曹子建《美女篇》有两“难”字，后康乐《述祖德诗》有两“人”字，其后多有之〕，有古诗一韵三用者〔《文选》任彦升《哭范仆射诗》三用“情”字也〕，有古诗三韵六七用者〔古《焦仲卿妻诗》是也〕，有古诗重用二十许韵者〔即前诗也〕，有古诗旁取六七许韵者〔韩退之《此日足可惜》篇是也，凡杂用东、冬、江、阳、庚、青六韵，欧阳公谓“退之遇宽韵，则故旁入他韵”，非也，此乃用古韵耳，于集韵自见之〕，有古诗全不押韵者〔古《采莲曲》是也〕，有律诗至百五十韵者〔少陵有古韵律诗，白乐天亦有之，而本朝王黄州有百五十韵五言律〕，有律诗止三韵者〔唐人有六句五言律，如李益诗“汉家今上郡，秦塞古长城。有日云长惨，无风沙自惊。当今天子圣，不战四方平”是也〕。有律诗彻首尾对者〔少陵多此体，不可概举〕，有律诗彻首尾不对者〔盛唐诸公有此体，如孟浩然诗：“挂席东南望，青山水国遥。轴轳争利涉，来往接风潮。问我今何适？天台访石桥。坐看霞色晚，疑是石城标。”又“水国无边际”之篇，又太白“牛渚西江夜”之篇，皆文从字顺，音韵铿锵，八句皆无对偶〕，有后章字接前章者〔曹子建《赠白马王彪》之诗是也〕，有四句通义者〔如少陵“神女峰娟妙，昭君宅有无。曲留明怨惜，梦尽失欢娱”是也〕，有绝句折腰者，有八句折腰者，有拟古，有集句，有分题〔古人分题或各赋一物，如云送某人，分题得某物也，或曰“探题”〕，有分韵，有和韵，有借韵〔如押七之韵，可借八微，或十二齐韵是也〕，有协韵〔《楚辞》及《选》诗多用协韵〕，有今韵，有古韵〔如退之《此日足可惜》诗用古韵也，《选》诗盖多用此〕，有古律〔陈子昂及盛唐诸公多此体〕，有今律，有颔联，有颈联，有发端，有落句〔结句也〕，有十字对〔刘眘虚“沧浪千万里，日夜一孤舟”是也〕，有十字句〔常建“一径通幽处，禅房花木深”等是也〕，有十四字对〔刘长卿“江客不堪频北望，塞鸿何事又南飞”是也〕，有十四字句〔崔颢“黄鹤一去不复返，白云千载空悠悠”，又太白“鹦鹉西飞陇山去，芳洲之树何青青”是也〕，有扇对〔又谓之“隔句对”，如郑都官“昔年其照松溪影，松折碑荒僧已无。今日还思锦城事，雪消花谢梦何如”是也。盖以第一句对第三句，第二句对第四句〕，有借对〔孟浩然“厨人具鸡黍，稚子摘杨梅”、太白“水舂云母碓，风扫石楠花”，少陵“竹叶于人既无分，菊花从此不须开”是也〕，有就句对〔又曰“当句有对”，如少陵“小院回廊春寂寂，浴凫飞鹭晚悠悠”，李嘉佑“孤云独鸟川光暮，万里千山海气秋”是也。前辈于文亦多此体，如王勃“龙光射斗牛之墟，徐孺下陈蕃之榻”，乃就句对也〕。
论杂体则有风人〔上句述其语，下句释其文。如古《子夜歌》、《续曲歌》之类，则多用此体〕，藁砧〔古乐府：“藁砧今何在？山上复安山。何当大刀头，破镜飞上天。”僻辞隐语也〕，五杂俎〔见乐府〕，两头织织〔亦见乐府〕，盘中〔《玉台集》有此诗，苏伯玉妻作，写之盘中，屈曲成文也〕，回文〔起于宝滔之妻，织锦以寄其夫也〕，反复〔举一字而诵皆成句，无不押韵，反复成文也。李公《诗格》有此二十一字诗〕，离合〔字相拆合成文，孔融《渔父》、《屈节》之诗是也。虽不关诗之重轻，其体制亦古〕，建除〔鲍明远有《建除诗》，每句首冠以“建、除、平、满”等字，其诗甚佳，盖鲍本工诗，非因建除之体而佳也〕，字谜，人名，卦名，数名，药名〔以上诸诗，只成戏谑，不足为法也〕，又有六甲十属之类，及藏头歇后等语〔今皆削之，近世有李公《诗格》泛而不备，惠洪《天厨禁脔》，最为误人。今此卷有旁参二书者，盖其是处不可易也〕。

元好问

元好问，小传见前诗十五家。

《陶然集》诗序

贞祐南渡后，诗学为盛。洛西辛敬之、淄川杨叔能、太原李长源、龙坊雷伯威、北平王子正之等，不啻十数人，称号专门。就诸人中，其死生于诗者，汝海杨飞卿一人而已。李内翰钦叔工篇翰，而飞卿从之游。初得“树古叶黄早，僧闲头白迟”之句，大为钦叔所推激。从是游道日广而学亦大进。客居东平将二十年，有诗近二千首，号《陶然集》。所赋《青梅》、《瑞莲》、《瓶声》、《雪意》，或多至十余首。其立之之卓、钻之之坚、得之之难、积之之多乃如此。此其所以为贵也欤？岁庚戌，东平好事者求此集刊布之。

飞卿每作诗必以示予，相去千余里，亦以见寄。其所得，予亦颇能知之。飞卿于海内诗人，独以予为知己，故以集引见托。或病吾飞卿追琢功夫太过者，予释之曰：诗之极致，可以动天地、感鬼神，故传之师、本之经、真积之力久，而有不能复古者。自“匪我愆期，子无良媒”、“自伯之东，首如飞蓬”、“爱而不见，搔首踟蹰”、“既见复关，载笑载言”之什观之，皆以小夫贱妇满心而发，肆口而成，见取于采诗之官；而圣人删诗、亦不敢尽废。后世虽传之师，本之经、真积力久而不能至焉者，何古今难易不相侔之如是邪！

盖秦以前，民俗醇厚，去先王之泽未远。质胜则野，故肆口成文，不害为合理。使今世小夫贱妇，满心而发，肆口而成，适足以污简牍；尚可辱采诗官之求取邪？故文字以来，诗为难；魏、晋以来，复古为难；唐以来，合规矩准绳尤难。夫因事以陈辞，辞不迫切而意独至，初不为难；后世以不得不难为难耳！古律、歌行、篇章、操引、吟咏、讴谣、词调、怨叹，诗之目既广；而诗评、诗品、诗说、诗式，亦不可胜读。

大概以脱弃凡近、澡雪尘翳、驱驾声势、破碎阵敌、囚锁怪变、轩豁幽秘、笼络今古、移夺造化为工，钝滞僻涩、浅露浮躁、狂纵淫靡、诡诞琐碎、陈腐为病。“毫发无遗恨”、“老去渐于诗律细”、“佳句法如何？”“新诗改罢自长吟”、“语不惊人死不休”，杜少陵语也；“好句似仙堪换骨，陈言如贼莫经心”，薛许昌语也；“乾坤有清气，散入诗人脾。千人万人中，一人两人知”，贯休师语也；“看似寻常最奇崛，成如容易却艰难”，半山翁语也；“诗律伤严近寡恩”，唐子西语也。子西又言：“吾于它文不至寒涩，惟作诗极艰苦。悲吟累日，仅自成篇。初读时未见可羞处，姑置之，后数日取读，便觉瑕衅百出。辄复悲吟累日，反复改定，比之前作稍有加焉；后数日复取读，疵病复出。凡如此数四，乃敢示人。然终不能工。”李贺母谓贺必欲呕出心乃已，非过论也。今就子美而下论之，后世果以诗为专门之学，求追配古人，欲不死生于诗，其可已乎？

虽然，方外之学，有“为道日损”之说，又有“学至于无学”之说；诗家亦有之。子美夔州以后，乐天香山以后，东坡海南以后，皆不烦绳削而自合，非技进于道者能之乎？诗家所以异于方外者，渠辈谈道，不在文字。不离文字；诗家圣处，不离文字、不在文字。唐贤所谓“情性之外，不知有文字”云耳。

以吾飞卿立之之卓、钻之之坚、得之之难，异时霜降水落，自见涯涘。吾见其溯石楼、历雪堂、问津斜川之上，万虑洗然，深入空寂；荡元气于笔端，寄妙理于言外。彼悠悠者，可复以昔之隐几者见待邪？《陶然后编》，请取此序证之，必有以予为不妄许者。重九日，遗山真隐序。

论诗三十首

汉谣魏什久纷纭，正体无人与细论。

谁是诗中疏凿手？暂教泾渭各清浑。

曹刘坐啸虎生风，四海无人角两雄。

可惜并州刘越石，不教横槊建安中。

邺下风流在晋多，壮怀犹见缺壶歌。

风云若恨张华少，温李新声奈尔何。〔钟嵘评张华诗“恨其儿女情多，风云气少”。〕

一语天然万古新，豪华落尽见真淳。

南窗白日羲皇上，未害渊明是晋人。〔柳子厚，晋之谢灵运、陶渊明，唐之白乐天。〕

纵横诗笔见高情，何物能浇块垒平？

老阮不狂谁会得？出门一笑大江横。

心画心声总失真，文章仍复见为人。

高情千古闲居赋，争信安仁拜路尘！

慷慨歌谣绝不传，穹庐一曲本天然。

中洲万古英雄气，也到阴山敕勒川。

沈宋横驰翰墨场，风流初不废齐梁。

论功若准平吴例，合着黄金铸子昂。

斗靡夸多费览观，陆文犹恨冗于潘。

心声只要传心了，布谷澜翻可是难。〔陆芜而潘静，语见《世说》。〕

排比铺张特一途，藩篱如此亦区区。

少陵自有连城璧，争奈微之识碔砆。〔事见元稹《子美墓志》。〕

眼处心生句自神，暗中摸索总非真。

画图临出秦川景，亲到长安有几人？

望帝春心托杜鹃，佳人锦瑟怨华年。

诗家总爱西昆好，独恨无人作郑笺。

万古文章有坦途，纵横谁似玉川卢？

真书不入今人眼，儿辈从教鬼画符。

出处殊途听所安，山林何得贱衣冠。

华歆一掷金随重，大是渠侬被眼谩。

笔底银河落九天，何曾憔悴饭山前。

世间东抹西涂手，枉着书生待鲁连。

切切秋虫万古情，灯前山鬼泪纵横。

鉴湖春好无人赋，岸夹桃花锦浪生。

切响浮声发巧深，研摩虽苦果何心？

浪翁水乐无宫徵，自是云山韶濩音。〔水乐，次山事，又其《欵乃曲》云：“停桡静听曲中意，好似云山韶濩音”。〕

东野穷愁死不休，高天厚地一诗囚。

江山万古潮阳笔，合在元龙百尺楼。

万古幽人在涧阿，百年孤愤竟如何？

无人说与天随子，春草输赢较几多？〔天随子诗：“无多药草在南荣，合有新苗次第生。稚子不知名品上，恐随春草斗输赢”。〕

谢客风容映古今，发源谁似柳州深？

朱弦一拂遗音在，却是当年寂寞心。

窘步相仍死不前，唱酬无复见前贤。

纵横正有凌云笔，俯仰随人亦可怜。

奇外无奇又出奇，一波才动万波随。

只知诗到苏黄尽，沧海横流却是谁？

曲学虚荒小说欺，俳谐怒骂岂诗宜？

今人合笑古人拙，除却雅言都不知。

有情芍药含春泪，无力蔷薇卧晚枝。

拈出退之山石句，始知渠是女郎诗。

乱后玄都失故基，看花诗在只堪悲。

刘郎也是人间客，枉向春风怨兔葵。

金入洪炉不厌频，精真那计受纤尘。

苏门果有忠臣在，肯放坡诗百态新？

百年才觉古风回，元祐诸人次第来。

讳学金陵犹有说，竟将何罪废欧梅？

古雅难将子美亲，精纯全失义山真。

论诗宁下涪翁拜，未作江西社里人。

池塘春草谢家春，万古千秋五字新。

传语闭门陈正字，可怜无补费精神。

撼树蜉蝣自觉狂，书生技痒爱论量。

老来留得诗千首，却被何人校短长？

自题《中州集》后五首

邺下曹刘气尽豪，江东诸谢韵尤高。

若从华实评诗品，未便吴侬得锦袍。

陶谢风流到百家，半山老眼净无花。

北人不拾江西唾，未要曾郎借齿牙。

万古骚人呕肺肝，乾坤清气得来难。

诗家亦有长沙帖，莫作宣和阁本看。

文章得失寸心知，千古朱弦属子期。

爱杀溪南辛老子，相从何止十年迟。

平世何曾有稗官，乱来史笔亦烧残。

百年遗藳天留在，抱向空山掩泪看。

宋濂

宋濂，明，浦江人，字景濂。元末隐居龙门山著书，历十余年。明初以书币征，除江南儒学提举，命授太子经，修《元史》。累转至翰林学士承旨知制诰，以老致仕，卒年七十二，谥文宪。濂博极群书，其文醇深演迤，为有明一代之宗匠。有《宋学士全集》。

答章秀才论诗书

濂白秀才足下：承书知学诗弗倦，且疑历代诗人皆不相师，旁引曲证，亹亹数百言，自以为确乎弗拔之谕，濓窃以为世之善论诗者，其有出于足下乎？虽然，不敢从也。濂非能诗者，自汉魏以至于今，诸家之什，不可谓不攻习也，荐绅先王之前，亦不可谓不磨切也。揆于足下之论，容或有未尽者，请以所闻质之，可乎？

《三百篇》勿论已，姑以汉言之。苏子卿、李少卿，非作者之首乎？观二子之所著，纡曲凄惋，实宗国风与楚人之词。二子既没，继者绝少，下逮建安、黄初，曹子建父子起而振之，刘公干、王仲宣力从而辅翼之。正始之间，嵇、阮又叠作，诗道于是乎大盛。然皆师少卿，而驰骋于风雅者也。

自是厥后，正音衰微，至太康复中兴。陆士衡兄弟则仿子建，潘安仁、张茂先、张景阳则学仲宣，左太冲、张季鹰则法公干，独陶元亮天分之高，其先虽出于太冲、景阳，究其所自得，直超建安而上之，高情远韵，殆犹大羮充铏，不缀盐醯而至味自存者也。元嘉以还，三谢、颜、鲍为之首，三谢亦本子建，而杂参于郭景纯，延之则祖士衡，明远则效景阳，而气骨渊然，骎骎有西汉风。余或伤于刻镂，而乏雄浑之气，较之太康则有间矣。

永明而下，抑又甚焉。沈休文拘于声韵，王元长局于褊迫，江文通过于摹拟，阴子坚涉于浅易，何仲言流于琐碎，至于徐孝穆、庾子山，一以婉丽为宗，诗之变极矣。然而诸人？虽或远式子建、越石，近宗灵运、玄晖，方之元嘉，则又有不逮者焉。

唐初，承陈隋之弊，多尊徐、庾，遂致颓靡不振。张子寿、苏廷硕、张道济相继而兴，各以风雅为师，而卢升之、王子安务欲凌跨三谢，刘希夷、王昌龄、沈云卿、朱少连亦欲蹴驾江、薛，固无不可者，奈何溺于久习，终不能改其旧，甚至以律法相高，益有四声八病之嫌矣。惟陈伯玉痛惩其弊，专师汉魏，而友景纯、渊明，可谓挺然不群之士，复古之功，于是为大。

开元、天宝中，杜子美复继出，上薄风雅，下该沈、宋，才夺苏、李，气吞曹、刘，掩颜、谢之孤高，杂徐、庾之流丽，真所谓集大成者，而诸作皆废矣。并时而作，有李太白，宗风骚及建安七子，其格极高，其变化若神龙之不可羁。有王摩诘，依仿渊明，虽运词清雅，而萎弱少风骨。有韦应物，祖袭灵运，能一寄秾鲜于简淡之中，渊明以来，盖一人而已。他如岑参、高达夫、刘长卿、孟浩然、元次山之属，咸以兴寄相高，取法建安。

至于大历之际，钱、郎远师沈、宋，而苗、崔、卢、耿、吉、李诸家，亦皆本伯玉而宗黄初，诗道于是为最盛。韩、柳起于元和之间，韩初效建安，晚自成家，势若掀雷抉电，撑决于天地之垠。柳斟酌陶、谢之中，而措辞俊逸清妍，应物而下，亦一人而已。元、白近于轻俗，王、张过于浮丽，要皆同师于古乐府。贾阆仙独变入僻，以矫艳于元、白。刘梦得步骤少陵，而气韵不足。杜牧之沉涵灵运，而句意尚奇。孟东野阴祖沈、谢，而流于蹇涩。卢仝则又自出新意，而涉于怪诡。至于李长吉、温飞卿、李商隐、段成式，专夸靡蔓，虽人人各有所师，而诗之变又极矣。比之大历，尚有所不逮，况厕之开元哉！过此以往，若朱庆余、项子迁、李文山、郑守愚、桂彦之、吴子华辈，则又驳乎不足议也。

宋初袭晚唐五季之弊，天圣以来，晏同叔、钱希圣、刘子仪、杨大年数人，亦思有以革之，弟皆师于义山，全乖古雅之风。迨王元之以迈世之豪，俯就绳尺，以乐天为法。欧阳永叔痛矫西昆，以退之为宗。苏子美、梅圣俞介乎其间，梅之覃思精微，学孟东野，苏之笔力横绝，宗杜子美，亦颇号为诗道中兴。至若王禹玉之踵微之，盛公量之祖应物，石延年之效牧之，王介甫之原三谢，虽不绝似，皆尝得其仿佛者。元祐之间，苏、黄挺出，虽曰共师李、杜，而竞以己意相高，而诸作又废矣。

自此以后，诗人迭起，或波澜富而句律疎，或煅炼精而情性远，大抵不出于二家。观于苏门四学士及江西宗派诸诗，盖可见矣。陈去非虽晚出，乃能因崔徳符而归宿于少陵，有不为流俗之所移易。驯至隆兴、乾道之时，尤延之之清婉，杨廷秀之深刻，范至能之宏丽，陆务观之敷腴，亦皆有可观者，然终不离天圣、元祐之故步，去盛唐为益远。下至萧、赵二氏，气局荒颓，而音节促迫，则其变又极矣。

由此观之，诗之格力崇卑，固若随世而变迁，然谓其皆不相师，可乎？第所谓相师者，或有异焉。其上焉者，师其意，辞固不似，而气象无不同。其下焉者，师其辞，辞则似矣，求其精神之所寓，固未尝近也。然惟深于比兴者，乃能察知之尔。虽然，为诗当自名家，然后可传于不朽，若体规画圆，准方作矩，终为人之臣仆，尚乌得谓之师哉！何者，诗乃吟咏性情之具，而所谓风雅颂者，皆出于吾之一心，特因事感触而成，非智力之所能增损也。古之人，其初虽有所沿袭，末复自成一家言，又岂规规然必于相师者哉！呜呼，此未易为初学道也。

近来学者，类多自高，操觚未能成章，辄阔视前古为无物，且扬言曰曹、刘、李、杜、苏、黄诸作，虽佳，不必师，吾即师，师吾心耳。故其所作，往往猖狂无伦，以扬沙走石为豪，而不复知有纯和冲粹之意，可胜叹哉，可胜叹哉！

濂非能诗者，因足下之言，姑略诵所闻如此。唯足下裁择焉。不宣，濂白。

胡翰

胡翰，明，金华人，字仲申。元末避地南华山，著书自适，以文章名。洪武初，起为衢州教授，聘修《元史》。书成受赍归，居北山而卒。有《春秋集义》、《胡仲子集》、《长山先生集》。

《古乐府诗类编》序

太原郭茂倩，裒次乐府诗一百卷，予采其可传者，更定为集若干卷，复论之曰：周衰，礼乐崩坏，而乐为尤甚。自制氏为时乐官，能纪其铿锵鼓舞，而不能言其意，则天下之知者鲜矣。况先王之声音度数，不止其所谓铿锵鼓舞，其人固不能尽纪也。以是言之，岂不难哉！若声诗者，古之乐章也。雅郑得失，存乎其词，辨其词而意可见，非若声音度数之难知。

而国家之制作，民俗之歌谣，诗人之讽咏，至于后世，遂无复雅颂之音。虽用之郊庙朝廷，被之乡人邦国者，犹世俗之乐耳。何也？盖诗之为用犹史也。史言一代之事，直而无隐。诗系一代之政，婉而有章。辞义不同，由世而异。中古之盛，政善民安，化成俗美。人情舒而不迫，风气淳而不散，其言庄以简，和以平，用而不匮，广而不宣，直而有曲，体顺成而和动，是谓德音。及其衰也，列国之言各殊，俭者多啬，强者多悍，淫乱者忘返，忧深者思蹙。其或好乐而无主，困敝而思治，亦随其俗之所尚，政之所本，人情风气之所感。故古诗之体，有美有刺，有正有变，圣人并存而不废。惟所以用之郊庙朝廷，非清庙、我将之颂，不得奏于升歌宗祀；非鹿鸣、四牡、大明、文王之雅，不得陈于会朝燕享。内之为闺门，外之为乡党，非关雎、麟趾则鹊巢、驺虞之风，情深而文明，气盛而化神。故可以感鬼神，和上下，美教化，移风俗。

今茂倩之所次，有是哉！以其所谓郊祀、安世、黄门、鼓吹、铙歌、横吹、相和、琴操杂曲考之，汉辞质而近古；其降也为魏，魏辞温厚而益趋于文；其降也为晋，晋之东，其辞丽遂变而为南北。南音多艳曲，北俗杂胡戎，而隋唐受之。其唐初之辞，婉丽详整，其中宏伟精奇，其末纤巧而不振。虽人竭其才，家尚其学，追琢襞积，曾不能希列国之风，而况欲反乎雅颂之正？滋不易矣。是以郊庙祭祀，则非有祖宗之事，美盛德告成功之实；会朝燕享，君臣之间，则非有齐庄和悦之意，以发先王之德，尽群下之情。哇声俚曲，若秦楚之讴，巴渝之舞，凉伊之技，莫不杂出，以为中国朝廷之用，慆心盈耳，不复知其为教化风俗之蠹。

夫民不幸不见先王之礼乐，考其声诗，盖有足言者。然以唐虞之盛，不能无憾焉。吾于此见其风气之淳，人情之泰，政治俗尚之美，皆非古矣。其治乱得失，是非邪正，虽去之千数百载，不待其言之著，而今皆可见者，则诗之为用，岂不犹史之事哉！故合而论之，以寓吾去取之意，将望于后之作者焉。

高棅

高棅，明，长乐人，字彦恢，更名廷礼。永乐初，以布衣召入翰林为待诏，迁典籍。性善饮，工书，尤专于诗。与林鸿、郑定、王褒、唐泰、王恭、陈亮、王偁及鸿弟子周元、黄元，称为“闽中十才子”。其所选《唐诗品汇》九十卷，标举唐音，以救元末纤仄之弊。终明之世，馆阁言诗者，皆以其诗为宗。

《唐诗品汇》序

有唐三百年，诗众体备矣。故有近体、往体、长短篇、五七言律、绝句等制，莫不兴于始，成于中，流于变而陊之于终。至于声律兴象，文词理致，各有品格高下之不同。略而言之，则有初唐、盛唐、中唐、晚唐之殊。

详而分之，贞观、永徽之时，虞、魏诸公，稍离旧习，王、杨、卢、骆，因加美丽，刘希夷有闺帷之作，上官仪有婉媚之体，此初唐之始制也。神龙以还，洎开元初，陈子昂古风雅正，李巨山文章宿老，沈、宋之新声，苏、张之大手笔，此初唐之渐盛也。

开元、天宝间，则有李翰林之飘逸，杜工部之沉郁，孟襄阳之清雅，王右丞之精致，储光羲之真率，王昌龄之耸俊，高适、岑参之悲壮，李颀、常建之超凡，此盛唐之盛者也。

大历、贞元中，则有韦苏州之雅澹，刘随州之闲旷，钱、郎之清赡，皇甫之冲秀，秦公绪之山林，李从一之台阁，此中唐之再盛也。

下暨元和之际，则有柳愚溪之超然复古，韩昌黎之博大其词，张、王乐府，得其故实，元、白序事，务在分明，与夫李贺、卢仝之鬼怪，孟郊、贾岛之饥寒，此晚唐之变也。

降而开成以后，则有杜牧之之豪纵，温飞卿之绮靡，李义山之隐僻，许用晦之偶对，他若刘沧、马戴、李群玉、李频辈，尚能黾勉气格，将迈时流，此晚唐变态之极，而遗风余韵，犹有存者焉。

是皆名家擅场，驰骋当世。或称才子，或推诗豪，或谓五言长城，或为律诗龟鉴，或号诗人冠冕，或尊海内文宗，靡不有精粗、邪正、长短、高下之不同。观者苟非穷精阐微，超神入化，玲珑透彻之悟，则莫能得其门，而臻其壸奥也。

今试以数十百篇之诗，隐其姓名，以示学者，必能识得何者为王、杨、卢、骆，又何者为沈、宋，又何者为陈拾遗，又何为李、杜，又何者为孟，为储，为二王，为高、岑，为常、刘、韦、柳，为韩、李、张、王、元、白、郊、岛之制。辨尽诸家，剖析毫芒，斯可以言诗矣。

予夙耽于诗，恒欲窥唐人之藩篱，首踵其域，如堕终南万叠间，茫然弗知其所往。然后左攀右涉，晨跻夕览，下上陟顿，进退周旋，历十数年，厥中僻蹊通庄，高门邃室，历历可指数。故不自揆，窃愿偶心前哲，采摭群英，芟夷繁猬，裒成一集，以为学唐诗者之门径。

载观诸家选本，详略不侔，《英华》以类见拘，《乐府》为题所界，是皆略于盛唐，而详于晚唐。他如《朝英》、《国秀》、《箧中》、《丹阳》、《英灵》、《间气》、《极玄》、《又玄》、《诗府》、《诗统》、《三体》、《众妙》等集，立意造论，各该一端。惟近代襄城杨伯谦氏《唐音》集，颇能别体制之始终，审音律之正变，可谓得唐人之径路矣，然而李、杜大家不录，岑、刘古调无存，张籍、王建、许浑、李商隐律诗，载诸正音，渤海高适、江宁王昌龄五言，稍见遗响。每一披读，未尝不叹息于斯也。由是远览穷搜，审详取舍，以一二大家、十数名家，与夫善鸣者，殆将数百，校其体裁，分体从类，随类定其品目，因目别其上下、始终、正变，各立序论，以弁其端。爰自贞观至天祐，通得六百二十人，共诗五千七百六十九首，分为九十卷，总题曰《唐诗品汇》。

呜呼！唐诗之倡，弗传久矣；唐诗之道，或时以明。诚使吟咏性情之士，观诗以求其人，因人以知其时，因时以辨其文章之高下，词气之盛衰，本乎始以达其终，审其变而归于正，则温柔敦厚之教，未必无小补云。

何景明

何景明，明，信阳人，字仲默。弘治进士，正德间历官陕西提学副使，志操耿介，与李梦阳并有国士风。两人所为诗文，初相得甚欢，名成后互相诋，然天下语诗文，必并称何李。又与边贡、徐祯卿并称四杰。卒年三十九，有《何大复集》。

与李空同论诗书

敬奉华牍，省诵连日，初怃然若遗，既涣涣然若有释也。发迷彻蔽，爱助激成，空同子功德我者厚矣！仆自念离析以来，单处寡类，格人逖德，程缺元龟，去道符爽，是故述作靡式，而进退失步也。空同子曰：子必有谔谔之评。夫空同子何有于仆谔谔也，然仆所自志者，何可弗一质之。

追昔为诗，空同子刻意古范，铸形宿模，而独守尺寸。仆则欲富于材积，领会神情，临景构结，不仿形迹。《诗》曰：“惟其有之，是以似之。”以有求似，仆之愚也。近诗以盛唐为尚，宋人似苍老而实疏卤，元人似秀峻而实浅俗。今仆诗不免元习，而空同近作，间入于宋。仆固蹇拙薄劣，何敢自列于古人？空同方雄视数代，立振古之作，乃亦至此，何也？凡物有则弗及者，及而退者与过焉者，均谓之不至。譬之为诗，仆则可谓弗及者，若空同求之则过矣。

夫意象应曰合，意象乖曰离，是故乾坤之卦，体天地之撰，意象尽矣。空同丙寅间诗为合，江西以后诗为离。譬之乐，众响赴会，条理乃贯；一音独奏，成章则难。故丝竹之音要眇，木革之音杀直。

若独取杀直，而并弃要眇之声，何以穷极至妙，感精饰听也？试取丙寅间作，叩其音尚中金石；而江西以后之作，辞艰者意反近，意苦者辞反常，色淡黯而中理披慢，读之若摇鞞铎耳。空同贬清俊响亮，而明柔澹、沉着、含蓄、典厚之义，此诗家要旨大体也。然究之作者命意敷辞，兼于诸义，不设自具。若闲缓寂寞以为柔澹，重浊剜切以为沉着，艰诘晦塞以为含蓄，野俚辏积以为典厚，岂惟缪于诸义，亦并其俊语亮节悉失之矣！

鸿荒邈矣，书契以来，人文渐朗，孔子斯为折中之圣，自余诸子，悉成一家之言。体物杂撰，言辞各殊，君子不例而同之也，取其善焉已尔。故曹、刘、阮、陆，下及李、杜，异曲同工，各擅其时，并称能言。何也？辞有高下，皆能拟议以成变化也。若必例其同曲，夫然后取，则既主曹、刘、阮、陆矣，李、杜即不得更登诗坛，何以谓千载独步也？

仆尝谓诗文有不可易之法者，辞断而意属，联类而比物也。上考古圣立言，中征秦、汉绪论，下采魏、晋声诗，莫之有易也。夫文靡于隋，韩力振之，然古文之法亡于韩；诗溺于陶，谢力振之，然古诗之法亦亡于谢。比空同尝称陆、谢，仆参详其作：陆诗语俳，体不俳也，谢则体语俱俳矣，未可以其语似，遂得并例也。故法同则语不必同矣。仆观尧、舜、周、孔、子思、孟氏之书，皆不相沿袭，而相发明，是故德日新而道广，此实圣圣传授之心也。后世俗儒，专守训诂，执其一说，终身弗解，相传之意背矣。今为诗，不推类极变，开其未发，泯其拟议之迹，以成神圣之功，徒叙其已陈，修饰成文，稍离旧本，便自杌陧，如小儿倚物能行，独趋颠仆。虽由此即曹、刘，即阮、陆，即李、杜，且何以益于道化也？佛有筏喻，言舍筏则达岸矣，达岸则舍筏矣。

今空同之才，足以命世，其志金石可断，又有超代轶俗之见。自仆游从，获睹作述，今且十余年矣。其高者不能外前人也，下焉者已践近代矣。自创一堂室，开一户牖，成一家之言，以传不朽者，非空同撰焉，谁也？《易·大传》曰：“神而明之”，“存乎德行”，“成性存存，道义之门”。是故可以通古今，可以摄众妙，可以出万有，是故殊途百虑，而一致同归。夫声以窍生，色以质丽，虚其窍，不假声矣，实其质，不假色矣，苟实其窍，虚其质，而求之声色之末，则终于无有矣。北风便，冀反复鄙说，幸甚！

李梦阳

李梦阳，明，庆阳人，徙开封，字献吉。弘治进士，授户部主事。武宗时，代尚书韩文属章劾刘瑾，下狱免归。瑾诛，起官江西提学副使，以事夺职。家居跅弛负气，自号空同子，卒年五十九。梦阳才思雄杰，工诗古文。弘治时，宰相李东阳主文柄，天下翕然宗之，梦阳独讥其萎弱。倡言文必秦汉，诗必盛唐，非是者弗道。与何景明、徐祯卿、边贡、朱应登、顾璘、陈沂、郑善夫、康海、王九思等号十才子。又与景明、祯卿、贡海、九思、王廷相号七才子。皆卑视一世，而梦阳尤甚。迨嘉靖朝，李攀龙、王世贞复奉以为宗，天下推李、何、王、李为四大家，无不争效其体。然后有讥梦阳诗文者，则谓其摹拟剽窃，得史迁、少陵之似，而失其真焉。有《空同子集》。

驳何氏论文书

某再拜，大复先生足下：前屡览君作，颇疑有乖于先法，于是为书，敢再拜献足下，冀足下改玉趋也。乃足下不改玉趋也，而即擿仆文之乖者以复我，其言辩以肆，其气傲以豪，共旨轩翕而嵺。仆始而读之，谓君我恢也；已而思之，我规也，犹我君规也。夫规人者，非谓其人卑也，人之见有同不同，仆之才不高于君，天下所共闻也。乃一旦不量，而虑子乖于先法，兹其情无他也。

子擿我文曰：“子高处是古人影子耳，其下者已落近代之口。”又曰：“未见子自筑一堂奥，突开一户牖，而何以急于不朽？”此非仲默之言，短仆而谀仲默者之言也。短仆者，必曰：“李某岂善文者，但能守古而尺尺寸寸之耳。必如仲默，出入由己，乃为舍筏而登岸。”斯言也，祸子者也。古之工，如倕如班，堂非不殊，户非同也，至其为方也，圆也，弗能舍规矩。何也？规矩者，法也。仆之尺尺而寸寸之者，固法也。假令仆窃古之意，盗古之形，剪裁古辞以为文，谓之“影子”，诚可；若以我之情，述今之事，尺寸古法，罔袭其辞，犹班圆倕之圆，倕方班之方。而倕之木，非班之木也，此奚不可也。夫筏我二也，犹兔之蹄、鱼之筌，舍之可也。规矩者，方圆之自也，即欲舍之，乌乎舍！子试筑一堂，开一户，措规矩而能之乎？措规矩而能之，必并方圆而遗之可矣。何有于法！何有于规矩！故为斯言者，祸子者也；祸子者，祸文之道也。不知其言祸己与祸文之道，而反规之于法者是攻，子亦可谓操戈入室者也。子又曰：“孔、曾、思、孟，不同言而同至，诚如尺寸古人，则诗主曹、刘、阮、陆足矣，李杜即不得更登于诗坛。”《诗》云：“人知其一，莫知其他。”予之同法也。尧舜之道，不以仁政，不能平治天下者也。子以我之尺寸者言也，览子之作，于法焉蔑矣，宜其惑之靡解也。阿房之巨，灵光之岿，临春、结绮之侈丽，扬亭、葛庐之幽之寂，未必皆倕与班为之也；乃其为之也，大小鲜不中方圆也。何也？有必同者也。获所必同，寂可也，幽可也，侈以丽可也，岿可也，巨可也。守之不易，久而推移，因质顺势，融镕而不自知。于是为曹为刘，为阮为陆，为李为杜，既令为何大复，何不可哉！此变化之要也。故不泥法而法尝由，不求异而其言人人殊。《易》曰：“同归而殊途，一致而百虑。”谓此也。非自筑一堂奥，自开一户牖，而后为道也。

故予尝曰：作文如作字，欧、虞、颜、柳，字不同而同笔；笔不同，非字矣。不同者，何也？肥也，瘦也，长也，短也，疏也，密也。故六者，势也，字之体也，非笔之精也。精者何也？应诸心而本诸法者也。不窥其精，不足以为字，而矧文之能为！文犹不能为，而矧道之能为！仲默曰：“夫为文有不可易之法，辞断而意属，联物而比类。”以兹为法，宜其惑之难解，而谀之者易摇也。假令仆即今为文一通，能辞不属，意不断，物联而类比矣，然于中情思涩促，语崄而硬，音生节拗，质直而麄，浅谫露骨，爰痴爰枯，则子取之乎？故辞断而意属者，其体也，文之势也；联而比之者，事也；柔澹者，思也；含蓄者，意也；典厚者，义也；高古者，格也；宛亮者，调也；沉着、雄丽、清峻、闲雅者，才之类也。而发于辞，辞之畅者，其气也，中和者，气之最也。夫然，又华之以色，永之以味，溢之以音，是以古之文者，一挥而众善具也。然其翕辟顿挫，尺尺而寸寸之，未始无法也，所谓圆规而方矩者也。且士之文也，犹医之脉，脉之濡溺、紧数、迟缓相似，而实不同。前予以柔澹、沉着、含蓄、典厚诸义，进规于子，而救俊亮之偏。而子则曰：“必闲寂以为柔澹，浊切以为沉着，艰窒以为含蓄，俚辏以为典厚，岂惟谬于诸义，并俊语亮节悉失之矣。”吾子于是乎失言矣。子以为濡可为溺，紧可为数，迟可为缓耶？濡溺、紧数、迟缓不可相为，则闲寂独可为柔澹，浊切可为沉着，艰窒可为含蓄，俚辏可为典厚耶？吁！吾子于是乎失言矣！

以是而论文，子于文乎病矣。盖子徒以仆规子者过言靡量，而遂肆为嵺之谈，擿仆之乖以攻我，而不知仆之心无他也。仆之文，千疮百孔者，何敢以加于子也，诚使仆妄自以闲寂、浊切、艰窒、俚辏为柔澹、沉着、含蓄、典厚，而为言黯惨，有如摇鞞击铎，子何不求柔澹、沉着、含蓄、典厚之真而为之，而遽以俊语亮节自安耶？此尤惑之甚者也。

仆聪明衰矣，恒念子负振世之才，而仆叨通家骨肉之列，于是规之以进其极，而复极论以冀其自反，实非自高以加于子。《传》曰：“改玉改行。”子诚持坚白不相下，愿再书以复我。

再与何氏书

前书与子论文备矣，然仆犹谓不证诸事，则空言不切，不切不信。夫子近作，乖于先法者，何也？盖其诗读之若抟沙弄泥，散而不莹，又麄者弗雅也。如《月蚀诗》“妖遮赤道行”是耳，然阔大者鲜把持，又无针线。古人之作，其法虽多端。大抵前疏者后必密，半阔者半必细，一实者必一虚，叠景者意必二，此予之所谓法，圆规而方矩者也。沈约亦云：“若前有浮声，则后须切响，一简之内，音韵尽殊，两句之中，轻重悉异。”即如人身，以魄载魂，生有此体，即有此法也。《诗》云“有物有则”，故曹、刘、阮、陆、李、杜能用之而不能异，能异之而不能不同。今人止见其异，而不见其同，宜其谓守法者为影子，而支离失真者以舍筏登岸自宽也。夫文与字一也，今人摹临古帖，即太似不嫌，反曰能书。何独至于文，而欲自立一门户邪？自立一门户，必如陶之不冶，冶之不匠，如孔之不墨，墨之不杨邪？此亦足以类推矣！

且仲默《神女赋》《帝妃篇》“南游日”“北上年”四句接用，古有此法乎？“水亭菡萏”，“风殿薜萝”意不一乎？盖君诗徒知神情会处，下笔成章为高，而不知高而不法，其势如搏巨蛇，驾风螭，步骤即奇，不足训也。君诗结语太咄易，七言律与绝句等更不成篇，亦寡音节。“百年”“万里”，何其层见而叠出也。七言若剪得上二字，言何必七也。

仆非知诗者，剧谈偏见，幸君自裁之耳。君必苦读子昂、必简诗，庶获不远之复，亦知予言之不妄。不然，终身野狐外道耳。狂悖弗自觉，缕缕至此，悚惧，悚惧。

钱谦益

钱谦益，清，常熟人，字受之，号牧斋。明万历进士，官至礼部侍郎，坐事削籍归。福王时，召为礼部尚书，多铎定江南，谦益迎降，授礼部右侍郎。旋归乡里，以文章标榜江南，后进奉为坛坫。尝辑明人诗为《列朝诗集》，于李梦阳、王世贞辈所作，诋其务为诘诎之辞以相高，仿古而无实，排斥最力。著有《初学》、《有学》二集。乾隆时以其语涉诽谤，版被禁燬，清末始有印行者。

徐元叹诗序

自古论诗者，莫精于少陵别裁伪体之一言。当少陵之时，其所谓伪体者，吾不得而知之矣。宋之学者，祖述少陵，立鲁直为宗子，遂有江西宗派之说，严羽卿辞而辟之，而以盛唐为宗，信羽卿之有功于诗也。自羽卿之说行，本朝奉以为律令，谈诗者必学杜，必汉、魏、盛唐，而诗道之榛芜弥甚。羽卿之言，二百年来，遂若涂鼓之毒药，甚矣！伪体之多，而别裁之不可以易也。呜呼！诗难言也。不识古学之从来，不知古人之用心，徇人封己，而矜其所知，此所谓以大海内于牛迹者也。王、杨、卢、骆，见哂于轻薄者，今犹是也，亦知其所以劣汉、魏而近《风》《骚》者乎？钩剔抉摘，人自以为长吉，亦知其所以为《骚》之苗裔者乎？低头东野，慬而师其寒饿，亦知其所谓横空磐硬，妥帖排奡者乎？数跨代之才力，则李、杜之外，谁可当鲸鱼碧海之目？论诗人之体制，则温、李之类，咸不免风云儿女之讥。先河后海、穷源溯流，而后伪体始穷，别裁之能事始毕。虽然，此益未易言也。其必有所以导之。导之之法维何？亦反其所以为诗者而已。《书》不云乎：“诗言志，歌永言。”诗不本于言志，非诗也。歌不足以永言，非歌也。宣己谕物，言志之方也。文从字顺，永言之则也。宁质而无佻；宁正而无倾；宁贫而无僦；宁弱而无剽；宁为长天晴日，无为盲风涩雨；宁为清渠细流，无为浊沙恶潦，宁为鹑衣短褐之萧条，无为天吴紫凤之补坼，宁为粗粝之果腹，无为荼堇之螫唇；宁为书生之步趋，无为巫师之鼓舞；宁为老生之庄语，无为酒徒之狂詈；宁病而呻吟，无梦而厌呓；宁人而寝貌，无鬼而假面；宁木客而宵吟，无幽独君而昼语。导之于晦蒙狂易之日，而徐反诸言志咏言之故，诗之道其庶几乎？徐元叹少工为诗，隐长城艺香山中，筑室奉母数年，而其诗益进。元叹之为人，淡于荣利，笃于交友，苦心于读书，而感愤于世道，皆用以资为诗者也。元叹之诗，为一世之所宗。则夫别裁伪体，使学者志于古学，而不昧其所从，元叹之责也。余故于元叹之刻其诗，而举以告之，且以为学元叹之诗者告焉。嗟乎！江西之宗，不百年而羽卿辟之。本朝之学诗者三变，而榛芜弥甚，元叹之不辞而辟之者，何也？

顾炎武

顾炎武，清，昆山人，字宁人，号亭林，明诸生。康熙间荐举鸿博，修《明史》，皆不就。晚年卜居华阴，著述甚富，而《日知录》尤有名。为清代朴学之宗，论诗文之语，皆根本经史，切中肯要。卒年七十。

论诗五则  《日知录》五经中多有用韵

古人之文，化工也，自然而合于音，则虽无韵之文而往往有韵。苟其不然，则虽有韵之文而时亦不用韵，终不以韵而害意也。《三百篇》之诗，有韵之文也，乃一章之中，有二三句不用韵者，如“瞻彼洛矣，维水泱泱”之类是矣。一篇之中，有全章不用韵者，如《思齐》之四章、五章，《召旻》之四章是矣。又有全篇无韵者，《周颂·清庙》、《维天之命》、《昊天有成命》、《时迈》、《武》诸篇是矣。说者以为当有余声；然以余声相协，而不入正文，此则所谓不以韵而害意者也。孔子《赞易》十篇，其《彖象传》、《杂卦》五篇用韵，然其中无韵者亦十之一。《文言》、《系辞》、《说卦》、《序卦》五篇不用韵，然亦间有一二，如“鼓之以雷霆，润之以风雨。日月运行，一寒一暑。乾道成男，坤道成女。”“君子知微知彰，知柔知刚，万夫之望。”此所谓化工之文，自然而合者，固未尝有心于用韵也。《尚书》之体本不用韵，而《大禹谟》：“帝德广运，乃圣乃神，乃武乃文，皇天眷命，奄有四海，为天下君。”《伊训》：“圣谟洋洋，嘉言孔彰，惟上帝不常。作善，降之百祥；作不善，降之百殃。尔惟德罔小，万邦惟庆；尔惟不德罔大，坠厥宗。”《太誓》：“我武惟扬，侵于之疆。取彼凶残，我伐用张，于汤有光。”《洪范》：“无偏无陂，遵王之义；无有作好，遵王之道；无有作恶，遵王之路；无偏无党，王道荡荡；无党无偏，王道平平；无反无侧，王道正直。”皆用韵。又如《曲礼》：“行前朱鸟而后玄武，左青龙而右白虎，招摇在上，急缮其怒。”《礼运》：“玄酒在室，醴泉在户，粢醍在堂，澄酒在下。陈其牺牲，备其鼎俎，列其琴瑟，管磐钟鼓。修其祝嘏，以降上神。与其先祖，以正君臣，以笃父子，以睦兄弟，以齐上下，夫妇有所，所谓承天之祜。”《乐记》：“夫古者，天地顺而四时当，民有德而五谷昌，疾疢不作而无妖祥，此之谓大当。然后圣人作，为父子君臣，以为纪纲。”《中庸》：“故君子不可以不修身，思修身不可以不事亲，思事亲不可以不知人，思知人不可以不知天。”《孟子》：“师行而粮食，饥者弗食，劳者弗息，睊睊胥谗，民乃作慝。方命虐民，饮食若流，流连荒亡，为诸侯忧。”凡此之类，在秦汉以前诸子书并有之。太史公作赞，亦时一用韵，而汉人乐府诗，反有不用韵者。

古诗用韵之法

古诗用韵之法大约有三：首句、次句连用韵，隔第三句而于第四句用韵者，《关雎》之首章是也，凡汉以下诗，及唐人律诗之首句用韵者源于此；一起即隔句用韵者，《卷耳》之首章是也，凡汉以下诗，及唐人律诗之首句不用韵者源于此；自首至末，句句用韵者，若《考槃》、《清人》、《还》、《著》、《十亩之间》、《月出》、《素冠》诸篇，又如《卷耳》之二章、三章，四章，《车攻》之一章、二章、三章、七章，《长发》之一章、二章、三章、四章、五章是也，凡汉以下诗，若魏文帝《燕歌行》之类源于此。自是而变，则转韵矣。转韵之始，亦有连用、隔用之别，而错综变化不可以一体拘。于是有上下各自为韵，若《兔置》及《采薇》之首章，《鱼丽》之前三章，《卷阿》之首章者。有首末自为一韵，中间自为一韵，若《车攻》之五章者。有隔半章自为韵，若《生命》之卒章者。有首提二韵，而下分二节承之，若《有瞽》之篇者。此皆诗之变格，然亦莫非出于自然，非有意为之也。

诗有无韵之句

诗以义为主，音从之。必尽一韵无可用之字，然后旁通他韵，又不得于他韵，则宁无韵。苟其义之至当而不可以他字易，则无韵不害。汉以上往往有之。“暮投石壕村，有吏夜捉人”，两韵也，至当不可易。下句云：“老翁逾墙走，老妇出门看”则无韵矣，亦至当不可易。古辞《紫骝马歌》中有“舂谷持作饭，采葵持作羹”二句无韵。李太白《天马歌》中有“白云在青天，丘陵远崔嵬”二句无韵。《野田黄雀行》首二句“游莫逐炎洲翠，栖莫近吴宫燕”无韵。《行行且游猎篇》首二句“边城儿生年，不读一字书”无韵。

古人不用长句成篇

古人有八言者，“胡瞻尔庭有悬貆兮”是也。有九言者，“凛乎若朽索之驭六马”是也。然无用为全章者，不特以其不便于歌也，长则意多冗，字多懈。七言排律所以从来少作，作亦不工者，何也？意多冗也，字多懈也。为七言者，必使其不可裁而后工也，此汉人所以难之也。

诗体代降

《三百篇》之不能不降而《楚辞》，《楚辞》之不能不降而汉魏，汉魏之不能不降而六朝，六朝之不能不降而唐也，势也。用一代之体，则必似一代之文，而后为合格。诗文之所以代变，有不得不变者。一代之文，沿袭已久，不容人人皆道此语。今且千数百年矣，而犹取古人之陈言，一一而摹仿之。以是为诗，可乎？故不似，则失其所以为诗；似则失其所以为吾。李、杜之诗，所以独高于唐人者，以其未尝不似而未尝似也。知此者，可与言诗也已矣。

侯方域

侯方域，清，商丘人，字朝宗，性豪爽，多大略。明末随父居京师，与桐城方以智、如皋冒襄、宜兴陈贞慧称四公子，以东都清议自持。入清中顺治副榜，初放意声伎，已而悔之，发愤为古文，才气横溢，与长洲汪琬、宁都魏禧称三大家。卒年三十七，有《壮悔堂文集》。

陈其年诗序

陈其年有著述材，尤工诗。往余居梁园，去义兴千余里，其年再以书来，属余为论序。余报之曰：“风雅之道，于今绝矣，得子诚未易，此非可卒卒笔墨尽也。行当渡江，为吾子言之。”

后三年而余至，其年之诗已成数百篇，典则高华，风致特胜。余叹绝。谓其年：子知明诗之所以盛，与所以衰乎？当其盛也，北地、信阳为之宗，而琅琊、历下之辈，相鼓吹而羽翼之，夫人之所知也。其衰也，则公安、竟陵无所逃罪。吴趋诸君，即数十年来更变迭出，而犹存乎蓬艾之间。余家中原，稍稍解此者，盖中原风气朴素，人多逡巡不敢为诗。惟其不为诗，诗之所以存也。其年乃独于扬波导沸之中，杰然以古作者自命，岂不异哉？往云间有陈黄门、李舍人，皆起榛芜，以才情横绝一世，得其年而三。然则风雅之道，又未尝不在吴趋也。丁丑，余与黄门论诗燕邸；己卯，与舍人论诗金陵，自以为尽意，无复遗恨。由今思之，叹有不得起二君于九原者。幸其年独在，是天以鼓吹羽翼之功私其年也。夫诗之为道，格调欲雄放，意思欲含蓄，神韵欲闲远，骨采欲苍坚，波澜欲顿挫，境界欲如深山大泽，章法欲清空一气。杜少陵云：“读书破万卷，下笔如有神。”不读万卷，岂易言清；不破万卷，岂易言空哉？

侯子言未毕，其年改容起曰:“二公固读万卷者也，然则吾子所谓叹不得起之于九原者，吾知之矣，吾知之矣。”

因忆余与二君谈时，秋浦吴次尾在坐，默不语，心甚怪之。次尾雅能诗，其年为收藏其遗集，急取读一过，乃知次尾诗与二君虽互有得失，而了了见大意。顾蚤于余者十年，此昔所以默不语也。

余与其年别八载，而良友如三君者皆已死。其年幸各为识之，以续“八哀”。夫少陵一集，而古今天下之治乱、兴亡、离合、存没，莫不毕具，岂仅一咏一吟，足以尽风雅也？呜呼！非其年’其又谁知之？

王士祯

王士祯，小传见前诗十五家。

戏仿元遗山论诗绝句三十二首

巾角弹棋妙五官，搔头傅粉对邯郸。

风流浊世佳公子，复有才名压建安。

五字“清晨登陇首”，羌无故实耐人思。

定知妙不关文字，已有千秋幼妇词。

青莲才笔九州横，六代淫哇总废声。

白青山魂魄在，一生低首谢宣城。

挂席名山都未逢，浔阳喜见香炉峰。

高情合受维摩诘，浣笔为图写孟公。

杜家笺传太纷拏，虞赵诸贤尽守株。

苦为《南华》求向郭，前惟山谷后钱卢。

漫郎生及开元日，与世聱牙古性情。

谁嗣《箧中》冰雪句？《谷音》一卷独铮铮。

风怀澄澹推韦柳，佳处多从五字求。

解识无声弦指妙，柳州那得并苏州？

中兴高步属钱郎，拈得维摩一瓣香。

不解雌黄高仲武，长城何意贬文房？

草堂乐府擅惊奇，杜老哀时托兴微。

元白张王皆古意，不曾辛苦学妃豨。

广大居然太傅宜，沙中金屑苦难披。

诗名流播鸡林远，独愧文章替左司。

獭祭曾惊博奥殚，一篇《锦瑟》解人难。

千年毛郑功臣在，犹有弥天释道安。

涪翁掉臂自清新，未许传衣蹑后尘。

却笑儿孙媚初祖，强将配飨杜陵人。

诗人一字苦冥搜，论古应从象罔求。

不是临川王介甫，谁知暝色赴春愁？

苦学昌黎未赏音，偶思螺蛤见公心。

平生自负《庐山》作，才尽禅房花木深。

“林际春申”语太颠，园林半树景幽偏。

豫章孤诣谁能解？不是晓人休浪传。

《铁厓乐府》气淋漓，《渊颖》歌行格尽奇。

耳食纷纷说开宝，几人眼见宋元诗？

藐姑神人何大复，致兼南雅更王风。

论交独直江西狱，不独文场角两雄。

三代而还尽好名，文人从古善相轻。

君看少谷山人死，独有平生王子衡。

正德何如天宝年？寇侵三辅血成川。

郑公变雅非关杜，听直应须辨古贤。

十载钤山冰雪情，青词自媚可怜生。

彦回不作中书死，更遣匆匆唱《渭城》。

接迹风人《明月篇》，何郎妙悟本从天。

王杨卢骆当时体，莫逐刀圭误后贤。

翩翩安定四琼枝，司直司勋绝妙词。

底事济南高月旦，仅存水部数篇诗？

中州何李并登坛，弘治文流竞比肩。

讵识苏门高吏部？啸台鸾凤独逌然。

文章烟月语原卑，一见空同迥自奇。

天马行空脱羁靮，更怜《谈艺》是吾师。

济南文献百年稀，白雪楼前宿草菲。

未及尚书有边习，犹传林雨忽沾衣。

枫落吴江妙入神，思君流水是天真。

何因点窜澄江练？笑杀谈诗谢茂秦。

来禽夫子本神清，《香茗》才华未让兄。

徐庾文章建安作，悔教书法掩诗名。

海雪畸人死抱琴，朱弦疏越有遗音。

九疑泪竹娥皇庙，字字《离骚》屈宋心。

澹云微雨小姑祠，菊秀兰衰八月时。

记得朝鲜使臣语，果然东国解声诗。

溪水碧于前渡日，桃花红是去年时。

江南肠断何人会？只有崔郎七字诗。〔自注：太仓崔华字不雕〕。

曾听巴渝里社词，三闾哀怨此中遗。

诗情合在空舲峡，冷雁哀猿和《竹枝》。

九岁诗名铜雀台，三年留滞楚江隈。

不如解唱黄麞者，新自王戎墓下来。

朱彝尊

朱彝尊，清，秀水人，字竹垞。博极群书，考据诗文，无不工胜。康熙间，以布衣举鸿博，授检讨，与修《明史》，体例多从其议。卒年八十一，有《经义考》、《明诗综》、《词综》、《曝书亭集》。

与高念祖论诗书

京师苦寒，念祖无恙，伏承手教，再四谆谆以诗律下问。念祖年齐于仆，而谦以自牧若此，又处客途穷乏之时，饥寒奔走，无一足以动其心，惟风雅之是务，是岂当世之士所能冀及者。故辄陈万一之得于左右，惟高明择之。

仆之于诗，非有良师执友为之指诲也，盖尝反覆求之，其始若瞽之无相，伥伥乎坠于渊谷而不知，如是者十年，不敢自逸，然后古人若引我于周行，而作者之意，庶几其遇之矣。书曰：诗言志。记曰：志之所至，诗亦至焉。古之君子，其欢愉悲愤之思感于中，发之为诗，今所存三百五篇，有美有刺，皆诗之不可已者也。夫惟出于不可已，故好色而不淫，怨悱而不乱，言之者无罪，闻之者足以戒。后之君子诵之，世事之隆，政治之得失，皆可考见，故不学者比之墙面，学者斯授之以政，使于四方，盖诗之为教如此。

魏晋而下，指诗为缘情之作，专以绮靡为事，一出乎闺房儿女子之思，而无恭俭好礼、廉静疏达之遗，恶在其为诗也？唐之世二百年，诗称极盛，然其间作者，类多长于赋景而略于言志，其状草木鸟兽甚工，顾于事父事君之际，或阙焉不讲。惟杜子美之诗，其出之也有本，无一不关乎纲常伦纪之目，而写时状景之妙，自有不期工而工者。然则，善学诗者，舍子美其谁师也欤？明诗之盛，无过正德，而李献吉、郑继之二子，深得子美之旨。论者或诋其时非天宝，事异唐代，而强效子美之忧时。嗟乎！武宗之时，何时哉？使二子安于耽乐而不知忧患，则其诗虽不作可也。

今世之为诗者，或漫无所感于中，惟用之往来酬酢之际。仆尝病之，以为有赋而无比兴，有颂而无风雅。其长篇排律，声愈髙而曲愈下，辞未终而意已尽，四始六义阙焉，而犹谓之诗，此则仆之所不识也！而念祖以未能工此为虑，是何足道哉？比得念祖所为述祖德诗，讽咏数过，深有合乎古人恭俭好礼、廉静疏达之义，此非有本者不能为也。而又谦以自牧，无一足以动其心，其进于古也不难耳。

陈祖范

陈祖范，清，常熟人，字亦韩，号见复。雍正举人，乾隆中荐经学，授国子监司业衔，卒于家。有《经咫》、《掌录》、《司业集》。

诗集自序

古无诗人，《三百篇》可知谁作者，十止得一二。盖夫人而能为诗，夫诗而皆有系于时也。古之制，田功既毕，男女同巷夜绩，有所怨恨，相从而歌。饥者歌其食，劳者歌其事。男女老而无子者，官衣食之，使之民间求诗，以备太史之采。是故王者不出户牖，尽知天下所苦乐。此风诗之所由兴也。大抵诗之作，出于无心，则其情真。又必各有所为，故其义实情真。义实，故一国之事，系一人之本，而匹夫匹妇之歌吟，可以察治忽也。

后之诗人则异是，彼既以诗自命，人亦以诗相属，于是外物为主而诗役焉，诗为主而心役焉。以诗役心，则心非其心，特牵于诗耳，诗于是无真性情；以外物役诗，则作如不作，特缘于外耳，诗于是无真比兴。然而情实弥隐，词采弥工，义理弥消，波澜弥富，而又格律以绳之，派别以严之，时代以区分之，回视诗教之本来，其然乎，其不然乎？古之诗，男女自言其伤，而关盛衰；后之诗，文人学士弊精劳神，期以鼓吹风雅，反或无与于得失。其故何哉？诚伪之分，醇螭之判也。

予于斯事，不求甚解，而窃好反寻其本，收拾旧稿，其无为而作者去之，其为人而作者又去之，止存其自吟自止，用适己事者，工拙所不计也。

沈德潜

沈德潜，清，长洲人，字确士，号归愚。乾隆间成进士，年已将七十。高宗称为老名士，召对《论历代诗学源流升降》，大赏之，命值南书房，擢为礼部侍郎。以年力就衰，许告归，原衔食俸，高宗赐书极多。入都祝嘏，与钱陈群并与香山九老会，称大老。年九十七卒，谥文悫。著有《归愚诗文钞》，评选有《唐宋八家文读本》、《古诗源》、《唐诗别裁》、《明诗别裁》、《国朝诗别裁》〔坊刻有《五朝诗别裁》，则以德潜所选之唐、明、清三种，而益以张景星所选之宋元二朝诗也〕。

重订《唐诗别裁》集序  并凡例六则，附国朝诗凡例四则

新城王阮亭尚书选《唐贤三昧集》，取司空表圣“不著一字，尽得风流”，严沧浪“羚羊挂角，无迹可求”之意，盖味在盐酸外也。而于杜少陵所云“鲸鱼碧海”，韩昌黎所云“巨刃摩天”者，或未之及。余因取杜、韩语意定《唐诗别裁》，而新城所取，亦兼及焉。镌版问世，已四十余年矣。第当时采录未竟，同学陈子树滋携至广南镌就，体格有遗，倘学诗者性情所喜，欲奉为步趋，而选中偏未之及，恐不免如望洋而返也。因而增入诸家，如王、杨、卢、骆唐初一体，老杜亦云“不废江河万古流”也；白傅讽谕，有补世道人心，本传所云“箴时之病，补政之缺”也；张、王乐府，委折深婉，曲道人情，李青莲后之变体也；长吉呕心，荒陊古奥，怨怼愁悲，杜牧之许为《楚骚》之苗裔也。又五言试帖，前选略见，今为制科所需，检择佳篇，垂示准则，为入春秋闱者导夫先路也。他如任华、卢仝之粗野，和凝《香奁诗》之亵嫚，与夫一切生梗僻涩及贡媚献谀之辞，概排斥焉。且前此诗人未立小传，未录诗话，今为补入;前此评释，亦从简略，今较详明。俾学者读其诗知其为人，抑因评释而窥作者之用心，今人与古人之心，可如相告语矣。

成诗二十卷，得诗一千九百二十八章。诗虽未备，要藉以扶掖雅正，使人知唐诗中有“鲸鱼碧海”、“巨刃摩天”之观，未必不由乎此。至于诗教之尊，可以和性情，厚人伦，匡政治，感神明，以及作诗之先审宗指，继论体裁，继论音节，继论神韵，而一归于中正和平，前序与凡例中论之已详，不复更述。

乾隆癸未秋七月，长洲沈德潜题于水之清旷楼。

凡例

读诗者心平气和，涵泳浸渍，则意味自出；不宜自立意见，勉强求合也。况古人之言，包含无尽，后人读之，随其性情浅深高下，各有会心。如好《晨风》而慈父感悟，讲《鹿鸣》而兄弟同食，斯为得之。董子云：“诗无达诂。”此物此志也，评点笺释，皆后人方隅之见。此本不废评点，间存笺释，略示轨途，俾读者知所从入耳。识者谅诸！

朱子云：“《楚辞》不皆是怨君，被后人多说成怨君。”此言最中病痛。如唐人中，少陵固多忠爱之词，义山间作风刺之语，然必动辄牵入，即小小赋物，对境咏怀，亦必云某诗指其事，某诗刺某人，水月镜花，多成粘皮带骨，亦何取耶？钞中概为删却。

诗不可无法，乱杂而无章，非诗也。然所谓法者，行所不得不行，止所不得不止，而起伏照应，承接转换，自神明变化于其中。若泥定此处应如何，彼处应如何，则死法矣。兹于评释中，偶示纪律，要不以一定之法绳之。试看天地间，水流自行，云生自起，何处更著得死法？

诗贵浑浑灏灏，元气结成，乍读之不见其佳，久而味之，骨干开张，意趣洋溢，斯为上乘。若但工于琢句，巧于著词，全局必多不振。故有不着圈点，而气味浑成者，收之；有佳句可传，而中多败阙者，汰之。领略此意，便可读汉魏人诗。

诗本六籍之一，王者以之观民风，考得失，非为艳情发也。虽《三百》以后，《离骚》兴美人之思，平子有《定情》之咏，然词则托之男女，义实关乎君臣友朋。自《子夜》、《读曲》，专咏艳情，而唐末香奁体，抑又甚焉，去风人远矣。集中所载，间及夫妇男女之词，要得好色不淫之旨，而淫哇私亵，概从阙如。

唐人诗虽各出机杼，实宪章八代。如李陵《录别》，开《阳关三叠》之先声；王粲《七哀》，为《垂老别》、《无家别》之祖武；子昂原本于阮公；左司嗣音夫彭泽。揆厥由来，精神符合。读唐诗而不更求其所从出，犹登山不造五岳，观水不穷昆仑也。选唐人诗外，旧有《古诗源》选本，更当寻味焉。

诗之道，不外孔子教小子、教伯鱼数言。而其立言，一归于温柔敦厚，无古今一也。

诗必原本性情，关乎人伦日用，及古今成败兴坏之故者，方为可存，所谓其言有物也。若一无关系，徒辨浮华，又或叫号撞搪以出之，非风人之指矣。尤有甚者，动作温柔乡语，如王次回《疑雨集》之类，最足坏人心术，一概不存。

诗不能离理，然贵有理趣，不贵下理语。陶渊明“汲汲鲁中叟，弥缝使其淳。”圣人表章六经，二语足以尽之。杜少陵“江山如有待，花柳自无私”，天地化育万物，二语足以形之。邵康节诗，直头说尽，有何兴会？至明儒“太极圈儿大，先生帽子高”，真使人笑来也。选中近此类者，俱从芟薙。

唐诗蕴蓄，宋诗发露。蕴蓄则韵流言外，发露则意尽言中。愚未尝贬斥宋诗，而趣向旧在唐诗。故所选风调音节，俱近唐贤，从所尚也。若乐府及四言，有越唐人而窃攀六代汉魏者，所云虽不能至，心向往之。

〔以上四则，系节录《国朝诗别裁·凡例》，并附录于此。〕

袁枚

袁枚，清，钱塘人，字子才，号简斋。乾隆进士。出知溧水、浦江、沭阳、江宁四县，年四十即告归。筑随园于江宁小仓山下，宾客四集，以吟咏倡和为乐。其诗主性灵，务纵其才力所至，与武进赵翼、铅山蒋士铨称三大家，而枚之负盛名最久。卒年八十二，有《随园全集》数十种。

与沈大宗伯论诗书

先生诮浙诗，谓沿宋习、败唐风者，自樊榭为厉阶。枚，浙人也，亦雅憎浙诗。樊榭短于七古，凡集中此体，数典而已，索索然寡真气，先生非之甚当。然其近体清妙，于近今少偶。先生诗论粹然，尚复何说？然鄙意有未尽同者，敢质之左右。

尝谓诗有工拙，而无今古。自葛天氏之歌至今日，皆有工有拙，未必古人皆工，今人皆拙。即《三百篇》中，颇有未工不必学者，不徒汉、晋、唐、宋也；今人诗有极工宜学者，亦不徒汉、晋、唐、宋也。然格律莫备于古，学者宗师，自有渊源。至于性情遭际，人人有我在焉，不可貌古人而袭之，畏古人而拘之也。今之莺花，岂古之莺花乎？然而不得谓今无莺花也；今之丝竹，岂古之丝竹乎？然而不得谓今无丝竹也。天籁一日不断，则人籁一日不绝。孟子曰：“今之乐犹古之乐。”乐，即诗也。唐人学汉魏变汉魏，宋学唐变唐。其变也非有心于变也，乃不得不变也。使不变，则不足以为唐，不足以为宋也。子孙之貌，莫不本于祖父，然变而美者有之，变而丑者有之，若必禁其不变，则虽造物有所不能。先生许唐人之变汉魏，而独不许宋人之变唐，惑也！且先生亦知唐人之自变其诗，与宋人无与乎？初、盛一变，中、晚再变，至皮、陆二家，已浸淫乎宋氏矣。风会所趋，聪明所极，有不期其然而然者。故枚尝谓变尧舜者，汤武也；然学尧舜者，莫善于汤武，莫不善于燕哙。变唐诗者，宋、元也；然学唐诗者，莫善于宋、元，莫不善于明七子。何也？当变而变，其相传者心也；当变而不变，其拘守者迹也。鹦鹉能言，而不能得其所以言，夫非以迹乎哉？

大抵古之人先读书而后作诗，后之人先立门户而后作诗。唐、宋分界之说，宋、元无有，明初亦无有，成、宏后始有之。其时议礼、讲学，皆立门户，以为名高。七子狃于此习，遂皮傅盛唐，搤腕自矜，殊为寡识！然而牧斋之排之，则又已甚。何也？七子未尝无佳诗，即公安、竟陵亦然。使掩姓氏，偶举其词，未必牧斋不嘉与。又或使七子湮沉无名，则牧斋必搜访而存之无疑也。惟其有意于摩垒夺帜，乃不暇平心公论，此亦门户之见。先生不喜樊榭诗，而选则存之，所见过牧斋远矣。

至所云：诗贵温柔，不可说尽，又必关系人伦日用。此数语有褒衣大袑气象，仆口不敢非先生，而心不敢是先生。何也？孔子之言，戴经不足据也，惟《论语》为足据。子曰：“可以兴，可以群。”此指含畜者言之，如《柏舟》、《中谷》是也。曰：“可以观，可以怨”，此指说尽者言之，如“艳妻煽方处”、“投畀豺虎”之类是也。曰：“迩之事父，远之事君。”此诗之有关系者也。曰：“多识于鸟兽草木之名。”此诗之无关系者也。仆读诗常折衷于孔子，故持论不得不小异于先生，计必不以为僭。

再与沈大宗伯书

闻《别裁》中独不选王次回诗，以为艳体不足垂教，仆又疑焉。夫《关雎》即艳诗也，以求淑女之故，至于展转反侧。使文王生于今遇先生，危矣哉！《易》曰：“一阴一阳之谓道。”又曰：“有夫妇然后有父子。”阴阳夫妇，艳诗之祖也。傅鹑觚善言儿女之情，而台阁生风，其人，君子也。沈约事两朝佞佛，有绮语之懺，其人，小人也。次回才藻艳绝，阮亭集中时时窃之。先生最尊阮亭，不容都不考也。选诗之道，与作史同，一代人才，其应传者，皆宜列传，无庸拘见而狭取之。宋人谓蔡琰失节，范史不当置列女中，此陋说也。夫列女者，犹云女之列传云尔，非必贞烈之谓，或贤或才，或关系国家，皆可列传，犹之传公卿不必尽死难也。诗之奇平艳朴，皆可采取，亦不必尽庄语也。杜少陵，圣于诗者也，岂屑为王、杨、卢、骆哉，然尊四子以为万古江河矣。黄山谷，奥于诗者也，岂屑为扬、刘哉，然尊西昆以为一朝郛郭矣。宣尼至圣，而亦取沧浪童子之诗。所以然者，非古人心虚，往往舍己从人；亦非古人爱博，故意滥收之，盖实见夫诗之道大而远，如地之有八音，天之有万窍，择其善鸣者而赏其鸣足矣，不必尊宫商而贱角羽，进金石而弃弦也。

且夫古人成名，各就其诣之所极，原不必兼众体，而论诗者则不可不兼收之，以相题之所宜。即以唐论，庙堂典重，沈、宋所宜也；使郊、岛为之，则陋矣。山水闲适，王、孟所宜也；使温、李为之，则靡矣。边风塞云，名山古迹，李、杜所宜也；使王、孟为之，则薄矣。撞万石之钟，斗百韵之险，韩、孟所宜也;使韦、柳为之，则弱矣。伤往悼来，感时记事，张、王、元、白所宜也；使钱、刘为之，则仄矣。题香襟，当舞所，弦工吹师，低徊容与，温、李、冬郎所宜也;使韩、孟为之，则亢矣。天地间不能一日无诸题，则古今来不可一日无诸诗。人学焉而各得其性之所近，要在用其所长，而藏己之所短，则可，护其所短，而毁人之所长，则不可。艳诗宫体，自是诗家一格，孔子不删郑、卫之诗，而先生独删次回之诗，不已过乎？

至于卢仝、李贺险怪一流，似亦不必摈斥。两家所祖，从《大招》《天问》来，与《易》之“龙战”，《诗》之“天妹”，同波异澜，非臆撰也。一集中不特艳体宜收，即险体亦宜收。然后诗之体备而选之道全。谨以鄙意私于先生，愿与门下诸贤共详之也。

纪昀

纪昀，清，河间人，字晓岚。乾隆进士，官至协办大学士，贯彻儒籍，旁通百家，其学在辨汉宋儒学之是非，析诗文流派之正伪，主持风会，为世所宗。任《四库全书》总纂官，作《总目提要》二百卷，又诏撰《简明目录》二十卷，校订评骘，皆称精审。卒年八十二，谥文达。所著有遗集《阅微草堂笔记》，评点有《文心雕龙》、《史通削繁》、《瀛奎律髓刊误》。

《瀛奎律髓刊误》序

文人无行，至方虚谷而极矣。周草窗之所记，不忍卒读之。而所选《瀛奎律髄》，乃至今犹传。其书非尽无可取，而骋其私意，率臆成篇。

其选诗之大弊有三：一曰矫语古淡，一曰标题句眼，一曰好尚生新。夫古质无如汉氏，冲淡莫过陶公，然而抒写性情，取裁风雅，朴而实绮，清而实腴，下逮王、孟、储、韦，典型具在。虚谷乃以生硬为高格，以枯槁为老境，以鄙俚粗率为雅音，名为遵奉工部，而工部之精神面目迥相左也，是可以为古淡乎？“朱华冒绿池”，始见子建。“悠然见南山”，亦曰渊明。响字之说，古人不废。暨乎唐代，锻炼弥工。然其兴象之深微，寄托之高远，则固别有在也。虚谷置其本原，而拈其末节，每篇标举一联，每句标举一字，将举天下之人而致力于是，所谓温柔敦厚之旨，蔑如也，所谓文外曲致、思表纤旨亦茫如也。后人纤巧之学，非虚谷阶之厉也耶？赞皇论文，谓譬如日月，终古常见而光景常新。人生境遇不同，寄托各异。心灵濬发，其变无穷。初不必刻镂琐事以为巧，捃摭僻字以为异也。虚谷以长江、武功一派标为写景之宗，一虫一鱼，一草一木，规规然摹其性情，写其形状，务求为前人所未道，而按以作诗之意，则不必相涉也。《骚》、《雅》之本意果若是耶？是皆“江西”一派先入为主，变本加厉，遂偏驳而不知返也。

至其论诗之弊，一曰党援：坚持“一祖三宗”之说，一字一句，莫敢异议。虽茶山之粗野，居仁之浅滑，诚斋之颓唐，宗派苟同，无不袒庇。而晚唐、“昆体”、“江湖"、“四灵”之属，则吹索不遗余力。是门户之见，非是非之公也。一曰攀附：元祐之正人，洛、闽之道学，不论其诗之工拙，一概引之以自重。本为诗品，置而论人，是依附名誉之私，非别裁伪体之道也。一曰矫激：钟鼎山林，各随所遇，亦各行所安。巢、由之遁，不必定贤于皋、夔；沮、溺之耕，不必果高于洙、泗。论人且尔，况于论诗？乃词涉富贵，则排斥立加；语类幽栖，则吹嘘备至。不问其人之贤否，并不计其语之真伪，是直诡托清高，以自掩其秽行耳，又岂论诗之道耶？凡此数端，皆足以疑误后生，瞀乱诗学，不可不亟加刊正。

然其书行世有年，村塾既奉为典型，莫敢訾议；而知诗法者，又往往不屑论之，谬种益蔓延而不已。惟海虞冯氏尝有批本，曾于门人姚考功左垣家借阅。顾虚谷左袒“江西”，二冯又左袒晚唐，冰炭相激，负气诟争，遂并有精确之论，无不深文以诋之。矫枉过正，亦未免转惑后人。因于暇日，细为点勘，别白是非，各于句下笺之，命曰《瀛奎律髄刊误》。虽一知半解，未必遽窥作者之本源。且卷帙浩繁，牴牾亦难自保。而平心以论，无所爱憎于其间。方氏之僻，冯氏之激，或庶乎其免耳。

乾隆辛卯十二月二十一日，观弈道人纪昀记。

姚鼐

姚鼐，清，桐城人，字姬传。乾隆进士，散馆主事，迁郎中，告归，主讲钟山书院。工书，尤长于古文，弟子知名者甚众，世目为桐城派。嘉庆朝重宴鹿鸣，卒年八十五。有《惜抱轩文集》、《古文辞类纂》《今体诗选》等。

答翁学士书

昨相见承教，勉以为文之法，蚤起，又得手书，劝掖益至，非相爱深，欲增进所不逮，曷为若此？鼐诚感荷不敢忘。虽然，鼐闻今天下之善射者，其法曰：平肩臂，正脰，腰以上直，腰以下反句磬折，支左诎右；其释矢也，身如槁木。苟非是，不可以射。师弟子相授受，皆若此而已。及至索伦蒙古人之射，倾首，欹肩，偻背，发则口目皆动，见者莫不笑之。然而索伦蒙古之射远贯深而命中，世之射者常不逮也。然则射非有定法亦明矣。夫道有是非，而技有美恶。诗文，皆技也，技之精者必近道。故诗文美者，命意必善。文字者，犹人之言语也。有气以充之，则观其文也，虽百世而后，如立其人而与言于此，无气则积字焉而已。意与气相御而为辞，然后有声音节奏高下抗坠之度，反复进退之态，彩色之华。故声色之美，因乎意与气而时变者也。是安得有定法哉？

自汉、魏、晋、宋、齐、梁、陈、隋、唐、赵宋、元、明及今日，能为诗者殆数千人，而最工者数十人。此数十人，其体制固不同，所同者，意与气足主乎辞而已。人情执其学所从入者为是，而以人之学皆非也；及易人而观之，则亦然。譬之知击棹者欲废车，知操辔者欲废舟，不知其不可也。鼐诚不工于诗，然为之数十年矣。至京师，见诸才贤之作不同，夫亦各有所善也。就其常相见者五六人，皆鼐所欲取其善以为师者。虽然，使鼐舍其平生而惟一人之法，则鼐尚未知所适从也。

承先生吐胸臆相教，而鼐深蓄所怀而不以陈，是欺也，窃所不敢。故卒布其愚，伏惟谅察。

潘德舆

潘德舆，清，山阳人，字彦辅，一字四农。道光举人，博学，工文章，其学以克己有耻为归，尤喜言治术。客游京师，名甚著，以大挑补安徽知县，未赴卒。有《养一斋诗文集》、《诗话》。

论诗二则  养一斋诗话

“诗言志”、“思无邪”，诗之能事毕矣。人人知之而不肯述之者，惧人笑其迂而不便于己之私也。虽然，汉、魏、六朝、唐、宋、元、明之诗，物之不齐也。“言志”、“无邪”之旨，权度也。权度立而物之轻重长短不得遁矣；“言志”“无邪”之旨立，而诗之美恶不得遁矣。不肯述者私心，不得遁者定理，夫诗亦简而易明者矣。言志者必自得，无邪者不为人。是故古人之诗，本之于性天，养之以经籍，内无怵迫苟且之心，外无夸张浅露之状；天地之间，风雨日月，人情物态，无往非吾诗之所自出，与之贯输于无穷。此即深造自得，居安资深，左右逢源之说也，不为人故也。后世之士，若不为人，则不复学诗，搦管之先，只求胜人，多作之后，遂思传世，虽久而成集，阅之几无一言之可存。何也？彼原未尝学诗也。分曹咏物之作，酬和叠韵之体，谀颂悦人之篇，饾饤考古之制，穷工极巧，弥漫浩汗，何益于身心，何裨于政教？作者诩能手，诵者称国工，名家不能扫除，余子倚为活计，纷纷籍籍，皆孔子所谓为人者也。此乌得有自得之一时，使人一唱三叹，讽寻不置哉！难者曰：“为己自得，圣学也，学诗必要诸圣，不迂则僭。”曰：“子知诗宜辨雅俗乎？”曰：“知之。”曰：“知之则无疑予言之迂且僭也。夫所谓雅者，非第词之雅驯而已；其作此诗之由，必脱弃势利，而后谓之雅也。今种种斗靡骋妍之诗，皆趋势弋利之心所流露也。词纵雅而心不雅矣，心不雅则词亦不能掩矣。不雅由于为人而不自得，然则子欲画雅俗之界，舍为己自得之说，又何从辨之？《三百篇》、汉人之诗，委巷妇孺，亦厕其中，彼岂尝探得圣学者，特其诗不为人而自得，故足传诵耳。子于此求之，则知予非好作头巾语矣。不审乎此，而震惊时俗之同然，依傍他人之门户，无志无识，终于苟焉耳。何诗之可言！”

仕而不知为人，学而不知为己，本是通病，何责于诗？即以诗论，此病亦不起于一时。西晋以降，陆机、谢灵运、颜延年辈，业已斗靡骋妍，求悦人而无真气。一千五百年来，相沿相袭，虽有超世复古之士，不能尽涤悦人之念，则亦不能尽洗斗靡骋妍之诗，而又何慨焉！虽然，传之愈久，则正之愈难，正之愈难，则挽回之心，愈不可已。此吾所以不量其力，发愤抒词，甘受人之笑骂而不顾也。阿谀诽谤，戏谑淫荡，夸诈邪诞之诗作，而诗教熄，故理语不必入诗中，诗境不可出理外。谓“诗有别趣，非关理也”，此禅宗之余唾，非风雅之正传。

附论词  朱彝尊

见前。

《群雅集》序

用长短句制乐府歌辞，由汉迄南北朝皆然。唐初以诗被乐。填词入调，则自开元天宝始。逮五代十国，作者渐多，遂有《花间》、《尊前》、《家宴》等集。宋之初，太宗洞晓音律，制大小曲，及因旧曲造新声，施之教坊舞队，曲凡三百九十；又琵琶一器，有八十四调。仁宗于禁中度曲时，则有若柳永。徽宗以大晟名乐时，则有若周邦彦、曹组、辛次膺、万俟雅言，皆明于宫调，无相夺伦者也。洎乎南渡，家各有词，虽道学如朱仲晦、真希元，亦能倚声中律吕，而姜夔审音尤精。终宋之世，乐章大备，四声二十八调，多至千余曲。有引，有序，有令，有慢，有近，有犯，有赚，有歌头，有促拍，有摊破，有摘遍，有大遍，有小遍，有转踏，有转调，有增减字，有偷声，惟因刘昺所编《宴乐新书》失传，而《八十四调图谱》不见于世，虽有歌师板师，无从知当日之琴趣箫笛谱矣。姚江楼上舍俨若工于词，曩留京师，辑《词鹄》一书，业开雕拓行，既而悔之。告于予曰：“诗变而为词，词变而为曲，历世久远，声律之分合，均奏之高下，音节之缓急过度，既不得尽知。至若作者才思之浅深，初不系文字之多寡。顾世之作谱者，类从《归字谣》铢累寸积，及于《莺啼序》而止，中有调名则一，而字之长短分殊，安能各得其所？莫如论宫调之可知者叙于前，余以时代先后为次序，斯世运之升降，可以观焉。”予曰：“旨哉！子之言词乎。”上舍请易书名，予名之曰《群雅集》，盖昔贤论词，必出于雅正。是故曾慥录雅词，鲖阳居士辑复雅也，谱既成，以段安节《乐府杂录》、王灼《碧鸡漫志》及宋元高丽诸史所载调存词佚者，具载之，并以张炎、沈伯时《乐府指迷》冠于卷首。学者睹此，何异过涉大水之获舟梁焉！是为序。

张惠言

张惠言，清，武进人，字皋文。嘉庆进士，官编修，深《易》、《礼》之学。工古文辞，与同邑恽敬齐名，世称阳湖派。又工词，与恽敬、钱季重、丁履恒、陆继辂、左辅、李兆洛、黄景仁、郑善长等相倡和。世称常州词派。有《茗柯文集》、《词选》、《七十家赋钞》。

《词选》叙

凡词四十四家，一百十六首。叙曰：词者，盖出于唐之诗人，采乐府之音，以制新律，因系其词，故曰“词”。《传》曰：“意内而言外谓之词。”其缘情造端，兴于微言，以相感动，极命风谣，里巷男女哀乐，以道贤人君子幽约怨悱不能自言之情，低徊要眇，以喻其致。盖《诗》之比、兴，变风之义，骚人之歌，则近之矣。然以其文小，其声哀，放者为之，或淫荡靡曼，杂以猖狂俳优，然要其至者，莫不恻隐盱愉，感物而发，触类条畅，各有所归，不徒为雕琢曼饰而已。自唐之词人，李白为首，其后韦应物、王建、韩翃、白居易、刘禹锡、皇甫松、司空图、韩偓，并有述造。而温庭筠最高，其言深美闳约。五代之际，孟氏、李氏，君臣为谑，竞作新调，词之杂流，由此起矣。至其工者，往往绝伦，亦如齐、梁五言，依托魏、晋，近古然也。宋之词家，号为极盛。然张先、苏轼、秦观、周邦彦、辛弃疾、姜夔、王沂孙、张炎，渊渊乎文有其质焉。其荡而不反，傲而不理，枝而不物，柳永、黄庭坚、刘过、吴文英之伦，亦各引一端，以取重于当世。而前数子者，又不免有一时放浪通脱之言出于其间。后进弥以驰逐，不务原其指意，破析乖刺，坏乱而不可纪。故自宋之亡而正声绝，元之末而规矩堕，以至于今，四百余年，作者十数，谅其所是，互有繁变，皆可谓安蔽乖方，迷不知门户者也。今第录此篇，都为二卷。义有幽隐，并为指发。几以塞其下流，导其渊源，无使风雅之士，惩于鄙俗之音，不敢与诗赋之流同类而讽诵之也。嘉庆二年八月，武进张惠言。

金应珪

金应珪，清，歙人，张惠言弟子。

《词选》后序

《词选》二卷，吾师张皋文、翰风两先生之所录也。夫楚谣汉赋，即殊风雅；齐歌唐律，亦乖苏李，何者？古愈远则愈杀，声弥近则弥悲，此由音调所成，故亦渊源莫二。譬之纂绣异制，而合度于镊，蛾眉各盼，而同美于魂。故知法不虚采，神不虚艳，其揆一也。

乐府既衰，填词斯作，三唐引其绪，五季畅其支。两宋名公，尤工此体，莫不飞声尊俎之上，引节丝管之间。然乃璚楼玉宇，天子识其忠言；斜阳烟柳，寿皇指为怨曲。造口之壁，比之诗史；太学之咏，传其主文。举此一隅，合诸四始，途归所会，断可识矣。

近世为词，厥有三蔽：义非宋玉，而独赋蓬发；谏谢淳于，而唯陈履舄。揣摩床第，污秽中冓，是谓淫词，其蔽一也。猛起奋末，分言析字。诙嘲则徘优之末流，叫啸则市侩之盛气。此犹巴人振喉，以和阳春，黾蜮怒嗌，以调疏越，是谓鄙词，其蔽二也。规模物类，依托歌舞，哀乐不衷其性，感叹无与乎情，连章累篇，义不出乎花鸟；感物指事，理不外乎酬应。虽既雅而不艳，斯有句而无章，是谓游词，其蔽三也。原其所昧，厥亦有由，童蒙撷其粗而失其精，达士小其文而忽其义。故论诗则古近有祖祢，谈词则风骚若河汉，非其惑欤！

昔之选词者，蜀则《花间》，宋有《草堂》，下降元明，种别十数。推其好尚，亦有优劣，然皆雅郑无别，朱紫同贯。是以乖方之士，罔识别裁。盖折杨、皇荂，概而同悦；申椒萧艾，杂而不芳。今欲塞其岐途，必且严其律，此《词选》之所以止于一百十六首也。先生以所托既末，知音盖希，虽复辟彼窔宦，且拟弃诸巾箧。珪窃不敏，以为先路有觉，来哲难诬，昭明之选不兴，则六代文赋宗风盖息乎，乃校而刻之，序其后云尔。

嘉庆二年八月日，歙金应珪。

第七编  书目治要

书目三种序

目录学之为读书门径，近代通人言之详矣。惟求其包举广博，论列精善者，实不多观。往者私人著述，多为藏书而作，固不足贵。即如《晁志》、《陈录》，其解题世称典核，然论者终病其统纪不明，不切于学者之考览。独正史中之《汉》、《隋》二志，于吾国学术流别，书籍部次，一穷其渊源，一考其变迁，详简适中，最宜熟究。清代《四库全书总目提要》，网罗宏富，考论详审，又突过二志之上，不愧为斯学之总汇〔后阮元复作《四库未收书目提要》奏之，以补其缺〕。故张文襄语人读书之法，屡称其书为读群书之门径，良有以也。所惜者是编本为初学讲习而立，篇幅有限，不能尽录全书，以资博考。因特摘其书中之序目，略同《汉》、《隋》二志之体，而以为殿焉。凡录三种，虽目录之学，茫乎无涯，而其最精善者，固无加于此矣。有志之士，诚能勤而读之，博览深造，又岂特聊窥读书之门径而已耶〔书目之切于读书者，舍本编所录三种外，当首推清张之洞《书目答问》，元马端临《文献通考》中《经籍考》二种最为精要，余种读者可辗转求得，今不烦举〕！

卷一  汉书·艺文志

《汉书·艺文志》，后汉，班固撰。固，安陵人，字孟坚。明帝时，典校秘书。父彪，作《史记后传》数十篇，固承其志，复采集所闻，作《汉书》百卷。此《志》乃书中十志之一，大抵根据刘向、刘歆之《七略》而成。向汉元王之四世孙，字子政；歆，向之子，字子骏，皆博学能文。成、哀间，父子受诏领校秘书，遂集周、秦以来六艺群书，条其源流，谕其利弊，为《七略》以奏之。今其书久佚，所幸班志存其六略，其《辑略》已亡，殊可痛惜。惟一说班志每略叙论之辞，即《七略》之《辑略》。故刘氏原书，实未尝残阙。所异者每略每类之书目，班氏稍有增附出入而已。今案，此说甚是。但据见存而言，则此志实为吾国历代言经籍目录学者之权舆。至其志之条列精审，议论明切，使三代、秦、汉之典籍，经传诸子之源流，粲然秩然。而传于今日者，其功尤为不小。是故清儒金榜曰：“不通汉《艺文志》，不可以读天下书。《艺文志》者，学问之眉目，著述之门户也。”可谓知言者矣。

六艺略

昔仲尼没而微言绝〔李奇曰：“隐微不显之言也。”师古曰：“精微要妙之言耳。”〕，七十子丧而大义乖〔师古曰：“七十子，谓弟子达者七十二人。举其成数，故言七十。”〕。故《春秋》分为五〔韦昭曰：“谓《左氏》、《公羊》、《谷梁》、《邹氏》、《夹氏》也。”〕，《诗》分为四〔韦昭曰：“谓《毛氏》、《齐》、《鲁》、《韩》。”〕，《易》有数家之传。战国从衡，真伪分争〔师古曰：“从音子容反。”〕，诸子之言纷然殽乱〔师古曰：“殽，杂也。”〕。至秦患之，乃燔灭文章，以愚黔首〔师古曰：“燔，烧也。秦谓人为黔首，言其头黑也。燔音扶元反。黔音其炎反，又音琴。”〕。

汉兴，改秦之败，大收篇籍，广开献书之路。迄孝武世，书缺简脱，礼坏乐崩〔师古曰：“编绝散落故简脱。脱音吐活反。”〕，圣上喟然而称曰〔师古曰：“喟，叹息之貌也，音丘位反。”〕：“朕甚闵焉！”于是建藏书之策〔如淳曰：“刘歆《七略》曰‘外则有太常、太史、博士之藏，内则有延阁、广内、秘室之府’。”〕，置写书之官。下及诸子传说，皆充秘府。至成帝时，以书颇散亡，使谒者陈农求遗书于天下。诏光禄大夫刘向校经传诸子诗赋，步兵校尉任宏校兵书，太史令尹咸校数术〔师古曰：“占卜之书。”〕，侍医李柱国校方技〔师古曰：“医药之书。”〕。每一书已〔师古曰：“已，毕也。”〕，向辄条其篇目，撮其指意，录而奏之〔师古曰：“撮，总取也，音千括反。”〕。会向卒，哀帝复使向子侍中奉车都尉歆卒父业〔师古曰：“卒，终也。”〕。歆于是总群书而奏其《七略》，故有《辑略》〔师古曰：“辑与集同，谓诸书之总要。”〕，有《六艺略》〔师古曰：“六艺，六经也。”〕，有《诸子略》，有《诗赋略》，有《兵书略》，有《术数略》，有《方技略》。今删其要，以备篇籍〔师古曰：“删去浮冗，取其指要也。其每略所条家及篇数，有与总凡不同者，传写脱误，年代久远，无以详知。”〕。

易

《易经》十二篇，施、孟、梁丘三家〔师古曰：“上下经及十翼，故十二篇。”〕。《易传·周氏》二篇〔字王孙也〕。《服氏》二篇〔师古曰：“刘向《别录》云，服氏，齐人，号服光。”〕。《杨氏》二篇〔名何，字叔元，菑川人〕。《蔡公》二篇〔卫人，事周王孙〕。《韩氏》二篇〔名婴〕。《王氏》二篇〔名同〕。《丁氏》八篇〔名宽，字子襄，梁人也〕。《古五子》十八篇〔自甲子至壬子，说《易》阴阳〕。《淮南道训》二篇〔淮南王安聘明《易》者九人，号九师法〕。《古杂》八十篇，《杂灾异》三十五篇，《神输》五篇，图一〔师古曰：“刘向《别录》云‘神输者，王道失则灾害生，得则四海输之祥瑞’。”〕。《孟氏京房》十一篇，《灾异孟氏京房》六十六篇，五鹿充宗《略说》三篇，《京氏段嘉》十二篇〔苏林曰：“东海人，为博士。”晋灼曰：“《儒林》不见。”师古曰：“苏说是也。嘉即京房所从受《易》者也，见《儒林传》及刘向《别录》。”〕。《章句》施、孟、梁丘氏各二篇。

凡易十三家，二百九十四篇。

《易》曰：“宓戏氏仰观象于天，俯观法于地，观鸟兽之文，与地之宜，近取诸身，远取诸物，于是始作八卦，以通神明之德，以类万物之情。”〔师古曰：“《下系》之辞也。鸟兽之文，谓其迹在地者。宓读与伏同。”〕。至于殷、周之际，纣在上位，逆天暴物，文王以诸侯顺命而行道，天人之占，可得而效，于是重《易》六爻，作上下篇。孔氏为之《彖》、《象》、《系辞》、《文言》、《序卦》之属十篇。故曰《易》道深矣，人更三圣〔韦昭曰：“伏羲、文王、孔子。”师古曰：“更，经也，音工衡反。”〕。世历三古〔孟康曰：“《易·系辞》曰：‘《易》之兴，其于中古乎？’然则伏羲为上古，文王为中古，孔子为下古。”〕。及秦燔书，而《易》为筮卜之事，传者不绝。汉兴，田何传之。讫于宣、元，有施、孟、梁丘、京氏列于学官，而民间有费、高二家之说〔师古曰：“费音扶味反。”〕。刘向以中古文《易经》校施、孟、梁丘经〔师古曰：“中者，天子之书也。言中，以别于外耳。”〕，或脱去“无咎”、“悔亡”，唯费氏经与古文同。

书

《尚书》古文经四十六卷〔为五十七篇。师古曰：“孔安国书序云‘凡五十九篇，为四十六卷。承诏作传，引序各冠其篇首，定五十八篇。’郑玄《叙赞》云‘后又亡其一篇’，故五十七。”〕。经二十九卷〔大、小夏侯二家。《欧阳经》三十二卷。师古曰：“此二十九卷，伏生传授者。”〕。《传》四十一篇。《欧阳章句》三十一卷。《大》、《小》夏侯章句各二十九卷。《大》、《小》夏侯解故二十九篇。《欧阳说义》二篇。刘向《五行传记》十一卷。许商《五行传记》一篇。《周书》七十一篇〔周史记。师古曰：“刘向云‘周时诰誓号令也，盖孔子所论百篇之余也。’今之存者四十五篇矣。”〕。《议奏》四十二篇〔宣帝时石渠论。韦昭曰：“阁名也，于此论书。”〕。

凡《书》九家，四百一十二篇〔入刘向《稽疑》一篇。师古曰：“此凡言入者，谓《七略》之外班氏新入之也。其云出者与此同。”〕。

《易》曰：“河出图，洛出书，圣人则之。”〔师古曰：“《上系》之辞也。”〕故《书》之所起远矣，至孔子簒焉〔孟康曰：“簒音撰。”〕，上断于尧，下讫于秦，凡百篇，而为之序，言其作意。秦燔书禁学，济南伏生独壁藏之。汉兴亡失，求得二十九篇，以教齐、鲁之间。讫孝宣世，有《欧阳》、《大小夏侯氏》，立于学官。《古文尚书》者，出孔子壁中〔师古曰：“《家语》云孔腾字子襄，畏秦法峻急，藏《尚书》、《孝经》、《论语》于夫子旧堂壁中，而《汉记尹敏传》云孔鲋所藏。二说不同，未知孰是。”〕。武帝末，鲁共王坏孔子宅，欲以广其宫。而得《古文尚书》及《礼记》、《论语》、《孝经》凡数十篇，皆古字也。共王往入其宅，闻鼓琴瑟钟磬之音，于是惧，乃止不坏。孔安国者，孔子后也，悉得其书，以考二十九篇，得多十六篇〔师古曰：“壁中书多，以考见行世二十九篇之外，更得十六篇。”〕。安国献之。遭巫蛊事，未列于学官。刘向以中古文校欧阳、大小夏侯三家经文，《酒诰》脱简一，《召诰》脱简二〔师古曰：“召读曰邵。”〕。率简二十五字者，脱亦二十五字，简二十二字者，脱亦二十二字，文字异者七百有余，脱字数十。《书》者，古之号令，号令于众，其言不立具，则听受施行者弗晓。古文读应尔雅，故解古今语而可知也。

诗

《诗经》二十八卷，鲁、齐、韩三家〔应劭曰：“申公作《鲁诗》，后苍作《齐诗》，韩婴作《韩诗》。”〕。《鲁故》二十五卷〔师古曰：“故者，通其指义也。它皆类此。今流俗《毛诗》改故训传为诂字，失真耳。”〕。《鲁说》二十八卷。《齐后氏故》二十卷。《齐孙氏故》二十七卷。《齐后氏传》三十九卷。《齐孙氏传》二十八卷。《齐杂记》十八卷。《韩故》三十六卷。《韩内传》四卷。《韩外传》六卷。《韩说》四十一卷。《毛诗》二十九卷。《毛诗故训传》三十卷。

凡《诗》六家，四百一十六卷。

《书》曰：“诗言志，歌咏言。”〔师古曰：“《虞书》、《舜典》之辞也。在心为志，发言为诗。咏者，永也。永，长也，歌所以长言之。”〕故哀乐之心感，而歌咏之声发。诵其言谓之诗，咏其声谓之歌。故古有采诗之官，王者所以观风俗，知得失，自考正也。孔子纯取周诗，上采殷，下取鲁，凡三百五篇，遭秦而全者，以其讽诵，不独在竹帛故也。汉兴，鲁申公为《诗》训故，而齐辕固、燕韩生皆为之传。或取《春秋》，采杂说，咸非其本义。与不得已，鲁最为近之。〔师古曰：“与不得已者，言皆不得也。三家皆不得其真，而鲁最近之。”〕。三家皆列于学官。又有毛公之学，自谓子夏所传，而河间献王好之，未得立。

礼

《礼古经》五十六卷，《经》七十篇〔后氏、戴氏。刘敞曰：此七十与后七十皆当作十七，计其篇数则然〕。《记》百三十一篇〔七十子后学者所记也〕。《明堂阴阳》三十三篇〔古明堂之遗事〕。《王史氏》二十一篇〔七十子后学者。师古曰：“刘向《别录》云：六国时人也。”〕。《曲台后仓》九篇。〔如淳曰：“行礼射于曲台，后仓为记，故名曰《曲台记》。汉官曰大射于曲台。”晋灼曰：“天子射宫也。西京无太学，于此行礼也。”宋祁曰景本曲台下有至字〕。《中庸说》二篇〔师古曰：“今《礼记》有《中庸》一篇，亦非本礼经，盖此之流。”〕。《明堂阴阳说》五篇。《周官经》六篇〔王莽时刘歆置博士。师古曰：“即今之《周官礼》也，亡其《冬官》，以《考工记》充之。”〕。《周官传》四篇。《军礼司马法》百五十五篇。《古封禅群祀》二十二篇。《封禅议对》十九篇〔武帝时也〕。《汉封禅群祀》三十六篇。《议奏》三十八篇〔石渠〕。

凡《礼》十三家，五百五十五篇〔入《司马法》一家，百五十五篇〕。

《易》曰：“有夫妇父子君臣上下，礼义有所错。”〔师古曰：“《序卦》之辞也。错，置也，音千故反。”〕。而帝王质文世有损益，至周曲为之防，事为之制，〔师古曰：“委曲防闲，每事为制也。”〕。故曰：“礼经三百，威仪三千。”〔韦昭曰：“《周礼》三百六十官也。三百，举成数也。”臣瓒曰：“礼经三百，谓冠、婚、吉、凶。《周礼》三百，是官名也。”师古曰：“礼经三百，韦说是也。威仪三千乃谓冠、婚、吉、凶，盖《仪礼》是也。”〕。及周之衰，诸侯将踰法度，恶其害己，皆灭去其籍。自孔子时而不具，至秦大坏。汉兴，鲁高堂生传《士礼》十七篇。讫孝宣世，后仓最明。戴德、戴圣、庆普皆其弟子，三家立于学官。《礼古经》者，出于鲁淹中。〔苏林曰：“里名也。”刘敞曰：“读当云《礼古经》者，出于鲁淹中及孔氏、孙氏则安国所得壁中书也。”〕。及孔氏，学七十篇文相似，多三十九篇〔刘敞曰：“学七十篇当作与十七篇文相似，五十六卷除十七正多三十九也。”〕。及《明堂阴阳》、《王史氏记》所见，多天子诸侯卿大夫之制，虽不能备，犹瘉仓等推《士礼》而致于天子之说〔师古曰：“瘉与愈同。愈，胜也。”〕。

乐

《乐记》二十三篇。《王禹记》二十四篇。《雅歌诗》四篇。《雅琴赵氏》七篇〔名定，勃海人，宣帝时丞相魏相所奏〕。《雅琴师氏》八篇〔名中，东海人，传言师旷后〕。《雅琴龙氏》九十九篇〔名德，梁人。师古曰：“刘向《别录》云亦魏相所奏也。与赵定俱召见待诏，后拜为侍郎。”〕。

凡《乐》六家，百六十五篇〔出淮南刘向等《琴颂》七篇〕。

《易》曰：“先王作乐崇德，殷荐之上帝，以享祖考。”〔师古曰：“《豫卦》象辞也。殷，盛也。”〕故自黄帝下至三代，乐各有名。孔子曰：“安上治民，莫善于礼；移风易俗，莫善于乐。”〔师古曰：“《孝经》载孔子之言。”〕二者相与并行。周衰俱坏，乐尤微眇，以音律为节〔师古曰：“眇，细也。言其道精微，节在音律，不可具于书。眇亦读曰妙。”〕，又为郑卫所乱，故无遗法。汉兴，制氏以雅乐声律，世在乐官，颇能纪其铿锵鼓舞，而不能言其义〔师古曰：“铿音初衡反。”〕。六国之君，魏文侯最为好古，孝文时得其乐人窦公〔师古曰：“《桓谭新论》云窦公年百八十岁，两目皆盲，文帝奇之，问曰：‘何因至此？’对曰：‘臣年十三失明，父母哀其不及众技，教鼓琴，臣导引，无所服饵。’”〕，献其书，乃《周官·大宗伯》之《大司乐》章也。武帝时，河间献王好儒，与毛生等共采《周官》及诸子言乐事者，以作《乐记》，献八佾之舞，与制氏不相远。其内史丞王定传之，以授常山王禹。禹，成帝时为谒者，数言其义〔师古曰：“数音所角反。”〕，献二十四卷记。刘向校书，得《乐记》二十三篇，与禹不同，其道寖以益微〔师古曰：“寖，渐也。”〕。

春秋

《春秋古经》十二篇，《经》十一卷〔公羊、榖梁二家〕。《左氏传》三十卷〔左丘明，鲁太史〕。《公羊传》十一卷〔公羊子，齐人。师古曰：“名高。”〕。《榖梁传》十一卷〔榖梁子，鲁人。师古曰：“名喜。”〕。《邹氏传》十一卷。《夹氏传》十一卷〔有录无书。师古曰：“夹音颊。”〕。《左氏微》二篇〔师古曰：“微谓释其微指。”〕。《铎氏微》三篇〔楚太傅铎椒也〕。《张氏微》十篇。《虞氏微传》二篇〔赵相虞卿〕。《公羊外传》五十篇。《榖梁外传》二十篇。《公羊章句》三十八篇。《榖梁章句》三十三篇。《公羊杂记》八十三篇。《公羊颜氏记》十一篇。《公羊董仲舒治狱》十六篇。《议奏》三十九篇〔石渠论〕。《国语》二十一篇〔左丘明著〕。《新国语》五十四篇〔刘向分《国语》〕。《世本》十五篇〔古史官记黄帝以来讫春秋时诸侯大夫〕。《战国策》三十三篇〔记春秋后〕。《奏事》二十篇〔秦时大臣奏事，及刻石名山文也〕。《楚汉春秋》九篇〔陆贾所记〕。《太史公》百三十篇〔十篇有录无书〕。冯商所续《太史公》七篇〔韦昭曰：“冯商受诏续《太史公》十余篇，在班彪《别录》。商字子高。”师古曰：“《七略》云商阳陵人，治《易》，事五鹿充宗，后事刘向，能属文，后与孟柳俱待诏，颇序列传，未卒，病死。”〕。《太古以来年纪》二篇。《汉著记》百九十卷〔师古曰：“若今之起居注。”〕。《汉大年纪》五篇。

