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目录

顾随全集（卷一）

顾随全集（卷二）

顾随全集（卷三）

顾随全集（卷四）

顾随全集（卷五）

顾随全集（卷六）

顾随全集（卷七）

顾随全集（卷八）

顾随全集（卷九）

顾随全集（卷十）

目录

出版说明

本卷说明

词

无病词

味辛词

荒原词

留春词

积木词

霰集词

濡露词

倦驼庵词稿

闻角词

述堂近稿

集外词

曲

垂老禅僧再出家

祝英台身化蝶

马郎妇坐化金沙滩

飞将军百战不封侯

苦水作剧二集

陟山观海游春记 并序

陟山观海游春记 卷上

陟山观海游春记 卷下

陟山观海游春记 卷终

馋秀才

散套·小令

诗

苦水诗存

和香奁集

倦驼庵诗稿

竹庵新稿

诗稿辑存

附一 早期新诗

附二 早期联语

附三 后期联语

出版说明

顾随（一八九七至一九六〇年），字羡季，别号苦水，晚号驼庵。一九二〇年毕业于北京大学，一生执教并从事于文学创作与学术研究。

他是中国现代文坛上一位卓然特立的诗人、作家。他的第一部旧体词集刊行于一九二七年，其词、曲、诗创作在三四十年代影响颇大，且是中国文学史上最后一位创作杂剧的作家。受新文化运动影响，早年亦创作有新体小说、散文、诗歌，翻译过苏俄、日本作家的文艺理论和文学作品。

他是一位桃李满天下的教授、教育家。自一九二〇年以后，先从事中学的国文教学，一九二九年起先后在北京、天津多所大学任中国古典文学教授。一生执教四十年整，以他的学识、修养、心血、品格登堂传法，讲学树人。他的弟子有很多早已是享誉海内外的专家、学者，周汝昌、叶嘉莹、吴小如、郭预衡、史树青、颜一烟等便是其中突出的代表。近年，叶嘉莹教授又以老师的名号在南开大学设立了“叶氏驼庵奖学金”，薪火相传，奖励在古典文学上学见初成的青年学子。

他又是一位有独见卓识的学者、研究家。他幼承父训，奠定了坚实的传统文学根底，大学期间专修西洋文学与文艺理论，得到过沈尹默、周作人等诸多名家的指教，对禅学、书法亦有精深的研索。古今中外，文史哲禅，兼容博采，融会贯通，形成了自己独特的治学道路与风格，从而在学术研究上见人所未能见，发人所未能发。生前印有《无病词》等六种词曲诗集，又有《稼轩词说》《东坡词说》《揣龠录》等多种著作问世。顾随生前创作、著述颇丰，却不以专家学者自居，独执著于做一个诗人、作家，故而研究著述生前较少刊行，“十年动乱”中更遭毁弃，何其憾哉！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后经多方收集，已出版了《顾随文集》《顾羡季先生诗词讲记》《顾随讲义系列丛书》《驼庵传诗录——顾随讲中国古典诗词》等图书若干种。

顾随六女之京教授多年致力于父亲遗作的收集、整理和研究工作。在众多前辈、后学的共同努力下，现辑得顾随各类文稿及书信日记三百馀万言，另有书法一卷，编为十卷。各卷文稿的编排以及必要的相关情况，见各卷卷首之说明，此处不再一一列述。

有关全集的编辑工作，尚有几点说明：

一、顾随之文字，博古通今，融贯中西，纵横开阖，大部分著作写于二十世纪前半叶，当时的语言文字习惯与今天的文字规范用法有较大差异，如当时用“皮气”，今天用“脾气”；当时用“卤莽”，今天用“鲁莽”；当时用“担搁”，今天用“耽搁”；当时用“计画”，今天用“计划”；当时用“了草”，今天用“潦草”；当时用“孤负”，今天用“辜负”，等等。现为方便当代读者阅读，对这些文字逐一进行了规范处理。

二、文稿中疑似误记或笔误之处均加脚注说明。异体字、异形词和标点酌情做规范处理，间或出现的繁体字做简化处理，而不碍读者理解的句法及词语等一仍其旧。比如，卷五中《说〈诗经〉》部分：“汎彼柏舟”之“汎”字，作者引段玉裁话说明：“上汎谓汎，下汎当作泛。”故引文《邶风·柏舟》中的“汎”字做了保留，不做规范处理。又如，文中讲道：“‘猗’，嘆辞（嘆与歎不同。歎，悲歎；嘆，嘆美）。”其中的“嘆”、“歎”不做规范处理。又如：“我心匪鑑”，“鑑”，镜子。不涉及文字考证、训诂，其中的“鑑”改为今天的规范字“鉴”。

三、文稿中使用的译名，一概尊重原作，对与今天通用译名有出入的人名、著作名，增加脚注注出今译，以备参考。

四、关于“唯”“惟”的使用。由于原著中多用“惟”字，除了“唯物辩证法”“唯物主义”“唯心主义”等必须使用“唯”的情况，其他“惟”“唯”通用的情况统一使用“惟”。

五、关于“余”“馀”的使用。由于原著中存在“余”“馀”意义上可能混淆的情况，除表示人称代词“我”的情况，其他均统一使用“馀”。

六、对原著中使用的现代汉语规范中非推荐词形，出于尊重原作的考虑，未做改动，比如“热中”“古”“给与”等。

由于编辑经验不足，加之学养有限，全集中难免有错讹不当之处，恳请广大读者、研究者指正。

河北教育出版社

二〇一四年二月

本卷说明

本卷辑入顾随创作的词、曲、诗。

已结集的作品以编订和刊行的时间先后编次。未结集的按创作时间排次。

作者一生的词、曲、诗，只有杂剧保存完好，词与诗的未刊稿，尚有小部分没有搜集到，套曲与小令则大多散佚。

本卷所收作品，均据原印本或手稿、原手抄稿做了校订。

无病词

《无病词》上、中、下三卷，一九二七年夏印行。

原词集无词目、未编年，词作亦未加标点。今依原词作顺序加词目，并标点、编年。

也有空花来幻梦

莫将残照入新词

无病词　上

一九二四年

蝶恋花*

少岁诗书成自误。将近中年，有甚佳情绪。仆仆风尘衣食路。茫茫湖海来还去。　　酒销愁愁更苦。醉里高歌，醒后心无主。客舍怕听闲笑语。开窗又见廉纤雨。

*　此词原有词题：“海上书怀寄呈屏兄”（挚友卢宗藩字伯屏）。原稿下片作：“人世难寻插脚处。梦里悲欢，醒后心无主。拥被不眠推被起。开窗又观廉纤雨。”

生查子

当年血战踪，试问谁曾见。相对话兴衰，剩有双双燕。　　男儿白发生，挥泪肠应断。海水泣斜阳，又被风声乱。

南歌子

倦续黄粱梦，闲倾碧玉杯。醒来还是旧情怀。爱看斜阳沉在碧山隈。　　浪软温柔海，灯明上下街。中原却被夜深埋。那更秋风秋雨逐人来。

临江仙

送君培[1]北上

去岁天坛曾看雨，而今海上秋风。别离又向月明中。沙滩潮定后，戏浪与谁同。　　把酒劝君君且醉，莫言我辈终穷。中原逐鹿几英雄。文章千古事，手障万流东。

临江仙*

三载光阴东逝水，问君事业何如。七长八短数茎须。更无真面目，负此好头颅。　　记得当年携酒处，宵深月满平湖。白莲香嫩着花初。今宵残月在，梦到济南无。

*　原稿下片首句作“犹忆当时欢乐事”。

少年游*

饱尝苦酒，闲成闷睡，此意自家知。海水温柔，天魔冶艳，吾愿老于斯。　　鳞伤遍体疤痕在，剩有命如丝。休矣先生，几根胡子，卖却少年时。

*　原稿有词题“自嘲”。上片前三句作：“鼾齁浓睡，醉尝苦酒，此意有谁知？”

定风波

潮声入户，败叶敲窗，秋宵独坐，填此自遣。

纵酒吟诗莫说愁。晚来天气好清游。镇日西风吹碧浪。波上。长空万里几渔舟。　　树树霜枫红似锦。缘甚。满林黄叶不禁秋。腰脚中年应未老。谁道。归来已是怕登楼。

破阵子*

飘荡满林黄叶，凄凉镇日空斋。十月霜风吹正紧，一寸眉心展不开。寒衣谁与裁。　　卖赋无聊事业。衔杯潦倒情怀。早想云中传雁信，直到而今尚自猜。雁儿来不来。

*　此词原有词题“寄内”。

蝶恋花

前意不畅，再赋此即寄荫君[2]。

仆仆风尘何所有。遍体鳞伤，直把心伤透。衣上泪痕新叠旧。愁深酒浅年年瘦。　　归去劳君为补救。一一伤痕，整理安排就。更要闲时舒玉手。熨平三缕眉心皱。

临江仙

石佛、樗园[3]对神仙对。石佛出“海上一孤鸿”，樗园得“天边无伴月”。余甚爱之，因赋此阕。

无赖渐成颓废，衔杯且自从容。霜枫犹似日前红。争知林下叶，不怨夜来风。　　病酒重重新恨，布袍看看深冬。石阑干畔与谁同。天边无伴月，海上一孤鸿。

注释

[1]冯至，字君培。

[2]妻徐荫庭，又作荫亭，或称荫君、荫。

[3]友人王石佛、孟樗园。

一九二五年

采桑子

重来携酒高歌地，依旧飞沙。依旧啼鸦。绕遍湖堤不见花。　　惯经作客凄凉味，便不思家。争奈天涯。醉卧醒来日又斜。

八声甘州

春日赋寄荫君

嫩朝阳一抹上窗纱，依然旧书斋。尽朝朝暮暮，风风雨雨，有甚情怀。记得君曾劝我，珍重瘦形骸。不怨吾衰甚，如此生涯。　　底事年年轻别，只异乡情调，逐事堪哀。看两行樱树，指日便花开。好遗君二三花朵，佐晨妆、簪上翠鸾钗。算同我、赋诗携手，共度春来。

钗头凤

登临废。雄心退。无聊不是愁滋味。山容秀。波纹皱。海宽天远，怎生消受。瘦。瘦。瘦。　　疏林内。猧儿吠。隔邻女卸残妆未。黄昏后。灯如豆。异乡情调，嫩寒时候。又。又。又。（比邻小楼一日本家族寓居，蓄犬甚多。）

贺新凉

海上春无主。嫩杨枝、匀黄未遍，怎生飘絮。姹紫嫣红无消息，谩道美人迟暮。算只有、几行樱树。细雨初晴残照里，被春风吹落枝头露。花未放，艳如许。　　花如解恨花应语。是伊谁、东瀛取种，移栽中土。故国华魂飞不到，一片异乡情绪。便待得、嬉春游侣。十里红霞迷望眼，更香车宝马樱花路。谁会得，此心苦。

好事近

几日东风暖，惟有杏花偏懒。山下木兰才放，甚春深春浅。　　衔泥双燕未归来，寂寞空庭晚。谁去画梁相对，说春长春短。

高阳台*

客里高歌，愁来善病，难忘小扇题诗。黄叶飘零，年年长怕秋时。而今更似空心柳，弄晚晴、无力垂丝。便消磨、暖日熏风，依旧枯枝。　　浮生事业真休矣，剩盈箱故纸，半卷新词。一朵空花，宵深入梦还迟。醒来眼底苍茫甚，正打窗、夜雨凄其。镇伤心、愁也无名，说与谁知。（旧岁题扇诗曾有“身如黄叶不禁秋”之句。）

*　原稿上片六七句作：“醒来满眼凄凉甚，试问天、天意如斯。”

浣溪沙

行尽山巅又水涯。依前毡笠与青鞋。可怜全没好情怀。　　晚汐有声随月上，夭桃无力背风开。凭阑且待燕归来。

木兰花慢

蓦青山翠敛，搅烟雾，渐氤氲。更一片潮声，半天风色，相与纷纭。逡巡。过山傍海，看模糊、身外总浮云。几点枝头露水，趁风滴落衣巾。　　销魂。春去了无痕。花谢草如茵。记忠魂碑下，红裙倭女，三五成群。殷勤。向人笑语，又攀枝、着意共花亲。不道而今剩有，苍茫一个黄昏。

无病词　中

一九二五年

踏莎行

已撤冰壶，更捐秋扇。客中漫说柔肠断。故乡岂止少湖山，宵深也没流萤看。　　叶底花前，乍明还暗。随波去作寒星散。不知能有几多光，共人彻夜心撩乱。

忆少年

读晁无咎别历下词，不禁黯然，即步其韵。

年年西去，年年东上，年年为客。知交尽分散，叹关河阻隔。

户户垂杨泉水碧。试重寻、旧游踪迹。何人解青眼，剩湖光山色。

一萼红

静无尘。乍湿云收雨，远树带斜曛。木槿飘零，紫薇开罢，半池秋水粼粼。西风里、金销翠贴，剩几朵、留与看花人。夜月欺风，朝阳羞露，尽够销魂。　　长记泛舟湖上，有管弦如沸，士女如云。夕照深红，远山澄碧，荷香时落芳樽。更谁教、东来海上，向此处、特地著殷勤。待共蛩吟乱草，细话酸辛。

望远行

寄荫君

开尽荷花夏已阑。一任红摧绿残。瑶笺寄与诉流年。语多翻觉作书难。　　神黯淡，恨无端。尽日西风画帘。思君应是湿云鬟。月弯弯处倚阑干。

祝英台近*

夏初阑，秋正苦。黯黯半天雨。乳燕双归，怕教岁时误。夜深忘我怀人，鸾笺一纸。问写出、几多情绪。　　月当午。梦里离合悲欢，觉来试重数。身世年华，一般似尘土。也思放下毛锥，细沉吟处。放不下，一腔酸楚。

*　前此一年，顾随曾有两首《祝英台近》写寄友人，此首是在前二首基础上重新加工谱成，今将前二首附后：

（其一）乍秋寒，成薄暮，凉雨过山去。乳燕双归，怕教岁时误。夜深我亦怀人，瑶笺一纸，问写出、几多愁绪！　　记重晤，还恨分手匆匆，梦魂没凭据。千里归来，濡毫作愁语。照窗新月纤纤，蛰吟何处？共商略、两般凄楚。

（其二）夏已阑，秋未暮，潮汐自来去。忘我怀人，才情两相误。吟成几首新词，稼轩淮海，俱非我、年来情绪。　　梦中晤，话尽离合悲欢，觉来恨无据。风雨深宵，塔高响铃语。也思放下毛锥，细沉吟处，放不下，一腔酸楚。

婆罗门引

咏美人蕉

年年此际，湘江无处吊湘妃。招魂不见魂归。留得一丛花在，雨过湿萤飞。正魂兮月下，化作芳菲。　　遗钿剩脂。不磨灭，自葳蕤。况是香肌成土，玉骨成灰。娇红几朵，植根在、千载艳尸堆。休尽望、绿瘦红肥。

蝶恋花　二首

重阳寄君培*

一自故人从此去。诗酒登临，都觉无情趣。怕见太平山上路。苍苔蚀遍题诗处。　　客里重阳今又度。待到黄昏，依旧丝丝雨。颜上愁纹深几许。草虫相对都无语。

岁岁悲秋人渐老。越没心情，越是多烦恼。旧日酒边开口笑。而今醉后伤残照。　　竟日雨声浑未了。点点丝丝，入耳成单调。为是黄昏灯上早。蓦然又觉斜阳好。

*　原词题作“寄君培，乙丑重阳”。第一首原稿有自注：“重阳前一日，登太平山，扑得草虫一，携归至所供菊花上，虫竟驯不他去。‘颜上愁纹深几许’用君培语。”

丑奴儿慢

群山睡去，空际繁星临照。半山里、楼台灯火，特地无聊。立到三更，下弦月上海生潮。风来何处，飘零败叶，只是萧萧。　　尚忆去年重阳，抱病携酒登高。雨中采、黄花插鬓，踏遍蓬蒿。近日情怀，没花没酒没牢骚。文章幻梦，年华流水，剩有魂销。

醉花间

题叶上寄君培

说愁绝。更愁绝。愁绝天边月。十五始团圆，十六还成缺。　　野旷树声悲，楼高灯影澈。若问此时情，一片新黄叶。

还京乐*

近来苦，酷似寒天暮日归路近。况深秋天气，剪风寂雨，闲怀孤闷。看翠岚凝碧。秋林一片红黄晕。叶落处山鬼，报我天涯愁讯。　　叹凄凉甚。记京华、旧日红尘，满目飞沙，疏雨阵阵。桥边浅水琤，悄无人、漏残灯烬。柳枝稀、还挂月含情，临风散恨。此际成惆怅，潮声撩乱方寸。

*　原稿有词序：“旧负笈京华，寓居北河沿一带。每值深秋，小桥流水，疏柳挂枝，城墙上缀路灯，点点如萤火磷光。车尘马足间，日落月升时，散步河畔，别有风趣。一别三载，梦魂萦系。海上秋夜兀坐，填此自遣。”

渡江云

去岁园西池畔霜枫如锦，今岁重阳雨过独往访之，则陨黄满地，非复昔时盛观，赋此吊之。

西园曾几日，小桃落尽，雨又打残荷。夏阑秋渐暮，似水韶光，催老嫩杨科。青枫池畔，漫纷披、苍翠枝柯。如向人、含情低语，待我醉颜酡。　　如何。重阳过了，黄叶枝头，只随风婆娑。料夜来、秋魂惨淡，雨泪滂沱。妒花长是天公意，问红叶、底事多魔。枫不语，秋池时起微波。

蝶恋花

时序恼人秋已暮。过了重阳，莫漫登高去。白日晦冥云酿雾。黄昏黯淡风吹雨。　　自倚危楼时极目。海水连天，不见风帆舞。欲觅海天交界处。悠悠一线山前路。

蓦山溪*

述怀戏效稼轩体

填词觅句，镇日装风雅。猛地梦醒来，是处堪愁人潇洒。樱花路上，来往不逢人，红叶底，小池边，闲杀秋千架。　　新愁不断，愁不教人怕。最怕是闲来，心如叶、西风吹下。古人堪笑，寻地好埋忧，问何似、唤愁来，却共愁厮打。

*　原稿词题为“戏愁”。

圣无忧*

以红叶两片寄屏兄，覆书以诗索词，因有君培前例，填此却寄。

落叶东山下，殷红一似花飞。殷勤拾得殷勤寄，莫任晓风吹。

记采西山黄叶，题词寄与君培。红黄依样秋颜色，不是向伊谁。（向，俗语，偏袒、偏向之意。戏注。）

*　原稿词序为：“既以红叶寄屏兄矣，而屏兄以诗来索词，援君培前例，不可以不作，但恨不复能题之叶上耳，却寄。”第四句作“休令信风吹”。

定风波*

改旧作寄君培

口北黄风塞北沙。三千里外是京华。那里友人情绪好。常道。风中乞丐雨中花。　　海上飘零豪气尽。休问。上楼怕见夕阳斜。不住他乡何处住。归去。可怜归去也无家。

*　原稿有自注云：“改旧作寄君培，其实并未寄，戏注。”

望海潮

无边枯草，千山落木，黄昏一阵西风。豪兴渐衰，诗情日减，应难作个诗翁。新恨一重重，恨相思未了，绮梦无踪。万里烟波，夕阳难照海云东。　　西园落尽疏桐。见流天孤月，渡海征鸿。休怪暮潮，涛声怒吼，飞花直上遥空。长怪是初冬。有几枝桃蕊，几树丹枫。不耐凄凉，者般时候向人红。（园中桃树秋深有开花者。）

唐多令*

秋叶总堪伤。不禁风力强。水边枫，一半陨黄。红是泪珠黄是病，算依样，断人肠。　　歧路久彷徨。他乡成故乡。把无聊、并作清狂。潦倒心情秋后树，才过雨，又斜阳。

*　原稿有词题“秋叶”。

南乡子　二首

岁暮自青岛赴济南，欲归无计，小住为佳。

记得海中央。万里烟波泛碧光。底事西来重作客，昏黄。日落青山那壁厢。　　常自恨癫狂。错认他乡作故乡。昨日鹊华桥畔过，苍茫。不见芦芽一箸长。

我亦有家园。归去真成蜀道难。年去岁来还故我，依然。羞见城南一带山。　　锦字寄平安。眼看残冬岁又阑。夜晚街头人独自，无言。一任雪花打帽檐。

一九二六年

行香子　三首

三十初度自寿

陆起龙蛇。归去无家。又东风、悄换年华。已甘沦落，莫漫嗟呀。拚一支烟，一壶酒，一杯茶。　　我似乘槎，西渡流沙。走红尘、晚日朝霞。卅年岁月，廿载天涯。共愁中乐，苦中笑，梦中花。

不作超人。莫怕沉沦。一杯杯、酸酒沾唇。读书自苦，卖赋犹贫。又者般疯，者般傻，者般浑。　　莫漫殷勤，徒事纷纭。浪年华、断送闲身。倚阑强笑，回首酸辛。算十年风，十年雨，十年尘。

春日迟迟。怅怅何之。鬓星星、八字微髭。近来生活，力尽声嘶。问几人怜，几人恨，几人知。　　少岁吟诗，中岁填词。把牢骚、徒做谈资。镇常自语，待得何时。可唤愁来，鞭愁死，葬愁尸。

清平乐

孤眠况味。似睡还非睡。窗外几重山共水。枕上两行清泪。

残花谢去空枝。燕来也没人知。好是黄昏微雨，垂帘整理相思。

鹧鸪天

午睡醒来觉嫩寒。闲庭徐步袷衣单。园花未醒三春梦，山柳才吹四月绵。　　愁不断，梦回环。共伊隔得几重山。相思谁道催人老，使我情怀更少年。

临江仙

君培书来，劝慰殷勤，以词答之。

拄杖掉头径去，新来常爱登临。小红楼上六弦琴。四围山隐隐，万古海沉沉。　　眼下千秋事业，生前几寸光阴。三千里外故人心。倚阑良久立，北望一沾襟。

蝶恋花

昨夜宿酲浑未醒。睡起凭阑，两岸青山拱。底事潮平风不定。清波难照青山影。　　阶下梧桐阴满径。开尽桐花，谁见桐花凤。莫怪新来无好梦。爱神烦恼诗神病。

临江仙

尽把中年哀乐事，消磨低唱微吟。晚来独自立桐阴。夏云随意幻，海水似愁深。　　时有空花来梦里，梦醒何处追寻。此身争信老浮沉。文章千古事，时叙百年心。

木兰花慢

又他乡聚首，试携手，赋同行。且享用今宵，班荆道故，莫话离肠。相将。海滩坐久，但时闻、草木散幽香。更喜沙平浪软，山村灯火昏黄。　　斜阳。西下海茫茫。何处是吾乡。算射虎山前，放牛林下，一样收场。文章。有如爝火，只人生、到此慢凄凉。君看孤星一个，尚摇万丈光芒。

浣溪沙

高树吟蝉过别枝。透窗凉意一丝丝。双星别了不多时。　　也有空花来幻梦，莫将残照入新词。情怀还是自家知。

采桑子　二首

一重山作天涯远，君住山前。侬住山间。山里花开山外残。　　红楼碧海相思地，卷起珠帘。倚遍阑干。又见山前月一弯。

清宵细数当年事，酒意阑珊。别意缠绵。月满平湖各下船。　　人生原是僧行脚，暮雨江关。晚照河山。底事徘徊歧路间。

归国谣

如梦里。昔我东来才廿四。湖海飘零数岁。行年三十矣。

车上吟诗醒醉。不多闲意味。云罨群山入睡。月明无力气。

无病词　下

一九二六年

水调歌头

拄杖去东海，依旧客他乡。心头眼底愁思，景物共苍茫。楼外夕阳冉冉，天半黄尘滚滚，灯火渐辉煌。也没菊花看，屈指近重阳。　　一杯酒，三更月，九回肠。卅年岁月，回首何事苦凄惶。低唱微吟事业，乞食吹箫生活，人世漫雌黄。试拂箧中剑，尘渍暗无光。

鹧鸪天*

记得飘零碧海滨。枫林霜染最相亲。而今辗转风沙里，尚有殷勤寄叶人。　　真似假，假还真。常疑红叶是前身。夜深持向灯前看，怕有年时旧泪痕。

*　原稿有词题“屏兄寄红叶来，赋此为酬”。

临江仙*

廊下风吹败叶，绕阶故故悲鸣。愁人已是不禁听。那堪灯烬后，寒柝报更声。　　处处追求寂寞，时时厌恶聪明。人生原是苦修行。今宵无好梦，欹枕数秋星。

*　原稿有词题“不寐口占”。下片第五句作“欲眠眠不得”。

踏莎行

岁暮晤君培、继韶[1]京师

岁暮情怀，天寒滋味。他乡又向樽前醉。路灯暗比野磷青，天风细碾黄尘碎。　　炉火无温，烛光摇穗。布衾如铁难成寐。联床试共话凄凉，枕边各有酸辛泪。

忆秦娥

次日同至北海看雪

同为客。樽前醉后愁休说。愁休说。暂时相遇，霎时离别。

词锋渐钝词源竭。倚阑同看西山雪。西山雪。高城一片，暮云千叠。

注释

[1]挚友卢宗，字季韶，又作继韶，卢伯屏之四弟。

一九二七年

浣溪沙

恻恻轻寒似早秋。晓阴天气尚披裘。未衰筋力懒登楼。　　记得昨宵桥上立，长河冻解带冰流。春星几点月如钩。

鹧鸪天*

灯火楼台渐窈冥。长街寥落少人行。笼云月色浑疑睡，落地雪花似有声。　　思辗转，恨飘零。春宵长忆济南城。隔窗暖雨潇潇下，出水芦芽短短生。

*　原稿有词题“夜雪”。

夜飞鹊*

津门晤樗园

他乡共樽酒，长夜漫漫。残雪在弄轻寒。阑杆东畔小窗外，半规凉月娟娟。东山旧游地，记高歌林下，戏浪沙滩。前尘几日，算而今、屈指三年。　　闻说大江东去，千古几英雄，都被催残。何况词人无赖，飘零塞北，憔悴江南。青春尚在，只情怀、不似从前。任孤灯寻梦，长街踏月，我欲无言。

*　原稿下片第三句“催”字后自注：“此特意不用‘摧’而用‘催’字。”

百字令

屋山起伏，正沉沉无际，黯淡如铅。向晚阴云低压处，横空几道苍烟。冻解长河，冰流春水，减得几分寒。绕廊徐步，隔窗闻弄哀弦。　　见说山水清音，楼台胜境，自古让神仙。争奈自家尘福浅，谁教偏住人间。四载明湖，三年东海，二月杏花天。眼前何物，雪花飞上阑干。

满江红

与樗园夜话

二月南天，便已是、绿杨城郭。雨声里、棉裘乍暖，袷衣犹薄。滚滚大江流日夜，悠悠一水分南北。且相将、同上酒家楼，樽前说。　　舟欲渡，风涛恶。君莫使，蛟龙得。挣千秋事业，半生飘泊。长夜渐消灯烛里，馀寒尚在阑干角。看曈曈、旭日上窗来，东方白。

鹧鸪天

向晓阴阴向晚晴。又来此地过清明。黄云都带金银气，白雨还浮酒肉腥。　　词不就，句难成。诗人莫怪少诗情。紫泥涨入桃花水，流过红桥不作声。

采桑子　二首

恼人天气微吟好，雨细风斜。煮酒分茶。三月清明不见花。

故人辞我乘风去，歧路三叉。一剑天涯。道出芒砀夜斩蛇。

乍寒乍暖清明近，时序匆匆。烟霭蒙蒙。眼底长街卧雨中。

楼高偏近危栏倚，数尽征鸿。望断残虹。扑面吹来昨夜风。

汉宫春

梦里神游，又观潮海上，拄杖山前。天边数声画角，惊起清眠。阑干遍倚，但心伤、破碎河山。浑忘却、斜风细雨，朝来做弄新寒。　　楼外长杨吐穗，任风吹雨打，权当花看。清明昨朝过了，事事堪怜。垂杨甚处，更红楼、不出秋千。君不见、堂前燕子，只今尚住江南。

青玉案

秾桃艳李春犹浅。踏青去、心情懒。燕子归来偏又晚。清明过了，轻寒未减。暮雨纱窗暗。　　新来莫道音书断。入梦时时记重见。夜半灯花和泪剪。红楼一角，春星万点。人在江南岸。

雨中花慢

哀乐中年，无计安排，倚阑独自沉吟。问眼前甚处，高树鸣禽。大地风沙漠漠，长街景物沉沉。算来鸿去燕，消息全无，也到春深。　　神游梦里，高歌醉后，醒来重费追寻。君便道、随时自爱，争不伤心。天气浑如旧恨，无聊直到而今。一朝轻暖，半夜轻寒，整日轻阴。

菩萨蛮

春江鱼浪空千里，锦书好寄愁难寄。休再上高楼，悲风生暮愁。　　看看三月半。不见双飞燕。楼阁印晴空，角声残照中。

清平乐

春归何处。偏是今年苦。未见花飞和絮舞。已道春将暮。　　闲庭谁共徘徊。自家料理情怀。错把夕阳蝙蝠，当他燕子归来。

天仙子

万丈游丝心不定。佛国仙山空泡影。人生原自要凄凉，春暮景。年时病。无奈衣轻愁绪重。　　天气恼人嫌昼永。试问春归谁饯送。江南江北起烟尘，风力猛。笳声动。落日无言天入梦。

御街行

春光九十成婪尾。且休洒、伤春泪。此间原不要春光，说甚留春无计。试看窗外，黄尘万丈，尽日风吹起。　　楼台车马知何似。似穷塞、非人世。明驼迤逦渡平沙，衰草寒烟无际。黑山列帐，黄昏吹角，夕照苍茫里。

鹧鸪天

月影银灰更淡黄。深宵不寐又他乡。楼前杨叶潇潇雨，架上藤花细细香。　　才小立，觉微凉。低头负手踱回廊。不知月子沉西去，却看随身影渐长。

临江仙

题纳兰《饮水》《侧帽》二词

笔底回肠宛转，梦中万里关山。断肠不只赋离鸾。生成应有恨，哀乐总无端。　　蝶梦百花已苦，百花梦蝶堪怜。乌龙江上月初三。自开新境界，何必似《花间》。

青玉案

阴晴寒暖无凭准。又午夜、风声紧。坐久思眠眠不稳，窗前有个，江南燕子，没个江南信。　　月来床上灯生晕。两样清光几多恨。月影灯光谁远近。闷无人理，愁无人管，病了无人问。

木兰花慢

正东风送雨，急檐溜，恨楼高。更万点繁声，藤萝架底，薜荔墙腰。深宵。隔窗听取，者凄清、全不减芭蕉。何况长杨树上，平时已爱萧萧。　　迢迢。断梦到江皋。愁思正如潮。恁夜半危楼，一条残烛，争禁飘摇。山遥。更兼水远，想故人、此际也魂销。两地一般听雨，不知谁最无聊。

临江仙

继韶屡有书来却寄

脑海时时翻滚，心苗日日干枯。昔年故我变今吾。莫言今已老，不老便何如。　　少岁没曾挣扎，中年落得空虚。斜阳冉冉下平芜。故人千里外，羞寄数行书。

绮罗香

旧日豪情，中年乐事，屈指已成乌有。万斛闲愁，掮起掉头而走。挣暂时、眼下安生，经多少、不堪回首。算人生、原自无聊，思量万物尽刍狗。　　年时犹记醉里，爱道高歌鼾睡，全忘昏昼。争奈醒来，又到销魂时候。惊打窗、细雨斜风，怕照眼、落花疏柳。只而今、常把凄凉，细尝权当酒。

高阳台

戏咏榴花

续命丝长，聚头扇小，年年此际他乡。底事今年，单衣尚觉微凉。蔷薇开老藤萝谢，只榴花、娇立东墙。祝东皇、莫便匆匆，又使飞飏。　　红英几朵明如火，正才干宿雨，乍试严妆。叶叶枝枝，鲜明偏称初阳。千重芳意知何许，共朝霞、映上纱窗。暗思量、便似相思，烧断回肠。

水调歌头

佳节届重五，离别在他乡。回看四座无语，寸寸搅柔肠。为问先生何事，连日登台说法，意气转飞扬。尝遍人生苦，有泪且深藏。　　君知否，风惨淡，云苍茫。河山破碎，斜日画角正悲凉。肩上千秋事业，眼下几条道路，纵横少年场。挥手自兹去，努力爱韶光。

望海潮

夕阳楼阁，无人院宇，天西一段明霞。阶下去来，阑边徙倚，似闻向日喧哗。夜半自分茶。忽潇潇飒飒，风雨横斜。不道凄凉，长杨声里又鸣笳。　　年来强半天涯。惯飘零湖海，辗转风沙。还记旧游，平湖夏夜，月华浮上莲华。回首暮云遮。问此间别后，有甚堪嗟。第一难忘今宵，风雨困榴花。

浣溪沙

咏马缨花

一缕红丝一缕情。开时无力坠无声。如烟如梦不分明。　　雨雨风风嫌寂寞，丝丝缕缕怨飘零。向人终觉太盈盈。

味辛词

《味辛词》上、下二卷，一九二八年夏印行。

原词集无词目，未编年，词作亦未加标点。今依原词作顺序加词目，并标点、编年。

愁要苦担休酒

身如醉死不须埋

味辛词　上

一九二七年

南乡子

送君培赴哈埠，继韶赴吉林。

镜里鬓星星。秋日那堪又别情。离合悲欢多少事，吞声。身是行人却送行。　　迢递短长亭。拚着飘流过此生。莫似昨宵天上月，凄清。到了中元不肯明。

鹧鸪天*

一阵潇潇正打窗。窗前独立断无肠。故人昨夜三千里，秋雨今朝第一场。　　思避暑，爱追凉。天时人事尽堪伤。已判同作流离子，好认他乡是故乡。

*　原稿下片作：“同避暑，共追凉。天时人事两堪伤。天生教作流离子，好认他乡是故乡。”

鹧鸪天

夏日游北海，时见空中有虫如蜻蜓而色黑。问生[1]兄云：保定谓之黑老姆。秋雨竟日，追记前事，赋此自遣。

也是山巅与水涯。迟迟残日度楼台。一双白鹭翻空下，千朵红莲著意开。　　无意绪，甚情怀。酽茶再进两三杯。忽惊黑姆当头见，莫是死神遣使来。

木兰花慢

卜者午夜吹笛，怆然有触予怀也。

是何人弄笛，惊旅客，使魂销。想身外茫茫，行来踽踽，深巷迢迢。尘嚣。渐随夜杳，但霏霏露湿敝缊袍。空际几声颤响，悲凉更甚饧箫。　　难消。清泪如潮。空令我，酒频浇。有谁将命运，双肩担起，一手全操。徒劳。暗中摸索，奈千家闭户卧凉宵。试问一支笛子，甚时吹到明朝。

临江仙

君培书来，颇以寂寞为苦，赋此慰之。

自是诗人年少，世人艳说诗翁。诗心好共夜灯红。窗前山断续，门外水西东。　　几个追求幻灭，何时抓住虚空。相思有路路难通。松花江上好，莫管与谁同。

浣溪沙

余喜朝眠，而牵牛花晨开，余兴而花萎矣。秋蝶飞来，盖与余同有苍茫之感也。

白露泠泠湿碧苔。昨宵无寐起徘徊。牵牛不向月中开。　　今早起迟缘睡好，上窗红日下空阶。牵牛开罢蝶飞来。

玉楼春

马缨别我初生萼。今我归来花已落。剩馀绿叶耐秋凉，无复红丝悲命薄。　　而今悔杀当时错，理尽回肠难忘却。恰如花并不曾开，越发教人生寂寞。

十拍子

别京友。起二语乃出都时所得，兹足成之。

别旧暗牵旧恨。送行都是行人。也有沉江浮海志，可惜南来北去身。廿年常苦辛。　　耳畔数声珍重，城头一片黄尘。漠漠秋空无去雁，淡淡西山横断云。断肠复断魂。

台城路

梦中醒后迷离甚，思量不成啼笑。袅袅西风，去年送我，独上邯郸古道。中秋又到，漫静掩屏帷，防他月照。点检相思，旧来新近共多少。　　当年离别恨早。相思无益处，空赚烦恼。歧路彷徨，他乡羁旅，能得几年年少。闲愁最好。且莫说消愁，合偕愁老。浊酒三杯，夜深判醉了。

汉宫春

底事悲秋，试倚楼闲眺，一院秋光。牵牛最无气力，引蔓偏长。疏花数朵，待开时、又怕朝阳。浑不似葵心向日，一枝带露娇黄。　　蛱蝶时时飞至，向玉簪丛里，觅取馀香。青青女萝一架，不耐宵凉。凄风冻雨，倚天寒、清泪淋浪。天便道、花原薄命，忍教白露为霜。

浣溪沙　四首*

一日阴阴一日晴。楼前杨柳尚青青。秋深天气似清明。　　海燕来时人有信，塞鸿过尽梦无凭。小窗日午听鸡声。

一院西风彻夜吹。一窗素月映罗帏。一天凉露作霜霏。　　千里归来还卧病，三更醒后只颦眉。梦随秋雁又南飞。

莫道衣冠似沐猴。青鞋毡笠木棉裘。泥犁语业抵封侯。　　如此荒村真故土，又教凉雨送深秋。这般时地只能愁。

不是他乡胜故乡。故乡景物太荒凉。篱边空看菊花黄。　　春夏秋冬尘漠漠，东西南北路茫茫。无山无水有残阳。

*　原稿第三首末句作“黄昏无伴独登楼”。

鹧鸪天*

万事消磨是此生。无聊无赖谩多情。今秋又断江南信，独上高楼听雁声。　　空洞洞，冷清清。朝来雨罢夜来晴。旧时庭院新明月，移过寒窗第几棂。

*　原稿首二句作“断尽回肠是此生，词人何事要功名”；末二句作“一庭明月无拘管，照到寒窗第几棂”。

南歌子

北上途中吟寄君培

此意无人晓，凄凉只自悲。一生断送两愁眉。忘却他乡作客，有家归。　　我又他乡去，故人何日回。一天冷雨正霏霏。怕想松花江冻，雪花飞。

渔家傲

楼外红桥桥下水。南来到此千馀里。中有那人思我泪。霜风起。寒流一夜成冰矣。　　试问灵均缘底事。九歌当日吟山鬼。留得一分闲力气。醒还醉。愁中领略愁滋味。

踏莎行

放眼楼头，信非吾土。飞沙遮断来时路。黄昏待到杀风时，漫天下起蒙蒙雾。　　一片愁心，欲抛还住。梦中忘却身何处。心身先自没安排，人间甚事由人做。

金人捧露盘

雪漫漫，声寂寂，夜悠悠。短烛影、摇落眉头。百年人世，一丝生命一丝愁。回文织就，断肠句、却遣谁收。　　未能知，他生事，争肯信，此身休。极天南，十万貔貅。江山未改，何人谈笑觅封侯。泪痕消尽，酒痕在、试看羊裘。

水调歌头

留别

收汝眼中泪，且听我高歌。人云愁似江水，不道着愁魔。长笑避秦失计。空向桃花源里，世世老烟蓑。悲戚料应少，欢乐也无多。　　人间事，须人作，莫蹉跎。也知难得如意，如意便如何。试问倘无缺憾，难道只需温暖，岁月任消磨。歌罢我行矣，夕日照寒波。

瑞鹧鸪

安心还是住他乡，酸酒斟来细细尝。觅句谩诌肠子断，吸烟却看指头黄。　　也知人世欢娱少，未羡仙家日月长。我自乐生非厌世，任教两鬓渐成霜。

贺新凉

天远星飘渺。漏声残、月轮高挂，尘寰静悄。南北东西都何处，着我情怀懊恼。况岁暮、天寒路杳。欲织回文长万丈，问愁丝恨缕长多少。空自苦，赚人笑。　　半生真似墙头草。尽随风、纷披摇荡，东斜西倒。万岁千秋徒虚语，眼看此身将老。且点检、残篇断稿。说到文章还气馁，算个中事业词人小。清泪滴，到清晓。

西河

夜梦晤伯屏，颜色惨淡，作别无语，遗书案头，飘然竟去。余亦惊寤，心犹怦怦动。逾数日，梦境时时往来心目中，因倚声记之。

愁未已。思君自是憔悴。飘然入我梦魂中，泪痕似洗。向人欲语不成声，迷离君又行矣。　　遗札在，仍道是。人生难得如意。登天拟问碧翁翁，奈天又醉。世间甚处可埋愁，行看身葬江水。　　醒来汗下竟遍体。尚心疑、真也还伪。忽地披衣惊起。正重衾不暖，炉灰渐冷。夜雪沉沉敲窗纸。

清平乐

知交分散。尽过江南岸。夜夜梦魂飞去远。落日旌旗满眼。　　醒来布被无温。不禁对影酸辛。难道老天生我，只教作个词人。

踏莎行

天压楼低，夜侵日短。今年入九情怀懒。试吹玉笛倚梅花，长空黯黯飘珠霰。　　弄烛羞明，味茶嫌淡。一杯浊酒教谁劝。梦回赋得小词成，可怜门掩深深院。

生查子

身如入定僧，心似随风草。心自甚时愁，身比年时老。　　空悲眼界高，敢怨人间小。越不爱人间，越觉人生好。

踏莎行

与安波[2]夜谈，赋此。

对烛长叹，我侬生小。燕南赵北都行到。欲寻屠狗卖浆游，荒山平野馀衰草。　　逐鹿中原，化蛇当道。鱼龙扰攘何时了。自家不肯作英雄，从今莫恨英雄少。

夜游宫

得伯屏书

一纸书来道苦。想人对孤灯酸楚。三缕眉心皱无语。发苍苍，鬓星星，冉缕缕。　　万事从头数。只难得少年心绪。长夜无眠到天曙。问青春，竟抛人，何处去。（“三缕眉心皱无语”，伯屏书中语）。

念奴娇

读诸家词，多恨春怨春之语，因赋此解。

词人长是，恨春来又晚，春归还急。我恨从来无一个，参透个中消息。春自何来，春归何处，春亦无家客。去来全异，那轮天上明月。　　容易衰老春容，韶华无几，转眼成长诀。蝴蝶穿花花落后，来岁新枝重发。试看双飞，寻桃觅柳，可是年时蝶。余怀飘渺，此情堪共谁说。

侧犯

赋水仙

水仙两字，品题早已安排定。更静。正玉珮姗姗弄清影。天寒翠袖薄，云卧衣裳冷。诗圣。佳句好，真堪为花诵。　　芙蓉艳冶，着色终嫌重。浑似梦。月明中，烟水浩万顷。莫是湘灵，晚妆对镜。黄浅晕薄，粉寒香冻。

鹧鸪天

佳人四首

绝代佳人独倚楼。薄情何处觅封侯。天连燕赵沉沉死，日下江河滚滚流。　　红袖冷，绿云秋。泪珠欲滴又还收。自从读会灵均赋，不爱欢娱只爱愁。

绝代佳人独倚阑。江头看惯去来船。当楼花似迎人笑，人笑花开似去年。　　依旧是，着春衫。看看能否耐春寒。腰肢瘦到堪怜处，不受人怜谩自怜。

绝代佳人独倚床。水沉销尽尚闻香。熏笼已罗衾暖，却拥云鬟懒卸妆。　　曾记得，理丝簧。曲中也爱凤求凰。而今再把罗襦绣，便绣鸳鸯不绣双。

绝代佳人独敛眉。簪花插鬓故迟迟。妆成重复看鸾镜，不是含羞欲语时。　　梁燕去，塞鸿归。熏香人自在深闺。今生判得情缘短，千转芳心尚恨谁。

注释

[1]友人李问生。

[2]友人任安波。时同任职于天津女师。

味辛词　下

一九二八年

蝶恋花

丁卯除夕过半，手抄《味辛词》上卷竣，听爆竹四起，掷笔怅然，吟此即寄伯屏。

为怕故人相慰劝。常道他乡，我已飘零惯。事事当初差一念。休寻旧梦成凄怨。　　半卷新词重点检。对影凄然，写罢从头看。爆竹向晨犹不断，声声打得心头颤。

蝶恋花　二首

独登北海白塔

不为登高心眼放。为惜苍茫，景物无人赏。立尽黄昏灯未上。苍茫展转成惆怅。　　一霎眼前光乍亮。远市长街，都是愁模样。欲不想时能不想。休南望了还南望。

我爱天边初二月。比着初三，弄影还清绝。一缕柔痕君莫说。眉弯纤细颜苍白。　　休盼成圆休恨缺。依样清光，圆缺无分别。上见一天星历历。下看一个飘零客。

蓦山溪

年年客里。看得春光贱。爱读放翁诗，总觉我、比春还懒。今年何事，着意想迎春，风似剪。天犹短。偏又春来晚。　　人言南国，早已梅开遍。便拟趁长风，破浪去、大江彼岸。沉吟又怕，待我到江南，春更远。回头看。却在黄河畔。

临江仙

莫恨诗书自误，谁教忙里偷闲。回头三十一年间。盲人骑瞎马，落叶满空山。　　醉后长街散步，当头月影高寒。将圆毕竟未成圆。此心非我有，争共月圆。

添字采桑子

朝来方寸都何物，时似波涛。时似蓬蒿。独自行来行去好心焦。　　三杯软饱偏宜睡，睡也难牢。梦也飘飖。待到黄昏睡起越无聊。

浣溪沙

真个今年胜去年。有人劝我莫凭阑。东风才会作春寒。　　烛影伴将人影瘦，月痕照得泪痕干。此身堪恨不堪怜。

浣溪沙*

郁郁心情打不开。旁人笑我太痴。那知我正费安排。　　愁要苦担休酒，身如醉死不须埋。且开醒眼看愁来。

*　此词原稿依新诗格式分行书写。

定风波

朱敦儒词有云：“谁闲如老子，不肯做神仙。”吟诵再三，觉有未尽之意，赋此聊当下一转语。

扰扰纷纷数十年。人生何处得安闲。欲做神仙无计作。偏说。安闲不肯做神仙。　　试把闲愁担负了。狂笑。看他与我甚相干。镇日黄尘飞万丈。须赏。此间此已是春天。

添字采桑子*

劝君莫问春来未，已过元宵。又过花朝。争奈轻寒犹自不相饶。　　长街却在风沙里，人影寥寥。灯影摇摇。冒了黄尘独自过红桥。

*　原稿第四句作“犹自轻寒轻暖不相饶”；下片两个四字句前后相调。

庆清朝慢

梦又还醒，醒还又梦，如环往复无端。那堪入梦，比着醒梦尤难。待到梦时又怕，者番未必胜前番。无人会，有人会了，有甚相干。　　试听街头乞丐，正饥熬夜永，冷怨宵寒。号呼惨苦，堪怜无个人怜。不是世情落寞，乞人怜处得人嫌。君休矣，不如归去，一枕高眠。

永遇乐

夜读《大心》[1]不能寐，因赋。

少岁无愁，爱将愁字，说又重说。近日闻人，言愁不觉，先自扪吾舌。沙场炮火，深沟弹雨，愁也怎生愁得。试翘首、战云滚滚，江南直到江北。　　醉乡忘我，桃源避世，堪笑古人痴绝。万丈银河，可能倒挽，静洗平原血。家山自好，韶华未晚，君莫蹉跎悲切。浑无寐、披衣坐听，声声画角。

唐多令

春雨只销魂。春风不算春。甚天天、风雨黄昏。谁想雨停风住了，阴沉得，怪烦人。　　定力剪愁根。自怜无病身。下重帘、更掩重门。隔着窗儿还望见，树芽短，二三分。

摸鱼儿

梦游海滨，醒后遂不成眠。

又孤身、海滨游戏，飞涛直共云起。心田正恨荒芜甚，况又心苗憔悴。浇海水，应能把、心苗滋润心田洗。试浇些子。奈海水腥咸，心苗不长，留苦在心里。　　人间世，有梦已都醒矣。劝君休只挥涕。万千人事原如此，不是不如人意。真个是，打熬得、此心未死身先死，鳞伤遍体。好检点伤痕，一痕一盏，自向市楼醉。

木兰花慢

宵深归来，独过桥头，戍兵呵夜，冷风挟沙扑面，飒飒然疑非人世也。

又沉沉醉也，却独下，酒家楼。忽一阵风来，惊沙扑面，冷彻棉裘。街头。路灯焰小，正青磷数点乍成球。渐见幢幢暗影，似闻鬼语啁啾。　　心忧。欲去又迟留。春夜冷于秋。恨如许悲凉，全非人世，直是荒丘。悠悠。上天下地，有不知我者问何求。我问红桥春水，谁教无语东流。

清平乐　四首

晕头涨脑。忘却天昏晓。镇日穷忙忙不了。那有工夫烦恼。　　闲言闲事闲情。而今一笔勾清。领取忙中真趣，这般就是人生。

眠迟起早。都把愁忘了。磨道驴儿来往绕。那有工夫烦恼。　　我今不恨人生。自家料理调停。难道无花无酒，不教我过清明。

鸦鸣鹊噪。妙处谁知道。听说疲牛还吃草。那有工夫烦恼。　　天公真没天良。催人两鬓成霜。愁里翻身坐起，我能享乐穷忙。

天公弄巧。捉弄闲人老。近日忙多闲苦少。真没工夫烦恼。　　任他春夜凄清。新填数首词成。唤起天公听我，仰天大笑三声。

最高楼

送友人南游

愁来了，一一上心头。欲说却还休。自家晓得何须说，旁人听了更添愁。怕凭阑，生怅望，又登楼，　　也莫说、醉乡滋味好。更莫说、人间天地小。闲话语，一齐收。悠悠舟载人南下，茫茫雾共水东流。看长空，鸿去了，燕来不。

减字木兰花*

狂风甚意。越盼停时偏又起。细雨无情。越怕停时忽又停。　　杏花开了。老怕风多愁雨少。雨少风多。无奈他何一任他。

*　原稿下片首句作“清明到了”。

忆帝京

木棉袍子君休换。毕竟春深春浅。听说杏花开，却在深深院。可惜太深深，开了无人见。　　一阵阵、风儿回旋。几点点、雨儿萧散。长怪当年，道君皇帝，见了红杏肝肠断。不怨杏花红，却怨双双燕。（徽宗《燕山亭·见杏花》云：“凭寄离恨重重，者双燕何曾，会人言语。”）

壶中天慢

旁人笑我，说书生、无分小楼听雨。又说江南听雨好，楼在花深深处。我只摇头，凭阑却看，镇日风吹土。长杨垂穗，看他还似花否。　　忘了今日清明，午眠醒后，闷绕回廊步。我误清明天误我，都自无凭无据。如此人生，者般人世，却要人担负。打窗撼屋，一天风势如虎。

朝中措

有索近作者，赋此示之。

先生觅句不寻常。一字一平章。只望保留面目，更非别有心肠。

劳君催索，夜深犹自，吟诵彷徨。便不梦中说梦，也成忙上加忙。

鹧鸪天

点滴敲窗渐作声。棉衣犹觉夜寒生。不辞明日无花看，且喜今宵有雨听。　　新苦恼，旧心情。廿年湖海一书生。只缘我是无家客，却被人呼面壁僧。

清平乐

白天黑夜。黄尘如雨下。这样春天真笑话。便没有他也罢。　　昨宵细雨如麻。醒来依旧风沙。总算清明过了，虽然没看桃花。

贺新凉

又到三春矣。尽教他、吹开吹谢，夭桃艳李。十日九风偏无雨，好个清明天气。奈天色、沉沉欲死。河畔衰杨生意尽，看栖鸦欲落重飞起。三两点，浮空际。　　中年情调无佳思。甚时时、填词觅句，沾沾自喜。旧日空花新来梦，头上身旁眼底。小楼外、一双燕子。都道此间真不好，弃江南来住风沙里。君试问，燕何意。

意难忘

记梦

回首生哀。恁分襟意绪，卧病形骸。依依花落尽，点点缀苍苔。多少事，没安排。便地角天涯。记那时，残阳冉冉，正下楼台。　　清眠梦见君来。似春阳乍暖，照进空斋。嫣然才一笑，蓦地万花开。春甚处，费疑猜。敢尽在双腮。梦又醒，窗前漠漠，只见尘埃。

八声甘州　二首

哀济南

记明湖最好是黄昏，斜阳射湖东。正春三二月，芦芽出水，燕子迎风。城外南山似幛，倒影入湖中。醉里曾高唱，声颤星空。　　此际伤心南望，有连天烽火，特地愁侬。便梦魂飞去，难觅旧游踪。绕湖边、血痕点点，更血花比着暮霞红。凭谁问、者无穷恨，到几时穷。

便将来重复到明湖，胜游总成空。任三更渔唱，数声柔橹，半夜荷风。只怕双擎泪眼，觅不到残红。点点青磷火，芦苇丛中。　　眼看春光又老，谩酿成春色，费尽春工。上九重天上，细问碧翁翁。甚年年、伤春不了，却一春、不与一春同。春归去、已匆匆了，莫再匆匆。

浣溪沙

因百[2]索近作，即用其咏春枫韵却寄。

北地风高雨易晴。无人伴我下阶行。榴花红得忒鲜明。　　壮岁已成无赖贼，当年真悔太狂生。此花不称此时情。

浣溪沙

再和

海国秋光雨乍晴。枫林策杖记徐行。一山霜叶似花明。　　闲绪闲心成底事，此时此际为谁生。教人南望最伤情。

蝶恋花

飞絮随风蚁转磨。心向江南，身向床头卧。我梦君时君梦我。梦魂中道还相左。　　安石榴花开几朵。粉白朱红，一一娇无那。几日骄阳浑似火。可怜齐向阶前堕。

浣溪沙

赤日当头热不支。长空降火地流脂。人天鸡犬尽如痴。　　已没半星儿雨意，更无一点子风丝。这般耐到几何时。

八声甘州

忽忆历下是稼轩故里，因再赋。

数今来古往几词人，应推稼轩翁。望长安却被，青山遮住，抱恨无穷。不道好山好水，胡马又嘶风。地下英灵在，旧恨还重。　　不恨古人不见，恨江南才尽，冀北群空。看江河滚滚，日夜水流东。便新亭、都无涕泪，剩望空、极目送归鸿。神州事，须英雄作，谁是英雄。

惜分钗

熏风动。春衫重。日间作起宵来梦。海东头。水难收。几许凄凉，些许温柔。休。休。　　临歧送。临风恸。无根白发愁时种。几春秋。几沉浮。已到中年，犹赋离忧。羞。羞。

风入松

隔窗日影下层檐。无病也厌厌。从今莫恨江南远，一城中、远似江南。夜短两人同梦，日长各自垂帘。　　时时似见晚妆严。犹着旧时衫。中年如此无聊赖，是堪怜、还是堪嫌。索性吐丝作茧，一生直似春蚕。

灼灼花

旧地重来到。些子闲烦恼。楼外窗前，石榴未谢，马缨红娇。爱夏花浓艳胜春花，恨夏花太少。　　雨后长街悄。天远疏星小。瘦马衔枚，饥兵呵夜，哀笳破晓。正大旗猎猎荡长空，又乱鸦啼了。

浣溪沙

京津道中

未到都门先见山。好山不肯太清妍。夕阳斜照碧成丹。　　人在动中心寂寞，山于静处意缠绵。人山相看两无言。

采桑子

年时梦到江南岸，月也弯弯。柳也弯弯。字回廊字阑。　　从今不作年时梦，雨后青山。雨后青天。一样青青一样闲。

注释

[1]俄国丹钦柯小说。

[2]友人郑骞，字因百。

荒原词

《荒原词》一九三〇年冬印行。“荒原词”集后附“弃馀词”十二首，集前有作者挚友卢宗藩（伯屏）的序文。今分别作为附录收入。

原词集无词目，未编年，词作亦未加标点。今依原词作顺序加词目，并标点、编年。

往事织成连夜梦

归云闪出满天星

一九二八年

卜算子

荒草漫荒原，从没人经过。夜半谁将火种来，引起熊熊火。　　烟纵烈风吹，焰舐长天破。一个流星一点光，点点从空堕。

采桑子

赤栏桥畔同携手，头上春星。脚下春英。隔水楼台上下灯。　　栏杆倚到无言处，细味人生。事事无凭。月底西山似梦青。

采桑子

水边点点光明灭，恰似春灯。恰似繁星。恰似游魂自在行。　　细思三十年间事，如此凄清。一个流萤。自放微光暗处明。

鹧鸪天

说到天涯自可哀。谁知何处是天涯。已看乳燕相将去，又见征鸿次第来。　　空怅望，漫疑猜。自家情绪自安排。拚将眼泪双双落，换取心花瓣瓣开。

菩萨蛮

今年人比前年老。今番梦比前番好。携手逆西风。踏花行梦中。

锦书今日至。多少关心事。命运早安排。从今休乱猜。

凤栖梧

我梦君时君梦我。步踏黄华，相遇秋江左。情绪安排犹未妥。别来可有新工作。　　热泪欲烧君颊破。一一晶莹，一一圆成颗。头上秋星千万个。纷纷都自青空堕。

清平乐

故人好意。邀我来山里。久吸大城烟雾气。到此眼明心喜。　　黄华好似前年。折来插向窗间。窗外一株红树，教他与我同看。

采桑子

双肩担起闲哀乐，好梦难圆。世事无端。争把人间比梦间。　　诗人自古无情甚，黄叶凋残。红叶翩翻。一样飘零两样看。

菩萨蛮

将去西山赋

夜来一阵潇潇雨。晨风吹得凉如许。西北有高峰。不遮西北风。　　桃源难久驻。又向人间去。黄叶舞山前。似催人下山。

小桃红

烛焰摇摇灺，冬雪沉沉下。藐藐微躯，茫茫去路，悠悠长夜。问何时突兀眼前来，见万间广厦。　　说甚真和假，说甚冬和夏。花落花开，年华有尽，人生无价。待明晨早起上高楼，看江山如画。

鹧鸪天

百尺高楼万盏灯。流光似水照人行。楼头谁倚阑干立，翘首长空望月明。　　灯似月，月如星。最尘嚣处亦凄清。我来领取新诗意，踏步街头听市声。

踏莎行

万屋堆银，孤灯比月。天公又下初冬雪。深宵独自倚危阑，荒城何处还吹角。　　底事空虚，甚时幻灭。天南地北心分裂。此身判却似冰凉，也教熨得阑干热。

采桑子

如今拈得新词句，不要无聊。不要牢骚。不要伤春泪似潮。　　心苗尚有根芽在，心血频浇。心火频烧。万朵红莲未是娇。

鹊桥仙

早晨也雾，黄昏也雾。霰雪严霜寒露。初冬上溯到深秋，便仿佛年华几度。　　吟诗也苦，填词也苦。放下毛锥出去。街头毕竟像人间，是谁说不容人住。

浣溪沙

花自西飞水自东。君心正与我心同。今宵痛饮看谁雄。　　莫惜醉魂飞不起，且教没入酒杯中。好将双颊向君红。

踏莎行

当日桃源，那般生活。算来毕竟从头错。乐园如不在人间，尘寰何处寻天国。　　平地楼台，万灯照耀。人生正自奔流着。市声如水泛春潮，茫茫淹没天边月。

一九二九年

减字木兰花

人间无路，他日伴君天上去。休恨天高，试把长虹架作桥。　　风沙忽起，散发飘扬残照里。莫怨风沙，且障红霞当面纱。

破阵子

却笑昨宵祝祷，祈求今日晴明。不道朝来风已起，直到黄昏势未停。长空摇万星。　　眼底云翳乍去，胸中块垒初平。仍旧黄尘如雨下，不是年时此际声。宵深笼被听。

鹊踏枝

过了花朝寒未退。不见春来，只见风沙起。乍觉棉裘生暖意，阳春原在风沙里。　　哀乐中年难道是，渐渐模糊，渐渐成游戏。尊酒安排图一醉，今春没有伤春泪。

浣溪沙

三日春阴尚不开。薄云未雨净飞埃。被他酿造好情怀。　　砌下春随芳草长，江南人寄落花来。忍教哀乐损形骸。

鹧鸪天

说到人生剑已鸣。血花染得战袍腥。身经大小百馀阵，羞说生前死后名。　　心未老，鬓犹青。尚堪鞍马事长征。秋空月落银河黯，认取明星是将星。

灼灼花

不是豪情废。不是雄心退。月底花前，才抽欢绪，已流清泪。只年来诅咒早心烦，也无心赞美。　　一种人间味。须在人间会。有限青春，蒲桃酿注，珊瑚盏内。待举杯一吸莫留残，更推杯还睡。

踏莎行

天气难凭，天心难问。清明始有花开信。才能几日不春阴，狂风又是沙成阵。　　芳草初青，柳枝还嫩。为花莫抱飘零恨。长杨穗似不成花，看他也被风吹尽。

临江仙

西沽看桃花

此地曾经小住，重来直似还家。紫泥新涨柳生芽。旧时春意思，浅水数声蛙。　　莫是情怀渐好，长郊远冒风沙。疏疏落落两堤花。莫嫌花太瘦，只此已亏他。

清平乐

怕看风色。掩户眠高阁。索索尘沙窗隙落。睡也怎生睡得。　　春来不信春来。花开不信花开。窗外绛桃一树，无言落满空阶。

贺新郎

赋恨终何益。算教他、黄尘淹尽，青衫泪迹。记上高楼舒望眼，常怨天宽地窄。把恨泪、灯前暗滴。窗外新桐流清露，伴月明坠下无声息。春已去，三之一。　　而今孤注休虚掷。唤天公、重燃灵焰，再添生力。心上伤痕知多少，开落心花狼藉。看心血、涓涓流溢。试把君尝君应说，甚春蜂酿得花成蜜。同一笑，莫悲泣。

千秋岁

独来独往，遣却闲纷攘。新意境，无惆怅。灯摇光满地，天远星如网。风已定，时时自觉心弦响。　　不是人间象。犹作人间想。留不住，消还长。悠悠流水去，袅袅炊烟上。千万劫，碧天路杳人间广。

渔家傲

梦里春光何澹宕。初阳清露花三两。林语低低风送浪。天乍亮，眼花消失心花放。　　眼底心头温一饷。起来又觉生惆怅。楼外潇潇时作响。褰帏望，雨丝细罥朱藤上。

木兰花慢

赠煤黑子

策疲驴过市，貌黧黑，颜狰狞。倘月下相逢，真疑地狱，忽见幽灵。风生。黯尘扑面，者风尘不算太无情。白尽星星双鬓，旁人只道青青。　　豪英。百炼苦修行。死去任无名。有衷心一颗，何曾灿烂，只会怦怦。堪憎。破衫裹住，似暗纱笼罩夜深灯。我便为君倾倒，从今敢怨飘零。

行香子

效樵歌体

不会参禅。不想骖鸾。惯飘零，岁岁年年。趁风海燕，昨夜飞还。甚盼春来，留春住，又春残。　　自辟心园。自种心田。自栽花，自耐新寒。一枝一叶，总觉鲜妍。问是仙山，是天国，是人间。

鹊桥仙

试舒皓腕，倒垂金盏。案上榴华照眼。将来过去俱消融，只剩下眼前一点。　　百年不短，天涯未远。沉醉高歌今晚。明朝挂起顺风帆，送君过大江南岸。

江神子*

去年此际两心知。幕垂垂，日迟迟。转眼流光，又到去年时。重五恰如重九日，云漠漠，雨霏霏。　　沉阴百事不相宜。且填词，且吟诗。心未成花，先已自成丝。楼外马缨才一朵，红上了，最高枝。

*　此词原有词序：“去岁此际，曾填《风入松》一阕，有句云：‘夜短两人同梦，日长各自垂帘。’流光一瞬，又到重五。尘劳浮生，此身可虑。何必回首前尘，始兴慨叹？倚声赋此，寄之天涯。”

浣溪沙

享受宵来雨后凉。当窗支起小胡床。卧看风舞绿垂杨。　　词意渐随乡思减，蝉声欲共夏天长。此时争忍不思量。

浣溪沙

一带高城一带山。孤灯四壁影萧闲。此时情味十年前。　　燕近重阳犹未去，风吹落叶自回还。怀人听雨到更阑。

鹧鸪天

又是重阳叶落时。得风庭树各凄凄。纵教睡好原无梦，何必寒蛩彻夜啼。　　天欲晓，月移西。起来还着旧秋衣。泪斑酒黦无寻处，敢向西风怨别离。

浣溪沙

卧病伤离次第过。相思无赖且由他。此身常健待如何。　　为爱池边波影碎，却看塔上夕阳多。光阴始觉易消磨。

眼儿媚*

拟将愁绪托杨枝。烟缕又风丝。年年岁岁，不愁春晚，只愿秋迟。

茫茫人海人何地，犹自说相思。一般同在，暮山青处，霜叶红时。

*　原稿上片末二句作“不愁秋早，只怨春迟”。

鹧鸪天

壮岁功名两卷词。单寒骨相本无奇。临流自把清臞照，不是胡儿是汉儿。　　杨吐穗，柳垂丝。轻轻过到叶飞时。高山有尽天无尽，往古来今若个痴。

定风波　五首

仿六一把酒花前之作

把酒东篱欲问公。菊黄何似牡丹红。依样看花依样醉。相对。花香沁入酒杯中。　　今日花开明日落。萧索。东风原不让西风。记得留春无好计。垂泪。秋来着意绕芳丛。

把酒东篱欲问君。十分秋比几分春。记得春花零落处。尘土。秋英未肯惹黄尘。　　莫对佳花还坠泪。无味。空教花笑有情人。镜里星星难整顿。双鬓。今年已比去年新。

把酒东篱欲问他。秋来底事着愁魔。北地晴天尘不起。千里。一轮明月澹银河。　　君道春光容易老。烦恼。送春无计奈春何。寒雨一场霜霰至。憔悴。请君起看有秋么。

把酒东篱欲问伊。忍教辜负菊花时。万物逢秋摇落尽。争信。山前尚有傲霜枝。　　明岁花如今岁好。人老。悲今吊古总成痴。尝得酒中真意味。沉醉。樽前听我唱新词。

酒醒扶头曳杖行。依依残照上高城。住得尘寰三十载。堪怪。今秋秋意恁分明。　　自笑怜花无好计。惯会。山泉汲水供银瓶。采得黄花归去后。回首。四山无语只青青。

临江仙　二首

游圆明园

眼看重阳又过，难教风日晴和。晚蝉声咽抱凉柯。长天飞雁去，人世奈秋何。　　落落眼中吾土，漫漫脚下荒坡。登临还见旧山河。秋高溪水瘦，人少夕阳多。

散步闲扶短杖，正襟危坐高冈。一回眺望一牵肠。数间新草舍，几段旧宫墙。　　何处鸡声断续，无边夕照辉煌。乱山衰草下牛羊。教人争不恨，故国太荒凉。

临江仙

皓月光同水泄，银河澹与天长。眼前非复旧林塘。千陂荷叶露，四野藕花香。　　恍惚春宵幻梦，依稀翠羽明珰。见骑青鸟上穹苍。长眉山样碧，跣足白于霜。

沁园春

踏遍郊原，曳杖归来，静对琐窗。正檐端雀语，空庭残照，篱边菊笑，昨日重阳。欲坠游丝，随风又起，带着斜晖飘过墙。青山好，奈相看无语，只会苍苍。　　思量总觉堪伤。甚枫叶红时槲叶黄。叹两三飞蝶，尘寰漠漠，几行征雁，天外茫茫。制得荷衣，纫成兰佩，自向西风哀众芳。明朝起，更登楼极目，南望潇湘。

虞美人

更深一盏灯如豆。烟味浓于酒。青烟才起忽消沉。便觉相思飞去、不堪寻。　　晓来寻觅相思去。却见丹枫树。雨淋红叶好凄凉。难道相思真个、恁收场。

破阵子

南园看枫

谁道秋容消瘦，霜林煞自红肥。折得一枝枫叶子，正待思量寄与谁。满林叶乱飞。　　着甚新愁新恨，管他闲是闲非。但使今朝能饱看，霜露沾衣不忍归。西风尽浪吹。

破阵子　二首

次日重游再赋

珠玉词中好句，人生不饮何为。争奈三杯沉醉后，逝水迢迢去不回。光阴仍似飞。　　说甚愁来不断，知他梦也还非。湖上重楼楼外柳，柳外群山碧四围。山山惟落晖。

昨日霜枫似锦，今朝败叶成堆。已自菊英同柳瘦，那更芦花作絮飞。临风双泪垂。　　难道飘零一世，不教展放双眉。那畔青山沉暮霭，者里红墙上夕晖。今生第几回。

南乡子　二首

游西山

三十有三年。生活劳劳碌碌间。喜煞秋来风日美，萧闲。背了朝阳去上山。　　何处是尘寰。上得高峰仔细看。四外苍苍天接地，茫然。几点霜枫在眼前。

难得是身闲。得到心闲益发难。忙里偷闲时一去，登山。莫谓凌风便上天。　　山下是人间。山上青天未可攀。摘得一枚枫叶子，萧然。归去灯前独自看。

贺新郎

秋来寄居西郊，时时散步圆明园废墟中。芦苇萧瑟，弥望皆是，傍晚有人持长矛立高冈上，意其逻者也。

多少萧闲意。废园中、苇塘萧瑟，鸟声细碎。微雨轻风都过了，头上青天如洗。这些事、闲人料理。见说南山曾射虎，算灞陵未短英雄气。千载下，有谁继。　　我如引火烧枯苇。想霎时、飞烟万丈，烈红十里。众鸟纷纷飞散去，火舌直腾空际。制造得、无边欢喜。蓦地回头高冈上，烂红缨正被风吹起。枪矗在，斜阳里。

好事近

灯火伴空斋，恰似故人亲切。无意开窗却见，好一天明月。　　欣然启户下阶行，满地古槐叶。脚底声声清脆，踏荒原积雪。

沁园春

涧猗[1]以诗来索近作，适谱此调未就，后阕因述近日生活，既以自慰，且用相劝。

暮色苍茫，适自何来，悄然逾墙。看依依几缕，炊烟自卷，亭亭孤立，塔影初长。山远天低，庭空树老，小院黄昏别样黄。炉中炭，正微闻窸窣，时漏光芒。　　消除旧日情肠，也不待禅龛一炷香。有寒花数朵，向人婀娜，短檠三尺，伴我凄凉。近日何曾，市楼买醉，对酒当歌慨以慷。安心处，是风尘老大，不是清狂。

浣溪沙

课罢归来一盏茶。小窗红日欲西斜。披衣又上进城车。　　漠漠西风尘十丈，萧萧古木路三叉。进城且当是还家。

贺新郎

又是寒冬矣。也颇思、村醪取暖，市楼买醉。踽踽行来举头见，一队明驼迤逦。爱他有些儿画意。曲项高峰肉蹄软，想来从大漠风沙里。一步步，几千里。　　庞然卧息长街内。又木然、似眠似醒，非悲非喜。偶一摇头铎铃响，声落虚空无际。有谁识、此君心理。万里长城曾见否，问凋零破败今馀几。驼不语，蹶然起。

三字令

愁塞北，忆江南。独凭阑。心上事，望中天。月朦胧，星闪烁，起炊烟。　　残雪在，四山巅。晚来寒。山下路，几人还。有谁知，前日梦，甚时圆。

东坡引

柔肠愁不断。回肠理还乱。一条红烛烧青焰。无风犹自颤。无风犹自颤。　　青光冉冉。长宵漫漫。案上烛，徐徐短。此生个里分明见。朱颜争不换。朱颜争不换。

注释

[1]友人冯涧漪，又作涧猗。

一九三〇年

鹧鸪天

读秋明词[1]赋

拨得心弦不住鸣。藕花池畔若为情。西山爽气朝来满，北国秋光雨后明。　　将缱绻，作晶莹。词中今见玉溪生。薄晴催`得桃开了，听到新莺第几声。

木兰花慢

向闲庭散步，忘今夕，是何年。听犬吠鸡鸣，始知自己，身在尘寰。苍天。黝然不语，闪万千、星眼看人间。何处琼楼玉宇，几番沧海桑田。　　庄严。依旧是平凡。冬去又春还。问小立因谁，深宵露冷，不记衣单。开残。小梅数朵，剩离离、枝上着微酸。病里生机尚在，无人说似诗禅。

浣溪沙

案上盆梅几点花。寒香熏得梦清佳。这回午睡太亏他。　　且养闲情消永日，更抛绿酒试红茶。小斋自过病生涯。

鹧鸪天

赠友

小院无人日影窗。新来渐渐觉天长。计时未到春三月，何处飞来燕一双。　　千古事，九回肠。不须伤感与悲凉。相思恰似樽中酒，君若尝时细细尝。

浣溪沙　三首*

风软杨花尚自飞。长廊深院柳丝垂。隔邻横笛为谁吹。　　楼上已看山四立，窗前又见燕双归。生涯无尽亦堪悲。

微雨新晴碧藓滋。老槐阴合最高枝。风光将近夏初时。　　少岁空怀千古志，中年颇爱晚唐诗。新来怕看自家词。

西北浮云结暮阴。四山爽气正消沉。又扶短杖过长林。　　春露秋霜鸿雁背，佳花好月少年心。年时怅望到而今。

*　1937年，顾随将此《浣溪沙》之第一、二首合二为一，题于《若水作剧》之封面赠“熹也学友”，词曰：“微雨新晴碧藓滋，长廊深院柳垂丝，隔邻横笛为谁吹？　　楼上已看山四立，窗前又见燕双归，生涯无尽亦堪悲。”

山亭柳

古道长林。万树柳垂金。春渐老，岁时骎。卧病已疏诗卷，闲身尚懒登临。只觉几番微雨，绿遍墙阴。　　他生来世谁能卜，人间天上费追寻。尘寰事，梦中心。雁背肃霜凉露，鸡声澹月遥岑。独立斜阳影里，着意沉吟。

山花子

竟日潇潇雨未停。檐端心上各声声。独坐窗前天易晚，不堪听。　　往事织成连夜梦，归云闪出满天星。偏是此心阴合处，总难晴。

浣溪沙

漫道心湖不起波。千山落日走明驼。吹笙犹自望银河。　　飞絮浓于三月雨，城西偏是绿杨多。悲欢争奈此生何。

浣溪沙

豌豆荚成麦穗齐。绿杨阴合倍依依。鹧鸪林表尽情啼。　　假使此生真似梦，不知何事更堪疑。溪流东去夕阳西。

鹧鸪天

赠屏兄

雨后苔痕欲上阶。窗前夜合是谁栽。树犹如此垂垂老，岁不待人鼎鼎来。　　车马过，起尘埃。黄云拥日下长街。艰难寂寞都尝遍，如海燕城斗大斋。

鹧鸪天

知是留春是送行。一栏芍药正鲜明。剧怜万木阴阴合，又听新蝉嚖嚖鸣。　　还记得，玉溪生。诗中曾道碧无情。杜鹃啼得馀春在，送尽春归是此声。

浣溪沙

杏子青黄半未匀。阴阴绿叶带微尘。乞花曾记到东邻。　　一带岚光凝紫雾，四郊麦浪起黄云。只应随分老闲身。

浣溪沙

叹息春光亦有涯。杜鹃啼得日西斜。离人犹自不思家。　　水畔移来山石竹，阶前谢了海棠花。团团飞絮扑窗纱。

八声甘州

怕今宵无处解雕鞍，何须问吾庐。正月尖风紧，星高露重，人在征途。张目四围望去，身外总模糊。无奈青骢马，也自踟蹰。

渐渐星沉月落，又青磷走火，野薮鸣狐。听白杨树上，宿鸟乱相呼。隔长林、夜灯一点，蓦向人暂有暂还无。鞭摇动、马长嘶了，踏过平芜。

南柯子

梦好身还懒，书成墨未浓。起添新炭小炉中。窸窸声声，爆得火花红。　　心上三更雨，楼前昨夜风。相思一点意无穷。化作青星，一一入青空。

贺新郎

前阕词意未尽，再赋。

烛影摇虚幌。记宵来、扶头酒醒，春寒纸帐。起向炉中添新炭，霍地火花乍亮。勾引起、年时惆怅。一点相思无穷尽，化万星迸落青天上。谁为我，倚阑望。　　朝来旭日曈曈上。映初霞、红云朵朵，鱼鳞细浪。万颗青星无寻处，着甚闲思闲想。只一片、春光澹宕。百啭新莺疏林外，是和风微动心弦响。君酌酒，我低唱。

浣溪沙

北上途中阻兵，寓天地林[2]赋。

豆叶黄时豆荚肥。秋阳暖似梦初回。满林红枣自生辉。　　远近村鸡齐唱午，碧空如水片云飞。可怜景物与心违。

浣溪沙

百岁光阴只此身。漫将无赖说销魂。漫留双泪说离分。　　去日苦多来日少，见时恰似梦时真。眼前人是意中人。

浣溪沙

寄涧猗

抱得秦筝为我弹。殷勤相劝惜华年。自家先已泪斑斑。　　取我鸣琴翻旧谱，为君进酒佐清欢。心弦断尽更无弦。

《荒原词》既定稿复题六绝句附卷尾

吟成几首短长词，一字何曾捻断髭。也信文章千古事，难言得失寸心知。

壮岁旌旗世已惊，人英落落更词英。十年读会《花间集》，始知稼轩是老兵。

不许清真作雁行，晏欧清丽复清狂。未能扑去尘三斛，怅望千秋空自伤。

禽鸣高树虫啼秋，时序感人不自由。少作纵教堪毁弃，逝波谁与挽东流。

穷愁老病口头禅，何必斤斤笑玉田。残叶一林风扫尽，天公不为庇寒蝉。（玉田词：“恨天公不庇寒蝉，便扫尽一林残叶。”）

太白惊才堪复古，少陵大力始开今。我只自吟还自看，无能何况更无心。

注释

[1]沈尹默词。

[2]河北省大营县天地林村。

附一　弃馀词

一九二四年

南柯子

寂寞余微笑，低吟爱独游。黄华黄叶不胜秋。岸上谁家新筑，小红楼。　　海阔天空处，都教望眼收。西风吹浪几时休。好是傍山残日，倍温柔。

小重山

疏雨几番菰渐黄。画船双桨里，藕华香。星明月暗过萤光。休高唱，怕扰睡鸳鸯。　　夜半觉秋凉。西风穿苇叶，泪沾裳。洞庭南下接潇湘。湘灵杳，天远碧波长。

一九二五年

临江仙

次箫和余旧作，亦再和。

小草都含微笑，远山自写春容。碧波恰衬夕阳红。衣香人影，一阵落花风。　　不恨而今不见，三春盼到三冬。相思未必两心同。新词和就，弹泪托征鸿。

临江仙

《乐章集》有此体，按谱用前韵赋。

夜雨住了愁倚枕，梦难工。流光酝酿衰容。想壮怀豪气，剩惨绿愁红。吾年也，自未老，已如黄叶战西风。　　知他数根精瘦骨，支撑几个秋冬。况暮天长路，问携伴谁同。闲来检点事业，付与去燕来鸿。

促拍满路花

萧萧叶乱鸣，暧暧霞初度。潮来侵岸石、涛声怒。望中灯火，上接疏星语。岚光迷淡雾。独自行来，更寻没个人处。　　秋怀黯淡，总被相思误。归来应自好、归无路。梁间燕子，不伴人愁苦。依旧双飞去。寂寞空巢，有时飘坠残羽。

一九二六年

风入松

次箫赋《水龙吟》题余词集，语多溢美，赋此所以报也。

燕南赵北少年身。渐老风尘。自怜生小寒酸甚，论豪情、敢比苏辛。况是铅华无分，风流说甚清真。　　东来海上共伤神。一样沉沦。如君应有千秋业，是谁教、作个词人。相伴填词觅句，消磨白日黄昏。

最高楼

携手去，相送亦同行。天远夜微茫。鸡声碾入轮声里，屈肱人枕小书囊。又低声，频絮语，断人肠。　　相见了、相思依旧苦。离别后、离愁何日诉。思往事，更神伤。箧中尚有残花朵，如今应没许多香。莫回头，山黯淡，海青苍。

浣溪沙

真是归期未有期。怀人一夕鬓成丝。心情近日遣谁知。　　好对青山温旧梦，爱将残照入新词。上潮看到落潮时。

鹧鸪天*

知到人生第几程。当前哀乐欠分明。他乡未是飘零惯，却把还家当旅行。　　判扰扰，莫惺惺。江南山比故山青。还乡梦与江南梦，可惜今宵俱不成。

*　此词原有词题“记返里时心情”。

一九二七年

临江仙

自题《无病词》赠因百

自古燕南游侠子，风流说到而今。谁知霸气已消沉。有时尝苦闷，无病亦呻吟。　　一语告君君记取，安心老向风尘。少年情绪果然真。不知多少恨，只道爱黄昏。（因百有句曰：“我是生成有恨爱黄昏。”）

采桑子

题因百词集

文章事业词人小，如此华年。如此尘寰。为问君心安不安。　　双肩担起闲哀乐，身上青衫。眼底青山。同上高楼再倚阑。

一九二八年

鹧鸪天

真个先生老酒狂。难消伤感与悲凉。明年花比今年好，底事今年欲断肠。　　灯照眼，月当窗。闲中滋味似穷忙。长江后浪催前浪，作弄长江尔许长。

附二

《荒原词》序

卢宗藩

羡季取其近二年中所为词，命名曰“荒原”，又最录其所删旧稿如干首，命名曰“弃馀”，合为一册，将继其“无病”、“味辛”两集而付印，且属宗藩为序。余自维既不能词，又不能文，将何以序也？虽然吾两人订交且十年，羡季视余若长兄，余虽未敢即弟视之，然友朋中知羡季宜莫余若者矣，是则不可以无一言。以余所知，八年以来，羡季殆无一日不读词，又未尝十日不作，其用力可谓勤矣！人之读“无病”词者，曰是学少游、清真；读“味辛”词者，曰是学“樵歌”、稼轩。不知人之读是集者，又将谓其何所学也。而余则谓：“无病”如天际微阴，薄云未雨；“味辛”如山雨欲来，万木号风；及夫“荒原”，则飚之后，又有渐趋晴明之势。余之所能言者，如斯而已。抑更有进者。八年中，作者每有所作，辄先以示余。余受而读之，觉其或愀然以悲，或悠然以思，或倏然意远，或磅礴郁积而不能自已。作者固一任感情之冲动而不加以遏止约束，而极其所至亦未必无与古人暗合之处。要其初，本无心于规规之摹拟，盖假词之形式而表现其胸中所欲言。当其下笔，不自知为填词，其心目中庸讵复有古人？惟其忘词，故词益工；惟其无古人，而后或与古人合也。然而羡季今兹病矣！故是集卷末诸词，虽不能自掩其崛强奔放之本色，要亦渐趋于平淡萧疏之途。余不知此集出版后，作者尚作词否耶？余又不知作者此后如有所作，即循此途以进否耶？羡季尝语余曰：自来作家，年龄既老大，则其作品亦逐渐趋于硬化，而衰老，而干枯。宗藩每取昔之“无病”与今之“荒原”比并而观之，深惧夫羡季之作品亦将硬化也。郑板桥自序其词，谓：人亦何能逃气数？“荒原”词之作者殆亦难逃此气数也夫！

十九年秋日涿县卢宗藩序于旧京宣外之直隶新馆

留春词

《留春词》于一九三四年秋印行，与《苦水诗存》合为一册，置于《苦水诗存》之后。词集前有作者自叙。

原词集无词目、未编年，词作亦未加标点。今依原词作顺序加词目，并标点、编年。

欢情已似花零落

诗思还同酒浅深

自序

此《留春词》一卷，计词四十又六首。除卷尾二首外皆十九年秋至二十二年夏所作。三年之中仅有此数，较之已往，荒疏多矣。然亦自有故。二十年春忽肆力为诗，摈词不作，一也；年华既长，世故益深，旧日之感慨已渐减少，希望半就幻灭，即偶有所触，又以昔者已曾言之矣，今兹不必着笔，二也；以此形式写我胸臆，而我所欲言又或非此形式所能表现，所能限制，遂不能不遁入他途，三也。有此三故，则其产量之少不亦宜乎。自家暇时，亦往往翻阅此词稿，辄觉不如前此所作之有生气。气之衰耶，力之竭耶，才之尽耶，而吾呜呼知之？然吾有喻于此。小小园地开垦种莳者有年，地力渐薄，人力不继，天时又乖，则其中之植物或种焉而不生，或生焉而不茁壮、不华、不实，华焉、实焉而不肥、不腴，亦固其所。《留春词》或亦有类于斯耳。后不如前，正宜藏拙，付之排印，抑又何说？则以二十年前一时兴之所至，忽学填词，后来一发而不能收拾。及夫《无病》《味辛》《荒原》三本小册子相继出版，见者遂多，年来意兴阑珊，知交或不及知，或知焉而不详其由，每见辄问近中时时为小词乎？积作若干？何时印第四本小册子乎？虽不必意出于督催，而逖听之下，亦若有不能自已者在。秋来课暇，因整理此稿便交排印，并略述其经过，后此即再有作，亦断断乎不为小词矣。

二十二年秋日于北平东城萝月斋

一九三〇年

浣溪沙

一抹残阳一带山。城边撩乱起炊烟。北云黯黯接南天。　　古道西风行客少，长林老树暮鸦还。始知萧索是萧闲。

诉衷情

寄涧猗

戍楼夜静角声残。何处说新欢。旧欢也莫回首，回首更凄然。

催急管，闹繁弦。又新年。想君此际，下了重帏，独抱琴弹。

浣溪沙

青女飞霜斗素娥。霜华重处月华多。鸳鸯瓦冷欲生波。　　试把空虚装寂寞，更于矛盾觅调和。莫言此际奈愁何。

留春令

去年别夜，枕边涕泪，窗前风雨。却说将来再相逢，便作个长相聚。　　绿水滔滔东逝去。者相逢无据。风雨今宵小窗前，枕边响，当时语。

忆秦娥

黄昏时，窗前夜合红丝丝。红丝丝。微含清露，轻袅凉飔。　　人间无复新相知。人生只合长相思。长相思。回廊绕遍，细数花枝。

声声慢

与荫旧话

收寒放暖，约雨回晴，夭桃解笑东风。岁岁年年，春光总是雷同。堪叹病来不饮，漫衰颜、得酒能红。寻芳事、剩一帘芳草，几树青松。　　今夕不知何夕。似青春羁旅，归去衰翁。夜幕张开，窗影逐渐朦胧。年时有谁见我，爇沉檀、独坐虚空。灯未上，话黄昏、如在梦中。

浣溪沙

梦未成时酒半醒。为谁重赋短歌行。会心难会浅深情。　　香印烧残心样字，霜华减尽鬓边青。隔帘依约见春星。

清平乐

朝阳屋角。庭树金光抹。雨后长天真自得。万里青青一色。　　可怜如梦浮生。新凉便觉怡情。风动花梢露，向人坠地无声。

浣溪沙

没得相思亦可怜。夜来一雨晓来寒。出门尚觉袷衣单。　　沉絮沾泥争解舞，新荷出水未成圆。眼前又是忆人天。

木兰花慢

问长安甚处，人共指，夕阳边。甚上尽层楼，举头见日，不见长安。山川。自今自古，更何须、重问是何年。漠漠长空去雁，悠悠自下遥滩。　　苍然。暮色上眉端。作弄晚来寒。看白日西沉，四围夜幕，逼近阑干。东南。素蟾弄影，早今宵、不似昨宵圆。收尽双眸清泪，重寻月里河山。

浣溪沙

千古文章一寸心。杜陵此语重千金。宵长烛短几沉吟。　　客气未除豪气减，诗情日浅世情深。当年争信有如今。

一九三一年

水龙吟

立春日自西郊入城

正嫌郊外荒凉，车行又入牢笼内。黄昏时候，暮寒乍作，阴沉沉地。尘起如云，烟飞成雾，行人似水。更万家灯火，星星点点，都包在，昏黄里。　　林下荒坟栉比。九衢中、尘嚣未已。春来春去，花开花落，有谁理会。不道人生，者般艰苦，者般容易。算不须赞美，何容诅咒，是人间世。

浣溪沙

日日春风似虎狂。飞沙作雨洒寒窗。未成薄暮已昏黄。　　城北城南尘漠漠，春来春去日荒荒。人间何处着思量。

浣溪沙

记得年时已可哀。风帘烛影自徘徊。屋梁落月费疑猜。　　底事今朝花下见，不如夙昔梦中来。空花此后为谁开。

凤衔杯

用《乐章集》体

见说人生真无价。多年里、敝车羸马。记行遍荒山，密林冰雪铺平野。又独自，归来也。　　梦魂中，心还怕。醒来时，成何说话。只揽镜看时、依然眼在眉毛下。算此外，都虚假。

好女儿

地可埋忧。酒可销愁。想人生、万事安排定，算旧曾游地，只堪做梦，莫再重游。　　一夜风吹云散，望西北、见高楼。老红尘、自有安身处，更不须重问、象牙塔里，十字街头。

凤衔杯

用《珠玉词》体

眼前风土又纷纷。倩谁留、天上行云。试问平生、何处最劳神。心上事，眼中人。　　愁绿鬓，惜青春。算如今、虚老红尘。爱向碧纱窗底、坐黄昏。不是为思君。

鹧鸪天

九陌缁尘染素襟。秋阴才了又春阴。欢情已似花零落，诗思还同酒浅深。　　长夜饮，十分斟。倩谁听我醉中吟。回肠荡气无人会，况复年来寂寞心。

八声甘州

白夫渠一叶一婴儿，一花一如来。正夜钟响澈，云随声远，天宇晴开。鱼没水纹徐动，月影共徘徊。谁弄临风笛，一曲生哀。　　三十馀年行脚，剩半头白发，满面黄埃。尽沿门托钵，踏破几芒鞋。走平沙、绿洲何处，只依稀、空际现楼台。算今朝、到灵山了，莫再空回。

一九三二年

鹧鸪天

燕女[1]弥月为赋此词

一片生机未可当。试看东海浴朝阳。清眸点水澄潭影，笑靥生花散乳香。　　尘满面，鬓盈霜。生身谁不有爷娘。可怜往事思量遍，不记当初似汝长。

浣溪沙

与屏兄夜话

二十馀年定省稀。倚门常是数归期。剧怜游子芰荷衣。　　清泪眼中云漠漠，繁霜鬓上草离离。相看漫作小儿啼。

水调歌头

平津车上

此际小儿女，笑语夜灯红。先生今日西上，昨日始来东。左顾斜阳没落，右眄冰轮涌出，原只一虚空。旅客思沉闷，平楚夜朦胧。

人间世，问何处，不匆匆。风流云散，常事争便怨天公。酿造一场飞雪，扫尽四山黄叶，只剩满林风。四序自无语，双鬓已成翁。

永遇乐

西郊所见

混沌开前，此时风景，莫也如此。暮霭浓时，平原尽处，一带连山紫。彤云低压，寒枝高举，万籁沉沉声死。问山前、断碑起仆，伊谁留得名氏。　　耳边隐隐，轻雷续续，只是催人眠意。千古乾坤，百年岁月，落寞人间世。饥来觅食，困来高卧，谁会人天意旨。试翘首、天边新月，素光如纸。

临江仙

万事都输白发，千秋不改红尘。相思两地漫平分。半生浑似梦，一念不饶人。　　眉月可怜细细，眼波依旧粼粼。心花开落已缤纷。隔墙桃与李，各作一番春。

菩萨蛮

拥炉反复思前事。划灰写作伊名字。记得下湖船。月明水接天。　　今宵窗外月。比似当年洁。簌簌北风中。青光筛碧空。

浣溪沙

满酌蒲桃泛夜光。可怜痛饮不能狂。空教酒力战回肠。　　斜日西沉云漠漠，故园南去路茫茫。醉乡依旧是他乡。

减字木兰花

明灯影里。娇压眉梢抬不起。一笑生辉。颊上红霞晕欲飞。　　情怀零碎。双袖龙钟千点泪。心上残欢。只供云岚烘乱山。

注释

[1]四女之燕。

一九三三年

临江仙

除夕

几处明灯艳舞，谁家急管繁弦。荒斋小院太萧闲。红炉虽自暖，白月不胜寒。　　拚取扶头一醉，消融往事千端。更阑烛灺忽茫然。此身非我有，今夕是何年。

浪淘沙

用周晋仙明日新年韵，与家弟六吉[1]同作。

没得买山钱。何处高眠。吟诗也是咽残蝉。争似弟兄同一醉，玉浪金船。　　絮语小炉边。暂谢尘缘。窗前风月正凄然。可笑山妻还说向，明日新年。

附　家弟作

沽酒不论钱。醉了高眠。爱听高柳乱鸣蝉。万里青天连碧海，稳泛轻船。

心事小词边。是甚因缘。临风独立更茫然。万事消沉君莫问，明日新年。

鹧鸪天

旧作此词，稿弃故纸堆中，一夕为鼠子衔出，重吟一过，未能割弃，因复录此。

旧日郊居爱醉眠。酒醒拄杖绕湖边。春来柳发能梳月，雨后蚊雷欲沸天。　　今隐市，只随缘。尘嚣一任到窗前。东风吹尽丁香雪，一架藤萝生夏寒。

踏莎行

闹市人喧，暮笳声裂。楼阴尚有宵来雪。黄昏风定更清寒，天边况见新黄月。　　卷舌无言，愁怀千结。伊家不信肠如铁。层楼高处凭危阑，看人影共车尘灭。

满江红

夜雪飞花，更映衬、宝刀如雪。看今夕、健儿身手，立功奇绝。星斗无光天欲泣，旌旗乍卷风吹裂。只衔枚、袭近敌营时，心先爇。　　鸣画角，声清越。扬白刃，光明灭。冒枪林弹雨，裹创浴血。保我版图方寸土，是谁青史千秋业。算英雄死去也无名，肠如铁。

踏莎行

为老兵送人出关杀敌赋

百战归来，半身癃废。此生自分常无谓。晚来独看鸟投林，宵深相伴灯成穗。　　笳鼓悲凉，河山破碎。阵前嘶马摇征辔。为君重少年心，为君重下青春泪。

浣溪沙

春事今年未寂寥。映窗垂柳一条条。紫丁香腻海棠娇。　　枕畔眉痕随月瘦，炉中心篆作烟销。闲愁又到最高潮。

临江仙

连日阅禅宗语录，迥无入处。

春去已成首夏，秋深又到初冬。悠悠飞鸟度长空。却来杨柳岸，高唱大江东。　　万事从教草草，此生且莫匆匆。共谁狭路好相逢。拈花知佛意，一笑见宗风。

西河

用清真韵

燕赵地。悲歌慷慨犹记。雄师故国已千年，梦酣未起。眼中落落竟谁豪，风云撩乱天际。　　算天险，难仗倚。横江铁锁谁系。茫茫万里古长城，只馀坏垒。凭阑极目送斜阳，滔滔东去流水。

旧京短巷更闹市。见呼朋、归去乡里。试问只今何世。甚仓皇、落魄无言相对。萧索黄天红尘里。

定风波　六首

旧岁秋日艺菊满院，曾仿欧公“把酒花前”之作，赋词六阕。今岁风雨无凭，春光有限，花事倏过，夏木阴阴，又是一番境界，因重拈此解再赋。

把酒高楼欲问佗。谁家庭院得春多。小白长红能几日。狼藉。残花片片落庭莎。　　一瓣花飞春已减。君看。风飘万点奈愁何。却喜宵来风雨定。波静。珠露滚圆荷。

把酒高楼欲问伊。对花可有不愁时。开了怕他零落尽。缘甚。未开却又怨春迟。　　人静日长台榭好。啼鸟。阴阴正在最高枝。如此风光如此酒。消受。试看清影落清卮。

把酒高楼欲问公。何妨新绿替残红。岁岁春来春去了。人老。朱颜也自换衰翁。　　枕簟胡床安顿好。醉倒。卧看杨柳舞东风。西下夕阳东逝水。谁会。人间万事太匆匆。

把酒高楼欲问君。春来春去可劳神。愁雨愁风三月尽。沉恨。花飞絮舞两销魂。　　试向青青池畔路。闲步。芦芽荷叶一时新。小院梧桐今夜月。清绝。始知夏浅胜残春。

把酒高楼更问谁。好将平淡换新奇。如梦悲欢凋落尽。方信。分明眼上是双眉。　　随处为家堪送老。多少。杜鹃犹道不如归。一笑出门谁会得。寥廓。青天不碍白云飞。

举起金杯放下愁。酒酣再上最高楼。朝日一轮沧海上。浩荡。金光碧霭冱林丘。　　莫道满怀千古意。山水。茫茫何处觅神州。却看平原天尽处。神禹。凿山曾放水东流。

临江仙

重向赤栏桥下过，夜深积水明楼。绿荷风里漾轻舟。依然灯上下，恰似梦沉浮。　　多少临分珍重意，此言常记心头。文章事业各千秋。从教银汉水，终古限牵牛。

风入松

当时冲雨下南楼。笑我泪难收。风云变色鸡声乱，便将身、耸入洪流。握手菀然一笑，临歧更不回头。　　五年音问俱沉浮。生死两悠悠。安心未得参禅力，甚金经、能破闲愁。忍说文章事业，与君分占千秋。

青玉案

题冯问田先生《紫箫声馆诗集》

诗豪落落人中杰。向个里、言亲切。雅志高怀谁与说。玉溪风格，剑南情绪，一瓣心香爇。　　苍天已醉河山裂。几度才人费心血。读罢新诗悲欲绝。三千里外，乌龙江上，只剩荒寒月。

鹧鸪天

再题

同是燕南赵北人，相逢一面亦前因。壮年豪气凌江海，老去诗篇泣鬼神。　　消白日，上青云。更无一字不清真。文章自是千秋业，肯与齐梁作后尘。

注释

[1]胞弟谦，号六吉。

积木词

《积木词》作于一九三五至一九三六年，原共一百五十三首，计和《浣花》词五十四首，和《花间》词五十三首，和《阳春》词四十六首。集有题词、自序、卷尾诗及俞平伯序。编订后未刊行，今全稿已佚。现所存词四十六首及自序、卷尾诗，乃叶嘉莹一九四六年据手稿转抄者。

俞平伯序原刊于一九三六年《词学季刊》一卷二号，今据以排印附后。

香烬炉烟馀淡雾

轻盈还恐随风去

自序

余旧所居斋曰“萝月”，盖以窗前有藤萝一架，每更深独坐，明月在天，枝影横地。此际辄若有所得，遂窃取少陵诗而零割之，名为“萝月”云耳。初，伯屏与余同寓三载，去秋始移居西城，其旧所居室既闲废，余乃入而据焉。客来茗谈或小饮，客去时亦于其中读书作文。室北向，终日不能得日，殊卑湿。回忆伯屏在此时，似不尔也。冬日酷寒，安炉爇火，乃若可居，而夜坐尤相宜，室狭小易暖故。背邻长巷，坐略久，叫卖赛梨萝卜、冰糖葫芦及硬面饽饽之声，络绎破空而至，遂又命之为“夜漫漫斋”。萝月斋实不成其为斋耳。小女与佣媪或其大姊往往于身后座侧嬉，既碍读，又妨思；友来谈亦时为歌声啼声所扰。今兹之夜漫漫斋，真斋矣。于是各校皆停课甚闲，遂病，自二十四年残腊迄二十五年新正仍未愈，病中恶喧，坐夜漫漫斋里时益多。有友人送《花间集》一部，来时尚未病也，置之案头，至是乃取而读之。《花间》是旧所爱读之书，尤喜飞卿、端己二家作。今乃取《浣花词》尽和之。问何以不和金荃？则曰：飞卿词太润太圆，自家天性中素乏此二美，不能和；飞卿词太甜太腻，病中肠胃与此不相宜，不愿和也。然则和端己似端己乎？即又不然。《浣花》之瘦之劲之清之苦，确所爱好，今之和并不见其瘦劲清苦，盖胸中本无可言及欲言者，徒以病中既喜幽静，又苦寂寞，遂而因逐韵觅辞，敷辞成章，但求其似词，焉敢望其似《浣花》？顾醉时所说乃醒时之言，无心之语亦往往为心声；观人于揖让不若于游戏，揖让者矜持，游戏者性情之流露也。或又问：《留春词·自叙》声言断断乎不为小词，今之和《浣花》何？夫昔言断乎，今兹破戒，定力不坚，更复奚言？会当自释曰：此和也，非作也。余之弱女喜弄积木，长短方圆，依势安排，当其得意，往往移晷。此一卷和词，其余病中之积木乎！

二十五年一月苦水自叙于旧都东城之夜漫漫斋。时墙外正有人叫卖葫芦冰糖也。

和韦庄

浣溪沙　五首

塞北江南各一天。怀中剩得旧金钿。共谁重话十年前。　　双燕点波生绿皱，飞花如雪拂朱阑。当时已似梦初残。

拈得金针还觉慵。午窗睡起眼惺忪。院深高树不摇风。　　纤手闲扪金屈曲，绣襦犹佩玉玲珑。隔帘花映一枝红。

门外遥山一带斜。青青眉妩上窗纱。翠帘高轴是谁家。　　水曲乍飞双玉羽，楼高还见亚枝花。拂天微晕散红霞。

无那杜鹃花外啼。游人犹自唱铜鞮。暮春芳草更萋萋。　　不信长绳能系日，柳高渐渐有蝉嘶。昨宵雨滋落花泥。

鬓未残时春已残。长河南下接长干。相思争不似灰寒。　　纵有征鸿传信息，更无佳句与君看。但将衰病写平安。

菩萨蛮　五首

烛光相伴生怊怅。凉风袅袅吹罗帐。昨夜梦中时。牵衣前致辞。　　天边鸿雁羽。曾寄叮咛语。不信不思家。霜枫红似花。

春花记似春衫好。秋华又逐秋光老。孤雁叫长天。惊人秋夜眠。　　疏桐筛碎月。鸳瓦霜如雪。除是不思乡。思乡应断肠。

中年莫说青年乐。当时酒味如今薄。独上赤栏桥。湘灵休见招。　　迢迢河几曲。莽莽来星宿。花谢去年枝。思归何处归。

玉瓶绿酒难成醉。醉时还寄醒时事。要识别离心。试看春浅深。　　梦中归路短。觉后愁肠满。铁砚带冰呵。词成还奈何。

别离不似相逢好。流年催得游人老。丝柳幂长堤。水深归路迷。　　逝波桥下渌。雨过山如浴。乱草带斜晖。愁多只自知。

谒金门

抛思忆。长日枕边偃息。袅袅炉烟新意识。遣人无处觅。　　帘卷始知风力。尘没旧时行迹。黄鸟不鸣春意寂。雨晴池水碧。

江城子　二首

拈得金针还自伤。昼初长。绣鸳鸯。微风不动，日暖蕙兰香。记得酒边才识面，歌曲误，嫌周郎。

碧橱冰簟夏天长。白莲房。紫微郎。夜深同坐，银汉正茫茫。说着去年离别事，清泪滴，一行行。

天仙子　三首

恰是归期未有期。相思无益且相思。一春憔悴瘦腰肢。沉水烬，画帘垂。未信梁间燕子知。

似絮晴云惹碧空。香消愁坐小房栊。门前何处觅行踪。三月暮，万山重。无数桃花映眼红。

飞絮飞花乱扑身。春云如水水如云。天教同世不同群。思往事，怨离分。一半红楼是夕曛。

清平乐　二首

三春将暮。小院飞红雨。梁燕自来还自去。风散绿杨千缕。　　滔滔东去春波。金樽日饮无何。愁见踏青旧迹，屐痕犹印台窠。

春风春雨。娇纵垂杨缕。花外关关黄鸟语。恰是新愁来处。　　音书不付春鸿。坐看飞絮蒙蒙。自是东皇无赖，落花休怨东风。

和温庭筠

梦江南　二首

人间世，有尽逐无涯。杯酒泥人留好梦，尘劳转眼是空花。帘外日西斜。

秋已晚，斜日小红楼。落叶辞柯浑似雨，长江槛外去悠悠。寒雁下汀洲。

和皇甫松

梦江南　二首

花事了，犹见美人蕉。着得一双新蜡屐，任教风雨各潇潇。独上小红桥。

秋千架，风软飐双旌。树树垂杨飘坠絮，月明歌舞动春城。花底夜闻笙。

和顾

荷叶杯　二首

帘外碧桃零落。索寞。慵画远山眉。摘花常是卜归期。知摩知。知摩知。

长夜自期音信。更尽。细雨湿青苔。回廊绕遍更徘徊。来摩来。来摩来。

虞美人　四首

幽闺愁坐浑如梦。金缕盘双凤。幽香细细遣愁醒。小梅花发傍银屏。正婷婷。　　泪痕双界胭脂脸。鬓亸蛾眉敛。旧时情事莫追寻。未知天气定晴阴。况君心。

夕阳风送数声钟。水山几重重。未知情浅与情浓。踏青斗草且从容。正春慵。　　鬓云犹是夜来妆。腻粉自生光。那堪疏雨暗添塘。杏花初发去年香。梦悠扬。

今年自是春来晚。深院花犹懒。碧纱窗外列群山。朝霞初破晓来寒。乱云攒。　　敛眉愁数十年别。常负清明节。前欢已似梦无痕。清淮波涨绿迎门。带潮昏。

天公不为愁人想。碧草萋萋长。春风春雨做春妍。花如含笑柳如烟。绮窗前。　　雨丝都共愁丝细。细细飘阶砌。游人可是不思家。年年落尽小园花。隔天涯。

和牛峤

女冠子　二首

摘花簪髻。谁识伊人身世。两愁眉。初醒三春梦，闲吟五代词。　　分离含怨恨，相近怯追随。天上人间事，两难期。

莺歌蝶舞。愁听花间笑语。下空帏。香淡炉烟静，窗低日影迟。　　泥人金盏酒，惹恨绿杨枝。自怪新来梦，异前时。

和魏承班

玉楼春

愁听花间双语燕。闲掩小屏山六扇。炉中烟袅作春云，愁绪碎来成断片。　　羞傍镜奁匀粉面。慵向红窗添一线。年年春尽不归来，夜夜夜深常梦见。

渔歌子

笑花颜，垂柳发。芳梅乍谢飘春雪。酒同醒，情未歇。可可一庭明月。　　别离愁，重叠说。香闺冷落年时节。得重逢，休更别。争遣年年愁绝。

和尹鹗

满宫花

意深沉，人静俏。头上凤钗斜袅。眉山两点镜中春，不似旧时深扫。　　相见欢，离别少。一枕游仙蓬岛。落花如雨燕双飞，恰是洞天春晓。

和毛熙震

浣溪沙　二首

一自相逢到别前。暗中常是意悬悬。已判居住奈何天。　　花下几回拈绣带，灯前一笑整金钿。此情如梦不如烟。

芳草萋萋作绿茵。年年见此忆罗裙。声声不堪闻。　　黄壤千年埋玉树，旧情一缕化晴云。春衫犹是麝兰熏。

和冯延巳

采桑子　四首

小园三月花开遍，蝶乱蜂飞。镜里花枝。紫蝶黄蜂总不知。

年年双燕归来日，伴得春归。误尽心期。肠断黄昏细雨时。

窗前种得相思树，待到花开。已是心灰。剩有闲愁上两眉。

浮生只当春宵梦，惆怅低回。莫似前回。立向阶前数落梅。

年年江海常为客，试倚高楼。归思难收。柳外弯弯月半钩。

物华荏苒都更换，静处生愁。目送江流。一阵霜鸿下远洲。

熏笼对倚情无限，月落灯残。旧恨新欢。乍暖春宵复乍寒。

百年莫恨生涯短，哀乐相干。此意难判。相别相逢总一般。

鹊踏枝　八首

风里落花飞片片。几日芳春，一霎时光换。漫向离筵悲聚散。悠悠去路知何限。　　凭仗鲛绡遮粉面。泪眼难晴，不似金杯浅。淡日窥人时一见。四天漠漠阴云遍。

一曲高歌声欲裂。血色罗裙，舞袖双翻折。唱到阳关声渐歇。两眉细蹙肠千结。　　山下行人山上月。斑马萧萧，山水流幽咽。燕子梁间相对说。人生常是悲生别。

明月寒光疑向曙。独坐深闺，检点新情绪。香烬炉烟馀淡雾。轻盈还恐随风去。　　日日愁思兼愁缕。一自分携，忘却来时路。陌上花开莺乱语。人间可有相逢处。

长夜迢迢凉露坠。砌下蛩吟，惊断中宵寐。楼外萧萧风乍起。月明倒泻银河水。　　北斗渐低临象纬。绮户朱扉，开了还重闭。一片秋声来大地。高梧黄叶新凋悴。

眼尾眉梢心共许。销得芳时，尽逐东流去。爱惜青春徒谩语。可怜早被青春误。　　垂柳一丝还一缕。每到春来，遮断门前路。莫问新来肠断处。旧时肠断君知否。

一曲高歌春日宴。花底樽前，只当寻常见。柳叶如眉花似面。今春真个天涯远。　　裁得美笺抒别怨。懒赋新词，不是心情懒。翻酒黦痕双袖满。音书未断肠先断。

盼得君来君又去。一片鹃声，响彻千山暮。依旧青青芳草路。绿荫满眼花辞树。　　两地无憀频寄语。今岁分携，明岁归来否。不用熏风吹舞絮。斜阳已到销魂处。

楼外落花深尺许。空里飞花，片片那堪数。行到前回相见处。春归便是愁来路。　　春未暮时情已暮。耐得相思，好向人间住。蝴蝶自飞莺自语。梁间燕子双双去。

浣溪沙　二首

意懒心灰未是闲。新池春树鸟关关。别时枉自约重还。　　犹记灵风催梦雨。却披云袂上春山。当年不信在人间。

花底移灯独自归。酒醒时候梦耶非。生涯常是与心违。　　一带红墙分画阁，半钩凉月送馀辉。微风吹动绣帘衣。

题《积木词》卷尾　六首

重抛心力赋新词，霜鬓星星映短髭。

宿酒三更和梦醒，廿年心事夜灯知。

莫谩惊人只自惊，黄华采得更餐英。

心安未藉参禅力，肉搏终须用短兵。

当年清泪一行行，引吭高歌是酒狂。

定力不坚余习在，好将辛苦易悲伤。

古市隐居春复秋，寻欢留梦两无由。

凉风一自天末起，清泪还从心底流。

莫觅诸方五味禅，自家且种自家田。

不如纵有名山业，何似临风听暮蝉。

人间是今还是古，我词非古亦非今。

短长何用付公论，得失从来关寸心。

附

《积木词》序

俞平伯

春来无日不风。一日风又大作，天地玄黄，室中飞尘漠漠，若无居人，忽有来款扉者，声甚急，启视之，则吾友顾君羡季也，以其新著《积木词》属序于余。羡季与余有同砚之谊，著有《无病》《荒原》《留春》词草，足以卓尔名家，其蜚声艺囿者非一日矣。仆不文，于倚声一道惭无所知，偶陈詹言，以为世笑，何足以序羡季之词，而羡季之词宁以吾序重耶。故羡季之问序于余，似小失之，而余忝颜受之不辞者，亦僭也。虽然，语不云乎：“风雨如晦，鸡鸣不已。既见君子，云何不喜。”又曰：“逃空虚者，闻人足音蛩然而喜矣。”畴昔之情既与之相若，则聊叙吾怀云耳。若夫羡季之词则所谓不托飞驰之势而芬烈自永于后者，后吾而览之者咸当自得之，固将无待于予言矣。序曰：河曲之水，其源可以滥觞，及其东流而到海，则俨然挟怀山襄陵之势与偕。何哉？始纤而将毕者巨也。词之兴，托地甚卑，小道而已，积渐可观。及其致也，则亦一归之于温柔敦厚，遂骎骎乎与诗教比隆，方将夺诗人之席而与君代兴。向之幽微灵秀、宛折缠绵之境，诗所不能骤致者，无不可假词以达之，如驾轻车而就熟路然。善夫张惠言之叙《词选》曰：“其缘情造端，兴于微言以相感动，极命风谣里巷男女哀乐，以道贤人君子幽约怨悱不能自言之情，低回要眇以喻其致。”常州派固多头巾气，惟此一语，实已洞达词心，非同河汉。斯怀也，为人心之所同，固长存于天壤之间耳，使其不言也，则亦飘泊而已，湮没而已。夫飘泊可也，飘泊而湮没亦可也，其长存于天壤之间者自若。虽然，使其以不言为无奈，而以言之为幸存，则亦人之情也已。未免有情，谁能遣此。温其如玉，其貌然也，风流可怀，是谓词想。然则如何言之耶？斯怀也，里巷男女之所不能言，贤人君子亦不能言也。使里巷男女言之，则亦普通之歌谣而已；使贤人君子言之，则亦普通之文章而已，其奈此风流缱绻无奈之情何。假借之，然后可也。或假贤人君子之笔，以宣里巷男女之情；或假里巷男女之口，以写贤人君子之心，其归一也。于是乎有词曲，而词尤婉于曲。夫假借之道何？不假借可乎？曰可。夫情，有径而致者，有曲而致者。径而致者，不烦曲而致；曲而致者，径或不必遂致，致或不必尽也。夫《花间》者，结集于五代之际，如泉始达，如花初胎，盖善以曲喻情而为词家不祧之祖。欧阳一序，最为分明，所谓“南朝宫体，北里倡风”，已道破词之本质，而“诗客曲子词”一语又为《花间》及其支流之定评。夫曰曲子词者，当不甚高，而出于诗客之手当亦不甚卑，不高不卑，自然当行，其成为一代之著作，千古之文章，亦一大因缘也。由是而南唐，而北宋，而南宋，其支流日益繁，其疆宇日益扩，别起附庸，蔚为大国。然莫为之先，虽美勿彰，先河后海，则《花间》矣。尝于《花间》得两种观照——实则凡词皆然，不独《花间》然，特在此两种区别尤为显著耳。或深思之，或浅尝之。不浅尝不得其真，不深思不得其美。真者，其本来之固然；美者，其引申假借之或然也。夫浅尝而得其固然，斯无间然矣；若深思而求其或然，则正是俗语所谓钻到牛角尖里去，吾未见其如何而有合也。作者亦有此意否？若固有之，虽洞极深微，穷探奥窔，亦无所谓深求也。若本无而责以有，深则深矣，奈实非何。季文子三思而后行，子闻之曰，再斯可矣。三思且由不可，况乃过之。然必谓文辞之意穷于作者之意中，又安得为知类通方乎。赤水玄珠得之象罔。文章之出于意匠惨淡经营中者固系常情，而其若有神助者，亦非例外也。迷离惝恍之间，颠倒梦想之例，或向晚支颐，或挑灯拥髻；其逸兴之遄飞也，其文如之，则如野云孤飞矣，其深情之摇荡也，其文又如之，则如绿波之摇荡矣。亦有意乎？亦无意乎？安见其可浅尝而不可深思乎？又安见其浅尝之之得多于深思之之得乎？安见其浅尝则是而深思者非乎？彼谓一意者一词，一词者一意，如花相对，如叶相当，凡志之所之，笔皆可往，而笔之所宣，意辄与会；此盖己擅定意尽于文，而文章之意尽于想也，不特为事之所无，并非理之所有，貌似明清，实难通晓，近世妄人之见，大抵类是。狂言信口，羡季其恕之。及读自序之文，有曰：“顾醉时所说乃醒时之言，无心之语亦往往为心声。”知其于疾徐甘苦之诣，居之安而资之深，将有左右逢源之乐矣，则于吾言也，殆有苔岑之雅，而曰于我心有戚戚焉乎。今兹之作，得《浣花词》之全，更杂和《花间》，其用力之劬与夫匠心之巧，异日披卷重寻，作者固当忆其遇，而读者能不思其人乎。若夫委婉善讽，触类兴怀，方之原作，亦鲜惭德，虽复深自抑而曰：“但求其似词，焉敢望其似《浣花》。”窃有说焉。夫似是者实非，似词则足矣，似《浣花》胡为耶？当曰相当于《浣花》可耳。然吾逆知羡季于斯言也必不之许，以其方谦让未遑也。其昔年所作，善以新意境入旧格律，而《积木》新词则合意境格律为一体，固缘述作有殊，而真积力久，宜其然耳。其发扬蹈厉，少日之豪情，夫亦稍稍衰矣。中年哀乐，端赖丝竹以陶之。今之词客，已无复西园羽盖之欢，南国莲舟之宠，宁如《花间》耶。荒斋暝写，灯明未央，故纸秃毫，亦吾人之丝竹矣。以《积木》名词者，据序文言，亦嫛婗之戏耳，此殆作者深自抑之又一面，然吾观积木之形，后来者居上，其亦有意否乎？亦曾想及否乎？羡季近方治南北曲，会将深通近代乐府之原委，其业方兴而未有艾，则吾之放言高论也，亦为日方长而机会方多，故乐为之序。

丙子闰三月即望，俞平伯序于北平之清华园

霰集词

《霰集词》二卷于一九四一年印行。

原词集无词目，未编年，词作亦未加标点。今依原词作顺序加词目，并标点、编年。

霰集词　上卷

一九三七年

南乡子　四首

争不爱秋光。树树丹枫染早霜。才待倚阑成小立，辉煌。一半高楼过夕阳。　　理尽九回肠。漫写瑶笺寄远方。天路正同人世险，苍茫。一带寒云断雁行。

山色正苍苍。几杵寒钟送夕阳。我待与君同结伴，徜徉。湖畔宵深踏月光。　　散发袒银裳。眇眇予怀水一方。白雁数声飞过也，凄惶。重露沾衣半是霜。

风雨正凄凄。何处胶胶午夜鸡。远梦初回残烛灺，堪疑。犹见春幡压鬓低。　　高阁与云齐。那更林鸦不住啼。从此长空晴日影。无期。天北天南滑滑泥。

独自过红桥。朱夏青春影俱消。一阵金风来四野，寒条。落尽空林叶乱飘。　　日日说魂销。此度秋魂不可招。万里南天人不见，长宵。谁向深宫斗舞腰。

鹧鸪天　二首

四十光阴比似飞。芒鞋踏破又重回。依依弱柳情何限，隐隐群山碧四围。　　抬望眼，对斜晖。人民城郭是耶非。撑天十丈双华表，可是无人化鹤归。

四十光阴下水船。看花饮酒自年年。夜乌啼醒钧天梦，明夕如霜到枕边。　　何限恨，十分寒。披衣独自倚阑干。长安万户深宵里，露冷风高俱闭关。

浣溪沙　三首

上尽层楼意惘然。身寒己自太无端。木棉裘暖奈心寒。　　秋水半塘波滟滟，斜阳满地草芊芊。韶光虽好不堪看。

借酒消愁愁更愁。清愁无奈况沉忧。伤春才罢又悲秋。　　风雨无端妨好睡，江山信美莫登楼。此身未了此生休。

开尽窗前夜合花。病来止酒剩煎茶。剧怜儿女太喧哗。　　远梦归来人落落，西风吹去柳斜斜。巢林海燕已无家。

鹧鸪天

落日秋风蜀道难。举头西北望长安。已教雾锁江边树，那更云低剑外山。　　逃绊锁，耐饥寒。黄昏独自掩禅关。袈裟犹是京尘染，一卷华严带泪看。

临江仙

千古六朝文物，大江日夜东流。秣陵城畔又深秋。云迷高下树，雨打去来舟。　　忆写瑶笺寄恨，更书花叶传愁。篆香消尽事全休。月明还簌簌，风起正飕飕。

一九三八年

临江仙

记向春宵熔蜡，精心肖作伊人。灯前流盼欲相亲。玉肌凉有韵，宝靥笑生痕。　　不奈朱明烈日，炎炎销尽真真。也思重试貌前身。几番终不似，放手泪沾巾。

蝶恋花

午夜月明同散步。人影双双，花影相回互。天上人间侬与汝。银河一任疏星渡。　　今夕独行前夕路。雁过南楼，霜打池边树。几点秋红无觅处。风来时作低低语。

灼灼花

日落苍茫里。夜色冥冥起。天外疏星，枝头宿鸟，楼前流水。便天公着意酿荒寒，甚荒寒如此。　　多少伤心事。放眼愁无际。一度登高，一回念远，一番垂泪。算人民城郭已全非，只江山信美。

浣溪沙

袅袅秋风到敝庐。零露下庭除。垂垂篱畔豆花疏。　　何限凭高怀远意，几行和泪寄愁书。衡阳今岁雁归无。

江神子

偶为学词诸子说稼轩“宝钗飞凤”一首，诸子既各有作，余亦用韵。

苍空昨夜梦骖鸾。话前欢。两心宽。淡尽银河，天外晓星残。下视蓬莱沧海际，红日上，未三竿。　　醒来枕畔泪斑斑。半窗闲。月弯环。南去征人，犹在旅途间。渡过湘江行更远，千里路，万重山。

虞美人

去年祖饯咸阳道。斜日明衰草。今年相送大江边。霜打一林枫叶、晓来寒。　　深情争供年年别。泪尽肠千结。明春合遣燕双飞。夹路万花如锦、伴君归。

鹧鸪天

不是新来怯凭栏。小红楼外万重山。自添沉水烧心篆。一任罗衣透体寒。　　凝泪眼，画眉弯。更翻旧谱待君看。黄河尚有澄清日，不信相逢尔许难。

南柯子

黄菊东篱下，迎霜绽一枝。衰杨依旧袅风丝。记得年时分手，泪痕滋。　　纵有重逢日，应无再少时。重逢何况更无期。漫道人间天上，两心知。

灼灼花

不是昏昏睡。便是沉沉醉。谁信平生，年来方识，别离滋味。更那堪酒醒梦回时，剩枕边清泪。　　此恨何时已。此意无人会。南望中原，青山一发，江湖满地。纵相逢已是鬓星星，莫相逢无计。

踏莎行

落日云埋，空林雾锁。十年山下长经过。眼前此景镇寻常，新来渐觉愁无那。　　几缕炊烟，数星灯火。不须更说凄凉我。人间一例付苍苍，凭教夜色冥冥裹。

临江仙

去岁衰于前岁，明年老似今年。镜中那更鬓斑斑。安心难仗酒，觅睡等参禅。　　极目江湖满地，遥天一发青山。春风何日约重还。好将双翠袖，倚竹耐天寒。

霰集词　下卷

一九三九年

浣溪沙　二首

又是人间落叶时。年年此际倍相思。乱愁空遣梦支持。　　残月无声沉远岫，飞霜如雪打枯枝。一寒惟有夜乌知。

凉雨多时病已多。登高望远奈愁何。垂杨楼外尚婆娑。　　暮霭无边粘乱草，寒风只解舞回波。悲秋试看有秋么。

临江仙

凉雨声中草树，夕阳影里楼台。此时怀抱向谁开。屠龙中底用，说鬼要奇才。　　多谢凋零红叶，殷勤铺遍苍苔。杖藜着意自徘徊。南归双燕子，明岁可重来。

临江仙

飘忽断云来去，消磨白日阴晴。竹梢露滴乱虫鸣。银河生淡雾，黄月幂中庭。　　无酒还成无寐，闲阶犹自闲行。遥天一点见孤星。不知人世改，仍作旧时明。

浣溪沙

露脚斜飞月似烟。叶声犹自带干寒。隔邻何事动哀弦。　　无数空花生眼底，几多往事上眉端。今宵沉醉不成眠。

定风波

昨夕银一穗金。凌晨乾鹊语高林。南国书来消息好。微笑。四山如画散秋阴。　　眉样弯弯应解语。新谱。鬓云低处月初侵。妆罢迟迟慵不起。谁会。菱花识得此时心。

临江仙

岁月如流才几日，匆匆又近重阳。秋宵长得十分长。对灯嫌索寞，听雨更悲凉。　　三载别来音问简，相思牵尽柔肠。蒹葭风起正苍苍。伊人知好在，留命待沧桑。

清平乐

屏山六扇。有梦惟灯见。未断音书肠已断，辜负来鸿去雁。　　相思老尽丹枫。遥山犹记眉峰。布被中宵风起，深秋寒似深冬。

虞美人

无人行处都行遍。有恨无人见。一双华表立斜阳。愁似一双海燕、语雕梁。　　樽前不惜风光好。所惜人空老。飞花飞絮扑楼台。又是一年春尽、未归来。

蝶恋花

当日别离犹觉易。一别三年，谙尽愁滋味。欲待破除无好计。昏昏醉了和衣睡。　　睡起倚楼残照里。楼外青山，山外天无际。料得今宵应不寐。除非又是昏昏醉。

临江仙

又到年时重九，眼前无限风光。一林枫叶半红黄。天高初过雨，日暖欲融霜。　　旧岁花明酒酽，新来水远山长。莫教断尽九回肠。无寒侵翠袖，有泪损严妆。

少年游

季韶书来，言屏兄死矣，泫然赋此。

楼头风急雁声哀。愁绪苦难排。不道生离，竟成长往，犹自盼归来。　　九城洒遍深秋雨。黄叶满空阶。剑阁云寒，锦江波冷，真个隔天涯。

思佳客

一局残棋化劫灰。千秋此别更无疑。樽前流涕惟灯见，梦里逢人亦泪垂。　　肠已断，首重回。旧游新约事全非。萋萋芳草明春绿，华表何年化鹤归。

思佳客

动地悲风迫岁阑。人间逼仄酒杯宽。剧怜死别生离者，都在青山红树间。　　甘索寞，恨衰残。难禁哀乐是中年。经霜古木无枝叶，只有栖鸦共此寒。

玉楼春

秋花不似春花落。长向枝头甘索寞。九衢漠漠起黄尘，可惜儒冠无处着。　　一杯绿酒临高阁。无数青山横北郭。长空镇是过飞鸿，何日归来华表鹤。

鹧鸪天

日日樽前赋式微。今宵景物未全非。银河徐转星无数，碧岭犹衔月半规。　　山北向，雁南飞。临分曾嘱伴春回。相思不惜柔肠断，莫使芳心一寸灰。

思佳客

真把人间比梦间。子云亭下叶初丹。炷香纵使通三界，奠酒何曾至九泉。　　辞北国，入西川。殷勤犹自寄诗篇。便教来世为兄弟，话到今生已惘然。（伯屏暂厝子云亭侧。）

鹧鸪天

莫莫休休意自甘。穷愁早与病相兼。谁同犀首无何饮，也似嵇生七不堪。　　搔白首，检青衫。脂痕粉渍俱尘淹。深情会得欧公语，过尽韶光不可添。

鹧鸪天

少岁胸怀未肯平。中年哀乐更难胜。云山孤鹤归何晚，风雨寒鸡时一鸣。　　心耿耿，意惺惺。铅华丝竹俱牵情。都将三载无穷恨，换尽先生两鬓青。

定风波　六首

再悼伯屏

把酒灯前欲问他。悲欢争奈此身何。记得相逢情不尽。双鬓。青青恰称醉颜酡。　　花落絮飘春已半。留恋。倒垂金盏更高歌。今日死生离别处。酸楚。寒风衰柳舞回波。

把酒灯前欲问君。人间何事不酸辛。露重霜浓星月冷。谁省。逆风孤雁正离群。　　听雨联床曾笑语。眉舞。便回凉夜作春温。遥想一抔荒草里。无际。长空漠漠结寒云。

把酒灯前欲问公。水流何事各西东。北马南帆年少去。非故。樽前相看两衰翁。　　一别三年书恨少。常道。花开明岁一樽同。此际东篱应腹痛。如梦。独挥清泪对西风。

把酒灯前欲问伊。此生何日解双眉。廿载交游今已矣。来世。来生飘渺更难期。　　万事不如杯在手。醇酎。举觞不醉反生悲。那更一寒寒彻骨。矮屋。窗前夜雪正霏霏。

把酒灯前只自哀。共谁检点瘦形骸。梦里相看颜色好。烦恼。屋梁落月费疑猜。　　衮衮山川犹在眼。长叹。何年化鹤始归来。止酒非关常病酒。今后。一樽绿酒为谁开。

灯影摇摇落短窗。醉中自理九回肠。怀远伤离多少恨。无尽。三年赢得鬓如霜。　　绿水自流山不语。今古。一枝黄菊向谁黄。记得坡翁词句在。慷慨。凭将清泪洒江阳。

鹧鸪天

侃如[1]自澂江来函，嘱作南游。赋此答之。

苦住谁言岁月迟。九城又到雪飞时。凄凉开府吟哀赋，憔悴安仁叹鬓丝。　　愁易了，恨难支。灯前枉是说相思。故人问我南游意，露重霜寒有雁知。

玉楼春

含愁坐久和衣卧。卧了无眠还起坐。相思最苦却难拚，莫怪新词添日课。　　窗前一个凄凉我，窗外阴寒天欲堕。潇潇风雨有鸡鸣，漠漠云山无雁过。

鹧鸪天

一半秋江雾影涵。依依残照下西崦。谁知红袖临高阁，正倚危阑看远帆。　　愁脉脉，恨厌厌。今宵无梦到江南。青天不似青山远，耿耿星河覆画檐。

注释

[1]友人陆侃如。

一九四〇年

鹧鸪天

城外遥山渐杳冥。北湖波冷欲生冰。谁家美酒犹堪醉，满市哀弦不忍听。　　添恨绪，减诗情。江南昨夜梦中行。一番雨打风吹后，尚有高枝下落英。

临江仙

巷陌疏疏落落，街衢悄悄冥冥。天心如此作么生。雪添双鬓白，寒结短髭冰。　　冷暖如鱼饮水，尘劳诉与谁听。层楼上到最高层。青山还似旧，还似旧眉青。

鹧鸪天

谁唱阳关第四声。又牵当日别离情。一生也认愁中度，此曲那堪醉里听。　　眉月小，鬓云轻。罗巾淹泪半春冰。暖香熏遍鸳鸯锦，不信今宵梦易成。

蝶恋花

才送春归秋已暮。今日孤游，前日同来路。欲落斜阳浑不语。青山对拱云来去。　　暗祝天公休再误。莫起霜风，莫下凄凉雨。留得红酣枫几树。伴人夜夜相思苦。

风入松

吐丝作茧愧春蚕。尘满旧青衫。红楼一角丹枫里，记纤手、亲破双柑。午夜青灯无语，一杯绿酒同酣。　　今年霜未十分严。重九似重三。半林黄叶明残照，问何如、衰柳毵毵。摘尽中庭红豆，所思人在江南。

临江仙

独坐空斋无意绪，伊人何日归来。门前去路半尘埋。映阶无碧草，落叶有高槐。　　此恨千杯消不尽，休言舞榭歌台。哀丝豪竹已伤怀。预愁歌舞罢，不似坐空斋。

御街行

相思便似丹枫树。烘残日，笼朝雾。一山明泛赤城霞，一抹微阳初度。此心耿耿，予怀渺渺，魂绕天涯路。　　丹枫那比相思苦。禁不起，繁霜露。天公昨夜作新寒，叶叶风前飘舞。深杯不醉，危阑遍倚，依旧愁无数。

醉太平　二首

戏仿曲中短柱体

云寒雾寒。花残月残。数声雁起遥滩。过千山万山。　　闲眠醉眠。愁端恨端。谁知何日樽前。说人间梦间。

眉青鬓青。神清意清。月明花径调筝。写鸾声凤声。　　飞英落英。疏星澹星。生憎梦境无凭。甚他生此生。

江神子

秋来何事爱登楼。晚云收。暮烟浮。两过遥山，青翠上帘钩。一半夕阳人影外，风正紧，水东流。　　征鸿列阵起汀洲。去南州，肯淹留。叮嘱明春，千万伴归舟。织就回文犹未寄，鸿不语，去悠悠。

减字木兰花

栖鸦满树。借问行人何处去。满树栖鸦。不信行人尚有家。　　云鬟雾鬓。心上眉间多少恨。雾鬓云鬟。倚遍危楼十二阑。

南乡子

寄家六吉弟

卷地起风沙。夕日寒空噪晚鸦。课罢归来无意趣，煎茶。烟袅先生两鬓华。　　兄弟隔天涯。乱后争知尚有家。一纸书来无计说，桑麻。那有青门可种瓜。

浣溪沙

渐觉宵寒恻恻生。空斋独坐倍凄清。枉教灯火向人明。　　霜鬓为言三载苦，病躯要与百忧争。岁阑风雪更无情。

临江仙

卷地风来尘漠漠，管弦声送斜阳。回肠荡气转凄凉。百忧抽乱绪，两鬓点繁霜。　　城郭人民随世改，马龙车水相将。古都又是一沧桑。为谁归去晚，犹自立苍茫。

一九四一年

眼儿媚

山光薄暮欲沉烟。月影似弓弯。伤心何限，赤栏桥畔，碧瓦楼前。　　严妆和泪无人见，强理旧眉残。纵翻新谱，不描新月，不画春山。

临江仙

幻梦连环不断，空花与蝶翩翻。忽然开眼落尘寰。今吾非故我，明日是新年。　　见说小梅依旧，灯前转盼嫣然。争知人正倚屏山。一双金屈戌，十二玉阑干。

濡露词

《濡露词》于一九四四年春印行，实为“濡露词”与“倦驼庵词稿”之合集。集后有作者之“小记”。

原词集无词目，未编年，词作亦未加标点。今依原词作顺序加词目，并标点、编年。

篆香不断凉先到

蜡泪成堆梦未回

一九四三年

南歌子

澹澹新秋月，疏疏过雨星。夜深深院少人行。只有竹梢清露湿流萤。　　寥落今宵意，悲欢旧岁情。学参犹未到无生。何日横担楖枥万峰青。

鹧鸪天

秋日晚霁有作

高树鸣蝉取次稀。新凉已解袭罗衣。一天云散惟凝碧，九陌晴初尚有泥。　　花澹澹，柳凄凄。后期无奈是佳期。今宵十二阑干外，已是秋风更莫疑。

浣溪沙

“后期”七字叶九[1]以为佳，再赋。

阶下寒蛩彻夜啼。坐看窗影月西移。早知不得到辽西。　　新梦纵教同昨梦，后期无奈是佳期。高鬟亸尽翠眉低。

临江仙

“后期”七字意仍未尽，再赋此章。

病沉新来真个病，不堪带眼频移。薄寒欺杀旧罗衣。清秋思见月，久雨不闻雷。　　惟有秋娘眉样好，弯弯那更低低。佳期纵后是佳期。乘风来过我，飘渺载云旗。

南乡子

前作《南歌子》有“横担楖枥万峰青”之句，巽甫[2]见而爱之，因复为此章。释氏谓缁衣为僧，白衣为俗人。歇拍白袷之意盖取诸此云。

秋势未渠高。菡萏红香一半销。独向会贤堂下过，条条。犹见垂杨斗舞腰。　　心绪漫如潮。爨下琴材尾欲焦。楖枥横担无分在，飘飘。白袷风吹过小桥。

鹧鸪天

不寐口占

老去从教壮志灰。那堪中岁已长悲。篆香不断凉先到，蜡泪成堆梦未回。　　星历落，雾霏微。遥山新月俱如眉。寒花无数西风里，抱得秋情说向谁。

青玉案

行行芳草湖边路。正红藕，开无数。向夕风来香满渡。画船波软，垂杨丝嫩，记得相逢处。　　一龛灯火人垂暮。案上楞严助参悟。未落高槐枝尚舞。秋阴不散，琐窗易晚，坐尽黄昏雨。

鹧鸪天

日光浴后作

暴背茅檐太早生。病腰已自喜秋晴。花间黄蝶时双至，枝上残蝉忽一声。　　经疾苦，未顽冥。几曾觉得此身轻。夕阳看下西崦去，卧诵床头一卷经。

浣溪沙

日读《珠玉词》及六一近体乐府，借其语成一阕。

一片西飞一片东。不随流水即随风。年年花事太匆匆。　　淡霭时时遮落照，新凉夜夜入疏桐。看看秋艳到芙蓉。

临江仙

巽甫寄示《八声甘州》，自嘲浅视。适谱此阕未就，因采其语足成之，却寄巽甫，同一笑也。

薄酒难消浓恨，密云唤起新愁。谁能丝竹写离忧。学参刚解夏，时序旧中秋。　　一眼还如千眼，劝君莫怨双眸。何时同过爽秋楼。苍茫烟水外，云树两悠悠。

破阵子

蛮触人间何世，黄昏自拥秋情。垂柳楼头风乍起，丁字帘前雨又晴。月华阑外明。　　旧梦无殊新梦，短亭遥接长亭。羌管谁家吹不澈，催换离人两鬓青。一宵白发生。

清平乐

早起散策戏仿樵歌体

人天欢喜。更没纤尘起。高柳拂天天映水，一样青青如洗。　　先生今日清闲。轻衫短杖悠然。要看西山爽气，直来银锭桥边。

破阵子

吾既选稼轩词二十首而为之说，今日复取其全集读之，觉其《鹧鸪天·徐衡仲抚干惠琴不受》一章，自为写照，极饶奇气。遗却未说，真遗珠也。因赋此章以见意云。

月落青灯无语，日高窗影初移。洄溯精魂千载上，异代萧条一泪垂。吾狂说似谁。　　已恨古人不见，后来更复难期。要识当年辛老子，千丈阴崖百丈溪。庚庚定自奇。

破阵子

前章既就，自诵一过，仍未见意，复成此阕。

落落真成奇特，悠悠漫说清狂。千丈阴崖凌太古，百尺孤桐荫大荒。偏宜来凤凰。　　应念楚辞山鬼，后来独立苍茫。孤愤一弹双泪堕，不和南风解愠章。先生敢自伤。

临江仙

可惜九城落照，被遮一带遥山。凉波澹澹欲生烟。悲风来野外，秋气满尘寰。　　早识身如传舍，未知心遣谁安。紫薇朱槿已开残。今宵明月好，休去倚阑干。

风流子

旧恭定二邸[3]见红蕉作

秋色未萧骚，城外，气势比山高。正霞彩渐收，鸟乌争噪，水纹徐漾，杨柳垂条。旧苑里，此时花事好，开到美人蕉。朱户绮窗，几重芳意，玉阑瑶砌，一倍红娇。　　东陵知何处，雕梁上、双燕剩垒新巢。谁念舞裙歌扇，霜烟蓬蒿。叹万古苍茫，盲风阑雨，几家凋悴，黛缎香销。看取数丛花在，休问前朝。

木兰花令

薄暮什刹海散策

晚来风定无尘土。扶杖过桥闲信步。爱他无限好斜阳，遍倚塘边垂柳树。　　山头黯黯阴云聚，天外纤纤新月吐。流波止水两悠然，要与先生商去住。

临江仙

过却中秋几日，看看又近重阳。晚来扶杖且彷徨。九城低晚日，双鹭起秋塘。　　尘世依然黯淡，梦华取次辉煌。诗心禅定互低昂。不辞三折臂，从断九回肠。

鹧鸪天

谁识先生老更狂。病来犹自事篇章。羁身北地非吾土，稽首金天向法王。　　才解夏，又重阳。红蕉缦烂转凄凉。今年都道秋光好，好似春光也断肠。

烛影摇红

重阳前一日赋

十里秋塘，鹭鸶孤起苍烟外。布鞋毡笠送斜阳，相伴西山在。涉水芙蓉漫采。尽荒荒、荷枯柳败。一声唤起，隔巷行来，黄华先卖。　　憔悴兰成，暮年辞赋多慷慨。看看明日是重阳，风叶生天籁。早识韶光易改。更三千、大千成坏。眼前犹自，尘满郊衢，云生关塞。

踏莎行

尘世多歧，蓬山有路。即今欲渡如何渡。兰桡桂楫驾天风，沧波万里生银雾。　　剪绿裁红，含香体素。春醪非蜜荼非苦。崦嵫无地落斜阳，鸿蒙一寸诗心古。

南歌子

雨洗新秋月，霜飞旧帝宫。何须高馆落疏桐。九陌生尘，无处不西风。　　病久诗心定，愁多道力穷。人间万事等飘蓬。二十年前我，已是衰翁。（余廿六岁时曾有句曰“身如黄叶不禁秋”。）

注释

[1]友人杨善荃，字叶（xié）九。

[2]周汝昌，别号巽甫。

[3]恭王府、定王府。

倦驼庵词稿

一九四〇年

蓦山溪

大雪西郊道上作

年年至日，为客休言苦。烟雾古城中，甚心情、填词觅句。流光逝水，又到岁时，残风不住。云拥絮。况是天将暮。　　城西一带，十载径行处。无计认青山，蝶翻飞、柳花飘舞。乾坤上下，一片白茫茫，琼铺路，银装树。送我还城去。（杜诗：“年年至日长为客，兀兀穷愁泥杀人。”）

一九四一年

踏莎行

大雾中早行

天黯如铅，云寒似水。市声阗咽飞难起。衷怀悲感总无名，一身落寞人间世。　　托钵朱门，挂单萧寺。何曾了得今生事。回看来路已茫茫，行行更入茫茫里。

鹧鸪天

不是销魂是断魂。漫流双泪说离分。更无巫峡堪行雨，从此萧郎是路人。　　情脉脉，忆真真。危阑几度凭残曛。可怜极目高城外，只有西山倚暮云。

一九四二年

浣溪沙　三首

城北城南一片尘。人天无处不昏昏。可怜花月要清新。　　药苦堪同谁玩味，心寒不解自温存。又成虚度一番春。

自着袈裟爱闭关。楞严一卷懒重翻。任教春去复春还。　　南浦送君才几日，东家窥玉已三年。嫌他新月似眉弯。

久别依然似暂离。当春携手凤城西。碧云飘渺柳花飞。　　一片心随流水远，四围山学翠眉低。不成又是隔年期。

鹧鸪天

赠北河沿柳

九陌无尘静市声。红楼一角燕双轻。长条雨后留残照，飞絮风前并落英。　　谁识我，此间行。临流羞见鬓星星。可怜惟有河边树，曾伴先生客旧京。

浣溪沙

但得无风即好天。缊袍犹自着吴绵。花飞絮舞近春阑。　　庵结千峰人世外，草深一丈法堂前。衲僧未敢认衰残。

鹧鸪天

偶得“但得无风即好天”七字，意甚爱之，已谱成前阕矣，复衍成此章。

一梦钧天只惘然。旧欢新恨自萦牵。试沿流水寻芳草，但得无风即好天。　　怜此日，忆从前。为云为雨更为烟。朱楼碧瓦今犹在，犹在残霞落日边。

浣溪沙

极目西山返照中。离离三十六离宫。觚棱金爵郁巃嵸。　　翠辇不来人世改，凤箫声断玉楼空。上林花似旧时红。

小记

曩者自序《留春词》，曾有“断断乎不为小词”之言，盖其时立志将专力于剧曲之创作也。其结果则为《苦水作剧》三种。然自是而后，身心交病，俯仰浮沉，了无生趣，构思命笔，几俱不能。而词也者，吾少之所习而嗜焉者也。憩息偃卧之馀，痛苦忧患之际，定力既弛，结习为祟，遂不能自禁而弗为，此《濡露词》一卷则皆去岁秋间病中之所作也，计其起讫不过一月耳。史子庶卿[1]见而好之，既得予同意乃付之排印。噫！予之为是诸词也，予之无聊也；而史子之印之也，又何其好事也。无聊而不遇好事，则其无聊也不彰；好事而适遇无聊，则其好事也，不亦同于无聊矣乎！至《倦驼庵词》则皆前乎此二年中之作，破碎支离，殆尤甚于“濡露”也。校印将竟，乃为斯记，既谢庶卿，且用自白。

卅三年初春苦水

注释

[1]弟子史树青，又作庶卿。

闻角词

一九五六年初，顾随将一九五二年后之词作，编订为《闻角词》一卷，并写有“词剩题记”一篇，未刊行，全稿不存（部分词作曾见于报刊）。今辑得词二十七首，“题记”片断。词作标点依作者手稿或原刊稿。

一九五二年

清平乐

自笑

睡馀饭饱，窗下临章草；学习毛书、文件了，又理野狐禅稿。

前贤着意区分；新诗信口胡云：忙个一天到晚，这番真是闲人。

鹧鸪天

礼赞

朝气新生漫古城，高楼一夕起峥嵘，翩翩白鸽飞千队，飐飐红旗带五星。　　临白露，似清明，百花映日倍含情。忽然人海潮音作，汹涌“和平万岁”声。（和平宾馆在金鱼胡同，乃北京最高大之新建筑。和平代表大会胜利闭幕后，京中开市民大会庆祝，此首咏之。）

浣溪沙

礼赞之二

炉火熊熊罙起烟。大田多稼又丰年。健儿勋业在辽边。　　漭瀁神州春似海。辉煌汉运日行天——一星北极照人寰。（罙，音导，灶突也。此三句，一句是工，一句是农，一句是兵。末一句谓毛主席。）

鹧鸪天　二首

一九五二年冬至日和正刚[1]韵

旧岁新年又送迎，沿河几日柳青青。冻蝇自暴窗前日，奋翼难穿纸一层。　　身困守，意飞腾，醒时却梦梦时醒。楞严一卷从头会，不会无生会有生。

自笑当年爱醉乡，于今合作别商量。试看故国江山好，方信人间意味长。　　终夜想，镇天忙，心头亦自有炎凉。四十五日春来了，一任今宵万瓦霜。

注释

[1]弟子孙铮，字正刚。

一九五三年

木兰花慢

故人书问我，新愈后，近如何？正李广桥边，绵吹高柳，波暖平湖。衰躯、病心渐稳，觉释迦也是老臊胡——学佛直无兴趣，“要愁哪得功夫”？　　雄图，飞将计全输：驰檄更分符。甚射虎南山，夜行却被，醉尉传呼？扶疏，绕檐众树，笑渊明抵死忧吾庐。驾起青牛薄笨，迢迢又上征途。（薄笨，车名。青牛薄笨，亦只是老牛破车之意云尔。）

最高楼

廿五日写致家六吉书竟，复缕以此词。

吾衰矣，耳顺欠三年。病起鬓毛斑。如今不是东篱下，何须采菊见南山。莫休休，休莫莫，似前贤。　　七十岁，叫天身段巧。六十岁，小楼功力好。犹打棍，且安天。细思吾弟年方壮，那能斗室坐偏安。一壶茶，三顿饭，两支烟。（“打棍”者，《琼林宴》；“安天”者，《安天会》也。）

最高楼

赴津期近，检点居京廿馀载，了无一善可说。偶读稼轩词有云：“种花事业无人问，惜花情绪只天知。”感赋。

无边恨，所恨鬓生华，不是恨无家。夜寒萧瑟鸦栖树，秋深郭索蟹行沙：问何如，排蚁阵，闹蜂衙？　　身赛过、阴晴风雨表；手写诗词歌赋稿：愚也直，大而夸。新来功课惟观海，旧时勋业是栽花。信人间，真有个，枣如瓜。（郭索，蟹行沙之声。海者，什刹海也。）

一九五四年

浣溪沙

五一节

昨夜微微雨洒街。今朝旭日上楼台。青春全逐少年回。　　处处歌声迓鼓响；飘飘云影绛旗来。万人海里万花开。（“回”字音如“怀”字。第三句意思是青年男女把青春带回来了。迓鼓，腰鼓。绛，红色。）

临江仙

四十馀年钻故纸，不曾耗尽天真。高楼风雨又黄昏。梨花香漠漠，柳絮乱纷纷。　　一任黄鸡催白日，青年即是青春。万花如海更如云。一番相见了，别作一番新。

临江仙

连日大风，不能出户，赋此自遣。古人有坐雨之作，若此正可谓之坐风耳。

岂止飞花舞絮，更来撼屋摇窗。今朝不可更禁当：昏黄天雨土，暗淡日无光。　　看取稚芽嫩叶，栽遍沙碛山冈，十年蓊郁复青苍；罡风吹不动，屹立碧铜墙。

木兰花慢

得命新[1]六月廿三日书，欢喜感叹，得未曾有，不可无词以记之也。

石头非宝玉，便大观，亦虚名。甚扑朔迷离，燕娇莺姹，鬓乱钗横。西城试寻旧址，尚朱楼碧瓦映觚棱。煊赫奴才家世，虺没落阶层。　　燕京人海有人英。辛苦著书成。等慧地论文，龙门作史，高密笺经。分明去天尺五，听巨人褒语夏雷鸣。下士从教大笑，笑声一似蝇声。

贺新郎

得玉言书感慨不已赋此慰之

衰废何须说。任凭他、旁人指点，是翁矍铄。（校中颇有人说不似有病者）铩羽东归无意态，一只雨淋病鹤。甚也有、孤松堪托。见说鸣皋闻天上，更翻飞一举穷寥廓。还又似，横空鹗。　　廿年我是京华客。尽输君、如虹意气，平原入洛。挂铠出门无前境，管甚云头雨脚。且留意、千秋著作。去日东皇拂长剑，记红旗雪卷临荒漠。何处有，闲哀乐。

念奴娇　二首

和孙正刚韵

下楼扶杖到庭园，行去行来行遍。屈指几时开夜合，也算繁花经眼。古木西郊，清池旧邸，前事犹依恋。抛人岁月，自怜青鬓霜满。　　放眼万古千秋，蠹鱼钻故纸，雄心何限。所恨新来腰脚软，不似病前强健。滚滚飞沙，茫茫雨土，幸自春归晚。少陵诗好，杜鹃不到涪万。（杜诗：“西川有杜鹃，东川无杜鹃。涪万无杜鹃，云安无杜鹃。”余居京寓净业湖畔，每至春暮，鹃声四彻；今岁在津，不闻此声也。）

铜琶铁板唱江东，都下一时传遍。（正刚唱大净，声震屋瓦。）大道不曾离日用，（正刚有印曰“道不离日用间”。）万事常关心眼。最是莼鲈，秋风未起，已自心生恋。浩歌归去，几时功行圆满。（正刚津人，暑后将来津工作。）　　屈指睹面匪远，京津难道是长江天限？明月未尝千里隔，彼此共同身健。但有归期，天随人意，莫怨归期晚。西川人杳，者回千万千万。（西川人谓玉言也。）

鹧鸪天

公孙龙子曾曰，飞鸟之影未尝动也。戏用其意。

真个年年岁岁情。欲风欲雨过清明。可怜树树青杨叶，已会萧萧夜雨声。　　飞鸟影，不飞行。印泥鸿爪过前汀。小红楼下长河水，常保先生两鬓青。（余廿馀年前曾客津门，今来已老，曾见余青鬓者，只河水耳。）

木兰花慢

学习毛主席第一次全国人民代表大会第一次会议开幕词，奋发鼓舞，因而有作。

正云开雾敛，海镜净，赤霞张。渐迤关河，雪山、葱岭，共浴朝阳。长江指挥若定，又大田秋熟稼云黄。霜露南天橘柚，风烟北地牛羊。　　民康，物阜固金汤。百炼始成钢。看亿兆欢呼、天才领袖，万寿无疆。皇皇百年大计，总四星拱向一星光。彪炳人民事业，焜煌开国文章。

玉楼春

再赋全国棉粮增产，用旧所谓俳体。

河流让路山低首。人力胜天凭战斗。涝时排水旱田浇，天没良心人有手。　　最高纪录真非偶。堆积棉粮高北斗。一年高了一年高，有史以来从未有。（《稼轩长短句》收《玉楼春》十七首，胡莱菔就烧酒，干脆之外更无馀味，不如《六一词》中“春山”、“樽前”与翁“雪云”诸阕之沉着痛快兼而有之也。今兹不佞步武辛老子，自当更下一等耳。）

浣溪沙

病后体软，慨然有作。

唯物唯心岂一如。病来久废读新书。填词枉是学辛苏。　　垂老江郎才已尽，入山飞将气犹粗。阵前立马尚能无。

木兰花慢

病中几于日日理稼轩词，感题。

义旗南指处，突北骑，上江船。甚抚剑登楼，翻成游子，拍遍阑干。词编一十二卷，是南山射虎响惊弦。落地得辛为姓，居家以稼名轩。　　村边黄犊十分闲。恰对夕阳眠。更一片蛙声，中天风露，半夜鸣蝉。堪怜此翁不见，有丰收记录达空前。更要层楼更上，明年高似今年。（“高似”犹言“高于”，凡言“大似”、“强似”、“胜似”等，准此。“似”，上声。）

水调歌头

一九五六年献词

南下指沧海，西上渡流沙。工农兄弟合作，变革旧生涯。岂止从无到有，更使天长地久，时刻有增加。规划到全面，领导不偏差。　　接年头，辞岁尾，望京华。分明全国心脏，红日灿朝霞。六亿人民崛起，一个巨人形体，险阻没拦遮。山岳为低首，铁树要开花。

浣溪沙

赠通县某农业合作社农民号“老来红”者

一自翻身气势雄。人民自做主人翁。丰收全不靠天公。　　五十娶妻家未立，三年入社运方通。老牌真正老来红。

注释

[1]　　周汝昌，别号命新。

一九五六年

乳燕飞*

吾有两女在津，三女居京。除夕元旦有两女自京来津，其最少者已于去岁被吸收入党，于其行也，赋此词以送之。古有誉儿者，吾今乃誉女。

五十馀年事，算何曾、胸罗万卷，路行万里。三客津沽身已老，旧学从头重理。愧伏枥、长嘶病骥。日日出门成西笑，望赤云天际峥嵘起。歌一遍，情难已。　　暮有弱女非男子，慰情怀、一堂聚首，年头岁尾。最小偏怜偏进步，加入工人队里。全压倒、老夫意气。战斗精神知何限，共春花国运韶光里。搔白首，悲回喜。

*　“旧学从头重理。愧伏枥、长嘶病骥”数句，原稿作“负却当年壮志。纵长嘶、犹愁病骥”。

南歌子

荒漠乌金溢，高炉铁水翻。凿穿爆破复钻探，试看车行飞过万重山。　　故国三千岁，浮生六十年，无人热火不朝天。敢惜镜中霜鬓与华颠。（苏联人谓原油为乌金。）

南乡子

题《人民日报》所载四川郫县某农业生产合作社七十一岁老农民像。老人犹能参加劳动，且请人为记工分也。

岂止笑颜温。炯炯双眸更有神。试看七十零一岁，工分，犹自辛勤不让人。　　谁道老残筋。子子孙孙孙有孙。填海移山无尽业，人民，永世金刚不坏身。

最高楼

读宗子度《到拉萨去》，因题。

车行处，迤逦入高原。翻看雀儿山。雁飞不到猿难度，下临无地手天。透云层，穿雪壁，绕冰川。　　一队队、牛羊青草里。几处处、城乡平地起。添气象、布人烟。大家庭内多民族，自从解放得团栾。看仙虹，天外起，落人间。（藏族谓“虹”为“仙虹”，且以之为幸福象征。）

金缕曲

寒天尘霾中水仙怒放，因赋。

何处昭君里。望荆门、群山万壑，平沙远水。脂粉嫌他污颜色，眉捧宫黄额际。浑难仞、山矾是弟。零落夫容秋江外，更香销菡萏西风起。开不到，雪天里。　　明珰翠羽参差是。问何堪、黄云堆雪，风沙未已。江北江南无消息，今夕魂归环珮。浸相看、香侵衣袂。白袷青裙倘依旧，共斑斑尘黦浪浪泪。花与我，两无睡。

《闻角词》剩题记*

……卅年前读尹默师《秋明集》，其《破晓》五律一首发端即曰“破晓闻清角”，甚喜之，至今弗能忘，固名吾词曰“闻角”。角者，号角也。建设事业，云蒸霞蔚，一日千里，每读报未尝不鼓舞奋发，譬闻角声，号召前进。词名“闻角”，是其义也。

……四十年来，填词心仪稼轩，今兹所作，命意取材，颇能自有树立，不为辛老夫子所囿，用是自喜。……

*　《〈闻角词〉剩题记》全文已佚，今只存以上两小段。

述堂近稿

顾随自一九五六年十月起，连续多次以“述堂近稿”之名将自己近时词作寄示弟子周汝昌。今辑得词作四十六首，编订为一册，即沿用“述堂近稿”一名。词作标点依作者手稿或原刊稿。

一九五六年

木兰花慢

鲁迅先生逝世廿周年献词

去来三十载，所爱读、大文章。有鲁迅先生，先之《呐喊》，继以《彷徨》。悠扬傍河《社戏》，驾乌篷萧索望家乡。“日记”始于何日，“狂人”信是真狂。　　荒唐礼教甚豺狼。《祝福》也悲凉。甚导致《离婚》，爱姑奋斗，枉自奔忙。茫茫一条道路，算阿Q孤独更堪伤。天上人间何恨，煌煌日出东方。

先生回忆儿时故乡生活之作，最富于散文诗意，《社戏》其一也。然正如先生所云，小时吃过的香瓜、茭白、罗汉豆之类，后来再尝亦不过如此，只留着鲜美的记忆而已。是以《故乡》一篇开端即说：“我冒了严寒，回到相隔二千馀里，别了二十馀年的故乡去。时候既然是深冬，渐近故乡时，天气又阴晦了，冷风吹进船舱中，呜呜地响，从篷隙向外一望，苍黄的天底下，远近横着几个萧索的荒村，没有一些活气。我的心禁不住悲凉了起来。”然所谓“萧索”与“没有活气”者，其时故国亦何尝不尔？此先生之心所以悲凉而不能自已也。《狂人日记》反对礼教吃人，发两千馀年之秘，乃前古未有之作，惟有“狂人”始信其为“狂人日记”耳。《祝福》中之祥林嫂，终生为旧社会制度所蹂躏、所摧残，卒于众人祝福之日，投水自杀。若《离婚》中之庄爱姑，则较之为有战斗性矣，然屈于恶霸地主之积威，亦不得实现其志愿也。《彷徨》中写三进步知识分子：《在酒楼上》之吕纬甫终于屈服；《孤独者》之魏连殳终于自毁；《伤逝》之史涓生在丧失其爱侣与战友之后，仍思生活下去，而用说谎与忘却做前导，则其前途亦至渺茫——其病皆坐于孤军作战，同乎其为孤独者也。若《呐喊》中《阿Q正传》之阿Q，其无援助、无友朋，较之三人为尤甚，而其下场亦更惨已。

编者注：上稿为修订稿，一九五六年十月二十五日写寄周汝昌，前十馀日有初稿刊于十月十七日天津《今晚报》。刊稿顾随附有多处自注，个别字词也略有不同。

“驾乌篷”句，“萧索旧家乡”作“遥望旧家乡”，此句注文曰：“《故乡》在开头的第二段里说：‘从篷隙向外一望，苍黄的天底下，远近横着几个萧索的荒村，没有一些活气。我的心禁不住悲凉了起来。’”

“狂人信是真狂”句注文为：“《狂人日记》是鲁迅于‘五四’前夕在《新青年》上所放的第一炮。那时不但《新青年》杂志鼓吹的思想被旧的落后知识分子认为是‘洪水猛兽’，便是那一种白话文体也被他们目为离经叛道。我那时在北京大学读书，记得同学之间，党同伐异，常常彼此争论，以至于叫骂起来。老师们也是如此。有一位辜鸿铭老师就在课堂上对我们说：‘教你们去吃屎，你们也去吃吗？’当时一般舆论便更可想而知了。‘以不狂为狂’，这就是这篇小说之所以题为《狂人日记》。”

“算阿Q”句，“孤独最堪伤”作“孤独更堪伤”。此句注文曰：“《彷徨》里写了旧时代中三个有反抗精神的知识分子的典型人物。头一个，《在酒楼上》的吕纬甫终于向旧势力屈服，去教他的‘子曰诗云’。第二个，《孤独者》里的魏连殳自认为‘我已经真的失败——然而我胜利了’，吐血而死。第三个是《伤逝》里的史涓生，在爱人同时又是战友分手而且死亡以后，他还‘要向新的生活迈进一步去’，就是说，仍旧战斗下去。然而那前途也很渺茫，我们也看不出他的路线和目标来。鲁迅先生笔下这三个向旧势力宣战的英雄在进步的意义上，虽然一个强似一个，却有着共同点：孤军深入，同是‘孤独者’。这就使我们读者联想到《阿Q正传》里的英雄阿Q，阿Q不同于前三人，他是具有着落后意识的、无文化的、出卖劳力的贫农，不过他也是受旧势力的包围、压迫的一位‘孤独者’，他一生不曾得到半个人的支持，其下场也最惨，枪毙。”

“煌煌日出东方”句注文为：“《呐喊》和《彷徨》两部小说中的英雄以及鲁迅先生虽然俱已‘不在’了，然而六亿人民站起来了，他们以及鲁迅先生都可以不恨了。”

沁园春

再赋

大好神州，近百年来，灾难二重。有吃人礼教，铜墙铁壁，殖民主义，亚雨欧风。所向无前，冲锋陷阵，大笔如椽鲁迅翁。身当得，是文章巨子，民族英雄。　　何曾叹老悲穷。更不向当权一鞠躬。使正人君子，藏头露尾，帮闲走狗，哑口潜踪。世界流传，一篇正传，意匠回旋造化功。灵何憾，看人民六亿，丽日方中。（“冲锋陷阵”、“民族英雄”，皆毛主席《新民主主义论》论先生语。抗战前，日本作家每称先生为“鲁迅翁”，以表敬重。）

贺新凉

深秋大风后散策体育场，见“工”字大楼已落成，其旁其前则旧岁所建“青年”、“幸福”、“劳动”、“建设”诸楼。因念工部因“茅屋为秋风所破”而有“广厦千万间”之叹，余乃自幸生今之世也。

千古骚人意。问何缘、当年曾说，悲哉秋气。万里江山哀摇落，异代萧条垂泪。算只有、浣花老子，八月秋高非不好，奈三间茅屋西风里。茅卷去，凉如洗。　　床头屋漏何时已。更遥空、如麻雨脚，墨云无迹。沾湿长宵难教澈，念念心存寒士。又黄叶、纷飞飘坠。我比少陵多幸福，见千间广厦连年起。还更为，少陵喜。

贺新凉

以前作写似孙正刚。正刚有和作，辞意殷勤，虽曰见爱，实乃过奖，步韵成篇，所以自剖。

多少凄凉意。最难堪、病躯包裹，一团生气。早信文章传千古，懒入诗坛酒会。身兼作、雅人俗子。柴米油盐成家业，撚吟髭对影空斋里。衣可浣，恨难洗。　　大师有集名《而已》。是之先、一声《呐喊》，《彷徨》天际。闻道非迟勤行晚，三十年来“中士”。纵壮志、如今未坠。清角凌晨召前进，便闻鸡也拟中宵起。心总是，杂悲喜。（“彷徨天际”指《彷徨》扉页题词所引《离骚》中“吾将上下而求索”句。）

知学鲁迅先生近四十年，然所学者，语言文字边事，若其伟大之学识与夫战斗之精神，何曾学得一丝毫？老子曰“上士闻道，勤而行之；中士闻道，若存若亡”，有味乎其言哉！

鹧鸪天

困苦艰难两莫辞。山川满目耀奇姿。悬江夜雨初晴后，浴海银蟾欲上时。　　将进酒，更吟诗。忙人不是不相思。明朝踏遍千峰顶，折得山花寄一枝。

行香子

自题所作词

故国重新，事业如云，百忙中肯做闲人。莫言衰老，且自精神。且忘风华，扫风月，走风尘。　　但是知音，都属人民，更何辞歌遍阳春。丝丝入扣，字字传真。看一番歌，一番好，一番亲。（晏殊《山亭柳》：“若有知音见采，不辞歌遍阳春。”）

南乡子

衰草遍山长。出没成群兔鹿狼。八月高秋霜露降，苍茫，个是当年北大荒。　　此际下牛羊，人语歌声泛夕阳。万顷如云还似海，汪洋。禾黍黄金一样黄。

一九五七年

鹊桥仙

一九五七年元旦试笔

犯霜侵露，冲风冒雨，几见谁曾言苦。人民富贵古来无，为万里、江山做主。　　大河让路，高山飞渡，更向自然索取。茫茫禹迹奋神州，到处是、黄金遍布。

木兰花慢

周恩来总理于去岁杪曾往访东南亚诸邻国，今岁初复赴苏联，此真所谓和平使者，岂徒外交使节而已，咏之以词，不尽万一。

使旌经动处，尊信义，睦邻邦。看夹路欢呼，彩旗飞舞，灯火辉煌。匆忙不曾席暖，划青空铁翼远翱翔。昨日南天风露，今朝北国冰霜。　　冥茫朔雪任飘扬。难减热衷肠。有八亿人民，如兄如弟，非复寻常。豺狼砺牙露齿，算战争贩子漫猖狂。屹立和平堡垒，经天万丈光芒。

灼灼花

冬夜偶以事外出，归来得廿八字：“月星银汉耿交光，霜结寒条似发长。不道青灯明镜里，新来两鬓白于霜。”嫌其无谓，因增益其辞为《灼灼花》云尔。

夜静车声悄。月出霜华皎。云气微茫，光分强弱，星无大小。亘长空一道、烂银河，直垂垂宇表。　　不恨青天杳。犹爱人间好。积少成多，从无到有，人工天巧。任飘萧白发、冒寒风，也不知将老。

风入松

新岁喜雪

长街灯火敛馀光。极目入微茫。霏霏空际如筛落，喜新岁、瑞雪飘扬。宇宙一团玉裹，河山万里银装。　　寒鸦堆墨点琳琅。冻雀懒飞翔。积肥蓄水乡村里，到冬闲、也自农忙。共说丰收在望，麦田一片金黄。

临江仙

六十一初度自寿

六十年前丁酉，呱呱落地啼声。孩提少壮老相成。一周花甲子，两鬓粲星星。　　古国四千馀载，如今日日峥嵘。老人越活越年青。八周龄未满，还似日初升。

小桃红

拟煤矿工人春节坚持工作写给爱人信

坐也难安坐，卧也难安卧。到底安排，完成任务，坚持工作。便结婚再一次延期，又有何不可。　　飒飒风镐过。簌簌原煤堕。墨玉乌金，人家饭熟，高炉点火。我时时念你、念人民，你时时念我。

踏莎行

今春沽上风雪间作，寒甚。今冬忆得十馀年前困居北京时，曾有断句，兹足成之，歇拍两句是也。

昔日填词，时常叹老。如今看去真堪笑。江山别换主人公，自然白发成年少。　　柳柳梅梅，花花草草。眼前几日风光好。耐他霰雪耐他寒，纵寒也是春寒了。

蝶恋花

西出阳关迷望眼。衰草粘天，山共斜阳乱。一曲渭城多少怨，歌声三迭肠千断。　　风景非殊时代变。山要低头，人要埋头干。千里龙沙金不换，石油城在盐湖畔。（“龙沙”即戈壁沙滩。）

水调歌头

晨兴见树稼有感作

桥下卫河水，此际未消融。试镫早过，惊蛰将近尚冰封。前日晴天霏雪，纷似梨花飘坠，掩映夕阳红。昨夕结珠霰，瑟瑟落长空。　　幂朝烟，拖宿雾，更迷蒙。一番浪子心计，枉自号天公。俯仰琼楼玉宇，远近琼林玉树，人在玉壶中。桃李各沉默，无语待东风。

满江红

女子子见予《水调歌头》而笑之曰：河坼已久，爸不出户，顾未之知耳。因复赋此阕以自解。

桥下长河，冰暗坼、流凘冲击。凝望眼、草芽未绿，岸泥溶湿。桃李无言应有待，垂杨泄漏春消息。甚飘飘、霰雪下长空，犹如织。　　凭积重，存馀势。惟变量，能成质。漫和平难保，风云尚急。兄弟国家兄弟党，新生气象新生力。看旧时、社会旧残馀，已无日。

清平乐*

拟农业合作社中人语

说来可气。就是前年事。人叫我们穷棒子。说话不三不四。　　如今喜笑颜开。更加信心安排。旱涝总教增产，英雄不怕天灾。

*　此词有修改稿：

说来可气。起首非容易。人笑我们穷棒子。成得什么大事。　　英雄不怕天灾。丰收全仗安排。一点养猪事业，也劳主席关怀。（“一点”再改“谁想”，“也劳”再改“直教”。）

好事近

霰雪纷无边，洒遍天南天北。正恨今年春晚，得江梅消息。　　漫山红紫映朝霞，犹自待时日。且看疏花数朵，缀斜枝百尺。

沁园春

五一节献词为津市广播电台作

灼灼金星，赫赫红旗，飘舞半空。况百家鸣后，云蒸霞蔚，众香国里，万紫千红。异派同归，江淮河汉，滚滚百川流向东。春深处，更光天化日，细雨和风。　　道行天下为公。正文教昌明国运隆。看和平事业，光辉万丈，工人运动，丽日方中。玉带桥边，天安门上，泰岳峰头峙两松。齐肩立，是人民领袖，反帝英雄。

清平乐

诗人节献词

荷衣琼珮。襟上浪浪泪。辛苦滋兰还树蕙。九死其犹未悔。　　昆仑可是高丘。美人要眇宜修。千古无穷遣恨，大江日夜东流。

高阳台

十月革命四十周年献词

动地奔雷，震天巨响，暴风骤雨开场。衰朽残馀，翩翻落叶飘扬。如今红日晴空里，看工人，事业辉煌。四十年，万象更新，百炼成钢。　　精神、物质齐飞跃，等波腾大海，潮涨春江。屹立岿然，和平堡垒坚强。战争贩子群魔舞，敛爪牙、莫漫猖狂。遍全球翘首同看，初月清光。（清光，指人造卫星。）

一九五八年

鹧鸪天

欢送下乡参加劳动生产同志

唐代王维孟浩然，擅名诗作写田园。高风千古陶元亮，带月荷锄陇亩间。　　当世事，异从前。更新思想复支援。试看集体农民力，土变黄金水上山。

雨中花慢

一千零七十万颂歌

沸沸腾腾，烈烈轰轰，人人喜喜欢欢。仗英明领导，破险摧坚。八位辉煌数字，千秋灿烂诗篇。看人民中国，万马奔腾，一马当先。　　五百万吨，加翻一倍，三百五十三天。美英日，七年乃至，三二十年。盛业从无前例；凯旋只是开端。殖民主义、战争贩子，心胆俱寒。

木兰花慢

龙凤呈祥　五九年元旦献词

有人来借问：龙与凤，咋呈祥？答：城市乡村、人民公社、地上天堂。棉粮、卫星放起：炼一千八百万吨钢。这里神龙出海；那边丹凤朝阳。　　煌煌，领袖大文章，群众日坚强。正全党全民、一心一计，走上康庄。昂扬、满怀斗志，使战魔暗里自心慌。遍国龙飞凤舞；从今地久天长。

一九五九年

风入松

迎春词

岭南塞北海东西。全国一盘棋。东风浩荡春无限，看到处插遍红旗。跃进星驰电掣，翻新海立云重。　　大家庭里正熙熙。何用上天梯。天堂今在人间世，算岂止，是食丰衣。大小土洋并举，神龙天马齐飞。

木兰花慢

迎春跃进之歌

一盘棋局好，一着着，尽非凡。自增产丰收，棉粮似海，钢铁如山。谰言。马生翅膀，却巨龙夭矫舞云瑞。条件空前有利，英雄试看今年。　　狂澜已使变安澜，还怕甚艰难。看遍地花开，满园春色，锦绣斑斓。加翻再加跃进，驾东风快马又加鞭。处处欢声动地，人人干劲冲天。

南乡子

蒜酪[1]要推陈。一曲高歌倍有神。老我今宵应无寐，欢欣，杨柳东风见俊人。　　不得孟襄身。是处郊原浩荡春。人物江山超往古，芳芬，万紫千红日日新。

一剪梅

朝日曈昽带早霞，笑语喧哗。无穷富贵最难夸。先看新芽，后听蛤蟆。　　耕一馀三信不差。事业开花，颗粒还家。如今整到桑麻。捡了芝麻，抱起西瓜。

西江月

五四运动四十周年

海样英雄气概，画中祖国江山。辉煌远景属青年。敢想、敢说、敢干。　　四十年前今日，曾排队伍前边。当年事业倍空前，哪怕三年苦战。

连理枝

咏唐柳

当日青丝缕，此际千年树。柳发晞春，梳拢新月，膏施青露。纵霜雪都未减姿容，况一宵风雨。　　五彩光明路，神勇摧天柱。骨肉情肠，弟兄心事，并肩齐步。共大昭寺唐柳永青青，永青青万古。（拉萨大昭寺前唐柳，唐文成公主手植，西藏民间传说谓是公主头发所化生。　南宋史达祖《万年欢》词：“如今但柳发晞春，夜来和露梳月。”　霜雪指英帝国主义侵略。风雨指原西藏地方政府上层分子叛乱。　西藏民间传说谓解放军所修公路为光明的五彩路。　西藏爱国诗人擦珠·阿旺洛桑的《金桥玉带》一诗中曾说康藏高原上的高山是天柱，并赞美筑路的人民解放军神勇。原译文见一九五九年四月廿九日《人民日报》。）

八声甘州

国庆献颂

万千条杨柳舞东风，江山共多娇。更神州赤县，人民群众，虞舜、唐尧。沧海桑田转眼，山要化为桥。一代新人物，不说“天骄”。

增产棉粮钢铁，仗心如发细，志比天高。漫西风犹劲，纸虎等鸿毛。十周年，光芒万丈：听欢呼人海泛波涛。神龙现，正腾空起，直上云霄。

灼灼花　五首存三

国庆十周年放歌

伟大英明党——龙在青天上：变化飞腾，风云雷雨，森罗万象。算十年超过数千年，是核心力量。　　后浪催前浪，后浪高千丈。东海汪洋，夜潮未落，早潮随涨。看弄潮人在最高潮，共放声歌唱。（其一）

来日应长想，旧事哪能忘？剩水残山，局天蹐地，不成模样。是苏联革命振先声，是一声炮响。　　事业，人民创，领导——英明党。古老、青春，旧邦、新命，百花齐放。看十年建设彩斑斓，共放声歌唱。（其四）（《诗经·小雅·正月》：“谓天盖高，不敢不局。谓地盖厚，不敢不蹐。”《诗经·大雅·文王》：“周虽旧邦，其命维新。”）

前进谁能挡？先进工人党——尘世天堂，光明远景，直前迈往。算年年气象一番新，算一年一样。　　红日无屏障，领袖光辉像。凤舞龙飞，绛云紫雾，天安门上。一声声“万岁”海潮音——再放声歌唱。（其五）

减字木兰花

工人阶级，挽日回天无尽力。大会群英，献宝同时又取经。　　独行无伴，一朵花开春有限。结队成群，万紫千红浩荡春。

鹊桥仙

东风万里，沧波无际，海上群龙戏水。八方震地响春雷，看夭桥、腾空飞起。　　冲天壮志，凌云豪气，用尽千方百计。相携跨进六〇年，要胜利、接连胜利。

木兰花慢

农业部最近在郑州召开会议，决定在两三年内使黄河故道千八百万亩荒滩成为果园。非总路线、“大跃进”、人民公社不能办此也。

大河常改道，最不忍，话从前。记背井离乡，抛妻弃子，颠沛流连。狂澜溃堤决岸，坏一千馀万亩农田。风起黄沙蔽日，水来白浪滔天。　　荒滩植树变林园。只要两三年。看地上茏葱，枝头繁茂，蝶乱蜂喧。连绵数千里内，自郑州直达海东边。从此天长地久，教他锦簇花团。

西江月

病中见落叶有感作

试看回天转日，不消鬼使神差。人工人力有安排。海晏河清现在。　　败叶无风自落，寒梅斗雪犹开。烂下去与好起来。两个不同世界。（毛泽东同志曰：“敌人一天天烂下去，我们一天天好起来。”“下”与“起”在口语中，北人皆作平读。）

玉楼春

短松半尺栽盆内。卷石青苔生雅致。明窗净几布阳光，温室红炉春意味。　　长林老树无边际。霜干龙鳞拔地起。万牛回首栋梁材，屹立漫天风雪里。

木兰花慢

旧时庄稼汉，问甚日，得欢欣。算三百多天，无情现实，何限悲辛。柴门一年尽处，贴春联漫写吉祥文。爆竹一声除旧，桃符万户更新。　　如今水旱斗龙神。胜利属人民。看公社家家，粮棉似海，牲畜成群。飞奔上天有路（谓共产主义是天堂，人民公社是桥梁），保一年春胜一年春。出色舜尧人物，得时龙虎风云。（尧舜或改“风流”，“龙虎”或改“际会”。）

浪淘沙

南宋周晋仙《浪淘沙》曾云：“一事最奇君听取，明日新年。”细思之，年年有个“明日新年”，此有何奇？若夫当代英雄成千上万，纷纷提前完成计划，跨进一九六〇年，新年反而姗姗来迟，此乃亘古未有之奇耳。

风雪搅成团。莫道严寒。花开不是一枝妍。姹紫嫣红齐放了，万万千千。　　快马又加鞭。捷报频传。完成计划早提前。一九六〇来得慢，明日新年。

西江月

为建明公社作

寄语右倾分子，何妨前去瞧瞧。人间天国假如糟。试问怎么才好。　　眼下农村四亿，当年驴腿三条。有谁再敢笑鸡毛。先笑不如后笑。

（“谁说鸡毛不能上天”见《中国农村的社会主义高潮》。苏联谚语：谁笑得最后，谁笑得最好。）

临江仙

读《人民日报》社论《猪为六畜之首》

六畜旧时排次，惟猪最不称强。敬陪末座脸无光。上鸡犬在，更上马牛羊。　　今日重排席位，首先推让猪，积肥打得满仓粮。浑身都是宝，不但肉生香。

小桃红

灾年丰收颂

群力培田垅。加意勤浇种。水旱虫风，自然灾害，纵然严重。把老天抗得、也低头，把瘟神葬送。　　高唱丰收颂，云际鸣丹凤（指农民诗人）。一派谰言，说糟说早，痴人说梦。只人民公社、稳如山，任撼摇不动。

注释

[1]蒜酪，指通俗平易的作品风格。

一九六〇年

玉楼春

许多厂矿提前完成头十天计划（《人民日报》新闻标题）志喜

革新革命（谓技术革新与技术革命）风云起。到处提高生产率。十天计划早完成，向党鸣锣来报喜。　　六十年代刚开始。万里扶摇鹏展翅。开门日日满堂红，一串红时红到底。（上海各工厂凡各工序均复跃进，谓之一串红。）

集外词

顾随未编入词集之作，今辑得二十九首，汇编为“集外词”。词作标点依原手稿或手抄稿。

一九二四年

江城子*

一年好景去匆匆，绕芳丛，恨重重。昨宵寒雨，今夜落花风。我替海棠愁欲死，无计奈，可怜红。　　留春不住怨天公，梦成空，水流东。才到中年，情调似衰翁。屠狗卖浆真事业，诗酒债，误英雄！

*　此词有另稿：留春不住怨天公。去匆匆，恨重重。昨宵寒雨，今夜落花风。我替海棠愁欲死，无计奈，可怜红！　年华二十似衰翁。梦成空，水流东。邯郸道上，仆仆老尘中。屠狗卖浆真事业，诗酒债，不英雄！

浣溪沙

红是相思绿是愁，“绿肥红瘦”起离忧，相思欲说又还休。　　战垒空遗千古恨，浮生拚作一轻鸥。斜阳又上海边楼！

惜分飞

赞倭女肉美

如水屐声连碎步，试向裙边注目。风过裙飘处，几分娇白嫩红肉。　　闻说“人鱼”深海驻，知是甚时登陆。入海寻伊去。纵情甘被天魔误。（读《苦闷的象征》后；此“亦苦闷之象征”也。）

如此江山

青社第四次例课[1]

秋间与友人游太平湾一带，见德人所筑战垒炮台，遗迹犹有存者。欲以小令赋之，久而未就。会社课题为“咏青岛战迹”。乃填此阕，仍书旧游所感也。

晚霞明灭疏林响，迎风浪花如霞。陌上村童，牛鞭举处，遥指山边教看——坏墙几段。道：“战垒苔荒，炮台尘满；自息烽烟，风吹雨打没人管。”　　登临凭吊旧迹，尽摩挲俯仰，发为长叹。匝地枪林，惊天炮火，试问而今谁见——雄师一万？却不道秋来，寒潮侵岸。日夜涛声，鬼雄犹作战。（当时德人驻青岛兵约万馀。）

西江月

自题小影

尽日怀铅握卷，算来一塌糊涂。而今牛马任人呼——也自掉头不顾！　　消磨几多岁月，飘零些子眉须。休得故我证新吾，毕竟未颜难驻。

注释

[1]青岛市中学同人有青岛诗社，简称“青社”；“例课”乃定期举办之诗会。

一九二五年

鬲梅溪令

得屏兄书，谓：“久不出门，闻人言杏花已残，桃花将放矣。”不禁怅然，赋此答之。

得书争不忆从前？绕湖边，是处夭桃初放杏初残，锦城花正酣。　　济东徒自有青山，弄轻寒；不道春来此地太姗姗，可怜三月三！

浣溪沙

真是归期未有期。怀人一夜鬓成丝。心情近日怕人知。　　好对青山温旧梦，爱将斜照入新词——上潮看到落潮时。

采桑子

题溥仪夫人小照

冯至自京师寄余溥仪夫人小照一纸，又题其上曰“亦是风花一代愁”——本定庵诗句。余因用其语，成此阕，即索次兄[1]和。

风来水殿凉初透，人罢梳头，帘卷银钩，随着斜阳好下楼。　　玉阶刬地怀惆怅，空处凝眸，眉际生秋，“亦是风花一代愁”！（后片拟改作：“铜驼荆棘铜仙泪，乡住温柔，禾黍油油，‘亦是风花一代愁’！”）

梦扬州

旅魂惊，酿浅寒，霜叶凋零。燕子尽归，寂寞无聊闲庭。夕阳西下星星暗，甚处寻，花底飞萤？重阳后，征鸿远，只馀潮落潮生。　　山下林边眼明，看蝶采黄花，弱体轻盈。过往戏嬉，更有娇红蜻蜓。半宵风送无情雨，问怎生、消受凄清？应只有、穷途伴侣，衰草虫鸣。

促拍满路花

萧萧叶乱鸣，漫漫霞初度。潮来侵岸石，涛声怒。望中灯火，上接疏星语。岚光迷淡雾，独自行来，更寻没个人处！　　秋心暗淡，总被铅华误。归来都道好，归无路。梁间燕子，不伴人愁苦，依旧双飞去。寂寞空巢，有时飘坠残羽。

注释

[1]次兄即刘次箫。

一九二七年

浣溪沙　二首

方寸心田火一团，更无好计使心安，焦烧情味太难堪。　　早已此心非我有，不如剖腹献君前——洒君泪水作甘泉。

携手人间觅乐园，风尘行遍路三千，不知江北与江南。　　无死无生心自在，何从何去意茫然，两人命运要同担。

鹧鸪天

说到天涯事可哀，不知何处是天涯。已看乳燕南飞去，又见征鸿自北来。　　休怅望，漫疑猜。自家情绪自安排。拼将眼泪双双落，换得心花瓣瓣开。

玉楼春

效六一琴趣体

年时见酒心先喜，饮后扶头思假寐。不成沉醉不成眠，支枕倚床空滴泪。　　双唇红似花鲜美，千日酒中无此味。请君许我接君唇，使我今宵真个醉。

一九二八年

蝶恋花

谁道聪明天也妒？谁道聪明，反被聪明误？谁道聪明无用处？聪明才好人间住。　　凭仗聪明寻出路；装得糊涂，真个糊涂否？此世不尝人世苦，今生不解人生趣。

一九二九年

思佳客

记返里时心情

知到人生第几程，眼前哀乐欠分明：他乡未是飘零惯，却把还乡当旅行。　　拚扰扰，莫惺惺，江南山比故乡青。还乡梦与江南梦，可惜今朝俱不成。

浣溪沙

且对西山一解颜，人生惟有笑艰难，童心老尽又何年！　痛饮能销千古恨，同情不值半文钱：最无聊赖是尘寰！

浣溪沙

不是眠迟是梦迟，月明高挂老槐枝。词情漾得一丝丝。　　可惜填词忘看月，何妨看月忘填词——词成已是月西时。

思佳客

谁道先生是酒狂？已无伤感与悲凉。明年花比今年好，抽得新芽一尺长。　　花在眼，月当窗，闲中滋味是穷忙。长江后浪催前浪，作弄长江尔许长。

一九三〇年

浣溪沙　二首

人事昏昏乱似麻，纷纷何处是吾家？西望但见尽飞霞。　　万点青萤来梦里，一身黄土度年华，东西兀自冒风沙。

千里春风草又青。酸心苦恼旧心情。崎岖道路好难行。　　莫道人间无易事，水边野草尚高生。不知今又近清明。

一九四一年

卜算子

病中作

漠漠远山云，淡淡长江水。俯仰人无一动情，仍在红尘里。　　世乱几时休？吾病何时已？不是维摩谁散花，但见空花起。

一九四二年

临江仙

上得层楼穷远目，中原一发青山。当年信誓要贞坚。千秋明汉月，百二屹秦关。　　梦里神游无不可，镜中改尽朱颜。安心未借野狐禅。此身优好在，争敢怨华颠。

鹧鸪天

梨树花开有作

梨树花开是夏初，圆荷叶小水平湖。愁边往事知多少，春色远人定有无。　　才止酒，又摊书，先生心计已全疏。卅年学得屠龙计，惭愧旌旗拥万夫。

临江仙

出游见有叫卖樱桃者，纳兰容若词曰“深巷卖樱桃，雨馀红更娇”，因用其意赋小艳词一章。

阶下翩翻红药，当窗绿展芭蕉，雨晴残日压林梢。一声来小巷，四月卖樱桃。　　记得当年樊素、朱唇况是蛮腰，歌阑舞罢总魂销。重来携手地，忍泪过虹桥。

一九四四年

浣溪沙*

花信如今第几番：城头残日带馀寒，更将轻黛写遥山。　　新柳乍舒风习习，春波才涨马关关——为谁高处倚危阑？

*　末二句后改作“春水乍生波滟滟，绿水未合鸟关关”。

浣溪沙

乍可垂杨斗舞腰，丁香如雪逐风飘，海棠憔悴不成娇。　　有鸟常呼泥滑滑，残灯坐对雨潇潇，今年春事太无聊。

一九四八年

踏莎行

平中春来多风，而今岁独时时阴雨，戏赋。

走石飞沙，扬尘簸土，红英飘落纷纷无数。年年此际盼春来，匆匆来了匆匆去。　　夜半才停，天明不住，今春毕竟缘何故？更无梅子要他黄，天公下甚黄梅雨！

一九五四年

鹧鸪天（拗体）

玉言梁孟携五雏凤自川抵京，舍馆初定即来函告，三复诵读，喜心翻倒，走笔为小调当洗尘也。

三载西川可有情，风舲鼓浪下巴陵。游鲲振鬐离南海，彩凤将雏入上京。　　挥笔阵，破书城。万人海里见人英。西山山色年年好，长照君家四鬓青。（两人两双鬓，故谓四也。）

水调歌头

送敏如[1]入都就师大讲席，并似敏庵晋斋都下。

七十二沽畔，无数短长亭。高楼风雨初过，天远碧云轻。昨岁我东归日，此际君西行处，矛盾实相成。一百八盘路，更上上头行。　　塔影孤，楼阴直，镜湖明。仓皇胡骑突至，堂……（下缺）

注释

[1]早年燕京大学弟子杨敏如。

曲

《苦水作剧》于一九三七年春印行，包括杂剧四种：《垂老禅僧再出家》《祝英台身化蝶》《马郎妇坐化金沙滩》；《飞将军百战不封侯》作为“附录”辑入。原作无标点，今曲词只加句读，宾白加标点。

垂老禅僧再出家

第一折

（正末僧装上。诗云）剃发披缁空即色，参禅礼忏色非空。达摩无有西来意，一任泥鳅自化龙。自家临济廿八代嗣法和尚继缘的便是，俗家陈氏，大同府人也，在这大名府兴化寺出家。俺这兴化寺乃是当年一千五百人善知识临济始祖义玄大师说法道场，传到俺手里只剩破庙一座，孤身一人。且喜尚有庙地十馀亩，自种自吃，无牵无挂。这都不在话下。如今有一乡亲是梨园行净色赵炭头，带领他的浑家什样景卖艺到此，不幸病卧邻村，半载有馀。是俺心怀不忍，时常帮助与他一些钱米。今日佛前课罢，且去探病走遭儿者。（唱）

【仙吕点绛唇】初祖西来，道传法外，非空色，任意安排，甚的不是菩萨戒。

【混江龙】大千成坏，尽着俺一烟蓑，相伴着两芒鞋。菩提是树，明镜非台，养得这露地白牛强似虎，怕甚么弥天黑海欲成灾。乾坤大，只晓得着衣吃饭，任瞎说姹女婴孩。

（做出寺锁门科。唱）

【油葫芦】常则是十叩柴扉九不开，真快哉，清净的禅林何处着尘埃。遥望着大堤一带春颜色，不信他世缘能把禅心败。村白酒有处买三杯，下肚浑无碍，且向那桃花深处，迤逦着自行来。（下）

（净领旦儿上。云）柴也不贱，米也真贵，两个冤家活是一对。自家赵炭头，这个是俺的浑家什样景，卖艺至此，不幸病倒，日渐沉重，有兴化寺继缘和尚常来帮俺。浑家，门口儿觑者，陈师兄今日敢待来也。（旦儿云）理会得。（末上云）来此已是赵乡兄寓所，大嫂正在门首，大嫂，你领我进去咱。（旦做领末进科）（末云）赵乡兄这两日可硬朗些？（净云）谢师兄惦念，俺的脑袋硬着罢哩，这病则有添无减，眼看无那活的人也。（末唱）

【天下乐】颜面焦黄染病色，形也波骸，干似柴，那瘦岩岩的样儿，恰待向土里埋。哎，你个小祸胎，不自在，犹兀自人前科诨打趣来。

（净云）师兄，咱闲口论闲话，你看我这浑家可好？（末云）好与不好，与我无干。（净云）你休说无干，有朝一日我死之后，拜托你领了他去吧。（末云）这是甚么话头？（净云）不是话头是公案。（末唱）

【寄生草】枯僧每多好色，你猜我似鸠摩罗什般把相思害。只为您夫妻每似一对儿毛脚蟹，我待要填还了您这冤家债。你且安心关上了碧纱橱，再宁神留得这青山在。

（净云）我一会儿不像一会儿，我要死也，拜托，拜托！务必，务必！（末唱）

【后庭花】昏昏地眼倦开，行行地泪滴腮。我这边满腹内揣着慈悲意，他那里腾天价火起祆庙灾。因缘簿，乱安排，阳台云雨，你硬派给出家人一面风月牌。

（净云）浑家，我要走了，不必难过，一切的一切都有陈师兄哩。师兄，此后你日夜看什样景儿吧。（末唱）

【柳叶儿】这一回天低日昃，眼看他力弱神衰，凶多吉少阎王的客，人无奈，命哀哉，一口气不接，准备着抬埋。

（净死下至鬼门复上科。云）师兄，此后你日夜看什样景儿吧。（复下）（旦儿放声大哭科。云）我的天儿来。（末云）大嫂且休烦恼。（唱）

【赚煞】莫生哀，休无赖，拆鸾凤，时衰运衰。天地无情途路窄，剩孤身粉面莲腮，哭断肠失侣伤怀，（内作鸡声科）（末唱）日午的鸡声风送过来。桃花落满阶，成何境界。（旦儿云）师兄，你说我如何是了也。（末唱）将一个巫娥女生下了楚阳台。

（末云）大嫂，烦恼有日，且去休息咱。棺木衣衾，我自回去准备了与你送来。（旦儿下）（末云）好不可怜人也。（诗云）只为他赵炭头性命不长，倒着我手脚着慌。回寺去预备棺木，再送来成殓衣裳。（下）

第二折

（正末僧装上。诗云）风光别作一番新，傍晚风来古寺门。禅僧出定闲阶静，飞花恰不似残春。俺继缘自从同乡赵炭头亡化过了，便葬他在本寺的庙地里，如今一月有馀了。眼看花飞絮舞，又到春末夏初也。禅心知道本非絮，一任东风上下吹。（唱）

【中吕粉蝶儿】落尽荼，正清和夏初天气。小红桥横跨着清溪，水生波，山无际。俺则是寺门闲闭，任残花一到处转飘狼藉。

【醉春风】沾雨正亭亭，天晴也浑似洗，绿杨无日不依依。喜，喜，喜，一派禅机，千条临砌，葛丝垂地。

（带云）不觉得日向晚也。（唱）

【红绣鞋】才见这当头红日，一霎时残照低迷。这些儿难道是西来意。衠淡泊，不新奇，那晓来的东山上原来还是你。

（带云）忽然想起，赵炭头虽死，什样景还在，少衣无食，时时须俺帮他。今日无事，且到邻村一看，顺便沽饮三杯。行来行去臭皮袋，莫道人生有底忙。（做出寺锁门科。下）（旦儿上。诗云）一窗残日鹧鸪啼，小院春花取次稀。神女生涯虽是梦，可堪无食又无衣。自家什样景，自从丈夫亡化过了，多亏陈师兄帮忙，衣衾棺椁倒也齐备。又蒙他让出庙地一角，将俺丈夫埋葬了，不致暴露。只是俺孤身一人，尚没归宿，来日茫茫，如何是了？且待师兄到来，商议一个长久之计方好。正是红颜自古多薄命，一任旁人说短长。（末上。云）迤逦行来，早望见了赵家的门首了也。（唱）

【普天乐】嫩条生，清阴密，恰来到绿杨村外，早行过绿水桥西。那搭儿破壁中，颓垣内，在那茅檐下成过家计，是耐贫穷的一对儿夫妻。说甚么双飞并栖，刚博得个饥来觅食，寒至也无衣。

（带云）来此已是赵家门首，不免径入。（做相见科。云）大嫂，我一径的来看你。（旦儿云）多谢师兄。（末唱）

【十二月】则见他颜黄褪粉，出语声低，云鬓倦整，弱不胜衣。早看不出旧时的娇颜嫩色，直折倒得绿暗红稀。

（旦儿云）师兄，我有句话儿敢说么？（末云）有话请讲当面。（旦儿云）亡夫死去，多蒙费神，感不去心。只是妾身在此流落，终非长久之计。俺丈夫临死的时节，曾有几句言语嘱咐与您，您还记得么？（末云）提那病人的谵语作么。大嫂，你只顾在此住着不妨，柴米我仍旧接济。待有便人回乡，与你做伴儿一同还家却不是好？（旦云）莫说山遥水远，一时归去不得，便是回到家乡，婆家娘家俱没有着近的人，那时怕寻不出第二个陈师兄来帮忙哩。（末云）如此你只顾住下去。（旦儿云）这须了不得我终身之事。（末云）我倒想起一条道路，能了得你的终身之事。（旦儿云）你说来我听听咱。（末云）寻一个清净尼庵，我送你去出了家吧。（唱）

【尧民歌】则为你困饥寒典当了嫁时衣，却缘何馀生犹自意痴迷。你剪青丝改换了旧容仪，披袈裟掩护了嫩香肌。琉也波璃，一灯明暗里，则那里面有波罗蜜。

（旦儿云）我一个唱戏的人家，修得甚么佛法？陈师兄，我也有条道路，能了得我终身之事。（末云）你也说来我听听咱。（旦儿云）你留起头发来娶了我去吧。（末云）甚么说话！（末唱）

【尾声】你痴心着鬼迷，我瓜田不纳履。你这摩登迦女不会得阿难意，将一朵牡丹花强拉着葫芦配连理。

（带云）我回去也。（做出门科）（旦掩门在门后做意科。云）陈师兄，你从此休上我门，我情愿生生地饿死也。（哭下）（末云）这是那里说起，待我回寺去咱。且慢，远远望去，那旁一个村酒务儿，是我常吃酒的地方，且去沽饮三杯。（做走进科。云）小二哥，打二百长钱酒来。（净扮小二上。云）来也，好酒、好酒，一半是水，若要醉倒，除非见鬼。陈师傅，少见，少见，酒有在这里了，今儿煮的好嫩鸡肥羊，您吃些儿吧。（末云）我向来只吃素酒，不动荤腥。（净云）听说近来吃肉。（末云）那个讲的？（净云）若不吃肉，为何常去看什样景？（下）（末云）这猢狲。（诗云）归自邻村日已曛，迷离幻梦记难真。谁教小二耍贫嘴？却说老僧要吃荤。（下）

第三折

（正末僧装上。诗云）飞残柳絮净天涯，开老墙阴荠菜花。一动不如一静好，半天红日弄流霞。俺继缘自那日从邻村归来，静掩禅关，一意清修，日月如梭，可早端阳佳节了也。（唱）

【越调斗鹌鹑】偏着俺废寺枯僧，又过却端阳令节，恰看他喷火红榴，才几日荼似雪。待到这日落黄昏，依旧是门临旷野。双燕子，双蛱蝶，恰悠悠地树底飞来，早翩翩地花间去也。

（带云）禅房清坐，不觉又是黄昏。日间耘田去草，晚来正好一觉。则是一件，个月以来，夜间但一合眼，便看见什样景前来寻死觅活，且是一夜比着一夜闹得厉害。俺想借此冤孽，正好炼魔，听远远地更鼓发动，且去佛前添了香换了水者。（唱）

【紫花儿序】刚听得远迢迢地初更打罢，早见那瘦生生的新月东升，碧澄澄的银汉西斜，俺去那佛殿中添香换水，休再要打草惊蛇。佛爷保佑俺今宵盹睡些。不做噩梦，不闹呓挣，不遇妖邪。

（做到佛殿添香换水礼拜科。做重回上禅床打坐科。云）上得这禅床，且打坐片时，只是这心呵，往常一澄如水，新来但是身体一闲便觉得纷如乱丝。从前在老和尚那里学来的，平时在禅床上悟得的，一毫用他不着，好不惭愧人也。（唱）

【金蕉叶】则觉得胸怀闷结，说不尽衷心怕怯。休道他禅床上洪炉片雪，愁似那纸窗外云山万叠。

（带云）这一会儿瞌睡上来，且躺一躺者。（做卧睡科。唱）

【调笑令】我待要睡些，光景儿又全别。双眼生缬，闭不住两睫。（旦儿艳妆上远立科）（末唱）见雾拥着红裳，似风动霜红叶。俺嗅甜香一似闻兰麝，他抹朱唇更兼着明玉颊，这一番越越地奇绝。

（旦儿行近科。云）师兄，多谢你平日费心照看了也。（末唱）

【鬼三台】他那里着疼热，生欢悦，情牵意惹，舞眉眼，弄妖邪。（旦儿做态科。云）你留起头发娶了我来吧。（末唱）甚的是你那冰清玉洁，拈红巾自将粉面遮。扭蛮腰更学柳样踅，像这等的惹草拈花，才叫作兵连祸结。

（末云）还不快些儿回去，在此胡缠作么？（旦儿袖出剪刀科。云）待我扎死你这杀人不死救人不活的贼秃驴者。（做扎末科）（末云）哎呀，杀了人也。（旦儿闪下，末坐起定醒良久科。云）呀，（唱）

【圣药王】花影斜，月影斜，苍松嫩竹走龙蛇。人去也，梦去也，禅心佛力没干涉，暗暗地自伤嗟。

（内打五更末听科。云）天明了也，今夜的觉又不曾睡得，索性到邻村走走，看一个端的。试看斜日隙中尘，人间何处不纷纷。（做出寺锁门科。下）（旦儿上。诗云）卧看朝暾已上窗，起来对镜理晨妆。茫茫来日愁如海，拟托良媒亦自伤。俺什样景自从与陈师兄合口之后，他一月有馀不曾再来，教我着实放心不下，后悔不迭，又不好前去看他，怎得个人儿通个信息儿才好。（末上。云）再到天台仍有路，碧桃落尽又重开。来此已是赵家门首，待我叩门咱。（做叩门科。旦儿猛惊科。云）是谁？（末云）大嫂，是我，我一径地来看你也。（旦儿暗喜科。云）家下无人，请回去吧。（末云）大嫂，不要作耍，请开了这门，让我进去，我有话与你讲。（旦儿不语科）（末云）你不开门，我又待回寺去也。（旦儿急起开门科。云）你也忒性急，我早已开了也。（末走进科。云）大嫂日来可好？（旦儿不语科）（末云）大嫂这里钱米不知目下可有富裕，倘若缺乏，回去之后当再亲自送来。（旦儿不语科）（末云）想是大嫂见怪，我且回去咱。（旦儿云）师兄且坐了，听我说。我且问你，你埋葬了我丈夫，又时常送钱米给我，不知为了甚么？（末云）也并不为了甚么，出家人慈悲为本，方便为门，一点衷心，自有佛菩萨证明。（旦儿云）师兄，你知道慈悲为本，方便为门，可还知道杀人见血，救人救彻吗？你如今害得我上不着天，下不落地，那里是你的慈悲方便？你出了钱米养活着我，让我来活受罪吗？昔日释迦牟尼，你不曾说来吗，在灵山修道的时节，割肉喂虎，刳肠饲鹰。师兄道行清高，难道学不得一星半点儿？如若不然，让我自己在这里冻杀饿杀，不干你事，从此后休来我面前打闪，搅得我魂梦不安。（作啜泣科）（末云）大嫂不必如此。赵乡兄弥留之际可曾说些甚么来？（旦儿云）我不曾听得说些甚么。（末云）大嫂，你只知道活不下去，那晓得我这些日子也正死不成哩。（唱）

【秃厮儿】你口口是杀人见血，我日日价见鬼招邪。（带云）什样景，你我听从了赵炭头的遗言吧。（旦儿做喜科。云）你这贼秃倒想得好。（末唱）你如今不须心似铁。生共枕，死同穴，双绝。

【络丝娘】你那里将禅门秽亵，我这里把袈裟弃舍。（旦儿云）我每也拜一拜儿咱。（末旦儿做交拜科）（末唱）誓海盟山向佛前说，这一年来的相思完结。

【收尾】向芸窗一瓣心香爇，鸾帐里将幽情细写。我打那生死关赋归欤，我奔那温柔乡去来也。

（诗云）却向天台拾落花，不图胡越竟一家。此心难与身为主，莫怨东风当自嗟。（末旦同携手下）

楔子

（正末俗装领小末扶旦儿上。云）这岁月过得好快也。俺继缘自返初服，与什样景同居，眨眼二十年光景。且喜勤俭过日，几于白手成家。大嫂又为俺生下两个孩儿，男的叫作缘生，已经娶妻；女的叫作景生，也出阁了。这几日大嫂病得十分沉重，乡间又无甚高明的大夫，只是睁着眼儿看他一天弱似一天，好不烦恼。（旦儿云）大哥，我这病可是一听头，则听死不听活了也。（末云）大嫂，不要如此说，且自安心养病者。（旦儿云）你还望我好哩，这一会儿昏昏沉沉怕要不好。（末云）大嫂，你精细者。（旦儿唱）

【仙吕赏花时】则为你昼出耘瓜夜养蚕，休为俺忧伤将疾病耽，看了这弱女并娇男，劝你把情缘尽斩，休得要血泪湿青衫。

（带云）大哥，我去了也。（死下）（末云）兀的不痛杀俺也。（小末大哭科）（末云）小大哥，且休啼哭，你一哭我的心益发乱了，且到后面唤你的媳妇儿出来，看守你母亲的灵寝，再到东村唤取你的妹子来，我去到城里看棺木去也。（末、小末分下）

第四折

（正末僧装上。诗云）白发如霜渐满头，重来古寺又经秋。凉风一自天外起，清泪还从心底流。俺继缘二十年前因有一段世缘未了，返俗成家，这兴化寺便另由一位僧人住持。不想他吃喝嫖赌，将庙产花费得精光，真的只剩了破庙一座，那僧人却又不知向何方行脚挂褡去了。俺自年前丧了妻室，且喜度牒尚在，依旧来此出家。儿女每也曾再三阻拦，是俺执意不听，他每无奈俺何，只得由俺。好在他每孝心甚虔，每月柴米按时送来。俺每日除却一粥两饭，破衲遮身，此外无一不是多馀。看着那金身暗淡，佛殿摧颓，也懒去募修，觉得那拜佛礼忏、打坐参禅，也大可废免，说甚修行忏悔，半点也不在俺的心上，只是要把那凄苦的滋味打磨俺的残生。正是：不是艰难愁一死，要将凄苦炼馀年。（唱）

【双调新水令】满枝结子绿成荫，煮黄粱虚空一枕。俺拊心馀梦想，低首自沉吟。这冰冷的气息透腹钻心，不由俺急凛凛地打一个寒噤。

【驻马听】落叶空林，四野风来凉气侵。残蝉馀阴，一天星暗月光沉。苍松翠竹自萧森，颓垣废寺依然恁。谁共饮这一杯残酒，可不道酸辛甚。

（带云）二十年来呵，（唱）

【搅筝琶】记得他曾把秋兰，记得他纤手度金针，我把那淡绿醅斟，我去那芙蓉褥寝，同鸾帐，共鸳衾，到的这灯暗宵深，沉沉，天外的双星自照临，都是些月影也那花荫。

（带云）到春日呵，（唱）

【沉醉东风】草长莺飞花似锦，小栏红药正抽簪。宝色明，奇香沁，为花好懒去登临，一架秋千出碧林，同戏耍不曾害碜。

（带云）到秋日呵，（唱）

【步步娇】黄叶丹枫奢豪得恁，谁道是凄凉甚，黄似金，红似那唇朱一般深。记得酒同斟，佯醉也还装啉。

（带云）到今日呵，（唱）

【乔牌儿】落花沾碎琴，黄叶不成荫，当年的戏言身后都成谶。沧海深，明月沉。

【殿前欢】怎追寻，岁时荏苒去骎骎，重来古寺愁难禁，山霭消沉，扶藜出远林，空撒，四体秋寒浸，若无个当日，争落得如今。

（小末扮缘生携妻，小旦扮景生携夫同上。云）俺每都看望爹爹去来。（做入寺见末科。云）爹爹可好，俺每一径地来看你也。（末云）我好，我好，你每又来此作么？（小末小旦同云）爹爹，庙中清苦，秋日凄凉，转眼穷冬，爹爹年纪高大，诸多不便，请暂回家下，待到明年，春暖花开，再送您来此住持也还不迟。（末云）孩儿也，你每晓得甚么？（唱）

【离亭宴煞】你夫妻每都是俺馀枝荫，您身家都向他天公赁，俺没甚么禅心道心，您道俺卧薪尝胆贪图甚，俺渴来时有半碗儿凉浆饮，困来时把一块砖头儿枕，何尝是忘餐废寝。（带云）这残年的酸苦呵，（唱）吃得也自从咱，（带云）那人世的艰难呵，（唱）尝来也尽由您。

（小末小旦同云）既然爹爹执意在此，俺每暂时且自回去咱。（末云）你看天道不好，怕要下雨，你每还是作速回去为是。（小末携妻、小旦携夫同拜辞科，下。内做雨声科）（末云）这一伙小儿女煞是可怜人也。（内作雨声渐大科）（诗云）雨声滴滴在心头，不是寻常一点愁。叶落空林枝好在，残生触处似残秋。（下）

题目　继缘和尚自还俗

正名　垂老禅僧再出家

跋

洪迈《夷坚志·野和尚》条，略谓襄阳南关寺僧姓野氏，寺前临江，其北有人烟市井。僧尝渡北岸憩于张氏客邸，从其妻谈。一优伶携女子入邸僦室以居，僧见之心颇动。未几，厥优病，僧每日必到彼为治粥药，因与女接杯酒之欢。既而优死，又捐钱殡瘗。女感其德，遂陪之款昵，僧犹未快意，蓄发出外，娶之为妻，连岁产三男，生计益尽。凡十馀年，妻病亡，复用故牒披剃，三子以次继为僧，徙居南漳双池寺云云。余今夏读此书，曾书其后曰：此条绝妙杂剧材料，暇当试为之。顾日日劳役，无从下笔。今冬身虽少暇而心较闲，既补完《飞将军》剧，乃续写此本。每晚食后稍摒挡琐事，即据案填词，往往至午夜，凡五日而毕，本事亦不尽依据《夷坚志》，其剪裁排比，较《飞将军》剧似稍紧凑，亦以《飞将军》过为《汉书》所限制耳。元人谱《王粲登楼》何尝根据《三国志》耶！至用韵则第一折用“皆”、“来”，第二折用“齐”、“微”，而“齐”多于“微”，第三折用“车”、“遮”，第四折用“侵”、“寻”，楔子用“监”、“咸”，较《飞将军》剧亦谨严。非故意钻入牛角中，亦以习作须先为其难而已。

二十五年初冬苦水自识于旧都东城之夜漫漫斋

祝英台身化蝶

第一折

（正旦男妆上。云）妾身姓祝，小字英台，年长一十七岁，听俺奶姆讲过，俺娘指腹为婚，将俺许与梁山伯为妻。不幸娘亲早年亡过，俺父亲见那梁生落魄，大有悔婚之意，这也不在话下。俺父亲因为膝下无儿，从小儿将俺打扮成男子模样，少有人知道俺是个女孩儿的。他将俺送入家塾念书，偏许那梁生前来附学，朝夕相见，心里不上不下的，好难为人。所幸梁生为人憨厚老成，又自幼父母双亡，丝毫也不晓得指腹为婚之事。今日清早起来梳裹已毕，又该入塾上书，迤逦行来，看了这满院春色，好没意思也呵。（唱）

【正宫端正好】梦迷离，心惆怅，菱花下恰理罢晨妆。俏身躯改扮作男儿样，谁看出水月观音相。

【滚绣球】我恰才见东山销淡雾，已早是日影临琐窗，一声声趁墟人卖花深巷，一对对粉蝶儿飞过东墙。看他每共采香，自成双，浑不羡暖波春涨，那一些戏水鸳鸯。则今日东风拂拂飘金缕，记前宵细雨霏霏湿海棠，满院的春光。

【倘秀才】到处是莺飞草长，到处是游船画舫。住在这山乡和水乡，看半空中云意懒，燕飞忙，听四山里流泉幽响。

（做进塾科。云）呀，今日早了，不独梁生未来，师傅也还不曾到哩。（正末扮细酸上。云）小生姓梁名山伯，今日早起到祝家塾中上书去也。（做进塾科。云）呀，祝家兄长早在里面坐地哩。（做施礼科。云）祝兄，拜揖。（旦做还礼科。唱）

【滚绣球】他向着我身一躬，我看了他心着慌，衠一派老成模样，煞强如礼乐文章。不是装，不是谎，他不会形骸放浪，自衷心里恭俭温良。低低一语情何限，脉脉无言意转长。（带云）梁兄弟，你这梁，（唱）则是那架海的金梁。

（末云）兄长取笑我哩。师傅常说你是水精心肝，我的心肝则是泥做的。（旦做笑科。唱）

【倘秀才】你正是胡言乱讲，甚的是你那神清气爽，我共你兄弟真如列雁行，通世理，有文章，一般的风流倜傥。

（冲末扮塾师上。云）你每两个今日来得早也。好，好，今日是课日，也不索作诗作文了，我出个七言对儿你每对吧。风吹马尾千条线，祝英台，你对将下句来。（旦云）日照龙麟万点金。（冲末做点头赞叹科，云）冲口而出毫不思索，且又字字工稳，真有造之才，前途未可限量也。梁山伯你对来。（末做窘急对不出科。冲末做怒发拍戒尺科。云）对不来我是要打的。（末做怕抖科。冲末做要打科。旦做劝科。云）师傅且慢着打，让他好好地一想。（冲末云）也罢，你且想一想咱。（末做想科。云）师傅，我对，我对，雨打……

（冲末云）好，好，接下去。（末云）雨打羊毛一片毡。（冲末笑云）平仄不倒，也亏你想，只是太丧气了些儿，姑且免打，你每都回去吧，昨日的书且等到下午再回，我去后面与老员外着棋去也。（下）（旦云）兄弟，那厌物走了，咱每也到园里玩耍咱。（末云）我的书还不曾念熟哩。（旦云）你去不去？不去我又恼了也。（末云）我去，我去。（旦末做同行进园中科。旦云）兄弟，你见么，（唱）

【叨叨令】赤炎炎满园似火春葩放，飘悠悠一天如雾杨花荡，碧粼粼赤阑桥下清波涨，则觉得懒慵慵弱躯羞把秋千上。试问你省得也么哥，试问你省得也么哥，好着我思依依，攀枝无语心惆怅。

（旦云）兄弟，你可晓得春愁？（末云）春天正好耍哩，有甚愁？（旦做叹气科。云）嗳，你是不晓得也。（唱）

【三煞】你全不闻桃花深处黄莺唱，你浑不觉芳草初生绿满塘。也须见那空里游丝无风自起，那花底新蜂到处寻芳。兄弟也，你懂得周公制礼孔圣删诗和那左氏文章，偏你不懂花枝上连理，虫蚁儿自成双。

（末云）说得甚么，我不懂，我肚饥了，辞了兄长回家吃饭去也。（下。旦云）我这愁何日是了也。（唱）

【黄钟尾】将一天愁都挂在我这眉尖儿上，真教人悔把双眉斗画长。我意热，他意凉，他意懒，我意忙，我心知，他迷惘。满腹言，对谁讲，吃那饭，着甚慌，敢饥火，烧肚肠，餐鱼白，进熊掌，咽金波，饮玉浆。我则见日当天，柳拂墙，我不信这艳阳天，恁般地寂寞凄凉，则听得四山里啼鹃一片声价响。（下）

第二折

（正旦男妆上。云）妾身祝英台。一年以来，父亲为俺年长，不令入塾读书，将俺闭置深闺，托病不见外客。日前梁生要进京应举，到舍辞行，父亲假托俺病，不许相见。闻知梁生今日启程，是俺背了父亲，带了院公，备了果酒，去河神庙与他饯行，已着人通知过梁生了。院公，（冲末扮院公上。云）小姐。（旦云）带了酒果随我河神庙去者。出门仍旧称我作相公，记下了？（冲末云）晓得。（旦云）想俺这心事那梁生何日才得明白也。（唱）

【商调集贤宾】则俺这幽忧闷怀，也不自今日始，好着俺感叹也更嗟咨。看了这形容乖悖，争得不身命参差。过的是奈何天里混沌朝夕，揣着那闷葫芦里哑巴心事。子为这人心隔一纸，直落得日日也伤心日。三年来闻声空觅影，对面儿害相思。

【逍遥乐】春心春思，总是伤春，年年似此，尽憔悴了脸上胭脂。我为甚闷坐花间懒赋诗，也子为心间事，写来时如何的是。知几番泪珠纷落，湿透了花笺，淹坏了这新词。

【金菊香】纱窗共读忆年时，窗外千条垂柳丝，梁间一双新燕子，人相伴，嘻笑孜孜，他没乱，我情痴。（下）

（正末携书童挑行李上。云）俺梁山伯与祝家兄长一年不见，着实想念，目前为要进京应举，也曾亲往辞行，满想借此稍叙契阔，不意祝兄病体未痊，不得相见，好不闷损。昨日祝兄差人告语，言道于俺今日启程之际，在河神庙备酒相饯，想是他带了病挣挫了出来，盛意可感。书童咱，且去河神庙中领了祝相公饯酒，即下船者。正是：自古人生多聚散，可知尘世足悲欢。（同下。正旦男妆携冲末挑果盒上。云）早来到这河边了也，院公，前面那庙是甚么庙？（冲末云）那就是河神庙。（旦云）引路进庙去者。（做同进庙科。旦云）原来梁家兄弟还不曾到哩，我且各处随喜一会儿咱。（做见壁画细看科。云）呀，这壁画上的洛神是画得好也。（唱）

【醋葫芦】无姓名，老画师，他向那雕墙峻宇上费神思。画得来罗袜生尘凌蕙芷，和着那荷衣风致，恰相称波平浪远日斜时。

【金菊香】看了佗行行又止意迟迟，真个是离合神光娇不知，明珠步摇兼玉珥，侍女每杂间着妍媸，簇霓旌翠羽一枝枝。

（书童上云）老院公，俺家相公来了也。（冲末做报复科。旦云）快请。（冲末作声请科。正末上做入庙相见科。旦云）兄弟此番进京应举，愚兄备得水酒一杯，一祝沿途平安，再祝名标金榜。（末云）吾兄带病出来，为小弟祖饯，五内铭感，非可言宣。（冲末做斟酒科。旦做敬酒科。云）兄弟满饮此杯。（唱）

【醋葫芦】子为你七步才五字诗，子为你十年窗下的好文辞，准备着直上青云折桂枝，直待到凌烟阁上高标着名氏，那时节方显得是男儿。

（末云）谅兄弟何足道哉，兄长饱学大才，倘若前去呵，普天下举子当俱在下风。（旦云）则俺哪有那福分也。（唱）

【幺篇】薄命人，蒲柳姿，说甚么笔花散作五色丝，说甚么十三经，廿四史，难言心事，可怜无计告君知。

（旦做哽咽科。末做劝科。旦唱）

【幺篇】就樽前赋不成诗半章，去河干空折来柳一枝，看了这滔滔流水去如斯，则怕你船到江心补漏迟。自古道河清难俟，怕你归来后空向画图中寻觅旧风姿。

（末云）兄长何出此言，还应多多保重为是。小弟去不多时便回来看望兄长也。（旦做重送酒科。唱）

【幺篇】说不得两句言，重送过酒一卮，分离纵是有归时，犹恐怕云雨荒台生梦思。你待要补天回日，你好好地向荒山里修一座女贞祠。

（末做打悲科。云）兄长之言，小弟愚鲁，不能尽悉。但兄长千金之躯，久病初愈，况且野外风劲，不宜过悲，使弟疚心。弟别后如遇便人，当时时与兄长捎书寄信来也。（旦唱）

【幺篇】你有那绝妙才，不世资，你怎不迷离扑朔辨雄雌。你空有那织锦回文书一纸，枉道是在心为志，我也不稀罕你那八韵五言诗。

（冲末云）启禀二位相公，适间船家言道，吉时到了，就请梁相公下船者。（旦唱）

【梧叶儿】离愁涌，清泪滋，听流水，正澌澌，别船舣，分袂时，在今兹，抵多少魂劳梦使。

（云）兄弟干了这一杯酒，就请下船者。（做送酒科。末做接干科。云）多谢兄长，请兄长先回去。（旦云）请兄弟先下船。（末云）就此别过了兄长。（做拜辞科。旦云）此别不知可有重逢之日？（末云）兄长休得烦恼，多多保重，兄弟下船去也。（做同出庙科。末做重揖旦科。旦做打悲科。末做掩面携书童挑行李下船科。云）早知兄长如此伤心，俺不去应举也罢。（旦做不语科。末做在船头祗揖科。做开船科下。旦做无语目送科。冲末云）梁相公去远了，天色不早，请相公回去也。（旦做叹气科。唱）

【高平随调煞】则俺这泪痕洗尽淡燕支，浑懒去抬身动趾，怎的撑支，无计堪施，空着俺抹泪揉眵。他那里唤长兄，代替了呼仁姊，他似浑金无汗渍，似美玉少瑕疵，一味诚实，满腹书诗，不会相思。（带云）他是不晓得也，倘晓得了呵，（唱）敢也为了相思憔悴死。俺看了这汤汤地水自流，看了这悠悠地船自驶，看了这山外夕阳冉冉地下空祠。不是俺滂沱涕泗，立河干敢化作了一块望夫石。（同冲末下）

楔子

（正末病容扶书童上。云）俺梁山伯好命苦也。半载以前进京应举，指望一榜及第，不料名落孙山，已是百无聊赖。在京的时节曾遇见一位父执，他道俺与祝员外的女儿自幼指腹为婚，俺道那祝老则有个儿子名唤英台，那得个女儿来？那父执笑道：那祝老则有个女儿，那有个儿子来？俺听了一发糊涂。他却说道，那祝英台是个女扮男妆。俺才恍然大悟，想起平时书斋共读的情形，及那日河边送别的言语，那祝英台确是向俺表示好意，因此急急地赶回家来，满想功名虽然无分，姻缘或者可成。又不想那祝老于俺进京的时节，已将英台许与马秀才为妻。我又闻说，日前河神庙为俺饯行，英台原是背了他父亲出来的。事后祝老闻知十分气恼，将英台约束得更加严紧，不许出闺门一步，因此连一面也不能见了。忧思闷怀，丧气糟心，纷至沓来，我这肚子里如何装得下，就恹恹地病倒了，服药不愈，日渐沉重。则怕这病是不会好的了也。（唱）

【仙吕赏花时】亲事功名俱不谐，日暮途穷一秀才。卧病小书斋，想起那旧时恩爱，不觉得泪盈腮。

【幺篇】更那堪长日悠悠理闷怀，结在心头解不开，不见你个祝英台，看了这眼前的黄昏暮霭，自觉是化鹤了却归来。

（末做昏厥科。童云）相公看仔细，不要在外面久坐了，且回到卧室里歇一歇去。嗳，相公，我看你亲事功名两俱糟，病床上干瘦坏了沈郎腰，则不如珍重留得青山在，终有日这一头不着那一头着。（做扶正末科下）

第三折

（正旦女妆上。云）妾身祝英台，自从梁生应举去了之后，俺那不体人情不明大义的父亲，将俺竟自许与一个马秀才为妻。日前闻得奶姆言道，那梁生打京中落第归来，一病不起，门衰祚薄，身后好不萧条。但不知他可曾晓得俺是个女身，又不知他可曾晓得指腹为婚的旧案？不晓得呵，也倒罢了，倘若晓得了呵，则那梁生直将相思带进坟墓中去也。（唱）

【大石调六国朝】则为你一时孤愤，半世清贫，黄卷伴青灯，凄凉成瘦损，不做个龙门鲤日耀金鳞，倒做了堕疏篱朝开的这木槿；不做个佳姻眷吹箫公子，倒做了困饥寒落魄王孙。到如今，人不见，水空流，玉常埋，星自陨。

【喜秋风】你可记得咱碧纱窗双磨鬓，可晓得我碧桃花意先肯，可记得咱竞文赌赋夸英俊，可晓得我这峨冠博带是个红裙。

【归塞北】不晓得呵，无过是黄泉下犹自闷昏昏，若晓得呵，纵使你化蝶兼化鹤，假饶你为雨更为云，浑难做夜台春。

（内做雁声科。旦云）兀那雁儿，你每飞过去就罢，没谁拦您，您叫怎的？（唱）

【雁过南楼】碧梧叶，响萧萧，纷飘栏楯，鸿雁声，叫哀哀，不忍听闻。您又不曾带寒霜离了群，您又不曾卧平沙眠未稳，您也会背青云翱翔千仞，您也会映清霄横空自列行，您也会逆金风展翼排成阵，是怎生偏叫碎俺愁人方寸。

【归塞北】似俺这深闺里犹自不堪闻，他那里争耐得午夜寒霜凝古树，三更野火走青磷，明月上孤坟。

（云）俺越思想越伤感，此刻夜静更深，婢媪俱已沉沉睡去，待俺爇香奠茶祭奠俺那梁家兄弟咱。（做焚香奠茶科。唱）

【六国朝】也没甚屏开翡翠，酒泛金樽，堪怜你魂魄走青枫，遥祭你风霜雕玉笋。不是俺背面无情义，翻着红裙，则怨他庭训讲诗书亲爷忒狠，我这里对孤灯清茶奠酒招吟魂，黄串香焚。兄弟也，你那里敢可也云驾降中天，英灵来内阃。

（作饮泣科。唱）

【蒙童儿犯】空怨哀簌簌地泪陨，空伤感暗暗地声吞，当日个古寺情殷，当日个木兰舟稳。假若是携手同船过远津，怕甚么六亲同笑哂，倒博得个两下里情证了本。

（旦做伏案盹睡科。正末上。旦做瞥见惊喜科。云）呀，梁家兄弟来了。兄弟，俺想得你好苦也。（末云）姐姐，我一径地来看你。（旦做欢喜科。云）兄弟，你把这称呼改换得有意思也。（做趋前科。末云）姐姐，且不要近前，我这阴气敌不住你那阳气，你且那旁坐了，听我说咱。（旦做意会退坐打悲科。云）兄弟，你原来不在这人世了也。（末云）姐姐，请不要悲苦，且听兄弟说。姐姐素常待我的好心，我自恨糊涂，终成辜负，如今我的墓上生了一株红花，是从墓中我的心上生出来的，你将来嫁到马家的时节，一定路过北山下，我那墓边那花儿定是好好地开在那里，你摘下来戴了吧。姐姐，你记住那花儿须是你自己摘，别人摘不下来的。姐姐，我去也。（闪下。旦做梦醒科，做打悲科。云）这梦忒煞短也。（唱）

【归塞北】疏帘外一片月如银，竹影珊珊摇玉砌，秋花淡淡散清芬，敢是未归魂。

【催花乐】他比着生前行动更温文，却抱殷情，自传芳信。他道是墓上的红葩心作了根，他着我折来高戴上云鬟垂鬓唇。

（云）则是兄弟的意思好难猜也。（唱）

【归塞北】残梦杳，语语记全真，则你那心上的嫣红绝世好，正宜作闺中的清供十分春，怎着我插戴了向别人。

（云）梦境虽然难详，宁可信其有，且留此身，到那时看个分晓，再作道理者。（唱）

【雁过南楼煞】有谁知凄凉闷损，有谁同愁苦酸辛，无语灯前空思忖，将身世暗加怜悯，薄命的一双人，则这愁恨绵绵向几时尽。（泣下）

第四折

（净披红骑马上。诗云）腹中无才并非傻，家里有钱也不假。喜杀俺也那里花轿人抬人，俊杀俺也这里雕鞍马骑马。俺马秀才多蒙祝老青眼，将他的女儿英台许俺为妻，那祝英台才色俱全，自不必说，日前众窗友还取笑俺道，那祝英台心目中则有个梁山伯，那瞧得上俺老马。谁想今早亲迎，他却顺顺当当地上了花轿，抬出了祝府。如今行至半路途中，再过片时便至俺家，怕那煮熟了的肥鸭飞上天去不成。抬轿的，你每休要那等慢腾腾地，快快地到家，多多地有赏哩。正是：时来春梦好，心急马行迟。（正旦靓妆，杂扮轿夫，旦儿扮梅香簇拥上。云）俺祝英台揣着满怀心事，上了马家的娶亲花轿，有谁晓得也呵，（唱）

【双调新水令】整云鬟哭上了七香车，一任他旱莲腮粉脂狼藉。觑了那娶亲的村样范，抬轿的醉乜斜，恨杀人不知时务的亲爷，他待要俺作一番花照锦堂月。

（云）梅香，你问一声儿，咱来到甚么地方了？（旦儿做转问科。杂云）来到长河岸边了也。（旦儿做报复科。旦唱）

【沉醉东风】行至在平原旷野，看依然水涌山叠，还记得古岸边河神社，一杯酒相对愁绝。两岸的垂杨将泪眼遮，望不见的画舸悠悠去也。

【搅筝琶】不是俺夸贞烈，不是俺空感叹，自伤嗟。那马秀才梦想着暖日熏风，俺祝英台早已是花残月缺。卖弄他有钱物，自嗻，显豁出豪奢奸邪，那知俺钗股儿支棱棱地两下里折，则待与梁兄弟死则同穴。

【银汉浮槎】俺着那厮画堂空，打叠着那厮佳礼成虚设，着那厮锦幛罗帷醒睡些，着那厮白茫茫浪深鱼不饵，湿漉漉水中捞月。

（云）梅香，你再问一声儿咱，如今来到甚么地方了？（旦儿做转问科。杂云）来到北山下了也。（旦儿做报复科。旦做意科。云）梅香，你去看那旷野中人家坟园里可有一朵红花儿么？（旦儿做应科，做走去望见砌末科。云）小姐，远远望去看不真切，那边人家墓顶上赤艳艳的像是一朵红花儿哩。（旦做吃惊科。唱）

【甜水令】似这般三九严冬，寒云凝雾，坚冰铺野，林木也尽摧折，则那一朵红葩，朝阳吐艳，临风摇曳，除是俺那显神灵的兄弟英杰。

（带云）梅香，你去告诉那马秀才，将那朵花儿与我折下来者。（旦儿做转告科。净云）你家小姐好没算计，到得我家里，我有的是花儿朵儿与他插戴，要那野花儿作么？亦且是人家坟茔里的，不干净，不要他也罢。梅香，你告诉他，还是赶紧家去，不要误了吉时，要紧，要紧！（旦儿做报复科。旦云）梅香，你告诉他，他若不折那花儿来呵，休想我到他家去。（旦儿做转告科。净云）没看见不曾拜堂的妻子便向丈夫施家法。路途之中我若与他合口呵，且不说伤了和气，教那抬轿的看了也不雅相。也罢，你去告诉那新娘子，这次权且依他，下次不可。我去折花去也。（做下马走进坟园科，做折砌末不下转回科。云）梅香，告诉新娘子，那花儿折不下来，不要也罢，有甚么要紧。（旦儿做转告科。旦云）待我下轿自折。（净做急科。云）哪有新娘子半路里下轿的道理？不行，不行！（旦出剪刀示净科。云）不许我下轿呵，我宁死不到你家。（净做慌科。云）许，许，许，这次权且依你，下次不可。（旦做下轿科。净云）人言不虚，是生得好也，在这雪地之中配了这艳妆，煞是受看。若不许他下轿，那得饱此眼福，值得过，值得过。（旦做走进坟园科。唱）

【折桂令】我行过了漠漠的荒阡和这荒辙，我来到了寂寂坟园，（做认科拜科，唱）我拜罢了这小小碑碣，看了这枯草离离，古木森森，和那败叶儿些些。则那花呵开放的赤艳艳，红得来似血，我近前去颤巍巍亲手儿轻撅，（做折下砌末科。唱）他滴溜溜自心底里折也，（做簪花科。唱）俺战钦钦向髻畔儿簪者。

（带云）兄弟，梦境应验了也，你再显些儿灵圣，与那无徒看者。（做墓暴响裂开科。净做惊倒科，云）吓杀俺了也。（旦唱）

【离亭宴带歇指煞】呀，俺则见疏剌剌地狂风一阵飘枯叶，咕嘟嘟地黄尘四起飞残雪，浑一似呼嗵嗵地山崩地裂，还说甚冉冉地夕照影萧寒，漠漠地天边云黯淡，涓涓地山水流呜咽。则你那里苦哀哀地百年怨恨长，俺这里冷森森地三九风霜冽，禁不住扑簌簌地腮边泪泻。只道你瑟瑟地青星堕碧霄，沉沉地黄壤瘗白玉，茫茫地沧海沉明月，从此便迢迢千秋无好春，悠悠万古如长夜，却原来皇皇地英灵未绝。马秀才，你寂寂地锦帐且归休，梁山伯，咱双双地黄泉去来也。

（旦做跃入坟内科下。净做急跳坟合不入科。云）这孤堆敢认生哩。（诗云）从盘古开天辟地到如今，没见过活人跳进死人坟。你看我一个儿作死还作怪，不教他两人为雨更为云。（做碰死科下。旦儿云）好命苦的小姐也。抬轿的，你且去回复马家，俺自去告诉俺老员外去也。（诗云）埋怨你祝员外老而无才，直把个亲女儿送入坟台。马秀才天来大一桩喜事，又被你害得他成了苦孩。（同下。双黄蝶翩翩并飞上，一白蝶追上绕场下。）

题目　碧窗下喜共读

　　　绿水边愁送别

正名　梁山伯墓生花

　　　祝英台身化蝶

跋

词调有名《祝英台近》者，或谓祝英台是六朝时女子也，元无名氏《风雨像生货郎旦》剧第四折《九转货郎儿》曲之“一转”，有“也不唱梁山伯，也不唱祝英台”之语，度祝英台与梁山伯之恋爱故事在元时流传当甚普遍。《录鬼簿》及《正音谱》所著录元白仁甫有《祝英台死嫁梁山伯》剧，今佚不传，惟故事尚传说于民间，不似“苏卿双渐”之已渐不为人所知。余幼时在故乡曾见乡土戏所谓秧歌腔者，爨演此事，顾以丑饰梁山伯，殊无所取义也。吾国人多所避忌，故不喜悲剧，《窦娥冤》及《海神庙》至明而俱改为当场团圆之传奇，其事迹乃能流传至今耳。今余作此，虽是悲剧，顾本事亦不尽合传说，第三折尤为乘兴信笔，则以我自写我剧故。至故事之搜集与保存，正有待于当代之格林矣。

二十五年冬日苦水自识于旧京东城之夜漫漫斋

马郎妇坐化金沙滩

第一折

（正旦艳妆上。云）妾身马郎妇是也。为这延州人民不识大法，堕落迷网，俺誓愿舍此肉身，渡登觉岸。看今日天气清和，不免各处顺缘去也。（唱）

【黄钟醉花阴】云幻波生但微哂，万人海藏身市隐。你道俺恋红尘，那知俺净土西方坐不得莲台稳。

（带云）出得门来只见那城市村郭无处不纷纷扰扰也呵。（唱）

【喜迁莺】好教俺感怀悲愤，但行处扰扰纷纷。朝昏去来车马，恰便似漠漠狂风送断云。无定准，都是些印沙泥的雁爪，沿苔壁的这蜗痕。

【出队子】有谁知此心，方寸田难耕，草要耘，一分人力一分春。转眼西天白日曛，可怜这咫尺光阴百岁人。

【幺篇】死前争自夸英俊，纷纷论怨恩，到头来不认得自家身。也只为眼里无珍一世贫，枉在这人海波中生细纹。

（众小儿上。云）都来看，都来看，今日这婆娘打扮得真整齐也。（旦唱）

【山坡羊】您看了俺花开来腮印，云生在鬟鬓，您这般大呼小叫作一个罗圈阵。笑欣欣，闹纷纷，狗撕猫咬，那的是相亲近，敢被俺的这娇颜引掉了魂。（带云）儿子每，叫一声娘来。（儿云）甚么东西叫你娘。（旦唱）哎，亲娘最亲，蠢您最蠢。

【刮地风】俺也会到得这寒宵将您那棉被儿温，俺也会准备您的箪食盘飧，俺也会嘘寒送暖将您来加怜悯。俺为您作几件儿衣巾，作两套儿衫裙。爱您似竹林的春笋，我送给您腮边的蜜吻，到晚夕卧床边将您来怀中抱稳。（众儿做打骂科。旦唱）为甚么您偏生不认真，跪面前叫一声娘亲？

（儿云）俺每则叫你婆娘，将俺每怀中抱稳。好，好，俺每正要你来陪睡觉哩。拿砖头来，投这婆娘波。（做拾砖瓦掷旦科。旦唱）

【四门子】您生得来忤逆不随顺，（带云）俺待您的好心，（唱）您的眼不看，（带云）说的好话儿，（唱）则您的耳未闻。赤紧地扔砖头抛瓦块，将俺来相蹂躏。攘攘地乱交加，哑哑地胡议论。则您那天性儿蠢，灵性儿昏，小孩子家也待要眠花卧锦茵，闻麝兰觅雨云。（带云）不羞，不羞，您那小身量上秤来，（唱）压稳了定盘星不到十数斤。

【古水仙子】您辜负了爷娘天地恩，糟蹋了挨金比玉身，不听那老的儿明言和那长亲的严训。胡行为，没要紧，小人儿坏了天真。俺有甚心情钗光鬓影将您来诱引，您可也休得要沾惹这陷人坑，绊马索，迷魂阵，直落得一年春尽一年春。

（带云）俺去了也。（唱）

【尾声】您休得便贪烟花，恋脂粉，俺别有处行雨行云。莫怪俺神女向着那巫山归去得紧。（下）

（众儿哄下）

第二折

（旦艳妆上。云）迤逦行来，好一片春景也。（唱）

【双调五供养】俺则见花放得好，燕飞得忙，一到处无限春光。碧塘水，绿垂杨，雨初晴，风才起，柳丝共波纹摇荡。俺这里凝眸望，有一片夭桃弄蕊，更几枝红杏出墙。

【落梅风】青山下，大路旁，真个是软红十丈。人人向名关利场上生妄想，听几度五更鸡唱。

【阿那忽】短生命认作了无疆，脆身躯忘记了无常，无边的祸灾魔障，猛回头无限沧桑。

【金盏子】直待到鬓苍苍，眼模糊，消磨尽清光，直待到大雪霏，寒霜降。饶你是花枝儿模样，江湖般志量，挨不得秋日凄凉，早已是草色枯黄。自古道，长江中后浪催前浪，咱人世，恰这等茫茫地去，汤汤地响。

（带云）早来至东山下也。（唱）

【石竹子】我恰才行过碧融融水那方，早来到青苍苍山这厢，那方是风送悠悠水纹漾，这厢是日午当天花散芳。

（做望见寺门科。唱）

【大拜门】遥望见古寺的红墙，和着那尘昏的旧榜，是他这柏林寺里宗风高唱，禅机细讲，菩提自长。俺则待大舍施，救他每的饥荒。

（做进寺科。做拜佛科。唱）

【山石榴】俺索进山门来方丈，我虔诚地拜祷如来像，佛啰暂批准了俺的疯魔状。

（道人上云）你这婆娘来此清净道场作么？还不与我滚出去！（旦唱）

【醉娘子】你那里言辞逞刚强，俺这里衷心儿转悲伤，你脸上转绿回黄，六月霏霜，你敢是那铁打就的狠心肠。

【相公爱】一任你这里千年作道场，俺待着你每今宵会鸳鸯。休谎，你看不上俺这莲台七宝妆，我不信你前世里多烧了断头香。

（旦做上钟楼撞钟科。唱）

【不拜门】我着你古寺春生似兰堂，我把这巍巍的钟楼上，叮当叮当清韵长，我把这金钟来撞。

（做下钟楼上鼓楼击鼓科。唱）

【也不啰】震诸方牛皮响，抵多少法雨纷纷降。快请快请来听讲，迟些儿卷席去归方丈。

（众禅和子上。云）道人撞钟擂鼓作么？敢是长老升座说法哩。（道云）那里，那里，是马郎妇在那里撞钟擂鼓哩。（众云）赶出去，赶出去！（旦唱）

【喜人心】一个个罗汉模样，都是些法筵龙象，占据着这千年道场，仗佛力神威来破尘网。相貌庄严，骨骼清癯，敢有个春意儿难降。俺待与您消魔障。来，来，来，您与俺同鸳帐。

（带云）俺今日要肉身斋僧哩。（众云）满口胡说，打出去，打出去！（旦唱）

【醉也摩挲】真个是刚也波强，真个是刚也波强。枯坐禅床，死守空房，真个是刚也波强。

【月儿弯】不信您戒体清洁没些儿春情摇漾，伴着那木鱼清磐青灯黄卷，孤孤零零直挨到天光亮。不信您法身直修成了不坏金刚，您莫非泥塑的释迦古佛，高坐在莲台上。

【风流体】您暗垂涎人家春时节春时节眠画堂，到的那夏时节夏时节双卧在纱罗帐，睡得稳睡得稳秋夜长，那更是到九里到九里同开酿。

（众云）一派混说白道，打！打！打！（长老上做拦科。云）你每众人且休闹，那妇人听我说，咱街市上有的是茶坊酒肆，你到那里去不好，来这里搅扰作么？我着他众人不要打你，你也与我好好地出去咱。（众云）共这等婆娘讲甚么道理，打！打！打！（做围打科。长老做拦科。旦唱）

【忽都白】你看我粉腻脂光，不着俺古庙禅堂，狂也么狂，却教我酒肆淫房，凤帷鸾帐，锦被牙床，颠倒衣裳。多谢你真谦让，则被你坑煞人也唐三藏。

【倘古歹】这的是你种下碧水的白莲透体凉，着别人地狱火自去担当，这的是你那低眉俯首的僧伽相，畅好是慈也波航，畅好是慈也波航。

（带云）俺定要在这里肉身斋僧，酒肆茶坊俺早已够了也。（长老做怒发科。云）一派胡言，打出去！打出去！（众做打科。旦唱）

【离亭宴煞】都是些替如来护法的降魔将，使绝情狠下得无情捧，纷飘起兰香麝香。打断了俺短琼簪，摆脱了俺双金钏，毁坏了俺宫妆样。直被您挂单住院僧，推倒俺南海观音像。哎，儿也，俺则怕您清宵坐床，听更漏，不成眠，对孤灯，再来想。（飘然下）

（长老云）道人击鼓集众者。（道人做击鼓科。长老做升座科。众做礼拜科。长老云）凡此女色，如大毒蛇来相缠绕，倘不解脱，即为所啮，毒液入血，不可得救。所以我佛当年曾说，当横陈时，味如嚼蜡，大众会么？（做良久科。云）女色有如大毒蛇，蜿蜒直奔内心爬，老僧不是闲饶舌，你不怕他谁怕他。大众会么不会？那婆娘明日来时再打看。（做挥拂子做打势科。下。众合掌宣佛号下）

楔子

（社长率众乡老上。诗云）则为那浪荡婆娘是祸胎，逐日价风流摇摆过长街。不争你花开自有峥嵘日，只恐怕勾引得狂蜂浪蝶来。俺王好礼是这里的社长。适才这众乡老向俺言道，那马郎妇每日打扮得花枝招展，引诱得一班浮浪子弟如蝇见血，如蚁附膻。不但不成事体，而且有伤风化。因此大家议定，寻得那淫妇呵，先下警告，警告不听，便将他暴打一顿，驱逐出境。众位老的儿，咱每去寻那马郎妇去来也。（唱）

【仙吕忆王孙】则为那巫娥高筑起楚阳台，勾引得狂蜂浪蝶好不快哉。留去留来留祸灾，闹垓垓还怕他吃醋争风，直闹出人命来。（同下）

第三折

（正旦艳妆上，云）可怜那柏林寺中和尚，白日将俺打了，夜间却又跳墙出来相寻。正是闲阶花落春常在，古寺僧敲月下门。（唱）

【双调新水令】晓妆初罢整云鬟，不觉得一声长叹。则为他高僧敲夜月，不由俺神女下巫山。两次三番，抵多少宵聚也晓来散。

【驻马听】俺则医枕冷衾寒，要春满红楼十二间。还说甚袖亸衣单，似花飞玉砌任摧残。搓擦得莲脸泪痕干，闪开了秋水银光灿，出卖着风流散，稳渡他拍天的孽海和这连云栈。

（带云）只俺这孽债已满，大愿将完，吃苦忍辱，涅槃有期。有谁晓得也呵。（唱）

【沽美酒】倚东风，玉一竿，映绿水，月初湾，春生在云鬟雨鬓间，到得那更深梦残，但转眼尽虚幻。

（社长率众乡老上。诗云）年来老眼渐模糊，雾里看花半有无。踏破铁鞋没寻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好了，好了，在这里了，你这婆娘此刻又想到那里去勾引野男人，与俺每站定了脚者。（旦唱）

【太平令】将俺来人闹里横施羁绊，大街中任意儿遮拦。不把俺慈悲称赞，只捉俺风流过犯，反颜怒眼厮看，左不过那重公案。

（众云）俺每劝你从此改了吧，每日疯疯癫癫胡行乱走，太不好看相了也。（旦云）俺劝你每从此也改了吧。（唱）

【水仙子】那少年人怕得是孤单，却被您拘钳得似等闲。分牛女迢迢隔断开银河岸，教他每两下里春花各自看。俺行雨云普救愚顽，挥洒着杨枝露，摇曳着接引幡，驾慈云直飞下了巫山。

（众云）俺这里用不着你如此。（旦云）您是用不着俺也。（唱）

【雁儿落】您灯昏油欲干，齿弱愁添饭，空将着怨毒心，待捉他风流犯。

（众云）你这淫妇是何道理？俺每将好言劝你，你倒用话儿讥诮俺每，好不识起倒，打！打！打！（做打旦科。旦云）你每且住了手。（众云）告饶便住手。（旦云）饶俺罢。（唱）

【得胜令】您硬要平地起波澜，待送俺生到鬼门关，扎煞起冲冠发，赤红了苍瘦颜，有甚么相干。这一火疯魔汉，似恁般衰残，搅红尘，未肯闲。

（众云）饶便饶了，只是再不许你在此地存留，限你立刻远走。倘不呵，甚时遇见了，甚时打。（旦云）明日也罢。（众云）就是明日。谅你一夜之间也做不出偌多过犯，就展你一日限期。（旦云）如此明日金沙滩头送俺远行者。（下。众云）好了，好了，眼看恶人远离了也。（诗云）明日送他作远行，不须胆战更心惊。但能祸水扫除去，天下从今要太平。（同下）

第四折

（正旦淡妆上，云）妾身马郎妇是也。昨日以远行为名，着那众乡老今日到金沙滩头相送。晨妆已毕，且到金沙滩上去者。（唱）

【商调集贤宾】双沾露珠罗袜冷，依旧是闲行。依旧是花间蝶舞，枝上莺鸣。东山上一片朝霞，湿云开夜雨初晴。来到了池边还顾影，波不起，明如镜，莲开双脸嫩，山晕两眉青。

【逍遥乐】夭桃文杏，开罢东风，三春梦醒，莫怨飘零，还有个叶密阴成，抵多少颠倒苍苔落绛英。回飙尘世，幻梦人间，那处无情。

（云）不觉来至金沙滩上了也。（唱）

【梧叶儿】风初起，波自生，堤柳也，正冥冥。愁经雨，娇弄晴，正含情，敢也似眠宵乍醒。

（云）哎，柳也，（唱）

【后庭花】您夹长河两岸生，送行人两眼青。（带云）想着那弱枝呵，（唱）沐春雨犹嫌软，攀柔条可惯经。也则为忒娉婷，飘摇无定，到今朝待回避了晓风残月影，好插向羊脂玉净瓶。

（云）俺且坐在这滩头者。（唱）

【双雁儿】俺则要别离尘世上瑶京，他猜俺向青山那畔行。试问有谁人识灵性，悄芳心，空自警，俏身躯，兀自等。

（社长同众乡老上。云）好也啰，好也啰，恶人远离，闲话休讲，天下太平，神清气爽。那马郎妇昨日言道今日离此他去，着众乡老送他。俺每今日倒并非相送，则是监视着他，怕那婆娘口头不似心头，嘴说着去呵，一眼瞅不见又到那和尚庙里去也。（众少年上。诗云）无计安排年少心，惜花常怕到春深，临轩一盏悲春酒，明日池塘是绿荫。听说马郎妇将有远行，咱每与他送行去来。（众老云）你每这些年青的小伙子待向那里去？（众少云）俺每为马郎妇送行去也。（众老云）不着你每去呵，又说俺每不近人情。去便去，到得那里不许你每多开口。（众少云）理会得。（做行到科。众老云）马郎妇，你这小贱人，还不曾走么？（旦云）俺与你每相见一面，便索长行也。（唱）

【金菊香】休得要立时催俺便登程，由古道三宿空桑尽有情。也不索双眸看人雨泪盈，则伴着这水绿山青，数语话生平。

【幺篇】俺本是白莲过雨自盈盈，相伴中天古月明，红尘任教餐落英，则俺这真性，圆明清过他玉壶冰。

（众老云）你这婆娘忒煞言清行浊。（旦唱）

【幺篇】俺也何尝行浊害言清，常是在十二瑶台独自行，又何须身骑凤鸾归帝京。怕的是白日飞升，您也只当作银汉渡疏星。

（众少云）马郎妇，你待要往何方去，多多保重者。（众老云）您问他这个作甚，敢想去找寻他么？（旦唱）

【醋葫芦】俺独自来，独自行，一身来去要分明，休猜作无是无非廊下僧，被世尘淹埋了真性，您可也勤修且莫问前程。

（众老云）仍旧是一派胡言乱语，您年青人莫要听他。（旦唱）

【幺篇】却道俺胡乱言，嘱咐他休要听。（带云）您素常时将俺来打骂着呵，（唱）何曾有半点儿害心疼，恨不得结果了俺这飘蓬和断梗。则您那年青时行径，敢也有过花梢明月照春庭。

【幺篇】俺常准备着肉饲虎，肠喂鹰，走长街吆喝着卖魂灵，您当俺不是爷娘血肉生。俺生前无谁来相亲敬，俺死后将这臭皮囊直丢下万人坑。

（众老云）你这婆娘到底走也不走？俺每又待要打了也。（众少云）您也听他说完了话者。（众老云）休言语，没你每的事。（旦唱）

【浪来里煞】俺则见水自流，云自行，则那行云流水两无情。您少年人也休要害相思，得病症，您老年人也不须双眼努得圆似铃。我请那释迦佛来做证，则被着恶名儿直跳下地狱最深层。

（云）俺去了也。（做坐化科。社长云）这婆娘忽地低下头去，不言不语，流下鼻涕来，不知是掉鼻也还是哭哩？（众老云）还不走，装样儿待教谁看么？（社长做近前抚旦体科。云）众位老的儿且休嚷，这家伙遍体冰凉，兀的不是死了也？（众云）有这等事？（群抚旦体科。旦下。众老云）真的死了也，死了好！死了好！这番那年青的都死了心也。（诗云）只为这婆娘生来好奇异，逐日价大街小巷惹闲气，到如今死在金沙滩上头，埋了他也无非是臭块地。（同下）

题目　柏林寺施舍肉身债

正名　马郎妇坐化金沙滩

跋

明梅禹金《青泥莲花记》，昔延州有妇人白皙，颇有姿貌，孤行城市，年少之子悉与之游。狎昵荐枕，一无所却。数年而殁，人瘗于道左。大历中忽有胡僧自西域来，见墓遂趺坐，具敬礼。焚香围绕，赞叹数日。人问之，僧曰：斯乃大圣慈悲，喜舍世俗之欲，无不徇焉。此即锁骨菩萨，顺缘已尽，圣者云耳。众人即开墓视，遍身之骨钩结皆如锁状。又记马郎妇于金沙滩上施一切淫，人死葬后掘开，乃锁子骨云云。按《佛祖通载》亦记马郎妇事，但以色为饵，诱人诵经信法，而未尝有淫行。与梅氏所记异矣。余谱此剧，依《青泥莲花记》也。第三折方毕而六吉弟大病，余心绪恶劣，拟搁笔。顾夜间苦不能睡，遂强为第四折。然胸中所欲言，至是而笔墨无灵，颇不能畅言矣。姑录存，俟六吉病起当相与商榷之也。

二十五年十二月苦水识

飞将军百战不封侯

第一折

（正末扮李广骑马率从人上。诗云）封侯事业信由天，枉统雄兵出汉关。自古英雄闲不得，梦魂夜夜战皋兰。俺姓李名广，陇西成纪人也。自束发从军，屡建大功。如今大汉孝武皇帝在位，前者俺以卫尉为将军，出雁门击匈奴，以彼众我寡，兵败被擒。俺乘机夺得胡儿善马，射杀追骑，逃得性命回朝。之后下吏当死，赎为庶人，屏居蓝田。今日故颍阴侯灌强招饮，吃得醺然有些酒意。乘兴归来，看了这沿途秋光，思前想后，好不恨煞英雄也。（唱）

【仙吕八声甘州】秋光向晚，不恨衣单，只恨衰闲。老廉颇能饭，醉醺醺稳跨雕鞍。遥想起漠漠烽烟塞草，黄黯黯秋云朔气寒。何处是雁门关，极目天边。

【混江龙】几回价扼腕，不堪回首十年间。俺也曾兵临沙漠，得胜回还。铁骑飞驰秦陇水，马蹄踏碎贺兰山。到如今空长叹，封侯无分，岁晚田园。

（从云）想将军手下偏裨校尉俱得封侯，分茅裂土，好不威风，偏生将军郁郁居此。（末唱）

【油葫芦】得志的儿曹下眼看，分甚么愚共贤。金章紫绶更貂蝉。马头一顶遮檐儿伞，乔躯老直走上金銮殿。没学识，没忌惮。老天你好容易生下个英雄汉，却怎生觑得不值半文钱。

【天下乐】管领着南山二顷田，身也波闲，心不安，养不成口馋，也惯得手懒。抖雄心到夜阑，只俺这剑光冲得北斗寒。

（从云）有一日胡马南下，汉天子少不得重来宣召将军哩。（末云）你每晓得些甚么？（唱）

【那吒令】我在那阵间，有千番百番。他放俺住闲，非一年半年。你在我面前，莫胡言乱言。纵然是牧马儿重南犯，怎保得我再列朝班。

（从云）将来破楼兰定天山那些个大功，将军不去立谁人去立？（末云）你每那里晓得？（唱）

【鹊踏枝】您道是破楼兰定天山，（带云）朝廷之上有的是人哩。（唱）有的是国舅皇亲佞幸谗奸。（从云）他每也要立得功来，（末唱）争不使英雄气短，保成功全仗苍天。

（从云）将军休得气恼。（末云）我也气不了许多。（唱）

【寄生草】葡萄酒，苜蓿盘，功名事，一任天排算。凭教他铁甲上生锈了连环片，画壶中虫蛀了雕翎箭，俺则待摇鞭直过灞陵桥，谁承望致身重上金銮殿。

（末做催马行科。内做风起科。从云）风起了，怎的这等教人寒毛扎煞也？（末唱）

【六幺序】金风起，老树寒，打人头落叶翩翻。勒住嚼环，稳坐雕鞍，好凝眸，仔细观看。星斗历历明河汉，天边月犹未成圆。四山隐隐清秋晚，怎生道寒毛扎煞遍体悚然。

（从云）敢是有虎么？将军看树林那一端，黑乎乎的，准是那毛团也。（末笑科。唱）

【幺篇】闻言欣然，不由人大笑开颜。敢真有个山君那边。大谅毛团，怎敢撒顽，管片刻间血染黄泉。（末做抽箭科。唱）向壶中抽出了金箭，（带云）弓来，（从递弓科。末做接弓科。唱）急忙里将画鹊弓弯。你试听弦声响处弓犹颤，俺教他煞时送死，一箭胸穿。

（末做放箭科。台上做火花四射科。末云）呀！（唱）

【元和令】铮然铁石鸣，忽地火花灿。（马嘶科。末唱）这马啊长嘶大叫两三番，几曾经这样的泼毛团，敢他真石样坚。

（末云）你们折取树枝点作火把，随我向前细看者。（从做折枝点火科。末唱）

【后庭花】俺则见黑烟飘一天，火光明四山。青黯黯秋星澹，闹哄哄人语喧。且直前穿过这荆榛一片，（做见砌末科。唱）却原来顽石一箭穿。

【柳叶儿】死临侵顽石无言，战笃速箭干儿犹颤。想起这英雄老去身强健，却怎生不去勒燕然，出天山，空来此射虎南山。

（从云）将军神箭，射石没羽。养由基百步穿杨，真不足道也。（末作悲科。唱）

【青歌儿】听说罢胸怀凄惨，不由得雨泪涟涟。说甚么百步穿杨也等闲。想起当年，一马争先。血染雕鞍，扫尽烽烟。万里开边，百战生还。驰骤关山，终老田园。如今这无情的白发，点染得鬓斑斑。空自夸身强健。

（从云）将军神力盖世无双，再射一箭不知如何？（末云）闪开了。（做回马向远处科。唱）

【赚煞】马当先，人争看，奋神力，弯弓控弦。（做放箭科。唱）箭触顽石只一转，滴溜溜跌落平川。怎这番不似从前？俺不信这神威使用得完。（做折断弓科。唱）我折得这弓，断得这弦，一声长叹。望青天心下转茫然。

（从云）入不入亦是偶然，何足介意。夜深了，请将军回府。（末云）也罢，随将军回府去者。（诗云）则俺李广两膀神力百千钧，射石没羽几曾闻。二番重射不穿石，惭愧人号飞将军。（率从人下）

第二折

（净扮灞陵尉手提酒瓶且饮且行带兵丁上。诗云）芝麻粒官儿，江海似酒量。一酌散千愁，醉死不认账。俺胡来乃秦二世胡亥之后。半世间胡说八道，胡作非为。谢圣恩可怜，官拜灞陵尉。目下戒严之期，孩子们，随老爷去查夜走走者。（兵云）老爷，先到那里去？（净云）先到灞陵桥。（兵云）来此已是。听前面马嘶人语，想是有人来了。（净云）你每小心盘查行人，老爷就在这邮亭中暂时歇一歇腿儿。（做入亭席地坐饮酒科。正末骑马率从人上。诗云）星月交辉夜气清，四郊犬吠更鸡声。将军自是不衣锦，骑马何妨便夜行。从人每，前面甚么地方？（从云）已到灞陵桥了。（末唱）

【南吕一枝花】西风着意吹，明月当头照。才离却射虎地，早来至灞陵桥。宿酒全消，胯下马，频嘶叫，手中鞭，勤动摇。俺则见冷飕飕风紧人稀，明朗朗山高月小。

【梁州第七】映疏林青山隐隐，带寒沙绿水滔滔。（带云）想起当年高祖皇帝攻破咸阳之后，退驻此地以待项羽，到后来楚汉交锋，逐鹿中原，直逼得项羽乌江自刎，方挣得楚灭汉兴也。（唱）古今来几番成败英雄少，说甚么天荒地老，往古遥遥，说甚么天宽地窄，去路迢迢。（带云）那项王呵，（唱）阿房宫火烈烟高，乌江道火灭烟消。（带云）俺那高祖皇帝呵，（唱）起芒砀雨洒风号，烧栈道雨狂风暴，困白登雨打风飘。说好便好，人世间那有个真正的英雄稿。一任他老渔樵，空口闲评跋，雄图尽，霸业杳，千古英魂不可招。好教俺热血如潮。

（云）只俺李广呵，（唱）

【隔尾】不能把万里狼烟扫，空有这三尺剑横腰。也不想图形上麟阁，走着看着，直不信一身放闲到老。

（兵云）呔，甚么人？（从云）李将军赴宴晚归。（兵云）甚么里将军外将军的，扯了去见老爷。（做扯末入亭科。净云）甚么人犯夜？（末云）故将军李广从友人处饮酒归来，不觉夜深。（净云）甚么故将军，今将军也不得夜行哩。我奉圣旨在此查夜，争怕你故将军？（末唱）

【贺新郎】则你个灞陵尉气粗豪，眼模糊，分不得鱼目和这珍珠，珷玞也那楚宝。你道是亲身奉了皇王诏，则你那心浮气躁，怎忘却善与人交。（净云）这里不讲交情，你犯了夜，我便依法惩办。（末唱）可怜俺故将军真气短，畅好是小县吏忒炎高，人情世理全不晓。（带云）没奈何，只得告饶。（唱）你高高地抬起了手，我曲曲地折弯了腰。

（净云）我稀罕你那礼数？你本是犯罪该死之人，倘再若不守法度，我奏明圣上，砍下你那颗驴头来。（末唱）

【牧羊关】休着恼，再告饶。可怜俺战疆场一些些汗马功劳。敢真个小县吏施威，便把这故将军试刀。纵然是做官知法度，也应该为国惜贤豪。俺吃了哑子屈十分苦，你兀自无名火三丈高。

（净云）李广，你既久历疆场，可怎生不识时务？你来看，我每一干人等披星戴月，可不能吸风饮露。兵丁们辛苦了半夜，没别的，你出几个钱儿，教他每打壶酒暖暖寒。（兵云）李将军听明白了没有？老爷开了口了。我每老爷好一副雁过拔毛的本领，这里头可没我每的事。（末唱）

【三煞】拿云手一世不肯饶飞鸟，雁过长空也要拔毛。可惜俺饥牛羸马没大些膘，那里有银和钞。罢罢罢，千金的宝剑相送了。来来来，请上尊腰。

（末做解剑送净科。净做怒科）我又不切菜，又不割肉，要那剑作么？兵丁每，将他吊起来，从人们也一齐绑了。（兵做吊正末并绑从人科。孤扮使命捧诏上。诗云）吃得皇家禄，分破帝王忧。千军容易得，一将最难求。俺御史中丞金日，奉圣旨宣召故将军李广。一路寻访闻得被灞陵尉拘留在邮亭之上，来此已是。呀！胡来，你好大胆，怎的将李将军吊起来了？赶快解放了，听旨。（净解放末科。孤云）李广接旨。（末跪云）万岁。（孤读诏云）咨尔故将军李广，前以微罪免为庶民，朕甚念焉。顷匈奴南犯，胡马渡河，朕闻鼓鼙而思良将，经板荡而识忠臣，特任尔为前将军，随同大将军卫青，即时统兵出塞，勉立伟功，膺兹懋赏，钦哉。（末云）万岁。（起立科云）金大人远来，未能款待，勿罪。（孤云）将军，王命甚急，下官就此告辞，将军作速赴朝者。（率从人下。净做足恭拜见正末科。云）灞陵尉胡来参见将军，死罪，死罪。（末唱）

【隔尾黄钟煞】则见他一张笑脸儿相陪着，急忙里低首人前更折腰。（净云）方才多有得罪，大人莫见小人过。（末唱）闲话语，都不消。知法官，心莫焦。看雁门，杀气高。侵汉关，胡马骄。草色黄，木叶凋。国事急，能将少。我要你弓上弦来剑出鞘。弓梢剑梢，马脚阵脚，试一试你的威风有多大小。

（末云）胡来，（净云）有。（末云）本帅任你为前部先行，明日五鼓校场听点。（净云）是。（末云）马来。（从牵马末上马科。净打恭科。云）胡来送将军。（末云）免。（率从人下。净云）胡来送将军。（兵云）去远了。（净做定神科。云）吓杀我也。（兵云）恭喜老爷，荣任先行。（净云）你每这起混蛋，老爷死在眼前，还来恭喜。（诗云）得罪李将军，看看命不久。管甚鸟先行，不死且喝酒。（出酒瓶且饮且行率兵丁下）

第三折

（正末披挂率冲末中军及卒子上。诗云）此身自分老渔樵，再统雄兵意气豪。但使龙城飞将在，肯教胡马过临洮。俺李广蒙圣恩任为前将军之职，统领精兵来至雁门，今日五鼓校场阅兵点将，准备与胡儿鏖战。正是男儿一死寻常事，不扫胡尘誓不归。（唱）

【中吕粉蝶儿】晓色朦胧挂残月，雾开钟动带寒星，马滑霜浓。看当头列三五，参斜斗横，剑气磨空，众兵将一个个国家梁栋。

【醉春风】披铁铠老元戎，摆长蛇新阵容。养兵千日用在这一朝，索使得着那勇，勇。说甚么千载英名，一腔热血，八面威风。

（云）看这校场外呵，（唱）

【脱布衫】一条条柳飐霜风，一行行雁过秋空。（带云）这校场中呵，（唱）众兵将一边厢摩肩接踵，一边厢据鞍飞鞚。

（云）兵将每列开队伍，听本帅吩咐者。（唱）

【小梁州】队伍列开势似龙，本帅的号令牢记心中，则要你每捐躯杀敌立奇功。吃得皇家俸，为国效精忠。

【幺】从来将相原无种，好男儿莫叹途穷。坐钓矶，飞熊梦，大才难用。只待要虎啸起英风。

（云）本帅与你每呵，（唱）

【上小楼】逸劳久同，苦甜相共，还说甚入地升天，经多少春夏秋冬，走遍了南北西东。看今日沙漠中，风云发动，我将您手足般知重。

（云）你每众军士呵，（唱）

【幺】不要惜微躬，务须矢尽忠。不避劳碌，休羡安闲，莫恨艰穷。五云东，众星中，锦山河是咱每根生土种，忍教他雨狂风横。

（云）中军，（冲末云）有。（末云）传先行进帐者。（冲末云）将军有令，先行胡来进帐。（净披挂上，诗云）俺胡来随同大军出雁门，每天价白干喝他三十斤。我听见战鼓冬冬心先跳，未曾打仗腿肚子转了筋。胡来参见。（末云）胡来，本统帅兵到此，不曾得着敌人虚实，今日与你步卒五百，赶至前哨巡逻，倘遇胡人，须要奋勇斩杀。（净云）小将连日伤风未愈，头重脚轻。那胡人杀气正高，兵强马壮，倘或阵前有些闪失，岂不军中失了锐气？请另差一个妥当些儿的去吧。（末云）噤声！（唱）

【满庭芳】休说道怕恐，那来的退缩，用不着唧哝。先行官你也忒言重。你道是胡马称雄，凭着你平素做官时，行一步前呼后拥，喊一声地裂山崩，到此刻轻拨弄那鸣镝利锋，也杀他一溜血胡同。

（云）先行，我祝你，（唱）

【快活三】杀贼记首功，归国受皇封，休便要抡枪舞剑手发松，挪不得脚儿动。

（净云）小将委实伤风，四肢作酸，如何去得？（末云）唗！（唱）

【朝天子】我要你立功受封，你怕待残生送，尚兀自脚趔趄，手笃速，眼惺忪。你半生来做惯了糊涂梦，你也曾身受华荣，口吃禄俸。子记得樽中酒不空，阵中剑丛全没些儿用。

（净云）将军，你也须长着眼睛哩，你看我那一点像个会厮杀的？（末云）噤声！（唱）

【四边静】营前起哄，好一似樽前唱恼公。你听得辕门外战鼓冬冬，索索地寒毛悚，你便当作他花开酒浓，也好去施英勇。

（云）胡来，你去也不去？（净云）将军可怜，委实去不得。（末）好，我也不须奏明圣上，中军推出去，砍下他那颗驴头来。（净慌科，云）原来你老人家在这儿等着我哩，我就去，我就去。（末云）胡来，你此一去呵，我要你为国建奇勋，奋勇杀敌人，功名垂万古，图像上麒麟。（下。净云）我这嘴脸麒麟阁上画像要难死画将哩。（拖枪下。杂扮匈奴将官上开。净上调阵子科。净败下。杂追下。净复上。诗云）离却灞陵桥上，来至雁门关口。立功难似睡觉，打仗不如吃酒。中军老爷，（冲末上云）何事？（净云）烦劳通禀，胡来交令。（冲末做立向鬼门科。云）启将军，先行交令。（末内云）吩咐击鼓升帐。（冲末传令科。起鼓科。末率卒子上。云）传先行。（冲末云）先行，将军唤你，你要小心了。（净惶恐拜科。云）先、先、先行胡来，参、参、参见将军。（末云）胡来，（唱）

【耍孩儿】你不索汗流气喘心惶恐，我要你亲招实供。适才间奋勇战胡儿，无边的金鼓铿。阵云漠漠迷白日，土雨蒙蒙上半空。你是怎生的建功大漠，立马高峰？

（净云）都怪将军。（末云）怎么倒怪我？（净云）我说去不得，你偏教我去，你看，这不是败阵回来了？（末云）胡讲。（净云）我叫胡来。（末唱）

【三煞】闲话语都是空，我面前斗甚闲词讼。疆场马上真无奈，月底樽前自不同。非讥讽，那里也你的灞陵豪气呵夜威风。

【二煞】可笑你纸老虎，米蛀虫，六韬三略全不懂。常则是半生酒有千场醉，那里取万古名垂百战功？非作颂，早知道庸庸碌碌，悔承望烈烈轰轰。

（净云）胜败兵家之常，末将小有挫折，将军便如此痛骂，难道将军此番出师便赢定了？（末云）本帅六十老翁，此番出关，早存必死之心，倘有败阵，当北面自刎以谢三军。（唱）

【一煞】刀断颈，箭穿胸，将军殉战三军痛。生来不带封侯相，死去犹能作鬼雄。非蛮横，你看俺名昭白日，气贯长虹。

（末云）中军将胡来推出去斩了。（净抖科。云）妈呀，（末唱）

【尾声】俺非放恣，非懵懂，（带云）俺明日呵，（唱）统帅着雄赳赳虎帐里五千众，更能施展出火咂咂沙场中十分勇。

（冲末押净下）（末云）掩门。（诗云）小人那许称刚强，恶怨分明只自伤。马革裹尸也堪笑，英雄从古死沙场。（下）

第四折

（正末披挂上。诗云）老去雄心犹好在，壮年幻梦总成空。将军报国真无计，好放元戎自立功。俺李广此番出塞，本拟前驱自当单于。卫大将军却教与右将军赵食其共出东道，是俺闻令之下万般无奈，只得与右将军合兵出发。不料行了月馀，迷失道路，又不曾遇着半个敌兵。今夕下寨荒碛怕遭不测，已传令下去，严加防范过了。想俺旧日曾问望气者王朔道，自从用兵以来，俺每次必在军中，手下偏裨封侯者不计其数，偏俺至今依然碌碌，不知何故？王朔问俺可曾作过自家心中过不去的事情么？俺想了一想便道，只是当年为陇西太守之日，曾杀过西羌降卒八百馀人，至今尚怅怅于心。他道这就是了。祸莫大于杀已降，怪不得没有封侯之分了。如今想起这番出兵，怕又是徒劳无功了。（唱）

【大石调六国朝】粘天衰草，动地胡笳，积雪压穹庐，寒冰凝铁甲。虎瘦雄心在，听冬冬更鼓初挝。月上夜光寒，映缕缕将军白发。谁承望封侯万里，堪怜早六十年华，还说甚杀敌掳名王，空只是临风嘶战马。

（末小睡科。内作风声科。众扮羌卒魂子上。末唱）

【归塞北】灯明暗疑是眼光差。甚平野夕晖刚淡漠，陇头流水弄喧哗，人乱语声杂。

（众喊云）你这狠心杀降的人，还俺每的命来也。（末唱）

【初问口】一望是秦陇山川，满眼里西羌人马，逞蛮横将俺来高声骂。争说道众人死的苦，也须知太守的威名大。剪草除根手段，畅好是十分辣。

（众喊云）俺每业已降汉，便是汉朝人了。你反将俺每杀死，是何道理？还命来！还命来！（末唱）

【怨别离】野心狼子弄奸猾，真降也还是假。我保定了锦绣山河分夷夏。（众喊云）还命来！（末做起身科。唱）有甚闲对答，我待绰起了雕弓骑上马。

（众散下。末做定醒科。唱）

【归塞北】双眸闪莫是眼生花。（带云）想俺自束发从军以来呵，（唱）踏阵搴旗擒上将，只当是狂风横雨扫残花。斩首乱如麻。

【幺篇】年虽老英气未亏乏，凭着俺杀人心抖擞，那怕他冤鬼叫吱喳。看承似夜啼鸦。

（带云）俺且出营巡视一番者。（做出帐科。云）你看万里月明中，千营沙碛里，长空飞夜霜，铁骑望如水。（唱）

【雁过南楼】悄没声阵营数匝浩无边，万里平沙风似刀，扑面刮。帅字旗泼拉拉响来的乍。飞霜透体凉，明月当头挂。（带云）看了这塞外的月夜，（唱）越摆布俺雄心不下。

【六国朝】俺则见灯深帐远夜静无哗。（带云）想这众将士每，（唱）投至得洗兵甲。大功成，曾几度望乡关清泪洒。便博得疆场上大高牙，争似他故园中扶犁拽耙。道不得闻鼙鼓人人奋勇，还怕是萦魂梦夜夜思家。愁看那一天星颗颗列长空，怕听他三两声萧萧鸣阵马。

（带云）古人道远出边关南望北斗，信有之也。（唱）

【归塞北】抬头望北斗转南斜。大将令严刁斗急，北风力猛夜寒加。明月落霜华。

（内又做风声科。末唱）

【擂鼓体】蓦听得马嘶人语闹喧呶，莫是他胡虏偷营暗行奸诈。俺觑得你每如同井底蛙，一任你向鲁班门前将大斧耍。

【归塞北】呀！却原来风吹草，簌簌起飞沙。草动便同行阵伍，砂飞恰似马蹄踏。我一地是胡拿。

（内更鼓打五更科。末唱）

【净瓶儿】望东方灰云堆似鱼鳞亚，渐渐地一抹上朝霞。将这一川沙碛染成万朵春葩，红纱铺高凹，行动着官兵和那战马。乾坤大，尽容下圆颅方趾乱乱乱波查。

（内作金鼓声。末作远望科。云）呀！（唱）

【玉翼蝉煞】为何又尘埃乱起刀剑无涯？（冲末扮中军上。云）适才卫大将军差长史传令前来，道大将军已击退单于肃清沙漠，着前将军率领本部人马，改作前队班师回朝去者。（末云）原来如此。吩咐大小三军拔寨回朝。（冲末云）得令。（下。末云）咳！俺此番出塞只斩了一个胡来，好不惭愧杀人。既是大将军有令，也只索班师。（唱）俺想那大将军得胜回朝，抵多少汉官家称孤道寡。俺也是称兵厮杀，倒落得抽闲放假，空说战伐，翻成戏耍。千军万马，一时半霎，如聋似哑，出呆卖傻，顶盔贯甲全无话答。看这云叇，雾重沓，绝大漠，渡平沙，空悲切，漫嗟呀。他安排着裂土分茅，拜相封王，开府当权，我却准备着对簿陈词，共南向雁门关，催动了去马。

（诗云）前瞻后顾两茫茫，偌大乾坤一战场。水尽山穷行不得，英雄何必到乌江。（下）

题目　困英豪弓矢空射虎

　　　逞威势衣冠赛沐猴

正名　灞陵尉临阵先破胆

　　　飞将军百战不封侯

跋

此剧第一折是二十三年秋日所作。本拟只赋射石没羽，后思何必不仿元剧例为四折？二十四年春又成第二、三折，而再衰三竭遂不复能下手矣。时光易逝，忽忽两载，亦遂忘记。冬夜坐夜漫漫斋乃成第四折。初拟赋李将军自刎事，几经思索，终亦弃舍。完稿之后，自看一过，各折殊少联络。平时读元人剧辄谓结构懈弛，今兹自作，更下一等，信乎杂剧之不易制也。惟此乃习作，姑存之，为他日之借镜耳。

二十五年十一月苦水自识于夜漫漫斋里

继思杂剧何必定是四折？余之仿作亦殆所谓由之而不知其道者也。苦水又识

苦水作剧二集

二本八折杂剧《游春记》全名《陟山观海游春记》，一九四五年印行，时署《苦水作剧二集》。

陟山观海游春记　并序

自序

吾何时生心欲取《聊斋志异·连锁》一传谱为杂剧，今兹都已不复记省，但决在杂剧三种脱稿之后耳。至其开始着笔，则为卅一年一月间。时当寒假，较为暇豫，无事妨吾构思按谱也。及下卷第三折写讫，牵于课事，又腰背作楚益甚，遂不复能赓续。每值寒暑两假期中，辄思写毕，了此夙愿。思致枯窘，精力疲惫，援笔而中止者，三载于兹矣。今岁寒假，期间较之往岁为长，病躯畏寒，怯于外出，斗室坐卧，殊无聊赖，乃谱完末折，于是俨然上下二本之杂剧矣。顾尚无楔子及科白，又以十日之力补足之，删改之，涂乙至不辨认。又以十日之力，手抄一过，则今之《游春记》是也。初意拟为悲剧，剧名即为《秋坟唱》，既迟迟未能卒业，暇时以此意告知友人，或谓然，或谓不然。询谋既未能佥同，私意亦游移不定。今岁始决以团圆收场，《游春》之名于以确立。

王静安先生《宋元戏曲考》谓：“明以后传奇，无非喜剧，而元则有悲剧在其中。”吾向于文艺，亦重悲剧，时谓举世所称剧圣如莎士比亚者，其所为悲剧，动人之深且长，亦在其喜剧之上。若夫明人，固无悲剧，然亦乌有所谓喜剧者哉！当谓之“团圆剧”始得耳。吾平时说曲，常目为堕人志气、坏人心术者也。又以深恶痛绝此团圆故，遂波及于喜剧，今乃知其不然也。明人之于剧曲，殆不知足而为屦而又为蒉者乎？夏虫固不可以语冰。其为团圆剧无足取，即使其为悲剧，亦讵能有合哉？善夫吾师尹默先生之论曲也，其言曰：“诗馀小技况词馀，道义从来不关渠。尝得人间真意味，始知此外更无书。”明代士夫其以道学自居，圣贤自命，鄙填词为玩物者，或力追风雅，迹拟盛唐，目戏曲为小道者，吾无讥焉。若其肆力辞章，从事剧曲者，率皆庸凡、肤浅、狂妄、鄙悖。是以志存乎富贵利达者，其辞鄙；心系乎男女风情者，其辞淫；意萦乎祸福报应者，其辞腐。下焉者为牛鬼，为蛇神，为科诨，为笑乐，其辞泛滥而无归，下流而不返。要之尚不识人间二字，遑论其意味，又乌有所谓真？惟其无真，故无性情，无见识无思想，驯至啼笑皆伪，顶踵俱俗；遂至亦无所谓同情，无所谓严肃，无所谓诚实。以是而填词，而曰可以抒情可以风世，可以移风而易俗，亦大言不惭而已矣，其孰能信之？夫五味不能有辛而无甘，人生亦不能有失败而无成功。戏剧所以刻画人生，亦岂能有分离而无团圆？明人团圆剧之无足取，非团圆剧本体之过，乃明人不知所以为团圆剧之过，亦即其根本不知所以为剧之过。故吾曰其为团圆剧无足取，即使为悲剧仍无当也。

或问明人之剧，既如子言矣，若夫元人之剧则诚何如？应曰：昔者静安先生固尝拈“自然”两字以评元剧矣，今试进而申论之。王先生之所谓自然，以吾观之，天真而已，幼稚而已。夫元之于曲，号称极盛，殆亦如唐之于诗，宋之于词，上至王公将相，下至贩夫走卒，鲜不好之者也。顾所有作者，亦意识未晰，思力不锐。其高者，尚能以自然之眼观物，自然之舌言情，卓然于前代诗词之外，自有所建树。要亦只成其为天真，而乏高明博厚之致。下焉者，其体虽新，其神则旧，其所写之生活，所用之技术，无一不囿于旧日之传统。其事则利禄功名，悲欢离合，因果报应；其词则风云月露，花柳莺燕，诗酒牢愁。甚至举旧诗词之尘羹，之土饭，之蔗渣，之腐鼠，亦反复咀嚼之，若有馀味焉。一何其幼稚之至于斯也！间有游心物外，敝履尘寰之作，自视为清高，或许以超脱。要亦不过漱释道之馀唾，拾仙佛之牙慧；而又杂糅以儒家乐天安命之陈言。其清高与超脱也者，亦适成为混沌、颟顸、偷生、游手、无所事事已耳。既已无当于生，亦复何名为人矣乎。王先生所谓之自然，殆亦指其少数中之少数，而非可以概其全也。

又吾向日上堂，尝说悲剧中人物性格，可分二种：其一为命运所转；又其一则与命运相搏。后者乃真有当于近代悲剧之义。即以元剧论之，若《梧桐雨》，若《汉宫秋》，世所公认为悲剧也。顾明皇与元帝，皆被动而非主动，乃为命运所转，而非与之相搏。若《赵氏孤儿》剧中之程婴与公孙杵臼，庶几乎似之。然统观全剧，结之以大报仇，则又何也？虽然，即不如是，吾犹疑之。夫人至舍其生而杀其身，此固天下之至悲，然且未可概视为与命运相搏也。吾于此更有说焉。凡夫有生之伦，或劳其心，或劳其力，孜孜穷年而弗能自已者，凡谋所以遂其生而已矣。此固不独于人为尔，人特其最著而最胜焉者耳。遇有阻难，思有以通之；遇有魔障，思有以排之。斯又生物皆然，人特其最灵而最力焉者耳。通之而阻难且加剧焉，排之而魔障且益炽焉，于是乎以死继之，迄不肯苟安偷生，委曲求全。斯则为人所独能而独烈者矣。窃意必如是焉，乃成乎悲剧之醇乎醇者矣。然其死固将以求生也，非求死也。乃所以为己也，非为人也。莎氏诸作，若《哈姆雷特》，若《李尔王》，其显例已。至若以一死以图事之必济，幸济，或或济焉，则似与是有殊，而非可以并论齐观，虽然，捐躯救人，舍身济世，又人类之所以为物灵也，吾讵敢菲薄之？特其意义与吾前所云云者，稍异其趣，是则不可以不辩。证之古希腊，则爱斯迄拉斯氏所作《被系扎之普拉美修斯》一剧，其雄伟庄严，只千古而无对，而壮烈之外，加之以仁至义尽，真如静安先生所云，“有释迦、基督担荷人类罪恶之意”。悲之一字，竟不足以尽之，即吾所立悲剧人物性格二种，亦不足以名之，而尤非元明作家所能望其项背者矣。

或又曰子以近代思想责之古人，是犹讥孔圣以不知电气，一何其不恕欤？又应曰唯，然，否否。心灵与物质有别，物质可以时代限，而心灵则不尔。莎士比亚且无论，彼爱斯迄拉斯之生世，亦当吾国周朝敬王、元王间，不更早于元人耶？

或又问子之雌黄古人既如是，今之为此《游春记》也，其自视也则又何如？则应之曰：人既有此生，则思所以遂之，遂之之方多端，而最要者曰力。其表现之于戏剧也，亦曰表现此力则已耳。其在作家，又惟心力、体力精湛充实，始能表现之。悲剧、喜剧，初无二致。而吾疾病丛生，身心俱惫。每有所作，或中道而废，或竭蹶终篇，未尝不再三致叹于魏文帝“体弱不足起文”之言。对于前贤，虽诚少许可，若其佳篇伟制，亦惟有高山仰止，景行行止，虽不能至，然心向往之。吾之为是记也，策驽骀以奔驰千里，驱疲卒以转战大漠，若之何其能有济？事倍而功不半焉。世之君子，读吾曲者，幸能谅之。夫吾于古人，无所假借，而犹冀他人之见谅，子矛子盾，诚难为说。且掺觚之士，出其述作，与世相见，而曰君子谅之，是又如鬻矛、盾者之自谓其矛、盾之不锐、不坚也，奚其可？虽然，有见吾《祝英台》剧而致疑于吾之拥护旧礼教者矣；是记一出，其将有谓吾为迷恋旧骸骨者乎？吾若之何而能不有冀于原迹明心之君子也哉！是为序。

时维民国卅四年二月十一日，则旧甲申之除夕也

陟山观海游春记　卷上

楔子

（正末细酸扮携净书童上，诗云）一抱残编百事乖，起居坐卧小书斋，自家经世无长技，惭愧旁人称秀才。小生杨于畏，东海人氏。自幼读书，身列黉门。也曾乡试两次，争奈时数限人，至今年已及冠，依然青衫一领。又兼骨肉单寒，门庭寥落。孑然一身，上无父母，下无妻子，尚喜祖遗薄产，不至冻馁。想俺这秀才家，眼观圣经贤传，志则在妻室功名。俺如今这两般儿俱无着落。想那书呵，读了固然无味，不读也是无聊。挂着一个秀才的幌子，也只得交代这个场面。现下时交夏令，天气炎热，亦且城市尘嚣，有妨举业。昨日已将家事吩咐得力苍头，今日且带了抱琴这童儿，收拾琴剑书箱，到云台山中过夏去者。（唱）

【仙吕赏花时】满院榴花照眼开，一架藤阴罩碧苔，熏风阵阵自南来。叵耐他大城中韶华易改，因此上甘寂寞，守山斋。

（云）抱琴随俺到山斋去者。（下。净挑砌末随下）

第一折

（正末上，诗云）送罢斜阳更向西，四山落木雁声稀，人生到此知何似，风雨潇潇夜晦迷。俺杨于畏自到山斋，不觉夏令已过，高秋忽临，起初罗衾未冷，白袷生凉，倒也觉得灯火可亲，典册有味。如今风中叶落，露下虫鸣，无端觉得心绪如潮，情怀似水。一到得日暮黄昏，一发摆布不下。正是宋玉有文悲落木，陶潜无酒对黄花。（唱）

【仙吕点绛唇】斜日沉西，空庭闲闭。愁无际。黄叶凄凄，又是悲风起。

【混江龙】漫道是秋高天霁，晚来只剩乱鸦啼。淡烟笼罩，衰草低迷。任岁月难留如逝水，摧残不尽是生机。看了这山围水绕，月皎星稀。则平生有多少相思意，相伴着花开花落，春去春归。

（云）倚阑无绪，下阶闲步一番，多少是好。（唱）

【油葫芦】独下闲阶步履迟，凉似水，耐西风还着旧秋衣。想春归总有个春来日，算百年枉作那千年计。顾眼前，看脚底，短青春打熬得成憔悴，我一回价想起一伤悲。

（云）古人道，醉可遣愁。俺看来呵，（唱）

【天下乐】沉醉流霞酒一杯，摧颓，浑似泥。待醒来旧愁还自起。瘦身躯萍样飘，弱心灵花也似飞，又一番压青山黯黯红日低。

（云）酒呵！着俺如何信得及你也。古人也道，开卷有益，俺想来呵，（唱）

【醉扶归】刺股的枉费刀创剂，悬梁的空吊损老头皮。短语长言燥不得脾。饶万卷胸中记，为这些别人家闲是非，看兵书，倒流下担心泪。

（云）工部当年亦曾吟诗自怡，俺看来呵，（唱）

【金盏儿】守枯寂，耐孤恓。对寒窗，整理这愁肠胃，向空林古寺边觅诗题。大古来寒猿啼古木，孤鸟叫斜晖。有心怜落寞，无计惜芳菲。

（云）行来行去，依旧百无是处，俺且归去来。（正旦鬼门内做吟诗科，云）元夜凄风却倒吹，流萤惹草复沾帏。（末听了做惊讶科，云）想俺这山斋，坐落村外，四无居邻。当此繁星渐满，新月西斜，这吟诗之声，从何而来，而且又是女子声调，煞是疑惑人也呵。（唱）

【一半儿】晴空云敛月斜西，旷野声哀风漫吹，夜静更深人过稀。甚跷蹊，好着俺一半儿惊惶一半儿疑。

（云）我试再听咱。（做侧耳倾听科。旦鬼门内做反复吟前诗科。末云）怪哉怪哉！此声胡为乎来？（唱）

【金盏儿】浑一似下前池露珠儿滴，长一声，短一声，草根篱畔寒螀泣。浑一似响金风，高一阵，低一阵，哀咽暮蝉嘶。浑一似绕阶鸣败叶，叫月子规啼。料想他未吟肠已断，好着俺一听泪沾衣。

（末做轻嗽科，云）待俺登在太湖石上一望者。（做上石远望四顾科，云）呀！（唱）

【赚煞尾】月明低，山光翠，漫郊原，虫声四起。一派荒寒寒彻底，望不尽荒冢累累。夜何其，探树杪参旗。耿耿银河天四垂，凄凉无比，心肝俱碎。更那堪青空一片夜霜飞。

（云）声音已杳，影像全无，煞是奇怪。俺杨于畏十年读书，虽然道不得善养浩然之气，也颇颇不信怪力乱神之说。试看无数荒冢，四无行人，难道方才吟诗的，真个是鬼不成。（做沉吟科，云）既能吟此妙句，纵然是鬼何妨。（净上云）相公，夜宵得了，可要吃些？（末不语科，做下太湖石科，做负手摇头科下。净云）不得！不得！相公着魔了也。想这世上，一男一女，互相爱悦，不能勾到在一处，你想我，我也想你，这个则叫作相思。若是我想你，你不想我；或是你想我，我不想你，想的却仍旧只管去想，这个则叫作单思。像俺相公这些时来，眠食不香，坐立不稳，却又根本无人可想，只好叫作空思。比起相思和单思来，更觉可怜而且无赖。俺抱琴跟了相公几年，肚里也颇有些曲头曲尾，不免作一支南小令，取笑他一番。（唱）

【南仙吕傍妆台】谁不爱相思，害不成相思，也去害单思。（带云）俺相公呵，（唱）甚的是看月愁云掩，那里也听雨爱眠迟。常见他涕湿鹅溪纸，泪染龙蛇字。凄凉思，憔悴死。（带云）你道似个甚的？似一个（唱）蜜蜂儿寻香不见抱空枝。（下）

第二折

（正末上，诗云）春带愁来仍是春，佳花如绣草如茵，风风雨雨愁无限，一自秋来愁煞人。俺杨于畏，际兹秋令，独处空斋，听雨听风，无聊无赖。本当搬回城中，想来左右只俺一人；亦且山中住久，懒于行动，故而因循不果。更兼昨夜墙外吟诗之声，勾起心中好奇之念，待说见鬼，却又无影无形；待说耳鸣，却又有章有句。以此决意暂住此间，等个水落石出，今日看看天色渐晚，那吟诗的敢待出来也。（唱）

【正宫端正好】天宇敛浮云，凉气添秋韵，疏林响，落叶纷纷。雁南飞恁觑得天涯近，又排列人人阵。

【滚绣球】玉炉内，香倦焚。纱窗下，灯又昏。不信是闲愁闲闷，甚心情出世超群。待吟他两句诗，待诵他几卷文。烟海似无穷无尽，没乱杀子曰诗云。烟花到处难为主，风月谁家可作邻，枉费精神。

（云）事不关心，关心者乱，只那昨夜吟诗的声音，好教俺念念难忘也。（唱）

【倘秀才】是前日呵，霜风渐紧。昨夜呵，黄叶瘦损。疑怪他月淡星明正夜分，两句诗，是何人，吟得来凄凉断魂。

（云）你看，更深月上，鸡犬无声，俺且登在太湖石上伫望者。（唱）

【滚绣球】俺这里青山为四邻，绿树隔近村。送金风，凉生栏楯；灿霜华，玉宇无尘。则这粉墙外，乱鸦栖渐稳，茂林看欲昏。眼巴巴系萦方寸，意攘攘焦急如焚。不将愁思托明月，只办虔诚告天神，好着俺含意难伸。

（云）是怎生泥牛入海，全无消息也呵。（唱）

【倘秀才】射两眸，霜风越狠；望形影，情怀愈紧。几番价灰心拟转身。（正旦魂上，绕场做徐行科。末做惊喜科。）（唱）蓦亲亲见水月影，洛波神。我不由得重新站稳。

（云）惭愧，惭愧，俺杨于畏一片至诚，直感动得水月观音下界，洛川神女临凡也。（唱）

【上小楼】则见他身轻步稳，粉融脂晕。恰便是一朵娇花，一缕行云，一片香尘。意态真，骨肉匀。月光托衬，直压倒洛川风韵。

【幺篇】不须兰麝熏，亚赛过花月痕。则见他暗蹙蛾眉，慢掩红巾，轻启朱唇。（旦做曼声吟诗科，云）元夜凄风却倒吹，流萤惹草复沾帏。（末做侧耳倾听科了，唱）则他那句意儿又新，怨恨又谆。字字如盘珠圆润，敢横扫千人笔阵。

【十二月】可怜他腰肢瘦损，肺腑难申。空剩下一身的窈窕，融解作四野氤氲。则他那无边的怨苦，直引起半世的酸辛。

（旦做反复吟前两句科，末做倾听科了，唱）

【尧民歌】霜华蟾彩两难分，短韵新诗动听闻。幽思缕缕静无尘，清泪斑斑欲沾巾。销魂，销魂。有心怜玉人，无计传芳讯。

（云）听他反复吟此两句，好像尚未成篇。待俺与他续成一首绝句咱。（做高吟科，云）剧怜翠袖单寒甚，露冷风高月堕时。（旦听了做吃惊科，闪下。末做目送望不见科，良久科，唱）

【耍孩儿】风高霜重相帮衬，更一带青山隐隐。曲终人杳觅湘君。早优昙花，变化烟云。分明神女巫山意，不是襄王幻梦身。浑难认，粉花般宝靥，蔓草样罗裙。

【三煞】你归去得忒急，俺看来也未真。此时此际情难尽，半空白月依林堕，数点青星指夜分。惟馀恨，争教他翩翻翠袖，相追逐闪烁青磷。

【二煞】堪怜你诗自吟，声暗吞。霜华露脚粘云鬓，月亏月满浑如梦，花谢花开不当春。谁偢问？如花常好，似月无痕。

【一煞】你诗句好，我情意真，却缘何才通消息急逃遁？看了这栖鸦满树明寒草，（内做鸟鸣科，末唱）猛听得怪鸟一声更怖人。怎安排愁和闷，料应他冰肌玉骨，全忘却人世温存。

【煞尾】飞霜白似银，明月低渐隐，倩何人寄予个青鸾信，甚今宵翠被香篝能睡得稳。

（云）虽然相见了，知他相会更在何时，这相思索是害也。（诗云）不须疑假更疑真，一见伊人梦亦亲，莫惜清才多是鬼，要知诚意可通神。（做下石屡屡回顾科，搔首下。净急上云）俺道相公有甚勾当，夜夜来此太湖石上站立，今夜俺特意伏在那边墙头上，留心侦察，却原来他和墙外一个小娘儿一递一句和诗哩！咳，有趣，有趣。但据俺看来，深更半夜，旷野荒郊，那得有个小娘儿每来？就算他搜奇好胜，觅句寻诗，也不至于出现在此时此地。俺相公镇日胡思乱想，如今招引得邪魔外祟来也。不过说是这等说，那小娘儿也着实有些教人放不下处，俺此刻又有小曲儿唱哩。（唱）

【南正宫玉芙蓉】模糊看未真，隐约难亲近。那来的冤鬼，何处的游魂？俺相公合有相思分，怪不得太湖石边直出神。胡思忖，千真万真，那小娘儿真是个俏佳人。

（云）待俺也登在太湖石上一望者，倘若那小娘儿还在那里吟诗，抱琴腹中也有些诗云子曰，天地玄黄，也便与他续将一个下句者。（做上太湖石遥望科，内做鸡鸣，净做惊倒跌下科，云）哎哟！（正末鬼门内做唤科，云）抱琴打茶来。（净云）来也，来也。哎哟！哎哟！（跛下）

第三折

（正末上，诗云）人生比梦不多长，莫把人生比梦乡。一段风流谁识得？千秋惟有楚襄王。俺自昨夜和那人隔墙吟诗归来，一夕未曾入睡，今日起来，更觉诸事俱懒，且到斋外闲步一番，多少是好。正是未栖海上三珠树，又到人间落叶时。（唱）

【双调新水令】初阳一抹上纱窗，试重思，夜来惆怅。不由俺卧绳床，衷心里浮幻想。似卢生眠村舍，一枕梦黄粱。到今朝，绕遍回廊，只剩有山相向。

（云）行到这郊外，满目秋光，伊人不见，一弄儿助人愁也呵。（唱）

【沉醉东风】调乱绪，厌厌半晌；望美人，渺渺何方？碧落宽，黄泉旷，纵然教神魂飘荡，似列子乘风上大荒。浑难觅，娇姿艳妆。

（云）相传张骞当年，乘槎直犯斗牛，曾和织女会谈。据俺看来，只恐未必。（唱）

【落梅风】张博望，敢是谎，说浮槎到九霄天上，共神仙曾有那一番馊话讲。这开销，八成儿虚账。

（云）信步行来，这一带衰草霜林，荒坟断冢，依稀记得昨夜伊人吟诗，正在此处出现。如今白日东升，朝霞初散，是怎的全无些儿影响也呵！（唱）

【乔牌儿】相思惟自当，好梦剩虚妄。青天白日人间象。待重寻昨夜香。

【川拨棹】情暗伤，他争知人见访？俺则见风冷云黄，水远山长，树映着朝阳，叶带着馀霜，起伏着陀冈，上下着牛羊。我耐无聊，徘徊半晌。则夜来的吟诗，真个也，梦想？

【七弟兄】这厢，那厢，一带草枯黄。看来满目生悲怆。阳光下，尚兀自不耐这荒凉，怎伊人风霜里，星月下，闲游荡？

【梅花酒】好着俺不断肠也清泪汪汪。仰看苍苍，四顾茫茫。往古来今，试问有多少恨？短生涯，不过三万六千场。头直上，不住响，墓门旁，树白杨。尽遥望，鸟飞翔。看蒹葭，正苍苍，人不在水中央。（云）且住，前面荆棘蔓草之中，看去花花绿绿的，不知是何事物。（做走近捡起细看科。云）呀！（唱）是怎生闪辉煌偏有这绣香囊？

【收江南】则这绣香囊上刺着紫鸳鸯。相偎相傍自双双。下功夫，飞针走线一行行。我奇擎了在掌，尚兀自临风不住的散馨香。

（云）看此囊款式雅丽，刺绣工整，定是伊人亲手制作，靠身携带。想是昨夜匆匆归去，遗落此间，俺且携回珍藏。即使从此再不能睹面，有此念心，花朝月夕，雨枕风窗，大可快慰生平。便是黄壤幽泉，冥土长夜，精神也有寄托矣。（内做风起科，香囊化灰飘散科。末做惊惶失望科，云）呀！（唱）

【鸳鸯煞】是虚空粉碎了风流相，是罡风扫荡了相思障。浑不许梦想眠思，伤感凄惶。似刘阮采药天台，重归故壤，一霎时，转变真实成虚妄。俺这里独立苍茫。（净慌上云）相公快快请回，张、王、李、赵四位相公，已经来到书斋，坐候着会讲哩！（末做叵耐科，云）哏。（唱）听不见吟诗了，会得甚么讲。（下）

（净做目送下场科，云）哏。（唱）

【南双调锁南枝】闲游玩，懒会讲。书篇儿怕开，工课荒。心挂着凤鸾交，念只在红罗帐。可怜风流种，少个妩媚娘。见了一个鬼魂儿，搔不得内心痒。

【前腔换头】相思丑模样，单思好自当。若说秀才心事，俺纵冷眼旁观，算不得糊涂账。（草中蹿出兔儿科，净做惊倒爬起科，唱）只着他野兔儿，吓得我慌上慌，一跟头，似翻掌。

（云）没来由的兔儿，直吓得我五体着地，此刻心里还是突突乱跳，倘若真有个阿物儿出来，可不吓死俺么？梁园虽好，不是久留之地，趁早离开，还是让俺相公前来找乐子的为是。（诗云）神仙自有神仙作，抱琴如今不妄想。人人鼻头向下垂，树树树枝朝上长。（下）

第四折

（正旦魂上，诗云）一天风露下前汀，啼尽栖鸦不见萤，幽恨漫随流水去，愁眉长锁四山青。俺连锁陇西人氏，二十年前，随父宦游，经过此地，不幸夭折，埋骨荒郊，从此无主孤魂，长羁异域，每到夜深出游，相伴着狐鸣鸦噪，磷走萤飞，煞是凄凉人也呵。（唱）

【越调斗鹌鹑】幽绪难排，芳魂暗警。好月佳花，霜浓露冷。春去秋来，香销梦醒。水自流，山自青。一任他月映着脂光，风吹动鬓影。

【紫花儿序】一夜夜清眸炯炯，绣履轻轻，翠袖盈盈。行来荒野，立尽残更。无情。有情呵，幽闭在泉台下待怎生？抵多少天边雁影，水际萤飞，露下虫鸣。

【天净沙】荒郊里悄悄冥冥，无人处去去行行。恰便是飘蓬断梗。夜深人定，惯孤单，忘记了前生。

（云）寻思生前，真同一梦也。（唱）

【小桃红】耶娘将俺来好看承；姊妹呵相钦敬。绣倦幽闺事吟咏。逞娉婷，似一枝枝出水菡萏陵荷柄。香肩并倚，花颜交映，受用足世间情。

【金蕉叶】俺辨不得前生是模糊的梦境，而今是迷离的幻影？难道是前世一团儿幻情，到今日还不曾梦醒？

（云）哎！旧话也不消说了，只是日前中元节令，偶得新诗一联，苦思未能成篇。每到夜深出游，不觉信口吟诵。谁想那斋中书生，竟为续上，不但词句清新谐美，亦且颇有见怜之意，敢是一位知音也说不定，因此直将俺一条冰肠熨热。此际夜静更深，俺一径到前面斋中，与他会谈者。正是：谁言野草烧得尽，试看春风吹又生。（唱）

【调笑令】月明，淡云横。想昨夜三更那后生，立荒园不管霜风劲。把新诗霎时酬定，则他那聪明更兼心志诚，热肠儿敢解冻融冰。

【秃厮儿】将俺这二十年酣梦唤醒，是兀那一联儿诗句吟成。十四字滚珠般令人实爱听。一字字，一声声，真诚。

【圣药王】因此上，不待请，不待迎，我情愿幽斋同伴短檠灯。我搴得这裙带儿轻，撒得这脚步儿灵，似依依高柳坠流萤，抵多少天风吹下步虚声（下）。

（正末上，诗云）孤灯尽意向人明，幽恨难禁伴月生，莫道生涯浑是梦，从来天地最无情。俺日间拾得香囊既被风吹化，形影不见；今夜立在太湖石上等候，又不料伊人音响全无，好没奈何也。（做对灯坐了饮酒读书科，云）书呵，今宵少不得又借你遣闷；酒呵，我此际又少不得借你浇愁也。（旦上，云）来此已是杨生书斋，我立在窗外试觑咱。（做窥窗科，唱）

【麻郎儿】岩岩瘦影，琅琅书声，我这里衷心自省，他敢是有志功名。

（却）即怎生又酒到杯干也？（唱）

【幺篇】四更，夜灯，正青，甚独自走斝飞觥，是耐不得寒生画屏，是怕看衾闲枕剩。

（云）待俺进去与他相见者。（做踌躇科，唱）

【络丝娘】站窗前，来回顾影。立斯须，云鬟漫整。把不定娇羞怯面生，欲进还停。

（做进室内俯首低声科，云）杨相公索是勤读也。（末做吃惊释卷了，细认科，做醒悟了，祗揖科，云）旷野风霜，多承玉趾下降荒斋也。（旦唱）

【东原乐】则见他出不意，似着惊，却又早话语温柔施恭敬，气宇开张意度清。近前来，厮偎并，却又早笑向脸边生。

（末云）小生有何福分，致蒙天仙下顾也。（旦唱）

【绵搭絮】是你那一联诗句，半夜吟声，招致得廿年魂魄，孤冢幽灵，飘飘渺渺，袅袅婷婷，飞来小院，相伴青灯。你认作九天上神仙下玉京，七夕会牵牛织女星。你看了俺这有影无形，甚的是画堂中春自生？

（末云）敢问姐姐芳名仙乡。（旦唱）

【幺篇】卖弄着小聪明，显现着忒多情。盘问小名，怜卿爱卿，对着个夜台人询乡井。你便要立华表铭旌，何处觅汉行宫，秦故陵？

（云）儿家陇西人，小字连锁。（末云）小生谨记，不敢有忘，只是今夜驾临，不知有何见教。（旦云）只为你呵，（唱）

【拙鲁速】坐幽窗，奈凄清；住尘寰，奈飘零。雨潇潇夜鸣，烛摇摇弄青。你将我似一幅美人图手中擎，待到你虚飘飘醉魂醒，则你那空洞洞不自主的心灵，敢爇起红炉火半星。

（末云）昨夜隔墙唱和，恍惚如梦；今夕灯前对坐，方觉落实。此刻听姐姐说来，俺又陷落梦中去也。（旦唱）

【幺篇】谁知你梦才醒，梦初成？可怜你梦难凭，醒不能。一室悬磬，两叶浮萍。旧时孤零，今夜凄清，甚的是幽情佳兴，花底吹笙，月下调筝？大古来梦南柯，少四星。

（末云）月落灯昏，姐姐告了安置罢。（旦云）休得缠障，我去也。（唱）

【收尾】远村近郭鸡相应，映窗纸昏黄月影。留不住共枕结缠绵，且自去单衾耐凄冷。

（旦闪下。末急追，四顾不见了，做伫立叹气科，云）咳！俺只道至诚格天，谁道依然水中捞月。想来不见呵，固然如梦；见了呵，依旧似影。这相思好难挨也。（诗云）如烟如雾最难凭，人生瑶台第几层？常拟将心托明月，可知有分伴孤灯。（叹息下。净欠伸上，云）俺抱琴睡至半夜醒来，听得相公斋中唧唧哝哝，只道他午夜读书，谁想是有女如玉。是俺伏在后窗一看，正是和相公唱和的那个女鬼。俺道两好相遇，有甚花样翻新；不道虽是一见如故，却又相敬如宾。那鬼魂儿叽叽咕咕地唱了几只北曲，俺倒有大半不懂。只见他灯光之下，嫩皮白肉，长眉细眼，着俺实在舍不得不看，因此直在窗外立了半夜。此刻那女鬼归墓，相公上床，俺也乏上困来，且去耳房中板榻上睡一睡者。哎！只是今夜甚睡魔到得俺眼里也。（做欲下科，内云）忘了你的小曲儿了也。（净做醒悟科，云）有，有，有。（唱）

【南越调浪淘沙】君瑞戏莺莺，天下风行，西湖阴配更多情，纵使婵娟成怨鬼，也是心疼。

【前腔】一对假惺惺，半夜三更，长言短语好中听，听去虽然听不懂，听到天明。

（云）曲子唱过，下场诗也交了卷罢。（诗云）俺相公忒没正经，对孤鬼也去谈情。罚了俺一宿直立，（做直立不动良久科，内做鸡鸣科，净云）又听得邻舍鸡鸣。好了好了，这才该下去睡早觉去也。（呵欠下）

陟山观海游春记　卷下

楔子

（正末上，诗云）诗人漫说思无邪，巫峡阳台愿太奢，花好不期遭雨妒，月明常苦被云遮。说也无从说起。昨日张、王、李、赵四位学友，又到斋中会讲，其中有一位在俺的箱箧中一阵乱翻，忽然发现几页诗稿，他便问俺是何人笔墨，俺顺口说是近作。他偏又心细，说道，篇末署名连锁，明明是女人名字，其中定有蹊跷。他每四人便一齐包围，再三盘诘。是俺一时大意，千不合，万不合，竟将连娘与俺近日过往情踪，和盘托出。满想他每便可满意而去，又不料他每竟向俺要求，要会连娘一面，俺想连娘见这班颓人作甚，于是严词拒绝。他每竟声言倘若不能如愿以偿，便盘踞在斋中不去，昨夕整整搅了一夜。此刻出斋散步去了，我推辞头疼，不曾陪伴，看看天色将晚，他每敢待归来也。正是不如意事常八九，可与人言无二三。（做闷坐科，杂扮张、王、李、赵四秀才上，云）俺每走得乏了。老杨取酒来，与俺每软脚。（末做叵耐科，云）抱琴与四位相公打酒。（净抱酒瓶上，云）鬼不比人丑，人还较鬼邪。酒有在这里了。（做与杂斟酒科了。杂做轰饮科，云）难道着相公每吃寡酒，抱琴，你且去弄些按酒来。（净应下。内做起更科，正旦魂上，绕场闪下。张云）门外人影儿一晃，敢是那话儿么？且去搜来。（杂同起，追旦下。末云）这是那里说起。（杂同上，云）一阵好赶，有趣有趣。（末做恶发科，云）你等四人，这般啰唣，是何道理？（王云）大家耍一耍。（末云）却不道朋友妻不可欺。（李云）朋友妾当得灭。（赵云）靴子可好割么？（末作拍案科，云）一派胡说，你每枉读诗书，不明道理。俺杨于畏从今日起，要与你每割席分坐，断绝友谊。快快与俺滚了出去。（赵云）将就些儿爬了出去罢。（末云）一派鸡鸣犬吠之声。（张云）唗！我等与你同列胶庠，斯文一派。为了一个野鬼游魂，你竟破口大骂。难道我等四个，怕你一人不成？（净慌上，云）四位相公何必如此认真？（做低声科，云）俺家相公有甚利害？倒是那个女鬼倘若翻起脸来，相公每可吃得开么？（杂做相顾科，云）倒也说得在理，我每还是趁着月色，作速回去的为妙。（俱下。末云）抱琴关好大门者。（净应下。末云）世上竟有如此无赖之辈。（做执卷对灯闷坐科。旦上，唱）

【仙吕端正好】惊得俺漫吁嗟，吓得俺难宁贴，走得俺张口结舌。得脱身似落下龙天赦，尚兀自气喘喉咙噎。

（做进斋内科，云）杨于畏，你好下得也。（末惊起抛书，连连祗揖科，云）这都不干小生之事，俱怨他每无赖呵。（旦唱）

【幺篇】穷酸饿醋天生劣，专一地打草惊蛇。你不合对他人将肺腑都宣泄。无分晓，太痴呆，衷肠事，闲饶舌。从今后都休者，休承望再来也，将旧梦好付与窗前月。

（云）我去也。（末牵衣做跪科，云）姐姐，你好不原谅人也。（做啜泣科。旦笑云）我逗你耍哩！起来。（末起立了做祗揖科，云）谢了姐姐。（旦云）以后不许你与这等无赖子往来。（末云）俺早已声言与他每绝交了也。（旦云）相公，非是连锁性乔，只为弱质虽经风霜，未见天日。倘若机事不密，必致飞短流长。如有意外，妾身何惜？还恐有累相公耳。（末云）金石之言，小生服膺不忘。（旦云）今夕意兴欠佳，且待明宵再与你清谈。（闪下。末做沉吟科，云）听得一声去复去，知他明夜来不来。（徐步下）

第一折

（正末上，诗云）愁似陈根未易除，春风何日到吾庐，幽斋独伴寒灯坐，漫说三馀好读书。俺自住山斋，倏忽又到深冬，所幸连娘时相过从，颇不寂寞。今夜漫天风雪，不知可能前来相伴，正是虽有伊人知索寞，也须孤馆耐荒寒。（做把卷闷坐科。正旦魂上，诗云）撒盐飞絮影模糊，谁信寒威裂玉肤。常爱义山诗句好，不辞风雪为阳乌。迤逦行来，好大雪也呵。（唱）

【黄钟醉花阴】扯絮挦棉半空舞，一霎儿填坑漫谷。山起伏，路平铺。独自行来，甚的是凌波步？似有更如无，风里雪中云半缕。

（云）来此已是书斋，我试觑咱。（做窥窗科。末做长吁科，云）不知连娘今夜可能来也。（旦唱）

【喜迁莺】我窗前凝伫，整云鬟，小立斯须。（末作再吁科。旦唱）长吁。满怀愁绪。那里也锦绣才郎读夜书？盼得他眼欲枯。都只为人一去，山遥水远，直看他形虽在，意淡神虚。

（云）相公，俺连锁来也。（末抛书起立相迎科。旦唱）

【出队子】我低声相唤，他悠然魂乍苏。也不索满身花影倩人扶，行近前来欢笑语，满面生春意气殊。

（末云）今夜风吼郊原，雪迷津渡，姐姐索是辛苦也。（旦唱）

【刮地风】俺耐得清寒受得苦，踏过平芜。你道是一天风雪迷津渡，雁影萧疏。只为你意气相孚，魂梦相逐。因此上云裳莲步，冰肌玉骨，腰慢舒，袖轻拂，早来到旧时门户。翩翻着绣罗裙六幅，更说甚满地江湖。

（末云）姐姐且靠近炉边坐了，一壁向火，一壁谈心者。（旦唱）

【四门子】灯前细把幽怀诉。火熊熊爇地炉。则你那一团心火燃烧处，直焚焦精瘦躯。（末云）姐姐每逢一夜不来呵，俺便直吃得烂醉如泥。（旦云）却是为何？（末云）也只图得个醉了忘却愁也。（旦云）你这傻角。（唱）瀽玉杯，泛绿醑。一任教雪敲夜窗明画烛，酒醒来，还似初，这凄凉衠由自取。

（末云）今夜俺陪姐姐吃一杯。（旦云）我不来呵，你吃酒犹可。如今来了，你又吃那酒作甚？（唱）

【古水仙子】你甚新生？甚故吾？左不过高阳旧酒徒，你将俺尽意儿看承，倾心儿供养，又何必烂醉花前红袖扶，听啼鸟，沽酒提壶？俺问你心神更教谁做主。只幽窗相对无言处，不强如死抱定酒葫芦？

（末云）相对无言，俺且参不惯那哑禅。姐姐陪俺着棋咱。（旦云）罢了你的棋者。（唱）

【寨儿令】堪笑你痴愚，糊涂，枯木禅，尽下功夫。可记得当年烂柯山下住。棋局敛，赋归与，浑忘却来时路。

（末云）姐姐今夜越发令人难于亲近。（旦云）你还要怎的亲近？（末云）俺只愿莲台一洒杨枝露，法雨常施玉净瓶者。（做偎傍科。旦云）站远些。（唱）

【神仗儿】俺这里孤鸾自舞，小姑独处，甚的是雨过巫山，风生洛浦？谁似你荒庭半亩，无人伴读，空阶延伫。见一对粉蝶儿意踌躇，叹春光何日到吾庐。

（云）没想到你每秀才，读了一监之书，却只记得一句男子生而愿为之有室。（末云）姐姐错会意了，俺也只是将姐姐似好花、圆月、明珠、宝玉一般看待。观之不足，爱之有馀。道不得一个人情所不能已者，圣人弗禁哩！（旦云）住口！（唱）

【节节高】你道是好花圆月，至心倾慕，明珠宝玉，十分爱护。（带云）你也索珍惜节省者。（唱）则你那意气豪，心肠硬，胆量粗。直待要挥金似土。

（末云）当年刘晨阮肇曾到天台，以今观之，定是虚语也。（旦云）你这夏虫，也来语冰。（唱）

【挂金索】珍重多情，休得把多情误。未到天台，莫错认天台路。瓶供佳花，能几日相看顾？香爇龙涎，早一阵随风去。

【尾声】行雨行云漫相忤，闷雷打君意何如，只一句话不投机成间阻。

（闪下。末做痴立科，诗云）误入天台事有无，几回相见且欢娱，生涯如梦人先老，天地无情眼欲枯。（摇首下。净上，云）这灯虎儿好难打也。（唱）

【南黄钟降黄龙】画也难摹，那个游魂一团轻絮。说也堪怜，这位书生半瓶酸醋，孤独。相亲相近，也并非无缘无故。几番家更深聚首，合成夫妇。

【前腔换头】叽咕，者也之乎，秋水长天，落霞孤鹜，年青青的饿虎，吃不着甜头，好难摆布，糊涂，一双两好，把长宵尽成辜负。试寻思，这佳人揣着别样儿肠肚。

（诗云）好一双痴男怨女，可算得不识时务，几回见几度成空，谁晓得是何缘故。哎！这都不干我事。听了半夜，困得俺上眼皮打着下眼皮，且去睡咱。（摇首下）

第二折

（正末上，诗云）往来暮暮更朝朝，心似寒江上下潮，几日平原堆积雪，又看垂柳袅长条。俺杨于畏自去岁到此过夏，未曾入城。于今不觉时移节换，冬去春来。夜间连娘时到斋中清话，倒也破除许多愁烦。惟是他性情古，令人难测。虽然不见得笑比河清，却实实地守身如玉。但凡小生言语稍有唐突，便要遭他呵斥一番，怒发而去，往往半月二十天不来。凭你怎样馨香祝祷，他却给你个肸全无。更不许俺酗酒致醉，卧病牢愁。一不小心，偶然犯了，任你醉杀病杀，他只道你咎由自取，更无一词慰藉。俺杨于畏终朝每日竭力打熬，更不敢一丝放松。旁人只道俺相与了一个腻友，如花解语，比玉生香。那知俺却聘请了一位严师，只可远观，不可亵玩。这都不在话下。看今宵天宇无尘，花梢有月，连娘定是前来也。正是何须孤琴候萝径，从来鼓瑟有湘灵。（正旦魂上，诗云）落花如锦草如袍，三尺孤坟月正高，幽绪满怀蚕作茧，生机一片水生涛。俺连锁自经与杨郎过从，忽已半载，比来春光明媚，自觉生意盎然，且待今宵与他会道，再作道理咱。（唱）

【商调集贤宾】挂天西一丸凉月小，良夜正迢遥。闪烁烁窗摇烛影，颤巍巍风动花梢。幽径里满地红残，小园中一半香消。有情人自怜怀抱好，叹无多月夕花朝。你试看圆荷浮小叶，垂柳袅长条。

【逍遥乐】更和着山家篱落，一片生机茸茸细草，难画难描，比风花别样妖娆，一点点流光露暗抛，一团团珠围翠绕。抵多少高台芳榭，艳紫姹红，燕咤莺娇。

（末做吟诗科，云）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旦做进斋中科了，云）吟得好诗也。（末起立迎科。旦唱）

【金菊香】你道是玉人何处教吹箫，空回首烟波廿四桥。天涯望来途路杳。则此际银烛高烧，谁与你伴寂寥？

（末云）姐姐一时不在俺面前呵，俺便只想吃酒。（旦云）又是你的酒。（唱）

【醋葫芦】你意气刚，年纪小。你有烦愁，有悲恨，有牢骚。你块垒填胸仗酒浇，更深人悄，没奈何被冷共香销。

（末云）你若一夜不来，俺便魂梦不安，睡眠不稳。（旦唱）

【幺篇】你睡不牢，心似烧。卧绳床，浑似泛波涛。无主的心魂落叶飘。尚不是中年怀抱，怎做得将军携镜泣霜毛。

（末云）姐姐不道风晨雨夕，十分无聊哩！（旦唱）

【幺篇】你奈不得风儿又晒，雨儿又浇。你奈不得银河如水夜迢迢。你怕见春来又恨春归早。梦魂颠倒，见垂杨便认作小蛮腰。

（末云）可不道花开花落，触目惊心。（旦唱）

【幺篇】你愁花开放得迟，你愁花零落得早。你愁看迟迟残日下花梢。见一对蝴蝶儿花间粉翅飘，见一个蜜蜂儿花心里稳抱，早湿青衫扑簌簌泪珠儿抛。

（末云）俺这半载愁苦，姐姐总是不肯见谅。（旦云）则你那一点愁苦，到得那里也。（唱）

【梧叶儿】争知俺鸡初叫，乌乱号，独自耐长宵。风起寒波皱，月明枝影摇，云淡碧天高；二十年凄凉未了。

（末云）姐姐却不道不见可欲，其心不乱，这对面儿的相思好难害也。（做下泪科。旦云）相公不须烦恼，俺逗你耍哩！（唱）

【后庭花】告檀奴心慢焦，这相思有下梢。蚕老丝难尽，心生骨未销。只今宵试同把菱花相照。（做拉末同对镜科，唱）俺呵，比年时还自娇。你心血如甘露浇，我幽灵似润旱苗。抵多少月溶溶映碧桃，雨泠泠霑翠筱。

（云）你且坐了，我有话讲。（末云）小生敬听。（旦云）俺和你半载往来，时近烟火，当此大地春满，白骨顿有生意。（末云）姐姐若能回生，小生何惜一死。（旦云）痴话，你若死去，俺还活来做甚？如今诸事完备，只是尚欠一点。（做俯首不语科。末云）姐姐快些讲。（旦云）只需一点生人鲜血，滴入脐中。（末云）我道是甚么三山药，九转丹，或是挟泰山，超北海，却原来这等容易而又现成。只是今夜便好施行么？（旦云）便是。（末云）如此姐姐坦腹卧床，待俺取剑割臂者。（旦云）相公小心了。（做解衣卧床上科。末做取壁上挂剑抽出科。旦唱）

【柳叶儿】冷飕飕剑锋离鞘，（末做刺臂科。旦唱）血淋淋点涴了春袍。则见他战钦钦体颤，喜滋滋笑。抵多少回生药，续弦胶，且向着脐珠内滴滴频浇。

（末滴血向旦了做收剑科。旦束衣起床了做取帕束末臂科，云）着实辛苦了也。（唱）

【双雁儿】不枉你为相思瘦尽沈郎腰，半年添十岁老。如今有分开怀抱。望夫石，推个倒；相思债，一笔了。

【高过浪来里】你试看水涨春潮，花满柔条，绿遍蘅皋，湘娥飞降黄陵庙，云旗随雨落，翠羽逐风飘。再休说梦断魂劳，地窄天高。且耐今宵，待到来朝，魂返丹霄，骨续鸾胶，则记住白杨树枝头双翠鸟。

（云）明日相公率领人夫，携带锹锸，到俺坟上，待到正午，但看白杨树上，有翠鸟双鸣，即便动手开掘，妾身定可回生。切记，切记，迟早皆成耽误也。（末云）小生敢不一一牢记在心。（旦云）相公你可喜么？（末云）可知喜哩！（旦云）还不到你那喜处哩。待明日俺肉身与你相见了呵，（唱）

【随调煞】流霞杯酒欢，红战烛花笑，任窗前风雨两潇潇，鸳被暖香天未晓，青春年少，成就了碧桃花下凤鸾交。

（云）我去也。明日再会者。（闪下。末做良久科，云）俺这半晌好一似梦中也。（做揎袖看臂科了，云）创痕作楚，绣帕血殷，定非是梦也。（诗云）带月荷锄汗未消，南山曾记豆生苗，谁知深夜明灯下，一朵心花仗血浇。（做感泣科，下）（净上，云）情知怪事年年有，不似今年怪事多，他每两位不但日亲日近，简直愈出愈奇了也。（唱）

【南商调山坡羊】则为那颤巍巍如花样的容貌，愁坏了瘦岩岩干相思的年少。急煎煎不易求的好逑，病恹恹不易过的昏和晓。真懊恼！离恨天正高。俺相公魂如落絮心如搅，都只为山样长眉柳样腰。（带云）那小娘儿呵，（唱）拿乔，娇滴滴忒放刁。（带云）俺的相公呵，（唱）糟糕，支棱棱刺一刀。

（云）俺相公居然刺臂滴血，想来也顾不得甚的叫作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只是明日还要开棺见尸，倘那小娘儿不能活转，按律岂不是斩罪。便是真个回生，像这般偷坟掘墓，罪过也不止于杖徙徒流。从来道色胆如天，信有之也。想俺相公呵，（诗云）全忘却圣经贤传，只记得长眉细腰。还未曾择吉动土，先演习当场开刀。倘小娘不能活转，不知他怎的开交。俺莫管邻猫生子，且自去睡觉为高。（下）

第三折

（正末上，诗云）误入天台莫漫夸，曾逢仙子乞胡麻，寻真已到蓬莱岛，流水何须送落花。俺杨于畏一天喜事，半生心愿，俱在今日功行圆满，绝早已曾吩咐抱琴觅下人夫，备妥家生，务于今日巳时前，径到连娘墓上，俺如今先去巡视祝祷一番者。想俺那连娘呵，（唱）

【南吕一枝花】耳垂明月珰，裙掩芙蓉衩。虚无疑幻梦，飘渺是空华。半载生涯，剪烛消长夜，幽窗试苦茶。受不尽的役梦劳魂，按不下的心猿意马。

【梁州第七】则为他是一幅能言语的倩影，似一朵能行动的娇花，做弄得愁烦倒有天来大。深宵相盼，淡月啼鸦，五更愁见，晓日朝霞。自秋来露滴蒹葭，过深冬雪打檐牙，到如今扑人衣，飞絮纷纷，聒人耳，娇莺恰恰。算仍然望眼巴巴。想他，念他，这相思熬到何时罢？牵肠肚，难抛下。心魂似西望长安不见家，日日天涯。

（云）想俺到得今朝，也真是非同等闲也呵。（唱）

【九转货郎儿】也是俺的至心宁耐，也亏俺的痴心不改，感动得巫娥飞下楚阳台。我破家私将春光买，我下功夫将好花栽，也有个万紫千红一夜开。

（云）想俺那连娘也索是不易也。（唱）

【二转】他常则是荒郊闲步，经几度凄风暗雨。浑不记迢迢岁月徂。他常则是两目宵开似鳏鱼，更深犹自吟诗苦。半年来往还游聚，抵多少枯草逢春魂欲苏。

（云）只道半年过往，打波两叶浮萍，更堪有影总无形，虚幻如同梦境。可喜昨宵灯下，低眉细诉幽情，他道是春来枯骨肉全生，真似惊魂初定。（唱）

【三转】是昨夜更深人静，对明镜，灯前取影，比垂杨雨过更亭亭。他道是魂初定，肉全生，酣眠乍醒，芳心自警，已不是飘蓬断梗，飞花弄影；已不是逐浪随波水上萍。

（云）雾霭今朝一扫空，春光万里日将中，至诚敢动碧翁翁。瑶圃那同天样远，蓬莱只在海云东，兰舟稳驾一帆风。（唱）

【四转】且莫道人生如梦，说不尽至心爱宠。将一幅画图儿叫真真，叫得哑了喉咙。也有个幽灵感动，悲欢相共。恰便是向荒田中，沙漠里，将情苗种。也有个一夜东风，装点春容。人道是三山难遣风相送，凡人休做神仙梦。你看俺恰便是挂起了布篷，东指云海蓬莱有路通。（虚下）

（净上，云）上命差遣，概不由己。今日绝早，相公吩咐俺务要雇妥人夫，备齐家生，于午前巳时，齐到坟上；倘若有半星儿差池，便要三百板子拷下下截来。你想天下那里有雇了人去偷坟掘墓的？俺只好对人家撒个瞒天大谎，道是相公有位姐姐，葬在此地，今日要启坟改葬，又许下多给酒资，居然被俺招来四位工人。想来不至于湿肉拌干柴了也。（做回顾唤科，云）你每倒是上紧些。不要误了吉时。（四杂携砌末上，云）来也，来也。（净云）有请相公。（末上，云）诸事可曾齐备。（净云）都已遵命办妥，若不是俺抱琴，第二个也不能如此周全。（末做向墓祗揖科，云）连娘，相见在迩，你索显灵显灵者。（唱）

【五转】一任教骄阳相照，且喜得行人更少。披荆榛更兼拔蓬蒿。斫乱苇，折黄茅，野草荒直教齐半腰。古墓当前，故人尚杳。心悬旆摇摇，未招魂先自相凭吊。试把小名儿低叫。（做唤科，唱）将数杯清酒频浇。（做奠酒科，唱）致心诚一陌纸钱烧。（做烈纸科，内做鸟声科，末看了听了做欢喜科，唱）看了这白杨树，嫩枝条，多谢你啼不住一声声的双翠鸟。

（云）吉时已到，快些动手。（杂做启坟科。末唱）

【六转】向着这荒坟古墓，索性倒扬锹动斧，一齐着力莫踌躇。俺只见沸沸扬扬，飞起尘土，破砖碎瓦，断断续续。好着俺澎澎湃湃，旋旋转转，热血似怒潮奔注。忐忐忑忑，毕毕剥剥，小鹿儿心头驰逐。飘飘荡荡魂，笃笃速速肉。花花绿绿，恍恍惚惚，两眼模糊。早看见齐齐臻臻，整整致致，退漆棺木。好教俺抖抖擞擞，战战兢兢，手脚慌张难做主。

（云）打开棺木者。（杂做开棺科了。末云）站远些！（唱）

【七转】他旧衣服随风飘化，我脱青衫亲身抱他。可爱杀嫩香肌玉无瑕。（带云）抬轿来。（杂做抬砌末科。正旦暗上，末做扶旦上轿科了，云）快快抬至斋中去者！（唱）香藤轿上莫着惊唬，休要嬉耍！您须见颤巍巍娇嫩煞难描画。放在这风日阳光下，俺则怕将一株没见天日的唐花生晒杀。

（众绕场做到书斋科了。末做扶旦下轿入室卧床上科。净云）启相公大事已毕，我等告退。（末云）好好，多多与他每些酒资。（净杂同下。末做焚香了对旦坐科，唱）

【八转】俺这里凝看不瞬，他那里星眸闭紧。告巫阳好和俺赋招魂。且将这安息漫焚，漫焚。悄无声，气氤氲，我静待青春归来讯。则见他挪娇身也么哥，沉香津也么哥！亸下鬓云，慢转秋波，动着樱唇。渐渐地娇红晕粉，晕粉。两朵明霞弄腮痕，越越地添丰韵。听微呻也么哥，看轻颦也么哥！这一番亲到瑶台逢玉真。

（旦做低语科，云）杨郎，俺二十载一梦，今日方醒也。（末做惊喜科，云）大慈大悲救苦救难观世音菩萨摩诃萨！（唱）

【九转】他低言语一丝两气，悄声唤，双唇慢启。映窗纱红日乍移西。我撒金钩垂下罗帷；移曲戌掩过双扉。忍不得心头欢喜，止不住腮边泪滴。你道是二十年今朝来眠起，可知俺半年中镇日价魂迷。到此时一会价尚犹疑：怕还是月中霜里，隔短墙联句和诗题。炷沉檀念彼观音力。你那里休得再流萤惹草复沾帏，重教俺又一度元夜凄风却倒吹。

（旦做欠身倚床微笑科，云）杨郎，俺身上索是疲软无力也。（末云）姐姐大寐初觉，索要多事休养，待俺搀扶着进内室安憩者。（做扶旦起立科，唱）

【煞尾】待晚来今生细说前生话，好把银，背绛纱，谅不似露冷风高月明下。漫夸，泛槎，道一番身到天台并非是假。

（末扶旦下。净上云，）你看俺相公，下场诗也不念，便赶紧归去内室，还是俺抱琴来吊场咱。（唱）

【南南吕梁州新郎】书生做事，相思成病，王法全都不怕。偷坟掘墓，看来真叫胡拿。倘若僵死枯骨，不能起死回生，准备着徒流剐。天从人愿也，果堪夸，真见枯枝满树花。今夜晚，临床榻，甚今生细说前生话？直欠着圣贤打。

（诗云）常言道望梅止渴，几曾见蒸饭抟沙？谁承望鸾交凤友，果出自水月镜花。今夜晚难道依旧，像往日打嘴磕牙。既然是肉身成圣，想一定宜其室家。（下）

第四折

（净上，诗云）几家欢乐几家愁，花似胭脂水似油。他夫妇二人同跨马，俺孤穷无分去骑牛。俺抱琴自幼服侍相公，虽不至视同骨肉，且喜他待下恩宽。每日除去伺候茶水而外，便是扫地焚香诸事，都轻易不教俺动手，自去春掘出活鬼，更把俺看作死人。一年之间，统算起来，不曾支使得一遭两遭。转眼清明佳节，俺想正好呼朋唤友，踏青买醉。不料相公昨夜忽然传俺上去，说他要同了娘子，并马游春，登山观海。要我今日绝早担了酒榼食櫑，前去海边崖上，密松林中等候。那两匹枣骝马，早由老苍头自城中牵来喂养。这也不干我事。看此刻天色黎明，须索早早前往。（做担起砌末科了，云）正是，有福之人虽有福，无福之人也是人。（下。正末春服骑马上，诗云）红日东升淡霭收，郊原并马事春游，千章云木藏啼鸟，几处秋千出画楼。（正旦华妆骑马随上，诗云）红晕无边桃笑靥，青丝万缕柳梳头。风光今日知何限？山自青青水自流。（末云）娘子，已至郊原，小心坐鞍鞚羁者。（旦云）相公，你看好一片春光也呵。（唱）

【中吕粉蝶儿】稳坐骅骝，看无边江山明秀。湛青天，宿雨才收。小桃开，文杏谢，绿描红绣，白日当头，正佳节清明时候。

（末云）娘子，你看男妇老幼，接踵摩肩，无人不是兴高采烈也。（旦唱）

【醉春风】绿树鸟鸣春，青帘人卖酒。喜滋滋绿女与红男，一到处有，有。行行地宝马香车，队队地蓝衫乌帽，群群地青衣红袖。

（末云）娘子，你看画鹢迎风，清歌惊鹭，水上繁华，正自不减岸上。（旦唱）

【迎仙客】临碧水，泛清流，垂杨袅风拂鹢首，挑丝弦，惊鹭鸥。妙舞清讴，一个个酒淹了春衫袖。

【石榴花】一个个逞风流，一个个显搜。向东风意态两悠悠。桃花渡口，绿树村头，簪花折柳争迤逗，观不尽燕侣鸾俦。（末云）古人云，柳外秋千出画墙，信高才也。（旦唱）秋千出没山前后，更红旗飘渺出层楼。

【斗鹌鹁】众女伴，服饰鲜明，精神抖擞，本领超群，技能滑熟，飘渺夷犹未肯休。恰便是水上鸥；恰便是将遇良才；恰便是棋逢对手。

（末云）小妇少女，一到此日，上得秋千，荡个无了无休，则图甚的也？（旦云）你是也不晓得。（唱）

【上小楼】休猜作胡行乱走，试看他争先恐后。荡将来，快拂花梢，轻袅杨枝，高过红楼。不识忧，不解愁。停针罢绣，甚较量绿肥红瘦？

【幺篇】直教他花见也羞，柳见也愁。脚下红尘，眼底人世，熙熙攘攘，去马来牛。直教他云相逐，水自流。水云奔凑，都在他一身左右。

【脱布衫】碧天边，风起飕飕；半空中，云去悠悠。抖精神，摘星换斗，直甩开，春衫两袖。

（云）俺如今也不索上那秋千，直待纵马飞驰也。（末云）平原走马，易放难收，娘子索是在意者。（旦唱）

【小梁州】你道是催马加鞭出辔头，易放难收。争知俺平生最喜骤骅骝，非虚谬。试看俺跳山涧，跨鸿沟。

（末云）不意娘子弱质，有此绝技。（旦唱）

【幺篇】休猜做人比黄花瘦，尽消磨翠被香篝。（做绕场驰马科了。唱）你看俺刷刷刷苍鹰下臂，飘飘飘行云归岩岫，火火火驰峻坂稳似他下红楼。

（云）相公随俺来者。（驰下。末云）看他似急箭离弦，俺正好流星赶月去也。（做鞭马科，驰下。杂扮众老少上，少云）不知马上这个小娘是谁家宅眷，生得如此标致。方才俺每追着，看了个眼饱。此刻他驰马而去，马上功夫，却又这等溜撒。哥儿每，撒开鸭子追上去者。（老云）你住了罢，那小娘儿是个女鬼。（少云）我不信鬼魂儿敢在白日下大众里，骑了马出现也。（老云）你是也不知。那相公姓杨，那小娘儿是他在荒坟里掘了出来的一个僵尸，俺每这里人人尽晓，个个皆知。你每即便是外乡来的，向来没有见过，难道连个耳风儿也没有？（少云）那个甚么杨相公同他住得，难道俺每看也看不得？哥儿每，追上去者！（老云）你每两条腿，跟着四条腿跑，好冤枉也。（少云）管不了那么许多。哥儿每，追上去，多看他两眼也是好的。（众少急下。老云）少不更事，定是好事也。（诗云）俺只觉春来老腿酸于醋，他不管雨后青苔滑似油。任凭他两脚生风飞蹦跳，不如俺稳撒丫子慢牵牛。（众老负手徐下。旦骑马上云）何必扬州重跨鹤，（末骑马上云）不须洛水看凌波。（旦云）这一阵星飞电掣，好快意也。（末云）娘子可曾听见那些老年人谈论你的旧事么？（旦唱）

【快活三】那老儿每卖弄他高年见识周，诸事晓根由。（带云）他敢说咱当日呵，（唱）月上柳梢头，鬼唱黄昏后。

【朝天子】你着他住口，罢手，漫将这世事穷研究。则那少枝无叶的树梢头，为甚的一夜花如绣？春去秋来，山明水秀，问谁能寻旧游？则这万有运流，他唤做天生就。

【四边静】偏见了俺眉峰双秀，雨过岚光翠欲流。丰肌隐肉，日映燕支透。裙腰，袖口，尽比着往日量肥瘦。

（末云）你我游目骋怀，别人说长道短，且自由他。（旦云）正是这般说。（末云）迤逦行来，不觉前面已是密松林了。林外站的兀的不是抱琴？（净上云）小人在此等候多时，怎的相公此刻才到？（末云）我每且下马林边小憩者。（末旦做下马科，净牵马下，末旦做同坐石上共饮科。旦云）此地更无过往游人，惟有泉声鸟语，索是清幽也呵。（唱）

【哨遍】落英糁，地衣红绉。更潺潺一派清泉溜，越清脆，越清幽。一双双语燕鸣鸠，劝杯酒。蒲桃醇酿，琥珀浓香，春血胭脂肉。漫去消磨春昼，且待俺腻粉轻匀，香汗徐收。（内做海潮音科，旦唱）听风声瑟瑟送潮音，看波影摇摇隔林丘。我与你重抖起丝缰，再跨上雕鞍，着童儿且收拾起玉斗。

（云）相公可着抱琴收拾榼櫑，你我上马徐行，转过林边前去观海者。（末云）转过林边，再登上那畔一带冈峦，东海即在目前。马也不须骑了，待俺搀了娘子，慢慢步行前去咱。（旦做微笑科，云）那个要你来搀？（末云）如此，抱琴在此看守。（净内应科。末云）你我挽手而行。（末旦携手绕场科，末云）正是阳春满天地，（旦云）碧海隔林丘。（末云）且极今朝乐，（旦云）还当秉烛游。（末旦做登高望远科，末云）娘子，你觑兀的不是大海当前也。（旦云）相公，你听林籁涛声，宫商交作，好悦耳也。（唱）

【耍孩儿】自然海上连成奏，多谢你个弹妙手，相伴着长林虚籁正清幽，姗姗珮玉鸣璆。说甚么翠盘金缕霓裳舞，月夜春风燕子楼，到此间，齐低首。听不尽宫音与商音同作；看不尽云影和日影交流。

（末云）娘子，你看浴日浮天，烟波浩渺，好壮观也。（旦唱）

【四煞】似这等水漫着天，经多少春共着秋。白茫茫万里碧粼粼皱。试问他潮生潮落何时已，恰共那地久天长未肯休。君知否？谁见他蓬莱方丈？何处是三岛十洲？

（内作风声科，末云）海风吹倒山，娘子站稳了。（旦云）呀！（唱）

【三煞】涛乱翻，风正吼，涛翻风吼争驰骤。素车白马朝天阙，烈炮轰雷撼地轴。你看俺风云满满生红袖，说甚么御风的列子，梦蝶的庄周？

（末云）此刻晚汐初生，风势愈猛，立此悬崖，索要收心敛气者。（旦唱）

【二煞】你道是收放心，俺则待重进酒。（末云）娘子既如此喜爱海天景物，我每就在此间筑屋久住，再不踏他阛阓也罢。（旦唱）相公试和俺闲穷究。似俺这一身两世非春梦，恰共你凤友鸾交作好逑，鹣鹣般比翼长相守。是爱他莽苍苍青天碧海？是爱他熙攘攘赤县神州？

（末云）娘子你觑红轮西坠，碧雾东生，天色将晚，咱每好归去了也。（旦唱）

【一煞】遥空晚渐低，绮霞明未收，将海天尘世一起来庄严就。将遍人间绛蕊融成色；合天下黄金铸一个球。潮音里响一片钧天奏：比月夜更十分渊穆，比春朝加一倍温柔。

【煞尾】只着俺欲归也重逗留，好一似将醉也难罢酒。归来也一任教万家灯火黄昏后。还恐怕少时节上雕鞍忍不住再一回首。

（末旦同下山科，旦云）临归不觉又迟留，（末云）已是春郊竟日游。（旦云）且整春衫同上马，（末云）更无红袖倚高楼。抱琴，马来。（净牵马上。旦做上马科，云）相公随俺来。（驰下。末做上马科了，云）来也。（驰下。净担起砌末做行科，云）想俺早间担了榼櫑前来，一路之上，也见了无数风光，适间他每上山，俺就着残肴剩酒，也吃得醺醺然有些醉意。只是孤身独自，好寂寞也。不免再唱个小曲儿遣闷者。（唱）

【南中吕驻马听】意马难收，敢是俺烧香不到头。相公娘子，他的前生，可有个丫头，尸棺埋葬在荒丘？好刨来与俺成婚媾。室内绸缪，闲来野外同去骑牛。

（诗云）无人共俺作春游，游去游来游得愁。一旦有人陪伴我，骑不得水牛也去骑黄牛。天色不早，相公去远了也。（担砌末奔下）

题　目　炎暑山斋自习文

　　　　严寒雪夜犹相访

正　名　杨生得意春鸟鸣

　　　　连锁团圆秋坟唱

总关目　精魄横成意外缘

　　　　秀才得遂平生志

　　　　惹草沾帏元夜诗

　　　　陟山观海游春记

陟山观海游春记　卷终

卅四年一月廿九日写成

馋秀才

《馋秀才》完稿于一九四一年七月。刊于当年北平之抗日刊物《辛巳文录》（初集）。

第一折

（正末细酸扮上。诗云）东西南北任飘零，惭愧当年曾读经。万事不如身手好，百无一用是书生。俺赵伯兴，河南汴梁人也。自幼家境富裕，贪图口腹之欲，学会烹调之能。弄得文不成，武不就，坐吃山空，立吃地陷。东京人口顺，就与我送个外名，叫作馋秀才。如今流落在西安府紫阳县东乡弥陀寺中，教村学为生。一身伴影，四海无家。非是归去不得，只是归去也不过如此，所以也就因循下去了。连日天降大雪，学童都不来上书，僧舍枯坐，愁虽无多，闷得不了。正是上天下地中间我，往古来今一个人。（唱）

【仙吕点绛唇】书剑飘零，一身将影，真凄冷。糊口谋生，安分知天命。

【混江龙】飘蓬断梗，恰便是风中飞絮水中萍。既无亲友，又少家庭。则落得北去南来随断雁，晨钟暮鼓伴残僧。眼看又穷冬到也朔风劲，那里取红楼煮酒？无奈他铁砚生冰。

（带云）这雪则是下个没了没歇呵！（唱）

【油葫芦】埋怨天公不放晴，慢慢霏玉英。最便宜老袁安高卧赚清名，好笑他孟浩然踏雪真邪行。想诗人不识得毛驴性。寻梅花人作诗，走荒郊驴怕冷。大古来诗人诗贵重似诗人的命，只把那小毛驴子也冻得来战兢兢。

【天下乐】静坐在窗前侧耳听，空庭，悄没声。看时节晶晶的白光晃眼睛。这群松开玉花，那遥山失旧青。我则斗觉得棉裘冷似冰。

（带云）枯坐无聊，不如去寻寺中住持不空和尚谈一会天儿者。（做起行行到科。云）空老在屋里么？功课可曾完毕了？（净僧装上云）但能东土饱鱼肉，懒去西天把佛成。赵相公么？屋里坐，屋里坐。（末做走进相见科。净云）今日阴天无事，我收着一瓶老白干儿哩，取来，咱每喝一盅儿吧。（做取酒同饮科。末云）空老，（唱）

【醉中天】你常则是不去念佛敲清磬，每日价沽酒索银瓶。醉眼模糊不愿醒，全不想明心性。（净云）我也常常念些经卷哩。（末唱）你念的是茶经酒经。（净云）就是喝酒也没甚么，那济公活佛也是饮酒得道的。（末唱）你也比不得古德先圣，别样修行。

（净笑云）赵相公我鱼肉也吃些个，何况于酒？（末笑云）空老！（唱）

【金盏儿】你则待斫鱼脍，不怕生；吃羊肉，不嫌腥；生葱生蒜无干净。直吃得脑肥肠满劣身形。（带云）你犯了这杀生的戒律，（唱）生时节，去西天千万里；死以后，下地狱十八层。（净笑云）喝酒是无妨的，古人也说三杯通大道哩。（末笑唱）还说甚三杯通大道，则怕你永世不超生。

（末大笑科。净笑云）赵相公休只顾玩笑，且说真格的。今早庙中长工到城中去买米，带回一条鲜鱼。只是我这厨子饭头，做鱼都没拿手，那条活鱼还搁在那里，我心中着实不快。（末云）这有何难？待我洗了手，亲自做来。与空老一尝，管包香鲜。（净云）哎呀呀！失敬！失敬！不想赵相公有此绝技，就请偏劳。（末唱）

【一半儿】我虽是之乎者也老书生，说起烹调实在成。较比着大师还吃精。且消停，（带云）你看我将那条鲜鱼呵，（唱）一半儿油煎，一半蒸。（下）

（净笑云）哈哈！真没想到，这块穷酸饿醋，也会做菜。相处半载，却也不曾露过半点口风。想是真正有些拿手，也许是在那里蒙世。等他把我那条鱼做坏了之后，我跟他算不清的账哩。（末持盘上云）空老，请来吃鱼。（净做夹尝科。笑云）哈哈！真有你的。我可真得谢谢你。我这辈子就没有吃过这么好的两做鱼。比着我城里头那五凤楼山东馆，做得高明多了。赵相公，我问问你，你是怎生学得这套本领？（末云）起初爱吃，后来爱做，随时留心，更无妙着。（净云）赵相公，我不怕你恼，我看你平日在庙中，一粥两饭，青菜黄齑，比我们出家人还清苦，可惜了你这把手。（末云）你那里晓得？（唱）

【金盏儿】不是我持斋戒，禁荤腥，每日价熬豆腐，煮蔓菁，小米子白粥就着烙煎饼。（带云）想起往日呵，（唱）铜斗儿般家缘被我吃光精。你看我烹调和五味，鲜美动七情。那知我破上了半生甘受苦，博得个一艺始成名。

（净云）原来如此。我说，赵相公，你在此教个村学，几时是发迹之日。城里的大户人家，极其讲究吃喝。不是我卖弄，他每都与我有些往来，等我前去向他每说说，荐你做个厨子，每年倒有几十两银子好剩哩。（末摇手科。云）这却断断乎使不得！（唱）

【赚煞尾】不是我死拿乔，活撑；谅没人来相约请。便有呵，知他的舌头列在那一等，好给他做个庖丁。似明珠投入了泥坑。不是我自己觉得自己行，生来的这等，长成得邪性。（带云）空老！（净云）嗻！（末唱）则不如向古寺中服侍你个老吃精。（大笑下）

（净目送科。云）这穷酸倒有点儿臭骨气，则怕你饿不起。（诗云）易牙当日事桓公，伊尹要汤立大功。却笑书生不识趣，独怀奇技老禅宫。（下）

楔子

（净僧装上。诗云）亏了赵老先，口做三日鲜。但若能长吃，便是活神仙。俺不空和尚，前日吃了赵伯兴做的两做鱼，至今还觉得神清气爽。则一件，馋虫却引上来了。有心再弄点儿什么，让他做了我吃，又怵他那别扭脾气。须是他自己高兴方好，怕求不动哩。（杂扮二公差拐上。云）老爷的嘴受穷，衙役的腿流脓。俺乃紫阳县的皂隶张千，这个是伙计李万。只因老爷的厨子跑了，命俺等再去寻觅一个，不想寻来的，做出的菜，老爷总吃着没味儿。将俺等痛打了一顿，还教再去寻觅。上命差遣，概不由己。今日雪晴，顾不得一路泥泞，也则索各处奔走。行到弥陀寺左近，腿疼得不能走了，且去找不空和尚坐一坐者。（做入寺与净相见科。净云）难得二位上下到此，且坐了看茶。（杂云）茶是小事，找个地方儿歪一歪方好。（净云）怎样了？（杂云）连日为老爷觅不得一个高手厨子，吃了许多限棒，今日走的路多，棒疮发了。（净云）要好厨子，小事一端。远在天边，近在目前。（杂云）大和尚想去帮忙么？（净云）不是，不是。我这庙中住着一个秀才，叫作赵伯兴，一手好烹调，请他去，一定伺候得下老爷来。（杂云）敢好，不知他可肯去。（净云）这家伙有点儿怪，不过目下穷得断筋，肯去也不一定。（杂云）如此，大和尚着人去唤他来。（净云）不成，不成。我带了你每去，好言相求，才有几分儿哩。（杂云）下跪也自不妨。不知他可有真实本领。（净云）日前我曾吃过他做的菜，本领实在不低。（杂云）大和尚乃紫阳县有名的高口，吃得好，定然不错。赵先生现在那里？就烦大和尚领了我每去相求者。（净云）在东跨院里，你每且随我来。（唱）

【仙吕端正好】二公差，且开怀，出家人可怜您限棒难挨。我举荐的赵相公，本是一个读书客，做的肴馔好道须是千金买。

（诗云）去请赵伯兴，宜早不宜迟。得他心肯日，是您通命时。（同下）

第二折

（正末细酸扮上。诗云）窗外晴云高复低，南山一岭与云齐。雪花似絮漫空下，半作寒冰半化泥。俺赵伯兴，在此坐馆，日前降雪，倒得几日清闲。这两天雪止泥融，道路难行，学童仍旧不来，清闲得倒无聊了也。（唱）

【正宫端正好】孤零零坐寒窗，冷清清居深巷，热血里一副冷淡心肠。穷书生生活没甚新花样，好做个教书匠。

（带云）坐馆固然无聊，改行又改不得。（唱）

【滚绣球】大古来人没能，浑一似铁少钢。常言道人贫志短，马瘦毛长。开一座子曰铺，作几天孩子王，乞寒模样，例活该零落他乡。既不能锄刨耕种田园里，又不惯担担提篮手艺行；说甚经商？

【倘秀才】又不会成群结党，又不会掂斤播两，那奔走钻营也并非所长。既不能赔笑脸，又不肯唱花腔，凭甚么论功邀赏？

【滚绣球】我若是拿得动刀，我若是抡得动枪，到得那两军阵上，我也去入伍吃粮。恨老天怨彼苍，不给我力量，只生来赋与清狂。倒垂金悲还壮，碎地胡琴慨以慷，空辜负一貌堂堂。

【呆骨朵】年终岁满闲悠荡，问何处是我家乡。想起心慌，说时断肠。那里也立命安身处，发福生财相？秀才每真点背，书生每不气长。

（带云）雪打棉裘湿，风吹胡子黄，但有一线路，不做猢狲王。（唱）

【倘秀才】说起那般村童呵，问着时不声不响，触着时不疼不痒，打两日鱼来晒两日网。教他每学礼乐，作文章，那才叫白想。

【滚绣球】同他每论禹汤，说汉唐，讲得我头昏脑涨，使不着我那舌剑唇枪。教他每文一篇，书一章，使不得禅家盲喝瞎棒，也用不着自家的提领携纲。全是些赵钱孙李习相近，那里也蒋沈韩杨有义方，真个是天地玄黄。

【货郎儿】挨不尽的凄凉景况，诉不完的心劳意攘。敢生前烧了断头香，今生罚作教书匠，来生莫作读书郎，君不见孔二先生也会绝粮。

（净领二杂上。云）你每见了赵相公，须是好言相求。（杂云）那是自然。（做行到科。净云）待我叫他一声。赵相公在屋里么？（末唱）

【脱布衫】蓦抬头隔着纱窗，见不空奔走慌忙。却缘何放声大嚷？看身畔两个人是公差模样。

【太平令】他那里秃头摇晃，我这里着意端详。也不曾呈文递状，谁共我兴波作浪？有甚么短长，祸殃？打量八分是票传那贪杯的吃精和尚。

（净杂做入室与末相见科。末云）空老，二位上下何来？（净云）相公有所不知。他每为县太爷寻觅一个高手厨子不得，吃了许多限棒。是我向他每推荐了赵相公，故此特来叩恳。（末唱）

【伴读书】自古道美酒无深巷，身谢您相寻访。（带云）空老！（唱）你晓得我会调和油盐酱，硬吹嘘我到青云上。（净得意笑科。末唱）撑一张笑脸来相向，哎！你个大师行。

【笑和尚】你你你你那边先着忙，我我我我这里心惆怅。你你你好一个救苦救难的观音相，我我我情愿饥寒困书囊，不甘心蹀躞入厨房，伺候着他人醉倒在销金帐。

（净目视二杂。杂做下跪科。云）赵相公爷！大发慈悲吧！可怜小的限棒难吃。（末唱）

【叨叨令】这厮每到乡村见了老百姓，则是一副恶狠狠饿老鹰儿相。入衙门见了县太爷，则一个活泛泛磕头虫儿样。我看不上你每那前作揖，后打拱，狐头狗脑地装谦让。我听不来你每那甜姐姐，蜜哥哥，七嘴八舌的乔欺诳。则赶快请起也么哥，则赶快请起也么哥，休想着撺掇得猴儿上到竿儿上。

（杂作哀告科。末唱）

【耍孩儿】将俺这穷书生一死地来魔障，一派是胡言乱讲。毛竹板打得你每血淋浪，也算不得意外灾殃。则这原来衙役的家常饭，你另请个医生治棒疮。（净云）相公，你看他每哀告得可怜，答应了吧。（末唱）你倒是关疼痒，硬拉俺孤身游子，侍奉他七品黄堂。

【五煞】快扶起他二人，再休提这一章。（净作扶二杂科。云）起来，起来！好好相求，相公总想法帮你每的忙的。（末唱）老枯桩妆甚么慈悲相？你只顾拉人下水不偿命，一刬地借火烹龟祸老桑。真胡讲，为甚么他每受罪，我也去遭殃？

【四煞】大师莫再说，公人休妄想。（杂云）我每老爷极仁义，决不辜负相公爷一番盛意。（末唱）官人每有甚宽宏量？他敢一顿饭口中吃得没滋味，霎时间脸上飞来六月霜。毛竹杖，打折了大腿，敲断了脊梁。

（杂又哀告科。末云）俺不去难，则是……（杂云）您有甚么条件吧？（末唱）

【三煞】常言道田自耕，儿自养，明白人不算糊涂账。你道他馋涎口水行行下，想吃那海错山珍喷喷香。如翻掌，你教他亲烧柴火，俺可也同下厨房。

（杂云）相公爷，这办不了，免了吧！（末云）免了！（唱）

【二煞】你教他亲自请，亲自访，你教他亲把高轩降。他只要三杯酒醴明诚意，也不索一派笙歌出画堂。我也不要他千金赏，不要他高官厚禄，不要他铜绿金黄。

（杂云）这小的也不敢应，等小的回去禀告县尊，还是多用银两相聘，如何？（末云）住口！（唱）

【一煞】我往常时日兴费万钱，夜来眠一晌。（净云）您如今不比从前了也。（末唱）我穷虽穷早纳下风魔状。（净云）相公抱此长才，必蒙青眼；倘若坚拒，恐有未便。（末唱）你不说俺凌云豪气三千丈，只道他当地诸侯百里王。你告诉他打鱼也亲结网，俺金针不度，自绣鸳鸯。

【煞尾】公差每识忒浅，大师行见不广。打伙儿死活缠住个教书匠。（带云）你每不晓得秀才的脾气，（唱）也使不着哀求，也用不得强。（下）

（净云）如何？我道他怪么，对不起，你每二位回去另请高明吧。（下。杂云）这便如何是好？（诗云）左说不成功，右说也不中。磨得舌头短，坐得棒疮疼。（同拐下）

题目　老和尚热心帮衬

正名　馋秀才执意拿乔

跋

《馋秀才》杂剧，是二十二年冬间开始练习剧作时所写。当时只成曲词两折，便因事搁笔。其楔子及宾白，乃昨夕整理誊清时所补也。明人为杂剧，在曲文之自然本色上观之，自不如元代诸家。《盛明杂剧》中所收诸作，或只作一折，或延至四折以上，甚或用南曲填词；又若四折不限定同一角色唱，一折中歌者亦不限定只一角色，间或两人或两人以上合唱。余曩者颇不然之，以为破坏元人杂剧之成格。及今思之，则以上种种，在创作及搬演上皆可谓之进步。余之不然，可谓狃于成见而不思矣。又吾国戏剧即不为大团圆，亦必有结果。今余此作，虽曰偷懒，不为四折，既无所谓团圆，亦无所谓结果，而以不了了之，庶几翻新之意云。

三十年十月

散套·小令

顾随曾编订散套、小令，有《无弦琴》一册，未印行，今不存。现只辑得如下三种。

一九三三年

【大石调·青杏子】新秋坐雨

馀热近全收，闲庭院、落得青幽。映阶红蓼新来瘦。相伴着藤萝架上、凤仙篱下，薜荔墙头。

【归塞北】

光阴疾，真似下滩舟。空说鲁昜曾挽日，几人尝见海西流。时序太悠悠。

【幺篇】

金风起，不送旧时愁。窗下坐听三日雨，眼前看得十分秋。落叶正飕飕。

【尾】

好醉床头三杯酒。一任雨僝风僽。身闲爱梦游。今夕新凉合消受。

一九四一年

【一半儿】

楼前山下影模糊，恰似烟熏水星图，舞断长条柳未苏。有春无？一半儿狂风，一半儿土。

一九四四年

北曲【醉太平】（三首）

才挨完庭寒，又冒了朝寒。重伤风气管更发炎。有些儿气短。挟书包掂起了千斤担，登讲台爬上了连云栈，到归家生入了玉门关，腿如同醋酸。

守残编断简，远绿水青山。穷生活压不扁瘦双肩。有些儿病缠。怕腰疼吃一剂追风散，防脑昏用一服头疼片，祛食积吞几粒健肠丸。且将心放宽。

信艰难步履，任肩背高低。瘦形骸无甚不相宜。有些儿病疾。为心慌时刻里长吁气，惯伤风常会儿流鼻涕，到春来还穿看过冬衣。也无伤大体。

苦水诗存

《苦水诗存》于一九三四年秋印行。

原诗集无目录、未编年，诗作亦未加标点。今依原诗顺序加目录，并标点、编年。

逝水迢迢悲去日

横空冉冉爱痴云

自序

余之学为诗几早于学为词二十年，顾不常常作。自民国十三年以后专意于词，往往终岁不作诗。即作亦不过三五首。十九年冬以病忽厌词，二十年春遂重学为诗，今所存十之六七皆尔时以后所作也。余之不能诗自知甚审，友人亦多以余诗不如词为言。武杕生[1]尝谓余曰：“君之诗如他人集中之词，而词则又如他人集中之诗。”盖杕生之意以为他人精心结意为诗，而以馀力及词，馀则精心结意为词，而以馀力及诗。其实殊不然也。余作诗时虽不必如老杜之“语不惊人死不休”，亦未尝率意而出，随手而写；去留殿最之际，亦未尝不审慎。顾只能到此田地，人耶，天耶，盖难言矣。稚弟六吉从余学韵文，读余诗稿竟，则曰：“兄之诗未能跳出前人窠臼，在古来废墟中讨生活，宜其成就仅此而止。”余矍然此言其切中余病乎。余作词时并无温、韦如何写，欧、晏、苏、辛又如何写之意，而作诗时则去此种境界尚远。少之时最喜剑南，自二十年之春学义山、樊川，学山谷、简斋。惟其学，故未必即能似；即其似，故又终非是也。即此，余亦自知之，然知之外终不能另有所作为，余于是乎绝望，而今而后于诗亦不能不放弃之。然汇而存之且印之者何？譬之自家子女，以养以教，不能不尽父母之责，如其不才，明达如陶公，不过曰“亦已焉哉”而已，不能逐之放之也。是以余于余之诗亦未忍烧之，弃之。既未忍烧之，弃之，则毋宁且汇而存之，而印之耳。是为序。

廿三年秋日于北平东城萝月斋

注释

[1]友人武周绪，字杕生。

一九二〇年

偶成二绝句

秋意何处来，应自树杪起。叶落枝矫健，顾盼如自喜。

远林富红叶，一枝幸折取。归来插胆瓶，秋色照眉宇。

一九二一年

游冯园。园亦名佳山堂，在青州城内，清冯溥所建。故老云，园中石取自旧衡府紫薇园

君不见佳山堂中石，当年取自衡王府。紫薇园毁夸冯园，冯园而今亦无主。草际石笋徒峥嵘，女桑柔条初过雨。枯池无水赤桥残，破壁少砖青泥补。鸽翎蝠粪满阶前，谁信当年教歌舞。吁嗟乎盛衰辗转哀乐生，静言思之恻肺腑。今人纵不爱古人，后来亦应悲禾黍。仰视夕阳明灭穿树梢，怪石蠢蠢向人如欲语。

一九二三年

留愁

我生多忧患，心情常不好。揽镜窥颜面，忽惊颜将槁。始知忧伤人，呼酒将愁扫。醉后心空洞，如风吹衰草。衰草何离离，北风何浩浩。吾愁虽暂消，吾心几不保。从兹不驱愁，愿共愁偕老。

秋日湖上泛舟　二首

秋色碧无际，夕阳红半城。扁舟小如叶，领略此时情。（起二语乃湖上楹联，忘其为谁氏之作也。）

不曾到江南，曾见江南画。济南秋光好，不在江南下。

此身

此身千佛山之巅，眼底黄河一线宽。蓦被罡风吹梦觉，半窗明月落床前。

病中作

虫声四壁起离忧，斗室绳床真羁囚。心似浮云常蔽日，身如黄叶不禁秋。早知多病难中寿，敢怨终穷到白头。我有同心三五友，何时酌酒细言愁。

一九二四年

湖畔二首

杨花点点菜花齐，流水声中夕照低。小立东风如中酒，青鞋毡笠板桥西。

山头怪石紫还青，天际云低雨乍晴。燕子归来三月半，春波欲泛济南城。

中年

一过重阳秋意深，问君何事百忧侵。早知多病难中寿，争奈群谣谓善淫。漠漠海波霞镀水，萧萧黄叶日穿林。中年最怕看残照，且把酒杯事苦吟。

一九二五年

家居喜雪晴吟寄海滨诸友

冻雀踏枝争作声，炊烟漠漠闭柴荆。（用放翁句。）颇思大海云低压，又见孤村雪乍晴。事业由来多画虎，功名无分到书生。羊裘鲁酒闲中过，懒向故人道不平。

岁暮

家居还似客，岁暮自心惊。眼看扶床女，心如退院僧。流年催我老，到处欠人情。莫洒途穷泪，犹堪仗友生。

除夕怀人

旧作十馀首，稿佚，录忆者五首。

似君才气真江海，待我情怀骨肉同。可惜两人都老矣，天坛辜负夕阳红。（安丘刘次箫。）

友人中数君年少，诗国文坛健绝伦。武二哥云君有望，老天肯遣老风尘。（涿县冯君培。武二哥，广平武杕生也。）

清奇骨相更神凝，酒后悲歌追少陵。流落人间得意否，西湖少一个诗僧。（诸城王石佛。石佛曾在西湖某寺出家。）

天生此老最多情，似是而非语益清。记得湛山路上醉，海风吹浪乱歌声。（长清孟樗园。）

其弟我常视若弟，其兄我亦事如兄。君长燕南我赵北，论交敢与古人争。（涿县卢伯屏、季韶昆仲。）

守岁

今夕何夕灯烛红，新春之始旧岁终。娇女簪花自睡去，窗纸时透丝丝风。妻谓斗酒储已久，今夕莫使酒尊空。连举数觞亦不醉，双颊微晕鬓云松。我念旧时同门友，天涯流落如转蓬。举觞不饮心已醉，哦诗怀人语难工。我妻笑我徒自苦，肩耸山字眉如峰。绕村爆竹声渐起，拍拍剥剥鸣不已。并肩起向镜中看，妻尚年少我老矣。

青岛第一公园看樱花五绝句*

黄毡笠上插花枝，破木棉裘尚可披。蓦忆芦芽长一箸，明湖正好泛舟时。

樱花路上夕阳过，无赖东风未肯和。独自行来浑觉懒，有人醉后正高歌。

倚楼极目见深春，一片花霞照眼新。帽上黄尘襟上泪，此身争似看花人。

春阴漠漠静飞沙，红杏开残柳努芽。最是嬉春倭女好，看花浑不解思家。

深红浅白复微黄，万朵压枝恨少香。毕竟此花产异国，牡丹争得不称王。

*　原诗题作《和友人樱花路杂感诗》。

初夏散步樱花路上叠前韵*　五首

蜂蝶无情过别枝，残花经雨更离披。可堪结子成阴日，重忆灯红酒绿时。

九十韶光冉冉过，袷衣闲步觉清和。一丸凉月笼烟树，休唱桃根桃叶歌。

又教莺燕送残春，小叶抽芽别样新。依样红楼依样路，更无当日看花人。

飞英曾记铺平沙，忍看芳魂衬草芽。今岁也知春去了，问春何处是君家。

澹怀争道慕羲皇，莫向眼前觅色香。拟把禅机疗旧病，未能低首拜空王。

*　原稿第二首作：“九十春光冉冉过，袷衣闲步觉清和。就中愁煞踏青伴，悔唱桃根桃叶歌。”第三首第三句作“红楼一角山下路”。

春夏之交感怀触景有不能已于言者*　四首

酒潮初上醉中颜，始觉无聊未是闲。为怕登高更惆怅，坐看红日下青山。

湖海飘零馀此身，花开花落总非春。杖藜穿过长林去，只有群山解媚人。

一尺道高一丈魔，禅心困酒更无多。廿年来往邯郸道，不梦黄粱奈老何。

不堪往事忆从前，纵酒徵歌也自贤。三月京华尘十丈，年年过得病中天。

*　原诗题作《和友病中诗》。

登县城*

不上此城十五载，旧游那复觅遗踪。苍茫野水连残照，零落归鸦背断虹。世路多歧身渐老，童心无着泣何从。廿年尝尽风尘苦，不及卢生一枕中。

*　原稿第五句作“风景不殊人已老”；第七句作“年年来往邯郸道”。

一九二六年

岁暮长句三首

一天漠漠走沙尘，眼看冬残岁又新。时序惊心长恨早，诗书堆案未全贫。谁言万岁千秋业，我是燕南赵北人。忧国思乡无限事，夜阑拥被一酸辛。

南天瞻望未休兵，每倚危楼忆上京。梦里伤怀馀涕泪，人间无地立功名。十年湖海飘零惯，一市尘沙自在行。歌哭无端君莫笑，岁阑难得好心情。

漠漠浓云扫不开，阑干倚遍又徘徊。此身拚向尘寰老，当日悔从海上来。未必斩蛇皆健者，长怜屠狗是人才。有家常作无家客，十五年中事事哀。

一九二七年

初冬自家抵津，友人招饮市肆中，醉后走笔赋此，寄君培滨江

孟冬十月寒风起，草木摇落清霜里。棉裘毡笠辞家行，直南直北千馀里。黄昏日落抵津沽，黄云漠漠尘模糊。故人见我出意外，握手相看一欢呼。市楼买醉消长夜，京师羔羊真无价。妃白俪红精且腴，鸾刀脍切妙天下。铜釜初看炭火明，釜中汤已沸作声。盐豉辛辣发滋味，佐以园荽郁青青。不尝此味已三月，入口脆滑如欲咽。少饮能醉醉能狂，此际恨不天雨雪。饮罢倚楼一怅然，冯生远在松江边。夜半冻结江中水，凌晨积雪明烛天。书来苦道不得意，流泪成冰洒雪地。百年长恐负此身，一生悲苦人间世。呜呼冯生且勿悲，诗人从古多如斯。江南江北烟尘起，干戈满地欲何之。君不见太白长流夜郎郡，又不见少陵奔走馀孤愤。身后诗篇万口传，生前饥渴无人问。

与伯屏夜坐，词竭，戏拈阄分韵得楩字

知是人间是梦间，南山曾记植枬楩。但希香叶宿鸾凤，谁信高原有变迁。采菉纵教盈一掬，种桑空复望三年。从今着意闲花草，小院幽窗各自妍。

一九三〇年

五九初过，大有春意，病中止酒，辜负佳日，赋长句寄伯屏*

扑面轻风不起尘，河冰微泮乍宜春。拟烧孤烛消长夜，还惜中年抱病身。一事成名长短句，只君待我弟兄亲。故乡故国俱无着，剩把愁心托故人。

*　诗题原作“七律一首录呈伯屏”。

欲雪

欲雪不雪天公懒，似阴非阴客子情。新岁新春人落寞，此时此地意纵横。填词心绪真无那，多病形骸太瘦生。到得中年哀乐减，始知来日是归程。

从今

心火熊熊漫自焚，音书久已断知闻。从今人事应无我，多病自怜尚为君。逝水迢迢悲去日，横空冉冉爱痴云。争知欲雪还开霁，独倚危楼看夕曛。

街上

粒粒恒河岸上沙，岸沙粒粒接天涯。相逢几个是相识，街上尘淹山上霞。

一九三一年

枕上口占

细雨如丝拂画檐，欲晴乍觉朔风尖。红茶煮熟还欹枕，银烛烧残未下帘。昨梦伴谁行月下，平生无分到江南。开春诸事供惆怅，又试年时白袷衫。

《荒原词》既定稿手写六绝句附卷尾

吟成几首短长词，一字何曾捻断髭。也信文章千古事，难言得失寸心知。

壮岁旌旗世已惊，人英落落更词英。十年读会《花间集》，始识稼轩是老兵。

不许清真作雁行，晏欧清丽复清狂。未能扑去尘三斛，怅望千秋空自伤。

禽鸣高树虫啼秋，时序感人不自由。少作纵教堪毁弃，逝波谁与挽东流。

穷愁老病口头禅，何必斤斤笑玉田。残叶一林风扫尽，天公不为庇寒蝉。（玉田词：“恨天公不庇寒蝉，便扫尽一林残叶。”）

太白惊才堪复古，少陵大力始开今。我只自吟还自看，无能何况更无心。

谁解

少年老气已横秋，壮岁童心那自由。鬓发生华悲逝水，绳床载梦忆乘舟。已栽绿树长平屋，莫使黄埃飞上楼。谁解伤春复伤别，幽燕应不似扬州。

挽居一　四首

当年此际别东海，今岁此时成永分。赋得哀诗哀未已，漫将涕泪洒南云。

破春泥软欲生苔，三日浓阴尚不开。敢道人亡邦国瘁，天心人意俱悲哀。

悠悠众口漫平章，论定盖棺事渺茫。一例英雄能死国，谁操长矢射天狼。

青枫几树春江上，满地干戈未解严。纵使他年能化鹤，不堪重赋哀江南。

溪边赋

草芽转绿柳回黄，渐觉他乡胜故乡。溪水悠然意无尽，鱼苗乍可寸来长。偶因病体得暇日，莫使闲心作战场。直把众生超度遍，古来惟有世尊狂。

晓日照芙蕖

晓日照芙蕖，花醒叶碧腴。夕日照芙蕖，叶放花意舒。晚来池面波不起，亭亭倒影入绿水。中宵天上月光流，照见莲华始欲愁。凉露浩浩无声雨，莲华含泪如欲语。此际何处微风来，水纹徐动华徘徊。

三更

三更小立一披襟，风送柳花香满林。凉露从教湿雁背，繁星试与证春心。九天玄鹤千年寿，东海沧波万里深。有尽生涯无尽意，群山北向月西沉。

西山道中

前日入城来，杨柳枝上春无多。今朝出城去，万缕金黄蘸绿波。嬉春归去谁家女，折得杏花柳外过。双眸直共波潋滟，两颊春阳醉欲酡。头上青天青如洗，足下碧草碧似罗。不知春风来何处，人与杨柳共婆娑。我时驱车行古道，临风慷慨发浩歌。吁嗟乎东风未老奈愁何，吁嗟乎东风渐老奈春何。

夜读山谷诗忽若有悟，戏赋，不必效其体也

朝看青山暮看云，宵来看烛漫怀人。江南塞北同一月，万古千秋只此身。试遣泥牛入大海，从知野马是微尘。回头三十年间事，错把欢娱当怆神。

梦回

梦回忽失江南人，漫说天涯若比邻。醉后争言千古事，尊前谁是百年身。青山红树不知晚，霜鬓黄花相与新。万里途中远行客，大家各自老风尘。

极目

迢迢南去路，极目但尘沙。人事自流转，吾生亦有涯。山荒下白日，秋老健黄华。古木无枝叶，盘空数点鸦。

旧岁秋日山居，晨起见枝间老柿得日艳丽至不可名状，久欲纪以诗而未就。冬夜无寐，忽复忆及，枕上口占

煜煜枝间柿，依依天外霞。微风动霜叶，初日散林鸦。已去羲皇久，空悲岁月赊。眼前风物美，一笑慰年华。

一九三二年

旅途四首

驱车行古道，日昃不得息。暝霭失归鸟，仰视星历历。泥涂没车毂，流潦尽马力。我马既云瘏，汗与霜露湿。老枭车前鸣，我仆亦太息。隔林夜灯红，恨不生羽翼。

野店仅邻村，泥墙黄茅屋。马食只枯萁，我食讵得肉。遣仆沽村醪，一杯亦已足。破壁无纸窗，风来摇短烛。烛烟袅缕缕，烛光战碧绿。展衾还不眠，屋角星煜煜。我马时一嘶，鼾声乱我仆。

村犬吠不已，村鸡争先鸣。树巅挂残月，我又驱车行。晓风一何冽，遍体寒栗生。居人当此际，拥衾眠未醒。案头孤灯在，灯光作微青。分明照见伊，梦我此时情。老仆策疲马，行行重行行。

旭日既东上，辉辉古寺瓦。乱木拥荒村，暧暧见里社。数翁提幼孙，暴背茅檐下。饭熟各自归，而我何为者。栖栖复皇皇，敝车与羸马。浩浩者风沙，茫茫者旷野。我行殊未已，念此泪盈把。吟诗写我忧，诗成忧未写。

海水

海水万里深，阔岂只万里。前波复后波，前仆后已起。波山与波谷，追逐无时已。君浴海西涯，妾浴海东涘。苕苕万里间，实若亲肌理。相思无尽期，相望亦劳止。相望不相见，相思徒为尔。

小疾数日不愈，殊无聊赖，幸案头菊尚未残，小梅亦着花，闭户偃息，尚自不恶。戏效宋人体作长句

我马不堪玄以黄，谁教揽辔上高冈。静调病体抵治国，学写新诗类处方。旧事只如昨宵梦，寒梅能发去年香。案头亦有残菊在，漫采黄华作枕囊。

凄凉

凄凉始觉客无家，镜里颜凋感岁华。去日悠悠蛇赴壑，留痕处处蟹行沙。冻蝇自曝窗前日，残菊犹开叶底花。老我颓然少佳趣，糖霜酪乳点红茶。（艺菊者皆去其叶底小蕾，余今岁所种菊皆留之，开后亦殊有致。）

代柬寄伯屏

听雨联床昨宵事，三秋一日数行书。预期来世为兄弟，未识轮回定有无。双鬓点霜悲老大，百年如梦叹空虚。何当共策蹇驴去，却上西山望旧都。

人间

也共行人逐水流，孑然真似海中沤。长天星影摇摇坠，远市灯光煜煜浮。惊看明驼渡沙漠，真疑华屋亦山丘。书生莫恨行路少，此是人间汗漫游。

一九三三年

光阴

光阴只在水声中，漫向青苔惜坠红。门外溪添半篙涨，窗前花谢一宵风。春来春去年年事，人哭人歌处处同。读罢樊川诗一卷，坐看飞鸟没长空。

薄暮西山道中长句

高柳风中欲折枝，垂杨雪后尚馀丝。千林叶落山容老，一带城高月出迟。百病一身原不悔，万方多难更何之。沉沉云色茫茫路，人意天心俱未知。

偶成　二首

杨柳一丝竹一枝，春风春雨好相思。垂垂拖地亭亭立，无奈雨晴风定时。

春蚕丝尽犹未死，自缚何曾便是痴。认取双眉弯似月，试看破茧化蛾时。

长句

衮衮诸公善谋国，哀哀众庶已无家。河山万里供残照，弦管一城乱暮笳。落叶纷纭杂乌鹊，长空黯淡搅风沙。危楼倚罢还独下，长句吟成只自嗟。

济南杂咏用元遗山韵　十首录七

济南传是水驮城，风雨深宵心暗惊。平旦鹊华桥下望，芦芽短短一时生。

湖边夏屋自渠渠，物我相看总一如。怪道水纹动圆浪，碧荷叶下出红鱼。

易安居士亦词仙，无处重寻柳絮泉。帝所魂归人不见，今宵明月是何年。

金盏垂莲未肯辞，不堪人散酒阑时。平湖月满下船去，细嚼深悲当赋诗。

棉裘脱去袷衣轻，密雨浓云一夜晴。再到南山应笑我，当时毕竟太狂生。

岸柳堤花露气凝，我心争似水心澄。笙歌散去秋波定，倒映金波涵玉绳。

山色湖光一望迷，杨花点点菜花齐。前游浑似春宵梦，自咏新诗冠旧题。

大风

西北阴云起，髡龙气势雄。不成今夜雨，只送一天风。尘土淹全市，星辰摇半空。出门欲何往，吾道竟终穷。（故乡俗说西北有秃尾龙，能为暴风雨。）

夜坐小饮因口占

淡酒几杯浅浅斟，小窗独坐夜愔愔。乱生花木少行次，无数星辰自古今。歌哭无端欲谁语，雨晴不定识天心。更声静后千家睡，如此神州竟陆沉。

和香奁集

《和香奁集》作于一九三七年十月至一九三八年一月。未刊行。

幽窗

听雨成无寐，明灯忆旧欢。谈禅同意苦，说梦各心酸。飘渺云山远，崎岖世路难。生涯日窄迫，谁道酒杯宽。

江楼　二首

画檐斜日燕双语，帆影悠悠接遥浦。眼光心力俱穷时，数点疏星月当午。

一番雨过一番新，岁岁江边有好春。黄蜂紫蝶群花里，无计安排是此身。

春尽日

疏花袅袅拂层檐，细竹娟娟朝露沾。絮弱无端飞坠水，风轻何事欲开帘。梦云前事已成幻，似水韶光难久淹。叹息春同人俱远，举樽不醉意厌厌。

咏灯

听雨宵深共幽寂，伴人岁晚卧沧江。风摇红焰吐金穗，暗影幢幢落短窗。

别绪

相对夜愔愔，难为此际心。凄凉九秋雨，寥落七弦琴。烛暗流红泪，宵长怨薄衾。分行江畔路，各向梦中寻。细数浮生事，离愁几度禁。忍将千古意，辛苦供微吟。

见华

一春伤别更无诗，一日相思十二时，风暖枝梢拂青琐，雨晴池上见红梨。花开花落俱无那，春去春来两可悲。□□[1]寂寞人不见，莺啼泪湿最高枝。

马上见

玉骢值万钱，南陌见群仙。拂柳驰飞鞚，穿花试宝鞭。还从月中去，不爱日高眠。蜂蝶浑无赖，寻香趁锦鞯。

绕廊

片片落花红扑簌，双双飞燕羽参差。一庭疏雨湿碧藓，还似年时相见时。

屐子

赤凤文绦敷采致，清声细碎来花里。枝头干鹊向人鸣，折却一双新蜡齿。

青春

一春不见一生休，指点云中是凤楼。枕畔相看宁有分，月中同步更无由。拟将花叶传彩笔，羞折玉英簪白头。莫道芳心向春尽，旧欢终古种新愁。

问雨

妾命君恩孰重轻，回文机上织新成。不知枕畔腮边泪，何似风檐夜雨声。

懒起

朝醒不成眠，相思情万般。口脂香细细，腰佩玉珊珊。蝉鬓乍垂雾，蛾眉初画残。庭幽花树暖，楼回水云宽。共保初心在，谁言旧约寒。床头书一纸，欹枕背灯看。

已凉

冉冉柳丝犹自垂，涓涓细露滴梧枝。西风着意吹肠断，簟冷屏空欲睡时。

欲去

月落星飞处，佳期是后期。料应分手去，还似未来时。此际肠初断，今生事可疑。枝头啼正苦，心绪早莺知。

横塘

枝头清露未凝霜，荷谢红衣结粉房。杨柳残丝非旧态，夫容新艳是秋香。楚天日落蘅皋暮，吴地风生水驿长。游子不如潮有信，年来悔杀住横塘。

五更

下得东窗白玉床，晓鸡催迫出兰房。微风自觉衣衫薄，幽径时闻草树香。剩有苦辛兼寂寞，好将惆怅换清狂。月明未落晨曦远，面上心头一味凉。

有忆

衡门何处可栖迟，况是佳期已后期。落絮飞花同寂寞，柳条藤蔓各垂垂。未成薄醉埋愁绪，难放春眠有梦思。漏断天街柝声死，隔墙犹自吠猖儿。

厌华落

厌华落，悲索寞。日午熏风自南来，十丈红尘扑画阁。我心匪席不可卷，数茎吟丝空自捻。只有纵酒浇愁怀，那堪登高舒望眼。玉楼当日同欢宴，玉真乍认桃花面。便疑前生旧曾识，不是此时才相见。赋诗细说平生事，出语便有千秋意。往古来今在眼前，清泪浪浪湿茧纸。往事已同花飞尽，花底苔痕屐齿印。十年情事在心头，十年日月只一瞬。

无题

长绳难系日，沧海竟飞尘。聚首期来日，分襟忆昨晨。花光方艳冶，柳色自清新。行雨来神女，流霞醉玉真。遥山学浅黛，短语接微频。鸟作双飞翼，车生四角轮。画梁栖海燕，碧瓦耀鱼鳞。泪尽更无泪，春来不当春。鸣鸾辞北国，跨凤出西秦。秋水隔洄浦，暮烟迷远津。怀中一书札，心上百年珍。连草知心苦，簪花布字匀。万言空有恨，长夜竟无人。魂梦不辞远，天涯若比邻。

寒食日重游李氏园亭有怀

拄杖重寻旧游地，夹衫犹未换吴绵。题来壁上伤心句，费尽囊中沽酒钱。佳节却临人去后，青春无奈水流年。花明柳暗绕愁思，犹向东风一泫然。

思录旧诗于卷上凄然有感因成一章

无穷事业双蓬鬓，有限光阴半□□[2]。浪啮岸沙痕好在，不随逝水向东流。

荐福寺讲筵偶见有别

众里相逢处，青衫已半残。为谁穷远目，犹自倚危栏。逝水怜心苦，悲风射眼酸。佯佯还脉脉，临去一回看。

复偶见三绝

碧玉搔头白玉冠，水精帘底耐馀寒。瑶琴一任飞尘涴，自抱秦筝着意弹。

天教旧恨重新恨，谁遣无愁伴莫愁。相见忍能无一语，遥知鹦鹉在前头。

淡淡馀霞散天外，依依斜日下楼头。一声啼鸟晚风里，几片落花浮水流。

偶见背面是夕兼梦

卷发如云压背肩，沙平草软步生莲。徐行碧水银塘外，闲看鸥雏傍母眠。见后相思只无赖，醒来情调益茫然。当时觉是巫山梦，一梦巫山更遇仙。

有忆　此首重和

故乡消息共春迟，那更归期未有期。心绪不同桃李艳，鬓丝已似雪霜垂。可堪芳草迷远道，拟采馨香遗所思。伤别忧生无限事，新诗不是比红儿。

半夜

所恨今宵醉，空馀半夜悲。酒阑人散后，香烬梦来时。那堪画檐外，细雨正丝丝。

信笔

试问归途远，何如去路长。青苔迷旧迹，画阁散馀香。淡淡银塘水，辉辉白月光。宵深倚阑看，无复睡鸳鸯。

又

前首和罢细读一过，觉与题旨不合，因再和。

蝉鬓轻梳腻，蛾眉信笔长。体软非关酒，衣润尚熏香。人面如花面，脂光映日光。绣罗裙六幅，幅幅绣鸳鸯。

寄恨

已向枝头开浅白，更于叶底缀长红。疏疏小院一帘雨，簌簌高楼半夜风。

忍笑

心绪分明上两眉，浅深那复合时宜。众中相别人前见，忍笑何如忍泪时。

寄远

宵深清露湿云鬟，看月怀远尚凭阑。熊熊心火忘身寒，西风一任欺衣单。回肠百转事万端，欲往愬君难复难。何时相见话辛酸，共跨凤兮同骖鸾。

意绪

雨雨风风春索寞，夜深红泪双双落。梦空□[3]复到云窗，花雾应知迷雾阁。相遇曾言妾命轻，分离未信君思薄。泪斑尘黦石榴裙，已觉年来不堪看。

席上有赠

眼波微动有人猜，何似无言怀抱开。斜挽云鬟迎月去，小开花靥送春来。香风拂拂摇弱柳，玉雪皑皑簇早梅。却笑楚襄无赖甚，梦中枉是到阳台。

昼寝

宝帘金凤小房栊，四扇纱窗晴日烘。思切应知心火，梦酣惟见脸霞红。炉中烟袅香衾暖，枕畔钗横云鬓松。水远山遥天漠漠，劳魂一任自西东。

多情*

多情兼病已难持，病与多情两不宜。怊怅无眠灯灭后，沉昏中酒落花时。百年岁月惟长恨，何处云山可自怡。采得芳兰为谁佩，瑶台犹自折琼枝。

*　另稿末二句作“碧瓦朱楼春意尽，乳莺犹复咽残枝”。

闺恨

秋雨潇潇添夜凉，为谁和泪试严妆。百年三万六千日，偏是深闺岁月长。

荷花

叶色暮云碧，花霞夕照红。那堪经夜雨，终是靳春风。露重菱同老，秋高沼半空。亭亭能几日，散馥月明中。

咏柳

丝条眉叶强支持，向晚堂前拖地垂。何限柔情无着处，那堪雨止月来时。

春闺

怀旧独无语，同谁进一尊。花开花又落，细细数晨昏。空馀旧日香，懒作入时妆。经雨花辞树，穿帘月到床。

代小玉家为蕃骑所虏后，寄故集贤裴公相国

漠漠烟尘十六州，何必望远复登楼。梦回云雨流红泪，霜落山川映素秋。薄命何须怨零落，伤心无计托传邮。旧时歌舞那辞苦，此日凤钗羞上头。

注释

[1]此处原抄稿缺漏二字。

[2]此处原抄稿缺漏二字。

[3]此处原抄稿缺漏一字。

倦驼庵诗稿

《倦驼庵诗稿》收一九三八、一九四二、一九四三年古近体诗三十六首，未印行。原诗作未编年，今依原诗稿顺序加编年。

一九三八年

绍虞以十年之力辑宋人诗话，既出版，以二巨册见赠，赋长句谢之

铅椠收功出巨编，连城到手喜欲颠，助我俭腹参诗禅。城西旷朗临山野，名园静少车马，钩沉集腋恣陶冶。老我市居衰病侵，白发销蚀著述心，聊复攒眉事苦吟。

立春日口号

未得家园讯，衷怀茹苦辛。眼中仍故国，意外见新春。置酒邀宾客，无诗泣鬼神。吾衰竟至此，尺蠖漫求伸。

字课毕忽然有感成二绝句

笔精墨妙说山阴，千古风流直到今。异代萧条时序改，今人难会古人心。

此事何堪中世用（尹默先生句），天然爱好是生成。自心没个悟入处，枉向如来行处行。

二月九日开春第一次出城到西郊，意中忽忽不乐，即事赋长句

饭饱茶香扶病身，眼明又见燕郊春。枯草虽黄有生意，垂杨未绿已怀新。儿童结队共游乐，鸡犬无惊傍篱落。人心物情俱欣欣，不奈衰残意绪恶。行脚既异打包僧，强飞政似冻痴蝇。吟诗辜负酒一斗，作书枉饮墨三升。十年苦水为名号，人或不喜己爱好。苦水是药病所须，我生多病非寄傲。药是苦水旧曾闻，药是苦口古所云。卿用卿法我作我，可怜不堪持赠君。

生日赋

天翻地覆海西流，四十二年经百忧。醉里浑忘一身病，镜中先白五分头。亲恩未报终天恨，远梦都成近日愁。蒲柳早衰知分定，春寒直当是深秋。

偶成二绝句

学晋未能复学唐，当年曾记写苏黄。如今始会苏黄笔，也有些儿出二王。

褚虞欧薛有书名，米蔡苏黄若重轻。摹古端须能变古，山阴亲见写黄庭。

一九四二年

中夜梦醒不复成眠，枕上口占

不到城西已三月[1]，城中草树又春风。祭鹑谁信彼苍醉，叹凤岂真吾道穷。陋巷箪瓢原自乐，小儒铅椠竟何功。扁舟径渡骇天浪，只在横江一笑中。

大城

大城从古悭春风，亦有小桃能娇红。海棠未放梨花谢，丁香散馥明月中。蜚廉挟威走砂石，羲和沉彩天如墨。人人抱此惜花心，可怜欲惜惜不得。净业湖畔多垂杨，初春已作鹅儿黄。三月飞絮覆水面，百尺柔条拖地长。吁嗟呼！丁香白雪桃红雨，垂杨袅袅犹自舞。江南草长莺乱飞，北国春光贱如土。

三十一年三月廿八日观韩世昌演《思凡》于长安戏院，溯予初聆其此剧距今廿有三年矣，抚事感怀为赋长句

少居燕市好听歌，韩君妙舞况婆娑。同时侪辈竞伎艺，就中感人输君多。一折“思凡”九城动，绣毂朱轮相戛磨。翡翠帘前月徐上，红氍毹上水生波。飘絮游丝晴空里，欲坠还飞情难已。声如初啭莺在林，身似三眠蚕乍起。解缚脱羁得自由，一天云散日当头。百尺清泉流下前山去，中有夷犹飘渺之轻舟。曲终姗姗入绣幕，空山寂寂山花落。忽然屋瓦震欲飞，欢声雷动掌声作。重闻此曲在长安，俯仰沧桑二十年。为君扶病始一出，惜君玉貌非旧妍。谁知貌瘁神更全，遣声投袂倍婵娟。华裙长袖何翩翩，旋规折矩遁方员。霜橘味熟甘复酸，斜阳西照霞绵绵。温润中令之笔意，精醇玉溪之诗篇。神光离合乍明灭，灵风披拂行云结。眼波意态两邈然，始信玄妙离言说。忆昔吴赵两先生，同时联袂客旧京。转喉引吭示规范，为君亲试玉笛声。于今双墓俱宿草，叹息君亦垂垂老。悬车悲泉海西流，逝水韶华何足道。随众潮涌出歌场，雨脚飞洒云茫茫，举足何往意彷徨。吁嗟乎开天旧事忍重说，一曲霖铃泪数行。

莘园自西郊归来驾过荒斋，共话今昔，不胜感喟，因赋长句三章*

一带红楼映夕晖，萦青缭白四山围。园花寂寂无人见，华表双双待鹤归。

狡兔逡逡狸竖毛，旧携手地长蓬蒿。过雨樱桃熟初透，共谁撷取佐春醪。

几度良宵吹玉笙，旧游如梦欠分明。群花寂寂胭脂落，一径荒荒萧艾生。始信桑田变沧海，怕登高阁眺新晴。归来泪洒城西路，红日苍山管送迎。

*　一九四一年十二月八日，燕京大学被日寇劫夺，次年夏弟子莘园（滕茂椿）始被准许回校搬取行李，入校见原宿舍楼门户大敞，书籍、被褥、用品已被洗劫一空，校园荒芜杂乱。归来后向老师禀告此情，师生相对叹惋久之。

解闷六绝句

妇病犹能理针线，吾衰未忍废诗篇。谁知深夜明灯下，忽漫相看雪满颠。

坐久起来腰欲折，入冬不复写黄庭。雨馀双柏犹竦翠，屋上老鸦闲刷翎。

年来谙悉菜根香，脱粟仍储隔宿粮。拨火徐煨马铃薯，殷勤娇女劝先尝。

半城斜日几多愁，满市黄尘莫出游。草木初冬未凋落，先生已著两棉裘。

烧得山芋欺软玉，嚼来萝菔似甜冰。半年不吃肉边菜，惭愧山中入定僧。

出家自是丈夫事，方外可堪麋鹿群。眼底悠悠失奇士，山头暗暗起寒云。

口占五律一章

智者盈千虑，杞人亦浪愁。四时成代谢，一水尚东流。天末无青鸟，尘中共白头。荒城何限恨，摇落向深秋。

和何先生七绝二章*

甘罗事业逐飞烟，自古聪明艰大年。寄语华阳真隐道，人间会有再生缘。

释氏谈空破死生，由来四大有亏成。可堪半夜罡风恶，吹断碧霄雏凤声。

*　何先生，名其巩，时任私立北平中国大学校长，燕大被日寇封闭后，他聘任不肯到敌伪学校任教的教师到中国大学。其子亡，有《哭玲儿》七绝二首。此诗即和《哭玲儿》者。

岁暮赋示同游诸君　四首

万方一概复何之，如此衰残好下帷。怕诵稼轩长短句，老怀无绪自伤悲。

一带云岚结暮阴，寒烟衰草倍萧森。经年不踏城西路，谙尽笼中病鹤心。

悲风卷地扑高枝，岌岌吾庐尚可支。我有一言君信否，谋生最好是吟诗。

知我惟余二三子，时时书札问何如。坐看白日堂堂去，独抱冬心到岁除。

无寐口占二章

片切寒菘似截肪，如今不怕踏园羊。纵教茶碾龙团饼，莫遣泉烹蟹眼汤。

漫漫长夜睡无多，莫漫劳茶驱睡魔。披卷难开昏眼著，临书不奈病腰何。

注释

[1]一九四一年十二月八日，燕京大学为日寇劫夺，此后不再到燕大授课。

一九四三年

春日杂咏四绝句*

下山白日正迟迟，犹是明灯未上时。话到简斋诗句好，晚风徐袅绿杨枝。（陈简斋诗：“一帘晚日看收尽，杨柳春风百媚生。”）

学书犹未略知津，漫说苦思通鬼神。铁画银钩今尚在，龙腾虎掷更何人。（题影印王右军真迹。俗语：思之思之，鬼神通之。）

吾师诗句久空群，笔法千秋接右军。耿耿此心虽好在，青青双鬓已输君。（新得尹默师手书诗稿。又友人近作词曰：“好是鬓双青。”）

壮志年来已半消，诗心澎湃尚如潮。六街人静无车马，独上金鳌玉桥。

*　诗题原作“卅二年四月铭武自津来故都，一日雨后与莘园同坐北海，纵谈久之，感而有作”。第二首原有注文：“铭武购得大王真迹，喜形于色。”第三首原有注文：“莘园近作《临江仙》有句曰‘好是鬓双青’。”

和兼士先生《愁坐》，用少陵《九日曲江》韵

试把茱萸看，先生正未衰。萧条时极目，摇落更生悲。宏道迹近拙，与仁心莫疑。等身留著作，千载已相期。

时时*

陋巷索居断往还，时时极目望江关。楼空可奈人千里，天远惟存月一弯。桃叶桃根成已事，为云为雨定何山。荒城是处悲摇落，争怪先生两鬓斑。

*　另稿诗题作“独坐口占”。

花落后重游园中有作

纵使馀花在，青青已满枝。轻阴未成雨，老柳尚垂丝。但有生机好，何曾春日迟。无人赏新绿，独为立移时。

竹庵新稿

顾随名北京李广桥西街之寓所为“两三竿竹庵”，简作“竹庵”。

《竹庵新稿》作于一九五二年秋季，自署“述不作堂废翁”。诗篇或有长题，或加长注，且诗题下均注明写作时日。后附“词剩三首”。全稿未刊行。

自题《章草急就篇斠字》[1]卷尾　（九月十三日）

银河倒挽洗胡尘，失喜江山更日新。龙象都来白莲社，东篱采菊是何人。

采菊东篱亦常事，悠然况复见南山。饱餐（吃来）折脚铛中饭，杀到前贤第几关。

日间写心声画[2]与续及题记竟，晚夕上床乃不能寐，口占七言八句　（建国三周年纪念日）

惭愧新来署废翁，尚思人巧夺天工。间言长语浑醉梦，棒雨喝雷无聩聋。肋下三拳真虎子，草深一丈见宗风。谁知先圣相受与，别在拈花微笑中。

“肋下三拳”用临济祖师事。长沙大师曰：“我若一向举扬宗乘，法堂前草深一丈。”

玉言来书深以秋霖为苦，且举放翁“蜀中黄梅乃在秋日”之言以实之。然锦城海棠花事之盛甲天下，又放翁诗中所谓“任人唤作海棠颠”者也。明春玉言载酒看花，乐将无既。宋贤多有海棠诗，余独爱简斋之作，因栝其语为二绝句，示玉言，使寄希望于来日，无事泥愁于目前云尔　（十月二日）

绝世风情简斋老，苏黄奇外更奇才。海棠相似人不见，且看紫绵无数开。

元遗山诗：“一波才动万波随，奇外无奇更出奇。只知诗到苏黄尽，沧海横流却是谁。”简斋诗：“不见海棠相似人，空题诗句满花身。酒阑却度荒陂去，驱使风光又一春。”又：“海棠脉脉要诗催，日暮紫绵无数开。欲识此花奇绝处，明朝有雨试重来。”

春来燕市挟风□[3]，九十韶光至有涯。何似一双新腊履，雨中看尽少城花。

老杜诗：“晓看红湿处，花重锦官城。”有人谓即是咏海棠，此言不为无理，“红”、“湿”、“重”三字，非海棠不足以当之也。

连日风雨，病骨至感秋深，拈禅

语为七言八句四韵　（十月十日）

稽首如来法王座，几人膝下有黄金。五阴从古说非我，四大于何安得心。情在难为劈面掌，病来自下顶门针。当秋老衲庭前草，风雨飘潇一丈深。

省宗化主曰：“大丈夫膝下有黄金，争肯礼拜无眼长老。”语见《宗门武库》。　《八大人觉经》曰：“四大苦空，五阴无我。”“五阴”者，色、受、想、行、识，是亦曰“五荫”。肇法师临刑说偈曰：“五荫元非我，四大本来空。将头临白刃，犹似斩春风。”　二祖乞初祖与安心，初祖曰：“将心来，与汝安。”二祖曰：“觅心了不可得。”初祖曰：“与汝安心竟。”

写实廿八字　（十月十一日）

雾敛氛销露乍晞，赤云捧日正辉辉。天安门外双华表，白羽翻空万鸽飞。

以前作，写似可昆君培，复得小诗一章　（十月十一日）

字二十八诗一首，此间谁复是知音。今朝写似贤梁孟，五十年来错用心。

将写寄玉言，复成一绝句，即自和前韵

戋戋道了意深深，双璧定然为赏音。剑外射鱼人识得，竹庵病衲此时心。

写诗障代柬寄玉言竟，再赋此诗附篇末　（十月十二日）

一夜霜风凋万木，起看西北有高楼。强衫曳杖成往事，细雨骑驴非壮游。失水困龙心入海，在山乳虎气吞牛。一重障了还生障，得好休时未可休。

正刚日昨以秋感和人韵四章见示，皆佳胜，而余尤爱其第三章。晨醒懒起，枕上口占步韵，若其意则亦不必强同耳　（十月十三日）

志士何须北走胡，空闻老马更为驹。入山谁肯随飞将，结网犹思署懒渔。一夕霜风天肃杀（远大），三年病衲臂偏枯。缁尘不染三衣在，细勘多罗贝叶书。

久未见少若、正刚二君，连日得小诗如下首，不复诠次，即写奉焉　（十月十日、十三日）

昆山玉复桂林枝，少若才华大类之。青眼高歌竟谁是，乌纱想见进宫时。

“青眼高歌”，袭杜语而变其意，江西社中人常用此法。少若尝与孙正刚合演京剧《二进宫》。

掌握铜椎再三举，当年保国意如何。愿心一种几时了，把酒倾听垓下歌。

咽呜叱咤变风云，帐下胜行诸国君。今日相烦重爨演，更教老杜几回闻。

正刚扮相威猛沉雄，又得天独厚，声震屋瓦，使爨项王杂剧，必更可观。

青莲醉写嚇蛮表，顾曲当年见若人。少若何妨歌一遍，宫花颤上软唐巾。

卅馀年前尚在北大读书，曾于第一舞台见高子君爨《金马门》，恨其无书卷气，焉得少若一演之？

委地珠玑散不收，两君才调信无俦（难酬）。万言倚马等闲事，贫道更烦相打油。

乞二君和作。“相”者，《礼记》“相舂”义，“相”与“和”意近，又舂用杵，疑相字从木所由来也。

翘首城西见两君，川西更有射鱼人。津沽信是多才隽，头白山翁一欠伸。

兼寄玉言。锦城玉言尝自署“射鱼村人”。“一欠伸”者，犹言先生休矣；又心慰心安义。陈简斋诗：“万里逢公一欠伸。”

以“写实”廿八字寄示家六吉，复得小诗　（十月十四日）

不会推陈更出新，陈言写得近时真。老兄虽病诗心健，压倒江西社里人。

信口（十月十五日晨醒口占）

昨日星期二，今朝礼拜三。霜风一萧索，吃睡不香甘。会了从头会，参时彻底参。贪翁新活计，死活不离贪。

“死活”，用河北方言，不作生死解。

信口之二

偶得“脚痛”五字，意甚喜之，入之前章，为韵所限，对仗未工，不忍竟弃，复用作此篇。

中秋已分饼，九日近题糕。脚痛旧毛袜，腰酸败絮袍。禅关徒漫与，世网不思逃。秋势逐天远，晴空加倍高。

今日为夏历八月廿七日，去重九不过十馀日耳。老杜诗：“老去诗篇浑漫与。”

脚痛篇

三数日来脚痛，为近三月来所未有。昨夕灯下读诚斋集，至《足痛无聊块坐》一首，不禁失笑。今午亦块坐，乃为此诗也。

病后两脚软如绵，行来乍却复乍前。人言翁脚双好在，翁口不说心自怜，自怜脚在有无间。昨夜北风寒流渡，寒透重衾难回护。早晨披衣下床来，直觉脚骨如着醋，欹仄倾斜儿学步。灯下偶翻诚斋诗，斯病斯人亦有之。乃云“不借双高挂”，又说“毋追一任欹”，山翁尚不至于斯。诚斋学力乘纵横（乘即加减乘除之乘，犹言加耳），四海千秋但目送。不知脚痛始退休，为复退休始脚痛，乃至块坐不能动。诚斋眼中不着人，嘲戏文公语尖新。临老也复痛不澈，拾扇检书成苦辛，上下千峰公外大有人。

《诗人玉屑》引《柳溪吕炎近录》载，刘约之丞庐陵，过诚斋，语及晦庵足疾，诚斋因赠约之诗，有云：“晦庵若问诚斋叟，上下千峰不用扶。”晦翁后视诗笑云：“我疾犹在足，诚斋乃在口耳。”　诚斋《足痛无聊块坐读江西诗》：“两脚遍云水，群书久网丝。却因三日痛，理得数篇诗。不借双高挂，毋追一任欹。老来非爱病，不病亦何为？”案：“不借”乃“麻鞋”，见《急就篇》；“毋追”盖是冠了。又有《病中复脚痛终日倦坐遣闷》七律曰：“满眼生花雪满颠，古稀又过四双年。谁知病脚妨行步，只见端居道坐禅。堕扇几旁犹懒拾，捡书窗下更能前。世人总羡飞仙侣，我羡行人便是仙。”其语较前益苦，或其病亦较前益深耶。以上二诗俱见《退休集》。一九五二年十月十五日下午，竹庵废翁附记。

又案：七律“古稀”宋诗抄作“依稀”，商务四部丛刊影印影宋抄本《诚斋集》作“者稀”，皆非是。此诗后有《乙丑改元开禧元日》七律，其后又有《秋衣》五律曰“明年方八十”。然则诚斋作此脚痛七律时，正年七十有八，故曰“古稀又过四双年”耳。“四双”，犹言二四如八也。　“道坐禅”，诗抄“道”作“假”，非是，兹依集本。次晨又记。

脚痛篇之二

玉言来书云，旧有《杨陆二家理会》之作。其诗吾未之见，此题则极爱之。连日脚痛倦坐，时时理《诚斋集》，于杨诗颇有欲言，写以韵语，仍命曰《脚痛篇》。

诚斋古稀始病足，今我脚痛才望六。诚斋宦游饱看山，老我生小住山曲。玉殿擘窠书诚斋，而我抱残闲白屋。东园种得千种花，竹庵小窗正对两竿竹。我同诚斋只退休，竟中萧骚两鬓秋。八年不看诚斋集，重看冰雪湔胸臆。字句荦确出锋芒，思超李杜迈苏黄。竹窗弄笔出新意，竹庵狂似诚斋狂[4]。转验逝波天不假，要是当前畏来者，吟长吻燥起煎茶，大城秋阳辉万瓦。输我三年病废睹升平，笑他报国无路头颅如许生。

宋光宗曾手书“诚斋”二字赐诚斋，见《文集》卷九十八《跋御书诚斋两大字》。诚斋病革，适旌子自外至，为言朝廷近事，诚斋恸哭呼纸书曰“吾头颅如许，报国无路”云云，别妻子，笔落而适。见《宋史》本传。　“生”，语词，唐宋人诗词语录及元曲往往而有，如可怜生、无厌生、太瘦生、作么生、怎生，皆是。诚斋诗中亦喜用之，如《荆溪集·夜闻风雨声》曰“更看渠侬作么生”，《南海集·过五里迳》曰“知渠何事太忙生”，《退休集·端午独酌》曰“菖蒲今日么生香”，此外仍有，不能细检。今口语乃无此字，只“作么生”转为“怎么着”；“着”又或读若“只”，舌头音转，如“豕”之转为“彘”也。

脚痛篇之三

前篇既成，吾意未尽，复为此诗，与诚斋老子理会一向，仍命曰“脚痛”，缘起也。

抗战期中尹默师，记曾赋诗说杨诗。会到浅之又浅处，始是诚斋最诚时。初看其抄未云善，继得全集读大半。近来脚痛理旧编，千峰顶上重相见。横山范水意态真，批风抹月杼轴新。拈起太白老杜笔，出尽畏谷玉溪神。乱头粗服直出去，搔首踟躇时回头。当日粉泽尽无光，千载凌波失故步。问公何事太愁生，意气如山未肯平。九集愁字千百个，时复无寐至天明。个是魏公门弟子（“个”，犹今语“这”），不尝曹溪一滴水。乍喜看似透网鳞，一怒还成率野兕。尤物移人只戏言，杨氏为我谁雪冤。颇疑捧心效西子，岂止顾影似老猿。胸次我识常作怪，缁素分明转狭隘。孔颜乐处曾未知，况复捐躬偿君债。脚痛淋疾老相寻，依旧横眉事苦吟。补疮愚子徒剜肉，啮掌小熊果何心。九原有灵勿罪过，壁垒森严七字长城阵。我攻破葛藤樁子轻轻握，虚空一片纷纷堕。自读公诗我笔强，循规蹈矩离员方，文字有灵奈枯肠。入室操戈我岂狂，萧条异代公亦伤。廿年止酒剩空肠，我欲酹公无酒浆。虔诚且烧一瓣香，会当奋翅起高翔。

默师诗：“冻蝇寒雀亦奇才，都入荆溪集里来。谁道深人无浅语，浅之又浅见诚斋。”诚斋诗起《江东》、迄《退休》，共九集也。　尤延之尝嘲诚斋曰：“杨氏为我。”诚斋亦嘲延之曰：“尤物移人。”见《齐东野语》。　诚斋有《不寐拥被独坐》诗曰：“顾影真成一老猿。”忘其在何集也。　默师自跋其《秋明长短句》曰：“悲欢不出于一己，忧乐无关于天下。正如爱伦堡氏所讥‘少熊无力得食，自啮其掌，掌尽而生命亦随之而尽’者，是可愧也夫。”　马融曰：“康成入我室、操我戈而伐我乎。”　“烧香”者，宗门嗣法弟子住山后，为其传法师烧香也。又陈后山《妾薄命》诗曰：“忍着主衣裳，为人作春妍。”任渊注：“此句及下篇‘向来一瓣香，敬为曾南丰’之句，皆以自表见其不忍更名他师也。”一九五二年十月十六日下午废翁自识。

补《脚痛篇之三》二绝句

最是中兴关念深，山阴当日亦同心。端居时下新亭泪，北望中原叹陆沉。

善善从长公莫冤，从来冤狱要平反。爇香今日重忏悔，未是前言皆戏言。

第一首之意，于作《脚痛篇之三》构思时，即已具有。惟昨日自晨迄今，写成《脚痛》第二、三两篇，比及后幅，窘于韵，踬于句，限于章，疲惫之馀，捉襟肘现；又急于搁笔小憩，前意竟未能写入篇中。上床后口占二绝以识吾过，并非尽是向诚斋老子手中纳败阕也。十七日晨兴录竟附记。

绝句

十七日清晨枕上口占

老去心情似少时，取言毋我枉前知。山翁自作起居注，排日吟成长短诗。

自题《竹庵新稿》后

趋庭诗学忆龆时，华颠今日更霜髭。听雨楼头卖花巷，剑南是我启蒙师。

小时不喜坡公句，长爱涪翁与简斋。不负吾师传法意，竹庵胜业未尘埋。

儿时从先君子受唐诗，记诵而已。一日先君子为举放翁“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触磕之下，始有作诗意。又生小不喜苏公诗，三十岁后从默师学，始细读江西派诸家之作，于山谷、简斋两家尤多。所得启发，诗格于是一变，然犹未能自立门户。一病三载，此事都废。今岁小愈，医嘱万勿作诗，自亦力警。九月间以《章草急就篇斠字》草创稿写竟，得二小诗，自尔破戒。建国节后，几于逐日有作，亦复可厌。兹拟暂时断手，别修胜业，更为二绝句，略述渊源，聊当总结。凡古近体诗廿有八首，统名曰《竹庵新稿》。

一九五二年十月十七日　述不作堂废翁

注释

[1]《章草急就篇斠字》书稿已佚，只在此处及一九五二年十一月一日及二日致卢季韶信中可见点滴。

[2]心声画，谓诗与字，诗乃心声，字乃心画。

[3]此处原稿漏一字，或当为“沙”。

[4]“似”字原作“过”，后改为“似”，稿页上方作者自注：“‘过’与‘似’同义。”

附　竹庵词剩三首

鹧鸪天　（十月十八日）

朝气新生漫古城。高楼一夕起峥嵘（注：和平宾馆在金鱼胡同，为北京最高最大之新建筑）。翩翩白鸽飞千队，飐飐红旗带五星。　　临白露，似清明。百花映日倍含情。忽然人海潮音作，汹涌和平万岁声。（“和平”拟改“山呼”。）

浣溪沙　（同日）

炉火熊熊罙起烟。（罙，音导，灶突也。）大田多稼又丰年。健儿勋业在辽边。　　漭瀁神州春似海，辉煌汉运日行天。一星北极耀人寰。

清平乐　（同日）

睡馀饭饱。窗下临章草。学习毛书文件了（注：比读《毛泽东选集》，又逐字细看各国和平代表发表文字、谈话、报告及俄共党代表大会诸文件）。又理野狐残稿。　　前贤着意区分。新诗信口胡云。忙个一天到晚，这番真是闲人。

诗稿辑存

顾随诗作未结集者甚多，今辑得其中二百五十九首，编订为“诗稿辑存”。诗作依时段分为五卷并加编年。

卷一（一九二三年至一九三五年）

一九二三年

十二年之夏漫游入京，即事得句，以书比慈雷画集，并赠君培文友，既以留别亦以相勖

少年事业未成功，侧帽同来酒肆中。醉后天坛看落照，心花迸作灿烂红。

与弟谦联句

乘船游野外，（谦）乐事叙天伦。（随）浪击船板响，（谦）风送碧波粼。（随）

无题

山头怪石紫还青，天际雨低雨乍晴。燕子归来三月半，春波欲泛济南城。

一九二四年

与次箫上若鹤山*

雾将吐海风为助，云解移山树亦流。我欲因之浮海去，披云带雨立山头。

*　诗题又作“登若鹤山”。

次箫社兄纫秋社嫂同居青岛，服务两校，公而忘私遂弃家室之乐。箫兄近词有“一日三秋，咫尺天涯”之句，青社同人遂共用其语，赋诗以慰之　四首

可怜咫尺是天涯，愁赋新词字体斜。却忆当年湖畔住，小庭栽遍并头花。

比翼年年尽自夸，可怜咫尺是天涯。别离积作来生福，又说证人是菊华。（箫兄词中，又有“拚得别离，积作来生福……少个人作证，案头相烦黄菊”。）

迢迢银汉少浮槎，七日相逢一命车。不笑双星经岁别，可怜咫尺是天涯。（每值星期日，二人常驱车，彼此互访。）

年来作客漫嗟呀，极目燕云日又斜。我亦有家归未得，输君咫尺是天涯。（用成句。）

一九二五年

和人“泥愁”诗

初生新月两头纤，不奈心情欲戒严。玉手闲扪金了鸟，杨花乱扑水晶帘。佳人绝代愁无那，绿醑浅杯醉后添。欲往从之何处是，浮云一抹远山尖。

再和前韵*

冷彻危楼阑楯纤，杜鹃声里夜森严。人怜瘦影偎书幌，月写疏林入画帘。断梦遥山愁不尽，销香沉水懒重添。云鬟欲没清辉里，为整金钗露指尖。

*　此诗自注：“与民言合作。”民言，孟民言，青岛胶澳中学同事。

一九二六年

雪中返历城，人力车上口占两绝*

黑泥白屑太分明，车上脚铃尽咽声。雪压帽檐凝不落，无人识是旧狂生。

旧事上心凉似水，短髭着雪白于霜。年来伤感铲除尽，不洒临风泪数行。

*　诗题原作“冒雪自刘寓往曹寓，人力车上口占成二绝”。

一九三〇年

无题

且将养病休闲日，拚着相思了此生。斗室向阳冬亦暖，坐看日影下窗棂。

春来

忆君原不要君知，坐待春来已太痴。起看镜中非故我，想君两鬓渐垂丝。

曳杖出游至圆明园中，坐溪边石上者久之，得律诗一首*

草芽转绿柳条黄，别处人间是故乡。溪水悠然意无尽，鱼苗乍可寸来长。偶因病体得暇日，莫使闲心作战场。直把众生超度遍，古来惟有世尊狂。

*　原稿三、四句作“溪水两三折便尽，鱼苗四五分来长”。

七律赠屏兄

小院雨痕长碧苔，窗前夜合是谁栽？树犹如此垂垂老，岁不待人鼎鼎来。白发满头催晚暮，黄云残日下长街。艰难寂寞都尝遍，如海燕城斗大斋。

一九三五年

病中不寐口占　二首

未可成新梦，凭教觅旧心。零露坠，唧唧夜虫吟。诗思入中晚，生涯一古今。博山烟一缕，帐底自浮沉。

不寐偶长叹，忧生未是愁。力瘏金勒马，毛敝黑貂裘。料得今宵雨，应成半日秋。一凉恩已重，此外更何求。

卷二（一九三七年秋至一九四五年春）

一九三七年

立秋口号*

前日炎威何处去，潇潇一雨是新秋。未成烽火连三月，已自鳞鸿断数州。压树湿云浓似墨，映阶细草静含愁。数间老屋西风里，不戴南冠亦楚囚。

*　初稿末二句作“破屋几间家八口，好戴南冠学楚囚”。

夜饮

霖雨晴何日，微风生夜凉。孤城悬绝地，百感搅中肠。托铲悲工部，挥戈泣鲁阳。犹馀一樽酒，独立咏苍茫。

不寐口占

清露清霜打碧萝，秋风秋雨老寒柯。金仙徒解垂涕泪，飞鸟犹知避网罗。过去生涯成大错，将来岁月已无多。苍天未醉人心死，谁向东流挽逝波。

题尹默先生手写诗稿卷子　五首

毫端纸上意何如，临向寒窗臂欲酥。此事应知无敌手，少陵句法右军书。（字极精妙，临写数过，毫无入处。）

老笔纷披腕力遒，转于苦涩见风流。辉光便欲出尘外，何止元龙百尺楼。

不是金针不度人，见时常忆语谆谆。何当手掬西江水，荡涤胸中万斛尘。（与先生不数数见，每见除诗法字法外，语不及俗事。）

磨穿铁砚恐徒然，才短心长只自怜。莫道陈三不可及，涪翁可是有薪传。

一片空灵纸上寻，刻舟枉是费摹临。拈花犹未成微笑，辜负灵山佛祖心。

一九三八年

无寐口占四首，仍用真字韵

凄凉酒边意，悠忽梦中身。乱世那堪说，浮名未觉亲。孰知天亦醉，岂谓国无人。一载尝艰苦，吟诗漫写真。

壮岁供多病，千秋只此身。长宵近樽酒，何日见交亲。衾薄难为睡，霜寒欲袭人。平生哀乐意，自觉此时真。

丧乱今何世，艰难愧此身。中原有弱弟，堂上奉衰亲。安得居蓬户，长为抱瓮人。学文堪底用，不只丧天真。

掩户守穷巷，开樽忘病身。悠悠出门去，漠漠竟谁亲。尘俗直丧我，虚名终累人。眼前皆属幻，翻觉梦时真。

药堂翁[1]以一绝见示，谓是游僧诗，戏和二首

南来北去充行脚，东疃西村尽化缘，输与牵风青荇里，小鱼跳出浪痕圆。

坐卧不曾修胜业，奔波枉是结尘缘。禅心欲问天边月，何似遮头箬笠圆。

药堂翁继得游僧诗三首，因再和

归来不觉暮寒生，旋拨地炉活火明。煨得山芋熟初透，甜香缕缕引乡情。

此日城西行脚去，却逢云暗雪霏天。情怀正自淡如水，一任长空乱撒盐。

黑月白月无休时，说青说黄枉费词。篓斗桥边偶然过，一湾流水绕荒祠。

注释

[1]周作人号药堂。

一九三九年

二十八年元日有感呈药堂翁

二十年来隐旧京，幽斋小院拥古城。万言难补国治乱，举世谁知身重轻。纵使飞空看圆月，可堪忍已到无生。世尊不作冤亲别，翘首人间一动情。

偶成　二首

骤雨风吹过，夫渠向晚开。馀霞明草树，积水润楼台。漠漠云归去，悠悠月上来。旧时行坐处，几度长霉苔。

旧梦知何限，当楼夜合花。高枝疑坠露，细蕊……（下缺）

一九四二年

有人自蜀中寄来沈尹默师近作六绝句，因和作，却寄家六吉弟*

春半樊川怨岁除，愁来潘岳赋闲居。情怀似此无多事，剩读西天贝叶书。

漭漭东流去不还，从知少作更须删。荷锄归去衣沾露，莫道渊明只爱闲。

托钵归来又上堂，此心难与世相忘。禅机说到无言处，空里游丝百尺长。

禅月空明息世尘，吾衰已久竟谁陈？当前哀乐尚须遣，论定千秋自有人。

夜半心弦瑟瑟鸣，香消茶冷奈诗成。幽州台上陈伯玉，不尽千秋万古情。

一碗清茶手自煎，当春且莫怨华颠。纵教得句输灵运，无奈吟诗忆惠连。（末句指家弟六吉）

*　诗题原作“和尹默先生韵寄示家六吉弟”。

课罢归来天已向晚，电车上口占短句四韵

向来哀乐意，今夕不争多。流水去未已，落花无奈何。吾心纵冥漠，天气尚清和。好是青灯在，茅庵照倦驼。（“好是”两字改“灼灼”或稍佳耶？）

追和尹默师十六年所作《春归杂感诗》　十首*

深夜无眠，挑灯独坐，易感孤怀，更滋永叹。问人间以何世，谅天意之如斯。呜呼！万方一概，八表同昏，李将军之身羁塞北，道别河梁；庾开府之赋哀江南，游心故土。前修往矣，来日大难，不有忧生，何来短什。步韵老辞，砌句成篇，香草美人未堪上托于灵均；破国春城，枉具共鸣于工部云尔。

无边芳草又如茵，绿树抽芽别样新。年时小院回廊下，落花独立更何人。

河鲤云鸿逐日稀，萧骚蓬鬓任风吹。土花蚀尽纤纤印，泪洒空阶碧藓滋。

花袅长条两鬓垂，人间天上更无疑。可堪细雨斜风外，独过伤春病酒时。

貌瘁心伤可语谁，小园高阁义山诗。当年剪烛盟须在，会有西窗话雨时。

何必惊人老杜诗，无穷生意即新奇。春蚕上蔟柔桑尽，几树青杨叶正肥。（默师有句曰“青杨叶大海堂稀”。）

少年谁不爱春华，老去春来只自嗟。惆怅一天风雨恶，中宵落尽满林花。

重山重水念行人，别久相思日日新。坠絮飘花何限恨，匆匆又过一番春。

春山无一语，春波镇日流。生涯知有尽，未尽岂能休。双颊销红鬓添白，检点形骸为君惜。络玉簪桃过者谁，踏遍六街不胜悲。君自未归春自好，莫将浅深量酒卮。

远帆近帆一江风，桃花杏花十里红。五载乱离念骨肉，饥思食垢思浴。昨夕雨过露未干，遥天一发倚阑看。柳径寒生夹衫薄，丝泪飞花纷纷落。

溅泪凭花为感时，与春又作隔年期。南天路远愁无限，肠断春归杂感诗。

*　初稿第一首前二句作“芳草无边忆锦茵，春光还似早妆新”；另稿又作“无边绿草又如茵，芳树抽芽别样新”。

君哲邀看兰花赋此为报*

先生养花如缮性，况复爱花如惜命。一日不食可忍饥，片刻无花即成病。春风春雨相涵濡，朱朱粉粉满庭除。垂杨金线何袅娜，古藤虬蔓更扶疏。北国秋兰久罕见，高斋盆盎发几箭。朝来才放一两枝，隔邻已闻香满院。邀我来看雨初晴，杲杲白日生秋明。坐对何曾被花恼，花气诗思相与清。绿叶紫茎产岩谷，灵风露华为膏沐。捆载移根自天南，扑落旧京尘万斛。先生不肯幽香，饷我清芬涤我肠。鲰生惭愧饱此德，何以报之诗一章。

*　另稿诗题作“君哲先生邀看秋兰敬赋长句”；十六句作“一时花气并意清”。

一九四三年

今意

弱柳垂丝凝髪光，新荇牵翠羞下裳；涧花首叶底藏，十五女儿肌肤香。海水亘万里，鼍鸣浪不起。独携幽梦向古原，愔愔龙宫泣龙子。今日兮丽天，亿万兮斯年。纵夸父之追逐，奈羲和之扬鞭。云旗逝兮蓬岛，红尘涨兮驿道。山中猿鹤阒无声，寒蛩泣露萤粘草。

暮归过景山有作

叔季迫生事，晨出夕始归。舌僵腰脚软，未悔作计非。独过景山下，红墙上落晖。朔风来塞外，凛凛袭我衣。故苑门掩游人去，万鸦盘空号日暮。古槐铁杆当岁寒，谁吊前王殉国处。

和青峰崇效寺观红杏青松图

晚明丧乱似梁陈，遗迹流传尚见珍。一纸画图能阅世，数丛花木更宜人。题诗萧寺惟君健，论史雄文与古亲。戎马关山迷去路，燕居聊复共甲申。

附　柴青峰《癸未三月廿一日游崇效寺观红杏青松图》

萧寺风流迹已陈，我来犹及见遗珍。牡丹系马诚衰世，长卷题诗又几人。千地烽烟人渐老，一灯香火佛难亲。细思三百年间事，转眼沧桑到甲申。

寒食后一日风雪中见杏花，用青峰先生寒食过筒子河韵有作　二首

幽斋危坐数晨昏，何处可寻春梦痕。一树杏花风雪里，此时肠断与谁论。

夭桃落尽柳垂丝，谁是伤春杜牧之。结子成阴等闲事，可堪风雪过芳时。

附　柴青峰原作

城阙风烟白日昏，细看春雨涨新痕。艰难又是逢寒食，肠断江南不可论。（其一）

冷落尘寰鬓有丝，春寒恻恻欲何之？经年踏遍东华路，第一销魂在此时。（其二）

和青峰先生清明后一日纪事作

待得阳春至，楼前日日风。何人梦蕉鹿，有客病蛇弓。不觉此间乐，敢云吾道穷。衰残兼病懒，只与去年同。

附　柴青峰原作

暂歇清明雨，来听彻夜风。楼台非故物，鸟雀畏遗弓。自有乘时兴，翻怜客路穷。年年当此日，幽意与谁同。

近来授书时举禅家公案俾助参悟，从学诸君亦或以此相问，因成小诗一章

一片诗心散不收，袈裟仍是两重裘。凭君莫问西来意，门外清溪日夜流。

海棠绝句

彻夜狂风动地来，预愁绛蕊委尘埃。平明火急起来看，依旧枝头艳艳开。

晚春杂诗　八首

用《秋明集·春归杂感诗》韵

长堤花落草如茵，绿暗丝长柳不新。一盏临轩饯春去，江南应有断肠人。

红白桃梨取次稀，海棠娇蕊不禁吹。薄阴几日东风恶，满砌新苔任雨滋。

说到春归泪已垂，青鸾消息至今疑。行人不比东流水，须信天涯有转时。

小立东风欲语谁，只成惆怅不成诗。廿年往事如春梦，那有情怀似旧时。

春去驼庵数首诗，眼前景物即新奇。楸花红瘦槐花重，几树青杨叶正肥。

凭教杜宇送年华，岁岁春归只自嗟。说到人生无一语，空阶落尽紫藤花。

尚有啼解劝人，无情榴蕊一时新。眼前已是春归去，犹把红花当作春。

今年又过海棠时，虚拟佳期在后期。别久不知桑海变，怀人肠断玉溪诗。

五月十二日雨中到校，青峰索阅近作，归来成长句四韵*

群花落尽日初长，怪底朝来分外凉。巷后巷前泥滑滑，城南城北雨茫茫。居家已觉如萧寺，说法还须到讲堂。多谢先生曾督促，归来犹为作诗忙。

*　另稿诗题作“今日冒雨到校授课，晚夕独坐得诗一章，写奉莘园”。

十四日又雨，归自西城再赋

青杨叶重柳枝低，门外方塘水漫堤。卖菜呼声巷前后，断云分雨市东西。愁边心绪浑无赖，高处楼台望欲迷。泥滑早知行不得，鹧鸪犹自尽情啼。

书感

坐视人间骨肉枯，沉吟岁月总模糊。春风永夜悲还乐，丽日繁华有若无。贫哭鹤客增菜色，乱忧生理入泥涂。狂歌未识谁家子，携犬东门兴不孤。

再用“坐视”韵

天地无情眼欲枯，风尘四海跋狼胡。槐宫旧事还疑似，燕市春光半有无。潘岳闲居非巧宦，嵇康好锻怯王涂。画梁巢燕花飞尽，十二阑干月影孤。

雨晴病起散步有作

十日不出门，更卧三日雨。意绪那清佳，筋骨况酸楚。欹枕读旧编，细勘人生苦。不见陶彭泽，云霄仰片羽。孰为刘越石，闻鸡还起舞。世与出世法，俯仰果何取。枝头喜晴鸟相呼，吾亦曳杖出吾庐。城南城北俱残照，前海后海万芙蕖。

无题二首

桃李熙春阳，松柏生夏寒。谁将两种意，取并一朝看。

世俗爱朝荣，古人玩芳草。朝荣零露前，芳草天涯道。时序暗以移，鸣非早。焉得神仙人，令我颜色好。石室与瑶池，寂寞三青鸟。人生竟何待，所忧不速老。

净业湖边作

壮才几见济时艰，龙战郊原草木殷。歌吹扬州犹好在，风波帝子去无还。长安市上尘如海，银淀桥边雨后山。猿鹤虫沙都已矣，有人夜半出函关。

读《宋书·萧惠开传》因成一首

除却新诗费剪裁，睡馀无事且徘徊。寂寞深巷尘仍到，舒卷闲云雨未来。三尺短墙延扁豆，数间老屋荫高槐。阶前悉种白杨树，绝忆当年萧惠开。

书《老学庵笔记》李和儿事后

秋风瑟瑟拂高枝，白袷单寒又一时。炒栗香中夕阳里，不知谁是李和儿。

玉言有书来问近况，赋五绝句报之

万方一概更何之，如此衰躯好下帏。怕读稼轩长短句，老怀无绪自伤悲。

一带青山结暮阴，寒烟衰草倍萧森。经年不过城西路，何限凄凉病鹤心。

知我惟余二三子，时时书札问何如。坐看白日堂堂去，独抱冬心到岁除。

寒风卷地扑高枝，吾庐岌岌尚可支。我有一言君信否，谋生最好是吟诗。

抱得朱弦未肯弹，一天霜月满阑干。怜君独向寒窗底，却注虫鱼至夜阑。

题尹默师书联“秀句满江国　芳声腾海隅”

腕力劲遒无不宜，出唐入晋竟谁知。腾空挂角无踪迹，此是灵蛾破茧时。

未分一首

未分乾坤着腐儒，漫从故我证新吾。中宵幻梦灯明灭，一枕游仙事有无。天道何干马生角，春光已老燕将雏。高楼极目愁无际，又见残阳下碧芜。

奉和巽甫雨天见怀之作　二首

风高叶乱不堪闻，眼底秋光已十分。莫道人生如寄旅，可能天意起斯文。悲欢业识还无据，聚散阎浮定有因。晴窗捧读新诗了，晚阴暗暗结层云。（书到时天色晴朗，已而遂阴。）

千秋怅望共心期，剩赋回肠侧艳词。双燕南归有明岁，逝波东去返何时？拟将无法为卿法，更益多师是我师。哀乐中年已难遗，呼灯扶病和新诗。

薄暮散步什刹海附近，因访友人不遇而返　四首

巢泥已带落花香，何事飞飞燕子忙。人不归来春又去，荒城一半是斜阳。

更无荷叶叠青钱，只剩垂杨绾暮烟。今日会贤堂下过，共谁掩泪话开天。

浮生不信是浮云，扶病时时到水滨。南岸行人北岸柳，仙凡惆怅隔红尘。

经年一到寒松阁，古寺黄昏蝙蝠飞。拄杖徘徊人不见，布鞋还踏月明归。（友人居寒松阁。）

一九四四年

和蜀中友人元日之作

万里关山悲阻隔，八年城阙悯丘荒。但闻紫塞嘶胡骑，几见红云捧玉皇。无口拟谈非法法，有言咸谓不狂狂。七星历历分明在，有斗争堪挹酒浆。

共仰

莫信蛟寒已可罾，飞飞斥笑鹍鹏。花开燕市仍三月，人在蓬山第几层。共仰挥戈回落日，愁闻放胆履春冰。将军百战勋名烈，醉尉恁教喝灞陵。

春夏之交得长句数章统名杂诗云尔　十首

净业湖边送晚晴，会贤堂下暮烟生。驼庵得句无人识，燕市今宵有月明。

丁香飘雪不禁愁，雨打风吹看即休。隐隐杨花无影过，空庭有月莫登楼。

一盏临轩已断肠，寻花谁是最癫狂。年年常抱凄凉感，独去荒园看海棠。

今年又过海棠时，暮雨朝晴系梦思。一架朱藤深院里，黄蜂喧上最高枝。

遥山过雨泛空青，池面风回约绿萍。隔岸柳荫还漠漠，著花楸树正冥冥。

感怀触事自长吟，惆怅难为此际心。紫燕归来花已老，青蝇飞动夏初临。

白塔危阑爱独凭，登临又到最高层。汉家事业何关树，一任秋风起五陵。

一春不为看花忙，风物当前似故乡。漠漠垂杨正作絮，纤纤细麦已成行。

榆荚自飘还自落，杨花飞去又飞回。三千里外音书断，细雨江南正熟梅。

春去谁言岁已除，墙头屋角绿扶疏。楸花经雨凋零尽，梨树飘香是夏初。

夜禅曲　（效李长吉体）

银河西转逗疏星，璧月东升带露萤。如来妙相三十二，琉璃绀碧佛火青。潭深毒龙时出水，夜静老猿来听经。衲子掩关四禅空，挂壁剩有钵与瓶。

风起

风起挟野□，日高闻市声。还将新涕泪，来过旧清明。衰疾已七载，苦辛馀此生。知交分散尽，四海未休兵。

雨晴出游口占长句四韵*

夜来一雨净朝晖，此际先生忍掩扉。临水绿杨还濯濯，掠风紫燕正飞飞。满川芳草交加绿，几处夭桃取次稀。一任馀寒砭肌骨，缊袍准拟换春衣。

*　此诗另稿题为：“散晴水滨散策得长句。”后四句作：“甲兵未洗天汉远，兕虎真嗟吾道非。游子无家成苦住，杜鹃漫道不如归。”

有感作

风幡旧语漫商量，每笑骑麟翼凤凰。九万里风鹏击水，一千年鹤海生桑。朝云暮雨元无意，匣剑惟灯自吐芒。透网金鳞竟谁是，山僧带病尚开堂。

晚秋杂诗六首用叶子嘉莹韵

倚竹凭教两袖寒，何须月照泪痕干。碧云西岭非迟暮，黄菊东篱是古欢。淡扫严妆成自笑，臂弓腰箭与谁看。琵琶一曲荒江上，好是低眉信手弹。

巢苇憔悴借一枝，鱼游沸釜已难支。欲将凡圣分迷悟，底事彭殇漫等差。辛苦半生终不悔，饥寒叔世更何辞。自嘲自许谁能会，携妇将雏鬓有丝。

青山隐隐隔高城，一片秋声起坐听。寒雨初醒鸡塞梦，西风又动玉关情。眼前哀乐非难遣，心底悲欢不可名。小鼎篆香烟直上，空堂无寐到深更。

旧殿嵯峨向夕阳，高槐落叶总堪伤。十年古市非生计，五亩荒村拟树桑。故国魂飞随断雁，高楼雁去剩空梁。抱穷独醒已成惯，不信消愁须醉乡。

一片西飞一片东，萧萧落叶逐长风。楼前高柳伤心碧，天外残阳称意红。陶令何曾为酒困，步兵正好哭途穷。独下荒庭良久立，青星点点嵌青空。

莫笑穷愁吟不休，诗人自古抱穷愁。车前尘起今何世，雁背霜高正九秋。放眼青山黄叶路，极天绝塞夕阳楼。少陵感喟真千古，我亦凭轩涕泗流。

七言长句六章再和叶子嘉莹仍叠前韵

心波荡潏碧溪寒，意绪焦枯朔雪干。扫地焚香总无赖，当歌对酒愧清欢。大星自向天际堕，太白休登楼上看。此调明知少人识，朱弦一拂再三弹。

颠危正要借筇枝，一木谁将大厦支。投宿群鸦影凌乱，归飞双燕羽参差。无多芳草美人意，有限黄绢幼妇辞。乞与法衣传不得，南能一命记悬丝。

只树园居舍卫城，海潮音发大千听。无生法忍众生度，希有世尊同有情。物化神游犹外道，菩提般若亦常名。一心朗朗明如月，陵谷沧桑任变更。

端阳一去过重阳，霰雪交飞益感伤。四海扬波淹日月，九州无地老耕桑。休夸汉代金张第，不羡卢家玳瑁梁。几案无尘茶饭好，十年前是白云乡。

当年相遇桂堂东，此际全非昨夜风。澹澹月痕眉样水，摇摇窗影烛花红。间关绝寒人空老，濩落生涯天所穷。唤起当筵龙象众，神槌一击碎虚空。

艰危不信此生休，辛苦那堪咏四愁。飘泊半生经九死，别离一日抵三秋。看来归鸟都栖树，立尽残阳更上楼。日暮天涯情未毕，何人砥柱在中流。

附一　叶嘉莹《晚秋杂诗》　五首

鸿雁来时露已寒，长林摇落叶声干。事非可忏佛休佞，人到工愁酒不欢。好梦尽随流水去，新诗惟与故人看。平生多少相思意，谱入秋弦只浪弹。（其一）

西风又入碧梧枝，如此生涯久不支。情绪已同秋索寞，锦书常与雁参差。心花开落谁能见，诗句吟成自费辞。睡起中宵牵绣幌，一庭霜月柳如丝。（其二）

深秋落叶满荒城，四野萧条不可听。篱下寒花新有约，陇头流水旧关情。惊涛难化心成石，闭户真堪隐作名。收拾闲愁应未尽，坐调弦柱到三更。（其三）

年年尊酒负重阳，山水登临敢自伤。斜日尚能怜败草，高原真悔植空桑。风来尽扫梧桐叶，燕去空馀玳瑁梁。金缕歌残懒回首，不知身是在他乡。（其四）

花飞无奈水西东，廊静时闻叶转风。凉月看从霜后白，金天喜有雁来红。学禅未必堪投老，为赋何能抵送穷。二十年间惆怅事，半随秋思入寒空。（其五）

附二　叶嘉莹《摇落》

高柳鸣蝉怨未休，倏惊摇落动新愁。云凝墨色仍将雨，树有商声已是秋。三径草荒元亮宅，十年身寄仲宣楼。征鸿岁岁无消息，肠断江河日月流。

一九四五年

二十四年元日以病不出门，试笔得小诗四章

舐铅泼墨未通神，粗粝园蔬久食贫。睡起满窗红日在，病躯又见一年新。

学参不会祖师禅，飞絮浮萍半世颠。恰似攘鸡犹未止，知非怎可待来年。

将心杀境境难空，扶得西来又倒东。梵志当年翻着袜，只今惟见药堂翁。

此际年时曾一出，妻孥惊怪不归来[1]。几人游戏成长往，虎尾春冰讵足哀。

寒食前得数日暇，时时策杖出游，偶得断句即足成短韵共若干首，名曰春游杂诗云尔　五首

春池水涨柳生芽，拄杖重寻旧苑花。闻说牡丹堪系马，折枝满地任横斜。

高处凭栏一怆神，拍堤又见碧粼粼。堂前日日东流去，漫道春波是故人。

夭桃才放未红酣，荠菜初生味正甘。澹日轻阴尘不起，今春天气似江南。

垂杨袅袅未生绵，芳草青青那似毡。无酒无花小寒食，不风不雨老阴天。

老子何尝辜负春，园林日日讯东君。海棠犹自无消息，望断与花相似人。

偶成二绝

一春不为看花忙，风物当前似故乡。漠漠垂杨正飞絮，纤纤细麦已成行。

何曾忙里善偷闲，银锭桥边去看山。始信横担楖枥木，不如一钵掩柴关。

注释

[1]一九四二年底，沈兼士先生为躲避日寇的逮捕逃出北平，一九四三年元日，顾随与张星烺、孙子书三位教授去沈家拜年，被守于沈家的日伪特务拘捕，扣留十馀日。

卷三（一九四五年九月至一九四八年末）

一九四五年

病中口占四绝句

披云淡日透微明，瓦雀檐端时一声。知是黄梅是秋雨，欲寒还暖乍阴晴。

吟诗廿载咽寒蛩，一事还堪傲放翁。病骨支床敌秋雨，先生亲见九州同。

千古儒家说大同，郊原血战起腥风。天心厌乱人无改，谁挽狂澜更向东。

江出三峡似奔雷，十二巫峰曙色开。龙车鸾驾杳何许？伊人犹自未归来。

十月十日得廿八字

九月天高未陨霜，无边风日近重阳。辉煌金碧前王殿，万人欢呼看受降。

夜起长歌

劫馀重睹旧山河，自笑先生鬓已皤。白鸟飞来秋水碧，红楼高处夕阳多。女墙宫舍共迤逦，岚气炊烟相荡摩。大好重阳辜负却，今朝病起一长歌。

江头

晓霜夕露恻寒林，十二巫峰自古今。天末云山无雁过，江头风雨有龙吟。高秋卧床年年事，孤独怀人夜夜心。谁见苍天曾坠地，杞人忧思一何深。

一九四六年

看花用山谷次子瞻韵　二首*

城西群峰如列环，风沙日日阻游山。今日登台一平视，身在香雪海中间。风止嚣静尘更远，梨花淡淡山桃晚。更无微飙振落英，尚馀残雪压层。京洛胡尘历星霜，初蒙招邀嬉青阳。海棠阅世应更久，明霞掩映发花光。醉酒饱德纪此日，人间万事真毫发。不惜我躯如松柏，先生眉寿如金石。

利锥一击破连环，导之泉注顿如山。定武兰亭非手迹，已觉亲到永和间。右军风韵既不远，后生千载已不晚。欲往从之恨末由，相隔深波复绝。千尺古松耐风霜，石田小筑江之阳。南极一星常在眼，辉辉万古吐清光。忆昔杖屦追随日，剖示精义析毛发。说法从来有生公，点头我乃逊顽石。

*　此诗原稿有长题：“卅五年四月十七日，兼丈邀看花东昌胡同寓中，并以默师所书山谷次韵子瞻题郭熙画秋山诗摄影片见赐。字画精好，追随益远，又玩佳花、饮美酒，八、九年来殆未尝有此意趣。归来翌日，次苏黄韵为二诗，既以谢兼丈，且将寄呈默师也。”

援庵先生为司铎书院海棠征诗因再赋　二首*

到眼春光照玉山，雨停风过静娟娟。百年老树含生意，一抹朝阳上紫绵。到此漫夸众香国，如公真是地行仙。门墙桃李知何限，又为佳花费锦笺。

莫倚东风说断肠，古城此处春光。连云碧瓦故侯邸，布地黄金新道场。要识各葩含远致，须知高格在天香。春来日日多风雨，更向通明奏绿章。

*　辅仁大学校长陈垣，号援庵。司铎书院院址即恭王府旧址，当时属辅仁大学。

三十五年暮春独游北海得四绝句

楼台景物未全非，云淡波澄相映辉。垂柳因风丝更软，青杨得雨叶初肥。

颓垣断瓦带斜阳，万佛楼前碧草荒。今岁寻春独来晚，不曾闻见柳花香。

藏身人海未冥顽，高处登临怯跻攀。此际倚栏西北望，万重山外是长安。

青衫皓袂两华颠，歧路分襟俱少年。便是重逢春已老，丁香如雪柳吹绵。

初夏感事偶成四绝

带雨海棠更垂丝，欺雪丁香淡欲痴。放眼街头新绿满，东风扫尽出墙枝。（春日出门辄见人家繁花如锦，比来惟满目槐荫而已。）

纷纷乱絮扑窗纱，暗暗城头日又斜。垂柳风中千万缕，高楸枝上两三花。

乱离吊古易感慨，静里愁怀人未知。大散关头多少恨，武侯将略放翁诗。

表里山河气势雄，新丰美酒照颜红。五陵今有几陵在，愁绝泱泱大国风。（友人八年旅居汉中，近来书谓将移居西安，此绝是即兴之作。）

三十五年夏初感事有作

斗酒从教诗百篇，沧江捞月恐徒然。文章不信传千古，性命何曾值一钱。大泽龙蛇终寂寞，九天鸡犬亦神仙。步兵只擅穷途泣，不解精魂化杜鹃。

寄家六吉济南

春城极目见烽烟，人事萧条更可怜。绕岸垂杨拍堤水，几人乘兴上湖船。

夜合花开　三首

白发黄尘各千丈，桑田沧海正如今。诗心一片如何说，夜合花开夏已深。

看毕朝霞复晚霞，几度风横雨斜斜。诗心佛性从君会，开到窗前夜合花。

夜合花开已满枝，红丝缕缕袅凉。临风有恨那堪说，到地无声若个知。

日寇降服之次年，青峰兄北来仍居旧寓，喜而有作

破浪乘风亦快哉，壮游千里一徘徊。眼中云物堪图画，句里溪山供剪裁。共说梦同尘散去，双飞人似燕归来。但教销得胡氛净，烽火如今未足哀。

一九四七年

卅六年开岁五日得诗四章，分别呈寄各地师友

夜鹊南飞尚绕枝，人天心意两难期。高原出水始何日，深谷为陵非一时。故国旌旗长袅袅，小园岁月亦迟迟。少陵已自伤摇落，却道深知宋玉悲。

变风变雅到离骚，方信寒虫彻夜号。世事从来付渠辈，天心可是属吾曹。三更谯鼓星河转，十月严霜鸿雁高。捧土塞川心好在，九牛争欠一毫毛。

山鸡毛羽即文章，丹凤云霄岂敢望。千古有生皆客旅，八年留命待沧桑。骚人避世争辞苦，志士悲天只自强。镜里头颅漫如许，更晞白发向青阳。

二十馀年客旧京，岁朝莫漫起心兵。重阳吹帽识风力，五月披裘非世情。云路还输远征雁，星光自照暗飞萤。平生师友多磊落，未为道孤忘此生。

七言长句和元月所得四章韵*

由来越鸟恋南枝，不惜佳期更后期。渡海燕鸿迷故道，填河乌鹊异前时。长嗟呵壁天听远，见说挥戈日驭迟。真个江南消息断，摘来红豆不胜悲。

痛饮何须更读骚，庭前老树有乌号。共推灵运擅佳句，若比渊明成下曹。世谛闹中仍寂寞，尘寰何处不清高。几人未肯低着眼，但向云霄觅羽毛。

废尽残篇与断章，去来今际试相望。但教精卫能填海，何必高原好种桑。佩紫怀黄罢西笑，履冰蹈刃异南强。六出岐山旧名士，当年原自卧南阳。

争骑鸾凤上瑶京，谁挽天河洗甲兵。泽畔行吟徒自苦，涂穷垂涕更多情。闲云镇日难成雨，腐草何时可化萤。事业文辞俱不就，萧骚白发一书生。

*　另稿诗题作“自和前韵（五十一生日后作）”。第二首次句作“晨鸡啼罢夜乌号”。

三叠前韵

不恨栖鸦已满枝，翻飞独鹤有前期。半生篇什经三变，古市衣冠异昔时。可惜渊明归去早，剧怜弥勒下生迟。世尊真具人天眼，欲转大慈成大悲。

烛明窗暗树萧骚，斜月屋西鸡未号。议论终须推二陆，文辞还是让三曹。少陵西蜀那知老，元亮东篱不自高。此际精魂如欲语，千金敝帚等鸿毛。

书生只合事篇章，海上神山未可望。已为秋风悲落木，更希朝日出扶桑。三分事业竟前定，六国甲兵非不强。合纵全输苏季子，武侯争忍卧南阳。

霜毛雪涕喜收京，痛哭阋墙未罢兵。闭户敢云心识道，吟诗犹自景生情。青衿席帽皆尘土，握椠怀铅愧雪萤。楖枥横担留不住，结茅盖顶学无生。

争说一首

争说残冬尽，试看春浅深。坚冰融岸北，积雪在楼阴。历历三生事，悠悠万古心。还将眼前意，一证去来今。

绝句四首

从古有生多草率，当春无日不风沙。东陵自是真奇士，种得青门五色瓜。

溪流活活出新源，芳草萋萋没旧痕。但得夕阳无限好，何须惆怅近黄昏。

激荡胸怀伏枥马，寂寞身世寄生虫。夷简直上西山死，吾辈今朝未是穷。

春光如此真堪惜，莫怪先生爱赋诗。荠菜茵陈两俱老，杏花一树闹繁枝。

和陶公饮酒诗二十首

苦水旧亦好饮，沦陷以还，贫病交加，遂尔止酒。三十六年开岁，时时一近杯勺。而脏虚不胜酒力，酒中之趣因之大减，人谓渊明之意不在酒，亦寄酒为迹者也。然则陶公之为官亦寄，归田亦寄，推而至于吟诗，乞食，躬耕，亦何莫非寄。今苦水止酒而和饮酒诗，殆亦寄迹焉尔。

志士千古恨，吾道竟何之。大火燎原日，四海鼎沸时。开岁满五十，焉能待来兹。文章可名世，将信复将疑。遣愁时一醉，予怀渺难持。

滔滔者绿水，黯黯者青山。长此千万古，寂寞两无言。四时行相续，迫及迟暮年。大雄了生死，兹道竟不传。

阳春忽已至，万物各有情。林木郁茏葱，山鸟自呼名。日月无偏私，所以遂重生。何事众灵长，咄咄转心惊。此际甘独宿，当年曾目成。

花期一何短，巷陌万点飞。白日风怒号，深夜雨声悲。池塘绿阴满，蜂蝶何所依。攀枝生惆怅，寂寞复来归。肺腑自煎煮，容颜镜中衰。犹念陶公句，但使愿无违。

田园未必寂，城市未必喧。以此分躁静，无乃所见偏。显亦不在朝，隐亦不在山。拄杖街头过，目送行人还。所思长不见，默默亦何言。

平生抱肝胆，毕竟向谁是。倘无不虞誉，焉来求全毁。采薇饿西山，自恨未能尔。美人遗铅华，何况著罗绮。

时当两汉季，曹公真人英。登山观大海，乃无儿女情。未必果端士，独力支天倾。诗法既凌迟，竞作寒蛩鸣。我诵香奁集，追思玉溪生。

杜陵老秃翁，峥嵘不世姿。参天长松柏，郁哉傲霜枝。日用见神通，寻常出雄奇。生涯纵艰苦，所志在有为。譬彼千里马，系维无羁。

我读二公诗，为之襟抱开。怅望千载上，缅藐惜余怀。自恨才力短，敢云时命乖。衣食见追迫，亦未怨栖栖。褷褷毛羽敝，梁燕自衔泥。世情多枨触，生理讵调谐。高山从仰止，此意终不迷。驽骀追骐骥，中夜起裴回。

跳蛙在陷阱，笼鸟触四隅。步兵非健者，挥泪哭穷涂。竟忘天地阔，纵横任驰驱。藐姑射之仙，绰约若有馀。苟能得其意，此世良可居。

渊哉庄生旨，忘言始知道。睿乎大圣学，发愤不知老。下世深秋蝉，声嘶抱木槁。玄圃有仙人，但保颜色好。维生曰大德，维贤曰国宝。绝峰千丈雪，晶莹烛天表。

古人有遗则，吾生非后时。美人隔云端，凤鸟为致辞。怀文以自守，念兹复在兹。琼敷与玉藻，胡为将信疑。维此千秋业，所贵勿自欺。俗中方竞进，舍旃欲安之。

少陵陷贼日，所处非人境。城北复城南，忽忽迷醉醒。挥涕恋行在，瞻望时引领。鲋鱼困涸辙，囊锥敢脱颖。吟诗哀江头，文辞何彪炳。

海上三神山，风引不可至。世谛如醇醪，斟酌颓然醉。空林麋鹿游，脱避抑其次。振衣千仞冈，出尘安足贵。谁与人间人，味兹人间味。

欢娱既去心，哀情欻来宅。废墟无居人，古道只遗迹。试寻少年游，什一存千百。西崦日初暝，东岭月又白。苟不辞虚空，光阴如何惜。

少小亲典籍，今来穷一经。尽日事铅椠，皓首竟何成。不怨颠沛苦，空悲岁月更。庐墓已丘墟，椎心记过庭。羊鹤既不舞，庄雁亦不鸣。知我二三子，相谅此时情。

率土无异境，苦节多高风。耻作鸟兽徒，甘落尘网中。存诚坦万虑，胡越或相通。局促怀小智，尊酒现蛇弓。

舍生必有取，君子恶苟得。量力敌饥寒，过此亦已惑。意坚齐险夷，理得破通塞。佳人在空谷，未须夸倾国。牵萝倚修竹，寒日共沉默。

为富诚不仁，为贫乃可仕。释氏主明心，儒家重行己。志士争上流，岂非以有耻。泪眼向山河，衔哀辞乡里。坎坷多所更，疾苦笔难记。知足更励前，知止以不止。心死诚堪悲，外物讵足恃。

醒时既作伪，醉中宁有真。杜老具宏愿，再使风俗醇。颓波逝难挽，世故何由新。陶公弄柔翰，寓言寄避秦。桃源非人境，窈窕隔俗尘。吾生从微末，斯世果辛勤。出门接肩踵，相遇无相亲。杨子泣歧路，尼父是知津。酿熟既须漉，何妨取葛巾。一醉竟匝月，嗟嗟彼何人。

读义山锦瑟诗有感一首

无端锦瑟已堪怜，肠断诗人五十弦。千古文章如昨日，三春花月等飞烟。不辞辛苦成书蠹，枉是殷勤托杜鹃。十载死生消息断，为谁犹自惜华年。

秋阴不散霖雨间作，一日午后往访可昆君培伉俪于沙滩寓所。坐至黄昏复蒙留饭，纵谈入夜，冒雨归来，感念实多。年来数数晤对，留饭亦不可胜计，而此次别来已一星期，仍未能去心，自亦不能解其何因。今日小斋坐雨，乃记之以诗，共短句四韵四章，即呈可昆与君培。私意固非仅识一时之鸿爪而已，谅两君亦同此感*

默师曾有句，一饭见交情。多感贤梁孟，推心旧友生。途长叹才短，语罢觉灯明。不忍相辞去，秋宵已二更。

出巷行人少，衷心念未停。新吾非故我，四鬓尚双青（此语指两君，故曰四鬓）。云压疑天矮，雨疏闻地腥。觅车始缓缓，张盖自亭亭。

微雨难教住，归家倍有神。山妻知我意，弱女问何因。共说容颜好，仍夸气象新。拈髭成一笑，重见谪仙人。

解衣难入睡，思虑正纷纭。巨海千层浪，清霄万缕云。人终怜故国，天岂丧斯文。失喜高飞雁，罡风未断群。

*　原稿诗后有附注：“右诗四章，可以写以古风，亦可以写以排律，惟古风恐失之奔放，不能如此含蓄；排律又恐失之拘束，不能如此舒徐耳。其实腹稿所得句，首混庚青，继混真文，分韵写出，乃成四首，然亦正可仿‘三百篇’例，若曰‘诗四章章八句’也。”

溪边观水涨七律一首

难得秋怀澈底清，心如溪水未能平。生涯濩落同牛后，花事阑珊到马缨。白鸟飞来仍自去，斜阳有限更多情。黄门家训纵平淡，凄绝一篇观我生。（颜黄门《观我生》赋曰：“予一生而三化，经荼苦而蓼辛。”自注云：“至是而三为亡国之人。”）

睡起

三杯成薄醉，睡起见微阳。抱此无穷恨，吟成急就章。积阴天易晚，残烛夜偏长。嗟尔逆风雁，高飞未断行。

长句戏为俳体　（双十节后一日作）

庭前风树已骚然，况是黄杨厄闰年。拙作寒衣俱未得，山妻老我两无眠。破书支架眼终饱，弱女非男心自宽。隔室剧怜闻笑语，今朝结队上西山。（小女三人是日随学校旅行至香山。）

水边有青杨树数株，偶散步其下，觉心绪如潮也*

白杨声急报秋深，何处荒村有杵砧。不惜城头馀落日，可堪天际结曾阴。半生学道成笑柄，十载食荼怀苦辛。北雁霜前犹未至，江头日夜起龙吟。

*　另稿诗题为“十月十日有作”。

题《苦水诗存》赠中行道兄

禅月空明息世尘，吾衰已久竟谁陈。当前哀乐要须遣，论定千秋自有人。

题《苦水作剧》赠中行道兄

未可成新梦，凭教觅归心。清清零露坠，唧唧夜虫吟。诗思入中晚，生涯一古今。博山烟缕缕，帐底自升沉。

一九四八年

不识一章

不识波罗蜜，终非出世雄。生涯何草草，春事未匆匆。青荇出浅水，绿杨牵晚风。萧然对影立，长愧信天翁。

口占绝句二章

莫避春阴上马迟，新来爱诵稼轩词。可堪细雨斜风里，正是黄深绿浅时。（什刹海边柳，比来甚有意态。）

千叶桃花谢靓妆，丁香如雪出高墙。今春可是腰脚软，未去故园看海棠。（旧恭邸海棠百年物也。）

送嘉莹南下

食荼已久渐芳甘，世味如禅彻底参。廿载上堂如梦呓，几人传法现优昙。分明已见鹏起北，衰朽敢言吾道南。此际泠然御风去，日明云暗过江潭。（“日明云暗”乃法眼弟子天台韶国师语也。）

玉言以六绝句见寄，辞多溢，愧不欲当，聊复和之，趁韵而已，未足以言诗也

早识人生是旅程，层波瀚海记曾经。法身平等无高下，何处重分大小乘。

交游谈已嫌频，量酒分茶更浅斟。人我悲欢归一例，未怜尘世太纷纷。

漏痕剑器已望洋，遗迹空闻翰墨香。老去腕中常有鬼，未能近晋漫超唐。

红酒无多剩一巡，凭轩那用送残春。五阴四大如非我，般若菩提总不亲。

著书惭愧说藏山，弱女非男岂少欢。阶下何年生玉树，风前且自种芝兰。

百计何如且读书，大城恰称野人居。一从实相窥无始，不自虚空企太初。

失题

昨夜耿无寐，今朝食不佳。聊将肉边菜，当作八关斋。

断句

一二寸鱼哪可得，两三竿竹不堪看。

卷四（一九五二年至一九六〇年）

一九五二年

癸巳寒食日用苏东坡黄州寒食诗韵　二首

三年病垂死，今兹佳眠食。周命方维新，着意自爱惜。相看两白头，静好鼓琴瑟。细雨洒春城，山中乃飞雪。柳垂风有姿，桃开寒无力。朝来水边行，西山头更白。

二月已清明，馀寒势渐已。高柳覆丛篁，一庵[1]大城里。西州花已繁，明湖茁新苇。友朋与弟昆，妙词书茧纸。孰云隔影形，天涯若邻里。长吟动肺肝，既卧再三起。（今岁寒食在夏历二月，京城有雨，而西山降雪。周子玉言客锦城，家六吉客历下，皆有新词见寄，故诗中及之。）

莘园书来询及近日生活，情意殷勤；又以伟大文化人相称，尤使我惭惶不能已，走笔赋长句五十六字谢之

领袖天才是曙光，河山万里浴朝阳。三年建设基初定，两字“和平”势益张。老去病中非索寞，书来读罢转惭惶。书生报国无长策，食粟犹然耗太仓。

注释

[1]指时在北京的寓所。

一九五三年

司铎书院有海棠四株，百年物也。自陷贼以迄解放，每花时必往一看。数曾和东坡《定慧院东海棠》诗记之。月初玉言忽自蜀寄来和苏诗一章，且考定书院为清恭府之萃锦园，亦即曹雪芹氏家故园，而《红楼》一书所谓为“大观”者也。小庵与院对门，病来三载未曾一到，今岁病起，而院门常关，欲到无由矣。玉言嘱和作，冗中忽忽便已忘之。今日五更梦醒，即枕上依韵成篇　（五月廿九日）

常喜斗鸣望若木[1]，最嫌高人立于独。红楼大观迹已陈，尚勤李广且从俗[2]。前海后海桥无踪[3]，千年万年陵为谷。百尺天半起高楼，眼前别有新华屋。茫茫尘劫一刹那，芸芸众生皆骨肉。杜陵老子今犹生，吾庐独破死亦足。所惜不作海棠诗，空云丽人贞且淑。君今赋章要和章，我亦空肠转枵腹。未养一寸二寸鱼，相对三竿两竿竹。名花咫尺不得看，焉得登高一纵目。诗人自古例远游，射鱼政尔当居蜀。尔来下笔箭离弦，遂教每发必中鹄。自怜衰废学殖荒，莫问更唱谁家曲。放下拳头两无聊，唤作竹篦也不触。

去岁曾有书与玉言，谓蜀中海棠花事之盛甲天下，玉言明春载酒看花，如有篇什幸寄示以当卧游。而玉言今春乃无一诗。顷虽和得东坡海棠七古，顾仍无一语及蜀中花事，余意颇不能平。今日小窗坐雨，不能外出散策，因再和苏诗寄似，所以让之也。　（五月卅日）

莫教此心如枯木，莫教此身落孤独。为文要须能无文，脱俗第一先从俗。郁郁百岭总学山，渊渊虚怀常若谷。杜陵老子千载人，所恨牵萝补茅屋。述堂病起将一年，坐久髀里复生肉。射鱼村人作壮游，底事搔首心不足。闲愁闲闷未消除，此身此世何由淑。腹中稿成懒写诗，先生未免太负腹。少城花好不看花，小庵无竹尚名竹。纵使三日成耳聋，金篦遣谁为刮目。上都春事一宵风，夜来梦魂西入蜀。张盖同出碧鸡坊，大似奋翅双黄鹄。红锦紫绵匹似人，烟笼雾润阑干曲。君问此愿几时还，海犹可煮山可触。

周子玉言用陈寅恪《题吴雨僧红楼梦新谈》之韵自题其所著《红楼梦新证》录示索和，走笔立成

宝玉顽石前后身，甄真贾假怀苦辛。下士闻道常大笑，良马鞭影更何人。午夜啼鹃非蜀帝，素衣化缁尚京尘。白首双星风流在，重烦彩笔为传神。（杜诗“与子成二老，来往亦风流”。）

和意未尽再题

披沙文海起微澜，俗士何从着眼看。昆体郑笺直漫语，镜潭明月两高寒。当年西晋推二陆，今日吾军有一韩。无寐倚床读竟卷，摩挲倦目起长叹。

和缉堂迓“新证”问世之作　二首

老去何曾便少欢，未将白发怨衰残。一编新证初入手，高着眼时还细看。

联床听雨岂常欢，老屋深灯夜未残。君有四兄我四弟，敬亭何日两相看。（缉堂是玉言四兄，家六吉则述堂之四弟也。）

同玉言诤某氏

三十年前一老雄，证却施书（谓《水浒》）更说红（《红楼梦》也）。泥牛入海无消息，薄雪争禁晴日烘。

和足缉堂来句之作

剖分众伪见诸真（《法华经》曰“此众无枝叶，惟有诸真实”），开国文坛见若人。旭日曈曈初张伞，辉光此际是侵晨。

和缉堂兼赠玉言

才气纵横忧思深，笑君心事半晴阴。人海非无拍天浪，几见神洲有陆沉。

射鱼村人于《红楼梦新证》出版之后，曾有七诗见寄，述堂悉数和之，而村人复为长句四韵题七诗后，因再和作

已教城市替山崊，许子千秋万古心。青鸟不从云外至，红楼只合梦中寻。卅年阅世花经眼，十五当垆酒漫斟。遥想望江楼下路，垂垂一树古犹今。

附　射鱼村人元唱

小缀何干著作林，致书毁誉尚关心。梦真那与痴人说，数契当从大匠寻。怀抱阴晴花独见，生平啼笑酒重斟。为容己得南威论，未用无穷待古今。

谦德庄人民公园听虎啸

万家灯火中，暮色冥漠里。萧瑟集园林，车马咽星市。游人未言归，虎声时一起。初疑南山阳，激雷方未已。倾听乍寂然。豗豗犹在耳。见说气食牛，三日已如此（放翁诗：三日於菟气食牛）。况复两周年（虎生于1951年11月），毛骨富生理。假使居深山，一啸当奚似。长松折劲枝，岗石坠涧水，狡兔走潜踪，妖狐自披靡。此间熊与狼（邻槛有此二物），蜷伏还侧视。

注释

[1]此处作者自注云：“记渻子为王养斗鸡曰望之若木鸡矣。事见《庄子》。”

[2]此处作者自注云：“小庵之西有尚勤胡同，明之张皇亲胡同；其曰李广桥者，则明之李公桥也，俗多不知。”

[3]此处作者自注云：“自小庵北至后海南岸，南至前海北岸里许间，几为新旧桥者六，李广桥其一也。今皆夷为平地。”

一九五四年

国庆纪实二十八字

雾敛风消露乍晞，红云捧日正辉辉。天安门外双华表，白羽翻空万鸽飞。

一九五五年

川大缪公有长句赠玉言，蒙玉言写示，循读再三，感而继作

目送堂前东逝水，始知无负此生难。力追日驭（与时间赛跑）心犹壮，坐俟河清（谓根治黄河水害与开发黄河水利计划）鬓已残。不分形骸隔长路，尚馀诗句佐清欢。维新周命无穷业，万里江山待藻翰。

一九五六年

六十初度，亲朋代为置酒，慰谢之馀，并赋长句

少日常为父母忧，衰残六十得平头。诗名匹似羊公鹤，身老难矜孺子牛。举国一心成大业，千家结社事春畴。新来喜气知何限，多感亲朋更劝筹。

荫公来视余疾，谈次语及剑南《沈园》诗，翌日刚公来，复语及放翁《钗头凤》词，何两公之不谋而合耶？病榻无俚，咏而成篇

国仇家恨两难排，争得放翁怀抱开。铁马金戈徒谩语，斜阳画角易生哀。梦从破虏营中返，身向沈家园里来。好把新亭无限泪，当春洒遍旧池台。

一九五九年

农村水利颂

农村新面貌，地上建天堂。引水翻山岭，拦河洗碱荒。天寒心更热，日短力加长。旱涝丰收定，千仓复万箱。

迎新长句为人民公社作

三百六十有五日，壁上新历从头翻。舜尧人物超千古，龙虎风云又一年。大漠治沙围锦带，平川无雨出甘泉。人民公社威风大，不是回天是胜天。

一九六〇年

得玉言来书慨然有作

万里江山入画图，群星北拱绕雄都。试看六亿舜尧在，那得八方风雨殊。蟠屈苍松饶古意，玄黄病马畏长途。邓林馀迹寄身后，不似移山抵死愚。

迎春

光芒万丈接朝晖，六亿人民心似葵。得水蛟龙非泛泛，因风杨柳更依依。三山压顶成已事，五岳低头看此时。遍地花开真火炽，映天十丈树红旗。

卷五　未编年

病起见街头有鬻菊者，因效杨诚斋体成长句四韵

嫌杀街头卖花担，触眼黄花分外黄。早识新吾非故我，不知今日是重阳。风来欲扫千林叶，波漾先生两鬓霜。南北东西何处好，愿为鸿鹄起高翔。

向晚短句

计日探春讯，何时看海棠。吹衣风浩浩，搔首意茫茫。带病即长路，衔悲上讲堂。楼前山色好，向晚益青苍。

长句四韵

啼尽城头头白乌，起看秋色到吾庐。空闻隐几能忘我，自笑詅痴尚有符。静里愁怀非寂寞，病中诗律见功夫。回首烂柯山下路，先生此局未全输。（陈简斋曰：“唐人多有此体——五、六句与七、八句平仄同——盖书生之便宜也。”）

寄蜀中友人

风雨同怜独归鹤，雪霜宜称后凋松。蜀中山水甲天下，更为荔枝作寓公。

读杨诚斋集口占　二首

佳人难得况奇才，（沈尹默先生题杜樊川诗集曰：“珠箔长愁明月去，佳人易得此才难。”）绮语陈言两俱排。清到壶冰瘦似鹤，几人于此见诚斋。

三五句诗中底用，万千人爱亦何为。（诚斋诗：“不有三句五句诗，安得千人万人爱。”）山谷后山奇不尽，奇外无奇更出奇。（元遗山“论诗绝句”句。）

载辇

大槐宫殿郁嵯峨，玉树歌残哀更多。不信高丘竟无女，谁教枯井更生波。依依斜日沉箫鼓，黯黯秋光照绮罗。载辇金仙垂涕泪，且披荆棘觅铜驼。

陈君哲家蜡梅折一枝

金粟如来示妙相，黄面古佛现法身。君不见二祖立雪还断臂，雨大法雨转法轮。试待天公瑟瑟下珠霰，会见君家冉冉起香云。

散步中庭，见邻家枫树已复有二三枝殷红，感而有作

庾信初开府，杜陵旧秃翁。人生竟至此，吾道岂终穷。目尽随阳雁，心伤去岁风。邻家枫树子，又作一枝红。

偶读香山诗，见其自注中有暮雨潇潇之句，意颇爱之，因足成四韵

不惜胜年如满月，剧怜夜夜减清辉。幛外垆烟随意转，庭前木叶逐风飞。愁云漠漠天将压，暮雨潇潇人未归。画得残眉还对镜，起来更着五铢衣。

夜坐偶成长句四韵

学道浑如退飞鹢，赋诗何异詅痴符？病来七载身好在，贫到今年锥也无。永夜北辰低象纬，一星南极落江湖。空堂独坐二更尽，城上又啼头白乌。

偶成一首

流涕攀条复折枝，英雄心事竟谁知？眼中不见桓司马，始信王敦是可儿。

失题

北湖荷叶已翩翻，未去南园看牡丹。微雨一番生众绿，始知夏浅胜春残。

失题

庭阴初春柳色黄，飞烟如雾正苍茫。数声短笛残照里，不必山阳始断肠。

失题

托钵生涯莫漫愁，从知福惠要双修。楼台七宝起天外，一把尚无茅盖头。

断句

春来老腿酸如醋，雨后青苔滑似油。

断句

壮岁旌旗世已惊，人英落落是词英。

断句

当户新开夹竹桃。（尹默师有诗：“石榴花发已嫌人，夹竹桃红次第新。不是花开春便在，牡丹开过已无春。”）

附一　早期新诗（一九二一年至一九二三年）

二媪行

二媪泣路隅，哽咽复长吁。适来行路者，为之立须臾。问媪何处来，痛哭胡为乎。

一媪长叹息，未语泪如珠。良人早去世，无儿一身孤。同族觑我富，相议共分腴。

使侄为我子，谓作年老娱。侄也心不良，畜我如畜奴。日暮腹中饥，何曾见盘盂。

天寒衣裳破，霜雪侵肌肤。老迈百无能，侄又将我驱。驱我出门外，仰天一号呼。

诉冤至官府，胥吏较锱铢。人情薄如纸，谁肯念无辜。因此流为丐，乞食以自糊。

夜宿古寺里，荒草伴野狐。日午不得食，偃卧泣穷途。一媪闻此言，泪尽眼欲枯。

自言有儿子，反不如其无。我儿年小时，宛转依人雏。我儿年少长，性情竟别殊。

殷勤为娶妇，本以事老姑。不意妇娶来，反将姑管拘。小妇朝命我，入田拾薪苏。

不肖夕命我，执热入中厨。朝夕杂作苦，终日不得。我亦有弱孙，孙肥祖母癯。

长幼悉饱暖，不念老勤劬。饥来乞食去，忍饿立郊衢。有子如无子，是亦命也夫。

二媪言既毕，泪眼各模糊。肠断行路者，搔首几踟蹰。

余读板桥《孤儿行》不知泪之何从也，因仿其体为之

小子有母时，阿父教读。儿不才，阿父夏楚而编扑。面壁低声不敢哭。日暮放学，奔入阿母屋。

阿母病笃，卧床不能起。不饮不食，不言不喜。儿跪床前，洒泪不已。大声呼娘娘不理。儿诚不孝子，抱恨终天何及矣。

小子丧母，泪下如雨。东西流荡，如物无主。阿父视儿倍加亲，有怀难吐。问儿饥饱，视儿寒暖，知儿甘苦。儿虽有小过，不复似旧时怒。

小子初就外傅读书，踽踽凉凉，气不得舒。假日驱车，归里无母。百事不如初。阿父乃视儿衣破，令人缝洗。视儿屋秽，令人扫除。小子发乱，阿父手自梳。呼儿问，校中事，语徐徐。

小子论文才拙，读书性昏。不能努力上进，立志自存。难慰慈母意，空负老父恩。似此不肖，何如鸡豚。罪通天，夫复何言。

小子思母泪沾巾。不敢令老父见，恐伤老父心。凄凄秋风，哀哀暮砧。小子灯下自沉吟。

时值秋日同学多种盆菊，黄紫粉白，灿烂如锦，有一盆久不开，戏赠以二十字

早发缘何事，迟开直到今。晚成多大器，沦落有雄心。

白菊

已除烟火气，入世亦仙人。避俗何妨淡，无香始见真。

送伯屏晋京

（一）

伯屏要走了！

三个月的聚会，往来，

而今要分手了！

你到北京，见了季韶，

替我问候。

并且说：“老顾是我们的一个朋友。”

（二）

伯屏要走了！

三个月的聚会，往来，

而今要分手了！

你到北京，兄弟们联床谈心，

同案吃饭饮酒。

那时孤灯底下的我，

被成队的蚊子右咬一口，左咬一口！

（三）

伯屏要走了！

三个月的聚会，往来，

而今要分手了！

你到北京，便算到家。

可爱而难忘的家啊！难道我没有？

我家里有许许多多爱我的人；

然而绝没有和你一样的好友。

（四）

伯屏要走了！

三个月的聚会，往来，

而今要分手了！

“你到北京，常常给我来信。”

这句话，我时时挂口。

我要说的，还有千言万语，

写在纸上，只有诗四首！

或问*

（一）

或问李致民何如人？曰，忍人也！

或问赵泽南何如人？曰，浑人也！

或问张光三何如人？曰，假人也！

或问徐芸生何如人？曰，苟人也！

或问王郁堂何如人？曰，小人也！

或问李日生何如人？曰，奸人也！

（二）

或问周世明何如人？曰，真人也！

或问王振千何如人？曰，才人也！

或问张氏斋何如人？曰，智人也！

或问程老夫子何如人？曰，庸人也！

或问卢伯屏何如人？曰，君子人也！

或问顾羡季何如人？曰，野人也！（野是文的反词。）

*　《或问》（一）、（二），自署“聋瞽戏笔”。

禹临道中口占寄伯屏，代候京都、涿郡诸友

（一）

君已到京师，

曾见老冯未？

诗思长几许？

近可有新泪？

（二）

君弟字季韶，

我亦呼“四弟”。

素不好为兄，

今兹果何意？

（三）

幽谷有佳人，

是君门弟子。

不枉教育家，

得此堪自喜。

（四）

闻道余幼臣，

沉幽富思想——

缘悭未识荆，

请君致向往。

打油诗一首致君培

新春小雨细如丝，

又向君培索近诗。

若问甘陵顾羡季，

近来搁笔已多时。

“俳句”小诗录呈屏兄

（一）

拥被胡想——

　想起君培，

　想起荫庭，

　想起父亲，

　　再也想不起母亲！

　　　　（丧母既久，音容渐杳，

　　　　兴言及此，能不流涕！）

（二）

夜深了，天色沉死地阴着，

“大喜”烟的滋味，也越觉得可亲了！

夜深了，只能喝凉开水了，

　但这到嘴里，

　也同酒一样的甜美啊！

（三）

　耳鸣呵，

　我听得见你，

　却看不见你呀！

　　　　（所虚拟的“爱的世界”，

　　　　　终究不能实现，故有此叹！）

（四）

上在千佛山顶，看见绝好的风景——

但是假如我摔下来呢！

　　　　（在社会上一个立脚不住，

　　　　　便顺流而下，不得不兴此叹也！）

（五）

弟弟来信说：

“父亲的胡子，又有几根白的了！”

　　　　（一则以喜，一则以惧。）

（六）

夜睡时，常常梦见Venus神；

但是好久没有梦见母亲了！

（七）

嘴上那两撇小胡子儿，一年了，

还是那么“短短”的几根儿呢！

　（年岁既大，学问仍旧，

　故兴此叹！）

偶感

我骂人家是“小孩子”，

我又夸奖我自己是“小孩子”，

人家是“没有出息”的小孩子，

我是个“天真熳烂”的小孩子。

一样的字面两样的解释：

我真是个“孩子”见识呢！

附二　早期联语（一九二一年至一九二八年）

卢老夫人六十荣庆寿联

忝与令郎为文字交，手足情，倾倒积愫，曾经联床话雨，早悉家学承慈训。

敬闻伯母有择邻教，画荻节，景仰阃范，未能登堂献酒，聊就芜词祝遐龄。

自拟挽联

昔为书生　今为书死

人患才少　我患才多

代友人拟挽祖母联

甥馆列孙枝　怅宝婺星落　临穴未能　但彷徨　心伤东海岸

孩提承祖荫　恨乌鸟情深　报恩无计　空瞻望　泪洒南天云

挽刘岚女棣

天道不能知，常教才命两相负。

人间如可任，思把死生一例看。

（刘君系最初从余学词之弟子，曾有“篱边黄蝶瘦于花”句。）

集杜工部句挽刘岚女棣

斯人独憔悴！

无家问死生！

（刘君家中今只馀一老母。）

附三　后期联语

周一良邓懿结婚喜联

臣曰期期扶汉祚

将称艾艾渡阴平

题冯至《十四行诗》

风尘洞三千里

灿烂新诗十四行

自拟楹联（一九五七年）

胜业漫夸长短句

诗才终在二三流

摄于二十世纪三十年代前期

一九四一年初冬在碾儿胡同寓所

摄于二十世纪五十年代

摄于一九五五年春

一九四一年于辅仁大学司铎书院（恭王府花园）与中文系教师及研究生（前右余嘉锡，后排左二周祖谟，右一郭预衡、右三刘乃崇、右四启功、右五葛信益）

一九四七年夏全家于南官坊口寓所住室前（后之燕，前左之惠，中之平，右之京）

一九四八年五月十八日在辅仁大学中文系办公室门前（右一沈从文、左二启功）

一九五五年与河北师范学院同事于书房合影

目录

本卷说明

小说

爱

夫妻的笑

枯死的水仙

反目

立水淹

失踪

孔子的自白

废墟

佟二

乡村传奇

刘全福

散文

月夜在青州西门上

梦想一

梦想二

随便谈谈

送L君赴日本调查教育序

《深夜》序（拟）

蛇之草原

头的照片

街上

母亲

夏初

偶感致季韶

汽车上，火车上，洋车上，与驴子背上

春天的菜

燕京大学一九三一班《校友年刊》序言

剜荠菜

《二知堂诗草》自序（残稿）

海涯琐记

主持冯至讲演会开场词

“不可俗”

竹庵附近

私塾·小学·中学（未完稿）

槐蚕

笑谈《永庆升平》

读泰戈尔《新月集》手记

沈启无编校《人间词及人间词话》序

读车尔尼雪夫斯基《生活与美学》手记

评点阮章竞《漳河水》（未完稿）

《实践论》学习笔记

读周作人《鲁迅的故家》

读稼轩词手记二则

题《项莲生忆云词》扉页

题丁卯五月慎初堂依明本校印《南北小令》

书“初春所作杂诗”后

题楷书《兰亭序》后

书尹默先生诗后

跋莘园《读〈霰集词〉稿竟效吾师体试填〈临江仙〉二首》后

题闲步庵编校《人间词及人间词话》扉页

题《无量义经笺注》

题杨殿林楷书《和陶公饮酒诗廿首》册前

题《秋明室杂诗》《秋明长短句》合集封面

日记

寻梦词

弄潮手记　（第二册）

旅驼日记

译作

英文诗中的恋爱观

大笑

论涅克拉索夫（残稿）

本卷说明

本卷辑入顾随的中短篇小说、散文、日记、译作。其中只中篇小说完整存留，其馀各类多所散佚。

各类作品依写作时间先后排次。

本卷所收作品，均据原刊本或手稿、原手抄稿做了校订。

小说

爱*

——疯人的慰藉

他忽然疯了；并且疯的情形极奇怪。我们看他很像一个好人，不过他最怕见人，一见了便吓得立刻合住眼睛。假数我们强使他睁开，他会浑身打战，怕得直抖。

他的眼睛发直；面色略为苍白；都和寻常有神经病的人一样。他睡着的时候，一夜不知道惊醒多少次。据他自己说：每逢睡觉，便有许多巨齿獠牙、青脸红发的面具围着他的卧床跳舞来吓他。所以他常常从睡梦中大喊惊醒。或者一直跳起来，坐在床上，两眼直视，一言不发。

前几年，他当过学生；也曾拼命绞脑汁，去争名次的前后和分数的多寡。也曾同些“损友”吃酒，打牌，听戏……

不过他是一个绝顶聪明的人：每逢将要堕落下去的时节，总能挣扎上来。有时节他自己悔恨自己胡来，自己便大哭。然而过两天仍旧不免去干那些“非人的”生活。我们可以看出他是一个意志脆弱、脑筋灵敏的人。

他毕过高等学校的业，去到一个公司里当洋文书记。公司的资本极雄厚，规模极宏大，每天有上千上万的工人做工，有上千上万的银钱出入。他的报酬很厚，并且事情也不忙；公司里的执事人员也看得起他。他本可以继续着做下去。

公司工厂的那些乌眉黑嘴的工人，三分不像人，七分倒像鬼。他们从早晨五点工作一直到下午八点；累得大汗交流。白花花的大洋，都到了公司主人铁柜里面；那些“鬼”工人每天却拿不到三五十个铜元。他每天冷眼看见这些事不干己的情形，心里难过得了不得。于是他辞掉了差事，离开公司。

他的世伯又在部里给他找了一个事情。他不过每天坐着车子到部里签个到，坐十分或二十分钟再出来，一点事也没有，每月也可以挣到百元左右的薪金。人决不能没事干，在有钱的时候更厉害。于是他又同些朋友、同事们打牌、听戏、吃酒……

他每天同朋友们所谈的也不过是哪一副清三翻是每么和的；哪一个馆子里菜好；某角唱某戏哪几句最受听；再不然，便是哪个“班子”里哪一个……

这样一来，他又堕落下去了。然而他的高尚的天才和灵敏的脑筋，终究能把他“提高”。他冷眼看见“官场”中人应酬，往来，拼命在金钱眼里和势力队里跑来跑去；他们都痰迷了心窍，他们自己也莫名其妙地跑折了腿，使碎了心。他看见这些事情，心里难过，使他不能长久在部里做事。

他到后来又做了几回事，都和上两回一样地辞职。他的心伤透而且碎了；于是决计不再做事，就在都会里闲住着，也常和社会上形形色色的人来往。然而结果不但教他伤心，而且使他气恼。

他觉着无论哪一种人，一跑到社会上，便成了“假”的——正和戴上面具一样。他常说：“譬如我问一个人，‘你吃了饭没有？’这个人分明没吃；偏要撑起肚皮，点头咂嘴地说：‘偏过了！’吃饭没吃饭，本是一件极平常的小事情，然而人偏要撒谎。何况其馀较大一点的事情呢？”

所以他又说：“我所见的人，并不能叫作‘真人’，不过一副面具罢了。而且这面具都是极可怕的，极难看的。”

终久他疯了！

他家里打发人来，接他回家。他此时病得有点不清省，并且饮食也不伏进了。

他有二三年没回家，这次糊糊涂涂的，怎样到的家，怎样进的家门口，他也不知道。他醒来时，他的母亲——一位五十多岁、鬓发斑白的老太太——正将他揽在怀里。老太太疼儿的眼泪一点一滴地落下来滴在他的脸上。

然而他此刻自己正皈依在菩萨的“莲台”宝座下面。菩萨用“杨柳枝”蘸着瓶中的水，洒在他头顶上。真是醍醐灌顶，甘露沁心。

他此刻精神和身体都清爽了许多，本待要说话；但是心里甜美的安适说不出来，于是又睡着了。

他第二次醒时，卧在床上，看见温纳斯①（Venus）半云半雾地、在床边走来走去，她穿着纯白、银色的羽衣，挽着极高的发髻，异常美丽，她脸上发出神光来；并且用神圣的、爱的眼光来看他。

他觉着全身笼罩在神圣的、爱的光里；仿佛鱼游泳在清泉里面一样。于是他又睡他的香甜觉。

他的妻子便静悄悄地在床边看守着他。

他第三次醒时，依然在床上。他看见一个小天使驾着小白翅子飞到他的头上。天使手里并不拿着弓和箭，却拿着一枝极浓艳的鲜花。

他振精神喊了一声，“爱的花万岁！”他又昏昏沉沉地在“爱”里面睡着了。

他的小女儿手里拿着花还要叫醒他让他看，他的妻子见他又安安稳稳地睡着了，便使个眼色，努一努眼，教小女儿出去，别搅他的睡。

他到家的第二天，病就好了！

他如今只看见他的母亲、妻子、女儿；一家人团聚欢喜，并不见什么菩萨、温纳斯、小天使了！

然而“爱的花”仍然美满、茂盛地开着！

十年，六月，二十八日，在青州

注释

*一九二一年六月作于山东青州。

①今译维纳斯。下同。

夫妻的笑*

——街上夜行所见

晚九点了！

　街上的行人渐渐少了。

一条冷僻的街上，

　有一座败落的小杂货铺子；

　这杂货铺子不过一间大的门面。

铺门外边，用四根竿子支起一个凉棚；

棚下挂一盏较大一点的煤油灯，

　灯下摆着水果摊子。

“五月鲜”的白和“关爷脸”的红，

　映着灯火发出绝妙的娇艳彩色来。

水果摊子当中，

　摆下一张小白木桌子。

桌子上有茶具：

　一把假“宜兴瓷”的红色壶，壶嘴早已碰缺了，

　两只粗瓷的白茶杯子，都盛着酽酽的红色茶。

桌子这边，

　一位妇人盘膝坐在一张小竹床上；低着头，塌下眼皮，去做手里的“针线”。

她已竟三十上下岁；穿一条粗布褂子；头发稍微乱烘烘的，挽一个家常髻；面皮手指，因为常受风日和常做粗活的原故，都有点粗糙。

然而她的相貌倒很甜净。

眉目也很疏朗。

那边坐着一位三十多的男子，光着膀子乘凉，露出风吹日晒的铜色皮肤来。

他的面貌现出诚实和忠厚的品性。

他时常用一杯茶润润嗓子。

他低着头，正看手里那本极粗俗的小说，叫作什么“刘大人私访”；并且大声，按着轻重、快慢的音节，念出来；津津有味地读给她听。

真奇怪！

他们两个人——读的他和听的她——忽然同时觉得这书的某地方有趣。心里感得一般无二的愉快。

于是他俩同时抬起头来；她的眼睛离开手里的针线；他的眼睛离开那本破小说；四只眼睛发出饱满、快乐的光线，接触成两条平行线；你看我，我看你，对瞅着一笑；又低下头，做活的做活，念书的念书。

天使连开神光，展起双翅，在他们头上飞来飞去。

四围的空气都变得神圣而甜美！

我在街上一个黑暗畸角里立着，看见以上所经过的事情。

看到末后，我眼里涌出热泪来；我的血涨起来，心突突地乱跳，好像要离开腔子。

我本要经过这个铺子往前走。

但是我没有胆气去撞破这一团神圣而甜美的空气。

我又跑回原路了！

六月，二十七日，晚二点，青州

注释

*一九二一年六月作于山东青州。此文分行依原手稿格式。

枯死的水仙*

有人送我一盆水仙：

她的鳞茎肥白，干净，正如酪酥一样。几枝短而厚的叶子，嫩绿，浓青，又恰似油画画的。

我并没有向那个人要这种娇嫩的花；然而他既送给我，无论怎样，我不肯再舍了她不要。

道声“谢”，接过来，摆在书桌子上吧！

冬天到了，我的书房里并没有生火——因为我不喜欢生火。

清晨起来，盥漱了，走进书房。

忽然一阵清香，透入鼻子里！

原来那盆水仙发出来五七枝极健旺的箭，白瓣、黄蕊的花儿，也开了许多。

外面下雪了！

我坐在屋里，写字伸不出手来，坐着读书身上有些起栗。

盆中的水仙却愈发的香；香味也愈发的清！

这是何等的世界！

她是有知识，还是偶然呢？

不用管！横竖我很爱她了。

“听差”怕我冷，给我送进一盆炭火来。

我道：“没得搅乱了花香；赶快搬出火去吧！我很乐意冻着！”

“听差”很惊讶地端着火盆出去；水仙对着我笑了。

有几天里面，我因为几件事，在外面跑，没得回家。

一天稍微得闲，回来先忙着到书房里看水仙。

然而糟了！水仙上面都蒙着一层灰尘：

又因为没有换水，没有晒的原故，崭绿的叶子都黄了；雪白的花儿都枯了；鳞茎也烂了干了。

春天到了，各种植物都生长起来，但是书房里的水仙完全枯死了！

我呆呆地对着她，半晌，几乎掉下泪来！

然而我埋怨谁呢？这又有什么法子呢？

我郑重地对她说：“你是不幸地死，夭折地死，我非常可怜你；我用尽才力作一首很好的诗吊吊你吧！”

我止住啼哭，磨得墨浓，蘸得笔饱，聚精会神，才待要写……

忽然送给我水仙的那个人走进来。

他气冲冲地推开门，站在我跟前，瞪着眼睛，骂我：

“你无耻，你这懦夫！你全没有一点‘人’心眼儿！你将这样娇嫩的花儿糟蹋死了，你还忍心拿她当‘诗料子’作诗，博士人的赞赏吗？”

我又哭了，哽咽不能住声了！

那个人又骂起来：“你无耻！你这懦夫！哭当得了什么？”

我哭着，哽咽着说道：“杀了我，偿她的命吧！”

那个人愈发暴躁如雷，大骂起来：“你无耻！你这懦夫！你想着‘以死塞责’么？你的命值得了什么？杀死你她仍然是活不了！懦夫！无耻！”

那个人说着，推开门又砰的一声关住，出去了。

我对着那盆枯死的水仙，又哭起来，而且愈发哽咽不能住了。…………

十，十二，四，在济南

注释

*一九二一年十二月作于济南。此文分行依原稿格式。

反目*

伊从八岁，便被关在深闺里，一直到十七岁上，除了伊的父亲和伊的小兄弟以外，伊从没见过第三个男子。日间做些针线，夜间同母亲安歇：八九年的生活，总是这个样子。但是伊出落得极美丽，极端重。所以姑母、姨娘、伯母、婶子们一看见伊，便夸奖道：“真是好孩子！出了阁以后，婆婆丈夫不知怎样怜惜疼爱呢！”伊一听见这种话，便烘的红起脸来，有时急得眼里滚下泪来：伊自己也莫名其妙。

这样的好姑娘，不用说，父母自然是一百二十分地疼爱。因为额外地疼爱，所以亲事也被加倍地谨慎。高不成，低不就，一直到了伊十七岁上，才定了亲。伊的未婚夫是伊父亲的得意门生，是一个极干净、极聪明的孩子，但伊的母亲还不放心，又亲自过了目；后来又打听得男孩子的父母也是极善德的，才放了“定”。

换过了“大柬”，亲事便算一妥百当。伊已是十七岁，按着习惯，也是“出阁”的年数了。所以亲事才妥，便又忙着嫁娶。伊此时早已有些头晕了。有一天，伊的姨母来看她。姨母也是见过姑娘的未婚夫的；无意之中，对着伊的母亲说道：“真是天生成的一对儿，打着灯笼，也没处去找去呢……”伊听见这句话，早已又扯脖子带耳朵的红起脸来。

但是这一次的红脸和寻常红脸大不相同。伊觉着有一种特别的滋味发生在伊的心里——十七年中从没有过的滋味。伊在家里过了几年“白天做针线、夜间睡觉”的生活，伊那真正的感情，从来没处去表示。这回听见伊姨母那句话，那有生俱来，却又深藏了十七年的感情忽然剧烈地发现出来。全身的血液仿佛万马奔腾：那颗心突突地乱跳，好像要离开腔子；眼前一黑，晃一晃身躯，几乎栽倒；赶紧扶着桌子坐在那里。姨母和母亲见伊这个样子，只说伊有点儿害臊——女儿常态——倒也没大注意，又慢慢地谈到别的事情上面去了。

到了“吉期”，这一天伊的灵魂早已离了本壳：木偶一般，任凭人家摆布。直到花轿到门，伊才觉得事情有点儿不妙；趴在母亲怀里，呜呜地哭，再也不下来。一家子人哄小孩子一般，才把伊哄上了轿。

全身披挂着，头上顶上了大红“盖头”，上了轿，封了轿帘，伊觉得天昏地暗，简直和地狱差不多。好容易云里雾里，熬得轿子落了地，开了轿帘，掀起“盖头”，一阵子“拜四方”，伊又几乎晕过去。接着“坐帐”，“闹房”，姑娘的心，眼看就要呕出来。

一直到了十一点左右，“新房”里才清静了。一个人也没有了，连伊带来的老妈子丫头子也通不在跟前。但是清静得未免可疑；鸦鹊没声的又有点儿令人怕起来。伊自己呆呆地坐着，正在有点儿不得主意，忽然脚步声响，一个人走进来。伊不由得抬头一看——不看时万事全休，一看时见眼前立着一个十七八的少年，四只眼睛正对了光，伊不暇看仔细，早又羞得面红过耳低了头。伊虽然没有见过，但是心里早已明白：“这就是所谓的‘他’了。”伊觉得周身不合势，站起身来就往外跑。“他”偏乖，一进屋，早顺手把门带上而且闩上了。

伊于是得又坐下了。他也凑势坐在那边床上，说道：“请安歇吧！”伊觉着不好答应什么，只好低了头。他也觉得有些发赸；便拉过那个绣花枕头来，遂身一歪，合着眼倒在那边床上。伊在这边，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膀子依在墙上；只一会儿摆弄摆弄那条小手巾，一会儿低下头看看自己鞋上那两撮红绒凤头儿。时钟“滴答”“滴答”地走过去，打了一点。伊也有些儿倦了，抬起头来看看那边床上的他，依然合眼睡在那里；于是伊也顺势歪下了。

歪在那里，也合上眼，心里觉得舒服得多了。但是脑子又作用起来——“怪不得姨母那天对母亲那样说呢！……方才一进来的时候，虽然不曾看仔细，但是他的眼光是怎样的饱满而又光明啊！……他坐在那边床上时，我低着头只看见他的两只手垂在那里：手指是怎样的细长而又柔嫩，皮色是怎样的滑泽而又可爱啊！但是——他的面儿终究不曾看清楚，此时再也想不起来了——仿佛也是聪明、慈善的……”

伊想到这里，再也耐不住；翻过身来，微微地睁开眼睛看时，他依然睡在那边。灯儿明亮亮的点在桌子上；可是他的脸儿，有些笼罩在灯影儿里呢。听了听，窗外一点儿声息都没有；窗纸上也看不见什么唾沫湿的小窟窿儿；于是伊欠起半截身子，轻轻地把灯往前挪了一挪。灯光直射在他的脸上了！他还是合眼睡着——她看见他的面庞了！两道斜眉，斜行入鬓；两颊丰趁，映着灯光，透出红晕，想是睡得正酣呢！

伊不知道什么叫作“爱”，只是舍不得不看了。尽望着，……但是又耐不住了。装作理鬓，起来走至妆台前面，取出一面小梳子来，对着镜子，拢了拢头；便倚着桌子，立在那里，又看起来。他那隆准垂直的鼻子里，出入气息极匀，似乎微有齁声呢。伊放开胆，又凑了两步——可惜他不曾醒着，看不见他那饱满、光明的眼光啊！

窗外“听房”的人们嗤嗤地——似乎是忍不住地——低声笑出来。伊正有点儿着忙——伊看见他那光明、饱满的眼光了！伊极力想避开他那眼光的注视，正如方才想着看见一样；但是伊好像受了催眠术，自己的眼连眨都不眨了慢说是避开。两个人就这样的对瞅着，窗外的笑声轰然了。伊听见正如顶上打了一个焦雷，才赶紧倒退了两步，红涨了脸坐在那边床沿上。窗外似乎有人说：“好大方啊！不要……”说到这里又好像另有一个人把说话的人的嘴捂住了。伊听了头只低挂在胸膛上，为难地滴下泪来，哭了！

他第二天早上出去，遇见的人，没有不怄他的。他本来年轻，脸皮子热，实在有点儿磨不开了。他恨极了伊那样的“无耻”——在洞房第一晚灯下偷看自己的丈夫。并且他听得旁人背后谈论伊，说伊一定有些不大……不然，怎会第一晚上就那么大方呢？他又气又恼，从此永不进伊的房，见伊的面——夫妻们“反目”终身。

伊也深悔自己的“不该”——在洞房第一晚灯下偷看自己的丈夫。后悔到伤心处，便自己咬着牙，掐自己的肉，甚至于流血。但是伊每一想起洞房第一晚那幅深刻的印象——他那红晕、丰趁的两颊，斜行入鬓的剑眉，高高的鼻梁儿，方方的红嘴唇儿——仿佛又得了极幸福的安慰了。虽然丈夫永不进伊的房，见伊的面，伊却就用这样“安慰”，很平和地（不自杀，不过度地伤心）去过那苦痛的“反目”生活，一直到老。

一九二三，四，十三，在济南

注释

*据致友人函，知刊于一九二三年济南《民治日报》，署名聋瞽。

立水淹*

离家还有一里路，在脚车上早望见了楼。喜得心里扑通扑通地跳！

晚间同父亲母亲和妹妹在灯下谈话——

父亲说：“我想你早该来了。学校里不是早放了暑假了吗？”

我道：“我晋京来着呢。在京里又遇见甲和乙，谁知一住就是十来天下去了！”

妹妹笑道：“不知道怎么哥哥总是像没笼头的野马一样。近一月里面，咱爹整天价想你。每天爹睡晌觉的时候，总同娘说，‘我正睡觉的时候，那傻小子回到家来，才有趣呢。’偏爹今日为晒麦子，没睡午觉，谁知哥哥今日竟到了家了。”

母亲笑着说：“可是的！你爹从来不这么着。自打去年起，才每逢寒暑假，总天天盼望着你赶快家来。”

父亲也笑着说道：“人老了，大约都这样吧。当日你祖父也是这样。”

我同妹妹都笑了。

但我在灯火底下，看见父亲的胡子，又有几根白的了。

晚间我独自在屋里看了回波多莱尔的诗集，便熄灯睡了。

刮拉拉！……天塌地裂一般，我从梦中惊醒，以为是新盖的楼倒了。披着睡衣，跳起来看时，哗哗的……响成一片，大雨翻江倒海也似的下。闪亮处，看见楼还矗立在那里，——接着又是刮拉拉！……刮拉拉……

我依旧倒在床，继续着睡。

天明起来，雨已停止。我一出大门，就听见村头上嚷嚷。远远望去，土崖子角上黑压压的一堆人——本家烧鸡二爷，狗皮三叔，烟汤二哥，街坊王赌鬼，白丸李七，金丹张八之流；连我家佃户陈五麻子、张三破头也在其内，正在说什么。

我过去看时，——土崖子下边，原是一条南北大道，如今成了一条运粮河；再往东看，一片白茫茫，直顶到东庄根下。田间的高粱穗儿都在水面探着头飘摇呢。

我心想：“这雨有趣不过了！”

“轰隆！”我吓了一跳。

靠崖子一带住家的土墙都倒了！从墙倒处看去，往日黑暗的家庭都公开了！张家黑翠二嫂子——外号“上半截”的——正光着膀子露着又大又肥乌黑的两只奶子在院里枣树底下裹小脚，大约是“晨妆”未竟。伊又吃惊又害臊怕我们看。说时迟，伊手带着裹脚布，赤着两脚连跳带爬；那时快，钻进屋去，哗啦！便闩上了门。

于是崖子角上轰雷一般喝一个大彩。

神经衰弱的我，嗡的一声，头大了好些，半天才恢复过来。

等到吃早饭时，母亲问道：“怎么样了？”

父亲道：“立水淹了，菜园子四围都被水围起来了……过不去人，顶好是把那只破船抬出来，粘一粘放在水里。”

船！我想起来了。车门旁边那五间收藏东西的大草屋原有两只大船。往上数上十年，祖父常常指着船告诉我说：“这是十几年前，常闹运河水灾的时候用的。撑着去载高粱头，往邻村去赶集，或者打鱼……”

当时我听了，不免纳闷：

“爷爷，为什么如今不淹了呢？”

祖父只笑着拍我的头顶一下，道：“哼……这傻孩子！”

但是那一只大的，在民国九年大旱的时候，被佃户劈着当柴烧了。如今只有那只小的还用许多麻绳横七竖八地捆着，吊在那五间草屋的梁上。

我同兄弟听了父亲方才那句话，都高兴得了不得，“哼！那敢则好！今天下午就叫张三破头们抬出来放在水里吧！”

父亲道：“那可不行，缝都裂了。放在水里不散也要沉的。”

兄弟急了问道：“那怎么好呢？”

“叫洋人五爷来给粘一粘吧！”父亲说。

洋人五爷亦简称洋五爷，因为他长的卷发，深而且高的鼻，所以得了这样的徽号。于是我同兄弟都不曾吃饱，便急着上街上去找洋五爷。

粘船敢则是极累赘而且麻烦！

先把石灰用桐油和了，再掺上麻。于是把遍船所有的缝，都用这种材料去抹了；又怕不严密，再用斧头丁丁地细锤它一过。

起初我同兄弟也帮洋五爷的忙，一同下手。后来烦了，又急于把船下水，而且在太阳底下晒着，做这样平板无聊的工作，实在是烧焦得令人不耐烦。看洋五爷时，他依然是慢慢地和石灰，慢慢地抹缝子，慢慢地去丁丁地锤。

好容易一天半的工夫，又把陈五麻子叫来帮忙，才抹完了缝子。我同兄弟脸上都有了笑容。

兄弟道：“这可好了！”

我道：“今儿晚半天，可以下水了！”

洋五爷哼了一声道：“早哩，早哩！明儿拿桐油把船身遍涂了，再晒上两天，就不大离了。”我们还闹，偏偏父亲走来，询知原委，便说：“这么着下了水，你俩坐上，再也不用想上来了！”我同兄弟听了，才垂头丧气一声儿不言语了。

*　　　　　*　　　　　*

好了！船下水了！而且是父亲撑着。因为我们这地方，有二十多年没闹水灾了，只有四五十岁的尊长，才有撑船的本领。

洋五爷也会撑。因为他粘船粘得太慢，并且粘好之后，又把船白白闲晒了一天，不让我们下水，我们兄弟恨极了他，也不教他坐，也不教他撑。

父亲撑船撑得真好，用了一只木篙，拨弄得小船箭一般往前进，左旋右转，无不如意。水打得船头啪啪地响。只有一件，觉得苦恼：就是兄弟太高兴了，在船上连跳带蹦；船又小，我怕他掉下水去，处处要照应着他，不免又有点儿头晕。

船围着村子绕了一遭，从村前出发，又从村后回来。这时合村的炊烟，袅袅地上升——坐着船在远处望着，正如泊在海港里面一只大火轮一样。

这样的景致和乐趣，在我们这大平原里，是不可多得的。所以晚间我躺在床上，深深地感谢“立水淹”不止。

感谢自是感谢，也只是自己脑里想想而已。第一，对着父亲便不敢说。因为父亲曾说过：这次淹，我家的农田，被淹没了二三十亩地的豆子。所以我知父亲一定不欢迎立水淹；虽然他老人家也曾说风不错，而且还撑着我们去逛“湖”——我和兄弟都这样称呼围村的水。其次，对着街坊也不敢说。一说，他们便要怒目而视，或者在背后骂我“败家子”；咬文嚼字的乡先生们，又要指头画着圈儿说我“不知稼穑之艰难”了——其中当然以乡前辈李二先生为最。

*　　　　　*　　　　　*

李二先生种了二亩西瓜。天气一天一天地热起来，瓜也一天一天地大起来。但是这次立水淹，瓜地里上了水了。他只得教长工们涉着水去连瓜秧一齐拔了家来。于是冰盘大的、茶壶大的、碗大的、铜元大的未熟的西瓜，堆积在二先生的小当院里成了一座瓜山。内中有一个最大的——不过也是不熟——便是俗名叫作“老鸹翎”的名色的。洋五爷在粘船的时候告诉我，李二先生抱着这个西瓜整整地哭了一昼夜，水米不曾沾牙。我似乎有一天看见他的那两位少先生（都不过十岁上下）拿着两个杯子大的小西瓜儿在街上当球踢呢。

我的本家狗皮三叔和二先生最谈得来。他提议把这些瓜都腌成“西瓜豆豉”。法用黄豆蒸熟发酵，将西瓜削去外皮，嫩者即不削亦可，切成四方块如豆腐干大，拌豆入坛：每豆豉一斤用盐三两；两三月后便可取食。其味鲜美异常。

这个议案，二先生似乎也很赞成。但是想了一想，便立刻摇头表示“不然”。一来没有那么许多坛子，二来也吃不了那么许多豆豉，三来也太费盐。于是狗皮的议案也就搁置了。嗣后又有人建议是喂猪——因为二先生养着十来个大猪呢。猪的肚皮很宽，比坛子还要能装，这座西瓜山当然吃得下了，而且又不用加盐。这个办法比较的以为最经济而且省事了，但也没有实行。

二先生种瓜，他自己是一口也不肯吃的。对人总说自己脾胃不好，夏天一吃了西瓜，到秋后便要闹肚子的。就是他的大少先生在日，也不能公然对着二先生吃瓜，时常教长工们半夜里偷着搬来吃。他的脾胃倒好，轻易不闹肚子。但他在十四岁上忽然霍乱死了，二先生以为是吃瓜吃得太多的原故。所以对于现在生存的这两位少先生，最严格的“禁止食瓜”；还时常告诉他们：“西瓜性寒，伤脾，不可食！”然而他依然种瓜，并且卖瓜给旁人吃。这样卖了可以赚银，自己都舍不得吃的好东西，现在都把来喂猪，未免有点儿“暴殄天物”。他几次要喊长工搬出西瓜去喂猪，话还没有出口，看见那些瓜圆溜溜地在太阳底下放光，心里早痛惜起来，有时继续着流些第一次哭瓜未尽的馀泪。

六月的天气是如此之热，又以多雨的原故，是如此之潮湿，竟使二先生的瓜山发生了特别的臭味。他于是决心教长工搬去喂猪了。但是长工回说，这样的瓜，抛在猪圈里，猪也不喜吃。二先生听说又默然了；半天，长出了一口气……

这回狗皮的主张是：便是猪不吃，也是抛在猪圈的好，因为瓜烂在圈里还可以制造肥料。李二先生居然采纳了这个主张，便指挥着长工实行了。

李二先生向来是主张“不怨天，不尤人”的，而为了“西瓜事件”，也时常说“天丧予！天丧予！”了。哭丧着脸，有好久的时候，他说起话来，鼻子里总带着伤风的声音。

我若同他讲起立水淹后的风景是如何如何的好，真是对着癞痢头夸辫子，不像话了。李二先生一定要骂我：“……非吾徒也！小子鸣鼓而攻之，可也！”

以此类推，村中其他的人，也未必见得欢迎立水淹。后来我坐着船村前也不敢到了。因为土崖子角上常有一些人，看见我坐船，仿佛都不以我为然——不应该如此高兴。

船不能坐，书又不能看，天气又非常之热，依然是无聊；于是天天上楼远眺，虽然看不见兄弟信上说的什么四外地里的青麦子，然而围村的水，依然是可以看得见的！

等到水要干而陆地又逐渐恢复旧观的时候，暑假已竟完了；学校里催我到校的信，也来了。

注释

*原作于一九二三年九月，刊于《民国日报·文艺副刊》一九二四年八月十九日。初草时曾名《乡居》《乡居纪事》。

失踪*

第六时——自一点至两点——是三年级的音乐。音乐教员是一位浙江人，也就是T城交际界中有名的刘渡航女士。

她照例要迟到十分钟的，等到别级的教员都上了班，教务处空无一人的时候，她才姗姗其来。这天下午，他跑到教务处去躺在躺椅上看报，眼看着一个一个的教员都夹了讲义、点名簿、粉笔盒，走到班上去了。十分钟之后，刘照例地来了。因为是初冬，虽然并不甚冷，她早已暖袖、肩巾的披挂上了。似乎一半是应时；一半是装饰。紫云霞缎的长旗袍，在她蹬蹬的高底皮鞋进屋门的时候，恰是雨后青天上的一道长虹。

她并不慌，慢慢地卸下了肩巾、暖袖，搭在围着长案子的一把椅子上，整理好了点名簿、讲义、粉笔盒，却又不去上班，蹬蹬地又走到茶桌旁边，斟了小半杯茶，头微微地一仰咽了下去，又把那只杯子扣在茶盘里。这才夹起东西走了。

他们两人仿佛谁也不理会谁。但她走后，他随手把报纸扔在地下，三脚两步跑过去，就用方才冷眼看准刘所用过的那只杯子，满满地斟了一杯茶，一口气咽下去，——四顾无人，他又把这杯子用嘴吻了又吻，才扣在那里。当他走向那边打字室去的时候，他又顺便很急遽地把脸埋在红色的缚的肩巾里，深深地呼吸了一口生发油、芝兰水、凡士林的气息。

他打起字来，札札的几声，在纸上是这几句——

The modest,retiring,virtuous,young lady:

For our prince a good mate she.

（窈窕淑女，

君子好逑。）

He sought her and found her not

And waking and sleeping he thought about her.

Long he thought; oh！ long and anxiously;

On his side,on his back,he turned,and back again.

（求之不得，

寤寐思服，

悠哉悠哉！

辗转反侧！）

——苏曼殊《汉英三昧集》

几句话翻来覆去地打，尽lady这个字，一连气就打了十来个。

和打字室正对着的是教员休息室，里面墙上挂着一架四尺高的镜子。他向来不知道是什么作用的，而且也不曾留心。一点钟的工夫，被他一阵洋《诗经》匆匆地打过去了。刘第一个先下班来，披起肩巾、暖袖，又闪了一道虹光霞彩，噔噔地跑过休息室去。对了镜子，轻轻地撩一撩鬓边，端详了好久，——她忽然自己笑了。

他隔着窗子望去，隐隐绰绰地望见了刘的形情，于是停了打字，大张着嘴，眼光再也撤不回来。刘好像觉察出来，或者是在镜中望见了他，脸上的笑容忽的收敛，在两腮上泛起两点红晕。回过头来，却正见着他那种“呆瓜”的样儿，她的脸愈越红的娇了；同时又用了编贝的牙齿，咬住了荷包牡丹似的下唇，似乎是忍不住笑；一面闪起电光，蹬蹬地走出去。

他的眼直送她转过了屏门，怅然地罩上了打字机，长出了一口气，一些教员，——他素常称作教育界苦工的——都下了班了。他又惘然地走到休息室去，借着吸烟，装作无意地立在镜子前面，就是方才刘站着的地方。

——呵！鱼眼，皱脸，眉际常蹙，弯腰屈背的一个二十七岁的青年啊！

两行热泪挂在他的脸上了。

这天晚上（十点钟），他又就着花生米下酒，喝了六个铜子的白干。一两支雪茄，一杯极浓的绿茶，使他鼓着勇气从箱子里又搜出了十年前所照自己的小像。——这是他不醉时所不敢取出来看的。这样的大眼睛，并且这样丰润的辅颊，两个小酒窟儿在像上还可以认得出来呢！

十年前，亡过的她在一天晚间卸妆的时节，用胭脂拍在他脸上，又用纤手轻轻地拧着他的脸儿一下，说：“呸！乖！这么爱人，像什么呢？像……你好好凑过来，让我吃它一下。乖！”

他似嗔似喜地说道：“少麻烦！……你真爱我么？”

“为什么不？！乖！”

“你还是同你的令表弟N上客厅院里捉蝴蝶去好呢！”他不知怎么终于把这话说出口来；一面又留神看她脸上的神色。

由她那样放诞，也不觉得鬓角都红了，说道：“你说的……是什么呢？”声音也有些颤动了，虽然她极力装着镇静的样子。

“哼！还问呢！街上都嚷满了，只差没有给你编出戏来！还有脸问呢？！不害臊！”他原前还带点玩笑，这回有了气了。

她直瞪着水汪汪的两只眼睛，半天滚下泪来，抽抽咽咽地道：“你教我说什么呢？……”

“你对着灯，说‘这是谣言’吧！”他怜惜似的想着开脱她。

但是想不到的是她哭着跪趴在他怀里了，呜咽着道：“你把我打死吧！”

“你……你……为什么同……”他一面又想拉起她来。

她趁着这一拉，躺在他的怀里，说道：“你把我杀了吧！不！……就请你饶了我吧！你晓得，我半年不见你，我是多么寂寞呀！……乖！……你还让我叫你‘乖’吗？我真心爱你。可是你要知道你走了以后我是多么寂寞啊！”

这尤其出乎他意料之外了！这样的直率和大方的一个十八岁的少女，他以为如果不是可爱，至少也是很有趣的，无论如何，还不至于该死，讨厌！

“起来吧！唱花旦的，说哭就哭。……吸完了那两个烟泡，睡吧！我困了。”

她轻轻地起来，一缕头发披散在肩膀上，髻又歪在一旁。她全不觉得，又瞪了他一眼。

“慢点嚷啊！……我这鸦片还未‘奉明文’呢！”

“我知道，明天就批准了！”

她歪着头，斜飞了他一眼。“好！谢谢你。要不，你也吸一口吧。人家说吸一口好……”

“打嘴！”他倒觉得不好意思了。这也许是“无辞若有憾焉，其实乃深许之”。

他们两个并头躺在一个长枕上。他烤完了烟，装上，递给她，（他虽然不大吸，烤得好呢。）她吸完了，喷出一口馀烟来，将腿搭在他身上——方才的事情，仿佛在她完全不曾发生过似的。

“你在外边有时也觉得寂寞么？”

“没有！”他不大高兴地说。

“真个好，你们男人的心，好像场园那么大的。”

“你们女人的心，真好像客厅当院那么大呢！”

抽的使了一个猛劲，她撤回了腿，扭转身去了。不一分钟的工夫，她的肩背耸动，好像又在那里哭了。于是他用力扳过她的身子来。她还用手掩着眼。

“你看！这是谁！？”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四寸的小相片来。

她又被拿开了手，犹如一个淘气的孩子，眼里含着泪，又早在那里玩起什么新鲜玩意儿来了。

“这是谁？‘前刘海’。弯眼睛，好像我死去的姊姊呢！”

“你说！有这么个人做伴，还寂寞么？”他玩笑似的说。

“哼！你好！”

“你比我还好呢！”他有意无意地说了一句。她又哭了。

“别哭，别哭！这是我的同学啊。”

“我不信，同学会有‘前刘海’？”她半信半疑地眼里衔着泪问。

“是留着新式头的。……你说漂亮不漂亮？是我的把弟呢。”

她忽然醒悟了，皱起眉，撇着嘴角，指头画着脸，羞他道：“羞！羞！不害臊！”

他微笑着。

他不晓得为什么原故，也要做一个孩子的父亲了。——是一个女孩子的。

孩子的啼声，和刀子一般从他的耳朵里直刺入心中。他不由得火烧油煎起来。

产后而重病的她，是一朵零落而开败的蔷薇花。这样的花，在红而且甜、香色俱全的时候，自然是案头雅玩；无论是插在瓶里或养在盆里。如今不但令人不快，而且一见，便发生了厌恶与憎恨。

他依然去吃酒，去打牌……在酒场、牌场里，他被家里的用人，三番五次叫了家去。他皱起眉头，按住心火，去到她的床前，问一问：好些了么？吃了些什么呢？或者吃过了药觉得怎样？诸如此类之话。她于是委屈地不禁放声哭了。他以为无论如何音乐的声音，在哭时是刺耳的。泪是明珠，但是在有声的哭泣中滴下来的，尤其以泪乞人怜的时候，便成为蒺藜了。这哭声不但不能赚得他的怜悯，反而更加厌恶与憎恨了。

他不知是听见谁说，也不知是在什么书上看见的：甘草忌唤甘遂合用，是名断肠草，可以杀人。中医似乎成了一种习惯：无论治什么病，开什么单子，照例要用甘草。他在自己家里所开设的药店里，趁人不觉的时候，偷出了一撮甘遂。等到老妈子煎药的时节，他又瞧不防，将那一撮甘遂游戏一般的下在药吊子里面，她此时似乎是睡着。他看了看她，心里似乎也稍联想到客厅院里捉蝴蝶的事情，便溜出去，跑到一个朋友家里，胡吃混碰，胡乱打了一夜牌。

天将黎明，已竟是早上五点左右，他心里正在忐忑。抓了一张牌，当看的时节，上面却现出“甘遂”两字。这时他家的用人不知道怎样找到了这里，气急败坏地说道：“少奶奶不好了！”他眼前一黑，手里抓着那张“四万”，连人带椅子仰翻过去。

“可怜！可怜！他疼得竟要跟了她去呢。”旁人都这样说。谁能疑心到药的上面去呢？她的确是嘴唇青紫，鼻子里流血，而且临咽气的时候，满床上乱滚！

他在殡她之后，大病了一场，整整的三个月。病起之后，他完全是另一个人。寡言，沉静，善睡，牌酒都戒了，同友人谈起话来，也是和平而且柔顺，他要求学。他自中学毕业之后，因为她的原故，不曾升学。他的父母问他：能行么？他慨然地承认了，并且说精神一点儿也不坏。他的父母又以为读书可以减少他的悲哀，便也应允了；但是要同他谈起再娶的话来，他却又说：身体不好，最好是保养着，不续弦的好。

他厌恶女性。大学里面的女生，——男生们以一交谈为荣的——他正视不顾。偶尔在班上坐得近了，或在街上遇见，他总是先低了头，眼看着地，似乎比女子还要羞涩。他爱看戏。有一次同朋友们看戏出来，一个人说：到什么地方坐坐喝茶去吧！他以为左不过什么茶楼饭庄之类，便随着一同去了。等转了两个弯子，在到一个巷子里面，他看见了招牌上面的字，他大叫一声——中了魔似的——晕倒了。他有时作悼亡的诗词，于是旁人说他是为亡妻守贞。他只是苦笑着并不置辩。

她坟上的白杨的叶子，已经能哗哗地响了。而他的女儿，也七八岁了。这也都不在他心上。他自从大病之后，对于什么都不能感受。他机械似的毕了大学的业，机械似的做了T城女学的教员，终于是机械似的生活着。他许终身是机械似的生活着，假如不是遇见刘。

他又重生了；——追忆起以前努力忘却的种种。

第二天他上班的时候，七八十对眼望着他。海水映着天空净无纤尘而且还不曾染过一点世俗气的眼睛发出的光，似乎照妖镜一般使他寒栗；他打了一个寒噤，从讲台上倒栽下来！

他这病是大家都知道的，也还不十分惊慌。

第三天他失踪了！失踪之前，他同校长A先生说：是要到医院里去。这天终于没有回来。一天一天地过去，结果仍然是没有回来。

他住的屋子里，什么都不短少。只瓶里插着的两枝折枝菊花——一黄一白——不见了那枝黄的；再就是墙上那幅不到半尺高的Venus的油画也不翼而飞了。其馀一切衣服书籍什物等等都丝毫不曾动。

人们是最善于忘却的；一个人也最容易被忘却。这样失踪的事，虽然在T城喧嚷了一时，或者造出一些异样的解释来。过了些时，便渐渐的少有人提及了。即使有新到T城的或者好事之流，偶尔取出谈资的谈及；而老于世故的人也只是冷冷地说道：“哪！这是几年以前的事了！”似乎还不如历史上的秦皇汉武关系的较为亲切些，距离的较为近些！

T城认识他的并不多；忽然有人传说P城祥庆茶园的唱小丑的极像他。这也只是像他，究竟是他不是他，也无从考察。

有一年，T城女学校校长A先生因为一件公事到P城去，到一个澡堂去洗澡，忽然瞥见一个搓背的走过去，后影极像他，待看前面时，又不像了，因为一只眼睛已竟瞎了，而且老得也不像样子，头发竟全白了。

A先生洗着澡，叫搓背。却来了另一个人。A先生无意中形容着方才瞥见的人，问道：“那是怎样的一个人？倒有点怪呢？”

“怪！怪！”搓背的似乎是不禁不由得喊出来。“他本是一个唱丑角的。后来瞎了眼睛，来到这里。又聋，人家说话，他一点儿也听不见。他平时一句话也不说，喝醉了说些醉话，我们也不懂是什么意思。时常说，‘搓背是……搓背的人是……’我们都不懂，仿佛是说搓背的很好。只爱喝酒，又不能喝。喝不到三杯便醉了，醉了便大声唱。老爷听，他又唱起来了。”

A先生听时，在隔壁不知是哪个房间里，发出哑哑的学谭的声音，惨怆地唱着：“我本是，卧龙冈……”

A先生再想问时，搓背的已经做完了活去了。

等A先生再往那里去洗澡的时候，这个一只眼的瞎搓背的已经不见了。

注释

*作于一九二三年十二月，刊于一九二五年《浅草》一卷四期；署名顾。收入鲁迅编《中国新文学大系·小说二集》。

孔子的自白*

孔子南游于楚的时候，有一天，楚国的叶公居然向子路打听起孔子的为人来：

——你们的先生，孔仲尼，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物呢？为什么你们大家都甘心给他老先生赶着车，困苦颠连地跟着他东西南北地跑啊？

这问题使子路有些恼了。倘使在他年轻的时节，他会当面给他一顿抢白吧。然而他现在的确是老了，跟着先生周游了几年，软钉子，硬钉子——便长沮、桀溺、丈人、晨门诸人的话——吃得也着实不少了。他的气质也和平了许多，锋芒也收敛了许多了。抢白叶公的话，已竟来到嗓子里，又用力地咽了回去。

子路想起这叶公就是相传有着好龙的奇癖的叶公。他的居室的墙上，所使用的器具上，都雕刻着大大小小各式各样的龙——有的喷云吞雾，有的仅露鳞爪，有的蟠屈不伸。他镇天价在屋里盘旋，赏鉴着龙的图像；或卧在床上，幻想着龙的神奇夭矫，于是叹息着祷告似的说：

——假使我能够看见一个活的天龙啊！那便只是一次也好！

于是天龙们被他的至诚所感动，居然有一条肯从半空中落在叶公的家院里。它把头伸在窗子里，把尾巴放在他居室的外间。于是满院子烟雾氛氲，屋顶上闪电鸣雷。龙的角，龙的须，龙的眼睛和鳞甲，龙的每一部分，都闪着火光，喷着烟雾；而且每一刹那间，龙都在变化着，大了又小下去，小了又大起来。身体的活动是大江一般的浪滚涛翻。然而它又是善意的，友谊的，仿佛一个伶人或演技者，把全身的本事和解数，都施展出来，让看客们赏鉴。

但想不到的是叶公，吓得面无人色，一头扎在床底下，紧闭了眼，又把两手来下死劲握住两只耳朵；浑身战栗着，泪和鼻涕流满了他的面颊，又沾湿了他的胡子。

龙于是伤心了，一个焦雷，震破了屋顶，它乘着云又回到半空去了。这个焦雷，据说不是龙的怒吼，乃是龙的叹息。

龙去了，家人们从床下将叶公拖出来，从此他脸上老带着青色，请了医生来看，说是吓破了胆，胆汁泛溢的原故。他的手拿起东西来，他的腿走起路来，从那时起直到他死，永是战栗颤动着。而且告了许多日子的假，不能去上朝。

这询问“孔子是怎样一个人物”的叶公，便是好龙而被龙吓坏了的那个叶公。

——他这样好名而不务实的懦夫，也有打听圣人的为人的资格吗？子路这样想。

——他也许曾听说孔子知道在齐国跳舞的那只一条腿的鸟儿叫作商羊——他知道季桓子掘井掘出来的那只怪物叫作羊——他知道吴国伐越得的那块一辆大车刚刚装下的大骨头是属于防风氏——而且他知道楚昭王渡江得的那个巴斗大的又圆又红的劳什子是浮萍结的果子，并且吃了可以得天下。当时诸侯凡得着一桩不能了解的奇闻、异物，谁不差人到鲁国问他老先生！在叶公心里也许觉得这位身长九尺六寸，儽然若丧家之狗之老头子，有些异样；所以要问一问的吧！

——抱着这样的好奇心，来向我打听圣人的为人，我是不答复的。

子路于是装作没有听说，昂然地走出去。

叶公的青脸几乎变成铁色，手脚似乎战栗得骨肉都要散开了的样子。他是愤怒呢？还是羞愧呢？那只有他自己知道吧。

一个清秋的早晨，金黄色的太阳照着逆旅庭院中那棵银杏树的金黄色的叶子。而且那叶索索地抖着，仿佛太阳的光线在上面跳舞。

在这样的晨间，孔子早已起来盥漱了多时了，他正在楚国逆旅的屋子里伤感着呢：

——老了哇！真是老了哇！有好些时候，不曾梦见那位老圣人周公了！真是老了哇！梦也没有了呢！而且……而且……这趟南游，又是白跑了腿啊！回去吧！回去吧！不是有些天资极好的徒弟么？回家去把他们好好地教育起来。行我的道的如果不是我自己，一定是我的徒弟们，或是徒弟的徒弟们呢！

孔子想到这里，他觉得眼前分外的光明。他那为了读《易经》写《春秋》而老花了的眼睛炯炯地注视着对面的墙上，似乎看见一种东西——环绕着侍立的弟子们所不能看见的东西。

子路蓦然说起话来了：

——先生！像叶公那样的人物，也要向我打听先生是如何的一个人呢。

孔子把注视着辽远处的眼光立刻收回来，在弟子群里找到了子路。

——你同他说了些什么呢？

——我同他说些什么呢？无论如何说，像那样的人，是不能了解先生的伟大底人格的。我昨天什么也不曾同他说哩！

孔子有些怃然了。

——由呀！你总是这样的执拗。你便告诉他又有什么妨害呢？你大概也觉得他那种好龙而又被天龙吓得生了病，有些滑稽，所以才厌恶他的为人么？他好假的龙，岂不比那用了笼子里装着的鸟儿或手牵着的小狗儿的人们强得多吗？你们有谁不是发现了人世的真实而觉得恐怖呢？由呀！你是太执拗了！你宿在石门的那一夜，那晨门曾讥讽过我了，你也不曾同他辩驳；长沮桀溺在你问津的时候，也曾说过许多不满意于我的话头，你对于他们也不曾说过什么：那都是对的。因为他们——晨门，长沮，桀溺——都是深知道我的人们，都是了解我的主义和行为的人们呀！便是前几日，此处的接舆不是也在我的车前唱着“凤兮，凤兮！何德之衰……”的歌儿跑着过去了吗？我当时虽然想着同他说话而不能，然而我是不懊悔的啊！我不能使他变为我，犹之他不能使我变为他。而且……便是卫灵公的爱妾南子，我不是也见过的么？当时你同我争执得还很厉害哩！我而今是第一次来到楚国，很愿多有几个人知道我的心迹。由啊！你为什么不答复叶公呢？他是一个富于好奇心而且不知道我是怎样一个人的人呀！

子路被了先生的抱怨，心里有些着慌了：

——同他说些什么呢？先生！

——你说：我们的先生是——用起功来忘掉了吃饭；欢喜起来忘掉了忧愁；而且不晓得什么叫作“老”哩！

孔子说这句话的时节，眼睛又从子路身上挪开，仍然注视着对面的墙上，又看见那种众弟子们所不能看见的东西。

但是子路听了方才的话，却分外地替先生伤悲。先生周游列国已竟二十年了，到处受人家的欺侮与嘲笑。还用得什么功哩？欢喜从何而来呢？但是“老”的确来了——先生的两鬓和胡须实在白得令人恐惧，便是颜面也干枯得有如树皮了！但是先生还不知老，也许是先生不好照镜子的原故吧？

孔子的眼光，仍然注视着对面的墙上，看那弟子们所不能看见的东西。

注释

*原刊于一九二六年十月《沉钟》半月刊第五期。署名葛茅。

废墟*

这是一个秋天，平原的乡村间一个秋天。高粱已“杀”尽，谷子也割了，在地里长着的只有白薯、花生和残余的棉花。然而它们的叶子全黄了；棉呢，还开着未尽的白花。

房五背着粪篮子，顺着大路，转了几个圈子回来。因为秋收之后，人和牲口都轻易不出来了的原故，他很少捡着粪的机会。所以转了几个圈子之后，粪篮子依然是空空的。

——我入娘！干鸟么？

他在秋收极忙碌的时候，他给人家当短工，每天可以挣得百十文老钱，拿去买白干儿和才炸出来了的热“麻糖”。然而现在是完了，谷子高粱都收割了，花生还不能筛，白薯还不能刨。

——我入娘，干鸟么？

他背着粪篮子立在村边的崖头这样地想。

——看杀人的去！五儿！

他回头看时，丁四兴冲冲地在崖子下面走着，而且仰着脸唤他。他心不由己地从崖头上跑下来，同丁四搭伴儿一齐走。嘴里谈着简短的会话：

——哪里有杀人的？

——西关外。丁四答。

——真的？哄人的是孙子。

他一行走，一行拄着拾粪的叉子，就仿佛都市的绅士们拄着一条“文明棍儿”。

——真的！哄人的是孙子！你不见前面走着一队一队的鸟人？都去了。晚了，还怕赶不上看哩！赶快“穿兔子鞋”吧。丁四说着竟跑起来。

房五拄着粪叉子也加紧地在后面厮跟着，背在背上的空粪篮子一上一下地颠簸。

为了村子去城不远的原故，他们不久竟到西关的空地上，那里早已围了许多人。嚷嚷着，苍蝇似的。房五背着粪篮子不便往里挤，只站在众人的背后。丁四早不知钻到哪里去了。

远远地望去，场子的北面，扎了一个小小的席篷，里边似乎摆了公案，坐着一位“老爷”之类的东西。离席篷百步开外，法标底下跪着一个人。这个人的辫子，早叫“牵牛的”紧紧地拉在前面。他不得不伸着脖子等着。

不知道从什么地方走过一个人来——披了红，倒提了一口明晃晃的刀。他走到篷外面，单腿儿跪下，举起刀来：

——请老爷验刀！

老爷早已走出篷来，上了轿，四个人抬着如飞地去了。

那提刀的人——自然是刽子手——爬起来，踉踉跄跄地走向法标的跟前。他早喝醉了。

刀光一闪！

房五的眼睛不禁重重地一眨。等他再睁开眼时，鲜红的一道光，在太阳底下显得愈外地鲜明，正从一个东西两膀的中间往外直喷，落在两丈开外的地方。那“牵牛的”正把那颗血淋淋的圆东西，掷向房五站着的这边来。

那圆东西一落地，它的嘴把地下的土“咯吱”咬了一口。两只眼睛也向着房五眨了一眨。

房五背起粪篮子来便走，也顾不得招呼丁四。他不住地回头看，看那颗血淋淋的圆东西是不是还在跟着自己。幸而没有。然而他依旧不放松了脚步。

房五自从看了杀人的之后，夜间还依旧住在一间小屋子里，（他是给人家“住闲房”的，）白天也依旧背了粪篮子去捡粪。

“咯吱！”咬了一口土！

两只眼睛，还眨了一眨！

他也依旧听得见，看得见，无论在什么时候。

在他吃晚饭的时候，他在粥碗里看见那两只向着他眨了一眨的眼睛，这使他不禁跳起来——“我入娘！”粥碗掉在地下，碎了；还溅了他一身稀粥。

晚上他躺在土炕上睡觉时，蒙眬地合着眼，他的耳边隐隐地响了一声“咯吱！”他忽然惊醒，大睁了两眼；眼前漆黑的什么也没有。

“咯吱！”“咯吱！”“咯吱！”声音依然继续响着。似乎是在门外响着，隐隐地从门缝里被初秋的西风送进来。

——怕鸟么？！有鬼了么？！他一骨碌爬起来，衣服也不曾穿地开门出去。村边的树梢上挂着将圆的明月，银光照着他的裸体——青年的，健康的，仿佛野蛮人一样没有受过一点儿拘束而发育完全的乡村农夫的裸体。他痴痴地立在户外，遍体发着紫铜一般的光辉。四围静悄悄的，什么也没有。这真正是天下太平的时候，一只鸡也不叫，一只狗也不咬。他正要转回身到屋里去睡觉——

“咯吱！”

他陡然又转回身去，天西边两只眼睛重重地向他眨了一眨。他定睛看去，“呸！”原来是两颗大明星。他终于回到屋里的土炕上很舒服地睡到天明。

第二天的早晨，也还是和平常一样的早晨。房五背了粪篮子转了两个圈子。道旁的草，馀绿未凋，带着露珠，在旭日中闪烁。田地里耕起来的土块，发散着地母亲的幽香。在走过白薯地与花生地时，他闻到烧白薯与炒花生的香味；他咽了几口唾沫。远远地望去，躺着的是地，平铺开……直接着蓝天。站着的是黄土的茅舍，是村庄，是树木……树梢上绕着炊烟。这天早晨的一切都与他未看杀人以前的每天的早晨一样。

然房五确乎有些异样了。

他每逢在一个人的后面走着时，他老是注视人家的脖颈。乌油油或者毛烘烘的一条辫子在后脑瓜子上垂下去。这有点儿碍事。将这辫子拉到前面，——拉到前面的时候……

——哼！……他不禁笑了。

然而当人家在他身后走着的时候，他又觉着两条冷冰的眼光也正射在他自家的脖颈上，这眼光有时是两条冰棍似的；有时又是烧红了的烫热的铁条似的。不大的工夫，他觉得他的辫子直竖起来，又有什么东西冰凉地在脖子上切下去，……嗖的一下！——他的头不知飞到哪里去了；“咯吱！”一口土，两只眼睛眨了一眨，他只运着他那没有头的身躯往前走着。

这有点儿异样！

他伸手摸一摸他自己的头，它却牢牢地长在脖子上。他真不敢信这是真的。

而且一到吃饭，粥碗里又是那两只向着他眨了一眨的眼睛。但是这回并没有跳起来，当然也不会摔碎了碗。他一口一口地喝了那碗粥，甚而至于把那两只眼睛也喝下肚去。不过那两个圆东西在肚里总不肯老老实实地静一会儿；滚来滚去的，有如王五爷手里玩的那两个“铁蛋”。

而且一到睡觉，耳边又响着“咯吱”。他有点儿恼了。

——干什么？“挠”吗？你“咯吱”！我也不起来看。

翻一翻身，才待睡去，什么人在喊他哩！

——房五！ㄕ①！……

他又一骨碌爬起，一丝也不挂地开门出去。什么也没有。树梢的将圆的明月，依旧照着他的裸体——地下是一条影子。

房五，ㄕ！……

这声音依旧响着——清楚地朗朗地响着。在前面百步之外，村西头庙前一棵老空了心的槐树底下。他赤着身子跑过去找时，任什么也没有。他站在老槐树的前面，睁大了眼，向那树的“空膛”里看，漆黑的也看不见什么。用手拍一拍树身时，梆！梆！梆子似的。

——空的！任么也没有！睡觉去！

当他刚一转身，又分明地听见：

——房五！ㄕ！……

这回这声音是在村东头的井台上。他兔子一般轻快地跑了去。站在井台上，四外地看。月光下是“白”地，远处的村庄一个一个的都像一只野兽在卧着熟睡。天下仍然很太平。他俯下身子去向井里看看，黑洞洞的。他拾一块砖头抛在井里：砰！

——房五！ㄕ！……

又在村西叫起来。仿佛开玩笑似的。

——入你娘倒好的！房五真恼了。他骂起来。等跑过去看时，却只有空心的老槐树在月光里巍然地立着。夜半的凉风一吹，几片落叶打在他的身上，嘲笑他的无能。

——房五！ㄕ！……又是村东。他气急败坏地跑去。只有井张着嘴在等他。他张皇地四顾——

——房五！ㄕ！……又是村西。

总之是如此：房五跑到村东，那声音便在村西；他跑到村西，那声音便在村东。往来奔跑了廿几趟，他喘了。紫铜色的身上，遍是汗。他坐在自己的门前，高声大骂：

——入你娘倒好的！ㄕ！ㄕ你娘的什么呀，ㄕ——

那第三个“ㄕ”的声音还不曾完，不知从哪里——好像合世界上起了洪大的应声——天塌地陷般响了一声：

“ㄚ②！”

房五一惊，抬头看时，当头正照着一轮明月。这明月冷森森地，结实实地，团团地，似乎正是“丫”字声音的本身。同时“丫”字的馀音未尽，正如洪大的钟声，嗡嗡然的响开去，渐渐地散开分布于无边的旷野。这馀音也正是明月的普遍的光。房五的生人的、平常（虽然有点儿躁怒）的“尸”字的声母，接着这不知从何而来的，伟大的“丫”字的韵母，“拼”成了首尾不相称的“杀”字，兀自在他的耳边轰轰地响！

——“杀”吗！好呀……房五不自觉地笑出声来，眼里同时放出喜悦与愤怒的光：只有野兽扑倒一个活的食物时，眼里会放出这样的光。

狗咬起来，一只，两只，三只，……无数只同时咬起来，全村里的狗都在咬，全世界的……

——刀呢？房五的脑子里电一般的一闪。主人家的搁放农具的屋里有一口铡。

房五的主人家搁放农具的屋子，在一个破园子里，是离房五的居室不远的地方。他猴子一般轻轻地爬过破园子的墙，走到屋子的跟前。门是锁着的。他“落”开了门。借了月光的馀威，他寻到铡的所在。

当他提着卸下的铡刀光着紫铜色的身子站在村头上时，狗咬的声音，忽然渐渐地岑寂下去。他略一迟疑——两眼依然不转瞬地注视着那口放光的刀，迟疑着……

房五！ㄕ！……这回竟是从老槐的空膛里发出声来。那井也张着朝天的巨口在和着：

——房五！ㄕ！……

他又怒了：“入你娘！又ㄕ你娘的什么！”ㄕ——

——ㄚ！接着又是轰然的一声！

天上是明月，是“丫”字的本身；地下是月光，“丫”字的轰轰的馀音。

狗咬！一只，两只，三只，……无数只……全村的……全世界的狗都在咬！

房五趁着“丫”字的馀音未尽，在月光中犬吠中赤着身子凶神一般提起了铡刀。丁四家的“走了扇”的大门一刀便劈开。丁四睡在一扇支着的屋门上，似乎是因为白天的工作疲乏，睡得正熟。房五猫似的走过去，觑得正准，铡刀一落，丁四的头便滚下那扇门来。

“咯吱！”一口土。

两只眼睛还眨了一眨。

房五好像清清楚楚地看见了。热血直溅在他的脸上和他的裸体上。这比在三伏的炎天热得汗交流的时候跳在“坑”里洗一个澡还舒服，还轻松。

“啊哈！”房五大声地叫。

这声音惊动了丁四的妻子，使她从里屋的炕上跳下来。

——哎呀！她看见了带血的房五。

一铡刀劈下去，从这妇人的头上直劈到她的小腹，她向后张倒了，直张过里屋里去。从她的肚里滚出来的是六个月的时期的成形的胎儿。想不到这东西竟使房五吓得倒退了一步。他睁开了眼睛看——血从他的眉毛上、睫毛上一点一滴地往下落。那东西——胎儿——在血泊里还蠕蠕地动。也许是房五要报那一吓之仇，也许是完全出于不自觉，他也砍了它一刀。因为它已经卧在血泊里，不知道被砍之后，它是否也曾流出些微的血。

不满意似的，房五扛了那铡刀走出了丁四家的大门。同样地走进了第二家去杀。男，女，老，幼……

于是乎第三家，第四家……

他还不过把村中的人家杀到一半，月亮不知什么时候已落了；天色也已经发了鱼肚白。正东方有几片红云，表示旭日不久便要出来。但是狗咬的声音，愈发厉害，有些狗竟围着他咬。自然，没有一只狗敢近前的。这时王五爷为了要“赶集”，起了个“早儿”，而且狗咬的声音特别凶，他以为有什么小偷之类，出来看一看。才站定在街心，他看见了在血海里洗过澡一般的房五，倒提了血刀从邻家走出而且向他奔来。

——杀人了！一个跑，一个追。

一大帮“起早儿”的人们都出来了！

房五杀了大半夜，本来有点儿疲乏，但一看这许多的人，像从什么地方得了“神力”似的，提起铡，便向人多处跑来。众人发一声喊，撒脚便跑。内中的一个，绊了一跤，忽然跌倒。房五早已赶上。那绊倒的人，便跪在地下大喊其“大王饶命！”他叫房五是大王，因为他吓昏了，而且“浴血”的房五也实在难以辨认。

——跪好了！低下头去，伸直了脖子！房五气喘吁吁地嚷。

那人便真的跪好了，而且低下头去，伸直了脖子。

毛烘烘的一条辫子在他的脑后拖着。

这有点儿讨厌。房五这时才觉到需要助手；但是四周一看，并没有一个人。

——你自己把你自己的辫子扯向前面去！

那人又中了催眠术一般真的自己用手向前扯着自己的辫子。他的头落下地去了。

“咯吱”一口土。

两只眼睛还向房五眨了一眨。

——哈哈！他双手拄了铡刀大声地笑。血从他的全身上往下直流。他这时觉得需要休息。

正东方，秋天的晴明的太阳出来了。

关于此后房五的下落没有一个人知道。

村里的人全被杀死了。没有死的也都搬走不敢再在这村子里面住。

我十三四在城里小学上学时，曾经亲身到过东关外去寻过房五的村子——碱地上除了一片瓦砾可以证明这是废墟之外，什么也没有。我已经好多年不回家，不知道现在那废墟还有些许痕迹不？怕连碎砖烂瓦也没有了吧？

注释

*刊于一九二六年十二月二十六日《沉钟》半月刊第十期。署名葛茅。

①ㄕ，旧国音字母，读作shī。

②ㄚ，旧国音字母，读ɑ。

佟二*

佟二是有名字的。他的父亲说他叫佟直；然而村里人都叫他佟二，虽然他并没有大哥。和他亲昵一点的或者同他开玩笑的人，却叫他二佟。叫他佟直或老二的几乎没有。

他并没有和别的村农不同的地方。颜面和全身的皮肤，是一样的被风吹日晒成为紫褐色。体格也并不较别人更为高大，但令人一见了，便觉得他的筋肉与骨骼格外地结实而韧固，仿佛是有弹性的金属物。在脸上又放射着擦亮了的紫铜一般的明光。

村农们在夏夜往往在村头井台上的柳树下乘凉，在晴暖的冬天，又常在村中间的关帝庙前晒暖。许多旱烟管的铜斗里在夏的黑夜里闪着流萤似的点点的光，而烟管里的烟油子也被吸得吱吱地响。只要周四老头儿在场，而且说着孙悟空猪八戒的故事时，所有的人便鸦雀无声地静静地听。只有在听得有趣的时候，——类如猪八戒过子母河，喝了河水，肚子里怀了胎又哼哼地叫——大家才哄然一阵地笑。倘使他不在场，大家多半是打闹，而且秽亵地骂着玩。在这时，佟二始终保持着沉默，和听周四老头儿说古时一样的沉默。他本来不吸烟，这时他间或向邻近的人用了沉甸甸的嗓音说：

“借光，二叔！抽一袋！”

于是便打着火慢慢地吸。

倘使有人打趣他——自然，这样的时候也很少——他只说：“别胡说！”倘那人还滋闹不休，他便抓住他的胳臂，略一用力，便轻轻地将他扭过来，又微微地向前一叉，那人便踉跄出去好几步，甚或跌一个嘴啃地。大家看了，又哄然地笑。然而他依然沉默着或继续地吸他借来的烟。

他不爱笑。然而出奇的是他从来不会哭，不知道什么叫下泪。在他的父亲死去的时候，亲戚族人都往他家里去吊孝而且哭。他只是跪着却并不哭，眼里也没有泪。他的叔父便同他的族长商议着用一条门闩打他，以为打得他疼了，他自然会哭的。这计划实行了，他的叔父恶狠狠地打他。他忍受着，然而究竟还是不哭而且没有眼泪。致使他的叔父放弃了这计划，终于停止了手。这也算是他被人取笑的一件口实。小孩们甚至于顺口编了歌来唱：

“佟二小，没有泪，不会哭，只会睡！”

然而佟二却并非只会睡的人哩。他在十八岁时，便已学会了全套的庄稼活。他出去做短工，或替他的父亲在地主家工作。人家便不把他当作“小工”看待。在五六月里，风丝不透，把人都会给蒸熟了的蒸笼一般的高粱地里锄地，他领头锄。炙在七月里的烈日中，而且长久地弯了腰，仿佛脊骨与腰背都要折了似的去割谷子和豆子，他领头镰。而且耕地、耙地、扬场、撒种，样样儿他都拿手。又精细，又勤快，又不惜力。他的父亲生时见他这样能干，自然高兴，即在临死时，也还安心，以为自己的儿子总能经营自己祖传的三五亩地，且能接自己的手在地主家当一名佃户的。

是的，佟二并不辜负他父亲的希望，真的那样做了。

佟二的村子里，农人们的习惯，是不大种玉蜀黍的。因为那东西太容易被偷，而且人们也爱偷。拾柴的、砍草的小孩子们在玉蜀黍才成了棒，有了粒儿还未成熟时候，便擗下来夹生地吃；待到成熟时，他们又会将它烧了吃的。况且俱都是小孩子们，并不能成立偷盗的罪名，也不便毒打；倘使只是骂或赶散了完事，他们会对骂，而且不久他们会瞅你看不见，又重来下手偷吃了。不仅只小孩子们，即使是穿长衫的人们也会擗的。他们明明地拿在手里，便是遇到地主，也只说是稀罕东西，擗两个拿回家去哄小孩的，幸而他们还顾体面，还体恤人情，不肯多要——不能说是偷——然而人多了，积算起来，损失也就不在少数。就因为这，所以石村的人轻易不肯种玉蜀黍的。

有一年，春雨下得晚，种高粱有点过时，佟二便毅然冒了险种了玉蜀黍。等到有了“棒子”之后，他自然加紧地巡逻看守。一天的早晨，他刚走地边上，便见一辆单套的轿车从地边驰过。忽然车子停住，车里的长衫先生便指挥着车夫擗棒子。佟二老远地大声地喝：

“怎么偷我的棒子！？”

“偷”字喊得特别响而且高。长衫先生立刻脸上泛出不屑的神气，仿佛在说：擗你的棒子，算是瞧起你哩！给你脸不要脸！然而他也看出佟二的来势汹汹，以为或者有些来头。倘不，决不会这样大声叫喊，因为向例穿长衫的擗人家的棒子，是不能算作偷的。长衫先生顾忌似的没有把心里的话说出，只捺住气慢吞吞地问：

“怎么啦？你自家的棒子么？”

长衫先生这样地问，并不是疑惑佟二或者多管闲事，乃是想着探询他还是自种的，还是给有钱有势力的人家种的，然后再定对付的办法。

“我自家的——你别下手！”佟二一面张大了眼睛回答长衫先生，一面又看见那车夫毫不以为意地正在下手擗下一只棒子，他喊了一声，一把把车夫用力地拉向了一旁，那车夫是一个瘦小紧趁的小子，脚上还着了青皂布的抓地虎靴子，也许他力小，也许佟二用力太大了，几乎栽在地下。长衫先生立刻沉下脸来。

“你自家的！——这并不算偷。我家里没有这东西，瞧着稀罕，擗两个。这有什么？你别这么小气，不懂情理！”

佟二不言语了，走过去便去解缰绳要卸下辕里的骡子来，长衫先生愕然了。车夫走回来，拦住他。

“干什么卸牲口？”

大的苇笠下的佟二的脸上却泛着稀有的笑容。

“这么好的骡子，我家里也没有这东西，瞧着更稀罕哩！你也别小气，不懂情理！”

暂时间他们——长衫先生和他的车夫都哑了。长衫先生忽然怒了，大声对着车夫说道：

“给他的‘棒子’！赶着车走！”

佟二接过棒子，无语地让过一边。车子风驰电掣地走开了。车里还说了一声，“不懂情理的东西！”不过车轮声、骡子的铃声正混合地响成一片，佟二也终于没有听见。

然而在一晚上，他睡醒了一觉再去“看地”的时候，他真的捉住偷“棒子”的了。那贼被佟二追上，而且抓住了辫子。佟二遂即一拳打在他的背上。

“我教你；小狗头！怎么偷我的棒子？”

“我没‘吃的’。饶我吧。”

佟二才看出那人是一个同他一样的，三十来岁的壮汉。

“为什么不去做活？”

“没有人要我！”

佟二松开抓住辫子的手了；同时又在那人的背上拍了一掌。这一掌，说是爱抚吧，用力却重了；说是打吧，用力又太轻了。

“去你娘的吧！再来，我敲断你的狗腿！”

那人头也不回，撒腿就跑。月光下，佟二清楚地看见那人手下还拿着两只“棒子”。他虽然心疼，也只是默默地看着那人在庄稼地边上，转了几个弯子，便不见了，也并不想追上去再把那两只棒子夺回来。

过了两天，佟二又遇见那人在偷他的棒子。他追上去，抓住他，便利用了那人的辫子，捆了那人的反剪的两臂。那人自然挣扎，但敌不住佟二的伟力，终于就绑了。于是佟二便拉了他到邻近的一家坟地里，又解下那人的腰带来将他绑在一棵柏树上。待到了佟二捡起了一块半头砖，当真要“砸断狗腿”的时候，他忽而稍微一迟疑，却把砖头抛在地下，低了头，一言不发地走了。

那被绑在柏树上的人，一直到第二天早上，才被下地的人看见，给放开了。

佟二这两件事，对付长衫短衫的偷棒子的事，渐渐地流传出去，又增加了他的威名。至于那并未被“砸断了狗腿”的人，据传说竟成为勤恳力做的短工，而且后来又渐渐升为人家的长工了。

佟二在他父亲死去的那年的冬天，忽而觉得心里不舒服起来。他并不识字，知识思想又简单，他绝不晓得这不舒服就是文人所谓的空虚、寂寞与无聊。

他也会赌博，也爱吃酒。但这两项事，在石村这偏僻的小乡村里，只有在腊月二十以后和正月十五以前，才被认为公开的享乐。倘在其馀别的时候，大家都要说是不务正的小伙子干的事，一齐都看不起的。佟二虽然没有读过书，他也颇觉得他的父亲才死去不久，自己去干这样的事，不大好看，而且他自己的要好的心，争强的心，又不允许他去干的。

他父亲活着的时候，每到冬天，他捡粪、拾柴的空里，他便约会了三四个要好的人，去到背风向阳的地方踢毽子。他踢得也真好。毽子似乎永不会在他身旁落地。即使别人踢坏了一着儿，那毽子跑到场子外面去，看看要落地了，只要是在佟二的周围，他总赶上去，箭一般的，一腿将它救回来。他在场子里，前蹿后跳，使出一身的本事，那毽子便流星似的缠在他身上，直到他把它踢给下手才算完事。这时四围早站了许多人看而且喝彩。便是他的父亲来叫他吃饭的时候，也忍不住立定了脚出神地看他的儿子踢，甚至于忘掉他自己是为什么来的；因为他父亲在年青时，也是爱踢毽子的，只是没有他儿子踢得这样好而且花样多。待到佟二继续着踢完了一两个时辰，遍体流了汗同他父亲回家吃饭的时候，他的身心分外地轻松；家里的窝头、辣椒、咸菜和红高粱面子的粥吃着也分外地香甜。

但是佟二的父亲死去，却剥夺了他的踢毽子的权利了，因为在石村，踢毽子虽然不算“不务正”，然而也只限于没有当家或没有正式给人家做佃户的人们。佟二既死去了父亲，他便算是一个当家人而且又是正式的佃户了，自然不便在街头上半天半天地踢毽子。他捡粪、拾柴归来之后，他的壮健的精力，似乎在他的筋肉里，血管里，骨骼里，火一般的在燃烧，毒蛇一般的在咬，使他一刻不得安宁。因此，他极欢喜人家教他去帮忙推磨，碾米。但这种机会也极少：因为在石村，只有寡妇家里没有成丁的男子——才请人帮的；而佟二却又是个孤身的壮汉。

冬天日短。在白天，他还可以容易地消磨过去。最可怕的是夜间，那漆黑的长夜。他点了灯坐着，又怕白费油，而且那两间草舍显得比原先又大又空落。他取出他父亲的旱烟管来吸着，也还是不济事，尽吃又太费烟了。街上王四牛的茶馆里，虽然彻夜有人而且颇热闹，但他知道那地方不上“好鹌鹑”的，去的人不是赌博，便是吸金丹。佟二当然不肯去。

周四老头儿有一天向他提亲了。因为他知道佟二的父亲给佟二留下了八十串大钱的积蓄，存在地主的家里。佟二以为周四老头儿向来是说话随随便便，所以这次也没有当作正话听。但搁不住他的同伴七嘴八舌地劝他：

——佟二，你该娶老婆了。不是已经三十好几了么？

——娶了，有人又给你做饭，又给你做伴儿。

——便是明年活忙的时候，你一个人怎么也不行：又要下地又要做饭，又要刷锅洗碗，怎么能忙得过来。娶了老婆多方便，她做好了饭，给你送到地里去吃，省得你来回地跑，又累，又耽误事。

——不是缝缝连连的也好得多吗？你们看二佟的棉袄上的扣鼻子已经豁了好几个了。有了老婆，决不能这样。

周四又说他给他提亲，是看他中用，能成才；不信，那几个不务正的小伙子们，跪着求他给说老婆，他还不说哩。他又决不图他的媒钱，只希望到成亲那天，教他痛痛快快地喝两壶，他就心满意足了。后来佟二的叔父也说是应该早早地成家好，做活也有帮手——因为在石村，妇女们虽然都缠足，农忙了也能下地。

亲成了。周四给说的是邻村一个二十几岁的寡妇，又能过日子，又能下地的。在佟二的这县份里，寡妇的改嫁，比较地自由一点；聘礼既不多，而且又不必郑重其事地用花轿去抬，只借辆牛车把她拉来就可以成亲。

成亲这天，他打酒买肉请戚友和帮忙的人吃喝了一顿。周四老头儿直喝了个小辫朝天。佟二自己也喝了不少，脸上虽不见得满堆了笑，看神气，总是高兴的。从此，他可以在外面尽量地捡一上午粪，或拾一下午柴，不必赶着回来张罗吃的。那屋子也不再显得大而且空落。晚上他们睡得有时迟一点，自然也还要点灯，但是他从此又不大吸旱烟了。

佟二的妻，倒是一个头紧脚紧的女人，看样子也像有力气，可以下地。只是她太爱吃，常常为了吃同丈夫拌嘴，他却保持着老样子：沉默。待到过了年，正月里面她又为了吃，同他吵。这回她可是闹得太凶了。因为她指着桌子上供的那张粗刻的木板印的祖先像骂了一句。佟二忍不住了（但仍旧是不开口），站起来，只一拳，便将她打倒在炕上。她爬起来，想同他支撑。他又揪住她的头发将她按在地上，狠狠地打了两拳头。她知道自己不是丈夫的对手了，便坐在地下哭号起来。

“由你！”

佟二坐在一边又吸起旱烟。不过她真能号，号得佟二坐不住了，因为是正月，他在铺底下抓了百十枚铜元到赌博场里去了。说也奇怪，他本一肚子没好气，没心绪猜宝的，但随手下上注，却总是“红”。他渐渐高兴起来。腰里的铜元愈积愈多，而且还赢了一块大洋。待到晌午将近，他兴冲冲地走回家来吃午饭。一进门，他听得他的女人还在号。可是他不知道她是从他出去后，一直号到现在，还是听见他回来，又重新号起。这时她可是伏在炕上，不是坐在地下了。饭自然没有做。佟二觉得早晨打得她太重了，便和气地同她说道：

“别哭了，做饭吧。你看我赢了钱了。”

说着，他便将钱取出来，都放在炕上，又拉着她向着锅灶的地方。

“做饭吧，别哭了，我来烧火。”

“砰！”佟二吓了一大跳。他的女人瞅他不防，顺手拾起一块砖来，把锅砸了。

“入娘的！”

佟二到这时才骂出来。接着便跳起来，只一推，她早已又倒在地上，但也还是“爹”“娘”“天”“地”地号。佟二也不知道自己是一种什么心理，一手提了她的脚，一直将她拉出了大门外。那女人仍旧号，不住口。佟二无意识地而且不自觉地拉了她在大街上飞跑，她的头发披散了，沾着地上融化了的残雪的春泥。脸上头上，上身的衣服上，也通是泥。正月里闲人多，又正在过午不久，立时聚集了许多人跟着看。有的便上来解劝，有的便在前面拦。

“算了吧！大正月里，你们两口子打得什么架？”

有年纪的人们便教训似的好意地说。

佟二只一推，便推开了他们——或她们——还是拉着他的女人飞跑。待到拉到了村边，她早已号骂得声嘶力竭，有气无力了。他回头看了她一眼，略一迟疑，又拉进了村里，及至又拉到他自己的家门前时，不知她是把嗓子号哑了呢，抑是被地下的砖头和石头磕碰得头晕，昏过去，竟自不作一声了。佟二把她拉进了家里。许多人——男女老幼——争先恐后地往他家里挤。

“都出去！”

佟二放了手！就让他的女人直挺地躺在院里的潮地上，顺手把闲人一齐推出，又闩了门。但许多小孩子还从门缝里往里张望。好事的女人们又有好多上在邻近的草房上去看。

佟二把他的女人拉进屋里，放在地上，不管了。她的脸上一点血色也没有了，又沾了一些泥，头发披散着，恰如一个泥鬼，合了眼躺在那里，一动也不动。佟二也动也不动地坐在炕上吸旱烟，半天，忽然觉得饿了，才想起今日没有吃午饭。看他女人时，却仍然死尸似的躺在地上。他取出了冷干粮和过年吃剩的冷熟肉吃了；又拿过酒瓶子来嘴对嘴地喝了两气。这才又取了钱到王四牛的茶馆里去押牌九。他蹲在那里，只顾押，一声儿也不言语。在场的人也都知道今儿他同他的老婆打架，他正在气头上，也不敢问他，然而这回他输了。

他输完了上午赢的钱，又倒赔上二百枚铜元之后，天已不早了。他才起了身回到家里来。屋里漆黑，什么也看不见。划着洋火点上了灯看时，地上却不见了他的女人。他一回头，却正见她蒙了被睡在炕上。他放了心似的又取出冷熟肉就了凉酒，大吃大喝了一气，才放倒头睡下，一觉直到天明。

破的锅自然换了新的。佟二的女人也从此不再同他吵，虽然他们打架后，有好些日子不曾交谈。夏秋两季农作最忙的时候，这女人也真能干，不下于她的丈夫。

他们平安地过了三五年，而且还添了两个孩子。

然而天下却一天比一天不太平，生活也日见其困难了。

起初是在这僻小的县份里，也有了成杆的土匪。但这在佟二却没有多大关系。他既不怕被抢，也更不会被绑的。因为他只算有吃的人家，连小康还够不上。只有一次，秋天里土匪占据了邻近的一个村子，下了命令，凡周围卅里地以内，所有的高粱，一概不准收割。在他们原不过意在保留着青纱帐预备和官兵乡团开火的时候，有险可守。但在佟二（因为他的地也在这卅里范围之内），就要蒙了重大的损失。他眼看高粱都已成熟，倘不收割，一遭了风，那粒子会从穗子上往下落的。再遭了连绵的秋雨，那粒子就会在穗子上生了芽。幸而土匪也还通情理。经四乡的穷人们举了代表，带着礼物（五十大盒哈德门烟卷，三十斤冰糖）去求情时，当家的却便说：原说不准砍倒高粱棵的；穗子熟了尽管折下来，只留着高粱棵在地里就是——但叶子可不能擗。于是代表们满意而归；佟二听说也不像先前之灰心丧气。不过穗子已经剪下来，高粱棵长在地里，白白吸收地里的养料。佟二对这也不满，但也遂即就放下了。

待到民国十六年，土匪之外，官家又预征起钱粮，而且又要什么“讨赤费”。县官带了班役每十天下乡来催一次。“地方”又不断地挨板子。县官还说要教地方把不肯早交费的人名开出，好按名捕了来，打了再下监，几时交上才放出。这一来可真糟，官家是说不进话去的，农民们又不能举代表带了烟卷和冰糖去求情，而且也没有人敢去。加之，春天只是不下透雨，麦子的收成，不用说是十分坏。

好容易待到四月里，才下透了雨。秋苗也种上了，长得倒十分好，满地青青，眼看秋收是有希望的了，却不料又遭了蝻子。那小东西们是成群的，盖地而来，排着队似的一跳一跳的，自西往东。佟二抓起一个来看时，是小小的青色的或褐色的寸许长短的一个小虫，捏着肉腻腻的，软软的；和平常在地里所见的一模一样，也爬不快，也跳不远，决想不到它们竟会成了灾而吃尽了人们的粮食。所幸他的地是在村东，还没有上蝻子；但这不过一半天或三五天的事。等村西的庄稼吃光了，它们自然是会到村东来。果然，不到两天，蝻子的先锋队便杀到了。晌午，佟二他女人到地里给他送饭，他皱了眉对她说：

“坏了！上了蝻子咧！”

前几天她早听说发现了蝻子的事，但因为没有看见，而且蝻子还没有吃到自家的地里，倒也不在意。现在听她男人说，又见地里果然疏疏落落地有些个，她带来的那五岁的孩子正在赶了捕着玩，她便说道：

“这不要紧，才几个咧。”

“怎么！几个！嫌少么？你等着吧。大队在后面哩。村西都扫光地了；过不了三天，一准也给咱们吃光。今年的秋里，又没有指望了。可是往后也没活做了。回家睡大觉去吧——等死！奶奶！”

佟二向来不曾一连气说过五句话的；这回也许是真急了，不觉冲口而出，说完了，又长出了一口气，但也不尽为的发愁，一多半是因为说的话太多了。他无精打采地拿起饭来吃。他的女人忽然头西脚东地跪下了，嘴里还念念有词。

“入娘的！你那是干什么？”

“我祷告祷告蝗虫爷爷，教他别让蝻子上咱们地里来呀！”

“入娘的！”佟二又骂了一句，他虽然也有点迷信，但似乎觉得他的女人的办法不好，不过又说不出所以然来，便低下头去自顾吃饭。待到吃完了干粮，自家搂着盛稀饭的瓦罐伸着脖子喝稀饭时，他忽然有了主意了。他吩咐他的女人赶快回家去拿镢头和铁锨来。她问他要那些东西干什么。

“刨坑！”

他的女人直瞪了两眼瞅着他，疑惑而且吃惊。他早吃完饭，又扛起锄来去那边锄地去了。她默默地收拾起饭篮子和瓦罐带了五岁的孩子自去回家，不到半个时辰，果然又带了镢和锨来。

佟二记得他的父亲曾说过：倘使蝻子不多，围了地刨上半尺宽一尺深的长壕，那蝻子便不会跑到地里去。他向他的女人说明了这意思，便下手。她却以为这办法不好，怕得罪了蝗虫爷，更了不得；但也只是想想，不敢驳他。

他们连夜刨了坑。接着蝻子的大队也到了，果然它们都跌落在坑里，爬不上来。别人地里的秋苗，被吃得七零八落，佟二的却保留住了。夫妻们的脸上好几天总泛着笑容。后来，凡是地里没有上蝻子的，也学他这方法。有人夸佟二能干，但有人——自然是他们的地里庄稼都教蝻子给吃光了的——说不中用，这挡不住飞蝗的。不到一个月，又来了飞蝗，这回是自南而北，遮天蔽日地飞来。地里的庄稼本已被蝻子吃得不剩什么了，飞蝗这一来，又给刷洗得只留下光秆。后来连野草、柳树的叶子也统给吃完，有的竟连水坑里的芦苇的叶子也吃。它们是能飞的，佟二的坑也拦不住；不用说，这回他的庄稼真的吃光了。夫妻们终日哭丧着脸。有的聪明人还笑他刨坑是白费力，刻薄的又说他不喂蝻子却喂飞蝗，给飞蝗套他什么交情。便是他的女人有一次也埋怨他坑害了蝻子，得罪下蝗虫爷了。

佟二正没好气，开口便骂：

“狗入的！你知道什么！他们没刨坑的，庄稼不也是教飞蝗吃得蛋光了么？”

她才不敢言语了。

此后，地方又时时来催交“讨赤费”和钱粮，佟二向来不会说向人求情的话，只老老实实地告诉地方说没有钱，又瞪起他的大黑眼睛来看着地方的小三角眼和秃头顶。但地方却不说强硬的而向他诉起冤来。

“没钱，我也知道你没钱。这年头，谁有钱呢？有钱的早已搬进城去住，不在乡下种地了。可是你也得想想我活了五十多岁了，干这个也干了小三十年了，好容易金命水命熬到了中华民国，算是不打屁股了。你看，今年又打起来。你也得替我打算打算，我这个岁数不同前几年，还搁得住这么敲打吗？钱又不是我要，我何苦来逼你？不是官家催得上紧吗？我是为的咱们爷儿们不错，不好意思把你的名字开上去。不信，你试试！上午开上你的名，下午就会把你抓进城，打了不算还要加上镣，又下在大狱里。那时剩下你的老婆孩子，可没人管。没钱，谁说你又有钱来？你总得想法子变钱去。”

地方知道对付佟二不能用强的，所以只同他讲情理，怜爱似的又教训似的坐在他屋里，向他滔滔地说，佟二痴痴地站在那里听，地方的秃明顶在晃悠时，他的眼睛也就随着地方的头顶转；地方的两手在比画时，他的眼睛就随着地方的手转。忽然他眼睛不见了秃头顶与手，耳朵里也不再嗡嗡地响，他才知道地方早已走了。但他的简单的脑子里装不下那么些话，遂即忘记了大半，只结结实实地记住了“剩下老婆孩子，可没人管”，“得想法子变钱去”。他也知道自己得变钱去；然而怎么变呢？他又想不出来。他只知道钱可不是容易变得出来的东西哩。他呆呆地坐着，仰望着房顶。房顶是用高粱秆子铺的，有的秆子还带着叶子，被炊烟熏得乌黑，往下垂着，又在摇摆，仿佛是一条绳，……他不敢看了。顺手抓过酒瓶来——自从飞蝗吃完了他的庄稼以后，他时时喝酒——嘴对嘴地一气喝了个罄净，一头扎在炕上睡了。

他的女人也没敢叫醒他吃晚饭。他就一直睡到明天。

但他一醒来，地方向他说的话，便全消失了，只剩下“变钱”两个字。吃早晨饭时，他忽然向他的女人一看，哪知她一只手揽了那不会跑的小孩子，一只手端了粥碗，也正在望着他，而且那眼光像将被屠的羊一般的眼光，又是害怕，又是乞怜，又是绝望。佟二向来不曾见过有着这样的眼光，他觉得有一条虫子正在咬他的心。

吃完了饭佟二就去找周四，托周四向地主去说，想把自己的地典给他一块。周四去了，傍晚他到佟二的家来说，不成，地主说不要，还说这年头，要地干什么？又惹土匪眼红，又收不了粮食。周四又说他哪里是不要？他怕典契不长久，要买你个死契呢。佟二听了，哑子似的，不作一声。自去酒铺里赊了酒来——还是他第一次赊哩。他喝了一个泥醉，又是一觉到明。但佟二却想不到周四又来了。这回又说那块地须得典一半卖一半，人家才肯要，佟二倘不答应，事情便算吹了。佟二一半怕被抓进城去，一半也怕地方再来向他诉冤，他的女人又直用了异样的眼光抱着孩子看他，他只得答应。况且便不为这些，他也典卖地，因为他家里早已没有存粮，他应得“变了钱”籴粮食吃了。

然而他做梦也想不到的，是在周四老头儿走后，他喝得大醉，鼾睡如泥的那一夜，他的女人曾经由周四领着带了五岁的大孩子又抱了那个小的去地主家里，哭诉，哀求，跪了半夜。那时地主仍一口咬定说，不要，手底下没有存钱。周四又从中极力说合，才说成一块地，半卖半典。她还再三嘱咐周四不要把这事告诉他。

这年的夏末秋初，在这县份里，却发现了红枪会。

起初有几个村子里的不大安分的闲汉，私自设立了坛场，秘密地练习。他们并没有什么大目的，托词功夫练习成了之后，可以抵御枪炮，好去防备土匪。但是因为秋禾都被蝗虫吃尽了的原故，没有农工可做，大部分的壮汉都闲着，所以入会的日见其多。县官是在河南一个红枪会最盛的县份做过一任的，又曾被会众围过县署，几乎失掉了性命；一听见红枪会，便亡魂丧胆。他一知道这县里也有了红枪会之后，便首先嘱咐班役，不要到有坛场的村子里去催钱粮和讨赤费；倘若贸然去了，因之而吃了亏，甚或丧了命，他们只好自认晦气，他决不给做主，而且也没法子做主。这些话本是保守秘密的，但不知何以忽哄传得尽人皆知。况且事实俱在，人们很容易看得出来的。不到一月的工夫，红枪会便大有蔓延到全县境内之势了。

这时不知从哪里来了一些兵，坐着船南下。邻河的村庄里的会众见了，便鸣起锣来。登时聚集了大队，把邻河的几个村子严密地把守着，枪的红缨子，飘拂在初秋的太阳下和微风里，鲜明而且威武。缨子的上面，便是明得耀眼的一尺多长的枪头子。会众一律全副武装着，而且袒了前胸，露出赤红的兜肚子。腰间又插了一把七寸长的尖刀，刀把上也系着尺许的红布或红绸子。半空招展着大旗却是黑的，相衬着一片红，一发显出腾腾的杀气。

兵船中有一只小船靠岸了。岸上的大众发一声喊，天塌地陷似的；又都举起长枪来向着那只小船。船头上站着的小军官，身上并没带着枪械，极力地镇静着恐慌，向大众说明了来意之后，便由十来个会众，簇拥着去见师傅。小军官极小心又极和气地说，军队在此路过，开发前线；绝不敢骚扰。只求师傅允许他们在这一县的沿路上，能够上岸来买吃的。那小军官再三地声明是现钱买现货，钱货两交，公平交易。

“不行！”牛师傅板了黑得出油似的脸，威风凛凛地坐在大圈椅上说。

小军官木然地立着（他一进来就没敢坐下）。但略一迟疑，随即又说起话来。这次几乎是恳求师傅可怜弟兄们的辛苦了。说话时，小心和气之外，又加上一番诚恳，心里虽然有点慌，说得却极流利，这足以证明他是个会说话的。

牛师傅仍旧板起脸，威风凛凛地坐在那里，因为他实在不知道说什么。小军官却以为他有意答应了，正在要再说几句，不料他竟决然地喊出极震耳的三个字：

“推出去！”

“挑了吧！”小军官周围有几个人低声地说。

小军官也曾经在河南驻过防，知道红枪会的习惯语：“挑了”就是用那有长的红缨子的枪扎死的意思。他的两耳内嗡了一声，那低语的声音，在他竟同焦雷一般的响。

但牛师傅虽然生长在穷乡僻壤，却懂得“两国交兵，不斩来使”的大道理。他只一摆手，又说了一句什么，这时小军官正在发昏没有听见。接着那十来个人便把小军官推搡出去。他的脚步这次未免慢了些，于是又有两人架了他的膀子，直跑到河岸上，才一推，他便倒在小船里。

从此河道里陆续着过了几天的兵船，但没有一个兵敢上岸的，骚扰更谈不到了。

这红枪会的第一次的旗开得胜，不独增长了会众的勇气和信力，而且取得了全县的好评。坛场便立刻布满了各村庄。在中秋节这一天，牛师傅率领了大队进了县城。这又是第二次大胜利——再增加了会的威风而且更取得了一般农民的信仰。据说他们一进城便占领了各机关如商会、农会、实业局、教育局。绅士们事先得信，都已“落荒而逃”。县官大开仪门把牛师傅请进了花厅，并满口答应了牛师傅的提议——即日取消预征和讨赤费，而且全数释放了以先因为交纳不上钱粮和讨赤费而下狱的农民们。会众们又说本想把小官儿揪出来挑了的。但因为他们“听说”，他又和牛师傅拜了把兄弟，所以也就饶了他。

这之后，便是大捕本地的绅士。凡是逃不脱的都抓了来，砸镣，下狱，就补了释放了的农民的空。跑掉的呢，就抄了他们的家，会里又说以先县里用了强来催交钱粮和讨赤费的原故，完全是他们绅士的主意，这回须要好好地处治他们一下哩。

一天的晚间，佟二便将在关帝庙前听来的这以上种种的消息，报告给他的女人。又高兴地说，这许就好了咧？

他的女人也很高兴，拍着睡在怀里的孩子，望着丈夫的脸答道：

“可是的，这许就好了咧……咱们的钱粮和讨赤费不是都上完了吗？不知可能发还咱们哩？”

“可是的……”佟二说不下去了，脸上立刻又罩上了愁云。他第二天在关帝庙前问周四老头儿，他说不知道。问别人也都说没听说。石村在半月前也设立坛场了。王四牛就入了会。佟二就走去问王四牛，他也说没听见牛师傅说过。佟二低了头闷闷地走回家来，告诉了他的女人，她也闷闷地低了头。但她忽然一抬头却看见她丈夫脸上处处都起皱，便安慰他似的说：

“你可不能说没有指望哩。”

佟二也觉得有指望。于是他们——佟二和他的女人——就等候着，然而一个月过了，依旧没有消息。这时会里忽而也按地亩敛起钱来了。据在会的说，八月中秋节那天大队进城，只馒头就吃了一千斤；把守河岸那好几村子，一共费去了五天的工夫，吃去了的馒头共是一万二千斤。这是为全县里消灾免祸的事情，钱可不能由他们坛场里和在会的人身上出。

佟二打听得在会的人可以不出这笔钱。他便由王四牛和其他别的熟人的引进，终于也入了红枪会。他也预备了长的红缨子的枪，和七寸长的尖刀。这使他竟费去了五元上下的钱。在晚间他吸着旱烟，看着竖在门后的枪头子在油灯的暗弱的光中，闪闪地发着光，他不自觉地骂出声来：

“狗入的！”

他的女人不知道他为什么要骂，和骂的是谁，她又不敢问，抱着孩子赶忙睡下了。

佟二入会之后，不久县里红枪会和天门会便起了争执。

这原因县里有几个村子联合起来，不交红枪会征收的费用，会里派人去催，村子里的人便说：凭什么来这里要钱，你们是红枪会，我们是天门会；你们会里用钱，我们会里也用钱；我们不管你们，你们也管不着我们。

这人便进了城回来报告给牛师傅。

“挑了他们！一个不留！”牛师傅一座黑塔似的（他近来更黑更胖大了）坐在大圈椅上威风凛凛地说。他又立即传令召集各坛场的师傅们，开了会议。两天之后大队便出发了。

那几个村子早就得了消息，也都有了准备。凡是村子里通着路的巷口，都堵死了。所有的壮丁都上房，他们也是长枪尖刀，而且还有快枪和老抬杆。但是自从占领了县城，收了警察局和乡团的枪械之后，红枪会却有快枪了。他们远远地把村子围住，又一步一步地逼近。村子里房上的人早看见了他们呐喊，鸣枪，进攻，但只静静地伏着不动，待到他们离村子不到半里远的时候，房上的人们便发一声喊，快枪的清脆的响声，和老抬杆的轰然的爆发，同时俱起。佟二夹杂在红枪会的大队中，听得耳边头上枪子嗖嗖只是响。一方面又是喊声震耳，夹着秽亵的谩骂与恶毒的诅咒。远远地望去，红枪会在前面的人们有的正似吃多了酒似的跌仆在地上。看时，左右统是人，背后的会众在长枪林中潮水一般的拥上来，仿佛要淹没了他。在这性命交关的时节，他的简单的头脑忽而有了联想——而且多么可怕的一个联想啊！他想今年夏天发生的蝻子，也是这样的纷乱而又整齐，疏落而又严密，散漫而又团结地前进，曾经吃光了地里的庄稼！他旋转了回头。

佟二在出发时，心里就有点儿忐忑，他扛着红缨子枪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看，却见他的女人抱了孩子又用那将要被屠的羊一般的眼光向他看。他更觉得不坦然。但他在此刻，仿佛受了那喊声和枪声的催眠似的，完全忘掉什么叫害怕；只随着潮水一般的大队往前移动。

红枪会因为是取攻势，而且敌人们又都在房上，居高临下，容易瞄准，他们死伤倒也不在少数。但他们的人数究竟多，村子里的火药子弹也有限，终于枪声渐渐稀少，红枪会的大队也逼近村子的跟前了。然而战争也益发剧烈。房上的砖头、石块，雨点一般的投掷下来；村里的男子们虽然方才在房上有的中了枪受伤或死去，年青的女子们这时也上了房一齐下手。佟二这时候也攻到了一堵墙的前面，他想着爬墙过去，——至于去做什么，在他的简单的头脑，和在这间不容发的时候，他是想不出的。在他，仿佛以为既然随着大队来，就得攻；攻到了墙的前面，就得爬过墙去。就在他爬墙的工夫，头上不知挨了从哪里飞来的一砖。幸而不甚厉害，但他也随即滑下来。又一跌，方觉得要晕。在半意识中，他觉得——不知是谁，被他的腿绊倒了，直砸在他的身上。接着他又觉得一只脚登着他的头，又有一只脚跐着他的脊梁，似乎那谁，正借了他垫脚，也想爬过那墙去。因为两只脚才一用力，又幸而都走光着的立即就离开了头和脊梁。但接着又有一个重东西，在他身上。似乎那人也受了伤跌下来。佟二这才真的昏过去了。

他反醒过来了，似乎时间并不甚久。合村的房舍正在冒着浓厚的黑烟和旺盛的火。他听得村里妇人和小孩的哭号之声，虽然他的耳朵里还在嗡嗡地响，而且头目又不清楚。他慢慢地倚着墙坐起来。他首先发现身上是一个死尸。死尸的头就淹在红的血与白的脑浆里面。他记起自己的头来。慢慢地举起了无力的手去摸时，一种既不是痛楚也不是麻木的感觉，立时就传遍了他的全身。他撤回了手，那手上，也是红的血与白的脑浆，但他不晓得是自己的头上流出的呢，还是沾染了那死在他身上的人流出来的。

他捡了他的长枪扶着立了起来。走了没有几步，一阵西风吹来，他闻得一股子他平生没有闻到过的气息，腥，臭，焦煳……他想恶心，想吐，但仍旧支持着走。待到走近了大路，他忽而觉得脚下踏到一个软软的东西，脚底一滑，几乎跌倒了。他立时立定脚，支住了全身。看脚下时，却是乌黑的一根。他细细地辨认，又用了长枪挑了一挑，他才认出是一条胳臂。两步外便是一个死尸。大约是被老抬杆轰死的，赤膊的上身都被火药烧得焦黑。仰卧在地上，土布的裤管下露出了两只脚。十个脚趾微微地散开着，排列着，向着天。那一只连在身上的胳臂，手里还紧握着并卧在身旁的红缨子的长枪。

佟二不能看了，抬起了头。但眼光似乎非常的清楚了。不远一个，不远一个，仰着的，俯着的，挺直了的，蜷曲了的……仿佛是工作得倦了放翻了身睡在地上似的。佟二几乎要走近了他们的身旁，将他们又一一地唤醒。

“起来呀！”

佟二想倘就和平素一样，这样地喊一声，再向他们身上或头上踢一脚，于是他们或者哼哼着翻一个身，或者慢慢地坐起；接着一骨碌爬起，或跳起来；各自扛了锄，说笑着，骂着，唱着，走到地里去做活。

——现在就踢他们一下试试吧！

佟二正在这样地想着时，却被一阵呼喊哭号的声音惊醒了。远远地望去，西面一带，三五个村子同时都起了火，天色渐渐地昏黑下来。但是人声却听得更真切，火光看着也更分明。那火光宛然是从沸腾澎湃的人声的大海里钻出来的一只怪物：黑烟压着火光，火光顶着黑烟，搅扰着，纠争着，突然火光打破了黑烟，直蹿到天空，吐着长的红舌头。旧历九月初十以后的渐圆的天上的月，也给映得通红。佟二只是这样想：假使人用手去摸那月亮时，一定是热得刚出炉的烧饼似的咧！

黑夜逐渐张开了浓黑的幕，包围了他的全身。但远处的火光，却落在他的身上和脸上，又焕发着铜的光。

他扶了枪挺然地站着，有如一株树，尽望着怪物一般的火光，听着海潮一般的人声。那枪直立在他身旁，又似在大树干边长出来一株小树。枪缨子飘拂在秋夜渐凉的西风里。

他忽而又晕倒了。

这回他醒来之后，却看见自己是躺在家里的炕上。身旁是他的女人：红肿着两眼，抱了孩子坐着，她告诉他人家把他抬回来的。他忽地坐了起来，但他的头一晕，又躺下了。

直待十来天之后，他才痊愈了；关帝庙前又有了他的踪迹。但大家都嗤笑他，说：他没有真心，心不诚，神不灵，所以被天门会的人砸破了头，幸而是砖头，倘若是枪子，可不送了命吗？人家王四牛也去来，并没有受伤，枪子打在他身上，都碰回去，或者落在地下。身上打着的地方，不过是一个红点儿。他们曾去看来。但王四牛还算不得真行。牛师傅能闭住敌人的“火门”，他们对着他扳枪机子都扳不响。那才真是真行哩！

他闷闷地回到家来。他的女人却又向他絮说了一些事。

她前日到集上去，看见王四牛家也提了篮子赶集，手里还提着两只烧鸡。人都说王四牛这次去打天门会，着实抢了一些东西来：光洋钱就是好几十块，此外，还有一包袱布和一包袱衣裳。佟二的女人，临说完了，又找补了一句：

“你可是白受了伤回来了——血淋淋的，又不知是死是活，那时，你不知道叫人看着多么心痛哩！”

末了这一句，大概是她看她丈夫脸上忽然变了色，怕有什么变故，所以转了口锋变成想要讨他的好的口吻了。但佟二却并不理会那些，只默默地一瞥那竖在门后的长枪，骂了一句：

“狗入的！”

他的女人仍旧不知道为什么要骂，和骂的是谁，也就不敢言语了。但佟二却并非骂她也并没有与她致气的意思，吃完一筒旱烟之后，就默默地睡下。

钱粮不纳了，讨赤费不交了；然而佟二的生活却并不见比以前容易。会里的开销大，后来便是入了会的，只要不在会里占有重要的位置的，也得按着地亩摊交会费了。而且他在石村坛场里的名誉，自从那次大战天门会受了伤之后也一落千丈；人不是说他心不诚，就是嗤笑他傻，不知道钱物有用。他又听周四老头儿说，那几个村子里的走脱的人们，已经到河南去搬兵——大队的天门会，武艺好，枪械足，人又多——不久，就前来报仇了。于是他的心里又压上了一块几百斤的大石头。

待到过了旧历的新年，红枪会却得了第四次的大胜。又是不知从哪里来了两营兵，说是要驻扎至县城里，被红枪会知道了，便调动了大队。两营人团团被包围了，会众便把他们全数缴械遣散，两个营长和连排长们一个不剩全挑了。但隔了没有两天，大队的官兵赶到，首先占领了县城，接着便架起了大炮把三十几个村子——都是红枪会的发源地和根据地，又是会众最多的地方——打了一个土平。牛师傅据说是借“土遁”，又有人说是借“火遁”逃走了。全县的坛场这时自然都消灭了。幸而石村是个小村子，不靠大道，离城也较远，会众又不多，而且又没有出名的人物，官兵还没有来剿。佟二知道风声不好之后，先把红兜肚子烧掉，又在黑夜间，将枪头子和尖刀都抛在井里；那枪杆子就截短了当作锄杆把。

这之后，佟二心里反倒轻松得多了。春天里雨水又勤，麦苗子秡秡地往高里长，直要没了人的腰，而且也秀了穗了。佟二的心思便专注在麦子上，梦想着将来的丰收，他可以好好地吃一顿白面了。

军队要开仗了。同谁开仗，佟二不知道；他曾经听周四老头儿在关帝庙前说过，但他遂即就忘记了。他想：开仗就开仗，穷人们怕什么呢？横竖没得可抢——而且麦子不是眼看就丰收的吗？然而军队要掘战壕了。县官出票子责成地方：限大村于三日内，出壮丁五十名，小村三十名（不用老弱），由军队指挥，挖掘战壕。佟二也就是本村公推出参加掘壕的一名壮丁。他本来想不干的，但他听说掘一天有一天的钱，而且又管饭；此刻农活还不忙，他又是一个闲不住的人；所以也就答应了。

佟二也并不晓得掘战壕是怎么一回子事。日期到了，一个小军官骑了马，带着几十名小兵到村里来。地方和村正便集合了预先挑好的三十名壮丁，都扛着铁锨和镢头，交给军官检验。军官略看了看，便带了他们到村外去，而且立即指挥着掘。壮丁们也就一字儿排开，开始工作；小兵也下手，同时又指导、督催着壮丁们，教给他们怎样掘。

掘战壕原是这么容易的事咧！

就仿佛河水涨得要决口子的时候，他们挡堰一样：先把地上的土掘起来，随后就把那土筑起，这面——下面——越掘越深，那面——上面——就越筑越高。而且又不是要多么高深了，只是一二尺来的就足够了。

这样的战壕，只挡挡蝻子罢咧！连飞蝗都挡不住，也好打仗吗？佟二又联想到去年的事了。但是天哪：佟二清清楚楚地看出这战壕是要通过他的麦子地，而且小兵们指挥着他掘起所分配给他的那一段地，也正是他自己的地哩！“入娘的！”

这时临近战壕的各村的壮丁们也都一字儿排开了。东西着连续起来，宛然是一道人的墙。当他们这忽而弯腰、忽而直起地工作着的时候，又恰似此刻地里的麦子被风吹得摇摆出了波浪式的姿势。小军官们骑着马梭似的往来，手里倒提了马鞭，预备着教训那些掘得懒惰的或不合法的。

但佟二却扶了铁锨，痴痴地立在那里，眼望着自己的麦子，入了梦似的一动也不动。

“妈拉八子！怎么不掘？！”背后大喝了一声。

许多壮丁们都回头看。佟二仍旧立着不动，也并不回答，仿佛并没有听见。

“啪！”马鞭落在他的背上了。

许多人都吃了惊，停止了工作看。佟二脚生了根似的，一动不一动，又咬了牙不出声，哑子一般的。

“啪！啪！啪！啪！……”马鞭雨点一般地落下来。佟二的紫褐土布夹袄背后，立时便似苏木水浇透了似的泛出殷红的颜色。他要逃，然而兵们把他围住了。他左右躲避，那马鞭便没头没脸地打下来。他紧握了铁锨要举起来：“入娘他的！”——忽然一个女人抱了孩子从人丛里挤过来跪在那小军官的面前。这是他的女人，正杂在村里的妇孺内，来地里看掘战壕的。

“大人！可怜我这个傻男人吧！他不会说话的，怕得罪了大人。这是我们的地，今年的麦子又长得怪好的，他舍不得下手。大人，别打了！他掘就是了！”

那“大人”在她一跪在面前时，就不打了。一则因为是一个女人跪在他的脚下；二则他的手也酸了。他看着她流着眼泪说完了之后，长满横肉的脸上浮出恶意的笑。

“这么回事，为什么不早说？”

他略一沉吟之后，便大声地喊：

“李得胜！王有功！”

两个小兵慌忙地跑来，在他面前立正。

“去那边把几位排长请来，说我有事。叫他们骑了马快来！快点去！”

两个小兵一东一西，又慌忙地分头去了。

这时小军官才看见附近工作着的许多“壮丁”们都停止了工作，围了看。

“妈拉八子的！你们光看吧！也不用掘了！”

于是“壮丁”们便仿佛在睡梦中被一个焦雷惊醒了似的意识到自己的地位，立即将身躯弯下直起地工作，手里的镢头和铁锨也随着身躯一起一落。

这时那小军官才吩咐跪在他脚下的佟二的女人：“起来！”

几匹马驮了另外几个小军官飞驰而来。他们又下了马向原先那个小军官立正，仿佛问：“什么事？”

“你们骑了马在这一块麦地里跑两趟！”那“妈拉八子”俨然地说，而且同时又摆一摆手。

后来的那几个小军官也真服从长官的命令（那“妈拉八子”大概是个营长），也并不问他为什么事教他们这样做，立刻都跳上马，驰到地里；他们几匹马走马灯一般，马头追着马尾地在地里来回盘了两趟。不到十分钟的工夫，一地的麦子东倒西歪，绿得地毯似的平铺在地上了。那“妈拉八子”又打一个手势，几匹马才渐渐地立定了脚。

“李得胜，王有功！”

两个小兵又在他面前闭着气立正。

“牵了马出去溜一溜，等会儿就在这块地里再放一放！”

“喳！”小兵带了精神，很响亮地答应。

“小子！你这该放了心了吧？——掘吧！”

那“妈拉八子”对那痴痴立在那里的，看得眼睛要出火的佟二这样地说了，又在他背上打了一鞭子，（但这回却不曾用力，仿佛只是引起他的注意似的，）跳上了马，自去上那边视察去了。

“小子！掘吧！”

那几个小军官似乎是警告他又似乎是威吓他，也学着那官长这样地说了，慢慢地走开。只有一个，立在佟二的背后监视着他。

佟二真地下手掘了。虽然背上的鞭痕仍在痛着，火燎着似的，但他工作得沉着而迅速。没有人看出他那有力的铁钩子似的十个指头是怎样地箍住了那镢头的木柄，而且两只巴掌几乎将它捏碎了。没有人听见他的牙是咬得怎样吱吱地响。更没有人知道他的胸中是郁着怎样的一团火，渐渐地烧遍了他的全身。

佟二只是掘。虽然正午的太阳，悬在晴明的天空，他的两眼都已茫然看不出掘的是什么了，但他仍然掘。

远远地夹杂在看的人们里，立着他的女人，抱着孩子，眼里流着泪。

一字儿排开的“人的墙”也身体随着铁锨、镢头一起一落地工作。几匹马安闲地享着盛馔——嚼着他们自己方才践踏倒了的麦子。

完了！在佟二是什么都完了！他没有了麦子，也不复再梦想着白面。在渐渐地起了夏风的四月的一个清早，他用了二把手车子推着他的女人和孩子，带了简单的用具和几件破烂被褥衣服，偷偷地离开了石村。他们要去“下关东”了。

这之先，他也颇费了不少的踌躇。走呢？不呢？倘走，哪里去呢？战壕早已掘好了，眼看就要开仗。村里宣传“鬼名军”的大队已开进了县境了。石村的居民，凡是自觉得性命还值钱一点的，都已走开，进了城，或者到外县去。但佟二又听说城里的人也有的搬到乡下来住；而外县的人也有的躲到他们的县里来避难。周四老头儿的意思是“在劫难逃”。又说该活的死不了，该死的也活不成：逃，往哪里逃呢？

佟二虽然觉得周四老头儿说得似乎有点道理，但他又知道军队的大炮厉害，因为他们在剿红枪会时，曾经把几个村子打了一个土平的。打仗定要开炮。石村紧挨着战壕，将来也难免不打个土平。城里的军队又时常抓人。况且麦子没有了，接着天气便旱起来，秋苗又没有希望，佟二没有地里活做了。

石村常常有人穷得在本村里住不下，便去“下关东”，还有的竟在那边发了财。于是佟二终于也带了女人孩子“下关东”了。

是佟二在下关东的程途中的第四天吧，他忽然觉得身上有点难过起来；像是疲乏，又像是有病。然而这两种事情他平生是没有经验过的，他不知道什么叫疲乏，也从来不生病。他以为那不过是懒人的托词想着去睡一觉或者吃点什么可口的东西而已（在乡下，农民平常都吃粗粮，只有有病的人才有时借口吃不下去而吃麦子面的）。然而在“下关东”的道上他许是真的病了吧。二把手车子在他竟似乎异常得沉重了。偏巧又正走到一片沙地里，以至于他仿佛就要推不转那车轮子了。他的女人下了车，抱着那不会跑的孩子在地下步行；他只推着一个五岁的孩子和简单的用具，破烂的衣服和被褥。然而他还是喘息而且流汗。

“入娘的！”

“怎么了？——要不，歇一歇再走吧！”

佟二虽然不愿意，然而也只好“歇一歇”了。他放下了车子，蹲在地下，又取出旱烟来吸着。一管旱烟还没有吸完，不知怎的他忽然想躺一躺了。他将旱烟管顺手放在身旁，放翻身便倒下去。细的黄沙被初夏的正午的太阳晒得正热，他觉得沙地上是又温暖，又松软，感到向不曾受过的舒服。他合了眼蒙眬着了。

他不知蒙眬了多长时间，——其实也不过半点钟，——忽然听得孩子们啼哭声，他一骨碌爬起，却见十几个小兵正包围着那辆二把手车子和他的女人。简单的用具，如小铁锅、木勺、炊帚、黑瓷碗之类，都已俯仰歪斜地散布在地上。有几个兵正在打开那破烂的衣服包和行李卷儿。又有两个正在摸索他的女人的腰间，大半是看一看身上有没有钱。有的，佟二把盘缠曾分作两份：一份他自己带着，那一份就在他女人的腰间。那女人拼死命抱住怀里呱呱地哭着的孩子，因为一个兵不知为什么要夺过那孩子来。大的孩子也哭叫着抱住母亲的腿，而且用了小拳头去打那欺侮他母亲的兵。那兵不耐烦似的一脚将他踢倒在地上。

“入娘的！反了么？”

佟二睡了一觉，仿佛病早已全好，又恢复了精力，这样地喊了一声，便扑上去。他揪住踢他的孩子的那个兵的领子，只一甩，便将他甩在几步开外的二把手车上；致使那小兵竟碰破了鼻子，又磕掉了两个门牙。佟二看也不看他，就又在摸索他女人的一个小兵的后心上，只一拳，——然而是多么厉害的一拳啊——那小兵一个踉跄，趴在地上，又吐了血了。佟二又扑向那一个兵去。这是一个颇为强壮的小兵，而且他已看见佟二打倒了他的同伴，心里有些提防，所以当佟二扑上前来的时候，两个人竟互扭住了；虽然这兵并不是佟二的敌手，但他拼命地挣扎，佟二急切也按不倒他。别的兵们也哄地围上来，但又不敢开枪，因为两个人正在扭成一团，怕伤了自家的人。

一个在旁看着的小兵，忽然瞅好了机会，从背后，抱住佟二的脖子了。佟二疯狗似的，也并不迟疑，低下头去，一口咬住了那只胳膊。那小兵叫了一声，立时便想撤回手去。但佟二并不松口，那兵用力地一撤，竟留下一块肉在佟二嘴里。

鲜血从佟二嘴里流出来，但他并不曾吐出块肉；咬了牙一努力把方才扭住的那个按下地去。他撤出拳头来要打——有别的一个兵用了枪把在他的背上给了重重的一击。佟二吼了一声，仆在地上死过去了。他张了嘴，那块肉便自自然然地掉出来。

不知是佟二的饱满的精力未尽，抑还是他的预定的死期未至，他终于又苏醒过来。小兵们都不见了，他的女人也不见了。大的孩子躺在沙地上，很安静，仿佛睡在那里；佟二过去用手摸时，早已断了气，大概是自从被那小兵踢了一脚之后，便死在那里了。

简单的用具和衣服、被褥，也都零乱地散摆在被太阳照得闪闪发光的沙里，散漫而死板，无力气，仿佛也被那些小兵们污辱了，掳掠了，而且取去了生命。

佟二又看见沙地上划得有许多的脚印，这脚印中又有两道颇深的沟，他想一定是他的女人被两个人架着，而她挣扎着不肯走，所以被拉扯得脚挨了地又划出了沟。他依着这踪迹寻去。待到将近一丛果树林子的时候，他忽然看见几十只乌鸦在一棵枣树的上面，左右前后地盘旋着飞，又呱呱地叫。树枝上似乎挂着一件什么东西。他走近了看时——那树枝上挂的却分明地是个孩子哩！他好容易盘上了树取下来。幸而那孩子还穿着衣服，肢体并不曾被树枝子挂烂，但自然也不免有几处被枣树的棘针擦伤。那脸上头上已经被乌鸦啄得稀烂，生着眼睛的地方是津津地流着血的两个鲜红的窟窿！

离那棵枣树不远，四围是大大小小的果树，中间是一块较为宽阔的地方，就在那里赤裸裸地在日光下仰卧着他的女人。头发披散着。脸上是指爪挖破的带血的伤痕；大概是她自己挖的，因为她的十个指甲上都带着血。高高地耸起的乳上，早已没有了乳头，没有人知道是被人咬下的，抑是被刀子割下来的，还是被乌鸦啄去的。那两条肥的圆的腿在沙地上向着天空，直挺挺地“八”字地摆开；胯下仍然继续地流着血。身上脸上都显着被乌鸦啄破的痕迹，两只眼睛也同他的小儿子一样是津津地流着血的两个鲜红的窟窿！

佟二抱着从树上摘下来的死孩子，走向他女人的尸前。

他用手遍体地抚摩那死尸。他觉得依然温暖。他不知是太阳晒的，却还以为他的女人尚未死挺，还可以复活。他摇晃她又大声地呼唤：

“醒醒来，看看咱们的孩子！”

这声音回旋在黄昏时候的沙地的林中，简直是鬼啸一般的凄厉。

不知可是真的——大半是佟二的眼花。但他分明地看见那两只眼睛——就是两个鲜红的窟窿里，在他住口之后，却流出更多的血。

“醒醒来！看看咱们的孩子！”

他更加用力地喊，听去也更不像生人的声音。这回他以为他的女人真要活了。因为她张开了嘴而且答应出来声：——

“呱！呱！呱！呱！”

那是几十只乌鸦在他头上叫哩！

她死了，真的死了，完全没有苏醒的可能！

“怎么死的呢？……是被小兵们……”

佟二的泪——生平第一次也就是末一次的泪——流下来了。许是他一生的泪，都要在这一次流出来，所以才这样的多，泉一般的涌出，顺了他两颊往下淌；又滴落在他的女人的脸上、嘴里，而且流满了那两个鲜红的窟窿，又成为血水流出来，浸到沙地里。

太阳落下去了，接着是黄昏，又是黑夜。远处的村子里有狗在叫，枪声又响起来了。

佟二茫然地抱着孩子，蹲在他女人的尸旁，一动也不动，夜色严密地遮盖住他和他女人的尸体。

佟二却骑了马又回到石村来；那是在他为了下关东而离开了他这小世界的第六日了。

他的腿上中了枪，所以一下马就几乎不能走路了。但究竟支撑着走进了自己的家门。屋子空落落的，什么也没有了；比他父亲死去的时候尤为空虚。他一头张在没有铺席的炕上，又用了似乎因为几夜没有睡觉而熬得通红的眼睛把这屋子巡视了一遍，便又合上，不再睁开了。

村里的人都觉得奇怪，

——他怎么会骑了马回来呢？

——他怎么腿上又中了枪呢？别是偷马教人家打的吧？

——还有他的女人，她到哪里去了呢？别是教他卖了吧？

——他的身边可有钱吗？

大家都想知道这新闻。许多人便都拥进他的家里。周四老头儿还问他：

“你的女人呢？”

也许因为当初成亲，是他的媒人，所以他才这样的关心，显然想把以上那些疑问一一解决，便首先问他的女人。但佟二只合了眼躺着，并不开口。再问，也照旧不作声。人们疑惑他是死了，但摸他的身上，却是烫手的热，而且他嘴里还在呼吸。众人都以为他是哑了，才渐渐地散去。有几个人便站在院里看他骑来的那匹马。马虽然肥，又像是能走，但也疲乏得不像样子，通体是水洗似的流着汗，卧在那里，仿佛也要死。

佟二的叔父守着他直到夜深。佟二忽然说话了，像是告诉他的叔父，又像是自言自语：

“我想着在这屋子里……”

并没有说完，他就又不言语了，任凭他的叔父怎样问。他的叔父也猜想不出他是想着在他这屋子里干什么。

天刚明，佟二就死去了。

佟二的叔父把马给了他的地主，换了一具“重五”的柳树棺材，当天就盛殓起来，抬出去埋了。他的地暂时就归他叔父种着。等候着万一他的女人带了两个孩子回来之后，再行归还。

从此石村的关帝庙前和井台上便不再见有佟二的踪迹。但他的名字却挂在众人的嘴上，谈论起他的骑了马回来，便都以为是难解的谜。而且他的女人到哪里去了呢？这更是石村的居民谈话和辩论的材料。周四老头儿以为准是那女人同别人“相与”，被佟二看破了：哪里是去“下关东”，简直想法子诓出她去，治死，就是了。但是她同谁往来呢？大家讨论得更有趣味了，不过又总没有结论。而且那两个孩子，难道也被佟二治死了吗？这便是周四老头儿也难以推测了。

待到两月以后，大家都讨论得厌烦了的时候，被军队抓去赶大车的王四牛回来了。晚上他在关帝庙前乘凉，有人又提起佟二来。

“佟二怎么样了呢？”王四牛问。

“死了两个月多了。”

“怎么会就死了呢？——你们不知道那家伙有多么凶哩！”王四牛又怜惜又赞美地说。

大家都以为他知道佟二治死他女人的情形，神经过敏的人还以为他是同佟二的女人有些不干净，便一齐抢着问。

王四牛瞪了眼，比手画脚地说：

“我们是五十辆大车一齐出发的，刚到了山东界，有一夜没赶上宿头，就住在慢坡里，当夜便偷跑了一个赶车的。天明了，才知道，军官们就骂小兵们都睡死了，偷跑了人都会不知道，就教一个兵赶着车。那兵又想着躺在车厢里睡觉，不愿意赶。待到走到了一个沙河里，就看见了佟二独自一个人推了二把手车子走着。一个兵便揪住他教他赶车，他不答应，就闹起来，还说：‘不会赶车！’

“一个连长正躺在车厢里睡觉，听见吵闹，抬起头来，便说：

“‘妈拉八子！老百姓么，还说不会赶车！’

“佟二一听，又看了那军官一眼，似乎是怕了；真个就接过鞭子赶着车走。一个小兵还问他那二把车子上的东西，还要不要。他只一摇头，什么也没有说。兵们都笑他傻。他也不言语。

“走了不到半天，佟二赶的那辆车子的辕骡子，卧倒了。车辕条就砸在骡子腿上。好些小兵都起来轰那骡子：拿枪把打，拿刺刀扎，骡子还是不动。卸下了套，又把车子抬起来，骡子还是不动：死了。这工夫，佟二只白瞪着眼儿瞅那匹骡子。我偷偷地问他：

“‘你瞅什么？’

“他说：‘看它多瘦！’

“‘又不吃它的肉，管它肥瘦干什么？’

“‘不知道它挨过多少鞭子。’他又说。

“我就问他：‘你的女人和孩子呢？’

“他又不言语了，还是瞅那匹骡子。我知道佟二又犯了痰迷，不答理他了。这时一个小兵早在半里地外一个不靠大道的村子里牵了一匹骡子来；另外还有一匹全副鞍鞯的马。那小兵就骑着那马把骡子牵来的。方才坐车的那一个连长就说那个小兵：

“‘妈拉八子的，你倒会想法。正好！我坐车坐腻了，就骑这匹马走吧。’

“这工夫，佟二忽然扬起手来，骂了一句‘入娘的！’一鞭子就把那个连长打得倒在地上了。他跳过去，又在那连长腰间踹了一脚。又一跳，便跳上了那匹马，回头又骂了一声：‘入娘的！’那马就开了腿了。小兵起初是都愣了，接着有的便开枪打，有的便追，但佟二到底跑没影儿了。”

王四牛自以为把这故事说完了，其实也就是说完了，因为他所知道的“下关东”的佟二的消息，也就是这一点。但众人还怔怔地往下听，以为王四牛总要说一说佟二的女人的下落的；甚至于有的人以为他一定知道。

他也看见众人都还想听，便又找补了几句：

“佟二这家伙真凶。那一鞭子便抽瞎了连长的一只眼。又踹得他害了半拉月的腰疼。可是我来的时候，连长已经好了，又升了营长了。”

“为什么抽瞎了眼又升了官呢？”一个听的人好奇地问。

“因为挂了‘旗’了！”

“为什么挂了‘旗’就升官呢？”那个人更糊涂地问。

“因为挂了‘旗’就是‘鬼名军’了！”

“为什么……？”那个糊涂人还问。但周四老头儿不耐烦了，他只想知道一点关于佟二的女人的事，便赶快插嘴：

“你可知道佟二家哪里去了吗？”

“怎么，佟二的女人也到底没影儿了吗？我不知道。”

众人虽然知道佟二是怎样骑了马回到石村的事，但仍旧不满意，觉得有缺陷，当夜便陆续地散去了。

只有一个人发现过佟二的女人和两个孩子的尸体。那便是那沙河里的果树林的主人。有一天，他想在那块广阔的地上再栽一棵树，用了铁锨掘不到二尺深时，便看见尸体了。他不知道那就是佟二的女人。他又不敢报官（怕打人命官司），又不敢告诉人；所以一直到现在，石村仍然没有人知道那女人的下落。

注释

*作于一九三三年，刊于一九四一年《辅仁文苑》第十、第十一合辑。署名苦水。

乡村传奇*

——晚清时代牛店子的故事

在北地大平原中僻小县份的乡村里，那冬天真像个冬天：寒冷而且寂寞。围绕着村子是空旷的白地，摊开去一直到邻村的脚下。白地里和大道旁连一根草茨儿也没有。便是枯草也没有，那是早已教拾草的小孩子们用了镰刀割剃和钯子耙梳得精光的了。三五只老鸦在远远的白地上啄食着人们遗剩的粮食粒与草种子。但又忽然呀的飞去了，并不是受了什么惊，而似乎只是失望的叹气，于是又落在另一块地上重新去啄食那难得的谷粒和草种了。路上行人出奇地少。偶尔有一两个拾粪的背了粪篮子，扶了粪叉子走过去，但粪之难于发现并不下于草种子和谷粒。而拱肩缩背的人较之老鸦尤其没精打采。望去也并不像是真的活着的人，而是能行动的木偶。

村四周，稀稀的也有些大大小小的树。那不过柳、槐、白杨之类，人可以一望而分辨出来的。自然，所有的树都没有叶子。然而柳树的枝子是柔弱地摇摆在呼呼地吹着的北风里。槐枝则黑黝黝地怕冷似的蜷曲着。至于大叶的白杨，自从赤膊膊之后，一直是挺起了身子，举起它们的瘦长的枝子上指着默默无言的天空。鸟之类极少见。间或有几只家雀落在树上，没气力地“即足”一阵之后，又哄然地飞到不知什么地方去了。倘若村头上有个结了冰的水坑，在早上和晚上便有一群孩子去打锳子，或者是单独的，或者是三五个牵了手，先是发脚跑上几步，等到气势蓄足了之后，脚底下按劲一蹬，接着便溜下一丈开外去，迅速得有如离弦的箭。然而这游戏究竟花样少，天气又是那么冷，不到点把钟，他们也同家雀一样的哄然散去了。

至于村中所有住家的房屋，一律是黄土泥的墙，房顶是用黍秸铺的，上面也一律泥了黄土。很少有一两所砖墙瓦屋。大门一律是白板的门扉，但已被风日雪雨侵蚀得昏暗了，使人很难辨出它们的质地来。门是敞着的，并不关闭，但很少有人出入。也许有一条狗之类在旁边卧着，但又一动也不动，因为很少生客的来临，所以它轻易也不叫。而且那狗又多是黄色的，人们见了，总以为也同房子一样是用了黄土筑成的。倘若有一只大的金背红公鸡在墙头上伸了脖子高唱一声，那寂静的空气便被打破了。但鸡鸣的声音一停止，又恢复了寂静，一如水面偶尔投下一粒小石子，暂时皱起波纹，但遂即又一平如镜了。

人们呢？老年人有许多是终日卧在烧暖的土炕上不起来。壮丁们多趁了冬季农闲奔走到他乡外埠经营着小生意。而妇女们则是闷在地窨子里纺织或坐在灶下烧火，炕头上缝纫。小孩子们不会少的，然而小些的离不开母亲，女孩们大些的在帮了母亲工作；男孩子们大些的是早已出去拾粪拾柴，淘气些的也因为冬天的严寒，要找一个避风的僻静处所去打眙或张鞋底硌了。

总之，在小乡村里，那冬天真像个冬天：寒冷而且寂寞。牛店子当然不会例外，虽然它是这一县里较大的村镇而且村里有着许多瓦房，街上有着许多铺面。

人们或以为在这样的村庄里，一定是太平的吧？但是牛店子并不然。一到日落时，村南的土地庙里，便听见争吵的声音：

“怎么着？那不行。”似乎一个年轻的尖着嗓子嚷。

“不行也得行。”一个老苍的声音又像在呵斥。

“就凭你，不行定了。”

“放你娘的狗臭大驴屁！”

“你骂谁？”

“骂你是好的，小子！”

“算了吧，你们俩。”有谁哑着喉咙在劝了。

“我今儿非揍他不可！”老苍的声音。

“算了吧。算了吧。都看我。”哑喉咙又劝。

“动一指头看！你狗养的！”尖嗓子的声音。

“我不敢打你！”

“噼！啪！”“噼！啪！”听去是巴掌打在脸上了。

“噼！啪！噼！啪！”的半天不断。合村里没有一个人出来看。向例有人打架，看的人一围便是一个罗圈阵，小孩子或淘气地喝着彩。然而这时出来看的一个也没有。他们都晓得这是比亚比扬在温习他的日课。

比亚比扬四个字是应该依了反切读作两个字的。起了这样的名字的原故，据说是他父母怕他不长寿。因为阎王爷出票子差小鬼去捉人的时节，那票子上必得写上被捉的人的名字的。这样的名字没法子写，所以也就没法子去捉，人便可以长寿了。果然有效力，白痴的比亚比扬从二十来岁花完了家业——其实是被人哄骗了去的——之后，便讨了饭，一直到此刻，须发苍然，还不曾死去。

他自小就爱“鬼嚼瓜”，且能模仿两个人以上的语声。从讨了饭，便一直住在牛店子村东头的土地庙里。每逢各处乞讨归来，大嚼一阵白日间所得的食物之后，他就坐在庙前白杨树下温习他的口技，从不曾有一日的间断。起初是颇有些人来鉴赏的。但日子一长，他又总是那一套，于是鉴赏的人们先是减少，终于没有了。他倒是满不在乎地每日必演：先是学两三个人吵嘴，继而是劝解，然后是动手打起来。那噼啪的声音，是他自己左右开弓地打着自己的嘴巴。这之后，再学狗叫，大狗，小狗，哈巴狗，呜呜，汪汪，哇哇，听去不知有多少条。结果是狗也打起来，煞尾是“吱哟！吱哟！”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像是有一条狗咬败了，夹着尾巴越跑越远。起初村里的狗一听也跟着吠；但后来熟习了，分辨出是比亚比扬的摹拟，便不再跟着吠了，虽然人们听来依然是许多条狗的声音。

但牛店子也许很太平，假如大麻子不一天一天地增长了他那光棍的名气。

大麻子在他的魁梧的躯干上，戴着一个篓斗似的头。那黑的大脸横里竖里扩张得全没些规则，使人联想到一个幼稚而拙劣的雕刻匠所造的木像。铜钱大的黑麻子重三叠二五地麻遍了整个儿的脸，而且一直麻下去，麻过了脖子，麻到了脊梁和胸膛。老是充了血的大眼睛，络满了红丝，与其说是醉汉的，不如说是疯狂的野兽的眼睛；而且又老是半开合着，当他睁开了，去注视人或事物时，与其说是射出两道红光，不如说是喷出两条血的光，于是凡被他所注视的人或物便立刻洒遍了血腥，永不会洗干净的了。

他酗酒。他骂街。他讹诈财物。在交秋时，他明取了人家的庄稼。在冬天，他随便搬取了人家的柴火。当了面，没有人敢说个不。他是这个村子东半壁天的皇帝。他只对两个人有面子。其一是四先生，本村第一个读书人和绅士。其一是二牛鼻，村西头的久已成名的光棍。然而他对他两人的有面子的动机并不一样。他觉得在二牛鼻的面前，他本能地自居于后进。至于那位四先生，他的未出五服的一位堂叔父，他总以为识文解字的人不知在什么处所有点儿神秘，不好轻于冒犯；但又抱了儿童的好奇的幼稚心理，总想着试探那神秘一下，看究竟有多深浅。

四先生的确有点儿神秘，言行往往出乎大麻子预料之外。有一次，那是在去年的冬上了，他喝了一阵酒之后，忽然一直走到四先生的书房的小院子里来。也许是酒壮了胆，要诈点儿钱吧，他自己也意识不甚清楚。总之，是终于走进那小院子里来了。但待走上了台阶要掀开竹帘子进屋子里去的时节，他踌躇了……在帘子的中间镶着一块手掌大的玻璃，所以四先生早已看见他。

“大小儿，进来不咱。”

大麻子掀开帘子进去了。四先生正坐在堂屋当中的八仙桌旁上把椅上。桌上陈设着文具和茶具之类，桌后靠北墙的翘头长几上，正中是一面大的穿衣镜，镜的两旁又是一对大的瓷花瓶，馀外便是一排一排的什么书籍。墙上是一幅髦图，两旁又伏侍着对联。屋顶是扎得四平八稳的苇席的顶篷。地下则墁了方砖，洒扫得干干净净。大麻子忽然忐忑起来，觉得似乎走进一个他不应该走进的处所来了。

这觉得，是四先生用了细长的眉毛下那两只细长的眼睛只一瞥便看出来了。

“怎么了，大小儿？这几天又上李庄去赌输了吧！？”四先生注视着他的脸又和蔼又郑重地问。

大麻子耸然了。他想：究竟念书人聪明！他会知道我赌输了。其实晓得他的赌钱原用不着多大的聪明。他素性好赌，而赌的本领却又不高明，每赌必输。他虽然是牛店子的半壁江山的皇帝，然而却是邻村李庄赌博场中的正直的君子。只要输了，决不赖账。现钱输光，欠下了赌债，过些时只要讨债的说明了是哪一天，在什么地方，和什么人，是哪一场，而且只要他不是酒醉得失掉了记性，而腰里还有钱，他一定立刻就交款。倘没有，他便睁开了红丝眼说：“过几天再说。”这时讨债的如果识趣，顶好客气地走开。倘仍然叨叨地讨，大麻子铁锤一般的大拳头就要上身了。不过即使打过架，过些时，如果再向他讨，倘使他没有钱，仍旧说：“过几天再说。”假如有，他又慷慨地立刻付款了。此刻他奇怪四先生之何以晓得他赌输了，倒是他自己的糊涂。

“啊，啊，真是，真是……”他站在四先生的面前讷讷地说。

“大义儿！”一声之后，就从东里间走出来一个十四五岁的清秀的学生来，恭恭敬敬地站在四先生的跟前。于是大麻子的眼前又一亮，他想起自己的儿子如意儿来了。他方才来的时节在街上还看见他同一群孩子在坑里冰上打蹚子。比较起来，如果说大义是娇嫩的水葱儿一般的东西，则如意儿是大道旁边野生的杈杈丫丫的一棵树之类了。

“啊，啊，真是，真是……”大麻子心里在想。

这时四先生却对了他的儿子在说：“到里院去，给你大哥哥拿一吊钱来。”大义儿答应着后退，接着掀开帘子出去了。

“大哥哥，我敢情是这水葱儿一般的孩子的大哥哥呀。”大麻子心里又在想。“还有一吊钱。啊，啊，真是，真是……”就在他这思想的起落之间，大义提着一吊钱进来了。四先生看着他，却又向大麻子扬一扬脸说：

“你就递给你大哥哥吧。”

大义就提起那串钱送到大麻子跟前。大麻子恍恍惚惚地接过来。大义却又迅速安详地退回东里间去了。四先生却又说了：

“你拿去先花着吧！往后短了的时候，只管来找我。当叔叔的多了不敢说，吊儿八百的难不着咱爷们儿。”

“啊，啊，真是，真是……”大麻子提着钱讷讷地说。稍一愣，他就掀开帘子出去了，一个谢字儿也没有，并不是大麻子傲慢，他活了将近四十岁，不用说作揖打躬，根本连谢谢两个字都不会说。

四先生隔着帘子望了那庞大的后影儿长吁了一口气。

但大麻子提了钱出了院门来到胡同口上的时节，有一团火在他心里烧起来。他不晓得那就是所谓愤怒与悔恨的火，但这火却只是燃烧着不肯熄。他抱了这一团火直走回他的家，那既好像鸡窝又好像猪圈的黄土的家。

“啊，啊，真是他娘的……他娘的真是……”他说着又将那一吊钱随手抛在炕上，哗啦，那钱就脱了串子散乱得一天星。

“酒！”他接着又大声地叫。

他的妻，一个高大的女人，蓬松着一头黄头发，撇着八字的鲇鱼脚，就赶快给他温了酒送过去。在这一带地方，喝酒是不讲究用什么东西下酒的。于是他就只是喝，喝，喝。而那一团火也就借了落肚的大量的酒在他心里只是烧，烧，烧。太阳落下去了。他许是想凉一凉吧，走出了他的家，来到村边的空场上。而那一团火仍旧在烧，虽然冬月里寒夜的冷风不住地吹。

“起了火了啊……起了火了啊……”他大声地叫了。

不少的人为这叫声所惊，走出了家门四外张皇地看。又彼此地询问：

“哪里起了火？”嘈杂得也分不出谁问。

“谁知道是哪里？”嘈杂得也分不出谁答。

“谁在那儿喊哪？”乱哄哄地不知道有多少人问。

“不知道是谁呀。”乱哄哄地又不知道有多少人答。

所有村里的狗这时也吠起来。但人们张望了又张望，四围无论什么地方丝毫不见有起火的样子。他们——人和狗慢慢也就静下来。

“起了火了啊……起了火了啊……”叫声仍在响。

人们终于听出叫声是在村东边的空场上发出的了。一窝蜂似的拥上去，黑影子里却见大麻子袒开了棉袄，用了大的巴掌抚摩着肚皮在那里叫。人们立刻安了心，但立刻也就感到对这怪物的无可奈何。大麻子仿佛丝毫不曾理会众人的到来，突然倒在地上，翻滚着大声地叫，或者不如说是嚎：

“起了……哼……火！了啊……起了……哼……火！了啊……”

第二天，大麻子忽然出现于四先生的住宅里了。那住宅是不大的一所三合，房子也不甚高，却是一律地扁砖到顶。上房的明三暗五，带着抱厦，屋门是安了风门，油漆得照眼正亮，带着玻璃。大麻子又是醉了吧，一溜歪斜地上了台阶。他为什么不简直地如同到了别人家似的，拉开风门儿进去呢？他自己也说不上来。不过他总觉得这院子仿佛有个什么看不见的玩意儿拦着他不让他那么做似的。于是他就一屁股坐在抱厦台儿上，恰巧附近放着一个洗衣用的大琉璃盆，他本早已看在眼里的，初意也想是让开它，不想坐下去的时节，身躯忽然一晃摇，一个不做主，恰巧就坐在盆上。一个盆让他坐是太娇脆了，哗啦！便粉碎得不可收拾。他哼了一声，双手抱了头坐在那里，两肘支在膝盖上。

屋里四先生、四奶奶、大义正在吃午饭。不用听那碎盆的声音，他们早已知道大麻子进来了。四先生看着四奶奶向门外努努嘴。干净利落的四奶奶便挪动了小脚儿走开了桌子，推开风门儿出来了。

“咿！我说是谁呢，大哥呀。屋里坐不咱？”

“啊，啊，不，不。”大麻子依然抱着头，肘支着膝地说。

“还没吃晌午饭哩吧！”但她不等大麻子的回答，遂即提高了声音喊，“老李，拾几个馒头，盛一碗菜来，要热的。”

东厢房南端那一间小厨房里立刻听见有人答应。

“啊，啊，不，不。”大麻子说，手离开了头。

“没什么，家常饭罢咧。……老李，你倒是快点儿啦。”四奶奶一面敷衍大麻子，一面又向着东南角儿上说。

“强将手下无弱兵”，伶俐的女用人知道女主人是教给大麻子端饭。紧接着就见她一手端了碗菜，热气腾腾的，那一只手还提着用了笼布包着的馒头，走到台阶前面，也不用再吩咐，一直送到大麻子跟前。大麻子一半是真饿了，一半是有点儿慌张似的顺手接过来，他将笼布摊在膝上，馒头的热气一直扑上脸来。而且那碗菜的香味也直喷鼻。他醉眼模糊地看出那是一碗肉丝宽汤熬白菜，夹杂着宽粉条。

“你就凑热吃吧。”四奶奶又殷勤似的劝。

大麻子略一迟疑，她们为什么不给他预备一双筷子呢？但遂即不再去想，拿起四两一个的大馒头来狼吞虎咽地吃下去。一转眼便是两个，又一转眼，又两个。夹杂着胡卢胡卢地喝菜汤。粉条子时时三三五五地拖到唇下，抽抽地又吸下肚去了。吃完了，吧的将碗放在台阶上，又一掀，将膝上的笼布撂在一旁。这之间，四奶奶始终鉴赏似的瞅着他。

“再添点儿吧。”四奶奶好像很客气地在让。

“啊，啊，不，不……”大麻子说，用了大手把嘴抹一抹；还噎了气打一个饱嗝儿，他张了嘴咈地喷出去，抬起身来便走，依然谢字儿也不曾说。四奶奶望着他的后影又似轻蔑、又似厌恶地眨一眨眼。这之间，四先生始终不曾露面。

大麻子踉跄地走出大门。好像有好些多脚的甲虫之类在他肚里蹂躏地爬，一会儿忽剧地爬上了胃口，爬上了喉头。待走到胡同的中间，他觉得那虫们一拥地爬到嘴里了。他张开嘴，哇的一声，一道喷泉向前直射出去。于是早上喝过的酒和方才吃过的菜和馒头开了闸一般汩汩地吐出来。他不自觉地歪了头，好教那些倒屙不至于落在棉袄上面，边走边吐。这时不知从谁家大门里走出来两条狗跟了他沿途去吃那些反刍的东西。然而他终于走出了胡同，跟着也就吐完。他踉跄地到了家。剩下那两条狗在胡同里边走边吃，结果竟打起来了。

大麻子自从立志闯光棍以来，两年里面，所有他和四先生的交涉，大半都是同上文所举的两例一样，每次都使他感到胜利的失败，也终于测不透四先生的神秘有多深浅。直到今年初冬，他才觉得是失败然而是真的胜利了。那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

有一天早上，大麻子走进四先生宅旁的闲院子。那里面是一垛一垛的黍秸、麦秸，本地所谓的“烧”。有几间土房子住着两家佃户，是负有看守之责的。他昂然地走进去，并没有吃醉酒。两家佃户之中，没有谁敢问他一声。他过去就在一个大的黍秸垛上去抽出两个黍秸。一个佃户早暗暗地溜出去告诉四先生。待到大麻子扛了黍秸走出了院子门口的时节，四先生早已迎上来了。大麻子坦然地向他身上投过去迅速的一瞥，那就是说“我不理会你”。

“怎么了，大小儿？又没有烧的了吧？”四先生注视着他的脸又和蔼又严肃地问。

大麻子扛了黍秸坦然地走着，不言语。

“以后多咱没烧的，只管告诉我，有的是柴火。”四先生也照旧慢条斯理地说。

不言语，大麻子扛了黍秸直走过四先生的身边，又故意将黍秸的尾梢扫了四先生的衣服一下。转眼，他走过了屋角，不见了。

谁也不晓得四先生当时便即套车进城。

第二天，四个雄赳赳的衙役到了牛店子。他们先寻到了秃顶的老地方。他屁滚尿流地告诉他们这是苦差又说明了大麻子的为人之后，便率领着上大麻子家中去。大麻子正在家，地方是鼠一般的躲在衙役们的背下，不开口。

“朋友！跟我们进趟城吧。”衙役拿出了锁链。

“什么事？”大麻子早知道闯光棍必得有这一场，但又不禁要问。

“你自己明白！我们就知道凭了票子传人。是个好的，堂上和大老爷说去。”他们说着，锁链就套上大麻子的脖颈子。他虽然雄伟，面貌又那样地凶，但他们是四个人，而且是有经验的捕役，手里有活，也就不怕大麻子的抵抗与脱逃。不过他们也想到他或者要教他们费事的，不约而同地暗暗地留神着他。锁链竟很顺利地套在他的脖子上——但这也还不算出乎他们的意外的事。

“走！”倒是大麻子先坚决地说。

他们立刻放下心，但遂即感到不满。待到举了眼来看了看那黄土的家，除去土炕上有两床破烂被卧以外，在屋子的角落里，就立着一个褴褛的黄头发女人。地下连一张桌子、一张杌凳儿也没有。于是他们想到地方所说的苦差之不假，也就自认倒霉，不敢另有妄想，拉了他便走。地方又老鼠一般的尾随着送他们到村头上，直到望不见影儿才转来，秃顶在太阳下发着光摇晃着。

牛店子离城不过是点把钟的路程。大麻子被拉进城来之后，就锁着班房里。幸而县官这一次很勤快，禀上去，立刻就传伺候，坐堂。两榜出身的太爷，又是多年的州县官，有什么不圣明。大麻子一带上去，两边站堂的一声吆喝过了，老爷就撇着京腔开了口：

“小子，你先抬起头来，我瞅瞅你。”是用了沉甸甸的嗓音说。

“抬起头来！抬起头来！”站堂的轰然地接着嚷。

大麻子是第一次来到这样的场所，起初也未免有些慌张。但他跪在那里抬起了头向上一看时，就看见公案后面坐了一个穿戴了袍褂翎顶——他并不认识，只觉得花柳胡哨地——的老头儿。前额与下巴都向前突出，而长着鼻子的地方却凹进去。这样，就使得老爷的脸面成了一个立着的元宝型。薄片的阔嘴唇之上，两撇乌黑的小胡子，不见得怎样，只有细长的眉毛之下的两眼里却射出冰凉的光彩。大麻子觉得那光彩直穿过了他的皮肉。那老爷就用了这眼光看着他问：

“你叫什么？”

“牛世海。”

“大麻子呢？”

“那是别人送的外号儿。”

“哈，哈，哈……”老爷冷笑了。这笑声在大麻子很熟习，他记得土地庙前白杨树上在半夜里就时常有一只猫头鹰这样地笑。

“哈，哈，哈，哈。你这混账东西，老爷今日个要好好地教训你一顿。”略微一停之后，他又沉甸甸地说，“拉下去！五百！”

不知道是大麻子的无师自通，还是曾听人说过，他此刻也不用拉，就下去趴在当厅，褪下了裤子。老爷忽然扶了案子，探一探身，用有冰凉的光彩的眼睛只一看。

“啊哈！”他向着掌刑的一摆手。“还没有‘花’呢！好小子。打二百。念其你是个初犯。”这位大老爷是决不放过最小的机会，而随时随地地大发其恻隐之心的。圣明的老爷！

“噢”了一声，掌刑的扬起了板子立刻又落下去。于是手里一起一落，嘴里“一来，二来”地数着打。倘使大麻子肯喊“大老爷恩典”，也许少打几十板。但他挨着打，任凭怎样的皮破血流，却始终不出声，所以就一直打到二百；掌刑的还换了三回班。这之间，老爷在公座上偏坐着，始终手托着水烟袋，由一个小跟班点着烟，歪着脑袋呼噜呼噜一袋一袋地吸，眼皮儿抬也不抬。打到二百，掌刑的便放下板子，向上跪了一跪，那就是报告：“打完了。”

“带上来！”老爷将水烟袋递给了小跟班。于是大麻子系上了裤子又上去跪在案前。

“晓得为什么打你么？”

“不！”大麻子的回答。

“回去问你们的四先生去。听明白了！记住，下去！”

大麻子就被吆喝着轰出了公堂。屁股上火燎油煎，血流下了大腿，他走出了县衙，走出了县城，回到牛店子他的家里来了。是日落的时节，“不行，不行！”“我揍你！”“噼啪，噼啪！”“呜呜，汪汪，哇哇。”比亚比扬正在土地庙前的白杨树下演习他的日课。

晴明而无风的冬日，天气虽然寒冷，不能增加乡村的生气，但至少能使村中的居民更能感觉天下之太平。树枝一动也不动，落在上面的鸟雀舒展地站着，或从这枝上轻快地跃上了别一枝；它们都不大肯叫。而只是尽情地享受着日光浴。狗之类卧在门首向阳的所在。鸡三三五五地在墙根或篱笆的下面扒搔啄食。头上是蓝的天空无边的伞一般扩张开去，覆盖着。太阳普遍地散布在各处，不拘村舍与白地都一无偏私地给与以温暖和光明。

就在这样的一日，四先生的小书房里却坐着秃顶的地方和二牛鼻。四先生拿出酒来，三个人就在堂屋的八仙桌上喝着。地方瘦小得有如一只猫，而且猫也似的脸上却已被酒熏上了红润。二牛鼻，一个瘦长大汉，长长的脸是乡下人所少有的白皙，穿着又整齐，不知道的人乍一看见几乎误认作读书人。他和地方都是四先生本家弟兄，今日的出现于四先生的书房中，事先是约会好了一起来的。他们平日也常来这里闲坐谈天，但今天却是为了谈谈最近四先生和大麻子的纠纷。

“我敢说了；二百小板子，打得小子皮开肉绽的。”地方端起了酒杯，望着四先生说，又摇晃了他的秃顶的头一下，仿佛对于四先生的胜利，表示赞叹和庆祝。

“好！该！”二牛鼻干了一杯。

“我也没法子，平日总是担待他，教训他。愈来愈不成样子：竟敢当面偷起来。算是我把他惯坏了。”四先生脸上不但丝毫没有得意的样子，似乎反而不胜其惋惜地说。

“人原不应该太慈悲。‘人善人欺，马善人骑。’”地方眨一眨眼，还耸一耸鼻子，又继续着说，“再说善门难开，善门……”

地方的话顿然停止，大麻子忽然出现于小书房的堂屋里了。

“大小儿，你来了？坐下喝一杯不咱？”四先生虽不曾预料到大麻子的到来，心里也有点忐忑，却依旧沉得住气，面不改色地说。

“好好，你就先喝我这盅。”地方说。

二牛鼻坐在那里照旧喝着酒，看也不看大麻子一眼。

大麻子直矗矗地站在当地，一声不言语。这使他们——四先生、地方和二牛鼻——不觉都僵在那里，僵得他们快要喘不上气来。但这不过是不到一分钟的时光罢了。这之后，出乎意外的大麻子常是半开合的眼睛大睁开了，射出两道血光来。“吧！”的一声，大麻子飞起了左脚，用了大的左巴掌在脚面上用力地一拍。左脚落下了，接着迅速地飞起了右脚，用了右掌又用力地一拍，又是“吧！”的一声。右脚才一沾地，随即又虚飞了一飞左脚落下来，紧接着右脚飞起，大的右巴掌这回是用了全身的力量拍在脚面上，“吧！”这飞脚的表演，起讫不过五秒钟。两只一尺二的大铲鞋上面所沾的尘土就弥漫在小书房的堂屋里，有如下了一阵雾。大义在套间里向外探了一探头，赶紧又缩回去了。

这表演不但使得光了顶的地方张皇得不知怎样好，就连素来喜怒不形于色、涵养功深的四先生，和平日总蔑视大麻子以为晚生后辈的二牛鼻，也都手足无措了。大麻子分明看出这情形来，他却出去了，嘴里嚷着：

“他妈的二百小板子，大麻子直当挠痒了。有本事今儿就教狗腿再把我抓进城去，左不过是打板子。你们有脸，大麻子我有屁股。”嚷着就一直走出了大门，他完全不理会昨日的创痕，一夜的工夫才有些长合，经这一番表演，重新绽裂，血又流过了大腿了。他感到二年来未曾有过的欢喜——胜利的欢喜。

书房里的三个人暂时都沉默着。

“哈，这小子真他娘的……”地方首先开了口。

“教他有一天尝尝我的厉害。”二牛鼻说，“方才若不是在四哥这里，我就一脚踢他一个狗吃屎。”

“是呀！”地方忽然又有精神了，“二兄弟的弹腿，别说在咱们村里，就是百八十里内几个场子里也没有对手。”

四先生终于恢复了素来的镇静。

“二兄弟，你犯不上同这浑小子……”

“四哥！”二牛鼻激昂得嚷起来。“你才叫犯不上。好鞋不跐臭屎。我没什么好鞋脚，也没什么犯不上。得和他干一干。试试到底谁行谁不行。”

“何必同他怄气？”四先生微笑着说，“我看他越来越疯狗似的。倒是二兄弟往后上东头来的时候，加点儿小心才好，省得教疯狗咬着。”

“怎么着？”二牛鼻说着就站起来，“他敢！他敢嘴略歪歪一歪歪，我把他的皮扒下来。四哥，你瞧着吧。……我走了。”

“再喝一盅不咱？”

“不喝了。”

“你等等。”地方说着也就站起来，又赶忙端起盅子来喝了一杯酒，“咱们一块堆儿走。”

四先生送了他们出去，回到桌旁掀开朱注大学章句，预备讲给大义听，那脸上仍然显不出丝毫愉快或愤怒和懊悔的表情。

然而大麻子却是愉快的。他自从出了四先生的门，就一直愉快了一整天，而且又喝了一个醉。直到天夕时他躺在炕上休养他的板创，才觉得有些不大得。天越黑下去，那不得就越发显著而且增加。他家里向例夜间不点灯。他的醉眼终于觉察出这不大得是有个什么东西在他眼前晃来晃去。他又记起这东西在今日白天是半天半天地不出来，一出来即消灭，不容易看出形象来。待到黄昏它才不住地在面前晃，他以为大概是个鸡蛋。等到天完全黑下来，那蛋便钉住他的眼睛，再也不肯走。

“他娘的有鬼了么？什么野鬼敢近我大麻子？”

他骂出来，吐一口唾沫。就跟着这一骂，那鸡蛋就转变成二牛鼻的长脸，带着时而是瞧不起、时而是满不在乎的神气。

“奶奶！”大麻子就跳下了炕又走出他的家。

村的南面有一个水坑。坑边有几间土房，住着三五户人家：虽然离村子不过几十步，但已好像是要脱离开，另成一个部落。其中就有个寡妇——合村都叫她七钱二，但有的也叫她豆腐皮。他的娘家姓马，也住在牛店子，算是个外姓，后来就嫁给本村牛皮筋，论起来，还是大麻子的本家祖父。在她没有出门子的时候，和大麻子曾经有过一阵往来。但嫁给牛皮筋之后，便算是大麻子的祖母辈上的人物了，住得既较远，牛皮筋防范得又严，于是就断绝了关系，她是今年夏天守的寡。不到三个月，便同二牛鼻勾搭上了。大麻子早有些耳风，但却也并不十分在意。

这一夜，大麻子居然来到这小部落。他把自己隐藏在一株大柳树的后面，等候着……而那个鸡蛋仍然不住地在眼前晃来晃去；待到他聚拢了眼神仔细注视的时节，它又消灭在黑暗中。他等待着……阴历二十左右的缺月自远远的地平线推上来，将暗淡的银灰的寒光洒遍了村外的白地和村里的屋顶。但坑里的冰却将这光反射上来，亮晶晶的照上这小部落的几间小房子。柳树的干照在地上，佝偻着正像树后的大麻子，而杈桠的枝影则如蓬松的发，他等候着……

他又看见鸡蛋在眼前晃。但当他注视时，却并未消逝，而分明地形成了二牛鼻的本人。他迅速轻遽地从一个屋角闪过来。还不曾等得大麻子拿定主意迎上去，他早已推开七钱二家的门，闪进去，又闩上了。分明她是虚掩了门给他留着的。大麻子想打门，想跳墙，但他终于决意要等二牛鼻出来，从他身后扑过去。

“这小子的弹腿！”大麻子心里说。

于是他等候着……他忽而嗅得女人的头发和身上的汗的气息了。不见得是因为冷，他全身都打起寒战来。他等候着……然而这等候却成了痛苦的忍耐了。

门终于开了。二牛鼻又闪出来，有如一只猫。一张豆腐皮在门前也闪了一闪，不见了；于是门在他背后又闩上了。大麻子停止了寒战，待到二牛鼻一转脸，背向了月光的时候，他立刻从柳树后面跳出，紧走了几步扑上去。二牛鼻究竟是“把式”，他听出了身后沉重的步声；回头一看，月光之下认出是大麻子，他就急忙转身，先立定了脚。待到大麻子扑到了跟前，他的拳早打上大麻子的面门。大麻子一慌，不由举手拦护，二牛鼻下面就一腿将他踢倒。“呼通！”犹如坍塌了一堵墙。跌得既然重，且是冬天冻得坚硬的地，而况酒醉，板创，大麻子立时之间爬不起来了。他模糊地听得头上有“哼！哼！”冷笑的声音。

不知经过了多久，他扎挣着立起来。早没有了那鸡蛋。夜更深了。缺月是更加倍地将暗淡的银灰的光洒遍了村外的白地和村里的屋顶。七钱二家的门关得严丝合缝，结结实实地。

四周很寂静，一只狗也不叫。

“哈！哈！哈！哈！”土地庙前那棵白杨树上的夜猫子却忽而笑起来了。

大麻子走回家去，他直到此刻，才觉得自己的庞大的身躯是多么沉重。而且在他眼前晃来晃去的是多么大的一个鸡蛋啊！

在北地大平原中僻小县份的牛店子，那冬天真像个冬天：寒冷而且寂寞，但毕竟也逐渐地洋溢起蓬勃的生气来。是为了腊月的到来和年关的逼近的原故。只一看村塾里王先生的案头的红纸一天多似一天，便已令人感到新年的意味。那红纸是村里的小康之家送了来求王先生写春联的。而且一过了初十，还时常听得猪的被屠的叫声。这叫声是一只蠢无灵性的动物的最后的哀呼，却并不引动人们怜悯与同情，而只是送旧迎新的欢喜。这时那平素无声无臭的牛七把，也骤然忙起来，他手里的刀忙得不下于王先生手里的笔。一清早就有人来找。

“七把，今儿到我家去喝一壶，就把猪宰了吧。”

“不行，不行。”七把叼着旱烟袋摇着头说，“夜来四先生就约好了今儿个到他家去。”

“那么，明天吧。”

“明天？明天是二牛鼻定下了。”

“那么，后天呢？”

七把略略沉吟一下：“好吧，就是后天。”

牛店子养猪的人家大约有十来户。七把从腊月初十一直忙到二十以后，天天被酒灌得红光满面；到末后几天，他的眼神也有些异影了，仿佛任何生物，由他看去，都可以随意屠宰。

人们都喜欢看七把宰猪。七把从圈里拖着后腿把猪拉出来摔在地上，他的帮手就赶紧拿绳来捆，接着将猪按放在矮脚的案子上。这之间，猪不断地嗥叫。二尺半长的尖刀由七把那大的带黑毛的手不费力地刺进猪的喉下，猪最后一声惨叫，血随着拔出的刀哗哗的水一般流进预先放在猪脖子下面的盆子里。它不再叫了，只有艰难的气喘而且哼。血放完了，七把用刀在猪腿上拉一个二寸大小的口子，用长的铁条通进去。通好了，那帮手便捧了猪腿用嘴由这口子里往里吹气。一直吹得那死猪通身胀得有如一只巨大的河豚，四脚朝天。于是停止了吹，用一条小绳把那口子系好，然后用棍子遍体敲打。愈敲打愈胖大，圆鼓鼓的猪的尸身就变成一个想不出名色的东西。这时，木盆里早已备好了开水。七把同帮手把那圆鼓鼓的东西抬进盆里给它烫澡，烫透了，又抬上案子，用了刮刀嗤嗤地刮毛，转眼，那向来又黑又脏的猪就显露出雪一般的细皮白肉。于是乎卸头蹄，开膛。

不久，猪的主人家的小孩子们手里就有一个吹得滚圆的猪尿包了。那里面还放进了几个高粱粒，预备尿包干了之后，摇动起来，好哗啦哗啦地响。

人们虽然众口一词地称赞王老师的书法，甚至以为超过了四先生，但求了来贴在门上之后，却很少有人去欣赏那字迹，远不如牛七把杀猪的艺术能得到大众的欢迎——从大人一直到孩子。

牛店子又是这小县份里较大的庄村，每五天有一个集。一到集期，附近几个小村子里的老、少、男、女，步行，推车，挑担，提篮，背着褡裢，骑着驴马，牵着牲畜，做买做卖的便水流一般的注进了牛店子；将近黄昏，又都浮云一般散归各自的家。这一天，从早晨到日夕，街上的人不用说是摩肩接踵，而那嘈杂的语声就是一片人声的大海，又融混了，升到了空中被风吹去，一直送到村外，像是春日的大花园中有着过多的采集花粉的蜜蜂似的，听去什么也分别不出，而只有嘤嘤嗡嗡。卖吃食的挑子上，独轮车上，布篷里面，是挥发着引人食欲、甚至于流口水的香气。白的大馒头与烙饼，紫色的酱牛肉与有红似白的腌驴肉，才出笼的热包子与铛里吱吱作响的水煎包，锅里煮着的银丝一样的牛肉面或上下翻滚的水饺子之类，再加上悠扬的叫卖的声音，在具有健康的胃的乡人们，无一不是难于抵抗的诱惑。在村里或村外的旷场上则是各种的市：粮食，菜蔬，土布，牲口……在那里人们交易着，打着手语，说着行话，两个人时而忽握了装在袖筒里面的手说：

“这总行了？”这一个人不知在袖筒里伸给那一个人几个指头。

“不行，不行。得这个。”那一个人不知又对这一个在袖筒里捣什么鬼。

第三个人——是经纪吧——过来，将他们轻轻地拉开，他先将袖筒对着这一个人的袖筒，同时他们的指头也在那里面捣鬼。

“他说这个，没成儿。”卖主低声说。

经纪的阔嘴一咧，粗大的手指头一动：

“这个总行了？”

“不行，不行。”

“行了，行了。再说不行是儿子。”

于是经纪不管卖主的抗议，迅速地走过去又与买主打哑谜，做鬼脸。一样的不管他怎样嚷着“不行”，硬拉过来走到卖主的身旁，于是说：

“就那么着；谁再说不行都是我的儿子。”