凡《春秋》二十三家，九百四十八篇〔省《太史公》四篇〕。

古之王者世有史官，君举必书，所以慎言行，昭法式也。左史记言，右史记事，事为《春秋》，言为《尚书》，帝王靡不同之。周室既微，载籍残缺，仲尼思存前圣之业，乃称曰：“夏礼吾能言之，杞不足征也；殷礼吾能言之，宋不足征也。文献不足故也，足则吾能征之矣。”〔师古曰：“《论语》载孔子之言也。征，成也。献，贤也。孔子自谓能言夏、殷之礼，而杞、宋之君文章贤材不足以成之，故我不得成此礼也。”〕以鲁周公之国，礼文备物，史官有法，故与左丘明观其史记，据行事，仍人道〔师古曰：“仍亦因也。”〕，因兴以立功，就败以成罚，假日月以定历数，藉朝聘以正礼乐。有所褒讳贬损，不可书见，口授弟子，弟子退而异言〔师古曰：“谓人执所见，各不同也。”〕。丘明恐弟子各安其意，以失其真，故论本事而作传，明夫子不以空言说经也。《春秋》所贬损大人当世君臣，有威权势力，其事实皆形于传，是以隐其书而不宣，所以免时难也。及末世口说流行，故有《公羊》、《榖梁》、《邹》、《夹》之《传》。四家之中，《公羊》、《榖梁》立于学官，邹氏无师，夹氏未有书。

论语

《论语》古二十一篇〔出孔子壁中，两《子张》。如淳曰：“分《尧曰》篇后子张问‘何如可以从政’已下为篇，名曰《从政》。”〕。《齐》二十二篇〔多《问王》、《知道》。如淳曰：“《问王》、《知道》，皆篇名也。”〕。《鲁》二十篇，《传》十九篇〔师古曰：“解释《论语》意者。”〕。《齐说》二十九篇。《鲁夏侯说》二十一篇。《鲁安昌侯说》二十一篇〔师古曰：“张禹也。”〕。《鲁王骏说》二十篇〔师古曰：“王吉子。”〕。《燕传说》三卷。《议奏》十八篇〔石渠论〕。《孔子家语》二十七卷〔师古曰：“非今所有《家语》。”〕。《孔子三朝》七篇〔师古曰：“今《大戴礼》有其一篇，盖孔子对鲁哀公语也。三朝见公，故曰三朝。”〕。《孔子徒人图法》二卷。

凡《论语》十二家，二百二十九篇。

《论语》者，孔子应答弟子时人及弟子相与言而接闻于夫子之语也。当时弟子各有所记。夫子既卒，门人相与辑而论纂，故谓之《论语》〔师古曰：“辑与集同。纂与撰同。”〕。汉兴，有齐、鲁之说。传《齐论》者，昌邑中尉王吉、少府宋畸〔师古曰：“畸音居宜反。”〕、御史大夫贡禹、尚书令五鹿充宗、胶东庸生，唯王阳名家〔师古曰：“王吉字子阳，故谓之王阳。”〕。传《鲁论语》者，常山都尉龚奋、长信少府夏侯胜、丞相韦贤、鲁扶卿、前将军萧望之、安昌侯张禹，皆名家。张氏最后而行于世。

孝经

《孝经古孔氏》一篇〔二十二章。师古曰：“刘向云古文字也。《庶人章》分为二也，《曾子敢问章》为三，又多一章，凡二十二章。”〕。《孝经》一篇〔十八章。长孙氏、江氏、后氏、翼氏四家〕。《长孙氏说》二篇。《江氏说》一篇。《翼氏说》一篇。《后氏说》一篇。《杂传》四篇。《安昌侯说》一篇。《五经杂议》十八篇〔石渠论〕。《尔雅》三卷二十篇〔张晏曰：“尔，近也。雅，正也。”〕。《小尔雅》一篇〔宋祁小字下邵本有尔字〕，《古今字》一卷。《弟子职》一篇〔应劭曰：“管仲所作，在《管子》书。”〕。《说》三篇。

凡《孝经》十一家，五十九篇。

《孝经》者，孔子为曾子陈孝道也。夫孝，天之经，地之义，民之行也。举大者言，故曰《孝经》。汉兴，长孙氏、博士江翁、少府后仓、谏大夫翼奉、安昌侯张禹传之，各自名家。经文皆同，唯孔氏壁中古文为异。“父母生之，续莫大焉”，“故亲生之膝下”，诸家说不安处，古文字读皆异〔臣瓒曰：“《孝经》云‘续莫大焉’，而诸家之说各不安处之也。”师古曰：“桓谭《新论》云《古孝经》千八百七十二字，今异者四百余字。”〕。

小学

《史籀》十五篇〔周宣王太史作《大篆》十五篇，建武时亡六篇矣。师古曰：“籀音冑。”〕。《八体六技》〔韦昭曰：“八体，一曰大篆，二曰小篆，三曰刻符，四曰虫书，五曰摹印，六曰署书，七曰殳书，八曰隶书。”〕。《苍颉》一篇〔上七章，秦丞相李斯作；《爰历》六章，车府令赵高作；《博学》七章，太史令胡母敬作〕。《凡将》一篇〔司马相如作〕。《急就》一篇〔元帝时黄门令史游作〕。《元尚》一篇〔成帝时将作大匠李长作〕。《训纂》一篇〔扬雄作〕。《别字》十三篇。《苍颉传》一篇。《扬雄苍颉训纂》一篇。《杜林苍颉训纂》一篇。《杜林苍颉故》一篇。

凡小学十家，四十五篇〔入扬雄、杜林二家三篇〕。

《易》曰：“上古结绳以治，后世圣人易之以书契。百官以治，万民以察，盖取诸《夬》。”〔师古曰：“《下系》之辞。”〕“夬，扬于王庭”〔师古曰：“《夬卦》之辞。”〕，言其宣扬于王者朝廷，其用最大也。古者八岁入小学，故《周官》保氏掌养国子，教之六书〔师古曰：“保氏，地官之属也。保，安也。”〕，谓象形、象事、象意、象声、转注、假借，造字之本也〔师古曰：“象形，谓画成其物，随体诘屈，日、月是也。象事，即指事也，谓视而可识，察而见意，上、下是也。象意，即会意也，谓比类合谊，以见指，武、信是也。象声，即形声，谓以事为名，取譬相成，江、河是也。转注，谓建类一首，同意相受，考、老是也。假借，谓本无其字，依声托事，令、长是也。文字之义，总归六书，故曰立字之本也。”〕。汉兴，萧何草律〔师古曰：“草，创造之。”〕，亦著其法，曰：“太史试学童，能讽书九千字以上，乃得为史。又以六体试之，课最者以为尚书御史史书令史〔韦昭曰：“若今尚书兰台令史也。”臣瓒曰：“史书，今之太史书。”刘奉世曰：“史与书令史二名，今有书令史。”〕。吏民上书，字或不正，辄举劾。”六体者，古文、奇字、篆书、隶书、缪篆、虫书〔师古曰：“古文谓孔子壁中书。奇字即古文而异者也。篆书谓小篆，盖秦始皇使程邈所作也。隶书亦程邈所献，主于徒隶，从简易也。缪篆谓其文屈曲缠绕，所以摹印章也。虫书谓为虫鸟之形，所以书幡信也。”〕，皆所以通知古今文字，摹印章，书幡信也。古制，书必同文，不知则阙，问诸故老，至于衰世，是非无正，人用其私〔师古曰：“各任私意而为字。”〕。故孔子曰：“吾犹及史之阙文也，今亡矣夫！”〔师古曰：“《论语》载孔子之言，谓文字有疑，则当阙而不说。孔子曰：“我初涉学，尚见阙文，今则皆无，任意改也。”〕盖伤其寖不正〔师古曰：“寖，渐也。”〕。《史籀》篇者，周时史官教学童书也，与孔氏壁中古文异体。《苍颉》七章者，秦丞相李斯所作也；《爰历》六章者，车府令赵高所作也；《博学》七章者，太史令胡母敬所作也；文字多取《史籀篇》，而篆体复颇异，所谓秦篆者也。是时始造隶书矣，起于官狱多事，苟趋省易〔师古曰：“趋读曰趣，谓趣向之也。易音弋豉反。”〕，施之于徒隶也。汉兴，闾里书师合《苍颉》、《爰历》、《博学》三篇，断六十字以为一章，凡五十五章，幷为《苍颉篇》〔师古曰：“并，合也，总合以为《苍颉篇》也。”〕。武帝时，司马相如作《凡将篇》，无复字〔师古曰：“复，重也，音扶目反。后皆类此。”〕。元帝时，黄门令史游作《急就篇》。成帝时，将作大匠李长作《元尚篇》，皆《苍颉》中正字也，《凡将》则颇有出矣。至元始中，征天下通小学者以百数，各令记字于庭中。扬雄取其有用者以作《训纂篇》，顺续《苍颉》，又易苍颉中重复之字，凡八十九章。臣复续扬雄作十三章〔韦昭曰：“臣，班固自谓也。作十三章，后人不别，疑在《苍颉》下篇三十四章中。”〕，凡一百三章，无复字，六艺群书所载略备矣。《苍颉》多古字，俗师失其读，宣帝时，征齐人能正读者，张敞从受之，传至外孙之子杜林，为作训故，并列焉。

凡六艺一百三家，三千一百二十三篇〔入三家，一百五十九篇；出重十一篇〕。六艺之文：《乐》以和神，仁之表也；《诗》以正言，义之用也；《礼》以明体，明者著见，故无训也；《书》以广听，知之术也；《春秋》以断事，信之符也。五者，盖五常之道，相须而备，而《易》为之原。故曰“《易》不可见，则乾坤或几乎息矣。”〔苏林曰：“不能见《易》意，则乾坤近于灭息也。”师古曰：“此《上系》之辞也。几，近也，音巨依反。”〕，言与天地为终始也。至于五学，世有变改，犹五行之更用事焉〔师古曰：“更，互也，音工衡反。”〕。古之学者耕且养，三年而通一艺，存其大体，玩经文而已，是故用日少而畜德多〔师古曰：“畜读曰蓄。蓄，聚也。《易·大畜卦》象辞曰：‘君子以多识前言往行，以畜其德。’”〕，三十而五经立也。后世经传既已乖离，博学者又不思多闻阙疑之义〔师古曰：“《论语》称孔子曰‘多闻阙疑，慎言其余，则寡尤’。言为学之道，务在多闻，疑则阙之，慎于言语，则少过也，故志引之。”〕。而务碎义逃难，便辞巧说，破坏形体〔师古曰：“苟为僻碎之义，以避他人之攻难者，故为便辞巧说，以析破文字之形体也。”〕；说五字之文，至于二三万言〔师古曰：“言其烦妄也。桓谭《新论》云秦近君能说《尧典》，篇目两字之说至十余万言，但说‘曰若稽古’三万言。”〕。后进弥以驰逐，故幼童而守一艺，白首而后能言。安其所习，毁所不见〔师古曰：“己所常习则保安之，未尝所见者则妄毁诽。”〕，终以自蔽。此学者之大患也。序六艺为九种。

诸子略

儒家

《晏子》八篇〔名婴，谥平仲，相齐景公，孔子称善与人交，有《列传》。师古曰：“有《列传》者，谓《太史公书》。”〕。《子思》二十三篇〔名伋，孔子孙，为鲁缪公师〕。《曾子》十八篇〔名参，孔子弟子〕。《漆雕子》十三篇〔孔子弟子漆雕启后〕。《宓子》十六篇〔名不齐，字子贱，孔子弟子。师古曰：“宓读与伏同。”〕。《景子》三篇〔说宓子语，似其弟子〕。《世子》二十一篇〔名硕，陈人也，七十子之弟子〕。《魏文侯》六篇。《李克》七篇〔子夏弟子，为魏文侯相〕。

《公孙尼子》二十八篇〔七十子之弟子〕。《孟子》十一篇〔名轲，邹人，子思弟子，有《列传》。师古曰：“《圣证论》云轲字子车，而此志无字，未详其所得。”〕。《孙卿子》三十三篇〔名况，赵人，为齐稷下祭酒，有《列传》。师古曰：“本曰荀卿，避宣帝讳，故曰孙。”〕。《芈子》十八篇〔名婴，齐人，七十子之后。师古曰：“芈音弭。”〕。

《内业》十五篇〔不知作书者〕。《周史六弢》六篇〔惠、襄之间，或曰显王时，或曰孔子问焉。师古曰：“即今之《六韬》也，盖言取天下及军旅之事。弢字与韬同也。”〕。《周政》六篇〔周时法度政教〕。《周法》九篇〔法天地，立百官〕。《河间周制》十八篇〔似河间献王所述也〕。《谰言》十篇〔不知作者，陈人君法度。如淳曰：“谰音粲烂。”师古曰：“说者引《孔子家语》云孔穿所造，非也。”〕。《功议》四篇〔不知作者，论功德事〕。《宁越》一篇〔中牟人，为周威王师〕。《王孙子》一篇〔一曰《巧心》〕。《公孙固》一篇〔十八章，齐闵王失国，问之，固因为陈古今成败也〕。《李氏春秋》二篇。《羊子》四篇〔百章。故秦博士〕。《董子》一篇〔名无心，难墨子〕。《俟子》一篇〔李奇曰：“或作侔子。”〕。《徐子》四十二篇〔宋外黄人〕。《鲁仲连子》十四篇〔有列传〕。《平原老》七篇〔朱建也。宋祁曰老一作君〕。《虞氏春秋》十五篇〔虞卿也〕。《高祖传》十三篇〔高祖与大臣述古语及诏策也〕。《陆贾》二十三篇《刘敬》三篇。《孝文传》十一篇〔文帝所称及诏策〕。《贾山》八篇。《太常蓼侯孔臧》十篇〔父聚，高祖时以功臣封，臧嗣爵〕。《贾谊》五十八篇。河间献王《对上下三雍宫》三篇。《董仲舒》百二十三篇。《儿宽》九篇。《公孙弘》十篇。《终军》八篇。《吾丘寿王》六篇。《虞丘说》一篇〔难孙卿也〕。《庄助》四篇。《臣彭》四篇。《钅句盾兄从李步昌》八篇〔宣帝时数言事。宋祁曰兄当作冗〕。《儒家言》十八篇〔不知作者〕。桓宽《盐铁论》六十篇〔师古曰：“宽字次公，汝南人也。孝昭帝时，丞相御史与诸贤良文学论盐铁事，宽撰次之。”〕。刘向所序六十七篇〔《新序》、《说苑》、《世说》、《列女传颂图》也〕。扬雄所序三十八篇〔《太玄》十九，《法言》十三，《乐》四，《箴》二〕。

右儒五十三家，八百三十六篇〔入扬雄一家三十八篇〕。

儒家者流，盖出于司徒之官，助人君顺阴阳明教化者也。游文于六经之中，留意于仁义之际，祖述尧舜，宪章文武，宗师仲尼，以重其言〔师古曰：“祖，始也。述，修也。宪，法也。章，明也。宗，尊也。言以尧舜为本始而遵修之，以文王、武王为明法，又师尊仲尼之道。”〕，于道最为高。孔子曰：“如有所誉，其有所试。”〔师古曰：“《论语》载孔子之言也。言于人有所称誉者，辄试以事，取其实效也。誉音弋于反。”〕唐虞之隆，殷周之盛，仲尼之业，已试之效者也。然惑者既失精微，而辟者又随时抑扬，违离道本〔师古曰：“辟读曰僻。”〕，苟以哗众取宠〔师古曰：“哗，也。宠，尊也。哗音呼华反。”〕。后进循之，是以《五经》乖析，儒学寖衰，此辟儒之患〔师古曰：“浸，渐也。辟读曰僻。”〕。

道家

《伊尹》五十一篇〔汤相〕。《太公》二百三十七篇〔吕望为周师尚父，本有道者。或有近世又以为太公术者所增加也。师古曰：“父读曰甫也。”〕。《谋》八十一篇，《言》七十一篇，《兵》八十五篇。《辛甲》二十九篇〔纣臣，七十五谏而去，周封之〕。《鬻子》二十二篇〔名熊，为周师，自文王以下问焉，周封为楚祖。师古曰：“鬻音弋六反。”〕。《筦子》八十六篇〔名夷吾，相齐桓公，九合诸侯，不以兵车也，有《列传》。师古曰：“筦读与管同。”〕。《老子邻氏经传》四篇〔姓李，名耳，邻氏传其学〕。《老子傅氏经说》三十七篇〔述老子学〕。《老子徐氏经说》六篇〔字少季，临淮人，传《老子》〕。刘向《说老子》四篇。《文子》九篇〔老子弟子，与孔子并时，而称周平王问，似依托者也〕。《蜎子》十三篇〔名渊，楚人，老子弟子。师古曰：“蜎，姓也。音一元反。”〕。《关尹子》九篇〔名喜，为关吏，老子过关，喜去吏而从之〕。《庄子》五十二篇〔名周，宋人〕。《列子》八篇〔名圄寇，先庄子，庄子称之〕。《老成子》十八篇。《长卢子》九篇〔楚人〕。《王狄子》一篇。《公子牟》四篇〔魏之公子也，先庄子，庄子称之〕。《田子》二十五篇〔名骈，齐人，游稷下，号天口骈。师古曰：“骈音步田反。”〕。《老莱子》十六篇〔楚人，与孔子同时〕。《黔娄子》四篇〔齐隐士，守道不诎，威王下之。师古曰：“黔音其炎反。下音胡稼反。”〕。《宫孙子》二篇〔师古曰：“宫孙，姓也，不知名。”〕。《鹖冠子》一篇〔楚人，居深山，以鹖为冠。师古曰：“以鹖鸟羽为冠。”〕。《周训》十四篇〔师古曰：“刘向《别录》云人间小书，其言俗薄。”〕。《黄帝四经》四篇。《黄帝铭》六篇。《黄帝君臣》十篇〔起六国时，与《老子》相似也〕。《杂黄帝》五十八篇〔六国时贤者所作〕。《力牧》二十二篇〔六国时所作，托之力牧。力牧，黄帝相〕。《孙子》十六篇〔六国时〕。《捷子》二篇〔齐人，武帝时说〕。《曹羽》二篇〔楚人，武帝时说于齐王〕。《郎中婴齐》十二篇〔武帝时。师古曰：“刘向云故待诏，不知其姓，数从游观，名能为文。”〕。《臣君子》二篇〔蜀人〕。《郑长者》一篇〔六国时，先韩子，韩子称之。师古曰：“《别录》云郑人，不知姓名。”〕。《楚子》三篇。《道家言》二篇〔近世，不知作者〕。

右道三十七家，九百九十三篇。

道家者流，盖出于史官。历记成败存亡祸福古今之道，然后知秉要执本，清虚以自守，卑弱以自持，此君人南面之术也。合于尧之克攘〔师古曰：“《虞书尧典》称尧之德曰‘允恭克让’，言其信恭能让也，故志引之云。攘，古让字。”〕，《易》之嗛嗛，一谦而四益，此其所长也〔师古曰：“四益，谓天道亏盈而益谦，地道变盈而流谦，鬼神害盈而福谦，人道恶盈而好谦也。此《谦卦》彖辞。嗛字与谦同。”〕。及放者为之，则欲绝去礼学，兼弃仁义〔师古曰：“放，荡也。”〕，曰独任清虚可以为治。

阴阳家

《宋司星子韦》三篇〔景公之史〕。《公梼生终始》十四篇〔传邹奭《始终》书。师古曰：“梼音畴，其字从木。”〕。《公孙发》二十二篇〔六国时〕。《邹子》四十九篇〔名衍，齐人，为燕昭王师，居稷下，号谈天衍〕。《邹子终始》五十六篇〔师古曰：“亦邹衍所说。”〕。《乘丘》子五篇〔六国时〕。《杜文公》五篇〔六国时。师古曰：“刘向《别录》云韩人也。”〕。《黄帝泰素》二十篇〔六国时韩诸公子所作。师古曰：“刘向《别录》云或言韩诸公孙之所作也。言阴阳五行，以为黄帝之道也，故曰《泰素》。”〕。《南公》三十一篇〔六国时〕。《容成子》十四篇。《张苍》十六篇〔丞相北平侯〕。《邹奭子》十二篇〔齐人，号曰雕龙奭。师古曰：“奭音试亦反。”〕。《闾丘子》十三篇〔名快，魏人，在南公前〕。《冯促》十三篇〔郑人〕。《将钜子》五篇〔六国时，先南公，南公称之〕。《五曹官制》五篇〔汉制，似贾谊所条〕。《周伯》十一篇〔齐人，六国时〕。《卫侯官》十二篇〔近世，不知作者〕。于长《天下忠臣》九篇〔平阴人，近世。师古曰：“刘向《别录》云传天下忠臣。”〕。《公孙浑邪》十五篇〔平曲侯〕。《杂阴阳》三十八篇〔不知作者〕。

右阴阳二十一家，三百六十九篇。

阴阳家者流，盖出于羲和之官。敬顺昊天，历象日月星辰，敬授民时，此其所长也。及拘者为之，则牵于禁忌，泥于小数〔师古曰：“泥，滞也，音乃计反。”〕，舍人事而任鬼神〔师古曰：“舍，废也。”〕。

法家

《李子》三十二篇〔名悝，相魏文侯，富国强兵〕。《商君》二十九篇〔名鞅，姬姓，卫后也，相秦孝公，有《列传》〕。《申子》六篇。〔名不害，京人。相韩昭侯，终其身诸侯不敢侵韩。师古曰：“京，河南京县。”〕。《处子》九篇〔师古曰：“《史记》云赵有处子。”〕。《慎子》四十二篇〔名到，先申韩，申韩称之〕。《韩子》五十五篇〔名非，韩诸公子，使秦，李斯害而杀之〕。《游棣子》一篇〔师古曰：“棣音徒计反。”〕。《晁错》三十一篇。《燕十事》十篇〔不知作者〕。《法家言》二篇〔不知作者〕。

右法十家，二百一十七篇。

法家者流，盖出于理官。信赏必罚，以辅礼制。《易》曰“先王以明罚饬法”〔师古曰：“《噬嗑》之象辞也。饬，整也，读与敕同。”〕，此其所长也。及刻者为之，则无教化，去仁爱，专任刑法而欲以致治，至于残害至亲，伤恩薄厚〔师古曰：“薄厚者，变厚为薄。”〕。

名家

《邓析》二篇〔郑人，与子产并时。师古曰：“《列子》及《孙卿》并云子产杀邓析。据《左传》，昭公二十年子产卒，定公九年驷歂杀邓析而用其竹刑，则非子产所杀也。”〕。《尹文子》一篇〔说齐宣王。先公孙龙。师古曰：“刘向云与宋钘俱游稷下。钘音形。”〕。《公孙龙子》十四篇〔赵人。师古曰：“即为坚白之辩者。”〕。《成公生》五篇〔与黄公等同时。师古曰：“姓成公。刘向云与李斯子由同时。由为三川守，成公生游谈不仕。”〕。《惠子》一篇〔名施，与庄子并时〕。《黄公》四篇〔名疵，为秦博士，作歌诗，在秦时歌诗中。师古曰：“疵音才斯反。”〕。《毛公》九篇〔赵人，与公孙龙等并游平原君赵胜家。师古曰：“刘向《别录》云论坚白同异，以为可以治天下。此盖《史记》所云‘藏于博徒’者。”〕。

右名七家，三十六篇。

名家者流，盖出于礼官。古者名位不同，礼亦异数。孔子曰：“必也正名乎！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师古曰：“《论语》载孔子之言也。言欲为政，必先正其名。”〕此其所长也。及譥者为之〔晋灼曰：“譥，讦也。”师古曰：“譥音工钓反。”〕，则苟钅句鈲析乱而已〔师古曰：“鈲，破也，音普革反，又音普狄反。”〕。

墨家

《尹佚》二篇〔周臣，在成、康时也〕。《田俅子》三篇〔先韩子。苏林曰：“俅音仇。”〕。《我子》一篇〔师古曰：“刘向《别录》云为《墨子》之学。”〕。《随巢子》六篇〔墨翟弟子〕。《胡非子》三篇〔墨翟弟子〕。《墨子》七十一篇〔名翟，为宋大夫，在孔子后〕。

右墨六家，八十六篇。

墨家者流，盖出于清庙之守。茅屋采椽，是以贵俭〔师古曰：“采，柞木也，字作棌，本从木。以茅覆屋，以棌为椽，言其质素也。采音千在反。”〕；养三老五更，是以兼爱；选士大射，是以上贤；宗祀严父，是以右鬼〔如淳曰：“右鬼，谓信鬼神。若杜伯射宣王，是亲鬼而右之。”师古曰：“右犹尊尚也。”〕；顺四时而行，是以非命〔苏林曰：“非有命者，言儒者执有命，而反劝人修德积善，政教与行相反，故讥之也。”如淳曰：“言无吉凶之命，但有贤不肖之善恶。”〕；以孝视天下，是以上同〔如淳曰：“言皆同，可以治也。”师古曰：“《墨子》有《节用》、《兼爱》、《上贤》、《明鬼神》、《非命》、《上同》等诸篇，故志历序其本意也。视读曰示。”〕；此其所长也。及蔽者为之，见俭之利，因以非礼，推兼爱之意，而不知别亲疏。

纵横家

《苏子》三十一篇〔名秦，有《列传》〕。《张子》十篇〔名仪，有《列传》〕。《庞煖》二篇〔为燕将。师古曰：“煖音许远反。”〕。《阙子》一篇。《国筮子》十七篇。《秦零陵令信》一篇〔难秦相李斯〕。《蒯子》五篇〔名通〕。《邹阳》七篇。《主父偃》二十八篇。《徐乐》一篇。《庄安》一篇。《待诏金马聊苍》三篇〔赵人，武帝时。师古曰：“《严助传》作膠苍，而此志作聊。志传不同，未知孰是。”〕。

右纵横十二家，百七篇。

纵横家者流，盖出于行人之官。孔子曰：“诵《诗》三百，使于四方，不能专对，虽多亦奚以为？”〔师古曰：“《论语》载孔子之言也。谓人不达于事，诵《诗》虽多，亦无所用。”〕又曰：“使乎，使乎！”〔师古曰：“亦《论语》载孔子之言，叹使者之难其人。”〕言其当权事制宜，受命而不受辞，此其所长也。及邪人为之，则上诈谖而弃其信〔师古曰：“谖，诈言也，音许远反。”〕。

杂家

孔甲《盘盂》二十六篇〔黄帝之史，或曰夏帝孔甲，似皆非〕。《大》三十七篇〔传言禹所作，其文似后世语。师古曰：“，古禹字。”〕。《伍子胥》八篇〔名员，春秋时为吴将，忠直遇谗死〕。《子晚子》三十五篇〔齐人，好议兵，与《司马法》相似〕。《由余》三篇〔戎人，秦穆公聘以为大夫〕。《尉缭》二十九篇〔六国时。师古曰：“尉，姓；缭，名也。音了，又音聊。刘向《别录》云缭为商君学。”〕。《尸子》二十篇〔名佼，鲁人，秦相商君师之。鞅死，佼逃入蜀。师古曰：“佼音绞。”〕。《吕氏春秋》二十六篇〔秦相吕不韦辑智略士作〕。《淮南内》二十一篇〔王安〕。《淮南外》三十三篇〔师古曰：“《内篇》论道，《外篇》杂说。”宋祁曰：“杂邵本作新。”〕。《东方朔》二十篇。《伯象先生》一篇〔应劭曰：“盖隐者也，故公孙敖难以无益世主之治。”〕。《荆轲论》五篇〔轲为燕刺秦王，不成而死，司马相如等论之〕。《吴子》一篇。《公孙尼》一篇。《博士臣贤对》一篇〔汉世，难韩子、商君〕。《臣说》三篇〔武帝时作赋。师古曰：“说者，其人名，读曰悦。”〕。《解子簿书》三十五篇。《推杂书》八十七篇。《杂家言》一篇〔王伯，不知作者。师古曰：“言伯王之道。伯读曰霸。”〕。

右杂二十家，四百三篇〔入兵法〕。

杂家者流，盖出于议官。兼儒、墨，合名、法，知国体之有此〔师古曰：“治国之体，亦当有此杂家之说。”〕，见王治之无不贯〔师古曰：“王者之治，于百家之道无不贯综。”〕，此其所长也。及荡者为之，则漫羡而无所归心〔师古曰：“漫，放也。羡音弋战反。”〕。

农家

《神农》二十篇〔六国时，诸子疾时怠于农业，道耕农事，托之神农。师古曰：“刘向《别录》云疑李悝及商君所说。”〕。《野老》十七篇〔六国时，在齐、楚间。应劭曰：“年老居田野，相民耕种，故号野老。”〕。《宰氏》十七篇〔不知何世〕。《董安国》十六篇〔汉代内史，不知何帝时〕。《尹都尉》十四篇〔不知何世。宋祁曰：“尹一作郡”〕。《赵氏》五篇〔不知何世〕。《氾胜之》十八篇〔成帝时为议郎。师古曰：“刘向《别录》云使教田三辅，有好田者师之，徙为御史。氾音凡，又音敷剑反。”〕。《王氏》六篇〔不知何世〕。《蔡癸》一篇〔宣帝时，以言便宜，至弘农太守。师古曰：“刘向《别录》云邯郸人。”〕。

右农九家，百一十四篇。

农家者流，盖出于农稷之官。播百谷，劝耕桑，以足衣食，故八政一曰食，二曰货。孔子曰“所重民食”〔师古曰：“《论语》载孔子称殷汤伐桀告天辞也。言为君之道，所重者在人之食。”〕，此其所长也。及鄙者为之，以为无所事圣王〔师古曰：“言不须圣王，天下自治。”〕，欲使君臣并耕，上下之序〔师古曰：“，乱也，音布内反。”〕。

小说家

《伊尹说》二十七篇〔其语浅薄，似依托也〕。《鬻子说》十九篇〔后世所加〕。《周考》七十六篇〔考周事也〕。《青史子》五十七篇〔古史官记事也〕。《师旷》六篇〔见春秋。其言浅薄，本与此同，似因托之〕。《务成子》十一篇〔称尧问，非古语〕。《宋子》十八篇〔孙卿道宋子，其言黄老意〕。《天乙》三篇〔天乙谓汤，其言非殷时，皆依托也〕。《黄帝说》四十篇〔迂诞依托〕。《封禅方说》十八篇〔武帝时〕。《待诏臣饶心术》二十五篇〔武帝时。师古曰：“刘向《别录》云饶齐人也，不知其姓，武帝时待诏，作书名曰《心术》。”〕。《待诏臣安成未央术》一篇〔应劭曰：“道家也，好养生事，为未央之术。”〕。《臣寿周纪》七篇〔项国圉人，宣帝时〕。《虞初周说》九百四十三篇〔河南人，武帝时以方士侍郎号黄车使者。应劭曰：“其说以《周书》为本。”师古曰：“《史记》云虞初洛阳人，即张衡《西京赋》‘小说九百，本自虞初’者也。”〕。《百家》百三十九卷。

右小说十五家，千三百八十篇〔刘奉世曰又少十篇〕。

小说家者流，盖出于稗官〔如淳曰：“稗音锻家排。《九章》‘细米为稗’。街谈巷说，其细碎之言也。王者欲知闾巷风俗，故立稗官使称说之。今世亦谓偶语为稗。”师古曰：“稗音稊稗之稗，不与锻排同也。稗官，小官。《汉名臣奏》唐林请省置吏，公卿大夫至都官稗官各减什三，是也。”〕。街谈巷语，道听途说者之所造也。孔子曰：“虽小道，必有可观者焉，致远恐泥，是以君子弗为也。”〔师古曰：“《论语》载孔子之言。泥，滞也，音乃细反。”〕然亦弗灭也。闾里小知者之所及，亦使缀而不忘。如或一言可采，此亦刍荛狂夫之议也。

凡诸子百八十九家，四千三百二十四篇〔出蹴鞠一家，二十五篇〕。

诸子十家，其可观者九家而已。皆起于王道既微，诸侯力政，时君世主，好恶殊方〔师古曰：“好音呼到反。恶音一故反。”〕，是以九家之术，蠭出并作〔师古曰：“蠭与锋同。”〕，各引一端，崇其所善，以此驰说，取合诸侯。其言虽殊，辟犹水火，相灭亦相生也〔师古曰：“辟读曰譬。”〕。仁之与义，敬之与和，相反而皆相成也。《易》曰：“天下同归而殊途，一致而百虑。”〔师古曰：“《下系》之辞。”〕。今异家者各推所长，穷知究虑，以明其指，虽有蔽短，合其要归，亦《六经》之支与流裔〔师古曰：“裔，衣末也。其于《六经》，如水之下流，衣之末裔。”〕。使其人遭明王圣主，得其所折中，皆股肱之材已〔师古曰：“已，语终辞。”〕。仲尼有言：“礼失而求诸野。”〔师古曰：“言都邑失礼，则于外野求之，亦将有获。”〕方今去圣久远，道术缺废，无所更索〔师古曰：“索，求也。”〕，彼九家者，不犹瘉于野乎〔师古曰：“瘉与愈同。愈，胜也。”〕？若能修六艺之术，而观此九家之言，舍短取长，则可以通万方之略矣〔师古曰：“舍，废也。”〕。

诗赋略

屈原赋二十五篇〔楚怀王大夫，有列传〕。唐勒赋四篇〔楚人〕。宋玉赋十六篇〔楚人，与唐勒并时，在屈原后也〕。赵幽王赋一篇。庄夫子赋二十四篇〔名忌，吴人〕。贾谊赋七篇。枚乘赋九篇。司马相如赋二十九篇。淮南王赋八十二篇。淮南王群臣赋四十四篇。太常蓼侯孔臧赋二十篇。阳丘侯刘郾赋十九篇〔师古曰：“郾音偃。”〕。吾丘寿王赋十五篇。蔡甲赋一篇。上所自造赋二篇〔师古曰：“武帝也。”〕。儿宽赋二篇。光禄大夫张子侨赋三篇〔与王褒同时也〕。阳成侯刘德赋九篇。刘向赋三十三篇。王褒赋十六篇。

右赋二十家，三百六十一篇。

陆贾赋三篇。枚皋赋百二十篇。朱建赋二篇。常侍郎庄怱奇赋十一篇〔枚皋同时。师古曰：“《七略》云‘怱奇者，或言庄夫子子，或言族家子庄助昆弟也。从行至茂陵，詔造赋’。”〕。严助赋三十五篇〔师古曰：“上言庄怱奇，下言严助，史文。”〕。朱买臣赋三篇。宗正刘辟强赋八篇。司马迁赋八篇。郎中臣婴齐赋十篇。臣说赋九篇〔师古曰：“说，名，音悦。”〕。臣吾赋十八篇。辽东太守苏季赋一篇。萧望之赋四篇。河内太守徐明赋三篇〔字长君，东海人。元、成世历五郡太守，有能名〕。给事黄门侍郎李息赋九篇。淮阳宪王赋二篇。扬雄赋十二篇。待诏冯商赋九篇。博士弟子杜参赋二篇〔师古曰：“刘向《别录》云‘臣向谨与长社尉杜参校中秘书’。刘歆又云‘参，杜陵人，以阳朔元年病死，死时年二十余’。”〕。车郎张丰赋三篇〔张子侨子〕。骠骑将军朱宇赋三篇〔师古曰：“刘向《别录》云‘骠骑将军史朱宇’，志以宇在骠骑府，故总言骠骑将军。”刘奉世曰：“其实惟脱一‘史’字耳。”〕。

右赋二十一家，二百七十四篇〔入扬雄八篇〕。

孙卿赋十篇。秦时杂赋九篇。李思《孝景皇帝颂》十五篇。广川惠王越赋五篇。长沙王群臣赋三篇。魏内史赋二篇。东暆令延年赋七篇〔师古曰：“东暆，县名。暆音移。”〕。卫士令李忠赋二篇。张偃赋二篇。贾充赋四篇。张仁赋六篇。秦充赋二篇。李步昌赋二篇。侍郎谢多赋十篇。平阳公主舍人周长孺赋二篇。洛阳锜华赋九篇〔师古曰：“锜，姓；华，名。锜音鱼绮反。”〕。眭弘赋一篇〔师古曰：“即眭孟也。眭音先随反。”〕。别栩阳赋五篇〔服虔曰：“栩音诩。”〕。臣昌市赋六篇。臣义赋二篇。黄门书者假史王商赋十三篇。侍中徐博赋四篇。黄门书者王广吕嘉赋五篇。汉中都尉丞华龙赋二篇。左冯翊史路恭赋八篇。

右赋二十五家，百三十六篇。

《客主赋》十八篇。《杂行出及颂德赋》二十四篇。《杂四夷及兵赋》二十篇。《杂中贤失意赋》十二篇。《杂思慕悲哀死赋》十六篇。《杂鼓琴剑戏赋》十三篇。《杂山陵水泡云气雨旱赋》十六篇〔师古曰：“泡，水上浮沤也。泡音普交反。沤音一侯反。”〕。《杂禽兽六畜昆虫赋》十八篇。《杂器械草木赋》三十三篇。《大杂赋》三十四篇。《成相杂辞》十一篇。《隐书》十八篇〔师古曰：“刘向《别录》云‘隐书者，疑其言以相问，对者以虑思之，可以无不谕’。”〕。

右杂赋十二家，二百三十三篇。

《高祖歌诗》二篇。《泰一杂甘泉寿宫歌诗》十四篇。《宗庙歌诗》五篇。《汉兴以来兵所诛灭歌诗》十四篇。《出行巡狩及游歌诗》十篇。《临江王及愁思节士歌诗》四篇。《李夫人及幸贵人歌诗》三篇。《诏赐中山靖王子哙及孺子妾冰未央材人歌诗》四篇〔师古曰：“孺子，王妾之有品号者也。妾，王之众妾也。冰，其名。材人，天子内官。”〕。《吴楚汝南歌诗》十五篇。《燕代讴雁门云中陇西歌诗》九篇。《邯郸河间歌诗》四篇。《齐郑歌诗》四篇。《淮南歌诗》四篇。《左冯翊秦歌诗》三篇。《京兆尹秦歌诗》五篇。《河东蒲反歌诗》一篇。《黄门倡车忠等歌诗》十五篇。《杂各有主名歌诗》十篇。《杂歌诗》九篇。《洛阳歌诗》四篇。《河南周歌诗》七篇。《河南周歌声曲折》七篇。《周谣歌诗》七十五篇。《周谣歌诗声曲折》七十五篇。《诸神歌诗》三篇。《送迎灵颂歌诗》三篇。《周歌诗》二篇。《南郡歌诗》五篇。

右歌诗二十八家，三百一十四篇。

凡诗赋百六家，千三百一十八篇〔入扬雄八篇〕。

传曰：“不歌而诵谓之赋，登高能赋可以为大夫。”言感物造耑，材知深美〔师古曰：“，古端字也。因物动志，则造辞义之端绪。”〕，可与图事，故可以为列大夫也。古者诸侯卿大夫交接邻国，以微言相感，当揖让之时，必称《诗》以谕其志，盖以别贤不肖而观盛衰焉。故孔子曰“不学《诗》，无以言”也〔师古曰：“《论语》载孔子戒伯鱼之辞也。”〕。春秋之后，周道寖坏〔师古曰：“寖，渐也。”〕。聘问歌咏不行于列国。学《诗》之士逸在布衣，而贤人失志之赋作矣。大儒孙卿及楚臣屈原离谗忧国，皆作赋以风〔师古曰：“离，遭也。风读曰讽。次下亦同。”〕，咸有恻隐古诗之义。其后宋玉、唐勒，汉兴枚乘、司马相如，下及扬子云，竞为侈丽闳衍之词，没其风谕之义。是以扬子悔之，曰：“诗人之赋丽以则，辞人之赋丽以淫〔师古曰：“辞人，言后代之为文辞。”〕。如孔氏之门人用赋也，则贾谊登堂，相如入室矣，如其不用何！”〔师古曰：“言孔氏之门既不用赋，不可如何。谓贾谊、相如无所施也。”〕自孝武立乐府而采歌谣，于是有代赵之讴，秦楚之风，皆感于哀乐，缘事而发。亦可以观风俗，知薄厚云。序诗赋为五种。

兵书略

兵权谋

《吴孙子兵法》八十二篇〔图九卷。师古曰：“孙武也，臣于阖闾。”〕。《齐孙子》八十九篇〔图四卷。师古曰：“孙膑。”〕。《公孙鞅》二十七篇。《吴起》四十八篇〔有《列传》〕。《范蠡》二篇〔越王勾践臣也〕。《大夫种》二篇〔与范蠡俱事勾践〕。《李子》十篇。《娷》一篇〔师古曰：“娷音女瑞反，盖说兵法者，人名也。”〕。《兵春秋》三篇。《庞煖》三篇〔师古曰：“煖音许远反，又音许元反。”〕。《倪良》一篇〔师古曰：“六国时人也。倪音五奚反。”〕。《广武君》一篇〔李左车〕。《韩信》三篇〔师古曰：“淮阴侯。”〕。

右兵权谋十三家，二百五十九篇〔省伊尹、太公、《管子》、《孙卿子》、《鹖冠子》、《苏子》、蒯通、陆贾、淮南王二百五十九种，出《司马法》入礼也。刘奉世曰：“种当作重九，下又脱一篇字。”注：二百五十九，恐合作五百二十一，篇数已在前〕。

权谋者，以正守国，以奇用兵，先计而后战，兼形势，包阴阳，用技巧者也。

兵形势

《楚兵法》七篇〔图四卷〕。《蚩尤》二篇〔见《吕刑》〕。《孙轸》五篇〔图二卷〕。《繇叙》二篇。《王孙》十六篇〔图五卷〕。《尉缭》三十一篇。《魏公子》二十一篇〔图十卷。名无忌，有《列传》〕。《景子》十三篇。《李良》三篇。《丁子》一篇。《项王》一篇〔名籍〕。

右兵形势十一家，九十二篇。图十八卷。

形势者，靁动风举，后发而先至，离合背乡〔师古曰：“背音步内反。乡读曰向。”〕，以轻疾制敌者也。

阴阳

《太一兵法》一篇。《天一兵法》三十五篇。《神农兵法》一篇。《黄帝》十六篇〔图三卷〕。《封胡》五篇〔黄帝臣，依托也〕。《风后》十三篇〔图二卷，黄帝臣，依托也〕。《力牧》十五篇〔黄帝臣，依托也〕。《鵊冶子》一篇〔图一卷。晋灼曰：“音夹。”宋祁曰：“治，一作冶。”〕。《鬼容区》三篇〔图一卷。黄帝臣，依托。师古曰；“即鬼臾区也。”〕。《地典》六篇。《孟子》一篇。《东父》三十一篇。《师旷》八篇〔晋平公臣〕。《苌弘》十五篇〔周史〕。《别成子望军气》六篇〔图三卷〕。《辟兵威胜方》七十篇。

右阴阳十六家，二百四十九篇，图十卷。

阴阳者，顺时而发，推刑德，随斗击，因五胜〔师古曰：“五胜，五行相胜也。”〕，假鬼神而为助者也。

兵技巧

《鲍子兵法》十篇〔图一卷〕。《伍子胥》十篇〔图一卷〕。《公胜子》五篇。《苗子》五篇〔图一卷〕。《逢门射法》二篇〔师古曰：“即逢蒙。”〕。《阴通成射法》十一篇。《李将军射法》三篇〔师古曰：“李广。”〕。《魏氏射法》六篇。《强弩将军王围射法》五卷〔师古曰：“围，郁郅人也，见《赵充国传》。”〕。《望远连弩射法具》十五篇。《护军射师王贺射书》五篇。《蒲苴子弋法》四篇〔师古曰：“苴音子余反。”〕。《剑道》三十八篇。《手搏》六篇。《杂家兵法》五十七篇。《蹴鞠》二十五篇〔师古曰：“鞠以韦为之，实以物，蹴蹋之以为戏也。蹴鞠，陈力之事，故附于兵法焉。蹴音子六反。鞠音巨六反。”〕。

右兵技巧十三家，百九十九篇〔省《墨子》重，入《蹴鞠》也〕。

技巧者，习手足，便器械，积机关，以立攻守之胜者也。

凡兵书五十三家，七百九十篇，图四十三卷〔省十家二百七十一篇重，入《蹴鞠》一家二十五篇，出《司马法》百五十五篇入礼也。刘奉世曰：“此注二百七十一，又当作五百九十二，两注篇数皆不足之比谬也。”〕。

兵家者，盖出古司马之职，王官之武备也。《洪范》八政，八曰师。孔子曰为国者“足食足兵”〔师古曰：“《论语》载孔子之言。无兵与食，不可以为国。”〕，“以不教民战，是谓弃之”〔师古曰：“亦《论语》所载孔子之言，非其不素习武备。”〕，明兵之重也。《易》曰“古者弦木为弧，剡木为矢，弧矢之利，以威天下”〔师古曰：“《下系》之辞也。弧，木弓也。剡谓锐而利之也，音弋冉反。”〕，其用上矣。后世燿金为刃，割革为甲〔师古曰：“燿读与铄同，谓销也。”〕，器械甚备。下及汤武受命，以师克乱而济百姓，动之以仁义，行之以礼让，《司马法》是其遗事也。自春秋至于战国，出奇设伏，变诈之兵并作。汉兴，张良、韩信序次兵法，凡百八十二家，删取要用，定著三十五家。诸吕用事而盗取之。武帝时，军政杨仆〔刘奉世曰：“军政当作正。”〕，捃摭遗逸，纪奏兵录〔师古曰：“捃摭，谓拾取之。捃音九问反。摭音之石反。”〕，犹未能备。至于孝成，命任宏论次兵书为四种。

数术略

天文

《泰一杂子星》二十八卷。《五残杂变星》二十一卷〔师古曰：“五残，星名也。见《天文志》。”〕。《黄帝杂子气》三十三篇。《常从日月星气》二十一卷〔师古曰：“常从，人姓名也，老子师之。”〕。《皇公杂子星》二十二卷。《淮南杂子星》十九卷。《泰一杂子云雨》三十四卷。《国章观霓云雨》三十四卷。《泰阶六符》一卷〔李奇曰：“三台谓之泰阶，两两成体，三台故六。观色以知吉凶，故曰符。”宋祁曰：“淳化本作陆。”〕。《金度玉衡汉五星客流出入》八篇。《汉五星彗客行事占验》八卷。《汉日旁气行事占验》三卷。《汉流星行事占验》八卷。《汉日旁气行占验》十三卷。《汉日食月晕杂变行事占验》十三卷。《海中星占验》十二卷。《海中五星经杂事》二十二卷。《海中五星顺逆》二十八卷。《海中二十八宿国分》二十八卷。《海中二十八宿臣分》二十八卷。《海中日月彗虹杂占》十八卷。《图书秘记》十七篇。

右天文二十一家，四百四十五卷。

天文者，序二十八宿，步五星日月，以纪吉凶之象，圣王所以参政也。《易》曰：“观乎天文，以察时变。”〔师古曰：“《贲卦》之彖辞也。”〕然星悍，非湛密者弗能由也〔师古曰：“读与凶同。湛读曰沈。由，用也。”〕。夫观景以谴形，非明王亦不能服听也。以不能由之臣，谏不能听之主，此所以两有患也。

历谱

《黄帝五家历》三十三卷。《颛顼历》二十一卷。《颛顼五星历》十四卷。《日月宿历》十三卷。《夏殷周鲁历》十四卷。《天历大历》十八卷。《汉元殷周谍历》十七卷。《耿昌月行帛图》二百三十二卷。《耿昌月行度》二卷。《传周五星行度》三十九卷。《律历数法》三卷。《自古五星宿纪》三十卷。《太岁谋日晷》二十九卷。《帝王诸侯世谱》二十卷。《古来帝王年谱》五卷。《日晷书》三十四卷。《许商算术》二十六卷。《杜忠算术》十六卷。

右历谱十八家，六百六卷。

历谱者，序四时之位，正分至之节，会日月五星之辰，以考寒暑杀生之实。故圣王必正历数，以定三统服色之制，又以探知五星日月之会。凶阨之患，吉隆之喜，其术皆出焉。此圣人知命之术也，非天下之至材，其孰与焉！〔师古曰：“与读曰豫。”〕道之乱也，患出于小人而强欲知天道者，坏大以为小，削远以为近，是以道术破碎而难知也。

五行

《泰一阴阳》二十三卷。《黄帝阴阳》二十五卷。《黄帝诸子论阴阳》二十五卷。《诸王子论阴阳》二十五卷。《太元阴阳》二十六卷。《三典阴阳谈论》二十七卷。《神农大幽五行》二十七卷。《四时五行经》二十六卷。《猛子闾昭》二十五卷。《阴阳五行时令》十九卷。《堪舆金匮》十四卷〔师古曰：“许慎云‘堪，天道；舆，地道也’。”〕。《务成子灾异应》十四卷。《十二典灾异应》十二卷。《钟律灾异》二十六卷。《钟律丛辰日苑》二十二卷。《钟律消息》二十九卷。《黄钟》七卷。《天一》六卷。《泰一》二十九卷。《刑德》七卷。《风鼓六甲》二十四卷。《风后孤虚》二十卷。《六合随典》二十五卷。《转位十二神》二十五卷。《羡门式法》二十卷。《羡门式》二十卷。《文解六甲》十八卷。《文解二十八宿》二十八卷。《五音奇胲用兵》二十三卷〔如淳曰：“音该。”师古曰：“许慎云‘胲，军中约也’。”〕。《五音奇胲刑德》二十一卷。《五音定名》十五卷。

右五行三十一家，六百五十二卷。

五行者，五常之形气也。《书》云“初一曰五行，次二曰羞用五事”〔师古曰：“《周书·洪范》之辞也。”〕，言进用五事以顺五行也。貌、言、视、听、思心失，而五行之序乱，五星之变作，皆出于律历之数，而分为一者也〔师古曰：“说皆在《五行志》也。”〕。其法亦起五德终始，推其极则无不至。而小数家因此以为吉凶，而行于世，浸以相乱〔师古曰：“浸，渐也。”〕。

蓍龟

《龟书》五十二卷。《夏龟》二十六卷。《南龟书》二十八卷。《巨龟》三十六卷。《杂龟》十六卷。《蓍书》二十八卷。《周易》三十八卷。《周易明堂》二十六卷。《周易随曲射匿》五十卷。《大筮衍易》二十八卷。《大次杂易》三十卷。《鼠序卜黄》二十五卷。《于陵钦易吉凶》二十三卷。《任良易旗》七十一卷。《易卦八具》。

右蓍龟十五家，四百一卷。

蓍龟者，圣人之所用也。《书》曰：“女则有大疑，谋及卜筮。”〔师古曰：“《周书·洪范》之辞也。言所为之事有疑，则以卜筮决之也。龟曰卜，蓍曰筮。”〕《易》曰：“定天下之吉凶，成天下之亹亹者，莫善于蓍龟。”“是故君子将有为也，将有行也，问焉而以言，其受命也如向，无有远近幽深，遂知来物。非天下之至精，其孰能与于此！”〔师古曰：“皆《上系》之辞也。亹亹，深远也。言君子所为行，皆以其言问于《易》。受命如向者，谓示以吉凶，其应速疾，如响之随声也。遂犹究也。来物谓当来之事也。向与响同。与读曰豫。”〕及至衰世，解于齐戒，而娄烦卜筮〔师古曰：“解读曰懈。齐读曰斋。娄读曰屡。”〕，神明不应。故筮渎不告，《易》以为忌〔师古曰：“《易蒙卦》之辞曰‘初筮告，再三渎，渎则不告’，言童蒙之来决疑，初则以实而告，至于再三，为其烦渎，乃不告也。”〕；龟厌不告，《诗》以为刺〔师古曰：“《小雅小旻》之诗曰‘我龟既厌，不我告犹’，言卜问烦数，媟嫚于龟，龟灵厌之，不告以道也。”〕。

杂占

《黄帝长柳占梦》十一卷。《甘德长柳占梦》二十卷。《武禁相衣器》十四卷。《嚏耳鸣杂占》十六卷〔师古曰：“嚏音丁计反。”〕。《祯祥变怪》二十一卷。《人鬼精物六畜变怪》二十一卷。《变怪诰咎》十三卷。《执不祥劾鬼物》八卷。《请官除讠夭祥》十九卷〔师古曰：“讠夭字与妖同。”〕。《禳祀天文》十八卷〔师古曰：“禳，除灾也，音人羊反。”〕。《请祷致福》十九卷。《请雨止雨》二十六卷。《泰一杂子候岁》二十二卷。《子赣杂子候岁》二十六卷。《五法积贮宝臧》二十三卷。《神农教田相土耕种》十四卷。《昭明子钓种生鱼鳖》八卷。《种树臧果相蚕》十三卷。

右杂占十八家，三百一十三卷。

杂占者，纪百事之象，候善恶之征〔师古曰：“征，证也。”〕。《易》曰：“占事知来。”〔师古曰：“《下系》之辞也。言有事而占，则睹方来之验也。”〕众占非一，而梦为大，故周有其官〔师古曰：“谓大卜掌三梦之法，又占梦中士二人，皆宗伯之属官。”〕。而《诗》载熊罴虺蛇众鱼旐旟之梦，著明大人之占，以考吉凶〔师古曰：“《小雅·斯干》之诗曰：‘吉梦维何？维熊维罴，男子之祥；维虺维蛇，女子之祥。’《无羊》之诗曰：‘牧人乃梦，众维鱼矣，旐维旟矣。大人占之，众维鱼矣，实维丰年，旐维旟矣，室家溱溱。’言熊罴虺蛇皆为吉祥之梦，而生男女。及见众鱼，则为丰年之应，旐旟则为多盛之象。大人占之，谓以圣人占梦之法占之也。画龟蛇曰旐，鸟隼曰旟。”〕。盖参卜筮。《春秋》之说讠夭也，曰：“人之所忌，其气炎以取之，讠夭由人兴也。人失常则讠夭兴，人无衅焉，讠夭不自作。”〔师古曰：“申之辞也，事见庄公十四年。炎为火之光始焰焰也。言人之所忌，其气焰引致于灾也。衅，瑕也。失常，谓反五常之德也。炎读与焰同。”〕故曰：“德胜不祥，义厌不惠。”〔师古曰：“厌音伊叶反。惠，顺也。”〕桑谷共生，大戊以兴；雊雉登鼎，武丁为宗〔师古曰：“说在《郊祀》、《五行志》。”〕。然惑者不稽诸躬，而忌讠夭之见〔师古曰：“稽，考也，计也。”〕，是以《诗》刺“召彼故老，讯之占梦”〔师古曰：“《小雅·正月》之诗也。故老，元老也。讯，问也。言不能修德以禳灾，但问元老以占梦之吉凶。”〕。伤其舍本而忧末，不能胜凶咎也。

行法

《山海经》十三篇。《国朝》七卷。《宫宅地形》二十卷。《相人》二十四卷。《相宝剑刀》二十卷。《相六畜》三十八卷。

右形法六家，百二十二卷。

形法者，大举九州岛之势以立城郭室舍形，人及六畜骨法之度数、器物之形容以求其声气贵贱吉凶。犹律有长短，而各征其声，非有鬼神，数自然也。然形与气相首尾，亦有有其形而无其气，有其气而无其形，此精微之独异也。

凡数术百九十家，二千五百二十八卷。

数术者，皆明堂羲和史卜之职也。史官之〔宋祁曰：“史官之字下，旧本有术字。”〕废久矣，其书既不能具，虽有其书而无其人。《易》曰：“苟非其人，道不虚行。”〔师古曰：“《下系》之辞也。言道由人行。”〕春秋时鲁有梓慎，郑有禆灶，晋有卜偃，宋有子韦。六国时楚有甘公，魏有石申夫。汉有唐都，庶得粗觕〔师古曰：“觕，粗略也，音才户反。”〕。盖有因而成易，无因而成难，故因旧书以序数术为六种。

方技略

医经

《黄帝内经》十八卷。《外经》三十七卷。《扁鹊内经》九卷。《外经》十二卷。《白氏内经》三十八卷。《外经》三十六卷。《旁篇》二十五卷。

右医经七家，二百一十六卷。

医经者，原人血脉经络骨髓阴阳表里，以起百病之本，死生之分。而用度箴石汤火所施〔师古曰：“箴，所以刺病也。石谓砭石，即石箴也。古者攻病则有砭，今其术绝矣。箴音之林反。砭音彼廉反。”〕。调百药齐和之所宜〔师古曰：“齐音才诣反，其下并同。和音乎卧反。”〕。至齐之得，犹慈石取铁，以物相使。拙者失理，以瘉为剧，以生为死〔师古曰：“瘉读与愈同。愈，差也。”〕。

经方

《五藏六府痺十二病方》三十卷〔师古曰：“痺，风湿之病，音必二反。”〕。《五藏六府疝十六病方》四十卷〔师古曰：“疝，心腹气病，音山谏反，又音删。”〕。《五藏六府瘅十二病方》四十卷〔师古曰：“瘅，黄病，音丁韩反。”〕。《风寒热十六病方》二十六卷。《泰始黄帝扁鹊俞拊方》二十三卷〔应劭曰：“黄帝时医也。”师古曰：“拊音肤。”〕。《五藏伤中十一病方》三十一卷。《客疾五藏狂颠病方》十七卷。《金创瘲瘛方》三十卷〔服虔曰：“音引之。”师古曰：“小儿病也。瘛音充制反。瘲音子用反。”〕。《妇人婴儿方》十九卷。《汤液经法》三十二卷。《神农黄帝食禁》七卷。

右经方十一家，二百七十四卷。

经方者，本草石之寒温，量疾病之浅深，假药味之滋，因气感之宜，辩五苦六辛，致水火之齐，以通闭解结，反之于平。及失其宜者，以热益热，以寒增寒，精气内伤，不见于外，是所独失也。故谚曰：“有病不治，常得中医。”

房中

《容成阴道》二十六卷。《务成子阴道》三十六卷。《尧舜阴道》二十三卷。《汤盘庚阴道》二十卷。《天老杂子阴道》二十五卷。《天一阴道》二十四卷。《黄帝三王养阳方》二十卷。《三家内房有子方》十七卷。

右房中八家，百八十六卷。

房中者，情性之极，至道之际，是以圣王制外乐以禁内情，而为之节文。传曰：“先王之作乐，所以节百事也。”乐而有节，则和平寿考。及迷者弗顾，以生疾而陨性命。

神仙

《宓戏杂子道》二十篇。《上圣杂子道》二十六卷。《道要杂子》十八卷。《黄帝杂子步引》十二卷。《黄帝岐伯按摩》十卷。《黄帝杂子芝菌》十八卷〔师古曰：“服饵芝菌之法也。菌音求闵反。”〕。《黄帝杂子十九家方》二十一卷。《泰一杂子十五家方》二十二卷。《神农杂子技道》二十三卷。《泰一杂子黄冶》三十一卷〔师古曰：“黄冶，释在《郊祀志》。”〕。

右神仙十家，二百五卷。

神仙者，所以保性命之真，而游求于其外者也。聊以荡意平心，同死生之域〔师古曰：“荡，涤。一曰，荡，放也。”〕，而无怵惕于胸中。然而或者专以为务，则诞欺怪迂之文弥以益多〔师古曰：“诞，大言也。迂，远也。”〕，非圣王之所以教也。孔子曰：“索隐行怪，后世有述焉，吾不为之矣。”〔师古曰：“《礼记》载孔子之言。索隐，求索隐暗之事，而行怪迂之道，妄令后人有所祖述，非我本志。”臣佖曰志序，神仙者内云：孔子曰：索隐行怪。颜师古注云：“《礼记》载孔子之言，索隐求索隐暗津，臣佖案礼。”《中庸》篇有云：“子曰，索隐形怪后世有述焉，吾弗为之矣。”郑元注云：“素读攻城攻其傃，傃犹乡也。言方乡遴害隐身，而行佹谲，以作后世名也，弗为之矣。耻之也，今志作索隐。师古从而解之，文注即与礼记不同，意义亦不相远，故索正作素字。”〕

凡方技三十六家，八百六十八卷。

方技者，皆生生之具，王官之一守也。太古有岐伯、俞拊，中世有扁鹊、秦和〔师古曰：“和，秦医名也。”〕，盖论病以及国，原诊以知政〔师古曰：“诊，视验，谓视其脉及色候也。诊音轸，又音丈刃反。”〕。汉兴有仓公。今其技术晻昧〔师古曰：“晻与暗同。”〕，故论其书，以序方技为四种。

大凡书，六略三十八种，五百九十六家，万三千二百六十九卷〔入三家，五十篇，省兵十家〕。

卷二  隋书·经籍志

《隋书·经籍志》，唐，魏征、长孙无忌等撰。征，曲城人，字玄成。无忌，洛阳人，字辅机。皆唐名臣。清《四库全书简明目录》曰：“《隋十志》，本名《五代史志》。”盖当时五史并修，故志亦赅五代，以《隋书》居末，故列于《隋书》之中。今案：正史之叙录典籍为艺文志或经籍志者，自《汉书》后，惟《隋书》及新旧唐书、宋明二史五种。而唐书以下诸志，其叙论率皆简略，不及此志远甚。详观此志所述经籍源流，实绍汉志而作，不但志五代也。

又案：吾国古代目录家叙录群书，自刘歆《七略》后，多名为七〔案：刘歆《七略》，其名虽七，其实惟《六略》耳，观班氏所志便明〕。如宋王俭之《七志》，梁阮孝绪之《七录》是也。惟晋秘书监荀勗，因曹魏《中经》，更为《新簿》，始有甲、乙、丙、丁四部之名。甲部纪六艺小学，乙部纪诸子，丙部纪史，丁部纪诗赋图赞。此志因之，而移史部于子部之前。自是经、史、子、集四部之名，垂为定制，鲜有能异之者。诚不可不谓为目录学部次之一大改革焉。

经部

夫经籍也者，机神之妙旨，圣哲之能事。所以经天地，纬阴阳，正纪纲，弘道德，显仁足以利物，藏用足以独善。学之者将殖焉，不学者将落焉。大业崇之，则成钦明之德；匹夫克念，则有王公之重。其王者之所以树风声，流显号，美教化，移风俗，何莫由乎斯道？故曰：“其为人也，温柔敦厚，《诗》教也；疏通知远，《书》教也；广博易良，《乐》教也；洁静精微，《易》教也；恭俭庄敬，《礼》教也；属辞比事，《春秋》教也。”遭时制宜，质文迭用，应之以通变，通变之以中庸。中庸则可久，通变则可大。其教有适，其用无穷。实仁义之陶钧，诚道德之橐籥也。其为用大矣，随时之义深矣，言无得而称焉。故曰：“不疾而速，不行而至。”今之所以知古，后之所以知今，其斯之谓也。是以大道方行，俯龟象而设卦；后圣有作，仰鸟迹以成文。书契已传，绳木弃而不用；史官既立，经籍于是与焉。

夫经籍也者，先圣据龙图，握凤纪，南面以君天下者，咸有史官，以纪言行。言则左史书之，动则右史书之。故曰“君举必书”，惩劝斯在。考之前载，则《三坟》、《五典》、《八索》、《九丘》之类是也。下逮殷、周，史官尤备，纪言书事，靡有阙遗，则《周礼》所称：太史掌建邦之六典、八法、八则，以诏王治；小史掌邦国之志，定世系，辨昭穆；内史掌王之八柄，策命而贰之；外史掌王之外令及四方之志，三皇、五帝之书；御史掌邦国都鄙万民之治令，以赞冢宰。此则天子之史，凡有五焉。诸侯亦各有国史，分掌其职。则《春秋传》，晋赵穿弑灵公，太史董狐书曰“赵盾杀其君”，以示于朝。宣子曰：“不然。”对曰：“子为正卿，亡不越境，反不讨贼，非子而谁？”齐崔杼弑庄公，太史书曰“崔杼弑其君”，崔子杀之。其弟嗣书，死者二人。其弟又书，乃舍之。南史闻太史尽死，执简以往，闻既书矣，乃还。楚灵王与右尹子革语，左史倚相趋而过。王曰：“此良史也，能读《三坟》、《五典》、《八索》、《九丘》。”然则诸侯史官，亦非一人而已，皆以记言书事，太史总而裁之，以成国家之典。不虚美，不隐恶，故得有所惩劝，遗文可观，则《左传》称《周志》，《国语》有《郑书》之类是也。

暨夫周室道衰，纪纲散乱，国异政，家殊俗，褒贬失实，隳紊旧章。孔丘以大圣之才，当倾颓之运，叹凤鸟之不至，惜将坠于斯文，乃述《易》道而删《诗》、《书》，修《春秋》而正《雅》、《颂》。坏礼崩乐，咸得其所。自哲人萎而微言绝，七十子散而大义乖，战国纵横，真伪莫辨，诸子之言，纷然淆乱。圣人之至德丧矣，先王之要道亡矣。陵夷踳驳，以至于秦。秦政奋豺狼之心，划先代之迹，焚《诗》、《书》，坑儒士，以刀笔吏为师，制挟书之令。学者逃难，窜伏山林，或失本经，口以传说。

汉氏诛除秦、项，未及下车，先命叔孙通草绵蕝之仪，救击柱之弊。其后张苍治律历，陆贾撰《新语》，曹参荐盖公言黄老，惠帝除挟书之律，儒者始以其业行于民间。犹以去圣既远，经籍散逸，简札错乱，传说纰缪，遂使《书》分为二，《诗》分为三，《论语》有齐、鲁之殊，《春秋》有数家之传。其余互有踳驳，不可胜言。此其所以博而寡要，劳而少功者也。武帝置太史公，命天下计书，先上太史，副上丞相，开献书之路，置写书之官，外有太常、太史、博士之藏，内有延阁、广内、秘室之府。司马谈父子世居太史，探采前代，断自轩皇，逮于孝武，作《史记》一百三十篇。详其体制，盖史官之旧也。至于孝成，秘藏之书，颇有亡散，乃使谒者陈农，求遗书于天下。命光禄大夫刘向校经传诸子诗赋，步兵校尉任宏校兵书，太史令尹咸校数术，太医监李柱国校方技。每一书就，向辄撰为一录，论其指归，辨其讹谬，叙而奏之。向卒后，哀帝使其子歆嗣父之业。乃徙温室中书于天禄阁上。歆遂总括群篇，撮其指要，著为《七略》：一曰《辑略》，二曰《六艺略》，三曰《诸子略》，四曰《诗赋略》，五曰《兵书略》，六曰《术数略》，七曰《方技略》。大凡三万三千九十卷。王莽之末，又被焚烧。光武中兴，笃好文雅，明、章继轨，尤重经术。四方鸿生巨儒，负袠自远而至者，不可胜算。石室、兰台，弥以充积。又于东观及仁寿阁集新书，校书郎班固、傅毅等典掌焉。并依《七略》而为书部，固又编之，以为《汉书·艺文志》。董卓之乱，献帝西迁，图书缣帛，军人皆取为帷囊。所收而西，犹七十余载。两京大乱，扫地皆尽。

魏氏代汉，采掇遗亡，藏在秘书中、外三阁。魏秘书郎郑默，始制《中经》，秘书监荀勖，又因《中经》，更著《新簿》，分为四部，总括群书。一曰甲部，纪六艺及小学等书；二曰乙部，有古诸子家、近世子家、兵书、兵家、术数；三曰丙部，有史记、旧事、皇览簿、杂事；四曰丁部，有诗赋、图赞、汲冢书。大凡四部合二万九千九百四十五卷。但录题及言，盛以缥囊，书用缃素。至于作者之意，无所论辩。惠、怀之乱，京华荡覆，渠阁文籍，靡有孑遗。

东晋之初，渐更鸠聚。著作郎李充，以勖旧簿校之，其见存者，但有三千一十四卷。充遂总没众篇之名，但以甲乙为次。自尔因循，无所变革。其后中朝遗书，稍流江左。宋元嘉八年，秘书监谢灵运造《四部目录》，大凡六万四千五百八十二卷。元徽元年，秘书丞王俭又造《目录》，大凡一万五千七百四卷。俭又别撰《七志》：一曰《经典志》，纪六艺、小学、史记、杂传；二曰《诸子志》，纪今古诸子；三曰《文翰志》，纪诗赋；四曰《军书志》，纪兵书；五曰《阴阳志》，纪阴阳图纬；六曰《术艺志》，纪方技；七曰《图谱志》，纪地域及图书。其道、佛附见，合九条。然亦不述作者之意，但于书名之下，每立一传，而又作九篇条例，编乎首卷之中。文义浅近，未为典则。齐永明中，秘书丞王亮、监谢朏，又造《四部书目》，大凡一万八千一十卷。齐末兵火，延烧秘阁，经籍遗散。梁初，秘书监任昉，躬加部集，又于文德殿内列藏众书，华林园中总集释典，大凡二万三千一百六卷，而释氏不豫焉。梁有秘书监任昉、殷钧《四部目录》，又《文德殿目录》。其术数之书，更为一部，使奉朝请祖暅撰其名。故梁有《五部目录》。普通中，有处士阮孝绪，沉静寡欲，笃好坟史，博采宋、齐已来，王公之家凡有书记，参校官簿，更为《七录》：一曰《经典录》，纪六艺；二曰《记传录》，纪史传；三曰《子兵录》，纪子书、兵书；四曰《文集录》，纪诗赋；五曰《技术录》，纪数术；六曰《佛录》；七曰《道录》。其分部题目，颇有次序，割析辞义，浅薄不经。梁武敦悦诗书，下化其上，四境之内，家有文史。元帝克平侯景，收文德之书及公私经籍，归于江陵，大凡七万余卷。周师入郢，咸自焚之。陈天嘉中，又更鸠集，考其篇目，遗阙尚多。

其中原则战争相寻，干戈是务，文教之盛，苻、姚而已。宋武入关，收其图籍，府藏所有，才四千卷。赤轴青纸，文字古拙。后魏始都燕、代，南略中原，粗收经史，未能全具。孝文徙都洛邑，借书于齐，秘府之中，稍以充实。暨于尔朱之乱，散落人间。后齐迁邺，颇更搜聚，迄于天统、武平，校写不辍。后周始基关右，外逼强邻，戎马生郊，日不暇给。保定之始，书止八千，后稍加增，方盈万卷。周武平齐，先封书府，所加旧本，才至五千。

隋开皇三年，秘书监牛弘，表请分遣使人，搜访异本。每书一卷，赏绢一匹，校写既定，本即归主。于是民间异书，往往间出。及平陈以〔已〕后，经籍渐备。检其所得，多太建时书，纸墨不精，书亦拙恶。于是总集编次，存为古本。召天下工书之士，京兆韦霈、南阳杜頵等，于秘书内补续残缺，为正副二本，藏于宫中，其余以实秘书内、外之阁，凡三万余卷。炀帝即位，秘阁之书，限写五十副本，分为三品：上品红琉璃轴，中品绀琉璃轴，下品漆轴。于东都观文殿东西厢构屋以贮之，东屋藏甲乙，西屋藏丙丁。又聚魏以来古迹名画，于殿后起二台，东曰妙楷台，藏古迹；西曰宝迹台，藏古画。又于内道场集道、佛经，别撰目录。

大唐武德五年，克平伪郑，尽收其图书及古迹焉。命司农少卿宋遵贵载之以船，泝河西上，将致京师。行经底柱，多被漂没，其所存者，十不一二。其《目录》亦为所渐濡，时有残缺。今考见存，分为四部，合条为一万四千四百六十六部，有八万九千六百六十六卷。其旧录所取，文义浅俗、无益教理者，并删去之。其旧录所遗，辞义可采，有所弘益者，咸附入之。远览马史、班书，近观王、阮志录，挹其风流体制，削其浮杂鄙俚，离其疏远，合其近密，约文绪义，凡五十五篇，各列本条之下，以备《经籍志》。虽未能研几探赜，穷极幽隐，庶乎弘道设教，可以无遗阙焉。夫仁义礼智，所以治国也；方技数术，所以治身也。诸子为经籍之鼓吹，文章乃政化之黼黻，皆为治之具也。故列之于此志云。

周易
《归藏》十三卷〔晋太尉参军薛贞撰〕。《周易》二卷〔魏文侯师卜子夏传，残缺。梁六卷〕。《周易》十卷〔汉魏郡太守京房章句〕。《周易》八卷〔汉曲台长孟喜章句，残缺。梁十卷。又有汉单父长费直注《周易》四卷，亡〕。《周易》九卷〔后汉大司农郑玄注。梁又有汉南郡太守马融注《周易》一卷，亡〕。《周易》五卷〔汉荆州牧刘表章句。梁有汉荆州五业从事宋忠注《周易》十卷，亡〕。《周易》十一卷〔汉司空荀爽注〕。《周易》十卷〔魏卫将军王肃注〕。《周易》十卷〔魏尚书郎王弼注《六十四卦》六卷，韩康伯注《系辞》以下三卷，王弼又撰《易略例》一卷，梁有魏大司农卿董遇注《周易》十卷，魏散骑常侍荀辉注《周易》十卷，亡〕。《周易》十卷〔吴太常姚信注〕。《周易》四卷〔晋儒林从事黄颖注。梁有十卷，今残缺〕。《周易》九卷〔吴侍御史虞翻注〕。《周易》十五卷〔吴郁林太守陆绩注〕。《周易》十卷〔晋散骑常侍干宝注〕。《周易》三卷〔晋骠骑将军王廙注，残缺。梁有十卷〕。《周易》八卷〔晋著作郎张璠注，残缺。梁有十卷〕。《周易马、郑、二王四家集解》十卷。《周易荀爽九家注》十卷。《周易杨氏集二王注》五卷〔梁有《集马、郑、二王解》十卷，亡〕。《周易》十卷〔蜀才注。梁有齐安参军费元珪注《周易》九卷，谢氏注《周易》八卷，尹涛注《周易》六卷，亡〕。《周易》十卷〔后魏司徒崔浩注〕。《周易》十卷〔梁处士何胤注。梁有临海令伏曼容注《周易》八卷，侍中朱异集注《周易》一百卷，又《周易集注》三十卷，亡〕。《周易》七卷〔姚规注〕。《周易》十三卷〔崔觐注〕。《周易》十三卷〔傅氏注〕。《周易》一帙十卷〔卢氏注〕。《周易系辞》二卷〔晋桓玄注〕。《周易系辞》二卷〔晋西中郎将谢万等注〕。《周易系辞》二卷〔晋太常韩康伯注〕。《周易系辞》二卷〔梁太中大夫宋褰注。又有宋东阳太守卞伯玉注《系辞》二卷，亡〕。《周易系辞》二卷〔荀柔之注〕。《周易集注系辞》二卷〔梁有宋太中大夫徐爰注《系辞》二卷，亡〕。《周易音》一卷〔东晋太子前率徐邈撰〕。《周易音》一卷〔东晋尚书郎李轨、弘范撰〕。《周易音》一卷〔范氏撰〕。《周易并注音》七卷〔秘书学士陆德明撰〕。《周易尽神论》一卷〔魏司空钟会撰。梁有《周易无互体论》三卷，钟会撰，亡〕。《周易象论》三卷〔晋尚书郎栾肇撰〕。《周易卦序论》一卷〔晋司徒右长史杨乂撰〕。《周易统略》五卷〔晋少府卿邹湛撰〕。《周易论》二卷〔晋冯翊太守阮浑撰〕。《周易论》一卷〔晋荆州刺史宋岱撰。梁有《拟周易说》八卷，范氏撰；《周易宗涂》四卷，干宝撰；《周易问难》二卷，王氏撰；《周易问答》一卷，扬州从事徐伯珍撰；《周易难王辅嗣义》一卷，晋扬州刺史顾夷等撰；《周易杂论》十四卷。亡〕。《周易义》一卷〔宋陈令范歆撰〕。《周易玄品》二卷。《周易论》十卷〔齐中书郎周颙撰。梁有三十卷，亡〕。《周易论》四卷〔范氏撰〕。《周易统例》十卷〔崔觐撰〕。《周易爻义》一卷〔干宝撰〕。《周易乾坤义》一卷〔齐步兵校尉刘瓛撰。梁又有齐临沂令李玉之、梁释法通等《乾坤义》各一卷，亡〕。《周易大义》二十一卷〔梁武帝撰〕。《周易几义》一卷〔梁南平王撰。梁有《周易疑通》五卷，宋中散大夫何之撰；《周易四德例》一卷，刘瓛撰。亡〕。《周易大义》一卷〔梁有《周易错》八卷，京房撰；《周易日月变例》六卷，虞翻、陆绩撰；《周易卦象数旨》六卷，东晋乐安亭侯李颙撰；《周易爻》一卷，马揩撰。亡〕。《周易大义》二卷〔陆德明撰〕。《周易释序义》三卷。《周易开题义》十卷〔梁蕃撰〕。《周易问》二十卷。《周易义疏》十九卷〔宋明帝集群臣讲。梁又有《国子讲易》议六卷；《宋明帝集群臣讲易义疏》二十卷；《齐永明国学讲周易讲疏》二十六卷；又《周易义》三卷，沈林撰。亡〕。《周易讲疏》三十五卷〔梁武帝撰〕。《周易讲疏》十六卷〔梁五经博士褚仲都撰〕。《周易义疏》十四卷〔梁都官尚书萧子政撰〕。《周易系辞义疏》三卷〔萧子政撰〕。《周易讲疏》三十卷〔陈谘议参军张讥撰〕。《周易文句义》二十卷〔梁有《拟周易义疏》十三卷〕。《周易义疏》十六卷〔陈尚书左仆射周弘正撰〕。《周易私记》二十卷。《周易讲疏》十三卷〔国子祭酒何妥撰〕。《周易系辞义疏》二卷〔刘瓛撰〕。《周易系辞义疏》一卷〔梁武帝撰〕。《周易系辞义疏》二卷〔萧子政撰。梁有《周易乾坤三象》、《周易新图》各一卷；又《周易普玄图》八卷，薛景和撰；《周易大演通统》一卷，颜氏撰〕。《周易谱》一卷。
右六十九部，五百五十一卷〔通计亡书，合九十四部，八百二十九卷〕。

昔宓羲氏始画八卦，以通神明之德，以类万物之情，盖因而重之，为六十四卦。及乎三代，实为三《易》，夏曰《连山》；殷曰《归藏》；周文王作卦辞，谓之《周易》。周公又作《爻辞》，孔子为《彖》、《象》、《系辞》、《文言》、《序卦》、《说卦》、《杂卦》，而子夏为之传。及秦焚书，《周易》独以卜筮得存，唯失《说卦》三篇。后河内女子得之。汉初，传《易》者有田何，何授丁宽，宽授田王孙，王孙授沛人施仇、东海孟喜、琅邪梁丘贺。由是有施、孟、梁丘之学。又有东郡京房，自云受《易》于梁国焦延寿，别为京氏学。尝立，后罢。后汉施、孟、梁丘、京氏，凡四家并立，而传者甚众。汉初又有东莱费直传《易》，其本皆古字，号曰《古文易》。以授琅邪王璜，璜授沛人高相，相以授子康及兰陵毋将永。故有费氏之学，行于人间，而未得立。后汉陈元、郑众，皆传费氏之学。马融又为其传，以授郑玄。玄作《易注》，荀爽又作《易传》。魏代王肃、王弼，并为之注。自是费氏大兴，高氏遂衰。梁丘、施氏、高氏，亡于西晋。孟氏、京氏，有书无师。梁、陈郑玄、王弼二注，列于国学。齐代唯传郑义。至隋，王注盛行，郑学寖微，今殆绝矣。《归藏》，汉初已亡，案晋《中经》有之，唯载卜筮，不似圣人之旨。以本卦尚存，故取贯于《周易》之首，以备《殷易》之缺。

尚书

《古文尚书》十三卷〔汉临淮太守孔安国传〕。《今字尚书》十四卷〔孔安国传〕。《尚书》十一卷〔马融注〕。《尚书》九卷〔郑玄注〕。《尚书》十一卷〔王肃注〕。《尚书》十五卷〔晋祠部郎谢沈撰〕。《集解尚书》十一卷〔李颙注〕。《集释尚书》十一卷〔宋给事中姜道盛注〕。《古文尚书舜典》一卷〔晋豫章太守范宁注。梁有《尚书》十卷，范宁注，亡〕。《尚书亡篇序》一卷〔梁五经博士刘叔嗣注。梁有《尚书》二十一卷，刘叔嗣注；又有《尚书新集序》一卷。亡〕。《尚书逸篇》二卷。《古文尚书音》一卷〔徐邈撰。梁有《尚书音》五卷，孔安国、郑玄、李轨、徐邈等撰〕。《今文尚书音》一卷〔秘书学士顾彪撰〕。《尚书大传》三卷〔郑玄注〕。《大传音》二卷〔顾彪撰〕。《尚书洪范五行传论》十一卷〔汉光禄大夫刘向注〕。《尚书驳议》五卷〔王肃撰。梁有《尚书义问》三卷，郑玄、王肃及晋五经博士孔晁撰；《尚书释问》四卷，魏侍中王粲撰；《尚书王氏传问》二卷；《尚书义》二卷，吴太尉范顺问，刘毅答。亡〕。《尚书新释》二卷〔李颙撰〕。《尚书百问》一卷〔齐太学博士顾欢撰〕。《尚书大义》二十卷〔梁武帝撰〕。《尚书百释》三卷〔梁国子助教巢猗撰〕。《尚书义》三卷〔巢猗撰〕。《尚书义疏》十卷〔梁国子助教费甝撰。梁有《尚书义疏》四卷，晋乐安王友伊说撰，亡〕。《尚书义疏》三十卷〔萧詧司徒蔡大宝撰〕。《尚书义注》三卷〔吕文优撰〕。《尚书义疏》七卷。《尚书述义》二十卷〔国子助教刘炫撰〕。《尚书疏》二十卷〔顾彪撰〕。《尚书闰义》一卷。《尚书义》三卷〔刘先生撰〕。《尚书释问》一卷〔虞氏撰〕。《尚书文外义》一卷〔顾彪撰〕。

右三十二部，二百四十七卷〔通计亡书，合四十一部，共二百九十六卷〕。

《书》之所兴，盖与文字俱起。孔子观《书》周室，得虞、夏、商、周四代之典，删其善者，上自虞，下至周，为百篇，编而序之。遭秦灭学，至汉，唯济南伏生口传二十八篇。又河内女子得《泰誓》一篇，献之。伏生作《尚书传》四十一篇，以授同郡张生，张生授千乘欧阳生，欧阳生授同郡倪宽，宽授欧阳生之子，世世传之，至曾孙欧阳高，谓之《尚书》欧阳之学。又有夏侯都尉，受业于张生，以授族子始昌，始昌传族子胜，为大夏侯之学。胜传从子建，别为小夏侯之学。故有欧阳，大、小夏侯，三家并立。讫汉东京，相传不绝，而欧阳最盛。初汉武帝时，鲁恭王坏孔子旧宅，得其末孙惠所藏之书，字皆古文。孔安国以今文校之，得二十五篇。其《泰誓》与河内女子所献不同。又济南伏生所诵，有五篇相合。安国并依古文，开其篇第，以隶古字写之，合成五十八篇。其余篇简错乱，不可复读，并送之官府。安国又为五十八篇作传，会巫蛊事起，不得奏上，私传其业于都尉朝，朝授胶东庸生，谓之《尚书古文》之学，而未得立。后汉扶风杜林，传《古文尚书》，同郡贾逵为之作训，马融作传，郑玄亦为之注。然其所传，唯二十九篇，又杂以今文，非孔旧本。自余绝无师说。

晋世秘府所存，有《古文尚书》经文，今无有传者。及永嘉之乱，欧阳，大、小夏侯《尚书》并亡。济南伏生之传，唯刘向父子所著《五行传》，是其本法，而又多乖戾。至东晋，豫章内史梅赜，始得安国之传，奏之，时又阙《舜典》一篇。齐建武中，吴姚兴方，于大桁市得其书，奏上，比马、郑所注多二十八字，于是始列国学。梁、陈所讲，有孔、郑二家，齐代唯传郑义。至隋，孔、郑并行，而郑氏甚微。自余所存，无复师说。又有《尚书逸篇》，出于齐、梁之间，考其篇目，似孔壁中书之残缺者，故附《尚书》之末。

诗

《韩诗》二十二卷〔汉常山太傅韩婴，薛氏章句〕。《韩诗翼要》十卷〔汉侯芭传〕。《韩诗外传》十卷〔梁有《韩诗谱》二卷，《诗神泉》一卷，汉有道征士赵晔撰，亡〕。《毛诗》二十卷〔汉河间太守毛苌传，郑氏笺。梁有《毛诗》十卷，马融注，亡〕。《毛诗》二十卷〔王肃注。梁有《毛诗》二十卷，郑玄，王肃合注；《毛诗》二十卷，谢沈注；《毛诗》二十卷，晋兖州别驾江熙注。亡〕。《集注毛诗》二十四卷〔梁桂州刺史崔灵恩注。梁有《毛诗序》一卷，梁隐居先生陶弘景注，亡〕。《毛诗笺音证》十卷〔后魏太常卿刘芳撰。梁有《毛诗音》十六卷，徐邈等撰；《毛诗音》二卷，徐邈撰；《毛诗音隐》一卷，干氏撰。亡〕。《毛诗并注音》八卷〔秘书学士鲁世达撰〕。《毛诗谱》三卷〔吴太常卿徐整撰〕。《毛诗谱》二卷〔太叔求及刘炫注〕。《谢氏毛诗谱钞》一卷〔梁有《毛诗杂议难》十卷，汉侍中贾逵撰，亡〕。《毛诗义问》十卷〔魏太子文学刘桢撰〕。《毛诗义驳》八卷〔王肃撰〕。《毛诗奏事》一卷〔王肃撰。梁有《毛诗问难》二卷，王肃撰，亡〕。《毛诗驳》一卷〔魏司空王基撰，残缺。梁五卷。又有《毛诗答问》、《驳谱》，合八卷；又《毛诗释义》十卷，谢沈撰；《毛诗义》四卷，《毛诗笺传是非》二卷，并魏秘书郎刘璠撰；《毛诗答杂问》七卷，吴侍中韦昭、侍中朱育等撰；《毛诗义注》四卷。亡〕。《毛诗异同评》十卷〔晋长沙太守孙毓撰〕。《难孙氏毛诗评》四卷〔晋徐州从事陈统撰。梁有《毛诗表隐》二卷，陈统撰，亡〕。《毛诗拾遗》一卷〔郭璞撰。梁又有《毛诗略》四卷，亡〕。《毛诗辨异》三卷〔晋给事郎杨乂撰。梁有《毛诗背隐义》二卷，宋中散大夫徐广撰；《毛诗引辨》一卷，宋奉朝请孙畅之撰；《毛诗释》一卷，宋金紫光禄大夫何偃撰；《毛诗检漏义》二卷，梁给事郎谢昙济撰；《毛诗总集》六卷，《毛诗隐义》十卷，并梁处士何胤撰。亡〕。《毛诗异义》二卷〔杨乂撰。梁有《毛诗杂义》五卷，杨乂撰；《毛诗义疏》十卷，谢沈撰；《毛诗杂义》四卷，晋江州刺史殷仲堪撰；《毛诗义疏》五卷，张氏撰。亡〕。《毛诗集解叙义》一卷〔顾欢等撰〕。《毛诗序义》二卷〔宋通直郎雷次宗撰。梁有《毛诗义》一卷，雷次宗撰；《毛诗序注》一卷，宋交州刺史阮珍之撰；《毛诗序义》七卷，孙畅之撰。亡〕。《毛诗集小序》一卷〔刘炫注〕。《毛诗序义疏》一卷〔刘瓛等撰，残缺。梁三卷。梁有《毛诗篇次义》一卷，刘瓛撰；《毛诗杂义注》三卷。亡〕。《毛诗发题序义》一卷〔梁武帝撰〕。《毛诗大义》十一卷〔梁武帝撰。梁有《毛诗十五国风义》二十卷，梁简文撰〕。《毛诗大义》十三卷。《毛诗草木虫鱼疏》二卷〔乌程令吴郡陆机撰〕。《毛诗义疏》二十卷〔舒援撰〕。《毛诗谊府》十卷〔后魏安丰王元延明撰〕。《毛诗义疏》二十八卷〔萧归散骑常侍沈重撰〕。《毛诗义疏》二十卷。《毛诗义疏》二三九卷。《毛诗义疏》十卷。《毛诗义疏》十一卷。《毛诗义疏》二十八卷。《毛诗述义》四十卷〔国子助教刘炫撰〕。《毛诗章句义疏》四十卷〔鲁世达撰〕。《毛诗释疑》一卷〔梁有《毛诗图》三卷，《毛诗孔子经图》十二卷，《毛诗古圣贤图》二卷，亡〕。《业诗》二十卷〔宋奉朝请业遵注〕。

右三十九部，四百四十二卷〔通计亡书，合七十六部，六百八十三卷〕。

《诗》者，所以导达心灵，歌咏情志者也。故曰：“在心为志，发言为诗。”上古人淳俗朴，情志未惑。其后君尊于上，臣卑于下，面称为谄，目谏为谤，故诵美讥恶，以讽刺之。初但歌咏而已，后之君子，因被管弦，以存劝戒。夏、殷已上，诗多不存。周氏始自后稷，而公刘克笃前烈，太王肇基王迹，文王光昭前绪，武王克平殷乱，成王、周公化至太平，诵美盛德，踵武相继。幽、厉板荡，怨刺并兴。其后王泽竭而诗亡，鲁太师挚次而录之。孔子删诗，上采商，下取鲁，凡三百篇。至秦，独以为讽诵，不灭。汉初，有鲁人申公，受《诗》于浮丘伯，作诂训，是为《鲁诗》。齐人辕固生亦传《诗》，是为《齐诗》。燕人韩婴亦传《诗》，是为《韩诗》。终于后汉，三家并立。汉初，又有赵人毛苌善《诗》，自云子夏所传，作《诂训传》，是为《毛诗》古学，而未得立。后汉有九江谢曼卿，善《毛诗》，又为之训。东海卫敬仲，受学于曼卿。先儒相承，谓之《毛诗》。序，子夏所创，毛公及敬仲又加润益。郑众、贾逵、马融，并作《毛诗传》，郑玄作《毛诗笺》。《齐诗》，魏代已亡；《鲁诗》亡于西晋；《韩诗》虽存，无传之者。唯《毛诗郑笺》，至今独立。又有《业诗》，奉朝请业遵所注，立义多异，世所不行。

礼
《周官礼》十二卷〔马融注〕。《周官礼》十二卷〔郑玄注〕。《周官礼》十二卷〔王肃注〕。《周官礼》十二卷〔伊说注〕。《周官礼》十二卷〔干宝注。梁又有《周官宁朔新书》八卷，晋燕王师王懋约撰，亡〕。《集注周官礼》二十卷〔崔灵恩注〕。《礼音》三卷〔刘昌宗撰〕。《周官礼异同评》十二卷〔晋司空长史陈劭撰〕。《周官礼驳难》四卷〔孙略撰。梁有《周官驳难》三卷，孙琦问，干宝驳，晋散骑常侍虞喜撰〕。《周官礼义疏》四十卷〔沈重撰〕。《周官礼义疏》十九卷。《周官礼义疏》十卷。《周官礼义疏》九卷。《周官分职》四卷。《周官礼图》十四卷〔梁有《郊祀图》二卷，亡〕。《仪礼》十七卷〔郑玄注〕。《仪礼》十七卷〔王肃注。梁有李轨、刘昌宗音各一卷，郑玄音二卷，亡〕。《仪礼义疏见》二卷。《仪礼义疏》六卷。《丧服经传》一卷〔马融注〕。《丧服经传》一卷〔郑玄注〕。《丧服经传》一卷〔王肃注〕。《丧服经传》一卷〔晋给事中袁准注〕。《集注丧服经传》一卷〔晋庐陵太守孔伦撰〕。《丧服经传》一卷〔陈铨注〕。《集注丧服经传》一卷〔宋太中大夫裴松之撰〕。《略注丧服经传》一卷〔雷次宗注〕。《集注丧服经传》二卷〔宋丞相谘议参军蔡超注。梁又有《丧服经传》一卷，宋征士刘道拔注，亡〕。《集解丧服经传》二卷〔齐东平太守田僧绍解〕。《丧服义疏》二卷〔梁步兵校尉、五经博士贺玚撰。梁又有《丧服经传义疏》五卷，齐散骑郎司马宪撰；《丧服经传义疏》二卷，齐给事中楼幼瑜撰；《丧服经传义疏》一卷，刘瓛撰；《丧服经传义疏》一卷，齐征士沈麟士撰〕。《丧服经传义疏》一卷〔梁尚书左丞何佟之撰，亡〕。《丧服传》一卷〔梁通直郎裴子野撰〕。《丧服文句义疏》十卷〔陈国子助教皇侃撰〕。《丧服义》十卷〔陈国子祭酒谢峤撰〕。《丧服义钞》三卷〔梁有《丧服经传隐义》一卷，亡〕。《丧服要记》一卷〔王肃注〕。《丧服要记》一卷〔蜀丞相蒋琬撰。梁有《丧服变除图》五卷，吴齐王傅射慈撰，亡〕。《丧服要集》二卷〔晋征南将军杜预撰。又有《丧服要记》二卷，晋侍中刘逵撰，亡〕。《丧服仪》一卷〔晋太保卫瓘撰。梁有《丧服要记》六卷，晋司空贺循撰；《丧服要问》六卷，刘德明撰；《丧服》三十一卷，宋员外郎散骑庾蔚之撰；《丧服要问》二卷，张耀撰；《丧服难问》六卷，崔凯撰；《丧服杂记》二十卷，伊氏撰；《丧服释疑》二十卷，刘智撰。亡〕。《汉荆州刺史刘表新定礼》一卷。《丧服要略》一卷〔晋太学博士环济撰〕。《丧服要略》二卷。《丧服制要》一卷〔徐氏撰〕。《丧服谱》一卷〔郑玄注〕。《丧服谱》一卷〔晋开府仪同三司蔡谟撰〕。《丧服谱》一卷〔贺循撰〕。《丧服变除》一卷〔晋散骑常侍葛洪撰〕。《凶礼》一卷〔晋广陵相孔衍撰〕。《丧服要记》十卷〔贺循撰。梁有《丧服要记》，宋员外常侍庾蔚之注；又《丧服世要》一卷，庾蔚之撰；《丧服集议》十卷，宋抚军司马费沈撰〕。《丧服古今集记》三卷〔齐太尉王俭撰〕。《丧服世行要记》十卷〔齐光禄大夫王逡撰〕。《丧服答要难》一卷〔袁祈撰〕。《丧服记》十卷〔王氏撰〕。《丧服五要》一卷〔严氏撰〕。《驳丧服经传》一卷〔卜氏传〕。《丧服疑问》一卷〔樊氏撰〕。《丧服图》一卷〔王俭撰〕。《丧服图》一卷〔贺游撰〕。《丧服图》一卷〔崔逸撰。梁有《丧服祥禫杂议》二十九卷，《丧服杂议故事》二十一卷，又《戴氏丧服五家要记图谱》五卷，《丧服君臣图仪》一卷，亡〕。《五服图》一卷。《五服图仪》一卷。《丧服礼图》一卷。《五服略例》一卷。《丧服要问》一卷。《丧服问答目》十三卷〔皇侃撰〕。《丧服假宁制》三卷。《丧礼五服》七卷〔大将军袁宪撰〕。《论丧服决》一卷。《丧礼钞》三卷〔王隆伯撰〕。《大戴礼记》十三卷〔汉信都王太傅戴德撰。梁有《谥法》三卷，后汉安南太守刘熙注，亡〕。《夏小正》一卷〔戴德撰〕。《礼记》十卷〔汉北中郎将卢植注〕。《礼记》二十卷〔汉九江太守戴圣撰，郑玄注〕。《礼记》三十卷〔王肃注。梁有《礼记》十二卷，业遵注，亡〕。《礼记宁朔新书》八卷〔王懋约注。梁有二十卷〕。《月令章句》十二卷〔汉左中郎将蔡邕撰〕。《礼记音义隐》一卷〔谢氏撰〕。《礼记音》二卷〔宋中散大夫徐爰撰。梁有郑玄、王肃、射慈、射贞、孙毓、缪炳音各一卷，蔡谟、东晋安北谘议参军曹躭、国子助教尹毅、李轨、员外郎范宣音各二卷，徐邈音三卷，刘昌宗音五卷，亡〕。《礼记音义隐》七卷。《礼记》三十卷〔魏秘书监孙炎注〕。《礼略》二卷。《礼记要钞》十卷〔缑氏撰。梁有《礼义》四卷，魏侍中郑小同撰；《摭遗别记》一卷，楼幼瑜撰，亡〕。《礼记新义疏》二十卷〔贺玚撰。梁有《义疏》三卷，宋豫章郡丞雷肃之撰，亡〕。《礼记讲疏》九十九卷〔皇侃撰〕。《礼记义疏》四十八卷〔皇侃撰〕。《礼记义疏》四十卷〔沈重撰〕。《礼记义》十卷〔何氏撰〕。《礼记义疏》三十八卷。《礼记疏》十一卷。《礼记大义》十卷〔梁武帝撰〕。《礼记文外大义》二卷〔秘书学士褚晖撰〕。《礼大义》十卷。《礼记义证》十卷〔刘芳撰〕。《礼大义章》七卷。《丧礼杂义》三卷。《礼记中庸传》二卷〔宋散骑常侍戴颙撰〕。《中庸讲疏》一卷〔梁武帝撰〕。《私记制旨中庸义》五卷。《礼记略解》十卷〔庾氏撰〕。《礼记评》十一卷〔刘隽撰〕。《石渠礼论》四卷〔戴圣撰。梁有《群儒疑义》十二卷，戴圣撰〕。《礼论》三百卷〔宋御史中丞何承天撰〕。《礼论条牒》十卷〔宋太尉参军任预撰〕。《礼论帖》三卷〔任预撰。梁四卷〕。《礼论钞》二十卷〔庾蔚之撰〕。《礼论要钞》十卷〔王俭撰。梁三卷〕。《礼论要钞》一百卷〔贺玚撰〕。《礼论钞》六十九卷。《礼论要钞》十卷〔梁有齐御史中丞荀万秋《钞略》二卷；尚书仪曹郎丘季彬论五十八卷，议一百三十卷，统六卷。亡〕。《礼论答问》八卷〔宋中散大夫徐广撰〕。《礼论答问》十三卷〔徐广撰〕。《礼答问》二卷〔徐广撰，残缺。梁十一卷〕。《礼答问》六卷〔庾蔚之撰〕。《礼答问》三卷〔王俭撰。梁有晋益阳令吴商《礼难》十二卷，《杂议》十二卷，又《礼议杂记故事》十三卷，《丧杂事》二十卷；宋光禄大夫傅隆议二卷，《祭法》五卷。亡〕。《礼答问》十二卷。《礼杂问》十卷〔范宁撰〕。《礼答问》十卷〔何佟之撰。梁二十卷〕。《礼杂问》十卷。《礼杂答问》八卷。《礼杂答问》六卷。《礼杂问答钞》一卷〔何佟之撰〕。《问礼俗》十卷〔董勋撰〕。《问礼俗》九卷〔董子弘撰〕。《答问杂仪》二卷〔任预撰〕。《礼义答问》八卷〔王俭撰〕。《礼疑义》五十二卷〔梁护军周捨撰〕。《制旨革牲大义》三卷〔梁武帝撰〕。《礼乐义》十卷。《礼秘义》三卷。《三礼目录》一卷〔郑玄撰。梁有陶弘景注一卷，亡〕。《三礼义宗》三十卷〔崔灵恩撰〕。《三礼宗略》二十卷〔元延明撰〕。《三礼大义》十三卷。《三礼大义》四卷。《三礼杂大义》三卷〔梁有《司马法》三卷，《李氏训记》三卷；又《郊丘议》三卷，魏太尉蒋济撰；《祭法》五卷，又《明堂议》三卷，王肃撰；《杂祭法》六卷，晋司空中郎卢谌撰；《祭典》三卷，晋安北将军范汪撰；《七庙议》一卷，又《后养议》五卷，干宝撰；《杂乡射等议》三卷，晋太尉庾亮撰；《逆降义》三卷，宋特进颜延之撰；《逆降义》一卷，田僧绍撰；《分明士制》三卷，何承天撰；《释疑》二卷，郭鸿撰；《答问》四卷，徐广撰；《答问》五十卷，何胤撰；又《答问》十卷。亡〕。《三礼图》九卷〔郑玄及后汉侍中阮谌等撰〕。《周室王城明堂宗庙图》一卷〔祁谌撰。梁又有《冠服图》一卷，《五宗图》一卷，《月令图》一卷，亡〕。
右一百三十六部，一千六百二十二卷〔通计亡书，二百一十一部，二千一百八十六卷〕。

自大道既隐，天下为家，先王制其夫妇、父子、君臣、上下、亲疏之节。至于三代，损益不同。周衰，诸侯僭忒，恶其害己，多被焚削。自孔子时，已不能具，至秦而顿灭。汉初，有高堂生传《十七篇》，又有古经，出于淹中，而河间献王好古爱学，收集余烬，得而献之，合五十六篇，并威仪之事。而又得《司马穰苴兵法》一百五十五篇，及《明堂阴阳》之记，并无敢传之者。唯古经十七篇，与高堂生所传不殊，而字多异。自高堂生，至宣帝时后苍，最明其业，乃为《曲台记》。苍授梁人戴德，及德从兄子圣、沛人庆普，于是有大戴、小戴、庆氏，三家并立。后汉唯曹元传庆氏，以授其子褒。然三家虽存并微，相传不绝。汉末，郑玄传小戴之学，后以古经校之，取其于义长者作注，为郑氏学。其《丧服》一篇，子夏先传之，诸儒多为注解，今又别行。而汉时有李氏得《周官》。《周官》盖周公所制官政之法，上于河间献王，独阙《冬官》一篇。献王购以千金不得，遂取《考工记》以补其处，合成六篇奏之。至王莽时，刘歆始置博士，以行于世。河南缑氏及杜子春受业于歆，因以教授。是后马融作《周官传》，以授郑玄，玄作《周官注》。汉初，河间献王又得仲尼弟子及后学者所记一百三十一篇献之，时亦无传之者。至刘向考校经籍，检得一百三十篇，向因第而叙之。而又得《明堂阴阳记》三十三篇、《孔子三朝记》七篇、《王史氏记》二十一篇、《乐记》二十三篇，凡五种，合二百十四篇。戴德删其烦重，合而记之，为八十五篇，谓之《大戴记》。而戴圣又删大戴之书，为四十六篇，谓之《小戴记》。汉末马融，遂传小戴之学。融又定《月令》一篇、《明堂位》一篇、《乐记》一篇，合四十九篇；而郑玄受业于融，又为之注。今《周官》六篇、古经十七篇、《小戴记》四十九篇，凡三种。唯《郑注》立于国学，其余并多散亡，又无师说。

乐

《乐社大义》十卷〔梁武帝撰〕。《乐论》三卷〔梁武帝撰。梁有《乐义》十一卷，武帝集朝臣撰，亡〕。《乐论》一卷〔卫尉少卿萧吉撰〕。《古今乐录》十二卷〔陈沙门智匠撰〕。《乐书》七卷〔后魏丞相士曹行参军信都芳撰〕。《乐杂书》三卷。《乐元》一卷〔魏僧撰〕。《管弦记》十卷〔凌秀撰〕。《乐要》一卷〔何妥撰〕。《乐部》一卷。《春官乐部》五卷〔梁有《宋元嘉正声伎录》一卷，张解撰，亡〕。《乐府声调》六卷〔岐州刺史、沛国公郑译撰〕。《乐府声调》三卷〔郑译撰〕。《乐经》四卷。《琴操》三卷〔晋广陵相孔衍撰〕。《琴操钞》二卷。《琴操钞》一卷。《琴谱》四卷〔戴氏撰〕。《琴经》一卷。《琴说》一卷。《琴历头簿》一卷。《新杂漆调弦谱》一卷。《乐谱》四卷。《乐谱集》十二卷〔萧吉撰〕。《乐略》四卷。《乐律义》四卷〔沈重撰〕。《钟律义》一卷。《乐簿》十卷。《齐朝曲簿》一卷。《大隋总曲簿》一卷。《推七音》二卷〔并尺法〕。《乐论事》一卷。《乐事》一卷。《正声伎杂等曲簿》一卷。《太常寺曲名》一卷。《太常寺曲簿》十一卷。《歌曲名》五卷。《历代乐名》一卷。《钟磬志》二卷〔公孙崇撰〕。《乐悬》一卷〔何晏等撰议〕。《乐悬图》一卷。《钟律纬辩宗见》一卷。《当管七声》二卷〔魏僧撰〕。《黄钟律》一卷〔梁有《钟律纬》六卷，梁武帝撰，亡〕。

右四十二部，一百四十二卷〔通计亡书，合四十六部，二百六十三卷〕。

乐者，先王所以致神祇，和邦国，谐万姓，安宾客，悦远人，所从来久矣。周人存六代之乐，曰《云门》、《咸池》、《大韶》、《大夏》、《大》、《大武》。其后衰微崩坏，及秦而顿灭。汉初，制氏虽纪其铿锵鼓儛，而不能通其义。其后窦公、河间献王、常山王、张禹，咸献《乐书》。魏、晋已后，虽加损益，去正转远，事在《声乐志》。今录其见书，以补乐章之阙。

春秋
《春秋经》十一卷〔吴卫将军士燮注〕。《春秋左氏长经》二十卷〔汉侍中贾逵章句〕。《春秋左氏解诂》三十卷〔贾逵撰〕。《春秋左氏传解谊》三十一卷〔汉九江太守服虔注〕。《春秋左氏传》三十卷〔王肃注〕。《春秋左氏传》三十卷〔董遇章句〕。《春秋左氏传义注》十八卷〔孙毓注〕。《春秋左氏传》十二卷〔魏司徒王朗撰〕。《春秋左氏经传集解》三十卷〔杜预撰〕。《春秋杜氏》、《服氏注春秋左传》十卷〔残缺〕。《春秋左氏传音》三卷〔魏中散大夫嵇康撰。梁有服虔、杜预音三卷，魏高贵乡公《春秋左氏传音》三卷，曹躭音、尚书左人郎荀讷等音四卷，亡〕。《春秋左氏传音》三卷〔李轨撰〕。《春秋左氏传音》三卷〔徐邈撰〕。《春秋释训》一卷〔贾逵撰〕。《春秋左氏经传朱墨列》一卷〔贾逵撰〕。《春秋释例》十卷〔汉公车征士颖容撰。梁有《春秋左氏传条例》九卷，汉大司农郑众撰〕。《春秋左氏膏肓释痾》十卷〔服虔撰。梁有《春秋汉议驳》二卷，服虔撰，亡〕。《驳何氏汉议》二卷〔郑玄撰〕。《春秋成长说》九卷〔服虔撰。梁有《春秋左氏达义》一卷，汉司徒掾王玢撰，亡〕。《春秋塞难》三卷〔服虔撰。梁有《春秋杂议难》五卷，汉少府孔融撰；《春秋左氏释驳》一卷，王朗撰。亡〕。《春秋说要》十卷〔魏乐平太守糜信撰〕。《春秋释例》十五卷〔杜预撰。梁有《春秋释例引序》一卷，齐正员郎杜乾光撰，亡〕。《春秋左氏传评》二卷〔杜预撰〕。《春秋条例》十一卷〔晋太尉刘寔撰。梁有《春秋公羊达义》三卷，刘寔撰，亡〕。《春秋经例》十二卷〔晋方范撰。梁有《春秋释滞》十卷，晋尚书左丞殷兴撰，《春秋释难》三卷，晋护军范坚撰。亡〕。《春秋左氏传条例》二十五卷。《春秋义例》十卷。《春秋左传例苑》十九卷〔梁有《春秋经传说例疑隐》一卷，吴略撰；《春秋左氏分野》一卷；《春秋十二公名》一卷，郑玄撰。亡〕。《春秋左氏经传通解》四卷〔王述之撰〕。《春秋左氏传贾、服异同略》五卷〔孙毓撰〕。《春秋左氏函传义》十五卷〔干宝撰〕。《春秋左氏区别》三十卷〔宋尚书功论郎何始真撰〕。《春秋文苑》六卷。《春秋丛林》十二卷。《春秋义林》一卷。《春秋大夫辞》三卷。《春秋嘉语》六卷。《春秋左氏诸大夫世谱》十三卷。《春秋五辩》二卷〔梁五经博士沈宏撰〕。《春秋辩证》六卷。《春秋旨通》十卷〔王述之撰〕。《春秋经传解》六卷〔崔灵恩撰〕。《春秋申先儒传论》十卷〔崔灵恩撰〕。《春秋左氏传立义》十卷〔崔灵恩撰〕。刘寔等《集解春秋序》一卷。《春秋序论》二卷〔干宝撰〕。《春秋序》一卷〔贺道养注〕。《春秋序》一卷〔崔灵恩撰〕。《春秋序》一卷〔田元休注〕。《春秋左传杜预序集解》一卷〔刘炫注〕。《春秋左氏经传义略》二十五卷〔陈国子博士沈文阿撰〕。《王元规续沈文阿春秋左氏传义略》十卷。《春秋义略》三十卷〔陈右军将军张冲撰〕。《春秋左氏义略》八卷。《春秋五十凡义疏》二卷。《春秋左氏传述义》四十卷〔东京太学博士刘炫撰〕。《春秋序义疏》一卷〔梁有《春秋发题》一卷，梁简文帝撰；《春秋左氏图》十卷，汉太子太傅严彭祖撰；《古今春秋盟会地图》一卷。亡〕。《春秋公羊传》十二卷〔严彭祖撰〕。《春秋公羊解诂》十一卷〔汉谏议大夫何休注〕。《春秋公羊经传》十三卷〔晋散骑常侍王愆期注。梁有《春秋公羊传》十二卷，晋河南太守高龙注；《春秋公羊传》十四卷，孔衍集解；《春秋公羊音》，李轨、晋征士江淳撰，各一卷〕。《春秋繁露》十七卷〔汉胶西相董仲舒撰〕。《春秋决事》十卷〔董仲舒撰〕。《春秋决疑论》一卷。《春秋左氏膏盲》十卷〔何休撰〕。《春秋谷梁废疾》三卷〔何休撰〕。《春秋汉议》十三卷〔何休撰〕。《驳何氏汉议》二卷〔郑玄撰。梁有《汉议驳》二卷，服虔撰，亡〕。《驳何氏汉议叙》一卷。《春秋公羊墨守》十四卷〔何休撰〕。《春秋公羊例序》五卷〔刁氏撰〕。《春秋公羊谥例》一卷〔何休撰。梁有《春秋公羊传条例》一卷，何休撰；《春秋公羊传问答》九卷，荀爽问，魏安平太守徐钦答；《春秋公羊论》二卷，晋车骑将军庾翼问，王愆期答。亡〕。《春秋公羊解序》一卷〔鲜于公撰〕。《春秋公羊疏》十二卷。《春秋谷梁传》十三卷〔吴仆射唐固注。梁有《春秋谷梁传》十五卷，汉谏议大夫尹更始撰，亡〕。《春秋谷梁传》十二卷〔魏平乐太守糜信注〕。《谷梁传》十卷〔晋堂邑太守张靖注。梁有《春秋谷梁传》十三卷，晋给事郎徐乾注；《春秋谷梁传》十卷，胡讷集解。亡〕。《春秋谷梁传》十六卷〔程阐撰〕。《春秋谷梁传》十四卷〔孔衍撰〕。《春秋谷梁传》十二卷〔徐邈撰〕。《春秋谷梁传》十四卷〔段肃注，疑汉人〕。《春秋谷梁传》五卷〔孔君揩训，残缺。梁十四卷〕。《春秋谷梁传》十二卷〔范宁集解。梁有《谷梁音》一卷，亡〕。《春秋谷梁传》四卷〔残缺，张、程、孙、刘四家集解〕。糜信《理何氏汉议》二卷〔魏人撰〕。《春秋谷梁传义》十卷〔徐邈撰〕。《春秋议》十卷〔何休撰〕。徐邈《答春秋谷梁义》三卷。薄叔玄《问谷梁义》二卷〔梁四卷〕。《春秋谷梁传例》一卷〔范宁撰〕。《春秋公羊、谷梁传》十二卷〔晋博士刘兆撰〕。《春秋谷梁废疾》三卷〔何休撰，郑玄释，张靖笺〕。《春秋公羊、谷梁二传评》三卷。《春秋三家经本训诂》十二卷〔贾逵撰。宋有《三家经》二卷，亡〕。《春秋三传论》十卷〔魏大长秋韩益撰〕。《春秋经合三传》十卷〔潘叔度撰〕。《春秋成夺》十卷〔潘叔度撰〕。《春秋三传评》十卷〔胡讷撰。梁有《春秋集三师难》三卷，《春秋集三传经解》十卷，胡讷撰。今亡〕。《春秋土地名》三卷〔晋裴秀客京相璠等撰〕。《春秋外传国语》二十卷〔贾逵注〕。《春秋外传国语》二十一卷〔虞翻注〕。《春秋外传章句》一卷〔王肃撰。梁二十二卷〕。《春秋外传国语》二十二卷〔韦昭注〕。《春秋外传国语》二十卷〔晋五经博士孔晁注〕。《春秋外传国语》二十一卷〔唐固注。梁有《春秋古今盟会地图》一卷，亡〕。
右九十七部，九百八十三卷〔通计亡书，合一百三十部，一千一百九十二卷〕。

《春秋》者，鲁史策书之名。昔成周微弱，典章沦废，鲁以周公之故，遗制尚存。仲尼因其旧史，裁而正之，或婉而成章，以存大顺，或直书其事，以示首恶。故有求名而亡，欲盖而彰，乱臣贼子，于是大惧。其所褒贬，不可具书，皆口授弟子。弟子退而异说，左丘明恐失其真，乃为之传。遭秦灭学，口说尚存。汉初，有公羊、谷梁、邹氏、夹氏，四家并行。王莽之乱，邹氏无师，夹氏亡。初，齐人胡母子都传《公羊春秋》，授东海嬴公。嬴公授东海孟卿，孟卿授鲁人眭孟，眭孟授东海严彭祖、鲁人颜安乐。故后汉《公羊》有严氏、颜氏之学，与谷梁三家并立。汉末，何休又作《公羊解说》。而《左氏》，汉初出于张苍之家，本无传者。至文帝时，梁太傅贾谊为训诂，授赵人贯公。其后刘歆典校经籍，考而正之，欲立于学，诸儒莫应。至建武中，尚书令韩歆请立而未行。时陈元最明《左传》，又上书讼之。于是乃以魏郡李封为《左氏》博士。后群儒蔽固者，数廷争之。及封卒，遂罢。然诸儒传《左氏》者甚众。永平中，能为《左氏》者，擢高第为讲郎。其后贾逵、服虔并为训解。至魏，遂行于世。晋时，杜预又为《经传集解》。《谷梁》范宁注、《公羊》何休注、《左氏》服虔、杜预注，俱立国学。然《公羊》、《谷梁》，但试读文，而不能通其义。后学三传通讲，而《左氏》唯传服义。至隋，杜氏盛行，服义及《公羊》、《谷梁》寖微，今殆无师说。

孝经

《古文孝经》一卷〔孔安国传。梁末亡逸，今疑非古本〕。《孝经》一卷〔郑氏注。梁有马融、郑众注《孝经》二卷，亡〕。《孝经》一卷〔王肃解。梁有魏散骑常侍苏林，吏部尚书何晏，光禄大夫刘邵、孙氏等注《孝经》各一卷，亡〕。《孝经解赞》一卷〔韦昭解〕。《孝经默注》一卷〔徐整注〕。《集解孝经》一卷〔谢万集〕。《集议孝经》一卷〔晋中书郎荀昶撰，亡〕。《集议孝经》一卷〔晋东阳太守袁敬仲集。梁有《孝经皇义》一卷，宋均撰；又有晋给事中杨泓，处士虞槃佐、孙氏，东阳太守殷仲文，晋陵太守殷叔道，丹阳尹车胤，孔光各注《孝经》一卷；荀昶注《孝经》二卷；宋何承天、费沈，齐光禄大夫王玄载，国子博士明僧绍，梁五经博士严植之，尚书功论郎曹思文，羽林监江孙之，江逊等注《孝经》各一卷；释慧始注《孝经》一卷；陶弘景《集注孝经》一卷；诸葛循《孝经序》一卷。亡〕。《孝经》一卷〔释慧琳注。梁有晋穆帝时《晋孝经》一卷，武帝时《送总明馆孝经讲》、《议》各一卷，宋大明中《东宫讲》，齐永明三年《东宫讲》，齐永明中《诸王讲》及贺玚讲、议《孝经义疏》各一卷，齐临沂令李玉之为始兴王讲《孝经义疏》二卷，亡〕。《孝经义疏》十八卷〔梁武帝撰。梁有皇太子讲《孝经义》三卷，天监八年皇太子讲《孝经义》一卷，梁简文《孝经义疏》五卷，萧子显《孝经义疏》一卷，亡〕。《孝经敬爱义》一卷〔梁吏部尚书萧子显撰〕。《孝经私记》四卷〔无名先生撰〕。《孝经义》一卷。《孝经义疏》一卷〔赵景韶撰〕。《孝经义疏》三卷〔皇侃撰〕。《孝经私记》二卷〔周弘正撰〕。《古文孝经述义》五卷〔刘炫撰〕。《孝经讲疏》六卷〔徐孝克撰〕。《孝经义》一卷〔梁扬州文学从事太史叔明撰。梁有《孝经玄》、《孝经图》各一卷，《孝经孔子图》二卷，亡〕。《国语孝经》一卷。

右十八部，合六十三卷〔通计亡书，合五十九部，一百一十四卷〕。

夫孝者，天之经，地之义，人之行。自天子达于庶人，虽尊卑有差，及乎行孝，其义一也。先王因之以治国家，化天下，故能不严而顺，不肃而成。斯实生灵之至德，王者之要道。孔子既叙六经，题目不同，指意差别，恐斯道离散，故作《孝经》，以总会之，明其枝流虽分，本萌于孝者也。遭秦焚书，为河间人颜芝所藏。汉初，芝子贞出之，凡十八章，而长孙氏、博士江翁、少府后苍、谏议大夫翼奉、安昌侯张禹，皆名其学。又有《古文孝经》，与《古文尚书》同出，而长孙有《闺门》一章，其余经文，大较相似，篇简缺解，又有衍出三章，并前合为二十二章，孔安国为之传。至刘向典校经籍，以颜本比古文，除其繁惑，以十八章为定。郑众、马融，并为之注。又有郑氏注，相传或云郑玄，其立义与玄所注余书不同，故疑之。梁代，安国及郑氏二家，并立国学，而安国之本，亡于梁乱。陈及周、齐，唯传郑氏。至隋，秘书监王劭于京师访得《孔传》，送至河间刘炫。炫因序其得丧，述其议疏，讲于人间，渐闻朝廷，后遂著令，与郑氏并立。儒者喧喧，皆云炫自作之，非孔旧本，而秘府又先无其书。又云魏氏迁洛，未达华语，孝文帝命侯伏侯可悉陵，以夷言译《孝经》之旨，教于国人，谓之《国语孝经》。今取以附此篇之末。

论语
《论语》十卷〔郑玄注。梁有《古文论语》十卷，郑玄注；又王肃、虞翻、谯周等注《论语》各十卷。亡〕。《论语》九卷〔郑玄注，晋散骑常侍虞喜赞〕。《集解论语》十卷〔何晏集〕。《集注论语》六卷〔晋八卷，晋太保卫瓘注。梁有《论语补阙》二卷，宋明帝补卫瓘阙，亡〕。《论语集义》八卷〔晋尚书左中兵郎崔豹集。梁十卷〕。《论语》十卷〔晋著作郎李充注〕。《集解论语》十卷〔晋廷尉孙绰解。梁有盈氏及孟釐注《论语》各十卷，亡〕。《集解论语》十卷〔晋兖州别驾江熙解〕。《论语》七卷〔卢氏注。梁有晋国子博士梁觊、益州刺史袁乔、尹毅、司徒左长史张凭及杨惠明、宋新安太守孔澄之、齐员外郎虞遐及许容、曹思文注，释僧智略解，梁太史叔明集解，陶弘景集注《论语》各十卷；又《论语音》二卷，徐邈等撰。亡〕。《论语难郑》一卷〔梁有《古论语义注谱》一卷，徐氏撰；《论语隐义注》三卷，《论语义注》三卷。亡〕。《论语难郑》一卷。《论语标指》一卷〔司马氏撰〕。《论语杂问》一卷。《论语孔子弟子目录》一卷〔郑玄撰〕。《论语体略》二卷〔晋太傅主簿郭象撰〕。《论语旨序》三卷〔晋卫尉缪播撰〕。《论语释疑》三卷〔王弼撰〕。《论语释》一卷〔张凭撰〕。《论语释疑》十卷〔晋尚书郎栾肇撰。梁有《论语释驳》三卷，王肃撰；《论语驳序》二卷，栾肇撰；《论语隐》一卷，郭象撰；《论语藏集解》一卷，应琛撰；《论语释》一卷，曹毗撰；《论语君子无所争》一卷，庾亮撰；《论语释》一卷，李充撰；《论语释》一卷，庾翼撰；《论语义》一卷，王濛撰；又蔡系《论语释》一卷，张隐《论语释》一卷，郄原《通郑》一卷，王氏《修郑错》一卷，姜处道《论释》一卷。亡〕。《论语别义》十卷〔范廙撰。梁有《论语疏》八卷，宋司空法曹张略等撰；《新书对张论》十卷，虞喜撰〕。《论语义疏》十卷〔褚仲都撰〕。《论语义疏》十卷〔皇侃撰〕。《论语述义》十卷〔刘炫撰〕。《论语义疏》八卷。《论语讲疏文句义》五卷〔徐孝克撰，残缺〕。《论语义疏》二卷〔张冲撰。梁有《论语义注图》十二卷，亡〕。《孔丛》七卷〔陈胜博士孔鲋撰。梁有《孔志》十卷，梁太尉参军刘被撰，亡〕。《孔子家语》二十一卷〔王肃解。梁有《当家语》二卷，魏博士张融撰，亡〕。《孔子正言》二十卷〔梁武帝撰〕。《尔雅》三卷〔汉中散大夫樊光注。梁有汉刘歆，犍为文学、中黄门李巡《尔雅》各三卷，亡〕。《尔雅》七卷〔孙炎注〕。《尔雅》五卷〔郭璞注〕。《集注尔雅》十卷〔梁黄门郎沈琁注〕。《尔雅音》八卷〔秘书学士江漼撰。梁有《尔雅音》二卷，孙炎、郭璞撰〕。《尔雅图》十卷〔郭璞撰。梁有《尔雅图赞》二卷，郭璞撰，亡〕。《广雅》三卷〔魏博士张揖撰。梁有四卷〕。《广雅音》四卷〔秘书学士曹宪撰〕。《小尔雅》一卷〔李轨略解〕。《方言》十三卷〔汉扬雄撰，郭璞注〕。《释名》八卷〔刘熙撰〕。《辩释名》一卷〔韦昭撰〕。《五经音》十卷〔徐邈撰〕。《五经正名》十二卷〔刘炫撰〕。《白虎通》六卷。《五经异义》十卷〔后汉太尉祭酒许慎撰〕。《五经然否论》五卷〔晋散骑常侍谯周撰〕。《五经拘沈》十卷〔晋高凉太守杨方撰〕。《五经大义》三卷〔戴逵撰。梁有《通五经》五卷，王氏撰；《五经咨疑》八卷，周杨撰；《五经异同评》一卷，贺玚撰；《五经秘表要》三卷。亡〕。《五经大义》十卷〔后周县伯中大夫樊文深撰〕。《经典大义》十二卷〔沈文阿撰〕。《五经大义》五卷〔何妥撰〕。《五经通义》八卷〔梁九卷〕。《五经义》六卷〔梁七卷。梁又有《五经义略》一卷，亡〕。《五经要义》五卷〔梁十七卷，雷氏撰〕。《五经析疑》二十八卷〔邯郸绰撰〕。《五经宗略》二十三卷〔元延明撰〕。《五经杂义》六卷〔孙畅之撰〕。《长春义记》一百卷〔梁简文帝撰〕。《大义》九卷。《游玄桂林》九卷〔张讥撰〕。《六经通数》十卷〔梁舍人鲍泉撰〕。《七经义纲》二十九卷〔樊文深撰〕。《七经论》三卷〔樊文深撰〕。《质疑》五卷〔樊文深撰〕。《经典玄儒大义序录》二卷〔沈文阿撰〕。《玄义问答》二卷。《六艺论》一卷〔郑玄撰〕。《圣证论》十二卷〔王肃撰〕。《郑志》十一卷〔魏侍中郑小同撰〕。《郑记》六卷〔郑玄弟子撰〕。《谥法》三卷〔刘熙撰〕。《谥法》十卷〔特进、中军将军沈约撰〕。《谥法》五卷〔梁太府卿贺玚撰〕。《江都集礼》一百二十六卷。
右七十三部，七百八十一卷〔通计亡书，合一百一十六部，一千二十七卷〕。

《论语》者，孔子弟子所录。孔子既叙六经，讲于洙、泗之上，门徒三千，达者七十。其与夫子应答，及私相讲肄，言合于道，或书之于绅，或事之无厌。仲尼既没，遂缉而论之，谓之《论语》。汉初，有齐、鲁之说。其齐人传者二十二篇；鲁人传者二十篇。齐则昌邑中尉王吉、少府宗畸、御史大夫贡禹、尚书令五鹿充宗、胶东庸生。鲁则常山都尉龚奋、长信少府夏侯胜、韦丞相节侯父子、鲁扶卿、前将军萧望之、安昌侯张禹，并名其学。张禹本授《鲁论》，晚讲《齐论》，后遂合而考之，删其烦惑。除去《齐论·问王》、《知道》二篇，从《鲁论》二十篇为定，号《张侯论》，当世重之。周氏、包氏为之章句，马融又为之训。又有古《论语》，与《古文尚书》同出，章句烦省，与《鲁论》不异，唯分《子张》为二篇，故有二十一篇。孔安国为之传。汉末，郑玄以《张侯论》为本，参考《齐论》、古《论》而为之注。魏司空陈群、太常王肃、博士周生烈，皆为义说。吏部尚书何晏又为集解。是后诸儒多为之注，《齐论》遂亡。古《论》先无师说，梁、陈之时，唯郑玄、何晏立于国学，而郑氏甚微。周、齐，郑学独立。至隋，何、郑并行，郑氏盛于人间。其《孔丛》、《家语》，并孔氏所传仲尼之旨。《尔雅》诸书，解古今之意，并五经总义，附于此篇。

谶纬

《河图》二十卷〔梁《河图洛书》二十四卷，目录一卷，亡〕。《河图龙文》一卷。《易纬》八卷〔郑玄注。梁有九卷〕。《尚书纬》三卷〔郑玄注，梁六卷〕。《尚书中候》五卷〔郑玄注。梁有八卷，今残缺〕。《诗纬》十八卷〔魏博士宋均注。梁十卷〕。《礼纬》三卷〔郑玄注，亡〕。《礼记默房》二卷〔宋均注。梁有三卷，郑玄注，亡〕。《乐纬》三卷〔宋均注。梁有《乐五鸟图》一卷。亡〕。《春秋灾异》十五卷〔郗萌撰。梁有《春秋纬》三十卷，宋均注；《春秋内事》四卷，《春秋包命》二卷，《春秋秘事》十一卷，《书、易、诗、孝经、春秋、河洛纬秘要》一卷，《五帝钩命诀图》一卷。亡〕。《孝经勾命诀》六卷〔宋均注〕。《孝经援神契》七卷〔宋均注〕。《孝经内事》一卷〔梁有《孝经杂纬》十卷，宋均注；《孝经元命包》一卷，《孝经古秘援神》二卷，《孝经古秘图》一卷，《孝经左右握》二卷，《孝经左右契图》一卷，《孝经雌雄图》三卷，《孝经异本雌雄图》二卷，《孝经分野图》一卷，《孝经内事图》二卷，《孝经内事星宿讲堂七十二弟子图》一卷，又《口授图》一卷；又《论语谶》八卷，宋均注；《孔老谶》十二卷，《老子河洛谶》一卷，《尹公谶》四卷，《刘向谶》二卷，《杂谶书》二十九卷，《尧戒舜、禹》一卷，《孔子王明镜》一卷，《郭文金雄记》一卷，《王子年歌》一卷，《嵩高道士歌》一卷。亡〕。

右十三部，合九十二卷〔通计亡书，合三十二部，共二百三十二卷〕。

《易》曰：“河出图，洛出书。”然则圣人之受命也，必因积德累业，丰功厚利，诚著天地，泽被生人，万物之所归往，神明之所福饗，则有天命之应。盖龟龙衔负，出于河、洛，以纪易代之征，其理幽昧，究极神道。先王恐其惑人，秘而不传。说者又云，孔子既叙六经，以明天人之道，知后世不能稽同其意，故别立纬及谶，以遗来世。其书出于前汉，有《河图》九篇，《洛书》六篇，云自黄帝至周文王所受本文。又别有三十篇，云自初起至于孔子，九圣之所增演，以广其意。又有《七经纬》三十六篇，并云孔子所作，并前合为八十一篇。而又有《尚书中候》、《洛罪级》、《五行传》、《诗推度灾》、《氾历枢》、《含神务》、《孝经勾命诀》、《援神契》、《杂谶》等书。汉代有郗氏、袁氏说。汉末，郎中郗萌，集图纬谶杂占为五十篇，谓之《春秋灾异》。宋均、郑玄并为谶律之注。然其文辞浅俗，颠倒舛谬，不类圣人之旨。相传疑世人造为之后，或者又加点窜，非其实录。起王莽好符命，光武以图谶兴，遂盛行于世。汉时，又诏东平王苍，正五经章句，皆命从谶。俗儒趋时，益为其学，篇卷第目，转加增广。言五经者，皆凭谶为说。唯孔安国、毛公、王璜、贾逵之徒独非之，相承以为妖妄，乱中庸之典。故因汉鲁恭王、河间献王所得古文，参而考之，以成其义，谓之“古学”。当世之儒，又非毁之，竟不得行。魏代王肃，推引古学，以难其义。王弼、杜预，从而明之，自是古学稍立。至宋大明中，始禁图谶，梁天监已后，又重其制。及高祖受禅，禁之踰切。炀帝即位，乃发使四出，搜天下书籍与谶纬相涉者，皆焚之，为吏所纠者至死。自是无复其学，秘府之内，亦多散亡。今录其见存，列于六经之下，以备异说。

小学
《三苍》三卷〔郭璞注。秦相李斯作《苍颉篇》，汉扬雄作《训纂篇》，后汉郎中贾鲂作《滂喜篇》，故曰《三苍》。梁有《苍颉》二卷，后汉司空杜林注，亡〕。《埤苍》三卷〔张揖撰。梁有《广苍》一卷，樊恭撰，亡〕。《急就章》一卷〔汉黄门令史游撰〕。《急就章》二卷〔崔浩撰〕。《急就章》三卷〔豆卢氏撰〕。《吴章》二卷〔陆机撰〕。《小学篇》一卷〔晋下邳内史王义撰〕。《少学》九卷〔杨方撰〕。《始学》一卷。《劝学》一卷〔蔡邕撰。有司马相如《凡将篇》，班固《太甲篇》、《在昔篇》，崔瑗《飞龙篇》，蔡邕《圣皇篇》、《黄初篇》、《吴章篇》，蔡邕《女史篇》，合八卷，又《幼学》二卷，朱育撰；《始学》十二卷，吴郎中项峻撰；又《月仪》十二卷。亡〕。《发蒙记》一卷〔晋著作郎束撰〕。《启蒙记》三卷〔晋散骑常侍顾恺之撰〕。《启疑记》三卷〔顾恺之撰〕。《千字文》一卷〔梁给事郎周兴嗣撰〕。《千字文》一卷〔梁国子祭酒萧子云注〕。《千字文》一卷〔胡肃注〕。《篆书千字文》一卷。《演千字文》五卷。《草书千字文》一卷。《古今字诂》三卷〔张揖撰。梁有《难字》一卷，《错误字》一卷，并张揖撰；《异字》二卷，朱育撰；《字属》一卷，贾鲂撰。亡〕。《杂字解诂》四卷〔魏掖庭右丞周氏撰。梁有《解文字》七卷，周成撰；《字义训音》六卷，《古今字苑》十卷，曹侯彦撰。亡〕。《杂字指》一卷〔后汉太子中庶子郭显卿撰〕。《字指》二卷〔晋朝议大夫李彤撰。梁有《单行字》四卷，李彤撰；又《字偶》五卷。亡〕。《说文》十五卷〔许慎撰。梁有《演说文》一卷，庾俨默注，亡〕。《说文音隐》四卷。《字林》七卷〔晋弦令吕忱撰〕。《字林音义》五卷〔宋扬州督护吴恭撰〕。《古今字书》十卷。《字书》三卷。《字书》十卷。《字统》二十一卷〔杨承庆撰〕。《玉篇》三十一卷〔陈左卫将军顾野王撰〕。《字类叙评》三卷〔侯洪伯撰〕。《要字苑》一卷〔宋豫章太守谢康乐撰。梁有《常用字训》一卷，殷仲堪撰；《要用字对误》四卷，梁轻车参军邹诞生撰，亡〕。《要用杂字》三卷〔邹里撰。梁有《文字要记》三卷，王义撰，亡〕。《俗语难字》一卷〔秘书少监王劭撰〕。《杂字要》三卷〔密州行参军李少通撰〕。《文字整疑》一卷。《正名》一卷。《文字集略》六卷〔梁文贞处士阮孝绪撰〕。《今字辩疑》三卷〔李少通撰〕。《异字同音》一卷〔梁有《释字同音》三卷，宋散骑常侍吉文甫撰〕。《字宗》三卷〔薛立撰〕。《文字谱》一卷〔梁有《古今文字序》一卷，刘歊撰；《文字通略》一卷，焦子明撰。亡〕。《文字辩嫌》一卷〔彭立撰〕。《辩字》一卷〔戴规撰〕。《杂字音》一卷。《借音字》一卷。《音书考源》一卷。《声韵》四十一卷〔周研撰〕。《声类》十卷〔魏左校令李登撰〕。《韵集》十卷。《韵集》六卷〔晋安复令吕静撰〕。《四声韵林》二十八卷〔张谅撰〕。《韵集》八卷〔段弘撰〕。《群玉典韵》五卷〔梁有《文章音韵》二卷，王该撰；又《五音韵》五卷。亡〕。《韵略》一卷〔阳休之撰〕。《修续音韵诀疑》十四卷〔李概撰〕。《纂韵钞》十卷。《四声指归》一卷〔刘善经撰〕。《四声》一卷〔梁太子少傅沈约撰〕。《四声韵略》十三卷〔夏侯咏撰〕。《音谱》四卷〔李概撰〕。《韵英》三卷〔释静洪撰〕。《通俗文》一卷〔服虔撰〕。《训俗文字略》一卷〔后齐黄门郎颜之推撰〕。《证俗音字略》六卷〔梁有《诂幼》二卷，颜延之撰；《广诂幼》一卷，宋给事中荀楷撰。亡〕。《文字音》七卷〔晋荡昌长王延撰。梁有《纂文》三卷，亡〕。《翻真语》一卷〔王延撰〕。《真言鉴诫》一卷。《字书音同异》一卷。《叙同音义》三卷。《河洛语音》一卷〔王长孙撰〕。《国语》十五卷。《国语》十卷。《鲜卑语》五卷。《国语物名》四卷〔后魏侯伏侯可悉陵撰〕。《国语真歌》十卷。《国语杂物名》三卷〔侯伏侯可悉陵撰〕。《国语十八传》一卷。《国语御歌》十一卷。《鲜卑语》十卷。《国语号令》四卷。《国语杂文》十五卷。《鲜卑号令》一卷〔周武帝撰〕。《杂号令》一卷。《古文官书》一卷〔后汉议郎卫敬仲撰〕。《古今奇字》一卷〔郭显卿撰〕。《六文书》一卷。《四体书势》一卷〔晋长水校尉卫恒撰〕。《杂体书》九卷〔释正度撰〕。《古今八体六文书法》一卷。《古今篆隶杂字体》一卷〔萧子政撰〕。《古今文等书》一卷。《篆隶杂体书》二卷。《文字图》二卷。《古今字图杂录》一卷〔秘书学士曹宪撰〕。《婆罗门书》一卷〔梁有《扶南胡书》一卷〕。《外国书》四卷。《秦皇东巡会稽刻石文》一卷。《一字石经周易》一卷〔梁有三卷〕。《一字石经尚书》六卷〔梁有《今字石经郑氏尚书》八卷，亡〕。《一字石经鲁诗》六卷〔梁有《毛诗》二卷，亡〕。《一字石经仪礼》九卷。《一字石经春秋》一卷〔梁有一卷〕。《一字石经公羊传》九卷。《一字石经论语》一卷〔梁有二卷〕。《一字石经典论》一卷。《三字石经尚书》九卷〔梁有十三卷〕。《三字石经尚书》五卷。《三字石经春秋》三卷〔梁有十二卷〕。
右一百八部，四百四十七卷〔通计亡书，合一百三十五部，五百六十九卷〕。

孔子曰：“必也正名乎！”名谓书字。“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说者以为书之所起，起自黄帝苍颉。比类象形谓之文，形声相益谓之字，著于竹帛谓之书。故有象形、谐声、会意、转注、假借、处事六义之别。古者童子示而不诳，六年教之数与方名。十岁入小学，学书计。二十而冠，始习先王之道，故能成其德而任事。然自苍颉讫于汉初，书经五变：一曰古文，即苍颉所作。二曰大篆，周宣王时史籀所作。三曰小篆，秦时李斯所作。四曰隶书，程邈所作。五曰草书，汉初作。秦世既废古文，始用八体，有大篆、小篆、刻符、摹印、虫书、署书、殳书、隶书。汉时以六体教学童，有古文、奇字、篆书、隶书、缪篆、虫鸟，并藁书、楷书、悬针、垂露、飞白等二十余种之势，皆出于上六书，因事生变也。魏世又有八分书，其字义训读，有《史籀篇》、《苍颉篇》、《三苍》、《埤苍》、《广苍》等诸篇章，《训诂》、《说文》、《字林》、《音义》、《声韵》、《体势》等诸书。自后汉佛法行于中国，又得西域胡书，能以十四字贯一切音，文省而义广，为之婆罗门书。与八体六文之义殊别，今取以附体势之下。又后魏初定中原，军容号令，皆以夷语。后染华俗，多不能通，故录其本言，相传教习，谓之“国语”。今取以附音韵之末。又后汉镌刻七经，著于石碑，皆蔡邕所书。魏正始中，又立一字石经，相承以为七经正字。后魏之末，齐神武执政，自洛阳徙于邺都，行至河阳，值岸崩，遂没于水。其得至邺者，不盈太半。至隋开皇六年，又自邺京载入长安，置于秘书内省，议欲补缉，立于国学。寻属隋乱，事遂寝废，营造之司，因用为柱础。贞观初，秘书监臣魏征，始收聚之，十不存一。其相承传拓之本，犹在秘府，并秦帝刻石，附于此篇，以备小学。

凡六艺经纬六百二十七部，五千三百七十一卷〔通计亡书，合九百五十部，七千二百九十卷〕。

《传》曰：“玉不琢，不成器；人不学，不知道。”古之君子，多识而不穷，畜疑以待问；学不逾等，教不陵节；言约而易晓，师逸而功倍；且耕且养，三年而成一艺。自孔子没而微言绝，七十子丧而大义乖，学者离群索居，各为异说。至于战国，典文遗弃，六经之儒，不能究其宗旨，多立小数，一经至数百万言。致令学者难晓，虚诵问答，唇腐齿落而不知益。且先王设教，以防人欲，必本于人事，折之中道。上天之命，略而罕言，方外之理，固所未说。至后汉好图谶，晋世重玄言，穿凿妄作，日以滋生。先王正典，杂之以妖妄，大雅之论，汩之以放诞。陵夷至于近代，去正转疏，无复师资之法。学不心解，专以浮华相尚，豫造杂难，拟为仇对，遂有芟角、反对、互从等诸翻竞之说。驰骋烦言，以紊彝叙，譊譊成俗，而不知变，此学者之蔽也。班固列六艺为九种，或以纬书解经，合为十种。

史部

正史
《史记》一百三十卷〔目录一卷，汉中书令司马迁撰〕。《史记》八十卷〔宋南中郎外兵参军裴骃注〕。《史记音义》十二卷〔宋中散大夫徐野民撰〕。《史记音》三卷〔梁轻车录事参军邹诞生撰〕。《古史考》二十五卷〔晋义阳亭侯谯周撰〕。《汉书》一百一十五卷〔汉护军班固撰，太山太守应劭集解〕。《汉书集解音义》二十四卷〔应劭撰〕。《汉书音训》一卷〔服虔撰〕。《汉书音义》七卷〔韦昭撰〕。《汉书音》二卷〔梁浔阳太守刘显撰〕。《汉书音》二卷〔夏侯咏撰〕。《汉书音义》十二卷〔国子博士萧该撰〕。《汉书音》十二卷〔废太子勇命包恺等撰〕。《汉书集注》十三卷〔晋灼撰〕。《汉书注》一卷〔齐金紫光禄大夫陆澄撰〕。《汉书续训》三卷〔梁平北谘议参军韦稜撰〕。《汉书训纂》三十卷〔陈吏部尚书姚察撰〕。《汉书集解》一卷〔姚察撰〕。《论前汉事》一卷〔蜀丞相诸葛亮撰〕。《汉书驳议》二卷〔晋安北将军刘宝撰〕。《定汉书疑》二卷〔姚察撰〕。《汉书叙传》五卷〔项岱撰〕。《汉疏》四卷〔梁有《汉书》孟康音九卷，刘孝标注《汉书》一百四十卷，陆澄注《汉书》一百二卷，梁元帝注《汉书》一百一十五卷，并亡〕。《东观汉记》一百四十三卷〔起光武纪注至灵帝，长水校尉刘珍等撰〕。《后汉书》一百三十卷〔无帝纪，吴武陵太守谢承撰〕。《后汉记》六十五卷〔本一百卷，梁有，今残缺。晋散骑常侍薛莹撰〕。《续汉书》八十三卷〔晋秘书监司马彪撰〕。《后汉书》十七卷〔本九十七卷，今残缺。晋少府卿华峤撰〕。《后汉书》八十五卷〔本一百二十二卷，晋祠部郎谢沈撰〕。《后汉南记》四十五卷〔本五十五卷，今残缺，晋江州从事张莹撰〕。《后汉书》九十五卷〔本一百卷，晋秘书监袁山松撰〕。《后汉书》九十七卷〔宋太子詹事范晔撰〕。《后汉书》一百二十五卷〔范晔本，梁剡令刘昭注〕。《后汉书音》一卷〔后魏太常刘芳撰〕。《范汉音训》三卷〔陈宗道先生臧竞撰〕。《范汉音》三卷〔萧该撰〕。《后汉书赞论》四卷〔范晔撰〕。《汉书缵》十八卷〔范晔撰。梁有萧子显《后汉书》一百卷，王韶《后汉林》二百卷，韦阐《后汉音》二卷，亡〕。《魏书》四十八卷〔晋司空王沈撰〕。《吴书》二十五卷〔韦昭撰。本五十五卷，梁有，今残缺〕。《吴纪》九卷〔晋太学博士环济撰。晋有张勃《吴录》三十卷，亡〕。《三国志》六十五卷〔叙录一卷，晋太子中庶子陈寿撰，宋太中大夫裴松之注〕。《魏志音义》一卷〔卢宗道撰〕。《论三国志》九卷〔何常侍撰〕。《三国志评》三卷〔徐爰撰。梁有《三国志序评》三卷，晋著作佐郎王涛撰，亡〕。《晋书》八十六卷〔本九十三卷，今残缺。晋著作郎王隐撰〕。《晋书》二十六卷〔本四十四卷，讫明帝，今残缺。晋散骑常侍虞预撰〕。《晋书》十卷〔未成，本十四卷，今残缺。晋中书郎朱凤撰，讫元帝〕。《晋中兴书》七十八卷〔起东晋。宋湘东太守何法盛撰〕。《晋书》三十六卷〔宋临川内史谢灵运撰〕。《晋书》一百一十卷〔齐徐州主簿臧荣绪撰〕。《晋书》十一卷〔本一百二卷，梁有，今残缺。萧子云撰〕。《晋史草》三十卷〔梁萧子显撰。梁有郑忠《晋书》七卷，沈约《晋书》一百一十一卷，庾铣《东晋新书》七卷，亡〕。《宋书》六十五卷〔宋中散大夫徐爰撰〕。《宋书》六十五卷〔齐冠军录事参军孙严撰〕。《宋书》一百卷〔梁尚书仆射沈约撰。梁有宋文明中所撰《宋书》六十一卷，亡〕。《齐书》六十卷〔梁吏部尚书萧子显撰〕。《齐纪》十卷〔刘陟撰〕。《齐纪》二十卷〔沈约撰。梁有江淹《齐史》十三卷，亡〕。《梁书》四十九卷〔梁中书郎谢吴撰，本一百卷〕。《梁史》五十三卷〔陈领军、大著作郎许亨撰〕。《梁书帝纪》七卷〔姚察撰〕。《通史》四百八十卷〔梁武帝撰。起三皇，讫梁〕。《后魏书》一百三十卷〔后齐仆射魏收撰〕。《后魏书》一百卷〔著作郎魏彦深撰〕。《陈书》四十二卷〔讫宣帝，陈吏部尚书陆琼撰〕。《周史》十八卷〔未成。吏部尚书牛弘撰〕。
右六十七部，三千八十三卷〔通计亡书，合八十部，四千三十卷〕。

古者天子诸侯，必有国史，以纪言行，后世多务，其道弥繁。夏殷已上，左史记言，右史记事，周则太史、小史、内史、外史、御史，分掌其事，而诸侯之国，亦置史官。又《春秋国语》引周志、郑书之说，推寻事迹，似当时记事，各有职司，后又合而撰之，总成书记。其后陵夷衰乱，史官放绝，秦灭先王之典，遗制莫存。至汉武帝时，始置太史公，命司马谈为之，以掌其职。时天下计书，皆先上太史，副上丞相，遗文古事，靡不毕臻。谈乃据《左氏》、《国语》、《世本》、《战国策》、《楚汉春秋》，接其后事，成一家之言。谈卒，其子迁又为太史令，嗣成其志。上自黄帝，讫于炎汉，合十二本纪、十表、八书、三十世家、七十列传，谓之《史记》。迁卒以后，好事者亦颇著述，然多鄙浅，不足相继。至后汉扶风班彪，缀后传数十篇，并讥正前失。彪卒，明帝命其子固续成其志。以为唐、虞、三代，世有典籍，史迁所记，乃以汉氏继于百王之末，非其义也。故断自高祖，终于孝平、王莽之诛，为十二纪、八表、十志、六十九传。潜心积思，二十余年。建初中，始奏表及纪传，其十志竟不能就。固卒后，始命曹大家续成之。先是明帝召固为兰台令史，与诸先辈陈宗、尹敏、孟冀等，共成《光武本纪》。擢固为郎，典校秘书。固撰后汉事，作《列传载记》二十八篇。其后刘珍、刘毅、刘陶、伏无忌等，相次著述东观，谓之《汉记》。及三国鼎峙，魏氏及吴，并有史官。晋时，巴西陈寿删集三国之事，唯魏帝为纪，其功臣及吴、蜀之主，并皆为传，仍各依其国，部类相从，谓之《三国志》。寿卒后，梁州大中正范颖表奏其事，帝诏河南尹、洛阳令，就寿家写之。自是世有著述，皆拟班、马，以为正史，作者尤广。一代之史，至数十家。唯《史记》、《汉书》，师法相传，并有解释。《三国志》及范晔《后汉》，虽有音注，既近世之作，并读之可知。梁时，明《汉书》有刘显、韦稜，陈时有姚察，隋代有包恺、萧该，并为名家。《史记》传者甚微。今依其世代，聚而编之，以备正史。

古史

《纪年》十二卷〔《汲冢书》，并《竹书同异》一卷〕。《汉纪》三十卷〔汉秘书监荀悦撰〕。《后汉纪》三十卷〔袁彦伯撰〕。《后汉纪》三十卷〔张璠撰〕。《献帝春秋》十卷〔袁晔撰〕。《魏氏春秋》二十卷〔孙盛撰〕。《魏纪》十二卷〔左将军阴澹撰〕。《汉魏春秋》九卷〔孔舒元撰〕。《晋纪》四卷〔陆机撰〕。《晋纪》二十三卷〔干宝撰。讫愍帝〕。《晋纪》十卷〔晋前军谘议曹嘉之撰〕。《汉晋阳秋》四十七卷〔讫愍帝。晋荥阳太守习凿齿撰〕。《晋纪》十一卷〔讫明帝。晋荆州别驾邓粲撰〕。《晋阳秋》三十二卷〔讫哀帝。孙盛撰〕。《晋纪》二十三卷〔宋中散大夫刘谦之撰〕。《晋纪》十卷〔宋吴兴太守王韶之撰〕。《晋纪》四十五卷〔宋中散大夫徐广撰〕。《续晋阳秋》二十卷〔宋永嘉太守檀道鸾撰〕。《续晋纪》五卷〔宋新兴太守郭季产撰〕。《宋略》二十卷〔梁通直郎裴子野撰〕。《宋春秋》二十卷〔梁吴兴令王琰撰〕。《齐春秋》三十卷〔梁奉朝请吴均撰〕。《齐典》五卷〔王逸撰〕。《齐典》十卷。《三十国春秋》三十一卷〔梁湘东世子萧方等撰〕。《战国春秋》二十卷〔李概撰〕。《梁典》三十卷〔刘璠撰〕。《梁典》三十卷〔陈始兴王谘议何之元撰〕。《梁撮要》三十卷〔陈征南谘议阴僧仁撰〕。《梁后略》十卷〔姚勖撰〕。《梁太清纪》十卷〔梁长沙蕃王萧韶撰〕。《淮海乱离志》四卷〔萧世怡撰。叙梁末侯景之乱〕。《齐纪》三十卷〔纪后齐事。崔子发撰〕。《齐志》十卷〔后齐事。王劭撰〕。

右三十四部，六百六十六卷。

自史官放绝，作者相承，皆以班、马为准。起汉献帝，雅好典籍，以班固《汉书》文繁难省，命颍川荀悦作《春秋左传》之体，为《汉纪》三十篇。言约而事详，辩论多美，大行于世。至晋太康元年，汲郡人发魏襄王冢，得古竹简书，字皆科斗。发冢者不以为意，往往散乱。帝命中书监荀勖、令和峤，撰次为十五部，八十七卷。多杂碎怪妄，不可训知，唯《周易》、《纪年》，最为分了。其《周易》上下篇，与今正同。《纪年》皆用夏正建寅之月为岁首，起自夏、殷、周三代王事，无诸侯国别。唯特记晋国，起自称殇叔，次文侯、昭侯，以至曲沃庄伯，尽晋国灭。独记魏事，下至魏哀王，谓之“今王”。盖魏国之史记也。其著书皆编年相次，文意大似《春秋经》。诸所记事，多与《春秋》、《左氏》扶同。学者因之，以为《春秋》则古史记之正法，有所著述，多依《春秋》之体。今依其世代，编而叙之，以见作者之别，谓之古史。

杂史

《周书》十卷〔《汲冢书》，似仲尼删书之余〕。《古文琐语》四卷〔《汲冢书》〕。《春秋前传》十卷〔何承天撰〕。《春秋前杂传》九卷〔何承天撰〕。《春秋后传》三十一卷〔晋著作郎乐资撰〕。《战国策》三十二卷〔刘向录〕。《战国策》二十一卷〔高诱撰注〕。《战国策论》一卷〔汉京兆尹延笃撰〕。《楚汉春秋》九卷〔陆贾撰〕。《古今注》八卷〔伏无忌撰〕。《越绝记》十六卷〔子贡撰〕。《吴越春秋》十二卷〔赵晔撰〕。《吴越春秋削繁》五卷〔杨方撰〕。《吴越春秋》十卷〔皇甫遵撰〕。《吴越记》六卷。《南越志》八卷〔沈氏撰〕。《小史》八卷。《汉灵、献二帝纪》三卷〔汉侍中刘芳撰，残缺。梁有六卷〕。《山阳公载记》十卷〔乐资撰〕。《汉末英雄记》八卷〔王粲撰，残缺。梁有十卷〕。《九州春秋》十卷〔司马彪撰，记汉末事〕。《魏武本纪》四卷〔梁并历五卷〕。《魏尚书》八卷〔孔衍撰。梁十卷，成〕。《魏晋世语》十卷〔晋襄阳令郭颁撰〕。《魏末传》二卷〔梁又有《魏末传》并《魏氏大事》三卷；亡〕。《吕布本事》一卷〔毛范撰〕。《晋诸公赞》二十一卷〔晋秘书监傅畅撰〕。《晋后略记》五卷〔晋下邳太守荀绰撰〕。《晋书钞》三十卷〔梁豫章内史张缅撰〕。《晋书鸿烈》六卷〔张氏撰〕。《宋中兴伐逆事》二卷。《宋拾遗》十卷〔梁少府卿谢绰撰〕。《左史》六卷〔李概撰〕。《魏国纪》二十卷〔梁祚撰〕。《梁帝纪》七卷。《梁太清录》八卷。《梁承圣中兴略》十卷〔刘仲威撰〕。《梁末代纪》一卷。《梁皇帝实录》三卷〔周兴嗣撰。记武帝事〕。《梁皇帝实录》五卷〔梁中书郎谢吴撰。记元帝事〕。《棲凤春秋》五卷〔臧严撰〕。《陈王业历》一卷〔陈中书郎赵齐旦撰〕。《史要》十卷〔汉桂阳太守卫飒撰。约《史记》要言，以类相从〕。《典略》八十九卷〔魏郎中鱼豢撰〕。《史汉要集》二卷〔晋祠部郎王蔑撰。抄《史记》，入《春秋》者不录〕。《三史略》二十九卷〔吴太子太傅张温撰〕。《史记正传》九卷〔张莹撰〕。《后汉略》二十五卷〔张缅撰〕。《汉皇德纪》三十卷〔汉有道征士侯瑾撰。起光武，至冲帝〕。《洞记》四卷〔韦昭撰。记庖牺已来，至汉建安二十七年〕。《续洞记》一卷〔臧荣绪撰〕。《帝王世纪》十卷〔皇甫谧撰。起三皇，尽汉、魏〕。《帝王世纪音》四卷〔卢绰撰〕。《帝王世纪》十卷〔来奥撰〕。《续帝王世纪》十卷〔何茂材撰〕。《十五代略》十卷〔吉文甫撰。起庖牺，至晋〕。《帝王要略》十二卷〔环济撰。纪帝王及天官、地理、丧服〕。《周载》八卷〔东晋临贺太守孟仪撰。略记前代，下至秦。本三十卷，今亡〕。《汉书钞》三十卷〔晋散骑常侍葛洪撰〕。《拾遗录》二卷〔伪秦姚苌方士王子年撰〕。《王子年拾遗记》十卷〔萧绮撰〕。《华夷帝王世纪》三十卷〔杨晔撰〕。《正史削繁》九十四卷〔阮孝绪撰〕。《童悟》十二卷。《帝王世录》一卷〔甄鸾撰〕。《先圣本纪》十卷〔刘撰〕。《年历帝纪》三十卷〔姚恭撰〕。《帝王诸侯世略》十一卷。《王霸记》三卷〔潘杰撰〕。《历代记》三十二卷。《隋书》六十卷〔未成。秘书监王劭撰〕。

右七十二部，九百一十七卷〔通计亡书，七十三部，九百三十九卷〕。

自秦拨去古文，篇籍遗散。汉初得《战国策》，盖战国游士记其策谋。其后陆贾作《楚汉春秋》，以述诛锄秦、项之事。又有《越绝》，相承以为子贡所作。后汉赵晔，又为《吴越春秋》。其属辞比事，皆不与《春秋》、《史记》、《汉书》相似，盖率尔而作，非史策之正也。灵、献之世，天下大乱，史官失其常守。博达之士，愍其废绝，各记闻见，以备遗亡。是后群才景慕，作者甚众。又自后汉已来，学者多钞撮旧史，自为一书，或起自人皇，或断之近代，亦各其志，而体制不经。又有委巷之说，迂怪妄诞，真虚莫测。然其大抵皆帝王之事，通人君子，必博采广览，以酌其要，故备而存之，谓之杂史。

霸史

《赵书》十卷〔一曰《二石集》，记石勒事。伪燕太傅长史田融撰〕。《二石传》二卷〔晋北中郎参军王度撰〕。《二石伪治时事》二卷〔王度撰〕。《汉之书》十卷〔常璩撰〕。《华阳国志》十二卷〔常璩撰。梁有《蜀平记》十卷，《蜀汉伪官故事》一卷，亡〕。《燕书》二十卷〔记慕容隽事。伪燕尚书范亨撰〕。《南燕录》五卷〔记慕容德事。伪燕尚书郎张诠撰〕。《南燕录》六卷〔记慕容德事。伪燕中书郎王景晖撰〕。《南燕书》七卷〔游览先生撰〕。《燕志》十卷〔记冯跋事。魏侍中高闾撰〕。《秦书》八卷〔何仲熙撰。记苻健事〕。《秦记》十一卷〔宋殿中将军裴景仁撰，梁雍州主簿席惠明注〕。《秦纪》十卷〔记姚苌事。魏左民尚书姚和都撰〕。《凉记》八卷〔记张轨事。伪燕右仆射张谘撰〕。《凉书》十卷〔记张轨事。伪凉大将军从事中郎刘景撰〕。《西河记》二卷〔记张重华事。晋侍御史喻归撰〕。《凉记》十卷〔记吕光事。伪凉著作佐郎段龟龙撰〕。《凉书》十卷〔高道让撰〕。《凉书》十卷〔沮渠国史〕。《托跋凉录》十卷。《敦煌实录》十卷〔刘景撰〕。《十六国春秋》一百卷〔魏崔鸿撰〕。《纂录》一十卷。《战国春秋》二十卷〔李概撰〕。《汉赵记》十卷〔和苞撰〕。《吐谷浑记》二卷〔宋新亭侯段国撰。梁有《翟辽书》二卷，《诸国略纪》二卷，《永嘉后纂年记》二卷，《段业传》一卷，亡〕。《天启纪》十卷〔记梁元帝子谞据湘州事〕。

右二十七部，三百三十五卷〔通计亡书，合三十三部，三百四十六卷〕。

《传》曰：“不有君子，其能国乎？”自晋永嘉之乱，皇纲失驭，九州君长，据有中原者甚众。或推奉正朔，或假名窃号，然其君臣忠义之节，经国字民之务，盖亦勤矣。而当时臣子，亦各记录。后魏克平诸国，据有嵩、华，始命司徒崔浩，博采旧闻，缀述国史。诸国记注，尽集秘阁。尔朱之乱，并皆散亡。今举其见在，谓之霸史。

起居注

《穆天子传》六卷〔《汲冢书》，郭璞注〕。《汉献帝起居注》五卷。《晋泰始起居注》二十卷〔李轨撰〕。《晋咸宁起居注》十卷〔李轨撰〕。《晋泰康起居注》二十一卷〔李轨撰〕。《晋元康起居注》一卷〔梁有《永平元康永宁起居注》六卷，又有《惠帝起居注》二卷，《永嘉建兴起居注》十三卷，亡〕。《晋建武大兴永昌起居注》九卷〔梁有二十卷〕。《晋元康起居注》一卷。《晋咸和起居注》十六卷〔李轨撰〕。《晋咸康起居注》二十二卷。《晋建元起居注》四卷。《晋永和起居注》十七卷〔梁有二十四卷〕。《晋升平起居注》十卷。《晋隆和兴宁起居注》五卷。《晋咸安起居注》三卷。《晋泰和起居注》六卷〔梁十卷〕。《晋宁康起居注》六卷。《晋泰元起居注》二十五卷〔梁五十四卷〕。《晋隆安起居注》十卷。《晋元兴起居注》九卷。《晋义熙起居注》十七卷〔梁三十四卷〕。《晋元熙起居注》二卷。《晋起居注》三百一十七卷〔宋北徐州主簿刘道会撰。梁有三百二十二卷〕。《流别起居注》三十七卷〔梁有《晋宋起居注钞》五十一卷，《晋宋先朝起居注》二十卷，亡〕。《宋永初起居注》十卷。《宋景平起居注》三卷。《宋元嘉起居注》五十五卷〔梁六十卷〕。《宋孝建起居注》十二卷。《宋大明起居注》十五卷〔梁三十四卷，又有《景和起居注》四卷，《明帝在蕃注》三卷，亡〕。《宋泰始起居注》十九卷〔梁二十三卷〕。《宋泰豫起居注》四卷〔梁有《宋元徽起居注》二十卷，《昇明起居注》六卷，亡〕。《齐永明起居注》二十五卷〔梁有三十四卷，又有《建元起居注》十二卷，《隆昌、延兴、建武起居注》四卷，《中兴起居注》四卷，亡〕。《梁大同起居注》十卷。《后魏起居注》三百三十六卷。《陈永定起居注》八卷。《陈天嘉起居注》二十三卷。《陈天康、光大起居注》十卷。《陈太建起居注》五十六卷。《陈至德起居注》四卷。《后周太祖号令》三卷。《隋开皇起居注》六十卷。《南燕起居注》一卷。

右四十四部，一千一百八十九卷。

起居注者，录纪人君言行动止之事。《春秋传》曰：“君举必书，书而不法，后嗣何观？”《周官》：“内史掌王之命，遂书其副而藏之，是其职也。”汉武帝有《禁中起居注》，后汉明德马后撰《明帝起居注》，然则汉时起居，似在宫中，为女史之职。然皆零落，不可复知。今之存者，有汉献帝及晋代已来《起居注》，皆近侍之臣所录。晋时，又得《汲冢书》，有《穆天子传》，体制与今起居正同，盖周时内史所记王命之副也。近代已来，别有其职，事在《百官志》。今依其先后，编而次之。其伪国起居，唯《南燕》一卷，不可别出，附之于此。

旧事

《汉武帝故事》二卷。《西京杂记》二卷。《汉魏吴蜀旧事》八卷。《晋朝杂事》三卷。《晋宋旧事》一百三十五卷。《晋要事》三卷。《晋故事》四十三卷。《晋建武故事》一卷。《晋咸和咸康故事》四卷〔晋孔愉撰〕。《晋修复山陵故事》五卷〔车灌撰〕。《交州杂事》九卷〔记士燮及陶璜事〕。《晋八王故事》十卷。《晋四王起事》四卷〔晋廷尉卢撰〕。《大司马陶公故事》三卷。《郗太尉为尚书令故事》三卷。《桓玄伪事》三卷。《晋东宫旧事》十卷。《秦汉已来旧事》十卷。《尚书大事》二十卷〔范汪撰〕。《沔南故事》三卷〔应思远撰〕。《天正旧事》三卷〔释撰，亡名〕。《皇储故事》二卷。《梁旧事》三十卷〔内史侍郎萧大圜撰〕。《东宫典记》七十卷〔左庶子宇文恺撰〕。《开业平陈记》二十卷。

右二十五部，四百四卷。

古者朝廷之政，发号施令，百司奉之，藏于官府，各修其职，守而弗忘。《春秋传》曰“吾视诸故府”，则其事也。《周官》：御史掌治朝之法，太史掌万民之约契与质剂，以逆邦国之治。然则百司庶府，各藏其事，太史之职，又总而掌之。汉时，萧何定律令，张苍制章程，叔孙通定仪法，条流派别，制度渐广。晋初，甲令已下，至九百余卷，晋武帝命车骑将军贾充，博引群儒，删采其要，增律十篇。其余不足经远者为法令，施行制度者为令，品式章程者为故事，各还其官府。缙绅之士，撰而录之，遂成篇卷，然亦随代遗失。今据其见存，谓之旧事篇。

职官

《汉官解诂》三篇〔汉新汲令王隆撰，胡广注〕。《汉官》五卷〔应劭注〕。《汉官仪》十卷〔应劭撰〕。《汉官典职仪式选用》二卷〔汉卫尉蔡质撰。梁有《荀攸魏官仪》一卷，《韦昭官仪职训》一卷，亡〕。《晋公卿礼秩故事》九卷〔傅畅撰〕。《晋新定仪注》十四卷〔梁有徐宣瑜《晋官品》一卷，荀绰《百官表注》十六卷，干宝《司徒仪》一卷，宋《职官记》九卷，晋《百官仪服录》五卷，大兴二年《定官品事》五卷，《百官品》九卷，亡〕。《百官阶次》一卷。《齐职仪》五十卷〔齐长水校尉王珪之撰。梁有王珪之《齐仪》四十九卷，亡〕。《齐职仪》五卷。《梁选簿》三卷〔徐勉撰〕。《梁勋选格》一卷。《职官要录》三十卷〔陶藻撰〕。《梁官品格》一卷。《百官阶次》三卷。《新定将军名》一卷。《吏部用人格》一卷。《官族传》十四卷〔何晏撰〕。《百官春秋》五十卷〔王秀道撰〕。《百官春秋》二十卷。《魏晋百官名》五卷。《晋百官名》三十卷。《晋官属名》四卷。《陈百官簿状》二卷。《陈将军簿》一卷。《新定官品》二十卷〔梁沈约撰〕。《梁尚书职制仪注》四十一卷。《职令古今百官注》十卷〔郭演撰〕。

右二十七部，三百三十六卷〔通计亡书，合三十六部，四百三十三卷〕。

古之仕者，名书于所臣之策，各有分职，以相统治。《周官》：冢宰掌建邦之六典，而御史数凡从正者。然则冢宰总六卿之属，以治其政，御史掌其在位名数，先后之次焉。今《汉书·百官表》列众职之事，记在位之次，盖亦古之制也。汉末，王隆、应劭等，以《百官表》不具，乃作《汉官解诂》、《汉官仪》等书。是后相因，正史表志，无复百僚在官之名矣。缙绅之徒，或取官曹名品之书，撰而录之，别行于世。宋、齐已后，其书益繁，而篇卷零叠，易为亡散；又多琐细，不足可纪，故删。其见存可观者，编为职官篇。

仪注

《旧汉仪》四卷〔卫敬仲撰。梁有卫敬仲《汉中兴仪》一卷，亡〕。《晋新定仪注》四十卷〔晋安成太守傅瑗撰〕。《晋杂仪注》十一卷。《晋尚书仪》十卷。《甲辰仪》五卷〔江左撰〕。《封禅仪》六卷。《宋仪注》十卷。《宋仪注》二十卷。《宋尚书杂注》十八卷〔本二十卷〕。《宋东宫仪记》二十三卷〔宋新安太守张镜撰〕。《徐爰家仪》一卷。《东宫新记》二十卷〔萧子云撰〕。《梁吉礼仪注》十卷〔明山宾撰〕。《梁宾礼仪注》九卷〔贺瑒撰。案：梁明山宾撰《吉仪注》二百六卷，录六卷；严植之撰《凶仪注》四百七十九卷，录四十五卷；陆琏撰《军仪注》一百九十卷，录二卷；司马撰《嘉仪注》一百一十二卷，录三卷。并亡。存者唯《士》、《吉》及《宾》，合十九卷〕。《皇典》二十卷〔梁豫章太守丘仲孚撰〕。《杂凶礼》四十二卷。《政礼仪注》十卷〔何胤撰。梁有何胤《士丧仪注》九卷，亡〕。《杂仪注》一百八十卷。《陈尚书杂仪注》五百五十卷。《陈吉礼》一百七十一卷。《陈宾礼》六十五卷。《陈军礼》六卷。《陈嘉礼》一百二卷。《后魏仪注》五十卷。《后齐仪注》二百九十卷。《杂嘉礼》三十八卷。《国亲皇太子序亲簿》一卷。《隋朝仪礼》一百卷〔牛弘撰〕。《大汉舆服志》一卷〔魏博士董巴撰〕。《魏晋谥议》十三卷〔何晏撰〕。《汝南君讳议》二卷。《决疑要注》一卷〔挚虞撰〕。《车服杂注》一卷〔徐广撰〕。《礼仪制度》十三卷〔王逡之撰〕。《古今舆服杂事》二十卷〔梁周迁撰〕。《晋卤簿图》一卷。《卤簿仪》一卷。《陈卤簿图》一卷。《齐卤簿仪》一卷。《诸卫左右厢旗图样》十五卷。《内外书仪》四卷〔谢元撰〕。《书仪》二卷〔蔡超撰〕。《书笔仪》二十一卷〔谢朏撰〕。《宋长沙檀太妃薨吊答书》十二卷。《吊答仪》十卷〔王俭撰〕。《书仪》十卷〔王弘撰〕。《皇室仪》十三卷〔鲍行卿撰〕。《吉书仪》二卷〔王俭撰〕。《书仪疏》一卷〔周捨撰〕。《新仪》三十卷〔鲍泉撰〕。《文仪》二卷〔梁修端撰〕。《赵李家仪》十卷〔录一卷，李穆叔撰〕。《书仪》十卷〔唐瑾撰〕。《言语仪》十卷。《严植之仪》二卷。《迩仪》四卷〔马枢撰〕。《妇人书仪》八卷。《僧家书仪》五卷〔释昙瑗撰〕。《要典杂事》五十卷。

右五十九部，二千二十九卷〔通计亡书，合六十九部，三千九十四卷〕。

仪注之兴，其所由来久矣。自君臣父子，六亲九族，各有上下亲疏之别。养生送死，吊恤贺庆，则有进止威仪之数。唐、虞以上，分之为三，在周因而为五。《周官》：宗伯所掌吉、凶、宾、军、嘉，以佐王安邦国，亲万民，而太史执书以协事之类是也。是时典章皆具，可履而行。周衰，诸侯削除其籍。至秦，又焚而去之。汉兴，叔孙通定朝仪，武帝时始祀汾阴后土，成帝时初定南北之郊，节文渐具。后汉又使曹褒定汉仪，是后相承，世有制作。然犹以旧章残缺，各遵所见，彼此纷争，盈篇满牍。而后世多故，事在通变，或一时之制，非长久之道，载笔之士，删其大纲，编于史志。而或伤于浅近，或失于未达，不能尽其旨要。遗文余事，亦多散亡。今聚其见存，以为仪注篇。

刑法

《律本》二十一卷〔杜预撰〕。《汉晋律序注》一卷〔晋僮长张斐撰〕。《杂律解》二十一卷〔张斐撰。案：梁有《杜预杂律》七卷，亡〕。《晋、宋、齐、梁律》二十卷〔蔡法度撰〕。《梁律》二十卷〔梁义兴太守蔡法度撰〕。《后魏律》二十卷。《北齐律》十二卷〔目一卷〕。《陈律》九卷〔范泉撰〕。《周律》二十五卷。《周大统式》三卷。《隋律》十二卷。《隋大业律》十一卷。《晋令》四十卷。《梁令》三十卷〔录一卷〕。《梁科》三十卷。《北齐令》五十卷。《北齐权令》二卷。《陈令》三十卷〔范泉撰〕。《陈科》三十卷〔范泉撰〕。《隋开皇令》三十卷〔目一卷〕。《隋大业令》三十卷。《汉朝议驳》三十卷〔应劭撰。案：梁有《建武律令故事》二卷，刘邵《律略论》五卷，亡〕。《晋杂议》十卷。《晋弹事》十卷。《南台奏事》二十二卷。《汉名臣奏事》三十卷。《魏王奏事》十卷。《魏名臣奏事》四十卷〔目一卷，陈寿撰〕。《魏台杂访议》三卷〔高堂隆撰〕。《魏廷尉决事》十卷。《晋驳事》四卷。《晋杂制》六十卷。《晋刺史六条制》一卷。《齐五服制》一卷。《陈新制》六十卷。

右三十五部，七百一十二卷〔通计亡书，合三十八部，七百二十六卷〕。

刑法者，先王所以惩罪恶、齐不轨者也。《书》述唐、虞之世，五刑有服，而夏后氏正刑有五，科条三千。《周官》：司寇掌三典，以刑邦国；司刑掌五刑之法，丽万民之罪；太史又以典法逆于邦国；内史执国法以考政事。《春秋传》曰：“在九刑不忘。”然而刑书之作久矣。盖藏于官府，惧人之知争端，而轻于犯。及其末也，肆情越法，刑罚僭滥。至秦，重之以苛虐，先王之正刑灭矣。汉初，萧何定律九章，其后渐更增益，令甲已下，盈溢架藏。晋初，贾充、杜预删而定之，有律，有令，有故事。梁时，又取故事之宜于时者为《梁科》。后齐武成帝时，又于麟趾殿删正刑典，谓之《麟趾格》。后周太祖，又命苏绰撰《大统式》。隋则律令格式并行。自律已下，世有改作，事在《刑法志》。《汉律》久亡，故事驳议，又多零失。今录其见存可观者，编为刑法篇。

杂传
《三辅决录》七卷〔汉太仆赵岐撰，挚虞注〕。《海内先贤传》四卷〔魏明帝时撰〕。《四海耆旧传》一卷。《海内士品》一卷。《先贤集》三卷。《兖州先贤传》一卷。《徐州先贤传》一卷。《徐州先贤传赞》九卷〔刘义庆撰〕。《海岱志》二十卷〔齐前将军记室崔慰祖撰〕。《交州先贤传》三卷〔晋范瑗传〕。《益部耆旧传》十四卷〔陈长寿撰〕。《续益部耆旧传》二卷。《诸国清贤传》一卷。《鲁国先贤传》二卷〔晋大司农白褒撰〕。《楚国先贤传赞》十二卷〔晋张方撰〕。《汝南先贤传》五卷〔魏周斐撰〕。《陈留耆旧传》二卷〔汉议郎圈称撰〕。《陈留耆旧传》一卷〔魏散骑侍郎苏林撰〕。《陈留先贤像赞》一卷〔陈英宗撰〕。《陈留志》十五卷〔东晋剡令江敞撰〕。《济北先贤传》一卷。《庐江七贤传》二卷。《东莱耆旧传》一卷〔王基撰〕。《襄阳耆旧记》五卷〔晋习凿齿撰〕。《会稽先贤传》七卷〔谢承撰〕。《会稽后贤传记》二卷〔钟离岫撰〕。《会稽典录》二十四卷〔虞豫撰〕。《会稽先贤像赞》五卷。《汉世要记》一卷。《吴先贤传》四卷〔吴左丞相陆凯撰〕。《东阳朝堂像赞》一卷〔晋南平太守留叔先撰〕。《豫章烈士传》三卷〔徐整撰〕。《豫章旧志》三卷〔晋会稽太守熊默撰〕。《豫章旧志后撰》一卷〔熊欣撰〕。《零陵先贤传》一卷。《长沙耆旧传赞》三卷〔晋临川王郎中刘彧撰〕。《桂阳先贤画赞》一卷〔吴左中郎张胜撰〕。《武昌先贤志》二卷〔宋天门太守郭缘生撰〕。《蜀文翁学堂像题记》二卷。《圣贤高士传赞》三卷〔嵇康撰，周续之注〕。《高士传》六卷〔皇甫谧撰〕。《逸士传》一卷〔皇甫谧撰〕。《逸民传》七卷〔张显撰〕。《高士传》二卷〔虞槃佐撰〕。《至人高士传赞》二卷〔晋廷尉卿孙绰撰〕。《高隐传》十卷〔阮孝绪撰〕。《高隐传》十卷。《高僧传》六卷〔虞孝敬撰〕。《止足传》十卷。《续高士传》七卷〔周弘让撰〕。《孝子传赞》三卷〔王韶之撰〕。《孝子传》十五卷〔晋辅国将军萧广济撰〕。《孝子传》十卷〔宋员外郎郑缉之撰〕。《孝子传》八卷〔师觉授撰〕。《孝子传》二十卷〔宋躬撰〕。《孝子传略》二卷。《孝德传》三十卷〔梁元帝撰〕。《孝友传》八卷。《曾参传》一卷。《忠臣传》三十卷〔梁元帝撰〕。《显忠录》二十卷〔梁元怿撰〕。《丹阳尹传》十卷〔梁元帝撰〕。《英蕃可录》二卷〔张万贤撰，邵武侯新注〕。《高才不遇传》四卷〔后齐刘昼撰〕。《良吏传》十卷〔钟岏撰〕。《海内名士传》一卷。《正始名士传》三卷〔袁敬仲撰〕。《江左名士传》一卷〔刘义庆撰〕。《竹林七贤论》二卷〔晋太子中庶子戴逵撰〕。《七贤传》五卷〔孟氏撰〕。《文士传》五十卷〔张隐撰〕。《列士传》二卷〔刘向撰〕。《阴德传》二卷〔宋光禄大夫范晏撰〕。《悼善传》十一卷。《杂传》三十六卷〔任昉撰。本一百四十七卷，亡〕。《东方朔传》八卷。《毌丘俭记》三卷。《管辂传》三卷〔管辰撰〕。《杂传》四十卷〔贺踪撰。本七十卷，亡〕。《杂传》十九卷〔陆澄撰〕。《杂传》十一卷。《玄晏春秋》三卷〔皇甫谧撰〕。《孔子弟子先儒传》十卷。《李氏家传》一卷。《桓氏家传》一卷。《王朗王肃家传》一卷。《太原王氏家传》二十三卷。《褚氏家传》一卷〔褚凯等撰〕。《薛常侍家传》一卷。《江氏家传》七卷〔江祚等撰〕。《庾氏家传》一卷〔庾斐撰〕。《裴氏家传》四卷〔裴松之撰〕。《虞氏家记》五卷〔虞览撰〕。《曹氏家传》一卷〔曹毗撰〕。《范氏家传》一卷〔范汪撰〕。《纪氏家纪》一卷〔纪友撰〕。《韦氏家传》一卷。《何颙使君家传》一卷。《明氏家训》一卷〔伪燕卫尉明岌撰〕。《明氏世录》六卷〔梁信武记室明粲撰〕。《陆史》十五卷。《王氏江左世家传》二十卷〔王褒撰〕。《孔氏家传》五卷。《崔氏五门家传》二卷〔崔氏撰〕。《暨氏家传》一卷。《周齐王家传》一卷〔姚氏撰〕。《尔朱家传》一卷〔王氏撰〕。《周氏家传》一卷。《令狐氏家传》一卷。《新旧传》四卷。《汉南庾氏家传》三卷。《何氏家传》三卷。《童子传》二卷〔王瑱之撰〕。《幼童传》十卷〔刘昭撰〕。《访来传》十卷〔来奥撰〕。《怀旧志》九卷〔梁元帝撰〕。《知己传》一卷〔卢思道撰〕。《全德志》一卷〔梁元帝撰〕。《同姓名录》一卷〔梁元帝撰〕。《列女传》十五卷〔刘向撰，曹大家注〕。《列女传》七卷〔赵母注〕。《列女传》八卷〔高氏撰〕。《列女传颂》一卷〔刘歆撰〕。《列女传颂》一卷〔曹植撰〕。《列女传赞》一卷〔缪袭撰〕。《列女后传》十卷〔项原撰〕。《列女传》六卷〔皇甫谧撰〕。《列女传》七卷〔綦毋邃撰〕。《列女传要录》三卷。《女记》十卷〔杜预撰〕。《美妇人传》六卷。《妬记》二卷〔虞通之撰〕。《道人善道开传》一卷〔康泓撰〕。《名僧传》三十卷〔释宝唱撰〕。《高僧传》十四卷〔释僧祐撰〕。《江东名德传》三卷〔释法进撰〕。《法师传》十卷〔王巾撰〕。《众僧传》二十卷〔裴子野撰〕。《萨婆多部传》五卷〔释僧祐撰〕。《梁故草堂法师传》一卷。《尼传》二卷〔皎法师撰〕。《法显传》二卷。《法显行传》一卷。《梁武皇帝大捨》三卷〔严暠撰〕。《列仙传赞》三卷〔刘向撰，鬷续，孙绰赞〕。《列仙传赞》二卷〔刘向撰，晋郭元祖赞〕。《神仙传》十卷〔葛洪撰〕。《说仙传》一卷〔朱思祖撰〕。《养性传》二卷。《汉武内传》三卷。《太元真人东乡司命茅君内传》一卷〔弟子李遵撰〕。《清虚真人王君内传》一卷〔弟子华存撰〕。《清虚真人裴君内传》一卷。《正一真人三天法师张君内传》一卷。《太极左仙公葛君内传》一卷。《仙人马君阴君内传》一卷。《仙人许远游传》一卷。《灵人辛玄子自序》一卷。《刘君内记》一卷〔王珍撰〕。《陆先生传》一卷〔孔稚珪撰〕。《列仙赞序》一卷〔郭元祖撰〕。《集仙传》十卷。《洞仙传》十卷。《王乔传》一卷。《关令内传》一卷〔鬼谷先生撰〕。《南岳夫人内传》一卷。《苏君记》一卷〔周季通撰〕。《嵩高寇天师传》一卷。《华阳子自序》一卷。《太上真人内记》一卷〔李氏撰〕。《道学传》二十卷。《宣验记》十三卷〔刘义庆撰〕。《应验记》一卷〔宋光禄大夫傅亮撰〕。《冥祥记》十卷〔王琰撰〕。《列异传》三卷〔魏文帝撰〕。《感应传》八卷〔王延秀撰〕。《古异传》三卷〔宋永嘉太守袁王寿撰〕。《甄异传》三卷〔晋西戎主簿戴祚撰〕。《述异记》十卷〔祖冲之撰〕。《异苑》十卷〔宋给事刘敬叔撰〕。《续异苑》十卷。《搜神记》三十卷〔干宝撰〕。《搜神后记》十卷〔陶潜撰〕。《灵鬼志》三卷〔荀氏撰〕。《志怪》二卷〔祖台之撰〕。《志怪》四卷〔孔氏撰〕。《神录》五卷〔刘之遴撰〕。《齐谐记》七卷〔宋散骑侍郎东阳元疑撰〕。《续齐谐记》一卷〔吴均撰〕。《幽明录》二十卷〔刘义庆撰〕。《补续冥祥记》一卷〔王曼颖撰〕。《汉武洞冥记》一卷〔郭氏撰〕。《嘉瑞记》三卷〔陆琼撰〕。《祥瑞记》三卷。《符瑞记》十卷〔许善心撰〕。《灵异录》十卷。《灵异记》十卷。《研神记》十卷〔萧绎撰〕。《旌异记》十五卷〔侯君素撰〕。《近异录》二卷〔刘质撰〕。《鬼神列传》一卷〔谢氏撰〕。《志怪记》三卷〔殖氏撰〕。《舍利感应记》三卷〔王劭撰〕。《真应记》十卷。《周氏冥通记》一卷。《集灵记》二十卷〔颜之推撰〕。《冤魂志》三卷〔颜之推撰〕。
右二百一十七部，一千二百八十六卷〔通计亡书，合二百一十九部，一千五百三卷〕。

古之史官，必广其所记，非独人君之举。《周官》：外史掌四方之志，则诸侯史记，兼而有之。《春秋传》曰：“虢仲、虢叔，王季之穆，勋在王室，藏于盟府。”臧纥之叛，季孙命太史召掌恶臣而盟之。《周官》：司寇凡大盟约，莅其盟书，登于天府。太史、内史、司会，六官皆受其贰而藏之。是则王者诛赏，具录其事，昭告神明，百官史臣，皆藏其书。故自公卿诸侯，至于群士，善恶之迹，毕集史职。而又闾胥之政，凡聚众庶，书其敬敏任恤者，族师每月书其孝悌睦婣有学者，党正岁书其德行道艺者，而入之于乡大夫。乡大夫三年大比，考其德行道艺，举其贤者能者，而献其书。王再拜受之，登于天府，内史贰之。是以穷居侧陋之士，言行必达，皆有史传。自史官旷绝，其道废坏，汉初，始有丹书之约，白马之盟。武帝从董仲舒之言，始举贤良文学。天下计书，先上太史，善恶之事，靡不毕集。司马迁、班固，撰而成之，股肱辅弼之臣，扶义俶傥之士，皆有记录。而操行高洁，不涉于世者，《史记》独传夷齐，《汉书》但述杨王孙之俦，其余皆略而不记。又汉时，阮仓作《列仙图》，刘向典校经籍，始作《列仙》、《列士》、《列女》之传，皆因其志尚，率尔而作，不在正史。后汉光武，始诏南阳，撰作风俗，故沛、三辅有耆旧节士之序，鲁、庐江有名德先贤之赞。郡国之书，由是而作。魏文帝又作《列异》，以序鬼物奇怪之事，嵇康作《高士传》，以叙圣贤之风。因其事类，相继而作者甚众，名目转广，而又杂以虚诞怪妄之说。推其本源，盖亦史官之末事也。载笔之士，删采其要焉。鲁、沛、三辅，序赞并亡，后之作者，亦多零失。今取其见存，部而类之，谓之杂传。

地理
《山海经》二十三卷〔郭璞注〕。《水经》三卷〔郭璞注〕。《黄图》一卷〔记三辅宫观陵庙明堂辟雍郊畤等事〕。《洛阳记》四卷。《洛阳记》一卷〔陆机撰〕。《洛阳宫殿簿》一卷。《洛阳图》一卷〔晋怀州刺史杨佺期撰〕。《述征记》二卷〔郭缘生撰〕。《西征记》二卷〔戴延之撰〕。《娄地记》一卷〔吴顾启期撰〕。《风土记》三卷〔晋平西将军周处撰〕。《吴兴记》三卷〔山谦之撰〕。《吴郡记》一卷〔顾夷撰〕。《京口记》二卷〔宋太常卿刘损撰〕。《南徐州记》二卷〔山谦之撰〕。《会稽土地记》一卷〔朱育撰〕。《会稽记》一卷〔贺循撰〕。《随王入沔记》六卷〔宋侍中沈怀文撰〕。《荆州记》三卷〔宋临川王侍郎盛弘之撰〕。《神壤记》一卷〔记荥阳山水。黄闵撰〕。《豫章记》一卷〔雷次宗撰〕。《蜀王本记》一卷〔扬雄撰〕。《三巴记》一卷〔谯周撰〕。《珠崖传》一卷〔伪燕聘晋使盖泓撰〕。《陈留风俗传》三卷〔圈称撰〕。《邺中记》二卷〔晋国子助教陆翙撰〕。《春秋土地名》三卷〔晋裴秀客京相璠撰〕。《衡山记》一卷〔宗居士撰〕。《游名山志》一卷〔谢灵运撰〕。《圣贤冢墓记》一卷〔李彤撰〕。《佛国记》一卷〔沙门释法显撰〕。《游行外国传》一卷〔沙门释智猛撰〕。《交州以南外国传》一卷。《十洲记》一卷〔东方朔撰〕。《神异经》一卷〔东方朔撰，张华注〕。《异物志》一卷〔后汉议郎杨孚撰〕。《南州异物志》一卷〔吴丹阳太守万震撰〕。《蜀志》一卷〔东京武平太守常宽撰〕。《发蒙记》一卷〔束皙撰。载物产之异〕。《地理书》一百四十九卷〔录一卷。陆澄合《山海经》已来一百六十家，以为此书。澄本之外，其旧事并多零失。见存别部自行者，唯四十二家，今列之于上〕。《三辅故事》二卷〔晋世撰〕。《湘州记》二卷〔庾仲雍撰〕。《吴郡记》二卷〔晋本州岛主簿顾夷撰〕。《日南传》一卷。《江记》五卷〔庾仲雍撰〕。《汉水记》五卷〔庾仲雍撰〕。《居名山志》一卷〔谢灵运撰〕。《西征记》一卷〔戴祚撰〕。《庐山南陵云精舍记》一卷。《永初山川古今记》二十卷〔齐都官尚书刘澄之撰〕。《元康三年地记》六卷。《司州记》二卷。《并帖省置诸郡旧事》一卷。《地记》二百五十二卷〔梁任昉增陆澄之书八十四家，以为此记。其所增旧书，亦多零失。见存别部行者，唯十二家，今列之于上〕。《山海经图赞》二卷〔郭璞注〕。《山海经音》二卷。《水经》四十卷〔郦善长注〕。《庙记》一卷。《地理书抄》二十卷〔陆澄撰〕。《地理书抄》九卷〔任昉撰〕。《地理书抄》十卷〔刘黄门撰〕。《洛阳伽蓝记》五卷〔后魏杨衒之撰〕。《荆南地志》二卷〔萧世诚撰〕。《巴蜀记》一卷。《交州异物志》一卷〔杨孚撰〕。《元康六年户口簿记》三卷。《元嘉六年地记》三卷。《九州郡县名》九卷。《扶南异物志》一卷〔朱应撰〕。《临海水土异物志》一卷〔沈莹撰〕。《益州记》三卷〔李氏撰〕。《湘州记》一卷〔郭仲彦撰〕。《湘州图副记》一卷。《四海百川水源记》一卷〔释道安撰〕。《京师寺塔记》十卷〔录一卷。刘璆撰〕。《华山精舍记》一卷〔张光禄撰〕。《南雍州记》六卷〔鲍至撰〕。《京师寺塔记》二卷〔释昙宗撰〕。《张骞出关志》一卷。《外国传》五卷〔释昙景撰〕。《历国传》二卷〔释法盛撰〕。《西京记》三卷。《京师录》七卷。《寻江源记》一卷。《后园记》一卷。《江表行记》一卷。《淮南记》一卷。《古来国名》二卷。《十三州志》十卷〔阚骃撰〕。《慧生行传》一卷。《宋武北征记》一卷〔戴氏撰〕。《林邑国记》一卷。《凉州异物志》一卷。《閟象传》二卷〔闾先生撰〕。《司州山川古今记》三卷〔刘澄之撰〕。《江图》一卷〔张氏撰〕。《江图》二卷〔刘氏撰〕。《广梁南徐州记》九卷〔虞孝敬撰〕。《水饰图》二十卷。《瓯闽传》一卷。《北荒风俗记》二卷。《诸蕃风俗记》二卷。《男女二国传》一卷。《突厥所出风俗事》一卷。《古今地谱》二卷。《舆地志》三十卷〔陈顾野王撰〕。《序行记》十卷〔姚最撰〕。《魏永安记》三卷〔温子升撰〕。《国都城记》二卷。《周地图记》一百九卷。《冀州图经》一卷。《齐州图经》一卷。《齐州记》四卷〔李叔布撰〕。《幽州图经》一卷。《魏聘使行记》六卷。《聘北道里记》三卷〔江德藻撰〕。《李谐行记》一卷。《聘游记》三卷〔刘师知撰〕。《朝觐记》六卷。《封君义行记》一卷〔李绘撰〕。《舆驾东行记》一卷〔薛泰撰〕。《北伐记》七卷〔诸葛颖撰〕。《巡抚扬州记》七卷〔诸葛颖撰〕。《大魏诸州记》二十一卷。《并州入朝道里记》一卷〔蔡允恭撰〕。《赵记》十卷。《代都略记》三卷。《世界记》五卷〔释僧祐撰〕。《州郡县簿》七卷。《大隋翻经婆罗门法师外国传》五卷。《隋区宇图志》一百二十九卷。《隋西域图》三卷〔裴矩撰〕。《隋诸州图经集》一百卷〔郎蔚之撰〕。《隋诸郡土俗物产》一百五十一卷。《西域道里记》三卷。《诸蕃国记》十七卷。《方物志》二十卷〔许善心撰〕。《并州总管内诸州图》一卷。
右一百三十九部，一千四百三十二卷〔通计亡书，合一百四十部，一千四百三十四卷〕。

昔者先王之化民也，以五方土地，风气所生，刚柔轻重，饮食衣服，各有其性，不可迁变。是故疆理天下，物其土宜，知其利害，达其志而通其欲，齐其政而修其教。故曰广谷大川异制，人居其间异俗。《书》录禹别九州，定其山川，分其圻界，条其物产，辨其贡赋，斯之谓也。周则夏官司险，掌建九州岛之图，周知山林川泽之阻，达其道路。地官诵训，掌方志以诏观事，以知地俗。春官保章，以星土辨九州之地，所封之域，以观祅祥。秋官职方，掌天下之图地，辨四夷八蛮九貉五戎六狄之人，与其财用九谷六畜之数，周知利害，辨九州之国，使同其贯。司徒掌邦之土地之图，与其人民之教，以佐王扰邦国，周知九州之域，广轮之数，辨其山林川泽丘陵坟衍原隰之名物，及土会之法。然则其事分在众职，而冢宰掌建邦之六典，实总其事。太史以典逆冢宰之治，其书盖亦总为史官之职。汉初，萧何得秦图书，故知天下要害。后又得《山海经》，相传以为夏禹所记。武帝时，计书既上太史，郡国地志，固亦在焉。而史迁所记，但述河渠而已。其后刘向略言地域，丞相张禹使属朱贡条记风俗，班固因之作《地理志》。其州国郡县山川夷险时俗之异，经星之分，风气所生，区域之广，户口之数，各有攸叙，与古《禹贡》、《周官》所记相埒。是后载笔之士，管窥末学，不能及远，但记州郡之名而已。晋世，挚虞依《禹贡》、《周官》，作《畿服经》，其州郡及县分野封略事业，国邑山陵水泉，乡亭城道里土田，民物风俗，先贤旧好，靡不具悉，凡一百七十卷，今亡。而学者因其经历，并有记载，然不能成一家之体。齐时，陆澄聚一百六十家之说，依其前后远近，编而为部，谓之《地理书》。任昉又增陆澄之书八十四家，谓之《地记》。陈时，顾野王抄撰众家之言，作《舆地志》。隋大业中，普诏天下诸郡，条其风俗物产地图，上于尚书。故隋代有《诸郡物产土俗记》一百五十一卷，《区宇图志》一百二十九卷，《诸州图经集》一百卷。其余记注甚众。今任、陆二家所记之内而又别行者，各录在其书之上，自余次之于下，以备地理之记焉。

谱系

《世本王侯大夫谱》二卷。《世本》二卷〔刘向撰〕。《世本》四卷〔宋衷撰〕。《汉氏帝王谱》三卷〔梁有《宋谱》四卷，刘湛《百家谱》二卷，亡〕。《齐帝谱属》十卷。《百家集谱》十卷〔王俭撰。梁有王逡之《续俭百家谱》四卷，《南族谱》二卷，《百家谱拾遗》一卷，又有《齐梁帝谱》四卷，《梁帝谱》十三卷，亡〕。《百家谱》三十卷〔王僧孺撰〕。《百家谱集钞》十五卷〔王僧孺撰〕。《百家谱》二十卷〔贾执撰〕。《百家谱》十五卷〔傅昭撰〕。《百家谱世统》十卷。《百家谱钞》五卷。《姓氏英贤谱》一百卷〔贾执撰。案：梁有《王司空新集诸州谱》十一卷，又别有《诸姓谱》一百一十六卷，《益州谱》四十卷，《关东关北谱》三十三卷，《梁武帝总集境内十八州谱》六百九十卷，亡〕。《后魏辩宗录》二卷〔元晖业撰〕。《后魏皇帝宗族谱》四卷。《魏孝文列姓族牒》一卷。《后齐宗谱》一卷。《益州谱》三十卷。《冀州姓族谱》二卷。《洪州诸姓谱》九卷。《吉州诸姓谱》八卷。《江州诸姓谱》十一卷。《诸州杂谱》八卷。《袁州诸姓谱》八卷。《扬州谱钞》五卷。《京兆韦氏谱》二卷。《谢氏谱》一十卷。《杨氏血脉谱》二卷。《杨氏家谱状并墓记》一卷。《杨氏枝分谱》一卷。《杨氏谱》一卷。《北地傅氏谱》一卷。《苏氏谱》一卷。《述系传》一卷〔姚最撰〕。《氏族要状》十五卷。《姓苑》一卷〔何氏撰〕。《复姓苑》一卷。《齐永元中表簿》五卷。《竹谱》一卷。《钱谱》一卷〔顾烜撰〕。《钱图》一卷。

右四十一部，三百六十卷〔通计亡书，合五十三部，一千二百八十卷〕。

氏姓之书，其所由来远矣。《书》称“别生分类”。《传》曰：“天子建德，因生以赐姓。”周家小史定系世，辨昭穆，则亦史之职也。秦兼天下，划除旧迹，公侯子孙，失其本系。汉初，得《世本》，叙黄帝已来祖世所出。而汉又有《帝王年谱》，后汉有《邓氏官谱》。晋世，挚虞作《族姓昭穆记》十卷，齐、梁之间，其书转广。后魏迁洛，有八氏十姓，咸出帝族。又有三十六族，则诸国之从魏者；九十二姓，世为部落大人者，并为河南洛阳人。其中国士人，则第其门阀，有四海大姓、郡姓、州姓、县姓。及周太祖入关，诸姓子孙有功者，并令为其宗长，仍撰谱录，纪其所承。又以关内诸州，为其本望。其《邓氏官谱》及《族姓昭穆记》，晋乱已亡。自余亦多遗失。今录其见存者，以为谱系篇。

簿录

《七略别录》二十卷〔刘向撰〕。《七略》七卷〔刘歆撰〕。《晋中经》十四卷〔荀勖撰〕。《晋义熙已来新集目录》三卷。《宋元徽元年四部书目录》四卷〔王俭撰〕。《今书七志》七十卷〔王俭撰〕。《梁天监六年四部书目录》四卷〔殷钧撰〕。《梁东宫四部目录》四卷〔刘遵撰〕。《梁文德殿四部目录》四卷〔刘孝标撰〕。《七录》十二卷〔阮孝绪撰〕。《魏阙书目录》一卷。《陈秘阁图书法书目录》一卷。《陈天嘉六年寿安殿四部目录》四卷。《陈德教殿四部目录》四卷。《陈承香殿五经史记目录》二卷。《开皇四年四部目录》四卷。《开皇八年四部书目录》四卷。《香厨四部目录》四卷。《隋大业正御书目录》九卷。《法书目录》六卷。《杂仪注目录》四卷。《杂撰文章家集叙》十卷〔荀勖撰〕。《文章志》四卷〔挚虞撰〕。《续文章志》二卷〔傅亮撰〕。《晋江左文章志》三卷〔宋明帝撰〕。《宋世文章志》二卷〔沈约撰〕。《书品》二卷。《名手画录》一卷。《正流论》一卷。

右三十部，二百一十四卷。

古者史官既司典籍，盖有目录，以为纲纪，体制堙灭，不可复知。孔子删书，别为之序，各陈作者所由。韩、毛二《诗》，亦皆相类。汉时刘向《别录》、刘歆《七略》，剖析条流，各有其部，推寻事迹，疑则古之制也。自是之后，不能辨其流别，但记书名而已。博览之士，疾其浑漫，故王俭作《七志》，阮孝绪作《七录》，并皆别行。大体虽准向、歆，而远不逮矣。其先代目录，亦多散亡。今总其见存，编为簿录篇。

凡史之所记，八百一十七部，一万三千二百六十四卷〔通计亡书，合八百七十四部，一万六千五百五十八卷〕。

夫史官者，必求博闻强识，疏通知远之士，使居其位，百官众职，咸所贰焉。是故前言往行，无不识也；天文地理，无不察也；人事之纪，无不达也。内掌八柄，以诏王治，外执六典，以逆官政。书美以彰善，记恶以垂戒，范围神化，昭明令德，穷圣人之至赜，详一代之亹亹。自史官废绝久矣，汉氏颇循其旧，班、马因之。魏、晋已来，其道逾替。南、董之位，以禄贵游，政、骏之司，罕因才授。故梁世谚曰：“上车不落则著作，体中何如则秘书。”于是尸素之俦，盱衡延阁之上，立言之士，挥翰蓬茨之下。一代之记，至数十家，传说不同，闻见舛驳，理失中庸，辞乖体要。致令允恭之德，有阙于典坟，忠肃之才，不传于简策。斯所以为蔽也。班固以《史记》附《春秋》，今开其事类，凡十三种，别为史部。

子部

儒

《晏子春秋》七卷〔齐大夫晏婴撰〕。《曾子》二卷〔目一卷。鲁国曾参撰〕。《子思子》七卷〔鲁穆公师孔伋撰〕。《公孙尼子》一卷〔尼，似孔子弟子〕。《孟子》十四卷〔齐卿孟轲撰，赵岐注〕。《孟子》七卷〔郑玄注〕。《孟子》七卷〔刘熙注。梁有《孟子》九卷，綦毋邃撰，亡〕。《孙卿子》十二卷〔楚兰陵令荀况撰。梁有王孙子一卷，亡〕。《董子》一卷〔战国时，董无心撰〕。《鲁连子》五卷、录一卷〔鲁连，齐人，不仕，称为先生〕。《新语》二卷〔陆贾撰〕。《贾子》十卷〔录一卷。汉梁太傅贾谊撰〕。《盐铁论》十卷〔汉庐江府丞桓宽撰〕。《新序》三十卷〔录一卷刘向撰〕。《说苑》二十卷〔刘向撰〕。《扬子法言》十五卷、解一卷〔扬雄撰，李轨注。梁有《扬子法言》六卷，侯苞注，亡〕。《扬子法言》十三卷〔宋衷注〕。《扬子太玄经》九卷〔宋衷注。梁有《扬子太玄经》九卷，扬雄自作章句，亡〕。《扬子太玄经》十卷〔陆绩、宋衷注〕。《扬子太玄经》十卷〔蔡文邵注。梁有《扬子太玄经》十四卷，虞翻注；《扬子太玄经》十三卷，陆凯注；《扬子太玄经》七卷，王肃注。亡〕。《桓子新论》十七卷〔后汉六安丞桓谭撰〕。《潜夫论》十卷〔后汉处士王符撰。梁有王逸《正部论》八卷，后汉侍中王逸撰；《后序》十二卷，后汉司隶校尉应奉撰，《周生子要论》一卷，录一卷，魏侍中周生烈撰。亡〕。《申鉴》五卷〔荀悦撰〕。《魏子》三卷〔后汉会稽人魏朗撰。梁有《文检》六卷，似后汉末人作，亡〕。《牟子》二卷〔后汉太尉牟融撰〕。《典论》五卷〔魏文帝撰〕。《徐氏中论》六卷〔魏太子文学徐干撰，梁目一卷〕。《王子正论》十卷〔王肃撰。梁有《去伐论集》三卷，王粲撰。亡〕。《杜氏体论》四卷〔魏幽州刺史杜恕撰。梁有《新书》五卷，王基撰；《周子》九卷，吴中书郎周昭撰。亡〕。《顾子新语》十二卷〔吴太常顾谭撰。《通语》十卷，晋尚书左丞殷兴撰；《典语》十卷、《典语别》二卷，并吴中夏督陆景撰。亡〕。《谯子法训》八卷〔谯周撰。梁有《谯子五教志》五卷，亡〕。《袁子正论》十九卷〔袁准撰。梁有《袁子正书》二十五卷，袁准撰；《孙氏成败志》三卷，孙毓撰；《古今通论》二卷，王婴撰；《蔡氏化清经》十卷，松令滋、蔡洪撰；《通经》二卷，晋丞相从事中郎王长元撰〕，亡。《新论》十卷〔晋散骑常侍夏侯湛撰。梁有《杨子物理论》十六卷，《杨子大元经》十四卷，并晋征士杨泉撰；《新论》十卷，晋金紫光禄大夫华谭撰；《梅子新论》一卷。亡〕。《志林新书》三十卷〔虞喜撰。梁有《广林》二十四卷，又《后林》十卷，虞喜撰；《干子》十八卷，干宝撰；《闳论》二卷，晋江州从事蔡韶撰；《顾子》十卷，晋扬州主簿顾夷撰。亡〕。《要览》十卷〔晋郡儒林祭酒吕竦撰〕。《正览》六卷〔梁太子詹事周捨撰。梁有《三统五德论》二卷，曹思文撰，亡〕。《诸葛武侯集诫》二卷。《众贤诫》十三卷。《女篇》一卷。《女鉴》一卷。《妇人训诫集》十一卷。《娣姒训》一卷。《曹大家女诫》一卷。《贞顺志》一卷。

右六十二部，五百三十卷。〔通计亡书，合六十七部，六百九卷〕。

儒者，所以助人君明教化者也。圣人之教，非家至而户说，故有儒者宣而明之。其大抵本于仁义及五常之道，黄帝、尧、舜、禹、汤、文、武，咸由此则。《周官》：太宰以九两系邦国之人，其四曰儒，是也。其后陵夷衰乱，儒道废阙。仲尼祖述前代，修正六经，三千之徒，并受其义。至于战国，孟轲、子思、荀卿之流，宗而师之，各有著述，发明其指。所谓中庸之教，百王不易者也。俗儒为之，不顾其本，苟欲哗众，多设问难，便辞巧说，乱其大体，致令学者难晓，故曰“博而寡要”。

道

《鬻子》一卷〔周文王师鬻熊撰〕。《老子道德经》二卷〔周柱下史李耳撰。汉文帝时，河上公注。梁有战国时河上丈人注《老子经》二卷，汉长陵三老毋丘望之注《老子》二卷，汉隐士严遵注《老子》二卷，虞翻注《老子》二卷，亡〕。《老子道德经》二卷〔王弼注。梁有《老子道德经》二卷，张嗣注；《老子道德经》二卷，蜀才注。亡〕。《老子道德经》二卷〔钟会注。梁有《老子道德经》二卷，晋太傅羊祜解释；《老子经》二卷，东晋江州刺史王尚述注；《老子》二卷，晋郎中程韶集解；《老子》二卷，邯郸氏注；《老子》二卷，常氏传；《老子》二卷，孟氏注；《老子》二卷，盈氏注。亡〕。《老子道德经》二卷、音一卷〔晋尚书郎孙登注〕。《老子道德经》二卷〔刘仲融注。梁有《老子道德经》二卷，巨生解；《老子道德经》二卷，晋西中郎将袁真注；《老子道德经》二卷，张凭注；《老子道德经》二卷，释惠琳注；《老子道德经》二卷，释惠严注；《老子道德经》二卷，王玄载注。亡〕。《老子道德经》二卷〔卢景裕撰〕。《老子音》一卷〔李轨撰。梁有《老子音》一卷，晋散骑常侍戴逵撰，亡〕。《老子》四卷〔梁旷撰〕。《老子指归》十一卷〔严遵注〕。《老子指趣》三卷〔毋丘望之撰〕。《老子义纲》一卷〔顾欢撰。梁有《老子道德论》二卷，何晏撰；《老子序决》一卷，葛仙公撰；《老子杂论》一卷，何、王等注；《老子私记》十卷，梁简文帝撰；《老子玄示》一卷，韩壮撰；《老子玄谱》一卷，晋柴桑令刘遗民撰；《老子玄机》三卷，宗塞撰；《老子幽易》五卷，又《老子志》一卷，山琮撰。亡〕。《老子义疏》一卷〔顾欢撰。梁有《老子义疏》一卷，释慧观撰，亡〕。《老子义疏》五卷〔孟智周私记〕。《老子义疏》四卷〔韦处玄撰〕。《老子讲疏》六卷〔梁武帝撰〕。《老子义疏》九卷〔戴诜撰〕。《老子节解》二卷。《老子章门》一卷。《文子》十二卷〔文子，老子弟子。《七略》有九篇，梁《七录》十卷，亡〕。《鹖冠子》三卷〔楚之隐人〕。《列子》八卷〔郑之隐人列御寇撰，东晋光禄勋张湛注〕。《庄子》二十卷〔梁漆园吏庄周撰，晋散骑常侍向秀注。本十二卷，今阙。梁有《庄子》十卷，东晋议郎崔注，亡〕。《庄子》十六卷〔司马彪注。本二十一卷，今阙〕。《庄子》三十卷、目一卷〔晋太傅主簿郭象注。梁《七录》三十三卷〕。《集注庄子》六卷〔梁有《庄子》三十卷，晋丞相参军李颐注；《庄子》十八卷，孟氏注，录一卷。亡〕。《庄子音》一卷〔李轨撰〕。《庄子音》三卷〔徐邈撰〕。《庄子集音》三卷〔徐邈撰〕。《庄子注音》一卷〔司马彪等撰〕。《庄子音》三卷〔郭象撰。梁有向秀《庄子音》一卷〕。《庄子外篇杂音》一卷。《庄子内篇音义》一卷。《庄子讲疏》十卷〔梁简文帝撰。本二十卷，今阙〕。《庄子讲疏》二卷〔张讥撰，亡〕。《庄子讲疏》八卷。《庄子文句义》二十八卷〔本三十卷，今阙。梁有《庄子义疏》十卷，又《庄子义疏》三卷，宋处士王叔之撰，亡〕。《庄子内篇讲疏》八卷〔周弘正撰〕。《庄子义疏》八卷〔戴诜撰〕。《南华论》二十五卷〔梁旷撰，本三十卷〕。《南华论音》三卷。《庄成子》十二卷〔梁有《蹇子》一卷，今亡〕。《玄言新记明庄部》二卷〔梁澡撰〕。《守白论》一卷。《任子道论》十卷〔魏河东太守任嘏撰。梁有《浑舆经》一卷，魏安成令桓威撰，亡〕。《唐子》十卷〔吴唐滂撰。梁有《苏子》七卷，晋北中郎参军苏彦撰；《宣子》二卷，晋宜城令宣聘撰；《陆子》十卷，陆云撰。亡〕。《杜氏幽求新书》二十卷〔杜夷撰〕。《抱朴子内篇》二十一卷、音一卷〔葛洪撰。梁有《顾道士新书论经》三卷，晋方士顾谷撰，亡〕。《孙子》十二卷〔孙绰撰〕。《符子》二十卷〔东晋员外郎符朗撰。梁有《贺子述言》十卷，宋太学博士贺道养撰；《少子》五卷，齐司徒左长史张融撰；梁有《养生论》三卷，嵇康撰；《摄生论》二卷，晋河内太守阮侃撰；《无宗论》四卷，《圣人无情论》六卷。亡〕。《夷夏论》一卷〔顾欢撰。梁二卷。梁又有《谈众》三卷，亡〕。《简文谈疏》六卷〔晋简文帝撰〕。《无名子》一卷〔张太衡撰〕。《玄子》五卷。《游玄桂林》二十一卷、目一卷〔张讥撰〕。《广成子》十三卷〔商洛公撰。张太衡注，疑近人作〕。