倘若是粮食，他就捉过买主的布袋，伸开袋口让卖主量，大嘴一咧一咧的笑而且还不干不净地骂着——这骂就表示和解与亲昵，并不是恼怒与憎恨。

卖主和买主就都骂他是孙子。

这之间，从什么地方忽然挤出了两三个经纪的副手——小经纪，劫掠似的将粮从食笸箩里量进了口袋，嚷着，笑着，骂着。交易终于成功，卖主收到钱，买主伛偻着背起了粮袋。接着是经纪们再向卖主磋商那百分之几的佣钱，又是骂，笑而且嚷。

“拦住他呀……那个王八羔子！”一个老女人在人堆里艰难地挤着，气喘吁吁地忽而嚷了。她方才买的热气腾腾的一块切糕，看了看糕上面的枣个个都像对着她笑，而且笑得那么可爱；自己舍不得吃，预备带回去给她家最心爱的小孙子的；这时被一个攫街的攫去了。集上的人除去本村多半是左近三五里地内外各村的。那老女人随时随地都可以遇着亲友。攫街的又是个鸦片烟鬼，挤不动、跑不快的，不几步，便被老女人的熟人揪住了。老女人喘吁吁地也过来了。他“呸”、“呸”就赶紧向切糕上吐唾沫。揪住他的人狠狠地打他两个嘴巴，放了手。他于是向人缝里老鼠一般的一钻不知到什么处所去了。老女人不住地还骂着王八羔子。

“大娘，算了吧，这一块只当喂了狗。再去买一块吧。”那熟人劝了一句，自去忙他自己的事情去了。

老女人带着无可奈何的脸色，听从了那人的劝告。她弯了腰，将那白发结成的胡桃大的小头髻翘在脑后，就又挤到卖食物的一区去。待到将近切糕车子的时候，她看见正对着那车子，有一个高大身躯的汉子，穿着有补绽的裤袄，将脑后的辫子绾结成一个纽，努着眼，牙齿都露出来，手里拿着一把三四寸来长的小刀，向自己的顶上一划，一道鲜血就一直流出来，流过了眉心。卖切糕的忙了手脚，赶快抓一把钱给他。他理也不理，直立着，这时那血就流到了他鼻尖，滴在盖切糕的布上面了。

“又是他娘的拉头的！”她叹了一口气躲开了。

在附近那个杂货铺而又是酒铺的面前，有一个花白头发的半瞎的叫街的坐在那里，用了一块半头砖尽力地敲打着自己的胸膛，啪啪的声音，如同从一个空心的老树里发出来似的；张裂了大嘴一直到牙根，扯开了喉咙在叫，使人想到假使有一个厉鬼在地狱中受着碓捣或磨研的时候也不过如此：

“可怜可怜这少衣无食的吧——善人呀——”

然而在他的脸上却丝毫不见有急迫、颓丧、困苦的表情；自然面色因为努力叫喊的原故而涨得如一件有绉纹的猪肝，但是那努力不过为了叫喊，这之外，好像并没有其他的目的。往来的人是拥挤践路无闻无见的在他旁边过来又过去了。老女人也走过去了，嘴里咕噜着，心里记念着那块切糕，特别是那一些笑得那么可爱的枣儿。

一到了一年最末的，他们叫作年集的那一个集期，就尤其有生气。卖年画的是在一个墙根下摆好摊子，许多铺在地下，又有一些则贴在墙上：其中有着“吉庆有馀”、“五谷丰登”等等的吉祥画，但围上来鉴赏的或购买的男人们所注意的则是那印着一出一出的戏的画，如“大登殿”、“拿谢虎”之类，其时他们就遥想着古代的英雄与美人而神往了。至于那些胖娃娃，或者整张画着一个大娘儿们的，就只有留与中年或老年的女人们去照顾了。不少的女人们一只手挎了篮子盛着，或提了包袱包着所卖或所买的东西，而那一只手里还擎着几朵通草花，大红大绿的，都插在一根黍秸上，她们不好意思插戴在头上；自然大多数是为了捎回家去给她们的女儿们，孙女儿们，或外孙女儿们的。

无论肉市里的猪牛羊肉是怎样的肥嫩，果子市里的核桃、柿饼、枣儿、栗子是怎样的甘美，但其热闹总赶不上花炮市里的有声有色。所谓花，是烟花盒子；所谓炮，则是爆竹之类。人们从外乡用了大车满满载了花炮来这里出卖。市则在村头上一个大的广场里，同别的市场与村民的住宅隔离开了，自成一个区域。大车一辆一辆地摆列开，彼此也保持着相当的距离。卖的人各登在自己的车上，肩头挂着千子鞭，手里又拿着两响、起花、麻雷子、烟炮，一边燃放，一边吆喝。在迷漫的尘雾里，在刺鼻的硫黄与火药的气味里，在噼啪、乒乓的爆竹声里，人们的脸上，泥一道汗一道地拼命地争着嚷：

“不怕不识货，就怕……”砰！一个麻雷子响了，“……货比货呀！……”

“放得多，卖得……”噼——吧！一个两响又点着了，“……多呀！”

于是一阵起花，一挂千子鞭，所有的人、车、货物，仿佛都腾起在上升的烟尘里，而地也在动摇。卖的人和买的人就在这种情景之下做着交易。

待到正午将近全集上交易正盛的时候，就出现了所谓讨地基钱的。在炮市里，四先生有着一段地基，但他却并不向占据这段地卖着花炮的人去讨钱。他早已声明将这权利让给本房的穷本家的了。大麻子和他是近支，于是历年以来就专享了这权利。但今年冬季，大麻子因为被二牛鼻踢伤了，所以派了他的儿子如意儿去讨。

大麻子不但是四远驰名，而且又真是见面胜过闻名的。当他来讨地基钱，谁敢道个不字？至于如意儿，则是后生小子，正所谓“语不惊人，貌不压众”。然而有些胆小而又机灵的商人，知道这一带地基钱向来是属于赫赫有名的大麻子，如今忽然来了这么一个毛头小伙子，一定也有些来历，所以只要讨价不过于离奇，便有里有面地打发。就这样，如意儿很顺利地一个车子接着一个车子讨下去。到了最末后的三五辆车，据说是一帮。如意儿开口要一吊钱。啊，一吊钱！在当时的乡下人是多大的一个数目啊。然而其时正是交易最盛的时候，卖花炮的掌柜们急于要交待过这一场，好去专心应酬买卖。于是由四百文、六百文，一直添到八百文。如意儿是一口咬定一吊，九百九十九个半也不成。双方尽管大声地吵嚷，然而在花炮的燃放中，别的人是看见他们脸红脖子粗，扎手舞脚地口张口合，说的是些什么，一个字也听不出。

“什么事？”二牛鼻子不知从何处恰来到这里了。

“二爷，这小子讨地基钱，张口就是一吊。”

“你们还他多少？”

“添到八百了，还不松口。二爷看着端一句吧。”

“八百，行了！冲着我！”二牛鼻子看着如意儿说。

“冲着你，九百九十九个半也不行！”那语声在燃放的花炮声音中倒不显得怎么样。然而二牛鼻觉得最可恶的是那嘴角和眼神，因为不但显出了反抗、仇视，而且还露出了不在乎。于是乎一腿踢过去，如意儿像一只皮球似的飞落在人堆里——因为人太多了，如意儿虽然受了踢，跌得却还不重。这之间，秃顶的地方又不知从何而来，赶紧搀住了如意儿，并且还一直搀出了炮市。如意儿不见得是昏晕，然而受了这一踢之后，始终不曾出一声。不曾哭，也不曾骂。

“二爷，干么和他一样儿呀？”卖花炮的人们一半是欣喜，一半是担心。

“半个大也不许给他。便是他老子来了，教他找我去。”这时的二牛鼻俨然是牛店子的惟一的主人公。

“是啦，是啦，二爷。”卖花炮的没口地应答。

“记住，半个大也不许给他。倘若给他半个大，以后我不许你们再到牛店子来做买卖！”

“是啦，是啦，二爷。”

年终于到了。小孩子们着了新衣走进走出于各家贴了朱红对联的大门口，时时燃放着大的两响与麻雷子。在三十日的早上，各家便分别供养了祖先和天地。黄昏时，大门前放好了拦门棍，地上又铺满了芝麻秆子。接着是到本支的各房的祖先像前去磕所谓辞年头，初一五更起来上供，叩头，拜年，放鞭炮，吃饺子。虽然年年如此，但因为一年只有这一次，人们过得也就分外起劲。

不过起劲的毕竟是些壮年与少年人，在过年后的半个月里，可以吃——吃些平素所不能吃的食品；可以玩——玩着平素良心与习惯俱不许可的娱乐。老年人则多半和平日一般的穿戴着破旧的衣帽，因了牙齿与消化的不良，吃着年菜也不是当年的滋味，玩则他们更谈不到，与其说是没有兴致，倒不如说是没有气力。于是每逢有人来拜年，他们总是抱怨，抱怨天气，抱怨收成，抱怨世风不古，抱怨子孙不长进，抱怨自己的牙齿与腰腿的痛楚，总而言之，无所不用其抱怨，抱怨，抱怨……

待到过了初五日，即是所谓破五日，青年人吃喝与赌钱之外，又有了新的乐子。那是预备着过灯节。牛店子虽然是个乡村，而历代相传，每到正月十五，也有着挂灯的风气。此外，又有所谓龙灯、笳鼓、高跷、旱船、狮保之类，总名为社火的，帮衬得如火如荼，再加之以花炮的燃放得沸反盈天，较之过年尤其有声有色。人们在过年时，心理上总有着敬天地、拜祖先的意识，于是就不免流于传统的呆板的形式。而过节则是青年人的喜悦的赏心的表演。

社火，牛店子的居民又叫他作子弟班。那是由一伙好事的青年人组合而成的。他们并不需要村人的报酬，虽然不见得不需要帮忙。他们有的是力气，所以不惜力气；又各称量着各人的家境而出钱，出东西。十分不济事了，才由社火的总头目向村中殷实的人家去募集。这位总头目必须是有着干才与热心，在事前能够公正地指挥分配每个社员的工作与角色；又必须抱着一两种绝技，在大会的演出时能够得到大众的喝彩的。

五年以来，每次灯节社火，总是二牛鼻充当总头目。他的绝技是高跷，尤其是龙灯的龙头或蜘蛛。在玩高跷，他能跐了一丈多高的跷在冰上演出种种惊奇的姿势。至于龙灯的龙头，则是龙灯全体的领帅；而蜘蛛呢，则又是龙头的引导，整个龙灯就随着它而前后、而东西、而上下、而左右的。在每次玩龙灯，二牛鼻不是龙头，就是蜘蛛，那矫健与敏捷，据说县城里的演者也不及他。而他那办事的干才与热心，是能使全体村众口里心里说不出一个不字儿来的。虽然，他并不是一个正直的君子。可是若但据每年处理社火中的事物而言，则二牛鼻的公正、廉洁，即便说是牛店子村中空前的正直君子也并无不可。自正月初六日以至十六日，十日之内，他是将整个的精力，不，命脉，全都交付与社火的了。此外，还讲究说不徇半点私，不赚一个大。若说他的品性，还不能使他如此；使他如此的乃是他的聪明。他很清楚地知道倘不这样，他纵然拥有高跷与龙灯的绝技，以他的年龄，他不会做到社火的总头目，被周围的人们“二爷”“二爷”地叫得震天价响。

这一年的社火，人们较之往年更其起劲。原因是不但去年麦秋大秋两季丰收，而且冬季的雨雪又勤，眼看今年麦秋的丰收又是十拿九稳。所以子弟们于初五日晚半天便已三三五五地分头邀集，预备事先演习。自然又是请出二牛鼻来做总头目。第二日一清早，他便分派了人先行检查龙灯有没有破绽，高跷有没有损坏，以至于花船狮子之类，应修补的修补，应彩绘的彩绘。这些灯彩和砌末向来都收藏在村东的关帝庙里，由看庙的瘤拐李保管。现在就教他开了门，子弟们人多手众，不多时都搬运出来，摆满了庙里庙外。好在没大损毁，不一日，七手八脚地便鼓捣好了。当日晚半天，二牛鼻便分派了角色，决定于第二天起始排演。

虽然过了年，因为立春晚，六九的天气仍旧冷得可以。但幸而今年年后多是清明而无风，人们不由得舒了一口气而且挺起了脊背。一清早，村中便时时听到锣鼓箫笛和丝弦的和奏，中间还夹着子弟们的歌声。接着高跷、花船、狮保之类也都拣选了合式的地点，分头去演习。下午的时节，在高跷这一队里，就出现了绑了丈多高的跷的二牛鼻。

社火的演习，其目的原在重温一下每个人搁置了一年的旧技艺；所以也用不着卖多大的力气，和惊人的表演的。而在二牛鼻则不然：他的饱满的精力和要强的心胸使他在演习时一如在出演时的认真，是要把平生拿手的绝活一一显露出来的。而况围着看的人是那么多。有的少妇与少女甚或上到了屋顶上去看，而况在其中的就有着那一张豆腐皮，在晴明的阳光下，脸是那样的白，而眼里又洋溢着喜悦与满足呢。

二牛鼻在丈多高的跷上摇摆着做出各式各样的姿态：二郎担山，苏秦背剑，丹凤朝阳，金鹅亮翅……不过他究竟是聪明人，第一他不想把自己弄得过于疲乏，第二他不想教此刻的观众将他的玩意儿看得太眼熟了，以至于在正式的出演时减少了惊奇。但突然间从场外过来一阵欢呼声，这不但使观众们一齐扭转了头，而且也使二牛鼻吃惊似的暂时停止了演习。跷上的他当然看得最分明：那是如意儿也载在丈多高的跷上摇摆而来，他的身后就有不少孩子们追着看而且欢呼。

这也不使二牛鼻觉得奇怪。说起来如意儿的跷法还是从二牛鼻学得的，近三五年来，每逢灯节，事前二牛鼻常常与他不少的指点，而在演出他是得了二牛鼻的允许而参加的。在牛店子一般人的心目中，他几乎是二牛鼻的极有希望的继承者。但他何以不另找一个场子而必得到这里来呢？机警的二牛鼻立刻觉察出这不是来观摩、来学习，而是来比赛。因为二牛鼻做出一种姿势之后，如意儿也一定照样儿必来一回。自然，二牛鼻有着较深的根底和更多的经验。但他的年龄毕竟大了，又不是长年练习，腿腰不免生硬，有时姿势也显得狼亢。譬如“仰面朝天”这一着，是要立在跷上将腰向后弯下去的，如意儿年纪轻，腰腿活，弯下去，弯下去，几乎人与跷成为一个九十度的直角。而二牛鼻的角度，则看去总有些差。这不用教别人看，他自己也觉察得出来的。

于是他施展出他平生的绝技：搬起了朝天镫。这是要用手扳起了一条腿，直直地不能有一点儿弯曲，同时脚底冲天，平平地和地面成一个平行线，当然脚上仍带着丈八高的跷。于是暴雷般一阵彩声喝起了。接着那边的如意儿也照样儿地来一个，又是一阵暴雷也似的喝起了仿佛还压倒了方才的彩声。这时的二牛鼻忽然走出了场子，一群观众莫名其妙地在后面跟定了他。他一直走下了坑崖，走到了冰上。立定了，又搬起了朝天镫。于是又来了第三次的喝彩。

这时屋顶上的豆腐皮的脸就真正白得犹如一张豆腐皮，在眼光中流露出担心与吃惊之外，还有着赞叹与崇拜。她的胸前一起一落地似乎呼吸很艰难，同时又扯着她的不到十岁的小姑子衣襟用嘴努着指示给她说：

“二妹，你瞧，这够多险呀！”

接着摇摆下坑来的是如意儿。

“好小子，这就瞧你的啦！”观众中不知是谁忽然这样地喊了。继之是许多人轰然的笑声。

如意儿一声不响，沉一沉气，立稳了，照样地将一条腿冲天扳起，那彩声又暴雷似的起了……就在彩声还未落下的时节，如意儿站着的那一条腿“哧”地向前一滑，扳起的那条腿也“刷”地放下，全身失了平衡，平躺下去；那颗头“嘭”的一声碰在坑那岸的一株老柳树的裸露的凸出的根上。那彩声的末尾就突然转变而成为惊呼，一群人忽忽地在冰上跑过去，团团地围了看时，如意儿是一声不响地躺着，脑袋下面正枕着津津流出的血泊里。

“谁有手巾？拿来把他的头包上！”有人大声地叫。

立刻就有一条手巾飞过来，那人解下了自己的腿带将手巾扎裹在如意儿头上。一转眼，便成了血手巾。

“还得两条。”

如意儿的头上不大的工夫就包上了好几条手巾，弄得那头也不像个头了。这之间，他始终不曾哼一声、睁睁眼。

“你们这些人，简直地不知道头，蛋肿。还不将他的跷解下来，抬回他家里去！”秃顶的老地方耗子似的忽然从人丛中钻出来嚷着说。

好几个人于是又七手八脚地解下了如意儿的跷，抬着他送回家去，许多人后面跟着如同送殡，秃顶的老地方压着后队。如意儿始终不曾睁睁眼，哼一声。

自从如意儿倒下去之后，二牛鼻就一直坐在一家菜园子的墙头上，尽看着，直看到人们将如意儿抬走。乡人们质朴而单纯，始终不曾觉察出他的眼光是怎样地表露着得意，嘴角上挂着的是什么样的轻蔑。屋顶上仍然有不少的妇女。西下的阳光将大自然的胭脂抹上了豆腐皮的白脸。当街上与屋顶上的人们都目送着如意儿被拉回家的时节，二牛鼻是一心一意地注视着她脸上的红霞，而她则是驯顺的猫一般一动也不动地承受着主人的爱抚。

如意儿在被抬回家去的路上，已经一丝两气；待到到了家放在炕上的时候，便四体冰冷了。其时，大麻子正披了床破被，蹲踞在炕角落里，大概是又醉了，宛然是一匹猛兽。他起首一看到如意儿的情形，既不表示惊惶；待到听完地方的简短的说明之后，也不表示出悲痛。地方很机灵，当然不会说如意儿的摔倒是为了与二牛鼻比赛的原故的。大麻子睁开了络满了红丝的眼向在场的每个人身上都喷上了血光，喊了一声：

“都出去！”

地方，抬了如意儿回家的人，瞧热闹的便一齐中了魔术似的争先恐后地跑出去了。

太阳下去了。黑暗给牛店子带来了安静与休息。在大麻子家里，如意儿的尸首静静地躺着，头上仍然裹着好多条带血的手巾。老黄发倚了门在伤心得一把鼻涕两行泪，她本想哭天哭地地哭一场的，然而她不敢。因为大麻子不喜欢听女人的哭声，在过去她很有几次曾经为了放声大哭挨过她丈夫的毒打。

大麻子依然蹲踞在炕角里，红血丝的眼闪闪地在发光。

土地庙前，比亚比扬又独自演奏起口技来了。

对于如意儿之死去，牛店子这村里的老年人都以为是灯节的不祥之兆。然而这不祥，倒是秃顶的老地方深深地感到了。因为大麻子穷，地方首先便替他预备如意儿的棺材。但这也不用作难，四先生做慷慨，遇着这样行善的机会，他决不会放弃，找人抬埋则颇费事了，大年下没有工钱谁肯干这样的丧气事呢？终于仍是四先生出四吊大钱，由二牛鼻雇来四个人。别的人讥笑秃地方扛了别人的棺材来家里哭。他并不分辩。他深知道倘若有些风吹草动到城里的官人耳朵里，二牛鼻固然要打一场人命官司；而他以地方的资格，麻烦也不会少的。所以这样内幕并不简单的事件，由于他的善于斡旋，而终于大事化小，小事化无，在他自然不能不算是阿弥陀佛的了。而人们也就不但安心而且兴高采烈地去过灯节。

牛店子的灯节是要分三天过的。十四日的夜间算是开场；十五夜是正式；十六夜则是残灯。今年的十四日，一如往年。黄昏时，太阳一下去，月亮还没有出来的时节，各家住户门口，都已用整把的线香插在地上，成为“天下太平”，或“五谷丰登”，或“吉祥如意”，或其他吉利的字样。望过去，香火星星点点有如天上的星；而上升的缭绕的烟则有如云。及至月亮一上来，临街的几家铺子就都点着了挂起的长方式的纱灯，上面绘画着“三国”、“西游”、“水浒”或“封神榜”上的故事；有不少的人站在下面仰了脸看，年长的还指点讲解给小孩们听。最吸引观众的是怀仁堂药铺柜台前那一座鳌山灯，三间门脸，全下了板搭，看的人男女杂睐，挤了个风雨不透。

怀仁堂这药铺的东家不独是外县人，而且还是外省人。牛店子是这一县份的大村镇，却向没有药铺，附近也没有。所以怀仁堂一开张，便发财。去年的春季曾经发生了一阵春瘟。乡下人请大夫怕化钱，煎药也外行。于是怀仁堂的万灵丹便利市十倍，据说病人服了之后，大有“药到病除，立竿见影”之妙的。一传十，十传百。怀仁堂的这丹乃有备不应求之势。年底下一结账，就此一项，净剩便是大洋两千元。于是上自掌柜，下至学徒与厨子，无不笑逐颜开。为了表示庆祝，就从府城的总店里运来了这座鳌山灯。事先早已有些风声吹到村人的耳边，所以老头子一遇到他们的小孩子哭闹的时节，便说：

“别闹，正月十五，爷爷带你去怀仁堂看鳌山灯。”

倘若小孩子依旧闹，老头子便恫吓：

“还闹吗？再闹，不带你去看鳌山了！”

“爷爷，什么叫鳌山呢？”有的孩子就问。

鳌山是……总之，就是鳌山。牛店子的花白了胡须的活得不耐烦的老头子们也不曾看见过鳌山。

那么，灯节下怀仁堂门前之拥挤也无怪其然了。在老年的人看来，鳌山不过是走马灯的变相与扩大。而由小孩子们幼稚的眼光看来，鳌山的确是水上浮起了座仙山。那是用了架子和纱札彩绘画得有如突兀峥嵘的山。空的内部在合式的部分，燃起许多蜡烛，由山顶上垂下来铁丝系着的人物就都摇转起来，出没隐现于山前后的岩石洞壑之间。至于山半腰间活动的人物是八仙过海，山上部的是“十八学士登瀛洲”，在孩子们的心眼里却不成为问题。倒是那些学士们都骑了小驴子一会儿过去了，一会儿又出来了。在小孩子看来，真像是登山度岭的活人，引起不少的神往。因为走马灯中的人只是灯上的影，而鳌山的人物则是略有粉色的立体。

鳌山的座子则彩绘成为波涛汹涌的水，象征着这山是浮在海上面。在这里，却完全采取了走马灯的机构，鱼鳖虾蟹的影子就真的一般跳跃于波涛的里面。大人们也许不以为怎的了不起，而在小孩子则又成为第三个奇迹了。

在往年，关帝庙里的火判和王家酒铺里的子弟班清唱都可以吸引大群的观众与听众的。今年则不然了。呆坐在那里即使五官中都冒出火焰的瘟判官，有谁爱看呢？因为那火焰虽然在判官肚里燃烧着，又从五官冒出来，而那火却并不属于判官的自身。况且冒出来并不是喷出来，因此也就愈显得判官之瘟。至于那清唱，有腔调而无动作，尤难以受乡下人的欢迎。没有鳌山时，倒可以去听一下。而现在则是人们未看见鳌山之前，忙着去看鳌山。及至看了鳌山之后，又忙着去讲鳌山，谁还耐烦去听那无聊清唱呢？不但火判与清唱，便是住户与铺户比赛着燃放烟火时，较之每年看的人也就减去了不少。所以一直有大半夜，怀仁堂的铺门口流动的人群，总是潮水一般的拥进去，拥出来。其中还有不少从附近三五里内的邻村而来的。

大的圆月渐渐地高升，将烂银的光波浸遍了整个的牛店子。怀仁堂门前的人们突然寥若晨星；那是为了由二牛鼻领导的龙灯终于出现了。只要是龙灯经过的处所，街道的两旁，屋顶上，墙头上，总之，凡是地势较高的地方，无一处不站满了人，一处处与其说是人群，毋宁说是庞大的怪物长着若干活动的头。在波浪起伏的人声的大海里，还可以听清楚儿童的啼哭与叫喊，妇女的咒骂与男子的喝彩，龙灯的左右和后面，则又是随了龙灯而前进、而摇转、而立定的观众，一样的喧嚷、拥挤，又将尘土簸扬起来，遮暗了天上的大的圆月！

今年今夜的二牛鼻玩的是龙头，蜘蛛则是他今年训练后选拔出来的副手留住儿，一个二十来往岁的身躯伶俐的小伙子，他擎起了圆径三尺来大小的蜘蛛灯在龙头的前面忽上忽下、忽左忽右地，又总是向前地做出逃避的姿态，二牛鼻就擎了龙头追逐着，时而突进，时而犹豫，时而猛地一扑。龙的丈许长的蜿蜒的全体各节由若干人高擎着，且随着龙头蜿蜒地动作着。龙尾也是重要的部分，当然也要由老手擎了，当然龙头向右、尾向左，龙头向左、尾向右，头高举了、尾低垂，头低垂了、尾便高举……

牛店子的居民并非今年才看见龙灯，然而也不禁从衷心里发出喝彩和赞叹：

“活的龙拿珠也就这样儿！”

“二牛鼻这家伙真不含糊！”

“你看留住儿这小子真他妈的……”

……蜘蛛时时在逃避；龙时时在追逐。蜘蛛伏在地下了，龙于是寻觅。蜘蛛高起在空中了，龙于是跳起。蜘蛛一跳在七八步外了，龙似乎迟疑，似乎瞄准，暂时间不动了，但突然跃起，向蜘蛛一个虎扑，而蜘蛛又跳开去忽远忽近地前进了。但是看的人们倒是立在别人背后的站起脚来看去，真像一条火龙追着一个蜘蛛精；而太近前的则连灯下的十几张泥汗的脸和二三十只忙乱的脚也看得逼真，未免减了不少的惊奇的趣味。

当蜘蛛又一次逃去，二牛鼻高擎了龙头追过去的时节，在人丛中就突然跳出一个庞大的躯干有如猛兽，蓬松的毛发有如恶鬼似的东西，直扑向二牛鼻的身上去。一声惨叫，那东西和二牛鼻与他手里的龙头便一齐倒在地上了。这意外使所有的观众暂时都一愣，谁也不曾看清楚跳出来的即是大麻子，便搅翻了火上的粥锅似的一阵骚动，于是拥挤、践踏、哭嚎、咒骂……龙头既已着地，所有擎龙灯其他各节的演员们在忙乱中也都撒了手，整个儿的龙灯便全体倒在地上，且又烘烘地燃烧起来真的成为一条火龙了。只有自始至终在这行列的最前面的留住儿擎了蜘蛛精逃到这纷扰以外的一个最安全的处所。

二牛鼻的腰部受了大麻子重重的一撞倒下去之后，大麻子不容他挣扎，就在他的头上又下了全力给了一拳，于是铁锤似的两只大拳头便雨点一般连续着向要害的处所落下去。这之间，半为了昏迷，半为了疼痛，二牛鼻始终不曾翻过身来。然而群众终于静下来，待到看清楚而又觉悟出是怎的一件事情之后，又罗圈似的围上去看了。

“大麻子他妈的……”

“这是怎么说。”

“拉开他们吧。”

七嘴八舌地在嚷了。

“这不是搅么？”

“揍他！”不知是谁忽然嚷了这么一句，而那声音又如此之高，不但使在场的个个听得分明，而且又在每个人的胸中又燃起了义愤之火，一大群人，特别是龙灯会里的，就先过去要将正在捶打着二牛鼻的大麻子拉转开。大麻子觉得这时是打不成了，就全身一趴倒了一堵墙似的压在二牛鼻身上，又将双手结实地抱住了他。有的人便去擘大麻子的手，有的便去扯他的腿。无论大麻子有着怎样的神力，他终是难于抵抗这一群人的牵扯的。他觉得实在不得不被拉开二牛鼻的身子了，便张开大嘴，一下叼住了二牛鼻的一只耳朵。虽然是月光下，但一团纷乱中，有谁能理会到这个？待到他拉开了之后，二牛鼻的半只耳朵就剩在嘴里，二牛鼻伏在地下，只是气喘而且哼。

拉的人一看到拉开了，就都放下了一半心。大麻子是已经用尽了力气，躺在地上有如一只死猪：不能抵抗，也决不想再抵抗。一伙人毫无顾忌地拖他一直到附近的空场上。

“揍他！”又有人嚷了。

龙灯会里的人们就撅下了擎龙灯的棍子来打大麻子；但毫不动转的他四脚朝天地躺着，有如死去，人们打了几下也就住了手。秃地方又老鼠一般钻出来。他一见二牛鼻已经被他自己家里人抬回去，便留心大麻子这一边了。他的心里并没有慈悲与公正，他只是怕这场纷扰终于出了人命，他得跟着打官司。他先劝走了会众，继之则拉了几位在场的大麻子近本家将软瘫了的大麻子也运走。

所有的人都陆续地走回家去。所有的住户都关了大门，门前已看不见吉利字样如星如云的香火。所有的铺户都下了灯，上了板搭。爆竹不再响，而烟火也无人放了。大的圆月已经滑过了中天，挂在村西头的老柳的树梢头。龙灯的遗骸卧在街心里冒着烟。

远处近处时时听得有鸡在叫了。

牛店子的老年人事先对于灯节的不祥之兆的预感终于证实了。大麻子挠闹于龙灯会的第二日虽然是正月十五，向来认着灯节的正日子，然而这一天却过得非常之暗淡了。在白天，高跷、旱船、狮保之类就没有出演；晚上怀仁堂三间门脸的板搭上得严丝合缝，当然看不见鳌山灯。街面上即使有两家挂灯的，那灯光闪闪烁烁有如磷火，一点儿也不表现光明与快活。花炮自然放得不起劲，奇怪的是便是燃放了，也毫没有火炽的声色。甚至于小孩子们偶尔将用了自己的压岁钱买了来麻雷子和两响点着了，也觉得声音喑哑，而不似往日一般的响亮了。

十五尚且如此，十六之无起色是可以推想而知的。但牛店子之灯节毕竟也算过去了。

虽然年和节俱已过去，为了节气晚，天气冷，而农务却仍未开始，乡下人依旧是清闲。茶馆里、酒铺里，甚至于庙前、巷口，只要是人多的处所，都在谈论着大麻子和二牛鼻的事情。

“大麻子真他娘的凶。”

“可是现下也起不来炕了。”

“二牛鼻也还躺着哩。”

“等他起来之后，有大麻子受的。”

“不管怎么着，那半个耳朵总是安不上去的了。”一个自命为善于说趣话的人说。于是大家哄然地笑了。那说话的人也就得意着自己的成功。

“听说二牛鼻家里预备到城里去喊冤了。”一个向来公认为消息灵通的人又这样地讲了。

二牛鼻要同大麻子打官司了，这新闻不久便传遍了整个牛店子的全村，终于老黄毛也晓得了。她立刻将这消息告诉了她的丈夫。

“打官司就他娘的打官司！”

大麻子虽然嘴硬，心中却不免忐忑。二牛鼻衙门口里人头熟，而且这次的斗殴，自己明明是理短，打官司不免要输。小板子的滋味，他是尝过的，倒也没有什么受不了，左不过再躺些日子罢了。但挨了板子躺了下去之后，全村的人都得过太平日子了，这真是一件使他一想起来，躺也躺不下去的事，有时急得眼睛里出火。

“得想法子！”他心里在说。

然而有什么法子可想呢？他忽然想起打斗殴官司是伤重了的便有理的。二牛鼻分明是少了半个耳朵，而自己虽然被擎龙灯的棍子打破了几处，较之二牛鼻，则其谁轻谁重是不待大老爷的验勘，自己也就很了然。他忽然想起了“伤”。去年的秋天，老黄毛因为头发里的虱子多得太不像话了，不知从谁家学出了法子，而且弄来了水银把虱子都药死了。他记得还有馀剩下来的一点水银由她收藏着。他向她要了来，用了水先将水银和匀了，于是擦在手心里向身上的伤痕上涂下去。

“等发一发，我就先到城里去抢他一个原告。”他咬了牙在想。他又喝了个尽量，放倒头，睡了。

然而水银的药力很不容易在大麻子强韧的体格上显现出来。第二天早上，他一睁眼，便先查看涂过水银的伤痕的情形，虽然似乎有点高肿，但还不能使他满意；而且仿佛未曾涂药之先早已如此的。他颇想再买一些水银涂上去，然而他已经没有购买水银的闲钱了。

第三天又过去了，仍旧不见有什么特殊的作发，待到睡到半夜里，他忽然嚷着要水喝，老黄毛用了瓢在水缸里舀了水给他，他一气灌下去，又倒下去睡了。

第四天的黎明，他忽然大声嚷：

“我不能死！”

随着说，他便跳下炕来，挥动了两只大拳头，像在和人打架。但不到十分钟，他又嚷了一句：

“死就死了吧！”

于是一个仰八叉，他倒在地上不动了，死了。

老黄毛这时看见他全体肿胀得有如一只熊。稍微定一定神，她大声地嚎而且哭起“天”来。

大麻子死去两个月之后，二牛鼻又出现于关帝庙前了。拄了一根木拐，据说为了伤了筋，终于不曾医好，以致瘸了一条腿，从此以后再也不能施展他的弹腿。至于缺少半只耳朵，那是更无法修补的。

牛店子从此一直太平了许多年。

每天太阳一落，土地庙前比亚比扬就演奏他的口技。至夜深，白杨树上的猫头鹰也时常地哈哈地笑。

三十六年二月十日写完

注释

*原刊于一九四七年北京《现代文录》。

刘全福*

——运粮的故事

把王保长送走后，刘全福不声不响地在屋檐下踱着，转来转去。他没有一般农人那样的强健的身体，身材不高，很瘦，面孔的表情是冷冷的。他心里几乎从来没有高兴过。已往的一些大大小小的事情，都使他感到痛苦。但他从来不多作声，不像一般人那样爱吵吵闹闹的。他无论对什么事情，是非善恶是辨别得清楚的，但是许多年来的经验，使他知道说了出来也没有用处，甚至于使他不敢相信自己的想法是对的。弄到后来，连说的勇气也没有了。所以他对任何事情，都抱了“不要说吧，要怎样就怎样做好了。”逆来顺受的态度。这似乎是一般农人的通性，不仅刘全福一个人是这样。

刘全福对于保长的话，翻来覆去地想着：“这次的运粮很紧急……”他在屋檐下转来转去，习惯地把两手反背着，低着头。他想起已往的运粮差事来。已往的运粮给与他的印象太深刻了。他记起那漫长的山路，那杂乱的车马，雨天，晴天……在运粮的前几日，大家对运粮总是抱怨着，抱怨着，可是等到起运了，大家又像满不在乎地硬撑着。

刚才保长还说：“这次很远，非准备得好些才行……”他知道准备是太困难了，尤其到了最近，大家连活也活不下去了，村上哪一家不是在死撑呢！他自己这两三年来，一直在苦撑着。乡公所里摊派这样，摊派那样，真是一天比一天厉害了。他没有田地，租种着地主的几亩田。他有老父亲，母亲，三个孩子，和一个弟弟——弟弟老早不在家里，他被抽壮丁抽出去，已经好几年没有音信了——他想到这里，自言自语说：“我还有什么力量，这怎样过下去呢！”

他站住了抬起头来，看见院中的一堆烂麦草，那是从被冰雹打过的麦田里收割来的。他于是想起了前月的雹灾，这场雹灾，害得麦子颗粒无收。前几天他进城去向地主人报告灾情，地主对他只冷冷地说了一句：“那又是你的运气不好呀！”现在他只是对着那一堆烂麦草出神。

“在吗？想啥，你？”他抬起头来，看见岁岁的妈妈正从门口走进来。他不回答，也不招呼她，直到她再问：“为啥你不说话？”她已经走到他面前了。

“你们女人懂得什么，走，做你自己的事吧，别多嘴！”

“我是有事情来的。”岁岁的妈妈并不生气，和往常一样带笑地说：“岁岁的达（指父亲）要和你商量事情，请你过去一趟，他等着你呢。”

岁岁的爸爸高兴奎昨天已与刘全福说过，要商量商量关于运粮的事。刘全福想，根本上是担不起这种差事，可又非担不可，商量出什么来呢。听了岁岁的妈的话，他不声不响，朝院中的烂麦草看了一眼，就走向高兴奎家去了。

刘全福和高兴奎谈了一阵，对于运粮，自然商量不出什么办法来。高兴奎告诉他，说准备和别的伙伴一起出走。刘全福心里表示不赞成，可也没有理由可以反对。最后说了一句话：“再商量看看吧！”便回向家里来。

一到家里，他的妻子马上告诉他，保长来过了。保长说粮准定后天起运。他不声不响走到院中，太阳正晒着那堆烂麦草，发出一股的霉烂气息。老牛疲乏地在牛栏里卧着。他回进屋子里，端一碗开水喝了，便躺在炕上。他看见窗棂上墙壁上糊满了摊派款子的收条，而现在又要运粮了。要你运粮，不管你有钱没有钱，你就得准备一批钞票。这些钞票除了贴补自己的路费——路费名义上是公家发给的，可是数额太少了，哪里够用——之外，在缴粮的时候，还得缴纳不足升斗的款子。其实所谓“不足”，并不是运粮的人们把粮吃掉或者偷卖了，而是粮仓人员的一种敲诈农民的法门。其次，不管你有车没牛，有马没车，也不管你男病女弱，挨家挨户都得担负着一份。如果没有牲口，得用口袋背去，用担子挑去。不仅这样，惨痛的事还有呢，路途遥远，究竟几天可以来回，是无法预算的。在运粮道上，除了人和牲口常常发生疾病时疫以外，从各乡各村集合起村民，为了争先争后，车辆擦碰，和扎荒时选择地位之类的争执，往往会发生口角，厮打起来，有时车杖、石头、砖瓦、棒杆打成一团，甚至用斧头乱砍，流血伤亡的事也是常有的事。……这都是他亲身经历过的，一桩桩涌现到他眼前来了。他的妻看见他在出神，便提醒丈夫说：“你还不收拾车辆吗？”

他没有回答她，起来喝了碗水，又从屋内走出来。这时有才正走进来，迎面就问他：“有没有椽木，借我一根，我要收拾一下车沿条呢。”

有才是个小伙子，长得很结实，见着全福不回答，又笑着问他：“有没有呀？老刘？”刘全福手指着牛栏说：“你自己拆一根吧，再没有别的！”有才知道这是赌气话，瞪了一眼走了。刘全福也就跟着走出去。

村民们都忙着在准备了，有的用斧头、锯子在修理车杖，有的收拾着草包、干粮袋，有的在借面；有的三个一堆、四个一群在咕噜着，也有口里哼着小调的——这可并不是表示快乐；有的走来走去，显得匆忙的样子。小孩子们多朝着大人呆望，也有哭着的。女人们也多在替丈夫帮什么忙。

刘全福正走向高兴奎家去，听见了王四爷的声音，王四爷口口声声地说：“这个年头呀！不好过——不好过——”

他转过头，看见王四爷衔着烟斗，在李家门口人群中站着。王四爷摇着头，向大家说：“活不下去呀！还要运粮，打仗……”

刘全福到了高兴奎家里，岁岁看见了，急忙跑过去，抱住他的一条腿，大声喊：“刘爹爹，我妈说我们要走呢！”刘全福今天没心情和岁岁玩，只摸摸她的头说：“你爸爸呢？”她妈妈听见声音，从厨房里走出来，手里拿着柴，向刘全福说：“他上街去了。”

“走的还有谁家呢？”刘全福走上去问她。

“他说还有，李奎奎，保哥他们都说要走。你们不走吗？”

刘全福停了一会儿，才回答：“走也好，但是，家里这么多人，怎样走得了，又走到哪里去呢？”

刘全福回到家里，天快黑了。他想赶紧该把自己的车杖收拾一下了。他不想像高兴奎他们一样出走，他还得撑下去。

*　　　　　*　　　　　*

高兴奎，李奎奎，保哥他们，男女老少一起二十多个人，在夜间悄悄地逃荒去了。没有走的，就得运粮。

运粮的场面委实是伟大的，广场上，集合了四面八方的村民；有的赶着车马、小毛驴；有的挑着挑子，背着背子，男男女女混杂在一起，一齐集合在仓院门前。

刘全福和同伴们也来了，他把车子停在广场上。天气特别热，人们多挥着汗。有人从车子上翻过来，从人当中挤过去。牛有站着的，有伏在地上的。女人们有在车上休息的。仓口挤满了人，叫叫嚷嚷的，声音嘈杂得很。只见管粮员把条子一张张从他的手递到村民的手里，接着，张开麻布袋口，一袋袋把麦子装得满满的。村民们扛的扛，背的背，把袋子装上车去，拭一拭头上的汗颗，又拥到仓口去了。场上尘土满天飞扬，尘土落在村民们赤着膊流着汗的身上，成了一层薄薄的泥浆。

领粮是要一村一保挨次领取的。轮到刘全福和他的同伴们了，他们挤到仓房门口，见那里管理员和平斗的粮仓工人，紧张地在工作着。那些平斗的人，使劲用木尺刮去斗面上的麦粒，刮到斗面以下去了。领粮的嘟喑喑地抱怨着：“这怎么成，叫我们怎样去缴呢？”

出斗浅、进斗高，这原是仓里一贯的做法。村民们眼见着自己吃亏，可是谁敢说半句话呢！刘全福他们领得了粮，挤着出来；装上车，坐下来休息。魏保三对刘全福说：“这次的粮不少！”

“不少？听说这粮着实不够，又要征粮、借粮了呢。保长说公事已经下来了。”

他们正在聊天，听得人声愈加杂乱，车马响动起来，知道粮已装齐，要起运了，于是急忙收拾着自己的车马。

各式的车辆，牛，马，马车，毛驴子，乱糟糟地排列在广场上。刘全福赶的是牛车。车上除了粮袋之外，放着皮袄、柴草、锅子和那些杠棒之类的东西。没有车马的人，就连衣帽、炒面袋……与粮袋一起背着。

这声势浩大的行列开始蠕动了，从广场出来，走向市街去。

有车辆的，打着鞭子，车轮子发出尖锐的声音。有的是老牛拖着破车，显得累赘笨拙，小毛驴驮不起两半袋的粮，腿子抖抖的。背背子的弓着腰，像快要倒下去的样子。挑挑子的肩上衬垫垫得那么厚，他们沉住气，默默地走着……

市上的居民们拥着来看热闹，有说说笑笑的，有蹙着额嘴里在咕噜着什么的。队伍一批一批的过去，各式车子总共约莫有两三百辆。

长长的队伍穿过了街市，慢慢地从一个村庄又经过一个村庄；一天，两天，三天……在公路上进行着。公路伸展得那么长长的，不知要到什么地方，才是它的尽头。押运员走了，老在车上打瞌睡，护送的自卫队员一手挟着枪，一手把帽子当作扇子用，也显得困乏。

刘全福默默地赶着自己的车。“几天才能到呢？”李有才向着刘全福问。“大热的太阳要把人蒸死呢！”

“还远呢，傻子，别性急，走吧！”刘全福虽然这样说着，究竟有多远他自己也不甚明白，只是他听见王保长说过：“这次运粮路途很远！”

注释

*原刊于一九四七年《中学生》十月号。署名苦水。

散文

月夜在青州西门上*

夜间十二点钟左右，我登在青州城西门上；也没有鸡叫，也没有狗咬；西南方那些山，好像是睡在月光里；城内的屋宇，浸在月光里更看不见一星灯亮。

天上牛乳一般的月光，城下琴瑟一般的流水，中间的我，听水看月，我的肉体和精神都溶解在月光水声里。

月里水里都有我么？我不知道。

然而我里面却装满了水声和月光，月亮和流水也未必知道。

侧着耳朵听水，抬起头来看月，我心此时水一样的清，月一样的亮。

渐渐的听不见流水；渐渐的看不见月光；渐渐的忘记了我。

天使在天上，用神圣的眼光，看见肉体的我，块然立在西城门上，在流水声中，和明月光里。

十二月九日在青州

注释

*一九二○年十二月作于山东青州。

梦想一*

此时是基督二十六世纪初头。世上情形，已经改变得不能认识了。有色人种，早同白种混合，更生得强壮长寿，正如动物界所有的杂种一样。……战争都停止了。人类的智力，使严酷的天气变成温和；抽干泥沼；凿山通路；将全世界化作一所华丽的园圃，巨大的工场，其中出产，都比从前多出十倍。机器也极发达，每日做工，只须四小时便足；但人人总得做工。罪恶消灭，只有善存在世上。

——库普林《帝王的公园》（周作人《点滴》）

三百年后，到了基督三十世纪了。人类的进化更了不得。物质的文明和精神的文明都到了极点。人可以自由改造地质和天气，或制作雪雨：于是可以使天气常像春末夏初一样。各种禾稼，如麦、稻、谷等之类都可以自由生长；用不着农工。天然的食物很充足，很丰富，人不用做工，也可以吃饭。又因为天气温暖，穿衣住房子也容易得多了。各种卫生和药品非常发达，况且人到了此时，用不着耗费脑力、精神；所以寿命更长，有的活到二三百岁。然而渐渐的有点儿患“人满”了。

这不要紧！人力依然可以征服天然。空中，水里，都可以住。或者用极妙的方法，去消灭过剩的生殖。

人到了此时太享福了。既没有目的，更没有希望；何况什么“竞争”、“进取”这一类名词呢。

一天到晚，他们只是吃了睡，睡了吃。不但不制作创造文明，并且渐渐把几千年来所传下来的文明、学术都失迷了。他们并不是故意去抛弃，或者毁坏学术和文明；不过此刻，实在地用不着，渐渐地忘记了。

这样的生活太没趣！这样平板一致的生活，岂不令人觉着不耐烦么？并且没了文明怎样下去呢？

然而此时爱的发展非常厉害。不但范围扩大了；而且愈发的纯白，永久。

人到了此时，只用爱情维持生活；并且一直生活在爱情里面，仿佛鱼儿生活在水里一样。

两性的爱，和亲子的爱，便是爱的根基和爱的结晶体。

人是有终的；爱是无穷的。人是有死的；爱是永生的。

十年，六月，四日，在青州

注释

*《梦想一》《梦想二》，一九二一年六月作于山东青州。

梦想二

老实说，如此生活，也甚觉乏味。所以到了三十二世纪中间，南非洲起了革命，反抗这种制度。那时人类发了昏迷，重复转向旧路；战争，杀戮，阴谋，专制，种种腐败，将以前文明世界的功业，都毁坏无馀了。

——库普林《帝王的公园》（周作人《点滴》）

人是一种贪得无厌的动物——用一个好形容词，便是“进取”的。他们绝不会停顿在一种生活状况以下。并且人都有自私自利的心——他们的努力奋斗和打破改造一切制度，都是本着这种心的冲动。

人在三十世纪的时节，太没事干了，无所求所以无所争，所以也并没有进步。前代的文明遗迹，像图书、建筑、雕刻、绘画，都消灭了，没有一点影儿留在世上。并且人也忘记了世界上曾有过这类东西。

两世纪下去，到了三十二世纪了。有些人渐渐觉着这种生活干燥无味。三十世纪“爱的生活”要破产了。因为“爱的生活”是超人的生活；便是神的生活。人是有兽性的动物；决乎不能永久生活在超人的神的“爱”里面。

况且人的智识和先天的秉受决不能整齐一律。在三十二世纪，愚人、惰人、疯人和妇女、孩子，倒都能自然地维持爱的生活。反是绝顶聪明人和秉受天才的人，有点儿“不安”。他们很想推翻这种制度。此时文字图籍早已没了；他们不知道这种制度是费了无数血肉、精神换来的。

这些“聪明”人都想打破这种制度；然而他们各人与各人都不肯联络一气，明目张胆地去破坏。于是各人本着各人的才力去煽惑那些愚人、惰人、疯人和妇女、孩子；教他们自己摇动。于是爱的生活的秩序乱了；这些“聪明”人再用才力去制服、络笼那些人；说，“瞧啊！你们这些愚人多可怜，我必须想法子保护他们了。”

那些愚人等等被这些“聪明”人蛊惑，渐渐地发生信仰心。于是每一个聪明人领着一队愚人、惰人、疯人和妇女、孩子；彼此互相倾轧。这个倾轧，渐渐扩大；于是战争、杀戮、专制、阴谋，种种都重新发现了。人又回到旧日的路上！

十年，六月，五日，在青州

随便谈谈*

读书多而神劳，毋宁读书少而神逸。劳则纷无所得，逸则静有所会也。

读书之法，宁迟勿快，宁静勿慌，宁少勿多，宁拙勿巧。

学书（谓习字）令人俊，学诗令人雅，学剑令人壮，学柔术令人健。

于众人忙乱时，能以静遇之；于众人艳羡事，能以淡处之：做学生定然是好学生，将来便能做些事业。

常玩月令人心静，常玩水令人心淡，常读书令人心广，常下棋令人心忿，常赌博令人心诈，常闲散令人心荡。

得意时以静处之则心不骄矜，失意时以静处之则心不忧伤，忙时以静处之则心不内乱，闲时以静处之则心不外驰。

与好友假不得，与俗友真不得。宜真而假，宜假而真，其失均也。

善笑是有趣人，善哭是多情人，善不笑不哭是深心人。哭人之笑而笑人之哭，不是宵小便是奸雄。

注释

*作于一九二二年七月，署名顾宝随。时作者于北平之高师夏令营进行暑期进修，文刊于《学生周刊》。

送L君赴日本调查教育序*

余初识L君①，在济南民治报社。握手言笑，一若素识；自是游明湖登佛山辄联袂同行。余性恬退，见人不知作何语，尝终日闭户坐，不出。而君鹰扬精悍，意气横发，每抵掌纵谈当年奔走革命时，驰驱冰雪，冲冒炮火，往来海上，饥寒困苦、造次颠沛诸事，即欢跳，谈锋泉涌，若不能自已。余闻之舌挢不能下，若诸侯在壁上观项王大破秦兵时也。顾喜与余谈：余亦一日不见君不快。

明年，余就女职教席，君供职教育厅——厅与校相距，不过一牛鸣地。君退食必来校纵谈。或同出巽利门，游旷野墟墓间以为乐。会君以故辞职，自是每见辄扼腕叹息，然仍健谈。余亦不知所以慰君者，独觉空气紧张，压人窒息耳。其年冬，女职校长Z先生②聘君授英文。自是过从益密，规余过，勉余以学问，言无不尽；余居常自诧今世乃不期遇君也。腊尽，余返里度岁；而君于今春就职北京师范大学日文教授席，北上矣。盖分手迄今已两月有奇。

君将于月内率师大学生赴日本参观；于是山东教育厅亦委君调查东洋教育。余乃嘱女职诸生旧从君受业者，为文以送其行。然所作多不惬余意；诸生亦深不自满：仍嘱余为之。深夜篝灯，下笔刺刺不能自已。夫古人为“序”，原本“赠言”之例。今余作，乃如村妪乡老，相逢说古：自视不觉哑然欲笑。

然君此次之东游也以教育，而余于教育则茫然。君自弃戎马，负笈日本，精通英日诸国文字；于新旧教育诸学说尤有心得；回国从事教育界，更富有责任心。此次旧地重游，亦复驾轻就熟——则余又何“言”以“赠”君也！摭拾旧事，聊当话雨。庶几君见而读之，追维曩昔，俯念来者，更必有所以自勉也。余亦将于佛山之上，或明湖之中，迟君归来，一觇其新气象焉！

十二年四月廿一日，在济南，女职校

注释

*一九二三年四月作于济南。

①L君，友人刘次箫。

②Z先生，邹少白。

《深夜》序（拟）*

K师将与其友人印行合集曰《深夜》：而嘱余等为之序。师就女职教席，于今且二载，课馀常出其所为新旧体诗文示余等，率皆缠绵悱恻唏嘘若不能自已。师其今世之伤心人乎？何其言之痛耶？今之序，又不嘱彼文士作家、名公巨卿而嘱之余等，则余等又曷敢以不文辞！

溯自蔡、胡、陈、钱诸巨子，唱“文学革命”以来，海内出版物起而响应者，若怒笋掀土、春絮飘空。其时K师方肄业于北大，寂然无闻于著作界。三五年来，文坛亦稍稍沉寂矣。向之视以为“洪水猛兽”者，今亦且熟视无睹矣。师乃出其所著问世，亦可谓不善待时已。抑鉴于水之积也不厚，则负大舟无力而留以有待耶？非余等之所知也。

忆师第一次来校授课为民国十年仲秋——时宿雨初晴，西风入户。既登坛，见其容瘠以长，每发言急促如不及，而眉际深蹙初不稍展，私心固已怪之。嗣是口讲指画，时庄时谐，又窃怪与初见时不类。去秋大病复起，容益瘠，眉益蹙，语低以激，短须长发，余等见之，辄不敢仰视。及读其病时所作，乃知师抱不羁之才，而饱经患难，遂成神经过敏之症，故悲喜不能自主。益恍然于其向之时庄时谐，为可哀也。

师之文，一如其人：每曰，吾作品中无笑字，即有亦“苦笑”；盖歌郭里①所谓“口大笑而眼流泪”者也。作风不主一派，兴之所至，悲之所寄，一于其文中泻出之。余等未尝见吾师友人之作，然意必与师气味相投者。师自谓集中之作，泰半夜深篝灯属思所成，故名曰《深夜》云。

注释

*本文是一九二三年在济南女子中学任国文教员时，为学生的文章习作所作的范文，故文章是以学生的身份声口，且题目上加了“拟”字。文中的K师，即作者本人。

①今译果戈理。下同。

蛇之草原*

中伏的朝霖才过，烈日又在正午的时候，撑起那把火伞，在万里无云的空中，散布些酷热的导火线。一片大草原——夹杂地长着一些罂粟、鬼棘之类——平铺在这样的日光之下。

虽然空气是渴燥的，草原是郁湿而又陈腐。原上的丘墓，被雨冲毁；圆板光白的天灵盖，和大翻着白眼孔望着青天的颅骨，都陈列在地上破朽棺材的木片中。用霉黄了的稻草裹着，埋了不久，又被狗扒出来的小孩子们的尸体，披散着短发，在日光里发出暗紫的光和气息。

一大帮（何止万千！）黑红纹斑驳的蛇，吐着两叉火焰似的赤舌，正纠缠着跳舞于罂粟、鬼棘、天灵盖、小孩子尸体之中。

天边的日光发狂地炙着。

无数的蛇们不要命地跳着。

在日光沉下的时节，又听到千百只的老枭，呵呵地笑起来！

一九二二，七，九，在北京

注释

*原刊于一九二四年五月八日《山东时报·文学旬刊》。

头的照片*

（蛇之草原集之二）

黄昏时候，我出新东门去散步。在门洞子里的墙上，看见一张砍下来的土匪的头的照片。生着眼睛的地方，是两个黑窟窿（大约他的眼睛在他被擒时给兵们剜去了）；舌头伸在嘴的外面；绳子在脸上十字的绷着。（因为砍下来的头是捆在电线杆上照的。）

我对着它端详了许久。

街上的电灯忽地亮了。它要对着我笑，而且舌头还伸缩哩！

我便赶紧转身走了。

街上往来着许多人们。

不，不是些人，只是些头——只是些头们在距地四五尺高的空中往来着呢！

这一点也不奇怪，因为同时我也只剩了一颗头在空中悬着了。

我扭回头看时，我那无头的身子还在头的照片下面站着：“头”对着“身子”笑，而且舌头还伸缩哩！

我又背扭转我那在距地四五尺的空中的头，在一些头们里面，飘然地走了……

一九二四，五月，在济南

注释

*原刊于《民国日报·文艺周刊》一九二四年七月二十九日。

街上*

（蛇之草原集之三）

我在这条街上住了三年了。

每到夜深时，便有小贩们的包子、烧饼之叫卖声，打破了黑暗沉寂的空气。

每天总有十几辆二把手车子推着“金汁”往来。过路的人遇着往往用手巾掩住鼻子赶快跑出去。可是坐在门口台阶上的老太太们却坦然不以为意，继续地谈着家常。

车子过去，地上留下许多黑点，又给人们的脚拭净了。

天气阴沉的时候——不论是在秋天或冬天——各家大门敞着或虚掩着，好像一个野兽或怪蟒张了饥渴的大嘴，等着吞食什么。

偶尔有一家，大门上扎着白布，里面哭声震天。不一会，一伙纸扎——自动地或他动地——簇拥出一口灵来。

这灵便是被野兽吞食下去消化了的排泄物。

一天，邻家却扎了红彩的大门，许多“伥鬼”簇拥着一顶花轿进去，犹如一条怪蟒吸取食物进它血瓢的口里一样。那花轿是一个带壳儿鲜嫩的蛋。

我坐在屋里。听得一片千子鞭的声音。

我觉得一个蛋已深深咽在怪蟒的肚里，尽等着排泄。

一九二四年，五，十八，在济南

注释

*原刊于《民国日报·文艺周刊》一九二四年八月五日。

母亲*

假如有人问：你所见过的最美丽的妇女是谁呢？我将毫不思索地立刻回答：是我的母亲，死去的母亲。

不知道为了什么原故，自己总觉得死去的母亲，最是美丽，而且是圣洁的美丽。

《石头记》中的贾宝玉会说：女人老了，便变成鱼眼睛，而不复是明珠了。这是对的。我平生所深知道底年老的女人很少。但却清清楚楚地记得我的老祖母暴厉地对我的祖父说：

“你要死便赶快死，不要这么不死不活地‘搓磨’人！”

那时祖父是患着风湿瘫痪，才在床上躺了一年有半。

我的觉着母亲最美丽，也许是为了母亲中年故去的原故吧。我的母亲是永不会老的了；她永远是中年，她永远是圣洁的美丽。假使母亲此刻还活在世间，她已是将近六十岁的人了。按着中国的女人容易衰老的旧例来推想，也许已经头童，齿豁，而且性情变得暴厉了吧。但在我的理想中，母亲即使活到现在，也还是正在中年——像在死去的那早晨一般，梳着光亮亮的头，眉黑黑的脸上红红的，而且焕发着圣洁的美丽的光。

母亲死的那一天，全家为之废食，下人们都流着眼泪，便是严厉的祖母，平素从不假母亲以辞色的，也向来吊的人唠叨地述说着母亲的贤惠。乡间“下神”的巫婆被请来；“看香”的结果，说母亲是泰山娘娘案下的司香童女，谪落尘世三十年，终于又被娘娘招回去了。当时我也觉得母亲似乎是在高高的泰山上，做着什么神仙。但是后来见过几处的泰山行宫庙，见所谓“童女”者，也不过是涂着颜色的土木偶人，一点儿也不生动，一点儿也不美丽，觉得母亲绝不会如此。于是对于巫婆的话，抱着十二分的反感。直到后来读过了《圣经》和几本英文名著，才觉得她很像西洋人所谓的“天使”——生动的，圣洁的，美丽的天使。

十年以前，几时想起了母亲，或是到了母亲坟前，总要痛哭一场的。但是现在却不，工作一闲暇了（尤其是歪在躺椅上的时候），便觉得母亲是在月光中，朝霞中，夕阳中，同时又在我的眼前，我的顶上飞翔着。我真实地感到我现在有着这样的一个母亲，虽然在她生时，我并没有看见过她飞翔，也并没有听见过她自己说会。

妻并不曾见过我的母亲，但对于母亲却抱着恳挚的尊敬与崇拜。她抱了初生一周的小女儿向我说：

——这孩子要有她的祖母在着，够多幸福啊？！

于是我的心一动，我忽然看见母亲的慈祥的神光的面庞，出现于妻和女儿的顶上了。一年的清明节，我和妻抱了小女儿到了母亲的坟上。妻的脸色陡然变了，眼泪直往下滚，后来由呜咽而哭出声来。我凄惶着，等着母亲出现于妻和女儿的顶上。但是我等候着在东方初升的朝日的光里，把眼光屈到脑后地等候着，却终于不见母亲的来临。从此，我断定：母亲那样的人，是不会在泥土的坟墓中的；即使是骨骼，也不会。

我有一个美丽的母亲！

而且我时时看见她！

她究竟在哪里呢？

梅特林克吧？好像曾说过这样的话：

——过去的人们生存在活人的记忆里。

我的美的母亲也是这样的生存着么？我回答不出来。但似乎是并不如此。因为她时常在我的身旁看守着我，而并不是生存在幕后的记忆里。

美的母亲告诉我的吗？还是我在哪本书上看见的呢？又是这样的一句话：

——倘使一个人吃了黑瓷的苹果的时候，生活在这人的记忆里面的人们（即使是美的母亲），便要死在这人的头脑里面的。

美的母亲啊！这时你又出现于我写着这篇文章的书桌前面了！当你的美的神光不照临着我的时候，我时常看见一只不知从何而来的透明的木质的手，拿着一个黑瓷的苹果，递到我的唇边。我时时受着这样的诱惑，我的唇上时时感到一种凉的柔润，如同吻着一块豆腐似的，我时时想着吃它。

美的母亲啊！

你不会……

注释

*原刊于《沉钟》半月刊第八期（一九二六，十一，二十六），署名葛茅。

夏初*

我喜欢夏初的天气。我爱看树和草的鲜嫩的绿叶子。

古人说：“春秋多佳日。”今人鲁迅先生又说：“北京仿佛没有春和秋。……冬末和夏初衔接起来，夏才去，冬又开始了。”由后之说，则北京这地方未免可怜了，连多佳日的季候都没有。但是我对此并没什么不满；因为我喜欢夏初。

一天的上午，我走在一条僻静的小街上，一点声音都没有，住户的门都关着，使我几乎要遍叩所有的门，问一问有没有人在里面住着。老槐树的荫凉是那么浓密，我又疑心地下的树影儿都是绿的。

在青岛时，常常跑到山顶上看山下的树一碧无际，望去一直接连着大海。在济南时，常常立在铁公祠前，看出水一筷子来高的苇子芽。现在只有这样的槐荫供我玩赏了。然而我依然满意；因为这已经足够使我感到夏初的味儿了。

有人说我现在是住在乡间①，所以这样想；假使住在北京城里，便另是一种情调了。

我意不然。

我也常进城。在南城有一个古老的会馆②。屏兄占据着一间屋。半年以来，一星期内我倒有两三夜要住在那里。窗外的三棵马缨树——北京人叫作绒花树的——已经长出了绿叶。因为是北房，又没有廊子，正午的太阳穿过了树叶，洒在窗纸上。吃完午饭，屏兄歪在床上睡晌觉。我歪在竹子躺椅上，随手在架上拉过一本书来看，有意无意地。院子里太阳是那样好。马缨花的嫩叶微微地在摇动。绿光便闪到我似睡非睡的眼里。大门外时常有汽车鸣着各种不同的声音的喇叭驰过去。但我也觉得很辽远，很模糊。屏兄也香甜地睡着，轻轻地打鼾。假使没有朋友来，我们两人常这样地过去礼拜六的一下午。

上次进城，看见屏兄的案头瓶中，还供着花。

“啊！芍药。”

“在市场买来的。”

屏兄似乎很高兴。他总嫌他的屋子狭小，没有生气。狭小，没法了。没有生气，他想用花来点缀一下。然而他忙，忙得没有养花的馀闲。这次买来芍药做瓶供，在他许是以为不但添生气，还有些春意了吧。

芍药是有名的“殿春”花，但在北方，有时开时已是夏初了。屏兄似乎不曾理会到这里。他实在忙，忙到连去公园或北海看牡丹的工夫都没有。在北京，倘自己住的院子里没有花，再不去北海或公园走一走，真不知春天的来临与归去的。我似乎曾对屏兄说过这样的话。他却说坐电车时，看见马路两旁的柳树发了芽，也感到了春意了。但也很怅惘于始终没有工夫到公园或北海看看牡丹。现在有了芍药在案头，怪不得他高兴。他总以为这是春花，也不管它开在什么时期。

奇事又发现了，在一个大的纸盒子盖里，还有几条长成的蚕。

“哪里来的这个？”

“学生送给的。”屏兄微笑着说，仿佛又很高兴。

我有许多年不曾见到那么大的蚕了。于是就坐下看蚕吃桑叶。我长到这么大，才知道蚕的嘴是竖着的。

屏兄出去了。不大的工夫，又进来，手里拿着桑叶。原来在院子里的南墙根下就长着丛生的一人多高的桑树。屏兄把新采来的叶子撒上，不久，蚕都抬起头来，用了胸前类似乎脚的东西抱了叶子的边缘，细细地嚼食。一会儿，叶上就是一个缺口，半圆的。又整齐，又细致，像用了指甲掐去了一块似的。

“咦，怎么少了两条？”屏兄不自觉地喊出口来。但随即在半干的大叶子下，发现了两个茧。一个长圆的，一个中间凹进去，有如一个亚腰葫芦。

“这个怎么这样？”

“日本蚕好做这样的茧。”屏兄答，“半天的工夫，没看它；不想竟结了茧。”他又自言自语地低声说。

吃过了晚饭，没有事，仍旧看蚕。有一条爬到盒子的旁边没有桑叶的地方，跷起头来，静候着什么似的；时而又把头左右地摇摆。

“这一条怎么不吃了？有病了吧？”

“大概是要结茧了。”屏兄答，“结茧须要找一个角落的地方方好。有如蜘蛛的结网，先要把几根主要的线附着在别的事物上，才能结成。亏得那两个蚕巧，就在那个大桑叶下结成了。”

我抓过纸烟来吸。忽然想：把那条蚕装在盛烟的纸盒里吧。于是把那所有的下馀的烟都倒出来，把蚕装进去，只开着盒的一端。

“干什么？”屏兄问。

“让它在这里面结茧呀！”我答。

屏兄掀须大笑了，仿佛觉得我是一个顽皮的小孩子。

我真有点像小孩子了。隔十几分钟，便把烟盒子拿起来看一看。一会儿，见蚕的头向着那一端；一会儿，又向着这一端。一会儿，又见里面有了蚕矢，而且盒子也湿了一大片。蚕在里面，也忙起来，不住地左右上下摇摆它的头。

“盒子里怎么湿了呢？”我问。

“大概是它排泄的吧。想来它必须排泄净尽，方可结茧；否则把自己结在茧里之后，岂不太费事了，况且它又不能随便出入的。”

我们两个都笑了。

待到睡觉的时节，我又看了看，盒子开着的那一端，已经被几条丝稀稀地络起来了。

第二天起床之后，才穿上鞋，便拿起盒子来看，里面是一个茧。我把那一端也打开了，冲着亮一照，却见茧还很薄，清楚地看见蚕在里面摇摆它的头。

又有一条也不吃叶子了。这回是屏兄把它装在一个盛牙膏瓶子的纸盒里。但下午我出城时，看了看，它还没有结茧。

忘记是星期几，到一个小饭铺子里去吃午饭，却见柜台上，用玻璃瓶子供着两枝盛开的芍药，比屏兄所供的又大又艳丽。我问伙计在哪里买的。

“在街上。”他回答。

“随时有卖的吗？”

他稍一沉吟，便说：“您看着好，就拿去吧。”

“谢谢你。”我很高兴。

他笑了。

饭后，我就真个拿了一枝回家。在老槐树的荫下走着时，我嗅着一阵一阵的甜香。一个蜜蜂儿飞来，落在花上。我摇动那枝花。但蜂儿似乎不觉得，在花蕊里连打了几个转身，全身都是粉，益发黄了。在走近寓所的时候，不知何时，蜂儿又飞走了。

瓶子里注上水，把花也供在书桌上。下午，鹰北来坐着，看见了，便说：“你在什么地方弄了这样的花？盛开的，不好。不久，就要谢。”

我没有答应什么。

听差的送进一封信，屏兄的。拆开看时，是报告那条蚕在盛牙膏的纸盒子里结茧的事。而且这个茧特别大。又说马缨花已经有了花蕾了。

我回头看，瓶中的芍药，果然谢了；案上就有许多片零落的花瓣，虽然香甜依然散布在小的书室中。我因为屏兄信上说马缨花有了花蕾，便想看看我这个小院子里的那两棵马缨有花没有。看的结果是没有，大概因为树还小不会开花的原故。但我并不失望。看见树上的叶子绿得有如涂了油，便已觉得高兴，不知怎的总仿佛看见了一个青年健康地转入了中年。

注释

*原刊于一九三○年六月三十日《骆驼草》周刊第八期。署名苦水。

①当时作者任教于燕京大学，寓居学校附近的成府村。

②指北平宣武门外之“直隶会馆”。

偶感致季韶*

上次你来时，不知可曾看见荫君卧室中架上那个鱼钵。

钵很小。但里面水中有两根水草浮着，两个小红鱼在里面游来游去的，颇有生趣。

可惜现在都死了。

其一，是因为孩子们玩絮烦了，以前伊们天天想着换水的，后来竟有三五天不曾换水，竟死了。又其一，虽然颇耐处浊水，但是孩子们又太勤谨了，把它搬到太阳下去晒，也给晒死了。现在我也看不见那个鱼钵了，不知荫君把它收藏到什么地方，也不知伊是有意，是无意。

记得周启老有一篇文章，说他怎么讨厌金鱼。我也不喜欢那个大肚皮大尾巴或两眼凸出而又朝天的样儿。那有多蠢笨啊，你想。我虽不是生物学家，却总以为生物之奇形怪状，皆为的是适合于生存。即以袋鼠而论，那可够蠢——我那里说蠢，不是寒蠢，而是笨的意思。但它把幼儿装在袋里，便较之他兽把幼儿抛在穴中保险得多了。又因装幼儿于胸前的袋中，所以不得不竖起身来，以后二足跃而行路：于是就来了那个德行。骆驼的峰，里面是油（脂肪也），预备不得食物时支用。写到此处，忽然想起，骆驼的脖子弯成那样子，甚不省事，不知是何用意。吸了一支烟，沉思了一下，便武断它是预备低头俯食地上食物。你想，驼，那么大个儿，倘不长个长脖子，低头时岂不费事了？又，它是反刍动物，那脖子仿佛袋形，不知可是储藏第一次吃下的食物，这可得去问生物学专家，未便臆说。总之，那样的脖子，不是随便长的而已。至于金鱼，便不然。大尾，大腹，还可以，两眼朝天，可为什么呢？向前看时，怎么办呢？除了教“人”看着新奇外，毫无别用吧。玩物而已。周启老之不喜欢它，有以也夫！

然而这又不是完全鱼的过错。

“人”，这万物之灵，可真不讲理。天生的野棠梨，结果如豆大，而人一“接”之，便生出碗大的鸭梨来。驴马交配，便生出骡来。真是巧夺天工。金鱼之有现在这体格，也完全是人的培植的效果。不但样子长得好玩——残忍地好玩而已，犹之乎国人以前专喜欢女子之小脚；而且一并失去了独立生存的本能。倘放入江湖，不只非被较大的水族动物吞噬不可，还有可怜的，是自己不会觅食。而且又岂止不会觅食而已吗，连自己吃东西，都不知吃多少是好。人们喂养的金鱼，倘尽喂，它便尽吃，非至于胀死不止。在女师，我听李升桥君说，便有些鱼，是被爱鱼的学生们，尽喂，尽喂，而胀死的。在中学，读英文读本，见文中有little silly fish的字样，幼稚的心理，颇不以为然。小孩子都喜欢鱼，以为它在水中游来游去，颇有从容自得之态。silly，从何说起呢？现在觉得金鱼，真正是silly得了不得。然而这俱是人的培植的结果，人的罪过。原来的金鱼，决不如是也。

我那鱼钵中两只小红鱼，尾分三叉而已，其他皆无异常鱼。我很喜欢看他们在绿的水草间游泳。记得周启老在文中又提到，爱看水中的青色（？）的小鱼游过去，白肚皮一闪。我虽然不反对此语，但总以为红鱼在绿藻中穿行，尤为可爱。启老年高，较为理智，总喜欢淡淡的东西。而我可还是年轻。

小女儿在逃学的途中买得那鱼钵和两只小红鱼回来。从那时起，便不上学。现在鱼已死去，鱼钵亦不知去向，而小女儿却仍然不去上学。

今日上午得来信，采录《时代丛书》中数条颇好。尤以那位写无佛论者为最妙。因内中有两条说及禽鸟，因联想到金鱼，书此以当半夕清谈。

苦水　三月十四日

注释

*一九三一年三月十四日作。题目系编者所加。

汽车上，火车上，洋车上，与驴子背上*

坐了学校的公共汽车出城，路上看见西山，想起乡前辈某先生的两句诗：

“一日看山三百里，

古人无此快哉游。”

作诗时是民国纪元前十年，这位前辈在日本。我看见此诗，距亦今已廿年了。诗并不好，但自己那时还年幼，又不曾坐过火车，总觉得坐了火车看山新鲜有趣。

用了现代的材料去写旧诗，虽并非绝对不可能，却是颇为艰难的工作。写来总不大poetic。拿上面两句同陆放翁的“细雨骑驴入剑门”相比，还是后者高明。古人曾说“诗思在灞桥风雪中驴子背上”，骑了驴子去看山，总比坐了火车看山是更为poetic一点吧。

如果不是理智毁了诗情，也许就是世界衰老了。

有一次，是初夏，我坐了洋车进城。看见正午阳光下的西山，是那样的翠蓝：远远望去，仿佛不是磊了岩岩的石块的山，而是蓝的天鹅绒做成——或者说生成——的山。假使用手摸去，一定也是软软的。“多么美的夏山啊！为什么我们的诗人只赞美春山与秋山呢？”诗兴大发，我真的想要作诗了。然而一看车夫的脊背上沁出汗来，那诗思便“小鸟似的飞去”了。这首诗自然至今还未曾着笔。倘使我也如古人似的，骑在小毛驴子的背上，诗一定会作成的吧，虽然不知道写出时，究竟是诗与不。

其实我也浅薄得可怜：我只觉得诗思能在驴子背上，而不能在洋车夫拉着的车上。（你们想：诗成后，我在标题上写着“西山道中洋车上看山有感”是多么可笑啊。但古人在驴子背上有诗思，而我的诗思却被车夫的背上吓跑，岂不又是滑稽的contrast？）记得民国初元，某省有一位议员，到省议会去开会，一定要坐四人大轿。别的议员骂他不人道。他说：“你们坐洋车难道就人道了？你们一人挣钱养一个同胞，我一人挣钱养四个同胞，究竟是哪一个人道？”大家为之语塞。惜乎我在洋车上诗兴大发时，被车夫的背吓跑了诗思时，不曾想到这一条好例。否则我的诗久已写成了也。

在洋车上作诗，自然要对车夫说一声惭愧。骑在驴子上作诗，岂不也要对驴子抱歉。无论是风雪中，细雨中，只要作出好诗来，诗人总是高兴的，旁人见了，一定也赞美一声雅人深致。驴子却是何苦，怕未必情愿吧？倘使是农夫的驴子，在雪雨天气中，多半可以躲在槽边困觉。偏巧——也是不巧——主人又是诗人，雨雪中也要出门，于是小驴子苦矣。况且这也未免不大“驴道”了。

然则洋车上作诗与驴背上作诗，五十步与百步之间耳。便是坐在火车上汽车上作诗，怕也要对不起开车的。

于是我想到一个诗人，一定是想了些什么，同时还忘了些什么。倘不，便不能成为诗人。我之所以不能成为诗人者，即以是故。

今晚颇想写一点什么。这一篇的大意，久已往来胸中。趁着夜雨初过，身心俱好，便在灯下着笔。不料写起来，笔下倒涩滞得了不得，但也把它写完，了此心愿，譬如先写一个outline，以备后日添改。涧漪季韶倘能教人抄了寄给在德国的君培，省我重抄，那真是感谢。

苦水附识　三月廿五日

注释

*一九三一年三月作于在燕京大学任教时。

春天的菜*

我在这里所要说的春天的菜，是柳花菜。

不尝柳花菜者，已廿馀年。每到初春，望见柳树嫩绿的枝叶，舌端便朦胧地泛起苦味的芳鲜。在一本书上，见到这样意思的几句话：欣赏鱼跃是诗；倘以为那鱼颇肥，想着捉来吃，便不是诗了。诗词中歌咏新柳的篇什，不知有多少，便是严肃的诗人杜少陵也会写出“泄漏春光有柳条”的漂亮的句子。我则只觉得好吃而已。此外别的念头也许还有，但总敌不过“好吃”。

曾经询问过各地的友人，都说没有吃过柳花菜。想来也许只有地瘠人贫的故乡才吃这种东西。在初春，新柳的叶与花都长到二三分长，摘来用开水“汤”过，拌了麻油与醋，吃时，苦味中又夹杂着芳香与新鲜。那感觉大似晴暖的春天，着起袷衫，走在和煦的春风里，深深地体会到春的降临。虽然已经是廿多年没有吃了，回忆起来，还是透鲜。而且一到春天，看见柳树便发馋。

不必去查书，只把自家所记忆的诗句子统计一下，便知道吃与味觉在韵文中占了怎样不重要的位置。视，听，嗅，三者之中，视觉最易写，也最多，虽然赶不上听觉嗅觉的深玄。我们再把白乐天写的音乐的诗，老杜的“心清闻妙香”的句子一咀嚼，则听与嗅之境界，便清楚地高出乎视觉之上了。然而我们的诗人，总不大肯写吃。吃酒是例外。我于吃酒亦是门外汉，但总以为酒之味，似乎不在舌，而在喉，下喉之后，意味更深，因为是全身的感觉了。

以《香奁集》出名的诗人韩偓有两句诗：“手香江橘嫩，齿软越梅酸。”似乎在写吃了。但还不是。因为其意不在吃。倒是宋玉在他的《招魂》中，老老实实地写了一句“厉而不爽些”，是从正面在写吃了。然而他那里调和五味，穷奢极欲，又非吾辈所能领略，宋玉虽然写得好，我们读了亦只是过屠门而大嚼而已。

古人之诗不大写吃，是有原故的。

吃是不雅观的一件事。记得在天津时，有一次走进了市场，看见许多商人在他们的摊子旁边进晚餐。灯光之下，一张一合的嘴，与明晃晃的额上的汗，加之腮的鼓动，唇的响声，令我想到猛兽的扑食。“便是号称士君子者流的筵会上，不也是这样吗？”我又忽然这样想了。大约我那时是刚吃饱了，否则也不会有这种念头的。友人武杕生君曾说：“倘不是非吃不可，我真不想吃。老是下巴骨一抖一抖的，有多单调。”岂止单调而已么？我以为还有点儿蠢哩。

不是凡有生之伦（living being）都知道摄取食物的吗？吃之不足贵，而不为诗人所写，未必不以是故；虽然是一件要紧的事。　　

前些日子剜荠菜吃。妻说：“何不剜些蕨（曲？）芽来吃呢？”今日下午颇清闲，带了小女儿出去散步，顺便想剜些蕨芽。一出门，望见毵毵的柳条，又想起柳花菜来。

几时采一点来尝一尝那芳鲜的苦味，同时并咀嚼一下我的童年。

这篇文章才写完，妻算完了日用账，走到我书斋来，说：“柳花菜并不要柳花的。并且调治的时候，还不许用刀。”现在附录于此，做这篇的一个小尾巴。

四月十五日夜写完并记

注释

*一九三一年四月作。

燕京大学一九三一班《校友年刊》序言*

去岁夏日，以事入城。偶行经景山东街，信步入北大二院。时渐入夜，璧月在天。楼前夜合，池中白蕖，相与馥郁。月光华香，若梦幻，若真实。楼舍矗立，若疏阔，若亲昵。池畔碧草上，有人仰卧。又有人散步低唱，或坐沙发上聚谈。与余昔时在校课馀餐后情形无殊。徘徊久之。最后至图书馆前。数株老槐，枝叶愈密。独坐树下，月光穿叶，簁落襟裾。念我旧日同门，曩昔一堂受书，联袂同游，今兹或在异国，或在他地，或处都市，或处田园，似辽远，亦似密迩。夜钟屡动，余始出校。盖余既不甚衰老，生活亦无巨大变化；故旧地重到，只如重温旧书，重逢故人，一灯荧然，小窗相对，吟诵悟言也。久欲为文记之，因循未就。今日傍晚，年刊编辑部同人过我，为言燕大年刊将付印，且嘱为序。余以来此日浅，又病且懒，教课之馀，亦鲜交际，校中事皆不甚了了。无从下笔，固辞。而同人相要不已。余因询以兹刊之旨。同人则谓：我一九三一年诸人，负笈来此，数载于兹。师友之切磋琢磨，嬉游过从，以及湖光山色之朝夕妩媚，一草一木之春荣秋实，一俯仰间，将俱成陈迹。他日回忆，如食谏果，当有馀甘矣。然留之脑际，以供感旧之思，何如表现之于图画文字，时一披览，更觉切实乎？况兹刊所载，上自学校组织，下逮日常生活，纤毫靡遗。将来吾等服务社会，各尽天职，使中外人士，益了然于燕大精神之所在。则兹刊其嚆矢矣。同人此言，忠实缠绵，情义兼具。余遂自忘其疏陋，允为序。同人既去，余亦出散步校庭湖畔。夜幕四张，众星灿耀。群楼环峙，窗间灯光烺然。时有三五同学，往来过余身畔；而笑语弦诵之声，亦因风吹送。回思余昔日求学时生活，追怀去夏母校之游，益念编辑部同人之言不能止。因摭拾其大意，并余联想，补缀成文。异时诸君学问事业，彪炳灿烂，燕大之精神，亦益因之发挥光大，则所谓谏果回甘者，犹嫌其谦也已。苟余兹文，尔时可作印证，余亦将与有荣焉。

一九三一年，三月九日，河北顾随序于平西之成府村中

注释

*原刊于燕京大学一九三一班《校友年刊》。

剜荠菜*

——二十六年四月十四日星期三日记

昨夜做了不少的梦。早晨起来，头目也不大清楚，知道又该疏散疏散了。今春还不曾吃荠菜，到太庙去剜荠菜去。坐电车到天安门下来，走进太庙，想是太早了吧，人很少。有一位在太庙门外空场上练习太极拳，两位坐在旁边看，不知是在欣赏，在观摩，在指导。有一位大学生模样的青年夹了厚厚的一本书匆匆地在面前走过去。我也忙忙地跑到后河沿。这里人更少，茶桌子都空着，连“看坐的”的影儿也看不见。路旁不少野生的荠菜，于是便用自带的小刀开始剜。清明已过了十天，有的荠菜竟开着小小的花，颜色是紫的。这个以先我不知道。

边走边剜，不觉已是一大包。蹲在地下仍旧剜。风吹着，太阳晒着，很舒服。“喝茶么？”茶役出现了。说是喝，就见他跑回老远的一间小屋里泡了一壶来。出来时忘记吃点心，喝了两杯茶，饿了。问茶役要吃的，回答：“没有。明天才有呢！”“为什么？”“明天黄奖在这里开彩，您来吧？”我的肚子里直响，假设明天得奖，此刻也受不了，而且我并不曾买奖券。终于托茶役到庙外买了两套烧饼麻花来吃了，肚子里才得太平。看了看剜来的菜已经不少，开了茶钱，便出来了。天已快正午了。午饭之后，照例睡一小时。醒来还是不高兴工作；不是春假吗，玩玩吧。

晚饭吃的荠菜馅水饺子，很香，不由得吃多了。今晚怕又睡不好，而且还得做梦。

注释

*原刊于一九三七年七月《青年界》十二卷第一期。

《二知堂诗草》自序（残稿）*

堂以二知名者，劳生草草，自有此身以迄于今，新法计之五十之年，恰为始满，旧法计之又方过孔子五十而知天命，蘧伯玉行年五十而知四十九年之非。二知云者，“命”与“非”之是知焉耳。“命”既在天，太远，则知之匪易，“非”虽在己，太切，则知之亦难，姑以二知名吾堂以自勉。而今而后，其将真有所知耶？抑竟一无所知耶？然孔子又曰：“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苦水而真知命与非也者，固宜即以“二知”名吾堂，庸何伤乎，春来时……

［下缺］

注释

*顾随辑录自己一九四六年之诗作若干首编为《二知堂诗草》，未刊行，稿不存。今仅存“自序”手稿一页。

海涯琐记*

所谓海，是什刹海，俗或叫作十家海的。

为什么要写这《海涯琐记》呢？

日昨，可以君到小庵来，说是《红蓝白》将出版了，要我写点什么文章之类。这颇使我有点窘。近年来，每逢假期，总要写出一两篇东西来。而今年暑假不知是为了天气热，抑是身体坏，或兴致欠佳，总之，是任什么也没有写。那么，就向可以君交白卷也没什么不可以。但一看他那浮着朝气的，对于前途抱着无限希望的眼神同脸色，我却没有交白卷的勇气了。挤一篇吧。一说到“挤”，就想到鲁迅先生所谓疲牛，自己不免先要笑。

挤一篇吧。题目在哪里呢？据说天才的即兴之作，倒是先写得了作品而后加上题目。至于我，则既不是天才，而此刻又非即兴。于是就非先有题目，无从下笔的了。英国一位散文家，有一回非交稿不可，又无文章可写的时候，就顺手翻开字典，把首先跳到眼里的一个字当作题目；他的散文集中那篇《金鱼》，就是这么写出来的一篇作品。我想那是他的文学修养已到炉火纯青之候，所以能够如此之应手得心。而我可不能效颦，因为我这位东施，是还有一点自知之明的。

挤一篇吧。未曾挤文先挤题。挤之又挤，也许就是所谓“思之思之，鬼神通之”吧。有了：海涯琐记。

老实说，什刹海或十家海之同我熟识，是近四五年中的事。民十以前，我在北平读过三年书，压根儿就不晓得什刹海在什么地方，或者简直可以说不知道有所谓什刹海。以后离开北平有四五年。直到民国十五年的冬季，抱着游子还乡的心情，我才从天津一个学校里告了假回到这古老的城市里玩了两天。有一夜，许是同着敷之君喝了一点酒之后吧，两个人步行走出了地安门，穿过了什刹海中间的长堤，一直走到了后海。边走边谈，也并不管旧历十五前后天上的月是怎样的光明，北国的十二月底的北风是怎样地寒冷。至于前后二海的景物，则一任它同两岸的人家沉沉睡去，看也不看它一眼的。谈些个什么呢，现在虽大都忘却，但仿佛都是白日间所做的梦。

我是这样的同什刹海发生了关系的，虽然严格地讲起来，它并不曾给予我以什么好或不好的印象。

岁月如流，的确是河水一般的流去了。一晃便是十年，我的弟弟进了辅仁大学的美术科肄业了。那时我们住在东城，每天上下班，什刹海是他的必经之路。但关于什刹海，却不曾提过一字，虽然他也许在海边写过生。待到学校快要放暑假了，他忽然向我说什刹海有豆腐脑、苏造肉之类可吃了，而且还有莲子粥。“啊！”我想，“这样的粥，人只有在什刹海才可以出卖，才可以买吃的，就譬如二十年前北海漪澜堂茶社之出售莲子糕一样。”但懒惯了的我，也终于没有跑去一尝。不过这又加深了我对于什刹海的憧憬了。这憧憬，假使以数学的公式列出，即是什刹海等于白日的梦加上莲子粥。

事变——不，应该说是沦陷——后的第四年，我搬在什刹海附近来住。走出寓所，向右转，再穿过一条小巷，说起来颇曲曲折折似的，其实只不过是四五十步的路程，便走进了两行老柳树荫着的什刹海长堤。左顾右盼，什刹海的全景就一览无馀。左边水浅，是稻田，傍岸则遍植些豆麻之类。右边水较宽而且深，池田的莲叶中，夹杂着芦苇、慈姑和菱角。这景色实无甚奇特，但在生长在北国的人的心目中，已经可以感到一点滋润而不复是素常那么枯燥了。待到立在堤中间先向东复向北巡视开去，于是首先看见的是露出于绿荫里的朱楼；次是古庙，小桥，和掩映在垂杨间临水人家的门和窗；最后是东北角上矗立着的金碧辉煌的鼓楼，这是多么美好的一幅水彩画啊。我后悔当日不曾教我弟弟给画下来，现在是弟弟有四年不动他的画笔了。

然而我心目中的这幅画，即使弟弟还继续着学画，怕也未必能画得出。在晴朗的天气中，这画是立体的雕刻似的和空气清楚地划开而又调和地搭配。在阴雨中，它同空气混织得几乎要消失；在朝霞中，它给我以希望；在夕阳中，它使我体会到成熟。唉，唉，这该是多么美好的一幅画啊！

虽然小巷及水涯常常陈列着不少的“人中黄”，虽然临水时时有人“悠然地在小便”（芥川龙之介曾如是说），四年以来我一日间常三番五次地从寓所走出去立在老柳树下贪婪地欣赏这幅水彩画。

岁月如流，现在我写着这篇小文，掐指一算，上距我同敷之冬夜散散步，一晃便是二十年了。

注释

*作于一九四八年。

主持冯至讲演会开场词*

冯先生和我是同乡和同学，二十馀年的好友兼畏友，他的著作有诗、有散文、有小说。

冯先生的诗如《昨日之歌》《北游及其他》《十四行集》等，鲁迅先生评之为新近中国杰出的抒情诗人。余于新诗自谓系一逃兵，不敢妄赞。至里尔克（Rilke），则不识一德文字，更不得不交白卷矣。

余此乃“副末开场”，介绍介绍角色剧目，以下请“正末”冯先生登场，讲德国诗人里尔克和他的诗。

注释

*当为一九四九年初，顾随任辅仁大学国文系主任时。

“不可俗”*

二月间病榻上时时背诵去冬所作词，初颇自得，继乃发觉篇中每每有俗句，于是四心内向，检点言行，遂乃发现自身充满俗气。“言为心声”，“风格即人”，人既有俗气，词焉得无俗句耶？

黄山谷谓“士大夫可百不能，惟不可俗，一俗便不可医”。不佞弱冠时始知有此话头，嗣后时时往来胸中不能忘；不惑而后，涉世渐深，阅人渐多，益有味乎斯言。先君子性严厉，然出语极雅驯，每臧否人物及所不当意，亦只曰“某也俗”，顾未尝举山谷语，想未见之耳，如见亦必定拈出也。而不佞幼小时固亦已知懔此诫矣。

然“士大夫可百不能”一语，不佞后来却断断乎以为不可。居常告诫子弟，必有一技之长，可以谋生，可以养家，即锢炉锯碗，修理桌椅板凳，等而下之，挑水、担粪，亦无伤。而吾家正值盛时，弟辈虽闻此语，亦悠忽置之而已。抗战军兴，兵燹之馀，家产荡然，余弟辈流离困苦，有不能继粥者，平居未尝不叹不幸而吾言中。泊乎今日，劳动是公民天职，黄语之不能成立，夫何待言？所可取者，“不可俗”三字耳。顾“俗”之一字其意义又当作如何解释乎？

旧日士大夫之所谓“不俗”，看花饮酒、登山临水、弄月吟风、寻章摘句，其大较也。上之愤世嫉邪、痛哭流涕，适足以自戕；下之玩世不恭、游戏人间，何补于生民：总而言之，直接底寄生虫、间接底吸血鬼而已。“不俗”云乎哉？此在君子道消、小人道长之际，或亦自有其不得不然者在，而以现代之世界观与人生观言之，其意义果在何等？卧龙之“不俗”在其六出岐山，而不在其抱膝长吟；彭泽之“不俗”在其躬耕南亩，而不在其采菊东篱。换言之，能以六出岐山，乃可以抱膝长吟；肯于躬耕南亩，乃许其采菊东篱。不然者，抱膝长吟、采菊东篱，其“俗”入骨不复可耐也。际兹小人道消、君子道长之时，明时盛世，亘古未有，事业发展，人心振奋，抱膝长吟、采菊东篱可以勿论，顾今之所谓知识分子之“不可俗”，犹夫旧时代士大夫之“不可俗”，且又过之。“俗”者何？一智自矜、一得自夸是，满足于已得之成就是，馀类推，兹不赘；“不俗”者何？学习是，工作是，批评与自我批评是。

古来避俗之士，上高山，入深林，与木石居，与鹿豕游，何救于俗？老糟自小不喜严子陵，山谷诗乃云“能令汉家九鼎重，桐庐江上一丝风”（记不真切，文或有误），真酸臭不可闻。严君平似当减等发落，以其卜肄尚设在成都市上故。旧读唐人诗，以为孟襄阳之“微云淡河汉，疏雨滴梧桐”、韦苏州之“落叶满空山，何处寻行迹”高不可攀，今日看来，一场话靶。

欲医“俗”，须深入群众，参加集体生活始得。欲以避世而医“俗”，南辕北辙也已。

渊明老子，千古一人，不以隐士论，所以不俗，而钟记室乃以“千古隐逸诗人之宗”目之，因知小儿强作解事，不止昭明太子一人而已。

耳际蝉鸣愈甚，纸又已尽幅，即不能不止此。

注释

*作于一九五六年初，标题为编者所加。

竹庵附近*

余之竹庵在李广桥西街，街之东西两侧即原辅大男女院所据之恭、定二王府。玉言来书考定，恭、定二王府原系曹氏府邸，则述堂十年来乃与雪公故居邻，又曾数至大观园中，亦曾一出《红楼梦》书所言“北门”。司铎花园（今在师大后，师生可以自由出入矣），规模不大，不足当《红楼梦》之“大观”。大抵小说家言，踵事增华，古今中外莫不胥然。又不可刻舟以求剑。或古迹淹没，后人重造，乃失前规，亦未可知。

今师大在定阜大街，西连护国寺街，其南即兴化寺街也。此当为后起之名，在曹邸成为定王府之后。其街与护国寺成一直线，不应别立一名也。

今师大理学院（前辅仁男院）乃定王府，其前之定阜（府）大街即以此得名。当即《红楼梦》之西府。东隔一巷（北为李广桥西街，南为龙头井），今师大本部（前辅仁女校）乃恭王府。当即《红楼梦》之东府。度其初皆当为曹氏旧业，其后籍没，清室乃以分赏定、恭二王耳。

二府之间有一沟，北通后海（积水潭、静业湖），南通什刹海（前海）。定府址高，此水甚浅，决不能如“红”书所云引至墙内。大雨后水流甚急，间有鱼可叉，平时藏垢纳污，臭沟而已。述堂每往来辅大男女两校，从小桥上过，春夏秋三季，辄为之掩鼻。今已由政府加工改为下水道，上夷为马路。所有诸桥皆拆去，即所谓李广桥者，亦历史名词矣。（李广桥，明李姓太临所建，原名李公桥，见刘同人《帝京景物略》。）

玉言书以《红楼梦》中之“北门”为德胜门，当自不误。德胜门外多水，苇、塘当然亦有之。门之西为水关，西山诸泉水入城皆由此，亦即前后海、北海、中南海之来源也。

竹庵左近尚有张皇亲胡同，明崇祯帝张后之母家也。今改尚勤胡同，俗不可耐。书至此，忽觉小庵附近，乃有许多古迹，大可发思古之幽情。赴津后，当无如是住所矣。

因张皇亲胡同联想及京师胡同名至多风趣。即如百花深处（俗或简称“花深处”，尤可爱）、杏花天，如不说明，未必知其为小巷也。忘记于何书见说，百花深处旧时代乐户所居地也。杏花天，尚不知其出处。亦有至鄙俚而仍不失为风趣者，但不知何时已改换，大抵辛亥革命后事也。如“王八盖”今为“万宝盖”，“猪尾巴”今为“知义伯”，“狗尾巴”今为“高义伯”，“大哑巴”、“小哑巴”今为“大雅宝”、“小雅宝”，“大席儿”今为“大喜”。改得皆不十分高明。至如大小“墙缝”之为大小“翔凤”，“狗窝”之为“高卧”，“烧酒”之为“韶九”，但有虚名，都无实义，何所取哉！（络车胡同改为罗车胡同，则不辞矣。）亦有仍由旧贯者，如大小“拐棒”、大小“金丝套”、劈柴、牛排子之类。但似亦有不便不更换者，如西单之寿比胡同，“寿”原为臭，“比”原为女根，此而不改，殊觉不雅。此或由于吾辈小资产阶级意识作祟耶？其在西洋，惟于阿佐林、巴罗哈两大作家之小品文中，见西班牙京城马德里乃有类似以上云云之巷名耳。至于纽约，则多少号、百老汇（BROADWAY）而已，其俗尚可耐耶？于是亦可证吾民族之高古朴实，不独旧迹繁多足以发思古之幽情也。

注释

*作于一九五三年春。标题为编者所加。

私塾·小学·中学（未完稿）*

——童年与少年的回忆

一八九七年二月，我生在直隶省（今河北）清河县坝营集一个地主的家里。

当时家里有地一百馀亩，开着一个银号，资本是一万吊钱（一吊是五百个制钱）。我的祖父长于经营，到我廿岁时，已有地二百亩，资本一万元。

从我祖父起，我家里才有人读书应举。祖父和父亲都是前清的秀才。祖父非常之想中举，会进士。在乡下，他要算是一位八股文好手，但进了几次京，下了几次“大场”之后，终于不曾“中”、“会”；同时，他又有产业，必须照料，不能专心读书“上进”，于是他就把他的毕生大愿寄托在我父亲身上。我父亲也是一位八股好手，同时，他又长于诗赋（那时的科场也考这两种韵文）。这后一点给我的影响非常之深，使我一生爱好古典韵文。

但在我父亲还不到卅岁的时候，那时我也不过七八岁，清政府停止了科举，开办了学堂，于是他的“上进”之路也就中断了。而他又不愿进“洋学堂”。这之先，他本已教着我的两位叔叔和我在家塾里读书，念些四书五经、唐宋八大家古文、唐宋诗选以及晚周诸子书中的小故事之类。这一些，我父亲要求能讲解，甚至于背诵。说也奇怪，我读这些书，都在十岁以前（十岁时，我就离开家塾，进了县城里的高等小学堂了），我居然能满足我父亲的要求：能讲解，能背诵；而且从七周岁起，我就开始作文言文（在那时，白话根本不能用来作文），到了八岁，已能作三五百字的篇幅，基本上没有文法上的错误。这样就奠定了我的爱好古典文学的基础。我父亲还不禁止我看小说，因为他自己就爱看。这之间，我读了《三国演义》《西游记》《封神榜》和《聊斋志异》（这本书，只能看一些短篇小故事，长篇的虽然也看，不过还不大懂）。此外，还有许许多多二三流的小说，如《好逑传》《粉妆楼》之类。《水浒传》和《红楼梦》家塾里没有，大概老人家以为是诲盗、诲淫之书，所以不曾购置，所以也没有读过。前一种是我十岁后上高小时读的；后一种，是我十四岁以后上中学时读的。不过这是“后话”。总之，我在十岁前，已经养成了读小说的嗜好；而这一嗜好直到现在，也还并未减退。这一嗜好，到了我十五岁以后，竟发展到渴望自己成为一个小说家，不过这又是“后话”了。

我很感谢我父亲，他在我的幼小的心灵上撒下了文学爱好、研究以及创作的种子，使我越年长，越认定文学是我的终身事业。他又善于讲解，语言明确而有风趣；在讲文学作品的时候，他能够传达出作者的感情；他有着极洪亮而悦耳的嗓音，所以长于朗诵。这一些对于我后来做教师、讲课都有很大的影响。

然而每当我回忆起我在家塾读书那一时期（1904—1906），我的心情却并不愉快。

一个小孩子要念古书，写文言文，简直是受了非人道的“虐待”。自然，其时我父亲不可能有更好的教育方式来教育我——一个前清末季穷乡僻壤的八股秀才嚜？但是他不能等待我年龄略大一点，再让我入塾么？他硬是不肯等待！这自然是他的好意：让我早念二年书。不过我可受了大罪了。不满七周岁的孩子要念“人之初，性本善”还不算，而且每日早晨、上午、下午（名曰“三晌”），除了吃饭以外，不能出书房门一步；除了大小解，甚至一刻也不许离开书桌。

且又不宁惟是而已。

我父亲的脾气是严厉的，甚至可以说是暴厉。这严厉和暴厉的脾气之由来，一直到我长大起来，我才弄明白：是由于他受了我的继祖母的虐待，心情抑郁所致。这且不说。只说我在家塾读书时，每逢回讲错误或者背诵不出，我父亲便要处罚我。对于前者，是耳光或揪耳朵；对于后者，是罚跪：捧了书，跪在地上去念，直到背诵如流为止。老实说，我的了解力与记忆力都不能算太低，其所以有时竟致回讲错误、背诵不出，完全由于我父亲对我的要求超过了我那时的儿童的智慧和能力。

总之，从七周岁不满起，我就被关在书房里，有三四年之久。

一九○七年，我终于被“赦”出离了家塾，同我的两位叔父考进了县城里的高等小学堂了。这当然又是我祖父的意思。读书“上进”嚜！至少高小毕业可以博得“秀才”的头衔呀！（那时清政府有此一种规定。）

高小自然和家塾不同。然而上班听讲，下班念书，不逢星期日，连学堂大门口也不许走出，而学堂里面连一个体育场也没有，所以在实际上和家塾也差不了多少。但那时的课程中，有外国历史和外国地理，使我知道了许多新的事物。同时，我发现了自己最大的短处：不爱好科学，而且学习起来，特别笨，简直是个低能儿。“博物”（动植物学）和“格致”（物理学）因是文言本（当时一切课本俱是文言），虽然不懂，还可以背诵。算术就不成；我简直不识数（直到现在，每逢遇见数目字，心里还是发浑）。在思想上，则知道作为一个“国民”，就应当爱国（怎样个爱法？当然不知道，而且根本不去想）。这大约是因为当时的“监督”（校长）是一位短期的日本留学生，思想比较“新”，所以给我们的教育影响。

一九一○年冬天，高小毕业，同时考进了广平府（永年县）中学堂。

进了旧制中学，又念了四年。科学的学习益见其不行。数、理、化三门，直是一窍不通。若是在现在，是决不能升级、毕业的。多亏那时的老师看我平时老实、规矩，而且文科一类的功课成绩还不错，每次考试都奉送我以及格的分数。

然而在这四年中，我的身体和精神都走上了下坡路，虽然其时我还是个十多岁的孩子。

第一年，即一九一一年，我回家过暑假，得了伤寒，几乎死去，病起之后，体力较之病前更糟了。

第二年，即一九一二年，也是在暑假，我母亲死去了。可以说完全是被继祖母折磨死的。这在我一向脆弱敏感的心灵上，是一个禁受不起的打击。从此我便总是忧郁而伤感。

…………

注释

*本文原是一九五五年执教于天津师范学院时，在“教职工履历表”“自传”一栏中所写的一个开端，写至母亲故去即因病而停笔。标题为编者所加。

槐蚕*

我们宿舍附近，马路两旁，对植着高高矮矮、大大小小的树，但只有一种：槐树。

这很好，虽然较之槐树，我更为喜欢杨柳。

美化都市，绿化是主要条件之一；而林荫路又是绿化都市的主要条件之一。至于林荫路上的树是槐或是杨柳，则无关紧要。况且客观存在又不是随着个人的意志为转移的。

宿舍墙外的马路上有一棵特别高大的槐树。它的枝叶越过了墙头，遮阴了墙内的隙地，一直伸展到我的窗前。春末夏初时，每逢我伏案工作告一段落，端起一碗茶，或点上一支烟，一抬头便看见铁青的虬枝上，抽出了嫩绿的新芽，长满了乌黑油亮的叶子。这使我想起小时读过的宋人的一句诗：“槐夏午阴清。”待到夏末花开，我又想起我的一位老师的词：“门外槐花金布地。”

小时住在农村里，曾搜集过槐花的蓓蕾作为黄色染料，也曾剥出槐荚的豆煮了吃①——至于知道槐荚可以入药，而且还有人将它炮制了当茶，喝了明目，那可是后来的事。

但印象最深的却是采摘了嫩叶子来做“菜豆腐”吃。“菜豆腐”通称“小豆腐”，其实也并非日常所吃的豆腐。做法是：先将嫩叶子用开水“烫”一过，布包了，揉出它的苦汁来；然后加在豆浆里煮熟：这就成了所谓“小豆腐”或“菜豆腐”，算是农家的美味之一。还有一种吃法是：叶子如法炮制，“揣”在小米面或玉米面里，少加一点盐，捏作窝头。吃起来也很香，可以不用就菜。

直到现在，每年看见槐树上长满了嫩叶子，还时时想采下来做“小豆腐”或捏窝头吃。

当然，想想而已。

林荫路上的树叶子，倘若大家都采来吃，光秃秃的树枝子就够寒碜的，不用谈什么美化和绿化了。

然而我窗前的槐树叶子毕竟被吃光了——虽然不是被我，而是被虫子吃的。

是在去年的夏季，有一天，也是茶馀烟后，我坐在窗前，偶然一抬头，却见墙外的槐树叶子虽尚未成为光杆，而乌黑油亮的叶子不知在何时早已寥若晨星，所馀无几了。

当下便已悟到这是槐树在闹虫灾；因为我从小就知道有一种虫子专吃槐叶。

这是一种蠕虫，京津统称之为“吊死鬼”（怪怕人的）。在古汉语中，却有个雅名：“槐蚕”。鲁迅先生在其《呐喊》自序里，曾说他当年寓居北京绍兴会馆的时节：“夏夜，蚊子多了，便摇着蒲扇坐在槐树下，从密叶缝里看那一点一点的青天，晚出的槐蚕又每每冰冷地落在头颈上。”虽然文章写得富有诗意，但这棵槐树上，先生在上文已注明“缢死过一个女人”的，所以又充满了阴森之气。我老疑惑先生在写“槐蚕”时，暗示着“吊死鬼”。

旧话不提，“吊死鬼”也罢，“槐蚕”也罢，反正那虫子的模样儿实在不能讨人喜欢。爬行的时节，一弓身，一直身，举动甚不雅观。它确有点儿像家蚕，可是小得多，颜色绿莹莹的；丝倒也能吐一根，不过其长度大约只够它从树上悬垂到地下为止。我小时候，总以为它是自不小心，从树上摔下来的。后来才想到它的缒丝而下，是有意识的：钻到土里去变蛹；然后生翅化蛾，产卵传种。

我在宿舍里住得久了，每日出来、进去，从来不大留心四周围和脚下。自从发现了槐树发生虫灾以后，不由得要看一看了。真是不看时，万事全休，一看时，“老鼻子”啦！从树上倒吊下来的是虫子；墙上也是虫子；过了没两天，地下也满是虫子。夜晚归来，一不小心，脚底下“咯吧！”一声，踩上了。有一回，居然还有一个也“冰冷地落在头颈上”，只不过一点儿“诗意”也没有，远不是读《呐喊·自序》时的心情和体会了。

墙外这棵树的情形并不是个别的，马路两旁有许多树也是如此。不用说，槐蚕也在垂丝而且“布地”。有些女同志们上下班，简直不敢从树下过，宁肯顶着大太阳在马路中央走；虽然明知破坏交通规则，也不能顾及。而人行道上，往往是一个一个的虫尸，一摊一摊的绿水。

之后，有一天，我正在埋头工作，忽然扑鼻子一股药味。心里纳闷：这是怎么搞的？一抬头，只见墙外一阵阵的白雾团团地喷上了树梢。屋子里面的药味越来越浓厚，空气也有些潮漉漉的了。

“六六六！”

这一来，真像“滚汤泼老鼠”，所有树上的槐蚕接二连三地往下掉，横七竖八地落了一地。

几场大雨之后，窗前的老槐树没有辜负“施药”同志的苦心，枝上又长出了嫩叶子，然而已不像原来那么乌黑油亮了。

有叶子总比没有强，我一面以此自慰，一面又惊异于老槐树生命力之顽强、旺盛。

也就是渐变到突变，不一月，我又看见叶子由密而稀，枝子又几乎成为光秃秃的了。树下垂下来的，墙上和地下又是许多虫子。这是两个月前的虫子的“第二代”。

又有那么一天，又是一阵阵的白雾团团地喷上了树梢，屋子里又是药气扑鼻，空气又是潮漉漉。

老槐树居然第三次长出了新叶子。这回是等不到叶子的长大，天气已经渐渐地凉下来，接踵而至的是北地的风霜和霰雪，到了“木叶尽脱”的时候了。

算到写这篇小文的此刻，我已经在宿舍里住了四个年头儿，可是我却六次，不，七次看见墙外老槐树的新叶子；因为今年的叶子又被吃光了一次，又多亏“六六六”发挥了一次力量，现在树上又疏疏落落地长出新叶儿来。

也许就是《左传》上说的“再而衰，三而竭”吧，现在的叶子可是愈见其瘠弱、憔悴，更难以谈到乌黑油亮。而且老槐树的生命力纵然顽强而旺盛，也绝对经不起这样一而再、再而三地摧残：现在已经有几个枝子完全枯干，长不出叶子来。至于马路两旁的小一点的槐树，则有的整个儿死掉了。②

林荫路上的每一棵树长起来都不是容易的，别的不说，至少也得十年、二十年的岁月；死起来，可似乎不难。

绿化都市是一件持久的工作，因此，对之也不可麻痹大意。

社会主义建设事业要跟一切敌人斗争，要跟一切有害的事物斗争。

为了绿化都市，为了保护林荫路上的槐树，我要向负责市容的部门和同志建议：我们一定要消灭“吊死鬼”，而且一定要“防患于未然”。

注释

*原刊于一九五七年七月十日《天津日报》。

①此处作者有自注：“煮之先，要经过好几道手续，不然，不但豆子苦得吃不得，而且还有毒。”

②此处作者有自注：“每逢槐树春天不发芽，乡下农民每每用热开水来浇，颇有效；但我说不出所以然的道理来。”

笑谈《永庆升平》*

在临清，被此间主人“投辖”相留，每日吃睡，更无事可做。案头有一部“野书”，叫什么《永庆升平》。内中胡说八道，人话不多。但有几段中，几句话说得最妙。底下是那一段的大概节略。

有一位张广泰，年少不务正业，他的异母兄长要害他。一天晚上，他把广泰灌醉了，用口袋装起来，想要把广泰活埋了。广泰的嫂子心中不忍，偷着把广泰放走，另将一只白狗装在口袋里，广泰的哥哥黑夜之间，看不清楚，教人抬着口袋，便把这白狗埋了。后来广泰发迹回家，给这狗唱了三天大戏，还到狗坟上拈香祭拜，口里还念叨着：

白狗，白狗！你先替我一死；愿你来世超生，与我为兄弟，常常相守。

我以为颇有点别致新鲜，不知各位以为如何？

注释

*作于一九二三年。标题为编者所加。

读泰戈尔《新月集》手记*

一、短评四则

首篇《家》篇末手记：

此篇乃开宗明义第一章，似是全书之一序也。　羡①　戏志

《审判官》第二段：“我不是因为他好而爱他，却是因为他是我的小孩子呀。”

句旁加圈点，评曰：

太谷尔②全身本领。

《纸船》篇末手记：

此篇似太谷尔自况也。

《长者》篇末手记：

此篇中之“宝宝”疑是指男孩子之小妹妹而言也。

二、对王独清译文的修改（选八）

《在海滨上》

原译文：“船都破在没有轨路的水上，死在泛滥，孩子们却玩耍着。”

修改：“船都破在没有轨路的水上，死在泛滥的波浪里，孩子们却玩耍着。”

《根源》

原译文：“是呀，有个谣，说是新月嫩弱的清光……”

修改：“是呀，有个谣传，说是新月嫩弱的清光……”

《宝宝底法门》（五处排比句）

原译文：“并不是没有原故，他却不离我们。”

修改：“但是他却不离我们，这也并不是没有原故。”

原译文：“并不是没有原故，他却总不肯说。”

修改：“他却总不肯说，这也并不是没有原故。”

原译文：“并不是没有原故，他那样假装着来的。”

修改：“他那样假装着来在地球上，也并不是没有原故。”

原译文：“并不是没有原故，他却把他的自由弃了。”

修改：“他却把他的自由弃了，也并不是没有原故。”

原译文：“并不是没有原故，他却要流起眼泪来了。”

修改：“他却要流起眼泪来了，也并不是没有原故。”

《香苞花》

原译文：“……那便是那时候你同我要说的话。”

修改：“……那便是那时候我同你要说的话。”

《雨天》

原译文：“我们的母牛大声地吼着，拴在棚儿上的。”

修改：“我们拴在棚儿上的母牛大声地吼着。”

原译文：“人都挤的到那出水的田里去……”

修改：“人们都争着到那出水的田里去……”

《同情》

原译文：“你就叫我永不来到你跟前了，永不使你不喂我了。”

修改：“你就叫我永不来到你跟前了，永不教你再喂我了。”

《告终》

原译文：“母亲，我走着在。”

修改：“母亲，我在走着。”

《招魂》

原译文：“没有一个人知道，设使你正当星星呆看着星星时回来片刻间呀。”

修改：“假使你当星星呆看着星星的时候，回来片刻，也没有一个人知道呀！”

注释

*《新月集》，民国十一年二月上海泰东书局版，王独清译。手记当写于一九二三年。题目为编者加。

①顾随字羡季。

②今译泰戈尔。下同。

沈启无编校《人间词及人间词话》序*

作序难，为佳书作序尤难。盖书既佳，则读者具眼，自能领略之，不必待序之说明与吹嘘。况乎珠玉在前，率尔成篇，必贻佛头着粪之讥。或者自家有一段意思，借为书作序而发，借花献佛，亦自可喜，顾随今者则又无有。然而启无师兄校注《人间词及人间词话》行将出版，顾随终于为之序者，则以一者师兄前此曾以序嘱，亦既诺之，若不作，则是不信；二者顾随平日喜读此二书，兹欲假一序结香火因缘；三者迩来坊间翻印旧书，或加标点，或加笺注，而句读往往讹谬，文字往往错植，每一翻阅，心目俱为之不快。师兄此书，标点正确，笺注详明，校对更为仔细，出版后以一册置案头，明窗净几之间，时一流览，亦浮世偷生之赏心乐事，故益乐为之序。若夫静安先生之创作与议论，则又何须说明与吹嘘乎？兹亦不赘云。廿二年十月顾随序于旧京东城之萝月斋。

注释

*沈启无编校《人间词及人间词话》，北新书局一九三三年出版。

读车尔尼雪夫斯基《生活与美学》手记

这不是饭而是药：是中国传统文学底先天不足、后天失调的药。

四月十四日　苦水

卅八年清明节购于师范大学之文化服务社。

苦水　同日灯下

评点阮章竞《漳河水》（未完稿）*

诗前自署：

　五二年十二月八日下午九日上午精读一过并加评点　述堂

漳河水·小序

“山坡树林间传出歌声来，娓娓悠扬觉得好听。”

评点：娓娓是谈，悠扬是歌，二者不可能搅在一起。

“自听了歌声以后，萦绕脑中。找人口述，录下这些片断的歌儿来。”

评点：非片断。

漳河水·第一部

第一节　漳河小曲

“漳河水，九十九道湾，/层层树，重重山，/层层绿树重重雾，/重重高山云断路。……”

评点：如此伟大史诗，以写景起，继传统也。

第二节　三个姑娘

“漳河水，水流长，/漳河边上有三个姑娘：/一个荷荷一个苓苓/一个名叫紫金英。”

评点：徐徐而起，与白传《长恨歌》同一手法，而自然过之。（手笔差异也。）

三个姑娘：“河边杨树根连根，/姓名不同却心连心。”

评点：简易如此，深刻如此，多少古典诗人对之应当羞死。

三个姑娘对未来婚事的憧憬：“低声拉话高声笑，/好说个心事又好羞。……”

评点：写出来解放以前闺中弱女子神情。又注曰：“拉话”当是河南北部方言，与山东之“拉呱儿”、京东之“落坑儿”同一语源。

三个姑娘定亲：

“断线风筝女儿命，/事事都由爹娘定。”

评点：几千年来封建社会中女儿共同的命运。又注曰：“线”下、“儿”下拟添“的”字。

“媒婆张老嫂过河来，/头脚看到天灵盖。”

评点：相货色也，该死。

“爹娘盘算的是银和金，/闺女盘算的是人和心。”

评点：对立，矛盾。

“不知道姓，不知道名，/不知是老汉是后生。/押宝押在那一宝，是黑是红鬼知道。”

评点：如幽狱中冤鬼怨鬼语也。

“偷偷烧香暗许愿，/观音菩萨念千遍。/心操碎，人愁死，/三天吃不下半盒米！”

评点：可怜。

三个姑娘结婚：

“三尺青丝盘成髻，/抬过河，抬过川。”

前句注曰：所谓“上头”也。后句注曰：“川”当作“水”。

荷荷盼望丈夫是“抓心丹”，苓苓盼望丈夫是“如意郎”，紫金英盼着与丈夫“好到头”。

三个姑娘的不幸婚姻：

“漳河水，九十九道湾，/三个人的心事都走了样。”

“荷荷配了个‘半封建’，/天天眼泪流满脸。”

评点：“抓心丹”之走样。

“苓苓许了个狠心狼，/连打带骂捎上爹娘！”

评点：“如意郎”之走样。

“紫金英嫁了个痨病汉，/一年不到守空房。”

评点：“好到头”之走样。

三个姑娘出嫁一年后回娘家：

“年年要过十二个月，/渡过冷来渡过热。”

评点：自“春王二月”以来，无此纪实的好文字。

村里演戏，三个姑娘：

“无心看牛郎会织女，/无心看郭驸马‘打金枝’。”

评点：无此二语，不成其为好诗。

三个姑娘相对哭诉。

荷荷的哭诉：

“桃花坞，杨柳树，/东山月儿云遮住。/漳河流水水流沙，/荷荷一泪一声诉。”

前两句评点：白传时有此笔耳。

后两句评点：一声《河满子》！

“常阴天，森罗殿，/自从关进那砖门院，/苦胆拌黄连！”

评点：地狱变相。

又评点：较“故国三千里，深宫二十年”如何？

“一锅要做两样饭，/婆婆骂硬，小姑嫌烂，/啪啪三巴掌！”

注曰：漳河一带方言，“先”“天”与“江”“阳”无别，故如此叶韵。

“秃汉要鞋，小姑要裙，/贴工容易难贴线，/俺没买花钱。”

注曰：此又以“真”叶“先”、“天”，亦方言也。

“抽俺的筋筋搓成线，/也买不下婆家心半片，/还骂针不匀。”

评点：血泪交迸。

婆婆骂荷荷：

“媳妇是块烂锈铁，/揣在怀里暖不热。”

评点：虔婆语。

丈夫骂荷荷：

“老婆是墙上一层泥，/你要死了我再娶！”

评点：恶夫语。

荷荷对辱骂斥之为：

“放他娘狗屁！”

评点：非直化腐朽为神奇，直是化俗为雅，此乃真雅，彼风花雪月鸳鸯蝴蝶，真乃“放他娘狗屁”耳。

荷荷愤愤：

“哪年才把头熬到？/漳河你为甚不出槽？/给俺冲条道！”

评点：决倒长城。

又注曰：“出槽”，决口之意。

苓苓的哭诉：

“桃花坞，杨柳树，/北岸石坞半庭哭！/河底不平掀起浪，/苓苓揭开冤家帐。”

对中间两句评曰：杜句。

“天上的云彩千变化，/汉子对我好就耍，/恼了就是打！”

评点：看似容易，实则甚难。

“推罢碾来又推磨，/不顺他眼都是俺错，/理是由他说！”

对末句评点：五字写尽专制。

继写紫金英：

“桃花坞，杨柳树，/河边草儿打觳觫。”

对“觳觫”一词评曰：此嫌稍文。

紫金英的哭诉：

“男人原是常病身，/爹娘重财不重命，/贪人有钱银！”

对“爹娘”一句评点：此较“不重生男重生女”，何如？

“过年养下墓生孩，/只有娘亲没爹爱，/春天花不开！”

评点：沉痛至此。又评：“墓”当作“没”。

“有意守节心难下，/俺娘劝我另改嫁，/改嫁我嫌怕！”

评点：笔笔转，如“弄丸”然，如转环然。

紫金英之“怕”的是：

“断头香纸烧过后，/出门泼水哭着走，/村边上牲口！”

评点：女子敏感，如此则伤其自尊心了也。又评：感性。

“腊月难遇南风生，/十户婆家九户狼，/改嫁是跳火坑！”

评点：理性。

“水流赶杖没根梢，/带犊孩儿是路边草，/进门爬磕头！”

评点：不忍其子也。又注：“赶杖”当是京语“擀面杖”也。“带犊”，或作“带肚”。吾乡谓之“带都子”，元曲作“大都子”，“大”读若“带”。

三个姑娘的哭诉一连多节均系每节三句，前三句为七至九字的长句，后一句为五字短句。对此总评：此《望江南》《破阵子》歇拍句法。然词曲岂能得此《望江南》《破阵子》哉？

第一部之结语

“声声泪，山要碎！/问句漳河谁造的罪？”

对上句评点：此句不好，过火而无力——凡过火皆无力也。对下句评点：此句深，凡深无不隔。

“戏鼓咚咚响连天，/唱尽古今千万变。/唱尽古今千万变，/没唱过俺女儿心半片！”

评点：如今阮先生唱出来了也。

“万代的脚踪要踩出路！/千年的水道看流成河！”

评点：“水道”改“眼泪”何如？然则“千年”当改作“千万人”。

漳河水·第二部·解放自由歌

“漳河水，九十九道湾，/毛主席领导把天地重安。”

评点：光荣归于领袖。

“共产党，毛泽东，/光明福根遍地种。”

评点：光荣归于党，光荣归于领袖。

第二部开头序诗总评：以结作起，非复寻常手法。

第一节　荷荷

“反倒了封建荷荷离了婚。”

评点：“反”似当为“打”。

“自从关进那恶婆家院，/荷荷进了阎王殿，/自从打出那恶婆家门，/荷荷才是个自由人！”

评点：对比。

诗赞解放了的荷荷：

“工作好，有能耐，/要表有表才有才。”

评点：胜过“回眸一笑百媚生”。

“谁不喜，谁不爱/……都想把情根往她身上栽。”

评点：此近酸。

荷荷自由找对象：

“荷荷有了个苦经验，/自由要自由个好条件。”

评点：句法前无古人。

“自由要自由个好成分，/荷荷戴见的是庄稼人……”

评点：内容前无古人。又注：“戴”，元曲作“待”。

“……相思的心儿关不住。”

评点：“心”下加“儿”，酸俗。

“翻身房子住翻身人，/翻身的新夫妇爱煞人。”

评点：“住”字可删，代之以逗点，可矣。

“早从东崖上，晚夕下西坡，/生产的歌声永不落。”

前二句修改为：早上东崖晚下坡。

第二节　苓苓

苓苓参加农业互助组的生产和各项活动，丈夫二老怪支差回家后：

“揭开锅看冷冰冰，/踢踢水缸空叮叮……”（共八句）

评点：造句、遣词、用韵，自然如此。

二老怪气急败坏地找到生产组：

“小组开会正热闹，/讨论请人做生产指导。/荷荷看见二老怪到，/拍手欢迎说：‘他就好！’”

评点：小穿插。

“二老怪，眼一瞪，/满嘴喷出唾沫星：/‘咱一不浪，二不偷，/再说咱好也不上钩！’”

前二句评点：如见其人。后二句评点：如闻其声。

生产组里：“谁人不晓得二老怪，/仍旧开会不理睬。”

评点：插入松笔，文势更紧。

二老怪“朝着苓苓耍态度”，骂大街，生产组里“谁人不晓得二老怪，/仍旧开会不理睬。”

评点：再复一笔，文势弥紧。

二老怪气得“三步两跳又往回蹦，/石头街道快踩成坑！”

评点：笔亦踩石成坑也。

二老怪回到家：

“听屋檐，气越上，/越想鸡窝肚皮恼。”

评点：“恼”当作“胀”。

二老怪想吊起苓苓的头发打她：

“哎呀呀，不能够，/她娘早剪成短发头！”

评点：令人失笑。

二老怪想找棍子打，却只找到麻秆与头：

“蔴秆打她当搔痒痒，/头一敲会死她娘！/敲死人命可吃官司，/不是坐牢就挨枪子！/不偿命，也不成，/没有老婆要打光棍。/花钱再娶犯法令，/自由谁敢上我家门？”

评点：一笔一转，总无平笔。

二老怪又想：

“不准打，也不敢骂，/动她娘根汗毛也犯法！/哎呀呀，老规程吃不开？/二老怪碰到了新时代！”

评点：知即得。绝倒。

苓苓开完会回家：

“街上有说又有笑，/苓苓唱着回来了，/拿笤帚，扫扫土，/炕上一头另撑铺。”

评点：自然，松。

此时“二老怪，嘴裂开，唾沫星星儿飞出来”，用写休书相威胁。

评点：紧。

“苓苓抿嘴微微笑：/你要休我没条件！……”

评点：松。

二老怪又制止苓苓参加生产劳动：

“……客马也想上大阵？/不准上我地瞎闹腾！”

评点：紧。

“苓苓回答慢吞吞，/土地证上俺两人有份。”

评点：松。

二老怪急了，以不给饭吃相威胁：

“别吃我饭你另支锅，/明天咱就各自过。”

评点：紧。

苓苓趁机向二老怪算了一笔自己劳动收入的细账，共十八个诗句。

评点：社会主义的现实主义底文学表现法也。当行出色，兼而有之。

苓苓“嗤嗤两声钻进被窝，/露出半个头来轻轻说：/‘二老怪，不用发呆，/你的老规程如今没人买。’”

评点：松的渐紧。

结果是“出色厉害的二老怪，/今天唱戏下不了台！”

评点：松了也。

苓苓与二老怪的这一段矛盾交锋总评曰：一个紧，一个松；愈紧愈松，愈松愈紧。其终也紧底反松，松底反紧。此是文学上底矛盾与斗争，统一与发展也。

苓苓一节的最后四句：

“不想想俺们是占一半，/盖房要靠柱和梁！/不想想男女是心连肝，/谁离开谁都没时光！”

评点：统一。斗争的果实。

第三节　紫金英

先写荷荷与苓苓：

“……一双脚丫儿两个印，/两个媳妇绞一个心。”

评点：团结就是力量。

荷荷与苓苓关心紫金英的命运：

“十指连心心连血，/咱不体贴谁体贴？”

评点：同一阶级，同一战线，非只同情而已。

“掌上灯，记上分，/荷荷苓苓找紫金英。/旧的姐妹到一起，/有说有笑不回避。/谈罢远山说近水，/翻罢旧箱倒新柜……”

评点：闲闲而起，入情入理。行文如此，真乃乐事。

紫金英述说自己境遇：

“妹妹俩是东坡向日葵，/你姊姊是活成坑麻池水。”

评点：对比。文字的对比即是矛盾，由此生斗争而发展，即文字的力也。

注释

*评点所据版本为一九五○年六月《人民文学》。

《实践论》学习笔记*

《实践论》封面题字：

吾言甚易知，甚易行。——老子　古贝糟堂氏①读本之一

《实践论》：“马克思以前的唯物论，离开人的社会性，离开人的历史发展，去观察认识问题，②因此不能了解认识对社会实践的依赖关系，即认识对生产与阶级斗争的依赖关系。”

笔记：“文学亦不能离开人的社会性与人的历史发展也。”

《实践论》：“在阶级社会中，每一个人都在一定的阶级地位中生活，各种思想无不打上阶级的烙印。”

笔记：“持此以观作家与作品，无不胥然。”

《实践论》：“马克思主义者认为人类社会的生产活动，是一步又一步地由低级向高级发展……”

笔记：“文学不能例外。”

《实践论》：“马克思主义者认为，只有人们的社会实践，才是人们对于外界认识的真理性的标准。……人们要想得到工作的胜利即得到预想的结果，一定要使自己的思想合于客观外界的规律性，如果不合，就会在实践中失败。”

笔记：“文学创作亦有赖于社会实践。杜少陵之于诗，辛稼轩之于词，其所以高出乎流辈者，以此。”

《实践论》：“辩证唯物论的认识论把实践提到第一的地位，认为人的认识一点也不能离开实践，排斥一切否认实践重要性，使认识离开实践的错误理论。”

笔记：“创作上不可不如此。”

《实践论》：“……理论的基础是实践，又转过来为实践服务。判定认识或理论之是否真理，不是依主观上觉得如何而定，而是依客观上社会实践的结果如何而定。真理的标准只能是社会的实践。”

笔记：“文学亦只能于社会的实践中学得。不然，妄人而已。不过此外尚别有一实践，文学的实践，所谓创作是矣。”

《实践论》：“马克思不能在自由资本主义时代就预先具体地认识帝国主义时代的某些特异的规律，因为帝国主义这个资本主义最后阶段还未到来，还无这种实践……”

笔记：“观乎此，吾辈尚（倘）论古作家，其慎之哉！”

《实践论》：“世上最可笑的是那些‘知识里手’，有了道听途说的一知半解，便自封为‘天下第一’，适足见其不自量而已。知识的问题是一个科学问题，来不得半点的虚伪与骄傲，决定地需要的倒是其反面——诚实与谦逊的态度。”

笔记：“金科玉律，布帛菽粟，普天下学文人切记此言！”

《实践论》：“你要有知识，你就得参加变革现实的实践。你要知道梨子的滋味，你就得变革梨子，亲口吃一吃。”

笔记：“此所以需要‘亲见作家’，深会作品。”

《实践论》：“一切真知都是从直接经验发源的。但人不能事事直接经验，事实上多数的知识都是间接经验的东西，这就是一切古代的与外域的知识。”

笔记：“学文的人可以在他人的文学批评的论著里得到不少好处者，以此。”

《实践论》：“……如果在古人外人直接经验时是符合于列宁所说的条件：‘科学的抽象’，是科学地反映了客观的事物，那么这些知识是可靠的，否则就是不可靠的。”

笔记：“依靠前人，此为原则。”

《实践论》：“……就知识的总体说来，无论何种知识都是不能离开直接经验的。”

笔记：“今人不爱听作家创作论，而专门去搞什么入门之类的东西，何耶？！”

《实践论》：“任何知识的来源,在于人的肉体感官对客观外界的感觉，否认了这个感觉，否认了直接经验，否认亲自参加变革现实的实践，他就不是唯物论者。”

笔记：“创作有所谓灵感，不如此之易知易行。学文者应有此种精神。”

《实践论》：“无产阶级对于资本主义社会的认识，在其实践的初期——破坏机器与自发斗争时期，他们还只在感性认识的阶段……”

笔记：“初解放时，学人对古典文学亦有此种情形（指破坏机器、自发斗争）。”

《实践论》：“常常听到一些同志在不能勇敢接受工作任务时说出来的一句话：没有把握。……及至把工作的情况同环境给以详细分析之后，他就觉得比较的有了把握，愿意去做这项工作。”

笔记：“作文，在事前亦不得没有把握（参《文心雕龙·总术篇》）。”

《实践论》：“……认识的过程，第一步，是开始接触外界事情，属于感觉的阶段。第二步，是综合感觉的材料加以整顿和改造，属于概念、判断与推理的阶段。只有感觉的材料十分丰富（不是零碎不全）与合于实际（不是错觉），才能根据这样的材料造出正确的概念与论理来。”

笔记：“文学家搜集材料，利用文字，组成篇章，正复如然。即是说：必如此，才可以写出好的作品来也。”

《实践论》：“这里有两个要点必须着重指明。第一个……就是理性认识依赖于感性认识的问题。如果以为理性认识可以不从感性认识得来，他就是一个唯心论者。……”

笔记：“夫是谓之现实性。”

《实践论》：“理性的东西所以靠得住，正是由于它来源于感性，否则理性的东西就成了无源之水、无本之木，而只是主观自生的靠不住的东西了。”

笔记：“近代诗之所以不如往古，白话诗之所以不如古典，皆可于此消息之。此非一二语可了，惟识者知吾言之非妄。”

《实践论》：“一个闭目塞听、同客观外界根本绝缘的人，是无所谓认识的。”

笔记：“亦复不许有此种作家，不许有此种作品。作家其惑之哉！”

《实践论》：“第二是认识有待于深化，认识的感性阶段有待于发展到理性阶段——这就是认识论的辩证法。……”

笔记：“近代小说、戏剧、电影诸杰作，作者当取材时，属前阶段；当其落笔，属后阶段。夫是谓之思想性。”

《实践论》：“不论在变革自然或变革社会的实践中，人们原定的思想、理论、计划、方案，毫无改变地实现出来的事，是很少的。……由于实践中发现前所未料的情况，因而部分地改变思想、理论、计划、方案的事是常有的，全部地改变的事也是有的。”

笔记：“在创作过程中，此种情形，恐亦不免。若夫陆士衡所谓‘随手之变’，尚是唯心论者之言也。”

《实践论》：“……当某一客观过程已经从某一发展阶段向另一发展阶段推移转变的时候，须得善于使自己及参加革命的一切人员在主观认识上也跟着推移转变，即是要使新的革命任务与新的工作方案的提出，适合于新的情况的变化。”

笔记：“当今，来今，一切作家皆当以此为座右铭。而成名作家尤应切记此言。”

《实践论》：“然而思想落后于实际的事是常有的……他们的认识仍然停止在旧阶段……他们不能站在社会车轮的前头充任向导的工作……”

笔记：“作家思想落后，便非作家，尝有根本不认识实际之人舞弄笔墨，偏要站在车轮前面充任向导者，此其为害之烈将何极耶？”

《实践论》：“社会实践中的发生、发展与消灭的过程是无穷的，人的认识的发生、发展与消灭的过程也是无穷的。……人们对于客观现实的认识也就一次又一次地深化。客观现实世界的变化运动永远没有完结，人们在实践中对于真理的认识也就永远没有完结。”

笔记：“依此论之，何者是不朽之作？如有不朽之作，当作何种解释？（或无所谓不朽乎？）（今所谓经典著作与不朽之作，是同是别？）”

《实践论》：“社会的发展到了今天的时代，正确地认识世界与改造世界的责任，已经历史地落在无产阶级及其政党的肩上。”

笔记：“认识世界、改造世界，作家正复如此，任重而道远矣。”

《实践论》：“通过实践而发现真理，又通过实践而证实真理与发展真理。从感性认识而能动地发展到理性认识，又从理性认识而能动地指导革命实践，改造主观世界与客观世界。”

笔记：“文学创作、文学批评之关系，正复如然。”

注释

*笔记写于《实践论》单行本册页的空白处，时间在一九五二年秋。

①顾随故乡河北清河，古时为贝州，糟堂是顾随大病后所用堂号。

②原文中的着重号系顾随阅读时所加。下同。

读周作人《鲁迅的故家》*

来津以后得见知堂老人所作《鲁迅的故家》一书，署名周遐寿，一九五三年上海出版公司出版。其中文字去年曾继续于《上海日报》登出。文笔松松懈懈，仍是启老本来面目，惟所写太琐屑，读后除去记得许多闲事而外，很难说令人得到什么好处。即启老自序亦谓“鸡零狗碎”矣。深感最近之将来不免有人要批评一通。

注释

*写于一九五三年。标题为编者所加。

读稼轩词手记二则

（一）

《水龙吟·登建康赏心亭》下片首韵：

“休说鲈鱼堪脍，尽西风、季鹰归未。”

手记：“归未”下不应用句号。“归未”只是未归之意。所以上句说，“休说鲈鱼堪脍”也。说了亦是归不得，不如不说之为愈也。六○，三，一二

（二）

《水龙吟·用“些”语再题瓢泉……》

词序下方手记：

想见老辛得意。

词后手记：

1.以体制论，自有《水龙吟》来，无有此作。三月十六日

2.前片虽然反面立说，不失为积极浪漫主义；后片则是消极矣。六○年三月高烧过后识。述堂

题《项莲生忆云词》扉页*

三春才过，初夏已来，镇日飞沙飞絮，心绪云胡能佳？黄昏后与品如步行至东门书肆，购此册。归而读之，相与欢呼赞美，不觉酸态之毕露也。

注释

*题于一九二二至一九二四年间。

题丁卯五月慎初堂依明本校印《南北小令》*

此书为孟樗园自沪上寄来者，近中平市各书肆中殊未见也。

按：此书即《词林摘艳》，是本署“南北小令”，殊不合。

苦水　识

注释

*题于一九三五年前后。

书“初春所作杂诗”后

偶令南纸店以迁安纸打朱丝阑，颇不难看，然时有皱纸，甚败人意。今晚捡出数页，因录初春所作杂诗。

廿七年四月十日　苦水

题楷书《兰亭序》后

日日百无聊赖，惟以写字遣怀。今晚试写“兰亭”一过，心手不能相应，更觉不快。

廿七年四月十二日　苦水

书尹默先生诗后

莘园于冷摊上得此大卷册子，为写尹默先生诗。自觉笔意颇与平时不同。

卅一年五月廿四日

跋莘园《读〈霰集词〉稿竟效吾师体试填〈临江仙〉二首》后*

效拙作颇有似处，想见揣摩功夫。然拙词实不足学也。宋词如欧阳、稼轩是我之师，学我何如学我师乎？一笑。

苦水　十一日

注释

*作于一九四三年四月。

题闲步庵编校《人间词及人间词话》扉页*

此书出版后，闲步庵主曾以一册见赠，比来遍觅不得，未识遗落何所。今日下午游什刹海，于小摊上以法币二千元购得此本，较之旧值昂三千馀倍。然以此数买烧饼麻花，只得两套耳。

卅六年八月六日　苦水

注释

*《人间词及人间词话》一书，一九三三年北平人文书店出版。闲步庵，沈启无堂号。

题《无量义经笺注》*

此经余旧有一本，是商务印书馆以仿宋铅字所印。今日午后，散策什刹海，于小摊上复见此本。喜其注释详明，因以法币二千元得之。

卅六年九月十六日　倦驼庵苦水

注释

*此笺注本为上海医学书局发行。

题杨殿林楷书《和陶公饮酒诗廿首》册前

殿林先生楷书拙作“和陶公饮酒诗廿首”成一册，顷莘园出以见示，感其阿好，因题。

卅七年春日　河北顾随

题《秋明室杂诗》《秋明长短句》合集封面*

默师以此册见贻，由君培转来，惜不能以韵语记之。

一九五二年　废翁　九月廿二日

注释

*合集为大型宣纸线装影印。时顾随大病方兴，故署名废翁。

日记

今存顾随日记三种：《寻梦词》（一九二七年八月二十九日至十月七日）；《弄潮手记》（第二册）（一九四八年十月十二日至十二月三十一日）；《旅驼日记》（一九四九年一月一日至四月十日）。

寻梦词

一九二七年

八月廿九日

今儿是旧历中元节。A是廿三日在T口登轮，今天无论如何，可以到S埠的。

连日困顿已极，耳鸣又犯了。

从友人处借到一部书。看到了几句话，十分受感动。党的专政，我十分赞成。不如此，中国将万年不会统一，除非隶属于外国政府之下。近中我只愁两件事：中国的不统一和自己的不统一。其实也就仅只是一件：不拘是中国，抑是我自己，只要有一个真正统一了，我就可以好好生活下去。

我倾向于个人主义，但同时又信仰党的专政——有党的自由没有个人的自由。个人有什么用？一颗彗星，突然而来，倏然而去，是没有多大关系的。一个人的力量大呢？还是群众的力量大呢？

味庄来信，定明日赴豫。甚至慨于“风流云散”。此君是友辈中最富——而且最迷信——理智的，居然也会伤感。于此可见，经验正不可少。

卅日

今天定功课表，甚苦。晚间同仲平看《三剑客》。看到达底安要同康斯登接吻而伊不肯，却说“等以后再说吧”的时候，我微笑了。为什么Y那样爱接吻呢？伊不晓得一个女子的接吻对于伊心爱而且爱伊的男子有多么大的权威的：我这么想。

卅一日

汉玺来，谈济南兵燹情状。我既不愤慨，又不伤感：近来真是干枯了。我的生命的源泉！（大明湖滨落炮弹最多。）

晚饭前后，下起雨来。我记起了Y。十分忧郁。Y一定在想我。

仍是定功课表。A若知道我近来是多么苦恼，在津时决不劝我做主任①。

可惜A此刻不在此。否则一定给我一点力。我这人既没脑子，又没力。

味庄有信来，说同G绝了交。这样说：

今日（廿八）上午我在G君处于十一（时）左右我们正式地宣布绝交了。我想，原因总是在我这方面，提出虽是伊来。经过甚和平，是不用说的了。结果也很悲惨。我们就在十一时卅五分凄然而别。

又说：

这事并没什么深意味。不过我太便宜了。数月来我所得到G君之助力甚大——激发我以至复活——而我对伊未能予以些许帮助，就此拉倒，心中滋多不安。近数日来我深知我的能力不足以解除G君之苦恼，演成绝交实原于此。若说此后我尚有法子报答伊之厚意，我就一点儿也不相信，不相信到不敢那样想的程度。……目下我若与伊一信，伊未必然就不看；我若造访，未必伊就不见。不过有什么用？徒增伊之苦恼而已！

味庄是聪明人。然而正惟聪明人，傻起来比任何人都傻得凶。他不明白他自己为什么要亲近伊，伊为什么要亲近他。我呢，我只知道前者，因为我是一个男子。

九月四日

数日来，只是机械地工作着，无意义地同人谈笑。夜眠很好，通是一觉到明。倘能安心如此的生活下去，心的方面，不知道要变化得怎样，可是在身体方面，一定可以得到比较的健康。

然而我总是转圈子——却并非前进。

转圈子与前进同是不停止于一个地点上的。正如蹇驴拉磨与骏马行远，一样是不停留在一个地点上。然而我却是地地道道的蹇驴。不知使A君知道了，他将如何的痛心！

前些日子为了团体的事情②，草了一篇宣言，发表了。又过了些时，有人在报纸上作文反驳。倒累得安波与仲平为我抱不平。他们都希望我作文答复。然而我却想：答复什么呢？我也忙得够受的了，不必再来忙上加忙。不过再一反省，便立刻觉得自己是懒而且胆怯。S教授是一个聪明人，曾经有两句诗：

平生诗少湖海气，怕与时人说短长！

“怕”字下得是真好。

自己怎么会下流到这般田地的？！

据说学校不久要收回市办。不用说，市办之后，是要改组的。那么，我也该预备走路了。“走路”，不正好吗？自己不是要辞了教席到南方为了自己的运命而漂流的吗？现在如果学校归市，正好借此实行自己的理想。那么，为什么心里老觉着不安呢？

依旧是懒而且胆怯。

自己怎么会下流到这般田地？！

明天又招考新生了，得预备题，咳！

A君仍然没有信来。

五日

鲁迅的《华盖集续编》二二六页有几句话：

教书和写东西是势不两立的，或者死心塌地地教书，或者发狂变死地写东西，一个人走不了方向不同的两条路。

这几句话，早已看到了。直到今日，才感到是千真万真。自己教了八个整年的书了。倘若这八年里面，拼命地去读书作文，虽然不敢说有多么大的成绩，然而无论如何，那结果是不会比现在还坏。

有人说我的颜面，言谈，行动，都富于滑稽性。我起初听见时，并不甚高兴的。但略一反省，便也无法否认。我随时随地都感到矛盾，也就是所谓滑稽。这矛盾可以使有血气的人愤怒、号呼或者出而宣战。然而在我，却只感到滑稽。即以最近的事情而论，我已被人骂作腐化了，——自然，骂的人并不曾单指出我的名姓来，不过我确在被骂的范围里的。我还不敢自信自己是腐化。——也许正惟其不自信，所以真正地腐化了。俄国大革命之后，阴沉猛毅如安特列夫，愤激犷悍如阿尔志跋绥夫，也死的死了，瞎的瞎了；则我于中国革命成功之后，一变而为腐化，又有什么稀罕？然而我仍旧觉得滑稽，那原因就在我在五色旗下，曾经被人疑为革命党，因此不能立足于S省，此刻在青白旗下，我却被人骂作腐化，大约不久也要被逐出河北省的教育界了。难道这还不滑稽？君子则曰：前几年冒充革命党，则今年之成为腐化，不亦宜哉！于是余盖不禁毛骨悚然云。

公纯书来，已复。

七日

膺伯自哈尔滨来。谈半日，留其所作词而去，且嘱削改。不几于问道于盲哉！

A仍无信。托屏兄转向健翁探听。

八日

病。得家书，即复。

九日

八月薪完全发出，大部分是山西票。

从安波的书架子上取来鲁迅所译鹤见祐辅的《思想·山水·人物》。读了几段之后，非常之合胃口，几乎如在N城时第一次吃了日本点心一般的愉快。我不喜欢日本人，连日本的所谓美人式的女子也不喜欢。但不知何以最喜欢日本现代作家的作品，特别是鲁迅先生所译出的。我究竟是东方人，尤其是中国人。所以看见了西洋作家正言厉色、雷厉风行的文字，精神上总感觉得一种压迫。——写到这里，忆起一段趣话。一位同事，也是我旧日的先生，说：每逢走到租界上，看见建筑整齐，街道清洁，总发生不快之感。我当时听了，很不知其所以然。此刻想来，怕与我之怕读西洋书，正是一样的心理。正为了这，所以一读到日本现代作家的东西，便觉那温婉的“幽默”的笔调先合自己的胃口，不由得要一口气读下去。但说来也可怜：自己不懂日本文；当年曾学过三个月的日文，但，不要说是现在忘记，即在学时，也并未曾学会一个字母。

十日

开学。行开学式时，读“遗嘱”③并静默三分钟，这时有些学生嗤嗤地笑。

上午得A君的快信。晚间又是一封挂号。当晚便复了一封十页纸的颇长的信。

十一日

竟日没有什么可做，只是楼上楼下、里院外院地跑，腿都酸痛起来。夜间也没有工夫看书。其实也并非没工夫，只是看不下去。

十二日

天气近中是颇为燥热。上班时，吃饭时，都要流许多汗。

仍是上下里外地跑。下午偷工夫睡觉时，又被学生遣听差叫了起来，说了一些又无聊又没法子的事。于是心烦起来，直到此刻——夜半了——还不能宁静。睡下之后，不能入眠，终于起来。但又无事可做，于是便写日记。

想着九月底辞职，那样便可有百元到手，即使到北平住闲，也可以了。

自己终究不行。抱了什么理想去谈话行事，一遇到小小的一点阻碍，不要说什么打击，便立刻颓败下去。这样的人，是不会做出大事业来的。总之，今年一年以来，我的弱点是完全暴露出来了。这使不甚爱我者立刻远我而去；而真正爱我者却益发地爱我。也许此刻依然爱我者仍然不曾看出我的弱点。

A君来信中，说我是聪明的人。我真聪明吗？假使聪明，这聪明又到什么程度呢？假若我真聪明，我决不答应人家掮这样的木梢④。

十三日

时时在办着无聊的事。

特别是在现代的中国，人必须先养成办无聊的事的习惯。在办着的时节，心里又须有正在畅快地游戏着的心情。办完之后，即使办不完而搁下了，又须把它忘得干干净净，不使它再来打搅。于是安心地为自己做体己的事情。每天的傍晚，每周的土曜，顶好有一点钟或半日的真心地享乐与消闲。

单是为养成这样的习惯，人们就不知要受多少折磨。

为什么必须要养成这习惯呢？因为在中国，无聊的事情太多了，人不能惯于这无聊，必被无聊所压倒的原故。简单地说，只要想生活，便须惯于无聊。

十四日

不知做了些什么事。

夜间躺下之后，忽然睡不着，结果是填了一首词。

十五日

上午又不知干了一些什么。不过“复辟”的空气日益浓厚了。我正如阿Q不着夹袄而回到土谷祠，觉得有些“古怪”。也并不牢骚，也并不伤感。只觉得略略有些“古怪”。谢上帝，我的生活下去的本事又长进了。

下午有两个学生“罚”了我半天站。等到“大赦”之后，我已是两腿酸软，只好睡觉。本约定与汉玺出去看电影，因为这，只好延迟在晚间再举行了。

十六日

什么也没干，因为今天是礼拜。

十七日

上午七时半举行纪念周。学生们居然不大笑了。“遗嘱”背得非常之熟。

晚得伯屏信。

十八日

不知做了些什么事，说了些什么话。

十九日

日间睡了一大觉，所以晚间虽在十二点以后才躺下，也终于睡不着。枕上填了两首词：

采桑子

携手赤栏桥畔立，头上春星，脚下春英，隔水楼台上下灯。

江北江南何处好？细味人生，事事无凭，月下西山似梦青。

采桑子　咏萤

楼外水边光点点，恰似繁星，恰似春灯，恰似游魂自在行。

细想身前生后事，如此凄清，不及流萤，犹放微光暗处明。

依旧脱不掉伤感的味儿，大概我是永远不长进的了。我真怕……

廿日

致伯屏、因百各一函。

晚间仍觉疲乏，监视学生自习之后，同品如谈甚畅。但朋友们对我都未免视我过高。品如为人甚近于狷。不过亦誉我太过，徒长我之骄气而已。

拟与A君写信，但未能写成。

廿一日

不知何以心里忽然轻松下来，仿佛自己并非学校的一个职员，这是十日来所未曾有的。下午躺下想睡午觉，因为二首未成的词，颠来倒去地想，终于睡不成。爬起之后，到教务课室中小坐，抓起笔来胡画，却顺手把未成的词写了出来，是这样的两首《浣溪沙》：

方寸心田火一团，更无好计使心安，焦烧情味太难堪。

早已此心非我有，不如剖腹献君前——洒君泪水作甘泉。

携手人间觅乐园，风尘行遍路三千，不知江北与江南。

无死无生心自在，何从何去意茫然：两人命运要同担。

也算是一点文学作品，献给A君吧！

廿二日

上午下着雨，校长居然教学生站队排晨会的号码。费了一点多钟的工夫，总算成功了。我希望以后学校里做事，总要有这种精神：说干就干。

下午给A君写信，把词抄去三首。

晚饭有宴会，胡乱吃喝了一气。

在汉玺屋里吃了几杯茶，精神兴奋起来，虽然身体是颇为疲乏。十二点躺下，直到三点多才蒙眬睡去，枕上又填了两首词：

鹧鸪天

说到天涯事可哀，不知何处是天涯。已看乳燕南归去，又见征鸿自北来。　　休怅望，漫疑猜，自家情绪自安排：拚将眼泪双双堕，换得心花瓣瓣开。

玉楼春　效六一琴趣体

年时见酒心先喜，饮后扶头思假寐。不成沉醉不成眠，支枕倚床空滴泪。　　双唇红似花鲜美，千日酒中无此味。请君许我接君唇，使我今宵真个醉。

廿三日

今儿又是星期。上午译戈理奇的《转石》两页。下午去看贾波林的《寻金记》。

贾波林的确是一个天才。他懂得人们的心理，所以他知道怎样可以使人发笑。然而在电影中，他没有一点笑容；即使有，也只是惨笑。他的滑稽是悲哀的静化，是严肃的化妆。据说他平居时极阴沉。爱妻生了子女之后，又同他离了婚。他内心里蕴蓄着极大的悲哀，然而在银幕上，他是一个笑匠，专门搜寻笑料，使观众发笑。这是什么原故？这是不是同歌郭里的作品《外套》在同一的立足点上出发的呢？

从电影园子里出来之后，便与涧漪、汉玺去吃羊肉锅子。鲜美有如初尝，虽然每年必吃，而且距第一次吃时已经十年了。去年曾作过一首七古，内中有几韵是形容涮羊肉之美的。摘录于此：

……市楼卖醉销寒夜，京师羔羊美无价。妃白俪红精且腴，鸾刀脍切妙天下。炉中初看炭火明，釜中汤已沸作声。盐豉辛辣发滋味，佐以园荽郁青青。不尝此味已经月，入口脆滑如欲噎。少饮能醉醉能狂，此时恨不天雨雪。……

吃饱之后，便去洗澡，于是便完成了小资产阶级的三种主要的享乐。回来校中，已是十点将近了。

廿四日

昨晚是吃多了羊肉的原故吧，躺下之后，又是好久不曾入睡。今晨七时，听差来叫；蒙眬着答应了一声，又蒙眬地睡去。待到再睁眼时，已是七点有半了。举行纪念周的钟声正在响，慌忙穿衣起来，口也没漱，拧了一把手巾，擦一擦眼睛，便跑到礼堂上。却只有校长与庶务在。又等了十几分钟，教员才陆续进来。接着便是行礼，读“遗嘱”，静默……

上午有两小时课。

下午睡了两个钟头。才醒来不久，学生便打发听差来请去导演新剧。说是新剧，其实连一点戏味也没有。于是也就无从导起。

廿五日

得A君函，据说仍未得我快信。

下午在教务课室中填了三首词。

廿六日

作书致伯屏，拟廿九日下午赴北平。

廿七日

把学生的词改完了。

廿八日

今日是旧历中秋节。学校里预备了白兰地酒。我喝了三小杯。下午醺然有酒意，睡了一大觉。醒来已是五时将近。

晚间与汉玺看电影。

发致A君函。

廿九日

上午将学生的词发还。下午作一函留给校长，遂即坐五点火车赴平。

夜九时到平，遂即雇车赴直馆。伯屏与季韶俱在。季韶已有醉意。

剑君与王君方在我到馆前不久出馆赴女大。季韶见我至，寒暄不数语即奔出，追回两人来。彼等已知我今日到京。剑以为我必来，王以为我必不来。不知彼两人果以何种理由来推测我之来与不来也。

晚间谈甚畅，但念杕生不止。

寝后与季韶定明日赴温泉。

卅日

上午睡至十点始兴。略进早点。伯屏饬役蒸蟹为肴，吃来颇鲜美。

下午二时自直馆与季韶出发。西直门下电车后，雇人力车来温泉。一路岚光田景，令人心胸豁然。久困城市，一亲自然，觉似肩上弛下重担。一面要混进人世，一面又要享乐自然：思想的矛盾啊！

温泉女中校舍很好，只是太小些。学生也活泼，只是太少些。这也难怪，谁又肯轻易到这山旮旯里求学呢？据季韶说，在汽车路未曾修好之先，学生来校，还须骑驴哩。

夜宿疗养院中。

病已深了，不知可能疗养得好吗？

十月一日

八时起来，早点卧鸡子二枚，稀饭两小碗。鸡子甚鲜嫩，无怪屏兄之称赞。

进食后，洗澡。洗时不知怎的只觉得不满意，想来想去，想出来了：“微温。”

下午有一点困，因为怕夜间失眠，不敢昼寝。季韶要同我去上山，我说，不。自己拄了手杖穿过了村的长街，走上了山坡。不觉走到人家的场圃中，四顾无路可走，迟疑着，徘徊着，终于走上了山峰。这回好了，看见路了。

下午饭前作致杕生函，夜作致A君函。

二日

仍然八时起来，吃早点，洗澡。

上午季韶上课之后，独自出去登山。一路上摘了许多黑枣儿吃。走着吃着，想出一首词来，不值得录在《再青词》⑤上，记在这儿吧。

清平乐

故人盛意，约我来山里。久吸大城烟雾气，到此眼明心喜。　　青山绿树清泉，可怜不是江南。采得山花数朵，归来把与谁看？

三日

白天出去跑了三次山。晚间开始写小说。致A君函，今日发出。

七日

这四五日来，因为写小说，停止了日记。但进行得非常之慢。自己的常识既不充足，情绪又不如以前之丰富。写了几千字之后，自己读了两遍，便不得不承认是失败之作；但还要写下去，看看究竟要失败到什么程度。

连日总是刮风。这里的树木又多，终日只是呼呼地响。夜间，在风声树声中，又夹杂犬吠鸡啼。心里虽是郁郁不乐，但也耐住了。耐住自然是一种本事，但又怕接着又来了枯干。

得天津转来的A君九月廿三日的信。

注释

①女师学院教务主任。

②对学校划归市属提出异议。

③孙中山遗嘱。

④指做教务主任。

⑤词作结集印行时，未用此集名。

弄潮手记　（第二册）

不堪宵梦续尘劳
　——王静安先生诗句

一九四八年

十月十二日　星期二　晴而秋意固自不浅。

上午无课，至八时许始起床，仍苦背痛，独坐室内着棉裘犹不觉十分暖和。比来夜眠尚能安枕，虽有微嗽不至为害。顾体中如此无力，则真衰象而已。如何如何！下午到师院①上课，西风极劲，车钱须八毛金券，长安居真不易矣。（晚饭后李婿②来，九时辞去。夜眠苦嗽。）

得中法③通知，星期三日下午三小时课移至星期五日下午，如此则每日有课，但星期三日不至上下午共有五小时课也。

十三日　晴。

八时到辅仁上课，时时作嗽，仍衣棉裘。近午转暖。今日只有两小时课，三校俱已开课，此后当以是日为最轻闲之一日也。午餐内子为做羊肉水饺子，食过饱，午睡腹胀，又时时作咳，遂不能入睡。起来至水边一行，虽秋阳杲杲而凉气侵袂。归来茗饮后续写《揣龠录》第十篇，写得数行天已昏黑，遂搁笔。晚饭后赵光贤、刘景芳来议要求校方加薪。

配给煤油与魏公合伙卖出，分得洋七元七毛五分金券。

晚饭食小豆腐，甚鲜美，不觉又过量。

十四日　晴。

上午上三小时课，以心气和平不甚兴奋尚未致十分疲乏。顾已觉无复余力矣。要求校方加薪呈文已签名交与当局，赵君谓星期日上午九时同人将至余院长家开会，讨论第二步办法。午饭食小豆腐馅锅贴，又未免过饱，小睡遂未能入眠。起来茗饮后精神不振，亦不拟续写《揣龠录》也。出游水畔逢李婿驱车来寓，同归畅谈，共进晚餐。婿将于明日返沪，饭后即匆匆作别。

十五日　晴，有风。

上午无课，八时始起床进早点。全甥自德胜门小市购菜归来，说玉米面已涨至金券壹圆馀矣。下午到中法大学敷衍三小时课，归来尚不十分疲惫，然已无馀力更做他事。晚餐后略坐即就枕，睡甚香美。

比来不读书不作文，只安分做教书匠，自觉精力尚可支持，然亦甚无意义矣。如何如何！

十六日　上午阴。

辅大有三小时课，尚可支持。下午快晴，略憩即到辅大赴国文系迎新会，听人说话自己说话，甚无聊。自二时起至六时止，腰背又复作楚。归来始知赵巨渊自台北来，过访不遇，留言嘱作寿诗，心甚不快，然晚饭后竟凑得五律一首，须其明日来付之。徐六兄④来谈，未得早睡，夜风甚劲。

十七日　晴。

九时后至余院长寓所开教授会议，议决致函学校，请其对调整待遇做具体之书面答复，并议定倘答复不能满意，将采取不合作态度，以及按照大学法组织教授会，参与校务会议等项。十二时散会。午睡起来水滨散步，得白纸乌丝阑两册。傍晚陈女士来，邀廿日晚会讲演（中法大学）。晚饭后赵君来，以寿诗付之。

十八日　晴。

上午上两小时课，尚未觉疲。校方发出通启，十月份薪金按九月份增加百分之五十，更无其他下文，且看明日上午九时之教授会如何决定态度也。得勇弟⑤自浙江吴兴宋家巷十一号来信，谓已改名若岩，感伤久之。下午到中法上两小时课，课后至君培寓小坐，谈次不觉及饭时，饭罢略谈即归来。早寝。

十九日　晴。

全甥以其母来津，早车东下。上午无课，九时至校开会，空气颇紧张，有提议以罢课做手段者，但中有人持异议，某公力以为不可。又提案多空洞。十二时已过尚未毕会，遂退席归饭。下午至师大上三时课，尚未十分疲乏；比做板书，臂已不十分酸软，亦佳兆也。君培同时有课，此后每周可一晤，快事也。归来晚饭，八时就枕，夜二时醒，辗转久之，至三时许方又入睡，然仍欠香美。

廿日　晴。

八时至校，十时课罢，见同人致校方函件正由英文教授翻译，预备交呈。下午无课得小憩，顾亦未得成眠。三时起至水滨散策，归来茗饮后将讲词大纲写出（题为“我所看见的鲁迅先生”⑥），预备晚间出席中法鲁迅先生纪念会。晚饭后至中法讲演，尚满意，听众亦受感动也。夜归，月色甚好。返寓已十时过，当即洗脚上床，夜眠尚好，惜只得六小时耳。

廿一日　早阴，近午转昙。

上午有三小时课。数日来上课与开会不得谓之不劳，顾体力尚可支持，做板书臂亦有力，惟腰膂略酸，亦未大妨工作，自亦不解何因而致然也。下午睡起得李婿与英女来信，婿于十五日至沪，但信又云不日仍将出发云云。作一书复之。傍晚转阴，棉裘不暖。九时即就寝，睡尚好。（枕上看《五灯会元》）

廿二日　沉阴。

八时始起床。上午无课。然四肢酸软，腰腿无力，如非以连日过劳，即是天气将变之先兆也。作一函与长女，嘱令全甥早日奉母来平，手足既得相会晤，又可帮忙移居也。午饭后小憩一小时，赴中法上课。天阴益甚。五时课罢，微雨霡霂，到家而雨止。晚饭后略坐，八时洗脚上床，睡眠尚好，惟中夜微嗽，疑是疲乏所致。（肺中其有不适耶？）

廿三日　阴，近午见微阳。

上午辅大有三小时课，虽未十分疲惫，而右耳微觉聋，中医所谓气虚也。积有碎煤，雇人摇作煤球，即在窗外工作，午睡因之不成，只可谓之小憩耳。起来觉腰背作楚，殊不适。方茗饮而辅大校友曹、魏二君及卢丕功俱来，（嘱丕功明日来收拾事变后所代存其尊大人之书籍，送至孙芸生处。）直至五时后始陆续辞去，甚疲，耳聋益甚。夜与妻略谈移居事，睡时十点有半矣。

廿四日　今日霜降节。

早阴，九时过转晴明，又无风，颇快意。起床已过八时，仍苦耳鸣与背楚。九时许丕功来寓，少顷之惠亦到，即着手检出伯屏及季韶书籍，午时完竣。饭后雇车由丕功将书运走。小憩片时，起来觉腰背甚不适，之惠与其诸妹整理乱书亦不及参加也。夜大风，渐有冬意。（粮食会理事长王某被逮。比日食粮价格渐稳定，面粉一袋可六十金圆左右。）

廿五日　晴，早有风。

八时到校上课，棉裘不暖。同人等谓将于明日下午七时半开教授会议，学校当局则于今日下午五时半开校务会议，当即书面答复日前同人所递之公函也。下午小憩。一时许起来，到中法敷衍两小时课，然讲授颇满意，归来已五时，路上仍觉有寒意。到家后寒疲之余，食又过量，夜眠不香。

晤及伏司铎，告以移居事，渠谓校中可代备人伕及排子车云云。

定于本月卅日移入新寓。

廿六日　晴。

早起仍极凉，信是冬日将至之兆也。上午无课，本拟到校领薪并探听校当局做何表示，以腰酸作罢。阅报见师大教授全体请假，下午可以不出门，乃到校领十月薪，发致西安季韶及天津滕、孟两君信，见校长、校务长，约今日下午五时茶话公函。会上芮神父报告薪增百分之百，余无具体答复，允教授会代表参加校会，煤炭面粉及教员宿舍俱影响。下午三时许芸妹与全甥自津来平。晚与芸妹谈，睡极晚。

（此页上下午陆续所记，故语气多不贯串。）

廿七日　晴冷有冬意。

上午十时课罢，教授又开会讨论学校答复诸项，议决推举代表向学校要求，按实际生活指数发薪，并于下星期开全体教授会议，组织正式教授会。连日出席会议甚疲，似有伤风之象，心颇慄慄自危。下午无课，小憩一时许，亦未能成眠，起来悠忽无所事事。晚早眠。

廿八日　天气阴寒。

上午上三小时课，颇疲，耳又作重听。得教授会通知，下周星期一下午三时开会。发英女信，告以大姑母来平及校中近事。午饭后小睡，起来得叶嘉莹君自南京建业路绒庄街卅六号寄来书七册，皆卢季野氏所印曲也。外出理发，归途遇苒妹与增弟甥同来寓。傍晚天阴，冬意愈深，倦驼庵中生一煤球炉子，然仍不觉暖和也。夜坐无俚，因作一书复叶君。

廿九日　晴寒。

上午无课（辅仁大中小学合开运动会，今明两日无课），起床已过八时，到校中与事务课接洽人力与排子车，则只有两三人，一辆车，甚失望。归与家人商议，须另雇车。下午小憩片时，到中法上课，知讲助职工联谊会正通知于明日全体请假五日，要求调整待遇。上课时忽觉伤风，甚不适。归来之后知车已雇妥，价金券八十圆。书籍什物俱由内子与小女辈摒档包裹装箱矣。

卅日　晴无风。

八时后所雇车与校中车俱到，即开始装运，同学有事先得讯者亦来相助，凡零件小包即手提肩扛携至新寓，至为可感。午饭草草在旧寓进食。下午二时许来新寓，傍晚始大致运毕，略一安排便已入夜。统计自计划移居以来，内子与小女事事操心费力，而亲朋之相助尤为可感，自家一事未做，而反患病，可叹也！

大内兄来，曹婿桓武来。

寓所共有屋十六间，余与同事魏重庆君各占用八间。余所居者，北上房五间，东厢房三间，此外尚有敞篷一间，则只可存煤，不能住也。魏君亦于是日开始迁移。

卅一日　晴。

八时前起床，但觉不适。竟日内子与小女辈下手整理安排，自家无所事事而时发脾气。下午竟以安置沙发事与内子大吵。事后自亦知甚无谓，而当时不能自主，若有使之者，则信乎神经之不健全也。内兄来云，明日将为温居。傍晚桓武来，带得茶叶两瓶鲜鱼一条，未饭即去。夜与芸妹共话，睡稍迟。

叶君来信谓前所寄书皆卢季野所见赠者也。卢氏并索拙作。

十一月一日

早阴颇沉，近午转晴和，殊出意外。

刘景芳来商议下午开会事。惠女与其诸妹仍继续整理书籍，自是可喜；惟非亲手检阅，将来需用时寻觅为难而已。下午小憩后，三时赴女校礼堂开会，中籍教授出席不踊跃，又每发言辄与外人以口实，又无经验，又不团结，徒成笑柄，如何如何！六时散会。本星期六日午再开会。（夜又与内子怄气，甚无谓也。）

二日　早微阴，已而遂晴。

上午无课，以新寓尚未十分就绪，又不习惯，举手抬足，皆觉窒碍，而内心棼如，即无事亦不安闲：此则无事忙之另一解释也。下午到师大上课，伤风未愈，时时作嗽，因早退一小时。领得二月薪（已发至十二月）而归。晚间颇疲乏，饭后稍一周检便即洗脚上床，夜眠极安稳。

三日　晴。

上午有两小时课，仍时时作嗽。下课归来，校中工友正为修理电线，预料今晚可大放光明矣。下午小憩不能入眠。作函与英女彦甥，告以移居情况；又致津滕君、平市张君各一函，匆匆便已天夕日落。晚餐进食略多，睡又稍晚，久久不能寐。芸姑赴一旗人寓，夜未回。

四日　晴，天气稍觉回暖。

上午有三小时课，尚不甚疲倦。惟新寓邻街，货声车声络绎不断，午睡往往不成，殊以为苦，俟成习惯或较好耶？下午苒姑携甥女来，即亦不须询问妹倩消息。作书致西安卢季韶，告以迁居及平市近况。阅鲁迅先生“诗力论”，觉得仍不失为新鲜。

五日　晴，有风。

报载一二日内寒流将复袭来。后日立冬，以时考之，固当如是。上午得赵巨渊来书，仍劝南游，盛意可感。然病躯绝不能于此际远行耳，当作书告以此意。下午沉阴，中法课未出席。四时后落数点雨，晚大风，其即所谓寒流来袭耶？阅《艺术论》，甚吃力（鲁迅所译）。夜眠尚安，惟时时作微嗽而已。

六日　晴，早寒，有冬意，过午风止，稍稍回暖。

上午有三小时课，披裘而往。或谓体衰如是，何不告假？余谓若告便须三百六十五日长假也。下午小憩，不能入睡，甚不适。起来阳光西没，室中无火，不暖矣。荣天霖君过访。教授会成立会未出席。作书与长女，告以移居，并附致孟君一纸。夜间辅大演国剧，令内子与芸姑、全甥往看；连日体中不适，即亦不复前去也。灯下看《思想·山水·人物》。

七日　晴。

今日立冬，虽寒意渐深而无风。

上午无事再作一书与英女，彼未必能会得老人苦心也。大内兄来小坐，略谈即去。下午小睡又不成，起来到定阜发出长、次两女信，聊当散步。比忽发觉腿时时作酸，如非天气转寒之故，便是精神不足之故耳。如何如何！拟与知堂师写信，亦以心情不佳未能下笔。比自阅日记，觉得只是自作起居注，甚无谓耳。

生命，必须与以意义；倘无，急需觅得一个。生活，必须有一种才能；倘无，急需练成一个。

八日　阴寒且有风。

上午到辅大上课，以学生检查体格而逃两小时学。归来后两腿仍隐隐作痛，信乎冬意之渐深。十一时后雨霰，今岁入冬之第一次也。下午小睡，三时到中法上课，据校中人言，讲助职工会罢课罢工无结果。归来暮寒益甚。晚饭后刘景芳来，商签名要求校方加薪，并得知教授会仍未正式成立。

九日　阴。

昨夜降雪，屋瓦皆白；早间微雪，已而遂止。近午日出雪融，檐溜如雨。上午无课，作一书与刘子培。下午小睡片刻，到师大上课，沿途景物大似雨后，木叶未凋，间以屋上积雪，白与绿相称，平市向所未有，惜无词以记之。课罢归，过辅大，领得上月补发百分之廿五（百元），并得李婿自京来信，附词三首，嘱削改。夜眠尚好。

十日　晴，有风甚寒。窗玻璃上凝霜颇厚。

下课归来，风大作，冬意更深。幸居室向阳，生一煤球小炉尚可起坐也。午饭后蒙眬一小时许，墙外人语车声时来枕边。起来觉头隐隐作痛，胃中亦不适。晚饭后益寒，两腿亦作疼，衣驼绒袍子坐室中，心甚不快。以火炉安置不合式又与内子怄气。八时即洗脚上床，久久不能入睡。

十一日　晴寒。

上午有三小时课，腿仍作疼。领得薪水一百八十余金圆，亦不识其是补发上月抑此月之上半月也。（惠女言是上半月薪。）室内生得铁炉，始觉可以起坐。下午小憩，仍不能成眠。起来悠悠忽忽，无所事事。比来内子性情渐暴，亦知其久处困境，工作劳碌，有以致然；惟自家何尝不尔也？夜眠甚迟。

十二日　阴，九时半转昙。

今日孙中山先生诞日，放假。上午有常君来谈读书作文，颇窘。下午小睡一时许，有辅大国文系学生三人来寓，谈一小时许。所谓“谈”，亦只是我一人在讲而已。去后觉疲乏。灯下益无聊赖，早眠。（张中行来送稿费，并嘱作文。）

近授“楚辞”，时时讲及文字音韵，忽发现“影”“喻”可以转“端”“透”，如从“延”之“诞”、从“俞”之“偷”是也。

十三日　早起阴，颇寒，九时后日出始渐回暖。

上午有三小时课，敷衍而已，体力兴致俱不能佳也。得吴少若君来信，仍嘱为“华北文学”写稿，恐无以副其愿耳。午后小睡尚好，然腰脚仍苦酸软。高准（津耀华中学国文教员）来，略坐即去。夜坐无所事事，以晚饭进食过多，迟眠仍久久不能入睡。

年来发觉自家作字起笔时用力太轻，落笔时用力太重，此是悬腕之不得法也。

开教授会未出席。

十四日　早阴，近午起风。

今日星期，上午作书分致平市吴少若（苏州胡同七贤里三号）、郭大钟（后公用库五号）、天津刘峄莘、滕莘园。与滕君信中且询其能否做经济上之援助，以其前此数数允以借钱相许耳。下午小睡起来，风犹未息，作书与上海李婿。婿来函屡以读词作词为问，兹答之，殊觉语不能详也。夜十一时入眠尚稳。

十五日　天晴风息。

上午到辅大上课，十时后归来，忽觉腹疼，寒气入咽，胃中不适之故，乃致微泻。茗饮后稍愈，然午餐不香美。下午中法有二小时课，因令之惠以电话请假。一时许魏君（启学）来坐，谈至二时过方辞去。小睡至四时起来，已是日夕，亦不复能有所作为也。况腰脚俱酸软，不可耐耶。下午内侄女寿贞自津来，闻将随其夫家返临清，此来为别其父母也。夜九时即枕，久久不能入睡。

今日闻同人说，余被选为教授会理事，心殊怏怏。

十六日　晴，较日前为暖。

起床后觉腰酸。上午得中法大学通知，谓有煤配给，共两宗：一九百斤，价不及十⑦，校中代垫；又三吨，价二百叁拾余，则需自筹。寓中已无闲钱，妻拟售出面三袋，可得二百余也。古有卖剑买犊，今则售面取煤矣。可叹！下午到师大上课，归来尚不甚乏。

十七日　晴，无风，颇暖。

上午到辅大上两小时课，课后至厂桥理发，（归途见刘海胡同西口外亦有理发馆也）归来已近午。（发上海李婿及英女信）饭后令全甥以售面款至中法交煤价。小憩醒来全甥返寓，乃知所谓九百斤者可即到安定门煤厂取煤，而所谓三吨者，煤尚在无何有之乡也。过午天又微阴，连日晴暖，恐日内又将变天耳，腿腰作楚亦其征也。竟夕无电，月色甚皎洁。夜十时上床竟失眠，入睡已过午夜。

校中开教授会理监事会，议组织教授会事，以懒未出席。

十八日　星期四日，快晴且和暖。旧谓十月为小阳春，有以也夫！

上午有三小时课，讲授时尚可支持，归来觉腰腿与两臂俱酸软无力。得滕君平快信，允借二百，甚可感，然恐还时为难耳。午后小睡，枕上闻墙外车声货声甚清晰，不能成眠。四时起来，腰楚益甚，颇苦。无所事事，并书亦不能读。夜十时上床就枕即沉沉睡去。

久不为诗作，偶得一联，曰：“一二寸鱼那可得，两三竿竹不堪看。”亦懒于凑成一首七律也。新寓有竹两丛，故第二句云尔。

十九日　晴和。

晨为墙外货声所扰，仍于六时即醒。以上午无课，过七时始起床。上午无所事事，而身上仍觉酸软无力。午饭后小憩，竟得入睡半小时。二时许到中法上课，以讲助工请假，出席学生甚少，敷衍两小时即觅车归来。夜九时就枕，十时入睡，至四时忽醒，直至五时始蒙眬复睡去也。

廿日　昙，竟日不得快晴。

上午到校觉课堂中阴寒如水，腿部不适。午饭后李纯一（国四学生）来自台湾，以香蕉菠萝柚子又牛角烟嘴一事见贻，座谈数语而去。继曹家琪君来，去时已二时过，小憩至四时起来。刘在昭女士又来访，渠盖于沈阳未陷落时即来平。薄暮至后海小立，烟水苍茫，隔岸灯火如渔村也。

廿一日　星期日　早阴尚有微阳。

起床已过八时，茗点后便已十时矣。郭预衡君来做迁居之访问，方辞去而周一良、邓懿夫妇来，两君皆予燕大旧学生且“白眉”也。周刻任清华教授，邓君亦在燕大任国文，与之语颇兴奋，赠以年来所著词曲及杂文。近午始别去。下午小憩不成眠，天沉阴腰腿益不适，外出散步。薄暮牛继斌君（辅大史学系毕业，在师大做事）来。莘园令妹送来金圆二百，又函一件，当即作复。

廿二日　阴晴不定。

今日小雪，昨日沉阴疑当有变化，今竟如此，不谓之客气不得也。昨夕入睡迟，今早又未明即醒。上午上课颇乏（发复滕君信）。午饭后憩不成眠。三时赴中法上课，以雇车不得，觉腿酸；下课觅车又不得，归来腿直作疼，衰甚之叹，何能已也？弱女送来炒花生，泡茶下之，已而头晕恶心，则疲劳影响消化也。得燕大周玉言来书。

廿三日　阴雨。

八时起床，腰背及两臂两腿俱酸楚不可耐，需天晴或较可耳。上午无事，作书复周玉言。下午师大课以病告假。小憩起来，茗饮后正拟削改辅大学生曲习作卷，中法助教张开元君来辞行，云将飞重庆。薄暮同事刘子明来小坐，过六时始将课卷改毕。晚晴，风颇劲。（七内兄无房可住，今日与其妻携子媳及弱孙来寓暂住。）

廿四日　早晴甚好。

十时课罢归来，风大作。上午无事，因作一书与英女，无要事，聊使爱女于数千里外得悉老人近况。午后风更狂，小憩于枕上，听之呼呼萧萧不复能入睡。芸姑携全甥于上午往游万寿山，当不惬意也。下午四时过，风势始杀，暮寒又作，幸无课可不出门耳。今日精神较好，岂非昨日告假今早课少之故耶！（芸姑自万寿山归来，夜座谈稍久，迟眠。）

中法大学来通知，煤已将发出，须于日内携收据前往领煤证。辅大面粉今日亦发下，每专任教员两袋。

廿五日　晴，颇寒。

上午课罢归，出辅中大门北行，觉冷气入咽，腹部为寒。得孙正刚自燕大来函，附集杜五言律四首，嘱削改。此事只有敬谢不敏也。下午令全甥赴中法领取煤证。小憩后觉心跳，日来眠少所致。警阁来查户口，保中来取“征兵荣誉金”，派定卅元，当付十元。

比时时心跳，颇自疑是心脏病，以其既不耐劳力，又不能劳心也。欲行佛家摄心，又苦于昏沉散乱，如何如何！

廿六日　早微阴。

昨夕起夜，四时后不复能熟睡，今晨八时后始起床，颇觉头目昏觉。得茂椿来书，云比在工商学院（当云津沽大学）任财政学课也。午饭后小憩，墙外嘈杂殊甚，不能成寐。二时到中法上课，（闻每一专任教员可得面三袋云）五时归来，虽无风而暮寒不可当。坐车上腿已作痛楚。见拖地排子者憩街旁，袒胸背以巾拭汗，彼独非人子也哉？为之浩汉！（自叹也）中夜大风，竟夕眠不安。

廿七日　晴，风势虽杀，早起极寒。

上午到校课室已有暖气，遂觉周身有力。十一月下半月薪今日先发百，其馀按政府调整数，于下月一日再发。又领得白糖二斤馀。饭后小憩，竟得成眠，尚未醒而滕茂椿来，已而杨叶九又至，五时叶九辞去，谓明日将重来。茂椿晚饭后始去，已八时矣。今日陪客座谈过久，腰背俱酸楚不可耐。

廿八日　星期日　晴有微风。

昨夕十一时始入睡，尚甘美。惟四时许起夜，直至五时后方又蒙眬睡去。晨起已过八时，体中尚好。一室阳光，窗明几净，始觉有居处之乐也。但祝今日竟日无客至，可以好好休息一天。废时失业莫过于闲谈，即谈道论文已属浪费时间与精力，况其他闲言语乎！此意难以告人，聊于此发之。下午一时许马季高兄来坐，谈至四时方去，并小憩亦不得，一日真成空过矣。薄暮至大学散步，暮寒尚不烈。六内兄来。

廿九日　晴。

早辅大有两小时课，觉腰酸，昨日未得休息之故也。下午小憩，三时至中法上课，校中发特别津贴五十元，又面粉三袋，然须交半年面款百余元（可得十八袋），因令工友代为售出面一袋。时局如斯，十八袋焉可必？真乃画饼充饥矣。五时归来（携回面两袋），暮寒益甚。过什刹海南岸，北望海中冰明如镜，滑冰者趾相接，自此真入严冬矣。到寓良久，腿犹作麻木。年来旧疾恐不复能痊耳。

售面仅得九十馀元。归来始知市价已一百六十元也。“剜却心头肉，医得眼前创”，是之谓也夫！

卅日　阴，亦时见微曦出云际。

上午无课。下午二时到师大，课室中已生火，胆为之壮，然授课时亦时时留意不欲过兴奋。晤及君培，谓上海有杂志曰“子曰”者，载启老近作《呐喊彷徨本事》，署名曰王寿遐云。五时归寓，腿仍作木。未坐定而吴少若、鄗眉生来。芸姑将于明日早九时车赴津南返，内子嘱其将刚侄携归故里，无如之何，惟有叹息。夜与芸姑话别，眠迟，又久久不能入睡，其实亦只是晚饭过量而已。

今日始知校中已布告，将于十二月廿四日考毕学期考试即放寒假，借口省煤，或有其他变化亦正未可知耳！

十二月一日　晴甚好。

七时起床，芸姑与全甥及家人亦俱起。进早点后匆匆与芸姑话别即挟包赴校上课，气力甚不充足。十时领得上月薪五百馀元，复与张汉民检教授会选举票，十一时半始返寓，颇疲。下午小憩，方入睡而陈校长⑧与张院长⑨来访，声言贺乔迁之喜，数语即去。忽觉痔疾发动，连日过劳之所致也。（稍憩即愈，万幸也。）张中行送《世间解》第十一期来，并嘱写稿。夕眠尚好。

二日　晴暖。

上午辅大有三小时课，虽体乏而竭力不使自己兴奋，课罢尚不甚疲。午饭后小睡香美，为比来所未有。尚未起而张汉民来谈教授代表选举事；又有国四学生两人来商讨论文，四时后始去。得英女来信，谓将赴台湾，惟尚未十分决定，当作书复之，但亦不能代为划策也。（廿四日所作书至今未发，即合封。）晚饭食甘薯，颇香甘。

三日　晴暖更甚于昨日，窗玻璃上并无水汽。

夜来食薯蓣过饱，又不得安睡。八时起床，头晕耳鸣颇以为苦也。午饭后小憩，蒙眬片时，起至中法上课，教室无火，四时以后腿部觉寒。归途久久觅车不得，到寓后益觉不适，夜早眠，然已过九点矣。回思在中法上课，所讲汉诗之优点及劣点，亦颇堪自信，惜不能自写语录耳。

四日　晴暖有如春日，殊不似旧历十一月间天气。

上午到辅大上课，以昨夕睡眠尚好，虽疲尚可支持。休息室中阅《华北日报》，见副刊载郭预衡君批评《兔子与鲤鱼》文。十一时至十二时本亦有课，以教授会开理、监事会未上。领得面粉三分之一袋，又代金廿七元馀，煤票一纸，计煤一吨。得叶嘉莹君自台湾左营来信，报告近况，自言看孩子、烧饭、打杂，殊不惯，不禁为之发造物忌才之叹。午后有俗客来未得午睡。四时后国三学生焦、魏二君来谈，一畅闷怀。

与英女信今日下午始命燕女付邮寄出。

五日　晴暖。

昨夕睡颇好。过八时起床，仍觉腰酸。连日似有伤风之象，早起尚不显著。上午无所事事，作一书与叶君，煨白薯遍饷妻女。近午曹婿及惠女同至，饭后辞去。下午小睡不香，起来仍苦体乏。三时许出外理发，以星期日人多至六时始理毕返寓。张中行来访未晤，留片嘱为《世间解》写稿，当作一书告以下礼拜交卷。晚饭后伤风之象渐显，殊不快。

六日　早起大雾。十时后杲杲日出仍和暖如春日也。明日大雪，天气其将起变化乎？

今日伤风之象不显，或可幸而免与？上午辅大有二小时课，以不甚兴奋，故未觉疲。阅报见私立院校配面又运到一批，惠女言每人可得四袋。七内兄持煤票赴西直门领来煤一吨。今冬合得四吨有零，可不至受冻矣。午饭后小睡不成，腹微作胀，当是饭前食煨芋之故。三时到中法上二小时课，教室已有暖气。车钱往返计四元馀。闻现洋每元值四十五元，恐仍将有加而靡已也。得西安卢季韶来书，附近作散文一篇。

七日　阴，今日大雪节气。

早起已八时。昨夕十时前已入睡，以南苑弹药爆炸震声如雷，窗户皆响，惊醒后良久始重复成眠；今晨六时即醒，但坚卧未起耳。上午无课，午饭后竟得小睡半时许。二时到师大上课，精神尚好。五时晚晴，斜阳返照，颇寒，到寓后坐炉边久久腿犹作麻木也。此事真可虑，再过数年不将下萎耶？（师大补发十一月薪，调整数八十七元馀。）

八日　阴。

今日辅大以公教瞻礼放假一日，遂逃得两小时学也。早八时起床，昨夕睡不甚佳，又胃中不调，时时欲发脾气。闻人声辄躁怒弗能堪。十一时许到女校散步，稍畅适。下午幸得小睡，起来茗饮后即为《世间解》写《揣龠录》第十二篇，进行顺利。此移居以来，第一次试笔也。又无俗客来扰，乃得千五百馀字，加之移居前所写，合得三千馀字，再附电台讲稿，可以交卷矣。（全稿至是结束，以后决定断手矣。）

九日　晴甚好，殊出意料之外。

上午到辅大上三小时课，气力不佳，想是昨日写《揣龠录》费心劳力之故也。下午小睡为墙外声音惊醒，起来茗饮后续写拙录，然进行极慢。不过削改补苴之馀，已得三四千字，再动笔一次便可交卷，即亦不必亟亟矣。（明日下午中法有课，当不能续写也。）五时许葛孚民来，小坐即去。德全甥来信，谓其母刻仍住孙婿家，不日南返。又谓有人从济南来，说四弟平安，或非虚言也。

十日　仍晴暖。

昨夕腹又作微胀，今晨六时即醒，不复能入睡，七时许起床，右臂酸楚，想是比来起稿作字过多之故。上午无所事事，整理几案，明净可喜，惜不克读书作文而已。下午小憩半小时，二时至中法上课，迟到早退，三小时扣实不过二时有半耳。然讲授自谓颇不空洞。五时归来，尚不甚乏。入夜无电，油灯下不复能有作也。灯下写此页后四行，目力甚不济。（九时许始大放光明。）

发致叶君信。

有韩生者（山东滨县人），向从家六吉弟读书，济南战时来平，今午来寓探听六吉近况。

初更月色佳，已而淡云笼罩，恐明后日将变天也。

十一日　仍晴暖。

上午辅大有三小时课，偶尔忘其所以，遂至兴奋，归来觉疲。下午内子与七内兄同往辅大观剧，以尚须写稿，故不偕往。小憩后茗饮罢，对纸拈笔方拟下手，而李婿函至，报告小外孙生活，详细如绘，私心甚喜；附词二章，亦进步。英女决计赴台，无可无不可也。续写得稿三百许字，真告竣矣。今日心情甚安闲，移居来第一次也。

十二日　晴暖。

早六时即醒，坚卧至八时始起床。上午无事，作书复上海李婿。事繁语琐，午饭已中而尚未毕。下午小憩，蒙眬入睡，尚未醒马季高忽来。前次过访时曾说有《诗经》一部相赠，此次携来，阅知为“钦定《诗经》传说汇纂”，甚失望。座谈许久，饭后辞去已八时过矣。陪坐稍久，腰酸不可耐。夜无电。

十三日　早阴，近午转昙。

上午到辅大上课，气力甚不充沛。归来无所事事。下午小睡不成，起来茗饮，到中法敷衍两小时。闻校中有糖可配售，然需交款廿元。（工友言此次配面，可得全数十分之六，若然则是十袋而强矣。）五时出来到君培处，本拟略坐即返，可昆留饭甚殷。饭后与君培同出，君培至北大办公处，余以觅车不得，步行返寓，到寓已八时矣，腿痛不可支。街上行人稀少，时有军服者往来，不知其何做也。

于君培处得见严几道所临晋唐人书卷，草书笔力虽弱而韵致颇佳，楷法不脱清末馆阁习气。又钱玄同所书胡适之寿酒米粮库卷子，文则魏建功作，玄同书庸俗，虽学写经不能掩。又胡适之日记两厚册，小字较其近来尚少习气。此老事事无长进，不独书法一道。

十四日　晴，微有风，尚不甚寒。

昨夕十时即枕，十一时许始入睡，今晨六时即醒，坚卧至八时起床。茗饮后作一书与台静农，看其能否为英女代觅住所，即附英女函中，令其代发。下午师大课未出席。小睡起来削改辅大学生习作数本，出至校门前邮亭发出致英女信，归来仍觉腿酸，幸不到师大授课也。闻南官坊口旧寓所已有士兵眷属前往借住矣。

昨晚清华中有流弹，今日《华北日报》载，清华、燕京已停课；又载辅仁将迁台。校中布告辟谣，谓并无此事云。

十五日　晴暖有如春日。

早八时到校，见揭示处有布告曰“大学注意”，胪列诸条，有曰：保护外侨生命安全信仰自由；保护学校机关云云。署衔者为刘仁、叶剑英、林彪。未及细看，人丛中出一青年奋力撕去。校中发给维他命丸每人二百粒，下午到校领得十二月薪金四之一共四百馀。惠女在小学与曹婿打电话已不通。今日水电供给断绝，谣诼纷兴。

十六日　早霞耀彩，院宇俱赤。

八时到校，潦草授第一小时课，第二时遂逃学。人言炮声清晰可闻，耳聋不觉也。休息室中发言盈庭，谣传而已。惟胡适之、陈寅恪昨南下抵京则事实也。第四时课略敷衍即归来。内兄为在中法领得面七袋。辅大每一专任教员亦可得五袋，此为最末一次矣。下午卢丕功君来，小坐而去。今日仍无电。

十七日　晴暖。

早八时起床，九时赴校运回配面五袋。之惠来言小学已放假，略坐即返其夫家。俄之燕等三人亦自附中返。七内兄从小市购得黄豆少许亦返，言警察已解散小市矣。自昨夕迄今日，炮声不绝，虽耳袭亦闻之。午后小憩，方蒙眬入睡，被墙外货声惊醒，起至校中领得本月薪四之一，即在学校随意漫步。天阴风起，腰脚酸软，无聊而归。（今日下午中法有课未出席。）

十八日　微阴。

六时醒，八时起床盥洗，点心后至校中一行，前日已结束课程，意在探听消息。闻张重一言，昨校务会，席上芮神父曾声言，学校决不停办，亦不迁移云云。有一助教居白塔寺附近，昨日家中落一炮弹，幸未被伤。惟今日已不闻炮声，或战事距郊稍远耶？张亮忱言，街头有兵士掘壕，大局形势仍混沌不可预测。

“华北”报载，胡适之在南京北大同学会涕泣陈词，自谓无颜见会知堂老人，所谓露泥脸与现羊脚者耶！负盛名、达老境，真不易自处也。矧丁兹多乱之秋耶！

十九日　晴，早较寒，近午转暖。

早起过八时，茗点后至校中操场散步。明日辅大即举行期考，此后课少身闲，拟取旧所作《游春记》手抄一过，作一定稿，校友所代印之本，错落太多，每一阅之，至不快意也。今日炮声渐不闻，戒严展至夜十时。报载津市攻防战已启幕，前途正未可预料耳。午睡以腹胀不成，想是比来食糖与水莱菔过多之故乎？（张中行送来稿费五十元。报载邮局只收空递信件。）

闻邮局仍收航空信件，因作书与英女，写得半页，天黑不能下笔即作罢。

廿日　阴。

早起赴辅仁考试中二“词选”，汽管不暖，颇有寒意。平素即视监场为畏途，此次更觉不适。十时下班归来，茗饮始稍可。午后小憩，蒙眬一小时许，起来到中法上课。（晤及曾觉之，据说蚌埠已陷，后乃知其不确。）学生寥若晨星，出席者亦神不守舍。有人要求早退席一小时，即亦听之。归过什刹海，见滑冰者颇多。岸旁观者如堵，何北平人之悠闲耶？（七内兄于前井胡同租得一间房，今日成立租约。）

三数日来睡眠不香美，便觉精力不足。今日实际只上中法一小时课，而发言则气促，板书则臂酸，当此多难之秋，即吃苦耐劳亦做不到，有何前途之可言耶！

廿一日　晴。

昨夕子夜炮声又作，酣眠不闻，今晨始闻之，顾亦不动心，真成听其自然矣。决定下午到师大上课，实则意亦不在上课，冀或可领得薪来济日用耳。近午七内兄自小市归来，说小米十馀元一斤，它物价称是。面有人说已达六百元一袋。下午到师大（往返车资共廿元），堂中不过三数人，敷衍两小时而返。（君培亦出席）领得十二月薪一百七十四元。有兵来看房，尚不知其肯住与否，以形势推度，正恐不免耳。（余季豫寓中久已住兵矣。）七内兄眷属今日移居。

昨日物价大涨，而纸烟为尤甚，几高出一倍，而菜蔬尤缺乏。园荽殆绝踪云。

府右街一带掘壕筑垒，工作极忙碌，殆将以大城为疆场矣。

廿二日　昙。今日冬至，虽未变天而温度较低。

昨夕眠不稳，晨五时即醒，迄不能入睡。八时至辅大考“曲选”，十时返。七内兄自小市归来，言物价较昨日又暴涨，面每袋有索价七百元者，纸烟则七八倍矣，惟肉类尚廉，牛肉斤才廿八元。城中大军云集，水道断绝，井水乃至两元一挑。来日大难是为起始也，如何如何！得周玉言书，嘱为设法，只有扼腕。

廿三日　早晴，午后阴，天气较之以往为寒，数九固当如是。

昨夕八时半即枕，睡尚好，惟眠迟醒早为苦耳。上午八时至十时考中三“诗经”，连日心气不能平和，致向学生发怒，甚无谓也。（自家是旧时代人物，所教者为古典文学，现代青年即欲了解亦无从，则其心目中之无此翁亦宜也。辅大学生尚好，每到师大、中法上课，此感尤深。）下午有兵士来看房或做饭，此往彼来，以房小及只有小煤球炉子皆望望然去之。四时外出理发，见前街后巷大门小户举住有兵士或军人眷属，民国以来未有之现象也。校中闻诸同人家中亦多住兵或看房而尚未移入。

今日七内兄以病未到小市，不知物价又做何等波动。

廿四日　阴，而寒意较昨日为减。

上午八至十二时辅仁有考试（今日考毕明日即放寒假），课室中不知何以竟无暖气。至第三时腿寒作木，遂托助教郭君代为收卷，返寓茗饮。午饭后未小憩即赶往中法上课，出席学生只有三人，遂闲话一小时而归。中法同事萧雷南汲水伤腰，顺路至其寓中一致慰问，到家已上灯矣。今早有军人眷属来住。

连日四郊寂无炮声，城门已有启关者。七内兄自小市返，说物价亦渐低垂。惟城中兵士益多，辅仁附近各同人寓中太半占用矣。

廿五日　昨夕降雪二寸许，早阴，十二时后晴。

昨来借寓之兵士夫妇两人，均中煤气救治不及双双毕命。不死于炮火而死于床笫，岂其所逆料哉！为之一叹。上午无所事事，午饭后小憩，蒙眬片时，起来天复阴暗，虽尚有考卷未阅，亦懒于动手，且休息一日再做理会耳。法院有人来检验死者夫妇，尸陈外院檐下，殊可怜悯。傍夕始运来棺两具，长等身，宽尺许，板厚一扁指，殆北平人所谓“狗碰头”者耶？即由其伙伴殓入，由余处借去椅凳四事，停于二门之外，又不知从何处借得腊扦，燃烛焚香烈纸，并闻喝立正敬礼，入夜由一老兵护灵。

廿六日　早阴有雾，近午日出。

五时许即醒，坚卧至七时，墙外军队喝令声跑步声，继之以军号声，复次则卖报声及卖早点之柝声，如能以闲心听之，当可写之以诗，自恨修养不深未能也。八时许起，茗点后至校中散步，遇马君略谈数语而返。考卷仍不能安心阅看。下午小憩，起来居然竣事，自己初心亦未料及，明早登记交出，了却一番公案，快事也。（今日午间兵士始将双贱移去，稍觉清净。）

史树青君于冷摊上得民十二女高师教员领薪收据，皆有领薪人亲笔署名，如沈尹默、兼士、马幼渔、钱玄同诸人，尤可宝，以专函寄赠，殊有趣也。

廿七日　晴，有风，颇寒。

早八时起茗点后登记辅大考卷分数竟，即携至校中拟交教务课，以圣诞节假无人办公复携回。惠女自小学来，说明日可发糖。午饭后小憩，三时至中法结束楚辞课，领得一、二两月半薪五百馀元，此今年在中法最大数目之薪水也。闻静如言，除糖外尚可领一袋面。归途久久觅车不得。晚风甚劲。

闻当局将派人调查户口存粮，每人只限存三月粮，故多抛售者。报载面每袋昨已由六百落至五百馀元云。

廿八日　晴，早极寒，信是入九天气，幸无风，近午即复转暖。

作书与史树青君，谢其见寄旧女高师领薪收据。午饭稍迟数刻，饭后虽小憩亦不敢入睡，一时许雇车赴师大上课，君培不知何以未出席，甚失望。堂上人数较上周为多，其炮声渐远之故耶？敷衍两小时即觅车归来，虽无风而暮寒不减昨日，两腿为木。今夕觉两臂俱作楚，想是昨今两日下午外出所致耳。

惠女在小学领得糖十四斤。辅大亦有面一袋，而糖则五斤，明后日可领。惟仍无发薪消息。

廿九日　晴寒。

早五时即醒，坚卧至八时起床，连日下午有课，暮寒砭肌，今日遂觉腰腿与臂俱酸楚。差幸辅仁放假，不然胡可支耶？体衰如此，徒叹奈何而已。今日决计不出门，休息一日，看结果如何也。连日不闻炮声，昨夕又起，晨间仍继续不断。物价昨起又有涨势（面每袋自五百二十元又涨至六百矣），短期内难于水落石出耳。下午小睡起来，随意至女校一走，甚无俚。（稚女至校中领来面一袋）

午饭以麻酱白糖拌白菜心，食之过多，睡起后乃觉胃口嘈杂。记得有人说，老人之胃不能熟生暖冷，其信然耶？

卅日　昙，近午转阴，寒气砭肌，天其将降雪乎？

早点后至辅大领得糖五斤。惠女来，意在领十二月下半月薪，而不意其尚无消息也。下午蒙眬一小时许，起来茗饮方罢，学生焦、魏二君来，为之说诗一时许，甚兴奋，忌之。近半月馀无电，油灯下看书作字虽渐成习惯，而目力消耗过甚，嗣后以早睡为得耳。

报载外埠信件已由飞机递到，乃不得英女沪上消息，甚怏怏。

卅一日

昨夕就枕时即闻燕女言落雪，今晨雪已止，而大雾四塞，雪不过才二寸许耳。明日改岁，旧所谓天寒岁暮之伤感情调已毫不存在，惟内心既不能澄如止水，复不能勇猛精进，念及未免自惭。下午到中法上课，出席人数仍寥若晨星，三时许退席。领得糖八斤馀，驱车而归，至家方四时也。闻中法拟使教授寒假补课。

跋　幼小时亦曾为日记，大约不七日而搁笔矣。廿六年中日战起，其时方自东四四条胡同移居牛排子胡同，忽思记录尔时身心之所感受，然亦不廿日而止。去岁八月杪，以偶有小不如意事刺激神经，牵动心脏旧疾，自恨弗能有作有守，乃试行佛家之调心调息以自疗养，逐日笔记功夫之进退，故署曰《弄潮日记》。潮者，心潮之义云尔。每有所悟，即欣然自谓有得，倘其无也，则谓之空过。会居停主人索房甚急，势须迁居，时时与校方交涉寓所，又三校俱已开课，身心益不得闲，亦无暇更顾及于所谓调心调息，故自九月迄岁末，日记虽未尝间断，所记不过作息眠食米盐琐屑而已，“弄潮”云云，名存而实亡矣。然自八月至十二月计已四阅月未中辍，向之所未有也。小泉八云氏曾有言曰，日写十行，一年之间可成书一部，今检吾每日所记，不过数十百字而止，又自限日写半页，或不能尽，则小字傍注。然四阅月竟乃有两册，至所记内容，亦失之狭小卑薄，即其文字，亦往往未能流利，遑论精美？倘不是之记，而以之创作，岂不更足以自慰而自豪哉？然小泉氏之言亦有不尽可信者：日记所录不过日常兴居，虽无义趣，亦不至曳白，若其著述，恐未必日日有可下笔，矧如苦水者，课多体敝，思浅学疏，以云著书，谈何容易乎？聊记于此，既用自且自勉焉。卅八年元日苦水识于北平市后海之前。

注释

①“师院”当是“师大”之误。

②二女婿李朝魁。

③中法大学。

④六内兄徐锡三。

⑤幼弟顾宝勇。

⑥此稿不存。

⑦“金圆券”之合写。

⑧陈垣。

⑨张怀。

旅驼日记

一九四九年

元日　早雾午昙午后阴。（国内和平气象亦正复如此天气也。）

上午有俗客一人来谈一时许，不知所云。午饭后方预备小睡，而同乡某君来，幼时中学之同学也，陪之东话西话，虽无趣亦尚不至无聊，惟腰腿疲软。去后已四时有半，天气阴暗潮冷，不复能有所作，亦不思有所作也。连日未得午憩，夜早眠。（检点去岁日记，拟作一小跋，上下午俱有客，才写得百馀字。今日未出门。）

二日　晴，有风，势劲甚。

早六时醒，八时始起，墙外军士早操喝号声，跑步声，卧而听之，不知身在何许。起后觉腰楚，又天寒，今岁新年决计不出门周旋矣。续写日记小跋竟。午后小憩得成眠，颇舒适。起来风势益烈，万窍有声，觉屋宇如在波涛汹涌中也。方拟茗饮而季韶自西安寄书来（十二月十六日所发），亦意外之事。

三日　晴，昨夕风势益狂，今早较杀而犹未住也。

顾昨日温度不太低，今日则酷寒矣。上午阅报载，京中和谣仍盛，又谓辅大假中将续行上课，五日注册云云。乱世百事无凭，听之而已，不必遽生忧喜。连日胃口颇好，斯可庆耳。作书复卢季韶。下午睡起得余季豫专函，嘱明日上午十时往商补习班开课事。四时后风始渐住。（“补习班”应作讲习班。十四日记。）

四日　晴，颇暖，近午又起风乃转寒。

十时至余季翁处商讨寒假补习班开课事。启元白、柴青峰先后至，其实不过数语可了，闲话纵谈，费时不少。十二时出，复伴元白、青峰至陈校长宅，仍闲话，何世人之不惜其体力与时间耶。返寓已十二时半，匆匆进食即挟包赴师大上课，学校无煤，教室无火。领得一月薪，四时返，寒甚。

五日　晴，近午又起风。

五时即醒，不能再入睡，枕上思及补习班所任科目为“韵文常识”，只有采取讲演式。假中身心俱闲，拟于堂下写妥讲稿堂上宣读，如此不独讲时较有系统，且可练习作文也。起来茗点后即着手，然进行颇迟。午饭后睡起，得学校送来课程表一纸，每周两小时，时间为礼拜二、六日九至十时。黄昏风停甚寒。（得孟铭武十二月廿八日自津空递信。七内兄被派出伕，由六内兄与警局交涉作罢。）

“韵文常识”拟改为“韵文普说”，普说本为禅家名词，此际用之，自以为颇合宜也，至少亦较常识为佳耳。

六日　晴，初昙。

今日小雪节。阴历腊八日也。妻于昨夕煮得粥一锅，今日早点食之，偷工减料，殊不香美，但亦进两瓯。上午仍写讲稿。七内兄自小市归，说物价又涨。和议了无发展，人心不定，势之所必至也。午饭后蒙眬片刻，起来至定阜邮亭发出西安卢季韶及上海英女空递信两件。晴日杲杲，过年后第一次好天气也。归来茗饮仍续写讲稿。下午四时许得李婿及英女空递信，除夕所写也，三日所发；计不得沪上信者廿馀日。英女已到台湾。

七日　阴。

早七时半起床，觉天气颇寒。茗点后续写讲稿，得两页。午饭后小睡不香，以午饭食烙饼过量，胃口觉不适。起来至学校附近散步，阴风惨淡，重裘不暖，殊无意趣。购得苏格兰牌纸烟一包，价十七元，较昨日涨三元，甚至有索廿元者，知物价仍在续涨耳。归来茗饮后仍写讲稿，至暮才得一页，觉心脏又簌簌作跳。

八日　晴。

早七时半起床，九时至校授寒假讲习班“韵文普说”一小时。室大人多，颇觉吃力。归时风又作，甚寒。教育系教授杨成章来访，渠于圣诞节日移居徐侍峰寓（龙头井校舍），此来想亦只是周旋之意而已。下午小睡不香美，起来茗饮后续写讲稿一页馀。傍晚风住，因外出至女校操场散策，归来暮色满院，亦不能有所作为也。（张怀、英千里俱南飞矣。）

九日　晴，无风。

昨夕自四时后炮声继续不断，枕上听之至为清晰，睡意屡为所扰。早起又觉腰腿作酸。茗点后似较好，仍续写讲稿，得两页，行文说理俱甚自得，大约从此可以终篇不懈矣。下午睡起后曹婿来，陪之闲话，遂不得动笔，然心气平和，借此做半日休息为计亦得。竟日无风，开岁后最佳之日也。（阅报载蒋有飞台消息，李宗仁将继行职权。）

十日　晴，无风，天气极佳。

起来进早点后至辅大以电话询中法，知仍续行上课，甚怏怏。近午又有客来小坐，讲稿遂未续写。午饭后小睡，一时许起来，茗饮罢到中法大学授两小时课。教室中暖气甚旺，出席学生人数亦较多。领得二月薪，调整数一百廿六元。归来已黄昏，不能有所作。得叶嘉莹信，辞意恳挚可感。（校中通知“韵文常识”课改在礼堂讲授。）

十一日　昙，无风。

上午九时赴辅大讲习班授课一小时，下课后往厂桥理发，理罢归来已至正午。（阅报知某公有飞渝消息。）饭后小睡，起来得中法大学通知，公教人员可配售面粉十斤，每斤三圆，大约辅大亦有之，但不得兼领耳。方茗饮而荣君天琳来，虽小坐略谈，并讲稿亦不能续写矣。（发上海李婿及台湾叶君信各一件。）傍晚墙外路灯始明，惟室内仍无电。（荣君说前井胡同一带五六日来俱有电灯也。）

今日报载平市物价以茶叶及肉类所涨为最高，粮食反次之，计一袋面可抵肉三斤、茶叶二斤馀耳。

十二日　晴，有风。

昨夜三时许炮声大作，不独听之清晰，且觉震耳，此余自围城以来第一次睡眠为炮声扰也。早起头目腰腿俱不适。茗点后写得讲稿一页。出到定阜邮亭发寄师大中文系请假信，顺步到校中，遇同人数辈，相与谈时局消息，至十二时始返。午饭后小睡起，得上海李婿信。茗饮罢仍续写讲稿。（之英在台湾新竹丁字一号）

十三日　早微阴，近午转晴。

黎明后卧床上，受寒连连作嚏，起来遂觉脊背如喷冷水，茗点抽解热水澡毕始稍可。续写讲稿，文字内容俱堪自肯，虽只得一页馀，亦高兴也。惠女来说昨日南池子落流弹三枚；又启元白家亦有枪子击碎玻璃，不识确不？午后仍续写稿，而心跳又作。五时许至校中操场散策，风霾可厌，炮声又作。归来又写得数行（写至第十九页）而日暮矣。（平均每日不过写得两页耳，近来精力不足可想见也。）夜七时后风势益猛。

十四日　晴，风势虽较昨夕略减而仍未停止。

以下午中法有课不拟续写稿。茗点后自读写得者一过，觉尚不空洞，文辞间有不妥处即随手改定。午饭后竟得小睡片时，或是连日写稿过劳之故。二时许风大作，到中法上课，出席人数仍不多，三小时课只上得二小时而已。交配售面款卅三元。（面十斤，辅大亦有之，但不得兼领。借雷南金元廿元。）与萧雷南商定寒假中所开课目及时间。五时返寓，风止，颇觉寒意侵肌。

苏格兰牌烟每包廿支，价廿八元矣。

十五日　晴，早起颇寒，近午转暖。

九时至校授课一小时。校方布告照上月薪水加倍于今日发一个月全薪（三千六百馀元），俟月底再发一部云云。（又市府发给面代金五十六元。）十时下课，直至十一时半始领出。（报载共产党提出和谈八条。）午饭时进食稍多，小睡不成，起来茗饮，六内兄忽见过，与之略谈数语，初不谓尚能写稿，及至拈管，文思泉涌，写得一页馀（写至第二十页）而天黑不得不搁笔，出到女校散步，屋角圆月如盘，甚可观。

十六日　晴，无风，颇暖，三九中不易得之好天气也。

上午茗点后本拟写稿，妻所泡黄豆已生芽可食，须捏去皮，因与小女辈合作之，中间又有客来小坐，遂未能动笔。午饭后方卧床而张重一、柴青峰来访，称北平私立院校呼吁和平，嘱署名于电稿。去后再睡不成，小憩一时许，起来茗饮，写得稿一页。外出散策，什刹海畔风景不殊，但军人多耳。饭后灯下又写得两页（已写至廿三页），说理虽不敢自谓精当，行文却极流利。

十七日　晴，九时风又大作，何今冬之多风耶？

昨夕写稿，又食过量，眠不佳。茗点后继续写稿（写至第廿五页），文字之流利一如昨夕，毫不见有枯竭及疲罢之象，然心脏簌簌作跳，精力仍不充足也。午饭后小憩，以进食稍多腹微胀，不能成眠。起到中法上课，并与王静如商定寒假继续补课事。学生某君以新出版之老舍幽默文学《不夜集》见借。归时风势益狂。灯下饮咖啡，阅“不夜”。

偶买得晚报一份，阅知何思源家有流弹，夫妇受伤，次女死之。

十八日　晴，无风，又一好天气也。

昨夕睡不佳。上午九时到辅大授课一小时，兴奋至极，下台后心跳不已。休息室中与同人谈及时局，真所谓扑朔迷离耳。（领得面代金五十六元。）归来已十一时，惠女自其夫家来。饭后小憩，三时到师大监考。（往返车资四十元矣。）晤及君培，渠对时局谓一切和谣皆未免失之过早云。君培又谓何家之被炸恐非城外之炮弹，而为城内之炸弹也。此说甚有理，余初阅报已疑之矣。归来觉四肢作酸，竟日时时作嗽。恐是伤风之象。昨日暮归，冒风受寒已种因矣。

十九日　晴，无风，天气极佳。

早起喉头发干，时时作嗽，仍是伤风之象，幸不剧耳。茗点后续写讲稿（心仍簌簌作跳）至第廿六页，毕第二讲。近午有兵士借火做饭，亦只有听之。（火太小，饭未能煮熟，下午乃未再来也。）阅报知人民代表已于昨日下午出城，往晤叶剑英氏（何思源裹创出发），当日须留宿城外，今日晚报或可有具体之消息与？下午小憩未成眠，起来茗饮，写得稿一页（第廿七页），出到校中散策，见布告每一专任教员可配面半袋，又白布半疋。至是去岁下半年之配售完全发出矣。归来又写得一页，至第廿八页矣。

廿日

今日大寒节，只轻阴而无风雪，其真象征和平之将至耶？昨夜半醒来作嗽，今早又嗽，加之以筋骨酸楚，伤风之象大显，须留意也。茗点后继续写稿，兴致极好，但体力苦不充足耳。下午小睡起来，正写稿（写毕卅一页）而保中人来催出伕，言语决裂，几成僵局。出到附近同人家探听，亦无具体办法。傍晚六内兄为向保中交涉，稍和缓。

中法送通知来，专任教员每人可配售面一袋又布一疋。

心跳大作，一以写稿过劳，二以出伕事受刺激，晚间殆真病也，了不长进，如何如何！

廿一日　晴，天气好。旧历辞灶之日也。

清早尚未起床，警局已有人来催出伕，当与魏君合雇一人，共洋一百五十元，且声明每间一日出伕一次，又一无可奈何之事。报载局部和平将另辟途径，亦不能测其何所指，其将俟全部和平耶？下午到中法上两小时课，（下周放寒假，补习班即开始。）领得面一袋又五福白布一疋。工友谓有炮弹落双辇胡同民宅中，伤姑媳两人。之惠来说南池子落流弹颇多。

昨夜半醒，轻嗽，今晨鼻微塞，嗽益减。昨晚饭后燕女劝服头痛片，因进一片半，睡后得汗，伤风今日大减，想以是耶？

廿二日　晴且暖，如早春。

早九时至校授课，始知蒋已下野。课后与同人在休息室闲谈时局，真所谓“卖柴人商量中书堂里事”也。午饭食牛肉稍多，小睡不成，起来茗饮，续写讲稿至天夕，得两页（写毕第卅三页），仍自觉满意。伤风益减，大约不至为大患矣。六内兄来为向保中交涉出伕事，每间两日一次。今日妻与小女辈扫除屋舍，妻子辈仍有意过旧历新年，亦自可喜。

廿三日　晴，好天气。

早八时魏君以报见示，知局部和平终于实现（昨日起停战），官方发表和平条件共十三项，其第一项为将在城内成立联合办事处云。茗点后续写讲稿，方写得半页而余季豫来访，直至正午始去。此老颇矍铄健谈，亦一有福人也。下午睡仍不成，起而茗饮，得之英自台来信（十二日所发），报平安。出到校中散步，归来写得稿两页（至第卅六页）。灯下作书与英女。妻与小女等预备蒸食。

报载近二三日电灯可大放光明，企予望之。

廿四日　晴，傍晚昙转阴。

早起茗点抽解后，正拟写稿，有俗客来，去后已十一时，写得不及一页而午饭中矣。之惠午前来帮做蒸食，五时后始返。下午小睡片刻，为飞机声所扰。出到校中散步，发寄之英信，归复写稿得两页（毕第卅八页），尚得意。校中布告配售糖九斤，又空面袋卅许条，盖以此抵一袋面也。中法不知亦有之否？得西安西大卢季韶信。

廿五日　昨夕阴云四布，今早仍复晴暖。

九时至校授讲习班课一小时。休息室中与同人闲话，知大家俱在摸象而已。归来有兵士来觅房，言谈亦颇温和，磋商许久始去；仍谓如别处觅不得还须来此打搅云。薄暮正写稿，果然又至，妻与之磋商而不得解决，谓将明日来，稿亦不复能下笔矣。（写毕第卅九页。）六内兄遣其二子送年糕及蒸食来；转到杭州徐向五①信一纸。

时闻炮声，物价又飞涨。晚间七内兄云，涨风自津市传来，亦不知其所以然也。其后乃知系新币兑换律之所致也。

廿六日　晴暖如春，属九天气中之仅见也。

黎明卧床上，听墙外军士晨操喝号似只有一队，耳根清净多多矣。连日笔稿过劳，眠食不香美，今日拟休息一日。及至午后小憩起来之后，甚无聊赖，遂复续写，得两页（写毕第四十一页）。薄暮又有兵士来觅房，遣之不得，强令为腾出一间。与魏君商酌，为腾外院门房一间，尚不知能敷衍过去否也？

领得辅仁一月下半月薪拾圆。中法送通知来，可配售糖十七斤馀，又面袋六十条，十市斤面亦到校，嘱于二月一日往领。

廿七日　晴暖较昨日尤甚。

上午茗点后九时半即出发到中法授补习班课，学生出席者有十人左右，为讲鲁迅之作风二小时。十二时即在休息室进食炸馒头片馓子，又由工友备开水冲炒面一碗下之。食毕至沙滩访君培未遇，与可昆闲话一小时许。（往返步行颇觉燥热，如立春以后天气也。）返中法上下午课，则教室锁门学生未到，愤而返寓。领得糖及面袋，又薪水金圆券四百馀元。途中见各巷口多有兵士持枪站岗。报载谓当局加紧维持治安也。岂其然耶？闻妻言，军士拟于今日下午来住门房中，然亦竟未来。曹婿令之惠送来猪头一只。

二十八日　星期五日，旧十二月卅日也。早有大雾，近午始晴朗。

早起点心后出至松树街理发（价一百廿元），座上客满，理毕归来已十时有半。作一书与英女。妻令燕女赴师大领来薪金八百馀圆，折合现洋一元馀耳。午饭后小憩，起来三时已过，出至定阜邮亭发出寄英女信，即在校中漫步，颇觉脚软，昨日过劳之所致欤？归来茗饮续写讲稿，写竟第四十三页，第三讲恐须搁笔数日也。

得叶君嘉莹廿二日自左营所发信。

廿九日　旧历元旦。早阴已而遂晴。

五时许卧听爆竹声夹杂枪声，又似有炮声，初疑有变，八时许起床渐不闻，心始帖然。九时卢丕功君来，方辞去而郭预衡君至，说兴化寺街东口戒严，且嘱可暂不出门。郭君去后煮饺子食之。正午箫仲圭、李步云来，杨成章、张重一来。午后小睡。燕生学诚来，已而欧阳楚三、鹿怀宝来，始知昨夜左近军队实备战也。（然真相究不甚悉知也。）傍晚余季豫坐良久始去。曹婿与之惠来同进晚餐。夜与三小女做麻雀戏四圈。

今夕电灯大放光明，计十一月中旬停电及今四十有五日矣。小女辈皆欢呼不已，自己亦不觉心喜也。

内侄辈均来。闻现洋已破千元大关矣。

竟日人来客去，极似新年。

卅日　昙。

早起又有兵士来觅房，与魏君言语小有冲突，然亦竟去，未强住也。六内兄来，小女辈至十二条苒姑寓拜年，并携去蒸食一包。吴彬酉夫妇②来。有国文系学生数辈来，去后已十一时。妻劝出外一周旋，因至陈校长、余院长两处一坐，略谈数语已近正午，即归来。午饭方毕，程幼川来，继有学生三人来，曹伯英又来，伯英，曹婿之异母兄也。迨俱辞去已三时半。茗饮小憩，未能入睡。傍晚史树青来，魏启学来，牛继斌来。今夜电灯又不明。

屡闻巨响，不知是发炮抑掘地雷也。

卅一日　晴暖无风，又一好天气也。

早起茗点抽解方毕，柴青峰来，小坐略谈辞去。出到槐宝庵张重一处，途中见兵士列队整装开拔出城，与重一谈次，见有所谓政工处人员来询借物曾否归还或损坏（重一处曾住兵，前予至十分钟始开走），当即辞出至徐侍峰、杨成章处一坐，归来已正午。苒妹携甥女来，说妹倩于年前到津。下午小憩起来，拟写稿又有客来。刘在昭女士与其夫婿同来，坐良久。晚又有电。

幼川言昨日菜市口一带已有解放军站岗，今日闻人言解放军入城者益多云。

又闻面粉涨至大洋五元一袋，肉每斤金券八百馀元，亦不悉确否？

二月一日　早有雾，近午晴暖，益有春意。

上午郑尔炎、张汉民、康仲蒲先后至。（张约明日上午到辅大开教授理监事会。）过十时座上无客，出到欧阳楚三、鹿怀宝、柴青峰寓，皆未遇而返。之惠以至小学开会顺便来寓。正午燕大校友程曦之来，渠方自津来平，具说日前攻防战极惨烈也。下午小睡为墙外爆竹声所扰，起来甚觉疲乏。苒姑携甥女返东城。徐侍峰来。继续写稿，毕第四十五页。晚间电灯仍大放光明。夜与小女竹战四圈。

二月二日　早起沉阴，近午转晴。

自昨晨起，黎明即不复闻角声及军士喝号，耳根清净，固自可喜，然仍五时即醒，不能睡早觉也。茗点后赴校中开教授会理监事会议，决定本星期六日下午二至四时开教授会临时大会，出来已十一时半。学生数人来，说余院长家有集会，邀往出席，以腿酸遂不往。下午刘景芳来，始知其为召开辅大中国教职员联合会也。（二月四日下午二时开成立会。）六内兄来小坐。妻出至七内兄家小坐，归言鼓楼中已住有解放军矣。今日晚间又有电灯，饭后写毕讲稿，计共得四十八页，字数亦愈两万③，草草劳人，苦无佳趣，得此真可以自豪而且自慰者矣。

二月三日　晴，风暴甚。

早起已过八时。茗点后重阅全部讲稿一过，随手点定。上月十八日辅大教务课送来司铎书院国文检定卷子廿七本迄未阅，今午始评阅竣事。此后或可清净数日乎？中法今日本有补习班课，亦竟不出席，风大是一因，然亦正恐未必有人听课耳。下午小睡尚好。风势益猛，不能外出，因与小女辈围竹。夜有电，写讲稿后记，得三页。

今日十时解放军举行入城式。

二月四日　今日立春，人日也。晴，风势于黎明时始杀。

八时起床，辅大差人来取去司铎书院卷子。茗点后仍取讲稿细阅，并随手添注涂乙，觉行文尚非毫无可取。近午韩奎照（韩家妹丈之五兄）来，颇以将来生活为虑，亦无可奈何之事也。午饭妻做蒸饼，聊以应北平吃春饼之习俗也。食之颇香美。饭后得小睡半小时，为廿馀日来所未有。起来二时有半，至辅大开会，五时半始归来，腰软殆不可支。校中闻刘子明说，平津车已通，每日自平开出两次。夜复与妻女辈围竹。

二月五日　晴，无风，好天气。

早八时起床，茗点后至辅大授课，出席学生只有向日三之一，辅大如此，中法情形可想而知也。十时下课归来，颇觉疲软。午饭命妻做油饼，食之甚饱。午睡为墙外货声人声所扰，起来与纯女④写一信，未毕而徐楚波来，陪之东话西话，辞去时已至天夕。出至女校操场散步，殊无意趣，腿复酸楚，立春之故与？灯下作书与孟铭武君。

二月六日　晴，无风而较凉。

早起茗点后作一书与南大杨叶九，聊致慰问之意。余季豫来，以马德武司铎逝世，国文系全体教师送挽联表示吊唁，即嘱撰写，辞之不得。辞去后亦出到邮亭发出信三件。傍晚余让之始送挽联来，又闲话良久方辞去，直至七时方写毕。饭后将联送至司铎书院，交孙志洪司铎。

二月七日　早起微冷，已而遂晴。

茗点后至校领取教职员证，以备兑换人民券。归来已近正午，饭后小睡，起来觉腰部酸楚，其昨日写挽联之所致耶？决意休息一日，不复外出。作书与六吉弟及天津滕茂椿、王逸民二君，匆匆遂已天夕。今日辅大有平市西北区各校教员座谈会，之惠往出席，自觉体力不支，遂不往也。得中法教授联谊会通知，明日二时开会。

二月八日　阴。

早起点心后九时至校授讲习班课一小时，出席人数益少，当告以此次即行结束。下课后返寓，途中遇陈缘督，邀其顺路来家小坐，辞去已近正午。下午小憩半小时，起赴中法教授联谊会，会毕与李圣章谈许久。此公虽学科学，而吐属极有书卷气，较胜某公也。得刘振武（津北马路龙高西箭道十二号宏源货栈内聚源运输行）自津来信，灯下作一书复之。

明日为予五十三岁初度，两内兄送来鸡、鸭、鱼、肉以备举行家宴。厚意虽可感，然殊愧无以当也。

金券兑换须由机关团体集合办理，今日新定章程也。

二月九日

早降雪，起时已屋瓦皆白，近午云薄，时时见日，雪犹未停。国文系学生王豫亭、燕学诚携点心两盒来，声言祝寿。今岁生日外客则只有此两人矣。（两君言银行挂牌，金券与民券为九比一云。）下午小睡一小时许，起来雪仍续降。茗饮后六内兄来，学生徐治国、陶麟来，曹桓武来。傍晚雪止。晚饭与内兄及曹婿共进，食过量，恐今夕不得好睡也。（之惠前日来寓，今晚与曹婿同归。）

二月十日

七时半起床，雪落如铗，八时后乃止，近午见日，过午又复沉阴。上午以证件交校中，令其办理兑换证，以便兑换人民银行券也。至国文系办公室与郭预衡君闲谈十分钟许而归。午后小睡，起来无俚，因与小女辈围竹，六时后出过李广桥，沿后海南岸散步，天阴如墨，地白如银，寒气袭袂，归来乃觉腿麻，久之方愈。

十一日　晴。

昨夕食过饱，就枕后方蒙眬睡去，而魏君夫妇口角大嚷，惊醒后久久不能成梦。今晨起稍迟，茗点后堂侄同舟来访，渠于事变后即加入八路军，刻任人民解放军第六十八军作战科科长，学识颇丰富，已改名古极。同进午餐之后复作长谈，直至五时始去。今日乃未得午憩。晚饭后疲极，觉脑涨如欲裂破也。

十二日　阴。旧元宵也。

昨夕九时许方拟洗脚上床，而保中人来传区干部通知，每家一人至新开路空场开会。妻与魏太太同往，归言今日上午天安门庆祝大会，须每家有人前往云。今早即令燕女、京女同去。茗点后至校中一行，到国文系与郭君闲话半小时而归。正午落雪花数片。午饭后得小睡。妻做元宵与炸糕，食之殊不甘美。傍晚云开，夕阳照东壁遂晴。内兄来言，周作人先生已被释放云。

滕茂椿来，留饭而去。

十三日　晴，有风，近午益狂，颇寒。

昨夕八时后复与小女辈围竹，就枕时已将夜半。又晚餐食过饱，睡不安稳，早起遂觉头目昏沉，胃口作呆，天气复不佳，甚无聊赖。下午睡起，魏生启学来，已而欧阳楚三来，魏生辞出。楚三乃述明来意，校中将于十六日开全体教员会，选举常务委员，所以备来日接管全校经济财产也。楚三说芮神父于校务会议席上声明，决将辅大交与中国人自办。

新政府下外人已无活动馀地，而此刻接管未成，裂痕已见，恐成笑柄耳。

风止暮寒甚劲。

十四日　晴，微有风。

上午至校以金圆券交与办事人，令其兑换。于休息室见布告，谓本月维持费按上月十五日所发折半发给人民券。教务课布告，本月廿四日注册。（中法大学不知将做何措置。）日昨滕君来说，孟铭武家于津市解放之战曾被炮火。下午睡起作一书与纯女，令其前往致慰问。傍晚风止，明日当是好天气也。

今日上午辅仁中国教员有宣言，揭出旧日校中外人之错误，并此后中国人应有之措施与态度。闻系赵奉生手笔也。奉生嘱署名即连署。

十五日　晴暖。

昨夕妻以黍面做元宵炸食之，甚香甘，食稍过量，夕眠遂不甚安稳，早起觉头目昏沉。茗点后作一书与德全甥（临清竹竿巷永祥栈），报告平安，且询问芸姑近况。校中今午发薪，令之燕往取，腿酸懒于行动也。（领得人民券一千八百四十元。）下午睡起至松树街理发（价人民券廿五元），步行仍觉艰难。燕女又赴校中取来所代兑人民券八百馀元。阅报知王冶秋接管北平图书馆。

十六日　早微冷，九时后转晴。

徐侍峰来，仍为中国教员会选举事。作一书与王冶秋，出送至邮亭，并发致纯女与全甥信，即随意在校中散步。归来午饭，小憩片刻，二时过即至辅大开中国教员会，陆锡纯主席，此公脑敏口利，讨论会章时极见干才。余竟被选为廿五执行委员之一，决意辞职让贤。七时散会，腿木甚。

十七日　晴，九时后起风。

七时半起床，无所事事，扫地拂几。茗点后至校中一行，与郭预衡君谈半小时许，此君国文系毕业，而日文、英文俱有根底，勤学深思，辅大校友中不可多得之才；恐其偏于学问而欠于事业耳。见校中布告，谓得当局令，调查国民党特务分子有无枪械云云。下午睡起两腿仍酸软无力，不思外出，因与小女辈围竹，傍晚风定。（之惠午前来，午后复返其夫家。）

魏君夫妇只有一子，一家三人，可谓简单之极，顾时时口角，予耳聋亦能悉其何言。又或施行朴教，拍拍之后继以呜呜，令人为之半日不快。

十八日　晴，下午微风。

早起已过八时。昨夕吸食美国嚼烟稍多，喉干，饮茶三瓯，睡后腹胀，久久不能成眠。今日上午到校开中国教员会执行委员会，（选出常委六人，教授、讲师、助教各得二人也。通过教员会成立宣言。）自十时至下午一时，腰楚甚，当即以体弱不胜工作提出辞职。主席谓下次常委会讨论。下午饭后得小睡，稍觉好。辅仁外国当局决将全部财产及重要职权交出。陈校长于下午三时做报告，以疲乏未出席往听。

十九日　早昙，过午阴。

早八时起床，茗点后草妥辞职书送至校中，交与教员会常委会，即往国文系办公室与郭君闲话，嘱其组织鲁迅研究会，渠颇有意。正午始归来。下午得罗荣桓、薄一波、林彪、董必武、聂荣臻、叶剑英六人署名请柬，（时间明日下午三时，地点在东长安街北京饭店。）系由中法大学转来。六时至辅大看《史太林列传》，编制极好，惜底板稍旧耳。虽持荣誉券亦不得座，立看两小时，八时返寓。

廿日　晴。

昨晚临睡时忽思小食，妻为冲炒面一碗进之，上床后乃觉腹胀，久久不能入梦。今日起来全身无力，四肢酸楚叵耐之至。午饭后小睡一曶，二时过觅车赴北京饭店，中法同人出席者并予为五人。晤及君培、平伯、毅生、赵紫宸、张子高、王履斋，其馀相识尚多，不及一一招呼。饭前首由林彪、董必武致辞，饭后则聂荣臻、叶剑英，中间演说者清、燕两校教授最多。返寓已八时。

看问题不要从抽象的定义出发，而要从客观的存在的事实出发，从分析这些事实中找出办法来。

一个基本观点就是客观决定主观。⑤

廿一日　阴。

昨日坐太久，今早晏起尚觉腰楚，惟精神尚好，可以自慰耳。茗点后已十时，徐家昌来访，谈一小时许，此君读书颇有见地，惟嫌其多名士气。郑宝珊君来访，说下午辅大教员会开执行委员会，作揖打躬，坚嘱出席。二时到会，首先议予辞职事，竟被否决；次议学校临时行政机构事，五时退席。

廿二日　阴。

早八时起床，茗点后外孙孙宗武来，说渠家中人口平安，财物亦无损失，心甚喜。以尚有琐事须办，未饭即辞去，云下午将返津也。出至校中访郭预衡君，未遇而返。午饭后方小睡，而韩家妹丈来，与之闲话两小时，语多感慨。渠去后复至校中散步，遇同事数辈，谈及学校皆谓渺茫无把握。归来已上灯，腰仍作楚。

廿三日　阴，午有雾。

昨夕师大国文系送来通知，今日上午开座谈会，因往列席。黎劭西主席，此公于系务筹划极为周详，且能注意于新文艺与新思想，尤为难得也。会散抵家已十二时半矣。午睡起来至校中散步，于文化服务部以百十二元购得《从一个人看一个新世界》一册（巴比塞著，徐懋庸译）。归来正偃卧，冯君培来，盖为予谋在师大开鲁迅研究一课。拟留其晚餐，竟辞去。八时后微雨。（得孟铭武及梁品如函。）

划时代的转变，已至人当作一个人，以至联合做人的时期已至。⑥

廿四日　阴。

早七时半起床，茗点后有俗客见访，辞以病未延见。十一时出至校中与郭预衡君谈至正午。午饭妻做牛肉莱菔馅水饺子，食之甚饱。下午睡起茗饮后正读《斯大林传》，王冶秋忽见过，畅谈一小时，得悉李竹年及冯涧漪消息，甚喜。冶秋辞去后出至校中散步，并拟到文化服务处购书，以办公时间已过乃返。

廿五日　阴。

早起已过八时，茗点后看《斯大林传》，觉此书译文颇好，至于原著者说理之明晰与夫笔下感情色彩之鲜明，尤使人读之不忍释卷也。十一时后至校中文化服务部购得书两册，复至国文系与郭预衡君商组织鲁迅研究会事。正午归寓，孟铭武君已坐候多时矣。饭后长谈，五时始辞去。灯下读日丹诺夫之《苏联哲学问题》。

廿六日　昙，午颇暖，过午起风，至夜益狂。

茗点后读日丹诺夫《苏联哲学问题》，此为第二过矣。十一时到文化服务部购得书二册，一为耿译高尔基长篇小说《家事》，又其一则为《解放区教育论文集》，拟令之惠做参考也。午饭后梁品如来，久坐不去。四时吴少若来，东话西话（发言过多甚无谓，忌之。）直至六时始辞去，自觉体乏尚可支，惟脑中似堆片柴，胀欲裂耳。

廿七日　晴，有风。

早八时起床，茗点后阅日丹诺夫《苏联哲学问题》，原著者文笔明晰，思想正确，而译文亦足以达之。此小册子与前所记之巴比塞之《斯大林传》，真予启蒙之书，此后宜时时浏览，以期深解也。午饭后得小睡，甚解乏，而俗客来访，哓哓可厌。五时后至校中购得毛泽东“文艺座谈会讲话”一册。六时余让之来，嘱明日往开系务会。

中法送通知配粉尾数二八二袋。⑦领得代金如干数。每一专任教员可得人民券七百元，嘱明日往领。

廿八日　晴，无风，天气极好。

早七时半起床，茗点抽解后九时至校中开中国教员会，备员而已，毫无热情，直至十二时半尚未毕会，以下午须至余宅开系务会，因早退。（领得二月份维持费人民券四千五百元，据云是为此次之半数，下馀一半将于明日发出。）午饭后稍一休息便已二时，即往季翁处。季翁谓系中诸课仍旧贯，一切改革且待来年云。会罢归来已近天夕，脑涨头昏，腿酸腰楚，真成空过。

三月一日　晴，微有风。

早八时起床茗点后至校中文化服务部归还前所借之《鲁迅传》。闻会计课中人言，维持费尾数今日仍不能发出，因至国文系与预衡略谈数语而出。于楼下遇关广志，此公于校事大发牢骚，复至余寓中谈良久始去。下午有中国教员会全体大会，（关君说如此，实则大会定星期五日下午召集也。）以体力不支未出席。三时至四时之间得小睡。

二日　昙，有风，薄暮颇寒。

上午作一书与纯女，拟至邮亭发出，方出门遇国文系学生三人来访，遂复折回。渠等之来盖为组织鲁迅研究会之事，当告以宜由同学自动，予愿为赞助人而不愿为领导者。渠等亦首肯。下午小睡起，六内兄来，嘱与冶秋写信，求其设法为谋一枝栖，当作一书，由内兄付邮。至文化服务部阅书半小时。灯下读《苏联文艺方向》。

下午燕女至校中领来二月份下半月维持费，下馀之二分之一数为五千零九元一角人民券。

三日　阴。

辅仁附中今日上课，燕女等八时赴校予方起床，觉精神体力俱不佳。十一时至校中一行，亦无所事事，聊以散策而已。午饭后得小睡半小时，四时后赵巨渊君见过，殊出意表。此公兴致尚好，为予夫妇摄小影两帧，并嘱为作字。五时辞去。傍晚苒妹携增弟来，据说妹丈仍赋闲，甚可忧。（今日以精力不支遂未能读书。）

四日　早阴，已而风起，遂晴。

上午未出门，以腰楚卧床上读《思想方法论》。此书本曹婿所购，以其内容繁复，非草草所能卒业，曾令之惠携回，此次始得细看，真觉如观于海者之难为水，然苦口之药服者未免于颦眉耳。午饭后小女辈煮咖啡，进一瓯。小憩为墙外货声所扰，不成眠，坚卧至四时，起来不能有作，阅《人民日报》遂至天夕。

五日　晴，有风。

上午至沙滩北大校舍，为君培携去前次来借“方生未死之间”，不意其全家外出，因至中法大学宿舍访萧雷南君一谈。得悉中法业已开学收费，惟残余学生不足百人。闻将招考编级生也。辞出至齐雅堂处一坐。正午复至北大校舍，君培夫妇仍未返。归来饭后小睡，得辅大通知，定七日上课。灯下读《艺术论》。

鲁迅介绍卢那卡尔斯基《艺术论》，以为卢氏之意，甚至谓君主贤于高蹈者。骤观之似嫌武断。然高蹈者在其精神之王国中正一至尊无上之专制君主，倘不如是，则不能成为真正之高蹈者也。然专制之君主尚能成为统一，而高蹈者则终使一般社会趋于无政府而已。灯下记。

六日　竟日大风，傍晚始息。

昨夕枕上看鲁迅先生杂文，入睡已过子夜。今晨仍七时即醒，起来甚觉不适。九时欧阳楚三见过，邀往出席全体教师大会，以病辞。下午风声呼呼，小睡不成，筋骨作楚益甚。三时后曹婿来，与之闲谈半小时，精神稍好，然仍苦疲乏。晚饭后曹婿与惠女同返，灯下无所事事，十时上床。

七日　晴，近午又起风。

早八时到校上课，则教室尚未启锁，学生为呼工友来开关，而桌凳亦未陈列就绪，遂挟包而归。为赵澄书屏条两幅，以久不作字，殊无足观。饭后郑、段二君来，告明日下午开教员会执行委员会，嘱出席。小睡不成而精神较昨日为稍好。日前曾约妹丈来寓晚饭，四时后至，七时辞去。

八日　昙。

早起茗点后至松树街理发。价人民券卅元。午饭后小睡甚香美，为连日来所未有，然骨酸心跳，醒来犹不欲起床也。巨渊来说日前所摄小影尚未洗出，携去昨日所书屏条三幅，且云将于后日返里。今日本有教执委会，亦以体乏不能出席。衰残如是，为善为恶两俱不能从心矣。（中法送通知来，明日上午开教授会全体会。）

九日　早昙，九时后风霾大作。

八时至校，中文系二年级词选课，到八九人；第二小时为三年级之曲选，则到四十人左右，为之略说近日感想。下班后于文化服务社购得《整风文献》一册，其中有毛主席《反对党八股》一文，日前曾闻君培推荐，归来读之，实为精警。午饭后得小睡，起来仍觉筋骨酸楚，随意浏览，不能有所得也。（得可自怡来书，云仍在开封高中教书。）

十日　晴，近午又起风，但不如昨日之暴，五时后始息。

上午辅大有三小时课，觉周身俱作痛楚。午饭后得小睡。本拟往访君培，以懒惫而止。昨日傍晚曾草一书复可自怡，未竟，今日始完成之。得师大国文系通知，作课程改进书，会当与君培、可昆一谈再着手耳。比来思力亦减退，不独体力而已。（辅大国文系将于后日开会。）

十一日　晴，近午又起风。

茗点后为师大作课程说明书竟，当即加封，与寄可自怡信同时发出，了却一条心愿。至文化服务社一看，并无新书，空手而返。校中布告，每一专任教员可得面代金七百八十元，下午小睡不成，即往配售部领出此款，因至沙滩北大校舍访君培夫妇。复蒙留饭，谈话虽极兴奋，仍少具体办法。九时归。

十二日　晴。

今日本中山先生逝世纪念，初意可得一日假，竟尔落空。八时至校授课一小时，第二时以学生开级会未上；第四小时楚辞，虽未授书而信口开河，又觉兴奋。课罢归来甚觉无谓，忌之。下午二时至校开国文系师生联席会议，近五时始散会。腰腿酸楚，甚不可耐。夜间校中放映《虎子》，亦未欲往看，怅怅。

十三日　晴，天气甚好。

上午到文化服务社借来《高尔基》一册，归来则王振华君坐候已久。十有二年不相见，亦非复当日之丰韵矣。十二时半始辞去。下午小睡起即读《高尔基》，觉原作叙事甚生动，译笔亦明净，佳书也。五时后至后海一走，归途遇王冶秋、常维钧二君正来相访，座谈一小时始辞去。（下午得古极侄信，具说已于十一日南下矣。）

十四日　阴寒，较昨日判若两季。

上午至校上二小时课，闲话而已，并未授课。午饭后小睡半小时许，起来到王府井大街新中国书店购新书数种，内中关于鲁迅先生者四种，可供数日阅读也。四时许返寓，觉腿部又受寒作木。晚饭桌上得六吉弟信报平安，甚喜。又悉刚侄已抵历下，亦了却一条心愿。又得中法通知，明日下午开会。

十五日　阴寒，下午见日始较好。

上午到辅大去，意在领本月上半月薪，闻人言须下午始能发出，因至国文系与郭君一谈，不意竟至正午，费时失业，人我两损，忌之。下午小睡片时，起来令稚女往领薪（七千六百馀元），便赴中法开会。会上始悉，中法既贫且弱，前途之不可乐观殆过于辅仁。六时返寓。明早十时仍须往开文学院院会也。（得王逸民信）

十六日　早阴。九时后雪甚猛，午后雨，三时后雨止仍沉阴。

八时至十时辅大有课，十时中法有会，以雪未出席。至文化服务社还《高尔基》，复借得瞿秋白著《乱弹及其他》，归来随手翻阅，觉其学识可取而文笔不能如鲁迅先生之老练。正午之惠来，为代购新书五种，觉得如饿夫见美食，有饿眼无饿肚也，廿年不曾有此矣。

十七日　早晴，已而又阴，午后又转晴，夜有风。

八至十时有课，出席人数尚有三二十，第四小时之楚辞则仅有四人而已。昨夜失眠，午饭后即枕便睡去，蒙眬中为妻唤醒，知君培与涧漪来访，披衣倒履喜出望外，畅谈至四时始辞去。六内兄又来嘱写信与冶秋，托谋事，甚觉为难。夜读《乱弹及其他》。

十八日　晴，午前寒意侵袂，午后转暖。

报载此次雪雨西迄宁夏，东至沿海，南及江河流域云。今日无课，上午至文化服务社归还《乱弹及其他》，复往国文系与郭预衡君闲话半小时。饭后略略扫除庭院。午睡起乃觉两臂与腰腿俱酸楚，真令人短气也。茗饮后读之惠所代购之《论文艺问题》，甚觉有益。

十九日　早晴，九时许转阴，且寒凉有如冬日。

第二小时讲授未终即觉右腿隐隐作楚；第四小时以学生开班会未上。楼下遇刘景芳，说明日上午九时开教员会执行委员会，嘱出席。午饭后苒姑来，谓将携甥女返故里，四时仍归东城。茗饮后看周笕编《论文艺问题》，于高尔基诸文极受感动。作书与君培。觉腰背俱痛。

廿日

早七时醒来，隔窗望见屋瓦皆白，雪落如筛，十时雪止，竟日未晴。八时起点心后九时至校开教执委会，出席者殊不踊跃，直至将近十时始以过半数出席开会。十一时许觉腰背痛楚，早退席。午饭后小女辈外出看《赤叶河》，颇觉清静，蒙头大睡，三时半始醒，然痛楚仍不减。饮茗看“文艺问题”。得西安卢季韶书，二月二日所发。

廿一日　早阴昙，午大晴，气候亦转暖。

上午至辅大上课，遇郭麟阁君，具言中法有接管之可能，并说文史系主任王静如已辞职云。私意中法前途当较佳于辅仁耳。午后得小睡，惟墙外人声嘈杂，时时来扰睡思，为可厌也。起来茗饮后仍读《论文艺问题》。师大会计课来信通知发薪，办法两条：一为逾一星期不领即报缴军管会，二为兼课教员凭身份证领取钟点费。（惠子来说，《赤叶河》编制表演皆极佳也。）

廿二日　早阴昙，九时许起风转晴，气温亦较低，五时风止。

上午无所事事，十一时许进午餐后小睡一小时许，起赴师大上课，班上只四五人而已。略为谈自家学文之经过。下班后至文化服务社购得新书三册，领得三月份（当是二月）钟点费一千六百馀元。据云是一百五十斤小米之折价也。君培以拙稿见还。五时抵家，虽无风而春寒侵肌。得周玉言来书，刻住燕大四楼。

廿三日　晴，有风。

上午八至十时辅仁有两小时课，第一时为词选，学生提议此后改为鲁迅研究，原则上认可之。第二时曲选，以开班会未上。休息室中有外客与语，刺刺可厌。出到文化服务社购得书两册而归。（郭大钟嘱写书店额，张鹤亭来。）饭后小睡起来，为郭大钟书“大众书店”招子，燕女同学陈君曾为绘鲁迅先生像，亦写条幅赠之。

廿四日　晴，有风，午前颇凉，午后风止始转暖。

上午有课，昨夜枕上看书时间过久，心跳大作，久久不能入睡。今午课罢极疲乏。饭后郭大钟来取去“大众书店”招子。二时后午睡。李竹年忽见过，与之谈别后经过，颇兴奋，盖不相见者十有二年矣。四时后始辞去。作书复燕大周玉言。晚餐后仍不适，早睡。

廿五日　晴，早天气甚好，近午又起风，但气温已不似日前之低。

今日无课，十时后出发寄周君信，即至文化服务社一看，购得艾思奇著《大众哲学》，复借来柯根著《世界文学史纲》一册。高景云以毛主席诗词三章见示，嘱明日班上一讲。至国文系与郭预衡略谈数语而归。午后三时与小女往看《苏联之光》。得德全甥自临清来信（会通街卅九号三合杂货店）。

廿六日　晴和。

上午辅大有课。启元白以朱德所作和杜甫《秋兴八首》咏土改后乡村之诗见示，颇觉形式与内容不甚调和也。得朱学勤自津宿纬路功胜里五号来信。饭后正小睡，王玢君来访，嘱明日上午出席执委会，已而马季高、孙志洪、逄树琮、曹家麒、傅亦愚先后来，季高晚饭后始去，已八时过矣。竟日未得休息，颇疲，心跳又作。不复能读书。

廿七日　晴和。

上午九时辅大教员执委会开会未出席。学生徐治国来，与之费话不少，事后虽知其无谓，而当时不能自制，习之累也。下午小睡片时，二时后赴中法，于校门外遇旧毕业生李成绪、蒋维张自老解放区华大归来，立谈数语即赴系中开会，商讨课程问题。校中已定下月一日上课。五时后返寓，仍苦腰楚。

廿八日　早阴，近午转昙。

昨日下午中法开会受凉，昨夜炉火熄灭，今早辅大上课便觉有伤风之象。下午小睡，墙外车声货声络绎达枕上，不得好眠。上午购得电影票一张（辅大院系联合会所办，地点在礼堂），弃之可惜，亦竟往看，出来遂更觉不适，惟影片颇好，得失可以相抵。此后仍续演《丹娘》及《波兰进行曲》，不拟往看矣。得梁品如来信（后王公厂十号）。

廿九日　阴昙。

伤风之象益显著，但病势似不剧烈耳。上午无课，作书复梁品如。午饭后小憩，未得成眠。辅大学生来邀开会，之惠告以出门，亦不悉其是何会也。一时赴师大授课三小时，一气呵成，下课后始觉疲不可支。（领得薪水一千一百馀元，云是本月之一半也。）遇卢丕功君，育才商业与师大附中合并，冯涧漪即寓师大，与丕功同访之，值其开会，略谈数语而别。夜早睡。

卅日　早阴昙，已而风起遂晴。

八至十时有课，伤风之象益显，幸不嗽耳。下课后至文化服务社还书，并购得《新家庭论》一册。午饭后小憩，四时许至校开系务会，讨论审查学生请求免费事，迄无成议，仍定于星期五日上午八时续开。今日下午中法亦有教授会，竟不能出席也。归来甚疲，早睡。

卅一日　晴，暖。

上午辅大有三小时课，虽能支持而伤风未愈，颇觉腰腿无力。下午小睡片时起，茗饮后赴校中领得本月下半月薪八千六百馀元，复至松树街理发，归来已五时，天气燥热，棉裘在身，汗出如浆。六时许高履芳⑧与其同志某君见过，具说吴之芹与孙瑛皆将不日来平，心甚喜。入夜仍早睡。

四月一日　阴昙，下午益甚，竟转阴沉，然气温固自不低。

七时中法送课程表来。八时至校开系务会，审查学生减免学费，余老先生又提出辞兼主任，直至近午始散。疲甚，伤风亦加重，喉干作嗽，殊不适。饭后小睡颇香。三时至中法，课未上，领得薪水四千馀元。拟与系中商酌课程及时间，觅负责人不得，竟归。辅大放映《丹娘》，亦不欲往看也。

二日

昨夜有雨，已而雨止，风乃大作，今早阴寒。出门上课仍须披裘。近午风势益狂。午后正小睡，启元白忽来访，与之闲话近两小时，始知某老言行并不一致，其岸然道貌，伪装而已。于今益晓然于唯心派之不足信也。辅大国四学生聚餐，邀出席。六时前往，谈宴之间极为融洽，席上饮白酒一杯，归来遂失眠。

得李婿自台湾新竹市树林头甲一号来信，三月廿日所发也。

三日　晴，近午又起风。

上午九时至辅大开中国教员执行委员会，讨论芮神父答复二月十五日教员会所提八条之回书，至十二时过始散会。于文化服务社借来《解放区短篇创作集》一册。下午小睡起，觉周身酸楚不可支，即卧床读短篇创作，其中有数篇颇刚健朴素，不谓之进步不可也。傍晚作书与李婿、英女。夜早睡。

四日　晴。

昨夜起风，今早益猛，傍晚始停，山桃花零落尽矣。

上午辅大有两小时课，讲授时屡屡作咳。十时下课归来，有系中学生来访，言辞之间似拟举我为系主任，此真使我不胜惶恐之至。下午睡起仍疲乏，风又狂，遂未赴中法。昨日与李婿写信未竟，继续写完，便已天夕。六内兄来，略谈数语而去。夜仍早睡。

五日　晴，仍有风，幸不甚烈耳。

上午无课，作书与冯姚平⑨，问何种书适于青年人阅读。午饭后小睡甚香美，起来即赴师大上课，晤及君培，邀其到中法教书，未得结果。领得三月下半月薪千馀元。堂上咳嗽不已，早退。归途北风极凉，衣着略薄，两腿遂觉木僵，到寓后久久不能恢复。（于师大文化服务社购得书三种，费洋九百馀元）

六日　晴，虽间或有风而遂起遂停。

上午辅大有两小时课，讲授时苦嗽，殊不适。下课归来无所事事，阅《精神分析学》与《辩证唯物论》，颇觉开卷有益。下午小憩片刻，起来茗饮后阅卡达耶夫著《团队之子》。学生两人来说拟举予为系主任，当即以不胜任辞渠等，亦深相谅解。傍晚作书与古极，夜早睡。

燕学诚、刘胜璋来借去《民元前之鲁迅》《鲁迅散论》《人民文豪鲁迅》《亡友鲁迅印象记》《鲁迅思想研究》共五册。

七日　晴，傍晚又转阴昙。

上午有三小时课，讲授时嗽似较减，惟昨夜枕上阅法捷耶夫所作《妻》，入眠甚迟，今日遂觉疲乏无力。下午小睡亦不香美，起来看高尔基之《爱的奴隶》，殊不佳。惟第二篇笑话（与前一篇并订一册）则极见天才。出到文化服务社买得小书四种，用去人民券二百馀元，书价较之上月涨多矣。归来仍觉不适，不复读书，夜早睡。（发古极侄信）

八日　上午阴昙，过午转晴而气温颇低，大似雨后。夜七内兄来，具说天津曾有阵雨也。

今日辅大无课，下午到中法一看，亦未授书，与教务处商定上课时间。系中通知下星期一日下午二时往看插班生国文卷子。领得薪水二千二百馀元，复至王府井新中国书店，购得书数册，价奇昂。归后已五时，夜间阅书迟眠。

九日　晴。

上午辅大有三小时课，昨夜睡眠不足，精力缺乏，讲书时复时时作嗽，颇以为苦。下午小睡又以嗽不能入眠，二时中文系学生所组织之大众文艺社邀往开座谈会，叶苍岑亦出席，学生八九人而已。美术系学生演旧剧，妻与惠子往观。傍晚学生王豫亭、马骏逸来。灯下看班特莱夫之《文件》，甚觉新鲜。

十日　晴，无风，天气甚好。

昨夜入睡似在一时以后，今早朝眠香甘，八时过乃醒。上午无所事事（九时有执委会未出席），为马生写贫寒证明信，备交辅导委员会；为国文系学生拟得补考题。下午睡不成，起来茗饮后与稚女外出散步，循后海过德胜桥直至积水潭高庙一带，水边垂钓者颇多，顾得鱼者少耳。归来读毕《月落》（斯坦因贝克作）。

注释

①内侄徐向五。

②内侄女徐慧贞及其夫。

③此稿已佚。

④长女顾之秀，幼名秀纯。

⑤此二句当系宴会上演说词中语。

⑥此当系《从一个人看一个新世界》中语。未及核校。

⑦原文如此，疑有误。

⑧高与吴、孙皆二十年代后期就读于天津女师学院而投身于革命者。

⑨冯至长女。

译作

英文诗中的恋爱观*

——小泉八云著

我时常想象一个东方的学生研究英国文学愈久，他一定对于小说和诗歌中所给与恋爱的地位愈加惊讶。实在地，对于这，现在我自己也觉得有一点惊讶了。自然，在我未来东方之光，恋爱应当是文学中主要的题材，我以为是很自然的，因为除掉西方社会，关于别的社会的事情，我是一无所知。但是此刻那对我真像有一点奇异了。假使那在我像是奇异，在你们那应该像是多么更奇异啊！自然，这事实的简单解释就是在欧美，结婚是人生最重要的事，而且事事都凭赖它。在东半球上这是全然两样的。但是对于这差别，一种简单的解释是不够的。有许多事情须要解释。为什么不仅小说作家，却连所有的诗人也全把恋爱作为他们的主题呢？我从不知道，因为我从未想过，有几多的英国文学是充溢着恋爱的题材，直到我要选些诗和散文做讲义——自然要试选些关于别的题材的文和诗而不是写热情的——的时候为止。不但没有找着我所要找的东西，而且几乎什么也没有找着。大的散文作家，除了论文和历史，几乎完全因为是恋爱故事的作家而著了名。并且要从迭尼生、罗色蒂、勃朗宁、雪梨或摆伦的诗中，要找几首没有接吻、拥抱或渴想着幻想的或实有的爱人的短诗，差不多是不可能的。渥兹渥士倒是有点例外，而卡来雷支却是因为一首毫不关涉爱情的诗著名的。但是例外不能影响于恋爱是英国诗中的主题的通则，而且法国、意大利、西班牙或德国的诗也是如此。爱是主要的动机。

英国的小说家也是如此。但于此也曾经有几个例外——有如斯蒂芬生，他的小说的大部分，少有关于女人的事的，它们大都是些冒险的小说与传奇。但例外是很少的。现下英国每年约有一千部新小说出版，这些通是或差不多通是恋爱小说。要写一本没有女人的小说，那是一件冒险的事业，这样的书有百分之九十九是销不出去的。

自然所有上文的意思就是说：遍世界的英国人，在读书时，对现下我们讨论的这问题是感到兴趣的。当你发现了一个全民族对于一件事比对于别的其馀的事更有兴趣的时候，你就可以确定这问题在一般人的生活上是一件无上的重要的事。那么，你必须试去想象一个社会，在那里，屏除了外界的助力，每个男子要选他的妻，每个女子要选伊的丈夫，而且不仅是选择，在可能时，还要获得。西方社会的大原理是竞争支配着结婚，一如它支配着别的事。最好的男子——就是说最强健的和最聪明的——常是得到最好的女子，就是最美的女子。懦弱的，贫穷的，丑恶的人，很少有能够结婚的机会。一千个男子和女子中，难得有十个能够凑巧结了婚的。我现在说的是中上级社会。劳动者，农人，工人，这些人结婚早，但是竞争在他们之间也是一样的——恰是一样的难，不过仅只草率一点。所以可以说是每个男子为了结婚都有一种努力，而且为要获得一个值得有的女子，必须经过某一种战斗。持了这种眼光去看西方的社会，不只在英国的，而并且在全欧，你将容易懂得何以西方的民众对于关涉恋爱的文学，比对任何哪一种文学都更有兴趣些。

可是虽然我所陈述的这情形在西方诸国通是一样的，然而文学的笔调关于恋爱者却并不绝对一致。这有很大的区别。在散文中他们是比较在诗歌中更严肃一点；因为不拘在哪一国，按照群众的意见，在诗歌方面，一个人可以比在散文方面更为自由一点。在不同的国度里，关于论及这问题的异点，正表示出国民性的异点来。北方的恋爱小说和恋爱诗是特别严肃的，而且作者是被限于一定的范围之内的。通常某一种题材是被禁止的。例如，英国民众需要恋爱故事，但这恋爱必须是爱一个将成为人妻的少女。英国小说的规矩就是写结婚以前的时期中的痛苦、恐怖与挣扎——为了结婚的权利在人世中的那种奋斗。一个人不许写任何别一种恋爱。自然有些作者曾打破了这条规矩，但这规矩是仍旧存在的。一个人可以叙述一个好的和一个坏的两个女子的竞争，但在故事中如果这坏的女子得胜，群众必将哗然。英国小说的这种形式，自十八世纪、自Richardson以来就存在，似乎将来也还要存在些时候的。

然而这绝不是支配法国小说的组织的规矩。法国小说常是写已结婚的女子对于人世、对于爱人的关系，因此大部分法国小说是关于私通的、关于两性间不正当的关系的，关于许多别的事，都是英国民众所不许可的。这意思并不是说，英国人在道德方面比法国人或南欧民族好。这意思仅是说明两个社会状况的大异点。一个这样的异点可以很简短地来说明：一个英国的，或美国的、挪威的、丹麦的、瑞典的少女，在结婚之前是许可有各种可能的自由的。这少女被劝告以“你必须能够当心你自己，且不要做错事”。结婚之后，就没有这样的自由了。在北方各国，在结婚后，一个妇女的行动是被严重地监视着的。但在法国，在南方各国，少女在结婚之前毫没有自由。她是常被她的弟兄、父母或有阅历的亲属保护着的。她无论到哪里，必是被人陪伴着。若没有监证人在场，她不许见她的未婚夫。但是结婚之后，她的自由起始了。于是她第一次被劝告她必须当心她自己。好了，你们可以明白在论及恋爱与结婚这左右着小说的情形，在北欧与南欧是大不相同的了。就为了这原故，英国出的小说的性质不能够是同样了。

然而你们必须记住，所以有这样的歧异，还有许多别的原因——文艺上的情感的原因。南方或拉丁民族开化较北方民族很早些时，他们秉受了古代的、希腊的以及罗马的感情，而且他们对于两性关系的观念，还正如古诗人或浪漫派的作者们所常想的一样。他们能作英国作家所不能作的东西，因为他们的文字有更精美的表现力。

我们可以说拉丁民族的作家讲及恋爱是和基督教以前很相同的。但是当我说基督教时，我是仅指历史上的一个时期。在基督教以前，北方民族对于恋爱的观念也正和他们现在最好的诗人是一致的。古代斯干底那维亚文学可以表示出这一点来。关于这个问题，第八以至第十世纪的古代海盗之所感，与迭尼生、墨李底斯之所感无大分别；他想到仅只一种恋爱是真正的——这恋爱终于结婚，夫妻间的相爱。此外别的事在他都是愚而无用。关于这个问题，基督教也未曾改变了他们的情感。近代英国人、瑞典人、丹麦人、挪威人和德国人，深刻地、严肃地、高贵地看恋爱，正如他们的异端的祖先一样。我想我们可以说，不同的种族对于两性关系就有不同的情调，这种分歧比任何一种写出的历史还古。这歧异在于民族的血液与灵魂中，任是宗教文化也不能完全改变了的。

至是，我已特别地论及英、法小说之不同；而且小说尤其是国民生活的反映，是真理的一种戏剧似的说明，放在一个故事的形式之内。在为文学最高的形式的诗中，这歧异是更容易看到。我们看见现代的拉丁诗人很自由地写恋爱诗，一如在奥古斯特时代古拉丁诗人；而北方的诗人写到恋爱，除了少数的例外，通是遵守着大的限制。界限在哪里划呢？拉丁民族对呢？英国人对呢？在论及恋爱问题时，我们将怎样做一个清楚的区别，于哪是道德的、善的和哪是不道德的、坏的之间呢？

几条定义须要研究。

恋爱的意思是指什么？这个字被拉丁作家用来是有着许多意思的，从昆虫的或动物的两性关系起，直到宗教情绪的最高形式，那叫作“对于上帝的爱”的。我可以说这条定义为我们用太宽泛了。恋爱在英国的社会上，公认的意思是性的热情与深的友情。这含义也还是太广。但是加一个形容词“真”在“爱”之前，我们就从日常谈话中得到几条定义。一个英国人说到“真爱”时，他的意思常是指一个绝不带热情的事物；他是指夫妻间自然生出的完美的友情。而且这友情与使他们成为夫妻的热情无关。但英国诗人说到恋爱时，他的意思常是指热情的，并不指友情。我现在仅是说明常例。你们这是多纷杂多难下定义的一个题目。让我们且抛开定义，再从理论方面研究一番。

就是在近代中，也还有些大傻子，强把两性的恋爱分为若干类。他谈说些浪漫的恋爱和诸如此类的名目。这全是毫无意义的。在性爱意义上仅只有一种恋爱，即对于异性的自然的吸引；这吸引的最高形式与最卑形式唯一分别在于高贵的、唯美的、伦理的情感，与热情关联着在一处，在卑下的性格中，缺乏这些情感。由此我们可以说，即使最高的情感，虽然很复杂，也只有一种最主要的感情：占有的欲望。在占有之后相连接的，我们亦可称之为恋爱，如果我们愿意，但更好是称之为完美的友情与同情。这完全是另外一件事。给各国诗人做主题的恋爱，确是恋爱，并不是由爱而生的友情。

我想你们已经知道“热情”这字在语源学上的意思是“受苦难的情态”。对于恋爱来说，这字在西方人心中有它特殊的意义，因为它指着一种事物尚未获得时的努力、疑惑与期待。这热情有几许是文艺的主题呢？

我以为，回忆在热情时所表现出来的心灵现象的特性也许有困难的。这时会有一种奇异的幻象，这幻象是那么奇异，以致引起数千年来的哲学家的注意；你们知道柏拉图曾有一个著名的原理来解释。我指的是在某一个时期，像是要迷引或宁说是实行迷引一个人的感官的幻象。对于他的眼，某一面貌突然成为世上最美的事物。对于他的耳，某一音调成为世上音乐中的最甜蜜的。理智与此不生关系，且理智也无力抗制这种幻惑。或者是由于自然的玄秘吧，也未可知。这种奇异的魔力可以启发人的感官；于是它又消失了，一如出现时一样的无声。这是一个灵怪的东西，而且除非用了一种灵怪的理论不能说明。为此，斯宾塞尔也曾致力于一个新的理论。关于这一条，我不必多说，只有告诉你们：热情是有点机关连着过去的，而不是现在的、生命的；那是一种有生物的血统上的记忆，存在于千千万万的过去的人类之中的。不拘这理论是对或不对，总之，这恋爱之神秘的顷刻和幻象现露时，正是恰当的诗的题材。是单只因为那是人生中最美丽最奇妙的经验。但是为什么呢？

因为热情的那顷刻，人类天性中最高最美的情绪活动了。那时人是比任何时都不自私，至少也是对一个人不自私。不仅是不自私，而且自我牺牲是这时特有的欲望。少年人在恋爱中不仅愿意为爱人牺牲了自己所有的一切；他愿意受苦，冒险，为伊拚了他的生命。所以迭尼生说到这时候的时节，很美地说：

爱情拿起了，“生命之竖琴”，

　而且用力地把所有的琴弦敲遍，

敲得那自我的弦，战颤着，

　从乐声中流去，以至于不见。

不自私，自然是一个很高贵的情感，不论为了什么原因。但这仅是高等情绪中之一种。还有怜悯、慈爱——像一个人对小孩而生出来的那样慈爱——对于无助者的爱，那保护的欲望。这时还有第三种情感，比在别的时候特别强，那就是义务心；道德的社会的负责心，在完全一个新的方面被了解了。实没有人能否认这事或它们的美。

道德的情感是一切情感中的最高的，其次对于美的自身的情感，艺术的感受，也是智慧的，而且还是次一等道德经验的很高的形式。科学地讲起来，在美与善之间，在身体的健全与伦理的健全之间，有一种关系的。自然这并不是绝对的。在世界上，没有绝对的东西存在。但那种关系是有的。无论谁只要能了解一种最高形式的美，必还能了解些别的事物的。我很清楚地知道，恋爱时期内的理想是一个幻象，千分之九百九十九的女人的美仅是想象的。但是这能有什么分别呢？我认为是没有的。去想象美就是真的去看见它了。——这或者不是客观地，而是主观地毫无疑义的。虽然你用了你的心看见了美，可是那美就在你的心中的，而且在你的心中伦理的势力一定活动了。在一个人崇拜一个理想的形体的美时，他会接受了一种更高尚的美的秘光——心意（精神）的美。世上可有一个真的恋爱者不相信他所选定的人不仅只是生物中的最美者，而且道德的意义上也是最好的人吗？我想这是从来不会有的。

这样地被激动起来的道德的伦理的情感，使更优越的精力——如奋发性，英雄性，无论哪一种的（身心的）高压工作性，以及需要思想敏捷及动作正确的那一切性——都立刻活动起来。正在这时感到一种新的力量。不拘什么事，只要是需要一个人的才能上的最完美的活动的，那便是有益的，是值得尊敬的。的确就是在我说的这最短的时期中，我们常常发现了男子和女子性格中所含有的最好的部分。在这时期，坏的性质，不高尚的方面，全都尽量地隐藏躲避起来。

就因为提出的这些理由，以及别的可以提出的一些理由，恋爱的幻象的时期确是诗人及小说作家认为正应该描写的时期。此外，他们能安然地正确地再写一些别的吗？这多半要看他们是向上抑或向下。所谓向上，我的意思是说，不出道德的、宗教的、理想主义范围以外。所谓向下，我的意思是说，低落到只有动物性的现实主义的水平面上。在这样的现实中，是没有值得任何种的艺术上的最高努力的事物的。

艺术的目的是什么？那不是，那不应该是，使我们想象比存在于现世的更好的情状，而且借了这想象去预备这好的情状的正要走来的路吗？我想所有伟大的艺术都已这样地作了。你们不记得那陈旧的故事吗？——希腊的母亲们在自己的房子里陈设着比任何真的事物都更美的神的像或人的像，因此她们要时时感受到美的视觉的影响，于是她们将或者能够生一个更美丽的孩子于这世界上。在阿拉伯人中，母亲们也常做这类的事情，不过因为她们没有造像的艺术品，她们只得走到大自然中去求一个活的造像。黑而光明的眼是美的，妻们在帐篷内养着以眼的光明美丽著名的鹿，那瞪羚。常常看着这爱娇的小玩意儿，她们希望将来产生一个孩子于这世上，有着和瞪羚一般美丽的眼睛。艺术最高的功用是为我们，或者至少是为这世界，做一个造像和瞪羚，为希腊和阿拉伯的母亲们所希望去做的事——制造出较比现在存在着的（情形）更为高上的情形。

说了这么多了，你们再想想恋爱的热情在人生中所占的地位和意义吧。那本是一个理想的时期；是一个去想象比现在所能有的更好的事物与情况的时期。因为每个人在恋爱中都曾想象到高于可能的，高于现在的东西。任何理想皆是艺术的正当的题材。在现实主义的情形之下，那是绝不一样的。即便承认所有这些热情、想象、洁美的情感是出于一种极简单的兽性的冲动吧。这在热情最高贵的效果上，也并没有些微的差异。我们可以用了同样的话去说人类的任何种情绪；每都情绪都可依了进化的痕迹，追索到人同动物所共有的、简单的、为我的冲动上去。但是因为苹果树及梨树适逢把它的根长在地下，而那就指明它的果实也就不好不美了吗？我们绝不能以隐藏着的根去批评树上之果，但是把地掘开看见根子又将怎样呢？这时树的美将变成怎样呢？写实派——至少是法国的写实派——爱这样作。他常爱把读者的注意力引到最鄙下的而不是最高尚的方面去，引到那须要隐藏的方面去（这之须要隐藏，一如倘若要树活着就必须把根隐在地下）。

那么，这幻象的时期，就是热情之美的一顷刻了。它画出艺术的地带，在其中诗人或传奇作家应该是自由地去尽力去作那他所能作的最好的东西。他可以走出这地带，但他于此只有两条路去走。向上有宗教，一个艺术家可以像但丁一样，成功于把恋爱变为法喜的情感。我不想哪个艺术家现在还能这样作；现在不是有法喜的时代了。但是向上也并没有别的路走。向下一个艺术家可以走去，直到发现他自己坠入地狱为止。在理想主义的地带，与写实主义的兽性之间，无疑还有很多的阶级。我仅只说明我所认为的绝对的真理，即文艺作家在述及恋爱时，必须保持住幻象的时期，而且若向下走去是一个冒险的尝试。现在已经试说了伟大的与非伟大的恋爱文学之间，何者被认为是正当的分界，我们就可以开始去研究一些实例了。我将要散乱地从英国的或他国的诗人选出几节诗来，证释我的意思。

在当代的诗人中，迭尼生或是一个于你们最熟悉的了，他很有一些好诗可以做摹写热情的理想的情感的好例。其一就是那美丽的诗歌的末章，出现在题作Maud的独角歌剧中的一个恋人在园中的倾听，听得他所爱的走来的步履声。

伊来了，我的爱人，我自己的，

　即使是那样轻风似的举步；

我的心也可以听见伊而且跳起，

　即使我的心有如花坛上的泥土；

我的微尘也可以听见伊而且跳起，

　即使我已是百年的故物；

而且奋兴、战栗在伊的足底，

　成为紫的红的花底云雾。

这是纯洁的理想的情绪的好例——你们可以说，在所用的譬喻上，有一点夸张过分，但是绝对的恳切忠实；因为恋爱的想象必是夸张过分的。要问一个女子的步声是否可惊醒一个死人这是没有用的；我们知道不仅在一国是如此，在各地也都是一样：恋爱可以拟想这样的事是很自然的。在默罕末德的大以前作的阿拉伯的诗中，就有着同这一样的意思，不过用了简单的言语；我想中国的、日本的古老的诗歌中，必也有同这一样的东西。所有这些叙述的意义，就是说一个爱人的语言、容颜、接触，以至于步履，对于恋爱者都有生死一般大的意义。因那时他不知有另外的神；她就是他的上帝，即是说，她的势力在他是无限的，不可抵抗的。

第二个例我们可以从这首诗的别一部分采取——在得到订婚的允许之后的一首兴奋的小诗：

啊，让这坚固的大地

　别在我的脚下沉陷，

在我还没有获得别人曾经获得的

　那样的甜美的东西之前；

万事都于我何有，

　有什么要紧呢，

假使我成为疯狂，

　只要我有成功的时候。

让这美丽的天久永，

　别在我的头上紧压而黑暗。

在我还没有十分地、十分地确定是有一个人爱我之前；

　万事都于我何有，

我的生命曾经是那样的忧伤，

　只要我有成功的时候。

恋人的心情是不论以后怎样，只要赢得一个女子，就足够偿补他的生命、死亡、痛苦，及别的一切。这幻境的一个极显著的现象，就是绝不关心将来的结局——至少也是不介意于道德上的耻辱与名誉的损失以外的结果。自然这是诗人从广大的方面观察爱的情绪。但是对这重大的漠不关心于结果的心理这个题材，雨果更奇妙地描写出来了，比较迭尼生——不久我们研究到情绪的别一方面时，便可以看出来的。我愿意先使你们知道一首美国人的极美的浪漫恋爱诗。这一首近代的最美妙的制作，直已成为模范作品，因为四五种总集中都已选了它。它的题目是“阿讬兰他的赛跑”。

我要先告诉你们阿讬兰他的故事，这样你们可以更懂得这首诗的美的象征。阿讬兰他，希腊一个国王的女儿，不仅是少女中之最美者，且是世界上最快的赛跑者。伊在用猎中度伊的生活，并不曾想到结婚。但有许多男子希望同伊结婚，所以就立下一条法约，就是谁想要娶得伊，必须同伊赛跑一次。他若跑胜了伊，伊即许可结婚，但若他败了，他必被杀掉。有些人说男子是许可先跑，于是伊手持着长矛追去，追及时就把他刺死。关于这竞赛有许多不同的述说。许多求婚的人跑败了，被杀了。但是最后一个青年叫作希波米尼斯，从爱神那里得了三只金苹果，爱神还教给他，倘在跑时把苹果投落地上，伊必停步把它拾起，用这样的方法他便可以跑胜的。于是他去赛跑，当他知道了他已将被伊追及时，他便投落一只苹果。伊停了去拾起苹果来，于是他又跑远了。如此的他胜了这赛跑，且娶了这公主。希腊神话之说，后来他们因忤了神被变为狮子，但在此处，那与我们无关。在这里，希腊故事有一个极美的寓意。这首美国诗的价值，尤在于它的作者Maurice Thompson觉察出这寓意，且用它去证明一种大的哲学的真理。

当春光渐渐地老去，当熏风

　自南方吹来，携着甜美的芳香，

我看见我的爱，在碧绿、清凉的林中，

　走下了昏黄的长廊，跣足如霜。

伊给与了一吻而且吩咐我快跑，

　用了甜美的低语，有如玫瑰的芬芳。

我知道我不能胜了这赛跑，

　而且在最终，我知道，只有死亡。

但是愉快地把我的肢体赤裸，

　涂润了全身用温暖的好风，

并且觉得穿过了每支神经，流过

　那希波米尼斯的神勇。

啊，爱的赛跑啊！我们曾经奔驰

　于你快乐的途上，穿过阳春的林下，

而且并不关心，当最末我们失败了时，

　是生啊，还是死亡，还是任何的什么。

这诗中还有几点意思需要解释。你们知道在希腊游戏和竞赛是在最好的节季举行，运动员是解去衣服的。他们还要擦油，半为保护皮肤、抵抗风日，半为使身体更柔软。诗人说青年们俨然是涂擦了生命之最焕发的节季的春的和风。这是很美的想象。他所要告诉我们的就是这个：

“希腊的竞赛游戏现在是没有了，但恋爱的竞赛直到今天还流行着一如古昔；青春便是那节季，青年精神即是运动员的涂擦上的油。”

这首诗的意义是在它的大的动人力，一件美妙的事实的诗的叙述。在几乎每个人，都有一个时期，我们只注意一个人，而且为了那人去受苦；且其时我们绝不关心于自己之受苦与死亡。在日后，当我们回顾那青春期的时候，我们对于我们那时感触的情态，会觉得奇怪的。在欧洲现代的生活中，这古希腊的寓言还是真的；几乎每个人必须要参加阿讬兰他的竞赛，而且必须遵守那竞赛的结果。

爱的幻象愉快的形象之一是旧相识的感得，一种爱的情感，好像这爱人是在辽远的从前某时和忘却了的某地，曾经相识相爱过似的。我想你们，你们的大多数，必定早已觉察出，当视听感官很强烈地被一种新的愉快的经验激动了的时节，新奇之感是没有的，或几乎是不存在的。你并不觉得你好像是看见听见一种新的事物，却好像你看见或听见了一种早经知道了的事物。我记得一次同一个日本小孩到四国一个可爱的小村镇去旅行——我们还未走到大街，他就喊出：“啊！从前我看见过这地方！”自然他从前没看见过这地方；他是从大阪来，直到这时他从未离开过大阪。但是新经验的愉快，使他对于一个生疏的地方发生了熟习的感情。何以对于新的会觉得熟习，我不想解释，——这于Poman Cicero是秘密，对于我也还是同样的一个大秘密。但是几乎每个人只要他曾爱过，就会有一次两次的这样的感情——“我以前曾认得这女子”的感情，虽然那时候和地方是神秘不可知的。这些近代的诗人曾很美地描写这种感情。我能为你们举出的最好的例是罗色蒂的精美的抒情诗，题作“刹那的光”的：

这旧游之地啊，有我的旧踪，

　但是我说不出是在何时与怎样的情况：

我认识那户外的绿草茏葱，

　那甜美清新的馨香，

与那海上的叹声和那光阴。

你曾经是过我的爱，在以前——

　我不知道那已是多久：

但记得正当那燕子飞翔往还

　你的粉颈这样一回转的时候，

帷幕落了下来——这些，我知道，已有好几百年。

以前曾否是这种情形？

　难道光阴的飞翔

不仍将恢复我们的爱情与生命

　不管什么死亡，

日夜地再重放一次光明？

我想你们一定能意识到这是很优美的。罗色蒂在他的许多别的更复杂的诗中也曾把这意思表现得同样的好。但是同时别的诗人之为这个意思所缠绕，或且更甚于罗色蒂——Arthur O'Shaughnessy就是一个。如罗色蒂一般，他也是一个伟大的恋爱者，却又在恋爱上是很不幸的；他从他的内心的悲苦中，写出在现代还是著名的诗来，很像坐在笼中的鸟，据说是弄瞎了它的眼，它会唱得更好听的。这里有一个例：

我沿着花园的路，此刻

　我听见花们在诉说；

白玫瑰告我以你的额角，

　红玫瑰告我以你的两颊，

百合告我以你的低垂的粉颈，

　旋复花告我以你的金发：

它们个个都焕发得十分美丽，而且声明

　你是更较美丽焕发。

不久，我走进了树林，

　听见鸟儿在唱道：

你是多么的美丽；它们继续高吟、

　急啭，颤唱同一的歌调。

画眉、山鸦、红雀不稍停止地

　重复那几句，

而且往复不已，

　因为你是更为甜净美丽。

此后，我走到了海滨，

　又听见它也在低语，

一部分的古老的奇事的组成

　全是因为我和你：

是在几千百年以前呢，

　我爱过你，而且你是甜美——

我不能再稍停一刻了，于是

　我飞奔到你的裙底。

在这诗的末一节中，特别把我告诉你们的那意思写出来；但在一首题作“大的记忆”的诗中，这意思是更为完全地表现出来。由于“大的记忆”，你们一定要晓得超过了此生而入忆过去的存在之城的记忆。这一首已成为十九世纪不朽之作；有最好的几节必须引出。

许多年埋藏着在这心里

　那恋爱底悲惨的热情的故事：

内含着两人手创的乐园，

　和使他们分离的苦闷；

其时是一个人是将爱情加死地摧残，

　而那一个却为爱情在心中筑起高坟。

悠久的岁月过去得厌厌而且寂寂，

　高坟在那儿改变，却并没人去注意；

于是有一天从坟的深深的里边，

　替却那玷污的损毁的爱情；

新的爱情升起了带着光荣的颜面，

　有如一个天使飞起于死人之中。

新的爱情举起

　那心的坟墓的坟石；

但是悲哀早已消融于坟里，

　从久久关闭的门中走出

一个亲爱的偶像，那并不是

　以前埋葬过的罪过与愁苦。

*　　　　　*　　　　　*

并没有一滴的泪点，

　点在常是那样地美丽的颜面；

它的美丽无一不与前相同；

　它是旧爱的圣洁的部分，

并且是最早的梦境

　现在重回到荒芜过的内心。

它是思想里的，神秘的灵魂里的，

　曾经有过的一切的知识；

它是两只唇不能说出

　去挽救或恢复“既往”的言语。

现在内心所重复获得的

　是较之以前所失掉的更为丰富。

那失掉了魔力的情热，

　那零落枯萎的玫瑰，

那不能看见的面貌，

　那永远消失了的祈请，

它们重复在这心中被找到，

　一并那心所愿意使之复活的种种。

用了不隐晦的言辞来讲，这故事是这样的：一个少年和一个少女在一个时期相爱过，后来因为大的错误又分离了——我们可以设想那女人是不忠实的。这少年还常爱记忆伊，虽然伊曾有过错误。这两个人死了葬了，葬了千百年之后，他们已变为灰尘与地的灰尘相合了。但是在事的永续的程序上，纯洁的爱不能死亡，虽然身体是死了而且消灭了。在若干时代之后，这男子对于一个不好的女子的爱，重生在另一个男子的心里——同一的，但不同一。那曾做了过错的女子的灵魂也重生了，于是两人相遇了，被世人所谓的爱情——即是大的记忆，过去生活的回忆——所牵引而聚到一起了。但是现在他们所有的只有幸福，因为他们每个人的弱的、恶的部分是真的死了，而且遗留在千百年之前了，现在只有高尚的性质重生了。不应该有的，现在就没有；应该是怎样，现在就怎样。这真是一个进化的说教，且是诗的允许，因为人类恶的方面之消灭，并不像诗人所设想的那样快。经了千百年才能把我们简单的过、恶改除掉，这或者还是一个问题。无论怎样，这幻想迷引我们希望这事是可能的。

当我们现代的诗人把恋爱的历史这样地追溯到早先的生命时，我们可以希望他们在另一方面也做同样的事。我并不是说在天国的结合或诸如此类的事，而仅只是死后继续的恋爱的事。关于这一类有些很美的幻想。但是这些幻想不能像回忆过去生活的那样的诗一般，使你们发生很大的兴趣。我们在想象中追念既往，我们是有根据的。既往是真实的——这是无疑的。我们现在是活着的，这事实使我们觉得，即千万年前的事也是十分真的。但是为了诗的灵感，我们转向于将来，这情形就不同了。此时我们必须不要根据经验去设想。自然，如果我们重生了，我们可以想象出许多事来；但是在死与生之间，有一种神秘的中断，这是没有一个人能讲解给我们的。于此诗人依了梦的经验；Christina Rossetti在伊的题作A Pause的一首，很美的把这种经验说出：

他们用花叶装饰了我的房间，

　我所躺在的床也被花儿熏得芳香，

其时我的灵魂，为了爱情的纠缠，

　正在路上彷徨。

我听不见鸟们噪鸣于檐端，

　也听不见农夫们在田园中交谈；

我的灵魂日日地继续地只是瞻望，

　我的渴念的灵魂继续地瞻望着他乡——

我想，或者他正在爱恋，回念，

　而且悲叹。

*　　　　　*　　　　　*

最后，楼梯上的步履的声音在响，

　在门环上响起了熟习的敲打；

于是我的灵魂才嗅得天国的芳香，

　于是那时间的缓缓的流沙

才变作了金黄；而且我觉得我的头上，

　放出了神光，

而且灵魂变得伟大。

这个女人是死了。在伊身死的房间里，献与死者的花已经安放上了。在伊的床上也有花。这女人的鬼魂看见了这，然而并不为了这而感到悲哀或欢喜；伊仅只想念着那生存的爱人，当伊死时，他并未在场，而是在远处的他乡。伊想要知道他是否真曾爱伊，他知道了伊的死是否将真的悲伤。在死者的屋子外面鸟们在歌唱，窗外的田地里农夫们一面做工，一面闲谈。但是伊的灵魂不去听这些声音。这灵魂只为了爱情的原故还留在屋内，伊的爱人若不来，伊是不能走开的。最后伊听见他来了。伊熟知那步履的声音，伊熟知那手触到门上的锁的声音。而且伊还未看见他之前，伊立刻觉得欢喜了。在伊似乎是已能嗅到天国的花的馨香；伊觉得似乎是在伊的头的周围，如同在天使的头的周围一样，一个荣耀的光环形成了，真的天国，爱的天国，是临近了。

这是多么美啊！还有一行需要特别提出解释——我的意思是指“时间的缓缓的流沙才变作了金黄”这一句。在迭尼生的诗Locksley Hall中，你们或者还记得也有同样的比喻：

爱情拿起了滴漏的时计，

　而且改变它，在他的手里；

每一个刹那，轻轻地被摇动时，

　变为金黄沙粒而流去。

在此处，时光是和“沙漏计时器”相同的，而且“流去”这动词是用上了，因为这个动词平常总是表示沙子从瓶的上部流到下部去的滴流。换言之，就是细沙如水一般地流着。说时光的沙流为黄金，或说沙变为黄金，是用了诗的方法表示时光变得较比幸福更进一步了——差不多天国的，神圣的了。现在你们可以明白了，这首诗里所用的一个女子的灵魂等候伊的爱人的来到的比喻是怎样美了。

我们要把这情绪的几个别的方面也看看。其中之一，特别美的那一个，就是回忆。自然，恋爱的回忆有许多种，有些完全是幸福的，有些又是极愁苦的——一次相会，一回散步，或一个临别的记忆。这样的回忆在英国诗中占很大的一部分。我将举三个例，三个全是不同的。第一首我要举出的是Coventry Patmore的。他写了两本很有价值的诗，一本叫“家中之天使”，一本叫“不认识的爱罗斯（爱神）”。第一本写的他求婚结婚的全史——这是一个诗人的危险的事业，但是他成功了；第二本是一部杂集，含有着许多精美的制作，我将从Amelia中引几行。这首诗是记叙一次同着情人所度的黄昏，我所引的是送那女子回家的几行。它们是颇为著名的：

……向着那昏黄的街衢

　我引导着伊的圣足；

就这样我把这女郎——

　温柔，夜蝶似的，而且静穆，

华美得有如牡丹，娇羞得有如麝香——

　送还。

伊的母亲，正在黄昏中，焦急张望。

　现在，那么，“晚安！”

为什么这诗人这样地描写那女子？为什么他称伊的足为“圣足”？伊刚允许了嫁他；于是此刻伊在他好像是完全神圣的了。但是他寻得了些很平易的字，把他的感触优妙地传达给读者。街衢是“昏暗”的，因为是在夜间，而且在夜里，这衣饰华美的女子直像一个美丽的夜蝶——在英国夜间飞出的一种花蝶。在英国，蛾子是比真的蝶还要更美的。它们有深红的、纯紫的、棕色的、黄色的翅子。所以这比喻，虽是特属于英国的，也是颇美的；并且还有蛾子的静静的、无声息的、飞着的暗示。“华美得有如红玫瑰（牡丹）”，是一个有力的比拟，就只因为红玫瑰是奇艳的花——在英国的园庭中，较比一切的玫瑰最富于色彩的花。“娇羞得有如麝香”，是一个大胆的比拟。麝香是英国以及别的各国的贵妇人所用的香料，但是没有比它更需要小心慎重地使用的香料了。假使用得稍微多一点，那效果都会使你不愉快的。但是假如你使用得恰如其分，一点不多，那就没有比它更可爱的香料了。“娇羞得有如麝香”，所以是指着一种少女的温敦的，从不曾犯过过错，即使用了米粒的量法——一种优美的娇羞，不能是任何的什么，除去美优。须知这样的比喻仅能感味而不能解释。

我所说的三个例的第二个，是从勃朗宁诗中取出的。有一种恋人所特有的感情，诗人们却不常触及，现在勃朗宁写出了——这是当你幸福的时候，或你注视着一个可爱的事物的时候，愿意同你的爱人去分享这顷刻的快乐的欲望。但是希求和环境情形是很难相和一致的。勃朗宁把这迟望期待的心情作成了一首抒情诗，这诗现在已成了不朽之作，而且是十九世纪最精美的作品。

永不会的，时光与地点，

　和爱人适逢在一起！

这小径——散步时是多么柔软！

这五月——是什么样的销魂的天气！

　但何处是那爱人的颜面？

在一个梦里我们两相晤对，

　但房屋狭小，地方又不严密；

外面风雨联合成一起，

　假使我要说话，它们便带了窃听的神气，

对我这羞晕的两颊，它们看着带了敌意，

　而且又含了恶意记下了每一种举动，和每一句言语。

在这世界上我们决不会获得些事物，恰如我们所希望的那样——美的天气，美的地方，爱人的晤对，同时俱全。总有些事是错综着的：地方好，天气或不好；或又是天气地方都好了，而爱人却没在一处。诗人发觉了他自己是在一个好的境地，于是他忆起了这，且又忆起了最末一次与爱人的相会。那是在一个黑暗的室中而且冷；外面正有暴风雨；风雨的声响好像人在偷听，在窗外偷看。显然的这聚会是须守秘密的，而且这相会的欢欣远不及预先之所希望。

第三个例是一首很美的诗；我们只好用选录来聊以自慰。这是订婚日的回想，作诗的人是弗烈德烈克·迭尼生。我想你们已知道有三个迭尼生，都是最好的诗人，虽然阿儿弗来德是最为伟大的。

那是春日的金色之晨光，

　我的两颊苍白，而她的却是带血的发烧，

　我们被剩在一个房中，深邃而又古老，

伊又开始歌唱；

开着的窗子在微风中颤动，

　一朵大的芳香的玫瑰带露的娇艳，

　伸入了窗间，有如一副快乐的颜面，

围绕着它的有嗡嗡的群蜂。

*　　　　　*　　　　　*

我不知道我说的什么——但伊的答语

　却永存着，如同无穷异的阳光，在我心里；

　于是我喃喃低语，啊！我们永不分离，

我的爱，我的生命，我的新妇！

*　　　　　*　　　　　*

在大的降福之后，沉默掩盖了我们，

　落下来有如欢迎的阴影——而且我听到

　远林在叹息，又有一只夏季之鸟

在树丛中歌吟；

那好鸟的欢乐之歌，在四围震颤，

　树林的低语，澄清的天宇，

　是刻在我的心中，虽然我的耳目

是既无所闻，而且又一无所见。

伊在墓石下平安地休息，

　但是，咳！这般清楚地看见了那幻象，

　逝者仿佛复活了，或是根本就没有过“死亡”。

假使我不是一个人独自在这里。

这首诗在心的记忆的刻画上，是一篇大的艺术作品。恋人是苍白的，因为他恐惧，他焦急，他想要问一个问题，但他不知伊将怎样地回答他。这全是好些年好些年以前了，但那一天早晨的强烈的情绪，把那时的每一点小节，都描绘在记忆中，出奇地鲜活。过了许多年，他还能刻那屋子的形象；日光射进来，红玫瑰从园里向屋内窥视着，蜜蜂们在绕着花嗡嗡。在问题已问了且已满意地被回答了之后，两个人都欣悦到说不出什么，因为沉默，所有外面的自然界的声音，可以听得十分清晰（差不多令人难堪了）。他现在还记得，他怎样在那屋子里听到了远处树间的风声，一只鸟的歌唱——他并且还记得，那一日的光和色。但这是在早早以前了，伊已经死去了。这记忆是那样的鲜明清楚在他的心中，直如时光无甚转移一样，或者直是伊又从墓中回来了。只有一件事情使他确信，这仅只是一个回忆——他现在是孤独着。

我们该回到爱的幻象这本题上去，我要请你们注意，这幻象并不是常要消失。在快乐的结合的情形之下，它是要消失的，其时它对于自然的意旨是变为不复需要了。但是在失望、损失或失了他所想望的女子的情形之下，则常是这样：这理想的幻象永不会消磨，而且毕生不停断地往来于心意中，这样它还能够使最成功的生活都成为不幸福的。有时这样的一种失望，会使一个人的世界观、人生观、宗教观，都改变了，甚至所有的一切事物在他都永是黑暗的。许多的青年因了失恋，就在那时起，失了宗教的情绪，因为在他只因为他适值是不幸，他就觉得宇宙一切是错误的。反之，在恋爱成功的人的心目中，宇宙间一切全是对的、好的；他呼出了他对于上帝的感谢，且觉得自己对宗教与人类、自然之真诚比以前更大了。我此刻不记得哪一首英国诗是证明这件事实的；但在法国维克途·雨果的诗中有一首精美的小诗，表示出在一个单纯的心灵上，恋爱成功与宗教情绪之关系。有英文的翻译在这里。取材就只是夜间的散步，新娘倚在伊丈夫的肩上；他的那一晚的记忆是这样的表现出来：

我怜爱地紧挎着战栗的臂膊，

我们的心思是正觉得

　“爱”的温柔的袭攻；

上帝布满于广大静美的夜晚，

爱是布满于我们两人的心间，

　群星的光做成了光荣。

即在我们散步和梦想之时，

在上天和下地之间，那好像是

　我们的灵魂正在交谈；

群星注视着你的面孔，

你的眼光穿过蓝紫的天空

　将群星去寻探。

而且就从这星光之间

觉得柔美的夜晚

　震动着你的心灵，

你说，“啊，上帝降福，

青渊的主，

　是你将万有完成！”

群星低低地说道，

向着太空的神，“我们知晓，

　‘永久’的上帝，

亲爱的主，一切的爱都是你的光荣，

我们照耀着是被了爱的光明！

　你制造了美丽！”

自然此处宗教的情绪只是幻象的一部分，但它就能给与单纯的情感以大的深和美。此外，这首诗很有力地形容出一种真理——那就是，当我们在完全的幸福时，全宇宙就显得是神圣的，而且是神圣的美丽；换言之，即我们是在天堂中。反之，当我们在极不幸时，全宇宙犹如一个地狱，其中没有希望，没有快乐，没有可以向之祈祷的上帝。

我所以使你们注意雨果这首抒情的原因，是因为它有哲学批评家们所谓Cosmic这一种特质。Cosmic即人类情绪之最高级。Cosmic这字的意义是指宇宙——不仅只是世界，且还包含着无数的太阳、无数的世界在我所已知的天体中。Cosmic这形容词的意思，自然，是属全宇宙。在它的关系上，普遍情绪是比个人情绪多。我的意思是说，你们的情感不仅被关于你个人生活的，而且也被关于别人的，事物的思索和□①悟所感动，这样普遍的情感之最大的形式，即是所谓国家感情，你自己和本国或本民族相关的感情。但还有比这更高的。假如你不仅善感地想到自身和家乡、国家的关系，你还会想到你和人类全体的关系，则你有了第三级或第二级的宇宙感情。我说“第二或第三”，是因为这感情是第二或第三，全是依你视人类为一的观念。如果你想你不仅和这世界有关系，并且和全宇宙之万千个星体也有关系——和完全神秘的存在有关系——则你有了最高级的宇宙情绪了。自然这也是有阶级的；哲学家或玄学家可以比诗人或艺术家有一个更美的宇宙情绪。但在恋爱着的人，依了他们所受的性灵上的修养，常经验到一种宇宙的情绪，雨果的小诗就证明了这一点。夜和星和天的深渊，似乎是随了爱和美而闪烁于恋爱者的眼前，因为他自己是在恋爱的幸福的里面；于是他起始想他和宇宙的生命的关系，他和那超于一切形与名之绝对的神秘的关系。

这样的情绪的第三四阶级可以用Keats早年所作的一首很美的十四行诗来做例证，仅只年青的人才能写这样的作品的，因为仅只年青的人是这样的恋爱着的——但它是多么美啊！

这首诗没有题目。

明星啊！我愿意我隐固地同你一样——

　然而并不在沉寂的光中，高悬于夜间

看守着，用了永久的大张的眼眶，

　有如“自然”底忍耐的、无寐的隐士一般，

那些荡摇的海波用它们教士似的工作

　将水洗净了地上的人类的涯岸，

或者注视着雪的软软的下落，

　面具似的遮掩了山岳与平原——

不的，——而是更为不变，更为隐固，

　枕在我的美丽的爱人底丰润的酥胸，

永远去感受它的软软的起伏，

　永远地醒着在甜美的不安之中，

并且，并且去听伊的柔软的呼吸，

　这样地生活下去——或者消融而死去。

迭尼生曾经很动人地写出一个恋人的希望，他愿他是他爱人的领花，或做伊的耳饰；但这绝不是一个宇宙的情绪。迭尼生这首精美的歌的意思，是取自古代英国法国农人的恋歌——民间歌曲。但是在Keats的优美的十四行诗中，恋爱者希望像星的永生一般，永久同他的爱人在一起。这很像希腊的思想，在二三千年前酝酿成这样很美的两行诗的，J.A.Sywonds曾译出的：

看星空么，我的星？我愿我是星空，

有万千的眼睛，永远地注视着你！

但Keats的诗中，比希腊的思想还更美，因为我们发现，这诗人是从最大的关系上讲外表的宇宙，在想着星们，永久看着海潮的升落，在想着海正不息地洗净世界，如一个僧侣在洗净殿堂。小孩的幻想拓成哲学的幻想；这是诗与哲学与虔诚的情绪之融和。

由我们所曾读过的这些例，你们可以知道英国的恋爱诗（别国的也一样），依照题旨的种类，从一个小心情的倾吐，以至于最高的宇宙情绪的表现，可以分为若干类。这类的题是极繁多的，学者将犹疑于何所去取。我还要告诉你们，须注意于幻象的题材的价值，如在前面例中所引的。确实得很，有些西方恋爱诗，将要使你们惊奇它的傻气。但你必须见到，有些英国恋爱诗并不奇特也不傻气，且很值得诵读，不仅因为它的本身，倒是因为它在文学上的领域内，表现情绪的较高的形式上。从最好的恋爱诗可以使你们的文学情绪丰富，而且赋予一种新的色彩。

注释

*本文系顾随与卢季韶合译，原刊于河北省立女子师范学院出版之《朝华》第一卷第三、四期，民国十九年三月十五日、四月十五日。文中的人名译名与当今通用译名有出入，为尊重原作，均未做改动。原刊稿题下有卢氏之注：

这一篇是小泉八云氏的大学讲义。我于前年译出，根据的是商务印书馆的本子，有些地方同美国版不一样。文中所引的诗，我一首也没有译，这是去年顾先生为我修正译文的时候顾先生译的。　　季韶　十九年二月十九日

①原稿此处缺字。

大笑*

（一）

在六点三十，我认定伊一定要来了，我没命地欢喜。我的褂子仅只系了尽上的扣子，而且飘扬在冷风中，但我并不觉得冷。我的头骄傲地仰向后面，我的学生帽子顶在我的后脑勺子上。我的眼睛对于所看见的男子们表现出爱护和勇敢，对于女子们表现出挑引的温柔。虽然伊是我四整天中惟一的爱人，然而我是如此的年青，我的心又是如此的富于爱情，我还不能够对别的女子们漠然不动心。我的步武轻快、勇敢，而且自由。

在六点四十五，我的褂子系上了两个扣子。我仅只看那女子们，但不含着挑引的温柔，而颇带点厌恶了。我只要“一个”女人！其馀的都可以到魔鬼那儿去：伊们只有扰乱我，而且因为和“伊”类似，伊们使我举动不安，局蹐无措。

在六点五十五，我觉得热。

在六点五十八，我觉得冷。

在敲七点时，我相信伊要不来了。

在八点三十，我现出世界上顶可怜的生物的面貌来。我的褂子系上了所有的扣子，领子竖起，帽子拉得掩住冻青了的鼻子，头发披散在前额上，胡子和睫毛带着冰霜变得白了，牙微微地磕打。由我的蹒跚的步法和弯曲的腰看来，我可以被看作一个十分康健的老人才从养老院的宴会上回来。

“伊”就是这种种的原因——“伊”！“啊，魔——不，我不肯。也许伊不能脱身，或者伊是病了，死了。伊是死了！”——我诅咒。

（二）

“尤格尼亚·尼古拉衣夫娜今晚要到那里。”我的一个同伴、一个学生向我说，没有一点儿思忖（A mere peruse）。他不会知道我曾经在雾中等着伊从七点直到八点半。

“诚然。”我答，像是在深思中，但是在我的灵魂中迸出来：“啊，魔——”“那里”指的是在保罗札夫家里的夜会。保罗札夫是同我没有来往的人，但是今晚我要到他那里去。

“伙计们！”我高兴地喊，“今天是圣诞节，每个人行乐的时候，让我们也行乐吧！”

“但是怎样行呢？”他们中的一个忧愁地说。

“而且到哪里去呢？”别一个继说。

“我们将打扮起来，遍到所有的夜会中。”我决定说。

这些无知的人们果然变得高兴了。他们嚷，跳，又唱。他们谢我为了我的提议，又数一数能动用的现款。一点半钟内，我们已经聚齐了所有的这城中的孤独的伶仃的学生们。当我们已经招募了一打来的高兴的蹦跳的魔鬼时，我们就到理发匠铺子里去——他也是个估衣商——而且引进寒冷、青春、哗笑到铺子里。

我想要些东西，阴沉而文雅，带一种漂亮的忧郁的阴影，所以我说：

“给我一套西班牙贵族的衣服。”

这贵族显然地是很高，因为我完全被吞在他的衣服里。而且我觉得十二分的孤独，好像我是在一间宽阔的、空虚的大厦里。从这套衣服里出来之后，我要别的了。

“你乐意是一个粗人吗？小丑穿的带铃铛的衣服吗？”

“粗人，一点不错！”我带着轻蔑而呼喊。

“好啦，那么，一个匪徒。这样的一个帽子和短刀。”

啊，短刀，是的，那正合我意。他们把衣服给我了，但是不幸那个匪徒又不曾长足身量，十之九他曾经是一位八岁的赒丧的青年。他的小帽子还掩不住我的后脑勺子。我不得不从他的绒裤子（breeks）爬出来如同从一个笼子里。一个当差的衣服不行：那通统都脏了有如一匹花斑豹。僧人的衣服上满是窟窿。

“快点，天不早了。”我的打扮好了的同伴们催促我说。

馀下的只有一套衣服——那是一个讨厌的中国人（China man）的。“把那中国人的给我吧。”我摇着手说。他们把它给我了。它是魔鬼所知道的东西哩！我不是说那套衣服。我默默地穿上那在我是太短，还差一半到不了脚跟的、痴呆的花鞋。但在其馀绝不要紧的部分，那鞋却伸张开去，有如两个莫名其妙的附属品在我的脚的两边。那红色的破布掩住我的头有如假发，而且用了线系在我的耳朵上，所以我的耳朵伸出去而且支撑着有如蝙蝠的，我对这倒也没有话说。但是那面具啊——

它是——假如人能用这样的话——一个抽象的脸。它有鼻子、眼睛、嘴，一点也不少，又都是在正当的地方。但是没有一点人气在它上面。一个生人看来不会那样的镇静——即使是在棺材里。它既不表示忧愁，又不表示高兴，也不表示惊讶——它的的确确地表示“无物”！它平坦地镇静地看你——一种不可遏止的大笑便压倒了你。我的同伴们在沙发上乱滚，无力地陷在椅子里，又是打手势。

“它将要是今晚顶奇异的面具了。”他们宣说。

我要准备着哭了；但是我刚一照镜子，我就笑得颤了。是的，它将要是一个顶奇异的面具！

“无论如何，我们决不摘掉我们的面具。”在路上的同伴们说，“我们宣誓。”

“君子一言（honor bright）。”

（三）

诚然它是一副顶奇异的面具。人们成群地跟着我，拉转我，推我，戏弄我。但是当我被激怒了，愤愤地转向我的追逐者的时候，不可遏止的大笑抓住了他们。我所到的不拘哪里，哄笑的咆哮的云环绕着，压迫着我；它随着我移动，我又不能从狂欢的圈子里逃去。有时这狂欢连我也抓住了，我叫喊，唱，而且跳舞直到各种东西都像是在我面前旋转，有如我醉了酒。但是各种东西离着我是多么遥远啊！而且那面具下的我是多么寂寞啊！最终他们让我安静了，愤怒与恐怖，恶意与温柔相混合着，我看着伊。

“是我。”

伊的长睫毛在惊讶中慢慢地抬起。整个儿的一束黑光线闪闪向我；一声大笑，回环，快乐，光明如同春日的阳光——一声大笑算是答复了我。

“是的，是我；我，我说。”我带着微笑坚说，“为什么今晚你不曾去呢？”

然而伊只是大笑，快活地大笑。

“我好难过哩；我觉得很悲伤。”我说，哀求一句答话。

然而伊只是大笑。伊的眼睛的黑闪光消灭了，伊的微笑闪烁得更光明了。那确是太阳，但是灼炙，残忍，而暴虐。

“你是怎么一回子事？”

“真是你吗？”伊说，强制着伊自己。“你是多么招人笑啊！”

我的背弯曲了，我的头垂下了，在我的姿势中有着如此的失望。其时伊，在脸上带着微笑的将灭的回光，看着那在我们身旁急速走过去的欢乐的青年夫妇，我说：“笑是不好的。你不觉得有一个活着的受苦的脸在我的可笑的面具背后吗？而且你看不出我戴上它是仅只为了它能给我以看见你的机会吗？你给我理由去希望你的爱，继而如此地快，如此地暴虐，你又剥夺了我这理由。为什么你不曾去？”

在伊的温柔的、笑着的唇上，挂着一个抗议，伊急遽地转向我而且一声凶暴的大笑完全压倒了伊。哽咽着，几乎是哭着，又用了芳香的、花边的手帕掩了伊的脸，很吃力地说出：“在身后的镜子里照照你自己吧。啊，你是多么招人笑呀！”

皱了我的眉，含着痛苦咬了我的牙，带着一副血都逃走了的，渐渐变得冷却的脸，我照那镜子。一张白痴的镇静的，蠢然的满意的，非人的不动的脸注视我。我陡然发出不可遏止的一阵大笑。带着尚未停止的笑声，但是已经打着渐起的愤怒底战栗，抱着失望的疯狂，我说——不，差不多叫喊了：

“你不应该大笑！”

当伊重复安静了的时候，我继续低声地述说我的爱，我从来不曾述说得如此好，因为我从来不曾爱得如此强。我述说期待的痛苦，述说疯狂的嫉妒与愁苦的、无限的眼泪，述说通统都是爱情的、我自己的灵魂。我看出伊的垂下的睫毛是怎样地投出浓的暗影在伊的粉白的两颊上。我看出穿过了两颊的暗淡的苍白，渐渐吐焰的火是怎样地射出红的反光，而且伊的柔软的全身是怎样地不自觉地俯向了我。

伊打扮得有如夜的女神，而且通是神秘，穿着黑的、烟雾似的花边衣，上面闪烁着宝石的星光，伊美丽得有如辽远的儿童时代的、忘却的梦。当我说话时，我的眼充满了泪，我的心含着欢喜而跳动。我觉察出，最终我觉察出多么温柔、慈悲的一个微笑分开了伊的嘴唇，而且伊的睫毛颤颤地抬起。慢慢地，怯怯地，但是有着无限的信力。伊将伊的头转向了我，而且——

而且这样地，我曾未听过的大笑！

“不，不，我不能。”伊差不多呻吟了，而且将伊的头仰回后面，伊陡然发出震动反响的大笑的瀑布。

啊，假使仅只一刻我能有一张人的脸啊！我咬我的嘴唇，泪流下我的灼热的脸；但是它——那个白痴的面具，那上面各件东西都在它的正当的位置上，鼻子，眼睛，与嘴唇——带着有一种满意，在它的愚蠢中，现出蠢然的可怖。当我走出去的时候，颤巍在我的花鞋上，很长的时间我才脱逃出那反响回环的笑声。那仿佛是水的一个银流从无限的高处落下，而在忻悦的歌声中碎在硬石上。

（四）

散布在通统睡着的街上而且用了我们的康健的兴奋的语声搅扰了夜的寂静，我们家去了。一个同伴向我说：

“你大大地成功了。我从不曾看见人们如此地大笑——哎呀！你要干什么？为什么你撕裂你的面具？我说，伙计们啊！他要疯了。看他正把他的衣服撕得一条条的。上帝呀！他真的哭了。”

注释

*《大笑》，［俄］安德烈耶夫著，一九二八年据英译本重译。原刊于一九四六年一月二日《益世报·语林》。署名苦水。

论涅克拉索夫（残稿）*

——译自克鲁泡特金氏之Russian Literature.Ideals and Realities.页一八七至一九四

论到涅克拉索夫（Nekcasoff），这诗人的作品在俄国曾经是热烈地争论的主题。他生于一千八百二十年，他的父亲是一个穷军官，为了爱情娶了一位波兰夫人。这夫人一定是顶优越的，因为涅克拉索夫在他的诗里不断地用了亲爱的和尊敬的语调提到他的母亲，这一点或者是任何一个别的诗人所不能比拟的。然而他的母亲故去得很早，而且他们的包有十三个弟兄和姊妹的大家庭一定陷于大的困难之中。这未来的诗人尼古拉斯·涅克拉索夫方长到十六岁，他便离开了那家庭所在地的省城而到圣彼得堡去进大学的语言学系。大多数的俄国学生生活得很困苦——主要的是教点儿补习课或者做家庭教师，虽然得的报酬很少，可是至少可以得到食宿的地方。但是涅克拉索夫历尽了暗淡的不幸。“有三个整年”，他后来的时候说，“每天我不断地觉着饥饿”，“我常常地走进大饭店里，那儿人们可以随便进去阅览新闻纸，虽然并不叫一点儿东西吃。当我阅报时，我时常将盛面包的碟子拉向我面前来而偷吃那面包，而且那就是我惟一的食物了”。最后他病了，这时他在一个老兵家里租住着一间小房子，在他病将复原的时候，他已欠下那老兵的债了。于是在一个严寒的十一月的夜间，那老兵便不让他进门。涅克拉索夫势将要在门外过夜了，但是有一个过路的乞丐可怜他，并将他引到城郊外贫民窟里的一家“小店”里。在那儿这位青年诗人时或地赚得十五个铜钱，为了替那些同住的贫人们写些请求书之类。这样便是涅克拉索夫之青年时代。但于此期中他有机会得到熟悉圣彼得堡的最贫最卑下的阶级和对于他们的爱。他在这些旅程中所获得这爱，他直保持了一生。渐渐地，用了艰苦的工作和出版了各种的小册子，他改善了他的物质的景况。他成为那时一家主要杂志的长期撰稿人，在这杂志上，屠格涅夫、妥斯妥也夫斯基、赫尔岑和所有我们的最好的作家们都有文章。在一八四六年他甚至成为这杂志——现代（The Contemporary）——的副主笔。不久这杂志便在俄国得到最多的撰稿人的援助，并且于后来的十五年中在俄国文学上占了那么重要的地位。于“六十”（按：指一八六○）年代，他在这杂志上同两个名人——契尼卡斯基和都布娄留卜夫——成为密友，并且差不多在此时期中他写了他的最好的诗篇。一八七五年他得了很重的病，在后两年里他的生活仅只是苦恼。他死于一八七七年之十二月，上千上万的人们，特别是大学生们，送他的尸棺直到坟上。

于是在他的坟前关于诗人的涅克拉索夫的成绩，就开始了直至现在还没有结束的热烈的争论。当妥斯妥也夫斯基在他的坟上演说的时节，他将他与普希金和莱蒙托夫并列。“比着普希金和莱蒙托夫还高哩！”人群中的一些青年激进派大叫着，而且从那时起，“涅克拉索夫……”

注释

*译作时间当是一九四○年代，署名苦水。文中的人名译名与当今通用译名有出入，为尊重原作，均未做改动。

目录

本卷说明

论词

稼轩词说

东坡词说

说辛词《贺新郎·赋水仙》——糟堂笔谈之一

稼轩写农村

小议《静安词》及樊序

评点王国维《人间词话》

《人间词话》疏义（残稿）

华钟彦《花间集注》序

史树青《几士居词甲稿》序

晚唐词（残稿）

六一词大旨

论曲

元明清戏曲史（残稿）

小议《顾曲杂言》

小议《瓶笙馆修箫谱》

读《元人杂剧辑逸》

跋赵景深先生的《读曲随笔》

元曲方言考

关于元人杂剧辑逸

元王元鼎【商调·河西后庭花】套校释

夜漫漫斋读曲记

点评尤侗《西堂乐府》

元曲中声音形容词之两公式

元代四折以上之杂剧——《西厢记》与《西游记》

读《词谑》

元明残剧八种辑佚校勘（附录一种）

元曲中复音词演变之公式——一九四〇年在辅仁大学语文学会的讲演稿

关汉卿和他的杂剧

论关汉卿《诈妮子调风月》杂剧

论诗

萝月斋论文杂著

劭颙遗稿序

读李杜诗兼论李杜的交谊

诗三首——沈兼士先生安葬纪念

夜漫漫斋说玉溪生诗（残稿）

跋知堂师《往昔》及《杂诗》后

关于诗——卅六年八月十四日在北平青年军夏令营讲稿

朗诵了杜甫《自京赴奉先县咏怀五百字》以后写给中文系三年级同学的一封公开信

曹操乐府诗初探

东临碣石有遗篇——略谈曹操乐府诗的悲、哀、壮、热

石湖诗解答玉言问

论文

麻花、油炸鬼、馓子及其他

复音字

关于人我有无

《文心雕龙·夸饰》后记

论小说

山东省民间流行的《水浒传》

看《小五义》——不登堂看书外记之一

看《说岳全传》——不登堂看书外记之二

说“红”答玉言问（未完稿）

小说家之鲁迅

论阿Q的精神文明及精神胜利法——读《阿Q正传》札记之一

《彷徨》与《离骚》

关于安特列夫

论禅

禅与诗（讲演底本）

揣龠录

《兔子与鲤鱼》自序

张中行《传心与破执》跋

论书法

题上海商务印书馆民国十八年印《宋游丞相藏兰亭玉泉本》

题《颜鲁公祭侄帖手稿》

题有正书局民国六年珂罗版精印《南唐澄清堂帖》

题《褚遂良书千字文》拓片后

题北京故宫博物院印行《唐虞世南临兰亭帖》首页

题有正书局民国八年十月珂罗版精印《宋仲温藏定武兰亭肥本》卷头

临“同州圣教序”为史树青题

题文明书局影印本《孔氏岳雪楼藏旧拓麓山寺碑》后

题《怀素“藏真”、“律公”二帖》封面

题文明书局民国廿四年珂罗版影印《唐太宗书〈温泉铭〉》拓片

题有正书局民国十四年珂罗版精印《清宫藏隋贤出师颂》

本卷说明

本卷辑入顾随学术研究方面的论著。

作者学识渊泓，研究范围十分广博，而在他生前，研究著述不曾结集出版，也绝少交付报刊发表。作者逝世之后，历经动乱，他的已刊与未刊稿，几乎荡然无存。近十数年经多方大力搜寻、征集，已刊稿觅得较多，未刊稿则大部分鱼沉雁杳，无觅其踪。现仅辑得五十馀万言，依论词、曲、诗、文、小说、佛学、书法为序。