右七十八部，合五百二十五卷。

道者，盖为万物之奥，圣人之至赜也。《易》曰：“一阴一阳之谓道。”又曰：“仁者见之谓之仁，智者见之谓之智，百姓日用而不知。”夫阴阳者，天地之谓也。天地变化，万物蠢生，则有经营之迹。至于道者，精微淳粹，而莫知其体。处阴与阴为一，在阳与阳不二。仁者资道以成仁，道非仁之谓也；智者资道以为智，道非智之谓也；百姓资道而日用，而不知其用也。圣人体道成性，清虚自守，为而不恃，长而不宰，故能不劳聪明而人自化，不假修营而功自成。其玄德深远，言象不测。先王惧人之惑，置于方外，六经之义，是所罕言。《周官》九两，其三曰师，盖近之矣。然自黄帝以下，圣哲之士，所言道者，传之其人，世无师说。汉时，曹参始荐盖公能言黄老，文帝宗之。自是相传，道学众矣。下士为之，不推其本，苟以异俗为高，狂狷为尚，迂诞谲怪而失其真。

法

《管子》十九卷〔齐相管夷吾撰〕。《商君书》五卷〔秦相卫鞅撰。梁有《申子》三卷，韩相申不害撰，亡〕。《慎子》十卷〔战国时处士慎到撰〕。《韩子》二十卷、目一卷〔韩非撰。梁有《韩氏新书》三卷，汉御史大夫晁错撰，亡〕。《正论》六卷〔汉大尚书崔寔撰。梁有《法论》十卷，刘邵撰；《政论》五卷，魏侍中刘廣撰；《阮子正论》五卷，魏清河太守阮武撰。亡〕。《世要论》十二卷〔魏大司农桓范撰。梁有二十卷。又有《陈子要言》十四卷，吴豫章太守陈融撰；《蔡司徒难论》五卷，晋三公令史黄命撰。亡〕。

右六部，合七十二卷。

法者，人君所以禁淫慝，齐不轨，而辅于治者也。《易》著“先生明罚饬法”，《书》美“明于五刑，以弼五教”。《周官》，司寇“掌建国之三典，以佐王刑邦国，诘四方”；司刑“以五刑之法，丽万民之罪”是也。刻者为之，则杜哀矜，绝仁爱，欲以威劫为化，残忍为治，乃至伤恩害亲。

名

《邓析子》一卷〔析，郑大夫〕。《尹文子》二卷〔尹文，周之处士，游齐稷下〕。《士操》一卷〔魏文帝撰。梁有《刑声论》一卷，亡〕。《人物志》三卷〔刘邵撰。梁有《士纬新书》十卷，姚信撰，又《姚氏新书》二卷，与《士纬》相似；《九州人士论》一卷，魏司空卢毓撰；《通古人论》一卷。亡〕。

右四部，合七卷。

名者，所以正百物，叙尊卑，列贵贱，各控名而责实，无相僭滥者也。《春秋传》曰：“古者名位不同，节文异数。”《孔子》曰：“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周官》，宗伯“以九仪之命，正邦国之位，辨其名物之类”，是也。拘者为之，则苛察缴绕，滞于析辞而失大体。

墨

《墨子》十五卷、目一卷〔宋大夫墨翟撰〕。《随巢子》一卷〔巢，似墨翟弟子〕。《胡非子》一卷〔非，似墨翟弟子。梁有《田俅子》一卷，亡〕。

右三部，合一十七卷。

墨者，强本节用之术也。上述尧、舜、夏禹之行，茅茨不翦，粝粱之食，桐棺三寸，贵俭兼爱，严父上德，以孝示天下，右鬼神而非命。《汉书》以为本出清庙之守。然则《周官》宗伯“掌建邦之天神地祗人鬼”，肆师“掌立国祀及兆中庙中之禁令”，是其职也。愚者为之，则守于节俭，不达时变，推心兼爱，而混于亲疏也。

纵横

《鬼谷子》三卷〔皇甫谧注。鬼谷子，周世隐于鬼谷。梁有《补阙子》十卷，《湘东鸿烈》十卷，并元帝撰，亡〕。《鬼谷子》三卷〔乐一注〕。

右二部，合六卷。

纵横者，所以明辩说，善辞令，以通上下之志者也。《汉书》以为本出行人之官，受命出疆，临事而制。故曰：“诵《诗》三百，使于四方，不能专对，虽多亦奚以为？”《周官》，掌交“以节与币，巡邦国之诸侯及万姓之聚，导王之德意志虑，使辟行之，而和诸侯之好，达万民之说；谕以九税之利，九仪之亲，九牧之维，九禁之难，九戎之威”是也。佞人为之，则便辞利口，倾危变诈，至于贼害忠信，覆邦乱家。

杂
《尉缭子》五卷〔梁并录六卷。尉缭，梁惠王时人〕。《尸子》二十卷、目一卷〔梁十九卷。秦相卫鞅上客尸佼撰。其九篇亡，魏黄初中续〕。《吕氏春秋》二十六卷〔秦相吕不韦撰，高诱注〕。《淮南子》二十一卷〔汉淮南王刘安撰，许慎注〕。《淮南子》二十一卷〔高诱注〕。《论衡》二十九卷〔后汉征士王充撰。梁有《洞序》九卷、录一卷，应奉撰，亡〕。《风俗通义》三十一卷〔录一卷。应劭撰。梁三十卷〕。《仲长子昌言》十二卷〔录一卷。汉尚书郎仲长统撰〕。《蒋子万机论》八卷〔蒋济撰。梁有《笃论》四卷，杜恕撰；《刍荛论》五卷，钟会撰；梁有《诸葛子》五卷，吴太傅诸葛恪撰。亡〕。《傅子》百二十卷〔晋司隶校尉傅玄撰。《默记》三卷，吴大鸿胪张俨撰。《裴氏新言》五卷，吴大鸿胪裴玄撰。梁有《新义》十八卷，吴太子中庶子刘撰；《析言论》二十卷，晋议郎张显撰；《桑丘先生书》二卷，晋征南军师杨伟撰。亡〕。《时务论》十二卷〔杨伟撰。梁有《古世论》十七卷，《桓子》一卷；《秦子》三卷，吴秦菁撰；《刘子》十卷，《何子》五卷。亡〕。《立言》六卷〔苏道撰。梁有《孔氏说林》二卷，孔衍撰，亡〕。《抱朴子外篇》三十卷〔葛洪撰。梁有五十一卷〕。《金楼子》二十卷〔梁元帝撰〕。《博物志》十卷〔张华撰〕。《张公杂记》一卷〔张华撰。梁有五卷，与《博物志》相似，小小不同。又有《杂记》十卷，何氏撰，亡〕。《杂记》十一卷〔张华撰。梁有《子林》二十卷，孟仪撰，亡〕。《广志》二卷〔郭义恭撰〕。《部略》十五卷。《博览》十三卷。《谏林》五卷〔齐晋陵令何望之撰〕。《述政论》十三卷〔陆澄撰〕。《古今注》三卷〔崔豹撰〕。《古今训》十一卷〔张显撰〕。《古今善言》三十卷〔宋车骑将军范泰撰〕。《善谏》二卷〔宋领军长史虞通之撰〕。《缺文》十三卷〔陆澄撰〕。《政论》十三卷〔陆澄撰〕。《记闻》二卷〔宋后军参军徐益寿撰〕。《新旧传》四卷。《释俗语》八卷〔刘霁撰〕。《称谓》五卷〔后周大将军卢辩撰〕。《备遗记》三卷。《纂要》一卷〔戴安道撰，亦云颜延之撰〕。《方类》六卷。《俗说》三卷〔沈约撰。梁五卷〕。《杂说》二卷〔沈约撰〕。《袖中记》二卷〔沈约撰〕。《袖中略集》一卷〔沈约撰〕。《珠丛》一卷〔沈约撰〕。《采璧》三卷〔梁中书舍人庾肩吾撰〕。《物始》十卷〔谢吴撰〕。《宜览》二十二卷。《玉府集》八卷。《鸿宝》十卷。《显用》九卷。《坟典》三十卷〔卢辩撰〕。《玉烛宝典》十二卷〔著作郎杜台卿撰〕。《典言》四卷〔后魏人李穆叔撰〕。《典言》四卷〔后齐中书郎荀士逊等撰〕。《补文》六卷。《四时录》十二卷。《正训》二十卷。《内训》二十卷。《杂略》十三卷。《清神》三卷。《前言》八卷。《会林》五卷。《对林》十卷。《道言》六卷〔叱罗羡撰〕。《道术志》三卷。《述伎艺》一卷。《诸书要略》一卷〔魏彦深撰〕。《文府》五卷〔梁有《文章义府》三十卷〕。《语对》十卷〔朱澹远撰〕。《语丽》十卷〔朱澹远撰〕。《对要》三卷。《杂语》三卷。《众书事对》三卷。《廊庙五格》二卷〔王彬撰〕。《名数》八卷。《新言》四卷〔裴立撰〕。《善说》五卷。《君臣相起发事》三卷。《物重名》五卷。《真注要录》一卷。《天地体》二卷。《杂事钞》二十四卷。《杂书钞》四十四卷。《子抄》三十卷〔梁黟令庾仲容撰〕。《子钞》二十卷〔梁有《子抄》十五卷，沈约撰，亡〕。《论集》八十六卷〔殷仲堪撰。梁九十六卷。梁又有《杂论》五十八卷，《杂论》十三卷，亡〕。《皇览》一百二十卷〔缪袭等撰。梁有六百八十卷。梁又有《皇览》一百二十三卷，何承天合；《皇览》五十卷，徐爰合，《皇览目》四卷；又有《皇览抄》二十卷，梁特进萧琛抄。亡〕。《帝王集要》三十卷〔崔安撰〕。《类苑》一百二十卷〔梁征虏刑狱参军刘孝标撰。梁《七录》八十二卷〕。《华林遍略》六百二十卷〔梁绥安令徐僧权等撰〕。《要录》六十卷。《寿光书苑》二百卷〔梁尚书左丞刘杳撰〕。《科录》二百七十卷〔元晖撰〕。《书图泉海》二十卷〔陈张式撰〕。《圣寿堂御览》三百六十卷。《长洲玉镜》二百三十八卷。《书钞》一百七十四卷。《释氏谱》十五卷。《内典博要》三十卷。《净住子》二十卷〔齐竟陵王萧子良撰〕。《因果记》十卷。《历代三宝记》三卷〔费长房撰〕。《真言要集》十卷。《义记》二十卷〔萧子良撰〕。《感应传》八卷〔宋尚书郎王延秀撰〕。《众僧传》二十卷〔裴子野撰〕。《高僧传》六卷〔虞孝敬撰〕。《皇帝菩萨清净大舍记》三卷〔谢吴撰，亡〕。《宝台四法藏目录》一百卷〔大业中撰〕。《玄门宝海》一百二十卷〔大业中撰〕。
右九十七部，合二千七百二十卷。

杂者，兼儒、墨之道，通众家之意，以见王者之化，无所不冠者也。古者司史历记前言往行，祸福存亡之道。然则杂者，盖出史官之职也。放者为之，不求其本，材少而多学，言非而博，是以杂错漫羡，而无所指归。

农

《氾胜之书》二卷〔汉议郎氾胜之撰〕。《四人月令》一卷〔后汉大尚书崔寔撰〕。《禁苑实录》一卷。《齐民要术》十卷〔贾思勰撰〕。《春秋济世六常拟议》五卷〔杨瑾撰。梁有《陶朱公养鱼法》、《卜式养羊法》、《养猪法》、《月政畜牧栽种法》各一卷，亡〕。

右五部，一十九卷。

农者，所以播五谷，艺桑麻，以供衣食者也。《书》叙八政，其一曰食，二曰货。孔子曰：“所重民食。”《周官》：冢宰“以九职任万民”，其一曰“三农生九谷”；地官司稼“掌巡邦野之稼，而辨穜稑之种，周知其名与其所宜地，以为法而悬于邑闾”，是也。鄙者为之，则弃君臣之义，徇义耕稼之利，而乱上下之序。

小说

《燕丹子》一卷〔丹，燕王喜太子。梁有《青史子》一卷；又《宋玉子》一卷、录一卷，楚大夫宋玉撰；《群英论》一卷，郭颁撰；《语林》十卷，东晋处士裴启撰。亡〕。《杂语》五卷。《郭子》三卷〔东晋中郎郭澄之撰〕。《杂对语》三卷。《要用语对》四卷。《文对》三卷。《琐语》一卷〔梁金紫光禄大夫顾协撰〕。《笑林》三卷〔后汉给事中邯郸淳撰〕。《笑苑》四卷。《解颐》二卷〔杨松玢撰〕。《世说》八卷〔宋临川王刘义庆撰〕。《世说》十卷〔刘孝标注。梁有《俗说》一卷，亡〕。《小说》十卷〔梁武帝敕安右长史殷芸撰。梁目，三十卷〕。《小说》五卷。《迩说》一卷〔梁南台治书伏挺撰〕。《辩林》二十卷〔萧贲撰〕。《辩林》二十卷〔席希秀撰〕。《琼林》七卷〔周兽门学士阴颢撰〕。《古今艺术》二十卷。《杂书钞》十三卷。《座右方》八卷〔庾元威撰〕。《座右法》一卷。《鲁史欹器图》一卷〔仪同刘微注〕。《器准图》三卷〔后魏丞相士曹行参军信都芳撰〕。《水饰》一卷。

右二十五部，合一百五十五卷。

小说者，街说巷语之说也。《传》载舆人之诵，《诗》美询于刍荛。古者圣人在上，史为书，瞽为诗，工诵箴谏，大夫规诲，士传言而庶人谤。孟春，徇木铎以求歌谣，巡省观人诗，以知风俗。过则正之，失则改之，道听途说，靡不毕纪。《周官》：诵训“掌道方志以诏观事，道方慝以诏辟忌，以知地俗”；而训方氏“掌道四方之政事，与其上下之志，诵四方之传道而观衣物”是也。孔子曰：“虽小道，必有可观者焉，致远恐泥。”

兵
《司马兵法》三卷〔齐将司马穰苴撰〕。《孙子兵法》二卷〔吴将孙武撰，魏武帝注。梁三卷〕。《孙子兵法》一卷〔魏武、王凌集解〕。《孙武兵经》二卷〔张子尚注〕。《钞孙子兵法》一卷〔魏太尉贾诩钞。梁有《孙子兵法》二卷，孟氏解诂；《孙子兵法》二卷，吴处士沈友撰；又《孙子八阵图》一卷，亡〕。《吴起兵法》一卷〔贾诩注〕。《吴孙子牝牡八变阵图》二卷。《续孙子兵法》二卷〔魏武帝撰〕。《孙子兵法杂占》四卷〔梁有《诸葛亮兵法》五卷，又《慕容氏兵法》一卷，亡〕。《皇帝兵法》一卷〔宋武帝所传神人书。梁有《杂兵注》二十四卷，《兵法序》二卷，亡〕。《太公六韬》五卷〔梁六卷。周文王师姜望撰〕。《太公阴谋》一卷〔梁六卷。梁有《太公阴谋》三卷，魏武帝解〕。《太公阴符钤录》一卷。《太公金匮》二卷。《太公兵法》二卷〔梁三卷〕。《太公兵法》六卷〔梁又有《太公杂兵书》六卷〕。《太公伏符阴阳谋》一卷。《黄帝兵法孤虚杂记》一卷。《太公三宫兵法》一卷〔梁有《太乙三宫兵法立成图》二卷〕。《太公书禁忌立成集》二卷。《太公枕中记》一卷。《周书阴符》九卷。《周吕书》一卷。《黄石公内记敌法》一卷。《黄石公三略》三卷〔下邳神人撰，成氏注。梁又有《黄石公记》三卷，《黄石公略注》三卷〕。《黄石公三奇法》一卷〔梁有《兵书》一卷，《张良经》与《三略》往往同，亡〕。《黄石公五垒图》一卷。《黄石公阴谋行军秘法》一卷〔梁有《黄石公秘经》二卷〕。《大将军兵法》一卷。《黄石公兵书》三卷。《兵书接要》十卷〔魏武帝撰。梁有《兵书接要别本》五卷，又有《兵书要论》七卷，亡〕。《兵法接要》三卷〔魏武帝撰〕。《三宫用兵法》一卷。《兵书略要》九卷〔魏武帝撰。梁有《兵要》二卷〕。《魏武帝兵法》一卷〔梁有《魏时群臣表伐吴策》一卷，《诸州策》四卷，《军令》八卷，《尉缭子兵书》一卷〕。《兵林》六卷〔东晋江都相孔衍撰〕。《兵林》一卷。《玄女战经》一卷。《武林》一卷〔王略撰〕。《黄帝问玄女兵法》四卷〔梁三卷〕。《秦战斗》一卷。《梁主兵法》一卷。《梁武帝兵书钞》一卷。《梁武帝兵书要钞》一卷。《玉韬》十卷〔梁元帝撰〕。《金韬》十卷。《金策》十九卷。《兵书要略》五卷〔后周齐王宇文宪撰〕。《兵书》七卷。《兵书要术》四卷〔伍景志撰〕。《兵记》八卷〔司马彪撰。一本二十卷〕。《兵书要序》十卷〔赵氏撰〕。《兵法》五卷。《杂兵书》十卷〔梁有《杂兵书》八卷，《三家兵法要集》三卷，《戎略机品》二卷，亡〕。《大将军》一卷。《杂兵图》二卷。《兵略》五卷。《军胜见》十卷〔许昉撰〕。《戎决》十三卷〔许昉撰〕。《阵图》一卷。《阴策》二十二卷〔大都督刘祐撰〕。《阴策林》一卷。《承神兵书》二十卷。《真人水镜》十卷。《战略》二十六卷〔金城公赵煚撰〕。《金海》三十卷〔萧吉撰〕。《兵书》二十五卷。《杂撰阴阳兵书》五卷〔莫珍宝撰〕。《黄帝兵法杂要决》一卷。《黄帝军出大师年命立成》一卷。《黄帝复姓符》二卷〔许昉撰。梁有《辟兵法》一卷〕。《黄帝太一兵历》一卷。《黄帝蚩尤风后行军秘术》二卷〔梁有《黄帝蚩尤兵法》一卷，亡〕。《老子兵书》一卷。《吴有道占出军决胜负事》一卷〔梁二卷。又《黄帝出军杂用决》十二卷，《风气占军决胜战》二卷，太史令吴范撰〕。《对敌权变》一卷〔吴氏撰〕。《对敌占风》一卷〔梁有《黄帝夏氏占气》六卷，《兵法风气等占》三卷，亡〕。《对敌权变逆顺》一卷。《兵法权仪》一卷。《六甲孤虚杂决》一卷〔梁有《孙子战斗六甲兵法》一卷〕。《六甲孤虚兵法》一卷。《孤虚法》十卷〔梁有《兵法遁甲孤虚斗中域法》九卷〕。《兵书杂占》十卷〔梁有《兵法日月风云背向杂占》十二卷，《兵法》三卷，《虚占》三卷，《京氏征伐军候》八卷〕。《兵书杂历》八卷。《太一兵书》一十一卷〔梁二十卷〕。《兵法内术》二卷。《兵法要决》九卷〔缺一卷〕。《军国要略》一卷。《兵法要录》二卷。《用兵撮要》二卷。《用兵要术》一卷。《用兵秘法云气占》一卷。《五家兵法》一卷。《兵法三家军占秘要》一卷〔李行撰〕。《气经上部占》一卷。《天大芒雾气占》一卷。《鬼谷先生占气》一卷。《五行候气占灾》一卷。《乾坤气法》一卷。《杂匈奴占》一卷〔汉武帝王朔注〕。《对敌占》一卷。《杂占》八卷〔梁有《推元嘉十二年日时兵法》二卷，《逆推元嘉五十年太岁计用兵法》一卷〕。《兵杀历》一卷。《马槊谱》一卷〔梁二卷。梁有《骑马都格》一卷，《骑马变图》一卷，《马射谱》一卷，亡〕。《棋势》四卷〔梁有《术艺略序》五卷，孙畅之撰；《围棋势》七卷，湘东太守徐泓撰；《齐高棋图》二卷；《围棋九品序录》五卷，范汪等撰；《围棋势》二十九卷，晋赵王伦舍人马朗等撰；《棋品叙略》三卷；建元永明《棋品》二卷，宋员外殿中将军褚思庄撰；天监《棋品》一卷，梁尚书仆射柳恽撰。亡〕。《杂博戏》五卷。《投壶经》一卷。梁东宫撰《太一博法》一卷。《双博法》一卷。《皇博法》一卷〔梁有《大小博法》一卷；《投壶经》四卷，《投壶变》一卷，晋左光禄大夫虞谭撰；《投壶道》一卷，郝冲撰；《击壤经》一卷。亡〕。《象经》一卷〔周武帝撰〕。《博塞经》一卷〔邵纲撰〕。《棋势》十卷〔沈敞撰〕。《棋势》十卷〔二卷，成〕。《棋势》十卷〔王子冲撰〕。《棋势》八卷。《棋图势》十卷。《棋九品序录》一卷〔范汪等注〕。《棋后九品序》一卷〔袁遵撰〕。《围棋品》一卷〔梁武帝撰〕。《棋品序》一卷〔陆云公撰〕。《棋法》一卷〔梁武帝撰〕。《弹棋谱》一卷〔徐广撰〕。《二仪十博经》一卷。《象经》一卷〔王褒注〕。《象经》三卷〔王裕注〕。《象经》一卷〔何妥注〕。《象经发题义》一卷。
右一百三十三部，五百一十二卷。

兵者，所以禁暴静乱者也。《易》曰：“古者弦木为弧，剡木为矢，弧矢之利，以威天下。”孔子曰：“不教人战，是谓弃之。”《周官》：大司马“掌九法九伐，以正邦国”是也。然皆动之以仁，行之以义，故能诛暴静乱，以济百姓。下至三季，恣情逞欲，争伐寻常，不抚其人，设变诈而灭仁义，至乃百姓离叛，以致于乱。

天文

《周髀》一卷〔赵婴注〕。《周髀》一卷〔甄鸾重述〕。《周髀图》一卷。《灵宪》一卷〔张衡撰〕。《浑天象注》一卷〔吴散骑常侍王蕃撰〕。《浑天仪》二卷。《浑天图》一卷〔石氏〕。《浑天图》一卷。《浑天图记》一卷〔梁有《昕天论》一卷，姚信撰；《安天论》六卷，虞喜；《图天图》一卷，《原天论》一卷，《神光内抄》一卷〕。《定天论》三卷。《天仪说要》一卷〔陶弘景撰〕。《玄图》一卷。《石氏星簿经赞》一卷。《星经》二卷。《甘氏四七法》一卷。《巫咸五星占》一卷。《天仪说要》一卷〔陶弘景撰〕。《录轨象以颂其章》一卷〔内有图〕。《天文集占》十卷〔晋太史令陈卓定〕。《天文要集》四十卷〔晋太史令韩杨撰〕。《天文要集》四卷。《天文要集》三卷。《天文集占》十卷〔梁百卷。梁有《石氏》、《甘氏天文占》各八卷〕。《天文占》六卷〔李暹撰〕。《天文占》一卷。《天文占气书》一卷。《天文集要钞》二卷。《天文书》二卷〔梁有《杂天文书》二十五卷〕。《杂天文横占》一卷。《天文横图》一卷〔高文洪撰〕。《天文集占图》十一卷〔梁有《天文五行图》十二卷，《天文杂占》十六卷，亡〕。《天文录》三十卷〔梁奉朝请祖暅撰〕。《天文志》十二卷〔吴云撰〕。《天文志杂占》一卷〔吴云撰。梁有《天文杂占》十五卷，亡〕。《天文》十二卷〔史崇注〕。《天文十二次图》一卷〔梁有《天宫宿野图》一卷，亡〕。《婆罗门天文经》二十一卷〔婆罗门捨仙人所说〕。《婆罗门竭伽仙人天文说》三十卷。《婆罗门天文》一卷。《陈卓四方宿占》一卷〔梁四卷〕。《黄帝五星占》一卷。《五星占》一卷〔丁巡撰〕。《五星占》一卷〔梁有《五星集占》六卷，《日月五星集占》十卷〕。《五星占》一卷〔陈卓撰〕。《五星犯列宿占》六卷。《杂星书》一卷。《星占》二十八卷〔孙僧化等撰〕。《星占》一卷〔梁有《石氏星经》七卷，陈卓记；又《石氏星官》十九卷，又《星经》七卷，郭历撰。亡〕。《天官星占》十卷〔陈卓撰。梁《天官星占》二十卷，吴袭撰〕。《星占》八卷〔梁又有《星占》十八卷〕。《中星经簿》十五卷〔梁有《星官簿赞》十三卷，又有《星书》三十四卷，《杂家星占》六卷，《论星》一卷，亡〕。《著明集》十卷。《杂星图》五卷。《天文外官占》八卷。《杂星占》七卷。《杂星占》十卷。《海中星占》一卷〔梁有《论星》一卷〕。《星图海中占》一卷。《解天命星宿要决》一卷。《摩登伽经说星图》一卷。《星图》二卷〔梁有《星书图》七卷〕。《慧星占》一卷。《妖星流星形名占》一卷。《太白占》一卷。《流星占》一卷。《石氏星占》一卷〔吴袭撰〕。《候云气》一卷。《星官次占》一卷。《彗孛占》一卷。《二十八宿二百八十三官图》一卷。《荆州占》二十卷〔宋通直郎刘严撰。梁二十二卷〕。《翼氏占风》一卷。《日月晕》三卷〔梁《日月晕图》二卷〕。《孝经内记》二卷。《京氏释五星灾异传》一卷。《京氏日占图》三卷。《夏氏日旁气》一卷〔许氏撰。梁四卷〕。《日食茀候占》一卷。《魏氏日旁气图》一卷。《日旁云气图》五卷。《天文占云气图》一卷〔梁有《杂望气经》八卷，《候气占》一卷，《章贤十二时云气图》二卷〕。《天文洪范日月变》一卷。《洪范占》二卷〔梁有《洪范五行星历》四卷〕。《黄道晷景占》一卷〔梁有《晷景记》二卷〕。《月行黄道图》一卷〔梁有《日月交会图郑玄注》一卷，又《日月本次位图》二卷〕。《月晕占》一卷。《日月食晕占》四卷。《日食占》一卷。《日月薄蚀图》一卷。《日变异食占》一卷。《日月晕珥云气图占》一卷〔梁有《君失政大云雨日月占》二卷〕。《二十八宿十二次》一卷。《二十八宿分野图》一卷。《五纬合杂》一卷。《五星合杂说》一卷。《垂象志》一百四十八卷。《太史注记》六卷。《灵台秘苑》一百一十五卷〔太史令庾季才撰〕。

右九十七部，合六百七十五卷。

天文者，所以察星辰之变，而参于政者也。《易》曰：“天垂象，见吉凶。”《书》称：“天视自我人视，天听自我人听。”故曰：“王政不修，谪见于天，日为之蚀。后德不修，谪见于天，月为之蚀。”其余孛彗飞流，见伏陵犯，各有其应。《周官》：冯相“掌十有二岁、十有二月、十有二辰、十日、二十有八星之位，辨其叙事，以会天位”是也。小人为之，则指凶为吉，谓恶为善，是以数术错乱而难明。

历数

《四分历》三卷〔梁《四分历》三卷，汉修历人李梵撰。梁又有《三统历法》三卷，刘歆撰，亡〕。《赵隐居四分历》一卷。《魏甲子元三统历》一卷。《姜氏三纪历》一卷。《历序》一卷〔姜氏撰〕。《乾象历》三卷〔吴太子太傅阚泽撰。梁有《乾象历》五卷，汉会稽都尉刘洪等注；又有阚泽注五卷，又《乾象五星幻术》一卷，亡〕。《历术》一卷〔吴太史令吴范撰〕。《景初历》三卷〔晋杨伟撰。梁有《景初历术》二卷，《景初历法》三卷，又一本五卷，并杨伟撰；并《景初历略要》二卷。亡〕。《景初壬辰元历》一卷〔杨冲撰〕。《正历》四卷〔晋太常刘智撰〕。《河西甲寅元历》一卷〔凉太史赵撰〕。《甲寅元历序》一卷〔赵撰〕。《宋元嘉历》二卷〔何承天撰。梁又有《元嘉历统》二卷，《元嘉中论历事》六卷，《元嘉历疏》一卷，《元嘉二十六年度日景数》一卷，亡〕。《历术》一卷〔何承天撰。梁有《验日食法》三卷，何承天撰；又有《论频月合朔法》五卷，《杂历》七卷，《历法集》十卷，又《历术》十卷；《京氏要集历术》四卷，姜岌撰。亡〕。《历术》一卷〔崔浩撰〕。《神龟壬子元历》一卷〔后魏护军将军祖莹撰〕。《魏后元年甲子历》一卷。《壬子元历》一卷〔后魏校书郎李业兴撰〕。《甲寅元历序》一卷〔赵匪攵撰〕。《魏武定历》一卷。《齐甲子元历》一卷〔宋氏撰〕。《宋景业历》一卷〔景业，后齐散骑常侍〕。《周天和年历》一卷〔甄鸾撰〕。《甲子元历》一卷〔李业兴撰〕。《周大象年历》一卷〔王琛撰〕。《历术》一卷〔王琛撰〕。《壬辰元历》一卷。《甲午纪历术》一卷。《新造历法》一卷。《开皇甲子元历》一卷。《历术》一卷〔华州刺史张宾撰〕。《七曜本起》三卷〔后魏甄叔遵撰〕。《七曜小甲子元历》一卷。《七曜历术》一卷〔梁《七曜历法》四卷〕。《七曜要术》一卷。《七曜历法》一卷。《推七曜历》一卷。《五星历术》一卷。《天图历术》一卷。《陈永定七曜》四卷。《陈天嘉七曜历》七卷。《陈天康二年七曜历》一卷。《陈光大元年七曜历》二卷。《陈光大二年七曜历》一卷。《陈太建年七曜历》十三卷。《陈至德年七曜历》二卷。《陈祯明年七曜历》二卷。《开皇七曜年历》一卷。《仁寿二年七曜历》一卷。《七曜历经》四卷〔张宾撰〕。《春秋去交分历》一卷。《历日义说》一卷。《律历注解》一卷。《龙历草》一卷。《推汉书律历志术》一卷。《推历法》一卷〔崔隐居撰〕。《历疑质谳序》二卷。《兴和历疏》二卷。《七曜历数算经》一卷〔赵撰〕。《算元嘉历术》一卷。《七曜历疏》一卷〔李业兴撰〕。《七曜义疏》一卷〔李业兴撰〕。《七曜术算》二卷〔甄鸾撰〕。《七曜历疏》五卷〔太史令张胄玄撰〕。《阴阳历术》一卷〔赵撰。梁有《朔气长历》二卷，皇甫谧撰；《历章句》二卷，《月令七十二候》一卷，《三五历说图》一卷。亡〕。《杂注》一卷。《历注》一卷。《历纪》一卷。《杂历》二卷。《杂历术》一卷〔梁《三棋推法》一卷〕。《太史注记》六卷。《太史记注》六卷。《见行历》一卷。《八家历》一卷。《漏刻经》一卷〔何承天撰。梁有后汉待诏太史霍融、何承天、杨伟等撰三卷，亡〕。《漏刻经》一卷〔祖暅撰〕。《漏刻经》一卷〔梁中书舍人朱史撰〕。《漏刻经》一卷〔梁伏撰。梁有《天监五年修漏刻事》一卷，亡〕。《漏刻经》一卷〔陈太史令宋景撰〕。《杂漏刻法》十一卷〔皇甫洪泽撰〕。《晷漏经》一卷。《九章术义序》一卷。《九章算术》十卷〔刘徽撰〕。《九章算术》二卷〔徐岳、甄鸾重述〕。《九章算术》一卷〔李遵义疏〕。《九九算术》二卷〔杨淑撰〕。《九章别术》二卷。《九章算经》二十九卷〔徐岳、甄鸾等撰〕。《九章算经》二卷〔徐岳注〕。《九章六曹算经》一卷。《九章重差图》一卷〔刘徽撰〕。《九章推图经法》一卷〔张崚撰〕。《缀术》六卷。《孙子算经》二卷。《赵算经》一卷。《夏侯阳算经》二卷。《张丘建算经》二卷。《五经算术录遗》一卷。《五经算术》一卷。《算经异义》一卷〔张缵撰〕。《张去斤算疏》一卷。《算法》一卷。《黄钟算法》三十八卷。《算律吕法》一卷。《众家算阴阳法》一卷。《婆罗门算法》三卷。《婆罗门阴阳算历》一卷。《婆罗门算经》三卷。

右一百八部，二百六十三卷。

历数者，所以揆天道，察昏明，以定时日，以处百事，以辨三统，以知厄会，吉隆终始，穷理尽性，而至于命者也。《易》曰：“先王以治历明时。”《书》叙：“期，三百有六旬有六日，以闰月定四时，成岁。”《春秋传》曰：“先王之正时也，履端于始，举正于中，归余于终。”又曰：“闰以正时，时以序事，事以厚生，生民之道。”其在《周官》，则亦太史之职。小人为之，则坏大为小，削远为近，是以道术破碎而难知。

五行
《黄帝飞鸟历》一卷〔张衡撰〕。《黄帝四神历》一卷〔吴范撰〕。《黄帝地历》一卷。《黄帝斗历》一卷。《黄石公北斗三奇法》一卷。《风角集要占》十二卷。《风角要占》三卷〔梁八卷，京房撰〕。《风角占》三卷〔梁有《侯公领中风角占》四卷，亡〕。《风角总占要决》十一卷〔梁有《风角总集》一卷，《风角杂占要决》十二卷，亡〕。《风角杂占》四卷〔梁有《风角杂占》十卷，亡〕。《风角要集》十卷。《风角要集》六卷〔梁十一卷〕。《风角要集》一卷。《风角要候》十一卷〔翼奉撰〕。《风角书》十二卷〔梁十卷〕。《风角》七卷〔章仇太翼撰〕。《风角占候》四卷〔梁有《风角杂兵候》十三卷，亡〕。《风角镮历占》二卷〔吕氏撰〕。《风角要候》一卷〔章仇太翼撰〕。《兵法风角式》一卷。《战斗风角鸟情》三卷〔梁有《风角五音六情经》十三卷，《风角兵候》十二卷，亡〕。《风角鸟情》一卷〔翼氏撰〕。《风角鸟情》二卷〔仪同临孝恭撰〕。《阴阳风角相动法》一卷〔梁有《风角回风卒起占》五卷，《风角地辰》一卷，《风角望气》八卷，《风雷集占》一卷〕。《五音相动法》二卷。《五音相动法》一卷〔梁有《风角五音占》五卷，京房撰，亡〕。《风角五音图》二卷。《风角杂占五音图》五卷〔翼氏撰。梁十三卷，京房撰，翼奉撰，亡〕。《黄帝九宫经》一卷。《九宫经》三卷〔郑玄注。梁有《黄帝四部九宫》五卷，亡〕。《九宫行棋经》三卷〔郑玄注〕。《九宫行棋经》三卷。《九宫行棋法》一卷〔房氏撰〕。《九州行棋立成法》一卷〔王琛撰〕。《九宫行棋杂法》一卷。《九宫行棋法》一卷。《行棋新术》一卷。《九宫行棋钞》一卷。《九宫推法》一卷。《三元九宫立成》二卷。《九宫要集》一卷〔豆卢晃撰〕。《九宫经解》二卷〔李氏注〕。《九宫图》一卷。《九宫变图》一卷。《九宫八卦式蟠龙图》一卷。《九宫郡县录》一卷。《九宫杂书》十卷〔梁有《太一九宫杂占》十二卷，亡〕。《射候》二卷。《太一飞鸟历》一卷〔王琛撰〕。《太一飞鸟历》一卷。《太一飞鸟历》二卷。《太一十精飞鸟历》一卷。《太一飞鸟立成》一卷。《太一飞鸟杂决捕盗贼法》一卷。《太一三合五元要决》一卷〔梁有《黄帝太一杂书》十六卷，《黄帝太一度厄秘术》八卷，《太一帝记法》八卷，《太一杂用》十四卷，《太一杂要》七卷，《杂太一经》八卷，亡〕。《太一龙首式经》一卷〔董氏注。梁三卷。梁又有《式经》三十三卷，亡〕。《太一经》二卷〔宋琨撰〕。《太一式杂占》十卷〔梁二十卷〕。《太一九宫杂占》十卷。《黄帝飞鸟历》一卷。《黄帝集灵》三卷。《黄帝绛图》一卷。《黄帝龙首经》二卷。《黄帝式经三十六用》一卷〔曹氏撰〕。《黄帝式用当阳经》二卷。《黄帝奄心图》一卷。《玄女式经要法》一卷。《黄帝阴阳遁甲》六卷。《遁甲决》一卷〔吴相伍子胥撰〕。《遁甲文》一卷〔伍子胥撰〕。《遁甲经要钞》一卷。《遁甲万一决》二卷。《遁甲九元九局立成法》一卷。《遁甲肘后立成囊中秘》一卷〔葛洪撰〕。《遁甲囊中经》一卷。《遁甲囊中经疏》一卷。《遁甲立成》六卷。《遁甲叙三元玉历立成》一卷〔郭弘远撰〕。《遁甲立成》一卷。《遁甲立成法》一卷〔临孝恭撰〕。《遁甲穴隐秘处经》一卷。《黄帝九元遁甲》一卷〔王琛撰〕。《黄帝出军遁甲式法》一卷。《遁甲法》一卷。《遁甲术》一卷。《阳遁甲用局法》一卷〔临孝恭撰〕。《杂遁甲钞》四卷。《三元遁甲上图》一卷。《三元遁甲图》三卷。《遁甲九宫八门图》一卷。《遁甲开山图》三卷〔荣氏撰〕。《遁甲返覆图》一卷〔葛洪撰〕。《遁甲年录》一卷。《遁甲支手决》一卷。《遁甲肘后立成》一卷。《遁甲行日时》一卷。《遁甲孤虚记》一卷〔伍子胥撰〕。《遁甲孤虚注》一卷。《东方朔岁占》一卷。《斗中孤虚图》一卷。《孤虚占》一卷。《遁甲九宫亭亭白奸书》一卷。《战斗博戏等法》一卷。《玉女反闭局法》三卷。《逆刺》一卷〔京房撰〕。《逆刺占》一卷。《逆刺总决》一卷。《壬子决》一卷。《鸟情占》一卷〔王乔撰〕。《鸟情逆占》一卷。《鸟情书》一卷。《鸟情杂占禽兽语》一卷。《占鸟情》二卷。《六情决》一卷〔王琛撰〕。《六情鸟音内秘》一卷〔焦氏撰〕。《孝经元辰决》二卷。《孝经元辰》二卷。《元辰本属经》一卷。《推元辰厄会》一卷。《元辰事》一卷。《元辰救生削死法》一卷。《推元辰要秘次序》一卷。《元辰章用》二卷。《杂推元辰要秘立成》六卷。《元辰立成谱》一卷。《方正百对》一卷〔京房撰〕。《晋灾祥》一卷〔京房撰〕。《灾祥集》七十六卷。《地形志》八十七卷〔庾季才撰〕。《海中仙人占灾祥书》三卷。《周易占事》十二卷〔汉魏郡太守京房撰〕。《遁甲》三卷〔梁有《遁甲经》十卷，《遁甲正经》五卷，《太一遁甲》一卷，亡〕。《遁甲要用》四卷〔葛洪撰〕。《遁甲秘要》一卷〔葛洪撰〕。《遁甲要》一卷〔葛洪撰〕。《遁甲》三十三卷〔后魏信都芳撰〕。《三元遁甲》六卷〔许昉撰〕。《三元遁甲》六卷〔陈员外散骑常侍刘毗撰〕。《三元遁甲》二卷〔梁《太一遁甲》一卷，《遁甲三元》三卷〕。《三元九宫遁甲》二卷〔梁有《遁甲三元》三卷，亡〕。《三正遁甲》一卷〔杜仲撰〕。《遁甲》三十五卷。《遁甲时下决》三十三卷。《阴阳遁甲》十四卷。《遁甲正经》三卷〔梁五卷〕。《遁甲经》十卷。《遁甲开山图》一卷〔梁《遁甲开山经图》一卷〕。《遁甲九星历》一卷。《遁甲三奇》三卷。《遁甲推时要》一卷。《遁甲三元九甲立成》一卷。《杂遁甲》五卷〔梁九卷。《遁甲经外篇》一百卷，《六甲隐图》并《遁甲图》二卷，亡〕。《阳遁甲》九卷〔释智海撰〕。《阴遁甲》九卷。《武王须臾》二卷。《六壬式经杂占》九卷〔梁有《六壬式经》三卷，亡〕。《六壬释兆》六卷。《破字要决》一卷。《桓安吴式经》一卷〔梁有《杂式占》五卷，《式经杂要》、《决式立成》各九卷，《式王历》、《伍子胥式经章句》、《起射覆式》、《越相范蠡玉笥式》，各二卷，亡〕。《光明符》十二卷〔录一卷，梁简文帝撰〕。《龟经》二卷〔晋掌卜大夫史苏撰。梁有《史苏龟经》十卷；《龟决》二卷，葛洪撰；《管郭近要决》、《龟音色》、《九宫耆龟序》各一卷；《龟卜要决》、《龟图五行九亲》各四卷；又《龟亲经》三十卷，周子曜撰。亡〕。《史苏沉思经》一卷。《龟卜五兆动摇决》一卷。《周易占》十二卷〔京房撰。梁《周易妖占》十三卷，京房撰〕。《周易守林》三卷〔京房撰〕。《周易集林》十二卷〔京房撰。《七录》云伏万寿撰〕。《周易飞候》九卷〔京房撰。梁有《周易飞候六日七分》八卷，亡〕。《周易飞候》六卷〔京房撰〕。《周易四时候》四卷〔京房撰〕。《周易错卦》七卷〔京房撰〕。《周易混沌》四卷〔京房撰〕。《周易委化》四卷〔京房撰〕。《周易逆刺占灾异》十二卷〔京房撰〕。《周易占》一卷〔张浩撰〕。《周易杂占》十三卷。《周易杂占》十一卷。《周易杂占》九卷〔尚广撰。梁有《周易杂占》八卷，武靖撰。亡〕。《易林》十六卷〔焦赣撰。梁又本三十二卷〕。《易林变占》十六卷〔焦赣撰〕。《易林》二卷〔费直撰。梁五卷〕。《易内神筮》二卷〔费直撰。梁有《周易筮占林》五卷，费直撰，亡〕。《易新林》一卷〔后汉方士许峻等撰。梁十卷〕。《易灾条》二卷〔许峻撰〕。《易决》一卷〔许峻撰。梁有《易杂占》七卷，许峻撰，又《易要决》三卷，亡〕。《周易通灵决》二卷〔魏少府丞管辂撰〕。《周易通灵要决》一卷〔管辂撰〕。《周易集林律历》一卷〔虞翻撰。梁有《周易筮占》二十四卷，晋征士徐苗撰，亡〕。《周易新林》四卷〔郭璞撰。梁有《周易杂占》十卷，葛洪撰。亡〕。《周易新林》九卷〔郭璞撰。梁有《周易林》五卷，郭璞撰，亡〕。《易洞林》三卷〔郭璞撰〕。《周易新林》一卷。《周易新林》二卷。《易林》三卷〔鲁洪度撰〕。《周易林》十卷〔梁《周易林》三十三卷，录一卷〕。《易赞林》二卷。《易立成林》二卷〔郭氏撰〕。《易立成》四卷。《易玄成》一卷。《周易立成占》三卷〔颜氏撰〕。《神农重卦经》二卷。《文王幡音》一卷。《易三备》三卷。《易三备》一卷。《易占》三卷。《易射覆》二卷。《易射覆》一卷。《周易孔子通覆决》三卷〔颜氏撰〕。《易林要决》一卷。《易要决》二卷〔梁有《周易历》、《周易初学筮要法》各一卷〕。《周易髓脑》二卷。《易脑经》一卷〔郑氏撰〕。《周易玄品》二卷。《易律历》一卷〔虞翻撰〕。《易历》七卷。《易历决疑》二卷。《周易卦林》一卷。《洞林》三卷〔梁元帝撰〕。《连山》三十卷〔梁元帝撰〕。《杂筮占》四卷。《五兆算经》一卷。《十二灵棋卜经》一卷〔梁有《管公明等占书》一卷，《五行杂卜经》十卷，亡〕。《京君明推偷盗书》一卷。《天皇大神气君注历》一卷。《太史公万岁历》一卷。《千岁历祠》一卷〔任氏撰〕。《万岁历祠》二卷。《万年历二十八宿人神》一卷。《六甲周天历》一卷〔孙僧化撰〕。《六十甲子历》八卷。《历祀》一卷。《田家历》十二卷。《三合纪饥穰》一卷。《师旷书》三卷。《海中仙人占灾祥书》三卷。《东方朔占》二卷。《东方朔书》二卷。《东方朔书钞》二卷。《东方朔历》一卷。《东方朔占候水旱下人善恶》一卷〔梁有《择日书》十卷，《太岁所在占善恶书》一卷，亡〕。《杂忌历》二卷〔魏光禄勋高堂隆撰〕。《百忌大历要钞》一卷。《百忌历术》一卷。《百忌通历法》一卷〔梁有《杂百忌》五卷。亡〕。《历忌新书》十二卷。《太史百忌历图》一卷〔梁有《太史百忌》一卷，亡〕。《杂杀历》九卷〔梁有《秦灾异》一卷，后汉中郎郗萌撰；《后汉灾异》十五卷，《晋灾异簿》二卷，《宋灾异簿》四卷，《杂凶妖》一卷，《破书》、《玄武书契》各一卷。亡〕。《二仪历头堪余》一卷。《堪余历》二卷。《注历堪余》一卷。《地节堪余》二卷。《堪余历注》一卷。《堪余》四卷。《大小堪余历术》一卷〔梁《大小堪余》三卷〕。《四序堪余》二卷〔殷绍撰。梁有《堪余天赦书》七卷，《杂堪余》四卷，亡〕。《八曾堪余》一卷。《杂要堪余》一卷。《元辰五罗算》一卷。《孝经元辰》四卷〔梁有《五行元辰厄会》十三卷，《孝经元辰会》九卷，《孝经元辰决》一卷，亡〕。《元辰历》一卷。《杂元辰禄命》二卷。《湴河禄命》三卷〔梁有《五行禄命厄会》十卷，亡〕。《乾坤气法》一卷〔许辩撰〕。《易通统卦验玄图》一卷。《易通统图》二卷。《易新图序》一卷。《易通统图》一卷。《易八卦命录斗内图》一卷〔郭璞撰〕。《易斗图》一卷〔郭璞撰〕。《易八卦斗内图》二卷。《八卦斗内图》二卷〔梁有《周易八卦五行图》、《周易斗中八卦绝命图》、《周易斗中八卦推游年图》各一卷，亡〕。《周易分野星图》一卷。《举百事略》一卷。《五姓岁月禁忌》一卷。《举百事要》一卷。《嫁娶经》四卷。《阴阳婚嫁书》四卷。《杂阴阳婚嫁书》三卷。《婚嫁书》二卷。《婚嫁黄籍科》一卷。《六合婚嫁历》一卷〔梁《六合婚嫁书》及图，各一卷〕。《嫁娶迎书》四卷。《杂婚嫁书》六卷。《嫁娶阴阳图》二卷。《阴阳嫁娶图》二卷。《杂嫁娶房内图术》四卷。《九天嫁娶图》一卷。《六甲贯胎书》一卷。《产乳书》二卷。《产经》一卷。《推产妇何时产法》一卷〔王琛撰〕。《推产法》一卷。《杂产书》六卷。《生产符仪》一卷。《产图》二卷。《杂产图》四卷。《拜官书》三卷。《临官冠带书》一卷。《仙人务子传神通黄帝登坛经》一卷。《坛经》一卷〔四等撰〕。《登坛经》三卷。《五姓登坛图》一卷。《登坛文》一卷〔梁有《二公地基》一卷，《杂地基立成》五卷，《八神图》二卷，《十二属神图》一卷，亡〕。《沐浴书》一卷〔梁有《裁衣书》一卷，亡〕。《占梦书》三卷〔京房撰〕。《占梦书》一卷〔崔元撰〕。《竭伽仙人占梦书》一卷。《占梦书》一卷〔周宣等撰〕。《新撰占梦书》十七卷〔并目录〕。《梦书》十卷。《解梦书》二卷。《海中仙人占体及杂吉凶书》三卷。《海中仙人占吉凶要略》二卷。《杂占梦书》一卷〔梁有《师旷占》五卷，《东方朔占》七卷，《黄帝太一杂占》十卷，《和菟鸟鸣书》、《王乔解鸟语经》、《啑书》、《耳鸣书》、《目书》各一卷，《董仲舒请祷图》三卷，亡〕。《灶经》十四卷〔梁简文帝撰。梁又有《祠灶书》一卷，《六甲祀书》二卷，又有《太玄禁经》、《白兽七变经》、《墨子枕中五行要记》、《淮南万毕经》、《淮南变化术》、《陶朱变化术》各一卷，《三五步刚》三十卷，《五行变化墨子》五卷，《淮南中经》四卷，《六甲隐形图》五卷，太史公《素王妙议》二卷，亡〕。《瑞应图》三卷。《瑞图赞》二卷〔梁有孙柔之《瑞应图记》、《孙氏瑞应图赞》各三卷，亡〕。《祥瑞图》十一卷。《祥瑞图》八卷〔侯亶撰〕。《芝英图》一卷。《祥异图》十一卷。《灾异图》一卷。《地动图》一卷。《张掖郡玄石图》一卷〔高堂隆撰〕。《张掖郡玄石图》一卷〔孟众撰。梁有《晋玄石图》一卷，《晋德易天图》二卷，亡〕。《天镜》二卷。《乾坤镜》二卷〔梁《天镜》、《地镜》、《日月镜》、《四规镜经》各一卷，《地镜图》六卷，亡〕。《望气书》七卷。《云气占》一卷〔梁《望气相山川宝藏秘记》一卷，《仙宝剑经》二卷，亡〕。《地形志》八十卷〔庾季才撰〕。《宅吉凶论》三卷。《相宅图》八卷。《五姓墓图》一卷〔梁有《冢书》、《黄帝葬山图》各四卷，《五音相墓书》五卷，《五音图墓书》九十一卷，《五姓图山龙》及《科墓葬不传》各一卷，《杂相墓书》四十五卷，亡〕。《相书》四十六卷。《相经要录》二卷〔萧吉撰。《相经》三十卷，钟武隶撰；《相书》十一卷，樊、许、唐氏《武王相书》一卷，《杂相书》九卷，《相书图》七卷。亡〕。《相手板经》六卷〔梁《相手板经》、《受版图》、韦氏《相板印法指略钞》、魏征东将军程申伯《相印法》各一卷，亡〕。《大智海》四卷。《白泽图》一卷。《相马经》一卷〔梁有《伯乐相马经》、《阙中铜马法》、《周穆王八马图》、《齐侯大夫宁戚相牛经》、《王良相牛经》、《高堂隆相牛经》、《淮南八公相鹄经》、《浮丘公相鹤书》、《相鸭经》、《相鸡经》、《相鹅经》、《相贝经》、《祖暅恒权衡记》、《称物重率术》各二卷，《刘潜泉图记》三卷，亡〕。
右二百七十二部，合一千二十二卷。

五行者，金、木、水、火、土，五常之形气者也。在天为五星，在人为五藏，在目为五色，在耳为五音，在口为五味，在鼻为五臭。在上则出气施变，在下则养人不倦。故《传》曰：“天生五材，废一不可。”是以圣人推其终始，以通神明之变，为卜筮以考其吉凶，占百事以观于来物，睹法以辨其贵贱。《周官》则分在保章、冯相、卜师、筮人、占梦、眂祲，而太史之职，实司总之。小数者才得其十觕，便以细事相乱，以惑于书。

医方
《黄帝素问》九卷〔梁八卷〕。《黄帝甲乙经》十卷〔音一卷。梁十二卷〕。《黄帝八十一难》二卷〔梁有《黄帝众难经》一卷，吕博望注，亡〕。《黄帝针经》九卷〔梁有《黄帝针灸经》十二卷，徐悦、龙衔素《针经并孔穴蝦蟆图》三卷，《杂针经》四卷，程天祚《针经》六卷，《灸经》五卷，《曹氏灸方》七卷，秦承祖《偃侧杂针灸经》三卷，亡〕。《徐叔响针灸要钞》一卷。《玉匮针经》一卷。《赤乌神针经》一卷。《岐伯经》十卷。《脉经》十卷〔王叔和撰〕。《脉经》二卷〔梁《脉经》十四卷，又《脉生死要诀》二卷；又《脉经》六卷，黄公兴撰；《脉经》六卷，秦承祖撰；《脉经》十卷，康普思撰。亡〕。《黄帝流注脉经》一卷〔梁有《明堂流注》六卷，亡〕。《明堂孔穴》五卷〔梁《明堂孔穴》二卷，《新撰针灸穴》一卷，亡〕。《明堂孔穴图》三卷。《明堂孔穴图》三卷〔梁有《偃侧图》八卷，又《偃侧图》二卷〕。《神农本草》八卷〔梁有《神农本草》五卷，《神农本草属物》二卷，《神农明堂图》一卷，《蔡邕本草》七卷，《华佗弟子吴普本草》六卷，《陶隐居本草》十卷，《随费本草》九卷，《秦承祖本草》六卷，《王季璞本草经》三卷，《李之本草经》、《谈道术本草经钞》各一卷，《宋大将军参军徐叔响本草病源合药要钞》五卷，《徐叔响等四家体疗杂病本草要钞》十卷，《王末钞小儿用药本草》二卷，《甘濬之痈疽耳眼本草要钞》九卷，《陶弘景本草经集注》七卷，《赵赞本草经》一卷，《本草经轻行》、《本草经利用》各一卷，亡〕。《神农本草》四卷〔雷公集注〕。《甄民本草》三卷《桐君药录》三卷〔梁有《云麾将军徐滔新集药录》四卷，《李之药录》六卷，《药法》四十二卷，《药律》三卷，《药性》、《药对》各二卷，《药目》三卷，《神农采药经》二卷，《药忌》一卷，亡〕。《太清草木集要》二卷〔陶隐居撰〕。《张仲景方》十五卷〔仲景，后汉人。梁有《黄素药方》二十五卷，亡〕。《华佗方》十卷〔吴普撰。佗，后汉人。梁有《华佗内事》五卷，又《耿奉方》六卷，亡〕。《集略杂方》十卷。《杂药方》一卷〔梁有《杂药方》四十六卷〕。《杂药方》十卷。《寒食散论》二卷〔梁有《寒食散汤方》二十卷，《寒食散方》一十卷，《皇甫谧曹歙论寒食散方》二卷，亡〕。《寒食散对疗》一卷〔释道洪撰〕。《解寒食散方》三卷〔释智斌撰。梁《解散论》二卷〕。《解寒食散论》二卷〔梁有《徐叔响解寒食散方》六卷，《释慧义寒食解杂论》七卷，亡〕。《杂散方》八卷〔梁有《解散方》、《解散论》各十三卷，《徐叔响解散消息节度》八卷，《范方解散方》七卷，《解释慧义解散方》一卷，亡〕。《汤丸方》十卷。《杂丸方》十卷〔梁有《百病膏方》十卷，《杂汤丸散酒煎薄帖膏汤妇人少小方》九卷，《羊中散杂汤丸散酒方》一卷，《疗下汤丸散方》十卷〕。《石论》一卷。《医方论》七卷〔梁有《张仲景辨伤寒》十卷，《疗伤寒身验方》、《徐文伯辨伤寒》各一卷，《伤寒总要》二卷，《支法存申苏方》五卷，《王叔和论病》六卷，《张仲景评病要方》一卷，《徐叔响、谈道述、徐悦体疗杂病疾源》三卷，《甘濬之痈疽部党杂病疾源》三卷，《府藏要》三卷，亡〕。《肘后方》六卷〔葛洪撰。梁二卷。《陶弘景补阙肘后百一方》九卷，亡〕。《姚大夫集验方》十二卷。《范东阳方》一百五卷〔录一卷。范汪撰。梁一百七十六卷。梁又有《阮河南药方》十六卷，阮文叔撰；《释僧深药方》三十卷，《孔中郎杂药方》二十九卷，《宋建平王典术》一百二十卷；《羊中散药方》三十卷，羊欣撰；《褚澄杂药方》二十卷，齐吴郡太守褚澄撰。亡〕。《秦承祖药方》四十卷〔见三卷。梁有《阳眄药方》二十八卷，《夏侯氏药方》七卷，《王季琰药方》一卷，《徐叔响杂疗方》二十二卷，《徐叔响杂病方》六卷，《李之药方》一卷，《徐文伯药方》二卷，亡〕。《胡洽百病方》二卷〔梁有《治卒病方》一卷；《徐奘要方》一卷，无锡令徐奘撰；《辽东备急方》三卷，都尉臣广上；《殷荆州要方》一卷，殷仲堪撰。亡〕。《俞氏疗小儿方》四卷〔梁有《范氏疗妇人药方》十一卷，《徐叔响疗少小百病杂方》三十七卷，《疗少小杂方》二十卷，《疗少小杂方》二十九卷，《范氏疗小儿药方》一卷，《王末疗小儿杂方》十七卷，亡〕。《徐嗣伯落年方》三卷〔梁有《徐叔响疗脚弱杂方》八卷，《徐文伯辨脚弱方》一卷，《甘濬之疗痈疽金创要方》十四卷，《甘濬之疗痈疽毒惋杂病方》三卷，《甘伯齐疗痈疽金创方》十五卷。亡〕。《陶氏效验方》六卷〔梁五卷。梁又有《疗目方》五卷，《甘濬之疗耳眼方》十四卷，《神枕方》一卷，《杂戎狄方》一卷，宋武帝撰；《摩诃出胡国方》十卷，摩诃胡沙门撰；又《范晔上香方》一卷，《杂香膏方》一卷。亡〕。《彭祖养性经》一卷。《养生要集》十卷〔张湛撰〕。《玉房秘决》十卷。《墨子枕内五行纪要》一卷〔梁有《神枕方》一卷，疑此即是〕。《如意方》十卷。《练化术》一卷。《神仙服食经》十卷。《杂仙饵方》八卷。《服食诸杂方》二卷〔梁有《仙人水玉酒经》一卷〕。《老子禁食经》一卷。《崔氏食经》四卷。《食经》十四卷〔梁有《食经》二卷，又《食经》十九卷；《刘休食方》一卷，齐冠军将军刘休撰。亡〕。《食馔次第法》一卷〔梁有《黄帝杂饮食忌》二卷〕。《四时御食经》一卷〔梁有《太官食经》五卷，又《太官食法》二十卷，《食法杂酒食要方白酒》并《作物法》十二卷，《家政方》十二卷，《食图》、《四时酒要方》、《白酒方》、《七日面酒法》、《杂酒食要法》、《杂藏酿法》、《杂酒食要法》、《酒》并《饮食方》、《及铛蟹方》、《羹法》、《朐法》、《北方生酱法》各一卷，亡〕。《疗马方》一卷〔梁有《伯乐疗马经》一卷，疑与此同〕。《黄帝素问》八卷〔全元起注〕。《脉经》二卷〔徐氏撰〕。《华佗观形察色并三部脉经》一卷。《脉经决》二卷〔徐氏新撰〕。《脉经钞》二卷〔许建吴撰〕。《黄帝素问女胎》一卷。《三部四时五藏辨诊色决事脉》一卷。《脉经略》一卷。《辨病形证》七卷。《五藏决》一卷。《论病源候论》五卷〔目一卷，吴景贤撰〕。《服石论》一卷。《痈疽论方》一卷。《五藏论》五卷。《虐论并方》一卷。《神农本草经》三卷。《本草经》四卷〔蔡英撰〕。《药目要用》二卷。《本草经略》一卷。《本草》二卷〔徐太山撰〕。《本草经类用》三卷。《本草音义》三卷〔姚最撰〕。《本草音义》七卷〔甄立言撰〕。《本草集录》二卷。《本草钞》四卷。《本草杂要决》一卷。《本草要方》三卷〔甘濬之撰〕。《依本草录药性》三卷〔录一卷〕。《灵秀本草图》六卷〔原平仲撰〕。《芝草图》一卷。《入林采药法》二卷。《太常采药时月》一卷。《四时采药及合目录》四卷。《药录》二卷〔李密撰〕。《诸药异名》八卷〔沙门行矩撰。本十卷，今阙〕。《诸药要性》二卷。《种植药法》一卷。《种神芝》一卷。《药方》二卷〔徐文伯撰〕。《解散经论并增损寒食节度》一卷。《张仲景疗妇人方》二卷。《徐氏杂方》一卷。《少小方》一卷。《疗小儿丹法》一卷。《徐太山试验方》二卷。《徐文伯疗妇人瘕》一卷。《徐太山巾箱中方》三卷。《药方》五卷〔徐嗣伯撰〕。《堕年方》二卷〔徐太山撰〕。《效验方》三卷〔徐氏撰〕。《杂要方》一卷。《玉函煎方》五卷〔葛洪撰〕。《小品方》十二卷〔陈延之撰〕。《千金方》三卷〔范世英撰〕。《徐王方》五卷。《徐王八世家传效验方》十卷。《徐氏家传秘方》二卷。《药方》五十七卷〔后魏李思祖撰。本百一十卷〕。《禀丘公论》一卷。《太一护命石寒食散》二卷〔宋尚撰〕。《皇甫士安依诸方撰》一卷。《序服食方》一卷。《服玉方法》一卷。《刘涓子鬼遗方》十卷〔龚庆宣撰〕。《疗痈经》一卷。《疗三十六瘘方》一卷。《王世荣单方》一卷。《集验方》十卷〔姚僧垣撰〕。《集验方》十二卷。《备急草要方》三卷〔许澄撰〕。《药方》二十一卷〔徐辨卿撰〕。《名医集验方》六卷。《名医别录》三卷〔陶氏撰〕。《删繁方》十三卷〔谢士秦撰〕。《吴山居方》三卷。《新撰药方》五卷。《疗痈疽诸疮方》二卷〔秦政应撰〕。《单复要验方》二卷〔释莫满撰〕。《释道洪方》一卷。《小儿经》一卷。《散方》二卷。《杂散方》八卷。《疗百病杂丸方》三卷〔释昙鸾撰〕。《疗百病散》三卷。《杂汤方》十卷〔成毅撰〕。《杂疗方》十三卷。《杂药酒方》十五卷。《赵婆疗漯方》一卷。《议论备豫方》一卷〔于法开撰〕。《扁鹊陷冰丸方》一卷。《扁鹊肘后方》三卷。《疗消渴众方》一卷〔谢南郡撰〕。《论气治疗方》一卷〔释昙鸾撰〕。《梁武帝所服杂药方》一卷。《大略丸》五卷。《灵寿杂方》二卷。《经心录方》八卷〔宋侠撰〕。《黄帝养胎经》一卷。《疗妇人产后杂方》三卷。《黄帝明堂偃人图》十二卷。《黄帝针灸虾蟆忌》一卷。《明堂虾蟆图》一卷。《针灸图要决》一卷。《针灸图经》十一卷〔本十八卷〕。《十二人图》一卷。《针灸经》一卷。《扁鹊偃侧针灸图》三卷。《流注针灸》一卷。《曹氏灸经》一卷。《偃侧人经》二卷〔秦承祖撰〕。《华佗枕中灸刺经》一卷。《谢氏针经》一卷。《殷元针经》一卷。《要用孔穴》一卷。《九部针经》一卷。《释僧匡针灸经》一卷。《三奇六仪针要经》一卷。《黄帝十二经脉明堂五藏人图》一卷。《老子石室兰台中治癞符》一卷。《龙树菩萨药方》四卷。《西域诸仙所说药方》二十三卷〔目一卷。本二十五卷〕。《香山仙人药方》十卷。《西域波罗仙人方》三卷。《西域名医所集要方》四卷〔本十二卷〕。《婆罗门诸仙药方》二十卷。《婆罗门药方》五卷。《耆婆所述仙人命论方》二卷〔目一卷。本三卷〕。《乾陀利治鬼方》十卷。《新录干陀利治鬼方》四卷〔本五卷，阙〕。《伯乐治马杂病经》一卷。《治马经》三卷〔俞极撰，亡〕。《治马经》四卷。《治马经目》一卷。《治马经图》二卷。《马经孔穴图》一卷。《杂撰马经》一卷。《治马牛驼骡等经》三卷〔目一卷〕。《香方》一卷〔宋明帝撰〕。《杂香方》五卷。《龙树菩萨和香法》二卷。《食经》三卷〔马琬撰〕。《会稽郡造海味法》一卷。《论服饵》一卷。《淮南王食经》并目百六十五卷〔大业中撰〕。《膳羞养疗》二十卷。《金匮录》二十三卷〔目一卷。京里先生撰〕。《练化杂术》一卷〔陶隐居撰〕。《玉衡隐书》七十卷〔目一卷。周弘让撰〕。《太清诸丹集要》四卷〔陶隐居撰〕。《杂神丹方》九卷。《合丹大师口诀》一卷。《合丹节度》四卷〔陶隐居撰〕。《合丹要略序》一卷〔孙文韬撰〕。《仙人金银经并长生方》一卷。《狐刚子万金决》二卷〔葛仙公撰〕。《杂仙方》一卷。《神仙服食经》十卷。《神仙服食神秘方》二卷。《神仙服食药方》十卷〔抱朴子撰〕。《神仙饵金丹沙秘方》一卷。《卫叔卿服食杂方》一卷。《金丹药方》四卷。《杂神仙丹经》十卷。《杂神仙黄白法》十二卷。《神仙杂方》十五卷。《神仙服食杂方》十卷。《神仙服食方》五卷。《服食诸杂方》二卷。《服饵方》三卷〔陶隐居撰〕。《真人九丹经》一卷。《太极真人九转还丹经》一卷。《练宝法》二十五卷〔目三卷。本四十卷，阙〕。《太清璇玑文》七卷〔冲和子撰〕。《陵阳子说黄金秘法》一卷。《神方》二卷。《狐子杂决》三卷。《太山八景神丹经》一卷。《太清神丹中经》一卷。《养生注》十一卷〔目一卷〕。《养生术》一卷〔翟平撰〕。《龙树菩萨养性方》一卷。《引气图》一卷。《道引图》三卷〔立一，坐一，卧一〕。《养生经》一卷。《养生要术》一卷。《养生服食禁忌》一卷。《养生传》二卷。《帝王养生要方》二卷〔萧吉撰〕。《素女秘道经》一卷〔并《玄女经》〕。《素女方》一卷。《彭祖养性》一卷。《郯子说阴阳经》一卷。《序房内秘术》一卷〔葛氏撰〕。《玉房秘决》八卷。《徐太山房内秘要》一卷。《新撰玉房秘决》九卷。《四海类聚方》二千六百卷。《四海类聚单要方》三百卷。
右二百五十六部，合四千五百一十卷。

医方者，所以除疾疢，保性命之术者也。天有阴阳风雨晦明之气，人有喜怒哀乐好恶之情。节而行之，则和平调理，专一其情，则溺而生疢。是以圣人原血脉之本，因针石之用，假药物之滋，调中养气，通滞解结，而反之于素。其善者，则原脉以知政，推疾以及国。《周官》：医师之职“掌聚诸药物，凡有疾者治之”，是其事也。鄙者为之，则反本伤性。故曰：“有疾不治，恒得中医。

凡诸子，合八百五十三部，六千四百三十七卷。

《易》曰：“天下同归而殊途，一致而百虑。”儒、道、小说，圣人之教也，而有所偏。兵及医方，圣人之政也，所施各异。世之治也，列在众职，下至衰乱，官失其守。或以其业游说诸侯，各崇所习，分镳并骛。若使总而不遗，折之中道，亦可以兴化致治者矣。《汉书》有《诸子》、《兵书》、《数术》、《方伎》之略，今合而叙之，为十四种，谓之子部。

集部

楚辞

《楚辞》十二卷〔并目录。后汉校书郎王逸注〕。《楚辞》三卷〔郭璞注。梁有《楚辞》十一卷，宋何偃删王逸注，亡〕。《楚辞九悼》一卷〔杨穆撰〕。《参解楚辞》七卷〔皇甫遵训撰〕。《楚辞音》一卷〔徐邈撰〕。《楚辞音》一卷〔宋处士诸葛氏撰〕。《楚辞音》一卷〔孟奥撰〕。《楚辞音》一卷。《楚辞音》一卷〔释道骞撰〕。《离骚草木疏》二卷〔刘杳撰〕。

右十部，二十九卷〔通计亡书，合十一部，四十卷〕。

《楚辞》者，屈原之所作也。自周室衰乱，诗人寖息，谄佞之道兴，讽刺之辞废。楚有贤臣屈原，被谗放逐，乃著《离骚》八篇，言己离别愁思，申抒其心，自明无罪，因以讽谏，冀君觉悟，卒不省察，遂赴汨罗死焉。弟子宋玉，痛惜其师，伤而和之。其后，贾谊、东方朔、刘向、扬雄，嘉其文彩，拟之而作。盖以原楚人也，谓之“楚辞”。然其气质高丽，雅致清远，后之文人，咸不能逮。始汉武帝命淮南王为之章句，旦受诏，食时而奏之，其书今亡。后汉校书郎王逸，集屈原已下，迄于刘向，逸又自为一篇，并叙而注之，今行于世。隋时有释道骞，善读之，能为楚声，音韵清切，至今传《楚辞》者，皆祖骞公之音。

别集
楚兰陵令《荀况集》一卷〔残缺。梁二卷〕。楚大夫《宋玉集》三卷。《汉武帝集》一卷〔梁二卷〕。汉《淮南王集》一卷〔梁二卷。又有《贾谊集》四卷，《晁错集》三卷，汉弘农都尉《枚乘集》二卷，录各一卷，亡〕。汉中书令《司马迁集》一卷。汉太中大夫《东方朔集》二卷〔梁有汉光禄大夫《吾丘寿王集》二卷，亡〕。汉孝文园令《司马相如集》一卷。汉胶西相《董仲舒集》一卷〔梁二卷。又有汉太常《孔臧集》二卷，亡〕。汉骑都尉《李陵集》二卷〔梁有汉丞相《魏相集》二卷，录一卷；左冯翊《张敞集》一卷，录一卷。亡〕。汉谏议大夫《王褒集》五卷。汉谏议大夫《刘向集》六卷〔梁有汉射声校尉《陈汤集》二卷，丞相《韦玄成集》二卷，亡〕。汉谏议大夫《谷永集》二卷〔梁有凉州刺史《杜邺集》二卷，骑都尉《李寻集》二卷，亡〕。汉司空《师丹集》一卷〔梁三卷，录一卷〕。汉光禄大夫《息夫躬集》一卷。汉太中大夫《扬雄集》五卷。汉太中大夫《刘歆集》五卷。汉成帝《班婕妤集》一卷〔梁有《班昭集》三卷，王莽建新大尹《崔篆集》一卷，保成师友《唐林集》一卷，中谒者《史岑集》二卷，后汉《东平王苍集》五卷，《桓谭集》五卷，亡〕。后汉司隶从事《冯衍集》五卷。后汉徐令《班彪集》二卷〔梁五卷。又有司徒掾《陈元集》一卷，《王隆集》二卷，云阳令《朱勃集》二卷，后汉处士《梁鸿集》二卷，亡〕。后汉车骑从事《杜笃集》一卷。后汉车骑司马《傅毅集》二卷〔梁五卷〕。后汉大将军护军司马《班固集》十七卷〔梁有魏郡太守《黄香集》二卷，亡〕。后汉长岑长《崔骃集》十卷。后汉侍中《贾逵集》一卷〔梁二卷〕。后汉校书郎《刘集》一卷〔梁二卷，录一卷。又有乐安相《李尤集》五卷，大鸿胪《窦章集》二卷，亡〕。后汉济北相《崔瑗集》六卷〔梁五卷〕。后汉《刘珍集》二卷〔录一卷〕。后汉河间相《张衡集》十一卷〔梁十二卷，又一本十四卷。又有郎中《籍顺集》二卷，录二卷；后汉太傅《胡广集》二卷，录一卷。亡〕。后汉黄门郎《葛龚集》六卷〔梁五卷，一本七卷〕。后汉司空《李固集》十二卷〔梁十卷〕。后汉南郡太守《马融集》九卷〔梁有外黄令《高彪集》二卷，录一卷；《王逸集》二卷，录一卷；司徒掾《桓麟集》二卷，录一卷。亡〕。后汉征士《崔琦集》一卷〔梁二卷。又有《郦炎集》二卷，录二卷；陈相《边韶集》一卷，录一卷；益州刺史《朱穆集》二卷，录一卷。亡〕。后汉京兆尹《延笃集》一卷〔梁二卷，录一卷。又有司农卿《皇甫规集》五卷；太常卿《张奂集》二卷，录一卷；《王延寿集》三卷；五原太守《崔寔集》二卷，录一卷；上计《赵台集》二卷，录一卷。亡〕。后汉谏议大夫《刘陶集》三卷〔梁二卷，录一卷。又有外黄令《张升集》二卷，录一卷；《侯瑾集》二卷，《卢植集》二卷，议郎《廉品集》二卷。亡〕。后汉司空《荀爽集》一卷〔梁三卷，录一卷〕。后汉野王令《刘梁集》三卷〔梁二卷，录一卷。又有《郑玄集》二卷，录一卷，亡〕。后汉左中郎将《蔡邕集》二十卷〔梁有二十卷，录一卷。又有尚书令士《孙瑞集》二卷，亡〕。后汉太山太守《应劭集》二卷〔梁四卷。又有别部司马《张超集》五卷，亡〕。后汉少府《孔融集》九卷〔梁十卷，录一卷〕。后汉侍御史《虞翻集》二卷〔梁三卷，录一卷〕。后汉讨虏长史《张纮集》一卷〔梁二卷，录一卷。梁有后汉处士《祢衡集》二卷，录一卷，亡〕。后汉尚书右丞《潘勖集》二卷〔梁有录一卷，亡〕。后汉丞相仓曹属《阮瑀集》五卷〔梁有录一卷，亡〕。魏太子文学《徐干集》五卷〔梁有录一卷，亡〕。魏太子文学《应玚集》一卷〔梁有五卷，录一卷，亡〕。后汉丞相军谋掾《陈琳集》三卷〔梁十卷，录一卷〕。魏太子文学《刘桢集》四卷〔录一卷〕。后汉丞相主簿《繁钦集》十卷〔梁录一卷，亡〕。后汉丞相主簿《杨修集》一卷〔梁二卷，录一卷〕。后汉侍中《王粲集》十一卷〔梁有魏国郎中令《路粹集》二卷，录一卷，行御史大夫《袁涣集》五卷，录一卷；魏国奉常《王修集》二卷。亡〕。后汉尚书《丁仪集》一卷〔梁二卷，录一卷〕。后汉黄门郎《丁廙集》一卷〔梁二卷，录一卷。梁又有妇人后汉黄门郎秦嘉妻《徐淑集》一卷，后汉董祀妻《蔡文姬集》十卷，傅石甫妻《孔氏集》一卷，亡〕。《魏武帝集》二十六卷〔梁三十卷，录一卷。梁又有《武皇帝逸集》十卷亡〕。《魏武帝集新撰》十卷。《魏文帝集》十卷〔梁二十三卷〕。《魏明帝集》七卷〔梁五卷，或九卷，录一卷。梁又有《高贵乡公集》四卷，亡〕。魏《陈思王曹植集》三十卷〔梁又有司徒《华歆集》二卷，亡〕。魏司徒《王朗集》三十四卷〔梁三十卷。又司空《陈群集》五卷，亡〕。魏给事中《邯郸淳集》二卷〔梁有录一卷。又有《刘廙集》二卷，侍中《吴质集》五卷，新城太守《孟达集》三卷，魏征士《管宁集》三卷，录一卷，亡〕。魏光禄勋《高堂隆集》六卷〔梁十卷，录一卷。又有光禄勋《刘邵集》二卷，魏一卷，亡〕。魏散骑常侍《缪袭集》五卷〔梁有录一卷。又有散骑常侍《王象集》一卷；光禄大夫《韦诞集》三卷，录一卷；散骑常侍《麋元集》五卷；游击将军《卞兰集》二卷，录一卷；隰阳侯《李康集》二卷，录一卷；陈郡太守《孙该集》二卷，录一卷；尚书《傅巽集》二卷，录一卷。亡〕。魏章武太守《殷褒集》一卷〔梁二卷〕。魏司空《王昶集》五卷〔梁有录一卷〕。魏卫将军《王肃集》五卷〔梁有录一卷。又有《桓范集》二卷，中领军《曹羲集》五卷，录一卷，亡〕。魏尚书《何晏集》十一卷〔梁十卷，录一卷〕。魏卫尉卿《应璩集》十卷〔梁有录一卷。又有《王弼集》五卷，录一卷；中书令《刘阶集》二卷；太常卿《傅嘏集》二卷，录一卷，乐安太守《夏侯惠集》二卷，录一卷。亡〕。魏校书郎《杜挚集》二卷〔梁有《毌丘俭集》二卷，录一卷；征东军司马《江奉集》二卷。亡〕。魏太常《夏侯玄集》三卷〔梁有车骑将军《钟毓集》五卷，录一卷，亡〕。魏步兵校尉《阮籍集》十卷〔梁十三卷，录一卷〕。魏中散大夫《嵇康集》十三卷〔梁十五卷，录一卷。又有魏征士《吕安集》二卷，录一卷，亡〕。魏司徒《钟会集》九卷〔梁十卷，录一卷〕。魏汝南太守《程晓集》二卷〔梁录一卷〕。蜀丞相《诸葛亮集》二十五卷〔梁二十四卷。又有蜀司徒《许靖集》二卷，录一卷；征北将军《夏侯霸集》二卷。亡〕。吴辅义中郎将《张温集》六卷〔梁有《士燮集》五卷，亡〕。吴偏将军《骆统集》十卷〔梁有录一卷。又有太子少傅《薛综集》三卷，录一卷，亡〕。吴选曹尚书《暨艳集》二卷〔梁三卷，录一卷。又有《姚信集》二卷，录一卷；《谢丞集》四卷。今亡〕。吴人《杨厚集》二卷〔梁又有录一卷〕。吴丞相《陆凯集》五卷〔梁有录一卷〕。吴侍中《胡综集》二卷〔梁有录一卷。又有东观令《华核集》五卷，录一卷，亡〕。吴侍中《张俨集》一卷〔梁二卷，录一卷。又有《韦昭集》二卷，录一卷，亡〕。吴中书令《纪骘集》三卷〔梁有录一卷。又有《陆景集》一卷，亡〕。《晋宣帝集》五卷〔梁有录一卷〕。《晋文帝集》三卷。《齐王攸集》二卷〔梁三卷〕。晋《王沈集》五卷〔梁有《郑褒集》二卷，亡〕。晋宗正《嵇喜集》一卷〔残缺。梁二卷，录一卷〕。晋散骑常侍《应贞集》一卷〔梁五卷〕。晋司隶校尉《傅玄集》十五卷〔梁五十卷，录一卷，亡〕。晋著作郎《成公绥集》九卷〔残缺。梁十卷。又有《裴秀集》三卷，录一卷，亡〕。晋金紫光禄大夫《何桢集》一卷〔梁五卷。又有《袁准集》二卷，录一卷，亡〕。晋少傅《山涛集》九卷〔梁五卷，录一卷，又一本十卷。齐奉朝请裴津注。又梁有《向秀集》二卷，录一卷；平原太守《阮种集》二卷，录一卷；《阮侃集》五卷，录一卷。亡〕。晋太傅《羊祜集》一卷〔残缺。梁二卷，录一卷。又有《蔡玄通集》五卷，太宰《贾充集》五卷，录一卷；《荀勖集》三卷，录一卷。亡〕。晋征南将军《杜预集》十八卷。晋辅国将军《王濬集》一卷〔残缺。梁二卷，录一卷〕。晋征士《皇甫谧集》二卷〔录一卷〕。晋侍中《程咸集》三卷〔梁有光禄大夫《刘毅集》二卷，录一卷；晋侍中《庾峻集》二卷，录一卷。亡〕。晋巴西太守《郤正集》一卷。晋散骑常侍《薛莹集》三卷〔梁又有散骑常侍《陶濬集》二卷，录一卷，亡〕。晋通事郎《江伟集》六卷〔梁有《宣舒集》五卷；散骑常侍《曹志集》二卷，录一卷；《邹湛集》三卷，录一卷。亡〕。晋汝南太守《孙毓集》六卷。晋处士《杨泉集》二卷〔录一卷。梁有司徒《王浑集》五卷，冀州刺史《王深集》五卷，亡〕。晋征士《闵鸿集》三卷〔梁有光禄大夫《裴楷集》二卷，录一卷。亡〕。晋司空《张华集》十卷〔录一卷〕。晋尚书仆射《裴頠集》九卷〔梁有太子中书子《许孟集》三卷，录一卷；太宰《何邵集》二卷，录一卷；光禄大夫《刘颂集》三卷，录一卷；《刘寔集》二卷，录一卷。亡〕。晋散骑常侍《王佑集》三卷〔录一卷。梁有晋骠骑将军《王济集》二卷，亡〕。《华峤集》八卷〔梁二卷〕。晋秘书丞《司马彪集》四卷〔梁三卷，录一卷。又有尚书《庾儵集》二卷，录一卷，国子祭酒《谢衡集》二卷。亡〕。晋汉中太守《李虔集》一卷〔梁二卷，录一卷〕。晋司隶校尉《傅咸集》十七卷〔梁三十卷，录一卷。又有太子中庶子《枣据集》二卷，录一卷；《刘宝集》三卷。亡〕。晋冯翊太守《孙楚集》六卷〔梁十二卷，录一卷〕。晋散骑常侍《夏侯湛集》十卷〔梁有录一卷。又有弋阳太守《夏侯淳集》二卷，散骑侍郎《王赞集》五卷，亡〕。晋卫尉卿《石崇集》六卷〔梁有录一卷〕。晋尚书郎《张敏集》二卷〔梁五卷。又有黄门郎《伏伟集》一卷，亡〕。晋黄门郎《潘岳集》十卷。晋太常卿《潘尼集》十卷。晋顿丘太守《欧阳建集》二卷〔梁有宗正《刘许集》二卷，录一卷；散骑常侍《李重集》二卷；光禄大夫《乐广集》二卷，录一卷；《阮浑集》三卷，录一卷。亡〕。晋侍中《嵇绍集》二卷〔录一卷。梁有钱唐令《杨建集》九卷，长沙相《盛彦集》五卷，左长史《杨乂集》三卷，录一卷〕。晋尚书《卢播集》一卷〔梁二卷，录一卷。又有《栾肇集》五卷，录一卷；南中郎长史《应亨集》二卷。亡〕。晋国子祭酒《杜育集》二卷。晋太常卿《挚虞集》九卷〔梁十卷，录一卷。又秘书监《缪征集》二卷，录一卷，亡〕。晋齐王府记室《左思集》二卷〔梁有五卷，录一卷。又有晋豫章太守《夏靖集》二卷，录一卷；吴王文学《郑丰集》二卷，录一卷；大司马东曹掾《张翰集》二卷，录一卷；清河王文学《陈略集》二卷，录一卷；扬州从事《陆冲集》二卷，录一卷。亡〕。晋平原内史《陆机集》十四卷〔梁四十七卷，录一卷，亡〕。晋清河太守《陆云集》十二卷〔梁十卷，录一卷。又有少府丞《孙极集》二卷，录一卷，亡〕。晋中书郎《张载集》七卷〔梁一本二卷，录一卷〕。晋黄门郎《张协集》三卷〔梁四卷，录一卷〕。晋著作郎《束皙集》七卷〔梁五卷，录一卷。又有征南司马《曹摅集》三卷，录一卷；散骑常侍《江统集》十卷，录一卷，著作郎《胡济集》五卷，录一卷。亡〕。晋中书令《卞粹集》一卷〔梁五卷。又有光禄勋《闾丘冲集》二卷，录一卷，亡〕。晋太傅从事中郎《庾集》一卷〔梁五卷，录一卷。又有太子中舍人《阮瞻集》二卷，录一卷；太子洗马《阮修集》二卷，录一卷；广威将军《裴邈集》二卷，录一卷。亡〕。晋太傅《郭象集》二卷〔梁五卷，录一卷。又有广州刺史《嵇含集》十卷，录一卷，亡〕。晋安丰太守《孙惠集》八卷〔梁十一卷，录一卷。又有松滋令《蔡洪集》二卷，录一卷，亡〕。晋平北将军《牵秀集》四卷〔梁三卷，录一卷。又有车骑从事中郎《蔡克集》二卷，录一卷；游击将军《索靖集》三卷；陇西太守《阎纂集》二卷，录一卷；秦州刺史《张辅集》二卷，录一卷；交趾太守《殷巨》二卷，录一卷；太子洗马《陶佐集》五卷，录一卷；东晋鄱阳太守《虞溥集》二卷，录一卷；益阳令《吴商集》五卷；《仲长敖集》二卷；晋太常卿《刘弘集》三卷，录一卷；开府《山简集》二卷，录一卷；兖州刺史《宗岱集》二卷；侍中《王峻集》二卷，录一卷；济阳内史《王旷集》五卷，录一卷。亡〕。晋散骑常侍《枣嵩集》一卷〔梁二卷，录一卷。又有襄阳太守《枣腆集》二卷，录一卷，亡〕。晋太尉《刘琨集》九卷〔梁十卷〕。《刘琨别集》十二卷。晋司空从事中郎《卢谌集》十卷〔梁有录一卷〕。晋秘书丞《傅畅集》五卷〔梁有录一卷。又有《晋明帝集》五卷，录一卷；《简文帝集》五卷，录一卷；《孝武帝集》二卷，录一卷；《彭城王纮集》二卷，《谯烈王集》九卷，录一卷。亡〕。晋会稽王《司马道子集》八卷〔梁九卷。又有镇东从事中郎《傅毅集》五卷，亡〕。晋衡阳内史《曾瓌集》三卷〔梁四卷，录一卷。又有骠骑将军《顾荣集》五卷，录一卷，亡〕。晋司空《贺循集》十八卷〔梁二十卷，录一卷。又有散骑常侍《张亢集》二卷，录一卷；车骑长史《贾彬集》三卷，录一卷。亡〕。晋光禄大夫《卫展集》十二卷〔梁十五卷。又有东晋太尉《荀组集》三卷，录一卷，亡〕。晋秘书郎《张委集》九卷〔梁五卷。又有关内侯《傅珉集》一卷；光禄大夫《周顗集》二卷，录一卷。亡〕。晋太常《谢鲲集》六卷〔梁二卷〕。晋骠骑将军《王廙集》十卷〔梁三十四卷，录一卷。又有《华谭集》二卷；亡〕。晋御史中丞《熊远集》十二卷〔梁五卷，录一卷。又有湘州秀才《谷俭集》一卷；大鸿胪《周嵩集》二卷，录一卷，亡〕。晋弘农太守《郭璞集》十七卷〔梁十卷，录一卷〕。晋《张骏集》八卷〔残缺〕。晋大将军《王敦集》十卷〔梁有吴兴太守《沈充集》三卷；散骑常侍《傅纯集》二卷，录一卷。亡〕。晋光禄大夫《梅陶集》九卷〔梁二十卷，录一卷。又有金紫光禄大夫《荀邃集》二卷，录一卷，亡〕。晋散骑常侍《王鉴集》九卷〔梁五卷。又有晋著作佐郎《王涛集》五卷；廷尉卿《阮放集》十卷，录一卷；宗正卿《张悛集》五卷；录一卷；汝南太守《应硕集》二卷，金紫光禄大夫《张闿集》二卷，录一卷；扬州从事《陆沈集》二卷，录一卷；骠骑将军《卞壶集》二卷，录一卷；光禄勋《钟雅集》一卷，卫尉卿《刘超集》二卷；卫将军《戴邈集》五卷，录一卷；光禄大夫《荀崧集》一卷，亡〕。晋大将军《温峤集》十卷〔梁录一卷〕。晋侍中《孔坦集》十七卷〔梁五卷，录一卷。又有《臧冲集》一卷，晋镇南大将军《应瞻集》五卷，亡〕。晋太仆卿《王峤集》八卷〔梁有卫尉《荀闿集》一卷，镇北将军《刘隗集》二卷；大司马《陶侃集》二卷，录一卷。亡〕。晋丞相《王导集》十一卷〔梁十卷。录一卷〕。晋太尉《郗鉴集》十卷〔录一卷〕。晋太尉《庾亮集》二十一卷〔梁二十卷，录一卷。又有《虞预集》十卷，录一卷；平越司马《黄整集》十卷，录一卷。亡〕。晋护军长史《庾坚集》十三卷〔梁十卷，录一卷〕。晋司空《庾冰集》七卷〔梁二十卷，录一卷〕。晋给事中《庾阐集》九卷〔梁十卷，录一卷〕。晋著作郎《王隐集》十卷〔梁二十卷，录一卷〕。晋散骑常侍《干宝集》四卷〔梁五卷〕。晋太常卿《殷融集》十卷〔梁有卫尉《张虞集》十卷，光禄大夫《诸葛恢集》五卷，录一卷。亡〕。晋车骑将军《庾翼集》二十二卷〔梁二十卷，录一卷〕。晋司空《何充集》四卷〔梁五卷。又有御史中丞《郝默集》五卷，征西谘议《甄述集》十二卷，武昌太守《徐彦则集》十卷，亡〕。晋散骑常侍《王愆期集》七卷〔梁十卷，录一卷。又有司徒左长史《王濛集》五卷；丹阳尹《刘恢集》二卷，录一卷；益州刺史《袁乔集》七卷。亡〕。晋尚书令《顾和集》五卷〔梁有录一卷。又有尚书仆射《刘遐集》五卷，征士《江惇集》三卷，录一卷；魏兴太守《荀述集》一卷；平南将军《贺翘集》五卷，《李轨集》八卷。亡〕。晋《李充集》二十二卷〔梁十五卷，录一卷〕。晋司徒《蔡谟集》十七卷〔梁四十三卷〕。晋扬州刺史《殷浩集》四卷〔梁五卷，录一卷。又有吴兴孝廉《钮滔集》五卷，录一卷；宣城内史《刘系之集》五卷，录一卷。亡〕。《庾赤玉集》四卷。晋寻阳太守《庾统集》八卷〔梁有骠骑司马《王修集》二卷，录一卷；卫将军《谢尚集》十卷，录一卷；青州刺史《王浃集》二卷。亡〕。晋西中郎将《王胡之集》十卷〔梁五卷，录一卷〕。晋中书令《王洽集》五卷〔录一卷。梁有宜春令《范保集》七卷；征士《范宣集》十卷，录一卷；建安太守《丁纂集》四卷，录一卷。亡〕。晋金紫光禄大夫《王羲之集》九卷〔梁十卷，录一卷〕。晋散骑常侍《谢万集》十六卷〔梁十卷〕。晋司徒长史《张凭集》五卷〔梁有录一卷。梁有高凉太守《杨方集》二卷，亡〕。晋征士《许询集》三卷〔梁八卷，录一卷〕。晋征西将军《张望集》十卷〔梁十二卷，录一卷〕。晋余姚令《孙统集》二卷〔梁九卷，录一卷。又有晋陵令《戴元集》三卷，录一卷，亡〕。晋卫尉卿《孙绰集》十五卷〔梁二十五卷〕。晋太常《江逌集》九卷〔梁有《谢沈集》十卷，亡〕。晋《李颙集》十卷〔录一卷〕。晋光禄勋《曹毗集》十卷〔梁十五卷，录一卷。又有郡主簿《王篾集》五卷，亡〕。晋沙门《支遁集》八卷〔梁十三卷。又有《刘彧集》十六卷，亡〕。张重华酒泉太守《谢艾集》七卷〔梁八卷。又有抚军长史《蔡系集》二卷；护军将军《江虨集》五卷，录一卷。亡〕。晋《范汪集》一卷〔梁十卷〕。晋尚书仆射《王述集》八卷〔梁又有《王度集》五卷，录一卷；中领军《庾龢集》二卷，录一卷；将作大匠《俞希集》一卷；吴兴太守《孔严集》十一卷，录一卷。亡〕。晋大司马《桓温集》十一卷〔梁有四十三卷。又有《桓温要集》二十卷，录一卷；豫章太守《车灌集》五卷，录一卷。亡〕。晋尚书仆射《王坦之集》七卷〔梁五卷，录一卷，亡〕。晋左光禄《王彪之集》二十卷〔梁有录一卷〕。晋中书郎《郄超集》九卷〔梁十卷。又有南中郎《桓嗣集》五卷；平固令《邵毅集》五卷，录一卷；太学博士《滕辅集》五卷，录一卷。亡〕。晋苻坚丞相《王猛集》九卷〔录一卷。梁有《顾夷集》五卷，散骑常侍《郑袭集》四卷，抚军掾《刘畅集》一卷，亡〕。晋太常卿《韩康伯集》十六卷〔梁有黄门郎《范启集》四卷；豫章太守《王恪集》十卷；零陵太守《陶混集》七卷，海盐令《祖抚集》三卷；吴兴太守《殷康集》五卷，录一卷。亡〕。晋太傅《谢安集》十卷〔梁十卷，录一卷。又有中军参军《孙嗣集》三卷，录一卷；司徒左长史《刘衮集》三卷。亡〕。晋御史中丞《孔欣时集》八卷〔梁七卷〕。晋《伏滔集》十一卷〔并目录。梁五卷，录一卷〕。晋荥阳太守《习凿齿集》五卷。晋秘书监《孙盛集》五卷〔残缺。梁十卷，录一卷〕。晋东阳太守《袁宏集》十五卷〔梁二十卷，录一卷。又有晋黄门郎《顾淳集》一卷，寻阳太守《熊鸣鹄集》十卷，车骑司马《谢韶集》三卷，金紫光禄大夫《王献之集》十卷，录一卷；琅邪内史《袁质集》二卷，录一卷；太宰从事中郎《袁邵集》五卷，录一卷；车骑长史《谢朗集》六卷，录一卷；车骑将军《谢頠集》十卷，录一卷。亡〕。晋新安太守《郄愔集》四卷〔残缺。梁五卷。又有吴郡功曹《陆法之集》十九卷，亡〕。晋太常卿《王岷集》十卷〔梁录一卷〕。晋中散大夫《罗含集》三卷〔梁有太宰长史《庾蒨集》二卷，大司马参军《庾悠之集》三卷，司徒右长史《庾凯集》二卷，亡〕。晋国子博士《孙放集》一卷〔残缺。梁十卷〕。晋聘士《殷叔献集》四卷〔并目录。梁三卷，录一卷〕。晋湘东太守《庾肃之集》十卷〔录一卷。梁有晋北中郎参军《苏彦集》十卷；太子左率《王肃之集》三卷，录一卷；黄门郎《王徽之集》八卷；征士《谢敷集》五卷，录一卷，太常卿《孔汪集》十卷，《陈统集》七卷，太常《王恺集》十五卷；右将军《王忱集》五卷，录一卷；太常《殷允集》十卷。亡〕。晋征士《戴逵集》九卷〔残缺。梁十卷，录一卷。又有晋光禄大夫《孙集》十卷，尚书左丞《徐禅集》六卷，亡〕。晋太子前率《徐邈集》九卷〔并目录。梁二十卷，录一卷〕。晋给事中《徐乾集》二十一卷〔并目录。梁二十卷，录一卷。又有晋冠军将军《张玄之集》五卷，录一卷；员外常侍《荀世之集》八卷，《袁嵩集》十卷，黄门郎《魏逷之集》五卷，骠骑参军《卞湛集》五卷，金紫光禄大夫《褚爽集》十六卷，录一卷。亡〕。晋豫章太守《范宁集》十六卷〔梁有晋余杭令《范弘之集》六卷，亡〕。晋司徒《王珣集》十一卷〔并目录。梁十卷，录一卷，亡〕。晋处士《薄萧之集》九卷〔梁十卷。又有晋安北参军《薄要集》九卷，《薄邕集》七卷；延陵令《唐迈之集》十一卷，录一卷。亡〕。晋《孙恩集》五卷〔梁有晋殿中将军《傅绰集》十五卷，骁骑将军《弘戎集》十六卷，御史中丞《魏叔齐集》十五卷，司徒右长史《刘宁之集》五卷，亡〕。晋临海太守《辛德远集》五卷〔梁四卷。又有晋车骑参军《何瑾之集》十一卷，太保《王恭集》五卷，录一卷；《殷觊集》十卷，录一卷。亡〕。晋荆州刺史《殷仲堪集》十二卷〔并目录。梁十卷，录一卷，亡〕。晋骠骑长史《谢景重集》一卷。晋《桓玄集》二十卷〔梁有晋丹阳尹《卞范之集》五卷，录一卷；光禄勋《卞承之集》十卷，录一卷。亡〕。晋东阳太守《殷仲文集》七卷〔梁五卷〕。晋司徒《王谧集》十卷〔录一卷。梁有晋光禄大夫《伏系之集》十卷，录一卷，亡〕。晋右军参军《孔璠集》二卷。晋卫军谘议《湛方生集》十卷〔录一卷〕。晋光禄大夫《祖台之集》十六卷〔梁二十卷〕。晋通直常侍《顾恺之集》七卷〔梁二十卷〕。晋太常卿《刘瑾集》九卷〔梁五卷〕。晋左仆射《谢混集》三卷〔梁五卷〕。晋秘书监《滕演集》十卷〔录一卷〕。晋司徒长史《王诞集》二卷〔梁有晋太尉咨议《刘简之集》十卷，亡〕。晋丹阳太守《袁豹集》八卷〔梁十卷，录一卷。又有晋庐江太守《殷遵集》五卷，录一卷；兴平令《荀轨集》五卷。亡〕。晋西中郎长史《羊徽集》九卷〔梁十卷，录一卷〕。晋国子博士《周祗集》十一卷〔梁二十卷，录一卷。又有晋相国主簿《殷阐集》十卷，录一卷；太常《傅迪集》十卷。亡〕。晋始安太守《卞裕集》十三卷〔梁十五卷。又有晋《韦公艺集》六卷，亡〕。晋《毛伯成集》一卷。晋沙门《支昙谛集》六卷。晋沙门《释惠远集》十二卷。晋姚苌沙门《释僧肇集》一卷。晋《王茂略集》四卷。晋《曹毗集》四卷。晋《宗钦集》二卷〔梁有晋中军功曹《殷旷之集》五卷，太学博士《魏说集》十三卷；征西主簿《丘道护集》五卷，录一卷；柴桑令《刘遗民集》五卷，录一卷；《郭澄之集》十卷，征士《周恒之集》一卷，《孔瞻集》九卷。亡〕。晋江州刺史王凝之妻《谢道韫集》二卷〔梁有妇人晋司徒王浑妻《钟夫人集》五卷，《晋武帝左九嫔集》四卷，晋太宰贾充妻《李扶集》一卷，晋武平都尉陶融妻《陈窈集》一卷，晋都水使者妻《陈玢集》五卷，晋海西令刘臻妻《陈集》七卷，晋刘柔妻《王邵之集》十卷，晋散骑常侍傅伉妻《辛萧集》一卷，晋松阳令钮滔母《孙琼集》二卷，晋成公道贤妻《庞馥集》一卷，晋宣城太守何殷妻《徐氏集》一卷，亡〕。《宋武帝集》十二卷〔梁二十卷，录一卷〕。《宋文帝集》七卷〔梁十卷，亡〕。《宋孝武帝集》二十五卷〔梁三十一卷，录一卷。又有《宋废帝景和集》十卷，录一卷；《明帝集》三十三卷。亡〕。宋《长沙王道怜集》十卷〔录一卷。梁有《宋临川王道规集》四卷，录一卷，亡〕。《宋临川王义庆集》八卷。《宋江夏王义恭集》十一卷〔梁十五卷，录一卷。又有《江夏王集别本》十五卷；宋《衡阳王义季集》十卷，录一卷。亡〕。宋《南平王铄集》五卷〔梁有宋《竟陵王诞集》二十卷，《建平王休度集》十卷，《新渝惠侯义宗集》十二卷，散骑常侍《祖柔之集》二十卷，亡〕。宋豫章太守《谢瞻集》三卷〔梁有宋征虏将军《沈林子集》七卷，亡〕。宋太常卿《孔琳之集》九卷〔并目录，梁十卷，录一卷〕。宋《王叔之集》七卷〔梁十卷，录一卷〕。宋太中大夫《徐广集》十五卷〔录一卷〕。宋秘书监《卢繁集》一卷〔残缺。梁十卷，录一卷〕。宋侍中《孔宁子集》十一卷〔并目录。梁十五卷，录一卷〕。宋建安太守《卞瑾集》十卷〔梁十卷〕。宋太常卿《蔡廓集》九卷〔并目录。梁十卷，录一卷。又有宋《王韶之集》二十四卷，亡〕。宋尚书令《傅亮集》三十一卷〔梁二十卷，录一卷。有宋征南长史《孙康集》十卷，左军长史《范述集》三卷，亡〕。宋太常卿《郑鲜之集》十三卷〔梁二十卷，录一卷〕。宋征士《陶潜集》九卷〔梁五卷，录一卷。又有《张野集》十卷，宋零陵令《陶阶集》八卷，东莞太守《张元瑾集》八卷；光禄大夫《王昙首集》二卷，录一卷，亡〕。宋太常卿《范泰集》十九卷〔梁二十卷，录一卷〕。宋中书郎《荀昶集》十四卷〔梁十五卷，录一卷。又有《卞伯玉集》五卷，录一卷；中散大夫《羊欣集》七卷。亡〕。宋司徒《王弘集》一卷〔梁二十卷，录一卷。又有宋金紫光禄大夫《沈演集》十卷，广平太守《范凯集》八卷，亡〕。宋沙门《释惠琳集》五卷〔梁九卷，录一卷。又有宋《范晏集》十四卷，亡〕。宋司徒府参军《谢惠连集》六卷〔梁五卷，录一卷。又有宋太常《谢弘微集》二卷，亡〕。宋临川内史《谢灵运集》十九卷〔梁二十卷，录一卷〕。宋给事中《丘深之集》七卷〔梁十五卷。又有义成太守《祖仚之集》五卷，荆州西曹《孙韶集》十卷，《殷淳集》二卷，扬州刺史《殷景仁集》九卷，国子博士《姚涛之集》二十卷，录一卷，《周祋集》十一卷。亡〕。《殷阐之集》一卷。宋征士《宗景集》十六卷〔梁十五卷〕。宋征士《雷次宗集》十六卷〔梁二十九卷，录一卷〕。宋奉朝请《伍缉之集》十二卷〔梁有宋南蛮主簿《卫令元集》八卷；《范晔集》十五卷，录一卷；抚军谘议《范广集》一卷；右光禄大夫《王敬弘集》五卷，录一卷；《任豫集》六卷〕。宋御史中丞《何承天集》二十卷〔梁三十二卷，亡〕。宋太中大夫《裴松之集》十三卷〔梁二十一卷。又有《王韶之集》十九卷，宋光禄大夫《江湛集》四卷，录一卷。亡〕。宋太尉《袁淑集》十一卷〔并目录。梁十卷，录一卷〕。宋秘书监《王微集》十卷〔梁有录一卷。又有宋太子舍人《王僧谦集》二卷，金紫光禄大夫《王僧绰集》一卷，征北行参军《顾迈集》二十卷，鱼复令《陈超之集》十卷，平南将军《何长瑜集》八卷，亡〕。宋员外郎《荀雍集》二卷〔梁四卷。又有宋国子博士《范演集》八卷，钱唐令《顾昱集》六卷，临成令《韩濬之集》八卷，南洋太守《沈亮之集》七卷，国子博士《孔欣集》九卷，临海太守《江玄叔集》四卷，尚书郎《刘馥集》十一卷，太子中舍人《张演集》八卷，南昌令《蔡眇之集》三卷，大学博士《顾雅集》十三卷，巴东太守《孙仲之集》十一卷，太尉谘议参军《谢元集》一卷，南海太守《陆展集》九卷，棘阳令《山谦之集》十二卷，广州刺史《杨希集》九卷，员外常侍《周始之集》十一卷，主客郎《羊崇集》六卷，太子舍人《孔景亮集》三卷，亡〕。宋中书郎《袁伯文集》十一卷〔并目录。梁有宋丞相谘议《蔡超集》七卷，亡〕。宋东中郎长史《孙缅集》八卷〔并目录。梁十一卷。又有宋《贺道养集》十卷，太子洗马《谢登集》六卷，新安太守《张镜集》十卷；兼中书舍人《褚诠之集》八卷，录一卷。亡〕。宋特进《颜延之集》二十五卷〔梁三十卷。又有《颜延之逸集》一卷，亡〕。宋东扬州刺史《颜竣集》十四卷〔并目录〕。宋大司马录事《颜测集》十一卷〔并目录〕。宋护军将军《王僧达集》十卷〔梁有录一卷。又有国子博士《羊戎集》十卷，江宁令《苏宝生集》四卷，兖州别驾《范义集》十二卷，吴兴太守《刘瑀集》七卷，本郡孝廉《刘氏集》九卷，亡〕。宋会稽太守《张畅集》十二卷〔残缺。梁十四卷，录一卷。又有宋司空《何尚之集》十卷，亡〕。宋吏部尚书《何偃集》十九卷〔梁十六卷。又有庐江太守《周郎集》八卷，亡〕。宋侍中《沈怀文集》十二卷〔残缺。梁十六卷〕。宋北中郎长史《江智深集》九卷〔并目一卷〕。宋太子中庶子《殷琰集》七卷〔梁又有宋武陵太守《袁凯集》八卷，《荀钦明集》六卷，安北参军《王询之集》五卷，越骑校尉《戴法兴集》四卷，亡〕。宋黄门郎《虞通之集》十五卷〔梁二十卷〕。宋司徒左长史《沈勃集》十五卷〔梁二十卷〕。宋金紫光禄大夫《谢庄集》十九卷〔梁十五卷。又有宋金紫光禄大夫《谢协集》三卷，三巴校尉《张悦集》十一卷，扬州从事《贺頠集》十一卷，领军长史《孔迈之集》八卷，抚军参军《贺弼集》十六卷，本州秀才《刘遂集》二卷，亡〕。宋《建平王景素集》十卷。宋征虏记室参军《鲍照集》十卷〔梁六卷。又有宋武康令《沈怀远集》十九卷，《裴骃集》六卷，删定郎《刘鲲集》五卷，宜都太守《费修集》十卷，亡〕。宋太中大夫《徐爰集》六卷〔梁十卷。又有宋护军司马《孙勃集》六卷，右光禄大夫《张永集》十卷，阳羡令《赵绎集》十六卷，亡〕。宋《庾蔚之集》十六卷〔梁二十卷。又有太子中舍人征不就《王素集》十六卷，亡〕。宋豫章太守《刘愔集》八卷〔梁十卷。又有宋起部《费镜运集》二十卷，光禄大夫《孙夐集》十一卷，太尉从事中郎《蔡颐集》三卷；司空《刘缅集》二十卷，录一卷；青州刺史《明僧暠集》十卷，吴兴太守《萧惠开集》七卷，《沈宗之集》十卷，大司农《张辩集》十六卷，金紫光禄大夫《王瓒集》十五卷，录一卷，《郭坦之集》五卷，会稽主簿《辛湛之集》八卷，太子舍人《朱百年集》二卷，东海王常侍《鲍德远集》六卷，会稽郡丞《张缓集》六卷。亡〕。宋宁国令《刘荟集》七卷。宋江州从事《吴迈远集》一卷〔残缺。梁八卷，亡〕。宋宛朐令《汤惠休集》三卷〔梁四卷。又有南海太守《孙奉伯集》十卷，右将军《成元范集》十卷，奉朝请《虞喜集》十一卷，延陵令《唐思贤集》十五卷，《戴凯之集》六卷，亡〕。宋司徒《袁粲集》十一卷〔并目录。梁九卷。又有妇人《牵氏集》一卷，宋后宫司仪《韩兰英集》四卷，亡〕。《齐文帝集》一卷〔残缺。梁十一卷。又有齐《晋安王子懋集》四卷，录一卷；《随王子隆集》七卷，亡〕。齐《竟陵王子良集》四十卷〔梁又有齐闻喜公《萧遥欣集》十一卷，领军谘议《刘祥集》十卷，亡〕。齐太宰《褚彦回集》十五卷〔梁又有齐黄门侍郎《崔祖思集》二十卷，中军佐《钟韬集》十二卷；余杭令《丘巨源集》十卷，录一卷。亡〕。齐太尉《王俭集》五十一卷〔梁六十卷。又有齐东海太守《谢颢集》十六卷，《谢集》十卷，豫州刺史《刘善明集》十卷，侍中《褚贲集》十二卷，征士《刘虬集》二十四卷，司徒主簿征不就《庾易集》十卷，《顾欢集》三十卷，《刘瓛集》三十卷，射声校尉《刘琎集》三卷，亡〕。齐中书郎《周颙集》八卷〔梁十六卷。又有齐左侍郎《鲍鸿集》二十卷，录一卷；雍州秀才《韦瞻集》十卷；正员郎《刘怀慰集》十卷，录一卷；永嘉太守《江山图集》十卷，骠骑记室参军《荀宪集》十一卷。亡〕。齐前军参军《虞羲集》九卷〔残缺。梁十一卷。又有平阳令《韦沈集》十卷，车骑参军《任文集》十一卷，《卞铄集》十六卷，《娄幼瑜集》六十六卷，长水校尉《祖冲之集》五十一卷，亡〕。齐中书郎《王融集》十卷。齐吏部郎《谢朓集》十二卷。《谢朓逸集》一卷〔梁又有《王巾集》十一卷，亡〕。齐司徒左长史《张融集》二十七卷〔梁十卷。又有张融《玉海集》十卷、《大泽集》十卷、《金波集》六十卷，又有齐羽林监《庾韶集》十卷，黄门郎《王僧祐集》十卷；太常卿《刘悛集》二十卷，录一卷；秘书《王寂集》五卷。亡〕。齐金紫光禄大夫《孔稚珪集》十卷。齐后军法曹参军《陆厥集》八卷〔梁十卷〕。齐太尉《徐孝嗣集》十卷〔梁七卷。又有侍中《刘暄集》一十一卷，通直常侍《裴昭明集》九卷，《虞炎集》七卷，吏部郎《刘瑱集》十卷，梁国从事中郎《刘绘集》十卷，亡〕。齐侍中《袁彖集》五卷〔并录〕。齐中书郎《江奂集》九卷〔并录〕。齐平西谘议《宗躬集》十三卷。齐太子舍人《沈驎士集》六卷。《梁武帝集》二十六卷〔梁三十二卷〕。《梁武帝诗赋集》二十卷。《梁武帝杂文集》九卷。《梁武帝别集目录》二卷。《梁武帝净业赋》三卷。《梁简文帝集》八十五卷〔陆罩撰，并录〕。《梁元帝集》五十二卷。《梁元帝小集》十卷。梁《昭明太子集》二十卷〔梁有《晋安成王集》三十卷，亡〕。梁《岳阳王詧集》十卷。《梁王萧岿集》十卷。梁《邵陵王纶集》六卷。梁《武陵王纪集》八卷。梁《萧琮集》七卷〔梁又有《安成炀王集》五卷，亡〕。梁司徒谘议《宗夬集》九卷〔并录〕。梁国子博士《丘迟集》十卷〔并录。梁十一卷，有《谢朏集》十五卷，亡〕。梁金紫光禄大夫《江淹集》九卷〔梁二十卷〕。《江淹后集》十卷。梁尚书仆射《范云集》十一卷〔并录〕。梁太常卿《任昉集》三十四卷〔梁有晋安太守《谢纂集》十卷，抚军将军《柳惔集》二十卷，中护军《柳恽集》十二卷，豫州刺史《柳憕集》六卷，尚书令《柳忱集》十三卷，义兴郡丞《何僴集》三卷，抚军中兵参军《韦温集》十卷，镇西录事参军《到洽集》十一卷，太子洗马《刘苞集》十卷，南徐州秀才《诸葛璩集》十卷，亡〕。梁特进《沈约集》一百一卷〔并录。梁又有《谢绰集》十一卷，亡〕。梁中军府谘议《王僧孺集》三十卷。梁尚书左丞《范缜集》十一卷。梁护军将军《周舍集》二十卷〔梁有秘书张炽《金河集》六十卷，《刘敲集》八卷，玄贞处士《刘许集》一卷，亡〕。《梁萧洽集》二卷。梁隐居先生《陶弘景集》三十卷。《陶弘景内集》十五卷。梁征士《魏道微集》三卷。梁黄门郎《张率集》八十三卷。梁南徐州治中《王冏集》三卷。梁都官尚书《江革集》六卷。梁奉朝请《吴均集》二十卷。梁光禄大夫《庾昙隆集》十卷〔并录〕。梁仪同三司《徐勉前集》三十五卷。《徐勉后集》十六卷〔并序录〕。梁吏部郎《王锡集》七卷〔并录〕。梁尚书左仆射《王暕集》二十一卷。梁平西刑狱参军《刘孝标集》六卷。梁鸿胪卿《裴子野集》十四卷。梁仁威府长史《司马褧集》九卷。梁《萧子晖集》九卷。梁始兴内史《萧子范集》十三卷。梁建阳令《江洪集》二卷。梁镇西府记室《鲍畿集》八卷。梁尚书祠部郎《虞皭集》十卷。梁新田令《费昶集》三卷。梁《萧机集》二卷。梁东阳郡丞《谢瑱集》八卷。梁通直郎《谢琛集》五卷。梁仁威记室《何逊集》七卷〔梁有安西记室《刘綏集》四卷，沙门《释智藏集》五卷，亡〕。梁太常卿《陆倕集》十四卷。梁廷尉卿《刘孝绰集》十四卷。梁都官尚书《刘孝仪集》二十卷。梁太子庶子《刘孝威集》十卷。梁东阳太守《王揖集》五卷。梁黄门郎《陆云公集》十卷。梁国子祭酒《萧子云集》十九卷。梁征西府长史《杨眺集》十一卷〔并录〕。梁太子洗马《王筠集》十一卷〔并录〕。王筠《中书集》十一卷〔并录〕。王筠《临海集》十一卷〔并录〕。王筠《左佐集》十一卷〔并录〕。王筠《尚书集》九卷〔并录〕。梁西昌侯《萧深藻集》四卷〔并录〕。梁中书郎《任孝恭集》十卷。梁平北府长史《鲍泉集》一卷。梁雍州刺史《张缵集》十一卷〔并录〕。梁尚书仆射《张绾集》十一卷〔并录〕。梁度支尚书《庾肩吾集》十卷。梁太常卿《刘之遴前集》十一卷。《刘之遴后集》二十一卷。梁豫章世子侍读《谢郁集》五卷。梁安成蕃王《萧欣集》十卷。梁中书舍人《朱超集》一卷。梁护军将军《甄玄成集》十卷〔并录〕。梁散骑常侍《沈君游集》十三卷。梁《临安恭公主集》三卷〔武帝女〕。梁征西记室范靖妻《沈满愿集》三卷。梁太子洗马徐悱妻《刘令娴集》三卷。《后魏孝文帝集》三十九卷。后魏司空《高允集》二十一卷。后魏司农卿《李谐集》十卷。后魏太常卿《卢元明集》十七卷。后魏司空祭酒《袁跃集》十三卷。后魏著作佐郎《韩显宗集》十卷。后魏散骑常侍《温子升集》三十九卷。后魏太常卿《阳固集》三卷。北齐特进《邢子才集》三十一卷。北齐尚书仆射《魏收集》六十八卷。北齐仪同《刘逖集》二十六卷。后周《明帝集》九卷。后周《赵王集》八卷。后周《滕简王集》八卷。后周仪同《宗懔集》十二卷〔并录〕。后周沙门《释忘名集》十卷〕。后周小司空《王褒集》二十一卷〔并录〕。后周少傅《萧集》十卷。后周开府仪同《庾信集》二十一卷〔并录〕。《陈后主集》三十九卷。《陈后主沈后集》十卷。陈大匠卿《杜之伟集》十二卷。陈金紫光禄大夫《周弘让集》九卷。陈《周弘让后集》十二卷。陈侍中《沈炯前集》七卷。陈《沈炯后集》十三卷。陈沙门《释标集》二卷。陈沙门《释洪偃集》八卷。陈沙门《释瑗集》六卷。陈沙门《释灵裕集》四卷。陈尚书仆射《周弘正集》二十卷。陈镇南府司马《阴铿集》一卷。陈左卫将军《顾野王集》十九卷。陈沙门《策上人集》五卷。陈尚书左仆射《徐陵集》三十卷。陈右卫将军《张式集》十四卷。陈尚书度支郎《张正见集》十四卷。陈司农卿《陆琰集》二卷。陈少府卿《陆玠集》十卷。陈光禄卿《陆瑜集》十一卷〔并录〕。陈护军将军《蔡景历集》五卷。陈沙门《释暠集》六卷。陈御史中丞《褚玠集》十卷。陈安右府谘议《司马君卿集》二卷。陈著作佐郎《张仲简集》一卷。《炀帝集》五十五卷。《王佑集》一卷。武阳太守《卢思道集》三十卷。金州刺史《李元操集》十卷。蜀王府记室《辛德源集》三十卷。太尉《杨素集》十卷。怀州刺史《李德林集》十卷。吏部尚书《牛弘集》十二卷。司隶大夫《薛道衡集》三十卷。国子祭酒《何妥集》十卷。秘书监《柳集》五卷。开府《江总集》三十卷。《江总后集》二卷。记室参军《萧悫集》九卷。著作郎《魏彦深集》三卷。著作郎《诸葛颍集》十四卷。刘子政母《祖氏集》九卷。著作郎《王胄集》十卷。
右四百三十七部，四千三百八十一卷〔通计亡书，合八百八十六部，八千一百二十六卷〕。

别集之名，盖汉东京之所创也。自灵均已降，属文之士众矣，然其志尚不同，风流殊别。后之君子，欲观其体势，而见其心灵，故别聚焉，名之为集。辞人景慕，并自记载，以成书部。年代迁徙，亦颇遗散。其高唱绝俗者，略皆具存，今依其先后，次之于此。

总集
《文章流别集》四十一卷〔梁六十卷，志二卷，论二卷，挚虞撰〕。《文章流别志》、《论》二卷〔挚虞撰〕。《文章流别本》十二卷〔谢混撰〕。《续文章流别》三卷〔孔宁撰〕。《集苑》四十五卷〔梁六十卷〕。《集林》一百八十一卷〔宋临川王刘义庆撰。梁二百卷〕。《集林钞》十一卷。《集钞》十卷〔沈约撰。梁有《集钞》四十卷，丘迟撰，亡〕。《集略》二十卷。《撰遗》六卷〔梁又有《零集》二十六卷，亡〕。《翰林论》三卷〔李充撰。梁五十四卷〕。《文苑》一百卷〔孔逭撰〕。《文苑钞》三十卷。《文选》三十卷〔梁昭明太子撰〕。《词林》五十八卷。《文海》五十卷。《吴朝士文集》十卷〔梁十三卷。又有《汉书文府》三卷，亡〕。《巾箱集》七卷〔梁有《文章志录杂文》八卷，谢沈撰，又《名士杂文》八卷，亡〕。《妇人集》二十卷〔梁有《妇人集》三十卷，殷淳撰。又有《妇人集》十一卷，亡〕。《妇人集钞》二卷。《杂文》十六卷〔为妇人作〕。《文选音》三卷〔萧该撰〕。《文心雕龙》十卷〔梁兼东宫通事舍人刘勰撰〕。《文章始》一卷〔姚察撰。梁有《文章始》一卷，任昉撰；《四代文章记》一卷，吴郡功曹张防撰。亡〕。《赋集》九十二卷〔谢灵运撰。梁又有《赋集》五十卷，宋新渝惠侯撰；《赋集》四十卷，宋明帝撰；《乐器赋》十卷；《伎艺赋》六卷。亡〕。《赋集钞》一卷。《赋集》八十六卷〔后魏秘书丞崔浩撰〕。《续赋集》十九卷〔残缺〕。《历代赋》十卷〔梁武帝撰〕。《皇德瑞应赋颂》一卷〔梁十六卷〕。《五都赋》六卷〔并录。张衡及左思撰〕。《杂都赋》十一卷〔梁《杂赋》十六卷。又《东都赋》一卷，孔逭作；《二京赋》二卷，李轨、綦毋邃撰；《齐都赋》二卷并音，左思撰；《相风赋》七卷，傅玄等撰；《迦维国赋》二卷，晋右军行参军虞干纪撰；《遂志赋》十卷，《乘舆赭白马》二卷。亡〕。《述征赋》一卷。《神雀赋》一卷〔后汉傅毅撰〕。《杂赋注本》三卷〔梁有郭璞注《子虚上林赋》一卷，薛综注张衡《二京赋》二卷，晁矫注《二京赋》一卷，傅巽注《二京赋》二卷，张载及晋侍中刘逵、晋怀令卫瓘注左思《三都赋》三卷，綦毋邃注《三都赋》三卷，项氏注《幽通赋》，萧广济注木玄虚《海赋》一卷，徐爰注《射雉赋》一卷，亡〕。《献赋》十八卷。《围棋赋》一卷〔梁武帝撰〕。《观象赋》一卷。《洛神赋》一卷〔孙壑注〕。《枕赋》一卷〔张君祖撰〕。《二都赋音》一卷〔李轨撰〕。《百赋音》十卷〔宋御史褚诠之撰。梁有《赋音》二卷，郭征之撰；《杂赋图》十七卷。亡〕。《大隋封禅书》一卷。《上封禅书》二卷〔梁有《杂封禅文》八卷，《秦帝刻石文》一卷，宋会稽太守褚琰撰，亡〕。《集雅篇》五卷。《靖恭堂颂》一卷〔晋凉王李暠撰。梁有《颂集》二十卷，王僧绰撰；《木连理颂》二卷，太元十九年群臣上。亡〕。《诗集》五十卷〔谢灵运撰。梁五十一卷。又有宋侍中张敷、袁淑补《谢灵运诗集》一百卷；又《诗集》百卷，并例、录二卷，颜峻撰；《诗集》四十卷，宋明帝撰；《杂诗》七十九卷，江邃撰；《杂诗》二十卷，宋太子洗马刘和注；《二晋杂诗》二十卷；《古今五言诗美文》五卷，荀绰撰；《诗钞》十卷。亡〕。《诗集钞》十卷〔谢灵运撰。梁有《杂诗钞》十卷，录一卷，谢灵运撰，亡〕。《古诗集》九卷。《六代诗集钞》四卷〔梁有《杂言诗钞》五卷，谢朏撰，亡〕。《诗英》九卷〔谢灵运集。梁十卷。又有《文章英华》三十卷，梁昭明太子撰，亡〕。《今诗英》八卷。《古今诗苑英华》十九卷〔梁昭明太子撰〕。《诗赞》十三卷。《众诗英华》一卷。《诗类》六卷。《玉台新咏》十卷〔徐陵撰〕。《百志诗》九卷〔干宝撰。梁五卷。又有《古游仙诗》一卷；应贞注应璩《百一诗》八卷；《百一诗》二卷，晋蜀郡太守李彪撰。亡〕。齐《释奠会诗》一十卷。《齐宴会诗》十七卷。《青溪诗》三十卷〔齐宴会作。梁有魏、晋、宋《杂祖饯宴会诗集》二十一部，一百四十三卷，亡，今略其数〕。《西府新文》十一卷〔并录。梁萧淑撰〕。《百国诗》四十三卷。《林文馆诗府》八卷〔后齐文林馆作〕。《诗评》三卷〔钟嵘撰，或曰《诗品》〕。《古乐府》八卷。《文会诗》三卷〔陈仁威记室徐伯阳撰〕。《五岳七星回文诗》一卷〔梁有《杂诗图》一卷，亡〕。《毛伯成诗》一卷〔伯成，东晋征西将军〕。《春秋宝藏诗》四卷〔张朏撰亡〕。《江淹拟古》一卷〔罗潜注〕。《乐府歌辞钞》一卷。《歌录》十卷。《古歌录钞》二卷。《晋歌章》八卷〔梁十卷〕。《吴声歌辞曲》一卷〔梁二卷。又有《乐府歌诗》二十卷，秦伯文撰；《乐府歌诗》十二卷，《乐府三校歌诗》十卷，《乐府歌辞》九卷；《太乐歌诗》八卷，《歌辞》四卷，张永记；《魏宴乐歌辞》七卷，《晋歌章》十卷；又《晋歌诗》十八卷，《晋宴乐歌辞》十卷，荀勖撰；《宋太始祭高禖歌辞》十一卷，《齐三调雅辞》五卷；《古今九代歌诗》七卷，张湛撰；《三调相和歌辞》五卷，《三调诗吟录》六卷，《秦鞞铎舞曲》二卷，《管弦录》一卷，《伎录》一卷；《太乐备问锺铎律奏舞歌》四卷，郝生撰；《回文集》十卷，谢灵运撰；又《回文诗》八卷，《织绵回文诗》一卷，苻坚秦州刺史窦氏妻苏氏作；《颂集》二十卷，王僧绰撰；《木连理颂》二卷，晋太元十九年群臣上；又有鼓吹、清商、乐府、宴乐、高禖、鞞、铎等《歌辞舞录》，凡十卷〕。《陈郊庙歌辞》三卷〔并录。徐陵撰〕。《乐府新歌》十卷〔秦王记室崔子发撰〕。《乐府新歌》二卷〔秦王司马殷僧首撰〕。《古今箴铭集》十四卷〔张湛撰。录一卷。梁有《箴集》十六卷，《杂诫箴》二十四卷，《女箴》一卷，《女史箴图》一卷，又有《铭集》十一卷，又陆少玄撰《佛像杂铭》十三卷，释僧祐撰《箴器杂铭》五卷，亡〕。《众贤诫集》十卷〔残缺。梁有《诫林》三卷，綦毋邃撰；《四帝诫》三卷，王诞撰；《杂家诫》七卷，《诸家杂诫》九卷，《集诫》二十二卷。亡〕。《诸葛武侯诫》一卷、《女诫》一卷。《女诫》一卷〔曹大家撰〕。《女鉴》一卷〔梁有《女训》十六卷〕。《妇人训诫集》十一卷〔并录。梁十卷。宋司空徐湛之撰〕。《娣姒训》一卷〔冯少胄撰〕。《贞顺志》一卷。《赞集》五卷〔谢庄撰〕。《画赞》五卷〔汉明帝殿阁画，魏陈思王赞。梁五十卷。又有《诔集》十五卷，谢庄撰，亡〕。《七集》十卷〔谢灵运撰〕。《七林》十卷〔梁十二卷，录二卷。卞景撰。梁有又有《七林》三十卷，音一卷，亡〕。《七悟》一卷〔颜之推撰。梁有《吊文集》六卷，录一卷；《吊文》二卷，亡〕。《碑集》二十九卷。《杂碑集》二十九卷。《杂碑集》二十二卷〔梁有《碑集》十卷，谢庄撰；《释氏碑文》三十卷，梁元帝撰；《杂碑》二十二卷，《碑文》十五卷，晋将作大匠陈勰撰；《碑文》十卷，车灌撰；又有《羊祜堕泪碑》一卷，《桓宣武碑》十卷，《长沙景王碑文》三卷，《荆州杂碑》三卷，《雍州杂碑》四卷，《广州刺史碑》十二卷，《义兴周许碑》一卷，《太原王氏家碑诔颂赞铭集》二十六卷；《诸寺碑文》四十六卷，释僧祐撰；《杂祭文》六卷，《众僧行状》四十卷，释僧祐撰。亡〕。《设论集》二卷〔刘楷撰。梁有《设论集》三卷，东晋人撰；《客难集》二十卷，亡〕。《论集》七十三卷。《杂论》十卷。《明真论》一卷〔晋兖州刺史宗岱撰〕。《东西晋兴亡论》一卷。《陶神论》五卷。《正流论》一卷。《黄芳引连珠》一卷。《梁武连珠》一卷〔沈约注〕。《梁武帝制旨连珠》十卷〔梁邵陵王纶注〕。《梁武帝制旨连珠》十卷〔陆缅注。梁有《设论连珠》十卷，谢灵运撰《连珠集》五卷，陈证撰《连珠》十五卷；又《连珠》一卷，陆机撰，何承天注；又班固《典引》一卷，蔡邕注。亡〕。《梁代杂文》三卷。《诏集区分》四十一卷〔后周兽门学士宗干撰〕。《魏朝杂诏》二卷〔梁有《汉高祖手诏》一卷，亡〕。《录魏吴二志诏》二卷〔梁有《三国诏诰》十卷，亡〕。《晋咸康诏》四卷。《晋朝杂诏》九卷〔梁有《晋杂诏》百卷，录一卷。又有《晋杂诏》二十八卷，录一卷；又《晋诏》六十卷，《晋文王武帝杂诏》十二卷。亡〕。《录晋诏》十四卷〔梁有《晋武帝诏》十二卷，《成帝诏草》十七卷，《康帝诏草》十卷，《建元直诏》三卷，《永和副诏》九卷，《升平隆和兴宁副诏》十卷，《泰元咸宁宁康副诏》二十二卷，《隆安直诏》五卷，《元兴大亨副诏》三卷，亡〕。《晋义熙诏》十卷〔梁有《义熙副诏》十卷，《义熙以来至于大明诏》三十卷，《晋宋杂诏》四卷；又《晋宋杂诏》八卷，王韶之撰；又《杂诏》十四卷，《班五条诏》十卷。亡〕。《宋永初杂诏》十三卷〔梁有《诏集》百卷，起汉讫宋；《武帝诏》四卷，宋《元熙诏令》五卷，《永初二年五年诏》三卷，《永初已来中书杂诏》二十卷。亡〕。《宋孝建诏》一卷〔梁有《宋景平诏》三卷，亡〕。《宋元嘉副诏》十五卷〔梁有《宋元嘉诏》六十二卷，又《宋孝武诏》五卷，《宋大明诏》七十卷，《宋永光景和诏》五卷，《宋泰始泰豫诏》二十二卷，《宋义嘉伪诏》一卷，《宋元徽诏》十三卷，《宋升明诏》四卷，亡〕。《齐杂诏》十卷。《齐中兴二年诏》三卷〔梁有《齐建元诏》五卷，《永明诏》三卷，《武帝中诏》十卷，《齐隆昌延兴建武诏》九卷，《齐建武二年副诏》九卷，《梁天监元年至七年诏》十二卷，《天监九年十年诏》二卷，亡〕。《后魏诏集》十六卷。《后周杂诏》八卷。《杂诏》八卷。《杂赦书》六卷。《陈天嘉诏草》三卷。《霸朝集》三卷〔李德林撰〕。《皇朝诏集》九卷。《皇朝陈事诏》十三卷〔梁有《杂九锡文》四卷，亡〕。《上法书表》一卷〔虞和撰〕。《梁中表》十一卷〔梁邵陵王撰。梁有《汉名臣奏》三十卷；《魏名臣奏》三十卷，陈长寿撰；《魏杂事》七卷，《晋诸公奏》十一卷，《杂表奏驳》三十五卷，《汉丞相匡衡大司马王凤奏》五卷，《刘隗奏》五卷，《孔群奏》二十二卷，《晋金紫光禄大夫周闵奏事》四卷，《晋中丞刘邵奏事》六卷，《中丞司马无忌奏事》十三卷，《中丞虞谷奏事》六卷，《中丞高崧奏事》五卷，又《诸弹事》等十四部。亡〕。《杂露布》十二卷〔梁有《杂檄文》十七卷，《魏武帝露布文》九卷，亡〕。《山公启事》三卷。《范宁启事》三卷〔梁十卷。梁有《杂荐文》十二卷，《荐文集》七卷，亡〕。《善文》五十卷〔杜预撰〕。《杂集》一卷〔殷仲堪撰〕。《梁魏周齐陈皇朝聘使杂启》九卷。《政道集》十卷。《书集》八十八卷〔晋散骑常侍王履撰。梁八十卷，亡〕。《书林》十卷。《杂逸书》六卷〔梁二十二卷。徐爰撰。《应璩书林》八卷，夏赤松撰；《抱朴君书》一卷，葛洪撰；《蔡司徒书》三卷，蔡谟撰；《前汉杂笔》十卷，《吴晋杂笔》九卷，《吴朝文》二十四卷，《李氏家书》八卷，晋左将军《王镇恶与刘丹阳书》一卷，亡〕。《后周与齐军国书》二卷。《高澄与侯景书》一卷。《策集》一卷〔殷仲堪撰〕。《策集》六卷〔梁有《孝秀对策》十二卷，亡〕。《宋元嘉策孝秀文》十卷。《诽谐文》三卷。《诽谐文》十卷〔袁淑撰。梁有《续诽谐文集》十卷；又有《诽谐文》一卷，沈宗之撰；《任子春秋》一卷，杜嵩撰；《博阳秋》一卷，宋零陵令辛邕之撰。亡〕。《法集》百七卷〔梁沙门释宝唱撰〕。
右一百四十七部，二千二百一十三卷〔通计亡书，合二百四十九部，五千二百二十四卷〕。

总集者，以建安之后，辞赋转繁，众家之集，日以滋广，晋代挚虞，苦览者之劳倦，于是采摘孔翠，芟剪繁芜，自诗赋下，各为条贯，合而编之，谓为《流别》。是后文集总钞，作者继轨，属辞之士，以为覃奥，而取则焉。今次其前后，并解释评论，总于此篇。

凡集五百五十四部，六千六百二十二卷〔通计亡书，合一千一百四十六部，一万三千三百九十卷〕。

文者，所以明言也。古者登高能赋，山川能祭，师旅能誓，丧纪能诔，作器能铭，则可以为大夫。言其因物骋辞，情灵无拥者也。唐歌虞咏，商颂周雅，叙事缘情，纷纶相袭，自斯已降，其道弥繁。世有浇淳，时移治乱，文体迁变，邪正或殊。宋玉、屈原，激清风于南楚，严、邹、枚、马，陈盛藻于西京，平子艳发于东都，王粲独步于漳、滏。爰逮晋氏，见称潘、陆，并黼藻相辉，宫商间起，清辞润乎金石，精义薄乎云天。永嘉已后，玄风既扇，辞多平淡，文寡风力。降及江东，不胜其弊。宋、齐之世，下逮梁初，灵运高致之奇，延年错综之美，谢玄晖之藻丽，沈休文之富溢，辉焕斌蔚，辞义可观。梁简文之在东宫，亦好篇什，清辞巧制，止乎衽席之间，雕琢蔓藻，思极闺闱之内。后生好事，遞相放习，朝野纷纷，号为宫体。流宕不已，讫于丧亡。陈氏因之，未能全变。其中原则兵乱积年，文章道尽。后魏文帝，颇效属辞，未能变俗，例皆淳古。齐宅漳滨，辞人间起，高言累句，纷纭络绎，清辞雅致，是所未闻。后周草创，干戈不戢，君臣戮力，专事经营，风流文雅，我则未暇。其后南平汉沔，东定河朔，讫于有隋，四海一统，采荆南之杞梓，收会稽之箭竹，辞人才士，总萃京师。属以高祖少文，炀帝多忌，当路执权，逮相摈压。于是握灵蛇之珠，韫荆山之玉，转死沟壑之内者，不可胜数，草泽怨刺，于是兴焉。古者陈诗观风，斯亦所以关乎盛衰者也。班固有《诗赋略》，凡五种，今引而伸之，合为三种，谓之集部。

凡四部经传三千一百二十七部，三万六千七百八卷〔通计亡书，合四千一百九十一部，四万九千四百六十七卷〕。

附录  道经

经戒三百一部，九百八卷。饵服四十六部，一百六十七卷。房中十三部，三十八卷。符录十七部，一百三卷。

右三百七十七部，一千二百一十六卷。

道经者，云有元始天尊，生于太元之先，禀自然之气，冲虚凝远，莫知其极。所以说天地沦坏，劫数终尽，略与佛经同。以为天尊之体，常存不灭。每至天地初开，或在玉京之上，或在穷桑之野，授以秘道，谓之开劫度人。然其开劫非一度矣，故有延康、赤明、龙汉、开皇，是其年号。其间相去经四十一亿万载。所度皆诸天仙上品，有太上老君、太上丈人、天真皇人、五方天帝及诸仙官，转共承受，世人莫之豫也。所说之经，亦禀元一之气，自然而有，非所造为，亦与天尊常在不灭。天地不坏，则蕴而莫传，劫运若开，其文自见。凡八字，尽道体之奥，谓之天书。字方一丈，八角垂芒，光辉照耀，惊心眩目，虽诸天仙，不能省视。天尊之开劫也，乃命天真皇人，改啭天音而辩析之。自天真以下，至于诸仙，展转节级，以次相授。诸仙得之，始授世人。然以天尊经历年载，始一开劫，受法之人，得而宝秘，亦有年限，方始传授。上品则年久，下品则年近。故今授道者，经四十九年，始得授人。推其大旨，盖亦归于仁爱清静，积而修习，渐致长生，自然神化，或白日登仙，与道合体。其受道之法，初受《五千文箓》，次受《三洞箓》，次受《洞玄箓》，次受《上清箓》。箓皆素书，纪诸天曹官属佐吏之名有多少，又有诸符，错在其间，文章诡怪，世所不识。受者必先洁斋，然后赍金环一，并诸贽币，以见于师。师受其贽，以箓授之，仍剖金环，各持其半，云以为约。弟子得箓，缄而佩之。

其洁斋之法，有黄箓、玉箓、金箓、涂炭等斋。为坛三成，每成皆置绵蕝，以为限域。傍各开门，皆有法象。斋者亦有人数之限，以次入于绵蕝之中，鱼贯面缚，陈说愆咎，告白神祇，昼夜不息，或一二七日而止。其斋数之外有人者，并在绵蕝之外，谓之斋客，但拜谢而已，不面缚焉。而又有诸消灾度厄之法，依阴阳五行数术，推人年命书之，如章表之仪，并具贽币，烧香陈读。云奏上天曹，请为除厄，谓之上章。夜中，于星辰之下，陈设酒脯饼饵币物，历祀天皇太一，祀五星列宿，为书如上章之仪以奏之，名之为醮。又以木为印，刻星辰日月于其上，吸气执之，以印疾病，多有愈者。又能登刀入火而焚敕之，使刃不能割，火不能热。而又有诸服饵、辟谷、金丹、玉浆、云英，蠲除滓秽之法，不可殚记。云自上古黄帝、帝喾、夏禹之俦，并遇神人，咸受道箓，年代既远，经史无闻焉。

推寻事迹，汉时诸子，道书之流有三十七家，大旨皆去健羡，处冲虚而已，无上天官符箓之事。其《黄帝》四篇，《老子》二篇，最得深旨。故言陶弘景者，隐于句容，好阴阳五行，风角星算，修辟谷导引之法，受道经符箓，武帝素与之游。及禅代之际，弘景取图谶之文，合成“景梁”字以献之，由是恩遇甚厚。又撰《登真隐诀》，以证古有神仙之事；又言神丹可成，服之则能长生，与天地永毕。帝令弘景试合神丹，竟不能就，乃言中原隔绝，药物不精故也。帝以为然，敬之尤甚。然武帝弱年好事，先受道法，及即位，犹自上章，朝士受道者众。三吴及边海之际，信之逾甚。陈武世居吴兴，故亦奉焉。后魏之世，嵩山道士寇谦之，自云尝遇真人成公兴，后遇太上老君，授谦之为天师，而又赐之《云中音诵科诫》二十卷。又使玉女授其服气导引之法，遂得辟谷，气盛体轻，颜色鲜丽。弟子十余人，皆得其术。其后又遇神人李谱，云是老君玄孙，授其图箓真经，劾召百神，六十余卷，及销炼金丹云英八石玉浆之法。太武始光之初，奉其书而献之。帝使谒者，奉玉帛牲牢，祀嵩岳，迎致其余弟子，于代都东南起坛宇，给道士百二十余人，显扬其法，宣布天下。太武亲备法驾而受符箓焉。自是道业大行，每帝即位，必受符箓，以为故事，刻天尊及诸仙之象而供养焉。迁洛已后，置道场于南郊之傍，方二百步。正月、十月之十五日，并有道士哥人百六人，拜而祠焉。后齐武帝迁邺，遂罢之。文襄之世，更置馆宇，选其精至者使居焉。后周承魏，崇奉道法，每帝受箓，如魏之旧，寻与佛法俱灭。开皇初又兴，高祖雅信佛法，于道士蔑如也。大业中，道士以术进者甚众。其所以讲经，由以《老子》为本，次讲《庄子》及《灵宝》、《升玄》之属。其余众经，或言传之神人，篇卷非一。自云天尊姓乐名静信，例皆浅俗，故世甚疑之。其术业优者，行诸符禁，往往神验。而金丹玉液长生之事，历代糜费，不可胜纪，竟无效焉。今考其经目之数，附之于此。

附录  佛经

大乘经六百一十七部，二千七十六卷〔五百五十八部，一千六百九十七卷，经。五十九部，三百七十九卷，疏〕。小乘经四百八十七部，八百五十二卷。杂经三百八十部，七百一十六卷〔杂经目残缺，见数如此〕。杂疑经一百七十二部，三百三十六卷。大乘律五十二部，九十一卷。小乘律八十部，四百七十二卷〔七十七部，四百九十卷，律。二部，二十三卷，讲疏〕。杂律二十七部，四十六卷。大乘论三十五部，一百四十一卷〔三十部，九十四卷，论。十五部，四十七卷，疏〕。小乘论四十一部，五百六十七卷〔二十一部，四百九十一卷，论。十部，七十六卷，讲疏〕。杂论五十一部，四百三十七卷〔三十二部，二百九十九卷，论。九部，一百三十八卷，讲疏〕。记二十部，四百六十四卷。

右一千九百五十部，六千一百九十八卷。

佛经者，西域天竺之迦维卫国净饭王太子释迦牟尼所说。释迦当周庄王之九年四月八日，自母右胁而生，姿貌奇异，有三十二相，八十二好。舍太子位，出家学道，勤行精进，觉悟一切种智，而谓之佛，亦曰佛陀，亦曰浮屠，皆胡言也。华言译之为净觉。其所说云，人身虽有生死之异，至于精神，则恒不灭。此身之前，则经无量身矣。积而修习，精神清净，则成佛道。天地之外，四维上下，更有天地，亦无终极，然皆有成有败。一成一败，谓之一劫。自此天地已前，则有无量劫矣。每劫必有诸佛得道，出世教化，其数不同。今此劫中，当有千佛。自初至于释迦，已七佛矣。其次当有弥勒出世，必经三会，演说法藏，开度众生。由其道者，有四等之果。一曰须陀洹，二曰斯陀含，三曰阿那含，四曰阿罗汉。至罗汉者，则出入生死，去来隐显，而不为累。阿罗汉已上，至菩萨者，深见佛性，以至成道。每佛灭度，遗法相传，有正、象、末三等淳醨之异。年岁远近，亦各不同。末法已后，众生愚钝，无复佛教，而业行转恶，年寿渐短，经数百千载间，乃至朝生夕死。然后有大水、大火、大风之灾，一切除去之，而更立生人，又归淳朴，谓之小劫。每一小劫，则一佛出世。

初，天竺中多诸外道，并事水火毒龙，而善诸变幻。释迦之苦行也，是诸邪道，并来嬲恼，以乱其心，而不能得。及佛道成，尽皆摧伏，并为弟子。弟子，男曰桑门，译言息心，而总曰僧，译言行乞。女曰比丘尼。皆剃落须发，释累辞家，相与和居，治心修净，行乞以自资，而防心摄行。僧至二百五十戒，尼五百戒。俗人信凭佛法者，男曰优婆塞，女曰优婆夷，皆去杀、盗、淫、妄言、饮酒，是为五诫。释迦在世教化四十九年，乃至天龙人鬼并来听法，弟子得道，以百千万亿数。然后于拘尸那城娑罗双树间，以二月十五日，入般涅槃。涅槃亦曰泥洹，译言灭度，亦言常乐我净。初释迦说法，以人之性识根业各差，故有大乘小乘之说。至是谢世，弟子大迦叶与阿难等五百人，追共撰述，缀以文字，集载为十二部。后数百年，有罗汉菩萨，相继著论，赞明其义。然佛所说，我灭度后，正法五百年，像法一千年，末法三千年，其义如此。

推寻典籍，自汉已上，中国未传。或云久以流布，遭秦之世，所以堙灭。其后张骞使西域，盖闻有浮屠之教。哀帝时，博士弟子秦景使伊存口授浮屠经，中土闻之，未之信也。后汉明帝夜梦金人飞行殿庭，以问于朝，而傅毅以佛对。帝遣郎中蔡愔及秦景使天竺求之，得《佛经四十二章》及释迦立像。并与沙门摄摩腾、竺法兰东还。愔之来也，以白马负经，因立白马寺于洛城雍门西以处之。其经缄于兰台石室，而又画像于清凉台及显节陵上。章帝时，楚王英以崇敬佛法闻，西域沙门，赍佛经而至者甚众。永平中，法兰又译《十住经》。其余传译，多未能通。至桓帝时，有安息国沙门安静，赍经至洛，翻译最为通解。灵帝时，有月支沙门支谶、天竺沙门竺佛朔等，并翻佛经。而支谶所译《泥洹经》二卷，学者以为大得本旨。汉末，太守竺融，亦崇佛法。三国时，有西域沙门康僧会，赍佛经至吴译之，吴主孙权，甚大敬信。魏黄初中，中国人始依佛戒，剃发为僧。先是西域沙门来此，译《小品经》，首尾乖舛，未能通解。甘露中，有朱仕行者，往西域，至于阗国，得经九十章，晋元康中，至邺译之，题曰《放光般若经》。太始中，有月支沙门竺法护，西游诸国，大得佛经，至洛翻译，部数甚多。佛教东流，自此而盛。

石勒时，常山沙门卫道安，性聪敏，诵经日至万余言。以胡僧所译《维摩》、《法华》，未尽深旨，精思十年，心了神悟，乃正其乖舛，宣扬解释。时中国纷扰，四方隔绝，道安乃率门徒，南游新野，欲令玄宗所在流布，分遣弟子，各趋诸方。法性诣扬州，法和入蜀，道安与慧远之襄阳。后至长安，苻坚甚敬之。道安素闻天竺沙门鸠摩罗什，思通法门，劝坚致之。什亦闻安令问，遥拜致敬。姚苌弘始二年，罗什至长安，时道安卒后已二十载矣，什深慨恨。什之来也，大译经论，道安所正，与什所译，义如一，初无乖舛。

初，晋元熙中，新丰沙门智猛，策杖西行，到华氏城，得《泥洹经》及《僧祗律》，东至高昌，译《泥洹》为二十卷。后有天竺沙门昙摩罗谶复赍胡本，来至河西。沮渠蒙逊遣使至高昌取猛本，欲相参验，未还而蒙逊破灭。姚苌弘始十年，猛本始至长安，译为三十卷。昙摩罗谶又译《金光明》等经。时胡僧至长安者数十辈，惟鸠摩罗什才德最优。其所译则《维摩》、《法华》、《成实论》等诸经，及昙无忏所译《金光明》，昙摩罗忏译《泥洹》等经，并为大乘之学。而什又译《十诵律》，天竺沙门佛陀耶舍译《长阿含经》及《四分律》，兜祛勒沙门昙摩难提译《增一阿含经》，昙摩耶舍译《阿毗昙论》，并为小乘之学。其余经论，不可胜记。自是佛法流通，极于四海矣。东晋隆安中，又有罽宾沙门僧伽提婆译《增一阿含经》及《中阿含经》。义熙中，沙门支法领从于阗国得《华严经》三万六千偈，至金陵宣译。又有沙门法显，自长安游天竺，经三十余国，随有经律之处，学其书语，译而写之。还至金陵，与天竺禅师跋罗参共辩定，谓《僧祗律》，学者传之。

齐梁及陈，并有外国沙门。然所宣译，无大名部可为法门者。梁武大崇佛法，于华林园中，总集释氏经典，凡五千四百卷。沙门宝唱，撰《经目录》。又后魏时，太武帝西征长安，以沙门多违佛律，群聚秽乱，乃诏有司，尽坑杀之，焚破佛像。长安僧徒，一时歼灭。自余征镇，豫闻诏书，亡匿得免者十一二。文成之世，又使修复。熙平中，遣沙门慧生使西域，采诸经律，得一百七十部。永平中，又有天竺沙门菩提留支，大译佛经，与罗什相埒。其《地持》、《十地论》，并为大乘学者所重。后齐迁邺，佛法不改。至周武帝时，蜀郡沙门卫元嵩上书，称僧徒猥滥，武帝出诏，一切废毁。

开皇元年，高祖普诏天下；任听出家，仍令计口出钱，营造经像。而京师及并州、相州、洛州等诸大都邑之处，并官写一切经，置于寺内；而又别写，藏于秘阁。天下之人，从风而靡，竞相景慕，民间佛经，多于六经数十百倍。大业时，又令沙门智果，于东都内道场，撰诸经目，分别条贯，以佛所说经为三部；一曰大乘，二曰小乘，三曰杂经。其余似后人假托为之者，别为一部，谓之疑经。又有菩萨及诸深解奥义、赞明佛理者，名之为论，及戒律并有大、小及中三部之别。又所学者，录其当时行事，名之为记。凡十一种。今举其大数，列于此篇。

右道、佛经二千三百二十九部，七千四百一十四卷。

道、佛者，方外之教，圣人之远致也。俗士为之，不通其指，多离以迂怪，假托变幻乱于世，斯所以为弊也。故中庸之教，是所罕言，然亦不可诬也。故录其大纲，附于四部之末。

大凡经传存亡及道、佛，六千五百二十部，五万六千八百八十一卷。

附校雠略  《通志》

秦不绝儒学论二篇

陆贾，秦之巨儒也。郦食其，秦之儒生也。叔孙通，秦时以文学召，待诏博士。数岁，陈胜起，二世召博士诸儒生三十余人而问其故，皆引《春秋》之义以对，是则秦时未尝不用儒生与经学也。况叔孙通降汉时，自有弟子百余人，齐鲁之风亦未尝替。故项羽既亡之后，而鲁为守节礼义之国。则知秦时未尝废儒，而始皇所坑者，盖一时论议不合者耳。

萧何入咸阳，收秦律令图书，则秦亦未尝无书籍也。其所焚者，一时间事耳。后世不明经者，皆归之秦火，使学者不睹全书，未免乎疑以传疑。然则《易》固为全书矣，何尝见后世有明全《易》之人哉？臣向谓：秦人焚书而书存，诸儒穷经而经绝，盖为此发也。《诗》有六亡篇，乃六笙诗本无辞。《书》有逸篇，仲尼之时已无矣，皆不因秦火。自汉已来，书籍至于今日，百不存一二，非秦人亡之也，学者自亡之耳。

编次必谨类例论六篇

学之不专者，为书之不明也。书之不明者，为类例之不分也。有专门之书则有专门之学，有专门之学则有世守之能。人守其学，学守其书，书守其类，人有存没而学不息，世有变故而书不亡。以今之书校古之书，百无一存，其故何哉？士卒之亡者，由部伍之法不明也。书籍之亡者，由类例之法不分也。类例分则百家九流各有条理，虽亡而不能亡也。巫医之学亦经存没而学不息，释老之书亦经变故而书常存。观汉之《易》书甚多，今不传，惟卜筮之《易》传。法家之书亦多，今不传，惟释老之书传。彼异之学能全其书者，专之谓矣。

十二野者，所以分天之纲，即十二野不可以明天。九州者，所以分地之纪，即九州不可以明地。《七略》者，所以分书之次，即《七略》不可以明书。欲明天者，在于明推步。欲明地者，在于明远迩。欲明书者，在于明类例。噫！类例不明，图书失纪，有自来矣。

臣于是总古今有无之书为之区别，凡十二类：经类第一，礼类第二，乐类第三，小学类第四，史类第五，诸子类第六，星数类第七，五行类第八，艺术类第九，医方类第十，类书类第十一，文类第十二。经一类分九家，九家有八十八种书。以八十八种书而总为九种书，可乎？礼一类分七家，七家有五十四种书。以五十四种书而总为七种书，可乎？乐一类为一家，书十一种。小学一类为一家，书八种。史一类分十三家。十三家为书九十种。朝代之书，则以朝代分，非朝代书则以类聚分。诸子一类，分十一家。其八家为书八种。道、释、兵三家书差多，为四十种。星数一类分三家，三家为书十五种。五行一类分三十家，三十家为书三十三种。艺术一类为一家，书十七种。医方一类为一家，书二十六种。类书一类为一家，分上、下二种。文类一类分二家，二十二种。别集一家为十九种书，余二十一家，二十一种书而已。总十二类，百家，四百二十二种，朱紫分矣。散四百二十二种书可以穷百家之学。百家之学，可以明十二类之所归。

《易》本一类也，以数不可合于图，图不可合于音，谶纬不可合于传注，故分为十六种。《诗》本一类也，以图不可合于音，音不可合于谱，名物不可合于诂训，故分为十二种。《礼》虽一类而有七种，以《仪礼》杂于《周官》可乎？《春秋》虽一类而有五家，以啖、赵杂于公、榖可乎？乐虽主于音声，而歌曲与管纟玄异事。小学虽主于文字，而字书与韵书背驰。编年一家而有先后，文集一家而有合离。日、月、星、辰，岂可与风云气候同为天文之学？三命元辰岂可与九宫太一同为五行之书?以此观之，《七略》所分，自为苟简，四库所部，无乃荒唐。

类书犹持军也，若有条理，虽多而治；若无条理，虽寡而纷。类例不患其多也，患处多之无术耳。

今所纪者，欲以纪百代之有无。然汉晋之书，最为希阔，故稍略；隋，唐之书，于今为近，故差详。崇文四库及民间之藏，乃近代之书，所当一一载也。

类例既分，学术自明，以其先后本末具在。观图谱者可以知图谱之所始，观名数者可以知名数之相承。谶纬之学盛于东都，音韵之之书传于江左，传注起于汉魏，义疏成于隋唐。睹其书，可以知其学之源流，或旧无其书，而有其学者，是为新出之学，非古道也。

编次必记亡书论三篇

古人编书皆记其亡阙，所以仲尼定《书》，逸篇具载。王俭作《七志》，已，又条刘氏《七略》及二汉《艺文志》、魏《中经簿》所阙之书为一志。阮孝绪作《七录》，已，亦条刘氏《七略》及班固《汉志》、袁山松《后汉志》、魏《中经》、晋四部所亡之书为一录。隋朝又记梁之亡书。自唐以前，书籍之富者，为亡阙之书有所系，故可以本所系而求，所以书或亡于前而备于后，不出于彼而出于此。及唐人收书，只记其有，不记其无。是致后人失其名系，所以崇文四库之书，比于隋唐，亡书甚多，而古书之亡尤甚焉。

古人亡书有记，故本所记而求之，魏人求书有缺目录一卷，唐人求书有《搜访图书目》一卷，所以得书之多也。阙下诏并书目一卷，惜乎行之不远。一卷之目，亦无传焉。臣今所作《群书会纪》，不惟篇别类例，亦所以广古今而无遗也。

古人编书，必究本末，上有源流，下有沿袭。故学者亦易学，求者亦易求。谓如隋人于历一家最为详明，凡作历者几人，或先或后，有因有革，存则俱存，亡则俱亡。唐人不能记亡书，然犹纪其当代作者之先后，必使具在而后已。及崇文四库，有则书，无则否，不惟古书难求，虽今代宪章亦不备。

书有名亡实不亡论一篇

书有亡者，有虽亡而不亡者，有不可以不求者，有不可求者。《文言》略例虽亡，而《周易》具在。汉、魏、吴、晋鼓吹曲虽亡，而乐府具在。《三礼目录》虽亡，可取诸三《礼》。《十三代史目录》虽亡，可取诸十三代史。常鼎宝《文选著作人名目录》虽亡，可取诸《文选》。孙玉汝《唐列圣实录》虽亡，可取诸《唐实录》。《开元礼目录》虽亡，可取诸《开元礼》。《名医别录》虽亡，陶隐居已收入《本草》。李氏《本草》虽亡，唐慎微已收入《证类》。《春秋括甲子》虽亡，不过起隐公至哀公甲子耳。韦嘉《年号录》虽亡，不过起汉后元至唐中和年号耳。《续唐历》虽亡，不过起续柳芳所作至唐之末年，亦犹《续通典》续杜佑所作至宋初也。《毛诗虫鱼草木图》盖本陆玑《疏》而为图，今虽亡，有陆玑《疏》在，则其图可图也。《尔雅图》盖本郭璞注而为图，今虽亡，有郭璞注在，则其图可图也。张频《礼粹》出于崔灵恩《三礼义宗》，有崔灵恩《三礼义宗》则张频《礼粹》为不亡。《五服志》出于《开元礼》，有《开元礼》则《五服志》为不亡。有杜预《春秋公子谱》，无顾启期《大夫谱》可也。有《洪范五行传》，无《春秋灾异应录》可也。丁副《春秋三传同异字》可见于杜预《释例》、陆淳《纂例》。京相璠《春秋土地名》可见于杜预《地名谱》、桑钦《水经》。李腾《说文字源》不离《说文》，《经典分毫正字》不离《佩觽》。李舟《切韵》乃取《说文》而分声，《天宝切韵》即《开元文字》而为韵。《内外转归字图》、《内外传钤指归图》、《切韵枢》之类，无不见于《韵海镜源》。书评、书论、书品、书诀之类，无不见于《法书苑墨薮》。唐人小说多见于《语林》，近代小说多见于《集说》。《天文横图》、《圆图》、《分野图》、《紫微图》、《象度图》，但一图可该。《大象赋》、《小象赋》、《周髀星述》、《四七长短经》、《刘石甘巫占》，但一书可备。《开元占经》《象应验录》之类，即《古今通占鉴》、《乾象新书》可以见矣。李氏《本草拾遗》、《删繁本草》，徐之才《药对》、《南海药谱》、《药林》、《药论》、《药忌》之书，《证类本草》收之矣。《肘后方》、《鬼遗方》《独行方》、《一致方》及诸古方之书，《外台秘要》、《太平圣惠方》中尽收之矣。纪元之书，亡者甚多，不过《纪运图》、《历代图》可见其略。编年纪事之书，亡者甚多，不过《通历》、《帝王历数图》可见其略。凡此之类，名虽亡而实不亡者也。

编次失书论五篇

书之易亡，亦由校雠之人失职故也。盖编次之时，失其名帙，名帙既失，书安得不亡也。按《唐志》于天文类有星书，无日月风云气候之书，岂有唐朝而无风云气候之书乎，编次之时失之矣。按《崇文目》，有风云气候书，无日月之书，岂有宋朝而无日月之书乎，编次之时失之矣。《四库书目》并无此等书，而以星禽洞微之书列于天文，且星禽洞微，五行之书也，何与于天文？

射覆一家，于汉有之，世有其书。《唐志》、《崇文目》并无，何也？轨革一家，其来旧矣，世有其书。《唐志》、《崇文目》并无，《四库》始收入五行类。医方类自有炮灸一家书，而《唐》、《隋》二志并无，何也？

人伦之书极多，《唐志》只有袁天纲七卷而已。婚书极多，《唐志》只有一部，《崇文》只有一卷而已，《四库》全不收。

见名不见书论二篇

编书之家，多是苟且，有见名不见书者，有看前不看后者。《尉缭子》，兵书也，班固以为诸子类，置于杂家，此之谓见名不见书。《隋》、《唐》因之，至《崇文目》始入兵书类。颜师古作《刊谬正俗》，乃杂记经史，惟第一篇说《论语》，而《崇文目》以为《论语》类，此之谓看前不看后。应知《崇文》所释，不看全书，多只看帙前数行，率意以释之耳〔按《刊谬正俗》当入经解类〕。

按《汉朝驳议》、《诸王奏事》、《魏臣奏事》、《魏台诏议》、《南台奏事》之类，隋人编入刑法者，以隋人见其书也。若不见其书，即其名以求之，安得有刑法意乎？按《唐志》见其名为奏事，直以为故事也，编入故事类。况古之所谓故事者，即汉之章程也，异乎近人所谓故事者矣，是之谓见名不见书。按《周易参同契》三卷，《周易五相类》一卷，炉火之书也，《唐志》以其取名于《周易》，则以为卜筮之书，故入《周易》卜筮类，此亦谓见名不见书。

收书之多论一篇

臣尝见乡人方氏望壶楼书籍颇多，问其家，乃云，先人守无为军日，就一道士传之，尚不能尽其书也，如唐人文集无不备。又尝见浮屠慧邃收古人简牍，宋朝自开国至崇观间，凡是名臣及高僧笔迹无不备。以一道士能备一唐朝之文集，以一僧能备一宋朝之笔迹，况于堂堂天府，而不能尽天下之图书乎，患不求耳。然观国家向日文物全盛之时，犹有遗书，民间所有，秘府所无者甚多，是求之道未至耳。

阙书备于后世论一篇

古之书籍，有不足于前朝，而足于后世者。观《唐志》所得旧书，尽梁书卷帙而多于隋。盖梁书至隋所失已多，而卷帙不全者又多。唐人按王俭《七志》、阮孝绪《七录》搜访图书，所以卷帙多于隋，而复有多于梁者。如《陶潜集》，梁有五卷，隋有九卷，唐乃有二十卷，诸书如此者甚多。孰谓前代亡书不可备于后代乎。

亡书出于后世论一篇

古之书籍，有不出于当时，而出于后代者。按萧何律令，张苍章程，汉之大典也，刘氏《七略》、班固《汉志》全不收。按晋之故事即汉章程也，有《汉朝驳议》三十卷，《汉名臣奏议》三十卷，并为章程之书，至隋唐犹存，奈何阙于汉乎？刑统之书本于萧何律令，历代增修，不失故典，岂可阙于当时乎？又况兵家一类，任宏所编，有韩信《军法》三篇，《广武》一篇，岂有韩信《军法》犹在，而萧何律令、张苍章程则无之，此刘氏、班氏之过也。孔安国《舜典》不出于汉而出于晋，《连山》之《易》不出于隋而出于唐。应知书籍之亡者，皆校雠之官失职矣。

亡书出于民间论一篇

古之书籍，有上代所无，而出于今民间者。《古文尚书音》，唐世与宋朝并无，今出于漳州之吴氏。陆机《正训》，《隋》、《唐》二志并无，今出于荆州之田氏。《三坟》自是一种古书，至熙丰间始出于野堂村校。按漳州吴氏《书目》，算术一家有数件古书，皆三馆四库所无者，臣已收入求书类矣。又《师春》二卷，甘氏《星经》二卷，《汉官典义》十卷，京房《易钞》一卷，今世之所传者皆出吴氏。应知古书散落人间者，可胜计哉，求之之道未至耳。

求书遣使校书久任论一篇

求书之官不可不遣，校书之任不可不专。汉除挟书之律，开献书之路久矣，至成帝时，遣谒者陈农求遗书于天下，遂有《七略》之藏。隋开皇间，奇章公请分遣使人搜访异本，后嘉则殿藏书三十七万卷。禄山之变，尺简无存，乃命苗发等使江淮括访，至文宗朝，遂有十二库之书。唐之季年，犹遣监察御史诸道搜求遗书。知古人求书欲广，必遣官焉，然后山林薮泽可以无遗。司马迁世为史官，刘向父子校雠天禄，虞世南、颜师古相继为秘书监，令狐德棻三朝当修史之任，孔颖达一生不离学校之官。若欲图书之备，文物之兴，则校雠之官岂可不久其任哉！

求书之道有八论九篇

求书之道有八：一曰即类以求，二曰旁类以求，三曰因地以求，四曰因家以求，五曰求之公，六曰求之私，七曰因人以求，八曰因代以求，当不一于所求也。

凡星历之书，求之灵台郎。乐律之书，求之太常乐工。灵台所无，然后访民间之知星历者。太常所无，然后访民间之知音律者。眼目之方多，眼科家或有之。疽疡之方多，外医家或有之。紫堂之书多亡，世有传紫堂之学者。九曜之书多亡，世有传九星之学者。《列仙传》之类，《道藏》可求。此之谓即类以求。

凡性命道德之书，可以求之道家。小学文字之书，可以求之释氏。如《素履子》、《玄真子》、《尹子》、《鬻子》之类，道家皆有。如《苍颉篇》《龙龛手鉴》、郭迻《音诀图字母》之类，释氏皆有。《周易》之书，多藏于卜筮家。《洪范》之书，多藏于五行家。且如邢琦《周易略例正义》，今《道藏》有之。京房《周易飞伏例》，卜筮家有之。此之谓旁类以求。《孟少主实录》，蜀中必有。《王审知传》，闽中必有。《零陵先贤传》，零陵必有。《桂阳先贤赞》，桂阳必有。《京口记》者，润州记也。《东阳记》者，婺州记也。《茅山记》必见于茅山观，《神光圣迹》必见于神光寺。如此之类，可因地以求。

《钱氏庆系图》可求于忠懿王之家。《章氏家谱》可求于申公之后。黄君俞尚书《关言》虽亡，君俞之家在兴化。王棐《春秋讲义》虽亡，棐之家在临漳。徐寅文赋，今莆田有之，以其家在莆田。潘佑文集，今长乐有之，以其后居长乐。如此之类，可因家以求。

礼仪之书，祠祀之书，断狱之书，官制之书，版图之书，今官府有不经兵火处，其书必有存者。此谓求之公。书不存于秘府而出于民间者甚多，如漳州吴氏，其家甚微，其官甚卑，然一生文字间，至老不休，故所得之书多蓬山所无者。兼藏书之家例有两目录，所以示人者未尝载异书，若非与人尽诚尽礼，彼肯出其所秘乎？此谓求之私。

乡人李氏曾守和州，其家或有沈氏之书，前年所进褚方回《清慎帖》，蒙赐百匹两，此则沈家旧物也。乡人陈氏尝为湖北监司，其家或有田氏之书，臣尝见其有荆州《田氏目录》，若迹其官守，知所由来，容或有焉。此谓因人以求。

胡旦作《演圣通论》，余靖作《三史刊误》。此等书卷帙虽多，然流行于一时，实近代之所作。书之难求者，为其久远而不可迹也，若出近代人之手，何不可求之有？此谓因代以求。

编次之讹论十五篇

《隋志》所类，无不当理，然亦有错收者。谥法三部，已见经解类矣，而汝南君《谥议》又见仪注，何也？后人更不考其错误而复因之。按《唐志》经解类已有谥法，复于仪注类出《魏晋谥议》，盖本《隋志》。

一类之书当集在一处，不可有所间也。按《唐志》谥法见于经解，一类而分为两处置。《四库书目》以入礼类，亦分为两也。

《唐志》于仪注类中有玉玺、国宝之书矣，而于传记类中复出此二书。《四库书目》既立命书类，而三命五命之书复入五行卜筮类。

遁甲，一种书耳，《四库书目》分而为四类，兵书见之，五行卜筮又见之，壬课又见之，命书又见之。既立壬课类，则遁甲书当隶壬课类中。

月令，乃礼家之一类，以其书之多，故为专类。不知《四库书目》如何见于礼类，又见于兵家，又见于农家，又见于月鉴。按此宜在岁时类。

《太玄经》，以讳故《崇文》改为《太真》。今《四库书目》分《太元》《太真》为两家书。货泉之书，农家类也。《唐志》以顾烜《钱谱》列于农，至于封演《钱谱》又列于小说家，此何义哉，亦恐是误耳。《崇文》、《四库》因之，并以货泉为小说家书。正犹班固以《太玄》为扬雄所作而列于儒家，后人因之，遂以《太玄》一家之书为儒家类。是故君子重始作，若始作之讹，则后人不复能反正也。

有历学，有算学。《隋志》以历数为主，而附以算法，虽不别条，自成两类。后人始分历、数为两家。不知《唐志》如何以历与算二种之书相滥为一，虽曰历算同归乎数，各自名家。

李延寿《南北史》，《唐志》类于集史是，《崇文》类于杂史非。《吴纪》九卷，《唐志》类于编年是，《隋志》类于正史非。《海宇乱离志》，《唐志》类于杂史是，《隋志》类于编年非。

唐《艺文志》与《崇文总目》既以外丹煅法为道家书矣，奈何《艺文》又于医术中见《太清神丹经》诸丹药数条，《崇文》又于医书中见《伏火丹砂》《通玄秘诀》数条？大抵炉火与服饵两种，向来道家与医家杂出，不独《艺文》与《崇文》，虽《隋志》亦如此。臣今分为两类，列于道家，庶无杂糅。

岁时自一家书。如《岁时广记》百十二卷，《崇文总目》不列于岁时而列于类书，何也？类书者，谓总众类不可分也，若可分之书，当入别类。且如天文有类书，自当列天文类，职官有类书，自当列职官类，岂可以为类书而总入类书类乎？

谏疏时政论与君臣之事，《隋》、《唐》志并入杂家，臣今析出。按此当入儒家。大抵《隋》、《唐》志于儒、杂二家不分。

古今编书所不能分者五：一曰传记，二曰杂家，三曰小说，四曰杂史，五曰故事。凡此五类之书，足相紊乱。又如文史与诗话，亦能相滥。

凡编书，每一类成，必计卷帙于其后。如何《唐志》于集史计卷而正史不计卷，实录与诏令计卷而起居注不计卷？凡书计卷帙皆有空别，《唐志》无空别，多为抄写所移。

《隋志》最可信，缘分类不考，故亦有重复者。《嘉瑞记》、《祥瑞记》二书，既出杂传，又出五行。诸葛武侯《集诫》、《众贤诫》，曹大家《女诫》、《正顺志》、《娣姒训》、《女诫》、《女训》，凡数种书，既出儒类，又出总集。《众僧传》、《高僧传》、《梁皇大舍记》、《法藏目录》、《玄门宝海》等书，既出杂传，又出杂家。如此三种，实由分类不明，是致差互。若乃陶弘景《天仪说要》，天文类中两出。赵政《甲寅元历序》，历数中两出。《黄帝飞鸟历》与《海中仙人占灾祥书》，五行类中两出。庾季才《地形志》，地理类中两出。凡此五书，是不校勘之过也。以《隋志》尚且如此，后来编书出于众手，不经校勘者可胜道哉！于是作《书目正讹》。

崇文明于两类论一篇

《崇文总目》，众手为之，其间有两类极有条理，古人不及，后来无以复加也。道书一类有九节，九节相属而无杂糅。又杂史一类，虽不标别，然分上下二卷，即为二家，不胜冗滥。及睹《崇文》九节，正所谓大热而濯以清风也。杂史一类，《隋》、《唐》二志皆不成条理，今观《崇文》之作，贤于二志远矣。此二类往往是一手所编，惜乎当时不尽以其书属之也。

泛释无义论一篇

古之编书，但标类而已，未尝注解；其著注者，人之姓名耳。盖经入经类，何必更言经？史入史类，何必更言史？但随其凡目，则其书自显。惟《隋志》于疑晦者则释之，无疑晦者则以类举。今《崇文总目》出新意，每书之下必著说焉。据标类自见，何用更为之说？且为之说也已自繁矣，何用一一说焉？至于无说者，或后书与前书不殊者，则强为之说，使人意怠。且《太平广记》者，乃《太平御览》别出，《广记》一书，专记异事，奈何《崇文》之目所说不及此意，但以谓博采群书，以类分门？凡是类书，皆可博采群书，以类分门，不知《御览》之与《广记》又何异？《崇文》所释，大概如此，举此一条，可见其他。

书有不应释论三篇

实录自出于当代。按《崇文总目》有《唐实录》十八部，既谓《唐实录》，得非出于唐人之手，何须一一释云“唐人撰”？

凡编书皆欲成类，取简而易晓。如文集之作甚多，唐人所作，自是一类，宋朝人所作，自是一类，但记姓名可也，何须一一言“唐人撰”，一一言“宋朝人撰”？然《崇文》之作所以为衍文者，不知其为几何。此非不达理也，著书之时元不经心耳。

有应释者，有不应释者，《崇文总目》必欲一一为之释，间有见名知义者，亦强为之释。如郑景岫作《南中四时摄生论》，其名自可见，何用释哉。如陈昌胤作《百中伤寒论》，其名亦可见，何必曰“百中者，取其必愈”乎。

书有应释论一篇

《隋志》于他类只注人姓名，不注义说，可以睹类而知义也。如史家一类，正史、编年，各随朝代易明，不言自显。至于杂史，容有错杂其间，故为之注释，其易知者则否。惟霸史一类，纷纷如也，故一一具注。盖有应释者，有不应释者，不可执一概之论。按《唐志》有应释者而一概不释，谓之简;《崇文》有不应释者而一概释之，谓之繁，今当观其可不可。

不类书而类人论三篇

古之编书，以人类书，何尝以书类人哉。人则于书之下注姓名耳。《唐志》一例削注，一例大书，遂以书类人。且如别集类自是一类，总集自是一类，奏集自是一类。《令狐楚集》百三十卷，当入别集类，《表奏》十卷，当入奏集类，如何取类于令狐楚，而别集与奏集不分？皮日休《文薮》十卷，当入集类，《文集》十八卷，当入别集类，如何取类于皮日休，而总集与别集无别？诗自一类，赋自一类。陆龟蒙有诗十卷，赋六卷，如何不分诗、赋，而取类于陆龟蒙？

按，《隋志》于书，则以所作之人或所解之人，注其姓名于书之下，文集则大书其名于上曰“某人文集”，不著注焉。《唐志》因《隋志》，系人于文集之上，遂以他书一概如是。且春秋一类之学，当附《春秋》以显，如曰刘向，有何义？易一类之学，当附《易》以显，如曰王弼，有何义？

《唐志》以人置于书之上而不著注，大有相妨。如管辰作《管辂传》三卷，《唐》省文例去“作”字，则当曰“管辰管辂传”，是二人共传也。如李邕作《狄仁杰传》三卷，当去“作”字，则当曰“李邕狄仁杰传”，是二人共传也。又如李翰作《张巡姚传》三卷，当去“作”字，则当曰“李翰张巡姚传"，是三人共传也。若文集置人于上则无相妨，曰“某人文集”可也，即无某人作某人文集之理，所志惟“文集”置人于上，可以去“作”字，可以不著注而于义无妨也。又如卢槃佐作《孝子传》三卷，又作《高士传》二卷，“高士”与“孝子”自殊，如何因所作之人而合为一？似此类极多。《炙毂子杂录》注解五卷，乃王叡撰，若从《唐志》之例，则当曰“王叡炙毂子杂录注解五卷”，是王叡复为注解之人矣。若用《隋志》例，以其人之姓名著注于其下，无有不安之理。

编书不明分类论三篇

《七略》惟兵家一略，任宏所校，分权谋、形势、阴阳、技巧为四种书，又有图四十三卷，与书参焉。观其类例，亦可知兵，况见其书乎。其次则尹咸校数术，李柱国校方技，亦有条理。惟刘向父子所校经传、诸子、诗赋，冗杂不明，尽采语言，不存图谱，缘刘氏章句之儒，胸中元无伦类。班固不知其失，是故后世亡书多，而学者不知源别。凡编书惟细分难，非用心精微，则不能也。兵家一略极明，若他略皆如此，何忧乎斯文之丧也。

史家本于孟坚。孟坚初无独断之学，惟依缘他人，以成门户。纪、志、传则追司马之踪，律历、艺文则蹑刘氏之迹，惟《地理志》与《古今人物表》是其胸臆。地理一学，后代少有名家者，由班固修书之无功耳。《古今人物表》又不足言也。

古者修书，出于一人之手，成于一家之学，班马之徒是也。至唐人始用众手，《晋》、《隋》二书是矣。然亦皆随其学术所长者而授之，未尝夺人之所能，而强人之所不及。如李淳风、于志宁之徒，则授之以志;如颜师古、孔颖达之徒，则授之纪传。以颜、孔博通古今，于、李明天文、地理、图籍之学，所以《晋》、《隋》二志高于古今，而《隋志》尤详明也。

编次有叙论二篇

《隋志》每于一书而有数种学者，虽不标别，然亦有次第。如《春秋》三传，虽不分为三家，而有先后之列，先《左氏》，次《公羊》，次《谷梁》，次《国语》，可以次求类。《唐志》不然，三传《国语》可以浑而杂出。四家之学犹方圆冰炭也，不知《国语》之文可以同于《公》、《谷》，《公》、《谷》之义可以同于《左氏》者乎？

《隋志》于礼类有丧服一种，虽不别出，而于《仪礼》之后，自成一类，以丧服者《仪礼》之一篇也。后之议礼者，因而讲究，遂成一家之书，尤多于三礼，故为之别异，可以见先后之次，可以见因革之宜，而无所紊滥。今《唐志》与三礼杂出，可乎？

编次不明论七篇

班固《艺文志》，出于《七略》者也。《七略》虽疏而不滥，若班氏步步趋趋，不离于《七略》，未见其失也。间有《七略》所无而班氏杂出者，则踬矣。扬雄所作之书，刘氏盖未收，而班氏始出，若之何以《太玄》、《法言》、《乐箴》三书合为一，总谓之扬雄所序三十八篇，入于儒家类。按儒者旧有五十二种，固新出一种，则扬雄之三书也。且《太玄》，《易》类也，《法言》，诸子也，《乐箴》，杂家也，奈何合而为一家？是知班固胸中元无伦类。

旧类有道家，有道书，道家则《老》、《庄》是也。有法家，有刑法，法家则《申》、《韩》是也。以道家为先，法家次之，至于刑法、道书，别出条例。刑法则律令也，道书则法术也，岂可以法术与《老》、《庄》同条，律令与《申》、《韩》共贯乎？不得不分也。《唐志》则并道家、道书、释氏三类为一类，命以“道家”，可乎？凡条例之书，古人草昧，后世详明者有之，未有弃古人之详明，从后人之紊滥也。其意谓释氏之书难为，在名、墨、兵、农之上，故以合于道家。殊不知凡目之书，只要明晓，不如此论高卑，况释、道二家之书，自是矛盾，岂可同一家乎。

《汉志》于医术类有经方，有医经，于道术类有房中，有神仙，亦自微有分别。奈何后之人更不本此，同为医方，同为道家者乎？足见后人之苟且也。

《唐志》别出明堂经脉一条，而《崇文总目》合为医书。据明堂一类亦有数家，以为一条，已自疏矣，况合于医书，而其类又不相附，可乎？

《汉志》以《司马法》为礼经，以《太公兵法》为道家，此何义也？疑此二条非任氏、刘氏所收，盖出班固之意，亦如以《太玄》、《乐箴》为儒家类也。

《汉志》以《世本》、《战国策》，秦大臣《奏事》、《汉著记》为春秋类，此何义也？

《唐志》以《选举志》入职官类，是。《崇文总目》以《选举志》入传记，非。

卷三  清四库全书序目

《清四库全书序目》，清，纪昀等奉敕撰。昀，河间人，字晓岚，乾隆进士，官至协办大学士，卒谥文达。初，太宗在沈阳时，已留心典籍，广为搜罗。入关后，收明《永乐大典》等书，又日积月累，至乾隆朝，号称富备。三十七年，下诏开馆，纂修《四库全书》，复征求天下书籍，命纪昀等为总纂官。仍遵历代四部之名，修正体例，分类考订，凡十余年而后告成。计三万六千余册，三百余万叶〔案：据《四库全书总目》约计之，著录书有三千四百余种，七万七千余卷。存目书有六千七百余种，九万四千余卷。两者合计，为书一万余种，十七万余卷。持较《汉志》，多至十余倍，较《隋志》，亦可多二三倍〕。

书既成，先缮写四分，特建四阁以资藏庋。文渊阁在大内，文源阁在圆明园，文津阁在热河避暑山庄，文溯阁在沈阳行宫。此名内廷四阁。嗣以江浙为人文所聚，因于江苏扬州之大观堂建文汇阁，镇江之金山寺建文宗阁，浙江西湖之圣因寺行宫建文澜阁。复各颁一分贮之，以便力学好古之士，就近观摩誊写。此《四库全书》先后分钞七部之由来也。不幸于咸丰十年，英法联军之役，北京沦陷，圆明园被毀。文源阁所藏，荡然无存。是时江南正当洪杨之役，文汇、文宗亦相继毁灭。文澜于乱后补钞，已非当年旧帙，今改存浙江图书馆中。民国纪元以来，鉴于各阁全书，历次销毀，只存其半。曾与上海商务印书馆商立约，付印流通，嗣因事中止。近辽宁省政府已将文溯阁全书从事开印，将来大功告成，使吾国宏富珍秘之典籍，流通于海内外，昌明学术，导扬国光，亦中华民族历史之荣幸也。

又案：《四库全书》告成，下诏复命纪昀等撰《总目提要》二百卷，内分著录、存目二项。著录之书，皆有钞本，存于阁内。存目之书，则四库所不收，每书皆撮举大凡，条论得失，并详其著书人世次爵里，较汉、隋诸志，多至百倍。其书虽应全读，方足以尽其精蕴，然本书题名治要，限于卷帙，势难尽录，亦无须尽录。因特规仿汉、隋二志之例，先以总序，明其源委；次系书目〔不录存目之书目〕，并注作者世次姓氏，以资考核。其每书提要之文，概不采及，故名之曰清《四库全书序目》，以见吾国近代国家藏书之略，而为学者考览之一便焉〔案：纪氏撰《总目提要》后，又撰《简明目录》二十卷。不载存目之书，删烦就简，一览瞭然，于初学颇为便利。然不载各部、各类之总序、小序，不能贯通群分合之原委，故尚嫌其未尽善也。又书目下原作“国朝”者，今悉改为“清”以便识别〕。

经部总序

经禀圣裁，垂型万世，删定之旨，如日中天，无所容其赞述。所论次者，诂经之说而已。自汉京以后，垂二千年，儒者沿波，学凡六变。其初专门授受，递禀师承，非惟诂训相传，莫敢同异，即篇章字句，亦恪守所闻，其学笃实谨严，及其弊也拘。王弼、王肃稍持异议，流风所扇，或信或疑，越孔、贾、啖、赵以及北宋孙复、刘敞等，各自论说，不相统摄，及其弊也杂。洛闽继起，道学大昌，摆落汉唐，独研义理，凡经师旧说，俱排斥以为不足信，其学务别是非，及其弊也悍〔如王柏、吴澄攻驳经文，动辄删改之类〕。学脉旁分，攀缘日众，驱除异己，务定一尊，自宋末以逮明初，其学见异不迁，及其弊也党〔如《论语集注》误引包咸夏瑚商琏之说，张存中《四书通证》即阙此一条以讳其误。又如王柏删《国风》三十二篇，许谦疑之，吴师道反以为非之类〕。主持太过，势有所偏，才辨聪明，激而横决。自明正德、嘉靖以后，其学各抒心得，及其弊也肆〔如王守仁之末派皆以狂禅解经之类〕。空谈臆断，考证必疏，于是博雅之儒引古义以抵其隙，国初诸家，其学征实不诬，及其弊也琐〔如一字音训动辨数百言之类〕。要其归宿，则不过汉学、宋学两家互为胜负。夫汉学具有根柢，讲学者以浅陋轻之，不足服汉儒也。宋学具有精微，读书者以空疏薄之，亦不足服宋儒也。消融门户之见而各取所长，则私心祛而公理出，公理出而经义明矣。盖经者非他，即天下之公理而已。今参稽众说，务取持平，各明去取之故，分为十类：曰易、曰书、曰诗、曰礼、曰春秋、曰孝经、曰五经总义、曰四书、曰乐、曰小学。

易类

圣人觉世牖民，大抵因事以寓教。《诗》寓于风谣，《礼》寓于节文，《尚书》、《春秋》寓于史，而《易》则寓于卜筮。故《易》之为书，推天道以明人事者也。《左传》所记诸占，盖犹太卜之遗法。汉儒言象数，去古未远也。一变而为京、焦，入于禨祥，再变而为陈、邵，务穷造化，《易》遂不切于民用。

王弼尽黜象数，说以老庄。一变而胡瑗、程子，始阐明儒理，再变而李光、杨万里，又参证史事，《易》遂日启其论端。此两派六宗，已互相攻驳。又《易》道广大，无所不包，旁及天文、地理、乐律、兵法、韵学、算术，以逮方外之炉火，皆可援《易》以为说，而好异者又援以入《易》，故《易》说愈繁。夫六十四卦大象皆有“君子以”字，其爻象则多戒占者，圣人之情，见乎词矣。其馀皆《易》之一端，非其本也。今参校诸家，以因象立教者为宗，而其他《易》外别传者，亦兼收以尽其变，各为条论，具列于左。
《子夏易传》十一卷〔旧本题卜子夏撰，实后人辗转依讬，非其原书，凡讬名之书，仍从其所讬之时代。《汉书·艺文志》例也〕。《周易郑康成注》一卷〔汉郑玄撰〕。《新本郑氏周易》三卷〔汉郑玄撰〕。《陆氏易解》一卷〔吴陆绩撰〕。《周易注》十卷〔魏王弼注，其系辞以下则韩康伯注〕。《周易正义》十卷〔唐孔颖达撰〕。《周易集解》十七卷〔唐李鼎祚撰〕。《周易口诀义》六卷〔唐史徵撰〕。《周易举正》三卷〔旧本题唐郭京撰〕。《易数钩隐图》三卷，附《遗论九事》一卷〔宋刘牧撰〕。《周易口义》十二卷〔宋倪天隐述其师胡瑷之说〕。《温公易说》六卷〔宋司马光撰〕。《横渠易说》三卷〔宋张载撰〕。《东坡易传》九卷〔宋苏轼撰〕。《易传》四卷〔宋程颐撰〕。《易学辨惑》一卷〔宋邵伯温撰〕。《了翁易说》一卷〔宋陈瓘撰〕。《吴园易解》九卷〔宋张根撰〕。《周易新讲义》十卷〔宋耿南仲撰〕。《紫岩易传》十卷〔宋张浚撰〕。《读易详说》十卷〔宋李光撰〕。《易小传》六卷〔宋沈该撰〕。《汉上易集传》十一卷、挂图三卷、《丛说》一卷〔宋朱震撰〕。《周易窥余》十五卷〔宋郑刚中撰〕。《易璇玑》三卷〔宋吴沆撰〕。《易变体义》十二卷〔宋都絜撰〕。《周易经传集解》三十六卷〔宋林栗撰〕。《易原》八卷〔宋程大昌撰〕。《周易古占法》一卷、《古周易章句外编》一卷〔宋程迥撰〕。《周易本义》十二卷，附《重刻周易本义》四卷〔宋朱熹撰〕。《郭氏传家易说》十一卷〔宋郭雍撰〕。《周易义海撮要》十二卷〔宋李衡删定〕。《南轩易说》三卷〔宋张栻撰〕。《复齐易说》六卷〔宋赵彦肃撰〕。《杨氏易传》二十卷〔宋杨简撰〕。《周易玩辞》十六卷〔宋项安世撰〕。《易说》四卷〔宋赵善誉撰〕。《诚斋易传》二十卷〔宋杨万里撰〕。《大易粹言》十卷〔宋方闻一撰〕。《易图说》三卷〔宋吴仁杰撰〕。《古周易》一卷〔宋吕祖谦撰〕。《易传灯》四卷〔宋徐总幹撰〕。《易裨传》二卷〔宋林至撰〕。《厚斋易学》五十二卷〔宋冯椅撰〕。《童溪易传》三十卷〔宋王宗传撰〕。《周易总义》二十卷〔宋易袚撰〕。《西谿易说》十二卷〔宋李过撰〕。《丙子学易编》一卷〔宋李心传撰〕。《易通》六卷〔宋赵以夫撰〕。《周易经传训解》二卷〔宋蔡渊撰〕。《易象意言》一卷〔宋蔡渊撰〕。《周易要义》十卷〔宋魏了翁撰〕。《东谷易翼传》二卷〔宋郑汝谐撰〕。《朱文公易说》二十三卷〔宋朱鉴编〕。《易学启蒙小传》一卷，附《古经传》一卷〔宋税与权撰〕。《周易辑闻》六卷，附《易雅》一卷、《筮宗》一卷〔宋赵汝楳撰〕。《用易详解》十六卷〔宋李杞撰〕。《淙山读周易记》二十一卷〔宋方实孙撰〕。《周易传义附录》十四卷〔宋董楷撰〕。《易学启蒙通释》二卷〔宋胡方平撰〕。《三易备遗》十卷〔宋朱元昇撰〕。《周易集说》四十卷〔宋俞琰撰〕。《读易举要》四卷〔宋俞琰撰〕。《周易象义》十六卷〔宋丁易东撰〕。《易图通变》五卷、《易筮通变》三卷〔宋雷思齐撰〕。《读易私言》一卷〔元许衡撰〕。《易本义附录纂疏》十五卷〔元胡一桂撰〕。《易学启蒙翼传》四卷〔元胡一桂撰〕。《易纂言》十卷〔元吴澄撰〕。《易纂言外翼》八卷〔元吴澄撰〕。《易原奥义》一卷《周易原旨》六卷〔元宝巴撰〕。《周易程朱传义折衷》三十三卷〔元赵采撰〕。《周易衍义》十六卷〔元胡震撰〕。《易学滥觞》一卷〔元黄泽撰〕。《大易缉说》十卷〔元王申子撰〕。《周易本义通释》十二卷〔元胡炳文撰〕。《周易本义集成》十二卷〔元熊良辅撰〕。《大易象数钩深图》三卷〔元张理撰〕。《学易记》九卷〔元李简撰〕。《周易集传》八卷〔元龙仁夫撰〕。《读易考原》一卷〔元萧汉中撰〕。《易精蕴大义》十二卷〔元解蒙撰〕。《易学变通》六卷〔元曾贯撰〕。《周易会通》十四卷〔元董真卿撰〕。《周易图说》二卷〔元钱义方撰〕。《周易爻变义蕴》四卷〔元陈应润撰〕。《周易参义》十二卷〔元梁寅撰〕。《周易文诠》四卷〔元赵汸撰〕。《周易大全》二十四卷〔明永乐中翰林院学士胡广等奉敕撰〕。《易经蒙引》十二卷〔明蔡清撰〕。《读易余言》五卷〔明崔铣撰〕。《易学启蒙意见》五卷〔明韩邦奇撰〕。《易经存疑》十二卷〔明林希元撰〕。《周易辨录》四卷〔明杨爵撰〕。《易象钞》四卷〔明胡居仁撰〕。《周易象旨决录》七卷〔明熊过撰〕。《易象钩解》四卷〔明陈士元撰〕。《周易集注》十六卷〔明来知德撰〕。《读易纪闻》六卷〔明张献翼撰〕。《八白易传》十六卷〔明叶山撰〕。《洗心斋读易述》十七卷〔明潘士藻撰〕。《像象管见》九卷〔明钱一本撰〕。《周易劄记》三卷〔明逯中立撰〕。《周易易简说》三卷〔明高攀龙撰〕。《易义古象通》八卷〔明魏濬撰〕。《周易像象述》五卷〔明吴桂森撰〕。《易用》五卷〔明陈祖念撰〕。《易象正》十六卷〔明黄道周撰〕。《儿易内仪以》六卷、《儿易外仪》十五卷〔明倪元璐撰〕。《卦变考略》一卷〔明董守谕撰〕。《古周易订诂》十六卷〔明何楷撰〕。《周易玩辞困学记》十五卷〔明张次仲撰〕。《易经通注》九卷〔清大学士傅以渐等奉敕撰〕。《日讲易经解义》十八卷〔康熙二十二年大学士牛钮等奉敕编〕。《御纂周易折中》二十二卷〔康熙五十四年大学士李光地等奉敕撰〕。《御纂周易述义》十卷〔乾隆二十年大学士傅恒等奉敕撰〕。《读易大旨》五卷〔清孙奇逢撰〕。《周易稗疏》四卷，附《考异》一卷〔清王夫之撰〕。《易酌》十四卷〔清刁包撰〕。《田闲易学》十二卷〔清钱澄之撰〕。《易学象数论》六卷〔清黄宗羲撰〕。《周易象辞》二十一卷，附《寻门余论》二卷、《图学辨惑》一卷〔清黄宗炎撰〕。《周易筮述》八卷〔清王宏撰〕。《仲氏易》三十卷〔清毛奇龄撰〕。《推易始末》四卷〔清毛奇龄撰〕。《春秋占筮书》三卷〔清毛奇龄撰〕。《易小帖》五卷〔清毛奇龄说《易》之语，其门人记录成书者也〕。《乔氏易俟》十八卷〔清乔莱撰〕。《读易日钞》六卷〔清张烈撰〕。《周易通论》四卷〔清李光地撰〕。《周易观彖》十二卷〔清李光地撰〕。《周易浅述》八卷〔清陈梦雷撰〕。《易原就正》十二卷〔清包仪撰〕。《大易通解》十五卷、《附录》一卷〔清魏荔彤撰〕。《易经衷论》二卷〔清张英撰〕。《易图明辨》十卷〔清胡渭撰〕。《合订删补大易集义粹言》八十卷〔清纳喇性德撰〕。《周易传注》七卷，附《周易筮考》一卷〔清李塨撰〕。《周易札记》二卷〔清杨名时撰〕。《周易传义合订》十二卷〔清朱轼撰〕。《周易玩辞集解》十卷〔清查慎行撰〕。《易说》六卷〔清惠士奇撰〕。《周易函书约存》十八卷、《约注》十八卷、《别集》十六卷〔清胡煦撰〕。《易笺》八卷〔清陈法撰〕。《楚蒙山房易经解》十六卷〔清晏斯盛撰〕。《周易孔义集说》二十卷〔清沈起元撰〕。《易翼述信》十二卷〔清王又朴撰〕。《周易浅释》四卷〔清潘思榘撰〕。《周易洗心》九卷〔清任启运撰〕。《丰川易说》十卷〔清王心敬撰〕。《周易述》二十三卷〔清惠栋撰〕。《易汉学》八卷〔清惠栋撰〕。《易例》二卷〔清惠栋撰〕。《易象大意存解》一卷〔清任陈晋撰〕。《大易择言》三十六卷〔清程廷祚撰〕。《周易辨画》四十卷〔清连斗山撰〕。《周易图书质疑》二十四卷〔清赵继序撰〕。《周易章句证异》十一卷〔清翟均廉撰〕。
附录

《乾坤凿度》二卷。《周易乾凿度》二卷。《易纬稽览图》二卷。《易纬辨终备》一卷。《易纬通卦验》二卷。《易纬乾元序制记》一卷。《易纬是类谋》一卷。《易纬坤灵图》一卷。

右易类，共一百五十八部一千七百六十一卷，附录八部十二卷。

书类

《书》以道政事，儒者不能异说也。《小序》之依讬，《五行传》之附会，久论定矣。然诸家聚讼，犹有四端：曰今文古文、曰错简、曰禹贡山水、曰洪范畴数。夫古文之辨，至阎若璩始明。朱彝尊谓是书久颁于学官，其言多缀辑逸经成文，无悖于理。汾阴汉鼎，良亦善喻，吴澄举而删之，非可行之道也。禹迹大抵在中原，而论者多当南渡，昔疏今密，其势则然。然尺短寸长，互相补苴，固宜兼收并蓄，以证异同。若夫刘向记《酒诰》、《召诰》脱简仅三，而诸儒动称数十。班固牵《洪范》于《洛书》，诸儒并及《河图》，支离轇轕，淆经义矣。故王柏《书疑》、蔡沈《皇极数》之类，非解经之正轨者，咸无取焉。

《尚书正义》二十卷〔旧本题汉孔安国传，唐孔颖达疏〕。《洪范口义》二卷〔宋胡瑷撰〕。《东坡书传》十三卷〔宋苏轼撰〕。《尚书全解》四十卷〔宋林之奇撰〕。《郑敷文书说》一卷〔宋郑伯熊撰〕。《禹贡指南》四卷〔宋毛晃撰〕。《禹贡论》五卷、《后论》一卷、《山川地理图》二卷〔宋陈大昌撰〕。《尚书讲义》二十卷〔宋史浩撰〕。《尚书解》二十六卷〔宋夏僎撰〕。《禹贡说断》四卷〔宋傅寅撰〕。《书说》三十五卷〔后十三卷宋吕祖谦撰〕。《尚书说》七卷〔宋黄度撰〕。《五诰解》四卷〔宋杨简撰〕。《絜斋家塾书钞》十二卷〔宋袁燮撰〕。《书集传》六卷〔宋蔡沈撰〕。《尚书精义》五十卷〔宋黄伦撰〕。《尚书详解》五十卷〔宋陈经撰〕。《融堂书解》二十卷〔宋钱时撰〕。《洪范统一》一卷〔宋赵善湘撰〕。《尚书要义》十七卷、《序说》一卷〔宋魏了翁撰〕。《尚书集传或问》二卷〔宋陈大猷撰〕。《尚书详解》十三卷〔宋胡士行撰〕。《尚书表注》二卷〔宋金履祥撰〕。《书纂言》四卷〔元吴澄撰〕。《尚书集传纂疏》六卷〔元陈栎撰〕。《读书丛说》六卷〔元许谦撰〕。《尚书辑录纂注》六卷〔元董鼎撰〕。《尚书通考》十卷〔元黄镇成撰〕。《书蔡传旁通》六卷〔元陈师凯撰〕。《读书管见》二卷〔元王充耘撰〕。《书义断法》六卷〔元陈悦道撰〕。《尚书纂传》四十六卷〔元王天与撰〕。《尚书句解》十三卷〔元朱祖义撰〕。《书传会选》六卷〔明洪武二十七年翰林学士刘三吾等奉敕撰〕。《书传大全》十卷〔明永乐中翰林学士胡广等奉敕撰〕。《尚书考异》五卷〔明海鷟撰〕。《尚书疑义》六卷〔明马明衡撰〕。《尚书日记》十六卷〔明王樵撰〕。《尚书砭蔡编》一卷〔明袁仁撰〕。《尚书疏衍》四卷〔明陈第撰〕。《尚书注考》一卷〔明陈泰交撰〕。《洪范明义》四卷〔明黄道周撰〕。《日讲书经解义》十三卷〔康熙十九年大学士库勒纳等奉敕编〕。《钦定书经传说汇纂》二十四卷〔康熙六十年大学士王顼龄等奉敕撰，雍正八年世宗宪皇帝御制序文刊行〕。《书经稗疏》四卷〔清王夫之撰〕。《古文尚书疏证》八卷〔清阎若璩撰〕。《古文尚书冤词》八卷〔清毛奇龄撰〕。《尚书广听录》五卷〔清毛奇龄撰〕。《尚书埤传》十七卷〔清朱鹤龄撰〕。《禹贡长笺》十二卷〔清朱鹤龄撰〕。《禹贡锥指》二十卷、《图》一卷〔清胡渭撰〕。《洪范正论》五卷〔清胡渭撰〕。《尚书解义》一卷〔清李光地撰〕。《书经衷论》四卷〔清张英撰〕。《尚书地理今释》一卷〔清蒋廷锡撰〕。《禹贡会笺》十二卷〔清徐文靖撰〕。

附录

《尚书大传》四卷、《补遗》一卷〔旧本题汉伏胜撰，郑玄注，据玄序文，乃胜之遗说，而张生、欧阳生等录之也〕。《书义矜式》六卷〔元王充耘撰〕。

右书类，五十六部六百五十一卷，附录二部十一卷。

诗类

《诗》有四家，毛氏独传，唐以前无异论，宋以后则众说争矣。然攻汉学者，意亦不尽在于经义，务胜汉儒而已；伸汉学者，意不尽在于经义，愤宋儒之诋汉儒而已。各挟一不相下之心，而又济以不平之气，激而过当，亦其势然欤？夫解《春秋》者，惟《公羊》多驳，其中高子、沈子之说，殆转相附益，要其大义数十，传自圣门者，不能废也。《诗序》称子夏，而所引高子、孟仲子乃战国时人，固后来攙续之明证。即成伯玙等所指篇首一句，经师口授，亦未必不失其真。然去古未远，必有所受，意其真赝相半，亦近似《公羊》。全信全疑，均为偏见。今参稽众说，务协其平。苟不至程大昌之妄改旧文、王柏之横删圣籍者，论有可采，并录存之，以消融数百年之门户。至于鸟兽草木之名，训诂声音之学，皆事须考证，非可空谈。今所采辑，则尊汉学者居多焉。

《诗序》二卷〔是书作自何人，众说不一。今参考诸书，定首句为毛公以前经师所传，其下申言为毛公以后经师所加，并以朱子辨驳各附条下〕。《毛诗正义》四十卷〔汉毛亨传，郑玄笺，唐孔颖达疏〕。《毛诗草木鸟兽虫鱼疏》二卷〔吴陆玑撰〕。《毛诗陆疏广要》二卷〔明毛晋撰〕。《毛诗指说》一卷〔唐成伯玙撰〕。《毛诗本义》十六卷〔宋欧阳修撰〕。《诗集传》二十卷〔宋苏辙撰〕。《毛诗名物解》二十卷〔宋蔡卞撰〕。《毛诗集解》四十二卷〔不著编录者名氏，集宋李樗、黄櫄两家诗解共为一编，而附以李泳所订吕祖谦《释音》〕。《诗补传》三十卷〔宋范处义撰〕。《诗总闻》二十卷〔宋王质撰〕。《诗集传》八卷〔宋朱熹撰〕。《慈湖诗传》二十卷〔宋杨简撰〕。《吕氏家塾读诗记》三十二卷〔宋吕祖谦撰〕。《续吕氏家塾读诗记》三卷〔宋戴溪撰〕。《絜斋毛诗经筵讲义》四卷〔宋袁燮撰〕。《毛诗讲义》十二卷〔宋林岊撰〕。《诗童子问》十卷〔宋辅广撰〕。《毛诗集解》二十五卷〔宋段昌武撰〕。《诗辑》三十六卷〔宋严粲撰〕。《诗传遗说》六卷〔宋朱鉴撰〕。《诗考》一卷〔宋王应麟撰〕。《诗地理考》六卷〔宋王应麟撰〕。《诗集传名物钞》八卷〔元许谦撰〕。《诗传通释》二十卷〔元刘瑾撰〕。《诗传旁通》十五卷〔元梁益撰〕。《诗经疏义》二十卷〔元朱公迁撰〕。《诗疑问》七卷，附《诗辨说》一卷〔《诗疑问》七卷元朱倬撰，附录《诗辨说》一卷，宋赵悳撰〕。《诗缵绪》十八卷〔元刘玉汝撰〕。《诗演义》十五卷〔元梁寅撰〕。《诗解颐》四卷〔明朱善撰〕。《诗集传大全》二十卷〔明永乐中翰林学士胡广等奉敕撰〕。《诗说解颐》四十卷〔明季本撰〕。《读诗私记》二卷〔明李先芳撰〕。《诗故》十卷〔明朱谋玮撰〕。《六家诗名物疏》五十四卷〔明冯应京撰〕。《诗经疑问》十二卷〔明姚舜牧撰〕。《诗经世本古义》二十八卷〔明何楷撰〕。《待轩诗记》八卷〔明张次仲撰〕。《读诗略记》六卷〔明朱朝瑛撰〕。《钦定诗经传说汇纂》二十卷、《序》二卷〔康熙六十年户部尚书王鸿绪等奉敕撰〕。《御纂诗义折中》二十卷〔乾隆二十年大学士傅恒等奉敕撰〕。《田间诗学》十二卷〔清钱澄之撰〕。《诗经稗疏》四卷〔清王夫之撰〕。《诗经通义》十二卷〔清朱鹤龄撰〕。《毛诗稽古编》三十卷〔清陈启源撰〕。《诗所》八卷〔清李光地撰〕。《毛诗写官记》四卷〔清毛奇龄撰〕。《诗札》二卷〔清毛奇龄撰〕。《诗传诗说驳议》五卷〔清毛奇龄撰〕。《续诗传鸟名》三卷〔清毛奇龄撰〕。《诗识名解》十五卷〔清姚炳撰〕。《诗传名物集览》十二卷〔清陈大章撰〕。《诗说》三卷〔清惠周惕撰〕。《诗经札记》一卷〔清杨名时撰〕。《读诗质疑》三十一卷、《附录》十五卷〔清严虞惇撰〕。《毛诗类释》二十一卷、《续编》三卷〔清顾栋高撰〕。《诗疑辨证》六卷〔清黄中松撰〕。《三家诗拾遗》十卷〔清范家相撰〕。《诗渖》二十卷〔清范家相撰〕。《诗序补义》二十四卷〔清姜炳璋撰〕。《虞东学诗》十二卷〔清顾镇撰〕。

附录

《韩诗外传》十卷〔汉韩婴撰〕。

右诗类，六十二部九百四十一卷，附录一部十卷。

礼类

古称议礼如聚讼。然《仪礼》难读，儒者罕通，不能聚讼。《礼记》辑自汉儒，某增某减，具有主名，亦无庸聚讼。所辨论求胜者，《周礼》一书而已。考《大司乐章》，先见于魏文侯时，理不容伪。河间献王但言阙《冬官》一篇，不言简编失次，则窜乱移补者亦妄。三礼并立，一从古本，无可疑也。郑康成注，贾公彦、孔颖达疏，于名物制度数特详。宋儒攻击，仅摭其好引谶纬一失，至其训诂，则弗能逾越。盖得其节文，乃可推制作之精意，不比《孝经》、《论语》，可推寻文句而谈。本汉唐之注疏，而佐以宋儒之义理，亦无可疑也。谨以类区分，定为六目：曰《周礼》，曰《仪礼》，曰《礼记》，曰《三礼总义》，曰《通礼》，曰《杂礼书》。六目之中，各以时代为先后，庶源流同异，可比而考焉。

《周礼注疏》四十二卷〔汉郑玄注，唐贾公彦疏〕。《周礼新义》十六卷，附《考工记解》二卷〔宋王安石撰〕。《周礼详解》四十卷〔宋王昭禹撰〕。《周礼复古编》一卷〔宋俞廷椿撰〕。《礼经会元》四卷〔宋叶时撰〕。《太平经国之书》十一卷〔宋郑伯谦撰〕。《周官总义》三十卷〔宋易祓撰〕。《周礼订义》八十卷〔宋王与之撰〕。《鬳斋考工记解》二卷〔宋林希逸撰〕。《周礼句解》十二卷〔宋朱申撰〕。《周礼集说》十卷〔宋陈友仁因无名氏旧本增修〕。《周官集传》十六卷〔元毛应龙撰〕。《周礼传》十卷、《图说》二卷、《翼传》二卷〔明王应电撰〕。《周礼全经释原》十四卷〔明柯尚迁撰〕。《周礼注疏删翼》三十卷〔明王志长撰〕。《钦定周官义疏》四十八卷〔乾隆十三年奉敕撰〕。《周礼述注》二十四卷〔清李光坡撰〕。《周礼训纂》二十一卷〔清李钟伦撰〕。《周官集注》十二卷〔清方苞撰〕。《礼说》十四卷〔清惠士奇撰〕。《周官禄田考》三卷〔清沈彤撰〕。《周礼疑义举要》七卷〔清江永撰〕。