论词

稼轩词说*

自序

苦水曰：自吾始能言，先君子即于枕上口授唐人五言四句，令哦之以代儿歌。至七岁，从师读书已年馀矣。会先妣归宁，先君子恐废吾读，靳不使从，每夜为讲授旧所成诵之诗一二章。一夕，理老杜《题诸葛武侯祠》诗，方曼声长吟“遗庙丹青落，空山草木长”，案上灯光摇摇颤动者久之，乃挺起而为穗。吾忽觉居室墙宇俱化去无有，而吾身乃在空山中草木莽苍里也。故乡为大平原，南北亘千馀里，东西亦广数百里，其地则列御寇所谓“冀之南汉之阴无陇断焉”者也。山也者，尔时在吾，亦只于纸上识其字，画图中见其形而已。先君子见吾形神有异，诘其故，吾略通所感，先君子微笑，已而不语者久之，是夕遂竟罢讲归寝。吾年至十有五，所读渐多，始学为诗，一日于架上得词谱一册读之，亦始知有所谓词。然自是后，多违庭训，负笈他乡。廿岁时，始更自学为词。先君子未尝为词，吾又漫无师承，信吾意读之，亦信吾意写之而已。先君子时一见之，未尝有所训示，而意似听之也。顾吾其时已知喜辛稼轩矣。世间男女爱悦，一见钟情，或曰宿孽也。而小泉八云说英人恋爱诗，亦有前生之说。若吾于稼轩之词，其亦有所谓宿孽与前生者在耶？自吾始知词家有稼轩其人以迄于今，几三十年矣。是之间，研读时之认识数数变，习作之途径亦数数变，而吾每有所读，有所作，又不能囿于词之一体，时而韵，时而散，时而新，时而旧，时而三五月至三五年摈词而不一寓目，一著手。而吾之所以喜稼轩者或有变，其喜稼轩则固无或变也。意者稼轩籍隶山东，吾虽生为河北人，而吾先世亦鲁籍，稼轩之性直而率，戆而浅，故吾之才力，之学识，之事业，虽无有其万之一，而习性相近，遂终如针芥之吸引，有不能自知者耶。噫，佛说因缘，难言之矣。然自是而友好多目余填词为学辛，二三子从余治词者亦或以辛词为问，而频年授书城西校中，亦曾为学者说稼轩长短句。卅年冬，城西罢讲，是事遂废。会莘园寓居近地安门，与吾庐相望也，时时过吾谈文。一日吾谓平时室中所说，听者虽有记，恐亦难免不详与失真。莘园曰：“若是，何不自写？”吾亦一时兴起，乃遴选辛词廿首，付莘园抄之，此去岁春间事也。然既苦病缠，又疲饥驱，荏苒一载将半，始能下笔，作辍廿馀日，终于完卷。亦足以自慰，足以慰莘园，且足以慰年来函询面问之诸友也。夫说辛词者众矣，吾尝尽取而读之，其犁然有当于吾心者，盖不数数遘。吾之说辛，吾自读之，亦觉有稍异夫诸家者。吾之视人也既如彼，则人之视吾也，其必能犁然有当于心也耶？彼此是非，其孰能正之？虽然，既曰说，则一似为人矣。吾之是说，如谓为为人，则不如谓为自为之为当。此其故有三焉。其一，吾廿馀年来读辛词之所见，零星散乱，藉此机缘，遂得而董理之。其二，吾初为上卷时，笔致甚苦生涩，思致甚苦艰辛，情致甚苦板滞，及至下卷，时时乃有自得之趣。其三，吾平时不喜为说理之文，于是亦得而练习之。为人之结果若何，吾又乌能知之，若其自为，则吾已有种豆南山之感矣。胜业虽小，终愈于无所用心耳。或有谓既以自为而非为人，又何必词说之为？曰：既非为人而以自为，又何不可为词说也？陶公诗时时言酒，而人谓公之意不在酒，藉酒以寄意耳。夫其意在酒，固须言酒；若其意不在酒，而陶公之诗乃又不妨时时言酒也。且夫宇宙之奥，事物之理，吾人其必不能知耶？苟其知之，吾人又必能言之耶？孔子为天纵之圣，释迦为出世之雄，是宜必能知矣。孔子循循善诱，诲人不倦，而曰：“予欲无言。”释迦在世，说一大藏教，超度众生，而曰：“若人言如来有所说法，即为谤佛。”以圣人与大雄，尚复如是，则说之难欤？抑说之无益欤？月固月也，人不识月，而吾指以示之，则有认指为月者矣。水固水也，析之为氢二氧，无毫发虚伪于其间也，说之确当无加于是矣。然既氢二氧矣，又安在其为水也？若是夫说之难且无益也。孔子与释迦所说者道，而今吾所欲言者文。道无形而文有体，则说道艰而说文易。古来说文之作，吾所最喜，陆士衡《文赋》，刘彦和《雕龙》，是真意能转笔，文能达意者。然士衡曰：“是盖轮扁之所不得言，故亦非华说之所能精。”又曰：“盖所能言，具于此云。”则有欲言而不能言者矣。至刘氏之《文心雕龙》，较之《文赋》，加详与备。然其《序志》亦曰：“虽复轻采毛发，深极骨髓，或有曲意密源，似近而远，辞所不载，亦不胜数。”以二氏之才识与思力，专精于文，尚复如是，吾未见说文之易于说道也。是故知之愈多，言之愈寡；知之弥邃，说之弥艰；文与道无殊致也。彼孔子与释迦，陆机与刘勰，皆知道与知文者也，宜其言之如是。吾于道无所知，自亦不言，至今之说辛词，词亦文也，说词亦岂自谓知文？陆氏与刘氏，维其知文，虽不能妄言，要不肯易言，故有前所云云耳。若夫苦水维其不知文，故转不妨妄言之，是亦陶公饮酒之别一引申也。夫子之言性与天道，不可得而闻。彼村氓山樵，释耒弛担，田边林下，亦间谈性天。此岂能与夫子并论？彼村氓山樵，不独无方圣人之意，亦并无自谓有知性天之心，要之，亦不能不间或一谈而已。亦更不须援荛之言，圣人择焉而为之解嘲也。于是乃不害吾说文，又不害吾说辛词也。而吾又将奚以说也？于古有言：文以载道。若是乎文之不能离道而自存也。然吾读《论语》《庄子》及大雄氏之经，皆所谓道也，而其文又一何其佳妙也？《论语》之文庄以温，《庄子》之文纵而逸，佛经之文曲以直，隐而显。如无此妙文，则其书将谁诵之？而其道又奚以传？若是乎道之有赖于文也。彼载道之文，且复如是，则为文之文将何如邪？古亦有言：诗心声也，字心画也。夫如是，则学文之人将何如以涵养其身心，敦励其品行乎？殆必如儒家之正心诚意，佛家之持戒修行而后可。虽然，审如是，即超凡入圣，升天成佛，于为文乎何有？且吾即将如是以说耶？则虽谈天雕龙，辨析秋毫，于说文又何有？而学文者又决不可忽视上所云之涵养与敦励。然则如之何而可？于此而有简当之论，方便之门，夫子之忠与恕，初祖之直指本心，见性成佛是。所谓诚也。故曰：“修辞立其诚。”故曰：“诚于中，形于外。”吾尝观夫古今大文人大诗人之作，以世谛论之，虽其无关于道义之处，亦莫不根于诚，宿于诚。稼轩之词无游辞，则何其诚也。复次，文者何？文也，文采也。无“文”，即不成其为文矣。吾之所谓文采，非脂粉熏泽之谓。脂粉熏泽，皆自外铄，模拟袭取，非文采也。而欲求文采之彰，又必须于文字上具炉捶，能驱使，始能有合。小学家之论小学也，曰形，曰音，曰义。今姑借此固有之假名，以竟吾之说。曰义者，识字真，表意恰是，此尽人而知之矣。然所谓识字，须自具心眼，不可人云亦云。否则仍模袭，非文采也。曰形者，借字体以辅义是。故写茂密郁积，则用画繁字。写疏朗明净，则用画简字。一则使人见之，如见林木之蓊郁与夫岩岫之杳冥也。一则使人见之，如见月白风清，与夫沙明水净也。曰音者，借字音以辅义是。故写壮美之姿，不可施以纤柔之音；而洪大之声，不可用于精微之致。如少陵赋樱桃曰“数回细写”，曰“万颗匀圆”。“细写”齐呼，樱桃之纤小也；“匀圆”撮呼，樱桃之圆润也。以上三者，莫要于义，莫易于形，而莫艰于声。无义则无以为文矣，故曰要。形则显而易见，识字多则能自择之，故曰易。若夫声，则后来学人每昧于其理，间有论者，亦在恍兮惚兮若有若无之间，故曰艰。曰要，曰易，曰艰，以上云云，就知之而言也。若其用之于文也亦然。虽然，古来大家，其亦果知之耶？要亦行乎其不得不然，不如是，则不惬于其文心而已。今吾亦既再三言之，则亦似知之矣，而吾之所作，其果能用之耶？即能用之，其果能必有合耶？吾尝笑东坡“魂飞汤火命如鸡”一句之非诗，其义浅而无致，其形粗而无文，其声则噪杂而刺耳。东坡世所谓才人也，而其为诗，乃有此失。其他作家，自宋而后，虽欲不等诸自郐以下不可得也。若夫往古之作，“三百篇”，《楚辞》，“十九首”，曹孟德，陶渊明，于斯三者，殆无不合。李与杜，则有合有离矣。然其高者，亦殆无不合。今姑以杜为例。七言如“风吹客衣日杲杲，树搅离思花冥冥”，如“子规夜啼山竹裂，王母昼下云旗翻”，如“骏尾萧梢朔风起”，如“万牛回首丘山重”，五言如“重露成涓滴，疏星乍有无”，如“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如“云卧衣裳冷”，如“侧目似愁胡”等等，皆于形音义三者，无毫发憾。学人有心，细按密参，自有入处，不须吾一一举也。稼轩之词，亦有合有离矣。其合者，一如老杜，即以今所选诸词论之，如《念奴娇》之“凄凉今古，眼中三两飞蝶”，如《沁园春》之“叠嶂西驰，万马回旋，众山欲东”，如《鹧鸪天》之“红莲相倚浑如醉，白鸟无言定自愁”，如《南歌子》之“月到愁边白，鸡先远处鸣”等等，学人亦可自会，又不须吾一一说也。虽然，吾上所拈举，聊以供学人之反三云尔。吾非谓二家之合作即尽于是，亦非谓其有句而无篇也。即今所选辛词二十章，亦岂遂谓足以尽稼轩哉？抑吾尚有不能已于言者，凡夫形音义三者之为用也，助意境之表达云尔。是故是三非一，亦复即三即一。一者何？合而为意境而已。一者何？即三者而为一而已。故视之而睹其形，诵之而听其声，而其义出焉。又非独惟是也，听其声而其形显焉，而其义出焉。若是则声之辅义更重于形也。三即一者，此之云尔。且三者之合为文而彰为采也，不可以无心得，不可以有心求。稍一勉强，便非当家。古之作者，其入之深也，常足以探其源而握其机。故能操纵杀活，太阿在手。其出之彻也，又常冥然如无觉，夷然如不屑。故能左右逢源，行所无事。于是而所谓高致生焉。吾乃今然后论高致。吾国之作家，自魏晋六朝迄乎唐宋，上焉者自有高致；其次知求之，有得不得；其次虽知求之，终不能得；若其未梦见者，又在所不论也。稼轩之为词，初若无意于高致，则以其为人，用世念切，不甘暴弃，故其发而为词，亦用力过猛，用意太显，遂往往转清商而为变徵，累良玉以成疵瑕，英雄究非纯词人也。然性情过人，识力超众，眼高手辣，肠热心慈，胸中又无点尘污染，故其高致时时亦流露于字里行间。即吾所选二十首中，如《水龙吟》之“楚天千里清秋，水随天去秋无际”，《鹊桥仙》之“看头上风吹一缕”，《清平乐》之“谁似先生高举，一行白鹭青天”，皆其高致溢出于不自觉者中也。义已详《说》中，兹不赘。问：既曰高致，则作品所表现，亦尝有关于作者之心行乎？曰：此固然已。而吾又将呜呼论之？且此宁须论也？而吾前此拈心画、心声时固已稍稍及之矣，故于此亦不复论。若高致之显于作品之中也，则必有藉乎文字之形音义与神乎三者之机用。是以古之合作，作者之心力既常深入乎文字之微，而神致复能超出乎言辞之表，而其高致自出。不者，虽有，不能表而出之也。而世之人欲徒以意胜，又或欲以粉饰熏泽胜，癒已。吾如是说，其或可以释王渔洋之所谓神韵，王静安之所谓境界乎？虽然，吾信笔乘兴，姑如是云云耳。吾年来于是之自悟自肯也，亦已久矣。即与两家所标举之神韵与境界无一毫发合焉，吾之自肯如故也。即举世而不见肯，吾之自肯仍如故也。吾之为此词说也，岂有冀于世之必吾肯也。二三子既有问，吾适有所欲言，聊于此一发之云尔。吾说而无当也，则等于大野之风吹，宇宙空虚，亦何所不容。其当也，又岂须吾说之耶。上智必能自合之。次焉者，研读创作，日将月就，必能自得之。若是者又奚吾说之为耶？下焉者，虽吾说，其有稍济耶？且四十九年，三百馀会，一部大藏教，亦何尝非说？而其终也，世尊拈花，以不说说，迦叶微笑，以不闻闻。二三子虽求知心切，欲得顿悟，来相叩击，希冀触磕，吾亦已不能无言，而果能言之耶？言所以达意，而果能达耶？即达矣，二三子之所会，果为吾意耶？嗟夫，初祖西来，教外别传，直指本心。而六祖目不识丁，且谓诸佛妙理，非关文字，顾尚有坛经。马祖出而曰即心即佛，继而曰非心非佛；虽其言之简，固亦不能无言也。弟子大梅谓其惑乱人未有了日，宜哉。后来子孙，拈槌竖拂，滚球弄狮，极之而棒，而喝，而打地，而一指，苦矣，苦矣。吾尝推其意，盖皆知其不能言而又不能不有所表现以示来学，所谓不得已也。出家大事，如此纠纷，亦固其所。若夫词说，有何重轻。谓之说稼轩长短句可，谓之非只说稼轩长短句亦可。谓之为人可，即谓之自为亦可。谓之意专在说可，即谓之意不在说，尤大无不可。漆园老叟，千古达人，而曰呼我为牛者应之，呼我为马者应之。庄子果牛与马耶，即不呼不应，庄子之为牛马自若也。果非牛与马耶，人呼之即应之，庄子之为庄子自若也。嗟嗟，释迦有言：万法唯心。中哲亦言：贪夫殉财，烈士殉名。吾辈具是凡夫，生于斯世，心固不能不有所系维。苟有以系维吾心，而且得以自乐焉，斯可矣。呼牛与马可应之，而名之与财，又奚以区而别之也耶？①至是而吾之自序，亦将毕矣。自吾初著手为此序，未意其冗长如是。而终于如是冗长者，欲稍稍综合“说”中之言，一。欲稍稍补足“说”中之义，二。欲稍稍恢宏“说”中之旨，三也。虽然，冗长至如是，而所谓综合、补足与恢宏也者，吾自读此序一过，仍觉有欲言而未能言与夫言之而未能尽者。则亦不能不止于是矣。《稼轩长短句》自在天壤之间，读之者而好之者，会之者，大有人在，将不待吾之选之，说之，序之也。至于文则一如道。道无不在，而文亦若中原之有菽。学文之士自得之者，亦大有人在，更不需吾之说也。法演禅师谓陈提刑曰：“提刑少年曾读小艳诗否？有两句颇相近：‘频呼小玉元无事，只要檀郎认得声。’”吾姑抄此，以结吾序。

注释

*原手稿标题作《倦驼庵稼轩词说》，作于一九四三年夏，初连载于一九四七年天津《民国日报》。

①原手稿于此处自注：“卅二年八月十二日写竟于净业湖南之倦驼庵。”

词目　　卷上

贺新郎（凤尾龙香拨）

念奴娇（龙山何处）

沁园春（叠嶂西驰）

满江红（莫折荼）

水龙吟（楚天千里清秋）

八声甘州（故将军饮罢夜归来）

汉宫春（春已归来）

祝英台近（宝钗分）

江神子（宝钗飞凤鬓惊鸾）

破阵子（醉里挑灯看剑）

词目　　卷下

感皇恩（案上数编书）

青玉案（东风夜放花千树）

临江仙（手捻黄花无意绪）

鹧鸪天（枕簟溪堂冷欲秋）

鹊桥仙（松冈避暑）

鹊桥仙（溪边白鹭）

西江月（明月别枝惊鹊）

清平乐（溪回沙浅）

南歌子（世事从头减）

生查子（悠悠万世功）

右①所选稼轩词凡二十章。词中之辛，诗中之杜也。一变前此之蕴藉恬淡，而为飞动变化，却亦自有其新底蕴藉恬淡在。世之人于诗尊杜为正统，于词则斥辛为外道，何耶？杜或失之拙，辛多失之率。观过知仁，勿求全而责备焉，可。学之不善而得其病，则不可。善乎后村之言曰：“公所为词，大声铿，小声镗鞳，横绝六合，扫空万古。其秾丽绵密者，亦不在小晏秦郎之下。”铿镗鞳者，吾之所谓飞动变化者也。世人所认为铿镗鞳者，太半皆其糟粕也。无已，其于秾丽绵密求之乎，吾之所谓新底蕴藉恬淡也。莘园且为吾抄之，吾将细为之说。卅一年四月苦水记。

词目　　后记

去岁拟说稼轩词时，选词既定，曾有记如右。比莘园抄来，竟不曾说。今日再阅一过，回想尔时胸中所欲言者俱已幻灭，如云如烟，不可追求。但约略记得，其时颇有与诸家理会一向之意。今所写，则极力避免与前人斗口，若其间有不合则固然耳，与去岁无以异。吾甚幸去岁之不曾说，省却多少口舌是非。吾又甚悔去岁之不曾说，事过境迁，遂致曾无踪迹可证吾之学力与识力有无进益也。旧说既无有，而今吾所说又稍稍异前所见，又旧所选。不曾分卷，今厘而二之，上卷多飞动之作，下卷所选稍较恬静。又于下卷中弃《临江仙》“金谷无烟”一首、《鹧鸪天》“晚日寒鸦”一首、“有甚闲愁”一首。而补以今之《青玉案》《感皇恩》《清平乐》。则旧记本可不存。而仍存之者，敝帚自珍之外，意者小小意见，或亦有可供二三子参会处耶。自吾初著笔为此“说”，时在中伏，日长天暑，今虽立秋，仍在三伏，秋老虎之馀烈，犹未稍减。吾之病躯虽较旧时为健，而苦思久坐，头之眩，腰之楚，亦屡屡迫我停笔卧床。至于挥汗如雨，倦目生花，可无道矣。吾写至此，《词说》真将卒业矣。虽曰自喜，终竟惭愧。圜悟和尚问其弟子宗杲曰：“达摩西来，将何传授？”杲曰：“不可总作野狐精见解。”又问：“据虎头，收虎尾，第一句下明宗旨。如何是第一句？”杲曰：“此是第二句。”吾今兹之“词说”，其皆野狐精见解与第二句乎？卅二年八月十二日记于净业湖南之倦驼庵。

注释

①原稿为竖排，上列词目居右。

卷上

贺新郎

赋琵琶

凤尾龙香拨，自开元霓裳曲罢，几番风月。最苦浔阳江头客，画舸亭亭待发。记出塞黄云堆雪，马上离愁三万里，望昭阳宫殿孤鸿没；弦解语，恨难说。　　辽阳驿使音尘绝，琐窗寒，轻拢慢捻，泪珠盈睫。推手含情还却手，一抹梁州哀彻。千古事云飞烟灭。贺老定场无消息，想沉香亭北繁华歇。弹到此，为呜咽。

读辛老子词，且不可徒看他横撞直冲，野战八方。即如此词，看他将上下千古与琵琶有关的公案，颠来倒去，说又重说。难道是几个典故在他胸中作怪？须知他自有个道理在。原夫咏物之作，最怕为题所缚，死于句下；必须有一番手段使它活起来。狮子滚绣球，那球满地一个团团转，狮子方好使出通身解数。然而又要能发能收，能擒能纵，方不致不可收拾。稼轩此作，用了许多故实，恰如狮子滚绣球相似，上下，前后，左右，狮不离球，球不离狮。狮子全副精神，注在球子身上。球子通个命脉，却在狮子脚下。古今词人一到用典咏物，有多少人不是弄泥团汉。龙跳虎卧，凤翥鸾翔，几个及得稼轩这老汉来？虽然如是，尚且不是辛老子最后一着。如何是这老子最后一着？试看换头以下，曲曲折折，写到“轻拢慢捻”，“推手”“却手”，已是回肠荡气；及至“一抹凉州哀彻”，真是四弦一声如裂帛，又如高渐离易水击筑，字字俱作变徵之声。若是别人，从开端至此，费尽气力，好容易挣得一片家缘，不知要如何爱惜维护，兢兢业业，惟恐失去。然而稼轩却紧钉一句：“千古事云飞烟灭。”这自然不是“曲终人不见，江上数峰青”。但是七宝楼台，一拳粉碎，此是何等手段，何等胸襟。真使读者如分开八片顶阳骨，倾下一瓢冰雪水。又如虬髯客见太原公子，值得“心死”两字也。要会稼轩最后一着么？只这便是。然而若认为是武松景阳冈上打虎的末后一拳，老虎便即气绝身死，动弹不得，却又不可。何以故？武行者虽是一片神威，千斤膂力，却只能打得活虎死去，不会救得死虎活来。辛老子则既有杀人刀，亦有活人剑，所以不但活虎可以打死，亦且死虎可以救活。不信么？不信，试看他“贺老定场无消息，想沉香亭北繁华歇”十五个字，一口气便呵得死虎活转来了也。①

念奴娇

重九席上

龙山何处，记当年高会重阳佳节。谁与老兵供一笑，落帽参军华发。莫倚忘怀，西风也解点检尊前客。凄凉今古，眼中三两飞蝶。　　须信采菊东篱，高情千载，只有陶彭泽：爱说琴中如得趣，弦上何劳声切。试把空杯，翁还肯道：何必杯中物。临风一笑，请翁同醉今夕。

稼轩性情、见解、手段，皆过人一等。苦水如此说，并非要高抬稼轩声价，乃是要指出稼轩悲哀与痛苦底根苗。凡过人之人，不独无人可以共事，而且无人可以共语。以此心头寂寞愈蕴愈深，即成为悲哀与痛苦。发为篇章，或涉愤慨。千万不要认作名士行径，才子习气。彼世之所谓名士才子者，皆是绣花枕，麒麟楦，装腔作势，自抬身份，大言不惭，陆士衡所谓“词浮漂而不归者”也。即如明远、太白，有时亦未能免此，况其下焉者乎。稼轩即不然，实实有此性情、见解与手段，实实感此寂寞，且又实实抱此痛苦与悲哀，实实怪不得他也。

此词起得不见有甚好，为是是重九席上，所以又只好如此起。迤逦写来，到得“谁与老兵供一笑，落帽参军华发”两句，便已透得些子消息。老兵者谁？昔之桓温，今之稼轩也。桓温当年面前尚有一个孟嘉，可供一笑。稼轩此时眼中却并一个孟嘉也无。往者古，来者今，上是天，下是地，当此秋高气爽，草木摇落之际，登高独立，眇眇馀怀，何以为情？所以又有“莫倚忘怀，西风也解点检尊前客”三句，是嘲是骂，是哭是笑，兼而有之。却又嫌他忒杀锋芒逼人，所以今日被苦水一眼觑破，一口道出。直到“凄凉今古，眼中三两飞蝶”，写得如此其感喟，而又如彼其含蓄；纳芥子于须弥，而又纳须弥于芥子。直使苦水通身是眼，也觑不破；遍体排牙，也道不出。英雄心事，诗人手眼，悲天悯人，动心忍性，而出之以蕴藉清淡，若向此等处会得，始不辜负这老汉；若一味向鲁莽灭裂处求之，便到驴年也不会也。

稼轩手段既高，心肠又热，一力担当，故多烦恼。英雄本色，争怪得他？陶公是圣贤中人，担荷时则掮起便行，放下时则悬崖撒手。稼轩大段及不得。试看他《满江红》词句，“天远难穷休久望，楼高欲下还重倚”，提不起，放不下，如何及得陶公自在。这及不得处，稼轩甚有自知之明，所以对陶公，时时致其高山景行之意。一部长短句，提到陶公处甚多。只看他《水调歌头》词中有云：“我愧渊明久矣，犹借此翁湔洗，素壁写《归来》。”真是满心钦佩，非复寻常赞叹。古今诗人，提起彭泽，哪个又不是极口赞叹，何止老辛一人？然而他人效陶和陶，扭捏做作，只缘人品学问，不能相及，用尽伎俩，只成学步，捉襟见肘，百无是处。稼轩作词，语语皆自胸臆流出。深知自家与陶公境界不同，只管赞叹，并不效颦。所以苦水不但肯他赞陶，更肯他不效陶；尤其肯他虽不效陶，却又了解陶公心事。此不止是人各有志，正是各有能与不能，不必缀脚跟，拾牙慧耳。只如此词后片，忽然借了重九一个题目，一把抓住彭泽老子，大开玩笑，不但句句天趣，而且语语尖刻。即起陶公于九原，恐亦将无以自解。且道老辛是肯渊明，不肯渊明？若道不肯，明明说道高情千古。若道肯，却又请他“试把空杯”。不见道：只因爱之极，不觉遂以爱之者谑之。又道是：“故将别语恼佳人，要看梨花枝上雨。”苦水如此说，甚是不敬，只为老辛顽皮，所以致使苦水轻薄。下次定是不敢了也。

沁园春

灵山齐庵赋，时筑偃湖未成

叠嶂西驰，万马回旋，众山欲东。正惊湍直下，跳珠倒溅；小桥横截，缺月初弓。老合投闲，天教多事，检校长身十万松。吾庐小，在龙蛇影外，风雨声中。　　争先见面重重，看爽气朝来三数峰：似谢家子弟，衣冠磊落，相如庭户，车骑雍容。我觉其间，雄深雅健，如对文章太史公。新堤路，问偃湖何日，烟水蒙蒙。

读辛词，一味于豪放求之，固不是；若看作沉着痛快，似矣，仍未是也。要须看他飞针走线，一丝不苟，始为得耳。即如此词，一开端便即气象峥嵘，局势开拓，细按下去，何尝有一笔轶出法度之外？工稳谨严处，便与清真有异曲同工之妙。笑他分豪放婉约为两途者之多事也。

闲话且置。即如此词，如何是辛老子一丝不走处，一毫不曾轶出法外处？看他先从山说起，次及泉，及桥，及松树，然后才是吾庐，自远而近，秩秩然，井井然。换头以下，又是从庐中望出去底山容山态。然后说到将来的偃湖。脚下几曾乱却一步。虽然苦水如是说，仍不见得不曾辜负稼轩这老汉。何以故？步骤虽然的的如此，却不是稼轩独擅，即亦不能以此为稼轩绝调。一切作家，谁个笔下又不是有头有尾，有次第，有间架？谁个又许乱说来？他人如是，稼轩亦如是。丈夫自有冲天志，不向如来行处行。且道如何又是稼轩所独擅的绝调。自来作家写山，皆是写它淡远幽静，再则写它突兀峻厉。稼轩此词，开端便以万马喻群山，而且是此万马也者，西驰东旋，踠足郁怒，气势固已不凡，更喜作者羁勒在手，故能驱使如意。真乃倒流三峡，力挽万牛手段。不必说是超绝千古，要且只此一家。但如果认为稼轩要作一篇翻案文字，打动天下看官眼目，则大错，大错。他胸中原自有此郁勃底境界，所以群山到眼，随手写出，自然如是，实不曾有心要与古人争胜于一字一句之间，又何曾有心要与古人立异？天下看官眼目，又几曾到他心上耶？虽然，是即是，终嫌他太粗生。稼轩似亦意识及此，所以接说珠溅、月弓，是即是，却又嫌他太细生。待到交代过十万松后，换头以下，便写出“磊落”、“雍容”、“雄深雅健”，有见解，有修养，有胸襟，有学问，真乃掷地有声。后来学者，上焉者硬语盘空，只成乖戾；下焉者使酒骂座，一味叫嚣。相去岂止千里万里，简直天地悬隔。而且此处说是写山固得，说是这老汉夫子自道，又何尝不得。写到此处，苦水几番想要搁笔，未写者不复再写，已写者也思烧去。饶我笔下生花，舌底翻澜，葛藤到海枯石烂，天穷地尽，数十页《稼轩词说》，何曾搔着半点痒处？总不如辛老子自作自赞，所供并皆诣实。读者若于此会去，苦水词说，尽可以不写，亦尽不妨写。若也不然，则此“词说”定是烧去始得。

满江红

稼轩居士花下与郑使君惜别，醉赋。侍者飞卿奉命书

莫折荼，且留取一分春色。还记得青梅如豆，共伊同摘。少日对花浑醉梦，而今醒眼看风月。恨牡丹笑我倚东风，头如雪。　　榆荚阵，菖蒲叶，时节换，繁华歇。算怎禁风雨，怎禁鹈？老冉冉兮花共柳，是栖栖者蜂和蝶。也不因春去有闲愁，因离别。

花下伤离，醉中得句，侍儿代书，此是何等情致。待到一口气将九十许字读罢，有多少人嫌他忒煞质直。杜少陵诗曰：“黄四娘家花满蹊，千朵万朵压枝低。”杨诚斋诗却说：“霜干皴裂臂来大，只著寒花三两个。”若只许他蜀中黄四娘家千朵万朵，不许他绍兴府学门前寒花霜干，得么？换头自“榆荚阵”直至“怎禁鹈”，虽非金声玉振，要是斩钉截铁，一步一个脚印，正是辛老子寻常茶饭，随缘生活。及至“老冉冉兮花共柳，是栖栖者蜂和蝶”，多少人赞他前用《离骚》，后用《论语》，真乃运斤成风手段。苦水却不如是说。若谓冉冉出屈子，栖栖出圣经，所以好，试问花共柳、蜂和蝶，又有何出处？上面恁么冠冕堂皇，底下恁么质俚草率，岂非上身纱帽圆领，脚下却著得一双草鞋？须看他“老冉冉兮花共柳”是怎的般风姿？“是栖栖者蜂和蝶”是怎的般情绪？要在者里，体会出一个韵字来，方晓得稼轩何以不求与古人异，而自与古人不同；何以虽与古人不同，却仍然与古人神合。隔岸观火之徒，动是说：“如教坊雷大使之舞，虽极天下之工，要非本色。”苦水却笑他如何不说：虽非本色，要极天下之工乎？且夫所谓本色者何也？山定是青，水定是绿，天定是高，地定是卑，若是之谓本色欤？大家如此说，我不如此说，便非本色。苟非真切体会，纵如此说了，又何异瞎子所云之“诸公所笑，定然不差”？假如真切体会了，便不如此说，亦何尝不是本色？且稼轩如此写，岂非正是稼轩本色乎？若谓只是太粗生，则何不思：无性情之谓粗，没道理之谓粗，稼轩此词，至情至理，粗在什么处？你道涂粉抹脂，便是细么？揭起那一层涂抹，十足一个黄脸婆子，面疱雀斑，青痣黑疤，累积重叠，细在什么处？

水龙吟

登建康赏心亭

楚天千里清秋，水随天去秋无际。遥岑远目，献愁供恨，玉簪螺髻。落日楼头，断鸿声里，江南游子，把吴钩看了，阑干拍遍，无人会，登临意。　　休说鲈鱼堪脍，尽西风季鹰归未。求田问舍，怕应羞见，刘郎才气。可惜流年，忧愁风雨，树犹如此。倩何人，唤取红巾翠袖，揾英雄泪。

千古骚人志士，定是登高远望不得。登了望了，总不免泄漏消息，光芒四射。不见阮嗣宗口不臧否人物，一登广武原，便说：“时无英雄，遂使竖子成名。”陈伯玉不乐居职，壮年乞归，亦像煞恬退。一登幽州台，便写出“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况此眼界极高，心肠极热之山东老兵乎哉？

此《水龙吟》一章，各家词选录稼轩词者，都不曾漏去。读者太半喜他“落日楼头”以下七个短句，二十七个字，一气转折，沉郁顿挫，长人意气。但试问此“登临意”，究是何意？此意又从何而来？倘若于此含糊下去，则此七句二十七字便成无根之木，无源之水，与彼大言欺世之流，又有何区别？何不向开端两句会去？此正与阮嗣宗登广武原、陈伯玉登幽州台一样气概，一样心胸也。而且“千里清秋”，“水随天去”，浩浩落落，苍苍茫茫，一时小我，混合自然，却又抵拄枝梧，格格不入，莫只作开阔心胸看去。李义山诗曰：“花明柳暗绕天愁，上尽层楼更上楼。欲问孤鸿向何处？不知身世自悠悠。”与稼轩此词，虽然花开两朵，正是水出一源。此处参透，下面“意”字自然会得。好笑学语之流，操觚握笔，动即曰，无人知，没人晓，只是你自己胸中没分晓。试问有甚底可知可晓？即使有人知得晓得了，又有什么要紧？偏偏要说无人知，没人晓，真乃痴人说梦也。

前片中“遥岑”三句，大是败阙。后片中用张翰事，用刘先主事，用桓温语，意只是说，欲归又归不得，不归亦是空度流年。但总不能浑融无迹。到结尾“红巾翠袖，揾英雄泪”，更是忒煞作态。若说责备贤者，苦水词说并非《春秋》，若说小德出入，正好放过。

八声甘州

夜读《李广传》不能寐，因念晁楚老杨民瞻约同居山间，戏用李广事，赋以寄之

故将军饮罢夜归来，长亭解雕鞍。恨灞陵醉尉，匆匆未识，桃李无言。射虎山横一骑，裂石响惊弦。落魄封侯事，岁晚田园。　　谁向桑麻杜曲，要短衣匹马，移住南山。看风流慷慨，谈笑过残年。汉开边功名万里，甚当时健者也曾闲。纱窗外，斜风细雨，一阵轻寒。

《白雨斋词话》曰：“稼轩词中之龙也。”因忽忆及小说一则：一龙堕入塘中，极力腾踔，数尺辄坠，泥涂满身，蝇集鳞甲。凡三日。忽风雨晦冥，霹雳一声，龙便掣空而去云云。苦水读辛词，虽不完全肯《白雨斋词话》，但于此《八声甘州》一章，却不能不联想到小说中所写之堕龙。看他开端二语，夭矫而来，真与一条活龙相似。但逐句读去，便觉此龙渐渐堕落下去。“匆匆”者何也？或是草草之意耶？“匆匆未识”，以词论之，殊未见佳。“桃李无言”，虽出《史记·李广传》后之“太史公曰”，用之此处，不独隔，亦近凑。“落魄”两句便是因地一声堕入泥中。《传》中明说，李广不言家产事；“田园”二字，作何着落？换头云“谁向桑麻杜曲”，是又不事田园也。“短衣匹马”出杜诗，是说看李将军射虎，非说李将军射虎也。“匹马”字与前片“雕鞍”字、“一骑”字重复，是龙在塘中，泥涂满身，蝇集鳞甲时也。“风流慷慨，谈笑过残年”，纵然极力腾踔，仍是不数尺而坠。直至“汉开边”十五个字，方是风雨晦冥，霹雳一声，掣空而去。龙终究是龙，不是泥鳅耳。至“纱窗外，斜风细雨，一阵轻寒”，则是满天云雾，神龙见首不见尾矣。昔者奉先深禅师与明和尚同行脚，到淮河，见人牵网，有鱼从网透出。师曰：“明兄，俊哉，一似个衲僧。”明曰：“虽然如此，争如当初不撞入罗网好？”师曰：“明兄，你欠悟在！”苦水今日，断章取义，采此一节，说此一词，得么？虽然，似即似，是则非是。

汉宫春

立春

春已归来，看美人头上，袅袅春幡。无端风雨，未肯收尽馀寒。年时燕子，料今宵梦到西园。浑未辨黄柑荐酒，更传青韭堆盘。　　却笑东风，从此便熏梅染柳，更没些闲。闲时又来镜里，转换朱颜。清愁不断，问何人会解连环。生怕见花开花落，朝来塞雁先还。

苦水二十年前读此词时，于换头“却笑”直至“连环”六句，悟得健字诀。今日不妨葛藤一番，举似天下看官。看他三十六个字，曲曲折折写来，逐句换意，不叫嚣，不散涣，生处有熟，熟中见生。说他劲气内敛，潜气内转，庶几当之无愧。尤妙在说“不断”，说“连环”，此三十六个字，便真有不断与连环之妙。若只见他声东击西，指南打北，而不见他谨严绵密，岂非既负古人，又误自己。苦水于此处有个悟入，决不敢说从此一切珍宝皆归吾有。然而亦颇有一番小小受用。不过今日若遇有人来共苦水商略此词，苦水却要举他前片开端二句。若论“春已归来”，实实不见有甚奇特。但“美人头上，袅袅春幡”八字上，加之以“看”，却何等风韵，何等情致。夫美人头上，金步摇，玉搔头，尚矣。又若簪花贴翠，亦其常也。今日何日？忽然于金玉花翠之外，袅袅然而见此春幡焉。春归来乎？诚哉其归来也。况且虽曰立春，而馀寒尚烈，花未见其开也，柳未见其青也，又何从得见春之归来乎？今不先不后，近在目前，突然于美人头上，见此春幡之袅袅然，则一任馀寒之尚烈，花之未开，柳之未青，而春固已归来矣。亦何须乎寒之转暖，而梅之熏与柳之染也耶？近代人论文，动曰经济，即此便是经济。动曰象征，即此便是象征。动曰立体描写，即此便是立体描写。古人曰：“状难写之景，如在目前，含不尽之意，见于言外。”亦复即此便是。《四库书目提要》说辛老子词“于剪翠刻红之外，别立一宗”。别立一宗且置，即此岂非剪翠刻红底真本领？一般又道辛词非本色，即此又岂不是稼轩底惟大英雄能本色也？葛藤半日，只说得“美人头上袅袅春幡”，尚漏去“看”字未说。要会这个“看”字么？但看去即得。

周止庵说：“稼轩由北开南；梦窗由南追北。”开南不见得，要且屹然于南北之外。但“年时燕子”十一字，却是南宋词人气味，思致既深，遂成为隔。集中此等处，时时而有。要一一举来，即是起哄，且休去。

祝英台近

晚春

宝钗分，桃叶渡，烟柳暗南浦。怕上层楼，十日九风雨。断肠片片飞红，都无人管，更谁劝啼莺声住。　　鬓边觑，试把花卜归期，才簪又重数。罗帐灯昏，哽咽梦中语：是他春带愁来，春归何处，却不解带将愁去。

有人于此词，特举他结尾三句，说是出自赵德庄《鹊桥仙》，而赵又体之李汉老咏杨花之《洞仙歌》云云。又解之曰：“大抵后辈作词，无非前人已道底句，特善能转换耳。”苦水谓此论他人词或者也得，然非所论于稼轩。因为这老汉处处要独出手眼，别开蹊径也。偶尔不检，落在古人窠臼里，却是他二时粥饭，杂用心处。学人如何得在此等处认取他？苦水廿年前读此词，于前片取“怕上层楼”九字，于后片亦取此结尾三句。近日看来，俱不见有甚好。一首《祝英台近》，只说得没奈何三个字。说起没奈何来，自韦端己、冯正中，多少词人跳这个圈子不出。稼轩这位山东老兵拈笔填词，表现手段，有时原也推倒智勇。但一腔心绪，有时也便与古人一鼻孔出气，也还是没奈何三字。不过前片“怕上”九字，后片结尾三句，没奈何尚是是物而非心；尚是贫无立锥，不是连锥也无。既是怕上，不上即得；春既不曾带得愁去，也只索由它。所以者何？权非己操，即责不必自负也。今日看来，倒是“试把花卜归期，才簪又重数”十一个字，是心非物，是连锥也无，真是没奈何到苦瓠连根苦。夫花本所以簪之也，词却曰“才簪又重数”，则其簪之前，固已曾数过矣，已曾卜过归期矣。若使数过卜过而后簪，如今又复摘下重数，则其于花，意固不专在于簪也。意不在于簪，故数过方簪，簪过重数。则其重簪之后，谁能必其不三数三簪，四数四簪，且至于若干簪若干数，若干数若干簪耶？内心如此拈掇不下，如此摆布不开，较之风与雨，春与愁，其没奈何固宜有深浅之别矣。六祖曰：“非风动，非幡动，仁者心动。”其斯之谓欤？

此章与前《汉宫春》章，有人说俱是讽刺时事。苦水谓如此说亦得。但苦水却绝不是如此说。所以者何？譬如伤别之人，见月缺而长吁，睹花落而下泪，其心伤原不专在月之圆缺，花之开谢，但机缘触磕，学者又不可放过花月，一味捉住伤别，去打死蛇。否则是只参死句，不参活句也。杜少陵即使真个每饭不忘君，也须是情真见实，方才写得好诗。若情不真，见不实，只按定“每饭不忘君”五字作去，便是村夫子依高头讲章作应举制义，揞黑豆和尚傍文字说禅伎俩。诗法未梦见在。

江神子

和陈仁和韵

宝钗飞凤鬓惊鸾，望重欢，水云宽。肠断新来，翠被粉香残。待得来时春尽也，梅结子，笋成竿。　　湘筠帘卷泪痕斑，珮声闲，玉垂环。个里温柔，容我老其间。却笑平生三羽箭，何日去，定天山。

此章是稼轩和韵之作。看他集中此调前一章也是这几个韵脚，明明注出“和陈仁和韵”，便可证知。步线行针，左右逢源，直似原唱，技术之高，固已绝伦，而性情之真，尤见本色。只如“待得来时”十三个字，又是值得读者身死气绝底句子也。夫所思者而不来，真乃无地可容，此生何为。若所思者而既来，则不只是哑子掘得黄金，而且天下掉下活龙，固宜一切圆满，无不如意矣。稼轩却曰“春尽也，梅结子，笋成竿”焉。是则一错既铸，百身莫赎，直合天地，可世界，成一个没量大底没奈何也，如何而使读者不身为之死气为之绝乎哉？不过不免又有人说是性情语，非学问语。若有人真个以此为问，苦水则答之曰：所谓学问者何也？学问如有别解，则吾不敢知。若是会物我，了生死，明心性之谓，则稼轩此等处，虽非学问语，却正是德山棒，临济喝手段。会底自然于喝下棒下大彻大悟去在。若于棒喝下死去，虽未得向上关捩子，尚不失为识痛痒。若既不能死，又不肯活，痛痒亦复不知，正是所谓佛出也救不得，一个山东大兵，又好中底用？若谓苦水于此，是为老辛辩护，即又不然。苦水原不曾说这个便是学问语。但是，千古诗人，说到学问，怕只有彭泽老子一位。李太白杜少陵，饶他两个“寤寐思服”，有时也还是“求之不得”。争怪得稼轩一人？况且稼轩一说到陶公，便一力顶礼赞美，顶礼得自然是心悦诚服，赞美得也是归根究底，莫只道他没学问好。

后片大意是说住在温柔乡中，便没日去定天山。苦水却不肯他。温柔乡住得住不得，干他定天山何事？若是定得天山底人，住得温柔乡，也不碍去定。如其不然，纵然不住温柔乡，天山依旧定不得。但如此说了，老辛还是不服输。要使他服输，不如说他文采不彰。且道如何是彰底文采？开端“宝钗飞凤鬓惊鸾”是。亦且莫看他凤钗鸾鬓。“飞”字“惊”字是句中眼。要识取稼轩句法字法，且不得放过。

破阵子

为陈同甫赋壮词以寄之

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声，沙场秋点兵。　　马作的卢飞快，弓如霹雳弦惊。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可怜白发生！

右一章各家词选太半收录。苦水选时，几番想要割爱，终于保留。比来说词，又几番想要剔出，此刻仍然未能放过。有人读此词，嫌他直率，有人却又爱他豪放。是非未判，爱憎分明。苦水于此词，既是一手抬，一手搦，于上二说亦是半肯半不肯。看他自开首“醉里”一句起，一路大刀阔斧，直至后片“赢得”一句止，稼轩以前作家，几见有此。若以传统底词法绳之，似乎不谓之率不可得也。苦水则谓一首词前后片共是十句，前九句真如海上蜃楼突起，若者为城郭，若者为楼阁，若者为塔寺，为庐屋，使见者目不暇给。待到“可怜白发生”，又如大风陡起，巨浪掀天，向之所谓城郭、楼阁、塔寺、庐屋也者，遂俱归幻灭，无影无踪，此又是何等腕力，谓之为率，又不可也。复次，稼轩自题曰“壮词”，而词中亦是金戈铁马，大戟长枪，像煞是豪放。但结尾一句，却曰“可怜白发生”。夫此白发生，是在事之了却、名之赢得之前乎？抑在其后乎？苦水至今尚不能明了老辛意旨所在。如在其前，则所谓金戈铁马大戟长枪也者，仅是贫子梦中所掘得之黄金，既醒之后，四壁仍然空空，其凄凉怅惘更不可堪。如在其后，则虽是二十年太平宰相，勋业烂然，但看看钟鸣漏尽，大限将临，回忆前尘，都成虚幻，饶他踢天弄井本领，无奈他腊月三十日到来，于此施展手脚不得。此又是千古人生悲剧，其哀苦愁凄，亦当不得。谓之豪放，亦是皮相之论也。夫如是，则白发之生于事之了却名之赢得之前之后，暂可勿论。总而言之，统而言之，稼轩这老汉作此词时，其八识田中总有一段悲哀种子在那里作祟，亦复忒煞可怜人也。其实又岂止此一首？一部《稼轩长短句》，无论是说看花饮酒，或临水登山；无论是慷慨悲歌，或委婉细腻，也总是笼罩于此悲哀的阴影之中。此理甚明，倘无此种子在八识田中作祟，亦无复此一部“长短句”也。不须苦水饶舌，读者自会去好。

抑更有进者，陶公号称千古隐逸诗人之宗，苦水却极肯朱晦庵所下豪放二字批评。又有一好友告我：昔时或逢愁来，不得开交，取陶诗读之，心便宁静。如今愁时读了，愈发摆布不下。此语于我心有戚戚焉。此理亦甚明，如果渊明老子只是一味恬适安闲，亦便不须再写诗也。同例，世人于老辛之为人，动是说他英雄，于其为词，动是说他粗豪，已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又有人说他填词是散仙入圣。世之人要且只会他散仙，不会他入圣。如何是入圣底根苗？不得放过，细会去好。倘若会不得，画蛇添足，恰好有个譬喻。玄奘法师在西天时，见一东土扇子而生病。又有一僧闻之，赞叹道：“好一个多情的和尚。”病得好，赞叹得亦是。假如不能为此一扇而病，亦便不能为一藏经发愿上西天也。周止庵曰：“稼轩固是才大，然情至处后人万不能及。”又曰：“稼轩敛雄心，抗高调，变温婉，成悲凉。”苦水曰：如是，如是。

秦会之有言：“做官如读书，速则易终而少味。”此语甚妙。如引而申之，不独似惜福之语，且亦大似见道之言也。张宗子为其弟燕客作传，亦引会之此言，且病燕客以欲速一念，受鲁莽灭裂之报，趣味削然，不堪咀嚼。而结之曰：“孰意吾弟之智，乃出秦桧下哉？”宗子是妙人，固应又有此妙语。这也不在话下。苦水则谓秦会之此语，不独是做官与读书之名言，如改速为好尽，亦可以之论文。要说辛老子为人，才情学识，原自旷代难逢。其填词亦尽有不朽之作。他原是谥忠敏底人，似乎不好与缪丑公并论。但其填词的技术，有时大不如会之做官的体会。所以老辛有时亦如宗子令弟之趣味削然，不堪咀嚼。于此将不免为缪丑公所窃笑也。大概作文固当应有尽有，亦须应无尽无。稼轩之于词，大段不及晚唐之温韦，北宋之晏欧，或者是他只作到应有尽有，而不曾理会得应无尽无之故，亦未可知。好好一部《稼轩长短句》，好好一位辛幼安，今日被苦水拉来，说东话西，且与会之相比，冤枉杀，冤枉杀。圣人有云：“不得中道而与之，必也狂狷乎。”静安先生不亦曰“稼轩词中之狂”乎。学人莫错会苦水意好。况且苦水如今写此词说，尚作不到应有尽有，有甚嘴脸说他辛老子作不到应无尽无。

上卷说毕。续说下卷。

注释

①手稿此处原有一句趣语：“读者小心不要被此活虎扑着，呵呵。”定稿时用红笔将趣语删去。

卷下

感皇恩

读《庄子》，闻朱晦庵即世

案上数编书，非“庄”即“老”，会说忘言始知道。万言千句，不自能忘堪笑。今朝梅雨霁，青天好。　　一壑一丘，轻衫短帽，白发多时故人少。子云何在，应有《玄经》遗草。江河流日夜，何时了。

曩与家六吉①论诗，六吉主无意，当时余颇不然之。比来觉得无意两字，实有至理。盖诗一有意，非窄即浅，为意有竟故。王静安先生论词，首拈境界，甚为具眼。神韵失之玄，性灵失之疏，境界云者，兼包神韵与性灵，且又引而申之，充乎其类者也。樊志厚为《人间词乙稿》作序，则又专标意境；且离意与境为二义。其言曰：“古今人词之以意胜者，莫若欧阳公。以境胜者，莫若秦少游。至意境两浑，则惟太白、后主、正中数人足以当之。”其评静安先生词曰：“意境两忘，物我一体。”是樊之所谓意境者可知也。六吉之无意，其即两忘与一体之谓乎？必能如是，乃始合乎静安先生所谓之有境界耳。老辛之词，决不傍人门户，变古则有之，学古则不肯。（集中虽亦有效“花间”，效易安之作，只是兴到之笔，却并非其致力所在。）令人真觉有“不恨古人吾不见，恨古人不见吾狂”之概，全仗一意字。但有时率直生硬，为世诟病，亦还是被此意字所累。才富情真，一触即发，尽吐为快，其流弊必至于此。如以此攻击稼轩，则何不思求全责备，古今能有几个完人？况且观过知仁，也正不必为老辛回护。苦水写此词说，有时偶尔乘兴，捉他败阙，其本意却在洗出庐山真面，与世人共鉴赏之也。

此《感皇恩》一章，题曰《读〈庄子〉，闻朱晦庵即世》，明明是个截搭题。若就文论文，此二事原本不必缠夹。譬如良朋高会，看花饮酒，其间不妨更衣便旋，如写之于文，记之以诗，便只有看花饮酒，而无更衣便旋也。今也稼轩却故故将两件并不调和之事，扭在一起，则其有意可知。则其有意要作非复寻常追悼伤感的文字，亦复可知。再看他开端五句，一把抓住庄子（老子是宾，庄子是主，看题可知），轻轻开一玩笑，遂使这位大师，几乎从宝座上倒头撞下，也只是一个意字底作用。难道稼轩是不肯庄子？决不然，决不然。须知正是极肯他处。试看“今朝梅雨霁，青天好”，真正达到得意忘言境界，真正抉出蒙叟神髓，难道不是极肯他？而且辛老子于此收起平日虎帐谈兵声口。忽然挥起麈尾，善谈名理，令人想起韩蕲王当年骑驴湖上，寻僧山寺风度，果然大英雄非常人也。又有进者，吾人平时，一总是眼罩鱼鳞，心生乱草，遂而捏目生花，扭直作曲。即不然者，亦是许多知解情见，兴妖作怪。今也稼轩于“不自能忘”之下，轻轻将葛藤桩子放倒，放出“今朝梅雨霁，青天好”八个字。古德有言：“此是选佛场，心空及第归。”即此二语岂非即是心空？古德又言：“与桶底脱相似。”即此二语岂非即是桶底脱？仅仅说他意境两忘，物我一如，已是屈他，若再作恬适安闲会去，屈枉杀这老汉了也。待到过片，“一壑一丘，轻衫短帽”，徐徐而来；“白发多时故人少”，渐渐提起；“子云何在，应有《玄经》遗草”，轻轻落题；“江河流日夜，何时了”，微微叹息。辛老子于此，真做到想多情少地步。吾人难道还好说他有性情，没学问？若说虽有《玄经》遗草，而无补于江河日下，是稼轩对道学先生之微词，若说稼轩此时既痛道学之无补，同时又悲自身功业之无成，所以一则曰“故人少”，再则曰“江河流”。苦水曰：也得，也得。要如此会，但不可仅如此会。若说此词好虽是好，只是有欠沉痛在。苦水曰：不然，不然。不见当年邓隐峰到沩山后，见沩山来，即做卧势。沩归方丈，师乃发去。少间，沩山问侍者：“师叔在否？”曰：“已去。”沩曰：“去时有什么语？”曰：“无语。”沩曰：“莫道无语，其声如雷。”苦水于此，曾下一转语曰：何必如雷？总之，不是无语。如今要会取稼轩此词沉痛处么？向这一段公案细参去好。

青玉案

元夕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静安先生《人间词话》曰：“古今之成大事业大学问者，必经过三种之境界。‘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此第一境也。‘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此第二境也。‘众里寻他千百度，回头蓦见，那人正在，灯火阑珊处’：此第三境也。”此三种境界，若依衲僧参禅功夫论之，则一是发心，二是行脚，三是顿悟。苦水如此说，且道是会不会？是具眼不具眼？若道不会不具眼，苦水过在什么处？请会底与具眼底人别下一转语。假若苦水是会，是具眼，纵然得到静安先生印可，与上举三段词，又有甚交涉？静安亦曾理会到此，所以又道：“遽以此意解释诸词，恐为晏欧诸公所不许也。”如今苦水亦只好就词论词，另起一番葛藤。一首《青玉案》，题目注明是《元夕》，写烟火，写鳌山，写游人，写歌舞，写月光，写闹蛾儿与雪柳，若是别一个如此写，苦水便直截以热闹许之。但以稼轩之才情，之功力论之，苦水却嫌他热闹不起来。莫道老辛于此江郎才尽好。须知他当此之际，有不能热闹起来底根芽在。要会这根芽，只看他结尾四句便知。夫曰“众里寻他千百度”，则其此夕之出，只为此事，只为此人，彼烟火、鳌山、游人、歌舞、月光、闹蛾儿与雪柳也者，于其眼中心中也何有？此人而在，此事而成，烟火等等，有也得，无也得。此事而不成，此人而不在，烟火等等，只见其刺目伤心而已。热闹云乎哉？烟火等等，今也亦姑置之，而那人固已明明在灯火阑珊处矣，又将若之何而可？稼轩平时，倾心吐胆与读者相见，此处却戛然而止，留与读者自家会去。吾辈且不可辜负他。夫那人而在灯火阑珊处，是固不入宝马雕车之队，不逐盈盈笑语之群，为复是闹中取静？为复是别有怀抱？为复是孤芳自赏？要之，不同乎流俗，高出乎侪辈，可断断言。此亦姑置之。若夫“蓦然回首”，眼光霍地一亮，而于灯火阑珊之处而见那人焉，此时此际，为复是欣慰？为复是酸辛？为复是此心跛跳，几欲冲口而出？不是，不是，再还他一个不是。读者细细体会去好。莫怪苦水不说。倘若体会不出，苍天，苍天！倘若体会得出，不得呵呵大笑，不得点点泪抛，只许于甘苦悲欢之外，酿成心头一点，有同圣胎，须得好好将养，方不辜负辛老子诗眼文心。东坡谓柳仪曹《南涧》诗，“忧中有乐，乐中有忧”，千古绝调。试移此评以评此词，并持柳诗与此词相较，依然似是而非，嫌他忒煞孤寂，有如住山结茅。杜少陵诗曰“摘花不插鬓，采柏动盈掬，天寒翠袖薄，日暮倚修竹”，似之矣，嫌他忒煞客观。韩翰林诗曰“轻寒着背雨凄凄，九陌无尘未有泥，还是平时旧滋味，漫垂鞭袖过街西”，似之矣，嫌他忒煞寒酸。有一比丘尼得道之后，作得一偈曰：“镇日寻春不见春，芒鞋踏遍岭头云；归来笑捻梅花嗅，春在枝头已十分。”最近之矣，嫌他忒煞沾沾自喜。虽然，纵使苦水写得手酸腕痛，说得舌敝唇焦，要不是末后一句。倘遇好事者流问：末后一句如何说，如何写？苦水将不惜口孽，分明说似，谛听，谛听：“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结尾尚有不能已于言者，画蛇仍要添足。其一，静安先生虽说是第三境，且不可做第三境会，此与大学问大事业无干。其二，苦水为行文便利，用此语录体裁，且不可做禅会，此与禅宗没交涉。其三，此是文心中一种最高境界，千古秘密，偶被稼轩捉来，于笔下露出些子端倪，钉住虚空，截断众流。苦水词说，只是戏论，堪中底用？学人且自家会去。

临江仙

手捻黄花无意绪，等闲行尽回廊。卷帘芳桂散馀香，枯荷难睡鸭，疏雨暗池塘。　　忆得旧时携手处，如今水远山长。罗巾浥泪别残妆。旧欢新梦里，闲处却思量。

一首《临江仙》六十个字，而前片“手捻”后片“携手”，复“手”字；前片“等闲”后片“闲处”，复“闲”字；后片“旧时”、“旧欢”，复“旧”字；“携手处”、“闲处”，复“处”字。稼轩才大如海，其为长调，推波助澜，担山赶日，不曾有竭蹶之象，何独至此小令，遂无腾挪？岂能挟山超海而不能折枝乎？此正是辛老子豁达处，细谨不拘，大行无亏也。

“枯荷难睡鸭，疏雨暗池塘”，纯是晚唐人诗法。出句写得憔悴，对句写得凄凉，“难”字“暗”字，俱是静中一段寂寞心情底体验。学辛者一死向粗处疏处印定去，合将去，何不向这细处密处，一着眼一用心耶？然而苦水如是说，只是借此十字，因病下药，一部稼轩长短句，要且不可只在一联两联佳句上会去。老辛岂是与人争胜于一字一句底作家？所以苦水平时又说：与其会佳句，不如会警句。佳句只是表现情景一点小小文字技术，若于此陷溺下去，饶你练到宜僚弄丸，郢人运斤手段，也还是小家子气。若夫警句，则含有静安先生所谓意境者在。警句二字，亦是假名，又不可认定警字，一味向险处怪处会去。即如此《临江仙》一章，与其取此“枯荷”一联，何如细参开端“手捻黄花无意绪，等闲行尽回廊”两句？“无意绪”之上，冠之以“手捻黄花”；“回廊”之上，而冠之以“等闲行尽”，不独俨然是葩经“爱而不见，搔首踟蹰”气象，而且孤独寂寞之下，绵密蕴藉之中，又俨然是灵均思美人、哀众芳底心事。如但震于“枯荷”一联之烹炼，而忽视开端二语之淡雅，殊未见其可。

鹧鸪天

鹅湖归病起作

枕簟溪堂冷欲秋，断云依水晚来收。红莲相倚浑如醉，白鸟无言定自愁。　　书咄咄，且休休，一丘一壑也风流。不知筋力衰多少，但觉新来懒上楼。

曹公诗曰：“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壮心不已。”真是名句，必如是，乃可谓之为慷慨悲歌耳。然而虽曰“志在千里”，无奈仍是“伏枥”。虽曰“壮心不已”，其奈已到“暮年”。千古英雄，成败尚在其次。惟有冉冉老至，便是廉颇能饭，马援据鞍，一总是可怜可悲。倒是稼轩此《鹧鸪天》一章，有些像一个老实头，既本分，又本色，遂令人觉得“志在千里”、“壮心不已”之为多事也。且道如何是稼轩老实头处？《老学庵笔记》记上官道人之言曰：“为国家致太平与长生不死，皆非常人所能。然且当守国使不乱，以待奇才之出；卫生使不夭，以须异人之至。不乱不夭，皆不待异术。惟谨而已。”苦水理会得甚的叫作治天下与长生？今日且权假此一则话头来谈文，且与天下学人共做个商量。大凡为文要有高致，而且此所谓高致，乃自胸襟见解中流出，不假做作，不尚粉饰，亦且无丝毫勉强，有如伯夷柳下惠风度始得。不然，便又是世之才子名士行径，尽是随风飘泊底游魂，依草附木底精灵，其于高致乎何有？但奇才异人，间世而一出，吾人学文固须识好丑，尤不可不知惭愧。是以发愿虽切，着眼虽高，而步武却决不可乱，则谨是已，所谓老实头也。耳之所闻，目之所见，心之所感，虽一草一木，一花一叶，一毫端，一微尘，发而为文，苟其诚也，自有其不可磨灭者在，又何必定要鞭笞鸾凤，呼吸风雷，始为惊世骇俗底神通乎？依此努力，堆土为山，积水成河，久而久之，自有脱胎换骨白日飞升之日。否亦不失为束身自好之君子。如其不然，躁急者趋于叫嚣，庸弱者流于肤浅；自命为才情，自号为风雅，其俗更不可耐，则不肯守国使不乱，卫生使不夭之害也。尚何有乎治天下与长生不死也耶？葛藤半日，毕竟于此小词何处见得稼轩之谨，之老实？夫稼轩之人为英雄，志在用世，尽人而知。今也谢事归来，老病侵寻，其为此词，微有叹惋，无大感慨，已自难能。且也不学仙，不学佛，是以既不觅长生不死之药，亦不求解脱生死的禅，只将老年情味，酿作一杯清酒，结成一个橄榄，细细品嚼吞咽下去，亦常人，非仙佛故；亦英雄，能担荷故。总之，老实到家而已。所以开头二语，尽去渣滓，大露清光。“红莲”一联，更为婉妙。夫“红莲相倚”之“如醉”固已；至若“白鸟”之“无言”，何以知其是愁，且又加之以“定”耶？然而说“定”便决是定也。换头以下三句，不见得好，承上启下，只得如此。待到结尾两句，却实在好。但细按之，此有何好？亦只是不谎，不诈，据实报销，又是道道地地老实头也。况蕙风曰：“‘不知’二句入词佳，入诗便稍觉未合，词与诗体格不同处，其消息即此可参。”苦水曰：如此没要紧语，说他则甚？假使真个向者里参去，即使会了，又有甚干涉？倒是《白雨斋词话》说他“信笔写去，格调自苍劲，意味自深厚，不必剑拔弩张，洞穿已过七札”：有些儿道着也。

鹊桥仙

己酉山行书所见

松冈避暑，茅檐避雨，闲去闲来几度。醉扶怪石看飞泉，又却是前回醒处。　　东家娶妇，西家归女，灯火门前笑语。酿成千顷稻花香，夜夜费一天风露。

周止庵曰：“苏辛并称，苏之自在处，辛偶能到；辛之当行处，苏必不能到。”知言哉，知言哉。稼轩性情、思致、才力，俱过人一等，故其发之于词也，或透穿七札，或光芒四照，而浑融圆润，或隔一尘，故宜其多当行而少自在。即如此《鹊桥仙》一章，岂非可谓为作之自在者，然而细按下去，便觉得仍是当行有馀，自在不足。夫“松冈”“茅檐”，“避暑”“避雨”，旧时数曾“闲去闲来”，岂非自在？然而“醉扶怪石看飞泉”，只缘“怪”字“飞”字，芒角炯炯，遂使“扶”字“看”字，亦不免着迹露象。至“又却是前回醒处”，草草看去，亦只是寻常回忆，但“又却是”三个极平常字，使人读之，又觉得有如少陵所谓“万牛回首丘山重”。如此小景，如此琐事，如此写去，狮子搏象用全力，搏兔亦用全力，如是，如是。至于过片“东家娶妇，西家归女”，本是山村中极热闹场面，“灯火门前笑语”，短短一句，轻轻托出，而情景宛然，岂非自在？但“酿成千顷稻花香，夜夜费一天风露”两句，虽极力藏锋，譬之颜平原书小字《麻姑仙坛记》，浑厚之中，依然露出作大字时握拳透爪意度。所以稼轩此处用“酿成”，用“费”，用“千顷”，用“一天”，仍是当行而非自在。要其功力情致，能以自举其坚，世之人遂有只以自在目之者耳。若以恬适视之，则去之益远。所以者何？稼轩这老汉有时虽能利用闲，却一生不会闲。但如要说他不会，不如说他不肯会。这老汉如何肯在无事甲里坐地乎？苦水平时读山谷诗，最不喜他“看人获稻午风凉”一句。觉得者位大诗人不独如世所谓严酷少恩，而且几乎全无心肝。获稻一事，头上日晒，脚下水浸，何等辛苦？“午风凉”三字，如何下得？可见他是看人，假使亲手获稻，还肯如此写，如此说么？苦水时时疑着天下之所谓恬适者，皆此之类。试看陶公“种豆南山下”一章诗，是怎的一个意态胸襟？便知苦水说山谷全无心肝之并非深文周内也。闲话休提，如今且说稼轩此二语所以并非恬适，不是自在底原故。夫“娶妇”“归女”，“灯火”“笑语”，像煞一个太平景象矣。然而要“千顷稻花香”，也须是费他夜夜“一天风露”始得。不见六一《丰乐亭记》道：“幸生无事之时也。”若是常人，幸生便了，稼轩则非常人也，自然胸中别有一番经纶，教他从何处自在起？从何处闲起？从何处恬适起？然则辛词只作到个当行即得，不自在也罢。

鹊桥仙

赠鹭鸶

溪边白鹭，来吾告汝：溪里鱼儿堪数。主人怜汝汝怜鱼，要物我欣然一处。　　白沙远浦，青泥别渚，剩有虾跳鳅舞。听君飞去饱时来，看头上风吹一缕。

词中有所谓俳体者，颇为学人诟病。苦水却不然。窃以为俳体除尖酸刻薄、科诨打趣及无理取闹者外，皆真正独抒性灵之作也。以其人情味独重故。词之初兴，作者本无以正统文学自居之观念，且亦无取诗而代之之野心。俳体虽不为士大夫所尚，而亦不为士大夫所鄙弃，间有所作，其高者真有当于温柔敦厚之旨。如只以清新活泼目之，尚是皮相之论也。自白石梦窗而后，一力趋于清真雅正，吾亦不识其所谓清真雅正，果到如何程度。要之学力日深，天机日浅，而吾之所谓俳体者，乃遂窒息以死于士大夫之笔下矣，是真令人不胜其惋惜之至者也。即如稼轩此词，忽然对着鹭鸶，大开谈判，大发议论，岂不即是俳体？然而何其温柔敦厚也。是盖不独为俳体词之正宗，即谓为一切词皆应如此作，一切诗文皆应如此作，即做人亦应如此做，亦何不可之有？开端二语，莫单单认作近代修辞学中之拟人格，情真意挚，此正是静安先生所谓之“与花鸟共忧乐”，而亦即稼轩词中所谓之“山鸟山花好弟兄”也。“溪里鱼儿堪数”，写得可怜，便有向白鹭告饶之意。至“主人怜汝汝怜鱼，要物我欣然一处”，辛老子胸襟见解，一齐倾倒而出，不须苦水饶舌。然白鹭生性，以鱼为养，如今靳其食鱼，岂非绝其生路？主人怜鱼，固已。若使鹭也怜鱼，则怜鹭之谓何也？是以过片又听其飞去沙浦泥渚，尽饱虾鳅，且嘱其饱食重来，何以故？怜之也。此等俳体，是何等学问，民胞物与，较之谈风月，说仁义，是同是别？不此之会，而徒以游戏视之，错下一转语，五百世堕野狐身，更不须说，吃棒有分。或有人问：审如辛言，为主人，为鹭，为鱼，计已三得。奈虾鳅何？不见当年世尊在室罗筏城，祇园精舍，为大众演说戒杀，亦令比丘食五净肉。且曰：“如婆罗门地多蒸湿，加以沙石，草莱不生。我以大悲神力所加，因大慈悲，假名为肉，汝得其味。”如今辛老告彼白鹭听饱虾鳅，亦同此义。然如此说，是出世法。如依世法，则彼虾鳅，只堪鹭食。譬如莳花，必芟恶草，佳花始茂。倘若怜草，如何怜花？倘若怜花，无须怜草。鹭饱虾鳅，其义犹是。颇有人问：葛藤至是，有剩义无？苦水应曰：今我所说，至是为止，皆是剩义，非第一义。如何方是其第一义？俟于下节，续起葛藤。

夫苦水之说此词也，先从论俳词入手，此自是论俳词，何干于稼轩之此词？继之又论稼轩之见解，有如说教，何干于稼轩之此词？若此词之所以为词，其第一义，其画龙点睛处，则结尾之“听君飞去饱时来，看头上风吹一缕”是已。昔支道林爱马，或病道人畜马不韵。支曰：“道人爱其神骏。”妙哉此言，必如是乃可以超凡入圣，可以解脱生死，可以升天成佛。世之学佛学道者动曰：我心如槁木死灰。信斯言也，则槁木死灰之悟道成佛也久矣，有是理也哉？明乎此，则白鹭头上之一缕风吹，虽非神骏，然一何俊耶？明乎此，则主人怜汝之怜为非阿私也。明乎此，则作文须有高致者，又岂特思过半而已哉？吾之所谓第一义者，于是乎在。盖必有是，乃可成为词，无前此之“物我欣然”无害也。苟其无是，则不成其为词，虽有前此之“物我欣然”，干巴巴地说道谈理，不几于学佛学道者之心如槁木死灰乎哉？以是而曰民之吾胞，物之吾与，其孰能信之？于是苦水说此词第一义竟。

忆苦水幼时曾闻先君子举一首打油诗，亦是咏鹭鸶者，曰：“好个鹭鸶儿，毛羽甚皎洁：青天无片云，飞下一团雪。”试以此无名氏之打油诗，较诸辛稼轩之《鹊桥仙》词，学人将无不笑苦水为刻画无盐，唐突西子。然而请勿笑也。往古来今所有咏物诗，不类如此打油诗之刻舟求剑，以至于木雕泥塑者几何哉？

西江月

夜行黄沙道中

明月别枝惊鹊，清风半夜鸣蝉。稻花香里说丰年，听取蛙声一片。　　七八个星天外，两三点雨山前。旧时茅店社林边，路转溪桥忽见。

作诗词而说明月，滥矣。明月惊鹊，用曹公“月明星稀，乌鹊南飞”句，亦是尽人皆知之事，不见有甚奇特。但曰“明月别枝惊鹊”，则簇簇新底稼轩词法也。作诗词而曰清风，滥矣。清风鸣蝉，则王辋川诗固已云“倚杖柴门外，临风听暮蝉”矣，亦不见有甚生色。但曰“清风半夜鸣蝉”，则簇簇新底稼轩词法也。而此尚非稼轩之绝致也。至“稻花香里说丰年，听取蛙声一片”，则苦水虽曰古今词人惟有稼轩能道，亦不为过。鼻之于香也，耳之于声也，哪个诗人笔下不写？今也稼轩则曰“稻花香”，曰“蛙声”。稻花亦花，而与诗词中常见之花异矣。至于蛙声，则固已有人当作一部鼓吹，或曰“青草池塘处处蛙”矣。而皆非所论于稼轩也。所以者何？彼数少，此数多；彼声寡，此声众故。即曰不尔，而彼虽曰一部，曰处处，其意旨固在于清幽寂静。今也稼轩于漫漫无际静夜之下，漠漠无垠稻田之中，而曰“听取蛙声一片”，其意旨则在于热闹喧嚣，而不在于清幽寂静也。若是则此所谓蛙声与他人所谓蛙声也者，又异已。夫稼轩于此，其意果只在于写阵阵稻花香之扑鼻，阵阵鸣蛙声之聒耳乎哉？果只如是，不碍词之为佳词；果只如是，则稼轩之所以为稼轩者何在？稼轩之词，固以意胜。以意胜，则不能无所谓。此稻花香中蛙声一片，固与《鹊桥仙》中之“千顷稻花”、“一天风露”，同其旨趣。然彼曰“酿成”，此曰“丰年”，彼为因，为辛苦；此为果，为享受。“稻花香里说丰年，听取蛙声一片”，真乃鼓腹讴歌，且忘帝力于何有，千秋之盛事，而众生之大乐也。而稼轩之所以为稼轩者乃于是乎在。尚何须说“别枝惊鹊”、“半夜鸣蝉”之簇簇新，与夫稻花鸣蛙之于鼻根耳根，异乎其他诗人词人所染之香尘声尘也耶？复次，过片“七八个星天外，两三点雨山前”一联，粗枝大叶，别具风流。元遗山《论诗绝句》盛称退之《山石》句之有异于女郎诗。持以较此，觉韩吏部虽然硬语盘空，而饰容作态，尚逊其本色与自然。此种意境，此种句法，入之小词，一似太古遗民，深山老农，布袄毡笠，索带芒，闯入措大堂上，歌舞场中，举止生硬，格格不入，而真挚之气，古朴之容，有使若辈不敢哂笑者在。又如闭关老僧，千峰结茅，破衲遮身，嘴与瓶钵，一齐挂壁，使口里水漉漉地谈心说性之堂头大和尚见之，亦似蚊子上铁牛，全无下嘴处。如谓此非词家正宗，何不一读杜少陵之七言绝句？如谓工部七绝亦不见怎的，亦非诗家正宗，则苦水亦只有自恨虽不能如云门老汉一棒将世尊打煞与狗子吃，也将老杜活埋却了，图得个天下太平也。如今莫惹闲气，且说此词末尾之“旧时茅店社林边，路转溪桥忽见”。学人且不可说辛老子至此理屈词穷，貂不足，将狗尾续也。试思旅途深夜，人困马乏，突然溪桥路转，林边店在，则今宵之茶香饭饱，洗脚上床，便有着落，此是何等乐事？盖一首小词，五十个字，无不是写一乐字。这老汉先天下忧，后天下乐，词中写没奈何处，比比皆是。若夫乐则固未有乐于是篇者矣。或曰：苦水何以便知稼轩今夜定歇此店？情知有此问。不见“茅店”二字之上，明明冠以“旧时”乎？浮屠尚不三宿桑下，况乎辛老性情过重，感觉极敏，夜行之际，而见此旧时之茅店焉，则眷念往日于此，曾有一碗粗茶、三杯淡酒之因缘，今夕纵不宿此，中心亦安能恝然而已乎？

清平乐

书王德由主簿扇

溪回沙浅，红杏都开遍。不知春水暖，犹傍垂杨春岸。　　片帆千里轻船，行人想见欹眠。谁似先生高举，一行白鹭青天。

渔洋论诗，力主神韵。静安先生独标境界，且以为较神韵为探其本。苦水则谓境界可以包神韵，而神韵者，不过境界之一种，但不可曰境界即神韵，譬之马为畜，而畜非马也。苦水于古大家之诗，不喜渔洋。二十年来，并渔洋所主之神韵，遂亦唾弃之。近年始觉渔洋之诗，诚不足以言神韵，而渔洋对神韵之认识，亦只在半途，故不独其身后无多沾溉，即其生前，门下亦寂若寒灰。然论中国诗，神韵一名，终为可取而不可废。盖神者何？不灭是。韵者何？无尽是。中国之诗，实实有此境界，如渊明之“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韦苏州之“落叶满空山，何处寻行迹”，孟襄阳之“微云淡河汉，疏雨滴梧桐”，谓之玄妙，谓之神秘，谓之禅寂，举不如神韵二字之得体。此说甚长，且俟他日有机缘时，另细详之，今姑舍是。

苦水平日为学人说词，常谓词富于情致，而乏于神韵。神韵长，情致短，是以每论词未尝不引以为憾。今得辛老子此小令一章，吾憾或可以稍释乎？题中注明是书王主簿扇，恐是席上匆匆送王罢官归去之作。前片写景，皆泛语浅语，然过片“片帆千里轻船，行人想见欹眠”，情致已自可念；至“谁似先生高举，一行白鹭青天”，高情远致，不厉不佻，脱俗尘，透世网，说高举便真是高举。笑他山谷老人“江南春水碧于天，中有白鸥闲似我”之未免拖泥带水行也。夫“一行白鹭”之用杜诗，其孰不知之？但若以气象论，那一首七言四句，排万古而吞六合，须还他少陵老子始得。若说化板为活，者位山东老兵，虽不能谓为点铁成金，要是胸具锤炉，当仁不让。“一行白鹭青天”，删去“上”字，莫道是削足适履好。着一“上”字，多少着迹吃力。今删一“上”字，便觉万里青天，有此一行白鹭，不支拄，不牴牾，浑然而灵，寂然而动，是一非一，是二非二。莫更寻行数墨，说他词中上句“高举”两字，便替却“上”字也。盖辛词中情致之高妙，无加于此词者。如是而词中之情致，可以敌诗中之神韵，而苦水之夙憾，亦可以稍释矣。

记得十五年前，苦水尚在行脚，同参有纯兄者，为说默师当年上堂，曾拈此二语示弟子辈。可惜苦水尔时未得列席，未审老师如何举扬。今姑臆说如上，留待异日求师印可。

南歌子

山中夜坐

世事从头减，秋怀彻底清。夜深犹送枕边声，试问清溪，底事未能平。　　月到愁边白，鸡先远处鸣。是中无有利和名，因甚山前，未晓有人行。

者老汉真是可笑。如此小词，也要复“底”字、复“事”字、复“清”字、复“边”字、复“未”字、复“有”字。更可笑是苦水廿馀年读稼轩此词，一见便即成诵，直到如今，时时掂掇，还是此刻手写一过，才觉察出。若说苦水于辛老子是相赏于牝牡骊黄之外，苦水不免惭惶。若说辛老子胆大心粗，更是罪过。何以故？大体还他肌肤好，不擦红粉也风流。

苦水平日披读诗文，辄复致疑：如是云云者，果生于其心，而绝非抄袭与模拟耶？果为由衷之言，而无少粉饰与夸张耶？读“三百篇”、《离骚》、《古诗十九首》与《陶渊明集》，无此疑矣。最后则读稼轩之长短句亦然。苦水非谓辛词即等于“三百篇”、《离骚》、十九首与陶集也。要之，无疑则同然耳。即如此词，稼轩曰“世事从头减”，苦水即谓其“从头减”。曰“秋怀彻底清”，苦水即信其“彻底清”。此不几于武断盲从乎哉？曰：不然，苟稼轩而非“世事从头减，秋怀彻底清”也，则过片“月到愁边白，鸡先远处鸣”，何为其然而奔赴于辛老子之笔下耶？世之人填胸满腹，万斛俗尘，妄念狂想，前灭后生，即置身于玉阙蟾宫，亦不觉月之为白。今稼轩则曰“月到愁边白”。此所谓愁，岂棼如乱丝之苦心焦虑哉？静极生愁，静之极也。曹子桓曰：“乐往哀来，怆然伤怀。”所谓哀，亦即所谓愁。岂李陵所云“晨坐听之不觉泪下”之哀哉？鲁迅先生曰：“静到听出静底声音来。”当此之际，“世事从头减”之诗人，未有不愁者也。于是乃益感于白月之白也。六一词曰：“寂寞起来褰绣幌，月明正在梨花上。”寂寞者何？愁也。月上梨花者何？白也。若夫“鸡先远处鸣”者，抑又何也？老杜诗曰：“遮莫邻鸡下五更。”曰“邻”，则近也。世之人而有耳，而不聋，而五更头不盹睡如死汉者，固莫不闻近处之鸡鸣矣。至于远处鸡声之先鸣，则固非“世事从头减，秋怀彻底清”之大诗人不能闻之也。且山中静夜，独坐无眠，而远处鸡声，忽首先破空穿月而至，已复沉寂于灏气清露之中，一何其杳冥也？一何其寥廓也？而且愈益增加世事之减、秋怀之清也。夫如是，将不独苦水无疑于辛老子之“世事从头减，秋怀彻底清”，盖举天下之人，殆无一而不信之者也。

至于前片之后二语，与后片之后二语，不知何以稼轩于事减怀清之际，乃忍于出此。是殆举“世事”十字“月到”十字所缔造之境界，酿成之空气，尽摧拉之而无馀也。虽然，稼轩之所以为稼轩，亦可于此消息之。观过知仁，苦水前已数言之矣。

生查子

题京口郡治尘表亭

悠悠万世功，矻矻当年苦。鱼自入深渊，人自居平土。　　红日又西沉，白浪长东去。不是望金山，我自思量禹。

悠悠之功，矻矻之苦，何也？鱼之入渊，人之居陆，是已。盖水之行地中，民之不昏垫者，于兹三千有馀岁矣。翳何人，何人，何人？则禹是已。稼轩有用世之才之心，故登京口郡治之尘表亭，见西沉红日之冉冉，东去白浪之滔滔，遂不禁发思古之幽情，叹禹乎？自伤也。

具眼学人，且道一首小词，苦水如此拈举，为是会不会？为是辜负不辜负这作者？不须学人肯苦水，苦水早已先自肯了也。所以者何？词意自明，稍一沉吟，便已分晓，自无错会。虽然错即不错，虽然辜负即不辜负，而苦水拈举此首之旨，却不在乎此。苟审如吾前此之所言，此词固又以意胜，即使力透纸背，不几于有韵之散文乎？词之所以为词者安在？苟审如吾前此之所言，则前片四句与后片结尾二句之间，楔入“红日又西沉，白浪长东去”十个大字，又奚为也？如曰：登高望远，对此茫茫，百感交集，而举头又见依依之落日，滚滚之江涛，吊古悲今，益觉无以为怀，有此二语，便觉阮嗣宗之登广武原尚逊其雄浑，陈伯玉之登幽州台尚逊其悍鸷也。如是说，最为近之。然则脚跟仍未点地在。具眼学人又何不于“又”字“长”字会去？“又”者何？一日一回也。“长”者何？不舍昼夜也。传神阿堵，颊上三毫，尚不足以喻之。稼轩真词家大手笔也。夫必如是说，此词乃可成为词，而不同乎有韵之散文。然而稼轩作词，虽句有句法，字有字法，而者老汉又岂与人较量于字法句法者哉。然则是又不可如此会也。自会去好。苦水说不得。

于是苦水说稼轩词竟。

注释

①顾随四弟顾谦，号六吉。

东坡词说*

前言

吾自学词，即不喜东坡乐府。众口所称《念奴娇》“大江东去”一章，亦悠忽视之，无论其他作。旧在城西校中，偶当讲述苏词，一日上堂，取《永遇乐》“明月如霜”一首，为学人拈举，敷衍发挥，听者动容。尔后渐觉东坡居士真有不可及处，向来有些辜负却他了也。今年夏秋之交，说稼轩词既竟，无所事事，更以读词遣日，初无说苏词之意。案头适有龙榆生笺注本，因理一过，乃能分疏坡词何处为佳妙，何处为败阙，遂选而说之。吾之说辛，其意见则几多年来久蕴于胸中，不过至是以文字表而出之耳。兹之说苏，则大半三五日中之触磕。如谓说辛为渐修，则说苏其顿悟欤？二三子得吾之说而读之者，宜先依词目，尽读其词，每一首，首宜速读，以遇其机，次则细读，以求其意，最末，掩卷思之，以会其神，必有好有不好，有解有不解，然概念既得，好者解者无论矣，若其不好者亦勿弃置，不解者更不必穿凿，然后取吾之说，仍先阅原词一过，略一沉吟，意若曰：彼苦水将奚以说耶？于是乃逐字逐句读吾之说，以相与印证焉。如是读者为得之。不然者，一得是编，流水看毕，是则不独辜负东坡，亦且辜负苦水，辜负学人自己矣。又凡为学之事，不可随人脚跟，亦不可先有成见。如读吾说则遂谓其铁案如山，苦水并不欢喜，只有叫屈。诚如是，苦水将置学人于何地，学人又将何以自处乎？如读吾说而乃谓其信口开河，苦水虽不烦恼，却亦不甘。审如是，学人将置苦水于何地，而苦水又将何以自处乎？苦水虽无马祖振威一喝，百丈直得三日耳聋底本领，学人也须如同临济参了大愚，重归黄檗之后，须向黄檗随声便掌方得也。非然者，大家钝置，何日是了期耶？吾之说词，虽似说理，意只在文。学人首须去会，不可徒事求解，解得许多张长李短，不会得古人文心，有甚干涉？如有所会，且莫须问苦水肯不肯，须知苦水首先要问学人肯去会不肯去会也。学人亦须自悟自证。即如苦水说词，一无可取，何必睬他？若有可取，又是哪个先生教底也？至于说词之外，时复拈举一两则公案，一两个话头，与学人商量，学人又须会得苦水苦心，勿作节外生枝看也。虽然，吾上所云云，为二三子从余游者言之耳。若是明眼大师，辣手作家，吾文现在，赃证俱全，一任横读竖看，薄批细抹，印可棒喝，苦水无不欢喜承当。

卅二年仲秋苦水识

注释

*原手稿标题作《倦驼庵东坡词说》，作于一九四三年秋，初连载于一九四七年天津《民国日报》。一九七九年香港中文大学《译丛》第十一、十二合刊有英译本。

词目

永遇乐（明月如霜）

洞仙歌（冰肌玉骨）

木兰花令（霜馀已失长淮阔）

西江月（照野弥弥浅浪）

临江仙（忘却成都来十载）

定风波（莫听穿林打叶声）

南乡子（寒雀满疏篱）

南乡子（回首乱山横）

蝶恋花（簌簌无风花自堕）

减字木兰花（双龙对起）

附录

念奴娇（大江东去）

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

水龙吟（似花还似非花）

蝶恋花（花褪残红青杏小）

卜算子（缺月挂疏桐）

永遇乐

徐州梦觉北登燕子楼作

明月如霜，好风如水，清景无限。曲港跳鱼，圆荷泻露，寂寞无人见。如三鼓，铿然一叶，黯黯梦云惊断。夜茫茫，重寻无处，觉来小园行遍。　　天涯倦客，山中归路，望断故园心眼。燕子楼空，佳人何在，空锁楼中燕。古今如梦，何曾梦觉，但有旧欢新怨。异时对，黄楼夜景，为余浩叹。

坡仙写景，真是高手，后来几乎无人能及。即如此词之“明月”八字、“曲港”八字，“如”十四字，写来如不费力，真乃情景兼到，句意两得。但细按下去，亦自有浅深层次，非复随手堆砌。“明月”、“好风”、“如霜”、“如水”，泛泛言之而已；“曲港”、“圆荷”、“跳鱼”、“泻露”，则加细矣。曲港之鱼，人不静不跳；圆荷之露，夜不深不泻。虽是眼前之景，不是慧眼却不能见，不是高手却不能写。更无论钝觉与粗心也。至于“如三鼓，铿然一叶”，明明是“如”，明明是“铿然”；明明是有声，却又漠漠焉，叆叆焉，如轻云，如微霭，分明于数点声中看出一片色来。要说只此八字，亦还不能至此境地。全亏他下面“黯黯梦云惊断”一句接连得好，“黯黯”字、“梦云”字、“断”字，无一不是与前八字水乳交融，沆瀣一气，岂止是相得益彰而已哉？至于“惊”字阴平，刚中有柔，故虽含动意，而与前八字仍是相反而又相成。读去，听去，甚至手按下去，无处不锋芒俱收，圭角尽去。好笑世人狃于晁以道“天风海雨逼人”之说，遂漫以豪放目之，动与辛幼安相提并论，可见于此等处不曾理会得半丝毫也。者个且置。譬如苦水如此说，颇得坡老词意不？若说不，万事全休，只当苦水未曾说。坡词俱在，苦水之说，亦何尝损其一毫一发？若说得，难道老坡当年填词时，即如苦水之所说枝枝节节而为之耶？决不，决不。只缘作者生来禀赋，平时修养，性情气韵中有此一番境界，所以此时此际，机缘触磕，心手凑泊，适然来到笔下，成此妙文。若不如此，又是弄泥团汉也。所以苦水平日为学人说文，尝道：苦水今日如此说，正是个说时迟；古人当日如彼写，正是个那时快。当其下笔，兔起鹘落，故其成篇，天衣无缝。若是会底，到眼便知，次焉者，上口自得，又其次者，听会底人读过，入耳即通。若不如此，纵使苦水老婆心切，说得掰瓜露子，饶他听苦水说时，直喜得眉开眼笑，又将苦水所说，记得滚瓜烂熟，依旧是“君向潇湘我向秦”。闲话揭开，如今且说坡仙此词，开端“如霜”、“如水”，两个“如”字，不免着迹。“跳鱼”、“泻露”，“跳”字、“泻”字又不免着力。总不如“如”十四个字浑融圆润。“清景无限”，“寂寞无人见”，苦水早年总疑是坡老败阙。以为若作者觉得不如此写不足兴，便是作者见短。若读者觉得不如此写不明了，便是读者低能。总之，此等处于人于己两无好处。于今却不如此想，何以故？且待说了“夜茫茫、重寻无处”二句再说。“寻”字承上“梦云”而言。此时人尚未清醒，亦并未起床，只是在半醒半睡中寻绎断梦。所以下句方是“觉来小园行遍”也。说到者里，再回头追溯开端“明月”直至“无人见”六句二十五个字所写之景，不独是觉来行遍之所见，而且是觉了行了见了之后，方才悟得适间睡里梦里，外面小园中月之如霜，风之如水，与夫鱼之跳，露之泻，早已好些时候了也。嗟嗟，人自睡里梦里，月自如霜，风自如水，鱼亦自跳，露亦自泻。人生斯世，无边苦海，无限业识，将幻作真，认贼为子，且不须说高不可攀处、远不可及处，只此眼前身畔，有多少好处，交臂失之，不得享受。真乃志士之大痛也。然则“清景无限”、“寂寞无人见”两句，写来一何其感喟，而又一何其蕴藉，谓之败阙，如之何则可？苦水当年失却一只眼，今日须向他坡老至心忏悔始得也。如问“梦云”之“梦”，果何所指？苦水则谓：梦只是梦而已，不必指其名以实之，或任指一名以实之亦无不可。但绝不是梦关盼盼。静安先生诗曰：“不堪宵梦续尘劳。”苦水则说，宵梦更非别有，只是尘劳。坡老此处，亦是此意。所以苦水于此词录题时，拟删去“登燕子楼”四字。词中并无“登”意也。然则只是“夜梦觉”便得，何必又标“徐州”？苦水盖以为若无此二字，词中之“燕子楼空”，则又忒杀突如其来矣。有一本题作“夜宿燕子楼，梦盼盼，因作此词”。郑大鹤诃之曰居士断不作痴人说梦之题，是已。然郑又取王案说，谓是梦登燕子楼，翌日往寻其地作。此又是刻舟求剑了也。学人将疑不知苦水见个什么？便说得如此斩钉截铁。不知只是学人不肯细心参求，并非苦水无事生非。试看老坡此词过片，曲曲折折写来，只道得个人生之痛，半点也无儿女之情，已是自家据实自首，不须苦水再为问案追赃。“天涯”三句，叹息人生无蒂，不如落叶犹得归根。“燕子”三句，说得不拘遗臭流芳，凡是前人生涯，只不过后人话靶。“古今”三句更是说他苦海众生，业识茫茫，无本可据。结尾则是由燕子楼联想到黄楼，后人千载而下，见燕子楼，便想到盼盼，而不禁感慨系之。“黄楼”是老苏所创，后人亦将见之而想到东坡，系之感慨。辗转流传，何时是了？正所谓后人复哀后人也。如此写来，尽宇宙，彻今古，号称万物之灵底人也者，更无一个不是在大梦之中，更无觉醒之期。然后愈觉睡里梦里，而月如霜，风如水，鱼之跳，露之泻为可悲可痛也。夫如是，与登燕子楼，梦关盼盼，有甚干系？具眼学人且道：坡仙作此词时，梦醒也未？莫是仍在梦里么？若然，则苦水更是梦中说梦也。于古有言：啼得血流无用处，不如缄口度残春。

洞仙歌

余七岁时，见眉山老尼姓朱，忘其名，年九十岁，自言尝随其师入蜀主孟昶宫中。一日大热，蜀主与花蕊夫人夜纳凉摩诃池上，作一词。朱具能记之。今四十年，朱已死久矣，人无知此词者。但记其首二句，暇日寻味，岂《洞仙歌令》乎？乃为足之云

冰肌玉骨，自清凉无汗。水殿风来暗香满。绣帘开、一点明月窥人，人未寝，欹枕钗横鬓乱。　　起来携素手，庭户无声，时见疏星渡河汉。试问夜如何，夜已三更，金波淡、玉绳低转。但屈指、西风几时来，又不道、流年暗中偷换。

论词者每以苏、辛并举，或尚无不可。且不得看作一路。如以写情论，刻意铭心，老坡实大逊稼轩。然辛之写景，往往芒角尽出，神游意得，须还他苏长公始得。固缘天性各别，亦是环境不同。即如此《洞仙歌》一首，真乃坡老自在之作。饶他辛老子盖世英雄，具有拔山扛鼎之力，于此也还是出手不得。“冰肌玉骨，自清凉无汗”，真乃绝世佳人。刘彦和曰：“粉黛所以饰容，而倩盼生于淑姿。”“淑姿”便了，“倩盼”作么？唐人诗曰：“却嫌脂粉污颜色，淡扫蛾眉朝至尊。”蛾眉自好，淡扫则甚？总不如此二语之淡雅自然。冰、玉二字，不见怎的，清凉恰好，尤妙在“自”。自来诗家之写佳人，写面貌，写眉宇，写腰肢，写神气，却轻易不敢写肉。写了，一不小心，往往俗得不可收拾。此二语却竟写肉。岂止雅而不俗，简直是清而有韵。写至此，倘若有人大喝：住，住！苦水错了也！者个是蜀主底，不是老坡底。苦水则亦还他一喝：管甚你底我底，文章天地之公，大家有分。老坡尚说一部陶诗是他所作，一句两句，分甚彼此？若说作之不易，但鉴赏亦难。老坡能鉴赏及此，亦自非凡，更不须说他自首减等也。者个揭开去。下面“水殿风来暗香满”，总该是东坡自作。既曰今日大热，且道风来是热是凉？水殿外想来有荷，且道暗香是人是花？若分疏得下，许你检举苏胡子；若分疏不下，还是大家葫芦提好。自家屋里事，尚且无计划。舍己耘人，陈米糟糠，替他古人算什么闲账？过片“起来”至“河汉”三句，写出夏之大，夜之静。写静夜尚易，写大夏却难。写大夏有何难？要将那热乎乎，潮漉漉，静化得升华了，不但使人能忍受，且能欣赏玩味之却难耳。所以自来诗文写春，写秋，写冬底多，而且好底确是不少。写大夏底便少，而好底更为稀有。家六吉极推《楚辞》之“滔滔孟夏”，与唐人之“熏风自南来，殿阁生微凉”。然《楚辞》是大处见大，唐人是大处见小，惟有老坡此处，乃是小处见大，风格固自不同。“试问夜如何”以下直至结尾，一句一转换，有如此手段，方可于韵文中说理用意。不则平板干瘪，纵使词能达意，只是叶韵格言，填词云乎哉？若单论此处，长公与幼安，大似同条生，但辛老子用时多，苏长公用时少，而且方圆生熟，截然两事，仍是不同条死也。学人自会去。此外尚有一则公案，苦水分明举似，再起一番葛藤。有不识惭愧者流，改坡公此词，为七言八句。更有不知好歹底人，便说彼作远胜此词，且不用说音律乖舛，世上没有恁般底《玉楼春》。只看“起来琼户启无声”，只一“启”字，便将坡词“庭户无声”之大气，缩得小头锐面，趣味索然。更不须说他首句“清无汗”之删去“凉”字之不通，与结句之改“又不道”为“只恐”之平庸也。眼里无筋，皮下无血，何其无耻，一至于此？

日昨往看同参颖公，具说已选得东坡乐府十馀首，将继稼轩长短句而说之。颖公劈头便问：可有《贺新郎》“乳燕飞华屋”一首么？苦水答曰：无有。但是选时确曾费过一番斟酌。不曾收入，并非遗漏，亦非嫌弃。说辛词时，曾经说明苦水词说，原备学人反三之助，所以选外仍有佳词；不过苦水之所欲言，已尽于现所入选之数首，不必重叠反复。譬如颖公所举之《贺新郎》，“乳燕飞华屋”五字又是写夏日底名句，情象原不怎的。但读后令人自然觉得有一种夏日气息扑面打鼻而且包身而来，直至“悄无人，庭阴转午”，依旧暑气不退。待到“晚凉新浴”，方才有些子凉意。所以“手弄生绡白团扇，扇手一时似玉”之下，便自然而然地“渐困倚、孤眠清熟”也。然而仍是逃暑，并非是清凉。眼前情事，写得如此韵致，又是非老苏不办。但自此以下，尤其是过片而后，直至结尾，因为直咏榴花，苦水却觉得无甚可说。况且《洞仙歌》之“庭户无声，时见疏星渡河汉”，足足敌得过此“乳燕”以下数语。而“冰肌玉骨，自清凉无汗”，也实实好似他“手弄生绡白团扇，扇手一时似玉”也。所以既收《洞仙歌》之后，终于舍此《贺新郎》。然而道是不说，不说，也终竟是说了。不怨他颖公多口多舌，只怨苦水拖泥带水，自救不了。

木兰花令

次欧公西湖韵

霜馀已失长淮阔。空听潺潺清颍咽。佳人犹唱醉翁词，四十三年如电抹。　　草头秋露流珠滑。三五盈盈还二八。与余同是识翁人，惟有西湖波底月。

不知可确，据说会泅水底人，想要跳水自杀却非易事，以其浮而不沉故。说也可笑，平时惯浮，及其自杀有意求沉，却仍旧是浮。后天底习或可以变易先天底性，而一时之意却难左右后天底习也。者个且置。至如长公为词，擒纵杀活，在两宋作者之中，并无大了得。只是出入之际，他深深理会得一个出字诀。者个他亦未必有意，只是天性与学力所到，自然而然有此神通。所以作来不拘长调小令，悲愁欢喜，总还你一个宽绰有馀。文心无迹，书法有形，只看他作字便知。后来学书人，一为苏体，往往模糊一片，更无一个能及得他疏朗清爽。有人说：长公诗文书法，俱似不十分着力。苦水则谓：这也还是那个出字诀在那里作用着。亦复即是开端所说，会泅水底人跳在水里，虽在有意自杀之时，也仍旧浮而不沉也。此一章《木兰花令》，是和六一翁之作。说起六一翁，不独是坡老前辈，而且在文字上，也有一番香火因缘。在文学震撼一世，及身享名这一点上，两人又正复相同。如今老坡移守颍州，正是六一翁四十三年以前旧治。抚今追昔，常人尚尔，何况坡老一代才人，与欧公又非泛泛之交乎？据年谱，坡老是年五十六岁。盖亦已垂垂老矣。此词虽是和作，莫只看他技巧，且复理会几个入声韵是何等凄咽。开端“霜馀”两句，分明是凛凛深秋。当此之际，追念昔者，心中又是何等感喟。若是别个，便只有能入而不能出，然而又非所论于长公也。前片四句，一口气读下去，不知怎的，沉着之中，总溢出飘逸，而凄凉之中，却又暗含着雄壮。若说“长淮”之阔虽然已失，毕竟点出“阔”来，何况“清颍”正在“潺潺”，而“霜馀”二字又暗示天宇之高，眼界之宽乎？若如此说，未必便辜负作者文心。但“佳人犹唱醉翁词，四十三年如电抹”两句之中，并无与前二语中类似字样，何以仍旧如彼其飘逸而雄壮耶？“犹唱”者何？前人不见也；“如电”者何？去日难追也。字法如此，固宜伤感到柔肠寸断、壮志全消矣，而仍旧如彼其飘逸与雄壮者何耶？读者于此，非于字底形、音、义三者求之不可。看他“佳”字，“翁”字，何等阔大。“人”字，“电”字，何等鲜明。“三年”两字，何等结实。“抹”字是借得欧公底，且不必说他真形容得日月如石火驹隙也。若谓苦水如此说词，何异三家村中说子路，则何不将此二句试改看：歌儿还自唱欧词，四十载来空一抹。总还不失作者原意，但读来岂但不复是词，简直不成东西。如此说来，难道那两句词便似贾阆仙一般驴背上推敲出来底么？真个是不，不，一点也不。此义已于说《永遇乐》章“如”三句时说过，此处不再絮聒。夫长公当此境地，所作之词，依然不为悲伤所制，而别具风姿，岂不又是出字诀底神通作用？又岂非一如没人跳水自杀，依旧浮而不沉乎？而苦水所云，后天底习或可变易先天底性。而一时之意，却难左右后天底习者，岂不又可于此消息之乎？坡仙追悼欧公之词，此章之外，尚有一首《西江月》：“三过平山堂下，半生弹指声中。十年不见老仙翁。壁上龙蛇飞动。　　欲吊文章太守，仍歌杨柳春风。休言万事转头空。未转头时皆梦。”据龙榆生笺，是老苏四十四岁之作。大约尚在壮年，豪气能制悲感，所以作来金钟大镛，满宫满调，学人容易理会得出，故弃之而取此《木兰花令》。至于《西江月》歇拍两句，“万事转头空”者，言现在既成过去，日后回想，与梦无殊也。“未转头时皆梦”者，即身处现在，俗人俱认为非梦者，而有心之士亦以为皆梦也。就词论词，或者不见怎底。若以意旨而论，却是坡老底擅场，学人又不可忽略过去。

又龙笺引傅注引《本事曲集》，谓：六一翁《木兰花令》原唱与坡公和作“二词皆奇峭雅丽”。苦水曰：欧词足足当得起此四字，若坡作，奇峭雅有之，丽则未也。

西江月

顷在黄州，春夜行蕲水中，过酒家饮，酒醉，乘月至一溪桥上，解鞍曲肱，醉卧少休，及觉已晓，乱山攒拥，流水铿然，疑非尘世也，书此语于桥柱上

照野弥弥浅浪，横空暧暧微霄。障泥未解玉骢骄。我欲醉眠芳草。　　可惜一溪明月，莫教踏破琼瑶。解鞍欹枕绿杨桥。杜宇一声春晓。

笔记载：长公与黄门既各南谪，相遇于途中。同在村店中食汤饼。黄门微尝，置箸而叹，长公食之尽一器，谓黄门曰：“子尚欲咀嚼耶？”大笑而起。千载而下，读此一节，长公风姿尚可想见。学人于此一重公案，且道坡老此等处为是豪气？为是雅量？学人如欲加以分疏，首先须对豪气、雅量加以理会。要知豪气最是误事，一不小心，便成颟顸，再若左性，即成痛痒不知，一味叫嚣。雅量亦非可强求，须是从胸襟中流出，遮天盖地始得。倘若误会，便成悠悠忽忽，飘飘荡荡，无主底幽灵。要说坡公天性中，原自兼有此二者。早期少年，逞才使气，有些脚跟不曾点地，亦不必为之掩饰。待到屡经坎坷，固有之美德，加以后天之磨砻，虽不能如陆士衡所谓“石蕴玉而山辉，水怀珠而川媚”，亦颇浑融圆润，清光大来。所来老坡豪气雅量虽然俱有，学人亦且不得草草会去，致成毫厘相差，天地悬隔。此《西江月》一章，小序已佳，大约前人为词，不曾注意及此。先河滥觞，厥维坡老，后来白石略能继响。然一任自然，一尚粉饰，天人之际，区以别矣。苦水平时常为学人分说，文人学文，一如俗世积财，须是闲时置下忙时用，且不可等到三节来至，债主临门，方去热乱。所以鲁迅先生说：“不是说时无话，只是不说时不曾想。”苦水亦常说：文章一道，不可以无心得，不可以有心求。亦复正是此意。大凡古今文人，一到有意为文，饶他惨淡经营，总不免周章作态。惟有不甚经意之时，信笔写去，反能露出真实性情学问与世人相见。吾辈所取，亦遂在此而不在彼。坡公书札、题跋与词序之所以佳妙，高处直到魏晋，亦复正是此一番道理。若有人问：苦水本是说词，扯到词序，已是骈拇枝指，今更扯到书札、题跋，岂不更是喧宾夺主？苦水则曰：要知北宋人词之妙处，与此亦更无两致。他们原个个有诗集行世，推其意，亦自矜重其诗。若夫小词，大半是他们酒席筵前信手写来分付歌者之作。其忒煞率意者，浅而无致，亦并非没有。若其高者，则又其诗所万不能及者也。此亦犹如右军之《乐毅论》《东方画赞》，虽是笔笔着力，字字用心，倒是《兰亭》一序，冠绝平生，又其短帖，亦往往得意外之意也。一首《西江月》字句之美，有目共赏。苦水若再逐字逐句，细细说下去，便是轻量天下学人，罪过不小。不过须要注意者，坡老此词，乃酒醒人静，旷野水边，题在桥柱上面底。即此，便与彼伸纸吮毫与人争胜之作不同。更与彼点头晃脑、人前卖弄者异趣。如说此词虽写小我，而此小我与大自然融成一片，更无半点抵触枝梧，所以音节谐和，更无罅隙。这也不在话下。但所以致此之因，却在坡老此时确具此感。维其感得深，是以写得出，遂能一挥而就，毫无勉强。如问：苦水见个什么，便敢担保东坡确实如此，更无做作？苦水则曰：诗为心声，惟其音节谐和圆妙，故能证知其心与物之毫无矛盾也。不见《楞严经》中，佛问：“妆等菩萨及阿罗汉，从何方便，入三摩地？”憍陈那五比丘即白佛言：“于佛音声，悟明四谛。”又言：“我于音声得阿罗汉。佛问圆通，如我所证，音声为上。”夫音声尚可以入佛，何至诗人所作之韵文，吾辈读之而不能得其文心哉？古亦有言：声音之道感人深矣。苦水曰：如是，如是。世人动以苏、辛并称，而苦水则以苏为圭角尽去，而以辛为锋芒四射。然其所以致此之因，苦水仍未说破。于此不妨再行漏逗。老辛一腔悲愤，故与自然时时有格格不入之叹。饶他极口称赞渊明，半点亦无济于事。老苏豪气雅量化为自在，故随时随地，露出无入而不自得之态。乡村野店，一碗面条子，其于坡老也又何有？如此说了，更不烦再说苏、辛二人之于词有方圆生熟出入难易之分也。

临江仙

送王缄

忘却成都来十载，因君未免思量。凭将清泪洒江阳。故山知好在，孤客自悲凉。　　坐上别愁君未见，归来欲断无肠。殷勤且更尽离觞。此身如传舍，何处是吾乡。

诗之为用，抒情写景，其素也。渐而深之为说理，抑扬爽朗，而情与景于是乎为宾。扩而充之为纪事，纵横捭阖，情辅景佐，包抱义理，蔚为大观。词出于诗，而其为体，纪事为劣，说理或可，亦难当行，苟非大匠，辄伤浅露。惟于抒情、写景二者曲折详尽，乃能言诗所不能言。然大家之作，多为寓情于景，或因景见情。若其徒作景语而能佳胜，亦不数觏。西国于诗，抒情一体，区分独立。华夏之“词”，总核名实，谓之相副，无不可者。顾情之为辞，乃是总名。疆分界画，累楮难尽。详而长之，请俟异日。若其写之于词，普遍通常，伤感而已。平居常谓：伤感也者，人所本有。故虽非作者，而见月缺以情移，睹花落而心悲，上智下愚，或当别论，吾辈具是凡夫，陷此大网，鲜能脱离。若其施之诗词，尤为抒情诗人之所共具。惟其一触即发者，每失肤泛，不堪回味。至其衷心回荡酝酿，发之篇章，温馨朗润，感人之力，至不可忤。或出不中规，言过其实，鲁莽灭裂，乃成嘶嗄。是则小泉八云氏所谓痉挛，非所论也。亦有搔首弄姿，竞趣巧丽，浮漂不归，空洞无实。如是之作，尤无取焉。此《临江仙》一章，龙笺引朱彊村先生曰：“按本集，‘仲天贶、王元直自眉山来见余钱塘，既行，送之诗。’施注：‘王箴字元直，东坡夫人同安君之弟也。’王缄未知即箴否。”苦水曰：当是也。何以故？吾尝举此词与《江城子》“十年生死两茫茫”一章，为长公极度伤感之代表作。老坡平日见解既超，把握亦牢，苟非骨肉亲戚之间，生死别离之际，所言必不如此。且两章俱用阳韵，几如失声痛哭。如非情不自禁，当不至是。于此可知人类无始以来，八识田中有此一种本惑种子，复加熏习，遂乃滋生，有如乱草，雨露所濡，蔓延无际，吾人堕落日以益深。《遗教经》言：“譬如老象溺泥不能自出，真可痛也。”夫以坡老如彼才识，尚复如此，况在中下，宁有既乎？或问：子为是言，类出世法，与词何有？苦水则曰：此无二致。伤感虽为抒情诗歌创作之源，而诗家巨人，每能芟除，或以担荷，或以透出。前者如曹公，如工部，后者如彭泽。故其壮美也，有似海立而云垂；其优美也，一如云烟之卷舒。不同小家数者，利用伤感，蛊惑读者，又如恶疾专事传染已。夫食以养生，苟其无食，一日则饥，十日则死。此其重要当复何若？而袁安雪中忍饥高卧，又有人焉，学道辟谷，乃成飞仙。苦水虽曰伤感实为创作源泉，究其重要，非食于生。姑云云者，不独为是向中人说，亦且令学人慎重鉴彼曹公、少陵与渊明者，知所取则，虽未刈除类如辟谷飞仙，亦当忍耐如彼袁安也。或者又曰：此词结尾二句“此身如传舍，何处是吾乡”，坡公固已透出矣。苦水曰：不然，人有丧其爱子者，既哭之痛，不能自堪，遂引石孝友《西江月》词句，指其子之棺而詈之曰：“譬似当初没你。”常人闻之，或谓其彻悟，识者闻之，以为悲痛之极致也。此词结尾二句与此正同。若能于此悟入，心死一番，或有彻悟之时。遂谓此为是，未见其可也。集中尚有《临江仙·送钱穆父》“一别都门三改火”一章，若以词致论，似较胜于今兹所说之作。其结尾曰“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虽未必即到庄子所谓“送君者自涯而返，而君自此远矣”之境界，但亦悠然有不尽之意。其透出伤感，亦远过于适间所说之二语。苦水之终于弃彼取此者，其故有二。一者，彼为朋友，此为懿亲，己象他象之际，情感不免有厚薄之分，而透出遂亦不无难易之别。二者，兹余所选，不尽佳词，前已言之。但能藉彼篇什，尽我言说，足矣。苦水尚不敢轻量天下士，其敢遂以只手掩尽天下人耳目哉！

定风波

三月七日，沙湖道中遇雨。雨具先去，同行皆狼狈，余独不觉。已而遂晴，故作此词

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　　料峭春风吹酒醒，微冷。山头斜照却相迎。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吾观大家之作，殆无不工于发端。不独孟德之“对酒当歌”、子建之“明月照高楼”也。此在作者未必有意，推其命篇之意，尤不必在此发端，竟工至如是者，殆以不甚经意之故。盖当其开端之时，神完气足，愈不经意，愈臻自然。至于中幅，学富才优者，或不免于作势，下焉者竟至于力疲。所以者何？有意也。迨及终篇，大家或竟罗掘，下者直落败阙。所以者何？意尽也。元乔梦符之论制曲，有凤头、猪肚、豹尾之说，盖亦叹其难于兼备。吾谓此岂独然于曲，凡为夫文，莫不胥然矣。夫坡公之为是《定风波》也，其意在“一蓑烟雨任平生”与“也无风雨也无晴”乎？世人之赏此词也，其亦或在二语乎？苦水则以为妙处全在发端之“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而尤妙在首句。即以此为潘大临之“满城风雨近重阳”，亦殆无不可，或竟过之，亦未可知。何以故？潘老未免凄苦，坡仙直是自在也。且也曰“穿”，曰“打”，而风之穿林与雨之打叶，不徒使读者能闻之，且使如竟见之也。而冠之以“莫听”，继之以“何妨”，写景与用意至是乃打成一片。千载而下，吾人遂直似见风雨中髯翁之豪兴与雅量也。学人试持此与辛幼安《鹧鸪天》之“莫避春阴上马迟，春来未有不阴时”比并而读之，则于吾所谓出入与透出、担荷者，或亦不复致疑矣乎？“一蓑”七字，尚无不可。然亦只是申明上二语之意。若“也无风雨也无晴”，虽是一篇大旨，然一口道出，大嚼乃无馀味矣。然苦水所最不取者，厥维“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二韵。如以意论，尚无不合。惟“马”、“怕”两个韵字，于此词中，正如丝竹悠扬之中，突然铜钲大鸣；又如低语诉情，正自绵密，而忽然呵呵大笑。此且无论其意之善恶，直当坐以不应。所以者何？虽非无理取闹，亦是破坏调和故。是以就词论词，“料峭春风”三韵十六字，迹近敷衍，语亦稚弱，而破坏全体底美之罪尚浅于“马”、“怕”二韵九字也。学人如谓苦水为深文周内，则苦水将更吹毛求疵。夫竹杖芒鞋之轻，是矣，胜马奚为？晚食当肉，安步当车，人犹谓其心目中尚有肉与车在，则此胜马，岂非正复类此。拖泥带水，不挂寸丝之谓何？透网金鳞之谓何？若夫“谁怕”，此是何事而用怕耶？或者将曰：此言谁怕，是不怕也。苦水则曰：无论不与非不，总之不能用怕。当年黄龙公举拳问学人曰：唤作拳头则触，不唤作拳头则背。东坡于此，纵使不背，亦忒煞触了也。吾不能起髯苏于九原而问之。学人如不肯苦水，则请别下一转语。莫只道苦水不识惭愧，只会去呵佛骂祖也。

南乡子

梅花词和杨元素

寒雀满疏篱。争抱寒柯看玉蕤。忽见客来花下坐，惊飞。踏散芳英落酒卮。　　痛饮又能诗。坐客无毡醉不知。花尽酒阑春到也，离离。一点微酸已著枝。

杨诚斋绝句曰：“百千寒雀下空庭，小集梅梢话晚晴。特地作团喧杀我，忽然惊散寂无声。”苦水早年极喜之，以为写寒雀至此，真不辜负他寒雀也。“特地作团”四字，令人便直头听见啁啾即足之声，说“喧杀我”，遂真喧杀我。“忽然惊散”四字，又令人直头觉得群雀哄然一阵，展翅而去。说“寂无声”，遂真个耳根清净，更没音响也。而持以与此《南乡子》开端二语相比，苦水不嫌他杨诗无神，却只嫌他杨诗无品。“寒雀满疏篱，争抱寒柯看玉蕤”，“满”字、“看”字，颊上三毫，一何其清幽高寒，一何其湛妙圆寂耶？便觉诚斋绝句二十八个字，纵然逼真煞，纵然生动煞，与苏词直有雅俗之分，又岂特上下床之别而已？便是“忽见客来花下坐，惊飞。踏散芳英落酒卮”，亦高似他“忽然惊散寂无声”。苦水并非压良为贱，更非胸有成见，一双势利眼直下看他杨万里，高觑他苏胡子。何以故？杨诗“惊散”之下，而继之以“寂无声”，是即是，只是死却了也，不然，也是澹杀了也。苏词“惊飞”之下却继之以“踏散芳英落酒卮”，虽不能比他“高馆落疏桐”，亦自馀韵悠然。烂不济，亦比杨诗为宽绰有馀。若道这个又是诗词之分，苦水听了，便只有大笑而起，更不置辩，一任具眼学人自去理会。若道苦水颟顸，杨诗意在写雀，故如彼，苏之《南乡子》，明题作“梅花词”，故而如此也。于此，苦水若说诚斋不是明明道他“小集梅梢”么，便是缠夹，不免另竖起葛藤桩子。辛稼轩《瑞鹤仙·赋梅》曰：“倚东风、一笑嫣然，转盼万花羞落。”苦水向日亦极喜之，以为从来写梅者不曾如此写，辛老子如此写了，真乃又使梅花既不失品格，而又活生生地与世人相见也。记得当年明公曾问苦水：此不是写杏花耶？尔时苦水便休去。及今思之，倚风嫣然，或是杏花，万花羞落，杏花纵转盼煞，却万万不办。然持以与此《南乡子》开端二语相比，又觉稼轩写来吃力，着色太浓，不如坡老笔下自在，情韵淡雅。学人或者又曰：老辛正面攻杀，老苏侧击旁敲，故尔如然。苦水曰：车行舟行，两可到家，吾辈只看他到家与否便得，分甚舟之与车？若说侧击旁敲，原自不无。但亦不过论文之士方便说法，立此假名，学人切勿执为实有，以致东西悠荡，不着边际也。此义大长，如今急于说词，姑止是。一首《南乡子》，高处妙处，只此开端二语。“忽见”二韵十六个字，苦水虽曾以之压倒诚斋之诗，与前两句衡量之，已有自然与人力之差，最糟是过片之“痛饮又能诗，坐客无毡醉不知”。“坐客无毡”自可，“醉不知”也去得，然已自嫌他作态自喜矣。若“痛饮又能诗”，则决是糟。不知怎的，后来诗人作品中只一说到自家之饮酒赋诗，纵不出丑，也总酸溜溜的。以文论之，到此之际，十九有拼补凑合之迹。且不可举他老杜之“此身饮罢无归处，独立苍茫自咏诗”。须看“无归处”是甚底情境？“立苍茫”是何等气象？到此田地说不说俱得。否则一说便不得也。又且不可举他彭泽老子之篇篇说酒。今且不须检阅全集，只如“忽与一觞酒，日夕欢相持”，后来哪个又有此胸襟情韵耶？老苏作此词时，虽曰纪实，亦不合草，以至今日竟向苦水手里纳却败阙也。至于歇拍两韵，有底喜他“一点微酸已著枝”一句。苦水却不然。学人问这“不然”么？苦水原拟待汝一口吸尽西江水时，再与汝说。如今也不必了。还记得苦水说《西江月》“照野弥弥浅浪”一章，论及词序、书札、题跋处否？倘若并不记得，只仍参此章开端二语亦得。参禅衲子好问：西来何意？这个与我辈今日无干。只今且道：那寒雀十二个字是何意？

南乡子

送述古

回首乱山横。不见居人只见城。谁似临平山上塔，亭亭。迎客西来送客行。　　归路晚风清。一枕初寒梦不成。今夜残灯斜照处，荧荧。秋雨晴时泪不晴。

坡公伤感之词，吾所选录，前此已有《木兰花令》及《临江仙》，并此一章，鼎足而三。然生离死别，其迹近似，出入变化，内容实殊。《临江仙》之送王缄，情溢乎辞，纯乎其为伤感者也。《木兰花令》笔力沉雄，气象阔大，盖于伤感有似超出，且加变化。说已详前，兹不复赘。至于斯篇，前片既叹人不如塔，亭亭无觉，迎送来去；后片复写残灯初寒，秋雨或歇，泪雨难晴。夫如是，则其伤感当至深矣。而试一观其命辞构语，工巧清丽，盖已不纯置身伤感之中，一任包围，但听支配；而已能冷眼情感之旁，细心观察，加意抒写。推究根源，一则任情，一则有想。夫情之与想，势难两大。此仆彼起，彼弱此强。当情盛时，想不易起。及想炽时，情必渐杀。古今中外，法尔如然。此则送述古之情固浅于送王缄，而《南乡子》之辞较工于《临江仙》者也。《孝经》有言，丧言不文。老聃亦云，美言不信。丧言不文者，意不暇及也。美言不信者，华过其实也。然则文事，难言之矣。言之无文，文之谓何？过饰藻丽，情或近伪。必也情经滤净，辞能称情，施之篇章，庶乎近之。是故伤感虽为创作源泉，苟无羁勒，譬彼逸马，即有骏足，适能覂驾。若其情不真挚，修辞虽巧，藻绘粉饰，徒成浮漂，吾于说词，屡及之矣。夫创作之源，厥本乎情，遣词之工，实基于想。顾今所谓情、想二名，借自释氏，善巧方便，即何敢言。能近取譬，或助参悟。而哲人之想，一本理智，排斥感情。有如恶木遮山，伐木而山方出；乱草侵花，刈草而花始繁。其旨务在以想杀情。是其为想力求真实，排除虚妄，总归一有。若文士之想，间或不无藉助理性。要其本旨，乃在显情。有如画月者，月无可画，画云而月就。绘风者，风本难绘，绘水而风生。是其为想，今世所谓幻想，联想。固亦求真，而与彼哲人，标的不同，取径亦异。籀而绎之，判然别矣。苦水于是乃说坡词，藉资证明。临平山上，一塔亭亭，固已。若夫送迎去来，塔本无知，于彼何有？是则“亭亭”为真，而送迎也者，词人之想。秋雨曰晴，是已。泪既非雨，何有晴否？是则“秋雨”为真，而泪雨不晴，又词人所想也。以上二处，持较《临江仙》之“凭将清泪洒江阳。故山知好在，孤客自悲凉”，如以情论，则前者多伪，而后者多真。如以词论，则又前者较胜，后者较逊也。若是，其果伪者为优，真者为劣耶？丧言不文，美言不信，亶其然乎？然真者诚真，而伪者果伪耶？厨川白村之论文也，文学之真，科学之真，区分为二。世有二真，殆类戏论。吾兹窃谓：二者之外，当更别立哲理之真。真乃有三，大似呓语矣。自惭小智，屡经思维，迄于终竟，不得不尔。析其奥微，俟之明哲。而在英国淮尔德氏，乃复致慨于彼说谎之衰颓。是则于文，以伪立论。与吾中土古圣所谓修辞立诚，大相径庭。淮氏制作，未臻上乘。若其品性，时涉乖僻。至于斯论，虽类诡辩，实有可采，未可遽尔以人废言。吾国诗教，温柔敦厚。溯在往古，允当斯旨。汉魏以来，不失平实。洎乎六代，宗老、庄者惟旷达，崇释氏者尚空无。其有志于文之士，善感锐察，又刘彦和氏所谓“窥情风景之上，钻貌草木之中”者也。独于纪事长篇，奇情壮采，推波助澜，甚苦无多。《孔雀东南飞》，《木兰辞》，自推巨擘，终似贫弱，降及唐代，诗称极盛。其有作者，少陵之《北征》，“奉先咏怀”，而其中心，究为小我。纵极张皇，亦伤局促。“三吏”、“三别”，虽近客观，既无主名，非纯叙述。自兹而下，益等自郐。白乐天氏之《长恨歌》，体制近是。而抒写铺叙纵使详明，补缀破碎，究未闳阔。众口脍炙，余无取焉。遥观西国，希腊之剧，荷马之歌，乎远矣。莎翁之巨制及十八世纪仿古之名作，吾国至今，仍属阙如。推其大原，何其非说谎衰颓之所致欤？顾维兹义，非数言可了。吾今说词，沿流讨源，聊发其端。因念坡公在黄州时，强人说鬼，昔者以为无聊，以为风趣，及今思之，情为作因，而想以佐情，伪以显真。此正坡老之文心，而说谎之妙用也。若然，则此临平之一塔，泪雨之不晴，殆尚其豹之一斑，而龙之半爪耶？

蝶恋花

暮春别李公择

簌簌无风花自堕。寂寞园林，柳老樱桃过。落日多情还照坐。山青一点横云破。　　路尽河回人转舵。系缆渔村，月暗孤灯火。凭仗飞魂招楚些。我思君处君思我。

一部《东坡乐府》，苦水只选他十首，人或不免嫌其太苛。而此一首《蝶恋花》居然入选，人将更笑苦水之抛却真金抱绿砖也。不须学人指摘，如今苦水且先自行检举一番。词题曰《暮春别李公择》，俨然是个截搭题。要说惜别本可包括时令，何须别标暮春？可见老坡于此，自己亦觉悟到前后片之少联络，盖前片之写暮春，既不露惜别，与后片之写惜别，更不见暮春也。为文终非写八股，只要过渡下去，便可打成两橛。计出无奈，只好写成恁样一个题目，聊作解嘲。学人莫捉苦水败阙，说：稼轩岂不亦有“读《庄子》闻朱晦庵即世”底一首《感皇恩》乎？何以日前说辛时如彼招，如今说苏时便如此搦耶？且莫致疑于苦水之一眼看高，一眼看低。试看老辛前半阕之“忘言”、“知道”，眼光直射到后半阕之“《玄经》遗草”，后半阕之“江河流日夜，何时了”，神情直回到前半阕之“梅雨霁，青天好”，便可证知他针线密缝，不似老苏此词之拆开来，东一片，西一片也。既如是，果何所取而录此词耶？也只爱他发端高妙耳。夫写春而写暮春，写花而写落花，诗人弄笔，成千累万，老苏于此，有甚奇特？试参他第一句“簌簌无风花自堕”，“簌簌”字，“自”字，真将落花情理写出，再不为后人留些儿地步。尤妙在无风，便觉落花之落，乃是舒徐悠扬，不同于风雨中之飘零狼藉。及至“堕”字，落花乃遂安闲自在地脚跟点地了也。“簌簌无风花自堕”之下，而继之曰“寂寞园林，柳老樱桃过”。淡沲之春光已去，清和之初夏将临。一何其神完气足？“落花相与恨，到地一无声”，妙句也。硬扭他落花，相与客情作么？“一片花飞减却春，风飘万点正愁人”，健句也，减春愁人，将何以堪？更有进者，“簌簌无风花自堕。寂寞园林，柳老樱桃过”，直透出天地之妙用，自然之神机，自然而然，行乎其所不得不行。人力既无可施，造化亦只任运。更不须说瓜熟蒂落，水到渠成也。到这里，虚空纵尚未成齑粉，而悲戚欢喜早已一齐百杂碎了也。不说品之高，即只此韵之远，坡公以前以后，词家有几个到得？学人莫只道他写景好。苦水当日读简斋诗，极喜他“归鸦落日天机熟”一句。今日持较苏词，嫌他简斋老子一口道破，反成狼藉耳。如论蕴藉风流，仍须是髯公始得也。大凡大英雄行事，岂必件件尽属惊天动地，但总有一二事，做到前人做不到处。大文人之作，岂必句句震古烁今，但总有一二语，说到前人说不出处。若不如是，屋上架屋，床下安床，纵非依草附木底精灵，也是贼德害道底乡愿。争怪得苦水为此两韵，录此一词？但两韵之后，“落日多情”十四字，读来总觉得硬骨碌的，不似坡公平日笔致之圆融。过片“路尽”两韵，吾观宋人之词，送别之作，往往写送客一程，居人独归之情景，坡词于此，想亦是也。“月暗孤灯火”，“火”字须是“明”字，修辞格律始合。今以为韵所牵，易明为火，不得，不得。如谓灯火二字合成一名，原无不可。但只着一孤字形容，未免凑合。结尾之“我思君处君思我”，虽乏远韵，亦自去得。但上句之“凭仗飞魂招楚些”，又何耶？《水浒传》里李铁牛大哥见了罗真人归来之后，乃云不省得说些甚底。苦水于苏词此处亦复不省得苏胡子说些甚底。或当是楚些招飞魂之意。若然，则又是削足适履了也。老坡此词，如是败阙。苦水今日一一分明举似学人，岂是苦水才情高似东坡，苦水更别有说在。赏观名家之作，一集之中，往往有几篇，一篇之中，往往有数语，简直一败涂地。数语在一篇，瑕不掩瑜，且自听之。几篇之在全集，何似删之为愈？如说前人有作，后人编集，不免求备，故有斯愚，则作者当时何如不作？作了又何必示人？这个便是中土文人颟顸处，不经意处。极而言之，不自爱惜处。何况词在北宋，尚未列入正统文学之中乎？然而有一利必有一弊底反面，却又是有一弊也有一利。更不用说短处即是长处。古人神来之笔，不必另起葛藤，即此《蝶恋花》发端两韵，苦水再三赞美而不能已者，也还是此颟顸，此不经意，此不自爱惜。刘彦和《文心雕龙·总术》篇曰：“执术驭篇，似善弈之穷数。弃术任心，似博塞之邀遇。”又曰：“博塞之文，借巧傥来，虽前驱有功，而后援难继。”又曰：“善弈之文，则术有恒数，按部整伍，以待情会，因时顺机，动不失正。数逢其极，机入其巧，则义味腾跃而生，辞气丛杂而至。”论文之文，善巧方便，一至于此，而其行文，亦复大有“义味腾跃而生，辞气丛杂而至”之乐。苦水只有顶礼赞叹，而又虽不能至，心向往之矣。但苦水却亦有小小意见，要共者位慧地大师理会一向。博塞之文，不如善弈之文，此在学人参修，原自不误。若大家创作，神游物化，却不拘拘于此。所以陆士衡曾说“或竭情而多悔，或率意而寡尤”也。若邀遇绝对不如穷数，陆氏便不如是说了也。诚如彦和所云善弈强似他博塞，何以下文又说“以待情会，因时顺机”乎？所谓情会与时机者，岂非仍有类于博塞邀遇底“遇”耶？如只任术便得，尚何须乎机与会之顺与待耶？即以博弈而论，谚亦有云：棋高无输，牌高有输。其故亦在穷术与任运，饶你赌中妙手，无如牌风不顺，等张不来，求和不得，仍是大败亏输。若棋则不然，高手决不会输。若偶尔漏着，输却一盘，定是棋术尚未十分高妙也。然而此亦言其常耳。若是手气旺盛，则虽赌场雏手，无奈他随手掷去，尽成卢雉。此则东坡词中所谓六只骰子六点儿，赛了千千并万万者。饶你多年经验，不免向他雏手手中，落花流水一般纳败阙也。若是着棋却不然。纵使高手，倘遇劲敌，所差不过一子半子，即便费尽心机，赢则决定是赢，而所赢仍不过此一子半子，决定不会楸枰之上，黑子尽死，白子全活也。虽曰文事不能全类博弈，然而那颟顸，那不经意，甚至那不自爱惜，有时如着棋，真能输却全盘。若是如赌博，忽然大运亨通，合场彩物便尽归他一人手里。若然则坡老此词之开首两韵，其博塞之遇来，是以如有神助，而其以下直至歇尾，又其弈棋之术疏，是以全军俱覆也乎？

减字木兰花

钱塘西湖有诗僧清顺，所居藏春坞，门前有二古松，各有凌霄花络其上，顺常昼卧其下。时余为郡，一日屏骑从过之。松风骚然，顺指落花求韵，余为赋此

双龙对起。白甲苍髯烟雨里。疏影微香。下有幽人昼梦长。

湖风清软。双鹊飞来争噪晚。翠飐红轻。时下凌霄百尺英。

两株古松，上络凌霄，而清顺却常昼卧其下，者位阇梨，忒煞风流。而东坡又屏骑从过之，且为此作小词，者位太守，也忒煞好事。虽公案分明，而往事成尘，如今也不索掂掇。且就此小词，与学人葛藤一番。“双龙对起”，妙哉，妙哉，便真有拔地百尺，突兀凌云之势也。“白甲苍髯”，着迹矣，尚自可。“烟雨里”，倘不是真指烟雨，便不知其何所指；倘真指烟雨，不与“昼梦长”抵触耶？如谓“烟雨里”谓特殊有雨之时，“昼梦长”言其常也。然则常之与殊，于此连续说之，不益相矛盾耶？“疏影微香”，其指凌霄花矣，“下有幽人昼梦长”，此大似隐士，岂复是和尚，殆欲逃禅矣乎？“湖风清软”，恰好，恰好。若只是两株古松，着此四字，不得，不得。为是松上络有凌霄花，得也，得也。“双鹊飞来”，无不可，但何必定是双？若再一边树上一个，不足呆相，亦是笑话了也。“争噪晚”，着一噪字，与清软之湖风又抵触矣，是又大不可者也。若道尔时，恰值有双鹊在松上争噪，苦水于此，将大喝一声：有也写不得。而况“疏影微香”之中，幽人梦长之际，噪已不可，争个什么？一争，一噪，好容易拈出清软，与影与香与人与梦融成一片，至是，俱被他搅得稀糟，使不得也。此又是苏长公颟顸处，不经意处，不自爱惜处。苦水亦不复替他谦了也。夫如是，苦水之于此词，半肯半不肯，选而说之，何为也？只为他“翠飐红轻，时下凌霄百尺英”二韵，割舍不得而已。学人莫只看翠之飐，红之轻。若只如是，又是错认驴鞍桥作阿爷下颏。近代修辞论文，有所谓形容与描写之二名也者。苦水不怨此二名误尽天下苍生，却只惜有许多学人错认却定盘星，以致自误。处处寻枝摘叶，时时掂斤播两。自夸形容之工，描写之细，其实十足地心为物转，将境杀心，沉沦陷溺，永无觉醒，熏习日甚，只成诗匠，更非诗人，简直自救不了，说甚超凡入圣？所以苦水平日堂上说诗，每每拈举韩翰林“惜花”一章，警戒学人。若说此诗之“皱白离情高处切，腻红愁态静中深”，亦自煞够工细。亦自为他贴将去，脱不开，死却了，不肯活，更无半点高致，不须再检举他无神韵也。有一塾师出杜诗“好雨知时节”题，令其弟子作五言八韵底试帖诗，即得时字。一本卷子中有一联曰：“不先还不后，非早亦非迟。”说时迟，者老夫子一见此诗，便扯将那学生子过来，教他自读此十字一过；那时快，更不说甚青红皂白，便痛痛地与他二十戒尺。完了方说：“我只打你个不先还不后，非早亦非迟。”若说不先不后，非早非迟，岂不扣得那杜诗“好”字、“知”字、“时节”字，严严地，密密地？但二十戒尺打得定是，决不冤枉那学生子也。至如苏词之“翠飐红轻”，岂可与此学生子之低能相提并论？亦尚还不至如致尧那二句之呆板。苦水何必如此神经过敏，哓哓不休？不见道涓涓不塞，将成江河。又道南辕北辙，发脚便错。只缘婆心，遂成苦口耳。至于“时下凌霄百尺英”，又是前说所谓坡老底赌运亨通。王静安先生说宋景文之“红杏枝头春意闹”曰：“着一‘闹’字，而境界全出。”难道苦水于此不好说：着一“下”字而境界全出耶？一个“下”字，抉出神髓，表出韵致，无意气时添意气，不风流处也风流。尚何有乎形容与描写，何处更着得工与细耶？学人于此会得，苦水得好休时便好休。倘不，苦水更有第二勺恶水在。北宋以后，词人咏物之作，正文不露题字。苦水曰：他自作灯虎，我无闲心哄他猜谜；他自绕弯子，莫更怪我不陪他吃螺蛳也。坡公于此，明点出凌霄花，吾辈今日难道不能赏其“下”字之妙耶？夫凡花之落，皆可曰下，此有甚奇特？然而须理会得此是凌霄花百尺之英，自古松白甲苍髯里，徐徐坠落，所以是下也。莫又怪苦水何以知其徐徐，不曰：“湖风清软”乎？准物理学，苟无空气之阻隔，物之下坠，同此迟速，无分重轻。但大气之中，花体本轻，高处坠落，只缘阻隔，更觉徐徐。且凌霄之花朵较大，花色金红，而其落也，不似他花碎瓣离萼，而为全朵辞枝，试思昼卧百尺之树下，仰见苍髯之枝间，忽然一点金红，悠悠焉，渐降渐低，愈落愈近，安然而及地焉。盖良久，良久，而又一点焉。良久，良久，而又一点焉。不说“下”，而将奚说耶？莫又怪苦水何以知其是良久一点也。苦水于此，更自叹息，说词至是，惹火烧身。夫文士为文，亦须格物。凌霄之落，既不是风飘万点之愁人，亦不似桃花乱落之红雨也。凡夫落朵而不落瓣之花，当其落也，盖无不是如此之良久，良久，而始一点也。不道是“下”，道个什么？苦水说时，用坠、落、降等字，只是不得已而用之。先自供出，省得又被告发。“时下”，本或作“时上”。大错，大错，决不可从。试问甚底上？又上个甚底？莫是双鹊上他凌霄么？笑杀，笑杀。两个野鹊上在花上，有甚风光？若再问：者个较之上章“簌簌无风”一句，何如？苦水则曰：那个多，者个少。者个是朵，那个是瓣。那个若是自然底大机大用，者个只是道心底虚空昭灵。不会么？不会，者里尚有个末后句在：者个只是个无意。莫见苦水如此说，便又大惊小怪。不见古德说达摩西来，也只是个无意。好好一首《减字木兰花》，今被苦水说东话西，肢解车裂，真真何苦。其实一部《东坡乐府》，其中好词，亦俱不许如此说。然而苦水十日之间，居然说了整整十首。虽然心不负人，面无惭色，也须先向他东坡居士忏悔，然后再向天下学人谢罪。

附录

吾拟说苏词，选目既定，细检一过，而觉诸选家所俱收，或盛脍炙人口而未入吾录者，得五首焉。夫诸家俱选，且盛脍炙矣，是有目共赏之作也，将不须吾之说耳。初故舍之。然吾于此五章，亦不无欲言者在。故终取而略说之。汇为说苏之附录云尔。卅六年九月霍乱预防之际，苦水识于净业湖南之倦驼庵。

念奴娇

赤壁怀古

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故垒西边，人道是、三国周郎赤壁。乱石穿空，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江山如画，一时多少豪杰。　　遥想公瑾当年，小乔初嫁了，雄姿英发。羽扇纶巾，谈笑间、强虏灰飞烟灭。故国神游，多情应笑我，早生华发。人生如梦，一樽还酹江月。

坡公以此词得名。世之目坡词为豪放，且以苏与辛并举者，亦未尝不以此词也。吾于论词，虽不甚取豪放之一名，然此《念奴娇》，则诚豪放之作。“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本极可悲可痛之事，而如是表而出之，遂不觉其可悲可痛，只觉其气旺神怡。即其过片“故国神游”以下直至结尾，亦皆如是。更无论其“江山如画”两句，及“遥想公瑾当年”以下直至“灰飞烟灭”之两韵也。然谓之豪放即得，遂以之与稼轩并论，却未见其可。辛词所长：曰健，曰实。坡公此词，只“乱石”三句，其健、其实，可齐稼轩。即以其全集而论，如谓亦只有此三句之健、之实，可齐稼轩，亦不为过也。全章除此三句外，只见其飘逸轻举，则仍平日所擅场之“出”字诀耳。即以飘逸轻举论，亦以前片为当行。若过片则浮浅率易矣，非飘逸轻举之真谛也。公瑾之雄姿英发，何与小乔之嫁？然如此说，尚无不可。若夫强虏，顾可谈笑间使之灰飞烟灭耶？昔读左太冲《咏史》诗曰：“左眄澄江湘，右盼定羌胡。功成不受爵，长揖归田庐。”以为功成身退或尚不难，若江湘左眄而澄，羌胡右盼而定，遂开文士喜为大言之风气，窃尝笑其如非欺人，定是不惭也。坡词于是，虽谓周郎，而非自谓，然其神情，无乃类之。至“故国神游”，想指三国。“多情应笑”，其谓公瑾乎？“早生华发”，则自我矣。然三语蝉联，一何其无聊赖耶？稼轩之“不恨古人吾不见，恨古人不见吾狂耳”，人或犹嫌之，而况此之空肤耶？煞尾二句，更显而易见飘逸轻举之流为浮浅率易。至于后人学之不善，成为滥调，则后人自负其责。苦水尚不忍以是为坡公罪。

水调歌头

丙辰中秋，欢饮达旦，大醉，作此篇，兼怀子由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　　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东坡之作，举世所钦，震烁耳目，首推前篇。沦浃髓骨，厥维此章。何者？《念奴娇》篇，大气磅礴，易于骇俗；《水调歌头》，情致圆熟，善中人意也。以余观之，此章精华乃在前片之琼楼玉宇，高处自寒，起弄清影，人间可住耳。西国诗人，信道之士，时或赞美大神，倾心天国，唾弃现实，向往永生。其有抱愤怀疑，崇情尚智，又复鄙薄往生，别寻乐土，执着地上，歌咏人间，窃谓二者俱非所论于中土。则以吾国智士，习论性天，否亦喜庄列者每任自然，崇释氏者辄宗空无。虽有三别，实归一玄。缀文之士，专命骚雅，逊世之士，托身岩阿，大都不免纵情诗酒，流连风月。至于发愤抒情，慷慨悲歌，献酬奉酢，歌功颂德，尚匪所论。综上以观，韵文神致，西国中土，实不同科。故夫高举者既非同乎热烈之信仰，而住世者仍有异于现实之执着也。吾曩者读苏词此章前片之“不知”以下直迄“人间”，颇喜其有与西洋近代思想相通之处。及今思之，坡公之意，若有若无，惟其才富，故纵情而言，自具高致。与彼西士有意入世，固自不同。朱敦儒《鹧鸪天》词曰“玉楼金阙慵归去，且插梅花醉洛阳”，与此相近。惟朱语浅露，易见作态；坡词朗润，遂更移人。究其源流，尚非异致。韩吏部诗曰：“我能屈曲自世间，安能从汝巢神山？”则语意愤激，未若坡老情致蕴藉矣。过片而后，圆融太过，乃近甜熟。此在长公，放情称意，不失本色。从来学人，步趣失真，滋多流弊，吾意弗善，不复费辞。

水龙吟

次韵章质夫杨花词

似花还似非花，也无人惜从教坠。抛家傍路，思量却是，无情有思。萦损柔肠，困酣娇眼，欲开还闭。梦随风万里，寻郎去处，又还被，莺呼起。　　不恨此花飞尽，恨西园、落红难缀。晓来雨过，遗踪何在，一池萍碎。春色三分，二分尘土，一分流水。细看来，不是杨花，点点是离人泪。

静安先辈之论词，吾所服膺，其论咏物之作，首推是篇。又曰：“和韵而似元唱。”苦水则不以其似元唱而喜此词。或吾于诗词，不喜咏物之作之故耶？总之，不复能强同于王先生而已。少陵之诗有拙笔而无俗笔，太白有俗笔矣。稼轩之词有率笔而无俗笔，髯公有俗笔矣。此或以才虽高，而学不足以济之，即李与苏之于诗词，稍不经意，犹不免于俗耶？吾于上章，不取过片，即嫌其近俗，然犹未至于俗也。至于是篇，直俗矣。前片开端至“呼起”，滥俗类如元明末流作家之恶劣散曲。“抛家傍路”，“寻郎去处”，其尤显而易见者也。过片“不恨”两句，可。然曰“恨西园、落红难缀”，则无与于杨花也。“晓来雨过”，“一池萍碎”，好。虽不免滞于物象，乏于韵致，而思致微妙，可喜也。嫌他“遗踪何在”一句楔在中间，累玉成瑕耳。“春色”三句，苦水不理会这闲账。结尾“是离人泪”，苦水直报之曰：不是，不是，再还他第三个不是。几见离人之泪如斯其没斤两也耶？亏他还说是细看。因知老坡言情并非当家。刻骨铭心，须让他辛老子出一头地。

蝶恋花

春景

花褪残红青杏小。燕子飞时，绿水人家绕。枝上柳绵吹又少。天涯何处无芳草。　　墙里秋千墙外道。墙外行人，墙里佳人笑。笑渐不闻声渐悄。多情却被无情恼。

笔记谓朝云每歌“枝上柳绵”二句，便如不胜情。又谓其随坡至南海，日诵二语，病极犹不释口。而朝云既没，子瞻亦终身不复听此词。吾意此说或当不虚。然陆平原曰：“落叶俟微风以陨，而风之力盖寡。孟尝遭雍门以泣，而琴之感以末。何者？欲陨之叶，无所假烈风；将坠之泣，不足繁哀响也。”彼朝云之有动于此二词也，此物此志也夫。而王渔洋氏乃曰：“枝上柳绵，恐屯田缘情绮靡，未必能过，孰谓坡但解作‘大江东去’耶？髯直是超伦绝群。”夫超伦绝群，或者不无，若缘情绮靡，直恐未必。何者？心与物既为缘，情与致即俱生。二语致过于情，是以出而非入。虽曰柳绵渐少，芳草遍生，有情于此，不免伤春。然柳绵之少，无大重轻，芳草青青，至可玩赏，况乃天涯无处而非芳草，则吾人随地皆可自怡，吾之所云致过于情、出而非入者，不益信耶？试再以辛词“待得来时春尽也，梅结子，笋成竿”，与此相较，则吾之言不益明耶？苟其吹毛求疵，挦章摘句，不独天涯芳草，已嫌于损情而益致，而枝上柳绵尤为不揣本而齐末。此不当云枝上柳绵耶？枝为遍名，总赅万木，柳乃特举，何有众枝？虽然，吾如是说，聊为学人修辞警戒，非于坡公深文周内。彼自豁达，不妨疏阔耳。至于过片，如非滥俗，亦近轻薄，说详上章，不复述焉。

卜算子

黄州定慧院寓居作

缺月挂疏桐，漏断人初静。谁见幽人独往来，缥缈孤鸿影。

惊起却回头，有恨无人省。拣尽寒枝不肯栖，寂寞沙洲冷。

附录五篇，吾肯此章。如是短什复三“人”字，豁达可想，无事吹求。“缺月”二语，境况幽寂，幽人之幽，坡老自道。鸿影缥缈，既实指鸿，又以自况。“惊起”者何？人为鸿惊也。“回头”者谁？东坡老人也。“有恨”者，人与鸿同此恨也。“无人省”者，坡公有触，他人不省也。结尾二语，谓鸿不栖树，自宿沙洲，无枝叶之托庇，有霜露之侵陵也。所谓“恨”者，其指此也。于是而人之与鸿，一而二，二而一，不复可辨也。若是，则吾于此词殆全肯矣。竟不入选而归附录者，抑又何耶？吾于是几无以自解。然而有说焉。以文字之表现论，如是即可。如以意境论，则是固吾国诗人千百年来之传统，而非坡公之所独有也。文士之文，固不可刻意怪险，以致自外于天理人情；亦不可坠落坑堑，以致无别于前贤旧制。坡老此作，尚不至如吾后者所云。然格调既暗合乎曩篇，即酸咸乃无殊乎众味。况乎风骨未甚遒上，以诏后学，易生枝蔓者哉。如曰：苦水虽复哓哓苦口，亦属勰勰过虑。人娶少妻，极相爱悦，既见妻母皤然一婆，归而出妻。亲朋诧异，询其何说。乃云：“日后吾妻必类其母。”苦水于此，正复如然。顾学者立身，希圣希贤，释者发心，成佛作祖。取法乎上，仅得乎中。防微杜渐，着眼不妨略高耳。此自吾意，不关苏词。私心不满，匪宁惟是。忆吾每诵此章，辄觉虽非恶鬼森然扑人，亦似灵鬼空虚飘忽，只有惝恍，了无实质。即彼天仙不食烟火，吾犹弗喜，矧此鬼趣无与人事者哉？或曰：《楚辞·山鬼》，子亦将如是说之耶？则曰：屈子之作，离忧后来，艰难辛苦，命曰《山鬼》，实皆世谛，未似苏公之虽曰“幽人”，乃只幽灵，虽曰“有恨”，徒成幽恨也。吾如是说，人或不谅。言发由衷，吾意至诚，岂独于苏词，轩轾殿最一准乎是，吾于一切前贤篇什，无不如此。即吾个人学文，创作批评，取径发足，亦复胥然也。

后叙

苦水既说辛词竟，于是秋意转深，霖雨间作，其或晴时，凉风飒然。夙苦寒疾，至是转复不可聊赖。乃再取《东坡乐府》选而说之，姑以遣日。所幸事少身暇，进行弥速，凡旬有二日而卒业。复自检校，不禁有感，乃再为之序焉。《典论》之论文也，曰：“文以气为主。”而继谓：“气之清浊有体，不可力强而致。”曰“清浊”，曰“有体”，曰“不可力强”，则子桓所谓气者，殆气质之气，禀之于文者也。吾读《论语》，不见所谓气，至孟氏乃曰：“我善养吾浩然之气。”王充《论衡·自纪》篇曰：“养气自守。”吾于浩然无所知，姑舍是。若仲任之意，乃在养生，与子舆氏似不同旨。以气论文，文帝之后则有彦和。《文心雕龙》，篇标《养气》。盖至是而子桓之气，孟氏之养，并为一名，施之论文。顾刘氏曰：“神之方昏，再三愈黩，是以吐纳文艺，务在节宣。清和其心，调畅其气，烦而即舍，勿使壅滞。”语意至显，义匪难析，约而言之，气即文思，故其前幅有曰“志盛者思锐以胜劳，气衰者虑密以伤神”也。是与子桓亦正异趣。至唐韩愈则曰：“气盛则言之长短高下皆宜。”至是气之于文，始复合流孟子所言浩然之气。故苏子由直谓气可以养而至。自是而后，文所谓气，泰半准是。子桓言气，授自先天，韩氏曰盛，苏氏曰养，尽须乎养，养之始盛。是则后天熏习，大异文帝所云不可力强者矣。及其末流，乃复鼓努为势，暴恣无忌，自命豪气，实则客气。施之于文，既无当于立言，存乎其人，尤大害于情性。吾于论词，不取豪放，防其流弊或是耳。世以苏、辛并举，双标豪放，翕然一词，更无区分。见仁见智，余不复辩。今所欲言，乃在二氏之同异。吾于说中已建健、实之二义，为两家之分野。说虽非玄，义尚未晰，今兹聊复加以浅释。东坡之词，写景而含韵；稼轩之作，言情以折心。稼轩非无写景之作，要其韵短于坡。东坡亦多言情之什，总之意微于辛。至其议论说理，统为蹊径别开。而辛多为入世，苏或涉仙佛。说中所立出入二名，即基乎是。世苟于是仍不我谅，我非至圣，亦叹无言矣。吾尝稽之史编，汉、魏以还，庄、列之说，变为方士，极之为不死，为飞升。大慈之教，蜕为禅宗，极之为参学，为顿悟。其继也，流风所被，举世皆靡，善玄言者以之为指归。说义理者，藉之见心性。而诗家者流，未能自外，扇海扬波，坠坑落堑。即以唐代论之，太白近仙，摩诘宗佛，其著者矣。其在六代，翘然杰出，不随时运，得一人焉，曰陶元亮。其为诗篇，平实中庸，儒家正脉，于焉斯在，醇乎其醇，后难为继。其有见道未能及陶，而卓尔自立，截断众流，诗家则杜少陵，词人则辛稼轩。虽于世谛未能透彻，惟其雄毅，一力担荷，不可谓非自奋乎百世之下，而砥柱乎狂澜之中者矣。至于东坡，虽用释典，并无宗风。故其诗曰：“溪声便是广长舌，山色岂非清净身。”又曰：“两手欲遮瓶里雀，四条深怕井中蛇。”若斯之类，于禅无干，吃棒有分。倘其有悟，不为此言矣。即其词集，凡作禅语，机至浅露。如《南歌子》“师唱谁家曲”一章与“浴泗州雍熙塔下”之《如梦令》二章，虽非谰言，亦属拾慧。固知髯公于此，非惟半途，直在门外也。昔与家六吉论苏诗，六吉举其《游金山寺》之“怅然归卧心莫识，非鬼非人定何物”，谓为老坡自行写照。相与轩渠。夫非鬼非人，殆其仙乎？其诗无论。即吾所选，如《南乡子》之“争抱寒柯看玉蕤”，《减字木兰花》之“时下凌霄百尺英”，皆净脱尘埃，不食烟火。又凡其词每作景语，皆饶仙气，而非禅心。吾向日甚爱其《水龙吟》之“推枕惘然不见，但空江、月明千里”，与《满江红》之“忧喜相寻，风雨过、一江春绿”，谓有禅家顿悟气象。今则以为前语近是，然集中亦只此一处。后者仍是词家好语，作者文心，特其阔大有异恒制耳。然则东坡之词，于仙为近，于佛为远，昭然甚明。远韵移人，高致超俗，有由来矣。或曰：在道在禅，同出非入，意态至近，区分胡为？则以禅家务在透出，故深禅师致赞美透网金鳞。明和尚谓：“争如当初并不落网？”深师诃之以为欠悟。若夫道流务在超出，故骑鲸跨鹤，翼凤乘鸾，蝉蜕尘埃，蹴踏杳冥，沧溟飞过，八表神游，虽亦不无神通变化，衲子视为邪魔外道者也。至两家于“生”，町畦尤判。道曰长生，佛曰无生。道家为贪，佛家为舍矣。纵论及此，实属赘疣，自维吾意在说韵致。学人用心，其详览焉。抑吾观东坡常不满于柳七，然《乐章集·八声甘州》之“霜风凄紧，关河冷落，残照当楼”，坡尝誉之，以为此语于诗句不减唐人高处。坡公此言，或谓传自赵德麟，或谓传自晁无咎，赵晁俱与苏公过从甚密，语出二子，皆当可谓。然则坡所致力，可得而言。夫柳词高处，岂非即以高韵远致，本是成篇，故其写悲哀，既常有以超出悲哀之外；其写欢喜，亦复不肯陷溺于欢喜之中。疏写景物，遥深寄托，情致超出，于是乎见。柳词既为坡公所誉，坡公为词时，八识田中必早具有此种境界，可断言也。今吾所选，若《木兰花令》之“霜馀已失长淮阔”，《蝶恋花》之“簌簌无风花自堕”，以及集中凡作景语，高处皆然。至《永遇乐》之前片，又其变清刚而成绵密，去圭角以为圆融者也。向说辛词《青玉案》之“众里寻他”三句，以为千古文心之秘。而辛词混杂悲喜而为深，故当之入。苏词超越悲喜而为高，故偏之出。吾如是说二家之词，豪放之义早已不成，豪气一名，将于何立矣？是故稼轩非无景语，要在转景以益情；东坡亦有情语，要在抒情以寄景。吾于说中已略及之，学人于是将更不疑吾为戏论也。夫写情之词，而有耆卿，出语淫鄙，为世诟病。宋人诗话载：东坡谓少游曰：“不意别后，公却学柳七作词。”少游曰：“某虽无学，亦不如是。”东坡曰：“‘销魂当此际’，非柳七语乎？”审如是，则东坡于词，其作情语，所立标的，亦可准知。顾情之一名，义有广狭。凡夫生缘所遇，感动触发，举谓之情，此则广义。至若男女两性悲欢离合，是所谓情，乃是狭义。广狭虽分，渊源无别。取其易晓，始举后者。孔子说诗，其谓“《关雎》乐而不淫”，《大序》乃曰：“不淫其色。”混淆视听，殊乖蕉旨。金圣叹氏鲁莽灭裂，遂谓好之于淫，相去几何。以吾观之，中土文人每写女性，既轻蔑其人格，遂几视为异类。声色狗马，同为玩好；子女玉帛，尽等货币。其在前古，尚不至是。降自六代，遂乃同声。则以文人多习官妓之歌舞，尽忘良家之德性，坏心术，伤风化，庸讵尚有甚于是者乎？诗教滋衰，民族不振，自命风雅，实则淫鄙。唐代之诗，尚多蕴含；宋代之词，至成扇炀。有心之士，作品之中务避异性，欲求雅正，乃成枯淡。先圣有言：“食色，性也。”意在创作，至忘本性，缘木求鱼，是之谓夫。伟哉居士，呵彼屯田，不惟具眼，实乃自爱。然吾读其词，除“十年生死两茫茫”之《江城子》外，缘情之作，未臻骚雅。即非玩弄，亦为玩赏。不过昔者视如犬马，坡公拟之琴鹤，较之柳七，五十步百步之间耳。佛法平等，既未梦见，儒曰同仁，乎远矣。以视稼轩之作，苏公不独逊其真情，亦且无其卓识。是以吾取稼轩写情，东坡写景。世乃于苏徒喜其铁板铜琶；于辛亦只赏其回肠荡气。口之于味，即有同嗜，味之在舌，乃复异觉。则吾之说辛、说苏，真有孟氏所云不得已者在耶？自维素性褊急，习成疏阔，学识既苦谫陋，思想亦未成熟。篇中立说或有矛盾。二三子须会马祖前说即心即佛，后说非心非佛之旨。务通意前，勿死句下。孟氏有言：“人之患在好为人师。”如苦水者，敢居表率倡导之列？然舌耕为业，既已有年，会众听讲，为数不鲜。德不称师，迹实无别。古亦有云：“师不必贤于弟子。”诸子有超师之见，吾之是说，譬之椎轮大辂可，以之覆瓿引火亦无不可。如其不然，不得错举。至于行文，体每苦杂，语时不达。则以平生学文，鲜为散行，七载以来，衣食逼迫，疾病纠缠，愈少馀暇，留心此事。今兹说词，每于率兴信手，辄复逾闲荡检。或亦稍求工整，亦非务事艰深。盖仿诸语录者，成之稍易，疏乃滋甚。自觉此病，一至古人篇章理致细密，情趣微妙，吾之说即专用文言，力排语体，下笔较迟，用心庶密耳。复次，口语用字，含义未周。未若文言，所包为广。记述情事，或尚不觉，说明义理，方知其弊，维兹短说，并非宏著。文章得失，尚在其次。所冀海内贤达，见其俳谐之辞，不视为戏论；遇其恢诡之笔，勿目为怪诞。鉴其至诚，知其苦心，庶乎彼此两不相负。然而不虞求全，责虽在我，报毁致誉，岂能自必。言念及此，弥深慨叹矣。至吾自视，说苏较之说辛，用心较细，行文较畅。此是我事，无关他人。又凡书之有序，类冠诸篇之前。吾之是序，乃置诸文后。吾向于说辛之序，曾有所谓综合、补足与恢宏者。此序之旨亦复如是。夫既曰综合、补足与恢宏矣，自应后附，方合条贯。若夫前贤之作，马迁之自序，班氏之叙传，体既弗同，岂敢援以为例。《论衡》之《自纪》，《雕龙》之《序志》，意亦有殊，不必引以解嘲。盖吾之自叙，实等于结论尔。至其泛滥枝蔓，吾亦自知之。

卅二年九月十日苦水自叙于旧京净业湖南之倦驼庵

说辛词《贺新郎·赋水仙》*

——糟堂笔谈之一

云卧衣裳冷。看萧然、风前月下，水边幽影。罗袜生尘凌波去，汤沐烟波万顷。爱一点、娇黄成晕。不记相逢曾解珮，甚多情、为我香成阵。待和泪，收残粉。　　灵均千古《怀沙》恨。记当时，匆匆忘把，此仙题品。烟雨凄迷僝损，翠袂摇摇谁整？谩写入、瑶琴《幽愤》。弦断《招魂》无人赋，但金杯、的皪银台润。愁酒，又独醒。

冯正中、李后主于词高处只是写而不作，珠玉、六一间有作，而脍炙人口之什亦多是写。自此而下，大抵作多而写少，甚或只作而不写；等而下之，只能作而不能写，又下者并作亦不会，写更无从梦见在。略说之：耆卿滥作，清真软作，白石硬作，梦窗木作，其馀小作或不成作。

东坡、稼轩其也作否？

曰：也只是作。然冉公是随意作，辛老子却是精意作。随意作，故自在；精意作，故当行。然辛老子亦有随意作时，苏却不能精意作，者就是所以苏之自在处辛偶能到之，辛之当行处苏必不能到也。至于辛之随意作，大失检点而成为率意作（虽然不好说是滥作），说他细行不检也得，泥沙俱下也得，说他彼榛楛之勿剪，累良质而为瑕亦无不得。吾辈固不可不知，要不必介意。效颦之流专学此病，譬之学孔子专学其不撤姜食，学鲁大师专学其吃醉了酒大闹五台山，一等是没分晓钝汉，香臭也不知，说它则甚（也毕竟是说了，糟堂此刻自行检讨，言兄幸勿再托败阙）。

如今且说正中、后主、大晏、六一之词之所以是写而非作，原故是其词无题（关于无题，王静老已有说，此不絮聒），一有题便非作不可，专去写便不能成篇。言兄明人不须细说，故竟不说。

辛老子者一首《贺新郎》，不但有题，而且是赋物，者就迫使辛老子非作不可，纵使他平日专爱写，何况此老平日之专爱作乎？他既然于千载之上作，而且精意作，吾辈今日且看，而且高着眼看他是争生个作法。

先说赋物。

赋物之作当然怕赋成不是物，然而又怕赋成只是个物，最好是赋成物物而不物于物。不是物不消说得，病在它已经不是物了，说也无从说起；只是物也不消说得，病在它已经只是物了，还说它则甚？到了物物而不物于物，神光离合，乍阴乍阳，周规检矩，离圆遁方，乍看来不是物，再看来也只是个物，而又不仅于只是个物，是物不是物，不是物是物，非此物，是此物，即此物，离此物，物物而不物于物，斯乃所以成其为赋物之作也。

毕竟要争生个赋法乃可以成为物物而不物于物底赋耶？

曰物有生死动静之别，一等可怜是它无灵魂、无感情（无生物），或有感情焉，而无思想（动植物），总而言之，它不是人。大作家笔下所赋之物即不如然，它有灵魂，有感情，有思想，总而言之，它是人。必如是夫而后赋物之时乃可以物物而不物于物。例证大有在，不必旁征博引，老杜诗篇万口流传，赋鹰赋马，篇什不少，其在事，世间不必定有如是鹰，如是马；其在理，老杜笔下所赋之鹰之马，却必须是如是鹰如是马。在事，鹰与马纵有感情却无思想，即有思想，岂有灵魂？即有灵魂，决是非人。老杜赋来，不独全有，而且是人。所以故？老杜不肯使其全无而且非是，而必欲使其全有而且真是。于是老杜乃给与以情感，以思想，以灵魂，又不宁惟是，而又给与以人底情感，人底思想与夫人底灵魂，使之成为特出的鹰马，之外又复具有完全真正的人格焉。此其所以赋物而能物物而不物于物也。

于此，赋物底“赋”字似不当训作铺叙之赋，而当解作给予之赋。此非文字游戏，更非诳语，非妄语，所以者何？宗教家言：上帝造人，赋以灵魂。以彼例此，作家笔下于所赋物正复如然。

准上说，辛老子者一首《贺新郎》之赋水仙，正与老杜赋鹰赋马同一精神，同一意匠，同一手腕。词中所赋底者一水仙是人，是水仙那样底人，同时又是人那样底水仙也。

赋物之作而至于是，乃可以使读者讽咏之，玩味之，而增意气、而开心眼、而养品质焉。赋物云乎哉！赋物之作写而至于是，乃全乎其为“人类灵魂之工程师”焉，赋物作家云乎哉！

于是糟堂谈此词竟，以下是赘语。

廿九日写至此

“云卧衣裳冷”是老杜诗。这一句子，依前人说，是格意高古；若依现在说法，只是个写实。云是云，卧是卧，衣裳是衣裳，冷是冷，如此而已。辛老子信手拈来，随手放下，仍旧是五个大字，与老杜原作丝毫无别。然而稼轩词中底“云卧衣裳冷”却彻头彻尾大差于少陵诗中底“云卧衣裳冷”：因为云不是云，衣裳不是衣裳，只有卧与冷似，仍仍旧贯，然而杜诗中所表现者是老杜之高古，辛词中却是水仙之幽娴。“君向潇湘我向秦”，毫无一点相干处，想见李光弼将郭子仪军之壁垒一新，是又岂杜陵老子当初着笔时所能逆睹者哉！

接着是“看”到“幽影”“萧然”，好，除却水仙极难有第二种花当得起此“萧然”两字。“水边幽影”是常，“风前月下”是变，有变无常，失却本色，有常无变，绝少意态。然而也还只是个静中境界（此种境界稼轩词中虽非绝无，却是极少），所以下面紧跟是“罗袜生尘凌波去”，此句来源自然出于曹子建《洛神赋》，但读者却万不可向上六字死去，如此只能见得曹赋，却不见得辛词。着眼字应在末一字“去”，有此一去，不独动了起来，而且便是蒙叟所谓“而君自此远矣”。远而不可以无所至极也，于是乎“汤沐烟波万顷”，而渺然焉，而浩然焉矣。

“汤沐”语源出汤沐邑，借用双关，巧而不纤；“烟波万顷”亦夸而非诞，随笔提及，非意所在。兹所欲言者，辛老子写此六字时，意识中或不免有山谷诗“坐对真成被花恼，出门一笑大江横”两句子在。然而黄诗抛开水仙抒写自我，辛词不出自我专写水仙，固自不同；况夫稼轩此词自开端“云卧”一句迤逦至此，譬如云腾致雨，势所必至，鞭策驱使，不得不然。故纯是作。然而种因收果，水到渠成，则所谓不得不然者，乃成为自然而然，虽作也而近乎写。是则黄诗之所不能与较，而尤非一般作词者之所能梦见焉。

所不能轻放过者，自发端至此，虽然愈勾勒愈自然，愈转折愈贯串，却只是客观描写，吾辈读之，只见辛老子争生个赋水仙，却不见他为甚的赋水仙。辛老子为词，一向是披肝沥胆，决不肯藏头露尾。（吾辈今日好道他是不打自招？）所以“万顷”之下便说出“爱一点娇黄成晕”。“娇黄”者何？水仙之花黄，而伊人之额黄也。适间之人那样底水仙，至是乃成为水仙那样的人焉。于是乎一口气唱出“不记相逢曾解珮，甚多情、为我香成阵。待和泪，收残粉”来。者虽不必值得读者馨香拜祷，却实实值得吾辈衷心感谢。所以者何？倘无此二十一字，吾辈自“云卧”读至“万顷”，只能看出稼轩翁赋水仙赋得能好，而看不出（至少是不易得看出）此翁何以赋水仙赋得能好。比及读了此二十一字，便恍然大悟：原来此翁心目中早已具有水仙那样的人，所以自“云卧”至“万顷”能写出那样底水仙来也。法门如此细大，而学者乃成叫嚣，糟堂今日只恨后人糊涂，更不复为此老叫屈也。

廿一字以上总说之，以下将分说：

“解珮”用《列仙传》汉皋神女与郑交甫事，如今且莫只赞叹他水仙故实用得好，如此会去，去辛老子心事大远在，大远在。须知“不记”七字乃是说旧时一向缘浅，而“甚多情”八字乃是说今日一见钟情。如此说来，缘浅纵输于缘深，相见总胜于不见。然而紧接是“待和泪，收残粉”六个大字，于是而回天无术徒唤奈何矣。“残粉”者何耶？水仙底人之年之迟暮欤？之身之将丧欤？词无明文，史无例证，糟堂此际不敢臆说，但九九归一，痛苦到深处、悲哀到极点则可断言。于是而吾辈乃不独看出稼轩翁赋水仙赋得能好，而且更恍然大悟此老何以赋水仙赋得能好也。

赘说至此亦词意俱尽，所以者何？辛词至此亦已词意俱尽故；稼轩当日既已啼得血流，糟堂此刻亦使得力尽故。

然而尚有过片在。于词，稼轩不能不作；于文，糟堂亦不能不说，他争生作，我便争生说。

换头“灵均”七字，似是劈空而来，实非无因而至。二十五篇屈原赋（特别是《离骚》），多是歌咏香草美人，自然而然地与辛词中之人底水仙、水仙底人应节合拍。（节外生枝为是与言兄共语，不妨援引希腊神话中之Narcissus，说灵均也是水仙。当然糟堂如此乱道，又岂稼轩着笔时所能逆睹？）“记当时”十一字情生文，文生情，顺口为水仙呼冤；“烟雨”七字不见怎的；“翠袂摇摇谁整”，大好，水仙之美原不尽在于花，叶亦自有风致。亏得此老指出，而且一发看出水仙底人与夫人底水仙来。若说，者莫是“天寒翠袖薄”一句子在作用着乎？糟堂曰：也得、也得，不必、不必，以不独无修竹可倚，抑且倚不得修竹故。（“摇摇谁整”不是倚修竹底姿态也。）“谩写入瑶琴《幽愤》”，当然不指在水仙操（辛老子纵有率笔，从不乱道），亦无甚奇特，好在是兴起下面之“弦断《招魂》无人赋，但金杯、的皪银台润”，虽亦只是前片“残粉”之重说与引申，而“金杯”、“银台”刻画水仙，有声有色，其妙在触。白石《暗香》《疏影》之咏梅，生怕触着，反而死去，不似辛老子之参赞造化，推倒智勇，尽管触去，而且愈触而愈活也。

歇拍是“愁酒，又独醒”，多少人嫌它（糟堂旧日亦复不免）结得忒煞质直，更无弦外之音（集中此等结法不一而足）。今日看来，多少人胶柱鼓瑟（糟堂旧日亦复不免），死死粘住“曲终人不见，江上数峰青”也，如今不说曲终人杳、江上峰青之流弊必至于毫无心肝、不知痛痒，且道作家能无论在甚底环境之中，甚底情形之下，当在结时，老去翻曲终人杳、江上峰青底板么？证之往古，“三百篇”不如此，汉乐府、“十九首”不如此，即在唐代，李太白、杜少陵当其情思郁积爆发沉着痛快，亦并不如此，奈之何而强我稼轩之必如此也？援今证古，野马索性跑到外国去，难道马耶可夫斯基①作《列宁》、吉洪诺夫作《基洛夫与我们同在》，其于结时，亦必责之以曲终不见、江上峰青么？非于事于势有不可，乃于情于理则不可也。稼轩作此《贺新郎·赋水仙》，抚今追昔，叹老伤逝，着他作结时如何能曲终人杳去？如何能江上峰青去？

然而，“弦断《招魂》无人赋”以至“愁酒，又独醒”，毕竟是病，糟堂今日亦不死死为贤者讳。病不在于其不能曲终人杳、江上峰青，而在于重复了前片底“待和泪，收残粉”。上文已说过：此词写到“待和泪，收残粉”早已词意俱尽，只缘于词必有过片，遂使拔山扛鼎底辛老子向灰头土面底糟堂手里纳尽败阙也。此则形式文学之大病，而又非尽属辛老子之病矣。

倘若本诸春秋责备贤者之义，则辛老子此词之病不仅于此“愁酒，又独醒”六字，通篇亦有病。其病维何？曰：没奈何而已。又不仅于止此一篇而已，集中诸作往往而有，然此病又初不仅于止辛老子一人而已，“三百篇”、楚辞、汉乐府、“十九首”中即亦不免，自此而下，饶他曹孟德之雄强，陶彭泽之澹宕，李太白之飘逸，杜少陵之坚实，说到没奈何一病，也还是同坑无异土。若曰：此乃时为之，势为之，正好一齐放过。彼亦何不幸，而不生于今之世也。

夫所谓时与势者何耶？宿命论者所谓“运命”者耶？宗教家所谓“天意”者耶？

曰：否，不然。旧时不合理之社会积重而难返，志士仁人而不奋斗斯成俘虏，必欲奋斗终趋灭亡，所以者何？彼众而我寡，而且诸志士仁人又每每不知联结同心，发动群众，徒思以个人底善良之志愿、高尚之品质、坚强之意志与彼无作不恶、铤而走险者流之集团，作殊死战焉，其亦止有殊死而已耳。如其不死，静夜良辰，山边林下，言为心声，发为篇章，于是乎虽不欲说没奈何不得也矣。夫然，则稼轩之病又非惟稼轩之病，而又不足为稼轩及稼轩外古昔诸大作家之病矣。曰时为之、势为之者以此。

者一首词，也有人民性么？

糟堂情知有此一问。

糟堂虽向释迦头上着粪，也不在稼轩脸上贴金，说辛老子这一首《贺新郎·赋水仙》之如何如何地富有人民性。

假若吾辈承认者乃是辛老子自写私生活底供状，吾辈可能说它有一丝一毫反人民性么？

糟堂今日且不暇说辛老子之于词每写女性必极尽其尊重之能事是何等底超越时流，突破往古，只看一首《贺新郎》，百一十六字是何等底富有人情，而且是至情。者人情，者至情，也就正是辛稼轩底人性。齐宣王不忍牛之觳觫若无罪而就死地，孟子曰：“是心足以王矣。”玄奘大师在天竺见一东土扇子而病，有人说他倘此际不能为扇子而病，当年也决不能为一大藏教，发愿来西天取经。（者一公案，八年前说辛时已曾拈举。）是故说感性认识发展而成为理性认识，倘不，理性认识便是无根之木、无源之水。人民性属后者，人情、至情则属前者，夫岂有人民性而不出于人情、至情与夫人性者乎！然则者一首《贺新郎》本身即不富于人民性，恰恰正是人民性底大好根芽与基础在。（糟堂如是说，倘若仍然有人致疑，便请他读了普希金的《奥尼金》②再来理会。野马又跑到外国去了也。）

糟堂毕竟说此词已毕已竟。

一九五四年六月卅日写讫

注释

*此文原是写赠弟子周汝昌的，文中数次提及之“言兄”即周汝昌。顾随一九五二年大病初愈之后，曾自号糟堂。

①今译马雅可夫斯基。

②今译《奥涅金》。

稼轩写农村*

辛老子以“稼”名“轩”，因自以为号，盖始于定居江西时。心折渊明归田躬耕，亦其一端。然集中词如《鹧鸪天》之“却将万字平戎策，换得东家种树书”，《行香子》之“却休酒，也莫论文，把相牛经，种鱼法，教儿孙”，尚不免出于愤慨；《临江仙》之“花飞蝴蝶乱，桑嫩野蚕生”，《鹧鸪天》之“陌上柔桑破嫩芽，东邻蚕种已生些。平冈细草鸣黄犊，斜日寒林点暮鸦”，又“千章云木钩辀叫，十里溪风稏香”等等，亦止于客观佳句；至若《满江红》之“春雨满，秧新谷。闲日永，眠黄犊。看云连麦垄，雪堆蚕簇”，《鹊桥仙》之“酿成千顷稻花香，夜夜费，一天风露”，《西江月》之“稻花香里说丰年，听取蛙声一片”，虽与农民未能同甘苦，而能共忧喜，不能以“子非鱼，安知鱼之乐”难之。千古诗人惟陶公之“平畴交远风，良苗亦怀新”，“晨兴理荒秽，带月荷锄归”高居上头。所以者何？实践胜空想故，参加胜旁观故。少陵生丁乱世，满目疮痍，戎马生郊，农村凋敝，绝叫“千村万落生荆杞”，“禾生陇亩无东西”，不能有此田家乐也。时代所局，诗圣于此，不得不让词英独步，顾为不为与能不能之间，又不可以不辨耳。

一九五五年十二月二十六日

注释

*作于一九五五年，标题为编者所加。

小议《静安词》及樊序*

今日季韶自津来平，携此小册子，盖备在车上消遣者。因以“苕华词”手校一过。此本字句多从“人间词”甲乙稿。“苕华词”是静安先生后来改定，故多有歧异。虽间有不如“人间词”者，然泰半较胜，可见先生之忠于创作。先生词与同时诸老旗帜特异，蹊径殊别，卓然名家，自是不朽之作；诚如杜少陵所云“尔曹身与名俱灭，不废江河万古流”者。然用意太深，下笔太重，长调于曲折开合处，往往得心不能应手，要其合作，虽不必似古人，而亦决不愧古人，纳兰容若不足道矣。

两樊序是夫子自道，如鱼饮水，冷暖自知，一班词匠，岂能梦见？然谓珠玉逊于六一，则亦未敢强同。大晏之词，陆士衡所谓“石蕴玉而山辉，水怀珠而川媚”，其道着人生痛痒处，若不经意而出，宋之其他作者，用尽伎俩，亦不能到，非独见地无其明白，抑且感处无其真切也。六一精华外露，含蓄渐浅，遂开豪放一派，自下珠玉一等。先生往矣，安得起诸九原，重与论定？稼轩有言：“不恨古人吾不见，恨古人不见吾狂耳。”如何可言？

廿二年六月廿四日志于荠庵　苦水

注释

*这段文字题写在世界书局一九三三年印行的《静安词》扉页上。《静安词》集前有樊志厚所作之二序。本文标题为编者所加。

评点王国维《人间词话》*

《人间词话》开篇曰：“词以境界为最上。有境界则自成高格，自有名句。五代北宋之词所以独绝者在此。”

评点：

境界之定义为何？静安先生亦尝言之。余意不如代以“人生”两字，较为显著，亦且不空虚也。七月六日。

《人间词话》曰：“有有我之境，有无我之境。……有我之境，以我观物，故物皆着我之色彩。无我之境，以物观物，故不知何者为我，何者为物。”

评点：

有我者，以自己之生活的经验注入于物，或借物以表现之。无我者，以我与大自然化合浑融也。非绝对的无我也。

《人间词话》曰：“无我之境，人惟于静中得之；有我之境，于由动之静时得之。故一优美，一宏壮也。”

评点：

“动之静”三字，静安先生一矢破的，盖前无古人矣。

《人间词话》曰：“境非独谓景物也，喜怒哀乐，亦人心中之一境界。故能写真景物、真感情者，谓之有境界。否则谓之无境界。”①

评点：

境者，一内一外，一物一我，一重观察，一重感觉。

感官耳目所接，内心所感，夫是之谓境界。譬如食蜜，蜜身本甜，然其甜味，必触舌时，始能成立。蜜苟不甜，触舌不觉。舌如有苔，味觉不敏，虽食佳蜜，亦不觉甜。稼轩词曰：“自古此山原有，何事当时才见？”蜜与舌之谓也。老辛读陶，吾谓其了解领会陶诗妙处，当在苏髯之上也。

《人间词话》曰：“‘红杏枝头春意闹’，着一‘闹’字，而境界全出。‘云破月来花弄影’，着一‘弄’字，而境界全出矣。”

评点：

若然，则动词须留意也。

《人间词话》曰：“严沧浪《诗话》谓：‘盛唐诸公，惟在兴趣，羚羊挂角，无迹可求。故其妙处，透澈玲珑，不可凑泊，如空中之音，相中之色，水中之影，镜中之象，言有尽而意无穷。’余谓：北宋以前之词，亦复如是。”

评点：

太玄妙，不应作如是解。

《人间词话》至“……不若鄙人拈出‘境界’二字，为探其本也。”

评点：

以上为“总论”。

《人间词话》至“太白纯以气象胜，西风残照，汉家陵阙，寥寥八字，遂关千古登临之口。”

评点：

以下为“各论”，分评五代及南北宋、元诸词人。

《人间词话》曰：“‘画屏金鹧鸪’，飞卿语也，其词品似之。‘弦上黄莺语’，端己语也，其词品亦似之。正中词品，若欲于其词句中求之，则‘和泪试严妆’殆近之欤？”

评点：

“作品正代表作者。故以其人之句评其人之词，最为得当。”并于“画屏金鹧鸪”句旁加温飞卿《更漏子》“一叶叶，一声声，空阶滴到明”句。于“弦上黄莺语”句旁加韦端己《浣溪沙》“一枝春雪冻梅花，满身香雾簇朝霞”句。

《人间词话》曰：“南唐中主词‘菡萏香销翠叶残，西风愁起绿波间’，大有众芳芜秽，美人迟暮之感。乃古今独赏其‘细雨梦回鸡塞远，小楼吹彻玉笙寒’，故知解人正不易得。”

评点：

稼轩词云：“却怪青山能巧，政尔横看成岭，转面已成峰。”

《人间词话》曰：“温飞卿之词，句秀也。韦端己之词，骨秀也。李重光之词，神秀也。”

评点：

此种评语，虽亦佳妙，终觉太“玄”。

《人间词话》曰：“客观之诗人不可不多阅世，阅世愈深则材料愈丰富、愈变化：《水浒传》《红楼梦》之作者是也。主观之诗人不必多阅世，阅世愈浅则性情愈真：李后主是也。”

评点：

欲作品之丰富变化（成为一代大家），则又不可不多阅世。况生今日，士虽欲不多阅世，得乎？

渊明阅世多耶？少耶？亦是一大疑问。

《人间词话》曰：“欧九《浣溪沙》词‘绿阳楼外出秋千’，晁补之谓只一出字，便后人所不能道。余谓此本于正中《上行杯》词‘柳外秋千出画墙’，但欧语尤工耳。”

评点：

一“出”字，似欲将人心端出腔子外也。

《人间词话》曰：“梅圣俞《苏幕遮》词‘落尽梨花春事了，满地斜阳，翠色和烟老。’刘融斋谓少游一生似专学此种。”

评点：

无可奈何之境也。“疏烟淡日，寂寞下芜城”，“寒鸦数点，流水绕孤村”，正复相似。

《人间词话》曰：“余谓冯正中《玉楼春》词：‘芳菲次第长相续，自是情多无处足。尊前百计得春归，莫为伤春眉黛促。’永叔一生似专学此种。”

评点：

古今感官锐敏者，言欢已叹，方忻已哀。至欧公则寓享乐于颓废矣。

《人间词话》曰：“古今之成大事业大学问者，必经过三种之境界。‘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此第一境也。‘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此第二境也。‘众里寻他千百度，回头蓦见，那人正在，灯火阑珊处’，此第三境也。此等语皆非大词人不能道。然遽以此意解释诸词，恐晏欧诸公所不许也。”

加按语曰：“羡按：此词（按：指‘衣带’二句）亦载六一集中。静安盖以此为欧公作；故末云‘晏欧诸公’云云。”

《人间词话》曰：“永叔‘人间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直须看尽洛城花，始与东风容易别。’于豪放之中有沉着之致，所以尤高。”

评点：

于颓唐之中寓有享乐之意。于无可奈何之中，杀出一条生路。

《人间词话》曰：“苏辛词中之狂，白石尤不失为狷，若梦窗梅溪玉田草窗中麓辈，面目不同，同归于乡愿而已。”

评点：中麓（按：明人李开先，号中麓。）当是西麓，陈允平也。静安偶笔误耳。李开先不以词名；且静安论词，除纳兰容若外，不取明清之作：则中麓之为西麓也审矣。

《人间词话》至“纳兰容若以自然之眼观物，以自然之舌言情。此由初入中原，未染汉人风气，故能真切如此。北宋以来，一人而已。”

评点：

以上各论毕，以下为结论。

附：《人间词话笺》一书中之注，以《敕勒歌》为“鲜卑民族的”。

评点：

《敕勒歌》是高齐时斛律金作，非民族之歌也。

注释

*评点依据北京文化学社民国十七年一月印行的靳德俊编《人间词话笺证》。评点的时间当在一九三〇年前后。

①着重点为评点者所加。下同。

《人间词话》疏义（残稿）*

第一分　总论

词以境界为最上。有境界则自成高格，自有名句。五代北宋之词所以独绝者在此。

右总论之一。昔有一妇人，与其夫卖油糍次，忽然呵呵大笑，尽倾其油糍于地。其夫曰：你疯了耶？妇劈面便与一掌，曰：非公境界。静安先生见北宋以后词人惟文字之是务，所以开卷便拈出境界二字。大似唐人两句诗：“却嫌脂粉污颜色，淡扫蛾眉朝至尊。”切莫说是蛾眉，为甚却要淡扫？

有造境，有写境，此理想与写实二派之所由分。然二者颇难分别。因大诗人所造之境，必合乎自然；所写之境，亦必邻于理想故也。

右总论之二。此境本无，创立使有，是曰造境。此境本有，表现成文，是曰写境。静安先生说造说写，原是一种方便。苦水今日道无道有，亦复近于缠夹。所以者何？造境是造，写境何尝非造？“吾令羲和弭节兮，望崦嵫而勿迫，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是造。“嫋嫋兮秋风，洞庭波兮木叶下”，是写，亦是造。前者四语是屈原方能创立使有，固已。后二语则后乎屈原者，且不论，前乎屈原，同时乎屈原，见此境者，岂止百千，写出者何以只有屈原一人！莫道只是文字技术问题。饶他捻断吟髭，用尽千锤百炼功夫，却只能写出“心似蛛丝游碧落，身如蜩甲化枯枝”一流死于句下的句子，更无此风流。夫景自外生，触目动心，是名印象。育此印象，使其长成，表而出之，是名曰写，亦即是造。所以说心转物即圣，物转心即凡。又道是物物而不物于物。维然，故能将一茎草当丈六金身，将丈六金身当一茎草。《琵琶行》写弹琵琶岂即遂听遂写？乞食诗亦在“醺然有些酒意”之后。世间有一种人，专门去寻诗觅句，只有名之为无罪扛枷。总是物转心，物于物。因他不知如何是造，遂并不能成其为写。纵使注满锦囊，只是一些照相的底板而已。物本立体，摄成平面，是故照相亦且不能得物情体。而况作者逐物写去，尚复成为何种作品？是以静安先生又特特拈出“颇难分别”四字，此是先生婆心，切实为人处，学人不得轻轻放过。昔者有馈生鱼于郑子产，子产使校人蓄之池。校人烹之，反命曰：“始舍之，圉圉焉，少则洋洋焉，攸然而逝。”子产曰：“得其所哉，得其所哉。”明智如子产，何至为校人所欺？向之生鱼，此时已入校人腹中，何来圉圉洋洋、与夫攸然而逝？无奈此事虽无，此境界实有，不由子产不落校人彀中。世人多不知求之于境，而只求之于事，用力愈勤，去之愈远。所以静安先生说，大诗人所造之境必合乎自然；而苦水又申之曰：既能创立使无，即是不无。若夫造境悖乎自然，即是痴人说梦，瞽人扪籥，甚者，白痴乱道，醉汉呓语，吾辈幸而不至下愚，且莫听他。至于苦水说有说无，亦是假说，并非实义。所以者何：此境若实无，如何能使之为有？既能创立使有，即是不无。所以说：“彩云影里神仙现，来把红罗扇遮面。急须着眼看仙人，莫看仙人手中扇。”

有有我之境，有无我之境。“泪眼问花花不语，乱红飞过秋千去”，“可堪孤馆闭春寒，杜鹃声里斜阳暮”，有我之境也。“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寒波淡淡起，白鸟悠悠下”，无我之境也。有我之境，以我观物，故物皆着我之色彩。无我之境，以物观物，故不知何者为我，何者为物。古人为词，写有我之境者为多，然未始不能写无我之境，此在豪杰之士能自树立耳。

右总论之三。有我姑置之，如何是无我？即如大雄氏之慈悲喜舍，可以谓之无我矣。然试问是谁慈悲，是谁喜舍，必待有我，慈悲喜舍方能成立。倘若并我亦无有，如何能有慈悲喜舍？此层亦姑置之，只就文字上起一番葛藤，无我一义亦复难成。“问花”是我问，“可堪”是我不堪，固然已。“采菊”是谁采？“见南山”是谁见？岂非亦即是我。静安先生于此偏要分别有我无我。且又为之说曰：“有我之境，以我观物，故物皆着我之色彩。无我之境，以物观物，不知何者为我，何者为物。”夫词是抒情之作，自我中心，以我观物，亦何待言。若夫以物观物，不知何者为我，何者为物，则又何说？庄子曰：“昔者庄周梦为蝴蝶，栩栩然蝴蝶也。自喻适志与，不知周也。”又曰：“不知周之梦为蝴蝶与，蝴蝶之梦为庄周与。”静安于此，大似与蒙叟一鼻孔出气。然既云不知何者为我，何者为物，则毕竟有个我在，只是不知则已，并非绝对无我。苦水如是说，颇似与静安先生意见相左，只认有我，不认无我。是又不然。静安原是方便说法，勉强分立有无二义。参曹洞禅，不犯正位，切忌死语。学人亦且不可死于句下。苦水平时曾说：愈是自己，愈非别人；离己愈近，去人愈远。作者只顾说自家悲欢离合，干人何事？倘若强聒不已，便同乞儿啼饥号寒。不得同情，啼号何益？即得同情，终是贱骨。如何词人乃有此种叫花儿相？总上所言，有既不成，无亦不得。若日有我是主观，无我是客观，是又不可。无主何客？无客何主？主观客观，纵有二名，实难分立。物我两得亦复即是物我两忘。有我无我，主观客观，于此一时虚空粉碎。如何是两得？“微云淡河汉，疏雨滴梧桐。”如何是两忘？“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

无我之境，人惟于静中得之；有我之境，于由动之静时得之。故一优美，一宏壮也。

右总论之四。元遗山论诗绝句曰：“朱弦一拂遗音在，却是当年寂寞心。”且道此寂寞心是静是动。若道是静，便成止水无波，如何而有创作成为诗篇；若道是动，如何尚能成寂寞心？是故此静非同槁木死灰；此动亦非阳炎渴鹿。动静于此，并非对立。学者不得打成两截。即为“微云淡河汉，疏雨滴梧桐”，静矣。然而曰“淡”曰“滴”，为何非动？“观者如山色沮丧，天地为之久低昂”，动矣。倘若不是收视返听，哪得有此境界？（将老杜此等句子，且不可看作豪放，豪放乃是一种“客气”作怪，使人丧其所守，忘其所以。有如害歇斯底里人相似。世上眼里无珍的人，偏偏执定有此境界，自误可恕，误人难容。）雪堂行和尚曰：“虚而灵，寂而妙，如水上葫芦子相似，荡荡地无拘无绊，拶着便动，捺着便转。”颇似道着些子。苦水犹且嫌他“拶”字“捺”字，多少吃力，不成其为水流花开，一片天机，行乎其所不得不行，止乎其所不得不止。然而初学着些“拶”“捺”，亦是无法中之一法。要不可把定“拶”“捺”，如没眼的人执定一条明杖，自谓终生有靠。须知黄叶为止儿啼，啼止之后，黄叶自然抛却，若当作无价珍宝，岂非是个没分晓的钝汉？

自然中之物，互相关系，互相限制。照其写之于文学及美术中也，必遗其关系、限制之处。故虽写实家，亦理想家也。又虽如何虚构之境，其材料必求之于自然，而其构造，亦必从自然之法律，故虽理想家，亦写实家也。

右总论之五。大自然中，实无一物能独立者。譬如枯树生于旷野，看似孤单，然而俯托大地，仰受日光，而况雨露之所滋润，乌鹊之所托栖，则与他物，并非绝缘。既有关系，便相限制。大旱之载，根株必枯，乌鹊来巢，负荷亦重。（物与物间，倘无关系限制，便成所谓绝对自由。）又如邻猫生子，看似与我了不相干。但子长后，或来窃食，又或叫春，扰人清梦。是故关系既成，限制并立。物与物间，倘无关系限制，便成所谓绝对自由。世间实无绝对自由。是故关系限制无处不在。诗人创作，必有对象，全副精力，专注于此，于是其他，便同无有。有如恋人，男女相悦，达于白热，在男以为得此一女，大事已毕，其他诸女，可不必有；此意在女，亦复如然。作者于此，快刀斩麻，云何尚有关系限制？又或诗人所写至为繁赜，关系限制，一似纷如。然此繁赜实成为“一”，关系限制，都不成立。有如日光原本七色，终成一白，一白既成，七色俱隐。作者于此，洪炉片雪，亦无所谓关系限制。倘此繁赜不成为一，便是所谓七宝楼台，拆碎下来，不成片段，何名作品？由前之说，一即一切；由后之说，一切即一。孔圣有言：吾道一贯。如是，如是。至于静安先生道“虽写实家亦理想家”，“虽理想家亦写实家”，余于总论之二，曾疏其义，读者参阅，自能得之。兹不赘焉。

境非独谓景物也，喜怒哀乐，亦人心中之一境界。故能写真景物、真感情者，谓之有境界。否则谓之无境界。

右总论之六。苦水旧时释此节①曰：静安先生所谓境界，一内一外，一物一心，一重观察，一重感觉。又曰：感官所接，内心所感，是谓境界。譬如食蜜，蜜身本甜。然其甜味，必触舌时，始能成立。蜜如不甜，食之淡然。舌苟有苔，虽食佳蜜，亦不觉甜。辛稼轩词曰：“自古此山原有，何事当时才见？此意有谁知？”即此意也。苦水今日重复寻绎，旧时所言，尚未拨着末后关捩。且复再起一番葛藤。所谓境者，非内非外，非物非心，非观非感；亦内亦外，亦物亦心，亦观亦感。合之双美，离之两伤。心物不相离故。物如离心，尚复干彼何事，而顾写之？心如离物，喜怒哀乐复何缘生？吾于总论之二曾述义曰：“景自外来，触目动心，是名印象；育此印象，使其长成，表而出之，是名曰写，亦即是造。”即是此义。总缘静安强聒，遂使苦水饶舌也。夫诗人常有民胞物与之心，而顾不转于物，常有摆脱万缘之概，而又悲天悯人。笑他李长吉、陈无己二人，一个锦囊贮诗，是曰逐物；一个关门觅句，是曰绝缘。逐物者丧我，绝缘者寡情。纵教作品震烁一时，终非诗家本色。

“红杏枝头春意闹”，着一“闹”字，而境界全出。“云破月来花弄影”，着一“弄”字，而境界全出矣。

右总论之七。静安于此老婆心切。苦水于此嫌他着迹。大师若不为人，如何接引后学？然而不悟强聒，犹且尚可；倘若屈高就低，纵然明白易晓，滋多流弊。苦水十五年前读《人间词话》，于此节下注曰：“若然，则动词须留意也。”②及今思之，当然纵非扪烛为日，亦是认指作月。切望后来读者，慎勿执定“闹”字“弄”字。假如初学作词，不得已而着些“拶”“捺”，亦且不可认此“闹”字“弄”字是自外铄成，更不可认作是字面功夫。外景内心，观感交融，此等字眼自然凑赴腕下，一落勉强，便成助苗之长。且道如何是外感内心观感交融？演和尚曰：“白云山头月，太平松下影；良夜无狂风，都成一片境。”雪堂曰：“后两句，学者往往增其解路，不若只看前两句，自有径正发药人的道理。”苦水曰：如是如是。

境界有大小，不以是分优劣。“细雨鱼儿出，微风燕子斜”，何遽不若“落日照大旗，鸟鸣风萧萧”。“宝帘闲挂小银钩”，何遽不若“雾失楼台，月迷津渡”也。

右总论之八。日丽中天，雨霑大地，有生之伦无不被其照煦滋润。百草千花相斗并作。其中牡丹，乃若木兰，顺风散馥，花大如碗。亦有蓟花，小如粟粒，色作淡碧，了不生香。更有小草，青青不花。凡此种种，造物视之，无有区分，一切平等，岂独不以牡丹木兰日倍光明，雨露霑足；亦并不以小草微花，遂而竟使羲和匿彩，旱魃肆虐。诗人之心亦复如是。外景内心相遇交融，既成境界，便有创作。时而或值泰山崩颓，神智湛然；时而或值一瓣花飞，泪流如霰，是故境界只有真伪，更无大小可校计。在勃雷克③亦有诗曰：粒沙窥世界，一花见天心；无限归掌握，永生在寸阴。

To see the world in a grain of sand,

　　and a heaven in a wild flower;

Hold infinity in the palm of your hand,

　　and eternity in an hour.

W.Blake's Auguries of Innocence.

严沧浪诗话谓：“盛唐诸公，惟在兴趣，羚羊挂角，无迹可求。故其妙处，透澈玲珑，不可凑泊。如空中之音，相中之色，水中之影，镜中之象，言有尽而意无穷。”余谓：北宋以前之词，亦复如是。然沧浪所谓兴趣，阮亭所谓神韵，犹不过道其面目，不若鄙人拈出“境界”二字，为探其本也。

右总论之九。……

注释

*《〈人间词话〉疏义》一稿，作于一九四三年或一九四四年。稿不存。今仅见弟子刘在昭手录之前数节。

①见《〈人间词话〉评点》。

②见《〈人间词话〉评点》。

③今译布莱克。

华钟彦《花间集注》序*

文之隶事，其起于文之将衰乎？六朝兰成孝穆之文也，晚唐义山樊川之诗也，南宋白石梦窗之词也，几非隶事不能成篇，而六朝之文，唐之诗，宋之词，于是乎衰。盖王静安先生曾先我言之矣：意足则不暇代，语妙则不必代，代字且不必用，何有于隶事？诗三百为后来韵语不祧之祖，沃若拟桑，灼灼言桃，何必代字，何必隶事，方为妙文乎？元遗山论诗绝句曰：诗家都爱西昆好，但恨无人作郑笺。夫诗之必待笺注而后解者，则其为诗亦可知矣。华子钟彦与余同学于北大，又俱爱读花间集，又先后讲词于河北女师学院。今岁之春，以所注花间集属余为叙，盖其讲义本也。夫五代词人之作，本不以隶事为工，似亦无须于笺注。然又有不尽然者。花间一集，简古精润，事长则约之使短，意广则渟之使深，及夫当时之服饰、习语、风俗、地域，在其时固人人口熟而耳习之者，千百年后，时移世改，诵读之下，辄觉格格不相入。今得华子此编，遂使千载上古人心事昭然若揭，而所谓格格不相入者，亦一笔而廓清之，其嘉惠后学，岂浅鲜哉？余故乐为之序。民国二十四年仲春之月，河北顾随叙于旧京东城之习堇庵。

注释

*华钟彦《花间集注》，商务印书馆一九三五年出版。一九八三年重印，仍用此序。

史树青《几士居词甲稿》序*

古之人有悔其少作者，夫少之作或以学浅识隘遂致灭裂支离，壮而有进，悔之亦宜。若其藻思清丽，吾殊未见壮老必胜于少也，奚以悔为？此亦犹夫春日花蕊，虽曰浮浪不似清秋，雨露所濡而甘苦齐实，风姿情韵区以别矣。几士居词诚少作也，然吾读其《采桑子》之“宫墙十里丝丝柳，红也成堆，绿也成堆，夕炤低迷燕子飞”，《浪淘沙》之“泪是相思华是恨，梦是无聊若斯”之类，适宜少作，及壮且老，殆难为役。此吾三十年来为词之所得，作者或不河汉斯言也。

民国三十二年初秋清河顾随

注释

*史树青《几士居词甲稿》，一九四三年印行。

晚唐词（残稿）*

文学之魅人力当如火折子，在于语言融化。中国以抒情诗为主。《诗经·七月》诗篇壮丽，楚辞中夹杂感情（哲学、历史），杜诗补充了诗之史、诗之遗憾。词很少叙事（史实）成分，很少表现哲学理想，“二主”入以史实，思想内容因以扩大，继承了诗骚李杜。小杜最恨商人（士大夫与一般人的观点不同），常赞美范蠡，以其为由商人转入救国救民之士大夫。前蜀王建、后蜀孟知祥皆荒淫无道，政治腐朽，故其下属亦然，晚唐之遗也。南唐，词情则较真挚，取象则较鲜明，长安□①词《忆秦娥》豪爽、开朗、痛快，可代表长安。

晚唐词，温为第一也（有词集之词人），将北里词加工为诗家词，以诗之唯美派作风入词，（乃）以诗之末流为词之早期之作。

韦之《思帝乡》（春日游），热烈、真挚，为理想之牺牲、之进步，思想通过两性之爱表现出来，用字少而形象化。杏花盛开，满地是，满天也都是，女子已游了半天，春光灿烂，尽情享乐。杏花亦然。“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足”，动词，引提多么风流，最理想、最标准的容止（风格），是人格表现之于外者。《女冠子》（四月十七），梦写得充实，用生活引起体会。《菩萨蛮》（红楼别夜）“残月出门时，美人和泪辞”，鲜明凄冷的取象。“斜月脸边明，别泪临清晓”……②

南唐二主：李璟“菡萏”一首不为悲哀所压倒，“老骥伏枥”（杜“迥立向苍苍”）者也，通过两性悲欢写政治上的失败。“菡萏香销翠叶残，西风愁起碧波间”，首两句即是败势……③

【编者注】

原手抄稿在纸页上方空白处有附图三帧：

图一漫灭不清，无法辨识；

图二当是温庭筠《梦江南》（多少恨）一词之图示，图如下：

图三当是李璟《摊破浣溪沙》（菡萏香销）一首之情景示意，图如下：

注释

*作于一九五三年底，今只见当时弟子转抄之手抄稿残本。

①抄稿此处一字不可辨识。

②此处以下有数语，抄稿模糊漫灭不可识。

③此处以下有数语，抄稿模糊漫灭不可识。

六一词大旨*

旧壬辰岁重阳日独笙无俚，因取欧阳文忠公近体乐府读之，随手评点并选出十一首以备他日细为之说，一如向来说苏辛词。惜体力衰惫，不知何日始能着手。

向日在各校授词，往往以一己之好恶为去取之标准，今选欧公词虽仍不能离好恶，然去留殿最之先，首先注意者有四事：其一，作者生于何等时代；其二，作者长于何种环境；其三，作者如何处理其自家生活；其四，作者以何种言词及材料表现其生活。要理总言之：即拟在作者之作品中，发掘何者为传统，承之前人；何者为创造，出于自己而已。

复次，作家之于其生活，必须表现成为艺术，生机磅礴，生气弥漫，而不能成为古董，只是典型（模式），惟馀躯壳。故词之人于词必须避复，此之复有三种义：一者，不能复前贤，此不须说；二者，不能复己意，即篇之皆同一义者；三者，必不得已而复己意，则所用言词与材料，决不许每篇雷同。山翁日前选《珠玉词》得廿馀首，兹选欧词只得十一首，初无成见而结果如此。

大旨准上言。

或问：若如此论词，恐未免期望过高，责求过甚。

答曰：读词若不如此读，等于未读；作词若不如此作，不如不作。无论古今，凡有词人如不能作到此等地步，此是没分晓弄泥团汉，而其所作不如弃之垃圾堆中，或以之肥田；亦只可成为木乃伊，长埋古墓下；或置之博物院考古室，以备专家之参考与研究，不能成为文学作品也。所以者何？内容空虚故，思想萎缩故，生活力贫乏故，想象力薄弱故。

最末，以上不只是说欧公词，亦不只是普说一切词，所有文学作品皆作如是说。既已如是说意，则晏欧多家之词，山翁从此将不复更有说耳。

一九五三年十月廿八日午刻

自注：如词之为体，当不起此期望与责求，则其自身之该死也，亦已久矣。其幸而不至于机械，绝于天壤之间，亦曰“苟免”与“侥幸”而已矣。

注释

*作于一九五三年十月，今只见当时弟子转抄之手抄稿。

论曲

元明清戏曲史（残稿）*

（一）戏文略说

戏文又曰南戏，后来之传奇虽滥觞于此，而南戏实与传奇有别。传奇多出于文人，南戏多为民间之产物。其发生之时代为南宋，地点为温州。明祝允明《猥谈》云：

南戏出于宣和（宋徽宗年号，公元一一一九至一一二五）之后，南渡之际，谓之温州杂剧。

明徐渭《南词叙录》云：

南戏始于宋光宗朝（公元一一九〇至一一九四），永嘉人所作。《赵贞女》《王魁》二种实首之。

《猥谈》以为出于南渡之际，《南词叙录》以为始于宋光宗朝，虽无由断定孰为正确，要之，至迟亦必发生于南宋。元刘一清《钱塘遗事》曰：

至戊辰、己巳间，《王焕》戏文盛行于都下。

戊辰为南宋宁宗嘉定元年，己巳为嘉定二年（公元一二〇八至一二〇九）。其时上距宣和之际，方九十年，距宋光宗朝，不及二十年，即自地方乡曲漫衍盛行于帝都（南宋都临安，即今杭州），度其演奏必有可观。《南词叙录》云：

其曲则宋人词而益以里巷歌谣，不叶宫调。故士夫罕有留意者。元初，北方杂剧，流入南徼，一时靡然向风，宋词遂绝，而南戏亦衰。顺帝朝，忽又亲南而疏北。作者猬兴，语多鄙下，不若北之有名人题咏也。

观此，则南戏之盛衰，可以概见。明王元美《艺苑卮言》曰：“词不快北耳而后有北曲；北曲不快南耳而后有南曲。”陈所闻《南宫词纪》凡例曰：“南曲实北曲之变也。”盖皆所论于晚元以后之传奇，而非所论于宋之南戏也。王国维《宋元戏曲考》曰：

南曲五百四十三章中，出于古曲者，凡二百六十章，几当全数之半。而北曲之出于古曲者，不过三分之一。可知南曲渊源之古也。

静安所谓南曲，系指明沈璟之《南九宫谱》而言。而《九宫谱》固参订传奇诸曲之书也。传奇既出于南戏，则南戏必不当较北剧为晚出矣。

顾南戏虽盛行于南宋，而书册流传，几于绝无。则以吾国古来书籍之保存与流布，胥赖文人。南戏之词，既如文长《南词叙录》所言“益以里巷歌谣，不叶宫调”“士夫罕有留意”矣，则其不为文人所喜可知。伶人之口，可以传播于一时，而不能流传于永久。亦犹今之皮簧，听之洋洋盈耳，嗜之者且寝馈于一腔一调之间。若披其册而读其词，则殊不堪作文学之欣赏。预计将来，若有戏剧，取皮簧而代之，则皮簧之脚本，除归图书馆收藏及专家研究之外，其流传亦必不能广，盖可断言。彼古代之乐府，唐五代之词，元之杂剧，虽不能歌，而人犹传之者，以其可读也。南戏固不足以语此；故歌之者绝迹，而其书亦遂不存。然南戏虽不似杂剧多出于文人之手，其体制亦有胜于杂剧之处。王国维《宋元戏曲考》曰：

元剧大都限于四折；且每折限一宫调，又限一人唱，其律至严，不容逾越。故庄严雄肆，是其所长；而曲折详尽，犹其所短也。至除此限制，而一剧无一定之折数，一折（南戏中谓之一出）无一定之宫调，且不独以数色合唱一折，并有以数色合唱一曲，而各色皆有白有唱者，此南戏之一大进步〔按：“进步”当作特长。如依王先生言，一似南戏发生于元剧之后也〕，而不得不大书特书以表之者也。

以庄严雄肆归元剧，而以曲折详尽许南戏，自是不刊之论。元剧与南戏，虽同为表演故事，而元剧偏于象征，诗情多于剧情；南戏偏于写实，剧情多于诗情也。宋代南戏之散佚丧失，既如上述。故居今而言宋之南戏，殊无全书可资参考。差幸后来曲律家考订格律节奏，多重古谱。南戏之词，尚可借此得存什一于千百。近世若钱南扬之《宋元南戏百一录》、赵景深之《宋元戏文本事》、陆侃如之《南戏拾遗》，皆辑自各南曲谱。顾此所存之曲，是否即宋代戏文之原词，而未经俗伶所妄改，亦正未敢定也。今辑录《王魁》戏文残曲以为资参考。窥豹一斑，聊见梗概。

王魁

【三台令】晚来云淡风轻。窗外月儿又明。整顿阁儿新，饮三杯自遣闷情。〔此调《南九宫十三调谱》作“伊州三台”，《南曲九宫正始》作“三台令”。〕

【换头】久闻倩馆芳名，猛拚一醉千金。活脱似昭君。行来的便是桂英。

【古轮台】向花前月下偏宜共斟酒。启皓齿、声遏行云，唱歌新曲。卿相神仙，嗜酒抛金掷玉。试看人生，待足何时足？有酒从教醉醺醺，醉乡堪宿。算美禄不饮非贤，三杯和事，一醉忘愁，开怀纳量，一日恣拚取。斟一壶，百年三万六千度。

以上三曲，当是王魁初遇桂英之词。

【长生道引】钟报黄昏，看看天色冥昧。画烛摇红映残枝，特地弄盏传杯。歌喉婉转，绕梁声坠；奏笙歌，拨琵琶，凤丝龙笛。那堪酒阑歌罢时，同携手笑入罗帏。（合）我和伊效学鸳鸯，共成一对。愿得樵楼上漏声迟。〔注：见下〕

【前腔】三鼓将传，谁家长笛频吹。此景教人怎存济。神思自觉痴迷。珊瑚枕上，并枕同蒂。放娇痴，恣欢娱，如鱼如水。钗横鬓乱不自持，娇无力，倩郎扶起。

【合前】〔注：南曲中，凡连用同一曲调，后一章结尾仍用前章之词，曰“合前”也。〕

【二犯狮子序】夫妻事，宿世缘，尽今生相会在眼前。乍相见，绮罗间，四目频偷频盼，两意多留多恋，便图偕老百年。愿得如月似镜长圆。

上曲当是定情时所唱也。至以下诸曲，当是王魁赴选与桂英相别且赴海神庙盟誓之词：

【泛兰舟】镇日花前酒畔，狂荡煞留恋。春闱赴选音传，恩爱惹离怨。天付姻缘，一对少年，争忍轻散？心事待诉君言。

【双】忆昔传杯弄盏，共宴乐月下花前。与论云说雨，放怀轻惜深怜。自共伊，半霎时怎离身畔？花丛一叶不沾染。蓦忽地，浪破穿，把鸳鸯打开两边。

【换头】一心为利名牵，暂别间，不久团圆。叹许多恩爱，怎不教我埋怨？做状元，挂绿袍，那时回转。何须苦苦长忆念？皇都好，景暄妍，怕恋花不肯回鞭。

【换头】伊娇面，伊娇面，俏容洛浦神仙。肯漾却甜桃，再寻酸枣留连？是果然，意恁坚，指日同往，灵神祠里同设愿。亏心的，上有天。莫辜负，此时誓言。

《南九宫谱》与《九宫正始》俱收《仙吕入双调》过曲《十二娇》一章，亦注《王魁》；词意与《双》第三换头颇相类，字句亦仿佛；不知孰为原词，孰为后来所改。兹并录之。

【十二娇】伊家恁地娇面，俏如阆苑神仙。终不漾了甜桃去，寻酸枣，再吃添。同往圣祠前，双双告神天。

王魁既去，桂英思之不能已：

【两休休】一心望那人回，在鸳帐再成匹偶。娼妓门庭无中有，只使虚脾弄甜口。你何须苦苦痴心，直恁地空僝僽。

【换头】休休！两三年共乐同欢，指望美满长久。临行与剪发拈香，神前共同设咒。潘岳容仪狼虎口；球子心肠易滚走。怕他们口不如心，应是有头没后。

王魁既登第，授徐州佥判。桂英遣仆持书往，魁方坐厅决事，大怒，叱书不受。（据元柳贯《王魁传》）以下一曲，当是仆人之词：

【红袖袄】离家乡，经数旬；在程途，多苦辛。到得徐州喜不胜，指望问取娘子信音。见了书便嗔，句句称官宦门。孜孜的扯破家书，却将我打离厅。

此外《九宫大成》所录，尚有“商调”引子“十二时”（终朝生懊恼）一章，亦注《王魁》旧传。然《焚香记》《卜筮》出亦有此曲。疑《大成谱》误注，因摈不录。近时所见《王魁》戏文残存之词，止于上举诸曲矣。

按王魁负桂英一事，自宋以来，颇为作曲家常用之故实，与双渐苏卿、梁山伯祝英台两故事，屡见于曲中。其谱为戏曲者，除戏文外，元尚仲贤有《海神庙王魁负桂英》杂剧，已佚，惟《双调·新水令》“岂不闻举头三尺有神祇”一折存《雍熙乐府》中。明王玉峰有《焚香记》传奇，已改为团圆剧，《阳告》一出廿年前犹见于歌场。至戏文中之《王俊民休书记》（按：王魁名俊民，魁者，宋人称状元之词，非名也），明杨文奎之《王魁不负心》，则并佚不存。

（二）《永乐大典·戏文》三种

南戏自元统一后，一蹶不振。然其潜流并未断绝。盖元初才人，多为北籍，好致力于北剧，屏南戏不作。自是一时风气。洎乎元末，南戏渐有复生之势。据《录鬼簿》所载：

第二期之范居中：杭州人……有乐府及南北腔行于世。

第二期之沈和甫：杭州人……以南北调和腔自和甫始。〔按：此亦未必尔。〕

第三期之萧德祥：杭州人……又有南曲戏文等。

南戏之衰也，为北剧所掩；南戏之兴也，亦取资于北剧。如《拜月亭》，如《杀狗记》，如《王焕》（北剧作《风流王焕百花亭》），皆翻北剧而成。明人所谓北曲不快南耳而后有南曲者，亦自有其一部分之真实性。然元代南戏之流传于今者，除数种常见之本子外，馀仅散见于《南九宫谱》、“新编南九宫词”、《雍熙乐府》及《九宫大成南北宫词谱》。或仅一支，或仅一套，残缺不完，不足供考证之用。其完全不缺者，只有《永乐大典·戏文》三种。

按《永乐大典》凡二万馀卷，计一万馀册。始编于明永乐元年，成于六年。嘉靖间录正副二本。清嘉庆时，宫中失火，正本毁；其副本之庋存于翰林院者仅存。及八国联军之役，书遂散失毁灭。“大典”之一三九六五卷至一三九九一卷，皆为戏文，计卅有三种（根据缪荃孙《连筠簃从书·永乐大典目录》）。近人叶玉虎氏于民国九年游欧，一日在伦敦闲游，入一小古玩肆，得一三九一一卷一册，为三末韵。内计戏文三种：一是《小孙屠》，二是《张协状元》，三是《宦门子弟错立身》。皆南戏也，而作者不详。一署古杭书会编，二署九山书会编，三署古杭才人编。盖皆南人之所作也。

三戏中《小孙屠》与《宦门子弟错立身》系短篇，曲多白少。《张协状元》系长篇，科白颇多于曲。然三戏曲文皆质直朴陋，读之令人昏昏思睡。想来此亦自是一种风气。《白兔》无论矣，即《拜月》《琵琶》亦何尝不尔？然《拜月》《琵琶》关目谨严，穿插热闹，尚不失为舞台上之剧本；若上列三种戏文，则并关目亦不讲求。张协于不得志时，于古庙中遇一贫女，此贫女何自来？既经李姓老夫妇为之撮合，成为夫妻，何以张于中元得官之后，反不认得此女？支离荒唐，于斯为甚。但于此等处，吾人反可以窥见元时南曲之幼稚状态，更可以推想宋时南戏之大略情形，则固戏曲史上重要材料矣。日人青木正儿氏谓三种戏文或早于《琵琶记》，不为无所见也。

（三）《琵琶记》獭祭

郁蓝生《曲品》云：其词之高绝处，在布景写情，真有运斤成风之妙，串插甚合，苦乐相错，具见体裁。

《词隐》曰：东嘉妙处，全在调中平上去声用得变化，唱来和协，至于调之不伦，韵之太杂，则彼已自言，不必寻数矣。（《琵琶记》开场：“休论插科打诨，也不寻宫数调，只看子孝共妻贤。”）

潘若士曰：《琵琶记》从头至尾，无一句快活语，读如此传奇，胜读一部《离骚》。又：《琵琶记》都在性情上着功夫，并不以词调巧倩见长。又：天下布帛菽粟之文，最是奇文。东嘉此曲，不特其才大，其品亦甚高。

即如第十四出“激怒当朝”，先用“黄钟”，继用“正宫”；第十五出“金闺愁记”，先用“中吕”，继用“仙吕”、“南吕”。诸如此类，不一而足。《西厢记》“惠明下书”一折，前后宫调亦不同（前半莺唱用“仙吕八声甘州”，后半惠明唱用“正宫端正好”），然换过一场，已打成两截矣。

…………①

剧中用对比处如廿一出为“糟糠自厌”，廿二出为“琴诉荷池”，廿三出为“代尝汤药”，廿四出为“宦邸忧思”，廿七出为“感格故成”，廿八出为“中秋赏月”。

《琵琶记》为高明（字则诚）作。明人多以为高拭作。《太和正音谱》北曲作者一百五人中有高拭，当另是一人。高明，元末至正四年进士，仕于浙江、江西、福建等省。明初时尚生存。

明沈德符《顾曲杂言》：传闻元人实有此事，盖不花丞相逼状元入赘，作此以讥之，因元人语以牛马为“不花”也。

此说似近理。然陆务观诗云：“斜阳古道柳家庄，负鼓盲翁正作场，死后是非谁管得？满村听说蔡中郎。”则伯喈受谤，在宋时已不能虚，不始于高则诚造口孽也。

…………②

（四）《荆钗记》獭祭

此记演王十朋事。十朋字龟龄，温州乐清人。孝宗朝举进士第一。曾上书陈史丞相（浩）八罪。后仕至龙图阁学士。记述王娶钱氏女玉莲为妻，而友孙汝权者亦欲娶之。及王中进士，孙汝权遂改其家书，诈称王已赘于万俟家。钱氏怒，遂以玉莲归汝权。而玉莲贞烈，遂投江。实则未曾死，历经波折终至团圆也。

此剧世传是丹丘先生作。明献王号丹丘子，故又归之于朱权。然王静安先生称曾见元刊本，则非献王作矣。观记中十朋以状元而拒万俟丞相之招赘，似作者有感于《琵琶记》之蔡伯喈也。此记在清末尚有演者，然伶工之词颇与原本不同，世又有“古荆钗”及“荆钗”之称。

徐渭《南词叙录》谓“荆钗”有二本，一为宋元无名氏旧编，一为明人李景云撰。但未知今所传者，是旧编抑李撰也。

注释

*作于一九三〇年代执教于燕京大学时，未刊印，今仅存其中四节。

①此处原稿缺失。

②此处原稿缺失。

小议《顾曲杂言》*

《顾曲杂言》一卷，据申报馆排印砚云甲编本，命强弟手抄一过，即付书肆装订。此书作者与当时诸名士过从，所录自多可作信史。其于曲抑南而扬北，尤为卓识。惟末一则论及小说，虽曰可资参考，究为自乱其例耳。

廿三年四月一日苦水和尚识于旧京东城之萝月庵

注释

*本文题于作者堂弟顾宝强手抄之《顾曲杂言》（明沈德符戏曲论著）后，标题为编者所加。

小议《瓶笙馆修箫谱》*

元以后为杂剧者，无元人之伧气，亦无元人之真气。其故在天才不及元人而读书偏较元人为多。是以一摇笔便思掉书袋，一掉书袋便为书袋所压死。此四种虽负一时盛名，其病正亦惟此。

廿三年春日苦水识于旧京东城之萝月斋

注释

*本文题于清人舒位剧集《瓶笙馆修箫谱》卷后，标题为编者所加。《瓶笙馆修箫谱》收杂剧四种：《卓女当垆》《樊姬拥髻》《酉阳修月》《博望访星》。

读《元人杂剧辑逸》*

平日读元曲，常常看见苏卿、双生这两个名字，知道这个恋爱的故事在元时必是尽人皆知，后来却渐渐地不被提起。于是便着手从《雍熙乐府》和《词林摘艳》两部书中把所有歌咏这故事的曲子，都搜集在一起，因为这工作，又发现了在这两部书中所收的曲子，不尽是套数，许多杂剧也被搀进去了。有的题着剧名，如《雍熙乐府》卷十二所收“双调新水令”（五更朝马聚宫门）一套，下注“栾巴噀酒”。有的更换了题目，同书卷七所收“中吕粉蝶儿”（这些时风静浪恬）一套，当是“贩茶船”，却注“思怨”。至于“南吕一枝花”（茜红袍锦压襕）套，当是“栾巴噀酒”之第三折（？），而《摘艳》不署题，《雍熙》却题“西蜀火灾”。又如“南吕一枝花”（苍天老后生）套，明明是“谒鲁肃”，而《雍熙》则注“王粲”。诸如此类，所见既多，便复生心想抄辑成一部“元剧碎锦”。日昨见到适之先生，方知道赵景深先生已有一部《元人杂剧辑逸》，由“北新”出版了。得了这消息，一方面仿佛欠债有人替还，觉得轻松之至；一方面又心急，想要赶快知道此书的内容。今日上午，抽空到东安市场，遍问各书摊，总是没有。末后还是在一个小书铺里得到了。饶这样，还是几乎失之交臂。因为我记错了书名，以为是“元曲辑逸”，问时，他们却答：“没有，有‘元人杂剧’。”幸而心一活动，便说：“拿来看看。”到手之后，这一喜非同小可。因为这正是自己所要物色的书。我重在“辑逸”，而他们却以为只说“元人杂剧”便行了。

如今且说归来之后，便赶快吃午饭，饭后一口气读下去，连平日必睡的午觉也几乎耽误了。但也很快地就读完，因为内容都是平素阅过几遍的曲子，有些竟是校过两遍的。读毕之后，觉得赵先生这工作是值得感谢的。因为这使研究元杂剧的人又得了些新材料。但也有几点不能使人满意。

其一，他不曾将每剧的本事加以详细的说明。这些曲文都有曲而无白，有的是差不多尽人皆知的故事，如《苏武还乡》《范蠡归湖》之类，不加说明，是无妨的，而且也是应该的。至如《柳耆卿诗酒玩江楼》，倘不根据《清平山堂话本》加以说明，岂不令读者如坠五里雾中？至如《鸳鸯冢》《罟罟旦》《杜鹃啼》之类，现在虽然有曲可读，读了仍有雾里看花之恨。不过这一点即使是本诸春秋责备贤者之意，也不免有点儿得陇望蜀贪心不足了。

其二是失收。如《罟罟旦》应据《雍熙》和《摘艳》辑录全折的，赵先生却只据《广正谱》和《九宫大成谱》录“穷河西”、“播梅令”、“古竹马”三章。如《鸳鸯冢》第三折（？）应据《雍熙》和《摘艳》录“南吕一枝花”（柳拖烟翡翠柔）一套，赵先生却只据《广正谱》录“玄鹤鸣”、“乌夜啼”、“么篇”三章。

又如《雍熙》和《摘艳》所收“南吕一枝花”（茜红袍锦压襕）一套，《雍熙》题注“西蜀火灾”的，即《栾巴噀酒》剧中的第三（？）折，应互校全录，且应按联套惯例，再据《广正谱》补入“草池春”（即“絮虾蟆”）一章在“尾声”之前。而赵先生却只据“谱”录“草池春”一章。至《雍熙》和《摘艳》所收之“商调集贤宾”（贪慌忙棘针科抓住战衣）一套，据其“醋葫芦”之“幺篇”所云：“史牙恰枪使迎，狄将军刀去的疾。我则见枪迎着刀杆足律律火光飞，见枪来躲过刀去劈。则见连肩带臂，恰便似锦毛彪扑倒赤狻猊。”则此套当即是《正音谱》所著录的《刀劈史鸦霞》。“鸦霞”与“牙恰”音相近。而且此史牙恰或史鸦霞必是外国人名，据音署字，所以音同字不同。正如华盛顿之或作瓦欣吞，奈端之或作牛顿。赵先生却似乎不曾留神到上述各套，所以虽“辑”而亦听其“逸”了。

其三是校勘的不精。自然赵先生手下的书并不多，其实我所见的也正是这几部书。不过即此几部书，内里的字句已有好多地方应当细心校勘一番。应当细校而未校之处也还有，但也不一一举出了。

写到这里，也许有人以为我太咬文嚼字，吹毛求疵了。不过我自信这不是攻击赵先生，而只是说明现在治元曲的应走的路径。也就是日前，马幼渔先生曾同我说：“现在治元曲，应当如清代乾嘉诸大师之治汉学。”这话是对的。现在治元曲，特别是杂剧方面，就很少具有这样的精神的。我自己虽然爱读元曲，一则因为素性不近于考据，二则手下所有的书不够用，三则太不爱动了，虽然知道图书馆里或师友处有此书，亦还懒怠去借，所以用治汉学之法去治元曲，还是心有馀而力不足。只希望赵先生于此书再版时，能使它成为更完善的一部书，否则须等候着如此书序中所云“做同样工作的人”了。

到这里，话似乎是完了。但还有一点意思，现在也加上去，算是一条尾巴。

我也没有见过《南北词广韵选》和《风月锦囊》，甚至于“寒碜”到连《盛世新声》也没有见过。但我觉得一部《雍熙乐府》已不啻一座宝山了。现在除赵先生所辑出的，和王静安先生《曲录》列的八本以外，我以为还有好多一定是杂剧而非套数。卷一中之“黄钟宫醉花阴”（下天关重来佛所居）一套，注“降狮”。自“醉花阴”至“出队子”第六“幺篇”，皆说一员神将（哪吒？）从天降下，东至佛所，遣兵调将，摆列阵势。至“刮地风”，狮子出来了。至“四门子”则云：“我这里遥（按当作摇）身一变神通露，法身高丈馀，三头六臂将这降妖物……”所以我疑惑这位神将是哪吒。就当他是哪吒吧。至“古水仙子”而哪吒为狮精所败。尾声则云：“罢罢罢向佛会从头细分诉，说那个青狮子猛力难伏，少不得遣一位圣菩萨到来方才容易取。”这不分明是一折杂剧么？而且在卷十三有一套“越调斗鹌鹑”（猛听得雨骤风狂）正与上述一套相衔接，圣菩萨真的来了。其“小桃红”一章云：“我不见文殊菩萨入山中，那狮子潜躲在青石洞……”以下之“东原乐”、“秃厮儿”、“圣药王”、“麻郎儿”、“庆元真”、“尾声”皆文殊菩萨降狮之词。按元剧惯例，“黄钟宫”与“越调”，各折皆用得。若然，则“醉花阴”一套或是第三折，此“斗鹌鹑”套或第四折了。可惜我翻遍了《太和正音谱》，找不出一个与此曲文相吻合的剧目。后来姚燮的《今乐考证》出版了，我买了一部来查，见所列也是园钱氏藏《古今无名氏杂剧目》，中有《猛烈哪吒三变化》一剧，疑心上述两折即是此剧，但这怎么能拿得准呢？再如卷十三“越调斗鹌鹑”有“想当日无盐安齐”一套，首章上来先列举古来的贤妇女，至次章“紫花儿序”和三章“小桃红”，则似责自家妻子的不贤。四章“鬼三台”似责备其妻之薄待大儿（前妻所生的？）厚待小儿子，而她的小儿子却偏偏死了。于是其妻“翻”了，向他索休书。五章“调笑令”及以下的“秃厮儿”、“圣药王”、“麻郎儿”、“庆元真”，似皆在叙说此事。至“尾声”则云：“要见你娇养的寿山儿，则你学那抱石投江的浣纱女。”似此小儿子即名寿山。这一定是杂剧的一折。但又是什么剧呢？这不过是一个例。在《雍熙》中这样疑似杂剧的曲文有的是，真是不胜枚举。在《曲录》及《今乐考证》里，却又有许多目存而曲佚的剧名。也许这套“斗鹌鹑”就是其中某一杂剧的一折。

在学校读书时，有时对于某一人的面貌特别注意，记得也清楚。又时而记住了或一人的姓名。但面貌自面貌，姓名自姓名，并联络不到一气。事隔多年，忽然又遇着这记得清楚的面貌了，同时这面貌又与所记住的姓名凑泊了，这虽然算不得什么了不起的奇迹，但也不免觉得快慰。我想搜集元剧的人，一定也会有类似的情形：无心之下，会把曲文与剧目凑泊。不过这又是可遇而不可求的。守株待兔自然不成，助苗之长也不见有什么速效。在这里，我又想，我们搜集元代佚剧，不得不多看并且熟记历代的小说、笔记、野史。有许多故事存在胸中，无疑地对于搜集的工作，是有极大的帮助的。但这在既忙且懒如我者，也就不免有望洋兴叹之感。

四月三日初稿

后记：

上文前日写完便搁下了。今日重读一过，觉欲言者尚未尽，于是再加上一条尾巴。

元曲中又有许多类似杂剧的套数，雎景臣的《高祖还乡》即其一例。我近来搜集歌咏双苏故事，也遇到了不少。元大都歌妓王氏的《咏苏卿·寄情人》“中吕粉蝶儿”（江景萧疏）一套，也是通篇俱用代言体，第一身口吻。又无名氏的《赶苏卿》“正宫端正好”（本是对美甘甘锦堂欢）一套，最初我以为是杂剧的一折；后来在《北词广正谱》“正宫”卷里发现了一章“随煞尾”，下面注着“套数，无名氏撰，美甘甘”。我一查《雍熙》和《摘艳》，这“随煞尾”恰是这一套的“尾声”。于是我这“以为”便不能不推翻。截至此刻，我所搜集的关于双苏故事的套曲，十五曲中，除去周仲彬的“越调斗鹌鹑”（释卷挑灯）一套外，下馀十四套，或长或短，皆是代言体，不是双生的口气，便是小卿的口气。查王实甫与纪君祥所作剧，俱有《苏小卿月夜贩茶船》，又都是二本。我所辑的这十几套，其中也许就有几套是王、纪所作剧中的几折。即使不然，也未必不是他人所作剧中的几折。但抓不住真赃实据，怎么能够硬下断语？赵先生在他的“辑逸”序里说“可见辑录元曲也很麻烦”，我以为却不只麻烦而已也。麻烦之后，而有头绪，有结果，麻烦何妨？况且这工作原本就不是瓮中捉鳖的事情，哪里能怕麻烦？所怕的是麻烦了一回之后，疑案终于是疑案，得不出结果来，那就真不免大失所望了。至于王静安先生在《曲录》认为是杂剧的八本，赵先生认为《刺颜良》与《子陵辞诏》二种的可能性最大，这是对的。因为前者是明宪王的《关大王义勇辞金》中的一折，见《诚斋乐府》；后者是宫大用的《严子陵垂钓七里滩》中的一折，见《古今杂剧三十种》。至“征方腊”、“诸葛平蜀”、“十面埋伏”、“走骠骑”四种，赵先生因为都是用第三身称，便认为“都不是杂剧”，这却错了。元剧中如《单鞭夺槊》《气英布》之类，凡是两军对垒，常是用末色扮了探子来叙述武功的，那自然要用第三身称了。倘说用了第一身称，便是剧曲，难道《赶苏卿》之类，便都是杂剧了吗？

四月五日又记

注释

*原刊于一九三六年四月二十三日《益世报·读书周刊》四十四期，署名苦水。

跋赵景深先生的《读曲随笔》*

今日傍晚，《读书周刊》社送到赵景深先生致不佞一函，内有其大著两篇，《关于元人杂剧辑逸》及《双渐苏卿的杂剧》。且谓：“如能在《读书周刊》上转载，尤感，当然不受酬。”（按：以上两篇俱曾在上海《社会日报》上发表。）我还不知道《读书周刊》社肯不肯转载，姑先为后篇作跋，并原文一同送去。其前一篇，俟稍暇，仍当另作一跋。

赵先生因为我在《读〈元人杂剧辑逸〉》一文中曾说过“我所搜集的关于双苏故事的套曲，其中也许就有几套是王、纪所作剧中的几折，即使不然，也未必不是他人剧中所作的几折”，于是在这一篇文章里证明这些大都是套数而不是杂剧。这使我非常感谢。因为我治元曲，为日无多，用功不专，见的书尤其少，偶然揣测，当然有些是不能成立的。但我也并非认为那些套数全是杂剧。所以于《读〈元人杂剧辑逸〉》的“后记”中，曾说“倘说用了第一身称，便是剧曲，难道《赶苏卿》之类，便都是杂剧了吗？”

至于赵先生说我“不曾查《阳春白雪》（散曲丛刊本）”，这是错的。但这也难怪赵先生，我的“双苏故事北曲札”既不曾发表过；而上一次那篇文是专论元人佚剧的，所以于此点语焉不详。现在我明白地告诉赵先生吧：我查过了。但并不是“散曲丛刊”本，而是徐乃昌氏景刻原本。而且《雍熙》卷一页六十一、六十二题着“苏卿”的那两套“愿成双”，我不但不以为是杂剧，也并不以为是寻常的散曲，颇疑是诸宫调。自然又是揣测，并没有根据。我还以为《雍熙》卷一页六十二那套没有标题的“愿成双”也是歌咏双苏故事的。我的旧稿就在抽屉里，是用文言写的，照本抄上，也不用白话改写一过了。

“黄钟愿成双”（香共拈）套

又（鸳鸯对）套

又（如病弱）套

按：以上三套俱见《阳春白雪》卷五页六，无题，未注明作者。《广正谱》收“愿成双”（如病弱）一章，注无名氏。又俱见《雍熙》卷一页六十一、六十二，未注作者姓名，前两套皆题“苏卿”。“如病弱”一套无题，似未必专咏双苏事，但“尾”中云：“留恋恁（《白雪》作你个）三婆等时暂”，“香共捻”套中“尾”则云：“若把我双郎见时节，向三婆行诉不尽喉舌。则道是思量得小卿成病也。”玩其语气，似是苏卿作书托三婆交与双生。故假定此套亦是叙双苏事。元曲中常见“三婆”一词，《红梨花》剧中有卖花的三婆，又张小山亦有《题三婆道院》“水仙子”小令一章也。此三套殊短，每套只有五章，决非杂剧；而各套语意似又相关联。“香共捻”与“如病弱”两套为寄信，“鸳鸯对”一套为贩茶船，似是诸宫调体，未敢臆断。《青楼集》：“赵真真杨玉娘善唱诸宫调。杨立斋见其诵张五牛商正叔所编双渐小卿曲，因作‘鹧鸪天’、‘耍孩儿煞’以咏之。”按，杨词见《太平乐府》。惜“耍孩儿”以下混入他作，不复可读，为憾事耳。商正叔，金人。是金代固已有双苏诸宫调曲矣。

以上是搜集歌咏双苏故事的北曲时所作的札记一则，本不敢以为定论，故亦不曾出以示人。现在既是献丑，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把另一条也抄出来，求赵先生的批评与指教。

“黄钟文如锦”（病恹恹）残套

按：此套诸曲散见《正音谱》及《广正谱》，为“文如锦”、“幺篇”、“幺篇三”、“幺篇四”、“随煞”，共五章。注套数，王和卿撰。据《广正谱》之套数分题，则尚少“挂金索”一章。考“文如锦”一曲，元剧曲与套曲中俱不经见，而“董西厢”中则尝一用之；顾又以属之“双调”，疑未能明也。此套似亦是歌咏双苏故事之诸宫调体。惟以上“愿成双”三套是否与此套同出于和卿之手，则更不可知已。（按：《广正谱》之“幺三”、“幺四”，《太和正音谱》俱以之属于“幺篇”。皆非也。此二章乃“金菊香”耳。）

赵先生又说：“苦水专录元代套数及杂剧，似嫌不够。”是的。我也搜集过歌咏双苏的小令。今晚又在札记上数了数，一共是十四章。我想决乎不止此数。因为见的书少，而且用力不勤。这十四章的细目，抄来费事而且占篇幅，恕不列举了。赵斐云的《双渐苏卿故事考》及赵先生的《双渐和苏卿》这两篇文章，还不曾见过。等我来拜读之后，当再写一篇较为系统的文字。

至于《太和正音谱》于剧目之下，往往缀以“二本”两字，赵先生以为凡录曲自注有“二本”者，都是两个人写有同题的。我以前不曾留心到此，谨受教。

五月二十五日

注释

*原刊于一九三六年六月十一日《益世报·读书周刊》五十二期，署名苦水。

元曲方言考*

（一）迷留没乱（附：没乱）

古时一字之词，后来或演变为二字，顾亭林《音学五书》中曾言及之。如“茨”之为“蒺藜”，“壶”之为“葫芦”，“角”之为“角落”，皆是。今北平人尚称“锡”曰“锡拉”，称“铁”曰“铁拉”。然吾颇疑此演变最初只限于名物，后乃渐及于动词。北人言“提”曰“滴溜”，“拨”曰“巴拉”，“滚”曰“骨碌”，是也。至形容词、副词中亦不少此例，如“当啷”之为“当”，“粗拉”之为“粗”。试归纳而分析之，泰半皆是于此一字声与韵之间，加一“来”母而呼之耳。然此犹是一字演变而为两字，其后则或由两字演变而为四字。如“糊涂”之为“糊里糊涂”，“肮脏”（不洁也）之为“肮里肮脏”，“模糊”之为“模里模糊”是。“里”或读若“尔”，音之转也。故“慌张”或言“慌里慌张”，或言“慌尔慌张”。此类泰半皆于第一字下先加“来”母，后重读此第一字以联第二字也。

马致远“商调集贤宾”（天涯自他为去客）套中之“金菊香”有云：“迷留没乱处猜”。“迷留没乱”即“迷乱”之意。正如“慌张”之为“慌尔慌张”，“模糊”之为“模里模糊”。盖“里”与“留”皆“来”母，而“迷”之与“没”，则“明”母之转呼耳。

又，“迷留没乱”或单作“没乱”。马致远“南吕一枝花”（夺残造化功）套“隔尾”有句曰：“云窗月户，狂风骤雨，休没乱杀东君做不得主。”此处之“没乱”，解作“迷乱”颇当也。

（二）撺断（附：撺掇）

《西厢记》“闹简”折“四边静”曲（王伯良本）云：

怕人家调犯，若早晚夫人见些破绽，你我何安？问甚他遭危难；咱则撺断得上竿，掇了梯儿看。

王注，撺断，即“断送”之意。引石子章《竹窗雨》杂剧中“撺掇了人生有限身”及陈大声词“雨雨风风，撺断的病儿重”为证。

按：石子章《竹窗雨》今佚，只《词林摘艳》中收“仙吕点绛唇”（红雨纷纷）一套，注“石子章《黄贵娘秋夜竹窗雨》第一折”。此“撺掇了人生有限身”一句，即见于此套之“天下乐”章中。“撺掇”解作“断送”，此处义似可通，其实非也。今河北南部及山东东部方言中尚有“撺掇”之词，其义为怂恿之意。若“撺断”则决不可谓作“断送”。盖“撺断”即是“撺掇”。掇，各韵书并“都括切，音剟，读若朵，入声。”“掇”、“断”双声，北人无入声，故或读“掇”若“断”耳。曾瑞卿“蝶恋花”（夜月楼头横玉管）套中，其“乔牌儿”云：

旧衣服，陡恁宽。好茶饭，减多半；添盐添醋人撺断，则挨了少半碗。

此处之“撺断”，正与冀鲁方言合，是怂恿之意。若解作“断送”，岂复可通？至贯华堂本《西厢记》“闹简”中之“四边静”末二句则作：

你只撺掇上竿，拔了梯儿看。

圣叹盖不知“撺断”是“撺掇”，故窜易之，又以“掇了”与上文为复文，改为“拔了”。夫“梯”岂可“拔”耶？

《康熙字典》于“撺”字下注“俗谓诱人为非曰撺掇”，正是怂恿之意。惟冀鲁方言中，“撺掇”不限于诱人为非耳。

（三）健健及（附：打）

《乐府群玉》卷一刘时中《红绣鞋》（赠娃娃）小令云：

亲不亲心肝儿上摘下，惜不惜气命儿似看他。打健健及擎着手心儿里夸；闲则剧怀抱儿里引；娇可喜被窝里爬：只是将个魔合罗儿迤逗着耍。

“打健健及”四字颇费解。苦水按：明朱有燉《诚斋乐府》“风流醉乡词”二十篇，其“风流小孾”章曰：

著青衫会耍，骑竹马学踏，紫鸾箫打健健手中拿。

《雍熙乐府》所录，“打健健”作“打捷几”。窃疑“打健健及”与“打健健”、“打捷几”当是一词。“健健及”与“健健”俱不可得解，“捷几”则《太和正音谱》释之曰：“古谓之滑稽，院本中便‘捷几’谑者是也。”“滑稽”之“滑”，本读若“骨”，与“捷”（北音）“健”皆为“见”母。至“几”则又“稽”之音转也。刘时中之《红绣鞋》小令乃赠妓之名“娃娃”者，娃娃本义为小孩（今京戏《白良关》尉迟恭尚呼尉迟宝林为娃娃）。宪王之“醉太平”乃咏“风流小孾”，小孾亦即小孩。故诸曲皆就小孩立意遣词，而俱用“打健健”。其实即由“捷几”一词引申孽乳而出，其意盖指小孩之游戏耍笑耳。

余初颇疑“健健及”之“及”字为衍文。今细释之，盖非衍也。“健”与“捷”北音本极相近，“及”又“几”之转。至“健健”之为重文，则犹今北平人谓蝼蛄为“拉拉蛄”；“拉拉”，“蝼”之转而又重文也。又如“玎珰”或为“玎玎珰”，“玎玎”又“玎”之重文也。此例甚多，不能枚举。于此可断“健健及”即“捷几”之转；而“健健”则又“健健及”之省文耳。曰“打”者，宋人谓扮演往往曰“打”。朱希真《樵歌》有句曰：“杂剧打了，戏衫脱与呆底。”

（编者按：此文于《益世报》之《读书周刊》发表后，该刊之第八十二期有李松筠《释“奇擎”》一文，将“奇擎”、“欹擎”、“及擎”证释为一词，言及“打健健及擎着手心儿里夸”，认为句中之“及”当下连为“及擎”成一词。顾随读此文后对李松筠之纠误表示感谢，并为李松筠的见解做了补充。见《元曲中声音形容词之两公式》一文的“附记”。）

（四）则剧

《乐府群玉》收刘时中《红绣鞋》（赠娃娃）小令一章。中有句曰：“闲则剧怀抱儿里引。”任二北氏注“待校”。想是“则剧”两字，不得其解也。查周公瑾《武林旧事》卷七，“则剧”一词凡三见。

其一，“乾道三年”条中：

婉容进茶讫，远奏太后曰：“本位近教得二女童，名琼华、绿华。并能琴阮、下棋、写字、画竹、背诵古文。欲得就纳与官家则剧。”遂令各呈伎艺。

此处之“则剧”，当是赏玩之意。

其二，“淳熙七年”条中：

南内遣韩婴并后院管押进奉两宫守岁合食，则剧金银钱、消夜、岁轴果儿，锦历、钟馗、爆仗、羔儿法酒，春牛、花朵等。

此处之“则剧”，余初不知当上联“合食”，抑下属“金银钱”。后见岳珂《棠湖诗稿》“宫词百首”之第十一云“红尘一骑传天使，为送宫中则剧钱”，始定“则剧”应联“金银钱”成词。“则剧金银钱”者，盖宫中金银钱之样式新奇、可资赏玩者耳。

其三，则“淳熙十一年”条中：

命小内侍宣张婉容至清心堂抚琴；并令棋童下棋及令内侍投壶，赌赛利物则剧。

“则剧”于此，亦当解作赏玩游戏之意。

疑“则剧”一词，源出于“杂剧”。“则”，“杂”，音之转也。“杂剧”本名词；用作动词，其意为游戏赏玩，则呼作“则剧”耳。若然，则刘时中此曲之“闲则剧”云云者，乃戏耍之意，无误，不须校。

又，灌园耐得翁《都城记胜》“瓦舍众伎”章，杂手艺有“小则剧术”，以意测之，当是今所谓变戏法之类也。

注释

*本文原分两次刊于《益世报·读书周刊》，署名苦水。文中第一、二两则原题为《元曲中方言考》，刊于一九三六年六月十七日该刊五十三期；第三、四则分别以《释“健健及”（元曲方言考之三）》《释“则剧”（元曲方言考之四）》为题，同时刊于一九三六年十月二十九日该刊七十二期。

关于元人杂剧辑逸*

在本刊的五十二期，有我的一篇《跋赵景深先生的读曲随笔》；并且得到了赵先生的许可，连《读曲随笔》①也登出。但赵先生那一篇之外，还有一篇②，也是发表在上海《社会日报》上的。我因为在这一篇上赵先生与我没有什么多大不同的意见，所以迟至此刻，才来写一篇小跋。这是应该请赵先生和读者们原谅的。

不过话又说回来，虽然要写，也还是无话可说。《元人杂剧辑逸》书中“一二待质高明的问题亦已由”赵先生“自己解决”了；本事的说明呢，赵先生声明“索性不做”了；校勘的不精呢，也自有其理由。何况赵先生又有他“自己的发现”呢。③不过说发现，我也有，原稿是上月写的，现在就抄下来。

（一）鸳鸯冢

《北词广正谱》“黄钟”卷内所录“古寨儿令”（慢腾腾）一曲下注：“杂剧，朱仲谊撰鸳鸯冢。”卷端套数分题中列“醉花阴”、“喜迁莺”、“出队子”、“刮地风”、“四门子”、“古水仙子”、“古寨儿令”、“神仗儿”、“节节高犯”、“挂金索”、“尾声”一套，注“朱仲谊鸳鸯冢剧”。“古寨儿令”系“廉纤”韵，《词林摘艳》“黄钟”卷内收“醉花阴”（羞对莺花绿窗掩）一套，也是“廉纤”韵。其下则注“鸳鸯冢杂剧第二折，无名氏”。《雍熙乐府》卷一亦收此套，题作“春思”。《雍熙》各套，往往随意署题，本来是靠不住的。此“醉花阴”（羞对莺花绿窗掩）一套，自当归之朱仲谊。但《摘艳》与《雍熙》此套所收之曲，以校《广正谱》之套数分题，尚少“古水仙子”以下之“古寨儿令”、“神仗儿”、“节节高犯”、“挂金索”共四章。自当据《广正谱》再补入此“古寨儿令”（慢腾腾）一曲。再查《广正谱》所收“神仗儿”（一时被闪）一曲，亦“廉纤”韵，下注“杂剧，朱仲谊撰玉娇春”。（我老疑惑“玉”是“王”之误。）元人杂剧之题目、正名，往往是七字句或八字句。后人为方便起见，常摘出三或四个字来当作剧名，如吴昌龄之《唐三藏西天取经》，或作“西天取经”，或作“唐三藏”，其实皆此一剧。我疑惑此“王娇春”一剧即是“鸳鸯冢”。其题目、正名或是“王娇春□□④鸳鸯冢”。那么，这一章“神仗儿”也收入此套。

朱仲谊此剧本事尚不曾考出。日人青木正儿所著《中国近世戏曲史》中称，长泽规矩也得明人孟称舜所著“鸳鸯冢”及“二胥记”两种，但又称未知确否。不知孟子若之“鸳鸯冢”和朱氏此剧是一事，还是两事。郑因百以宋梅洞所著《娇红记》小说其结尾云“后人故名为鸳鸯冢云”，假定朱氏此剧，即演此故事。其言亦颇近理。查《娇红记》里的女主角为王娇娘，或即此王娇春也。朱仲谊之名，不见于《太和正音谱》和《录鬼簿》。《正音谱》著录各剧，亦无《鸳鸯冢》。王静安先生《曲录》里却著录。清姚燮《今乐考证》“著录三”页十二后半上端有“朱仲谊二种，玉娇春，鸳鸯冢”，列于王伯良之后。朱氏是元顺帝至正间人，有《录鬼簿》之“题词”和《青楼集》之序可证，不应当列入明代。即其人明初尚存，亦不该列在方诸生之后。朱氏所作之剧，似姚氏也并没有见过，只据《北词广正谱》录入；又误“王”为“玉”，故遂认为是二种。赵景深先生近有《元人杂剧辑逸》一书，也认“神仗儿”一曲为《玉娇春》，“醉花阴”一套为《鸳鸯冢》。

（二）张良辞朝

《北词广正谱》“仙吕”卷内收“萧豪”韵“村里迓鼓”（则向洞门深处）一章，下注：“杂剧，王仲文撰张子房剧。”《雍熙乐府》卷五所收“仙吕点绛唇”（散诞逍遥）套，题署“归隐”。其中有“节节高”一章，曲文与此章大同小异。其“青哥儿”云“拜辞了皇家宣诏”云云，揣其语气，乃是辞官入道。《太和正音谱》所录王仲文所作剧有《张良辞朝》。（《今乐考证》则作《汉张良辞朝归山》）《广正谱》所谓“张子房”，想必也就是这“张良辞朝”也。《广正谱》于“村里迓鼓”下，注“此章与‘黄钟节节高’每互蒙其名”。但《谱》又收“混江龙”（从君所好）和“元和令”（我则待盘餐蔬饭一瓢）各一章，恰好也是“萧豪”韵，但下俱注“杂剧，李寿卿撰‘叹骷髅’”。今查《雍熙》“点绛唇”（散诞逍遥）套，就有这两章。字句小有异同。不知是李玄玉错注，还是《雍熙》把两剧的曲文混作了一套。倘若不是后者，似仍当认为是“张良辞朝”。赵景深《元人杂剧辑逸》只据《广正谱》录“村里迓鼓”归《汉张良辞朝归山》，录“混江龙”和“元和令”归《叹骷髅》。

按：《词林摘艳》亦有此套，分题和《雍熙》全同。

除以上两篇外，我的新发现也还有，抄起来忒费事，此处先只做一个简单的报告。其一，《正音谱》著录古今无名氏杂剧一百十本中的“望思台”，有一折存在《雍熙乐府》里。赵先生的“辑逸”里失收。其二，王静安先生认为是杂剧而赵先生认为未必是的“叔宝不伏老”，的确是杂剧：因为《雍熙》此套所录之“一枝花”、“梁州”、“牧羊关”、“隔尾”四章，俱见《古今杂剧三十种·尉迟恭三夺槊》第二折。

六月二十八日

注释

*原刊于一九三六年七月二日《益世报·读书周刊》五十五期，署名苦水。

①指赵景深《读曲随笔》中的《双渐苏卿的杂剧》。

②即赵景深《关于元人杂剧辑逸》。

③以上引文均见赵景深《关于元人杂剧辑逸》。

④原稿如此。

元王元鼎【商调·河西后庭花】套校释*

小引

王元鼎“商调·河西后庭花”套见《词林摘艳》“商调”卷中。《雍熙乐府》则收入“仙吕”，盖套中各曲，本可出自两宫调耳。是套方言俗字，触目皆是。余近方致力于元曲方言之研究，乃穷七日之力，细为校勘注释。或涉牵强，不无穿凿，所望同好君子，不我暇弃，与以匡正。

二十五年初夏苦水自识于北平东城之夜漫漫斋

校勘

【商调】河西后庭花·嘲妓华文秀

走将来涎涎邓邓冷眼儿，杓杓答答热句儿浸。舍不的缠头锦，心疼的买笑金。要你消任：夗帏珊枕，凤皇杯，翡翠衾，低低唱，浅浅斟——休逞波李翰林。

嘲妓华文秀　　《雍熙乐府》无题。《元剧研究ABC》只作“嘲妓”。

邓邓　　《雍熙》与“ABC”俱作“瞪瞪”。

浸　　《雍熙》与“ABC”俱作“侵”。

舍不的　　《雍熙》与“ABC”“的”俱作“得”。

心疼的　　《雍熙》作“疼不过”。

要你　　《雍熙》作“要恁”，误。“ABC”作“要您”。

幺篇

支楞弦断了绿瑶琴，玎掂折了碧玉簪。嗨，堕落了题桥志。吁，闲懒了解佩心，走将来笑吟吟妆呆妆婪。硬厮挣，软厮禁。泥中刺，绵里针，黑头虫，黄口。

嗨　　《雍熙》无此字。

吁　　《雍熙》无此字。

走将来　　《雍熙》无此三字。

妆呆妆婪　　《雍熙》作“妆啉妆”。

凤鸾吟

自古到今，恩多须怨深。你说的牙疼誓不害碜。有酒时唫。（原注方音），有饭时啃（原注方音）。你来我根前委实图甚？小的每声价儿，身材儿婪，请先生别觅个知音。

恩多　　《雍熙》“多”下有“时”字。

你说的　　《雍熙》作“说来的”。

有酒时唫　　《雍熙》作“有饭时”，无注；《北词广正谱》“唫”作“吟”，误。

有饭时啃　　《雍熙》作“有酒饮”，无注。

作来　　《雍熙》“来”作“在”。

根前　　《雍熙》作“跟前”。

委实　　《雍熙》与“ABC”俱作“委实待”。

声价儿　　《雍熙》作“声价些”，误。

身材儿婪　　《雍熙》作“心肠儿恪”，误。

柳叶儿

走将来乜斜头撒唚，不熨帖性儿希林。软处捏，硬处，甜处渗。休忒恁，莫沉吟，休辜负了柳影花阴。

走将来　　《雍熙》与“ABC”俱作“你休要”。

希林　　《雍熙》与“ABC”俱作“胡临”。

软处　　《雍熙》于“软”字上有“你则待”；“ABC”“软”字上有“你却待”。

捏　　《雍熙》与“ABC”俱作“偎”。

　　《雍熙》与“ABC”俱作“”。

注释

“河西后庭花”章

涎涎邓邓　　不清醒不明白之意。北人方言今尚有“呆呆邓邓”一词；“呆呆”，“涎涎”之音转。《元曲选》岳伯川《铁拐李》剧第一折“油葫芦”章“吃的来滴滴邓邓醉淘淘”，元刊本《杂剧三十种》则作“吃的来呆呆谷谷醉淘淘”。臧晋叔好篡改元词，“滴滴”，当是“涎涎”。至元刊本之“谷谷”，则又决是“登登”之误。若然，则“涎涎邓邓”与“呆呆邓邓”定系一词。王实甫《西厢记》“赖婚”折“离亭宴带歇拍煞”章：“昏邓邓黑海来探。”“邓邓”上用一昏字，其义更显。

　　按：此字不见于字书。是套系“侵寻”韵，首句末字即应以平声起韵，则此字或当读若“岑”（平声）。故乡方言有“彳ㄣ”①（阴平）字，其义为对他人所言不满意或见怪。余谓“彳ㄣ”当书作“嗔”，与“”似有别。六吉弟则谓元人或借“真文”韵之“嗔”以入“侵寻”，而又别造此“”字耳。郑因百以为此字或是“瞠”与“诮”之音转，其说亦颇有理。

杓杓答答　　北人方言有“ㄕㄠㄉㄠ②”词，为多言之意。“杓杓答答”当是“ㄕㄠㄕㄠㄉㄠㄉㄠ”之重言；正如“淋漓”可说“淋淋漓漓”，“模糊”可说“模模糊糊”。

热句儿浸　　王实甫《西厢记》“后候”折“斗鹌鹑”章：“昨夜个热脸儿对面抢白，今日个冷句儿将人厮侵。”“冷句”“热句”正是对待之词，如今所谓“好话儿”“歹话儿”也。“侵”之与“浸”，若非字形之伪，定是语音之转，决为一义。按：王伯良《西厢校注》云：“厮侵亦作弄之意”，非是。盖“侵”或“浸”之意，正如北平人所谓“拿话来损人”之“损”字耳。（按：《西厢记》“斗鹌鹑”章“冷句儿将人厮侵”之“侵”字与其后“紫花儿序”章“将个侍妾来逼临”之“逼临”，其意正同。）

消任　　消受、享受之意。其下所举“夗帏”等等，即此“消任”之目的格也。任，动词，作平声读。吴昌龄《唐三藏》剧第十四折“六幺篇”章：“无缘分怎的消任？”

逞　　施展之意，如逞强、逞威风。

波　　助词，“罢”之音转。《西厢记》“赖简”折“离亭宴带歇拍煞”章：“你与我游学去波谒司马”，“波”亦正是“罢”之意。

幺篇

支楞　　“铮”字之长呼，形容弦断声。

玎　　北人方言读“”若“各”。“玎”形容碎簪声。

掂折　　“掂”读若“颠”，平声。俗以物置手中试其轻重曰“掂量”。故《西厢》有“掂斤播两”之句。若“掂折”则又“跌折”之音转。贾仲名《萧淑兰》剧“殿前欢”章云：“待古里掂折了瑶琴”，亦是以“掂折”作“跌折”解也。

婪　　韵书俱作“卢含”切，是“监咸”韵，与此套之“侵寻”韵不叶。按谱，此处之四字句，应以去声叶韵，则“婪”字非也。王伯良《西厢记校注》所引，作“笑吟吟妆呆妆啉”，不作“婪”。“啉”，《中原音韵》收入“侵寻”，去声部。又刘庭信“折桂令”小令亦云：“想那厮胡做胡行，妆呆妆啉。”亦不作“婪”。“妆呆妆啉”盖元人方言。自当作“啉”，不当作“婪”。张汉《中州音韵》于“啉”字注“或云愚也”。盖“妆呆妆啉”者，犹今言妆憨妆傻之意。《广韵》二十二章亦收“啉”字，注“酒巡匝为啉”，然亦音“卢含”切。“啉”与“婪”字形相近。《广韵》注：啉，“亦书作”；又或元人俗读两字皆作“卢禁”切，去声，故通假耳。至《雍熙乐府》本改“妆呆妆婪”作“妆啉妆”，则不可从。此四字按谱应作“仄（或平）平平去”。“啉”与“”元曲中皆作去声。如作“妆啉妆”，则是“平去平去”，“河西后庭花”无此格。

硬厮挣，软厮禁　　厮，“相”字之促读。故俗谓相打为厮打。“硬厮挣，软厮禁”者，皆支持忍受之意。“王西厢”“后候”折“鬼三台”章：“得了个纸条儿恁般绵里针，若见了玉天仙怎生软厮禁？”王伯良注：“软厮禁，不硬挣也。”又释“若见了……”一句曰：“何故前番正要紧时遇着莺莺却又软了而不能硬挣摆布之耶？”殊非是。盖“怎生软厮禁”犹北平方言“怎么受得了”耳。

黑头虫　　据纪君祥《赵氏孤儿》剧第二折“牧羊关”章：“那里是有血腥的白衣相，则是个无思念的黑头虫。”姜亮夫《戏曲选》（北新书局版）注：“黑头虫即磕头虫。俗称好睡者为磕头虫。”不知何据。好睡者或当是瞌睡虫，与“磕头虫”似有别。纪氏既曰“无思念的”，则“黑头虫”系指颟顸昏庸之人；故与下之“黄口”为对也。

黄口　　《中州音韵》：“，或曰鸟名。”今山东东部谓鸟曰“ㄔㄣ”，如家雀则曰老家“ㄔㄣ”子，当即此字。然余颇疑即“禽”字之音转。“黄口”，鸟之幼小者。引申之则谓人之少不更事者。犹俗言“雏儿”。

凤鸾吟

害碜　　碜，《集韵》注：“楚锦切”，“物杂沙也”。今俗尚谓食物杂有泥沙为“牙碜”。又引申之，谓“碜”为可怕；故关汉卿“寿阳曲”小令：“罢字儿碜可你道是耍；我心里怕那不怕。”再引申之，则为怕羞，不好意思之意。故《石头记》袭人于鸳鸯声明永不嫁人之后，羞之曰不嫌牙碜；言其忒不怕羞耳。今北俗尚谓不害羞曰“不害碜”也。

唫　　唫，普通多借用“吟”，然于此则不可通。《北词广正谱》所引，直书作“吟”，误。《词林摘艳》于此字下注“方音”，究不审如何读。按谱此句应以上声叶韵。韵书于“唫”字亦多作“巨锦”或“渠锦”切。《说文》：“唫，口急也。”则此处或亦当读“巨锦”切而释作口急。然余颇疑此唫字即“饮”字之别书也。《雍熙》作“有饭时”，“”，各韵书并“他感”切，若然，则又是“监咸”韵，失叶矣。

啃　　《玉篇》：“啃，所戢切，音涩；咠啃，口声。”于此音义两无当。《词林摘艳》于此字下亦注“方音”。今北人方言尚有此字，读若肯，上声。其意为啮而食之，较咬为轻而较吃为重，以释此句颇当也。

　　此字不见于各字书。《北词广正谱》录此章，亦作“”。《雍熙》则作“些”，亦不可通。按谱此字应平，不叶。《广韵》有“侳”字，《淮南子·说山训》：“君子不入市，为甚侳廉也。”“侳”，《康熙字典》：“音挫，安也。”“侳”字可读作平。“”其“侳”之伪乎？

身材儿婪　　婪，疑是“”之误。《集韵》：“佁，驽钝貌。”“身材儿”者，身子蠢笨之谓耳。然《集韵》于“”，亦音“庐含”切，则又叶“监咸”而不叶“侵寻”矣。或者此“婪”字亦是“啉”字也。《雍熙》此句作“心肠儿恪”，“恪”，失叶，于义又无当，当是“”之误。王伯良《西厢校注》：“北语撒，徐云，是哄人之意。”

柳叶儿

乜斜　　刘庭信“折桂令”小令云：“我这里眉儿脸脑儿乜斜。”关汉卿《切鲙旦》第三折“秃厮儿”云：“醉眼乜斜。”今北人方言中尚有此词，为精神短少或不活泼之意，不可释作歪斜。

撒唚　　疑即元曲中常见之“撒沁”。《中州音韵》：“沁，叶侵，去声。”唚，俗字，方言谓犬吐出其食物曰“唚”；詈人呕吐亦曰“唚”；又谓人言语癫狂为“胡唚倒沫”。“唚”亦读若“侵”去声。“沁”“唚”同音，故可通假。王伯良《西厢校注》曰：“撒沁，不理睬之意。”恐是望文生义。“撒”是动词，其下常连一抽象的名词以形容人之心性与行为，如撒顽、撒赖、撒滑、撒酒疯。“撒沁”亦正如此。闵遇五《西厢五剧笺疑》曰：“撒沁，不用心，怠慢也。一云放泼也。”虽亦意测，较之王氏，于义为长。而放泼之意尤为近之。

希林　　今北人谓不稠不密曰“ㄒㄧㄌㄧㄣㄌㄧㄣ”③，疑即“希林”之音转。“性儿希林”，犹曰性子疏狂。《雍熙》作“胡临”，亦是一词，盖“希”与“胡”皆“晓”母也。

　　《唐韵》：“，楚鸠切。”《广韵》：“手也。”故弹琵琶亦曰琵琶，弹筝亦曰筝。今北人谓以手掀物亦曰“”。

渗　　有平去二声。北俗谓以水沾物徐徐使透曰渗。贾仲名《萧淑兰》第三折“得胜令”云：“字字胭脂渗”；又同折“鸳鸯煞”章云：“泪连绵惟把春衫渗”，皆比义。又谓安心静卧以待睡之来亦曰“渗”。《西厢记》“后候”折“小桃红”章云：“使君子一星儿参。”王伯良注：“参借言病可，渗渗然也。”参借音谐渗，自可；若释作“渗渗然”，亦嫌不曾搔着痒处。盖此正方言中第二义，谓张生服药后可静静地休息一下也。“甜处渗”当亦此义。

忒　　“太”字之音转。今北人尚谓“太大”为“忒大”，“太热”为“忒热”。乔梦符“双调行香子”套“庆宣和”章云：“软玉温香忒稀罕。”忒稀罕，亦只是极少之意。

恁　　“如此”之合读，犹言这般、这等也。

注释

*原刊于一九三六年七月九日《益世报·读书周刊》五十六期，署名苦水。

①彳ㄣ：旧国音字母，汉语拼音为chen。

②ㄕㄠㄉㄠ：旧国音字母，汉语拼音为shɑo dɑo。

③ㄒㄧㄌㄧㄣㄌㄧㄣ：旧国音字母，汉语拼音为xi lin lin。

夜漫漫斋读曲记*

（一）忠臣辅国

《雍熙乐府》卷十四“商调集贤宾”（殿头官恰才传宣敕）套下注“忠臣辅国”。查《正音谱》及《今乐考证》俱无此剧名，然据其语意，定是杂剧而非套数。《词林摘艳》亦有此套，但未署题。两书对校，除字句小有异同之各曲以外，其“梧叶儿”一章，《雍熙》词为：

君王悦，达着这圣主机，咱正是白发故人稀。遥望见盘龙椅，怎敢道免拜礼？谁敢失了尊卑？我这里舞蹈扬尘三叩毕。老微臣拜舞罢，山呼万岁。

《摘艳》词为：

都堂内，台省里，都一般法清正，理盐梅。普天下黎民乐，黎民乐，罢了战敌。我这里跪在丹墀……（下略同）

《雍熙》于“梧叶儿”之下，有“金菊香”一章，叙述天下太平。《摘艳》却没有，大概因为“梧叶儿”起首数句已有此意，所以将这一章删去了。但此处之有无异同，尚无多大关系，其最重要之差异，则为《雍熙》于“胜葫芦”之后，便接“尾声”，而《摘艳》则其后尚有“后庭花”，无“尾声”而以“柳叶儿”作结。其“后庭花”云：

信江充歹见识，送东宫三不归。有国难投奔，做了个不著坟墓鬼。那厮用心机把君王瞒昧，道东宫生歹意，行魇昧，图反背，逐他在外壁。你朝中请俸给，思量起这泼贼，拨弄杀汉武帝。

这是一支要紧的曲子，我们能从这里得到一点线索，去探讨这杂剧的本事；《雍熙》偏偏将它删去，太可惜了。我断定这杂剧是搬演汉武帝时巫蛊事件的，其中角色则为汉武帝、戾太子、江充等。但这一折又是谁唱呢？当然不是戾太子和江充；玩其语气，更非汉武帝。其“醋葫芦”“幺篇”中有“老微臣有官呵袭于谁？有家私谁做主意？我如今无挨无靠又无亲戚”云云；其“村里迓鼓”一章则述已与太子妃和皇孙避入山中饥寒困苦的情形。至其“元和令”一章，《摘艳》则为：

小储君腹内饥，委实的挨不得。李延年割肉血淋漓，与储君胡乱吃。这的是剐皮割肉代粮食，怎做的损别人，安自己。

那“醋葫芦”“幺篇”的“老微臣”也许竟是李延年。以前我疑惑是霍光。但霍光有儿子，不但正史，连元剧《霍光鬼谏》也是如此说。《前汉书》卷九十三《李延年传》：“延年坐法腐刑，给事狗监中。”那么，他当然无儿无女。延年在《汉书》中列入《佞幸传》，这一折如果是末扮李延年唱，延年未免太忠直了。但戏曲小说不必与正史谋合。即如刘瑾、王振二人，本是明代两个穷凶极恶的太监，在皮簧《法门寺·忠孝全》中，虽然专横点儿，但也光明磊落得可以，以彼例此，就算是延年吧。但“醋葫芦”中又说，“那老儿他道是女配了夫，儿娶了妻。则他那有钱有物有东西”云云，这个“老儿”又不知是谁，只好阙疑。不过无论如何，内容总算有了眉目。

《前汉书》卷六十三《戾太子传》：

上怜太子无辜，乃作思子宫，为归来望思之台于湖。

在这套的“逍遥乐”章中说：

又不在长朝殿内，朝阳宫里，多管在望思台上坐地。（据《雍熙》）

查《正音谱》著录古今无名氏杂剧一百十本中，有《望思台》。那么，这“忠臣辅国”定是《望思台》无疑。

（二）“关汉卿不是金遗民”

《读书周刊》第四十期有胡适之先生的《读曲小记》三篇，其一是《关汉卿不是金遗民》，颇取郑西谛氏《中国文学史》之说：汉卿卒年至迟当在公元一三〇〇之前，生年至迟当在金亡之前的二十年（即公元一二一四年）。胡先生又以汉卿的《大德歌》小令为证，谓“大德凡十一年（一二九七至一三〇七年），而汉卿曲子中云：‘吹一个，弹一个，唱新行大德歌。’这可见他的死年至早当在一三〇七左右，此时上距金亡已七十四年了”云云。我的意思以为，既曰“新行大德歌”，则其死年似亦不必在一三〇七左右；若大德初年，便有此大德歌，汉卿作过此曲之后不久即行死去，似仍当依西谛之说假定汉卿死年在一三〇〇之前也。

胡先生又引王静安先生说：“宁视汉卿生于金代，仕元为太医院尹为稍当也。”但细绎杨铁崖《元宫词·开国遗音》云云，则“伊尹扶汤”之剧，即解作汉卿仕金时所进，也未尝不可，正不必认为曾仕元为太医院尹。元雪蓑钓隐（黄伯和）所著《青楼集》，卷耑有朱经序，中云：“我皇元初并海宇，而金之遗民，若杜散人、白兰谷、关已斋辈，皆不屑仕进；乃嘲弄风月，留连光景。庸俗易之，用世者嗤之，三君子心固难识也。”按：杜散人为杜仁杰，即《录鬼簿》中之杜善夫散人。白兰谷即白仁甫。关已斋便是汉卿了。朱经之序作于元至正甲辰（一三六四），正是朱元璋称吴王之年，再三年而元亡，所以朱氏在序中，不胜其我生不辰之叹，序尾还说：“览是集者，尚感士之不遇时。”这也不在话下。但若依胡先生之说，假定汉卿死年在一三〇七左右，则与朱氏作序之时，相距不过五六十年，汉卿如果真在元朝做过官，朱经似乎不当称之为“金之遗民”了。

按，朱经字仲义，《录鬼簿》卷头有他的一首题词。（题词没有调名，依其格律求之，当是北曲小令《折桂令》。）《北词广正谱》“黄钟”卷内所录《古寨儿令》（慢腾腾）一章，注朱仲谊《鸳鸯冢》。当即此朱经。其行辈较晚于丑斋，故《录鬼簿》中无其名。杨廉夫生卒年为一二九六至一三七〇，胡先生已认为“年代太晚，‘大金优谏’一句诗，是不可靠的”。朱经亦元末人，其生卒年约与杨廉夫相当，胡先生或亦认为不可靠。但无论如何，汉卿为金源遗民之说，在元末明初似是一般人所公认也。

后记：

右一篇是今年春间所写。写完之后，便搁在抽屉里乱纸片中，今冬取出细细一读，便想再考一考朱经所说的金朝三位遗民除关氏外，杜善夫、白仁甫究竟是否也做过元朝的官。杜善夫身世虽不易考见，但《录鬼簿》亦称之曰“散人”，定是不曾做过元代的官。至于白仁甫，则颇有问题了。

仁甫《天籁集》（据四印斋本），有至元丁亥王博文的序，说他“甫七岁，遭壬辰之难”。壬辰为宋理宗绍定五年（公元一二三二年）。其明年，宋朝和蒙古联盟会师伐金；又明年金朝便亡了。其时仁甫九岁，自然不能做金朝的官了。序中又说他“幼经丧乱，苍皇失母，便有山川满目之叹。逮亡国，恒郁郁不乐；以故放浪形骸，期于适意。中统初，开府史公将以所业力荐之于朝，再三逊谢。栖迟衡门，视荣利蔑如也。”中统为公元一二六〇年。是时仁甫才三十五岁，虽不能说是金代的遗老，至少也够上遗少的资格了。《天籁集》又有明洪武丁巳孙大雅的序，也说他“其先为金世臣，既不欲高蹈远引，以抗其节，又不欲使爵禄以干其身。于是屈己降志，玩世滑稽，徙家金陵，从诸遗老，放情山水间。日以诗酒优游，用示雅志，以忘天下。”由此观之，白仁甫定是一位金之遗民了。

然而不然，翻开钟丑斋的《录鬼簿》一看，问题就来了。《录鬼簿》于白仁甫名下，注“文举之子，名朴，真定人，号兰谷先生；赠嘉议大夫，掌礼仪院太卿。”嘉议大夫，顾名思义，倒很像是死后的赠职。至于掌礼仪院太卿，就仿佛是生前的实职了。所以许守白先生的《中国戏曲史》里，就直以为他“礼仪院太卿，赠嘉议大夫”。在这里，许先生虽不是指他是仕金抑是仕元，然而以其年龄考之，金亡时方才九岁，绝没有出仕之理。既是做官，必然是仕元。不过丑斋不列礼仪院太卿于嘉议大夫之前而在其后，也许并此礼仪院太卿亦是赠职，疑未能明也。再不，就是“开府史公”曾“力荐”他为礼仪院太卿，他虽不曾就职，朝廷之上，也就认他为元朝的官吏了。所以丑斋也直书为掌礼仪院太卿也。

若然，则朱经《青楼集序》中所举的三位金之遗民里，倒有两位在资格上发生了问题，其言也许真“不可靠”了。不过我老疑惑在那么短短的几十年中，何以一个人的出处，就如是之纠缠不清？我既不能将这纠缠理出个头绪来，也就只好阙疑了。

二十五年初冬苦水自记于旧京东城之夜漫漫斋中

（三）《北词广正谱》所收【正宫煞尾】

金杯空冷落了樽前兴，锦瑟闲生疏了弦上声。便今宵待今生？乍离别不惯经，分外春寒被儿冷。

右一章是“正宫”之“煞尾”曲，《北词广正谱》收之，注：“杂剧，鲍吉甫撰‘秦少游’。”近人赵景深氏所编《元人杂剧辑逸》据录以为元鲍天佑《王妙妙死哭秦少游》剧某一折中之章。然《广正谱》以此章为“正宫煞尾”第二格。其第一格则为：

团团黄串焚金鼎，夜夜浓熏暖翠屏。偏今宵是怎生？乍离别不惯经，睡不安，坐不宁；分外春寒被儿冷。

下注：“套数，马昂夫撰‘小庭幽’。”

余初读此二曲，觉其字句不无雷同，颇疑是一曲。然一注“杂剧”，一注“散套”，疑不能明。因捡《雍熙乐府》，则“小庭幽”一套赫然在，其“煞尾”一曲，正与《广正谱》同，只少“乍离别不惯经”六字耳。至《广正谱》所录之“煞尾”第二格中“金杯空”两句，亦见于是套之“三错煞”中，惟“弦上声”作“月下声”。《词林摘艳》亦收此套，“锦瑟闲”作“锦瑟弦”。兹依《广正谱》录此套全文，而校以《词林摘艳》，借资参考。

【正宫端正好】小庭幽，重门静。东风软，膏雨初晴。则听的卖花声过天街应，惊谢芙蓉兴。

【幺篇】残红妆点青苔径，又一番春色飘零。游丝心绪，柳花情，还似郎心无定。

【倘秀才】南浦道，送君行。多应是抛弃了欢娱，奔逐利名。千古恨，短长亭，欲留恋难能。四眸相顾两心同。信佳人薄命。

【滚绣球】玎的掂折了玉簪，扑澎的井坠了银瓶，分开了鸾镜。生来几曾理会害甚相思病。怎挨这从此后冷清清光景？别酒慵斟，离歌倦听。俺车儿去也，他上马登程。向晚归来愁闷增。闪的人孤另。

【三错煞】金杯空冷落了樽前兴，锦瑟闲生疏了这月下声。欲寄音书，空织回文锦字成。奈远水遥山隔万层，鱼雁也难凭。

【二错煞】料忧愁一日加了十等；想茶饭三停减了二停。白日犹闲，怕到黄昏睡卧不宁。则我这泪点安排下半枯井，也滴不到天明。

【煞尾】团团黄篆焚金鼎，夜夜浓熏暖翠屏。偏今宵是怎生？卧不宁，睡不宁，则分外春寒被儿冷。

《雍熙乐府》此套标“古调正宫”，依《词林摘艳》定为“正宫端正好”。又套中之“三错煞”及“二错煞”，《词林摘艳》作“三错尾”及“二错尾”。皆非是。依格律求之，“三错煞”应作“三煞”，“二错煞”应作“幺篇”。其“金杯空”一章，见《广正谱》“般涉调卷”内，定为“三煞”之第三格，亦注：“套数，马昂夫撰‘小庭幽’。”

《雍熙乐府》与《词林摘艳》此套并无作者主名。而套中之“三错煞”及“煞尾”，俱见《广正谱》，又俱注“马昂夫撰套数”，似不当谓为鲍天佑（吉甫）之《王妙妙死哭秦少游》杂剧矣。查钟丑斋《录鬼簿》，鲍天佑为“方今已亡名公才人”，马昂夫为“方今名公”，则两人同世，若有所作，似又不应互相抄袭。然《广正谱》所录之“正宫煞尾”第二格注“杂剧，鲍吉甫撰‘秦少游’”者，首二句与此套“三错煞”之首二句同。末三句又与此套“煞尾”之末数句同。谓为偶然，则不当如此之巧合也。《录鬼簿》谓马昂夫有乐府（散曲）而无传奇（杂剧）。意者鲍吉甫作剧时，遂径袭用马昂夫套曲中之语句乎？李玄玉作《北词广正谱》时，必同时见马氏此套与鲍氏此剧，惜乎其不注明孰为袭用也。

复次，居今日而填北词，自当奉《广正谱》为圭臬。即元代散佚之杂剧与套数，谱中亦往往保存一曲或数曲，使吾人得尝鼎一脔，滋可宝也。然所订格律，亦未必尽当。如“双调卷”中“沉醉东风”第二格录吕止轩“颜色天然”套中曲词，末二句作“那的是冤家痛煞，恰脱了袜儿缠咱。”谱于“煞”字注“叶”，又注“作上”，皆非是。止轩“颜色天然”套，“阳春白雪卷五”中收录。“沉醉东风”章末二句，作“那的是冤家痛紧恰，脱了袜儿缠咱。”“紧恰”一词，元人方言，严紧齐整之意。今改作“痛煞”，无所取义矣。又如“仙吕卷”中“赚煞”第一格录王实甫《西厢记》“饿眼望将穿”一章，于“近庭轩·花柳依然”句，注云：“轩字偶合韵。”查元曲中此章此处泰半用韵，如“太平乐府卷六”中所收马东篱“仙吕赏花时”四套，“赚煞”章中此三字句俱叶韵。若然，则非偶合也。

诸如此类，不一而足。每思一一为之重校，订正其谬误，使北曲之不能歌之于口者，庶依律填词，尚合古调。顾兹事体大，又人事牵帅，至今未能著手也。

二十六年二月二十七日于旧京东城之夜漫漫斋中

（四）南曲【拗芝麻】套

【拗芝麻】崎岖去路遥，见叠叠几簇人烟风景佳。遣人停住马。扁舟一叶丹青画，一抹翠云挂。远雾罩汀沙。见白鸥数行飞，见人来也，惊起入芦花。小舟钓艇，收纶入浦，弄笛相和。动人万般凄楚，离情怎躲？偶睹前村，水绕人家，画桥风飐酒旗斜。好买三杯，消遣倦烦。西山日渐沉，此际当不过。暑气炎，宜趱步，早去寻安下。相将闭柴门，牧童归草舍。古寺钟敲数声，野水无人渡。

【尾声】绿杨影里新月挂。孤村酒馆两三家。借宿今宵一觉呵。

右南曲一套，《盛世新声》《雍熙乐府》《词林摘艳》俱收录。《摘艳》未标题，《雍熙》作“投宿”，《新声》作“江流上路”。近人钱南杨所编《宋元南戏百一录》此套归《陈光蕊江流和尚》戏文，以为“当是光蕊一行在旅途中唱，而《盛世新声》题作‘江流上路’，恐误。”按：《新声》之题不误。所谓“江流上路”者，乃指《江流记》中陈光蕊赴任之“上路”一出，而非谓江流和尚（即唐三藏）上路寻母也。《雍熙》与《摘艳》所录此套，“拗芝麻”前尚有“聚八仙”一章：

【聚八仙】巴到西厢，将咱厮奚落，教人埋怨到今。其时潜过墙扃，荒唐错认了定盘星。寂寞羞归何忍？怎想诗中藏那个机幸？全不省琴中意，棋内情，把咱厮调引，使咱憔悴损。自迷做了个无情鬼，我便落那个得甚？我到冥冥中，好歹攀下您。问春花又那曾辜负东君？

玩其语气，自当是张生跳墙被莺莺抢白后，对红娘所唱。其曰“琴中意，棋内情，把咱厮调引，使咱憔悴损”者，怨莺莺之词也。其曰“我到冥冥中，好歹攀下您”者，怨红娘之词也。与此“拗芝麻”一套，真若风马牛不相及，不知何以遂如鸟鼠之同穴。《南曲九宫正始》多采古曲订律，试检之，则“聚八仙”竟有目而无词。至《盛世新声》则“拗芝麻”前有“夜行船”（花底黄鹂）一章，乃《玩江楼》戏文中之曲，亦不应与此杂糅。《宋元南戏百一录》据旧编《南九宫谱》录“望远行”一曲为引子，宫调既合，声韵亦叶，是也。

顾此套中“拗芝麻”一章，以《九宫正始》考订之，则自“崎岖去路遥”至“一抹翠云挂”为“应时明近”；自“远雾罩汀沙”至“弄笛相和”为“双赤子”；自“动人万般凄楚”至“清遣倦烦”为“画眉儿”；自“西山日渐沉”至“野水无人渡”始为“拗芝麻”。《正始》作者钮少雅再三慨叹于“今人皆甘志（疑是心字）承讹袭舛”。且曰：“余今再以其次第详明附备于下，愿学者万万起死回生，大幸。”《陈光蕊》为元之南戏，当较为近古，而此数曲已混而为一，迄至有明，递相沿袭，固已公认为此错误为正当矣。

夫南戏肇自南宋，其始只流行于民间，故其曲调虽半与词同，亦半有俚歌俗谣掺入。又不似北曲作者，作为文人。是以南曲之订定，较难于北曲。即此“拗芝麻”一曲，或以属“仙吕宫”（明康对山“仙吕八声甘州长空雾卷”“南北合套”中即曾用此曲）；或以属“道宫”（钮少雅《南曲九宫正始》）。究当何属，殊难论定。又南曲用韵，亦至不规则，大逊北曲之谨严。周德清《中原音韵》曰：“南宋都杭，吴兴与切邻。故其戏文如《乐昌分镜》等，呼吸皆如约韵。”宋之戏文，今已完全散佚；周氏既云尔，或其时“呼吸”合于“约韵”耳。今明人所订曲律中，尚有《乐昌分镜》之残曲，用韵甚杂，恐未必尽合沈氏之四声谱，或此《乐昌分镜》并非南宋戏文之原本耳。既如前举之“拗芝麻”章，鱼模，家麻，歌戈，纷然并用，殊为不合；其词之芜杂，尚不论也。善乎徐文长《南词叙录》之言曰：

永嘉杂剧兴，则又即村坊小曲而为之，本无宫调，亦罕节奏。徒取其畸农市女顺口可歌而已。谚所谓随心令者，即其技欤？间有一二叶音律，终不可以例其馀。乌有所谓九宫？

夫南曲本市里之谈，即如今吴下山歌，北方“山坡羊”，何处求取宫调？必欲取宫调，则当取宋之《绝妙好词选》逐一按出宫商，乃是高见。彼既不能，盍亦姑安于浅近？大家胡说可也；奚必“南九宫”为？

至于徐氏论南词之曲文，则曰：

南易制，罕妙曲；北难制，乃有佳者，何也？宋时名家未肯留心；入元又尚北。如马、贯、王、白、虞、宋诸公，皆北词名手。国朝虽尚南，而学者方陋，是以南不逮北。

徐氏生于明代南曲盛行之际，而其持论如此，卓识为不可及也。要之，南曲至晚明而后宫调明，韵律严，曲文雅；宋之南戏固卑不足道，即元之传奇，亦正未可以语此耳。

三月一日于夜漫漫斋

附记：

右稿既写定，偶检《南曲九宫正始》第九册，见其所收“仙吕近”词“河传序”一章之词，与上文所录之“聚八仙”章十九相同，且注明“西厢元传奇”，词有“换头”，并录之：

河传序

巴到西厢，把咱厮奚落，教我埋冤到今。蓦地潜过墙阴，荒唐错认定盘星。寂寞回归何忍？怎想诗中藏机幸。全不省琴中恨，棋内心，把咱厮调引，使咱憔悴损。自迷做个无情鬼，落得甚？阎王行只得攀下您。问春花又那曾辜负东君。

先世红绿曾结定。陪了多少志诚，吃了无限颤惊，非是轻可缘分，不是容易到今。念汝相思得怜悯。休将做风中絮，水上萍。咫尺天可恁。乱军中曾许亲。当时救活你一家命，得宁静，你娘行反自不记恩。他失信，我们心下须准。

三月三日夜

注释

*读曲记全稿不存，今只见此四则。前两则原分别刊于一九三六年八月五日及十一月十九日之《益世报·读书周刊》六十期与七十五期，署名苦水。后两则刊于一九三七年燕京大学《文学年报》第三期。

点评尤侗《西堂乐府》*

（一）《吊琵琶》

何必为明妃洗刷？西堂于此终不脱八股先生气。然自是一时风气所囿，不足责耳。

（《吊琵琶》）第四折谱蔡文姬祭昭君，立意极好，然曲词殊不能称此境为憾耳。平心而论，清初作剧家自当以西堂为巨擘，然未必便能超盛明诸人，正无论元人矣。

依元人例，此折（《吊琵琶》第四折）正宜以正旦饰蔡文姬，不必以旦儿也。

（二）《桃花源》

西堂所作北剧中当以此折（《桃花源》第三折）为压卷之作，其馀往往如试帖诗赋，气息颇令人不可耐也。廿五年十二月一日苦水识

品格极高之人往往不能以戏剧写之。非不能写，但作者天才稍差，便不能表现其伟大耳。西堂《读离骚》写屈大夫之坚，此剧写陶征君生之酸，非惟差之毫厘谬以千里而已也。廿五年十二月十八日灯下

（三）其他

（西堂杂剧之语言）此是作八股文家教也。

楔子用于四折之末，不独元人无此例，而且与楔子名义不合。

“九州”句本应“平平去上”，此殊不合。

“天台洞”三字本应作“去平上”，此亦不合。

注释

*几则简短评语一九三六年十二月写于清刻本《西堂乐府》一书中。书卷之函套上署“悔庵北剧五种　苦水藏书”；卷中有钤印“夜漫漫斋所读书”。《西堂乐府》录杂剧《读离骚》《吊琵琶》《桃花源》《黑白卫》《清平调》五种。

元曲中声音形容词之两公式*

王静安《宋元戏曲考》曰：“古代文学之形容事物也，率用古语；其用俗语者绝无。又所用之字数亦不甚多。独元曲以许用衬字故，辄以许多俗语或自然之声音形容之，此自古文学所未有也。”静安先生所谓自然之声音，今兹余暂定名为“声音形容词”——初拟用“形声词”，以其名不周延，又“形声”二字与“六书”中所用相同，彼所指乃单体之字，此乃指数字连成之词，恐相混淆，故废不用也。

所谓声音形容词者，泰半为形容声音之词；其不形容声音者，亦皆以声音代表意义，而不能以本字之形与义求之。考吾国文字用声音形容词表示意义，自来已久。如《孟子》中“填然鼓之”之“填然”，《离骚》中“聊逍遥兮容与”之“容与”，皆是其例。此外多且不胜枚举。然多为两字之词，又用字甚审慎，以形与义求之，亦或可得解。至元人为曲，乃用四字连缀成词，且依音署字，各用方言，于是以形与义求之，乃若不可通。余今所论，即只限于此种四字连缀而成之声音形容词。其两字若“厮浪”、若“曲律”之类，又若“潇潇”、若“飒飒”之重文成词者，皆暂缺。又兹篇所述，试分为两公式，若“迷留没乱”之类，本当另立一式，以余前已有文论及，登诸《读书周刊》（天津《益世报》）①，今亦不复论及焉。

注释

*原刊于一九三七年二月七日《中央日报》文史版，署名苦水。

①即《元曲方言考》。

第一式　一字之词衍为四字者

第一类

壹留兀渌，卧也。见康进之《李逵负荆》剧第二折“叨叨令”：“那老儿托着一片席头便慢腾腾放在土炕上，他这般壹留兀渌的睡。”

希留合剌，犹俗言“哗”也。见萧德祥《杀狗劝夫》第二折“叨叨令”：“将这领希留合剌的布衫扯得来乱纷纷碎。”

释曰：“兀渌”，“卧”之切音；“壹留”，“兀渌”之双声重读。“合剌”，“哗”之切音；“希留”，“合剌”之双声重读。“合”，读若生活之“活”；故今言“合该”皆若“活该”。

以上两例，虽四字成词，追本穷源，皆是由一字衍而为二字，再以双声重读此二字而成。此例元曲中颇不乏，如“乞留曲律”之为“气”（康进之《李逵负荆》“叨叨令”），“吸里忽喇”之为“哗”或为“呼”（萧德祥《杀狗劝夫》“叨叨令”），皆属之。

第二类

忒楞楞腾，腾也。见郑德辉《倩女离魂》剧第四折“古水仙子”：“将水面上鸳鸯忒楞楞腾分开交颈。”又或无“腾”字，而只用“忒楞楞”，其义正同。王实甫《西厢记》第一本第三折“拙鲁速”：“忒楞楞的纸条儿鸣。”

释曰：“忒楞”，“腾”之切音，“楞楞”为重文，“腾”则其本字也。又若郑氏此曲中之“疏剌剌沙”，则“沙”也；“支楞楞铮”则“铮”也。曰“腾”，曰“沙”，曰“铮”，皆形容声音，不可尽以形与义求之。

凡此类皆是先切本字，复将反切之韵母重读而成。

或问：郑氏此曲“厮琅琅汤偷香处喝号提铃”句中之“厮琅琅汤”，似与释不合。则应之曰：“厮琅琅汤”，犹言“忒琅琅汤”。“厮”为齿音，“汤”为舌头音，本可互转。此亦犹从“寺”之“特”，音为“徒特”切矣。

第二式　两字之词衍为四字者

第一类

迷没腾，懵懂也。见马致远《黄粱梦》剧第四折“叨叨令”：“我这里稳丕丕土炕上迷没腾的睡。”

急张拘诸，着急也。见康进之《李逵负荆》第二折“叨叨令”：“那老儿一会家便哭啼啼，在那茅店里他这般急张拘诸的立。”

释曰：“没腾”当是“懵懂”。不分明，有睡意也。“迷”，“没腾”之双声重读。按：“”今皆读若“彪”。王伯良方诸馆校注《西厢记》：“音丢”，宜从。元人作散曲多以此字押“尤侯”韵，可证。“急张拘诸”，“急张”当是本意，言王林于其女被人掳去后慌张无措也。“拘诸”，“急张”之双声重读。

但此类中之词待商榷者尚多。如《黄粱梦》“叨叨令”云：“那婆婆将粗剌剌陈米喜收希和的播。”“播”，当作“簸”。此“喜收希和”一词只是形容簸米之声，不能以义求之。故亦不能定孰二字为本义，孰二字为重读之双声。又如同曲中“那汉子去脖项上婆娑没索的摸”，“没索”当是“摸索”之音转，而“婆娑”只是谐韵，又不能以双声重读之例视之矣。

第二类

吉丁丁珰，犹言吉丁，物断声也。见郑德辉《倩女离魂》剧第四折“古水仙子”：“吉丁丁珰精砖上摔破菱花镜。”

释曰：今北平人形容物之猛断者曰“各登”的一声，“吉丁”即犹此“各登”也。“吉”、“各”，“见”纽双声。“丁”、“登”叠韵。“吉丁丁珰”，元人曲或只作“吉丁当”，其义正同。王实甫《西厢记》第二本第四折“天净沙”云：“莫不是金钩双控，吉丁当敲响帘栊。”“当”，当是“丁”字之重（去声）读耳。郑氏曲中又有“扑通通冬井底坠银瓶”之句。“通通”与“丁丁”同为重文；“冬”又“通”之重（去声）读也。“扑通通冬”或只作“扑通”，钟嗣成“骂玉郎带过感皇恩”《采茶歌》小令云：“扑通的银瓶坠。”

附记：

余于文字音韵，所知至鲜。年来治元曲，始有意学之，而未暇也。此篇所论，材料早已收集，今夕稍暇，乃连缀成篇，亦殊不敢遂谓为定论，愿与同志共商榷之。尤愿有精于文字音韵之学而又喜北曲者，举元人所习用之词，以科学方法排比之，解释之，成为一编，使读曲者得扫除此文字障也。

《读书周刊》（天津《益世报》）第八十二期有李松筠先生《释“奇擎”》一文。谓“擎”字与近世“捧字意义之演变颇相似”，又谓“元曲文字，大都是记载当时口语，多依音立字，字无定写，故若仅据其字形以求义，非失之扞格不通，即失之穿凿附会”云云，均属至当之论。至其纠正余前此《释“健健及”》一文之误，尤使余感谢。“奇擎”、“欹擎”、“及擎”，已经李先生证释为一词矣，余忽忆故乡（河北省之南部，与山东只一河之隔）有“擎擎”一词。其意正与元人所用、李先生所释若合符节。“擎擎”其奇擎、欹擎、及擎之转乎？此亦正如今山东东部（潍县？）语“飞蝗”音若“飞芳”；余故乡及山东西部语“蜻蜓”曰“蜒蜓”，同为两字同归一声之例也。又河北南部（旧广平府属附近）有“可擎”一词，意亦似甚相近。惟余客居其地，为时无多，又事隔多年，读音未必正确，意义更不甚了然矣。“擎擎”及“可擎”在方言中之例如下：

“某人擎擎着他自家孩儿哩。”（擎擎，包括爱惜、娇惯等意。）

“这女人血可擎。”（血，副词，煞、索之转；有暇当为专文论之。）

余曩于“及擎”一词，未联想及此；今因李先生之文，忽复忆起，即附记于此，既以谢李先生之纠正，且识余之粗心也。

二十六年一月二十四日在夜漫漫斋

元代四折以上之杂剧*

——《西厢记》与《西游记》

元人杂剧，例用四折，是为一本。顾何以必用四折？日人青木正儿氏据灌园耐得翁《都城纪胜》，谓宋代杂剧，实分四段：曰艳段，曰正杂剧两段，曰杂扮。后来杂剧之分为四折，即源于此。按，《都城纪胜》述“杂扮”曰：

杂扮或名杂般，又名纽元子，又名技和，乃杂剧之散段。在京师时，村人罕得入城，遂撰此端。多是借装为山东河北村人以资笑。今之打和鼓，捻梢子，散耍，皆是也。

习其语气，析其文义，杂扮乃独立的；非必与正杂剧两段相连属，亦未必即列在正杂剧之后。青木氏之说，殊嫌其武断。时代既远，佐证复缺，与其强为之解，固不若阙疑之为得矣。

然元人作剧，亦有不守四折之惯例者，臧晋叔《元曲选》纪君祥之《赵氏孤儿》有五折；而元刊本此剧则仍为四折。余颇疑第五折苟非臧氏所作，必是俗伶所加，以大快人心者也。惟王实甫《西厢记》有十六折，又得关汉卿续一本，合二十折；吴昌龄《西游记》有二十四折。详尽曲折，汪洋恣肆，不似他作之简单，实为元剧中之别开生面者矣。

实甫在元，似无赫赫名。世称元剧作家曰“关白郑马”，而实甫亦不与焉。至明而《西厢记》始大行，几于人传其词，家有其书，以迄于今。刊本流传，数颇不鲜。顾明人好臆改古籍，以是“西厢”一剧，本来面目，遂亦不可得而见。贯华堂第六才子书，尤为脍炙人口，割裂修改亦最甚。近日王伯良方诸馆本出，稍足纠正金本之失，然亦不得遂谓为王氏之原作也。考王氏之名所以不盛于元者，元人为剧，重在本色，驱使方言俗谚，不事藻饰，意在妇孺能解，故宁失之粗犷，而又不以为嫌。王氏此剧，诗情多而剧情少，非当时之风尚已。其所以大兴于明者，则以自元入明，戏剧一道，已由平民而移入士大夫之手，不嫌其雅也。顾王氏此作，前十馀折，凡由红娘所唱之曲，尽多尖新之致；其由张生与莺莺唱者，亦未臻上乘。独哭宴（莺唱）惊梦（张唱）两折，沉郁悲凉，可与《汉宫秋》《梧桐雨》互争雄长。而其中亦颇有抄袭董解元诸宫调之处。意者元时董氏之作，流传尚广，故人不惊奇于王氏之作；至明而董西厢若存若亡，王西厢遂大显耶？其曲词则以金氏论之綦详，学者多习焉，兹不复括举。至于明人厌杂剧而喜传奇，王西厢既不上伶人之口，而翻为南词者遂多；中以陆采、李日华之作较为有名，但俱恶札耳。

吴昌龄之《西游记》，本名《唐三藏西天取经》；《录鬼簿》与《太和正音谱》俱著录。其在明时已渐不为人所称道。清初辑《南北九宫大成曲谱》，采录颇多，意尔时其书尚存。嗣是而后，流传益微。近世所印行，皆翻日本内府藏杨东来批评本也。卷耑总论之三云：

昌龄党拟作西厢记，已而王实甫先成。昌龄见之，知无以胜也，遂作是篇以敌之。幽艳恢奇，该博玄峻，固非坎井之蛙所能揆测也。其于西厢，允称鲁卫。

吴氏拟为西厢记之说，未见于他籍，不知确否。《录鬼簿》吴与王实甫同为“前辈已死名公才人有所编传奇行于世者”，属于元代第一期之作剧家，则其生世，自当不远。见王作西厢而别作西游以敌之之说，亦或可信。然吴氏之作法实与王氏大异。夫既曰“唐三藏西天取经”，则必以唐三藏或一行五众为中心人物矣。然六本二十四折中，无一折为五众所唱之曲，行者间或歌一二章，又皆科诨之词也。彼其见王西厢崔张所唱者不佳，而红娘所唱者独妙，遂故使所有曲词尽出旁观者之口欤？

演玄奘法师取经事者，最早为“大唐三藏法师取经记”，又名“诗话”，旧本在日本。卷尾有“中瓦子张家印”，世多谓为宋刊，而鲁迅先生则谓是元刻。余颇疑“取经记”或“取经诗话”当是南宋人之作；盖吴氏之剧，事迹较繁，若“诗话”则简率过甚，元代之作，必不应尔。旧时交通不便，玄奘杖策沙碛，孤游万里，取经东返，世俗惊异，自多附会传说之词，至元而孳长成熟，吴氏因取为杂剧之材料，演为二十四折。及至于明，杨志和之《西游记传》，吴承恩之《西游记》，又均出于吴剧者也。

至吴氏之剧，虽曰“幽艳恢奇，该博玄峻”，然庸弱之笔，亦复时有，如二本之木义售马及华光署保，三本之鬼母皈依，五本之铁肩凶威，曲词皆属未能佳妙。第六本四折亦少精彩。独第五本之女王逼配，用女王唱，设想既奇，曲文尤恢诡可喜。今录数曲备考：

【混江龙】我怕不似嫦娥模样，将一座广寒宫，移下五云乡。两般比论，一样凄凉。嫦娥夜夜孤眠居月窟，我朝朝独自守家邦。虽无那强文壮武，宰相朝郎，列两行脂粉，无四野刀枪，千年只照井泉生，平生不识男儿像。见一幅画来的也情动，见一个泥塑的也心伤。

【天下乐】稳情取和气春风满画堂。宰下肥羊安排的五味香；与俺那菜馒头的老兄腾了肚肠。陪妆奁留他做丈夫，舍身躯与他做正房，可知道男儿当自强。

【鹊踏枝】执方尊泻琼浆，露春葱捧瑶觞。（唐僧云）娘娘，及早修业，无常有限者。（女王唱）但能勾两意多情，尽教他一日无常。……

【寄生草幺篇】徒弟每诸般劝，师父独自慌。俺女兵不用猴为将，女王岂用猪为相，如今女娘都爱唐三藏。你休痴迷修行今世有来生，我则待长江后浪催前浪。

【六幺序幺篇】你虽奉唐王，不看文章。舜娶娥皇，不告爷娘，后代度量，孟子参详：他父母非良，兄弟参商，告废了人伦大纲，因此上自主张。你非比俗辈儿郎，没来由独锁空房。不从咱除是飞在天上，箭射下来也待成双，枉熬煎得你镜中白发三千丈。成就了一宵恩爱，索强似百世流芳。

凡此诸曲，皆自辟途径，不若恒蹊。又若“摅一缕白绢，写两行红字，付万顷清流”（第二折“上小楼”），“趁着这一江春水向东流，离了上源头，则愿你有了下场头”（同折“尧民歌”），“读那孔夫子文字，着他们拜如来，节外生枝”（第五折“中天”），“蛩带秋声鸣屋角，雁拖云影过江南”（第十三折“混江龙”），“身边有数的人，眼前无数的山”（第十五折“滚绣球”），固皆杨东来总论中所谓“语语抽秘逞妍”者矣。金圣叹批《续西厢》曰：“昔有人自造一文且竟，适有人传来云，近日颇闻某甲亦造。因便迟其稿不敢出，直候某甲造毕，往请读之，不觉吐舌称叹，归竟自烧其稿。圣叹尝语斫山，惜乎其文不传，此必与某甲一样妙绝。问何以知之，圣叹言，此是甘苦疾徐中人，渠所争只在一字半字之间也。”信斯言也，吴氏苟为《西厢记》，虽未必即驾凌王氏，亦岂遽多让哉。

元人杂剧超过四折者，只此二本。或曰，王氏之十六折，四四折，则四本也。吴氏之廿四折，六四折，则六本也。然元人四折为一本，通本歌者限于一角色，如末则四折皆末，旦则四折皆旦。而《西厢记》与《西游记》每四折之中，歌者辄间用旦末，则四本六本之说，亦难成立，或两家正有意打破当时之惯例也。元代而后，明有刘东生之《娇红记》，共八折。

注释

*原刊于一九三七年北平《中法大学月刊》，署名苦水。

读《词谑》*

上篇

《词谑》一书，系去年中华书局十一月间出版。今春由张全恭兄自广州寄一册来，始得一读。明无名氏著，卢冀野校。原书今存北平共读楼。共读楼者，藏书主人所收诸书，凡同好者皆可由人介绍前往阅读，故名。冀野于此书“弁言”中曰：“共读楼主（原脱主字，臆补）人知余嗜曲，远道见示。”又曰：“共读楼主人允余录副，属谱一套以易。”则楼主人风雅好事，可谓贤已。忆余去岁在郑因百兄斋头曾见刻本“共读楼书目”，匆匆翻阅一过，不记有此书，或刻目后所得者也。书内容分四卷：曰《词谑》；曰《词套》；曰《词乐》；曰《词尾》。《词谑》系全书之一卷，似不当定为全书之名。

书佚作者姓氏。余颇疑是明李开先。开先字伯华，号中麓，山东章丘人。《词谑》卷第五页前半有云：“二沉醉，一咏张良；一嘲黑妓。一传自均州张南溟；一出自吾章弭少庵。”“吾章”，犹言吾章邱县云尔。《词套》卷有曰：“张小山‘湖上晚归南吕’，当为古今绝唱，世独重马东篱‘夜行船’，人生有幸不幸耳。”又曰：“总较之，东篱苍老，小山清劲，瘦至骨立，而血肉销化俱尽，乃孙悟空炼成万转金铁躯矣。”（俱见排印本《词套》第一页。）今世所传明刻本陈所闻辑《北宫词纪》中张小山“携美人湖上归”“南吕一枝花”（长天落彩霞）一套，有李中麓眉批，正作如是语。盖中麓于北曲，瓣香小山，故极力推崇；其刻乔梦符、张小山二家小令，序中以方唐之李杜，可概见也。《北宫词纪》收元歌妓王氏所作《赶苏卿·寄情》“中吕粉蝶儿”（江景萧疏）一套，亦有李中麓眉批：“一女流知音乃尔，宜元人以词擅名也。”今此书则曰：“虽妇人亦知词，宜乎元以词擅名也。”语意正复相类。又中麓与王碧山交至厚，其南曲《傍妆台》一百首，碧山尽和之，合编为《南曲次韵》，碧山又为序曰：“校之元唱，工拙相去，奚啻千里？虽然，君以强仕之龄，绝人之资，博洽之学，加以感愤激烈之气，推山倒海，傲睨一世，凌驾千古。予老而衰矣，如之何其可及也。”是则李与王固极沆瀣。《词谑》中语及碧山凡三事：一为王汉陂养一外户事（见《词谑》卷第三页后半）；二为“游鄠县，王汉陂使人歌一套商调词”事（见同卷第三页后半）；三为“汉陂设宴相邀，扮‘游春记’”事（见同卷第七页前半）。观其戏谑谈笑，非知交不可也。又章邱县与临清县相距不过二百馀里，故著者于临清琐事知之颇悉。其《词谑》卷云：

曩游鄠县，王汉陂使人歌一套商调词，试予评之。歌毕，又使反之。予曰：“此不难评。可比‘涎涎邓邓冷眼儿，杓杓答答热句儿浸’。”汉陂曰：“君所指乃王元鼎嘲娼妇莘文秀者。〔按：王元鼎此套为《河西后庭花》，《雍熙乐府》《词林摘艳》《北宫词纪》俱收之，余旧有校注载《读书周刊》。〕以此拟彼，将以之为元词乎？”予曰：“在元人之下，有‘燎花’气味。”汉陂曰：“是已，是已。此元末国初临清人也。”

按：“燎花”为点心之一种。今临清城内各点心肆中尚出售之。每岁阴历四月庙会时，四乡赴会者，以其价廉，多喜购归以遗童稚，其为物形圆而质颇轻松，肆中人又染以红绿黄蓝诸色，食之亦殊不适于口。故俗谚讥人之虚伪为“临清的燎花，虚蛋”。顾异乡人之来临清者，亦不重视之。今此书竟以是物为临清人之代表，度作者必山左人。又书中所记诸人，多鲁籍。方言亦多鲁谚，则大有为李开先之可能也。

余未见共读楼所藏原书，不知是抄本抑刊本，卢氏于排本“弁言”中亦未言及。但全书似非一有系统之著作，大类一部札记。故四卷各自为政，不相连属。卢氏谓“《词套》一卷，俨然为名曲选。按宫列套，尤便来学。”就细考之，殊未见其按宫列套也。自来曲选曲谱诸书，多首黄钟，次正宫，又次仙宫，馀各以次排比。今《词套》首列马东篱之“双调夜行船”，张小山之“南吕一枝花”。其后所举各套，亦皆信手拈来，不合惯例。余颇疑作者当时有意选刻一部散曲，此则为其蓝本。否则后人摘录作者读曲之评语而附之以曲词耳。是以文辞时有颠倒错植之处，字句之错讹，不知是原本即如此，抑卢氏录副而未加以细校。如第三页前半一段云：

至如陈大声，亦非不高，但肥而少元人风味。放开“开”字还须用韵。自是元人，自是高出一著。饱满而非后人可逮耳。可惜眼睛“眼”字出韵，亦无可奈何者。

“自是”二语，不可得解，必有脱误。又所举之两套，一为陈大声之“南吕一枝花”《咏重九》（《北宫词纪》题为《赏重九》）；一为元人之“仙吕点绛唇”，系相思之词。宫调既不相同，情事亦非一类，不知何以竟连类而并举。岂以陈套之“放开”失叶，元套之“眼睛”出韵为同病之故耶？顾文中亦未及之，似不然已。其同卷第四十一页后半云：

正宫套，作者名姓未详。拗节生音，脱句误字虽少，亦必费一番心力。前后套词，无有不经改窜者。岂但作词为难，选词亦岂易事哉？

其第四十五页前半又云：

“郑月莲秋夜云窗梦”第一出，不知何人作。大势亦中选；止有“那吒令”不成词，摘取“玉萧女”套中一咏易之。

是则此《词套》一卷，固词选已。明人刻书，好臆改原文，甚或托之古本，以诧世人。此书作者于修改处，尚注明出自己意，可谓诚实不欺者也。

《词套》卷中所收诸套，既多修改，殊难据以校勘他书。冀野“弁言”所谓“可以考补由来选本者，不在少数”者，亦成为问题。又诸套曲，考证亦不甚详确。如“大石调念奴娇”（惊风幽鸟）一套（见《词套》卷第四十九页前半），乃元人郑德辉《梅香》杂剧之第二折，而谓为“大石调，不知名”。如“正宫端正好”（香尘暗翠帏屏）一套（见《词套》卷第四十一页后半），据《北词广正谱》当是明王舜耕撰套数，而谓为“作者名姓未详”。如“越调斗鹌鹑”（落日遥岑）《送别》一套（同卷第四十三页前半），乃元人宋方壶撰套数，而与“双调新水令”（枕痕一线界胭脂）一套，谓为“俱不知名”。凡此皆可谓为作者之疏忽而不足为据者。至若排印本内之衍文与讹字，亦颇不乏，想是手民之误，倘若胪举，便似吹求，兹亦不复及之也。

二十六年四月十一日于北平东城之夜漫漫斋

附记：

此文写定，即以示郑因百。因百谓北平尚有一共读楼，主人东苑张氏。楼名“共读”者，主人伉俪读书之所也。以《词谑》寄示冀野者，当系此张氏耳。附记，备考。

下篇

是书分为四卷，而分量颇不相称：《词谑》卷凡十七页；《词套》卷最多，凡六十三页；《词尾》卷凡三页；《词乐》卷最少，只二页有半而已。《词套》与《词尾》，专论曲词，所举皆北曲，而往往采及剧曲，不专限于套数。明人曲选，如《词林摘艳》《雍熙乐府》诸书，俱剧曲与套数相杂，大逊元人《阳春白雪》《太平乐府》及后来南、北“宫词纪”，吴骚、太霞之谨严，想是当时之风尚。《词套》所收诸套，亦是审慎，文辞既求俊美，格律亦极推敲，不似沈璟一派选曲家，不顾文辞之质俚，但求格律之妥叶，只云“某字上声，某字去声甚妙”也。度作者于北词亦必是下过一番苦功夫者。如论郑德辉之《王粲登楼》，则谓为“白处太繁”。论范子安《范蠡归湖》、费唐臣《夜月追韩信》、马致远《昭君和番》三剧，则谓为“虽是元人气魄，然太不整槊”，俱非人云亦云之泛语。所谓白，当是曲词中之夹白。曲中夹白，本为作曲词穷时之接骨丹；往蹇来连，左支右绌之际，以白引词，常有生发之妙用；顾曲词气脉，亦往往因之而断碎，非当行之作也。所谓“不整槊”，当是衬字太多。词曲之音节美，全在于格律。沈宁庵谓“去上或上去甚妙”者，亦自有理，惟不可专讲格律，不顾文辞耳。然章限句，句限字，字限四声与阴阳，作者于此，表情达意，时有着败衣行荆棘中举脚不得之感。曲有衬字，所以济此穷也。而衬字太多，则不独歌者点板行腔时多滞碍，即读者亦苦其聱牙戾齿。余初学作曲时，每笑明人谱南曲创“为衬不过三”之语，为自掮无罪枷。及今思之，衬不过三，实有至理。曲固可以用衬，然有不如无，多不如少。

《词谑》第十二页后半云：

白敏中得官，小蛮讥笑之。“驻马听”：“不得志投刺入万丈深崖，苦冷挨时怎的挨？得了官胸腆在九霄云外，春风来似不曾来。穷骨头消不得相公宅，饿肚皮不克化黄齑菜。尽将他休要綵，睡不到五更头敢则是挣破了天灵盖。”扇面对起句衬字太多，犹夫“塞鸿秋”结句“今日病恹恹刚写下两个相思字”，成尾大不掉之势，此则如吃蒙汗药，头重脚轻，蓦地向后便倒矣。

小蛮讥笑白敏中得官之“驻马听”一曲，出郑德辉《梅香》剧。元曲“投刺”作“头刺”，“苦冷”作“苦志”，“尽将他休要綵”作“尽教他休要睬”。其馀字句亦小有异同，无关宏旨，不复尽校。谓“塞鸿秋”（贯酸斋小令）之结句为“尾大不掉”，谓“驻马听”之扇面对起句为“吃蒙汗药”，“头重脚轻”“往后便倒”，实是确评，并非恶谑。衬字太多，不加裁剪，便令人有此感，作曲者不可不思其反也。

其论“璇玑词韵”（见《词谑》卷第四页）云：

谷少岱“璇玑词韵”过于用心，费了许多转折，终不如旧韵之简便。主人有好谀者，客但称其家好事或好物，则出酒食相劳。不则终日清坐而已。客有饥而投谒者，素知其性，见一猫自内出，即从而称之曰：“身白如玉，尾黄如金，此名金钩挂玉瓶，他人家安得有此？”主即喜而呼茶酒。已又问何物出猫之上。则曰：“猫似虎，虎大而猛兽也。”因名猫以虎。又问虎之上。则曰：“龙升天而虎在地，又称必先龙而后虎。”乃又名猫以龙。又问，知龙非云不神，云因风而散，风遇墙而止，鼠钻墙而穴，乃又名猫以“云”、以“风”、以“墙”、以“鼠”。至是而酒食醉饱，复问鼠有何物出其上，惟猫能捕之，卒归于原名曰“猫”而已。是事得无类于改韵书耶？

所举故事，久已耳熟；惟以此评“璇玑词韵”，则既出意外而又入意中，读竟不禁为之失笑。谷氏此书未见，不知今尚有传本否。依作者之言推之，度其书分门别类，必极烦琐而不适用，流传亦遂不能广。元初剧曲作者泰半北人，而“东钟”不混以“庚亭”；“真文”必别于“侵寻”；“监咸”与“先天”有别矣，而又另立“廉纤”。倘以开口、齐口分耶？则“萧豪”何以不分？以古韵耶？则元韵何以又厘而为二？“寒山”、“先天”、“桓欢”各立一部矣，“尤”之与“侯”，“庚”之与“亭”，又何以混而为一？习俗囿人，积重难返，虽有贤者，不能自振拔，未尽可以音韵之原理推求之矣。传奇未起以前之戏文，曲中用韵极杂。“鱼模”与“家麻”通用矣，又或以之混“齐微”，盖作者多非文士，只叶乡音，是固不可为训。及至明人为南曲，又或竞立新韵，韵窄而不重押，以示弄险，则又文人好奇之过。不注意于文学之意境，竟用心于玩字之末技，是又大可以已者也。《词谑》作者知讥谷氏“璇玑词韵”矣，其选白仁甫《梧桐雨》剧第三折“中吕粉蝶儿”套曲词，又斤斤以“先天”、“桓欢”、“监咸”混用为嫌，而“悉为改之”，是亦五十步百步之间耳。“寒山”不宜杂“监咸”，固已；与“先天”、“桓欢”合用，何伤乎？

其谑而不失之于谑者，则有刺题壁诗之“叨叨令”一则：

邮亭壁上诗，题者皆东西南北之人，信笔胡云，如出风道士之口者为多。有“叨叨令”刺之：“东来的也写在墙儿上；西来的也写在墙儿上；南来的也写在墙儿上；北来的也写在墙儿上。兀的不羞煞人也么哥，羞煞人也么哥，再来的休写在墙儿上。”

日昨启无兄来夜漫漫斋小坐。余示以此则，启无曰：“起首四句，何其似古诗‘鱼戏莲叶’之作也。”因相与捧腹。然曲词实隽永有味，未可以“作张打油语”少之。

统观全书，自当以《词谑》一卷为最有风趣，令人想见明正嘉以后文人意态。虽所举亦为曲词，而与《词套》《词尾》之专论曲子优劣者不同，即不治曲者亦可以一读。《词乐》卷记周全唱曲教曲。事既佳，文亦生动：

德州人周全善唱南北词，一日在酒肆唱《赏花时》，声既洪亮，节有低昂。邻一老贾，生平以知音自负，少有可其意者。闻唱，方因困卧，即起而据床颦眉，愁第五句最难，或无下落。已而转折放顿，如贾之所操习者。乃跳身于地，回视几上，有白金十两，青蚨千孔，色绢二端。以一盘盛之，双手扶于顶上膝行至全所。声“祖翁！〔以上三字或有脱误。〕某年已垂死，始闻此音，愿以微物将敬。”贾非丰裕者。全以此名闻天下。曾授二徒，一徐锁，一王明，皆兖人也，亦能传其妙。人每有从之者，先令唱一曲，其声属宫属商，则就其近似者而教之。教必以昏夜，师徒对坐，点一炷香，师执之，高举则声随之高，香住则声住，低亦如之。盖唱词惟在抑扬中节；非香，则用口说，一心听说，一心唱词，未免相夺。若以目视香，词则心口相应也。

贾之服善诚难能，全之教曲尤不易得已。

二十六年四月十三日

注释

*原刊于一九三七年六月十七日《益世报·读书周刊》一〇四期，署名苦水。

元明残剧八种辑佚校勘（附录一种）*

引言

余之搜集元明佚剧，盖源于搜集元人歌咏双生苏卿故事之散曲。嗣觉散曲内容至为贫弱，遂复中辍，而专致力于佚剧。顾所依据之书，只有《雍熙乐府》《词林摘艳》，及《太和正音》《北词广正》二谱，参考既少，而又牵于课务，终未成书。及赵景深氏《元人杂剧辑逸》出版，觉余所发现者，赵氏太半已收，余之工作，大可停止，仅为文评，载诸天津《益世报·读书周刊》。而余对于曲之兴味，乃由欣赏考订而趋于创作矣。

今岁秋来，课事颇简，顾身心不能两闲，创作之途，竟尔茅塞。遂取旧稿，益以新得，整理而排比之，藉以消磨时日，排遣愁怀，遂成兹篇。凡为剧八种（附录一种），为套十有一。自一至六，皆余旧所考订，第七种《后姚婆》一剧，乃最近所假定。其中只《刀劈史鸦霞》《望思台》《后姚婆》三种，为马隅卿氏《录鬼簿新校注》所未收，馀俱著录。稿将成，于郑因百兄处见《暨南学报》二卷二号，复据郑西谛氏《词林摘艳里的剧本及散曲作家考》一文，补刘东生《世间配偶》剧“正宫端正好”一套，鲍吉甫《秦少游》剧“正宫端正好”一套，用特声明，并致谢意。至鲍剧正宫一套之所以列为附录，则以未见原刊本《词林摘艳》，复无旁证，仅据郑氏此文，未敢自信，非不信郑氏也。

至编辑体例，则先依《雍熙》录原文，而校以《摘艳》及《正音》《广正》二谱；一套之中，《雍熙》或有佚曲，见于《摘艳》及二谱者，据补；考订所见，附入跋语。所据书籍，具见文中，此亦不复胪举。凡赵氏辑逸所收各套，俱不重录；若赵氏所收为残章，而余辑有全套者，则录之。赵氏所辑，限于元人，而其中亦收无名氏之作；《太和正音谱》于无名氏诸剧，冠曰“古今”，恐亦未必尽属元作。余故命篇曰元明残剧，不独以收有刘东生一剧而已。

既脱稿，复读一过，不禁废然而叹。夫元人戏曲，自王静安先生《宋元戏曲考》出而论定，固已与唐诗宋词同其地位。然而不朽之作，亦自有数。好学之士，竞多尚奇，于是佚书秘籍之尚存于天壤者，罗掘殆尽；甚有流入异域，而重返中土者，呜呼盛已。然以文论之，举无有复加乎《汉宫秋》《梧桐雨》《西厢记》之上者，搜求之难既如彼，而所得之仅又如此，不亦不偿所失乎？此亦犹夫收藏家之古董，所争只在古今与有无之间耳。自维俭腹，更复寡闻，仅据通行之籍，集得数篇，诚大海之涓滴，太仓之稊米，讵敢谓一得之愚，有补于来学？不如谓为不作无益之事，何以遣有涯之生，尚足以自解也。二十六年十一月十四日苦水识于旧京东城之习堇庵。

注释

*原刊于一九三七年《燕京学报》第二十二期，另有《燕京学报》单行本。

目录

（一）从赤松张良辞朝（杂剧）元·王仲文

（二）神龙殿栾巴噀酒（杂剧）元·李取进

（三）死葬鸳鸯冢（杂剧）元·邾经

（四）像生番语括罟旦（杂剧）无名氏

（五）刀劈史鸦霞（杂剧）无名氏

（六）望思台（杂剧）无名氏

（七）女学士三劝后姚婆（杂剧）无名氏

（八）月下老定世间配偶（杂剧）明·刘兑

附录　王妙妙死哭秦少游（杂剧）元·鲍天祐

（一）从赤松张良辞朝（杂剧）

元·王仲文

【仙吕点绛唇】散诞逍遥，个中玄妙，谁知道？惟有渔樵，一笑兴亡了。

【混江龙】从吾所好，水边林下把许由学。有道童随引，无俗客相邀。六甲风雷袖里藏，一壶春酒杖头挑。出家儿不忧贫贱，本性待学忧道。绳枢瓮牖，陋巷簟瓢。

【油葫芦】忙处人多闲处少，把光阴虚度了。我子待一心办道不临朝。你觑这巍巍海上蓬莱岛，索强如家家门外长安道。你子说有荣辱真紫襕，无拘束粗布袍，比及他钟声未响头鸡叫，你在那朝门外马萧萧。

【天下乐】怎如俺万里风头鹤背高。直睡到红日上花梢，尚兀自睡未觉，蒙头衲被熟睡着。甚的唤作海水潮？甚的唤作红日晓？不识个明星儿直到老。

【那吒令】闲来时迅脚，步崎岖野桥。闷来时共酌，看山猿树鹤。有时节醉倒，卧沙汀岸草。觉来时酒未醒，或朗吟开怀抱。这幽景难描。

【鹊踏枝】闲时节撅茯苓与泥炮，采灵枝带根烧。家绕着这溪口滩头，转过他这山隐山遥。醉归来把仙庄玩了，比人间景物逍遥。

【寄生草】腰金带，衣紫袍，想人生一梦邯郸道。你聪明不肯回头早，怎如俺寻真误入蓬莱岛？俺这里白云绿水镇常闲，你那里春花秋月何时了？

【节节高】俺这里洞天深处，端的是世人不到。我子待埋名隐姓，无荣无辱，无烦无恼。你看那蜗角名，蝇头利，多多少少。我子待夜睡到明，明睡到夜，夜睡到晓。呀，不觉的刮马似光阴过了。

【元和令】我吃的是盘蔬，饮一瓢，穿的那布道服是一套。则待粗布淡饭且淹消。任天公饶不饶，我子待竹篱茅舍枕着山腰，掩柴扉静悄悄，叹人生空扰扰。

【上马娇】你子待家道兴，名分高，两件儿受煎熬。几时得舒心乐意宽怀抱？常子是焦，烦恼蹙两眉梢。

【胜葫芦】你子待日夜思量计万条，怎如我无事乐陶陶？俺这里春夏秋冬草不凋。倚窗寄傲，仗筇凝眺，看鹦鹉摘金桃。门外清风和气飘，原来是春酒酿葡萄。俺这里花不知名分外娇。我子待醉时一觉，醒时欢笑，直吃到红日上花梢。

【后庭花】俺山中过一宵，你人间过了几朝。恰才桃李三春放，又早梧桐一叶凋。叹节令不相饶，虚度了青春年少。怎如俺步烟霞闲迅脚，携琴书过野桥，采茶芽摘药苗，砍青松连叶烧，撅蔓菁和土炮，种胡麻绿水绕，采灵芝涧水浇——我其实年益高。

【青哥儿】拜辞了皇家宣诏，情愿待草履麻绦。出家儿贫不忧愁富不骄。我如今趁着年少，志诚学道，修炼丹药。我子待偎着岭，靠着山，近着水，傍着桥，盖一座无忧无虑草团瓢。稽首回归，索强似凌烟阁。

校勘

【混江龙】《北词广正谱》所录与此小异：

从吾所好，水边林下姿游遨。有道童随后，无俗客相邀。六甲风雷袖里藏，一壶春酒杖头挑。不忧贫，惟忧道，甘心受袁安瓮牖，颜子簟瓢。

【油葫芦】忙处人多《摘艳》作忙处得人多得字疑衍　比及《摘艳》作比强及

【那吒令】迅脚迅疑当作信　树鹤《摘艳》作树鸟

【鹊踏枝】与泥炮炮疑当作刨

【节节高】《北词广正谱》作村里迓鼓，曲文与此小有同异：

则向洞门深处，世尘不到。我则待埋名隐姓，无荣辱，也无烦无恼。我想蜗角名，蝇头利，都来多少；则这夜到明，明到夜，夜到晓，可早刮马也似光阴过了。

【元和令】《北词广正谱》所录与此小异：

我则待盘餐蔬饭一瓢，我则待衣服是布衣一套，我则待粗布淡饭且淹消。任天公饶不饶，我向竹篱茅舍枕着山腰，掩柴门静悄悄，叹人生空扰扰。

【上马娇】蹙《摘艳》作簇

【胜葫芦】杖筇《摘艳》杖作携

【后庭花】迅疑当作信　炮疑当作刨

【青哥儿】稽首回归《摘艳》无回归二字

苦水按：《录鬼簿》王仲文下注大都人。贾仲明词曰：“仲文踪迹住金华。”盖北人而流寓于南者。又所作剧《张良辞朝》下注“从赤松张良辞朝”。马隅卿《录鬼簿新校注》曰：“曹本作汉张良辞朝归山。《永乐大典》卷二〇七五〇杂剧十四有目，作张子房弃职归山。有《北词广正谱》选仙吕调一首。”查《广正谱》所录“仙吕村里迓鼓”一章，下注“王仲文撰张子房剧”。又注：“此章与‘黄钟节节高’每互蒙其名。”盖一曲而二名，谱若谓入“仙吕”则曰“村里迓鼓”，入“黄钟”则曰“节节高”耳。《雍熙乐府》与《词林摘艳》俱有“仙吕点绛唇”（散诞逍遥）一套，《雍熙》题“归隐”，《摘艳》无题，其中之“节节高”一章，曲词与《广正谱》所录之“村里迓鼓”正复相类。因据定此套为王仲文《张良辞朝》之某一折。然《广正谱》所录“混江龙”（从吾所好）一章，及“元和令”第二格（我则待盘餐蔬饭一瓢）一章，曲词与此套中之“混江龙”“元和令”亦复大同小异。而谱俱注为李寿卿撰《叹骷髅》。然则此套之为王仲文《张良辞朝》，抑李寿卿《叹骷髅》，尚属疑问，惟是杂剧而非散曲则明甚。兹以“青哥儿”一章有“拜辞了皇家宣诏”之语，姑定为王作。赵景深《元人杂剧辑逸》则依谱录“村里迓鼓”一章归《张良辞朝》，录“混江龙”“元和令”二章归《叹骷髅》。

（二）神龙殿栾巴噀酒（杂剧）

元·李取进

【南吕一枝花】茜红袍锦压襕，锁子甲金连贯，紫金冠簪獬豸，碧玉带扣狮蛮。风吹动兽带风翻。火星剑匣中按，我将这火葫芦背上拴。火骡子跳踢弯犇，火猢狲椮交上竿。

【梁州】火猢狲生扭断铁索，火驴子顿断了嚼环。这火焰焰腾腾黏着犯。我和那壬癸不睦，甲乙分颜。不比那渔灯古岸，鬼火空山，点动照石崖金丹。这火是炉中火炼老子金丹，这火是天上火照烈霞光，这火是太阳火照耀世间，这火是霹雳火拨断天关。五星中强要压班。轻轻地舒手将这云头按，观乾象，圣吉赞，不比那半瘦斩龙须一例看。你与我高挑灯竿。

【隔尾】早是这无明烈火应难按，镇压我的红旗则在这兽脊上安。我将这渰泗州的龟山做了冤患。将四城门紧关，荒杀他上产。我则见轰霹雳的金蛇则在这半空里反。

【牧羊关】这火用筛搅黑雾长空暗。猛破古的狂风杀气寒。逼的那太白皓首苍颜，太阳星辐杳，太阴星下班。教尾火虎拦住咸阳，教觜火猴截住眉山，教室火猪你与我屯蜀道，教翼火蛇横住剑关。