右礼类，《周礼》之属二十二部四百五十三卷。

《仪礼注疏》十七卷〔汉郑玄注，唐贾公彦疏〕。《仪礼识误》三卷〔宋张淳撰〕。《仪礼集释》三十卷〔宋李如圭撰〕。《仪礼释宫》一卷〔宋李如圭撰〕。《仪礼图》十七卷、《仪礼旁通图》一卷〔宋杨复撰〕。《仪礼要义》五十卷〔宋魏了翁撰〕。《仪礼逸经传》二卷〔元吴澄撰〕。《仪礼集说》十七卷〔元敖继公撰〕。《经礼补逸》九卷〔元汪克宽撰〕。《钦定仪礼义疏》四十八卷〔乾隆十三年奉敕撰〕。《仪礼郑注句读》十七卷，附《监本正误》一卷、《石经正误》一卷〔清张尔岐撰〕。《仪礼商》二卷、《附录》一卷〔清万斯大撰〕。《仪礼述注》十七卷〔宋李光坡撰〕。《仪礼析疑》十七卷〔清方苞撰〕。《仪礼章句》十七卷〔清吴廷华撰〕。《补飨礼》一卷〔清诸锦撰〕。《礼经本义》十七卷〔清蔡德晋撰〕。《宫室考》十三卷〔清任启运撰〕。《肆献祼馈食礼》三卷〔清任启运撰〕。《仪礼释宫增注》一卷〔清江永撰〕。《仪礼小疏》一卷〔清沈彤撰〕。《仪礼集编》四十卷〔清盛世佐撰〕。

附录

《内外服制通释》七卷〔宋车垓撰〕。《读礼通考》一百二十卷〔清徐乾学撰〕。

右礼类，《仪礼》之属二十二部三百四十四卷，附录二部一百二十七卷。

《礼记正义》六十三卷〔汉郑玄注，唐孔颖达疏〕。《月令解》十二卷〔宋张虙撰〕。《礼记集说》一百六十卷〔宋卫湜撰〕。《礼记纂言》三十六卷〔元吴澄撰〕。《云庄礼记集说》十卷〔元陈澔撰〕。《礼记大全》三十卷〔明永乐中，翰林学士胡广等奉敕撰〕。《月令明义》四卷〔明黄道周撰〕。《表记集传》二卷〔明黄道周撰〕。《坊记集传》二卷，附《春秋问业》一卷〔明黄道周撰〕。《缁衣集传》四卷〔明黄道周撰〕。《儒行集传》二卷〔明黄道周撰〕。《日讲礼记解义》六十四卷〔是编为圣祖仁皇帝讲筵旧稿，未及成帙，乾隆元年始诏儒臣排纂颁行〕。《钦定礼记义疏》八十二卷〔乾隆十三年奉敕撰〕。《深衣考》一卷〔清黄宗羲撰〕。《陈氏礼记集说补正》三十八卷〔清纳喇性德撰〕。《礼记述注》二十八卷〔清李光坡撰〕。《礼记析疑》四十六卷〔清方苞撰〕。《檀弓疑问》一卷〔清邵泰衢撰〕。《礼记训义择言》八卷〔清江永撰〕。《深衣考误》一卷〔清江永撰〕。

附录

《大戴礼记》十三卷〔汉戴德撰，周庐辩注〕。《夏小正戴氏传》四卷〔宋傅崧卿撰〕。

右礼类，《礼记》之属二十部五百九十四卷，附录二部十七卷。

《三礼图集注》二十卷〔宋聂崇义撰〕。《三礼图》四卷〔明刘绩撰〕。《学礼质疑》二卷〔清万斯大撰〕。《读礼志疑》六卷〔清陆陇其撰〕。《郊社禘祫问》一卷〔清毛奇龄撰〕。《参读礼志疑》二卷〔清汪绂撰〕。

右礼类，《三礼总义》六部三十五卷。

《礼书》一百五十卷〔宋陈祥道撰〕。《仪礼传道解》三十七卷、《续》二十九卷〔宋朱熹撰〕。《礼书纲目》八十五卷〔清江永撰〕。《五礼通考》二百六十二卷〔清秦蕙田撰〕。

右礼类，《通礼》之属四部五百六十三卷。

《书仪》十卷〔宋司马光撰〕。《家礼》五卷、《附录》一卷〔旧本题宋朱熹撰，据王懋竑《白田杂著》所考，盖依讬也〕。《泰泉乡礼》七卷〔明黄佐撰〕。《朱子礼纂》五卷〔清李光地编〕。《辨定祭礼通俗谱》五卷〔清毛奇龄撰〕。

右礼类，《杂礼书》之属五部三十三卷。

春秋类

说经家有门户，自《春秋》三传始。然迄能并立于世，其闲〔疑为“间”〕。诸儒之论，中唐以前，则《左氏》胜，啖助、赵匡以逮北宋，则《公羊》、《榖梁》胜。孙复、刘敞之流，名为弃传从经，所弃者特《左氏》事迹，《公羊》、《榖梁》月日例耳。其推阐讥贬，少可多否？实阴本《公羊》、《榖梁》法，犹诛邓析用竹刑也。夫删除事迹，何由知其是非？无案而断，是春秋为射覆矣。圣人禁人为非，亦予人为善。经典所述，不乏褒词。而操笔临文，乃无人不加诛绝，春秋岂吉网罗钳乎？至于用夏时则改正朔，削尊号则贬天王，春秋又何僭以乱也？沿波不返，此类宏多，虽旧说流传，不能尽废。要以切实有征，平易近理者为本，其瑕瑜互见者，则别白而存之，游谈臆说以私意乱圣经者，则仅存其目。盖六经之中，惟《易》包众理，事事可通；《春秋》具列事实，亦人人可解。一知半见，议论易生。著录之繁，二经为最。故取之不敢不慎也。
《春秋左传正义》六十卷〔周左丘明撰，晋杜预注，晋唐孔颖达疏〕。《春秋公羊传注疏》二十八卷〔旧本题周公羊高撰，实高所传述，而其元孙寿及胡母子都录为书，汉何休注，唐徐彦疏〕。《春秋榖梁传注疏》二十卷〔周榖梁赤所述，而传其学者录为书，旧题赤撰，亦非也，晋范宁注，唐杨士勋疏〕。《箴膏肓》一卷、《起废疾》一卷、《发墨守》一卷〔汉郑玄撰〕。《春秋释列》十五卷〔晋杜预撰〕。《春秋集传纂列》十卷〔唐陆淳撰〕。《春秋微旨》三卷〔唐陆淳撰〕。《春秋集传辨疑》十卷〔唐陆淳撰〕。《春秋名号归一图》二卷〔宋冯继先撰，宋岳柯重编〕。《春秋年表》一卷〔不著撰人名氏〕。《春秋尊王发微》十二卷〔宋孙复撰〕。《春秋皇纲论》五卷〔宋王皙撰〕。《春秋通义》一卷〔不著撰人名氏〕。《春秋权衡》十七卷〔宋刘敞撰〕。《春秋传》十五卷〔宋刘敞撰〕。《春秋意林》二卷〔宋刘敞撰〕。《春秋传说例》一卷〔宋刘敞撰〕。《春秋经解》十三卷〔宋孙觉撰〕。《春秋集传》十二卷〔宋苏辙撰〕。《春秋辨疑》四卷〔宋萧楚撰，其门人胡铨等附注〕。《春秋经解》十二卷〔宋崔子方撰〕。《春秋本例》二十卷〔宋崔子方撰〕。《春秋例要》一卷〔宋崔子方撰〕。《春秋五礼例宗》七卷〔宋张大亨撰〕。《春秋通训》六卷〔宋张大亨撰〕。《春秋传》二十卷〔宋叶梦得撰〕。《春秋考》十六卷〔宋叶梦得撰〕。《春秋谳》二十三卷〔宋叶梦得撰〕。《春秋集解》三十卷〔宋吕本中撰〕。《春秋传》三十卷〔宋胡安国撰〕。《春秋集注》四十卷〔宋高闶撰〕。《春秋后传》十二卷〔宋陈傅良撰〕。《春秋左氏传说》二十卷〔宋吕祖谦撰〕。《春秋左氏传续说》十二卷〔宋吕祖谦撰〕。《详注东莱左氏博议》二十五卷〔宋吕祖谦撰，其门人张成招注〕。《春秋比事》二十卷〔宋沈棐撰〕。《春秋左传要义》三十一卷〔宋魏了翁撰〕。《春秋分纪》九十卷〔宋程公说撰〕。《春秋讲义》四卷〔宋戴溪撰〕。《春秋集义》五十卷、《纲领》三卷〔宋李明复撰〕。《春秋集注》十一卷、《纲领》一卷〔宋张洽撰〕。《春秋王霸列国世纪编》三卷〔宋李琪撰〕。《春秋通说》十三卷〔宋黄仲炎撰〕。《春秋说》三十卷〔宋洪咨夔撰〕。《春秋经筌》十六卷〔宋赵鹏飞撰〕。《春秋或问》二十卷，附《春秋五论》一卷〔宋吕大圭撰〕。《春秋详说》三十卷〔宋家铉翁撰〕。《读春秋编》十二卷〔宋陈深撰〕。《春秋提纲》十卷〔元陈则通撰〕。《春秋集传释义大成》十二卷〔元俞皋撰〕。《春秋纂言》十二卷、《总例》一卷〔元吴澄撰〕。《春秋诸国统纪》六卷、《目录》一卷〔元齐履谦撰〕。《春秋本义》三十卷〔元程端学撰〕。《春秋或问》十卷〔元程端学撰〕。《春秋三传辨疑》二十卷〔元程端学撰〕。《春秋谳义》九卷〔元王元杰撰〕。《春秋诸传会通》二十四卷〔元李廉撰〕。《春秋经传阙疑》四十五卷〔元郑玉撰〕。《春秋集传》十五卷〔元赵汸撰，其门人倪尚谊补〕。《春秋师说》三卷〔元赵汸撰，盖本其师黄泽之说而演之，故曰师说〕。《春秋属词》十五卷〔元赵汸撰〕。《春秋左氏传补注》十卷〔元赵汸撰〕。《春秋金锁匙》一卷〔元赵汸撰〕。《春秋胡传附录纂疏》三十卷〔元汪克宽撰〕。《春王正月考》一卷〔明张以宁撰〕。《春秋钩玄》四卷〔明石光霁撰〕。《春秋大全》七十卷〔明永乐中翰林学士胡广等奉敕撰〕。《春秋经传辨疑》一卷〔明童品撰〕。《春秋正传》三十七卷〔明湛若水撰〕。《左传附注》五卷〔明陆粲撰〕。《春秋胡氏传疑辨》二卷〔明陆粲撰〕。《春秋明志录》十二卷〔明熊过撰〕。《春秋正旨》一卷〔明高拱撰〕。《春秋辑传》十三卷、《凡例》二卷〔明王樵撰〕。《春秋亿》六卷〔明徐学谟撰〕。《春秋事义全考》十六卷〔明姜宝撰〕。《春秋胡传考误》一卷〔明袁仁撰〕。《左传属事》二十卷〔明傅逊撰〕。《左氏释》二卷〔明冯时可撰〕。《春秋质疑》十二卷〔明杨于庭撰〕。《春秋孔义》十二卷〔明高攀龙撰〕。《春秋辨义》三十九卷〔明卓尔康撰〕。《读春秋略记》十卷〔明朱朝瑛撰〕。《春秋四传质》二卷〔明王介之撰〕。《左传杜林合注》五十卷〔明王道焜、赵如源同编，以宋林尧叟《左传句解》散附杜注之下〕。《日讲春秋解义》六十四卷〔是编亦圣祖仁皇帝讲筵旧本，世宗宪皇帝重加考订排纂成书〕。《钦定春秋传说汇纂》三十八卷〔康熙三十八年奉敕撰〕。《御纂春秋直解》十五卷〔乾隆二十三年大学士傅恒等奉敕撰〕。《左传杜解补正》三卷〔清顾炎武撰〕。《春秋稗疏》二卷〔清王夫之撰〕。《春秋平义》十二卷〔清俞汝言撰〕。《春秋四传纠正》一卷〔清俞汝言撰〕。《读左日钞》十二卷、《补录》二卷〔清朱鹤龄撰〕。《左传事纬》十二卷、《附录》八卷〔清马骕撰〕。《春秋毛氏传》三十六卷〔清毛奇龄撰〕。《春秋简书刊误》二卷〔清毛奇龄撰〕。《春秋属辞比事记》四卷〔清毛奇龄撰〕。《春秋地名考略》十四卷〔清高士奇撰，《潜邱札记》以为秀水徐胜作，莫能详也〕。《春秋管窥》十二卷〔清徐庭垣撰〕。《三传折诸》四十四卷〔清张尚瑷撰〕。《春秋阙如编》八卷〔清焦袁熙撰〕。《春秋宗朱辨义》十二卷〔清张自超撰〕。《春秋通论》四卷〔清方苞撰〕。《春秋长历》十卷〔清陈厚耀撰〕。《春秋世族谱》一卷〔清陈厚耀撰〕。《半农春秋说》十五卷〔清惠士奇撰〕。《春秋大事表》五十卷、《舆图》一卷、《附录》一卷〔清顾栋高撰〕。《春秋识小录》九卷〔清程廷祚撰〕。《左传补注》六卷〔清惠栋撰〕。《春秋左氏传小疏》一卷〔清沈彤撰〕。《春秋地理考实》四卷〔清江永撰〕。《三正考》二卷〔清吴鼐撰〕。《春秋究遗》十六卷〔清叶酉撰〕。《春秋随笔》二卷〔清顾奎光撰〕。
附录

《春秋繁露》十七卷〔汉董仲舒撰〕。

右春秋类，一百十四部一千八百三十八卷，附录一部十七卷

《古文孝经孔氏传》一卷，附《宋本古文孝经》一卷〔旧本题汉孔安国撰〕。《孝经正义》三卷〔唐玄宗明皇帝御注，宋邢昺疏〕。《古文孝经指解》一卷〔宋司马光撰〕。《孝经刊误》一卷〔宋朱熹撰〕。《孝经大义》一卷〔宋董鼎撰〕。《孝经定本》一卷〔元吴澄撰〕。《孝经述注》一卷〔明项霦撰〕。《孝经集传》四卷〔明黄道周撰〕。《御注孝经》一卷〔顺治十三年世祖章皇帝御撰〕。《御纂孝经集注》一卷〔雍正五年世宗宪皇帝御撰〕。

右孝经类，十一部十七卷。

五经总义类

汉代经师，如韩婴治《诗》兼治《易》者，其训故皆各自为书。宣帝时始有《石渠五经杂议》十八篇，《汉志》无类可隶，遂杂置之《孝经》中。《隋志》录许慎《五经异义》以下诸家，亦附《论语》之末。《旧唐书志》，始别名经解，诸家著录因之，然不见兼括诸经之义。朱彝尊作《经义考》，别目曰《群经》，盖觉其未安，而采刘勰《正纬》之语以改之，又不见为训诂之文。徐乾学刻《九经解》，顾湄兼采总集、经解之义，名曰《总经解》。何焯复斥其不通〔语见沈廷芳所刻、何焯点校《经解目录》中〕，盖正名若是之难也。考《隋志》于统说诸经者，虽不别为部分，然《论语》类末称“《孔丛》、《家语》、《尔雅》诸书并五经总义，附于此篇”，则固称“五经总义”矣。今准以立名，庶犹近古。《论语》、《孝经》、《孟子》，虽自为书，实均五经之流别，亦足以统该之矣。其校正文字，以及传经诸图，并约略附焉，从其类也。

《驳五经异义》一卷、《补遗》一卷〔汉郑玄撰，举许慎《五经异义条举》而驳其说〕。《郑志》三卷、《补遗》一卷〔魏郑小同撰〕。《经典释文》三十卷〔唐陆德明撰〕。《七经小传》三卷〔宋刘敞撰〕。《程氏经说》七卷〔不著编辑者名氏，皆伊川程子说经之语〕。《六经图》六卷〔宋杨甲撰〕。《六经正误》六卷〔宋毛居正撰〕。《刊正九经三传沿革例》一卷〔宋岳珂撰〕。《融堂四书管见》十三卷〔宋钱时撰，四书者，一《论语》，二《孝经》，三《大学》，四《中庸》〕。《四如讲稿》六卷〔宋黄仲元撰〕。《六经奥论》六卷〔旧本题宋郑樵撰，考书中引及樵说称夹漈先生，又称朱子为文公，盖讬名也〕。《明本排字九经直音》二卷〔不著撰人名氏，刻于元世祖至元丁亥〕。《五经说》七卷〔元熊朋来撰〕。《十一经问对》五卷〔元何异孙撰〕。《五经蠡测》六卷〔明蒋悌生撰〕。《简端录》十二卷〔明邵宝撰〕。《五经稽疑》六卷〔明朱睦撰〕。《经典稽疑》二卷〔明陈耀文撰〕。《钦定繙绎五经》五十八卷、《四书》二十九卷〔是编仿北魏《国语》、《孝经》之例，以《国语》详绎诸经，并推阐语意〕。《七经孟子考文补遗》一百九十九卷〔旧本题“西条掌书记山井鼎撰，东都讲官物观补遗”，盖日本书也〕。《九经误字》一卷〔清顾炎武撰〕。《经问》十八卷、《经问补》三卷〔清毛奇龄说经之语，其门人录之成编，所补三卷，又其子远宗所录也〕。《十三经义疑》十二卷〔清吴浩撰〕。《九经古义》十六卷〔清惠栋撰〕。《经稗》六卷〔清郑方坤撰〕。《十三经注疏正字》八十一卷〔清沈廷芳撰〕。《朱子五经语类》八十卷〔清程川撰〕。《群经补义》五卷〔清江永撰〕。《经咫》一卷〔清陈祖范撰〕。《九经辨字渎蒙》十二卷〔清沈炳震撰〕。《古经解钩沈》三十卷〔清余萧客编〕。

附录

《古微书》三十六卷〔明孙瑴编，取五经纬之佚文，名为编次，以存原书之梗概〕。

右五经总义类，三十一部六百七十五卷，附录一部三十六卷。

四书类

《论语》、《孟子》，旧各为帙。《大学》、《中庸》，旧《礼记》之二篇。其编为四书，自宋淳熙始；其悬为令甲、则自元延佑复科举始，古来无是名也。然二戴所录《曲礼》、《檀弓》诸篇，非一人之书，迨立名曰《礼记》，《礼记》遂为一家。即王逸所录屈原、宋玉诸篇，《汉志》均谓之赋，迨立名曰《楚词》，《楚词》亦遂为一家。元邱葵《周礼补亡序》称圣朝以六经取士，则当时固以《四书》为一经，前创后因，久则为律，是固难以一说拘矣。今从《明史·艺文志》例，别立四书一门，亦所谓礼以义起也。朱彝尊《经义考》，于四书之前，仍立《论语》、《孟子》二类；黄虞稷《千顷堂书目》，凡说《大学》、《中庸》者，皆附于礼类，盖欲以不去饩羊，略存古义。然朱子书行五百载矣，赵岐、何晏以下，古籍存者寥寥。梁武帝《义疏》以下，且散佚并尽。元明以来之所解，皆自《四书》分出者耳。《明史》并入《四书》，盖循其实；今亦不复强析其名焉。

《孟子正义》十四卷〔汉赵岐注，其疏旧题宋孙奭撰，然《朱子语录》指为邵武士人作，蔡元定犹见其人，私未必诬也〕。《论语义疏》十卷〔魏何晏等注，梁皇侃疏〕。《论语正义》二十卷〔魏何晏等注，宋邢昺疏〕。《论语笔解》二卷〔唐韩愈撰〕。《孟子音义》二卷〔宋孙奭撰〕。《论语拾遗》一卷〔宋苏辙撰〕。《孟子解》一卷〔宋苏辙撰〕。《论语全解》十卷〔宋陈祥道撰〕。《孟子传》二十九卷〔宋张九成撰〕。《尊孟辨》三卷、《续辨》二卷、《别录》一卷〔宋余允文撰〕。《中庸集解》二卷〔宋石编〕。《大学章句》一卷、《论语集注》十卷、《孟子集注》七卷、《中庸章句》一卷〔宋朱熹撰，自是始有四书之名〕。《四书或问》三十九卷〔宋朱熹撰〕。《论孟精义》三十四卷〔宋朱熹撰〕。《中庸辑略》二卷〔宋朱熹编〕。《论语意原》二卷〔宋郑汝谐撰〕。《癸巳论语解》十卷〔宋张栻撰〕。《癸巳孟子说》七卷〔宋张栻撰〕。《石鼓论语问答》三卷〔宋戴溪撰〕。《蒙斋中庸讲义》四卷〔宋袁甫撰〕。《四书集编》二十六卷〔宋真德秀撰〕。《孟子集疏》十四卷〔宋蔡模撰〕。《论语集说》十卷〔宋蔡节撰〕。《中庸指归》一卷、《中庸分章》一卷、《大学发微》一卷、《大学本旨》一卷〔宋黎立武撰〕。《四书纂疏》二十六卷〔宋赵顺孙撰〕。《大学疏义》一卷〔宋金履祥撰〕。《论语集注考证》十卷、《孟子集注考证》七卷〔宋金履祥〕。《四书集义精要》二十八卷〔元刘因编〕。《四书辨疑》十五卷〔元陈天祥撰〕。《读四书丛说》四卷〔元许谦撰〕。《四书通》二十六卷〔元胡炳文撰〕。《四书通证》六卷〔元张存中撰〕。《四书疑节》十二卷〔元袁俊翁撰〕。《四书经疑贯通》八卷〔元王充耘撰〕。《四书纂笺》二十八卷〔元詹道传撰〕。《四书通旨》六卷〔元宋公迁撰〕。《四书管窥》八卷〔元史伯璿撰〕。《大学中庸集说启蒙》二卷〔元景星撰〕。《四书大全》三十六卷〔明永乐中翰林学士胡广等奉敕撰〕。《四书蒙引》十五卷、《别附》一卷〔明蔡清撰〕。《四书因问》六卷〔明吕柟撰〕。《问辨录》十卷〔明高拱撰〕。《论语类考》二十卷〔明陈士元撰〕。《孟子杂记》四卷〔明陈士元撰〕。《学庸正说》三卷〔明赵南星撰〕。《论语商》二卷〔明周宗建撰〕。《论语学案》十卷〔明刘宗周撰〕。《四书留书》六卷〔明章世纯撰〕。《日讲四书解义》二十六卷〔康熙十六年大学士库勒纳等奉敕编〕。《四书近指》二十卷〔清孙奇逢撰〕。《孟子师说》二卷〔清黄宗羲撰〕。《大学翼真》七卷〔清胡渭撰〕。《四书讲义困勉》三十七卷〔清陆陇其撰〕。《松阳讲义》十二卷〔清陆陇其撰〕。《大学古本说》一卷、《中庸章段》一卷、《中庸余论》一卷、《读论语札记》二卷、《读孟子札记》二卷〔清李光地撰〕。《论语稽求篇》四卷〔清毛奇龄撰〕。《四书賸言》四卷、《补》二卷〔清毛奇龄杂论四书之语，前四卷其门人盛唐、王锡所编，《补》二卷其子远宗所编〕。《大学证文》四卷〔清毛奇龄撰〕。《四书释地》一卷、《续》一卷、《又续》二卷、《三续》二卷〔清阎若璩撰〕。《四书札记》四卷〔清杨名时撰〕。《此木轩四书说》九卷〔清焦袁熹撰〕。《乡党图考》十卷〔清江永撰〕。《四书逸笺》六卷〔清程大中撰〕。

右四书类，六十三部七百三十一卷。

乐类

沈约称《乐经》亡于秦。考诸古籍，惟《礼记经解》，有乐教之文。伏生《尚书·大传》，引辟雝舟张四语，亦谓之《乐》。然他书均不云有《乐经》〔《隋志·乐经》四卷，盖王莽元始三年所立，贾公彦《考工记》、《磬氏疏》所称乐曰：当即莽书，非古《乐经》也〕。大抵《乐》之纲目具于《礼》，其歌词具于《诗》，其铿锵鼓舞，则传在伶官。汉初制氏所记，盖其遗谱，非别有一经为圣人手定也。特以宣豫导和，感神人而通天地，厥用至大，厥义至精。故尊其教，得配于经，而后代钟律之书，亦遂得著录于经部，不与艺术同科。顾自汉氏以来，兼陈雅俗，艳歌侧调，并隶云韶。于是诸史所登，虽细至筝琶，亦附于经末。循是以往，将小说稗官，未尝不记言记事，亦附之《书》与《春秋》乎？悖理伤教，于斯为甚。今区别诸书，惟以辨律吕，明雅乐者，仍列于经。其讴歌末技，弦管繁声，均退列《杂艺》、《词曲》两类中，用以见大乐元音，道侔天地，非郑声所得而奸也。

《皇佑新乐图记》三卷〔宋阮逸、胡瑷奉敕撰〕。《乐书》二百卷〔宋陈旸撰〕。《律吕新书》二卷〔宋蔡元定撰〕。《瑟谱》六卷〔元熊朋来撰〕。《韶舞九成乐补》一卷〔元余载撰〕。《律吕成书》二卷〔元刘瑾撰〕。《苑洛志乐》二十卷〔明韩邦奇撰〕。《钟律通考》六卷〔明倪复撰〕。《乐律全书》四十二卷〔明朱载堉撰〕。《御定律吕正义》五卷〔康熙五十二年圣祖仁皇帝御撰〕。《御制律吕正义后编》一百二十卷〔乾隆十一年御撰〕。《钦定诗经乐谱全书》三十卷〔乾隆五十三年奉敕撰〕。《钦定乐律正俗》一卷〔乾隆五十三年奉敕撰〕。《古乐经传》五卷〔清李光地撰〕。《古乐书》二卷〔清应谦撰〕。《圣谕乐本解说》二卷〔清毛奇龄撰〕。《皇言定声录》八卷〔清毛奇龄撰〕。《竟山乐录》四卷〔清毛奇龄撰〕。《李氏学乐录》二卷〔清李塨撰〕。《乐律表微》八卷〔清胡彦昇撰〕。《律吕新论》二卷〔清江永撰〕。《律吕阐微》十卷〔清江永撰〕。《琴旨》二卷〔清王坦撰〕。

右乐类，二十三部四百八十三卷。

小学类

古《小学》所教，不过六书之类。故《汉志》以《弟子职》附《孝经》，而史籀等十家四十五篇，列为《小学》。《隋志》增以金石刻文，《唐志》增以书法书品，已非初旨。自朱子作《小学》以配《大学》，赵希弁《读书附志》遂以《弟子职》之类，并入小学，又以《蒙求》之类，相参并列，而《小学》益多岐矣。考订源流，惟《汉志》根据经义，要为近古。今以论幼仪者，别入儒家；以论笔法者，别入杂艺；以《蒙求》之属隶故事，以便记诵者，别入类书。惟以《尔雅》以下，编为训诂；《说文》以下，编为字书；《广韵》以下，编为韵书。庶体例谨严，不失古义。其有兼举两家者，则各以所重为主〔如李涛《说文五音韵谱》实字书，袁子让《字学元元》实论等韵之类〕，悉条其得失，具于本篇。

《尔雅注疏》十一卷〔晋郭璞注，宋邢昺疏〕。《尔雅注》三卷〔宋郑樵撰〕。《方言十三卷》〔旧本题汉扬雄撰〕。《释名》八卷〔汉刘熙撰〕。《广雅》十卷〔魏张揖撰〕。《匡谬正俗》八卷〔唐颜师古撰〕。《群经音辨》七卷〔宋贾昌朝撰〕。《埤雅》二十卷〔宋陆佃撰〕。《尔雅翼》三十二卷〔宋罗愿撰〕。《骈雅》七卷〔明朱谋撰〕。《字诂》一卷〔清黄生撰〕。《续方言》二卷〔清杭世骏撰〕。

右小学类，训诂之属，十二部一百二十二卷。

《急就篇》四卷〔汉史游撰〕。《说文解字》三十卷〔汉许慎撰，宋徐铉等补注补音，并增加新附字〕。《说文系传》四十卷〔南唐徐锴撰，其音切则朱翱作也〕。《说文系传考异》四卷、《附录》一卷〔清汪宪撰〕。《说文解字篆韵谱》五卷〔南唐徐锴撰〕。《重修玉篇》三十卷〔梁顾野王撰，唐孙强增加，宋大中祥符六年陈彭年等奉敕重修〕。《干禄字书》一卷〔唐颜元孙撰〕。《五经文字》三卷〔唐张参撰〕。《九经字样》一卷〔唐唐玄度撰〕。《汗简》三卷、《目录叙略》一卷〔宋郭忠恕撰〕。《佩觽》三卷〔宋郭忠恕撰〕。《古文四声韵》五卷〔宋夏竦撰〕。《类篇》四十五卷〔宋司马光撰〕。《历代钟鼎彝器款识法帖》二十卷〔宋薛尚功撰〕。《复古篇》二卷〔宋张有撰〕。《汉隶字源》六卷〔宋娄机撰〕。《班马字类》五卷〔宋娄机撰〕。《字通》一卷〔宋李从周撰〕。《六书故》三十三卷〔宋戴侗撰〕。《龙龛手鉴》四卷〔辽僧行均撰〕。《六书统》二十卷〔元杨桓撰〕。《周秦刻石释音》一卷〔元吾邱衍撰〕。《字鉴》五卷〔元李文仲撰〕。《说文字原》一卷、《六书正伪》五卷〔元周伯琦撰〕。《汉隶分韵》七卷〔不著撰人名氏〕。《六书本义》十二卷〔明赵谦撰〕。《奇字韵》五卷〔明杨慎撰〕。《古音骈字》一卷、《续编》五卷〔《古音骈字》明杨慎撰，《续编》则清庄履丰、庄鼎铉同撰〕。《俗书刊误》十二卷〔明焦竑撰〕。《字孪》四卷〔明叶秉敬撰〕。《御定康熙字典》四十二卷〔康熙五十五年大学士张玉书等奉敕撰〕。《钦定西域同文志》二十四卷〔乾隆二十八年大学士傅恒等奉敕撰〕。《钦定增订清文鉴》三十二卷、《补编》四卷、《总纲》八卷、《补总纲》二卷〔乾隆三十六年大学士傅恒等奉敕撰〕。《钦定满洲蒙古汉字三合切音清文鉴》三十三卷〔乾隆四十四年大学士阿桂等奉敕撰〕。《篆隶考异》二卷〔清周靖撰〕。《隶辨》八卷〔清顾蔼吉撰〕。《别雅》五卷〔清吴玉搢撰〕。

右小学类，字书之属，三十七部四百八十五卷。

《广韵》五卷〔不著撰人名氏〕。《重修广韵》五卷〔宋大中祥符四年陈彭年等奉敕撰〕。《集韵》十卷〔旧本题宋丁度等撰，然度及李淑以景佑四年受诏，至治平四年司马光乃修成奏上，中隔三十一年，则称度撰者非也〕。《切韵指掌图》二卷，附《检例》一卷〔宋司马光撰，其《检例》一卷则元邵光祖所补也〕。《韵补》五卷〔宋吴棫撰〕。《附释文互注礼部韵略》五卷、《贡举条式》一卷〔《礼部韵略》宋丁度撰，所附《释文互注》乃南宋坊本，不知谁所加矣〕。《增修互注礼部韵略》五卷〔宋毛晃增注，其子居正重增，即诸书所称增韵者是也〕。《增修校正押韵释疑》五卷〔宋欧阳德隆撰〕。《九经补韵》一卷〔宋杨伯嵒撰〕。《五音集韵》十五卷〔金韩道昭撰〕。《古今韵会举要》三十卷《四声等子》一卷〔不著撰人名氏〕。《经史正音切韵指南》一卷〔元刘鉴撰〕。《洪武正韵》十六卷〔明洪武中翰林侍讲学士乐韶凤等奉敕撰〕。《古音丛目》五卷、《古音猎要》五卷、《古音余》五卷、《古音附录》一卷〔明杨慎撰〕。《古音略例》一卷〔明杨慎撰〕。《转注古韵略》五卷〔明杨慎撰〕。《毛诗古音考》四卷〔明陈第撰〕。《屈宋古音义》三卷〔明陈第撰〕。《御定音韵阐微》十八卷〔康熙五十四年大学士李光地等奉敕撰，雍正四年告成〕。《钦定同文韵统》六卷〔乾隆十五年庄亲王允禄等奉敕撰〕。《钦定叶韵汇辑》五十八卷〔乾隆十五年大学士梁诗正等奉敕撰〕。《钦定音韵述微》三十卷〔乾隆三十八年奉敕撰〕。《音论》三卷〔清顾炎武撰〕。《诗本音》十卷〔清顾炎武撰〕。《易音》三卷〔清顾炎武撰〕。《唐韵正》二十卷〔清顾炎武撰〕。《古音表》二卷〔清顾炎武撰〕。《韵补正》一卷〔清顾炎武撰〕。《古今通韵》十二卷〔清毛奇龄撰〕。《易韵》四卷〔清毛奇龄撰〕。《唐韵考》五卷〔清纪容舒撰〕。《古韵标准》四卷〔清江永撰〕。

右小学，韵书之属，三十三部三百十三卷。

附录

《六艺纲目》二卷〔元舒天民撰〕。

史部总叙

史之为道，撰述欲其简，考证则欲其详。莫简于《春秋》，莫详于《左传》。《鲁史》所录，具载一事之始末，圣人观其始末，得其是非，而后能定以一字之褒贬。此作史之资考证也。丘明录以为传，后人观其始末，得其是非，而后能知一字之所以褒贬。此读史之资考证也。苟无事迹，虽圣人不能作《春秋》。苟不知其事迹，虽以圣人读《春秋》，不知所以褒贬。儒者好为大言，动曰舍传以求经。此其说必不通。其或通者，则必私求诸传，诈称舍传云尔。司马光《通鉴》，世称绝作，不知其先为《长编》，后为《考异》。高似孙《纬略》，载其《与宋敏求书》，称到洛八年，始了晋、宋、齐、梁、陈、隋六代。唐文字尤多，依年月编次为草卷，以四丈为一卷，计不减六七百卷。又称光作《通鉴》，一事用三四出处纂成，用杂史诸书凡二百二十二家。李涛《巽岩集》，亦称张新甫见洛阳有《资治通鉴》草稿盈两屋〔案：涛集今已佚，此据马端临《文献通考》述其父廷鸾之言〕。今观其书，如淖方成祸水之语则采及《飞燕外传》，张彖冰山之语则采及《开元天宝遗事》，并小说亦不遗之。然则古来著录，于正史之外兼收博采，列目分编，其必有故矣。今总括群书，分十五类。首曰正史，大纲也。次曰编年，曰别史，曰杂史，曰诏令奏议，曰传记，曰史钞，曰载记，皆参考纪传者也。曰时令，曰地理，曰职官，曰政书，曰目录，皆参考诸志者也。曰史评，参考论赞者也。旧有谱牒一门，然自唐以后，谱学殆绝。玉牒既不颁于外，家乘亦不上于官，徒存虚目，故从删焉。考私家记载，惟宋、明二代为多。盖宋、明人皆好议论，议论异则门户分，门户分则朋党立，朋党立则恩怨结。恩怨既结，得志则排挤于朝廷，不得志则以笔墨相报复。其中是非颠倒，颇亦荧听。然虽有疑狱，合众证而质之，必得其情。虽有虚词，参众说而核之，亦必得其情。张师棣《南迁录》之妄，邻国之事无质也。赵与峕《宾退录》证以金国官制而知之。《碧云騢》一书，诬谤文彦博、范仲淹诸人，晁公武以为真出梅尧臣，王铚以为出自魏泰，邵博又证其真出尧臣，可谓聚讼。李涛卒参互而辨定之，至今遂无异说。此亦考证欲详之一验。然则史部诸书，自鄙倍冗杂，灼然无可采录外，其有裨于正史者，固均宜择而存之矣。

正史类

正史之名，见于《隋志》，至宋而定，著十有七。明刊监版，合宋、辽、金、元四史为二十有一。皇上《钦定明史》，又诏增《旧唐书》，为二十有三。近搜罗四库，薛居正《旧五代史》得裒集成编，钦禀睿裁，与欧阳修书并列，共为二十有四。今并从官本校录，凡未经宸断者，则悉不滥登，盖正史体尊，义与经配，非悬诸令典，莫敢私增，所由与稗官野记异也。其他训释音义者，如《史记索隐》之类，掇拾遗阙者如《补后汉书年表》之类，辨正异同者如《新唐书纠缪》之类，校正字句者如《两汉刊误补遗》之类，若别为编次，寻检为繁，即各附本书，用资参证。至宋、辽、金、元四史译语，旧皆舛谬，今悉改正，以存其真。其子部、集部，亦均视此，以考校厘订，自正史始。谨发其凡于此。

《史记》一百三十卷〔汉司马迁撰，凡一百三十篇，缺其十篇，褚少孙补之〕。《史记集解》一百三十卷〔宋裴骃撰〕。《史记索隐》三十卷〔唐司马贞撰〕。《史记正义》一百三十卷〔唐张守节撰〕。《读史记十表》十卷〔清汪越撰，徐克范补〕。《史记疑问》一卷〔清邵泰衢撰〕。《汉书》一百二十卷〔汉班固撰，其妹昭续成之，唐颜师古注〕。《班马异同》三十五卷〔宋倪思撰，刘辰翁评点〕。《后汉书》一百二十卷〔《后汉书·本纪》十卷，《列传》八十卷，宋范晔撰，唐章怀太子注，《志》三十卷，则晋司马彪续《汉书》之文，梁刘昭注之〕。《补后汉书年表》十卷〔宋熊方撰〕。《两汉刊误补遗》十卷〔宋吴仁杰撰〕。《三国志》六十五卷〔晋陈寿撰，宋裴松之注〕。《三国志辨误》三卷〔不著撰人名氏〕。《三国志补注》六卷，附《诸史然疑》一卷〔清杭世骏撰〕。《晋书》一百三十卷〔唐房乔等撰，以陆机、王羲之二传太宗制赞，故卷首题太宗御撰〕。《宋书》一百卷〔梁沈约撰〕。《南齐书》五十九卷〔梁萧子显撰，原本六十卷，自唐已佚一卷〕。《梁书》五十六卷〔唐姚思廉撰，篇末题陈吏部尚书姚察者凡二十有六，盖思廉此书因其父之遗，因其文之遗稿也〕。《陈书》三十六卷〔唐姚思廉撰〕。《魏书》一百十四卷〔北齐魏收撰，宋刘恕等校订〕。《北齐书》五十卷〔唐李百药撰〕。《周书》五十卷〔唐令狐德棻等撰〕。《隋书》八十五卷〔唐魏征等撰，其十志本名《五代史志》，盖当时五史并修，故志亦兼该五代，以《隋书》居末，故列于《隋书》之中，今竟称《隋志》，盖失其实，然已不可复正矣〕。《南史》八十卷〔唐李延寿撰〕。北史一百卷〔唐李延寿撰〕。《旧唐书》二百卷〔晋刘昫等撰〕。《新唐书》二百二十五卷〔宋欧阳修、宋祁同撰，《本纪》、《表》、《志》修所定，《列传》祁所定也〕。《新唐书纠缪》二十卷〔宋吴缜撰〕。《旧五代史》一百五十卷，目录二卷〔宋薛居正等撰〕。《新五代史》七十五卷〔宋欧阳修撰〕。《五代史记误纂》三卷〔宋吴缜撰〕。《宋史》四百九十六卷〔元托克托等撰〕。《辽史》一百十六卷〔元托克托等撰〕。《辽史拾遗》二十四卷〔清厉鹗撰〕。《金史》一百三十五卷〔元托克托等撰〕。《元史》二百十卷〔明宋濂等撰〕。《钦定辽金元三史国语解》四十六卷〔乾隆五十年奉敕撰〕。《明史》三百三十二卷，目录四卷〔清保和殿大学士张廷玉等奉敕撰〕。

右正史类，三十八部三千六百九十九卷。

编年类

司马迁改编年为纪传，荀悦又改纪传为编年。刘知几深通史法，而《史通》分叙六家，统归二体，则编年、纪传均正史也。其不列为正史者，以班、马旧裁，历朝继作，编年一体，则或有或无，不能使时代相续，故姑置焉，无他义也。今仍搜罗遗帙，次于正史，俾得相辅而行。《隋志》史部，有起居注一门，著录四十四部；《旧唐书》载二十九部，并实录四十一部；《新唐书》载二十九部。存于今者，《穆天子传》六卷，温大雅《大唐创业起居注》三卷而已。《穆天子传》虽编次年月，类小说传记，不可以为信史。实惟存温大雅一书，不能自为门目，稽其体例，亦属编年。今并合为一，犹《旧唐书》以实录附起居注之意也。

《竹书纪年》二卷〔是书称魏之史记，由汲郡人发冢而得，《晋书》具载其事，沈约作注〕。《竹书统笺》十二卷〔清徐文靖撰〕。《汉纪》三十卷〔汉荀悦撰〕。《后汉纪》三十卷〔晋袁宏撰〕。《元经》十卷〔旧本题隋王通撰，唐薛收续并传，宋阮逸注，其书《唐志》不著录，至宋乃出于阮逸家，晁公武疑即逸作，似为近之〕。《大唐创业起居注》三卷〔唐温大雅撰〕。《资治通鉴》二百九十四卷〔宋司马光撰，元胡三省音注〕。《资治通鉴考异》三十卷〔宋司马光撰〕。《通鉴释例》一卷〔宋司马光撰〕。《资治通鉴目录》三十卷〔宋司马光撰〕。《通鉴地理通释》十四卷〔宋王应麟撰〕。《资治通鉴释文辨误》十二卷〔元胡三省撰〕。《通鉴胡注举正》一卷〔清陈景云撰〕。《稽古录》二十卷〔宋司马光撰〕。《通鉴外纪》十卷、目录五卷〔宋刘恕撰〕。《皇王大纪》八十卷〔宋胡宏撰〕。《中兴小纪》四十卷〔宋熊克撰〕。《续资治通鉴长篇》五百二十卷〔宋李焘撰〕。《纲目续麟》二十卷、《校正凡例》一卷、《附录》一卷、《汇览》三卷〔明张自勋撰〕。《纲目分注补遗》四卷〔清芮长恤撰〕。《纲目订误》四卷〔清陈景云撰〕。《大事记》十二卷、《通释》三卷、《解题》十二卷〔宋吕祖谦撰〕。《建炎以来系年要录》二百卷〔宋李心传撰〕。《九朝编年备要》三十卷〔宋陈均撰〕。《续宋编年资治通鉴》十五卷〔宋刘时举撰〕。《西汉年纪》三十卷〔宋王益之撰〕。《靖康要录》十六卷〔不著撰人名氏〕。《两朝纲目备要》十六卷〔不著撰人名氏〕。《宋季三朝政要》六卷〔不著撰人名氏〕。《宋史全文》三十六卷〔不著撰人名氏〕。《资治通鉴前编》十八卷、《举要》三卷〔宋金履祥撰〕。《通鉴续编》二十四卷〔明陈桱撰〕。《大事纪续编》七十七卷〔明王袆撰〕。《元史续编》十六卷〔明胡粹中撰〕。《御批通鉴辑览》一百十六卷，附《明唐桂二王本末》三卷〔乾隆三十二年奉敕撰〕。《御定通鉴纲目三编》四十卷〔乾隆四十年奉敕撰〕。《开国方略》三十二卷〔乾隆三十八年奉敕撰〕。《资治通鉴后编》一百八十四卷〔清徐乾学撰〕。

右编年类，三十八部二千六十六卷。

纪事本末类

古之史策，编年而已，周以前无异轨也。司马迁作《史记》，遂有纪传一体，唐以前亦无异轨也。至宋，袁枢以《通鉴》旧文，每事为篇，各排比其次第，而说叙其始终，命曰纪事本末，史遂又有此一体。夫事例相循，其后谓之因，其初皆起于创；其初有所创，其后即不能不因。故未有是体以前，微独纪事本末创，即纪传亦创，编年亦创。即有是体以后，微独编年相因，纪传相因，即纪事本末亦相因。因者既众，遂于二体之外，别立一家。今亦以类区分，使自为门目。凡一书备诸事之本末，与一书具一事之本末者，总汇于此。其不标纪事本末之名，而实为纪事本末者，亦并着录。若夫偶然记载，篇帙无多，则仍隶诸杂史、传记，不列于此焉。

《通鉴纪事本末》四十二卷〔宋袁枢撰〕。《春秋左氏传事类始末》五卷〔宋章沖撰〕。《三朝北盟会编》二百五十卷〔宋徐梦莘撰〕。《蜀鉴》十卷〔宋郭允蹈撰，旧本题李文子者，误也〕。《炎徼纪闻》四卷〔明田汝成撰〕。《宋史纪事本末》二十六卷〔明陈邦瞻撰〕。《元史纪事本末》四卷〔明陈邦瞻撰〕。《平定三逆方略》六十卷〔康熙二十一年大学士勒德洪奉敕撰〕。《亲征平定朔漠方略》四十卷〔康熙三十六年大学士温达等奉敕撰〕。《平定金川方略》三十二卷〔乾隆十三年奉敕撰〕。《平定准噶尔方略前编》五十四卷、《正编》八十五卷、《续编》三十三卷〔乾隆三十七年奉敕撰〕。《平定两金川方略》一百五十二卷〔乾隆四十一年奉敕撰〕。《钦定临清纪略》十六卷〔乾隆三十九年奉敕撰〕。《钦定兰州纪略》二十卷〔乾隆四十六年奉敕撰〕。《钦定石峰堡纪略》二十卷〔乾隆四十九年奉敕撰〕。《钦定台湾纪略》七十卷〔乾隆五十三年奉敕撰〕。《绥寇纪略》十二卷〔清吴伟业撰〕。《滇考》二卷〔清冯甦撰〕。《明史纪事本末》八十卷〔清谷应泰撰〕。《绎史》一百六十卷〔清马骕撰〕。《左传纪事本末》五十三卷〔清高士奇撰〕。《平台纪略》十一卷，附《东征集》六卷〔清蓝鼎元撰〕。

右纪事本末类，二十二部一千二百四十七卷。

别史类

汉《艺文志》无史名，《战国策》、《史记》均附见于《春秋》。厥后著作渐繁，《隋志》乃分正史、古史、霸史诸目。然梁武帝、元帝实录列诸杂史，义未安也。陈振孙《书录解题》，创立别史一门，以处上不至于正史、下不至于杂史者，义例独善，今特从之。盖编年不列于正史，故凡属编年，皆得类附。《史记》、《汉书》以下，已列为正史矣。其歧出旁分者：《东观汉记》、《东都事略》、《大金国志》、《契丹国志》之类，则先资草创；《逸周书》、《路史》之类，则互取证明；《古史》、《续后汉书》之类，则检校异同；其书皆足相辅，而其名则不可以并列。命曰别史，犹大宗之有别子云尔。包罗既广，六体兼存。必以类分，转形琐屑。故今所编录，通以年代先后为序。

《逸周书》十卷〔是书自《隋志》称《汲冢》，然《晋书·荀勖束皙诸传》载《汲冢书》，无《周书》，《汉志》乃有《周书》七十一篇，与今本合，是《隋志》误也〕。《东观汉纪》二十四卷〔是书于汉明帝时创修后，递有增续，至熹平中乃成书，《隋志》题刘珍撰，盖失其实〕。《建康实录》二十卷〔唐许嵩撰〕。《隆平集》二十卷〔旧本题宋曾巩撰，晁公武疑其依托〕。《古史》六十卷〔宋苏辙撰〕。《通志》二百卷〔宋郑樵撰〕。《东都事略》一百三十卷〔宋王偁撰〕。《路史》四十七卷〔宋罗泌撰〕。《契丹国志》二十七卷〔宋叶隆礼撰，乃奉诏所编〕。《大金国志》四十卷〔旧本题宋宇文懋昭撰，今核检其书，实依托也〕。《古今纪要》十九卷〔宋黄震撰〕。《续后汉书》四十七卷〔宋萧常撰〕。《续后汉书》九十卷〔元赫经撰，荀宗道注〕。《春秋别典》十五卷〔明薛虞畿撰〕。《钦定历代纪事年表》一百卷〔康熙五十一年内阁学士王之枢奉敕撰〕。《钦定续通志》五百二十七卷〔乾隆三十二年奉敕撰〕。《历代史表》五十三卷〔清万斯同撰〕。《后汉书补逸》二十一卷〔清姚之骃编〕。《春秋战国异辞》五十四卷、《通表》二卷、《摭遗》一卷〔清陈厚耀撰〕。《尚史》一百七卷〔清李锴撰〕。

右别史类，二十部一千六百十四卷。

杂史类

杂史之目，肇于《隋书》。盖载籍既繁，难于条析，义取乎兼包众体，宏括殊名。故王嘉《拾遗记》、《汲冢琐语》，得与《魏尚书》、《梁实录》并列，不为嫌也。然既系史名，事殊小说，著书有体，焉可无分？今仍用旧文，立此一类。凡所著录，则务示别裁，大抵取其事系庙堂，语关军国。或但具一事之始末，非一代之全编；或但述一时之见闻，只一家之私记。要期遗文旧事，足以存掌故，资考证，备读史者之稽云尔。若夫语神怪，供诙啁，里巷琐言，稗官所述，则别有杂家、小说家存焉。

《国语》二十一卷〔吴韦昭注。案：《三国志》作韦曜，盖晋避司马昭之名。《国语》作自何人，说者不一，然终以汉人所传左丘明作为有征〕。《国语补音》三卷〔唐人旧本，宋宋庠补辑〕。《战国策注》三十三卷〔旧本题汉高诱注〕。《鲍氏战国策注》十卷〔宋鲍彪撰〕。《战国策校注》十卷〔元吴师道撰〕。《贞观政要》十卷〔唐吴兢撰〕。《渚宫旧事》五卷、《补遗》一卷〔唐余知古撰〕。《东观奏记》三卷〔唐裴庭裕撰〕。《五代史阙文》一卷〔宋王禹偁撰〕。《五代史补》五卷〔宋陶岳撰〕。《北狩见闻录》一卷〔宋曹勋撰〕。《松漠纪闻》一卷、《续》一卷〔宋洪皓撰〕。《燕翼诒谋录》五卷〔宋王栐撰〕。《太平治迹统类前集》三十卷〔宋彭百川撰〕。《咸淳遗事》二卷〔不著撰人名氏〕。《大金吊伐录》四卷〔不著撰人名氏〕。《汝南遗事》四卷〔元王鹗撰〕。《钱塘遗事》十卷、《平宋录》三卷〔元刘敏中撰〕。《弇山堂别集》一百卷〔明王世贞撰〕。《革除逸史》二卷〔明朱睦撰〕。《钦定蒙古源流》八卷〔蒙古小彻辰萨囊台吉撰，乾隆四十二年奉敕译进〕。

右杂史类，二十二部二百七十三卷。

诏令奏议类

记言、记动，二史分司。起居注，右史事也，左史所录蔑闻焉。王言所敷，惟诏令耳。《唐志》史部，初立此门。黄虞稷《千顷堂书目》则移制诰于集部，次于别集。夫涣号明堂，义无虚发，治乱得失，于是可稽。此政事之枢机，非仅文章类也。抑居词赋，于理为亵。《尚书·誓诰》经有明征，今仍载史部，从古义也。《文献通考》始以奏议自为一门，亦居集末。考《汉志》载奏事十八篇，列《战国策》、《史记》之间，附《春秋》末，则论事之文，当归史部，其证昭然。今亦并改录，俾易与纪传互考焉。

《太祖高皇帝圣训》四卷〔康熙二十五年圣祖仁皇帝敕修〕。《太宗文皇帝圣训》六卷〔顺治中世祖章皇帝敕修〕。《世祖章皇帝圣训》六卷〔康熙二十六年圣祖仁皇帝敕修〕。圣祖仁皇帝圣训六十卷〔雍正九年世宗宪皇帝敕修〕。世宗宪皇帝圣训三十六卷〔乾隆五年敕修〕。《上谕八旗》十三卷《上谕旗务议覆》十二卷《谕行旗务奏议》十三卷〔雍正九年庄亲王允禄奉敕编〕。《上谕内阁》一百五十九卷〔自雍正元年至七年，为廷臣奏请，宣布庄亲王允禄等校刻，自雍正八年至十三年，为皇上即阼以后续录成帙，和亲王弘画等奉敕校刻〕。《硃批谕旨》三百六十卷〔雍正十年奉敕校刻〕。《大唐诏令》一百三十卷〔宋宋敏求编〕。《两汉诏令》二十三卷〔《西汉诏令》十二卷，宋林虙编；《东汉诏令》十一卷，宋楼昉编，其合为一书而冠以洪咨夔《两汉诏令览要序》，则不知出于谁手，大抵书肆所为也〕。

右诏令奏议类，诏令之属十二部八百二十二卷。

《政府奏议》二卷〔宋范仲淹撰〕。《包孝肃奏议》十卷〔宋包拯撰，其门人张田编〕。《尽言集》十三卷〔宋刘安世撰〕。《谠论集》五卷〔宋陈次升撰〕。《左史谏草》一卷〔宋吕午撰，附其子沆《奏疏》一篇，又家传诗文之类共为一卷〕。《商文毅疏稿略》一卷〔明商辂撰，其子良年编〕。《王端毅奏议》十五卷〔明王恕撰〕。《马端肃奏议》十二卷〔明马文升撰，其孙天佑编〕。《关中奏议》十卷〔明杨一清撰〕。《杨文忠三录》七卷〔明杨廷和撰〕。《胡端敏奏议》十卷〔明胡世宁撰〕。《何文简疏议》十卷〔明何孟春撰，汝阳赵贤编〕。《垂光集》二卷〔明周玺撰〕。《孙毅庵奏议》二卷〔明孙懋撰〕。《玉坡奏议》五卷〔明张原撰〕。《南宫奏稿》五卷〔明夏言撰〕。《讷谿奏疏》一卷〔明周怡撰〕。《谭襄敏奏议》十卷〔明谭纶撰〕。《潘司空奏疏》六卷〔明潘季驯撰〕。《两河经略》四卷〔明潘季驯撰〕。《两垣奏议》一卷〔明逯中立撰〕。《周忠愍奏疏》二卷〔明周起元撰〕。《张襄壮奏疏》六卷〔清张勇撰，其子云翼编〕。《靳文襄奏疏》八卷〔清靳辅撰〕。《华野书稿》五卷〔清郭琇撰〕、《诸臣奏议》一百五十卷〔宋赵汝愚编〕。《历代名臣奏议》三百五十卷〔明永乐十四年黄淮、杨士奇等奉敕编〕。《名臣经济录》五十三卷〔明黄训编辑〕。《钦定明臣奏议》二十卷〔乾隆四十六年奉敕编〕。

右诏令奏议类，奏议之属二十九部七百二十六卷

传记类

纪事始者称传记始黄帝，此道家野言也。究厥本源，则《晏子春秋》，是即家传。《孔子三朝记》，其记之权舆乎？裴松之注《三国志》、刘孝标注《世说新语》，所引至繁，盖魏晋以来，作者弥夥，诸家著录，体例相同，其参错混淆，亦如一轨。今略为区别：一曰圣贤，如孔、孟年谱之类；二曰名人，如《魏郑公谏录》之类；三曰总录，如《列女传》之类；四曰杂录，如《骖鸾录》之类。其杜大圭《碑传琬琰集》、苏天爵《名臣事略》诸书，虽无传记之名，亦各核其实，依类编入。至安禄山、黄巢、刘豫诸书，既不能遽削其名，亦未可熏莸同器，则从叛臣诸传附载史末之例，自为一类，谓之曰别录。

《孔子编年》五卷〔宋胡仔撰〕。《东家杂记》二卷〔宋孔传撰〕。

右传记类，圣贤之属二部七卷。

《晏子春秋》八卷〔撰人名氏无考，旧题晏婴撰者，误也〕。《魏郑公谏录》五卷〔唐王方庆撰〕。《李相国论事集》六卷〔唐蒋偕撰，或题曰《李深之集》，称李绛撰者，误也〕。《杜工部年谱》一卷〔宋赵子栎撰〕。《杜工部诗年谱》一卷〔宋鲁訔撰〕。《绍陶录》二卷〔宋王质撰〕。《金陀粹编》二十八卷、《续编》三十卷〔宋岳珂撰〕。《象台首末》五卷〔宋胡知柔撰〕。《魏郑公谏续录》二卷〔元翟思忠撰〕。《忠贞录》三卷、《附录》一卷〔明李维樾、林增志同编〕。《诸葛忠武书》十卷〔明杨时伟编〕。《宁海将军固山贝子功迹录》一卷〔不著撰人名氏〕。《朱子年谱》四卷、《考异》四卷、《附录》二卷〔清王懋竑撰〕。

右传记类，名人之属十三部一百一十三卷。

《古列女传》七卷、《续列女传》一卷〔汉刘向撰〕。《高士传》三卷〔晋皇甫谧撰〕。《卓异记》一卷〔旧本或题唐李翱，或题唐陈翔，或题唐陈翰〕。《春秋列国诸臣传》三十卷〔宋王当撰〕。《廉吏传》二卷〔宋费枢撰〕。《绍兴十八年同年小录》一卷〔宋绍兴壬辰王佐榜进士题名也〕。《伊雒渊源录》十四卷〔宋朱熹撰〕。《名臣言行录前集》十卷、《后集》十四卷、《续集》八卷、《别集》二十六卷、《外集》十七卷〔《前集》、《后集》宋朱熹撰，《续集》、《别集》、《外集》李幼武所补〕。《名臣碑传琬琰集》一百七卷〔宋杜大珪编〕。《钱塘先贤传赞》一卷〔宋袁韶撰〕。《庆元党禁》一卷〔不著撰人名氏，但署曰沧州樵叟〕。《宝佑四年登科录》一卷〔宋文天祥榜进士题名也〕。《京口耆旧传》九卷〔不著撰人名氏〕。《昭忠录》一卷〔不著撰人名氏〕。《敬乡录》十四卷〔元吴师道撰〕。《唐才子传》八卷〔元辛文房撰〕。《元朝名臣事略》十五卷〔元苏天爵撰〕。《浦阳人物记》二卷〔明宋濂撰〕。《古今列女传》三卷〔明永乐中解缙等奉敕撰〕。《殿阁词林记》三十二卷〔明廖道南撰〕。《嘉靖以来首辅传》八卷〔明王世贞撰〕。《明名臣琬琰录》二十四卷、《续录》二十二卷〔明徐竑编〕。《今献备遗》四十二卷〔明项笃寿撰〕。《百越先贤志》四卷〔明欧大任撰〕。《元儒考略》四卷〔明冯从吾撰〕。《钦定宗室王公功绩表传》十二卷〔乾隆四十六年奉敕撰〕。《钦定蒙古王公功绩表传》十二卷〔乾隆四十四年奉敕撰〕。《钦定八旗满洲氏族通谱》八十卷〔乾隆九年奉敕撰〕。《钦定胜朝殉节诸臣录》十二卷〔乾隆四十一年奉敕撰〕。《明儒学案》六十二卷〔清黄宗羲撰〕。《中州人物考》八卷〔清孙奇逢撰〕。《东林列传》二十四卷〔清陈鼎撰〕。《儒林宗派》十六卷〔清万斯同撰〕。《明儒言行录》十卷、《续录》二卷〔清沈佳撰〕。《史传三编》五十六卷〔清朱轼撰〕。《闽中理学渊源考》九十二卷〔清李清馥撰〕。

右传记类，总录之属三十六部八百一十八卷。

《孙威敏征南录》一卷〔宋滕元发撰〕。《骖鸾录》一卷〔宋范成大撰〕。《吴船录》二卷〔宋范成大撰〕。《入蜀记》六卷〔宋陆游撰〕。《西使记》一卷〔元刘郁撰〕。《保越录》一卷〔不著撰人名氏〕。《闽越巡视纪略》六卷〔清杜臻撰〕。《松亭行纪》二卷〔清高士奇撰〕。《扈从西巡目录》一卷〔清高士奇撰〕。

右传记类，杂录之属九部二十一卷。

史钞类

帝魁以后书，凡三千二百四十篇，孔子删取百篇，此史抄之祖也。《宋志》始自立门，然《隋志》杂史类中有《史要》十卷，注汉桂阳太守卫飒撰，约史记要言，以类相从；又有《三史略》二十卷，吴太子太傅张温撰。嗣后专抄一史者，有葛洪《汉书抄》三十卷，张缅《晋书抄》三十卷。合抄众史者，有阮孝绪《正史削繁》九十四卷，则其来已古矣。沿及宋代，又增四例，《通鉴总类》之类，《史汉精语》之类，则采摭文句而存之；《两汉博闻》之类，则割裂词藻而次之。迨乎明季，弥衍余风，趋简易，利剽窃，史学荒矣。要其含咀英华，删除冗赘，即韩愈所称记事提要之义，不以末流芜滥，责及本始也。博取约存，亦资循览，若倪思《班马异同》，惟品文字；娄机《班马字类》，惟明音训；及《三国志文类》总汇文章者，则各从本类，不列此门。

《两汉博闻》十二卷〔宋杨侃编〕。《通鉴总类》二十卷〔宋沈枢撰〕。《南史识小录》八卷、《北史识小录》八卷〔清沈名荪、朱昆田同编〕。

右史钞类，三部四十八卷。

载记类

五马南浮，中原云扰，偏方割据，各设史官，其事迹亦不容泯灭。故阮孝绪作《七录》，伪史立焉。《隋志》改称霸史，《文献通考》则兼用二名，然年祀绵邈，文籍散佚，当时僭撰，久已无存；存于今者，大抵后人追记而已；曰霸、曰伪，皆非其实也。案《后汉书·班固传》称撰平林、新市、公孙述事，为载记。《史通》亦称：平林、下江诸人，《东观》列为载记。又《晋书》附叙十六国，亦云载记，是实立乎中朝，以叙述列国之名。今采录《吴越春秋》以下，述偏方僭乱遗迹者，准《东观》、《汉记》、《晋书》之例，总题曰载记，于义为允。惟《越史略》一书，为其国所自作，僭号纪年，真为伪史。然外方私记，不过附存，以声罪示诛，足昭名分，固无庸为此数卷，别区门目焉。

《吴越春秋》十卷〔汉赵煜撰，元徐天佑注〕。《越绝书》十五卷〔汉袁康撰，其友吴平同定，《隋志》称子贡作者，谬也〕。《华阳国志》十二卷、《附录》一卷〔晋常璩撰〕。《邺中记》一卷〔晋陆翙撰〕。《十六国春秋》一百卷〔旧本题魏崔鸿撰〕。《别本十六国春秋》十六卷〔旧本亦题魏崔鸿撰〕。《蛮书》十卷〔唐樊绰撰〕。《钓矶立谈》一卷〔不著撰人名氏，考书中自述，盖史虚白之子所作，《宋志》竟以为虚白作，误也〕。《江南野史》十卷〔宋龙衮撰〕。《江南别录》一卷〔宋陈彭年撰〕。《江表志》三卷〔宋郑文宝撰〕。《江南余载》二卷〔不著撰人名氏〕。《三楚新录》三卷〔宋周羽翀撰〕。《锦里耆旧传》四卷〔宋句延庆撰，一名《成都理乱记》〕。《五国故事》二卷〔不著撰人名氏，据书中所述，盖宋初人也〕。《蜀梼杌》二卷〔宋张唐英撰〕。《南唐书》三十卷〔宋马令撰〕。《南唐书》十八卷、《音释》一卷〔宋陆游撰，元戚光音释〕。《吴越备史》四卷、《补遗》一卷〔宋钱俨撰，或题范林者，俨托名也〕。《安南志略》十九卷〔元黎崱撰，崱，安南人〕。《十国春秋》一百十四卷〔清吴任臣撰〕。

附录

《越史略》三卷〔不著撰人名氏，盖安南国人自记其国之事〕。《朝鲜史略》六卷〔不著撰人名氏，书中称李成桂为太祖，李芳远为太宗，盖明代朝鲜国人作也〕。

右载记类，二十一部三百八十卷，附录二部九卷。

时令类

《尧典》首授时，尧初受命，亦先齐七政。后世推步测算，重为专门，已别著录。其本天道之宜，以立人事之节者，则有时令诸书。孔子考献征文，以《小正》为尚存夏道。然则先王之政，兹其大纲欤？后世承流，递有撰述，大抵农家日用、闾阎风俗为多，与《礼经》所载小异。然民事即王政也，浅识者歧视之耳。至于选词章，隶故实，夸多斗靡，寖失厥初，则踵事增华，其来有渐，不独时令一家为然。汰除鄙倍，采摘典要，亦未始非《豳风》、《月令》之遗矣。

《岁时广记》四卷〔宋陈元靓撰〕。《御定月令辑要》二十四卷、《图说》一卷〔康熙五十四年大学士李光地等奉敕撰〕。

右时令类，二部二十九卷。

地理类

古之地志，载方域、山川、风俗、物产而已，其书今不可见。然《禹贡》、《周礼·职方氏》，其大较矣。《元和郡县志》颇涉古迹，盖用《山海经》例。《太平寰宇记》增以人物，又偶及艺文，于是为州县志书之滥觞。元明以后，体例相沿，列传侔乎家牒，艺文溢于总集，末大于本，而舆图反若附录。其〔疑作间〕假借夸饰，以侈风土者，抑又甚焉。王士祯称：“《汉中府志》载木牛流马法，《武功县志》载织锦璇玑图，此文士爱博之谈，非古法也。”然踵事增华，势难遽返。今惟去泰去甚，择尤雅者录之。凡芜滥之编，皆斥而存目。其编类首宫殿疏，尊宸居也；次总志，大一统也；次都会郡县，辨方域也；次河防，次边防，崇实用也；次山川古迹，次杂记，次游记，备考核也；次外纪，广见闻也。若夫《山海经》、《十洲记》之属，体杂小说，则各从其本类，兹不录焉。

《三辅黄图》六卷〔不著撰人名氏〕。《禁扁》五卷〔元王士点撰〕。

右地理类，宫殿簿之属，二部十一卷。

《元和郡县志》四十卷〔唐李吉甫撰〕。《太平寰宇记》一百九十三卷〔宋乐史撰〕。《元丰九域志》十卷〔宋王存等奉敕撰〕。《舆地广记》三十八卷〔宋欧阳忞撰〕。《方舆胜览》七十卷〔宋祝穆撰〕。《明一统志》九十卷〔明李贤等奉敕撰〕。《大清一统志》五百卷〔乾隆二十九年奉敕撰〕。

右地理类，总志之属，七部九百四十一卷。

《吴郡图经续记》三卷〔宋朱长文撰〕。《乾道临安志》三卷〔宋周淙撰〕。《淳熙三山志》四十二卷〔宋梁克家撰〕。《吴郡志》五十卷〔宋范成大撰〕。《新安志》十卷〔宋罗愿撰〕。《剡录》十卷〔宋高似孙撰〕。《嘉泰会稽志》二十卷、《宝庆续志》八卷〔《会稽志》宋施宿等撰，《续志》张淏撰〕。《嘉定赤城志》四十卷〔宋陈耆卿撰〕。《宝庆四明志》二十一卷、《开庆续志》十二卷〔《四明志》宋罗濬撰，《续志》宋梅应发、刘锡同撰〕。《澉水志》八卷〔宋常棠撰〕。《景定建康志》五十卷〔宋周应合撰〕。《景定严州续志》十卷〔宋郑瑶、方仁荣同撰〕。《咸淳临安志》九十三卷〔宋潜说友撰〕。《至元嘉禾志》三十二卷〔元徐硕撰〕。《大德昌国州图志》七卷〔元冯复京、郭荐等同撰〕。《延佑四明志》十七卷〔元袁桷撰〕。《齐乘》六卷〔元于钦撰〕。《至大金陵新志》十五卷〔元张铉撰〕。《无锡县志》四卷〔不著撰人名氏〕。《姑苏志》六十卷〔明王鏊撰〕。《武功县志》三卷〔明康海撰〕。《朝邑县志》二卷〔明韩邦靖撰〕。《岭海舆图》一卷〔明姚虞撰〕。《滇略》十卷〔明谢肇淛撰〕。《吴兴备志》三十二卷〔明董斯张撰〕。《钦定热河志》八十卷〔乾隆二十一奉敕撰〕。《钦定日下旧闻考》一百二十卷〔乾隆三十九年奉敕撰〕。《钦定热河志》八十卷〔乾隆四十六年奉敕撰〕。《钦定满洲源流考》二十卷〔乾隆四十二年大学士阿桂等奉敕撰〕。《钦定皇舆西域图志》五十二卷〔乾隆二十一年大学士刘统勋奉敕撰〕。《钦定盛京通志》一百二十卷〔乾隆四十四年奉敕撰〕。《畿辅通志》一百二十卷〔清直隶总督李卫等监修〕。《江南通志》二百卷〔清两江总督赵宏恩等监修〕。《江西通志》一百六十二卷〔清江西巡抚谢旻等监修〕。《浙江通志》二百八十卷〔清浙江总督嵇曾筠等监修〕。《福建通志》七十八卷〔清浙闽总督郝玉麟等监修〕。《湖广通志》一百二十卷〔清湖广总督迈柱等监修〕。《河南通志》八十卷〔清河南总督王士俊等监修〕。《山东通志》三十六卷〔清山东巡抚岳濬等监修〕。《山西通志》二百三十卷〔清山西巡抚觉罗石麟等监修〕。《陕西通志》一百卷〔清陕西总督刘于义等监修〕。《甘肃通志》五十卷〔清甘肃巡抚许容等监修〕。《四川通志》四十七卷〔清四川总督黄廷桂等监修〕。《广东通志》六十四卷〔清广东巡抚郝玉麟等监修〕。《广西通志》一百二十八卷〔清广西巡抚金鉷等监修〕。《云南通志》三十卷〔清云贵总督鄂尔泰等监修〕。《贵州通志》四十六卷〔清云贵总督鄂尔泰等监修〕。《历代帝王宅京记》二十卷〔清顾炎武撰〕。

右地理类，都会郡县之属，四十八部二千八百三十二卷。

《水经注》四十卷〔《水经》旧题汉桑钦撰，然证以书中地理，实三国时人，其注则后魏郦道元作〕。《水经注集释订讹》四十卷〔清沈炳巽撰〕。《水经注释》四十卷、《刊误》十二卷〔清赵一清撰〕。《吴中水利书》一卷〔宋单锷撰〕。《四明它山水利备览》二卷〔宋魏岘撰〕。《河防通议》二卷〔元沙克什撰〕。《治河图略》一卷〔元王喜撰〕。《浙西水利书》三卷〔明姚文灝撰〕。《河防一览》十四卷〔明潘季驯撰〕。《三吴水礼录》四卷(明归有光撰)。《北河纪》八卷、《纪馀》四卷(明谢肇淛撰)。《敬止集四卷》(明陈应芳撰)。《三吴水考》十六卷〔明张内蕴、周大韶同撰〕。《吴中水利书》二十八卷〔明张国维撰〕。《钦定河源纪略》三十六卷〔乾隆四十七年奉敕撰〕。《昆仑河源考》一卷〔清万斯同撰〕。《两河清汇》八卷〔清薛凤祚撰〕。《居济一得》八卷〔清张伯行撰〕。《治河奏绩书》四卷，附《河防述言》一卷〔清靳辅撰〕。《直隶河渠志》一卷〔清陈仪撰〕。《行水金鉴》一百七十五卷〔清傅泽洪撰〕。《水道提纲》二十八卷〔清齐召南撰〕。《海塘录》二十六卷〔清翟均廉撰〕。

右地理类，河渠之属，二十三部五百七卷。

《筹海图编》十三卷〔明胡宗宪撰〕。《郑开阳杂著》十一卷〔明郑若曾撰〕。

右地理类，边防之属，二部二十四卷。

《南岳小录》一卷〔唐道士李沖昭撰〕。《庐山记》三卷，附《庐山纪略》一卷〔宋陈舜俞撰〕。《赤松山志》一卷〔宋倪守约撰〕。《西湖游览志》二十四卷、《志余》二十六卷〔明田汝成撰〕。《桂胜》十六卷，附《桂故》八卷〔明张鸣凤撰〕。《钦定盘山志》二十一卷〔清大学士蒋溥等奉敕撰〕。

右地理类，山水之属，七部一百十三卷。

《洛阳伽蓝记》五卷〔后魏杨炫之撰。案：杨或作羊，未详孰是〕。《吴地记》一卷，附《后集》一卷〔旧本题唐陆广微撰〕。《长安志》二十卷〔宋宋敏求撰〕。《洛阳名园记》一卷〔宋李格非撰〕。《雍录》十卷〔宋程大昌撰〕。《洞宵图志》六卷〔宋邓牧撰〕。《长安志图》三卷〔元李好文撰〕。《汴京遗迹志》二十四卷〔明李濂撰〕。《武林梵志》十二卷〔明吴之鲸撰〕。《江城名迹》二卷〔清陈宏绪撰〕。《营平二州地名记》一卷〔清顾炎武撰〕。《金鳌退食笔记》二卷〔清高士奇撰〕。《石柱记笺释》五卷〔清郑元庆撰〕。《关中胜迹图志》三十二卷〔清陕西巡抚毕沅监修，乾隆四十一年奏进〕。

右地理类，古迹之属，十四部一百二十五卷。

《南方草木状》三卷〔晋嵇含撰〕。《荆楚岁时记》一卷〔梁宗懍撰，旧本题晋人，误也〕。《北户录》三卷〔唐段公路撰〕。《桂林风土记》一卷〔唐莫休符撰〕。《岭表录异》三卷〔唐刘恂撰〕。《益部方物略记》一卷〔宋宋祁撰〕。《岳阳风土记》一卷〔宋范致明撰〕。《东京梦华录》十卷〔宋孟元老撰〕。《六朝事迹编类》二卷〔宋张敦颐撰〕。《会稽三赋》三卷〔宋王十朋撰〕。《中吴纪闻》六卷〔宋龚明之撰〕。《桂海虞衡志》一卷〔宋范成大撰〕。《岭外代答》十卷〔宋周去非撰〕。《都城纪胜》一卷〔旧本题耐得翁撰，不著名氏，书成于端平二年〕。《梦梁录》二十卷〔宋吴自牧撰〕。《武林旧事》十卷〔宋周密撰〕。《岁华记丽谱》一卷，附《笺纸谱》一卷、《蜀锦谱》一卷〔元费著撰〕。《吴中旧事》一卷〔元陆友仁撰〕。《平江纪事》一卷〔元高德基撰〕。《江汉丛谈》二卷〔明陈士元撰〕。《闽中海错疏》三卷〔明屠本畯撰〕。《益部谈资》三卷〔明何宇度撰〕。《蜀中广记》一百八卷〔明曹学佺撰〕。《颜山杂记》四卷〔清孙廷铨撰〕。《岭南风物纪》一卷〔清吴绮撰〕。《台海使槎录》八卷〔清黄叔璥撰〕。《龙沙纪略》一卷〔清方式济撰〕。《东城杂记》二卷〔清厉鹗撰〕。

右地理类，杂记之属，二十八部二百十三卷。

《游城南记》一卷〔宋张礼撰〕。《河朔访古记》二卷〔元纳新撰〕。《徐霞客游记》十二卷〔明徐宏祖撰，霞客其自号也〕。

右地理类，游记之属，三部十五卷。

《佛国记》一卷〔宋释法显撰〕。《大唐西域记》十二卷〔唐释玄奘译，辩机撰〕。《宣和奉使高丽图经》四十卷〔宋徐兢撰〕。《诸蕃志》二卷〔宋赵汝适撰〕。《溪蛮丛笑》一卷〔宋朱辅撰〕。《真腊风土记》一卷〔元周达观撰〕。《岛夷志略》一卷〔元汪大渊撰〕。《朝鲜赋》一卷〔明董越撰〕。《海语》三卷〔明黄衷撰〕。《东西洋考》十二卷〔明张燮撰〕。《职方外纪》五卷〔明西洋人艾儒略撰〕。《赤雅》三卷〔明邝露撰〕。《朝鲜志》二卷〔不著撰人名氏，盖故明时朝鲜人作〕。《皇清职贡图》九卷〔乾隆十六年傅恒等撰〕。《坤舆图志》二卷〔清西洋南怀仁撰〕。《异域录》一卷〔清图理琛撰〕。《海国闻见录》二卷〔清陈伦炯撰〕。

右地理类，外纪之属，十七部九十八卷。

职官类

前代官制，史多著录，然其书恒不传。《南唐书·徐锴传》称：“后主得齐职制，其书罕觏，惟锴知之。今亦无举其名者。世所称述《周官》外，惟《唐六典》最古耳。”盖建官为百度之纲，其名品职掌，史志必撮举大凡，足备参考。故本书繁重，反为人所倦观。且惟议政庙堂，乃稽旧典。其间如元丰变法，事不数逢。故著述之家，或通是学而无所用，习者少则传者亦稀焉。今所采录，大抵唐宋以来一曹一司之旧事与儆戒训诰之词。今厘为《官制》、《官箴》二子目，亦足以稽考掌故，激劝官方。明人所著，率类州县志书，则等之自郐矣。

《唐六典》三十卷〔唐玄宗明皇帝御撰，李林甫奉敕注〕。《翰林志》一卷〔唐李肇撰〕。《麟台故事》五卷〔宋程俱撰〕。《翰苑群书》二卷〔宋洪遵编〕。《南宋馆阁录》十卷、《续录》十卷〔《馆阁录》宋陈骙撰，《续录》则不知谁所作〕。《玉堂杂记》三卷〔宋周必大撰〕。《宋宰辅编年录》二十卷〔宋徐自明撰〕。《秘书监志》十一卷〔元王士点、商企翁同撰〕。《翰林记》二十卷〔明黄佐撰〕。《礼部志稿》一百十卷〔明泰昌元年官修，实上海生员俞汝楫所修也〕。《太常续考》八卷〔不著撰人名氏，考书中年月，盖明崇祯中作〕。《土官底簿》二卷〔不著撰人名氏，所载皆明正德以前土司官爵世系，则其书当作于嘉隆间〕。《词林典故》八卷〔乾隆九年重修翰林院落成，圣驾临幸，赐宴赋诗，掌院学士鄂尔泰等因请纂此书〕。《钦定国子监志》六十二卷〔乾隆四十三年户部尚书梁国治等奉敕撰〕。《钦定历代职官表》六十三卷〔乾隆四十五年奉敕撰〕。

右职官类，官制之属，十五部三百六十五卷。

《州县提纲》四卷〔不著撰人名氏，《文渊阁书目》作宋陈襄者，误也〕。《官箴》一卷〔宋吕本中撰〕。《百官箴》六卷〔宋许月卿撰〕。《昼帘绪论》一卷〔宋胡太初撰〕。《三事忠告》四卷〔元张养浩撰〕。《御制人臣儆心录》一卷〔顺治十二年世祖章皇帝御撰〕。

右职官类，官箴之属，六部十七卷。

政书类

志艺文者，有故事一类。其间祖宗创法，奕叶慎守，是为一朝之故事；后鉴前师，与时损益者，是为前代之故事。史家著录，大抵前代事也。《隋志》载《汉武故事》，滥及稗官。《唐志》载《魏文贞故事》，横牵家传。循名误列，义例殊乖。今总核遗文，惟以国政朝章、六官所职者，入于斯类，以符周官故府之遗。至仪注条格，旧皆别出；然均为成宪，义可同归。惟我皇上制作日新，垂谟册府，业已恭登新笈，未可仍袭旧名。考钱溥《秘阁书目》有《政书》一类，谨据以标目，见综括古今之意焉。

《通典》二百卷〔唐杜佑撰〕。《唐会要》一百卷〔宋王溥撰〕。《五代会要》三十卷〔宋王溥撰〕。《宋朝事实》二十卷〔宋李攸撰〕。《建炎以来朝野杂记》四十卷〔宋李心传撰〕。《西汉会要》七十卷〔宋徐天麟撰〕。《东汉会要》四十卷〔宋徐天麟撰〕。《汉制考》四卷〔宋王应麟撰〕。《文献通考》三百四十八卷〔元马端临撰〕。《明会典》一百八十卷〔明宏治十年徐溥等奉敕撰，正德四年李东阳等重校〕。《七国考》十四卷〔明董说撰〕。《钦定大清会典》一百卷〔乾隆二十六年奉敕撰〕。《钦定大清则例》一百八十卷〔乾隆二十六年与《会典》同修〕。《钦定续文献通考》二百五十二卷〔乾隆十二年奉敕撰〕。《钦定皇朝文献通考》二百六十六卷〔乾隆十二年奉敕撰〕。《钦定续通典》一百四十四卷〔乾隆三十二年奉敕撰〕。《钦定皇朝通典》一百卷〔乾隆三十二年奉敕撰〕。《钦定皇朝通志》二百卷〔乾隆三十二年奉敕撰〕。《元朝典故编年考》十卷〔清孙承泽撰〕。

右政书类，通制之属，十九部二千二百九十八卷。

《汉官旧仪》一卷、《补遗》一卷〔汉卫宏撰〕。《大唐开元礼》一百五十卷〔唐萧嵩等奉敕撰〕。《谥法》四卷〔宋苏洵撰〕。《政和五礼新仪》二百二十卷〔宋郑居中等奉敕撰〕。《绍熙州县释奠仪图》一卷〔旧本题宋朱熹撰〕。《大金集礼》四十卷〔金明昌六年礼部尚书张玮等奏进〕。《大金德运图说》一卷〔金贞佑二年尚书省集议之案牍也〕。《庙学典礼》六卷〔不著撰人名氏，所载始于元太宗丁酉，终于成宗大德间，盖元人录记也〕。《明集礼》五十三卷〔明洪武三年徐一夔等奉敕撰，原本五十卷，嘉靖中重修，增为五十三卷〕。《明臣谥汇考》二卷〔明鲍应鳌撰〕。《泮宫礼乐疏》十卷〔明李之藻撰〕。《明谥记汇编》二十五卷〔明郭良翰撰〕。《明宫史》五卷〔旧本题芦山赤隐吕毖校次，盖明季宦官也〕。《幸鲁盛典》四十卷〔康熙二十三年，圣驾东谒阙里，衍圣公孔毓圻等恭述典礼，辑成是篇〕。《万寿盛典》一百二十卷〔康熙五十二年内廷诸臣所编〕。《钦定大清通礼》五十卷〔乾隆元年奉敕撰〕。《南巡盛典》一百二十卷〔乾隆三十一年，两江总督高晋撰〕。《八旬万寿盛典》一百二十卷〔乾隆五十四年大学士阿桂等纂修〕。《钦定皇朝礼器图式》二十八卷〔乾隆二十四年奉敕撰，三十一年重修〕。《国朝宫史》三十六卷〔乾隆七年奉敕撰，二十四年增修〕。《钦定满洲祭神祭天典礼》六卷〔乾隆四十二年奉敕撰〕。《历代建元考》十卷〔清钟渊映撰〕。《北郊配位议》一卷〔清毛奇龄撰〕。《庙制图考》一卷〔清万斯同撰〕。

右政书类，仪制之属，二十四部一千五十一卷。

《救荒活民书》三卷〔宋董煟撰〕。《熬波图》一卷〔元陈椿撰〕。《钱通》三十二卷〔明胡我琨撰〕。《捕蝗考》一卷〔清陈芳生撰〕。《荒政丛书》十卷〔清俞森编〕。《康济录》六卷〔清倪国琏撰，因陆曾禹之旧本而删存精要〕。

右政书类，邦计之属，六部五十三卷。

《历代兵制》八卷〔宋陈传良撰〕。《补汉兵志》一卷〔宋钱文子撰〕。《马政纪》十二卷〔明杨时乔撰〕。《八旗通志初集》二百五十卷〔雍正五年奉敕撰〕。

右政书类，军政之属，四部二百七十一卷。

《唐律疏议》三十卷〔唐长孙无忌等奉敕撰〕。《大清律例》四十七卷〔乾隆五年大学士三泰等奉敕撰〕。

右政书类，法令之属，二部七十七卷。

《营造法式》三十四卷〔宋李诫奉敕撰〕。《钦定武英殿聚珍版程式》一卷〔乾隆三十八年，诏甄择《四库全书》善本刊刻流布，侍郎金简请以活字印行，赐名曰聚珍版，金简因综述其法，编此书奏进〕。

右政书类，考工之属，二部三十五卷

目录类

郑元有《三礼目录》一卷，此名所昉也。其有解题，胡应麟《经义会通》谓始于唐之李肇。案《汉书》录《七略》书名，不过一卷，而刘氏《七略》、《别录》至二十卷，此非有解题而何？《隋志》曰：刘向《别录》、刘歆《七略》，剖析条流，各有其序，推录事迹。自是以后，不能辨其流别，但记书名而已。其文甚明，应麟误也。今所传者，以《崇文总目》为古，晁公武、赵希弁、陈振孙，并准为撰述之式。惟郑樵作《通志·艺文略》始无所诠释，并建议废《崇文总目》之解题，而尤袤《遂初堂书目》因之。自是以后，遂两体并行，今亦兼收，以资考核。金石之文，隋、唐志附《小学》，《宋志》乃附目录。今用《宋志》之例，并列此门，而别为子目，不使与经籍相淆焉。

《崇文总目》十二卷〔宋王尧臣等奉敕撰〕。《郡斋读书志》四卷、《后志》二卷、《考异》一卷、《附志》一卷〔《读书志》宋晁公武撰，《续志》亦公武所撰，赵希弁重编，《考异》、《附志》则希弁所撰也〕。《遂初堂书目》一卷〔宋尤袤撰，一名《益斋书目》〕。《子略》四卷、《目录》一卷〔宋高似孙撰〕。《直斋书录解题》二十二卷〔宋陈振孙撰〕。《汉艺文志考证》十卷〔宋王应麟撰〕。《文渊阁书目》四卷〔明杨士奇撰〕。《授经图》二十卷〔明朱睦撰〕。《钦定天禄琳琅书目》十卷〔乾隆九年诏编〕。《千顷堂书目》三十二卷〔清黄虞稷撰〕。《经义考》三百卷〔清朱彝尊撰〕。

右目录类，经籍之属，十一部四百二十四卷。

《集古录》十卷〔宋欧阳修撰〕。《金石录》三十卷〔宋赵明诚撰〕。《法帖刊误》二卷〔宋黄伯思撰〕。《法帖释文》十卷〔宋刘次庄撰〕。《籀史》一卷〔宋翟耆年撰〕。《隶释》二十七卷〔宋洪适撰〕。《隶续》二十一卷〔宋洪适撰〕。《绛帖平》六卷〔宋姜夔撰〕。《石刻铺叙》二卷〔宋曾宏父撰〕。《法帖谱系》二卷〔宋曹士冕撰〕。《兰亭考》十二卷〔宋桑世昌撰，高似孙删定〕。《兰亭续考》二卷〔宋俞松撰〕。《宝刻丛编》二十卷〔宋陈思撰〕。《舆地碑记目》四卷〔宋王象之撰〕。《宝刻类编》八卷〔不著撰人名氏〕。《古刻丛钞》一卷〔明陶宗仪编〕。《名迹录》六卷、《附录》一卷〔明朱珪编〕。《吴中金石新编》八卷〔明陈暐撰〕。《金薤琳琅》二十卷〔明都穆撰〕。《法帖释文考异》十卷〔明顾从义撰〕。《金石林时地考》二卷〔明赵均撰〕。《石墨镌华》六卷、《附录》二卷〔明赵崡撰〕。《金石史》二卷〔明郭宗昌撰〕。《钦定校正淳化阁帖释文》十卷〔乾隆三十四年侍郎金简恭录〕。《求古录》一卷〔清顾炎武撰〕。《金石文字记》六卷〔清顾炎武撰〕。《石经考》一卷〔清顾炎武撰〕。《石经考》一卷〔清万斯同撰〕。《来斋金石考》三卷〔清林侗撰〕。《嵩阳石刻集记》二卷〔清叶封撰〕。《观妙斋金石文考略》十六卷〔清李光暎撰〕。《分隶偶存》二卷〔清万经撰〕。《淳化秘阁法帖考正》十二卷〔清王澍撰〕。《竹云题跋》四卷〔清王澍撰〕。《金石经眼录》一卷〔清褚峻摹图、牛运震补说〕。《石经考异》一卷〔清杭世骏撰〕。

右目录类，金石之属，三十六部二百七十六卷。

史评类

《春秋》笔削，议而不辨。其后三传异词，《史记》自为序赞，以著本旨，而先黄老，后六经，退处士，进奸雄，班固复异议焉，此史论所以繁也。其中考辨史体，如刘知几、倪思诸书，非博览精思，不能成帙，故作者差稀。至于品骘旧闻，抨弹往迹，则翻史略，即可成文，此是彼非，互滋簧鼓，故其书动至汗牛。又文士立言，务求相胜，或至凿空生义，僻谬不情，如胡寅《读史管见》，讥晋元帝不复牛姓者，更往往而有。故瑕颣丛生，亦惟此一类为甚。我皇上综括古今，折衷众论，《钦定评鉴阐要》及全韵诗，昭示来兹，日月著明，爝火可息；百家谰语，原可无存。以古来著录，旧有此门，择其笃实近理者，酌录数家，用备体裁云尔。

《史通》二十卷〔唐刘子玄撰，子玄即刘知几，以字行也〕。《史通通释》二十卷〔清浦起龙撰〕。《唐鉴》二十四卷〔宋范祖禹撰〕。《唐史论断》三卷〔宋孙甫撰〕。《唐书直笔》四卷〔宋吕夏卿撰〕。《通鉴问疑》一卷〔宋刘羲仲编〕。《三国杂事》二卷〔宋唐庚撰〕。《经幄管见》四卷〔宋曹彦约撰〕。《涉史随笔》一卷〔宋葛洪撰〕。《六朝通鉴博议》十卷〔宋李焘撰〕。《大事记讲义》二十三卷〔宋吕中撰〕。《两汉笔记》十二卷〔宋钱时撰〕。《旧闻证误》四卷〔宋李心传撰〕。《通鉴答问》五卷〔宋王应麟撰〕。《历代名贤确论》一百卷〔不著撰人名氏，盖即《宋史·艺文志》所谓《十七史名贤确论》，南宋人之所作，明刻或题钱福撰者，误也〕。《历朝通略》四卷〔元陈栎撰〕。《十七史纂古今通要》十七卷〔元胡一桂撰〕。《学史》十三卷〔明邵宝撰〕。《史纠》六卷〔明朱明镐撰〕。《御批通鉴纲目》五十九卷、《通鉴纲目前编》一卷、《外纪》一卷、《举要》三卷、《通鉴纲目续编》二十七卷〔康熙四十七年圣祖仁皇帝御撰〕。《御制评鉴阐要》十二卷〔乾隆三十六年大学士刘统勋等恭录〕。《钦定古今储贰金鉴》六卷〔乾隆四十八年命诸皇子率内廷诸臣撰〕。

右史评类，二十二部三百八十二卷。

子部总叙

自六经以外立说者，皆子书也。其初亦相淆，自《七略》区而列之，名品乃定。其初亦相轧，自董仲舒别而白之，醇驳乃分。其中或佚不传，或传而后莫为继，或古无其目而今增，古各为类而今合，大都篇帙繁富。可以自为部分者，儒家以外有兵家，有法家，有农家，有医家，有天文算法，有术数，有艺术，有谱录，有杂家，有类书，有小说家，其别教则有释家，有道家，叙而次之，凡十四类。儒家尚矣。有文事者有武备，故次之以兵家。兵，刑类也。唐虞无皋陶，则寇贼奸宄无所禁，必不能风动时雍，故次以法家。民，国之本也；谷，民之天也；故次以农家。本草经方，技术之事也，而生死系焉。神农黄帝以圣人为天子，尚亲治之，故次以医家。重民事者先授时，授时本测候，测候本积数，故次以天文算法。以上六家，皆治世者所有事也。百家方技，或有益，或无益，而其说久行，理难竟废，故次以术数。游艺亦学问之馀事，一技入神，器或寓道，故次以艺术。以上二家，皆小道之可观者也。“诗”取多识，“易”称制器，博闻有取，利用攸资，故次以谱录。群言岐出，不名一类，总为荟稡，皆可采摭菁英，故次以杂家。隶事分类，亦杂言也，旧附于子部，今从其例，故次以类书。稗官所述，其事末矣，用广见闻，愈于博弈，故次以小说家。以上四家，皆旁资参考者也。二氏，外学也，故次以释家、道家终焉。夫学者研理于经，可以正天下之是非；征事于史，可以明古今之成败。余皆杂学也。然儒家本六艺之支流，虽其间依草附木，不能免门户之私。而数大儒明道立言，炳然具在，要可与经史旁参。其余虽真伪相杂，醇疵互见，然凡能自名一家者，必有一节之足以自立，即其不合于圣人者，存之亦可为鉴戒。虽有丝麻，无弃菅蒯；狂夫之言，圣人择焉。在博收而慎取之尔。

儒家类

古之儒者，立身行己，诵法先王，务以通经适用而已，无敢自命圣贤者。王通教授河汾，始摹拟尼山，递相标榜，此亦世变之渐矣。迨托克托等修《宋史》，以道学、儒林，分为两传。而当时所谓道学者，又自分两派，笔舌交攻。自时厥后，天下惟朱、陆是争。门户别而朋党起，恩仇报复，蔓延者垂数百年。明之末叶，其祸遂及于宗社。惟好名好胜之私民，不能自克，故相激而至是也。圣门设教之意，其果若是乎？今所录者，大旨以濂、洛、关、闽为宗，而依附门设教门墙、藉词卫道者，则仅存其目。金谿、姚江之派，亦不废所长。惟显然以佛语解经者，则斥入杂家。凡以风示儒者，无植党，无近名，无大言而不惭，无空谈而鲜用，则庶几孔孟之正传矣。
《孔子家语》十卷〔魏王肃注，《家语》虽名见《汉志》，而书则久佚，今本盖即王肃所依讬，以攻驳郑学〕。《荀子》二十卷〔周荀况撰，唐杨倞注〕。《孔丛子》三卷〔旧本题陈胜博士孔鲋撰，凡二十一篇，末为《连丛子》上下两篇，题汉孔臧撰，皆依讬也〕。《新语》二卷〔旧本题汉陆贾撰〕。《新书》十卷〔汉贾谊撰〕。《盐铁论》十二卷〔汉桓宽撰〕。《新序》十卷〔汉刘向撰〕。《说苑》二十卷〔汉刘向撰〕。《法言集注》十卷〔汉杨雄撰，宋司马光集注〕。《潜夫论》十卷〔汉王符撰〕。《申鉴》五卷〔汉荀悦撰，明黄省曾注〕。《中论》二卷〔汉徐幹撰〕。《傅子》一卷〔晋傅玄撰〕。《中说》十卷〔旧本题隋王通撰，核以事实，多相抵牾，盖其子福郊、福畤等所依讬也〕。《帝范》四卷〔唐太宗文皇帝御撰〕。《续孟子》二卷〔唐林慎思撰〕。《伸蒙子》三卷〔唐林慎思撰〕。《素履子》三卷〔唐张弧撰〕。《家范》十卷〔宋司马光撰〕。《帝学》八卷〔宋范祖禹撰〕。《儒志编》一卷〔宋王开祖撰〕。《太极图说述解》一卷、《通书述解》一卷、《西铭述解》一卷〔明曹端撰〕。《张子全书》十四卷、《附录》一卷〔宋张载撰〕。《注解正蒙》二卷〔清李光地撰〕。《正蒙初义》十七卷〔清王植撰〕。《二程遗书》二十五卷、《附录》一卷〔程子门人所记，而朱子编次之，其《附录》一卷，则行状之类也〕。《二程外书》十二卷〔亦程子门人所记，朱子又取他书所载程子语一百五十二条益之，以补遗书所未备〕。《二程粹言》二卷〔宋杨时编〕。《公是先生弟子记》四卷〔宋刘敞撰，曰弟子记者，讬词于弟子所记也〕。《节孝语录》一卷〔宋徐积撰〕。《儒言》一卷〔宋晁说之撰〕。《童蒙训》三卷〔宋吕本中撰〕。《省心杂言》一卷〔宋李邦献撰〕。《上蔡语录》三卷〔宋曾恬、胡安国所录谢良佐语，朱子又为删定之〕。《袁氏世范》三卷〔宋袁采撰〕。《延平答问》一卷、《附录》一卷〔宋朱熹撰〕。《近思录》十四卷〔宋朱熹、吕祖谦同撰〕。《近思录集注》十四卷〔清茅星来撰〕。《近思录集注》十四卷〔清江永撰〕。《杂学辨》一卷，附《记疑》一卷〔宋朱熹撰〕。《小学集注》六卷〔旧本题宋朱熹编，以《朱子集》中《癸卯与刘子澄书》考之，实子澄之所类次，犹《通鉴纲目》出赵师渊手也〕。《朱子语类》一百四十卷〔宋黎靖德编〕。《戒子通录》八卷〔宋刘清之撰〕。《知言》六卷、《附录》一卷〔宋胡宏撰〕。《明本释》三卷〔宋刘荀撰〕。《少仪外传》二卷〔宋吕祖谦撰〕。《丽泽论说集录》十卷〔宋吕乔年撰〕。《曾子》一卷〔宋汪晫编〕。《子思子》一卷〔宋汪晫撰〕。《迩言》十二卷〔宋刘炎撰〕。《木钟集》十一卷〔宋陈埴撰〕。《经济文衡前集》二十五卷、《后集》二十五卷、《续集》二十二卷〔旧本题宋滕珙编，其书取《朱子文集》语录分类编次〕。《大学衍义》四十三卷〔宋真德秀撰〕。《读书记》六十一卷〔宋真德秀撰〕。《心经》一卷〔宋真德秀撰〕。《政经》一卷〔旧本题宋真德秀撰〕。《项氏家说》十卷、《附录》二卷〔宋项安世撰〕。《先圣大训》六卷〔宋杨简撰，蒐辑孔子遗言，排纂为五十五篇，而各为之注〕。《黄氏日钞》九十五卷〔宋黄震撰〕。《北溪字义》二卷〔宋陈淳撰〕。《准斋杂说》二卷〔宋吴如愚撰〕。《性理群书句解》二十三卷〔宋熊节编，熊纲大注〕。《东宫备览》六卷〔宋陈模撰〕。《孔子集语》三卷〔宋薛据编〕。《朱子读书法》四卷〔宋张洪、齐熙同编〕。《家山图书》一卷〔是书自《永乐大典》录出，原本题曰朱子撰，然中引文公家礼，其不出朱子审矣〕。《读书分年日程》三卷〔元程端礼撰〕。《辨惑编》四卷、《附录》一卷〔元谢应芳撰〕。《治世龟鉴》一卷〔元苏天爵撰〕。《管窥外篇》二卷〔元史伯璿撰〕。《内训》一卷〔明仁孝文皇后撰〕。《理学类编》八卷〔明张九韶撰，初名《格物编》，吴当为易此名〕。《性理大全书》七十卷〔明永乐十三年胡广等奉敕撰〕。《读书录》十一卷、《续录》十二卷〔明薛瑄撰〕。《大学衍义补》一百六十卷〔明邱濬撰〕。《居业录》八卷〔明胡居仁撰〕。《枫山语录》一卷〔明章懋撰〕。《东溪日谈录》十八卷〔明周琦撰〕。《困知记》二卷、《续记》二卷、《附录》一卷〔明罗钦顺撰〕。《读书札记》八卷〔明徐问撰〕。《士翼》四卷〔明崔铣撰〕。《泾野子内篇》二十七卷〔明吕柟撰〕。《周子钞释》三卷〔明吕柟撰〕。《张子钞释》六卷〔明吕柟撰〕。《二程子钞释》十卷〔明吕柟撰〕。《朱子钞释》二卷〔明吕柟撰〕。《中庸衍义》十七卷〔明夏良胜撰〕。《格物通》一百卷〔明湛若水撰〕。《世纬》一卷〔明袁袤撰〕。《呻吟语摘》二卷〔明吕坤撰〕。《圣学宗要》一卷、《学言》三卷〔明刘宗周撰〕。《人谱》一卷、《人谱类记》二卷〔明刘宗周撰〕。《榕坛问业》十八卷〔明黄道周撰〕。《温氏母训》一卷〔明温璜述其母陆氏之训也〕。《御撰资政要览》三卷、《后序》一卷〔顺治十二年世祖章皇帝御撰〕。《圣谕广训》一卷〔圣祖仁皇帝亲制圣谕十六条，颁示天下，雍正二年，世宗宪皇帝阐绎觉世牖民之意，演为圣训万言〕。《庭训格言》一卷〔雍正八年世宗宪皇帝御纂〕。《御制日知荟说》四卷〔乾隆元年皇上取旧制各体文，亲为删择，勒成一编〕。《御定内则衍义》十六卷〔顺治十三年世祖章皇帝御定〕。《御定孝经衍义》一百卷〔康熙二十一年侍郎张英等奉敕撰〕。《御纂性理精义》十二卷〔康熙五十六年大学士李光地奉敕撰〕。《御纂朱子全书》六十六卷〔康熙五十二年大学士李光地等奉敕撰〕。《御定执中成宪》八卷〔雍正六年奉敕撰〕。《御览经史讲义》三十一卷〔乾隆十四年大学士蒋溥等奉敕撰〕。《正学隅见述》一卷〔清王宏撰撰〕。《思辨录辑要》三十五卷〔清陆世仪撰，原本卷帙繁重，张伯行删削其文，分十四门编次，故名曰辑要〕。《双桥随笔》十二卷〔清周召撰〕。《读朱随笔》四卷〔清陆陇其撰〕。《三鱼堂剩言》十二卷〔清陆陇其撰〕。《松阳钞存》二卷〔清陆陇其撰〕。《榕村语录》三十卷〔清李光地撰〕。《读书偶记》三卷〔清雷鋐撰〕。
右儒家类，一百十二部一千六百八十一卷。

兵家类

《史记·穰苴列传》称齐威王使大夫追论古者司马兵法，是古兵法之明证。然风后之下，皆出依托，其间孤虚王相之说，杂以阴阳五行、风云气色之说，又杂发占候。故兵法家恒与术数相出入，术数亦恒与兵家相出入，要非古兵法也。其最古者，当以《孙子》、《吴子》、《司马法》为本。大抵生聚训练之术，权谋运用之宜而已。今所采录，惟以论兵为主，其余杂说，悉别存目；古来伪本流传既久者，词不害理，亦并存以备一家。明季游士撰述，尤为猥杂。惟择其著有明效，如戚继光《练兵实纪》之类者，列于篇。

《握奇经》一卷〔旧本题风后撰，汉公孙宏解，晋马隆述赞〕。《六韬》六卷〔旧本题周吕望撰〕。《孙子》一卷〔周孙武撰〕。《吴子》一卷〔周吴起撰〕。《司马法》一卷〔旧本题齐司马穰苴撰，证以《史记》，盖齐威王诸臣集古兵法为之，而附穰苴于其中，非穰苴作也〕。《尉缭子》五卷〔周尉缭撰〕。《黄石公三略》三卷〔旧本题黄石公撰〕。《三略直解》三卷〔明刘寅撰〕。《素书》一卷〔旧本题黄石公撰，宋张商英注，实即商英所伪讬〕。《李卫公问对》三卷〔旧本题唐李靖撰，陈师道、何薳、邵博皆以为阮逸所讬〕。《太白阴经》八卷〔唐李筌撰〕。《武经总要》四十卷〔宋曾公亮等奉敕撰〕。《虎钤经》二十卷〔宋许洞撰〕。《何博士备论》一卷〔宋何去非撰〕。《守城录》四卷〔宋陈规撰〕。《武编》十卷〔明唐顺之撰〕。《阵纪》四卷〔明何良臣撰〕。《江南经略》八卷〔明郑若曾撰〕。《纪效新书》十八卷〔明戚继光撰〕。《练兵实纪》九卷、《杂集》六卷〔明戚继光撰〕。