【贺新郎】火葫芦指甲弹轻弹，则这轰赤的金星半空中飞散。烈西风万道得金光灿。火块滚纵横自起，我则道通红了天上人间。焰光动欺大海，火气震爆了昆山。烟遮的这森罗万象无光灿。上冲着玉帝阙，下逼透鬼门关。

【牧羊关】虽不是改火钻燧，谩烧了纪信庵。这火是伤人火人马平安。火牛阵轻闲。韩王殿紧关。火烧了连云栈。八百里火焰山。举火诸侯戏，烧阿房宫壁未干。

【草池春】不索问转轮王把恩仇论，平等王算子摊。神不容奸。则为诸行百户厮攒，零碎杂物衔贩，金银器合挥踏，斛斗等秤巴旱，□□①截大手悭，花开柳户妆扮，滥官污吏好闲，居民百姓涂炭。从来奸汉自瞒，呆汉都不分拣。今朝天晚，明日清旦，四围墙做了焦土胡烂。何难，情取哭长城四下里拾麸炭。不会乘云雾插翅天关，虽顽，假饶人心似铁，休想佛眼相看。

【尾声】准备着太行山底掏浮炭，便休想渭水河边等钓竿。南隔江，北枕山，东连秦，西靠燕，四隅头，马当拦。十字街，自跄番。人心荒，火气莽，火著风，烈焰番。铁钩镰枉了拴，铁猫儿挝了搬。麻搭钩枉了安，钩不着，拽不番。烟头绝，火气散。顺风耳，千里眼，骑着这火骡子四圣超凡；你便有八骏马，焰魔天上赶。

校勘

【一枝花】风吹动《摘艳》无此三字　火猢狲椮交上竿《摘艳》作火郎君撺梭健番

【梁州】火驴《摘艳》作火骡　点动照石崖金丹《摘艳》作不比那点灯火照释迦金坛　这火是《摘艳》无此三字　照烈霞光《摘艳》作焰腾腾烈万道霞光　拨断《摘艳》作刮刮的撩断　圣吉赞《摘艳》作胜祈赞　半瘦《摘艳》作半夜　龙须《摘艳》作龙沮　高挑《摘艳》作高挑起

【隔尾】《雍熙》移此章作尾声，此依《摘艳》　上产《雍熙》作上山　半空里反反疑当作翻，《雍熙》作半空赶

【牧羊关】用筛《摘艳》作用风筛　猛破古的狂风《摘艳》作狂梦婆鼓黄风　太白《摘艳》作太白星　辐杳《摘艳》作轮番　下班《摘艳》作压班　咸阳《摘艳》作前路　屯《摘艳》作屯合了

【贺新郎】弹轻《摘艳》作但轻　则这轰赤的《摘艳》作迸满地　烈《摘艳》作顺　万道得《摘艳》作万万道　自起《摘艳》作自赶　玉帝阙《摘艳》作玉皇府

【牧羊关】《摘艳》无此章

【草池春】《雍熙》《摘艳》俱遗，此章据《北词广正谱》补

【尾声】《雍熙》无此章，此依《摘艳》

苦水按：李取进或作李进取，《录鬼簿》谓是大名人，医大夫。所作剧《栾巴噀酒》下注“离火宫荧惑降灾，神龙殿栾巴噀酒”。马隅卿《录鬼簿新校注》曰：“有《词林摘艳》选‘南吕一枝花’套，‘双调新水令’套；《北词广正谱》选‘中吕调’三句，‘南吕调’一首。”“南吕双调”两套，《雍熙乐府》亦收之，不独《词林摘艳》也。其“新水令”（五更朝马聚宫门）一套，赵景深《元人杂剧辑逸》已据《雍熙乐府》收入。“南吕”（茜红袍锦压襕）套，《摘艳》无题，《雍熙》则题“西蜀火灾”。《神仙传》曰：“巴为尚书，正朝大会，巴独后到。又饮酒西南噀之。有司奏巴不敬，有诏问巴。巴顿首谢曰：‘臣本县成都市失火，臣故因酒为雨以灭火。臣不敢不敬。’诏即以驿书问成都。成都答言：正旦大失火，食时有雨从东北来，火乃息，雨皆酒臭。”则《雍熙》所题，不为无据。马氏定此套为《栾巴噀酒》，是也。今录《雍熙》曲文，而校以《摘艳》，则《雍熙》较《摘艳》多出“牧羊关”一章，而“尾声”则当依《摘艳》定为隔尾，《摘艳》之尾声，又《雍熙》所无。至《广正谱》所录之“南吕草池春”一章，与此套为一韵，词意亦相连属，决为一折。《雍熙》与《摘艳》摘录剧曲，或多节删，以尔时歌者，畏难就易，删繁趋简；而两书多就普通流行之曲词录之，不必尽依原本。“草池春”一章较为冗长，伶人既不歌，两书亦遂不录耳。今依元曲联套惯例，列此章于“牧羊关”之后，“尾声”之前。如是，则全套共有八曲，虽未必即复李氏原本之旧观，庶几近之。惟统观全套之语气，乃火神（荧惑）所唱，而非如“双调”一套之为栾巴所唱。盖元人剧曲，四折歌者必属同一角色；而此角色所饰者未必为一人，《黄粱梦》其显著之例也。李氏此作，盖亦如此。《录鬼簿》著录李氏剧目共三种，今俱不传，幸而此剧，尚存两折，尝鼎一脔，亦可知味。余尝谓元曲之咏物，甚近于赋，自汉赋绝响，铺陈之作，几于灭亡。元曲蹶起，遗貌取神，遂以复古。如此套直火灾赋耳，而又幻想多于写实，奇情壮采，乃成伟观。旧读《货郎旦》第四折之第五转，每叹其工。然彼仅一曲，此为一套，笔力之横恣为何如耶。惜《雍熙》所录，亥豕鲁鱼，几不可通；《摘艳》较胜，然仍有可商榷处；至《广正谱》之“草池春”，《摘艳》之“尾声”，错讹残缺，无可校补，亦俱仍之，不敢臆为添改。每读一过，辄觉如云子饭中混杂沙砾，不禁怅恨不能已也。又《谱》所收“中吕上小楼”三句，兹亦附录，他日或有缘，当遇其全套：

明一会，暗一会，闭合天地。

注释

①作者所据之元剧刻本此处即缺漏二字。

（三）死葬鸳鸯冢（杂剧）

元·邾经

【南吕一枝花】柳拖烟翡翠柔，花过雨胭脂淡。扫蛾眉山频黛，分燕尾水柔蓝。峭峭巉巉，我本待闲散心临朱槛。把离人情意感：恨连天芳草争荣，愁成阵杨花乱糁。

【梁州】锦字稀人游在塞北，玉楼空梦绕在江南。怨天公不与离人鉴。眼睁睁红愁绿惨，闹垓垓燕两莺三。困腾腾游人勒马，笑吟吟仕女停骖。娇滴滴动人情春色醺酣，絮叨叨诉离情燕语呢喃。往常时守鸳帏万种愁烦，今日个临鸾镜十分瘦减。好著我孤闷恹恹，对莺花几度羞惭。把春光自览，恨东君不肯停时暂。少年心易坑陷。云髻鬅松不欲簪，鬓发髧。

【牧羊关】羊羔被神獒啖，牡丹被野鹿衔。将一对并头莲生移在虎窟龙潭。窃玉的心忺，偷香的兴减。在生时不能够同衾枕，死后也同棺函。离愁似天样阔，刬地教寄相思书一缄。

【骂玉郎】春山蹙损蛾眉淡，畅好是忒。寻消问息无明暗。温不和翡翠衾，接不上碧玉簪，斗不合青铜鉴。

【感皇恩】呀，甘相思病已空耽，得团圆死而无憾。娇滴滴好花枝，疏剌剌风摇卸，闹吵吵燕莺搀。连理枝将钢刀来硬砍，并头莲探利爪偷删。子落的骨挨挨，黄乾乾，病恹恹。

【采花歌】你看他冷相搀，热厮钻，不明不暗话儿甜。画地为牢撮合山。少年坑陷我合甘。

【哭皇天】研香翰把霜豪蘸，写不尽断肠词韵脚儿赸。离愁似天样阔，诗句里总包含。气吁做愁云荏苒。写不尽碧云笺上锦字书呈，千方百计，暮四朝三，我不合把相思、把相思一担儿担。

【乌夜啼】担不起相思一担，我不合当初自揽。望夫石当不得衠钢钻。似这般强风情地北天南，把盟山誓海神前忏，畅好是黑眼心馋，有苦无甘。临川县双渐把撅其搀，浔阳岸上风头难把扁舟缆。志诚心，咱批勘，相思易感，似这般哑禅，好著我难参。

【尾】金线池舍残生，拚死和他渰。姻缘簿看几行，排名儿厮对的岩。斩怪锹，撇闲刀，把钢蘸。演习来的吐谈，打熬成的怪胆，者莫你统阵马交锋硬厮砍。

校勘

【一枝花】柔蓝疑当作揉蓝　峭峭《摘艳》作悄悄　争荣《摘艳》作峥嵘

【梁州】怨天公《摘艳》作恨东君　临鸾镜《摘艳》作意迟迟临妆奁　好著我孤闷恹恹，对莺花几度羞惭《摘艳》作到如今对莺花闷恹恹几度羞惭

【骂玉郎】斗不合《摘艳》作配不上

【感皇恩】搀《摘艳》作啖　探利爪偷删《摘艳》作探爪儿偷钐　黄乾乾《摘艳》作愁戚戚

【哭皇天】荏苒《摘艳》作冉冉　碧云《摘艳》作碧玉　书呈《摘艳》作书缄

《北词广正谱》所录与此小异：

研香翰把霜毫蘸，写不就断肠词将韵脚删。离愁天样阔，诗句总包含。气吁做愁云冉冉。写不就碧云笺上锦字书缄。看时节愁和闷雨泪相搀。我不合把相思一担儿担。今日个遭逢着坑陷，当初不自揽。

【乌夜啼】担不起相思一担，我不合当初自揽《摘艳》以此二句归哭皇天尾，作今日个遭逢着坑陷我不合当初自揽　钢钻《摘艳》作铜錾，《北词广正谱》同　似这般强风情地北天南，把盟山誓海神前忏《摘艳》与《广正谱》俱无此二句　黑眼《摘艳》作眼黑，《广正谱》同　浔阳岸上风头难把扁舟缆《摘艳》作浔阳江上西风把兰舟揽，《广正谱》作浔阳岸商妇把兰舟缆　咱批勘《摘艳》作咱须鉴，《广正谱》作你须鉴　似这般哑禅，好著我难参《摘艳》作哑谜难参，《广正谱》同

【尾】看几行，排名儿厮对的岩《摘艳》作排门儿随机便厮嵌的岩　演习来的《摘艳》作打叠起　打熬成的《摘艳》作收拾了　者莫你《摘艳》无此三字

苦水按：邾经，或作朱经，字仲谊，或作仲义。贾仲明《续录鬼簿》云：“陇人，号观梦道士，又西清居士（《录鬼簿》题词作西清道士）。以儒业起为浙江省考试官，权衡允当，士林称之。侨居吴山之下，因而家焉。……八分书极高，善琴操，德（疑当作擅）隐语。……有《观梦》等集行于世。”作剧三种，今俱佚。只《鸳鸯冢》一种尚存“黄钟醉花阴”（羞对莺花绿窗掩）一套及“南宫一枝花”（柳拖烟翡翠柔）一套，俱见《雍熙乐府》及《词林摘艳》二书。“醉花阴”一套，赵景深《元人杂剧辑逸》已收；惟“一枝花”套，只据《北词广正谱》录“玄鹤鸣”一章及“乌夜啼”二章而未收全套。今依《雍熙》录出，而校以《摘艳》及《广正谱》。《雍熙》“乌夜啼”章起二句“担不起相思一担，我不合当初自揽”；据谱当是“哭皇天”（即“玄鹤鸣”）之末二句。《广正谱》于“玄鹤鸣”章下注曰“多有误移末二句在‘乌夜啼’作头者”，是也。《太和正音谱》于“玄鹤鸣”录马致远《陈抟高卧》中一章为例，末二语为两四字句。此“相思一担，当初自揽”二句八字，恰与之相当，而“担不起”及“我不合”则衬耳。至“乌夜啼”本章自当由“望夫石当不过衠钢钻”起句，正格是七字句法；《正音谱》仍举《陈抟高卧》剧中一章为例，起句“幸然法正天心顺”，亦正是七字。《广正谱》“乌夜啼”第四格于“望夫石”句下，漏去“似这般强风情地北天南，把盟山誓海神前忏”二句，而注谓“本调自少首二句”，则大谬也。至《广正谱》“乌夜啼”第三格（你和他单丝不线）一章下，亦注《鸳鸯冢》。马隅卿《录鬼簿新校注》赵景深《元人杂剧辑逸》俱认为邾氏此剧之一章。然试置此章于全套中，词意殊不相联属。又此套用监咸韵，而此章则用先天，晚元作家用韵极严，似非一套。余颇疑为李玄玉之误注，故摈而不录。又《广正谱》“黄钟”卷内收“神仗儿”（一时被闪）一章，注朱仲谊撰《玉娇春》。赵景深即据录。马隅卿《录鬼簿新校注》亦据此于邾氏所作剧目中补《玉娇春》一种，并注“据《北词广正谱》补。有《北词广正谱》选‘黄钟调’一首”。余颇疑“玉娇春”乃“王娇春”之误刻，而《鸳鸯冢》一剧之本事即出于宋梅洞之《娇红记》小说。小说谓王娇娘、申生死后合葬为鸳鸯冢，则王娇春其即王娇娘乎？若然，则朱氏此剧当名曰“王娇春死葬鸳鸯冢”也。且《雍熙乐府》与《词林摘艳》所收《鸳鸯冢》第二折“黄钟醉花阴”一套，据《广正谱》套数举略，尚少“古寨儿令”、“神仗儿”、“节节高犯”、“挂金索”四章。是套为廉纤韵，而此“神仗儿”（一时被闪）一章，亦廉纤韵，或即同为一折，未可知也。若然，则此章应并入此套，马隅卿氏亦不应于邾氏所作剧目另补《玉娇春》一种矣。

苦水又按：钟丑斋《录鬼簿》有邾氏所题“折桂令”一章，作于至正庚子，为陈友谅称帝之年。雪蓑钓隐《青楼集》有邾氏序一篇，作于至正甲辰，为朱元璋称吴王之年，又三年而元亡。故序中有云：“览是集者，尚感士之不遇时。”丑斋于元作家中，行辈已较晚，邾氏盖更晚于丑斋，故钟氏《录鬼簿》中无其名。贾仲明《续录鬼簿》曰：“交余甚深，日相游览湖光山色于苏堤林墓间。”贾氏于明初，以曲子为燕邸上客，则邾氏或亦由元入明，特未出仕而已。晚元人之曲，亦犹晚唐人之诗。其高者词意浑融，臻于圆熟之境。其下者词浮于意，毫无生气。盖一种文体之将衰敝，其现象无不如是。今观邾氏“黄钟醉花阴”及“南吕一枝花”两套，陈言腐词，连篇累牍，以视元初作家之蒜酪风味，其犹乡愿与草莽英雄之别乎？二十六年十月二十五日，记于北平东城之习堇庵。

此稿既写定，于郑因百兄处得见郑西谛氏《〈词林摘艳〉里的剧本及散曲作家考》一文（载《暨南学报》第二卷第二号），因借来一读。郑氏据原刊本《词林摘艳》认“黄钟醉花阴”（行色匆匆易伤感）一套为《鸳鸯冢》杂剧之一折。但以此剧已有“羞对菱花绿窗掩”之“醉花阴”套，故郑氏于此亦颇致疑，曰：“难道在一剧里，可以用同宫调的套数至两个么？难道元剧的规律，到这时便已经变动些了么？否则便是张氏有些错误了。”元人剧作，一剧之中，同一宫调可以用两次。李直夫之《虎头牌》曾两用双调，即其一例，但一用“新水令”，一用“五供养”，其中曲牌亦多不同耳。顾亦非所论于此两套“醉花阴”。晚元作家，于杂剧规律，至为讲求，更无变动之可言。考“醉花阴”（行色匆匆易伤感）一套中之“醉花阴”章、“刮地风”章及“寨儿令”章（按：此当据《谱》作“塞雁儿”），俱见《北词广正谱》，均注套数，曾瑞卿撰，后二章且兼注“行色匆匆”，是此套乃曾氏之散曲，而不当混入邾氏之杂剧也。复查《重刊增益〈词林摘艳〉》，此套未署题；余未见原刊本，意其下必注“鸳鸯冢”，若然，则张氏真“有些错误”矣。十一月六日苦水又识。

（四）像生番语括罟旦（杂剧）

无名氏

【中吕粉蝶儿】心下疑猜，俺男儿惯曾出外，受了些无人烟日炙风筛。一来是为邦家，二来因公干，三来与国家除害。好是伤怀。怎当那满怀愁，一天雪大。

【醉春风】飞柳絮，剪鹅毛，粉妆成银世界。琼花乱糁在空中，天气儿好歹、歹。身上单寒，肚中饥饿，站车搬载。

【红绣鞋】猛听的一声惊怪，莫不是俺官人认的明白。多管是军阵中受驱驰恰回来。雪迷了人踪迹，风吹我眼难开，常言道在家好敬客。

【穷河西】皓首苍颜老宣差，驾车的心怯都麻呢咬儿只不毛兀剌你与我请过来。倘或间些儿个无是么管待，休笑我女裙钗，触犯着你个官人也少罪来。

【播海令】哎，你个岸答的官人你便休怪。若有俺那千户见了你个多才，这其间杀羊造酒，宰马敲牛，为男儿不在，帐房里没什么、没什么东西东西这的五隔。一来是为人在客，二来甫年高，三来是看上敬下，怎敢小觑俺这腰间明滴溜虎头牌？

【古竹马】齐上马离毡帐，赶站车尘步埃。虎芦站有妖怪；李陵站最难挨；罕虎芦站上平川地；阿阿站上不停鞋；白马河站上人烟少，走乏的那铺马最难挨。俺那里怨无这岭黑河水，淡烟笼罩李陵台。我说的话明白；你与我记心怀。老官人休笑粗鲁的旗婆到无甚么管待。安插二三秋，有朝一日来到俺沙陀，道是腾忔里取曲律撒银那颜，托赖着天地气力，帝王福荫，身奇安乐，马无疾病，岸荅官人哎，你个囊箧的房子里那颜咬儿只不毛兀剌你与我请过来。

校勘

【粉蝶儿】男儿《摘艳》作官人　人烟《摘艳》作人情

【穷河西】心怯《摘艳》作心哎怯，《广正谱》同　少罪来《摘艳》作少罪责，《广正谱》同

【播海令】岸答《摘艳》作俺答，《广正谱》作淹答　多才《摘艳》作官人，《广正谱》同　一来是《摘艳》于此三字上有“么篇”二字，疑误　甫年高《摘艳》作甫间年高，《广正谱》作甫问年高

【古竹马】虎芦站《摘艳》作道是葫芦站，《广正谱》同　罕虎芦《摘艳》作寒葫芦，《广正谱》同　阿阿站《摘艳》作阿弥者，《广正谱》同　　白马河《摘艳》作白梨河，《广正谱》同　铺马最难挨《摘艳》作铺马痛伤怀，《广正谱》同　怨无《摘艳》作原无，《广正谱》同　安插二《摘艳》作安插儿，《广正谱》同　房子里《摘艳》“里”下有“哎”字，《广正谱》同

苦水按：贾仲明《续录鬼簿》“诸公传奇失载名氏”者，有《括罟旦》，下注“风雪当站兀剌赤，像生番语括罟旦。”马隅卿《新校注》曰：“《太和正音谱》作《罟罟旦》；《永乐大典》卷二〇七四二，杂剧五，有目，作《像生番语罟罟旦》；钱目不载此目；《北词广正谱》作《罟罟旦》。有《太和正音谱》选‘正宫调’一首；《词林摘艳》选‘中吕粉蝶儿’套；《北词广正谱》选‘正宫调’一首，‘中吕调’二首。”今依《雍熙乐府》录全套，而校以《摘艳》；至《正音谱》所收“正宫穷河西”一章，据《广正谱》所考订，则讹谬过甚，即亦不复据校也。元人之剧或以角色名之，如《还牢末》则为末唱，《货郎旦》则为旦唱，而以旦名者尤夥，此《括罟旦》亦其一。括罟为蒙古妇人冠子。或作罟罟，《辍耕录》曰“承旨带罟罟娘子十有五人”，是也。或作顾姑，《蒙鞑备录》曰：“凡诸酋之妻，则有顾姑冠，用铁丝结成，形如竹夫人，长三尺许，用红青锦绣或珠金饰之。”或作固姑，《辍耕录》载聂碧窗诗：“江南有眼何曾见，争卷珠帘看固姑。”《元朝秘史》亦作固姑。或作故故，丘长春《西游记》曰：“其末如鹅鸭，名曰故故。”括罟盖蒙古音译，依音署字，故多歧异。其蒙古谓鹅鸭曰故故耶？今俗谓鸡头上毛隆起者曰罟罟头，亦以突起像冠故名耳。至像生一词，吴自牧《梦粱录》有之，盖指剪彩为花，其形像生。此云像生番语，其义当与《梦粱录》异。又《货郎旦》亦曰风雨像生。《货郎旦》剧中第四折之旦色，以说唱货郎儿词为生。货郎儿为荷担或推车售卖闺阁用物者，度其叫卖，或曼声叶韵。其后像其声演唱故事，遂名曰货郎儿词。若是则像生当作像声。今北平伎艺人有曰说相声者，时模效各地方言或小贩詅声以博笑乐，岂其流耶？余颇疑像生番语者，本非胡妇，而操番语极流利之谓。顾本事不详，未敢武断。至乌剌赤，盖蒙语马夫之意。此外篇中所引用蒙古语尚夥，未详其义，会有通人，加以诠释。兹姑阙疑。廿六年十月廿七日记。

（五）刀劈史鸦霞（杂剧）

无名氏

【商调集贤宾】贪荒忙棘针科抓住战衣，险諕杀小河西。行不动山坡下歇息，立不住东倒西推。眼张狂有似捞菱，行不动一丝两气。那将军惯相持，能对垒，有军来谁敢和他迎敌？则听的摔天般发喊，震地凯征鼙。

【逍遥乐】端的是名传万世，看了他四海无双，不枉了寰中第一。狄青将玉勒兜，宝镫踢。兽壶中顺手扯金，凤翎箭水磨端的直。弓弯神背，更压着李广养由基。

【幺】箭着时支楞楞撇了画戟，扑簌簌零了豹尾。我见他翻身落地马空回。弯弓插箭觑了一会，将一顶紫冠来撞碎，我见他三思台吞满画桃皮。

【幺】史牙恰枪使迎，狄将军刀去的疾。我子见迎枪着刀杆足律律火光飞。见枪来躲过刀去劈。则见连肩带臂，恰便似锦毛彪扑倒赤狻猊。

【幺】狄将军前面行，史牙恰后面随。他两个不曾答话便相持，恰便似六丁神撞着个霹雳鬼。天生下是本对，寰中少有世间稀。

【尾】你与我即便去，莫迎敌，得便宜则恐怕落便宜。他每都响珊珊笑将金镫踢，喜滋滋还营威势，打一面皂雕旗，齐和凯歌回。

校勘

【集贤宾】发喊《摘艳》作发喊声

【逍遥乐】寰中第一《摘艳》逍遥乐章至此止，以下作醋葫芦　神背疑当作神臂

【幺一】《摘艳》以此章与以下各么篇俱作醋葫芦　紫冠《摘艳》作紫金冠

【尾】齐和《摘艳》作齐贺

苦水按：《太和正音谱》所录古今无名氏杂剧一百一十本中有《刀劈史鸦霞》一种。初不详其本事。后偶阅某小报剧评，谓高阳昆弋班之《箭射史鸦霞》，系演狄青事。知《正音谱》所录之《刀劈史鸦霞》亦定是狄青事也。此“商调集贤宾”一套，《雍熙乐府》与《词林摘艳》俱收之，兹依《雍熙》录而校以《摘艳》，字句差异，尚不甚多。惟《雍熙》之“逍遥乐”章，《摘艳》自“狄青将玉勒兜，宝镫踢”起，定为“醋葫芦”，而只以起首“端的是”三句为“逍遥乐”。兹以《正音谱》及《北词广正谱》考之，《摘艳》是也。盖当时歌者于“逍遥乐”只歌起首三句，以下便删去，直接“醋葫芦”，《雍熙》编者未加详察，亦遂合为一章；又以以下三章，俱定为“逍遥乐”之幺篇，大谬，大谬。北曲中固无此种格式之“逍遥乐”也。余以为曲中之狄将军，即狄青。而史牙恰即史鸦霞，以外国人名，译音署字，初无定规，一如华盛顿之或作瓦欣吞，牛顿之或作奈端耳。故余即断定此套为《刀劈史鸦霞》剧中之一折。惟词意不甚连贯，且元剧中“集贤宾”一套，未有如是之简单者。恐“逍遥乐”章以外，删节尚多。而曲中所谓小河西者，亦未悉为何人。余未见昆弋班所演之《箭射史鸦霞》，不知其中亦有所谓小河西者否。此套马隅卿《录鬼簿新校注》未著录，赵景深《元人杂剧辑逸》亦未收。二十六年十月三十日苦水记于故都东城之习堇庵。

（六）望思台（杂剧）

无名氏

【商调集贤宾】殿头官恰才传宣敕，俺老臣入宫闱。不曾歇一时半刻，连宣到两次三回。俺这里鞠躬躬象简当胸，宽绰绰紫袍簇地。按下俺这纱幞头，更将这玉束带整齐，登辇辂直叩丹墀。不听的静鞭三下响，那里也文武两班齐？

【逍遥乐】又不在长朝殿内，朝阳宫里，多管在望思台上坐地，每日家子是哭哭啼啼。你不合信谗言父子相离，可不道事要所思，免劳后悔。他并不知我暗藏着苗裔。我今日举荐储君，怕什么泄漏了天机。

【梧叶儿】君王悦，达著这圣主机，咱正是白发故人稀。遥望见盘龙椅，怎敢道免拜礼？谁敢失了尊卑？我这里舞蹈扬尘三叩毕，老微臣拜舞罢，山呼万岁。

【金菊香】见如今毁将兵器为农器，不动征旗挂酒旗。省刑罚，薄税敛，贼盗息，路不拾遗。普天下四海乐雍熙。

【醋葫芦】那老儿他道是女配了夫，儿娶了妻。则他那有钱有物有东西；则他那亲儿亲女都来这里庆八十。那老儿欢天喜地，倚仗他有官有禄有承袭。

【幺】老微臣有官呵，袭与谁？有家私，谁做主意？无挨无靠无亲戚。泪淹淹尽将袍袖湿，不由我啼天哭地，双眸中雨泪似扒堆。

【金菊香】老微臣身死靠着谁？谁是我拖麻拽布的？做了个秦不收，魏不管，忠孝鬼。若到寒食，谁与我烧一陌纸钱灰？

【村里迓鼓】饿的我黑干憔悴，早难道饱食、饱食终日。深山内胡寻乱吃。他每都咽树皮，也无那珍羞百味。渴饮涧水，饥餐榆树，采蕨薇。也不是圣主孙，君王嗣，也不是太子妃，也做得过首阳山伯夷叔齐。

【元和令】小储君腹内饥，委实的挨不得。将一个李延年剐割的血淋漓，与储君胡乱吃。李延年剐皮割肉代粮食，做的个损别人，安自己。

【上马娇】怎当那肚里饥，又无那身上衣。天也，做三口儿苦相随。正寒天腊月在深山内，冻的似痴，挨不过这天气。

【游四门】则他那扑头扑面雪花飞，冻损了病身体。踅天踅地寒风起，常好是命将危。几口儿悲含恨有谁知？

【胜葫芦】搁不住扑簌簌腮边泪珠垂，三口儿痛伤悲。埋怨俺尊君忒下的：教别人断送了苗裔，教别人欺瞒了尊位，教别人倾陷了汉华夷。

【后庭花】信江充歹见识，送东宫三不归，有国难投奔，做了个不着坟墓鬼。那厮用心机把君王瞒昧，道东宫生歹意，行魇昧，图反背，逐他在外壁。你朝中情俸给，思量起这泼贼，拨弄杀汉武帝。

【柳叶儿】我王却道甚养军千日，谁承望泄了天机？实走了话，便索传宣敕，把那贼亲问罪，出宫闱，拿将这万剐凌迟。

【尾声】今日将社稷扶圣明主，赛尧年正好捧金杯，稳坐着盘龙亢金飞凤椅。他正是君臣庆会，辅佐着山河日月衮龙衣。

校勘

【集贤宾】宣敕《摘艳》作圣敕　俺老臣《摘艳》作宣老汉　束带疑当作带束　辇辂《摘艳》“辂”作“路”

【逍遥乐】所思《摘艳》作前思　他并不知我《摘艳》作并不知伊　储君《摘艳》作皇孙

【梧叶儿】《摘艳》此章前半词句，与此大异：

都堂内，台省里，都一般法清正，理盐梅。普天下黎民乐、黎民乐，罢了战敌。我这里跪在丹墀，舞蹈扬尘三叩头，老微臣可便拜舞罢，急忙山呼万岁。

【金菊香前】《摘艳》无此章

【村里迓鼓】《摘艳》此章词句较胜：

饥饿的黑干憔悴，早难道饱食终日。深山内胡寻乱吃。啃树皮似珍羞百味。饿的荒，饮涧水，食榆叶，采蕨薇。皇帝孙，君王嗣，太子妃，都做了首阳山伯夷叔齐。

【元和令】将一个李延年剐割的血淋漓《摘艳》作李延年割肉血淋漓　做的个《摘艳》作怎做的

【游四门】常好是《摘艳》作太子　几口儿悲含恨《摘艳》作含悲恨

【胜葫芦】断送《摘艳》作请　欺瞒了尊位《摘艳》作做了皇嗣　倾陷《摘艳》作情受

【后庭花】《雍熙》无此章，依《摘艳》补

【柳叶儿】《雍熙》无此章，依《摘艳》补

【尾声】《摘艳》无此章

苦水按：此“商调集贤宾”一套，《雍熙乐府》与《词林摘艳》俱收录。《摘艳》无题，《雍熙》题《忠臣辅国》。余初读之，即断为谱汉代“巫蛊”事。《前汉书》卷六十三《戾太子传》曰：“上怜太子无辜，乃作思子宫，为归来望思之台于湖，天下闻而悲之。”今套中“逍遥乐”章有云：“又不在长朝殿内，朝阳宫里，多管在思台上坐地。”《太和正音谱》著录古今无名氏杂剧一百一十本中，有《望思台》，则此套定是《望思台》中之一折。惟首章所谓“老微臣”者，不悉为何人，亦遂不能断定为何人所唱。《汉书》谓车千秋上书讼太子之冤，余初颇疑此老微臣即车千秋。然《汉书》车传谓车有子顺，嗣侯，官至云中太守。而此套之“醋葫芦”幺篇章曰：“老微臣有官呵，袭与谁？有家私，谁做主意？”“金菊香”章又曰：“老微臣身死靠着谁？谁是我拖麻拽布的？”则此老微臣者固无子，似又非车千秋也。至其“元和令”章则曰：“小储君腹内肌，委实的挨不得。李延年割肉血淋漓，与东宫胡乱吃。这的是剐皮割肉代粮食。怎做的损别人，安自己？”（据《摘艳》）似戾太子避难时，李延年曾割肉以食太子；而此割肉，似自动的出于延年之情愿，而非被动的由于他人之剐割。《汉书》卷九十三《佞幸传》谓延年“坐法腐刑，给事狗监中”，固应无子。则此老微臣者，其即李延年乎？延年列传佞幸，此套所言，颇为忠荩；然小说戏剧中人物事迹，未必即与正史相吻合。亦犹皮簧戏《法门寺》中之刘瑾，《忠孝全》中之王振，其为人亦殊磊落光明，不同于正史中之穷凶极恶也。惟“醋葫芦”章中所谓“那老儿他道是女配了夫，儿娶了妻，则他那有钱有物有东西”，此“老儿”又不识为何人，其即主动巫蛊事件之江充耶？全剧既佚，又鲜旁证，只有阙疑以俟他日新材料之发现而已。此套《录鬼簿新校注》于《望思台》目下未注录，《元剧辑佚》亦未收。余依《摘艳》以校《雍熙》，则《雍熙》较《摘艳》多出“金菊香”及“尾声”二章。顾《摘艳》之“后庭花”及“柳叶儿”二章，亦为《雍熙》所未有。而所谓“尾声”者，似当据《北词广正谱》作“随调煞”也。“商调”与“仙吕”，笛色俱可用小工，故两调之曲可以互借。惟此套自“村里迓鼓”起，借用“仙吕”至“七调”之多，则现存元剧联套所不多见耳。十一月二日苦水记于习堇庵中。

（七）女学士三劝后姚婆（杂剧）

无名氏

【越调斗鹌鹑】想当初无盐安齐，虞姬送楚；贾氏诛龙，杨香跨虎；食麦贤妻，采桑烈女；举案的是孟光，退军的是义姑；捧印的是三娘，坠楼的是绿珠。

【紫花儿序】上等女完全忠孝，中等女成就贤达，下等女败坏了风俗。为些个美甘甘茶饭，打眼的衣服，枉图；辱父母，择公婆，拣丈夫。奸猾女妇，将这座大院深宅，生扭做柳陌花衢。

【小桃红】见他粉憔胭悴淡妆梳，却早博落了能治家私的贤达妇。往日相逢敬亲故，有谁知？往常问一句，应三句，那能言快语，似喷珠噀玉。今日个做了个没口的闷葫芦。

【鬼三台】你休啼哭，休言语。这的是神天对付。你安自己，损别人，可知道奴婢愤怒，你待教大儿亡，小儿请俸禄。小儿还债负。送了他两个王祥，那里发付你这三移的孟母！

【调笑令】若说俺上祖，尽为儒，辈辈无官士大夫。看太公家教萧何律，《大学》《小学》和《论语》。三房头是有几个女，我活六十岁，几曾见纸休书？

【秃厮儿】他待要凭河暴虎，再休想似水如鱼。自家所为，暗咈；从小儿也会读文书，嗟吁！

【圣药王】将着丈夫画的手模，似三贞九烈美人图。我不读，你自读，是你那辱门败户大招伏，也不是你的护身符。

【麻郎儿】贤愚怎并居，水火不同炉。俺这里不是你住处。那里将你发付？

【庆元真】状元堂内母亲毒，授官厅上故人疏，碧桃花底凤凰孤。荒疏，有去处，青山望你的儿夫。

【尾声】枉着你子母每牵挂着亲肠肚，省可里啼啼哭哭。要见你娇养的寿山儿，则你学那抱石投江的浣纱女。

苦水按：此套见《雍熙乐府》卷十三，《词林摘艳》未收。《雍熙》未注题，余初见，即以为决是杂剧而非散曲。元人套数如“高祖还乡”、“咏苏卿”之类，词中固亦有本事而非单纯之抒情。然人物姓名，俱详细写出，使读者见之可知为何人何事。剧曲则以羼有宾白之故，剧中人物之姓名时或略而不详。《雍熙》《摘艳》二书，俱以散曲为主体，每录剧曲，摈宾白而不录，又或不注作者，不录剧名，故只读曲文，往往令人忘其为杂剧。此套“尾声”章中虽有寿山儿一词，似是人名，而普通流布之小说中亦未经见，殊难推知其本事。然细绎词意，多责劝继母之语。《续录鬼簿》“诸公传奇失载名氏”目中，有《后姚婆》一种，注“贤奶娘单教前妻子，女学士三劝后姚婆”。姚婆或作尧婆，继母也，元曲中常见之。此套其即《后姚婆》之一折乎？本事不详，旁证复阙，收录待考。十一月六日苦水记于习堇庵。

（八）月下老定世间配偶（杂剧）

明·刘兑

第一折

【仙吕点绛唇】花信风微，燕泥雨霁，韶光丽。暖日迟迟，酝酿出游春意。

【混江龙】艳阳天气，遍园林无处不芳菲。柳条袅娜，杏锦离披；翠草和烟雏燕语，碧桃凝露彩鸾栖；芍药粉铅华浅试，海棠丝绛腊低垂；翠槛暖香含豆蔻，画栏暗香喷荼；小径嵌金钱石竹，矮屏攒锦带玫瑰。花扑扑一片锦模糊，暖融融三月春光媚。芳尘滚滚，香雾霏霏。

【油葫芦】四十里红香锦绣围，风日美。香车宝马趁晴晖，雕轮轻碾莎茵细，玉鞭乱拂杨花坠。恰转过甃花砖万字阶，早来到步金沙十里堤。立东风似觉非人世，却疑是乘彩凤下瑶池。

【天下乐】十二楼台拥翠微，高低，帘半垂。一处处启纱窗，列银屏锦绣帏。花香度斗草亭，柳阴笼拾翠溪，有丹青难下笔。

【那吒令】蝴蝶儿对飞过葡萄架西，游蜂儿竞起落蔷薇径里，黄莺儿乱啼在樱桃树底。鸳鸯戏绿水滨，鹦鹉语金笼内，一声声似娇痴。

【鹊踏枝】锦香堆，翠红围，才过了元夜花朝，又早是禁烟寒食。看如此风光景致，尽游人乐意忘归。

【寄生草】泛曲水兰舟漾，簇香风彩仗移。锦标收看罢秋千戏，翠鬟迎齐奏笙歌沸，玳筵开准备鸾凤配。夜长拚向月中归，春深莫惜花前醉。

【幺】小队按霓裳舞，新腔歌金缕低。随花傍柳春明媚，调丝品竹仙音沸，烹龙炮凤珍羞备。瑶台飞下玉天仙，蓬壶幻出风流地。

【后庭花】酒痕香手帕儿湿，花枝重髻儿低。酒醉后情偏热，花深处眼欲迷。觑吴姬风流佳丽：粉酥胸，白雪肌；黛烟描，新月眉；宝钗横，云鬓堆；柳腰纤，玉一围；启朱唇，皓齿齐；荡湘裙，莲步移。

【青歌儿】呀，娇靥笑，秋波、秋波生媚。安排着雨云、雨云情意。翠袖香温手共携。画阁兰闺，绣枕罗帏，琴瑟相宜，鸾凤于飞，是一对美满好夫妻风流配。

【赚尾】赏花时，寻芳意，问甚千金一刻。纵有游丝百尺飞，碧天边难系春晖。到明日，绿暗红稀，不忍听空林叫的子规。常则是被流莺唤起，更做到红妆不睡，大古是惜花人爱月夜眠迟。

第二折

【正宫端正好】青霭霭柳阴浓，轻拂拂荷香荡；小红亭、嫩绿池塘。水晶帘动波纹漾，高卷起金钩上。

【滚绣球】翠云屏，青琐窗；紫藤席，白象床；罩湘烟、碧纱鸳帐；梦初回、浴罢兰汤。出绣房，过画堂，罗扇轻、晚风清爽，汗珠消、玉骨生凉。松涛细煮团龙茗，花雾浓熏睡鸭香：别是个风光。

【倘秀才】蝉鬓亸，斜簪凤凰；粉脸淡，轻匀海棠；翠点眉心半额黄。缕金香串饼，云锦藕丝裳，添了些晚妆。

【滚绣球】步盈盈罗袜凉，动姗姗琼珮响，翠阴中倚阑凝望：浸楼台云影天光；小壶天风月场，万花丛鸳鹭乡；彩霞深，绿云摇飏；颤巍巍羽盖云幢；蕊珠宫里神仙侣；天女机头云锦章：景物无双。

【倘秀才】绿槐阴低低粉墙；碧梧覆阴阴井床；葵萼倾心捧日光；萱开黄鹄嘴，榴蹙绛纱囊：正红稠绿攘。

【赛鸿秋】露滋花，花含露，珍珠轻辍在霞绡上。絮沾苔，苔铺絮，粉锦碎点在绒毡上。柳藏莺，莺穿柳，绿丝乱拂在金梭上；藻擎鱼，鱼翻藻，锦书双捧在银盘上；白鸥下碧波，雪片飞江上。竹吟风，风筛竹，玉箫声在青鸾上。

【脱布衫】蜜房瓜旋剖甘霜。银丝脍细缕新姜。玉碗调冰壶蔗浆。荷筒注碧香春酿。

【小梁州】玳瑁筵前白昼长，锦片似排场。凤箫鼉鼓间笙簧；瑶筝上，翠竹雁成行。

【幺篇】雪儿对舞云娥唱，按梨园一派宫商。醉眼狂，欢情畅，馀音嘹亮，齐和采莲腔。

【醉太平】倚双鬟艳妆，拂两袖天香，棹歌惊散锦鸳鸯。小娇娃荡桨，泛沧浪，溯流光，小小兰舟漾。挂空苍，破昏黄，皎皎银蟾上。送斜阳，酿新凉，渺渺彩云长。醉归来未央。

【尾声】宝猊瑞霭浮珠晃，画烛纱笼照翠廊，凤髻堆云珊枕凉，更箭浮莲玉漏长，受用足青春富贵郎，可喜煞风流窈窕娘。彩索香囊，角黍蒲觞，准备下明日端阳再欢赏。

第三折

【黄钟醉花阴】玉宇金风送残暑，半霎儿轻云细雨。秋意满庭除，珊枕纱，顿觉凉如许。

【喜迁莺】欲试绣罗襦，唤小玉爇龙涎，熏翠缕。睡红生玉，映菱花秋水芙蕖。妆梳，点兰膏，匀凤酥，百宝光含络臂珠。整珮琚，步云阶缥缈，对秋景欢娱。

【出队子】绿窗朱户，弄新晴晓日初。合欢床铺苫翠氍毹，连珠幄缨联珠珞簌，一似蓬岛仙家碧玉壶。

【幺篇】园林景物，写秋光作画图。芙蓉傍水锦千株，丹桂迎风香万斛，掩映着杨柳梧桐深密处。

【幺篇】紫薇香露，染霞绡，攒细粟。凤仙开，九苞秋暖锦毛舒；玉簪绽，六出花含檀韵吐；又早见乱撒金钱篱下菊。

【幺篇】淡烟浓雾，看山光乍有无。咿哑哑宾鸿出塞远相呼；啾唧唧社燕辞巢娇对语；滴溜溜红叶儿随风零乱舞。

【刮地风】一弄儿秋声不断续，直乃是万籁笙竽。一年好景休虚负。渐看那柳败荷枯。画屏般碧云红树，锦机似彩鸳白鹭。爽气浮，日影疏，送长天落霞孤鹜。扫纤尘，静太虚，见冰轮飞出云衢；剔团碾破银河路，放寒光照九区。

【四门子】上南楼似入清虚府，卷珠帘遥望舒。列玳筵，倒玉壶，箫声似彩鸾双凤雏。丫鬟拥娇艳姝，摆列着清歌妙舞。

【古水仙子】浥金波，泛醁醑，直吃到斗柄横斜桂影疏。画烛高烧，玉山低趄，拚着个沉醉花前红袖扶。问嫦娥今夜何如？愿天长地久为眷属。这的是人间天上团处，尽今生欢爱永无虞。

【寨儿令】煞强如、煞强如广寒宫一世幽居，常则是舞罢霓裳镜鸾孤，珊枕剩，翠衾馀，空自把青春误。

【挂金索】光烁烁灯月交辉，素魄流香雾。娇滴滴粉黛成行，清影涵琼树。立停停罗袜生凉，疑是凌波步。舞飘飘罗袂乘风，恍然飞仙去。

【尾声】不觉凉生桂花露，犹兀自醉眼模糊，共倚著玉阑十二曲。

第四折

【双调新水令】翠帘深护小房栊，滴溜溜玉钩低控。驼绒毡斗帐，龟甲锦屏风。春意融融，梅梢上暗香动。

【乔牌儿】琐窗疏影横，倒挂绿幺凤。梨云一片罗浮梦，夜深沉，寒漏永。

【滴滴金】琼树生花，玉龙脱甲，银河剪冻，瑞雪舞回风。碧落无尘，淡月窥檐，彤云接栋，白茫茫贝阙珠宫。

【折桂令】锦排场赏尽春工，二八仙鬟，十六歌童，花底藏阄，樽前赌令，席上投琼；娇滴滴争妍竞宠，喜滋滋依翠偎红；走斝飞觥，换羽移宫，妙舞清讴，慢拨轻笼。

【水仙子】麝煤香霭绣芙蓉；凤蝎光摇金；象床春暖花胡洞。粉胭香，珠翠丛；彩云深，罗绮重重。宝篆龙涎细，金炉兽炭红，暖融融和气春风。

【雁儿落】银筝秋雁横，玉管雏莺弄；花明翡翠翘，酒满玻璃瓮。

【得胜令】彩袖捧金钟，罗帕衬春葱。橙嫩经霜剖，茶香带雪烹。欢浓，醉后情犹重。筵终，更深乐未穷。

【沽美酒】转秋波一笑中，透灵犀两情通。灯下端详可意种，似嫦娥出月宫，如神女下巫峰。

【太平令】歌鬓亸，金钗飞凤；舞裙，翠缕盘龙；粉汗湿，铅华娇莹；舌尖吐，丁香微送。看臂中、紧封、守宫，是一对雏鸾娇凤。

【川拨棹】喜相逢，喜相逢可喜种。柳困花慵，玉暖酥融，那一会风流受用：颤巍巍宝髻松，困腾腾秋水横，曲弯弯眉黛浓。

【七弟兄】醉烘、玉容、晕微红，尤花玉欢情纵。都疑身在睡魂中，蕊珠宫里游仙梦。

【梅花酒】恰收拾云雨踪，没乱煞见惯司空。禁鼓铜龙，檐马丁东，邻鸡唱，画角终；玉莲漏，咽铜龙；银河烬，落金虫；纱窗外，晓光笼。

【收江南】呀，辘轳声在粉墙东，鸦啼金井下梧桐。春娇满眼未醒，将一段幽欢密宠，等闲惊觉惜匆匆。

【鸳鸯煞】才欢恰入梅花咏，风光又到椒花颂。妆点新春，断送残冬。行乐莫相违，良辰不易逢。腊雪夜来消，春意明朝动。只几日东风楼外青山翠如拥。

校勘

第一折

【仙吕点绛唇】丽《摘艳》作媚

【混江龙】燕语《摘艳》作燕舞　彩鸾《摘艳》作彩云　栏暗《摘艳》暗作晴　一片《摘艳》作一簇　春光《摘艳》作春明

【油葫芦】红香《摘艳》作红乡　风日美《摘艳》作真个是　金沙《摘艳》作金梭　似觉非人世《摘艳》作思却非尘世　彩凤《摘艳》作丹凤

【天下乐】锦绣《摘艳》锦作开

【鹊踏枝】乐意《摘艳》意作以

【寄生草】舟漾《摘艳》作舟近　翠鬟《摘艳》作翠环　齐奏《摘艳》作缓步　凤配《摘艳》配作会

【幺】腔歌《摘艳》歌作换　缕低《摘艳》低作依　春明《摘艳》作春情　音沸《摘艳》沸作配　飞下《摘艳》作舞下　幻出《摘艳》作拥出

【后庭花】酒醉《摘艳》无醉字　深处《摘艳》无处字　云鬓《摘艳》作云乱

【青歌儿】雨云、雨云情意《摘艳》作雨情、雨情云意　美满好夫妻风流配《摘艳》作美姻缘好夫妻成就了鸳鸯会

【赚尾】《北词广正谱》作赚煞赚尾是另一体　赏花《摘艳》上有休辜负　寻芳《摘艳》上有勿蹉跎　问甚《摘艳》作莫惜　不忍《摘艳》无不字　叫的《摘艳》无的字　大古是《摘艳》作这的是

第二折

【正宫端正好】卷起《摘艳》作卷在

【滚绣球】湘烟《摘艳》作湘裀　罗扇《摘艳》作扇罗

【倘秀才】轻匀《摘艳》作重匀

【滚绣球】霞深《摘艳》作霞收　天女《摘艳》作织锦　云锦章《摘艳》作窈窕娘　景物无双《摘艳》作淡抹浓妆

【倘秀才】低低粉墙《摘艳》作深深院墙　碧梧覆阴阴井床《摘艳》作金井畔低低小房　倾心捧《摘艳》作捧心向

【赛鸿秋】碎点《摘艳》作碎剪　藻擎鱼，鱼翻藻《摘艳》作藻惊鱼，鱼惊藻　声在《摘艳》作声断

【脱布衫】蜜房瓜旋剖《摘艳》作白莲藕味美

【小梁州】白昼《摘艳》作春昼

【幺篇】《摘艳》无此二字

【醉太平】《摘艳》此章词句与此小异：

倚雕栏艳装，拂两袖天香，猛然惊散锦鸳鸯，俊娇娃荡桨，清波小小兰舟漾，空苍隐隐银蟾见，夕阳缈缈彩云长。

【尾声】《摘艳》作“货郎儿尾”：

纽结丁香，扣锁鸳鸯，端的是占断了风流窈窕娘。

第三折

【喜迁莺】欲试绣罗襦，唤小玉爇龙涎，熏翠缕《摘艳》以此十四字作醉花阴尾

【幺篇一】杨柳《摘艳》无此二字

【幺篇二】九苞秋暖锦毛舒《摘艳》作似锦模糊　玉簪绽，六出花含檀韵吐《摘艳》作丹桂花含香半吐

【幺篇三】乍有无《摘艳》作如画图　咿哑哑《摘艳》作呀呀的　啾唧唧《摘艳》无此三字　辞巢《摘艳》作寻巢

【刮地风】一弄《正音谱》上有疏剌剌三字，《广正谱》同　不断《摘艳》作斯断　影疏《正音谱》疏作晡，《广正谱》同　剔团碾破银河路，放寒光照九区《正音谱》移此二句作下四门子头

【四门子】玉壶《正音谱》玉作翠　箫声《正音谱》作玉箫声　彩鸾《正音谱》作彩云，《摘艳》作彩凤　丫鬟拥娇艳姝《正音谱》作引小鬟拥艳姝

【古水仙子】横斜桂影《广正谱》作栏杆转绮

【挂金索】恍然《摘艳》作恍若

第四折

【双调新水令】低控《摘艳》作双控

【乔牌儿】绿幺《摘艳》幺作毛

【滴滴金】生花《摘艳》作生光

【折桂令】赏尽《摘艳》作赏玩

【水仙子】霭绣《摘艳》绣作散

【雁儿落】酒满《摘艳》作酒散

【太平令】臂中、紧封、守宫《摘艳》作臂钏封守宫

【川拨棹】可喜《摘艳》作可意

【七弟兄】睡魂《摘艳》作醉魂

【梅花酒】收拾《摘艳》作便似　铜龙《摘艳》作凭敲　莲漏《摘艳》作漏滴　银河《摘艳》作银荷　金虫《摘艳》作火虫　光笼《摘艳》于此下有碧天边日初融叠句

【鸳鸯煞】才欢恰《摘艳》作共欢娱　青山《摘艳》山作上，误

苦水按：《续录鬼簿》曰：“刘东生名兑，作《月下老定世间配偶》四套，极为骈丽，传诵人口。”而未列所作剧目。马隅卿《新校注》据《太和正音谱》补《月下老世间配偶》及《娇红记》二种。《世间配偶》下复注：“有《词林摘艳》选‘正宫端正好’套，‘双调新水令’套；《北词广正谱》选‘仙吕’调二句，‘黄钟’调二首。”郑西谛《〈词林摘艳〉里的剧本及散曲作家考》曰：“《月下老问世间配偶》一剧，《太和正音谱》也著录之。今未见传本。但《摘艳》收至三折之多，已所缺无几了。一为‘点绛唇’（花信风微），一为‘端正好’（青霭霭柳阴浓），一为‘新水令’（翠帘深护小房栊）。”郑氏所录，较之马氏，多出“仙吕”一套。惟不识二氏何以俱逸去“黄钟”（玉宇金风送残暑）一套。此套《词林摘艳》亦收之。其中“刮地风”及“古水仙子”二章俱见《北词广正谱》，注明刘东生撰《世间配偶》剧。《正音谱》亦收“刮地风”及“四门子”二章，惟不注刘东生杂剧而注“刘东生散套”耳。郑氏又曰：“邵曾祺的《元明剧辑逸》所辑凡四折，均据《雍熙乐府》，已全。”（邵君此书未刊）此四套《雍熙》与《摘艳》均收之，不必专据《雍熙》也。《雍熙》于“仙吕”套署题曰春景，“正宫”套曰夏景，“黄钟”套曰秋景，“双调”套曰冬景，《摘艳》只于“双调”套注“《月下老问世间配偶》杂剧第四折，皇明刘东生”，其馀三套，均未署题。惟据《广正谱》“赚煞”变格“声”条曰：“近亭轩或仄，到明日作去。”下注“刘东生《世间配偶》剧”。今此“花信风微”“仙吕”套之“赚尾”章正有“到明日”三字，则此套之属《世间配偶》，殆无可疑。“黄钟”一套，亦有《谱》录二章可证。至“正宫”一套，马氏郑氏俱认为此剧之一折，想系依原刊本之《摘艳》耳。今依《雍熙》全录四套，而校以《摘艳》及二《谱》。《正音谱》著录刘氏杂剧，只有二种，《娇红记》既由东土，重返中华，《世间配偶》之曲文四折亦由碎锦，成为完幅。较之元人作品泰半散佚而不可见者，刘氏亦云幸已。然细绎四套词意，春夏秋冬，依序排列，皆为抒情写景，毫无本事，自来剧曲，未有如此作法。意者宾白之中，尚有穿插科诨；删白存曲之后，遂致如此耶？《续录鬼簿》只云“四套”而不云杂剧，又未录目。《正音谱》录目矣，而“黄钟”宫之二章又只注散套。则此四套之为杂剧抑为散曲，亦尚未可定也。廿六年十一月十日苦水识于旧京东城之习堇庵。

复按：马氏所谓有《广正谱》“仙吕”调二句者，当作一句。谱若曰《西厢记》“赚煞”中“近亭轩”之轩字可仄，如《世间配偶》剧“赚煞”中到明日之日字也。苦水又志。

附录

王妙妙死哭秦少游（杂剧）

元·鲍天祐

【正宫端正好】支楞的断了冰弦，击玎的分开鸾镜，扑冬的井坠银瓶，滴溜的半窗明月影，兀的不又感起心头病。

【滚绣球】每日家愁没乱心不宁，睡不着，梦又惊。乍离别怎挨那凄凉光景？想多才必定是飘零。虽然他无定准，难道他无志诚。既无情呵，可怎生频捎书把咱来钦敬？既有情呵，可怎生过三冬不见回程？我这里恹恹瘦损消磨了这闷。他那里紧紧相缠教我怎不动情？这些时鱼雁无凭。

【倘秀才】每夜家愁闷到三更四更，长吁道千声万声。似这般枕冷灯昏好着我睡不成。一个冷落在临川县，一个寂寞在豫章城，他两个一般病症。

【滚绣球】染霜毫湿墨浓，端溪砚秋水倾，拂花笺巧叠成个方胜。不由人雨泪盈盈。我比那题桥的无定准，驾车的无信行。两般儿不当不正。纸和笔包藏着两字关情：展开纸呵，怎禁那目边点水淹难尽，我援起笔，恰使似门里挑心写不成，将斑管来高擎。

【赛鸿秋】行时思，坐时想，闲时论；怕人知，嗔人讲，嫌人问。图他些恬，爱他些俏，贪他些俊；因此上担着惊，受着怕，怀揣着闷。风流人可憎，可意堪人敬，怕不我口儿里强，身子儿扯，心儿里顺。

【脱布衫】这箫吹起来闲闷闲萦，引的人来无绪无情。再谁敢道凭栏倚楼，再谁敢道放怀遣兴。

【小梁州】这箫他引凤勾鸾感起旧情，又不比月夜闻筝。则俺这忧愁哀怨不堪听，是一曲阳关令，吹彻断肠声。

【幺篇】朣胧皓月如悬镜，入帘栊照得伤情。我愁闻这角声韵频，越感起心头病。则我这影儿孤另，因此上嫌杀月儿明。

校勘

【正宫端正好】击玎的《摘艳》作玎

【滚绣球】消磨了这闷《摘艳》作添愁闷　教我怎不动情《摘艳》作割不断情

【倘秀才】灯昏好着我睡不成《摘艳》作衾寒梦不成　他两个《摘艳》作两下里

《摘艳》于此章下，尚有二章，为《雍熙》所无：

【滚绣球】偎着呵，咱便温；撇着呵，咱便冷。俺两个同生死，一言为定；休学那不坚牢纸做的汤瓶。害相思如病酒，看看的脱了形。执迷着徒（疑当作俊）郎君飘零水性。两般儿劳意劳形：因他旧恨添新恨，待道无情却有情，忘不了海誓山盟。

【倘秀才】怕的是更长漏永，愁的是衾寒枕冷，恨的是罗带同心结未成。题心事，诉离情，把文房强整。

【滚绣球】湿墨《摘艳》湿作麝　端溪砚《摘艳》作润端溪　“不由人”至“不当不正”《摘艳》无此四句　淹难《摘艳》淹作言

【赛鸿秋】恬《摘艳》作甜　扯《摘艳》作掣

【小梁州】忧愁《摘艳》作离人　是一曲《摘艳》作吹的是

【幺篇】《摘艳》无此两字　朣胧《摘艳》作云笼　入帘栊照得伤情《摘艳》作上纱窗照咱离情　我愁闻这角声韵《摘艳》作愁的是皎洁蟾　则我这影儿《摘艳》作照的人影

苦水按：天一阁明抄本《录鬼簿》曰：“鲍吉甫，名天祐，杭州人。”马氏《新校注》于天祐所作剧目《秦少游》下注：“有《词林摘艳》‘选双调新水令’套；《北词广正谱》选‘双调’一首，‘正宫调’一首。”“新水令”（似一江春水向东流）套，“正宫煞尾”（金杯空冷落了樽前兴）章，赵景深《元人杂剧辑逸》已收。郑振铎《〈词林摘艳〉里的剧本及散曲作家考》曰：“鲍吉甫名天祐，《摘艳》收他的杂剧《王妙妙死哭秦少游》的二折，一为‘新水令’（似一江春水向东流），一为‘端正好’（支楞的断了冰弦）。元人杂剧辑逸失收后者，仅据《北词广正谱》录存‘煞尾’一曲而已。”“端正好”套，《重刊增益词林摘艳》及《雍熙乐府》俱收之。《摘艳》无题，《雍熙》则署《月下吹箫诉别》，而《谱》所录“煞尾”一章，虽与此套为一韵，而两书所收此套中俱无之，仅至“小梁州”“幺篇”而止。不知西谛何据定此套为《秦少游》剧之一折，岂原刊本《词林摘艳》已注明此套为《秦少游》剧，而“小梁州”“幺篇”之后即接“煞尾”耶？未见原书，不敢臆断，姑依郑氏之说，假定为鲍剧。又今春余曾为此二宫“煞尾”一章作一小文，登诸燕大国文学会《文学年报》，兹亦节录：

金杯空冷落了樽前兴，锦瑟闲生疏了弦上声。便今宵待怎生？乍离别，不惯经，分外春寒被儿冷。

右一章是“正宫”之“煞尾”曲，《北词广正谱》收之，注“杂剧，鲍吉甫撰《秦少游》”。近人赵景深氏《元人杂剧辑逸》据录以为鲍剧某一折中之一章。然《广正谱》以此章为“正宫煞尾”第二格，其第一格则为：

团团黄串焚金鼎，夜夜浓熏暖翠屏。偏今宵是怎生？乍离别，不惯经，睡不安，坐不宁；分外春寒被儿冷。

下注“套数，马昂夫撰小庭幽”。余初读此二曲，觉其字句不无雷同，颇疑是一曲。然一注鲍剧，一注马套，疑不能明。因检《雍熙乐府》，则小庭幽套赫然在。其中“煞尾”一曲，正与《谱》所录同，只少“乍离别，不惯经”而已。至《谱》录之“煞尾”第二格中“金杯空”二句，亦见于是套之“三错煞尾”中，惟“弦上声”做“月下声”耳。《词林摘艳》亦收之，“锦瑟闲”则作“锦瑟弦”。

《雍熙》与《摘艳》此套俱无作者主名。而套中之“三错煞”及“煞尾”，《广正谱》俱收之，又俱注马昂夫撰套数，决不当谓为鲍剧。《录鬼簿》中，鲍为“方今已亡名公才人”，马为“方今名公”，则两人并世；若有作，不应互相抄袭。然《广正谱》所录之“正宫煞尾”第二格（注鲍剧者），首二句与马套“三错煞”之首二句同；末三句又与马套“煞尾”之末数语同。谓为偶然，则不当如此之巧合也。《录鬼簿》谓马昂夫有乐府（散曲）而无传奇（杂剧）。意者鲍氏作剧时，遂径袭用马氏套曲中之词句乎？

二十六年十一月十三日脱稿

元曲中复音词演变之公式*

——一九四〇年在辅仁大学语文学会的讲演稿

语文学会成立，忝为会员，至今将及一年，出席仅有二次，其故有三：一者不耐寒，二者不耐坐，三者自觉是外行。前二者姑置之，至云外行，则有广狭二义。广义者，于某种事理一全无知。狭义者，于此事理既无所知，而又时加论议。盖前者乃谚所谓“隔教”，而后者乃真外行耳。今兹讲演，实属于后者，甚觉惶恐。然而一得之愚，虽不必做刍荛之献，或可就正于有道焉耳。

吾国文学，单音独体，而又侧重形义，遇有声音之演变，亦辄记之以字，学者于此，苟仍执形义以求之，往往扞格而不可通。如“茨”之为“蒺藜”，“壶”之为“葫芦”，皆是于本字声母韵母之间加一“来”母而呼之；以吾国旧无记音符号，于是单音之字遂变为数字之词。元曲中之“葫芦提”一词，其本字原为“鹘突”或“胡涂”。“葫芦”者，“鹘”或“胡”字之演变也。（“提”者，“突”或“涂”之音转。）此类甚多，不胜枚举。假设本字等于A，其声母等于X，韵母等于Y，其中加之“来”母等于L，则可得第一公式：

　　　　A=X+L+Y

复次，二字之复音词，又每演变为四字。此在北方现行言语中，亦所在多有。如“角”字已依第一公式变为“角（读若高）落”，而“角落”一词又变为“角哩角落”或“几哩角落”。元曲中之“迷留没乱”一词，其本字原为“迷乱”，亦此类也。假设本词之第一字为A，第二字为B，来母仍为L，声母仍为X，则可得第二公式：

　　　　AB=A+L+AX+B（AX或为A）

最末，则为一单音之字演变为四字之复音词。如郑光祖《倩女离魂》剧第四折“古水仙子”章有云：“水面上鸳鸯忒楞楞腾分开交颈；疏剌剌沙鞴雕鞍撒了锁鞓；厮琅琅汤偷香处喝号提铃；支楞楞争弦断了不续碧玉筝。”以义求之，“忒楞楞腾”只是“腾”字，“疏剌剌沙”只是“沙”字，“厮琅琅汤”只是“汤”字（厮，等韵心母；汤，等韵透母，乃舌头音之转），“支楞楞争”只是“争”字而已。假设本字仍等于A，其声母韵母仍等于X及Y，中加之“来”母仍等于L，则可得第三公式：

　　　　A=X+LY+LY+A

元曲中复音词之演变，大约不出以上三式。此外尚有重文，如“叮当”之为“叮当叮当”，“慌张”之为“慌慌张张”之类，以仍旧本字，可以循义以求，不复及焉。

夫吾国文字既为单音独体，其在话言，语者既嫌声调之稍促，而聆者亦苦记闻之匪易，故一音之词，往往演为复音。“蝴蝶”之“蝴”，“鹦鹉”之“鹉”，除辅助“蝶”、“鹦”，成为复音，此外毫无取义，且亦不能独立。语体文中，谓“妻”曰“妻子”，谓“国”曰“国家”，“子”与“家”只是附加，“子”固非“儿”，“家”亦无义。至如北地方言，虎名老虎，芋曰白薯，而虎之幼小者曰小老虎，芋之红者曰红白薯，“老”、“白”于此，用以足音，“老”已非状，“白”已非色矣。依此论之，岂止元曲复音词中记声之字，无义可求，即有义之字，时亦去义而取声也。

又南国人士，初来北地，每以谚语中“儿”字为怪（如椅儿、桌儿等）。尝有友人，就余询问。余稍一思索，当即告以名词之加“儿”，每有轻、小之意。其时余盖侧重于义，而忽略于声。及今思之，实未尽当。此“儿”字之用法，或可相当复音词之“来”母乎？盖一字之词，加“儿”字时，声调尚轻；稍重则为“来”母，而成两字，“茨”之为“蒺藜”，“腾”之为“忒楞楞腾”是也。其用于两字之间，亦为“来”母，“迷乱”之为“迷留迷乱”是也。

今日所述，即尽于此。小言詹詹，有劳久坐，惶恐惶恐。

注释

*原刊于一九四〇年九月《辅仁大学语文学会讲演集》第一集。

关汉卿和他的杂剧*

我国伟大的现实主义剧作家关汉卿生于祁州（今河北安国县）；因长期居住在大都（今北京），所以多以为是大都人。他由金入元，也有人称他为元代的“金之遗民”。他生存于十三世纪一十年代至十三世纪八十年代（确实的生卒年月不可考），享年约七十岁。

元朝灭亡了金朝之后，废弃了自唐以来科举取士的制度，这就断绝了封建时代读书人“上进”的途径。同时，他们遭受着从古未有的轻视：当时有“九儒、十丐”之目；即是说，人有十等，读书人比乞丐略高一等，列在倒第二。而蒙古时代的汉族又因为种族矛盾，被严酷地压迫着、剥削着。在这样的客观环境下，作为汉族知识分子的关汉卿可以说是“一生潦倒”。

在元代大都，所谓“燕赵才人”，也就是不得志的读书人曾有“玉京书会”的组织，专门编写小说和剧本供给艺人的说唱和演员的演出。关汉卿也是这个书会的成员。因为元代手工业和国内外商业空前发达，促进了城市的繁荣，于是供市民娱乐的戏剧运动也就蓬勃地发展起来。由金朝继承流传下来的杂剧这一戏剧形式，尤其受到广大人民群众以及统治贵族阶级的欢迎和爱好。关汉卿的毕生精力也就花费在杂剧的创作上。

关汉卿的戏剧活动并不尽止于剧本的写作而已。元末贾仲名《录鬼簿续编》里的《吊词》曾写他的“驱梨园领袖、总编修师首、捻杂剧班头”。明代臧晋叔在《元曲选》里，更明显地说：“关汉卿辈……躬践排场，面傅粉墨，以为我家生活，偶倡优而不辞。”这“捻杂剧”、这“践排场”的舞台经验既使得关汉卿更能精通、掌握杂剧这一戏剧形式，以从事于创作；而这“偶倡优”更证明了关汉卿背离了原来的士大夫阶级，而深入下层生活，了解了人民群众的痛苦，能和他们有着共同的思想感情和共同的语言，因而写出了史诗一般的伟大现实主义的剧作（这一点，在下文将随时加以申明）。

在蒙古时代剧作家中，关汉卿是一位行辈较高的剧作家。在戏剧史上，他还是一位最多产的剧作家。一生所作的杂剧，据记载，共有六十六本。可惜的是流传下来的只有十八本，其中还有两三本，还有人怀疑并非他的作品。这十八本今年已由中国戏剧出版社汇印成为《关汉卿戏曲集》。

乍看来，这十八本杂剧好像可分为三大类：属于历史故事的为一类；属于男女爱情的为一类；第三类则属于断案折狱，或叫作“公案”。这似乎没有什么不可以。但这只是从戏剧的人物和故事来看关汉卿的剧作，而加以分类；却并未曾触着关汉卿剧作的本质，即其思想内容。假如我们不单是从前者，而是从后者着眼，则简直可以不必分类。所有关汉卿的杰作都属于一类。说得具体一点儿，即是，一条红线贯串着他的杰作：不拘是历史故事，不拘是男女爱情，也不拘是断案折狱，其思想内容总是正义与非正义的斗争。作为一个伟大的现实主义而又具有伟大人道主义精神的剧作家，关汉卿的世界观和人生观是如此，他的创作方法及其创作意图也是如此。

以《单刀会》为例。这是一本历史剧。但作者的意图并不在于使“史实”重现舞台。据历史，鲁肃本有许多优点，作者却将他写成一个庸人。关羽本有许多缺点，却被写成一个智勇兼全的完人。这是不合“史实”的。问题不在这里。关汉卿立意要写，关羽认为荆州应属蜀汉，这是正义；而鲁肃的讨荆州则是非正义。在这点上，作者把关羽写得有信心，有勇气。于是剧中的关羽就唱出：“我是三国英雄汉云长，端的是豪气有三千丈”；“大丈夫心别，我觑这单刀会似赛村社”。在全剧结尾，作者突出了主题，使关羽高唱出“百忙里趁不了老兄心，急切里倒不了俺汉家节”。

倘若再进一步的探讨，我们便不由得要问：难道关汉卿只是为了要写一个历史人物和一个历史故事而写成了《单刀会》这本杂剧的吗？作为一个伟大现实主义剧作家，其创作的动机决不会如此之简单。

王季思先生在他的一篇文章里曾说：“作者在这剧本里强调了正统观念，……联系当时的现实来看，就不能不令人感到其中多少包含有关于汉族的民族意识的隐喻。”（《关汉卿研究论文集》五六页）这一个推论颇在情理之中。我们先不必“望文生义”，说什么整本杂剧里的“汉”字俱都暗示着汉族。但在蒙古时代，汉民族因为种族矛盾而受着歧视和压迫，这是一个客观存在。且不说蒙古、色目的贵族是怎样地剥削、压榨汉族，即如当时法律就规定：蒙古人打死汉人，只断罚出征；汉人若杀死蒙古人和色目人，就一定处死刑，而且蒙古人殴打汉人，汉人不能抵抗，只有忍受。因此，关汉卿就借了关羽的口，唱出“百忙里趁不了老兄心，急切里倒不了俺汉家节”。因而说《单刀会》中“多少包含了有关于汉族的民族意识的隐喻”，是在情理之中的。

其次以《窦娥冤》为例。窦娥这个人物，受了历史局限，是有着封建道德观念的；即如情愿屈招杀人凶手，免得婆婆遭受苦刑，就是明证。问题不在这里。《窦娥冤》里女主人公是一位为正义而战斗的英雄。她在黑暗的恶势力层层压迫之下、重重包围之中，奋不顾身地战斗着，一直到死亡，而且死了之后，还要战斗下去。她反对婆婆改嫁张驴儿的父亲。她决不改嫁张驴儿，纵然先有婆婆的劝诱，后有张驴儿用了人命来威逼。她忍受着“一杖下，一道血，一层皮”的严刑拷打，也不肯屈招自己是杀人凶手。后来，因为“若是我不死，如何救得你（蔡婆婆）”，屈招了；但走向法场的时节，她还是唱出“不想天地也顺水推船。地也，你不分好歹难为地；天也，我今日负屈衔冤哀告天！”及至法场临刑，她仍然有信心、有勇气，立下了三桩愿：“刀过处头落，一腔热血休落在地下，都飞在白练上者。若委实冤枉，如今是三伏天道，下尺瑞雪，遮了窦娥尸首。着这楚州亢旱三年。”这位为正义而战斗的英雄就是这样一直战斗到死，而且死了还要战斗下去的。

其实，不拘《救风尘》中的赵盼儿、《调风月》中的燕燕、《拜月亭》中的王瑞兰或《望江亭》中的谭记儿，甚至《哭存孝》中的郑夫人、《蝴蝶梦》中的王婆婆以及《谢天香》中的谢天香，都可以说是为正义而战斗的正面人物，虽然不能一概算作英雄，纵然其斗争性有大有小、有深有浅、有强有弱。

至于“公案”剧如《智斩鲁斋郎》和《蝴蝶梦》，则明明写出包待制的不畏强暴、平反冤狱，其为正义和非正义的斗争，更为显而易见的了。这里附带说一句，两本“公案”剧里的包待制，虽然在故事情节上，都起着“杠杆”的作用，却不是以主角的身份出现于舞台。这也并非关汉卿创作时的避重就轻，舍难求易；而是由于作者长久生活在下层社会里，熟悉“被侮辱的和被损害的”人们的生活及其思想感情。同时，他对他们又抱着极大的同情，所以主角就派在他们身上，而不曾派在断案的官员身上，即使是少有的“清似水、明如镜”的好官，如包待制其人。换句话，即是说，关汉卿不是以旧文人、诗人抒写怀抱、高吟自乐的士大夫身份来写杂剧，而是背叛了本阶级，站在下层社会里被压迫、被剥削的人民群众的立场上来从事于戏剧创作的。关汉卿之所以成为不朽的剧作家，其剧作之所以成为我们的宝贵文学遗产，主要原因就在于此。

自然，杂剧中的主角，不拘是男性的末和女性的旦，都是以正面人物的身份而出现的。但这不等于说关汉卿就忽略了对反面人物（在杂剧中多以净角身份出现）的描写。这不单单是艺术手腕的问题。这不单单是两种人物的对立可以加强戏剧内容的斗争性的问题。

我们都知道，现实主义是建筑在社会现实的基础上面的。关汉卿的剧作不会例外。元代政治之腐败、官僚贵族之贪暴、商人之重利盘剥，这出现在关汉卿笔下，就成为反面人物。他们有势、有钱，敢于骑在人民头上胡作非为。在《智斩鲁斋郎》里，则有鲁斋郎之嫌官小不做，嫌马瘦不骑，专意抢夺人家的财产，霸占人家的妻室。在《蝴蝶梦》里，则有坐在“阎王生死殿”里、“东岳摄魂台”上的官员和“手执无情棍，怀揣滴泪钱”的公人；还有自称“我是个权豪势要之家，我打死人不偿命”的葛彪。在《四春园》（或题《绯衣梦》）里，则由正旦王闺香唱出“罪人受十八重活地狱，公人立七十二恶凶神，如今富汉入衙门，便有那欺公事也不问”；同时还出现了以富压人的王半州。在《望江亭》里，则有自称“街下小民闻吾怕，则我是势力并行杨衙内”，为了杀害白士中、强娶谭记儿，他把皇家的势剑、金牌也糊弄在手里。这里必须注意，有了势剑、金牌，杨衙内便是皇帝的代表。同时，关汉卿的意思是说，作为奴隶主、地主头子的皇帝同这个“花花太岁”、“浪子丧门”的坏蛋衙内正是一路货色。在《窦娥冤》里，则有害人命、卖毒药的赛卢医；有游手好闲、欺侮孤寡的张驴儿父子；有“告状来的要金银”、“来告状的就是我衣食父母”、认为“人是贱虫，不打不招承”的贪虐的州官桃杌（他剧尚有，例不备举）。

如是等等的反面人物，关汉卿虽然只用了寥寥几笔来描绘他们，但这寥寥几笔却并不是“粗放”，而是用了简劲的硬线条，入木三分地“勾勒”出他们内心和灵魂深处的肮脏本质，使其丑态毕露。我们现在读着剧本，对于他们，还禁不住发生甚深的憎恨，则当日人民群众看了演出，更应当是如何的切齿和唾骂！

关汉卿不是用了冷淡旁观的自然主义手法来写这些反面人物形象的。他爱憎分明地站在人民的一面，所采用的乃是现实主义手法。因此，所有这些坏蛋，其下场都一一按照罪恶的大小，得到应得的惩罚。有的被正面人物主动地惩治了，如《救风尘》中的周舍、《望江亭》中的杨衙内。有的则假手于清正官员置之刑宪，如《智斩鲁斋郎》中的鲁斋郎和《四春园》中的裴炎及王半州。有的甚至用了死不瞑目的“不散”的冤魂来为自己声屈，使罪人伏法授首，如《窦娥冤》。这不是“善有善报，恶有恶报”的宿命论，这是伟大剧作家要表现人民为正义而斗争的勇气和信心；并且鼓励他（她）们相信正义一定胜利，压在人民头上的恶势力并非铜墙铁壁，绝对可以摧垮；而为人民所痛恶的恶人也并非不倒的金刚，绝对可以打垮。关汉卿之所以成为不朽的剧作家，其剧作之所以成为我们的宝贵文学遗产，其另一原因就在于此。

因此，关汉卿的杂剧就特别地源远而流长。现在昆剧团演出的《训子》《刀会》就是杂剧《单刀会》的第三、四折，虽然曲文略有节删，字句小有变动，但大体还是原来的旧制。《窦娥冤》由明人改编为传奇，直到清末，还在演出。此外，如京剧、梆子以及其他剧种，或仍名《窦娥冤》，或改名《六月雪》，在演出时，依然博得观众的同情，甚至感动得下泪。至于新近各剧种改编的《燕燕》（《调风月》）《望江亭》《拜月亭》《救风尘》等等，也无不受到观众的欣赏和赞美。

我们要向这位伟大戏曲家学习：学习他的生活在人民群众中；学习他的具有人民的思想感情和运用人民的语言来写作；学习他的“蒸不烂、煮不熟、捶不扁、响当当一粒铜豌豆”的坚强意志和战斗精神，甚至学习他的“行家生活”，精通剧本的创作规律，使之更富于戏剧性，而收到一定程度的舞台效果。

但是，生活在十三世纪的关汉卿不能不有着他的局限性。首先，他的创作就受着杂剧这一戏剧形式的局限。我们知道，一本杂剧只有四折（幕），最多不过再加上一个极其短小的楔子（场）；而且四折还限于一个角色（末或旦）来唱，其馀角色只有说白。所有流传下来的关汉卿的杂剧都不曾打破这个清规戒律。而当时的剧团里又只有末、旦、净、杂四种角色。戏剧的形式既如此短小，演员的角色又如此之简单，这就妨害了大作家写出更复杂众多的人物形象、更瑰丽奇伟的舞台场面和更曲折错综的故事情节。这还是次要的。

主要的是，关汉卿受着历史局限。他虽然站在人民立场上，他却不能给人民指出一条明路，为他们确定奋斗的目标。他还看不出人民的集体力量，他只能把希望寄托在一个英雄身上，寄托在清正的官员身上，甚至寄托在精诚不散的鬼魂身上。当然，我们不能反历史，但总不能不说关汉卿的创作有着历史的局限性。

我们要肯定关汉卿的伟大之处。我们要向他学习。但我们并不迷信。我们较之关汉卿，在戏剧创作和戏剧运动上，都具有更为有利的条件。我们生在一个伟大时代，头脑是用马克思列宁主义哲学武装起来的，我们在戏剧史上一定能写下光辉灿烂的一页。后来居上，青胜于蓝，这也是我们纪念我国伟大戏曲家、世界文化名人关汉卿的重要意义。

注释

*原刊于一九五八年六月二十九日《河北日报》。

论关汉卿《诈妮子调风月》杂剧*

关汉卿的《诈妮子调风月》杂剧，简称《诈妮子》或《调风月》，各种刊本的及天一阁抄本的《录鬼簿》均著录。

钱南扬《宋元戏文辑佚》曾说明这一杂剧的本事如下：

有小千户做客于某氏家，某氏夫人叫侍妾燕燕去服侍他。燕燕是个聪明爽朗的女子，平常总笑人轻易和男子谈爱，但是见了小千户，觉得他的品貌很合自己心意，所以不能拒绝他的请求，两人有了私情。一日清明，小千户踏青回家，忽然落下一方手帕来，这分明是别人送他的表记。燕燕见了，觉得他用情不专，深自懊悔。后来小千户又向她的小姐求婚，燕燕非常气愤，想在小姐面前说他些坏话，望小姐不允这头亲事。谁知刚说得一句话，就碰了个钉子，原来小姐早愿意了。……后来大概由相公夫人做主，燕燕做了小千户的二夫人。（页二七三）

这一杂剧，现在所能见到的刻本只有日本帝国大学影印的《古今杂剧三十类》的一种本子（旧有中国影印本，但近来也不多见）。郑振铎所编的《世界文库》本、卢前所编的《元人杂剧全集》本所根据的也就是这日本影刊本。钱南扬说：“可惜这个刻本，只有曲文，科白不全，不但看不到详细关目，除燕燕外，连人名也无从知道。”不错，这诚然“可惜”。但尤其可惜的是，曲文里有着错字和缺字，而且相当地多；而且也没有别的本子可以据作校、补。郑振铎和卢前在这方面曾做过一番功夫，但有些显而易见的错字和缺字却没有改正和添补；至于他们所加的标点，则有时不合曲律，而成了所谓“破句”。

不过，所幸的是：即使曲文里面有着错误、残缺，我们只要耐心地、细心地读下去，仍然可以看出并且能够体会到古典现实主义的伟大剧作家怎样在那里塑造人物形象，怎样在那里运用文学语言。这篇短文所论及的也就是这两点。

以上是小引。

根据流传下来的关汉卿的杂剧，我们可以看出这位剧作家总爱替被压迫的、善良、正直的人们诉苦、抱不平，尤其是爱替“被侮辱的和被损害的”（用了陀思妥耶夫斯基的话）女性诉苦、抱不平。可以说，在旧的男尊女卑的封建社会里，不少的有着进步思想的诗人们也曾这样地作了；但总不如关汉卿在其剧作里，说起来的时节，说得那么慷慨陈词，那么义愤填膺。自然，这与他所使用的文学形式不无关系：因为戏曲这一形式，在创作上，较之其他旧的韵文更容易作到淋漓尽致。但更重要的是：关汉卿有着伟大的古典现实主义和人道主义精神。即如《钱大尹智宠谢天香》剧，做过歌妓的谢天香自述其来到大尹府内的苦况，曾唱出：

【端正好】往常我在风尘，为歌妓，只不过见了那几个筵席；到家来须做个自由鬼。今日个，打我在无底磨、牢笼内。

把这支曲子译成了白话，就等于说：做歌妓不过以歌舞供人娱乐，席散回家，仍不失为“自由”之身。进得府来之后，毫无生趣，而且永无出头之日，生活简直不如歌妓了。在旧日的“男性中心”社会里，女子是男子的奴隶：一切听命于男子，没有独立自主的人格和权利。“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这是“三从”，是女性生活的金科玉律；这就使得女性自少至老、从生到死，一直在披枷带锁，永世不得翻身。而且越是在所谓“好人家”、“大人家”，越是如此。谢天香说得好（也就是关汉卿说得好）：打在了“无底磨、牢笼内”！关汉卿借了谢天香的口，替两千年来千百万被压迫的女性叫起了“撞天屈”！

举此一例，以见一斑。此外，如《望江亭》剧中的谭记儿自道年少孀居之苦，第一折中所唱之“混江龙”（“我为甚一声长叹”）章；《拜月亭》剧中的王瑞兰怨恨其父，第三折中所唱之“三煞”之二（“则就那里先肝肠、眉黛千千结”）章，等等，此处不再一一举出。

《调风月》中的燕燕是官僚封建家庭里的一个婢女（雅称“侍妾”、贱称“丫头”），仿佛较之歌妓高出一筹。她曾自称为“半良半贱身躯”（见第二折“耍孩儿”章）。然而这样身份的女性所受的压迫、摧残，比起歌妓来，并不见得少或轻，纵然是另一种方式的压迫和摧残。这一杂剧的第一折里，燕燕被老夫人派到书房里去服侍小千户，在伺候洗脸时，她曾唱出了：

【那吒令】等不得水温，一声要面盆；恰递与面盆，一声要手巾；却执与手巾，一声“解纽门”！使得人无淹润，百般支分。

这一支曲子如闻其声、如见其人地画出了“主子”的派头、“底下人”的劳役。这写的当然只是一件小事——主人洗脸、奴才伺候而已。但举一隅，以三隅反，洗脸如此，他事可知。从早到晚，主人的行、住、坐、卧，凡是一举手、一投足之劳，一切俱由奴才来代办。劳力的剥削还要深到什么分儿去？一个奴隶谈不到有什么身份，即法律上的人格。他（她）如同犬马一样，主人喜欢，可以赏赐一点爱抚；不喜欢，打过来，骂过去，是家常便饭；还可以卖掉；甚至于处死（元代的法律：主人打死奴婢，并不偿命）。夸大一点，如果说旧时代的家庭妇女，包括太太和小姐之被压迫，是在第十八层地狱，那么，丫头又是服侍太太和小姐的，则是在第十九层。

可以说，燕燕的环境生活较之“多见了几个筵席”的歌妓，好不到哪里去。

然而燕燕是一个有志气的女孩子，即：富有斗争性的女孩子——怎样地斗争是另一回事；斗争而失败，又是另一回事。

关汉卿笔下所塑造的燕燕，一出场便道出内心的悲苦：“想俺这等人好难呵！”“人”是“这等”人；“难”是“好难”。但在燕燕心中，虽然是“这等人”，毕竟是人；至少，自家也要做个像样儿的人；虽然“好难”，自家也不甘心为这“难”所压倒、所碾碎。第一支曲子便唱出：

【点绛唇】半世为人，不曾交大人心困。虽是搽烟（胭）粉，子（只）争不裹头巾，将那等不做人的婆娘恨。

“搽胭粉”的是女人，“裹头巾”的是男子。在男尊女卑的时代，有志气的女人往往自恨非男子。燕燕也就是如此。她说，她自己较之男子，所差的只是“搽胭粉”而“不裹头巾”。她恨那些“不做人”的“婆娘”（元代女性之贱称）。怎样才算是“做人”呢？燕燕在第二支曲子“混江龙”里说：

普天下汉子尽□①都先有意；牢把定自己休不成人。

这里的“不成人”即上一支曲子里的“不做人”。燕燕认为，要“休不成人”，必须先“牢把定自己”。两千年以前，女性在爱情与婚姻上所得的经验教训就是：“吁嗟女兮，无与士耽！”（《诗经·氓》）因为“士之耽兮，犹可说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同上）因此，燕燕之对于男性，不独有戒心，而且有敌意。其实这也不止燕燕为然。旧时代里所有一切有志气要“做人”、要“休不成人”的女性是无一而不如此的。燕燕只是一个典型。

燕燕把男子看作了专以玩弄、蹂躏女子为“职责”、为“事业”的人物。这怪不得她。历史的教训使她不能不这么想。客观的事实，她所耳闻目见的，使她不能不这么想。根据《调风月》的本事，也证明了燕燕最初的这种看法、想法是正确的。

鲁迅先生说：“但愿不如所料，以为未必竟如所料的事，却每每恰如所料的起来。”（《彷徨·祝福》）燕燕和小千户的一段“罗曼斯”也正是如此。

燕燕之对于小千户，也未尝不怕他“竟如所料”，而且“恰如所料的起来”。她于应允小千户的请求之先，在内心里，自己同自己已自做了斗争。是（答应）呢？否（拒绝）呢？心理上的天秤的两个秤盘交替着一个上来，一个下去。

【上马娇】……我煞待嗔。我便恶相闻。〔否。顾随注〕

【胜葫芦】……觑了他兀的模样、这般身份，若脱过这好郎君，【幺】交人道：眼里无珍一世贫。〔是。顾随注〕成就了，又怕辜恩。〔否。顾随注〕若往常烈焰飞腾情性紧，若一遭儿恩爱再来不问，枉侵了这百年恩。〔是。顾随注〕

然而燕燕毕竟是个天真无邪、少不更事的幼女。她毕竟“眼里无珍”（元谚：眼光不够锐利之意；“珍”或作“筋”。顾随注）。这个小千户地地道道属于“背槽抛粪”、“负义忘恩”（见“后庭花草”章）之流，纵然燕燕将全部爱情倾注在他身上。所以到了这杂剧的第二折，燕燕发现了千户的手帕，知道他别有所爱的时节，就不由得十分怨恨、十分伤心。千户“薄行”之可恨，自不必说。使她伤心的是：她是个有志气的、下定决心要不受男子的欺侮的，用了她自己的话，就是一个“将那等不做人的婆娘恨”的女孩子；然而此刻现在，她自己本身竟成为她自己所深恶而痛绝的人了。这使得我们几乎很难断说，哪一方面的成分更多些，程度更深些：是恨自己？还是恨小千户？

于是燕燕的咒诅（我们当然不会忘记，这也正是伟大的古典现实主义剧作家替“被侮辱的和被损害的”、正直善良的女性所发出来的正义的呼声）就冰雹一般撒在小千户的头上：

【哨遍】……天果报无差移。子争个来早来迟。——限时刻。十王地藏、六道轮回、单劝化人间世。善恶天心、人意。人间私语、天闻若雷。但年高都是积善好心人；早寿夭都是辜恩负德贼：好说话，清晨；变了卦，今日；冷了心，晚夕！

这支曲子还是纯对着小千户说。说到自己的“被侮辱和被损害”，则有以下的几支曲子：

【耍孩儿】……你那浪心肠看得我忒容易：欺负我半良不贱身躯。……

【五煞】……我往常受那无男儿烦恼；今日知有丈夫滋味。

【四煞】待争来，怎的争？待悔来，怎的悔？怎补得我这有气分全身体？……

而最为沉痛的则是：

【三煞】明日索一般供与他衣袂穿；一般过与他茶饭吃。到晚，送得他被底成双睡。他做成暖帐三更梦；我拨尽寒炉一夜灰。有句话，存心记：则愿得辜恩负德，一个个荫子、封妻。

但这还不止于沉痛。

一般地说来，我国古代有正义感的诗人、词人和作曲家笔下的被压迫的女性，其人物总被写成严霜、冷风里的小草，其言语总被写成为凉露、寒月里的虫鸣：荏弱得一丝两气，有如器乐上的一根眼下就要断折的弦。（杜甫的“佳人”好得多，但是大诗人这样的诗篇似乎少了些。）关汉卿就不然。他的剧作里的女性，像《望江亭》的谭记儿、《救风尘》的赵盼儿，为人则机智、勇敢，语言则坚决、爽朗，无论已。便是《窦娥冤》的女主人公，当她走进法场，临近杀头的时节，她也还是喊出了：“若有那一腔怨气喷如火，定感得六出飞花滚似绵。”当然，这说不上什么乐观主义精神。我们不能以此来要求窦娥。同时，我们也不能要求关汉卿一定要借了窦娥的口说出这样的语言。但是，剧中人物那种至死不屈、失败了也还是继续斗争的意态以及其语言，总还是凛凛犹生，使人振奋。

燕燕之处境和为人，上不至于赵盼儿，更不至于谭记儿；下不至于窦娥。怨恨、伤心，诚然有之。但以她之为人，即在怨恨、伤心之下，也绝不可能成为一根将断的弦。“则愿得辜恩负德，一个个荫子、封妻。”怨恨、伤心得意气峥嵘；语言则是“字向纸上皆轩昂”（韩愈诗句）；这是燕燕身上高贵的人格；这是关汉卿笔下独特的风格。

就这样发展下去，到了第三折，小千户于夜间再到燕燕房中时，她就唱出：

【梨花儿】……本待麻线道上不和你一处行。（云）你依得我一件事！（唱）依得我，愿随鞭镫。

【紫花儿序】你把遥天指定，指定那淡月、疏星。再说一个海誓山盟。我便收撮了火性，铺撒了人情，忍气吞声，饶过你那亏人不志诚。赚出门种，（入房科）呼的关上笼门，铺（噗）的吹灭残灯。

夫人叫她给小千户向小姐提亲时，她就唱出：

【调笑令】……老夫人随邪水性，道我能言、快语、说合成。我说波，娘七代先灵！

小姐许了亲事之后，她就唱：

【鬼三台】女孩儿言着婚聘，则合低了咽颈，羞答答地噤声。地面皮上笑容生，是一个不识羞伴等。俺那厮做事一灭行；这妮子更敢有四星！……

及至到了第四折，小千户和小姐业已拜堂成亲了，但燕燕在那位“老孤”面前，对小姐仍极尽其咒诅之能事。她说：“煞曾看（勘？）婚来！”而且唱：

【乔牌儿】勘婚处，恰岁数，出嫁后，有衣禄；若言招女婿、下财钱，将她娶过去，【挂玉钩】是个硬败家私铁帚帚，没些儿发旺夫家处。可更绝子嗣，妨公婆，克丈夫。脸上肇泪靥其理数，今年见吊客临，丧门聚。反阴复阳，半载其馀。

司马迁说：“怨毒之于人，甚矣哉！”（《史记·伍子胥列传》）以上所举诸曲就是有着“怨毒”的人从心底里所发出来的“怨毒”的呼声，旧社会里“被侮辱的和被损害的”女性的呼声。

燕燕不过是一个典型。这一点，上文也已经说过了。

以上说燕燕的人物形象。

伟大的作家，不拘是散文家或诗人，无例外的都一定是语言艺术大师。关汉卿当然不会不是。我国古代的文艺理论家在衡量一位作家的时节，关心的往往并不是作品的思想内容如何，而是作家怎样驱使语言。元代曲家，自明代以来，共推关、白（仁甫）、郑（德辉）、马（致远）。不知王实甫何以不曾列入。汉卿虽居首位，但在明代曲家眼里，他的地位远不如王实甫和马致远。明初朱权（宁献王）在他的《太和正音谱》里，曾说汉卿是“琼筵醉客”。这句话的含义，我们颇难于捉摸。难道朱权以为汉卿有时如醉人，语“多谬误”吗？（陶潜诗：“但恨多谬误，君当恕醉人。”）但还有一句：“乃可上可下之才。”这很明显：朱权认为汉卿算不得第一流作家。近代王国维先生在他的《宋元戏曲考》里，对汉卿极致推崇，说他“一空倚傍，自铸伟词；而其言曲尽人情，字字本色，故当为元人第一”。王先生论曲，也不十分注意于作品的思想内容。他曾说：“元剧最佳之处，不在其思想结构，而在其文章。”这是王先生本身有他的局限性；这当然不对。（即以汉卿的剧作而论，其思想之深、之广，已当得起是一位伟大作家；便是剧作之结构也是十分谨严，合乎事物发展的规律的。不过这不在这篇短文所论及的范围之内，故略而不说。）然而他对汉卿所下的评语却十分正确。关汉卿的语言艺术诚如王先生所说，是“一空倚傍，自铸伟词”，是“曲尽人情，字字本色”。

其实这四个短语可以缩成两个，即：“自铸伟词”、“曲尽人情”。因为既是“自铸”的“伟词”，当然“一空倚傍”，而且当然是“字字本色”。反言之，倘若不能“一空倚傍”（袭用陈词滥调就是“倚傍”），不能“字字本色”（朴素就是“本色”），也就谈不到“自铸伟词”。

何以见得关汉卿是“自铸伟词”呢？

尽人皆知，一个大作家必须有其独特的风格；而这独特风格之成立与其表现，又必有赖于这一作家的独特的语言技巧；即是说，离开了语言技巧，作家就无从具有其风格。

尽人皆知，曲这一古典韵文形式是晚出的：在它之前，早已有了诗和词。曲继承了诗，特别是格律诗，尚是间接的。它继承了词，则是直接的。继承之外，当然还有发展，而且最重要的是发展，因为没有发展，也就谈不上继承。不过这不是这篇短文此刻所要触及的论点。

就因为曲继承着诗和词，所以曲家在运用语言时，往往沿用了诗词的词汇和语法。这一点，明代曲家最推重的“花间美人”的王实甫、“神凤飞鸣”的马致远也还是有时未能免俗。自然，“有时”而已。并不是王、马两家老是在那里沿用着“陈言”。但总之，两家不如关汉聊所使用的语言那么简练而富有弹力，朴素而并不浅薄，字句明白而意味深长。王、马以下，更在所不论。

是的，简练而富有弹力，朴素而并不浅薄，字句明白而意味深长：这就是关汉卿剧作的语言艺术。这也就是王国维先生所谓“一空倚傍，自铸伟词”，所谓“字字本色”。

运用着这样的语言，“当为元代第一”的关汉卿的剧作就有着它独特的风格。

不过我们必须注意，“风格即是人格”；而语言和思想有其不可分割的关系，甚至可以说，语言即是思想，有声的思想。

关汉卿的艺术语言之所以“当为元代第一”以及其所以达到了这样的境界，就因为他具有着其他剧作家所不曾具有的人格（可以这样说吗？），至少，也是别人所没有的思想。他的剧作，即以流传下来的而论，大半是为了“被侮辱的和被损害的”人们，尤其是妇女们鸣不平的。虽然他不曾给他们指出一条明路，历史的局限也自使他没有可能做到这一步，但是能为负屈的叫屈，衔冤的喊冤，同时揭露不合理的社会、政治制度之黑暗与腐败，这是何等的伟大人道主义精神，也就是何等的伟大人格、伟大思想。

关汉卿的语言艺术之所以“为元人第一”，其原故即在于此，这并非单单由于他赋有极高的文学天才（当然有！）而且具备甚深的文学修养（当然具备！）。

例，我不想举，上文已举了不少，虽然那只是为了说明人物形象，而且只限于一个剧本；但我想，为了了解大作家的语言艺术特点以及其独特风格，那些已经足够了。

但我想就关汉卿的语言艺术特点，再补充几句。

凡是一个作家，不拘其成就如何，当他在写作时，无不留心自己所使用的语言；也无不希图自己所使用的是文学的语言。而且，既然是一个作家，也不论其成就如何，就必然在语言的学习上，或深或浅地早下过一番功夫；在语言的运用上，也或多或少地早取得了一些经验。然而写出之后，他的语言往往却是那样地平板和疲软，纵然在字句的组织安排上，有功夫，甚至有技巧。这样的语言可以叫作没有生命力的文学语言。它没有多大的感染力。它不能给与读者以正直地、勇敢地生活下去的勇气和力量。

在上文，我曾用了韩愈的一句诗“字向纸上皆轩昂”来形容燕燕的语言，也就是关汉卿所用的文学语言。此刻，我想再解释一下“轩昂”，即：解释一下大曲家的文学语言是怎样的一个“轩昂”法。老杜在他的一篇赋里，曾说：“九天之云下垂，四海之水皆立。”文学语言的字若不轩昂则已，轩昂起来，就是这样的轩昂法。

说文学语言“轩昂”得“海立”、“云垂”，也许有人以为这是过分的夸张。

这不是夸张，更没有过分。

一篇作品倘若没有这样“轩昂”得“海立”、“云垂”的文学语言，就便谈不到感染力；同时，也就无从教育读者，给与读者以正直地、勇敢地生活下去的勇气和力量。

又必须注意，作家的语言之所以“轩昂”到如此的境界，收到了前面所说的效果，不是仅仅由于学习的功夫和创作的经验（没有这二者当然不行，而且也不可能没有），而主要的是由于作家的崇高、伟大思想和情感。作家语言之所以“轩昂”，就因为作家的思想、感情之崇高而且伟大。而崇高、伟大的思想和情感又是互相结合着、互相推动着，而产生出轩昂得“海立”、“云垂”的文学语言。

自然，情感自情感，思想自思想，我们通常并不把它们混为一谈。但是，它们的确是互相结合着、互相推动着的。我国古代哲人的“子”书，近代鲁迅先生之小说和散文那思想性自不必说，但字里行间，也未尝不洋溢着无限崇高、伟大的热情。屈原的《离骚》、杜甫的诗、辛弃疾的词，当然还有关汉卿的曲，热情之洋溢于字里行间自不必说，但时时处处却又闪闪地爆发出崇高、伟大的思想性的火花来。抛开了其作品之形式而专论其内容，不妨说：思想家就无一而不是个文学家或诗人；而文学家或诗人就无一而不是个思想家。

是的，情感和思想必须、也不能不互相结合、互相推动。这一现象在诗人的作品里尤其显而易见。说得再明白一些，没有感情的思想是没有电力和蒸汽的马达；反之，则是没有马达，而空只有电力和蒸汽。

大曲家关汉卿的文学语言，“轩昂”得“海立”、“云垂”，就是这个道理。

如上所说，崇高伟大的思想和情感可以被认作“轩昂”的文学语言的根源。但它们也不能是无根之木、无源之水。它们的根源是：一个人的生活的横宽与纵深；而且最好是下层生活的横宽与纵深。在旧社会里，一个文人和诗人只有深入下层生活，能与“被侮辱的和被损害的”同命运、共呼吸，能与他们有着同一的思想和情感，能与他们有着共同的语言，不但此也，还必须发掘并且发现“被侮辱的和被损害的”思想、情感之崇高、之伟大，夫然后，文人、诗人才能具有崇高、伟大的思想和情感；于是，在他的作品里，也就不愁没有“轩昂”得“海立”、“云垂”的文学语言，而他的语言艺术也就不愁达不到崇高、伟大的境界。

只有这一条路，没有别的路。

而这一点，旧时代和旧社会里的作家却非常之不容易做到，因为他们多数是中小地主阶级出身的，甚至属于封建政治集团的知识分子。要做到这一点，他们首须成为本阶级、本阶层的叛徒。倘不，即使生活在下层里，他们也依然不能具有崇高、伟大的思想和情感，也就决不能运用“轩昂”的文学语言。

号称“诗圣”的杜甫是如此。

王国维先生推为“元人第一”的关汉卿也正是如此。

由于“文献不足”，我们还不能全面地知道汉卿的生平。但根据所能掌握的材料，可以肯定说，他是旧社会上层中的知识分子。他做过官，虽然在旧日算不得“正途”（太医院尹）。他是由金入元的。但在元代，他也并不得志。他的好“冶游”，不独元人笔记中已有记载，他在自己的散曲里，也曾叙述过。贾仲名的《录鬼簿》里，又有“吊词”说汉卿是“捻杂剧班头”。这就是说，他演过戏，即使是个“票友”也罢。一位得志的知识分子是决不能时时狎妓，而且粉墨登场的。这生活上的不得志，特别是狎妓和演戏，就使得关汉卿有机会深入到下层社会，有机会多接触“被侮辱的与被损害的”人们。他能不能发掘并且发现“被侮辱的和被损害的”思想、情感之崇高、之伟大（退一步说，也是光明磊落）呢？答案是肯定的：能，发掘了，发现了。这有他的剧作为证，可以无须乎举例；而且这篇短文所论及的《调风月》这一杂剧以及燕燕就是很好的例子，虽然只是一个。

好了，说到这里，也就说明了关汉卿的文学语言为什么能够“曲尽人情”。我的意思是说，关汉卿既然有着横宽和纵深的下层生活，则他的剧作的文学语言之“曲尽人情”，便是自然而然的事，无须乎多说。

至于《调风月》这一剧本的结局，燕燕终于成为小千户的“二夫人”，有人颇以为嫌。但我以为这是燕燕的“历史的命运”。除了安心做“侧室”或自杀之外，她不可能有第三条路线。元朝法律，奴婢背主逃亡是有罪的；而且连收留他（她）的人也有罪，即使是他（她）的本生父母。燕燕既然生为侍妾，又在当日的客观环境之下，反抗而获得胜利，万万不能。其结果只有死亡和屈服。那么，关汉卿为什么不把燕燕写成终于自杀，以加重这一剧本的悲剧气氛呢？这只能说是大作家的阶级局限和历史局限。

不过，就这篇短文所涉及的范围而论，这还是题外的文章了。

注释

*原刊于天津师范学院《教学理论与实践》一九五八年第一集。

①作者所据之元剧刻本此处即缺漏一字。

论诗

萝月斋论文杂著*

（一）盖棺论定

人固不易知。诗人与艺术家一方面表现自己，一方面却又将自己严密地包藏、修饰起来；而以现代为最甚。旧谚曰：“未从起意神先知。”假若真，则知人者莫若神。本来人之思想与情感，千变万化，风起云涌，不但有时不可以告人，而且自家也怕敢想。我常想：吾人既非圣贤，则正心诚意的功夫必不到家，若与神同居，有所思莫不为神所知，那真是不但若芒刺之在背，简直如坐针毡了。所以人之不易知，其原因亦半在于不愿为人所知。其愿为人所知者，又往往非其真正的面貌与心肝。于是乎这边歪曲地去求被知，那边又去歪曲地以求知人。两面哈哈镜在对照看，人固不易知乎？诚哉其难也。

于是乎盖棺论定之说来了。其实仍是棺易盖而论难定。

吾人之论古人，往往是援古证今，或借古人以辩护自己。有一个文艺批评家仿佛说过这样的话：文艺批评云者，并非去判断别人，而是求表现自我。吾人之论古人，亦大类乎是。如此说来，论定亦复难说。况且古今人相去正复不远，一个人生不为当代所知，死之后乃能见知于辽远之异代，正自使人难以信得及也。不过盖棺论定之说亦自有其真实性。天才是有呢，是没有呢？兹姑不论。而一个大的诗人与艺术家的成功之作品，不易为一般流俗人所知，则毋庸讳言。及至日久年深，有些人的才力与性情，与这一个诗人与艺术家的相接近了，于是乎了解了，赞美崇拜了。又经过些时，又有几个人与那些人意见相同，于是诗人与艺术家的地位又被抬高了。庸俗总是庸俗，世俗之见总是世俗之见。“人家都说好，想必不错罢。”应声虫似的也来赞美崇拜那诗人与艺术家了。所谓盖棺论定者，勉强说来，亦不过如此而已。

（二）说风

李易安词曰：“袷衫乍看心情好。”的确，严威尽退，脱去了臃肿沉重的冬衣而换上了袷衫时，一阵风来，煦煦然，是觉到无可名状的舒适的。一样的袷衫，当我们在秋日上身时，披襟当风，便觉与春日有截然不同之感。大自然的一切现象，都令人感到神秘。而特别是风。其来也，不知其何所自；其去也，不知其何所终。你看不见它。在北方，一刮风便是一大天黄澄澄。但那是尘沙而不是风的本体。你抓不住它。甚至于听不到它，因为它无声。寻常所谓风声，那是树木声，以及风摩擦着其他事物而发生的声音，不是风的自声。夏日之风使人烦闷，有时亦使人凉爽；冬日之风，则使人感到了冷酷与严肃。然而风之吹是无所为的。它并非为了使你有种种不同之感觉而吹的。它起了，它吹到你的身上了，它又过去了。它忽然停止了。倘使专为了你而吹，则风自应专及你身，不吹及于其他人物，或应及你之身而止，不当四围上下地调调刁刁也。

一个文人之作品，应该如风一般。那力也应该像风，单是有力也还不成。譬如用刀杀人，也算得一件非用力不可的事。但那力亦自有限。刀举处是用力，刀止处便力尽，当其中间，人头落地；自始至终，力之范围，何其区区也！而况乎还有杀而不殊者乎？所以项羽要学万人敌。但既曰万人，则其力亦为万人所限了。柳麻子说《水浒传》武松打店，到店时大喝一声。酒瓮俱噏噏作响，那便是风，比着说景阳冈上三拳两脚打死一只鸟大虫还有力。老杜诗“花近高楼伤客心，万方多难此登临”，一首七律，用此十四字开端，便如山雨欲来，万木号呼，茫茫苍苍，遮天盖地，那便是风。倘说老杜是用了那样的字面，如“万方”等等，所以有力了，则是梦话。曹子建的“柔条纷冉冉，落叶何翩翩”，并不用剑拔弩张的字面，那风依样地将读者吹过了，包围了。

（三）酒与诗

野蛮的民族有时连文字也没有，无论文化，然而他们却有他们的诗与酒。这里所谓诗也者，是广义的，歌谣也算在内，但我于此处还不想说它，先单说酒。酒是牺牲了有用的天然食物而做成的。据说初民不善保藏食物，譬如果品中的葡萄，原是佳品。霉了，发酵了，之后便成为葡萄酒的滥觞。怎么样和什么时候一个民族才晓得稻、麦、高粱之类造酒的法子呢？那我可不知道。总之酒是牺牲了有用的天产的食物而做成的则毫无可疑。用了那么大的代价而做成的酒，喝了有什么用处呢？除了醉。喝醉了，时常出乱子。在我国，“使酒骂座”，是有名的典故。灌夫以此连性命也玩完。还有“吃酒行凶”一句谚语。有好些杀人报仇的案子，皆在酒后心粗胆壮时做出来。即使醉后口与手不伤人，在自身说来，也并不卫生。许多病，如肠腐、肺烂、噎食、血压高，皆因饮酒过多而起，所以辛老子到了晚年抱怨了几句：“甚长年咽酒，肺如焦釜；如今喜噎，气似犇雷？”“叹汝于知己，真少恩哉！”不但此也。在我的故乡，常说吃喝嫖赌吹——吹者，抽大烟也——是五条倾家败产的大道。以喝酒与吃嫖赌吹并举，则酒之为害之烈可知。但酒却不以此而淘汰，稍为大的村镇，无不有酒肆。一个小地方算不了什么。古今中外，自天子以至庶人，凡有宴会，谁又不预备酒呢？《礼记》上说：酒食者可以合欢也。《论语》上说：有酒食先生馔。酒列食前，其重要于食可知。而且又不但此也。凡是文明愈古文化愈盛的民族，其酒的制造方法亦愈精，名色亦愈多，饮酒之风亦愈炽。古希腊号称西洋文化之源泉，不光是他们的诗人善于歌咏酒，还凭空造出个酒神来供养供食。美国立国，虽曰后进，禁酒的法令也终于失败了。由此观之，酒之为物，殆真有不可思议者在矣。

酒究竟有什么好处，而使人如此之陷溺呢？世谓酒有百益，惟害于目，恐是好酒者回护之词，未足为凭。据说古之神仙有饮酒得道的。那又可望而不可即。我辈凡人，不容妄冀非分，只有艳羡。其次则是时人。最流传人口的“李白斗酒诗百篇”，便是铁证。说也怪，古人诗人，汗牛充栋，各有面目，各具性情，即有同源，亦各不相似。惟诗说到酒，则是天下的老鸹一般黑，异口同音地赞叹。固不独太白的诗，十篇倒有九篇有酒而已也。即便并非不吃酒便不能作诗，至少诗与酒总相连。在这里我老觉得诗与酒有点儿相似。何以言之？知堂师曾写过一篇麻醉礼赞，似乎说酒的好处是在麻醉。我们不妨说诗与酒是具有同等麻醉之力，使人忘掉——即使暂时也罢——人生之劳苦与悲哀。任凭你说什么，颓唐、特卡坦、弱者、没出息、不长进、落伍等等，反正什么都成也都不成。因为诗压根儿就是那么一回事。也并不怨诗。谁教上帝造人时把人造成这么一种脆弱肤浅的小可怜虫呢？别的都放在一边，第一先征服不了死。再说人类怎么那么样的野蛮呢？其他生物何尝不有死，不野蛮？幸福的是他们自己并不知道有死和野蛮。而人则明知之而莫可如何，于是乎不得不假力于麻醉，酒来了，诗也来了。我数年前常常奇怪诗人们里面，吹气冒沫大言欺人、搔首弄姿自命风雅，或唱着喜歌将黄金时代预约给别人的除外，何以令有那么些个人单写自己和全人类的悲哀生涯与命运？写全人类的呢，说是基于同情，大有心所谓危、不敢不告之势，然而暴私讦短，即非卑劣，亦近残忍。写自己的呢，倘是要求他人之同情，则何异于乞丐将自己残废的肢体或畸形和生疮的部分裸露出来，去要求老爷太太之施舍？倘人家不给，要算人家的不仁不义不慈善，则心迹既近要挟，手段亦殊恶劣。倘说裸露出来，只为了给自己看，则欣赏自己之不幸，其心理抑又何其变态耶？现在我才看出这就犹之乎牺牲了有用的天产的好食物去酿成了酒，再深深地、尽量地喝以麻醉了自己，暂时忘却了不幸。那第一个先作诗的人，算是发现了葡萄的人吧。我于是又疑惑古人造酒，必是自制自饮，或出以饷知交。所以古人饮酒，最重家酿。酿法之坏，必起于买酒。而卖酒之风，必盛于衰世，水加上了，鸽子粪也掺入了，酒之名存而实亡。所以有一家卖好酒的铺子，我们出了高贵的价钱买来，喝了之后，要深深地感谢。否则虽名为自酿的家酒，而手法太不高明，其淡如水，其酸如醋。即使自饮时甘之如饴，而知味者入口亦不免于皱眉矣。

至于诗之害亦如酒，兹亦不复论也。

（四）书张宗子《与包严介书》后

苏东坡谓“读摩诘之诗，诗中有画；味摩诘之画，画中有诗”，张宗子《与包严介书》却说：“弟独谓诗中有画，画中有诗，因摩诘一身兼此二妙，故连合言之。若以有诗句之画作画，画不能佳；以有画意之诗为诗，诗必不妙。”宗子此言，正足以与东坡之言相发明。语意自明，不烦再为解说。若是勉强为宗子再下一注脚，下一解语，则不妨说是：诗中有画，此画仍是诗，并非诗之外别有画，所以此画也决乎画不出来；画中有诗，此诗仍是画，并非画之外别有诗，所以此诗亦决乎写不出来也。

不宁惟是。昔者杜工部写鹰写马出神入化，千载之下，我们读诗，还觉得纸上如有活鹰活马，然此正是诗，却断断乎不是画。而且又不宁惟是。昔者杜工部亦曾经（有）画鹰画马之诗矣。然此依然是诗，而不是画也。一个画家作画时的情是怎样的呢？我于画一无所知，此刻亦无从说起。若夫诗人作诗，则是完全写他自己的内心。哪怕是写外物，也并不像洋画之写生似的，支了画板，手执画刷，抬头先看一眼自己所要画之事物，于是低头着笔再刷一下颜色。在这里该当应用陆士衡《文赋》中的话：“收视返听。”曰“收”曰“返”，则此视此听，自然不是向外而是向内的了。若以此理推之，则老杜之赋鹰赋马，简直并不是活的外界的鹰与马，所写者乃内心的一种东西，说是外物的印象，就是所谓impression也者，有时也还许不成。所以者何？印象也只是有一种静止的观念，却并非作诗的动机耳。

诗自诗，画自画。此诗可画，便非佳画。此画若可写作诗，亦并不堪称为妙画。这正如古人所谓：“人心之不同如其面。”即便同此五官，同此神经系统，两个人的相貌与情性，相近或有之，一样则决不也。禅宗一大师有言：“似即似，是终不是。”其画与诗之谓欤！

注释

*原刊于《中法大学月刊》民国二十五年六月一日，署名苦水。

劭颙遗稿序*

民国三十有一年春二月，吴兴沈君劭颙以疾殁于故都，余得其生前所为诗稿一册，反复读之，感从中来，不能自已，乃作而为之序曰：昔欧阳永叔谓“非诗之能穷人，殆必穷者而后工”，余顾以为非诗之能穷人，亦殆必人之自穷也。今夫屈原贾谊皆古之怀才不遇憔悴以死者也，谊谪居长沙，职为太傅，律以“王臣”“王土”之义，疑若可以无死，然赋鸟，吊湘水，竟以忧不永其年。何其见之不达也，殆所谓自穷者非耶。原忠而被谤，信而见疑，处危亡之邦，乏补苴之术，终以自沉，则其遇可悲。而其志可谅，不能与谊同日语；然当战国之际，楚材晋用者多矣，原又何其自苦也，即谓之自穷可耳。顾稽之远籍，才人志士，多怀善感，悲天悯人，心之所之，专一以赴，局蹐焉，徘徊焉，卒不能自解以遂其生者，比比皆是，则又未可概以世见论之也。然吾又不能无惑焉，颜子居陋巷，饭蔬饮水，曲肱而枕，而夫子谓“能不改其乐”，岂非所谓不自穷者哉。劭颙幼歧嶷有大志，长而读书，亟欲以学自显，致力于英法两国文字甚殷，思欲探讨欧西文学之渊源，师友已啧啧称之。已而抱病，病中读不辍，又学为诗，一本性灵，自运机杼，不事摹拟，亦不规规于声律格调之细，今遗稿所存，亦间有解脱恬适之作，如《游韬光寺》《玉簪》《参悟》诸篇。然泰半皆抑郁不能自聊，至其卒篇有曰，“朝霞虽好成追忆，哀曲难禁须快弹”，则哀管凄弦，不堪卒听。凡起廿四年一月迄廿八年一月，总为古近体诗四十章。盖近三年来，愁益苦，病益深，不复能事吟咏。呜呼，诗固非能穷劭颙，而劭颙亦自穷矣。吾独念夫劭颙之尊人兼士先生治小学，自太炎先生之殁并世莫之或先，间为诗歌，天骨卓立，森然开张，不作愁苦之辞。劭颙之伯父尹默先生以诗名海内，余所从受诗法者也，其所作怀珠蕴玉，川媚山辉，即偶一言愁，亦温馨朗润，能有以胜之，了不见诗之所能穷人者。犹记为余说山谷诗，首举“生对真成被花恼，出门一笑大江横”，余瞿然以思，憬然而悟，恍然有遇，至今奉奉守之未或失也。兼士先生为余言，使尹默先生濒年而常在故都也，亦必有以益劭颙，而惜乎南北之暌阻也。忆余少岁多病，从先君子学诗，喜作愁语，先君子弗之善也。嗣后痼疫益深，终不能自悛改，年逾三十从尹默先生游，始稍稍振拔，四十后益研读山谷、简斋、诚斋之诗，又出入老、庄、聊、佛之书，终折中于儒家之说，虽世变日亟，百病丛集，而胸鬲间时复勃勃若有生气。劭颙之初为诗也，兼士先生以其所作嘱余点勘，余自以胸襟逼迮，唧啾苦吟，恐无益于劭颙之病辞焉。比年余稍有转机，而劭颙病莫能兴，余又牵于生计，苦无暇晷，不得与劭颙上下其论议也。抑吾重有感焉，人之于诗，有好有不好，好矣而有为有不为，为矣而有才有不才，才矣而有幸有不幸。若夫劭颙之于诗，是好之为之而又才焉者也，日夜以愁苦之思，磨砻夫孱病之躯，方逾弱冠，遂为鬼录，抑又何其不幸也。然而又岂独劭颙之不幸也哉。民国三十有一年三月，河北顾随序于故都之习堇庵。

注释

*原刊于辅仁大学《辅仁生活》四卷六期（一九四二年六月）。

读李杜诗兼论李杜的交谊*

唐代两大诗人李白与杜甫，生既同时，交亦至厚，这是一件很有意义的事。我们不必旁征博引，只翻一翻少陵诗集，看了他赠李白的诗就有十首之多（其他关于李白之诗尚不在此数内）。且不用说尽人皆知的《梦李白》二首是如何情文兼至，只看他“余亦东蒙客，怜君如弟兄：醉眠秋共被，携手日同行”四句，我们也应该觉察出两人非复寻常的朋情了。

《旧唐书·杜甫传》却说：

天宝末，诗人杜甫与李白齐名。而白自负文格放达，讥甫龌龊，而有“饭颗山头”之诮。

“饭颗山头”是怎的一回事呢？《韵语阳秋》上说：

李白论杜甫则曰“饭颗山头逢杜甫，头戴笠子日卓午，为问因何太瘦生？只为从来作诗苦”，似讥其太愁肝肾也。

《鹤林玉露》则谓：

太白赠子美云：“借问因何太瘦生？只为从前作诗苦。”苦之一辞，讥其困雕镌也。子美寄太白云：“何时一樽酒，重与细论文？”“细”之一字，讥其欠缜密也。

那么，我们诗坛上这两位巨头似乎也不免有“文人相轻，自古而然”，也就是所谓“同行是冤家”的嫌疑了。

不过我总怀疑于太白那四句诗的真实性，虽然号称正史的《旧唐书》上已经那么明明地记载着。李、杜诗风格的确不同，依旧说，则前者是飘逸，而后者是沉郁；依近代之说，则一位像是“L'art pour l'art”，一位像是“L'art pour la vie”。但从古今中外的文学史上看来，凡生在同时而又是好友的大文人，作风却向来不一定一致；而这不一致却又并不妨害彼此的互相了解而缔结了至深的友谊的。所以即便是太白真的写了那么四句送老杜，也未必即是《韵语阳秋》与《鹤林玉露》之所谓的“讥”。吾人常常对于所至亲爱的人们开一个小玩笑，也就是所谓“爱之极，不觉遂以爱之者谑之”的。至于老杜那两句“何时一樽酒，重与细论文”（原题《春日忆李白》），我倒并不——而且也不能怀疑它的真实性。但是，必须得两个人的意见不同，才可以“细”论文吗？志同道合的朋友不一样地可以吗？用了一个“细”字，便说老杜是“讥”太白作品之欠于缜密，罗大经未免有点儿小气；也就是说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然而我要说的还不在乎此。

我的一位好友常常对我说：“我总觉得太白仿佛对不起老杜似的：老杜为太白写了那么多的诗，而且又是那样的好，而太白却只写给了老杜一首。”是的，太白只写过一首诗给老杜，我没法替太白辩护。但是我却以为如不论量而论质，那一首诗的斤两也并不轻，虽然不一定抵得住老杜为太白写的十几首。口说无凭，举出便见。

我来竟何事，高卧沙丘城。城边有古树，旦夕连秋声。鲁酒不可醉，齐歌空复情。思君若汶水，浩荡寄南征。（李白《沙丘城下寄杜甫》）

也许有人以为这四十个字并不见得怎样的高明。可是我总觉得七、八两句，那气象之阔大，情绪之沉郁，意境之雄厚（恕我只能用这样抽象的字眼），不但与李翰林平素飘逸的作风不同，简直和老杜一鼻孔出气。而老杜的《春日忆李白》则曰：“白也诗无敌，飘然思不群。清新庾开府，俊逸鲍参军。渭北春天树，江东日暮云。”这之下，便该是前面所举的“何时一樽酒，重与细论文”那两句了。通首读来，也并不是老杜平素的厚重的风格，而又很像太白一般的飘逸了。假使两个人交谊不厚，了解不深，怕不能息息相通地起了共鸣到如此的田地的。

况且老杜如果真个的不满意于太白之作风，而以为他有欠于缜密，何以劈头便说“白也诗无敌”呢？难道是“将欲取之，必姑与之”的手法，“将欲抑之，必姑扬之”吗？别人也许如此作，老杜却不是这样的一个人。试看他在成都之日，严武的威势，炙手可热，他一不满意，也还是破口大骂。假若他不满意于太白，又何必取那种“取”、“与”，“抑”、“扬”的手段呢？

两位作家的交谊，竟至影响到彼此作品的风格之相通：这就是我所谓“很有意义的”一件事。

三十五年十二月三十一日在北平

注释

*原刊于一九四七年四月四日《民国日报》。

诗三首*

——沈兼士先生安葬纪念

沈兼士先生逝世的消息一传出，在我，正如在我的其他师友之间，是晴天的一个霹雳。谁也不会想到那么一位虽然年过六十，却并无一根白发，而且做事谈话一点也不显衰颓的沈先生会在两三个钟头里面溘然长往的。

先生死去的第二天，便移灵到平市地安门外的嘉兴寺。我曾经去过那个庙里吊过许多回丧——究竟有多少回，我的记性平常，可是数不清了。停灵的处所老是佛殿后那座北房。这一次先生的灵也仍然是。待我在先生灵前行完礼之后，一抬头，却看见门上挂着一块匾，这之前我可没有留心过，径尺大小的四个大字：“现真实相。”当然，那是佛家的习语；那匾大概也是和嘉兴寺一般长的历史而并非是这回才悬挂上去的。不过在我却是初见，仿佛禅宗所谓“筑着磕着”似的，悲痛之馀，觉得有如兜头浇下凉水来。人生必有死，咳，咳！“现真实相！”同时觉得这是先生死后给我的启示。

先生是学者，而且具有办事的心与力的学者。北大国学研究所，故宫文献馆，是他一手奠定了基础，而且成绩昭彰在人耳目的。据说二十年前在厦门大学时，便是鲁迅翁也佩服先生的热心和毅力。先生是小学家，“右文”，“字族”，“广韵声系”以及其他的著述，将永远沾溉后来的学人。说也惭愧，我个人是无办事的能力与热心，而于文字学则又是门外汉。我同先生的过从始于民国二十四、五年间，以前先生并不认识我。抗战初期，先生住沙滩，而我移居于弓弦胡同，住址较近，其时我方有意研究元剧中之方言，便常到先生的寓所请教训诂音韵的问题。先生却总是同我谈诗，要我的作品看；而且先生每有所作，也一定写给我。于是我从先生的言谈同作品里发现了先生的文学的天才是被他的小学的功夫所掩抑下去了的。否则先生的诗是可与尹默师齐驱的。有一次，我居然向先生说：“先生如不治小学，一定以诗人名。而我呢，倘早从先生受教，于音韵训诂方面，也一定能有所成就。”先生微笑着，摇摇头。

过了先生的“三七”，已是八月底了，学校仍在暑假，有一天，我忽然发心要整理积存的旧信件，在其中发现了一张素诗笺——

三十一年五月二十四日葬亡儿于翠微山麓，临穴悲怆，不能自已。

乱离生意伤衰白，老泪何堪洒墓墟！回首卅年勤顾复，而今寂寞对楹书。

这是先生埋葬了他的惟一的爱子之后亲手写给我的一首诗。记得我当时曾依韵和了一首送到学校里。那拙作是不值得于此举出。然而葛孚民兄后来告诉我：先生看见我那一首诗，竟流下泪来了。我却以为并非我的诗感动了先生。陆士衡说得好：“落叶俟微风以陨，而风之力盖寡。孟尝遭雍门而泣，琴之感以末。何者？欲陨之叶无所假烈风，将坠之泣不足繁哀响也。”在爱子死去不久、埋葬不久的时节，先生的热泪是随时可以流下，无关于拙作之好坏。

至于先生的原作，老实说，在我初一读到的时候，并不觉得有甚了不起。大概我是受了旧底传统底诗“法”的毒了吧，总以为那首诗干枯而喑哑，大不似他平时“轮囷胆气惟宜酒，寂寞心情好著书”的作风了。但读过两遍之后，立刻觉察到自己之错误。那诗不是寻常堆砌着“泪流”、“肠断”、“心碎”、“魂销”那些字样的肤泛的伤感的篇什，而是一位老人失掉了爱子后至情的本身在发响。用了厨川白村的话，便是“宛如给磐石挡着的奔流一般……取一种迂回曲折的行路”，教他从何处丰润、响亮起？教他怎会不干枯而喑哑？我是学文学的，但常常怀疑于文学表现的万能：以为人到至性至情冲动时，往往是“言语道尽”。鲁迅翁言陶渊明写乞食诗时，大概醺然有点儿酒意了：这绝不是一句挖苦话。兼士先生的丧子较之陶公的乞食，其愁苦当有过之而无不及；但是先生的诗却断断不是醺然之后写出来的。那么，那二十八个字正是夜深灯暗、泪尽眼枯时的有力真实的表现，是决不会有人怀疑的。“楹书”本是留给儿子看的，儿子死了，“而今寂寞对楹书”，我愿普天下做父亲的人永不再有这种遭遇。如今先生也安葬了，而且也就葬在先生诗中所谓的翠微山麓。父子两人，丘壑相望，魂魄相依。不过丘壑相望是真的，倘使魂魄相依之真一如丘壑相望，则死者与生者都可以自慰。然而这使我们怎么能够相信得及呢？

在安葬前不多的些日子，感谢葛孚民兄，使我得以见到尹默师哭兼士先生的两首七律——

暑中闻兼士之丧，泫然赋此。弟旧历六月十一日生辰。越五日，宴客于家，宴中疾作，即溘然长逝矣。伤哉！

炎天旦夕几风雷，过雨轩窗闭复开。酒畔偶然闻快语，人间是处有沉哀。荷塘香散花随水，荆树枝摧叶覆苔。白日看云眠未得，虚期北使望中来！

再哭弟

一朝撒手若为情？六十年来好弟兄！更使后生思老辈，却缘清德著能名。他年识字才馀种，此日为邦苦用兵。老泪无多不供洒，木然翘首立秋晴。

默师是诗人，在生活上有着诗的修养；于是他的生活就是诗底生活，而他的整个生活也就成为一首诗。这也就是为什么当听到爱弟不在人间的消息之后，而仍然能够写出第一首七律的原故。诗人是敏感的：这是一句实话，但也是一句老话。我以为一个大的抒情诗人不能一任情感的冲动，而需要能支配情感，尤其是需要把小我从一己的情感里解放出来：于是他写了自己，同时也写了别人；他说他自己的话，同时也就成为一般的喉舌。默师的第一首七律是为哀悼他的爱弟而作的，但是开端四句，风雷作响，轩窗开闭，快语与沉哀往来乘除，说尽了人世和人生之变化转移，使读者一面既有所警惕，一面又有所了悟。这何必是哭弟诗？但又何必不是哭弟诗呢？至于后四句之是哭弟，则无须乎说明。我们读了，或者觉得他太轻描淡写了吧？这理由也很简单：就是诗人能支配自己的情感的原故。于此，读者须体会作者是怎样地把悲伤的情绪升华得成了诗。

然而把自己从情感里解放出来，却并非一件轻而易举的工作。即使是杜少陵，凭他无论如何地力举千钧，笔回万牛，到了这个场合，也并不容易成功。“入门闻号啕，幼子饥已卒。所愧为人父，无食致夭折！”工部也只顾了写情，忘记了写诗：我这样地说了，对老杜并无丝毫不敬之意。倘说这正是老杜之所以为老杜，我也绝对地承认。但这并非所论于默师：他要把他的情感诗化了才写出来的。我们能怪他的轻描淡写吗？老实说，我反而感到默师之吃力，他是用了何等的力量压抑着失掉了嫡亲的弟弟的哀伤而写出这后四句诗来的啊！

至于《再哭弟》之写成，与前一首“暑中闻兼士之丧”，中间想隔离了相当的日期了吧。这日期有多长，我们无从揣知。但前首标题曰“暑中”，而后篇的末两字是“秋晴”，这之间，我们就假定它有半月或二十天。这半月二十天之中，默师的丧弟之痛，不但未曾降低，而且愈加浓厚起来了：他自己的诗就是个明证见。看他一开端便是：“一朝撒手若为情？六十年来好弟兄！”弟兄差不多人人都有，然而难得的却是好弟兄，尤其难得的是六十年的好弟兄。有了这样的好弟兄而“一朝撒手”，不只身经的无以为情，即使是旁观者也代为之感伤的。诗人的悲哀是经过这半月二十天的郁积和酝酿，瓜熟蒂落似的成为诗而滚到笔下来了。这情感是已经像一个调驯了的骏马似的恰如人意而又恰到好处地驰骋着了，这之下，三四、五六两联是哭弟，是一位诗人哭兼士先生那样的弟弟的句子，而不是随便一个人哭随便的一位弟弟的句子。到了结尾的“老泪无多不供洒，木然翘首立秋晴”，这同兼士先生的“而今寂寞对楹书”，虽然一个写的是哭弟，一个写的是丧子，可不又是同一的意境了吗？

然而兼丈（我向来于函件中是这样称呼兼士先生的）究竟是兼丈而不是默师；而默师究竟是默师而不是兼丈；虽则他们“六十年来好弟兄”。默师是诗人，他能以从情感把自己解放出来。“木然翘首立秋晴”，倘若异中取同，说是与陶渊明的“悠然见南山”有相似之处，想也没有什么不可以。兼丈是学者，而且是具有办事的热心与毅力的学者，他有着他的彻头彻尾的执着性。他是不能也并不肯从情感里解放出自己来的人。“而今寂寞对楹书”，他是从他的惟一爱子死去之后，一直地“寂寞”地“对”着“楹书”以至于自己的死神临头之日的，不拘他是怎样地从沦陷区辗转到大后方，或是胜利后重复飞回了故都的北平；也不拘他是怎样地治着学，办着事，读着书，作着文或是会着宾客，谈着话。在兼士先生的爱子的病一年重似一年、一日深似一日的时节，我在先生的脸上觉察到烦躁和不安；而在他永远地失掉了儿子之后，我在他的脸上就看见了那“寂寞”。我这样地说了，料想先生的友好大概也有同感的。

自先生作古以后，我时常想：假使先生的爱子不死，或者先生不那么富于执着性，而能一如默师似的将自己从情感里解放出来，则他的寿限将不止于六十有一。但是即使我这幼稚、荒谬的想头是不错的，此刻说了，不也是还成其为废话吗？先生生前，时时刻刻关心于我的学业、身体，甚而至于生计，每见必谆谆垂问，且每每代为筹划。先生自然不预计我的酬报。若说感恩知己，则又本是人同此心，心同此理；惭愧的是我只能写这样的恶劣文字来作为先生安葬的纪念。

三十六年十一月二十一日写起，二十八日脱稿。

注释

*原刊于一九四七年十二月七日天津《大公报》“星期文艺”第五十八期。

夜漫漫斋说玉溪生诗（残稿）*

…… ……

（二）

落花

高阁客竟去，小园花乱飞。

参差连曲陌，迢递送斜晖。

肠断未忍扫，眼穿仍欲归。

芳心向春尽，所得是沾衣。

古人作诗常将全副精力倾注在开端数语，似乎全不为后幅留馀地。如“古诗十九首”之“西北有高楼，上与浮云齐”，十个字便使人抬眼望向半天空中。曹子建之“明月照高楼，流光正徘徊”，十个字便使人心魂荡漾不能自已。以及后来陶渊明、李太白、杜子美，亦俱有此气象。读诗者于此等处，若说是古人作诗有意于开门见山，则是完全不了解古人文心。大凡古人作诗，皆是胸中先有一段话要说，如骾在喉，不吐不快，着一毫思量与计较不得。正如“法华经”中所云“此众无枝叶，惟有诸真实”。所以沉着痛快最是古人擅场。后人万万及不得，则思量与计较害之也。古人之作亦有含蓄蕴藉者。此自有其不得不含蓄蕴藉者在，初非有意于此含蓄蕴藉也。尤非后来诗匠拿糖作醋、半含半吐而自命为含蓄蕴藉者所可同日而语也。夫古人既有话要说，不吐不快矣，则其开端数语之披肝沥胆与读者相见，乃自然之势也；则其未尝思量计较要作一篇开门见山的文字，亦可断断言也。或曰古人才高力大，故虽不为后幅留馀地，而后幅自亦不至于枯窘；后之人才低力弱，没不为后幅打算，其弊必至声嘶力尽不能成篇。窃以为不然。古人之能为此等诗，才高力大容有之，要之，亦其情真胆壮也。彼其亦吐其胸中之所欲书而已，故其开端便复精彩四射，后幅之如何写去，非所暇计也，或待写至后幅再说耳。如其开端便已发泄无馀，只此便已成成篇，正不必要彼后幅也。甚矣后来作者之怪也，见解不高，情感不真，亦既无复可说之话矣，犹斤斤于文字之能成篇与否。无论不能，藉曰能之，此等作品如非行尸走肉，亦沐猴而冠耳，诗云乎哉？唐人祖咏试《终南望馀雪》诗，赋曰：“终南阴岭秀，积雪浮云端。林表明霁色，城中增暮寒。”即纳于有司，或诘之，咏曰：“意尽也。”此岂非开端数语发泄无馀，便不须强续成篇之明证也哉！此又岂非如其话尽，便是篇成，此外更无所谓篇之明证也哉！宋人潘大临作重阳诗，方“满城风雨近重阳”，便为催租人不来，亦正难得再写下去。敷衍成篇，初学为诗者能之，潘岂不能？无奈情景包此一句中，欲言者已尽，不必续亦不可续，篇虽不成，诗则可传。潘之托懒处，正其诗好处，藏拙处也。即陈王之诗，后幅有时亦逊前，即此何害于八斗之才乎：故曰为后幅留佳句、留好意，皆是第二三流作家思量计较后之所为，古之人决不为。譬之老于世故者，见人时要说的话留中不发，先以闲谈之语探人意旨，再以深心之语使人入彀，此虽尽说话之能事，但未失赤子之心者，岂为之哉！

即如义山此诗，题是落花，而开口第一句却与落花全不相干。第二句却直说落花，又似乎是骂题，不知渠却将身在暮春、眼看落花神理尽写出也。两句写来，意已完，话已尽，三四、五六两联，虽是从正面出力写落花，只是木雕泥塑，面目虽具，神气索然。咏物之作，若全在物上着想，假饶工稳熨帖，已是棘猴楮叶；甚者刻画描写，竟是灯谜，更不成诗。义山于此，似亦堕坑落堑，非复透网金鳞。诗人最要浩浩落落，独来独往，有时空里转身；否则力穿七札，杀人便于咽喉下刀。一到黏着于物，便是为题所缚，有如惹火烧身，自救不得。即使手脚利落，亦似以水洗水。夫心生种种法生，心灭种种法灭，彼“物”也者，何与“我”事，而顾咏之？岂非于我心有戚戚焉而不能自已哉！若心为物所包围，而不能摄提之，笼罩之，如天地之载覆，日月之照临，假饶力举千钧，已自呆相。所以者何？为物所使故。所以义山此等处，最不可为法。学之者从此入手，任凭字法句法如何逼肖，已是在鬼窟中做活计也。韩冬郎极得义山诗法。其《惜花》诗：“皱白离情高处切，腻红愁态静中深。眼随片片沿流去，恨满枝枝被雨淋。总得苔遮犹慰意，若教泥污更伤心。临轩一盏悲春酒，明日池塘是绿阴。”前三联字字句句是惜是花，一二写残花神理尤为细入秋毫，因为花不是将残时，白的不皱，红的不腻也。可惜者，瞎子手中一条明杖，时刻行走离它不得；又如拘谨之士，动静俱在礼法之中，虽然不错，未免周身不自在也。试持比老杜之“一片飞花减去春，风飘万点正愁人”——读者着眼，此亦是开端也——则一飞一沉，一活一死，一大一小，一个充塞乎天地、一个向牛犄角里钻，优劣立见。所以王静安先生《人间词话》说：“白石《暗香》《疏影》，格律虽高，然无一语道着，视古人‘江边一树垂垂发’等句为何如耶！”夫白石之《暗香》《疏影》，语□①定梅花，若老杜之“江边一树”何以一定见得必是梅树，“垂垂发”何以见得必是梅花？然而老杜摄神，白石取□，所以静安说他无一语道着也。幸而冬郎于结尾一联，放得□开，便同久没水底之人，忽然昂头岸上，立觉天宇空阔，波涛浩瀚，遂终不失为第一流作品也。义山之“芳心向春尽，所得是沾衣”，亦颇有此种意境，只惜其沉着有馀而痛快不足耳。然而此亦情有可原，总因其开端十字，境界深大，该括一切，此“芳心”二语，早已包含于其中，于此抬出，不过借以作结而已。

鄙见已略如上述，更录前人评语，以资参考：

何义门：致尧“惜花”七字，意度亦出于此。

沈归愚：起法之妙，黏着者不知。

纪晓岚：起句亦非人意中所无，但不免着在中联末联，写寞景耳，此得神在逆折而入。

田篑山：起超忽，连落花亦看得有情矣；结，亦双关。

注释

*“夜漫漫斋”乃一九三三至一九三七年六月顾随卜居北京东四四条居所之书斋名，故知本文即作于此时。惟全稿已佚，今仅见弟子刘在昭所录其中第二节《落花》。

①此处原手抄稿空一字。下同。

跋知堂师《往昔》及《杂诗》后

右知堂师作《往昔》卅首及《杂诗》十一首，乃自南京老虎桥首都看管所写寄冯废名者，何君抱彭录以见示，遂亦手抄一过，课务牵率，即偶得暇又时时有客来，以故一周星间始得卒业。往复读之，欢喜赞叹觉有不能已于言。余平时上堂说诗，尝谓唐以后人所作诗多似诗而非诗，其所以非诗，正以其太似诗也。知堂师每自号其学为杂学，且不肯以文学之士自居，况肯自命为诗人？今其自跋所作，一则曰：本不可以诗论，再则曰：予所作本非诗，犹夫平日之志也。兹四十一章中，若《往昔》之三之三之李白，二之四之徐渭，四之五之李贽，其思想余或有所不解，即亦不欲强同；若四之一之李耳，一之一之长沮桀溺，一之三之范蠡，以师诗中语论之，殆皆足以令读者气舒复毛戴者矣。至《往昔》之五之五、五之六，《杂诗》之一、二、三、六、七诸篇，奇辟精警，近古未有，可使小儒咋舌，而其平通正达，情理兼到，又能使哲士倾心。余近作《和陶公饮酒》廿首以示君培，君培曰：“自步兵《咏怀》、太冲《咏史》、景纯《游仙》以迄于渊明《饮酒》、射洪《感遇》、太白《古风》，渊源一脉，生理世情，诗情哲思，兼容并包，君此作亦颇得其意旨。”余闻之，亦殊自喜。然以视师所作，则一为概念，一为具体；至其深入浅出言近而旨远，则师盖超轶绝伦，而余盖瞠乎后已。抑师之作何其不似诗，而余之作又何其太似诗耶。君培所云云，当移以评此《往昔》与《杂诗》始当耳。然师作亦有似诗者，若《河与桥》之“河港俄空阔，野坂风萧萧。试立船头望，烟峰干云霄”，《夜航船》之“晨泊西陵渡，朝日才上檐。徐步出镇口，钱塘在眼前”。而《扫叶楼》一章中之“凭窗望台城，块然如层丘。苍茫有古趣，感触如深秋”，举渔洋所谓神韵，静安所谓意境，兼而有之，此等处虽不能即谓为败阙，而作者之意未必在是，则又可断断言者。要之，师之学溢而为诗，故偶有所作，不必似诗而终成其诗；而世之为诗者，徒斤斤声调格律之间，故其所作，无一不似诗而终不成其为诗。若其不似诗者，则抑亦终非诗也。夫师之诗即大异于流俗，而余之所欲言者，又不足以尽师之诗。有识之士见此四十一章诗，其必有所得。若其读之而无所得者，余纵言之，抑又何补乎？杂诗七有云，“说话非易事，大旨只是悭”，则不如其已为愈也。

卅六年四月廿八日朽雕堂苦水

关于诗

——卅六年八月十四日在北平青年军夏令营讲稿

今天的题目颇觉广泛，但也并非信手拈来。自从本月五日约好前来讲演一次之后，就时时想到题目。自然，讲演一如作文，没有题目便无从下手。但我想除此而外，还有一个问题：即是诸君年级不同，系别各异，拟的题目，太高太低，太深太浅，都不免有厚此薄彼之嫌。而况太低太浅，不是卑之无甚高论，便是老生常谈，未免糟蹋诸位宝贵的时间与精力。太高太深则我个人的学力与见解亦俱办不到。加之几日来有些琐事萦心，思想不能集中；立秋以来，天气潮湿，时苦骨痛，兴致亦复大减。所以想来想去，想了这么一个题目。意思是尽我所知，想到哪里，说到哪里，仿佛谈天似的不受拘束；诸君听着也许不至于太觉枯燥。但又希望不使其成为信口开河、即所谓乱谈者是。

但立刻又觉得大非易事。你们邀我来谈诗，一定以为我懂得诗。而且我答应了来讲诗的，其时我自觉也颇知道一点诗似的。然而诗这个东西，本身真有点儿古怪。在我不说它时，我自以为有点儿懂得；但待到想说时，我又茫然了。诸位是正受着高等教育的人，于诗也不生疏而隔膜的；但在未听我讲说之前，你们个个人都似乎对诗有点儿了解认识，待到听我说时，或之后，一定要感到又莫名其妙了。但今日实逼处此，事不获己，我不妨姑妄言之，诸位也少安毋躁，姑妄听之吧。

首先要讲的是何谓诗，也就是说诗是什么？什么是诗的定义？《毛诗·大序》上说得好：“诗者，志之所之也。在心为志，发言为诗。”若简括之，便是：诗言志。诗与志是一而二、二而一者也。什么又叫作志呢？古来于志字所下定义是：志者，心之所之也。说得明白一点，便是：大序所谓“情动于中”。说得哲学一点，就是：心是体，志是用。又：如果说心是喜怒哀乐之未发；而志便是已发了也。亦即是佛家所谓“心生种种法生”之“心生”。不过单单有此心之所之，情动与心生，也还不成其为诗；因为这只是内在的动机。又必须出之于口，笔之于纸，而后整个的诗乃能成立：这便是外在的形式。（此刻还顾不得详说。）

复次，这心之所之，情动与心生，必须是纯一的，无一丝毫孱假始得。这便是中国所谓修辞立其诚的那个诚字。《中庸》曰：“不诚无物。”连物都没有，哪里得有诗来？你饿了，想吃饭：这个是心之所之，是情动，是心生；也就是诚。饿了想吃饭，焉有不诚之理。渴了，想喝水：这个是心之所之，是情动，是心生；也就是诚。再如夏天燥渴，想吃冰淇淋，亦复如然。孟子说“知好色则慕少艾”，也就是此个道理。馀俱准知，不再絮聒。以上所说底诚，也即是诗。

又以上所讲诚字是无伪义。本已具足圆满。但我还想画蛇添足，即诚字尚有专一义。此本不必别立一义，为是要引起诸位注意，所以不觉词费。专一者何？《论语》有言曰：“造次必于是，颠沛必于是。”即是此义。亦复即是佛说《阿弥陀经》所说之一心不乱；赵州和尚云，老僧四十年别无杂用心处，如是，如是。譬如你饿了时，既想吃饭，又想吃面；渴了时，既想吃西瓜，又想吃冰淇淋，不用再说别的，只这个便是心乱，杂用心，不专一，也就是不诚。恐怕如此想吃想喝，亦未见得是真饿与真渴。不见《石头记》中人物刁钻古怪地想出许多吃的喝的东西，难道俱是饿出来的、渴出来的见识么？决不，决不！须知这正是不饿不渴时的想头也。知好色则慕少艾，亦然。爱到了白热化时，对方一人便即占据了整个的心灵，更无些许空隙留与第二人。西洋有一位作家曾说：我只需要一个女子；其馀的都可以到魔鬼那里去。于此，你不可再问，那么，连他的母亲也在内吗？这个便是诗，这个便是诚，也就是所谓诚的专一义。

以上说诚有二义，一者无伪，一者专一。中外古今底诗人更无一个不是具有如是诗心。若不如此，那人便非诗人，那人的心便非诗心，写出来的作品无论如何字句精巧，音节和谐，也一定不成其为诗的作品。倘若说诚字未免太陈旧，又是诚，又是无伪，又是专一，未免有些儿三心二意，于此，我再传给你一个法门：诗心只是个单纯。能做到单纯，《诗经》的“杨柳依依”是诗，《离骚》的“哀众芳之芜秽”也是诗，曹公的“老骥伏枥”是诗，曹子建的“明月照高楼”也是诗，陶公的“采菊东篱”是诗，他的“带月荷锄”也是诗，李太白的“床前明月光”是诗，杜少陵的“麻鞋见天子，衣袖露两肘”也是诗。等而下之，“月黑杀人地，风高放火天”也不害其成为诗。扩而充之，不会说话的婴儿之一举手、一投足、一哭、一笑也无非是诗。推而广之，盈天地之间，自然、人事、形形色色，也无一非诗了也。我如此说了，诸君可觉得奇怪吗？试想诗如不在人世间，不在生活中，将更在什么处？

诸位也许觉得从吃饭、喝水等等一直说到自然、人事之形形色色，不免有点儿不单纯了吧。我再告诉你这一切依然是单纯。我的立意是单纯，假若所举例证是复杂，岂不是证龟成鳖？我虽糊涂到不知二五是一十，亦还不至于如是之荒唐。是的，这一切依然是单纯。你如以为不单纯，那便是你自己不肯做到单纯。玉泉山的水号称天下第一泉，据说泡茶吃最好不过。者水在泡了茶之后，已经有了茶的色香味质在内，当然并不单纯。即在未泡茶之前，我们假使用化学分析法分析那水，恐怕氢二氧之外，还有其他矿质在内，又何尝是单纯？但在者氢二氧与其他矿质按了一定的量数组合而成为玉泉水这一点上，便已是单纯化了也。又如日光，以肉眼看来，岂不是白色？岂不是单纯？但我们的物理学老师曾讲解给我们听，又试验给我们看过：日光分明是七色。者岂不又是复杂？然而在七色组合为日光时，那却又早是地地道道地单纯了也。即如夏令营中有许多人，人人有其性情，人人有其面貌，这岂不又是复杂？然而纪律严明，精神团结，恰恰铁桶一般地成其为一个夏令营，而并非一盘散沙，这又早已单纯了也。即如我今日在此胡说乱道，颠倒反复，且莫认作复杂；须知我只说一个字：诗。单纯、单纯、单纯之极了也。总而言之，统而言之，世间一切，摄于诗心，只是个单纯，只是个诚，只是无伪与专一。举一反三，闻一知十，不再多说。

试问诗心如何做到单纯；单纯又到何种田地？则将答之曰：只需要一个无计较心；极而言之，要做到无利害，无是非，甚至于无善恶心。佛家好说第一义，者个与我们今日无干，诗心并非第一义，而是第一念。何谓第一念？譬如诸君从西苑进城，路上遇着乞丐向你乞讨，那么，由于儒家的恻隐之心也好，佛家的慈悲心也好，普通所谓人类同情心也好，总之是有一种内在的力量鼓动着你，使你自然而然地不得不然地将些钱或物给与那乞丐，者个便是单纯的诗心，所谓第一念。倘若以为不给便不道德，者已是第二念。若再以为同伴给过了，自己不给，面子上不好看，或再有心比同伴多给，以图得乞丐的感谢，道旁行人的赞叹，者个便即是杂念，更无一丝毫诗心了也。你且不可说这又与诗有什么相干。你不觉得曹子建的“明月照高楼”，陶渊明的“悠然见南山”，也便是此种第一念底张口呼出吗？可怜，可怜。世上许多许多诗匠们一定要死死认定平上去入、五言七言之类是诗，而一般皮下无血眼里无筋之流，亦以为除此外更无别有，真乃罪过弥天，万劫不得人身。中国的诗一直向者个路子上死却了也。

你或者又要问无计较心、无利害心之为诗心尚可，无是非善恶之心怕是成不得。这一问怕是错会意到无是无善即将成为非与恶两个字。于此，我再告你：是与善尚且没有，非与恶更从何来？世谛立名是相对的；诗心却是绝对的。饿了想吃，渴了想喝，见了乞丐想帮他钱物，日本侵略中国，我们抗战：者一切只是个第一念，有甚是非善恶好讲？佛家所谓不思善、不思恶；儒家所谓喜怒哀乐之未发之谓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正是这一番道理。但如此说诗，虽未必即是误入歧途，却亦不免玄之又玄。如今且另换一种说法，其实也更别无新意，只是重复一回前面所说之诚。只要你做到诚的境界，自然无计较、无利害、无是非、无善恶，更无丝毫走作。步步踏着，句句道着，处处光明磊落，只此一团诗心作用着，说什么佛法儒教，要且没干涉。

说到这里，假使有人问：那么，恶人的杀人放火又当如何呢？那心是否诗心？是否第一念？不知我只向你说诗心是无道德（non-morality），而并非说是不道德（im-morality）。况且他已自成为恶人了，你还让我向他说些甚的；我自愧并非生公说法能使顽石点头。难道诸君真的好意思让我抱了琴对牛去弹？须知恶人性近习远，以后天熏习之故，失掉诗心，已自成为恶人了，你教我从何说起？然而如此说，却又不免落在世谛中。若细细按下去，触类而长之，则真正恶人未始没有诗心。即以杀人放火而论，《水浒传》里的铁牛李大哥岂但以之为业，简直以之为乐，十足的一位真命强盗也。你且看他平时言谈举动是何等风流自赏，妩媚可喜。风流自赏是名士，妩媚可喜是美人，教人不禁不由得由衷心里爱他。那原因即在于李大哥从来不曾口是心非，只是一个诚，只是一团的无伪、专一与单纯。至如宋公明却被金圣叹那位怪物骂了个狗血喷头，就因为他口里虽是替天行道，考其行实满不是那么一回子事也。（所以说真小人胜于伪君子，就是此个道理。）又如孟老夫子是精于义利之辨的，他所定的君子小人之分野即在此义利二字上。他道是：“鸡鸣而起，孳孳为义者，尧之徒也；鸡鸣而起，孳孳为利者，跖之徒也。”这岂不是冰炭不同炉、薰莸不同器？但是除开义利两字，与尧之徒、跖之徒两个名词，你只看那鸡鸣而起，孳孳而为，君子与小人，又岂不是同此一个诚字，岂不是一般无二地无伪、专一与单纯。庄子曰：“盗亦有道。”我于此亦不妨说恶人亦仍旧有诗心也。你只要不站在世谛的立场上去看，去想，去批评，便一定不以我为信口开河了也。

说到这里，诸位便可了然于中国旧诗古来原是好的，何以后来堕落到恁般地步。作诗者只晓得怎样去讲平仄，讲声调，讲对仗与格律，结果只是诗匠而并非诗人，因为他压根儿就不曾有过诗心。以此之故，所以他虽然点头晃脑，自命雅人，其实却从头顶至脚跟毫无折扣的一个俗物。又因为不诚，所以没有真性情，真感觉，真思想，而只成为一个学语之徒，动是说我学陶渊明，我学杜少陵；漫说学得不像，即使像了，也只是大户人家的一个听差，饶他腆了大肚子倚在朱红的大门旁，坐在光漆的板凳上，自觉威风，明眼人看来，还不又是《水浒传》上石勇所说的“脚底下泥”之流耶？像者样人的笔下的作品，岂但非诗，简直是一堆一堆的垃圾！我之读诗作诗者已四十馀年，为什么将旧诗说得如此不堪？只为四十馀年之读作，直到白发盈头、百病交集的今天，方才发觉自身深受此病，真是悔之晚矣。所以今日借此机缘，大声疾呼，不愿别人再受此病，拟得一味独参汤：拈出一个诚字来供大家商量。明知刍荛之力未必即能回天，但愿中国的诗人与其作品从此日臻康强，毫无病态。诸君不要以为诗心只是诗人们自己的事，与非诗人无干；亦不可以为诗心只是作诗用得着，不作诗时便可抛掉：苟其如此，大错，大错。诗心的健康，关系诗人作品的健康，亦即关系整个民族与全人类的健康；一个民族的诗心不健康，一个民族的衰弱灭亡随之；全人类的诗心不健康，全人类的毁灭亦即为期不远。宋儒有言，我虽不识一个字，也要堂堂地做一个人。我只要说：我们虽不识一个字，不能吟一句诗，也要保持及长养一颗健康的诗心。我们不必去做一个写了几千首诗而没有诗心的诗匠。我不愿再去打落水狗，梁鸿志不也作了许多诗、王揖唐不也作了许多诗、汪精卫不也作了许多诗吗？诸君再放眼去看社会的黑暗岂不俱是因了没有诗心的原故吗？

我本想由诚再说到仁，由诗心再说到诗的内容要有力，外形要简单。但时间有限，而我的精力也不支。北平洋车夫的一句话：带住。但我还要引《论语》孔圣人的话来为自己壮一壮门面：

诗可以兴，可以观，可以群，可以怨；迩之事父，远之事君；多识于草木鸟兽之名。

有劳诸君久坐，谢谢。

卅六年八月十三日夜八时写讫

朗诵了杜甫《自京赴奉先县咏怀五百字》以后写给中文系三年级同学的一封公开信*

同学们：

十月二十七日，我曾为你们全班朗诵了杜甫的《自京赴奉先县咏怀五百字》，不知你们听了，有什么印象和感想。其实我倒觉得我在朗诵前的谈话或者可供同学们学习古典诗歌的参考；至于我的朗诵，则反在其次了。

但是我因为准备得不够充分，以致有些话说得不够明白，甚至于词不能达意。现在趁着四年级同学们在实习，而我没有课上的时间，写这封信，作为补充。

抒情诗主要是作者的情感的表达。不过有一点必须注意，就是：它绝不可能不表达作者的思想。抒情诗，特别是伟大的抒情诗人的作品，俱都是情感结合着思想，思想结合着情感；一句话，情感和思想水乳交融。倘不，那作品便不能成为伟大的诗篇，而那作者也不能成为伟大的诗人。然而我们又必须知道：在抒情诗里，作者的思想是透过了作者的情感而显现出来的。这样，它才可以不至于成为有韵的哲学论文；也就是说，不至于干燥无味，不至于概念化、教条气。此外，为了增加作品的动人（使人受感动）力，说服力，诗人在其抒情诗作里，还利用了他的写景、纪事的艺术手腕。而这写景和纪事又并非为了写景而写景，为了纪事而纪事。抒情诗之所以要写景和纪事，只是要使所写的景、所纪的事加强思想和情感的表达。（其实，一切不朽的散文作品也莫不如此，即是说，其中结合着情、思、景、事；只是四者的成分的轻、重、多、寡不同乎抒情诗歌而已。马克思的《资本论》，毛主席的政治和哲学论文就是显著的例；更不用说鲁迅先生的杂文了。不过我只是顺便一提而已，文章写到题外去了。）

作品的思想内容越深刻、越伟大，就越需要作者的艺术表现力。就为了这原故，一位哲学大师一定是一个语言大师，即：大作家，绝没有例外。世界上可曾有过词不达意（意，等于思想）的哲学大师吗？

但这还不是我们此刻所要提的问题。

作者的感情越深厚、越伟大，当其发而为作品（特别是抒情诗）的时候，也就越需要作者的艺术表现力。不用说，一位伟大的抒情诗人也一定是一个语言大师。这也绝没有例外。世界上可曾有过不能表达自己深厚、伟大的情感的大诗人吗？

然而问题还不在这里（因为这根本不能成为问题）。

问题在于：一个大哲人在表达他的深刻、伟大的思想的时节，和一个大诗人在表达他的深厚、伟大的情感的时节，哪一个更为艰难些？

这确乎是一个不容易解答的问题。

自古至今，还不曾有过一个既是大哲学家，又是大抒情诗人的作家（自然，这是就其最严格的意义来讲；倘若就广义地来讲，上文已说过：抒情诗人不可能不表达思想，而大思想家的散文里面也自有着诗意）。倘有，我们或者可以就他的两种不同的作品加以分析和体会，而得出一个比较合理的、近于事实的答案来。然而竟没有，这就难了。

倘若我自己既是思想家，又是诗人，即使并不伟大也罢，或者根据平时创作的经验，而得出一个比较合理的、近于事实的答案来。然而我当然绝对并不是，这就又难了。

不过我还是想本着我平素读书的一点一滴的体会，试着来解答这一问题。

答案很简单：后者难于前者。

二十八日写至此

一切思想的来源皆是客观事物的反映。一切正确的、成熟的（不用说深刻的、伟大的了）思想也是个知识问题，所以它也就属于科学问题。

正确、成熟的思想是由最初的、甚至一点的感性认识成长起来的。它可能经过漫长的岁月和曲折的途径。这最初的一点感性认识经过思想家搜集所有有关的材料，结合了生活实践，考察客观事物的运动过程及其发展规律，缜密地、全面地去思考和分析，而得到综合性的结论。

这一运动、发展以至于成长和成熟的过程当然极其复杂；而且其复杂恰与思想之深刻、之伟大成为正比例，即是说，那思想越深刻、越伟大，那过程就越复杂。

不过不管那过程是多么复杂，多么样的千头万绪，其思路之脉络却非常之清楚。可以断说，成熟了的正确思想永远源出于清楚的思路。倘若那思想的脉络有一丝毫的模糊、混沌，到综合而为结论的时候，必然导致思想的全盘错误，或有着某种程度的偏差。

毛泽东同志在其《实践论》里告诉我们：“要完全地反映整个的事物，反映事物的本质，反映事物的内部规律性，就必须经过思考作用，将丰富的感觉材料加以去粗取精、去伪存真、由此及彼、由表及里的改造制作功夫。”（着重点是我加的——随）这所谓“思考作用”，我在上文把它叫作复杂的思想过程。至于“去粗取精、去伪存真、由此及彼、由表及里的改造制作功夫”，我此刻则拟称之为思想家的手段。思想而曰“手段”，似乎欠通。但因为思想家处理思想的方法正一如事业家处理事务的手段，所以我说“思想的手段”，同学们尽可以不以辞害志。一个思想家必须具备这“去粗取精、去伪存真、由此及彼、由表及里”的手段。而且也只有如此，才能够使思想的脉络清楚，才能够得出无偏差、不错误的结论来。

写到这里，我得做个自我批评：我之不是一个思想家，正如同我之当不起一位抒情诗人，虽然我曾写过不少类似乎抒情诗的东西；所以说来说去，怕是越说越不得明白。不过我还是自信有一点做得绝对正确：那就是上文引用了毛泽东同志所说的“去粗取精、去伪存真、由此及彼、由表及里”。这是我在这里第四次引用这十六个大字了，这十六个大字不好说是儒门的“十六字心法”，可实在称得起是“十六字真言”，就“真言”这一词的字面的意义，而不是就其宗教的、传统的意义来讲。我们必须“如是说”，“如是信、如是行”。在其前、其后，其馀的我所说，就算它是“白说”了也罢。

但我还是得说下去。

那清楚的思路之脉络和这正确的思想之“手段”也只是一回子事。有了后者就不愁没有前者；正要有前者就必须先掌握住后者。

尧之时，九年大水。一般人看来，只是一片白茫茫；或者引用《尚书》的话：“荡荡怀山襄陵。”但在“神”禹“刊”、“奠”的时节，他是清楚地看出“天下”之水的来龙去脉的。水自水，山自山。而“神”禹却随顺着山势而疏导了水路：夫然后，才能使“水由地中行”。这是何等的“去粗取精、去伪存真、由此及彼、由表及里”的思路和手段（我在这里是第五次引用了毛泽东同志那十六个大字了）！

一位思想家也正是如此。

思想的成长及其成熟，其根源也就在于此。

“神”禹治水，受尽了辛苦，遭遇了不少艰难，难道一位思想家在其思想过程中，不也正是如此吗？

我之所以费尽了笨力气，说不清也试着去说思想过程和思想方法（这一点，我倒放心，因为有毛泽东同志的文章在），总之在于要说：思想家虽然不无辛苦，不无困难，但过程如彼，方法如此，来龙去脉，有条不紊，则在表现而为语言、文字的时节，由浅及深，自卑登高，由简单而趋于复杂，再由复杂而化为单纯：似乎还不至于太困难（自然，相当的困难也不可能绝对没有，譬如使用语言、文字的技巧）。

三十日

三十一日以事未续写

情感也是客观存在的反映。它是感性认识这一阶段的产物。而感性认识又是理性认识（即思想的）木之本、水之源（毛泽东同志《实践论》），就为了这原故，深厚的、伟大的情感就往往孕育着深刻的、伟大的思想。

深厚的、伟大的情感同时也是正当的、真挚的（在某一历史阶段和某一阶级的条件之下）情感。但我们必须把前者同后者区分开；因为并不是所有一切正当的、真挚的情感都是深厚的、伟大的。

我们试一分析伟大抒情诗人的诗篇，在剥去其情感的外衣之后，就往往发现其深刻、伟大的思想的核心。而且这思想之伟大正与情感之伟大成为正比例。换言之，即是：伟大的感情一定含有伟大思想的成分；即是：没有伟大思想的成分就不能成其为伟大的情感；甚至于可以说：没有了伟大的思想成分，也就没有了伟大的情感。

（伟大的抒情诗篇《离骚》就是最显著的例证。）

深厚的、伟大的感情在其最初，也只是一点。其所以终成为深厚、伟大，也自有其运动、发展的过程：这也要经过漫长的岁月，甚或曲折的路径，尤其是要结合着丰富的生活经验和体会。庄子说：“水之积也不厚，则其负大舟也无力。”情感之所以深厚而伟大，也正为它“积”得“厚”。最初的一点情感，一触即发，不拘用了何种形式，总是如昙花之一现，胰子泡之腾空，纵然一时之间，光辉灿烂，但为时不久，便归幻灭，绝到不了深厚、伟大的境地。

同学们都知道“雪崩”这一名词。在海拔几千公尺的高山顶上，有一块雪团突然崩落下来，这在当初原本是小小的一块。但当其辗转下坠，沿途没有一刻停留，随时也就没有一刻不黏附了沿途的积雪而增大了体积。就这样，经过了一个相当的时期，经过了几千公尺的高度，待到它降及平地的时节，它就成为具有雷霆万钧之力的“庞然大物”，这时山下所有首当其冲的城镇、村落、人畜、庐舍便都被它全部掩埋，甚至整个儿摧毁了。

深厚、伟大的情感在其发生以至形成的过程中，恰恰有类乎此。

我在上文说情感孕育着思想，但它毕竟不是思想（纵然可以上升为思想）。它和思想有着根本的区别。

它纵使并非“混然一气”，而且决非“漆黑一团”，但它总是属于综合性的，不像思想之那么具有条理。

（我只是说情感不像思想之那么具有条理，并不是说情感没有条理。情感也自有它的来龙去脉，而且有条不紊。不过古来的伟大抒情诗人往往行乎其所不得不行，止乎其所不得不止，几乎是自发而不是自觉：这就更使人乍一见，觉得他的情感不那么具有条理了。）

正如同大思想家在其著作中表现其深刻、伟大的思想，大诗人也在其抒情诗篇中表现其深厚、伟大的情感。但大诗人却不能像大思想家之分析其思想似的去分析他的情感。他甚或不能像大思想家之认识其思想似的去认识他的情感。大诗人的情感越深厚、越伟大，则其分析它、认识它，也就愈发不容易。他只是感觉到它无一时、无一刻不在鼓舞着他。

因此，我说，一位诗人在其诗篇中表现其深厚、伟大的情感难于一位思想家在其作品中表现其深刻、伟大的思想。

十一月一、二日写

现在，我来试着做个小结：

思想属于“已知”，所以说来“左右逢源”，头头是道。情感有时属于“未知”（因为它还没从感性认识上升为理性认识）；即使知，也免不得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世间绝没有写不出来的知（写不出，只是不知），却确乎有说不出来的情。作家有时说：“非笔墨所能形容。”这虽然近似乎否定了自己的创作才力，否认了文字的表现功能，但我们却未尝不可以原谅他的苦衷。一个人在情感激动的时节，就往往语无伦次。大诗人当然不至于此。然而驾驭情感、驱使语言，在大诗人也并不是没有麻烦。抒情诗人要写他的情感，大约须在心境较为平静之后，才能分析情感的来源，认识情感的过程，而作成诗篇。这就不仅只属于感情问题，而兼属于知识问题了。这就是鲁迅先生之所以说：“陶渊明作乞食诗的时节，大概醺然有点酒意了。”在西洋，有一句成语：“接着吻的口不能唱歌。”也就是这个道理。屈原是我们大家公认的伟大的抒情诗人，而《离骚》是我们大家熟读的伟大的抒情诗篇。在未写《离骚》之先，屈原固已长时期地目睹其祖国政治之腐败，官僚之昏庸，与夫国运之日薄西山，民生之水深火热，而又莫可如何，他的情感炽热得心血都沸腾起来了。在他写《离骚》的时节，他的情感仍然是炽热的，他的心血也继续在沸腾，所以写出来的词句，不但内容洋溢着热情，其文字也就往复回环，有时且近于重沓、烦絮。重复是修辞学的大忌。中外古今的作家无不竭力避免。只有屈原的《离骚》是个例外。重复在别的作家是缺点，在屈原，它却成了优点。譬如重山叠水之往还回互，又譬如天际层云之舒卷堆积，能使得游者、观者之情思亦随之而转移、而起落。这不专因为屈原的文学天才特富，写作技巧特高，还是我们常说的那句话：内容决定形式。别的作家在写作时的重复是因为内容贫乏。屈原的《离骚》的重复则是由于内容的丰富，也就是庄子所说的“积也厚”。自然，也由于作者有着丰富的生活经验和丰富的字汇、语汇，这就使得他在辞意重复的时候，仍然具有不同的表现方法；这也就使得我们读者只觉其语气之加重，重点之突出，而并不觉得如别的作家的重复之可厌：因为作者的情感不但不是一句两句说得出，而且还不是一遍两遍所能表现得尽的。这样的作品不只是字缝里有字，而且字背后有字。（于此，历来古典文学批评所用的术语如“弦外之音”、“下笔镇纸”等等都用不上。必不得已，“力透纸背”庶几乎近之。）这丰富的内容、也就是“积也厚”的情感，未始不是作者的生活上痛苦（当然，我这是就旧的不合理的社会里有正义感而受着压迫的人们而说的），同时在写作上也使得他有困难。

三日未写，四日写至此

以上为一节，说作品何以字背后有字。

下节就杜甫的《自京赴奉先县咏怀五百字》略作分析。

杜甫的《自京赴奉先县咏怀五百字》是一首抒情诗，而且是一首伟大的抒情诗。其所以是抒情诗，因为古人所谓“咏怀”，恰相当于现在我们所谓“抒情”。其所以是伟大，则因为内容洋溢着深厚、伟大的情感。

老杜的这首诗写于唐玄宗天宝十四年（公元七五五），是在安禄山叛变的前夕；其明年，“渔阳鼙鼓动地来，惊破霓裳羽衣舞”，玄宗便出奔西蜀了。冯至《杜甫传》说：“这正是唐朝成立以来统治集团的奢侈生活与人民所受的剥削痛苦都达到前此未有的时刻”；“但他（老杜）当时并不知道，安禄山已经起兵范阳，而唐代的社会从此便结束了它的盛世，迈入了坎坷多难的时期”。这具体地说明了这首诗产生的时代背景。

所有抒情诗的核心内容毫无例外地是诗人主观地抒写自己的情感。但人的情感不能无因而生；它有着产生它的客观存在；情感也是客观事物之反映。但普通的抒情诗人所抒写的情感常常是“悲欢不出于一己；忧乐无关乎天下”。大诗人则不然。大诗人不但是人民的儿子，而且是人民的喉舌：他的自我作为“个体”是血肉般密切地联系着，不，混合在全人民的“整体”之中的。他在其诗篇里所抒的情是全人民要说而说不出来，要说而说不清楚的情。就因此，他所抒写的悲欢、忧乐也正是全人民的悲欢、忧乐。总而言之，一句话，他表白了他自己，同时，也就表白了全人民。

屈原的《离骚》是这样的作品。老杜的“咏怀五百字”也是这样的作品。（用不着说，凡是伟大的抒情诗篇都是这样的作品。）

不必怀疑，老杜绝对读过《离骚》，而且还是熟读和精读（他自己说过“熟精文选理”，而《文选》里面就有《离骚》）。他也不能不受屈原的影响。“咏怀五百字”之中，特别是在前十六韵（一百六十字），即从开端至“放歌破愁绝”一段里，就有几处（我只是说：有几处）很近似乎《离骚》。为了让同学们便于参考，列表如下：

咏怀

许身一何愚，

自比稷与契？

穷年忧黎元，

叹息肠内热。

生逢尧舜君，

不忍便永诀。

顾惟蝼蚁辈，

但自求其穴。

以兹误生理，

独耻事干谒；

兀兀遂至今，

忍为尘埃没。

离骚

汤禹俨而求合兮，

挚、咎繇而能调。

长太息以掩涕兮，

哀民生之多艰。

余固知謇謇之为患兮，

忍而不能舍也；指九

天以为正兮，夫惟灵

修之故也。

众皆竞进以贪婪兮，

凭不厌乎求索。

宁溘死以流亡兮，

余不忍为此态也。

杜甫绝不是模仿屈原。我们的先贤在两千馀年以前，就曾说过：“勿抄袭；勿雷同。”既是创作，便不能有一丝毫模仿的痕迹，何况又是大作家如老杜其人。但“咏怀”和《离骚》却有些地方如此之近似，这只能说是“巧合”；而这“巧合”并非偶然性的，而是必然性的。我在上文说过：在未写《离骚》之先，屈原固已长时期地目睹其祖国的政治之腐败、官僚之昏庸、与夫国运之日薄西山、民生之水深火热，而又莫可如何，他的情感炽烈得心血都沸腾起来了。在他写《离骚》的时节，他的情感仍然是炽热的，他的心血也继续在沸腾。难道杜甫在写“咏怀”之先、之时，不也正是如此吗？客观的环境相同，主观的情感相同，则其写作时之驱使文字有些地方近似，即便说是巧合吧，也自有着必然性的。

老杜之写“咏怀”和屈原之写《离骚》，不但客观的环境相同，主观的情感相同，而且创作动机和主题思想也相同。屈原在《离骚》里面说：“岂余身之惮殃兮，恐皇舆之败绩。”老杜的“咏怀”也正是如此。有了这一相同，就更使得《离骚》和“咏怀”，面貌各异，精神相通。（附带说几句：中国历代抒情诗人下笔便是“叹老悲穷”。有的文学批评家发现了这一点，于是追本穷源，就把“始作俑者”的罪名加在屈原或老杜的身上，这真是冤哉枉也。不错，屈原和老杜在其作品里，确曾叹过老、悲过穷。然而他们的叹老悲穷，却处处联系着被压迫、被剥削的人民大众，而不是专为了“小我”：这就不能和二三流的抒情诗人相提并论。谁若是只看见他们叹老悲穷，而看不见他们联系着人民大众，谁就是个近视眼；从此出发而做出的批评也就成了“一面之词”。）

然而“咏怀”与《离骚》毕竟有着根本的不同：如果说后者富有幻想的色彩和气氛，前者则是纯粹的古典现实主义作品。关于这，下文将随时予以说明。

七日写

“咏怀五百字”可分为三段。自开端至“放歌破愁绝”为第一段：作者叙述自天宝五年（公元七四六）至天宝十四年（公元七五五）这十年中客居长安的抱负和遭遇，也就是追述动身赴奉先县以前的生活状况。自“岁暮百草零”至“惆怅难再述”为第二段：叙述自长安启程的情形以及路过骊山的见闻和感触。自“北辕就泾渭”至末尾为第三段：叙述旅程的艰苦以及到家后的悲痛。显而易见，这一首五百字的长诗是结合着情、景、事物以及思想而写成的。

一首五百字的长诗就这么简单吗？是的，就这么简单；但又不这么简单。

若是二三流作家在这样的遭遇、这样的辛苦旅程、这样的悲痛的家庭环境之下，或者也大有可能写出一篇动人的诗歌来。但他写来写去，其结果一定写得集天下最大之不幸于自我一人之身：这样，即使他能写成一篇真挚的、使人同情的作品，却决不能写成一篇伟大的、不朽的作品。

当然，在这样的境况里，老杜也不能说自己是幸福的。我们也不能要求他具有革命的乐观主义精神。他在生活上的失败和不得志，就从他客居长安时算起吧，到他写诗时，也有十来个年头儿了。这抑郁、悲愤的情感“积”得不可谓之不“厚”。有了预先存在的这一因素，再加之以当前的经历和见闻，就点燃着了“千子鞭”夹杂着“双响”、“雷子”，甚至于“流星”、“起火”，噼啪、乒乓、砰訇地爆发了、震响了似的发而为诗。但在当时的历史条件之下，这爆发、这震响总是受着外界的压迫和内心的抑制而不能尽情地、痛快淋漓地爆而且响。不错，这个“千子鞭”确是爆了、响了。但听来总觉得有如浓厚的层云之外的沉雷，纵使是像《诗经》所说的“殷其雷”，虽然未尝不轰轰然、隆隆然，但终究是闷雷，而不是焦雷。老杜自己也感觉到了这一点，所以他在中篇叹息着说：“惆怅难再述”；而在篇末又大书了：“忧端齐终南，洞不可掇。”（洞与混沌、鹘突、糊涂、荒唐诸词音义俱相近。）

可以说，“咏怀”与《离骚》一样是字背后有字的作品。

但在同是字背后有字这一点上，“咏怀”也不同乎《离骚》。

我在上文用了重山叠水和层云堆积来形容《离骚》之字背后有字，方才则用了闷雷来说明“咏怀”之字背后有字。不知同学们听了，可有同感。不过即使同感，我还是不曾真正解决了这一问题。因为这只是就两篇的风格来讲，纵然讲得或者不差，也只是讲出个“其然”，而不曾讲出“其所以然”。

《离骚》之所以如彼，“咏怀”之所以如此，有着两种原因：

屈原的时代（历史阶段）不同乎老杜，虽然两人都生活在阶级社会里面。屈原时，君权还不曾发展到极权的程度，所以他用以表达情感的语言的限度就较之老杜为宽一些、大一些。自来注释《楚辞》的人都把“灵修”一词当作君王的代称。但屈原还可以说：“伤灵修之教化”；“怨灵修之浩荡兮，终不察夫民心”。其尤为明显的则是：“哲王又不寤”。至于他攻击当时当权的官僚们的词句，如：“众女嫉余之娥眉兮，谣诼谓余以善淫”；“众皆竞进以贪婪兮，凭不厌乎求索；羌内恕己以量人兮，各兴心而嫉妒”（例繁，不备举）：就更为不客气。

九日写

杜甫就不然。

杜甫生晚于屈原者将近千年。而且自秦迄唐，封建政治制度已经有八九百年之久，君权业已发展到了极权的程度。“积习”之下，再加之以作者自身的阶级局限，他的表达情感的限度就较之屈原为狭一些、小一些。天宝时代的“明皇”实已成为“昏君”，而老杜一则曰“尧舜君”，再则曰“圣人”。杨国忠祸国殃民，有哪一些能比得汉代的卫青、霍去病？而老杜却说：“况闻内金盘，尽在卫、霍室。”明皇全不以国事为念，而老杜却说：“圣人筐篚恩，实欲邦国活。”当时在朝廷的尽是一班“群小”，而老杜却说：“多士盈朝廷，仁者宜战栗。”当然，这些都可以理解为讽刺，不便说是诗人的曲笔。我也不必说暴君治下臣民的冷嘲是言论不自由的一种病态现象；我也不必说冷嘲是奴隶的语言。但是无论如何，冷嘲总不如热骂之来得痛快，来得淋漓尽致。就为了这原故，所以老杜在写出了“鞭挞其夫家，聚敛供城阙”和“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这样惊心动魄的诗句之后，还慨叹于“惆怅难再述”。这“惆怅”，这“难再述”，就说明了老杜于上举的那四句之外，尚有千言万语、千头万绪，更甚于那四句者，还没有说出来、写出来。他不曾说出来、写出来，不是因为他才短，或者偷懒，而是那时代，即历史的客观条件所造成的。

“咏怀”之不同乎《离骚》，此其一。

再就是创作方法的问题。

屈原的《离骚》，上文说过，富于幻想的色彩（或可直称之为：浪漫的色彩）。老杜的“咏怀”，上文也说过，则是古典现实主义的作品。幻想可以使作者上天下地，驰骋自由。而现实主义，特别是古典现实主义，就往往使作者为客观存在，尤其是封建政治社会制度下的不合理的客观存在所拘束，而不能畅所欲言。这就又使得“咏怀”不同乎《离骚》。

有了这两种不同，我就说“咏怀”和《离骚》是面目各异。

但这面目各异却又不妨害其精神相通。

我曾举出《离骚》里的“岂余身之惮殃兮，恐皇舆之败绩”，断说“咏怀”和《离骚》之精神通。此刻我想再举出“咏怀”里的“实欲邦国活”，说这正与《离骚》之“恐皇舆之败绩”相当。这个“实欲邦国活”在“咏怀五百字”里，老杜虽然奉送给唐明皇，实则这并非明皇的意图，而是作者自己的愿望。为了“实欲邦国活”，所以老杜不但“自比稷与契”，而且“穷年忧黎元”；为了“实欲邦国活”，所以老杜想到了“彤庭所分帛，本自寒女出”，而且警告：“多士盈朝廷，仁者宜战栗”；又绝叫出：“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这样，邦国就不能活了！）也就为了“实欲邦国活”，所以大诗人于家室饥寒、幼子夭折之际，仍然“默思失业徒，因念远戍卒”。这是悲欢“超”出乎一己，忧乐“有”关于天下的抒情诗。“咏怀五百字”之所以成为伟大的诗篇者，以此。

且又不仅于此而已。

大批的人民失业，大队的士卒远征，必然导致整个社会和整个国家的崩溃（古今中外，同此理，同此例）。诗人由于自身的不幸而想到了“失业徒”和“远戍卒”，这不但是伟大的人道主义，而且是伟大的政治思想。就算老杜那时只是感性认识也罢，但这是何等了不起的感性认识啊！

（说“咏怀五百字”是抒情诗，只是为了方便。这一首长诗实不止于抒情而已。老杜不曾作过史诗；但他的诗作历来就有“诗史”之称。“诗史”！这再恰当也没有了。因为老杜的许多诗都是一面、一面的镜子，反映出当时唐代政治、社会的腐败、崩溃的真正原因及其真实情况。）

十四日写

现在，我再来试着做个小结：

一篇作品是一个整体，它完整得有如一件完美的艺术品。这整体又是由若干个体组成：积字成句，积句成章（段），积章成篇。字与字、句与句、章与章密切地联系着，成为一连串的链索在运动着，在发展着：由低级到高级，由简单到复杂。在发展的阶段上，也自有其重要的环节。我曾说，老杜的“咏怀五百字”可分为三节（也就是章）。在第一节里，重要环节是：“穷年忧黎元”；第二节，是“彤庭所分帛，本自寒女出”和“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第三节，则是“默思失业徒，因念远戍卒”。由第一环节的抽象概念出发，进而为第二环节的具体描写；再由第二环节的记述京师之所见闻进而为第三环节的对于全国的关怀：也是在运动、在发展着的。这就表现出大诗人的伟大的情感。同时，这伟大的情感之中，也就孕育着伟大的思想；因之，而写成了伟大的诗篇。但我们也要注意到作者的伟大的艺术手腕。艺术手腕而说是伟大，就算它是我的夸张吧。但我以为在诗歌中，作者必须具有伟大的艺术手腕，才能完美地表现出他的伟大的情感和思想来。一篇之中，章无剩句，句无剩字，自不必说；选词造句，加工之后，复归于自然（也就是从群众中来，到群众中去），也不必说。我此刻要同学们注意的是：一个大诗人在写作时，除了留心于字的意义、字的形象之外，尤其留心于字的声音。他不但善于利用字义、字形来表现，而且还利用字音来表现他的情感和思想。苏联的教育家兼作家马卡连柯说：“如果一个人记不得我们的优秀的诗人，听不出语言的音调和其中交错的旋律，他就不能成为一个很好的散文作家。”（《和初学写作者的谈话》）散文且然，而况于诗？杜甫这一首“咏怀五百字”之中，可以说是没有一字一句不是沉郁，不是有力量，不是轰轰然、隆隆然（在那些警句中，尤其突出）。这样，他就成功地表现出他的“积也厚”而又说也说不完、说也说不出的伟大的思想和情感来。这样，他就写出了既同乎《离骚》而又不同乎《离骚》的、字背后有字的不朽的诗篇来。

十五日写

以上为一节，略析说杜甫的《自京赴奉先县咏怀五百字》。

下节试说怎样朗诵作品。

作品朗诵的基础建筑在对于作品的了解和体会上。不可能想象：对于作品没有彻底的了解和甚深的体会，而能有成功的朗诵。

了解又是体会的基础。没有了解，就谈不到体会。不可能想象：根本不晓得一篇作品的思想性及其艺术性，而能体会它的精神。

于此，必须解释一下“体会”这一名词的涵义。

晓得一篇作品的思想性及其艺术性，这是了解。在熟读深思之后，作品的思想性及其艺术性不独属于作者，而融化在我们读者的思想和情感里，觉得作者在其作品里所写的、所说的一切都是读者所要写而写不出，所要说而说不好的：到了这时候，我们才可以说做到了甚深的体会；同时，也就达到了彻底了解的程度。

据说谭鑫培（叫天）当年曾说过：“我演空城计，就是诸葛亮；演卖马，就是秦琼。”这就是说，叫天对于剧本的内容和剧中的人物性格有着彻底的了解和甚深的体会，所以在演出时，并不是叫天在扮戏，而是诸葛亮和秦琼出现在台上而言语、行动，而喜、怒、哀、乐。这是叫天成为名震一时的演员的成功秘诀（其实也就是正确的方法）。叫天那么说，是老实话，而不是“故神其说”。

苏联的史楚金以扮演列宁而名闻世界。他曾写过一篇我怎样扮演布雷乔夫。布雷乔夫是高尔基的剧作《耶果尔·布雷乔夫及其他》里的主角。史楚金在这篇文章里，自述他在扮演布雷乔夫之先，如何的“想为自己的角色找寻大量的色彩、大量的素材”；如何的“积累更多的素材，……能理解和捉摸到布雷乔夫的性格和形象作为活生生的人的特征”：我在这里都无复述之必要。我只说：这就是史楚金事先要对布雷乔夫有彻底的了解。史楚金经过了一番辛勤的劳动之后，他在文章里说：“在一个夜晚，我觉得我所拟定的、所感觉到的、个别地获得的、并试图加以发挥的许多特征，突然在我身上结合了起来。我觉得，就是那时节，我真正开始用活的布雷乔夫的语言说话了，开始用布雷乔夫眼光看周围的一切，用他的头脑来思考了。这与肉包子熟了，面团变成面包时的那一不可捉摸的瞬间是很相像的。”这说得非常好，因为他说出体会到了“瓜熟蒂落，水到渠成”的境界来。

不要说谭叫天和史楚金都是演员，所以才那么说。一个教师也是一个演员。教师是演员，这不是我说的，而是苏联的教育家兼作家马卡连柯说的。

马卡连柯说，一个教师是一个演员，要会用十五种不同的声调来说“到这儿来”这么一句短语。我想教别的学科的教师也许不必一定如此；若是语文教师，则必须如此。

一个演员对剧本的内容和主题，对于剧中的人物性格一定要先有彻底的了解和甚深的体会，然后才能使自己所扮演的人物形象活灵活现地出现在舞台上，并且使观众以为不是演员在表演那一个人物，而是那一个人物在那里生活着。

一个教师对于作品的思想性和艺术性，以及作品中的人物性格也一定要先有彻底的了解和甚深的体会，然后在讲解时，才能将作者的情感和思想，以及作品中的人物形象传达给听众，使他们如闻其声、如见其人：这岂不是同演员一样？

然而一个教师毕竟不是一个演员。

演员在表演时不只使用语言。他还有动作。若是古典歌剧，他还利用唱歌和舞蹈来显现剧中人物的外表、内心活动。此外，又有布景和音乐。而且一出戏很少是独角演唱，主角可以有配角，帮衬之下，相得益彰。如此等等，都给演员以便利。

一个教师就不成。

他没有以上说的那些便利。

首先，他演的是一出“独角戏”，有时还要表演两个以上的人物。

其次，要表达作者的思想、情感，以及作品中人物性格等等，一个教师所使用的工具只有语言，普普通通的语言，不是唱歌，更谈不到音乐。自然，除语言之外，他可以借助于动作，如手势、眼神、面部的表情以及身上的姿态等等，以补语言之所不及，或增加语言的力量。然而其限度却比演员小得多，小到百分之一，甚至千分之一；略一过火，便成了笑话。（例如：歌剧演员演到剧中人物“痛哭流涕”或“放声大笑”的情节，他可以哭，可以笑。教师就不行。倘若他讲到作品中“痛哭流涕”或“放声大笑”的地方，真的痛哭或大笑起来，那只有大糟而特糟，不可能有第二种结果。）

教师较之演员为占便宜的例也有一件：讲解。但讲解假如只是枯燥的、呆板的、教条式的说明，那就没有感染力；因之，也就没有说服力。在讲文学课时，尤其是如此。

演员有舞台艺术。教师也有讲台艺术。二者有其相通之点，而这相通却又绝非等同。

后者更难于前者；至少，半斤八两，后者决不易于前者。

我不是向同学们讲文学教学法，还是赶快谈谈朗诵吧。

说到朗诵，它可是更难于讲解。因为讲解时所用的说明、分析等等都使不上了，只剩下了语言，特别是语调。手势、眼神、表情和姿态当然可以利用；但其限度较之讲解更其小，不用说演戏了。

朗诵者的工具（也就是武器）只有语调：我说的是语调的高低、强弱、长短、粗细。在这一点上，朗诵和歌唱有其相通、而不是等同的处所。朗诵者就使用高低、强弱、长短、粗细的语调这一工具来传达、来表现作者的情感和思想以及作品中所有的人物形象和性格。

要完美无缺地使用这一工具或武器而极度地发挥出它的功能，不用说，事先必须对于所朗诵的作品下一番彻底了解和甚深体会的功夫。而为了了解和体会，朗诵者最好先具有文学的修养和科学的知识，特别是逻辑学、文法学、修辞学、语言学诸学科的知识。

有了了解和体会，有了文学的修养和科学的知识，也不见得就能朗诵到尽美尽善的地步。朗诵者还必须掌握运用语调的技术——说是艺术，怕要更恰当些。

这技术，即艺术，最重要的有三项：

其一，念字；

其二，重音；

其三，运气。

所谓念字，是说朗诵时不要一个字一口呼出，而要如明代唱曲家似的念出它的头、腹、尾来。譬如“念”这个字，要清晰地、接连地读出n、i、ɑn三个音。自然，中国字并不是每一个都具备声母、介母和韵母。有的只有声母和韵母；有的则只有韵母。但在朗诵时，即使遇到后两种类型的字，也要念出它的头、腹、尾来。普通话以北京音为基础，特别需要口齿有力，每个字在发音时，都要首先叼住它，然后噙住它，最后才将它喷出去。如其不然，一个字一口呼出，纵使是大声疾呼，听者也只是听得这个字的韵母嗡嗡作响，而不能清楚地听出是个什么字来。

所谓重音，是说一句之中，在朗诵时，有一个字或几个字念得特别响亮而有力，高出乎其他诸字之上。这不是可以随便乱来的；要依着这一句的内容涵义而定。鲁迅先生在一篇文章里曾说：为了怕得罪人而老说“我爱你”也不成；因为这可以被了解为只许我爱你而不许别人爱你，或我只爱你而不爱别人。的确，这三个字组成的一句简单的话可以兼有此两种涵义，特别要看重音放在哪一个字上。譬如放在“我”字上，是前义；放在“你”字上，是后义。但假如放在“爱”字上，还可以有第三义：那就是我只是爱你而不见得恭敬你或信服你等等。凡是句中重音读出的字，特别要叼、噙、喷的功夫，念出它的头、腹、尾来。

所谓运气——怕我也说不明白，因为我只是在朗诵时，感到有些需要，而这一感性认识此刻还不曾上升到理性认识的阶段。现在姑且试说。上文说过，一篇好作品是一个完美的整体：这就要求朗诵者需要如瓶泄水，从头至尾，一气读完。然而一篇作品不是一句话，生理的限制，一个人一口气读完它是不可能的，势须换气（喘息）。上文也说过，一篇作品之为整体，乃由若干个体——字、句、章三者集合而成。其间自然不无停顿、休止之处：这正是朗诵者换气、喘息的地方。但又不要忘记一篇之中，字与字、句与句、章与章之间，虽其停顿、休止之处，换气了，喘息了，而那语调的气势也须上下、前后相关联：使听众听来，依然是一气呵成。换言之，即换气处不可成为俗说的“大喘气”，或者“断了气”。

三十日写

以上我说得也许不够明白，我的能力限制我只能说到这个程度。不过我还得说下去。

没有平铺直叙的好作品。作者以及作品中人物的思想和情感有高潮，也有低潮，正如岗岭之有起伏，水流之有缓急。因此，朗诵者必须与之相消息、相呼应，随之而起伏、而缓急。这消息、这呼应在读书时，成为体会；在朗诵时，则成为语调。也就为此，读者、朗诵者决不能、也不应该不受作者及其作品的感染、甚至蛊惑。我说是蛊惑，绝不是坏意思。这蛊惑表现在感受者方面为倾倒、为信服；表现在作者及其作品方面，则为说服力、魅人力。

说是受感染、受蛊惑，那么，读者和朗诵者（包括作为讲解者的教师）就都是站在被动者的地位吗？那却又不必尽然。在对一篇作品的感性认识还没有上升为理性认识的时节，读者确是被动的：他的情感和思想依随着作者及其作品内容而变动着。待到有了彻底了解和甚深体会的时节，也就是到了理性认识的阶段，他就能主动地掌握作者及其作品内容的情感、思想的运动、发展的规律，而去讲解那作品、朗诵那作品了。朗诵是以了解、体会为基础的：这就根本具有主动性。而且朗诵者在朗诵时，必须是主动的，就仿佛作者亲口读自己的作品似的，甚至可以说，如同说自己的话似的。在这一点上，朗诵者等同了演员。谭叫天在未演《空城计》《卖马》之前，他一定先是被诸葛亮、秦琼的情感、思想感染了；及至于排演成熟，登台之后，叫天就不是叫天，而是诸葛亮、秦琼：这就成为主动的了。史楚金之为布雷乔夫亦然。

十二月一日写

复次，有了了解和体会作为基础，善能运用念字、重音的技术，朗诵也不见得能到十全十美的地步。朗诵还要具有热情。有了热情，虽不必如舞台演员之真哭、真笑，而朗诵者却能将先前从作品中受到的感染、蛊惑传达给听众，使其同受此感染，同受此蛊惑；使听众的思想和情感跟随着朗诵的语调，而与作品内容相消息、相呼应，随之而起伏、而缓急。

是的，朗诵必须具备热情。

然而这热情又须加以控制，不能让它成为兴奋、紧张。兴奋，特别是紧张往往使人丧失了理智，失掉了主动性，因之而不能正确地掌握客观事物的发展规律，其结果就把事物处理得一团糟。热情是一匹骏马，它可以“奔逸绝尘”；但又是一匹“劣”马，有时不但蹦、蹿、踢、咬，使骑者跌落、损伤，而且信足奔驰，逸出正途。马的驾驭，正如热情的控制，不是限制它，而是纳入正规，尽量发挥它的能力。这热情的控制，我也名之为运气：很近乎俗语所说“沉住气”，但“沉”字未免近于消极，所以我不用“沉”而用“运”。

如果我把朗诵时的喘息叫作“运气”是属于生理作用，则上文我把热情的控制也叫作“运气”是属于心理作用，或精神作用。

朗诵要有主动性，要有热情，而且要能控制热情：这些而统名之为“运气”，或者不甚妥当；但我想不出一个更好的名词来，现在就姑且仍名之为“运气”。

再来一个小结。

朗诵者于朗诵之先，对于所要朗诵的作品熟读深思，达到了彻底了解和甚深体会：这是第一步功夫。善能运用技术将作品的内容念出来，使听众受感染、受蛊惑：这是第二步功夫。

必须记住：作品是客观存在。

如果讲书是用了说明和分析来表达这一客观存在在我们脑中的反映，朗诵则用语调。所有念字、重音和运气都必须严密地符合于作品的内容：这也就是存在决定意识。

必须辩证地、灵活地运用念字、重音、运气这三种技术，而不能是机械的、公式的。

二日至三日写

以上为一节，略说怎样朗诵作品。

下节略说我在朗诵杜甫的“咏怀”诗时所遭遇的困难，便做结束。

旧时学塾的学生最重视朗诵，那是为了背诵和记忆。旧时代的文人最爱朗诵，那是为了“玩味”名作的风格，或者熟习名作家的笔调以便于自己写作时的仿效。

总之，他们都是为了学习。

现在我们朗诵则是对了听众，用语调来表达作品内容及其艺术特点。

因此我在朗诵杜甫的“咏怀五百字”时，首先遭遇了三种困难：

其一，诗歌朗诵，七言较易于五言，杂言较易于五言和七言。因为一句之中，字数较多，则音节较繁，且长短句尤富于变化。而“咏怀”则是一首五古，自首至尾，五字一句，朗诵起来不免平板。

其二，假如这首诗是用现代汉语写成，而所写的又是现代社会现象，朗诵起来也许容易得多。而老杜所用的可是古汉语，所写的又是唐朝的事情。

其三，诗歌有韵，这本是朗诵上的一种便利。老杜这首诗押的是入声韵。我是河北人，嘴里根本没有入声，即使勉强读出，终不自然。照着说普通话的发音朗诵，则有些句子的韵脚听去就不能互叶。

但这三者还不成其为主要的困难。

我把“咏怀”体会为字背后有字的诗作。

同时，我又把朗诵认为是只用了语调来表达作品内容及其艺术特点的。

这在我的朗诵，是一个对立的矛盾，也就造成我在朗诵上的主要困难。

诗作里的字背后的字只有用了讲解，即分析和说明，才可以表达得出。朗诵只能依着原文读下去，一个字也不能有所增减。我又并不像马卡连柯所说，能使用“十五种”不同的声调。纸面上的字有时尚且念不好，字背后的如何能表达得出来？因此，我想，假如这首诗谱成了一支歌，由一个有修养的天才歌手去唱，再加之以音乐的伴奏，绝对可以把那些字背后的字唱出来，使听众听出来。但歌唱能办到的事，朗诵有时简直无能为力。现在是朗诵，不是唱歌。“咏怀”是一首诗，不是一支歌；何况我又并非一个歌手，即使它是一支歌，我也不会唱。因此，我又想，也漫说我体会不出这首诗的字背后的字，即使体会得彻头彻尾，丝毫不差，我也不能用了语调将我所体会的完全表达出来。

这是个矛盾。

同时，这也就是我朗诵这首诗所遭遇的最大的困难。

我感到，这矛盾，我没法使之统一，而这困难，我也无力克服。

但事先我已经答应了同学去朗诵这首诗了，所以到时我也只有硬着头皮出席、上台。老实说，我是预感到我的失败，即抱了失败主义去朗诵的。当然这并不意味着我就潦草塞责，敷衍了事。我在朗诵时，是尚心尚意地运用我所能运用的语调想念出我对“咏怀五百字”的体会，即这首诗的字背后的字来的。倘若同学们听了，当时觉得有点儿意思，至今还有点儿印象的话，这也不能算在我的账上，而应当归功于同学们之预先对这首杰作有着一定程度的了解和体会。

陆机说得好：“落叶因风而陨，而风之力盖寡；孟尝遭雍门以泣，而琴之感以末。何者？欲陨之叶，无所假烈风；将坠之涕，不足烦哀响也。”

现在可真到了做总结的时候了。

朗诵在学习上，特别是语文学习上，的确是一道要紧的功夫。旧时学童及文人的朗诵习惯倒也未可厚非，虽然也不可完全效法。

在我书斋窗外的小树林里，常常有俄语系的同学捧了课本，念出声来。我想这是对的。朗诵可以帮助记忆、了解和运用语言。

我以为我们中文系同学们在学习古汉语和古典文学时，也应该养成朗诵的习惯；而且我相信有些同学已经养成了。

古语说：“书读百遍，其义自见（现）。”这句话说得很好，不过需要辩证地去了解它。

有口无心，滑口读过，这样，即使千遍万遍，“其义”也不会“自见”。

朗诵可以帮助了解。但其基础仍然建筑在了解上。即是说，朗诵之先，对于一篇作品的字句已经搞通了。倘不，即使背诵得滚瓜烂熟，又能诵出个什么道理来呢？

古语又说：“口而诵，心而维（思）。”“诵”一定要结合着“维”。一方面，口里念着作品的字句；一方面，心里琢磨着作品内容的思想性和其语言的艺术性，日积月累，我们就能达到彻底了解、甚深体会的时候。这也就是个从量变到质变。

同学们的专业是语文，而且不久的将来便要去做语文教师。

一个语文教师应该记住：在讲授文学课时，朗诵是讲解的很好的助手。讲解带有分析性，而朗诵则带有综合性。逐字、逐句、逐段地讲解了之后，听者对作品已有初步的了解；教师再将作品从头至尾朗诵一过，听者对作品便容易得到一个完整的印象。

不过倘若讲解得不清楚，听者没有初步的了解，朗诵决不会起任何作用，只可谓之曰“白费”。特别在讲授古典文学作品时，尤其如此。

我们做教师的不可偏废朗诵，但也不可过于倚仗朗诵。朗诵能补助讲解之所不及，但它决不能代替讲解。

至于在朗诵会上所做的朗诵，也有和上述相仿佛的情形。假如听众根本听不懂朗诵的是什么，那么，朗诵者纵使对于所朗诵的作品有着彻底了解和甚深体会，加之以热情，再运用上语调的技术，听众依旧“不知所云”；于是很好的朗诵也还是成了“白费”。

朗诵也要看对象，尤其是在朗诵古典文学作品时；因为古汉语虽然绝对不是外国语，但和现代语毕竟有距离：听众文化程度和文学修养的深浅也决定着朗诵者的成败。

苏联的马雅可夫斯基恐怕要算得起一位朗诵自己的诗作次数最多的诗人，同时又是朗诵得最成功、且获得最多的听众的。一九二七年，他曾在九个大城市里，三十次朗诵他的长诗《好！》。在莫斯科，有一次“在政治技术博物馆的挤满了人的大厅里举行的……集会上，马雅可夫斯基刚念完了第九章的几句——

列宁在我们脑中，

　　枪在我们手中——

听众中有一位年青的红军战士从座位上站起来说：‘还有您的诗在我们心中，马雅可夫斯基同志！’”（科洛斯科夫：《马雅可夫斯基传》）

这可真算得是诗歌朗诵史上最动人的场面。这是跟他的诗作的思想性和艺术性、跟他的天赋的嗓音和声调、跟他的朗诵技术和他的热情分不开的。

但还有一件，我们不要忘记：马雅可夫斯基的诗是用人民大众的语言加工而写成的。所以听众在“声入、心通”之下，受了感染，受了蛊惑；而那位青年战士当时就情不自禁地发出了赞叹。不用说，马雅可夫斯基的诗倘用了古代俄语写成，朗诵时就不会得到如此成功。又假如他朗诵给不懂俄语的人听，一定也是徒劳。

朗诵会上朗诵的成败，有它的主、客观条件。

朗诵者对于作品的了解和体会、朗诵的技术和热情属于前者。

作品和听众则属于后者。

这封信断断续续地写了一个月，而且我不久就要上课，就此打住。

祝同学们学习进步。

十二月五日写讫

注释

*原刊于天津师范学院《教学与科学研究通讯》第十期、第十一期（一九五七年五月二十日、六月十日）。

曹操乐府诗初探*

（一）

东汉末年是一个政治腐败、赋税繁重、权势横行、土地兼并极为严重的时期。结果则是大规模农民起义的爆发和群雄割据。最后，统一的汉王朝分裂为三国鼎峙。这可以说是历史上一个动荡变乱的时代。曹操自其初入仕途以至爵封魏王，就在这时代里生活着，应该说是斗争着。

曹操虽然出身于封建统治官僚地主阶级，但在最初，他的名位则较低。当时社会上早已形成一种重视门第的风气。他的门第又不多么高贵。首先，他的父亲不拘做过什么官，但总是宦官的养子，连本姓也不甚了然（一说姓夏侯）。这一点就很容易招致当时人们的轻视。曹操当然感觉到这点，所以他一出仕做地方官，就专门与贵戚、豪族为敌。这自然也算为老百姓做了一点好事。但他毕竟是个官僚地主，所以他不能不镇压黄巾起义。

曹操的创业也是很艰苦的。在初期平定中原、消灭群雄时，地盘狭小和兵力薄弱是他最大的劣势。在后期三分天下时，他遭遇到孙权和刘备那么两个劲敌。纵使他满可以“挟天子”，却绝对不能“令诸侯”。便是在朝廷上，他也是时时在与异己分子做斗争。前一种形势使他刻意于练兵、屯田和招致贤才。而后一种形势则使他成为一个猜忌多疑，甚至于忮刻、好杀的人。

鲁迅先生在评价曹操的为人时，曾说他“是一个很有本事的人，至少是一个英雄”。又说：“无论如何是一个精明人。”（《魏晋风度及文章与药及酒之关系》）古语说：“时势造英雄。”马克思列宁主义哲学认为人的意识是社会发展的产物；它是物质的反映、存在的反映。依此看来，把曹操作为一个历史人物，鲁迅先生给与他的评价大体上是公允的。

把曹操作为一个文学史上的人物，即作为一个作家，鲁迅先生给与他的评价就更高一些。鲁迅先生首先说“他自己能作文章”。又说：“曹操本身，也是一个改造文章的祖师，可惜他的文章传的很少。他胆子很大，文章从通脱（案：即解放思想，不拘于传统弊习之意）得力不少，作文章时又没有顾忌，想写的便写出来。”（同上）鲁迅先生语焉不详，他为什么说曹操是“改造文章的祖师”呢？但也露出了一点线索，那就是：他说曹操在“文章方面，成了清峻的风格。——就是文章简约严明的意思”（同上）。这清峻的风格就形成了一代的风气，成为后来所谓“建安风骨”。

可惜鲁迅先生不曾提到曹操的诗。

（二）

曹操的诗流传下来的也并不多。丁福保所辑《全汉三国晋南北朝诗》里所收的共只二十四首。其中有三两首还很难确定为曹操所作；那么，剩下来的就不过二十首左右。《三国志》注引《魏书》说曹操“登高必赋”，想来他平生所作当不止于此数。

曹操的诗都是乐府诗。上古诗与歌不分，凡诗皆可以歌唱，可以入乐。汉代始有乐府之名。能歌、能入乐的诗谓乐府；否则只叫作诗，后来或谓之为“徒诗”（“徒”与“只”同义，言其只是诗而不是歌）。自汉而后，直至有唐，仍而不改，虽然古乐府已经名存而实亡。汉至六朝，乐府诗作可分为三大类。一是封建统治阶级在祭祀、宴飨时所用的乐府诗。这是他们装门面、吓唬人的玩意儿，严格说来，根本不能叫作诗。又其一则是民歌。这是人民群众的创作，内容或揭发统治阶级的黑暗与腐败；或叙述老百姓的现实生活。这才是真正的乐府诗。其三则是上层知识分子采取了民间乐府即民歌的作风、语言乃至其形式而又加之以自己的创造所写成的乐府诗。其中好坏不等，须要分别看待。曹操的乐府诗当然属于第三类，而且多半可以说是好的作品。

曹操的乐府诗显而易见是受到民歌的影响。他的作品有的是五言，但有一些则是四言和长短句，这可是民歌的句法。其次则是其语言之朴素，譬如《短歌行》中的“月明星稀，乌鹊南飞；绕树三匝，何枝可依？”如是等等的句子所在多有，简直“明白如话”。钟嵘《诗品》说他“古直”，正指此点而言。但曹操又是个好学而博学的人。曹丕就曾说：“上（曹操）雅好诗书文籍，虽在军旅，手不释卷。”（《典论·自叙》）曹操自己也“常言：‘人少好学则思专；长则善忘。长大而能勤学者，惟吾与袁伯业耳。’”（同上）因此，他的作品显而易见受到了古代诗歌的影响。他的作品中有许多篇都引用了故典或经书，而且在《短歌行》中，他还一字不易地征引了《诗经》的原句。（当然，这些句子的涵义都和原诗不同。）我们可以说曹操乐府诗的来源是民歌和古诗。但这不等于说曹操只是在模仿民歌和古诗。正如同一切大诗人一样，他不能不有所继承；但更为重要的是有所创作，有所发展。他的作品有他自己的内容思想，有他自己的独特风格。

（三）

有人认为曹操是一位大军事家，但更为重要的是：他还是一位大政治家。在政治上，他不但有实践，而且有理论、有理想。这里抛开他的散文，单看他的诗。

他认为汉末中央政府之垮台由于用人之不当。在《薤露行》中，一开头他便说：“维汉廿二世，所任诚不良：沐猴而冠带，知小而谋强。”其结果则是：“荡覆帝基业，宗庙以燔丧。”有鉴于此，所以他在当权和创业时，时时流露出“求贤若渴”之意。这散见于他前后所下的“令”文里，例不胜举。便是他的《短歌行》中所高唱的“山不厌高，海不厌深。周公吐哺，天下归心”，也就可见一斑了。做领袖，创大业，必须知人善任，这有一部分真理，特别是在旧的封建社会里。

他主张以俭治国。《度关山》一首诗里，就写出了“侈，恶之大；俭为共德。”奢侈为最大的罪恶，而节俭则为共同遵守的美德：这可又教他说着了。在同诗里，他还反对滥用民力，奴役百姓。他叹息于后世君主之“劳民为君，役赋其力”。总上两点，曹操是主张以俭治国，要惜财爱民，而不可以劳民伤财：这不是完全正确的政治理论吗？

他深切致慨于乱世人民之痛苦。《蒿里行》一诗中，他写出了：“铠甲生虮虱，万姓以死亡。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生民百遗一，念之断人肠！”这样被后人称为“诗史”的句子。当然不能因此就说忮刻、好杀的曹操有爱民之心，甚至具备伟大人道主义精神。然而正如鲁迅先生所说，曹操是一个精明的人。他深知道老百姓遇到了兵荒马乱、民不聊生（就像《蒿里行》所写的那种情形）的时候，国将不成其为国，君也难乎其为君了。封建时代的皇帝坐天下，也不能是“空军司令”，也必须有人民，必须让老百姓有饭吃，能活下去。作为政治家的曹操倘若见不及此，不但算不得政治家，也不成其为精明人，直是一个糊涂虫了。是的，他是个精明人。他虽不能与老百姓同命运，共呼吸，但他晓得客观存在的真实性，他自己的理智逼迫着他不能忘怀于老百姓，多少要给他们做点儿好事，实际还是为了他自己的利益，为了他自己的事业。于是他也就写出了如上所述一类的诗篇。

如果说上述一类的政治诗俱偏于理论，在题作《对酒》的一篇乐府诗里，曹操可就明白具体地表达出他的政治理想。曹操的前半生可以说是饱经乱离。他的父亲曹嵩及其家属就曾遭到敌人的杀害。他自己在战场上，几度出生入死；而他的子（子修）侄（安民）就死在乱军之中（见曹丕《典论·自叙》）。本身感受及政治主张（如上文所说）使得他非常向往于太平盛世。由于历史和阶级的局限，他把导致太平的主导力量完全归于上层封建统治阶级。而老百姓被统治着，只要遵守礼法（这样，就不至于“犯上、作乱”），种地打粮食（这样，就完全是“治于人者食人”），此外就“完”事大吉了。所以《对酒》篇一开头就说：“对酒歌，太平时：吏不呼门；王者贤且明；宰相股肱皆忠良；咸礼让，民无所争讼；三年耕有九年储，仓谷满盈。”这只能说是曹操的一厢情愿。试问：在旧的封建政治制度之下，在阶级社会里，如何能保证每一个君主无不贤明，所有官吏都是忠良呢？这且不说。从表面看来，在诗中所叙述的情形之下，好像老百姓满能够安居乐业了。但这样的安居乐业只能使最高的统治者的江山永保，子孙万代。而这一点却正是曹操主要意图。说得再清楚点儿，他之所以向往于“太平时”，不是为了人民，而是为了自己的子孙。即使我们不如此“深文周内”，曹操所说的“民无所争讼；三年耕有九年储，仓谷满盈”，以及后面所说的“路无拾遗之私；囹圄空虚”和“人耄耋，皆得以寿终”，如是等等的太平景象，与其说是曹操的理想，毋宁说是他的空想。在那一历史阶段，在整个儿的阶级社会的时代，不管如鲁迅先生所说他是个有本事的人，也不能使之成为现实。然而曹操究竟想得好。他所想象的太平景象却又绝对可以实现，不过那是在现在、在我们的社会主义社会里。平情而论，《对酒》篇中所写的老百姓，特别是农民所过的那种太平生活，就算是曹操的空想吧，毕竟也不失其为大政治家兼大诗人的伟大的空想。

（四）

在旧日，最为脍炙人口的曹操的乐府诗还是属于抒情诗一类的作品，其中尤为有名的是《短歌行》和《苦寒行》。这两首诗自经萧统收录在《文选》之后，历代选录古诗的从来就不曾遗弃过，而研读古诗的也几乎人人读得口熟。现在先说《短歌行》。

余冠英同志在其所编的《三曹诗选》里，解释《短歌行》的主题是“对贤才的思慕”，这相当正确，但仍有其不足之处。说是“思慕”，不免有偏于消极之嫌；而曹操在这首诗里所表现的则是积极的求贤若渴、爱才如命的情绪和态度，其目的则在于使贤才闻风而来，为之奔走效命。要说明这点，怕须稍费笔墨。

首二解八句，不得说曹操对于人生抱着虚无主义。正是因为人生短促，所以才急于在有生之时，做出一番事业，正如同《离骚》所谓“惟草木之零落兮，恐美人之迟暮”。举大事，成大业，必须有贤才之相助；而在旧社会里，又常苦于“才难”。所以“慨”“慷”之后，继以“忧思”。第三解中之“子”和“君”俱指贤才。“悠悠我心”和“沉吟至今”则是念之不能去心。第四解引用《诗经·小雅·鹿鸣》篇诗句，而涵义不同。原诗是宴乐嘉宾，是写实；这里则是招待贤士，是虚拟（因为贤士尚未到来）。第五解中之“忧”仍是思贤之心。思贤而不得见，其忧心之“不可断绝”正如天边明月不可摘取。这是诗人加深、加重地写出自己之思贤；同时，结束了前四解，而引起了以下三解。第六解中，思想成为行动，变消极的思贤而为积极的访贤；所以开头便是“越陌度阡，枉用相存”。以下“契阔”两句写出访贤者对贤士的情谊之殷勤。至此，总合以上六解，可以说俱是围绕着求贤这一主题而写成，但还不曾达到主题的凸出点，即是一首诗还不曾发展到它的高峰。凸出点或高峰在结尾的七、八两解。分别说之。

第七解“月明星稀”四句是有名的诗句，曾被后来许多诗人征引、融化在他们的作品里。这四句可以被理解为写实：诗人同贤士“谈宴”到夜深时所见之景，但已流露出诗人在天下荒荒时的感触和感受。它们也可以被理解为象征。《文选》五臣注，张铣注说：“忠信之士游行，当择其栖托之便矣，若不得其所依，则患害之必至。亦如乌鹊匝树，求其可托之枝。”但还可以更进一步，那就是：良禽择木也并不容易；倘若南飞，即使费尽气力，也还是找不到栖身之所——“何枝可依”者，无枝可依之谓也。这样就暗示：贤士倘若南去（姑且这么说，孙权在东南，刘备在西南），也还是找不到可事之主，不如来投我（曹操）吧。但这不是诗中主题的最凸出或其最高峰。

最末一解是：“山不厌高，海不厌深。周公吐哺，天下归心。”意思是说：大自然中最高的山并不因为自己之高而拒绝再添一块石头、一堆土；最深的海也不因自己之深而拒绝再添一点一滴的水。在旧时，公认为大圣人的周公在周朝开国曾树立下大功勋，但也并不因为自己“之才、之美”（见《论语》）而拒绝召纳贤士，甚至在吃饭时听说有贤士来见，他也立刻吐出口里的食物而出去接见，所以得到天下人的爱戴。这四句像是客观地写出山之高、水之深、周公“之才、之美”，但通过这些，诗人自己之高、之深和“之才、之美”也形象地、生动地呈现于我们眼前。曹操的意图当然并不在此。他是要当时“天下”贤士看见了，“归心”于自己。这才是《短歌行》一诗的最凸出之点或其最高峰，而且把求贤这一主题抒写得面面俱到，艺术手腕之高超不必说。在意识和思想方面，曹操可是过于突出了个人。

《苦寒行》是曹操最成功的一首古典现实主义五言古诗。首先写太行山之高峻，次写路途之艰险，末幅的“迷惑失故路，薄暮无宿栖。行行日已远，人马同时饥。担囊行取薪，斧冰持作糜”，就不止于纪实而已。这六句，特别其中的末两句还象征着曹操这位英雄人物在困难的客观环境中做艰苦卓绝的斗争的精神。这是曹操作为诗人最可佩服、最值得我们学习的地方。就诗论诗，其题材、技巧和风格已扩大了汉代五言诗的范畴，为后来古典现实主义诗人开辟了新途径。唐代号称诗圣的杜甫，不能说是模袭曹操，但其五古中有些篇章就很近似《苦寒行》，特别是发秦州、入西川那些篇。而杜甫给予曹操的评价是：一则曰“英雄割据”，再则曰“文采风流”（见《丹青引》）。他很可能受到曹操的影响。

为什么《苦寒行》全篇结句“悲彼《东山》诗，悠悠使我哀”却又提出了“悲”和“哀”呢？

不错，曹操可以算得是一位敢于和困难做斗争的英雄。不过他毕竟是千馀年前的人物，世界观的局限，他绝不可能有革命的乐观主义精神。他所搞的事业也不是为国家、为人民，而是为自己。因此，我要说他是个人主义者，甚至是一个个人英雄主义者（《短歌行》一诗可证）。同时，他处境艰难（本文第一节已曾提及），时时有非干不可、干来不易的预感。而猜忌多疑的人又每每苦于自己之孤立。孟子说：“惟孤臣孽子，其操心也危，其虑患也深。”曹操虽不能说是个十足的孤臣孽子，但环境所迫，却使他之“操心”、“虑患”十足地“危”和“深”。他在做到大丞相、武平侯时，曾下令说：“欲孤便尔委捐所典兵众，以还执事，归就武平侯国，实不可也。何者？诚恐己离兵，为人所祸也。既为子孙计，又己败则国家倾危，是以不得慕虚名而处实祸。”“为人所祸”，这时他尚且这么“操心”、“虑患”，则这之前以及创业之初，更可想而知。以上所说种种原因就是曹操的悲哀之由来；而且习与性相成，根深而蒂固，以致随时随地，一触即发。诗为“心声”，所以不独《苦寒行》，便是其他篇章也往往流露出忧伤愁苦之思。钟嵘《诗品》说他“甚有悲凉之句”，不是没有道理的。

至于《短歌行》和《苦寒行》之所以古今传诵，当然是由于其艺术性较高于本文第三节中所举诸篇。但这两篇也并非没有政治性，《短歌行》更为显而易见。

（五）

毛主席的《浪淘沙·北戴河》词的后片说：

往事越千年，

魏武挥鞭，

东临碣石有遗篇。

萧瑟秋风今又是，

换了人间。

毛主席所谓魏武“遗篇”指的是曹操的《步出夏门行》的第一解（或单题作《观沧海》），其开端第一句即是“东临碣石”。毛主席之所以举此一首，意在于“换了人间”，即是说，今胜于古。此外，虽无明文，想来毛主席对曹操此诗也颇为欣赏；不然，就想不起来，也写不进词里去了。

就曹操这篇乐府诗来说，“东临碣石，以观沧海”，不过是“点题”（或说是“破题”）。“水何澹澹，山岛竦峙”，开始写观沧海之所见：水是低处所见，山岛是高处所见。“树木丛生，百草丰茂”，是山岛上的景物，写来虽然郁郁葱葱，却不是主题所在；而且写的是静止的形象，这不是曹操写景的本色（或说不是他的特殊风格）。接着“秋风萧瑟，洪波涌起”，这才是沧海的景象，而且动起来了，但这还不是主题。曹操之意不在于写海的外貌，不管是动的或是静的。到了结尾的“日月之行，若出其中；星汉灿烂，若出其里”，这才是主题，这才于沧海的外在面貌之外，写出了沧海的宏伟的气派及其内在的伟大的精神。这气派和精神又和作者的相消息着。相传孔子曾经登泰山而小天下。于此可说，曹操观沧海而胸罗万象。还有值得提出的一点：这一首《观沧海》里，不见了屡屡出现于曹操诗作中凄怆的情调和气氛。

余冠英同志曾说：“这一章写登山望海，是建安时代描写自然的名作。”（《三曹诗选》）说得对。但他不止于是建安时代的名作而已。我国海岸线有一万多公里之长。虽然流传着“观于海者难为水”这么一句古语，可是“临清流而赋诗”的多，观沧海而赋诗的少。曹操这一首不但是开山之作，而且是以稀为贵了。不止于此。在这一篇里，诗人不仅仅纪事、写景，他结合了眼前面对的客观现实，运用丰富的想象，而显现出作者的伟大情感和崇高理想。

再次，在好的诗篇里，作者的情感有如涨潮时的水，拍打着堤岸，仿佛要漾出来；作者的思想有如树上枝头熟透了的、色香味俱佳的果实，仿佛要落下来。曹操的代表诗作，姑且就算它是《观沧海》或《短歌行》吧，的确具有以上所说的两种境界。这值得我们学习。至于都是些什么样的情感和思想，我们当然要细加区分，不可以一揽子包下来。

我们正处于一个新的时代里，做着前人未有的事业。我们这一时代的诗人倘若没有深广的生活、丰富的想象、伟大的情感和崇高的理想，以及现实主义和浪漫主义相结合的艺术手腕，那就一定落后于现实，写不出和这一伟大的时代相称的诗篇，而曹操的有些诗的确可供我们“借镜”。至于马克思列宁主义哲学的世界观，我们的诗人定然胜过曹操，因为毕竟是“往事越千年”、“换了人间”了。

注释

*原刊于《天津师范大学学报》一九五九年第一期。

东临碣石有遗篇*

——略谈曹操乐府诗的悲、哀、壮、热

…………

往事越千年，

魏武挥鞭，

东临碣石有遗篇。

萧瑟秋风今又是，

换了人间！

——毛泽东《浪淘沙·北戴河》

近来报刊上出现了不少评价曹操的文章。有人主张洗掉他千百年来被涂在脸上的白粉。有人说：不行，白粉应该保留。我不是学历史的，谈不到“知人论世”。但我老早以来，就想洗掉曹操脸上的白粉。这样想法有它的来源。

小时候在私塾里念《唐诗三百首》，念杜甫的七古《丹青引·赠曹将军霸》开头第一句，便是“将军魏武之子孙”，当时我想，曹操并不见得怎样坏，至少不像《三国演义》写得那么坏。倘若很坏，杜甫还能说曹霸是曹操的子孙吗？接着读下去，便是：

英雄割据虽已矣，

文采风流今尚存。

这是说曹操既是“英雄割据”，又是“文采风流”。及至到了曹霸，前者完了，后者依然保存。曹霸不说，单说曹操，倘若抹上白粉脸，还算得什么“文采风流”呢？从第一次读杜诗《丹青引》二十年之后，见到鲁迅先生的《魏晋风度及文章与药及酒之关系》。文章开头的第二段里就说：“……我们讲到曹操，很容易就联想起《三国志演义》，更而想起戏台上那一位花面的奸臣，但这不是观察曹操的真正方法。”后面又说：“其实，曹操是一个很有本事的人，至少是一个英雄，我虽不是曹操一党，但无论如何，总是非常佩服他。”先生还称曹操为“也是一个改造文章的祖师”。又说：“我想他（曹操）无论如何是一个精明人，他自己能作文章。”（见《而已集》）

啊，原来鲁迅先生也是不赞成曹操被抹白脸的。我就更觉得应该洗掉曹操脸上的白粉了。

但是，我写这篇小文，用意却不在此。

作为一个历史人物，曹操需要翻案。作为一个文学史人物、一个文人或诗人，曹操是用不着翻案的，因为历来古典文学批评家、理论家，对于曹操总是推崇的，至少是褒多而贬少。虽然有一些褒词，我觉得还不甚恰当。

今天要谈的就是这一点。鲁迅先生只注意到曹操的散文，不知何以不曾提到他的诗歌。古来的文艺理论家倒是只说他的诗，而不提他的文章。也许正因为如此，鲁迅先生就特别提出他的散文。不过，鲁迅先生对曹操的散文评价十分中肯，譬如说曹操在“文章方面，成了清峻的风格。——就是文章要简约严明的意思”。又说：“曹操本身，也是一个改造文章的祖师，可惜他的文章传的很少。他胆子很大，文章从通脱（要解放思想，不拘于清规戒律的意思——作者注）得力不少，作文章时又没有顾忌，想写的便写出来。”以上几句很短的话，说明了曹操的文章风格、艺术手法，以及注重思想内容。我们假如要研究曹操的散文，从鲁迅先生这些话出发，由此及彼，总可以得到一个正确的认识。

今天我所要说的只是关于曹操的诗。

梁朝的刘勰在他的有名的《文心雕龙》的《明诗》篇里，论及汉末建安时代的诗，只提出了曹丕、曹植，而不曾提到曹操。《明诗》在刘勰书中是专门论诗的一篇，其中竟不提曹操，并非刘氏认为曹操的诗无足轻重。刘氏那时（六朝），乐府和诗是不混为一谈的。曹操的诗都是乐府——可以入乐，可以歌唱的诗歌。所以同书的《乐府》篇里，才提出了三祖：曹操、曹丕、曹叡。他批评曹操的乐府诗，说：“观其‘北上’众引”，“辞不离于哀思，虽三调之正声，实《韶》《夏》之郑曲也”。说曹操乐府诗不离哀思，不能说是完全错，虽然也不完全对。至于“《韶》《夏》之郑曲”（郑曲即郑声，《论语》上说：“郑声淫”），说曹家另外二“祖”没什么不可以，说曹操也是如此，那就大错特错！曹操的《苦寒行》（刘勰的文章所谓“北上”）里充满了与大自然中的恶劣环境做艰苦斗争的意志和精神，譬如“行行日已远，人马同时饥。担囊行取薪，斧冰持作糜”。纵然未离“哀思”，纵然不同于《韶》《夏》，可是这怎么能说是“郑曲”呢？尽管刘勰是一位古典文学理论大师，尽管《文心雕龙》是一部名著，其中确有不少可以供我们学习的理论，可是在批评曹操乐府诗这一点上，我们以为他可犯了错误。我们决不能相信这样说法，决不能允许他对曹操的诗做出这样的评价。不过，刘勰也并非完全否定了曹操的乐府诗，他毕竟说曹操的作品是“三调之正声”。所谓“正声”，是说曹操这样的作法，在乐府的平调、清调和瑟调（“三调”）上，是完全对的。不过不合乎雅乐（《韶》《夏》）而已。

和刘勰同时，还有一位钟嵘。他作过一部《诗品》，对他以前的诗人都做了评价，又按照他们在诗作上成就的大小，而分成上中下三等（品）。他也不大看得起曹操的诗，竟把他列在下品。后来就有不少论诗的人都对钟嵘不满，都替曹操抱屈。

老实说，我从来不把《诗品》和《文心雕龙》同等看待。钟嵘的论诗大不如刘勰之论文多有可取（我是说在古为今用方面）。他不把诗看作反映现实、揭露现实或阶级斗争的武器。他却说：“使穷贱易安，幽居靡闷，莫尚于诗。”这等于把诗看成了麻醉剂，使人不去治疗苦痛，而去忘掉苦痛，忍受苦痛。这可万万要不得。

不过如今只说《诗品》中的曹操一案。

我们看看钟嵘是怎样评价曹操的乐府诗的。《诗品》里说：

曹公古直，甚多悲凉之句。

先来咬文嚼字一番。

“古”是简（简单）古，“直”是质（质朴）直。这好像说得有点对头。然而不然。曹操的诗的风格和艺术表现手法，并不止于简古朴素而已。说曹公只是“古直”，这就把曹操的诗简单化了。钟嵘只看见曹公把他的所见、所闻以及其亲身的感受，如实地写进诗里去，好像并不加以修饰，而且也不用华丽的词句，便以为是“古直”了。这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更没有看到（好像也并不懂得）曹公的诗的取材、造句、立意是多么雄健而豪放。“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壮心不已”（《步出夏门行》）等等的诗篇，就仅仅是“古直”而已吗！没有的话！

钟嵘说的“甚多悲凉之句”，这与刘勰所说“辞不离于哀思”合拍了，而且好像又说对了些。其实这样说法完全没有做到“由表及里”。钟嵘只看到曹操的“表”，而没有看到、也不懂得曹诗的“里”。曹诗表面是“悲”，骨子里却是壮；表面是“凉”，骨子里却是热。钟嵘不懂得曹诗于悲歌之中，有一往直前、艰苦奋斗的气概和意志，用了现代的话说，即是消极之中，有其积极的因素。如其有名的《短歌行》这首诗，凡是选曹操诗的都要选上它，甚至《三国演义》也将它抄录进去了。大概钟嵘读这首诗，只看到了前头的“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的悲凉，即消极；而不曾注意到“山不厌高，海不厌深。周公吐哺，天下归心”那样招揽贤才、治理国事的勃勃雄心和积极的精神。

然而，有些地方，我到底不能不同意刘勰和钟嵘对曹诗所做的批评：“哀”和“悲”。

曹操在其《短歌行》里有这么两句：“慨当以慷，忧思难忘。”这是他的“自明本志”，我们也可说这是曹操的自我批评。曹操是一位诗人中的英雄，同时也是英雄中的一位诗人。生当汉末，天下大乱，群雄四起，他想要活下去，不用说要想做一番事业了，就必须要与天下异己分子做一番你死我活的斗争。因为他的名位比较低，凭借比较小，在“振臂一呼，应者云集”这方面，他就不如四世三公的袁术兄弟，也不如三代据有江东的孙权。而在环境的压迫之下，他又不能不挺身而出。他的“慨当以慷”是最自然不过的情感（慷慨是意气激昂的意思）。但是，他又为什么那样“忧思难忘”，以致写出诗来，使得刘勰和钟嵘说他是“悲”、“哀”呢？

这是因为个人主义，甚至个人英雄主义在他的思想感情里作怪的原故。

从个人主义出发，发展而成为个人英雄主义，那是必然的规律。这也不止于曹操为然。在旧的阶级社会里，不管一个人的思想是多么进步，总不免或多或少地含有个人主义的成分。也不管一个人是一位多么有澄清天下之志的英雄，他的身上总不免流露出个人英雄主义的气息。事实如此，毫无例外。一个人若想避免、去掉个人主义或个人英雄主义，除非他掌握了马克思列宁主义哲学世界观，具有为人民服务、为无产阶级战斗的精神。曹操的为人当然谈不到这些个，我们也不能反历史，拿这些个来要求曹操。

个人主义者和个人英雄主义者是孤立的人。易卜生说：“最孤立的人是最坚强的人。”这话不十分正确。我要说：最孤立的人是最容易感到悲哀的人。个人主义者以及个人英雄主义者总是自以为高人一等，高高在上还不算，同时，他们还脱离群众，不能相信群众，乃至除了自己而外，不敢相信其他任何人。他们没有朋友，没有知己（旧时更谈不到同志），没有可与共患难、共忧乐的人。这是孤立，这是孤寂。人是群居的动物，孤寂是不容易忍受的痛苦，于是乎悲哀跟踵而至，成为他的影子，他走在哪里，它就跟在哪里。

马卡连柯说：“老实说，过去的文学就是人类的痛苦的一本老账簿。”（马卡连柯《论共产主义教育》）痛苦是一切悲哀的根源。一个人没有痛苦（精神上或肉体上的）就没有悲哀。曹操是个人英雄主义者。曹操是孤立、孤寂的人。因此他的精神是痛苦的。何况他又是一个诗人，而诗人对于痛苦又是非常敏感的，于是乎他感到了悲哀，也写进了诗里去。我们也就怪不得刘勰和钟嵘说他的诗是“悲”、“哀”。

然而，曹操的诗毕竟并非止于悲哀而已。上文已经说过，曹诗表面是悲，骨子里却是壮；表面是凉，骨子里却是热；消极之中，有其积极的因素。毛泽东同志在他的《浪淘沙·北戴河》一首词里，曾说：“魏武挥鞭，‘东临碣石’有遗篇。”这个“东临碣石”指的是曹操的《步出夏门行》里边的《观沧海》一篇。这一篇诗，我们就不能说它是悲哀。

这一篇诗一上来的八句，不过是纪实、写景。余冠英同志编的《三曹诗选》曾说：“这一章写登山望海，是建安时代描写自然的名作。”这说得很好。我却更以为，这不仅是建安时代的名作而已。在描写沧海这样的题材上，后来所有的古典派诗人没有一个能赶得上他。这一篇诗的前八句的纪实、写景虽然好，后来古典派大诗人或者还可以写得出。到了结尾四句“日月之行，若出其中；星汉灿烂，若出其里”，那一种伟大的景象，就只有像曹操这样英雄诗人才能写得出。这是因为只有具有伟大感情、伟大理想的人，才能淋漓尽致地表现伟大的景象。相传孔夫子曾经登泰山而小天下，在这里，我们可以说，曹操观沧海而胸罗万象。这不仅只是纪实、写景，而是结合了伟大的景象而显现出作者的伟大情感和伟大理想。在这里，我们就看不见有半点悲哀的影子。

可惜，就只有这么一篇。曹操其他的诗作里，就多多少少地含有悲哀的成分了。我们只好批判地接受，就是说，剔除了其中的消极因素，而采取其积极因素。

我再说一遍，可惜就只有这么一篇。然而，假如善善从长，我们就不能对一个旧时代的诗人做过分的要求，虽然我们也不能不做深入的批判。这一篇《观沧海》究竟是一篇杰作。这恐怕就是毛泽东同志写词的时候所以提到的一个原故吧！

注释

*原刊于一九五九年四月十二日《河北日报》。

石湖诗解答玉言问*

（一）《合江亭》

“有如古盟主，勤王会诸侯”是此篇主题。

自“毡毳”至“新亭囚”言：金人南下，宋室偏安，无人勤王，如齐桓、晋文之尊周攘夷，但在新亭作楚囚之对泣而已。

“毡毳”，胡服，引申为胡人。

“新亭对泣”，王导本曾以楚囚为喻。

“齐晋勋”即指桓文之事业。

“包茅求”，事见《左传》：葵丘之会，齐桓公曾责楚子以“尔贡包茅不入”也。

“威文”似当作“桓文”，不用“桓”而用“威”者，避钦宗之讳（宋钦宗名桓）也。南宋人讳“桓”字，故诗文中不见此字；“桓”本有威武之义，故径以“威”代之。

惟“童子羞”不得其解。如谓为王孙满，则是秦穆公事，不属齐桓、晋文二公。孟子曰：“仲尼之徒无道桓文之事者。”下句是“羞”，然“仲尼之徒”，不得谓之“童子”。俟再考。

（二）《与王夷仲检讨祀社》

“黑籍”似是生死簿之死簿，何出？不敢妄对。

“德馨典神天”之“典”，或释作典型之典，则“典神天”等于说“为神天之典型”；如训为典守之典，则“典神天”等于说“尽神天之职守”。祈酌。

若“苍烟根”则“石”之代词而已：石本有“云根”之称，石湖复以“苍烟”代云尔。“石”或当再引申为“山下”之义。

（三）《剌淖》

所问“掬指忙”、“科头”而“慢江神”，谁之故事？不佞亦茫然，只好曳帛（顷看唐人笔记，是此“帛”字，不作“白”）。“掬指忙”，可能用太白捞月事，毛诗“终朝采绿，不盈一掬”，“掬”有“捧”义。“科头慢江神”，依稀记得确有出处，此时竟想不起见于何书矣。

（四）《提刑察院王丈挽词》

“韦经”，当即如来书所云“韦编”义，不能有别解。不曰“编”而曰“经”者，韵所局故。

“念筑室”当是用“筑室道谋”义，言：王丈既殁，更无人可以咨询，此后大事，只有与行道之人谋之而已。是否？

“问过庭”，指王丈之子而言，意若曰：今兹之来，不复能闻王丈之训，只有于王丈子口中，能听到其转述当日过庭之训耳。至于“空来”两字，不过惋惜不克再亲闻王丈之训，不必拘泥也。

（五）“焦山”

蒙下问石湖诗中“焦山”一词出处，且曰：此定是释家譬喻。不佞读释典至有限，记忆所及，读过诸经中并无与“焦山”有关之词句。昨检丁福保氏《佛学小辞典》，殊无朕兆。今早复检《翻译名义集》卷三“众山”篇第廿九，亦无所获。然则“焦山”或竟不出释典耳。释迦牟尼氏除为教主外，实兼哲人与诗人，故最善说理与夸张，以成其为善巧方便。顾一切推理与夫幻想，必有其唯物底现实基础：一者传统底民间信仰，二者客观底事物存在，佛陀虽大智，亦不能例外。天竺无火山，故佛书中亦无类此之词句（或竟有之，而不佞不知，则又当别论也）。不佞如是说，只说明“焦山”之不出释典，不能为兄解困也。浅智所及，《尚书》有云：“火炎昆冈，玉石俱焚。”得非石湖居士所谓“焦山”乎？然此能算作假设或臆测，离断论尚大远在，大远在。

注释

*作于一九五七年六月，标题系编者所加。

论文

麻花、油炸鬼、馓子及其他*

自维于文字训诂之学，素无研究，所知极少。今日来此，非敢自居于讲演，不过将平日读书所见，拉杂述之，错误在所不免，遗漏亦不能无。所望诸位师友之不吝教诲与纠正也。

吾人平日早点所食有所谓麻花，乃是以碱发面揉作细条，再搓合扭转入油炸成者。松脆可口。有甜咸二种。不过故都人士每称如环者之一种，亦曰麻花，盖连类而及，不复细为区分。此如环者，通称作油炸鬼。鬼或书作烩，皆非是，当为果字之讹，音之转也。即如“国”字，国音读若果，而黄河流域则读若鬼。江浙读鬼若“举”，而油炸鬼之鬼则仍为国音之鬼而不读举。于此证之，油炸鬼固当作油炸果矣。而又或简称曰果子。盖吾国习俗凡以油酥制成之面食而作点心用者，多曰果子。故都所谓饽饽，黄河流域即称果子。意其最初当是制成果实之形，故宋人笔记中有“像生果子”之名。“像生”云者，言其形制逼真也。浸假而不作果实型之点心，仍袭名果子。浸假而油炸者，亦泛名曰果子矣。油炸鬼之形制亦有多种，有如环者，有作椭圆者。有食之而酥脆者，而松软者。其作圆饼形者，故都谓其薄者曰薄脆，厚者曰起子。又有黏合两条入油炸者，天津往往有之，故都尚不多见，或名之曰油条，曰两条腿，吾乡则曰麻糖①。吾乡又有以鸡卵入面饼炸之，中隆起而外多泡，则像其形而名之曰炸虾蟆。至故都饽饽肆中有所谓炸木耳（或曰猫耳朵）、蜜套环、蜜麻花、花蜜蕊之类，皆油炸果也。

至于馓子，乃是扭合多数之细面条而炸成，殆油炸鬼之精制者与？此间多为圆柱体，市场及庙会上俱有出售。吾乡则多为扁方形。其条较之此间所见者尤细致，精者殆如二合线，入口一嚼，松脆欲消，有如冰雪，但不冽齿耳。早点佐粥，最为佳品。又或瀹汤食之，绵软如汤饼，而细腻过之。此间所制，类多疲软，较逊色矣。吾幼时读书塾中，初见“馓”字，以为是俗字。后来稍长，乃知《说文》《广韵》《玉篇》中皆有之。然《说文》食部“馓”下曰：“熬稻也。”《广韵》《玉篇》于“馓”下俱注曰：“饭也。”似皆非今世之所谓馓子。

油炸鬼古时谓之寒具。刘禹锡诗曰：“纤手搓成玉数寻，碧油熬出嫩黄深。夜来春睡无轻重，压扁佳人缠臂金。”言其制法，言其色，复言其形，可谓形容尽致。“缠臂金”云者，殆指金钏而言。金钏作圆环形，寒具亦尔。然钏之条亦作圆体，而寒具之条则为扁体，故曰“压扁”耳。而后魏贾思勰《齐民要术》曰：“膏环：用秫稻米屑，水蜜溲之，强泽如汤饼面，手搦团可长八寸许。”注曰：“屈令两头相就，就膏油煮之。”想象其形制，甚似今之果子。同书又曰：“细环饼，截饼：皆须以蜜调水溲面。若无蜜，煮枣取汁，牛羊脂膏亦得，用牛羊乳亦好，令饼美脆。截饼纯用乳溲者。”注曰：“环饼一名寒具，截饼一名蝎子。”又注曰：“入口即碎，脆如凌雪。”则大类今之薄脆。度贾氏之意，膏环作圜形，故曰环；而细环饼、截饼皆扁平如饼，故曰饼耳。然古人于面食多命曰饼，如汤饼蒸饼之类。故此三种，贾氏皆列入书中“饼法第八十二”。至贾书之注，当非出自著者之手，《四库书目提要》据《文献通考》以为宋人所作。若然，则注所云云，亦未必尽当贾氏之意。吾人正不必以贾书之注，而疑刘氏之诗耳。寒具唐人或曰头，亦作捻头。范摅《云溪友议》载李日新诗曰：“商山食店大悠悠，陈黯古头。”韦绚《刘宾客佳话》亦曰：“以寒具为捻头。”

复次，《楚辞·招魂》篇曰：“粔籹蜜饵，有些。”朱子集注曰：“粔籹，环饼也。吴谓之膏环，亦谓之寒具。”《玉篇》“粔”下，亦曰：“粔籹，膏环也。”朱注混环饼与膏环为一物，与《齐民要术》之区分为二者不同。至于“”，朱注则曰：“饧也。”《说文》“食部”“馓”下曰：“熬稻也。”又同书“食部”“饧”下曰：“饴和馓也。”扬雄《方言》亦曰：“饧谓之。”又曰：“饧谓之糖。”郭璞于“饧”下注曰：“即干饴也。”夫而曰饧，而曰熬稻，似只是今所谓“糖稀”之类。《招魂》之意若曰：粔籹蜜饼之上，涂以；或其中羼合以耳。盖一若今市上所售“糖饼儿”之类。然《玉篇》又曰：“饵曰。”而今日饽饽肆中招子亦往往大署粔籹，则又为点心果饼，而非“糖稀”矣，恐非之原义也。

总之，古来之油炸鬼，虽名称不同，形制各殊，而多合以蜜与饴，故为甜味。若吾人今日所食，多为咸味，殆后起者欤？

拉杂述来，引证既欠详博，论断尤难正确。未敢谓为一得之供。如师友有兴，更做系统之考证，则抛砖引玉，至引为荣幸也已。

三十一年一月十日

注释

*本文是一九四二年初在辅仁大学语文学会的讲演稿，刊于当年之《辅仁大学语文学会讲演集》第二集。

①“糖”字读轻音。

复音字*

复音字，京中比极盛行。如“幹部”作“邗”，“问题”作“”或，（“”乃英文字母之“T”也。）“资产阶级”作“”或“”。颇有趣。余亦曾仿造数字，令京女写笔记时用之。最佳者有两字：“反动派”作“”，“无产阶级”作“”。馀尚有，皆不甚得意。此等字，今人颇有反对之者。其实唐人写经中已有此体矣。

唐天宝年间写本《华严经玄赞》，“菩萨”作“”，此尚可说是取“菩萨”两字上之“草头”而为之。乃至“菩提”作“”、“涅槃”作“”，则毫无道理可说，只可谓为从“”演进发展而成者耳。然既有人如此写，而又有人识得，便已大可存在。

吾乡谓“馒头”为“馍馍”。馍馍作坊中人记账“馍馍△斤”皆作“点心△斤”。馍馍谓之点心，此来源甚古，即不复详述。但作坊中人皆写作“△斤”。而此“”又不读作“点心”而读作“馍馍”，此虽不知其始于何时，但亦可证明复音字乃人民的文字学的创造也。

至如市肆中新年中以红纸书“黄金萬两”作“”，“招财进寳”作“”，贴之钱柜上，只可谓之为图案字，以其意义等于年画、花纸，不能谓之复音字也。

注释

*作于一九五二年，标题系编者所加。

关于人我有无*

人，我，有，无，可分为三个阶段〔1〕：

一者，无人无我。此病初学者最易犯，而以今日为甚。凡有述作，其内容、思想皆稗贩他人，而又不得其精义。又，文体庸弱，而无自性，一篇之中，陈言堆砌，皆自报纸及杂志剽窃而来，如口号，如标语，十足的新八股。如是者谓无人无我。

二者，有我无人。吾邦旧底堡垒中人最易犯。开口便是“我以为”〔2〕，不认得环境，故不了解情况，故不精通辩证唯物论，故为韵文，尤为局束于我之小圈子、小天地、小世界；不深入群众，故无集体生活。近有人教初学为文者以“我写我”，在教初学，或当尔耳；然此一关不打破，“人”与“我”亦永为二事。

三者，有人无我。此是今世为文之极则，所谓社会主义现实主义文学者，文中有阐发，兹不再述。然既写人民大众与夫集体生活，则我亦括其中矣。此与古人写自然而臻于无我者，途径正复相类，惟境界则各殊耳。〔3〕

略说人我有无竟。

五三年七月一日初稿

注：

〔1〕不曰“种”、曰“类”，而曰“阶段”，取学人努力进修可以由最低阶段而至于最高阶段之义云尔。佛家谓“渐”、“顿”，辩证法所谓“渐繁”与“突变”也。

〔2〕“我以为”最是要不得，如……①

〔3〕“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旧所谓为“无我之境”，然“采”者谁？“见”者谁？岂不是即是我？“微云淡河汉，疏雨滴梧桐”似真无我矣，然真无我矣？然此岂非孟襄阳之“我识”（感性认识）乎？苟其不然，何以他人道不得，而襄阳道得？再申言之，则襄阳之“我”不独融洽于“微云”、“河汉”、“疏雨”、“梧桐”四物之中，亦且沆瀣于“淡”、于“滴”二境之中矣。既在其中，胡能无我？

注释

*作于一九五三年七月，今只见当时弟子转抄之手抄稿。

①此处原抄稿尚有五十字左右，然字迹漫灭不清，不可辨识。

《文心雕龙·夸饰》后记*

王充和刘勰论艺术夸张

在我国古代，首先注意到文学创作中的夸张问题的，是东汉的王充。他的杰作《论衡》八十五篇中的《语增》《儒增》和《艺增》三篇，就谈到了这个问题。所谓“增”，即是我们现在说的夸张。“语”是史书或传说。“儒”指儒家的书。“艺”并不是文艺，而是六艺，即六经。

《论衡》并不是一部讲文艺理论的书，其中充满了朴素的唯物论的见解和论断。作者提出了夸张的问题，却不是从文艺创作上来谈的。老实说，他很不满意这“增”。因为依他看来，“增”就失去真，便不足信了。他在《语增》篇说：“天下之事，不可增损。考察前后，效验自判。”这种观点，在《艺增》篇里就说得更明显。

王充这种实事求是的精神是无可非难的。不过就文艺的创作来说，照他这么一说，艺术夸张就连根拔掉，无从说起了。

以后，到了魏晋，在曹丕《论文》和陆机的《文赋》里，都不曾提到艺术夸张的问题。

首先正式提出文学创作上的夸张问题的是刘勰《文心雕龙》里面的《夸饰》篇。他提出这一问题，是因为六朝末期的文风日趋浮华，毫无内容，几乎是为了夸饰而夸饰，使得刘勰触目惊心，不得不提出这一问题，以矫正弊习。

在这篇文章里，作者首先承认夸张是文学创作常常遇见的现象，他说：“文辞所被（及），夸饰恒存（常有）。”（引文括弧内的文字，是本文作者所加的注解，下同）这点就说明刘勰对于夸张，抱了肯定的态度。

其次，他举《诗经》和《书经》为例，断说：“事必宜广（夸），文亦过（饰）焉”；“辞虽已甚，其义无害（妨）”；“并意深褒赞，故义成矫饰”。这样，他就不独肯定了《诗》《书》里面夸张的词句，还承认这类辞藻是后人创作时夸张的准则。

刘勰对《楚辞》夸张方面，似乎没有什么不满，对于汉赋的作家，却是毫不客气。汉代第一位辞赋大作家司马相如，就得到了“诡（不正）滥（过度）愈甚”的评语。扬雄是“理无不验（考究），饰尤未穷（到家）”。到了张衡，就是“义暌剌也（事与理不合）”。

总之，刘勰认为汉赋作家及其作品的夸张过火了，不合理，也就是不可以效仿。

后来，他说到他的近代和同时的作家在艺术上的夸张是越来越凶了。他们互相鼓励，互相标榜，每逢创作，一意夸张。刘勰对这种情况说得虽颇为含蓄委婉，但也十分词严义正。他批评扬、马之夸张为“甚泰”（加工得过分），又说：“夸过其理，则名实两乖。”（夸大得不合理，文辞与事实也就两相矛盾了）这就说尽了无节制的艺术夸张的害处。

夸张是文学创作上的普遍现象，是一种作者常用的表现手段，而过度地夸张，又会损害文学创作，那么，夸张的标准应该怎样建立呢？刘勰在《夸饰》篇的结尾做了这样的断语和结论：“若能酌《诗》《书》之旷旨，翦扬、马之甚泰，使夸而有节，饰而不诬，亦可谓之懿也。”（若能够采取经典著作的手法，排斥司马相如、扬雄一般汉赋作家的过分的夸大，夸张得有分寸，粉饰得不违反事物的本质，这就可以算作好了。）

《夸饰》篇虽有不详尽的地方，对艺术夸张还缺欠做进一步的分析，但是我们对一个一千五百年以前的文艺理论家，不能要求他的态度再严肃，论断再公允了。

把刘勰的《夸饰》同王充的《艺增》比较一下，显而易见，有两点不同：第一，对于夸张，王充取否定的态度，刘勰却是肯定的。第二，王充就读者的效果而言，他说：“誉人不增其美，则闻者不快其意，毁人不益其恶，则听者不惬于心。”刘勰就夸张的动机而言，他说：“并意深褒赞，故义成矫饰。”关于第一点，没有讨论的必要。关于第二点，刘勰和王充似乎相反，实则相成；有了前者的动机，才有后者所说的效果。说得再清楚一点，就是：正是为了要誉人增美，使闻者快意；毁人增恶，使听者惬心，才能够“并意深褒赞，故义成矫饰”（存心要把一个人说得更好一点，所以就用艺术夸张的手法）。倘使作者的情感和感觉不真实，不深刻，纵使誉人增其美，闻者也不会快其意；纵使毁人益其恶，听者也不会惬于心的。这不尽是语言技巧的问题。

刘知几的“望表而知里”

初唐的刘知几（约六六一至七二一年）是一位史学家，同时又有很深的文学修养。在他的史学名著《史通》里面，许多篇触及修辞和创作方法。《史通》的第二十一篇是《浮词》，它的内容有关于艺术夸张。

刘知几在这一篇里说：“至于本事之外，时寄抑扬（时时带着褒贬），此乃得失禀于片言，是非由于一句。”这样论史，就很近于刘勰《夸饰》篇的论文：“并意深褒赞，故义成矫饰。”而刘知几说得更圆全些，因为刘勰只提到了“褒”，而忘记了“贬”。

刘知几在做上面那一结论以前，曾举了史书上的几个例子。其中一个是《史记·酷吏列传》写郅都说：匈奴人都怕郅都，扎个草人说是郅都，用箭来射，也射不中。刘知几认为这是《史记》的夸张地方。但是，他认为史家可以这样写。他不像王充那样死板地求真。

他也反对滥用“浮词”（夸张）。他说：“但近代作者，溺于烦富（芜杂、冗长），则有发言失中，加字不快（不快在这里是有病的意思），遂令后之览者，难以取信。”这就很近于《夸饰》篇内说的“夸而有节，饰而不诬”的论调。当然，刘知几是就反面来说的。他甚至毫不客气地说：“奢言无限，何其厚颜！”而这“奢言无限”的根源，他以为是由于“心挟爱憎；词多出没（出是过其实，没是不及其实）”。

他已肯定作家可以“抑扬”，这里却又否定“爱憎”，看来似乎有些矛盾。不过，他的意思只是说，作家不能正确地分析事物的本质，只凭着个人感情去爱憎是要不得的；这样写出文章来必定会“词多出没”。所以，他在下文又说：“斯皆鉴裁非远（批判的能力不强），知识不周，而轻弄笔端，肆情高下（随意褒贬）……取惑无知（迷惑无识见的人），见嗤有识（被有识见的人所讥笑）。”

然而，刘知几最精辟的议论却在《史通》第二十二篇《叙事》里。他在这一篇里，也举了不少例子，这里只提出两个来：

其一，《左传》记，宋万在杀了宋君闵公以后，逃到陈国。陈国的人将他灌醉了，用犀牛皮把他裹起来，又用绳索绑好，送回宋国。路上，宋万酒醒了，极力挣扎。等到到了宋国，宋万“手足皆见”。这里的“见”，即“现”字，露出来的意思。宋万在犀牛皮紧裹、绳索捆绑之下，却挣扎得“手足皆见”，足见其勇。这是左丘明的夸张。

其二，也出于《左传》。楚王有一次出兵打仗，正赶上冬天，巫臣劝告楚王说：兵士们都在挨冻，你如果到军队里巡视一下，拊（拍拍兵士们的肩或背）而勉之，三军之士，皆如挟纩（兵士们就暖和得如带上丝绵一样）了。

刘知几以为“手足皆见”和“皆如挟纩”夸张得好。他的解释是：“斯皆言近而旨远，辞浅而义深。……使夫读者望表而知里，扪毛而辨骨；睹一事于句中，反三隅于字外。”这几句话，把“手足皆见”、“皆如挟纩”解释得有多么好！而且说尽了艺术夸张的功能和目的。王充和刘勰都不如他说得这么形象，这么动人。

艺术夸张，正应该做到像刘知几说的，让读者望表见里，即是从现象看到本质，反三隅于字外，即是由此及彼。这样的艺术夸张是合乎马克思列宁主义认识论的。

艺术夸张和生活的真实

文学的语言出于群众的语言。没有人民的语言，就绝不可能有文学的语言。在分析、研究艺术夸张以前，先看一看群众口语中使用夸张的技巧和艺术，很有必要。

群众的口语是常有夸张的。说一个人笨，就说“笨得像头牛”。听的人通过了“牛”这一形象，得出了那一个人的笨的概念和形象。当然，听的人不会当真把这一个人当成是“牛”。

在我的家乡（河北省南部），说某人老是卖弄聪明，其实并不聪明的时候，就说：“天底下数了猴儿精，就数着他精了。”这可以说是艺术夸张。“数了猴儿精，就数着他精”，这句话的涵义是：这个“他”，是多么浅薄而不自觉；同时又体现出说话的人对这个“他”是如何的轻蔑。这不就是“完全合乎规律的必然的”艺术夸张吗？

文学的语言是从群众口语的基础上生长、发展起来的。群众为了表情达意，口头上已经长久地、普遍地使用夸张，那么，作家在创作时为了达到一定的目的而使用夸张，也自然是合理的，有根据的。

艺术夸张是为了更美更善地体现生活的真实，揭示生活的本质。上文说到的“笨得像头牛”，就能鲜明地刻画出一个人的笨的真实的形象。“数了猴儿精，就数着他精”就能有力、深刻地暴露出“他”的性格缺点的本质，这种夸张，既是生活的真实，又是艺术的真实。

现在再举大诗人杜甫的两句诗为例。

平常说马日行千里，已是夸张。杜甫在他的《房兵曹胡马》诗里却说：“所向无空阔，真堪托死生。”“空阔”是空间距离的意思。人们知道，从起点到终点的空间距离总是消灭不了的，杜甫却说“无”。人们读了他的诗，也只觉得马走如飞，并不考究这句诗是否合乎科学真实。正如果戈理写了“很少的鸟儿能够飞得到河的中流”一样，谁也不会责备他歪曲了第聂伯河河面的真正宽度。在这里，杜甫和果戈理运用了艺术夸张的技巧，发挥了艺术夸张的力量，就加深了读者的印象。

鲁迅先生的《阿Q正传》里，说到把总逮捕阿Q的时节，曾有这么一段叙述：

那时恰是暗夜，一队兵，一队团丁，一队警察，五个侦探，悄悄地到了未庄，乘昏暗围住土谷祠，正对门架好机关枪；……悬了二十千的赏，才有两个团丁冒了险，逾垣进去，里应外合，一拥而入，……

记得曾有人批评鲁迅先生这样写，是过甚其词。且不说说那样话的人如何的不懂艺术夸张是怎么回事，那位把总可不像他，知道要捕捉的对象（胆敢抢劫“举人老爷”家的“土匪”）就是又瘦又乏的阿Q啊！而且昏庸老朽的小官僚如把总这种人，不独懦弱无能，还是神经衰弱。没有一队队的兵、团丁、警察和侦探，架着机关枪，他就不敢凑近土谷祠的边儿，更不用说是对阿Q的面儿了。因此，鲁迅先生这样描写，正好是深刻地揭露了那些小官僚外强中干的本质。这怎能说是过甚其词，只能说是巧妙的艺术夸张。

艺术夸张在其极严格极正确的意义上来说，是现实主义文艺创作的必不可少的手段，也是现实主义作家常常使用的手法。

我们中国人最富于现实感和幽默感，所以在日常口语中和文艺创作中，常常运用艺术夸张；便是先秦的哲学家在其哲学著作中，为了体现哲学思想，也每每不肯放过艺术夸张。

一个作家善于向人民群众的口语、古典现实主义作家和同代作家的作品中，学习艺术夸张的手段和手法，才能更好地完成社会主义现实主义的文艺创作使命。

当然，艺术夸张在文艺创作上，是有其最严密的限度的，就像《夸饰》篇中说到的：“夸而有节，饰而不诬。”

家常烹饪，在做鱼时，除了必要的佐料以外，还要加一点辣子，加一点糖，提一提鱼肉本身的鲜味。这糖和辣子少不得，少了，鲜味便提不出来；也多不得，多了，鲜味便被破坏了。毕竟加多少才好，这要看做鱼的人的手艺和是哪一种鱼，或是哪一种做法（如红烧还是清蒸），有时要多加一点，有时要少加一点，既没有刻板的公式，也不是可以乱来的。

艺术夸张对文艺创作来说，也恰恰如此。

注释

*原刊于《河北日报》一九五九年六月七日、十四日、二十一日。

论小说

山东省民间流行的《水浒传》*

这里所说的《水浒传》，不是散文的，而是韵文的。其在山东省流行区域，可谓极广，自鲁西一直到鲁东。鲁南一带以及东北隅滨海的地方（旧登、莱、青三府属），有没有呢？那我可不知道。其实也不限于山东一省，据我所知，河北省的南部，只要语音和方言与山东相差不远的地方也有。然而在山东流行之区域既然那么广，我总疑惑其发源地即在山东，河北的南部不过波及而已。

方才说过，这《水浒传》是韵文的。很像大鼓书。多半七字一句，有时稍加变化；三三四的格式并没有。说唱时也有鼓，类如唱京韵大鼓及山东大鼓者所用。腔调至为简单，有如北平之“数来宝”。在说唱时，鼓并不用；只在唱完一段词之后，方才敲鼓作为一节，说唱者也借此可以“喘喘气”。其敲鼓之节奏，为“吃嘣，吃嘣，吃嘣，嘣嘣嘣”。一通之后，再继续说下去。每逢庙会或谢神唱戏之日，说唱者往往找一个比较僻静的地方作场，类如寺庙的角落里，或寺后，或郊外，绝对不在冲要及熙来攘往的地带。他顶怕妇女们来听，一遇她们来了，他便说“好的”祈求她们赶快离开，有时甚至于作揖下跪。听的人大半是游手好闲的人，倘是知识阶级，那必定是满不在乎的一位，否则“拉不下脸儿来”。因为词句太猥亵。就为这原故吧，有地方便名之曰“臭水浒”。

说是“水浒”，并不遍说梁山一百单八位好汉的故事，却只限于武松一人。所以我们那里又名之为“说武二郎的”。说是猥亵，却并不是潘金莲与西门庆的故事；正相反，倒是有意规避着似的。为什么要如此，我还不能下一个正确的解释。也许是民间一般心理，以为一个英雄，必须要抛开了儿女之情的。正如《水浒传》中人物，只顾练习拳棒，打熬筋骨，并不计及家室一样。这与欧洲中古时期的小说，往往骑士与美人并举，大不相同了。但无论如何，却总是猥亵。因为词句之中，山东方言中用了猥亵的字样来骂人的口头语，不但尽量采用，而且随处皆是。固然有些用来是恶意的，如骂詈，如诅咒，如愤怒，如厌恶。而亦不尽然，有时是表示亲爱，有时是表示英雄的大无畏精神，有的则又是随口说出无所为的。因此，倒就不好举。现在把其中较为“干净”一点儿的举两段。

如武松到孙二娘店中吃包子，发觉馅子是人肉的，他就把孙二娘叫来，说：

“清清的世界朗朗的天，

你怎么拿着人肉来下锅？

我说此话你不信，

馅里面现有人指甲。”〔1〕

二娘一听，说：“不好，〔2〕

这家伙是个行家窝。”

明知说也不中用，

仗着个小嘴会说来盖摸。〔3〕

“今天的牛肉剁不够，

剁了只鸭子剁了只鹅。

反刀剁了个鸭子嘴，

左调右调调不着。〔4〕

偏是客人时运背，

赶上这个肉馍馍。

不吃坏的换好的，

不吃这个有那个。”

又如武松因事到官厅，以身长的原故，跪下了还同常人立着一样。县官觉得奇怪，就问：

“见了你老爷不下跪，

甚么功名在身上？”

武松回答：“早已跪下了。”县官则曰：

“呦！

您娘养你可上大粪，〔5〕

怎么长的个子恁么长？”

武松说：“都是人生父母养，

怎么把俺武松比到庄稼上？”

又如武松吃醉了酒，走出店来，一只黄狗迎了他狂吠。武松气极了，说：

“可是你二爷倒了运，

一个黄狗也梆梆。〔6〕

两条腿的没说话，

你四条腿的开了腔儿。”

像以上所举，算是比较干净一些的，然而也删去了不少的“带口溜子”了。〔7〕

最后，我说，这《水浒》的唱词是没有本子的。他们这一行也是师徒相传，而且都是口授，所以各地说唱者之词也大同小异。我很希望有人把它记录下来，照着他们的原词，一字不改。

注：

〔1〕甲：读如ㄐㄧㄛ，阴平。

〔2〕说：是心里说。

〔3〕盖摸：掩饰之意。

〔4〕调：用筷子翻动馅子。

〔5〕可：其时之意。例如吃饭可，即是吃饭的时候，过去时。

〔6〕梆梆：犬吠声。

〔7〕带口溜子：猥亵的口头语，信口说来，却不一定是骂人。

注释

*原刊于一九三六年十二月二十六日《歌谣》第二卷第三十期，“北大研究院文科研究所歌谣研究会”编。

看《小五义》*

——不登堂看书外记之一

私意尝欲分书为三类。一为读的书，凡具有庄严性、深刻性，即所谓硬性的书籍，或本非硬性，而读者却以之为学术研究的对象属之。其次为唸（用“念”字不得，非加“口”旁不可）的书，凡只需朗诵而不必了解其意义的书籍，如村塾中学童所唸的“三”“百”“千”“万”，和尚所唪诵的经咒之类，属之。其三则为看的书，凡只用眼睛去看，而不必一定研究其意义，朗诵其文字的书籍，属之。前二者，此刻不想谈，因为我既不想成为学者，而且已经不是村塾中的学童，也并未变作一个和尚。现在只谈一谈看书。

先说看。这看字正如俗语所谓看小说的看，所以只用眼睛，既不必下死功夫去研究，也无须乎高声朗诵。忘记了是厨川白村还是鹤见祐辅——方才查了半日，急得汗出如浆，也不曾查出，干脆不查了，曾说过读书有悠然见南山式的读法。我现在所说的看书的看，也正是见南山的见，虽然看字与见字压根儿语义并不一样。然而倘若说看书是姑以遣日的无聊消遣，却又断断乎不可。这看书正如吃点心、喝清茶，乃是生活中的真正享受。所以不是被逼迫着非读不可，也并无有功利之心，想在书里面榨取些什么物事。我时常以为倘不是老于读书，善于读书的人，就很不容易会看书。

但我虽然如上云云地说了，我自己的看书却又并不然。我读书的时候极少，信不信由你：有许多朋友说我用功，即是常常读书，实在是过奖，我每次听见了，总不免惶恐而且惭愧。至于看书的时候之不多，则正一如我的读书。况且如我其人，怕也根本不会看书，因为心浮气粗，很少能悠然见南山似的“心清如水，物来毕照”。不过我多少年来养成了一种不良的习惯：不拘昼眠夕寐，就枕之后必须看书方能入睡。假若说我也看书，怕也只是如此而已，与前所云云未免大异其趣了。

在沦陷之先，有许多年临睡时所看的书真是三教九流、古今中外无所不有，亦无所不可。有时得到一部新书，常常这样想：“现在先不要看，留着睡觉的时候再看吧。”沦陷之后，失眠病加剧，便不成了。不看书绝对睡不了，看书也往往照旧失眠。经过相当的日期和痛苦，我觉察出来了。艰深的书不能看，新得的书不能看，太有意趣的书不能看，还有，便是太无意趣的书也不能看。这么一来，可苦了。非看书不成，到底应当看些什么书才能请得困神附体呢？又经过相当的日期和痛苦，才知道只有看小时候曾经看过的旧小说。于是我的床头便总有《水浒》《说岳全传》《七侠五义》《聊斋志异》《阅微草堂笔记》之类的书籍，以备我周而复始地看。看这类书，主旨是招请困神，不求了解，所以无须乎研读；不求记忆，所以无须乎朗诵。虽说是看，却又并非享受。但因为翻来覆去地阅看，也许是悠然见南山吧，也颇看出了一点什么来。现在就先谈一谈《小五义》。为什么呢？也没有为什么。只是想先谈一谈它。

胡适之先生在他的《五十年来中国之文学》里，似乎只提及《七侠五义》，且引了一段智化盗冠时化妆作工的原文，而并未说到《小五义》。鲁迅先生的《中国小说史略》里，曾正式提及此书。并且说：“序虽云二书（小五义和续小五义）皆石玉昆旧本，而较之上部（案：此指《七侠五义》），则中部荒率实甚，入下又稍细，因疑草创或出一人。润色则由众手，其伎俩有工拙，故正续遂差异也。”《小五义》是否出于石玉昆之手，现在我还不想谈。但是小说史略还录了一段《小五义》的原文，是徐庆和展昭君山被擒后的事。鲁迅先生举出这一段的用意，先不必商量；我个人却以为《小五义》中写徐三爷，有几处确是精神。文笔既好，徐庆的为人亦可爱。如其陷君山被囚在鬼眼川时，寨主钟雄差喽兵请他到大寨赴宴。他正倒剪着两臂满山乱跑，听喽兵说寨主请他吃酒，便问：“请了展护卫（昭）没有？倘若他没去，我可不去。”喽兵骗他说：“去了。”他要喽兵给他松绑，而且说不松绑他也不去。喽兵说：

“……我们寨主派出来请你来了，没有吩咐解绑不解绑。我若……私自解开，我们寨主一有气说：‘你什么东西，怎么配与三老爷解绑？’我也担不了罪名了，于你脸上，也不好看。暂受一时之屈，见我们寨主，下位亲解其缚，可不体面么？”徐庆说：“有理，有理。”

及至蒋平来救他，他首先问：“展老爷你救了没有？”蒋爷一想：“喽兵都能冤他，难道我就不会哄他么？”便说：“我先救展护卫，后来救你。”三爷说：“可别冤我。……人家是我把他蛊惑来的。一同坠坑中被捉，先救我出去，对不起人家。”诸如此类，抄不胜抄。总之，凡是写徐庆的处所皆有可观。徐三爷的鲁莽、单纯、爽快和憨厚固使读者如闻其声，如见其人，而尤其使我佩服的是作者使用素朴的活的语言的本领。我自己也曾写过一两篇小说，也曾试验着这样做，然而说也惭愧，我是输给《小五义》的作者了。

话又说回来了，虽然本书作者曾说“正续小五义二百馀回，尽是徐良的事多”，我总以为写徐良不如写徐庆写得好。自然也有着许多无理取闹，即是所谓起哄的处所，如徐庆首次会见儿子的师父魏真的时候，便说：

“见过家信，我也知道小子与道爷学本领。听说小子与你一样，一点也不差。你也一点儿没藏私。好小子，真有你的，难得你们都一个样。”

然而此等处却是一般平话小说的通病。即雅驯如燕北闲人的《儿女英雄传》亦且尚未能免。至如《彭公案》《施公案》《永庆升平》之类，则更下一等，还做不到《小五义》的地步。

窃尝谓作小说行文方面有二难：一为故事组织，一为人物的创造。而人物的创造尤为重要，同时也更较不易。假如在此一方面得到某一种程度的成功，则虽在故事的组织上稍差，也蛮可以得到读者的赞赏。《水浒传》之所以高踞于旧小说的王座者即在于此。最近有人在《华北日报》的文学版上写文，开端便说：“莎士比亚的剧中人物，最有趣味最能引人讨论的，除了哈姆雷特之外，大概就要算是福斯泰夫了。”说得“于我心有戚戚焉”。但假如有人问我：“你以为哪一个更有趣味些，哈姆雷特还是福斯泰夫？”如是云云，自然也有关于我个人的学识与天性。但我总觉得莎士比亚当创造福斯泰夫这个人物时，较之创造哈姆雷特时更为自在些、自然些，用了中国旧日论文的话头，即是更较有左右逢其源之妙些。哈姆雷特诚然是深刻、复杂，或者说伟大。但莎士比亚笔下的福斯泰夫虽然是个坏蛋，却创造得天真而且可爱。石玉昆（？）《小五义》里面的穿山鼠也正是如此。他使我时常想到《论语》的一句话：“鲁无君子者，斯焉取斯。”

当然，这不过是异中取同而已，我并非说《小五义》相当于莎士比亚的戏剧，而徐三爷即等于福斯泰夫。读者亦绝不会以文害辞，以辞害志的。倘若严格地研讨起来，则不但石玉昆《小五义》里的徐庆不能和莎士比亚戏剧里的福斯泰夫相提并论，恐怕任何中国旧小说里的任何人物都不能与之相比的。原故是中国旧小说的作者所创造的人物倘不是模糊、混沌，使人看不清楚其面貌，便是单纯而一面倒：即是说好的永远好，几如美玉之无瑕；坏的也只是坏，更无丝毫之可取。其实又不独莎士比亚的戏剧里面的人物而已，许许多多西洋小说家笔下所创造出来的人物都是有着复杂的、矛盾的个性；而这复杂与矛盾却又调和了成为那人物的人性的。便是方才上文所提到高踞于旧小说的王座的《水浒传》，读了也还不免觉得其中人物有偏于单纯之感，不像西洋小说中人物那么聪明而时愚蠢，正直而时自私，大方而时小气，而且vice-versa。这如果不是因为作者的体验、观察和想象有高下深浅之分，便是中国人的民族性压根儿就是单纯，或者喜爱单纯。

不过徐庆还不能算《小五义》作者创造出来的人物，因为《七侠五义》里已有徐庆其人了，而且其个性便即如此，纵然《小五义》里写得更生动、更清楚些。《小五义》里的“小五义”，写得都不甚高明：白芸生有如能活动的纸扎人儿；韩天锦太傻；徐良不大方；卢珍失之“瘟”；艾虎失之“土”。其他更不在话下。然而有一个人却写得颇好玩——这好玩两字我顶不喜欢，无论是说话或作文都不爱用，然而于此我只好用这两个字，我想不出再好一些的词儿来了。我说的是第八十六回纪神行无影谷云飞的出现。白芸生失踪了，艾虎在小酒馆里，从一个醉鬼刘光华口中探听出芸生是被困在一个叫作云翠庵的尼姑庙里。他正想走出酒馆，却见一个人，衣服极其褴褛，相貌也极其猥琐，倒骑一匹黑驴进来了。

……瞧他这个下驴各别：倒骑着一扶驴，嗖的一声，就下来了。艾虎那么快的眼睛，直没瞧见他怎么下的驴。可也不拴着，他说话是南方的口音，说：“唔呀，站住！”驴就四足牢扎。他就进了屋子要酒。过卖……拿过两壶酒来，问道：“这驴不拴上么？要跑了呢？”回答说：“唔呀，除非你安著心偷。”……见他把酒拿起，一口就是一壶。……喝了两壶，又要了两壶，就是吃了一块豆腐块儿。他叫过卖算账……他又拦住说：“我算出来了。……一共十八个钱，明天带来罢。”过卖说：“今天怎么都是这个事呢？全是一个老钱没有，就敢喝酒。”这个骑驴的恼着说：“教你记上，你不记上，驴丢了，赔我驴罢！”……过卖说：“我明白你这个意思了。我们这酒钱不要了，管包你也不要驴了罢？”那人说：“敢情那样好。要不我们两便了罢。”

这之间，艾虎过来解围说：

“酒钱我候了，这个驴怎么着呢？”那人说：“我这个驴，不怕的，丢不了。我是出来骗点酒喝，那驴到人家有牲口的地方，槽头上骗点草吃就得了。”只见他一捏嘴，一声呼哨……那驴连蹿带蹦回来了。过卖说：“难道你怎么排练来着。”就见他一抱拳，并不道个谢字，也并不问名姓，说了声“再见”，……已经上驴去，在驴上骑着呢。……这回这个驴可是骑正了。过卖成心耍笑他，说：“你骑倒哩。”那人道：“皆因我多贪了两壶酒，我醉了。……”艾虎见他又把双腿往上一起，在半悬空中打了一个旋风，仿佛是摔那个一字转环（换？）岔相似，好身法！好快当！就把身子转过去了，仍是倒骑着驴。那驴也真快。艾虎追下去，出了鱼鳞镇西口，路北有座庙，见那个骑驴的下了驴在门口那里自言自语的，瞧着山门上头说：“这就是云翠庵。”艾虎心中一动：“原来云翠庵就在这里。”见那人拉着驴往庙后去了，艾虎遂即瞧了瞧庙门，也就跟到后边来了。到了庙后，有一片小树林。过这一个小树林，正北是一个大苇塘。找那个人，可就踪迹不见了。艾虎……直到苇塘边上，……看见小驴蹄的印了。……离着苇子越近，地势越陷，驴蹄子印越看得真。……一件怪事，这个驴蹄子印就到苇塘边上，再往里找，一个印也没有了：往回去的印也没有了，往别处去的印也没有。

这个倒骑驴的便是神行无影谷云飞。在我十岁以前初次读《小五义》的时节，我就觉得写得好；尤妙在前部《小五义》中，谷云飞只在八十六、八十九及九十回中略一渲染，以后再也不提，我至今仍以为大似神龙之见首不见尾。此在他书或不足为奇，以评话小说的《小五义》而能有之，则不得不谓之为难能可贵。我在前面抄录第八十六回中记谷云飞出现的原文，虽然竭力剪裁，求其简短，仍然用去了两页原稿纸，而字数也还在一千以上，就因为我不能再多所割爱了。《三侠五义》或《大五义》，经过曲园老人的润色，而成为《七侠五义》，较之《小五义》当然雅驯得多。然而像写出谷云飞这么一个人的想象力，或即名之为创造力吧，在《七侠五义》中也没有，自然这也不能与莎翁或其他西洋名小说家的人物创造相比，但无论如何，不可不谓之为有创造力，因为他至少也创造出一个新鲜生动的神行无影来，而且作者所用的是多么朴素的活的语言啊！

我的“看小五义”至此已词意俱尽，大可搁笔。但我还要抄小说史略论《三侠五义》的话，借作《小五义》的总评。我之所以要如此作者，既不是要用鲁迅翁的金字招牌来壮小号的门面，也谈不到借他人之杯酒浇胸中之块垒，不过是三家村中村学究作八股的路子，觉得不这样收煞不住而已：

“三侠五义为市井细民写心，乃似较有水浒馀韵，然亦仅其外貌而非精神。时去明亡已久远，说书之地又为北京，其先又屡平内乱，游民辄以从军得功名，亦甚动野人歆羡，故凡侠义小说中之英雄，在民间每极粗豪，大有绿林结习，而终必为一大僚隶卒，供使令奔走以为宠荣，此盖非心悦诚服，乐为臣仆之时不办也。然当时于此等书，则以为‘善人必获福报，恶人总有祸临，邪者定遭凶殃，正者终逢吉庇，报应分明，昭彰不爽，使读者有拍案称快之乐，无废书长叹之时……’（《三侠五义》及永庆升平序）云。”——《中国小说史略》，页三五三至三五四。

三十七年七月二十一日写讫

附记：

写完之后便去吃午饭，吃完之后便又去睡午觉，醒来又将此稿从头至尾细阅一过，发现尚有两点忘记提及。其一是《小五义》于一回之开端往往先说一段小故事，颇有古讲史评话之遗风，这是当时其他的“侠义小说及公案”之所未有。其二是一回之前多有一首诗或词，这《七侠五义》与《续小五义》也都没有。而这一首诗或词则又多是作书者所自作以咏一回中之事迹的，如第四十四回“假害怕哄信雷英，伏熏香捉拿彭启”之开端，诗曰：“不知何处问原因，破阵须寻摆阵人；捉虎先来探虎穴，降龙且去觅龙津。五行消息深深秘，八卦机缄簇簇新。终属熏香为奥妙，拿他当作愚蠢身。”又如第一百二十四回“众豪杰坠落铜网阵，黑妖狐涉险冲霄楼”开端之西江月词的前半阕有云：“弹指几朝几代，到头谁弱谁强？人间战斗迭兴亡，直似弈棋模样。”这诗与词当然说不到怎样高明，但也还不至于像《绿野仙踪》上面所说的“哥罐”。但作者有时也抄录前人之作，最妙的是居然有李义山的一首律诗（二月二日江上行）和一首绝句（人欲天从竟不疑）。二诗与小说的事迹毫不相干，不知何以竟被采用，列于一回之开端；但至少我们可以知道，《小五义》的作者或润色者是读过李义山诗的。

同日下午又记

注释

*原刊于一九四八年《华北日报·文学副刊》。

看《说岳全传》*

——不登堂看书外记之二

“雨之类只是下。”这是一位日本作家在他的小说里所写出的一句话。每逢霖雨不晴的天气，我总要念诵它一两遍。这半个月以来，北京市正在“雨之类只是下”了。屋里的方砖墁地早已有如泼过水；木器著地的部分，譬如说床脚和桌腿吧，就潮湿了一寸多了；一双旧鞋扔在床下，几日未穿，也长得通身白毛。“物犹如此，人何以堪？”何况我早已长着风湿病，于是腿脚腰臂也就终朝每日在酸疼。幸而学校里放了暑假，可以不用出门了。最近一位朋友从上海回来，向我背诵尹默师的两句诗，道是“无事不愁雨，有钱常买花”。我想假如应用到我身上，这两句须改为“无事也愁雨，有钱常买烟”才得。因为天一下雨，有事出门，在我固然是痛苦，没事在家，筋骨也仍然是酸疼。这“烟”自然指的是纸烟，但如依旧诗里借对的例子来说，“烟”同“雨”不正也是工对么？

筋骨酸疼是病，没有什么可骄傲的。在家无事，闷坐斗室，可也感到无聊么？酸疼急切无药可医，我看过不少的中医和西医，服过许多的中药和西药，此外还加之以烤电及日光浴，总也不能大好，好在不是死在眼前的病，且随他去。至于无聊之说却不能成立，因为为人为己，应该做的事，以畏难和偷懒之故，积压了许多而且许久了，有事不做，却向大家诉说无聊，真乃岂有此理！别的不说，即如应许下朋友的文章，就有一年半载交不了卷的。现下雨天无事，正好清理这一笔旧债。老实说，我写不登堂看书札记的动机，“如此只如此”而已。况且稿费到手，还可以买纸烟吸，一举两得，真如《西游记》孙大圣所云“既照顾了郎中，又医得眼好”了。那么，为什么先写看《小五义》的呢？

这个问题在前篇也曾提出，然而并没有具体的答复。现在可以如此说：在用了“引车卖浆”者之流的语言所写的，而且只供“引车卖浆”者之流所阅读的小说里面，《小五义》确是一部非凡的书。无论其结构是怎样的松懈，意境是怎样的不高，只看他全书一百二十回之中，很少涉及妖异、神仙之处：就这一点，纵然燕北闲人摇头晃脑自以为他写《儿女英雄传》用的是龙门笔法，较之《小五义》的作者，已经不免相形见绌，何况等而下之的什么“公案”之流？不过第七十四回曾记朱起龙的鬼魂向邓知县诉冤，在一百二十四回中，此处真乃白璧微瑕：若说“大德不逾闲，小德出入可也”，则不免太为《小五义》占地步，然而书中的这一段鬼话，乃用之于“生发”，而不是用之于“补救”——即是所谓“戏不够，神仙凑”，我们大可以抬手放过而不必吹毛求疵了。

《说岳全传》就不行了。

《说岳》一开头便是“我佛如来”和“陈抟老祖”纠缠了一个不清，于是大鹏是岳飞，女土蝠是秦桧的老婆王氏，而金兀术是赤须龙转世，万俟是一个王八精降生云。结果是冤冤相报，因果分明。我且不说作书的是如何的不高明。这是如何的缺乏创造性，这是如何的没有趣啊！这个趣字却不必一定解作意趣或兴趣，我的意思乃是生趣。塞万提斯所创造的吉诃德先生①，有人以之与莎士比亚的哈姆雷特相比，说：后者是徘徊不前，而前者乃是勇猛精进；这两种人类的共同不变的模型，将与人类共垂永久。立论诚然不差，陈义却未免过高。我则以为塞万提斯的《吉诃德先生》一书，不光是吉诃德一人，所有作者所创造的任何人物，大大小小，男男女女，没有一个不是生趣盎然。只此，塞万提斯与此书已俱足以不朽了。我不解我国的旧小说家何以老利用报应、因果的公式而不感到厌烦；若说这样便可以证明国人之富于惰性，也就是不长进，没出息，虽亦不无理由，却也不免深文周内。但小说家在此种情形之下所创造出来的人物之恹恹无生气，是毫无疑义的。换句话说，即是凡侧重于因果报应的小说，书中的人物十分之九皆无甚可观。自然也有例外，譬如不周生（蒲松龄的笔名）的《醒世因缘》，其写悍妇与懦夫颇有绘声绘色之妙。不过例外终竟是例外，非所论于《说岳全传》。

《说岳》在旧日是归在演义之类的小说，勉强说，即是历史小说（historical story）吧。因为其中人物大半见于正史，其中事迹亦多少有点儿史的根据，不比《小五义》里的多数皆不见经传。《说岳》的后部一小半写岳雷扫北而结之以“虎骑龙背，笑死牛皋，气死兀术”，自是胡说八道，即其前部的一大半，如以近代的历史小说的定义绳之，毫无是处。按历史小说的做法，纵使其人物事迹并不见于正史，而其人物的行动与思想及生活习惯等必须切合于这一部小说的时代。司格特的《撒格逊英雄略（I vannoe）》及弗罗贝尔的《萨郎波（Salammbo）》便是最显著的例。作这类小说，作者于下笔之前，必须先下过一番历史底考据的功夫，因此，所以也有人嘲笑之以为“教授小说”。中国的历史演义虽未必汗牛充栋，确也为数匪鲜；其中偏于臆造者多成为齐东野人之语，而守绳墨者亦不过贼德之乡愿。前者例如《隋唐》；后者例如《列国》。如果以近代历史小说的做法称量之，尽属不合。但演义多出于“讲史”与说书人之手，倒不可拿这种“义法”去批评他们。倘若真的一定那样做，则未免把演义之类看得过高……而且对着夏虫语冰，自己也失之于迂阔了。就此带住。

然而我还不能带住。

小说在今日是与诗歌和戏剧各列为文艺上的三鼎甲之一的了。其在旧日，将它认为是茶馀饭后的消遣品者，尚是高看他一步，道学先生还视之为坏人心术，甚至以为诲淫诲盗，而禁止其子弟之阅读。其实不拘好的或坏的，第一流的或未入流的小说，都自具有其严肃的历史性的。有心的读者可以在书中发现作者有意或无意地所反映出来的时代精神。这时代精神则是比着中国一般人所公认为正史者还要严肃。我并非指的可以补正史之阙，可以匡正史之谬的野史和笔记之类，乃是说凡是小说，它所反映出来的时代精神皆即是史而已。如果这与正史有差别，即在于正史的历史性是纵的，而小说的则是横的。而且小说的史底正确性较之正史亦有过之而无不及。例如《镜花缘》，其中事迹是假托发生于唐代武后之时，其人物除极少数几个之外，皆不见于正史，认真地讲起来，自然当不起“历史小说”这名称的。纵然有人说此书的作者李汝珍是尊重女权，提倡女子教育，也不过让一些小姐们去练习文章诗赋，去中举会进士；而且作者虽然在书中有一段反对女子缠足的宏论，然而他所创造出来的这一百位才女也依然不是“大脚板儿”——书中自有明文，此际亦不暇举例。这些小姐们之所以必须应举与缠足，不也就真确地严肃地反映出李汝珍的时代，即所谓历史性么？

再如《儿女英雄传》里的安公子，本是汉军旗世家，文康不使其中状元放八府巡按，自然是文家避熟的手法，然而毕竟也点了探花，放了学台，兼了观风整俗使了，这不但是五十步笑百步，而且是换汤不换药。又这位安少老爷虽然是旗下，娶的两位夫人却是汉人，真乃一之为甚，岂可再乎？作者也是在旗的，却于书中大书一笔曰：“两个人的脚合起来，营造尺还不够一尺有零。”又自释之曰：“上古原不缠足。自中古以后，也就相沿既久了，一时改了，转不及本来面目好看。”铁山先生自负通文，我也不敢以《儿女英雄传》和引车卖浆者之流的评话家与说书人的小说相比。不过于此我想要和他起个哄：好看与否不提；什么叫作“本来面目”呀？裹得了脚板丫子叫作“本来”“面目”么？这点探花与娶两位小脚太太不也正反映出《儿女英雄传》的作者之时代——即历史性来了么？

我再跑一辔野马。我在当年学文的时候（说也好笑，仿佛我现在并不学文似的；我只是说近来外务颇多，不能专心学文了），弗兰士（Anatole France）的Thais曾与我以极深刻的印象，而且这印象至今仍未磨灭。原因即在其行文之佳妙，作者除了保持法国文人的明净的美德之外，尽有许多诗底描写，于此也来不及细谈。最使我佩服的是全书有十分之九写古代修道士之言谈、行动和思想，写得有来历，有根据，而又生动、又深刻，读之使人发思古之幽情，然而作者却又并非要写一部宗教的历史小说，如显克维支（Sienkiewicz）的《你往何处去？》（Quo radis？）似的，虽然使初读者于未读完时不免做如是想；待到全书将完，也就是所谓“图穷而匕首现”吧，突然表明主旨，遂使通篇变色：我时常想，甚么时候，我也能写出这样的一部书呢？这真是题外的文章，赶快带住。如今且说弗兰士的《苔依斯》既不是历史小说，却并非没有历史性：从艰苦的清修一变而为灵肉的斗争，这也就表示作者是现代的人，有着现代的思想，这不正自有其历史性么？倘若异中取同，这岂不正如李汝珍和文康无论如何有思想，脑子里总不免是取科甲、裹小脚么？自然，弗兰士与李汝珍、文康不同：因为前者是有意的抒写，而后二人则是无心的流露。但毕竟可得一个结论：历史小说的历史性，小说的事迹代表之，非历史小说，也可以说凡是小说的历史性，则有关于作者的个人。

野马跑得太远了，现在决意带住来说说《说岳全传》了。演义的《说岳全传》诚然无当于现代所谓之历史小说。但亦自不无其历史性的，教忠教孝、福善祸淫、前世来生、报应不爽，在过去的君主专制政体之下，这岂不又是百分之九十以上的人们的共同思想么？不是历史，又是什么？我再补充几句话，也就是说自己为自己加一番注释：我之所谓小说中的历史性，即是说我们在读小说时，可以看出书中的人物或作者在某一个时代有着怎样的思想——内在的行动，怎样的行动——外在的思想，不拘那小说写得是好是坏。无论那作品如何不成东西，倘若用了读史的精神去看它，也还是有一读的价值的。旧日的将小说看作了茶馀饭后之品乃是读者自身的堕落，而认为坏人心术及诲淫诲盗者乃是神经不健全。所以为了学文，自然要选择第一流的作品去读；倘使为了研究学术，便是坏到不成东西的小说也要细细地翻阅的。据我自己的经验，则前者乐而后者苦，而这苦乃不亚如古代圣王神农氏之尝百草。至于二者之严肃性则又一个半斤，一个八两，不容有轩轾于其间的。

严肃，严肃，我这“不登堂札记”写着写着，虽不见得即“成为非常的气势”，也未免于“像煞有介事”，势须改弦更张了。且说《说岳》一书，即在我就枕阅读的小说里面，也仍然算作不行的之类，甚至看了不能入睡。最大的原因则在于作者创造出来的人物，几乎无一可取。所有的武将们只将武器乱耍一阵，饶他们力敌万人，有什么看头儿。而岳爷虽是书中的主脑人物，也并没有一点生气。作者的想象力真乃贫乏得可怜。牛皋总该生动些了吧，然而不必以之去比《水浒传》里的李二哥，便是《小五义》里的徐三爷也较之牛将军奕奕有神。到了下半部里牛皋的儿子牛通简直是个野猫，不可以人齿。更可气——我不说可笑，因为我实在不能笑的是六十七回“赵王府莽汉闹新房”是抄的《水浒传》里的“花和尚大闹桃花村”，第六十八回“绑牛通智取尽南关”则又抄“花和尚单打二龙山”，而抄得又是那样蹩脚。作者也许觉得这只小牛的性情有与鲁大师相同的地方，或者要把牛通写成了鲁智深，姑且俱不必管，只是如此的抄法，简直是金人瑞氏批评《续西厢记》的话“咬人矢橛，不是好狗”了。不行，不行，第三个不行！我不爱看《说岳》，只有别的书，如大小五义之类，翻来覆去地看得遍数太多了的时候，才饥不择食似的拿它来救救急。

抛开了人物创造不说，倘若再善善从长，书中有一段文字颇可取，但说也奇怪，这段文字却又并非说“岳”。那是写韩世忠的夫人梁红玉的擂鼓战金山：

那兀术到了三更，……驾着五百号战船，望焦山大营进发。……梁夫人早已准备炮架弓弩，远者炮打，近者箭射……不许呐喊。……兀术在后边船上……忽听一声炮响，箭如雨发，又有轰天大炮打来。……慌忙下令转船，从斜刺里往北而来。怎禁得梁夫人在高桅之上，看得分明，即将战鼓敲起……号旗上挂起灯球：兀术向北，也向北；兀术向南，也向南。韩元帅……率领游兵照着号旗截杀。看看天色已明，韩尚德从东杀上，韩彦直从西杀来，三面夹攻，兀术那里招架得住？……这一阵只杀得兀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只得败回黄天荡去了。那梁夫人在桅顶上……把那战鼓敲得不绝声的响；险些儿使坏了细腰玉软风流臂，喜透了香汗春融窈窕心！至今《宋史》上一笔写着：“韩世忠大败兀术于金山，妻梁氏自击桴鼓。”

《说岳全传》全书八十回，只此一段尚有可观。也许有人以为无甚“了得”，便是自己也不能说这段文字的意境是如何的高明。但是我也如同鹤见祐辅似的将书分为“读的文章与听的文字”的。鹤见氏的主旨是在讲文章家与雄辩家之不同，他不是说“诉于耳的人，易为音律所拘；诉于目者，又易偏于思想”云云（《思想·山水·人物》，见《鲁迅全集》第十三册），今亦不暇细论。不过讲史、评话和说书正是诉于耳的东西，勉强地说来，就算它是听的文字吧。因为是“诉于耳”的，是“听的”，所以讲史、评话和说书的文字必须做到讲者易于上口，听者觉得悦耳。又为了要达到此目的，所以其文字最好能利用素朴的、生动的、活的语言。其次，便是要字句整饬、音节和谐，假如夸大地说来，要做到类似乎所谓散文诗的地步。那么，前面所抄的一段擂鼓战金山，怕也是说书的文字之正宗，正未可知哩。

但是全书里就只此一段，再也没有了，难道《说岳全传》的作者误打误撞地写了出来的吗？鲁迅先生的《中国小说史略》上说：

有宋武穆王演义，熊大本编，有岳王传演义，金应鳌编，又有精忠全传，邹元标编，皆记宋岳飞功绩及冤狱；复有说岳全传，则就其事而演之。

前三书，我都不曾见过，作者之中，我只知道邹元标是明代人，熊大本和金应鳌大概也是，好在不是作考据文字，现在也都不去查考了。至于《说岳全传》的作者，便是鲁迅翁也并未举出，浅学如我，当然更无从说起；但《说岳》之出于前三书之后，却是毫无可疑。那么，《说岳》的作者曾抄过《水浒传》，则擂鼓战金山的一段，焉知不是抄自前三书中的或一部。倘真个如此，则《说岳全传》的作者，除了前文所说的于无意中流露出历史性以外，任么也不曾写出，依着我这国文教员评阅国文卷子的办法，于是，就预备给他鸡子吃。

三十七年七月二十九日写讫

注释

*刊于一九四八年《华北日报·文学副刊》。

①今译作堂吉诃德。

说“红”答玉言问（未完稿）*

玉言来书问山翁：“何以素于《红楼》不着一字？”非玉言不能设此问；而且玉言若无此一问，乃真大怪事耳。山翁于十六岁起读是书之后，每过些时必理一遍，廿六岁时得病，病象一如近三年来所患者（但较轻而已），遂屏此书不观以迄今日，忽忽便已卅载。曹雪芹古之伤心人也，其书皆伤心之语。山翁生性感情太重，感觉过敏，感想忒多，秉此三感以读伤心人底伤心语，不病尚且禁当不得，况有病耶？废之既久，去日以疏，淡焉若忘，后来说话作文，并非有意规避，亦遂拈提不起，虽异理有固然，亦成势所必至矣。

又问山翁岂一向不喜《红楼》耶？是则颇难下语。山翁行年已是望六，衰疾侵寻，又受新潮影响，不复能如盛气少年率尔而对，以一二字了之曰“喜”，或曰“不喜”。必强山翁如此置对，则山翁于曹氏之作，非喜，亦非不喜，亦非非不喜。此非学佛言，故作狡狯，向下文长，山翁莽说，玉言细看。惟卅年不理旧业，原文强半遗忘。“系说”书法专著《章草系说》，全稿已佚。当前，尚未卒业，不拟翻书以求详备。凡所拈举，如有空脱，玉言补之，如有讹谬，玉言政之，又所下断语，只凭旧来印象。假如重读曹书一过，必有变异，或更生新解。惟甲骨、金文、许书、汉碑、六朝唐人碑帖及写经，已是看得眼花缭乱，不能再为曹家陈账捻算珠，做总结。所言如有可采，玉言将来幸为衍作长说。但此亦大细事。所以者何？胜业至多故。

博士署券，虽然已至驴字，尚犹未见驴毛，以下单刀直入。

右缘起分

曹雪芹等于贾宝玉，或直说贾宝玉即是曹雪芹，此一假设，凡治红学者皆已立竟，玉言必不例外。若然，则曹氏忒杀自尊心重。试看其嫡系亲属，皆是好底。如祖母，即贾府的老太太，好，全福全寿，奉承她一句“有德”吧。父亲，好，贾政，政者，正也，虽然迂直，时似严酷不近人情，而在旧社会中人物榜上，不考上中，亦考中上。母亲王夫人，好，虽然无大才干，而忠厚老实，承上启下，足当一气。大哥贾珠，好，颜渊短命，不幸死矣，死掉的是好孩子，跑掉的是大鱼，好上加好。顺笔连带大嫂子李纨，好，节操冰霜，旧道德上没说的，蛮好，才能也有，见解也有，说见下文。胞侄兰哥儿，好，所以早早地中了举。再看大姊姊元春，好底，阿Q先生的论调，不好能选进宫里去做娘娘乎？三妹妹，好底，这是《红楼》中贾府上一位出类拔萃的典型人物。说详下文。只有环三爷不是东西，人头儿太次，则以不是一母所生的，曹氏亦就手下不留情，照妖镜里直将他的丑态现出。问：于三妹何以不尔？曰：三妹是女性。而曹氏于姊妹面上，又无所不用其情也。但书记探春刻薄赵姨娘一段文字，有曰：“我舅舅现做着九门提督”云云。曹氏之意若曰：此君已不自认为是姨娘底女儿了也，于是也就认为“自己屋里人”。

试看那“屋”里，鲁迅大师之言：“就大差其远了。”头一个，大伯父贾赦，先就使人摇头。不行，不行，第三个不行。赦者，不赦也。别的不说，只老不歇心，物色姨太太直到老太太屋里的鸳鸯，虽然具眼，其奈失体。依旧家法、旧礼法言之，俱是一场话靶。结果是老太太大大地发作了一顿，传旨申斥，完事大吉。大伯母邢夫人，老祖宗下过考语：“也忒贤惠了。”“贤惠”而曰“忒”，其罪高在“不”以上。再看琏二哥，有其父必有其子，如谓大老爷为老纨绔，二少便是小纨绔。纨绔者，一曰食，二曰色，三曰花了钱作阔，此外，则百无所能，一无所知者也。至于琏二嫂子王熙凤，阿也也！有人说过：治世之能臣，乱世之奸雄也。西府局面，就多亏她一手擎天，独力支拄了许多年。然而贪污浪费，加之以官僚主义，不做全盘计划，不走群众路线，独断独行，自专自是，结果是家亡而身亦随之。山翁不向她做人体攻击，揭发其私德上之劣点，只说此君乃《红楼》中贾府上的轴心人物，与三姑娘同其才干，而自己既无觉悟，又复环境包围，不能振拔。只因为她是嫂子，雪芹就心狠手辣地写出一篇“酷吏列传”来。（玉言看：确不确？）倘在姊妹群中，史笔其或稍曲也乎？在这屋里的一个系统之下，迎春不好住得，于是贾宝玉，不，曹雪芹就将他的二姊姊安放在大观园里。看他于姊妹分上，用情一何其肫挚，用心一何其周到耶！

回头再看东府里，三个“不行”也还不行，一者，黑暗，无充分阳光故；二者，腐烂，尽恶浊空气故。譬说之，即梅毒麻风，两菌四布，繁殖蔓延，横为传染，纵为遗传，跟脚就来了溃、疾病，乃至于死亡，终竟是灭绝。曹雪芹又用了照妖镜，其实亦今之所谓显微镜，将东府里的人、事、物的原形加一倍录出，于是就写出了一本贾氏东府末期纪，扩言之，则是一部旧封建社会的崩溃灭亡史。这是一种空前的著作，马记、班书，史家所重。曹作较之，文笔容有未抵，若其取材、用意、结构、布置，班、马所未有也。如今先说贾敬。这位老爷子早年不知受了什么刺激，放着世袭不干，一心修道，不入城市。敬者，敬鬼神而不远也。结果是丹成升天，鹤驾不返。此公不与人事，本可置之“黑”籍（注：清代凡人未死而报死亡者，谓之黑人），不必苛求，但其子孙之败坏到恁般田地，未审他知也不知。不知不理，则是昏聩，知而不理，则是糊涂；坐视不救，在友朋且不可，况在家庭，身为家长？自命清高，实则“溷低”也。珍大爷与蓉哥儿爷儿两个则是西府大老爷与琏二爷爷儿两个的印版文字。所以者何？均为大小纨绔故。只为血统稍远，曹氏遂更无悲慈地放大了写成那么个德行。事具本书，兹不举例。若夫尤氏与秦可卿，山翁不知雪芹有种何伤心，又不知抱何种隐痛，遂将渠婆媳娘儿两个写得如彼其不堪。如众周知，事亦俱见本书。倘有人问：何以将可卿写得恁地婉娈动人？答曰：如应用弗洛伊德学说，则是宝二爷即雪老的某一种心理在作用着，是不是，请大众公决，此山翁无说。若夫在此氛围圈中，惜春定自住不得。于是乎雪老就援前二姊姊例，如法炮制：四妹妹着在大观园中安置，但毕竟不是了局，不了了之：出家。

右人物分，节之壹，荣宁二府

金钗十二名园里，尽是怡红姊妹行。惟有宫裁为大嫂，拟教松竹领群芳。李宫裁也被安置在大观园中，遮是不调和底，所以者何？以馀诸女性尽童贞故。此一事件之设施，其意旨与其说出于老太太、太太，毋宁谓其出于宝二爷。然亦俱非是，此当说出于曹雪芹，以作者太阿在手，政教全施故。又凡时无古今、地无中外，一切作者对于其所著作，俱须无条件地负完全责任，而小说家对于其所作说部之负全责，其严肃殆不下于诗家之于其诗、哲学家之于其论文、史家之于其史，或更过之，此不特以说部之流传久远更过于诗与论文与史故，亦以小说家笔下之擒纵生杀活更甚于诗人、哲人、史家故，即过于自由须严加自制故。此意止此。如今且说宫裁住园意旨毕竟如何，此盖作者若曰：大观园者，二府中之清净道场也。诸姊妹如今现在不必说，将来婚后一切从学大嫂子，不得如琏二嫂子、珍大嫂子及其他之行为不检放意自恣云尔。若再深文周内，瓜蔓牵连，则山翁将更别有说在。试取宝二爷即作者之潜意识解剖分析化验之后，复置之显微镜下放大而谛视之，便成为书中之所谓意淫。是故二爷之言曰：未出嫁的女子是明珠，出了嫁的则是鱼眼睛。但此尚不得谓之赃证俱全。二爷与作者亦决不肯认账也。然则二爷又说愿意姊妹辈永不出嫁，且守他一辈子，而且一闻姊妹中有出阁者，便即大哭，抑又何也？女子生而愿为之有家，二爷身非父母，当不负此责，那么女大当嫁一句老话，二爷亦复不知耶？断曰“意淫”，定不冤屈此公，当即“判决如主文”。如其不然，以俟君子。

若夫李宫裁氏则又何若人耶？曰：宫裁盖深有会夫蒙叟氏之哲学者也。叟之言曰：“曳尾途中。”又曰：“自处在乎才不才间。”大嫂尚未到曳尾途的场面中，若自处乎才不才间，固己唱得满宫满调矣。大嫂之在贾府，即饱经世故、参透人情底老祖宗，亦只念其寡妇失业地，将月钱定得与婆婆、太婆婆齐肩而已。余则更无褒贬，一似别无了解，遑论他人？然曹书（山翁于此非翻书不可，翻开一看，则是第五十五回）记王熙凤因病请假，由李氏代理家务。下乃作者大书曰：“李纨本是个尚德不尚才的。”山翁疏曰：有尚有不尚耳，非有德而无才也。她深知道不过是个残局，犯不着使大力气，做大施为。于是乃成立了三人小组：三人者，一贾探春，一薛宝钗，又其一，则仍大嫂子也。（按：旧社会旧家庭中未出阁的姑娘其身份之高贵，较之当家的少奶奶高出倍蓰不止。）书载众媳妇之言曰：“主人是娇客，若认真惹恼了，死无葬身之地。”又平儿之言曰“她撒个娇，太太也得让她一二分”是也。而三姑娘不独具有见识，有才干；又自有其一腔悲愤，满腹怨毒。悲愤怨毒者何？自己非太太亲生，一。赵姨娘“必要过两三个月，寻出由头来，彻底来翻腾一阵”，说姑娘是她养的，二。同时是一个母腹，偏又“爬出”个环三爷来，三也。益思乘此机会办出成绩以见重于老太太、太太，且使太太非但认为此人乃如自己亲生，而非赵姨娘所养的。则其言论设施之风雨骤至，雷霆齐发，自意中事矣。至如薛大姑娘，虽是亲戚，而别有用心，欲使其姨母知其有干才能治家，乃在林家黛玉之上，故于三姑娘亦极尽其唱帮腔打边鼓之能事。大嫂子此际不多一言，不多一事，进旅退旅，伴食中书，其真无才也耶？然吾观其在探春处理园中花木之后，乃曰：“使之以权，动之以利，再无不尽职的。”论断如此，谁谓大奶奶不通家政哉！又平时话笑之谈言微中，书中屡屡及之，兹不尽述。即如熙凤生日醉打平儿之厥后，他日，大嫂子乃抓个碴儿，大大地挖苦了熙凤一顿，字字中肯，而结之曰“给平儿拾鞋还不要”，又曰“换个过儿才好”。直骂得熙凤一佛出世，二佛涅槃，又不便无言下场，只得苦笑着谓平儿曰“我不知道你有撑腰子的”，至请平儿担待其酒后无德。此则大嫂子痛棒毒喝之下，凤辣子的天良发现。贾府中除大嫂子外，他人固无此识力胆力向辣子做如是说，亦复岂有此粲花妙舌，向辣子做如是说耶！定知世人于大嫂子，动辄谓其忠厚老实，只是皮相之论也。

然而大嫂子是旧礼教下、旧道德中所谓“未亡人”。未亡者，应身死而未气绝之义，则其于家事之是非成败，一向抱着不问不闻的态度，即冷淡消极达到某一种程度，无怪其然。况复深知自家之无膀臂，无党羽，而贾府之一切又积重而难返者乎？独怪夫旧社会中所谓士君子者流，出世为人亦每每自处于才不才间也。彼盖深知人不可以无才，无才，则众将轻之，甚至呼尔蹴尔。此则有自尊心之士君子之所不承也。彼又知人不可以露才，露才，则众将嫉之，甚至借端陷害，坠井且下石焉。此则有自爱心之士君子之所不受也。若夫排众议，挽颓风，未为福始，已为祸先。任重而道远，我寡而彼众，稍一疏忽，颠覆随之。是又有自私心之士君子之所不为也。故其处世，亦浮亦沉，亦进亦退，若有取，若非有取；若有与，若非有与，使夫异己者不以为敌，同道者且以为师。若是者，亦当谥之曰“未亡人”。所以者何？以其意态逼肖大嫂子故。彼亦岂知虽苟安于一时，实贻害于来日。吾读杂书，见载颜黄门之子，至为流贼朱粲调和五味而熟食之。因果报应，于此乃历史底，科学底；而非迷信底，命定底也。纵论及此，尚未畅意，文体所限，亦宜搁笔稍休也矣。

右人物分，节之贰：大观园上

三春姊妹以与宝玉血统远近为次第，析说如下文：

探春自号秋爽居士，人则诨名之曰玫瑰。秋爽之秋，乃北国之秋，天朗气清，日则杲杲，月则明明；若夫篱边山下，露晞雨过，黄华初绽，红叶方新，又复雨露所濡，甘苦齐实，岁事大有，四野黄云；至其气象之朗畅，秋光可贵，乃在春光明媚之上矣。秋爽取义，其在兹乎？玫瑰者，有色、有香、有味；可观、可嗅、可食。或嫌有刺；无刺，还成其为玫瑰么？居士谈风月则未必雅逊钗黛，诗社成立以前致二哥一书，可以证知。量米盐实则俗过凤姐，曹书五十五回所记，可以证知。如此乃成为秋爽之真雅。有嫌其对赵姨娘太无母子情，待环三太无手足情，忒杀刻薄。山翁即不然。赵姨奶奶如彼其臭恶，环老三如彼其下流，实在教人难于以亲娘、亲兄弟对待也。山翁只嫌她自尊心太重。若说自尊心，人亦原自少它不得。有此一心，方不至于自暴自弃，走到下坡路去。但如漫无约束，任其发展，势将成为个人底英雄主义：脱离了大众，扩大了自我，环境不利，覆亡而已；机缘凑巧，或竟成为暴君，其毒害可胜言哉！试看探春教训（我不说刻薄）了她的生母一番之后，乃云：“我但凡是个男人，可以出得去，我必早走了，立一番事业。那时，自有一番道理。”这是她的悲哀，也就是旧社会中一切有志的妇女共同的悲哀也。她说“事业”，对的。至云“道理”，又不知是何等道理。书无明文，不可强下注脚。不过山翁杞忧，深恐她一意孤行，乃成独裁耳。其馀意已略见上节，兹不申说。惟探春终亦远嫁，不知“夫婿殊”到何等田地。倘是豪杰之士，则两个人厮抬厮敬，通力合作，自然前途不可限量；倘若不然，则妇唱夫随，乃至竟不能随，必然悲哀痛苦，疽成附骨。如再倒行逆施，凤辣子在前，殷鉴正复不远。不是山翁替古人担忧，其实旧社会婚姻制度，暗中摸索，难得恰恰凑巧，五雀六燕，半斤八两也。不过作者于姊妹分上用心周到，三姑娘的爱人仿佛应该是个好底，阿弥陀佛！

迎春自号菱洲，菱大类萍，浮生水上，但根有托耳。人则诨名之曰木头，木头者，人无奈它何，它亦无奈它自己何也。此君与三姑娘同为庶出，而上不得于嫡母，下受制于婢媪，恰又是三姑娘的一个反面。然而毕竟不是真的木头，倘若是真的则无知觉、无感性、无思想，虽不能适其所适，亦颇可安其所安。此可断说二姑娘之木头，乃是一块有知觉、有感性、有思想的木头，彼既自知其不能适其所适，而又必须安其所安，于是乎命定底因果报应，于是乎《太上感应篇》之类的吗啡、鸦片乃成为精神上、心灵上的止痛药剂，而且家常饭也已。孙绍祖之蹂躏女性，不下于秦嬴政之焚书坑儒。以迎春之火腿面包而投之饿狼，结果如何，不必智者而后知。自种其因，自食其果，“不死何俟”。易地以处，使三姑娘或者凤辣子而为迎春，其必有以处此中山狼也乎。以呆霸王之“雄”风，而结婚之后，“一月之中，二人气概都还相平；至两月之后，便觉薛蟠的气概渐次地低矮下去了”。夫“举止形容，也不怪厉；一般是鲜花嫩柳，与众姊妹不差上下”，彼夏金桂翳何人也哉？！数千年来之重男轻女，累积重叠，上千上万底妇女活着死不得，死了活不成，二木头特其九牛之一毛耳。怜悯之不暇，而又奚责焉耳。然而此非男子之福也。夫为妻纲，摧残致伤，子孙不强，种族灭亡。凡是一个家庭，凡是一个国家，及至于男子压迫女子的时候，即是说男女不得平等的时候，男子不把女子当作一个“人”看待的时候，则其颠覆之为期也不远矣。阿弥陀佛，“已有的事”，决不能“再有”；“已行的事”，决不能“再行”：而今而后，孙绍祖其人必绝迹，贾迎春此剧不再演，而山翁之上文乃成为废话了也。我再念一声阿弥陀佛！

注释

*写于一九五二年岁末。

小说家之鲁迅*

阳历年才过了不几日，中法文史学会便要我举行一次讲演。我本不善于说话，而讲演则尤其怕；加之考试阅卷之馀，精力亦觉不济。况且虽说过了年，鲁迅先生说得好：旧历年底毕竟最像年底，寓中颇有些琐事，所以当时便推说过了旧年再说吧。转眼旧历年就来到而且过去了，丝毫没有准备。待到上星期三到中法上课，文史学会又来催了，可不好说过了旧历的灯节再说；于是就定规在今天。

然而接着就要讲题目了。好吧，就谈一谈鲁迅先生的小说。心想二十几年常常念《呐喊》与《彷徨》，到时好像不必准备，也不愁无话可说。然而说定之后，归来一想，觉得这个题目太大了，我的学识也还不够，那就是说：我还不配来谈鲁迅先生的小说。不过戏码既然定了，既不好临时改戏，又不好回戏，于是只好硬了头皮来唱一次了。我想：我既没有什么“新鲜的”、“真格的”可说，诸君听了之后，一定要失望的。“戏，出出是好的，可惜被孩子们唱坏了。”一位戏班教师的话。

鲁迅，在学术与文艺上说起来，同时是思想家、文学家、艺术家、考据学家、史学家、诗人，又是小说家，集许多“家”于一身，简直无以名之，也许就是博学而无所成名，与大而化之之为圣吧。在这一点上看来，在中国可以说是空前，而且假如我们后人不努力，一定要成为绝后的。这，鲁迅先生并不希望其如此。我个人也并不希望其如此，但又时时恐怕其如此的。话落到书题，现在我所要同诸位一谈的，乃是小说家的鲁迅（Lu Xun as a novelist）。

为节省自己的精力，也就是所谓偷懒，并节省诸位的时间，我将《朝花夕拾》与《故事新编》除外，而单举《呐喊》和《彷徨》。鲁迅先生之成为小说家，这两部书便已足够而且有馀。在两部书中，先生表现出除了成为一个小说家、思想家而外，同时是诗人。我所要谈的特别是后一点。而这一点，许是先生的作风特别成熟之故，在《彷徨》中表现得尤其显而易见。在表现先生人生哲学的《孤独者》《伤逝》里，在处处流露出伤感气氛的《在酒楼上》《祝福》里，那诗味的浓厚自不必说；即在《肥皂》《兄弟》以及其他所谓讽刺小说里面，也还是举不胜举。诸位知道：讽刺文章是最难写成为诗的。

《肥皂》里的主人翁四铭先生的下意识的弱点被四铭太太觉察出，被女儿明喊出“咯支咯支，不要脸……”之后，“他来回地踱，一不小心，母鸡和小鸡又唧唧足足地叫了起来……。经过许多时，堂屋里的灯移到卧室里去了。他看见一地月光，仿佛满铺了无缝的白纱，玉盘似的月亮现在白云间，看不出一点儿缺。他很有些悲伤，似乎也像孝女一样，成了‘无告之民’，孤苦零丁了。”且不要说那鸡声和月色和四铭之孤苦零丁是如何的有诗意，只看“堂屋里的灯移到卧室里去了”一句简单的话，那静穆，那纤细，唐宋以后的旧诗人就掂尽了平平仄仄、仄仄平平，也还描写不出。

《兄弟》一篇中，沛君在医生诊断出他的弟弟是出疹子而非伤寒之后，心是平静下去了，于是：“院子里满是月色，白得如银；‘在白帝城’的邻人已经睡觉了，一切都很幽静。只有桌上的闹钟愉快而平匀地札札地作响；虽然听到病人的呼吸，却是很调和。”调和吗？是的。鲁迅先生明明地写出了。但那月色的如银、闹钟的作响，早已将那调和表现得十足。如果说诗——无论什么样的诗，其最高的境界也总是调和，先生的这描写不也就是最好的诗吗？

又如在《高老夫子》一篇中的写打麻雀牌：“万籁无声，只有打出来的牌拍在紫檀桌面上的声音，在初夜的寂静中清彻地作响。”打牌虽然是国技，我自己当年也颇喜欢，但总是一件不足以自豪的事情，有先生的这一描绘，真是盐车之马，得伯乐一顾而增价了。然而以上所举，也还是旧诗的境界，也就是我在讲堂上所说的中国诗的传统的精神。

是诗，而又非旧诗的境界，也就是打破了中国诗的传统的精神，是《幸福的家庭》中的主人公，在理想回到现实，幻想归于幻灭之后，那是先之以劈柴的川流不息地到了床下，继之以白菜的堆成A字地出现于背后书架的旁边之后了，也就是五五二十五、九九八十一，主人公将稿纸揉了几揉，展开来拭了孩子的眼泪和鼻涕之后了，他想要定一定神，回转头，闭了眼睛，息了杂念，平心静气地坐着——静不得的，一静，于是乎诗来了：眼前浮出一朵扁圆的乌花，橙黄心，从左眼的左角瞟到右，消失了；接着一朵明绿花，墨绿色的心；接着一座六株的白菜堆，屹然地向他叠成一个很大的A字。这是象征，是神秘，而又是写实的诗。总之，已经不得再是旧诗的境界，而又的的确确地是诗，毫无可疑。

还有，真个是举不胜举。我尝以为中国的诗人不能也不会或者根本就不想写夏天。这恐怕是神经衰弱，受不得那威胁和压迫的原故吧，此刻也不暇细讲。然而鲁迅先生在他的《示众》里写了夏天了，而且是沙漠似的大城的夏天：“火焰焰的太阳虽然还未直照，但路上的沙土仿佛已是闪烁的生光；酷热满和在空气里面，到处发挥着盛夏的威力。……但是，自然也有例外的。远处隐隐有两个铜盏相击的声音，使人忆起酸梅汤，依稀感到凉意，可是那懒懒的单调的金属音的间作，却使那寂静更其深远了。”但是描写却还并非先生的绝调。下面还有：“热的包子咧！刚出屉的……”十一二岁的胖孩子，细着眼睛，歪了嘴在路旁的店门前叫喊。声音已经嘶嗄了，还带些睡意，如给夏天的长日以催眠。他旁边的破桌子上，就有二三十个馒头包子，毫无热气，冷冷地坐着。这是夏天，这是北平城里的夏天，这也就是整个儿的北平的象征（小说写于一九二五年，就算他是民国十四年时的北平的象征吧）；而且这不但是小说的描写，而是诗的表现。孩子要胖，胖的孩子的眼睛要细，嘴要歪。这是夏天。唉唉，还有二三十个馒头包子冷冷地在夏天里坐着……这是……这是什么呢？象征！诗的象征！

就带住吧。先生的小说里面，到处吹着诗的风，弥漫着诗的气息，真是陆机《文赋》中所谓“彼琼敷与玉藻，若中原之有菽”。（穆柯寨中焦赞所谓降龙木在穆柯山前后，拿小棍拨拉拨拉，到处皆是。）诸公不必听我胡说，最好是“归而求之”，那下面就是“有余师”。然而我还不能带住。鲁迅先生有的是一颗诗的心：爱不得，所以憎；热烈不得，所以冷酷；生活不得，所以寂寞；死不得，所以仍旧在“呐喊”，也就是《西游记》中孙大圣说的“哭不得了，所以笑也”。

忘记是什么人批评怎样的一个作家的话了，此刻懒怠去查书——其实呢，我是时时刻刻都懒怠去查书的。那是这样意思的一句话：“抱了一颗无所不爱而又不得所爱的心。”鲁迅先生也正是如此。即使退一步讲，也还是厨川白村氏所谓：“惟其爱得极，所以憎得也深。”《阿Q正传》是先生的不朽之作，说是先生震动全世界的作品也无不可的，所以有日文翻译本，有英文翻译本，有俄文、法文翻译本。我时常说每一个中国人或者说全人类都应该站在《阿Q正传》这一面孽镜台前照一照自己的嘴脸、神气、思想、灵魂，看一看有没有阿Q的气息和成分，夫然后有则改之，无则加勉，然后中国人或者说全世界的人才有进步，才不至于灭亡。方才我说鲁迅先生是这样那样的家，但我还忘记说先生是医学家。是的，先生是医学家，他诊断明白了中国人的病入膏肓的症候，《阿Q正传》是一张伟大的脉案。先生是怎样的深恶痛绝而且诅咒这讳疾忌医、自取灭亡的病夫啊！《阿Q正传》中的阿Q是典型人物，并且正传中所有的人物无一不是阿Q式。小D，王胡，赵太爷，赵白眼，赵司晨，邹七嫂，吴妈，酒店主人……无一不是。真是聚而为一，集中于阿Q；散而为无数，分播为全传中的任何人物。不过众矢之的当然是阿Q。然而先生写着这一篇讽刺，不，应该说是诅咒的小说，也还禁不住诗心之流露的。

显而易见的是《阿Q正传》的第五章《生计问题》。阿Q为了要求食而走出了未庄了：“村外多是水田，满眼是新秋的嫩绿，夹着几个圆形的活动的黑点，便是耕田的农夫。”接着，他走到静修庵的墙外了。“粉墙突出在新绿里。”阿Q终于跳到墙里面了，“里面真是郁郁葱葱”，“靠西墙是竹丛；下面许多笋……还有油菜早经结籽，芥菜已将开花，小白菜也很老了”。这是诗，而且是素诗，英文所谓“Naked poetry”。是那一般掂平仄，讲格调，看花饮酒，吟风弄月的诗人不能，或者压根儿就不曾想，或者想也写不出来的诗。