右兵家类，二十部一百五十三卷。

法家类

刑明之学，起于周季，其术为圣世所不取。然流览遗篇，兼资法戒。观于管仲诸家，可以知近功小利之隘；观于商鞅、韩非诸家，可以知刻薄寡恩之非。鉴彼前车，即所以克端治本，曾巩所谓不灭其籍，乃善于放绝者欤？至于凝、蒙所编〔和凝、和蒙父子，相继撰《疑狱集》〕，阐明疑狱；桂、吴所录〔桂万荣、吴讷，相继撰《棠阴比事》〕，矜慎祥刑。并义取持平，道资弼教，虽类从而录，均隶法家。然立议不同，用心各异，于虞廷钦恤，亦属有裨。是以仍准旧史，录此一家焉。

《管子》二十四卷〔旧本题周管仲撰〕。《管子补注》二十四卷〔明刘绩撰〕。《邓析子》一卷〔周邓析撰〕。《商子》五卷〔旧本题秦商鞅撰〕。《韩子》二十卷〔周韩非撰〕。《疑狱集》四卷、《补疑狱集》六卷〔《疑狱集》晋和凝及其子撰，《补疑狱集》明张景撰〕。《折狱龟鉴》八卷〔宋郑克撰〕。《棠阴比事》一卷、《附录》一卷〔宋桂万荣撰，明吴讷删补〕。

右法家类，八部九十四卷。

农家类

农家条目，至为芜杂。诸家著录，大抵辗转旁牵，因耕而及《相牛经》，因《相牛经》及《相马经》、《相鹤经》、《鹰经》、《蟹录》。至于《相贝经》，而《香谱》、《钱谱》相随入矣。因五谷而及圃史，因圃史而及《竹谱》、《荔支谱》、《橘谱》，至于《梅谱》、《菊谱》，而唐昌《玉蕊辩证》、扬州《琼花谱》相随入矣。因蚕桑而及《茶经》，因《茶经》及《酒史》、《糖霜谱》，至于《蔬食谱》，而《易牙遗意》、《饮膳正要》相随入矣。触类蔓延，将因《四民月令》而及算术天文，因《田家五行》而及风角鸟占，因《救荒本草》而及《素问》、《灵枢》乎？今逐类汰除，惟存本业，用以见重农贵粟，其道至大，其义至深，庶几不失《豳风》、《无逸》之初旨。茶事一类，与农家稍近，然龙团、凤饼之制，银匙玉碗之华，终非耕织者所事，今亦别入谱录类，明不以末先本也。

《齐民要术》十卷〔后魏贾思勰撰〕。《农书》三卷附《蚕书》一卷〔宋陈敷撰〕。《农商纪要》七卷〔元至元十年官撰〕。《农桑衣食撮要》二卷〔元鲁明善撰〕。《农书》二十二卷〔元王桢撰〕。《救荒本草》二卷〔明周定王朱橚撰〕。《农政全书》六十卷〔明徐光启撰〕。《泰西水法》六卷〔明西洋熊三拔撰〕。《野菜博录》四卷〔明鲍山撰〕。《钦定授时通考》七十八卷〔乾隆二年奉敕撰〕。

右农家类，十部一百九十五卷。

医家类

儒之门户分于宋，医之门户分于金、元。观元好问《伤寒会要序》，知河间之学与易水之学争；观戴良作《朱震亨传》，知丹溪之学与宣和局方之学争也。然儒有定理，而医无定法，病情万变，难守一宗。故今所叙录，兼众说焉。明制定医院十三科，颇为繁碎，而诸家所著，往往以一书兼数科，分隶为难，今通以时代为次。《汉志》医经、经方二家后，有房中、神仙二家，后人误读为一，故服饵导引，歧途颇杂，今悉删除。《周礼》有兽医，《隋志》载《治马经》等九家，杂列医书间，今从其例，附录此门，而退置于末简，贵人贱物之义也。《太素脉法》不关治疗，今别收入术数家，兹不著录。
《黄帝素问》二十四卷〔唐王水注〕。《灵枢经》十二卷〔是书论针灸之道，与《素问》通号内经，然至南宋史崧始传于世，最为晚出，或以为王冰所依讬〕。《难经本义》二卷〔周秦越人撰，元滑寿注〕。《甲乙经》八卷〔晋皇甫谧撰〕。《金匮要略论注》二十四卷〔汉张机撰，清徐彬注〕。《伤寒论注》十卷，附《伤寒明理论》三卷、《论方》一卷〔成无已撰，《伤寒论》汉张机撰，晋王叔和编，金成无已注〕。《肘后备急方》八卷〔晋葛洪撰〕。《褚氏遗书》一卷〔旧本题南齐褚澄撰〕。《巢氏诸病源候论》五十卷〔隋大业中巢元方等奉敕撰〕。《千金要方》九十三卷〔唐孙思邈撰〕。《银海精微》二卷〔旧本题唐孙思邈撰〕。《外台秘要》四十卷〔唐王焘撰〕。《颅卤经》二卷〔不著撰人名氏〕。《铜人针灸经》七卷〔不著撰人名氏，疑即宋王维德《铜人腧穴针灸图经》也〕。《明堂灸经》八卷〔旧本题西方子撰，不知何许人〕。《博济方》五卷〔宋王衮撰〕。《苏沈良方》八卷〔宋沈括撰，后人又以苏轼之说附之〕。《寿亲养老新书》四卷〔前一卷宋陈直撰，本名《养老奉亲书》，后三卷元邹铉续撰，并直书改题此名〕。《脚气治法总要》二卷〔宋董汲撰〕。《旅舍备要方》一卷〔宋董汲撰〕。《素问入式运气论奥》三卷，附《黄帝内经素问遗篇》一卷〔宋刘温舒撰〕。《伤寒微旨》二卷〔宋韩祗和撰〕。《伤寒总病论》六卷，附《音训》一卷、《修治药法》一卷〔宋庞安时撰，《音训》及《修治药法》，则其门人董炳编〕。《圣济总录纂要》二十六卷〔宋政和中奉敕撰，清程林得其残帙凡三本，互相参校，掇取其切于用者，编次成书，故名纂要〕。《证类本草》三十卷〔宋唐慎微撰〕。《全生指迷方》四卷〔宋王贶撰〕。《小儿卫生总微论方》二十卷〔宋嘉定丙午太医局刻本，不著撰人名氏〕。《类证普济本事方》十卷〔宋许叔微撰〕。《太平惠民和济局方》十卷、《指南总论》三卷〔是书初创于元丰，重修于大观，后绍兴、宝庆、淳佑中，又递有所增加，盖南宋医院以此书为祖本〕。《卫生十全方》三卷、《奇疾方》一卷〔宋德夏撰〕。《传信适用方》二卷〔宋吴彦夔撰〕。《卫济宝书》二卷〔题东轩居士撰，不著名氏〕。《医说》十卷〔宋张杲撰〕。《针灸资生经》七卷〔宋王执中撰〕。《妇人大全良方》二十四卷〔宋陈自明撰〕。《太医局程文》九卷〔不著编辑者名氏，皆南宋考试医学之文〕。《三因极一病证方论》十八卷〔宋陈言撰〕。《产育宝庆方》二卷〔不著撰人名氏〕。《集验背疽方》一卷〔宋李迅撰〕。《济生方》八卷〔宋严用和撰〕。《产宝诸方》一卷〔不著撰人名氏〕。《仁斋直指》二十六卷，附《伤寒类书活人总括》七卷〔宋杨士瀛撰〕。《救急仙方》六卷〔不著撰人名氏〕。《素问元机原病式》一卷〔金刘完素撰〕。《宣明论方》十五卷〔金刘完素撰〕。《伤寒直格方》三卷、《伤寒标本心法类萃》二卷〔旧本皆题金刘完素撰，然《伤寒直格方》首又题临川葛雍编，疑为传刘氏学者所作也〕。《病机气宜保命集》三卷〔金张元素撰，旧题刘完素者，误也〕。《儒门事亲》十五卷〔金张从正撰〕。《内外伤辨惑论》三卷〔金李杲撰〕。《脾胃论》三卷〔金李杲撰〕。《兰室秘藏》三卷〔金李杲撰〕。《医垒元戎》十二卷〔元王好古撰〕。《此事难知》二卷〔元王好古撰〕。《汤液本草》三卷〔元王好古撰〕。《瑞竹堂经验方》五卷〔元沙图穆苏撰〕。《世医得效方》二十卷〔元危亦林撰〕。《格致余论》一卷〔元朱震亨撰〕。《局方发挥》一卷〔元朱震亨撰〕。《金匮钩玄》三卷〔元朱震亨撰，明戴原礼校补〕。《扁鹊神应针灸玉龙经》一卷〔元王国瑞撰，题曰扁鹊原序以为托名也〕。《外科精义》二卷〔元齐德之撰〕。《脉诀刊误》二卷、《附录》二卷〔元戴启宗撰〕。《医经溯洄集》一卷〔元王履撰〕。《普济方》四百二十六卷〔明周定王朱橚撰〕。《推求师意》二卷〔明戴原礼撰〕。《玉机微意》五十卷〔明徐用诚撰，刘纯续增〕。《仁端录》十六卷〔明徐谦撰〕。《薛氏医案》七十八卷〔明薛己撰〕。《针灸问对》三卷〔明汪机撰〕。《外科理例》七卷、《附方》一卷〔明汪机撰〕。《石山医案》三卷、《附案》一卷〔明陈桷编〕。《名医类案》十二卷〔明江瓘编，其子应宿增补〕。《赤水玄珠》三十卷〔明孙一奎撰〕。《医旨绪余》二卷〔明孙一奎撰〕。《证治准绳》一百二十卷〔明王肯堂撰〕。《本草纲目》五十二卷〔明李时珍撰〕。《奇经八脉考》一卷〔明李时珍撰〕。《濒湖脉学》一卷〔明李时珍撰〕。《伤寒论条辨》八卷，附《本草钞》一卷、《或问》一卷、《痉书》一卷〔明方有执撰〕。《先醒斋广笔记》四卷〔明缪希雍撰〕。《神农本草经疏》三十卷〔明缪希雍撰〕。《类经》三十二卷〔明张介宾编〕。《景岳全书》六十四卷〔明张介宾撰〕。《温疫论》二卷、《补遗》一卷〔明吴有性撰〕。《痎疟论疏》一卷〔明卢之颐撰〕。《本草乘雅半偈》十卷〔明卢之颐撰〕。《御定医宗金鉴》九十卷〔乾隆十四年大学士鄂尔泰奉敕撰〕。《尚论篇》八卷〔清喻昌撰〕。《医门法律》十二卷，附《寓意草》四卷〔清喻昌撰〕。《伤寒舌鉴》一卷〔清张登撰〕。《伤寒兼证析义》一卷〔清张倬撰〕。《绛雪园古方选注》三卷，附《得益本草》一卷〔清王子接撰〕。《续名医类案》六十卷〔清魏之琇撰〕。《神农本草经百种录》一卷〔清徐大椿撰〕。《兰台轨范》八卷〔清徐大椿撰〕。《伤寒类方》一卷〔清徐大椿撰〕。《医学源流论》二卷〔清徐大椿撰〕。
右医家类，九十七部一千八百十四卷。

天文算法类

三代上之制作，类非后世所及，惟天文算法，则愈阐愈精。容成造术，颛顼立制，而测星纪闰，多述帝尧，在古初已修改渐密矣。洛下闳以后，利玛窦以前，变化不一。泰西晚出，颇异前规，门户构争，亦如讲学。然分曹测验，具有实征，终不能指南为北，移昏作晓，故攻新法者至国初而渐解焉。圣祖仁皇帝御制《数理精蕴》诸书，妙契天元，精研化本，于中西两法，权衡归一，垂范亿年，海宇承流，递相推衍。一时如梅文鼎等，测量撰述，亦具有成书。故言天者，至于本朝，更无疑义。今仰遵圣训，考校诸家，存古法以溯其源，秉新制以究其变，古来疏密，厘然具矣。若夫占验禨祥，率多诡说。郑当再火，裨灶先诬，旧史各自为类，今亦别入之术数家有。惟算术天文，相为表里，《明史·艺文志》以算术入小学类，是古之算术，非今之算术也。今核其实，与天文类从焉。

《周髀算经》二卷、《音义》一卷〔是书为相传古本，莫知谁作，其算法为勾股之祖，其推步即盖天之术，欧罗巴法实从此出，注为赵爽作，《隋志》作赵婴，未详孰是，《音义》为李籍作〕。《新仪象法要》三卷〔宋苏颂撰〕。《六经天文编》二卷〔宋王应麟撰〕。《原本革象新书》五卷〔元赵友钦撰，旧题赵缘督者，其号也〕。《重修革象新书》二卷〔元赵友钦撰，明王袆删定〕。《七政推步》七卷〔明贝琳撰〕。《圣寿万年历》八卷，附《律历融通》四卷〔明郑王世子朱载堉撰〕。《古今律历考》七十二卷〔明刑云路撰〕。《乾坤体义》二卷〔明西洋利玛窦撰〕。《表度说》一卷〔明西洋熊三拔撰〕。《简平仪说》一卷〔明西洋熊三拔撰〕。《天问略》一卷〔明西洋阳玛诺撰〕。《新法算书》一百卷〔明徐光启等与西洋龙华民等同撰〕。《测量法义》一卷、《测量异同》一卷、《勾股义》一卷〔明徐光启撰〕。《浑盖通宪图说》二卷〔明李之藻撰〕。《圜容较义》一卷〔明李之藻撰〕。《历体略》三卷〔明王英明撰〕。《御定历象考成》四十二卷〔康熙五十二年圣祖仁皇帝御撰〕。《御定历象考成后编》十卷〔乾隆二年奉敕撰〕。《御定仪象考成》三十二卷〔乾隆九年奉敕撰〕。《晓庵新法》六卷〔清王锡阐撰〕。《中星谱》一卷〔清胡亶撰〕。《天经或问前集》四卷〔清游艺撰〕。《天步真原》一卷〔清薛凤祚撰〕。《天学会通》一卷〔清薛凤祚撰〕。《历算全书》六十卷〔清梅文鼎撰〕。《大统历志》八卷、《附录》一卷〔清梅文鼎撰〕。《勿庵历算书记》一卷〔清梅文鼎撰〕。《中西经星同异考》一卷〔清梅文鼎撰〕。《全史日至源流》三十二卷〔清许伯政撰〕。《算学》八卷、续一卷〔清江永撰〕。

天文算法类，推步之属，三十一部四百二十九卷。

《九章算术》九卷〔不著撰人名氏，盖周礼保氏之遗法，汉张苍删补校正，而后人又有所附益也，晋刘徽、唐李淳风皆为之注〕。《孙子算经》三卷〔不著撰人名氏，疑汉魏人所述，或以为孙武作者，误也〕。《术数记遗》一卷〔旧本题汉徐岳撰，北周甄鸾注〕。《海岛算经》一卷〔晋刘徽撰，唐李淳风注〕。《五曹算经》五卷〔不著撰人名氏，以《唐志》载有甄鸾注，知书在北周前矣〕。《夏侯阳算经》三卷〔旧本题夏侯阳撰，时代未详，《唐志》载有甄鸾注，则北周以前人也〕。《张邱建算经》三卷〔旧本题张邱建撰，不著时代，序中引及夏侯阳，则犹在阳后也〕。《五经算术》二卷〔北周甄鸾撰，唐李淳风注〕。《缉古算经》一卷〔唐王李通撰〕。《数学九章》十八卷〔宋秦九韶撰〕。《测圆海镜》十二卷〔元李冶撰〕。《测圆海镜分类释术》十卷〔明顾应祥撰〕。《益古演段》三卷〔元李冶撰〕。《弧矢算术》一卷〔明顾应祥撰〕。《同文算指前编》二卷、《通篇》八卷〔明李之藻演利玛窦所译法也〕。《几何原本》六卷〔西洋欧几里得撰，利玛窦译而明徐光启所笔受也〕。《御定数理精蕴》五十三卷〔康熙十三年圣祖仁皇帝御撰〕。《几何论约》七卷〔清杜知耕撰〕。《数学钥》六卷〔清杜知耕撰〕。《数度衍》二十四卷、《附录》一卷〔清方中通撰〕。《勾股引蒙》五卷〔清陈撰〕。《勾股矩测解原》二卷〔清黄百家撰〕。《少广补遗》一卷〔清陈世仁撰〕。《庄氏算学》八卷〔清庄亨阳撰〕。《九章录要》十二卷〔清屠文漪撰〕。

右天文算法类，算书之属，二十五部二百七卷。

术数类

术数之兴，多在秦汉以后，要其旨不出乎阴阳五行生克制化，实皆《易》之支派，傅以杂说耳。物生有象，象生有数，乘除推阐，务究造化之源者，是为数学。星土云物，见于经典，流传妖妄，寖失其真，然不可谓古无其说，是为占候。自是以外，末流猥杂，不可殚名，史志总概以五行。今参验古书，旁稽近法，析而别之者三：曰相宅、相墓，曰占卜，曰命书、相书，并合之者一，曰阴阳五行。杂技术之有成书者，亦别为一类附焉。中惟数学一家，为《易》外别传，不切事而犹近理。其余则皆百伪一真，递相煽动，必谓古无是说，亦无是理，固儒者之迂谈。必谓今之术士，能得其传，亦世俗之惑志，徒以冀福畏祸，今古同情，趋避之念一萌，方技者流各乘其隙以中之。故悠谬之谈，弥变弥夥耳。然众志所趋，虽圣人有所弗能禁。其可通者存其理，其不可通者，姑存其说可也。

《太玄经》十卷〔汉扬雄撰，晋范望注〕。《太玄本旨》九卷〔明叶子奇撰〕。《玄包》五卷，附《玄包数总义》二卷〔北周卫元嵩撰〕。《潜虚》一卷，附《潜虚发微论》一卷〔宋司马光撰〕。《皇极经世书》十二卷〔宋邵雍撰〕。《皇极经世索隐》二卷〔宋张行成撰〕。《皇极经世观物外篇衍义》九卷〔宋张行成撰〕。《易通变》四十卷〔宋张行成撰〕。《观物篇解》五卷附《皇极经世解起数诀》一卷〔宋祝泌撰〕。《皇极经世书解》十四卷〔清王植撰〕。《易学》一卷〔宋王湜撰〕。《洪范皇极内篇》五卷〔宋蔡沈撰〕。《天原发微》五卷〔宋鲍云龙撰〕。《大衍索隐》三卷〔宋丁易东撰〕。《易象图说内篇》三卷、《外篇》三卷〔元张理撰〕。《三易洞玑》十六卷〔明黄道周撰〕。

右术数类，数学之属，十六部一百四十七卷。

《灵台秘苑》十五卷〔后周庾季才撰〕。《唐开元占经》一百二十卷〔唐开元中太史监瞿昙悉达奉敕撰〕。

右术数类，占族之属，二部一百三十五卷。

《宅经》二卷〔旧本题黄帝撰，而书中所引有《黄帝二宅经》，则后人所伪题也〕。《葬书》一卷〔旧本题晋郭璞撰，然《晋书》璞本传不言所作有《葬书》，《唐志》有《葬书》不云璞作，《宋志》乃载郭璞《葬书》一卷，则至宋始出矣〕。《撼龙经》一卷、《疑龙经》一卷、《葬法倒杖》一卷〔旧本题唐杨筠松撰〕。《青囊奥语》一卷、《青囊序》一卷〔《青囊奥语》旧本题唐杨筠松撰，其序则题门人曾文迪作，疑即《通志·艺文略》所谓杨、曾二家《青囊经》也〕。《天玉经内传》三卷、《外编》一卷〔旧本题唐杨筠松撰〕。《灵城精义》二卷〔旧本题南唐何溥撰，明刘基注〕。《催官篇》二卷〔旧本题宋赖文俊撰，即术家所谓赖布衣也〕。《发微论》一卷〔宋蔡元定撰〕。

右术数类，相宅相墓之属，八部十七卷。

《灵棋经》二卷〔旧本题汉东方朔撰，或题淮南王刘安撰，皆依托也〕。《易林》十六卷〔汉焦延寿撰〕。《京氏易传》三卷〔汉京房撰〕。《六壬大全》十二卷〔不著撰人名氏，其本则明郭载騋所刊也〕。《卜法详考》四卷〔清胡煦撰〕。

右术数类，占卜之属，五部三十七卷。

《李虚中命书》三卷〔旧本题鬼谷子撰，唐李虚中注〕。《玉照定真经》一卷〔旧本题晋郭璞撰，张颙注，其正文与注如出一手，盖即颙所依托也〕。《星命溯源》五卷〔不著编辑者名氏〕。《徐氏珞琭子赋注》二卷〔宋徐子平撰〕。《珞琭子三命消息赋注》二卷〔宋释昙莹撰〕。《三命指迷赋》一卷〔旧本题宋岳珂补注〕。《星命总括》三卷〔辽耶律纯撰〕。《演禽通纂》二卷〔不著撰人名世〕。《星学大成》十卷〔明万民英撰〕。《三命通会》十二卷〔不著撰人名氏〕。《月波洞中记》二卷〔原本称《老子题于太白月波洞壁》，唐任逍遥得之，因以为名〕。《玉管照神局》三卷〔旧本题南唐宋齐邱撰〕。《太清神鉴》六卷〔旧本题后周王朴撰〕。《人伦大统赋》一卷〔金张行简撰，元薛延年注〕。

右术数类，命书相书之属，十四部五十三卷。

《太乙金镜式经》十卷〔唐开元中王希明奉敕撰〕。《遁甲演义》二卷〔明程道生撰〕。《禽星易见》一卷〔明池本理撰〕。《御定星历考原》六卷〔康熙五十二年大学士李光地等奉敕撰〕。《钦定协纪辨方书》三十六卷〔乾隆四年庄亲王允禄等奉敕撰〕。

右术数类，阴阳五行之属，五部五十五卷。

艺术类

古言六书，后明八法，于是字学、书品为二事。左图右史，画亦古义，丹青金碧，渐别为赏鉴一途。衣裳制而篡组巧，饮食造而陆海陈，踵事增华，势有驯致，然均与文史相出入，要为艺事之首也。琴本雅音，旧列乐部，后世俗工拔捩，率造新声，非复清庙生民之奏，是特一技耳。摹印本六体之一，自汉白元朱，务矜镌刻，与《小学》远矣。射义投壶，载于《戴记》，诸家所述，亦事异《礼经》，均退列艺术，于义差允。至于谱博弈，论歌舞，名品纷繁，事皆琐屑，亦并为一类，统曰杂技焉。

《古书品录》一卷〔南齐谢赫撰〕。《书品》一卷〔梁庾肩吾撰〕。《续书品》一卷〔陈姚最撰〕。《贞观公私画史》一卷〔唐裴孝源撰〕。《书谱》一卷〔唐孙过庭撰〕。《书断》三卷〔唐张怀瓘撰〕。《述书赋》二卷〔唐窦臮撰，案：“臮”即“洎”字之别体，或作窦泉、窦，并误〕。《法书要录》十卷〔唐张彦远撰〕。《历代名画记》十卷〔唐张彦远撰〕。《唐朝名画录》一卷〔唐朱景元撰〕。《墨薮》二卷，附《法帖释文刊误》一卷〔旧本题唐韦续撰〕。《画山水赋》一卷，附《笔法记》一卷〔旧本题唐荆浩撰〕。《翰墨志》一卷〔宋高宗皇帝御撰〕。《五代名画补遗》一卷〔宋刘道醇撰〕。《宋朝名画评》三卷〔宋刘道醇撰〕。《益州名画录》三卷〔宋黄休复撰〕。《图书见闻志》六卷〔宋郭若虚撰，盖续张彦远《名画记》而作〕。《林泉高致集》一卷〔宋郭熙撰，其子思续撰〕。《墨池》编六卷〔宋朱长文撰〕。《德隅斋画品》一卷〔宋李廌撰〕。《画史》一卷〔宋米芾撰〕。《书史》一卷〔宋米芾撰〕。《宝章待访录》一卷〔宋米芾撰〕。《海岳名言》一卷〔宋米芾撰〕。《宣和画谱》二十卷〔不著撰人名氏，王肯堂《笔尘》以为徽宗御撰者，误〕。《宣和书谱》二十卷〔不著撰人名氏〕。《山水纯全集》一卷〔宋韩拙撰〕。《广川书跋》十卷〔宋董逌撰〕。《广川画跋》六卷〔宋董逌撰〕。《画继》十卷〔宋邓椿撰，其曰画继者，郭若虚、张彦远之书，自唐会昌元年迄宋宁熙七年，此又续载熙宁以后至乾道三年，故曰继也〕。《续书谱》一卷〔宋姜夔撰，盖续孙过庭《书谱》也〕。《宝真斋法书赞》二十八卷〔宋岳珂撰〕。《书小史》十卷〔宋陈思撰〕。《书苑菁华》二十卷〔宋陈思撰〕。《书录》三卷、《外篇》一卷〔宋董更撰〕。《竹谱》十卷〔元李衍撰〕。《画鉴》一卷〔元汤垕撰〕。《衍极》二卷〔元郑枃撰〕。《法书考》八卷〔元盛熙明撰〕。《图绘宝鉴》五卷、《续编》一卷〔《图绘宝鉴》元夏文彦撰，《续编》明韩昂撰〕。《书史会要》九卷、《补遗》一卷、《续编》一卷〔《书史会要》及《补遗》明陶宗仪撰，《续编》朱谋垔撰〕。《寓意编》一卷〔明都穆撰〕。《珊瑚木难》八卷〔明朱存理撰〕。《铁网珊瑚》十八卷〔旧本题明朱存理撰〕。《墨池琐录》四卷〔明杨慎撰〕。《书诀》一卷〔明丰坊撰〕。《书画跋跋》三卷、《续》三卷〔明孙鑛撰〕。《绘事微言》四卷〔明唐志契撰〕。《书法雅言》一卷〔明项穆撰〕。《寒山帚谈》二卷、《拾遗》一卷、《附录》一卷〔明赵宧光撰〕。《书法离钩》十卷〔明潘之淙撰〕。《画史会要》五卷〔明朱谋垔撰〕。《郁氏书画题跋记》十二卷、《续记》十二卷〔明郁逢庆编〕。《清河书画舫》十二卷〔明张丑撰〕。《真迹日录》五卷、《二集》一卷、《三集》一卷〔明张丑撰〕。《法书名画见闻表》一卷〔明张丑撰〕。《南阳法书表》一卷、《南阳名画表》一卷〔明张丑撰〕。《清河书画表》一卷〔明张丑撰〕。《珊瑚网》四十八卷〔明汪砢玉撰〕。《御定佩文齐书画谱》一百卷〔康熙四十七年礼部侍郎孙岳颁等奉敕撰〕。《秘殿珠林》二十四卷〔乾隆九年奉敕撰〕。《石渠宝笈》四十四卷〔乾隆九年奉敕撰〕。《庚子销夏记》八卷〔清孙承泽撰〕。《绘事备考》八卷〔清王毓贤撰〕。《书法正传》十卷〔清冯武撰〕。《江村销夏录》三卷〔清高士奇撰〕。《式古堂书画汇考》六十卷〔清卞永誉撰〕。《南宋院画录》八卷〔清厉鹗撰〕。《六艺之一录》四百六卷、《续编》十二卷〔清倪涛撰〕。《小山画谱》二卷〔清邹一桂撰〕。《传神秘要》一卷〔清蒋骥撰〕。

右艺术类，书画之属，七十一部一千七十三卷。

《琴史》六卷〔宋朱长文撰〕。《松弦馆琴谱》二卷〔明严澂撰〕。《琴谱合璧》十八卷〔清和素撰〕。《松风阁琴谱》二卷附《抒怀操》一卷〔清程雄撰〕。

右艺术类，琴谱之属，四部二十九卷。

《学古编》一卷〔元吾邱衍撰〕。《印典》八卷〔清朱象贤撰〕。

右艺术类，篆刻之属，二部九卷。

《羯鼓录》一卷〔唐南卓撰〕。《乐府杂录》一卷〔唐段安节撰〕。《元元棋经》一卷〔宋晏天章撰〕。《棋诀》一卷〔宋刘仲甫撰〕。

右艺术类，杂技之属，四部四卷。

谱录类

刘向《七略》门目孔多，后并为四部，大纲定矣。中间子目，递有增减，亦不甚相远。然古人学问，各守专门，其著述具有源流，易于配隶。六朝以后，作者渐出新裁，体例多由创造，古来旧目，遂不能该，附赘悬疣，往往牵强。《隋志》谱系，本陈族姓，而末载《竹谱》、《钱图》。《唐志》农家，本言种植，而杂列《钱谱》、《相鹤经》、《相马经》、《鸷击录》、《相贝经》。《文献通考》亦以《香谱》入农家。是皆明知其不安，而限于无类可归，又复穷而不变，故支离颠舛，遂至于斯。惟尤袤《遂初堂书目》创立谱录一门，于是别类殊名，咸归统摄，此亦变而能通矣。今用其例，以收诸杂书之无可系属者。门目既繁，检寻亦病于琐碎，故诸物以类相从，不更以时代次焉。

《古今刀剑录》一卷〔旧本题梁陶宏景撰〕。《鼎录》一卷〔旧本题梁虞荔撰〕。《考古图》十卷、《续考古图》五卷、《释文》一卷〔宋吕大临撰〕。《啸堂集古录》二卷〔宋王俅撰。案：俅亦作球，未详孰是〕。《宣和博古图》三十卷〔宋大观中王黼等奉敕撰〕。《宣德鼎彝谱》八卷〔明宣德中礼部尚书吕震等奉敕撰〕。《钦定西清古鉴》四十卷〔乾隆十四年奉敕撰〕。《奇器图说》三卷、《诸器图说》一卷〔《奇器图说》，明西洋邓玉函撰；《诸器图说》，明王征撰〕。〔以上杂器〕

《文房四谱》五卷〔宋苏简易撰〕。《歙州砚谱》一卷〔宋唐积撰〕。《砚史》一卷〔宋米芾撰〕。《砚谱》一卷〔不著撰人名氏〕。《歙砚说》一卷、《辨歙石说》一卷〔不著撰人名氏，盖洪适所刻砚谱三种之二也〕。《端溪砚谱》一卷〔不著撰人名氏，末有淳熙十年荣跋〕。《砚笺》四卷〔宋高似孙撰〕。《钦定西清砚谱》二十五卷〔乾隆四十三年奉敕撰〕。〔以上砚谱〕

《墨谱》三卷〔宋李孝美撰，一名《墨苑》，一名《墨谱法式》，皆后人妄改〕。《墨经》一卷〔宋晁季一撰〕。《墨史》二卷〔元陆友撰〕。《墨法集要》一卷〔明沈继孙撰〕。〔以上墨谱〕

《钦定钱录》十六卷〔乾隆十五年奉敕撰〕。《香谱》二卷〔不著撰人名氏〕。《香谱》四卷〔宋陈敬撰〕。《香乘》二十八卷〔明周嘉胄撰〕。《云林石谱》三卷〔宋杜绾撰〕。〔以上杂物〕

右谱录类，器物之属，二十五部二百二卷。

《茶经》三卷〔唐陆羽撰〕。《茶录》二卷〔宋蔡襄撰〕。《品茶要录》一卷〔宋黄儒撰〕。《宣和北苑贡茶录》一卷，附《北苑别录》一卷〔《北苑贡茶录》，宋熊蕃撰。蕃书有所未备，赵汝砺又作《别录》一卷，补其所遗〕。《东溪试茶录》一卷〔宋宋子安撰，晁氏《读书志》作朱子安，盖字之误〕。《续茶经》三卷、《附录》一卷〔清陆廷灿撰〕。《煎茶水记》一卷〔唐张又新撰〕。〔以上茶谱〕

《北山酒经》三卷〔宋朱翼中撰〕。《酒谱》一卷〔宋窦苹撰〕。〔以上酒谱〕

《糖霜谱》一卷〔宋王灼撰〕。〔以上食品〕

右谱录类，饮馔之属，十部十九卷。

《洛阳牡丹记》一卷〔宋欧阳修撰〕。《扬州芍药谱》一卷〔宋王观撰〕。《范村梅谱》一卷〔宋范成大撰〕。《刘氏菊谱》一卷〔宋刘蒙撰〕。《史氏菊谱》一卷〔宋史正志撰〕。《范村菊谱》一卷〔宋范成大撰〕。《百菊集谱》六卷、《菊史补遗》一卷〔宋史铸撰〕。《金漳兰谱》三卷〔宋赵时庚撰〕。《海棠谱》三卷〔宋陈思撰〕。《荔枝谱》一卷〔宋蔡襄撰〕。《橘录》三卷〔宋韩彦直撰〕。《竹谱》一卷〔晋戴凯之撰〕。《笋谱》一卷〔宋释赞宁撰，或作惠崇者误也〕。《菌谱》一卷〔宋陈仁玉撰〕。《御定广群芳谱》一百卷〔康熙四十七年翰林院编修汪灏等奉敕撰〕。〔以上草木〕

《禽经》七卷〔旧本题师旷撰，晋张华注皆依讬也〕。《蟹谱》二卷〔宋傅肱撰〕。《蟹略》四卷〔宋高似孙撰〕。《异鱼图赞》四卷〔明杨慎撰〕。《异鱼图赞笺》四卷〔清胡世安撰〕。《异鱼图赞补》三卷、《闰集》一卷〔清胡世安撰〕。〔以上禽鱼〕

右谱录类，草木禽鱼之属，二十一部一百五十一卷。

杂家类

衰周之季，百氏争鸣，立说著书，各为流品，《汉志》所列备矣。或其学不传，后无所述；或其名不美，人不肯居。故绝续不同，不能一概著录。后人株守旧文，于是墨家仅《墨子》、《晏子》二书；名家仅《公孙龙子》、《尹文子》、《人物志》三书；纵横家仅《鬼谷子》一书；亦别立标题，自为支派。此拘泥门目之过也。黄虞稷《千顷堂书目》，于寥寥不能成类者并入杂家。杂之义广，无所不包，班固所谓合儒墨、兼名法也。变而得宜，于例为善，今从其说。以立说者，谓之杂学；辩证者，谓之杂考；议论者，谓之杂说；旁究物理，胪陈纤琐者，谓之杂品；类辑旧文，途兼从轨者，谓之杂篡；合刻诸书，不名一体者，谓之杂编；凡六类。

《鬻子》一卷〔旧本题周鬻熊撰，盖依讬也，《汉志》载于道家者二十二篇，载于小说家者十九篇，此本疑即小说家所载，其注为唐逢行珪撰〕。《墨子》十五卷〔旧本题周墨翟撰，然书中多称子墨子，则其门人所记也〕。《子华子》二卷〔旧本题晋程本撰，盖南北宋间不得志者所讬名〕。《尹文子》一卷〔周尹文撰，《汉志》列于名家〕。《慎子》一卷〔周慎到撰，《汉志》列之于法家〕。《冠子》三卷〔是书《汉志》著录即佚其名氏，但知为楚隐士尔〕。《公孙龙子》三卷〔周公孙龙撰，亦《汉志》所谓名家流也〕。《鬼谷子》一卷〔旧本题鬼谷子撰，《唐志》则以为苏秦撰，莫能详也〕。《吕氏春秋》二十六卷〔旧本题秦吕不韦撰，实为其宾客所集也〕。《淮南子》二十一卷〔汉淮南王刘安撰，高诱注〕。《人物志》三卷〔魏刘邵撰，北魏刘昞注〕。《金楼子》六卷〔梁孝元皇帝撰〕。《刘子》十卷〔是书或题刘歆，或题刘勰，或题刘孝标，惟袁孝政序定为刘昼，然其书晚出，至《唐志》始著录，九流一篇，全袭《隋书·经籍志》之文，疑即孝政所伪作而自为之注也〕。《颜氏家训》二卷〔隋颜之推撰，旧作北齐人者误也〕。《长短经》九卷〔唐赵蕤撰〕。《两同书》二卷〔唐罗隐撰〕。《化书》六卷〔南唐谭峭撰，宋齐邱攘为己作，故亦谓之齐邱子〕。《昭德新编》三卷〔宋晁迥撰〕。《刍言》三卷〔宋崔敦礼撰〕。《乐庵遗书》四卷〔旧本题宋李衡撰，其门人龚昱编，其书至明隆庆元年始出，莫审其所自来〕。《习学记言》五十卷〔宋叶适撰〕。《本语》六卷〔明高拱撰〕。

右杂家类，杂学之属，二十二部一百七十八卷。

《白虎通义》四卷〔汉班固撰〕。《独断》二卷〔汉蔡邕撰〕。《古今注》三卷，附《中华古今注》三卷〔《古今注》晋崔豹撰，《中华古今注》后唐马缟撰〕。《资暇集》三卷〔唐李匡乂撰〕。《刊误》二卷〔唐李涪撰〕。《苏氏演义》二卷〔唐苏鹗撰〕。《兼明书》五卷〔五代邱光庭撰〕。《近事会元》五卷〔宋李上交撰〕。《东观余论》二卷〔宋黄伯思撰，其子编〕。《靖康缃素杂记》十卷〔宋黄朝英撰〕。《猗觉寮杂记》二卷〔宋朱翌撰〕。《能改斋漫录》十八卷〔宋吴曾撰〕。《云谷杂记》四卷〔宋张淏撰〕。《西溪丛语》三卷〔宋姚宽撰〕。《学林》十卷〔宋王观国撰〕。《容斋随笔》十六卷、《续笔》十六卷、《三笔》十六卷、《四笔》十六卷、《五笔》十卷〔宋洪迈撰〕。《考古编》十卷〔宋程大昌撰〕。《演繁露》十六卷、《续演繁露》六卷〔宋程大昌撰〕。《纬略》十二卷〔宋高似孙撰〕。《瓮牖闲评》八卷〔宋袁文撰〕。《芥隐笔记》一卷〔宋龚颐正撰。芥隐者，颐正书室之名也〕。《芦浦笔记》十卷〔宋刘昌诗撰〕。《野客丛书》三十卷，附《野老记闻》一卷〔宋王楙撰〕。《考古质疑》六卷〔宋叶大庆撰〕。《经外杂钞》三卷〔宋魏了翁撰〕。《古今考》一卷、《续古今考》三十七卷〔《古今考》宋魏了翁撰，《续考》元方回撰〕。《颍川语小》二卷〔宋陈昉撰〕。《宾退录》十卷〔宋赵与旹撰〕。《学斋占毕》四卷〔宋史绳祖撰〕。《鼠璞》一卷〔宋戴埴撰〕。《朝野类要》五卷〔宋赵升撰〕。《困学纪闻》二十卷〔宋王应麟撰〕。《识遗》十卷〔宋罗璧撰〕。《坦斋通编》一卷〔宋邢凯撰〕。《爱日斋丛钞》五卷〔不著撰人名氏，但据《说郛》所载，知其姓叶，据书中咸淳年号，知为宋末人耳〕。《日损齐笔记》一卷〔元黄溍撰〕。《丹铅余录》十七卷、《续录》十二卷、《摘录》十三卷、《总录》二十七卷〔明杨慎撰〕。《谭苑醍醐》九卷〔明杨慎撰〕。《正杨》四卷〔明陈耀文撰〕。《疑耀》七卷〔明张萱撰，旧题李贽者，伪讬也〕。《艺彀》三卷、《彀补》二卷〔明邓伯羔撰〕。《名义考》十二卷〔明周祈撰〕。《笔精》八卷〔明徐撰〕。《通雅》五十二卷〔明方以智撰〕。《卮林》十卷、《补遗》一卷〔明周婴撰〕。《拾遗录》〔明胡爌撰〕。《日知录》三十二卷〔清顾炎武撰〕。《义府》二卷〔清黄生撰〕。《艺林汇考》二十四卷〔清沈自南撰〕。《潜邱札记》六卷〔清阎若璩撰〕。《湛园札记》二卷〔清姜宸英撰〕。《白田杂著》八卷〔清王懋竑撰〕。《义门读书记》五十八卷〔清何焯撰〕。《樵香小记》二卷〔清何琇撰〕。《管城硕记》三十卷〔清徐文靖撰〕。《订伪杂录》十卷〔清胡鸣玉撰〕。《识小编》二卷〔清董丰垣撰〕。

右杂家类，杂考之属，五十七部七百六卷。
《论衡》三十卷〔汉王充撰〕。《风俗通义》十卷、《附录》一卷〔汉应劭撰，《后汉书·劭本传》作《风俗通》，省文也〕。《封氏闻见记》十卷〔唐封演撰〕。《尚书故实》一卷〔唐李绰撰，《宋志》作李纬，盖传刻之误〕。《灌畦暇语》一卷〔不著撰人名氏，据书中所说，盖元和以后人〕。《春明退朝录》三卷〔宋宋敏求撰〕。《笔记》三卷〔宋宋祁撰〕。《东原录》一卷〔宋龚鼎臣撰〕。《王氏谈录》一卷〔宋王钦臣撰〕。《文昌杂录》七卷〔宋庞元英撰〕。《麈史》三卷〔宋王得臣撰〕。《梦溪笔谈》二十六卷、《补笔谈》二卷、《续笔谈》一卷〔宋沈括撰〕。《仇池笔记》二卷〔旧本题宋苏轼撰，今勘验其文，盖后人集其杂帖为之，非所手著〕。《东坡志林》五卷〔旧本题宋苏轼撰，一名《东坡手泽》，后编入《东坡大全集》中，改题此名〕。《珩璜新论》一卷〔宋孔平仲撰〕。《晁氏客语》一卷〔宋晁说之撰〕。《师友谈记》一卷〔宋李廌撰〕。《杨公笔录》一卷〔宋杨延龄撰〕。《吕氏杂记》二卷〔宋吕希哲撰〕。《冷斋夜话》十卷〔宋释惠洪撰〕。《曲洧旧闻》十卷〔宋朱弁撰〕。《元城语录》三卷，附《行录》一卷〔宋马永卿撰，皆述其师刘安世之语〕。《懒真子》五卷〔宋马永卿撰〕。《春渚纪闻》十卷〔宋何薳撰〕。《石林燕语》十卷、《考异》一卷〔《石林燕语》宋叶梦得撰，《考异》宇文绍奕撰〕。《避暑录话》二卷〔宋叶梦得撰〕。《岩下放言》三卷〔宋叶梦得撰〕。《却扫编》三卷〔宋徐度撰〕。《五总志》一卷〔宋吴炯撰〕。《紫微杂说》一卷〔宋吕本中撰〕。《辨言》一卷〔宋员兴宗撰〕。《墨庄漫录》十卷〔宋张邦基撰〕。《寓简》十卷〔宋沈作喆撰〕。《栾城遗言》一卷〔宋苏籀撰〕。《东园丛说》三卷〔旧本题宋李如篪撰〕。《常谈》一卷〔宋吴箕撰〕。《云麓漫钞》十五卷〔宋赵彦卫撰〕。《示儿编》二十三卷〔宋孙奕撰〕。《游宦纪闻》十卷〔宋张世南撰〕。《密斋笔记》五卷、《续笔记》一卷〔宋谢采伯撰〕。《梁谿漫志》十卷〔宋费衮撰〕。《涧泉日记》三卷〔宋韩淲撰〕。《老学庵笔记》十卷、《续笔记》二卷〔宋陆游撰〕。《愧郯录》十五卷〔宋岳珂撰〕。《祛疑说》一卷〔宋储泳撰〕。《琴堂谕俗编》二卷〔宋郑玉道撰〕。《鹤林玉露》十六卷〔宋罗大经撰〕。《贵耳集》一卷、《二集》一卷、《三集》一卷〔宋张端义撰〕。《吹剑录外集》一卷〔宋俞文豹撰〕。《脚气集》二卷〔宋车若水撰〕。《藏一话腴》四卷〔宋陈郁撰〕。《佩韦斋辑闻》四卷〔宋俞德邻撰〕。《书斋夜话》四卷〔宋俞琰撰〕。《齐东野语》二十卷〔宋周密撰〕。《困学斋杂录》一卷〔元鲜于枢撰〕。《隐居通议》三十一卷〔元刘埙撰〕。《湛渊静语》二卷〔元白珽撰〕。《敬斋古今黈》八卷〔元李冶撰，其命则不甚可解，疑为塞聪专思之义，或作古今难字之误也〕。《日闻录》一卷〔元李翀撰〕。《勤有堂随录》一卷〔元陈栎撰〕。《玉堂嘉话》八卷〔元王恽撰〕。《庶斋老学丛谈》三卷〔元盛如梓撰〕。《研北杂志》二卷〔元陆友撰〕。《北轩笔记》一卷〔元陈世隆撰〕。《闲居录》一卷〔元吾邱衍撰〕。《雪履斋笔记》一卷〔元郭翼撰〕。《霏雪录》二卷〔明镏绩撰〕。《蠡海集》一卷〔明王逵撰〕。《草木子》四卷〔明叶子奇撰〕。《胡文穆杂著》一卷〔明胡广撰〕。《谰言长语》一卷〔明曹安撰〕。《蟫精隽》十六卷〔明徐伯龄撰〕。《震泽长语》二卷〔明王鏊撰〕。《井观琐言》三卷〔明郑瑷撰〕。《南园漫录》十卷〔明张志淳撰〕。《雨航杂录》二卷〔明冯时可撰〕。《采芹录》四卷〔明徐三重撰〕。《画禅室随笔》四卷〔明董其昌撰〕。《六研斋笔记》四卷、《二笔》四卷、《三笔》四卷〔明李日华撰〕。《物理小识》十二卷〔明方以智撰〕。《春明梦余录》七十卷〔清孙承泽撰〕。《居易录》三十四卷〔清王士祯撰〕。《池北偶谈》二十六卷〔清王士祯撰〕。《香祖笔记》十二卷〔清王士祯撰〕。《古夫于亭杂录》六卷〔清王士祯撰〕。《分甘余话》四卷〔清王士祯撰〕。
右杂家类，杂说之属，八十六部六百三十六卷。

《洞天清录》一卷〔宋赵希鹄撰〕。《负暄野录》二卷〔宋陈槱撰〕。《云烟过眼录》四卷、《续录》一卷〔《云烟过眼录》宋周密撰，《续录》为汤允谟撰〕。《格古要论》三卷〔明曹昭撰〕。《竹屿山房杂部》三十二卷〔明宋诩撰〕。《遵生八笺》十九卷〔明高濂撰〕。《清秘藏》二卷〔明张应文撰〕。《长物志》十二卷〔明文震亨撰〕。《韵石斋笔谈》二卷〔清姜绍书撰〕。《七颂堂识小录》一卷〔清刘体仁撰〕。《研山斋杂记》四卷〔不著撰人名氏，疑为孙承泽之孙炯所作也〕。

右杂家，杂品之属，十一部八十三卷。

《意林》五卷〔唐马总编〕。《绀珠集》十三卷〔不著编辑者名氏，或题宋朱胜非者，误也〕。《类说》六十卷〔宋曾慥编〕。《事实类苑》六十三卷〔宋江少虞编〕。《仕学规范》四十卷〔宋张鎡编〕。《自警编》九卷〔宋赵善璙编〕。《言行龟鉴》八卷〔元张光祖编〕。《说郛》一百二十卷〔明陶宗仪编〕。《古今说海》一百四十二卷〔明陆楫撰〕。《玉芝堂谈荟》三十六卷〔明徐应秋编〕。《元明事类钞》四十卷〔清姚之骃撰〕。

右杂家类，杂纂之属，十一部五百三十六卷。

《俨山外集》三十四卷〔明陆深撰〕。《少室山房笔丛正集》三十二卷、《续集》十六卷〔清胡应麟撰〕。《钝吟杂录》十卷〔清冯班撰〕。

右杂家类，杂编之属，三部九十二卷。

类书类

类事之书，兼收四部，而非经、非史、非子、非集，四部之内，乃无类可归。《皇览》始于魏文，晋荀勖中经部，分隶何门，今无所考。《隋志》载入子部，当有所受之。历代相承，莫之或易。明胡应麟作《笔丛》，始议改入集部，然无所取义，徒事纷更，则不如仍旧贯矣。此体一兴，而操觚者易于检寻，注书者利于剽窃，转辗稗贩，实学颇荒。然古籍散亡，十不存一，遗文旧事，往往讬以得存。《艺文类聚》、《初学记》、《太平御览》诸编，残玑断璧，至捃拾不穷，要不可谓之无补也。其专考一事，如《同姓名录》之类者，别无可附，旧皆入之类书，今亦仍其例。
《古今同姓名录》二卷〔梁孝元皇帝撰，唐陆善经续，元叶森补〕。《编珠》二卷、《补遗》二卷、《续编珠》二卷〔旧本题隋杜公瞻撰，其补遗及续则清高士奇作也〕。《艺文类聚》一百卷〔唐欧阳询等奉敕撰〕。《北堂书钞》一百六十卷〔唐虞世南撰〕。《龙筋凤髓判》四卷〔唐张鷟撰〕。《初学记》三十卷〔唐徐坚等奉敕撰〕。《元和姓纂》十八卷〔唐林宝撰〕。《白孔六帖》一百卷〔六帖本三十卷，唐白居易撰，续六帖本亦三十卷，宋孔传撰，其合两书为一而析成百卷，不知为谁，据《玉海》所载，宋本已然矣〕。《小名录》二卷〔唐陆龟蒙撰〕。《蒙求集注》二卷〔晋李瀚撰，宋徐子光注〕。《事类赋》三十卷〔宋吴淑撰，并自注〕。《太平御览》一千卷〔宋太平兴国二年李昉等奉敕撰〕。《册府元龟》一千卷〔宋景德二年王钦若等奉敕撰〕。《事物纪原》十卷〔宋高承撰〕。《实宾录》十四卷〔宋马永易撰，文彪续补〕。《书叙指南》二十卷〔宋任广撰〕。《海录碎事》二十二卷〔宋叶廷珪撰〕。《古今姓氏书辨证》四十卷〔宋邓名世撰〕。《帝王经世图谱》十六卷〔宋唐仲友撰〕。《职官分纪》五十卷〔宋孙逢吉撰〕。《历代制度详说》十二卷〔宋吕祖谦撰〕。《永嘉八面锋》十三卷〔不著撰人名氏，或曰陈傅良，或曰叶适，莫之详也〕。《锦绣万花谷前集》四十卷、《后集》四十卷、《续集》四十卷〔不著撰人名氏，其原本成于淳熙中，书肆辗转增加，乃下括绍定、端平事迹〕。《事文类聚前集》六十卷、《后集》五十卷、《续集》二十八卷、《别集》三十二卷、《新集》三十六卷、《外集》十五卷、《遗集》十五卷〔前、后、续、别四集皆宋祝穆撰，《新集》、《外集》元富大用撰，《遗集》元祝渊撰〕。《记纂渊海》一百卷〔宋潘自牧撰〕。《名贤氏族言行类稿》六十卷〔宋章定撰〕。《群书会元截江纲》三十五卷〔不著撰人名氏，盖宋理宗时书肆本，或作元胡助撰者，误也〕。《鸡肋》一卷〔宋赵崇绚撰〕。《小字录》一卷、《补录》一卷〔《小字录》宋陈思撰，《补录》明沈宏正撰〕。《全芳备祖前集》二十七卷、《后集》三十一卷〔宋陈景沂撰〕。《山堂考索前集》六十六卷、《后集》六十五卷、《续集》五十六卷、《别集》二十五卷〔宋章俊卿撰〕。《古今合璧事类备要前集》六十九卷、《后集》八十一卷、《续集》五十六卷、《别集》九十四卷、《外集》六十六卷〔宋谢维新撰〕。《源流至论前集》十卷、《后集》十卷、《续集》十卷、《别集》十卷〔《前集》、《后集》、《续集》宋林駉撰，《别集》宋黄履翁撰〕。《玉海》二百卷，附《词学指南》四卷〔宋王应麟撰〕。《小学绀珠》十卷〔宋王应麟撰〕。《姓氏急就篇》二卷〔宋王应麟撰〕。《六帖补》二十卷〔宋杨伯嵒撰〕。《韵府群玉》二十卷〔元阴时夫撰，其弟中夫注〕。《翰苑新书前集》七十卷、《后集上》二十六卷、《后集下》六卷、《别集》十二卷、《续集》四十二卷〔不著撰人名氏，旧序但称为宋人刻本，题谢枋得者，妄也〕。《纯正蒙求》三卷〔元胡炳文撰〕。《排韵增广事类氏族大全》二十二卷〔不著撰人名氏〕。《名疑》四卷〔明陈士元撰〕。《荆川稗篇》一百二十卷〔明唐顺之撰〕。《万姓统谱》一百四十六卷，附《氏族博考》十四卷〔明凌迪知撰〕。《喻林》一百二十卷〔明徐元太撰〕。《经济类编》一百卷〔明冯琦撰〕。《同姓名录》十二卷、《补录》一卷〔明余寅撰，周应宾补〕。《说略》三十卷〔明顾起元撰〕。《天中记》六十卷〔明陈耀文撰〕。《图书编》一百二十七卷〔明章潢撰〕。《骈志》二十卷〔明陈禹谟撰〕。《山堂肆考》二百二十八卷、《补遗》十二卷〔明彭大翼撰〕。《古俪府》十二卷〔明王志庆编〕。《广博物志》五十卷〔明董斯张撰〕。《御定渊鉴类函》四百五十卷〔康熙四十九年奉敕撰〕。《御定骈字类编》二百四十卷〔康熙五十八年奉敕撰〕。《御定分类字锦》六十四卷〔康熙六十一年奉敕撰〕。《御定子史精华》一百六十卷〔康熙末奉敕撰〕。《御定佩文韵府》四百四十四卷〔康熙五十年奉敕撰〕。《御定韵府拾遗》一百十二卷〔康熙五十五年奉敕撰〕。《格致镜原》一百卷〔清陈元龙撰〕。《读书纪数略》五十四卷〔清宫梦仁编〕。《花木鸟兽集类》三卷〔清吴宝芝撰〕。《别号录》九卷〔清葛万里撰〕。《宋稗类钞》三十六卷〔清潘永因编〕。
右类书类，六十五部七千四十六卷。

小说家类

张衡《西京赋》曰：小说九百，本自虞初。《汉书·艺文志》载虞初《周说》九百四十三篇，注称武帝时方士，则小说兴于武帝时矣。故《伊尹说》以下九家，班固多注依托也〔《汉书·艺文志》注，凡不著姓名者，皆班固自注〕。然屈原《天问》，杂陈鬼怪，多莫之所出，意即小说家言。《汉志》所载《青史子》五十七篇，贾谊《新书·保傅篇》中先引之，则其来已久，特盛于虞初耳。迹其流别，凡有三派，其一叙述杂事，其一记录异闻，其一缀辑琐语也。唐宋而后，作者弥繁，中间诬谩失真，妖妄荧听者，固为不少。然寓劝戒、广见闻、资考证者，亦错出其中。班固称：小说家流，盖出于稗官。如淳注谓：王者欲知闾巷风俗，故立稗官使称说之。然则博采旁搜，是亦古制，固不必以冗杂废矣。今甄录其近雅驯者，以广见闻。惟猥鄙荒诞，徒乱耳目者，则黜不载焉。
《西京杂记》六卷〔旧本题汉刘歆撰，或题晋葛洪撰，实则梁吴均撰，托言葛洪得刘歆《汉书》遗稿，录班固所不载者为此书也〕。《世说新语》三卷〔宋临川王刘义庆撰，梁刘孝标注，本名《世说新书》，后相沿称新语，遂不可复正〕。《朝野佥载》六卷〔旧本题唐张撰〕。《唐国史补》三卷〔唐李肇撰〕。《大唐新语》十三卷〔唐刘肃撰〕。《次柳氏旧闻》一卷〔唐李德裕撰〕。《刘宾客嘉话录》一卷〔唐韦绚撰〕。《明皇杂录》二卷、《别录》一卷〔唐郑处诲撰〕。《因话录》六卷〔唐赵璘撰〕。《大唐传载》一卷〔不著撰人名氏〕。《教坊记》一卷〔唐崔令钦撰〕。《幽闲鼓吹》一卷〔唐张固撰〕。《松窗杂录》一卷〔唐李濬撰〕。《云溪友议》三卷〔唐范摅撰〕。《玉泉子》一卷〔不著撰人名氏〕。《云仙杂记》十卷〔旧本题唐冯贽撰，或以为王铚所伪作也〕。《唐摭言》十五卷〔五代王定保撰〕。《中朝故事》二卷〔南唐尉迟偓撰〕。《金华子》二卷〔南唐刘崇远撰〕。《开元天宝遗事》四卷〔五代王仁裕撰〕。《鉴戒录》十卷〔蜀何光远撰〕。《南唐近事》一卷〔宋郑文宝撰〕。《北梦琐言》二十卷〔宋孙光宪撰〕。《贾氏谈录》一卷〔宋张洎撰〕。《洛阳缙绅旧闻记》五卷〔宋张齐贤撰〕。《南部新书》十卷〔宋钱易撰〕。《王文正笔录》一卷〔宋王曾撰〕。《儒林公议》二卷〔宋田况撰〕。《涑水纪闻》十六卷〔宋司马光撰〕。《渑水燕谈录》十卷〔宋王辟之撰〕。《归田录》二卷〔宋欧阳修撰〕。《嘉祐杂志》一卷〔宋江休复撰，亦曰《江邻几杂志》〕。《东斋记事》六卷〔宋范镇撰〕。《青箱杂记》十卷〔宋吴处厚撰〕。《钱氏私志》一卷〔宋钱世昭撰〕。《龙川略志》十卷、《别志》八卷〔宋苏辙撰〕。《后山谈丛》四卷〔宋陈师道撰〕。《孙公谈圃》三卷〔宋刘延世撰〕。《孔氏谈苑》四卷〔旧本题宋孔平仲撰〕。《画墁录》一卷〔宋张舜民撰〕。《甲申杂记》一卷、《闻见近录》一卷、《随手杂录》一卷〔宋王巩撰〕。《湘山野录》三卷、《续录》一卷〔宋释文莹撰〕。《玉壶野史》十卷〔宋释文莹撰，本名《玉壶清话》〕。《侯鲭录》八卷〔宋赵令畤撰〕。《东轩笔录》十五卷〔宋魏泰撰〕。《泊宅编》三卷〔宋方勺撰〕。《珍席放谈》二卷〔宋高晦叟撰〕。《铁围山丛谈》六卷〔宋蔡绦撰〕。《国老谈苑》一卷〔旧本题夷门隐叟王君玉撰，据《书录解题》及《宋志》，则此书本名《国老闲谈》〕。《道山清话》一卷〔不著撰人名氏，旧本题王者，误也〕。《墨客挥犀》十卷〔宋彭乘撰〕。《唐语林》八卷〔宋王谠撰〕。《枫窗小牍》二卷〔不著撰人名氏，但以书中袁良碑一条，知其姓袁〕。《南窗记谈》一卷〔不著撰人名氏〕。《过庭录》一卷〔宋范公偁撰〕。《萍洲可谈》三卷〔宋朱彧撰〕。《高斋漫录》一卷〔宋曾慥撰〕。《默记》三卷〔宋王铚撰〕。《挥麈前录》四卷、《后录》十一卷、《第三录》三卷、《余话》二卷〔宋王明清撰〕。《玉照新志》六卷〔宋王明清撰〕。《投辖录》一卷〔宋王明清撰〕。《张氏可书》一卷〔宋张知甫撰〕。《闻见前录》二十卷〔宋邵伯温撰〕。《清波杂志》十二卷、《别志》三卷〔宋周撰〕。《鸡肋编》三卷〔宋庄季裕撰〕。《闻见后录》三十卷〔宋邵博撰〕。《北窗灸輠录》一卷〔宋施德操撰〕。《步里客谈》二卷〔宋陈长方撰〕。《桯史》十五卷〔宋岳珂撰〕。《独醒杂志》十卷〔宋曾敏行撰〕。《耆旧续闻》十卷〔宋陈鹄撰〕。《四朝闻见录》五卷〔宋叶绍翁撰〕。《癸辛杂识前集》一卷、《后集》一卷、《续集》二卷、《别集》二卷〔宋周密撰〕。《随隐漫录》五卷〔宋陈世崇撰〕。《东南纪闻》三卷〔不著撰人名氏〕。《归潜志》十四卷〔元刘祁撰〕。《山房随笔》一卷〔元蒋子正撰〕。《山居新语》四卷〔元杨瑀撰〕。《遂昌杂录》一卷〔元郑元祐撰〕。《乐郊私语》一卷〔元姚桐寿撰〕。《辍耕录》三十卷〔明陶宗仪撰〕。《水东日记》三十八卷〔明叶盛撰〕。《菽园杂记》十五卷〔明陆容撰〕。《先进遗风》二卷〔明耿定向撰〕。《觚不觚录》一卷〔明王世贞撰〕。《何氏语林》三十卷〔明何良俊撰〕。
右小说家类，杂事之属，八十六部五百八十一卷。

《山海经》十八卷〔是书或称夏禹撰，或称伯夷撰，其中乃有帝启、周文王及秦汉地名，则妄不待辨，然司马迁已称之，则亦周秦以来古书也，其注为晋郭璞作〕。《山海经广注》十八卷〔清吴任臣撰〕。《穆天子传》六卷〔汲冢古本，晋郭璞注〕。《神异经》一卷〔旧本题汉东方朔撰，晋张华注〕。《海内十洲记》一卷〔旧本题汉东方朔撰〕。《汉武故事》一卷〔旧本题汉班固撰，或以为齐王俭作〕。《汉武帝内传》一卷〔旧本题汉班固撰〕。《汉武洞冥记》四卷〔旧本题后汉郭宪撰〕。《拾遗记》十卷〔秦王嘉撰〕。《搜神记》二十卷〔旧本题晋干宝撰〕。《搜神后记》十卷〔旧本题晋陶潜撰〕。《异苑》十卷〔宋刘敬叔撰〕。《续齐谐记》一卷〔梁吴均撰〕。《还冤志》三卷〔隋颜之推撰〕。《集异记》一卷〔唐薛用弱撰〕。《博异记》一卷〔旧本题唐谷神子撰，或云冯廓，或云郑还古，均无确证也〕。《杜阳杂编》三卷〔唐苏鹗撰〕。《前定录》一卷、《续录》一卷〔唐钟辂撰〕。《桂苑丛谈》一卷〔旧本题冯翊子子休撰，不著姓名，邯郸书目称其姓严名则，终莫考也〕。《剧谈录》二卷〔唐康骈撰〕。《宣室志》十卷、《补遗》一卷〔唐张读撰〕。《唐阙史》二卷〔五代高彦休撰〕。《甘泽谣》一卷〔唐袁郊撰〕。《开天传信记》一卷〔唐郑綮撰〕。《稽神录》六卷〔宋徐铉撰〕。《江淮异人录》二卷〔宋吴淑撰〕。《太平广记》五百卷〔宋太平兴国二年李昉等奉敕撰〕。《茅亭客话》十卷〔宋黄休复撰〕。《分门古今类事》二十卷〔不著撰人名氏〕。《陶朱新录》一卷〔宋马纯撰〕。《睽车志》六卷〔宋郭彖撰〕。《夷坚支志》五十卷〔宋洪迈撰〕。

右小说家类，异闻之属，三十二部七百二十四卷。

《博物志》十卷〔旧本题晋张华撰〕。《述异记》二卷〔旧本题梁任昉撰〕。《西阳杂俎》二十卷、《续集》十卷〔唐段成式撰〕。《清异录》二卷〔宋陶榖撰〕。《续博物志》十卷〔宋李石撰〕。

右小说家类，琐记之属，五部五十四卷。

释家类

梁阮孝绪作《七录》，以二氏之文，别录于末。《隋书》遵用其例，亦附于志末，有部数、卷数而无书名。《旧唐书》以古无释家，遂并佛书于道家，颇乖名实。然惟录诸家之书为二氏作者，而不录二氏之经典，则其义可从。今录二氏于子部末，用阮孝绪列；不录经典，用刘昫例也。诸志皆道先于释，然《魏书》已称《释老志》。《七录》旧目，载于释道宣《广宏明集》者，亦以释先于道。故今所叙录，以释家居前焉。

《宏明集》十四卷〔梁释僧佑撰〕。《广宏明集》三十卷〔唐释道宣撰〕。《法苑珠林》一百二十卷〔唐释道世撰〕。《开元释教录》二十卷〔唐释智昇撰〕。《宋高僧传》三十卷〔宋释赞宁撰〕。《法藏碎金录》十卷〔宋晁迥撰〕。《道院集要》三卷〔宋晁迥撰〕。《僧宝传》三十卷，附《补僧宝传》一卷、《临济宗旨》一卷〔宋释惠洪撰〕。《林间录》二卷、《后集》一卷〔宋释惠洪撰〕。《五灯会元》二十卷〔宋释普济撰〕。《罗湖野录》四卷〔宋释晓莹撰〕。《释氏稽古略》四卷〔元释觉岸撰〕。《佛祖通载》二十二卷〔元释念常撰〕。

右释家类，十三部三百十二卷。

道家类

后世神怪之迹，多附于道家，道家亦自矜其异，如《神仙传》、《道教灵验记》是也。要其本始，则主于清净自持，而济以坚忍之力，以柔制刚，以退为进，故申子、韩子流为刑名之学，而《阴符经》可通于兵。其后长生之说与神仙家合为一，而服饵导引入之；房中一家，近于神仙者亦入之；鸿宝有书，烧炼入之；张鲁立教，符箓入之；北魏寇谦之等，又以斋醮章咒入之。世所传述，大抵多后附之文，非其本旨。彼教自不能别，今亦无事于区分。然观其遗书，源流迁变之故，尚一一可稽也。

《阴符经解》一卷〔旧本题黄帝撰，太公、范蠡、鬼谷子、张良、诸葛亮、李筌六家注。案此经造自李筌，则筌注自为真本，余皆依讬而已〕。《阴符经考异》一卷〔宋朱熹撰〕。《阴符经讲义》四卷〔宋夏元鼎撰〕。《老子注》二卷〔旧本题河上公撰〕。《道德指归论》六卷〔旧本题汉严遵撰〕。《老子注》二卷〔晋王弼撰〕。《道德经解》二卷〔宋苏辙撰〕。《道德宝章》一卷〔宋葛长庚撰〕。《道德真经注》四卷〔元吴澄撰〕。《老子翼》三卷、《老子考异》一卷〔明焦竑撰〕。《御注道德经》二卷〔顺治十三年世祖章皇帝御撰〕。《老子说略》二卷〔清张尔岐撰〕。《道德经注》二卷，附《阴符经注》一卷〔清徐大椿撰〕。《关尹子》一卷〔旧本题周尹喜撰〕。列子八卷〔旧本题周列御寇撰〕。《冲虚至德真经解》八卷〔宋江遹撰〕。《庄子注》十卷〔晋郭象撰〕。《南华真经新传》二十卷〔宋王雱撰〕。《庄子口义》十卷〔宋林希逸撰〕。《南华真经义海篡微》一百六卷〔宋褚伯秀撰〕。《庄子翼》八卷、《庄子阙误》一卷、《附录》一卷〔明焦竑撰〕。《文子》二卷〔文子不知其名字，《汉志》但称老聃弟子而已，或曰计然者，误也〕。《文子缵义》十二卷〔宋杜道坚撰〕。《列仙传》二卷〔旧本题汉刘向撰〕。《周易参同契通真义》三卷〔《参同契》汉魏伯阳撰，《通真义》者后蜀彭晓所注也〕。《周易参同契考异》一卷〔旧本题空同道士邹撰，朱子之寓名也〕。《周易参同契解》三卷〔宋陈显微撰〕。《周易参同契发挥》三卷、《释疑》一卷〔宋俞琰撰〕。《周易参同契分章注》三卷〔元陈致虚撰〕。《古文参同契集解》三卷〔明蒋一彪撰〕。《抱朴子内外篇》八卷〔晋葛洪撰〕。《神仙传》十卷〔晋葛洪撰〕。《真诰》二十卷〔梁陶宏景撰〕。《亢仓子》一卷〔唐王士元撰〕。《亢仓子注》九卷〔旧本题何粲撰〕。《玄真子》一卷，附《天隐子》一卷〔《玄真子》唐张志和撰，《天隐子》亦唐人撰，佚其姓名〕。《无能子》三卷〔不著撰人名氏，盖唐僖宗时人也〕。《续仙传》三卷〔南唐沈汾撰〕。《云笈七籤》一百二十二卷〔宋张君房撰〕。《悟真篇注疏》三卷，附《直指详说》一卷〔宋张伯端撰，翁葆光注，元戴启宗疏〕。《古文龙虎经注疏》三卷〔宋王道撰，取世传《龙虎经》三十三章自为注而自疏之〕。《易外别传》一卷〔宋俞琰撰〕。《席上腐谈》二卷〔宋俞琰撰〕。《道藏目录详注》四卷〔明白云霁撰〕。

右道家类，四十四部四百三十二卷。

集部总叙

集部之目，楚辞最古，别集次之，总集次之，诗文评又晚出，词曲则其闰余也。古人不以文章名，故秦以前书无称屈原、宋玉工赋者。洎乎汉代，始有词人。迹其著作，率由追录。故武帝命所忠求相如遗书，魏文帝亦诏天下上孔融文章。至于六朝，始自编次。唐末又刊板印行〔事见贯休《禅月集序》〕。夫自编则多所爱惜，刊板则易于流传。四部之书，别集最杂，兹其故欤。然典册高文，清词丽句，亦未尝不高标独秀，挺出邓林。此在翦刈卮言，别裁伪体，不必以猥滥病也。总集之作，多由论定。而《兰亭》、《金谷》悉觞咏于一时，下及汉上题襟、松陵倡和。《丹阳集》惟录乡人，《箧中集》则附登乃弟。虽去取佥孚众议，而履霜有渐，已为诗社标榜之先驱。其声气攀援，甚于别集。要之，浮华易歇，公论终明，岿然而独存者，《文选》、《玉台新咏》以下数十家耳。诗文评之作，著于齐梁。观同一八病四声也，锺嵘以求誉不遂，巧致讥排；刘勰以知遇独深，继为推阐。词场恩怨，亘古如斯。冷斋曲附乎豫章，石林隐排乎元祐。党人余衅，报及文章，又其已事矣。固宜别白存之，各核其实。至于倚声末技，分派诗歌，其间周、柳、苏、辛，亦递争轨辙。然其得其失，不足重轻。姑附存以备一格而已。大抵门户构争之见，莫甚于讲学，而论文次之。讲学者聚党分朋，往往祸延宗社。操觚之士笔舌相攻，则未有不乱及国事者。盖讲学者必辨是非，辨是非必及时政，其事与权势相连，故其患大。文人词翰，所争者名誉而已，与朝廷无预，故其患小也。然如艾南英以排斥王、李之故，至以严嵩为察相，而以杀杨继盛为稍过当，岂其扪心清夜，果自谓然？亦朋党既分，势不两立，故决裂名教而不辞耳。至钱谦益《列朝诗集》，更颠倒贤奸，彝良泯绝，其贻害人心风俗者，又岂鲜哉！今扫除畛域，一准至公，明以来诸派之中，各取其所长，而不回护其所短。盖有世道之防焉，不仅为文体计也。

楚辞类

裒屈宋诸赋，定名楚辞，自刘向始也。后人或谓之骚，故刘勰品论楚辞，以辨骚标目。考史迁称屈原放逐，故著《离骚》，盖举其最著一篇。《九歌》以下，均袭骚名，则非事实矣。《隋志》集部，以楚辞别为一门，历代因之。盖汉魏以下，赋体既变，无全集皆作此体者。他集不与楚辞类，楚辞亦不与他集类。体例既异，理不得不分著也。杨穆有《九悼》一卷，至宋已佚。晁补之、朱子皆尝续编，然补之书亦不传，仅朱子书附刻《集注》后。今所传者，大抵注与音耳。注家由东汉至宋，递相补苴，无大异同，迨于近世，始多别解。割裂补缀，言人人殊，错简说经之术，蔓延及于词赋矣。今并刊除，杜窜乱古书之渐也。

《楚辞章句》十七卷〔汉王逸撰〕。《楚辞补注》十七卷〔宋洪兴祖撰〕。《楚辞集注》八卷、《辩证》二卷、《后语》六卷〔宋朱熹撰〕。《离骚草木疏》四卷〔宋吴仁杰撰〕。《钦定补绘离骚全图》二卷〔清萧云从画并注〕。《山带阁注楚辞》六卷、《楚辞余论》二卷、《楚辞说韵》一卷〔清蒋骥撰〕。

右楚辞类，六部六十五卷。

别集类

集始于东汉，荀况诸集，后人追题也。其自制名者，始于张融《玉海集》。其区分部帙，则江淹有前集、有后集；梁武帝有诗赋集、有文集、有别集；梁元帝有集、有小集；谢眺有集、有逸集，与王筠之一官一集，沈约之正集百卷，又别选集略三十卷者，其体例均始于齐梁，盖集之盛，自是始也。唐宋以后，名目益繁，然《隋唐志》所著录，《宋志》十不存一；《宋志》所著录，今又十不存一。新刻日增，旧编日减，岂数有乘除欤？文章公论，历久乃明，天地英华所聚，卓然不可磨灭者，一代不过数十人。其实可传可不传者，则系乎有幸有不幸，存佚靡恒，不足异也。今于元代以前，凡论定诸编，多加甄录；有明以后，编章弥富，则删剃弥严。非曰沿袭恒情，贵远贱近，盖阅时未久，珠砾并存，去取之间，尤不敢不慎云尔。

别集类一

《扬子云集》六卷〔汉扬雄撰〕。《蔡中郎集》六卷〔汉蔡邕撰〕。《孔北海集》一卷〔汉孔融撰〕。《曹子建集》十卷〔魏曹植撰〕。《嵇中散集》十卷〔魏嵇康撰〕。《陆士龙集》十卷〔晋陆云撰〕。《陶渊明集》八卷〔晋陶潜撰〕。《玑璿图诗读法》一卷〔《璿玑图诗》秦苏蕙撰，其读法则明康万民作也〕。《鲍参军集》十卷〔宋鲍照撰〕。《谢宣城集》五卷〔齐谢朓撰〕。《昭明太子集》六卷〔梁昭明太子萧统撰〕。《江文通集》四卷〔梁江淹撰〕。《何水部集》一卷〔梁何逊撰〕。《庾开府集笺注》十卷〔周庾信撰，清吴兆宜笺注〕。《庾子山集注》十六卷〔清倪璠撰〕。《徐孝穆集笺注》六卷〔陈徐陵撰，清吴兆宜笺注〕。

别集类二

《东皋子集》三卷〔唐王绩撰〕。《寒山子诗集》一卷，附《丰干、拾得诗》一卷〔寒山子、丰干、拾得皆贞观中台州僧，世颇传其异迹，是集乃台州刺史闾邱允令寺僧道翘所蒐辑〕。《王子安集》十六卷〔唐王勃撰〕。《盈川集》十卷、《附录》一卷〔唐杨炯撰〕。《卢昇之集》七卷〔唐卢照邻撰〕。《骆丞集》四卷〔唐骆宾王撰，明颜文撰注〕。《陈拾遗集》十卷〔唐陈子昂撰〕。《张燕公集》二十五卷〔唐张说撰〕。《曲江集》二十卷〔唐张九龄撰〕。《李北海集》六卷、《附录》一卷〔唐李邕撰〕。《李太白集》三十卷〔唐李白撰〕。《分类补注李太白集》三十卷〔宋杨齐贤集注，元萧士赟删补〕。《李太白诗集注》三十六卷〔清王琦撰注〕。《九家集注杜诗》三十六卷〔唐杜甫撰，宋郭知达集注，九家者王洙、宋祁、王安石、黄庭坚、薛梦符、杜田、鲍彪、师尹、赵彦材也〕。《黄氏补注杜诗》三十六卷〔宋黄希原本，其子鹤成之，以补千家注本之所阙，故以补注为名〕。《集千家注杜诗》二十卷〔元高楚芳编〕。《杜诗捃》四卷〔明唐元竑撰〕。《杜诗详注》二十五卷、附编二卷〔清仇兆鳌撰〕。《王右丞集注》二十八卷、《附录》二卷〔唐王维撰，清赵殿成笺注〕。《高常侍集》十卷〔唐高适撰〕。《孟浩然集》四卷〔唐孟浩然撰〕。《常建诗》三卷〔唐常建撰〕。《储光义诗》五卷〔唐储光义撰〕。《次山集》十二卷〔唐元结撰〕。《颜鲁公集》十五卷、《补遗》一卷、《年谱》一卷、《附录》一卷〔唐颜真卿撰〕。《宗元集》三卷、附录《元纲论》一卷、《内丹九章经》一卷〔唐吴筠撰〕。《杼山集》十卷〔唐释皎然撰〕。《刘随州集》十一卷〔唐刘长卿撰〕。《韦苏州集》十卷〔唐韦应物撰〕。

别集类三

《毗陵集》二十卷〔唐独孤及撰，其门人梁肃编〕。《萧茂挺文集》一卷〔唐萧颖士撰〕。《李遐叔文集》四卷〔唐李华撰〕。《钱仲文集》十卷〔唐钱起撰〕。《华阳集》三卷，附《顾非熊诗》一卷〔唐顾况撰〕。《翰苑集》二十二卷〔唐陆贽撰〕。《权文公集》〔唐权德舆撰〕。《韩集举正》十卷、《外集举正》一卷〔宋方崧卿撰〕。《原本韩文考异》十卷〔宋朱熹撰〕。《别本韩文考异》四十卷、《外集》十卷、《遗文》一卷、《补遗》一卷〔宋朱熹原本，王伯大重编〕。《五百家注音辨昌黎先生文集》四十卷〔宋魏仲举编〕。《东雅堂韩昌黎集注》四十卷、《外集》十卷〔宋廖莹中撰，即所谓世彩堂本也〕。《韩集点勘》四卷〔清陈景云撰〕。《诂训柳先生文集》四十五卷、《外集》二卷、《新编外集》一卷〔唐柳宗元撰〕。《增广注释音辨柳集》四十三卷〔不著编辑者名氏〕。《五百家注音辨柳先生文集》二十一卷、《外集》二卷、《新编外集》一卷、《龙城录》二卷、《附录》八卷〔宋魏仲举编〕。《刘宾客文集》三十卷、《外集》十卷〔唐刘禹锡撰〕。《吕衡州集》十卷〔唐吕温撰〕。《张司业集》八卷〔唐张籍撰〕。《皇甫持正集》六卷〔唐皇甫湜撰〕。《李文公集》十八卷〔唐李翱撰〕。《欧阳行周集》十卷〔唐欧阳詹撰〕。《李元宾文编》三卷、《外编》二卷〔唐李观撰〕。《孟东野集》十卷〔唐孟郊撰〕。《长江集》十卷〔唐贾岛撰〕。《昌谷集》四卷、《外集》一卷〔唐李贺撰〕。《笺注评点李长吉歌诗》四卷、《外集》一卷〔宋吴正子笺注，刘辰翁评点〕。《绛守居园池记注》一卷〔唐樊宗师撰，元赵仁举、吴师道、许谦注〕。《王司马集》八卷〔唐王建撰〕。《沈下贤集》十二卷〔唐沈亚之撰〕。《追昔游集》三卷〔唐李绅撰〕。《会昌一品集》二十卷、《别集》十卷、《外集》四卷〔唐李德裕撰〕。

别集类四

《元氏长庆集》六十卷、《补遗》六卷〔唐元稹撰〕。《白氏长庆集》七十一卷〔唐白居易撰〕。《白香山诗集》四十卷、《附录年谱》二卷〔清汪立名编〕。《鲍溶诗》六卷、《外集》一卷〔唐鲍溶撰〕。《樊川文集》二十卷、《外集》一卷、《别集》一卷〔唐杜牧撰〕。《姚少监诗集》十卷〔唐姚合撰〕。《李义山集》三卷〔唐李商隐撰〕。《李义山诗注》三卷、《补注》一卷〔清朱鹤龄撰〕。《李义山文集笺注》十卷〔清徐树榖笺，徐炯注〕。《温飞卿集笺注》九卷〔唐温庭筠撰，明曾益注，清顾予咸补，其子嗣立又重订之〕。《丁卯集》二卷、《续集》二卷、《续补》一卷《集外遗诗》一卷〔唐许浑撰〕。《文泉子集》一卷〔唐刘蜕撰〕。《梨岳集》一卷、《附录》一卷〔唐李频撰〕。《李群玉集》三卷、《后集》五卷〔唐李群玉撰〕。《孙可之集》十卷〔唐孙樵撰〕。《曹祠部集》二卷，附《曹唐诗》一卷〔唐曹邺撰〕。《麟角集》一卷〔唐王棨撰〕。《皮子文薮》十卷〔唐皮日休撰〕。《笠泽丛书》四卷、《补遗》一卷〔唐陆龟蒙撰〕。《甫里集》十九卷、《附录》一卷〔唐陆龟蒙撰〕。《咏史诗》二卷〔唐胡曾撰〕。《云台编》三卷〔唐郑谷撰〕。《司空表圣文集》十卷〔唐司空图撰〕。《韩内翰别集》一卷〔唐韩偓撰〕。《唐英歌诗》三卷〔唐吴融撰〕。《元英集》八卷〔唐方干撰〕。《唐风集》三卷〔唐杜荀鹤撰〕。《徐正字诗赋》二卷〔唐徐寅撰〕。《黄御史集》十卷、《附录》一卷〔唐黄滔撰〕。《罗昭谏集》八卷〔唐罗隐撰〕。《白莲集》十卷〔后唐释齐己撰〕。《禅月集》二十五卷、《补遗》一卷〔蜀释贯休撰〕。《浣花集》十卷、《补遗》一卷〔蜀韦庄撰〕。《广成集》十二卷〔蜀杜光庭撰〕。

别集类五

《骑省集》三十卷〔宋徐铉撰〕。《河东集》十五卷、《附录》一卷〔宋柳开撰〕。《咸平集》三十卷〔宋田锡撰〕。《逍遥集》一卷〔宋潘阆撰〕。《寇忠愍诗集》三卷〔宋寇准撰〕。《乖崖集》十二卷、《附录》一卷〔宋张咏撰〕。《小畜集》三十卷、《外集》七卷〔宋王禹偁撰〕。《南阳集》六卷〔宋赵湘撰〕。《武夷新集》二十卷〔宋杨亿撰〕。《和靖诗集》四卷〔宋林逋撰〕。《穆参军集》三卷、《附录遗事》一卷〔宋穆修撰〕。《晏元献遗文》一卷〔宋晏殊撰〕。《文庄集》三十六卷〔宋夏竦撰〕。《春卿遗稿》一卷〔宋蒋堂撰〕。《东观集》十卷〔宋魏野撰〕。《宋元宪集》四十卷〔宋宋庠撰〕。《宋景文集》六十二卷、《补遗》二卷、《附录》一卷〔宋宋祁撰〕。《文恭集》五十卷、《补遗》一卷〔宋胡宿撰〕。《武溪集》二十卷〔宋余靖撰〕。《安阳集》五十卷〔宋韩琦撰〕。《文正集》二十卷、《别集》四卷、《补编》五卷〔宋范仲淹撰，本名《丹阳集》〕。《河南集》二十七卷〔宋尹洙撰〕。《孙明复小集》一卷〔宋孙复撰〕。《徂徕集》二十卷〔宋石介撰〕。《蔡忠惠集》三十六卷〔宋蔡襄撰〕。《祠部集》三十六卷〔宋强至撰〕。《镡津集》二十二卷〔宋释契嵩撰〕。《祖英集》二卷〔宋释重显撰〕。《苏学士集》十六卷〔宋苏舜钦撰〕。《苏魏公集》七十二卷〔宋苏颂集〕。《华阳集》六十卷、《附录》十卷〔宋王珪撰〕。《占灵集》二十五卷〔宋陈襄撰〕。《伐檀集》二卷〔宋黄庶撰〕。《传家集》八十卷〔宋司马光撰〕。《清献集》十卷〔宋赵抃撰〕。

别集类六

《盱江集》三十七卷、《年谱》一卷、《外集》三卷〔宋李覯撰〕。《金氏文集》二卷〔宋金君卿撰〕。《公是集》五十四卷〔宋刘敞撰〕。《彭城集》四十卷〔宋刘攽撰〕。《邕州小集》一卷〔宋陶弼撰〕。《都官集》十四卷〔宋陈舜俞撰〕。《丹渊集》四十卷、《拾遗》二卷、《年谱》卷、《附录》二卷〔宋文同撰〕。《西溪集》十卷〔宋沈遘撰〕。《郧溪集》三十卷〔宋郑獬撰〕。《钱塘集》十四卷〔唐韦骧撰〕。《净德集》三十八卷〔宋吕陶撰〕。《冯安岳集》十二卷〔宋冯山撰〕。《元丰类稿》五十卷〔宋曾巩撰〕。《龙学文集》十六卷〔宋祖无择撰〕。《宛陵集》六十卷、《附录》一卷〔宋梅尧臣撰〕。《忠肃集》二十卷〔宋刘挚撰〕。《无为集》十五卷〔宋杨杰撰〕。《王魏公集》八卷〔宋王安礼撰〕。《范太史集》五十五卷〔宋范祖禹撰〕。《文潞公集》四十卷〔宋文彦博撰〕。《击壤集》二十卷〔宋邵雍撰〕。《鄱阳集》十二卷〔宋彭汝砺撰〕。《曲阜集》四卷〔宋曾肇撰〕。《周元公集》九卷〔宋周敦颐撰〕。《南阳集》三十卷、《附录》一卷〔宋韩维撰〕。《节孝集》三十卷、《附录》一卷〔宋徐积撰〕。《文忠集》一百五十三卷、《附录》五卷〔宋欧阳修撰〕。《欧阳文粹》二十卷〔宋陈亮撰〕。《乐全集》四十卷、《附录》一卷〔宋张方平撰〕。《忠宣文集》二十卷、《奏议》二卷、《遗文》一卷、《附录》一卷、《补编》一卷〔宋范纯仁撰〕。《嘉佑集》十六卷、《附录》二卷〔宋苏洵撰〕。《临川集》一百卷〔宋王安石撰〕。《王荆公诗注》五十卷〔宋李壁撰〕。《广陵集》三十卷、《拾遗》一卷〔宋王令撰〕。

别集类七

《东坡全集》一百十五卷〔宋苏轼撰〕。《东坡诗集注》三十二卷〔旧本题王十朋撰，盖依讬也〕。《施注苏诗》四十二卷、《东坡年谱》一卷、《王注正伪》一卷、《苏诗续补遗》二卷〔宋施元之撰，清邵长蘅、李必恒补，冯景续注〕。《补注东坡编年诗》五十卷〔清查慎行撰〕。《栾城集》五十卷、《栾城后集》二十四卷、《栾城第三集》十卷、《应诏集》十二卷〔宋苏辙撰〕。《山谷内集》三十卷、《外集》十四卷、《别集》二十卷、《词》一卷、《简尺》二卷、《年谱》三卷〔宋黄庭坚撰〕。《山谷内集注》二十卷、《外集注》十七卷、《别集注》二卷〔《山谷内集注》宋任渊撰，《外集注》宋史容撰，《别集注》容之孙季温补撰〕。《后山集》二十四卷〔宋陈师道撰〕。《后山诗注》十二卷〔宋任渊撰〕。《宛邱集》七十六卷〔宋张耒撰〕。《淮海集》四十卷、《后集》六卷、《长短句》三卷〔宋秦观撰〕。《济南集》八卷〔宋李廌撰〕。《参寥子集》十二卷〔宋释道潜撰〕。《宝晋英光集》八卷〔宋米芾撰〕。《石门文字禅》三十卷〔宋释惠洪撰〕。《青山集》三十卷、《续集》七卷〔宋郭祥正撰〕。《画墁集》八卷〔宋张舜民撰〕。《陶山集》十四卷〔宋陆佃撰〕。《倚松老人集》二卷〔宋饶节撰〕。《长兴集》十九卷〔宋沈括撰〕。《西塘集》九卷、《附录》一卷〔宋郑侠撰〕。《云巢编》十卷〔宋沈辽撰〕。《景迂生集》二十卷〔宋晁说之撰〕。《鸡肋集》七十卷〔宋晁补之撰〕。

别集类八

《乐圃余稿》十卷、《附录》一卷〔宋朱长文撰〕。《龙云集》三十二卷〔宋刘弇撰〕。《云溪居士集》三十卷〔宋华镇撰〕。《演山集》六十卷〔宋黄裳撰〕。《姑溪居士前集》五十卷、《后集》二十卷〔宋李之仪撰〕。《潏水集》十六卷〔宋李复撰〕。《学易集》八卷〔宋刘跂撰〕。《道乡集》四十卷〔宋邹浩撰〕。《游廌山集》四卷〔宋游酢撰〕。《西台集》二十卷〔宋毕仲游撰〕。《乐静集》三十卷〔宋李昭玘撰〕。《北湖集》五卷〔宋吴则礼撰〕。《溪堂集》十卷〔宋谢逸撰〕。《竹友集》十卷〔宋谢薖撰〕。《日涉园集》十卷〔宋李彭撰〕。《灌园集》二十卷〔宋吕南公撰〕。《庆湖遗老集》九卷〔宋贺铸撰〕。《摛文堂集》十五卷、《附录》一卷〔宋慕容彦逢撰〕。《襄陵集》十二卷〔宋许翰撰〕。《东堂集》十卷〔宋毛滂撰〕。《浮沚集》八卷〔宋周已行撰〕。《刘给事集》五卷〔宋刘安上撰〕。《刘左史集》四卷〔宋刘安礼撰〕。《竹隐畸士集》二十卷〔宋赵鼎臣撰〕。《唐子西集》二十四卷〔宋唐庚撰〕。《洪龟父集》二卷〔宋洪朋撰〕。《跨鳌集》三十卷〔宋李新撰〕。《忠愍集》三卷〔宋李若水撰〕。《忠肃集》三卷〔宋傅察撰〕。

别集类九

《宗忠简集》八卷〔宋宗泽撰〕。《龟山集》四十二卷〔宋杨时撰〕。《梁溪集》一百八十卷、《附录》六卷〔宋李纲撰〕。《初寮集》八卷〔宋王安中撰〕。《横塘集》二十卷〔宋许景衡撰〕。《西渡集》二卷、《补遗》一卷〔宋洪炎撰〕。《老圃集》二卷〔宋洪刍撰〕。《丹阳集》二十四卷〔宋葛胜仲撰〕。《毗陵集》十五卷〔宋张守撰〕。《浮溪集》三十六卷〔宋汪藻撰〕。《浮溪文粹》十五卷〔不著编辑者名氏，刊板者则明胡尧臣撰〕。《庄简集》十八卷〔宋李光撰〕。《忠正德文集》十卷〔宋赵鼎撰〕。《东窗集》十六卷〔宋张扩撰〕。《忠惠集》十卷、《附录》一卷〔宋翟汝文撰〕。《松隐文集》三十九卷〔宋曹勋撰〕。《石林居士建康集》八卷〔宋叶梦得撰〕。《简斋集》十六卷〔宋陈与义撰〕。《北山小集》四十卷〔宋程俱撰〕。《杉溪居士集》十二卷〔宋刘才邵撰〕。《筠溪集》二十四卷〔宋李弥逊撰〕。《华阳集》四十卷〔宋张纲撰〕。《忠穆集》八卷〔宋吕颐浩撰〕。《紫微集》三十六卷〔宋张嵲撰〕。《苕溪集》五十五卷〔宋刘一止撰〕。《东牟集》十四卷〔宋王洋撰〕。《相山集》三十卷〔宋王之道撰〕。《三余集》四卷〔宋黄彦平撰〕。《大隐集》十卷〔宋李正民撰〕。

别集类十

《龟溪集》十二卷〔宋沈与求撰〕。《栟榈集》十六卷〔宋邓肃撰〕。《默成文集》八卷〔宋潘良贵撰〕。《鄱阳集》四卷〔宋洪皓撰〕。《澹斋集》十八卷〔宋李流谦撰〕。《韦斋集》十二卷，附《玉澜集》一卷〔《韦斋集》宋朱松撰，《玉澜集》松弟槔撰〕。《陵阳集》四卷〔宋韩驹撰〕。《潜山集》三卷〔宋朱翌撰〕。《云溪集》十二卷〔宋郭印撰〕。《卢溪集》五十卷〔宋王廷珪撰〕。《屏山集》二十卷〔宋刘子翚撰〕。《北海集》四十六卷、《附录》三卷〔宋綦崇礼撰〕。《鸿庆居士集》四十二卷〔宋孙觌撰〕。《内简尺牍编注》十卷〔宋孙觌撰〕。《崧庵集》六卷〔宋李处权撰〕。《藏海居士集》二卷〔宋吴可撰〕。《豫章文集》十七卷〔宋罗从彦撰〕。《和靖集》八卷〔宋尹焞撰〕。《王著作集》〔宋王蘋撰〕。《郴江百咏》一卷〔宋阮阅撰〕。《双溪集》十五卷〔宋苏籀撰〕。《少阳集》十卷〔宋陈东撰〕。《欧阳修撰集》七卷〔宋欧阳澈撰〕。《东溪集》二卷、《附录》一卷〔宋高登撰〕。

别集类十一

《岳武穆遗文》一卷〔宋岳飞撰〕。《茶山集》八卷〔宋曾几撰〕。《雪溪集》五卷〔宋王铚撰〕。《芦川归来集》十卷、《附录》一卷〔宋张元干撰〕。《东莱诗集》二十卷〔宋吕本中撰〕。《澹庵文集》六卷〔宋胡铨撰〕。《五峰集》五卷〔宋胡宏撰〕。《斐然集》三十卷〔宋胡寅撰〕。《邓绅伯集》二卷〔宋邓深撰〕。《山北集》三十卷〔宋郑刚中撰〕。《浮山集》十卷〔宋仲并撰〕。《横浦集》二十卷〔宋张九成撰〕。《湖山集》十卷〔宋吴芾撰〕。《文定集》二十四卷〔宋汪应辰撰〕。《缙云文集》四卷〔宋冯时行撰〕。《嵩山居士集》五十四卷〔宋晁公遡撰〕。《默堂集》二十二卷〔宋陈渊撰〕。《知稼翁集》二卷〔宋黄公度撰〕。《唯室集》四卷、《附录》一卷〔宋陈长方撰〕。《汉滨集》十六卷〔宋王之望撰〕。《归愚集》十卷〔宋葛立方撰〕。《香溪集》二十二卷〔宋范浚撰〕。《郑忠肃奏议遗集》二卷〔宋郑兴裔撰〕。《云庄集》五卷〔宋曾协撰〕。《竹轩杂著》六卷〔宋林季仲撰〕。《拙斋文集》二十卷〔宋林之奇撰〕。《于湖集》四十卷〔宋张孝祥撰〕。《太仓稊米集》七十卷〔宋周紫芝撰〕。

别集类十二

《夹漈遗稿》三卷〔宋郑樵撰〕。《鄮峰真隐漫录》五十卷〔宋史浩撰〕。《燕堂诗稿》一卷〔宋赵公豫撰〕。《海陵集》二十三卷、《外集》一卷〔宋周麟之撰〕。《竹洲集》二十卷，附《棣华杂著》一卷〔宋吴儆撰〕。《高峰文集》十二卷〔宋廖刚撰〕。《鄂洲小集》六卷、《附录》二卷〔宋罗愿撰〕。《艾轩集》九卷、《附录》一卷〔宋林光朝撰〕。《晦庵集》一百卷、《续集》五卷、《别集》七卷〔宋朱熹撰〕。《梁溪遗稿》一卷〔宋尤袤撰〕。《文忠集》二百卷〔宋周必大撰〕。《雪山集》十六卷〔宋王质撰〕。《方舟集》二十四卷〔宋李石撰〕。《网山集》八卷〔宋林亦之撰〕。《东莱集》四十卷〔宋吕祖谦撰〕。《止斋文集》五十一卷、《附录》一卷〔宋陈傅良撰〕。《格斋四六》一卷〔宋王子俊撰〕。《梅溪集》五十四卷〔宋王十朋撰〕。《香山集》十六卷〔宋喻良能撰〕。《宫教集》十六卷〔宋崔敦礼撰〕。《蒙隐集》二卷〔宋陈棣撰〕。《倪石陵书》一卷〔宋倪朴撰〕。《乐轩集》八卷〔宋陈藻撰〕。《定庵类稿》四卷〔宋卫博撰〕。《澹轩集》八卷〔宋李吕撰〕。《攻媿集》一百一十二卷〔宋楼钥撰〕。《尊白堂集》六卷〔宋虞俦撰〕。《东塘集》二十卷〔宋袁说友撰〕。《义丰集》一卷〔宋王阮撰〕。《涉斋集》十八卷〔宋许及之撰〕。《蠹斋铅刀编》三十二卷〔宋周孚撰〕。

别集类十三

《乾道稿》一卷、《淳熙稿》二十卷、《章泉稿》五卷〔宋赵蕃撰〕。《双溪集》二十七卷〔宋王炎撰〕。《止堂集》二十卷〔宋彭龟年撰〕。《缘督集》二十卷〔宋曾丰撰〕。《象山集》二十八卷、《外集》四卷附《语录》四卷〔宋陆九渊撰〕。《慈湖遗书》十八卷、《续集》二卷〔宋杨简撰〕。《絜斋集》二十四卷〔宋袁燮撰〕。《舒文靖集》二卷〔宋舒璘撰〕。《云庄集》十二卷〔宋刘爚撰〕。《定斋集》二十卷〔宋蔡戡撰〕。《九华集》二十五卷、《附录》一卷〔宋员兴宗撰〕。《野处类稿》二卷〔宋洪迈撰〕。《盘洲集》八十卷〔宋洪适撰〕。《应斋杂著》六卷〔宋赵善括撰〕。《芸庵类稿》六卷〔宋李洪撰〕。《浪语集》三十五卷〔宋薛季宣撰〕。《石湖诗集》三十四卷〔宋范成大撰〕。《诚斋集》一百三十三卷〔宋杨万里撰〕。《剑南诗稿》八十五卷〔宋陆游撰〕。《渭南文集》五十卷、《逸稿》二卷〔宋陆游撰〕。《放翁诗选前集》十卷、《后集》八卷附《别集》一卷〔《前集》罗椅所撰，《后集》刘辰翁所撰，《别集》为明人所撰〕。《金陵百咏》一卷〔宋曾极撰〕。《颐庵居士集》二卷〔宋刘应时撰〕。《水心集》二十九卷〔宋叶适撰〕。《南湖集》十卷〔宋张镃撰〕。《南涧甲乙稿》二十二卷〔宋韩元吉撰〕。《自鸣集》六卷〔宋章甫撰〕。《客亭类稿》十五卷〔宋杨冠卿撰〕。

别集类十四

《石屏集》六卷〔宋戴复古撰〕。《莲峰集》十卷〔宋史尧弼撰〕。《江湖长翁文集》四十卷〔宋陈造撰〕。《烛湖集》二十卷、《附编》二卷〔宋孙应时撰〕。《昌谷集》二十二卷〔宋曹彦约撰〕。《省斋集》十卷〔宋廖行之撰〕。《南轩集》四十四卷〔宋张栻撰〕。《勉斋集》四十卷〔宋黄撰〕。《北溪大全集》五十卷、《外集》一卷〔宋陈淳撰〕。《山房集》九卷〔宋周南撰〕。《橘山四六》二十卷〔宋李廷忠撰，明孙云翼笺注〕。《后乐集》二十卷〔宋卫泾撰〕。《竹斋诗集》三卷、《附录》一卷〔宋裘万顷撰〕。《华亭百咏》一卷〔宋许尚撰〕。《梅山续稿》十七卷〔宋姜特立撰〕。《信天巢遗稿》一卷，附《林湖遗稿》一卷、《江村遗稿》一卷、《疏寮小集》一卷〔《信天巢遗稿》宋高翥撰，后附《林湖遗稿》，为翥侄鹏飞之诗；《江村遗稿》，为翥父选、叔迈之诗，又载高氏先世质斋、遁翁之诗，而佚其名；最后《疏寮小集》，乃高似孙诗也〕。

别集类十五

《性善堂稿》十五卷〔宋度正撰〕。《漫塘文集》三十六卷〔宋刘宰撰〕。《克斋集》十七卷〔宋陈文蔚撰〕。《芳兰轩集》一卷〔宋徐照撰。照字灵晖，永嘉四灵之一也〕。《二薇亭集》一卷〔宋徐玑撰。玑字灵渊，永嘉四灵之二也〕。《西岩集》一卷〔宋翁卷撰。卷字灵舒，永嘉四灵之三也〕。《清苑斋集》一卷〔宋赵师秀撰。师秀号灵秀，永嘉四灵之四也〕。《瓜庐诗》一卷〔宋薛师石撰〕。《洛水集》三十卷〔宋程珌撰〕。《龙川文集》三十卷〔宋陈亮撰〕。《龙洲集》十四卷、《附录》二卷〔宋刘过撰〕。《鹤山集》一百九卷〔宋魏了翁撰〕。《西山文集》五十五卷〔宋真德秀撰〕。《方泉集》四卷〔宋周文璞撰〕。《东山诗选》二集〔宋葛绍体撰〕。《白石诗集》一卷，附《诗说》一卷〔宋姜夔撰〕。《野谷诗稿》六卷〔宋赵汝鐩撰〕。《平斋文集》三十二卷〔宋洪咨夔撰〕。《蒙斋集》十八卷〔宋袁甫撰〕。《康范诗集》一卷、《附录》三卷〔宋汪晫撰〕。《清献集》二十卷〔宋杜范撰〕。鹤林集四十卷〔宋吴泳撰〕。《东涧集》十四卷〔宋许应龙撰〕。《方是闲居士小稿》二卷〔宋刘学箕撰〕。《翠微南征录》十一卷〔宋华岳撰〕。《浣川集》十卷〔宋戴栩撰〕。《渔墅类稿》八卷〔宋陈元晋撰〕。《沧州尘缶编》十四卷〔宋程公许撰〕。《安晚堂诗集》七卷〔宋郑清之撰〕。

别集类十六

《四六标准》四十卷〔宋李刘撰〕。《筼窗集》十卷〔宋陈耆卿撰〕。《友林乙稿》一卷〔宋史弥宁撰〕。《云泉诗集》一卷〔宋释永颐撰〕。《方壶存稿》八卷〔宋汪莘撰〕。《铁庵集》三十七卷〔宋方大琮撰〕。《壶山四六》一卷〔不著撰人名氏〕。《默斋遗稿》二卷〔宋游九言撰〕。《履斋遗集》四卷〔宋吴潜撰〕。《臞轩集》十六卷〔宋王迈撰〕。《东野农歌集》四卷〔宋戴昺撰〕。《敝帚稿略》八卷〔宋包恢撰〕。《清正存稿》六卷、《附录》一卷〔宋徐鹿卿撰〕。《寒松阁集》三卷〔旧本题宋詹初撰〕。《沧浪集》二卷〔宋严羽撰〕。《泠然斋集》八卷〔宋苏泂撰〕。《可斋杂稿》三十四卷、《续稿》八卷、《续稿后》十二卷〔宋李曾伯撰〕。《后村集》五十卷〔宋刘克庄撰〕。《涧泉集》二十卷〔宋韩淲撰〕。《矩山存稿》五卷〔宋徐经孙撰〕。《雪窗集》二卷、《附录》一卷〔宋孙梦观撰〕。

别集类十七

《庸斋集》六卷〔宋赵汝腾撰〕。《文溪存稿》二十卷〔宋李昴英撰〕。《彝斋文编》四卷〔宋赵孟坚撰〕。《张氏拙轩集》六卷〔宋张侃撰〕。《灵岩集》十卷〔宋唐士耻撰〕。《玉楮集》八卷〔宋岳珂撰〕。《楳埜集》十二卷〔宋徐元杰撰〕。《耻堂存稿》八卷〔宋高斯得撰〕。《秋崖集》四十卷〔宋方岳撰〕。《芸隐横舟稿》一卷、《芸隐倦游稿》一卷〔宋施枢撰〕。《蒙川遗稿》四卷〔宋刘黻撰〕。《菊山清隽集》一卷，附《题画诗》一卷、《锦钱集》一卷、《杂文》一卷〔《菊山清隽集》宋郑震撰，元仇远编；《题画诗》、《锦钱集》及《杂文》皆其子思肖撰〕。《雪矶丛稿》五卷〔宋乐雷发撰〕。《北涧集》十卷〔宋释居简撰〕。《西塍集》一卷〔宋宋伯仁撰〕。《梅屋集》五卷〔宋许棐撰〕。《潜山集》十二卷〔宋释文珦撰〕。《孝诗》一卷〔宋林同撰〕。《字溪集》十一卷、《附录》一卷〔宋阳枋撰〕。《勿斋集》二卷〔宋杨至质撰〕。《巽斋文集》二十七卷〔宋欧阳守道撰〕。《雪坡文集》五十卷〔宋姚勉撰〕。《文山集》二十一卷〔宋文天祥撰〕。《文信公集杜诗》四卷〔宋文天祥撰〕。《叠山集》五卷〔宋谢枋得撰〕。《本堂集》九十四卷〔宋陈著撰〕。《汶阳端平诗隽》四卷〔宋周弼撰〕。《鬳斋续集》三十卷〔宋林希逸撰〕。《鲁斋集》二十卷〔宋王柏撰〕。