然而为了写阿Q也值得浪费先生的诗笔吗？阿Q也配放在这样诗的美丽的环境里吗？上文交代过：先生对阿Q是深恶而痛绝之的。然而先生竟将这样的一个人物安置在那样的一个境界里。这是先生的不自爱惜自己的笔墨吗？怕也未必，而且绝对不是的。先生的诗才不必说，方才说过先生是有着一颗诗的心的。抱定了这样的诗心，具有那样的诗才，先生是无处不，无时不流露出诗的作风来的。所以写阿Q也用诗笔，而阿Q也被放在诗的美丽的环境里了。契诃夫有一篇《可爱的人》，用意是讽刺与表露女性的弱点的。然而篇中的女主人公是写得那么有诗意，有温情，不独是软弱得可怜，简直是伟大得可爱可敬了。托尔斯泰的批评说有时我们想要把某人扶起，反而将他撞倒；契诃夫是想要将那篇中的女主人公撞倒的，反而将她扶起了。伟大的托尔斯泰啊！真是与契诃夫相赏于牝牡骊黄之外了。然而这也不在话下。我所要请大家注意的，是：鲁迅先生是想将那位阿Q撞倒，而且置之死地，使之万劫不能翻身的，但是先生在这一段里，虽不曾将阿Q完全扶起，至少也把他寄放在可爱的处所里了。

一个伟大的艺术家必是一个大诗人、大文人。而一个大诗人、大文人也必是一个大艺术家。因此，他们都特别注意自己的作品的完整——我说完整，为了避免“美”这一个笼统而又滥用的化石了的字眼。复次，他们的天才、心境、力量、技术，无一不是有馀裕的。日本的夏目漱石的作品，是号称为有馀裕的文学的。那完全是另一回事，与我毫不相干。先此声明，以防误会。我之所谓有馀裕，质言之，即是宽绰有馀，创作的时候，不至于力竭声嘶地勉强完卷的。为了注意到作品的完整而又有馀裕的原故，在必要的部分之外，常常有些多馀的附加。而这附加就使那作品更为艺术化，更为有诗意。据说唐代的吴道子所画的《地狱变相》，是神来之笔。假使真的有地狱，有许多人——应说是灵魂——在那里面受着刀山、剑树、碓捣、磨研的刑罚，我想我们如果稍有人心，无论如何是不能站在一旁去欣赏的。不过等到大艺术家画了出来之后，无论怎样的逼真，无论怎样的惊心动魄，我们是可以当作艺术品而任情地去欣赏了。艺术的真与事实的真在这里遂不能合而为一。其理由当然并不简单。但我想“多馀的附加”是一定有关系的。再如旧小说中的《水浒传》，其中的人物是强盗，事迹则是杀人放火，我也常常注意到必要的部分之外的多馀的附加。譬如血溅鸳鸯楼这一场，武松右手提刀，左手揸开五指摸上楼来，却见“三五支灯烛辉煌，一两处月光射入”。智取无为军这一回，宋江领了弟兄们过江去杀黄文炳的举家满门，在船上时，作书的却写道：“此时正是七月尽天气，夜凉风静，月白江清，水影山光，上下一碧。”我想这和鲁迅先生之写阿Q求食，而把他安置在诗的环境里，是一鼻孔出气的。然而现在的小说家就少有人能注意及此了。

鲁迅先生是有着东方高尔基之徽号的。在高尔基的作品里，我也发现了不少诗的描写。像《秋夜》之写雨；《马尔华及凯尔卡》之写海；《奥洛夫夫归》之写郊野；《一个人的诞生》之写山，写草原。我以为高尔基之写大自然之美是近代少有人及得的名手。那原因是在于其他诗人、文人的写大自然，多少总有点儿先从书篇中得来了印象，然后再加以实际的印证，于是他们创作时，也就往往不免坠落在前人的窠臼里。好一点儿的还能参加上作者自己的联想、想象、幻想。二三流以下，便只成为粗制滥造的翻印与仿造了。高尔基呢？则在少年流浪的时节完全生存于大自然里面，他的身心是直接地而非间接地与自然发生了关系的。所以他对大自然的描写多是生动、新鲜，而且有生命。在这一点上，我总疑惑我们鲁迅先生——东方的高尔基，较之也有逊色的。高尔基与鲁迅都是读破万卷书的。但我可不可以这样说呢？高尔基是先生活，后读书。而东方的这位高尔基则是先读书，后生活的。如果诸位嫌我武断，我可以改作鲁迅是读书与生活并行的。至少我可以说：高尔基的书斋外的生活是较之鲁迅先生多得多。

鲁迅先生在幼年时的确与贫苦奋斗过，这当然并非书斋以内的生活。这，我们可以在《朝花夕拾》以及其他零星的自传式的文章里看得出来的。先生受过压迫，束缚；高尔基也受过，而且超过了先生的。然而，又是然而，我今天用的然而太多了，然而不用又转不过来，那么就再然而一回——然而高尔基逃出来过，自然，逃出来之后，饥寒的压迫与束缚当然会更有增而无减的，不过精神的桎梏就被大自然完全给脱掉——这也就是一切诗人、文人爱好大自然的一个原因；倘不如此，则这位诗人、文人就根本不会了解自然、欣赏自然、同化于自然，更谈不到对大自然的诗的描写与表现的。鲁迅先生却一向不曾逃出来过。这是先生的幸呢？不幸呢？总之，在这里，先生与高尔基大异其趣的。幸与不幸都非我此刻要谈的主题了。

先生是太也深爱人生了。爱人生，这又是中外古今的大诗人、大文人的共同之点。先生爱人生，是将人生抓住了不撒手，叼住了不撒嘴的。先生说过，他讨厌中国仙人饮着啤酒汽水似的琼浆玉液，吃着五香牛肉干似的龙肝凤髓那种生活的。逃吗？他根本就不想。真是姜桂之性，老而愈辣。为了这，先生是步步为营，变成了战士，扎硬寨，打死仗，直至于死的。所以先生与高尔基比较起来，那气象之阔大，表现之自然，是不可相提并论的；然而那意志之坚强，先生较之高尔基是有过之，无不及。英雄造时势，时势亦造英雄。中国的时势，是将先生造成那么样的一个英雄了。就在描写表现大自然而具有诗的美这一点上，高尔基是自由一点；而先生就显得非常之冷峭与谨严。这也并非无缘无故（偶然），而且不得不然（必然）的。我并未曾读过高尔基全集，因此，也就不敢斗胆去批评他的整个儿的作风。但只就我零零碎碎地见到的他的小说而论，我总觉得那作品有时好像是一片草地；或者说得伟大一点儿，像是一座天然的森林，如《水浒传》上所说，好一座猛恶林子。而鲁迅先生的好的作品则简直使人觉得好像一座经过整理了的园林。像《彷徨》里的《伤逝》一篇，结构之谨严，字句之锤炼，即是在极细微的地方，作者也不曾轻轻放过，于是读者觉得其无懈可击，即使在旧的诗词的短篇作品里也很少看到的。这样的小说我以为，当然是我以为，高尔基无论如何写不出。我如此说，既非抬高鲁迅之身份，也并未贬低高尔基之声价：我是取了纯客观的态度来说明这事实、这现象的。

但两位高尔基——东方的与西方的——对于大自然的诗的表现与描写，在动机上，在方法上，在作风上，也许大异其趣，而在其作品中有着诗的表现与描写这事实，则是共同的。也就是他们两位的作品中“在必要的部分”之外都有着“多馀的附加”。并且他们的作品中的“多馀的附加”，虽然那么有诗意，那么富于艺术性，我总觉得那“多馀”几几乎成为过剩，严格地讲起来，几几乎成为不必要。这需要好好地说明一下。我的意思是说：小说是人生的表现，无论是什么派，传奇，写实，自然，新传奇，新写实，其前提总是表现人生。在其中，大自然的诗的描写与表现，虽然有时可以增加文章美，而在帮助表现小说中人物的情感、思想，甚至于行为的时候，纵然不是完全无用，也总有偏于静的方面的嫌疑。而人生呢？可完全是动的。因此，那静的描写与表现也就不免减低了小说中人物的动力，并且冲淡了小说中的人生的色彩。前面所举的《水浒传》的两节，就是犯了这毛病；再如莫泊桑的《人心》（Notre boeur）虽是在心理分析上得到了成功，因为太偏于思索，而只是一篇不成其为小说的小说。附带声明：我并不是说小说中不应当表现思想，但是那思想须以行为、动作来表现的。鲁迅先生的《阿Q正传》第五章生计问题，写阿Q因求食而走出未庄之后，那些诗的写法，据我的愚见，也就几几乎成为过剩，几几乎成为不必要了。《论语》上说：“质胜文则野，文胜质则史。”史不史倒还在其次，而鲁迅先生于此不免有“文胜质”的嫌疑的。高尔基的小说，也有此病。恕我不举例了。而现在我国的许多小说家，却是“质胜文则野”。

说着说着，我自己打了自己的嘴巴了，而且是两个。

其一，我说鲁迅先生爱人生，但既是爱人生，为什么又有许多对于大自然的多馀，应该说过剩或不必要的描写呢？这两种现象，在先生的小说中，都是无可遮掩的事实。同时，也是先生的矛盾。那就是说：既爱人生，就不应该对大自然有着那么多的过剩与不必要的描写；然而居然有。这，我以为是先生的旧文人的习气还未洗刷净尽的原故。他是中国人，又读过许多旧诗人的作品，并且那么富于诗才，所以写小说的时候不知不觉、自然而然地流露出来了。

其二，我说小说是人生的表现，而对于大自然的诗的描写与表现又妨害着小说的故事的发展、人物的动力，那么，在小说中，诗的描写与表现要得，要不得呢？于此，我更有说。在小说中，诗的描写与表现是必要的，然而却不是对于大自然。是要将那人生与动力一齐诗化了而加以诗的描写与表现，无须乎借了大自然的帮忙与陪衬的。上文曾举过《水浒》，但那两段，却不能算作《水浒》艺术表现的最高的境界。鲁智深三拳打死了镇关西之后：“回到下处，急急卷了些衣服盘缠细软银两，但是旧衣粗重都弃了，提了一条齐眉短棒，奔出南门，一道烟走了。”林冲在沧州听李小二说高太尉差陆虞侯前来不利于他之后，买了“把解腕尖刀带在身上，前街后巷，一地里去寻。……次日天明起来，……带了刀又去沧州城里城外，小街夹巷，团团地寻了三日”。宋公明得知何涛来到郓城捉拿晁天王之后，先稳住了何涛，便去“槽上豃了马，牵出后门外去，袖了鞭子，慌忙地跳上马，慢慢地离了县治；出得东门，打上两鞭，那马泼剌剌的望东溪村撺将去；没半个时辰早到晁盖庄上”。以上三段以及诸如此类的文笔才是《水浒传》作者的绝活。也就是说，这才是小说中的诗的描写与表现；因为他将人物的动力完全诗化了，而一点不借大自然的帮忙与陪衬。上文还举过鲁迅先生的《示众》，说他写夏天写得好；但那前半段还无甚了得——用《水浒传》中一个名词，到了后半段，“胖孩子，细了眼睛，歪着脖子，咧了嘴，在喊热的包子……”，那才是先生的绝活。再有《伤逝》中的涓生与子君，在与生活奋斗到生离死别的前前后后，那也都是诗笔。理由同上，恕不一一说明。

然而，又是然而，鲁迅先生不独写自然，便是写人生，也有偏于静的倾向之嫌疑。若单就这一点而论，先生的文笔，还有逊于《水浒》。我说：只就这一点。但是有什么法子呢？先生的《呐喊》与《彷徨》是着手于一九一八，而断笔于一九二五——那是民国七年到十四年之间，其时全中国到处是弥漫着暮气、死气与尸气的，虽是五四运动已经发生了。先生在《呐喊》自序上明明地写着：“这寂寞又一天一天的长大起来，如大毒蛇，缠住我的灵魂了。”序是一九二二年，即民国十一年所写的。先生虽然愤慨，而自己又看见自己“就是我决不是一个振臂一呼应者云集的英雄”了。那周围的暮气、死气与尸气，与他自心的寂寞与悲哀，就逼迫着先生在创作中流露出静的气氛了。我们还能对先生有什么不满与抱怨吗？

我尝说：世人永不会以“人”待人，如果他不把你当作天神，便把你看成一个不知什么名儿的玩意儿，或者简直不是玩意儿。如果不是什么事都不认为你能做，便是什么事你都应当能做。小人之于人求备，《论语》上的话。不错，鲁迅是这样那样的家，是天才，是伟大的作家，然而归根彻底，先生也是人，而且是中国人。在作品中流露着静的气氛，我们对于先生还是担待了吧。然而，我再用一回然而，以先生的躬自厚而薄责于人的精神，先生是无须乎我们的担待的。至少，先生是有自知之明的，他自己也觉察到这一点。先生翻译过日本有岛武郎的《与幼小者》，收在《现代日本小说集》里。先生对那一篇的批评，此刻已经记忆不清，还是懒怠去查书。但大意，我约略记得：是说有岛那篇诚然好，终总不免有些伤感、凄怆；先生还希望将来的作家是前进的，并且是愉快的，也就是没有那一些伤感与凄怆。这不明明地是先生的“夫子自道”吗？后死者不得辞其责，这又是一句很有意义的成语。诸位都知道。

我说得这么乱，但说来说去，毕竟也逼出一个结论来。

小说中的诗的成分必须要多；岂独小说而已哉？人生、人世、事事物物，必须有了诗意，人类的生活才越加丰富而有意义。如今书归正传，还是说小说。小说中的诗的成分，也还得分个三六九等。写一篇小说而没有诗意，是没有成其为小说的理由的。这且不必去说它。小说中写大自然，虽然写成诗了，如果与小说中人物生活无关，活动无关，也算不得成功。在小说中将大自然写成诗了，并且借以帮助表现人物的思想、情感甚至于行动时，也还不是最上乘。小说是要诗化了人物的动作，而且所有的动作、生活，也必然都是诗，无论那生活与动作是丑恶的或美丽的。做到这一步，避免着前两项，我们才能在鲁迅先生园地之外开辟新园地，我们才对得起鲁迅先生，而鲁迅先生也不白到人间来一趟。而且我敢担保先生的在天之灵是无日无夜地盼望着我们这些后死者如此去做的。否则虽然天天崇拜鲁迅，赞美鲁迅，纪念鲁迅，甚至将鲁迅供起来，天天去三炷香、九叩首，先生也还是死不瞑目的。我的话说到这里，就算结束了吧。不过我还要加上几句淡话。

我本想说了上面那些废话之后，再谈一谈文体家的鲁迅和古典派的鲁迅（Lu Xun as a stylist，Lu Xun as a classicist）。精力实在来不及，学识也还不够。而时间也相当长了，于是说完上一段，就凑坡下驴了。

有劳诸位久坐，抱歉之至。

注释

*本文为一九四七年在中法大学文史学会的讲演稿。

论阿Q的精神文明及精神胜利法*

——读《阿Q正传》札记之一

阿Q之“穷”，直穷到孑然一身住在土谷祠里，直穷到连姓也没有，他还活得下去吗？

他活下去了。倘不是被抓进县城、枪毙，他怕要活到八十、九十乃至百岁，寿终正寝于土谷祠里的吧？他之所以能够活下去，是因为他毕竟有所有。他有他的看家的本事。或可说是法宝：精神文明。他无财产，无地位，然而他自以为祖宗比人家阔，见识比人家高；连头上的癞疮疤有时也是“高尚”、“光荣”、“并非平常”，人家也不配有。极而言之，人家打了他，他还以为是：“我总算被儿子打了，于是心满意足的得胜走了。”（就是这个“心满意足”使得阿Q颇善于睡觉：“很白很亮的一堆洋钱”“不见了”之后，“他睡着了”；下决心要“造反”了，他“说不出的新鲜与高兴”，但还“没有想得十分停当”，就“已经发出了鼾声”；被抓进城去，过了堂，在纸上画了圆圈，“第二次抓进栅栏门”，“他睡着了”。）

精神的产生倘不源出于物质，而且那产生了的精神倘不能成为物质的力量和行动的指南，则那精神就是建筑在沙石上的塔，愈高也就会愈倒塌得快，或者是空中的楼阁，永远不能使之实现。阿Q纵不明白这原因，他可是清楚地感觉到这事实。物质的失败，往往泰山压卵似的压碎了阿Q的精神胜利。于是乎阿Q的这一所有也就等于零。白、亮的一堆洋钱，“而且是他的”，不见了，“说是算儿子拿去了”，“忽忽不乐”；“说自己是虫豸，也还是忽忽不乐”，你以为阿Q的看家本事这回可该完蛋了吧？然而我们的阿Q可没有那么乏。法宝祭不完。本事也无穷无尽。他会自己打自己的嘴巴。于是：他又“心满意足”了。你瞧，这仍旧是老一套：精神胜利。

“如是等等妙法”，其在阿Q，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

阿Q在一位“秃儿”的假洋鬼子的“哭丧棒”拍！拍拍！“似乎确凿打在自己头上”之后，虽然感到耻辱，但他不独用上了“一件祖传的宝贝”：“忘却”，而且还在另一位“秃儿”小尼姑身上得到了找补：他骂了她，“伸出手去摩着伊新剃的头皮”，“扭住伊的面颊”，说什么“和尚动得，我动不得”。于是他对一天的晦气都报了仇，“飘飘然的似乎要飞去”，“飘飘然飞了大半天”，一直飘进了土谷祠。

这也是阿Q精神胜利法之一：失败在强敌手里之后，把怒气发泄在弱小者的身上，而且自鸣得意。

谁能说这只是中国旧时代的阿Q精神呢？

帝国主义者、殖民主义者不是最擅长这一手法吗？它们不是专门欺侮弱小的民族和弱小的国家吗？（我这么写了，只是连类并举，中国旧日史家所谓“假得并书”，绝不是为阿Q开脱，更不是说鲁迅先生作书时便有此意图：特此声明。）

这一种软的欺、硬的怕的阿Q精神，鲁迅先生说：“这或者也是中国精神文明冠于全球的一个证据。”

是的，阿Q这种软欺硬怕就是这精神文明的产物。

且又不止于软欺硬怕而已。

阿Q的精神胜利法也是，见识高、祖宗阔、癞疮疤也非平常而且别人不配也是。他的自命为“第一个能够自轻自贱的人”也是；他的“忘却”也是；他的打自己的嘴巴也是。

精神胜利法之所以是精神文明，显而易见，不必说。祖宗阔、见识高、癞疮疤也非平常，何以也是？则以凡是富于精神文明的人无不自以为高人一等。自己的好处、长处要夸耀，而且要千万倍地扩大了来夸耀；坏处、短处要掩饰，不能掩饰了，也还是觉得我有你没有，于是乎老子天下第一，凡我所有一切皆是至高无上。而你和你们以及你和你们的所有一切又算得了什么呢？于是乎我的祖宗比你阔，见识比你们高，即使癞疮疤也不同乎寻常，你们没有，你们不配有呀！

那么，这能连带着解决了何以自命为“第一个能够自轻自贱的人”也属于精神文明的问题。

“忘却”也是。所有富于“精神文明”的人都是无视现实者。而这无视又可分为三种：其一是睁眼瞎子，视而不见；又其一是看见了，装不见；其三是不愿见，因而自骗说，根本就没有那现实。阿Q实兼此三者而有之。他是无视现实的“集大成”的“大而之之为圣”的典型人物。不过现实毕竟是现实，它不会因为阿Q无视而消灭、而不存在。譬如白亮的一堆洋钱不见了，总不免“忽忽不乐”；秀才的竹杠打在抱着头的指头上，总不免“很有一些痛”等等之类。这“不乐”和“痛”就是现实作怪。但只要一用上“忘却”，这一件祖传的宝贝，那可就天下太平，万事大吉。用了鲁迅先生的话说：“于是无问题，无缺陷，无不平，也就无解决，无改革，无反抗。”（《论睁了眼看》）这也可以算得是精神胜利的一种法门。

何以“自轻自贱”也是精神文明呢？

是的，是精神文明，绝对是。

根本不抱有任何希望的人自然不会有失望；根本无所作为的人自然不会有失败：犹之乎不去爬山的人，绝不会有爬不上去的失败和从山顶上跌下来的危险。这一种哲学该拟个什么名字我一时还想不出来，暂时就叫它作阿Q哲学吧：因为这也是阿Q思想的方法和行动的指南，并且还发展了它，人家打了阿Q，还叫阿Q自己说“这是人打畜生”，不说就再打。阿Q却说：“我是虫豸，还不放吗？”意思是说虫豸更下于畜生一等，而我是虫豸，你打了我这个虫豸，脸上也并没有光彩，而且你也决不肯再打。于是“闲人”心满意足地走了，而阿Q也自去喝黄酒，押牌宝了。

阿Q既如是之富于精神文明，于是他竭力逃避现实、无视现实、忘却现实，其结果就使得阿Q不能成为一个唯物论者，而成为一个唯心论者。

是的，我说阿Q虽然是一个出身于无产阶级的出卖劳力者，他还是一个唯心论者。

唯心论是不能当作思想武器，尤其不能成为物质的力量的。

从阿Q的精神文明而产生的“如是等等妙法”，算得了什么妙法：有什么屁用场呢？这不是妙法，当然也毫无用处。

然而毕竟是妙法，毕竟也有用处。

其妙用，在于阿Q因此而心满意足地在旧的阶级社会里忍受着剥削和压迫而活——即使是苟活下去。

且又不仅止于此而已。

其妙用，在于因此而使得剥削者、压迫者心满意足地，不，心安理得地去剥削、压迫阿Q。

由前因生后果，而且循环相生；由因生果，又复倒后果为前因，再转前因成后果：阿Q不独孤身生活，而且孤身奋斗，何时更有翻身之一日？其被枪毙乃其必然之结果，而亦未必是其最大之不幸也。

阿Q并非生来便是贱坯，如正传第九章里“长衫人物”所说的“奴隶性”。他原本是自以为高人一等的（论已见前）。他有他的骄傲和自尊心。被因为时时刻刻地受着周围所有的人们（不要说原主可有一个同情他的吗？）的剥削和压迫，因而丧失了自信心，转入了自轻自贱，成为一个精神世界中的精神胜利者。“旦旦而伐之”，“其所由来者渐矣”。

精神胜利以及“如是等等妙法”，绝不是阿Q的生而知之，或“无师自通”，我们似乎不好说：“这一定是他娘老子先教的。”（《狂人日记》）因为《正传》里也无明文。但《正传》里明说“忘却”是祖传的宝贝，则这一些正好说是传统的精神。正如那一个“阿”字，这一切也并非专属于阿Q，也是纵着在历史上，横着在地理上，千百万亿家人们所共有。明确地说来，这是封建统治阶级愚民政策的结果，不，应该说是目的，封建统治者正是至心诚意地希望被统治者都成为阿Q的，如此说来，盖已“久已乎”，“千百年，非一日矣”。而况阿Q又生在其时已是半殖民地的中国矣乎？

我们不是命定论者，我们不说阿Q生来就是这么一块儿料。

我们是历史唯物论者，我们不说阿Q是偶然的产物。

注释

*本文是一九五五年写给当时天津师范学院（今河北大学）学生的。

《彷徨》与《离骚》*

鲁迅先生的第二部小说集《彷徨》采用了《离骚》中的八句作为题词。这八句是：

朝发轫于苍梧兮，夕余至乎县圃；欲少留此灵琐兮，日忽忽其将暮。

吾令羲和弭节兮，望崦嵫而勿迫；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现在把这八句分析一下。

苍梧，传说是舜墓所在之地，在今湖南。县圃，神话中说在昆仑山上，是神仙所居。灵琐是神宫的代词。前四句大意是：早晨从舜墓出发，傍晚到达昆仑，自己虽然想在神宫略做休息，然而天色眼看就要入夜了（诗人的意思是说，昆仑神宫并非他的目的地，所以不愿在此停留，并且担心天晚了，不能再踏上前进的道路）。

羲和是神话中的日御，白天赶着“日车”西去，早晨再把它从东方推上来。崦嵫，山名，传说是日落之处。后四句大意是：我要教羲和慢慢地赶着“日车”，不要匆匆忙忙地落进山里去；我所要走的路是漫长的，我要上天下地去追求哩。

总和八句的意思有三点：

一是不停留；

二是要前进；

三是要追求（“求索”）。

最要紧的是第三点：追求（“求索”）。

这里，我们要问：大诗人所追求的是什么呢？从《离骚》全篇看来，屈原所追求的是：正直的、可与共事（特别在政治上）的人物；清明的、可以有所作为（至少不至于受迫害）的社会环境。这样，他就可以忧国忧民，进而救国救民，而实现自己的理想，也就是“抱负”了。

“求索”成功了没有呢？没有。结果是大诗人的身投汨罗。不过这已是“后话”。

鲁迅先生为什么选中了《离骚》的这八句作为《彷徨》的题词的呢？先生自己曾经答复了这一问题。

一九三二年，先生自序《自选集》，曾说到从一九一八年起，发表在《新青年》上的小说（后来都编进《呐喊》）：“这些确可以算作那时的‘革命文学’。”又说：“这些也可以说，是‘遵命文学’。不过我所遵奉的，是那时革命的前驱者的命令，……”“后来《新青年》的团体散掉了，有的高升，有的退隐，有的前进，我……依然在沙漠中走来走去，……得到较整齐的材料，还是作短篇小说，只因为成了游勇，布不成阵了，所以技术虽然比先前好一些，思路也似乎较无拘束，而战斗的意气却冷得不少。新的战友在那里呢？我想，这是很不好的。于是集印了这时期的十一篇作品，谓之《彷徨》，愿以后不再这模样。”

这一段文字之下，先生紧接着便引用了两句《离骚》，也就是《彷徨》题词的最末两句：

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在这前一年，先生曾写过《题彷徨》的小诗，更精练、概括地写出那一时期的心情：

寂寞新文苑，平安旧战场。两间余一卒，荷戟独彷徨。

人在彷徨之际，有怀疑，也有苦闷，这很痛苦；然而要紧的还是，彷徨既耽误了前进，又减少了战斗的锐气。先生清楚地意识到“这是很不好的”，而且“愿以后不再这模样”，所以引用《离骚》八句作为《彷徨》的题词。但是鲁迅先生即使在彷徨之际，在怀疑和苦闷之中，也不曾忘掉揭露旧社会的黑暗，更不曾为黑暗的势力所屈服，更不用说，先生永远也不会向反动派投降了。我们知道，结集在《彷徨》里的十一篇小说俱写成于一九二四和一九二五两年之内。我们也知道，这两年间，中国军阀在外国帝国主义支持下，发动了多次混战，每次动员兵力一二十万、二三十万乃至三四十万，人民日益陷入于水深火热之中。同时，先生所居住的北京也正在反动的乌云笼罩之下。军阀统治自不必说，文化界和文艺界亦日趋于黑暗和没落：《新青年》停刊了，“敷衍，偷生，献媚，弄权，自私，然而能够假借大义，窃取美名”（鲁迅：《十四年的“读经”》，见《华盖集》）的“正人君子之流”正像疯狗或“吧儿狗”一般地狂吠，而其攻击的矛头又多集中于先生之身。就在这样的环境里，先生也还是立马阵头，举起了投枪，奋勇作战。我们不能片面地只看见先生那时彷徨，而忽略了这一点。毛泽东同志说：“鲁迅是在文化战线上，代表全民族的大多数，向着敌人冲锋陷阵的最正确、最勇敢、最坚决、最忠实、最热忱的空前的民族英雄。”（《新民主主义论》）这是对鲁迅所下的天公地道的评语，没有半点儿溢美之词。

是的，在“漫漫其修远”的道路上，要前进，要“求索”，这是鲁迅同乎屈原的。但先生的“求索”，正如古语所说的“求而得之”，西洋谚语所说的“寻求的，就找到”。这是不同乎屈原的。先生找到了。他从一个进化论者成为一个阶级论者；从一个民主革命“闯将”，成为一个无产阶级战士。这一点，先生和屈原有着天壤之别。我们不说有幸、有不幸。这是因为两代人所处的历史阶段有所不同。先生生存的时代，在国际，已经有了苏联的十月革命；在国内，已经有了中国共产党。

先生自己说得很明白。一九三四年在《答国际文学社问》里他曾说：“先前，旧社会的腐败，我是觉到了的，我希望着新的社会的起来，但不知道这‘新的’该是什么；而且也不知道‘新的’起来以后，是否一定就好。待到十月革命后，我才知道这‘新的’社会的创造者是无产阶级，……苏联的存在和成功，使我确切的相信无产阶级社会一定要出现，不但完全扫除了怀疑，而且增加许多勇气了。”

这是鲁迅先生所走过的“漫漫其修远”的路；这是鲁迅先生的“求索”。这也正是一切旧知识分子所应该走的路和应该致力的“求索”。可惋惜的是，先生死得早了一些，不曾看见全国解放，以及新中国成立以来党和毛泽东同志领导着六亿人民所做的社会主义建设。我们现在较之先生，则是“近水楼台先得月”。我们除了跟着党走，听党的话以外，还能有其他别的什么路和其他别的什么“求索”吗？

完了，以下的一段是附记。

这篇小文实在“卑之无甚高论”。现在谈谈写文的动机。最近因为客观需要，我把搁置了十年的《离骚》重新读了一遍。我觉得大诗人这篇古今以来篇幅最长的抒情诗，在风格方面，飘渺得好像一片云海（所以后人于诗、赋之外，另立“骚体”）；因而在结构方面，也就使得读者不容易看出文势的运动及其发展的规律。这在初学，尤其感到如此。因此，我联想到《彷徨》上用作题词的那八句。抛开它们与这部小说集及其作者有其精神相通的处所，而单体会这八句，我觉得它们确实表现出了屈原的不畏险阻，一心追求正义和真理的精神面貌。屈原之所以为伟大诗人者以此；《离骚》之所以为不朽诗篇者也正以此。我们要认识屈原，要了解《离骚》，不妨从这八句着眼、着手。同时，在全篇中，我们也不妨以这八句为中心，为枢纽。因为这以前，除了开头的叙家世、写抱负以外，俱是述说君主之昏暗、小人之作恶、自己终不变节屈服；总之，多属于古典现实主义的手法。这以下，则是“求女”、占卜、降神以至“升皇”（“皇”是天）；总之，多属于古典浪漫主义的手法。假如以上假设可以算是这次重读《离骚》的小小收获的话，也还多亏了鲁迅先生给我的启发，我以前是见不及此，虽然早就知道《彷徨》有那么八句题词。我本想写文说明以上那些观点，但又因为才学习了党的文件，而鲁迅先生的精神又吸引着我，于是越写越不由我自己，结果是鲁迅先生及其《彷徨》成为主题，我的原意反而怎么也写不进去了。附记在后面，算是画蛇添足吧。

注释

*写于一九五九年。

关于安特列夫*

安特列夫（Leonid Andrejer）以一八七一年生于阿莱勒，后来到莫斯科去学法律，所过的是十分困苦的生涯。他也作文章，得了戈理奇（Gorky）的推助，渐渐出了名，终于成为二十世纪初俄国有名的著作者。一九一九年大变动的时候，他想离开祖国到美洲去，没有如意，冻饿而死了。

他有许多短篇和几种戏剧，将十九世纪末俄人心里的烦闷与生活的暗淡都描写在这里面，尤其有名的是反对战争的《红笑》和反对死刑的《七个绞死的人们》。欧洲大战时（注：指第一次）他又有一种有名的长篇《大时代中一个小人物的自白》。

安特列夫的创作里，都含有严肃的现实性以及深刻和纤细，使象征印象主义与写实主义相调和。俄国作家中没有一个人能够如他的创作一般，消融了内面世界与外面表现之差，而现出灵肉一致的境地。他的著作虽然是很有象征印象气息，而仍然不失其现实性。

以上是鲁迅先生写在他所译的安特列夫《暗淡的烟霭里》的后面的一篇简明而扼要的短文，本想摘抄但不能割爱，所以不避文抄公之嫌，而终于全录下来了。至于前些天关于题名《大笑》的拙译（刊于一九四七年初《益世报·语林》），是旧稿，是根据了美国版的Boroi袖珍丛书英译本《小天使》重译而成，英文程度差，文笔又拙，加之不懂俄文，错误怕在所不免，这是须要对原作者及读者道歉的。

我自读了鲁迅先生所译的《暗淡的烟霭里》，便开始喜欢安特列夫，于是尽力搜集安特列夫的英译及中译的作品来读。记得《小天使》要算是最后得到的一本书了。偷了课业的馀暇翻译了几篇，而《大笑》便是其中之一篇。然而最爱读的那篇《小天使》却畏难不曾着手，似乎国内也并没有人译过。安特列夫的名字不拘在外国，在中国，渐渐为世人完全忘记的今日，想来没有人再来烧这冷灶了吧。

我之所以喜欢安特列夫，那原因就在鲁迅先生所说“使象征印象主义与写实主义相调和”。然而鲁迅所誉为“俄国作家中，没有一个人能够如他的创作一般，消融了内面世界与外面表现之差”的这作家，我翻遍了有名的克鲁泡特金的俄国文学史（Russian Literature:Ideals and Realities），却不见他的姓名。在巴林（Manrice Baring）的俄国文学大纲却有可怜的三五行的记述，而且还说是悲观主义的最后的文辞了。这使我恍然大悟。怪不得克氏不曾提到他；克氏是改革者，想来不以悲观为然的。

但在施维凯尔（Schweikeir）所选辑的英译俄国短篇小说集中，却有着一篇他的《凡理亚》，并附有他的小传与短评。说是“有一个时期安特列夫被推崇为托尔斯泰的继承者”。我想这大半由于他那两部有着人道主义和爱的色彩的作品——《红笑》与《七个被绞死的人》。但同书接着又说：“他完全属于悲观派，将人生认作卑劣的悲剧，看不出一点儿可以挽救的景象来。”这使我想到他之穷死于其祖国大革命的洪流中，是并非无因，而且他之为其国人所忘却，也无怪其然的。至于约翰·麦西（John Macy）的《世界文学的故事》（由雅吾译，改名为《世界文学史》）却说：

他（安特列夫）的戏剧《人之一生》及《被批颊者》，都表现悲观的象征主义（就用这已经渐渐为人废弃的字眼），其中悲哀的情绪，即对于俄国人，都几乎略嫌太过。据说那十分阴郁的《人之一生》上演后，竟引起许多彼得格勒的学生自杀。如事实真是这样，那么不是我们未能十分了解这戏剧的力量，就是当时俄国的学生太孱弱了。

——由雅吾译文

我以为那一本《人之一生》诚然太阴郁，但那时许多的学生如果真的自杀了，不见得是太孱弱，而倒怕是麦西先生十分未能（不是未能十分）了解这戏剧的力量。

托尔斯泰曾说过这样的话：“安特列夫要我们怕，但我们不怕；契诃夫不要我们怕，但我们怕了。”这位文坛上的巨人的话，是颇耐人寻味的。他是明明地要抬起契诃夫来压倒安特列夫，我于此不能而且也不想为安特列夫辩护。但在今日的俄国，普希金和托尔斯泰的作品，依然被翻印着，被诵读着，并不以为陈古而被抛弃。而较普希金与托尔斯泰为后辈的契诃夫与安特列夫，其作品虽然一时曾经煊赫于其国内外，却同样地渐渐被其国人所忘却了。这正不是偶然的事，契诃夫的伤感和灰色，安特列夫的悲观和神秘，在俄国的今日，已经是过时的货物无人过问的了，又何从说什么使我们怕？又说什么我们怕不怕呢！

契诃夫姑置之。在今日的中国，安特列夫是需要的吗？我们需要勇敢，清明；也一样地不需要悲观与神秘，然而我觉得安特列夫却有两点可取。其一，在他的悲观里虽然没有光，却蕴藏着热和力：这热和力是即使在我们的文坛上“拖着光明的尾巴的”的许许多多的作品里也百不一遇的。倘使没有热和力，而只有光，那光便只是浮光，一无可取的了。安特列夫之所以为安特列夫，其特点即在于此。其次则是他的作品的“文章美”。

要能欣赏并了解一位作家的“文章美”，首需能读懂了原文。我并不懂俄文，却来谈安特列夫的“文章美”，这很近似于盲人之说日。但我读了英译的及鲁迅先生所译安特列夫的小说，我深深地感觉到鲁迅先生所说他的“创作里，又含着严肃的现实性以及深刻和纤细”之不虚。那严肃，那深刻，那纤细，也便是我所谓安特列夫之“文章美”。环顾中国文坛上那些粗制滥造的作品，那轻佻，那肤浅，那粗拙，该是多么令人痛心的事啊！在帝俄时代的作家中，托尔斯泰之崇高，屠格涅夫之才华，妥思妥也夫斯基之伟大，是有目者之所共赏；而安特列夫则以其艰苦卓绝的文学修养，得到异样的成就，能屹然自竖一帜于三家之外的。老实说，我读过了他的小说之后，再读戈理奇（Gorky）之作，有时真觉得仿佛如吃过西贡米再吃高粱米之感。但安特列夫的出名，是“得了戈理奇的推助”，待到戈理奇如日方中的时候，而他早已与其作品一齐死去：这也是令人不胜其惆怅之至的事情，自然，这是旧的看法和说法。

想写一篇文字来谈谈安特列夫，发心已在十五年前。直至今日，才能下笔，原因不在于懒，而在于自觉学识不足。现在写了，自己看一遍，觉得好像还有许多话未曾说出，但这也就此打住了。

注释

*原刊于一九四六年一月七日《益世报·语林》。署名苦水。

论禅

禅与诗（讲演底本）*

（一）因缘

1.禅机笑话

2.尼僧偈语

3.适之讲演

4.大故痛心

（二）释义

禅那四禅天　禅定八定

《六祖坛经》：内见自性不动名为禅。

又：外离相为禅。内不乱为定。

又：外禅内定，是为禅定。

《金刚经》：善男子善女人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曰：云何应住？云何降伏其心。

又：应无所住而生其心。

又：若心有住，即为非住。

《遗教经》：戒是正顺解脱之本。故名波罗提木叉义。因依此戒，得生诸禅定。

又：此五根者，心为其主。是故汝等当好制心。心之可畏，甚于毒蛇恶兽怨贼。

又：当勤精进，折伏汝心。

（三）渊源

佛于《心经》，必说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此云无上正等正觉，或译无上正编觉，觉或又作知。于《金刚经》乃说涅槃。“涅槃者以具常乐我净四德，故名涅槃。即真如之别名。”（熊十力先生说）常者，不灭；乐者，离苦；我者，自得；净者，无染。管见前者近能，后者似□①。前者近孔圣所谓之一贯，后者似曾子所谓之忠恕。其在《楞严》，解释愈详。有曰：旋汝倒闻机，反闻闻自性。性成无上道，圆通实如是。此是微尘佛，一路涅槃门。此事原亦直截了当。及佛灭度，大小空有，说理益细，去道反远。达摩西来，直指本心，不立文字，见性成佛。及至六祖，发扬光大。

佛意本在破执。所谓执者，世俗所执为实有者皆是。（即如此表，看似实物，假如拆碎，便无全表。）以破故，故事分析。所以者何？不析不破故。即如心，世谛只是一心。而在佛家小我已析为六识。大我于前六识外，更加第七末那识、第八阿赖那识，而为八。心既析而为八，而每一心又析为心与心所。此心是一，而心所为多数。如此之不惮烦，意旨只在证明心无自体，对于凡情执着。大似蒙叟所谓“以指喻指之非指”，“以马喻马之非马”。（即如佛于《楞严经》，无所不破。最后并其曾立之因缘，亦破之，真所谓粉碎虚空。）略举此一，以概其馀。其初意本在析众有为一空，结果竟似离一空而为众有。（诸公如欲细研，有熊十力先生之《佛家名相通释》在。）

明乎此，方知禅宗正是对治此纷纭琐碎之良剂。禅家者流于此，亦复当仁不让，故其后来称佛为佛，称祖为祖，谓佛为教，谓禅为宗，或有祖意教意是同是别之间，然亦只是革新而非革命。所以者何？佛固曾言：“出离生死，皆以直心，心言直故。如是乃至终始地位，中间永无诸委曲相。”佛固曾言：“自性圆明，本无欠缺。”前者大似孔圣，既说“吾道一以贯之”之后，曾子即直应曰“唯”，以后便是“子出”。后者又似《中庸》开端所谓“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及至世尊拈花，迦叶微笑，又大似孔圣之“予欲无言”；与“夫子之言性与天道不可得而闻”。

禅机微妙，浅学如余，莫测高深。即如僧问赵州：“如何是祖师西来意？”答：“庭前柏树子。”后来有人举此话问赵州弟子，答：“先师实无此语，莫谤先师好。”寻常知解情见，一齐推倒。即如程子谓“鸡雏可以观仁”，是老老实实鸡雏可以观仁。禅家之“狗子有佛性”，切不可直会作狗子有佛性。若然便是地道地死于句下。（故常谓不悟之人为黑漆桶子。）又如老黄龙之触背举颈，难倒天下衲子，亦是此意。又不可谓为玄虚或糊涂桶，混沌网两。禅师本是绝对的理智，是以常说“提起则昭昭灵灵，放下则绵绵密密”。（庄子所谓得鱼而忘筌。）戒定慧，禅之与教初无两致。戒生定，定生慧。以此慧照见一切皆空。然后并此慧亦在一切之例而扬而空之。以世谛观之，每觉其怪，即职是故。

试看释家大师验参学，或宋学问大师，多是何、如何、如何得，便知其注重理智，此正合于近代科学精神之“三W主义”。所以其口号亦正是想多情少。想者何？理智是。固非妄想，亦非幻想与玄想。

以上略说禅宗竟，以下续说禅与诗之关系。

宋人说诗，好以禅为喻。如任渊作陈后山诗集序曰：“读后山诗大似参曹洞禅，不犯正位，切忌死语。”如再翻阅宋人诗话，以禅说诗，更仆难数，于此亦不一一拈举。而禅师说法，亦往往拈举前人诗句。吾半生学诗，近年又涉猎禅宗语录，亦觉有相近处，故每上堂，亦尝劝学人为诗宜稍稍参阅语录。比来由宗转教，读得几部佛经，微有悟入处，始知二者正如禅师所谓似即似，是则非是。

即如唐宋两代，诗家如麻似粟，其有作者，深谌禅悦，指不胜屈。然吾读其诗，凡作佛家语、禅家语者，于诗多不能佳，于禅亦所入至浅。即如东坡，一代才人，且“溪声便是广长舌，山色岂非清净身”，真乃两头不着。若“两手欲遮瓶里雀，四条深怕井中蛇”，更是村夫子据高头讲章说性善，全无是处。唐代辋川、柳州，尽有好诗，于佛经亦熟。而其好诗皆非佛家语。而用佛家语入诗，则于禅既是不顾禅，于诗亦非好诗。本集俱在，具眼学人，自去分析好。

若其禅师所为韵语，如偈与颂，律之于诗，即非笑话，亦是外行。如余素所背诵，如“云居不会禅……”，如“彩云影里神仙现……”，如“撮得髻根牢即休……”，如“蜻蜓许是好蜻蜓……”，皆是。即号称诗僧者，于诗亦不能列于大家。唐代僧贯休之《禅月集》，释齐己之《白莲集》，宋代洪觉范之《石门文字禅》，皆不过尔尔。近世寄禅亦负诗名，其“洞庭波送一僧来”之句，一时传诵，谓有神助。苦水看来，一场话靶。

大抵诗与禅，在人不能两工。如兼顾，即成左手画圆，右手画方。陆士衡所谓“离之则双美，合之则两伤”。此其故何也？禅为自外转内，孟子舆氏所谓“收其放心”，故明心见性。心与性，纯乎其为内在者也；若明与见，又孔圣所谓“克己复礼”之“克”“复”乎？又近夫老子所谓“自知者明”、“自胜者强”。若夫诗人则为自外转内，而又自内向外。陆士衡《文赋》常剀切其言之曰：“收视反听，耽思旁讯，精骛八极，神游万仞。”前四字是自外而内，至后三句则自内而外，禅家无所用之者也。况既为诗，必借之文字。既有文字，必有名相。经曰“离诸名相”，祖曰“不立文字”。由是以观，截然两事，诗之与禅，势难并立矣。又吾国诗篇，每重在韵。所谓静者言有尽而意无穷，纯乎其为外者也。

上所云云，如能成立，宋人以禅说诗，可谓毫厘相差，天地悬隔。然宋人之如是说，亦自有其见地，未可一概抹杀。禅之与诗究属有类。曰不可说是。一大德说禅曾举唐人“熏风自南来，殿阁生微凉”二语。当时柳公权为此二句，何尝有意于禅。后来禅师举此二语，当然忘其为诗。夫然，则此二语，诚悬之意决乎为诗，而禅师之意则又决乎为禅。必此十字，亦诗亦禅；于是诗与禅乃可通。十字之为诗固矣，若其通于禅，则又何说？以其为定、为慧故。不属知，不属不知。（……发挥……）古人曾有诗曰：“山中何所有，山中有白云。只可自怡悦，不堪持赠君。”此则不独不堪持赠君而已，亦并不堪说似君。夫是之谓不可说。禅之非诗固矣。若诗亦未必尽可通于禅。以唐代作家论之，王、孟、韦、柳可通者多，若老杜，则十之九皆不可通者也。

凡一种境界，及其至于精微深妙，皆为不可说；此不独诗与禅为然。《老子》五千言开端即曰：“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及其道之、名之，则又曰：“恍兮惚兮，其中有物；窈兮冥兮，其中有精。”恍惚窈冥，如何可说？庄子之庖丁解牛、轮扁斫轮，皆说此不可说。故曰：“父不可传之于子，兄不能传之于弟。”庄子又曰：“可传而不可受，可得而不可见。”惟其不可受、不可见，故不可说；惟其可传、可得，故此不可说非同于虚无、断灭。非无故实有，非灭故常存。诗之与禅于此殆无二致，诗人之耽心禅悦，禅师之拈诗证明，有由来矣。宋人之以禅说诗尚其浅焉、近焉者耳。

于是吾将结束之曰：禅者，万殊之归于一本者也，其极而至于自性圆明，不假外求。诗者，一本之散为万殊者也，其极而至于包罗万象，海立云垂。在禅则法尔如然，于诗则为神通变化。程伊川先生，学道者也，其称学文，则曰玩物丧志。若然，则禅深心用中，其于诗也何有哉？如有大德，然而苦水将问之曰：万法归一，一归何处？于诗，苦水亦有一转语：此众无枝叶，惟有诸真实。

于是苦水说禅与诗竟。

注释

*一九四三年十一月六日，顾随在辅仁大学国文系以“禅与诗”为题做讲演，本文为讲演前所写的“底本”。稿不存，今所据乃弟子刘在昭之手抄稿。讲演后升级学生据听讲笔记整理出一份记录文稿，经顾随审阅后，刊于当年之《艺文》杂志。今将已刊之记录整理稿附于此“底本”之后。

①抄稿此处空格，缺一字。

附

《禅与诗》讲演记录整理稿*

今日来此，原拟谈禅，然因方面过广，道理太深，特将范围缩小，而就禅与诗论之。自从佛教传至中国，诗篇与佛教禅宗发生了甚深的关系。所以对于爱好或创作诗的同学，我每每劝他多少看点儿佛经及禅宗的书籍，使其对“禅”有相当了解。今日借此机会，把我的野狐禅谈谈，也是板桥所谓“不免请教诸公，以当一笑”之意。谈禅并非易事，尤其是我，真将如禅宗大师所谓“一场败阙”也。

余之所以爱好韵语，乃由家庭环境之熏陶；至于学禅，则纯是自己参学。究其因缘，盖有四焉：最初，是由于《镜花缘》的一段笑话。书中叙一居士，随喜寺院，僧慢之而趋迎贵人，居士怒而诘之。答曰：“其中有一禅机在焉，接是不接，不接是接。”居士批其颊曰：“打是不打，不打是打。”当时幼稚，但觉新鲜有趣。后自笔记中更见到一个偈语说：“镇日寻春不见春，芒鞋踏遍岭头云。归来笑捻梅花嗅，春在枝头已十分。”颇觉韵味悠长，是乃第二因缘也。当在燕大教书时，于大学演讲聆胡适之谈禅，胡先生大肆发挥，并引用禅宗大师“昂首天外看，无我一般人”之语。尔时我对禅宗虽无深切了解，然已有感于禅宗不应如是之简单也。像《传灯录》《五灯会元》等书，在这时亦都依次读过。其后痛遭先严大故，促成我与禅宗最大之因缘。回想自己自洒扫应对以及立身行事，莫不受自过庭之训。先严既逝，真觉如天翻地覆。虽已年逾三十，然犹心如赤子，若小草之庇于大树，不知风霜雨露为何物，迨遭大故，风霜频至。当此身心衰弱之时，才感到历来所学，并不能帮助自己渡此无可奈何之关头。至此方思学禅，原意是即或不能在此中辟一大道，亦可稍睹光明也。然余读书向不求甚解，常以不了了之，故学禅十馀载，仍是一窍不通，今既来此，也只有罄我所知，请教诸公，聊当一笑耳。

“禅”乃音译，梵文原音为“禅那”。泛称曰“禅”，即“禅定”之义。所谓“禅定”是指四禅八定而言，虽云四禅八定其实却是四禅四定，曰四禅八定者，四禅四定共为八也。佛教传入中国后，始有禅宗产生，六祖慧能谓：“诸佛妙理，非关文字。”传有语录名《六祖坛经》，其中解释说“内见自性不动”为禅。又释禅定说：“外离相为禅，内不乱为定，外禅内定，是为禅定。”（见《坛经》）所谓禅定，盖有所本，佛家首重“治心”，儒家仅说一个“心”字，以为“正心诚意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皆源出于心者。而佛家却把它看作甚于毒蛇恶兽怨贼，所以告诫众弟子，首须降服其心。（见《佛遗教经》）《金刚经》开端，须菩提首问：“世尊，善男子，善女人，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云何应住？云何降服其心？”佛告以：“应无可住而生其心。”又说：“若心有住，即为非住。”《遗教经》说：“戒是正顺解脱之本，故名波罗提木义，因依此戒得生诸禅定。”又说：“此五根者，心为其主，是故汝等当好制心，心之可畏，甚于毒蛇恶兽怨贼。”又说：“当勤精进，折伏汝心。”若降服其心，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方可成佛。（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乃是译音，若译意当作“无上正等正觉”，或“无上正遍觉”。）佛家曰“治心”，就是外禅内定之义，所谓“禅定”亦即“治心”是。

进一步谈谈禅宗与佛教之渊源：

佛于《心经》上只说：“三世诸佛，依般若波罗蜜多故，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在《金刚经》中则言及“涅槃”。“涅槃”又名“真如”，即佛教大师之“死而不死，不生不灭”义。佛之所谓生死乃是世人之生死，而佛并无有生死也。涅槃具有四德，曰“常、乐、我、净”。常者不断也，惟佛得永生。乐者离苦也，非世谛乐后有苦之乐。我者自得也，与佛家所忌之“我执”不同，所谓不假外力，万物皆备于我也。净者不染也，心本清净，因受尘世无明熏染而生染心。能达此四境界即是“涅槃”。

如何能得涅槃？《楞严经》云：“旋汝倒闻机，反间闻自性，性成无上道，圆通实如是，此是微尘佛，一路涅槃门。”佛谓世谛所闻乃是倒闻，是歪曲了事实的，必须倒旋方能得其正。一部“楞严”，千言万语，推其究竟亦极简单。大凡道也者，莫不如是单纯，因道是真故当为一。所以说：“余二则非真。”但仅是知道，不能实行，仍不能得其门而入。佛乃大慈大悲者，遂为众生开种种方便之门。其中大体可分为二：一曰“信”，信佛即可成佛，后来之净土宗即出于此；一曰“解”，由悟解而入道，乃为上智而设。佛在世四十九年，说法八十馀会。每次说法，便成一经，皆是要解开人心中迷惑烦恼之结，迷网既解，自当入门，于是乃由解而得信。“解”者对“结”而言，“结”又称“执”，“解”又称“破”。“执”者世谛执为实有。佛家认有为无，故以“解”破“执”。譬如儒家以“正心”为诚意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之本。佛家根本不信心，于心上加一性，主张制心。既曰破，必先要分析，既如表然，看来是实物，若件件拆破焉复有表？佛家于“心”，便是这般见解。以世谛观之，只是一心，佛家小乘法则析为六识。由眼、耳、鼻、舌、身、意六根，生色、声、香、味、触、法六尘，和之方为心。大乘法于六识外，更加第七末那识，第八阿梨（赖）耶识。心本一个，何以分为八识？这种不惮烦的分法，只是要说明心无自体，而加以破解。破执以后，则众生由解生信，得入佛之门矣。佛之将“有”化“无”，即因分析之故。物物皆可分析，惟有不可分析者方是“真”。因此一切诸相，都是虚妄，是故说：“所谓佛法，即非佛法。”只有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是“真”。但佛之分心为八，本意虽是将“有”化“无”，然其结果反是化少为多，求简得繁，因此象教西来，乃有禅宗。意主废除一切名相，毋庸分析，亦可明心见性成佛作祖。此真佛家纷纭琐碎之对病药也。

菩提达摩相传是西天第二十八代祖，携释迦牟尼之衣钵来中国，正当梁武帝时，中国佛教已极盛行，但达摩在南朝，既与梁武不契，此来亦不得志，九年面壁，终究遇毒。至六祖慧能，力主顿悟，禅宗遂立。由此禅与佛分而为二：谓佛为“教”；谓禅为“宗”。称佛为“佛”，称禅为“祖”。故禅宗弟子时以“教意祖意是同是别”为问。其实禅宗所标榜者仍是出于佛经。禅宗之于佛教，乃革新而非革命。禅宗之所谓“自性圆明，本无缺欠”仍是本于佛经之返闻自性。其与佛教所不同者，仅不重分析名相而已。若以佛教禅宗比之儒家，颇似孔子道“吾道一以贯之”，曾子应曰“唯”。又似《中庸》所谓：“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至于释尊拈花迦叶微笑，又大似孔子之“言性与天道不可得而闻”矣。

禅机最是微妙。如弟子常以“如何是佛祖西来意”为问，大师或曰：“西来无意。”至赵州和尚则曰：“庭前柏树子。”此话头为禅人所常举，几于尽人皆知。有以是语问于赵州之弟子，则又答曰：“先师实无此语，莫谤先师好。”佛家本戒妄语，而禅宗大似专出此游离无定之言，惟其意亦只在将寻常知解情见一齐推翻，然亦遂为禅宗最难了解之义。故禅宗语录与宋儒语录不同，宋儒语录说一是一，如程子曰：“鸡雏可以观仁。”是老老实实地说“鸡雏可以观仁”。禅家说：“狗子有佛性。”却不可如是参会，必须超出语言文字之外，方有几分是处，否则便是地道死于句下矣。黄龙大师遇有问法者辄举拳曰：“唤作拳头则‘触’；不唤作拳头则‘背’。”当时号为拳头关，学人下语多不契。在这种无法解释之中，若能得到一个理解，即可悟道。禅家主张参悟，参透悟明，则可明心见性。看来似是玄虚，其实乃是真的，极端理智的。所以禅宗大师莫不是“提起来昭昭灵灵，放下时绵绵密密”。到此田地乃可谓之：“常。乐。我。净。”故佛与禅虽有繁简之殊，其最终目的则相同也。

佛教自戒生定，由定生慧，不戒不定，不定不慧；禅宗则似乎屏除戒定而单言慧，看去颇与佛家有别。然佛家是先以普慧照破烦恼黑暗，于烦恼解除消灭之时更将智慧抛弃。这种以智破愚、功成复弃的态度，颇似庄子所谓“筌所以得鱼，得鱼而忘筌”。然而庄子是“忘筌”，佛家则是根本踢翻智慧，是粉碎虚妄，尊重理智，而又打破理智的。禅宗亦未尝不如是也。

宋人说诗，好以禅为喻，任渊《陈后山诗集序》曰：“读后山诗，大似参曹洞禅，不犯正位，切忌死语。”如再翻阅宋人诗话，则以禅说诗者更多。禅师说法，亦往往拈举前人诗句。余素喜韵语，近来又常涉猎禅宗语录，颇觉其间有相似处，然而实在说来，禅与诗的关系是：“似则似，是则非是。”二者未可混为一谈。

唐宋诗人接近禅学者甚多，惟其接近禅学，故诗中常作禅语，但诗中参以禅语则必不能佳。如苏东坡之《东林偈》云：“溪声便是广长舌，山色无非清净身。夜来八万四千偈，他日如何举似人。”非诗非禅，正是禅家之“触”。至于王摩诘、柳子厚尽有好诗，于佛经亦熟，但其好诗皆不是佛家语也。禅师亦好为偈语，若律之以诗，即非笑话，亦是外行。如云居舜禅师之“云居不会禅，洗脚上床眠。冬瓜直侗，瓠子曲弯弯。”还有延应庵华禅师之“蜻蜓许是好蜻蜓，飞来飞去不曾停。被我捉来摘去两边翼，恰似一枚大铁钉。”又如简堂机禅师之“圆通不开生药铺，单单只卖死猫头。不知那个无思算，吃着通身冷汗流。”皆是禅而非诗。但简堂机住山时，有偈语一则，虽禅机不深，而真是好诗：“地炉无火客囊空，雪似杨花落岁穷。拾得断麻穿破衲，不知身在寂寥中。”大有孔子疏食饮水乐在其中、颜渊箪食瓢饮不改其乐之境界。由此可知：好诗未必通禅；而禅语亦多非好诗也。唐宋两代号为诗僧之作品，如《禅月集》《白莲集》《石门文字禅》皆不过尔尔。此亦禅与诗不能十分相合之一佐证。

如此，则宋人以禅说诗，岂非毫厘相差，天地悬隔？然宋人之说，亦自有其见地。诗与禅相似处只在“不可说”之一点。非不许知，乃是不许说。禅宗大师云：“这张嘴只好挂在墙上。”即是必须由自己参悟而来的意思。由旁人解说而知者，并非真知。老子《道德经》曰：“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及其道之、名之，则又曰：“恍兮惚兮，其中有物；窈兮冥兮，其中有精。”恍惚窈冥，如何可说？又《庄子》“庖丁解牛”亦说此义。故谓道必自得，父不可传之于子，兄亦不能传之于弟。以上乃就哲学方面而言。

如再以文学论之，六朝时陶弘景隐居，皇帝诏问：“山中有何物？”弘景答诗云：“山中何所有，岭上多白云。只可自怡悦，不堪持赠君。”禅与诗也正如这诗的后两句，“只可自怡悦，不可说似君”也。

唐文宗诗曰：“人皆苦炎热，我爱夏日长。”柳公权续曰：“熏风自南来，殿阁生微凉。”一禅宗大师说法，亦举此二十字。意谓人必身临其境，方可体会得出。然柳公作句，何尝有意于禅？后来禅师举此二句，当然忘其为诗，此即诗与禅相似之处，均是不可说也。

所谓不可说者，并非“无”，而是“真有”。因此不可说并非玄妙。凡一境界其高深微妙之处，皆是“不可说”，固不独诗与禅为然。庄子曰：“道可得而不可见。”因“不可见”故“不可说”。诗与禅之“不可说”而非“无”之一点相同，诗人之谈禅，禅师之举诗，适以证明诗禅相通之处，如以简图明之，则：

故诗是诗，禅是禅，而其精深微妙的“不可说”的境界则相同。

总结之曰：禅者，万殊归于一本。诗者，一本散为万殊。禅是自性圆明，见心见性，法尔如然，在智不增，在愚不减。诗是包罗万象，神通变化，无有常法。如此则禅为静，诗为动。禅是由外向内如孟子所谓“收其放心”；诗是由外之内，收于内后再放于外。陆士衡《文赋》有曰：“收视反听，耽思旁讯，精骛八极，心游万仞。”收视返听是收精骛，心游是收而复放。所以诗乃静中之动，动中之静也。

宋人学道者称学诗者曰：“玩物丧志。”至于禅师则意更不在诗。然而，禅宗虽然万殊归于一本，试问“一”又将归于何处？一切文学、哲学、宗教虽路径各不相同，而其最高境界皆是追求真理。故于诗，可得一转语曰：“此众无枝叶，惟有诸真实。”

注释

*记录者程忠海、史恩涛，整理者张恩芑、陈继揆。

揣龠录*

（一）小引

揣龠者何？苏东坡《日喻》曰：“生而瞽者不识日。……或告之曰‘日之光如烛’。扪烛而得其形，他日，揣龠以为日也。”此则揣龠之由来。至于苦水所以用此二字，则意谓今兹所录，有如瞽者之于日，一误于扪烛，再误于揣龠，简直满不是那么回子事。其始既不止于毫厘相差，则其结果也不仅天地悬隔而已。

然而终于有此录者，《世间解》月刊行将出版，中行道兄要我写一篇关于禅的文字，这真使我不胜其惶恐之至。不错，十馀年来，我确乎读过几部禅宗的语录，也看过一两部佛经。不过这读这看，一如陶公渊明之读书不求甚解，则其了解之程度，亦复可想而知。然则随便翻翻，以遣有涯之生乎？即又不然。苦水虽非姚江学派笃信知行合一之说，而平生亦颇注意于行其所知，以为倘知而不能行，则其所知即成为身外之物，其未得也患得之，其既得也患失之。于此，我将仿孟子“万钟于我何加焉”之语，而曰：“多知于我何加焉？”反不如安分随缘，信步行去，虽做不到浩浩落落，海阔天空，亦庶几乎简简单单，心安梦稳也。我之于经与语录不求甚解的原故，倒不尽在乎震其艰深，知难而退。而是因为现在所知之一星半点已经不能见诸实行，那么，将来所知虽多，亦奚以为乎？譬如《心经》所云“无挂碍故，无有恐怖，远离颠倒梦想，究竟涅槃”，究竟涅槃且置，试问如何能做到远离梦想去？如何能做到无恐怖去，无挂碍去？若说苦水现下实际功夫业已达到此等境界，岂非大言不惭，自欺而又欺人？若说以此四句经作为题目，令苦水作一篇文字，则苦水自信即使不能说得天花乱坠，三五千字的论文卷子是可以拿得出手去的。若当其欣于所遇，暂得于己，便是万儿八千字，亦复何难？且不说依经说教，三世佛冤，亦且不说错下一转语，五百世堕野狐身；试问腊月三十日到来时，阎罗老子面前吃铁棒时，便将这三五千，甚至于万儿八千字去抵敌的么？笑话，笑话！哀哉，哀哉！古德的嘴尚只堪挂在墙上，则苦水的笔岂不应该扔在臭茅厕里也哉。

不过苦水虽不敢自命为文人，而半生学文，习焉成性。于读语录时，颇悟得为文之法。（即于读经，亦复如此，罪过，罪过。）洪觉范的《石门文字禅》，无甚了得，于文于禅，两无所当，不必援以为例。湛堂准和尚总不愧为一代宗匠，而他于读孔明《出师表》，却悟得作文章。其所作《水磨记》有云：“……故有以破麦也，即为其硙。欲变米也，即为其碾。欲取面也，即为其罗。欲去糠也，即为其扇。而规模法则总有关捩；消息既通，皆不拨而自转。以其水也，一波才动，前波后波，波波应而无尽。以其硙也，一轮才举，大轮小轮，轮轮运而无穷。……”准公此文，意在藉物明心，依境说禅，所可断言。然而文者见之为文，其所云“波波应而无尽”与夫“轮轮运而无穷”者，则又岂不是活泼泼的绝妙文心，有如雪堂行和尚所谓“虚而灵，寂而妙，如水上葫芦子相似，荡荡地无拘无绊，拶着便动，捺着便转”者耶？古来文人当其创作时文心能达到此种境界者，恐怕纪事只有盲左，说理只有蒙庄。此外，便是太史公之雄健，王仲任之坚实，仍不免尚隔一尘。话又说回来，难道苦水学文功夫已到达此等境界么？那又当然是不，不，一点也不。然则今兹所录，去禅固远，离文亦并不近，脚法师，说得行不得，此处正好断章取义，借用“啼得血流无用处，不如缄口度残春”那两句也。然而古德有言：“行取说不得底；说取行不得底。”夫行取说不得底，真乃高高山头立，深深水底行；自家的功夫与见地亦俱不能到此，如今且将这话撂开一边。至于说取行不得底，且不可认作雷声大，雨点小；说大话，使小钱；若是如此，所谓错认驴鞍桥作阿爷下颏，辜负他古人不浅。所以者何？说取行不得底者，乃是学人提心在口，念兹在兹，鞭策自己勇猛精进的一种手段。不见夫汤之《盘铭》乎：“苟日新，又日新，日日新。”者位圣人作此铭时，只是个自勉，倘若已经做到此种地步，还要此铭作甚？这正是说取行不得底一个证见。说到这里，苦水此录，自然应无，却亦正不害其有。

郑板桥自题其家书曰：“有些好处，大家看看；如无好处，糊窗糊壁，覆瓿覆盎而已。”至于明眼大师，棘手作家，毒喝痛棒，苦水则又无不欢喜承当也。

以上小引竟。

三十六年六月下旬于倦驼庵

（二）第二月

何谓第二月？

《楞严经》云：“如第二月，非是月影。”夫第二月并月影亦不是，则其于月也何有？然而有人注曰：“人以手捏目望月遂成二轮，取其捏出者为第二月。……第二月虽非真月，然离真月，亦无第二月之可见。”苦水具足凡夫，一本小九九歌，念了许多时候，还只说九九是八十三，知道甚底是禅？如今惹火烧身，自救不了，被中行道兄一把抓住，迫教每期《世间解》都要有一篇胡说，而且不许曳白出场。因念昔时古德上堂，未曾说法，先道“山僧今日事不获已”。苦水今日既非古德，不便以此藉口。曾记得有一位先辈，常常写文章发表于各种刊物上，他表明他自己的态度，辄曰：“伏侍天下看官。”苦水即又不尔。苏子瞻谪居黄州之日，有客来访，往往强之说鬼，辞以不能，则曰：“姑妄言之。”以今比昔，中行大似东坡，而苦水则是被强以说鬼之客耳。既曰妄言，必非真知。坡老达人，听亦不信。不过今日所说，毕竟非鬼，乃第二月。第二月并非月影，何干真月？然不有真月，此第二月亦无由生。是故于此亦复可说：此第二月不离真月。

甚么叫作禅？

苦水今日自设此问，不必扬眉瞬目，不必拈槌竖拂，不必并却咽喉唇舌，只许病鸟栖芦，困鱼止泺，要如三家村中塾师教书，先从《百家姓》中第一句“赵钱孙李”说起。禅之一词乃简称，全称当云禅那，据说是巴利语“羌哈那”的音译，而梵语则为Dhyana，意译则曰“思维修”。《大智论》曰：“诸禅定功德，总是思维修也。禅者，秦谓思维。”其在《圆觉经》疏说，则曰：“梵语禅那，此言静虑。静即定；虑即慧也。”其在《六祖法宝坛经》，禅或单举，则曰：“内见自性不动，名为禅。”然又双举禅定，曰：“外离相为禅；内不乱为定。外若着相，内心即乱；外若离相，心即不乱。”复又谆谆告诫曰：“善知识！外离相即禅；内不乱即定。”准前二说，禅是思维，亦即定慧；思与定慧是一非二。准《坛经》说，外不着相，内心不乱，禅之与定，亦复为一。《经》云“内见自性不动”者何？其曰内见，即外离相；自性不动，即心不乱，亦复是定。六祖于此虽不言慧，决非无视，其意若谓：定自生慧，定亦即慧。是故《坛经》又云：“大众勿迷，言定慧别。定慧一体不是二。定是慧体，慧是定用。即慧之时定在慧；即定之时慧在定。”复次，禅是静虑，学人勿疑既已是静，如何云虑？若已是虑，云何成静？欲决此疑，一准《坛经》定慧体用。

《大智度论》说，《圆觉经》疏说，如今且置。若夫六祖为人倜傥磊落，壁立千仞，更何待言。神秀说菩提是树，明镜是台，六祖便说菩提非树，明镜非台。卧轮说有伎俩，能断百思想，六祖便说无伎俩，不断百思想。或云风动，或云幡动，六祖便说非风非幡，直是心动。真乃络笼不肯住，呼唤不回头，放出自家圆光，遮天盖地。及至说禅，简则曰内见自性不动，不过是六个大字。繁则曰外离相，内不乱，也仍然不过是六个大字。直截也甚直截，明白也甚明白，只是有甚奇特？总只为老婆心切，深恐怕后来儿孙听话不明，传事不真，所以长话儿与他一个短说，深话儿与他一个浅说，竖说一番是六个字，横说一番恰恰又是六个字。今世学人要会甚么叫作禅么，如此只如此。奇特原也无甚奇特，只是学人如何得会悟去，如何得履践去，如何得相应去，如何得不向这两说十二个大字下死却去？到这里，无意气时添意气，不风流处也风流，这无奇特恰又不妨是甚奇特。要会这甚奇特么？三岁孩儿也不妨道得。

以上所说，皆是贫道捏目所见之第二月。顶门具眼底人听者乱道作么？且认取第一月去。

附记：

《圆觉经》载，威德菩萨请佛为说：“一切方便渐次，并修行人共有几种？”佛告威德：诸修行人循性差别当有三种方便。一者，奢摩他，此云止。二者，三摩钵提，此云观。三者，“若诸菩萨悟净圆觉，以净觉心，不取幻化及诸静相；了知身心皆为挂碍；无知觉明，不依诸碍，永得超过碍无碍境，受用世界及与身心相在尘域，如器中，声出于外，烦恼涅槃不用留碍……此方便者名为禅那。”其在偈中，复约说曰：“禅那唯寂灭，如彼器中。”碍与无碍且置之，学人且细细会取器中是个甚底？为在器中？为在器外？为二俱在？为俱不在？为有为无？为实为虚？为向为背？若于此会得，参禅有分。虽然傍教说禅，宗门大忌，不见道离经一字，即成魔说。

三十六年七月上旬于倦驼庵

（三）第二月之二

白杨顺病中示众云：“久病未尝推木枕，人来多是问如何。山僧据问随缘对，窗外黄鹂口更多。众中作者试为山僧指出病源，七尺之躯什么处受病？”众下语皆不契。自代：拊掌一下，口做呕吐声；又云：“好个木枕子。”

苦水今日缘何拈此一则公案？只因比来秋阴不散，霖雨间作，牵动旧疾：筋骨酸疼，腰背作楚，饮食不香甘，睡眠不安稳；明知地火水风，因缘和合，暂时凑泊，不可认为己有，无奈哑子吃黄连，实实有说不出来的苦。到此生计困穷之际，不免要向他人通融一勺半合，周济自家饿肚。所以行住坐卧，总要念诵一句半句。于是白杨顺和尚遮一则公案，不由地便泛上心头，吐出舌尖，如今且一直滚到笔下来也。

不过白杨这位阇黎忒煞作意作态，又是拊掌，又是呕吐，又硬拉他木枕子做个垫背，有什么了期？苦水当日若在场，便直向他说道：“呜呼哀哉，伏维尚飨。”纵然不契白杨意，谅他久病之馀，未必然仍有气力乱棒向苦水头上打来。何以故？若是身病，则自有四大承当，干你白杨底事？若是心病，则心病还须心药医，又将病源问他别人作么？病了许多时候，尚不肯休去歇去，开两片嘴唇皮，人前乱道，苦水直想将他活埋却了，说道是“哀哉”“尚飨”，还是客气语也。

那么，白杨全无个落处么？

不然，不然。这拊掌，这呕吐，以及木枕子，也还是个第二月。

所以者何？倘无第一月，自然无第二月，前已说过。然而捏目见第二月者，倘若说向别人的时节，其形态亦必去第一月不远——或者说简直是一般无二。有心人听过之后，细心体认，定可以识得第一月。如其不然，便是将第一月指示给他，也仍然是千里万里。然则何以不直说第一月，而偏要说第二月，遮岂非舍近求远？则曰：不是不说第一月，只是第一月没得可说。又怕说了之后，学人只记得说月底语言，不肯自家下一番死功夫去寻觅，去体认第一月去。而且即使学人在听说第一月之后，竟能寻觅得，体认得，怕也仍有不切实处，不见道从门入者终非家珍，总不如无师自通之为得。古德云：“生也不道，死也不道。”又曰：“我若向你说，你以后骂我去也。”

问：何如并第二月亦不说？

苦水曰：苦也，苦也！西天二十八代，东土六祖以及历代大师更无一个不为者个问题所苦。他们更无一个不想并第二月亦不说，其奈会下学法弟子除却一半个上根上智，其馀中下之流，专一向言语边寻觅，所以不得不降格俯就，向舌尖唇边透露些子消息，者个又是哑子吃黄连实实有说不出来的苦。不见当年长老须菩提问佛：“善男子，善女人，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云何应住？云何降伏其心？”当时释迦慈悲怜悯，金口许说；及至说来说去，九九归一，却道：“若人言如来有所说法，即为谤佛。”又曰：“说法者，无法可说，是名说法。”夫既是无法可说，还说个甚底？然而三百馀会，一大藏教，岂非尽是我佛金口所说底法乎？儒家的孟夫子说得好：“予岂好辩哉？予不得已也！”

苦也，苦也。释迦出世，要为普天下众生解缠去缚，断却烦恼，而自家却深深地陷在这一个烦恼海中，譬如老象溺泥，不能自出，岂不悲哉！佛不入地狱，谁入地狱：其斯之谓欤？后来赵州和尚上堂，大声疾呼，道是“佛是烦恼，烦恼是佛”。僧问：“未审佛是谁家烦恼？”师曰：“与一切人烦恼。”曰：“如何免得？”师曰：“用免作么！”赵州这老汉见得明，说得出，“用免作么”四个大字不特是斩钉截铁，而且简直是“将此深心奉尘刹，是则名为报佛恩”也已。其故即在于赵州和尚了解我佛不说第二月而又不能不说底苦处。

复次，又不见马祖升堂，众才集，百丈海禅师出，卷却席。祖便下座。夫大众才集，便即卷席，吾人难道好说百丈海是蛮做，更无一语，当时下座，吾人难道好说马大师是疲软？须知马祖当日升堂，欲说不能，不说不可，正是陷落在烦恼海中；百丈卷席，正是一片慈孝之心，知恩报恩。所以大师无言下座，恰似老莱子斑衣戏彩，老人点头。你若认作百丈海是当仁不让于师，或者狮子身中虫，还吃狮子肉，早已是唤钟作瓮了也。不过百丈这一着子也还是马祖教底。不是“卷席”的前一日还有一则“野鸭子”公案，百丈曾被马祖扭得鼻头痛不彻而哀哀大哭么？苦水敢说昨日马祖倘不扭得百丈鼻痛，百丈今日也无从施展遮卷席的手段。好笑好笑！马大师于此，大似勾贼破家，引狼入室。然而天下的真正慈父，还有一个不希望自家儿子聪明伶俐，强爷胜祖底么？所以马祖归方丈，百丈随至之后，祖问：“我适来未曾说话，汝为甚卷却席？”丈曰：“昨日被和尚扭得鼻头痛。”祖曰：“汝昨日向甚处留心？”丈曰：“今日鼻头又不痛也。”祖曰：“汝深明昨日事。”不说第一月，仍说第二月；从此第二月，彼此共赏第一月：父慈子孝，自然家运兴隆。

写到者里，反回去自己检阅一番：一篇小文，开端由白杨顺病中示众说起，将世尊，须菩提长者，马大师，百丈海，赵州和尚一齐拉入浑水，真是何苦？苦水有嘴说旁人，没嘴说自己，带了一身病痛，自救不了，拈一管破笔，直写得手酸臂疼，真乃一场话靶。总被他第二月牵扯住，自身没有快刀斩乱麻底手段，所以一说不已，至于再说。写到者里，苦水做贼人心虚，生怕有人问：你上来所说第二月乃是自家捏目所见，如今又说历代祖师所说亦是第二月，难道你所见底和祖师所说底同是一个第二月么？苦水于此，只有遍体流汗，满面惭惶：那里，那里？决不，决不。两篇小文，适逢其会，所立题目，同此假名，如何可以混为一谈？虽然失检有罪，闻说自首可以减等，是不？到者里，得好休时便好休。然而画蛇还要添足在：

僧问法眼：“如何是第二月？”

眼曰：“森罗万象。”

问：“如何是第一月？”

眼曰：“万象森罗。”

今日举此话头，当作忏悔，得么？而且预先约下：下期倘若仍然乱铳，决不再说第二月，虽然所说仍是第二月而非第一月。

三十六年九月上旬于倦驼庵

（四）不可说

五代时的长乐老冯道使人读《老子》，卧而听之。其人开卷，以第一句中“道”字触犯相公讳，乃读曰：“不可说可不可说，非常不可说。”

闻此一则故事，当无不觉得好笑者。据说长乐老当时自家亦不禁为之冁然也。然而若把这个与州官名登，以避讳故，遂将放灯三日改为放火三日者视同一例，则不可。所以者何？后者只是谬误得可发一笑，此外并无意义。前者则是俗谚所谓，歪打正着，缘此谬误，翻成正确；还不止于点石成金，化腐臭为神奇已也。夫《老子》曰“道可道，非常道”者，其意岂不是说：道而可以言说，便非经常不变之道。细按下去，此小吏所说岂不正得老子之意？无心人讲话，最怕有心人听，却又正要有心人去听。不然者，即使我佛出世，做狮子吼，发海潮音，宣说微妙至上第一义谛，天雨四华，地摇六动，倘教无心人听去，如果不是大雨淋虾蟆，只管翻白眼，也成为鸭子听雷，莫名其妙。不见当年轮扁对齐桓公自述其斫轮之妙技而终之曰：

“……得之于手而应于心，口不能言，有数存焉于其间。臣不能以喻臣之子；臣之子亦不能受之于臣。是以行年七十而老斫轮。”

遮位老扁并非倚老卖老，大言不惭；实是地道的一位斫轮大匠。且夫所谓得于手而应于心者，何耶？轮扁亦曾自言之，曰：“徐则甘而不固，疾则苦而不入。”如即就斫轮起一番葛藤，则遮两句岂不即是斫轮的第一月？若说老扁不会，他何以能失口道出？若说他会，他何以又说口不能言，而且并他的亲儿子亦复不能受之？至亲莫如父子，难道他的绝技还不肯传之于其子么？须知老扁虽然行年七十而老斫轮，绝技终属小技；所以抖擞屎肠，尚能道出两句。然而遮两句纵使是斫轮底第一月，于其亲儿，也仍旧是东风之吹马耳，没得丝毫用处。学艺虽不能说即同学道，传技虽不能说即同传法；不过于此总有些微近似，却断断乎不可否认。技与艺尚且如此，则道与法更当如何？不然者，皇帝底传国玉玺而已，瞎子手中底一条明杖棍而已，于道于法复何有哉！

轮扁斫轮是庄子的寓言，而庄子《南华》又是教外之书，如今且将遮葛藤桩子放倒，省得葫芦蔓缠到黄瓜架上，纠纷不清。记得当年苦水东西乱跑时，东峦大师曾一再相劝去看《维摩诘经》。大概东峦尔时见到苦水病骨支离，尘心不净，所以大发慈悲，指示入处。苦水感激盛意，此后时时讽诵是经。若说维摩诘遮位西天居士，倒也真个非同小可：平时既已“深殖善本”，又以“饶益众生”方便之故，现身有疾，及至上自国王，下至王子官属前来问疾之时，居士且为之说法：

“诸仁者，是身无常，无强，无力，无坚：速朽之法，不可信也。”

以儒门家法论之，自是毫无怨尤，矜平躁释；以佛法论之，更是以智慧剑，断烦恼网，以是因缘，方便说法也。不意他竟自念：“寝疾于床，世尊大慈，宁不垂愍。”苦水于此，几欲失笑：原来此位长者，依然是个孩子，一有些病儿疼儿，便想一头倒在娘怀里，还说甚底以饶益众生方便之故，现身有疾？果然，世尊大明，即知其意；世尊大慈，俯如所请，当命弟子行诣问疾。又谁知自舍利弗起，直至长者子善德，一群老古椎个个俱是中看不中吃，以前既曾向维摩手里纳过败阙，如今更是败将不足言勇，俱云：“不任诣彼问疾。”遮也难怪，吾辈今日试看经中所载维摩与遮一堆菩萨往来酬答底话语，也真是出人头地，正如圆悟批评五祖演和尚的话：“他大段会说。……分明是个老大虫也。”

如今且说佛会下乃有文殊师利菩萨虽然明知“彼上人者，难为酬对”，仍然自告奋勇：“承佛金旨，诣彼问疾。”蛇无头而不行，于是“诸菩萨，大弟子，释梵，四天王咸作是念：二大士……共谈，必说妙法”，于是围绕文殊，蜂拥而去。果也不虚此行，一部大经至今流传；而且当时即蒙佛印可：“是经名为维摩诘所说，亦名不可思议解脱法门。”据说罗什法师四位高弟，生，肇，融，睿，共助什师翻译此经，至不可思议品，一齐搁笔。何况苦水钝根，于此经义，能全解会？但却也有小小意见，今日不免提出共学人商量。即如维摩诘问：“诸仁者，云何菩萨入不二法门？”当时会中自法自在菩萨说起，最末，文殊乃曰：

“如我意者，于一切法，无言，无说，无示，无识，离诸问答，是为入不二法门。”

于是文殊又问维摩：“仁者当说何等是菩萨入不二法门？”时维摩诘默然无言。文殊叹曰：

“善哉，善哉！乃至无有文字语言，是真入不二法门。”

此一则公案至今流传，道是：语底是文殊，默底是维摩。遮语，遮默，岂不俱是所以显示此不二法门？今日先不必分，语底是，抑默底是；姑且打成两截，先论维摩之默，继论文殊之语。

夫维摩居士于是之前，固已曾以法战争服舍利弗等一十四位菩萨及五百大弟子者也；而且及至问疾，又复宣说圣谛妙义，成为此经；则其智慧辩才，直欲齐肩释迦文佛，真成只有天在上，更无山与齐了也。何独至于文殊菩萨反口问及“何等是菩萨入不二法门”之时，遂乃默然更无一语？“言者不知，知者不言”乎？“莫道无语，其声如雷”乎？抑是失张失智，作意作态乎？出家儿是大丈夫，禅宗门下一等是顶门具眼，知有佛向上事，却并圣谛亦不为；达摩也是老臊胡，于此维摩一个老冻脓，那得不细拶严拷去！

复次，文殊之“无言无说……”，于入不二法门，是得不得？如得，万事全休；若也不得，文殊还成其为文殊么？维摩默然之后，文殊失口赞叹，实乃虚怀若谷，见善如不及：遮个正是文殊之所以为文殊也。你且莫漫说维摩底默是第一义，第一月；而文殊底语则是第二义，第二月。试问：默然之前，倘无文殊之说，默然之后，倘无文殊之解，则维摩的默将落在什么处？假如将此云何入不二法门一问去问一个聋子哑子，聋子哑子也正默然，难道便将此聋子哑子与文殊等量齐观？须知文殊师利菩萨摩诃萨乃说那不可说底，以言语显那不可言语底，以此之故，老婆心切，遂不免有落草之谈，致使维摩诘长者占却上风：吾辈后人对于文殊且不得辜负。更须知文殊之赞是佛法中事，若在宗门下，于维摩默然之后，直须大喝一声，对他道：“情知你是道不得！”管教遮老病夫登时气绝身死，寿终正寝；即不然者，也使他面红耳热，恨无地缝可钻。说到者里，苦水于此两大士，忒煞抬一个，搦一个。倘若铁面无私，言出法随：文殊维摩，狼狈为奸，于今赃证俱全，正好一串拴来，同坑埋却。

不可说可不可说，非常不可说。

悲莫悲兮生离别；苦莫苦于不得已。说甚祖祢不了，殃及儿孙？还是自救不了，坠坑落堑。马鸣菩萨《大乘起信论》曰：

“言说之极，因言遣言。”

好笑，好笑！事不获已，不能无言，言了之后，又须遣去，大似狐搰狐埋，古德有言“矢上加尖”：是之云矣。及至后来云门大师示众，却又说：

“佛法也大有，只是舌头短。”

又是一场好笑：遮老汉分明自纳败阙了也。直饶他是云门一宗开山祖师，直饶有人说“云门气宇如王”，苦水若在场，劈脊便棒，且棒且问：

“广长舌聻？广长舌聻！”

看官且道：广长舌长若干？舌头短又短多少？倘若有底答道：“广长舌即舌头短，舌头短即广长舌。”苦水将摆手。倘若有底答道：“广长舌也并无长，舌头短也并非短。”苦水将摇头。倘若答：“广长舌忒煞短，舌头短忒煞长了也。”苦水于是掷笔而起，呵呵大笑曰：

“你得，你得！”

何以故？只因为苦水此刻正不得也。

十月朔一日于倦驼庵

（五）不是不是

中秋重九俱已来临，而又过去，天地肃杀，草木黄落，已是淮南子所谓“长年悲”的时候了。文人诗人，遮些日来，饮酒，持螯，赏菊，登高，插茱萸，看红叶……正在闲里偷忙，静中取闹。遮都不干苦水底事。苦水却别有一套，则是每年此时的照例文章，其名曰伤风，作烧，头重，骨疼，而又加之以咳嗽。其实年年如此，毫不新鲜，今年满可以不须如此，然而仍然必得如此。有趣自然不见得。痛苦么？一个人如果常常生病，便不免习而安焉，是一位外国文人的话：病久了，药的滋味也觉得是可留恋的了。何况古德曾谓“病中正好着力”乎？

有一位大师，大约亦是伤风之馀，上堂却说：“维摩病，说尽道理；山僧病，咳嗽不已。说尽道理，咳嗽不已；咳嗽不已，说尽道理。”苦水如今素咳嗽行乎咳嗽，一并无言可说，无理可申，只管咳嗽不已。然而昨夜中行道兄亲自送到《世间解》第四期，而且叮嘱说：“《揣龠录》的第五篇也该着手了。”若水应之曰：“唯，唯。”遮唯唯并不是敷衍语、应酬语，却是佛家底不打诳语。自交了第四篇的卷子，我便已拟定了第五篇的题目，即是现在写在篇前的四个大字：不是不是。待到一过月半，早已想好大意，准备写出。其所以必得候到《世间解》第四期出版，中行道兄叮嘱之后的今日方才下手者，亦只是忙于咳嗽之故，特此声明：并无禅机。

在第四卷卷首“编辑室杂记”中，有曰：“苦水先生说禅，最初也许是逼上梁山。继而写过两次，禅机时动，就欲罢不能了。”我不曾问，但想来遮一定是中行道兄底手笔。苦水心事，被道兄一眼观破，一口道出了也。记得胜利之后，第一次通默师书，自道八年以来为学次第，其中一段说到了自己的学禅，有曰：“学道之念虽切，而功夫不纯，未敢自信，关于禅学述作，至今并无只字。则以未到大彻大悟，文字表现毋宁稍后。”我时时觉得学道固须自证自悟，然在自修期间，更须自知；自知尤须知惭愧。此所谓知惭愧，即是知耻，有羞恶心。《佛遗教经》曰：

惭耻之服，于诸庄严最为第一。惭如铁钩，能制人非法。……若离惭耻，则失诸功德。有愧之人则有善法；若无愧者，与诸禽兽无相异也。

嗟呼，世尊说法与人，慈悲悱恻，一如慈母之语爱子矣。苦水博地凡夫，尚在道念不坚，还说甚道眼不明？但是惭耻之服，却时时不敢卸却，生怕落入驴胎马腹里去。所以四个月前中行道兄到小庵来相嘱谈禅的时节，一再推辞。这推辞一非高抬身份，二非故作客气，三非有意刁难，一言以蔽之曰：自知其学识不足，不敢出手而已。然而终于有作者，却不过情面尚在其次，大旨一如黄金台故事，“请自隗始”；于谚亦有之，曰：“抛砖引玉。”

不过写虽写了，惭愧之心固在，时时刻刻，兢兢业业，生怕见笑方家。试看往古来今，凡有说禅底，那个不是气压诸方，孩抚时辈，一朝权在手，便把令来行，即使释迦出世、弥勒下生，几曾看到眼里，放在心上？谁个又如苦水一再声明自己是个凡夫？“编辑室杂记”又曰：“现在由于欲罢不能，果然，就写长了。”赃证现在，《揣龠录》确是一篇长似一篇，只是不见得即如中行道兄所说底禅机时动。做贼心虚，再来一番自首：也只是个说得口滑，写得手熟。孟子曰：“羞恶之心，人皆有之。”其论牛山之木，则曰：“……斧斤伐之，可以为美乎？是其日夜之所息，雨露之所润，非无萌蘖之生焉；牛羊又从而牧之，是以若彼濯濯也。”其论良心之放失，则又曰：“其旦昼之所为，有梏亡之矣。梏之反复，则其夜气不足以存；夜气不足以存，则其违禽兽不远矣。”这与前面所举《遗教经》一段虽不能说如出一辙，却不能不说是依稀仿佛。苦水尝想，一个惯于说谎底人，当其初次撒谎时，即使并无内疚，也不免有点儿不自然；及其日积月累，久而久之，习与性成，自然开口便是谎，沛然若决江河，莫之能御了也。若再触类而长之，则凡一切失节丧德，及夫不悟谓悟，不证谓证，大言不惭，自欺欺人，皆可准知。苦水底《揣龠录》所以一篇长似一篇者，亦若是焉则已矣。

所以假如有人问苦水：“你如今写底《揣龠录》便即是禅么？”苦水将不加思索，立即否认，曰：“不是，不是！”

十一月上旬于倦驼庵

看官道苦水这两个“不是”只是一句谦辞么？实犯实供，谦在什么处？但假如放过苦水，高处着眼，则历代祖师，一千七百则公案，以及汗牛充栋底诸家语录，那怕他一句中具三玄门，一门中具三要，说向上，说向下，分宾主，夺人境，直得锦簇花团，龙飞凤舞，正眼观来，也只堪还他一个：“不是，不是！”极而言之，岂独达摩是甚老臊胡，古德尚说“一大藏教是拭疮疣纸”，世尊也好“一棒打杀，与狗子吃”，那里讨得一个“是”来？所以黄檗大师谆谆告嘱：“呜呼！劝你兄弟家，趁色力康健时，讨取个分晓处，不被人瞒底一段大事。”又曰：“不被天下老和尚舌头瞒。”假若听他们道了，看他们说了，只管道是了又是，更何处讨取这一段不被人瞒底大事也？看官看见苦水如是说，莫又道苦水受了黄檗大师底瞒么？一任，一任。

写到这里，纵然不见得入虎穴得虎子、下龙潭探龙珠，也是一棒将老虎打死，辞意俱尽，正好放下手中笔，不须再泼第二勺恶水。一则恐怕有孤中行道兄嫌短的雅意，二则手下尽管不写，口里也是咳嗽，左右是左右，索性尘羹馊饭一起端来，搜寻古人闲言剩语，另行葛藤一番——

僧问石霜：“如何是祖师西来意？”师乃咬齿示之。僧不会，后问九峰曰：“先师咬齿意旨如何？”峰曰：“我宁可截舌，不犯国讳。”又问云盖。盖曰：“我与先师有甚么冤仇？”

石霜这老汉被人将一顶没量大底帽子压在头上，直得努牙齿，且莫批评他更无半点儿闪展腾挪；苦水却敬爱他不发风，不作怪，是十足的一位老实头本分衲僧。于此若再说“无言无说”，便犯了作文大忌，曰：“犯上。”不说也罢。而且我现下意也不在乎此。至于那僧更不见长进，泛泛一问亦尚可，及至被人咬齿相示之后，竟落得个“不会”，但也不值得我每失惊打怪。妙在又将咬齿意旨一问九峰，再问云盖，夫“西来意”尚未破除，如今又添上一个“咬齿意”，枷上添枷，锁上加锁，几时是出头之日？又焉知问了九峰与云盖之后，不再加上一个“截舌意”和一个“甚冤仇意”耶？不会，会取；不会，罢了：除此二途，参学更于甚处着力？而这僧只管问了又问，驴年去？但苦水也还爱他不自欺的老实；同时又觉得同坑无异土，这僧虽是不会，毕竟不愧为石霜门下。不过我意仍不在乎此。

若夫道虔（九峰）、志元（云盖）这两个不即溜汉，虽是石霜传法弟子，而且开堂说法，出世为人，一个“截舌不犯讳”，一个“与师无冤仇”，真乃龙生龙、凤生凤，耗子生儿只会打洞，原来只将先师底咬齿一嘴叼住更不放松。“无改于父之道可谓孝”，则不无；若是光宗耀祖，改换门庭，直饶他转世投胎，再来修行，也未梦见在。好男不吃祖爷饭，好女不穿嫁妆衣。说甚九峰？一峰也不见；说甚云盖？只是个镬盖。石霜咬齿原无不可，谁想到直将道虔与志元齐齐咬杀了也。要会这咬杀么？只为他两个汉不会道个：“不是，不是！”

不见马祖闻大梅住山，乃令僧问：“和尚见马大师，得个甚么，便住此山？”师曰：“大师向我道：‘即心是佛。’我便向这里住。”僧曰：“大师近日佛法又别。”师曰：“作么生？”曰：“又道：‘非心非佛。’”师曰：“这老汉惑乱人未有了日。任他非心非佛，我只管即心即佛！”其僧回，举似马祖。祖曰：“梅子熟也！”且夫大梅当年初参马祖，便问：“如何是佛？”想见他不但有个佛字横在胸中，而且大有向外寻求之意。马祖答以“即心是佛。”正使他回心内向，照见本来，所谓“旋汝倒闻机，返闻，闻自性。”大梅当时大悟，又正是直下承当，无委曲相。然而倘使那僧说过马祖佛法又别之后，大梅不能别下一转语，遮梅子也还是一个生梅子。看他听了即心是佛，言下大悟，先还他马祖一个“是”。任他非心非佛，我只管即心即佛，再还他马祖一个“不是”。能照能用，有为有为，方消得马大师助喜：“梅子熟也。”不过饶他梅子透顶熟，也还是流酸溅齿牙，不成其为甜瓜彻蒂甜。不见他南泉普愿禅师曾说：“江西马祖说即心即佛；王老师不恁么道。不是心，不是佛，不是物。”直还他马祖三个“不是”，更无一个“是”。龙得水时添意气，虎逢山势长威狞。马祖入室弟子一百三十九人，各为一方宗主，转化无穷，而大师却单单以“独超物外”许南泉，争怪得他？而且南泉门下赵州和尚闻得南泉恁么道了之后，当即礼拜而出，看他孝子贤孙，绳绳相继，好不欣羡煞人也！

到者里，再重复一遍：苦水具足凡夫，晓得其底是禅，说去说来，写来写去，触不着向上关捩子，谈不到末后一句子，理之当然，无足怪者。虽不能瞎却天下人眼睛，想早已笑掉大方家底牙齿。若是初学发心。有志参禅之士，想要向《揣龠录》中摸索一线路径，管包你是向鸡蛋里找骨头，求之愈勤，去之转远。然而苦水之所以觍颜说之又说，写了还写，也还有个小小落处。他们得底人，即是到家的人，所谈底俱是屋里事。苦水是未得底人，纵然乱道，所道底或是途中事，到家的人自然用他不着，但也许有一句半句可供打包行脚者之参考。今日拈出“不是，不是”来，正是个此物此志也。

即如“如何是祖师西来意”这一问，有底答：“坐久成劳。”有底答：“一寸龟毛重九斤。”……有底答：“待洞水逆流，即向汝道。”真是举不胜举。而赵州和尚所答“庭前柏树子”一句，更是流传宇宙，震烁古今；然而石火电光，如何凑泊？他们到家的人，屋里说话，途中人作么生明得？阿汝不是天纵生知，试问如何承当？且莫听得古德恁么道了，便即颟顸地，笼统地道一个“是”，倘然如此，辜负佛祖，亵渎先圣，入地狱如箭射，更不须说承言者丧，滞句者迷也。时其不会。不妨疑着：这疑当然不是个“是”，却又不见得是个“不是”。但如果你肯疑，疑来疑去，也不见得不生出“不是”来。大疑，大悟；小疑，小悟。学佛要信；参禅须疑。你只管不疑去，坐在无事甲里，何日是悟日耶？山是山，水是水，牙齿一具牙，耳朵两片皮，师姑原是女人作，以及诸如此类的话头，倘不先疑着一番，倘不向这疑下身死气绝一番，饶你至心信着，开口道着，苦水也仍然还你个“不是，不是！”

虽然不曾说尽道理，却照旧咳嗽不已。搀糠使水，攀藤附葛，这番所写，较之已往四篇又长了些。禅机动了么？

——不是，不是！

十一月上旬于倦驼庵

（六）无

北平节令最是准确，“大雪”到了，真个就下了一场雪。若说天道无为，何以有一场雪？若说行乎其不得不行，想见老天亦自有它底不得已处。“深冬雪后，风景凄清”，尚在其次。至于天寒岁暮，苦水纵然道力不坚，亦还不至于百无聊赖。惟念屈子《离骚》有曰：“日月忽其不淹兮，春与秋其代序。惟草木之零落兮；恐美人之迟暮。”多少人对下两句低回赞美；依苦水看来，倒是前两句说得最恳切：直得懦夫起立，败子回头。有如黄檗大师所说：“不知光阴能有几何，一息不回，便是来生。”或者要说：苦水你错了也。屈子作文，黄檗讲道，如何能混为一谈？岂非茄子地差到黄瓜地里？则将应之曰：文之与道初非两致，道心文心岂分二途？庄子尚说“盗亦有道”，何况于文？又不见佛说“一切法皆是佛法”，又曰：“是法平等，无有高下乎？”此说甚长，付在来日。

记得初写《揣龠录》时，正在夏日。转眼不觉半年；而今拥炉向火，多病之躯依然枯木倚寒岩，三冬无暖气。看看《世间解》月刊第六期又将付印，势须搜索枯肠，拼凑他三两千字。写在文前的题目的一个“无”字原本也是交了上期文稿之后所预定好了的；不知何以此刻只是写不下去，一如腕中有鬼似的。难道心思脑力也被滴水滴冻的天气给冻结了不成？相传有一位学士，素不信佛，拟作“无佛论”，夜深犹在对灯构思。其妻问：“相公何不就寝？”学士答以拟作无佛论。妻曰：“既无矣，论个甚底？”学士于言下大悟。无佛论当然不复着笔。又有一位老宿上堂云：“我在老师会中得个末后句，不免将来布施大众。”良久，云：“不与万法为侣者是什么人？待汝一口吸尽西江水，即向汝道。”便下座。大慧禅师见之，后来上堂却云：“山僧即不然。我在老师会中得个末后句，不免举似大众。”便下座。有条攀条，有例攀例。苦水此际亦颇思抄袭那位学士和大慧禅师的旧作，只将写着这“无”字题目的空白稿纸送与中行道兄，着他照样登出，而且留着三两千字的空白。假使真的如是作了，既非偷懒，亦非取巧，更非弄喧；倒老老实实地有一二分衲僧气息。所以者何？题目既是个“无”，还说个写个甚的？假如有的说，有的写，这“无”早已是“有”而非“无”了也。西国有一文士劝人沉默，下笔不能自休，写成了一部大书，至今传以为笑，正是绝好的一个前车之鉴。不过真的将有目无文的稿纸送去，先不必问中行道兄肯不肯就如法炮制；而苦水此时先就觉得不好意思，于此愈见苦水之说得行不得，还说什么“有诸真实”，“无委曲相”？还谈得什么禅？

以上所说，虽非教中的第一义，却是苦水的第一义，到此正好断手。看官至多也只应看到者里，以下所说，俱是闲言中底闲言，剩语中底剩语，看官尽可不看。倘若看了，惹得气恼，莫谓苦水预先不曾下得警告也。于此忽又想起一则公案，不免举似诸公。

有一位古德上堂说：

“十字街头起一间茅厕，只是不许人屙。”

其后又有一位大师上堂，拈举之后，却说：

“是你先屙了，更教阿谁屙？！”

苦水今日献丑了也；好在也并不是自今日始，诸公莫道苦水无耻。

考教中大小二乘，俱析为“空”、“有”二宗。以空对有，而不以无。我于梵文一个字母亦不识得，想来“空”字较近原文，而“无”字较远乎？不然，便是古德译经时，特别回避遮个“无”字，以免有混于道家所立之“无”也。然而经中却少不得遮“无”字。即如尽人皆知的《心经》，其中就说：

空中无色，无受，想，行，识；无眼，耳，鼻，舌，身，意；无色，声，香，味，触，法；无眼界，乃至无意识界；无无明，亦无无明尽；乃至无老死，亦无老死尽；无苦，集，灭，道；无智亦无得。

一连串下了十三个“无”字，而其中省掉底与“无明”之“无”尚不与焉。至于《涅槃经》中，佛为须跋陀说实相，自“善男子，无相之相为实相”以下——直写经文么？不但费事，而且有文抄公之嫌。查数么？上面一段《心经》已是半日没弄清楚，这一大段怕不得一两日方能数完？总之，是累累然如贯珠的一大串“无”字。若再翻他经，更举不胜举。是故于此可说经中不废“无”字。

然而心经众“无”之上，有一句曰：“是诸法空相。”是故此众“无”者，所以成“空”；假如不“无”，此“空”不就，此“空相”是第一义实：既非虚空，亦非顽空。是故《涅槃经》中乃云“无相之相为实相”也。或有问曰：老子曾谓“损之又损”与此“空”“无”，颇相当不？应曰：不然。方寸之木，日去其半，万世不灭；损之又损，只成削减，不得“空”“无”。复次，老氏之意在“无不为”。佛教意在由“无”立“空”，即“空”即“实”。是故老氏意主功用；佛说空相与夫实相乃为道体：二家之义区以别矣。

以上略说佛教之“无”，以下续明禅宗之“无”。仍拈公案以便举扬：

僧问赵州：“狗子还有佛性也无？”

州曰：“无。”

同时黄檗大师亦曾拈举此一则公案，却说：“但去二六时中看个‘无’字。昼参，夜参。行，住，坐，卧，著衣，吃饭处，屙屎，放尿处，心心相顾，猛著精彩，守个‘无’字。日久月深，打成一片，忽然心花顿发，悟佛祖之机；便不被天下老和尚瞒，便会开大口。达摩西来，无风起浪；世尊拈花，一场败阙。到者里，说甚么阎罗老子？千圣尚不奈你何！”黄檗者老汉于此，鼓粥饭气，将赵州和尚底一个“无”字举扬得如天普盖，似地普擎。难道他是向赵州关下递下降书降表了么？倘若说是，不独辜负黄檗，亦且不认识赵州。如今即先说赵州。

遥想赵州当日四十年除二时粥饭外，更无杂用心处：一何其用心之专耶？年登八十，尚著草鞋行脚；既被云居质问：“老老大大，何不觅个住处？”又著他茱萸呵责：“老老大大，住处也不知！”又何其用力之勤耶？及至出世为人，直消得雪峰存禅师烧香礼拜，赞作“古佛”。再看他示众则曰：“把一茎草为丈六金身用，把丈六金身为一茎草用。”接人则曰：“汝被十二时辰使，老僧使得十二时辰。”两卷语录真乃言言锦绣，字字珠玑；且莫说他光明磊落，直须看他老实，质直始得。但遮老汉有时却答话只同儿戏：即如僧问：“学人有疑时，如何？”师曰：“大宜，小宜？”曰：“大疑。”师曰：“大宜东北角；小宜僧堂后。”若斯之类，几同家常。总为他见得真实，悟得明白，所以掉臂游行，得大自在也。又如前面所举僧问：“狗子有佛性也无？”师答曰：“无。”其后又有人如此问，师却答曰：“有。”两答不同，然而更无人说他信口开河。倘说有无正同，一如佛说空相之与实相，苦水于此又成傍教说禅，罪过非轻。此刻不暇细细分疏，学人且各自疑着去。如今再说黄檗。

前面所举狗子无佛性话，黄檗只举到“无”字为止。其实下面还有两句：

僧曰：“蠢动含灵皆有佛性，狗子因甚却无？”

州曰：“为伊业识在。”

黄檗太阿在手，杀活擒纵，一任己意；于是断章取义，单只举到“无”字，下二语更不照顾。不但此也，他也并不理会“无”字上面那一问，将狗子有无佛性的问题一脚踢开，只抓住一个“无”字撒下了天罗地网。方便善巧，时节因缘，兼而有之，说甚么向他赵州关下竖降旗、纳降表？于是黄檗口里的“无”字，虽然从赵州处偷取将来，却完全成为黄檗所有，而赵州无分：大似大盗手下，失主亦不敢前来认赃。作家哉！作家哉！

不过吾辈今日如不辜负断际大师，且须参究他所说的“日久月深，打成一片，忽然心花顿开”一句子。日久月深，打成一片：则固然已。学人且道顿开的心花，是怎的一种颜色，怎的一种样范？是红，是白？是大，是小？且不可见他前人恁般道了，亦便稗贩去、学语去，一如鹦鹉、知了似的轻易地便将此“心花顿开”四个大字挂在唇吻边也。假若不到此心花顿开的境地，且信去，且疑去，且悟去，总而言之：且“无”去！遮个暂时抛开，黄檗的遮“无”字当然不同老庄之“无”，学人且道：遮与经中之“无”，相去多少？苦水适来已曾乱铳过了也，道是经中众无乃所以成空相，即实相，亦即道体。黄檗所举扬之“无”，亦复如然么？决不，决不。遮只是个“无”，更非别有。发脚自“无”，努力以“无”，结果成“无”。彻头彻尾是个“无”也。有谁怀疑苦水如此说么？苦水胳臂今日虽然疼痛，且喜并未断折；既然不能将空白稿纸送上，一不做，二不休，秃笔残墨，且继续写将下去。

依俗眼看来，历代宗师纵非无法与人，亦是胸有城府，深藏若谷，仿佛悭吝性成，收得至宝，不肯出以示人。苦水于此一不说在智不增，在愚不减；二不说不道无禅，只是无师。只说此事别人为你著手脚不得。譬如吃饭，别人可能为得一丝毫力么？即使嚼饭相哺，也要你自家肯咽，咽了能消。且不可说如今科学发达，可以注射维他命X了；即是注射，也须你身上自有生机始得；否则向死尸身上注射，问他可能吸取？黄檗上堂，亟劝兄弟家不被人瞒。赵州上堂，大叫：“一从见老僧后，更不是别人，只是个主人公。”遮不被人瞒，遮主人公，只是要你自己做的饭了自己来吃。亦不必再向我佛口里讨取“说法者无法可说”那一句子也。

复次，依俗眼看来，天下之学莫难于学禅，以为他全无巴鼻，不可捉摸。苦水于此一不说天下无难事，只怕有心人；二不说易，易！百草头上祖师意。只说你不肯“无”将去。不见他古人学书，却于屋漏痕、公孙大娘舞剑器处悟得笔法。我问你：那屋漏痕、舞剑器处可是有字的所在么？尽大地是药，得却病来不肯服用；尽大地是门，有得脚来不肯走进。只管道难之又难，试问易了又待如何？说什么作家宗师，便是佛出也救你不得。大师出世为人，无一不怕祖灯灭绝，丧我儿孙，那个不是用尽吃奶力气来拈举提倡？黄檗更是婆婆妈妈气十足，生怕学人无从着力，单只提出一个“无”字来，可谓简便已极。你且信去，疑去，悟去，“无”去，管他心花甚颜色，甚样范？时节若至，其理自彰。管他空相、实相？古人不是并“圣谛亦不为”来耶？不可一如攒钱放债的人只管打着算盘计算将来连本带利收回若干钱来。倘然如是，岂独参禅不得，并做人复亦不得。

不过说到极处，连此“无”字也不消看得！大慧曾道：“你但灰却心念来看。灰来灰去，蓦然冷灰里一粒豆爆在炉外，便是没事人也。”但遮“没事人”也还不成。何以故？——

“直饶万里无云，青天也须吃棒！”

附录：

论老氏之“无”

华夏古哲之善于言无者，其惟老聃乎？

其论无之用，则曰：“三十辐，共一毂，当其无，有车之用。埏埴以为器，当其无，有器之用。凿户牖以为室，当其无，有室之用。故有之以为利；无之以为用。”老子虽不否认“有”之利，而以为“有”之用则在于“无”；假如无“无”，“有”亦无所“用”之。故又曰：“为学日益，为道日损；损之又损，以至于无为：无为而无不为。”老氏意在治天下，故不主无所为。但“为”必基于“无为”，“无为”可以“无不为”；反言之，有“为”即不能“无不为”，亦不足以治天下。此老氏之政治哲学，亦即其人生艺术；后世虽尊之为道教之祖，而老子固非宗教家也。及至唐代，则又追谥为玄元皇帝，虽不免滑稽，但细按之，固亦不无真切处也。

其在两汉，黄老并称；然世代缅远，书籍残缺，黄帝之义谛，或多出之传闻与夫假托，既难征实，无由较考已。迨至六代，则又老庄兼举。庄子之书流传至今，人人得而读之。吾尝取蒙叟之说，证以老氏之义，觉二家实有差别，较之孟轲之去孔圣为更远。夫老氏之言“无”，其意在于“无为”，“无为而无不为”，则意在于“无为”者，即在于“无不为”；则于是“无为”为用而非的。庄子之言“无”，其意在于“无用”，“无用”即“用”，于是“无用”乃成为终竟之的矣。故惠子谓庄子曰：“子言无用。”而庄子答之曰：“知无用而始可与言用矣。夫天地非不广且大也，人之所用，容足耳。然则厕足而垫之致黄泉，人尚有用乎？”其有寓言，亦显斯义。是故山木以不材长年，无用也；白龟以中卜见杀，有用也。若此之类，庄子书中，更仆难数。反观老聃，则曰：“天下之至柔，驰骋天下之至坚；无有入无间：吾是以知无为之有益。”其言之浑厚者，则“我无为而民自化；我好静而民自正；我无事而民自富；我无欲而民自化”（附注：上一句主，下三句宾）。其言之显刻者，则“将欲歙之，必固张之；将欲弱之，必固强之；将欲废之，必固兴之；将欲夺之，必固与之”（附注：上三句宾，下一句主）。若此之类，老子书中，亦更仆难数。是乃有人谓老氏为自私、自利，为奸巧、阴谋者矣。然自私、自利者害他，而老子有三宝，其首为“慈”。奸巧、阴谋者妨人，而老子曰：“圣人亦不伤民。”则世之以自私、自利、奸巧、阴谋目老子者，何不于吾前所云政治哲学与夫生活艺术者而一细究之耶？苟其究之而与予心有同然，则于吾前所云玄元皇帝之尊号亦不无真切处者，将亦不复致疑也耶？

庄子记庖丁自述其解牛之技曰：“……彼节者有间，而刀刃者无厚。”此固大似乎老氏所谓“无有入无间”之言矣。然而继之曰：“以无厚入有间，恢恢乎其于游刃有馀地。”则一何其安闲耶？又曰：“每至于族，吾见其难为。怵然为戒，视为止，行为迟，动刀甚微。”此又大似乎老氏所谓“圣人犹难，故终无难”之言矣。然而又继之曰：“謋然已解，如土委地。提刀而立，为之四顾，为之踌躇满志——善刀而藏之。”则又一何其自在耶？吾每读老氏之书，辄觉其戒慎恐惧，庄子不如是也。吾每读庄子之书，辄觉其放浪恣肆，老氏即又不如是也。所以者何？曰：老氏以“无”为用；而庄子则用“无”也。庄子之意，只在“无为”；而老氏则意在于“无不为”也。斯则老庄之大较也。

然老氏言“无”，其对有“有”，故曰：“有无相生。”又其言“无”，其终在“无为”，故曰：“损之又损，以至于无为。”则其所谓“无”者固非绝对矣。

三十六年十二月中旬于倦驼庵

小记　吾为此“无”字小文，初拟厘为上、中、下三篇。上篇论老氏之“无”，中篇下篇分论教宗之“无”。文体则上用文言，中仿译经，下仍语录。及写上篇时，运思涩滞，下笔拙迟。屡思搁置，交稿期迫，未能自已，遂乃勉强成幅。吾生性疏阔而躁急，每不能入微而守静。比者寒流潜袭，冬意更深，病骨支离，精神疲敝。加以北陆南躔，日晷浸短，俗务牵萦，少有馀暇，稍一周旋，便已黄昏。晚夕灯下不能构思，十载以来，渐成惯习。况复电力不继，须藉灯烛，微光如磷，倦目生花。凡此种种皆属叵耐，儴之馀，思致益窘。陆氏《文赋》所谓“意不称物，文不逮意”者，而今乃识之矣。于是改弦易辙，不复区分，仍复沿用语录体裁随手挥洒。曩时计划乃归乌有。顾上篇已成，不忍摧毁，过而存之，则今之附录是也。然私意亦非全为家有敝帚，享之千金。兹更略言，就正有道。溯禅之一词，本出佛说；然只以之做学佛之阶梯，而非为道之终竟。及夫达摩西来，大鉴受衣，江西南岳既江汉以同流，一花五叶亦岳宗而分峙。呵佛骂祖，直指单传，意气如云，目光如炬，风靡天下，奔走世人者，自唐及清，且千有馀岁焉。大似赋出于诗，本属附庸，后来离立乃成大国也已。粤在魏晋，“玄风独扇，为学穷于柱下，博物止乎七篇”。然隐侯斯言实不尽确。则以尔时北抵河朔，南至江左，朝野上下，佛教盛行；智者体其般若菩提，愚者仰其因果报应；玄学只及于上流，而大教兼被于民间也。于是朝士喜游林下，道流亦多友文人，玄风教义，遂互相影响。教义之渐于玄风者今姑置之。玄风之染及教义者，蓄积既深，发扬益烈，迨至有唐，大阐宗风。然而禅宗虽出于佛教，而非教义所能尽包，即谓为华夏所独创，亦何不可之有？吾十馀年来研读经籍，时有斯感，每拟操觚著为专论。学识既苦谫陋，生活亦病扰攘，迟迟至今，未克着手。聊于小记露其绪端。是则不能不有冀于并世贤达赐以是正，后来学人续与钻研者矣。自写《揣龠录》以来，迄今六篇。而此“无”字一首费时十馀日，为前此所未有。纵使篇幅之较长，究异禅机之时动；正文即不类于珥貂，“录”“记”亦适成为狗尾。人或见谅，心终内惭。月攘邻鸡者有言曰：“以待来年，然后正之。”

三十六年岁不尽一十有二日倦驼庵苦水又识

（七）老僧好杀

拙录今兹已写至第七篇，真所谓：“始愿固不及此，今及此岂非天乎？”天者何？因缘是已。在去年六月，即在写《揣龠录》底小引之前，苦水岂但没有写《揣龠录》之意，而且亦决并没有写任何形式底谈禅文字之心；此无他，见地既未明白，胆力亦未坚刚而已。《世间解》月刊要出版了，中行道兄来相邀了，见地与胆力依然，而机缘却已成熟，于是写之又写，遂乃至于七写矣。　　

本刊第七期之与看官相见，正值一九四八年之开始。往昔大师于结夏要上堂，解夏亦要上堂；开炉要上堂；冬至、除夕亦要上堂；至于新年新岁，更不必说。即如投子禅师于故岁已去，新岁到来接人之际，亦不免要说：“元正启祚，万物咸新。”投子禅师向来被推为“以无畏之辩，随问随答，啐喙同时”者也。者一句循例随俗之语却用得甚是奇特，所谓真正吉祥文字者是。万物倘不咸新，元正还启得甚么祚？只嫌他忒煞狷洁自好，一字不肯多说，未免干爆爆的。宋代的真净禅师住洞山时，岁旦上堂，却滔滔地说：

去年贫未是贫；今年贫始是贫。去年贫，犹有卓锥之地；今年贫，锥也无。香严与么道，奇特甚奇特；要且只知其贫，不知其富。洞山即不然。去年富未是富；今年富始是富。去年富，惟有一领黑黪布褊衫；今年富，添得一条百衲山水袈裟。岁朝抖擞呈禅众，实谓风流出当家……

看他抖擞风流，固自非凡。怪不得五祖演和尚见他语录，乃赞云“此是大智慧人”也。夫香严之“锥也无”话，道流拈举，众口传扬，更无一人道个不字；只有真净老子还他颜色，道他只知其贫，不知其富，不妨是好手手中呈好手，红心心裹中红心。但据苦水看来，香严之贫，大似一个富翁家有万顷良田，怀揣照夜明珠，特意著得百结鹑衣向人前哭穷；真净之富，大似一个贫儿忽然掘得窖藏黄金忍不住心头欢喜，身上作烧，逢人纵不卖弄，也要露些马脚。两位老汉于此俱未免有欠本色。苦水今日虽然遇着新年新岁，也不哭穷，也不诈富，运一只病胳臂，拈一管破毛锥，左说右说，横写竖写；说什么寻常茶饭，随缘过活，正是故我依然，了无长进。只是世人新春见面，尚道恭喜发财，苦水遇节遇令一句子且作么生道？——诸公虽不曾向苦水乞醯，苦水却仍须向他东邻西舍一面乞求，一面布施。

清代有一位俞仲华，立意要与宋官家争气，要与“施耐庵”较力，作了一部《荡寇志》，又名《结水浒》。其书末之结子中有四句曰：“天遣魔君杀不平，不平人杀不平人。不平又杀不平者，杀尽不平方太平。”无论《荡寇志》遮一部书如何的不满人意，上举四句却不无可取；苦水尤其爱他有些儿禅宗气息。且莫说苦水老老大大，大年初一，举了许多“杀”字，连忌讳也不知。试看结尾不是有“太平”二字么？遮还要吉祥到那里去也？不见当年赵州和尚——又是赵州和尚——与官人游园次，兔见乃惊走。官人遂问：“和尚是大善知识，兔见为甚么走？”师曰：

“老僧好杀！”

苦水于此敢说：无论饱参以及初学，更没一个疑惑，既是大善知识，为什么却又好杀？也没一个来问既是好杀，出家人慈悲何在？只是苦水却要问：赵州既是好杀，却杀些个甚底？莫是杀那兔子么？那可应了佛眼和尚底话“讨甚兔子”了也。笑话，笑话！倘若说遮杀即是“境杀心则凡，心杀境则圣”底下一句中的杀境，那也成为墙头草随风倒，而且倒向一边，大不似衲僧话语。且道毕竟杀个甚底？临济大师早已下了注脚了也：

道流，你欲得如法见解，但莫受人惑。向里向外，逢着便杀：逢佛杀佛，逢祖杀祖，逢罗汉杀罗汉，逢父母杀父母，逢亲眷杀亲眷，始得解脱，不为物拘，透脱自在。

阿耶耶！遮位祖师爷尽法无民，自佛祖罗汉以至父母亲眷无一不杀，恁般杀法，直须杀光了天下人也未见得住手在。想他当日在黄檗会下三载之久，碌碌庸庸，了不见有甚出息。多亏睦州巨眼识英雄于风尘之际，先劝临济去问，后劝黄檗去接。果也一株大树覆荫天下人。及至临济有一把茅盖头，晚参示众，夸下海口，直说：“山僧见处便与释迦无别。”（注：“释迦”，《五灯会元》作“祖佛”；此从《古尊宿语录》。）遂使后来衲僧十个有双五淹杀在他家齑瓮里。然则睦州老儿之流毒一何其酷烈耶？云门要将世尊打杀，而陈蒲鞋却强替他临济出头：学人且道那一个修福？那一个作孽？不过遮一篇陈账先揭开去。

且说临济三度问，三度被打，三度不领深旨：朽木不可雕也。千不合，万不该，黄檗却指教去高安滩头参见大愚。大愚遮位多口阿师，又千不合，万不该为画龙点睛，以致临济如虎生翼，飞而食肉，大动杀机，当时即在大愚肋下筑了三拳。大愚不道罪有应得，却思嫁祸于人，道是：“汝师黄檗，非干我事。”临济归来之后，史有明文：曾经两度掌击黄檗。看官当知遮两掌在黄檗吃得无所谓冤枉。且道后之两度掌对前之三顿棒是报恩？是报仇？又是一篇陈账，再揭过去。不过学人若要理会前面所举临济杀佛祖乃至亲眷底来源，却且不妨参考这两篇儿陈账去！

复次，僧问曹山寂禅师：“国内按剑者是谁？”师曰：“曹山。”曰：“拟杀何人？”师曰：“一切总杀。”曰：“忽遇本生父母，又作么生？”师曰：“拣甚么？”曰：“争奈自己何？”师曰：“谁奈我何？”曰：“何不自杀？”师曰：“无下手处。”遮一段问答底前半，据苦水看来，与上来所举临济一段话语无甚差别。只是后半那僧有心陷阵，遂致曹山立意出奇。然而“谁奈我何”一句子不妨是艺高人胆大，“无下手处”一句子却未免龙头而蛇尾。倘使是苦水，于那僧问了“何不自杀”之后，便向伊道：“你倒便宜！”那僧若再不会，苦水将不惜口孽，向伊如是说：“老僧头在。”良以衲僧家横按莫邪，倒提三尺，生杀之权操诸自己，为甚倒怪人何不自杀？倘是个汉，说甚切玉吹毛，杀人如草不闻声？不是寸铁也可以杀人么？说甚寸铁，一喝也如金刚王宝剑！你如是一员战将，狭路相逢，老僧性命在你手里。不然者，莫怪老僧头在项上，苟全性命于乱世也。苦水今日为曹山出气，可勉强充得过一笔新账么？也不消算得！

夫曹山者，乃洞山嫡子；而曹洞一宗之做功夫则又以细密见推于世者也。此与临济门下之痛快，固自稍异其趣。且放过一边。宋代底宗杲禅师则是临济儿孙中杰出底一位——而且我总以为是临济一宗，最末后底一位“大”师。他自东京变乱中脱身往省其师圆悟于云居。第二日，悟即举之为座元，而且特地为此上堂曰：“鹘儿未出窝，已有摩霄志；虎子未绝乳，已有食牛气：况复羽翼成，况复爪牙备。奋迅即惊群，八面清风起……”云云。圆悟固有知人之明，杲上座确也不负此举。及至冬至秉拂，昭觉元出众问曰：“眉间挂剑时如何？”杲曰：“血溅梵天。”圆悟于座下以手约住，曰：“住，住！问得极好，答得更奇。”看他三人，可谓有其父必有其子，有其子又必有其父。所以者何？“眉间挂剑”，杀气已显；“血浅梵天”，杀机大作。到此之际，辞意俱尽；再如有语，反成蛇足。圆悟以手约住：赞道问好答奇，又所谓正是时也。父父子子，将老祖底杀法运用得如此精当老练，真不愧为临济门下儿孙，较之曹山之龙头蛇尾，反成后来居上也已。

自赵州以来，临济而后，衲僧门下，杀气成习，有曰“佛来也杀，魔来也杀”者，有曰“凡圣皆杀”者，几如马上皇帝之统帅雄兵猛将扫荡群寇；又如诸葛之入蜀，治乱国须用严刑矣。他人无论，临济较之赵州行辈稍晚，其亦或受赵州之影响耶？又州乡籍曹州郝乡，济乡籍为曹州南华，无乃地域乡风，传统受性有自然共同者耶？州示寂于唐昭宗乾宁四年（897），世寿百有二十岁。济示寂于唐懿宗咸通八年（867），则早于州者三十年；惟世寿僧腊两无可考，难资校正。今姑以世系为准，定“好杀”一机起于赵州。（注：南泉愿与百丈海同师马祖。南泉出赵州；百丈出黄檗；而黄檗则临济之师也。故赵州为南岳下三世，临济为南岳下四世。）

向于《揣龠录》第三篇中曾说百丈卷席的手段是马祖教底。那么，赵州之“好杀”，看似新鲜，实非杜撰，而正是南泉教底。不见南泉会下东西两堂争猫儿，师遇之，白众曰：“道得即救却猫儿；道不得，即斩却也。”众无对。师便斩之。赵州自外归，师举前语示之。州乃脱履安头上而出。师曰：“子若在，即救得猫儿也。”记得苦水早年初读语录，见此一则公案，直得毛发卓竖。然则南泉之于猫儿真个斩却，而赵州之于兔子则不过说了一声而已。虽然如是，看他闻得王老师恁么举了之后，当即脱履安头上而出，而南泉却许他能救得猫儿：可知他是会得王老师之意。那么，赵州之好杀，不是南泉教底，又是那个先生教底？然而苦水如是云云，亦不过说的向来祖师接人示众爱用此机而已，并非即谓为弟子者一定须要死在先师言句里：此意于拙录底前几篇中屡有发挥，兹不复絮。学人且道南泉之斩猫与赵州之好杀是同，是别？倘若明得，说甚猫儿兔子？佛也不奈你何。倘若明不得，小心提防被他猫儿兔子咬杀，佛出也救你不得！

今夫天下之水有流水，有止水；有咸水，有淡水；有寒泉，有温泉，所含矿质有多有少，比重有大有小，若是其不同也。然而除去遮些流、止，咸、淡，寒、温，多、少，大、小，必同归于氢二氧。苟不如是，那便一定非水。苦水今日一不暇分疏“教外”是否一定有个“别传”，二不暇分疏“傍教说禅”与“言不干典”，仍旧“杀”之一字继续葛藤。说到遮“杀”字，正如同天下之水不独异派同源，万流归海，而且除去流止乃至大小之分，同为一水，正不止宗门为尔，教义亦复如然。谨按教中说有三种精进：一者披甲精进，二者摄善精进，三者利乐精进。摄善、利乐两精进且置，如何披甲精进？《四十二章经》有云：“佛言：夫为道者譬如一人与万人战，挂铠出门，意或怯弱，或半路而退，或格斗而死，或得胜而还。沙门学道，当坚持其心，精进勇锐，不畏前境。”《遗教经》有云：“譬如著铠入阵则无所畏。”且不说遮挂铠，著铠即是披甲，只遮“与万人战”、“著铠入阵”，岂非即是要杀？

或曰：“苦水你忒煞断章取义了也。即如上举《四十二章经》一段，那下面尚有‘破灭众魔而得道果’；《遗教经》两句底上面尚有‘虽入五欲贼中，不为所害’：为何不举？世尊纵使好杀，亦是有区别杀，所杀者为魔为欲，不似祖师门下一味好杀，乃无区别杀，所杀者乃佛乃祖。如今混为一谈，苦水你错了也！”于此，苦水若大喝一声，说道：“我只举到遮里！”说甚门庭严峻，使人疑著，而且也太不客气，失却新年恭喜底态度。不嫌絮聒，且葛藤下去：

上来所举四十二章与遗教二经底两节亦且揭过去。依苦水看来，号称大雄，备具无畏底世尊亦还是无所不杀。佛之于祖，能既相同，所亦无别。即如“心生种种法生”一句子，尽人皆知，有谁不说？然而《金刚经》曰“过去心不可得，现在心不可得，未来心不可得”：心于何有？所言一切法者即非一切法：法于何在？其在《遗教经》，佛于娑罗双树间将入涅槃之际，且谆谆付嘱：“心之可畏，甚于毒蛇，恶兽，怨贼；大火越逸，未足喻也。”夫心既较蛇、兽、贼、火尤为可畏，不杀何待？你不杀他，他便杀了你也。宋代有一位黄龙禅师自号曰死心，其亦有会于世尊此言也欤？有底人嫌学者偷心不死，其实岂止偷心而已哉？说什么方法唯心，一切心俱须一并杀却，一并死却方得也。莫又见苦水如此说，即道苦水杜撰么？不见我佛曾说“实无有法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者”来耶？复次，即如小文开端所举“因缘”一词，于宗于教，亦俱是说得口臭，听得耳茧，一若一座推不倒底须弥山、一条喝不尽的西江水。然而世尊当年在室罗筏城为阿难说：“世间诸因缘相非第一义。”又曰：“精觉妙明，非因，非缘；亦非自然，非不自然；无非不非，无是非是；离一切相，即一切法。”吃姜还是老底辣，又道是老将出马一个顶俩，说到杀法利害，自然仍数释迦文佛：此则两足尊之所以为天上天下惟我独尊也耶？饶他南泉斩猫，赵州好杀，乃至历代大师之杀气弥漫，也还是《西游记》上所载孙大圣一斛斗十万八千里，未曾跳出佛爷底手心去在。

佛言：“吾法念无念念，行无行行，言无言言，修无修修。”如不杀去，无念之念如何念？无行之行如何行？无言之言如何言？无修之修又如何修？

古德亦言：“此是选佛场，心空及第归。”如不杀去，心又怎生空得？

倘有人问：“会了，杀？杀了，会？”

苦水亦将良久……乃云：“会了，杀。杀了，会。”

虽说杀尽不平方太平，毕竟仍是满纸杀气；此亦正如虽说新年到来，毕竟仍是数九寒天。好在屈指算去，从今日起，立春相距也不过一月有零——

明年更有新条在，恼乱春风卒未休。

三十七年一月二日脱稿

（八）兔子与鲤鱼

僧问新兴严阳尊者：“如何是佛？”

师曰：“土块。”

曰：“如何是法？”

师曰：“地动也。”

曰：“如何是僧？”

师曰：“吃粥吃饭。”

严阳尊者是赵州和尚传法弟子，纵然不见得能如谂大师之“把一茎草为丈六金身用，把丈六金身为一茎草用”，而看此一段佛法僧三宝底往来酬答，即便是意境稍狭，手段略小，但也已不止于有子之言似夫子，而且简直是颜渊之学圣人，具体而微。怪不得后来妙喜老人赞曰：“似遮般法门，恰如儿戏相似。入得遮般法门，方安乐得人。”又曰：“瘥病不假驴驮药。若是对病与药，篱根下拾得一茎草，便可疗病，说什么朱砂、附子、人参、白术？”但是妙喜虽然满口称赞，而其平时为人，却总是“眉间挂剑，血溅梵天”底手段，没有恁般安闲暇豫、从容自在底气象。妙喜且置。即如遮般法门，实是非可容易入得。闻之者既往往视作儿戏，而学之者又每每流为恶口。倘不是小处见大，熟处有生，见地十分透彻，功夫十分娴熟，去遮般法门大远在！然则妙喜老人底知而不用，或竟是会而不用，正是鲁男子之学柳下惠，亦殊未可知也。不过怕也只有赵州门下始有遮般法门。赵州无论已。即如法眼问觉铁嘴曰：“承闻赵州有‘庭前柏树子’话，是否？”觉曰：“无。”眼曰：“往来皆谓僧问如何是祖师西来意，州曰：‘庭前柏树子。’上座何得言无？”觉曰：“先师实无此语，莫谤先师好！”又如僧问多福：“如何是多福一丛竹？”福曰：“一茎两茎斜。”曰：“学人不会。”福曰：“三茎四茎曲。”又如有居士谓西睦曰：“和尚便是一头驴。”睦曰：“老僧被汝骑。”觉铁嘴、多福、西睦与前所举之严阳尊者皆亲见赵州和尚者也，其接人下语俱可谓不坠家风也已。慨夫宗门之中，祖师而下，施棒行喝既成家常，拈槌竖佛亦不新鲜。于是进前退后，辊木球，弄师子，乃至打圆相，做女人拜，种种怪相，流转仿效，创始者既是猪八戒啃砂锅片，只管自己脆生，不顾别人牙碜；模袭者亦东施效颦，更不自知其丑。佛有三十二相，尚说无相不相；出乖弄丑之谓何？又有一种不肖儿孙，坐却曲录床子，开两片嘴唇皮，务要惊奇立异，直如醉汉呓语，甚或开眼溺床，如清代溪之流，真乃可恨、可慨、可叹、可悲。妙喜老人当年亦曾说：“今时人只解顺颠倒，不解顺正理。如何是佛？云：‘即心是佛。’却以为寻常。及至问如何是佛，云：‘灯笼缘壁上天台。’便道是奇特。岂不是顺颠倒？”诚有味乎其言之也。又如僧问赵州：“如何是玄中玄？”州曰：“汝玄来多少时耶？”曰：“玄之久矣。”州曰：“阇黎若不遇老僧，几被玄杀。”哀哉，哀哉！末法中底衲子有几个不是缠縢担箧的客作，坐床面壁的死汉！更有几个不是钻故纸、记话头，琢磨新鲜言句的糊涂桶，一如三家村中秀才之抱高头讲章揣摩场屋中帖括制艺的文章！然则宗风之坠地，又岂无因而致然哉？看他赵州父子不捏怪，不出奇，又不坐在无事甲里；执着平常心是道；于芥子中现须弥山，于一粒沙中现大千世界：信知赵州古佛之赞为非谬也。

纵笔至此，犹未落题，大似“书券三纸，不见驴字”。如今亦不必玩甚么搭桥过渡的花招儿，直下就先说兔子：

今夫兔子之为物，固以无能与胆小著名者也。在我的故乡就流传着一个故事：古时候兔子终日提心吊胆生活得不耐烦了，于是聚族而议曰：“如此生活，终朝每日毫无乐趣，还不如去自杀吧。”大家也都觉得缩短了生命，就结果了痛苦，当时全场一致通过遮提议。又议定了自杀的方法是投水。一些兔子成群搭伙，缕缕行行地到河边去了。方到河边，不少的青蛙慌忙得扑通扑通地跳下水去。就有一只兔子说：“我看咱们不必自杀了，还有怕咱们的哩。”于是兔子们虽然并不骄傲，却也心满意足地回去了。它们的种族就一直繁殖到现在。除掉遮个故事而外，还流行着许多谚语与遮小动物有关，而且对它俱含有不敬之意。此刻不暇一一举似。即在典册中，也看不出兔子有甚光彩。《毛诗》曰：“跃跃毚兔，遇犬获之。”《国语》曰：“见兔而顾犬。”仿佛开天辟地以来，它就遇着致命的强敌：犬。而它除掉逃命外，就别无其他的抵御的方法。古诗云：“茕茕狡兔，东走西顾。”抑何其可怜相也！倘若说兔子还有可夸耀的处所，怕只有兵法所云“守如处女，出如脱兔”了。然而以上所说俱是世谛，其在宗门中却另有一种看法。即如洞山与密师伯行次，见草中窜出兔儿，密曰：“俊哉！大似白衣拜相。”山曰：“老老大大，作恁般话语！”密曰：“子又作么生？”山曰：“积代簪缨，暂时落魄。”夫密师伯之“白衣拜相”一句子诚可谓之为兔子出气，较之“守如处女，出如脱兔”更上层楼。难道密公与兔子有甚姻亲交谊，为之作一篇翻案文字？抑或只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须知此语虽不见得即是遮天盖地，却底底确确自密公胸襟中流出，是因兔子而发；说出之后，却与兔子丝毫无干，水米无交。说甚翻案文字？何来拔刀相助？假若有人说：“苦水如是说，乃是扭曲作直，指鹿为马。”苦水于此有一个譬喻在：古人见屋漏痕而悟得用笔之法，是载在简册流传众口的一则故事。屋漏痕并非字，何来笔法？古人所见而悟得笔法者，你道真个便是屋漏痕么？苟其如是，何以有成千累万的人看见过屋漏痕却并不觉得与笔法有任何干系？假如再有一个学书底，听得古人有此一则公案，于是尽废临池之功，二六时中只看屋漏痕，那岂非如同参学人听说灵云见桃花而悟道，遂乃日日煮桃花做饭吃；听说茶陵吃有省，遂乃天天摔跟头？天下宁有恁般的笨汉乎？然而千真万确，古人却又明明于屋漏痕悟得用笔之法。学人于此若能会得，便也会得密公见了草中窜出的兔子而说底那一句“白衣拜相”之是兔子，亦即非兔子。岂惟屋漏痕之于书法，岂惟兔子之于白衣拜相为然哉？且如西天东土历代佛祖，那个不有言句示人？难道吾辈后人看了听了之后，便即囫囵吞去，整个儿屙出么？黄檗大师道：“那有树上天生底木勺？你也须自去做个转变始得。”古往今来有多少人只将佛祖言句当作天生底木勺。“杜撰禅和”一语乃是宗门中一句骂人底话头，须知更无一位大师不是杜撰。不然者，世尊拈花，迦叶微笑；文殊问法，维摩默然；微笑与默然，谁又不能？是故见漏痕而悟笔法，漏痕正所以为漏痕，即非漏痕；见兔子而曰拜相，兔子正所以为兔子，亦即非兔子。葛藤至是，直乃老大败阙。但亦自不妨。则以苦水本不会禅，败阙正其本分。可惜者糟蹋了《世间解》杂志底许多篇幅，读者倘再认真读去，此种八十岁老婆婆似的絮絮叨叨地说教又糟蹋了诸公许多宝贵的时间和精神耳。而且截至此刻，尚馀洞山之“积代簪缨暂时落魄”一句未说。有人该担心苦水不将一直如此絮聒下去耶？苦水于此，一不敢说“止止不须说，我法妙难思”，二不敢说“一点水墨，两处成龙”，然而却会长话儿短说一着子；密公洞山下语虽自各异，恰是水出一源，学人会得则一齐会得，不会则全盘不会。是以苦水一说便是全说。倘若说洞山力争上流，其意若曰：大修行底人，佛眼觑不见，千圣亦不识，这只兔子露相了也，有甚俊？俊个甚底？遮般说法不但成为义学沙门底话语，而且轻量天下士，其罪过较之絮聒更加一等。且休去。

上来说兔子竟，下文续说鲤鱼：

说起鲤鱼的家世，较之兔子可冠冕堂皇得不能同日而语。《毛诗》曰：“岂其食鱼，必河之鲤？”尚是正话儿反说。到了后人诗中之“门前九曲黄河水，千点桃花尺半鱼”，那鱼自然是“河之鲤”，就令在家肉食底人不禁为之自啖其舌。假使它再能跃过龙门，由雷火烧掉了尾巴，可就成了喷云吐雾，为霖为雨底夭矫变化底龙，更加了不起。其在唐朝，皇帝老儿且与之通谱联宗，认作真正本家，又诏禁天下臣民捕食鲤鱼，犯者有罪云。若彼兔子即有三窟，宁能与之较量夫阀阅之高低哉？然而以上所说亦俱是世谛，其在宗门中仍旧另有一种看法。不见奉先深禅师同明和尚到淮河，见人牵网，有鱼从网透出。师曰：“明兄，俊哉！一似个衲僧相似。”明曰：“虽然如此，争如当初不撞入网罗好？”师曰：“明兄，你欠悟在！”明至夜中方省。如今先就明兄说起。此位明兄想来即是与深公共同嗣法云门底清凉智明禅师。当年江南李主请他上堂的时节，小长老问：“凡有言句尽落方便；不落方便，请师速道。”明曰：“国主在此，不敢无礼。”下语如此，可见又是一位老实头本分衲僧。怪不得他听了深公恁般说了，却道“不撞入网罗好”。去“俊”之一字直不知其若干由旬也。即使所谓“明兄”，并非即此智明，然既称为“师兄”，决定与深公同隶云门大师门下。不过虽然如此，而且虽然他于听说“欠悟之后而中夜方省”，也还是枉见作家。所以者何？参禅人既须无委曲相，又须当机立断。兔起鹘落，稍纵即逝；当时欠悟，中夜方省，纵非刻舟求剑，已是驷不及舌了也。至如深公见鱼透网，恁般下语，虽不能如云门之“高古”，却颇有是真名士自风流底意态。苦水有时觉得遮比古人答“透网金鳞以何为食”底“牢笼不肯住，呼唤不回头”底那二语还好。然而苦水钝根，记得初阅《灯录》至于此处，倒是多亏明师兄那一问，方才有金篦刮目之快。故于明师兄颇有些子感谢之意。天下不乏夙惠饱参，自然无须乎此。倘若有底来问：“深公此语较之云门底‘东海鲤鱼打一棒，雨似盆倾’，则诚何如？”苦水将应之曰：云门是作家为人底手段；深禅师则自述学者自得底境界：妙旨宏深，出语高古，自然推他云门老子；若论气象朗畅，见地明白，深公亦自不无可取。此固不必以师弟之分定高下之别也。至于“雨似盆倾”与“从网透出”之与鲤鱼无干，正如“白衣拜相”与“暂时落魄”之与兔子。即可准知，不必复述。于此设再有人致疑，谓：“《灯录》只云‘有鱼从网透出’，未曾明说是鲤，今兹苦水何所见而一口咬定是鲤而非他鱼？”此则本可不复置辩，正好任天下学人自去疑着；或竟不疑，亦自简当。然而苦水本身既非大师，短说小文亦异语录，何必做意留此漏逗？倘然大喝一声，说道：“我道是鲤鱼，一定是鲤鱼！”如此不但有失和气，亦且有伤雅道。索性来一个“公自注”。记得先君子当日自道幼年捕鱼底经验，谓网之将出水而未出水也，其跃起数尺，翻身落水，瞥然而逝者，或网目稍有破朽陈旧，能横身裂损之而出者，皆鲤鱼也。若其他鱼，则竟东钻一头，西摆一尾，其终也亦随网而上而已耳。准此，故知深禅师所见透网而出之鱼决定是鲤而非其他。苦水记此似属蛇足，然而此不独博物君子之所容或不弃，参学之士其亦或藉之而了然于透网金鳞之决非凡品也耶？虽然，即非鲤鱼，亦自何碍？深公所见便即是鲤，下语之后，于鲤鱼乎何有！

以上说鲤鱼竟。

至是而苦水亦几将兔子与鲤鱼遮个截搭题东一片西一片地写完卷矣。不过遮终究不是个“无情搭”。不见密公与深公两人所下之语虽然一个对兔子而一个对鲤鱼，然开口却俱是一“俊”字。遮个“俊”字亦殊不必定依字书解作才过千人抑或万人；私意倒觉得他与《尚书》“克明俊德”底“俊”字之训高，有点儿相近。再引申之，则鹤立鸡群之意是。出家是大丈夫事，衲僧门下更须有鹤立鸡群的精神，方不至走入披毛戴角队里。云门大师道：“若未有个入头处，遇着本色咬猪狗手脚，不惜性命，入泥入水相为，有可咬嚼，眨上眉毛，高挂钵囊，拗折拄杖，十年二十年办取彻头，莫愁不成办。直是今生不得彻头，来生亦不失人身。……”苦水却道：说甚来生不失人身？假如你具有此鹤立鸡群底精神，即使遇不着本色咬猪狗手段……无可咬嚼，即使不能得个彻头，直是今生亦不失却人身。彼气息奄奄，精力纴敝，局促如辕下驹者之流，不须等待来生，直是今生早已失却人身了也！说甚来生三生，要不失掉人身直须从此生办起。苟无今生，何处更有来生三生？是故此一“俊”字正是孔夫子所取底狂狷，孟子所谓使“贪夫廉，懦夫有立志”底伯夷柳下惠之风；宋儒所说“我虽不识一个字，也要堂堂地做一个人”，亦复正是此个道理。学者于此说甚成佛作祖，大彻大悟，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且自好好保持人身去在。看官且道苦水如是说与云门老汉是同是别。遮个姑且缓办。不见当年尼妙道禅师上堂，问答罢，乃曰：“问话且止！直饶有倾湫之辩、倒岳之机，衲僧门下，一点儿用不着。且佛未出世时，一事全无；我祖西来，便有许多建立，至今累及儿孙。山僧于人天众前，无风起浪；语默该不尽底，弥亘大方；言诠说不及处，遍周沙界；通身是眼，觌面当机，电卷星驰，如何凑泊？有时一喝，生杀全威；有时一喝，佛祖莫辩；有时一喝，八面受敌；有时一喝，自救不了……”又不见当年尼妙总禅师上堂道：“……山僧今日与此界他方，乃佛乃祖，山河大地，草木丛林，现前四众，各转大法轮，交光相罗，如宝丝网。若一草一木不转法轮，则不得名为转大法轮。所以道：于一毫端现宝王刹，坐微尘里转大法轮；乘时于其中间做无量无边广大佛事，周遍法界：一为无量，无量为一；小中现大，大中现小；不动步，游弥勒楼阁；不返闻，入观音普门；情与无情，性相平等。不是神通妙用，亦非法尔如然。于此倜傥分明，皇恩佛恩一时报足。且道如何是报恩一句？——天高群象正，海阔百川朝。”看此两位比丘尼出言吐气直赛过草中窜出底兔子、网中透出的鲤鱼，一何其俊耶！总师并且亲口道出倜傥分明四个大字，令人真有几个男儿是丈夫之感。或者要说：“苦水，你且慢葛藤。试问遮个‘俊’字何以与禅人有如是密切关系？”对此一问，苦水将远打周遭先从禅字说起。禅之一字，今日一不必说西天我佛，二不必说教外别传，三不必说东土历代祖师，苦水先自杜撰一番。禅者何？创造是。禅者何？象征是。何以谓之创造？试看作家为人，纵然千言万语，比及要紧关头，无一个不是戛然而止，一任学人自己疑去悟去，死去活去。“恁么也不得，不恁么也不得，恁么不恁么总不得”，无论已；甚者要“驱耕夫之牛，夺饥人之食”，诸如此类，更仆难数，罄竹难书。其意只要学人自己创造去也。其在学人，既不许稗贩师说，又不许向句下死去。甚者昨夕所说方蒙印可，今晨重述又遭痛棒。大师爱说：“见过于师，方堪传授；见与师齐，减师半德。”初学发心更须具有“丈夫自有冲天志，不向如来行处行”底意态。无非要做一个上下古今不可无一、不可有二底人物。遮不可无一，不可有二，岂不是又要学人创造去，不许有丝毫因袭模仿去？此则创造之说。何以谓之象征？祖师开口无一句一字不是包八荒而铄四天，绝不是字句所能限。所以者何？象征也。是故棒不可作棒会，骂不可作骂会，一喝亦且不可作一喝会。遗貌取神，正复大类屈子《离骚》之美人香草，若其言近而旨远，语短而心长，且又过之。大雄说法有权有实，遮权亦即象征。且莫说实便了，权作么？若说权所以显实，或者说权即是实，亦不但是头上安头，而且是梦中说梦。何以故？天下事理到得细中之细、真中之真底境界，尽属言语道尽。而灵山会上，祖师门下又有非说不可底苦处，于是乃有所谓权。权之一字，固是假名，然而实之一字又何尝不是？所以者何？一切名相皆非真故，但有言说都无实义故。是以权之与实，一个半斤，一个八两，正如华岱之对峙，江汉之分流。世尊当日有此二种方便。若认作权是显实，即实，已复大错；若再谓为藏头露尾，炫俗骇世，更是厚诬先圣：地狱之设正为此辈。此则象征之说。然而苦水如是说了，学人却又万不可认创造与象征为两事。须知象征亦复即是创造。彼诗人者尚道第一个以花比美人底是天才，第二个恁么说底即是钝汉。何得大事而不如然？是故说法虽曰薪火流布、心灯递传，而于下语，佛佛不同，祖祖各异。则亦以其为是创作故，非模拟故，非剿袭故。于此或说象征统于创造，亦无不可。夫禅之为创造，为象征，既如上说矣；若二者之有关于“俊”之一字抑又何耶？则以既俊矣，自然不肯做奴。既不做奴，自然便肯创造。既能创造，则象征随之矣。理至简易，无烦多言。看官莫见苦水如是说，又即谓之杜撰。世尊有言曰：“如此良马，见鞭影而行。”俊之义也夫。

复次，秀圆通因雪下曾说：“雪下有三种僧：上等底僧堂中坐禅；中等磨墨点笔作雪诗；下等围炉说食。”秀大师此语显有臧否人物之意。苦水今日亦说僧有三种，却只是说明而并非月旦；故亦不复区为等次。一者恬辵枯寂；一者坚苦卓绝；一者倜傥分明。恬辵枯寂者，如湛堂准禅师领徒弘法之后，仍不易在众时。晨兴，后架取小勺汤洗面，复用濯足。才放参罢方丈，行者人力便如路人；扫地煎茶皆躬为之。又如小说所载“削发辞亲净六尘，自家且了自家身。仁民利物非吾事，自有周公孔圣人”之类。坚苦卓绝者，如千里寻访，海北天南，跋山涉水；单丁住山，刀耕火种，捣松和糜。又如立死限，结死关，攀古木，立悬崖；凡为法忘躯，断臂截头，皆属之。至若浮山远、天衣怀之往参叶县省和尚，正值雪寒，省则诃骂驱逐，甚至以水泼旦过，衣服皆湿。他僧皆怒而去。远、怀并叠敷具整衣仍坐旦过中。省到，诃曰：“你更不去，我打你！”远曰：“某二人数千里特来参和尚禅，岂以一勺水泼之便去？若打杀也不去。”若斯之类，尚在所弗论。倜傥分明者，俊是已；前已数四敷衍，不再复说。凡此三者，参学衲子或兼或偏，要不能全无。申言之，则恬辵者本分；坚苦者有守；而倜傥者有为；既有关于根器，亦大系乎师承。倘或有人强迫苦水，使评优劣，则苦水将援引旧案，抄录前说，其意非在诿过于人，只图省却另起炉灶。白云祥禅师曰：“但向街头市尾，屠儿魁刽，地狱镬汤处会取。若恁么会得，堪与人天为师。若向衲僧门下，天地悬隔。更有一般底，只向长连床上做好人去。汝道此两般人那个有长处？”当年道吾、云岩两人在药山会下，一日侍立次，药山指按山上枯荣二树问道吾曰：“枯者是？荣者是？”吾曰：“荣者是。”山曰：“灼然一切处光明灿烂去。”又问云岩：“枯者是？荣者是？”岩曰：“枯者是。”山曰：“灼然一切处放教枯淡去。”高沙弥忽至，山曰：“枯者是？荣者是？”弥曰：“枯者从他枯，荣者从他荣。”山顾道吾、云岩曰：“不是，不是！”苦水乱铳，值什么？诸公且去细细体会上举两则公案着。然而遮倜傥，即是遮俊，亦须是学人实到恁么田地始得。孟子曰：“有伊尹之志则可，无伊尹之志则篡也。”如何是可？如何是篡？且不可轻易放过！即如云门要打杀世尊喂狗，丹霞曾烧取木佛取暖；此两大师底言行，虽不能说只是一个倜傥，只是一个俊，不过苦水若说此是遮倜傥、遮俊底发扬光大，看官想不至于谓苦水为证龟成鳖也乎？但是《水浒传》中鲁大师酒醉之后，打倒金刚而哈哈大笑，则又何如？又笔记中记一僧作诗曰：“狗肉锅中犹未熟，伽蓝再取一尊来。”则又何如？如此说去，未免刻画无盐，唐突西施，赶快打往！且如古人曾设一问曰：“万丈悬崖，千寻乔木，将你手脚绳捆索绑了，却教口衔树枝，凭空吊起。此际忽然有人来问你佛法，你还道得么？”古人此问，苦口婆心，切实为人，吾辈万不可草草，固已；然又不可只向奇特处认取。苦水此时急于结束此文，亦不暇细细分疏。却于此问下又设得两问：即如尔时你若怕口一张开，身便坠落，更不作声，一个臭皮囊悬空恰与一个吊死鬼相似，倜傥在什么处？俊在什么处？又假如你不惜身命，勉强开口，那么，语声未绝，四体着地，且不必说气绝身死，也不必说发昏章第十一，我只问你：皮破血流，恰与一个烂柿子一般，何处又见得倜傥，又见得俊耶？风力所转，终归幻灭。玄沙备尚说：“昭昭灵灵亦非真实，只是向五蕴身田里作主宰。”学人且道遮俊得如何保任去？莫见苦水如此说，于遮俊字又有些疑着么？有多少俊字从古人口里迸出来，典册俱在，且自去检看；苦水此刻腕臂欲折，亦不复一一举似。倘若懒去检书，只去疑着，亦自大佳！

至是苦水便好搁笔吃茶去也——

有个好事多口底忽然出来问道：“且慢。遮倜傥、遮俊，以及那兔子、那鲤鱼，俱有下落；请问开端底赵州家风一段做何交代？”

苦水听了，手忙脚乱，不禁叫道：

“呀！一事最奇君听取：新年过了又新年。”

卅七年二月九日，即旧丁亥之十二月三十日

附记：

拙录至是已有八篇。鲁莽灭裂，怪诞支离，无待诸公之不肯，亦已自知其无当。至于兹篇殆尤甚焉。始写之，终印之者，敝帚自珍，文债见迫，固已。去斯二者，则为笔者自信语出至诚。虽其行文或似戏论。平居思维，以为宗教哲理，陈义愈高，析理愈细，即索解愈难，去人愈远；而其自身亦由是而孤立，而衰颓，而澌灭矣。太白诗云：“君平既弃世，世亦弃君平。”引申别解，实得吾心。大教之来东土，迄今已数千年。渐染传流，宏深悠久。民间生活，口头习语，随时随地皆可证知。然而愚者只信轮回，学人多修净土。至于微言与大义，殆犹河汉而无极。教中龙象，得见者已讶为景星卿云；教外士夫，深通者几等于龟毛兔角。初祖西来，禅宗崛起，真指本心，不立文字，其曲弥高，其和弥寡。历代祖师，继阐此事，结茅住山，施棒行喝，虽云心苦，其奈知稀。什师偈曰：“哀鸾孤桐上，清音彻九天。”识者既多谓其可悲，则吾前所引“弃世”与“世弃”者，学人亦当知其匪妄。又作家指示，宗匠语言多属到家而非在途，俱为细大而鲜平易。此于初学，更叹望洋。虽然，吾为此言，非谓宗门教义俱当浅近鄙俚。但行远自迩，登高自卑，古之明训，今之恒言。高处着眼，低处着手，既利为人，复适为己。且教义推行，宗风阐述，必有赖于教外，方普及于人间，离众脱俗即可贵，悲天悯人之谓何？此又义理所皆同，非复禅宗所独尔者矣。文既脱稿，复有欲言，聊为兹记，兼作自剖。饱参初学或共有取焉耳。

同日苦水自记于旧京前海之后，后海之前

（九）从取舍说到悲智（上）

“旧历年底毕竟最像年底”。糖瓜年糕既罗列以堆积；灶君财神亦奔走而后先；看看腊月三十日到来，更是人仰马翻，手忙脚乱。较之阳历过年时，一则热闹喧嚣，一则枯寂冷淡。参学之士且道孰是孰非，孰正孰邪？山中无历日，寒尽不知年，则忒煞孤傲。你过你的年，我过我的年，则忒煞固执。试问毕究如何底是？苦水俗人却管不得许多闲事，另有一些俗务纷至沓来，排解不开，分疏不下。虽然人境结庐，门无车马，难说吸风餐露，不忧盐酱。上期一篇小文即于如是情况下勉强交卷，后顾前瞻，失枝脱节，见笑见原，一任看官。若乃《法华经》云“一切治生产业皆与实相不相违背”；《维摩诘经》云“不断淫怒痴，亦不与俱；不坏于身而随一相；不灭痴爱，而起解脱”，以及赵州和尚所说之“佛是烦恼，烦恼是佛”；又如古人训徒或多流俗鄙事；学人求法乃至请为净头：若斯之类，说是具大神通，得大自在也得；说是事理圆融也得；说是知行合一也得；说是无入而不自得也得；说是终日吃饭未曾咬着一粒米，终日着衣未曾挂一缕丝也得；说是无事人也得：总之，到此境地，方为打成一片。假若有人援引《春秋》责备贤者之义，以此责备苦水，苦水实无辞以对。然而你也须晓得苦水亦尚未成为贤者，虽然时时刻刻不敢不勉；你且慢责备着。假若苦水自谓佛祖如是，我亦如是，那岂非又是以前曾说过底不知惭愧？苦水纵使无耻，也终竟有个分寸，有个限度，万万不至于此。

假若再有人问：宗门常举“狮子呻，香象渡河”，便是“龙得水时添意气，虎逢山势长威狞”两句，亦是口头话语，而且你于第五期演说南泉三个“不是”的时节，亦曾用过；上来何以俱不提倡，却只说他出草底兔子、透网底鲤鱼？遮一问直使苦水张口结舌，面红耳热。然而苦水于写上期那篇小文之时，却确实曾经想到狮、虎、龙、象来；而且本想于小文结尾附带说及，藉作收煞。结尾之所以不曾说及，则以旧历年关底到来，琐事如毛，急于搁笔之故。但如此说去，虽非遁词，亦还不是主因。主因维何？苦水十馀年来，身染痼疾，求医寻方，百计不愈。平居自念，未尝不愧身非龙象，不能担荷大法。八载沦陷，坠落胡尘，虽求道念切，而闭门造车，既未遇大师赐与针劄，亦未得益友共同砥砺。及至《世间解》出版，说甚时节因缘？只是阴差阳错。出一期献一次丑，看官且道苦水面皮厚多少。遮个亦且莫商量。且道苦水有一丝毫狮、虎、龙、象底气息么？倘若道无，你争怪得苦水不说？倘若道有而苦水如今偏不说，是你错，是苦水错？古人曰：“少年一段风流事，只许佳人独自知。”又曰：“频呼小玉元无事，只要檀郎认得声。”是则是，只嫌他忒煞自得，忒煞矜贵。苦水当年读西洋小说，记得有一篇写一女性发现所爱男子之弱点，决将弃舍的时节，却大加责斥，至于声泪俱下。那男子坦然地说道：“你在初以为我是一位英雄而爱我，现在发现了我是一个庸人而恨我。但我压根儿就是庸人而非英雄，那么，遮是你底不对还是我底不对？”尔时，苦水读至此节，直得分开八片顶阳骨，倾下一瓢冰雪水，为之食不知味、寝不安席者累日夜。看官！面赤不如语直；且不可说他无憀无赖、自暴自弃也。“智不及处，切忌道着；道着则头角生”；且置。“佛门第一不打诳语”；再且置。便是不学道底俗人难道可以随意说谎么？我有一位朋友，一日在家晨起自用剃刀刮脸。他的小侄子忽然走来向他说道：“叔父，你又剃嘴哩么？”此语至今尚在友朋间传以为笑。然而若使苦水去谈狮、虎、龙、象，则其可笑恐怕更甚于这位世兄之谓“刮脸”之为“剃嘴”。而且岂但其可笑更甚而已？怕其真实还有不及处哩。所以者何？他道刮脸是剃嘴，细按之，原本无甚可笑也。夫以剃刀去发谓之曰剃头，则以剃刀去胡须岂不正可谓之曰剃嘴乎？以剃刀去胡须不妨看作真实相，至于或曰刮脸，或曰剃嘴，则俱是假名，何必刮脸之为是，而剃嘴之为非？须知他是真确地看见了去胡须这实相，且又未受传统底束缚，因袭底限制，自出心裁，运用字汇，而喊出剃嘴一词，正是他底创作：有甚可笑？狮、虎、龙、象原自不无。只是苦水尚未见到狮、虎、龙、象底实相，贸然写去说去，结果只有走上盲人揣龠底路上去，较之摸象更惨，则以摸象者虽不能得象之全体，尚能得其一部分，若揣龠则其去太阳也远矣。夫如是，还有胆量去笑那位世兄乎哉？

复此，苦水之所以拈举此兔儿之出草与鲤鱼之透网，尚有二义在。其一，此在初学为入道之门，修道之基。古人云：“直趋无上菩提，一切是非莫管。”倘不具有这“出草”与“透网”的气象，如何得到“直趋”与“莫管”去耶？其二，自大鉴再传而后，宗门中诸大师，饶他每实参实悟，坐曲录床，称善知识，向千峰顶上，坐断天下人舌头，饶他棒如雨点，喝似奔雷，门庭险峻绝攀缘，机锋迅速难酬对，若依苦水看来，十个倒有九个多少有兔儿出草、鲤鱼透网底模样。苦水如是见，如是写，看官如能见信，大好，大好。倘不见信，苦水却仍旧要写下去，何以故？苦水底嘴虽然挂在墙上，笔却依然拿在手里也。其大师中底少数亦颇有不如此者。然而遮不如此底之中，其功夫实在者有些干爆爆的，纵然熟饭热茶，总带着些土气息、泥滋味。平庸者则又水漉漉的，纵然专心至致志，适成为新妇子、老婆禅。前者既不得人心，后者亦不异人意。反不如兔子出草与鲤鱼透网之尚有些儿超以象外也。当年圆悟之贬剥密印长老也，其言曰：“四年前见他恁么地。乃至来金山升座，也只恁么地。打一个回合了，又打一个回合，只管无收煞，如何为得人？恰如载一车宝剑相似，将一柄出了，又将一柄出，只要搬尽。若是本分手段，拈得一柄便杀人去，那里只管将出来弄？”学人可能辨得出密印长老是土气息、泥滋味，抑是新妇子、老婆禅么？总之，此“打回合”，“无收煞”，“搬”剑，“弄”剑，去兔儿底出草和鲤鱼底透网大远在。洞山当年尚被人谓之为“好佛只是无光”。苦密印长老者，怕连“好佛”也做不到，木雕泥塑，灰头土面，还说什么光之有无？问：兔出草与鱼透网在宗门下何以如此之重要乎？苦水于此将别有说。夫学人之做功夫，不可死于句下，夫人而知之矣。尤不可上他机境。古人曰：“如何谓之机境？佛谓之机境，法谓之机境。”夫佛与法犹是机境，犹不可上，何况一切名相、语言、文字乎？遮不死于句下，遮不上他机境，自然非可容易做到，一不许颟顸，二不许莽鲁，三不许劳动知见情解。倘若日日夜夜，战战兢兢，二六时中，戒慎恐惧，只怕死于句下，上他机境，不独是著败絮行荆棘林中，全无半点儿自由自在；而且早已是死于句下，上他机境了也。但假如能有出草和透网底倜傥分明底精神，则遮不死于句下，不上他机境，却亦正复不难。若再能熏习精进，发扬光大，便是千圣亦不识，佛祖无奈何，世尊初生，喊出“天上天下，惟我独尊”，是此一番作用；云门要将世尊一棒打杀喂狗也是此一番作用；世尊四十九年，说一大藏教，是此一备作用；德山说十二分教是鬼神簿，拭疮疣纸，也正是此一番作用也。还说什么死于句下，上他机境？

然而说着说着，不觉已是惹火烧身；如果有一位刻舟求剑之士，听得苦水如是举扬，便死死地向兔子鲤鱼队里寻讨，那又早是死于句下，上他机境了也。苦水生于穷乡僻壤，弱冠之年始见到一部《金刚经》，取而读之，则见有所谓“众生非众生”、“说法者无法可说”、“实无众生得灭度者”、“乃至无有少法可得”，诸如此类，虽不曾惊怖其言犹河汉而无极，也觉得大似猪八戒之吃人参果。如今眨眼便已三十馀年，功夫纵使略进，依然博地凡夫，不过已经稍稍明了世尊底苦衷。然则苦水所说底兔子与鲤鱼，亦正非兔子与鲤鱼；而且压根儿也就不曾有兔子与鲤鱼耳。佛且置，法且置，教意祖意亦俱且置。窃谓凡一切为学，必须具有两种精神：一曰取，二曰舍。而且取了舍，舍了取。舍舍取取，如滚珠然；取取舍舍，如循环然。现在先说取。你必须取，方能担荷；方能进去。不见夫世人乎？只想脱卸，只想逃避，说甚么道法？说甚么义学？说甚么责任与义务？只一个“人”字，你问他可敢正眼儿觑着么？试看古人：断臂立雪无论已。便是跋山涉水，草衣木食，长连床上坐如铁橛，万仞峰头结得死关，难道俱是无所为么？若其并非无所为，则其有取也可知。如今再说舍。此亦不必说释迦老子弃万乘之尊而入雪山。孔夫子不云乎：“士志于道而耻恶衣恶食者，未足与议也。”又曰：“士而怀居，不足以为士矣。”便是孟子舆氏所谓“志士不忘在沟壑，勇士不忘丧其元”：不也俱都是舍么？至于世人之不能取，已如上来所云尔矣。其实他又何尝有一毛头、一毫端之能舍耶？凡其所有，无一不视等性命，爱似头目。小之，则上床认得妻和子，下床认得一双鞋，一文钱尚且穿在肋骨上面。大之，则恨不得极天下之有，占敌国之富；于是始而有损于人、有利于己者无不为之；继之，无利于己而有损于人者亦无不为之；终焉即稍有妨于己而大有害于人者亦无不为之。于此而使之有舍，不等于与虎谋皮也哉？但是苦水如是说，已经大似落入世谛，并义学沙门亦算不得，岂惟不似宗门中说话而已乎？如今亦不必说什么“善巧方便”、“能近取譬”以自为解嘲。凤凰飞上梧桐树，一任旁人说短长。

若夫为学之有取夫取与舍则又何耶？

夫为学之必有所取，此义之显，殆等于说吃饱了之便即不饿，故亦不复详为诠释。学既有取，取必有得。若于所得，拳拳服膺，守而弗失，虽非自画，终难大成。若是小成，纵非无成，究属不成。昔者孔子自述其为学之次第曰：“十有五而志于学；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六十而耳顺；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四十以前姑且不说。看他五十时便舍却不惑而取知天命；六十时又舍却知命而取耳顺；及至七十，知命与耳顺一齐舍却而取得从心所欲，不逾矩了。此是何等底自强不息，日进不已！真乃儒门千古为学底楷则也。孔子之寿亦不幸而止于七十有三而已耳。假使而八十焉、九十焉，且百岁焉，则必不停止于此从心不逾矩而将别有所取，可断断言也。学者勿谓孔子至五十而舍不惑而取知天命，即不不惑。苟其为是言，便又是死于句下。何以故？凡人之为学，其功夫到处，自然成一境界。遮个正是皇天不负苦心人。但倘若于此境界，心满意足，自谓到家，便是亲手做得了棺材，将自己盛装入殓，结果只有准备着抬埋。又凡拳拳而守者，即使已到得一种境界，而其功夫必是仍未臻于纯熟之域。若使左右逢源，无入而不自得，自然日用而不知，自然无须乎拳拳，无须乎守。你每天吃饭，可曾留心到右手五指是怎样地舞弄着两根筷子么？当你夹起鱼肉菜蔬送到口内时，你可曾觉得光荣而傲骄么？当菜饭备好，坐到案前之际，使筷，夹菜，送入口中，直是无意到自然而然。且道是记得，是忘却？是有知，是无知？可怜世人知得会得一星半点，便复满心傲矜，人前卖弄，甚且若将终身焉，此与聐井之蛙有甚差别？不见当年世尊在耆阇崛山中为大庄严菩萨及八万菩萨摩诃萨说《无量义经》而曰：“种种说法，以方便力；四十馀年未显真实。”又曰：“水虽俱洗，而井非池，池非江河，溪渠非海。如如来世雄于法自在，所说诸法亦复如是。初、中、后说皆能洗除众生烦恼；而初非中，而中非后。初、中、后说，文辞虽一而义各异。”夫佛自起树王，入鹿野苑，初转法轮，便已度得阿若憍陈如，至是为大庄严说无量义，乃曰“四十馀年未显真实”，抑又何耶？为复是谦之辞？为复即是如实说？如谓是谦辞，则须先于谦辞检校一番。谦辞者何？自知其未可，自觉其不足之辞，皆发于至诚而无伪：若然，则非谦也，正如实说也。若其语谦而志满，貌谦而神骄，则说谎而已，谦于何有？如来世雄，明星悟道，出世说法，何来未可？何来不足？若夫说谎，宁有我佛而说谎哉？又如世尊自谓初中后说，其意各异，此又何耶？世尊难道亦不惜以今日之我与昨日之我战么？“君子于其言无所苟而已矣”。世尊难道会三口两舌么？孔子曾曰：“君子道者三，我无能焉，仁者不忧，智者不惑，勇者不惧。”学人且道孔子是能不能？若说他不能，则不成其为孔子；若说他能，他何以又自曰无能？子贡曰：“夫子自道也。”于此会得，自然也就会得世尊底“未显真实”。又如蘧伯玉行年五十而知四十九年之非。难道遮位蘧公五十以前底言行全无是处么？难道蘧公于五十画一个区分线，前后成为两截人么？于此会得，自然也就会得世尊底初、中、后说，其意各异——。

写到遮里，略一检点，所言也不高，也不深，也不玄，也不妙，只是有些啰唣，有些缠夹。不过吾意在说取与舍，故而牵扯到释迦文佛，盖谓此位黄面老子虽然无相不相，不相无相，也还是不得不起动着取与舍。可有人不相信苦水如此说么？苦水今日索性葛藤到底。夫舍有取无，佛祖之所同然。然“无”了亦非究竟，因为立“无”成有，所以又必须连“无”也舍，于是乎无“无”。不过无“无”了仍非究竟，“无无”亦有也，又必须并“无无”而舍之。无“无无”了也还要舍下去。苏髯公说得好：“转而相之，容有既乎？”也就成了数学中底无限。舍有取空亦可准知。苦水如是说，纵非戏论，亦几成为诡辩矣。然其在宗门，亦曰：“大悟十八遍，小悟无其数。”也正是遮取与舍在那里作用着。其实所谓十八遍者，正不必拘泥，不必十八，亦何必止于十八？是以古人又说“如人学射，久久方中”也。倘说：竟如是其烦耶？遮又是请现成饭吃，寻取天生木勺用底见解了也。倘说“空灭灭已，寂灭为乐”，到得涅槃，岂尚有事乎取舍？苦水于此问并不否定。实则岂惟教义云尔？即如德山鉴禅师一被其弟子岩头全奯谓为“于唱教门中，犹较些子”；再被其谓为“未会末后句在”。然而德山上堂，也还能说出：“遮里无祖无佛；达摩是老臊胡；释迦老子是干屎橛；文殊普贤是担屎汉；等觉妙觉是破执凡夫；菩提涅槃是系驴橛；十二分教是鬼神簿，拭疮疣纸；四果、三贤、初心、十地是守古冢鬼，自救不了。”见地至此，亦岂容有取与舍？乃至“一悟永悟，一得永得”，以及“桶底脱”、“无事人”……亦宁或有一星星一点点底取与舍于其中间耶？苦水自家昏沉散乱，沉沦生死海中，纵然未悟未得，亦岂敢厚诬古人，对之道不道无？赵州和尚曾引《三祖信心铭》曰：“至道无难，惟嫌拣择。”你且莫以此问我。倘问，我便问你：此一句子是会拣择底人所说，还是不会拣择底人所说？你且不可学他赵州老汉拿“田库奴！甚么处是拣择”来喝我。倘喝，我便问你：你是赵州么？法眼大师亦曾说：“取舍之心成巧伪。”更是明明推倒取舍。你且莫又以此问我。我问你：你我之中可有一个是法眼么？想来你我俱不能说“我是”。二俱不是，为什么又搬出法眼底话头共做商量？古人谓，譬如卖柴人担一条扁担立在十字街头，却问中书堂今日商量个甚底。苦水却并不以为遮卖柴人可笑，只觉得其意虽可嘉，而其愚不可及也。你也须实到恁么田地始得，且不可仗恃话头熟，记性好，趁取口快乱说。即如大师问僧：“大德如否？”曰：“如。”师又问：“木石如否？”曰：“如。”师曰：“大德与木石何别？”僧无语。我问你：木石一无拣择，二无取舍，木石也还合道么，若于此下得一转语，苦水此文你尽可以不看。若看了而气恼，你是有取舍抑是无取舍？又若下不得一转语，则苦水正不妨写下去。赵州与法眼所言者为道，故无拣择，弃取舍。苦水所言者为做功夫；任凭遮两位堂头老汉恁地说，苦水只管取舍。观自在菩萨不也是行深般若波罗蜜多而照见五蕴皆空乎？三世诸佛不也是依般若波罗蜜多而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乎？苦水鸡肋，不足以当尊拳；尊驾且打倒观自在与三世诸佛去者。

卅七年二月中旬于倦驼庵

（十）从取舍说到悲智（下）

以上论取与舍，拉杂写来，字数已超过预算。文辞拖沓，义理肤浅，于此正好收煞，然已自知其为时过晚，若把写得底抹去，则又不能割爱。于此可见苦水之能说不能行，即于行文，尚未克做到舍之一字也。至于取舍之有关乎兔儿出草、鲤鱼透网者何？则以为学之士，苟能倜傥分明，自然要提即提，要放即放；要行即行，要住即住；遇寒即寒，遇热即热；饥来吃饭，困来打眠；自然能取能舍。到得功夫纯熟，方取方舍；即舍即取；非不取舍，亦非取舍；非无舍取，亦非有舍取。如是方可谓之到家人、无事人，还说什么终日吃饭，未尝咬着一粒米；终日着衣，未尝挂一缕丝；说什么“运粪入”，“运粪出”？说什么百川归于大海，大海投于一滴？直是沩山所谓“事理不二，即如如佛”了也。不过我又要说：功夫与见地也须实到恁么田地始无走作。不然者，便是“开门七件不离他：柴米油盐酱醋茶。我也管他娘不得，后门溜去看梅花”底意态，甚底名士，直是个无赖贼：还有甚底取舍之可谈？

复次，祖师门下，虽要人脚跟点地，却绝对不许人有立脚处。所以此事既不在两头，亦不在中间。即如香岩一颂：“去年贫，未是贫；今年贫，始是贫。去年贫，犹有卓锥之地；今年贫；锥也无。”原是流传众口底话头。然在当时，仰山尚不肯他，而谓之曰：“如来禅，许师弟会；祖师禅，未梦见在！”仰山之所以如此苦口，就因为担心他遮位贤师弟立定脚在“锥也无”三个大字上也。至于不许有立脚处底原故，却不必完全同于羚羊挂角。因为既不是怕人觑破，也不是怕人跟踪。遮只是自家屋里事，与别人无半点儿干涉。上篇说过禅是创造。如有一点立脚处，便即减少一分创造力。如死钉在立脚处，那便是方才所谓“亲手做得了棺材，将自己盛装入殓，结果只有准备着抬埋。”昔日南塔诵禅师自临济归谒仰山，山曰：“汝来做甚么？”诵曰：“礼觐和尚。”山曰：“还见和尚么？”诵曰：“见。”山曰：“和尚何似驴？”诵曰：“某甲见和尚亦不似佛。”山曰：“若不似佛，似个甚么？”诵曰：“若有所似，与驴何别？”山大惊曰：“凡圣两忘，情尽体露，吾以此验人二十年，无决了者。子保任之。”看他父子二人，父不知其子恶，子不言其父之过；父为子隐，子为父隐；慈孝则有之矣。苦水时时却嫌他两个忒煞自屎不觉臭。但如不以人废言，则南塔之“若有所似与驴无别”与仰山之“凡圣两忘，情尽体露”，正是苦水前面所提倡底无立脚处。再引申之，也复即是取与舍底极致也。宗门中公案如此类之可以作为苦水底注脚者正不知其凡几。初学发心之士若能搜寻触磕，当有不胜其“若中原之有菽”之感也。

惟是出草、透网即所谓倜傥分明，当其发展至于崇高，运用及于纯熟，其在大师自己，固是高高山头立，深深水底行；岂特目送飞鸿，眼铄四天，吾辈后人于此争怪得他。然而其于为人，则横按莫耶，全行正令，乃至夺饥人之食，驱耕夫之牛；若其“你有拄杖子，我与你拄杖子；你无拄杖子，我夺却你拄杖子”者，手段尚属客气者也。大慧禅师曾说：“须是从头与他拈却到无气味处，泊在平地上。从上来做家宗师能为人，惟睦州见你有坐地处，便刬却；从头只是刬将去。”（注：睦州即陈尊宿，又称陈蒲鞋，与临济同出黄檗门下。）又说：“恰如将个琉璃瓶子来，护惜如什么，我一见便为你打破。你又将得摩尼珠来，我又夺了。见你恁地来，我又和你两手截了。”遮两则话语说得最是明显。岂惟睦州？岂惟大慧？历代大师几无不如此，只是运用得略有大小、轻重之别。若说手段苦辣，原自不无；置之死地而后生，用心亦自不差，而且遮也正是宗门大师一贯底作风。不过老吏断狱，严酷少恩，尽法无民，是之云矣。孔子曰：“如得其情，则哀矜而勿喜。”宗门大师底为人，得其情则固然已，若说他喜，亦未免深文周内；然而却绝对地不见他有哀矜。“棒头如雨点，打出玉麒麟”，固是宗门中底佳话。然此吃棒底人即使原非麒麟，也须根本是玉方得。不然者，大师纵然神通广大，手眼通天，倘将棒去打一块泥土，可能打出玉麒麟来么？且又不可说；此事在智不增，在愚不减。智不增、愚不减者，在原来、在最后则然耳。从原来至最后底中间遮一段过程，将若之何，所以宗门于此又不得不讲根器。倘若单是智不增、愚不减便得，还讲他根器作么？门庭设施既已如彼，后来艰难，如何攀援？固当不能不生“仰之弥高，钻之弥坚，瞻之在前，忽焉在后”之悲。望洋、自画者无论已，饶“君自此远矣”，有多少人从此竟“至崖而返”也！即如马祖门下，会众何止数千万人，而其入室弟子亦不过一百三十有九。此百三十九人中杰出者亦不过百丈、南泉辈数人耳。什师偈曰：“哀鸾孤桐上，清音彻九天。”虽其高彻于九天，而不克普遍于阎浮；什师既自哀，吾亦为什师哀；且又不仅为“什师”哀，为什师“哀”也。

抑更有进者。大师自己既然倜傥了复倜傥，分明了还要分明，而且连立脚处也没有，其接人也用“刬”，又是“从头刬将去”，其自为也又何尝不尔？倘为人用“刬”，“从头刬将去”，而其自为则拖泥带水，岂非躬自薄而厚责于人，尚得成为大师么？你莫又要驳苦水，以为他们得底人一得永得，悟底人一悟永悟，何事于“刬”而且“从头地刬”耶？不见赵州扫地次，僧问：“和尚是大善知识，为甚么扫地？”州曰：“尘从外来。”曰：“既是清净伽蓝，为甚么有尘？”州曰：“又一点儿也！”你当赵州老子是同那僧斗口么？遮扫地岂非即是刬么？苦水如是说，亦自知其为义学而少衲僧气息；好在苦水原是俗人，今日所谈压根儿就不是禅，即如是说了，或可减等发落耳。然而历来衲子于呈说自家所悟得底之后，大师与他印可了、证明了，甚且助喜了，也往往谆嘱其“善为护持”，“善自保任”。看官且不得捉苦水底败阙，说：“你上来不是说日用而不知，无须乎拳拳与守么？”好在遮护持，遮保任乃是古人所说底，苦水今日大可不必代人受过。然而我道遮“护持”，遮“保任”，也还是“刬”，“从头刬”。所以者何？倘其不然，即是“运粪入”与有立脚处了也。便大不似悟底人与得底人底行径了也。遮且不谈，且说刬来刬去，结果直得道穷凡圣，体露真常，从而接人示众便常用没意智一着子，或可谓之为无情说法。傅大士有颂曰：“空手把锄头，步行骑水牛。人从桥上过，桥流水不流。”自古及今，丛林传诵。便是“瓦砾说法，炽然灼然”，以及“如何是道？干屎橛”之类，参学衲子谁个不晓？便是赵州当年也曾如此接人。如僧问：“承闻和尚亲见南泉，是否？”州曰：“镇州出大萝卜头。”僧问：“万法归一，一归何处？”州曰：“老僧在青州做的一领布衫重七斤。”说甚么妄想卜度，知见情解？到遮里，便是菩提涅槃，真如佛性，亦“尽是体贴衣服，亦名烦恼。实际理地甚么处着”。然而赵州虽然坚苦卓绝，本质终是一位老实人，故其下语用布衫，用萝卜，一何其质朴耶？及至云门老汉出世，运用得更其倜傥，更其俊爽。如僧问：“如何是诸佛出身处？”门曰：“东山水上行。”僧问：“如何是透法身句？”门曰：“北斗里藏身。”以及“火焰为三世诸佛说法，三世诸佛立地听”，“拈灯笼向佛殿里，将三门来灯笼上”之类，皆是倜傥分明到倜傥分明以上。要说此事划一不二，不能别有，云门与赵州两位老汉正复从同。但如只就下语看来，其体虽一，其用则别。世谓“云门气宇如王”，当即以是而言。若夫赵州虽然可与八大龙王斗富，而较之王者，则总不免愣头愣脑，有些土财主气，遮个且留与学人自去理会。学人若于此不被人谩，则于石女生儿，泥牛入海，峰头浪起，海底尘飞，乃至火里蝍蟟吞大虫、眼里瞳人吹叫子、日午打三更、面南看北斗等等句子，庶几不至有无可咬嚼之感。总之，不可以识识，不可以智知。是故南泉曰：“拟向即乖。”又自诠释之曰：“不属知，不属不知。知是妄觉；不知是无记。”说以上诸语是南泉此话底证明亦可；说南泉此话是以上诸语底注脚亦得也。

又自达摩西来之后，乃有教外别传之说。遮“教外别传”四个字，宗门下甚自矜贵。他人无论，即如元朝底中峰本，其为人亦不失为识好丑底有志之士，在其《山房夜话》中虽承认《法华》《金刚》《圆觉》《楞严》诸经以至诸论为“以文字显总持”，然仍谓：“将大乘经论相似之语记忆在心，古所谓依他作解，障自悟门；又以金屑入眼为喻。宜深思之。勿自惑也。”甚且谓：“经教文字不同达摩所指之理。”历代宗师虽往往与学徒商量祖意教意是同是别，虽不主张钻故纸、阅经卷，而其旗帜之鲜明当少有超过中峰者；看他直说经教文字不同达摩所直指，便可知也。苦水于此假如喝他中峰者：佛法是什么，说有说无，说同说别！即未免擅作威福。且举一则公案者。昔年泗州大圣被人问何姓，便云姓何，又问住何国，便云住何国。后来冯楫居士与乌龙长老话次，龙云：“大圣本不姓何，亦非何国人。”楫笑曰：“大圣决定姓何，住何国。”迄不能决，乃致书于大慧乞断。慧曰：“有六十棒，将三十棒打大圣不合道姓何；三十打济川（注：冯楫字）不合道大圣决定姓何。若是乌龙长老，教自领出去。”此个教外别传，依上例，若道有，吃三十棒有分；若道无，吃三十棒亦有分也。不过吃棒也算不得甚么大事，遮六十棒苦水今日一客不烦二主，一齐承当去也。依苦水看来，离经一字，即成魔说，如何能有个别传？此是说无。先领却三十。然而上文所说底没意智一着子与无情说法却实实为宗门所独擅，只此一家，并无分号。“传”与非“传”且置之，却千真万真地是个“别”，你翻遍一大藏教，管包不能发现一丝头。此是说有。再吃却三十。六十棒领讫。看官且道无情棒子，有情皮肉，苦水今日着甚死急？

综合上文所言，那不许人有立脚处，那刬，那从头底刬，那没意智一着子，那无情说法，总而言之，倜傥分明到倜傥分明以上底那倜傥分明，在其自为，不妨本分，然而却使初入丛林之子如何承当得去，真所谓蚊子上铁牛，全无下嘴处了也。当日明太祖见王保儿酒醉免冠露顶，发无几茎，笑谓之曰：“保儿，你发秃如是耶？”王曰：“臣犹嫌其多，恨不尽髡之。”历代大师已经做到上所云云了，使学人已经无可咬嚼了，尚复如王保儿之嫌其发多而未尽髡，于是良久了又良久，无语下座了又无语下座，大众才集了便一时赶散，又一直打下法堂去，喝了又喝，棒了又棒，犹自嫌其多事而曰：“我若一向举扬宗乘，法堂前草深一丈。”曰：“隔江望见资福刹竿，脚跟下好与三十棒；况过江来？”苦水则谓遮一群老汉纵然尽力施为，却也并非杜撰，依然是孙猴子十万八千里底筋斗云未曾跳出佛爷爷底手心去在。《圆觉经》曰：“一切菩萨及末世众生应当远离一切幻化虚妄境界。由坚执远离心故，心如幻者，亦复远离；远离为幻，亦复远离；离远离幻，亦复远离；得无所离，即除诸幻。”《楞严经》曰：“纵灭一切见闻觉知，内守幽闲犹为法尘分别影事。”又同经，佛为阿难开示“意、法、意界，本非因缘，非自然性”时，再三宣说“但有言说都无实义”。若再证之他经，将更累楮而不能尽。然则所有宗师亦奉行，充其量不过发扬佛旨而已耳，亦复岂能别有？临济大师说：“若约山僧见处，便与释迦无别。”正是如实说，如法说也。然而祖之与佛究有些子不同处：仍即是上来所说之无情与无哀矜。《灯录》载邓隐峰推车次，马祖展脚在路上坐，峰曰：“请师收足。”祖曰：“已展不缩。”峰曰：“已进不退。”乃推车碾损祖脚。祖归法堂执斧子曰：“适来碾损老僧脚底出来！”峰便出于祖前引颈。祖乃置斧。苦水最初见到遮一则公案底时节，以为强将手下无弱兵，可喜，可喜。后来觉得狮子身中虫，还吃狮子肉，可敬，可敬。如今则认为当仁不让师，也得，也得；然而临机不识爷，何必，何必。看官中不乏善知识，见苦水如此说，莫又说苦水底功夫是颠倒了做得否？说即一任说，苦水决不置一词。但是马大师被碾损底脚，你可修治得么？你若下得一转语使得马大师不至伤筋动骨，苦水吃棒有分。若能一转语使得马大师健步如飞，苦水性命在你手里，打杀何妨。

马祖且休，邓隐峰且休，苦水更不在话下。相传玄奘法师在西天见一东土扇子而病。（一说是法显大师事，莫理会。）后来有一僧闻之赞叹曰：“好一个多情底和尚！”苦水每逢上堂时其拈举遮一则公案，辄谓学人曰：“病底大是；赞叹底也具眼。”所以者何？倘奘师在异国见了故土底扇子而不能病，亦决不能为了大法而经过千山万水、吃尽万苦千辛到西天去也。少不了又有人说玄奘是法师，与宗门下无交涉。苦水半月以来，为此小文直得腰臂欲折，此刻何暇再为奘师出席辩护？《遗教经》记大雄氏于娑罗双树间将入涅槃，为诸弟子略说法要，有曰：“汝等比丘若欲脱诸苦恼，当观知足。……不知足者常为五欲所牵，为知足者之所怜悯。”又“世尊欲令此诸大众皆得坚固，以大悲心复为众说”云云。看此金口所说，金经所记，遮“怜悯”，遮“大悲心”，岂能与宗门之无哀矜者相提并论？有谁敢说世尊如是亦复正同“人之将死，其言也善；鸟之将死，其鸣也哀”么？看遮黄面老子三百馀会中每逢弟子迷误不解之际，辄曰：“深可怜悯。”宗门大师可有此种话头么？又如宗师顺世，或坐脱，或立化，或大吼，或覆船，或右胁吉祥，或一足垂下；若邓隐峰之倒立而化，亭亭然其依顺体；若“大禅佛”之积薪郊原，执炬自登，以笠置顶后做圆光相，手执拄杖做降魔杵势，立终于红焰中。若斯之类，或安详，或出奇，或神通，或捏怪，举不胜举。若其有偈颂流传，亦只是显现其倜傥分明，了不见其有所谓大悲心；换言之，即只是表露他自己，不顾及别人；或有训徒告众，谆谆付嘱，也仍然一本平日险峻底作风，更无半点儿世尊涅槃时底慈祥。肇法师临刑时说偈曰：“四大元无主，五阴本来空。将头临白刃，犹似斩春风。”肇公既非禅宗，而且又系被难，似未便与以上所举底为一谈。然而夸大地说，他遮四句偈语恰如一个模子被后来许多衲僧于圆寂顷变化使用着，却亦未尝不可。玄沙备曰：“肇法师临死犹呓语。”呜呼，岂特肇法师而已哉！遮临死犹呓语底原因也还在于上来所说底兔子鲤鱼乃至无情说法。一言以蔽之，禅宗门下不曾有着如来世雄底一句子：

“悲智双修。”

中峰本曰：“密宗，春也。天台、贤首、慈恩等宗，夏也。南山律宗，秋也。少林单传之宗，冬也。”春夏秋抛开，遮个冬字下得有来头，有斤两，有分寸。少林一支既占却了一个冬字，然则冱寒凝闭之馀，智即不无，悲则不有，悲智双修则断断乎一脚冱开。是不为也，非不能也。夫阴阳惨舒，寒暑代序，四时成岁，万物化生，他家单独行得一个冬令，冬之为言：终也。学人且道：可不有些儿偏枯也耶？又，苦水此文上下两篇，累累赘赘，絮絮叨叨，当与无当搁在一边，学人且道：苦水是为世尊出气？抑为宗门张目？

倘有人说：“请苦水道。”

苦水今日手插鱼篮，避不得鲤，不惜口孽，再露端倪，谛听，谛听。

树树皆秋色，山山惟落晖。牧童驱犊返，猎马带禽归。

不免有人说：“苦水！遮底是秋！”

苦水至是负痛裹创，矢尽弓折，猪八戒败阵，倒打一耙，那么——

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山气日夕佳飞鸟相与还聻！

又是秋也！Aurevoir！

三十七年二月二十七日于倦驼庵

（十一）南无阿弥陀佛

北平有句谚语，道是“骑着马找马”。其意若曰：眼下遮不甚满意底事由先将就做着，然后再去寻找更好底事由。在我底故乡，也有这么一句话，恰恰也正是遮五个字，而其意义则蛮不是那么回子事。盖北平人遮一句子，是进可以战，退可以守；引申之，则寿陵学步，虽然不似邯郸，也还不至于失其故步也。若夫故乡此语，则是道在迩而求诸远之义，大类宗门大师常说底骑驴觅驴焉。抛开平谚不谈，如若单单拈举乡谚，或是说骑驴觅驴，就譬喻言之，不独听之耳熟，见之眼惯，便是自己也正复未能免此。倘若照直解释，即训诂上之所谓“如字”解，却是耳所未闻，目所未睹，世上岂有如此糊涂桶：偌大一匹马或一头驴，骑在胯下，浑不自觉，而反张皇四顾地去寻觅耶？顾天地之大，无奇不有，奇外出奇，意想不到，而且奇外无奇，只是寻常：据我所知，就真有骑着驴丢掉了驴底。我有一位好耍钱底朋友，有一次他在他底朋友家里耍了一夜钱，骑了一头毛驴回自己家去。那驴子让他来骑也忒小，而他底身法让那驴子来驮也忒大：他骑在驴上必须时时跷起些腿来，才不致两脚擦地。他有些困；被三二月间底阳光一晒，和风一吹，不由得前仰后合，东摇西摆地打盹。就遮样，走着，走着，走进了一条道沟。于此我必须加以注释：道沟也者，一条道路比着平地低下去有几尺深，一到大雨时行底季节，它就往往成了类似乎河之流底东西，所以遮道沟很像山涧了。我遮朋友走着，走着，走进了一条道沟——遮道沟又颇狭窄，他于睡意蒙眬中不知怎的一来，两脚便登着沟底两旁，略一使劲，一欠身，两脚踏实，蒙眬中觉得自家不那么“仰”“合”、“摇”“摆”了，心想：“遮可睡罢！”又不知经过了几多时候，他睁眼低头一看，胯下空空，驴子走失了。遮个岂不是骑驴丢驴么？倘说遮只是偶然，那么，天下尽有许多不可无一，不可有二底事情，只如多少人见过桃花，却单是灵云悟道；多少人读《金刚经》，却单是六祖听了“应无所住而生其心”而大悟去，你也只认作偶然么？

倘若依世法论之，说是“孤文单证”，其说不圆，则苦水尚有第二勺恶水在。是我底一位长亲，大概也是熬夜耍钱之后，骑在驴子背上，也像我那位朋友似的“仰”“合”、“摇”“摆”，他在蒙眬底下意识中，只恨不能稳睡。行行重行行，忽然对面又有人骑着驴来了，他合着眼，当然不理会，那胯下的驴子就自动地左左右右地躲闪；一来，二来，我遮老长亲便从驴背上跌下来，还大翻了一个身，于是脊背著地，他心里想：“可得稳睡一下子了。”待到睁眼看时，驴早跑远了。遮岂不又是骑驴丢驴的第二个例证么？夫驴其小焉者也，便是马，亦复有丢之者矣。《诗经·邶风·击鼓》篇之第三章曰：“爰居爰处，爰丧其马。于以求之，于林之下。”此一章先不必管他《毛传》《郑笺》，倒是《朱子集传》说得直截了当。《集传》之言曰：“于是居，于是处，于是丧其马：见其失伍离次，无斗志也。”夫《击鼓》一篇，本写“踊跃用兵”之事，乃其士卒竟至丢掉了战马，便使并非骑在胯下而丢掉了底，其士卒亦当复成为何等之士卒也耶？而且曰：“于以求之，于林之下”，则其求马之心并不切实，又可想而知也。所以者何？马本善走，深山旷野，是处可到，于何见得必在林下，且于是而求之？在有马之时，不知怎的一来，遂致爰丧其马。及至丧马之后，骤然于以求之，也并非志在必得。敷敷衍衍，悠悠忽忽，神不守舍，职是之谓。不见当年懒安老汉在沩山会下，躬耕助道，比及沩山顺世，众请住持，上堂却说：“安在沩山三十来年，吃沩山饭，屙沩山屎，不学沩山禅。”难道遮老汉除了拽耙扶锄、春耘秋获以外，任事不做，百么不会？他自己说来说去，自行泄漏，原来：

只看一头水牯牛！若落路入草，便把鼻孔拽转来。才犯人苗稼，即鞭打。调伏既久，可怜生受人言语！如今变作个露地白牛，常在面前，终日露迥迥的，趁亦不去。

懒安毕竟不懒，终朝每日专心致志，只在看牛，更不敢丝毫放松。倘使其骑驴，定然不会胯下走失；倘使其从军，亦决不至于爰丧其马也。然而懒安之名毕竟不虚，看来看去，看到究竟，一头水牯牛，既不驾车，亦不负重，更不去拖犁拉耙，却只终日露迥迥的，常在面前，趁亦不去。记得他当日初见百丈，礼而问曰：“学人欲求识佛，何者即是？”丈曰：“大似骑牛觅牛。”安曰：“识得后如何？”丈曰：“如人骑牛至家。”安曰：“未审始终如何保任。”丈曰：“如牧牛人执杖视之，不令犯人苗稼。”安自兹领旨，更不驰求。于今一不必说百丈忒煞老婆心切，开口便为学人点破，更不怕教坏人家男女；二不必说懒安先头既不能无师自通，后来又不能离师自立，毕生做个牧牛汉，有甚出豁？且就咬文嚼字上起一番葛藤。原来骑马找马，骑驴觅驴之外，尚有百丈底骑牛觅牛一句子，真乃传不传有幸不幸，竟会不曾时时被人提掇拈举，然则马也、驴也、牛也，殆三而一，一而三者耶？假如说苦水如是说，未免望文生义，苦水则将别置一问：诸君且道，懒安之看牛与胯下丢驴相去多少？孰得，孰失？

有底人见了苦水此问，或将觉得好笑：以为苦水纵未证龟成鳖，早已唤钟作瓮，牧牛底与丢驴底如何能混为一谈？止止不须说，不笑不足以为道。夫笑苦水者岂不以为苦水是非不明，皂白不分，况且苦水于前文中已说丧马（注：丧马等于丢驴）者是神不守舍，而牧牛者则是专心致志，如今反问孰得孰失，一何其颟顸之至于如是也！然而有说焉。西洋有一位文人曾经说过：“没有‘否’（no）底语言，是没有力量底语言。”此语颇有味。因为一种语言中，倘若没有了“否”，则便只剩下“是”；而只有“是”底语言则只有因袭和保守，而更不会有革新与创造了。而且那位西洋文人底遮一句子，在宗门中，恰恰亦用得着。马祖先说即心即佛，只是个“是”；后说非心非佛，恰是个“否”。“踏杀天下人”，争怪得他？南泉出世，一切不管，却说：“不是心，不是佛，不是物。”一口气三个“否”，更不曾有一个“是”。“独超物外”，信有之矣。便是云门要将释迦老子一棒打杀与狗子吃，虽然敢说敢讲，有胆有识，近于自“是”，其骨子里却有一个“否”在那里作用着。“气宇如王”，诚然，诚然。至于德山说：“达摩是老臊胡，释迦老子是干屎橛，文殊、普贤是担屎汉，等觉、妙觉是破执凡夫，菩提、涅槃是系驴橛，十二分教是鬼神簿、拭疮疣纸，四果、三贤、初心、十地是守古冢鬼。”纵然一连串下了七个“是”，其骨子里却正是七个“否”。“一条脊梁骨，硬似铁，拗不折”，不差不差。此义，苦水于拙录第五篇“不是，不是”中，已略敷衍，兹不再三。只看他向来祖师于万仞峰头，登高一呼，千尺海底，自在游行，别底俱不必说，此是何等“力量”。大安一副懒骨头，纵然叫出“在沩山三十年，吃沩山饭，屙沩山屎，不学沩山禅”，像煞一条汉子；然而自从于百丈老师手里领来一头水牯牛之后，兢兢业业，守而弗失，即使不失为孝子，到底也还是个乏货。乏者何？北地俗谚无力量之意也。庄周在其《骈拇》篇曾有言曰：

臧与谷二人相与放羊，而俱亡其羊。问臧奚事？则挟策读书。问谷奚事？则博塞以游。二人者，事业不同，其于亡羊，均也。

准此，胯下丢驴、林中求马，固失之矣；三十年只看水牯牛，而且使之成为露地白牛者，亦未见其为得也。

写至此处，看官中也许有人出问苦水：“看你上来所写几篇中，似亦颇注意于为学之次第及方法；今兹懒安看一头水牯牛，看来看去，直看成了一个露地白牛，此岂非懒安为学之次第及方法？而谓之不得，然则必若之何乃可谓之得耶？”苦水于此问一不拒绝，二不答复，却拟先问：此位懒安是否宗门下儿孙？据《灯录》，大安者，马祖亲孙，百丈嫡子，其为宗门儿孙，夫何待言？苦水所大惑不解者，乃在其竟如此做功夫。若说心不走作，功不唐捐，苦水纵不肯他，即亦不能否认。只是恁般用工，饶他是马祖，百丈底亲孙和嫡子，也并不十分像个宗门下儿孙。有得如此，则何如去念“南无阿弥陀佛”之更较直截而了当，简单而省事？《阿弥陀经》曰：

若有善男子，善女人，闻说阿弥陀佛，执持名号，若一日，若二日，若三日，若四日，若五日，若六日，若七日，一心不乱。其人临命终时，阿弥陀佛与诸圣众现在其前。是人终时心不颠倒，即得往生阿弥陀佛极乐国土。

世尊说法，方便多门；而此弥陀一经，净土一宗，尤其最最方便。所以者何？为其最最省事故。彼看牛者虽然功深养到以后，可以使其趁亦不去，然当其在半路途中，还须拽转鼻孔，恐其落路入草，又须时时鞭打，防其犯人苗稼，一何其不惮烦？若说看牛与念佛正复一般，通是一心不乱；何必念佛之定是，而看牛之必非？然而大慈世尊已经分明指与平川路了，何必不念佛而定去看牛？隔河跳井，懒安之谓也夫！有个性急底，不免于此挺身出来，大喊一声：“错也，错也！念佛底是与阿弥陀佛为奴，而看牛底乃是与露地白牛做主：苦水于主奴之间尚擘划不清，可煞混沌！”苦水闻之，既不言喝，更不瞎棒，只有哑然大笑。大安遮一头水牯牛乃是从百丈处偷来底，原本不属于他自己。物属于己，己为物主；赃不属贼，贼难主赃。饶他将遮水牯牛改头换面，变作了露地白牛，追本穷源，也还算不得大安所有，一个“主”字从何说起？倘说此乃子承父业，不得谓之偷来，即亦不能说是贼赃，那么，好男不吃祖爷饭，好女不穿嫁妆衣聻？如是葛藤，终落世谛。苦水于此将别有说：怕它落路入草，即须拽转鼻孔；怕它犯人苗稼，还须时时鞭打：大安忒煞“奴”了也。世谚有“牧猪奴”一词，若大安则十足地是一个看牛奴也，“主”于何有？他自道三十年吃沩山饭、屙沩山屎、不学沩山禅，纵算他不失为有守，毕竟算不得有为。奴与非奴姑置之，他虽不肯沩山，而沩山终于独自建立门庭；他虽自肯，却终于毕生在百丈门下看牛。可怜，可怜！宗门下儿孙如此做功夫，则何不索性去二六时中常念“南无阿弥陀佛”也？

然而“恁么也不得，不恁么也不得，恁么不恁么总不得”，是故奴不得，主也不得。断崖钦当日曾问高峰曰：“日间浩浩时还做得主么？”峰曰：“做得主。”又问：“睡梦中做得主么？”峰曰：“做得主。”复问：“正睡着时，无梦无想，无见无闻，主在什么处？”峰无语，从此奋志入临安龙须山中，自誓曰：“拼一生做个痴呆汉，决要遮一著子明白！”一住五载，一夕闻同宿推枕落地，方得大彻。看他古人于一个“主”字，直得如此判命，苦水具足凡夫，尚复有何话可说？然而葛藤桩子也还不能即时放倒。同宿推枕落地，于“主”何干？高峰闻之而大彻，彻个甚底？难道仍旧是“做得主”么？遮且莫理会。试问：即使做得主了，又是谁做主？不错，赵州和尚曾绝叫出“只是个主人公”一句子，你且慢囫囵承当者，你晓得此主人公又是伊谁么？依世法论，或可道是个“我”，但在佛法，绝对不成。四大本空，五蕴非有，“我”向何处著？《大智度论》卷十九曰：“多观无我。”又同书第二十二卷论“佛法印有三种”时，再三说：“一切法无我。”更不必说《金刚经》中佛说底“无我相”也。“我”尚不有，法何做“主”？复次、试问：此主人公又是与谁做主？倘不是与一切为主，便终非主。倘说是与一切为主，苦水于此一不用“和合假”、“无自性”云等义来破“一切”之有；二不强人所难，着你去拾瓦砾作黄金，搅长河为酪酥；我只问你饿了可能做得主不吃饭么？我再让步一次，承认你与一切为主，然而与一切为主，岂不正等于与一切为奴？斯威夫特（Swift）说：“主人较之奴仆更不自由。”又如家长可以算作一家之主了罢，但他须得负责一家的生计，正是与一家做马、做牛，任重行远；而且，稍有不敷，轻则室人交谪，重则众叛亲离，主不得了也。然则家“主”岂不即是家“奴”乎？准此，举一切为主，亦是与一切为奴。巧者劳而拙者逸，彼道家实最悉此义。若说我与自己为主，此则等于Egoist（唯我论者）所说“I am my own God”（我是我自己底上帝），十足地邪见和魔说也。只有将其送入精神病院，预备一间小屋，一任去闭了门做皇帝——随您尊意，做上帝亦无不可也。由是观之，奴固不成，主亦不得，遮葛藤桩子更无商量之馀地，势非推倒不可！

不见他古人曾说：“‘此事’如涂毒鼓，闻之者丧身失命；如大火聚，近之者焦头烂额。”夫如是，则曰主曰奴，二俱不是。壮志冲霄，豪气凌云之士于此试挺身起来道一句看。假如有人问苦水：“你敢道么？”苦水早知有此一问，幸而预前准备下了。记得有人作赵州答狗子有佛性语颂曰：“家家有块遮羞布，放下便能当雨露。却笑当年老赵州，脱却布衫顶却裤。”苦水虽然穷家生活，不周不备，遮羞布却大有在。性急底不免要说：“不必张智，速道，速道！”苦水良久，乃云：

“你着甚死急？你听我道：南无阿弥陀佛。”

三十七年十月一日于倦驼庵

后记：

有人作布袋和尚赞曰：“行也布袋，坐也布袋，放下布袋，何等自在！”苦水自从本年二月杪放下了《揣龠录》遮一条破布袋，眨眼不觉半载有馀，其自在可知也。不意上月中旬中行道兄驾临小庵，道是《世间解》继续出版，《揣龠录》第十一篇务须早早著手。听说之后，即不似秀才之遇见岁考，也有如懒驴之牵上磨道，其不自在又可知也。记得去年一再与道兄约下，拙录要写他十二篇：与朋友交，言而有信，更不必说佛门不打诳语，于是只好将遮一条破布袋重新掮起。题自是早已拟好了底，但是待到执笔面对稿纸，却苦于文思不来。此亦无怪其然：六个多月以来，看杂书，写杂文，忙杂务，“自恣”过甚，殆十馀年来所未有。则其临文而无话可说，无理可申，势之所必至矣。但又不能不写，于是硬着头皮去写，搜索枯肠去写，大约每日只能写到一两百字罢。福不双至，祸不单行，有如本刊上期“编辑室杂记”所言“上课的钟声响了”，虽然如是，课馀却仍旧去写。说也可怜，一七日间，却写了不满三页稿纸，计其字数也不过千把。但总可以慰情聊胜无了。又不料从头自看一过，发觉此三页纸、千把字简直要不得，倘若不曳白出场，势必须从头另写；遮之间，上课的钟声越响越紧，交稿的日限越来越近，心想：莫管他！一狠二狠，终于弃去旧稿，另起炉灶。但其中有一段，至今未能割爱，现在就抄录下来：“……小庵位于古城底前海之后，后海之前，海边有着不少底杨柳。记得刘同人记白石庄之柳树曰‘春黄浅而芽，绿浅而眉，深而眼，春老絮而白，夏丝迢迢以风，阴隆隆以日，秋叶黄而落，而坠条当当，而霜叶鸣于柯’云云，就不啻为庵旁海畔底柳树写照。苦水于拙录第十篇交卷时，杨柳尚是黄浅而未芽，于今第十一篇开头，虽未到得黄落、坠条与霜叶，然而屈指计之，个月期程，便是霜降，想来黄落云云会当不远。此尚就今岁言之。算来住庵于此瞬将十稔，一年之中每日经行，刘同人氏所言，种种是见不见？如说不见，如何不见？等说见，又是怎的见法？‘树犹如此，人何以堪’乎？惶恐，惶恐！‘对境心数起，菩提作么长’乎？不敢，不敢！待说‘心物一如’，则正如庄子所说‘不知周之梦为蝴蝶欤，蝴蝶之梦为周欤’。如今将转苦水为杨柳欤？抑将转杨柳为苦水也？……”如是写去，亦似要得；终于弃去者何？则以下笔之先，本拟自行检举，说自家半年以来，不能收其放心，大类丢驴和丧马了。如今被它柳树绕住，绕来绕去，书券三纸，不见驴字，如之何其可？是故一狠二狠，终于另写。另写之始，心中忐忑：此番如再失败，真乃片甲不归。不知是绝后再苏，抑是置之死地而后生，也居然写下去了，虽其不能如瓶之泻水也如故。写着，写着，大约是写到大安禅师正看他底水牯牛底时节罢，病来了。屋漏偏遭连阴雨，船倾更遇打头风！病是旧病，即第五篇中所说底“其名曰伤风，作烧，头重，骨疼，而又加之以咳嗽”。不过今年来得早些个，因为中秋虽已过去，重九尚未来临也。今秋天气和暖，又少凄风苦雨，此际大可不必伤风了，还是伤了风，说什么也不成。还好，我再来一个“莫管他”，依旧写，居然完了卷。但是行文之际，有许多想到底话，因为偷懒，俱行删节，不曾写出：遮样若就节约看官底眼力言之，或恐正是有功无过。不过任凭我无论怎的删节了许多想到底话，却删节不了我底咳嗽；咳嗽着写，写着咳嗽，现在后记也要写完了，仍旧是咳嗽不已。鼓山当日上堂，曾说：“鼓山门下，不得咳嗽。”有僧咳嗽一声，山问：“做什么？”其僧曰：“伤风。”山曰：“伤风即得。”依苦水看，鼓山老汉不独嘴甜心苦，笑中有刀，而且脑后见腮，吾辈切记：莫与往来。只是苦水自身如今也在咳嗽，诸公倘问：“做什么？”苦水也答：“伤风。”诸公且莫再道：“伤风即得。”所以者何？

同日又记，仍于倦驼庵中

（十二）末后句

鲁迅先生的《阿Q正传》大约民十顷发表于《北京晨报》之副刊。而副刊的编者则是孙伏园。后来，鲁迅追记当时的情形曰：“那时伏园虽然没有现在这么胖，然而已经笑嘻嘻的颇善于催稿子了。”看其语气，颇若有憾于孙公者然。《正传》尚没有登完，这之间，孙公不知为了甚么事而告假回南了。代理编辑的一位某公，史无明文，其胖与瘦虽不可得而知，我想定是不那么笑嘻嘻的善于催稿子，于是鲁迅就将阿Q枪决了，而《正传》也就以“大团圆”收场。鲁迅于此曾说：倘若伏园不离开北京（那时当然还没有“北平”遮个名称），他一定不让阿Q被正法。现在，我们感谢孙公之善于催稿，同时，我们也致憾于其告假，以致阿Q竟在《正传》之第九章绑上了法场；如其不然，阿Q底寿命一定更为长些，而《正传》也将有第十章或第十七章了。然而过去底事终竟是过去底事，说甚么也挽救不回来，正如人死之不可复生。如今且说苦水之写《揣龠录》，自其开端之“小引”，一直到现在写着底“末后句”，没有一篇不曾受过中行道兄之督促，就是道兄自己也曾说苦水之写此录是“逼上了梁山”。于此我必须声明：中行道兄永远瘦，过去是，现在是，而且将来也永远一定是，虽然苦水并不懂得麻衣相法。在编辑底中途，道兄积劳成疾，还生了一次不轻底病：肺炎。记得我去看他底时节，虽已十愈八九，但他仍须躺在床上和我说法，看其面貌较之平时也并不算瘦；其时我想道兄大概平时早已瘦到不能再瘦底程度了罢。至于道兄之善于催稿子则决不弱于孙公伏园，即使苦水并非鲁迅，而且他也并不笑嘻嘻。他底面貌永远是那么静穆，语音永远是那么平和，总而言之，一句话：他永远不着急，不起火。遮常使我想：道兄真不愧为有道之士也。而其静穆底面貌与其平和底语音却有一种“逼人力”，即是说：他让你写稿子，你便不能不写，不好意思不写；即使是挤（鲁迅所谓挤牛奶之挤）也罢。多谢道兄：以苦水之无恒与无学，拙录竟托了谈禅之名出现于佛学月刊底《世间解》上，得与天下看官相见；而且一年有半底期限之中，竟写出了十有二篇。不过“多谢”云者，自苦水个人方面言之则然耳。在本刊第七期“老僧好杀”一文中，苦水曾拈举陈蒲鞋先撺掇临济老祖去问，后劝说黄檗大师去接底一则公案，且曰：“云门要将世尊打杀，而陈蒲鞋却强替他临济出头：学人且道那一个修福？那一个造孽？”苦水有嘴说旁人，难道没嘴说自己？苦水之写此录，正所谓自作孽，不可活。看官且道道兄之善于催稿，且催得苦水直写了“一打”恶札：修福欤？抑造孽耶？若说此乃道兄与苦水底胶葛，不必起动天下看官，那么，苦水此际已下了鲁迅先生枪毙阿Q底决心，立誓拙录于此第十二篇断手，平谚曰：砂锅子捣蒜，一锤子买卖，我不必再拉拢主顾，我也不怕道兄多心，就请道兄于编辑室中自责招状！

闲话揭开，且说：“末后句”遮一个题目乃是去年此际所早已拟定。说起去年此际，如果不是苦水最专心学道底时期，至少也可以说是苦水最高兴说禅底时期。那高兴底程度真乃不下于“食于羹，寝于墙”云。自从本年二月搁笔以后，学道之心即不无，说禅之兴乃大减。上期一篇“南无阿弥陀佛”已是笔墨无灵，于今草此一篇“末后句”，更是言说道断。月前，中行道兄怕我临期交不出稿去，曾嘱早早下手，尔时亦曾写得三页稿纸，现在拆了东墙补西墙，就整个儿移植于下面，其文曰：

伸开稿纸，标上题目，自念饥驱病缠之馀，拙录居然写到第十有二篇，于今也不必再说甚么始愿固不及此，今及此岂非天乎之类底馊话，只是觉得强弩之末，尚且不穿鲁缟，何况苦水之压根儿并非硬弓，现在又复力尽者乎？古德尝言：事不获已。苦水一向不敢援以自护，然而此刻除此四字，更无其他理由可以说明此第十二篇之非写不可。然则其所以不获已者虽不同，而其不获已则无异。吾尝谓不获已于世谛中可分为二种：其一为外在底逼迫，其二则为内心底需要。如以教义言之，前者近于“因缘”，而后者则颇似“心主”。古人之不获已，理当别有；若苦水之不获已，实兼上举二者。虽然，吾所欲言，前十一篇已具言之，今兹尚复何言？惟自写此录以还，时有所感，十一篇中或不暇言及；或言之而不能详且尽者亦往往而有，于此正不妨补言之，申言之：——

其一，苦水虽写此录，实不会禅。此意于第五篇“不是，不是”中说得最为明显，其言曰：“凡有说禅底，那个不是气压诸方，孩抚时辈，……谁个又如苦水一再声明自己是个凡夫？”又曰：“苦水具足凡夫，晓得甚底是禅？说去说来，写来写去，触不着向上关捩子，谈不到末后一句，理之当然，无足怪者。……初学发心，有志参禅之士想要向《揣龠录》中摸索一线路径，管保你是向鸡蛋里找骨头，求之愈勤，去之转远。”此类话头，在其他各篇，亦时有之，想来早在看官鉴察之中。切莫道俱是谦词。何以故？若苦水实会而偏说不会，则是诳语，不得谓之谦。若苦水实实不会，如此说了，正是实话实说，实犯实供，谦从何来？若谓苦水此录乃依禅而起，亦自不无，或谓为因缘生法，已是勉强，若其去禅之远，殆不知若干由旬也。明眼大师一笑置之，亦固其所。佛门广大，何所不容？醉汉呓语亦是寻常。如见之而气恼，毒喝痛棒，请勿吝惜。

其二，自拙录问世以来，各地大德或来书鼓励奖掖。苦水凡夫，满怀俗情，得此宁不欢喜。然自视阙然，又未尝不觉得惭惶。而此所谓欢喜与惭惶也者，尚非初心之所在。盖写此录最大之动机与希望，乃在于得到大德之赐教。苦水为此言，亦非谓真理以辩论而愈显，自信所见之必不差，将以笔墨征服天下；而只是自觉十馀年来闭门造车，几等井蛙，多病之躯加之以衣食之累，更无馀暇馀力出而参访寻求，今兹借本刊之园地，自陈浅见，倘蒙饱参不弃与以针诸，以增益其所不能：此则苦水之大愿也。外此尚有奢愿二。一者，即向所谓“请自隗始”与夫“抛砖引玉”。二者，自清代有所谓“愚僧政策”以来，禅学几于中绝，苦水诚不敢自居于倡导统帅之列，然而负弩先驱，摇旗呐喊，假使因此而引起一般学人之注意与研究，则苦水虽以口孽，堕落泥犁，又或五百世做野狐身，亦岂惟在所弗计，抑且甘之如饴。顾愿力虽宏，智力至微，一念及此，中必如捣矣。

其三，禅宗虽溯源于达摩，实畅流于大鉴。《法宝坛经》流传天壤，迹其所言，不独鞭辟入里，亦且明白晓畅：几如香山之诗，老妪能解。几经蜕变，乃成玄言；后来儿孙，拈槌、竖拂，施棒、行喝，极之而辊球，而弄狮，而进前，而退后，而打圆相，而做女人拜，其心即不差，其迹似不可。苦水之为此录也，初意本拟出以简明平易之笔，故于第二篇“第二月”中曾有言曰：“要如三家村中塾师教书，先从《百家姓》中第一句赵钱孙李说起。”然自第四篇以下，渐不能保持其初心，苦水浅人，何来深语？说理无当，亦固其所。而其行文，亦已不免荡闲逾检，鲁莽灭裂，如自文其陋，何异于欺人？况复言隐于荣华耶？中行尝告苦水，有人谓本刊文字以拙录为最难索解，闻此言未尝不内疚也。于此乃知深入者始能浅出；苦水于说禅之文字未能浅出，正以其学禅之功夫未能深入而已。

以上是一个月前所写。说“已”便“已”，当下搁笔。不过倘有人问：“上所云云，即是苦水底末后句耶？”苦水将答曰：那里，那里。末后句者，不说则千言万语，说则半句也无。上所云云，当然不是半句也无，而且也并非千言万语，乌在其为末后句耶？有一位老宿上堂：“我在老师会中得个末后句，不免将来布施大众。”良久，乃云：“不与万法为侣者是甚么人？待汝一口吸尽西江水，即向汝道。”便下座。妙喜见之，却说：“山僧即不然，我在老师会中得个末后句，不免举似大众。”便下座。苦水看来，那位老宿私通车马，嘴里大似官不容针。妙喜老人官不容针，意中却又正是私通车马。于此正好一案办理，同坑埋却！不见道：赵州八十尚行脚，只为胸中未悄然；及至归家无一事，方知虚费草鞋钱——如问苦水：“你自家的末后一句毕竟做么生？”于诗有之，曰：

“民亦劳止，汔可小康！”

三十七年十二月十日于后海之前

注释

*第一至十一篇连载于一九四七年、一九四八年佛学月刊《世间解》第一至十一期。其中第八、九、十三篇于一九四八年七月以《兔子与鲤鱼》为题出版单行本，最后一篇为未刊稿。

《兔子与鲤鱼》自序*

去年夏天，有一家杂志约我写关于禅宗的文章。因为是月刊，于是每月就写一篇。遮之先，我并未曾写过遮类文字，起初笔下颇勉强，待到写过第四篇之后，渐能畅所欲言。遮也并不是说我底禅学功夫之长进与夫见地之明白，而只是文字运用得熟习而已。然而在勉强时多少尚有些儿规模；待到熟习时，我觉得我已不复是谈禅而是写近代所谓底散文了，虽然内中引用着许多经典以及宗门中底公案与话头，而且行文还沿用着语录体。遮一本小册子乃是原稿底第八、九、十三篇，以其内容尚有联系，就抽出来并为上、下两篇，且系于一题之下。禅人读之，将疑其非禅；非禅人读之，又将嫌其太似禅也。苦水不想骗人，顶门具眼底亦决不致为其所惑。但愿读者于其非禅处有以得苦水底文心耳。今者心圆道兄将以之付印，又有新雨誊录校勘，虽异嗜痂，终近好事。其在苦水，则感谢之外，更益惶惭。若云彼此俱是做无益以遣有涯，其然，岂其然？

卅七年春日苦水于北平之倦驼庵

注释

*《揣龠录》第八、九、十三篇曾以《兔子与鲤鱼》为题出版单行本。

张中行《传心与破执》跋*

俗人多以为禅不可说。此其由来，则原于禅之不可知，不可说。“知者不言，言者不知”，此在今日治禅学者，势必推翻。禅决定可以知，既然决定可以知，便决定可以说。“不可以识知，不可以智知”，此言亦势须扔到臭茅厕里去！不然者，便仍旧在古人机境上做生活，更谈不到现代“禅”学！这里有一则话头，录出呈似一看（原出于苏联一九五〇年出版的一部侦探小说）：

所谓直觉也和通常的论理思维过程一样，是需要合理的推断的；换言之，所谓直觉也和普通的论理思维一样，是完全要有事实做根据的。整个问题在于：要合理地解释“直觉”思维的结果是更困难得多……显然，问题在于：在这种场合之下，思想所指示的不是一条推理的不断的线，而是一种点线……思想的运动是由一个焦点跳跃到另一个焦点。所以从旁边看来，它会成为玄妙的，深奥的，不可理解的，而对某些人甚至是神秘的……

不是“不断的线”而是“点线”，“由一个焦点跳跃到另一个焦点”，此可为天才底（上乘、上智）古德的做功夫与说法下注脚。

吾辈今日治禅学，第一步须先做到将此“点线”连成“不断的线”，而出之于口，而笔之于纸，使夫浅学与下智者能有所摸索，有所遵循。不佞如此说，亦正可为道兄大作末尾所谓“通俗”一词做注脚也。至于“由一个焦点跳跃到另一个焦点”，不佞尚别有语在。有人谓尼采行之，譬如巨人（Giant）在群山上，每一举步，便从此峰巅到彼峰巅。是故常人读之，每每不解所谓。天才底古德做功夫与说法亦复类此。吾辈今日说禅，要将巨人一步（即由此峰至彼峰）间之沟壑溪涧、陂陀丘陵，俯仰高下，凹凸坎坎，一一举似学人，使其虽不能如巨人之一步跨到，亦可以匍匐竭蹶，爬行而至焉。然此非述堂①所能胜任也。亦非由于述堂之年衰疾久，智减学荒。所以者何？此在前已言及之。述堂学禅自感性认识出发，故往往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如何能以语人且使闻之而知之？今兹道兄自理性认识出发，倘肯屈己为人，自然说来头头是道，使读者聆言之下，恍然大悟。说到述堂之感性认识，当其为己，奴仆风月，奔走万类，原不无其受用之处。若夫为人，则左说右说，终有搔不着痒处之叹。今得道兄舍身布施，夫复何憾？草草不觉又尽两页纸，欲言者尚不止此。

述堂白　八月九日

注释

*刊于《现代佛学》一九五三年十一月号。

①作者晚年堂号“述不作堂”，又作“述堂”。

论书法

题上海商务印书馆民国十八年印《宋游丞相藏兰亭玉泉本》

（一）卷头

余廿年前曾写《兰亭序》，信手涂鸦不足以言学书。比来心绪不佳，时时作字自遣，极喜圣教，以为可见右军笔意。今日试临兰亭一过，乃知此帖多楷法，与圣教之用行草者各有佳妙不可及处，未可便顾彼而失此也。

廿六年六月卅日苦水识

（二）清梁同书（山舟）跋语后

山舟在当时，书名满天下，而甜俗如此，名之不可凭也如是夫。

廿六年六月卅日苦水戏书

（三）清翁方纲（覃溪）跋语后

覃溪负书名，乃并不解横平竖直之谓何，固知盛名之下，其实难副也。

（四）孔广陶跋语前

此等劣字亦敢作跋于兰亭之后，苦水之跋不可不写在卷头也。

题《颜鲁公祭侄帖手稿》

（一）封面

廿六年初冬购于东安市场。

（二）卷前空白页

余年过不惑初不知颜平原书法佳妙处。家六吉弟少余廿岁，初学书即喜颜。余亦不解其何所见，要其天性则然耳。去冬余偶于东安市场小摊上得此本，嗣后时时展玩，乃知鲁公亦是从右军得法，不过以雄伟易其峭丽而已。余于书初学苏黄，近学李赵，结体之俗先不必论，而转笔处苦不能圆乃必须先治之病症。若于此本致力则对症之药也。有成与否毫无把握。病即不可不医，书此聊当箴铭。

廿七年一月二十六日灯下苦水识于习堇庵

题有正书局民国六年珂罗版精印《南唐澄清堂帖》*

（一）封面

廿七年二月十一日购于东安市场　苦水

（二）卷末

四十二岁初度日游东安市场，于小书摊上购得此册。原跋谓有十六页，此只有十五，盖缺少跋文一页耳。帖不见改订痕迹，意有正书局原订时即漏去也。

廿七年二月廿七日苦水识于习堇庵

（三）首页

王虚舟曰此帖极似官奴，兰亭为右军之极笔。极是。大观此帖丰腴，此则差枯瘦，未免逊一筹耳。然风姿尚存，未可厚非；石印快雪则稚弱矣。

廿七年五月十四日阴雨课罢记

注释

*此帖本上有与“大观帖”之互校七处。

题《褚遂良书千字文》拓片后*

题跋佳帖底是难事，盖非佛头着粪即珠玉在前也。如此帖本非佳本，而苦水在卷头所写的一段，仍然看不得，况他本乎哉！书此自诫，然而不觉又贰过了也。

苦水廿七年三月十九日

注释

*此文乃将拓片装裱成册后题于卷尾者。今所见之装裱本，并不见“苦水在卷头所写的一段”。疑是装订时因对所写不满意而未辑入。在拓片四旁之空白处，有据宋高宗书所做之校勘六处。

题北京故宫博物院印行《唐虞世南临兰亭帖》首页

廿七年四月十七日与家人游此海归，至景山见故宫博物院广告牌，因下车购此册。返寓细看一过，似有所得，但须临数过方能作准耳。

十八日苦水记

题有正书局民国八年十月珂罗版精印《宋仲温藏定武兰亭肥本》卷头

曾冉农①谓此帖为虞临，殊为具眼。今以故宫所印虞临兰亭真迹对勘，不爽毫发。体态点画，使转锋芒一一毕肖，信乎其非定武也。然自“不痛哉”以下，则又与故宫所印之褚临本相合，其当时拼合二帖装为一册邪？宋仲温不曾见及此，冉公亦失却一只眼矣。

廿七年五月廿五日于市场小摊上得此本，归来漫题。羡季

注释

①曾冉农，当为曾农冉，名曾熙，清书法家。

临“同州圣教序”为史树青题

“圣教序”世所传褚登善书者有二本，“雁塔”与“同州”是也。然以岁月考之，“同州”本实非河南笔，其结体虽大致与“雁塔”本相同，间亦小异；其用笔亦时时类小欧阳，不尽是褚法也。右本是余廿七年所帖，不知缘何流落厂肆，庶卿得之，嘱题其后，因识数语。

卅三年春日　苦水

题文明书局影印本《孔氏岳雪楼藏旧拓麓山寺碑》后

吾于唐人书多所好亦多所学，独不学李北海，非不好之，自知其不能学，故亦遂不敢学耳。孟子静虚时时从吾游，学北海书颇得髓。顷于津市得此麓山寺碑，盖文明书局印本地。昨乃举以赠我，非所谓明珠暗投者哉。吾有感于孟子之意而识之如此。

卅六年九月五日　倦驼庵苦水

题《怀素“藏真”、“律公”二帖》封面*

今所传怀素帖自序最煊赫，然用笔多鲁莽灭裂，殊少古意。不如苦笋寥寥数字之较为耐看。此“藏真”、“律公”二帖，笔致极近苦笋，“藏真”尤佳妙可法。此本虽是晚近所拓，然驼庵自谓能于设字处会得古人意。或有人见此言而谓苦水大言欺世者，亦姑听之。假设静虚道人在平，必能相信。人生得一知己可以无憾，有一人信我亦已足矣。

卅七年伏中　驼庵苦水剪帖竟自识

注释

*此文乃将拓片装裱成册后题于卷尾者。今所见之装裱本，并不见“苦水在卷头所写的一段”。疑是装订时因对所写不满意而未辑入。在拓片四旁之空白处，有据宋高宗书所做之校勘六处。

题文明书局民国廿四年珂罗版影印《唐太宗书〈温泉铭〉》拓片

唐文皇书以前代君臣语录屏风为最有二王法。此温泉铭与晚来肿势帖笔致极为相近，以晋人书衡之未免失之纵逸矣。然神采飞跃意气不可一世，当时书家如伯施、信本、登善辈，虽精工巧丽犹在下风，信如王梦楼所谓行墨间俱含龙章凤姿者也。是本乃文明书局精印，世乱未已，事事凋敝，即谓为旧拓亦何不可之有？

莘园道兄嘱题

卅七年伏中　苦水

题有正书局民国十四年珂罗版精印《清宫藏隋贤出师颂》

（一）卷前

小松本于重字必变体，此本弗及也。

（二）卷尾

晋唐小松本“出师颂”结体有与此小异者，因以朱笔校一过，以便临摹。

一九五二年夏　废翁

目录

本卷说明

佛典翻译文学——汉三国晋南北朝时期

引言

上卷 说理之部

《四十二章经》选 后汉·迦叶摩腾、竺法兰 译

《八大人觉经》选 后汉·安清 译

《维摩诘经》节选 姚秦·鸠摩罗什 译

《佛遗教经》选 姚秦·鸠摩罗什 译

《大明咒经》 姚秦·鸠摩罗什 译

附录 《心经》 唐·法成 译

中卷 序事之部

《旧杂譬喻经》选 吴·康僧会 译

《修行道地经》选 西晋·竺法护 译

《阿弥陀经》选 姚秦·鸠摩罗什 译

《百喻经》选 萧齐·求那毗地 译

下卷 偈颂之部

《法句经》选 吴·维祗难、竺将炎 合译

《佛本行经》选 刘宋·宝云 译

结语

魏晋南北朝文学批评选读（第一部分）

导言

绪论

典论·论文 曹丕

与吴质书 曹丕

与杨德祖书 曹植

略论曹丕和曹植的“文论”三篇

文赋（并序） 陆机

魏晋南北朝文学批评选读（第二部分）

开场的话

刘勰及其《文心雕龙》评介

附录一 《文心雕龙》篇目释义

附录二 范文澜《文心雕龙注》“下篇”廿篇组织系统表

神思

风骨

镕裁

夸饰

总术

物色

论艺术夸张——从王充、刘勰、刘知几说到布什明、那查连科

诗品·序 钟嵘

《诗品》与《文心雕龙》之比较

毛主席诗词笺释

总论

沁园春 长沙

菩萨蛮 黄鹤楼

西江月 井冈山

如梦令 元旦

清平乐 会昌

菩萨蛮 大柏地

忆秦娥 娄山关

十六字令三首

七律 长征

清平乐 六盘山

念奴娇 昆仑

沁园春 雪

七律 赠柳亚子先生

浣溪沙

浪淘沙 北戴河

水调歌头 游泳

蝶恋花 游仙（赠李淑一）

七律 送瘟神二首

附录 读毛泽东词二首手记二则

晚唐诗总论

关于唐代诗歌的现实性

《离骚》章句分析

《项羽本纪》分析

本卷说明

本卷辑入顾随一九五三年后撰写的讲义。顾随在执教的最后七年里，撰写讲义九种，当时已油印成册发给学生，但今只辑得“佛典翻译文学”、“古典文学批评”、“毛泽东诗词笺释”三种及“唐代诗歌”中的三两节。

关于《离骚》与《项羽本纪》这两短章，系一九五九年底顾随讲授前所拟的摘要提纲，一并附于本卷之末。

“古典文学批评”一课，一九五七年讲授时，天津师院一九五四级学生耿文辉记有详备的听课笔记，今择其要者，作为“讲记”分附于讲义相应章节之后。

本卷中讲义文稿均据当年油印本排印，并校正了其中的疏误。

佛典翻译文学——汉三国晋南北朝时期

引言

中国在早只有原始信仰而无宗教。所谓宗教是从外国传来的。首先且影响最广大而悠久的是佛教。（道教虽然属于“国产”，但它是佛教的仿制品，即是：比着佛教的规模而建立起来的。我国古代只有道家，并没有道教。）

佛教之来中国是有其历史和地理的条件的，这先不必去说它，我们不是在研究佛教史。现在只说一说它来到中国之后发生的影响。这可以分三部分来讲：（一）迷信；（二）哲理；（三）文学。

第一先说迷信。佛家因果之说，一方面是报应、轮回，另一方面是极乐世界的净土。这就使得旧封建社会中被剥削、被压迫、穷苦无告的人民大众最易于接受。但接受之后，不修今世修来世，于是乎不但不反抗、不斗争，而且无论处在怎样水深火热之中，但因为他们坚决相信那一张万劫不能兑现的空头支票，便也如同临近被屠的羔羊，一声也不叫唤了。这就说明了自汉而后，历代帝王特别是那些号称“英明”之主为什么那么尊崇佛教。我们读历史，可曾看见过僧徒或佛教徒起义吗？（在这点上我开个玩笑，道教徒倒比佛教徒有反抗性，因为道教主教龙虎山张天师的始祖就是汉末农民起义“黄巾军”的领袖张角。）这怕也是历代皇帝老儿之所以那么喜欢佛教的原因之一。自然他们还希望“承佛威力”得以江山万里，子孙万代；我们只看现在保留下来的庙宇，其匾额往往还带有“护国”的字样（那些统是官家立的）就明白了。释迦牟尼〔1〕是一个聪明人，而且是一个心地善良的人，他当年在“西天”说教的动机未必如此，而且并不如此；然而他所建立的佛教流入东土以后，其结果却确凿如此。这可不是“阿弥陀佛”〔2〕的事儿。

注：

〔1〕释迦牟尼：据丁福保氏《佛学小辞典》，释迦又名释迦文、释迦文尼。释迦，姓也。本为刹帝利种之一族，称曰瞿昙氏；后分族，称曰释迦氏。释迦，译作能，能为能力也。牟尼又作文尼，译作寂、仁……为离身、口、意三业诸过而静寂之义。《小辞典》又说：释迦牟尼者，印度迦毗罗城主净饭王之太子，名悉多（或翻悉达）。又据《辞源》及他书，释迦牟尼未出家时，有妃名耶输多罗，有子名罗罗。释迦牟尼成道之后，度其妃及其子皆出家。

〔2〕阿弥陀佛：参看下面选出的《阿弥陀经》及其后的附注及按语。

至于中国的佛教徒到了后来，不服役，不纳税，甚至于结交官府，出入宫廷，而且有房产，有土地，有房客，有佃户，并且开设了当铺（美其名曰长生库），简直成为统治阶级、剥削阶级的一种特殊阶层：这可大糟其糕。况且自唐代以后，建立了“僧录”（统辖僧徒的衙门），设置了僧官（以僧人充之），佛教完全屈服于政治势力之下，佛教徒谈不到什么“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了。不过这又是佛教史上的事儿了。

第二再说哲理。有史以来，没有一个创教主所说的教能像释迦所说的教之含有那么多的哲理（佛教徒名之曰“教义”）。甚至于可以说释迦自己所说的哲理简直推翻了他自己所立的宗教。这是一个大矛盾。其实，佛与其佛教几乎无处而不有矛盾。小乘与大乘矛盾；有宗与空宗矛盾。总而言之，知与信矛盾；般若（智慧）与“无智”矛盾。释迦说法三百馀会，而他却说，“若人言如来有所说法，即为谤佛”，“说法者无法可说，是名说法”，诸如此类，举不胜举。不过释迦在宗教中，不但是一个最大的唯心论哲学家，而且是一个最大的烦琐哲学家。同时，他极善于冥想，极富于辩才：因此，他又是一个最大的“思想游戏”家和宣传家。我们想用三言五语介绍他的哲学体系，绝对办不到。多了呢？我的学力来不及，时间也有限制，而且万万无此需要，我们又不是研究佛家哲学。现在只说一说它到中国来了以后发生了何等影响。

现在对哲学一词所下的定义是：科学的抽象。这当然非所论于佛家哲学。我们假如来一个文字游戏，或者可以说它是抽象的科学。因为它的基础完全建立在幻想上，而释迦却又把所有他的幻想加之以分析、综合、归纳、演绎，使之有层次、有条理，直可以说是把它科学化了。所以，尽管佛理的前提和结论都是那么荒唐、悖谬，而佛的思想方法却不失为可取；换言之，佛家哲学之可取，不在于其哲理，而在于其思想方法：有些——说的是“有些”，并不是全部地方——还是“带着自发的朴素的性质”底“古代辩证法”。（到了稍后出的《因明学》那就很类似乎三段论法的形式逻辑学了。）佛既掌握着这一工具，再加之以说故事、讲报应，佛教来到中国以后，其风靡一世是可想而知的。不过它的哲理却绝对不能为广大的、无文化的人民大众所接受。接受它的只有知识分子，即旧所谓文人。然而大部分的旧文人不但“四体不勤”，而且连脑筋都懒怠去动，加之魏、晋以后，清谈之风、老庄之学始终不衰。于是士大夫之流在佛理上所接受的倒不是它的邻近乎科学方法的思想方法，而是它的唯心论的结论：空。佛家之“空”混合了道家之“无”再出之以“谈名理”，这就是佛家哲理在当时所发生的影响。中国的旧文人一千多年来那种高致、那种超然物外即脱离实际生活（吊儿郎当）的意识形态都或多或少地、自觉地或不自觉地、直接地或间接地受了这影响。这可又是大糟而特糟的事儿。至于佛家的烦琐哲学到了唐代成为唯识学，自性圆明之说发展成为中国的禅宗，那可是“后话”，尽可以“不提”。

其实我们在今日看来，佛家哲学的价值倒不尽在乎其“带着自发的朴素的性质”的“古代辩证法”，和其形而上的“唯理”论以及其类似乎三段论法的形式逻辑的《因明学》，而在于其博大的、深厚的人道主义。

我们都知道，佛教宗旨是慈悲。这慈与悲正是一回子事：存乎心者谓之慈，见于外者谓之悲。所以在释迦牟尼的许多尊号之中，其一就是大慈。而这“大慈”析说之，则是佛家的“普亲”（普遍的爱）观和“平等”观。《梵纲经》在食肉戒下说：“若佛子故食肉——一切肉不得食——断大慈悲种子，一切众生见而舍去。”又说：“一切男子是我父，一切女人是我母，我生生无不从之受生。故六道众生皆我父母。而杀而食者即杀我父母，亦杀我故身。一切地水是我先身；一切火风是我本体。”我们抛开轮回报应不谈，只看“一切男子是我父，一切女子是我母”这是何等博大的、深厚的人道主义！

必须知道，释迦是公元前六百年以后的人（佛的生年今尚未考定，一说生于公元前557年，相当中国周灵王十五年，较孔子长六岁，寿八十三，一说八十）。在那时，佛已有这样的思想和见解，而且佛自己的确“如是说，如是行”。而两千五百年以后——好家伙！两千五百年，二十五个世纪呀！——的今日，还有一小撮人（这伙人，用了佛说，正是“断”尽了“慈悲种子”的一些家伙们）在那里尽力地叫嚣战争、制造战争，并且尽量地想法瞅机会好去使用细菌弹、原子弹、氢弹以毁灭人类。妙在他们还有时也说什么“民主”、“平等”、“和平”以及“人道主义”。以今比昔，相形之下，释迦真是一位了不起的教主了。

自然，以上的说法只是个“善善从长”，我们对于佛家的慈悲这一教义，只能批判地接受，因为它太无原则了，太趋于极端了。（一切宗教家的思想，即使是好的，也总有着它的极端性。）譬如佛说一切男女皆我父母，这个“一切”先就有语病；在今天来说，这么一来，就将那一小撮人也包括在里面了，使不得的！

不过这样走极端的、无原则的佛家人道主义在中国倒不曾有多大影响。充其量，不过是僧徒们和受过“居士戒”的人们消极地不杀生、不食肉而已。推行最力的要算梁武帝（萧衍），因为他是一位皇帝，这就很容易使他说到哪里做到哪里。然而其结果却殊不见佳：“身死，国灭，为天下笑”。至于他在被困台城的时节，要喝口蜜水也捞不着，那可真有点儿“惨”了。

第三说到文学。如果说第一、二两种影响是坏的，那么，这第三个影响则是好的。这恐怕须得好好地说一说，虽然我不见得能说得好。

佛家好说“因缘生法”，这一名词颇有素朴的唯物论底意义。现在就利用它来说明佛典之影响中国文学。佛教和佛典便是“因”，譬如种子。佛教和佛典来到中国之后，得到了上至统治阶级下至被统治阶级的“信受奉行”，是结合了中国社会实际生活（物质生活、政治生活、文化生活）而发生作用的。这中国社会的实际生活对于作为“因”的佛教和佛典便是“缘”，譬如气候、水分、土壤等等。无“因”不生；无“缘”不长。佛教和佛典之影响中国，恰恰如此。

首先是译经的文体。

宗教的推行和教典的流通是分不开的。佛典是梵文。要使它流通中国，尽人能读，势必译成汉语。于是自从佛教流传东土以来，译经便成为教中大师们一项严肃、重大的工作。说是严肃，因为一切经皆是佛说，要翻译，一定要本着释迦的意旨，不能有半点儿走作和歪曲。说是重大，因为光是“佛所说经”就有千来部。不过这都不关我们的事。现在只说大师们译经所用的文体。

翻经的因为要忠实于佛说，所以要采用直译法。但此一国的语法规律决不会尽符合于彼一国，所以翻经者有时也不免要采用意译法，即是说，文法虽然与梵文不同，而意义却仍然是原旨。同时，翻译佛书本来为的是宣传佛教，所以译笔决不可以太文，使其与大众绝缘。但又不能太俗，太俗了，便要为“士大夫”所轻视，而不能抬高佛教同佛典在社会上的地位。综合了以上所说的这两个原则，即成为，兼用了直译和意译，而文辞则斟酌乎文言语体之间：这就构成了一千馀年以来的译经的文体，这也就是佛经翻译的正宗文体，这也就是汉以后的一种新兴文体，这也就是中国语文第一次受到了外国语文的影响。

这一种译经体，后来文人在谈佛理的文字中往往使用。最显而易见的是六朝梁家萧衍（武帝）父子们。不过这也只限于谈佛理的时候；其他的文字，他们还是使用当时风行的骈俪的文体。便是当时的大师们行文时所用的文体也不见得统是这种译经体。

佛典对中国文学最大的影响恐怕不专是文体的问题。这个，说来也颇话长。

佛所说经虽然汗牛充栋，大体分之，不出二类：其一是使人信，就是轮回报应；又其一是使人知，就是佛家的唯心论或形而上学。前者既如彼其“恍兮惚兮”，后者又如此其“玄之又玄”，这就使人很难于信，难于知。然而我们必须承认，释迦牟尼是所有创教主中一位最大的天才。他有着极其丰富的生活经验，而又多才多艺，同时他又有着极其丰富的想象力和极大的辩才。就为了这原故，他在说法的时节，最喜用譬喻，最善于讲故事。就为了这原故，他在说法的时节，最善于把他所讲“恍兮惚兮”的事物和“玄之又玄”的道理具体化、形象化了，这就使人很易于信、易于知。附带说一句，释迦牟尼所说的，尽管我们绝对不能接受，而他这种说的技术（简直可以称之为艺术），却值得我们做或要做语文教师的去好好学习，因为它具有着极高的说服力。老实不客气地说，这也是我这次来讲佛典文学的主题之一，先此声明。

如今且说，佛是那样地善说故事：假如我们把所有佛经里面的故事，或大或小，或长或短，搜集在一起，那壮彩，那奇丽，我想从古代传流下来的故事书，就只有《天方夜谭》（《一千零一夜》）可以超过了它——然而《天方夜谭》决非一时、一地、一人之作，而所有佛经里面的故事可都是这位“释迦老子”一个人创造出来的。在这一点上，佛是真正值得我们“合掌赞叹”的。小泉八云说，研究《圣经》（即《旧约》与《新约》）而专从宗教的观点去看，则对于其中“文学美”底认识，反而成为障碍。我想小泉氏这说法，我们拿来去看佛经，恐怕更为确切而适合一些。

佛经中这些故事与六朝的小说是有其密切的关系的。

胡适在他的《白话文学史》里说：“《普曜经》《佛所行赞》《佛本行经》都是伟大的长篇故事，不用说了。《须赖经》一类便是小说体的作品。《维摩诘经》《思益梵天所问经》……都是半小说体，半戏剧体的作品。这种悬空结构的文学体裁都是古中国没有的。他们的输入，与后代弹词（按：当即指‘诸宫调’）、平话、小说、戏剧的发达都有直接或间接的关系。佛经的散文与偈体夹杂并用，这也与后来的文学体裁有关系。”

胡氏这一段议论，大体上是正确的；我们倒未可以人废言。

我们很难断说六朝初期小说完全是模袭佛典中的说故事，可是也不能断说不受它的影响。《搜神记》和《续搜神记》中不独其故事之结构类似乎《旧杂譬喻经》，便是其文体，也十分相近。自然，这后一种情形也许是“两记”作者和翻经师行文都采用了当时口语的原故。到了六朝末期，有些小说简直是在那里宣传佛教——特别是轮回报应，其为受了佛典故事的影响，就不用提了。（详见鲁迅先生《中国小说史略》第六篇）。后来的传奇、平话、章回小说以及笔记小说老是爱说某人是什么玩意儿托生，某人是什么人转世，某人做了什么事得了什么结果：那可完全是佛典中的那一套。但这又成了“后话”了。

谁也不能否认中国从古以来就有许多不朽的诗篇，《诗经》《楚辞》就是确证。但是我们只要略一研究我国诗底历史，便会感觉纪事的长诗在我国实在不怎么发达。其原因颇不易于说明，而且在此也没有说明之必要。现在要说的是，佛典中是多么富于类似乎纪事诗的作品，而且它们是怎样地影响了中国文学。（在此，必须分说一下，这绝对不是说佛典未来中国以前，中国就没有纪事诗。）

我们必须承认佛之富有诗才，长于韵语。他于说法时，在说完一大段道理之后，往往撮其纲要，再来一段韵文，为的是使听的人便于记诵。（这类韵文便是所谓“偈颂”，本来是有韵的，翻经时，完全不叶韵，而只采用了中国诗的四言、五言、六言或七言的形式，成了无韵诗。）说理的偈在中国文学上的影响不太大，只有后来禅宗大师的“颂古”以及相传寒山、拾得和王梵志等人的诗是由此出，但已俱都是叶韵之作了。佛典中还有着许多纪事的偈语，怕就是唐代“变文”的起源；而“变文”则又是后来诸宫调以及戏文、杂剧的前身，其影响倒是“非同小可”。不过这也是后话。

引言，意尽于此；以下是凡例和赘语：

所选出的这些篇，分为上、中、下三卷。上卷是说理之部；中卷是叙事之部；下卷是偈颂之部。重点放在中部，所以选得也比较多一些。所惜的是手头掌握的材料太少，病中又不能外出到大一些的图书馆里去查书。至于所选之未必精当，尤其引以为歉。

上卷　说理之部

《四十二章经》选　后汉·迦叶摩腾、竺法兰　译

佛言：人有众过而不自悔，顿息其心，罪来赴身，如水归海，渐成深广。若人有过，自解知非，改恶行善，罪自消灭，如病得汗，渐有痊损耳。（第五章）

佛言：恶人害贤者，犹仰天而唾，唾不污天，还从己堕；逆风扬尘，尘不至彼，还坌己身。贤不可毁；祸必灭己。（第八章）

按：金刻大藏经，此章为韵文（偈），文曰：

佛言：恶人害贤者，犹如仰天唾，唾不至天公，还从己身堕；逆风扬恶（尘），不能污上人。贤者不可毁，祸必降凶身。

佛言：睹人行道，助之欢喜，得福甚大。沙门〔1〕问曰：此福尽乎？佛言：譬如一炬之火，数千百人各以炬来，分取火去，熟食、去冥〔2〕，此炬如故：福亦如之。（第十章）

注：

〔1〕沙门：即桑门，即僧。

〔2〕冥：黑暗。

佛言：夫为道者，譬如一人与万人战，挂铠出门，意或怯弱，或半路而退，或格斗而死；意若无惧，或得胜而还。沙门学道，应当坚持其心，精进勇锐，不畏前境，破灭众魔而得道果。（第卅三章）

按：胡适白话文学史说：“《四十二章经》是一部编纂的书，不是翻译的书，故最古的经录不收此书。”梁启超疑此经为伪书，因为文体不似东汉。这一论断怕有错误。译经的文体是不能拿文人的文体来衡量的。汤用彤的《汉魏两晋南北朝佛教史》则根据汉末人文字中已采用此经，断说：“后汉时已有此经，实无可疑。”摩腾、法兰两人生平亦无可考。（一说，《四十二章经》之译出在汉明帝永平十年，公元六七年。）

《八大人觉经》选　后汉·安清　译

第四觉知懈怠坠落；常行精进，破烦恼恶，摧伏四魔〔1〕，出阴界〔2〕狱。

注：

〔1〕四魔：（一）烦恼魔；（二）五阴（色、受、想、行、识）之魔；（三）死魔；（四）“自在天”魔，即害人差事之魔。

〔2〕阴界：阴即五阴。界有十八：眼、耳、鼻、舌、身、意为六根内界；色、声、香、味、触、法为六尘外界；眼识、耳识、鼻识、舌识、身识、意识为六识中界。

第五觉悟愚痴生死。菩萨〔1〕常念：广学多闻；增长智慧；成就辩才；教化一切悉以大乐。

注：

〔1〕菩萨：全译为菩提萨埵，义译为觉有情，或曰大士，故观世音菩萨亦称观音大士。

第八觉知生死炽然，苦恼无量。发大乘〔1〕心，普济一切：愿代众生受无量苦，令诸众生毕竟大乐。

注：

〔1〕大乘：佛家最高之教义。

按：《八大人觉经》乃是杂采诸经、综合教理而成，类如现在所谓纲要、大纲一类之书。安清字世高，安息（古波斯帝国）国人，故以安为姓，于汉桓帝（147—167）时来中国，曾译经三十馀部。

《维摩诘经》节选　姚秦·鸠摩罗什　译

（文殊答维摩诘问“如来种”）

……于是维摩诘〔1〕问文殊师利〔2〕：“何等为如来〔3〕种？”

文殊师利言：“有身为种；无明〔4〕、有爱〔5〕为种；贪、恚、痴为种；四颠倒〔6〕为种；五盖〔7〕为种……一切烦恼皆是佛种。”

曰：“何谓也？”

答曰：“若见无为〔8〕入正位〔9〕者，不能复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10〕。譬如高原陆地不生莲华；卑湿污泥乃生此华。如是，见无为法入正位者，终不复能生于佛法；烦恼泥中，乃有众生起佛法耳。又如植种于空，终不得生；粪壤之地，乃能滋茂。如是，入无为正位者，不生佛法，起于我见如须弥山〔11〕，犹能发于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生佛法矣。是故，一切烦恼为如来种。譬如不下巨海，不能得无价宝珠。如是，不入烦恼大海，则不能得一切智宝。”

尔时，大迦叶〔12〕叹言：“善哉！善哉！文殊师利快说〔13〕此语！诚如所言，尘劳〔14〕之俦为如来种。……”

注：

〔1〕维摩诘：中印度毗耶离国之居士（在家修佛法的人），简称维摩。

〔2〕文殊师利：佛弟子，菩萨简称文殊。

〔3〕如来：佛号之一，常住而不变不改为如。乘真如之道，由因来果，而成正览，即是如来。

〔4〕无明：痴暗之心，一切烦恼皆属之。

〔5〕爱：谓世俗之爱。

〔6〕四颠倒：常、乐、我、净为佛家之四德，而“凡夫”每以无常为常，以苦为乐，以非我为我，以不净为净，是为四颠倒。

〔7〕五盖：（一）食欲盖；（二）嗔恚盖；（三）睡眠盖；（四）掉悔盖；（五）疑法盖。“盖”是遮蔽之意，谓其能遮蔽本性，不生善法。

〔8〕无为：正法。

〔9〕正位：小乘之涅槃（不生不灭之境）。

〔10〕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义译为无上正遍知。

〔11〕须弥山：或说即今地理学上所谓喜马拉雅山。

〔12〕大迦叶：佛弟子。

〔13〕快说：说得好。

〔14〕尘劳：即烦恼。

按：经多是佛说。或有非佛所说而经过佛之“印可”者。维摩诘经乃维摩诘居士说，故名《维摩诘所说经》。缘起是：维摩诘抱病，佛令其弟子文殊师利同其他弟子往问。相见之后，维摩诘与文殊关于佛理往复问答，乃有此经。

鸠摩罗什（343？—413），龟兹国（今新疆库车县地）人。公元384或385年间至凉州（今甘肃武威县），于公元401年至长安。其时姚兴称帝，国号曰秦，故什师为姚秦人。什师居长安十馀年，在此时期，国内国外、南方北方的大师多从之受法。同时，他译出的佛经共有三百馀卷之多，其中流传最广的是《妙法莲华经》（法华经）《阿弥陀经》和《维摩诘经》。

《佛遗教经》选　姚秦·鸠摩罗什　译

汝等比丘〔1〕，谄曲之心与道相违，是故宜应质直其心。当知谄曲但为欺诳；入道之人则无是处。是故汝等宜当端心，以质直为本。

汝等比丘，若勤精进，则事无难者。是故汝等当勤精进。譬如小水长流，则能穿石。若行者之心数数懈废，譬如钻火未热而息，虽欲得火，火难可得。是名精进。

汝等比丘，若有智慧，则无贪著。常自省察，不令有失。是则于我法中能得解脱。若不尔者，既非道人〔2〕，又非白衣〔3〕，无所名也。实智慧者，则是度老、病、死海坚牢船也；亦是无明，黑暗大明灯也；一切病者之良药也；伐烦恼树之利斧也。是故汝等当以闻、思、修慧〔4〕而自增益。若人有智慧之照，虽是肉眼，而是明见人也。是名智慧。

注：

〔1〕比丘：或译绊刍，即僧徒。

〔2〕道人：出家修行佛法之人。

〔3〕白衣：在家俗人。

〔4〕闻、思、修慧：即闻慧、思慧、修慧之省文。

按：《佛遗教经》是佛临灭度（死）时最末所说的一部经，最为平实。

《大明咒经》　姚秦·鸠摩罗什　译

观世音菩萨，行深般若〔1〕波罗蜜多〔2〕时，照见五阴〔3〕空，度一切苦厄。舍利弗，色空故，无恼坏相；受空故，无受相；想空故，无知相；行空故，无作相；识空故，无觉相。何以故？舍利弗，非色异空，非空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识，亦复如是。舍利弗，是诸法空相：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是故空法非过去，非未来，非现在。是故空中无色，无受、想、行、识，无眼、耳、鼻、舌、身、意〔4〕，无色、声、香、味、触、法〔5〕，无眼界〔6〕，乃至无意识界，无无明，亦无无明尽，乃至无老死，亦无老死尽，无苦、集、灭、道〔7〕，无智亦无得。以无所得故，菩萨依般若波罗蜜故，心无挂碍。无挂碍故，无有恐怖，远离一切颠倒梦想苦恼，究竟涅槃。三世诸佛，依般若波罗蜜故，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故知般若波罗蜜是大明咒，是无上明咒，是无等等明咒，能除一切苦，真实不虚。故说般若波罗蜜咒。即说咒曰：

竭帝竭帝。波罗竭帝。波罗僧竭帝。菩提僧莎诃。〔8〕

注：

〔1〕般若：义译智慧。

〔2〕波罗蜜多：义译到彼岸。

〔3〕五阴（一名五蕴、五荫）：即色、受、想、行、识。细分说之，凡一切有形有作之事物叫作色。凡身心所感叫作受。凡身、口、意之所造作叫作行。凡所思想叫作想。能了解、分析事物之心叫作识。

〔4〕眼、耳、鼻、舌、身、意：统名六根。

〔5〕色、声、香、味、触、法：由六根出，统名六尘。

〔6〕界：差别之义，又有体性之义。譬如眼界，即是说眼的本体与其自性。馀五类推。

〔7〕苦、集、灭、道：统名四谛。细分说之，沉沦于“生死海”中叫作苦。诸苦俱集，叫作集。灭是涅槃。道是正道，即佛法。

〔8〕咒语能生善法，去邪恶。佛经于咒，皆译音而不译义。

附录　《心经》　唐·法成　译

如是我闻：

一时薄伽梵〔1〕住五舍城〔2〕鹫峰山〔3〕中，与大绊刍众及诸菩萨摩诃萨〔4〕俱。尔时，世尊等入甚深明了三摩地〔5〕法之异门。复于尔时，观自在〔6〕菩萨摩诃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观察照见五蕴体性悉皆是空。时具寿舍利子〔7〕承佛威力，白圣者观自在菩萨摩诃萨曰：“若善男子欲修行甚深般若波罗蜜多者，复当云何修学？”作是语已。观自在菩萨摩诃萨答具寿舍利子言：“若善男子及善女人欲修行甚深般若波罗蜜多者，彼应如是观察，五蕴体性皆空。色即是空，空即是色，色不异空，空不异色，如是，受、想、行、识亦复皆空。是故，舍利子，一切法空性，无相，无生，无灭，无垢，离垢，无减，无增。舍利子，是故尔时空性之中，无色，无受，无想，无行，亦无有识；无眼，无耳，无鼻，无舌，无身，无意；无色，无声，无香，无味，无触，无法，无眼界乃至无意识界；无无明亦无无明尽；乃至无老死亦无老死尽；无苦、集、灭、道，无智，无得，亦无不得。是故，舍利子，以无所得故，诸菩萨众依止般若波罗蜜多，心无障碍，无有恐怖，超过颠倒，究竟涅槃。三世一切诸佛亦皆依般若波罗蜜多故，证得无上正等菩提。舍利子是故当知：般若波罗蜜多大蜜咒者，是大明咒，是无上咒，是无等等咒，能除一切诸苦之咒，真实无倒。故知般若波罗蜜多是秘密咒。”即说般若波罗蜜多咒曰：

“峨帝峨帝，波啰峨帝。波啰僧峨帝。菩提莎诃。”

“舍利子，菩萨摩诃萨应如是修学甚深般若波罗蜜多。”

尔时，世尊从彼定起，告圣者观自在菩萨摩诃萨曰：“善哉，善哉！善男子如是，如是。如汝所说，彼当如是修学般若波罗蜜多，一切如来亦当随喜。”时薄伽梵说是语已，具寿舍利子，圣者观自在菩萨摩诃萨一切世间天人〔8〕、阿苏罗〔9〕、乾达婆〔10〕等，闻佛所说，皆大欢喜，信受奉行。

注：

〔1〕薄伽梵：佛之另一尊号。

〔2〕五舍城：在中印度摩迦陀国。

〔3〕鹫峰山：即耆阇崛山，或译灵鹫山、鹫头山。其峰形如鹫鹰，故名。

〔4〕摩诃萨：义为大。菩萨摩诃萨，犹言大菩萨、大士。

〔5〕三摩地：或译三昧，义为禅定（静坐调息，澄心念法）。

〔6〕观自在：即观世音。

〔7〕具寿舍利子：即舍利弗。

〔8〕天人：神鬼，天上之人。

〔9〕阿苏罗：或译阿修罗、修罗，义为恶神。

〔10〕乾达婆：音乐之神。

按：什师所译《大明咒经》，于原文多有删节。至唐代，玄奘重译，文字与什译大同小异，亦非全本，而改名《心经》，流传最广，很少有人知道什译本了。现代附录唐代法成法师所译的全文，以资比较。《心经》虽然很短，且是观世音所说而不是佛所说，然而佛家理论体系差不多已尽具于此经。所以后人相传，有“心经是诸经之胆”这么一句话。尽管经中所说那种“不生不灭……”的“诸法空相”没有半点马列主义哲学的影儿，可是“般若波罗蜜多”由智慧到彼岸，即由智慧得觉悟，以及“心无挂碍”、“无有恐怖”，仍不失为相当的真理。其次佛在世日，虽然说了许多经，却没有写过一部书。佛灭度后，其大弟子等集体记录（由阿难主其事），所有一切佛经统是这么做成的。几乎所有的经在一开头，必有“如是我闻”一句，接着便是“一时佛在”什么地方，“与”什么人“俱”（在一处）；底下方是经文；而结尾必是说听法的人（或鬼神）“皆大欢喜，信受奉行”。为了使学人知道佛经的共同体制，这一附录似乎并非多馀。

中卷　序事之部

《旧杂譬喻经》选　吴·康僧会　译

（一）萨薄与孔雀王

昔无数世，有一商人，号曰萨薄，时适他国卖赍货；所止近在佛弟子家。佛弟子家时作大福，安施高座，众僧说法，讲论罪福、善恶由心，心、身、口所行，及四谛非常苦空之法。远道贾人时来寄听，心解信乐，便受五戒〔1〕，白优婆塞〔2〕。上座〔3〕以法劝乐之，言：“善男子护身、口、心十善〔4〕具者，戒有五神，五戒有二十五神现世卫护，令无枉横；后世自致无为大道。”贾人闻法，重喜无量。后还本国，国中都无佛法，便欲宣化，恐无受者；以所受法教化父母、兄弟、妻子及诸中外，皆便奉法。去贾人士千里有国，民多丰乐，宝物饶好。二国圯塞，绝不复通，百馀年中。所以故，有阅叉〔5〕居其道中，得人便啖，前后无数，是故断绝无往来者。贾人自念：“吾奉佛戒，如经所道，及有二十五神见助，不疑听。彼鬼惟一人耳，吾往伏之，必获也。”时有同贾五百馀人，便语众人：“吾有异力，能降伏鬼。汝等能行诣彼者不？及有大利。”众人自共议：“二国不通，从来大久，若得达者，所得不訾。”便相可适，进道而去。来至中路，见鬼食处，人骸骨发狼藉满地。萨薄自念：“鬼神前后所可食人，今证验。现我死职当，恐此众人。”便语众辈：“汝等住此，吾欲独进。得胜鬼者，当还相迎。不得来者，知为遇害，便各还退，勿复进也。”于是独前。方行数里，逢见鬼来，正心念佛，志定不惧。鬼到，问曰：“卿是何人？”答曰：“吾是通道导师也。”鬼大笑曰：“汝闻我名不而欲通道？”萨薄曰：“知汝在此，故来相求，当与卿斗。若卿胜者，便可食我；若我得胜，通万姓道，益天下利矣。”鬼言：“谁应先下手乎？”贾人言：“吾来相求，故应先下手。”鬼听可之。以右手磝之，手入鬼腹，坚不可出，左手复磝，亦入。如是，两脚及头都入鬼中，不能复动。于是阅叉即以颂而问曰：

“手足及与头，五事虽绊羁，但当前就死，跳踉复何为？”

贾客偈答：

“手足及与头，五事虽被系，执心如金刚，终不为汝擘。”

鬼复说偈：

“吾为神中王，作鬼多力旋。前后啖汝辈，不可复称数。今汝死在近，何为复语？”

贾客偈答：

“是身为无常，吾早欲弃离。魔今适我愿，便持相布施。缘是得正觉，当成无上智。”

鬼说偈归依：

“志妙摩诃萨，三界〔6〕中希有；毕为度人师，德备将不久。愿以身自归，头面礼稽首。”

于是阅叉前受五戒，慈心众生，即为作礼，退入深山。萨薄还呼众人前进彼土。于是二国并知五戒、十善。降鬼，通道，乃识佛法至真无量，皆共奉戒，近然三尊，国致太平。后升天得道，乃五戒贤者直信之恩力也。

佛告诸比丘。时萨薄者，我身是，菩萨行尸波罗蜜〔7〕所度。如是过去无数劫〔8〕，尔时有孔雀王〔9〕，从五百妇孔雀相随，经历诸山，见青雀色大好，便舍五百妇追青雀。青雀但食甘露、好果。时国王夫人有疾，夜梦见孔雀王。寤则白王：“王当重募求之。”王命射师有能得孔雀王来者，赐金百斤，妇以汝小女。诸射师分布诸山，见孔雀从一青雀，便以蜜〔10〕处处涂树。孔雀日日为青雀取食，如是玩习，人便以蜜涂己身。孔雀便取蜜，人则得之。语人：“我以一山金相与，可舍我。”人言：“王与我金并妇，足可自毕。”已便持白王。孔雀白大王：“王重爱夫人，故相取。愿乞水来咒之，与夫人饮、澡浴。若不瘥者，相煞不晚。”王则与水令咒，授与夫人饮，病则除。宫中内外诸有百病，皆因此水悉得除愈。国王人民来取水者无央数〔11〕。孔雀白大王：“宁可木系我足，自在往来湖水中方咒，令民远近自恣取水。”王言：“大佳！”则引木入湖水中自极制方咒之。人民饮水，聋盲视听，跛伛皆伸。孔雀白大王：“国中诸恶病悉得除愈。人民供养我如天神无异。终无去心。大王可解我足，使得飞，往来去入湖水中。暝〔12〕上此梁上宿。”王则令解之。如是数月，于梁上大笑。王问曰：“汝何等笑？”答曰：“我笑天下有三痴。一曰我痴；二曰猎师痴；三曰王痴。我与五百妇相随，舍追青雀，贪欲之意，为射猎者所得，是为我痴。射猎人，我与一山金不取，言王当与己妇并金，是射猎者痴。王得神医，王夫人、太子、国中人民诸有病者，悉得除愈，皆更端正。王既得神医而不牢持，反纵放之，是为王痴。”孔雀便飞去。

佛告舍利弗：时孔雀王者，我身是也。时国王，汝身是。时夫人者，今调达〔13〕妇是。时猎师者，调达是也。

注：

〔1〕五戒：（一）不杀生；（二）不偷盗；（三）不邪淫；（四）不妄语；（五）不饮酒。

〔2〕优婆塞：犹言居士，信士，在家信佛之男子。

〔3〕上座：首座说法之僧人。

〔4〕十善：（一）不杀生；（二）不偷盗；（三）不邪淫；（四）不妄语；（五）不两舌；（六）不恶口；（七）不绮语；（八）不贪欲；（九）不嗔恚；（十）不邪见。

〔5〕阅叉：即药叉，或作夜叉。

〔6〕三界：（一）欲界，此界之众生皆喜乐饮食、邪淫、睡眠诸欲，故名；（二）色界，此界所有物质生活皆极其美好、精妙，故名；（三）无色界，居此界者但有受、想、行、识而无色，故名。

〔7〕尸波罗蜜：即尸罗波罗蜜，由戒行到彼岸之意；六波罗蜜之一。

〔8〕劫：全音译为劫波，极长之时。一千六百八十万年为一小劫。合二十小劫为一中劫。合四中劫为一大劫。

〔9〕孔雀王：孔雀中之极大、极美、极灵异者。

〔10〕：食物，略如今之炒面。

〔11〕无央数：无穷数，多不可数。

〔12〕暝：即“晚”字。

〔13〕调达：人名，最恨佛法，曾拟置佛于死地。

（二）五道人

昔有五道人〔1〕俱行道，逢雨雪，过一神寺中宿。舍中有鬼神形像，国人吏民所奉事者。四人言：“今夕大寒，可取是木人烧之用炊。”一人言：“此是人所事，不可取。”便置不破。此室中鬼常啖人，自相与语言：“正当啖彼一人，是一人畏我。余四人恶，不可犯。”其呵止不敢破像者夜闻鬼语，起呼伴：“何不取破此像用炊乎？”便取烧之。啖人鬼便奔走。

夫人学道，常当坚心意，不可怯弱，令鬼神得人便〔2〕也。

注：

〔1〕道人：学法人之通称。佛教初来中国，僧徒亦称道人。

〔2〕得人便：犹言占了人的便宜。

（三）伊利沙

昔有四姓〔1〕名伊利沙，富无央数，悭贪不肯好衣食。时有贫老公与相近居，日日饮食鱼肉自恣，宾客不绝。四姓自念：“我财无数，反不如此老公！”便煞一鸡，炊一升白米，著车上，到无人处下车。适欲饭，天帝释〔2〕化作犬来，上下视之。请谓狗言：“汝若不能倒悬空中，我当与汝不？”狗便倒悬空中。四姓意大恐：何由有此！曰：“汝眼脱著地，我当与汝不！”狗两眼则脱落地。四姓便徙去。天帝化作四姓身体语言，乘车来还，敕：外人有诈称四姓，驱逐捶之。四姓晚还，门人骂詈令去。天帝尽取财物大布施。四姓亦不得归财物，为之发狂。天帝化作一人问：“汝何以愁？”曰：“我财物了尽。”天帝言：“夫有宝令人多忧，五家卒至无期，积财不食，不施，死为饿鬼，恒乏衣食；若脱为人，常堕下贱。汝不觉无常，富且悭贪不食，欲何望乎？”天帝为说四谛苦空非身。四姓意解欢喜。天帝则去。四姓得归，自悔前意，施给尽心，得道迹也。

注：

〔1〕四姓：印度旧分四大姓，（一）婆罗门，求法之人；（二）刹帝利，王族；（三）吠舍，商人；（四）戍陀罗，农民及奴隶。此云四姓，殆人之泛称。“昔有四姓”犹言“昔有一人”。

〔2〕天帝释：忉利天（三十三天之一）之主，管领三十三天。

（四）象迹

昔有二人从师学道，俱去到他国，于道路见象迹。一人言：“此母象，怀雌子。象一目盲。象上有一妇人，怀女儿。”一人言：“尔何知？”曰：“以意思知也。汝不信者，前到当见之。”二人俱及象，悉如所言。至后，象与人俱生如是。一自念：“我与俱从师学，我独不见要。”后还白师：“我二人俱行，此人见一象迹，别若干要，而我不解。愿师重开讲，我不偏颇也。”师乃呼一人问：“何因知此？”答言：“是师所长道者也。我见象小便地，知是雌象。见其右足践地深，知怀雌也。见道边右面草不动，知右目盲。见象所止有小便，知是女人。见右足蹈地深，知怀女。我以纤密意思惟之耳。”师曰：“夫学当以意思惟，一密乃达之也。夫简略者不至，非师之过也。”

（五）祸母

昔有一国，五谷熟成，人民安宁，无有疾病，昼夜妓乐无忧也。王问群臣：“我闻天下有祸，何类？”答曰：“臣亦不见也。”王便使一臣至邻国求买之。天神则化作一人，于市中卖之，状类如猪，持铁锁系缚。臣问：“此名何等？”答曰：“祸母。”曰：“卖几钱？”曰：“千万。”臣便顾之，问曰：“此何等食？”曰：“日食一升针。”臣便家家发求针。如是，人民两两三三相逢求针。使至诸郡县扰乱，在所患毒无憀。臣白王：“此祸母致使民乱，男女失业，欲煞弃之。”王言：“大善！”便于城外，刺不入，斫不伤，棓不死，积薪烧之，身体赤如火，便走出。过里烧里，过市烧市，入城烧城。如是过国遂扰乱，人民饥饿。坐餍乐买祸所致也。

（六）鹦鹉

昔有鹦鹉飞集他山中，山中百鸟畜兽转相重爱不相残害。鹦鹉自念：“虽尔不可久也，当归尔。”便去。却后数月，大山失火，四面皆燃。鹦鹉逢见，便入水以羽翅取水。飞上空中，以衣毛润水洒之，欲灭大火，如是往来，往来。天神言：“咄！鹦鹉！汝何以痴？千里之火，宁为汝两翅水灭乎？”鹦鹉曰：“我由不知而灭也。我曾客是山中，山中百鸟畜兽皆仁善，要为兄弟。我不忍见之耳。”天神感其至意，则雨灭火也。

（七）梵志与四兽

昔有梵志年百二十，少小不妻娶，无淫泆之情；处深山无人之处，以茅为庐，蓬蒿为席，以水果蓏为食饮；不积财宝。国王聘之，不往。竟静处无为于山中数十馀岁，日与禽兽相娱乐。有四兽：一名狐，二者猕猴，三者獭，四者兔。此四兽日于道人所听经说戒。如是积久食诸果蓏皆悉讫尽。后道人意欲使徙去。此四兽大愁忧不乐，共议言：“我曹各行求索，供养道人。”猕猴去至他山中，取甘果来，以上道人，愿止莫去。狐亦复行化作人求食，得一囊饭来以上道人，可给一月粮，愿止留。獭亦复入水，取大鱼来以上道人，给一月粮，愿莫去也。兔自思念：“我当用何等供养道人耶？”自念：“当持身供养耳。”便行取樵，以燃火作炭，往白道人言：“今我为兔，最小薄能，请入火中作炙，以身上道人，可给一月粮。”兔便自投火中，火为不然。道人见兔，感其仁义，伤哀之，则自止留。佛言：时梵志者，提和竭佛是。是兔者，我身是。猕猴者，舍利弗是。狐者，阿难是。獭者，目犍连是也。

按：《旧杂譬喻经》乃选辑诸佛经里面的譬喻（故事）而成；正如《四十二章经》之杂采“佛言”、《八大人觉经》之总括教义，并非梵文中即有此经。据《高僧传》，康僧会自天竺（印度）来中国，吴·赤乌十年（226）抵建业（当时吴之京城，今之南京），译经当然在此后。他所译的经有十馀部之多，在当时，要算一位大师。现在选了七章，分量未免过重。但在选时，也颇有斟酌。《譬喻经》的文体和故事，显而易见的和六朝志怪的小说有其血统上的关系，便是以后的传奇、话本和章回小说，在迷信方面，也受其影响。为了这，选了《萨薄与孔雀王》《伊利沙》《祸母》《梵志与四兽》。选了《象迹》，是为了其思想方法之富有逻辑性；选了《鹦鹉》，是为了让学人知道佛教中一部分积极、牺牲的精神。《五道人》本可以不选，但这怕是中国“鬼怕恶人”一句谚语的来源，所以也选进去了。当然，再引申说之，这一譬喻远含有“不畏强暴（恶势力）”的斗争的、反抗的精神。

《修行道地经》选　西晋·竺法护　译

劝意品第九（节抄）

昔有一国王，选择一国明智之人以为辅臣。尔时国王设权方使无量之慧，选得一人，聪明博达，其志弘雅，威而不暴，名德具足。王欲试之，故以重罪加于此人，敕告臣吏盛满钵油而使擎之，从北门来，至于南门，去城二十里，园名调戏，令将到彼。设所持油堕一滴者，便级其头，不须启问。

尔时群臣受王重教，盛满钵油以与其人。其人两手擎之，甚大忧愁，则自念言：其油满器，城里人多，行路车马观者填道；……是器之油擎至七步尚不可诣，况有里数邪？

此人忧愤，心自怀辩。

其人心念：吾今定死，无复有疑也。设能擎钵使油不堕，到彼园所，尔乃活耳，当作专计：若见是非而不转移，惟念油钵，志不在余，然后度耳。

于是其人安步徐行。时诸臣兵及观众人无数百千，随而视之，如云兴起，围绕太山。……众人皆言，观此人衣形体举动定是死囚。斯之消息乃至其家；父母宗族皆共闻之，悉奔走来，到彼子所，号哭悲哀。其人专心，不顾二亲兄弟妻子及诸亲属，心在油钵，无他之念。

时一国人普来集会，观者扰攘，唤呼震动，驰至相逐，躄地复起，转相登蹑，间不相容。其人心端，不见众庶。

观者复言，有女人来，端正姝好，威仪光颜一国无双；如月盛满，星中独明；色如莲华，行于御道。……尔时其人一心擎钵，志不动转，亦不察观。

观者皆言，宁使今日见此女颜，终身不恨，胜于久存而不睹者也。彼时其人虽闻此语，专精擎钵，不听其言。

当尔之时，有大醉象，放逸奔走，入于御道……舌赤如血，其腹委地，口唇如垂；行步纵横，无所省录，人血涂体，独游无难，进退自在，犹若国王，遥视如山；暴鸣哮吼，譬如雷声；而擎其鼻，睼恚愤怒……恐怖观者，令其驰散，破坏兵众，诸众奔逝。……

尔时街道市里坐肆诸买卖者，皆辩，收物，盖藏闭门，畏坏屋舍，人悉避走。

又杀象师，无有制御，睼或转甚，踏杀道中象马牛羊猪犊之属；碎诸车乘，星散狼藉。

或有人见，怀振恐怖，不敢动摇。或有称怨，呼嗟泪下。或有迷惑，不能觉知；有未着衣，曳之而走；复有迷误，不识东西。或有驰走，如风吹云，不知所至也。……

彼时有人晓化象咒，……即举大声而诵神咒。……尔时彼象闻此正教，即捐自大，降伏其人，便顺本道，还至象厩，不犯众人，无所娆害。

其擎钵人不省象来，亦不觉还。所以者何？专心惧死，无他观念。尔时观者扰攘驰散，东西走故，城中失火，烧诸宫殿，及诸宝舍，楼阁高台现妙巍巍，辗转连及。譬如大山，无不见者。烟皆周遍，火尚尽彻。……

火烧城时，诸蜂皆出，放毒啮人。观者得痛，惊怪驰走。男女大小面色变恶，乱头衣解，宝饰脱落；为烟所熏，眼肿泪出，遥见火光，心怀怖辩，不知所凑，展转相呼。父子兄弟妻息奴婢，更相教言，“避火！离水！莫堕泥坑！”

尔时官兵悉来灭火，其人专精，一心擎钵，一滴不堕，不觉失火及与灭时。所以者何？秉心专意，无他念故。……

尔时其人擎满钵油，至彼园观，一滴不堕。诸臣兵吏悉还王宫，具为王说所更众难，而其人专心擎钵不动，不弃一滴，得至园观。

王闻其言，叹曰：“此人难及，人中之雄！……虽遇众难，其心不移。如是人者，无所不办。……”其王欢喜，立为大臣。……

心坚强者，志能如是，则以指爪坏雪山，以莲华根钻穿金山，以锯断须弥宝山。……有信精进，质直智慧，其心坚强，亦能吹山而使动摇，何况除媱怒痴也！……

按：《修行道地经》是一部演说佛教徒如何用功夫的佛典，然而也并不是“佛所说”经。通行本在卷首有一篇不知何人所作的序，开头便说：“造立《修行道地经》者，天竺沙门，厥名众护，出于‘中国’圣兴之域，幼学大业洪要之典。”那么，这部经乃是印度一位名叫众护的和尚所造（作）的了。序中所谓“中国”即是天竺（印度）。佛书中常称天竺（佛降生地）为中国，而称其他的国土为“边地”。译经的竺法护原是月支（即月氏，古国名，月支族原居在甘肃西部）人，世居敦煌郡。何时来中国，不详。但据传记，在西晋武帝泰始二年（266）他已在长安的白马寺译经了。在通行本《修行道地经》卷末，有一段题记，说他于太康五年（284）译出此经，当时“笔受”者（记录的人）有法乘、法宝以及李应荣等三十馀人。于此可以推出凡是佛典而署名为外国大师译者，其实皆是口译，执笔的往往是中国人。

复次，劝意品原文太长了，不便于全选进来。现在所录，完全根据胡适白话文学史的“节抄”，内中文字多所节删。原文于每一小段之后，便再总结一下，来一个颂（即偈）。即如于叙述国王立意要他所选中的那个人擎油从北门、出南门至调戏园一段之下，颂曰：

“假使其人到戏园，承吾之教不弃油，

当敬其人如我身；中道弃油便级头。”

而那个人得知这个命令之后，“心自怀辩”，于是也颂曰：

“睹人象马及车乘，大风吹水心如此。

志怀怖辩惧不达；安能究竟了此事？”

如此等等，便已删掉了。佛典叙述故事于“长行”（即散文）之中，夹用偈颂（即韵文）：便是后来话本及章回小说的“诗曰”、“有诗为证”、“有一首词儿道得好”的来源。

《阿弥陀〔1〕经》选　姚秦·鸠摩罗什　译

宝树池莲分第三

舍利弗，彼土何故名为极乐？其国众生无有众苦，但受诸乐，故名极乐。又，舍利弗，极乐国土〔2〕七重栏楯，七重罗网，七重行树，皆是四宝〔3〕周匝围绕。是故彼国名为极乐。又，舍利弗，极乐国土有七宝〔4〕池，八功德〔5〕水充满其中。池底纯以金沙布地。四边阶道，金、银、琉璃、玻璃合成。上有楼阁，亦以金、银、琉璃、玻璃、砗磲、赤珠、玛瑙而严饰之。池中莲华大如车轮，青色、青光，黄色、黄光，赤色、赤光，白色、白光，微妙香洁。舍利弗，极乐国土成就如是功德庄严。

注：

〔1〕阿弥陀：意译为无量寿。

〔2〕极乐国土：即净土。

〔3〕四宝：即七宝中之前四宝。

〔4〕七宝：即经文中所谓金、银等。

〔5〕八功德：（一）甘；（二）冷；（三）软；（四）轻；（五）清净；（六）不臭；（七）饮时不损喉；（八）饮已不伤肠。

按：《阿弥陀经》《修持正行分》说：“若有善男子、善女人，闻说‘阿弥陀佛’，执持名号，若一日，若二日，若三日，若四日，若五日，若六日，若七日，一心不乱，其人临命终时，‘阿弥陀佛’现在其前。是人终时，心不颠倒，即得往生‘阿弥陀佛’极乐国土。”

佛教中有一派“净土宗”，即是专门如此修行：诵“阿弥陀经”，念“南无阿弥陀佛”。甚或经也不诵而只去念佛。因为它简便易行，而又可以消灾获福，所以很容易取得人民大众的信仰。旧日，人们往往于称心如愿的时候，情不自禁地喊一声“阿弥陀佛”（或再简称“弥陀佛”），就是这么一个来源。然而历代还有不少的文人信仰净土，如东晋的谢灵运、唐代的白居易都是这一“宗”。谢氏曾参加过慧远和尚的白莲社，而这社即是以念佛为其主旨的。白氏在他的《重玄寺石壁经碑文》里，开头便说：“应念顺愿，愿生极乐土，莫疾于《阿弥陀经》。”后面又说：

“……白居易……乃舍俸钱三万，命工人杜宗敬按《阿弥陀》《无量寿》二经画西方世界（按：即极乐世界）一部，……阿弥陀佛坐中央，观音、势至二大士侍左右，天人瞻仰，眷属围绕，楼台、伎乐、水、树、花、鸟、七宝严饰，五彩彰施，烂烂，煌煌，功德成就。弟子居易焚香稽首、跪于佛前，起慈悲心，发弘誓愿：愿此功德回施一切众生……”

又如他的《念佛偈》说：

“……看经费眼力；作福畏奔波。何以度心、眼？一声‘阿弥陀’。行也‘阿弥陀’，坐也‘阿弥陀’。纵饶忙似箭，不废‘阿弥陀’。……”

其信奉之笃，可以想见。此外，这样的文人尚所在多有，不胜枚举。若说佛典中信（愚民政策！）的部分，影响之大，收效之宏，恐怕无过于《阿弥陀经》了。

《百喻经》选　萧齐·求那毗地　译

（一）人谓故屋有恶鬼喻

昔有故屋，人谓此室常有恶鬼，皆悉怖畏，不敢寝息。时有一人，自谓大胆，而作是言：“我欲入此室中寄卧一宿。”即入宿止。后有一人，自谓胆勇胜于前人，复闻傍人言此室中恒有恶鬼，即欲入中。排门将前，时先入者谓其是鬼，即复推门遮不听前；在后来者复谓有鬼，二人斗争，遂至天明。既相睹已，方知非鬼。一切世人亦复如是。因缘暂会，无有宰主，一一推析，谁是我者。然诸众生横计是非，发生争讼。如彼二人等无差别。

（二）效其祖先急速食喻

昔有一人，从北天竺至南天竺。住止既久，即聘其女共为夫妇。时妇为夫造设饮食，夫得急吞，不避其热。妇时怪之，语其夫言：“此中无贼劫夺人者，有何急事，匆匆乃尔，不安徐食？”夫答妇言：“有好密事，不得语汝。”妇闻其言，谓有异法，殷勤问之。良久乃答：“我祖父已来，法常速食，我今效之，是故疾耳。”世间凡夫亦复如是。不达正理，不知善恶，做诸邪行不以为耻，而云我祖父已来作如是法，至死受行，终不舍离。如彼愚人习其速食以为好法。

按：今金陵刻经处刻本《百喻经》，其卷首引《出三藏记》曰：“永明十年（492）九月十日，中天竺法师求那毗地出修多罗藏（即“三藏”中之经藏）十二部经中抄出譬喻，聚为一部：凡一百事，天竺僧伽斯法师集行大乘，为新学者撰说此经。”按着上句的意义来讲，此经是求那毗地从十二部经中辑译。按着下句，则此经是伽斯那所作——今本正如此署名。总之，这部经的性质正如同《旧杂譬喻经》，是借了故事，宣传教义，以引起“初学”的信心的。每段故事之末尾，必点出主题：这又大似乎《伊索寓言》了。

下卷　偈颂之部

《法句经》选　吴·维祗难、竺将炎　合译

教学品（节抄）

若人寿百岁，邪学志不善。不如生一日，精进受正法。

觉能舍三恶，以药消众毒。健夫度生死，如蛇脱故皮。

多闻品（节抄）

事日为明故，事父为恩故，事君以力故，闻故事道人。

斫疮无过忧，射箭无过患，是壮莫能拔，惟从多闻除。

盲从是得眼，暗者从得烛，示导世间人，如目将无目。

言语品（节抄）

夫士之生，斧在口中。所以斩身，由其恶言。

明哲品（节抄）

弓工调角，水人调船，巧匠调木，智者调身。

譬如厚石，风不能移，智者意重，毁誉不倾。

譬如深渊，澄静清明，慧人闻道，心净欢然。

利养品（节抄）

宁啖烧石，吞饮熔铜；不以无戒，食人信施。

按：维祗难和竺将炎与译《旧杂譬喻经》的康僧会为同时人。《法句经》的卷首，有一篇不知谁作的序，说维祗难出自天竺，于黄武三年（224）来到武昌，并有“同道”名竺将炎。其译经当即在此时。如果说《四十二章经》《八大人觉经》选辑佛言，总括教义，《旧杂譬喻经》《百喻经》抄出故事，那么，《法句经》便是从各经中抽出了偈颂而集译成书的。于此可以看出：这种“纲要”“入门”一类的佛典，在佛教初来中国时，确实曾起过作用，收过效果，所以一直也就流传下来了。

《佛本行经》选　刘宋·宝云　译

《大灭品》第廿九（节抄）

佛适舍寿行，地六返震动〔1〕。空中有大炬，如劫尽〔2〕烧火。四方有大火，犹如阿修罗。烧天林树泽，名曰爱尽乐。暴雨震其尘，电光如吐焰，普世如大火，雷震甚可畏。卒暴尘、雾、风，折树、崩山岩；犹如劫尽风，所摧伤无限。白日无精光，星月暗不明，日月俱失光，譬如泥所涂。日月虽俱照，黤黮不精明：莫能识东西，昼夜不可知；世间冥所覆，江河皆逆流。佛坐侧双林〔3〕，忧感华零落。江河水皆热，犹如沸釜汤。双林为之萎，屈覆世尊身。五头大龙王，悲痛身放缓，或闷热视佛，啼哭眼皆赤。……爱重诸天神，悲感塞虚空，普为忧所扰，周慞大哀动。杂类之大声，遍满于世间。魔已得其愿，及恶兵属喜，舞调雷震鼓，种种放洪声，大叫传令言：“吾主强敌亡；自今谁复能，越其境界者？”佛德树崩堕，如大象牙折，如高山岩摧，如大牛角脱。佛今舍身寿，世间诸天人，无所复归仰，失恃怙如是；如虚空无日，如国无仓藏，如华池被霜，众华皆摧伤。世尊舍躯命，寂潜于泥洹〔4〕，一切有形类，莫不失精荣。

注：

〔1〕地六返震动：即大地之六种震动：动、起、涌三者为形变；震、吼、击三者为声变。返，当是反复之意。

〔2〕劫尽：犹今言世界末日。

〔3〕双林：释迦牟尼临“灭度”时，坐于两株娑罗树间。

〔4〕泥洹：涅槃，即灭度。

按：《佛本行经》不知何人所作，乃是叙述释迦牟尼一生事迹的一部叙事诗；较之马鸣菩萨所作的《佛所行赞经》更为壮丽。原文本是韵文，译本成了无韵诗，仅只采用了四言、五言或七言句的形式，但仍然可以看出原作的诗的美。宝云（？至469）是刘宋时中国的一位大师，曾到过于阗和印度。《高僧传》上说他“华梵兼通，音训允正”。

现在所选的《大灭品》是五言体。此外还有好多地方用了四言，如《与众婇女游居品》：“……六万婇女，围绕其侧。太子于中，如天帝释，于天浴池，与天女俱。于是皆乘，金银宝船，游戏池中，如天乘云。太子复乘，七宝之船，妃在其侧，俱共入池。色身金照，光各一丈，如日乘船。莫不惊愕，谓是日出；众华开张，明重光照，逾日天子。”

全经用七言的地方最少，只在《降魔品》里有一段。现在节抄几句作为示例：“菩萨推尽生死源，察其起灭悉晓了。心更生念、重思维，老由何来、何从死？复生正念：缘生故，因老有病，从病、死。其有头者有头患，犹树已生必当堕。重思：本种所由有。觉：种种行受缘对。”

最后，佛典中之偈颂，一如其“长行”，可分为说理及叙事两类。因为这一种无韵诗的形式在中国文学上不曾发生什么影响（虽然到了赵宋也有人作偈模仿此体），所以并没有多选，只节抄了《法句经》和《佛本行经》：前者属于说理，而后者则为叙事。

结语

说是“结语”倒也不必如现代语中所谓“总结”。

“引言”写出之后，因为课期迫促，仓促付印。嗣后发现其中颇多遗漏，即是说，应该写进去的却不曾写进去。现在，这“结语”就是来打打补丁：如此而已。

下面所写的各段，有的是韩刚羽、高荫甫两位先生提出的意见，供给的材料；有的是我随时所想及，就只随手写去不再加以区分。

佛典旧分三藏，即：一为经藏，音译修多罗藏；二为律藏，音译毗那耶藏；三为论藏，音译阿毗昙藏。经说“定”学；律说“戒”学；论说“慧”学。

所谓“戒”，即戒律戒行，说得通俗一点儿，即发下誓愿不做坏事，如“五戒”之类；若再推而广之，便成了佛教徒所说的“三千威仪，八百细行”，一举一动都有个规矩。所谓“定”，即是“无挂碍，无恐怖，远离颠倒梦想，究竟涅槃”；简言之，即是“一心不乱”。所谓“慧”，即是智慧；细说之，晓达无为之空理（佛理）叫作慧，所以佛智叫作“慧日”，而释迦牟尼又有“慧日大圣尊”之称号。

佛教徒的做功夫是由戒生定，由定生慧。求“道”之次第如此之合理，在宗教中，真可说是难能而可贵了。

现在所选的教材，可以说俱出于经藏。戒律于我们非佛教徒没关系，所以不曾选律藏。论藏，本来打算在《大智度论》和《大乘起信论》里选两节。斟酌了半天，觉得那种惟理论的教义太玄妙了，讲起来怕费事，而我的学力又太浅，恐怕越说越不得明白：所以终于也不曾选。

一种宗教，当其创教之始，其创教主对于当时的社会制度、生活习惯以及传统信仰一定有所不满，而思有所改革。这所谓改革，倒不必定说它是改良，因为真正的宗教的教义往往具有着极端性，所以对于其所不满的（否定的）事物的改革也是彻底的，甚至于可说是革命的。这在佛教，尤其如此。

在古印度，人民间氏族的阶级划分得十分严。我们只看“四姓”这一名词，便可以知道。释迦牟尼这位大慈大悲的教主之所以提倡平等观和普亲观，也就是要消灭这阶级。然而纵使其动机和目标都是好的，而其忍辱、戒杀的“教行”在当时却仍然是使不得。（不管他是怎样地“众生无边、誓愿度”。）

列宁说：“托尔斯泰的学说无疑是空想的。”（《列·尼·托尔斯泰和他的时代》《列宁全集》第十七卷）释迦牟尼也正是如此。

不管释迦牟尼是怎样的一位天才，他可是不懂得只有通过了阶级斗争才可以促成阶级的消灭；而在阶级矛盾尖锐对立的时候，去提倡普亲、平等，不但太天真、太理想、太“一厢情愿”（羊与狼怎能谈普亲、平等），而且其结果反使统治阶级更容易发挥其统治的威力，巩固其统治的地位。

又是列宁批评托尔斯泰的话，其学说“是反动的（这里‘反动的’一词，是就这个词的最确切最深刻的含义用的）”。释迦牟尼的教义也正是如此。

这也不能十分怪罪释迦牟尼，因为他是两千五百年以前的人物。

佛典中文学的价值是二重的：佛书本身往往自有其文学的价值，此其一；译出之后，则又成为翻译文学，此其二。

翻译文学之影响倒不在于所谓“文人”的著作。它直接影响到小说；间接则到戏剧。这是我们研究我国文学史所不能忽略的。

我国在早无所谓“反切”（拼音）和“四声”（平、上、去、入），一直到六朝末期才有。这与译经也有关系。因为梵文是拼音的，而翻经有时要用音译，又因为要忠实于翻译工作的缘故，必须做到音译之正确：以此，四声和反切便生出来了。发展下去，到了唐朝，就成了有着卅六字母的“等韵”。

“引言”中曾说佛教给与中国的影响是迷信、哲理和文学。如此说实在不完备。我国古代的绘画、雕塑、建筑以及音乐（几乎是整个的艺术的全体）也受过佛教很大的影响。这也是我们应该晓得的，虽然这已经轶出佛典文学这一主题之外了。

综上所说，佛教来到中国，其影响倒也真正“非同小可”。治古代文学史、艺术史和哲学史的决不可以轻轻放过佛典。

索性跑到题外去，再说几句。

佛教不独在中国发生过很大的影响。在东南亚、东亚，如越南、高棉、寮国、缅甸、蒙古、朝鲜和日本，亦然。

爱伦堡在他的一篇文章《欧洲的命运》里面说：“古希腊以它的遗产、伟大的艺术和人道主义的萌芽使它（欧洲各民族共同的命运）丰富起来。基督教是欧洲的共同的冲动和病症。”我打算把这位大作家的话应用到古印度佛教之在东南亚、东亚诸国。因为在这里，佛教是具有着类似乎古希腊与基督教之在欧洲的情形的，说的是它的智慧和它的宗教（在这一方面，佛教之在亚洲，是“病症”多于“冲动”的）。这也就是佛典在今日的价值。

在开头，我很高兴（于此不敢滥用“荣幸”）讲授佛典翻译文学。我不是佛教的信仰者，也不是佛学的研究者。而佛书却是爱读的，特别是在抗战后，解放前。而且我越读佛书，就越震惊于释迦牟尼的天才与其伟大的人格。自然，一直到现在，对于教义大部分还是搞不通。我不是说的佛典中“名相”之学。那个，我不会搞得通，而且也不想去搞通。

我所最不满意于释迦牟尼的是：他对于妇女那么深恶而痛绝。佛典中，那一套“不净观”的教义，老实不客气地说，我是最怕读。我说怕，这怕字是如字解。每一读，我就怕起来，怕得我“毛发直立”。也许就为了这，我就不能成为一个佛教徒。

话说远了。我只是说有一时期，我爱读过佛书（读得虽然不多）；我钦佩过释迦牟尼；而现在呢？我很高兴来讲佛典翻译文学。这高兴殆不下于“小孩子过新年，穿新鞋”。

大半生教书，在各地各校曾担任过种种不同的教科，我还不曾讲过佛典文学，虽然在堂上有时也曾征引个一句半句的。

这一次，用了古语来说，正是“破题儿第一遭”。这也是我稚气地高兴的原因之一。

然而天下事，做起来往往不像想起来那么简单。此刻还不曾上课，我已写出引言，选定教材，略加注解，而且结语也临近结束。在备课上说，差不多已是“功行圆满”。我的高兴可也差不多烟消云散，剩下的只有惶恐了。

不拘写稿、选材、加注，我越写下去，越感觉到自己对于佛学之无知。新的理论呢，我又那么有限：使我不能很好地掌握着去批判地接受佛典。

总而言之，讲授佛典翻译文学，我还不能胜任而愉快。即以自家的讲稿的文字而论，说理既不能深入，又不能浅出；行文既不能简练，又不能流畅。这已经够泄气了。

不过环境条件俱已具备（这就是佛所谓因缘），我不能也不便于开小差，只好准备着硬着头皮去上课。

这就算是责任感吧，然而绝不是在开头时的高兴了。

五四年，国际劳动节日，初稿

魏晋南北朝文学批评选读（第一部分）

导言*

课前赠言：“天助自助者”——《新约》

文章好坏要有风格，风格就是神气，北京话叫“神儿”，说俗一点儿就叫“气味儿”。每个人有每个人的气味儿，每个人有每个人的人味儿，文章当然如此，也该各有它的风格了。那么，文章的风格就是一个人的气味儿。一个名词解释另一个名词不是一定就完全符合，否则还要两个名词干吗呢？“风格”有点儿像“气味儿”，旧时字典解字时好用“如字讲”三个字，若“如字讲”可以这样说，这大致不差了。苏东坡有曰：“论画以形似，见与儿童邻。赋诗必此诗，定非知诗人。”（《书鄢陵王主簿所画折枝》）

古典文学批评包括从上古直到近代，我们只讲魏晋南北朝的文学批评，这是限于时间。

批评，就其本身言，它的性质在于：（一）明是非；（二）辨优劣。这是说一切的批评。

批评的功用在于：（一）劝善（劝当勉讲）；（二）规过（规是告诫）。

批评，只有达到明是非、辨优劣的程度时，才能起到劝善规过的作用，使人改过、迁善，这是与人为善——这就是批评的目的。

对批评的正确的认识，是应当有消极的批评——规过；也应当有积极的批评——劝善，否则不成其为批评，那很可能是攻击或是谩骂。

没有自我批评的人，也不能接受别人的批评。

以上是就“批评”一词的一般意义而讲的。

文学批评在于告诉读者，什么人的作品、什么样的作品，思想、艺术、创作方法或技巧是正确的或不正确的，高明的或不高明的；还要告诉作者作品的优劣之点。这就是文学批评上的明是非、辨优劣，这就是文学批评上的劝善规过、改过迁善。

再发挥一下：文学作品是有教育作用的，文学家是塑造人类灵魂的工程师，但不能说文学批评家是塑造作者和读者灵魂的工程师，也不能说文学批评有教育作者和读者的作用和意义。如果这样说，那就把文学批评的地位放得过高了一些；如果说差不多是那样，那就没有语病了。因为文学批评的文章是在作品出来之后才有的，如果像刚才那样说，连个“差不多”都不加，那就是先有批评的文章而后有作品了，文学史上哪有这样的事呢？文学批评的发生是在文学作品有了之后，没有文学作品之前，那是没有文学批评的。在文学史发展的规律上，是文学作品先于文学批评。文学作品是实践，文学批评是理论。最早的理论是归纳实践经验而得出来的，但接着理论就指导实践和行动了。文学作品和文学批评的关系也是如此，可以说初期文学批评是从文学实践中来的，以后的文学批评对文学创作就起着教育和指导的作用了——但这还要看是什么样的文学批评家。

一个文学批评家的先决条件是他必须是史学家，这样他才能总结过去，结合现在，瞻（展）望将来（马克思便是如此），然后他才能对作者、读者起指导和教育的作用。另外，一个文学批评家还应当是一个博学的学者，他读过、研究过许多书，这样，批评起来才不致有偏见。再者，一个文学批评家必须是个作家，至少也必须有创作的天才。特别是中国古典文学批评家，他们都是作家，都是在批评别人之前，先拿出诗和文章来给别人看的。惟有这样的批评家才知道作家的甘苦，一个不是作家的文学批评家，便不能如此。同时，一个文学批评家，他的文学批评文字的本身，就应当是一篇完美的作品，这样才具有说服的力量。此外，一个文学批评家也必须深入生活，体验生活，这样才不会成为一个教条主义者、形式主义者。有的学者就往往因为不懂生活而常常犯教条主义、形式主义这样的错误。

一个文学批评家如果不掌握和具备以上四个条件，那就如同一个人尽管他也在明是非、辨优劣，但他不正直、不聪明、不懂人情、不通法典，一旦他掌握了法律，不是昏庸就是暴戾。

以上是就文学批评的现代意义来讲的。

中国古典文学批评大体说来也是如此，尤其在具备以上四个条件方面。但若就某一作家、某一部作品来讲，却不一定全如此。

陆机的《文赋》，这杰作很值得学习，它是作者自己述说自己的创作经验的，几乎没有一字是批评别人。但我们仍以之作为文学批评来读，读之不仅使人知道创作方法，而且可以用他的理论去批评别人。又如刘勰的《文心雕龙》，这可是一部文学批评的专集，而《文心雕龙》的上半部（前二十五篇），通是结合古来作家和作品而叙述问题的源流及其变迁的。如其中的《明诗》（第六篇），就是从《诗经》起一直说到南北朝；《辩骚》（第五篇）从《楚辞》说起；《诠赋》（第八篇）则从汉赋说起。由此看来，《文心雕龙》的上半部就近于文学史了。这种现象的产生，是由于文学批评始于近代，尤其是“五四”之后，历来是不叫“文学批评”，而叫“论文”或“文论”，如曹丕的《典论·论文》；杜甫也曾有这样的诗句——“何时一樽酒，重与细论文”（《春日忆李白》）。在古汉语中，“论”字有二讲，一作“述说”或“说明”解，一解为“批评”。那么，《文心雕龙》一部书就正好是：前半部是述说，后半部是批评。

此外，古典的文学批评之现象，多半是批评古代的作家和作品，而避免批评当代的作家和作品，这是古代文学批评家的一个特点，与现在的文学批评小有差异。现代的文学批评家是专就当代的文学家和作品进行批评的。古代的文学批评家之所以不论及当代的作家和作品，是因为在不合理的社会里，批评得尽管正确也往往会招来飞灾横祸。南北朝时期北齐颜之推在其《颜氏家训》的《文章篇》里说了几句很痛心的话：“沙砾所伤，惨于矛戟，讽刺之祸，速乎风尘，深宜防虑，以保元吉。”这是几千年来进行“批评”的事实，只不过他说得清楚罢了。梁朝钟嵘的《诗品》，也不批评当代的作品，也是怕招灾惹祸。至于东汉末，魏曹丕的《典论·论文》之大胆批评当时作家和作品，这也算不了他的大胆，只不过是由他的地位所决定。

我们古代杰出的文学批评家曹丕、陆机、刘勰等，他们即使不会注意到内容决定形式的原则，但没有一个不是主张形式结合内容的，同时也都注意到了形式为内容服务呢！他们也许过分注意了文章的风格，太注意写作技巧了，但这点就算是古人的“偏差”吧，而正好是我们要学习的。尽管他们由于历史的局限，对政治和人民有所忽略，但我们还是不要过于苛求一千五百年前的人物吧！

文学起源于劳动，这原则却不能应用到中国古典文学批评上来。何以？因为中国古典文学批评从始至终，总是批评知识分子或是统治阶级人物。那么，至于缺乏人民性，就是当然的了。

注释

*据耿文辉听课笔记整理。

绪论*

（上）

凡天下事务，不难有偶然性和突然性，而凡“偶然”，其中皆含“必然”；但凡是“突然”，皆有其“渐”，就是逐步的发展，也就是所谓“量变”了。

每件事情，都有它的前因；每种学问，一定也有它的渊源——文学批评也有前因和渊源。为了更好地了解魏晋南北朝的文学批评，必须要先了解一下先秦、两汉文学批评的概貌——文学批评的胚胎，或称之为文学批评的萌芽时期。

在汉、魏、南北朝之前，文学批评散见于各处，没有专集。

从上古说起。由文学发展的规律看，“先韵后散”是文学创作发展的一条道路，所以最早的文学作品是“诗”和“歌”，是人民大众的创作，哪怕没有文字记载，是以口头代代流传。可见，文学批评的对象最早也是关于“诗”的批评。

最早的纪事之书是《书经》，就是所谓《尚书》。在其中的《虞书·舜典》里面，有两句关于诗歌的说明——“诗言志，歌永言”。虽然有好多的字古时候用，现在还用，但其含义则有所变迁。“言志”，“志”者，心之所之（往），这是说“心”的活动，这活动又是有目的的活动；“永言”，是拉长语言，有腔调、有音节，腔调、音节是从语言中发展起来的。“诗言志，歌永言”是我国最早对诗歌下的定义。这个定义说得简单、扼要、概括。当然，由于历史的局限，说得这还不能算完备和详细。后来，一直到《礼记》中的《乐记》，再到《毛诗》中的《大序》、《汉书》中的《艺文志》、南北朝刘勰的《文心雕龙·明诗》、钟嵘的《诗品·序》则都是取“诗言志，歌永言”的“祖述”，或是引申《舜典》上这两句话给诗歌以定义的——

可以看出，这定义已是正确的了。

上古时期对诗歌的批评只能述此为止。

春秋战国时期是古代历史上“百家争鸣”的时期。诸子中最留心于文学的要算儒家孔子学派，别家是多谈哲学不论文学。

一、孔门论诗

《论语》上写孔子门下有“四教”，即四种教育方式——文、行、忠、信，头一个就是“文”。孔门分“四科”，即德行、言语、政事、文学。这里“文”同“文学”的含义与今之“文学”不同，孔子所谓“文”或“文学”是“学术”或“博学”的意思，孔子真正谈到今天这类“文学”含义的是《论语》中的孔子“论诗”。

孔子说：“《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论语·为政》）

《论语》上所说的“诗”，多指的是《诗经》，非指一般的诗而言。“思无邪”三字不是孔子自己的话，而是《诗经·鲁颂·》篇中的一句话，这句话确也说明了《诗经》三百篇。“思无邪”比起《虞书》上的“诗言志”是进了一步，《虞书》虽已提出“诗言志”，但未说明是“言”什么“志”。孔子所说的“思”亦即《虞书》所说的“志”，是指的思维、思想和感情而言的；“无邪”，是要正直、要心口如一，而不是像好多“伪诗人”——说俗气点儿叫他“诗匠”——不但歪曲人家的思想，甚至连他自己的思想都能歪曲：满篇的风花雪月，一肚子升官发财。“无邪”则是不能歪曲自己的思想、意思。引申一句说，有哪个诗人创作动机不纯而能写出好的诗来呢？文学家是塑造人类灵魂的工程师，“思有邪”，怎么塑造人家呢？

“思无邪”不仅说明了创作的内容，也说明了创作的动机，这就是孔子说的诗的本质。

孔子讲诗的功能和功用（有能才有用）。他说：

小子何莫学夫《诗》？《诗》，可以兴，可以观，可以群，可以怨；迩之事父，远之事君；多识于鸟兽草木之名。（《论语·阳货》）

古代有一种对答的文学，自己做主来对答，即自己问，再用自己的话回答。

小子，弟子。何莫，怎么不。兴，起点。观，观察事物现象、人物活动。群，团结。怨，恨。多识于鸟兽草木之名，意思是说因为丰富了人的知识，而滋生了爱，引起同情心，引起诗情。孔子在这段话里提出了诗的六项功能和作用，孔子不是为艺术而艺术、为读诗而读诗的。

上面这段话是寓“骈”于“散”的手法，这种写作技巧后世学得最好的要算韩愈了，再往后是欧阳修、苏轼学得好。这种手法在中国散文的写作上有个口号，就叫“寓骈于散”。

上面这段话里的“事父”、“事君”，那是儒家学说的重点。

孔子是一个教育哲学家，而且又是一个政治哲学家。他说：“夫子焉不学？而亦何常师之有？”（《论语·子张》）夫子，指孔子。而，但。何，哪里有。常，一定，与“变”、“不定”相对。这句话同杜甫诗句“转益多师是汝师”（《戏为六绝句》）是一个意思。说孔子是个政治哲学家，不如说他是个教育哲学家。作为政治哲学家，孔子在《论语》中论“从政”、“为政”的很多。他周游列国也是想在政治上有所作为。所以当然谈到诗时，也涉及政治。他说：

诵《诗》三百，授之以政，不达；使于四方，不能专对，虽多，亦奚以为？（《论语·子路》）

这段话，孔子的意思若从正面说大致是：最早的诗（即诗三百）是人民大众的诗歌，读之，可以了解和洞悉人情，这就可以搞政治、治理百姓了；其次呢，诗是最精练的语言，出使外国一定要长于语言才能行，学诗之后便能“专对”而“使于四方”了。

不过，我们与其理解其全文，倒不如看看孔子和他的弟子们究竟是怎样读诗的。

在《论语》上有一章子贡与孔子的对话：

子贡曰：“贫而无谄，富而无骄，何如？”子曰：“可也，未若贫而乐，富而好礼者也。”子贡曰：“《诗》云：‘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其斯之谓与？”子曰：“赐也，始可与言《诗》已矣，告诸往而知来者。”（《论语·学而》）

我们批判他一下，他们师徒不管多么高明，但也有阶级局限性；不过子贡说了消极的人生哲学，而老夫子告诉他了积极的人生哲学。“切”是治骨，“磋”是治象牙，“琢”是治玉，“磨”是治石，骨、象牙、玉、石都可经“切”、“磋”、“琢”、“磨”而成为器具。这放在读书上那就是“讨论”，这是孔子的门生们读书的方法——不过这里只是他们对“诗”的研究。

至于孔子对诗的批评文字，那也是有的，如：

《关雎》乐而不淫，哀而不伤。（《论语·八佾》）

“淫”在古汉语中最早的解释是“过甚”。《关雎》这首诗是以求爱情况下的男子口吻写出来的。“乐而不淫，哀而不伤”很像“中庸”（中，不偏；庸，平常）的说法，中庸的流弊是不死不活，所以大受近代人攻击，但“哀而不伤”和“乐而不淫”理解为感情的节制——情操，那就完全成理，可谓正确了。

孔子对《关雎》的批评是肯定的，那么，孔子否定什么样的诗呢？

棠棣之华，偏其反而。岂不尔思，室斯远而。（《论语·子罕》）

“棠棣”，植物，海棠之类；“偏”，翩，摇动；“反”，翻；“其”和“而”，都是语词。“岂不尔思，室斯远而”是说哪里是不想你啊，是你住的房子太远呵！《诗经》三〇五篇无此四句，古人谓之“佚诗”，即散失了的诗。也许这是孔子那时民间的歌，是孔子弟子们熟悉的。在《论语》上接着这首诗，孔子说：“未之思也，夫何远之有？”所以上边这首诗是不真实的，谓之“邪”也。

我们平常说好的作品一定要是现实主义的，文学批评也应该合乎现实主义，孔子批评《关雎》《棠棣》，都是合乎现实主义的，这是因为孔子读诗看其内容，并结合实际生活，是观察而得出来的批评。

孔子论诗，无论是谈到诗的功用还是本质，没有一次不是体会诗的内容而又结合生活实际，来一番体会的功夫的。尽管孔子有他的历史和阶级的局限，孔子的诗论可不是教条主义的。后来的文学批评家，论到诗的思想内容（诗义）时，却往往是教条主义的；等他论到诗的艺术性时，又往往是形式主义的。譬如论到杜甫的忠君爱国，必不忘其“每饭不忘君”（教条主义者）；论到杜甫诗的艺术，又总是“无一字无来历”（形式主义者）。可见孔子的论诗还值得我们批判地接受。

二、孟子论诗

孟子是儒家的第二大师，他自称他的学派的来历是“乃所愿，则学孔子也”（《孟子·公孙丑上》），他是儒家的正统派。不过孟子的学说对孔子的学说已有所修正：孔子提到“仁”，是单提“仁”字，而孟子则提“仁义”。

《孟子》七篇中说诗的地方，尤其是印证诗的地方颇不少。有几句有名的话：

说诗者，不以文害辞，不以辞害志。以意逆志，是为得之。（《孟子·万章上》）

“诗”，专指《诗经》。“文”，字，此处言字之好。“辞”，指一句话。“志”，心意。“意”，说（讲）诗者自己的体会。“逆”，碰，接触。“志”，创作者的意图、主题。孟子这句话是主观结合客观的。孔子的“告诸往而知来者”，是从作品生发出来自己的体会；孟子的“以意逆志”，是以读者的体会再返回到作品中：二者思想过程虽然有些差别，而两个方法则缺一不可，只有能“以意逆志”，才能“告诸往而知来者”，所以二者是相成，不是相反、相抵触的。

郭绍虞教授在《中国文学批评史》中也引用了孟子的“以意逆志”，而他似乎把“意”认为是孟子的主观意识的思想（当然，孟子思想确有主观唯心成分）。郭绍虞先生因此在著作中说孟子是“歪曲了以意逆志的方法。……因为蔽于他的主观主义逻辑思想，根本没有注意到知人论世，因此，他的‘以意逆志’也就成为主观的体会了。只凭主观的体会是很危险的，愈深求也就愈穿凿，愈附会，愈没有标准，也愈不近真实”。

郭绍虞先生的见解，我不以为然。孟子所谓的“意”，是作品的客观存在于读者头脑中的反映，不是凭空想出来的，而是客观的存在。再往深讲，“意”就是认识，是科学的抽象，是科学地反映了客观，那么，“以意逆志”就更不会有什么“穿凿”。毛主席说，科学的抽象就是科学地反映客观。总之，郭先生的见解与我的见解不同，是由于对“意”所下的定义不同而产生的。我认为“意”是体会，郭先生认为“意”是主观的、逻辑的思想。他说孟子“有了这种主观主义的逻辑，于是，他的说诗就处处牵引到王道上去”。

孟子说“万物皆备于我”（《孟子·尽心上》），这是主观唯心主义的。杨献珍同志说这是“原则同格”，意思是“物则是我，我则是物”，“同格”是主观唯心主义者的出发点。孟子哲学思想虽有主观唯心色彩，但也有合乎辩证唯物论的地方：

颂其诗，读其书，不知其人，可乎？是以论其世也。（《孟子·万章下》）

这意思说是要“知人论世”。更清楚地了解作品，了解作者生平、生活——“知其人”；知道作品的时代背景——“论其世”，这才是科学的读诗方法，只有如此，才能“以意逆志”。

郭绍虞先生又抓住《孟子·万章》里的话而大批孟子，说他只知“以意逆志”，而不知“知人论世”。尽管孟子有时引诗是为了发挥他的政治主张，为了使听的人相信而引诗附会，这是他别有企图的，我们却可以原谅他。而“以意逆志”、“知人论世”则是孟子说诗的精华，这要继承，其馀的糟粕是当扬弃的。

孟子所说“我善养吾浩然之气”（《孟子·公孙丑上》）的“养气”，是说他自己的修养，然对于后来的论文很有影响。后世论文的文章中常提到“养气”，这“气”当然与孟子“养气”的“气”意思不同，但其出自孟子，还是值得注意的。郭绍虞说，孟子的“养气”就是后来论文中“气”的来源。孟子还有一说“圣而不可知之之谓神”（《孟子·尽心下》），这是后来论文中的所谓“神”的来源。“神”是很难说、不可说的，这是哲学问题。庄子的“轮扁斫轮”，也是不可说论，“得心应手”便由此而来，这也是哲学上的问题。

三、荀子论诗

荀子，荀况，赵国（邯郸）人，他是继孟子之后的一位儒家大师，荀子之后便没有儒家大师了。荀子有他的主张，孟子修正了孔子的学说，而荀子又修正了孟子的学说。古人说：“孟子法先王，荀子法后王。”“法先王”是复古精神，“法后王”有革新精神。在《荀子》这一部书上，也有说到“文学”的地方，他说：

人之于文学也，犹玉之于琢磨也。诗曰：“如切如磋，如琢如磨。”谓学问也。（《荀子·大略篇》）

他在这里说的“文学”，也是指的学术和学问。

荀子的诗与孔、孟不同，孔、孟说诗时注意的是诗的内容——诗义，荀子说诗则注意“诗乐”，这是他们之间的大区别。因为上古的诗，都是“入乐”的，能唱；自汉以后，才有“徒诗”，即不“入乐”的诗。上古时（即晚周、先秦）所有的诗都能唱，所以荀子重“诗乐”是很有道理的。他在说诗方面，既不是孔子的“告诸往而知来者”，也不是孟子的“以意逆志”。

关于文学批评，《荀子》中也有材料，他虽对孔、孟之说有所修订，然儒家有一脉相传的传统，那就是“尚文”。荀子说：

君子之于言也……必辩。凡人莫不好言其所善，而君子为甚。故赠人以言，重于金石珠玉；观人以言，美于黼黻文章；听人以言，乐于钟鼓琴瑟。故君子之于言无厌。鄙夫反是，好其实不恤其文。（《荀子·非相篇》）

这是儒家的传统说法。“辩”，清楚、有条理。“黼黻”，锦绣。“钟鼓琴瑟”，专指音乐。“恤”，爱。在《左传》上记有孔子的两句话：“言之无文，行而不远。”“行”是传播的意思。“远”，一方面指的时间远，自远古到后代；一方面说的是空间远，传播的地方很广。荀子说不好文的是“鄙夫”，那就是没有文化的人、粗人、野人，所以他比孔子的说法就更厉害了些。可是他没有想到，只有“文”而无“实”，那更糟。“实”是内容，就是思想性，艺术性是从思想性生出来的，但思想性不能代替艺术性，不能把两者孤立或者对立起来。一个作家犯了教条主义的毛病，那就不仅是艺术性的问题，而这位作家在思想上一定也是有毛病的——他在思考问题时就一定是未结合实际生活，而只是鹦鹉学舌似的、教条主义的搬运人家的东西，搬人家的思想，搬人家的语言。一个人语言贫乏就说明他的思想贫乏。思想是无声的语言，语言是无声的思想。一个诗人一定是个哲学家，一个伟大的哲学家一定是个诗人，尽管他不写诗、文。引申说，“文”同“实”是分不开的。一个作家倘若是真正思想成熟，表现在他的艺术作品上，就有它完美的艺术性。真有纯熟的思想，就一定有“文”。把“文”与“实”对立起来，是错误的。

再补充一点，孟子和荀子还有一个极大的不同，即孟子说人“性善”，荀子说人“性恶”。固然都是唯心的说法。关于“性善”说，孟子自己说：“人性之善也，犹水之就下也。人无有不善，水无有不下。”（《孟子·告子上》）比喻人之行善轻而易举。关于“性恶”说，荀子说：“人之性恶，其善者伪也（装的）。”（《荀子·性恶篇》）这两种不同的说法，他们都谈不出理儿来，可是总的说来，孟子的“性善”说是勉人为善的，荀子的“性恶”说是勉人为学的（《荀子》有《劝学篇》）。不给他们论“理儿”，而论“情”说，都是让人学好，这是肯定的。

四、《礼记·乐记》论诗

《礼记》这部书是儒家学派晚出者（即后来的，荀子之后的）所辑录的一部丛书，我深以为这是儒家思想的结集（“结集”是佛家的名词，指释迦牟尼死后，他的弟子们所写的东西而集在一起的）。《礼记》所表现的是最成熟的儒家哲学思想。其中的《礼运篇》讲“大同”的学说——两千多年前已有这样的学说，还是了不起的。在这篇开头，引有孔子解释“大同”的话：

人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

这是孔子说“大同”世界的话。不但如此，孔子还在这段里讲到了大同世界：

货，恶其弃于地也，不必藏于己。力，恶其不出于身也，不必为己……是谓大同。

当然，这是空想的大同世界，说得好点儿是理想的。因为在《礼记》上，孔子并未告诉我们用什么方法到达这种社会。在《论语》上看来，有些地方似乎也表示出，孔子他也有意思消灭阶级，但他不知道什么阶级斗争，只“愿天多生好人，愿人多行善事”，可是这种一厢情愿是不行的。

先秦晚周中国的文化已经发展到相当程度，尤其到《礼记》，已表现出儒家的成熟思想。《礼记》中所讲的“礼”，如《曲礼》篇和《内则》篇（《曲礼》讲得详细，《内则》是讲家庭）以及《丧大记》等都是在实际生活中立下了许多清规戒律（“清规戒律”这词儿也是出自禅宗），这也是形式主义的，可是要向好里说，儒家对生活则是取一种严肃态度，这也足见晚周中国文化已达相当程度。

再说，《礼记》这部书并非全是“礼”的文章，而其中还有《乐记》篇，是讲音乐的。不过，其中有很好的理论和见解可供我们文学批评参考。因为古时无无词之歌，所以由此可通过到诗上去。例如：

凡音之起，由人心生也。

“音”，乐、歌。这还是“诗言志”，可它底下再声明一句：

人心之动，物使之然也。

这两句话合乎辩证法，足见《乐记》的作者确是注意了客观事物。（“物”在古汉语中有两义，一是“物”，一是“事情”。）

《虞书·舜典》里只提出了“志”——心之所之也。而后孔子前进了一步，所谓“志”是什么样的“志”呢？孔子说明是“思无邪”之“志”。到了《乐记》又前进了一步，“志”由何而来呢？原来是“物使之然也”，这也就是文学批评的现实性了——不能抛开客观事物而谈诗。可是后来的文学家或文学批评家，有的就不太注意这点了。这是值得警觉的。

五、两汉论诗

汉时一切书籍都叫作“文章”。班固的《汉书·艺文志》说秦始皇烧书，“燔灭文章”，这“文章”就指一切书籍。鲁迅在《汉文学史纲要》中也提出汉人把一切的书都叫“文”，鲁迅先生这种说法也是根据班固《汉书》这说法来的。但汉时单说“文”，在《汉书》上有点儿与我们今天所谓的“文学”意义相似。到东汉刘熙作了《释名》，他说：“文者，会集众彩，以成锦绣（指形式）；会集众字，以成词义（指内容）。”