别集类十八

《须溪集》十卷〔宋刘辰翁撰〕。《须溪四景诗集》四卷〔宋刘辰翁撰〕。《苇航漫游稿》四卷〔宋胡仲弓撰〕。《兰皋集》三卷〔宋吴锡畴撰〕。《云泉诗》一卷〔宋薛嵎撰〕。《嘉禾百咏》一卷〔宋张尧同撰〕。《柳塘外集》四卷〔宋释道璨撰〕。《碧梧玩芳集》二十四卷〔宋马廷鸾撰〕。《四明文献集》五卷〔宋王应麟撰〕。《覆瓿集》六卷〔宋赵必撰〕。《阆风集》十二卷〔宋舒岳祥撰〕。《北游集》一卷〔宋汪梦斗撰〕。《秋堂集》三卷〔宋柴望撰〕。《蛟峰文集》八卷、《外集》四卷〔宋方逢辰撰〕。《秋声集》六卷〔宋卫宗武撰〕。《牟氏陵阳集》二十四卷〔宋牟巘撰〕。《湖山类稿》五卷、《水云集》一卷〔宋汪元量撰〕。《晞发集》十卷、《晞发遗集》二卷、《遗集补》一卷附《天地间集》一卷、《西台恸哭记注》一卷、《冬青引注》一卷〔宋谢翱撰〕。《潜斋文集》十一卷附《铁牛翁遗稿》一卷〔宋何梦桂撰〕。《梅岩文集》十卷〔宋胡次焱撰〕。《四如集》五卷〔宋黄仲元撰〕。《林霁山集》五卷〔宋林景熙撰〕。《勿轩集》八卷〔宋熊禾撰〕。《古梅吟稿》六卷〔宋吴龙翰撰〕。《佩韦斋文集》十六卷〔宋俞德邻撰〕。《庐山集》五卷、《英溪集》一卷〔宋董嗣杲撰〕。《西湖百咏》二卷〔宋董嗣杲撰，附明陈贽和韵〕。《则堂集》六卷〔宋家铉翁撰〕。《富山遗稿》十卷〔宋方夔撰〕。《真山民集》一卷〔宋真山民撰〕。《百正集》三卷〔宋连文凤撰〕。《月洞吟》一卷〔宋王镃撰〕。《伯牙琴》一卷〔宋邓牧撰〕。《存雅堂遗稿》五卷〔宋方凤撰〕。《吾汶稿》十卷〔宋王炎午撰〕。《在轩集》一卷〔宋黄公绍撰〕。《紫岩诗选》三卷〔宋于石撰〕。《九华诗集》一卷〔宋陈岩撰〕。《宁极斋稿》一卷，附《慎独叟遗稿》一卷〔《宁极斋稿》旧本题宋陈深撰，《慎独叟遗稿》其子植撰〕。《仁山集》六卷〔宋金履祥撰〕。《自堂存稿》四卷〔宋陈杰撰〕。《心泉学诗稿》六卷〔此集载《永乐大典》，惟题蒲寿宬撰，不著时代，《万姓统谱》称为宋末之循吏，《八闽通志》则以为蒲寿庚之弟〕。

别集类十九

《拙轩集》六卷〔金王寂撰〕。《滏水集》二十卷〔金赵秉文撰〕。《滹南遗老集》四十五卷〔金王若虚撰〕。《庄靖集》十卷〔金李俊民撰〕。《遗山集》四十卷、《附录》一卷〔金元好问撰〕。《湛然居士集》十四卷〔元耶律楚材撰〕。《藏春集》六卷〔元刘秉忠撰〕。《淮阳集》一卷、附录《诗余》一卷〔元张洪范撰〕。《陵川集》三十九卷、《附录》一卷〔元郝经撰〕。《归田类稿》二十四卷〔元张养浩撰〕。《白云集》三卷〔元释英撰〕。《稼村类稿》三十卷〔元王义山撰〕。《桐江续集》三十七卷〔元方回撰〕。《野趣有声画》二卷〔元杨公远撰〕。《月屋漫稿》一卷〔元黄庚撰〕。《剡源集》三十卷〔元戴表元撰〕。《剩语》二卷〔元艾性夫撰〕。《养蒙集》十卷〔元张伯淳撰〕。《墙东类稿》二十卷〔元陆文圭撰〕。《青山集》八卷〔元赵文撰〕。《桂隐文集》四卷、《诗集》四卷〔元刘诜撰〕。《水云村稿》十五卷〔元刘埙撰〕。《巴西文集》一卷〔元邓文原撰〕。《屏岩小稿》一卷〔元张观光撰〕。《玉斗山人集》三卷〔元王奕撰〕。《谷响集》一卷〔元释善住撰〕。《竹素山房诗集》三卷〔元吾邱衍撰〕。《紫山大全集》二十六卷〔元胡祗遹撰〕。《松乡文集》十卷〔元任士林撰〕。《松雪斋集》十卷、《外集》一卷〔元赵孟頫撰〕。《吴文正集》一百卷〔元吴澄撰〕。《金渊集》六卷〔元仇远撰〕。《山村遗集》一卷〔元仇远撰〕。《湛渊集》一卷〔元白珽撰〕。《牧潜集》七卷〔元释圆至撰〕。《小亨集》六卷〔元杨宏道撰〕。《还山遗稿》二卷、《附录》一卷〔元杨奂撰〕。《鲁斋遗书》八卷、《附录》二卷〔元许衡撰〕。《静修集》三十卷〔元刘因撰〕。《青崖集》五卷〔元魏初撰〕。《养吾斋集》三十二卷〔元刘将孙撰〕。《存悔斋稿》一卷、《补遗》一卷〔元龚撰，《补遗》一卷，明朱存理所辑〕。《双溪醉隐集》八卷〔元耶律铸撰〕。《东庵集》四卷〔元滕安上撰〕。《白云集》四卷〔元许谦撰〕。《畏斋集》六卷〔元程端礼撰〕。《默庵集》五卷〔元安熙撰〕。《云峰集》十卷〔元胡炳文撰〕。《秋涧集》一百卷〔元王恽撰〕。《牧庵文集》三十六卷〔元姚燧撰〕。《雪楼集》三十卷〔元程钜夫撰〕。《曹文贞诗集》十卷、《后录》一卷〔元曹伯启撰〕。《芳谷集》二卷〔元徐明善撰〕。《观光稿》一卷、《交州稿》一卷、《玉堂稿》一卷、《附录》一卷〔元陈孚撰〕。《陈秋岩诗集》二卷〔元陈宜甫撰〕。《兰轩集》十六卷〔元王旭撰〕。

别集类二十

《玉井樵唱》三卷〔元尹廷高撰〕。《清容居士集》五十卷〔元袁桷撰〕。《此山集》四卷〔元周权撰〕。《申斋集》十五卷〔元刘岳申撰〕。《霞外诗集》十卷〔元马臻撰〕。《西岩集》二十卷〔元张之翰撰〕。《蒲室集》十五卷〔元释大撰〕。《弁山小隐吟录》二卷〔元黄玠撰〕。《续轩渠集》十卷、《附录》一卷〔元洪希文撰，《附录》一卷，则其父岩虎诗也〕。《定宇集》十六卷、《别集》一卷〔元陈栎撰〕。《艮斋诗集》十四卷〔元侯克中撰〕。《知非堂稿》六卷〔元何中撰〕。《云林集》十六卷、《附录》一卷〔元贡奎撰〕。《梅花字字香前集》一卷、《后集》一卷〔元郭豫亨撰〕。《中庵集》二十卷〔元刘敏中撰〕。《王文忠集》六卷〔元王结撰〕。《静春堂集》四卷〔元袁易撰〕。《惟实集》四卷、《外集》一卷〔元刘鹗撰〕。《勤斋集》八卷〔元萧奭斗撰〕。《石田集》十五卷〔元马祖常撰〕。《榘庵集》十五卷〔元同恕撰〕。《道园学古录》五十卷〔元虞集撰〕。《道园遗稿》六卷〔元虞集撰〕。《杨仲宏集》八卷〔元杨载撰〕。《范德机诗》七卷〔元范梈撰〕。《文安集》十四卷〔元揭傒斯撰〕。《翠寒集》一卷〔元宋无撰〕。《桧亭集》九卷〔元丁复撰〕。《伊滨集》二十四卷〔元王沂撰〕。《渊颖集》十二卷、《附录》一卷〔元吴莱撰〕。《黄文献集》十卷〔元黄溍撰〕。《圭斋集》十五卷、《附录》一卷〔元欧阳玄撰〕。《待制集》二十卷、《附录》一卷〔元柳贯撰〕。《闲居丛稿》二十六卷〔元蒲道源撰〕。《所安遗集》一卷〔元陈泰撰〕。《至正集》八十一卷〔元许有壬撰〕。《圭塘小稿》十三卷、《别集》二卷、《续集》一卷、《附录》一卷〔元许有壬撰〕。《礼部集》二十卷、《附录》一卷〔元吴师道撰〕。《积斋集》五卷〔元程端学撰〕。《燕石集》十五卷〔元宋褧撰〕。《秋声集》四卷〔元黄镇成撰〕。《雁门集》三卷集、《外诗》一卷〔元萨都拉撰。案：萨都拉原作萨都刺，今改正〕。《杏亭摘稿》十卷〔元洪焱祖撰〕。《安雅卷集》十三卷〔元陈旅撰〕。《傅与砺诗文集》二十卷〔元傅若金撰〕。《瓢泉吟稿》五卷〔元朱晞颜撰〕。《筠轩集》十三卷〔元唐元撰〕。《俟庵集》三十卷〔元李存撰〕。《滋溪文稿》三十卷〔元苏天爵撰〕。《青阳集》四卷〔元余阙撰〕。《鲸背吟集》一卷〔旧本题元朱晞颜撰，与作《瓢泉吟稿》之朱晞颜又别一人〕。《近光集》三卷、《扈从诗》一卷〔元周伯琦撰〕。《经济文集》六卷〔元李士瞻撰〕。《纯白斋类稿》二十卷、《附录》二卷〔元胡助撰〕。《圭峰集》二卷〔元卢琦撰〕。《蜕庵集》五卷〔元张翥撰〕。《五峰集》六卷〔元李孝光撰〕。《野处集》四卷〔元邵亨贞撰〕。《梦观集》五卷〔元释大圭撰〕。《金台集》二卷〔元纳新撰〕。《子渊诗集》六卷〔元张仲深撰〕。《午溪集》十卷〔元陈镒撰〕。《药房樵唱》三卷、《附录》一卷〔元吴景奎撰〕。《栲栳山人集》三卷〔元岑安卿撰〕。

别集类二十一

《梅花道人遗墨》二卷〔元吴镇撰〕。《玩斋集》十卷、《拾遗》一卷〔元贡师泰撰〕。《羽庭集》六卷〔元刘仁本撰〕。《不系舟渔集》十五卷、《附录》一卷〔元陈高撰〕。《居竹轩集》四卷〔元成廷珪撰〕。《句曲外史集》三卷、《补遗》三卷、《集外诗》一卷〔元张雨撰〕。《侨吴集》十二卷〔元郑元祐撰〕。《咏物诗》一卷〔元谢宗可撰〕。《鹿皮子集》四卷〔元陈樵撰〕。《林外野言》二卷〔元郭翼撰〕。《傲轩吟稿》一卷〔元胡天游撰〕。《师山文集》八卷、《遗文》五卷、《附录》一卷〔元郑玉撰〕。《友石山人遗稿》一卷〔元王翰撰〕。《闻过斋集》八卷〔元吴海撰〕。《学言诗稿》六卷〔元吴当撰〕。《北郭集》六卷、《补遗》一卷〔元许恕撰〕。《玉笥集》十卷〔元张宪撰〕。《青村遗稿》一卷〔元金涓撰〕。《丁鹤年集》一卷〔元丁鹤年撰〕。《贞素斋集》八卷、《附录》一卷、《北庄遗稿》一卷〔元舒頔撰〕。《一山文集》九卷〔元李继本撰〕。《江月松风集》十二卷〔元钱惟善撰〕。《龟巢集》十七卷〔元谢应芳撰〕。《石初集》十卷、《附录》一卷〔元周霆震撰〕。《山窗余稿》一卷〔元甘复撰〕。《梧溪集》七卷〔元王逢撰〕。《吾吾类稿》三卷〔元吴皋撰〕。《樵云独唱》六卷〔元叶容撰〕。《桐山老农文集》四卷〔元鲁贞撰〕。《静思集》十卷〔元郭钰撰〕。《九灵山房集》三十卷、《补编》二卷〔元戴良撰〕。《滦京杂咏》一卷〔元杨允孚撰〕。《云阳集》十卷〔元李祁撰〕。《南湖集》七卷〔元贡性之撰〕。《佩玉斋类稿》十卷〔元杨翮撰〕。《清閟阁集》十二卷〔元倪瓒撰〕。《玉山璞稿》一卷〔元顾瑛撰〕。《麟原文集》二十四卷〔元王礼撰〕。《来鹤亭诗》一卷、《补遗》一卷〔元吕诚撰〕。《云松巢集》三卷〔元朱希晦撰〕。《环谷集》八卷〔元汪克宽撰〕。《性情集》六卷〔元周巽撰〕。《花溪集》三卷〔元沈梦麟撰〕。《樗隐集》六卷〔元胡行简撰〕。《东山存稿》七卷、《附录》一卷〔元赵汸撰〕。《东维子集》三十卷、《附录》一卷〔元杨维桢撰〕。《铁厓古乐府》十卷、《乐府补》六卷〔元杨维桢撰〕。《复古诗集》六卷〔元杨维桢撰〕。《丽则遗音》四卷〔元杨维桢撰〕。《夷白斋稿》三十五卷、《外集》一卷〔元陈基撰〕。《庸庵集》十四卷〔元宋禧撰〕。《可闲老人集》四卷〔元张昱撰〕。《石门集》七卷〔元梁寅撰〕。《玉笥集》九卷〔元邓雅撰〕。

别集类二十二

《明太祖文集》二十卷。《宋学士全集》三十六卷〔明宋濂撰〕。《宋景濂未刻集》二卷〔明宋濂撰〕。《诚意伯文集》二十卷〔明刘基撰〕。《凤池吟稿》十卷〔明汪广洋撰〕。《陶学士集》二十卷〔明陶安撰〕。《西隐集》十卷〔明宋讷撰〕。《王忠文公集》二十四卷〔明王袆撰〕。《翠屏集》四卷〔明张以宁撰〕。《说学斋稿》四卷〔明危素撰〕。《云林集》二卷〔明危素撰〕。《白云集》七卷〔明唐桂芳撰〕。《登州集》二十三卷〔明林弼撰〕。《槎翁诗集》八卷〔明刘崧撰〕。《东皋录》三卷〔明释妙声撰〕。《覆瓿集》七卷、《附录》一卷〔明朱同撰〕。《柘轩集》四卷〔明凌云翰撰〕。《白云稿》五卷〔明朱右撰〕。《密庵集》八卷〔明谢肃撰〕。《清江诗集》十卷、《文集》三十一卷〔明贝琼撰〕。《苏平仲集》十六卷〔明苏伯衡撰〕。《胡仲子集》十卷〔明胡翰撰〕。《始丰稿》十四卷〔明徐一夔撰〕。《王常宗集》四卷、《补遗》一卷、《续补遗》一卷〔明王彝撰〕。《白石山房逸稿》二卷〔明张孟兼撰，即注《冬青引》之张丁，以字行也〕。《沧螺集》六卷〔明孙作撰〕。《临安集》六卷〔明钱宰撰〕。《尚絅斋集》五卷〔明童冀撰〕。《考古文集》二卷〔明赵撝谦撰〕。《刘彦昺集》九卷〔明刘炳撰〕。《蓝山集》六卷〔明蓝仁撰〕。《蓝涧集》〔明蓝智撰〕。《大全集》十八卷〔明高启撰〕。《凫藻集》五卷〔明高启撰〕。《眉庵集》十二卷〔明杨基撰〕。《静居集》四卷〔明张羽集〕。《北郭集》六卷〔明徐贲撰〕。《鸣盛集》四卷〔明林鸿撰〕。《白云樵唱集》二卷、《附录》一卷〔明王恭撰〕。《草泽狂歌》五卷〔明王恭撰〕。《半轩集》十四卷〔明王行撰〕。《西庵集》九卷〔明孙蕡撰〕。《南村诗集》四卷〔明陶宗仪撰〕。《望云集》五卷〔明郭奎撰〕。《蚓窍集》十卷〔明管时敏撰〕。《西郊笑端集》二卷〔明董纪撰〕。《草阁集》六卷、《拾遗》一卷、《文集》一卷附《筠谷诗》一卷〔明李昱撰〕。《樗庵类稿》二卷〔明郑潜撰〕。《春草斋集》十卷、《附录》一卷〔明乌斯道撰〕。《耕学斋诗集》十二卷〔明袁华撰〕。《可传集》一卷〔明袁华撰〕。《强斋集》十卷〔明殷奎撰〕。《海桑集》十卷〔明陈谟撰〕。《畦乐诗集》一卷〔明梁兰撰〕。《竹斋集》三卷、《续集》一卷、《附录》一卷〔明王冕撰〕。《独醉亭集》三卷〔明史谨撰〕。《海叟集》四卷、《集外诗》一卷〔明袁凯撰〕。《荣进集》四卷〔明吴伯宗撰〕。《梁园寓稿》九卷〔明王翰撰〕。《自怡集》一卷〔明刘琏撰〕。《斗南老人集》六卷〔明胡奎撰〕。《希澹园诗》三卷〔明虞堪撰〕。《鹅湖集》九卷〔明龚斆撰〕。《荥阳外史集》七十卷〔明郑真撰〕。《全室外集》九卷、《续集》一卷〔明释宗泐撰〕。

别集类二十三

《岘泉集》四卷〔明张宇初撰〕。《唐愚士诗》二卷，附《会稽怀古诗》一卷〔明唐之淳撰〕。《继志斋集》十二卷、《附录》一卷〔明王绅撰〕。《练中丞集》二卷〔明练子宁撰〕。《逊志斋集》二十四卷〔明方孝孺撰〕。《贞白遗稿》十卷，附《显忠录》二卷〔明程通撰〕。《静学文集》一卷〔明王叔英撰〕。《刍荛集》六卷〔明周是修撰〕。《巽隐集》四卷〔明程立本撰〕。《易斋集》二卷〔明刘璟撰〕。《野古集》三卷〔明龚诩撰〕。《文毅集》十六卷〔明解缙撰〕。《虚舟集》五卷〔明王偁撰〕。《王舍人诗集》五卷〔明王绂撰〕。《泊庵集》十六卷〔明梁潜撰〕。《毅斋诗文集》八卷、《附录》一卷〔明王洪撰〕。《颐庵文选》二卷〔明胡俨撰〕。《青城山人集》八卷〔明王璲撰〕。《东里全集》九十七卷、《别集》四卷〔明杨士奇撰〕。《杨文敏集》二十五卷〔明杨荣撰〕。《省衍集》二卷〔明黄淮撰〕。《金文靖集》十卷〔明金幼孜撰〕。《夏忠靖集》六卷、《附录》一卷〔明夏原吉撰〕。《抑庵集》十三卷、《后集》三十七卷〔明王直撰〕。《运甓漫稿》七卷〔明李昌祺撰〕。《古廉集》十一卷、《附录》一卷〔明李时勉撰〕。《梧冈集》八卷〔明唐文凤撰〕。《曹月川集》一卷〔明曹端撰〕。《薛文清集》二十四卷〔明薛瑄撰〕。《两溪文集》二十四卷〔明刘球撰〕。《于忠肃集》十三卷〔明于谦撰〕。《兰庭集》二卷〔明谢晋撰〕。《古穰集》三十卷〔明李贤撰〕。《武功集》五卷〔明徐有贞撰〕。《倪文僖集》三十二卷〔明倪谦撰〕。《襄毅文集》十五卷〔明韩雍撰〕。《白沙集》九卷〔明陈献章撰〕。《类博稿》十卷、《附录》二卷〔明岳正撰〕。《平桥稿》十八卷〔明郑文康撰〕。《竹岩诗集》一卷、《文集》一卷、《补遗》一卷〔明柯潜撰〕。《彭惠安集》十卷、《附录》一卷〔明彭韶撰〕。《清风亭稿》七卷〔明童轩撰〕。《方洲集》二十六卷，附《读史录》四卷〔明张宁撰〕。《重编琼台会稿》二十四卷〔明邱濬撰〕。《谦斋文录》四卷〔明徐溥撰〕。《椒邱文集》四十四卷〔明何乔新撰〕。《石田诗选》十卷〔明沈周撰〕。《东园文集》十三卷、《续编》一卷〔明郑纪撰〕。《怀麓堂集》一百卷〔明李东阳撰〕。《清溪漫稿》二十四卷〔明倪岳撰〕。《康斋文集》十二卷〔明吴与弼撰〕。《楼居杂著》一卷《野航诗稿》一卷、《野航文稿》一卷、《附录》一卷、〔明朱存理撰〕。

别集类二十四

《一峰集》十卷〔明罗伦撰〕。《篁墩集》九十三卷〔明程敏政撰〕。《枫山集》四卷、《附录》一卷〔明章懋撰〕。《庄定山集》十卷〔明庄昶撰〕。《未轩文集》十二卷、《补遗》二卷、《附录》一卷〔明黄仲昭撰〕。《医闾集》九卷〔明贺钦撰〕。《翠渠摘稿》一卷、《补遗》一卷〔明周瑛撰〕。《家藏集》七十七卷〔明吴宽撰〕。《归田稿》八卷〔明谢迁撰〕。《震泽集》三十六卷〔明王鏊撰〕。《郁洲遗稿》十卷〔明梁储撰〕。《见素文集》二十八卷、《奏疏》七卷、《续集》十二卷〔明林俊撰〕。《古城集》六卷、《补遗》一卷〔明张吉撰〕。《虚斋集》五卷〔明蔡清撰〕。《容春堂全集》二十卷、《后集》十四卷、《续集》十八卷、《别集》九卷〔明邵宝撰〕。《罗圭峰文集》三十卷〔明罗玘撰〕。《吴文素公摘稿》四卷〔明吴俨撰〕。《熊峰集》十卷〔明石珤撰〕。《立斋遗文》五卷〔明邹智撰〕。《西村集》八卷、《附录》一卷〔明史鉴撰〕。《胡文敬公集》三卷〔明胡居仁撰〕。《小鸣稿》十卷〔明秦王朱诚泳撰〕。《方简肃文集》十卷〔明方良永撰〕。《怀星堂集》三十卷〔明祝允明撰〕。《整庵存稿》二十卷〔明罗钦顺撰〕。《东江家藏集》四十二卷〔明顾清撰〕。《空同集》六十六卷〔明李梦阳撰〕。《山斋集》二十四卷〔明郑岳撰〕。《浮湘集》四卷、《山中集》四卷、《凭几集》五卷、《续集》二卷、《息园存稿诗》十四卷、《文》九卷、《缓恸集》一卷〔明顾璘撰〕。《华泉集》十四卷〔明边贡撰〕。《刘清惠集》十二卷〔明刘麟撰〕。《东田遗稿》二卷〔明张羽撰，与洪武中张羽同姓名，非一人也〕。《沙溪集》二十三卷〔明孙绪撰〕。《王文成全书》三十八卷〔明王守仁撰〕。《双溪集》八卷〔明杭淮撰〕。《对山集》十卷〔明康海撰〕。《柏斋集》十一卷〔明何瑭撰〕。《竹涧集》八卷、《竹涧奏议》四卷〔明潘希曾撰〕。《大复集》三十八卷〔明何景明撰〕。《洹词》十二卷〔明崔铣撰〕。《庄渠遗书》十二卷〔明魏校撰〕。《俨山集》一百卷、《续集》十卷〔明陆深撰〕。《迪功集》六卷，附《谈艺录》一卷〔明徐祯卿撰〕。《郑少谷集》二十五卷〔明郑善夫撰〕。《太白山人漫稿》八卷〔明孙一元撰〕。《苑洛集》二十二卷〔明韩邦奇撰〕。《东洲初稿》十四卷〔明夏良胜撰〕。

别集类二十五

《升庵集》八十一卷〔明杨慎撰〕。《东岩集》六卷〔明夏尚朴撰〕。《瀼溪草堂稿》五十八卷〔明孙承恩撰〕。《方斋诗文集》十卷〔明林文俊撰〕。《考功集》十卷〔明薛蕙撰〕。《云邨文集》十四卷〔明许相卿撰〕。《小山类稿》二十卷〔明张岳撰〕。《梦泽集》二十三卷〔明王廷陈撰〕。《泰泉集》十卷〔明黄佐撰〕。《甫田集》三十五卷、《附录》一卷〔明文徵明撰〕。《西村诗集》二卷、《补遗》一卷〔明朱朴撰〕。《天马山房遗集》八卷〔明朱淛撰〕。《苏门集》八卷〔明高叔嗣撰〕。《愚谷集》十卷〔明李舜臣撰〕。《遵岩集》二十五卷〔明王慎中撰〕。《陆子余集》八卷〔明陆粲撰〕。《念庵集》二十二卷〔明罗洪先撰〕。《皇甫司勋集》六十卷〔明皇甫汸撰〕。《杨忠介公文集》十三卷、《附录》三卷〔明杨爵撰〕。《荆川集》十二卷〔明唐顺之撰〕。《皇甫少元集》二十六卷、《外集》十卷〔明皇甫涍撰〕。《瑶石山人稿》十六卷〔明黎民表撰〕。《南行集》四卷、《东游集》二卷、《北观集》四卷、《山中集》十卷〔明邵云霄撰〕。《洞麓堂集》十卷〔明尹台撰〕。《张庄僖文集》六卷〔明张永明撰〕。《具茨集》五卷、《补遗》一卷、《文集》八卷、《补遗》一卷、《附录》一卷、《遗稿》一卷〔明王立道撰〕。《青霞集》十一卷、《年谱》一卷〔明沈炼撰〕。《沧溟集》三十卷、《附录》一卷〔明李攀龙撰〕。《山海漫谈》三卷、《附录》二卷〔明任环撰〕。《杨忠愍集》三卷、《附录》一卷〔明杨继盛撰〕。《弇州山人四部稿》一百七十四卷、《续稿》二百七卷〔明王世贞撰〕。《读书后》八卷〔明王世贞撰〕。《方麓集》十六卷〔明王樵撰〕。《存家诗稿》八卷〔明杨巍撰〕。《海壑吟稿》十一卷〔明赵完璧撰〕。《伐檀斋集》十二卷〔明张元凯撰〕。《备忘集》十卷〔明海瑞撰〕。《石洞集》十八卷〔明叶春及撰〕。《宗子相集》十五卷〔明宗臣撰〕。《衡庐精舍藏稿》三十卷、《续稿》十一卷〔明胡直撰〕。《薜荔园诗集》四卷〔明佘翔撰〕。《郭鲲溟集》四卷〔明郭谏臣撰〕。《亦玉堂稿》十卷〔明沈鲤撰〕。《温恭毅公集》三十卷〔明温纯撰〕。《震川文集》三十卷、《别集》十卷〔明归有光撰〕。《四溟集》十卷〔明谢榛撰〕。《蠛蠓集》五卷〔明卢柟撰〕。《少室山房类稿》一百二十卷〔明胡应麟撰〕。《榖城山馆诗集》二十卷〔明于慎行撰〕。《宗伯集》十卷〔明孙继皋撰〕。《临皋文集》四卷〔明杨寅秋撰〕。《淡然轩集》八卷〔明余继登撰〕。《泾皋藏稿》二十二卷〔明顾宪成撰〕。《小辨斋偶存》八卷，附《事定录》三卷〔明顾允成撰〕。《高子遗书》十二卷、《附录》一卷〔明高攀龙撰〕。《冯少墟集》二十二卷〔明冯从吾撰〕。《石隐图藏稿》八卷〔明毕自严撰〕。《仰节堂集》十四卷〔明曹于汴撰〕。《愿学集》八卷〔明邹元标撰〕。《刘蕺山集》十七卷〔明刘宗周撰〕。《学古绪言》二十五卷〔明娄坚撰〕。《檀园集》十二卷〔明李流芳撰〕。《忠介烬余集》三卷〔明周顺昌撰〕。《范文忠集》十二卷〔明范景文撰〕。《幔亭诗集》十五卷〔明徐熥撰〕。《孙白谷集》六卷〔明孙传庭撰〕。《孙白谷诗钞》二卷〔明孙传庭撰〕。《集玉山房稿》十卷〔明葛昕撰〕。《宋布衣集》三卷〔明宋登春撰〕。《忠肃集》三卷〔明卢象昇撰〕。《倪文贞集》十七卷、《续编》三卷、《奏疏》十二卷、《讲编》四卷、《诗集》四卷〔明倪元璐撰〕。《凌忠介集》六卷〔明凌义渠撰〕。《茅檐集》八卷〔明魏学洢撰〕。《申忠愍诗集》六卷〔明申佳允撰〕。《陶庵全集》二十二卷〔明黄淳耀撰〕。

别集类二十六

《圣祖仁皇帝初集》四十卷、《二集》五十卷、《三集》五十卷、《四集》三十六卷。《世宗宪皇帝文集》三十卷。《御制乐善堂文集定本》三十卷。《御制文初集》三十卷、《二集》四十四卷。《御制诗初集》四十四卷、《目录》四卷、《二集》九十四卷、《目录》六卷、《三集》一百卷、《目录》十二卷、《四集》一百卷、《目录》十二卷。《梅村集》四十卷〔清吴伟业撰〕。《汤子遗书》十卷〔清汤斌撰〕。《兼济堂文集》二十卷〔清魏裔介撰〕。《学余堂文集》二十八卷、《诗集》五十卷、《外集》二卷〔清施闰章撰〕。《忠贞集》十卷〔清范承谟撰〕。《林蕙堂集》二十六卷〔清吴绮撰〕。《精华录》十卷〔清王士祯撰〕。《尧峰文钞》五十卷〔清汪琬撰〕。《午亭文编》五十卷〔清陈廷敬撰〕。《读书斋偶存稿》四卷〔清叶方蔼撰〕。《松桂堂全集》三十七卷、《延露词》三卷、《南集》三卷〔清彭孙遹撰〕。《曝书亭集》八十卷、《附录》一卷〔清朱彝尊撰〕。《政书》八卷〔清于成龙撰〕。《愚庵小集》十五卷〔清朱鹤龄撰〕。《抱犊山房集》六卷〔清嵇永仁撰〕。《文端集》四十六卷〔清张英撰〕。《西河文集》一百七十九卷〔清毛奇龄撰〕。《陈检讨四六》二十卷〔清陈维崧撰〕。《莲洋诗钞》十卷〔清吴雯撰〕。《张文贞集》十二卷〔清张玉书撰〕。《西陂类稿》三十九卷〔清宋荦撰〕。《铁庐集》三卷、《外集》二卷、《后录》一卷〔清潘天成撰〕。《湛园集》八卷〔清姜宸英撰〕。《古懽堂集》三十六卷，附《黔书》二卷、《长河志籍考》十卷〔清田雯撰〕。《榕村集》四十卷〔清李光地撰〕。《三鱼堂文集》十二卷、《外集》六卷、《附录》一卷〔清陆陇其撰〕。《因园集》十三卷〔清赵执信撰〕。《怀清堂集》二十卷〔清汤右曾撰〕。《二希堂文集》十二卷〔清蔡世远撰〕。《敬业堂集》五十卷〔清查慎行撰〕。《望溪集》八卷〔清方苞撰〕。《存砚楼集》十六卷〔清储大文撰〕。《香屑集》十八卷〔清黄之隽撰〕。《鹿洲初集》二十卷〔清蓝鼎元撰〕。《樊榭山房集》二十卷〔清厉鹗撰〕。《果堂集》十二卷〔清沈彤撰〕。《松泉文集》二十卷、《诗集》二十六卷〔清汪由敦撰〕。

右别集类，九百六十四部一万八千零四十六卷。

总集类

文籍日兴，散无统纪，于是总集作焉。一则网罗放佚，使零章残什，并有所归，一时删汰繁芜，使莠稗咸除，菁华毕出，是固文章之衡鉴，著作之渊薮矣。《三百篇》既列为经，王逸所裒，又仅楚辞一家，故体例所成，以挚虞《流别》为始，其书虽佚，其论尚散见《艺文类聚》中，盖分体编录者也。《文选》而下，互有得失，至宋真德秀《文章正宗》始别出谈理一派，而总集遂判两途。然文质相扶，理无偏废，各明一义，未害同归。惟末学循声，主持过当，使方言俚语，俱入词章，丽制鸿篇，横遭嗤点，是则并德秀本旨失之耳。今一一别裁，务归中道。至明万历以后，侩魁渔利，坊刻弥增，剽窃陈因，动成巨帙，并无门径之可言，姑存其目，为冗滥之戒而已。

总集类一

《文选注》六十卷〔梁昭明太子萧统编，唐李善注〕。《六臣注文选》六十卷〔不知编辑者名氏，其称六臣者，吕延济、刘良、张铣、吕向、李周翰五臣注，合李善注为六也〕。《文选颜鲍谢诗评》四卷〔元方回撰〕。《玉台新咏》十卷〔陈徐陵编〕。《玉台新咏考异》十卷〔清纪容舒撰〕。《高氏三宴诗集》三卷，附《香山九老诗》一卷〔唐高正臣编，末附《香山九老诗》一卷，则白居易等所作〕。《篋中集》一卷〔唐元结编〕。《河岳英灵集》三卷〔唐殷璠编〕。《国秀集》三卷〔唐芮挺章编〕。《唐御览诗》一卷〔唐令狐楚编〕。《中兴间气集》二卷〔唐高仲武编〕。《极玄集》二卷〔唐姚合编〕。《松陵集》十卷〔唐陆龟蒙撰〕。《二皇甫集》七卷〔明刘润之撰〕。《唐四僧诗》六卷〔不著编辑者名氏〕。《薛涛李冶诗集》二卷〔不著编辑者名氏〕。《窦氏联珠集》五卷〔唐褚藏言辑〕。《才调集》十卷〔蜀韦縠编〕。《搜玉小集》一卷〔不著编辑者名氏〕。《古文苑》二十一卷〔不著编辑者名氏，书录解题称唐人旧本，宋孙洙得于佛寺经龛，其真伪盖莫可考，淳熙中韩元吉编九卷，绍兴中章樵为之注释，又厘为二十一卷〕。《文苑英华》一千卷〔宋太平兴国七年李昉等奉敕撰〕。《文苑英华辩证》十卷〔宋彭叔夏撰〕。《唐文粹》一百卷〔宋姚铉编〕。《西昆酬唱集》二卷〔宋杨亿编〕。《同文馆唱和诗》十卷〔宋邓忠臣等选〕。《唐百家诗选》二十卷〔宋王安石编〕。《会稽掇英总集》二十卷〔宋孔延之编〕。《清江三孔集》四十卷〔宋王编〕。《三刘家集》一卷〔宋刘元亨编〕。《二程文集》十三卷、《附录》二卷〔宋胡安国编〕。《宋文选》三十二卷〔不著编辑者名氏〕。

总集类二

《坡门酬唱集》二十三卷〔宋邵浩编〕。《乐府诗集》一百卷〔宋郭茂倩撰〕。《古今岁诗杂咏》四十六卷〔宋蒲积中编〕。《严陵集》九卷〔宋董棻编〕。《南岳倡酬集》一卷、《附录》一卷〔宋朱子与张栻、林用中《南岳纪游诗》也〕。《万首唐人绝句诗》九十一卷〔宋洪迈编〕。《声画集》八卷〔宋孙绍远编〕。《宋文鉴》一百五十卷〔宋吕祖谦奉敕编〕。《古文关键》二卷〔宋吕祖谦编〕。《回文类聚》四卷、《补遗》一卷〔宋桑世昌编〕。《五百家播芳大全文粹》一百十卷〔宋魏齐贤、叶棻同编〕。《崇古文诀》三十五卷〔宋楼昉编〕。《成都文类》五十卷〔宋程遇孙等八人同编〕。《文章正宗》二十卷、《续集》二十卷〔宋真德秀编〕。《天台前集》三卷、《前集别编》一卷、《续集》三卷、《续集别编》六卷〔是书皆裒辑《天台题咏》，宋李庚原本，林师蒧等增修〕。《赤城集》十八卷〔宋林表民撰〕。《妙绝古今》四卷〔宋汤汉编〕。《唐僧宏秀集》十卷〔宋李龏编〕。《众妙集》一卷〔宋赵师秀撰〕。《江湖小集》九十五卷〔旧本题宋陈起编〕。《江湖后集》二十四卷〔宋陈起编〕。《三体唐诗》六卷〔宋周弼撰，元释圆至注，清高士奇补注〕。《论学绳尺》十卷〔宋魏天应编，林子长注〕。《吴都文粹》九卷〔宋郑虎臣编〕。《古文集成前集》七十八卷〔宋王霆震编〕。《文章轨范》七卷〔宋谢枋得编〕。《月泉吟社诗》一卷〔宋吴渭编〕。《文选补遗》四十卷〔宋陈仁子编〕。《苏门六君子文粹》七十卷〔不著编辑者名氏，或题陈亮，无所据也〕。《三国文类》六十卷〔不著编辑者名氏〕。《增注唐策》十卷〔不著编辑者名氏〕。《十先生奥论》四十卷〔不著编辑者名氏〕。《诗家鼎脔》二卷〔不著编辑者名氏〕。《两宋名贤小集》三百八十卷〔旧本题宋陈思编〕。《柴氏四隐集》三卷〔明柴复贞编〕。

总集类三

《中州集》十卷，附《中州乐府》一卷〔金元好问编〕。《唐诗鼓吹》十卷〔金元好问编，元郝天挺注〕。《二妙集》八卷〔金段成己、段克己兄弟诗集也〕。《谷音》二卷〔元杜本编〕。《梅花百咏》一卷〔元冯子振、释明本倡和之诗〕。《河汾诸老诗集》八卷〔元房祺编〕。《瀛奎律髓》四十九卷〔元方回编〕。《天下同文集》四十四卷〔元周南瑞编〕。《古赋辨体》八卷、《外集》二卷〔元祝尧编〕。《圭塘欸乃集》二卷〔元许有壬及其弟有孚、其子桢唱和诗也〕。《忠义集》七卷〔元赵景良编〕。《宛陵群英集》十二卷〔元汪泽民、张师愚同编〕。《元文类》七十卷、《目录》三卷〔元苏天爵编〕。《元风雅》二十四卷〔《前集》十二卷，元傅习所辑，孙存吾为之编次，《后集》十二卷，则存吾所编辑也〕。《唐音》十四卷〔元杨士宏编〕。《古乐府》十卷〔元左克明编〕。《玉山名胜集》八卷、《外集》一卷〔元顾瑛编〕。《草堂雅集》十三卷〔元顾瑛编〕。《玉山纪游》一卷〔明袁华编〕。《大雅集》八卷〔元赖良编〕。《元音遗响》十卷〔不著编辑者名氏〕。《风雅翼》十四卷〔元刘履编〕。《荆南唱和集》一卷〔元周砥与明马治唱和诗也〕。

总集类四

《乾坤清气集》十四卷〔明偶桓编〕。《元音》十二卷〔明孙原理编〕。《雅颂正音》五卷〔明刘仔肩编〕。《唐诗品汇》九十卷、《拾遗》十卷〔明高棅撰〕。《广州四先生诗》四卷〔不著编辑名氏〕。《三华集》十八卷〔明钱公善编〕。《闽中十子诗》三十卷〔明袁表、马荧同编〕。《元诗体要》十四卷〔明宋绪编〕。《沧海遗珠》四卷〔不著编辑者名氏，惟据杨士奇序，知为沐英之子，字曰景颙〕。《中州名贤文表》三十卷〔明刘昌编〕。《明文衡》九十八卷〔明程敏政编〕。《新安文献志》一百卷〔明程敏政编〕。《海岱会集》十二卷〔明冯琦编〕。《经义模范》一卷〔不著编辑者姓名，王廷表序称得之于杨慎，似即慎所辑也〕。《文编》六十四卷〔明唐顺之编〕。《古诗纪》一百五十六卷〔明冯惟讷编〕。《诗纪匡谬》一卷〔清冯舒撰〕。《全蜀艺文志》六十四卷〔明周复俊编〕。《古今诗删》三十四卷〔明李攀龙编〕。《唐宋元名表》四卷〔明胡松编〕。《文氏五家诗》十四卷〔明长洲文氏祖孙父子之诗也〕。《宋艺圃集》二十二卷〔明李蓘编〕。《元艺圃集》四卷〔明李蓘编〕。《唐宋八大家文钞》一百六十四卷〔明茅坤编〕。《吴都文粹集》五十六卷、《补遗》一卷〔明钱榖编〕。《石仓历代诗选》五百六卷〔明曹学佺编〕。《四六法海》十二卷〔明王志坚编〕。《古乐苑》五十二卷〔明梅鼎祚编〕。《皇霸文纪》十三卷〔明梅鼎祚编〕。《西汉文纪》二十四卷〔明梅鼎祚编〕。《东汉文纪》三十二卷〔明梅鼎祚编〕。《西晋文纪》二十卷〔明梅鼎祚编〕。《宋文纪》十八卷〔明梅鼎祚编〕。《南齐文纪》十卷〔明梅鼎祚编〕。《梁文纪》十四卷〔明梅鼎祚编〕。《陈文纪》〔明梅鼎祚编〕。《北齐文纪》三卷〔明梅鼎祚编〕。《后周文纪》八卷〔明梅鼎祚编〕。《隋文纪》八卷〔明梅鼎祚编〕。《释文纪》四十五卷〔明梅鼎祚编〕。《文章辨体汇选》七百八十卷〔明贺复徵编〕。《古诗镜》三十六卷、《唐诗镜》五十四卷〔明陆时雍编〕。《汉魏六朝一百三家集》一百十八卷〔明张溥编〕。《古今禅藻集》二十八卷〔明释正勉、性同编〕。《三家宫词》三卷〔明毛晋编〕。《二家宫词》二卷〔明毛晋编〕。

总集类五

《御选古文渊鉴》六十四卷〔康熙二十四年圣祖仁皇帝御选，内阁学士徐乾学等奉敕编注〕。《御定历代赋汇》一百四十卷、《外集》二十卷、《逸句》二卷、《补遗》二十二卷〔康熙四十五年詹事陈元龙奉敕编〕。《御定全唐诗》九百卷〔康熙四十二年奉敕编〕。《御定佩文斋咏物诗选》四百八十六卷〔康熙四十五年奉敕编〕。《御定历代题画诗类》一百二十卷〔康熙四十六年编修陈邦彦奉敕编〕。《御选四朝诗》三百一十二卷〔康熙四十八年右庶子张豫章等奉敕编〕。《御定全金诗》七十四卷〔康熙五十年奉敕编〕。《御选唐诗》三十二卷、《附录》三卷〔康熙五十二年圣祖仁皇帝御选〕。《御定千秋宴诗》四卷〔康熙六十一年奉敕编〕。《御选唐宋文醇》五十卷〔乾隆三年御定〕。《御选唐宋诗》四十七卷〔乾隆十五年御定〕。《皇清文颖》一百二十四卷〔乾隆十二年御定〕。《钦定四书文》四十一卷〔乾隆元年内阁学士方苞奉敕编〕。《明文海》四百八十二卷〔清黄宗羲编〕。《唐贤三昧集》三卷〔清王士祯编〕。《二家诗选》二卷〔清王士祯编〕。《唐人万首绝句选》七卷〔清王士祯编〕。《明诗综》一百卷〔清朱彝尊编〕。《宋诗钞》一百六卷〔清吴之振编〕。《宋元诗会》一百卷〔清陈焯编〕。《粤西诗载》二十五卷、《粤西文载》七十五卷、《粤西丛载》三十卷〔清汪森编〕。《元诗选卷首》一卷、《初集》六十八卷、《二集》二十六卷、《三集》十六卷〔清顾嗣立编〕。《全唐诗录》一百卷〔清徐焯编〕。《甬上耆旧诗》三十卷〔清胡文学编〕。《檇李诗系》四十二卷〔清沈季友编〕。《古文雅正》十四卷〔清蔡世远编〕。《鄱阳五家集》十五卷〔清史简编〕。《南宋杂事诗》七卷〔清沈嘉辙、吴焯、陈芝光、符曾、赵昱、厉鹗、赵信同撰〕。《宋百家诗存》二十八卷〔清曹庭栋编，以补吴之振《宋诗钞》之遗〕。

右总集类，一百六十四部九千九百三卷。

诗文评类

文章莫盛于两汉，浑浑灏灏，文成法立，无格律之可拘。建安、黄初，体裁渐备，故论文之说出焉。《典论》其首也。其勒为一书，传于今者，则断自刘勰、钟嵘。勰究文体之源流，而评其工拙；嵘第作者之甲乙，而溯厥师承，为例各殊。至皎然《诗式》，备陈法律；孟棨《本事诗》，旁采故实；刘攽《中山诗话》、欧阳修《六一诗话》，又体兼说部。后所论著，不出此五类中矣。宋明两代，均好为议论，所撰尤繁。虽宋人务求深解，多穿凿之词；明人喜作高谈，多虚骄之论。然汰除糟粕，采撷菁英，每足以考证旧闻，触发新意。《隋志》附总集之内，《唐书》以下，则并于集部之末，别立此门，岂非以其讨论瑕瑜，别裁真伪，博参广考，亦有裨于文章欤？

《文心雕龙》十卷〔梁刘勰撰〕。《文心雕龙辑注》十卷〔清黄叔琳撰〕。《诗品》三卷〔梁钟嵘撰〕。《文章缘起》一卷〔旧本题梁任昉撰，疑即《唐志》所载张绩书也，其注为明陈懋仁作，清方熊又补之〕。《本事诗》一卷〔唐孟棨撰〕。《诗品》一卷〔唐司空图撰〕。《六一诗话》一卷〔宋欧阳修撰〕。《续诗话》一卷〔宋司马光撰〕。《中山诗话》一卷〔宋刘攽撰〕。《后山诗话》一卷〔旧本题宋陈师道撰〕。《临溪隐居诗话》一卷〔宋魏泰撰〕。《优古堂诗话》一卷〔宋吴幵撰〕。《诗话总龟前集》四十八卷、《后集》五十卷〔宋阮阅撰〕。《彦周诗话》一卷〔宋许顗撰〕。《紫微诗话》一卷〔宋吕本中撰〕。《四六话》二卷〔宋王铚撰〕。《珊瑚钩诗话》二卷〔宋张表臣撰〕。《石林诗话》一卷〔宋叶梦得撰〕。《藏海诗话》一卷〔宋吴可撰〕。《风月堂诗话》二卷〔宋朱弁撰〕。《岁寒堂诗话》二卷〔宋张戒撰〕。《庚溪诗话》二卷〔宋陈岩肖撰〕。《韵语阳秋》二十卷〔宋葛立方撰〕。《溪诗话》十卷〔宋黄徹撰〕。《唐诗纪事》八十一卷〔宋计有功撰〕。《观林诗话》一卷〔宋吴聿撰〕。《四六谈麈》一卷〔宋谢伋撰〕。《环溪诗话》一卷〔不著撰人名氏，皆品评吴沆之诗，书中称沆为先环溪，则子孙之词也〕。《竹坡诗话》一卷〔宋周紫芝撰〕。《苕溪渔隐丛话前集》六十卷、《后集》四十卷〔宋胡仔撰，其书继阮阅《诗话总龟》而作〕。《文则》二卷〔宋陈骙撰〕。《二老堂诗话》一卷〔宋周必大撰〕。《诚斋诗话》一卷〔宋杨万里撰〕。《余师录》四卷〔宋王正德撰〕。《沧浪诗话》一卷〔宋严羽撰〕。《诗人玉屑》二十卷〔宋魏庆之编〕。《娱书堂诗话》一卷〔宋赵与虤撰〕。《后村诗话前集》二卷、《后集》二卷、《续集》四卷、《新集》六卷〔宋刘克庄撰〕。《荆溪林下偶谈》四卷〔宋吴子良撰〕。《草堂诗话》二卷〔宋蔡梦弼撰〕。《文章精义》一卷〔宋李耆卿撰〕。《竹庄诗话》二十四卷〔宋何溪汶撰〕。《浩然斋雅谈》三卷〔宋周密撰〕。《对床夜语》五卷〔宋范晞文撰〕。《诗林广记前集》十卷、《后集》十卷〔宋蔡正孙撰〕。《文说》一卷〔元陈绎曾撰〕。《修词鉴衡》二卷〔元王构撰〕。《金石例》十卷〔元潘昂霄撰〕。《作义要诀》一卷〔元倪士毅撰〕。《墓铭举例》四卷〔明王行撰〕。《怀麓堂诗话》一卷〔明李东阳撰〕。《颐山诗话》二卷〔明安磬撰〕。《诗话补遗》三卷〔明杨慎撰〕。《艺圃撷余》一卷〔明王世懋撰〕。《唐音癸签》三十三卷〔明胡震亨撰〕。《金石要例》一卷〔清黄宗羲撰〕。《历代诗话》八十卷〔清吴景旭撰〕。《渔洋诗话》三卷〔清王士祯撰〕。《师友诗传录》一卷、《续录》一卷〔《师友诗传录》清朗廷槐编，《续录》刘大勤编〕。《声调谱》一卷〔清赵执信撰〕。《谈龙录》一卷〔清赵执信撰〕。《宋诗纪事》一百卷〔清厉鹗撰〕。《全闽诗话》十二卷〔清郑方坤编〕。《五代诗话》十卷〔清郑方坤撰〕。

右诗文评类，六十四部七百三十卷。

词曲类

词、曲二体，在文章技艺之间，厥品颇卑，作者弗贵，特才华之士以绮语相高耳。然《三百篇》变而古诗，古诗变而近体，近体变而词，词变而曲，层累而降，莫知其然。究厥渊源，实亦乐府之余音，风人之末派，其于文苑，同属附庸，亦未可全斥为俳优也。今酌取往例，附之篇终，词、曲两家，又略分甲乙。词为五类：曰别集，曰总集，曰词话，曰词谱、词韵。曲则惟录品题论断之词及《中原音韵》，而曲文则不录焉。王圻《续文献通考》，以《西厢记》、《琵琶记》俱入经籍类中，全失论撰之体裁，不可训也。

《珠玉词》一卷〔宋晏殊撰〕。《乐章集》一卷〔宋柳永撰〕。《安陆集》一卷、《附录》一卷〔宋张先撰〕。《六一词》一卷〔宋欧阳修撰〕。《东坡词》一卷〔宋苏轼撰〕。《山谷词》一卷〔宋黄庭坚撰〕。《淮海词》一卷〔宋秦观撰〕。《书舟词》一卷〔宋程垓撰〕。《小山词》一卷〔宋晏几道撰〕。《晁无咎词》六卷〔宋晁补之撰〕。《姑溪词》一卷〔宋李之仪撰〕。《东堂词》一卷〔宋毛滂撰〕。《溪堂词》一卷〔宋谢逸撰〕。《片玉词》二卷、《补遗》一卷〔宋周邦彦撰〕。《初寮词》一卷〔宋王安中撰〕。《友古词》一卷〔宋蔡伸撰〕。《和清真词》一卷〔宋方千里撰〕。《圣求词》一卷〔宋吕滨老撰〕。《石林词》一卷〔宋叶梦得撰〕。《筠溪乐府》一卷〔宋李弥逊撰〕。《丹阳词》一卷〔宋葛胜仲撰〕。《坦庵词》一卷〔宋赵师使撰。案：师使或作师侠，未详孰是〕。《酒边词》二卷〔宋向子諲撰〕。《无往词》一卷〔宋陈与义撰〕。《竹坡词》三卷〔宋周紫芝撰〕。《漱玉词》一卷〔宋李清照撰〕。《芦川词》一卷〔宋张元幹撰〕。《东浦词》一卷〔宋韩玉撰〕。《孏窟词》一卷〔宋侯寘撰〕。《逃禅词》一卷〔宋杨无咎撰〕。《于湖词》三卷〔宋张孝祥撰〕。《海野词》一卷〔宋曾觌撰〕。《审斋词》一卷〔宋王千秋撰〕。《介庵词》一卷〔宋赵彦端撰〕。《归愚词》一卷〔宋葛立方撰〕。《克斋词》一卷〔宋沈端节撰〕。《稼轩词》四卷〔宋辛弃疾撰〕。《龙川词》一卷、《补遗》一卷〔宋陈亮撰〕。《西樵语业》一卷〔宋杨炎正撰〕。《放翁词》一卷〔宋陆游撰〕。《樵隐词》一卷〔宋毛幵撰〕。《知稼翁词》一卷〔宋黄公度撰〕。《蒲江词》一卷〔宋卢祖皋撰〕。《平斋词》一卷〔宋洪咨夔撰〕。《白石道人歌曲》四卷、《别集》一卷〔宋姜夔撰〕。《梦窗稿》四卷、《补遗》一卷〔宋吴文英撰〕。《惜香乐府》十卷〔宋赵长卿撰〕。《龙洲词》一卷〔宋刘过撰〕。《竹屋痴语》一卷〔宋高观国撰〕。《竹斋诗余》一卷〔宋黄机撰〕。《梅溪词》一卷〔宋史达祖撰〕。《石屏词》一卷〔宋戴复古撰〕。《散花庵词》一卷〔宋黄昇撰〕。《断肠词》一卷〔宋朱淑真撰〕。《山中白云词》八卷〔宋张炎撰〕。《竹山词》一卷〔宋蒋捷撰〕。《天籁集》二卷〔金白朴撰〕。《蜕岩词》二卷〔元张翥撰〕。《珂雪词》二卷〔清曹贞吉撰〕。

右词曲类，词集之属，五十九部一百三卷。

《花间集》十卷〔后蜀赵崇祚撰〕。《尊前集》二卷〔不著编辑者名氏，毛晋跋以为明顾梧芳作，朱彝尊据吴宽手写本，定为宋初人作，考张炎《乐府指迷》，有尊前之名，则彝尊说当信然〕。《梅苑》十卷〔宋黄大舆编〕。《乐府雅词》五卷、《补遗》一卷〔宋曾慥编〕。《花庵词选》二十卷〔宋黄昇编〕。《类编草堂诗余》四卷〔不著编辑者名氏〕。《绝妙好词笺》七卷〔《绝妙好词》宋周密编，其笺则清查为仁、厉鹗同撰也〕。《乐府补题》一卷〔不著编辑者名氏〕。《花草粹编》二十二卷、《附录》一卷〔明陈耀文编〕。《御定历代诗余》一百二十卷〔康熙四十六年翰林院侍读学士沈辰垣等奉敕撰〕。《词综》三十四卷〔清朱彝尊撰〕。《十五家词》三十七卷〔清孙默编〕。

右词曲类，词选之属，十二部二百七十四卷。

《碧鸡漫志》一卷〔宋王灼撰〕。《沈氏乐府指迷》一卷〔宋沈义父撰〕。《渚山堂词话》三卷〔明陈霆撰〕。《词话》二卷〔清毛奇龄撰〕。《词苑丛谈》十二卷〔清徐釚撰〕。

右词曲类，词话之属，五部十九卷。

《钦定词谱》四十卷〔康熙五十四年詹事王奕清等奉敕撰〕。《词律》二十卷〔清万树撰〕。

右词曲类，词谱、词韵之属，二部六十卷。

《顾曲杂言》一卷〔明沈德符撰〕。《御定曲谱》十四卷〔康熙五十四年詹事王奕清等奉敕撰〕。《中原音韵》二卷〔元周德清撰〕。

右词曲类，南北曲之属，三部十七卷。

附录：阮元四库未收书目
《礼记要义》三十三卷〔宋魏了翁撰〕。《九国志》十二卷〔宋路振撰〕。《皇宋通鉴长编纪事本末》一百五十卷〔宋杨仲良撰〕。《四书笺义纂要》十二卷、《纪遗》一卷〔宋赵德撰〕。《汉官仪》三卷〔宋刘攽撰〕。《嘉定镇江志》二十二卷〔宋卢宪撰〕。《至顺镇江志》二十一卷〔不著撰人姓名〕。《续世说》十二卷〔宋孔平仲撰〕。《严氏明理论》三卷、《后集》一卷〔宋严器之撰〕。《陆士衡文集》十卷〔晋陆机撰〕。《注解章泉涧泉二先生选唐诗》五卷〔宋谢枋得撰〕。《续复古编》四卷〔元曹本撰〕。《四书待问》二十二卷〔元萧镒撰〕。《道德真经集解》八卷〔唐岷山道士张君相撰〕。《赘隅子》二卷〔宋黄晞撰〕。《嘉量算经》三卷〔明朱载堉撰〕。《分门纂类唐宋时贤千家诗选》二十二卷〔宋刘克庄撰〕。《梅花喜神谱》二卷〔宋宋伯仁撰〕。《晁具茨集》十五卷〔宋晁沖之撰〕。《详注周美成片玉集》十卷〔宋周邦彦撰，陈元龙注释〕。《琴操》二卷〔汉蔡邕撰〕。《诗传注疏》三卷〔宋谢枋得撰〕。《尚书要义》三卷〔宋魏了翁撰〕。《左氏摘奇》十二卷〔宋胡元质撰〕。《回溪史韵》二十三卷〔宋钱讽撰〕。《梅花百咏》一卷〔元韦珪撰〕。《通元真经注》十二卷〔《文子》二卷，《四库全书》已著录，此注唐徐灵府撰〕。《古逸民先生集》三卷〔宋汪炎昶撰〕。《汉文鉴》二十一卷〔宋陈鉴编〕。《蘋洲渔笛谱》二卷〔宋周密撰〕。《两京新记》一卷〔唐韦述撰〕。《洞霄诗集》十四卷〔宋道士孟宗宝撰〕。《燕喜词》一卷〔宋曹冠撰〕。《醉翁谈录》五卷〔宋金盈之撰〕。《重修琴川志》十五卷〔元卢镇撰〕。《南华真经注疏》三十五卷〔唐成元英撰〕。《华阳隐居集》二卷〔梁陶宏景撰〕。《三书撮要》一卷〔不著撰人名氏〕。《萧冰厓诗集》三卷〔宋萧立之撰〕。《徐文清公家传》一卷〔宋朱元龙、叶由庚、龚应之等同撰〕。《铁崖赋稿》二卷〔元杨维祯撰〕。《日湖渔唱》一卷〔宋陈允平撰〕。《重编海琼白玉蟾文集》六卷、《续集》二卷〔宋葛长庚撰〕。《说文解字补义》十二卷〔元包希鲁撰〕。《支遁集》二卷〔晋释支遁撰〕。《五行大义》五卷〔隋萧吉撰〕。《群书治要》五十卷〔唐魏征等奉敕撰〕。《文馆词林》四卷〔唐许敬宗等奉敕撰〕。《臣轨》二卷〔唐武则天撰〕。《乐书要录》三卷〔唐武则天撰〕。《膳夫经》十卷〔唐杨煜撰〕。《岑嘉州集》八卷〔唐岑参撰〕。《列子注》八卷〔唐卢重元撰〕。《谗书》五卷〔唐罗隐撰〕。《中兴两朝圣政》六十四卷〔不知编集人姓名，起建炎元年，迄淳熙十五年〕。《建炎笔录》三卷〔宋赵鼎撰〕。《宝佑四年会天历》一卷〔宋荆执礼撰〕。《辨诬笔录》一卷〔宋赵鼎撰〕。《南岳总胜集》三卷〔宋道士陈田夫撰〕。《自号录》一卷〔宋徐光溥撰〕。《衢本郡斋读书志》二十卷〔宋晁公武撰〕。《友会谈丛》三卷〔宋上官融撰〕。《孔丛子注》七卷〔旧本题曰孔鲋撰，宋宋咸注〕。《孙子十家注》十三卷〔宋吉天保撰〕。《千金宝要》十七卷〔唐孙思邈原本，宋郭思采录刻石〕。《一切经音义》二十五卷〔唐释元应撰〕。《古清凉传》二卷、《广清凉传》三卷、《续清凉传》二卷〔唐释慧祥撰〕。《道德真经传》四卷〔唐陆希声撰〕。《泰轩易传》六卷〔宋李中正撰〕。《春秋集传》十九卷〔宋张洽撰〕。《九经疑难》四卷〔宋张文伯撰〕。《尔雅新义》二十卷〔宋陆佃撰〕。《集篆古文韵海》五卷〔宋杜从古撰〕。《太常因革礼》一百卷〔宋欧阳修等奉敕撰〕。《难经集注》五卷〔周秦越人撰〕。《脉经》十卷〔西晋王叔和撰〕。《类编朱氏集验医方》十五卷〔宋朱佐撰〕。《史载之方》二卷〔宋史载之撰〕。《书斋夜话》四卷〔宋俞玉撰〕。《遁甲符应经》三卷〔宋杨维德等撰〕。《六壬大占》一卷〔宋祝泌撰〕。《夷坚甲志》二十卷、《乙志》二十卷、《丙志》二十卷、《丁志》二十卷〔宋洪迈撰〕。《策学统宗前编》五卷〔元谭金孙编，谭巽中叔刚校正，谭正叔孙端订定。三谭皆冠以“古云后学”，三人姓名既不经见，古云亦不知其何地〕。《斜川集》六卷〔宋苏过撰〕。《增广笺注简斋诗集》三十卷、《无住词》一卷〔宋陈与义撰〕。《史咏集》二卷〔宋徐钧撰〕。《平安悔稿》十二卷〔宋项安世撰〕。《云庄四六余话》一卷〔宋杨囦道撰〕。《分类唐歌诗残本》十一卷〔宋赵孟奎编〕。《诗苑众芳》一卷〔此书影元钞本，首题吴郡梅谿、刘瑄、伯玉编〕。《南海百咏》一卷〔宋方信儒撰〕。《声律关键》八卷〔宋郑起潜撰〕。《观澜集注》三十卷〔宋林之奇编，吕祖谦集注〕。《梅磵诗话》三卷〔宋韦居安撰〕。《樵歌》三卷〔宋朱敦儒撰〕。《阳春白雪》八卷、《外集》一卷〔宋赵闻礼编〕。《王周士词》一卷〔宋王以凝撰〕。《词源》二卷〔宋张炎撰〕。《新增词林要韵》一卷〔此书不分卷，不知撰人姓名〕。《陈氏小儿病源方论》四卷〔金陈文中撰〕。《历代蒙求》一卷〔元王芮撰〕。《论语丛说》三卷〔元许谦撰〕。《续中庸丛说》二卷〔元许谦撰〕。《续古篆韵》六卷〔元吾衍编〕。《皇元征缅录》一卷〔不著撰人名氏〕。《元秘史》十五卷〔不著撰人名氏〕。《群书通要》七十三卷〔不著撰人姓氏〕。《游志续编》二卷〔元陶宗仪撰〕。《玉山璞稿》二卷〔元顾瑛撰〕。《桐江集》八卷〔元方回撰〕。《王征士诗集》八卷〔元王沂撰〕。《松雨轩诗集》八卷〔元平显撰〕。《蚁术诗选》八卷〔元邵亨贞撰〕。《名儒草堂诗余》三卷〔元庐陵凤林书院辑本，未详选者姓氏〕。《蚁术词选》四卷〔元邵亨贞撰〕。《名家词》十卷〔清侯文灿编辑〕。《五服图解》一卷〔元龚端礼撰〕。《律文》十二卷、《音义》一卷〔是编不著撰人名氏，《音义》宋孙奭等撰〕。《莆阳比事》七卷〔宋李俊甫撰〕。《黄帝阴符经疏》三卷〔唐李筌撰〕。《中藏经》三卷〔汉华佗撰〕。《玉函经》一卷〔唐杜光庭撰〕。《三水小牍》二卷〔唐皇甫枚撰〕。《玉堂类稿》二十卷、《西垣类稿》二卷〔宋崔敦诗撰〕。《周易经疑》三卷〔元涂溍生撰〕。《诗说》十二卷〔宋刘克撰〕。《书经补遗》五卷〔元吕宗杰辑〕。《汉唐事笺》十二卷、《后集》八卷〔元朱礼撰〕。《昆山郡志》六卷〔元杨撰〕。《群书类编故事》二十四卷〔元王罃撰〕。《钓矶文集》五卷〔唐徐寅撰〕。《毅斋别录》一卷〔不著撰人名氏，卷端有正德辛未十一世孙兴序一首，考之《宋史》，乃徐侨之诗也〕。《编类运使复斋郭公敏行录》〔无卷次，无撰人名氏，前有古侯黄文仲及三山林兴祖两序，疑出二人所编〕。《元赋青云梯》三卷〔无编纂姓氏，从元人墨迹影写〕。《隶韵》十卷〔宋刘球撰〕。《编年通载》四卷〔宋章衡撰〕。《广黄帝本行记》一卷〔唐王瓘撰〕。《淳佑临安志》六卷〔宋施谔撰〕。《贤良进卷》四卷〔宋宝文阁学士龙泉叶适撰〕。《四元玉鉴》三卷〔元朱世杰撰〕。《运使复斋郭公言行录》一卷〔元福州路儒学教授徐东撰〕。《图解素问要旨论》八卷〔金刘守真撰〕。《元风雅》三十卷〔元蒋易撰〕。《东皋诗集》五卷〔元马玉麟撰〕。《周易新讲义》十卷〔宋龚原撰〕。《通纪》七卷、《续》五卷〔唐马总撰〕。《诸葛武侯传》一卷〔宋张栻撰〕。《离骚集传》一卷〔宋钱杲之撰〕。《策要》六卷〔元梁寅撰〕。《慎斋集》四卷〔明蒋主忠撰〕。《诗笺指南》一卷〔宋段昌武撰〕。《增广钟鼎篆韵》七卷〔元杨钧撰〕。《玉峰志》三卷《玉峰续志》一卷〔宋凌万顷、边实同撰〕。《长春子游记》二卷〔元李志常撰〕。《轩辕黄帝传》一卷〔不著撰人名氏〕。《养正图解》全卷〔明焦竑撰〕。《尉缭子直解》五卷〔《尉缭子》，《四库全书》已著录，《直解》明刘寅撰〕。《关尹子言外经旨》三卷〔《关尹子》，《四库全书》已著录，《言外经旨》宋陈显微撰〕。《为政善报》十卷〔宋叶留撰〕。《东汉文鉴》二十卷〔宋陈鉴编〕。《道德经论兵要义》四卷〔唐王真撰〕。《遗山乐府》五卷〔金元好问撰〕。《招捕总录》一卷〔不著撰人名氏〕。《诗义集说》四卷〔明孙鼎撰〕。《唐陆宣公奏议注》十五卷〔唐陆贽撰，贽有《翰苑集》，《四库全书》已著录，是编惟有奏议，宋郎煜注〕。《云间志》三卷〔宋杨潜撰〕。《司马法直解》一卷〔明刘寅撰〕。《杨氏算法》三卷〔宋杨辉撰〕。《松窗百说》一卷〔宋李季可撰〕。《续墨客挥犀》十卷〔宋彭乘撰〕。《陶靖节诗注》四卷〔宋杨汉撰〕。《贞一斋诗文稿》二卷〔元朱思本撰〕。《舆地纪胜》二百卷〔宋王象之撰〕。

Table of Contents
国学治要·经部史部（第一册，共三册）
版权页

国学治要总论
经部第一篇 经传治要卷一 经传十种
经传十种序

易

- 系辞上
- 系辞下
- 文言
- 序卦

尚书

- 尧典
- 皋陶谟
- 汤誓
- 洪范
- 金滕
- 无逸
- 秦誓
- 附录 吴汝纶写定今文尚书二十八篇序
- 大禹谟
- 附录 论语尧曰章
- 五子之歌
- 伊训
- 说命上
- 说命中
- 说命下
- 武成
- 附录 蔡沈考定武成
- 周官

诗

- 关雎
- 卷耳
- 桃夭
- 甘棠
- 柏舟
- 谷风
- 北门
- 柏舟
- 考槃
- 氓
- 伯兮
- 黍离
- 兔爰
- 女曰鸡鸣
- 出其东门
- 还
- 陟岵
- 伐檀
- 山有枢
- 鸨羽
- 蒹葭
- 黄鸟
- 宛丘
- 匪风
- 蜉蝣
- 七月
- 鸱鸮
- 东山
- 鹿鸣
- 常棣
- 伐木
- 采薇
- 节南山
- 正月
- 小弁
- 巧言
- 巷伯
- 蓼莪
- 北山
- 文王
- 思齐
- 文王有声
- 民劳
- 板
- 荡
- 抑
- 烝民
- 瞻卬
- 清庙
- 烈文
- 闵予小子
- 敬之
- 泮水
- 那
- 长发

周礼

- 大宰
- 大司徒
- 大宗伯
- 大司马
- 大司寇
- 考工记叙

仪礼

- 士冠礼

- 士相见礼

礼记

- 曲礼
- 檀弓
- 礼运
- 内则
- 学记
- 乐记
- 祭义
- 经解
- 孔子闲居
- 坊记
- 表记
- 缁衣
- 三年问
- 儒行
- 冠义
- 昏义
- 曾子立孝
- 曾子大孝
- 曾子制言上
- 曾子疾病
- 武王践阼
- 本命

春秋左氏传

- 郑庄公克段于鄢
- 卫石碏杀州吁及子厚
- 鲁臧哀伯谏纳郜鼎
- 鲁曹刿论战
- 齐桓公救邢
- 卫文公中兴
- 齐桓公召陵之盟
- 齐桓公宁母之盟
- 齐桓公葵丘之盟
- 附录 孟子五霸者章
- 宋襄公用鄫子于社
- 鲁臧文仲谏焚巫尫
- 宋襄公及楚人战于泓
- 晋公子重耳之亡
- 富辰谏以狄伐郑
- 晋文公之文教
- 邾文公论利民
- 鲁季文子谏纳莒仆
- 王孙满对楚庄王问鼎
- 晋栾武子论师之壮老
- 楚庄王论武有七德
- 定王使单襄公责晋献齐捷
- 刘康公论成子受不敬成
- 晋厉公使吕相绝秦
- 晋魏绛谏伐戎
- 晋师旷论卫人出其君
- 鲁臧武仲论诘盗
- 鲁叔孙豹论不朽
- 郑子产寓书范宣子论重币
- 齐晏子不死君难
- 宋子罕论弭兵
- 吴季札论乐
- 子产始为政
- 子产论毁乡校
- 子产论以政为学
- 晏子使晋与叔向各论国情
- 晋叔向与郑子产论铸刑书
- 子产论伯有为鬼
- 楚子革讽谏灵王
- 子产论天道
- 晏子论和同与无死
- 子产与大叔论为政宽猛
- 郑子大叔论礼仪
- 晏子论禳彗与礼可为国
- 附录《晏子春秋六章》并刘向《晏子春秋叙录》
- 孔子相鲁会齐侯于夹谷

春秋公羊传

- 元年春王正月
- 癸未葬宋缪公
- 公薨
- 宋人执郑祭仲
- 葬桓公
- 纪侯大去其国
- 公会齐侯盟于柯
- 齐师、宋师、曹师次于聂北救邢
- 城楚丘
- 虞师、晋师灭夏阳
- 楚屈完来盟于师
- 晋里克弑其君卓子及其大夫荀息

- 春，王正月戊申朔，陨石于宋五。是月，六鹢退飞过宋都

- 晋赵盾、卫孙免侵陈
- 楚人杀陈夏征舒
- 宋人及楚人平

- 叔孙侨如会晋士燮、齐高无咎、宋华元、卫孙林父、郑公子鳅、邾娄人会吴于钟离

- 吴子使札来聘
- 葬许悼公
- 蔡侯以吴子及楚人战于伯莒，楚师败绩
- 公会晋侯及吴子于黄池
- 西狩获麟

春秋谷梁传

- 元年春，王正月
- 郑伯克段于鄢
- 元年春，王正月，公即位

- 公子翚如齐逆女，九月齐侯送姜氏于讙，公会齐侯于讙，夫人姜氏至自齐

- 城楚丘

- 虞师、晋师灭夏阳

- 公及齐侯、宋公、陈侯、卫侯、郑伯、许男、曹伯会王世子于首戴；秋，八月，诸侯盟于首戴

- 晋杀其大夫里克

- 春，王正月戊申朔，陨石于宋五；是月，六鹢退飞过宋都

- 灭项

- 王札子杀召伯、毛伯

- 楚子、蔡侯、陈侯、许男、顿子、胡子、沈子、淮夷伐吴；执齐庆封，杀之

- 夏，五月戊辰，许世子止弑其君买
- 冬，葬许悼公
- 公会齐侯于夹谷，公至自夹谷

孝经

- 经一章

卷二 经传序论
经传序论

卜商

- 《诗》序

孔安国

- 《尚书》序

刘歆

- 移让太常博士书

王充

- 正说篇

郑玄

- 《诗谱》序

- 六艺论

赵岐

- 《孟子》题辞

杜预

- 《春秋左氏传》序

郭璞

- 《尔雅注》序

孔颖达

- 《诗正义》序

- 《礼记正义》序

贾公彦

- 《周礼》废兴序

程颐

- 《易传》序

- 《春秋传》序

朱熹

- 《大学章句》序
- 《中庸章句》序
- 《诗集传》序

蔡沈

- 《书集传》序

钱大昕

- 《经籍纂诂》序

段玉裁

- 与诸同志论校书之难书

章学诚

- 经解上

- 附录 刘恭冕与刘伯山书

焦循

- 与某论汉儒品行书

阮元

- 《国史·儒林传》序
- 《经义述闻》序
- 《经传释词》序
- 与郝兰皋论《尔雅》书

王引之

- 《经籍纂诂》序
- 《经义述闻》自序
- 《经传释词》自序

江藩

- 《国朝汉学师承记》自序

- 附录 《经解入门》凡例并目录

方东树

- 《汉学商兑》自序

- 评戴东原说五则

龚自珍

- 六经正名

- 与江子屏笺

陈沣

- 郑学七则

- 朱子书七则

王先谦

- 复阎季蓉书

张之洞

- 守约

史记

- 孔子世家
- 仲尼弟子列传
- 《儒林列传》序
- 附录 《汉书·儒林传》序

卷三 小学著述序论

- 小学著述序论序

- 许慎

- 《说文解字》叙

- 附录

- 江式

- 文字源流表

- 颜之推

- 书证

- 音辞

- 陆法言

- 《切韵》序

- 徐铉

- 重修《说文解字》序

- 徐锴

- 部叙

- 郑樵

- 《六书略》序

- 《七音略》序

- 顾炎武

- 《音学五书》序

- 与李天生论古音书

- 戴震

- 答江慎修先生论小学书

- 钱大昕

- 答问音韵三则

- 钱塘

- 与王无言论《说文》书

- 汪中

- 释三九上
- 释三九中
- 释三九下

- 朱骏声

- 《说文通训定声》自序
- 转注
- 假借

- 王筠

- 六书总说

- 陈沣

- 小学五则

- 马建忠

- 《文通》序

- 《文通》后序

史部第二编 史学治要卷一 史书五种
史书五种序

国语

- 祭公谏穆王征犬戎
- 召公谏厉王弭谤
- 襄王责晋侯请隧
- 单襄公论陈国必亡
- 展禽论臧文仲祀爰居
- 季文子论妾马
- 敬姜论劳逸
- 管仲论为国
- 史苏论骊姬必乱晋
- 骊姬夜半谗申生于献公
- 胥臣论教因材质
- 叔向贺韩宣子贫
- 伍举与灵王论章华之台
- 斗且廷论子常必亡
- 蓝尹亹说子西毋患吴
- 王孙圉与赵简子论楚之所宝
- 越行成于吴
- 吴许越成
- 勾践复仇始末

战国策

- 颜率为周说齐王以遏秦师
- 苏厉为周说白起勿攻梁
- 苏秦始以连横说惠王
- 司马错、张仪论伐蜀
- 张仪说楚绝齐交
- 范雎说昭王远交近攻并论四贵之危国家
- 蔡泽说应侯范雎辞位
- 邹忌讽威王纳谏
- 王斗说宣王好士
- 陈轸为宣王说楚昭阳勿伐魏
- 冯谖客孟尝君
- 鲁仲连遗燕将书
- 鲁仲连与田单论攻狄
- 赵威后问齐使
- 莫敖子华对威王历论忧社稷之臣
- 庄辛与襄王论幸臣亡国
- 李园谋杀春申君
- 苏秦始以合从说肃侯
- 武灵王与群臣论胡服骑射
- 虞卿论割六城与秦之害
- 鲁仲连说辛垣衍义不帝秦
- 鲁君侍惠王宴避席择言为戒
- 张仪为秦连衡说哀王
- 信陵君谏安釐王与秦攻韩
- 秦韩浊之战
- 郭隗对昭王论致士
- 苏秦自解于燕王以忠信得罪
- 惠王使人让乐毅并乐毅报书
- 燕太子丹使荆轲刺秦王
- 墨子说止楚王攻宋
- 南文子论智伯遗君璧马
- 中山君以壶湌得士

史记

- 五帝本纪
- 周本纪
- 秦始皇本纪
- 项羽本纪
- 十二诸侯年表序
- 六国年表序
- 河渠书
- 平准书
- 齐太公世家
- 鲁周公世家
- 管晏列传
- 孙子吴起列传
- 商君列传
- 李斯列传
- 自叙
- 附录一 司马迁报任安书
- 附录二 班彪父子《史记》论赞

汉书

- 高祖本纪
- 文帝本纪
- 附录 杨王孙传
- 诸侯王表序
- 礼乐志录序并礼志
- 刑法志
- 食货志
- 郊祀志
- 苏建、苏武传
- 张骞传
- 循吏传序
- 货殖传序
- 叙传下

资治通鉴

- 智伯之亡
- 诸吕之变
- 武帝伐匈奴
- 昌邑王之废
- 光武帝昆阳之战
- 班超使西域
- 宦官之乱
- 党锢之祸
- 赤壁之战
- 曹爽之难
- 贾后之乱
- 怀愍之辱
- 肥水之战
- 刘裕伐南燕之役
- 魏迁洛阳
- 韦叡救钟离之役
- 台城之围
- 江都之乱
- 贞观君臣论治
- 高宗立武后
- 玄宗奔蜀
- 郭子仪说回纥破吐蕃
- 裴度李愬平蔡之役
- 甘露之变
- 石敬瑭借兵契丹

附录

通志

- 总序

文献通考

- 序二十四篇

卷二 史评二种

- 史评二种序

- 史通

- 六家
- 二体
- 采撰
- 载文
- 言语
- 叙事
- 书事
- 古今正史

- 文史通义

- 《书》教上
- 《书》教中
- 《书》教下
- 言公上
- 史德
- 史释
- 史注
- 释通

国学治要·子部集部（第二册，共三册）
版权页
子 部第三编 诸子治要卷一 诸子十七种
诸子十七种序

荀子

- 劝学
- 修身
- 非十二子
- 儒效
- 王制
- 富国
- 君道
- 议兵
- 天论
- 正论
- 礼论
- 乐论
- 解蔽
- 正名
- 性恶

春秋繁露

- 仁义法
- 必仁且知
- 深察名号
- 同类相动
- 附录 汉书·董仲舒传

法言

- 学行
- 修身
- 问道
- 问明
- 先知
- 君子

中说

- 王道
- 天地
- 事君
- 周公
- 问易
- 礼乐
- 述史
- 魏相
- 立命
- 关朗

老子
一章 体道

二章 养身
三章 安民
四章 无源
五章 虚用
六章 成象
七章 韬光
八章 易性
九章 连夷
十章 能为
十一章 无用
十二章 检欲
十三章 厌耻
十四章 赞元
十五章 显德
十六章 归根
十七章 淳风
十八章 俗薄
十九章 还淳
二十章 异俗
二十一章 虚心
二十二章 益谦
二十三章 虚无
二十四章 苦恩
二十五章 象元
二十六章 重德
二十七章 巧用
二十八章 反朴
二十九章 无为
三十章 俭武
三十一章 偃武
三十二章 圣德
三十三章 辨德
三十四章 任成
三十五章 仁德
三十六章 微明
三十七章 为政
三十八章 论德
三十九章 法本
四十章 去用
四十一章 同异
四十二章 道化
四十三章 用
四十四章 立戒
四十五章 洪德
四十六章 俭欲
四十七章 鉴远
四十八章 忘知
四十九章 任德
五十章 贵生
五十一章 养德
五十二章 归元
五十三章 益证
五十四章 修观
五十五章 元符
五十六章 元德
五十七章 淳风
五十八章 顺化
五十九章 守道
六十章 居位
六十一章 谦德
六十二章 为道
六十三章 恩始
六十四章 守微
六十五章 淳德
六十六章 后已
六十七章 三宝
六十八章 配天
六十九章 元用
七十章 知难
七十一章 知病
七十二章 爱己
七十三章 任为
七十四章 制惑
七十五章 贪损
七十六章 戒强
七十七章 天道
七十八章 任信
七十九章 任契
八十章 独立
八十一章 显质

列子

- 天瑞
- 黄帝
- 力命
- 杨朱
- 说符

庄子

- 逍遥游
- 齐物论
- 养生主
- 大宗师
- 马蹄
- 胠箧
- 秋水
- 天下

管子

- 牧民
- 权修
- 版法
- 法禁
- 法法
- 任法
- 明法
- 治国
- 立政九败解》

商子

- 农战 节录
- 开塞
- 修权
- 外内
- 定分

韩子

- 二柄
- 八奸
- 定法
- 五蠹
- 显学

公孙龙子

- 迹府
- 白马论
- 坚白论

墨子

- 法仪
- 辞过
- 兼爱上
- 非攻上
- 非命上
- 小取
- 耕柱
- 贵义
- 公孟
- 鲁问
- 公输

鬼谷子

- 捭阖
- 揣篇
- 摩篇
- 权篇
- 谋篇

吕氏春秋

- 贵公
- 去私
- 贵生
- 尊师
- 荡兵
- 节丧
- 当务
- 顺说
- 察今
- 离谓
- 为欲
- 恃君
- 上农

淮南子

- 原道训
- 本经训
- 齐俗训
- 汜论训
- 泰族训
- 要略训

论衡

- 物势
- 书虚
- 变虚
- 感虚
- 福虚
- 祸虚
- 道虚
- 齐世
- 论死
- 订鬼

孙子

- 计篇
- 作战篇
- 谋攻篇

卷二 隋唐以前诸子论学名著
隋唐以前诸子论学名著序

鬻熊

- 撰吏五帝三王传政

- 道符五帝三王传政

吕尚

- 论将

司马穰苴

- 仁本

邓析

- 无厚

- 转辞

尹喜

- 三极

文子

- 十守

尸佼

- 治天下

申不害

- 大体

孟轲

- 难许行

尹文

- 大道上

- 大道下

慎到

- 内篇

- 外篇

鹖冠子

- 博选

孔鲋

- 公孙龙

陆贾

- 无为

贾谊

- 道术

桓宽

- 杂论

刘向

- 建本

班固

- 三纲六纪 《白虎通义》

班昭

- 女诫七篇

- 附录 陈宏谋《教女遗规》序

王符

- 赞学

- 浮侈

荀悦

- 政体

- 杂言

徐幹

- 贵验

仲长统

- 理乱

刘劭

- 流业

李康

- 运命论

王昶

- 诫子书
- 附录 马援《戒兄子书》
- 附录二 郑玄《诫子书》
- 附录三 诸葛亮《诫子书》

嵇康

- 养生论

裴頠

- 崇有论
- 附录 李充《学箴》序
- 附录二 王坦之《废庄论》
- 附录三 戴逵《放达非道论》
- 附录四 范宁《罪王、何论》

葛洪

- 论仙
- 钧世
- 诘鲍

贾思勰

- 《齐民要术》序

范缜

- 神灭论

刘峻

- 辨命论

颜之推

- 勉学

张蕴古

- 大宝箴

刘禹锡

- 天论上
- 天论中
- 天论下

李翱

- 复性书上
- 复性书中
- 复性书下

林思慎

- 乐正子

- 宋臣

张弧

- 履平

- 履危

金人铭

司马谈

- 论六家要指

- 附录 刘勰《九流论》

司马迁

- 老庄申韩列传

- 孟子荀卿列传

刘向

- 《荀子》叙录
- 《列子》叙录
- 《管子》叙录

高诱

- 《吕氏春秋》序

- 《淮南鸿烈解》序

鲁胜

- 《墨辩》序

张湛

- 《列子》序

杨倞

- 《荀子》序

第四编 理学治要卷一 理学七家
理学七家序

周敦颐

- 太极图说

- 通书

张载

- 西铭
- 东铭
- 正蒙
- 理窟十五则
- 语录十一则

程颢

- 答横渠张子厚先生书
- 论王霸之辨疏
- 请修学校尊师儒取士札子
- 语录三十五则

程颐

- 颜子所好何学论
- 《礼》序
- 答朱长文书
- 答杨时论西铭书
- 明道先生墓表
- 四箴 并序
- 语录四十七则

朱熹

- 观心说
- 仁说
- 与魏应仲书
- 答吴晦叔书
- 答吕伯恭书
- 答林谦之书
- 答胡广仲书二首
- 记答胡广仲《论性稿》后
- 答吴斗南书
- 周子《太极通书》后序
- 《程氏遗书》后序
- 读唐志
- 福州州学经史阁记
- 白鹿洞书院揭示
- 六先生像赞
- 语录五十二则

陆九渊

- 论语说
- 天地之性人为贵论
- 白鹿洞书院讲义
- 荆门军讲义
- 与曾宅之书
- 与刘深甫书
- 又与刘淳叟书
- 与傅圣谟书
- 与邵中孚书
- 与赵咏道书
- 与李宰书
- 与陶赞仲书
- 与辛幼安书
- 赠二赵
- 经德堂记
- 武陵县学记
- 语录二十七则

王守仁

- 大学问
- 答顾东桥书
- 答罗整庵少宰书
- 教条示龙场诸生
- 示弟立志说
- 谕泰和杨茂
- 客坐私祝
- 书顾维贤卷
- 稽山书院尊经阁记
- 传习录十二则

卷二 宋元以来各家论学名著
宋元以来各家论学名著序

邵雍

- 击壤集诗四十八首

司马光

- 答刘蒙书

- 训俭示康

吕大均

- 吕氏乡约

李侗

- 谒罗从彦书

胡宏

- 知言节录

张栻

- 《孟子讲义》序

陆九韶

- 居家正本 上篇
- 居家正本 下篇
- 居家制用 上篇
- 居家制用 下篇

陈亮

- 与朱元晦秘书书

程端蒙 董铢

- 学则

真德秀

- 《大学衍义》序

程端礼

- 集庆路江东书院讲义

吴澄

- 尊德性道问学斋记

方孝孺

- 求古斋记

- 家人箴十五首

薛瑄

- 读书录三十七则

罗钦顺

- 与王阳明书

- 又与王阳明书

胡直

- 六锢 节录

吕坤

- 好人歌

- 为善说

黄宗羲

- 原君
- 原臣
- 原法

顾炎武

- 与友人论学书

张尔岐

- 辨志

- 答顾宁人书

陆世仪

- 论读书

张履祥

- 与何商隐书

朱用纯

- 治家格言

王夫之

- 俟解七则

汤斌

- 《理学宗传》序

- 答陆稼书书

陆陇其

- 学术辨上
- 学术辨中
- 学术辨下

颜元

- 明亲

李塨

- 与许酉山先生书

- 上颜习斋先生书

方苞

- 原人上
- 原人下
- 李刚主墓志铭

李绂

- 原教
- 原学上
- 原学下

刘大櫆

- 息争

- 附录 朱琦辨学中

袁枚

- 代潘学士答雷翠庭祭酒书

戴震

- 答问性
- 答问理欲之辨
- 答问辟宋儒之言

陆耀

- 复戴东原书

洪榜

- 上朱笥河书

宋史

- 《道学传》序

宋元学案

- 《宋元儒学案》序录

明儒学案

- 《明儒学案》序录

集 部第五编上 古文治要卷一 古文十七家
古文十七家序

屈平

- 离骚
- 九章
- 九歌
- 远游
- 卜居
- 渔父

贾谊

- 过秦论上
- 陈政事疏
- 论积贮疏
- 惜誓
- 鵩鸟赋
- 吊屈原赋

司马相如

- 谏猎书
- 谕巴蜀檄
- 难蜀父老
- 子虚赋
- 上林赋
- 哀二世赋
- 长门赋

刘向

- 《战国策》序
- 论起昌陵疏
- 论甘延寿等疏
- 使人上变事书
- 条灾异封事
- 极谏外家封事
- 说成帝兴礼乐

扬雄

- 谏不受单于朝书
- 州箴
- 赵充国颂
- 羽猎赋
- 长杨赋
- 解嘲
- 解难
- 反离骚

韩愈

- 原道
- 原性
- 师说
- 张中丞传后叙
- 论佛骨表
- 与孟尚书书
- 答崔立之书
- 答卫中行书
- 答李翊书
- 答刘正夫书
- 答尉迟生书
- 与冯宿论文书
- 送王秀才埙序
- 送孟东野序
- 送李愿归盘谷序
- 祭鳄鱼文
- 平淮西碑
- 柳子厚墓志铭
- 圬者王承福传
- 毛颖传
- 画记
- 五箴并序
- 进学解
- 祭柳子厚文
- 祭十二郎文

柳宗元

- 天说
- 桐叶封弟辩
- 《西汉文类》序
- 愚溪诗序
- 《杨评事文集》后序
- 读韩愈所作《毛颖传》
- 答刘禹锡《天论》书
- 答韩愈论史官书
- 答韦中立论师道书
- 答韦珩示韩愈相推以文墨事书
- 与许京兆孟容书
- 种树郭橐驼传
- 捕蛇说
- 始得西山宴游记
- 钴潭记
- 钴潭西小丘记
- 至小丘西小石潭记

欧阳修

- 本论中
- 朋党论 在谏院进
- 《唐书·艺文志》序
- 《五代史·宦者传》序
- 《五代史·伶官传》序
- 《集古录》目序
- 《苏氏文集》序
- 记旧本韩文后
- 与尹师鲁书
- 答吴充秀才书
- 送徐无党南归序
- 胡先生墓表
- 泷冈阡表
- 醉翁亭记
- 秋声赋
- 祭石曼卿文

苏洵

- 乐论
- 史论上
- 管仲论
- 权书八 六国
- 衡论七 申法
- 族谱引
- 上欧阳内翰书
- 上韩枢密书
- 仲兄文甫说
- 送石昌言为北使引

曾巩

- 《战国策》目录序
- 《列女传》目录序
- 《南齐书》目录序
- 书《魏郑公传》后
- 《礼阁新仪》目录序
- 寄欧阳舍人书
- 宜黄县学记
- 筠州学记
- 越州赵公救灾记

王安石

- 原性
- 周公论
- 《周礼义》序
- 读《孟尝君传》
- 读《刺客传》
- 本朝百年无事札子
- 答司马谏议书
- 附录 司马光与王介甫书
- 答韶州张殿丞书
- 上人书
- 祭欧阳文忠公文

苏轼

- 韩非论
- 志林 战国任侠
- 《范文正公文集》序
- 《六一居士集》序
- 上皇帝书
- 答李端叔书
- 答张文潜县丞书
- 与谢民师推官书
- 《日喻》赠吴彦律
- 潮州韩文公庙碑
- 李氏山房藏书记
- 超然亭记
- 前赤壁赋
- 后赤壁赋
- 祭欧阳文忠公文

虞集

- 《李景山诗集》序
- 《杨叔能诗》序
- 《饶敬仲诗》序
- 《易南甫诗》序
- 送李扩序
- 尚志斋说
- 鹤山书院记
- 极高明楼记

宋濂

- 《文原》二篇
- 画原
- 《曾助教文集》序
- 送东阳马生序
- 送天台陈庭学序
- 王冕传
- 李疑传
- 秦士录

归有光

- 言解
- 《项思尧文集》序
- 王母顾孺人六十寿序
- 庄氏二子字说
- 陶节妇传
- 归氏二孝子传
- 先妣事略
- 家谱记
- 沧浪亭记
- 项脊轩记

姚鼐

- 《庄子章义》序
- 《述庵文钞》序
- 《古文辞类纂》序
- 附录一 王先谦续《古文辞类纂》序
- 附录二 黎庶昌续《古文辞类纂》序
- 复蒋松如书
- 复鲁非书
- 复鲁宾之书
- 赠钱献之序
- 刘海峰先生八十寿序
- 仪郑堂记
- 登泰山记

曾国藩

- 原才
- 《孙芝房侍讲刍论》序
- 《湖南文征》序
- 《欧阳生文集》序
- 《经史百家杂钞序》例
- 著述门 三类
- 告语门 四类
- 记载门 四类
- 《经史百家简编》序
- 书《学案小识》后
- 书《归震川文集》后
- 答刘孟容书
- 致刘孟容书
- 复吴南屏书
- 复李眉生书
- 复陈右铭太守书
- 复许仙屏书
- 送周荇农南归序
- 圣哲画像记
- 五箴 并序

卷二 历代各家名文
历代各家名文序

宋玉

- 九辩

- 对楚王问

邹阳

- 狱中上梁王书

枚乘

- 奏吴王书

- 七发

刘安

- 招隐士

汉武帝

- 元狩二年报李广诏
- 元封五年求贤诏
- 秋风辞

东方朔

- 答客难

- 非有先生论

李陵

- 答苏武书

杨恽

- 报孙会宗书

王褒

- 圣主得贤臣颂

谷永

- 讼陈汤疏

崔瑗

- 座右铭

李固

- 与黄琼书

蔡邕

- 郭有道碑

陈琳

- 为袁绍檄豫州

王粲

- 为刘荆州与袁谭书

- 登楼赋

魏文帝

- 与朝歌令吴质书

- 与吴质书

曹植

- 求自试表
- 求通亲亲表
- 与杨德祖书
- 与吴季重书

吴质

- 答魏太子笺
- 在元城与魏太子笺
- 答东阿王书

杨修

- 答临淄侯笺

诸葛亮

- 前出师表

- 后出师表

李密

- 陈情表

刘伶

- 酒德颂

潘岳

- 秋兴赋

- 哀永逝文

陆机

- 豪士赋序
- 吊魏武帝文
- 演连珠十首 节录

王羲之

- 兰亭集序

- 与吏部郎谢万书

陶潜

- 与子俨等疏
- 桃花源记
- 五柳先生传
- 归去来辞
- 自祭文

颜延之

- 陶征士诔

鲍照

- 芜城赋

江淹

- 恨赋

- 别赋

邱迟

- 与陈伯之书

庾信

- 哀江南赋

王勃

- 滕王阁序

骆宾王

- 为徐敬业以武后临朝移诸郡县檄

王维

- 与裴秀才迪书

李华

- 吊古战场文

陆贽

- 奉天请数对群臣兼许令论事状

刘禹锡

- 陋室铭

白居易

- 庐山草堂记

杜牧

- 阿房宫赋

王禹偁

- 黄冈竹楼记

范仲淹

- 岳阳楼记

国学治要·集部（第三册，共三册）
版权页
集部第五编下 古文治要卷三 历代论文名著
历代论文名著序

扬雄

- 吾子篇

王充

- 论文四则

王逸

- 《楚辞章句》序

魏文帝

- 论文

陆机

- 文赋

挚虞

- 文章流别论十一则

沈约

- 谢灵运传论

萧统

- 《文选》序

梁简文帝

- 与湘东王论文书

刘勰

- 征圣
- 宗经
- 神思
- 体性
- 风骨
- 情采
- 声律
- 章句
- 丽辞
- 夸饰
- 练字
- 养气
- 时序

颜之推

- 文章篇

王通

- 论文九则

柳冕

- 与滑州卢大夫论文书

- 与徐给事论文书

裴度

- 寄李翱书

李翱

- 答王载言书

皇甫湜

- 答李生第二书

李德裕

- 文章论

杜牧

- 答庄充书

孙樵

- 与王秀才书

- 与友人书

柳开

- 应责

苏辙

- 上枢密韩太尉书

黄庭坚

- 与王观复书

- 答洪驹父书

张耒

- 答李推官书

陆游

- 上辛给事书

陈骙

- 论取喻之法

- 论援引之法

真德秀

- 《文章正宗》纲目
- 辞命
- 议论
- 叙事
- 诗赋

苏伯衡

- 答尉迟楚问文空同子瞽说

唐顺之

- 与茅鹿门主事论文

- 记李方叔论文语

茅坤

- 《唐宋八大家文钞》总序

- 与蔡白石书

顾炎武

- 论文六则

侯方域

- 与任王谷书

魏禧

- 论文
- 《宗子发文集》序
- 答计甫草书

彭士望

- 与魏冰叔书

邵长衡

- 与魏叔子论文书

汪琬

- 答陈霭公书

朱彝尊

- 答胡司臬书

方苞

- 与孙以宁书
- 书韩退之《平淮西碑》后
- 书《归震川文集》后

刘大櫆

- 论文偶记六则

袁枚

- 答友人论文第二书

朱仕琇

- 答王西庄书

钱大昕

- 与友人论文书

章学诚

- 文德
- 文理
- 文集
- 诗教上

张惠言

- 送钱鲁斯序

恽敬

- 《大云山房文稿二集》叙录

- 上曹俪笙侍郎书

阮元

- 文言说

- 文韵说

李兆洛

- 《骈体文钞》序

包世臣

- 文谱
- 与杨季子论文书
- 再与杨季子论文书

刘开

- 与阮芸台宫保论文书

梅曾亮

- 论文七则

吴敏树

- 与筱岑论文派书

- 记钞本归震川文后

张裕钊

- 答吴挚甫书

- 答刘生书

吴汝纶

- 与姚仲实书

- 答严几道书

朱一新

- 论古文

- 论骈文

卷四 历代小说名著
历代小说名著序

司马迁

- 史记·游侠传

- 史记·滑稽传

刘向

- 说苑二则
- 新序 公孙杵臼
- 列女传二则
- 列仙传二则

刘歆

- 西京杂记二则

应劭

- 风俗通二则

张华

- 博物志十二则

皇甫谧

- 高士传二则

干宝

- 搜神记八则

葛洪

- 神仙传三则

王嘉

- 拾遗记一则

刘义庆

- 世说新语七则

吴均

- 续齐谐志三则

王度

- 古镜记

张说

- 虬髯客传

李泌

- 枕中记

陈鸿祖

- 东城老父传

陈鸿

- 长恨传

郑怀古

- 杜子春传

许尧佐

- 柳氏传

李公佐

- 谢小娥传

- 南柯记

裴说

- 无双传

无名氏

- 乌将军记

无名氏

- 聂隐娘传

杨巨源

- 红线传

元稹

- 莺莺传

李翱

- 杨烈妇传

蒋防

- 霍小玉传

薛用弱

- 集异记三则

李商隐

- 李贺小传

韩偓

- 海山记

冯延己

- 昆仑奴传

韦庄

- 离魂记

乐史

- 绿珠传

张邦基

- 墨庄漫录

洪迈

- 夷坚志二则

沈俶

- 谐史

元好问

- 续夷坚志

宋本

- 工狱

王恽

- 烈妇胡氏传

刘基

- 卖柑者言

苏伯衡

- 瞽说

方孝孺

- 吴士

- 越巫

马中锡

- 中山狼传

陆荣

- 阿留传

田汝成

- 阿寄传

袁宏道

- 醉叟传

江盈科

- 雪涛小说

魏学洢

- 核舟记

王猷定

- 义虎记

魏禧

- 大铁椎传

陈鼎

- 八大山人传

徐芳

- 换心记

甘表

- 赵希乾传

戴榕

- 黄履庄小传

- 附奇器目略

李渔

- 秦淮健儿传

陆次云

- 圆圆传

戴名世

- 画网巾先生传

蒲松龄

- 聊斋志异四则

东轩主人

- 口技记

袁枚

- 书麻城狱

纪昀

- 阅微草堂笔记三则

梅曾亮

- 书杨氏婢

吴敏树

- 许孝子传

- 书义猴事

俞樾

- 台仙馆笔记二则

第六编 诗词治要
卷一 诗十五家

- 诗十五家序

- 曹植

- 四十九首

- 阮籍

- 三十首

- 陶潜

- 四十九首

- 鲍照

- 五十六首

- 王维

- 四十九首

- 李白

- 四十九首

- 杜甫

- 七十三首

- 白居易

- 五十二首

- 苏轼

- 五十七首

- 黄庭坚

- 四十八首

- 陆游

- 五十七首

- 元好问

- 五十首

- 高启

- 四十七首

- 吴伟业

- 四十九首

- 王士祯

- 四十七首

- 附录 古诗一十九首

卷二 词九家附录一家

- 词九家序

- 温庭筠

- 十七首

- 李煜

- 二十首

- 欧阳修

- 十九首

- 苏轼

- 二十二首

- 秦观

- 十八首

- 周邦彦

- 十三首

- 辛弃疾

- 二十一首

- 姜夔

- 十七首

- 张炎

- 十四首

- 附录一家 李清照

- 十六首

卷三 历代论诗名著
历代论诗名著序

钟嵘

- 《诗品》序

- 诗家品次

刘勰

- 明诗

- 乐府

杜甫

- 论诗绝句十一首

元结

- 《箧中集》序

白居易

- 与元九书

元稹

- 《乐府诗古题》序
- 《白氏长庆集》序
- 唐工部员外郎杜甫墓志铭

司空图

- 诗品

- 与李生论诗书

欧阳修

- 《梅圣俞诗集》序

- 书《梅圣俞稿》后

苏轼

- 书《黄子思诗集》后

郭茂倩

- 《乐府诗集》序

- 《新乐府辞》序

包恢

- 答曾子华书

严羽

- 诗辨

- 诗体

元好问

- 《陶然集》诗序
- 论诗三十首
- 自题《中州集》后五首

宋濂

- 答章秀才论诗书

胡翰

- 《古乐府诗类编》序

高棅

- 《唐诗品汇》序

何景明

- 与李空同论诗书

李梦阳

- 驳何氏论文书

- 再与何氏书

钱谦益

- 徐元叹诗序

顾炎武

- 论诗五则 《日知录》五经中多有用韵

侯方域

- 陈其年诗序

王士祯

- 戏仿元遗山论诗绝句三十二首

朱彝尊

- 与高念祖论诗书

陈祖范

- 诗集自序

沈德潜

- 重订《唐诗别裁》集序 并凡例六则，附国朝诗凡例四则

- 凡例

袁枚

- 与沈大宗伯论诗书

- 再与沈大宗伯书

纪昀

- 《瀛奎律髓刊误》序

姚鼐

- 答翁学士书

潘德舆

- 论诗二则

附论词 朱彝尊

- 《群雅集》序

张惠言

- 《词选》叙

金应珪

- 《词选》后序

第七编 书目治要
书目三种序

卷一 汉书·艺文志

- 六艺略
- 诸子略
- 诗赋略
- 兵书略
- 数术略
- 方技略

卷二 隋书·经籍志

- 经部
- 史部
- 子部
- 集部
- 附校雠略 《通志》

卷三 清四库全书序目

- 经部总序
- 易类
- 书类
- 诗类
- 礼类
- 春秋类
- 五经总义类
- 四书类
- 乐类
- 小学类
- 史部总叙
- 正史类
- 编年类
- 纪事本末类
- 别史类
- 杂史类
- 诏令奏议类
- 传记类
- 史钞类
- 载记类
- 时令类
- 地理类
- 职官类
- 政书类
- 目录类
- 史评类
- 子部总叙
- 儒家类
- 兵家类
- 法家类
- 农家类
- 医家类
- 天文算法类
- 术数类
- 艺术类
- 谱录类
- 杂家类
- 类书类
- 小说家类
- 释家类
- 道家类
- 集部总叙
- 楚辞类
- 别集类
- 总集类
- 诗文评类
- 词曲类
- 附录：阮元四库未收书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