《史记》中所谓“文学之士”是博学的人，这“文学”是继儒家孔子时的认识。不过，在汉代刚刚开国之时，皇帝看不起“文学之士”。所谓“文学之士”在政治上提高地位始于汉武帝。武帝崇儒术，黜百家，他把学问、文学拿来作为统治阶级的工具。当时出了许多经学家，号称“经师”，他们在“训诂”、“章句”上很有成就，到现在搞经书的还要利用汉儒经师留下的遗产。在“义理”即内容上，汉儒是“学而不思则罔”，就是因为他们不曾向现实生活和人民大众学习。

汉代的文学批评是没有专书的，这时的文学批评可分为三方面：

1．经学家的论诗——以“毛诗”为代表；

2．辞赋家的论赋——以扬雄为代表；

3．思想家的论文——以王充为代表，他的《论衡》的思想见解是超过前人的。

（一）经学家的论诗

毛亨，世称“大毛”；毛苌，世称“小毛”。现在读的《诗》还是“毛诗”。毛诗有所谓“大序”和“小序”，“序”是在书前面的一段解释，即现在所谓的“主题”是也。《诗经》三〇五篇中，第一篇《关雎》的开始写的解释文字很多，称为“大序”，其馀三〇四篇的“序”都是三言两语，称为“小序”。“小序”者，片段也。这且不说，现在提出毛诗的“大序”来看看他是怎样论诗的。

第一点，“大序”中说：

诗者，志之所之也。在心为志，发言为诗。

这说法还是从《虞书》上来的那传统的一套，没什么新鲜，不能说是他的创见。

第二点，在说风、雅、颂时，他说：

风，风也，教也。

“风”即“讽”，读仄声。“教”是自上而下的。但他又说：

下以风刺上。

这却又是自下而上了。就算这两种说法都有吧。可是他又说：

一国之事，系一人之本，谓之风。

“系”是“关系”的“系”，而“一人”指的是封建统治者，这话是说：一国之事与一人之根本有关。可是“风”本来是民间歌谣，而他偏说其为统治者的根本。

他讲《关雎》说：“《关雎》，后妃之德也。”《关雎》是男性的口气思念一个美女，而毛公认为是“后妃之德”，他认为《关雎》从头至尾是后妃的口气，说这是“乐得淑女，以配君子”。可是，这和孔子的“乐而不淫，哀而不伤”怎能连在一起呢？接着，他又胡说八道了：“忧在进贤，不淫其色。”“进贤”是给丈夫介绍女子。他说后妃：“哀窈窕，思贤才，而无伤善之心焉。”毛公传说“哀而不伤”的“哀”字当为“衷”字，于是又总结了一句：“是《关雎》之义也。”

这哪里对呢？毛公如此解释，他是不懂还是故意歪曲呢？这和文学批评谈不到一起，可是汉儒讲诗，以毛诗传之最远。

郭绍虞在《中国文学批评史》中说，汉儒讲诗是接受了孟子的“以意逆志”的看法。这“以意逆志”是客观的看法而非主观的推测。可见汉儒说诗满不是孟子的那一套。

汉儒说诗中，经学家之说诗，倒不如史学家的说诗呢！

东汉史学家班固（班固论年代应放在辞赋家扬雄之后）在《汉书·艺文志》中说：

哀乐之心感，而歌咏之声发。诵其言谓之诗，咏其声谓之歌。

这是《尚书》《礼记·乐记》上的说法，不能算他的创见。但他在《汉书·地理志》说到诗：

凡民函五常之性，而其刚柔缓急，音声不同，系水土之风气，故谓之风。

“函”与“涵”同，具有。“五常”，仁、义、礼、智、信。这提得很好：第一，他提出了“民”；第二，他提出了自然条件。固然我们不能强调地理在文学上所起的作用和影响，但这说法还是有理由的。凡文化不发达的民族，在政治上就受到地理的影响，当文化发展了的时候，地理很少起作用或不起作用。在那个时候，班固所提出的这些见解，应当说是对的，尽管他在讲诗上还没有什么创见。

（二）辞赋家的论赋

我们读历史知道，汉代是辞赋盛行的时期。历来赋有三种：

说理的赋，如《荀子》的赋，与汉赋不同。

抒情的赋，以楚辞，尤以《离骚》为代表。

汉赋，既不像说理的赋，也不同于楚辞，而是具有独特风格的赋，它特别注重文学形式、修辞、辞藻，也因此才叫它“辞赋”。

汉赋是汉代文人都下过功夫的，正像唐代的文人对于诗、明清的文人对于八股一样。同时，汉代辞赋的盛衰，几乎和王朝的盛衰相终始。而扬雄便是汉代的辞赋家之一，他往上与司马相如并称“扬马”（其实应“马”在前），往下又有“扬班”之并称。他对赋的议论，就相当今日的文学批评。扬雄对于赋下了两句很好的批语：

诗人之赋丽以则，辞人之赋丽以淫。（《法言·吾子》）

“则”，有法则、有规矩。用现代文学批评的话说，“则”是不过分地夸张，这是对的。他后来对赋采取根本否定的态度，这就不是文学批评家的态度了，因为批评家首先要承认文学。

扬雄对辞赋是下过一番功夫的。有人问他怎样才能作好赋，他说：“能读千（篇）赋，则善（于）赋。”这如果不是最巧的招儿，至少也是最可靠的招儿，可见他的功夫很专。汉代经学很盛行，扬雄不治经而搞赋，可后来却反对起辞赋来了，变得比经学家还厉害地忽以道统（儒家）自命——文王、孔孟底下是我老扬！《法言·吾子》中有这么一段话：

或问：“吾子少而好赋？”曰：“然。童子雕虫篆刻。”俄而曰：“壮夫不为也。”

他讲这道理讲得很好。但他接着又说：

如孔氏之门用赋也，则贾谊升堂，相如入室矣。如其不用何？

可是孔子那时没有赋呵，这连一点儿历史观点也没有了。

扬雄所以反对辞赋不是反对作辞赋，而是主张要做圣人，不要做辞赋家。可是他对圣人的经也不大了然。他又有段话：

或问：“圣人之经不可使易知与？”曰：“不可。天俄而可度，则其覆物也浅矣；地俄而可测，则其载物也薄矣。大哉，天地之为万物耶，五经之为众说郛。”（《法言·问神》）

他反对文学，崇尚圣经，我们看他的思想方法是：越不可知、越高，越伟大。老子说得很有道理：知之易，行之易。而扬雄这一套那可真够得上唯心了。然而，扬雄后来的人们，有许多论文确也都犯了扬雄那个毛病。因为他们自己就莫名其妙，否则就是自己不懂装懂，所以别人也不懂。

扬雄作的辞赋也有许多地方不能令人满意。譬如他在《甘泉赋》中说宫殿之宏伟，写道：“鬼魅不能自逮（及、达）兮，半长途而下颠（掉下来）。”这人怎么能上呢？所以刘勰在《文心雕龙》中说“言峻极则颠坠于鬼神”，“验理则理无可验”，是与文理不合的。扬雄在《羽猎赋》中又有句：“鞭洛水之宓妃（洛神），饷（送饭）屈原与彭胥（古贤人）。”刘勰在《文心雕龙》中又批评他曰：“娈（美）彼洛神，既非魍魉（鬼怪）……而虚用滥形（动词），不其疏乎（那不差远了吗）！”扬雄辞赋虽有盛名，与班、马等并称，但修辞也多有不当呢！他如此讲经时，还不是离经叛道吗？

扬雄在汉经学极盛之时，并非不读经，只是他读经与当时经师们的读经不同罢了。班固在《汉书·扬雄传》中说，扬雄“不为章句，训诂通而已”。

这许就是他多识奇字（古时有“载酒问字”的风气）的原因吧。因他多识奇字，所以在作《法言》《太玄》时，就能用艰深之字装饰起来，显得他有学问。

“文”与“道”清清楚楚地分开始于汉之扬雄，“文”归辞赋家，“道”归经学家，至于“文”与“道”又合起来是往后经过汉魏南北朝到唐，韩愈又把它们合起来的（见他重要的文章《原道》）。到南宋，大诗人陆游有诗句：“文辞终与道相妨。”（《老学庵》）“文辞”是文章，“道”是哲学，又把艺术同思想分开了。

（三）思想家的论文

东汉大思想家王充，是个朴素的唯物论者，他的代表作为《论衡》。（汉极讲究实际，汉人的文章多带“论”字，如《盐铁论》《潜夫论》。）他对“论衡”二字的解释是：“论衡者，论之平也。”他作这书的态度是“疾虚妄”。“疾”，“恨”；“虚妄”，事实不真谓虚、妄。所以《论衡》是一部批判的书，政治、社会、学术、文章，他都涉及，其中虽无一篇专对文学的文章，但其中许多议论合乎今之文学批评。他很注意到“文”，他说的“文”有时只指“文章”，有时是一般的“文”，即“学问”。他有“尚文”的主张，《论衡·书解篇》说：

愚杰不别，须文以立折。

“愚”是没学问的人，“杰”是学问特出的人，“折”是判断。他说动物也该看它的“文”——“非惟于人，物亦咸然”：

龙鳞有文，于蛇为神；凤羽五色，于鸟为君；虎猛，毛蚡；龟知，背负文。

《论衡》的最后一篇《自纪》等于今之自序。由汉至南北朝的著作家，常在自序（置书后）的篇章中写下自己的写作目的、动机、态度，王充在《自纪》中说：

夫文由语也，……言以明志，言恐灭遗，故著之文字。文字与言同趋，何为犹当隐闭？……深覆典雅，指意难睹，惟赋颂耳。经传之文，贤圣之语，古今言殊，四方谈异也。……夫笔著者，欲其易晓而难为，不贵难知而易造。

这段文字主题在说自己作书的方法和态度，但用到文学批评上是很好的见解，为前所未有，后来所不及。尽管后来也有人学他，但总不如他说得清楚。这段文字可分下面几点论议：

1．文章就是语言，其功用皆在表达思想感情——明志。

2．汉代辞赋在形式上只有文字功夫，内容空洞，他谓“典雅，指意难睹”的文章为“浅”文。

3．古书也是用当时口语写成的，难懂不过是时代久远语言变化及方言不同之故也。如《诗经》十五国风各个有其语言特点。楚辞又不同《诗经》，因《诗经》是北方黄河一带的作品，楚辞是南方的语言。

4．结论，他说要易懂而难作的文章，不要写难懂而易作的文章。

王充小时曾师事班彪，班彪是班固之父，经学家、文学家、史学家。王充颇受其师影响。经学家是实事求是，我们不反对文学作品的求真，也不反对文学与史学有相通的地方，事实是如此：一部好的史学作品也是一部好的文学作品。不过，王充史学气息太重了，只承认事理的真实，而不晓艺术的真实，尤不晓艺术的夸张是作者深深的爱和深深的憎。艺术夸张作为艺术手腕和艺术的技巧，当正确使用时，不仅表现事理的真实，也表现艺术的真实。

王充对艺术夸张的见解有《论衡》中的《语增》《儒增》《艺增》三篇文章为证。《语增》的“语”是故事的传说和记载，《儒增》的“儒”指儒家一般贤人之作，《艺增》的“艺”是指经书，而所谓“增”，即是“夸张”。王充是反对夸张的：

世俗所患，患言事增其实，著文重辞，辞出溢其真。（《艺增》）

他说，如此之结果则要“失本”、“离（其）实”。

这是王充对“增”的批评，这还是他的“疾虚妄”的求实精神。如果搞史学、自然科学，这是无可非议的，但如果死抱这种精神搞文学创作，必然要出错误。当然，文学和自然科学一样都应当是实事求是的，这是我们重视现实主义文学的原因。而文学有它自己的领地，它需要想象、夸张和技巧，生活的真实不能完全压倒艺术的真实。王充的许多论文显出他的极大的成就，而他由于死抱“疾虚妄”、实事求是的精神不放手，这妨碍了他在文学批评上的贡献。艺术的真实和生活的真实有时是一致的，有时是相反的，而这相反又是相成的。王充在论诗上显得外行，就是因为他不懂这个。

在《诗经·小雅》中，“鹤鸣于九皋，声闻于天”（《鹤鸣》），王充抓住这“天”大做文章，说这里“增而甚之”。总之，王充是不赞成“增而甚之”的。他在《艺增》篇中还批评了《大雅》中的“子孙千亿”（《假乐》）、“周馀黎民，靡有孑遗”（《云汉》）等。而在文学中，艺术夸张是很重要的。

王充太没有想象力，所以既不能成为一个大史学家，也不能成为一个大文学家。如《史记》，司马迁越写刘邦成功、聪明，却越显得他无赖；而在写项羽时，越写他的失败，越觉得他可爱，这就是具有着充沛的想象力，这是极高的艺术手法。（好汉不打恶鬼，项羽对刘邦就是如此。）

我们要善善从长，王充毕竟是一个杰出的论文家，比扬雄不定要高多少，尽管《论衡》中没有一篇专门论文的文章。

（下）

古典文学批评发生在汉末三国初期，代表作是曹丕的《典论·论文》——专门论文的一篇文章。这一质变，是有它历史的量变和渐变因素的：

1．汉代有学术（经学）上的争论；

2．汉代政治上的争论和批评；

3．汉代的选举制度导致对人物的批评。

学术上自汉武帝尊儒术、黜百家，表面看来儒家大有“定于一尊”之势，但各家有各家主张。《汉书·艺文志》上说，“凡六艺，一百三家”，各家有各家的师徒，相互间不免有争论，汉时仅讲《诗经》就有四家，当然要互相争论和批评。而汉代皇帝又鼓励各家争论和批评，有时召来两家到宫内争论，最后皇帝给下一结论；有时皇帝还不能解决，下不了断语，便请来大儒做结论。这是学术上的争论和批评。

政治上、历史上凡号称开明的皇帝，每每下诏“求直言”，即征求批评。开明皇帝还有一手儿叫“访问民间疾苦”，这不过是牢笼人心，巩固地位而已，其实在政策上很少有改进。不过汉代有真正“求直言”、“访问民间疾苦”的皇帝，如汉昭帝时，发生了盐铁问题，而盐铁归国家专卖，昭帝下令“诏郡国举贤良文学士，问以民所疾苦，于是盐铁之议起焉”（《汉书·车千秋传》）。这时文学之士与执政者往来辩论互相批评，而传下一部书——《盐铁论》（桓宽著）。然而，这辩论批评是官方引起的，到东汉却成了自发的，文学之士几乎和官方对立起来。如东汉末时政治上的争论：

逮桓、灵之间，主荒政缪，国命委于阉寺，士子羞与为伍，故匹夫抗愤，处士横议，遂乃激扬名声，互相题拂，品核公卿，裁量执政。（《后汉书·党锢列传》）

这段文字就很能说明当时政治上自发的争论和批评。这是自发的，“文学之士”团结同志，批评当局。单就“品核公卿，裁量执政”八个字来讲，是对当时政权进行的很大的批评，而且这批评攻击是有组织的。组织的成员是在野的官吏、低级官吏，结合了京内的知识分子（太学生。古时“太”和“大”字不分），也结合了京外知识分子（民间的读书人），结成政治的集体，而发出政治的议论。当时的“阉寺”给这些人起了个名——“党人”，当权者制造了有名的“党锢之祸”，杀害“党人”。从这点看来，也可见汉代的争论和批评是非常盛行而且激烈的。

学术上和政治上的争论和批评对于文学批评的产生来说是间接的因素。此外，即第三方面，由“选举”制度而导致的对人物的批评，这对于文学批评来说是直接的因素。

封建统治阶级网罗一般中小地主来参加政权，目的正如尚钺在《中国历史纲要》中所说是“为了巩固它的统治权”；在同一页中，他还说，“此外大官僚贵族还可以保举自己的宗族子弟做官”。两汉的取士是“察举”，即所谓“推举”和“征辟”，不是考试。推举是“由地方官吏推荐乡里中认为所谓有名望有德行的人”（我认为还应加上“有学问”），而后给加上许多名词如“贤良”、“方正”、“孝廉”、“秀才”等，然后中央政府来“征辟”。尚钺说，“用这样办法吸收到统治阶级中的分子就很滥、很复杂”。这自上而下的选举那乱是当然的，但所有被推举者必须先在乡里就有好批评。在这选举制下，当时的好官一定也有实事求是者，不会“妄举”。“妄举”是犯法的，有时可被免官职。

由于以上原因，有德才的知识分子就很爱护自己的行为和名誉，因为这与向上爬是很有关系的。也就因为这个缘故，在乡里，知识分子中间的批评极盛一时。很有趣的事是，在当时乡里知识分子中，往往本着知识分子行为品德编成口号，这在《后汉书》上叫作“语”，如“关西孔子杨伯起”（杨震），再如“甑中生尘范史云”（范冉，字史云）、“釜中生鱼范莱芜”（范史云在莱芜等地作过官）。这样的例子很多，《后汉书》中记有五十多条，当时在民间还不知有多少，这与当时选举制很有关系。可是这些都是好的批评而没有坏的呀！这也与选举有关，因为相沿成风都是好的批评，这风气一直顺沿到南北朝还存在，自唐起取消选举用了考试，这风气也就没有了。这种“一色青”的好的批评，是属于一个学派的互相标榜而造成的好的颂“语”。反面的批评也不是没有，到桓帝时选举制很乱了，当时产生了这样一个民谣：“举秀才，不知书；察孝廉，父别居。”可见当时选举之乱。这民谣大概是真正民间的东西吧。正义性的口号当然高出互相标榜的口号不知多少倍，可是正义性的口号记录下来的有数，这大概是作书的人们的阶级意识、阶级本能使然吧！

总之，两汉最初是学术上的争论和批评，接着是政治上的争论和批评，而后是选举造成的极盛一时的批评风气。

东汉末的批评风气，士大夫都以对人下正确而简明的批评为上事。东汉末有两个知识分子，即当时“党人”的领袖，一是陈蕃（仲举），一是李膺（元礼），他俩高下无法定，二人品行学问确实不相上下。当时有名的人物蔡邕（伯喈），批评他们二人说：“陈仲举强于犯上，李元礼严于摄下。犯上难，摄下易。”（《世说新语·品藻》）这是蔡邕对当时两个正人君子下的正面的批评，这批评的结果是把陈蕃抬高了身价，而他以后遭了统治阶级的杀害。到东汉末，甚至还有凭批评人物来定身价、决去取的事，例如《后汉书·符融传》：

时汉中晋文经、梁国黄子艾，并恃其才智，炫曜上京……三公所辟召者，辄以询访之，随所臧否，以为与夺。

在汉以后，古汉语中用“月旦（初一）”二字替代“批评”二字，这出自《后汉书·许劭传》。传中说许劭有名气，每月初一换一个题目、对象加以批评，所以称批评为“月旦评”。许劭批评的人物很有名气，当时人极愿得到许劭的批评（正面的），以提高身价。曹操曾找到许劭，争取他的批评，许劭不愿，迫之无奈而批评曰：“君清平之奸贼，乱世之英雄。”曹操大悦而去。于此可见当时社会上之批评风气。

汉末出了一部书为《人物志》（刘劭著），这是专门讲如何批评人物的一部书，立下了批评人物的标准，为统治阶级出了主意。所以魏文帝曹丕的《典论·论文》开始八个字就提出“文人相轻，自古而然”。所谓“自古”，先是经学、政治的批评，这对文学批评影响极小，后来对人的德才的批评，涉及人的作品，不是很自然的事吗？再者，由于两汉辞赋的发展，这种侈丽宏衍之辞的写作技巧，给当时文人以一种新的启发，于是文学就走向骈俪的道路，一切文章都倾向骈偶。由于这种倾向，就使一般人逐渐从文学形式认识到文学的性质，于是文学批评就有了相当的发展和成就，促使魏晋时期有了专门论文的作品。

注释

*据耿文辉听课笔记整理。

典论·论文〔1〕
　曹丕〔2〕

文人相轻，自古而然。傅毅〔3〕之于班固〔4〕，伯仲之间〔5〕耳，而固小之，与弟超书曰：“武仲以能属文为兰台令史〔6〕，下笔不能自休。”夫人不善于自见〔7〕，而文非一体，鲜能备善，是以各以所长，相轻所短。里语曰：“家有弊帚，享之千金〔8〕。”斯不自见之患也。

今之文人，鲁国孔融文举〔9〕、广陵陈琳孔璋〔10〕、山阳王粲仲宣〔11〕、北海徐幹伟长〔12〕、陈留阮瑀元瑜〔13〕、汝南应玚德琏〔14〕、东平刘桢公幹〔15〕，斯七子者，于学无所遗〔16〕，于辞无所假〔17〕，咸以自骋骥〔18〕于千里，仰齐足而并驰〔19〕，以此相服，亦良难矣。盖君子审己以度人，故能免于斯累，而作《论文》。

王粲长于辞赋，徐幹时有齐气〔20〕，然粲之匹也。如粲之《初征》《登楼》《槐赋》《征思》，幹之《玄猿》《漏卮》《圆扇》《橘赋》，虽张、蔡〔21〕不过也。然于他文，未能称是。琳、瑀之章表书记，今之隽也。应玚和而不壮，刘桢壮而不密。孔融体气高妙，有过人者，然不能持论，理不胜辞，以至乎杂以嘲戏。及其所善，扬、班俦也〔22〕。

常人贵远贱近，向声背实，又患闇〔23〕于自见，谓己为贤。夫文本同而末异，盖奏议宜雅，书论宜理，铭诔〔24〕尚实，诗赋欲丽。此四科不同，故能之者偏也；惟通才能备其体。文以气〔25〕为主，气之清浊有体，不可力强而致。譬诸音乐，曲度虽均，节奏同检，至于引气不齐，巧拙有素，虽在父兄，不能以移子弟。

盖文章，经国之大业，不朽之盛事。年寿有时而尽，荣乐止乎其身，二者必至之常期，未若文章之无穷。是以古之作者，寄身于翰墨，见意于篇籍，不假良史之辞，不托飞驰之势〔26〕，而声名自传于后。故西伯幽而演《易》〔27〕，周旦显而制《礼》〔28〕，不以隐约〔29〕而弗务，不以康乐而加思。夫然则古人贱尺璧而重寸阴，惧乎时之过已。而人多不强力，贫贱则慑于饥寒，富贵则流于逸乐，遂营目前之务，而遗千载之功。日月逝于上，体貌衰于下，忽然与万物迁化〔30〕，斯志士之大痛也。

融等已逝，惟幹著论，成一家言〔31〕。

注：

〔1〕《典论》，曹丕所著书名，全书不传。《论文》是其中之一篇，见《文选》，其他零残，散见于诸丛书。清严可均辑入《全三国文》魏文帝集中。

〔2〕曹丕（魏文帝，186—226），字子桓，操（武帝）长子，代汉自立（220），陈寿《三国志》：“帝好文学，以著述为务，自所勒成，垂百篇。又使诸儒撰集经传，随类相从，凡千馀篇，号曰《皇览》。”同书又说：“文帝天资文藻，下笔成章，博闻强识，才艺兼该。”在《典论·自叙》里，曹丕自己也曾写道：“上（曹操）雅好诗书文籍，虽在军旅，手不释卷，每每定省从容，常言：‘人少好学则思专，长则善忘，长大而能勤学者，惟吾（曹操自谓）与袁伯业耳。’余（丕自谓）是以少诵《诗》、论，及长而备历五经、四部，《史》《汉》、诸子百家之言，靡不毕览。所著书论诗赋，凡六十篇。”他在给王朗的信里又曾说：“生有七尺之形，死为一棺之土。惟立德扬名，可以不朽；其次莫如著篇籍。疫疠数起，士人凋落，余独何人，能全其寿？”“故论撰所著《典论》、诗、赋百馀篇，集诸儒于肃成门内，讲论大义，侃侃无倦。”结合以上所引，我们可以说曹丕是一个博学又努力于创作的人。从两汉以来，古代文学的各种形式差不多俱已完备。曹丕于韵文和散文两方面，都有精湛的研究和完美的作品。《论文》一篇是他本着研读的心得、创作的经验写出来的，所以它不但是文学批评，而且是创作方法论。复次，曹丕不独留心于汉代文人所一致重视的文学形式（文体），如他在《论文》里所提到的奏议、书论、铭诔和诗赋之类，而且还注意到小说。据《隋书·经籍志》，他曾作过三卷《列异传》；据《文心雕龙》，他还曾写过《笑书》。两书虽都不曾流传下来，然而顾名思义，我们用了鲁迅先生《小说史略》的话，可以说前者属于“鬼神志怪书”，而后者则是《世说新语》以前的“记述近事”，“俱为人间言动”的书了。最末，也许最重要，汉代的文风虽盛，文人虽多（最多的是辞赋家），然而一般人所重视的仍是经术和经学家。即如扬雄本以辞赋擅名当时，但当有人提到他的赋的时候，他却说是“雕虫篆刻”，又说“壮夫不为”。便是曹丕的兄弟曹植也曾说：“岂徒以翰墨为勋绩，辞赋为君子？”曹丕便不然了，在中国文学史上，他可以说是第一个把文学看作专门事业（职业），而把文学的价值和地位抬得极高的人：在这篇《论文》里，我们可以很明显地看得出来的。

〔3〕傅毅，字武仲，后汉章帝时（76—88）为兰台令史（官名），与班固等同典校秘书。

〔4〕班固，字孟坚，撰《前汉书》，与司马迁《史记》齐名，世称“马、班”或“史、汉”。

〔5〕《文选》李善注：“伯仲，喻兄弟之次也，言胜负在兄弟之间，不甚相逾也。”

〔6〕校书之官。

〔7〕诸本此句皆作“善于自见”。今从刘文典教授说，据下文增“不”字。

〔8〕享，用。享之千金，使用起来有如千金；重视之意。

〔9〕鲁国，山东。孔融本后汉人，献帝时为大中大夫，后为曹操所杀。

〔10〕广陵，今江苏江都县。陈琳初事袁绍，曾为绍移书曹操数操之罪状，后降操，操爱其才，以为记室。

〔11〕山阳，汉郡，在今山东。

〔12〕北海，汉郡，在今山东。徐幹初为曹操司空军谋祭酒，后为曹丕五官将文学。曹丕很推重他，参看《与吴质书》。

〔13〕陈留，县名，在今河南。阮瑀曾为操管记室（秘书），书檄多出其手。

〔14〕汝南，汉郡，在今河南南部，应玚初为操丞相掾，后为丕五官将文学。

〔15〕东平，今山东东平县。刘桢，操丞相掾。

〔16〕遗，馀。于学无所遗，言学之博。

〔17〕假，借。于辞无所假，言文皆独创，不抄袭前人之作。

〔18〕骥、，皆良马之名。

〔19〕犹言“并驾齐驱”。

〔20〕《文选》李善注：“齐（山东）俗文体舒缓，而徐幹亦有斯累。”按：曹氏父子文体以清峻为尚，故以舒缓为病。一说“齐”当为“高”。

〔21〕张衡，字平子；蔡邕，字伯喈，皆后汉著名之辞赋家。

〔22〕扬雄、班固。雄曾作《解嘲》，固曾作《答宾戏》，所谓“嘲戏”之文。

〔23〕闇，即“暗”字。

〔24〕铭、诔，各为文体（文学形式）之一种。铭本所以名物，如“盘铭”、“金人铭”之类，其后则为纪功之文，如“燕然铭”以及后来之墓志铭、碑铭。诔则为哀悼之文。二种初皆为韵文。

〔25〕曹丕在中国文学批评史上，是头一个主张“文以气为主”的。他又加以解释，说“气之清浊有体”。所谓“体”，是本体，是本质，是不容易改变的气质，所以他说“不可力强而致”，用了现代语讲起来，这个“气”表现在作者本身，则是个性；表现在作品方面，则是风格（个性和风格本来是有密切的关系的）。曹丕在这篇文章里，又以音乐（细按文意，兼包歌唱）为譬喻，说“引气不齐，巧拙有素，虽在父兄，不能以移子弟”。（他说的“巧拙有素”的“素”字正相当于“清浊有体”的“体”字，而“父兄不能以移子弟”也正相当于“不可力强而致”）我们决不可以说这是曹丕的唯心论或命定论。现在的文艺家也没有不尊重作家个性和注意作品的风格的。作为一个作家，他越是用功、修养和对于生活的体验越深，他的个性和其作品的风格也就越发突出而且显明。作为一个作家而没有个性和其作品的风格，这是不可想象的。作家之个性和其作品之风格，正所谓“百花齐放”：为花则同，而其色、香、味则各有特点，无一相同（若不如此，真乃怪事了）。曹丕之所谓“文以气为主”，也正是这个道理，绝不是什么唯心论和命定论。

〔26〕史，作史之官。良史之辞，史书。飞驰之势，达官和高位。“不假良史之辞，不托飞驰之势”这两句的意思是说：作者的作品本身就能流传后世，不用假借史书的记载和动人艳羡的官位。

〔27〕西伯，姬昌（周文王）。他被商纣王囚在羑里的时节，曾推演伏羲所画八卦为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所谓《周易》。

〔28〕周旦，姬旦（周公）。他在摄政的时节，曾作《周礼》一书。

〔29〕隐，不显。约，不发达。隐约，不得志。

〔30〕迁化，现在有人说“死”是“过去”，正是“迁化”之意。

〔31〕徐幹著有《中论》一书。

小结

关于文学的价值，曹丕在《典论·论文》中第一次提出：

盖文章，经国之大业，不朽之盛事。年寿有时而尽，荣乐止乎其身，二者必至之常期，未若文章之无穷。

这论调虽肯定了文章的价值，仍未脱儒家见地。尽管他说“文章”是“不朽之盛事”，但离不开“经国之大业”，说明白一点就是文学要为统治阶级服务。起码这位统治者曹丕是企图使文章不要暴露现实，所以对“建安七子”他特别推崇徐幹（伟长）：他在《典论·论文》中对徐幹虽也有批评，但结尾处强调“融等已逝，惟幹著论，成一家言”；在《与吴质书》中，他更明确地说：“观古今文人，类不护细行，鲜能以名节自立。而伟长独怀文抱质，恬淡寡欲，有箕山之志，可谓彬彬君子者矣。著《中论》二十馀篇，成一家之言，辞义典雅，足传于后，此子为不朽矣。”瞧，曹丕之所以称徐幹为“彬彬君子”，那是因为他“恬淡寡欲”，有“箕山之志”，只有这样才不会干涉政治，统治者也就可以安然地为所欲为了。至于《典论·论文》中说孔融“不能持论，理不胜辞”，那也有点过于偏心地贬他了。

曹丕在《典论·论文》中提出文学上的新课题：“文体”问题和“文气”问题。

关于文体：“文本同而末异，盖奏议宜雅，书论宜理，铭诔尚实，诗赋欲丽。”这话的价值是：

1．后人对文体的区分始于此；

2．明确各种体裁都有它特殊的作用与风格，有不同的修辞标准。

文章因效用不同，体裁、表现手法也就有不同。“文本同而末异”，“惟通才能备其体”，说得很辩证。

这是从作品方面看，由于内容和作用不同，形成不同风格而有文体之分。

关于文气：“文以气为主，气之清浊有体，不可力强而致。譬诸音乐，曲度虽均，节奏同检，至于引气不齐，巧拙有素，虽在父兄，不能以移子弟。”可见曹丕是个“天才艺术论”者。

这是从作者方面说明文章风格之不同。所谓“气”，是指“才气”说的。由于作者才性、习染或学力不同的原因，也会造成不同的风格，乃有“文气”之说。

音律是最具体的文气，文气是最自然的音律，所以曹丕斤斤于“气之清浊”。一篇作品有它的气势、声调，有它的起伏顿挫的旋律。曹丕又认为一篇作品的节奏，代表一个作家人格的表白。一篇作品的风格、语气，与一个作家的体性、情调息息相关——风格即人。（对于声律过于注意则使作品受限制而失去自然美。）

至于“徐幹时有齐气”（《典论·论文》）、“公幹（刘桢）有逸气”（《与吴质书》），这里的“气”，却是指“语气”说的（事实上“语气”是随“才气”变的）。“齐气”是语气的舒缓；“逸气”是语气的奔放。这也可以形成文章的风格。

《三国志》曹丕传中所提到的曹丕命文臣编著的《皇览》这部书，没有传下来，这是中国丛书——百科全书——的第一部。由《皇览》开头之后，赵宋有《太平御览》，凡经史归之；有《太平广记》，凡小说归之；明朝有《永乐大典》；清朝有《古今图书集成》《四库全书》——这是魏文帝曹丕在文化上的“贡献”。

曹丕在《典论·论文》中还注意到了小说。他是中国第一个有意为小说的，他的《列异传》是神话小说，里面有许多奇闻、故事；他的《笑书》是一部笑话集。（中国古代哲学大师都善于说笑话。）

由曹丕说开去[1]

曹氏父子都有文名。世人称曹子建有“八斗之才”，这话最早是谢灵运说的（谢是个诗匠），他说天下之“才”共有一石，子建一人占去了八斗，其馀二斗天下人共分之。这是不正确的：曹子建也能写文章，但他的文章远不如他老兄曹丕（子桓）的作品；以诗论，曹操的诗实在子建之上，尽管流传下来的不多。唐宋人提起曹操来，多称之为“曹公”。诗人中称“公”，一个是“曹公”，一个是“陶公”（陶渊明），再没有别人，连老杜这个很了不起的诗人，也绝少听到有人称之为“杜公”的。之所以如此，足见唐宋文人对曹操的崇敬。曹操是到了《三国演义》里才成了一个坏典型。

曹丕是中国第一个写散文的人。就散文极严格的意义来讲，中国散文在曹丕之前是与哲、史结合在一起的，不是为文学而写散文，是为哲理而写散文、为历史而写散文。《史记》《汉书》虽是散文，而不是为写散文而写的，是为了写历史。周秦诸子以及东西两汉的散文也都不是为写散文而写的。极严格的散文是从曹丕才开始的，但他不是为文学而文学、为散文而散文，他的散文中，有他的世界观和哲学。车尔尼雪夫斯基说，就是唯美派的文人，也不能不表达他的思想；鲁迅也说过，没有无所谓而为的作品。而对于曹丕，鲁迅却又说他是“为艺术而艺术”。这后一点我可不能同意，也不能说曹丕是唯美派。任何作品都要表达思想，由生活产生思想，由思想产生逻辑推理。鲁迅说汉文风格“华丽”，曹氏父子（曹操和曹丕）则不如此，其文风“清峻”。如果说汉代文重形式，那么曹氏父子是重内容的，其文之简短是清峻的另一解释。汉末三国在历史上是个混战的时期，因为曹氏父子是政治领袖，所以不能专治文学，而只能是拨出一部分时间和精力来用在文学上，所以写的一般都简短，只是把自己的意思表达出来就完了，故其风格清峻。

在曹丕的《典论·论文》和《与吴质书》中，有很多值得注意的格言和警句。如《典论·论文》中的“于学无所遗，于辞无所假”。这两句是相成相生的，其中包含着世界观。这样的句子，在哲学上叫作“格言”，在文学上叫作“警句”。格言如果不是警句，那不是文学的语言；警句如果不是格言，则不含有哲理性。有格言警句，这是散文的特点，如果没有格言警句，则这样的散文不会传之久远。“于学无所遗，于辞无所假”，这两句真够上清峻简明了。

《论语·里仁》中的“造次（仓促）必于是，颠沛（困苦）必于是”，《韩非子》中的“物莫能陷（其盾）”、“物无不陷（其矛）”（自相矛盾），《礼记·盘铭》中的“苟日新，又日新，日日新”等，皆格言也。稼轩《临江仙》词云：“六十三年无限事，从头悔恨难追。已知六十二年非。只应今日是，后日又寻思。”周遐寿（周作人）六十岁时有诗“读书四十年，如饮羼（搀）水酒。久之亦有得，一呷知好丑”都是这个意思。

《论语》中的格言很多，又如：“知之者不如好之者，好之者不如乐之者。”（《雍也》）“知之”是知有此道也，“好之”是好而未得也，“乐之”是有所得而乐之也。这道理可拿五谷譬之：“知”者，知其可食也；“好”者，食而嗜之者也；“乐”者，嗜之而饱者也。“知”而不能“好”，则是知之未至也；“好”而未及于“乐”，则是好之未至也。此古之学者所以自强不息者！

对于“闻道（哲学）”，《老子》说：“上士闻道，勤而行之；中士闻道，若存若亡；下士闻道，大笑之。”“上士”是用心的人，“勤”是努力，“行”是实行；“中士”是中等人（这种人最多），“若存若无”是马马虎虎；“下士”之“大笑”，是说茫然无所知。老子这话也是格言。

即使是抒情写景的诗，其中也有警句，如晚唐诗人杜荀鹤的诗句“风暖鸟声碎，日高花影重”（《春宫怨》），这首诗当然艺术性很高，而也有思想性。再如王国维的词有“且自簪花，坐赏镜中人”（《虞美人》），写诗人对不合理社会的不满，想斗争，这是正义感，但孤军奋斗，没有结果，无之奈何，所以用女性的话来说，对镜打扮自己，自己来看。王国维在《人间词话》中引用五代词人冯延巳的词“和泪试严妆”（《菩萨蛮》），王氏之词句与冯氏之词句含义是相同的，这不是写实，是说对人事越是感到不合理，自己越要好。这并非个人主义、自私自利，而是不放弃理想，坚持自我品质的高洁。就连老杜也写过“天寒翠袖薄，日暮倚修竹”（《佳人》）之句，并非单单纪实，而是写出主人公的思想情感：“竹”，四季常青，不开花，象征主人公清高、永洁、不屈的精神。

王国维《人间词话》所云“三境界”，引用晏殊诸公词中句，谈“古今之成大事业、大学问者”“必经”的“三种之境界”，所引词句，亦皆为警句——“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晏殊《蝶恋花》），此第一境也。“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柳永《蝶恋花》），此第二境也。（“消”，消受、当得起，俗有“福薄难消”之语，又口语有“吃不消”之语。）“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辛弃疾《青玉案》），此第三境也。好的爱情诗都有很深的哲理。第一境界是先要有一个远大的理想和目标，第二境界是为远大的目标和理想而奋斗，第三境界是说搞事业、学问都有一个“找、找、找……终于通了”的过程，这就是由量变（“千百度”）到质变（“灯火阑珊处”）。搞学问最笨的方法往往是最巧的方法，所谓“瓜熟蒂落”、“水到渠成”即由量变到质变也。

我们可以用晚唐时期一个小诗人韩偓的两句诗——“此生终独宿，到死誓相寻”（《别绪》）来总结王国维所说的“三境界”。韩氏的诗也是爱情诗，他的诗句也是警句。

散文的语言需要加工。

老杜有诗句“新诗改罢自长吟”（《解闷》），又说创作过程是“意匠惨淡经营中”（《丹青引赠曹将军霸》）。另外，唐人还有两句诗：“吟安一个字，撚断数茎须。”（卢延让《苦吟》）

唯物论告诉我们，物质第一，精神第二。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毛主席告诉我们，政治第一，艺术第二。我们重视第一，但不能小视第二。毛主席在《实践论》中说：“一定要使自己的思想合于客观外界的规律性。”毛主席还说，“得参加变革现实的实践”：这是“精神第二”的“精神”。有政治性就有思想性。而没有艺术性的作品，那成其什么文学？必然犯教条、公式、庸俗社会学，所以精神第二、艺术第二，两个“第二”，不能小瞧。

要想在艺术性上得到成功，重要的工具是语言。古今中外文学大师也都是语言大师，语言即艺术的工具。两千年前的古人说得好：“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论语·魏灵公》）作家、教师必须磨炼语言（教师也是语言的艺术家），使之成为利器。这就是为什么要提出格言和警句的问题。语言的磨炼即语言的加工，这原料是从人民大众中吸取来的，从群众中来，加工之后再到群众中去。所以，语言加工千万不可失去群众、脱离群众，亦即不能脱离现实性和人民性。作家和语言专业的人，在语言上必须下番苦功夫。“在科学上面是没有平安的大路可走的，只有那在崎岖小路的攀登上不畏劳苦的人，有希望到达光辉的顶点。”（马克思《资本论·法文译本之序与跋》）这“有希望”是相对的，不是绝对的；而其反面则是绝对的，即“畏劳苦”则绝不能“到达光辉的顶点”。“尽人事，听天命”，“尽人事”，是不能不尽的，“听天命”，去他的吧！

“推敲”是来自唐人贾岛的两句诗：“鸟宿池边树，僧敲（推）月下门。”（《题李凝幽居》）“推”、“敲”二字不定，贾岛反复思之，目不前视，以致自己骑的驴碰到了韩退之的马，犯了“卤簿”（仪仗），捉而审之，具云所思之二字，韩退之便云：“敲”也，晚上门必然关着，非敲不可。我们在语言上，非下“推敲”的功夫不行。

关于语言加工方法的问题，一千五百年前，大史学家沈约，又是个大散文家（廿四史除去前四史，就算他的《宋书》了），他根据自己的创作经验，提出作文有“三易”：一易，易识字——你写的文章用的字要容易认；二易，易知事——事即典故，要用人人皆知的典故；三易，易诵读——要好念、上口。

“三易”是很值得注意的。这就是要在运用语言上，从群众中来，到群众中去，也就是必须合乎口语。

写文章做不到“三易”，让人读起来就会感到王国维《人间词话》中所谓的“隔”，雾里看花，也就如秦观词中句“雾失楼台”，虽然花、楼本都是好的。五千年前的《孙子兵法》上有一句话“攻心为上”，写文章、说话也该如此，方是“不隔”也。

以上所讲，可参考《鲁迅论创作》及《会见高尔基》（伊凡诺夫）。

散文当有诗意。狭义的散文如果没有诗意，不能算是美的散文——鲁迅先生的《朝花夕拾》简直就是诗——即使是周秦诸子的说理文章也具散文诗的意味，尤其一部《论语》；后来的《史记》到汉末三国的文章都具诗意。而写诗其中如无散文的技巧也不能成为好诗，老杜的诗有好多简直是散文。散文没有诗意则将流于干燥、公式；若诗不具散文技巧，则会疲软萎靡。

古有所谓“微言大义”之说（出于《汉书·艺文志》），“微”者，隐也，精微奥妙而有力量。要从字缝里面看出字来，字缝里的字即“微言大义”。作者的世界观及文章很深的意义，用精练的语言表达，即“微言大义”也。写散文当有此。

注释

[1]据耿文辉听课笔记整理。题目为编者所加。

与吴质〔1〕书
　曹丕

二月三日〔2〕，丕白：

岁月易得，别来行〔3〕复四年。三年不见〔4〕，《东山》犹叹其远，况乃过之，思何可支？虽书疏往返，未足解其劳结。

昔年疾疫〔5〕，亲故多离〔6〕其灾，徐、陈、应、刘〔7〕，一时俱逝，痛可言邪！昔日游处，行则连舆，止则接席，何曾须臾相失？每至觞酌流行，丝竹并奏，酒酣耳热，仰而赋诗，当此之时，忽然〔8〕不自知乐也。谓百年己分〔9〕，可长共相保，何图数年之间，零落殆尽，言之伤心！顷撰〔10〕其遗文，都为一集。观其姓名，已为鬼录。追思昔游，犹在心目，而此诸子，化为粪壤，可复道哉！

观古今文人，类不护细行〔11〕，鲜能以名节自立。而伟长独怀文抱质，恬淡〔12〕寡欲，有箕山〔13〕之志，可谓彬彬君子〔14〕者矣。著《中论》二十馀篇，成一家之言，辞义典雅，足传于后，此子为不朽矣。德琏常斐然〔15〕有述作〔16〕之意，其才学足以著书，美志不遂，良可痛惜！间者〔17〕历览诸子之文，对之抆〔18〕泪，既痛逝者，行自念也。孔璋章表殊健，微为繁富。公幹有逸气，但未遒〔19〕耳。其五言诗之善者，妙绝时人。元瑜书记翩翩〔20〕，致足乐也。仲宣独〔21〕自善于辞赋，惜其体弱，不足起其文。至于所善，古人无以远过。

昔伯牙绝弦于钟期〔22〕，仲尼覆醢于子路〔23〕，痛知音之难遇，伤门人之莫逮〔24〕。诸子但为未及古人，自一时之隽〔25〕也。今之存者，已不逮矣。后生可畏，来者〔26〕难诬〔27〕，恐吾与足下不及见也。

年行已长大，所怀万端，时有所虑，至通夜不瞑。志意何时复类昔日？已成老翁，但未白头耳。光武〔28〕有言：“年三十馀，在兵中十岁，所更非一。”吾德不及之，年与之齐矣。以犬羊之质，服虎豹之文；无众星之明，假日月之光，动见瞻观〔29〕，何时易〔30〕乎？恐永不复得为昔日游也。少壮真当努力，年一过往，何可攀援〔31〕？古人思秉烛夜游〔32〕，良有以〔33〕也。

顷何以自娱？颇复有所述造〔34〕否？

东望于邑〔35〕，裁书叙心。

丕白。

注：

〔1〕吴质，字季重，济阴（汉郡，今山东省西南部）人。《三国志》：“（质）以文才为文帝所善，官至振威将军、假节都督河北诸军事，封列侯。”丕与质此书时，质为元城（今河北大名）令。

〔2〕建安（汉献帝年号）二十三年（218）之二月三日。

〔3〕行，《文选》李善注：“且也。”按：“且”之意近于现代北方语中的“将”。

〔4〕《诗经》《东山》篇：“自我不见，于今三年。”

〔5〕建安二十二年（217），大疫（流行病）。

〔6〕离，蒙、受。

〔7〕徐幹、陈琳、应玚、刘桢，已见上篇注。

〔8〕忽然，漫不经心。

〔9〕百年之寿，分所应得。

〔10〕顷，近来。撰，写定。

〔11〕类，大多数。护，留心、注意。细行，小事、小节。

〔12〕恬淡，《庄子》：“虚静恬淡，寂寞无为。”“恬淡”，旧注谓：泊然（安静）无营（求），不慕荣（名）利。

〔13〕《吕氏春秋》：“昔尧朝（见）许由于沛泽之中，曰：‘请属（托）天下于夫子。’许由遂之箕山之下。”箕山在今河南登封县。

〔14〕《论语》：“文质彬彬，然后君子。”彬彬，文质兼备之意。

〔15〕《论语》：“斐然成章。”斐然，有文采之意。

〔16〕述，述说前人之言。作，即今所谓创作。

〔17〕有时，时而。

〔18〕抆，拭。

〔19〕遒，本为迫促、坚固之意，后转为劲健（特别是在论文学）。

〔20〕翩翩，本为鸟飞轻疾，后转为文采风流、风致俊美之意。

〔21〕独，《文选》李善注本作“续”。

〔22〕伯牙善鼓琴，子期通音律。《吕氏春秋》：“子期死，伯牙乃破琴绝弦。”

〔23〕《礼记》：“孔子哭子路于中庭。有人吊者，而夫子拜之。既哭，进使者而问故。使者曰：‘醢之矣。’遂命覆（倾倒）醢。”按：子路在卫国做官，卫国乱，子路遭难，被醢（乱刀剁死），孔子所以不忍食醢。醢，肉酱。

〔24〕逮，及；莫逮，不能相从。

〔25〕隽，同“俊”，人才。

〔26〕《论语》：“后生可畏，焉知来者之不如今也？”

〔27〕诬，蔑视、否定。

〔28〕后汉世祖光武帝刘秀。

〔29〕动，举动。见，被。瞻观，注视、注意。曹丕的意思是说：他自己现在是魏王太子，一举一动都为人所注意，不能大意，所以下句说：“何时易乎？”

〔30〕易，随便、轻率之意。

〔31〕攀援，挽回。

〔32〕《古诗十九首》：“昼短苦夜长，何不秉烛游？”秉，执。

〔33〕以，原因。

〔34〕述造，即上文之“述作”。

〔35〕于邑，不得意；心中不快。

与杨德祖〔1〕书
　曹植〔2〕

植白：

数日不见，思子为劳，想同之也。

仆少小好为文章，迄至于今，二十有五年矣。然今世作者，可略而言也。昔仲宣独步于汉南〔3〕，孔璋鹰扬于河朔〔4〕，伟长擅名于青〔5〕土，公幹振藻于海隅，德琏发迹于北〔6〕魏，足下高视于上京〔7〕。当此之时，人人自谓握灵蛇之珠〔8〕，家家自谓抱荆山之玉〔9〕。吾王〔10〕于是设天网以该〔11〕之，顿八纮以掩之〔12〕，今悉集兹国矣。

然此数子犹复不能飞骞〔13〕绝迹，一举千里也。以孔璋之才，不闲于〔14〕辞赋，而多自谓能与司马长卿〔15〕同风，譬画虎不成反为狗者也。前有书嘲之，反作论盛道仆赞其文。夫钟期〔16〕不失听，于今称之。吾亦不能妄叹〔17〕者，畏后世之嗤〔18〕余也。

世人著述，不能无病。仆常好人讥弹〔19〕其文，有不善者，应时〔20〕改定。昔丁敬礼〔21〕尝作小文，使仆润饰〔22〕之，仆自以才不过若人〔23〕，辞不为也。敬礼谓仆：“卿何所疑难，文之佳恶，吾自得之，后世谁相知定吾文者邪？”吾常叹此达言，以为美谈。昔尼父〔24〕之文辞与人通流〔25〕，至于制《春秋》〔26〕，游、夏〔27〕之徒乃不能措一辞。过此而言不病者，吾未之见也。

盖有南威〔28〕之容，乃可以论于淑媛；有龙渊〔29〕之利，乃可以议于断割。刘季绪〔30〕才不能逮于作者，而好诋诃〔31〕文章，掎摭〔32〕利病。昔田巴〔33〕毁五帝，罪三王，呰〔34〕五霸于稷〔35〕下，一旦而服千人，鲁连〔36〕一说，使终身杜口。刘生之辩，未若田氏，今之仲连，求之不难，可无息〔37〕乎？人各有好尚，兰茞荪蕙〔38〕之芳，众人所好，而海畔有逐臭之夫〔39〕；《咸池》《六茎》〔40〕之发，众人所共乐，而墨翟有非之之论〔41〕，岂可同哉？

今往〔42〕仆少小所著辞赋一通相与。夫街谈巷议，必有可采，击辕之歌〔43〕，有应风雅，匹夫之思，未易轻弃也。辞赋小道，固未足以揄扬大义，彰示来世也。昔扬子云先朝执戟之臣〔44〕耳，犹称壮夫不为也。吾虽薄德，位为藩侯〔45〕，犹庶几戮力〔46〕上国，流惠下民，建永世之业，流金石之功，岂徒以翰墨为勋绩，辞赋为君子哉？若吾志未果〔47〕，吾道不行，则将采史官之实录，辩时俗之得失，定仁义之衷〔48〕，成一家之言。虽未能藏之于名山〔49〕，将以传之于同好，非要之皓首〔50〕，岂今日之论乎？其言之不惭，恃惠子〔51〕之知我也。

明早相迎，书不尽怀。

植白。

注：

〔1〕杨修，字德祖，后汉太尉彪之子。《后汉书》：“自（杨）震至彪，四世太尉……与袁氏俱为东京（洛阳）名族云。”修初为曹操丞相主簿，后为操所忌，“且以袁术之甥，虑为后患，遂因事杀之”。

〔2〕曹植，字子建，操之子。《三国志》：“年十岁馀，诵读诗论及辞赋数十万言，善属文。”初封平原侯，曹丕代汉，封陈王。

〔3〕王粲曾居荆州，依刘表，故曰汉南。

〔4〕鹰扬，如鹰之高飞；特出之意。朔，北。《文选》李善注：“（陈琳）在冀州（今河北冀州市）袁绍记室，故曰河朔。”

〔5〕青，青州（今山东东部）。

〔6〕北，李善注《文选》作“此”。

〔7〕上京，即东京。

〔8〕即随侯之珠。《淮南子》高诱注：“随侯见大蛇伤断，以药傅而涂之，后蛇于大江中，衔珠以报之。”

〔9〕荆，楚。《韩非子》：“楚人和氏得玉璞于楚山之中，奉而献之文王，使玉人治其璞而得宝。”按：即所谓“和氏璧”。

〔10〕曹操时为魏王。

〔11〕该，本为“全备”之意，此处用作“遍布”。

〔12〕《淮南子》：“九州之外，是有八泽。八泽之外，乃有八纮。”纮，纲（网之纲）。掩，本为“掩捕”之意，此处用作“收罗”。

〔13〕骞，音义俱同“轩”，高飞之意。

〔14〕闲，通“娴”，熟习。不闲于，犹言“不长于”。

〔15〕司马相如字长卿，西汉之辞赋家。

〔16〕钟期即子期，已见上文注。

〔17〕叹，赞赏。

〔18〕嗤，笑。

〔19〕讥弹，批评。

〔20〕立时。

〔21〕丁廙字敬礼，亦当时有名之文士。

〔22〕修改。

〔23〕若人，犹言“彼”，第三人称。

〔24〕孔子字仲尼。父，音甫，男子之美称。

〔25〕通流，通行。与人通流，能为人所了解。

〔26〕制，作。《春秋》，孔子所作。

〔27〕言偃字子游，卜商字子夏，孔子弟子，皆长于文学。

〔28〕南威，春秋时晋国之美女。

〔29〕龙渊，宝剑名。唐人讳“渊”字，多改“渊”为“泉”，后世遂相沿称“龙泉”。

〔30〕刘季绪，汉末刘表之子。

〔31〕诋诃，讥评。

〔32〕掎摭，犹今言“挑剔”。

〔33〕田巴，战国时齐国之辩士。

〔34〕呰，同“訾”，讥评。

〔35〕稷，齐国临淄城门之名，相传齐国辩士多会于稷下，互相辩论。

〔36〕即鲁仲连，齐国有名之辩士。

〔37〕“息”，他本或作“叹息”。

〔38〕四种香草之名。

〔39〕《吕氏春秋》：昔有人，身大臭，妻、妾、亲戚无能与居。此人自居于海畔，海畔有人，悦其臭，昼夜随之。

〔40〕《咸池》，黄帝所制之乐。《六茎》，颛顼帝所制之乐。

〔41〕《墨子》有《非乐》篇。墨子名翟。

〔42〕往，送去。

〔43〕击辕之歌，汉代民歌之一种。

〔44〕扬雄字子云，《前汉书》：“扬雄奏《羽猎赋》为郎（官名），然郎皆执戟而侍也。”

〔45〕藩侯，诸侯。藩，篱。诸侯所以屏卫天子，有似人家之藩篱，故曰“藩侯”。

〔46〕戮力，尽力。

〔47〕果，遂；现实。

〔48〕衷，适当。

〔49〕司马迁《史记·自序》：“藏之名山，传之其人。”把自己的著作藏在名山里，可以不受损失，流传永久。

〔50〕非，裴松之《三国志》注作“此”。要，期、约。皓首，白头、老年。

〔51〕惠子名施，战国时之名学家，庄子之好友。庄子曾说：“自夫子（惠子）之死，吾无以为质（证）矣。”

略论曹丕和曹植的“文论”三篇

我们读了以上三篇文章，首先便可以看出曹丕对文学估价极高，因为他说“文章”是“经国之大业，不朽之盛事”。同时，他对自己的文学修养和见解，也非常自信，所以他虽然说“文人相轻，自古而然”，可是他接着便说“君子审己以度人，故能免于斯累而作《论文》”。他于当时负有盛名的“七子”，都认为并非全才，语气之中，褒中带贬。至于“文非一体，鲜能备善”，“能之者偏”，这当然对的，现在也仍然如此。可是“惟通才能备其体”的这个“通才”又是谁呢？当然并非“七子”，因为就《论文》的批评看来，他们七位都各自其有短（纵然不是一无所长）的，因而“才”既不能“通”，“体”也不能“备”了。这就使我们读者不无理由地怀疑曹丕之所谓“通才”，正是曹丕自己——一个“免于斯累而作《论文》”的君子嚜！这还要自信到甚么份儿上去！

曹植在其《与杨德祖书》中便不如此。

曹植首先说：“世人著述，不能无病。”接着便说：“仆常好人讥弹其文。”我们很难以此就断定他富于现代所谓自我批评的精神，因为以他的地位（正如他自己所说的“位为藩侯”），当时的一般文人俱是所谓“臣下”，对于他的文章，怕也未必能够严格地、忠实地给以批判，不过他既然这么说了，总比他的老兄的口气客气得多了。自然，这是单论这一句话，倘若看一看前面说的“此数子犹复不能飞骞绝迹，一举千里”，口气也不见得弱于曹丕。而且在上文，他把他称为“足下”的杨修跟王（粲）、陈（琳）、徐（幹）、刘（桢）和应（玚）五人联类并举，那么，这里所谓“此数子”，也应该包括这位“足下”。这也就是说：杨修也“不能飞骞绝迹，一举千里”。若不如此，就不合乎修辞学的规律；若果如此，不独对面抢白，使人难堪，而且按照古代习惯，简直是失礼（无礼貌）。其为不客气更甚于他的老兄了。曹子建的散文，在修辞和说理两方面，常有疏漏，不如曹子桓之精严、谨密，这里不过是其一端而已。

其次，曹植对文学（在当时，他们叫作“文章”）的估价也不像曹丕估得那么高。曹丕说“文章”是“经国之大业，不朽之盛事”，可以说他认为文学即是事业，至少也是事业之一种。曹植便不然，他以为“戮力上国，流惠下民”是事业，文学算不了甚么，所以他不肯“以翰墨为勋绩，辞赋为君子”。他又说，“若吾志（这个‘志’就是‘戮力上国，流惠下民’之‘志’）未果，吾道（这个‘道’也就是‘戮力上国，流惠下民’之‘道’）不行”，逼不得已，然后才去“成一家之言”（著书、写文章）。这就和曹丕大异其趣：因为后者认为只要能成“一家之言”，便可以“不朽”了（《与吴质书》论徐幹）。那么，曹植将事业（特别是政治上的事业）和文章（即文学）分开而且对立起来了，事业（政治）第一，文章（文学）第二，事业不成，才去从事于（应该说“搞”）文学；而且似乎有了事业，便可以不要文学了。这可不大像个专业文人的说话。

我们现在，尽人皆知，文学不但必须结合政治，而且必须为政治服务，我们也认为政治第一。所不同于曹植的是：我们决不将政治和文学分开而且对立起来；我们也不认为有了政治便可以不要文学。在这一点上，我们倒十分同意曹丕的“文章”，“经国之大业，不朽之盛事”那句话。自然，如此说，也只是“断章取义”，或者“望文生义”，因为曹丕的意思是要文学为封建政治制度的统治阶级服务，而我们呢，则要求文学为人民、为无产阶级（新的统治阶级）服务。不过曹子桓的话究竟较之曹子建为近理——当然又是“断章取义”，那即是：文学服务于政治，服务于当时的统治阶级。

鲁迅先生在其《魏晋风度及文章与药及酒之关系》一文中说：“他（曹丕）说诗赋不必寓教训，反对当时那些寓训勉于诗赋的见解，用近代的文学眼光看来，曹丕的一个时代可说是‘文学的自觉时代’，或如近代所说是为艺术而艺术的一派。”“文学的自觉时代”，完全对。曹丕以前，不必说上古，就说两汉吧，那时的文章总是结合着经而产生，而存在的。便是后来所谓“载道之文”，譬如两汉的辞赋最为发达，这一文体似乎不大容易结合到经上去了，但是班固在他的《两都赋》序里，却说：“赋者，古诗（《诗经》）之流也。”又说：“亦雅、颂之亚也。”这就又把赋牵扯到经上去，纵然不为无理。总之，在那时，文学是不能独立存在的。曹丕不然，他从来不曾将文章和经术夹缠，他认为文章自身便是“大业”，便可以“不朽”，所以鲁迅先生说曹丕的时代是“文学的自觉时代”，是一点儿也不错的。

但是，鲁迅先生又说曹丕的时代是“为艺术而艺术”，这句话可得“来回看”。

不错，那一时代的文人，有些作品的确是“为文而作”文，近是为艺术而艺术。然而汉末、三国是一个动荡、变乱的时代，属于地主阶级知识分子的文士，不能不受政治和社会环境的影响，在身经丧乱、流离之后，发而为文，便总不免带有悲愤、伤感的情调和色彩，便是鲁迅先生自己也说：“当天下大乱之际，亲戚朋友死于乱者特多（随按：怕也不止于如此而已），于是为文就不免带着悲凉、激昂和慷慨了。”既然如此，说的是“悲凉、激昂和慷慨”，那么，那作品就很难于一贯地保持为艺术而艺术的态度，别人不提，单说曹丕。

不过首先，我们必须搞清楚为艺术而艺术（简短一点，说是“唯美”吧）的作品的发生及其发展之规律。

唯美这一个糟糕的文学流派不但很可能而且多一半发生、发达在动荡、变乱的时代，即所谓“乱世”的，但先决的条件有二：其一，那作者纵使并非住在“象牙之塔”里，也必须有个可以暂时（即使极短）安居的角落（即使极小），才可以写出唯美的作品来，这是物质条件。其二，在其前一时期，文学必须已经相当的发达；换句话说，就是唯美派不可能从天而降，毫无凭借，它必须有所继承，这是历史条件。

现在有作品流传下来的汉末、魏初的文人无一不具备这两种条件（不这样也不可能），而曹丕则尤为特出：在文学上，他有天才，有修养；在地位上，初为魏王太子，后为一国君主。在《论文》里，他说：“奏议宜雅……诗赋欲丽。”我们知道，两汉的奏议，在内容和文字两方面，一直为后人所称道的，曹丕当然不会不知道，他自己又是一位帝王，所以将奏议放在了首位。这且不说，单看他所定的标准：“雅”和“丽”，岂不是为艺术而艺术的论调？在现在残存的曹丕的集子里，诏令多、奏议少（只有四篇），这当然又是地位的关系，但就此四篇而论，也可看出他能够说到哪儿做到哪儿，特别是“让授禅”的三“表”，因为言不由衷，只是玩弄字句和文学形式，所以即使并非唯美派文体的“表”，而在曹丕的笔下，那技巧、那作风也完全是唯美的，用了他自己的话，便是“雅”。不过顾名思义，奏议不但原是叙说事、理之文，而且根本不能脱离政治，所以很不容易完全走上为艺术而艺术的路子上去。还是来看一看他的诗赋吧。

两汉是五言诗发达的时代，相传的苏（武）李（陵）赠答诗和《古诗十九首》是有名的诗篇，我们现在还在学习，而那纯朴、厚重的艺术手腕和思想内容依然使我们读者感动。曹丕的父亲曹操在汉末，是一位诗人中的霸才。曹丕不能不受其影响，便是在《与吴质书》中，提到了刘桢的时节，也还赞赏他的“五言”。曹丕自己也有不少作品流传下来。至于辞赋之盛于两汉，更是尽人皆知，曹丕也很重视这一文体。他在《论文》中，首先提到王粲和徐幹，首先提到了他们的辞赋，而且还举出了篇名，他自己也作了不少赋（现在看到的俱是残篇和短篇）。当我们读了他的诗赋之后，我们先不必说他在两种文体的创作上并非一位健将：诗不如老子，赋（还有诗）不如老弟。抛开这些不谈，我们只按照他的批评的标准（“诗赋欲丽”）来把他的作品衡量一下，便可以看出他又是说到哪儿做到哪儿，的的确确是“丽”，但是“丽”得过分了，华而不实，而且有点“酸溜溜的”，不大像个政治领袖的说话——特别不大像个“开国之君”的说话。在这一点上，毫无疑问，曹丕的作风是“为艺术而艺术”，甚至于陷入“唯美”的烂泥塘里去了。

但是假如以此便断定曹丕完全是一个为艺术而艺术的作家或者一个唯美派文人，却不免有点儿冤枉了他，因为他还说过：“书论宜理，铭诔尚实。”

我们现在就来分析这两句——特别是前一句。

“书”和“论”，以质而论，本没有什么区别，区别在量上，那就是：集合许多篇而成为一书的叫作“书”，一篇或两篇单行的则叫作“论”。汉代有几部以“论”命名的书，如桓宽的《盐铁论》、王符的《潜夫论》，而王充的《论衡》则尤为有名，因为那是一部有着素朴唯物主义思想的书。单行的，则有贾谊的《过秦论》（上、下两篇）、班彪的《王命论》之类，《文选》里就收得有几篇。此外，又有不署“论”而实在属于“论”的，如贾山的《至言》、贾谊的《治安策》之类。这类文章，不拘成书或单行，多以政治为主题，或涉及于一般社会现象（《论衡》的内容则尤其广泛，兼有着政治性、社会性、学术性，甚至于人民性了）。

曹丕是极其重视“书论”的，他在《论文》里，批评孔融说：“体气高妙，有过人者，然不能持论，理不胜辞。”到了结尾，他还大书了一笔：“惟幹（徐幹）著论，成一家言。”在《与吴质书》中，他说得更为明显，而且赞叹不尽，说“（徐幹）著《中论》二十馀篇”，“辞义典雅，足传于后，此子为不朽矣”。《中论》今虽已不传，无从知其内容，但《隋书·经籍志》将它列在儒家，可见并不属于为艺术而艺术的作品。至于曹丕自己，也著有《中论》一书，全书五卷，今亦不传。除其中的一篇《自叙》（依汉人著书之例，这一篇当在最后）见于《三国志》裴（松之）注、一篇《论文》见于《文选》而外，其馀残篇断章散见于各丛书里面的，清严可均都已辑录到《全三国文》里，成为《魏文帝集》。抛开《自叙》和《论文》不谈，我们试一查看这些残篇，就发现其中有许多篇是富有政治性的史论，外此则有《内诫》《酒诲》，以及缺了篇名而其内容则是批评当时迷信方士的弊习之作。依此推测，全书也并不属于为艺术而艺术的性质。还有一个证据，《隋书·经籍志》将《典论》也列入了儒家。

至于曹丕所说的“书论宜理”的这个“理”，可以有两个解释：一是“条理”；一是“道理”。不过也还是一而二、二而一，那就是：“书论”之文是讲“道理”（我们现在名之为“思想”或“主张”）的，所以写起来必须有“条理”（我们现在名之为“逻辑的规律”）。这一来，又教他说“着”了。前者属于内容方面，后者则属于形式方面，而且两者必须统一。（讲“道理”的文章能够没有“条理”吗？不是越有“道理”的人写出文章来，也越有“条理”吗？）更重要的是：这一来，就更不像个为艺术而艺术的作家的说话了。他自己创作能不能做到这一点呢？能的（还是那句话：说到哪儿，做到哪儿）。就流传下来的他几篇文章看来，无一而不是有“道理”，有“条理”。

最后是他说的“铭诔尚实”那句话了，不过关于这一句，我不想多说，因为“铭诔”之文，于我们没有多大用处，也不是学习古典文学的重点。但也不妨略说几句。在两汉，所有的“铭”俱是歌颂功德之作，可是总不免于浮夸，特别在后汉的时期。“诔”是哀悼死者之作，这类文字的作者即使与死者并非至亲好友，也必然素常有点情谊，至少不能完全不相干，所以写起来，就不免隐瞒了短处，夸大了长处，以致失掉了真实。（现在还有所谓“挽联”，虽然算不得文学，但其根源却来自古代的诔，性质也极相仿佛，有谁送挽联而不是夸赞死者的呢？有谁作挽联而将死者骂一顿呢？）“铭”和“诔”是韵文，而且是形式文学，但是曹丕还是给这两种文体立下了“尚实”的标准，这也就是说，他注意到它们的内容，夸大地说，其现实性。这一来，也就不像个为艺术而艺术的说话了。

我们把曹丕这四句话一一分析之后，再总结一下，可以说他在文学批评上，是一个二元论者，因为他于所分为“四科”的文体之中，奏议和诗赋主张雅、丽，近于为艺术而艺术，而书论和铭诔则主张理、实，近于写实了。所以，说曹丕的时代是一个“文学的自觉时代”则可，但我们因此便说曹丕完全是一个为艺术而艺术的作家则不可。曹氏父子、兄弟三人（操、丕、植）里面，恐怕倒是曹植最为艺术而艺术，即唯美的气息，有虽然他念念不忘政治，而且大叫“岂徒以翰墨为勋绩，辞赋为君子”。便是在其《与杨德祖书》中，除了批评陈琳“不闲”、“辞赋”和“著述不能无病”、“好人讥弹其文”以外，我们再也看不见什么切实的议论、显明的主张，较之曹丕的《与吴质书》（不用说《论文》了）就大差其远。

曹植之所以轻视文学，鲁迅先生说：“大概是违心之论。这里有两个原因，第一，子建的文章作得好，一个人大概总是不满意自己所作而羡慕他人所为的，他的文章已经作得好，于是他便敢说文章是小道；第二，子建活动的目标在于政治方面，政治方面不甚得志，遂说文章是无用了。”这是对的，但似乎应当加上第三个原因，那就是：曹子建同他那位老哥子桓一向是和不来的（最初是因为争夺魏王太子这一政治地位，到曹丕做了皇帝之后，曹植更是受尽了他老哥的欺侮），在一切事上，都取了反对的态度：你如此，我偏不如此；你向东，我偏要向西，所以他老哥说文章是“大业”，是“盛事”，他就说是“小道”了。但这倒是小事一端，尽可以不论。有一点值得我们注意，便是：鲁迅先生说曹植文章作得好。这所谓“文章”怕是包括所有文体而言，并不是专指散文一体。曹丕在三国时，是一位杰出的散文作家，曹植不是他的对手。刘勰的《文心雕龙》说：“俗情抑扬，雷同一响，遂令文帝以位尊减才，思王以势窘益价，未为笃论也。”这一评论颇含有一部分客观真理，并非随便说出来的。不过刘勰是兼包散文韵文而言，假如专论散文，这话就更为正确。

曹植的散文，应用了曹丕批评孔融的话来说，正是：“不能持论，理不胜辞。”有时一大段文字，用了许多字句，许多典故，气势好像非常之旺盛，可是细一分析，就发觉这“许多”也不过只是一点（内容有限）。没说的，这是浪费。而浪费在文学上，正一如其在现在的一切建设上，是绝对不能容许的现象。而这一现象在曹植的散文作品里面，却极其普遍。我们不否认曹植之有才、学；但他的才、学却并不曾帮助他克服这一种“文病”。其原因在于他不能扩大他的生活范畴，换句话说，他老是把自己的生活局限在自己的小集团的小圈子里。（我老疑惑他的乐府《名都篇》所写的“京洛少年”虽然是当时典型环境的典型形象，却未始不是“自为写照”：一个过着豪华、享乐、放纵甚至于颓废生活的贵公子。证据是：《魏志》说他“任性而行，不自彫励，饮酒不节”。又说曹操教他领兵去救曹仁，出发前，曹操“呼［叫来］有所敕戒［命令、指示］”，可是他已经“醉”得“不能受命”了。）历史和阶级的局限，我们并不要求这位“七步成章”的作家如何的接近人民，但无论如何，他这种生活方式是不可为训的，甚至于可以说这种生活（豪华、享乐、放纵、颓废，等等）就致使得他写出了不可为训的、富有浪费现象的文章来。

曹丕的散文就不然，曹丕的散文的最大长处是谨严（当然，这也就是曹植散文的最大短处），而这一点也就最值得我们向他学习。诚然，他是一个“忮刻”的人物（即位后，他就不但用了种种方法压迫曹植，还说是“骨肉之亲，舍而不诛”。可是另外一位同母弟曹彰就被他用毒药害死了：关于这后一史实，参看《文选》所录曹植的《赠白马王彪》诗及李善注），他也不见得是一个多么了不起的政治领袖（他的“江山”是他老子给他“打”下的），他的生活也不能说较之老弟为接近人民（虽然他曾下令优葬阵亡将士，也曾赈济饥民，而且问民疾苦），但总比他为宽、为深，而且为严肃（有他的《典论·自叙》为证）。这宽、深和严肃的生活使他好学而深思，再加之以“忮刻”的性格（当然这是次要的），就形成了他在散文上的谨严（鲁迅先生名之为“清峻”）的风格。且又不止于谨严而已。他善于用少量的字句和简短的篇幅表达出更多的思想和感情，而在表达思想的时节，则长于形象化；表达感情的时节，则又驾驭之以理智而不任其自流（《与吴质书》就可以为证），而有些作品（例如《典论·自叙》）所用的还是朴素的、几乎近于口语的文学语言。这些却正是负有文名的曹植所不能办。

曹丕在散文上的成就及其在文学史上所起的作用，还不仅止于此而已。

《隋书·经籍志》所录，有曹丕《列异传》三卷，书佚不传。鲁迅先生《小说史略》说：“古来文籍中颇多引用，故犹得见其遗文，则正如《隋志》所言‘以序鬼神奇怪之事’者也。”证以现在我们所能看见的“遗文”，正如书名所指示，《列异志》之在小说，是属于“鬼神志怪”之书。小说并不是到曹丕时才有，《汉书·艺文志》所录，就有小说十五家。班固还下了论断，说：“小说家者流，盖出于稗官，街谈巷语、道听途说者之所造也。孔子曰：‘虽小道，必有可观者焉，致远恐泥，是以君子弗为也。’”说是“小道”、“君子弗为”，这就可以看出小说之类的著作，汉代的文人并不重视。然而曹丕竟然写出了三卷“以序鬼神奇怪之事”的《列异传》。汉人小说今虽不传（鲁迅先生说所传者殆无一而不出于后人伪托），但其内容，鲁迅先生根据班《志》，断谓：“大抵或托古人，或记古事，托人者似子而浅薄，记事者近史而悠缪。”可是现在我们所能看见的《列异传》遗文，则既不“似子”，也不“近史”，所“序鬼神奇怪之事”倒使我们十足地有理由认为是民间传说（例如《小说史略》所引三条：宋定伯卖鬼、麻姑仙、望夫石）。自然，那文笔仍然保持着曹丕平素的谨严的风格，使用的也仍然是朴素的语言。以他的地位而肯去写文人所不重视的小说，而且肯去记录民间传说：这又是曹植之所不肯办而且所不能办。他的《笑书》可惜并无只字流传，此刻且存而不论。单就《列异传》而论，自曹丕而后，一直到南北朝，这一题材的小说，四百年间，不断地有人继作，到了唐代有了传奇，中国的小说才发展到另一个新的阶段（但此后“序鬼神奇怪之事”的小说也仍然没有绝迹）。那么，曹丕的文学上的这一成就就真不得不谓之巨大了。

以上所说是曹丕自身在文学上的成就。此外，则是他在古代文学史上所起的作用：一是推崇文学，一是喜爱文士。关于前一点，上文已有所说明，现在只说后一点。

曹氏之喜爱文士，自从曹操，便已如此。曹操之所以喜爱文士，不是一个“人以类聚”的问题，他是要文士为己“用”的。譬如陈琳初为袁绍“移书”，指斥曹操的罪恶，并且“上及父祖”，归降之后，曹操“爱其才而不咎”，这可以算做曹操喜爱文士的证据了吧。可是孔融也是当时有名的文人，不在陈琳之下，但曹操后来还是把他杀了。原因在于：前人降曹之后，服从命令，常常“移书”指斥曹操的敌人的罪恶；而后者则往往抓住曹操的短处，而开他的玩笑，给他个“下不来”。这就是一个之所以全生，而另一个之所以被杀，而且全家遇害。曹丕并没有杀害过文士，这不是说他比他老子为宽大（亲兄弟他还放不过哩）。上文说过他的“江山”是他老子“打”下的，他即位的时节，曹氏统治魏国已有二十馀年之久，国内所谓“异己”（不仅限于文士）俱已扫除净尽，他已无须乎再施辣手了。但他的政策和老曹并没有两样。他是深恶、痛绝当时的知识分子议论朝政的。他的《典论》里有两段（残篇）说得最明显：

桓灵（后汉桓帝和灵帝，公元一四七至一八九）之际……布衣（在野知识分子）横议天下……由是户异议，人殊论，论无常检，事无定价，长爱恶，兴朋党。

主与（于？）民有三求：求其为己劳，求其为己死，求其为己生。

这是他自己的招状（同时，也道尽了历代专制帝王的心理）。他既然这么说了，假使在他即位后，孔融也还活着，而且不改变作风，他会让孔融“得保首领以没”吗？

复次，作为一个大地主的封建政治制度的皇帝，必须有人民——被剥削的直接生产者和武力的来源，有土地——重要的生产资料。但在这一历史发展的阶段上，一个皇帝倘若不能团结并且支配当时社会上所有属于地主阶级的集团，使之为自己服务，特别是在农民大规模地起义的时期，其结果也就不能保有其人民、土地，而致土崩瓦解、国破家亡，后汉末年恰恰就是这样。曹丕在他的《典论·自叙》里说：

是时四海既困中平（灵帝年号，公元一八四至一八九）之政，兼恶卓（董卓）之凶逆……言人人皆得讨贼，于是大兴义兵。名豪大侠，富室强族，飘扬云会，万里相赴。兖豫之师，战于荥阳。河内之甲，军于孟津……而山东大者连郡国，中者婴城邑，小者聚阡陌，以还相吞并。会黄巾盛于海岳，山寇暴于并冀，乘胜转攻，席卷而南，乡邑望烟而奔，城郭睹尘而溃。百姓死亡，暴骨如莽。

文章写得好，这不是我们此刻所要谈的问题，问题在于：曹丕既然看见了这一种现象，写得又这么触目惊心，那么，在他“即位”之后，他会愿意它重演一次吗？当然不会的。不为人民打算，也要为自己打算，在这样情况之下，他是坐不稳他的“宝座”的，他的厉行屯田、减负、减刑，以及假惺惺地“问民疾苦”，都是他保有土地、人民的方策。至于“名豪大侠”、“富室强族”，因为统治阶级内部矛盾的关系，他倒不十分欢迎。尚钺的《中国历史纲要》说：“汉魏之际，战乱不已，士人流移，乡闾推举困难，曹丕乃颁布九品中正制，置各州郡中正官，考察所管人才高下，分为九等。”这里所谓“士人”，就是两汉以来的高门大族，亦即以门第相夸耀的“士族”中的人物，也就是曹丕所谓“富室强族”中的人物，是属于官僚贵族大地主阶级的人物（他们不但拥有大量的财富和土地，而且还拥有众多的家奴和佃农，所以在汉末变乱时，能够起兵）。而这里所谓“人才”则是所谓“寒士”，属于中小地主阶级，而且当然是文人（被剥削的直接生产者的农民是无从列入“九品”里面去的）。这种人在社会上经济基础比较薄弱，出身比较低下，一旦为官，“感恩知遇”，是容易尽忠甚至效死于皇帝的。那么，这也就是曹氏父子之所以喜爱文士的另一个原因。

文赋（并序）
　陆机

余每观才士之所作，窃有以得其用心。夫其放言遣辞〔1〕，良多变矣。妍蚩好恶〔2〕，可得而言。每自属文，尤见其情〔3〕。恒患意不称物〔4〕，文不逮意〔5〕，盖非知之难，能之难也。故作《文赋》以述先士之盛藻〔6〕，因论作文之利害所由，他日〔7〕殆可谓曲尽其妙。至于操斧伐柯，虽取则不远〔8〕，若夫随手之变，良难以辞逮〔9〕。盖所能言者，具于此云尔。

伫中区以玄览〔10〕，颐情志于典坟〔11〕。遵四时以叹逝，瞻万物而思纷；悲落叶于劲秋，喜柔条于芳春。心懔懔以怀霜，志眇眇〔12〕而临云；咏世德之骏烈〔13〕，诵先人之清芬〔14〕；游文章之林府〔15〕，嘉丽藻之彬彬〔16〕。慨投篇而援笔，聊宣之乎斯文。

其始也，皆收视反听，耽思傍讯〔17〕，精骛八极〔18〕，心游万仞。其致〔19〕也，情曈昽〔20〕而弥鲜，物昭晰〔21〕而互进，倾群言之沥液〔22〕，漱六艺之芳润〔23〕，浮天渊〔24〕以安流，濯下泉〔25〕而潜浸。于是沉辞怫悦〔26〕，若游鱼衔钩，而出重渊之深，浮藻联翩〔27〕，若翰鸟缨缴〔28〕，而坠曾云之峻。收百世之阙文，采千载之遗韵〔29〕，谢朝华于已披〔30〕，启夕秀于未振〔31〕，观古今于须臾，抚〔32〕四海于一瞬。

然后选义按部，考辞就班〔33〕，抱景者咸叩〔34〕，怀响者毕弹。或因枝以振叶，或沿波而讨源，或本隐以之显，或求易而得难，或虎变而兽扰〔35〕，或龙见而鸟澜〔36〕，或妥帖而易施，或岨峿〔37〕而不安。罄〔38〕澄心以凝思，眇众虑而为言〔39〕，笼天地于形内，挫万物于笔端。始踯躅〔40〕于燥吻，终流离于濡翰〔41〕，理扶质以立干，文垂条而结繁，信情貌之不差，故每变而在颜；思涉乐其必笑，方言哀而已叹。或操觚以率尔〔42〕，或含毫而邈然〔43〕。

伊〔44〕兹事之可乐，固圣贤之所钦，课虚无以责〔45〕有，叩寂寞而求音，函绵邈于尺素〔46〕，吐滂沛〔47〕乎寸心。言恢〔48〕之而弥广，思按之而逾深，播芳蕤之馥馥〔49〕，发青条之森森，粲风飞而猋〔50〕竖，郁云起乎翰林〔51〕。

体有万殊〔52〕，物无一量〔53〕，纷纭挥霍〔54〕，形难为状。辞程才以效伎〔55〕，意司契而为匠〔56〕，在有无而俛〔57〕，当浅深而不让〔58〕。虽离方而遯员〔59〕，期穷形而尽相。故夫夸目者尚奢〔60〕，惬心者贵当〔61〕，言穷者无隘〔62〕，论达者惟旷〔63〕。诗缘情而绮靡〔64〕，赋体物而浏〔65〕亮。碑披文以相〔66〕质，诔缠绵而凄怆。铭博约而温润，箴顿挫而清壮〔67〕。颂优游以彬蔚〔68〕，论精微而朗畅。奏平彻以闲雅，说炜晔而谲诳〔69〕。虽区分之在兹，亦禁邪而制放〔70〕。要辞达而理举〔71〕，故无取乎冗〔72〕长。

其为物也多姿，其为体也屡迁〔73〕。其会意也尚巧，其遣言也贵妍。暨音声之迭代〔74〕，若五色之相宣〔75〕。虽逝止之无常〔76〕，固崎锜而难便〔77〕。苟达变而识次，犹开流以纳泉。如失机而后会，恒操末以续颠，谬玄黄之秩叙〔78〕，故淟涊〔79〕而不鲜。

或仰逼于先条〔80〕，或俯侵于后章。或辞害而理比〔81〕，或言顺而义妨。离之则双美，合之则两伤。考殿最于锱铢〔82〕，定去留于毫芒。苟铨衡之所裁〔83〕，固应绳〔84〕其必当。

或文繁理富，而意不指适〔85〕。极无两致〔86〕，尽不可益。立片言而居要，乃一篇之警策〔87〕。虽众辞之有条，必待兹而效绩。亮功多而累寡，故取足而不易。

或藻思绮合，清丽千眠〔88〕。炳若缛绣〔89〕，凄若繁弦。必所拟之不殊，乃闇合乎曩篇〔90〕。虽杼轴〔91〕于予怀，怵他人之我先〔92〕。苟伤廉而愆义，亦虽爱而必捐〔93〕。

或苕发颖竖〔94〕，离众绝致。形不可逐，响难为系。块孤立而特峙〔95〕，非常音之所纬〔96〕。心牢落而无偶〔97〕，意徘徊而不能揥〔98〕。石韫〔99〕玉而山辉，水怀珠而川媚。彼榛楛之勿翦〔100〕，亦蒙荣于集翠〔101〕。缀《下里》于《白雪》，吾亦济夫所伟〔102〕。

或托言于短韵〔103〕，对穷迹〔104〕而孤兴。俯寂寞而无友，仰寥廓而莫承。譬偏弦之独张，含清唱而靡应。

或寄辞于瘁音〔105〕，言徒靡而弗华。混妍蚩而成体，累良质而为瑕。象下管之偏疾〔106〕，故虽应而不和。

或遗理以存异，徒寻虚以逐微。言寡情而鲜爱，辞浮漂而不归〔107〕。犹弦么而徽急〔108〕，故虽和而不悲。

或奔放以谐合，务嘈囋而妖冶〔109〕。徒悦目而偶俗，固声高而曲下。寤《防露》与《桑间》〔110〕，又虽悲而不雅。

或清虚以婉约，每除烦而去滥。阙大羹之遗味〔111〕，同朱弦之清汜〔112〕。虽一唱而三叹〔113〕，固既雅而不艳。

若夫丰约之裁，俯仰之形，因宜适变，曲有微情。或言拙而喻巧。或理朴而辞轻。或袭故而弥新。或沿浊而更清。或览之而必察。或研之而后精。譬犹舞者赴节以投袂〔114〕，歌者应弦而遣声〔115〕。是盖轮扁〔116〕所不得言，故亦非华说〔117〕之所能精。

普〔118〕辞条与文律，良余膺之所服〔119〕。练世情之常尤〔120〕，识前修之所淑〔121〕。虽濬发于巧心〔122〕，或受于拙目〔123〕。彼琼敷与玉藻〔124〕，若中原之有菽〔125〕。同橐籥之罔穷〔126〕，与天地乎并育。虽纷蔼〔127〕于此世，嗟不盈于予掬〔128〕。患挈瓶〔129〕之屡空，病昌言〔130〕之难属。故踸踔〔131〕于短垣，放庸音以足曲。恒遗恨以终篇，岂怀盈而自足。惧蒙尘于叩缶〔132〕，顾取笑乎鸣玉〔133〕。

若夫应感之会，通塞之纪〔134〕，来不可遏〔135〕，去不可止。藏若景灭，行犹响起。方天机之骏利〔136〕，夫何纷而不理。思风发于胸臆，言泉流于唇齿。纷葳蕤以馺遝〔137〕，惟毫素之所拟〔138〕。文徽徽〔139〕以溢目，音泠泠〔140〕而盈耳。及其六情底滞〔141〕，志往神留，兀〔142〕若枯木，豁〔143〕若涸流，揽营魂以探赜〔144〕，顿精爽于自求〔145〕。理翳翳〔146〕而愈伏，思乙乙〔147〕其若抽。是以或竭情而多悔，或率意而寡尤。虽兹物之在我，非余力之所戮〔148〕。故时抚空怀而自惋〔149〕，吾未识夫开塞之所由也。

伊兹文之为用，固众理之所因。恢万里而无阂〔150〕，通亿载而为津。俯贻则于来叶〔151〕，仰观象乎古人〔152〕。济文武于将坠〔153〕，宣风声〔154〕于不泯。涂无远而不弥〔155〕，理无微而弗纶〔156〕。配霑润于云雨，象变化乎鬼神。被金石〔157〕而德广，流管弦〔158〕而日新。

注：

〔1〕放，安置之意，现代语还这么说，如“放在桌子上”，“放在地下”之类。言，字。放言即用字，古语又叫作“下字”。遣，支配。遣辞，即造句。

〔2〕妍，美。蚩，丑。好恶，亦美丑之意。颜之推《家训》：“物体自有精粗，精粗谓之好恶。”妍蚩，指形式；好恶，指内容。

〔3〕其情，“才士”“用心”之情况。

〔4〕意，作者的构思。称，读去声，相符合。物，兼包内心的意境和外界的事物而言，亦即作者所要表现于文字的对象。

〔5〕文，文辞。逮，及、赶得上。文不逮意，现代语说“辞不达意”。

〔6〕藻，本是一种水草，古代多象其形以为图案画，用作装饰，转为文采之意，再转为文章之意。“辞藻”和“文藻”两词之语源即由此而出。

〔7〕他日，以后、将来。

〔8〕《诗经》：“伐柯伐柯，其则不远。”又：“伐柯如何，匪斧不克。”伐，砍。柯，树枝。则，法则；榜样。“操斧伐柯，其则不远”，意思是：斧柄是树枝（柯）做成的，拿着斧子去砍树枝，榜样就近在目前。

〔9〕逮，五臣注《文选》作“逐”。

〔10〕伫，立。区，区域。区中，中区，犹“中林”之为林中、“中心”之为心中（见《诗经》），此处泛指世间。玄，深远。览，观察。《老子》河上公注：“心居玄冥（幽静）之处，览知万物，是谓玄览。”

〔11〕颐，养（古言“涵养”，今言“修养”）。典，五典。坟，三坟。相传“三坟”是三皇之书，“五典”是五帝之书，后来因泛称古书为典坟。

〔12〕眇眇，高远之貌。

〔13〕骏，大。烈，功。

〔14〕清芬，犹言清德。按：旧注多谓“世德”和“先人”是泛指古人。私意陆机此处或是指他自己的家世和祖先而言。

〔15〕林府，《文选》五臣注：“谓多如林木，富如府库也。”

〔16〕彬彬，《论语》包成注：“文质相半之貌。”

〔17〕所看见的和所听见的事物的印象（客观存在于头脑中的摹写或反映），作者在写它们之前，先使之重现于耳目之前，以便用文字将它们表达出来。这就是陆机之所谓“收视返听”。旧注说是“不视听”，非是。耽思，深思。讯，本为问讯，此处用作考求之义。在写作时，作者对主题要“耽思”；对主题一切有关系的事物都要考求周到，便是“旁讯”。

〔18〕八方，极远之处。

〔19〕致，究竟、最后。

〔20〕曈昽，逐渐进入光明。

〔21〕昭晰，明亮。

〔22〕倾，弃。群言，诸子百家之言。沥液，本为“涓滴”之义，此处意谓诸子百家之言无足轻重，有如“涓滴”（所以“倾”而弃之）。

〔23〕六艺，六经（《诗》《书》《易》《春秋》《礼》《乐》。《乐经》亡于秦火，汉时已不传，故后来多言“五经”）。芳润，指精妙高尚的道理。按：自汉代尊儒术、黜百家，后来文人莫不崇六经而轻诸子，所以陆机亦如此说。

〔24〕即天河，指高处。

〔25〕即黄泉，指低处。

〔26〕怫悦，不容易出来的样子。

〔27〕联翩，相追随。

〔28〕翰鸟，飞鸟。缨，同“婴”（动词，如“婴疾”之“婴”），缠绕。缴，生丝所做之绳。古时“矰矢”上面系着“缴”。这一种射鸟的法子，古来叫作“弋”。

〔29〕阙文、遗韵，都是说以前的作家所未曾写过的东西。

〔30〕谢，辞去、避免。朝华，指文章。披，开。“已披”的“朝华”亦即古人所已写过的文章、用过的词句。

〔31〕秀，草本的花。夕秀，晚开的花，指古人文章所未曾写过、未曾用过的。振，兴起。

〔32〕抚，占有。

〔33〕按部、就班，按着规律，使之以类相从。

〔34〕景，同“影”。抱景者，有实质的东西。叩，敲击。

〔35〕扰，驯服。

〔36〕澜，此处用作动词，犹如现代语之“波动”。

〔37〕岨峿，或作“铻”、“龃龉”，不相当、不适合。

〔38〕罄，尽。

〔39〕眇，同“妙”，本为精微深远之意，此处用作动词。“眇众虑而为言”，一切思维皆思考到精微深远的程度然后用文字表达出来。

〔40〕踯躅，不前或难进之意。

〔41〕翰，笔。“濡翰”是蘸了墨的笔。

〔42〕觚，《文选》李善注：“木之方者，古人用之以书，犹今之简也。”率尔，疾速之意。“操觚以率尔”是说写作进行之快。

〔43〕豪，笔。邈然，本是旷远之意，此处用作现代语“出神”之同义语。“含毫而邈然”，叼着笔出神，是说写作进行之慢。

〔44〕伊，发语词。

〔45〕责，求。

〔46〕函，同“涵”，包含之意。绵邈，旷远。素，帛，古人写字用帛，如今之用纸。

〔47〕滂沛，犹“滂渤”，水涌之貌。

〔48〕恢，扩大。

〔49〕蕤，草本和木本的花的总名。馥馥，香气。

〔50〕猋，旋风。

〔51〕翰林，犹上文所言“文章之林府”，近似现代语所谓“文坛”。

〔52〕体，文体。殊，差别。

〔53〕物，事物，文章所要描写和表现的对象。无一量，众多。

〔54〕纷纭，烦乱。挥霍，变动。纷纭指“体”，“挥霍”指“物”。

〔55〕辞，同“词”。程，《汉书·东方朔传》：“程其器能，用之如不及。”颜师古注：“程，衡量之也。”按：“衡量”即计算之意。伎，功能。效伎，显露功能。

〔56〕司，掌管。契，机枢。匠，工作者。

〔57〕俛，亦作“黾勉”、努力。《诗经》：“何有何亡，俛求之。”

〔58〕浅，易。深，难。让，辞、避。

〔59〕遯，同“遁”。员，同“圆”。

〔60〕夸目者，意在显露才华之作家。“目”是读者之目。奢，指作品篇幅之长大及辞藻之华丽。

〔61〕惬心者，意在简约、精练之作家。“心”是作家之心。当，适可而止。

〔62〕《文选》五臣注：“言穷事者无狭隘。”按：穷，此处用为穷极精微之义。无隘，虽极精微之事理，作者写来亦流畅而通达，古语所谓“细无不举”。

〔63〕达，广大之事理。旷，远大，古语“大无不包”之意。

〔64〕绮，文采。靡，柔和。

〔65〕体，动词，切合之意。浏，清。《文选》李善注：“诗以言志，故曰‘缘情’，赋以陈事，故曰‘体物’。”

〔66〕相，动词，助。

〔67〕箴，一种韵文的体裁。《文选》李善注：“箴以讥刺得失。”按：箴之内容多为劝善规过，故曰“讥刺得失”。顿，停顿。挫，曲折。

〔68〕《文选》五臣注：“彬蔚，华盛貌。”李善注：“颂以褒述功德，以辞为主，故优游彬蔚。”

〔69〕《文选》李善注：“说以感物为先。”五臣注：“炜烨，明晓也。”谲诳，本为狡诈欺骗之义，此处用为“机智”之同义词。

〔70〕放，散漫。

〔71〕举，完备。

〔72〕冗，本当为“宂”，多余之意。

〔73〕迁，变化。

〔74〕暨，至于。迭代，交替。

〔75〕宣，明。相宣，犹言“相得益彰”。

〔76〕逝，去、止、留、无常、不定。

〔77〕崎锜，《文选》李善注：“不安貌。”崎是崎岖，锜是三条腿的锅，所以成为不安之义。便，相宜、合式。

〔78〕谬，错乱。玄，黑色。叙，同“序”。

〔79〕淟涊，浑浊而不鲜明。鲜（平声），鲜明。

〔80〕逼，抵触。条，节、段。先条，前面的节、段。

〔81〕比，合。

〔82〕殿，最下等、最劣。最，最上等、最优。锱铢，本义为小钱，此处用为轻微之义，和下句“豪芒”为细小之义相对。

〔83〕铨，即“权”，秤砣。衡，秤。裁，制约。

〔84〕绳，本是旧时木匠用来取直的绳，此处用作动词，是斟酌处理之意。

〔85〕不指适，即不适指，古汉语否定句中之宾词（受事词）位置在动词之前。适，合。指，同“恉”，同“旨”，即现在所谓意旨。意不指适，即是说作者觉得写出来的词句不是心里所要说的话。

〔86〕极，用尽了心思。致，情态。

〔87〕策，鞭子，用以催马前进。警策，有力的鞭打，“片言”“居要”（有力的词句放在要紧的地方）就仿佛是“警策”一样。

〔88〕千眠，《文选》李善注：“光色盛貌。”

〔89〕《说文》：“缛，繁彩色也。”同书：“绣，五色彩备也。”

〔90〕曩篇，前人的作品。

〔91〕杼和轴本是织布用的，此处用作组织之义。

〔92〕怵，恐怕。他人之我先，即他人之先我。

〔93〕捐，舍弃。

〔94〕苕，草之花。颖，庄稼的穗子。

〔95〕峙，直立。

〔96〕常音，平常的字句。纬（动词），本为“经纬”之“纬”，此处用作组织之义。

〔97〕牢落，与“寥落”、“零落”、“冷落”为同义音转词，此处用作特出之义。偶，伴侣。

〔98〕揥，即古“摘”字，摘取之义。

〔99〕韫，藏，现在写作“蕴”。

〔100〕榛、楛，两种树名，都不是好木材。翦，现在写作“剪”，伐去之义。

〔101〕集，落（鸟落在树上）。翠，好看的鸟，即翡翠。按：上两句的意思是说：榛和楛虽然并非美好的树，但上面落上了一群翡翠鸟，也就显得好看（蒙荣）了。

〔102〕济，成功、完成。伟，《说文》：“犹奇也。”此处用作完美之义。

〔103〕短韵，短篇。

〔104〕穷迹，简单的事物（题材）。

〔105〕瘁，即“憔悴”的“悴”字。瘁音，有疵累的文辞。

〔106〕象，类如仿佛。下管，王肃《孔子家语》注：“堂下吹管。”偏疾，声高。

〔107〕不归，无所归宿；没有中心思想。

〔108〕么，小。徽，许慎《淮南子》注：“鼓琴循弦谓之徽。”徽，用作名词，本是古琴乐器上的音阶的标志；用作动词，等于现在所谓“定弦”。

〔109〕嘈囋，《广韵》：“鼓声。”相当于现在所谓“噪音”。妖冶，过分的艳丽。嘈囋，指声；妖冶，指形。

〔110〕寤，同悟，觉悟之义。防露，《文选》李善注：“未详。一曰谢灵运《山居赋》曰：‘楚客放而防露作。’”桑间，《礼记》：“桑间，濮上之音，亡国之音也。”

〔111〕大羹，“大”同“太”，古时不调五味之肉汁。遗味，余味。

〔112〕朱弦，琴。汜，迟缓之音。

〔113〕一唱三叹，“唱”原作“倡”，是歌队第一人的发音。“叹”是别人的和唱。

〔114〕投袂，挥袖。

〔115〕遣声，使腔。

〔116〕轮扁，“扁”是人名；“轮”是说他的职业是“斵轮”。《庄子》：轮扁谓齐桓公曰：“斵轮，徐则甘而不固，疾则苦而不入。不徐不疾，得之于手而应于心，口不能言，有数存焉于其间。”

〔117〕华说，华而不实的言辞。

〔118〕普，概括、所有。

〔119〕膺本是胸，此处用作心。服，存。服膺，存在心里。

〔120〕练（动词），熟知。尤，过错。

〔121〕前修，古时贤人。淑，善。

〔122〕濬，疾速、顺利。心，是作者之心。

〔123〕，音义俱同“嗤”，讥笑之意。目，是读者之目。拙目，是说读者分别不出好坏来。

〔124〕琼，赤玉，一种美玉。敷，花。琼敷、玉藻，好的题材。

〔125〕《诗经》：“中原有菽，庶人采之。”毛《传》：“菽，藿也。”藿是一种野菜。

〔126〕《老子》：“天地之间，其犹橐籥乎！虚而不屈，动而愈出。”橐籥，用以鼓气之器具，类如今之风箱、打气筒。罔，无。

〔127〕纷蔼，众多。

〔128〕掬，两手为掬；现代语“一捧”。

〔129〕挈瓶，小瓶子。“挈”同“携”：能携带的瓶子当然不会大。

〔130〕昌言，明达之言。属，连续。

〔131〕踸踔，犹“踯躅”。《庄子》：“一足踸踔而行。”

〔132〕叩，敲。缶，瓦器。叩缶，敲瓦罐的声音没什么可听的。

〔133〕顾（语词），而。鸣玉，玉的声音。古乐器中之罄即玉做成的。

〔134〕纪，会（“机会”之“会”）。

〔135〕遏，阻止。

〔136〕天机，本为“天意”及“天性”之义，此处用作“文思”，略相当于现代语中之“灵感”。骏利，疾速。

〔137〕葳蕤，《文选》五臣注：“盛美貌。”馺遝，《文选》五臣注：“壮貌。”

〔138〕毫，笔。素，本为帛，古时用以代纸；后来也叫白纸作“纸素”。拟，计划。

〔139〕徽徽溢目，《文选》五臣注：“文章盛也。”

〔140〕泠泠，水流声。

〔141〕六情，喜、怒、哀、乐、爱、恶。底滞，不动。

〔142〕兀，静止。

〔143〕豁，空虚。

〔144〕揽，采取。五臣注《文选》作“览”。营，《文选》五臣注：“心府中也。”“府”即今“腑”字。赜，幽深。

〔145〕顿，蓄。精爽，现代语“精神”。《左传》：“心之精爽，是谓魂魄。”自求，即“反求诸己”之意。

〔146〕翳翳，暗。

〔147〕乙乙，《文选》李善注：“《方言》：‘乙，抽也。’乙乙，难出之貌。”

〔148〕戮，并。戮力，并力，集中了力量。

〔149〕惋，怨恨。

〔150〕恢，开拓。阂，隔。

〔151〕俯，向后；对将来。则，法度。来叶，后世。

〔152〕仰，向前；对古代。观象，效法。观象乎古人，向古代的作家学习。

〔153〕济，救。文、武，周文王和武王。《论语》：“文武之道，未坠于地。”文武将坠，意思是说，文化将要衰落的时期。

〔154〕风声，教化。风声可以及远，所以转为“教化”之义。

〔155〕弥，及、至。

〔156〕纶，本是粗线，此处用作“理丝”之义。

〔157〕被金石，刻在铜铁器或石头上。

〔158〕流管弦，入音乐。

陆机及其《文赋》简介

陆机，字士衡，吴国吴（今江苏吴县）人。祖逊，吴丞相。父抗，吴大司马。“年二十而吴灭，退居旧里，闭门勤学，积有十年。”（《晋书》）太康（晋武帝司马炎年号）末年（公元二八九年顷），他和他的弟弟陆云一同来到西晋的京城洛阳。陆氏本是江南有名的“士族”，陆机的祖父和父亲又俱是三国时吴国的名臣，他们兄弟二人并且都有才名，当时的司空（官名，相当于后来的工部尚书）张华，是以博学著称的，在接见他们两人的时节，曾说：“平吴之役，利获二俊。”意思是说：西晋王朝削平了东吴，好处在于获得陆氏弟兄这么两个人才。这就可以看出那时在朝的知识分子之重视他们：而这也就是所以流传下来“机云入洛”这一典故的来源。在史书上称为“八王之乱”的时节，成都王司马颖任命陆机为后将军、河北大都督，率领大兵去讨伐长沙王司马乂（当时的执政者），但因为将帅不和，他打了一个大败仗。有人向司马颖诬告陆机有心叛变，司马颖就将他们弟兄二人及其全家一并杀害了。陆机生时与潘岳（字安仁）齐名，当时有“潘才如江，陆才如海”（潘江陆海）的口号。然而他在文学上的成就，决非潘岳所能比拟。《文选》李善注引臧荣绪的《晋书》说：“陆机妙解情理，心识文体，作《文赋》。”至于杜甫的诗里面说“陆机二十作文赋”，“二十”太早了，怕不可能，而且也找不出另外的证据可以证实老杜这一句话。《文赋》较之曹丕的《论文》，在文学批评史上，可以说又进了一步。譬如《论文》只说“四科”，《文赋》里面就分成了诗、赋、碑、诔、铭、箴、颂、论、奏、说，十种文体。而且这两篇文字在主题和内容上，也并不相同：曹丕意在“论”文，故对于当时的作者分出了长短、高下，陆机则正如他在《文赋》的《序》里所说的，“以述先士之盛藻，因论作文之利害所由。”《论文》几乎可以说纯粹是一篇文学批评的文字；《文赋》与其说是文学批评，毋宁说它是一篇创作方法论。这样的文字要写得成功，作者平素在文学的修养上和创作的经验上，就非有深厚的造诣和丰富的经验不可，而这可不是二十岁的青年所能办，况且《晋书》上明明写着陆机二十岁时，正值吴国的灭亡，而且国亡之后，他才回家“闭门勤学”（这之先，他是吴国的牙门将军）。《文选》还收得他另外一篇《叹逝赋》，《序》里面说：“余年方四十。”当然，那是一篇抒情赋，其性质不能与《文赋》这样说理赋相提并论，但是在风格之优美和技巧之纯熟上，两篇却不无其共同之点。我们正不妨推断这篇《文赋》也是陆机四十岁左右的作品，其时他正是一个精力饱满、思想成熟的作家。

《文赋》小议[1]

陆机在文学史上是骈文的创始者，当然，他的“论文”也只是重在修辞、技巧方面。这就是他在《文赋》的序文中所说：“夫其放言遣辞，良多变矣。妍蚩好恶，可得而言。”

（一）刘勰、钟嵘对《文赋》的批评

刘勰《文心雕龙·总术》说：“昔陆氏文赋，号为曲尽，然泛论纤悉，而实体未该。”《序志》说：“《文赋》巧而碎乱。”

这批评也相当正确。不过由于为“赋”体所限，不能像散文那般条贯。这是骈俪的赋体害了陆机。

钟嵘《诗品·序》说：“陆机《文赋》，通而无贬。”

这不应该是《文赋》的缺点，因为《文赋》的主旨不在品评。

（二）《文赋》的主要内容

大概陆机在创作中所体会到的、在本文中所要谈的范围，也就是“作文之利害所由”，所以他说：“普辞条与文律，良余膺之所服。”因为重在“辞条”、“文律”，于是选辞、谋篇、剪裁诸法，也在讨论之内：

选辞，“选义按部，考辞就班，抱景者咸叩，怀响者毕弹……”

谋篇，“函绵邈于尺素，吐滂沛乎寸心。言恢之而弥广，思按之而逾深……”

剪裁，“若夫丰约之裁，俯仰之形，因宜适变，曲有微情……”

这也就不免陷于刘勰所说“泛论纤悉”之病。

他对于行文甘苦有深切体会，认为：

“或寄辞于瘁音，言徒靡而弗华。混妍蚩而成体，累良质而为瑕。”——这是重质而轻辞，则“虽应而不和”。

“或遗理以存异，徒寻虚以逐微。言寡情而鲜爱，辞浮漂而不归。”——这是重辞而遗情，则“虽和而不悲”。

“或奔放以谐合，务嘈囋而妖冶。徒悦目而偶俗，固声高而曲下。”——这是任情而无俭，则“虽悲而不雅。”

“或清虚以婉约，每除烦而去滥。阙大羹之遗味，同朱弦之清汜。”——这是约情而止礼，则“虽雅而不艳”。

“若夫丰约之裁，俯仰之形，因宜适变。”——这是说恰到好处，而做到这是很困难的。

（三）《文赋》中提出的文学创作上的几项问题

一是天才问题（包括学力）。陆机说：“彼琼敷与玉藻，若中原之有菽。同橐籥之罔穷，与天地乎并育。虽纷蔼于此世，嗟不盈于予掬。患挈瓶之屡空，病昌言之难属。故踸踔于短垣，放庸音以足曲。”——这是说自己（作家）才力短弱（没有生活），不能采撷华词，只能发为“庸音”，足章而已。

二是情感问题（包括景物）。陆机说：“遵四时以叹逝，瞻万物而思纷；悲落叶于劲秋，喜柔条于芳春。心懔懔以怀霜，志眇眇而临云。”——这里包含着作者情感品质的修养问题。陆机说这样才能写出好文章。

三是想象问题。陆机在这方面写得很精彩，他说：“其始也，皆收视反听，耽思傍讯，精骛八极，心游万仞。其致也，情曈昽而弥鲜，物昭晰而互进，倾群言之沥液，漱六艺之芳润，浮天渊以安流，濯下泉而潜浸。于是沉辞怫悦，若游鱼衔钩，而出重渊之深，浮藻联翩，若翰鸟缨缴，而坠曾云之峻。收百世之阙文，采千载之遗韵，谢朝华于已披，启夕秀于未振，观古今于须臾，抚四海于一瞬。”——上天下地，往古来今，都在想象力所及的范围之内，要“笼天地于形内，挫万物于笔端”，才见得想象力的丰富瑰丽。

四是感兴问题（我们说这是“灵感”）。不论何种艺术，待到它组成完整作品的时候，总不能越过感兴这个阶段，文学作品尤其如此。这是陆氏独到见解，说得也很精彩：“若夫应感之会，通塞之纪，来不可遏，去不可止。藏若景灭，行犹响起。方天机之骏利，夫何纷而不理。思风发于胸臆，言泉流于唇齿。纷葳蕤以馺遝，唯毫素之所拟。文徽徽以溢目，音泠泠而盈耳。”——这是说感兴方浓，不能遏止发露。当它来的时候，酝酿成熟，就能提笔一气呵成，所以“或率意而寡尤”。“及其六情底滞，志往神留，兀若枯木，豁若涸流，揽营魂以探赜，顿精爽于自求。理翳翳而愈伏，思乙乙其若抽。”——这是说感兴不来，也不能勉强去酝酿。当它不来或已去的时候，即使勉强写作，而时机未熟，也不免徒劳无功，所以“或竭情而多悔”。

想象和感兴这两点，在《文赋》中提得比较突出，《文赋》序中所谓“每自属文，尤见其情”者，可能也重在这两方面。

（四）陆机《文赋》在文学批评史上提供的问题

一是文体的辨析。《文赋》论文体比《典论·论文》又详细一些，他说：“诗缘情而绮靡，赋体物而浏亮。碑披文以相质，诔缠绵而凄怆。铭博约而温润，箴顿挫而清壮。颂优游以彬蔚，论精微而朗畅。奏平彻以闲雅，说晔烨而谲诳。虽区分之在兹，亦禁邪而制放。要辞达而理举，故无取乎冗长。”

二是骈偶的主张。陆机以骈文著称，所以论文也偏重骈俪。如“诗缘情而绮靡，赋体物而浏亮”，如“其为物也多姿，其为体也屡迁。其会意也尚巧，其遣言也贵妍”。这主张开了后来“元嘉文学”的风气。

三是音律的问题。陆机说：“暨音声之迭代，若五色之相宣。”他已经注意到了同声相应、异声相从的问题了。不过因为当时对文字音韵的辨析不精，所以还不能制定人为的音律。但他说“或寄辞于瘁音，言徒靡而弗华”，他确已经注意到调匀音节的重要性了。这主张又开了后来“永明文学”的风气。

注释

[1]据耿文辉听课笔记整理。题目为编者所加。

魏晋南北朝文学批评选读（第二部分）

开场的话*

刚刚过了旧历的新年，我也刚刚六十一岁“初度”。南宋大诗人陆游有两句诗：“一身报国有万死，双鬓向人无再青。”我早已是陆游说的“双鬓向人无再青”。过去的笔记里又有这样几句话：“人生最流连者过去，最希冀者将来，最悠忽者现在。”“流连”，后来好多地方与“留恋”混用，念念不忘之意。“悠忽”就是马虎。这几句话说尽了大多数人的毛病，真是格言。我们不要留恋过去，虽然过去确可留恋；不要希冀将来，虽然将来确可希冀。我们要努力现在。

上学期讲曹丕，曾提示同学们注意曹丕文章中的格言和警句。陆游那两句诗也是警句。而他写雪，“风吹欲倒孤城远，雪落如簁野寺寒”，真够诗味。“黯黯长空霰雪来”，却是写国家受异族侵略，简直像霰雪一样压下来了。“猛雨自随汀雁落，湿云常与暮鸦寒”，这是晚清王国维的诗句，不能与放翁诗句相比。

谚语，大部分是祖先传流下来的格言和警句。如：“跑了的是大鱼，死了的是好孩子”——这是人们的心理；正是另一句谚语所说：“凡所难求皆极好，即能如愿便平常”——人永远不满意于已得之成就。

过年了，旧日谚语有“子孙贤，族将达（兴旺）；兄弟睦，家自肥（富裕）”。上句“贤”是平声，“达”是入声；下句“睦”是入声，“肥”是平声，上下两句平仄相对。旧时过年贴对联常见“爆竹一声除旧，桃符万户更新”一联，桃是红色，后人做“符”用黄色纸。“符”、“咒”、“箓”，道家词语，用来辟邪。

由过年的对联又想到，“大年三十”叫“除日”，“三十晚上”叫“除夕”，若说“除夕晚上”，大错！“元宵之夜”，也大错！“元”是十五，“宵”即是夜。七月十五为“中元”，八月十五为“下元”，正月十五为“上元”。“元”可能是“圆”的借字。

“爆竹一声除旧”这副对联本是出自北宋王安石的《元日》诗：“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千门万户曈曈日，总把新桃换旧符。”古人许多诗句后来成了谚语，渐渐不知谁作的了。如古小说中常见的“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如“夗央绣出从（任凭）君看，不把金针度（过、传）与人”。（“夗央”二字，正体字，非简写。夗央鸟本身自是金碧辉煌。）这两句取后句而为四字成语“金针度人”，即尽心竭力教人，所谓“倾囊而出”也。但该怎样“度”？那便须“诗对会吟家”。

外国有许多格言警句，非常好。如“生气是因旁人的愚蠢而加在自己身上的惩罚”。

以下言归本题。

本学期讲“中国中古古典文学批评”的“第二部分”。中古，自汉末起至魏（三国）、晋、六朝时期。这“第二部分”主要讲南朝刘勰的《文心雕龙》。

《文心雕龙》的“上篇”论的是文体，“下篇”论的是创作，我们讲其中的“下篇”（即今所谓“下卷”）之《神思》《风骨》《镕裁》《夸饰》《物色》诸篇。

还剩几分钟，回答同学们下课时提的两个小问题：

一是“长句”与“短句”。七言古诗《琵琶行》的序中有“因为长句歌以赠之”，“为”即“作”，这是说，因为和她（琵琶女）有同感，所以作七字一句的歌赠给她。唐时七言诗谓之“长句”，五言诗谓之“短句”。

二是“乡愿”。孔子说“乡愿”是“德之贼也”；孟子说是“非之无举也，刺之无刺也”，用我们现代的话说，正是“好好先生”，一个人也不得罪。这样人，没他蛮好，有他多馀。（文章中乡愿，党八股是也。）

注释

*据耿文辉听课笔记整理。

刘勰及其《文心雕龙》评介

刘勰，字彦和，东莞莒人。生卒年月，史无明文。据范文澜考证[1]，“彦和自宋泰始初生，至普通元二年卒，计得五十六七岁”。那么，他应当是五世纪六十年代至六世纪二十年代（约465—521）的人。身经南朝的宋、齐、梁三个王朝。《南史》说：

勰早孤，笃志好学。家贫，不婚娶，依沙门僧祐居，遂博通经论……定林寺经藏，勰所定也。梁天监中，兼东宫通事舍人……迁步兵校尉，兼舍人如故，深被昭明太子爱接。初，勰撰《文心雕龙》五十篇，论古今文体……既成，未为时流所称。勰欲取定于沈约，无由自达，乃负书候约于车前，状若货鬻者。约取读，大重之，谓深得文理，常陈诸几案。勰为文长于佛理……敕与慧震沙门于定林寺撰经。证功毕，遂求出家……乃变服，改名慧地云。

刘勰的文学修养很深，《文心雕龙》在当时确是一部杰出的文学理论的书，这就无怪他生时为萧统所爱接，而他的书又为沈约所重视。即使在现在看来，也还是可宝贵的文学遗产，值得我们批判接受，向它学习。

《文心雕龙》共有五十篇，除去最末一篇《序志》说明他作书的动机和目的以外，其馀四十九篇都是“论文”之作。而这四十九篇，他自己又分为上下两篇（这里的“篇”等于我们现在之所谓“卷”）。自第一篇《原道》至第二十五篇《书记》止，为上卷。内中有二十一篇专论各种文体（文学形式，包括韵文及散文）。他自己在《序志》里说：“上篇以上，纲领明矣。”自第二十六篇《神思》至第四十九篇《程器》止，为下卷，则是创作论了。他自己说是：“下篇以下，毛目（细则）显矣。”不过不拘他是在说明文体，或是在讲创作方法，他一贯地保持着批评的态度和精神：他告诉读者什么样的作品是好的，或是坏的；怎样写就好，怎样写就坏。同时，他又注意到文学的史的发展，告诉读者一种文体起源于何时，以及后来的流变；他又告诉读者某一代、某一个人、某一种文体的作风与其以前以后有怎样的不同。

我们知道南北朝时期，南朝的作家较多于北朝，然而到了齐梁之际（也就是刘勰的壮年及其晚年的时期），文风却已凋敝下来了。大诗人杜甫曾说“恐与齐梁作后尘”，意思就是说，创作不要沾染上齐梁作家的坏习气。这之先，隋朝李谔曾说：“江左齐梁，其弊弥甚……遂复遗理存异，寻虚逐微，竞一韵之奇，争一字之巧，连篇累牍，不出月露之形，积案盈箱，惟是风云之状。”说得很中肯。

尚钺《中国历史纲要》说：“文学方面，当时以诗赋骈文最为流行，一般都注重形式，讲求文学的技巧和音韵的协调而不注重内容，反映出统治阶级思想意识的没落腐化和消沉。”同时又说，“有两部著作值得一提”，其一是昭明《文选》，又其一便是《文心雕龙》。还说，它们“不仅在文学技术上，也在文学形式上，给后代以相当大的影响”。

抛开《文选》不谈，《文心雕龙》虽然是一部讲讨文学技术和形式的书，然而作者刘勰是一位有思想（什么样的思想是另一个问题）的文学家。《文心雕龙》五十篇中随处可以看出作者是着重文章内容的。同时，他自己对当时的文人及文风也深致其不满。《序志》里面说：

去圣久远，文体解散，辞人爱奇，言贵浮诡，饰羽尚画，文绣鞶帨，离本弥甚，将遂讹滥。

“文体解散”、“言贵浮诡”、“将遂讹滥”，这就是刘勰对于当时的文人及其作品的正确而尖锐的批评。

但这还不过是他的消极的“破”。

“不破不立”，什么是他的积极的“立”呢？

《文心雕龙》第一篇《原道》里面说：

动植皆文：龙凤以藻绘呈瑞，虎豹以炳蔚凝姿；云霞雕色，有逾画工之妙；草木贲华，无待锦匠之奇。夫岂外饰？盖自然耳。

这是说文辞当以自然为宗，而他之所谓自然，乃是指的文体之简洁和语言之朴素而言（和我们所谓自然界之“自然”，截然不同；不用说，和“自然主义”更是毫不相干）。第二篇《征圣》里面说明孔子的文章是：

或简言以达旨，或博文以该情，或明理以立体，或隐义以藏用。

而他所下的断语则是：

故知繁略殊形，隐显异术，抑引随时，变通适会。

这是说创作不能千篇一律，不能机械化、公式化。在第三篇《宗经》里，刘勰说得更为明白而具体。他主张作文要以“五经”为法，所以他说：

论说辞序，则易统其首；诏策章奏，则书发其源；赋颂歌赞，则诗立其本；铭诔箴祝，则礼总其端；纪传移檄，则春秋为根。

他的结论则是：

故文能宗经，体有六义∶一则情深而不诡，二则风清而不杂，三则事信而不诞，四则义直而不回，五则体约而不芜，六则文丽而不淫。

他还特别提出，作者的品质和其作品的风格是分不开的：

夫文以行立，行以文传，四教所先，符采相济。励德树声，莫不师圣；而建言修辞，鲜克宗经。是以楚艳汉侈，流弊不还，正末归本，不其懿欤！

在上面最后两个例里面，我们可以看出刘勰的态度十分严肃；而他的旗帜也更为鲜明。他举出了深、清、信、直、约和丽，来反对并且矫正当时文风的诡、杂、诞（虚妄）、回（歪曲）、芜（散乱）和淫（浮华）。同时，他又针对着当时的“文人无行”（他们大多数都过着颓废和享乐甚至于淫靡的生活），而标举出孔子的“四教”：文、行、忠、信。

以上便是刘勰论文的积极的“立”。

根据以上那些例，我们看出：刘勰对于文学创作，是着重“自然”，反对“机械”，而且主张“六义”和“四教”的。所以即使刘勰仍然不免是一个“文体家”，即使《文心雕龙》的内容大部分仍然不免是讨论文学的技巧和形式，而刘勰和他的书同当时的文人、文风毕竟大异其趣，而且还具有着批判的精神和进步的意义。

但我们却决不可以过高地估计《文心雕龙》一书的价值，尤其是不可以无批判地全部接受。即如第一篇《原道》吧，倘若说“道”即是思想性，而文学作品以表现思想为主，我们当然并不反对。不过我们得先看看刘勰之所谓“道”到底是什么。他说：

玄黄色杂，方圆体分，日月叠璧，以垂丽天之象；山川焕绮，以铺理地之形：此盖道之文也。

简短地说，他认为日、月和山、川只是“道之文”。也就是说，他认为“道”是自在之物，先日、月、山、川而有；倘没有道，便没有文；倘没有道，也没有日、月、山、川。这可是不折不扣的精神第一、物质第二的唯心论。而且把日、月、山、川看作了“道之文”，就如同黑格尔把自然界看作了“宇宙理性”的显现和反映：这正是客观唯心主义的说法。（要不得的！）他还说：

心生而言立，言立而文明，自然之道也。

由心生言，由言成文，这就是“道”，似乎也言之成理。但“心”又是怎样“生”的呢？他说是“自然之道”，就仿佛“心”（思想）自然会“生”起来。但是倘若没有外界事物的客观存在，“心”（思想）怎么会生呢？倘若生，可反映些什么呢？这又是刘勰的唯心论。

前面已经说过，我们并不反对文和“道”的关系，倘若那“道”是指的作品的思想性而言。刘勰作《文心雕龙》，而把《原道》列作“开宗明义第一章”，也可以说是正确的：因为南朝文人专追求形式而忽略内容，写出了许多华而不实的作品，所以他针对着这一弊习而提出了“道”来。但前面也已经说过，他之所谓“道”，实在要不得。治病当然需药，但假如药不对症，病也不会得好，纵然医生的诊断是正确的，他的居心也是善良的。（附带说一句，刘勰精于佛理，他之所谓“道”很近似佛家所谓无生灭的“性”，但这里来不及细说，且亦无此必要。）

复次，我们必须注意刘勰的复古倾向，《宗经》和《征圣》两篇便是最显著的例证。他号召文人创作要以五经为模范、圣人（特别是孔子）为榜样；仿佛一切创作的道路都是“古已有之”，后人不必另起炉灶似的。如所周知，将事物的发展过程认为是过去的重复，这乃是形而上学家的说法，刘勰的这一号召也是听从不得的。

但是刘勰纵然不说文学是发展的，他却不止一次地说到文学是随着时代而变迁的（《文心雕龙》下卷《时序》篇尤其是最凸出的证据）。那么，他又为什么主张“宗经”和“征圣”呢？况且他从小学佛，临老出家，足见他是一个虔诚的佛教徒，而写起书来，却认定了“五经”和孔圣人，这是他的违心之论，还是他的自相矛盾呢？

不过这倒可以原谅他的一番苦心。

据范文澜考证，《文心雕龙》一书写成于齐代，其时刘勰尚未入仕，虽然他的父亲曾经做过官，但他的门第也并不高，在封建社会里，可以说是十足地人微言轻。而他在书中的立论对当时的文风又是具着批判的精神，抱着不妥协的态度的。他惟恐其言之不足以取信于人，所以抬出了“五经”和圣人的金字招牌来：说得刻薄点儿，这是他的“篝火狐鸣”（他在《序志》里说，他曾在梦中捧着“礼器”，跟随着孔子南行，也是这一番意思）。他深知道当时的士大夫虽然多半崇尚佛、老，然而因为传统（自汉以来，尊儒术，黜百家）的关系，孔子在人的心目中，仍不失为崇拜的偶像。《文心雕龙》既然标举《宗经》和《征圣》，自然也就容易被接受。

这就是刘勰的一番苦心。

文学是社会现象，它是现实和生活的反映。刘勰自有其局限性，他当然见不及此（当然，倘若断章取义，书中也未尝没有个别的字句可以拉扯到这一方面来，不过那就未免过于牵强附会了）。所以他的书里面处处带着个人主义的色彩，流露出封建时代士大夫的“学究”声口，不能深入生活，不能站在人民立场上，虽然作者是立志要和当代唯美派作家做斗争的。

《苏联大百科全书》的《文学与文艺学》条下说：“在中世纪前期，其时封建关系业已形成而且发展了，文艺学在远东及中东各国达到最高度的发展，因为那里的封建文化高于欧洲国家。在中国，在文学批评和文学理论的范围内有如下的著作：陆机（261—303）的‘文赋’；刘勰（六世纪中叶）的‘文心雕龙’，讨论文学风格和创造方法的流变……”现在我们学习《文心雕龙》，也正是要注重它论及风格（例如《风骨》篇）和创作方法（例如《总术》等篇）的一些文章。较之曹丕的《论文》、陆机的《文赋》，刘勰的这些文章说得更为明确、细致而有条理：这些都是作者研究和创作的结晶和宝贵经验，也正是祖国文学的宝贵遗产。

布罗茨基主编的《俄国文学史·引言》里面说：“在读者的美学理想及美学趣味的形成中，文学也有很重大的作用。真正的艺术作品会激动我们，给我们带来满足、喜悦、陶醉，在我们心里培养出真正的美的观念，同时又使我们对一切卑劣与庸俗的事物发生憎恶……”《文心雕龙》是一部文艺理论的书，然而它不但在有些理论上能帮助“读者的美学理想及美学趣味的形成”，便是在其文字上，有许多篇也往往“给我们带来满足、喜悦、陶醉”（例如后面所选的《镕裁》《风骨》两篇）。而作者写书时所用的又是骈散兼行（骈中带散，寓散于骈）的文体，这不独是文学发展史上的必然现象，也不独是这一文学巨匠的“匠心独运”，而是这一文体根本符合于祖国语言文字的特征。这一点，我们也不可以轻轻放过。

一九五六年三月初稿

《刘勰及其〈文心雕龙〉评介》补说[2]

《刘勰及其〈文心雕龙〉评介》（以下简称《评介》）中，引了《南史》刘勰本传中的一段话，现在先对这段话中的词语做一点解释。

刘勰，“东莞莒人”，东莞是郡名，莒是县名，在今山东，这是刘勰的原籍。南朝有许多侨置县名，刘勰所在的是侨置的南东莞郡。“不婚娶”，是因为“家贫”，没有能力结婚。“依沙门僧祐居”，说他依靠僧祐和尚生活。“僧祐”是和尚名。和尚的名字六朝以后多是两个字，而汉末三国到六朝时多是一字之名，为读之方便前加以“僧”字。本传说刘勰“博通经论”。佛祖释迦牟尼的说教叫“经”，如《金刚经》；佛涅槃后，有学问的和尚发挥佛的教义而成的书叫“论”，如《维摩诘经》，即属于“论”，是一位印度居士所作，名称说全了是《维摩诘所说经》。“定林寺”是南朝很大的一个庙，“定林寺经藏”即定林寺所藏经，这些“经藏”乃“勰所定”，都是刘勰所审定。“深被昭明太子爱接”，“爱接”是喜欢的意思。接下来的“初”是当初，指的是刘勰做官前。“时流”即当时的名流。“取定于沈约”，是征求沈约的审定。沈约读到《文心雕龙》之后，认为“深得文理”，即非常合乎作文的规律。后刘勰与慧震和尚于定林寺“撰经”，这“撰”还是审定的意思。“证功毕”，是说任务完成，“证功”是佛家名词。

以上是对《评介》一文所引《南史》本传中一段话的解释。

《文心雕龙》下篇是创作论，告诉我们什么样的作品是好的，什么样的作品是坏的，怎样写就好，怎样写就坏……他不是把每个作家、作品孤立起来，而是前后联系，从发展上看。

说到南朝齐梁之际文风的凋敝，隋朝李谔用了“遗理存异，寻虚逐微”，说他们只知争胜于一字一句的工巧。文学作品离不开自然景物，但不能“不出月露之形”，“惟是风云之状”；写自然，要写得有思想，有气象。唐三藏西天取经，写过一篇《大唐西域记》，是取经途中人情、风俗等的记录。唐太宗李世民在唐三藏回来之后，让他翻译佛经，并为他译的经作了一个序，叫《圣教序》，其中有这么几句话：“积雪晨飞，途间失地，惊沙夕起，空外迷天。”“积雪晨飞”写塞外天寒，雪不融化，风吹而起；“途间失地”说找不到人行大道；“惊沙夕起，空外迷天”是风卷狂沙，茫然无际。写得气象很大，写出了唐三藏西天取经的艰苦情形。（唐玄奘为什么叫唐三藏？佛教的“三藏”包括经、律、论，精通此三者的就被称为“三藏”法师。）

宋词里有句：“漠漠轻寒上小楼，晓阴无赖似穷秋”（秦观《浣溪沙》）、“怕上层楼，十日九风雨”（辛弃疾《祝英台近·晚春》），前者写阴沉的春天的早晨像深秋似的，后者写对大自然春天的不满。二者气象不同，前者气象小，后者的气象——具体的风格——大。

再看毛主席的词：“望长城内外，惟余莽莽；大河上下，顿失滔滔。”可谓风雷俱出之势。这样大气象的诗，不是道德上、心理上、作风上的“近视眼”所能写出来的。看今年《人民日报》上的一篇特写，写自然景物：“湿润的寒气”、“潮湿多水的江南”、“树荫丛丛”，句子都不合语法，更不用说气象了。

刘勰是有思想的文学家，很看重文章的内容，对当时的文人、文风非常不满。他不仅有消极的批评——“破”，也有积极的“立”——主张。他的“立”，《评介》中摘引了《原道》《征圣》《宗经》的话。《原道》那一段话说大自然中的动植物都是“文”（美好），自有文采光明，无须人工雕绣。《征圣》说孔子的文章（当然指《论语》而言）：“博文以该情”，“博文”是包含很多学问，“该”是概括，“概”字原就是“该”或“赅”；“明理以立体”，说明道理，立下本质；“隐义以藏用”，鲁迅先生就很有几篇作品是“隐义以藏用”的，在那时全明说出来不行。《征圣》中还说“抑引随时，变通适会”，“抑”是缩短，“引”是伸长，“随时”、“适会”是说要适合环境、适合时间。《宗经》那一段话里，刘勰提出作者的品质和其作品的风格是分不开的，也就是现代所谓世界观影响作家的创作。“符采相济”，是本质与外表的矛盾统一；“励德树声”，是进修道德，树立名誉；“师圣”是效法圣人，“鲜克宗经”是说很少能向圣人学习；“正末归本”，“末”指枝节，“本”指本源；“不其懿欤”一句，正如今天口语所谓“不是很好吗？”刘勰的旗帜鲜明地举出了深、情、信（真理，去伪存真）、直、约（文字不要多）、丽（漂亮）“六义”，以反对、矫正当时文风的诡、杂（不清）、诞（虚妄不信）、回（歪曲不直）、芜（散乱不约）、淫（浮华不丽）。针对当时文人生活，他标举孔子的“四教”——文（学问）、行（品质）、忠（忠诚）、信（信实）。

刘勰是有“破”有“立”，随“破”随“立”。别人的立论，有错误的地方，我们批判了，叫它站不住脚，这叫“破”（摧破）；拿出自己的立论，这叫“立”——“不破不立”。（“不破不立”也是佛家的词语。）

在现代文坛，右翼文学理论者常骂左翼文学理论者是“载道派”（言其说教），他们则自居为“言志派”。我们不走极端。“道”是思想，这是对的，“言志”是抒情，而抒情中必有思想。如果把“道”说成“道统”（尧、舜、禹、汤……），我们就要反对。

刘勰既主张文学随着时代而变迁，却又不得不抬出“五经”和圣人，这是他的“篝火狐鸣”。“篝火狐鸣”是秦末陈涉农民起义弄神弄鬼的典故，见于《史记·陈涉世家》。其实，历史上提出复古口号的常常是为了革新。初唐人继续着六朝尤其是南朝的骈丽文风。“劣于汉魏近风骚”，这是杜甫《论诗绝句》中的句子，目的就是革新齐梁以来的诗风。开始写单行句子的、写真正散文的要算是韩愈，他极力攻击骈文，提出的口号是“非三代两汉之书不敢观”，他的主张和实践，在文学史发展上起了很大的作用。当然他也有复古色彩。革新与复古，这是他们的矛盾。我们必须将他们的复古抛开，掘发出其革新精神。复古者往往提出革新口号；革新者往往提出复古口号——刘勰便是如此，韩愈便是如此。

《评介》一文的后面附录了《文心雕龙》各篇的题目，下面简介这五十篇的内容。

附录一　《文心雕龙》篇目释义[3]

篇目

原道第一　　　征圣第二　　　宗经第三

正纬第四　　　辨骚第五　　　明诗第六

乐府第七　　　诠赋第八　　　颂赞第九

祝盟第十　　　铭箴第十一　　诔碑第十二

哀吊第十三　　杂文第十四　　谐隐第十五

史传第十六　　诸子第十七　　论说第十八

诏策第十九　　檄移第二十　　封禅第二十一

章表第二十二　奏启第二十三　议对第二十四

书记第二十五　神思第二十六　体性第二十七

风骨第二十八　通变第二十九　定势第三十

情采第三十一　镕裁第三十二　声律第三十三

章句第三十四　丽辞第三十五　比兴第三十六

夸饰第三十七　事类第三十八　练字第三十九

隐秀第四十　　指瑕第四十一　养气第四十二

附会第四十三　总术第四十四　时序第四十五

物色第四十六　才略第四十七　知音第四十八

程器第四十九　序志第五十

释义

〔1〕原道：考究考究“道”。刘勰认为先有个“道”——精神，就如同黑格尔说先有“理性”。他以“道”为武器，与当时的形式主义做斗争，这在当时是有进步意义的。

〔2〕征圣：征，验也，动词。征圣就是拿圣人做验证。

〔3〕宗经：以经为宗。

〔4〕正纬：纬是“纬书”，它在“经”以外，也是说“经”的，而不是“经”的正统，是“经”的支流，“经”是骨干。在汉魏六朝时，“经”是正统，唐代以后就不被重视了。纬书中有些要不得，所以要正一正。

〔5〕辨骚：骚即《离骚》，到六朝时，骚已成为一个文体，所以凡是似若楚辞之作，皆为骚体。

〔6〕明诗：诗即《诗经》，说中国的一切诗体皆源自《诗经》——复古色彩。

〔7〕乐府：秦后的乐府，六朝时极盛，皆配乐，不配乐的为“徒诗”。

〔8〕诠赋：解释赋。

〔9〕颂赞：歌功颂德的。封建知识分子，向上爬，都须学写这种文体之文。

〔10〕祝盟：祝，祝祷之文，是对神说的；盟，人对人、国与国结盟，有所谓盟誓，带有迷信色彩。

〔11〕铭箴：《文赋》称：“铭博约而温润，箴顿挫而清壮。”铭，记功之文；箴，规诫之文。

〔12〕诔碑：《文赋》称：“碑披文以相质，诔缠绵而凄怆。”诔为哀悼之文，碑为纪念之文，两种文体初皆为韵文。曹丕说“铭诔尚实”。

〔13〕哀吊：哀、吊都是对死者写的文章。哀，对古人哀悼，对象很少是同时人。吊，吊者与死者相互关系密切，如祭文。

〔14〕杂文：与今之所谓杂文差不多，但形式不同，刘勰将其分为三类：（一）对问，如宋玉《对楚王问》。（二）游戏之作，如扬雄《解嘲》（解释别人对他的嘲笑），一直到韩退之《进学解》（与扬雄《解嘲》性质相同），这种文体在游戏中有严肃的意义。（三）连珠，《昭明文选》中有，如陆机的《演连珠》，是一段一段的，类似拼盘、果盒。据说这种文体也是扬雄创造的，他开始作这样的文章。（三类中第一类与第二类有联系。）

〔15〕谐隐：谐即诙谐，笑话，带幽默性，如《史记·滑稽列传》，皆为谐。隐或作“”，即谜语，由来已久，在《战国策》中就有了，不只好玩，且有意义。笑话不可取笑人的生理缺陷。今人王利器所编古代笑话集中有讥笑人生理缺陷者，不可取。

〔16〕史传：成书的为史，一篇文章为传。

〔17〕诸子：即周秦诸子。

〔18〕论说：同今之论说。

〔19〕诏策：诏，自上而下，由皇帝出者为诏。策，策论，是写在竹板上的话。封建时代的文人是需要会造策的。策、简在质上同，在量上不同，一捆叫策，一篇为简，也是皇帝下的，有汉简、楚简。

〔20〕檄移：檄文与移文性质相近，檄文是对敌人说的，讨伐之文。移，有时类乎流传，移文也是说敌人不好的文字，是内部文件。总之，都是军队中的文书。

〔21〕封禅：祭天为封，在泰山顶上祭天还嫌低，再造一个高台。祭地为禅，泰山下有一小山，叫梁父（甫），在此祭地。由此传下一句话来：“封泰山，禅梁父。”这种文体，自宋以后不大见了。

〔22〕章表：章即彰，彰明也。文章，同文彰。

〔23〕奏启：与章表很少有区别，奏启大半是表明道理，章表有时是表明道理。

〔24〕议对：皇帝有所问而答对，主动在上。章表、奏启，主动在下。

〔25〕书记：书札。

以上所谈除《原道》《征圣》之外的二十三篇，都是说文体的。从上古特别是从先秦、两汉一直到六朝所有的文体，刘勰都说到了。至于那时的小说，不是正统文学，是文人的游戏之作，所以刘勰未立一体，而他说的“谐隐”，则近乎小说了。

〔26〕神思：构思过程。下篇二十五篇的标题二字，有的是并列的，如“章句”、“比兴”；有的是派生的，如“神思”，是先有“神”而后有“思”。

〔27〕体性：性属于作者，体属于作品。由性生体，但不能说成“性体”。有的标题并列的二字可以颠倒，有的则不能。

〔28〕风骨：简单说就是现在的风格。而刘勰所谓的骨是字句，风是风格，这是没有疑问的。

〔29〕通变：通是明白，变是变化。文艺创作是社会现象，随社会而变化。社会生活是什么样，文学作品就是什么样。

〔30〕定势：定，动词，刘勰所说“定势”是“因情立体，即体成势”。“情”，文章内容；“体”，文章形式。“因情立体”谓形式由内容决定；“即体成势”谓就着形势而成一种气势、气象。

〔31〕情采：情，当然含有感情之义在内，而刘勰所说的情，是指思想、内容。采，就是文章的美，即把一般的美学理论应用在文章修辞上。“采”由“情”——内容——而生。一切的美是从朴素而出，而不是说朴素就是美。所以刘勰说过这样一句话：“夫铅黛所以饰容，而（但）盼倩生于淑姿。”黛，用来画眉，矿物质的；倩是酒窝；盼倩，《论语》也谈及过；《诗经》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之句；所谓淑姿，即本来的、朴素的。有粉黛之饰而无淑姿不成。内容——“情”——是决定“采”的。

〔32〕镕裁：“镕”是销熔，“裁”是剪裁。全篇的计划为镕；字句的计划为裁。

〔33〕声律：这二字也是派生的，律是乐律，从声音而出。前者“声”是物质，后者“律”是精神。

〔34〕章句：章是一章，句是一句。

〔35〕丽辞：丽即美。要丽辞，但不死于丽辞。

〔36〕比兴：比，比喻，这是写散文要紧的事，可增说服力，是从先秦诸子以来在语言上一个优良传统。兴，凑韵而已，没讲儿，如“小板凳，朝前挪，爹爹喝酒娘陪着”。兴只有儿歌中保有得最古、最幼稚。

〔37〕夸饰：即夸张，文学要夸张，但有限度，这限度严密得像科学一样。唐人说雪“大如席”、“大如掌”，这样的夸张是可以的，因为“席”、“掌”与雪的形象有其共同性——这就是它的限度。“白发三千丈”，因为它与其后“缘愁似个（那么）长”的意义相关。这是夸饰，而又不是夸张。凡“夸”没有不“饰”的。文学艺术离开艺术夸张就坏了。在刘勰之前，陆机虽然未在作品中正面提出艺术夸张的问题，但是我们把《文赋》中的艺术夸张部分去掉就不行了。所谓文章的美，宛若酒的香味，“一条瘦龙两条筋”，就没有香味了。《文赋》中有夸饰，《文赋》的文章看起来似画，读起来如音乐。

〔38〕事类：刘勰自己解释说“举事以类义，援（引、拿）古以证今”。事即典故，经典著作中的史实、故事（用作“证据”）。类，动词，用比喻来讲“义”（道理），与修辞上的比喻不同。

〔39〕练字：练即鍊、炼。

〔40〕隐秀：隐，即含而不露，意味深长、无穷。“城春草木深”（杜甫《春望》）即含而不露、曲而不直，给人的感觉是人烟稀少。秀，是让人一目了然。山水之秀，让人一目了然，那是山水的事儿。

〔41〕指瑕：指点瑕疵（毛病）。瑕本是玉的疵点，玉以硬纯为好。

〔42〕养气：“气”在曹丕文中已见（“文以气为主”），但两人所说的“气”不同，曹丕之所谓“气”是个性（天才）；刘勰之所谓“气”是平心静气的“气”。中国古话：“十年读书，十年养气。”

〔43〕附会：主题分明，首尾一贯，一个线串着。

〔44〕总术：综合上面（即二十六篇至四十三篇）所谈。

〔45〕时序：就是时代。每个时代有每个时代的文风，每个时代的作家有每个时代作家的风格。如唐诗分成四个时期，是由一般之中见个别，个别之中见一般。这是文学史的问题，不依个人意志为转移。第二十六篇至四十四篇是作者自己可以掌握的，四十五篇以下是不随作家意志为转移的。所以，“复古”是不可能的事。

〔46〕物色：即写作的对象，用现代汉语说就是景物。“物色”之所以单成一篇，因为在当时有一种风气，就是好写大自然的景物，这当然与作者的世界观有关系。有的人说陶潜是道家思想，尽管他在当时社会不能不受点道家的影响，但他的主流思想不是这个。他在作品中多引《论语》，儒家思想，这应该是没有疑问的。至于讲佛家思想的作品，却是一篇也没有。六朝文人的世界观不是道家哲学就是佛家哲学，有时不但脱离群众，甚至脱离生活（哪里真正脱离得了？应该说是不密切）。所以六朝文人的世界观不是“入世”，而是“出世”的。因此，他们特别喜欢大自然，而忘掉了人的作用。所以刘勰在《物色》篇中批判说：“窥情风景之上，钻貌草木之中。”虽然刘勰当时还不能有与大自然做斗争的意识，但他已看出作家们忽视人事的情况。

〔47〕才略：这仿佛有点像魏文帝之所谓“气”，是属于先天的。如老杜为什么不能写散文，高尔基为什么不能写诗？鲁迅既写散文又写诗（但他终竟未成为一个诗人）。这固然与时代的要求有关系，然与作者“才略”也不是不相干的。

〔48〕知音：刘勰的意思是说你写出这篇文章必须有你的知音，即懂得欣赏的人。陶潜在当时由于“人微言轻”，不被人重视，后来则了不起了。唐以后，陶、谢并称。谢灵运是写景的作家（真所谓“窥情风景之上，钻貌草木之中”的作家），在当时年代，陶是赶不上谢那样地被人重视。旧社会有的人“及身享名”，有的人生时不遇知音。现在的作家总能遇到知音，中国古语“实至名归”，现在正是这个时代。

〔49〕程器：程，动词，衡量，如《文赋》“辞程才以效伎”。器，是说有用。“程器”说的是一个人不只要会写文章而已，还要会做事情。这看法应批判接受，今天一个作家能写出好的文章，有正确的世界观，就是“成器”了的。

〔50〕序志：写文的动机和目的。本篇也是全书的总结。

附录二　范文澜《文心雕龙注》“下篇”廿篇组织系统表

注释

[1]《讲义》中所引范文澜“考证”，均据其《文心雕龙注》一书。

[2]据耿文辉听课笔记整理。题目为编者所加。

[3]“释义”据耿文辉听课笔记整理。

神思

古人云：形在江海之上，心存魏阙之下。〔1〕神思之谓也。文之思也，其神远矣！故寂然凝虑，思接千载；悄焉动容，视通万里；吟咏之间，吐纳珠玉之声；眉睫之前，卷舒风云之色：其思理之致〔2〕乎！故思理为妙，神与物游。神居胸臆，而志气统其关键；物沿耳目，而辞令管其枢机。枢机方通，则物无隐貌；关键将塞，则神有遁心。是以陶钧〔3〕文思，贵在虚静，疏瀹〔4〕五藏，澡雪〔5〕精神，积学以储宝，酌理以富才，研阅以穷照，驯致以怿〔6〕辞；然后使玄解之宰〔7〕，寻声律而定墨；独照之匠〔8〕，窥意象而运斤：此盖驭文之首术，谋篇之大端。夫神思方运，万涂竞萌，规矩虚位，刻镂无形，登山则情满于山，观海则意溢于海，我才之多少，将与风云而并驱矣。方其搦翰〔9〕，气倍辞前；暨乎篇成，半折心始。何则？意翻空而易奇，言徵实而难巧也。是以意授于思，言授于意；密则无际，疏则千里；或理在方寸而求之域表，或义在咫尺而思隔山河。是以秉心养术，无务苦虑；含章司契，不必劳情也。

人之禀才，迟速异分；文之制体，大小殊功：相如含笔而腐毫〔10〕，扬雄辍翰而惊梦，〔11〕桓谭疾感于苦思，〔12〕王充气竭于思虑，〔13〕张衡研京以十年，〔14〕左思练都以一纪，〔15〕虽有巨文，亦思之缓也。淮南崇朝〔16〕而赋骚，枚皋应诏而成赋，〔17〕子建援牍如口诵，〔18〕仲宣举笔似宿构，〔19〕阮瑀据鞍而制书，〔20〕祢衡当食而草奏，〔21〕虽有短篇，亦思之速也。若夫骏发之士，心总要术，敏在虑前，应机立断；覃思〔22〕之人，情饶歧路，鉴在疑后，研虑方定。机敏故造次〔23〕而成功，虑疑故愈久而致绩。难易虽殊，并资博练。若学浅而空迟，才疏而徒速，以斯成器，未之前闻。是以临篇缀虑，必有二患：理郁者苦贫，辞溺者伤乱。然则博见为馈贫之粮，贯一为拯乱之药，博而能一，亦有助乎心力矣。

若情数诡杂，体变迁贸〔24〕。拙辞或孕于巧义，庸事或萌于新意；视布于麻，虽云未费，杼轴献功，焕然乃珍。至于思表纤旨，文外曲致，言所不追，笔固知止。至精而后阐其妙，至变而后通其数，伊挚不能言鼎，〔25〕轮扁不能语斤，〔26〕其微矣乎！

注：

〔1〕《庄子·让王》：“中山公子牟谓瞻子曰：‘身在江海之上，心居乎魏阙之下，奈何？’”范文澜《文心雕龙注》：“案公子牟此语，谓身在草莽（民间），而心怀好爵（高官）……彦和引之，以示人心之无远不届（到），与原文本义无关。”

〔2〕致，情态。

〔3〕钧，本来是陶人（瓷器匠人）用来制造圆形陶器的转轮，后来“陶钧”一词转变成为“造成”之义。

〔4〕疏瀹，疏通。瀹，本是治水（河）之义。

〔5〕雪，洗。

〔6〕怿，一作“绎”，治理之义。

〔7〕〔8〕玄解之宰、独照之匠，皆指“神”（精神）而言。

〔9〕搦翰，执笔。

〔10〕《汉书·枚皋传》谓：“司马相如善为文而迟。”腐毫（笔），笔毛都烂掉了：这是刘勰的夸张。

〔11〕相传扬雄精心作赋，赋成之后，困倦小眠，梦见五脏流出在地，醒后气喘、心跳，卧病一年。见桓谭《新论》。

〔12〕后汉桓谭在他的《新论》里面说：“余少时……尝激（受感动）一事而作小赋，用精思太剧（过甚），而立感动发病。”

〔13〕《后汉书·王充传》：“充好论说……闭门潜思……年渐七十，志力衰耗。”

〔14〕后汉张衡作二京赋（《西京赋》和《东京赋》），十年乃成。

〔15〕晋代左思作三都（魏都、吴都、蜀都）赋，“构思十稔（年）”。一纪，十二年。

〔16〕淮南，汉淮南王刘安。崇朝，一早晨。

〔17〕《汉书·枚皋传》：“为文疾（速），受诏辄（即）成。”

〔18〕子建，曹植字。牍，木简（用来写字的木板）；后来，公文叫作“文牍”，书信叫作“尺牍”：皆源于此。如口诵，创作时写起来如同默写背诵过的文章——言其快。

〔19〕仲宣，王粲字。宿，旧。构，作。

〔20〕《三国志·王粲传》注引《典略》：“太祖（曹操）尝使（阮）瑀作书与韩遂，时太祖适近出（到不远的地方去），瑀随从，因于马上具草（起稿）。”

〔21〕《后汉书·祢衡传》：“刘表尝与诸文人共草章奏……衡乃从求笔札，须臾立成。”又：“黄祖长子射时大会宾客，人有献鹦鹉者，射举卮（酒杯）于衡曰：‘愿先生赋之……’衡擥（揽）笔而作，文无加（增添）点（涂改），辞采甚丽。”范文澜《文心雕龙注》：“案草奏一事，当食作赋又一事，彦和云‘当食草奏’，殆合两事而言之。”

〔22〕覃思，深思。

〔23〕造次，匆忙之间，犹言“仓促”、“仓猝”。

〔24〕迁贸，改换、不定。

〔25〕伊挚即伊尹。相传伊尹长于割烹（烹饪），因此，乃得商汤王的信任。鼎，三足釜。

〔26〕轮扁，扁是人名；轮是说他的职业是斲轮。《庄子·天道》轮扁谓齐桓公曰：“斲轮，徐则甘而不固，疾则苦而不入。不徐不疾，得之于手而应于心，口不能言，有数存焉于其间。”斤是一种工具，斧子之类。

析解[1]

本篇开头首先回答什么叫“神思”——“古人云：形在江海之上，心存魏阙之下。神思之谓也。”——这在《文心雕龙》五十篇中是惟一的。刘勰用《庄子》中的两句话解释“神思”二字，简单说就是，身在这儿，心在那儿，这就叫“神思”；也就是我们今天常说的构思过程。刘勰是衍义、引申地用了典。（这里“魏阙”的“魏”可不是国名，“魏”即“巍”，高也；“魏阙”即高高的宫殿，代指京城。）文章的开头一句先讲篇名之义，即先说出主题。《文心雕龙》是文艺理论的书，而它本身在艺术上就是很好的文艺作品，比陆机的《文赋》来得更有逻辑性。

刘勰说“文之思（构思）也，其神（精神）远矣”，因“神远”，“故寂然凝虑，思接千载；悄焉动容，视通万里”。“思接千载”，打破了时间界限，“视通万里”，打破了空间界限。“凝虑”，可以打破时间、空间的限制，这就是“神思”的作用。（刘勰所说的“悄焉动容”，用《文赋》的话说就是“信情貌之不差，故每变而在焉”。）有了“神思”的作用，“吟咏之间”，就能“吐纳珠玉之声”；“眉睫之前”，就能“卷舒风云之色”（远处风云之色如在目前），这些都是无声的。结句“其思理之致乎”，用口语说即“这就是思想规律的情态吧”！

“思理为妙，神与物游”，精神思想与对象物在一起，就是《文赋》说的“理扶质以立干”。“神居胸臆，而志气统其关键”，是说思想由志气统管，志气是气象方正。“物沿（接触）耳目，而辞令管其枢机”，是说文章所表达的是事物在头脑中的反映，这就是《文赋》所谓“文垂条而结繁”了。创作时“机枢（思绪）万通，则物无隐貌”，事物都可以发现得深，写得逼真。而“关键将塞，则神有遁心”，思绪滞塞，心不在焉，当然也就谈不上发现和写作了。所以刘勰接着说“是以陶钧文思，贵在虚静”。“陶钧”是掌握、运用的意思；“虚”与“静”都是抽象的词儿，“虚”是虚而不实，“静”是静而不动，所谓“虚静”，即所谓心中空虚不乱（“虚”有抛开、轻视之意），这样才能“装”东西，由虚生实，无静无动。即如王国维氏《人间词话》所说：“诗人必有轻视外物之意，故能以奴仆命（指使）风月；又必有重视外物之意，故能与花鸟共忧乐。”这都是辩证的说法。所以“虚静”是写作的起码的第一步功夫。怎样才能“虚静”？刘勰的回答是“疏瀹（疏通）五藏（五脏），澡雪（洗刷）精神”。有了“虚静”这一步功夫，才谈得到以下的“积学”、“酌理”、“研阅”、“驯致”。“积学以储宝，酌理以富才，研阅以穷照，驯致以怿辞”，这四句要紧。“积学”句是说用功了才能产生学问见识，“酌理”句是说斟酌事物的规律增加自己的天才，“研阅”句是说把经验阅历加以总结，把聪明发挥到极点。有人把“照”解释为认识，那“穷照”就是把认识发挥到极点。“驯致”句是说训练情致、情感，整理文辞。这是要求一个作家在创作中要有“山险心平”的功夫，文字技巧由此生焉。做到了这四点，就能达到前面所说的“机枢万通，则物无隐貌”，于是才可以“寻声律而定墨（规矩）”，“窥意象而运斤”，动笔写作了。以上种种，刘勰结之曰：“此盖驭文之首术，谋篇之大端。”

每当“神思方运”，定是“万涂竞萌”，这就需要“规矩虚位，刻镂无形”，即，使虚位合规律，使无形成有形，这也就是《文赋》所言“课虚无以责有，叩寂寞而求音”。此刻，作家“登山则情满于山，观海则意溢于海”，情比山高，意比海阔，“才”华“将与风云而并驱”，这是“神思方运”的情景。但“方其搦翰，气倍辞前；暨乎篇成，半折心始”，即拿起笔来写作，及至写完了却与当初心内的一切打了个半折。刘勰于此设了“何则”一问后，回答说“意翻空而易奇，言徵实而难巧”，意思是思想与艺术的结合，凭空的想象“易奇”，语言的表述“难巧”。对刘勰这个回答，我们要批判地接受。

刘勰接着说意、思、言三者的关系：“意授于思，言授于意”，即：意生于思，言生于意，以图解则是：

思→意→言

三者的关系，若合而为一，则须“密则无际”，没有缝隙；若离开了，“疏则千里”，就差远了。因此需要“秉心养术”，掌握思绪，修养写作技巧；“含章司契”，构思文章，把握关键。这里刘勰所说的“无务苦虑”、“不必劳情”是唯心论。

“人之禀才，迟速异分”，是说人的先天禀赋不同，构思也有迟速的区别，加之“文之制体（体裁），大小殊功”，作家创作构思的情况自有不同。刘勰在列举了许多作家构思疾速与迟缓的不同之后，说他们“难易（迟速）虽殊，并资博练”。“练”是从“博”中提炼，即以一贯之，也就是他在下面说的“博而能一”。不“博”谈不到“练”，“博”而不“练”则是乱七八糟。反过来说，“学浅（不博）而空迟，才疏（少）而徒速”，那么，“以斯成器，未之前闻”。

上面从正面说创作不以迟速分优劣，底下刘勰说“临篇缀虑”的“二患”（两大毛病）是：（一）“理郁者苦贫”；（二）“辞溺者伤乱”。“理郁者”是思想郁滞的人，写作时没词儿，不“博”；而“辞溺者”词儿太多了，不“练”。这“二患”怎么解决？刘勰提出“博见”与“贯一”：“博见为馈贫之粮，贯一为拯乱之药。”“博见”应当包括博学与生活两方面，光有书房中的博学是不行的。“贯一”是以一贯之，有主线。“博见”、“馈贫”，“贯一”、“拯乱”，这是神思的准备，没这个准备不能构思；只有“博而能一”，方“有助乎心力（神思）矣”！“博而能一”是重要的观点。从反面说，若不能“博而能一”，就会“情数诡杂”（思路混乱）、“体变迁贸”（没有固定风格）。接着刘勰举了麻线成布的例子，讲“博而能一”的道理：“视布于麻，虽云未费，杼轴献功，焕然乃珍。”把麻线变成布，布比麻并不多了什么，但添上织布机的组织、劳动，就成了漂亮的好东西。没有麻织不成布，这是“博”；没有“杼轴献功”也不能“焕然乃珍”，这是“一”。

《神思》篇的末后一段话说的是限度——文章总有表达不尽的意思，当止即止：“至于思表纤旨，文外曲致，言所不追，笔固知止。”思想之外的细小道理，文字之外的生动情意，言语追不上，笔就须停下来不再写。已经“至精”还要“阐其妙”，已经“至变”还要“通其数”，那就是长于烹饪的伊尹与长于运斤的轮扁也“不能言鼎”、“不能语斤”的了。

本篇最大的缺点是没说“神思”由何而来，所说的“神思”似若无源之水。善善从长，我们可以批判地接受他的观点：

一是“意授于思，言授于意”，刘勰提出思、意、言三者的关系，这点是正确的。“积学以储宝，酌理以富才，研阅以穷照，驯致以怿辞”，写作没有这样的准备是不行的。

二是刘勰提出“并资博练”、“博而能一”，这是辩证的观点。

三是“视布于麻，虽云未费，杼轴献功，焕然乃珍”，写作也是如此，要有组织的功夫。刘勰意在说明：头脑中不管有多少知识，有多少思想，有多么丰富的感情，都只是织“布”的“麻线”，若没有规律和系统，不能组织起来，那还是“麻线”，不会成为“布”。

注释

[1]据耿文辉听课笔记整理。

风骨

诗总六义，风冠其首，斯乃化感之本源，志气之符契也。〔1〕是以怊怅述情，必始乎风，沉吟铺辞，莫先于骨。故辞之待骨，如体之树骸；情之含风，犹形之包气。结言端直，则文骨成焉；意气骏爽，则文风清焉。若丰藻克赡，风骨不飞，则振采失鲜，负声无力。是以缀虑裁篇，务盈守气，刚健既实，辉光乃新，其为文用，譬征鸟之使翼也。故练于骨者，析辞必精；深乎风者，述情必显。捶字坚而难移，结响凝而不滞，此风骨之力也。若瘠义肥辞，繁杂失统，则无骨之征也。思不环周，索莫乏气，则无风之验也。昔潘勖锡魏，思摹经典，〔2〕群才韬笔，乃其骨髓峻也；相如赋仙，气号凌云，〔3〕蔚为辞宗，乃其风力遒也。能鉴斯要，可以定文；兹术或违，无务繁采。

故魏文称文以气为主，气之清浊有体，不可力强而致。故其论孔融，则云体气高妙；论徐幹，则云时有齐气；论刘桢，则云有逸气。公幹亦云，孔氏〔4〕卓卓，信含异气，笔墨之性，殆不可胜。并重气之旨也。夫翚翟〔5〕备色，而翾翥百步，肌丰而力沉也；鹰隼乏采，而翰飞戾天〔6〕，骨劲而气猛也：文章才力，有似于此。若风骨乏采，则鸷集翰林，采乏风骨，则雉窜文囿：唯藻耀而高翔，固文笔之鸣凤也。

若夫镕铸经典之范，翔集子史之术，洞晓情变，曲昭文体，然后能孚甲〔7〕新意，雕画奇辞。昭体故意新而不乱，晓变故辞奇而不黩〔8〕。若骨采未圆，风辞未练，而跨略旧规，驰骛新作，虽获巧意，危败亦多，岂空结奇字，纰缪而成经矣〔9〕。

周书云，辞尚体要，弗惟好异〔10〕：盖防文滥也。然文术多门，各适所好，明者弗授，学者弗师。于是习华随侈，流遁忘反。若能确乎正式，使文明以健，则风清骨峻，篇体光华。能研诸虑，何远之有哉？

注：

〔1〕诗，《诗经》。六义，风、雅、颂、赋、比、兴。范文澜《文心雕龙注》：“国风所陈，多男女（爱情）饮食之事，故曰：‘化感之本源，志气之符契。’”其实《诗经》的“风”乃是指民间歌谣。《文心雕龙·风骨》篇的“风”很近似我们所谓“风格”：二者本不可混为一谈。刘勰把它们等同起来，也只是“宗经”和“征圣”，借此取信于人的意思。

〔2〕后汉献帝建安十八年（213）封曹操为魏公，加“九锡”。“锡”是赏赐之义。所赏赐的有车、服、宫室、器物等共九种，所以叫作“九锡”。当时的诏文乃是潘勖所拟（全文见《三国志·魏志》），风格专一摹仿《书经》，所以刘勰说他“思摹经典”。

〔3〕《汉书·司马相如传》：“相如以为列仙之儒居山泽间，形容甚臞（瘦），此非帝王之仙意也，乃遂奏《大人赋》。”“相如既奏《大人赋》，天子（汉武帝刘彻）大说（悦），飘飘有陵云气游天地之间意。”按：相如此赋和潘勖的九锡文都是为封建统治阶级服务的形式文学；刘勰却标举为有风（相如赋）、有骨（潘勖文）的文章之代表作品，这是他的局限性所致。

〔4〕孔氏，指孔融。卓卓，特出。

〔5〕翚，雉、山鸡。翟，长尾巴的山鸡。

〔6〕翰，羽毛。戾，至。

〔7〕孚甲，萌芽、滋生。

〔8〕黩，烦数，与“滥”字义相近。

〔9〕扬雄多识奇字（人所不常见之字），他曾拟《论语》作《太玄经》。

〔10〕辞，文辞。尚，崇尚。体，与现代语“体现”一词之义相近。要，与现代语“要点”一词之义相近。异，新奇。

析解[1]

“风骨”简言之就是今所谓“风格”。若就字解字，刘勰所说的“风”是风格，而“骨”说的是字句。

《风骨》篇开头就说“诗总六义，风冠其首”。“诗”是《诗经》，历来“托古改制”都是由于积重难返。刘勰写《文心雕龙》是要树立他的文学理论，但因为当时他的人微言轻，立说不易，所以也用了“托古改制”的方法：他说文章的“风骨”这东西，不是我说的，那是自《诗经》就有了的。尽管他说的“风”与《诗经》风、雅、颂的“风”有了大不同，但我们应当理解他的这番苦心。刘勰说“风”是“化感之本源，志气之符契”。“化感之本源”是对“外”——读者——而言：即文章要是没有“风”就不能感染人（当然，文章所讲的道理是先要正确的）；“志气之符契（符号）”是对“内”——作者自己——而言：“风”是作者精神、志气的表现。

接下来的“怊怅述情，必始乎风”说的是风格。“怊怅”即惆怅，当怨恨讲，但这里如果这样讲就讲死了，“惆怅”的意思其实就是俗话说的“提也提不起，放也放不下”。杜甫的诗、司马迁的文都具悲凉之气，这是因为见了不合理的事，不满而又没办法，即如欧阳修写《五代史》，用了很多“呜呼”。惆怅的文章读了使人感动。“沉吟铺辞，莫先于骨”说的是修辞的问题。刘勰这里要表达的意思是：离开了修辞，不能表现出风格来。所以下面他对风骨的解释就是“辞之待骨，如体之树骸；情之含风，犹形之包气”，说文章的骨干，就如同人体以骨骼为主干一样；而情感含着风格，就像身体包含着神气——这就是强调文辞、情感与风格的关系了。“结言端直，则文骨成焉”，强调的是“文骨”的形成离不开“结言”的“端直”；“意气骏爽，则文风清焉”，说的是文章的风格与作者的“意气”的密切关系。思想情感要表达得痛快、爽利，但这不是滑口而过，不是肤浅，要使人越品味越浓；“文风”的“清”——一彻到底，但不是白水，淡而无味，是高深清澈。

刘勰还强调文章的辞藻、音响与风骨的关系：“若丰藻克赡，风骨不飞，则振采失鲜，负声无力。”“振采”而“鲜”、“负声”有“力”是由“风骨”之“飞”而来，只有“丰藻”而没有“风骨”，则“振采失鲜，负声无力”，既没有鲜活的光彩，又没有声音的美。文学作品的声音及形象（即刘勰所谓“负声”与“振采”）本是两个问题，但在表现文章风骨上，非打成一片不可——声音、形象一个事儿。没有语言就没有文学作品，有语言才能有声音和形象。有人说话有声音而没有形象（音响的形象），这不行（教师同话剧演员一样是个语言的职业家）；而有形象没有声音也不行（诗的翻译往往是译出了形象而译不出声音）。“白日依山尽”，一个“依”字把白日落下山的声音和形象都写了出来。如果不借助语言声音的力量，就不能发挥文学的力量。语言有声音有形象，重要的就在于语言有思想内容又有感情，没有思想和情感的语言，就是西洋所谓“没有颜色的语言”。

当作家“缀虑裁篇”时，刘勰提出了“务盈守气”四个字，这是写作必须要有的修养。写作之“气”冲（去声）不行，不壮也不行，可以把河床比作人身，把水比作“气”，那么，水无力不能行船，水势洪大就决堤。文气“刚健既实”，文章“辉光乃新”，因此“气”对于“文”来说，“譬征鸟（飞鸟）之使翼也”。

“故练（熟悉）于骨者，析辞必精，深乎风（对风下过功夫）者，述情必显”，是说风骨与“析辞”、“述情”的关系。而怎样才能有风骨？刘勰说：“捶字坚而难移，结响凝而不滞，此风骨之力也。”只有做到了“练于骨”、“深乎风”，才可能“捶字坚而难移，结响凝而不滞（结实而不死板）”，这才有“风骨之力”。如白居易的《琵琶行》“大弦嘈嘈如急雨，小弦切切如私语。嘈嘈切切错杂弹，大珠小珠落玉盘”，可谓“捶字坚而难移，结响凝而不滞”。再如鲁迅先生的《在酒楼上》：“楼上空空如也……楼下的废园……几株老梅竟斗雪开着满树的繁花，仿佛毫不以深冬为意；倒塌的亭子边还有一株山茶树，从暗绿的密叶里显出十几朵红花来，赫赫的在雪中明得如火，愤怒而且傲慢，如蔑视游人的甘心于远行。”更可谓“捶字坚而难移，结响凝而不滞”，虽传达出悲凉情调，但做到了“振采而鲜”、“负声有力”。《在酒楼上》这段文字，虽说是表现鲁迅先生当时的颓唐、颓丧，但鲁迅毕竟是鲁迅，他有战斗的精神，这种精神和力量由字、声表达出来。

我近作小词《南乡子》：

衰草遍山长，出没成群名兔鹿狼。八月秋高霜露降，苍茫：个是当年北大荒。此际下牛羊，人语歌声泛夕阳；万顷如云还似海，汪洋，禾黍黄金一样黄。

“出没成群名兔鹿狼”、“人语歌声泛夕阳”二句，合乎“捶字坚而难移，结响凝而不滞”的要求，至于末一句“禾黍黄金一样黄”，连一个动词也没有，就差远了。写作注意形容词不如注意动词。文学不是绘画，画面是死的。徐悲鸿的奔马能画得好，固然可以说是活的，而若画张先词句“头上宫花颤未休”（《减字木兰花》），“颤”则画不出来；欧阳修词句“绿杨楼外出秋千”［《浣溪沙（堤上游人逐画船）》］，一个“出”字，用得真好。中国语文有个特点，就是应当注意动词以及语言的音韵和音律。

至于怎样就会没有风骨？刘勰说了四点：（一）“瘠义肥辞”；（二）“繁杂失统”；（三）“思不环周”（情思不饱满）；（四）“索莫乏气”（神气贫乏）。“索莫”（索寞、索漠）即枯干，说外表用“枯干”、“干枯”，如果是形容神气，则叫“索莫”。

其下举“潘勖锡魏”与“相如赋仙”两个例，从正面说明“能鉴斯（指风骨）要（要旨），可以定文”，从反面说明“兹术或违，无务繁采”，不合风骨，不要单求词句的繁多与华丽。

“故魏文称文以气为主”一段，总括曹丕与刘桢的言论，说他们都是看重文章之“气”的。不过，刘桢所说的“气”与曹丕所说的“气”是不是相同，还是个问题。

刘勰以“翚翟”美丽而只能飞“百步”，“鹰隼”“乏采”却能“翰飞戾天”做譬喻，意在说明“文章才力，有似于此”。再继续以“鸷”（鹰）、“雉”（山鸡）喻文章：“若风骨乏采，则鸷集翰林，采乏风骨，则雉窜文囿。”“风骨乏采”是有风骨却不讲修辞，如《诗经·氓》之“士之耽兮，犹可说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这是“风骨乏采”，后人是可以继承的。“鸷集翰林”，“鸷”与“翰林”是个矛盾，“翰林”是美的，但“鸷”这老鹰不美。正如从前一位西洋文学批评家批评托尔斯泰说，托尔斯泰好像大象跑到花园，把小花小草都给摧毁踏坏了。文坛有许多小花小草，虽说也是可爱，但没什么作用；“鸷集翰林”虽不调和，但不能否定它的力量。“风骨乏采”者可以继承；“采乏风骨”就如同“雉窜文囿”，则要不得。“唯藻耀而高翔”，只有既有文采又有风骨，才称得上是“文笔之鸣凤也”。

“若夫镕铸经典之范”一大段是引申前文的内容，从正反两方面告诉作者应该怎么做，不应该怎么做。正面说应该做的是：（一）“镕铸经典之范”，吸收、学习古代的经典（“范”本来是模子，引申为规范）；（二）“翔集子史之术”，广泛地学习诸子与史书的写作（“术”，繁写作“術”，本义就是行得通的十字路）；（三）“洞晓情变”，清清楚楚地晓得思想情感的变化：“晓变”，“故辞奇而不黩（繁杂、乱）”；（四）“曲昭文体”，清清楚楚地明白文章体裁的特点：“昭体”，“故意新而不乱”。然后能“孚甲新意”——创新（指内容）。“孚”与“孵”意近，“甲”本是植物刚刚萌生的芽，“子苞”为“甲”，“甲”即“丫”。“雕画奇辞”——捉摸好的文辞。反之，若“骨采未圆，风辞未练”（风采、骨辞不能圆满、明白），而“跨略旧规，驰骛新作”，其结果是“虽获巧意，危败亦多”。刘勰认为这岂不是“空结奇字，纰缪而成经”嘛！这是以扬雄多用奇字的《太玄经》为喻提出反问，再引《周书》（《书经》中的一部分）中“辞尚体要（体现要点），弗惟（不只）好异”八个字，告诉作者要谨“防文滥”。

《风骨》的最后一段说，“然文术多门”，写文章的方法有好多种类，这也就是列宁说的作品不可能整齐划一。作者“各适所好”，于是“习华随侈”——习惯于华丽的文章；“流遁忘反”——不知道回到正路上去（“遁”字可能是“连”）。如果能“确乎正式”，不犯错误，做到“文明以健”（“文明”一词出自《易经》，即文采鲜明，此指“风”；“健”也是《易经》上的词儿，即有力，此指“骨”），这就可以“风清骨峻，篇体光华”。末句“能研诸虑，何远之有”是在说，能做到以上这些，距有风骨也就差不到哪儿去了。

小结：

说理文应该有三个要点（即三个步骤）：

谓何（说什么）？为何（为什么）？如何（怎么做）？（三个“何”，也就是三个“w”——what、why、how）刘勰就是按照这三个要点来说的“风骨”。

（一）谓何（what）？刘勰提出了“风骨”。

（二）为何（why）？没“风骨”则“振采失鲜，负声无力”；有“风骨”，则“振采”得“鲜”、“负声”有“力”。所以非有“风骨”不可，这样文章才有感染力、说服力。

（三）如何（how）？怎样才有风骨？刘勰提出要做到“捶字坚而难移，结响凝而不滞”。前句说的是修辞问题——骨；后句说的是风格问题——风。（文中所说：“怊怅述情”——风，“沉吟铺辞”——骨；“述情必显”——风，“析辞必精”——骨。）

注释

[1]据耿文辉听课笔记整理。

镕裁〔1〕

情理设位〔2〕，文采行乎其中。刚柔以立本，变通以趋时。立本有体，意或偏长；趋时无方，辞或繁杂。蹊要〔3〕所司，职〔4〕在镕裁，括〔5〕情理，矫揉〔6〕文采也。规范本体谓之镕，剪截浮词谓之裁。裁则芜秽不生，镕则纲领昭畅，譬绳墨之审分，斧斤之斲削矣。骈拇枝指，由侈于性，附赘悬肬，实侈于形。二意两出，义之骈枝也；同辞重句，文之肬赘〔7〕也。

凡思绪初发，辞采苦杂，心非权衡，势必轻重。是以草创鸿笔，先标三准，履端于始，则设情以位体；举正于中，则酌事以取类；归馀于终，则撮辞以举要。然后舒华布实，献替〔8〕节文，绳墨以外，美材既斲，故能首尾圆合，条贯统序。若术不素定，而委心逐辞，异端丛至，骈赘必多。

故三准既定，次讨字句。句有可削，足见其疏；字不得减，乃知其密。精论要语，极略之体；游心窜句，极繁之体：谓繁与略，随分所好。引而申之，则两句敷为一章；约以贯之，则一章删成两句。思赡者善敷，才覈〔9〕者善删。善删者字去而意留，善敷者辞殊而意显。字删而意阙，则短乏而非覈；辞敷而言重，则芜秽而非赡。

昔谢艾〔10〕王济〔11〕，西河文士，张骏〔12〕以为艾繁而不可删，济略而不可益〔13〕；若二子者，可谓练镕裁而晓繁略矣。至如士衡才优，而缀辞尤繁；士龙〔14〕思劣，而雅好清省。及云之论机，亟恨其多，而称清新相接，不以为病，盖崇友于〔15〕耳。夫美锦制衣，修短有度，虽玩其采，不倍领袖；巧犹难繁，况在乎拙？而文赋以为榛楛勿剪，庸音足曲，其识非不鉴，乃情苦芟繁也。夫百节成体，共资荣卫〔16〕，万趣会文，不离辞情。若情周而不繁，辞运而不滥，非夫镕裁，何以行之乎？

注：

〔1〕镕，篇幅的组织。裁，字句的剪裁。所以刘勰在下文里面说：“规范（规划）本体谓之镕，剪截浮词谓之裁。裁则芜秽不生（简洁），镕则纲领昭畅（有系统）。”黄侃（季刚）《文心雕龙札记》以为镕是命意，裁是修辞。

〔2〕情理是作品内容。设位，安排。

〔3〕蹊，途径。要，要害。

〔4〕职，专。

〔5〕把直的木材弯曲过来叫作“”，把歪斜的木材正过来叫作“括”（本当写作“栝”）。“括”一词，源出于此，但意义已略有不同。

〔6〕使曲者直为“矫”，使直者曲为“揉”。常说的“矫揉造作”一语，源出于此。

〔7〕《庄子·骈拇》：“骈拇枝指，出乎性哉！而侈于德。附赘悬疣，出乎形哉！而侈于性。”骈拇是大拇指旁边又生出一个拇指来；枝指是小指旁又生出一个小指来。这种畸形是先天的，所以庄子说是“出乎性”，“性”即先天之意。附赘，即华北方言所谓“痦子”或“瘊子”；悬疣就是瘤子。附赘、悬疣多是后天的，所以庄子说是“出乎形”，“形”即后天之意。文章的辞义重复，刘勰以为就如骈、枝、疣、赘一样。“二意两出”一句的“二”字，黄侃《文心雕龙札记》以为当是“一”字。

〔8〕替，清黄叔琳以为或是“质”字。

〔9〕覈，深刻；实事求是。“覈算”，今写作“核算”。

〔10〕〔11〕〔12〕〔13〕范文澜《文心雕龙注》：“张骏字公庭……传见《晋书》八十六。谢艾见骏子《重华传》。王济不见于传。骏语无闻。”西河，今陕西大荔县一带。

〔14〕陆云，字士龙，陆机之弟。

〔15〕《书经》：“惟孝，友于兄弟。”后来就把兄弟叫作“友于”；这其实不大妥，因为很像歇后语。

〔16〕荣卫，中医学中谓血为“荣”，气为“卫”。

析解[1]

刘勰在文章中说：“规范本体谓之镕，剪截浮词谓之裁。”“规范本体”就是把文章的结构安排好，打成一片，一个红线贯串。“剪截浮词”就是去掉废话。简单说通盘（全篇）的计划是“镕”，字句的计划是“裁”。

客观存在与人的理智之间，是以“感”（情）为媒介而联成一体的，即：

　　　　存在→感（情）←理智

　　　　　　　媒介

一篇文章内容都不过包括四个部分：说理、写景、抒情、记事，而刘勰是取“理”、“情”两项概括以上四项，这篇《镕裁》便是如此。本篇的结构比前面讲过的两篇都严谨得多，字句也简单精练。（文章有时如字句太简单就难懂，容易被人误解。）

本文开头刘勰将文章的“情理”（内容）与“文采”并提，说“情理设位，文采行乎其中”。这“文采行乎其中”正是文学作品与科学论文的不同之处。接着刘勰就提出“刚柔以立本，变通以趋时”的问题。人的本性、个性有刚柔之不同（宋词中“豪放”近乎桐城派所谓“阳刚”，“婉约”则近乎桐城所谓“阴柔”），“趋时”就是要结合现在。但“立本”需“有体”，“趋时”不能“无方”。不“趋时”不行，“趋时”若“无方”（有所过）也不行。六朝诗、唐诗、宋词、元曲之末期，都犯了趋时有所过的毛病；现代文趋时有所过则成为党八股。不“立本”也不行，要叫人能接受又不失自己的风格，这样才行。那怎么才能做到？“蹊要所司，职在镕裁，括情理，矫揉文采也。”今天“矫揉”多作贬义，不过“矫揉”一词用在这里是正面的意思，下功夫也。

作家创作“凡思绪初发”，多是“辞采苦杂”，而人“心非权衡，势必轻重（有轻有重，偏多偏少）”，于是刘勰郑重提出“草创鸿笔”，当“先标三准（原则）”：

第一，“履端于始，则设情以位体”。“情”是内容，“体”是形式，先安排内容，后安排形式。

第二，“举正于中，则酌事以取类”。“正”是文章重点，先有中心内容，再“酌事”“取类”。

第三，“归馀于终，则撮辞以举要”。“馀”指多馀的东西，“撮”表精炼、总结之意，“撮”与“措”不同，“措”表安排之意。

这三个标准（原则）是构思过程与创作过程的结合。有了这三个原则，“然后舒华（艺术性）布实（思想性），献替节文”，开始写作。“献替”是成语“献替可否”的简说，“献替可否”即“献可替否”，把好的留下，抛弃不好的。清人黄叔琳以为“替”是“质”字的误写，这样讲更好一些，“献质节文”，“质”与“文”刚好相对，四个字，两个动词，两个名词，合乎中国修辞的传统规律。有了上面所说的一番功夫，就能达到文章的“首尾圆合，条贯统序”。以上先是从正面说，以下从反面说：“若术不素定，而委心逐辞，异端丛至，骈赘必多。”一句话，想好了再写。

“三准既定”之后，就进入“镕”、“裁”的方法：“句有可削，足见其疏（疏忽）；字不得减，乃知其密（用心细密）”，“精论要语”是“极略之体”，精而短的作品；“游心窜句”是“极繁之体”，大篇幅的作品，（“游心窜句”在这里是正面的意思，“游心”是心里的活动，“窜句”是形容句子往外蹦。）文章的“繁与略”即长与短，怎么掌握？刘勰提出“随分（分，读去声，个性、天才）所好”，即：需要长，则“引而申之”，“两句敷为一章”；需要短，则“约以贯之”，“一章删成两句”。人的“分”不同，“思赡（丰富）者善敷，才覈（深刻）者善删”，“敷”与“删”不是好、坏的问题，各有长处，就看是不是“善敷”、“善删”——“善删者字去而意留，善敷者辞殊而意显”；不善于“敷”与“删”的结果是“字删而意阙（缺），则短乏而非覈”，“辞敷而言重（重，读平声），则芜秽而非赡”。

接着，刘勰以作家为例说“繁”、“简”。先举谢艾、王济二人，说他们是“练（熟悉）镕裁而晓繁略”者。再以陆机、陆云兄弟为例，说陆机“才优，而缀辞尤繁”，陆云“思劣，而雅好清省”，陆云论陆机曰“亟恨其多（“亟”字音、义与“急”和“极”字相似而不同，可以说“亟”包含着“急”与“极”两个字的意思，迫不及待）”，但“不以为病”，且称赞他“清新相接”——清新的句子一个接着一个。“清”是让人一看就懂，“新”是别人说不出来的话你能说出来，出乎其外，入乎其中。陆机《文赋》中有“彼榛楛之勿翦”，“放庸音以足曲”之说，这两句是辩证的，而刘勰将它割裂开来，说陆机“识非不鉴”——见解不是不明白，只是“情苦芟繁”——不爱费删繁的力气。（“芟”字本意是除草，而在论创作时等同于“删”。）

我近（一九五六年三月二十六日）有小词一阕，调寄《蝶恋花》：

西出阳关迷望眼：衰草粘天、山共斜阳乱。一曲《渭城》多少怨？歌声三迭、肠千断。

风景非殊、时代变：山要低头，人要埋头干。千里龙沙金不换，石油城在盐湖畔。

小词末句即所谓“庸音足曲”。

《镕裁》末段先用中医所提“百节成体，共资荣卫”做譬喻，来说明创作上“万趣会文，不离辞情”的道理。“万趣会文”，是说人的种种心理活动、思想会聚成文章。不离“辞”就要讲究“裁”（艺术性）；不离“情（思想内容）”就要讲究“镕”（思想性）。“若情周而不繁，辞运而不滥，非夫镕裁，何以行之乎？”要“情”、“辞”都恰当，非有“镕裁”不可！在那个时候，刘勰已经提出了思想性——情——与文字技巧——辞——不得割离的观点。这一小段乃全文结尾，总结全篇，真乃“撮辞以举要”耳。

《镕裁》篇的三个“何”：

第一，何谓“镕”、“裁”？

“镕”——“规范本体”。

“裁”——“剪截浮词”。（人所难言，我易言之；人所易言，我简言之。）

第二，何以需要“镕”、“裁”？

“镕”——“纲领昭畅”（条理分明）。

“裁”——“芜秽不生”。

第三，如何“镕”、“裁”？

“镕”——始：设情体位（斟酌内容，安排形式）；

中：酌情取类（举例来证）；

终：撮辞举要（总结）。

“裁”——“两句敷为一章”，“一章删成两句”。要有这种本领才能“裁”，不是文字多少的问题，而是要恰到好处。

以下散记数则。

第一，所谓“恰到好处”就是“施朱则太赤，施粉则太白；增之一分则太长，减之一分则太短”。要做到恰到好处，在客观上就必须向生活学习，在主观上，每个人都有天才，要紧的是如何发挥天才。

第二，鲁迅的《鸭的喜剧》有言：“在北京，仿佛没有春和秋……夏才去，冬又开始了。”举一隅而三隅返，无须再说“冬才去，夏又开始了”，而现在的作者老把读者看成低能儿。

第三，子贡问曰：“有一言而可以终身行之者乎？”子曰：“其恕（推己及人）乎！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论语·卫灵公》）就创作而说，“可以终身行之者”——镕裁。“无恃其不来，恃吾有以待也。”（《孙子·九变》）这说的是打仗，就写作说，“有以待也”者——镕裁。

第四，孔子的“其恕乎”一语，乃如俗谚所说“三岁小孩道得，百岁老人行不得”。人总好怨天尤人，“怨天”是对自然，“尤人”是对别人，精神和心理不健康的人总是如此。

第五，上面孔子对子贡的答话“其恕乎”，传神处就在“其”、“乎”两个虚字上。又如“甚矣吾衰也”（《论语·述而》），“矣”、“也”两个虚字。《论语》中所用的虚字最好。《论语》是一本最好的文学读本，有很多地方像散文诗。

第六，“自信”是从“自知”而来。《老子》说，“自知者明（明，聪明、明白）”；又说“自胜者强”，这是说克服自己的缺点者，强。这都是“格言”。

人的长处就是人的短处。这人痛快，有粗鲁的时候；这人细致，慢起来急死人。“天性”就是“天才”。“气之清浊有体，不可力强而致”（曹丕《典论·论文》），这“气”就是所谓“天性”。

注释

[1]据耿文辉听课笔记整理。

夸饰

夫形而上者谓之道〔1〕，形而下者谓之器〔2〕。神道难摹〔3〕，精言不能追其极〔4〕；形器易写，壮辞可得喻〔5〕其真；才非短长，理自难易耳。故自天地以降〔6〕，豫入〔7〕声貌，文辞所被，夸饰恒存。虽诗书雅言〔8〕，风格〔9〕训世，事必宜广，文亦过焉。是以言峻则嵩高极天〔10〕，论狭则河不容舠〔11〕，说多则子孙千亿〔12〕，称少则民靡孑遗〔13〕，襄陵举滔天之目〔14〕，倒戈立漂杵之论〔15〕，辞虽已甚〔16〕，其义无害也。且夫鸮音之丑，岂有泮林而变好〔17〕；荼味之苦，宁以周原而成饴〔18〕：并意深褒赞，故义成矫饰〔19〕。大圣所录，以垂宪章〔20〕，孟轲所云说诗者不以文害辞，不以辞害意〔21〕也。

自宋玉景差〔22〕，夸饰始盛。相如凭风〔23〕，诡滥愈甚：故上林之馆，奔星与宛虹入轩〔24〕；从禽之盛，飞廉与鹪鹩俱获〔25〕。及扬雄甘泉，酌其余波，语瓌奇，则假珍于玉树〔26〕，言峻极，则颠坠于鬼神〔27〕。至东都之比目〔28〕，西京之海若〔29〕，验理则理无可验，穷饰则饰犹未穷矣。又子云羽猎，鞭宓妃以饟屈原〔30〕；张衡羽猎，困玄冥于朔野〔31〕。娈彼洛神，既非罔两〔32〕；惟此水师，亦非魑魅〔33〕：而虚用滥形，不其疏乎！此欲夸其威而饰其事义暌剌〔34〕也。至如气貌山海，体势宫殿，嵯峨〔35〕揭业〔36〕，熠耀〔37〕焜煌〔38〕之状，光采炜炜而欲然，声貌岌岌〔39〕其将动矣。莫不因夸以成状，沿饰而得奇也。于是后进之才，奖气挟声〔40〕，轩翥而欲奋飞，腾掷而羞跼步。辞入炜烨，春藻不能程其艳；言在萎绝，寒谷〔41〕未足成其凋。谈欢则字与笑并，论戚则声共泣偕，信可以发蕴而飞滞〔42〕，披瞽而骇聋矣。

然饰穷其要，则心声锋起，夸过其理，则名实两乖。若能酌诗书之旷旨〔43〕，翦扬马之甚泰〔44〕，使夸而有节，饰而不诬，亦可谓之懿也。

注：

〔1〕形而上，形以上、无形、抽象。道，抽象的事物，如“精神”。

〔2〕器，有形的事物（客观存在）。

〔3〕摹，描画。

〔4〕极，究竟。

〔5〕喻，说明。

〔6〕以降，以下、以次。

〔7〕豫入，关系、涉及。

〔8〕雅言，正言，引申为“经典著作”之义。

〔9〕风，教化。格，法则。

〔10〕《诗经·大雅·崧高》：“崧高维岳，骏极于天。”毛《传》：“崧（本文作‘嵩’），高貌，山大而高曰崧。岳，四岳也。骏（本文作‘峻’），大。极，至也。”

〔11〕《诗经·卫风·河广》：“谁谓河广？曾不容刀。”郑《笺》：“小船曰刀（本文作‘舠’）。”

〔12〕《诗经·大雅·假乐》：“子孙千亿。”亿，十万。

〔13〕《诗经·大雅·云汉》：“周余黎民，靡有孑遗。”黎民，百姓。孑，单一。遗，残留。

〔14〕《尚书·尧典》：“汤汤洪水方割，荡荡怀山襄陵，浩浩滔天。”汤汤，水流之貌。割，为害。怀、襄，包围之意。滔天，漫天。

〔15〕《尚书·武成》：“前徒倒戈。”又：“血流漂杵。”前徒，先头部队。

〔16〕已甚，过甚。

〔17〕《诗经·鲁颂·泮水》：“翩彼飞鸮，集于泮林，食我桑黮，怀我好音。”郑《笺》：“怀，归也。”黮，即今“椹”字。

〔18〕《诗经·大雅·绵》：“周原膴膴，堇荼如饴。”膴膴，肥美。堇、荼，两种野生苦菜。饴，麦芽糖，俗称糖浆或糖稀。

〔19〕矫饰，犹言“夸饰”。矫，本为假造之义。

〔20〕垂，流传。宪章，法典。

〔21〕文，字。辞，句。“不以文害辞”：别因为一个字而破坏全句。意，主题思想。“不以辞害意”：别因为一句而破坏全篇的主题。

〔22〕宋玉、景差，相传是屈原弟子。

〔23〕凭，凭借。风，风气。凭风，沿着旧的习惯。

〔24〕司马相如《上林赋》：“奔星更于闺闼，宛虹扡于楯轩。”奔星，流星。更，同“经”，经过之意。闺闼，内室。宛，弯曲。扡，同“拖”。楯，栏杆。轩，窗。

〔25〕又：“于是乎背秋涉冬，天子校猎……椎蜚廉……揜焦朋。”郭璞注：“蜚廉，龙雀也，鸟身鹿头。”本文作“飞廉”。揜，同“掩”，捕获之意。焦朋，鸟名，形似凤凰，本文作“鹪鹩”，则是一种小鸟，与赋文不合。

〔26〕扬雄《甘泉赋》：“翠玉树之青葱兮。”李善注引《汉武帝故事》：“上（指武帝）起神屋，前庭植玉树，珊瑚为枝，碧玉为叶。”

〔27〕又：“鬼魅不能自逮兮，半长途而下颠。”李善注：“逮，及也。”

〔28〕班固《西都赋》：“揄文竿，出比目。”李善注：“《说文》曰：‘揄，引也。’音‘头’。”文竿指钓竿。比目，一种海鱼。“西都”本文作“东都”，是刘勰误记。

〔29〕张衡《西京赋》：“海若游于玄渚。”海若，海神。玄渚，北渚。按：刘勰以为比目不产于西都（本文作“东都”。西都，长安。东都，洛阳），海若不能出现于西京（也是长安），所以下文说“验理则理无可验”。

〔30〕扬雄《羽猎赋》：“鞭洛水之宓妃，饷屈原与彭胥。”鞭（动词），鞭打。饷，馈食，本文作“饟”，义同。彭胥，郑玄以为即是彭咸。

〔31〕张衡《羽猎赋》，全篇不传，残文中亦不见有“困玄冥于朔野”一句。玄冥，北海之神。朔野，北方。

〔32〕娈，美。宓妃是洛水之神。罔两，亦作“魍魉”。《孔子家语》：“木石之怪曰夔、魍魉。”

〔33〕水师，水神。魑魅，鬼魔。

〔34〕暌剌，违背。义暌剌，不合理。

〔35〕嵯峨，高貌（一般指山而言）。

〔36〕揭业，辞赋中或作“嶪”、“嶫”、“揭孽”，建筑宏伟的样子。

〔37〕熠耀，光明貌。

〔38〕焜煌，与“辉煌”同义。

〔39〕岌岌，本义是高、危，此处用作动貌。

〔40〕《易经》：“同声相应，同气相求。”后来因此泛说朋友相交是“声气相投”。奖气挟声，朋友们互相标榜，互相鼓励。

〔41〕寒谷，传说燕地有寒谷，五谷不生。

〔42〕蕴，藏，指事物之内容。滞，不动，指事物之外形。

〔43〕旷，远。旷旨，深远的道理。

〔44〕甚泰，过甚。

析解[1]

“夸饰”就是艺术夸张。“夸”即夸张，把事情内容扩大，如“燕山雪花大如席”（李白《北风行》）；“饰”就文辞、字句而言，如“千树万树梨花开”（岑参《白雪歌送武判官归京》）。“夸”与“饰”有相似处，但也有区别。

夸饰是有现实性的。夸饰是作家或说话的人为帮助看的人、听的人了解得更明白而用的，是现实性，不是现实。雪花如“掌”、如“席”，可不能如“拳”、如“板”，这就是因为“掌”和“席”对于雪片是有现实性的原故。

夸饰也必然有个限度，需有生活经验和体会，否则，不是“过”，就是“不及”。英人L.Hearn到日本讲学，娶了个日本妻子，姓妻子的姓“小泉”，取名“八云”，小泉八云举例说夸张：“中古时期贵妇人身上佩戴着麝香”，“戴少了不香，戴多了就臭”——这就是限度。写英雄不能夸张得带了“神”性，成为“神仙”就失去了现实性，所以夸张得小心。写反面人物夸张的尺度则宽，写正面人物夸张的尺度则严；写散文夸张的尺度又严于诗的尺度。

《夸饰》篇一开头，刘勰首先提出“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这两句话图解则是：

“道”，这不是唯心论，辩证法、唯物主义注重物质世界，然而并不轻视“精神”，没有“精神”，就不能改造（创造）物质世界，那就否定了人的作用。所谓“赅括”（即概括）就是抽象。说“人生活在世界上”这是赅括，是抽象的；说“（眼前）这个桌子、讲桌”，是具体的，而说“桌子四条腿”就是赅括的、抽象的。“海上神山”，本就是抽象的，可以用它表示“可望而不可即”。（“不可即”就是不能凑到眼前去，“即”不是“及”。）“排山倒海”，本也是抽象的，可以用它形容一种气势。民间故事里讲，一个人为了说风大，就说“大风把我们家墙里头的井刮到墙外头去了”，这是具体的事情，不能这样说。（这是古代一个笑话，讽刺一个爱夸口的人。）《世说新语》写一个人（王兰田）的急躁，仗剑赶蝇，着履踏卵，这种夸张，是文学的真实，是合乎艺术意义上的真实；但文学上的真实毕竟不是历史的真实。刘勰接着“形而上”是“道”、“形而下”是“器”就说到了夸饰：“神道难摹，精言不能追其极；形器易写，壮辞可得喻其真。”形而上的精神思想难以述说，精妙的语言也不能把它说到顶；具体的事物“易写”，可以用“壮辞”（“壮辞”二字就是指的夸饰）写出它的真相。“神道”之“难摹”，“形器”之“易写”，并非作家“才”有“短长”，而是“理自难易”。

天地是宇宙间最大的“形”，天无不覆，地无不包。刘勰说“自天地以降”，凡“声貌”有关、“文辞”所及的，永远有夸饰。即使是“风（教化）格（法则）训世”的《诗经》《书经》也离不开夸饰，为什么？“事必宜广（夸），文亦过（饰）焉”。他举出了《诗经》《书经》中“言峻”、“论狭”、“说多”、“称少”等六个例子，总括而言：“辞虽已甚（过火儿），其义（内容）无害也。”接着刘勰再用《诗经》中的两个例子，结之曰“并意深褒赞，故义成矫饰”，指出夸饰与作家的感情、认识有关。但他又用《孟子》的话提示说要“不以文害辞”、“不以辞害意”。

接下来刘勰举的是夸饰得不好的例子。在楚辞作者中他举了宋玉、景差，没提屈原（意在肯定他）。他批评司马相如“凭风”，即沿旧习，“诡滥愈甚”，“诡滥”，即浮辞滥套，这“诡滥”二字把一切坏文章批评尽了。接着批评的是扬雄、班固、张衡等人的作品，最后以“事义暌剌”四字指出他们夸饰不好的结果——内容与事理、与“道”不合。

汉赋以后的作家们，刘勰说“轩翥而欲奋飞，腾掷而羞跼步”，这是形容作家们的写作再也不愿意朴素，而只愿夸张。文学上朴素就是正常、健康。西洋文学中有所谓“素诗”，朴素的诗，直译是“裸体的诗”。《诗经·王风》有《君子于役》：“君子于役，不知其期。曷至哉？鸡栖于埘，日之夕矣，羊牛下来。君子于役，如之何勿思？”这就是“素诗”，朴素、味厚。陶渊明的诗够得上“素诗”。

刘勰说夸饰的作用是“发蕴而飞滞，披瞽而骇聋”。“发蕴”是披露内藏，即把事物的本质、内容揭示出来，把内在的规律发掘出来；“飞滞”（“飞”是他动词）是使滞者飞，本来不动的使他动。作品写得生动就是“飞滞”，而能做到“发蕴”，才能“飞滞”。如南宋蒋捷的词《一剪梅》：“流光容易把人抛，红了樱桃，绿了芭蕉。”说春天过完了，夏天到了。“樱桃”、“芭蕉”本来不动，而用上“红了”、“绿了”就动起来了，“发蕴”了。蒋捷用“红了樱桃，绿了芭蕉”写春归夏至，表现“流光容易把人抛”的心思。“临轩一盏悲春酒，明日池塘是绿荫”，是唐代最晚一个大诗人韩偓《惜花》中的诗句，“明日池塘是绿荫”也动起来了；但他“悲春”是为唐亡而写，写亡国之痛。

“饰穷其要，则心声锋起；夸过其理，则名实两乖。”“要”是要害、要旨；“心声”就是语言，“言为心声”啊！古语有“望之如日，就之如云”，是赞美帝尧的话：老远看见了他，好像太阳般的威严，跟他接近起来，如云一般软软乎乎可亲。这个夸张好——“饰穷其要”，“心声锋起”，尽管尧是传说中的人物，有无其人尚是问题，但夸张得好。同样是赞扬伟人，最近一个老作家到苏联瞻仰斯大林遗容，他写：“斯大林的伟大尸体工人大厦放不下了。”斯大林的精神是伟大的，事业是伟大的，他的“尸体”不会“伟大”（膨胀）到工人大厦都放不下。这种夸张不好——“夸过其理”，“名实两乖”；而且“尸体”这个词儿也不好。“于阗（新疆）采花人，自言花相似，明妃（昭君）一朝西入胡，胡地美女多羞死。”（《于阗采花》）这是李白的诗句，一层一层地夸张，夸张得好——“饰穷其要”，“心声锋起”。而“咳唾落九天，随风生珠玉”（李白《妾薄命》），同样是赞写美人的诗句，美女在高楼上凭栏“咳唾”，“唾”出之“液”，随风散开，宛若九天飘落的珠玉，意在使人想象美女的美丽，但夸张的对象是“痰”，这就不为太好了。

刘勰在最后说：“酌诗书之旷旨”，学习《诗经》《书经》这些经典著作的道理；“翦扬马之甚泰”，去掉扬雄、司马相如等过火的地方；“使夸而有节，饰而不诬”，夸饰得有分寸，不背真理，做到这些，“亦可谓之懿也”，就是一句口语——这可叫好呀！

《夸饰》篇的三个“何”：

（一）何谓夸饰？“事必宜广，文亦过焉”。“广”即夸，“过”即饰，简言之，“事广”为“夸”，“文过”为“饰”。（“文”原指《诗》《书》等圣人的经典之作。）

（二）何以夸饰？其一，“壮辞可得喻其真”。“壮辞”即有说服力的句子，“喻”是表现出来，“真”是让人明白。其二，“意深褒赞，故义成矫饰”。“矫饰”即“夸饰”。夸饰与感情、认识有关，内心里想要深深地夸赞，写出来就成为夸饰；反之，意在贬损，亦然。这是主客观两方面的结合。不过，写反面人物用夸张有力，写正面人物要少夸张，否则让人不相信。

（三）如何夸饰？夸饰的原则，文章末尾一节是也。即：“夸而有节（节制、限度），饰而不诬（歪曲）”，这就必须对生活、事物了解得深刻，这样夸饰得才能正确。

注释

[1]据耿文辉听课笔记整理。

总术

今之常言，有文有笔，以为无韵者笔也，有韵者文也。夫文以足言，理兼诗书；别目两名，自近代耳。颜延年〔1〕以为笔之为体，言之文也；经典则言而非笔，传记则笔而非言。请夺彼矛，还攻其楯矣。何者？易之文言〔2〕，岂非言文？若笔不言文，〔3〕不得云经典非笔矣。将以立论，未见其论立也。予以为发口为言，属笔曰翰，常道曰经，述经曰传。经传之体，出言入笔，笔为言使，可强可弱〔4〕。分〔5〕经以典奥为不刊，非以言笔为优劣也。昔陆氏文赋，号为曲尽，然泛论纤悉，而实体未该。故知九变之贯匪穷，知言之选难备矣。〔6〕

凡精虑造文，各竞新丽，多欲练辞，莫肯研术。落落〔7〕之玉，或乱乎石；碌碌〔8〕之石，时似乎玉。精者要约，匮者亦尠〔9〕；博者该赡，芜者亦繁；辩者昭皙，浅者亦露；奥者复隐，诡者亦典。或义华而声悴，或理拙而文泽。知夫调钟未易，张琴实难。伶人告和，不必尽窕槬〔10〕之中；动用挥扇，何必穷初终之韵；魏文比篇章于音乐，盖有征矣。夫不截盘根，无以验利器；不剖文奥〔11〕，无以辨通才。才之能通，必资晓术，自非圆鉴区域，大判条例〔12〕，岂能控引情源，制胜文苑哉？

是以执术驭篇，似善弈之穷数；弃术任心，如博塞之邀遇〔13〕。故博塞之文，借巧倘来〔14〕，虽前驱有功，而后援难继，少既无以相接，多亦不知所删，乃多少之并惑，何妍蚩之能制乎？若夫善弈之文，则术有恒数，按部整伍，以待情会，因时顺机，动不失正。数逢其极，机入其巧，则义味腾跃而生，辞气丛杂而至。视之则锦绘，听之则丝簧，味之则甘腴，佩之则芬芳，断章之功，于斯盛矣。夫骥足虽骏，纆牵忌长，以万分一累，且废千里〔15〕。况文体多术，共相弥纶〔16〕，一物携贰〔17〕，莫不解体。所以列在一篇，备总情变，譬三十之辐，共成一毂〔18〕，虽未足观，亦鄙夫之见也。

注：

〔1〕颜延之，字延年，南朝宋人，文章与谢灵运齐名。

〔2〕“文言”，相传是孔子所作的解释《易经》里面“乾”、“坤”二卦的文章。

〔3〕黄侃《文心雕龙札记》：“‘若笔不言文’。‘不’字为‘为’字之误。”

〔4〕范文澜《文心雕龙注》：“强弱，犹言质文。”

〔5〕黄侃《文心雕龙札记》：“‘分’当为‘六’。”

〔6〕《汉书·武帝纪》元朔元年诏引《诗》：“九变复贯，知言之选。”这两句，现在的《诗经》里没有。应劭以为是“逸（散失了的）诗”。九是多数不定词。九变，许多变化。贯是“一贯”之“贯”，仿佛我们所说的“原则”。知，去声，明智。这两句诗的意思是：话的头绪变化虽多，仍然有条理地回复到原则上去，才当得起是明智的话。

〔7〕落落，本是光明、坦白之义；此用为玉之形容词。

〔8〕碌碌，石头的样子；后转为无奇、无能之义。

〔9〕匮，贫乏；此指词穷。尠，即“鲜”字，少之义。

〔10〕《左传·昭公二十一年》：夫钟，“小者不窕，大者不槬”，“窕则不咸，槬则不容”。杜预注：“窕，细不满；槬，横大不入。”

〔11〕范文澜《文心雕龙注》以为“文”当为“窔”。窔奥，幽深之意。

〔12〕同书：“圆鉴区域，谓审定体势，上篇所论是也；大判条例，谓举要治繁，下篇所论是也。”

〔13〕博塞，古时的一种赌博，略似现在的骰子（俗名色子）。邀遇，碰运气。

〔14〕倘来，偶然。

〔15〕《战国策》廿八：段干越人谓新城君曰：“王良之弟子驾，云取千里马，遇造父之弟子。造父之弟子曰：‘马不千里。’王良弟子曰：‘马，千里之马也；服，千里之服也。而不能取千里，何也？’曰：‘子牵长。故牵于事，万分之一也，而难千里之行。’”（王良、造父是古来驭车的能手。）张华诗：“牵之长，实累千里。”《文选》李善注：“千里之马，系以长索，则为累矣。”牵，缰绳。

〔16〕弥纶，本为缠裹之义；此处用作交织义。

〔17〕携贰，离心、不一心；此处略相当现代语中的不一致、无联系。

〔18〕《老子》：“三十辐，共一毂。”辐，车轮中直木。毂，车轮中心圆木，辐辏其外，轴贯其中。

物色

春秋代序，阴阳惨舒，物色之动，心亦摇焉。盖阳气萌而玄驹步〔1〕，阴律凝而丹鸟羞〔2〕，微虫犹或入感，四时之动物深矣。若夫珪璋挺其惠心〔3〕，英华秀其清气，物色相召，人谁获安？是以献岁发春〔4〕，悦豫之情畅；滔滔孟夏〔5〕，郁陶〔6〕之心凝；天高气清〔7〕，阴沉之志远；霰雪无垠〔8〕，矜肃之虑深。岁有其物，物有其容；情以物迁，辞以情发。一叶且或迎意，虫声有足引心。况清风与明月同夜，白日与春林共朝哉！

是以诗人感物，联类不穷，流连万象之际，沉吟视听之区；写气图貌，既随物以宛转；属采附声，亦与心而徘徊。故灼灼〔9〕状桃花之鲜，依依〔10〕尽杨柳之貌，杲杲〔11〕为出日之容，瀌瀌〔12〕拟雨雪之状，喈喈〔13〕逐黄鸟之声，喓喓〔14〕学草虫之韵。皎日嘒星〔15〕，一言穷理；参差沃若〔16〕，两字穷形：并以少总多，情貌无遗矣。虽复思经千载，将何易夺？及离骚代兴，触类而长，物貌难尽，故重沓舒状，于是嵯峨之类聚，葳蕤之群积矣。及长卿之徒，诡势瑰声，模山范水，字必鱼贯，所谓诗人丽则而约言，辞人丽淫而繁句也。

至如雅咏棠华，或黄或白〔17〕；骚述秋兰，绿叶紫茎〔18〕；凡摛表五色，贵在时见，若青黄屡出，则繁而不珍。

自近代以来，文贵形似，窥情风景之上，钻貌草木之中。吟咏所发，志惟深远；体物为妙，功在密附。故巧言切状，如印之印泥，不加雕削，而曲写毫芥。故能瞻言而见貌，印字而知时也。然物有恒姿，而思无定检，或率尔造极，或精思愈疏。且诗骚所标，并据要害，故后进锐笔，怯于争锋。莫不因方以借巧，即势以会奇，善于适要，则虽旧弥新矣。是以四序纷回，而入兴贵闲；物色虽繁，而析辞尚简；使味飘飘而轻举，情晔晔〔19〕而更新。古来辞人，异代接武〔20〕，莫不参伍〔21〕以相变，因革〔22〕以为功，物色尽而情有余者，晓会通也。若乃山林皋壤〔23〕，实文思之奥府，略语则阙，详说则繁。然屈平所以能洞监风骚之情者，抑亦江山之助乎！

注：

〔1〕《扬子法言·先知》：“吾见玄驹之步。”玄，黑色。玄驹，蚂蚁。《夏小正》：“十有二月，玄驹贲。玄驹也者，螘（蚁）也。贲者何也？走于地中也。”

〔2〕《夏小正》：“八月，丹鸟羞白鸟。”注：丹鸟，萤也。白鸟，谓蚊蚋也。羞，进也，不尽食也。

〔3〕珪璋，美玉。方璧叫作圭（珪），半个圭叫作璋。挺，发。惠即“慧”字。“珪璋挺其惠心”是说大文人心里发生出来的情思有如美玉。

〔4〕《楚辞·招魂》：“献岁发春兮，汩吾南征。”献岁，一年开始。

〔5〕《楚辞·九章·怀沙》：“滔滔孟夏兮，草木莽莽。”滔滔，本大水义，此泛用为大义。

〔6〕郁陶，郁闷思念。

〔7〕《楚辞·九辩》：“泬寥兮天高而气清。”泬寥，空虚。

〔8〕《楚辞·九章·涉江》：“霰雪纷其无垠兮。”垠，边际。

〔9〕《诗经·周南·桃夭》：“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10〕《诗经·小雅·采薇》：“昔我往矣，杨柳依依。”

〔11〕《诗经·卫风·伯兮》：“其雨其雨，杲杲出日。”

〔12〕《诗经·小雅·角弓》：“雨雪瀌瀌。”雨，动词，去声。

〔13〕《诗经·周南·葛覃》：“黄鸟于飞，其鸣喈喈。”

〔14〕《诗经·召南·草虫》：“喓喓草虫。”

〔15〕《诗经·王风·大车》：“谓予不信，有如皎日。”又《召南·小星》：“嘒彼小星。”

〔16〕《诗经·周南·关雎》：“参差荇菜。”又《卫风·氓》：“桑之未落，其叶沃若。”

〔17〕《诗经·小雅·裳裳者华》：“裳裳者华，或黄或白。”裳裳即堂堂、光明之义。

〔18〕《楚辞·九歌·少司命》：“秋兰兮青青，绿叶兮紫茎。”

〔19〕晔晔，光明。

〔20〕武，步伐。

〔21〕参伍，犹言“参互”。

〔22〕因，沿袭。革，改变。

〔23〕皋壤，原野。

析解[1]

“物色”，“物”，指景物，“色”是景物的状态、形象，不是颜色的色。“物色”这个说法可能是作者刘勰受了佛经的影响。佛经中有思想方法，说什么都有个“对立”，佛所说的“绝对”是不能说的，凡说出来的都有个对面、反面。拿汉字来说，没有没反面的字，特别是形容词。不过，“可”字就没有反面的字，不仅中国，外国的“可”字也没有反面的字。除了绝对的境界之外，佛认为一切都有相对的一面。“空”的对立面是“色”，有色、有形、有质的东西都叫“色”。绝对的叫“空”。

《物色》这一篇，是关于写景的，说的就是对景物的描写，对大自然的描写。中国古代描写大自然的诗文，到六朝开了风气，到唐、宋，诗人在写景上都很成功。从上古（文学史上的“上古”）到汉魏这个时期，在诗文方面并不是不描写景物、不描写大自然，但那不是为了写景而写景，为了写大自然而写大自然，是为了写人事而写景的。凡写景时都结合着写人事，即结合写情。到六朝，有的作品专写景、专写大自然，而把人事抛开，把情放到次要的地位。写大自然、写景物到这时开始与写人事、写情分了家，这是中国文学史上前所未有的。在此之后，在写景的诗文中，最后也常写两句人事，然而这却成为诗文中次要的、附属的部分，恰恰与以前相反了。在外国的诗歌中，写人事、人的活动、人的生活的地方都很成功，而中国的诗在这点上是不够的（中国的“曲”则不然，不过这不在今天的话下），而西洋文学凡写大自然的地方却又远不如中国。六朝文人的诗，凡写大自然的都好，写人事的诗成就则差了。

中国诗人写大自然成功是有原因的。人与大自然分不开。即如俗谚中的“日落胭脂红，无雨也有风”，也是在人与自然的斗争中认识到的大自然的规律。人与自然的关系：（一）接触；（二）斗争；（三）认识；（四）顺应；（五）征服。六朝诗人对待大自然则是顺应，是听其自然，是花开好、花落也好的态度。老杜的“星垂平野阔，月涌大江流”（《旅夜书怀》），诗人也只是停留在感性的认识上。

骈文盛于六朝，在当时成为一种风气，无论写什么都用骈文。及至刘勰的《文心雕龙》，也是骈散兼用，骈句很多。好的骈文简直就是无韵诗。但音律与旋律是互相影响、互相作用的，只有形象与声音配合起来才能动人。“沙鸟带声飞远天”（李群玉《湖寺清明夜遣怀》）这句诗，只有外在因素而没有内在因素，有物质世界没有精神世界，还不能算好诗。

《物色》篇开头说“物色之动，心亦摇焉”。“物色之动”是客观外在，“心亦摇焉”是内在精神。如杜诗“一片飞花减却春，风飘万点正愁人”（《曲江二首》其一），“正愁人”是“心亦摇焉”，其前是“物色之动”。这两句诗是辩证的关系，表现了诗人对花、对春的热爱，表现了诗人同情心之热；诗人若不能这样，不会同情人民疾苦。外在因素通过内在因素起作用。所以《庄子·田子方》有言：“哀莫大于心死，而身死次之。”“与天地兮比寿，与日月兮齐光”（《楚辞·九章·涉江》）的是精神。客观外界的变化会牵动人的主观情意，所以刘勰说“一叶且或迎意，虫声有足引心”。“一叶且或迎意”正是《淮南子·说山训》中的“见一叶落，而知岁之将暮”；而“虫声有足引心”正是几百年后宋朝的欧阳修《秋声赋》所说：“但闻四壁虫声唧唧，如助余之叹息。”客观存在决定意识，花同是美丽的，虫鸣同是纤细的，而心情不同的人看到、听到，则有不同的态度。

描写形象若不能用语言的声音来表现，不能成为艺术形象。“杲杲为出日之容”，《卫风·伯兮》里有“其雨其雨，杲杲出日”一句，“杲”是会意字，“日”在“木”（树）上，太阳升起了，表示的是光明的意思；而“杲”字的读音是gǎo，“杲杲”就表现出太阳直往上钻的形象。如果把“日”与“木”倒个过儿——“杳”，太阳落到树底下去了，表示昏暗的意思；读音是yǎo，也显得幽暗。中国的方块字有它好的地方，形、音、义三者结合。

刘勰在说了许多《诗经》中写景的例子之后，总括为“并以少总多，情貌无遗矣”。“以少总多”是以文之少总外界物象之多，即富于赅（概）括性。如果用现在提倡的“增产节约”来说，“以少”是文学上的节约，“总多”是文学上的增产。可是刘勰接着说的“虽复思经千载，将何易夺”就是他错误的地方了。他这是说虽然“思经千载”，又能用什么字眼儿（形容词）来替代改变《诗经》的描写呢？刘勰这是否定了事物是前进的，否定了发展的力量，好像到《诗经》诗就停止了，那么，还要接班人干什么？禅宗说：“见与师齐，减师半德；见过于师，方堪传授。”（“见”就是见识，“德”与“得”意近，是成就。）

禅宗常用民间俗语，如“强爷（男子）胜祖，才是好儿孙”，又如“好儿不吃分家饭，好女不穿嫁时衣”。禅宗大师还说：“一日不做，一日不食。”在一千多年前的唐代能说出这样的话，是不容易的。佛教是自外传进来的，而禅宗是土产。胡适说，禅宗是白话文学，这说法是对的。不能以人废言。

禅宗里面有很多“教外别传”的学问。唐以后的学者，许多有名的诗人、文人差不多都对禅宗有研究。搞唐以后的文学史、思想史，应摸摸禅宗的“底”。当前中国对禅宗有造诣的只有虚云禅师，今年一百一十八岁。

禅宗里还有许多含义很深的生动的方言、寓言、语汇。如，一位大师对徒弟说：“依经说法（讲道理），三世佛冤；一字离经，即成魔说。”这简直是格言，因为它合辩证法。又如，在谈禅说法时，徒弟照师父教给他的话一字不差地背诵着来回答，师父一听，提起禅杖劈头打下去，大声责备说：“不行！这是我说的，你说你自己的！”徒弟经过反复思考，作了很正确的回答，师父才表示满意。但假如第二天师父又问这个问题，徒弟还照头一天所说的作答，师父却又不满意了，申斥说：“昨日是，今日不是！”这段故事就它好的意义来说，禅宗思想是极反对教条、机械和公式化的。

禅师说法不说破，认为说破，听的人以后要骂说法的人。有这么一段“话头”：僧问赵州：“如何是祖师西来意？”州曰：“庭前柏树子。”赵州和尚死后有人问他的徒弟，徒弟觉铁嘴说：“先师无此语。”又答：“先师实无此语。莫谤先师。”（“赵州”，山东曹州府人，法名从谂，是天下闻名的一个大禅师，今河北省有赵州桥。“祖师”指达摩老祖，释迦牟尼传到达摩老祖，传说是廿八代。“西”指印度，“子”是虚字。）禅师说法，还留下这样的话：“贫道者（这）里，实无一法与人。”“一切法，皆是非法。”“死法就是无法。”

底下还是回到形容词这个问题上来。

形容词最好不用，就把当时情况、景物写出来就是最高的手法了。如《离骚》：“日月忽其不淹兮，春与秋其代序；惟草木之零落兮，恐美人之迟暮。”“何昔日之芳草兮，今直为此萧艾也？岂其有他故兮，莫好修之害也！”“仆夫悲余马怀兮，蜷局顾而不行。”都没有用形容词。欧阳修的词“绿杨楼外出秋千”，一个“出”字，真好，写初春已到，清明时节，打秋千的少女、少妇，没有形容词，可写得多美，也可以说是“发蕴”而“飞滞”了。写东西新鲜而不老实不行，老实而不新鲜也不能动人。说新鲜的不如说“正格”的（真的、正确的），当然新鲜的与老实的结合最好。“化腐朽为神奇”，这是庄子的话，做到这样非会辩证法不可，不只是修辞问题，而是哲学。

不用形容词而穷形尽相、“以少总多，情貌无遗”的诗句再例：“思君令人老”（《古诗十九首·冉冉孤生竹》），没形容词，但状写之景如在目前，含不尽之意于言外。上次讲过的《诗经·王风·君子于役》：“日之夕矣，羊牛下来。君子于役，如之何勿思？”唐诗“白日依山尽，黄河入海流。”（王之涣《登鹳雀楼》）句子是简单句子，而意思深。还有张先的词《减字木兰花》：“舞彻伊州，头上宫花颤未休。”“舞彻”就是舞跳完了，“伊州”是曲子名；“头上宫花颤未休”形容舞者刚才跳舞的热烈。而北宋秦观的《水龙吟》“小楼连远横空（一座楼连一座楼，楼高而多），下窥绣毂（车）雕鞍（马）骤（疾走）”，就写得没有意义。曹植有《美女篇》，“顾盼遗光彩”一句，说美人一看，她的眼神就把光彩投到那儿了（“遗”等于“委”），这句很好，而下句是“长啸气若兰”，虽用了形容词，却远不如前句。

鲁迅的小说写“客子”与“故乡”，调和，形式与内容结合；“子”是仄声，“乡”是平声，连平仄都谐和。而有人写文章就不行，说“孤高自赏”，“高”字错了，不是“高”，是“芳”；说“慈祥的须发”，“须发”不合适，当是“面孔”；说“浑似一沤夫”，不合语法规律，“沤”是水泡。

还可以看一看蒋捷的词《虞美人》：“少年听雨歌楼上，红烛昏罗帐。壮年听雨客舟中，江阔云低、断雁叫西风。而今听雨僧庐下，鬓已星星也（‘也’读若‘呀’）。悲欢离合总无情，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全词写“听雨”，“少年”时全盛、热闹，就是个玩儿，什么也不管，少年的浪漫生活。“壮年”时斗争、奔波，“断雁”是失群的雁；“江阔”、“云低”，雁飞不过去；有联想，写人世艰难，为生活而挣扎。“而今”老了，连住处也没有，住在庙里，两鬓星星，对一切都变得麻木了。写“听雨”，没用形容词，以“听雨”概括他少年、壮年、老年一生，把旧时代一个不得志的文人失意的情况写了出来。“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是悲观，然而是挣扎以后的悲观——弱不敌强，与项王《垓下歌》是一种感情。典型环境、典型人物、典型性格，在中国古代抒情诗中也是有的，就如这首《虞美人》，八句六十个字，写在南宋末年，南宋将亡的社会情况是这首词的典型环境，在那时出现的这个诗人是这首词中的典型人物，诗人说的话就表现出诗人的典型性格。（以前说过的蒋捷的“流光容易把人抛，红了樱桃，绿了芭蕉”也是好的诗句。）

刘勰说作家写景，因“物貌难尽，故重沓舒状，于是嵯峨之类聚，葳蕤之群积矣”。“嵯峨”是山高，“葳蕤”是植物茂盛，只会“重沓舒状”的人把以前沿袭下来的许多词儿堆积在一起，净是一些“嵯峨”之类带山旁的字、“葳蕤”之类带草头的字了。什么样儿算是“嵯峨”？什么样儿算是“葳蕤”？画不出来，写作的人在用这样的词儿时，脑子里本来就没有“嵯峨”、“葳蕤”这个形象，不过是相沿用之而已。这是形式主义的用词儿，应是脑子里先有个形象，而后有字句。最近《人民日报》上有一篇《莫斯科的初春》，用了“妩媚迷人”、“明媚灿烂”、“灿烂多姿”……他脑子里是没有这样的形象的，只是堆叠文辞，是用词的重复、浪费。又说“好像诗情画意”，“诗情”是抽象的，“画意”也不是具体的，怎么“好像”？还有“在黑海的胸膛上”，不合情理的拟人格。有的人写“地下出土书籍”，“潮湿多水的江南”，“地下”、“潮湿”，都不合适。

以下散记数则。

第一，“珪璋挺其蕙心，英华秀其清气”。这是六朝语法，本应是“蕙心挺其珪璋，清气秀其英华”。

第二，“一叶且或迎意，虫声有足引心。况清风与明月同夜，白日与春林共朝哉！”且看这几句话的平仄（不论虚字）：

连平仄都协调。刘勰通过形象表达思想，可谓散文诗矣！（同样句子多有，可留心。）

第三，“诡势瑰声”。“诡”今作“诡诈”讲，已无褒义；而古代用此字含有“奇”的意思。诡诈欺骗有令人想不到的意思，这就含有“奇”、“出奇”的意味了。

第四，“不加雕削，而曲写毫芥”。“写”字上古至六朝另有一解，如《诗经》中“以写我忧”，“写”作表布、表现、形容解；今“写”的意思是古人的引申意。

第五，做任何事情都不能脱离生活，要向生活学习。连唱戏中的“跑龙套”都是如此。在戏里，皇帝出来之时，前面有四人，后面有二人。程长庚是京剧的祖师爷，其子收徒，他教。相传他教戏时，一次唱《打金枝》，“跑龙套”的出来，前面的四个本是一边站两个，可是这回四个人一边站了三个，一边站了一个，他拉过来一个，可又过去一个。（这个故事被侯宝林编进相声里）可见“跑龙套”不学习也要犯错误的。

注释

[1]据耿文辉听课笔记整理。

论艺术夸张——从王充、刘勰、刘知几说到布什明、那查连科

（一）王充

在我国古代，首先注意到创作中夸张的现象的，是二世纪、东汉末年的王充。他的杰作《论衡》八十五篇中就有三篇触及了这一问题：那便是《语增》《儒增》和《艺增》。所谓“增”即是我们现在之所谓夸张。“语”是史书或传说。“儒”指儒家之书。“艺”并不是文艺，而是六艺，即六经。三篇之中，后一篇在解放前，大学和高中已多选作教材了。

《论衡》并不是讲文艺理论的书，它是一部学术论著，其中有着很多的素朴的唯物论的见解和论断。倘若按照旧日“四部”分类的办法，它应该属于“子”一类的。作者虽然提出了夸张的问题，但也并非站在文艺的立场上和角度上。老实说，他很不满意于这“增”，因为依他看来，一“增”便失去了“真”，便不足信了。所以他在《语增》篇说：“天下之事，不可增损。考察前后，效验自列。”在《儒增》篇里说：“夫言众必言‘千数’，言少则言‘无一’，士俗之情，言事之失也。”

在《艺增》篇里，他说得尤其明显：“世俗所患，患言事增其实，著文垂辞，辞出溢其真，称美过其善，进恶没其罪。何则？俗人好奇，不奇，言不用也。故誉人不增其美，则闻者不快其意；毁人不益其恶，则听者不惬于心。闻一增以为十，见百益以为千，使夫纯朴之事，十剖百判；审然之语，千反万畔。墨子哭于练丝，杨子哭于歧道，盖伤失本，悲离其实也。蜚流之言，百传之语，出小人之口，驰闾巷之间，其犹是也。”

王充的这种实事求是的精神是无可非难的，甚而至于是大可赞许的。但不能以之论文，因为照他这么一说，艺术夸张就连根拔掉，无从说起了。

（二）刘勰

这之后，到了魏晋，在曹丕的《论文》和陆机的《文赋》里，都不曾触及艺术夸张的问题（顺便提一句，这两位古典作家是最爱用而且极善用夸张的）。《论文》是一篇短文，形式所限，提纲挈领，也许不暇及此。《文赋》洋洋大篇，气象万千，居然也没有提到夸张，令人颇觉得有点儿奇怪。这是因为夸张的现象在文人的作品里，非常之普遍；同时，夸张又是作者常常使用的手法，所以曹丕和陆机就视为当然，无须论及。这不是习而不察，只是个习以为常。

首先正式提出文艺创作上的夸张问题的是刘勰《文心雕龙》里面的《夸饰》篇。他之所以提出这一问题，也是有着历史唯物的根据的。这是因为六朝末期的文风日趋浮华，毫无内容，几乎为了夸饰而夸饰，使得刘勰触目惊心，而且为了矫正弊习，不能不提出了。

在这篇文章里，作者首先承认夸张（他名之为“夸饰”）是文学创作常常遇见的现象，所以他说：“文辞所被（及），夸饰恒存（常有）。”这点是说作者对于夸张，抱了肯定的态度。

其次，他举出了当时文人无人不熟读而且无人敢非议的《诗经》和《书经》为例，而断说：（一）“事必宜广（夸），文亦过（饰）焉”；（二）“辞虽已甚，其义无害（妨）”；（三）“意深褒赞”，“义成矫饰”。这样，他就不独肯定了《诗》《书》里面的夸张的词句，而且还承认这类的辞藻便是后人创作时夸张的准则。

依着历史的发展，他举出了楚辞和汉赋。

刘勰对楚辞夸张方面，似乎并没有什么不满，只说“自宋玉景差，夸饰始盛”，但不知何以放过了屈原，特别是屈原的《离骚》——屈原是一位善于夸张的大师呀。（没法子去质问他，我们只好说说就算了。）

对于汉赋的作家，他可是毫不客气。汉代第一位辞赋大作家司马相如，就得到了“诡（不正）滥（过度）愈甚”的评语。扬雄则是“理无可验（考究）”，“饰犹未穷（到家）”。等而下之，以至于张衡，则是“事义暌剌（事与理不合）也”。

总而言之，刘勰认为汉赋作家及其作品的夸张是过火，是不合理，因之，也就是不可为法的。

他举出了最特出的例，那就是：扬雄的《羽猎赋》里的鞭打着宓妃去给屈原送饭，张衡的《羽猎赋》里将水神围困在北方。他说洛水的女神，不是妖怪；北海的水神，也不是鬼魔，用不着鞭打和围困的。

之后，他说到他的近代和同时的作家（文中所谓“后进之才”）是愈来愈凶了。他们互相鼓励（“奖气”），互相标榜（“挟声”），每逢创作，一意夸张。刘勰于此，虽然说得颇为含蓄而委婉，但也十分辞严而义正。他说：加工得过分，必至于芜杂（“饰穷其要，则心声锋起”）；夸大得不合理，文辞与事实也就两相矛盾（“夸过其理，则名实两乖”）了。这就说尽了无节制的文艺夸张的害处。

夸张是文学创作的普通的现象、作者常用的手段，而过度的夸张又给文学创作带来了损害。那么，夸张的标的和准则应该怎样建立呢？

刘勰在这篇文章的结尾所下的断语和结论是：若能够采取经典著作的手法（“酌诗书之旷旨”），排斥司马相如、扬雄一班汉赋作家的过分和夸大（“翦扬马之甚泰”），夸张得有分寸（“夸而有节”），粉饰得不违背事物的本质（“饰而不诬”）：这就可以算作好了（“亦可谓之懿也”）。

综括之后，加以分析，我们在这篇《夸饰》里，得出了三点：

一是肯定了夸张在文学创作中的地位和功用，例证是：经典著作便已如此。

二是楚辞特别是汉赋中的夸张过火而不合于事理。

三是作家利用夸张，必须做到“夸而有节，饰而不诬”。

文中虽有不详不尽之处，但我们对于一个一千五百年以前的文艺理论家，不能再要求他态度更严肃、论断再公允了。

把刘勰的《夸饰》同王充的《艺增》比较一下，显而易见，有两点不同：

一是对于夸张，王充取否定的态度，而刘勰则是肯定的。

二是王充就读者的效果而言，所以他说：“誉人不增其美，则闻者不快其意；毁人不益其恶，则听者不惬于心。”刘勰就夸张的动机而言，所以他说：“意深褒赞，故义成矫饰。”（这点，后面提到那查连科时，还要提及。）

关于第一点，没有讨论的必要。

关于第二点，刘勰和王充似乎相反，实则相成；有了前者所说的动机，然后才能收到后者所谓的效果。因为倘使作者的情感和感觉（刘勰所谓之“意”）不真实、不深刻（刘勰所谓之“深”），则纵使誉人增其美，闻者也不会快其意；纵使毁人益其恶，听者也不会惬于心：这不尽是语言技巧的问题。

（三）刘知几

初唐的刘知几（661—721）是一位史学家，同时，他又有着甚深的文学修养。在他的史学名著《史通》里面，有许多篇论及修辞和创作方法，虽然本意是在讲修史。

《史通》的第二十一篇是《浮词》，顾名思义，它的内容应该有关于文艺夸张。刘知几在这一篇里说：“于本事之外，时寄抑扬（时时带着褒贬），此乃得失禀于片言，是非由于一句。”这样论史就很近于刘勰论文“意深褒赞”、“义成矫饰”。而前者较之后者说得更为圆全，因为后者只提到了“褒”（扬），而忘记（虽然只是忘记）了贬“抑”。

刘知几在作上面那一结论之先，曾举了史书上的几个例。其中之一是《史记·酷吏列传》写郅都，说匈奴人都怕郅都，扎个草人说是郅都，用箭来射，也射不中。刘知几认为这是《史记》的“浮词”，即我们所谓夸张，但他以为史家可以这么写。他不像王充那样死板地二五一十地求真，但他也反对滥用“浮词”，他说：“近代作者，溺于烦富（芜杂、冗长），则有发言失中，加字不快（不快是有病之意），遂令后之览者，难以取信。”这就很近于刘勰的“夸而有节，饰而不诬”的论调。当然，刘知几是就反面来说的，他甚至毫不客气地说：“奢言（即浮词）无限，何其厚颜（无耻）！”而这“奢言无限”的根源，他以为是由于：“心挟爱憎，词多出没（没是过其实，出是不及其实）。”他在前面肯定作家可以“抑扬”，此处却否定了“爱憎”，这似乎自相矛盾。作家的“抑扬”难道不正是作家的“爱憎”吗？刘知几的意思只是说：作家不能正确地分别事物的本质（是非、善恶），而只凭着感情去爱憎是要不得的，这样写出文章来必至于“词多出没”。所以下文又说：“鉴裁（批判的能力）非远，智识不周，而轻弄笔端（写作），肆情高下（随意褒贬）……取惑无知（迷惑无识见的人），见嗤有识（被有识见的人所讥笑）。”

但最精辟的议论却在第二十二篇《叙事》里。刘知几在这一篇里，也举了不少的例。这里只提出两个来：

其一，《左传》记：宋万在杀了宋君之后，逃到陈国。陈国的人将他灌醉了，用犀牛皮裹起来，绳捆索绑了送回宋国去。路上，宋万酒醒了，极力挣扎。及至到了宋国，宋万“手足皆见”。（见，即“现”字，露出来之意。犀牛皮裹着，捆绑起来，而宋万挣扎得“手足皆见”，足见其勇：这是左丘明的夸张。）

其二，也出于《左传》。楚王有一次出兵打仗，正赶上冬天，巫臣（人名，楚王之臣）劝告楚王说：兵士们都在挨冻，您如果出去到军队里巡视一下，“拊（拍拍兵士们的肩或背）而勉（鼓励）之，皆如挟纩（兵士们就暖和得和带上丝绵一样了）”。

刘知几以为“手足皆见”和“皆如挟纩”夸张得好。他的解释是：

言近而旨远，辞浅而义深……使夫读者望表而知里，扪毛而辨骨，睹一事于句中，反三隅于字外。

这几句话把“手足皆见”和“皆如挟纩”这两个夸张的例解释得有多么好！而且还不仅止于解释得好，“使夫读者望表而知里，扪毛而辨骨，睹一事于句中，反三隅于字外”：说尽了艺术夸张的功能和目的。这不独王充见不及此，便是刘勰的“意深褒赞”、“其义无害”和“夸而有节，饰而不诬”，也不如刘知几说得这么形象，这么动人。

艺术夸张正要如此，而必须做到“如此”。

（四）布什明

我们现在再把今年五月份《译文》登出的苏联布什明和那查连科论夸张的两篇同刘勰和刘知几的文章比较一下：这不但有助于我们研读、欣赏文学作品，有助于我们学习写作，最重要的，是还有助于我们之批判地接受祖国的文学遗产。

布什明的《论艺术夸张》发表在先，我们就先分析这一篇。

布什明的文章一开端，就说苏联“近几年来……很多文章……总是夸大了夸张在艺术中的作用和意义”。而这几句话也就是他的文章的出发点。他不满意于上述的这一现象。但他也不能不承认“艺术夸张这个原则是对生活作现实主义描写的许多原则之一”。（我想，这就够了。）他所顾虑的只是“这个原则被艺术家当作主要的武器所使用以后的一切消极的后果”。（这消极的后果，在千多年前，我国的刘勰和刘知几也虑到了。前者说：“饰穷其要，则心声锋起；夸过其理，则名实两乖。”后者说：“溺于烦富，则有发言失中，加字不快，遂使后之览者，难于取信。”）

布什明为了夸张可能招致的一切消极后果，因之，对于夸张存有戒心，抱着一种“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的态度。

因为那些“夸大了……夸张……的作用”的文章里面，常常援引谢德林为借口，布什明就说：谢德林“关于夸张……都采取否定的态度”。但谢德林在他的作品里，是善于利用夸张手法的。关于这，布什明说：“这种矛盾的解答在于那时候，夸张这个概念通常就是主观地歪曲客观事实的意思，是当作脱离现实主义那样来解释的。”正如布什明所说，谢德林所反对的既是“脱离现实主义”的夸张，那么，现在所谓夸张则是“对生活作现实主义描写的许多原则之一”，这就根本不可以与谢德林所反对的，混为一谈。换言之，甚至可以说谢德林决不反对而且一定赞成我们现在的符合于现实主义的夸张。

布什明还引用了高尔基的话：“海勾勒斯、普罗米修斯、堂吉诃德、浮士德不是‘幻想的产物’，而是真实的事实的完全合乎规律的必然的诗意的夸张。”高尔基这句话使我们再一次联想到刘勰所说的“辞虽已甚（诗意的夸张），其义无害也（合乎规律的）”。“合乎规律的……诗意的夸张”，这正是我们所要求的、所需要的艺术夸张，而且也正是我们所谓艺术夸张这一术语的定义。这样的夸张，布什明不得不谓之夸张，也是他不能不承认的夸张。（这就得了！）而且假如不是这样的夸张（即是说，不合乎规律的夸张，也就是说，刘勰所谓“验理则理无可验”，刘知几所谓“词多出没”的夸张），根本就不成其为夸张，特别是艺术夸张。用了布什明的话，那叫作“夸大”和“怪诞”，或者随便甚么字眼儿，反正不是艺术夸张。

“名不正则言不顺”。我们对于一个名词，有时不能光看它的字面，必须先搞清楚它的含义（所谓“正名”）。有了高尔基那句话，夸张这一名词的“名”既然“正”了，“言”也就“顺”了。布什明似乎没有什么可“提心在口”的了吧？

布什明可还是不能放心。他提出了“逼真”这一问题，来医治“夸大了……夸张……的作用”的流弊，并且预防艺术家使用艺术夸张“当作主要的武器”所引起的“一切消极的后果”。为了提出“逼真”，布什明也不得不先“正”一下“名”。

他首先声明：“现实主义不追求琐碎的、表面的、偶然的逼真。”（自然主义者专干这种事）接着便说：“如果认为，逼真在艺术中是次要的东西，不值得艺术家关心和遵守，那就大错特错。”（对呀！）紧跟着又说，“生活的逼真”和“艺术的真实”虽不同样，但也并不彼此对立；而“生活的逼真并不能把艺术真实包罗无遗，但是它是艺术真实的一个必不可少的要素”。这几句话似乎有点绕弯子，虽然仔细一看，却也十分清楚。他的意思是说：艺术的真实和生活的逼真是二不是一，纵然关系十分密切；后者不能包括前者，但后者却是前者的要素。如此而已。

然而毕竟有点绕得慌。生活的逼真和艺术的真实太难于区分了，因为就文艺创作而论，离开了生活的逼真，便不可有艺术的真实；而离开了艺术的真实，也就无从达到生活的逼真。此其一。其二，布什明本意要抬出了逼真来和夸张对垒，是对症下药。然而夸张特别是高尔基所谓“合乎规律的必然的诗意的夸张”（这个，布什明不反对的），岂不正也是艺术的真实，而且可以借之以达到生活的逼真呢？

（五）那查连科

正如布什明要预防“夸大了……夸张……的作用”所招致的不良后果，那查连科针对着布什明的文章的“倾向性”也来个消毒。

那查连科承认布什明责备许多批评家“夸大了……夸张……的作用”，“是正确的”，但他生怕布什明的文章论调“违反原来的意图而把那反对灰色作品、争取鲜明的鼓舞人心的艺术概括的斗争削弱了”。

那查连科并不是致命地击中了布什明的要害，而是就后者的立论上提出了更进一步的建设性的建议。（多好的批评方式、多好的同志态度呀！）

布什明谨小慎微地承认了夸张，坚定不移地拒绝了夸大和怪诞。那查连科说：“布什明肯定说被描写的事物不应该违反生活真实而加以夸张，那是非常正确的。”但他也并不完全抛弃了夸大和怪诞，他说：“在一定的场合，不仅夸大是必要的，而且怪诞也是必要的。”

作为一个读者，我很感谢那查连科，因为他不大喜爱玩弄字句、搬运术语（顺便说一句，这是理论文字之所大忌，很不幸，这“大忌”又几乎成了“通病”了）。

倘若说他所举的涅克拉索夫描写省长“瘦得像骷髅，直得像棍子”是绝好的夸张和夸大的例证，那么，他所举的葛利高里·麦列霍夫所看到的“黑色的太阳（着重点原有）”，就是绝妙的怪诞的例证了。

那查连科另一建设性（甚或可以说是创造性的）立论是：他不把夸张（包括夸大和怪诞）单认为是作家对于客观事物或人物的描写，而是作家对于所描写的事物，“夸张自己的激情、自己的愤怒或自己的热爱”。他还说，这样，就能得到“最显明的图景，最热情的文字”，而不至于“以冷血态度对待创作了”。（这又使我们联想到刘勰所说的“意深褒赞，故义成矫饰”，可惜的是这位古典文艺理论家和批评家只说到“褒赞”。不过我们尽可以“不以文害辞，不以辞害意”，因为《夸饰》篇在他这一句断语之前，所举的例并不只限于“褒赞”，如《诗经》之“民靡孑遗”、《书经》之“洪水滔天”。刘勰只提出了“褒赞”，可以说是“举一”，而让读者自去“反三”。至于刘知几，他可就明白地说出“时寄抑扬”了。）

布什明说逼真，那查连科也说逼真，但后者的立论并不同乎前者。

布什明正如那查连科所说的：“他（布什明）一方面预先声明‘现实主义不追求细节的、外表的、偶然的逼真性’，同时却坚决主张，应该表现出‘事物的外表的自然的面貌’（艺术真实‘必须具备的要素’）。”在这里，布什明正是“怕鬼，有鬼”。他愈是躲避自然主义，自然主义的暗影还是紧跟着他的脚后跟。

那查连科不这么说。他说，“‘事物的自然的面貌’根本不能用文学作品完全表现出来”，即使是一根树枝也不可能。

表现人物或事物的特征便是逼真。那查连科说：“要求从许许多多特征中挑选出正是那些特征，而不是别的特征……这是感觉的规律。”自然，感觉的规律不能死在“事物的外表的自然的面貌”上。当然，既是感觉（客观存在的反映）的规律，它的基础还一定要建筑在人物或事物的面貌上。

然而并不单是“外表”的面貌。那查连科说：“还有——如果可以这样说的话——事物的内在的面貌。”那查连科太谦了，为什么是“如果可以这样说”，而不是“可以这样说”？而且倘不这样说，就不能正确地、精辟地解决逼真的问题。而且倘不这样说，现实主义的逼真就不可能有所区别于自然主义。在这一点上，布什明有逊于那查连科一筹。布什明躲着井走，但是躲着、躲着，还是掉进井里去。那查连科提出了“事物的内在的面貌”这一前提，这就自然而然地同自然主义井水不犯河水。因为这么一来，根本就没有井，当然不会落井。

总而言之，那查连科的《别把孩子连同污水一起泼去》，较之布什明的《论艺术夸张》，在理论上，有着进一步的建设性的论点：

其一，那查连科扩大了夸张的范畴，连夸大和怪诞都有条件地包括进去。

其二，关于夸张，他提出了作者激情的夸张；关于逼真，他提出了“感觉的规律”和表现“事物的内在的面貌”。（而激情的夸张、感觉的规律和表现事物的内在面貌，在艺术夸张上，实在是孪生的三弟兄。）

（六）馀论

文学的语言出于大众的语言。没有人民的语言，就绝不可能有文学的语言。尽人皆知，不必多说。所以要分析、了解和评断艺术夸张之先，我们先看一看口语中所使用的夸张的技巧和艺术，不独有好处，而且有必要。

口语，特别是大众语中，有没有夸张呢？回答是肯定的：有。不但有，而且有时使用得已经达到了艺术夸张的程度。用了高尔基的话，是“真实的事实的完全合乎规律的必然的诗意的夸张”。

把自己心爱的人叫作“心肝”，甚至于“心尖儿”（有点儿“贫”了），而把痛恶的人叫作“小挨刀的”，甚至于“杀千刀”，这是不是夸张呢？当然是。好不好呢？好呀（不好，不会流传得那么久而且广了）。

说一个人笨，说“其笨如牛”，听者于是通过了“牛”这一形象，得出了那一个人的“笨”的概念和印象。生活的逼真嘛，有谁听了这四个字而真以为那一个人是个“牛”呢？说者也只是说“笨如牛”，并不是说那一个人是“牛”。假如听者和说者都真的以为那一个人是“牛”，则双方半斤八两，都真的“其笨如牛”了。

在我的家乡（河北省南部），在说某人老是自觉聪明，而且卖弄聪明，其实并不聪明的时候，就说：某人太精了；天底下数了猴儿精，就数着他精了。这也是夸张，而且是艺术夸张。再用一遍高尔基的话，这是“真实的事实的完全合乎规律的必然的诗意的夸张”。“数了猴儿精，就数着他精”，这句话的含义是：这个“他”是多么浅薄而无自觉，不善于自我批评；同时，又体现出说者对这个“他”是如何的厌恶和憎恨。听者听了之后，所得的印象也不折不扣恰恰如此。这不是生活的逼真、这不是“完全合乎规律”又是什么呢？同时，这不也就是“必然的诗意的夸张”吗？

只能举以上两三个例。以我国幅员之大，历史之久，人口之众，人民大众的口语中的夸张和艺术夸张，倘若一一列举，可真应了那查连科那句话：“那就会造出一份永远抄不完的表册。”

文学的语言是大众语的加工，即是由口语的基础上生长、发展起来的。人民大众为了表情达意，口头上已经经久地、普遍地使用夸张，则作家创作为了达到一定的目的、起一定的作用而使用夸张，是有其历史唯物的根据的，因此，也就是自然合理的。

复次，艺术是再现生活的。在实际生活中，语言之使用夸张既是铁案如山，则文艺创作之使用艺术夸张，也正是无可怀疑而毋庸置疑。

艺术夸张是不是损害了甚至摧残了生活的真实，同时，也就损害了甚至摧残了艺术的真实呢？不，绝对不能这样说。艺术夸张是更美更善地体现了生活的真实，同时，也更美更善地完成了艺术的真实。在上文所举的例，如“其笨如牛”，就能鲜明地刻画出一个人的笨的真实的形象；“数了猴儿精，就数着他精”，就能有力地暴露出“他的性格缺点的本质”来。它们是夸张，但因此，它们既是生活的逼真，又是艺术的真实。

这还是口语中的例。现在举大诗人杜甫的两句诗。

平常说千里马（日行千里），已是夸张，老杜在其《房兵曹胡马》诗里却说“所向无空阔”。“空阔”是距离，是空间之意。尽人皆知，从起点到终点的空间和距离是消灭不了的，老杜却说是“无”。我们读了，只觉得马走如飞（这句话也是夸张了），用了《水浒传》杨志的话“只是个快”，并不考究这句诗是否合于科学的真实。正如那查连科说：果戈理写了“很少的鸟儿能够飞得到河的中流”，无论什么人“都不会责备”他“歪曲了第聂伯河河面的真正的宽度”。

紧接着这一句，我们的“诗圣”又写了“真堪托死生”。“死生”是“生命”的代词。“真堪托死生”，意思是说：骑了这胡（等于现代语中之“洋”）马上阵，骑者（自然是一位将官）可以将性命托付给它。马纵然是久临大敌的名马，但倘然说它对人的性命能够负责而且保险（“托”），这也就是夸张了。然而读者也相信老杜并非诳语。老杜在另一首诗里曾有这么两句：“此马临阵久无敌，与人一心成大功。”（《高都护骢马行》）正是前面那五字句的注脚，这两个七字句可老实得多了。但前者较之后者可就有力得多，就因为前者运用了艺术夸张的技巧，发挥了艺术夸张的力量。在这里，老杜的艺术夸张同时是生活逼真，又是艺术真实。

鲁迅先生的《阿Q正传》里，在说把总逮捕阿Q的时节，曾有这么一段叙述：“那时恰是暗夜，一队兵，一队团丁，一队警察，五个侦探，悄悄地到了未庄，乘昏暗围住土谷祠，正对门架好机关枪……悬了二十千的赏，才有两个团丁冒了险，逾垣进去，里应外合，一拥而入……”记得曾有人批评鲁迅先生这样写，是过甚其词。且不说说这样话的人（就算他是一位“批评家”吧）如何的不懂得艺术夸张是怎么一回子事。那位把总可不像这位“批评家”：晓得要捕捉的对象（“理想”的抢劫“举人老爷”家的“土匪”）就是阿Q，而且是“又瘦又乏已经不下于小D”的阿Q啊！而且昏庸老朽的小官僚如把总其人，不独懦弱无能，兼且神经衰弱，没有一队队的兵、团丁、警察和侦探，而且架好了机关枪，他就不敢凑土谷祠的边儿，不用说对阿Q的面儿了。

一九二六年三月十八日，“段祺瑞政府使卫兵用步枪大刀，在国务院门前包围虐杀徒手请愿，意在援助外交之青年男女”（鲁迅先生《华盖集续编》）。那就是把总老爷指挥兵和团丁、警察和侦探，架了机关枪，去捉手无寸铁的阿Q的实例说明。

不用声明，没有人怀疑我举这个例是把当时请愿的青年男女比作阿Q。我只是说当时的段“执政”与其帮凶和走狗们之昏庸老朽、之神经衰弱，恰恰是“把总老爷”的“真容”，而其惨无人道，且千百倍过之而不已。

鲁迅先生写成《阿Q正传》，在一九二一年。段政府国务院门前的大屠杀，则在一九二六年。那么，鲁迅先生那样写，岂止是生活的逼真，而且简直是“占先一步”的预言，绝没有半星儿夸张。若说夸张，那只能是艺术夸张。

艺术夸张（在其极严格、极正确的意义上）是现实主义文艺创作的必不可少的手段，也正是现实主义文艺作家人人常常使用的手法。

我们中国人最富于现实感和幽默感，不独在日常口语中、文艺创作中常常利用艺术夸张，便是先秦的哲学家在其哲学著作中，为了体现其哲学思想，也每每不肯放过艺术夸张（诸“子”中的这类寓言和故事，倘若一一抄录下来，便是一部大书了）。

于此可以断说，一个作家一定要向人民大众的口语，要向古典现实主义、前辈大家或同时作家的作品中学习艺术夸张的手段和手法。

于此可以断说，一个作家创作时，一定要善于使用艺术夸张，这是为了完成社会主义现实主义文艺创作的使命。

（七）总结

艺术夸张在文艺创作上，是有其最最严密的限度的。

家常烹饪，在做鱼时，除了必要的作料之外，还要加一点辣子，加一点糖，提一提鱼肉本身的鲜味。这糖和辣子少不得，少了，鲜味便提不出来；也多不得，多了，鲜味便被破坏了。毕竟加多少才是不多不少？这要看做鱼的人的手艺和是哪一种鱼，或是哪一种做法（如红烧、清蒸或干炸之类），有时要多加一点，有时要少加一点，既没有刻板的公式，也不是可以乱来的。

艺术夸张之在文艺创作，也恰恰如此。

列宁在其经典著作《做什么》曾号召过：“要幻想。”又在其另一经典著作《党的组织和党的文学》曾大声疾呼：“在这个事业（文学事业）上，必须无条件地保证个人创造性……和幻想。”列宁在这两篇文章里面之所谓幻想，当然意味着：抓住发展的性质及其趋向，而“占先一步”（列宁语）；是属于逻辑思维的。

艺术夸张也自有它的幻想性，虽与列宁所谓幻想有所不同，而是属于形象思维的，但毕竟是幻想。文艺创作要艺术夸张，也就是说，“要幻想”。这一幻想也是要抓住发展的性质及其趋向，而“占先一步”的。

三五岁的孩子也有他的幻想和夸张（纵然到不了艺术夸张的程度）。他幻想爸爸或妈妈从外面回家时，给他带来蛋糕或巧克力糖，而这糖或糕之大则像桌面那么大，如此等等。

三五岁的孩子的幻想和夸张止于如此之类而已。他不能再超过这个限度。你笑他幼稚吗？然而他还是只能如此。他的现实生活的阶段使他不能不如此。

艺术夸张之在文艺创作，其有关于作家的现实生活，也恰恰如此。

中国有句老话：“闭门造车，出门合辙。”闭门造车，出门是不能合辙的，假如造车的人一直是在闭门。闭门造车，出门绝对可以合辙的，这有一个先决条件，那就是：这个人事先曾经出门参考过许多车，学会了造车技术，量准了路上的辙的宽度。车总是闭起门来造的，没见有谁在路上（辙的所在地）造过车。

艺术夸张之在文艺创作，其须要事先之准备，也恰恰如此。

刘勰主张“夸而有节，饰而不诬”。刘知几反对“心挟爱憎，词多出没”。这在原则上，都是无可非议的。但怎样才可以做到“有节”和“不诬”？怎样才不至于“词多出没”呢？他们都没有说。历史的局限，他们也不可能说。（我们要以此责难他们，我们就不是历史唯物论者。）

高尔基说了，这须是“真实的事实的完全合乎规律的必然的诗意的夸张”。这样，夸张起来，就一定能够做到“有节”和“不诬”，就一定不至于“词多出没”。（附带说一句，高尔基说：“海勾勒斯……不是幻想的产物。”而我在上文说艺术夸张是文艺创作上幻想之一种：这似乎“碰”了。不过高尔基说的幻想是唯心论者的幻想，而我说的幻想是依着列宁的定义，是有其唯物的根据的幻想：这原可以各行其是，互不相妨的。）

布什明说要逼真。我们倘若就“逼真”一词的非自然主义的意义方面着想，这和刘勰的“不诬”、刘知几的“使夫读者……睹一事于句中，反三隅于字外”，并没有多大区别。

那查连科提出了作家要夸张自己的激情，这就很接近刘勰所谓“意深褒赞”、刘知几所谓“时寄抑扬”。

关于逼真，那查连科说：“文学作品所表现的，不仅是事物的外部的面貌，而且还有……事物的内在的面貌。”刘勰不曾说到这个。但刘知几说“望表而知里，扪毛而辨骨”，这“里”和“骨”不正是那查连科所谓“内在的面貌”吗？不同的只是：那查连科就作者方面，而刘知几则就读者方面来讲而已。

那查连科论艺术夸张而提出了作者的激情夸张和事物的内在面貌，这是非常之富于建设性的建议。

激情夸张且不谈（因为这与感觉的规律有关，而感觉的规律则在上文业已提到，而在下文，还将要提到的）。

事物的外部的与其内在的面貌是否一回子事呢？谁也不能说：是。事物的外部的与其内在的面貌有没有关系呢？谁也不能说：没有。孟子说：“胸中正，则眸子（眼珠）瞭（清明）焉。胸中不正，则眸子眊（昏暗）焉。”这就是说，一个人的内心是和他的外貌分不开的，也就是中国人常说的“诚于中，形于外”。便是那查连科所举的涅克拉索夫的诗“瘦得像骷髅，直得像棍子”，不也是艺术地夸张了那省长的枯瘠、干瘪的外表，而逼真地暴露出那省长的冷酷无情的内心来吗？只有傻瓜读了这两句诗，才“认为那个省长真是一根棍子的模样”（那查连科语）。只有“有一个心眼儿”的人，才认为涅克拉索夫所写的只是那个省长的枯瘠、干瘪的外表。

布什明文中引用过列宁的两句话：“形式是本质的。本质的形成也是这样或那样以本质为转移的。”列宁的这两句话恰好说明了事物的外部的与其内在的面貌之关系，因为事物的外部的面貌正符合于列宁所谓“形式”；而那查连科所谓“事物的内在的面貌”正符合于列宁所谓“本质”。

形式既是本质的，而本质的形成又是这样或那样以本质为转移的，同理，外部的面貌（等于形式或本质的形成）反映着内在的面貌（等于本质）；同时，外在的面貌也是这样或那样地以内在的面貌为转移的。

那查连科举出了很好的例：

普希金在他的叙事诗《波尔塔瓦》里，说“彼得（大帝）出来了，他的眼睛炯炯发光，容貌威严，举止轻快。他漂亮、魁梧，像战神一样”。这样，大诗人就把彼得描绘得“好像活的一样”。在小说《彼得大帝的黑人》中，普希金写：“角落里坐着一个大个子，穿着绿色长襟外衣，嘴里叼（原译作‘含’，似乎不妥）着长烟斗……正看着汉堡报纸。”这样，大诗人也把彼得描绘得“好像活的一样”了。

为什么诗里的彼得像战神，而小说里的也是这个彼得却只是个大个儿呢（别的特征不做一一比较，好在那查连科原文已有一番交代了）？那查连科答说，这是“感觉的规律（着重点原有）”。

对！是感觉的规律！

照情理来讲，《波尔塔瓦》中的彼得一世是在打仗之前，而且是在他胸有成竹，足可以出奇制胜的一仗之前，所以他像战神一样；而《彼得大帝的黑人》中的彼得一世可是在无事一身轻的时候，所以就只是个大个儿，而且衔上了烟斗，而且是长的（没烟斗不成，烟斗短了也不合式）。倒一个过儿，便成了笑话。别说以普希金之天才，不能这么写，稍有常识的作家都不肯这么写的。这么写了，“事义暌剌”：刘勰在一千五百年前，就说过了。

照文艺理论来讲，这就是：内容决定形式；也就是说：外部面貌同内在面貌是分不开的；也就是列宁所谓“形式是本质的”。

写同一个人，在不同的场合，采取不同的形象，这就是那查连科所谓“感觉的规律”。

文艺创作而能掌握了这一规律，而去使用艺术夸张，便能达到高尔基所谓“真实的……合乎规律的……诗意的夸张”；也就能做到刘勰所谓“有节”和“不诬”；也就能做到刘知几所谓“使夫读者望表而知里，扪毛而辨骨，睹一事于句中，反三隅于字外”。

倘不，那可就应了刘勰在他的另一篇文章里所说的“兹术或违，无务繁采”（不合乎这一方法，就不用废话）；也就应了刘知几所说的“奢言无限，何其厚颜”了。

复次，为了求逼真而害怕夸张作者自己的激情，为了求逼真而拘泥于事物的外部面貌，这样，不但容易陷落进自然主义的烂泥塘里去，而且最容易写出“灰色的、缺乏艺术性的作品……没有提高到鲜明的鼓舞人心的艺术概括”（《共产党人》杂志第十八期《专论》中语）；而且老这么写，作家就容易成为“顶冷淡无情的人和书呆子”（那查连科语）了。

综合上文看来，王充从另一角度上来看夸张，不必提了；刘勰的文章，原则不错；刘知几较之刘勰，更进一步，说得也更为具体。至于布什明的意见也许同那查连科相去不远，否则他就不举列宁那两句话了，只是他不如那查连科讲得那样详尽而且透彻。

最后，是我的几点小小的体会：

其一，决不单为描写事物的外部面貌而使用夸张。换句话，夸张外部面貌，同时即是体现了内部面貌；还要夸张作家热烈的爱与憎。

其二，单单描绘外部面貌时（其实，大作家很少这样做），要正确地尽量少用夸张：因为事物外表，目所共见，一不小心，便成笑柄。描绘内在面貌时，要正确地尽量使用夸张：这样，才能深入而浅出，使那人物或事物的本质（善或恶、可爱或可憎、进步的与落后的）活灵活现地暴露在读者的眼前，而且这样，才能做到“鲜明的鼓舞人心的艺术概括”。

其三，艺术夸张在讽刺文学作品中，使用得最为广泛，自不必说。其次则是诗歌，特别是抒情诗：中国唐代的李白和苏联的马雅可夫斯基的作品就是最有力的证明。小说和戏剧就须要作者严守阵地，而真人真事的特写则尤其如此。

其四，小说、戏剧和特写中人物的语言里面，可以多用（自然，也要看那人物的个性）；其事迹，要少用。

其五，在譬喻的字句里，夸张之限度比较大；在记述的文字里，其尺寸则比较严。

《论艺术夸张》补说[1]

《论艺术夸张》原题作《〈夸饰〉篇书后》。

《文心雕龙》下篇二十五篇，“夸饰”与“物色”两篇最要紧，锦上添花，“日用而不可弃”，但要恰到好处。

王充不满意于“增”，颇有史学家的态度、求真。《艺增》中“世俗所患，患言事增其实”一句后，谈到“著文垂辞”，他说：“辞出溢其真，称美过其善，进恶没（超过）其罪”，这三个排比短句，承上“患言事增其实”，都省略了“患”字。这是必须注意的。接下来的“俗人好奇，不奇，言不用也”是说不新奇、不新鲜，人家不爱听。“誉人不增其美，则闻者不快其意”，说夸赞人的好，比实在的还好，闻者才快意；“毁人不益其恶，则听者不惬于心”，说诋毁人的恶，比实在的更恶，听者才惬心。“快其意”、“惬于心”意思都是说你说得过火，他听得才过瘾。所谓“纯朴之事，十剖百判”，是说简单的事情，也要十次百次地剖析、判别；“审然之语，千反万畔”，是说确实的话语，也要千次万次地考虑、辨别。这“十”、“百”、“千”、“万”几个数字都表示强调，王充在这里实际上也运用了夸张。文中“出小人之口”的“小人”，指的是普通人，“小人”不一定指坏人。

比较王充的《艺增》与刘勰的《夸饰》，王充没有说到作者的主观动机，而是“就读者的效果而言”，因为他不是文学家，而是素朴的唯物论者。刘勰是就作者“夸张的动机而言”，他认为夸饰应有艺术的制约，而六朝末文风浮华，几乎是为了夸饰而夸饰，这是他提出夸张这一论题的历史条件。

刘知几《浮词》（这“浮”字就是“多出来的”意思）中说到近代作者为文“溺于烦富”，以致“发言失中，加字不快”。“发言失中”即出语过当，有偏差；“加字不快”即用词表述有语病。自六朝以后，将“快”字解成舒服，宋以后之小说多以“快”表健康。

“馀论”中我举了杜甫的《房兵曹胡马》，诗中用“所向无空阔”一句夸张马的飞驰；即如柳宗元文中之“皆若空游无所依”（《小石潭记》），也是说没有了空间的存在。果戈理的“很少的鸟儿能够飞得到河的中流”，则是夸张河面太宽。老杜还有一首写马的《高都护骢马行》，诗中说“此马临阵久无敌，与人一心成大功”，这马不仅“马”里没有，（旧社会里）甚至人里也少找。我说“老杜的艺术夸张同时是生活逼真，又是艺术真实”，“生活逼真”，不必是“生活真实”，即如铡陈世美，必须是“铡”了、“杀”了不解恨，生活的逼真也。生活的逼真是艺术真实，而自然主义的逼真类如照相，没一点理想幻想色彩。

第七节“总结”里，引了老话“闭门造车，出门合辙”，其实之所以能如此，是因为有实际经验为基础。高尔基说“海勾勒斯……不是幻想的产物”。海勾勒斯是希腊神话中的人物，一个勇士，这个人物是本着现实生活创造出来的。孙悟空也不是幻想的产物，它之所以被人创造出来，是因为有现实基础，不是幻想的基础，而是现实的夸张，是起义者的化身。从现实生活中提炼出来，有唯物的根据。

普希金在诗中写彼得大帝出场，与他在小说中写彼得大帝吸烟，都是几句话，“活的一样”。有力是在简短中生出来的。

注释

[1]据耿文辉听课笔记整理。

诗品·序　钟嵘

气之动物，物之感人，故摇荡性情，形诸舞咏。照烛三才，晖丽万有，灵祇待之以致飨，幽微藉之以昭告。动天地，感鬼神，莫近于诗。

昔《南风》之词〔1〕，《卿云》之颂〔2〕，厥义夐矣。夏歌曰“郁陶乎予心”〔3〕，楚谣曰“名予曰正则”〔4〕，虽诗体未全，然是五言〔5〕之滥觞也。逮汉李陵，始著五言之目矣。古诗眇邈，人世难详，推其文体，固是炎汉之制，非衰周之倡也〔6〕。

自王、扬、枚、马之徒，词赋竞爽，而吟咏靡闻。从李都尉迄班婕妤，将百年间，有妇人焉，一人而已。诗人之风，顿已缺丧。东京二百载中，惟有班固《咏史》，质木无文。降及建安〔7〕，曹公父子，笃好斯文；平原兄弟，郁为文栋；刘桢、王粲，为其羽翼。次有攀龙托凤，自致于属车者，盖将百计。彬彬之盛，大备于时矣。

尔后陵迟衰微，迄于有晋。太康〔8〕中，三张、二陆、两潘、一左，勃尔复兴，踵武前王，风流未沫，亦文章之中兴也。永嘉〔9〕时，贵黄、老，稍尚虚谈，于时篇什，理过其辞，淡乎寡味。爰及江表，微波尚传，孙绰、许询、桓、庾诸公诗，皆平典似《道德论》〔10〕，建安风力尽矣〔11〕。先是郭景纯用俊上之才，变创其体；刘越石仗清刚之气，赞成厥美。然彼众我寡，未能动俗。逮义熙〔12〕中，谢益寿斐然继作〔13〕。元嘉〔14〕中，有谢灵运，才高词盛，富艳难踪，固已含跨刘、郭，凌轹潘、左。故知陈思为建安之杰，公幹、仲宣为辅；陆机为太康之英，安仁、景阳为辅；谢客为元嘉之雄，颜延年为辅：斯皆五言之冠冕，文词之命世也。

夫四言，文约意广，取效风骚〔15〕，便可多得，每苦文繁而意少，故世罕习焉。五言居文词之要，是众作之有滋味者也，故云会于流俗。岂不以指事造形，穷情写物，最为详切者耶！

故诗有三义焉：一曰兴，二曰比，三曰赋。文已尽而意有馀，兴也；因物喻志，比也；直书其事，寓言写物，赋也。宏斯三义，酌而用之，干之以风力，润之以丹彩，使味之者无极，闻之者动心，是诗之至也。若专用比兴，患在意深，意深则词踬。若但用赋体，患在意浮，意浮则文散，嬉成流移，文无止泊，有芜漫之累矣。

若乃春风春鸟，秋月秋蝉，夏云暑雨，冬月祁寒，斯四候之感诸诗者也。嘉会寄诗以亲，离群托诗以怨。至于楚臣去境〔16〕，汉妾辞宫〔17〕。或骨横朔野，或魂逐飞蓬。或负戈外戍，杀气雄边。塞客衣单，孀闺泪尽。或士有解佩出朝，一去忘返。女有扬蛾入宠，再盼倾国〔18〕。凡斯种种，感荡心灵，非陈诗何以展其义，非长歌何以骋其情？故曰：“诗可以群，可以怨。”〔19〕使穷贱易安，幽居靡闷，莫尚于诗矣。故词人作者，罔不爱好。

今之士俗，斯风炽矣。才能胜衣，甫就小学，必甘心而驰骛焉。于是庸音杂体，人各为容。至使膏衣子弟，耻文不逮。终朝点缀，分夜呻吟，独观谓为警策，众睹终沦平钝。次有轻薄之徒，笑曹、刘为古拙，谓鲍照羲皇上人〔20〕，谢朓今古独步。而师鲍照，终不及“日中市朝满”〔21〕；学谢朓，劣得“黄鸟度青枝”〔22〕。徒自弃于高明，无涉于文流矣。

观王公缙绅之士，每博论之余，何尝不以诗为口实，随其嗜欲，商榷不同。淄渑并泛，朱紫相夺，喧议竞起，准的无依。近彭城刘士章，俊赏之士，疾其淆乱，欲为当世诗品，口陈标榜，其文未遂，感而作焉。

昔九品论人〔23〕，七略裁士〔24〕，校以贵实，诚多未值。至若诗之为技，较尔可知，以类推之，殆均博弈。方今皇帝，资生知之上才，体沈郁之幽思，文丽日月，赏究天人，昔在贵游，已为称首。况八纮既奄，风靡云蒸，抱玉者联肩，握珠者踵武。固以瞰汉魏而不顾，吞晋宋于胸中。谅非农歌辕议，敢致流别。嵘之今录，庶周旋于闾里，均之于谈笑耳。

一品之中，略以世代为先后，不以优劣为诠次。又其人既往，其文克定，今所寓言，不录存者。

夫属词比事，乃为通谈。若乃经国文符，应资博古；撰德驳奏，宜穷往烈。至乎吟咏情性，亦何贵于用事？“思君如流水”〔25〕，既是即目；“高台多悲风”〔26〕，亦惟所见；“清晨登陇首”〔27〕，羌无故实；“明月照积雪”〔28〕，讵出经史。观古今胜语，多非补假，皆由直寻。颜延、谢庄，尤为繁密，于时化之。故大明〔29〕、泰始〔30〕中，文章殆同书抄。近任昉、王元长等，词不贵奇，竞须新事，尔来作者，寖以成俗。遂乃句无虚语，语无虚字，拘挛补衲，蠹文已甚。但自然英旨，罕值其人。词既失高，则宜加事义，虽谢天才，且表学问，亦一理乎！

陆机《文赋》〔31〕，通而无贬；李充《翰林》〔32〕，疏而不切；王微《鸿宝》〔33〕，密而无裁；颜延《论文》〔34〕，精而难晓；挚虞《文志》〔35〕，详而博赡，颇曰知言。观斯数家，皆就谈文体，而不显优劣。至于谢客集诗〔36〕，逢诗辄取；张骘《文士》〔37〕，逢文即书。诸英志录，并义在文，曾无品第。

嵘今所录，止乎五言。虽然，网罗今古，词文殆集，轻欲辨彰清浊，掎摭病利，凡百二十人〔38〕。预此宗流者，便称才子。至斯三品升降，差非定制，方申变裁，请寄知者尔。

昔曹、刘殆文章之圣，陆、谢为体贰之才，锐精研思，千百年中，而不闻宫商之辨，四声之论〔39〕。或谓前达偶然不见，岂其然乎？尝试言之：古曰诗颂，皆被之金竹，故非调五音，无以谐会。若“置酒高堂上”〔40〕、“明月照高楼”〔41〕，为韵之首。故三祖之词，文或不工，而韵入歌唱，此重音韵之义也，与世之言宫商异矣。今既不被管弦，亦何取于声律邪？

齐有王元长者，尝谓余云：“宫商与二仪俱生，自古词人不知之，惟颜宪子乃云律吕音调，而其实大谬。惟见范晔、谢庄颇识之耳。尝欲进《知音论》，未就。”

王元长创其首，谢朓、沈约扬其波〔42〕，三贤或贵公子孙，幼有文辩，于是士流景慕，务为精密，襞积细微，专相陵架，故使文多拘忌，伤其真美。余谓文制，本须讽读，不可蹇碍，但令清浊通流，口吻调利，斯为足矣。至平上去入，则余病未能；蜂腰鹤膝〔43〕，闾里已具。陈思“赠弟”〔44〕，仲宣《七哀》〔45〕，公幹“思友”〔46〕，阮籍《咏怀》〔47〕，子卿“双凫”〔48〕，叔夜“双鸾”〔49〕，茂先“寒夕”〔50〕，平叔“衣单”〔51〕，安仁“倦暑”〔52〕，景阳“苦雨”〔53〕，灵运《邺中》〔54〕，士衡《拟古》〔55〕，越石“感乱”〔56〕，景纯“咏仙”〔57〕，王微“风月”〔58〕，谢客“山泉”〔59〕，叔源“离宴”〔60〕，鲍照“戍边”〔61〕，太冲《咏史》〔62〕，颜延“入洛”〔63〕，陶公“咏贫”之制〔64〕，惠连《捣衣》之作〔65〕，斯皆五言之警策者也。所以谓篇章之珠泽，文采之邓林。

注：

〔1〕《乐记》：舜作五弦之琴，以歌南风。俗传南风之歌云：“南风之熏兮，可以解吾民之愠兮；南风之时兮，可以阜吾民之财兮。”崔东壁《唐虞考信录》，谓其词露而意浅，声曼而力弱，不类唐、虞时语；盖后世工于琴者所拟作。

〔2〕《尚书大传》：舜将禅禹，于时俊义百工，相和而歌曰：“卿云烂兮，纠缦缦兮，日月光华，旦复旦兮。”

〔3〕见伪《古文尚书·五子之歌》。

〔4〕见《楚辞·离骚》。

〔5〕《文章缘起》谓五言诗创于汉骑都尉李陵与苏武诗。

〔6〕《文选》录古诗十九首，不著作者姓氏，《文心雕龙》：“古诗佳丽，或云枚叔，其《孤竹》一篇，则傅毅之词。”《诗薮》：“古诗十九首，并逸姓名，独《玉台新咏》取《西北有高楼》八首题枚乘，差可据。”

〔7〕汉献帝年号。

〔8〕晋武帝年号。

〔9〕晋怀帝年号。

〔10〕《世说新语》：“何晏注老子，未毕，见王弼自说注老子旨，何意多所短，遂不复注，因作《道德论》。”

〔11〕《世说》注引《续晋阳秋》：“自司马相如、王褒、扬雄诸贤，世尚赋颂，皆体则《诗》《骚》，傍综百家之言。及至建安，而诗章大盛。逮乎西朝之末，潘、陆之徒，虽时有质文，而宗归不异焉。正始中，王弼、何晏好《庄》《老》玄胜之谈，而世遂贵焉。至过江，佛理尤盛，故郭璞五言，始会合道家之言而韵之。询及太原孙绰，转相祖尚，又加以三世之辞，而《诗》《骚》之体尽矣。询、绰并为一时文宗，自此作者悉宗之。至义熙中，谢混始改。”

〔12〕晋安帝年号。

〔13〕沈约《宋书》：“叔源变太玄之气。”谢混，字叔源，小字益寿。

〔14〕宋文帝年号。

〔15〕《诗·国风》及屈原《离骚》。

〔16〕《史记》：“屈原，名平，为楚怀王左徒，被谗，放逐于江南。”

〔17〕《汉书》：“元帝竟宁元年，呼韩邪单于来朝，诏掖庭王嫱为阏氏。”王嫱，字昭君。

〔18〕《汉书》：《李夫人歌》：“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难再得。”

〔19〕见《论语·阳货篇》。

〔20〕《晋书》：“陶潜尝言，夏日虚闲，高卧北窗之下，清风飒至，自谓羲皇上人。”此盖讥鲍诗之古质也。

〔21〕鲍照《结客少年场行》。

〔22〕见虞炎《玉阶怨》。

〔23〕班固《汉书》著古今人表，列九等之序。

〔24〕《汉书·艺文志》：刘歆“总极群书，而奏其七略。”

〔25〕徐幹《室思》诗。

〔26〕曹植《杂诗》之首句。

〔27〕未详所出，待考。

〔28〕谢灵运《岁暮》诗。

〔29〕宋武帝年号。

〔30〕宋废帝年号。

〔31〕臧荣绪《晋书》：陆机妙解情理，作《文赋》。

〔32〕晋李充著《翰林论》五十四卷。

〔33〕待考。

〔34〕颜延之著《庭诰》，中有论文者。

〔35〕《晋书》：挚虞撰《文章志》四卷。

〔36〕《隋书·经籍志》：诗集五十卷，谢灵运撰。

〔37〕张骘著《文士传》。

〔38〕按陈振孙《书录解题》：钟嵘以古今作者三品而评之，上品十一人，中品三十九人，下品六十九人。今考上中二品，适合陈氏之数，惟下品有七十二人，不知陈氏何所据也。《诗品》中所举，都凡百二十有二人。

〔39〕《沈约传》：约撰四声谱，自谓入神之作。武帝尝问周舍：“何谓四声？”舍曰：“天子圣哲是也。”

〔40〕阮瑀《杂诗》句。

〔41〕曹植《七哀》诗句。

〔42〕《南史·陆厥传》：“永明末，盛为文章，吴兴沈约、陈郡谢朓、琅琊王融，以气类相推。汝南周颙，善识声韵，为文皆用宫商，以平上去入为四声，以此制韵，有平头、上尾、蜂腰、鹤膝。五字之中，音韵悉异，两句之内，角徵不同，不可增减。世呼‘永明体’。”

〔43〕沈约云：诗病有八：一曰平头，二曰上尾，三曰蜂腰，四曰鹤膝，五曰大韵，六曰小韵，七曰旁纽，八曰正纽。详见《诗人玉屑》。

〔44〕曹植有《赠白马王彪》诗。

〔45〕王粲有《七哀》诗。

〔46〕刘桢《赠徐幹》诗。

〔47〕阮籍有《咏怀》诗。

〔48〕按《诗品》不列苏武，此云子卿，恐非苏武字也。《古文苑》载苏武《别李陵》诗，有“双凫俱北飞，一凫独南翔”之句，未知果指此否？

〔49〕嵇康《赠秀才入军》诗，有“双鸾匿景曜”之句。

〔50〕张华《杂诗》有“繁霜降当夕”之句。

〔51〕不详。

〔52〕待考。或云：潘岳在怀县作诗，有“隆暑方赫曦”之句，或即此。

〔53〕张协《杂诗》，如“飞雨洒朝兰”、“翳翳结繁云，森森散雨足”、“凄风起东谷，有渰兴南岑。虽无箕毕期，肤寸自成霖。泽雉登垄雊，寒猿拥条吟。溪壑无人迹，荒楚郁萧森”等，皆写雨景。

〔54〕谢灵运有《拟魏太子邺中集》诗。

〔55〕陆机有《拟古》诗。

〔56〕刘琨善为凄戾之词，盖亦遭遇时势然也。

〔57〕郭璞有《游仙》诗。

〔58〕待考。

〔59〕谢灵运诗，善写山水。

〔60〕离宴无考。

〔61〕鲍照《出自蓟北门行》，盖咏戍边作也。

〔62〕左思有《咏史》诗。

〔63〕颜延之有《北使洛》诗。

〔64〕陶潜有《咏贫士》诗。

〔65〕谢惠连有《捣衣》诗。

《诗品》与《文心雕龙》之比较*

钟嵘，生卒年月不可考，身经南朝齐、梁两代，在这两个朝代都做过官，他不像刘勰，刘勰也是身经齐、梁两个朝代，而到了梁代才做官。钟嵘所做的官是文职，无实权，做过参军（相当今天的参谋职位），这是军队上的文官。另外，他还做过纪室，是亲掌文墨的官。

《诗品》是在梁朝时写成的书，并非在齐朝写成。而刘勰的《文心雕龙》则是在齐朝时写成的。这就是说，《诗品》的成书晚于《文心雕龙》，而且《文心雕龙》是经过当时的大师、又是大官的沈约看过的。《文心雕龙》写成，刘勰觉得人微言轻，所以装成卖书的，给沈约看过，颇得沈约的赏识。钟嵘也曾拿自己的作品给沈约看（这时《诗品》尚未写成），并未得到沈约的赞扬、推崇，所以钟嵘忌恨在心。沈约死于梁代，《诗品》成书在沈约死后。《文心雕龙》是刘勰在少年时写的，而《诗品》则是钟嵘老年时写成。刘、钟二人是同时人，不可能不相识，但各自在文中都没有互相提及过，可能二人志、道不合。

《诗品》将诗分为上、中、下三个品级，由于钟嵘对沈约有坏感，所以把沈约的诗列在“中品”；当然，沈约传下来的诗也不多。

苏联大百科全书的《文学与文艺学》小册子，谈及中古时期的中国文学批评时，把《文心雕龙》与《诗品》相提并论，这是不恰当的。《文心雕龙》的内容和价值皆在《诗品》之上，《诗品》在价值上远不如《文心雕龙》。钟嵘把三国时代的政治家、经济家、军事家曹操的诗列在“下品”，简直是瞎了眼睛，不识货。曹操的诗价值很高，可以说是“英雄的诗”，应当列入“上品”的。其次，他把陶渊明的诗——可以说是“诗人的诗”——列入“中品”，这样品评作者，够不上是“审己度人”的态度。但钟嵘把曹子建的诗列入“上品”。曹子建的诗华而不实，这位所谓才高八斗的诗人，他的诗是不如他老子的；散文也远不如他的老兄。而在文学史上，曹子建的地位很高，这是有点不公平的。西洋文学批评家说，有“诗人”（在那儿写诗），是艺术的；也有“诗匠”（在那儿作诗）。西洋有的说法和我们不一样，如西洋的龙是妖神，中国的龙不是妖神，代表祥瑞；而“诗人”、“诗匠”这个说法很好。曹子建则是古代第一个诗匠，然而毕竟是个大诗匠。钟嵘把六朝时期的谢灵运的诗也列在“上品”，他只能算是第二个诗匠。由此可见，《诗品》的价值也就令人怀疑了。如果把《文心雕龙》与《诗品》相提并论，那是不伦不类的。

《诗品》与《文心雕龙》不同，《文心雕龙》包罗万象，包罗着当时的文体和形式。它们的产生、发展、写法等都论到了。刘勰在谈文时，诗也包括在内，而说诗时，文不包括在内。《诗品》是专论诗的，不谈文体与形式。后来的“诗话”来源于《诗品》，然而《诗品》与唐代以后的“诗话”不同。“诗话”是中国特殊的东西，没有系统，依兴之所至写，所以只能说“诗话”是个材料，而不算著述。著述则是科学的、系统的。虽然诗话发源于《诗品》，而《诗品》绝不是“诗话”。《诗品》是“以文为经”——纵说，按时代，从上古的诗说到他当时的齐、梁的诗；“以品为纬”——横说。《文心雕龙》是创作论，不是批评。《诗品》虽也讲到创作方法，但不多，很像诗史。固然《文心雕龙》也有史的方面，但《诗品》比起《文心雕龙》来，则更合乎文学的要求及特点。至于他品评的对与否，品列的恰当与否，那是另一回子事。

文学批评是帮助读者和作者的，要作文学批评，首先就须对所要批评的这个文体有甚深了解。如，钟嵘作《诗品》，就应对诗有深刻了解。（后世的读者如果信了《诗品》，则永远不会正确了解曹操的诗的价值。）其次，对作者要了解，主要结合历史。为什么这个时代出了这个作家？即典型环境中的典型人物和典型性格——这是客观条件。再次，写文学批评，对作品要有认识。批评和自我批评也是知己知彼的事儿。这三方面，钟嵘在《诗品》中有许多不正确、不够的地方。最后，批评是思想和世界观、人生观的反映，这些如果是正确的话，这批评就差不多了，何况文学是再现人生，就非有正确的世界观和人生观不可。这就要学识了。学，是从古人、别人那儿学了来的；识，是见识，独立思考、创造出来的。马克思也是剥去了黑格尔的唯心主义外表，掏出来其辩证唯物的核心的，这就是识。孔子说“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便是说的这个道理。我们要看看《诗品》从古人诗中，特别是古人的诗论中，学习了什么。孔子早论到诗了，直到汉、三国、齐、梁时，对诗的见解都要学。学是继承，还要看识，识就是创造。我们要看《诗品》作者的论调，哪点是从古人学的，哪点是他自己创造的。

注释

*据耿文辉听课笔记整理。题目为编者所加。

毛主席诗词笺释

总论

我们伟大的领袖毛主席，他是一位马克思列宁主义哲学大师，是一位无产阶级革命导师。同时，他又是政治学家、经济学家、军事学家……这可该怎么说才好呢？“博学而无所成名”呢？“荡荡乎民无能名焉”呢？

爽利点儿，一言以蔽之，主席是诗人。

是的，毛主席是诗人。他属于现代世界上最有才华、最有修养、最伟大的诗人的行列。

说毛主席是诗人，有广狭二义。

是广义，主席的事业就是壮丽的、伟大的诗篇。有史以来，我国河山从不曾像今天这样美丽，而且一天比一天更美丽；我们的国家从不曾像今天这样强大，而且一天比一天更强大；我们人民从不曾像今天这样幸福，而且一天比一天更幸福。这美丽的河山、这强大的祖国以及各族人民的这幸福生活，就是党和毛主席领导着六亿人民进行着革命和建设而写成的诗篇，这是一。

广义之二，毛主席这一位语言艺术巨匠，所有他的语言不论出之于其笔下或其口中，无处不闪烁着诗一般的壮丽的、灿烂的火花。这些诗一般的语言塑造我们的灵魂，鼓舞我们忘我劳动地去做前人未有的事业。

是狭义，毛主席是不朽的廿一首[1]诗词的作者。在中国，这些作品处处流传，人人成诵。在外国，不但兄弟国家，便是资本主义国家也俱都有了译本。这些“诗词的形式能够舒卷自如，具有生命”（苏联·艾德林《论毛泽东的诗词》，见今年[2]三月号《世界文学》）。这些诗词是“一个诗人兼思想家写下的诗篇，他关怀全人类的幸福，他赋有……卓越的勇士力量。他有伟大的心灵”（同上）。

毛主席之为诗人，无论就广义和狭义来讲，都是铁案如山。现在是在总论廿一首诗词，所以以后所谈多限于狭义，但在内容思想方面，有时也不能不涉及于广义。

第一，谈谈毛主席诗词中的马克思列宁主义哲学的世界观。

要谈一位辩证唯物论哲学大师文学作品的马克思列宁主义哲学的世界观，这似乎有点儿可笑：并非因为这样谈是不对，而是因为这样谈是不必。然而还得谈。毛主席诗词之所以掩过前人，我们不能说主席的天才压倒了屈原、李白、杜甫以及苏轼和辛弃疾等一些大诗人、大词人，只是他们由于历史局限，不能具有主席这样的世界观，所以他们使出了拔山扛鼎的力量，发挥了镂云雕月的才华，也还是写不出像主席如此之振奋人心的作品。革命的乐观主义精神不用说，不但为中国人民而且还要为世界人民造福的大抱负不用说，我们只说不为个人功名而为集体利益，有信心、有力量、有办法使新的美好、光明的事物迅速到来并成长，使旧的肮脏、黑暗的东西赶快逝去和死亡。像主席作品中这样的世界观，古典诗歌之中就千百之中，难遇十一。惟其如此，廿一颗明珠就可以说是“横绝六合，扫空万古”。这是世界观的问题，而不完全是才华、修养的问题。

第二，说说主席诗词的风格。

“风格是人。”作品的风格即是作者的人格。决定作品风格高下的则是作者的世界观。话要说得远一点儿。辩证唯物论者认为，天地间的事物相关系着、相矛盾着，而又一刻不停地在那里运动着、发展着。历史唯物论者认为，前进与落后、光明与黑暗永远在斗争，而最后的胜利则属于前者；认为历史永远在前进，决不会退转；世界越来越美丽，人类越来越善良、越庄严。因此，主席的诗词中就出现了雄伟飞动的风格。然而，正如同毛主席之博学多能、不名一家，主席作品的风格也是郁郁葱葱、森罗万象。中国旧说，珠光剑气，耀目生华，转仄不定。毛主席作品的风格恰是如此。我们俱都知道，叫作“白日”的太阳实是混融了七彩。毛主席作品的风格也恰是如此。限于我自己的水平和这小文的短幅，想说尽也办不到。现在我只说主席的风格的另一面，那就是风流蕴藉。这是我们伟大领袖的民族风格。“风流”是韵味无穷，“蕴藉”是含蓄不尽。即是：表现于文字之外的，使读者欣赏起来，觉得韵味无穷；蕴藏于文字之内的，使读者咀嚼起来，觉得含蓄不尽。不过，廿一首诗词风格雄壮飞动的这一面显而易见，风流蕴藉的那一面则读者往往不大理会。但确实有此一面，万万忽略不得。即如《浪淘沙·北戴河》之“萧瑟秋风今又是，换了人间”，如《水调歌头·游泳》之“不管风吹浪打，胜似闲庭信步，今日得宽馀”，皆是举重若轻，好整以暇，极尽风流蕴藉之致。至于《送瘟神二首》之“春风杨柳万千条，六亿神州尽舜尧”，则更是风流得超过了诸葛亮之巨万军中纶巾羽扇，蕴藉得有如陆机《文赋》所谓“石韫玉而山晖，水怀珠而川媚”。其馀各首，无不具有。举此三例，以备类推。

第三，谈主席诗词的语言。

不用说，主席的语言真正做到了朴素而生动。说朴素，一句中无一闲字；说生动，一篇中无一弱字。主席的一切作品莫不如此，而廿一首诗词则更为突出。上文说过，主席是语言艺术巨匠。廿馀年前，主席就曾警告我们：“语言这东西，不是随便可以学好的，非下苦功不可。”（《反对党八股》）主席接着又教导给我们学习语言的途径：“第一，要向人民群众学习语言。第二，要从外国语言中吸收我们所需要的成分。第三，我们还要学习古人语言中有生命的东西。”（同上）我今天重述主席这些话，目的是要说：主席先这么做了，然后才对我们这么说的。我们在学习主席著作时，随时可以看到主席所使用的语言，无论其出于人民群众，或是含有从外国语言中所吸收的成分，或是采用古人语言中有生命的东西，它们在一篇中，乃至在一节中，甚至在一句中，不断水乳交融，相处得很好。而且，互助合作，相得而益彰，共同组成为综合性艺术而同心协力地为作品中的内容思想服务。廿一首诗词所用的是旧的形式，格律所限，其中所有的语言不大容易发现从外国语言中所吸收的成分，但是现代汉语和古汉语之错综互现，则是所在多有。即如《清平乐·六盘山》一开头是“天高云淡，望断南飞雁”，这是古汉语。接着急转直下，便是“不到长城非好汉”，这就是现代汉语了。我们读着，觉得只是自然而且当然，有如天生地长，不见有半点儿勉强拼凑。这说明了主席之为语言艺术巨匠，同时也说明了主席在语言的使用上之理论结合实践、理论出于实践。

第四，谈主席诗词的形象思维。

尽人皆知，文学是形象思维，不同乎科学之为逻辑思维。我国诗歌自“诗经”、“楚辞”的作者以及后来的大诗人，无不擅长于形象思维。真正如《文心雕龙》的《夸饰》篇中所说：“光采炜炜而欲然（燃），声貌岌岌其将动。”主席继承了这一优良传统，所以写山则是“倒海翻江”、万马酣战（《十六字令三首》），写雪则是“山舞银蛇，原驰蜡象”（《沁园春·雪》），形象化到“状难写之景，如在目前”。然而文艺作品不可能不表达思想，即使是自然派或第三种人自号为“超然派”的作品，其中也自有着作者的思想，不过他们遮遮掩掩，不肯明说，但总之则是落后的、反动的而已。所以文学之为形象思维，无论就其方法或其本质来讲，也都绝不能违背逻辑思维的规律。而且，形象思维属于艺术性，而文学作品的艺术性乃是为内容思想服务的。因此，文学之形象思维纵不能等同于科学之逻辑思维，但在作品中，二者相依为命，不能分离，不能对立，即二者必须做到和谐而统一。用不着说，主席诗词中的形象思维无处不是为内容思想服务。但尤其重要的是，主席的形象思维是内容思想的形象化，而不是单纯的对客观事物的外表的描写。即如《蝶恋花·游仙（赠李淑一）》之“忽报人间曾伏虎，泪飞顿作倾盆雨”，够形象化的了吧，但这不只是形象化了烈士的泪多，而主要的是形象化了烈士之忠于革命、至死不渝的精神和意念，亦即其思想。这便是上文所说的“内容思想的形象化”，或是说形象化了的思想。廿一首诗词中诸如此类的写作技巧是主席继承了前人形象思维的优良传统，并且发展扩大了它，使之更好地为革命现实主义的和革命浪漫主义的文学作品服务。在这儿，主席又一次突过了前人。我们一定要加意学习主席的这一写作技巧。

第五，接着就谈谈主席诗词的革命的现实主义及其革命的浪漫主义。

说到主席诗词的革命的现实主义，我首先要说作品中洋溢着革命的乐观主义精神：对克服眼前困难有信心，对前途的光明和将来的胜利有信心的精神（当然不只这一点，但我在这里有意突出这一点）。过去，确实有不少位大诗人写下了许多古典现实主义的诗篇，但这些诗篇纵使有的充满了为正义做殊死战的勇气，而为历史条件所限，总也不免有时流露出伤感、哀婉甚至于扼腕叹息、无可奈何的情调。这就是为什么我首先提出了主席诗词的革命的乐观主义精神。主席的这样精神的现实主义还严密地、有机地结合了革命的浪漫主义。尽人皆知，浪漫主义的基础是现实主义，不这样，浪漫主义便是沙上建塔，终不能成。现实主义是客观事物及其内在规律的真实反映，革命的浪漫主义所要表现的则是事物运动、发展的将来阶段。以主席的《水调歌头·游泳》为例：

一桥飞架南北，天堑变通途。

长江大桥业已建成，看得出，这是现实主义。至于其所以是革命的，则是因为大桥之建成乃是人力战胜了大自然，站起来的人民在党的领导之下，完成了前人未有的事业，实现了多少年来人民的意愿，十一个字表达出豪迈、欢欣的气概和心情。这之下，接着是：

更立西江石壁，截断巫山云雨，高峡出平湖。

这可以说是革命的浪漫主义了吧。拦江大坝还不曾筑起，巫山云雨还不曾截断，高峡也不曾出现平湖。但是，我们人民不但有信心，而且有力量、有办法一定能筑起大坝，一定能截断云雨，一定能使高峡出现平湖。这是理想，这也是幻想，是有着现实基础、物质基础的幻想。但革命的浪漫主义的文学（特别是诗歌）之不同乎现实主义，在写作技巧和表现手法上，还另外有一种幻想，那就是它的字句每每披上了奇幻的、异彩的、霞光云影的外衣出现于诗篇之中，而为革命的现实主义服务，所以大诗人在《水调歌头》的结尾就写下了这样的名句：

神女应无恙，当惊世界殊。

旧的封建社会几千年来是以蜗牛爬行的速度进展着的，现在可是一天等于二十年的时代。“世界殊”，这是现实。但是大诗人却说，两千年来那位“无恙”的“旦为朝云，暮为行雨。朝朝暮暮，阳台之下”的巫山神女对此世界之“殊”，也吃了一“惊”。这可就是大诗人使用了披上奇幻的、异彩的、霞光云影的外衣的字句了。不要忘记，这样的写作技巧和表现手法只是为了更好地突出“世界殊”这一现实。这在《蝶恋花·游仙（赠李淑一）》和《送瘟神二首》里尤为明显，读者自能体会，不再举例解说了。

井蛙语天，所见者小。以上所谈到的五点，我不说是主席诗词中最重要的五点，只能说是我在学习时，体会得最亲切的五点。因此，所谈就免不了片面和表面。学力、才力所限，暂时也只能谈到这里。以下是小结。

一切伟大的诗篇，与其说是写出来的，毋宁说是活出来的。所谓活出来的，即是从生活，特别是斗争实践中获得的，而诗篇的境界之高低、大小、广狭和深浅，即是诗人生活实践程度的高低、大小、广狭和深浅。

马克思列宁主义原则结合了中国的实际情况和历史条件，领导着无产阶级革命，搬走了多少年来压在六亿人民头上的三座大山，从新民主主义到社会主义，更进而至于共产主义：这是伟大领袖的一系列的理论与实践的结合。

廿一首诗词就是这样活出来的。

毛主席是诗人。他的生活是前人所未有的伟大生活，廿一首诗词也就成为前人所未有的不朽诗篇。

注释

[1]一九五七年《诗刊》创刊号发表毛主席诗词十八首，一九五八年一月号发表《蝶恋花·游仙》一首，一九五八年十月号发表七律《送瘟神二首》，前后共计二十一首。

[2]今年：即一九五九年。

沁园春　长沙

独立寒秋，湘江北去，橘子洲头。〔2〕看万山红遍，层林尽染；漫江碧透，百舸争流。鹰击长空，鱼翔浅底，万类霜天竞自由。怅寥廓，问苍茫大地，谁主沉浮？　　携来百侣曾游。忆往昔峥嵘岁月稠。恰同学少年，风华正茂；书生意气，挥斥方遒。〔3〕指点江山，激扬文字，粪土当年万户侯。曾记否，到中流击水，浪遏飞舟？

注：

〔1〕沁园：东汉沁水公主之园，后来成为公主家园林之泛称。每逢作者颂赞公主家园林时，即便用作典故。词调名在其最初，本是作品之题，如《杨柳枝》之咏杨柳，《临江仙》之咏水仙，他类推。及沿用为调（或称“词牌”）名，乃与作品主题内容无关，它只标志着那一首词的形式和体制，即字数、句法、平仄、格律。在入乐或歌唱时，它又标志着那首词的节拍和乐谱，即如毛主席这首，它和以前所有的《沁园春》在字数、句法、平仄、格律上是一致的（至少是大同小异）。它根本不是个题目，真正的题目是《长沙》。

〔2〕“橘子洲”即“橘洲”，古诗中常见之。洲上产美橘，故名。一名“水鹭洲”。洲：水中陆地。

〔3〕遒：遒劲，有力。鲍照《上浔阳还都道中》有“猎猎晚风遒”一句，言晚风之猛烈。

在我国古典韵文中，诗和词的区别只在形式，而不在内容。词也就是诗，它的范畴比诗狭小一些：较之律诗，尚有优点；较之五古，已自弗如；较之七古及杂言，弗如远甚。格律之严、篇幅之短是它生来具有的“先天不足”，这就缩小了它的内容的容量，使用起来，诸多不便。毛主席的一句话抉出了它的病根：“束缚思想”。但无容怀疑，词，毕竟还是诗，特别是抒情诗。

有两点要注意：

其一，抒情诗与其他类型的诗，如史诗、叙事诗、哲理诗、诗剧不同，但抒情却是任何其他类型的诗所必不可少的。

其二，抒情诗并不是死死地局限在“抒情”这一点上，所有伟大的抒情诗都或多或少地，或全或偏地具有着抒情、写景、记事、说理（表现思想）四种成分，可以说，根本就没有单纯抒情的抒情诗。

“见景生情”是一句俗谚，也是一句实话。

情景结合是抒情诗的传统写作方法。词作为抒情诗，则更是这样。

主席这首《沁园春·长沙》也正是这样。

这首词开头三句点出了时间和地点：“寒秋”是时，“湘江”和“橘洲”是地。这不但是写景的准备，而且是篇中景物的根源。“看”字领起了下面的六个四言句子。万山的红叶（远看）和漫江的碧水（近看）是“着色”浓艳、布景壮阔的一幅山水画，用了传统的说法，也就是所谓“诗情画意”吧。但这可不是“悲哉秋之为气也”、“草木摇落而变衰”的那样的诗情，也不是“窥情风景之上，钻貌草木之中”的那样的画意，但还是静止的。“百舸争流”动起来了。词的写景的重点不在这里，上看“鹰击长空”，下看“鱼翔浅底”，这才是重点。鹰为什么说是“击”？“击”是下击。鱼为什么说是“翔”？“翔”是上翔。这样才写尽了鹰和鱼的动态。为什么说是一篇写景的重点？因为从这几句才生出了下面的“万类霜天竞自由”七字，这才是诗人所要抒发的“见景生情”的情。而这情乃是这首词前片的中心枢纽，因为它既结束了上面所写的景，同时又生出了下面更进一步的情——且又不止于情而已，简直可以说是思想了：“怅寥廓，问苍茫大地，谁主沉浮？”“万类”，好：所有飞、潜、动、植，一切生物都无例外。“竞自由”，好：有生命而无自由，不如无生（不自由，毋宁死），经历饱满，信心坚强。“霜天”，好：天高气清，乃是“竞自由”的最好的空间和时间。“万类霜天竞自由”，这是斩钉截铁的、肯定的、正面的结论和断语。那么，为什么却生出下面的“怅”、“问”呢？“怅”只是远望，长想之义（根据《说文》，这是这个字的本义，历来古典诗歌中所用，大部分也是此义，主席也是如此用法），不可解释作怅恨、怅惘。至于“问”和“问”下用了“谁”字的一句问话，虽然在语法上是问话的形式和语气，却丝毫没有疑问的意义。“寥廓”的天空里，苍茫的大地上，沉者自沉，譬如鱼；浮者自浮，譬如鹰。沉的、浮的既不是受了外力而沉、而浮，亦不能受了外力而不沉、不浮。倘不是这样，还能叫作“自由”，还能“竞自由”吗？所以，“怅寥廓，问苍茫大地，谁主沉浮”是由上一句滋生出来的，而且，同时又用了诘问的语气，加强上一句的语势：“谁主”呢？别人谁也不能主，只是自主。

总结前片，从记时、地到写景物，又从写景物到抒发、表现诗人的情感和思想，它的题材和内容是连续着、发展着的，从低到高，由浅入深。

过片仿佛是另起炉灶了，然而也还是见景生情。这所谓景，仍然是前片中所见之景，不过所生的情与前片有别。前片是围绕着当前的景物所生的情，过片所生的情则围绕着人和事，而人是眼前不见的人，事是过去以前的事。旧地重游，抚今追昔，古代词家用了这样的题材所写成的词何止数百千首？然而，他们即使并非“当时共我赏花人，点检如今无一半”那样土埋了多半截，也是“沉思前事，似梦里，泪暗滴”那样呜呜咽咽，或者“但凄凉感旧，慷慨生哀”那样歇斯底里，而主席这首《沁园春》可是意气奋发，迈往直前。

以下试逐句说去。

换头第一句“携来百侣曾游”：“百侣”是人，“游”是事，“曾”是过去时。“游”、“遊”通用，这里不必一定作游泳解，这好像是空话，但却是必不可少的空话。下面所有词句都从这一句生出，但它毕竟是一句空话。打个譬喻，它是个空壳，需要加以血肉和灵魂，没有血肉和灵魂的躯壳只是一副骨头架子。没有这躯壳，血肉和灵魂又无所寄托，这就是它之所以必不可少。换头第二句“忆往昔峥嵘岁月稠”首先补充了时。过去的岁月不少（“稠”：注意选词），但它之所以值得怀念，并非因为它只是“稠”，而是因为它是不同寻常（“峥嵘”：注意选词）。然而这还是一句空话。一年十二个月，一月卅上下日，一日廿四小时，年年如此，月月如此，日日如此。即使千秋万岁，也是平平常常，有什么“峥嵘”之可言？其所以“峥嵘”，是因为人。人“峥嵘”，岁月也就“峥嵘”起来。所以下面马头追着马尾，紧跟着便是用了“恰”字（这个平常的单字，主席用得它非常之峥嵘）领起的四个四言句子：“同学少年，风华正茂；书生意气，挥斥方遒。”不错，这是些少年，但是些风度和才华极其焕发的少年；这是些书生，但是些壮志、热情极其奋发的书生。总而言之，是一群峥嵘的、不同乎寻常的少年书生（也就是“风流人物”吧）。于是乎那时的岁月也就因之而峥嵘，而不同乎寻常了。这四个短句既说明了换头第二句岁月之所以峥嵘，同时，也刻画出换头第一句“曾游”的“百侣”，使躯壳生长了血肉，具有了灵魂。但这十六个字毕竟还不能百分之百地算作具体，风度、才华何以见其焕发？“意气挥斥”何以见其旺盛？所以下面刻不容缓地写出了“指点江山，激扬文字，粪土当年万户侯”。“江山”不必一定是，当然也不必一定不是名胜和形胜，历来作家笔下所用的“江山”往往就是国家和“天下”的代词。“指点”不必一定不是，也不必一定是指示或点出，因为它还可以解作批评。这个词在诗人笔下，本分别有两义，这里当是兼而有之。大诗人写这首《沁园春》的时节，江山是什么样的江山？换言之，那时的国家是怎样的一个国家呢？外面帝国主义的侵略（民族受压迫），内部军阀割据的混战（国家不统一），泰山压顶一般地压得中国人民翻不过来身，喘不上来气。以湖南一省而论，自辛亥革命以来，地方政权一直操在互相攻杀的反动军阀如汤芗铭、傅良佐、张敬尧、谭延闿、赵恒惕之流的手里。他们勾结帝国主义，骑在人民头上，取财尽锱铢，杀人如草芥。结合了当时的历史背景，江山是这样的江山，国家是这样的国家，我们读者就可以体会出“指点江山”的“指点”，决不能仅只解释做指示或点出，还应该解释作指摘或批评或议论，且又不止于是而已。我们还可以体会出作者与其“百侣”之“指点江山”是如何的忧国忧民、爱国爱民，最后，还想着救国救民，说句旧话，以天下为己任。大诗人“身无半文，心忧天下”，同游的“百侣”当然也是，至少在当时都是人同此心，心同此志，倘不，诗人也不会“携来”。那么，他们这样地来“指点江山”，则他们的风度、才华之茂，“意气挥斥”之“遒”也就跃然于纸上。于是乎“指点江山”也就补充、供给“同学少年，风华正茂；书生意气，挥斥方遒”四个短句以血肉和灵魂，使之不至于成为一副骨头架子的空躯壳。到这里还不能算完。正如“万类霜天竞自由”是前片的中心，这“指点江山”则是过片的中心。所谓中心，即是作品中突出的重点，譬如群山之中而有主峰，它在作品的内容上是主题思想。陆机《文赋》所谓“立片言而居要，乃一篇之警策”。它在修辞上，特别在语言艺术上，必须做到字句精炼，音节亢爽。刘勰《文心雕龙》所谓“捶字坚而难移，结响凝而不滞”。而这思想和语言艺术又有着必然的相互关系。只有思想正确而深刻，字句和音节才能做到精炼和亢爽，也只有精炼的字句和亢爽的音节才能表现出正确、深刻的思想。这是个内容决定形式的问题，也是个艺术为思想服务的问题。这首《沁园春》，我已举出前后两片的两个中心，不过它们不是双峰对峙，而是一脉相通。正是由于看到了“万类霜天竞自由”，而联想到被压迫的民族和不统一的国家之不能自由，之不能自主。物犹如此，人何以堪！这就不由得不“指点江山”。这两个中心其内部联系，所以是一脉相通。但它们又有着主要、次要之分，不可以一个半斤、一个八两地等量齐观。“指点江山”乃是中心中的中心，主峰中的主峰。如前面所说，青年的天才诗人时时在忧国忧民、爱国爱民，念念在救国救民，所以随时随地，所见所闻，所接触、所感受，无不联类而及。在他独自重游旧地，吟成这首《沁园春》时，他未尝不写景、不感旧，但决非为了写景而写景，为了感旧而感旧。在思想上，当时的外在的客观景物触动了平素念念不能去心的内在的主观意愿；在写作技巧上，前者又形象化了后者，也就更突出了后者，即前者为后者服务。这就是“指点江山”之所以为中心中的中心，主峰中的主峰。这也就是为什么我们不能把前后片两个中心看作双峰对峙，也不能仅只看作是一脉相通，而必须分别观之，把一个看作次要，而另一个则看作主要的原故。

那么，“指点江山”之下，为什么却是“激扬文字”呢？

在格律上，这两句自然必须是一联，但这等于什么也没有说，我们不能这样形式主义地说明问题。一联之中，上一句是议论国家的大事，下一句却只是批评文章之优劣，不有点儿头重脚轻吗？

然而不然！

谁要说“激扬文字”只是文章优劣的批评，甚至于说是寻章摘句，或是说上下两句只是平列，而无联系，谁就大大地错会了大诗人的意旨！

是的，我曾把“指点江山”解释为忧国忧民、爱国爱民，更进而思有以救国救民的意思。要救国救民，就必须革命，必须斗争。当时外有强大的帝国主义，内有残暴的军阀，而这些“少年”“书生”，纵然“风华正茂”、“意气”“方遒”，可是手无寸铁，不过倒也有一件武器：文字（包括报刊、传单、小册子和书籍）。文字嘛，它可不仅仅是文字而已，它是先觉的革命者唤醒群众的号角，是攻打敌人的先遣部队。

毛主席在诗歌、散文、政论及马列主义哲学论著各方面，乃至在言谈中，无处不显示出是一位文字语言艺术大师。在其经典著作，如《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不只此一篇）中，他指示给我们以党的文艺方针和路线，并且给我们指明了创作的道路和方向。这之外，他还教导我们学习语言要下苦功夫和怎样才能把语言学好。可以看得出，主席是多么重视文字。这丝毫没有什么可奇怪的，文字是宣传思想、真理和政策的工具，是“经国之大业”。

这是后话，不提。

且说当日主席及其“百侣”为了救国救民而革命、而斗争，所掌握的只有一种武器：文字，但这种武器，敌人也有。帝国主义和军阀手下的帮凶、帮闲及其走狗们也使用了这种武器来欺骗、麻痹乃至威吓人民群众，同时，来和革命的和先进的文字做斗争。对这类人物的文字，主席及其“百侣”就一定要“激”。在那时，又有着其他进步作家、思想家主编的刊物和所写的书籍可以引为同道的，对这类文字，当然就要“扬”。不是为了文字而“激扬文字”，而是为了要救国救民，为了革命，为了斗争而“激扬文字”。

所以，我们可以说“指点江山，激扬文字”两句纵然并非势均力敌，绝对却是息息相通。“激扬文字”也是“指点江山”，而“指点江山”第一步见诸实施的即是“激扬文字”（当日主席在湖南所编写、出版的刊物如《湘潮》《湖南学生联合会周刊》《湘江评论》等，就是例证）。

所以，我们决不可以说“指点江山，激扬文字”是头重而脚轻。

这之下，是“粪土当年万户侯”。

“粪土”：名词用作动词，轻视之义。“万户侯”：指的不是过去历史封建统治集团中的大官，而是当时的有地盘、有军队，祸国殃民的军阀。如此说来，把那些军阀看作垃圾一类的东西，不是在战略上把暂时强大的反动派藐视之为纸老虎吗？这样体会，未尝不可，但倒也不必如此之求之过深。

依着词的内容思想的发展过程而论，恐怕这样解释较为合适些：那就是，这些“风华正茂”、“挥斥方遒”之少年之“指点江山”之“激扬文字”，只是为了救国救民，为了革命，为了斗争，绝没有一星星、一点点个人名利、地位的念头。

那么，这一句是说这些少年的清高、清洁吗？

不，不，不是的。

这绝不只是不慕荣利，洁身自好（当然也决非慕荣利、不自好）的清高和清洁问题。为了救国救民而献身于革命事业的人，决不能只是清高、清洁。不清高、不清洁不行，光清高、光清洁也不行，忠心耿耿地为了救国救民而献身于革命的人自然没有个人名利、地位的念头。所以，“粪土当年万户侯”对于上二句，不是思想的延展，而是必然的结果。

好了，这一首《沁园春》从开头“独立寒秋”写下去，记时、地，记景物，记人，记事，而写出锐敏的感觉、热烈的感情以至伟大的理想，蜿蜒迤逦，譬如百川灌河、万水朝宗，直到写出了“指点江山，激扬文字，粪土当年万户侯”，这才到了汪洋浩瀚、“洪波涌起”的境地。

可是下面还有三个短句：“曾记否，到中流击水，浪遏飞舟？”

这三句中的后两句可是写游泳了。他们游到了湘江中流，拍打着江水，以致激起的浪花竟挡住了顺流而下的飞舟。这是记事，不用说；这写得好，不用说。可是问题来了，这怎么能和“指点江山”那三句结合得上呢？而且又怎么能配合得来呢？还有，这两句上面，用了“曾记否”一句问话，仿佛有特别提出使人注意之意，这又该当怎样理解呢？

当然，如前面所说，我们不能形式主义地说：《沁园春》这个词调子到了歇拍，就应该有这样的三、五、四言三个短句。即使如此，也只能使形式为内容服务，而不能使内容俯就形式。

诚然，假如我们把“到中流击水，浪遏飞舟”这两个短句仅只理解为记事，的确，它们和上面三句是有点儿结合不上、配合不来，而且“曾记否”问得也有点儿不必要。

不，不能这样理解。

“到中流击水”，当然是纪实；“浪遏飞舟”，可就是夸张了。这正是现实主义和浪漫主义的结合。意义不止于此。拍打着中流的江水，激起了高溅的浪花，使得“飞舟”也前进不得，这是何等力量！意义远不止于此。这象征着少年书生们将来在革命中、在斗争中所击起的浪花，也将使得不可一世的反动势力，如强大的帝国主义、残暴的军阀，等等，受到挫折，被打垮，以至被消灭。这是壮志，也是信心！这和前面的“指点江山……”三句，还有什么结合不上、配合不来？这还不值得用“曾记否”特别提一个醒吗？怎么能是不必要？

画蛇来个添足。

旧日论射，有所谓“百步穿杨”。主席教导我们：写文章不要无的放矢。主席的这首《沁园春》，字字句句打中目标，譬如射箭瞄准而后发，发而皆破的。岂止有的放矢，简直百步穿杨。

旧日论射，又有所谓“力穿七札”。主席的这首《沁园春》，字字句句又不止于是力穿七札。“力穿七札”，强弩之末，不穿鲁缟，透不过第八层。主席的笔墨，可是穿过七札之后，馀勇可贾，馀势犹劲，还可以穿七札，乃至七十、百、千……层。

“曾记否，到中流击水，浪遏飞舟？”这是响亮的、伟大的号召！

我们永远不忘，永远记得。在党和主席的领导下，没有我们克服不了的困难，没有我们消灭不了的反动势力！我们有信心！有力量！

菩萨蛮　黄鹤楼

茫茫九派流中国，沉沉一线穿南北。烟雨莽苍苍，龟蛇锁大江。　　黄鹤知何去？剩有游人处。把酒酹滔滔，心潮逐浪高！

这一首《菩萨蛮》的题目是《黄鹤楼》。前片写景，楼上所见的或由所见而联想到的景；后片抒情，由于这一古迹而引起的情。

但并不，也不可能就这么简单，主席的作品，特别是诗词，永远是乍一看一目了然，细细体会下去，则是“抚玩无极，追寻益远”。

第一句是由大江联想到中国其他河流，我们且不说这“九派”即是当年神禹所疏凿的九河，并因此而使人想到了“悠悠万世功，矻矻当年苦。鱼自入深渊，人自居平土”。〔1〕（这样说，不有点儿穿凿吗？）只说九条大河（江）之上，又只用了一个形容词：“茫茫”。这么一个普通的字眼儿，两个字其实是一个字，但就是这一个（一个！）词儿，它就写出了“九派”的“水深波浪阔”。它们几千年来给予人民以灌溉、交通、运输的便利，同时，使人想到惟有九百多万平方公里的伟大祖国才能容纳得下这样源远流长、波澜壮阔的九河，容得它们“茫茫”。只有具有伟大思想、伟大感情的伟大作家，才能写出伟大的景物。至于什么修辞技巧、艺术手腕，还在所不论。

“茫茫九派流中国”虽然伟大，却只是大自然的伟大。这仅仅是开端，重点不在这里。下一句是“沉沉一线穿南北”。这“一线”当然是说京广铁路，当时叫作京汉和粤汉铁路。这“一线”，可是伟大的中国人民劳动、智慧的创造。

“流中国”的“九派”横贯东西（词中暗示），因此也就隔断了南北，尤其长江号称为难以飞渡的天堑。这一线，虽然是一线，却纵穿了南北（词中明说），冲破大自然给人们的限制，这是人力征服自然的象征。这一线，可惜它毕竟只是一线，河（江）有九派，线只一条，少了，太少了。自然，既有一线，以人民无穷的力量和智慧，就不愁没有两线乃至更多的线。可是在那时的历史条件下，很难做到再多，而且楼上所见，眼下就只有这一线：少了！太少了！而这一线的命脉又掌握在外国帝国主义者和资本主义者的手里，加以连年内战，摧残破坏，“火车装兵”，所以是“沉沉”。“沉沉”，深远之义，但它却另外意味着不活泼、无生气——不是有“死气沉沉”这么一句成语吗？不能自主，不能自由，这就是这“一线”之所以“沉沉”。

“烟雨莽苍苍”是纪实，即是说，主席当日登上黄鹤楼时，正是雨天，但这模糊（“莽苍苍”）的烟雨，无边无际，却更增加了这“一线”的“沉沉”。烟雨总有天晴的时候，至于“龟蛇锁大江”，则是从古至今，一直如此。龟山、蛇山并不是崇山峻岭，然而偏偏就是这一龟、一蛇，南北对峙，使得九派中最大的一派受到了束缚（“锁”）。这“莽苍苍”，这“锁”，形象化了楼头所见的景物还在其次，要紧的是他们触动了诗人平时念念不能忘怀的心事（歇拍中所谓“心潮”）：爱国爱民，忧国忧民，救国救民；反面则是国家和民族之不能自主、自由。

过片，作者好像要写黄鹤楼了，但也只有两句：一句是黄鹤，一句是楼。这是因为词题虽是“黄鹤楼”，内容的主题思想并不在于此。“黄鹤知何去”吗？随它去好了，更不作详细的交代。紧接着便是“剩有游人处”。这“游人处”当然指的是楼。其所以是“游人处”，是因为这楼乃是人们登临、览胜的所在，那时主席也是来游的人之一。然而到来之后，触动了满腔心事，意不在“游”了。“把酒酹滔滔”：“滔滔”，大水貌，这里用作名词，成为江水的代词；“酹”是浇奠，通常用酒。为什么要浇奠江水？这不是苏轼的“一樽还酹江月”那样浇奠的意思。苏轼为了“人生如梦”而浇奠江水，是“浇愁”。主席的“酹滔滔”则是因为“江间波浪兼天涌”，诗人的心潮亦随之而奔腾澎湃，而薄天，而浴日。其所以如此，词的开端说得很具体了：“茫茫九派流中国，沉沉一线穿南北”。看了这“茫茫”，这“沉沉”，所以要酹。“酹滔滔”即是酹“心潮”。这不是浇愁——主席的字典里，不用说词里，根本没有这个字，这不仅是豪情，如老杜所谓“看剑引杯长”〔2〕，这“酹”是勇气的增长、信心的加强。

作这首《菩萨蛮》和前一首《沁园春》时，主席还是二十馀不到三十岁的青年。就词论词，无论在内容、风格以及艺术手腕等等方面，俱已做到了前无古人。

还说什么“豫章之木三年，已有参天之势”！

还说什么“三日於菟气食牛”〔3〕！

注：

〔1〕这四句是辛弃疾词《生查子·题京口郡治尘表亭》的上阕，下阕是：“红日又西沉，白浪长东去。不是望金山，我自思量禹”。这首词是稼轩在尘表亭为怀念大禹治水之功劳而作的。“矻”音kū，形容极其辛勤劳苦。

〔2〕语出杜甫诗《夜宴左氏庄》，意思是看剑而引起豪壮之气，于是举杯豪饮。

〔3〕引自陆游诗。“於（音wū）菟”，虎之别名。意思是虽出生三天之虎也可以有食牛之气力。

西江月　井冈山

山下旌旗在望，山头鼓角相闻。敌军围困万千重，我自岿然不动。　　早已森严壁垒，更加众志成城。黄洋界上炮声隆，报道敌军宵遁。

这首词是用了百炼精钢锻成的诗篇。它闪烁着大诗人天才的火花，放射着马克思列宁主义哲学大师智慧的光芒。

一九二七年大革命失败后，同年十月，毛主席率领着队伍进入井冈山，并建立了根据地。这在中国革命史和军事史上，都有其重大意义。这并不单因为这里是“周围五百里，纵横八十里”（《中国现代革命史》上册，一百三十一页），“山高崖陡，树密林深”（《星火燎原》，三百一十八页），从山下到山上的五井，足足要爬一天的、易守而难攻的天险。向井冈山进军，并在这里建立根据地是失败后以缩小为扩大，以退守为进攻，正确的军事路线；是军队与群众相结合，以广大的革命乡村包围城市，最后夺取城市，正确的革命路线。后来，“不费红军半分力，打垮江西两只羊”〔1〕，粉碎了蒋军八个团乃至十八个团的、声势浩大的三次“围剿”，扩大了根据地的范围，直到赣南闽西，其原因就是在于“这座山，它革命，这座山是革命的山”（《星火燎原》，三百一十九页）！

是的，“这座山，它革命，这座山是革命的山”！

“山下旌旗在望，山头鼓角相闻。”一句是山下，是所见，历历在目；一句是山上，是所闻，声声入耳。“旌旗在望”是防守之密，“鼓角相闻”是戒备之严。所以，“敌军围困万千重，我自岿然不动”。“我”对“敌”而言，是我方，不是主席个人。“围困万千重”，包围个水泄不通了。“我自岿然不动”，红军依然固如磐石，屹若泰山。

红军在压倒多数的敌军层层包围之中，而能够磐石、泰山一般地毫不动摇，则由于：

早已森严壁垒，更加众志成城。

“壁垒”是物，“众志”是人。纵然有“森严”的“壁垒”，倘没有“众志成城”的人，壁垒也等于虚设，而且它也根本做不到森严。战争胜负的决定性因素是人，不是物，惟有人掌握了物，才能取得最后的胜利。再次，“森严”的“壁垒”虽然坚不可摧，毕竟是消极的、被动的，只能做到敌人攻不进来。只有“成城”的“众志”，万众一心，以一当百，才是积极的、主动的，才能把敌人打了出去。

如今井冈山上“早已森严壁垒，更加众志成城”，人与物结合，人掌握了物，能守能攻，攻守兼施，发挥了积极能动性。所以“黄洋界上炮声隆，报道敌军宵遁”正是事有必至，理有固然。“炮”是敌军的炮（那时红军还没有重武器），是敌军掩护退却的炮，正如俗语说的“起身炮”。“宵遁”，使我们今日读来，想见山下敌军之丢魂丧胆，乘夜溜走。“报道”，使我们今日读来，想见山上红军之兴高采烈，欢声雷动。

让我再说一遍，当作结语：

井冈山“这座山，它革命；这座山是革命的山”！

《井冈山》这首词，它是用了百炼精钢锻成的诗篇！它闪烁着大诗人天才的火花，它发射着马克思列宁主义哲学大师智慧的光芒！

注：

〔1〕指蒋军朱培德部下杨弛笙、杨如轩两个师。

如梦令　元旦

宁化、清流、归化，路隘林深苔滑。今日向何方，直指武夷山下。山下山下，风展红旗如画。

一九二九年一月，为了扩大根据地的范围并粉碎敌军的围攻，红四军开始从井冈山上进军赣南和闽西。当时，军长是朱德同志，毛主席是党代表。是年年底，配合了闽西地方武装农民部队取得胜利，建立了闽西苏区政权之后，因为战略的关系，红四军班师返回赣南。这一首小令，是一九三○年元旦所作（见《星火燎原》，三百九十七页）。

“宁化、清流、归化”，顺序连举福建西部武夷山区三个县名，确定了词的地点。“路隘、林深、苔滑”，说明武夷山区山路之难行，布好了词的背景。“路隘”，大兵不能施展急行军。“林深”，不易辨别方向。“苔滑”，更是一步一擦，一脚一滑。两句一十二个字，两字一顿，尤其是第二句，六个字却是两个字组成一句的三个短句，句法之安排，音节之旋律结合了实际情况，突出了内容思想：吁吁气喘，步步艰难。这是较之“北上太行山，艰哉何巍巍！羊肠坂诘屈，车轮为之摧”〔1〕更为艰苦的行军，就词论词，这是较之古典作家更为高超的艺术手腕。

这是一次艰苦的行军。

但这也难不倒红四军，妨碍不了伟大统帅所领导的革命队伍之所向无前。

“今日向何方”，精神一振。“直指武夷山下”，眼前豁地一亮。“直指”：情绪高涨，意志坚定，正确的方向，明确的目标，有前进，无反顾；岂止弩箭离弦，简直炮弹出膛。“山下山下”重复了又重复，等于是珍重了再珍重，叮咛了复叮咛。其所以要如此之重复、珍重、叮咛，则是因为山之下“风展红旗如画”：光明的前途，灿烂的远景就在目前。“如画”吗？是的，只是个“如画”。所有的画都是静止的，即使所画的是动态。“风展红旗如画”是画也画不出的画。

首先是面向困难，再次是不怕困难，进而洋溢着革命的乐观主义精神克服困难。一首三十三个字的小令诗化了、形象化了以上三点，映进了读者的眼睛，接着震动了读者的心弦，使读者得到鼓舞和教育。说是教育，不有点儿过于严肃了吗？不。一切伟大的作品，作者都毫无例外地以其世界观和人生观教育着读者。至于严肃，那可是我们读者对待一切好的作品的最正确的态度。

一首小令如此之形象化了作者的意境，使读者仿佛身临其境，亲眼得见，并且受到鼓舞、教育，从感性认识进到理性认识。它不是口号，不是标语，也不同乎一般的教科书和科学论文，它是多么富有“诗味”，多么具有“特色”。

然而发表在《诗刊》上的主席给臧克家同志和各位同志的信中，却说自己的作品“诗味不多”，“没有什么特色”。

主席“谦谦”；主席“自道也”。

注：

〔1〕引自曹操诗《苦寒行》。

清平乐　会昌

东方欲晓，莫道君行早。踏遍青山人未老，风景这边独好。　　会昌城外高峰，颠连〔1〕直接东溟。战士指看南粤，更加鬱鬱〔2〕葱葱。

注：

〔1〕“颠连”与“颠沛”同。颠，仆。沛，跋。山行（登山）为跋。

〔2〕“鬱鬱”，似不应当简化为“郁郁”，因为“郁郁”是有文采之意，“鬱鬱”仍当写繁体，以免混淆。

清代的周济论词，曾有“自在”与“当行”之说。这该说的是作者的艺术表现吧。“当行”是写得出色、精彩；“自在”是写得轻松，宋代词家叫作“疏快”（松快之意）。其实这二者应该相结合，也就是相反相成，而不应该分离或对立。当行之中有自在，自在之中有当行。自在而不当行，易流于肤浅，不能算作真正的自在；当行而不自在，易成为叫嚣，也非真正的当行。

以毛主席的词而论，前面那首《如梦令》，统共卅三个字的小令，却以其高超的手腕、伟大的感情和思想震撼着人心，该说是当行之作。然而“山下山下，风展红旗如画”，也未尝不可以说是自在。

这一首《清平乐》，特别是前片，粗看去，仿佛只是在“东方欲晓”的新鲜空气里，一位精力旺盛的诗人登上了“风景独好”的青山：较之《如梦令》，这该算得是自在了吧。再看字法句法，更没有一个难认的字，不用说冷僻了；更没有一个难懂的句子，不用说艰深了：这又是何等疏快，何等自在。但细细体会下去，自在之中，又未尝没有当行。（这一点，须待说过后片时，再加以说明。）

一首好词，其前后各片，每片皆自为起讫。但后片和前片又有其连续性，即：前片是后片的基础，后片是前片的发展。（前一字与后一字、后一句与前一句的关系，亦然。）

这首《清平乐》，前片结句是“风景这边独好”。这一句不但说明了诗人为什么要早行，而且为过片打下了基础。过片四句就是这一句的具体说明，是它的连续发展。“会昌城外高峰”：指出山不是别处的山、一般的山，乃是红军根据地会昌城外的山，有着高峰的山。再说明，再发展，“颠连直接东溟”。“接”是主席的字法，主席笔下的山，从诗人眼里反映着的山往往不是静止的山，而是奔驰着的山（例分见以下各词，这里先不举出）。“直接东溟”：山连着山，直奔东海（闽西）。为什么又是“颠连”呢？接连不断的山峰一起一伏，一高一低，正像人们竭蹶奔走……一颠一窜（“颠”和“窜”在北方俗语中，都有奔跑的意思，或加“足”旁，写成“颐”和“蹿”）。“颠连直接东溟”这一句是从眼下、脚下说起，是高瞻，这并不算完。

“战士指看南粤，更加鬱鬱葱葱”：这一句可是向远处望去，是远瞩了。说“战士”，主席当时不是一人。说“指看”，足见上下一心，主席当时难道不正在看？“更加”：气势倍增。“鬱鬱葱葱”：气象万千，佳景无限。到这里，方才笔酣墨饱，神完气足，还说什么“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

总看起来，一则“颠连直接东溟”，再则“更加鬱鬱葱葱”，这就是“这边风景”之所以“独好”，好得不同乎寻常的好：不这样，也就不成其为“独好”了。没别的可说，这真是当行出色之作。

然而其所以是当行，还不仅止于以上所说过的那些。

当时的红四军已经扩大了井冈山根据地，打通了从赣南直向闽西的道路：这便是“会昌城外高峰，颠连直接东溟”。当时红四军的进军矛头是相机南下，打通南粤：这便是“战士指看南粤，更加鬱鬱葱葱”。这样填词的手法还要当行到哪里去！

然而，如此伟大正确的革命路线和军事路线却只用了“会昌城外高峰，颠连直接东溟。战士指看南粤，更加鬱鬱葱葱”，仅仅二十四个字，就生动地概括起来，而且形象化了，映进读者的眼睛里去：像这样的举重若轻，又该是多么自在！〔1〕

从后片再回顾前片，便觉得“东方欲晓，莫道君行早。踏遍青山人未老，风景这边独好”不止句句有力，而且字字生棱，于是乎前片也就是当行了。

前片自在之中兼有当行，后片当行之中兼有自在，当行自在，自在当行，相结合着，而不是分离或对立。这才是真正自在，真正当行。

这也不只写作为然。

庖丁解牛，游刃有馀，且不说他。

列宁在革命里游泳，如同鱼在水里游泳：岂不是自在当行，当行自在！

毛主席运用马克思列宁主义这一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真理，结合了中国情况，不论在革命，在建设，无不头头是道、左右逢源：岂不是当行自在、自在当行？

注：

〔1〕这样笺释，也许有人觉得是牵强附会，因为主席在词中并没有明说。我以为并不。一则当时情势确实如此。二则泰山、东海并不曾说自己的崇高、壮阔，但游山观海的人却总会感到泰山、东海之崇高、壮阔，甚至得到了道德品质上的教育。

菩萨蛮　大柏地

赤橙黄绿青蓝紫，谁持彩练当空舞？雨后复斜阳，关山阵阵苍。　　当年鏖战急，弹洞前村壁。装点此关山，今朝更好看。

万事开头难，写作也如此。

然而大作家又无不工于发端（开头开得好）。这在诗词尤其显著。特别是毛主席的诗词，有的开门见山，有的先声夺人，有的如“山雨欲来风满楼”，有的则如“一唱雄鸡天下白”。

如今只说这首咏大柏地的《菩萨蛮》。

红四军当年下了井冈山，扩大根据地时，曾在大柏地这地方打垮了江西敌匪军刘士毅的一个旅，“俘虏了敌团长肖致平、锺桓以下八百馀人，缴获不少武器”（《星火燎原》，三百三十五页）。大柏地战斗是那一次进军赣南时最大的胜利。后来毛主席率兵重经此地，其时正值雨止虹现，夕阳在山，主席回忆旧事，写成了这首《菩萨蛮》。

假如我们当日曾参加战斗，后来又到战场，想作一首词，该怎样开头呢？

又假如我们并不曾看见过主席这首词，只知道前面那段经过，想一想，主席该怎样开头呢？

“赤、橙、黄、绿、青、蓝、紫”！

七个单字，七种颜色名，组成了一句乐句（不是语法上所谓句）：题作《大柏地》的这首《菩萨蛮》，主席是这样开头的。

首先是这种句法，前人词中从未见过。

古诗里倒有，韩愈的《陆浑山火和皇甫湜用其韵》里的“鸦、鸱、雕、鹰、雉、鹄、鹍”，七个单字，七个鸟名；苏轼的《书韩干牧马图》里的“骓、、骃、骆、骊、骝、”，七个单字，七种马名。有人说，这种句法可以推溯到更古，汉代的《急就篇》里早已有了。不错，《急就篇》里不但有，而且很多，如“凤、爵（古‘雀’字）、鸿、鹄、雁、鹜、雉”（就举这一个例吧，其他的生字太多）之类。不过《急就篇》虽是韵文，却不是诗，可以存而不论。韩愈、苏轼的那两句，是诗了，至少是用在一篇诗里面了，但也不能和主席这七个字相提并论。

我忍不住要开韩、苏两位大诗人一个小玩笑。陆浑山上，不见得七鸟俱全，也不见得只有这七种鸟，更不见得一一葬身火窟之中（下一句是“燖、炰、煨、爊孰飞奔”）。韩愈的那一句不免有点儿堆砌。至于那七种马，我要问坡老：你能分别指出“牧马图”中哪一匹马是骓，是……乃至是吗？坡老只是读了些古书，肚子里记得些马名，看见图中有许多马，随手写了出来，显示自己“多识奇字”而已。

玩笑总归是玩笑（也不见得纯是玩笑，初学写作的可以借作参考），开过就算了。

说韩愈是写火势之烈，那七种鸟，还有其他许许多多的动物俱被山火烧死；苏轼是写韩干所画的马之种类之多而且好：这是艺术夸张，不能以辞害志。这原也并无不可。

然而主席这一句毕竟与韩、苏两家的句子有所不同。其一，他们的句子是在篇中，主席这一句则在开头，显得更为突兀而峥嵘，所以即使这种句法是继承了汉以来的传统，而在章法上，仍然有着自己的创造。其二，韩、苏的那两句，特别是东坡那一句有着不少怪字，“大概他的意思也是发誓不要老百姓看”（《反对党八股》）；主席这一句可是字字都在眼前，做到通俗而易晓。其三，韩、苏那两句，七字、七名只是以类相从，此外更无内在的联系，更谈不到综合成为一体；主席这一句“赤、橙、黄、绿、青、蓝、紫”，联系着，综合了，成为一个整体：日色。（日光七色，下一句称作“彩练”的虹则是日光的反映。稍有科学常识的，哪个不晓得？）

我们毕竟不可以单看这七个单字，它们同下面的“谁持彩练当空舞”结合起来，才是一个完整的句子，才表现一个完整的概念。“彩练”是虹，虹是日光的反映，上文已说过。虹不能自动，要它动，必须有人拿起来挥舞，“当空舞”，七色缤纷，挥挥霍霍，照耀乾坤。“谁持彩练当空舞”呢？这个“谁”，主席在词里没有作答复，这里也暂时不说。

以上两句（其实一句）说天空。

“雨后复斜阳，关山阵阵苍”，则是地上了。

晚唐诗人温庭筠在他的一首《菩萨蛮》里曾说：“雨后却斜阳”，和主席的“雨后复斜阳”只差了一个字，意义也相去不远，但却不能混为一谈。不必说化腐朽为神奇，不必说胜者所用即败者之兵，只说：我们读书和作文，决不能忽略了字句，但我们又不能止于注意一字一句，须要全篇之中，上下前后，全盘照应，统筹兼顾；不然，就只能表面、片面、支离破碎、见树不见林。此刻先不必说全篇，只说温庭筠的“雨后却斜阳”之下，是“杏花零落香”，狼藉不堪：“香”得不出奇。主席的“雨后复斜阳”之下，是“关山阵阵苍”：景物鲜明，诗情豪迈。这怎么能说到一块儿去。

雨止日出，群山如沐，“苍”嘛，当然。为什么又是“阵阵”呢？归云零乱，夕阳明灭，乍阴乍阳，交互替换，这还有个不“阵阵苍”？“阵阵”，常见、常说的一个词儿，这里用来，却表现出画也似的变幻着的雨后山色，寻常的词儿却成为非常的了。

天空有七色缤纷的彩虹，地上有苍翠欲滴的群山：“好看”吗？当然“好看”。这是大柏地，这是雨后的大柏地。但这是自然的、地理上的大柏地，而不是革命的、历史上的大柏地。词的主题不在这里，“当年鏖战急，弹洞前村壁”，这才是主题。“弹洞前村壁”写出了“当年鏖战”之“急”。张巡的“战苦阵云深”是历来传诵的描写两军对垒作战的有名的诗句，然而也只是说苦战而已。“弹洞前村壁”，不但写出“当年鏖战”之“急”，不但说出今日战迹犹存引起回忆，而且“装点此关山，今朝更好看”。“更好看”，使得好看的关山在好看之上再加好看的，就是这个“弹洞前村壁”；使得大柏地成为历史上的大柏地，也就是这个“弹洞前村壁”。“弹洞前村壁”，这是战斗，这是革命。

伟大祖国的江山诚然雄伟而壮丽，使他十、百、千、万倍地更加雄伟而壮丽的，也就是战斗，也就是革命。

那么，“赤橙黄绿青蓝紫，谁持彩练当空舞”呢？不是别人，就是向敌人进军、打垮了敌人的，向大自然进军、征服了大自然的，党和领袖所领导的、革命的、战斗的人民。

自《西江月·井冈山》到此首，俱是开辟了井冈山根据地以后之作，较之《沁园春·长沙》《菩萨蛮·黄鹤楼》二首，“太阳出来遍地红”，又是一番气象了。

从下一首起，踏上了两万五千里长征。

忆秦娥　娄山关

西风烈，长空雁叫霜晨月。霜晨月，马蹄声碎，喇叭声咽。　　雄关漫道真如铁，而今迈步从头越。从头越，苍山如海，残阳如血。

还是得先解题。

一九三四年十月，由毛主席和朱德委员长率领的中国工农红军第一方面军开始自闽西赣南根据地走上了长征。突破了蒋军在赣、粤、湘、桂所布置的四道封锁线之后，是年十二月，进入贵州。次年一月间，两次占领遵义。在这里，中共中央召开了有伟大历史意义的中央政治局扩大会议，“确立了毛泽东同志在全党的领导地位，胜利地结束了左倾路线在党中央的统治”（《中国共产党历史简编》，一百五十三页）。

娄山关在遵义之北百馀里，雄踞在娄山山脉的最高峰。“周围山峰，峰峰如剑，万丈矗立，插入云霄。中间是十步一弯、八步一拐的汽车路”（《中国工农红军第一方面军长征记》，一百四十九页）。它是遵义的咽喉。再拿下遵义，必须先拿下娄山关。虽然敌军事先早用了重兵在这里扼守，但善于攻坚的红军仰攻俯冲，直杀得敌人“死尸堆高了，小河沟里变成了红流”（同上，一百五十六页），终于打开了通往遵义的大门。

诗人在这首《忆秦娥》里所歌咏的就是这样的娄山关。

“百闻不如一见”，“耳闻不如目睹”。

关于文艺创作和批评，我们则常说生动、具体，常说形象化（后者应该包括前二者）。作品的内容无论是写景、记事、抒情或说理，必须做到形象化，才能历历如在读者目前，让读者“见”，让读者“目睹”。也只有这样，作家及其作品才能说是做到形象化。这用了散文形式来写作或者容易些（也不见得），但主席写娄山关却使用了《忆秦娥》，一首不到五十个字的词调子。

话说得远一些吧。我国历来所有的伟大抒情诗人无一不是写景圣手。“状难写之景，如在目前”，这也就是说最善于形象化，不是为了写景而写景，说过了；景必须为情服务，也说过了。换句话说吧：形象化了的景物必须反回头来形象化作品的内容思想。“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不是写杨柳和雨雪，纵然写得极好。好季节，要出发；回来正赶上坏天气：这就形象化了诗中人物的内心矛盾，被统治者与统治者之间的阶级矛盾。“萧萧马鸣，悠悠旆旌”，不是写马鸣，写旆旌，而是形象化了号令之严明，军容之整肃。“山峻高以蔽日兮，下幽晦以多雨；霰雪纷其无垠兮，云霏霏而承宇”，形象化了“涉江”的心情之黯淡。“滔滔孟夏兮”，形象化了“怀沙”的内心之烦闷。得了，这样的例不胜举，得编一部书才成。总之，写景必须如此，才能算作形象化。不然，即使写得好，也只能算是个写景的巧匠，不能算作写景的圣手。

回来再说主席的词。

这一首咏娄山关的《忆秦娥》，显而易见，是承继了中国抒情诗，特别是词的传统写法：以景起，以景结。开头是“西风烈”，歇拍是“残阳如血”。而且除了“而今迈步从头越，从头越”十个字以外，其馀几乎完全可以说是写景。

我们细看一下：主席是怎样写景？是怎样使我们“见”和“目睹”的呢？

风是西风，刮得正带劲——“烈”嘛。“长空雁叫霜晨月”，不是“长空”雁声听得不远、不清，雁非“叫”不可，倘若是“鸣”，不合律不算，声音不响；是“唳”，合律了，调子更低。清晨有霜，月是霜晨的月，这当儿雁叫可分外使人觉得清冷。重复一下“霜晨月”，说这时不但有雁声，还有“马蹄声碎，喇叭声咽”。蹄声不“碎”，显不出马之多及其行之急；喇叭声音之所以是“咽”，是要表现角声之壮和战士战斗的决心。过片换头则是“雄关”、“如铁”：关是“雄”关，因为娄山关是天险；“如铁”显示出打开之不易和红军之无坚不摧的威力。歇拍是“苍山如海，残阳如血”。山是“苍”山，“青”不行，色太浅了，一定得青得发黑而成为“苍”。“如海”，山峰之高下如同海涛之起伏：动起来了。“残阳”一定是“残”，不能是“夕”，不能是“斜”，后两个字没分量，也没力量，接不上下边的“如血”。“如血”，血一般的赤红。这样的残阳才红到了家，红得不能再红。倘若问：为什么前是“晨月”，后是“残阳”？答：这是写从清早到傍晚，诗人一天中之所见。

这说明主席之为写景圣手，好像还不够似的。进一步，再试作如下解释。

“西风烈，长空雁叫霜晨月”：这形象化了红军艰苦奋战在追击和截击之中，即是说，红军之长征有如排成“一”字和“人”字的雁阵，奋飞在绝早的寒风、霜月之中。“马蹄声碎，喇叭声咽”则是正在进军，所以换头以下便是“雄关漫道真如铁，而今迈步从头越”。至于重复了“从头越”，接着便是“苍山如海，残阳如血”，前一句说人民队伍革命的情绪之高涨，波澜之壮阔（如海），意志之坚定（苍山）；后一句说反动派一定要灭亡，一定不能长久，一如残阳是日落西山。“如血”呢，则是说暂时还是强大的。

这好像又失之附会了。

不过也可以保留着。理由，在说《清平乐·会昌》时，已提过了。此刻要说的是：不但作者没有明说，我们不妨那样体会（当然要有事实根据），即使作者没有那么想，我们也不妨那样体会（说的是“体会”）。苏联的一位作家（我忘记是谁了）曾说：只有具有伟大感情的人才能写伟大的感情。我们可以说：只有具有伟大胸襟、伟大人格、伟大生活的诗人才能写出伟大的景物，并使读者受到甚深感动、感染和发生感想。举一个例，老杜的“星垂平野阔，月涌大江流”之写江头夜景。胸襟狭隘、人格卑下、生活贫乏乃至咬文嚼字、弄月吟风的小诗人能写得出吗？绝对不能。还有，我们读了像老杜那样的诗句，除了欣赏字句之工整，音律之调协而外，我们能不受到启发和教育，受到感动和感染，并且发些感想吗？大诗人不曾想到这些，大诗人在写诗。那是大诗人的事，我们读者另有我们读者的事，绝不能死于句下。苏轼有两句诗说得好：“作诗必此诗，定知非诗人。”那么，读诗而“必此诗”，能算作善读诗吗？列宁曾说：“即使在最简单的概括中，在最基本的一般概念（一般‘桌子’）中，都有一定成分的幻想。”（《马克思列宁主义经典著作家论逻辑》，七十一至七十二页）在一般的“桌子”这观念中，尚有幻想，何况我们对于大诗人的诗篇？

倘若问：这是读者的事，与大诗人之为写景圣手，有什么相干？这很容易解答：就因为大诗人是写景圣手，他的作品才最能引起读者的幻想。

不过像以上这样说明主席是写景圣手，究竟绕弯子，且容易走入歧途，简单、稳妥的解释则是：

大诗人当日走过娄山关，从早晨到晚上，一路之上，所见所闻，用了简单的字句（尤其形容词非常之少）写成了一首词，打破了时间和空间的限制，使二十馀年后不在其地的读者听到了诗人当时所听见的，看到了诗人当时所看见的，这就足以证实作者是一位写景圣手了。

“百闻不如一见”，“耳闻不如目睹”。在认识论上，见对于闻，占着压倒优势。不过这也不能死于句下，譬如欣赏音乐，无论声乐或器乐，我们也说闻不如见吗？不消说，诗歌有着最大的音乐性，而中国的格律诗，它包括词，还有曲在内，其节奏又非常之考究，这就也需要我们“闻”，而不能单凭着“见”。

上文所说是诗人如何使我们“见”，以下看一看诗人如何使我们“闻”，即听得见。

《忆秦娥》这一词调须押入声韵。这配合了全首所有字句的节拍，就特别赋予沉（沉着）郁（结实）顿（稳重）挫（曲折）之致。主席所用的又是“月”韵和“屑”韵（韵母üe和ie），每句的韵字都从牙齿间呼出，这就不止突出了沉郁顿挫，而且组成了沉雄激烈的旋律（参考岳飞《满江红》词）。惟有如此，才能胜任歌咏娄山关——被英勇的人民革命队伍所拿下来的天险的娄山关。

注意选韵。这无须乎大诗人，初学写作的也都知道这一点。至于篇中的旋律，好像不大有人理会了。

这里所谓旋律，不单指，当然也包括句中每一个字的平仄。这点，凡是填词的也无人不知，且又有谱可查，易于掌握。自然初学也有困难，甚至望而生畏，而却步。每一个词调在这样的旋律上，经过我们的古人——他们是诗人、音乐家也是歌手——细心安排，早有定谱。只要按谱填去，“譬犹舞者赴节以投袂，歌者应弦而遣声”（陆机《文赋》），就差不了多少，当然也要勤学苦练。但毕竟前面有车，后面有辙。

此刻要说的是下面这样的旋律，一首中每一个字的音色和音量之强弱、高低、宽窄、粗细以及其安排和搭配的问题，这个只有声可寻，却无谱可查。积字而成句，累句而成篇，其间音色和音量之强弱、高低、宽窄、粗细，各有其差异，即各有其矛盾，必须安排、搭配得使这些矛盾统一起来，共处于一个整体之中，不相抵触，不相妨害，而相反相成，相得益彰地起着共鸣，组合成为旋律。同时，更重要的是：这共鸣、这旋律必须结合着作品的内容思想感情而为之服务，否则只是巧匠，不是诗人。

复次，所有作品即使属于同一作家的，这一篇和另外各篇在内容上纵有其共同之处，也有其特殊之处。所以，结合了内容而为之服务的这种旋律也自篇篇各异，不管它们的风格多么相近。就词论词，毛主席咏黄鹤楼，用的是《菩萨蛮》这个调子，咏大柏地也是这个调子，而词的格律依照旧谱，毫厘不差，只因为内容有别，其旋律也自不同，虽然两首词在风格上都令人一望而知为毛主席的手笔。馀类推。

这就是为什么说“有声可循，无谱可查”。

我们写作时，怎样才可以掌握这样的旋律呢？说得清楚点儿，怎样才能学会它，使用它呢？

回答以上的问题，我们先不说：“诗有别裁，非关学也”；先不说：可以意会，不可以言传；也不用如别林斯基之强调“诗才”；也犯不上借用伊萨柯夫斯基的话，说什么“这种‘秘密’都是他（诗人）自己的秘密，是特殊的、跟别人不同的秘密”。

这可以学而能。我不能担保所有学习写诗的人百分之百地都学而能，我只是说，要能，必须学；不学，无例外地绝对不能。

先不提将来，截至现在，古今中外所有大诗人都无不热爱他祖国的语言，甚至觉得它是世界上所有语言中的最最美好、最最完整的一种。他最擅长于使用祖国的语言，最善于掌握、运用它的旋律来创作诗歌。同时，因为诗人的加工，他的祖国语言就更加美好而完整，它的旋律更为别种语言所不能有的动听而悦耳。因此，诗也成为最难于、几乎不可能翻译的文学作品。

大诗人也是学而能的。这也不是什么“别裁”、“意会”、“诗才”和“秘密”。大诗人首先向人民大众学习。学习祖国的语言。这说得仿佛有点儿可笑，本国人说本国话，还学习个什么？大诗人又不是牙牙学语的孩子。然而不然。要学习。做到老，学到老。毛主席不是曾教导我们要“下苦功”学习吗？一国的语言是这一国人民的创造，它具有着千百年的经验，汇集了千百万人的智慧，它是诗人们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源泉。学不好，诗人就写不出像样儿的、不用说好的作品来，特别在运用音量、音色组成的旋律方面。再就是向民歌学习。这是因为众口流传久而且广的民歌，别的优点先不提，都有着最悦耳动听的旋律。最末，向古来的、同时代的大作家学习。这是因为大作家无不善于掌握、运用祖国语言的节奏和声调。这些学习，有继承，又有发展；有因袭，也有创造。在写作的实践上，既不能生搬硬套，也不能人云亦云。在起初虽不免顾此失彼，久而久之，积累了经验，掌握了规律，便能头头是道，左宜右有。所谓勉强成自然，也就是从量变到质变。“别裁”、“意会”、“诗才”、“秘密”，等等，不必否定，但也用不着强调了。

如今我们再来看一看毛主席这首《忆秦娥》。

这首词的韵脚是入声，沉郁之外加以沉雄，业已说过了。现在检查一下除韵脚外所有其他的字，倘若滑口读过，粗心看去，也就罢了，细一查点，就会发现其中带有ɑn、en、ɑng、eng等韵母的字（旧所谓穿鼻音阳声字）特别之多，而且绝大部分都属于第一、二声（平声）。全列出来，计有：“风”、“长”、“空”、“雁”、“霜”、“晨”、“声”、“雄”、“关”、“漫”、“真”、“今”、“从”、“苍”、“山”、“残”、“阳”，连重复的计算在内，共有二十一个字，几达全首字数之半。而这些阳声字中，“风”、“空”、“从”、“雄”叠韵（词韵，下同）；“长”、“霜”、“苍”、“阳”叠韵；“晨”、“真”用现代语音读起来，还有“今”，叠韵。属于仄声的，则有“雁”、“漫”叠韵。至于重字，则当然是叠韵。从严，“马”、“喇”与“叭”暂不列入。属于双声的，则有“漫”与“迈”、“苍”与“残”。

这些都说明什么问题呢？

首先解释入声韵和句中平声的阳声字的关系。

入声和平声，特别是穿鼻音平声，是两个对立面。《文心雕龙》的《声律》篇里曾说：“声有飞沈。”又说：“沈则响发而断；飞则声扬不还。”入声字偏于“沉”，穿鼻音平声字则纯属于“飞”。入声短促，所以“响发而断”；平声悠长，所以“声扬不还”。飞与沉、长与短互相抵触，譬如水火、冰炭。但如配合得得当，它们彼此之间又能互相补助，譬如画中黑白并列，格外分明；又譬如菜里五味调和，更加厚重。这首《忆秦娥》的入声韵毕竟沉郁多而沉雄少，只有在句中穿鼻音平声字的尤其叠韵的帮助之下，才能沉雄得满宫满调。其所以要如此，而且必须如此，这不单是技巧问题，这是为的用了入声的沉郁来表现信心之坚定，用了穿鼻音平声来表现斗志之昂扬。这也是形象化，不过不是用状态，而是用声音。状态和声音在这里是一，也是二。是二，一个要见，一个要闻；是一，它们都是为了同一目的服务，为了形象化那作品的内容和思想感情。大作家作品中这样的例子又是举不胜举，也不必举，眼前最好不过的例子是毛主席这首词。由此及彼，举一反三，蛮够了。

倘若问：为了形象化作品的内容，“见”重要，还是“闻”重要呢？回答：二者只能相兼，不能偏废，也就是两条腿走路，而且要偏废也不可能。我国语言中的单字和词儿有一个特征：声音里有状态。“大”、“小”两字呼出时，在音色、音量上就分别有所不同，“大”字就强、就宽、就高、就大，“小”字就弱、就窄、就低、就小。至于两字以上组成的词儿，特别是形容词和副词，其声音与形态之结合，更显而易见。《文心雕龙》的《物色》篇就曾举出“灼灼”是桃花之色，“依依”是杨柳之状，“参差”形容燕羽，“沃若”刻画桑叶，等等。在现代语里，则有“花花”之白，“忽忽”之黑，“吊儿郎当”之为松懈散漫，“马里马虎”之为粗心大意，等等，皆是声音与形象相结合，而且以声音突出了形象。从这里出发，再加工，发展而成为文学语言中之格律及旋律，正是木有本，水有源，其来有自。《文心雕龙》的《情采》篇曾说：“故立文之道，其理有三：一曰形文，五色是也；二曰声文，五音是也；三曰情文，五性是也。”刘勰所谓“形文”，相当于我们所谓形象；所谓“情文”，相当于我们所谓内容；所谓“声文”，则相当于上面所提出的用了音色、音量组成的旋律。千多年前，我们的文艺理论家就已有见于此。这不是他的唯心论，因为有祖国语言的规律为基础；这不是他的为艺术而艺术论，因为他把形、声、情看作不可分割的三位一体：“立文之道”。

这首《忆秦娥》中的阳声字以及叠韵说过了，说得不够透辟，不够详细，乃至抉不出它的本质，以致不能使人相信，甚至不能明了，乃是限于学力、才力和思想水平。

以下续说词中的双声。

《忆秦娥》中，双声较叠韵为少。上文已举出“迈”与“漫”双声，“苍”与“残”双声。“迈”、“漫”的声母同是m（古“明”母），属唇音；“苍”、“残”的声母同是c（古“清”母），属齿音。两个声母的发音方法又俱属于摩擦：前者偏于磨（m），后者偏于擦（c）。“迈”、“漫”分别在换头下第一、二句的第三个字，“苍”、“残”分别在歇拍两句的第一个字，这样就加重了声音的摩擦，形象化了娄山关之为天险以及红军夺关战斗之艰苦，不是吗？

叠韵和双声的声音之作用，本质上有其不同，写作时使用起来也不能不加以区别。王国维的《人间词话》卷下里曾主张“词之荡漾处多用叠韵，促拍处用双声”。“荡漾”不全面，应该说是“爽朗高亢”。“促拍”却说得是。“促拍”即现代汉语的紧板。无论声乐或器乐，到了紧板，必须清楚而有力。主席这里所用的双声字又是分别用在接连的两句之中，就更为有力，更为清楚，于是也更形象化了上文所说的天险和艰苦。

双声和叠韵于诗歌中为内容服务，如此之起作用。但它们都又非常之不容易使用得好，使用得是地方、是时候，合情理，这也要因地制宜，因时制宜，因人制宜，因事制宜；没有一定的成法，虽然有规律，不能乱用、滥用，而在诗歌中却又非用不可。即使是一个根本不晓得有所谓双声叠韵这么一回事的作家，他也会不可避免地有时碰上了它们，至于碰得巧不巧，那又是另一回事。“琉璃河是流泪河，长辛店是伤心店”：碰上了，巧得很。“来到野外把靶打”：也碰上了，不但很不巧，而且很拙。

我们知道有一种叫作“拗（或作‘绕’）口令”的玩意儿，任凭口齿多么伶俐，倘若平素没有练习，也很难说得上口。其原因就在于拗口令中有着许许多多双声叠韵的字。所以刘勰说：“双声隔字而每舛，叠韵杂句而必揆……辘轳交往，逆鳞相比，迂其际会，则往蹇来连，其为疾病，亦文家之吃也。”这位古典文艺理论大师是这样谆谆告诫作家需要小心使用双声、叠韵，弄得不合适了，作品就犯了口吃病。不过它在技巧上，毕竟给了我们颇为不坏的一个规律。他说，双声的字一隔开了，就犯别扭，正面的意思最好连在一起。他说，叠韵的字羼杂在一句里，就有矛盾，这说得清楚点儿，就是叠韵的字不可分开了用在一句之中。但瞎子手里的一条明杖，总不如睁了眼，看脚下，“到什么山，唱什么歌”。

即以毛主席这首《忆秦娥》而论，后片中，“漫”与“迈”、“苍”与“残”，岂不是“隔字”的双声？何以不“舛”？前片第二句中，“长”与“霜”岂不是“杂句”的叠韵？何以不“睽”？这是因为大诗人使用双声、叠韵，是因地、因时、因人、因事而制宜，所以“左右逢其源”。地、时、人、事刻刻处处在变迁，诗人在创作时，双声、叠韵在字句中之运用以及音色、音量在旋律上之组合也必然随之而改易。辩证逻辑最忌讳的是机械与教条，因此，创作即以技巧而论，也不可能有印版的文章。“神而明之，存乎其人。”主席灵活地运用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真理，无论实践或理论，都是举世公认的大师，便是我们的对头也不能不钦佩。填词而驱使声韵以及旋律，夫其小焉者耳。

没有人能说：大诗人创作时心心念念地在挑选字眼，掂量声韵。但假如说他无意及此，何以又如此之手到擒来，恰到好处？说是“妙手偶得之”，也不对。百发百中的射手怎么会能是“偶”？还是说“得来全不费工夫”吧。但在我们学习时，为了给自己的写作做好准备，打下基础，千万不要忘记这个谚语的上面一句中的四个大字：“踏破铁鞋”。

话归本题，主席之诗歌创作，其他艺术表现暂且不谈，写景先就是一位圣手。

已经形象化了的景物，再加之以声音，使其更为形象化，大诗人之所以为写景圣手者，因此。

但谁若只是说主席只是一位写景圣手，谁就是买椟还珠。

“雄关漫道真如铁，而今迈步从头越”乃是这首《忆秦娥》的中心思想，核心力量。这两句，这十四个字所表现的诗人内心的思想感情早已具有沉雄之致。“雄关”，“真如铁”，中间加以“漫道”；“而今”，正是现在；“迈步从头越”，一步一步跨过险阻，有前进，无后退，人胜过了天，战斗克服了困难，沉也沉到深处，雄也雄到高度。于是其上下左右，环境中的景物，字句中的音节，都围绕着这两句而奔走，而效力，也就绝对不能不沉、不雄。

主席到底是写景圣手。

十六字令三首

山，快马加鞭未下鞍。惊回首，离天三尺三。〔1〕

山，倒海翻江卷巨澜。奔腾急，万马战犹酣。

山，刺破青天锷未残。天欲堕，赖以拄其间。

注：

〔1〕民谣：上有骷髅山，下有八宝山，离天三尺三。人过要低头，马过要下鞍。

李太白有一句诗，历代传诵：“山从人面起。”这是由山说到人，以山为主。后来，又有人把它演化成为一句七言诗：“爱山当面眼先高。”这是由人说到山，以人为主。

三首《十六字令》，每一首开头都是一个单字的句子：

“山”。

笔力之劲不必说。它首先就使我们读者觉得真的有一座山从面前突兀凌空而“起”，使我们“眼先高”。可不要说《十六字令》这个词调按规矩就应该是单字句开头。

然而诗人之意却不在乎此。

第一首“山，快马加鞭未下鞍”，写出诗人跨马飞驰过山，豪气壮心，好像根本不曾理会山有多么高险。这也就是轻视困难、克服困难了。待到过山以后，“惊回首，离天三尺三”，好家伙，原来这山离天如此之近。“惊”，不可以理解为“后怕”。这样就显得过山的人对于所要过的山事先毫无认识，思想上毫无准备，只是冒进。不是有“惊喜”这么个词儿吗？词中这个“惊”字正是惊喜之义：越过险阻的惊喜，克服困难的惊喜。此外，还加强了对自己的信心。

这一首还不是以写山为主。十六个字，只有“山”、“离天三尺三”六个字正面写山。“快马加鞭未下鞍”、“惊回首”是写人过山，乃至过山以后。

第二首是诗人过山后环顾四围。这里的“山”已不是少数的一座山，不单是方才经过的那座山，而是多数的群山，所以才“倒海翻江卷巨澜”。起伏高低的群山并非静静的，不动的，而是“倒海翻江”的汹涌翻滚的波涛。“卷”这一动词无论在意义或音节上，都加重突出了波澜的动态，其目的则在于加重突出群山的动态。倘若是“泛”、“起”、“涌”等字，所起的作用以及所收到的效果，乃至诗的旋律都大差其远。（“卷”字在这一句里，与其以前的“江”字，其后的“巨”字俱为双声，左右相得，收到旋律所起的作用，以声音形象化了动态。）

大诗人还以为未足。

江海的波澜纵然动荡，却没有生命，不能自动。“奔腾急，万马战犹酣”：说群山是万马，可就有生命、能自动了。以马喻山，宋代大词人辛弃疾的集子里就有两处：其一是《沁园春》的“叠嶂西驰，万马回旋”；又其一是《菩萨蛮》的“青山欲共高人语，联翩万马来无数”。但稼轩只是说群山是奔驰的马，毛主席则更进了一步，说群山是“战”马，而且是正在“酣”战的马。“奔腾”：不能说只属于“万马”，它同时也属于“巨澜”。不是有“奔腾澎湃”这么一个词儿吗？由江海的巨澜之奔腾，过渡到酣战的万马之奔腾，这是诗人的联想。

第一首只写一座山之高，第二首才写群山之起伏。这说明：诗人“回首”之后，再来环顾四围（第一首里刚刚过山，只能是“回首”）加以想象，快马加鞭时，无暇及此。但无论第一首写山有多么高，第二首写山是怎样动，所写的还只限于山的外表，于是乎有第三首。

“山，刺破青天锷未残”，这里的“山”又有所区别于前两首的“山”。它是尖锐的高峰，就因为又高又尖锐，所以成为剑，而能“刺破青天”。以剑喻山，柳宗元的诗里有“海畔尖山似剑铓，秋来处处割愁肠”，苏轼的诗里也曾说“割愁还有剑铓山”。但他们只用来“割”自己的“愁”，主席却把它看作“刺破青天”。这不但是艺术手腕高低的区分，而正是诗人的世界观、人生观的差别。“锷未残”则是有馀力、有馀勇，譬如穿过七札，馀势犹劲。但大诗人还以为未足，不能止于此而已，这只是个破。“天欲堕，赖以拄其间”，支拄着被刺破了的青天，使它不至坍塌下来，这才是立。破是为了立，立是破的目的。有破，有立，这是山的作用；这不只是山的外表，这是山的精神。

诗人这才踌躇满志。

三首《十六字令》，每一首自成为一个完整的个体，然而只有联合起来，才能构成完满的整体。三首《十六字令》里的“山”，并不是并排地平列着，每后一个都高于其前一个（抽象化）。这由于：三首《十六字令》里的诗的思维是运动着、发展着的。

毛主席在其经典著作《实践论》里，曾说：

要完全地反映整个的事物，反映事物的本质，反映事物的内部规律性，就必须经过思考作用（着重点是我加的——随），将丰富的感觉材料加以去粗取精、去伪存真、由此及彼、由表及里的改造制作工夫。

诗的思维（“思考作用”）也正是这样。列宁的《哲学笔记》里曾说：

一切科学的（正确的、郑重的、不是荒唐的）抽象，都更深刻、更正确、更完全地反映着自然。（人民出版社一九五六年版，一百五十五页）

诗的思维（抽象）也正是这样。

三首《十六字令》的诗的思维，首先从山之“离天三尺三”，进而为江海之“卷巨澜”，而为“万马战犹酣”，再进而为剑锷之“刺破青天”，并支拄了“欲堕”的青天：这岂不是“经过思考作用，将丰富的感觉材料加以去粗取精、去伪存真、由此及彼、由表及里的改造制作工夫”？这岂不是“科学的抽象”“更深刻、更正确、更完全地反映着自然”？

然而诗的思维毕竟不能完全相同于科学的抽象。

主席所说的“去伪存真”的那道工夫，我们在讲诗的思维时就需要灵活运用。诗的思维难道不是去伪存真，而是去真存伪吗？没有的话！但是没有人会问：山是不是真的“离天三尺三”？“三尺三”究竟是怎样计算出来的？也没有人会怀疑群山之动有如江海之“巨澜”、万马之“酣战”，也没有人会奇怪何以尖峰“刺破青天”之后，又把它给顶起来。有这样天真的“读诗必此诗”的读者吗？不会有的。

诗的思维也要经过上面主席所说的那四道“改造制作工夫”，这是它所同于科学思维（抽象）的。但诗的思维到底是形象思维（这是我们都知道而且常用的一个词儿），这就特别需要联想和幻想（科学思维也需要）。在写作时，特别需要夸张和比喻的艺术技巧；又由于这技巧能引起读者的联想和幻想，因而收到启发和教育的效果。准此，山就是“离天三尺三”，群山就动，有如江海之巨澜和万马之酣战；山峰就能刺破青天并且支持着它，使它不至于掉下来，砸在人们的头上，并且从此可以得到有破有立的概念。

索性节外生枝，说个痛快吧：

作家运用想象和幻想，使用比喻和夸张，万不可以不加检点，漫无限制。不能不及，不及了，譬如射程不够，达不到，更不用说命中目标；更不能过，过了，便是菜里多加了佐料，不管它们是多好的佐料，使人难于下咽。而无过、无不及的分寸与其分量都是无尺可量、无秤可称。同时，其尺寸之严、分量之准却又是差以毫厘，失以千里。这也要因地、因时、因人、因事而制宜：“到什么山，唱什么歌”。

还是不说：神而明之，存乎其人。

还是说：这可以学而能。

除了上篇论诗的旋律时所举出的三种学习在这里仍然可以应用而外，我想，应该再凑上一种。那就是：用了马克思列宁主义哲学武装了头脑，然后深入到实际生活中去，做到理论与实践相结合。这样，作家的想象和幻想是建筑在现实的基础上的，夸张和比喻则是遵循着逻辑的法则的，运用起来、使用起来，才不至于爱怎么想就怎么想，而成为乱想；才不至于爱怎么说就怎么说，而成为胡说。只有这样，想象和幻想、夸张和比喻，运用、使用起来，才能发而皆中节，毫无过与不及之患，使人心悦而诚服，能收到启发和教育的效果。

再强调一下生活。

诗人必须多方面地深入生活，不“入”不行。在现在的历史阶段上，生活中不可能有旁观者，而且坐在屋里念“游泳学”讲义，也决学不会凫水，必须跳进水里去泡一泡，乃至淹一淹。不“深”不行。走马观花不如下马看花，更不用说比不上亲手栽花。不是“多方面”也不行。“必须如蜜蜂一样，采过许多花，这才能酿出蜜来，倘若叮在一处，所得就非常有限，枯燥了。”（《致颜黎民》。鲁迅先生原是论读书，这里借用。）

生活——这是最重要的，虽然不能说是惟一的文学修养。不能深入生活，先就决不能灵活、正确地运用想象和幻想，使用夸张和比喻，还谈什么浪漫主义与现实主义的结合？

准此，（信不信由你，也不由你不信！）正如联合成为一个整体的三首《十六字令》中所说：定而不可疑地，山就是“离天三尺三”，群山就动，好似江海之巨澜和万马之酣战，尖峰就能“刺破青天”，并且支持着它，使它不至于塌下来，并且读者就此可以得到有破有立的概念。

七律〔1〕　长征

红军不怕远征难，万水千山只等闲。五岭逶迤腾细浪，乌蒙磅礴走泥丸。金沙水拍云崖暖，大渡桥横铁索寒。更喜岷山千里雪，三军过后尽开颜。

注：

〔1〕常见的律诗，每首八句，五言者为五律，七言者为七律。每两句为一联，第一、二句为起联，或称首联，或发句，或起句；第三、四句为颔联；第五、六句为颈联，或称腹联；第七、八句为尾联，或称落句。两句一韵，第一句可韵可不韵，颔联、颈联分别要讲对仗，起联、尾联或对或否（多数不对）。所有句中之字多数皆有一定之平仄，俗语说“一三五不论，二四六分清”，就是指七律的句法说的。意思是说：每句的第一、三、五字可以不论平仄，第二、四、六字的平仄必须认真讲求。但第五字不论，却说得不十分恰当，那叫失律，或叫失粘。

主席这首题作《长征》的七律流传得久而且广，好多读者简直能够背诵得出，几乎可以说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用不着再来笺释。

现在只来谈一谈诗的技巧。

“红军不怕远征难，万水千山只等闲”：就形式说，这是发端；但就主题而论，这却是结论，或者说是总结。有趣！诗人写这首诗，用结尾来开头。

诗的章法可以与散文的不同，不妨先做出结论，然后再细细说明。不过写作最忌讳一杠子打死老虎，《长征》这么开头，犯了这条戒律了。打老虎的目的当然是要把老虎打死，可是一杠子打死了，底下不是没戏唱了吗？《长恨歌》用了一百二十句，八百四十个字，才结出了个“此恨绵绵无绝期”来。自然那是叙事诗，和抒情诗的写法有所不同，然而白居易之不敢轻于把老虎打死，也可想而知。

打老虎的目的毕竟是要把老虎打死，而打死之后也并非没戏可唱。《水浒传》里的武松在景阳冈上打死老虎之后，先是见了两个猎户，“说了一遍”；次是见了十个乡夫之后，把“打杀大虫的事，说向众人”；再次到了上户家里，对上户和猎户三二十人，“把那打老虎的身分拳脚，细说了一遍”；最后到了县衙厅上，见了县官，“就厅前将打虎的本事，说了一遍”，前前后后一共说了四遍。可见打死老虎之后，也还是大有文章可作，而不是无戏可唱。要说得好，首须打得好，不过也要看说得怎样。只有说得好了，才能使读者不但耳闻，而且目见说者之所说。

让我们来看主席是怎样来说红军的“不怕远征难”和万水千山之“只等闲”。

“五岭逶迤腾细浪，乌蒙磅礴走泥丸”：承上“千山”而言。五岭虽然连绵不断，高下相接，在红军的眼里，也不过如水中微波：等闲！乌蒙虽然突兀高耸，气势雄伟，在红军的脚下，也不过如滚动着的泥丸：等闲！“鹿能走过去的地方，军队就能过得去”，即便是鹿过不去的地方，红军也一定过得去：“千山”“等闲”！

“金沙水拍云崖暖，大渡桥横铁索寒”：承上“万水”而言。云崖高峻，可以得日，所以暖；金沙江水却未必暖。大渡河上的铁索桥本来铺有木板，便利行人，可是敌军早已将木板拆去，待到红军到来，就只剩下光光的十三根铁链子，而每根相距一尺以上，下离水面数十丈，由此岸到彼岸数十丈。红军就是在这样的铁索上渡过大渡河的，所以是“寒”。这写水可比写山有点儿费事了。是的，差不多的山只用两条“铁腿”就可以跨过去，水可不行，写起来当然也就费点儿事。写金沙江与大渡河又有“暖”、“寒”之分，似乎后者较之前者又费事点儿。过金沙江时，已将敌军远远抛在后面。红军渡江用了九昼夜，而周浑元的追兵在第十一天才到达江岸。抢渡大渡河就不能这般从容。要从光光的链子上爬过去还不算，对岸河边顶头就有敌军扼守，炮火在不住地轰击。这当然较之过金沙江为费事，但是“暖”也罢，“寒”也罢，从容也罢，费事也罢，先是十八勇士打先锋，接着大军随后，到底胜利地抢渡过去了。大渡河也还是“等闲”！以金沙江、大渡河之险阻且能渡过，其馀更不在话下：“万水”“等闲”！

“腾细浪”的五岭过来了，“走泥丸”的乌蒙也过来了，水急（每秒流速四五米）浪高（平时一二尺，风时四五尺）的金沙江过来了，甚至赫赫有名的太平天国翼王石达开所未能渡过去的大渡河也过来了，于是来到了“千里雪”的岷山。

更喜岷山千里雪，三军过后尽开颜。

川西的岷山山脉，有大大小小五座雪山，其中有的猿猱愁攀，雁飞不到，亘古无人经行。也毕竟过来了，岂有不“喜”？岂有不“尽开颜”？而且从此前进的艰险日渐减少，陕北抗日根据地的距离日渐缩短，喜上加喜，所以是“更”；无人不喜，所以是“尽”。“更喜”、“尽开颜”，这才写尽了红军之“不怕远征难”，这才写尽了万水千山之“只等闲”。

恰好！一首律句咏“长征”，八句四联，不多不少。

也许有人要问：颔联两句写山，颈联两句写水，尾联却只说山而不说水，这不显得山多水少吗？

答：只有这样多寡不等，才能轻重相称。颔联的山是“腾细浪”的五岭、“走泥丸”的乌蒙，较之颈联的水是“水拍云崖”的金沙江、“桥横铁索”的大渡河，字数虽然相当，分量实不相称，必须加上尾联的“千里雪”的岷山，才不至于畸轻畸重，怎么能是山多水少？

不过更重要的是红军长征的路线确实如此。

临完，我们再把这首诗重读一过，便会有新的发现：

——原来四联只是一句！

且不说别的，单说这种章法就是自有七律这一形式以来所未曾有的章法。

这是因为：长征这一史实本身就是有史以来所未曾有的奇迹。

归根到底，作诗不能为技巧而技巧，论诗也不能“惟”技巧论。

清平乐　六盘山

天高云淡，望断南飞雁。不到长城非好汉，屈指行程二万。　　六盘山上高峰，旄头漫卷西风。今日长缨在手，何时缚住苍龙？

中国工农红军第一方面军于一九三四年十月自江西出发长征，次年八月底越过川西雪山和草地，攻下了腊子口，打开了进入甘肃的大门。十月初，登上了六盘山，这就渡过了甘肃省第一道险要关口，而且跨步就到陕北的红军根据地了。至此，敌军费尽了心机，无论是围攻、追击和截堵，都成泡影。正如毛主席所说：“长征是以我们胜利，敌人失败的结果而告结束。”

毛主席这首《清平乐》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写成的。

“天高云淡，望断南飞雁”：好像古人的词里曾经有过似的，而且也平淡无奇。

其实不然。这是崭新的词句，精警的史笔。

古代诗人总以为人事是无常，而大自然则是永恒。说到变与不变之间，他们总是“感慨系之”。譬如小杜的《题宣州开元寺水阁阁下宛溪夹溪居人》诗，开头便说：“六朝文物草连空，天淡云闲今古同。”小杜是说，六朝文物虽然盛极一时，然而千百年后，俱已化为乌有，当前只见碧草连天；至于秋来的“天淡云闲”，则千古依然，唐代与六朝更无区别。显然，小杜是在叹息于人事和大自然之变与不变。

主席这两句词不是这样。

红军登上六盘山，是在一九三五年十月七日（《中国工农红军第一方面军长征记》）。主席的“天高云淡”除了点出作词的季节而外，还说明：战斗、跋涉了一年，到了六盘山，红军这才喘了一口气，也就如后来《水调歌头》词中所说的“今日得宽馀”吧。其实伟大领袖的心胸永远是“宽馀”的，便是在艰苦奋斗之中作诗填词，也能随时随地领略到大自然的美，特别是壮美。如《忆秦娥》之“苍山如海，残阳如血”，《七律·长征》中之“金沙水拍云崖暖，大渡桥横铁索寒”，《十六字令三首》之“倒海翻江卷巨澜”，等等。但《清平乐·六盘山》一词毕竟不同乎长征途中的其他诸作，其他诸作是在同敌人的追击、围攻和堵截做斗争之中，而这则在其以后，所以它较之其他诸作特别有着一种消停、舒缓，也就是更有“宽馀”之致。“天高云淡”这一句就表现出了这一情致，不止于天之高和云之淡而已。不用说，这和小杜之“天淡云闲”以及古代诗词中其他类似的句子有着截然不同的意义。

次说“望断南飞雁”。

类似的句子，古人诗词里有不少，现在只举一例：辛弃疾《满江红》词的“凭画栏、一线数飞鸿，沉空碧”。“数”也就是“望”，不“望”岂能“数”？“飞鸿”当然是“雁”。鸿沉“空碧”（犹言：碧空、天空），人自然也就“望断”（犹言：看不见）。那么，两句一样了吧？至少差不多了吧？不，不一样，差得多。并不是说，老辛那一句写得巧丽，主席这一句写得朴素，所以有区别。老辛那一句只是说明：不见所爱，忧思无聊。主席这一句则是说，雁飞的去路和所要去的方向正是红军长征的来路和所从来的方向，一自北而南，一自南而北。此外，“望断”是说雁飞之远，正是说红军走过了很长很长的路程。这怎么能和稼轩那一句混为一谈？

复次，如果说“天高云淡”说明长征所经历的时间：去秋出发，今秋到达六盘山，不停地整整走了一年。那么，“望断南飞雁”可就说明长征所经历的路程是万水千山的两万馀里。这是用了诗笔作了史的记载，简言之，即是诗史。我们这样体会这两句词，我们还会觉得古人词里好像有过，而且平淡无奇吗？

如上所说，“望断南飞雁”岂不是向后看？也是，也不是。说是，上文已说得明白，如今只说为什么不是。大诗人的心思和眼光，无论何时，都是向前，再向前，永远向前。即使有时而向后看，也是惩前毖后，继往开来，其目的也是为了更好地向前走下去。“望断南飞雁”正是如此，也只能如此体会，不可能有第二种体会。“望断南飞雁”绝不是思乡、怀土，尤其不是“此水东流，而朕西上”那样地感叹嘘唏，乃至痛哭流涕。其所以非如此体会不可，读下去自见分晓。

“不到长城非好汉，屈指行程二万。”“长城”当然说的是抗日前线。从江西进入甘肃，路程够长了，然而前面还有一段路程要走，虽然短；从井冈山来到六盘山，一路上经过的战斗够多了，然而前进中还要有战斗，纵然少。而且红军到了“长城”，还有更大的战斗和更艰巨的任务：首先是抗日。但长的路程走过来了，就不在乎短的；多的战斗胜利了，少的也一定能够打赢。而且红军既然能粉碎蒋介石的军事计划，也就一定能够打垮了日本军国主义的侵略。不这样，也不是“好汉”了。

因此，我们有理由说“望断南飞雁”绝不止于是向后看。

以下该是过片了。

如果说前片开端“天高”两句是纪时，过片换头“六盘山上高峰，旄头〔1〕漫卷西风”就是纪地、纪事，仍然是史笔。工农红军的红旗自在舒展于高峰之上、西风之中，这写来形象化得如在读者目前。其意义还不止于此，这须要结合歇拍来体会。

歇拍是“今日长缨在手，何时缚住苍龙”。“长缨”是长绳，“苍龙”指日本，周振甫同志已经注解得很清楚。诗人说：手里有了长绳，就可以缚住苍龙。这等于说：到了根据地，就可以打败日本军国主义。“何时”，臧克家同志在《讲解》里说得好：“并不是对抗日成功的不能确定，而是积极的、急不可待的一种激昂情绪的发扬。”但与此并行不悖，还可以有第二种解释：抗日的胜利丝毫无可置疑，至于胜利的时日却不能确说。正如共产主义将来一定遍及于世界各地，而资本主义则一定没有立脚之馀地，这是铁案如山、定而不移的真理，至于这一局面什么时候才能实现，则尚在未知。

倘若就词论词，还可以有第三种解释。前片“天高云淡”两句之下是“不到长城非好汉”，消停之中仍然饱含前进的精神。过片换头两句之下是“今日长缨在手，何时缚住苍龙”，舒缓之中也仍然充满战斗的意志。这样，一首词才做到神完气足，笔酣墨饱。这自然是就写作技巧而论，但技巧为内容服务。消停——前进，舒缓——战斗，这是对立的统一。我们常说的休息是为了工作，也正是这个道理。

我们试看，古代词人之作往往是说到过去，低回留恋；说到现在，感叹忧伤；说到将来，则更是渺渺茫茫，毫无把握。主席之作不然：过去是现在的借鉴，现在是将来的基础，将来则是现在高级乃至最高级的发展。就源于此，主席的诗词虽然用了旧形式，却是典型的革命现实主义与革命浪漫主义相结合的现代文学作品。也就源于此，主席创作诗词时，虽然有时沿用旧词汇，或征引旧典故，却给予了它们以新的生命，注入了新的血液，而成为“生动活泼新鲜有力的马克思列宁主义的文风”（《反对党八股》）。

注：

〔1〕“苍龙”：周振甫同志曾注作二十八宿中的东方七宿。这是对的，“苍龙”（后来或叫作“青龙”）原有此义。“旄头”：周振甫同志注作：古时旗之一种，在竿上头装上牦牛尾，这里指红旗。这也是对的。但“旄头”一词还可以解释作二十八宿中的西方七宿。“苍龙”在东方，比日本。“旄头”在西方，比红军。很可能，主席作词时，有意把这两个词儿用作对比。

念奴娇　昆仑

横空出世，莽昆仑，阅尽人间春色。飞起玉龙三百万〔1〕，搅得周天寒彻。夏日消溶，江河横溢，人或为鱼鳖。千秋功罪，谁人曾与评说？　　而今我谓昆仑：不要这高，不要这多雪。安得倚天抽宝剑，把汝裁为三截？一截遗欧，一截赠美，一截留中国。太平世界，环球同此凉热。

注：

〔1〕毛主席自注：“前人所谓‘战罢玉龙三百万，败鳞残甲满天飞’，说的是飞雪。这里借用一句，说的是雪山。夏日登岷山远望，群山飞舞，一片皆白。”主席所谓“借用一句”，当然指的是“战罢玉龙三百万”一句，这同下一首《沁园春》中之“山舞银蛇”一句可以互相发明。后者之“舞”相当于前者之“飞”，后者之“银蛇”相当于前者之“玉龙”。主席征用故典，每每注入新义，此其一例。

中国古代诗歌，自“楚辞”而后，提到昆仑的不在少数，然而皆是以之为题材，不是以之为主题。正面写昆仑，即以昆仑为主题的，毛主席这首《念奴娇》词是第一首。

正如臧克家同志在《讲解》里所说：“这样一个题目，实在是不容易下笔。”又说：“要写这样一座巍然立在大地上同时也巍然立在历史上的名山”，“有点难以着笔”。不错，是“不容易”，是“难”，不过也要看怎么个写法。

假如只写眼前所见，一时感触，类如苏轼的“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题西林壁》），这没有什么“不容易”。假如窥情风景，刻画外表，类如谢灵运的“石横水分流，林密蹊绝踪”（《于南山往北山经湖中瞻眺》）或“铜陵映碧涧，石磴泻红泉”（《入华子冈是麻源第三谷》），这好像也没有什么“难”。若是写山之气魄，类如杜甫的“岱宗夫如何？齐鲁青未了”（《望岳》），这可有点儿“不容易”，有点儿“难”了。但以主席之才华之修养，做到这一境地，也满可以胜任而愉快。这有例可证。主席的词，如《十六字令三首》中之“倒海翻江卷巨澜”，《沁园春·雪》中之“长城内外，惟馀莽莽；大河上下，顿失滔滔”皆是。可是主席这首《念奴娇》写昆仑，却采取了一种与以上三者不同的，在我们看来确是“不容易”的、“难”的写作手法。

我们且看主席怎样写昆仑。

开端两句（“色”韵）之“横空”是说连嶂之绵亘，“出世”是说高峰之插天。“莽昆仑”的“莽”字，周振甫同志注：“莽莽，状高大”，是。但“莽”字还有粗鲁之义，用在这里，言外之意是说高大的昆仑浑浑噩噩，虽然“阅尽人间春色”，而无动于衷，而依然故我。“飞起”两句（“彻”韵）说山高自然积雪，积雪自然“寒彻”，而且山势巍峨连绵，高低起伏，所以好似“飞起玉龙三百万”。“夏日”三句（“鳖”韵）说夏天雪融，造成水灾。以上三韵写客观存在的昆仑。“千秋”两句（“说”韵）之“罪”，当然指“寒彻”和水灾；“功”则暗示雪水流入江河，能起交通、灌溉的作用，但功罪不能相抵，所以须要“评说”。“评说”“功罪”，这就要说到昆仑的内在本质了。这一韵总结了上三韵，同时也挑动了过片的所有四韵。

前片写昆仑，这是就山说山，以山为主。过片则以人为主，甚至可以说，人是主动，山是被动。换头三句（“雪”韵）之“我”，当然是诗人自己，但也正是人民群众。谁“要这高”？谁“要这多雪”呢？人民群众谁也不要。“安得”两句（“截”韵）说人要改造山，要改变它的旧有面貌，而且还要利用它。所以“一截”三句（“国”韵）就说，把截断的昆仑安置在三处：“遗欧”、“赠美”、“留中国”。其所以要如此，则在于歇拍两句（“热”韵）：世界大同，一般寒热。到这里，才突出了主题，明白地表达出了主题思想。

毛主席就是这么写昆仑的。也不难，会者不难；也难，难者不会。

综合全首看来，从昆仑的外表写到它的本质，进而至于批判昆仑，再进而至于改造昆仑、利用昆仑——利用的范围是那样地广阔，目的又是如此的伟大，而所改造和利用的又不是其他的客观事物，而是正如臧克家同志所说的“一座巍然立在大地上同时也巍然立在历史上的名山”。这就既不同乎大苏之仅限于观感，又不同乎大谢之刻画外表，也不同乎老杜的写山之气魄。倘若说主席所用的革命的现实主义结合了革命的浪漫主义的创作方法，这是大谢、老杜和大苏所未有，所以主席掩过了前人：这当然不错。但还不是主要的。主要的在于，从认识世界进而改造世界，这是马克思列宁主义哲学的认识论和世界观，而这样的认识论和世界观不但构成了《念奴娇》一词的内容，而且也构成了它的章法。至于大谢、老杜和大苏的诗顶多也只能做到认识，主席的词之所以独胜者以此。

当然，我们在学习毛主席诗词时，还要注意到，主席是多么善于运用生动朴素的语言，使具体的事物形象化了自己的思想，写进了词里去；而不是用了生硬枯燥的语言，搬运科学名词，砌成词的形式。

假如有人问：笺释毛主席的文学作品，为什么老是纠缠着马克思列宁主义哲学？关于这样的问题，我要请出一百年前的俄国的别林斯基来替我答复。

别林斯基说：“现在，艺术已经不限于做一个被动的角色——就是像镜子一样，冷漠而忠实地反映自然了；艺术要在自己的反映中传达生动的个人思想，使反映具有目的和意义。”又说：“诗和哲学不仅已经不彼此排斥，而且不断地相互帮助，相互支持，甚至融合到这种地步，有些哲学著作你会首先把它称作是诗的，而把诗的作品称作是哲学的。”（《别林斯基论文学》，五十一页）

这说得不能再好了。正是如此，毛主席的一切散文著作，包括政治、军事及哲学、文艺论文，都是诗的；而二十一首诗词则都是哲学的。

沁园春　雪

北国风光，千里冰封，万里雪飘。望长城内外，惟馀莽莽；大河上下，顿失滔滔。山舞银蛇，原驰蜡象，欲与天公试比高。须晴日，看红装素裹，分外妖娆。　　江山如此多娇，引无数英雄竞折腰。惜秦皇汉武，略输文采；唐宗宋祖，稍逊风骚。一代天骄，成吉思汗，只识弯弓射大雕。俱往矣，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

这一首《沁园春》是毛主席在抗战胜利后到全国解放前所作的惟一的一首词（也许此外还有，而不曾发表），也是我们读者读得最熟的一首词。在刚刚读完长征途中所写的自《忆秦娥》至《念奴娇》六首诗词之后，我们特别觉得这首词另有一种雄伟之气和壮丽之致。主席诗作永远是雄伟而壮丽的。这里只是说：这首词的雄伟和壮丽虽与其他诸作相同，而其所以为雄伟而壮丽则不同而已。

题目是“雪”，所谓“兴”也。这不是主题，但既然题作“雪”了，自然要从雪说起。头一句“北国风光”，它一直笼罩着整个儿前片的五十五个字。接着“千里冰封，万里雪飘”，开始具体地写“北国风光”这一抽象概念。“冰”是宾，“雪”是主。“望长城内外，惟馀莽莽”是“雪”，“大河上下，顿失滔滔”是“冰”。“惟”：长城内外，此外更无其他。“顿”：大河冻结，骤然不见水流。“莽莽”是片，多大的一片啊！“滔滔”是线，多长的一线啊！河面冰封，已失去了奔腾澎湃的雄姿了。然而大诗人锤炉在手，点铁成金，只用了“顿失”两字，便引起了读者对“黄河之水天上来”的印象或想象，而且使读者还觉得黄河仿佛一匹千里马在高速度奔驰中，突然四足据地而不动，这是何等力回万牛的笔力！前面已说过“冰”是宾，所以下面紧接着加重写“雪”。“山舞银蛇，原驰蜡象，欲与天公试比高”是写雪，但又不专写雪，这是写戴雪的群山和高原，这里就给过片写江山、写英雄打下了埋伏。附带说一句，前面那个作为领字的“望”字就一直贯彻到这“欲与天公试比高”。以上所写景物，俱是所“望”，也就是目前所见。大诗人还要利用想象，写到将来，所以前片结尾说：“须晴日，看红装素裹，分外妖娆。”“须”有等待之义，暗示将来；“红装”指日光，“素裹”指雪，红红白白，所以是“妖娆”。而所裹、所妆的则是大地、是河山，这就不但结束了前片，而且也引渡到过片的换头了。

统观前片，自头至尾是写景，具体地说来，即是写“北国风光”。其雄伟、壮丽，直超过唐人出塞之作，如王维之“长河落日圆”（《使至塞上》），杜甫之“中天悬明月”（《后出塞》），王之涣之“黄河远上白云间”（《出塞》）。便是北齐斛律金的“天似穹庐，笼盖四野。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敕勒歌》），也有此雄伟，无此壮丽。所以是如此，则是因为古人诗作的雄伟、壮丽为其苍凉所掩，而主席的乐观主义精神则加重了诗作的雄伟、壮丽。这当然又是作者的世界观的问题。

说了不止一次了，主席永远也不专为了写景而写景。《沁园春》前片所写的“北国风光”，只是舞台上的布景，其目的、其作用，只是为了演员的演出。读下去自见分晓。

过片换头第一句“江山如此多娇”，直承前片末后一句，明点出“江山”，这是第二个主题。第二句“引无数英雄竞折腰”，明说出英雄，这才是第一个主题。多娇的江山“引”得英雄折腰，这么说，江山主动，英雄被动。然而江山倘不得英雄之鞠躬尽瘁，也不能成为多娇（过去形容乱世，就有“破碎河山”或“残山剩水”这样的词儿，“破碎”、“残”、“剩”就说不上“多娇”了）。这么说，江山又是被动的，而英雄则是主动的了。

这之下，诗人一连气举出了历史上五位有名的为江山而折过腰的英雄。他们是：秦始皇、汉武帝、唐太宗、宋太祖和成吉思汗。但诗人说：“惜秦皇汉武，略输文采；唐宗宋祖，稍逊风骚。一代天骄，成吉思汗，只识弯弓射大雕。”他们俱是英雄，因为他们的确整理过破碎的河山，统一过分裂的中国。斯大林曾指示过：“只有联合成为统一的中央集权国家时，才可能期待文化经济的重大发展，才可能确保自己的独立。”（葛利科夫《斯大林与历史科学》）秦始皇等五人之所以为英雄者以此。然而多娇的江山虽然引起他们的折腰，他们为江山毕竟只做到了一面，他们毕竟多武功而少文事。秦始皇等四人还是“略输”和“稍逊”，到了成吉思汗，可就“只”解射雕了。这五位为江山而折腰的英雄之所以可“惜”者以此。

诗人并不是为了写历史人物而写过去的英雄。其所以要写过去的英雄，只是为了突出现代的英雄，所以歇拍高唱出：“俱往矣，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前面说五位英雄，用了七句三十二个字才把他们请出来，这里只用了“俱往矣”三个大字，便把他们送走了。用笔很轻，也很重，所谓举重若轻，所谓“四两拨千斤”。不这样，不能突出现代的“风流人物”。“风流人物”也是为江山而折腰的英雄，但与过去的有所不同：他有武功，也有文事；他会革命，也会建设；既善于创造物质文明，又善于创造精神文明。他是少数：党和国家的领导人；他又是多数：党所领导的全国人民。“俱往矣，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我们决不全盘否定古代英雄在历史上所起的作用，“把来作脚底下泥”，但“逝者如斯夫”，过去的毕竟是过去了。我们也决不妄自菲薄，站在古人面前而自惭形秽。今朝的“风流人物”所做的事业是过去“无数英雄”所未有的事业，这很值得“数”，很值得“看”；绝不是只有过去的英雄才值得“数”，古代才值得“看”，我们也决不光“数”过去的英雄，光“看”古代。

不用说初唐陈子昂的“前不见古人……独怆然而涕下”了，便是晚清启蒙思想家龚自珍的“我劝天公重抖擞，不拘一格降人才”，也比不上这“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之具有坚强的自信心和伟大的自豪感。必须记住：这首《沁园春》作于抗战胜利之后，其时新中国的桅杆已经冒出了地平线，而时代巨人的心目中早已有了新中国这一巨舶的全影了。不必强调什么诗人的才华和灵感，也不必重复历史和阶级局限的说法。别林斯基说：诗人所表现的信念是发自衷心，而这信念又扎根在他那时代的历史和社会土壤里。正是如此，主席这一首《沁园春》其雄伟壮丽既掩过了古人之作，同时，较之以上长征途中及其以前的作品和以下解放后的作品也都别有一种雄伟之气、壮丽之致。

以下，就着这一首词谈谈主席的写作技巧。

《沁园春》这个词调子，四言句是它的基调，全首二十四个乐句中就有十九个四言句（由领字领起的，开除领字，也计算在内）。其所以不至于板滞、堆砌，全仗着：

1．领字，共四个；

2．换头的六言和八言（上一下七）句；

3．前后片中间的七言句；

4．前后片临近末尾两个三言句。

以上四者在全首整齐排比的四言的基础上奏起了“不调和”的旋律，这个“不调和”就起着灵活变化的作用。同时，矛盾的统一，它们同基调又成为共鸣的调和。毛主席使用这个调子（这一首《雪》和第一首《长沙》），完满地发挥出了它的节奏美：周规旋矩，应弦谴声，而且满宫满调。领字，尤其“望”和“惜”两个领字，每个字都是直贯到它下面的七句，真有如登高一呼，应者云集。至于六言、八言、七言和三言的句子之前瞻后顾，左宜右有，自不必说。可不要说这样的技巧（该说是艺术）只能应用于《沁园春》一调，或者只能应用于词这一古典韵文的写作上。散文作者具有如此的节奏感，掌握了这一技巧，写出来的作品在文体上错落而又整齐，整齐而又错落，才能使得所写的散文不至于冗长而堆积，芜杂而散漫，才能不至于“散”得好像一盘散沙。可以说，这也是表现散文作品生动活泼、新鲜有力的文风的好的方法之一，虽然并不是惟一的方法。

复次，谈一谈这首词前片中“望”字所领起的七句和后片中“惜”字所领起的七句。一个领字领起了七句，一气呵成，这在古代大家作品中也很难找到第二个例。这且不说，只说在风格上，前七句偏于顿挫（转折），后七句偏于流利（直下），其实在字数、句数和格律方面，前者和后者完全一模一样。这说明纵然是同一的形式，而在大诗人笔下运用起来，仍然可以变化多端，丰富多彩。这是技巧，但也不完全是。前者所写的是横的、并列的、地理的，后者则是纵的、连贯的、历史的，内容不同，风格随变。内容对于风格起着决定性的作用，同时，有变化的风格才能尽美尽善地为不同的内容服务。这并不等于说，词这一种旧文学形式可以“无入而不自得”，能为各种各样、千变万化的作品内容服务。这是万不可能的。任何一种文学形式，不拘是新的或旧的，创作上使用起来，都一方面有其方便，另一方面有其限制，长于此或短于彼。何况篇幅短小、格律紧严的词体？我们只能作如下的体会：第一，大作家能灵活地掌握、运用形式，支配形式而不为形式所支配；其二，旧的文学形式在大作家的笔下，也并非木雕泥塑的，死板板的定型。

末尾，谈一谈这首《沁园春》的结构。

也许有人怀疑词的标题是“雪”，开端也从雪说起，结尾却不见雪，这好像章法有些欠严密了。不然，不然！前面已经说过，雪只是“兴也”，由雪而兴起江山，再由江山而兴起英雄而风流人物，这是多么谨严的结构，多么合乎逻辑的由此及彼的章法！若说以雪起，必得以雪结，且不说那是旧时乡秀才作八股文的手法，只说那时多么只知道“规矩”而不知“巧”。（《孟子》：“与人规矩，不能使人巧。”）作为马克思列宁主义哲学大师，主席是最考究作品的章法、结构乃至其起结的。不过绝不是文体家咬文嚼字的那样地考究，而是章法结合了内容，由低级发展到高级的辩证逻辑的规律。其所以严密者在此，所以“规矩”者在此，所以“巧”者也正在此。

七律　赠柳亚子先生

饮茶粤海未能忘，索句渝州叶正黄。三十一年还旧国，落花时节读华章。牢骚太盛防肠断，风物长宜放眼量。莫道昆明池水浅，观鱼胜过富春江。

这首七律是毛主席在全国解放后所作的第一首诗，题目是“赠柳亚子先生”，但篇中已经显现出雄伟的开国气象了。

起联，诗人自叙与亚子的往来过从。第一句说第一次革命时在广州常一同品茶。第二句说胜利后在重庆，柳亚子曾向主席要过诗。这样从旧事说起，一则说明两人的交谊，一则好与下文作新旧、今昔的对比。

颔联，上句诗人说自己从一九一八年初次来京，到一九四九年才得重来；下句绾合两人，说主席又见到亚子的诗作。两句对而不对，不对而对，于整齐之中见错落，错落之中仍不失为整齐。说对，前之“三十一年”与后之“落花时节”同表示时间，岂不是对？至于“还旧国”与“读华章”之为对，则更为显而易见。不过“三十一年”和“落花时节”在修辞上毕竟不是工对。（参看唐崔颢的《黄鹤楼》的颔联“黄鹤一去不复返，白云千载空悠悠”。“不复返”和“空悠悠”也是对而不对，不对而对。）下句“落花”与“华章”并举，有意无意地说出柳亚子诗篇的才华之横溢如同落花之缤纷。

颈联是一篇骨干，全诗精华。昔人作诗，大多数抒写牢骚。这是因为在不合理的社会制度之下，诗人所见、所闻以及其生活，根本没有快乐、幸福之可言。曾有人嫌杜甫诗叹老悲穷，实属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老杜生活在那一历史阶段，实在无奈“老”与“穷”何。而“老”和“穷”，无论怎样说，也是不愉快的事情，老杜哪能不“叹”，不“悲”？王安石说：“文章尤忌数（第三声，数说之意）悲哀。”苏轼说：“少年文字，气象峥嵘。”这都说得好。但在人压迫人、人剥削人的社会里，即使是少年的文字，有时也难得“气象峥嵘”。至于诗人作诗而不“数悲哀”，则更是不可能。不过他毕竟说对了。毛主席更进了一步说：“牢骚太盛防肠断。”“牢骚”虽然近似激昂，根底还是悲哀。“肠断”（或“断肠”）则古典诗人不但以之为悲哀的形容词，更普遍的是以之为悲哀的同义词。从这一句诗，读者可以体会得出亚子老先生当时一定有牢骚（也就是悲哀），不然，主席就决不会在“赠”诗中写出这么一句诗。然而“如实”地讲来，“肠断”了，人也就活不成了。从“防肠断”的“防”字，读者又可以体会得出主席对老先生的关怀和照顾。同时，用旧日论诗的成语来说，这句诗真算得是“婉而多讽”。虽然“婉”，可是辞婉而义正；义正者，严肃也。“讽”（旧只写作“风”），在这里，决不能单纯解释成锋利的乃至冰冷的讽刺。“婉而多讽”的“讽”，正相当现在我们常说的“幽默”，不这样，不成其为“婉”了。这句诗虽然写得严肃而幽默，还只是个破。立，在下句：“风物长宜放眼量”。“风物”不专指大自然中的风景，这里包括了一切客观存在，所有客观事物。事物时时刻刻在发展：从无到有，从低级到高级。大自然时时刻刻在被改造：要使河水让路，高山低头。一个人生存在解放后新中国的新社会里，如果不是鼠目寸光，不是表面片面地观察事物，而是“放眼量”去，自然满怀乐观，自然没有牢骚，也不致有肠断之虞了。〔1〕这是破后的立。这是对一切旧知识分子的忠告而善道。这也就是颈联两句之所以为一篇骨干，全诗精华。开端所说的开国气象，也正是指的这一联的第二句。

结联承接颈联，我们从这两句诗里，体会得出亚子先生牢骚之馀，忽生还乡之念。可是还乡又是为了什么呢？难道要去做一个垂钓富春江上的严光（子陵）吗？那可错了。现在是有一分热，发一分光的时代，而不是高尚其志，隐居山林的时代了。主席劝他不要回去，却说，倘若只是为了“观鱼”，昆明湖上也胜过了富春江上，言外之意是北京胜过了他的故乡，也就是说，谋国是胜过了作隐士。这样，就说明了颈联的防肠断不可牢骚，而量风物则常宜放眼。同时，这两句又是《赠柳亚子先生》这首七律的主题。于是乎结束了全篇。

注：

〔1〕这也只有在新中国，才能做到。在旧社会里，好多大诗人放眼量过风物之后，反而更加“忧从中来，不可断绝”。现在姑就唐代诗人之作，举几个例。陈子昂登幽州台放眼量过，却写出了“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李白登谢朓楼放眼量过，却写出了“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销愁愁更愁”。然而他们还不过自道身世之感，到了老杜这位古典现实主义大师，则眼放得更宽，悲哀、牢骚得也更深。他曾说：“跨马出郊时极目（放眼），不堪人事日萧条。”至于李商隐登安定城楼放眼之后，却说：“柳暗花明绕天愁，……不知身世自悠悠。”虽然较之上举三例气力薄弱一些，也还是人同此心，心同此理。例不胜举，总之，不合理的社会制度之下，现实社会里的事物之丑恶，掩过了大自然的美丽和壮伟，这就使得富有同情心、具备人道主义精神，敏感的大诗人们越放眼，越牢骚。

浣溪沙

一九五○年国庆观剧，柳亚子先生即席赋《浣溪沙》，因步其韵奉和。

长夜难明赤县天，百年魔怪舞翩跹，人民五亿不团圆。

一唱雄鸡天下白，万方乐奏有于阗，诗人兴会更无前。

作家的世界观关系着他的作品的各个方面。内容思想自不必说。此外如题材、修辞、语法以至风格等等无不有关。可以说，世界观是根本，其馀是枝叶。陆机《文赋》所谓“理扶质以立干；文垂条而结繁”，断章取义，正是这个道理。

毛主席是马克思列宁主义哲学大师，不消说，具有辩证唯物主义的世界观。他最善于掌握事物发展的规律，最善于发现矛盾，解决矛盾。作为一个诗人，他的诗词中也处处表现出这一点。因此，词句则是开合纵横，风格则是“抑扬爽朗”，而内容思想则永远是洋溢着饱满的革命乐观主义精神。总而言之，正如主席自己所说的：“生动活泼新鲜有力的马克思列宁主义的文风。”（《反对党八股》）

现在就以这首《浣溪沙》小令为例，尽量加以说明。

这首小令的前后片是鲜明的对比，也就是矛盾。这对比不是机械呆板的骈句和对仗（这是一般的说法，而且只说的这一首。主席的诗词并不是不讲究骈句和对仗，而且也并不机械呆板），这对比表现在题材上和内容中的事物的矛盾。

首先，开端“长夜难明赤县天，百年魔怪舞翩跹”二句与过片“一唱雄鸡天下白”一句为对。“长夜”一句与“一唱”句为对，显而易见。“百年”句与“一唱”句为对，则意在言外，实亦在人意中。倘若在言外而不在意中，便成为晦涩艰深，而不是主席诗词的风格了。据民间传说和志怪小说所“记载”，大多数魔怪的出现俱在黑夜，而且他们都非常之害怕鸡鸣，因为鸡鸣是天明的先声，而光天化日之下，魔怪是无地容身的。因此，我们有理由说“百年”句与“一唱”句之为对，是意在言外，同时又是在人意中。

其次，前片的“人民五亿不团圆”与过片的“万方乐奏有于阗”为对。前一句明说出不团圆，后一句则暗示着团圆，岂不是对？申言之，倘若全国人民而不团圆，又岂能各地的剧种和演员汇集于一地，同时还有少数兄弟民族的音乐和歌舞？

其三，还要注意到前片的“百年魔怪舞翩跹”，不但与过片的“一唱雄鸡天下白”为对，而且还与“万方乐奏有于阗”为对。这是因为：鸦片战争后百年以来，帝国主义者和国内一切反动派一直在蹂躏着中国土地和残害着中国人民，只有他们在恣意横行，尽情欢乐；而中国人民则辗转呻吟于铁蹄之下，水深火热，毫无快乐之可言。只有在解放后，新中国的站起来了的人民才能薄海腾欢，歌舞以乐升平。这样“百年”句岂不是与“万方”句为对？而且作者在前一句里用了“舞”，后一句里用了“乐奏”这样的词儿，这也就明显出两句之为对了。

从以上三点看来，这首词前片三句与后片二句为对，不是机械呆板地相对，而是错综变化地，或明写或暗示地相对。这在旧文艺理论中，名之为：寓骈于散；或叫作：散中有骈。这是散文的写作技巧。只有大诗人们才能把这一技巧运用在韵文的写作上，而主席运用得尤其出神入化，因而词句则开合纵横，风格则抑扬爽朗。其所以如此，则是因为：天地间的事物原本就是这样相关系、相制约着的，这是矛盾的规律。

至于歇拍的“诗人兴会更无前”，则是单句，无对。且不说历来大词人的名作俱是如此收尾；也不说这是结句，所以不对；更不说这是为了照顾标题中的柳亚子即席赋词和步韵奉和，无须乎对。只说这是事物发展的必然结果：矛盾转化了，对立统一了，就必然消失了一面，剩下了一面，哪里还会有对？歇拍一句之所以无对的原故即在于此。再来一个申言之。全国解放了，帝国主义者和反动派有的逃走，有的灭亡，全国人民心一条，黑暗永逝，光明大来。那么，千载一时，佳节高会，诗人的“兴会”只能是“无前”，不可能有别的，这怎么还会有对？再来一个笑话。既然“无前”，当然“无对”。这里郑重说明：这只是说笑话。

假如有人问：开头所说的“词句则是开合纵横，风格则是抑扬爽朗”，俱曾略作交代，什么又是这首词的“内容思想则是洋溢着饱满的革命乐观主义精神”呢？

答：眼前就是：“诗人兴会更无前”。

附录一　“浣溪沙”辞义生消示意图

附录二　“浣溪沙”之标题及其思维过程和写作过程

《浣溪沙》的词题，分析起来，有三点：

1．国庆观剧；

2．柳亚子即席赋词；

3．主席步韵奉和。

至于诗人的构思则可能（只是说“可能”）是：

1．因亚子之兴会淋漓即席赋词而想到国庆之佳节欢宴；

2．因各地剧团及歌舞团之同时演出而想到全国解放、民族团结；

3．再进而想到解放前百年来人民之痛苦。

但就词句之排列看来，则构思之第三阶段，却成为前片之

　　“长夜难明赤县天，

　　　　百年魔怪舞翩跹，

　　　　人民五亿不团圆”。

构思的第二阶段则成为后片之

　　“一唱雄鸡天下白，

　　　　万方乐奏有于阗”。

至构思之第一阶段却成为词中最后一句：

　　“诗人兴会更无前”。

于此，我们可以体会出诗人如何使作品的章法结构最合适地表达自己的思想感情；同时，又体会出诗人如何使文学形式（特别是短篇的抒情诗；长篇的往往同散文的一样）最完善地为作品内容服务。

浪淘沙　北戴河

大雨落幽燕，白浪滔天，秦皇岛外打鱼船。一片汪洋都不见，知向谁边？　　往事越千年，魏武挥鞭，东临碣石有遗篇。萧瑟秋风今又是，换了人间。

王国维在其《人间词话》中曾说：

太白纯以气象胜。“西风残照，汉家陵阙”寥寥八字，遂关千古登临之口。

王先生论词，主张“意境”。这一条却提出了“气象”。不过也可以说，这并不自相矛盾。“意境”属于内容，“气象”属于风格。风格源出于内容思想，或者说：内容思想决定着风格。准此，也可以说，“气象”源出于“意境”；或者说，“意境”决定着“气象”，二者有其密切的联系的。

王先生所欣赏的那两句词确是气象非凡。尤其是这首《忆秦娥》本是一首歌咏爱情的词，内容也不出于感离伤别。这类词在写景时，往往是精致而狭小，很不容易做到崇高而博大，然而作者却写出了“西风残照，汉家陵阙”这样具有非凡气象的句子，无怪乎王先生极口称赞，以为“遂关千古登临之口”。以王先生之世界观和他所生存的时代而论，就更怪不得他。但我们今天看来，这两句词纵然不错，却散布着悲凉衰颓的气息，也还是属于“消极的浪漫主义”，充其量也只能关住旧时代、旧社会的“登临之口”。

现在，我们毛主席的《浪淘沙》词开口了：

大雨落幽燕，白浪滔天。

不用说，主席也正在“登临”。这样开口，若以工于发端的气象而论，曹植的“明月照高楼”（《七哀》诗起句）、谢朓的“大江流日夜”（《暂使下都夜发新林至京邑赠西府同僚》诗起句）或可相仿佛。然而曹植的那一句所写的只是静的境界；谢朓的那一句是动了，但只是一条长江在流。主席这两句则是幽燕（注意：不是别处，是“幽燕”）的豪雨倾落在大海里，而大海的白浪则拍打着天空：这是两种力量的对抗，而这对抗又汇合而成为一种混茫、浩荡、雄伟、壮阔的气象，给人以鼓舞、以力量。说是写尽了大自然中海上风雨的景象，还只是看到了这两句的现实主义一方面。在浪漫主义方面，这两句还象征着新中国六万万五千万人民在社会主义革命和建设中的移山填海的精神。这个“口”，可决非李太白的“西风残照，汉家陵阙”八字之所能关，而且也决非这八字之所能比。这是当然的。黄钟、大吕之音绝对不是下管、偏弦比得来的。

复次，李太白那八字和主席这两句，假如不说气象，但就其部位而论，亦有很大的差别。前者是在歇拍，后者是在开端。既然用在歇拍，八字的功用在于结束上文。至于用在开端，则两句的功用在于总起全篇。二者毕竟是“道不同，不相为谋”。我们还是抛开那八字，看看主席这两句之后，是怎样写的吧。

“秦皇岛外打鱼船。一片汪洋都不见，知向谁边？”话说近了，这是在承开端两句，从自然写到了人事，不过话须要远些。在旧时代、旧社会里，渔民哪一次出海，家人不是烧香、念佛，乞求神天保佑！遇着这样倒海大雨、滔天巨浪的坏天气，正不知有多少船碎、人亡，事后又不知有多少家男妇老幼遥望着海天哭奠。现在则不然，事前早已作了种种预防（首先是天气好坏可以预知）。在这样风雨交加的时节，渔船早已停泊或者回归到安全的港内了。然而主席却还是说“知向谁边”（“谁边”等于说：何处）。我们平常每逢至亲好友遭遇艰险（或者他们并不曾遭遇，而只是我们的“万一”之想）的时节，总是希望其平安，但又往往偏向坏的方面想去，于是更加悬念，更加重了精神负担。主席这时的心理也正如此。于此我们可以体会出伟大领袖对于人民是如何息息相通，时时在念。

以上是前片。

如果说前片所说的是地理上的北戴河，过片的北戴河则是历史上的。

“往事越千年，魏武挥鞭，东临碣石有遗篇。”这里，大诗人想起了千馀年前，北征乌桓，路过碣石（据说这座山就在北戴河、秦皇岛附近）的曹操和他的有名的乐府诗。若说曹操作为一个政治家和军事家，在汉末三国时期，他够得上个英雄人物；说到他的“登高必赋，……皆成乐章”（见《三国志·武帝纪》），他也满够得上个“风流人物”。至于他那篇《步出夏门行》乐府诗的第一章《观沧海》（起句即是“东临碣石”），尤其这一章里的“日月之行，若出其中；星汉灿烂，若出其里”四句，其思想之开展，气象之雄伟，在中国文学史上，也算得不朽之作。这就无怪乎主席因北戴河而想到碣石山而想到曹操这个人，而想到他的诗篇。“挥鞭”：写出曹操的雄武。“有遗篇”：写出曹操的文采。

然而正像开端两句之不单纯为了写景而写景，过片这三句也不单纯为了怀古而怀古。就说怀古吧，这也不是“叹息斯人去”（李白《古风》）或“千载谁堪伯仲间”（陆游《书愤》）那样的发“思古之幽情”。所以到了歇拍，大诗人就高唱出了：

萧瑟秋风今又是，换了人间！

若说四时运行，春秋代序，则一九五○年毛主席在北戴河所见的“秋风萧瑟”（曹操原诗句），与三世纪初年曹操北征乌桓，路过碣石时所见，纵然不完全一样，也相差有限，这就是词中的“今又是”。但主题不在此，而在下句的“换了人间”。我们的事业是前人所未有，我们的祖国空前的强大。曹操也想做一番事业，尤其想着统一中国，然而终其身还是处于矛盾斗争、三分割据的局面里。像现在这样解放统一了的新中国，六亿人民团结得有如兄弟骨肉的大家庭，曹操何曾见过？至于人民成为国家的主人，成为自己命运的主人，成为大自然的主人，这样的人间，曹操不要说见过，怕连想也没想到过。曹操见过没见过，没关系。“秋风今又是”，也随它去。主要的是：“换了人间”。是的，人间换了。党和主席领导全国人民改写了历史，改造了社会和大自然，现在胜似古代，今人超过古人：人间不可能不换呀！

我们读这首词，读到了歇拍的“换了人间”，再回味一下开端的“大雨落幽燕，白浪滔天”，就更觉得那种蓬勃磅礴之势，尤非“西风残照，汉家陵阙”所能比拟，更不用说其所象征的意义了。这还说什么“关千古登临之口”！

现代大诗人的诗是前人所未有。“口”也决非前人（即使是李太白）所能“关”。

水调歌头　游泳

才饮长沙水，又食武昌鱼。万里长江横渡，极目楚天舒。不管风吹浪打，胜似闲庭信步，今日得宽馀。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　　风樯动，龟蛇静，起宏图。一桥飞架南北，天堑变通途。更立西江石壁，截断巫山云雨，高峡出平湖。神女应无恙，当惊世界殊。

据说，有人嫌主席词往往不合律（其实也只是极少的字句如此）。这是知一十而不知二五。旧说“神明手法”、“无法之法”，我们现在不这么说。我们说：唯物论辩证法。这个法不是公式和教条；因之，我们敢于打破成规，而推陈出新。律不是不随人意志为转移的规律。律是人为的。律不能为人服务时，人应当打破它。律是形式。一切形式都是为内容服务的，当形式不能为内容服务时，人应当改造它。

据说，还有人嫌主席词不大像词。这是知二五而不知一十。是就得了，管什么像不像。像也并不等于是。要紧的不是像，而是：是。从文学史上看来，就没有一位大作家的作品像任何其他一位作家。老杜的诗既不像他以前的诗人之作，也不像他同时代的诗人之作。苏、辛词亦然，惟其如此，这才成其是杜诗，成其是苏、辛词。惟其如此，文学作品才能成其为创作。

明白了以上两番道理，我们才可以读毛主席的词。现在我们就来读一读这首《水调歌头》。

本是横渡长江，标题却只作“游泳”，大诗人何等谦谦。同时，这题目又暗示着大诗人把万里长江当作一个天然游泳池，何等自在。

起句“才饮长沙水，又食武昌鱼”：说白了，只是才从长沙来到武汉。但上一句暗用“美不美，江中水；亲不亲，故乡人”这一俗谚。至于下句的“武昌鱼”，则自三国以来，已经有名（详见周振甫注[1]），可说是一个典故。像这样锤炉在手，灵活地运用成语而使人不觉，也就是自在。同时这两句又暗示着：祖国各地无处而不可爱，人民无往而不适宜，真正自在。

接着“万里长江横渡，极目楚天舒”：想见是仰泳，所以横渡长江，且能纵目远望江南的遥天。同时还可以想见成竹在胸，好整以暇。列宁在革命里游泳，如同鱼在水里游泳，也就是这一番境界。这里，自在又结合着当行了。

至于下面“不管风吹浪打，胜似闲庭信步，今日得宽馀”三句，可就明透着自在了。风吹浪打，横渡长江，而当作漫步闲庭，且得到宽馀（安闲、舒徐，从容不迫），这岂不是自在？“宽馀”不难，难在于游泳于“风吹浪打”之中，而能得到“宽馀”。惟有深识水性的人，即能掌握了客观事物规律的人，才能如此。自在又结合着当行了。

前片写到这里，“游泳”这一题目的正面文章差不多已经写尽，而且前片也将写完，须得来一个小小结束。我们且看诗人是怎样写的：

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

直用《论语》两句，不易一字。但夺胎换骨，意义迥异。孔夫子怕只是说去者不可复返，顶多也不过说是宇宙间事物时刻在变迁。主席用来，则是说：旧的去了，新的到来；该去的去了，该来的来了。这样用成语，显新义，信手拈来，毫不吃力：当然是当行而又自在。不但如此也，这两句不光是前片的结束，又是整个后片的基础，可以说后片有的字句都是从这两句生发出来的。单说写作技巧，也满做到了又自在又当行，何况其含义又是马克思列宁主义的世界观？

过片换头的“风樯动，龟蛇静”，写得不是游泳了，然而与前片的脉络仍然相贯串，因为这也是游泳所见。风樯之动，龟蛇之静，千百年来，便已如此。至于下面的“起宏图”，可就非新中国、新时代的站了起来的人民不能办。这称得起是当行了吧。这两个短句不是诗人所见到，而是所想到的了。不过这个想到仍然源于见到。

“一桥飞架南北，天堑变通途”：这还是所见；但正因为见到了大桥，而想到了“宏图”。长江万里，飞架一桥：这是所见，这是“宏图”，这是真正的当行。

然而我们的“宏图”、我们的当行不止于一桥。我们不能仅仅满足于这一桥之飞架，虽然它是万里长江上，破天荒地使天堑变为通途的一座宏伟的“大”桥。前进了，还要前进。已有了，还要再有。大诗人说，我们要“更立西江石壁，截断巫山云雨，高峡出平湖”。“立”、“截断”、“出”三个动词使用得有如雷霆万钧之势，排山倒海之力。不这样，也写不出新中国的、在党所领导下的人民的威力，也写不出“宏图”之所以“宏”。当行，没说的！不过主席写成这首词的时节，三峡水利工程尚未完工，也就是说，西江石壁尚未“立”起，巫山云雨尚未截断，平湖尚未“出”现于高峡。有理由说，这三句是幻想，不，理想（不消说，这还是联想：由大桥而想及三峡水利工程，由长江中游之宏图而想及上游之宏图）。但这是有现实作为基础的理想。拦河坝和蓄水库，我们修了不止一个了，三峡的坝和库不过大一些，工程艰巨一些。没什么，伟大英明的党领导下的勤劳智慧的人民有办法，能在尽可能的短时间完成了它。这还要当行到哪里去！

到这里，我们可以看出词的题目是“游泳”，主题则是“宏图”。词由游泳写到宏图，正如事物之从低级到高级，运动着，发展着，自有其分明的阶段和必然的过程。到了“高峡出平湖”，已达到了最高峰，但词也临近结束。伟大的场面正如其难于开场，也是不容易收场的。且看大诗人怎样结束这首词：

神女应无恙，当惊世界殊。

唐代诗人钱起作《湘灵鼓瑟》诗，结联是“曲终人不见，江上数峰青”，千古传诵。主席这首题目是“游泳”，主题是“宏图”的《水调歌头》词，却用了“旦为朝云，暮为行雨”的神女作为歇拍。按照旧日论诗的老说法，这该说是：虚无飘渺，笔墨俱化云烟，而且应该和钱起那两句诗相提并论了吧，也应该说是自在了吧。不行，不能这样说！钱起那两句诗的艺术性虽高，思想性就很难说，主席这两句词则不然。这是一。神女嘛，自然应该无恙，而千秋万岁，而行云行雨。这可显得出大自在。但歇拍两个乐句，实是两个短句，合起来成为一个意义完整的句子。我们不可以只看上半之“神女应无恙”，这一半只是次要的一半，即附属句，主要句是下半的“当惊世界殊”。神女而吃惊，还在其次。世界之“殊”而使得神女吃惊，世界这一“殊”，可真正非同小可。这不是自在，这是当行。这是二。世界不会自殊，其所以殊，是因为人。人做了大自然的主人，人改造了世界，于是乎世界也就不能不殊。神女虽“神”，虽是老阅历，这一回，她还是见所未见，自然非吃惊不可。这是浪漫主义结合着现实主义，这还是当行。这是三。由于以上三者，我们不能用了旧的虚无缥缈、笔墨俱化云烟的说法，来读主席的《水调歌头》词的歇拍两句，而钱起的那两句诗也绝对不能与主席这两句词相提并论。

综合《水调歌头》全首看来，可以说是有自在，有当行，可以说是自在当行二者相结合。主席的二十一首诗词无一而不如此，古今中外大诗人的作品莫不如此。

思想是无声的语言（包括文字，下同）。语言是有声的思想。说只有艺术语言能为伟大思想服务，这是第二义。第一义是：只有伟大思想才能产生艺术语言。前者更深入，也就是当行（精彩出色）；后者是浅出，也就是自在（举重若轻）。这就是自在和当行之所以能相结合，而且必然相结合，毛主席之为伟大思想家和语言艺术家，没有谁怀疑。毛主席诗词中之自在当行互相结合，正是最自然不过的事。

伟大思想和艺术语言的结合，深入而浅出的写作技巧，自在又当行、当行又自在的风格，这就使得主席的词虽然有人觉得（这个“觉”不能是别的，只能是错觉）不大像词，却是真正的词。

至于极少数字句间或于律不合，前者已曾论及，此不复述。这里只说，老杜就有许多篇不合律的律诗，东坡、稼轩就有不少不合律的词句，这没有什么可奇怪的。谁若是以此为奇怪，那只能是这个“谁”的少所见，多所怪。

注释

[1]“才饮长沙水，又食武昌鱼”：周振甫注此条说：“三国吴孙皓时童谣：‘宁饮建业水，不食武昌鱼。’（当时人民反对孙皓从建业迁都武昌。）这两句从它转化得来。”见臧克家讲解、周振甫注释《毛主席诗词讲解》，中国青年出版社一九五八年版，第三十八页。

蝶恋花　游仙（赠李淑一）

我失骄杨君失柳，杨柳轻飏直上重霄九。问讯吴刚何所有，吴刚捧出桂花酒。　　寂寞嫦娥舒广袖，万里长空且为忠魂舞。忽报人间曾伏虎，泪飞顿作倾盆雨。

主席的二十一首诗词中，这首《蝶恋花》最富有革命浪漫主义色彩。勉强地说，只有开头一句，“我失骄杨君失柳”属于现实主义手法，但是这一句却又是下面诸句的基础，没有这一句，下文便无从生发，这是因为它本身也具有浪漫主义的因素。

“杨”和“柳”，点出两位烈士的姓。“我失”和“君失”，说明两位烈士的惨遭杀害，同时，写出了作者和李淑一同志的生活中的同样遭遇和心理上的同样痛苦：用字少而交代清楚，这是诗人创作上的“节约增产”，也就是“少花钱，多办事”。

然而这首《蝶恋花》的主题是写“忠魂”，而不是在写作者和淑一同志的遭遇和痛苦。以戏剧而论，“杨”、“柳”是主角，“我”、“君”则是配角，所以交代完毕之后，“我”、“君”退出，“杨”、“柳”占有了整个场面，配角也更换了（这个留待下文再说）。

所以接着便是“杨柳轻飏直上重霄九”。

上文说过，“杨”、“柳”是两位烈士的姓；但是，同时，杨柳又是两种树（杨就是我们平常所谓柳；柳是垂柳）。这是一个巧合。正如杨、柳之同为烈士，作为树，杨柳也常是连类而并举，在《诗经》里，就有“杨柳依依”那样千古流传的名句。杨柳又特别和风有缘。“杨柳风”是诗词中常见的一个词儿，便是“杨柳依依”，虽不曾明说出风来，但“依依”两字却写出了杨柳在风中的姿态。这“杨柳依依”、这“杨柳风”便是“杨柳轻飏”的“轻飏”两字之所由来。我费了不少话来解释杨柳，只是为了要说明诗人之于创作，一如职业革命家之于革命，决不放过客观过程中每一个可以利用的，哪怕是小小的、有利的机会。

复次，人死之后，魂升于天：这是我国几千年来的传说。而烈士升天，这也正是广大人民的共同意愿，这也就是“杨柳轻飏”之所以“直上重霄九”。

烈士忠魂飞升，直上九天，首先进入月宫：“问讯吴刚何所有，吴刚捧出桂花酒”。“问讯”是泛说，“若问”之意，并非忠魂问讯（多么不对头：忠魂一看见吴刚，便问他有什么东西）。杨柳两位烈士之“身既死兮神以灵，魂魄毅兮为鬼雄”，乃是“人天”所共仰，这就惊动了月宫的伐木者捧出了桂花酒。自古相传，酒乃“天之美禄”。而桂花酒又是月宫的桂树之花所酿成，它不但是人间所绝无，便在天上，也是月宫所独有，因为天上除月宫外，别处再没有桂花了。“捧出”：可以想见伐木者对忠魂之欢迎和钦敬。

也许有人要问：为什么忠魂升天，先到月宫？

据古代传说和笔记小说所载，可以断说，天上数着月宫最美丽而且最光明；也可以说，月宫是天上的最理想的干净土：不然，也住不下嫦娥了。忠魂升天，先到月宫，这是自然不过的事。

“轻飏”自然要飞上九霄，升天自然先到月宫，到月宫自然惊动吴刚，吴刚既然出场，嫦娥自然也决不能落后。于是乎过片开头便是“寂寞嫦娥舒广袖，万里长空且为忠魂舞”。嫦娥索居独处，碧海青天，当然寂寞。而寂寞的生活和寂寞的心情是不容易忍受，甚至是不能忍受的。可以说，嫦娥的寂寞的痛苦超过了吴刚的辛勤的没了期的劳动。两位忠魂的到来，使她于寂寞之中感到了惊喜。同时，她同吴刚一样，对于忠魂表示欢迎和钦敬，于是施展出平生绝技：在万里长空之中，挥动广袖，且舞不止（“且”字为时间副词，有连续、不停之意。旧诗词中及北方方言中，每每如此用法）。而嫦娥之舞，也正如同吴刚之酒，不独人间所绝无，且亦天上所仅有。

不过，吴刚之酒也罢，嫦娥之舞也罢，俱都不能使忠魂得到慰藉。“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忠魂心中之遗憾绝非酒和舞所能慰藉和排解得了的。

这可怎么好呢？“图穷而匕首现”。歇拍是“忽报人间曾伏虎，泪飞顿作倾盆雨”。

“忽报”的“报”字，不必拘泥，尤其不必一定追问究竟是谁报。就彼方报者说来，是“忽报”；就此方闻者说来，便是忽闻。“人间”两字是全首核心。烈士魂归天上，心在人间，也就是说，心在国家，心在人民，心在革命事业。所谓此头可断，此心不死，纵有月中仙人之桂花酒和广袖舞，亦不能使之片刻忘却。“曾”是已经。“伏虎”：“伏”是推翻、打倒；“虎”就是“帝国主义和一切反动派都是纸老虎”的那个“虎”。此外，古汉语中的“伏虎”一词，实有伏魔（降伏妖魔）之义。主席这里用来，于旧有的意义上，又加进了新的含义，也就是发展了、扩大了它的意义。“泪飞”的“泪”不是酸、辛、悲苦的泪，而是欢喜、欣慰的泪，也就是“喜极而泣”的泪。“顿作倾盆雨”，当然是说泪之多，但主要的是说欢喜之大（“大欢喜”是一个旧有的词儿）。只有反动派和帝国主义被打垮了，革命胜利了，全国解放了，人民站起来了，忠魂才能有这样的大欢喜，才能有这样“倾盆雨”一般的眼泪，仙人的酒和舞半点儿也无能为力。

剪断截说吧，这两句是主题，是突出的主题。

这主题的突出当然与大诗人成熟的写作技巧有着密切的关系，但首先大诗人具有着伟大的阶级感情，再说得清楚点儿，具有热烈的爱和强烈的憎。倘不，一个作家是不可能写出这样不朽的、震撼人心的名句来的。

不过，还是得说一说写作技巧。

说到突出主题，在写作技巧上，我有一个不大确切的譬喻。古时论作战，有所谓“擒贼先擒王”，这“擒王”有点儿近似我们写作时的突出主题。倘不是撒下了天罗地网，不要说擒“王”，小贼怕也擒不住一半个。试看主席这首六十个字的短词，第一句点明了题之后，从第二句起，先是杨柳轻飏直上九霄，次是吴刚捧酒，再次是嫦娥舒袖：这就预先打下了埋伏，布好了阵势，也就是撒下了天罗地网。夫然后，最末才是“忽报人间曾伏虎，泪飞顿作倾盆雨”：这样，以作战而论，擒贼擒王；以创作而论，主题突出。这是因为文势笔阵，包围压迫，主题非突出不可，要不突出也不可能。其实也不止于词为然，主席的一切作品无不如此。我们一定要向我们伟大的导师学习这一写作技巧。

最末，说一说歇拍两句的写法。作为这两句的“句中眼”的“忽”字和“顿”字是紧紧地互相呼应着的。“忽报”之下，便是“顿作”，烈士蓦然（“忽”）听到胜利的消息，登时（“顿”）泪飞如雨，忠魂之忠于国家、忠于人民、忠于革命事业的伟大形象立刻便出现在我们读者的眼前。这是思想和情感的形象化，这是形象化了的思想和情感。

还不止于如此而已。

浪漫主义，古典的也好，革命的也好，不但必须以现实主义为基础，不但必须与现实主义相结合，而且更重要的是，它必须为现实主义服务。脱离了现实、不能为现实服务的浪漫主义，高尔基所谓“消极的浪漫主义”，实际上只能是鬼话连篇，是不能称为浪漫主义的。

开头业已说过，主席这首《蝶恋花》最富有革命浪漫主义色彩，但是我们必须看出这首词字字调调有其现实主义的基础，字字句句与现实主义相结合。尤其到了歇拍两句，突出了主题，显示出了烈士的伟大人格，形象化了烈士的伟大的思想和情感。同时，鼓舞着我们为远大的理想而斗争，和我们的敌人作殊死的战斗，而且死而“不”已。如此种种，这首词的浪漫主义为现实主义服务得多么好啊！

七律　送瘟神二首

读六月三十日《人民日报》，余江县〔1〕消灭了血吸虫。浮想联翩〔2〕，夜不能寐。微风拂煦〔3〕，旭日临窗，遥望南天，欣然命〔4〕笔。

绿水青山枉自多，华佗无奈小虫何！千村薜荔人遗矢，万户萧疏鬼唱歌。坐地日行八万里，巡天遥看一千河。牛郎欲问瘟神事，一样悲欢逐逝波。

春风杨柳万千条，六亿神州尽舜尧。红雨随心翻作浪，青山着意化为桥。天连五岭银锄落，地动三河铁臂摇。借问瘟君欲何往，纸船明烛照天烧。

注：

〔1〕余江县属江西省。

〔2〕浮想：出现的联想。联翩：络绎不断。

〔3〕拂：吹。煦：暖。

〔4〕命：动用。

第一首起联的意思很明显：江山虽然“如此多娇”，然而血吸虫为害无穷，致使神医束手，人民遭殃。这两句是开端，以下（包括第二首）俱从此生发。

颔联：上句写病人之憔悴，下句写死者之众多。“千村薜荔”是荒凉，“万户萧疏”是冷落。“人遗矢”：郭沫若同志在其《答诗刊社问》（原文见今年一月号《诗刊》）里说：“主席在这里用了个有关廉颇的典故。”我觉得似乎不必如此之绕弯子。不错，当年的确有人诽谤廉颇曾经一饭三遗矢。不过血吸虫病患者之腹胀、泻肚，乃是常见的病象，不用牵扯到廉颇，读者就能了然于诗意。若依郭老之说，则“鬼唱歌”也必须注明出于李贺的诗句“秋坟鬼唱鲍家（按：即鲍照）诗”了。因为律诗中的对联，按照传统规律，典故必须用典故来对的。

颈联的“坐地日行八万里”，郭老说：“地球的圆周是八万华里，地球自转一周，坐在地上不动的人，也算作了一次逍遥游。”下一句“巡天遥看一千河”，郭老释“巡天”为地球公转，“河”为星云，“性质和银河相似”；而“一千”则是“只言其多，非确定的数目”，但又说“似乎也可以改为‘十千’”（“十千河”可不大妥当，我看改不得）。说来俱都言之成理。不过我还另有个体会。“坐地”一联可以解释成为虚拟、假设之辞，不必如郭老那么认真地找出科学的根据。“坐地”、“巡天”，这是诗人的“神游”。刘勰在其《文心雕龙》的《神思》篇里曾说：“思理为妙，神与物游。”又说：“悄焉动容，视通万里。”现代的文艺学则名之为诗人的想象和幻想。郭老说：“主席的诗词里是有象征的东西。”郭老之所谓“象征的东西”，想来就是我们此刻常说的革命的浪漫主义。而浪漫主义的作品尤其不能缺少作者的幻想，而且每每利用夸张手法来突出这幻想，因而加重了浪漫的色彩。我们读者最好是“遗貌取神”，不须苦苦死于句下。“坐地”十四字倘若译成散文，那就是：即使周游各地，“日行八万里”；即使巡行天上，“遥看一千河”，到处也还是不免有着血吸虫为害于人民。这里，还必须注意，血吸虫象征着瘟神。

尾联的“牛郎欲问瘟神事”，应该说是前一句里“一千河”的“河”字而生发出来的，即是由星云而联想及于银河及牛郎。牛郎在人间时，也是生活贫困、辛勤劳动的农民。他也曾身受剥削和压迫，吃过瘟神的苦头，他对于和他有着一样命运的一般人民，寄予无限同情，虽然脱离苦海，身居天上，仍然念念不忘。所以他一看见有人（就是“神游”的诗人）来到星河，首先便想打听瘟神的情形。诗人答以“一样悲欢逐逝波”。这意思是说，人民的感受仍然同故去一模一样，丝毫没有改变。“悲欢”，复词单义，有悲而无欢。“逝波”，我同意郭老的解释：“就是时间”。郭老又引申说这一句“是对旧社会消极的批判”，这讲得好，我完全同意。

第一首说旧时代：没有消灭了血吸虫的时代，亦即未曾送走瘟神的时代。

第二首所写的则是新时代了（郭老也这么说）：这是消灭了血吸虫，送走了瘟神的时代，也就是消灭了人剥削人、人压迫人的现象的时代。起联“春风杨柳万千条，六亿神州尽舜尧”，就诗论诗，真是盛世之音。历史上从没有过现在这样的盛世，所以诗人们也没有唱出过像主席这样的元音。

为了眉目清楚，最好还是分开来说。如今先说上句：“春风杨柳万千条。”我国诗歌历来以花和柳代表大好春光。花有万紫千红，柳则只是由黄转绿。然而说到平分春色，柳的淡黄和新绿却满敌得过花的万紫千红，而且势均力敌、八两半斤。这是因为，杨柳的风流蕴藉的风格，较之花，有过之而无不及。主席的“春风”七字首先单提“杨柳”（“红雨”是花，留在颔联）：风过柳以煦煦，柳因风而袅袅，写尽了美丽而又幸福的形象。其所以为美丽、为幸福，还不仅由于形象的外表，主要的还在于它的本质和精神，这须要看它和下句的内在联系。

现在就说第二句：“六亿神州尽舜尧。”

孟子说：“人皆可以为尧舜。”尧、舜是古来传说中在道德品质上十全十美的圣人，而且是为人民服务得蛮好的伟人。孟夫子的意思是说，一个人只要肯努力，肯学好，都可以成为像尧、舜那样的人物。但这只是他的理想，或者说是他的良好的意愿。“可”，而已，不见得“能”（实现）。而且在旧的阶级社会里，人绝不可能都成为尧舜。只有在消灭了阶级的社会，发展了生产力，改变了生产关系，人民才能在物质的基础上提高社会主义觉悟，同时提高了共产主义道德品质，而成为十全十美的人。主席的诗说“六亿神州尽舜尧”，这不同乎孟夫子的理想或良好意愿，这是有着如上所说的历史唯物的根据的。也许有人觉得主席这么说，未免夸张。不，不然！在《愚公移山》一文里，主席还曾说人民是上帝哩！没有谁曾怀疑过主席那么说，既能是上帝，“为舜尧”又何难？

现在可以说一说起联两句的内在关系了。

简单点儿，可以这样说：在春风杨柳之中，中国的六亿人民都成为尧舜了。

不过这里有个小问题。“春风杨柳”说的是环境还是季节呢？从字面看来，季节、环境似乎都说得过去。不过季节有变化，倘若不是“春风”了，人民还是尧、舜不是呢？所以把它解释为季节，不妥，应该是环境。这里还要借用郭老所说的“象征”。“春风杨柳万千条”之为环境，有着两个象征的意义。其一，它象征着我们六亿人民永远生活在美丽、幸福的社会环境之中。其二，更重要，它象征着六亿人民之“尽舜尧”，其风流蕴藉（道德品质之修养）正如同“春风杨柳万千条”。是的，风流蕴藉！观之不足，说之不尽的风流蕴藉。

再说一遍，六亿人民提高了社会主义觉悟，具备了共产主义道德品质，于是乎人人皆成尧、舜，当然也就表现出风流蕴藉的风格。最宝贵的是人。人好了，一好百好。所以颔联就写出了“红雨随心翻作浪，青山着意化为桥”。落花和高山也来为人民效力、帮忙了。

然而它们之效力和帮忙，并非由于它们之自愿和自发，更不是由于它们之赐予，而是由于人民之索取。“远山、近山、花果山”，“红雨”岂有不“翻作浪”？“要使高山低头”，青山不“化为桥”，人民也不答应，所以颈联又写出了“天连五岭银锄落，地动三河（黄河、淮河、洛河。又河东、河内、河南，古时亦统称‘三河’）铁臂摇”。这是六亿人民辛勤劳动的形象，也是向自然索取、征服大自然的形象，这也就是六亿人民社会主义觉悟、共产主义道德品质、风流蕴藉的风格的形象，也就是六亿人民之所以“尽舜尧”。

有了这样的人民，在新中国广大的土地上，瘟神就没有立脚之馀地了。他们赖着不走也不成；不走，我们会把他送走：“借问瘟君欲何往，纸船明烛照天烧”。结联十四字，不但结束了第二首，而且同时是这两首七律的总结。我完全同意郭老的解释：“在‘纸船明烛照天烧’的情况下，瘟君又将何往呢？只有死路一条！”“只有死路一条”：这说得非常好。在新中国，瘟神既无立脚之地，在全世界，或迟或早，他们也将更无“立锥”之地。是的，“只有死路一条”。

不过我想作个小小的补充。郭老解释结联，好像把血吸虫和瘟神当作两种不同的东西。他说反动派是前者，而帝国主义等等则是后者，我意不然。血吸虫也是瘟神（或者说一切瘟神也等于血吸虫）。血吸虫虽然是小虫，但其为害于人之烈而且久，并不下于瘟神。而且题作“送瘟神”的两首七律，诗人是从血吸虫说到瘟神的，这就可见诗人笔下的血吸虫与瘟神是一非二。最末，我们虽然不能说一切反动派都是帝国主义（前者之倾向于后者是可以断言的），但帝国主义之为反动，则毫无异议。

附录　读毛泽东词二首手记二则

一、《沁园春》（长沙）、《菩萨蛮》（黄鹤楼）两首是主席诗词中最富于古典传统作风的两首，因其作于第一次革命战争以前故。

二、《沁园春》（长沙）前片见景生情，后片感旧怀人。题材、方法大似前人（古典传统作风），思想内容仍超越前人。

晚唐诗总论*

本文是一九五四年顾随讲过晚唐诗后给学生的课后阅读资料。此为李如鸾抄稿。

注释

*本文是一九五四年讲过晚唐诗后给学生的课后阅读资料。此为李如鸾抄稿。

所谓晚唐诗，为了讲课方便起见，仍沿旧说，断自长庆（穆宗年号）以后，起宝历（敬宗年号）元年（825）以至唐亡（907），约八十年，也就是唐诗的衰落时期。

这八十年也是大唐帝国崩溃以至灭亡的时期。统治阶级内部的矛盾是：藩镇割据，朋党倾轧，宦官专政。同时，国威不振，边境日蹙。上则横征暴敛，下则民穷财尽，于是爆发了大规模的农民起义，不独唐代因之而灭亡，而且以后五十年间中国始终陷于分崩离析的状态。

诗人们生存在这一动荡的时代里，其生活、其思想、其感情，以至表现而为诗歌，是不能不有其历史背景，不能不受当时环境的影响的。

晚唐诗人的诗是怎样地现实地反映这时代的矛盾和动荡的呢？

我们知道有作品流传下来的唐代诗人们，其中一部分出身于世族（仕宦之家），现在我们可以勉强叫上他做贵族阶级的知识分子；而大部分则属于士大夫阶级，也就是中小地主阶层的知识分子。

一个诗人如果属于世家，或是士大夫，便可以而且一定要仗着“门荫”或由于科举走上了“政治舞台”。用了旧日的话，这便叫作“立身扬名”，“得君行道”，夸大一点，“兼善天下”。用了现代的话来说，“往上爬”。总之，他不能忘情于政治。这时候，他就要留心于朝政的得失。但是封建制度的政治总不免于腐败的。于是乎形成了他的讽刺诗。（唐代诗人多好取马嵬、华清为题材，其动机怕也就是如此。）

然而当其锐志上进而不能的时候，他就感到了愤懑。久而久之，如果他不能像屈原的投江自沉，贾谊的忧愤而死，他总是要活下去的。为了要活下去，世族出身的诗人，因为比较富裕，往往走上了放荡的道路；以此，他也就写出了这类的诗篇。（在晚唐，杜牧是一个例子。）倘若他属于中小地主阶层，因为他有时接近人民（特别是农民），他的作品往往或多或少、或深或浅地道出了人民的疾苦。（在晚唐，皮日休是一个例子。）

这后一点是诗的人民性之由来。

但如果他自认为反正是爬不上去了，或者爬上去了而又被挤出来，甚至于摔下来的时节（大半已年老了），那么，他就不免于怡情山水，流连诗酒，甚至于炼丹（学道）修净土（念佛）了。显著的例子，前者如孟浩然的山水诗，后者如白居易晚年的恬适诗。不过我们必须注意：一个诗人要过这类的生活，要写这类的诗，他一定具有必要的客观条件：说文了，有田可耕（也并非自己耕），有山可隐；说白了，有碗粥喝。

当然，这之外，还有些诗人们，当其不得志（至少是不满意于当前生活）的时候，他就走上了颓废的道路，写出了“唯美派”的儿女柔情作品，显著的例子，在晚唐，前有李商隐（他的诗大部分是如此，不过这里不曾选），后有韩偓（这里压根儿不曾选他的诗）。

这样的诗，不用说，是半点人民性、现实性也没有的。

于此，我们就可以看出出身于世族阶级以及士大夫阶级的诗人们之富于动摇性，而他们的诗篇之忽而现实、忽而脱离现实，也就毫无足怪了。

世族不必说。士大夫阶级之诗人的诗，其人民性何以也如彼其薄弱呢？答案是现成的：他们中了“科举”的毒而麻醉、而麻痹了，人民性决不会强。

士大夫从开始读书起，便一心要中进士。而要中进士则是为了要做官。我们知道：唐代科举以诗赋取士。读书人要想中进士，就必须全力以赴地学着作诗赋，心不能旁注。而场屋的事情一半也要碰运气，一个人不见得就一举成名。于是一而再，再而三。中不了，求其中，为个人奋斗容或有之，说不上人民性。中了，就要去做官，爬上去了，成为封建社会统治阶级的一员了，脱离人民了，人民性更难以说起。（因为他们之读书，学诗赋，取进士，是为了做官，而不是预备为人民服务。）

我们试去一查所有唐代诗人的出身，就可以知道他们百分之九十以上都是进士。这也正是他们之所以不能坚定地站在人民立场上的原因。杜甫（虽非进士，仍是献赋得官），白居易可算作例外，这就是他们两人之所以为伟大的诗人的缘故。我们倘若不能完全否认个人在历史上所起的作用，我们也就不能不承认大诗人在诗史上所起的作用。（当然，有些进士的有些作品里也并非完全没有人民性，然而其质其量，较之杜与白，就大差其远了。）

晚唐诗人是不能不受杜甫、白居易两大作家的影响的。杰出的作家如杜牧、李商隐、皮日休更是显而易见。杜牧有“杜诗韩文愁来读，似倩麻姑痒处搔”之句，这可见他是多么钦佩老杜。李商隐之学杜，早有定评，所惜的是他太注意于杜诗的修辞方面；但这里所选的《行次西郊作》，一千字的长诗，上而国计，下而民生，无不包举：如果不便于说他模仿杜甫的《北征》，至少也受过了它的启发。至于皮日休则有《五爱》诗，其中之一是《白太傅》（居易），认识虽未必完全中肯，也可使我们看出皮氏生活和创作的标的。他的《正乐府》，我们可以说，和白氏《新乐府》的创作是同一途径，虽然在形式上稍有差别。

晚唐诗人，旧日被认为代表作家的有两家：杜牧和李商隐，即所谓“小李杜”。其所以被认为代表作家，也只是因为他们两人唯美（形式的最高发展）的作品最为成功。但他们也颇有着为数不少的古典现实主义的作品。现在所选的就侧重在这一类的诗。不过他们这类的诗也往往用典过多，以致辞胜于意。

近来，颇有人以聂夷中、皮日休、杜荀鹤等人为代表作家，原故是：他们有着为人民大众呼吁的诗篇。然而他们诗集里面，这类的诗却居于少数（不见得比“小李杜”多），大部分也还是流连光景，怡情山水，或叹老悲穷之作。而且即使是带有人民性的诗，他们也写得止于是感慨叹息；用了鲁迅先生的话，即是：“反抗挑战，终其篇未见。”而且较之小李杜的现实性的诗篇，又大逊其艺术性。不过在晚唐末期，这三个人，特别是皮日休，总算是特出的作家。现在尽可能多选了他们几篇。

其他次要作家（包括有点名气的，如温庭筠、韩偓、韦庄等人）的作品，因为限于讲授时间（七小时），都略去未选。

一九五四年十月二十八日

改稿于天津师范学院

关于唐代诗歌的现实性

本文是一九五四年顾随讲完“唐诗”课后给学生的课后阅读资料。此为李如鸾抄稿，题目系编者所加。

倘若说唐诗的四个时期，初、盛、中、晚（旧说不大妥当，为了讲授的便利，姑仍之），譬如花木，则初唐是含苞时期；盛唐，盛唐嘿，自然是盛开；中唐是残花，说得好一点，结果了，还带点儿酸；晚唐则是果子的成熟时期，甜了，而且说坏一点，腐烂了。

这样说，成不成呢？

不成！

这样说也许很动听，甚至于很漂亮。然而“发光的未必是金子”，不成的。因为这很近于宿命论（命该如此），而且将唐诗给公式化了。在过去，也许可以，现在绝对不成！

况且，如果这么一说，岂不将唐诗看作一种“自在”的事物了？不成的。

唐诗不是“自在”的事物。唐诗是中国诗歌古典现实主义的有机的发展。

现在从初唐诗说起。

所谓初唐，起高祖李渊，经太宗世民、高宗治、中宗哲、睿宗旦以至武后，共六代（618—712），差不多一百年，文治武功、经济，无论就哪一方面说，统是大唐帝国的极盛时期。然而于诗，却只叫作初唐。意思是说：这时唐诗还不能脱离六朝末期的影响。在当时，颇有名气的诗人，如宋之问、沈佺期之流，还标榜着“回忌声病，约句准篇”的教条。这不独是梁代沈约的作风的继承（上四字），且是其进一步的发展（下四字）——也就是说更加陷入形式主义的泥淖去了。

然而决不能说初唐诗完全是齐梁诗的“再版”。

六朝末期的诗多是五言短篇。初唐人作品虽然在修辞上仍未完全脱离齐梁“绮丽”之风，但也多七言长篇古风。至于内容，则已经有了新的成分了。譬如卢照邻（四杰之一）的《长安古意》、骆宾王（又其一）的《帝京篇》和李峤的《汾阴行》（三篇皆七古），其风格未免近于六朝；但我们试分析其内容，就发现诗人们于形容了宫殿城阙建筑之壮丽以外，同时还描写了贵族、达官生活之淫奢，而归结于富贵荣华之不可长保——这就不同于齐梁，这就开了唐代诗歌古典现实主义的先河了。

及至于陈子昂，因为他的壮年是在武后在位之时（他生于高宗龙朔元年，公元661年；死于武后长安二年，公元702年），他的《感遇诗》卅八首，其中有许多首统是讽刺朝政之黑暗和腐败的。虽然当时统治阶级正在用了严刑峻法压迫异己，钳制舆论，陈氏的诗有些闪烁其词，故作隐语。但如“圣人不利己”一首已经明示武后之佞佛；而“丁亥岁云暮”、“苍苍丁零塞”两首，不独攻击封建政府之穷兵黩武，且记其时、指其地：其现实性较之四杰诸人又进一步。无怪乎大诗人杜甫说他是“位下何足惜？所贵者圣贤”；而大文人韩愈则说“国朝圣文章，子昂始高蹈”了。

这之后，是盛唐。

所谓盛唐之盛，恐怕专就诗而言，不是指唐而言。因为这时出现了两位伟大的诗人李白和杜甫；同时又有若干其他作家，如高（适）、岑（参）、王（维）、孟（浩然）等等，所以是“盛”了。而这一时期的大唐帝国则是结合着开元之“治”和安史之“乱”的。前一阶段尚可谓之“盛”，后一阶段不但由盛而衰，而且从此以后一直衰下去，再也盛不起来了。现在姑且划分自玄宗即位（开元元年，公元713年）至玄宗、肃宗父子双亡（宝应元年，公元762年）这五十年间为盛唐诗的分野。

这一时期的两位大诗人李白和杜甫，不但有如华岱之对峙，而且是“不废江河万古流”。

太白的诗，前人已说他十有九篇说酒与女人，仿佛这位天才作家有点儿逃避甚至脱离现实了。然而不然。我们知道，唐代的武功超越前古。自开国以后，经过太宗、高宗……直到玄宗，总是不断地有事于边疆。（这就是盛唐诗人出塞诗之如彼其壮丽的原故。）不过武后及玄宗两朝，已经渐渐地露出败兆来了。于是我们的大诗人就写了《子夜吴歌》《关山月》《乌夜啼》《战城南》《登高丘而望远海》以及《古风》五十九首中的“羽檄如流星”、“胡关饶风沙”许多篇反战的诗歌：或微婉或慨切，或长叹，或大声疾呼，一方面写出了作家的人道主义主张（歌咏勇士卫国力战甚或捐躯的诗篇，当然不在此例），同时，一方面也正是为人民大众呼吁，我们怎么能够说他逃避或脱离现实呢？太白诗里的现实性是较之初唐诗人更为突出的。

如果我们说，在古代诗人中，太白是一位最杰出的浪漫诗人（浪漫是现实的先驱），那么，老杜便是一位最伟大的古典写实诗人。当然，这并不是说：太白没有现实的作品（上文已提出了），而所有老杜的作品中连一篇浪漫气息的也没有。

杜诗一向被认为诗史（并不是史诗）。这是正确的。杜诗是史——这一部历史明确地、生动地、有力地反映出大唐帝国及其统治阶级如何走向了下坡路。七言古诗如《兵车行》《丽人行》《悲陈陶》《悲青坂》（还不必说《哀江头》《哀王孙》）等篇，具体地说明了唐室衰落的前因后果。到了五言古诗的“三吏”、“三别”，那是诗，那是史，且不必只如此而已，那是我们的大诗人，早早地站在人民大众的立场上，为老百姓说的话。老杜以前的诗人就很少这样写诗的。

前人说：太白复古；老杜开今。又或说：李，才力；杜，学力。说得纵然不大支离，却仍然搔不到痒处。太白诗不能是唐以前诗的整个儿的“翻版”；老杜也不会不继承前人的优良传统。杜甫不能无才；太白也不会不学而能。

但老杜的“诗国”的领土，较之太白，是更为宏深而广阔了。

其所以如此，乃是两位大诗人生活环境条件有所差别的必然的结果，而不是甚么才、力或复古、开今的问题。

自然，两位大诗人（同时也是好友）都曾身经开元之治和天宝之乱，而且幼年时在山东还曾一起过了一段浪漫的生活：这是他们的共同点。但是分道扬镳之后，太白是到处“王公倒屣”，竟成了皇帝老儿的翰林供奉；老杜则始终潦倒，我们只从“朝叩富儿门，暮随肥马尘”那两句诗里，就可以想象而知的。及至安史之乱，太白流离江淮（唐代商业发达，即所谓“富庶”之区，一直到中晚唐以及唐亡），并不曾身经兵火。老杜则始而陷贼，继而西奔（参看杜诗《喜达行在所》三首），最终由秦州入西蜀，不独一身饱尝乱离之苦，而且举家常在饥寒之中，较之太白，岂止苦乐之分，简直云泥之别了。

一个人过着这样的生活，当然不会愉快，老杜也并非不叫苦。如今且不说他在生活的重压之下，一直在奋斗而不曾垮下去。试看他即使在叹老悲穷，笔下也时时处处流露出爱国家、爱人民的情感——这是何等伟大的情感啊！爱伦堡的话：“必须先具有伟大的情感，才能描写伟大的情感。”这也就是老杜的人格的说明，整部杜诗的风格的注脚。

不是任何人都能在穷苦的生活之中，生出伟大的情感来的。老杜却能。此其所以为伟大的诗人。（在这里，我们决不可以引用“诗，穷而后工”那句老话。）

老杜生活在穷苦之中，甚至衣、食、住都发生问题：这就可以说他生活在中下层社会里面（至少也是非常之接近）。这就是他之所以一开口便发出人民大众的呼声的原故。老杜不是站在人民大众头上，或跑出人民大众圈子以外，去写人民大众的。

这也正是他的“诗国”的领土，较之太白更为宏深而广阔的原故。

关于杜诗，于此没有详说之必要；因为你们在正课中已经读过了不少，而且还学习了“杜甫简传”，至于冯至的《杜甫传》，想来也必已经看过了。

不过我还要提出“文学的语言”这一问题来同你们谈一下。

文学的语言是文学创作的工具。“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一个大诗人，因为他热爱祖国，热爱人民，他就一定热爱祖国、人民的语言，而且善于运用祖国、人民的语言。

有一个原则：一切伟大的文学作品（当然诗在内），一定是用了活的语言（当时的口语）写成的。

初唐诗人的诗受着六朝的影响，活的语言成分不多。老杜因为半生特别是后半生生活在中下层社会里，时时同人民大众接触，所以他的作品里往往采用了方言俗语。这一点，到了中唐，就发展为白居易近于白话（所谓“老妪能解”）的诗。

杜甫死于代宗大历五年（770）。其前八年，玄宗、肃宗俱已死去。白居易生于大历七年，为杜死后二年。两位大诗人之一死一生，巧得很，我们就用来划分了盛唐诗和中唐诗的疆域。

白居易当然是中唐诗人代表作家。他于诗人之外，同时又是政治家。较之初唐陈子昂及盛唐李、杜，他的仕宦是稍为显达一些的。虽然一生中也还是不得意的时候为多。为朝官，则对时事直言敢谏；为地方官，则为人民兴利除弊：这都说明了他在政治上是言行一致。

我们知道，自公元755年安史之乱以后，大唐帝国的统治阶段内部矛盾、社会阶级矛盾、民族斗争是逐渐地显明而且尖锐化起来了。这就无怪乎白氏诗歌之如彼其富于政治性——而且我们可以说，在这一点上，白氏较之老杜更进一步。他的诗的创作，较之老杜，更为有计划，有系统，有目的；因为这位大诗人是主张以诗歌作为政治斗争工具的。

这并不等于说白乐天创作的成绩超过了杜工部。

试取白诗与杜诗比较一下，就感觉到前者总不及后者之动人，即：感染力较强。在以前，就有人说杜诗深，白诗浅。就算它是对的吧。然而何以深？何以浅？要说明这两点，其说法必须是唯物的，而不能是唯心的；必须是现实主义的，而不能是形式主义的。我们难道好说：老杜才大，而白氏才短；白氏质直而老杜雄浑吗？不能这样说，因为这样说等于没有说。

在上文已说过：老杜不是站在人民大众头上，或跑出人民大众圈子以外，去写人民大众的。现在，我们好说：白乐天正相反，是站在人民大众头上，跑出人民大众圈子以外，去写人民大众的吗？不能这样说，因为这样说就过于估低了白氏创作的动机。

然而白氏毕竟大半生是在做官，虽然也有着“田园寥落干戈后，骨肉流离道途中”的句子，但他毕竟常处于富裕的生活环境之中。他有房产，有土地——特别在晚年（这也多少可以说明何以白氏晚年诗的退步，而老杜则始终不变）。〔1〕

倘若说古代作家都有其历史局限性和阶段局限性，于此，正好说白氏的创作是有其生活环境的局限性。

无可否认：白乐天具有一颗诗人的心——一颗同情于人民大众的心。可是在这里，有一个浅近的譬说：一个诗人在饥寒交迫之下，看见了饥寒交迫的人民大众而发出了人民大众的呼声；另一个诗人则在饱食暖衣之下发出：那么，是哪一个——前者抑是后者——的诗篇更为沉痛一些呢？我想，在座的同学们对这一考题都会做出正确答案的。

这也正是白诗之浅于杜诗的原因。

然而白居易较之杜甫，在唐诗的古典现实主义发展史上，毕竟前进了一步。其所以前进，倒不必尽在于他的创作，而在于他的创作的理论。

老杜之于创作，其所采取的主场和途径无可怀疑是正确的。其所以如此，我们不能说：老杜是自发的或不自觉的；或者用了唯心论的旧说，是“行乎其不得不行，止乎其不得不止”。倘若这样说，就未免把这位伟大的诗人看得太幼稚而天真了。老杜是意识了才那样做的。

不过无可讳言的事实是：老杜之于创作，乃是一位实行家，而不是理论家（虽然他也有着“文章千古事”“熟精文选理”等等句子以及《戏为六绝句》等等诗篇）。

树起了诗的创作理论的鲜明的旗帜的是白乐天。〔2〕

白氏在《与元九书》中说：“文章合为时而著，歌诗合为事而作。”这就是说，他主张创作要结合实际，而特别是政治。他在《新乐府·自序》中说：“其辞质而径……其言直而切……其事核而实……其体顺而肆……总而言之，为君、为臣、为民、为事、为物而作，不为文而作也。”这就是说，他坚决反对一切唯美主义的、形式主义的作品。

我想这是可以看出白氏的文学的主张和其创作的理论来。倘若再去翻一翻他的文集和诗集，是可以发现他的时时处处都在阐明自己的这主张、这理论的。他能不能实行呢？“有诗为证”，不必废话。

白氏的创作理论是综合了《诗经》《楚辞》、汉魏乐府以及杜诗的现实主义传统精神而发挥出来、鲜明起来的。毛泽东同志的《实践论》上说：“理论的基础是实践，又转回来为实践服务。”白氏之于诗的创作，正是“如此复如此”。而且，不但此也。他的这一理论与其实践在当时的作家群中固已发生了影响（包括赞成的和反对的），而且一直影响到晚唐作家。

晚唐自敬宗宝历元年（825）起，至唐亡（907），是大唐帝国崩溃以至灭亡的时期。关于这一时期的诗人及其诗，我想：我可以偷懒少说几句了。一则是这时期的作家没有一位可与以前的陈子昂、李白、杜甫、白居易相提并论的（李商隐在旧日地位颇高，但那多是唯美派和形式主义者的看法）；二则我在不久以前已讲过“晚唐诗总论”了。

不过现在也并非完全无话可说。

要说，还得从唐诗的古典现实主义说起。

方才已说过白居易的创作与其理论影响了晚唐作家。即如有着颓废气息的杜牧和唯美派“大师”李商隐，他们也并不是完全没有“为时”、“为事”之作，而且作得颇为不坏。其所以如此，除了受到白氏影响之外，当然还有“存在决定意识”的关系。因为其时的政治，较之中唐，更为腐败，而各方面的矛盾也更为尖锐：所以即使是颓废、唯美，当其有时走出了“象牙之塔”的时候，也觉得空气有些不大对头，而发出了带有人民性的呼声；何况“小李杜”也并非一上来便想一辈子就住在“象牙之塔”里面的。至于皮日休的带有人民性的诗篇，其取法乎白氏，尤为显而易见：这在“晚唐诗总论”里业已提到过了。

还有一件值得我们注意的事是：上述三人每当写“为时”、“为事”的作品的时候，其风格与形式也一并是“长庆体”。便是更后唐亡入蜀的诗人韦庄，当其作《秦妇吟》时，亦复如此。这不但可以说明白居易的创作和理论之如何的深入后来诗人的心，而且还可以说明白氏“长庆体”之如何的适宜于写“为时”、“为事”的现实性的诗篇。（当然，我并不是说：要写现实性的诗，非定而不可移地沿用“长庆体”便不成。而且这一“体”也确有其粗率的缺点。不过我不是在讲“修辞格”，只好语焉不详了。）

总之，整个儿唐代三百年间的诗——自初、盛以至中、晚——是诗的古典现实主义的发展，而且达到了最高峰。

自然，这之外，还有其他各式各样的作品，如“应制”诗、出塞诗、山水诗〔3〕、田园诗（偏于恬适的）以及晚唐的唯美派的诗，各时期的感伤诗等等，此处暂略去不说。不过即使是这类的诗，由唐人的笔下写出来，也非常之富于形象性。

我们现在的文学创作和理论当然是古典现实主义之所望尘莫及。

然而古典现实主义的作品还是完全值得我们学习。

苏联小说《收获》的作者格·尼古拉耶娃说：“苏联作家向古典作家学习如何深刻认识生活和创造真实而鲜明的典型形象的本领。”

我们之学习唐诗，特别是李白、杜甫、白居易的诗，其目的恰也是“如此这般”。

一九五四年十一月六日改稿

注：

〔1〕白氏晚年诗的退步的原因，并不止于正文中所提到的这一点。于此略加以补充：

白氏自贬官江州以后，在“政治舞台”上，一直不能得意。节节失败之后，他已无复壮年时兼善天下的英气。最后，他那几位好友，如元稹、李绅……等人，亦一一遭贬。加之，白氏年事已高，自己也觉得更无“卷土重来”之可能，而自安于其身了。始而听歌看舞，饮酒赋诗；继而烧丹念佛，简直“每况愈下”。“诗格”是“人格”的表现。人既如此，其诗可知。若再说得严肃一点，一个诗人只是一个消极的世俗的“好人”，是不成的。他必须是一个积极的战士，特别是站在人民大众立场上而战斗的战士。这也是何以白氏晚年的诗退步，而老杜则始终不变这一问题的一个说明。

〔2〕唐代诗人之有其创作理论，并不始于白居易。这里只是说到了白氏，这一“旗帜”更为鲜明起来。

初唐的陈子昂在其《修行篇·自序》中说：“文章道敝，五百年矣。汉魏风骨，晋宋莫传。然而文献有足征者。仆尝暇时观齐梁间诗，彩丽竟繁，而兴寄都绝，每以永叹。常恐逶迤颓靡，风雅不作，以耿耿也。”

这就是陈氏的创作理论。

李白在其《古风》五十九首的第一首中，开头便说：“大雅久不作，吾哀竟谁陈？”以下从《诗》《骚》说到汉代作家，而结之以“自从建安来，绮丽不足珍”。最后，他表明他自己的创作态度是：“我志在删述，重辉映千春；希圣如有立，绝笔于获麟。”

这就是太白的创作理论。

至于老杜的创作理论，则在正文中已略有所举例了。

不拘是陈子昂、李太白或是老杜，他们的理论都多偏于“风格”一方面（陆机《文赋》、刘勰《文心雕龙》的传统）。以诗为政治斗争工具，在理论上，着重于诗的内容上的政治性，而说“文章合为时而著，歌诗合为事而作”的，白居易实为第一人。所以在这里，说他是“树起了……鲜明的旗帜”。

〔3〕唐代的“应制”诗，各时期皆有。内容当然只限于歌颂封建专制统治阶级的功德。时代所限，即老杜亦不能免。这是毫无足取的。不过初唐的这类作品，以其时正当帝国盛时，颇具有一种宏伟的气象而已。

出塞诗有其现实性：在正文里已提及。应该注意的是：这些诗篇，即使在初唐时，诗人们已表现出人道主义的主张和反战的呼声来了。至于盛唐的杜甫的《前出塞》《后出塞》等篇，更是最好的例证。

山水诗，向来推重王（维）孟（浩然）之作。他们有些篇确乎不坏。不过另有些篇，其内容充满了恬适或伤感的情感，这就不好了。甚至借了山水的游览来作现实的逃避，这就更糟。老杜虽不以山水诗出名，然而他的诗每逢及山水的地方，实令人感到祖国山川的美丽雄壮，油然生出爱国的热情。略举几句为例，如“岱宗夫如何？齐鲁青未了”（《望岳》）；“大声吹地转，高浪蹴天浮”（《江涨》）；“窗含西岭千秋雪，门泊东吴万里船”（《绝句四首》之一），以及入蜀时纪行所作（《万丈潭》《铁堂峡》……）诸篇：这些正乃是山水诗的正宗了。

《离骚》章句分析

《〈离骚〉章句分析》与下篇《〈项羽本纪〉分析》均为一九五九年秋季顾随为天津师大中文系青年教师及研究生班讲课时所写的简明提纲。

1.从开头至“恐皇舆之败绩”

　叙家世

　明本志（好修）

2.从“忽奔走以先后兮”至“伤灵修之数化”

　君主偏听

3.从“余既滋兰之九畹兮”至“固前圣之所厚”

　与谗人做斗争

　政治上的失败

4.从“悔相道之不察兮”至“岂余心之可惩”

　好修不改

　主张不改

　理想不改

　此段小结上文，四段共为一大段。

5.从“女媭之婵媛兮”至“沾余襟之浪浪”

　自信维坚，无人相知，乃至女媭见詈。故就重华而辩也。

6.从“跪敷衽以陈辞兮”至“倚阊阖而望予”

　陈辩既竟，重华无语。故上下求索。但终亦无所得，无所遇。

　此段是一篇中心枢纽。在内容为核心，在形式为承上启下。

7.从“时暧暧其将罢兮”至“好蔽美而称恶”

　求女是好修的象征

　求女无所得

8.从“闺中既已邃远兮”至“谓申椒其不芳”

　“卜以决疑”。想见屈子心中之矛盾——理想与现实之脱离。故从灵氛求占。

9.从“欲从灵氛之吉占兮”至“周流观乎上下”

　未敢相信灵氛之占，故又从巫咸求神。

　占语、神言，终于自决。故以“观乎上下”结之。

10.从“灵氛既告余以吉占兮”至末尾

　避世终不能忘世

　屈子发端，千古大诗人同此悲哀。

《项羽本纪》分析

1.“项籍者，下相人也”——“虽吴中子弟皆已惮籍矣”

项羽、项梁合传：记两人微时事。

①项氏世系：项氏世世为楚将，梁父燕为楚将，为秦将王翦所戮。

②项羽少时事：学书不成，学剑不成；兵法亦不肯竟学。

③项梁避仇吴中，以兵法部勒宾客及子弟，知其能。

④项羽见秦始皇游会稽，曰：“彼可取而代也！”点出项羽个人英雄主义。项梁曰：“勿妄言，族矣！”是梁之慎重过于羽。然项羽与项梁，一则突出个人，一则念在家族，是均无故国之思也。

⑤末后写出项羽体力才气，结以“吴中子弟皆已惮籍矣”：与上项梁以兵法部勒宾客及子弟合看，梁犹能使人恨，羽则只有令人惮，此其失败之原也。

以下为项梁传。

2.“秦二世元年七月”——“项梁死”：

总为项梁传。

“秦二世元年七月”——“使使欲与连和俱西”：

项梁杀会稽守、举兵起义。

“陈婴者，故东阳令史”——“此时沛公亦起沛，往焉”：

项梁并有陈婴等军，热渐盛。

“居鄛人范增”——“项梁自号为武信君”：

项梁立楚怀王。

“居数月，引兵攻亢父”——“项梁死”：

齐不助楚，项梁败死。

①项梁杀会稽守起兵，与下项羽杀宋义救赵合参；②项梁并有陈婴等军，与下项羽帅诸侯军攻秦、分王诸将合参；③项梁立怀王，与下项羽杀怀王合参；④项梁因战胜而将骄卒惰、败死，与下项羽自信“非战之罪”合参。

以下始为项羽纪。

3.“当此时，赵歇为王”——“项羽由是始为诸侯上将军，诸侯皆属焉”

项羽杀宋义，救赵，大破秦军，诸将慑服，始为上将军。羽至此，正式为首领。

（文笔如迅雷骤雨，与项羽相称。）

“章邯军棘原”——“于是楚军夜击坑秦卒二十馀万人新安城南”：

章邯降楚，秦必破。项羽盛势益盛。

坑降卒，失人心。

“行略定秦地”——“沛公至军，立诛杀曹无伤”：

鸿门宴。刘、项矛盾至此尖锐化。

“居数日，项羽引兵西屠咸阳”——“自立为西楚霸王，王九郡，都彭城”：

屠咸阳，失人心。东归，失策。分封诸王，制造混乱。自为霸王：众心不归向。

“汉之元年四月”——“赵王因立陈馀为代王”：

杀义帝，韩、齐、赵叛楚。羽既可以杀义帝，诸侯何不可以叛楚耶？

“是时，汉还定三秦”——“项王因留，连战未能下”：

汉定三秦，基地巩固：成功之因。

齐叛楚。项羽伐齐。终刘、项之争，齐为楚患。此项羽失败之一因。彭越在梁，与楚为敌。英布（黥布）在九江，与项王有隙，终亦降汉。此时项王已处于包围中矣。

“春，汉王部五诸侯兵”——“项王常置军中”：

项王大破汉军于彭城睢水。楚暂时强大。

“是时吕后兄周吕侯”——“项王怒，烹周苛，并杀枞公”：

楚再败汉于荥阳。然汉有不败基础二：①汉根据地（关中）已发挥作用；②汉王部下皆为汉效死。楚又有新的失败因素：项王不用范增。荥阳之战，汉败未为败，楚胜未为胜也。

“汉王之出荥阳”——“军广武，就敖仓食”：

汉王自成皋逃河北，楚拔成皋。已而汉王复渡河，取成皋。此时楚军势仍强大。然而汉军在河北有韩信军；汉王南走宛叶时，得英布；东则有彭越。此非失败之象也。

“项王已定东海来西”——“走入成皋”：

楚汉成相拒之势。汉渐强，楚渐弱矣。楚汉之争，此转折点也。

“项王闻淮阴侯已举河北，破齐、赵”——“是以项王信任之”：

项王东击彭越，汉破楚军于汜水。此汉军第一次大胜利。虽非与项王正面作战，但意其时曹咎所统帅必皆楚军精锐，不如此，不足以拒汉也。终至于大败，楚军元气伤矣。

“当是时，项王在睢阳”——“故号为平国君”：

中分鸿沟。楚力衰不足以并汉，故出于媾和。较之广武相持，又逊一筹矣。

“项王已约，乃引兵解而东归”——“皆会垓下，诣项王”：

项王东归，汉王乃得从容布置。北有韩信，东有彭越，南有周殷之九江兵，齐集垓下，项王被围：至是而楚汉之胜负遂定。

“项王军壁垓下”至篇末：

项王乌江自刎及死后事，于史为馀文；于文为奇观。

目录

本卷说明

开场白——诗之感发作用

说《诗经》

一、概说“诗三百”

二、说《周南》

三、说《召南》

四、说《豳风》

五、说“邶·鄘·卫”

六、说《小雅》

概谈楚辞

一、释楚辞

二、读《离骚》

魏武与陈王·力与美

说陶诗

一、陶公之“调和”

二、情见与知解

三、陶诗之真

四、陶诗与酒

五、陶诗之平淡

六、《饮酒二十首》

初唐三家诗

一、王绩五律《野望》

二、沈佺期七律《古意》

三、陈子昂《登幽州台歌》

王绩·寂寞心

王维诗品论

一、摩诘诗之调和

二、摩诘诗与“心的探讨”

三、摩诘诗之静穆

太白古体诗散论

一、高致

二、诗之叙事

三、诗之散文化

四、诗之美

五、诗之议论

六、豪气与豪华

七、秀雅与雄伟

八、“小家子”与“大家子”

九、写实与说理

十、俊逸鲍参军

杜甫诗讲论

一、杜甫七绝

二、杜甫拗律

三、杜甫五言诗

附 杜诗选目

退之诗说

李贺三题

一、说长吉诗之怪

二、长吉之幻想

三、《李凭箜篌引》

论小李杜

一、总论小李杜

二、牧之七绝

三、人生与自然之调和

四、欣赏的态度 有闲的精神

五、小杜之“热中”

六、馀论咏史诗

义山诗之梦的朦胧美

一、绝响《锦瑟》

二、平凡美

三、力的文学与韵的文学

四、情操之自持

唐人诗短论

一、初唐五言古

二、断说柳宗元

三、诗眼中之草

四、唯美诗人韩冬郎

本卷说明

顾随自一九二九年起执教于大学讲坛，讲授中国古典文学。本卷及以下两卷（卷六、卷七）所辑均系据弟子当年的听课笔记整理编订而成的文稿，故定名为“传诗录”、“传文录”。记录者为辅仁大学国文系一九四一级女弟子叶嘉莹、刘在昭。笔记近二十册，至今保存完好。本卷辑入的是顾随讲授古典诗歌的实录整理稿，包括讲授先秦之《诗经》、楚辞，魏晋之三曹、陶潜以及唐诗等专题。

开场白——诗之感发作用

　　　　自觉　　　　觉人

　　　　自利　　　　利人

　　　　自度　　　　度人

　　　　自了汉　　　自救不了

平实　　儒　　知耻近乎勇（《中庸》）

虚无　　道　　萎靡　　否定

空　　　佛　　大雄

　　意在救人尚不免于害人，况意在害人？

《论语》有“闻一以知十”（《公冶长》）、“举一而反三”（《述而》）之言，皆推而广之、扩而充之之意。孟子言“推恩足以保四海，不推恩无以保妻子”（《孟子·梁惠王上》），孔子所谓“仁”，即孟子所谓“推”。人、我之间，常人只知有我，不知有人；物、我之间，只知有物，忘记有我，皆不能“推”。

诗根本不是教训人的，是在感动人，是“推”、是“化”——道理、意思不足以征服人。《花间集》中顾敻词曰：“换我心为你心，始知相忆深。”（《诉衷情》）做人、作诗实则“换他心为我心，换天下心为我心”始可。

王国维《人间词话》曰：“诗人必有轻视外物之意，故能以奴仆命风月。又必有重视外物之意，故能与花鸟共忧乐。“与花鸟共忧乐”，即有同心，即仁。感觉锐敏，想象发达，然后能有同心，然后能有诗心。

说《诗经》

《诗》有六义：风、雅、颂，赋、比、兴。前三项，《诗》之性质；后三项，《诗》之作风（法）。

诗人富幻想者好用比，如李白；老杜偏于赋，皇皇大篇，直陈其事，故有“诗史”之称。太白号称仙才，以其富于幻想、联想天才，多用比也。其实，兴，凑韵而已，没讲儿。“小蚂蚱，土里生。前腿爬，后腿蹬。长个翅，翅棱棱。”——赋也。“小板凳，朝前挪。爹喝酒，娘陪着。”——兴也。兴，只有儿歌中保有的最古、最幼稚。

“三百篇”好，而苦于文字障，先须打破文字障碍，才能了解其诗之美。

一、概说“诗三百”

情操（personality），名词（noun）。

情操（“操”，用为名词，旧有去声之读），此中含有理智在内。“操”之谓何？便是要提得起、放得下、弄得转、把得牢，圣人所说“发乎情止乎礼义”（《毛诗序》）。“操”又有一讲法，就是操练、体操之“操”，乃是有范围、有规则的活动。情操虽然说不得“发乎情止乎礼义”，也要“发而皆中节”（《中庸》）。情操完全不是纵情，“纵”是任马由缰，“操”是六辔在手。总之，人是要感情与理智调和。

向来哲学家忒偏理智，文学家忒重感情，很难得到调和。感情与理智调和，说虽如此说，然而若是做来，恐怕古圣先贤也不易得。吾辈格物致知所为何来？原是为的求做人的学问。学问虽可由知识中得到，却万万并非学问就是知识。学问是自己真正的受用，无论举止进退、一言一笑，都是见真正学问的地方。做人处世的学问也就是感情与理智的调和。

“诗三百篇”含义所在，也不外乎“情操”二字。

要了解《诗》，便不得不理会“情操”二字。《诗》者，就是最好的情操。也无怪吾国之诗教是温柔敦厚，无论在“情操”二字消极方面的意义（操守），或积极方面的意义（操练），皆与此相合。所谓学问，浅言之，不会则学，不知则问。有学问的人其最高的境界就是吾人理想的最高人物，有胸襟、有见解、有气度的人。梁任公说英文gentleman不易译，若“士君子”则庶近之矣，便“君子”二字即可。孔子不轻易许人为君子：

君子哉若人！（《论语·宪问》）

君子哉蘧伯玉！（《论语·卫灵公》）

君子之才实在难得。“士君子”乃是完美而无瑕疵的，吾人虽不能到此地步，而可悬此高高的标的，高山仰止，景行行止，虽不能至，然心向往之，此则人高于动物者也。人对于此“境界”有所谓不满，孔夫子尚且说：

五十以学《易》，可以无大过矣。（《论语·述而》）

此虽不是腾云驾雾的仙、了脱生死的禅，而远亲不如近邻，乃是真真正正的人，此正是平凡的伟大，然而正于吾人有益。五十学《易》，韦编三绝，至此正是细上加细，而止于“无大过”。

如有周公之才之美，使骄且吝，其馀不足观也已。

（《论语·泰伯》）

读此真可知戒矣。然而过分的谦虚与过分的骄傲同一的讨厌。而夫子三谦亦令人佩服，五十学《易》，可知夫子尚不满足其境界。所有古圣先贤未有不如此者。古亚历山大（Alexander）征服世界，至一荒野，四无人烟，坐一高山上曰：“噫吁！何世界之如是小，而不足以令我征服也！”但此非贪，而是要好，人所以有进益在此，所以为万物之灵亦在此。

学问的最高标准是士君子，士君子就是温柔敦厚（诗教），是“发而皆中节”。释迦牟尼说现实、现世、现时是虚空的，但儒家则是求为现实、现世、现时的起码的人。表现这种温柔敦厚的、平凡的、伟大的诗，就是“三百篇”。而其后者，多才气发皇，而所作较过，若曹氏父子、鲍明远、李、杜、苏、黄；其次，所作不及者，便是平庸的一派，若白乐天之流。乐天虽欲求温柔敦厚而尚不及，但亦有为人不及处。吾国诗人中之最伟大者惟一陶渊明，他真是“士君子”，真是“温柔敦厚”。这虽是老生常谈，但往往有至理存焉，不可轻蔑。犹如禅宗故事所云：诸弟子将行，请大师一言，师曰：“诸恶莫作，诸善奉行。”弟子大失所望，师曰：“三岁小儿道得，八十老翁行不得。”吾人之好高骛远、喜新立奇，乃是引吾人向上的，要好好保持、维护，但不可不加操持。否则，小则可害身家，大足以害天下。如王安石之行新法，宋室遂亡也矣。

走“发皇”一路往往过火，但有天才只写出华丽的诗来是不难的，而走平凡之路写温柔敦厚的诗是难乎其难了，往往不能免俗。有才气、有功力写华丽的诗不难，要写温柔敦厚的诗便难了。一个大才之人而嚅嚅不能出口，力举千钧的人蜕然弱不胜衣，这是怎么？才气发皇是利用文字——书，但要使文字之美与性情之正打成一片。合乎这种条件的是诗；否则，虽格律形式无差，但算不了诗。“三百篇”文字古，有障碍，而不能使吾人易于了解。惟陶诗较可。“月黑杀人地，风高放火天”，美而不正；“君君，臣臣，父父，子子”（《论语·颜渊》），正而不美。宗教家与道家以为，吾人之感情如盗贼，如蛇虫；古圣先贤都不如此想，不过以为感情如野马，必须加以羁勒，不必排斥感情也能助人为善。先哲有言：“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死亡贫苦，人之大恶存焉。”（《礼记·礼运》）情与欲固有关，人所不能否认。

以上所述是广义的诗。

今所讲“诗三百篇”向称为“经”，“五四”以后人多不然。“经”者，常也，不变也，近于“真理”之意，不为时间和空间所限。老杜写“天宝之乱”称“诗史”，但读其诗吾人生乱世固感动，而若生太平之世所感则不亲切。俄国文豪高尔基（Gorky）写饥饿写得最好，盖彼在流浪生活中，确有饥饿之经验也。常人写饿不过到饥肠雷鸣而已，高尔基说饿得猫爪把抓肠内，此乃真实、亲切的感觉，非境外人可办，更是占空间、占时间的，故与后来人相隔膜。这就是变，就不能永久。“三百篇”则不然，“经”之一字，固亦不必反对。

今所言《诗》三百篇不过道其总数，此乃最合宜之名词。子曰：

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论语·为政》）

此最扼要之言。此所谓“无邪”与宋代理学家所说之“无邪”、“正”不同。宋儒所言是出乎人情的，干巴巴的。古言：“人情所不能止者，圣人弗禁。”（杨恽《报孙会宗书》）“不能止”就是正吗？未必是，也未必不是。道学家自命传圣贤之道，其实完全不了解圣贤之道，完全是干巴巴、死板板地谈“性”、谈“天”。所以说“无邪”是“正”，不如说是“直”，未有直而不诚者，直也就是诚。（直、真、诚，双声。）《易传》云：

修辞立其诚。（《文言》）

以此讲“思无邪”三字最切当。诚，虽不正，亦可感人。“月黑杀人地，风高放火天”，此极其不正矣，而不能说它不是诗。何则？诚也。“打油诗”，人虽极卑视之，但也要加以“诗”之名，盖诚也，虽则性有不正。夫子曰诗三百“思无邪”，为其诚也。

释迦牟尼说法之时，尝曰：

真语者，实语者，如语者，不诳语者，不异语者。

（《金刚经》）

“如”，真如之意，较“真”（truth）更为玄妙。其弟子抛弃身家爱欲往之学道，固已相信矣，何必又如此说，真是大慈大悲，真是苦口婆心。这里可用释迦之“真语”、“实语”、“如语”、“不诳语”、“不异语”说诗之“诚”、“思无邪”之“无所不包，无所不举”，包罗万象。释迦又说：

中间永无诸委曲相。（《楞严经》）

此八字一气说来，就是“真”。

《尚书·尧典》曰：“诗言志。”如诗人作诗，由“志”到作出“诗”，中间就是老杜所谓“意匠惨淡经营中”（《丹青引》）：

第一，志——“人情所不能止者，圣人弗禁”；

第二，中间——“意匠惨淡经营中”（声音、形象、格律要求其最合宜的）；

第三，诗篇——“笔落惊风雨，诗成泣鬼神”（杜甫《寄李十二白二十韵》）。

五代刘昭禹曰：“五言如四十个贤人，著一字如屠沽（市井）不得。”（计有功《唐诗纪事》）岂止五言？凡诗皆如此。诗里能换一个字便是不完美的诗。一字，绝对，真如，是一非二，何况三、四？

惨淡经营之结果，第一义就是无委曲相。好诗所写皆是第一义，与哲学之真理、宗教之经约文字的最高境界同。

读诗也要“思无邪”，也要“无委曲相”。

孔子对于诗的论法，归纳起来又称为“孔门诗法”。法，道也，不是指狭义的方法、法律之法，若平仄、叶韵之类，此乃指广义的法。“无事无非法”，生活中举止、思想、语言无在而非法。

违了夫子“思无邪”，便非法。

然而何以又说诗无所谓是非善恶？常所谓是非善恶究竟是否真的是非善恶？以世俗的是非善恶讲来，只是传统习惯（世法、世谛）的是非善恶，而非真的是非善恶。

“月黑杀人地，风高放火天”，是直，事虽邪而思无邪。在世法上讲，不能承认；在诗法上讲，可以承认。诗中的是非善恶与寻常的是非善恶不同。

鲁迅先生说一军阀下野后居于租界莳花饮酒且学赋诗，颇下得一番功夫，模仿渊明文字、句法。而鲁迅先生批曰：我觉得“不像”。盖此是言不由衷，便是伪，是不真，是邪。以此而论，其诗绝不如“月黑杀人地，风高放火天”二句也。村中小酒肆中有对联曰：

进门来三杯醉也

起身去一步歪邪

此虽不佳而颇有诗意，盖纪实也。又有一联曰：

刘伶问道何处好

李白答曰此地佳

此亦乡村小酒肆对联，还不如前者。下野军阀的仿陶渊明诗还不如村中酒肆对联这个味。故说诗的是非善恶不是世俗的是非善恶。

“文学”与“哲学”与“道”的最高境界是一个。所谓“诗法”，就是佛法的“法”，是“道”。静安先生曰：“境界有大小，不以是而分优劣。”（《人间词话》）

“诗三百篇”既称“经”，就是不祧之祖，而降至楚辞、赋、诗、词、曲则益卑矣。然而以诗法论，便童谣、山歌亦可以与“经”并立。其实“诗三百篇”原亦古代之童谣、山歌也。《金刚经》云：

是法平等，无有高下。

只要“思无邪”就是“法”。佛法平等不是自由平等的平等，佛说之法皆是平等。佛先说小乘，后说大乘，由空说无，说有见空。天才低者使之信，天才高者使之解，无论如何说法，皆是平等。

或谓佛虽说有大乘、小乘，其实佛说皆是大乘，皆可以是而成佛。“南无阿弥陀佛”六字，最低之小乘，然而也能成佛。故佛说“大开方便之门”，门无大小，而入门则平等也，与静安先生所谓“不以是而分优劣”一也。

今所言诗，只要是诗就是法。

孔夫子对于《诗》，有“思无邪”之总论，尚有分论。

子曰：“小子何莫学夫诗？诗可以兴，可以观，可以群，可以怨，迩之事父，远之事君，多识于草木鸟兽之名。”

（《论语·阳货》）

这是总论中之分论，前所说是总论中之总论。

说得真好。无怪夫子说“学文”，真是学文。忠厚老实、温厚和平、仁慈、忠孝、诚实，溢于言表。这真是好文章。每一国的文字有其特殊之长处，吾人说话、作文能够表现出来便是大诗人。中国方字单音，少弹性，而一部《论语》音调仰抑低昂，弹性极大，平和婉转之极。夫子真不可及，孟子不能。

汉学重训诂，宋学重义理，此本难分优劣。汉经秦焚书之后，书籍散乱亟待整理；及宋代书籍大半整理就绪，而改重义理，亦自然之趋势也。今讲《诗经》，在文字上要打破文字障，故重义理而兼及训诂，虽仍汉宋之学而皆有不同。

“诗可以兴，可以观，可以群，可以怨。”读此段文章，“可以”两字不可草草看过。

兴：感发志气[1]。起、立，见外物而有触。

生机畅旺之人最好。何以生机畅旺就是诗？“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诗经·小雅·采薇》），读之如旱苗遇雨，真可以兴也。

观：考察得失。（得失不能要，算盘不可太清，这非诗。）

不论飞、潜、动、植，世界上一切事皆要观，不观便不能写诗。“《诗》云：‘鸢飞戾天，鱼跃于渊。’言其上下察也。”（《中庸》）察犹观也，观犹察也。鸢代表在上一切，鱼代表在下一切，言此而不止于此，因小而大，由浅入深，皆是象征，此二句是极大的象征。“举一隅不以三隅反，则不复也”（《论语·述而》），举其一必得知其二。诗中描写多举其一部以括之。

群：朱注：“群，和而不流。”今所谓调和、和谐，即“无入而不自得”（《中庸》）。

人当高兴之时，对于向所不喜之人、之物皆能和谐。“鸟兽不可与同群”（《论语·微子》），人与鸟兽心理、兴趣不同，是抵触，是不调和，如何能同群？以此言之，屈子“举世皆浊我独清，众人皆醉我独醒”（《楚辞·渔夫》），人、事、物皆看不中，生活只是苦恼，反是自杀为愈也。贾谊虽未自杀，但其夭折亦等于慢性的自杀。

“诗可以群”，何也？诗要诚，一部《中庸》所讲的就是一个“诚”，凡忠、恕、仁、义，皆发自诚。所谓“和而不流”，“流”，无思想、无见解，顺流而下。

怨：朱注：“怨，怨而不怒。”其实也不然，《诗》中亦有怒：

人而无仪，不死何为。（《相鼠》）

望文生义，添字注经，最为危险。最好以经讲经，以《论语》注《论语》。此二句，恨极之言，何尝不怒？惟“不迁怒”（《论语·雍也》）也。

夫子承认怒，惟不许“迁怒”；许人怒，但要得其直。此世法与出世法之不同也。

基督：“人家打你的左脸，把右脸也给他。”（《圣经》）

释迦：“无我相，无人相，无众生相，无寿者相。”

“节节肢解，不生嗔恨。”（《金刚经》）

子曰：“以直报怨，以德报德。”（《论语·宪问》）

基督“要爱你的仇人”，释迦“一视同仁”，都是出世法，孔子是最高的世法。西谚曰：“以牙还牙，以眼还眼。”孔子不曰“以怨报怨”，报有报答、报复之意。“以直报怨”是要得其平；“以牙还牙”，不是直。在基督、释迦不承认“怨”；夫子却不曾抹杀，承认“怒”与“哀”，怒与哀而怨生矣，而“怨”都是直。

“怒”、“怨”，在乎诚、在乎忠、在乎恕、在乎仁、在乎义，当然可以怒，可以怨。

《论语》之用字最好，“可以兴，可以观，可以群，可以怨”，沉重、深厚、慈爱。读此段文章，“可以”二字不可草草放过。

夫子之文，字面音调上同其美，而不专重此。

“诗可以兴，可以观，可以群，可以怨”，此是小我，但要扩而充之——“迩之事父，远之事君”。（释迦不许人有我相。）“事父”、“事君”，代表一切向外之事，如交友、处世，喂猫、饲狗，皆在其中。事父、事君无不适得其宜。我本乎诚，本乎忠、恕、仁、义，则为人、处世皆无不可。（切不可死于句下。）

“多识于鸟兽草木之名。”朱子注：“其绪馀，又足以资多识。”（《论语集注》）夫子所讲是身心性命之学，是道，是哲学思想（philosophy）。“多识于鸟兽草木之名”，何谓也？要者，“识”、“名”两个字，识其名则感觉亲切，能识其名则对于天地万物特别有忠、恕、仁、义之感，如此才有慈悲、有爱，才可以成为诗人。

民，吾胞也；物，吾与也。（张载《西铭》）

天地万物与我并生，类也。（《列子·说符》）

仁者，爱人。[2]（《论语·颜渊》）

孔子举出“仁”，大无不包，细无不举，乃为人之道也。民，我胞也；物，我与也，扩而充之，至于四海。仁，止于人而已，何必爱物？否！否！佛家戒杀生不得食肉，恐“断大慈悲种子”。必需时时“长养”此“仁”，不得加以任何摧残，勿以细小而忽之。凡在己为“患得”、在他为“不恕”者，皆成大害，切莫长养恶习，习与性成，摧残善根。

孔子门下贤人七十有二，独许颜渊“三月不违仁”（《论语·雍也》）。（佛：慈悲；耶：爱；儒：仁。）此是何等功夫？夫子“造次必于是，颠沛必于是”（《论语·卫灵公》），念兹在兹。

为什么学道的人看不起治学的人，治学的人看不起作诗的人？盖诗人见鸡说鸡，见狗说狗，不似学道、治学之专注一心；但治学时时可以放下，又不若学道者。

道——圆，是全体，大无不包，细无不举；

学——线，有系统，由浅入深，由低及高；

诗——点，散乱、零碎。

作诗，人或讥为玩物丧志，其实最高。前念既灭，后念往生；后念既生，前念已灭。吾人要念念相续。言语行动，行住坐卧，要不分前念、后念而念念相续，方能与诗有分。这与学道、治学仍是一样，也犹同“三月不违仁”。“多识于鸟兽草木之名”之意也在此，为的是念念相续，为的是长养慈悲种子。

“少年不足言，识道年已长。”（王摩诘《谒璿上人》）年长则精力不足，寿命有限，去日苦多，任重道远，颇颇不易。孔子曰：“加我数年，五十以学《易》，可以无大过矣。”（《论语·述而》）识道何易？

诗便是道。试看夫子说诗，“兴”、“观”、“群”、“怨”、“事父”、“事君”、“多识于鸟兽草木之名”，岂非说的是为人之道？夫子看诗看得非常重大：重，含意甚深；大，包括甚广。

《论语·季氏》载：

（孔子）尝独立，鲤趋而过庭，曰：“学诗乎？”对曰：“未也。”“不学诗，无以言。”鲤退而学诗。

夫子两句话，读来又严肃、又仁慈、又恳切。“不学诗，无以言”，“无以”是感。

学，人生吸收最重要在“眼”。俄国盲诗人爱罗先珂（Epomehk）四岁失目，他的诗代表北方沉思玄想，读了总觉得是瞎子说话。发挥方面最主要在“言”。言，无“义”不成，辞“气”不同。常谓作诗要有韵，即有不尽之言。夫子说话也有韵。《世说新语》中之人物真有韵，颇有了不得的出色人物，王、谢家中诗人不少。

孔子论诗还有：

子曰：“诵诗三百，授之以政，不达；使于四方，不能专对。虽多，亦奚以为？”（《论语·子路》）

子曰：“兴于诗，立于礼，成于乐。”（《论语·泰伯》）

子谓伯鱼曰：“汝为《周南》《召南》矣乎？人而不为《周南》《召南》，其犹正墙面而立也欤？”（《论语·阳货》）

以上，孔门诗法总论之部。

在宗教上信与解并行，且信重于解，只要信虽不解亦能入道，若解而不信则不可。释迦弟子阿难知识最多，而迦叶先之得道。世尊拈花，迦叶微笑。迦叶传其法，迦叶死后方传阿难。而儒家与宗教不同，只重解而不在信；且宗教是远离政治，而儒家中则有其政治哲学。《大学》所谓“正心”、“诚意”、“修身”，宗教终止于此而已，是“在我”，是“内”；儒家还有“齐家”、“治国”、“平天下”，是“为人”，是“外”。宗教家做到前三项便算功行圆满；而儒家则是以前三项为根本，扩而充之，恢而广之，以求有益于政治，完全是世法，非出世法。

“齐家”是正心、诚意、修身的“实验”，是治国、平天下的“试验”。

夫子要人从自我的修养恢而广之，以见于政治。吾人向以为诗人不必是政治家，爱诗者不见得喜好政治，何以夫子说通了诗三百，授之以政便达，何以见得？夫子说诳语么？否。是“真语者、实语者、如语者、不诳语者、不异语者”，岂能打诳语？鲁迅先生译鹤见祐辅《思想·山水·人物》（鹤见祐辅思想清楚，文笔亦生动，鲁迅先生译书虽非生动，也还可读），书中说第一次欧战美国总统威尔逊（Wilson）是十足的书呆子。美国总统先必为纽约州长，威尔逊为法学士，做波士顿大学校长，一跃而为纽约州长，再跃而为美国大总统。彼乃文人，又是诗人，又是书呆子，鹤见祐辅最赞仰之。一个纯粹的政客太重实际，而文人成为政治家，彼有彼之理想，可以将政治改良提高，使国家成为更文明的国家，国民成为更有文化的国民。在近代，威尔逊实是美国总统史中最光明、最正大、最儒者气象的一位。在大战和约中，别人以为威尔逊的最大失败盖英、法二国的两滑头，只顾己方利益，不顾世界和平，是以威尔逊被骗了。然而，此正见其光荣也。威尔逊说：“美国有什么问题，何必与他商量、与你商量，我只以美国人的身份平心想该怎样办就怎样办。”骤听似乎太武断、太主观，但试察历史政治舞台上的人，谁肯以国民的资格想想事当如何办？果然，也不至于横征暴敛，不顾百姓死活了。

说起威尔逊，真是诗人、是文人、是书呆子，可也是理想的政治家——此即是夫子所谓“诵诗三百，授之以政，不达，亦奚以为”了。夫子曰：“吾道一以贯之。”曾子释之曰：“忠恕而已矣。”（《论语·里仁》）说白便白，说黑便黑，那简直是人格的破碎。然而“一以贯之”绝非容易也。只有老夫子说得起这句话。什么（何）是一？怎么样（何以）贯？“造次必于是，颠沛必于是”（《论语·卫灵公》）。我就想我是一个美国人，应当怎么去施，怎么样受。威尔逊说得实在好。

子贡曰：“贫而无谄，富而无骄，何如？”子曰：“可也。未若贫而乐，富而好礼者也。”子贡曰：“《诗》云：‘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其斯之谓与？”子曰：“赐也始可与言诗已矣。告诸往而知来者。”（《论语·学而》）

子夏问曰：“‘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素以为绚兮’，何谓也？”子曰：“绘事后素。”曰：“礼后乎？”子曰：“起予者商也。始可与言诗已矣。”（《论语·八佾》）

“唐棣之华，偏其反而。岂不尔思，室是远而。”子曰：“未之思也，夫何远之有？”（《论语·子罕》）

以上三段，为夫子在《论语》中对于诗之某节某句之见解。

夫子说“诗可以兴”，又说“兴于诗”，特别注重“兴”字。夫子所谓诗绝非死于句下的，而是活的，对于含义并不抹杀，却也不是到含义为止。吾人读诗只解字面固然不可，而要千载之下的人能体会千载而上之人的诗心。然而这也还不够，必须要从此中有生发。天下万事如果没有生发早已经灭亡。前说“因缘”二字，种子是因，借扶助而发生，这就是生发，就是兴。吾人读了古人的诗，仅能了解古人的诗心又管什么事？必须有生发，才得发挥而光大之。《镜花缘》中打一个强盗，说要打得你冒出忠恕来。禅宗大师说：从你自己胸襟中流出，遮天盖地。前之“冒”字，后之“流”字，皆是夫子所谓“兴”的意思。可以说吾人的心帮助古人的作品有所生发，也可以说古人的作品帮助吾人的心有所生发。这就是互为因缘。

“贫而无谄，富而无骄”与“贫而乐，富而好礼”，其区别如何？前者犹如自我的羁勒，不使自己逾出范围之外，这只是苦而不乐。（夫子在《论语》中则常常说到乐。）在羁勒中既不可懈弛，又经不起诱惑。“不见可欲，使民心不乱”（《道德经》三章）；反之，既见可欲，其心必乱，这便谈不到为学，这是丧失了自我。然而后者“贫而乐，富而好礼”却是“自然成就”。夫子之“乐”、之“好”较之子贡两个“无”字如何？多么有次第，绝不似子贡说得那么勉强、不自然。这简直就是诗。放翁说“文辞终与道相妨”（《遣兴》），不然也。

子贡由此而想到诗，又由诗想到此，所谓互为因缘也。牙虽白、玉虽润，然经琢磨之后牙益显白、玉益显润。（犹如苍蝇触窗纸而不得出，虽知光道之所在，尚隔一层窗纸。夫子之言犹如戳出窗纸振翼而出，立见光明矣。）夫子说“告诸往而知来者”，便是生发，便是兴。

不了解古人是辜负古人，只了解古人是辜负自己，必要在了解之后还有一番生发。

首一段子贡与夫子的对话由他事兴而至于诗，次一段子夏与夫子的对话由诗兴而至于他事。

夫子所言“绘事后素”，《礼记》所谓“白受采”（《礼器》）也。本质洁，由人力才能至于美。“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素以为绚兮”，“巧笑”、“美目”、“素”皆是素；“倩”、“盼”、“绚”是后天的，是“绘”；“礼后乎”，诚然哉！夫子所谓“起予者商也”之“起”者，犹兴也。如此“始可与言诗”，此之谓诗也。

“诗无达诂”（董仲舒《春秋繁露·精华》），此中亦颇有至理存焉。作者何必然，读者何必不然？虽然人同此心，心同此理，而对于相同之外物之接触，个人所感受者有异。越是好诗，越是包罗万象。“赋诗必此诗，定知非诗人”（苏轼《书鄢陵王主簿所画折枝二首》其一），必此诗——必然。唐诗之所以高于宋诗，便因为唐诗常常是无意的——意无穷——非必然的。

伟大之作品包罗万象，仁者见仁，智者见智，深者见深，浅者见浅。鲁迅先生文章虽好而人有极不喜之者，是犹未到此地步。虽然，无损乎先生文章之价值也。正如中国之京戏，“国自兴亡谁管得，满城争说叫天儿”（狄楚青《燕京庚子俚词》其七）。（近代梨园只有谭叫天算得了不起的人物。）

唐诗与宋诗，宋诗意深（是有限度的）——有尽；唐诗无意——意无穷，所以唐诗易解而难讲，宋诗虽难解却比较容易讲；犹之平面虽大亦易于观看，圆体虽小必上下反复始见全面也。

子贡之所谓“切”、“磋”、“琢”、“磨”，不仅指玉石之切、磋、琢、磨也。“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素以为绚兮”，又何关乎礼义、绘事也？虽然，作者何必然，读者何必不然？一见圆之彼面，一见圆之此面，各是其所是而皆是。花月山水，人见之而有感，此花月山水之伟大也。各人所得非本来之花月山水，而各自为各自胸中之花月山水，皆非而亦皆是。禅家譬喻谓“盲人摸象”（《义足经》），触象脚者说象似蒲扇，触象腿者说象似圆柱，触象尾者说象似扫帚。如说彼俱不是，不如说彼皆是，盖各得其一体，并未离去也。

吾人谈诗亦正如此，各见其所见，各是其所是，所谓“诗无达诂”也。要想窥见全圆、摸得全象，正非容易。是故，见其一体即为得矣，不必说一定是什么。

说诗者不以文害辞，不以辞害志。以意逆志，是为得之。（《孟子·万章上》）

吾善养吾浩然之气。（《孟子·公孙丑上》）

对方之无能或不诚，致使吾人不敢相信。然而自己看事不清、见理不明，反而疑人，也可说多疑生于糊涂。

“吾善养吾浩然之气”，气是最不可靠的，气是什么？

孔夫子之言颠扑不破，孟夫子说话往往有疵隙。

以上两小段文字乃孟子之说诗，余试解之。

“文”：

第一，篇章、成章。（文者，章也；章者，文也。《说文》中彣、彰互训。）

第二，文采。即以《离骚》为例，其洋洋大观、奇情壮采是曰文采。

“辞”：

辞、词通，意内而言外。楚辞中《离骚》最好亦最难解，对于它的洋洋大观、奇情壮采，令人蛊惑。“蛊惑”二字不好，charming（charm，n；charming，adj）好。《红楼梦》中说谁是怪“得人意儿”的，倒有点相近。“得人意儿”似乎言失于浅，“蛊惑”却又求之过深。

文章有charming，往往容易爱而不知其恶。谚有之曰“人莫知其子之恶”（《大学》八章）；又俗语曰“情人眼里出西施”，此之谓也。西人也说两性之爱是盲目的，love is blind。其实，一切的爱皆是盲目的，到打破一切的爱，真的智慧才能出现。即如读《离骚》，一被其洋洋大观、奇情壮采所蛊惑，发生了爱，便无暇详及其辞矣。

欣赏其文之charm，须快读，可以用感情。欲详其辞意须细读，研究其组织与写法必定要立住脚跟观察。观与体认、体会有关。既曰观，就必须立定脚跟用理智观察。

“不以辞害志”，志者，作者之志；“诗言志”，志者，心之所指也。后来之人不但读者以辞害志，作者也往往以辞害志，以致有句而无篇，有辞而无义。

“以意逆志”，逆，迎也，溯也，追也，千载之下的读者要去追求千载之上的作者之志。

孟子把诗看成了“必然”。

章实斋《文史通义》诗教篇（章氏对史学颇有见解，文学则差），以为我国诸子出于诗，尤其以纵横家为然。此说余以为不然。纵横家不能说“思无邪”，只可说是诗之末流，绝非诗教正统（夫子所谓“言”，所谓“专对”）。

马浮（一浮先生）亦常论诗，甚高明。马一浮先生佛经功夫甚深，而仍是儒家思想，其在四川办一学院讲学，所讲纯是诗教（余所讲近诗义）：

“仁”是心之全德，（易言之，亦曰德之总相。）即此实理之显现于发动处者，此理若隐，便同于木石。如人患痿痺，医家谓之不仁。人至不识痛痒，毫无感觉，直如死人。故圣人始教以《诗》为先，诗以感为体，令人感发兴起，必假言说。故一切言语之足以感人者，皆诗也。……诗人感物起兴，言在此而意在彼。故贵乎神解，其味无穷。圣人说诗，皆是引申触类，活也。其言之感人深者，固莫非诗也。天地感而万物化生，仁之功也。圣人感人心而天下和平，诗之效也。

（《复性书院讲录·〈论语〉大义一·诗教》）

鲁迅先生说，说话时没的说，只是没说时不曾想。见理不明，故说话不清；发心不诚，故感人不动。

夫子说诗，“兴”、“观”、“群”、“怨”、“事父”、“事君”、“多识于草木鸟兽之名”七项，不是并列的，而是相生的。再进一步，也可以说并列而相生，相生而并列。人只要“兴”，就可以“群”、“怨”、“事父”、“事君”、“识草木鸟兽之名”；若是不“兴”，便是“哀莫大于心死”（《庄子·田子方》）。只要不心死就要兴，凡起住饮食无非兴也。吾人观乞者啼饥号寒，不禁惕然有动，此兴也，诗也，人之思无邪也。若转念他自他、我自我，彼之饥寒何与我？这便是思之邪，是心死矣。佛说：“心生种种法生，心灭种种法灭。”（《楞严经》）学佛、学道，动辄曰我心如槁木死灰，岂非心死邪？岂不是断灭相？佛说：“于法不说断灭相。”（《金刚经》）

马先生之说，除“天地感而万物化生，仁之功也”一句欠通，其馀皆合理。文虽非甚佳，说理文亦只好如此，说理文太美反而往往使人难得其真义所在，如陆士衡《文赋》、刘彦和《文心雕龙》，因文章之煊赫反而忘其义之所在。

言字者，言语之精；言语者，文字之粗。平常是如此，但言语之功效并不减于文字。盖言语是有音色的，而文字则无之。禅家说法动曰亲见，故阿难讲经首曰“如是我闻”，是既负责又恳切。言语有音波，亦所以传音色，古诗无不入于歌，故诗是有音的。《汉志》记始皇焚书而《诗》传于后，盖人民讽诵，不独在竹帛故也。马先生故曰“必假言说”，而不说文字也。言语者，有生命的文字；文字者，是雅的语言。马先生说言语之足以感人者皆诗，章实斋先生所说纵横家者流，乃诗之流弊。

诗是引人向上的，故一民族之强弱盛衰可自文学中看出。英国之伟大不在属地遍全球，而在维多利亚时代诗人之多，其衰老亦不自此次大战看出，自其文学已看出，维多利亚而后便无大诗人出现。而中国民族之所以堕落，便因其诗堕落腐烂。“因过竹院逢僧话，又得浮生半日闲。”（李涉《题鹤林寺僧舍》）诗是唐人味，但我们不该欣赏这种诗；这种境界可以有，但我们不配过这种生活。如领袖人物一天忙于国家之事，要说两句这样诗还可以。我们常人已经太闲了，再闲更成软体了。

中国有所谓“诗教”，然余之意，不在诗教，而在诗义。（其实古所谓“教”即含有“义”，天地间必含有诗义。）吟风弄月、发愤使情皆非诗义，诗是使人向上的、向前的、光明的。“货恶其弃于地也，不必藏于己；力恶其不出于身也，不必为己。”（《礼记·礼运》）“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李绅《悯农》）、“半丝半缕，恒念物力维艰”（朱柏庐《朱子治家格言》），皆此意，但皆不及《礼运》之大。一个人不知道自己力量究竟有多么大，便因没试过。没力可卖了，算了。力，有一分力便要尽一分力，不必问为谁。一切诗人皆是如此。写诗不必藏之名山，传之后世。白乐天发俗，自己将自己诗写成若干乃藏于各庙。诗人该是无所为而为，这便是“力恶其不出于身也，不必为己”。只要将我自己的力量发挥出来，便完了，不必为己，甚至不必为人。只要把我自己力量发挥了，理想实现了，不必为己。若明白此道理，虽作不出一句合平仄的诗，但行住坐卧无时不是诗。否则，即使每日为诗，也仍不是诗人，似诗人，似即似，是则非是。今日所说是第一义，大上乘。

东坡有对曰：“三光日月星，四诗风雅颂。”

《诗经》又有“四始”之说，其说始自司马迁。

“四始”：《关雎》，风之始；

《鹿鸣》，小雅之始；

《文王》，大雅之始；

《清庙》，颂之始。

司马氏《史记》是诗，而司马氏对《诗》之功夫并不深。马主孔子删诗，班氏则否。“四始”之如此排列，不知当初编辑《诗经》之人是否其先后次序含有等级之意？余以为虽然似乎有意，亦似无意，实在有意、无意之间。

《诗经》又有“六义”：风、雅、颂，赋、比、兴。

六义：风、雅、颂（以体分）

赋、比、兴（以作法分，颂中多赋，比、兴最少）

先看风、雅、颂。

何为风？《诗序》谓：“上以风化下，下以风刺上。”冲这，就不是子夏的话。“君子之德，风；小人之德，草；草上之风，必偃。”（《论语·颜渊》）此虽非至理而是事实。至于风，即是风，风土之风。家有家风，校有校风。国风代表一国民风，故谓之风。“《关雎》，后妃之德。”冲这，毛氏就该杀。原为民间歌谣，何有风化、风（讽）刺之说？

雅，正。或谓雅是贵族的。（门阀、门第，又为知识阶级。）太炎先生之意不然，曰：雅、疋、乌通，故雅训乌。李斯《谏逐客书》及杨恽《报孙会宗书》皆言及“秦声乌乌”。周之镐京，今之长安，秦之咸阳，故正即秦声，谓镐京左右之歌也。聊备一格。（如二达子吃螺蛳……）大小雅之分别，即如“大”、“小”二字之分。大雅贵族气，较深。

颂，功德。祭祀歌颂鬼神功德，故颂与鬼神有关。梁任公说：颂、容古通。皆从公。容，形、貌，舞。风、雅，歌诗；颂，舞诗。歌诗咏其声，舞诗欢其容。

总而言之：风，大体是民间文学，亦有居官者之作；雅，贵族文学；颂，庙堂文学。以有生气、动人而言，风居首，雅次之，颂又次之。以典雅肃穆论，颂居首，雅次之，风又次之。

再说赋、比、兴。

赋，第一，铺、陈、张；第二，敷、布（布，犹铺也）。直陈其事谓之赋。铺张与夸大又有不同。“周馀黎民，靡有孑遗”（《诗经·大雅·云汉》），此是夸大，不是铺张。汉赋《二京》《羽猎》，铺张。

比，朱子曰：“以彼物比此物也。”（《诗集传》）朱子以凡物、事（诗旨）之有相类者谓之比。“螽斯羽，诜诜兮。宜尔子孙，振振兮”（《诗经·周南·螽斯》），朱注：“比也。”再如：“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诗经·周南·桃夭》），正比；“相鼠有皮，人而无仪”（《诗经·鄘风·相鼠》），反比。

兴，郑康成说：“兴者，托事于物。”如郑氏所言，是比而非兴。前人讲赋、比、兴，往往将“兴”讲成“比”，毛、郑俱犯此病。毛、郑传诗虽说赋、比、兴，是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盖汉儒师说即于比、赋二者亦别之不清。）有的人自己有思想而不能研究别人学说，结果是武断；又有人能研究古人学说而自己无主见，结果是盲从。（胆小是好，如作文细。然有时胆小使人不敢说话。）刘彦和既不武断又不盲从，然其说比、兴亦不甚明白：“比者附也；兴者起也。附理者，切类以指事；起情者，依微以拟议。”（《文心雕龙·比兴》）情是自己诗心，起情，引起自己诗心。唐孔颖达说：“兴者，起也。取譬引类，起发己心，诗文诸举草木鸟兽以见意者，皆兴辞也。”（《毛诗正义》）朱熹则说：“兴者，托物兴辞。”“兴者，先言他物以引起所咏之辞也。”“因所见闻，或托物起兴，而以事继其后。”（《诗集传》）事，诗；声，也是诗，而何以一谓之事，一谓之声？事是本文，声非本文。如：“关关雎鸠，在河之洲”是所见所闻，是声；“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是事，前后无连贯，以声引其事。（《桃夭》《相鼠》则前后文有关，是比。）

《关雎》一首，毛传曰：“兴也。关关，和声也。雎鸠，王雎也，鸟挚而有别。……后妃说乐君子之德，无不和谐。又不淫其色，慎固幽深，若关雎之有别焉。”雎鸠，王雎，“王”，盖有大意；“挚”，郑笺训“至”。“挚”，诚也，厚也。鸟类雌雄多挚，不独雎鸠。夫妇有别，相敬如宾。夫妇不忠不相亲患不相敬。人有后天修养，当易做到。鸟则不然。有别，是别人教的，还是自己修养的？何谓“有别”？何谓“无别”？汉儒就不明白孔子“《关雎》乐而不淫”（《论语·八佾》）的一句话。若依毛诗之说，则此诗乃比而非兴矣。推其意，盖文中所谓譬喻曰比，其用于开端者曰兴。

兴绝不是比。“云想衣裳花想容”（李白《清平调三首》），诗人的联想，比也。“关关雎鸠，在河之洲”，毛诗说“兴也”，后来都讲成兴了，实则“关关雎鸠，在河之洲”与“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绝无关系。

兴是无意，比是有意，不一样。既曰无意，则兴与下二句无联络（然此所谓“无联络”，是意义上无关），既无联络何以写在一起？此乃以兴为引子，引起下两句，犹如语录说“话头”（禅家说“话头”，指有名的话，近似proof），借此引出一段话来。然“兴”虽近似introductory、引子、话头，但introductory尚与下面有联络，“兴”则不当有联络。（宋代的平话如《五代史平话》，往往在一段开端有一片话头与后来无关，这极近乎“兴”。元曲中有“楔子”，金圣叹说“以物出物”。）此种作法最古为《诗》，《诗经》而后即不复见，但未灭亡，在儿歌童谣中至今尚保存此种形式（在外国似乎没有）：

小白鸡上柴火垛，没娘的孩子怎么过。（兴也）

小板凳，朝前挪。爹喝酒，娘陪着。（兴也）

兴是无意，说不上好坏，不过是为凑韵，不使下面的话太突然。

《中庸》有言：

《诗》曰：“衣锦尚褧。”恶其文之著也。（卅三章）

褧（褧、通用）是一种轻纱，锦自内可以透出。中国所以尚珠玉而不喜钻石也，皆是“衣锦尚褧”。所谓谦恭、客气、面子，皆由此之流弊。客气，不好意思，岂非不是“思无邪”了吗？不然，人生就是矛盾的，在矛盾中产生了谦恭、客气、面子、不好意思，而有“衣锦尚褧，恶其文之著”的情形。兴就好比锦外之褧。又庄子曰：

筌者所以在鱼，得鱼而忘筌。（《庄子·外物》）

正好是兴：筌非鱼，筌所以得鱼，得鱼而忘筌。

兴，妙不可言也。

夫子说“诗可以兴”，以兴诗外之物。今余讲“兴”亦说“兴者，起也”，此起诗之本身也。夫子说的“兴”是功用，今所说“兴”是作法。

兴，独以“三百篇”最多。后来之诗只有赋、比而无兴，即《离骚》、“十九首”皆几乎无兴矣。

总而言之：直陈其事，赋也；能近取譬，比也（比喻）；挹彼注兹，兴也。（“注”字用得不好。）

《诗》之由来：

《礼记·王制》：

命大师陈诗，以观民风。

郑氏注：“陈诗，谓采其诗而视之。”郑氏注恐怕不对。陈者，列也，呈也。《汉书·食货志》云：

孟春之月……行人振木铎，徇于路以采诗，献之大师。

古之诗不但是看的，而且是听的。“师”，有乐官的意思。如，晋师旷，瞽者，乐官，即称师。又如，鲁大师挚，大师，乐官首领，故称大师。“行人”，亦官名。

《周礼·春官·宗伯》：

瞽矇……掌九德六诗之歌，以役大师。

胡适之先主张实验哲学、怀疑态度、科学精神，颇推崇崔述东壁。崔氏作有《读风偶识》，其书卷二《通论十三国风》有云：“周之诸侯千八百国，何以独此九国有风可采？”其实这话也不能成立。采诗并非一股脑儿收起来，要选其美好有关民风者，所以只九国有风有什么关系？

果然都是大师陈诗、瞽矇掌歌诗吗？也未必然。盖天下有所谓有心人、好事者，（不是庸人自扰，反是聪明才智之士扰得厉害，也就是不安分的人。）有心人似乎较好事者为好。歌谣不必在文字，祖先传之儿孙，甲地传之乙地，故人类不灭绝，歌谣便不灭亡。虽然，但可以因时而变化，新的起来便替了旧的。有心人将此种歌谣搜集笔录之乃成为书。凡诗篇《雅歌》及“诗三百篇”，皆是也。如此较上古口授更可传之久永了。无名氏作品之流传，大抵是有心、好事之人搜集，这是他个人的嗜好，不比后世邀名利之徒。此种有心人、好事者与社会之变化颇有关系，这样人生才有意义，才不是死水。谚语曰：“流水不腐。”此话甚好。人生是要有活动的，虽然彼亦一是非，此亦一是非，未必现在就比古代文明。

孔子删诗：

此说在史书记载中寻不出确实的证据来。首记删诗者是《史记》，《汉志》虽未肯定孔子删诗，也还不脱《史记》影响。

《史记·孔子世家》：

古者诗三千馀篇，及至孔子，去其重，取可施于礼义，上采契、后稷，中述殷、周之盛，至幽、厉之缺，始于衽席。……三百五篇，孔子皆弦歌之。

《汉书·艺文志》：

孔子纯取周诗，上采殷，下取鲁，凡三百五篇。

其下文还是受《史记》影响，还是经孔子的整理而成了三百五篇，但孔子自己没有提到，所以孔颖达说：不然，不然，孔子不曾删诗。孔颖达云：“书、传所引之诗见在者多，亡逸者少，则孔子所录不容十分去九。司马迁言古诗三千馀篇，未可信也。”（《毛诗正义·诗谱序》）荀子、墨子亦尝言“诗三百”，不独孔夫子说“诗三百”，可知非孔子删后才称《诗》是“三百篇”。《史记》靠不住。班氏曰“纯取周诗”，而又曰“上采殷，下取鲁”，此言必有意义。或虽曰殷商，而周时尚皆流行。读《史记》可马虎，读《汉书》则不可。

《诗序》：大序、小序。

旧传是子夏所作，韩愈疑是汉儒所伪托。（有人说汉朝尊崇儒术，其损害书籍甚于秦始皇之焚书。经有今、古文之分，古文多是汉人伪造，以伪乱真，为害甚大。）

《后汉书·卫宏（敬仲）传》：

九江谢曼卿善毛诗，乃为其训。宏从曼卿受学，作《毛诗序》，善得风雅之旨，于今传于世。

试看《诗序》之穿凿附会，死于句下，绝非孔门高弟子夏所为。孔门诗法重在兴，由“贫而无谄，富而无骄”说到“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兼士先生说不要腾空，腾空是“即此物、非此物”。苦水为之解，即禅宗所谓“即此物，离此物”。孔子从“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素以为绚兮”，说到“绘事后素”，岂非“即此物、离此物”？适之先生说，中国从周秦诸子以后到有禅宗以前，没有一个有思想的。这话也还有道理，其中汉朝一个王充算是有思想的，也不过如是而已，不过还老实，还不太臆说。汉儒的训诂尚有其价值，不过也未免沾滞，未免死于句下。及其释经，则十九穿凿附会。

何谓“大序”、“小序”？

宋程大昌《考古编》曰：

凡《诗》发序两语如“关雎，后妃之德也”，世人之谓小序者，古序也。两语以外续而申之，世谓大序者，宏语也。

又曰：

若使宏序先毛而有，则序文之下，毛公亦应时有训释。今惟郑氏有之，而毛无一语，故知宏序必出毛后也。

程氏此说甚明，其所谓“大序”之为何。（宋人主张大半如是。）虽说“小序”非子夏所作，却也未说定。总之，在汉以前就有，也未必一定非子夏所作。说是卫宏作也未说全是卫宏所作，不敢完全推翻《诗序》。毛诗郑笺，毛诗当西汉末王莽初年有之，卫宏说是子夏作，郑笺便也以为是子夏作，汉儒注诗者甚多，但传者只毛诗郑笺。然程氏终以为“小序”（即所谓古序）虽不出于子夏，要是汉以前之作，其意盖以《小雅》中《南陔》《白华》《华黍》《由庚》《崇丘》《由仪》六篇之诗虽亡，而“小序”仍存，必古序也。以宏生诗亡之后，既未见诗，亦无由伪托其序耳。其实愈是没有诗，愈好作伪序，死无对证，说皆由我。余绝对不承认。《诗序》必是低能的汉人所作。

诗传：传，去声。

《春秋经》有左氏、公羊、穀梁三传。传（音撰）者，传（音船）也（传于后世）。传（音撰）者，说明也，经简而传繁，固然之理耳。“春秋三传”是说明其事。如《春秋经》“郑伯克段于鄢”，《传》一一释之，孰为“郑伯”，孰为“段”，为何“克”，如何于“鄢”。《诗序》则不然。《诗》非史，不能说事实，而是传其义理。至汉而后，《诗》有传。

西汉作传者，有三家，《史记·儒林列传》谓：

言《诗》于鲁则申培公，于齐则辕固生，于燕则韩太傅（婴）。

《汉书·艺文志》云：

鲁申公为《诗》训故[3]，而齐辕固、燕韩生皆为之传。或取《春秋》，采杂说，咸非其本义。与不得已，鲁最为近之。三家皆列于学官。

“申公”，《史记》作“申培公”；“辕固”，《史记》作“辕固生”；韩生名婴，汉燕王太傅。（训诂释“字”，传释“义”。）

“或取春秋，采杂说，咸非其本义与不得已”，唐颜师古注：“与不得已者言不得也。三家皆不得其真，而鲁最近也。”“取春秋，采杂说”，《春秋》言及《诗》者甚少，疑当为《春秋左氏传》。惟《左传》谈《诗》多断章取义，不可凭信。左氏谈《诗》于原文多不可通。

班固对于《诗》定下过大功夫，汉儒说《诗》，班固较明白。班氏天才虽不及马，而对“三百篇”之功夫真深于马。马是诗人，班是学者，《史记》之了不起在“纪传”，《汉书》之所以了不起在“志”。班氏真通《诗》，《艺文志》《地理志》《食货志》诸“志”皆以《诗》解之，可见《诗》无处不在。

此一段中，要着眼在“不得已”三字，诗人作诗皆要知其有不得已者也。“不得已”，不为威胁利诱；“不得已”，是内心的需要，如饥思食，如渴思饮。必须内心有所需求，才能写出真的诗来，不论其形式是诗与否。文学作品中多有“诗”的成分，如《左传》《庄子》。声韵格律是狭义的诗；广义的诗，凡真实之作品皆是诗。了解古人诗最要是了解古人内心的需要。有时客观条件，非需要。而非内心需要则写亦不能是诗。诗人绝不写应景文字。

班固所谓“本义”与“不得已”，即孟子所言“志”，余常说之“诗心”。

有关毛传，《汉书·艺文志》云：

又有毛公之学，自谓子夏所传，而河间献王好之，未得立。

可见班固并不承认毛公之学传于子夏。由“自谓”二字，可知班固下字颇有分寸，不似太史公之主观、之以文为史，虽然不是完全不顾事实，却每为行文之便歪曲了事实，固则比较慎重。

毛诗列于学官，在西汉之季。陈奂《诗毛氏传疏》云：

平帝末，得立学官，遂遭新祸。

毛诗大盛于东汉之季。《后汉书》：“马融作《毛诗传》，郑玄作《毛诗笺》。”（毛传郑笺）

齐、鲁、韩三家之衰亡：齐亡于汉，鲁亡于（曹）魏，韩亡于隋唐（韩诗尚传《韩诗外传》，既曰外传，当有内传，外传以事为主，不以诗为主）。自是而后，说诗者乃惟知毛诗之学。至宋，欧阳修作《诗本义》，始攻毛、郑。朱子作《诗集传》，既不信小序，亦不以毛、郑为指归也。朱子之前，无敢不遵小序者，皆累于圣门之说。

中国两千年被毛、郑弄得乌烟瘴气，到朱子才微放光明。但人每拘于“诗经”二字，便不敢越一步，讲成了死的。《诗经》本是诗的不祧之祖，既治诗不可不讲究。余读《诗》与历来经师看法不同，看是看的“诗”，不是“经”。因为以《诗》为经，所以欧、朱虽不信小序，但到《周南》打不破王化，说《关雎》打不破后妃之德，仍然不成。我们今日要完全抛开了“经”，专就“诗”来看，就是孟子说的“以意逆志”。

孔子说《诗》有不同两处说“兴”，又说“告诸往而知来者”。汉儒之说《诗》真是孟子所谓“固哉，高叟之为诗也”（《孟子·告子下》），“固”是与“兴”正对的。孔子之所谓“兴”，汉儒直未梦见哉！孔夫子又非孟子之客观，不以文害辞，不以辞害意，而是“即此物、离此物”，“即此诗、非此诗”。孔夫子既非主观又非客观，而是鸟瞰，bird’s view。因为跳出其外，才能看到此物之气象（精神）——诚于中形于外，此之谓气象。（见静安先生《人间词话》。）

某书说相随心转，的确如此。英国王尔德（Wilde）The Picture of Dorian Gray讲，一美男子杜莲·格莱[4]（Dorian Gray）努力要保自己不老，果得驻颜术。二十馀岁时，有人为其画一像，极逼似，藏于密室。后曾杀人放火，偶至密室，见像，陡觉面貌变老，极凶恶，怒而刃像之胸，而此princely charming之美男子亦死。第二日，人见一老人刃胸而死，见其遗像始知即杜莲·格莱。

凡作精美之诗者必是小器人，narrow minded，如孟襄阳、柳子厚，诗虽精美，但是小器。要了解气象，整个的，只有鸟瞰才可。孔夫子看法真高，诗心，气象。汉儒训诂，名物愈细，气象愈远。

“三百篇”之好，因其作诗并非欲博得诗人之招牌，其作诗之用意如班氏所云之有“其本义”及“不得已”，此孔子所谓“思无邪”。后之诗人都被“风流”害尽。“风流”本当与“蕴藉”连在一起，然后人抹杀“蕴藉”，一味“风流”。

程子解释“思无邪”最好。程子云：

思无邪者，诚也。

《中庸》廿五章曰：“不诚无物。”“三百篇”最是实，后来之诗人皆不实，不实则伪。既有伪人，必有伪诗。伪者也，貌似而实非，虽调平仄、用韵而无真感情。刘彦和《文心雕龙·情采》篇曰：古来人作文是“为情而造文”，后人作文是“为文而造情”。为文而造情，岂得称之曰真实？无班氏所云之诗人之“本义”与“不得已”。所以班、刘之言不一，而其意相通。后来诗人多酬酢之作，而“三百篇”绝无此种情形。三百篇中除四五篇有作者可考外，馀皆不悉作者姓名。

古代之诗，非是写于纸上，而是唱在口里。《汉书·艺文志》曰：“讽诵不独在竹帛。”既是众口流传，所以不能一成而不变（或有改动）。上一代流传至下一代，遇有天才之诗人必多更动，愈流传至后世，其作品愈美、愈完善，此就时间而言也。并且，就地方而言，由甲地流传至乙地，亦有天才诗人之修正及更改。“诗三百篇”即是由此而成。俗语云“一人不及二人智”，后之天才诗人虽有好诗，而不足与《诗经》比者，即以此故也。（尤其是《诗经》中之《国风》，各地之风情。民谣正好是风。风者，流动，由此至彼，民间之风俗也。）以上乃是“诗三百篇”可贵之一也。

每人之诗皆具其独有之风格（个性），不相混淆。“三百篇”则不然，无个性，因其时间、空间之流传，由多人修正而成。故曰：三百篇中若谓一篇代表一人，不若谓其代表一时代、一区域、一民族，因其中每一篇可代表集团。集团者，通力合作也。

注释

[1]“志气”二字，与下文之“得失”、“而不流”诸字，原笔记均外加方框，以示强调。

[2]此表述与原文有异。《论语·颜渊》：“樊迟问仁，子曰：‘爱人。’”

[3]故、诂，二字通。齐、鲁、韩三家，重文字训故。

[4]今多译为道林·格雷。下同。

二、说《周南》

“周南”，“南”，有二说：

一说：南，地名，南是南国也。王先谦《诗三家义集疏》：“鲁说曰：‘古之周南，即今之洛阳。’又曰：‘自陕以东，皆周南之地也。’”马瑞辰《周南召南考》：“周、召分陕，以今陕州之陕原为断，周公主陕东，召公主陕西。乃诗不系以陕东、陕西，而各系以‘南’者，‘南’盖商世诸侯之国名也。《水经·江水注》引《韩诗序》曰：‘二南，其地在南郡、南阳之间，是韩诗以二南为国名矣。’”

二说：南，乐名。宋程大昌《考古编》以南为乐名，取证于《诗经·小雅·钟鼓》篇之“以雅以南”。

二说似不能并存，然若以南乐出于二南，则二说皆可成立，归而为一，如二黄（二簧）出二黄之间者。

（一）关雎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参差荇菜，左右流之。窈窕淑女，寤寐求之。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悠哉悠哉，辗转反侧。

参差荇菜，左右采之。窈窕淑女，琴瑟友之。参差荇菜，左右芼之。窈窕淑女，钟鼓乐之。

《关雎》三章，首章四句；后二章，章八句。毛诗以为五章，章四句，非也。

《关雎》字义：

首章：“关关雎鸠”，“关关”，一作“”，象其声也。“在河之洲”，“洲”，一作“州”，原为，后重为，上下像流水，中间像陆地，故曰“水中可居”（许慎《说文解字》）。“洲”系后来之字。（洲、燃、曝，皆后来之字，原作州、然、暴。）“关关”，是谐声，“州”字是象形。“窈窕淑女”，“窈窕”，《晋书·皇后传》注作“苗条”，此非德性之美，只是言形体之美，如“子慕予兮善窈窕”（屈原《九歌·山鬼》），非毛传幽闲（闲、娴通用）之谓也。中国字有本义，有反训。如“乱臣十人”（《尚书·泰誓》），“乱”，治也，言有能治乱。“君子好逑”，“逑”，一作“仇”。《左传》：“嘉耦曰妃，怨耦曰仇。”妃，音配，配也、合也；耦，偶也，couple。“怨耦曰仇”，是“仇”之本义。此处“好逑”是反训。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兴也，introductory。上下无关之为兴，因彼及此之谓比。王雎雌雄有别，人何以知以雎比人？岂非比而为兴？故此实只是兴，凑韵而已。

二章：“参差荇菜”，“参差”，不齐也，双声字。杜诗《曲江对雨》“水荇牵风翠带长”（荇，水上之荇自水中直长到水面，玉泉山有之）。“左右流之”，“流”，《尔雅·释言》：“流，求也。”非也，就是流，不必作求解。“参差荇菜，左右流之”，句好。或曰“左右流之”言侍妾，非也。仍是兴，与下无关。

“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服”，毛传：“思之也。”“思服”之“思”为语助词（助动词）。（何不说“思”是动词，“服”是语助词？）念兹在兹，念念不忘。

三章：“琴瑟友之”，“琴瑟”，乐器；“钟鼓乐之”，既曰乐，取其和。乐者和音，琴瑟，古雅之乐，尤和谐。

“左右芼之”，“芼”，一作“覒”。毛传“择之”，朱注谓烹。今俗有“用开水芼一芼”之说，但“左右芼之”则不通。故“芼”者，“斟酌取之”之意，亦非采后更择之，而当采时斟酌取之也。（诗词中挑菜，俗称打野菜之意。）“窈窕淑女，钟鼓乐之”，乐以宣情，故悲哀之时乐不能和，心情浓烈之时不能以喜乐宣出，故以“钟鼓乐之”也。古人之言，井然有次。

余以为此篇乃虚拟之辞（假设也）。或谓此系咏结婚者，故喜联常用。余以为不然，此相思之辞。“寤寐思服”，“辗转反侧”，写实也。“琴瑟友之”，“钟鼓乐之”，言得淑女之后必如是也。

《关雎》诗旨：

1.孔子说：“《关雎》乐而不淫，哀而不伤。”（《论语·八佾》）

2.《诗序》说：“《关雎》，后妃之德也……乐得淑女，以配君子；忧在进贤，不淫其色。哀窈窕，思贤才，而无伤善之心焉。”

3.鲁说：毕公所作，以刺康王。康王一朝晏起，夫人不鸣璜，宫门不击柝，《关雎》之人，见几而作。

4.韩说：今时大人内倾于色，贤人见其萌，故咏《关雎》，说淑女，正容仪，以刺时。

5.朱子说：周子文王有圣德，又得淑女以为之配，宫中之人于其始至，见其有幽闲（娴）、贞静之德，故作是诗。

6.清方玉润说：此诗盖周邑之咏初昏（婚）者，故以为房中乐，用之卿人，用之邦国，而无不宜焉。然非文王、太姒之德之盛，有以化民成俗，使之成归于正，则民间歌谣亦何从得此中正和平之音也邪？

除了第一条外，皆如云雾。

盖六朝唐宋而后，有思想者皆遁而之禅，故无人打破此种学说。《宗门武库》载：王安石问某公，何以孔孟之学韩愈以后遂绝？公曰：儒门淡泊，收拾不住，皆入佛门中来。汉以后有文学天才者多专于治诗文，有思想（研究哲学）者多逃于禅，故经师无大思想家。（实则经学大部分仍是文学、哲学之相合。）

汉儒说“《关雎》，后妃之德也”，真是一阵大雾，闹得昏天暗地。后妃，文王之妃也。《周南》十一篇说到女性，《诗序》都说是后妃、“王化”、“上以风化下”之谓也，《周南》是王化之始。余曰：“既曰王化，当以文王为主，何以先说后妃，置文王于何地？”孔子并未尝说君子为文王，淑女为太姒（后妃）。孔子极崇拜文王，若是，安有不说之理？可知君子、淑女并非专指，而为代名（通称），不必指其名以实之。《诗序》又说：“乐得淑女，以配君子；忧在进贤，不淫其色。哀窈窕，思贤才，而无伤善之心焉。”简直是在降雾。淫，溺也，酒淫、书淫，过甚之意。淫与色连用，《诗序》误之始也，生生把字给讲坏了。孔子谓“《关雎》乐而不淫”，“琴瑟友之”、“钟鼓乐之”，即最大乐。淫，乃过也、过甚之意。《诗序》讲作“不淫其色”，太不对。鲁、韩二家不传，似觉有憾；今就其传者观之，并不及毛高。韩说盖亦将淫连于色，故曰“内倾于色”。淫之言色，盖出于《小尔雅》（此书亦汉儒所作），“男女不以礼交谓之淫”（《广义》）。大错，大错。《关雎》一诗，本系文随字顺，很明白的事，让汉儒弄糊涂了。“悠哉悠哉，辗转反侧”二句，其哀可知。而《诗序》曰“哀窈窕”，哀虽可训为“思”，但夫子所谓“哀而不伤”，若哀训为思，则“思而不伤”作何解？故又曰“无伤善之心焉”。是作《诗序》者亦知孔子之说，却添字注经。“伤”，亦太过之意，故曰“哀而不伤”。

《诗序》绝非子夏之作。“《关雎》乐而不淫，哀而不伤”，老夫子已先言之矣，何尝说“后妃之德”？子夏圣门高弟，若如此说，岂非该打？《诗序》作者大抵是卫宏，绝非子夏。

《诗序》最乱。欲讲《诗经》，首先宜打倒《诗序》。

所谓“鬼”者，即是传统糊涂思想之打不破的。孟子说：“尽信书，不如无书。”（《孟子·尽心下》）故佛说露出“自性圆明”（《圆觉经》）。圆者不缺，明者不昏，人之所以为万物之灵者在此，故得配天、地为三才。鬼附体则自性失，成狂妄。最大的鬼是“传”（遗传：先天；传统习惯：后天）。

后人不敢反对汉儒，宋儒虽革命亦不敢完全推翻旧论。宋儒较有脑子，不取毛、郑，但仍不敢说是民间之作，摆不脱“后妃之德”，大雾仍未撤去，天地仍未开朗。朱子虽不赞成《诗序》，而仍指淑女、君子为后妃、文王。清方玉润也仍说是文王、太姒。比较起来，还是宋儒朱、程尚有明白话。情操是要求其中和，“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中庸》）。朱子之说似乎比《诗序》好，但也不通。太姒之来与宫中之人何关？清方玉润虽不信汉、宋之说，而脑中有鬼，打不破传统思想。彼以为咏初昏（婚），虽不对而尚近似；言文王、太姒之德，则全是鬼话矣。

汉儒、宋儒、清儒说经之大病，皆在求之过深、失之弥远，即孟子所谓“道在迩而求诸远”（《孟子·离娄上》），而不明白“道不远人”（《中庸》）的道理。“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礼记·礼运》），即“道不远人”，即浅入深。桌子最平常，而无一日可离，此即其伟大；本为实用，便无秘密，若再深求之，则不免穿凿附会。

人而不为《周南》《召南》，其犹正墙面而立也欤？

（《论语·阳货》）

什么水土生什么人物。托尔斯泰那一种只有生在俄国。孔子温柔敦厚，原本是教训人的话，而加上个“也欤”。“为”，治也。“正墙面而立”有二意：一是行不通，一是无所见。历来讲《周南》最大的错误就是将其中说到女性皆归之后妃，凡说到男性皆归之文王。这错误之始，恐即在毛公。《周南》是“风”，彼把“风”讲坏了。

“上以风化下，下以风刺上”（《诗序》），盖取“君子之德，风；小人之德，草”（《论语·颜渊》）。“君子”有二义：一指居上位，一指有德行。此处是第一义。此处本可通，但说“下以风刺上”，风刺是风刺过失，而风中亦有赞美功德者，当作何解？岂非不通？

虽然，余亦不敢自谓是贤于古人也。尼采（Nietzsche）说过：“我怎么这么聪明啊！”（《瞧！这个人》）尼采极聪明，作有Thus Spake Zarathustra（Thus Spake，如此说、如是说），反耶教最甚，是怪物。他可以如此说，余则绝不肯。

（二）葛覃

葛之覃兮，施于中谷，维叶萋萋。黄鸟于飞，集于灌木，其鸣喈喈。

葛之覃兮，施于中谷，维叶莫莫。是刈是濩，为为绤，服之无。

言告师氏，言告言归。薄污我私，薄浣我衣。害浣害否，归宁父母。

《葛覃》三章，章六句。

后来之诗，韵相连。此《葛覃》中韵有间断者，如首章“施于中谷”、“集于灌木”，“谷”、“木”，叶；而“维叶萋萋”、“黄鸟于飞”、“其鸣喈喈”，“萋”、“飞”、“喈”，又叶，颇似西洋诗。

首章：“葛之覃兮”，“覃”，毛传：“延也。”按：延，引蔓之意。“施”，毛传：“移也。”按：“施”，即“迤”字，迤逦（）之“迤”。延、引、迤，双声。“中谷”，即谷中，犹中路、中逵即路中、逵中。

此章须注意语词。

语词、语助词，或曰助词，无意，仅是字音长短、轻重的区别。如也、邪、乎、于、哉、只、且。语词有三种：

1.句首：“惟十有三年春，大会于孟津”（《尚书·泰誓》）之“惟”字；“粤若稽古帝尧”（《尚书·尧典》）之“粤若”；“维叶萋萋”之“维”字。又如“夫”字。

2.句中：“葛之覃兮”、“施于（preposition，to）中谷”、“黄鸟于飞”之“之”字、“于”字。

3.句末：如“兮”、“耳”、“哉”。

语词之使用，乃中国古文与西文及现代文皆不同者。今天语体文则只剩了句末的语词。中国方字单音，极不易有弹性，所以能有弹性者，俱在语词用得得当。西文不止一音，故容易有弹性。“桌”，绝不如table好，“这是桌”就不如“这是张桌子”。此诗首章若去掉语词：

葛覃，施中谷，叶萋萋，黄鸟飞，集灌木，鸣喈喈。

那还成诗？诗要有弹性，去掉其弹性便不成诗。

诗到汉以后，已经与前不同。最古的诗是“三百篇”，其次有楚辞：

帝高阳之苗裔兮，朕皇考曰伯庸。

摄提贞于孟陬兮，惟庚寅吾以降。（《离骚》）

试改为《诗经》语法：

高阳苗裔，皇考伯庸。

摄提孟陬，庚寅吾降。

将楚辞上的助词去掉以后，便完全失去了诗的美，这等于去掉了它的灵魂。可以说，助词是增加美文之“美”的。但是，楚辞助词用得最多，楚辞比“三百篇”还美吗？也未必。助词用得太多有缥缈之概，故可说：

如此说岂非“三百篇”不如楚辞？不然，不然。盖好花是浑的，白不止于白，红不止于红，不似“像生花”，白即白，红即红。真的莲花虽红，而不止于红，红是从里面透出来而其中包含许多东西，像生花绝不成。

鲁迅《彷徨》题词用《离骚》中四句：

吾令羲和弭节兮，望崦嵫而勿迫。

路曼曼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若改为四言不好办，改为五言则甚易：

羲和令弭节，崦嵫望勿迫。

曼曼路修远，上下吾求索。

（曼，通漫，长也。）“古诗十九首”中无此佳句，不是改得好，原来就好。但如此改法即不说失了屈子的精神，也是失了屈子的风格。屈子本借助语词，故能缥缈无形，如云如烟。

诗之首章，毛传：“兴也。”余意不然。兴应该是毫无联络的，此处非也。“葛之覃兮”一章，非兴，赋也。看二章“为为绤，服之无”，可知矣。

二章：“维叶莫莫”，“莫莫”，毛传：“成就之貌。”《广雅·释训》：“莫莫，茂也。”按：莫与“漠”通，有广大之义。《汉书·扬雄传》“纷纷莫莫”，“莫莫”或作“缅缅”，声之转也。（莫、漠、寞，皆有广大之义。）如：“漠漠水田飞白鹭，阴阴夏木啭黄鹂”（王维《积雨辋川庄作》）之“漠漠”、“缅想遥古”之“缅”，皆广远之义。鲁迅先生《彷徨》集中《示众》一篇写道：“寂静更见其深远了。”“深远”便是寞、漠漠，无边。字之形、音、义是一个，如：黑，模糊；白，清楚。楚辞《招隐士》“春草生兮萋萋”，“萋萋”，有新鲜之义。“漠漠”，其音亦广远。即模糊之“模”，亦有广远之义。前章“萋萋”是始生，此章“莫莫”是已茂，有次第。

三章：“言告师氏，言告言归”，“言”，毛传：“我也。”非是。《尔雅·释诂》：“言，间也。”马瑞辰《毛诗传笺通释》：“间，谓间厕字句之中，犹今人言语助也。”陈奂《诗毛氏传疏》：“言字在句首者谓发声（inter），在句中者为语助（aux，adv）也。”陈奂处处尊毛，惟在此处不然。毛传最好以意为主，怎么合适怎么讲，其所谓合适，多半要不得。聪明差的人凭直觉最靠不住。余以为“言”与诗中之“以”用、“于”在[1]义同。《卷耳》“维以不永怀”之“以”字，无义，即“不永怀”。此“以”字与言、于、维，一义。此字在ㄧ纽[2]（影），ㄧ、ㄨ、ㄩ[3]三种声皆通，“维不永怀”、“于不永怀”、“言不永怀”，皆通。

诗传，齐、鲁、韩不传，检其零编断简，较之毛诗犹劣。盖毛之传亦似有公道者。

《白虎通·嫁娶》篇：“妇人所以有师氏何？学事人之道也。诗曰：言告师氏，言告言归。”（汉人思想不清楚，训诂亦令人不敢相信，只是一部《论衡》还可看。）此诗为女子在嫁前于母家所作。在嫁前才有师氏，嫁后便无须师。

“言告言归”，“归”，犹“之子于归”（《诗经·周南·桃夭》）之“归”。

“薄污我私”，《后汉书》引作“薄言振之”。“薄”，注曰：“辞也。”“污”，毛传：“烦也。”郑笺：“烦，烦撋之。”梁阮孝绪《字略》：“烦撋，犹捼挱也。”按：捼，俗作挼。《说文》“捼”字下，徐灏注曰：“今俗作挼，非。”又按：“《字略》所谓捼挱，当即今俗字揉搓也。揉、捼，韵通。”（《说文解字注笺》）“私”，内衣。“衣”，外衣。

“归宁父母”，在“宁”字下，《说文》引作“以旻父母”，盖言出嫁后使父母放心，非探视父母之意也。

《葛覃》诗旨：

《诗序》曰：

《葛覃》，后妃之本也。

“本”字殊费解，或释为本性，或释为务本，皆牵强。姚际恒以为此“本”字“甚鹘突”（鹘突，俗作“糊涂”），是也。朱子以为所自作，亦武断。王先谦《诗三家义集疏》云：“鲁说：葛覃，恐失其时。”则此诗又女子未嫁时作也。

训诂、名物不能不通，盖古今异也。故先释字句而后言诗旨。

太史公《屈原列传》也说过：“《国风》好色而不淫，《小雅》怨诽而不怒。”也未说是说的后妃、文王。《国风》本民间歌谣，何与文王、后妃？朱子不用《诗序》很有见地，而作《集传》仍然是用《诗序》，朱子言“小序亦不可尽弃”，可见仍然是用小序。鬼气未除，可说是阳违阴奉。

采葛纺织，此家家皆有、遍地都是之情形，何以见得是后妃？若是，则凡女子皆后妃矣。齐、鲁、韩三家早于《诗序》、毛诗，还未必如此鹘突，其可取处即不说文王、后妃。王先谦《诗三家义集疏》无高明见解，特将所佚三家诗搜辑于此，尚可靠。

前说即皆不是，尚有二问题：其一，已嫁自夫家归宁父母邪？抑或未嫁时宁父母邪？其二，或女性自作？或他人代作？问题在于第三章“师氏”。不过“归宁”历来皆误作嫁后用，余主张未嫁作，但已嫁也讲得通。

（三）卷耳

采采卷耳，不盈顷筐。嗟我怀人，寘彼周行。

陟彼崔嵬，我马虺。我姑酌彼金罍，维以不永怀。

陟彼高冈，我马玄黄。我姑酌彼兕觥，维以不永伤。

陟彼砠矣，我马瘏矣，我仆痡矣，云何吁矣。

《卷耳》四章，章四句。

余初读此诗即受感动，但字句皆通，含义并不通，不能有比古人较好的解释，了解深，讲得不清。

《卷耳》字义：

首章：“采采卷耳”，“采采”，盛之貌，如《秦风·蒹葭》之“蒹葭采采”。毛传：“事采之也。”朱注：“非一采也。”“事采”恐怕也是“非一采”之意。事，事事。二动词连用，文字中常见，如：我说说、你听听，说说、听听，同一“说”、一“听”也。

“不盈顷筐”，“顷”，古“倾”字，倾斜之意，浅也。“筐”，古只作“匡”。“顷筐”，浅筐也。

“寘彼周行”，“周行”，大道。（“道”有二义：一道路之道，一道义之道。总之，道，人所由也。）如《小雅·大东》“行彼周行”、《唐风·杕杜》“生于道周”。诗中往往将字颠倒，置形容词（adj）于名词（n）之后。如，中路，路中也；中林，林中也；道周，周道、周行也。以诗证诗，“周行”，各处皆可作大道讲。毛诗、郑笺非也。

二章：“我马虺”，“虺”，一作；“”，一作颓。作“颓”好，一见便知有病态。

“我姑酌彼金罍，维以不永怀”，六字句、五字句，打破了四字规则，此中有弹性。整齐字句，表达心气和平时之情感；字句参差者，表现感情之冲动。（太白七古最能表现。）心气和平时，脉搏匀缓；感情冲动时，脉搏急而不匀。言为心声，信然！任其自然，字句参差便有弹性。

采耳之时，“酌彼金罍”，喝酒已怪；“我马虺”，骑马将马累病了，奇而又奇。二章言“不永怀”，三章言“不永伤”，“怀”尚含蓄，“伤”乃放声矣，音好。二章“我马虺”，“颓”，神气坏；三章“我马玄黄”，“玄黄”，皮毛不光泽；四章“我马瘏矣”，“瘏”，真不成了。末句“云何吁矣”，“吁”，一作“盱”，张目远望。《小雅·彼何人斯》：“云何其盱”，即是“云何吁矣”，可证“吁”当作“盱”。

诗真好，断章取义，句句皆通；合而言之，句句皆障。董仲舒说“诗无达诂”，恐亦此意。余之说，首章自言，次章、三章、四章代言。

《卷耳》诗旨：

1.《左传》说：“诗云：嗟我怀人，寘彼周行。能官人也。王及公、侯、伯、子、男、甸、采、卫、大夫，各居其列，所谓周行也。”杜预注：“周，徧也。诗人嗟叹，言我思得贤人，置之徧于列位。”（此说讲不通。）

2.《荀子·解蔽》说：“顷筐，易满也；卷耳，易得也，然而不可以贰周行。故曰：心枝则无知，倾则不精，贰则疑惑。”（倾，反复；贰，不专。）

3.《淮南子》说：“诗云：采采卷耳，不盈顷筐，嗟我怀人，寘彼周行。以言慕远世也。”高诱注：“言我思古君子官贤人，置之列位也。诚古之贤人各得其行列，故曰慕远也。”

4.《诗序》说：“《卷耳》，后妃之志也。又当辅佐君子，求贤审官，知臣下之勤劳。内有进贤之志，而无险诐私谒之心，朝夕思念，至于忧勤也。”

5.欧阳修《诗本义》说：“后妃以卷耳之不盈，而知求贤之难得。因物托意，讽其君子。”

6.朱熹《诗集传》说：“后妃以君子不在而思念之，故赋此诗。”按：朱子以第二章以下皆为后妃自谓。明杨用修驳之，谓：“‘陟彼崔嵬’下三章，以为托言，亦有病。妇人思夫，而却陟冈、饮酒（此岂女子所为）、携仆、望砠。虽曰言之，亦伤于大义矣。”（《升庵诗话》）

7.杨用修《升庵诗话》说：“原诗人之旨，以后妃思文王之行役而云也。‘陟冈’者，文王陟之也。‘马玄黄’者，文王之马也。‘仆痡’者，文王之仆也。‘金罍’、‘兕觥’者，冀文王酌以消忧也。盖身在闺门，而思在道途。”

8.崔述《读风偶识》说：“此六‘我’字，仍当指行人而言，但非我其臣，乃我其夫耳。我其臣，则不可；我其夫，则可尊之也、亲之也。”

前三说虽欠善，然而乃引诗以成己之义，犹可说也。《诗序》之说，乃大刺谬。古之女子与男子界限极严，何以后妃能求贤审官？若是，则文王是做什么的？欧阳修虽不信《诗序》，也落在其圈套中，脱不开后妃、文王。朱子说“以君子不在而思念之，故赋此诗”，大概对。

（四）樛木

南有樛木，葛藟累之。乐只君子，福履绥之。

南有樛木，葛藟荒之。乐只君子，福履将之。

南有樛木，葛藟萦之。乐只君子，福履成之。

《樛木》三章，章四句。

首章：“南有樛木”，“南”，国名。“樛木”，本或作朻木。毛传：“木下曲曰樛。”按：“右文”例，凡从“翏”及“丩”之字，皆多半有曲意。如：绸缪、谬误、纷纠。

“葛藟累之”，“藟”，本或作虆。按：虆今省作累，犹雧省作集也。累，犹系也。

“乐只君子”，“只”，助词，犹哉也。

“福履绥之”，“履”，陈奂曰：“其字作履，其意为禄，同部假借。”（《诗毛氏传疏》）

二章：“葛藟荒之”，“荒”，《尔雅·释言》“蒙”、“荒”同训“奄”。按：“奄”与“掩”、“罨”古通，故“荒”有“罨”意。陶诗：“灌木荒余宅”（《饮酒二十首》其十五），是此“荒”字之义也。

“福履将之”，“将”，《说文》：“将，扶也。”将，“”之假也。凡“将”在《诗》中，训作“扶助”，皆当作“”。将，《说文》训“帅”。（、扶、将、帅，后来混用）

此前《关雎》《葛覃》《卷耳》三篇皆咏女子，此篇《樛木》咏男子。

诗中每有各章句法相同，惟换一二字者，此一二字盖皆有义者，多是自小而大、自浅而深、由低而高、由简而繁。本篇：

葛藟累之　　荒之　　萦之

福履绥之　　将之　　成之

此是何等手段——技术！只调换一字半字，而面目绝乎不同，极有次第。盖古人识字多，认字认得清，用得恰当。至于今之白话诗，则尚差得远，用字甚狭。

（五）螽斯

螽斯羽，诜诜兮。宜尔子孙，振振兮。

螽斯羽，薨薨兮。宜尔子孙，绳绳兮。

螽斯羽，揖揖兮。宜尔子孙，蛰蛰兮。

《螽斯》三章，章四句。

“螽斯”，旧注多谓是草虫名。按：“螽”是名，“斯”是语词，不应混为一名。又或训“斯”为分裂，犹谬。诗中如“弁彼鸒斯”（《小雅·小弁》）、“菀彼柳斯”（《小雅·菀柳》）、“彼何人斯”、（《小雅·何人斯》），“斯”皆语助也。余疑“斯”犹“子”，桌子、椅子、杠子，“子”语词。“子”、“斯”皆齿音。“斧以斯之”（《陈风·墓门》），毛诗确是训分裂，但此处不然。

“诜诜兮”，“诜诜”，诸家皆从毛传训众多。“薨薨”、“揖揖”，亦皆训多。非也。若是如此，螽斯可矣，何必要羽？余谓“诜诜”、“薨薨”、“揖揖”，皆羽声。诜、薨、揖，皆因声取义，所谓“形声字”也，如口语之丁零当啷、噼里啪啦，无一定之字。唐诗“澹澹长江水，悠悠远客情”（韦承庆《南行别弟》）之“澹澹”、“悠悠”，元曲中之“赤律律”、“花剌剌”、“忽鲁鲁”……此种形声字能增加文字之美与生动。

毛传说本篇是赞美德行。“德行”，字好。夫妇之道，人伦之始。先说男性、女性之美，而后即说其子孙之旺盛，此moral nature，看似极俗，实则天经地义，人类之无灭绝以此。

（六）桃夭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桃之夭夭，有蕡其实。之子于归，宜其家室。

桃之夭夭，其叶蓁蓁。之子于归，宜其家人。

《桃夭》三章，章四句。

“桃之夭夭”，“夭夭”，毛传：“夭夭，其少壮也。”按，夭夭，只是少好之意。（夭亡、夭折，夭，少之义。）《说文》引作“枖枖”，又作“”。马瑞辰以“枖”为本字，而以“夭”为假借，恐非，“夭”当是本字。“夭夭”既为少好，后人以《诗》用以属桃，遂加木旁耳（卓、桌、槕，乔、桥，皆后加旁。）“夭夭”，说“少壮”，不如从朱注是“少好”，夭有美好之意。（《论语·述而》“子之燕居，申申如也，夭夭如也。”此“夭夭如也”之“夭”，讲作“和”。）

桃有薄命花之名，岂为其花不长而颜色娇艳邪？并非如此。盖桃花既老，很少花果，桃三杏四梨五年，桃三年即花，年愈少花果益盛，五六年最盛，俟其既老不花，无用，便作薪樵，曰薄命花言寿命短也。诗人不但博物（“多识于鸟兽草木之名”），而且格物（通乎物之情理）。若我辈游山见小草，虽见其形而不知即吾人常读之某字，此连博物也不够。诗人不但识其名，而且了解其生活情形。诗人是与天地日月同心的，天无不覆，地无不载，日月无不照临，故诗人博物且格物。《桃夭》即是如此，诗人不但知其形、识其名，且能知其性情、品格、生活状况。

杜甫《绝句》有云：

江碧鸟逾白，山青花欲然。

“花欲然”即“灼灼其华”。然，通“燃”，灼灼之意。红色有燃烧之象，“灼灼”，光明，有光必有热。桃花的精力是开花才茂盛。“夭夭”乃少好之意，少好的反面是老丑，故此句“桃之夭夭，灼灼其华”，外表是言桃花之红，内含之义是指少壮之精力足，故开花盛艳，“灼灼其华”必是“夭夭”之桃。

不但创作要有文心，即欣赏也要文心。说话要十二分的负责。凡用字要彻底地了解字义，否则言不由衷（衷，中也），此种作品是无生命的。比利时梅特林克（Eterlinck）之六幕剧《青鸟》中说指头是糖做的，折了又长。这是他的幻想，但这还是由事实而来的。糖又长出——木折仍能长。必要博物、格物，方才能有创作，方才有幻想。所谓抄袭、因袭、模仿，皆非创作。“桃之夭夭，灼灼其华”，必是诗人亲切的感觉。

近体诗讲平仄、讲格律，优美的音韵固可由平仄、音律而成，但平仄、格律不一定音韵好。词调相同，稼轩词，高唱入云，风雷俱出；梦窗词则喑哑，故不能一定信格律。至于古诗，诗不限句，句不限字。“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不但响亮而且鲜明，音节好。鲜明，常说鲜明是颜色，而诗歌令人读之，一闻其声，如见其形，即是鲜明。要紧的是鲜明；但若不求鲜明独求响亮，便“左”。左矣，不得其中道。对其物有清楚的认识，有亲切的体会，故能鲜明且响亮。对物了解不清楚的，不要用。

“有蕡其实”，“蕡”，毛传：“实貌。”马瑞辰以为“颁”之假。颁，《说文》训大首，又与“坟”通，坟亦大也。颁、般、坟，轻重有不同。

“桃之夭夭”三章，说得颇有层次。

桃：一华，二实，三叶。此中有深浅层次：华好；没华，实好；没实，叶好；没叶，树还好——真是诗人。

之子：一室家，二家室，三家人。“桃之夭夭”是比兴“之子于归”；“灼灼其华”、“有蕡其实”、“其叶蓁蓁”是依次言之；“宜其室家”、“宜其家室”、“宜其家人”是反复言之。西洋人管初生婴儿叫new-comer、stranger。新妇到夫家，也恰可说是new-comer、stranger。若宜便好，不宜便糟。“宜”最要紧，故再三反复言之。

（七）兔罝

肃肃兔罝，椓之丁丁。赳赳武夫，公侯干城。

肃肃兔罝，施于中逵。赳赳武夫，公侯好仇。

肃肃兔罝，施于中林。赳赳武夫，公侯腹心。

《兔罝》三章，章四句。

《兔罝》字义：

首章：“肃肃兔罝”，“肃肃”，毛传：“敬也。”郑笺：“鄙贱之事，犹能恭敬。”非也。《豳风·七月》：“九月肃霜”，毛传训“肃”为“缩”，马瑞辰遂释“肃肃”为“缩缩”，且曰：“缩缩为兔罝结绳之状。”按：肃即严肃之肃，不必作“缩”解。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有蕡其实”、“其叶蓁蓁”，为是说得美。“肃肃兔罝”，“兔罝”，乃兔网，是物，不是指事，也非指人，肃即严肃意。罝兔“肃”作甚？非新整之网，捕不了也。

“赳赳武夫”，“赳赳”，通本作“纠纠”，“纠”字误。《诗》中赞美之人无论男女皆是健壮的，不是病态的。如说男子“颜如渥丹”（《秦风·终南》）、“赳赳武夫”，说女子“硕人其颀”（《卫风·硕人》）、“颀大且卷”（《陈风·泽陂》）。

“公侯干城”，“公侯”，代表国家；“干城”，毛传：“干，扞也。”扞，或作捍，卫也。若说“干”是“扞”，文法不足。朱子《诗集传》：“干，盾也。”朱意为长。

次章：“施于中逵”，“施”，音尸，不必音移，布也，张也。

“公侯好仇”，“好仇”，毛无传。郑笺云：“敌国有来侵伐者，可使和好之。”此说甚迂回而难通。敌国来侵，自当抵御，顾可以和为贤邪？朱子《诗集传》训“仇”为“逑”，得之。盖逑、仇皆为好匹，犹言同志、同心云尔。

《兔罝》诗旨：

《诗序》谓《兔罝》为“后妃之化也”，谬甚。后妃，女子，位中宫，其化乃能及于罝兔之人邪？（岂有此理，真是“神了”！）

总之，此篇所咏之主人翁是男子，是罝兔者。或男子作，咏其友；或女子作，咏其夫、其友。

痴人前不得说梦。毛、郑一般人简直不懂什么叫诗。

“三百篇”是诗的不祧之祖。《兔罝》首章四句：

肃肃兔罝，椓之丁丁。赳赳武夫，公侯干城。

字字响亮。

随车翻缟带，逐马散银杯。

（韩退之《咏雪赠张籍》）

但觉衾裯如泼水，不知庭院已堆盐。

（苏东坡《雪后书北台壁二首》其一）

退之两句虽然笨，但念起来有劲，比东坡两句还好一点儿。东坡两句则似散文，不像诗，念不着。东坡“但觉衾裯如泼水，不知庭院已堆盐”两句，并非不是、不真、不深，苦于不好，奈何？《诗经·小雅·采薇》之“雨雪霏霏”，看字形便好。不是霰，不是雾，非雪不成。（“三百篇”只可以说是“运会”。现代社会没有一个大诗人，因为不是诗的时代。）杜甫《对雪》云：

乱云低薄暮，急雪舞回风。

此二句真横，有劲而生动（“乱云低薄暮”较“急雪舞回风”更有劲）。他人苦于力量不足，老杜则有馀。退之“随车翻缟带，逐马散银杯”二句，微有此意，但有力而无韵，有力所以工于锤炼，而无老杜之生动。

名词（具体）　　形容词

动词（动作）　　副词

词类之产生，乃先有名词，而后有形容词，而后有动词，而后有副词。老杜四个形容词（乱、薄、急、回）、两个动词（低、舞），用得真好。“急雪舞回风”之“急”字、“舞”字、“回”字出于“雨雪霏霏”。（老杜《曲江对雨》“水荇牵风翠带长”之“牵”字、之“长”字，由《关雎》“参差荇菜，左右流之”之“流”出。）诗也如花，当含苞半开时甚好，但老杜是全放。老杜真横。

诗到后来愈巧愈薄，事倍而功不半。《红楼梦》香菱与黛玉学诗，举放翁“古砚微凹聚墨多”（《书室明暖终日婆娑其间倦则扶杖至小园戏作长句》），此种断不可学。《红楼梦》作者的诗虽不高明，但是感觉灵敏，有天才，所以说的是。放翁的诗和东坡两句一类，不可学它。写诗也莫太想得深，以至于能入而不能出。

退之“盘马弯弓惜不发”（《雉带箭》），虽笨，但有劲。一发必中，中必动，动必死。若一箭把鸟打死，便没意思。唐人诗“万木无声待雨来”，又“山雨欲来风满楼”（许浑《咸阳城东楼》），哪句好？第一句实在比第二句好，雨真下来，就没意思了。

有人说砍头是头落地后尚有感觉，最痛苦。那谁也没试验过，不过想当然耳，到那时就完了。最苦的是从宣布死刑到入刑场。旧俄安特列夫[4]（Andreev）的《七个被绞死的人》，七个人其中五个青年志士，一个杀人凶手，一个江洋大盗，在被绞死之前，有的不在乎，有的心中怕极，简直是心理的分析，纯文艺。

（八）汉广

南有乔木，不可休思。汉有游女，不可求思。

汉之广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

翘翘错薪，言刈其楚。之子于归，言秣其马。

汉之广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

翘翘错薪，言刈其蒌。之子于归，言秣其驹。

汉之广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

好诗！不是荡气回肠。“乱云低薄暮，急雪舞回风”（杜甫《对雪》），三杯好酒下肚，便折腾起来，后人做到便算不错。“十九首”有许多如此，如“服食求神仙”（《驱车上东门》）。“三百篇”则不然，这真是温柔敦厚，能代表中华民族的美德。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诗经·小雅·采薇》）

步出城东门，遥望江南路。昨日风雪中，故人从此去。

（汉代古诗）

说雪，第一是“诗三百篇”，其次便是这首古诗。“三百篇”是主观的，说自己；古诗是客观的，说的是别人，但也仍然是表现自己的情绪。打开四言、五言的界限，也未必“三百篇”高于汉人的古诗。若老杜的“乱云低薄暮，急雪舞回风”，只能说他有感，不能说他有情。至末两句：

数州消息断，愁坐正书空。

这两句言情倒不能说他不真，但说他兄弟手足之情总该厚于朋友，而他这诗让人读来却远不及汉人之“昨日风雪中，故人从此去”感人深，此即老杜之失败。老杜说雪没有自己，说自己的情感又忘了雪，所以不成。汉人两句诗，雪中有情，情中有雪，虽止两句却包括净尽。

文学绝不能专以描写为能事，若只求描写之工而不参入自己，没有自己的情感，便好也只是照相而已，算不得好诗。极力描写不留馀地与读者去想，岂非把读者都看成低能了吗？“急雪舞回风”，把雪形容尽致；“随车翻缟带，逐马散银杯”，更刻画得厉害，却更无馀味。“三百篇”之描写便只“依依”与“霏霏”矣。古诗只说“风雪”，更不说是怎样的风雪，却让我们慢慢去想。东坡的“但觉衾裯如泼水，不知庭院已堆盐”，虽写得情景逼真，却没些子“韵”，再好也是匠艺。看那四句古诗，多有韵。

《汉广》便是好在“韵”：

汉之广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

一唱三叹，仍是心平气和，出神入化。不能讲。

文学是生活的镜子，这面镜子可以永远保留给人们。

技术愈巧，韵味愈薄。古人虽笨，韵却厚。韵，该怎么培养？俗话“熟能生巧”，而韵却不成，仅练习也出不来，只有涵养。

没人不喜欢捧，文人尤其好戴高帽子。鲁迅先生多聪明也犯此病。骂就对骂，拼就对拼，任他眼光多锐利，心思多周密，有人一捧就不免忘乎所以了。鲁迅先生有篇文章说，我知道自己是一匹牛，张家说耕一片地我就耕地，李家要我给他拉磨我就给他拉磨，只有宰了剥皮吃肉我不干。明知我是公牛，若有人要我去充牛乳制厂的广告，我也答应。

有所谓“韵小人”，实在有意思，却不易得。韵小人就好比甘口鼠，甘口鼠咬人而使人舒服，所以无论哪种动物都能被它咬死，一动不动地让它咬。萧长华真是韵小人，唱《蒋干盗书》绝妙，《鸿鸾禧》的金松扮来绝妙；王长林便不成，毛手毛脚，只能做杨香武、朱光祖之流，唱蒋干便不似。蒋干是书生，非韵不可。

《汉广》“南有乔木，不可休思”，“休思”，毛诗作“休息”，《韩诗外传》所引作“休思”。王先谦谓当据毛诗改，是也。或谓“息”与下“不可求思”之“思”字为双声叶韵。大谬。凡诗无以双声为韵者。马瑞辰讲名物训诂甚好，此处却错了。无论古今中外之诗，皆无以双声叶韵者。既曰韵，当然以韵为主，哪有以声叶韵的道理？“思”，语词也，“不可求思”即“不可求”。明是不可求，毛传讲成了不求。“不可求思”云者，犹《关雎》所谓“求之不得”之意，非《诗序》所谓之“无思犯礼”及毛传之“无求思者”也。盖不可乃逑，实不含训诫即禁止之义。

“汉有游女”，“游女”，犹“游子”之“游”，无家之意。此“家”字是孟子“女子生而愿为之有家”（《孟子·滕文公下》）之“家”。游女，未嫁者也。

诗是有音韵美。但“汉之广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广”、“泳”、“方”古韵叶，现在念来叶不了。然而韵虽不叶，音调也甚好。

“江之永矣，不可方思”，“方”，毛传：“泭也。”《尔雅·释言》：“舫，泭也。”又：“方，并船也。”按：泭，一作桴。《论语·公冶长》：“道不行，乘桴浮于海。”桴，俗作筏。载货多用筏，木板集成，虽然不舒服，却不易翻。

方——比——近——排

排，并船也。“比”较“方”有劲。“不可方思”，是说有筏也过不去。

“经”者，常也，不变，always time，time for ever。如老杜的《北征》、“咏怀五百字”、“三吏”、“三别”，有四字评语曰“惊心动魄”，震古烁今，真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然吾人看来仍有不满人意者，即：有“时代性”。人美杜诗曰“诗史”，其坏处也在此。唐人看来真有切肤之痛，但今人看来如云里看厮杀，又如隔岸观火，没有切肤之痛。莎士比亚（Shakespeare）之《马克白》《亨利第四》[5]，虽也是写历史的，但其较老杜成功，真是伟大，盖其不专注在事实。历史惟求事实之真也，文学却不必事实的真，乃是永久的人性。虽无此事而绝有此情，绝有此理。永久的人性之价值绝不在事实之真之下。此永久者即always time，time for ever，即放之四海而皆准，推之万古而不变。莎士比亚注意永久的人性，故较老杜为高也。老杜病在写史太多。

男女恋爱而生爱情，结果成功是结合，不能结合便是失败。古今中外写恋爱的成功和失败的不知有多少，然而无一篇似《关雎》这么好、这么老实，“琴瑟友之”、“钟鼓乐之。”

近人常说结婚是爱的坟墓。此话不然，真是一言误尽苍生。彼等以为结婚是爱的最高潮，也不然。余之主张（理想）：

结婚是爱的新的萌芽，也许不再继长增高，也许不再生枝干，但只一日不死，便会结出好的果实来。故《桃夭》之“其叶蓁蓁”是真好。

爱，不只男女之爱，耶稣基督说天地若没有爱，便没有天地；人类若没有爱，便没有人类。天没有爱，不能有日月；地没有爱，不能有水土。最高的爱便是良心的爱与亲子的爱。

老子云：“信言不美，美言不信。”（《道德经》八十一章）《汉广》是恋爱的失败，一切都完了，“不可求思”，多简单，多有劲。后来人诗“池花对影落，沙鸟带声飞”（清陈恭尹诗句），越漂亮越没劲。

余讲书，曾举“素诗”naked poet，“素诗”二字甚好。千古素诗诗人只有陶渊明，王、孟、韦、柳各得其一体。“铅黛所以饰容”（刘彦和《文心雕龙·情采》），言其常也；素诗者“却嫌脂粉污颜色，淡扫蛾眉朝至尊”（张祜《集灵台二首》其二）。陶诗“岂无一时好，不久当如何”（《拟古诗》其七），上两句“皎皎云间月，灼灼叶中华”，“叶中华”三字，余背成了“叶底花”，觉得不对。盖陶公绝不如是，若后人必是“叶底花”。

“却从疏路抵秋柯，懒向生人道姓名”，余友人刘次箫词句。刘氏二十年前青岛诗社中人，此为其咏红叶。史达祖“小叶两三，低傍横枝偷绿”，巧则巧矣，真非大方之家。刘氏此人学史邦卿极佳，“美言不信”，怎么那么小气。陶翁绝不如此，嫌它污颜色。刘氏学梅溪而几过之，试看其写红叶之“却从疏路抵秋柯”，几个字多鲜亮；梅溪《双双燕·咏燕》“翠尾分开红影”，一点也不清楚。刘氏则清楚，有力量，不愧山东儿，然而终落小气。（滑与涩一样是病，也无力量。）此时代关系，虽有贤者不能自免，此亦南宋终究不如北宋之因。即稼轩大刀阔斧，所向无前，而有的也弄巧。稼轩虽是山东儿，是大兵，别人看他毛躁，其实其细处别人来不了。

陶公是素诗之圣。《汉广》不是素诗，比素诗还要高，无以名之，强名为“经”。“经”者，常也，永久不变。《关雎》《桃夭》是写恋爱的成功，此篇是写失败。“之子于归”，“于归”的是他家，真是全军覆没，失败到底。古今中外写恋爱失败的要倍于写成功的。恋爱失败的常态是“颓丧”，积极的便会自杀，此虽为不应当的，但总难免。或者流于“嫉妒”（愤恨），这也是人之常情，在所难免。恋爱有两面，不是成功便是失败，若是颓丧、嫉妒，皆是“无明”。看《汉广》多大方，温柔敦厚，能欣赏，否则便不能写这一唱三叹的句子。不颓丧又不嫉妒，写的是永久的人性。不是素诗，“大而化之之谓圣”（《孟子·尽心下》）。

“只知诗到苏黄尽，沧海横流却是谁。”（元遗山《论诗三十首》其廿二）苏、黄不是好到不能再好，是新到不能再新。“沧海横流”是说苏、黄而后诗法大坏；“却是谁”？是苏、黄。余以为东坡还够不上，他还与后人开条路走；山谷之功固不可泯，然而为害亦大。

古之“三百篇”、楚辞虚字多，如“汉之广矣，不可泳思”，故飞动；到汉人实字便多，故凝练，而不飞动，不能动荡摇曳，没有弹性。黄山谷的诗凝练整齐而不飞动，不能动荡摇曳，没有弹性。这虽不是完全破坏了文字的美，但至少是畸形的发展。所以说诗法大坏。

鲁迅先生不赞成中国字，因为它死板，无弹性。余初以为然，后来觉得中国文字也能飞动，也能使有弹性。

林琴南文章实在不高，凝练未做到，弹性一丝也没有。只凝练而无弹性犹俗所谓“干碴窑”，必须凝练、飞动，二者兼到。

（九）汝坟

遵彼汝坟，伐其条枚。未见君子，惄如调饥。

遵彼汝坟，伐其条肄。既见君子，不我遐弃。

鲂鱼赪尾，王室如燬。虽则如燬，父母孔迩。

《汝坟》三章，章四句。

《汝坟》字义：

首章：“遵彼汝坟”，“坟”，毛传：“大防也。”《说文》：“坟，墓也。”又：“坋，大防也。”毛诗盖以“坟”为“坋”，防者犹今言堤防之防。防、坊通。《礼记》言礼者“大为之坊”（《坊记》），坊、范双声。或曰：“坟”，即坟水也。余以为不然，“坟”盖即堤也。（从“贲”[6]皆有“大”义；亦如“骨朵”之音，多有“小”义。）

“惄如调饥”，“惄”，毛传：“饥意也。”非是。郑笺：“思也。”《说文》“惄”下：“一曰忧也。”韩诗作“愵”，《说文》：“愵，忧貌。”《方言》：“愵，忧也。”“调”，毛传：“朝也。”郑笺：“如朝饥之思食。”《释文》本又作“辋”。按：韩诗多今本，《说文》二徐本注只作“朝”。皆以“朝”为本字，“调”为假借字。

诗总不外乎情理，即是人情物理。所谓格物，通情理之谓。诗人是必须格物。五四时代，有个作白话文的说棒子面一根根往嘴里送，此是不格物。鲁迅说，你所了解不清楚的字你不要用。是极。《汝坟》之“惄如调饥”，朝饥最难受，此格物，故合情理。

二章：“伐其条肄”，“肄”，习也，有重意，斩了又长，故曰肄。

三章：“鲂鱼赪尾”，《陈风·衡门》有“岂其食鱼，必河之鲂”、“岂其食鱼，必河之鲤”之句。毛传云：“鱼劳则尾赤。”这未免望文生义。郑笺：“君子仕于乱世，其颜色瘦病，如鱼劳则尾赤。所以然者，畏王室之酷烈。是时纣存。”此是不格物，鲂鱼尾根本是红的。（黄河鲤红尾甚美观，此即赪尾之意。）余以为：“鲂鱼赪尾”，兴也，与下句义无关。

“王室如燬”，“燬”，毛传：“火也。”韩诗多今本，《说文》引俱作“”。《尔雅·释言》：“燬，火也。”《说文》：“火，也。”按：火、燬、，一声之转。“王室如燬”，当时纣王无道，天下大乱，民不安生，故王室犹火之不可居也。此句正是《论语》所谓“危邦不入，乱邦不居”（《泰伯》）。

“父母孔迩”，郑笺：“辟此勤劳之处，或时得罪，父母甚近，当念之，以免于害，不能为疏远者计也。”然此与诗何关？或曰：“王室”谓纣王，“父母”谓文王也。此说固非无理，但把诗的美都失了，不如讲作“父母孔迩”、“王室如燬”也不能去的好。

“诗三百”，齐、鲁、韩并不讲作是盛周之诗，而说的是衰周，讲成盛周是自毛传始。其实不一定是盛周。

《汝坟》诗旨：

1.《诗序》：“《汝坟》，道化行也。文王之化，行乎汝坟之国，妇人能闵其君子，犹勉之以正也。”

2.《韩诗外传》曰：“贤士欲成其名，二亲不待，家贫亲老，不择官而仕。诗曰：‘虽则如燬，父母孔迩。’此之谓也。”

按：二说皆非是，然以《韩诗外传》较近情理。所云“父母孔迩”者，犹孔子之去鲁迟迟其行，孟子所谓“去父母国之道”耳，当为乱世所作。

（十）麟之趾

麟之趾，振振公子，于嗟麟兮。

麟之定，振振公姓，于嗟麟兮。

麟之角，振振公族，于嗟麟兮。

《麟之趾》三章，章三句。

《麟之趾》字义：

首章：首章毛传于“麟趾”下曰：“趾，足也。麟信而应礼，以足至者也。”郑笺亦曰：“与礼相应。”第三章“麟角”下毛传则曰：“所以表其徳也。”郑笺则云：“麟角之末有肉，示有武而不用。”然第二章之“麟定”，毛无传，郑无笺，不谓之词穷不可也。“振振公子”，“振振”，已见前《螽斯》篇。

二章：“麟之定”，“定”，顶也。一本作“”。定、颠、顶，一声之转也。《诗》“有马白颠”（《秦风·车邻》）之“颠”，即“麟之定”之“定”。又如“题”字，亦“颠”字一声之转，有在前之意。“振振公姓”，“公姓”，《礼记》郑注：“子姓，子之所生。”又：“子姓，谓众子孙也。”盖子兼言男子；而姓，亦兼语孙与外孙也。疑为俗所谓外孙也。此或为外孙，故从女。“振振公子”、“振振公姓”、“振振公族”，每个都好。

三章：所言“于嗟麟兮”，英文比不了。Alas，讲不得。

《麟之趾》，真好。

《麟之趾》如《汉广》，不可讲。

诗之美是最大真实，而虚无缥缈、不可捉摸，可意会不可言传。

诗无达诂。（董仲舒《春秋繁露·精华》）

说诗者不以文害辞，不以辞害志。以意逆志，是为得之。

（《孟子·万章上》）

文是表现美的，辞以明志。孔子曰：

兴于诗。（《论语·泰伯》）

诗是感发。或曰：看花下泪，大煞风景。（李商隐《义山杂纂》）“看花下泪”正有其不得不然者。“看花下泪”，与指其为“大煞风景”，都不对，亦都对，不可以客观批评。下泪不是为花开，正如饮酒也不是为花开呀！既可“看花饮酒”，何妨“看花下泪”！“孰知天下之正味”，此正董氏所谓“诗无达诂”。强人同己，乃大不通。饮酒、下泪，皆是花所给之“兴”。“尽日觅不得，有时还自来”（贯休《咏吟》）二语，或曰指作诗，或曰指寻猫。若谓之讲诗，则客观条件不能成立。

“麟之趾……麟之定……麟之角……”一好百好，不必以辞害意。

《周南》始于《关雎》，终于《麟之趾》，可见中国社会以家族为中心，所写不过男女爱悦、夫妇嫁娶、家庭子孙。

①身←②家→③国

“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礼记·大学》），以家为中间枢纽，化家为国。

个人太小，不能成为力量。（法西斯知道这点，故令人集合于一主义下。）——“我是我自己的上帝”（斯提尔纳语）、“最孤立者是最强者”（易卜生［Ibsen］《人民公敌》）。强尽管强，而不免失败。

“身”太单薄，“国”太玄虚，故须有“家”。在家中须有牺牲精神，集家成国。

《周南》馀论

事物　　智慧

事物→经验→思想→智慧

天地与我并生，而万物与我为一。（《庄子·齐物论》）

致知在“格物”。

智慧与聪明不同，wise man，最好翻为“智人”。

智慧中有哲理，而哲理中非纯智慧。智慧如铁中之钢。思想、感情皆有流弊，惟智慧永远是对的。与其说《传道书》是一部哲理书，不如视之为智慧宝库。庄子哲理尚多于智慧，至于老子之“水善利万物而不争”（《道德经》八章），真大智慧。

古人之书是教我们如何去活、如何活完了去死。苏洵论管仲有言曰：

吾观史，以不能进蘧伯玉而退弥子瑕，故有身后之谏。萧何且死，举曹参以自代。大臣之用心，固宜如此也。夫国以一人兴，以一人亡。贤者不悲其身之死，而忧其国之衰，故必复有贤者，而后可以死。彼管仲者，何以死哉！（《管仲论》）

“彼管仲者，何以死哉！”齐乱固已种，管仲死，无人能治，死时不能得人以委，不但对不起桓公，也对不起自己的心。（此亦有庄子“薪尽火传”之意，薪尽而火不熄。）不论释迦双林之死、耶稣十字架之死、孔子曳杖而歌之死、曾子易箦之死，其死时必为坦然的。而孙中山死时泪如雨下，其心中必有“何以死哉”之问号。《红楼梦》贾太君含笑而死，大概是有以死。

适来，夫子时也；适去，夫子顺也。（《庄子·养生主》）

“适来”之“适”，言其生；“适去”之“适”，言其死。“顺”字下得好，真是智慧，也可视为哲理。哲学有时是混沌，智慧是透明的火焰，感情是“无明”。孔子曰：

未知生，焉知死。（《论语·先进》）

并非不去研究，并非推托，而是极肯定、极明白的回答。因为一个人必先知何为生，始知何为死；必先知坏，然后知好。苏格拉底曰：

当你生存时，且去思量那死。

希腊之哲语与孔子“未知生，焉知死”之言，貌似相违而实相成。思索过死之后，始能更好地生活，故想死非求死，乃是求生。

慷慨捐生易，从容就义难。人莫不贪生而恶死。鲁迅翻译文中有一人以饼干故杀退敌人，其结果固伟大，而动机并不高明。平常人只考察结果，并不考察动机；一个哲人不但要考察结果，且要考察动机。死是生的结果，人虽贪生而恶死，但绝不能免死而长生，故一切哲人皆教人如何生。

耶教哲人看到永生（死而不死）；释迦牟尼看到涅槃（死而非死）；儒家所谓“正命”。孟子所谓“正命”，即《论语》中一“命”字：

死生有命，富贵在天。（《论语·颜渊》）

命是“天命”，须“畏天命”（《论语·季氏》）。“天生德于予，桓魋其如予何”（《论语·述而》），天生你是怎样的人，你便发展成怎样的人。孔子所谓“天”与耶稣所谓“天”不同，一是哲学的，一是宗教的。

天何言哉？四时成焉，百物生焉。天何言哉？（《论语·阳货》）

孔子所谓“天”，指大自然。庄子亦爱说天，其“得全于天”（《庄子·达生》），“天”亦指大自然，与孔子同，与耶教不同。

诗人中惟陶氏智慧，且曾用一番思索，乃儒家精神。

中国文艺是简单而又神秘。然所谓简单非浅薄，所谓神秘非艰深。中国文学对“神秘”二字是“日用而不知”（《易传·系辞》），而又非“习矣而不察焉”（《孟子·尽心上》）——“习焉而不察”是根本不明白。中国字难写，中国文学难学，盖亦因其神秘性。吾人所追求者为刀之刃、锥之颖，略差即非。

①艰深→②晦涩→③暧昧→④鹘突

两个字组成的名词，这四个词一个比一个难看。“鹘突”，写成“糊涂”便不成，此即文字的神秘。汉魏六朝的人还知使用文字的神秘，以后的人多不注意。

仿佛　清楚　　彷彿　髣髴　模糊

“杨柳依依”、“雨雪霏霏”，绝不浅薄，清清楚楚，绝不暧昧，绝不鹘突，简单而神秘。

中国上古文学可分为两大派：

一是黄河流域的“诗三百篇”；

一是长江流域的《离骚》（说楚辞不如说是《离骚》）。

《离骚》是南方的产物，偏于热带，幻想较发达，神秘性较丰富，上面至于九天，下面至于九渊，真是“上穷碧落下黄泉”（白居易《长恨歌》）。

“诗三百篇”中何以无“楚风”？但看“楚狂接舆之歌”、“凤兮”之歌、“沧浪”之歌，实是楚风。我心揣情度理，楚国绝不会无诗，既有诗，何以不在“三百篇”中？岂为孔子所删也？绝非如此。孔子删诗根本亦不能成立。只可假定为太师采风之时因楚国路远，故未采入楚风。或者楚居南方，文化发达较晚，结集之时不收入其诗。加之楚地语言、文字亦多与内地不同，如：羌——况，此“羌”字只楚辞中用为语词（introductory），“三百篇”中不用，故有歧视之心。且叶韵亦不同，读时觉得不顺。（有暇可将《诗经》与楚辞二者之体制、用韵、内容、思想、用字比较研究。）

“三百篇”并非无神秘，但楚辞更富神秘性，而有时是暧昧，是鹘突。

中国人一般多是模模糊糊，一模糊绝不会有出息，但有认真的、不模糊的，多半是死心眼儿，沾沾自喜、自命不凡。所以，我们要养成德性，养成认真的习惯，宽大的胸襟。宽大者——采众长，非好好先生。一个人若自是、自满，便如蚕作茧自缚，绝不会有长进，即老夫子所谓“今女画”（《论语·雍也》）。宽大则反之，如蜂采花，不分彼此，一视同仁，搜集众长酿成新蜜，不只采牡丹花、芍药花，便是枣花、槐花也兼取之。

做学问不墨守师说，但绝非背叛师说，老夫子所谓“而亦何常师之有”（《论语·子张》），否则必不能有大成就。宋、元、明三朝的理学家门户之见太深，争执甚烈，此时感情的认真，可谓入主出奴，甚无谓也。

楚辞，尤其是《离骚》，近于西洋文学。余直觉的感觉，中国文学中多不能翻为西文，但《离骚》可以，其艰深晦涩处颇与西洋文学相近。苏曼殊之《英汉三昧集》，前面的题词是用法文翻译的《离骚》四句：

日月忽其不淹兮，春与秋其代序。

惟草木之零落兮，恐美人之迟暮。

中国文学中锤炼的，西文最难翻译；但弹性的、悠扬的，可以翻。非是word by word，一字一字地，乃是能传神，如《游园》之无布景胜于有布景，一个姿态表现一种景，可谓“情景两畅、内外如一”（家六吉[7]语）；又如《打渔杀家》之“江水滔滔往东流”，唱起来如见。

《周南》最能代表中国文字的简单而神秘。《离骚》的作者屈原是一个会说谎的人。用说谎而自求利益者是罪恶，而用说谎以娱乐人、利人、教训人的是一种艺术。所谓艺术家皆是欺骗人的，而其中有道德的教训，如《伊索寓言》《庄子》《佛说百喻经》（近人翻印改名《痴花鬘》，如北新书局一九二六年刊印本）。《离骚》是个人作品，“三百篇”是多人作品，一为专集，一为总集；一为特殊的，一为普通的；一为个性的，一为大众的。若谓屈原为有天才之伟大的说谎者，则“三百篇”为忠厚长者的老实话。若问何者为易？则二者俱难做到好处。

每人都免不了说谎，此说谎不见得是罪恶的说谎，而是为用说谎卸去我们的责任。因为我们都是平常人，懦弱到无力为善，且亦无力为恶。像屈原这样伟大的说谎者既不易得，而老实话之成为诗者亦少。我们是书生，多少有些布尔乔亚的习气，好面子，绝不会说谎欺骗，要我们如忠厚长者说老实话，不难；但要老实话篇篇是文学、句句是诗，却不易得。“三百篇”的好处即在此，与《离骚》的最大分别也在此。

日月忽其不淹兮，春与秋其代序

　　　　　　　↓

　　　日月不淹，春秋代序

楚辞去了助词，便是“三百篇”。摇曳是楚辞的特色。春天的柳条又青又嫩，微风一吹便是摇曳。自《左传》而后，没有能及其摇曳的散文；屈骚而后，没有能及其摇曳的韵文。盖汉魏六朝而后的文学多取平实一路，因走此路者多，行彼路者少，彼路即荒芜，而独馀此路为大道。

“西汉文章两司马”，而除司马迁一人之外，汉朝可谓无人。汉人仿骚，纯是假古董，王逸、东方朔等之文简直是低能作品，只好以“笨伯”奉赠。彼等作了，真传下来，实不可解！即宋玉之《九辩》已失师法（师承）。盖此非有法可传者，其幻想乃只屈原的天才。且看《离骚》中的漂亮句子：

陟升皇之赫戏兮，忽临睨夫旧乡。

仆夫悲余马怀兮，蜷局顾而不行。

这就是屈原的说谎本领。什么是创造？创造即是说谎。没有说谎的本领不要谈创造。这种说谎的天才创造力，是父不能传诸子，兄不能传诸弟（且不说“三百篇”）。

文学作品是要表现热烈的感情，但热烈的感情也足以毁灭文字。子夭母哭，感情则热烈矣，不过呼天抢地而已矣，没有什么悼子诗。在中国文学中没有如《离骚》以那样热烈的感情、丰富的幻想而作成的那么优美的文学作品。宋玉没有那样热烈的感情、丰富的幻想，所得只是欣赏一面的、现实一面的。既曰欣赏，便非热烈；既曰现实，便非幻想。

穿中国衣服、戴西洋帽子、穿皮鞋可以，而戴中国小帽、穿中国布鞋、着西服则不可。中国男女皆着长衣，依理皆当骑无梁脚踏车，而男子骑女车则人笑之。中国人论三纲五常也如此。只因为你也说、他也说，便是对的，并不求他个道理，此乃世俗所谓理智。这种理智只是传统的，在文学上、科学上、哲学上，皆无价值。汉人仿骚作品虽出宋玉一途，但连欣赏和现实也没有，所剩的只是这种毫无味道的世俗的理智。社会的中坚分子多是这般头脑。

中国韵文上古分为两派：

一是南方的——摇曳，此路已闭塞。

一是北方的——平实，已失“三百篇”温柔敦厚、和平中正之美。

宋玉即是屈原弟子，已失其老师的作风。盖天才与修养是无法可传的，自己越努力、越发展，越不能传人。

说老实话目去较易，而写成诗且写成好诗，则很难。

《周南》中的《汉广》，真老实，而真好。

注释

[1]此处之小字“用”、“在”，当为解释“以”、“于”之介词意义。

[2]声纽，又称纽、音纽，音韵学术语，声母之别称。

[3]符号“ㄧ、ㄨ、ㄩ”为注音符号，对应汉语拼音中韵母“i、u、ü”。

[4]今译安德烈耶夫。下同。

[5]《马克白》《亨利第四》，今译为《麦克白》《亨利四世》。

[6]“坟”字繁体作“墳”，故云“从‘贲’”。

[7]顾随四弟顾谦，字六吉。

三、说《召南》

旧说：武王既有天下，周公封鲁，召公封燕，而俱不就国。后周、召分陕而治。陕以东，周公治之，凡诗之采于其地者曰周南；陕以西，召公治之，凡诗之采于其地者曰召南云。或曰：南，国名也。南，在镐京之南，江汉之间。

（一）鹊巢

维鹊有巢，维鸠居之。之子于归，百两御之。

维鹊有巢，维鸠方之。之子于归，百两将之。

维鹊有巢，维鸠盈之。之子于归，百两成之。

《鹊巢》三章，章四句。

《鹊巢》诗旨：

《诗序》曰：“夫人之德也。”按：《诗序》于《周南》之诗多谓后妃，于《召南》之诗则多谓为夫人。或谓后妃与夫人实一人而二名：以文王言之，则太姒为后妃；以诸侯言之，则太姒为夫人也。黄晦闻（节）曰：“分系诸周、召者，以所采之地不以人也。”又曰：“皆以文王风化为义，不以周召风化为义。”（《诗旨纂辞》）夫既以文王风化为义，则后妃、夫人当为一人矣。（太姒系专指，夫人乃泛指。）然上所云云姑演旧说之义云耳，吾人说诗不必依据之。

《鹊巢》，民间歌谣之咏新婚者。

诗人所歌咏者或为特殊现象，或为普通现象，前者如老杜之咏天宝之乱，后者如各代之诗人常咏之桃红柳绿。（只要地球不毁灭，永有此现象；只要有诗人，永有此种诗。）《鹊巢》所咏是特殊的呢，抑普通的呢？

《鹊巢》字义：

首章：“维鹊有巢，维鸠居之”，“鸠”，家鸠即鸽。日人谓军中之鸽为军鸽。（家鸠即鸽，家凫即鸭。“家”俗或音“兼”。）鸽子不会搭窝，燕子巢做得极精。鹊有巢，都为鸠居么？鸽子是和平的，“维鹊有巢，维鸠居之”，想来非普遍的，诗人盖写特殊之现象，而后人误解为“鹊有巢，鸠必居之”。诗人的诗虽不能尽绳以科学，然既写大自然的现象，当然要合科学。若鹊筑巢，鸠必居之，则鸠必是猛凶之禽，而鸠最和平。

次章：“维鹊有巢，维鸠方之”，“方”，《说文》：“并船也。”此云“方之”，当是“并居”之意。毛云：“有之也。”失之。

“百两将之”，“将”，取，古写作“”，上像手爪之形，下至寸脉。今山东人娶媳妇即说“将媳子”。“百两将之”之“将”字释义，正是所谓“礼失而求诸野”。越是穷乡僻壤、风化不开，越是不易受外方影响，故反而易保留古代风俗语言。《儿女英雄传》，乃旗人作纯北京话，今已有不能解者。

（二）采蘩

于以采蘩，于沼于沚。于以用之，公侯之事。

于以采蘩，于涧之中。于以用之，公侯之宫。

被之僮僮，夙夜在公。被之祁祁，薄言还归。

《采蘩》三章，章四句。

《采蘩》诗旨：

《诗序》曰：“夫人不失职也。夫人可以奉祭祀，则不失职。”毛传：“公侯夫人执蘩菜以助祭。”郑笺：“执蘩菜（以助祭）者，以豆荐蘩菹。”宋陆佃（农师）曰：“蒿青而高，蘩白而繁……今覆蚕种尚用蒿。”（《埤雅》）故陆氏谓《采蘩》为亲蚕事之诗。

家庭制度未定之前是女性中心（今有民族一妻多夫，尚存上古女性中心的痕迹），盖家事衣食皆女子亲其事。后来进为游猎牧畜之社会，则男子权职渐重。作此诗之时，当已是男性中心，何以尚用女子助祭？（“礼失而求诸野”，今乡间祭祀均男子主之。）由一处的成言俗语可以觇其风尚，如“根生土长”，盖可知以往之尚保守矣。

《采蘩》字义：

前二章：“于以采蘩”，“于以”，郑笺云：“于以，犹言往以也。”按：“于以（here is，here are）”为句首语助词，所谓引词也。与《尚书·尧典》“粤若稽古”之“粤若”、《诗经·豳风·七月》“曰为改岁”之“曰为”同。

前二章语句相似，第三章忽改变；且前二章中不换韵，第三章两句换韵。

三章：“被之僮僮”，“被”，毛传：“首饰也。”郑笺引《礼记》云：“主妇髲鬄。”《诗经·鄘风·君子偕老》篇：“不屑髢也。”郑笺曰：“髢，髲也。”按：髲、被同；髢、鬄同。被、髲，义发也（犹义子、义齿，本非己有者也），亦作益发，余之乡中称为头被。（语言随风俗改变，今既无此风，人亦不复知此语言。）

“夙夜在公”，“夙夜”，毛传：“夙，早也。”按：夙夜即早之意，犹云黎明也。

“被之僮僮”、“被之祁祁”，“僮僮”，毛传：“竦敬也。”“祁祁”，毛传：“舒迟也。”按：两词皆以声表意，“声形（adj）词”也。僮字本无“竦敬”之意，祁字本无“舒迟”之意，但“僮僮”、“祁祁”，念起来真好。他能用适当的文字来表现其意象，这就是他的成功，这就是美的作品。

无论创作、欣赏，了解“意象”是很要紧的。意象是创作以前之动机的重要一部分，创作以后便成了它的内容。我们不会画，所以玩倒汽车很平常；到要你画时，反而觉得模糊了。因为汽车在我们脑子里只是意，而不成其为意象。若是画家便不然，他脑子里清清楚楚地摆着一个汽车，他画便是用线条把脑子里的汽车表现出来。因为他有清楚的、完全的意象。文学则非是用线条轮廓，而是用文字与词句表现出来。

①意象

②文字词句——表现

③作品——完成

意象要清楚，不然写出来的作品便是模糊影像，不真切。意象当然很重要，但无适合、恰当的文字词句表现之，仍是不成。文字要恰当，词句要合适，否则即便意象清楚，也只是幼稚拙劣的作品。虽说一个人太咬文嚼字，很妨碍他的创作能力。因其一面作一面批评（斟酌修改），气势便受影响，故其作品不能气势蓬勃（磅礴）。但现代作家太不注意文字的使用，意象根本不清楚，文字再不恰当，则其作品当然是残缺的、模糊的。（“意象”二字似乎比“意识形态”四字还清楚。意识形态ideology，或译为意特次罗基，还不如说“意态”。由意再清楚，乃成态。）

吾人读诗，要从声音中找出作者的意象来。“被之僮僮”，起来；“被之祁祁”，低落。倘寻其意象，则前如日之出海，后如日之落山。要参诗禅，便参这四句“被之僮僮，夙夜在公。被之祁祁，薄言还归”。这真的是美的作品，特别是声音，写得蓬勃。我们欣赏要追求作者的“意象”。

一篇作品的内涵（内含，content），就如河里的水一样。河里的水竭力攻击堤岸，堤岸又竭力地约束水。河水浅了，当然不打堤岸，没有决堤的危险，但这样的水无水利，不能行船，不能灌田；若是水势太猛，泛滥成灾，更是不能交通，不能灌溉。现在的作家不是太弱、太空虚，就是泛滥而无归。“被之僮僮”、“被之祁祁”，他的意象是水，他的文字是堤岸，水极力拍打堤岸，堤岸极力约束水，由此便生出了“力”。

孔夫子说：

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论语·为政》）

水之拍打堤岸，堤岸之约束水，即所谓“从心所欲不逾矩”。若单说到了七十，快死的人了，倚老卖老，谁还不能原谅，根本也不想、也不欲了，如此还向上做什么？待死而已。可老夫子是什么人物？他永远是向上的！这是情操，操练得成熟，操守才坚固，这不是夸口。（普希金［Pushkin］见壁上苍蝇唤仆人拿枪，一枪便将苍蝇打入壁上——这是操练得熟。）写出“被之僮僮”、“被之祁祁”，这不只是天才，还有操练。操练得多，自能出之。当然瞎猫也可以碰上死老鼠，守株也可以待兔，但是太靠不住。

（三）草虫

喓喓草虫，趯趯阜螽。未见君子，忧心忡忡。亦既见止，亦既觏止，我心则降。

陟彼南山，言采其蕨。未见君子，忧心惙惙。亦既见止，亦既觏止，我心则说。

陟彼南山，言采其薇。未见君子，我心伤悲。亦既见止，亦既觏止，我心则夷。

《草虫》三章，章七句。

《草虫》字义：

首章：“喓喓草虫”，“喓喓”，声音，无义。“喓”，作“要”音，以状声故加“口”。疑是造字，在《草虫》之前恐未必有此字，如后来之“哗啦”一词亦随手造字。“草虫”，蚱蜢之属。

“趯趯阜螽”，“趯趯”，毛传：“跃也。”按：趯即躍字，如《诗》曰“躍躍毚兔”（《小雅·节南山·巧言》）。

“忧心忡忡”，“忡忡”，毛传：“犹冲冲也。”《广韵》：“，忧也。忡，之省。”

次章：“忧心惙惙”，“惙惙”，毛传：“忧也。”按：惙、忡双声，故义亦同。

“言采其蕨”，“蕨”，不知究为何状。宋人诗有“蕨芽初长小儿拳”（黄庭坚《绝句》）句（这诗人可谓有感觉），“小儿拳”之意有三：一拳曲，二白，三嫩。

三章之中均有“亦既见止，亦既觏止”之句，“止”，同“只”，毛传：“词也。”如《诗》曰“乐只君子，福履绥之”（《周南·樛木》）。“止”为句尾语助词，又“狂童之狂也且”（《诗经·郑风·蹇裳》）之“且”、“天实为之，谓之何哉”（《诗经·邶风·北门》）之“哉”，皆句尾语助词。“于以”、“曰为”、“粤若”、“维”，皆句首语助词。若句首语助词曰“引词”，则句尾语助词应是“止词”、“终词”。语助词，可由声而得义。“于”、“曰”、“维”、“若”，句首语助词，读其音可觉其“引长”之义；“只”、“止”、“且”、“哉”，句尾语助词，音一出便被舌挡回去切断，其音有“阻”义；今所用之“止词”——“哇”、“呀”、“了”，没有此种阻断之发音。“亦既觏止”，“觏”，毛传：“遇也。”觏，虽可作遇解，但此处不合。若然，“亦既见止”当在此句之后，绝不会先见后遇。郑笺：“觏，已婚也。”则觏即婚媾之“媾”。此说为得。（虽郑笺多不如毛传，但此处予以郑笺为长。）

“亦既见止，亦既觏止”之后，首章云“我心则降”。“降”，毛传：“下也。”对“忧心忡忡”之“忡忡”而言。“忡忡”，“忡”通“冲”——有动意。古诗“肠中车轮转”（《汉乐府·悲歌》），恰是“忡忡”之意。“忡忡”如是之热烈，“降”如是其和平。诗人用两个字“忡忡”、“则降”，便形容尽了婚前与婚后的心情。古今中外的作品说此，能超过“未见君子，忧心忡忡”、“亦既觏止，我心则降”这两句吗？“则降”、“则说”、“则夷”，“说”毛传：“服也。”“夷”，毛传：“平也。”无论何种兴趣，不能永在兴奋情形，故“则降”、“则说”、“则夷”。

《草虫》三章，字句甚仿佛，但换一个字便不同。如上言各章末句“我心则降”、“我心则说”、“我心则夷”之“降”、“说”、“夷”，真能用恰当的字表现其意象。

《草虫》诗旨：

《诗序》：“《草虫》，大夫妻能以礼自防也。”按：作序者揣诗之意不能归之夫人，故曰大夫妻耳；且诗中亦并无礼防之意也。郝懿行《诗问》：“两年事尔。君子行役当春夏间，涉秋未归。故感虫鸣而思之。至来年春夏犹未归，故复有后二章。”说为得之。

毛传曰：“卿大夫之妻，待礼而行，随从君子。”所谓“行”，疑指嫁娶，犹《诗经》云“女子有行”（《鄘风·蝃》）之“行”。故郑笺云：“男女嘉时，以礼相求呼。”二氏之说，《序》之所由出也。至欧阳修及朱熹遂皆以为大夫行役，其妻思之而咏此诗矣。

（四）采

于以采，南涧之滨。于以采藻，于彼行潦。

于以盛之，维筐及筥。于以湘之，维锜及釜。

于以奠之，宗室牖下。谁其尸之，有齐季女。

《采》三章，章四句。

《采》字义：

首章：“于彼行潦”，“潦”，雨水，无根水。

次章：“于以湘之”，“湘”，黄晦闻先生曰：“韩诗作鬺，即《说文》之字，煮也。”“维锜及釜”，毛传：“有足曰锜，无足曰釜。”《释文》：“锜，三足釜也。”疑锜有“奇”义，故曰三足。

三章：“谁其尸之”，“尸”，毛传：“主。”主祭之义。按：祭无女子为主之礼，而此篇曰“有齐季女”，故方玉润以为是女子出嫁告庙之诗也。“有齐季女”，“有”，词也，语词也，非“有无”之“有”。“齐”，毛传：“敬。”《玉篇》“齐”字下引《诗》“有齐季女”。《说文》：“齐，材也。”《广雅》《广韵》皆训“好”。余以为从《广雅》《广韵》较好。“季女”，少女也。

（五）甘棠

蔽芾甘棠，勿翦勿伐，召伯所茇。

蔽芾甘棠，勿翦勿败，召伯所憩。

蔽芾甘棠，勿翦勿拜，召伯所说。

《甘棠》三章，章三句。

毛传：“美召伯也。”

“蔽芾甘棠”，因树思人，此所说是永久的、普遍的人性，诗人的心无分古今中外。

“召伯所茇”，“茇”，《说文》：“草根。”又：“，舍也。”引《诗》“召伯所。”（舍本名词，可以遮阴者曰舍。）茇，白字，通假。

“召伯所憩”，“憩”，毛传：“息也。”按：《说文》无憩字。“愒”字下注“息也”。又《诗经·小雅》“不尚愒焉”（《鱼藻之什·菀柳》）、《大雅》“汔可小愒”（《生民之什·民劳》），毛传皆训“息”。是“愒”为本字，“憩”为或体。

“勿翦勿拜”，“拜”，郑笺谓拜言拔也，《广韵》引作“扒”。

（六）行露

厌浥行露，岂不夙夜，谓行多露。

谁谓雀无角，何以穿我屋。谁谓女无家，何以速我狱。虽速我狱，室家不足。

谁谓鼠无牙，何以穿我墉。谁谓女无家，何以速我讼。虽速我讼，亦不女从。

《行露》三章，首章三句；馀二章，章六句。

《行露》字义：

首章：“厌浥行露”，“厌浥”，毛传：“湿意也。”此亦声形字。余乡音“湿”曰“□□[1]”，或即此意。“岂不夙夜”，“夙夜”，只“夙”义。中国常有用二字而实取一义者，如是非、利害、长短。“夙夜”亦然。“谓行多露”，“谓”，通“畏”。马瑞辰说：“凡诗上言‘岂不’、‘岂敢’者，下句多言‘畏’。”（《毛诗传笺通释》）如《王风·大车》：“岂不尔思，畏子不奔。”

二章：“谁谓雀无角，何以穿我屋”，人谓为兴也。兴也，不知兴什么，当是比。但凡是所谓比，应是无论在形象或意义上有联络才是，此处则毫无联络。想古人当时必有一番道理。“谁谓女无家，何以速我狱”，“女”，读本音，后女读汝。方玉润想必讲不通，又不敢推翻古人作品，乃曰：“贫士却婚以远嫌也。”（《诗经原始》）

《行露》诗旨：

《诗序》：“强暴之男，不能侵陵贞女也。”《韩诗外传》：“夫行露之人许嫁矣，然而未往也。见一物不具，一礼不备，守节贞理，守死不往。”《列女传》：“召南申女者，申人之女也。既许嫁于酆，夫家礼不备而欲迎之。……遂不肯往。夫家讼之于理，致之于狱。女终以一物不具，一礼不备，守节持义，必死不往。”至清方玉润乃曰：“贫士却婚以远嫌也。”（《诗经原始》）而后世文言小说则每以“行露”代奔女，以“雀角鼠牙”代表二人兴讼。

（七）羔羊

羔羊之皮，素丝五紽。退食自公，委蛇委蛇。

羔羊之革，素丝五緎。委蛇委蛇，自公退食。

羔羊之缝，素丝五總。委蛇委蛇，退食自公。

《羔羊》三章，章四句，亦三章字句甚仿佛者。

《羔羊》字义：

三章之首句：“羔羊之皮”、“羔羊之革”、“羔羊之缝”。“革”，毛传：“革犹皮也。”非是，皮带毛，革无毛（毛已磨光）。“缝”，革已裂开见缝。

三章之次句：“素丝五紽”、“素丝五緎”、“素丝五總”。“紽”，毛传：“数也。”不通。“紽”，《释文》作“它”，别本又作“佗”。马瑞辰谓：“‘紽’即古‘他’字。他者，彼之称也，此之别也。由此及彼，则其数为二。”若然，则“紽”犹今言二合线矣。“緎”、“緵”，吴均所作《西京杂记》（假托班固作，四库丛刊有影印本）谓：“五丝为，倍为升，倍升为緎，倍緎为纪，倍纪为緵。”马瑞辰谓“总”即“緵”之转也。

首章之后二句：“退食自公，委蛇委蛇。”“退食自公”，郑笺：“退食，谓减膳也。自，从也；从于公，谓正直顺于事也。”马瑞辰曰：“‘退食自公’，谓自公食而退。”（《毛诗传笺通释》）此较朱熹《诗集传》以退食为“退朝而食于家”之说为善。板起面孔讲《诗经》，于诗的尊严未必增加，于诗之美则必然减少。

“委蛇委蛇”，“委蛇”，传曰：“行可从迹也。”笺曰：“委曲（从容）自得之貌。”《鄘风·君子偕老》篇有“委委佗佗，如山如河”之语，传曰：“委委者，行可委曲纵迹也。佗佗者，德平易也。”按：此之“委佗”即《羔羊》之“委蛇”，声形词也。《君子偕老》之“委委佗佗，如山如河”二句，真好！写其美，不写其面貌、衣服、形象，而写其动作，不动如泰山，动如河水——是活人。真好！后世诗人掏空了心，巧虽巧，但不好，外不得物象，内不得意象。

“委它”叠韵，委可作“倭”，它可作“佗”，“倭佗”叠韵，“委蛇”叠韵。

A=委　B=蛇

AB——委蛇　ABAB——委蛇委蛇　AABB——委委蛇蛇

首章“退食自公，委蛇委蛇”、次章“委蛇委蛇，自公退食”、三章“委蛇委蛇，退食自公”，略变句法，真巧，真漂亮，写得淋漓尽致。

《羔羊》诗旨：

《诗序》谓：“在位皆节俭正直，德如羔羊也。”何以见“节俭正直”？不可解。毛传曰：“《羔羊》，《鹊巢》之功致也。召南之国，化文王之政，在位皆节俭正直，德如羔羊也。《鹊巢》之君，积行累功，以致此《羔羊》之化，在位卿大夫竞相切化，皆如此《羔羊》之人。”《诗序》既不可通，则毋宁从毛传。

（八）殷其雷

殷其雷，在南山之阳。何斯违斯，莫敢或遑。振振君子，归哉归哉。

殷其雷，在南山之侧。何斯违斯，莫敢遑息。振振君子，归哉归哉。

殷其雷，在南山之下。何斯违斯，莫或遑处。振振君子，归哉归哉。

《殷其雷》，三章，章六句。

“殷其雷，在南山之阳”，“南山”，当然在作者的南边，“在南山之阳”，是说雷在南山之南，此时还远。“在南山之侧”，在其侧，是正要从山边转过来。“在南山之下”，在其下，是已转到山之北了。郑笺云：“雷以喻号令。于南山之阳，又喻其在外也。召南大夫以王命施号令于四方，犹雷殷殷然发声于山之阳。”此说实有损诗美。

“何斯违斯”，“斯”，毛传：“此。”训解可通。其实二“斯”字皆作语词即可。

“莫敢或遑”，“或”，《小尔雅》《广雅》并云：“或，有也。”按：此“有”字乃“有时”之有，语词也，与“有无”之有为动词者不同。（语词在前者可称“引词”，引词有为引一字者，有为引句者，如：“有国”、“有人”，引字也；“粤若稽古”、“曰为改岁”，引句也。）“时或”，时也，有时也（时与或有关；不时，常）。“遑”，休息；“或遑”，间或地休息也。

此篇每章末二句不用《羔羊》倒字法，三章皆是“振振君子，归哉归哉”。

佛经说“万法归一”，万法完成而有真美善。然未归一之前仍是万法，如入海之前江、淮、河、汉，各自存在。怎样作法要用你自己心的天平去衡量。何以《羔羊》句法变化好，因是“委蛇委蛇”，这样变化正表现其心理之“舒徐”。若“振振君子，归哉归哉”，作者心理是“迫切”的，顾不得玩花样。此正所谓“文无定法，文成而法立”。

（九）摽有梅

摽有梅，其实七兮。求我庶士，迨其吉兮。

摽有梅，其实三兮。求我庶士，迨其今兮。

摽有梅，顷筐塈之。求我庶士，迨其谓之。

《摽有梅》三章，章四句。

《摽有梅》字义：

“摽有梅”，“摽”，毛传：“落也。”赵岐《孟子章句》引《诗》曰“有梅。”《说文》：“，物落，上下相付也。读若《诗》‘摽有梅’。”段注以毛诗“摽”字为“”之假借。

“顷筐塈之”，“塈”，毛传：“取也。”《玉篇》引《诗》曰：“顷筐概之。”

“迨其谓之”，“谓”，毛无传，惟曰：“礼未备则不待礼会而行之。”段懋堂曰：“毛意‘谓’即‘会’也。”《尔雅·释诂》：“谓，勤也。”郭璞注引《诗》“迨其谓之”。黄晦闻先生曰：“言勤求也。”（《诗旨纂辞》）

《摽有梅》诗旨：

《诗序》言此诗乃“男女及时也”，殊牵强，以情理度之不合。“求我庶士”，“士”，自我也。而此篇却又不讲作求贤，是民歌，是恋歌。余以为当是男子作。若曰是女子自作则似不合，若曰是男子托言则未免无聊。

（十）小星

嘒彼小星，三五在东。肃肃宵征，夙夜在公。寔命不同。

嘒彼小星，维参与昴。肃肃宵征，抱衾与裯。寔命不犹。

《小星》二章，章五句。

《小星》字义：

“嘒彼小星”，“嘒”，传曰：“微貌。”《广韵》“暳”下曰：“《小星》诗亦作‘嘒’。”《玉篇》“暳”下注：“众星貌。”《说文》于“嘒”下只注“小声”，如言蝉声嘒嘒、鸾声嘒嘒。《诗》中《云汉》篇有“有嘒其星”句（《大雅·荡之什》），传曰：“嘒，众星貌。”然则嘒当是“暳”之假，其义为明。

“三五在东”，“三五”，毛传训为星名。不必如此讲。

“抱衾与裯”，“裯”，毛传：“被也。”与袒有关，“被”盖贴身之被。兼士先生有文考之。通“刬”字。刬，光脚穿鞋曰“刬穿”。又元曲中马不用鞍而乘之曰“刬马”。又如后主词“刬袜”乃但穿袜不着鞋。又如内衣古称“衣”，见《礼记》，又作“袒”。又《汉书》“但马”即“刬马”也。“但”有“徒”之意、“光”之意；又如“旦”，有“不隔”之意，又转为“诚”意，如“坦”字。

《小星》诗旨：

《诗序》曰：“惠及下也。”又曰：“夫人无妒忌之行，惠及贱妾，进御于君，知其命有贵贱，能尽其心矣。”《韩诗外传》曰：“任重道远者，不择地而息；家贫亲老者，不择官而仕。故君子矫褐趋时，当务为急。传云：不逢时而仕，任事而敦其虑，为之使而不入其谋，贫焉故也。《诗》曰：‘夙夜在公，寔命不同。’”其后明章俊卿作《诗经原体》，遂直以为小臣行役之诗，盖依韩说而不依《诗序》也。

《小星》二章，章五句，两章末句言“寔命不同”、“寔命不犹”。《论语》有云：

不知命，无以为君子也。（《尧曰》）

什么是“命”？遗传造成的你的性格，环境造成的你的生活，这就是你的命。人无论如何不能不承认这个“命”，便以此安身立命也好。

吾辈知识阶层除了物质的需要，还要有生活的工具——有一把能通开生活中各种门户的钥匙。若不能如此，简直还不及苦力幸福；因为苦力生活简单，衣食饱暖一切便都能解决。有知识的则否。痛苦、烦恼、悲哀，只能减少生活的兴趣、生活的力量，使人感觉生活是一种压迫。虽然知道生活是一种义务而非权利，但这样便难活下去。果能“安之若命”（《庄子·人间世》），则虽遇艰难亦能安然肩负，能鼓起生活的兴趣与力量。认命，消极地说可以，积极说也可以，不知这样解释能得夫子原意否？

《论语》说：

子罕言利与命与仁。

（《子罕》；“仁”字大无不包、细无不举。）

夫子深知说道德要小心，不然则生恶劣影响。夫子所谓“命”便犹佛家所谓因缘，是科学的非玄学的，是理智的非迷信的。常所谓在劫难逃，都认为是玄的，那相去甚远；若当作迷信，则去之弥远。人能知命则能“洁身自好”，再则更能“乐天进取”。读书人皆当洁身自好，这是消极的；乐天进取则是积极的。有人着围棋，曰“胜固欣然，败亦可喜”（苏轼《观棋》），这便是乐天进取。夫子“可以仕则仕，可以止则止”（《孟子·公孙丑下》），“可以”二字有力量。

《诗序》所言“惠及下也”四字考语，胡说白道。《韩诗外传》讲得好，无论对否，他想的是。假如此诗中意思可算为思想的话，则此思想影响中国人甚大。鲁迅先生以为中国五千年历史可分二时期：一为暂时做稳了奴隶的时期，一为欲做奴隶却不得的时期。（《坟·灯下漫步》）中国历史除最早一页可称光荣外——逐有苗离黄河流域（有苗之后，有殷之鬼方、周初之狁、周中叶之犬戎、秦至六朝唐之胡），其后渐不能敌。中国人爱和平，故敌不住外来力量，此精神一直遗传。即以“三百篇”言之，只见温柔敦厚，无热烈感情。此确是悲惨，是失败，然非耻辱，是光明的。因“三百篇”所表现乃最富于人性人味的生活。兽+神=人。（此虽曰神，与佛教等宗教无关。）中国人无兽性、神性，只剩下人性。

研究民族性，最好看其历史及诗。

人皆以中国为玄，其实中国最重实际，如西洋人之为宗教牺牲者甚少，即衣、食、住三项小节，亦以中国最舒服，故中国人已失掉兽性，同时也失去神性，谓之为爱和平可，谓之没出息亦可。

中国人不但没热烈精神，甚至连伤感意味都没有。中国人是安分安命，于是认苦非苦而视为当然。实际生活有缺陷（憾），然后发生不满，而结果趋于安命。此“安”即中国之爱和平、温柔敦厚、有人味，甘为奴隶或为奴隶而不得的原因。

（十一）江有汜

江有汜，之子归，不我以。不我以，其后也悔。

江有渚，之子归，不我与。不我与，其后也处。

江有沱，之子归，不我过。不我过，其啸也歌。

《江有汜》三章，章五句。

此首诗，真好！

“三百篇”四言句多，而此篇多为三言，每章末一句虽为四字“其后也悔”、“其后也处”、“其啸也歌”，而“也”字为音节，如今唱二黄之垫字。三字句较四字句急促，故其结果当为紧张。而此首虽为三言，然音调并不急促，并不紧张。此其表现技术之高者一。

又：后一句原亦可但为三字：“其后悔”、“其后处”、“其啸歌”，而加一“也”字，加得好。若用新式标点，当为：

其后也——悔　其后也——处　其啸也——歌

如老谭《卖马》所唱“提起了此马”后声音拉长，表示其心中对马之爱。此其表现技术之高者二——虚字传神。

又：三章中分别重“不我以”、“不我与”、“不我过”为二句。何以重？重得好。

“不我以”、“不我与”至第三章“不我过”：不和我回去，不与我同走，连看我都不看。所重二句，一句结上，一句启下。如辛稼轩之《采桑子》：

少年不识愁滋味，爱上层楼。爱上层楼，为赋新词强说愁。

稼轩此一首即用“三百篇”此章句法。稼轩真是英雄，拔山扛鼎，词亦排山倒海。而其内中究有中国传统精神，结果亦是“而今识尽愁滋味，欲说还休。欲说还休，却道天凉好个秋”，纯剩人性。

“其后也悔”，是说“之子”，并非说“我”，因为你跟我不好，所以你将来不会好。“其后也处”，“处”，毛传：“止也。”如处节、居处。“其后也处”，彼此不相干涉，此意尚通。郑笺言“悔过自止”，真是添字注经。中国之君子“明于礼义而暗于知人心”（《庄子·田子方》）；注诗者亦然，明于礼义而暗于知诗心。悔当是希望其悔，故最后以歌自慰。“其啸也歌”，不热烈亦不感伤，不好讲而真好。

《江有汜》与前首之《小星》不能说他无忧，但不是伤感，不是悲哀。高叟谓《小弁》为小人之诗，因其怨也。孟子讥其固，然而高叟亦确有其见处。看《小星》《江有汜》，绝不愉快，但几乎看不出一点怨来。因知命，则安心，则能排忧乐、了死生、齐物我（鲁迅先生或者要骂这是奴隶的道德），但余总承认这是一种美德。在此时期、此时代，这种道德也许是不相宜，犹如在强盗群里讲仁义、说道德。但曰其不识时务、不知进退则可，谓其非道德则不可。当然也许是无用的。如果只以有用与否而决定之，则吾无言矣。《周南》《召南》不夸大，所以中正和平。若其他国风即不然，其伤感与悲哀的色彩是浓厚的、是鲜明的（其中正和平确不及“二南”）。此“二南”之所以不可及。

（十二）野有死麇

野有死麇，白茅包之。有女怀春，吉士诱之。

林有朴樕，野有死鹿。白茅纯束，有女如玉。

舒而脱脱兮，无感我帨兮，无使尨也吠。

《野有死麇》三章，一、二章，章四句；三章三句。

《野有死麇》字义：

首章：“白茅纯束”，“纯束”，毛传：“犹包之也。”郑笺：“纯读如屯。”按：纯、屯古通。《史记·苏秦列传》“锦绣千纯”，《索隐》引《国策》高注：“音屯，屯束也。”

三章：“舒而脱脱兮”，“而”与“如”、“然”在形容词或副词中意同；若不通用，只是习惯的原故，意义上并无不通。It is custom，no reason.蠢如、安如即蠢然、安然。而，如；“舒而”即舒然。“脱脱”，形容舒，亦舒意。

《野有死麇》首章仍是《关雎》句法，前二句为兴。次章前三句相连，只馀“有女如玉”一句。末章忽换了一个人，换了一种口气，变平常之四言句法用“兮”、“也”，故音调也变了：

舒而脱脱兮，无感我帨兮，无使尨也吠。

音调舒徐，好。若改为四字句也可以，“舒而脱脱，无感我帨，无使尨吠”，但诗的美都失去了。

《野有死麇》诗旨：

《诗序》曰：“恶无礼也。天下大乱，强暴相陵，遂成淫风。被文王之化，虽当乱世，犹恶无礼也。”此说甚牵强。吾人自诗中看不出无礼。方玉润《诗经原始》谓：“此必是高人逸士，抱璞怀贞，不肯出而用世。”此属穿凿。详诗之意，首二章当是男子之歌词，而三章则女子所答也。

《野有死麇》首章“有女怀春，吉士诱之”是其主题。讲诗者以为这是坏事，我们虽非赞同，但承认人情中本有此事。

（十三）何彼襛矣

何彼襛矣，唐棣之华。曷不肃雍，王姬之车。

何彼襛矣，华如桃李。平王之孙，齐侯之子。

其钓维何，维丝伊缗。齐侯之子，平王之孙。

《何彼襛矣》三章，章四句。前二句一事，后二句一事，仍是《关雎》句法。

首章：“何彼襛矣”，“襛”，或作“秾”。《说文》：“襛，衣厚貌。”韩诗作“茙”。《说文》无“茙”字，“茸”下曰“草茸茸貌”。如此，则襛当是“茙”之假。

“曷不肃雍”，即“肃雍”也。“曷不”即“何不”，加重语气，如京剧“想起了当年事好不惨然”（《四郎探母》杨四郎）、“叫孤王想前后好不伤悲”（献帝），“好不惨然”、“好惨然”，“惨然”也；“好不伤悲”、“好伤悲”，“伤悲”也。“肃雍”，“肃”，庄严，敬也；“雍”，雍容，和也。不用一字形容而用二字，有道理。这二字相反而又相成，好。

“王姬之车”，《礼仪疏》：“齐侯嫁女，以其母王姬始嫁之车远送之。”是也。“王姬”，即公主。

次章：“平王之孙，齐侯之子。”毛传：“平，正也。武王女，文王孙，适齐侯之子。”马瑞辰曰：“诗中凡叠句言某之某着，皆指一人言。”又曰：“平王之孙乃平王之外孙。”（《毛诗传笺通释》）毛传有成见，以为《周南》《召南》皆是文王时作，故必将平王讲成文王，他三家俱不如此。马瑞辰讲得好。

（十四）驺虞

彼茁者葭，壹发五豝，于嗟乎驺虞。

彼茁者蓬，壹发五豵，于嗟乎驺虞。

《驺虞》二章，章三句。

《驺虞》字义：

“壹发五豝”，“发”，毛传：“虞人翼五豝，以待公之发。”按：“发”，当是纵意，虞人发纵五豝以待公之猎耳。“于嗟乎驺虞”，“驺虞”，毛传：“义兽也。白虎黑文，不食生物。”三家诗皆以为天子掌鸟兽之官。

《驺虞》两章皆用“于嗟乎驺虞”作结，还是好——“于嗟乎驺虞”！

注释

[1]原笔记此处缺二字。

四、说《豳风》

有关《豳风》，《汉书·地理志》云：“昔后稷封斄，公刘处豳，大王徙岐，文王作酆，武王治镐，其民有先王遗风，好稼穑，务本业，故豳诗言农桑，衣食之本甚备。”（后稷，周之始祖；斄，即邰；豳，即邠。）隋文中子王通之《中说》则云：“程元曰：‘敢问《豳风》何也？’子曰：‘变风也。’元曰：‘周公之际，亦有变风乎？’子曰：‘君臣相诮，其能正乎？成王终疑，则风遂变矣。非周公至诚，孰能卒之哉？’”

旧说风、雅、颂由子夏分。太平之世中正和平之音为正风；乱世之诗怨恨讽刺，而非温柔敦厚之音，为变风。旧说如此，而不太可信。班固谓《豳风》“言农桑，衣食之本”，何变之有？文中子之言不可信。扬雄仿《易经》作《太玄》，王通仿《论语》作《文中子说》，无聊。胡适说中国中古无思想家，有之则是佛家，是外来的。说王通是饭桶，真不冤枉他！文章要说得恰如其分，不可为其美言所惑。班固说话老实极了，好引《诗》而真能了解，既不夸张又不穿凿。

“风”，本地人民之风俗，其生活与性情、习惯有关。故滨海者多灵，故靠山者多保守厚重。我们自“风”可看出其当地生活影响于人民之性情、习惯。

（一）七月

七月流火，九月授衣。一之日觱发，二之日栗烈。无衣无褐，何以卒岁。三之日于耜，四之日举趾。同我妇子，馌彼南亩。田畯至喜。

七月流火，九月授衣。春日载阳，有鸣仓庚。女执懿筐，遵彼微行，爰求柔桑。春日迟迟，采蘩祁祁。女心伤悲，殆及公子同归。

七月流火，八月萑苇。蚕月条桑，取彼斧斨。以伐远扬，猗彼女桑。七月鸣，八月载绩。载玄载黄，我朱孔阳，为公子裳。

四月秀葽，五月鸣蜩。八月其获，十月陨萚。一之日于貉，取彼狐狸，为公子裘。二之日其同，载缵武功。言私其豵，献豣于公。

五月斯螽动股，六月莎鸡振羽。七月在野，八月在宇，九月在户，十月蟋蟀，入我床下。穹窒熏鼠，塞向墐户。嗟我妇子，曰为改岁，入此室处。

六月食郁及薁，七月亨葵及菽。八月剥枣，十月获稻。为此春酒，以介眉寿。七月食瓜，八月断壶。九月叔苴，采荼薪樗，食我农夫。

九月筑场圃，十月纳禾稼。黍稷重穋，禾麻菽麦。嗟我农夫，我稼既同，上入执宫功。昼尔于茅，宵尔索绹。亟其乘屋，其始播百谷。

二之日凿冰冲冲，三之日纳于凌阴。四之日其蚤，献羔祭韭。九月肃霜，十月涤场。朋酒斯飨，曰杀羔羊。跻彼公堂，称彼兕觥，万寿无疆。

《七月》八章，章十一句。

有关《七月》诗旨，《诗序》云：“《七月》，陈王业也。周公遭变，故陈后稷先公风化之所由，致王业之艰难也。”周公摄政，成王疑之，人之谚曰“将不利于孺子”（《尚书·金縢》），所谓“遭变”也。而以诗看并无此意，《诗序》说不可信。

《七月》是农事诗。中国以农业立国，得天独厚。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但是无神经中枢，无中心、重心、轴心，所以横行不动。中国如海蜇，割下一块照样活。

《七月》首章：

“七月流火，九月授衣”，“流火”，毛传：“火，大火也。流，下也。”服虔曰：“大火，心也。”大火，星名。夏，当南方中心；秋，则向西，故曰大火西流。“九月授衣”，“授衣”，与之衣，或曰使之治衣。后说长。

“一之日觱发，二之日栗烈”，“一之日”，毛传：“一之日，十之馀也。一之日，周正月也。”“二之日”，毛传：“殷正月也。”朱子《诗集传》曰：“一之日，谓斗建子，一阳之月。二之日，谓斗建丑，二阳之月也。变月言日，言是月之日也。”夏、商、周之历法：夏历，分阴阳，正月建寅；殷（商）正，夏之十一月，建丑；周正，夏之十二月，建子。一阳之月，夏至一阴生，冬至一阳生。冬至在夏正十月，故十月谓太阳月。冬至谓之长至，夏至谓之短至，皆可称至也。此诗所说“七月”、“九月”，乃夏历；至“一之日”、“二至日”，乃用周正，（孔子，周人，主张夏之时。）故《七月》凡言“月”，皆夏正；凡言“某之日”，皆周正。

“一之日觱发”，“觱发”，毛传：“风寒也。”《说文》作“冹”，马瑞辰以为本字。余以为凡“冹”之意，皆有盛意。如《诗经·召南·甘棠》“蔽芾甘棠”，正茂盛发扬之意。兼士先生亦承认本字与假借字，如“嘅叹”之“嘅”或写作“槩”、“概”，乃假借。但对“觱发”二字，兼士先生以为不然。盖古先有音无字，故随便写，故言冷冽曰“冹”，言草木盛则曰“蔽芾”。“蔽芾”，古轻重唇通，《水浒》“剥”亦此音之转。

“二之日栗烈”，“栗烈”，《广韵》：“凓冽，寒风。”《玉篇》：“凓冽，寒貌。”《玉篇》《广韵》之释诗故作“凓冽”。今以“凓冽”为本字，其实此二字盖后起字。现在人认字多本末倒置。如“账”原为“帐”，“舖”原为“铺”，“赈”原为“振”。

“三之日于耜”，“于耜”，毛传：“始修耒耜也。”朱子《诗集传》：“于，往也。耜，田器也。于耜，言往修田器也。”余以为：“于”，从事之意，干也、做也、治也。耒耜，柄曰耒，齿曰耜。（耙，把也、搔也。）

“四之日举趾”，“举趾”，毛传谓“举足而耕”，即开始工作之意。“馌”，毛传：“馈也。”郑笺：“饷、馈也。”“南亩”，向阳之地，南，此为衬矣。

“田畯至喜”，“田畯”，田大夫，管农事。“喜”，朱注如字。郑笺：“喜读为饎。饎，酒食也。”

宋哲宗朝有宗子为打油：“日暖看三织，风高斗两厢。蛙翻白出阔，蚓死紫之长。泼听琵梧凤，馒抛接建章。归来屋里坐，打杀又何妨。”或问诗意，答曰：“始见三蜘蛛织网子檐间，又见二雀斗于两厢廊。有死蛙翻腹似出字，死蚓如之字。方吃泼饭，闻邻家琵琶作《凤栖梧》，食馒头未毕，阍人报建安章秀才上谒。迎客既归，见内门上画钟馗击小鬼。故云：‘打死又何妨。’”（邢居实《拊掌录》）郑笺便如此，文法不完全。

《七月》首章前半言衣，后半言食。言衣“显说”——“九月授衣”、“无衣无褐”；言食“隐说”。在作者或原无意于“显说”、“隐说”，行乎所不得不行，止乎所不得不止，是“不得已”，且为发自内心非自外力。在作者是行所不得不行，止所不得不止。在读者是行其所行，止其所止，然在读者更要看出其行其止，何以一“显说”、一“隐说”。

次章：

“春日载阳”，“载”，始也。

“女执懿筐，遵彼微行，爰求柔桑”，“懿”，厚也，引申为深。“懿筐”，深筐。《周南·卷耳》“不盈顷筐”，“顷筐”，浅筐也。“爰求柔桑”，“爰”，句首语词。

“春日迟迟，采蘩祁祁”，“蘩”，白蒿。陆农师佃曰：“今覆蚕种尚用蒿。”因陈、香蒿、白蒿盖即此类。

“殆及公子同归”，“公子”，朱子《诗集传》：“豳公子也。”其实公子即男子尊称，如今之先生、汉魏之王孙。“归”，“之子于归”（《周南·桃夭》）之“归”。在“三百篇”中看出已有重男轻女之势。上古是女性中心，故姓从女，如姬、姚、姒。两性经过长久斗争，男性得胜。（今西藏等地尚有一妻多夫制者。）可见早时社会乃女性中心，至所谓得胜乃经济权在谁手里，便谁得胜。故男女平等必然经济平等。“三百篇”所处时代，已为男性中心社会。如，女子出嫁曰“归”，因为“男子生而愿为之有室，女子生而愿为之有家”（《孟子·滕文公下》），女子不以父母之家为家，而以夫家为家，故曰“归”。

《七月》首章言农事──食，次章言桑蚕──衣。

三章：

“八月萑苇”，苇穗圆，荻穗如鸟翎。

“蚕月条桑，取彼斧斨”，“蚕月”，南宋严粲《诗缉》引程子曰：“当蚕长之月也。计岁气之早晚，不可指定几月也。”

“猗彼女桑”，“猗”，赞美之词。余以为：“猗”，嘆词（嘆与歎不同。歎，悲歎；嘆，嘆美），“猗欤休哉”。对于此句，毛传：“角而束之曰猗。”朱子曰：“取叶存条曰猗。”不通。采桑无取叶存条之说，朱注妙。郝懿行之妻王照圆（郝作有《诗问》，王问郝答）作《诗小纪》曰：“猗，言茂美也。今浙中种桑皆小桑，其女形容词有弱小之意。”

由此看来，学确实要注意实地生活，使生活与书本打成一片，“多识于草木鸟兽之名”（《论语·阳货》）。古语云：“一物不知，儒者之耻。”此事未必办得到，然而此心绝不可无。自爱因斯坦发明相对论，罗素发明数理哲学，现在这些空谈家只是嚷嚷几个口号，其实什么都不知道。“五四”前后，文坛上忽而倡大众化，忽而倡民族主义。鲁迅先生只是在旁冷笑，因为他们只会嚷嚷一顿，结果什么也做不出来。如写战争，我们根本没上过前线，只说大炮一响，血肉横飞，这是口号，不是文学。西班牙湮巴奈兹（Ibanez）《启示录的四骑士》写德法战争，写炮声、子弹飞走声，真好，真是音乐的。若是文学只是床上架床，一点新的装不进去，那么文学只有退步没有进步了。

四章：

“四月秀葽，五月鸣蜩”，“葽”，严氏《诗缉》曰：“远志也。”

“八月其获，十月陨萚”，“萚”，落叶。

“一之日于貉，取彼狐狸，为公子裘”，“貉”，毛绞然，为贱者之服。孔颖达疏：“《礼》无貉裘之文。”

“二之日其同，载缵武功”，“同”，郑笺：“其同者，君臣及民，因习兵俱出田也。”程子曰：“说会聚共事也。”《论语》曰：“宗庙之事，如会同。”（《先进》）即今所谓通力合作。“载缵武功”，“载”，句首语词，始哉。

五章：

“五月斯螽动股，六月莎鸡振羽”，“斯螽”，蝗之类。《诗缉》：“蚱蜢也。”“莎鸡”，《诗缉》引陆农师（佃）说以为络纬。络纬又名络丝娘，又名棺材头，乃象形。古谚云：“络纬鸣，懒妇惊。”

“十月蟋蟀，入我床下”，似有诗意，可是实在真吵人。天下没有不能写成诗的，只在一出一入，看你能出不能、能入不能。不入，写不深刻；不出，写不出来。

“穹窒熏鼠，塞向墐户”，“穹”，毛传：“穷。”“窒”，毛传：“塞也。”马瑞辰谓“穹”训“治”，“窒”训“实”。“穹”似今所谓根治、彻底清除。“墐”，以泥涂之，犹今以纸糊之。

“嗟我妇子，曰为改岁”，“曰为”，语词，或单用“曰”，如毛诗“曰归曰归”（《小雅·采薇》）等于《论语》“归欤归欤”（《公冶长》）。曰，句首语词。《尚书》语词有“粤若”，又作“聿”。《魏书》有“岁聿云暮”（《乐志》），“聿云”犹“粤若”（曰为重，聿为轻），“聿”，句中语词，其实“岁聿云暮”即“曰为改岁”。而“聿云”、“曰为”不能通用。文法是依句子推出来的，而句子不是依文法造的。

六章：

“六月食郁及薁，七月亨葵及菽”，“郁”，毛传训“棣属”；“薁”，严氏谓“薁”即“郁”。非是。“葵”，南北朝贾思勰《齐民要术》谓“有紫葵、白葵二种”，然则非今习见之向日葵也。《左传·成公十七年》：“葵犹能卫其足。”旧注以为葵花向日，故能卫足。（不可解。）其所谓葵绝非今日向日葵。杜诗：“刈葵莫放手，放手伤葵根。”（《示从孙济》）“放手”犹言信手之意。老杜所言葵乃宿根植物，而非今所谓向日葵。“菽”，豆也。菽乳，豆浆。

“八月剥枣，十月获稻”，“剥”，毛传：“击也。”陆德明《释文》：“普卜切。”毛盖以“剥”为“扑”之假。

“为此春酒，以介眉寿”，“介”，郑笺：“助也。”“眉寿”，毛传：“豪眉也。”（豪，盖即毫之后起字。）

“七月食瓜，八月断壶”，“壶”，毛诗作“瓠”，后谓之葫芦。

“九月叔苴，采荼薪樗，食我农夫”，“叔”，毛传：“拾也。”《说文》：“从又尗声。”叔、收、拾，一声之转，或作“椒”。“采荼薪樗”，“樗”，臭椿也。

七章：

“九月筑场圃，十月纳禾稼”，“筑”，以杵击之。今俗语□□[1]即筑之转。（傅说，版筑。）“禾稼”，总称；单称“禾”，谷也。（谷子，小米。）“纳禾稼”，“耕”、“种”、“获”、“舂”、“纳”，至“纳”一年之农事完了。

“黍稷重穋，禾麻菽麦”，“重”，先种后熟；“穋”，后种先熟。

“嗟我农夫，我稼既同，上入执宫功”，“我稼既同”，“同”，《诗缉》曰：“聚也。”有功成之意。“上入执宫功”，“上”，毛传：“入为上，出为下。”（如上城下乡。）“宫功”，郑笺：“上入都邑之宅，治宫中之事矣。于是时男之野功毕。”朱注：“宫，邑居之宅也。或曰：‘公室官府之役也。’”马瑞辰《毛诗传笺通释》曰：“按古者通谓民室为宫，因谓民室之事为宫事。《夏小正》‘三月妾子始蚕，执养宫事’，《昏礼》‘戒女词曰，夙夜无违宫事’，是也。”《尔雅》：“公事也。”“宫功”，《正义》本作“执宫公”，今本作“执宫功”者，从唐定本改也。公、功，古通用。《诗经·小雅·六月》诗“以奏肤功”即以奏大功也。功与公皆为事，定本不知公与功同义，故易之耳。“宫公”，即官事也。宋儒以“宫公”为公室、官府之谓，误也。

清治毛诗者二家：一陈奂，专尊毛；一马瑞辰，兼采毛、郑，或独出新意。陈奂文字学亦深，惟稍嫌固执耳。欲治毛诗，应通其社会学。治文学亦该有科学脑筋，字字如铁板钉钉，句句如生铁铸成，丝毫不能放松。

“昼尔于茅，宵尔索绹”，“于茅”，“于”，於，从事也。“索绹”，“索”，毛传：“绞也。”即搓也。

“亟其乘屋，其始播百谷”，“乘”，毛传：“升也。”郑笺：“治也。”“屋”，郑氏谓屋为野庐之屋，乃田中草舍也。（草团瓢，纪晓岚谓当作团焦。）“亟其乘屋”，朱注：“亟升其屋而治之。盖以来岁将复始播百谷，而不暇于此故也。”“其始播百谷”，郑笺：“谓祈来年百谷于公社。”“播”，布也。

八章：

“二之日凿冰冲冲，三之日纳于凌阴”，“冲冲”，毛传：“凿冰之意。”（意在事先。）朱子《诗集传》从之。严氏《诗缉》谓为“和也”。凿冰即凿冰，何意为？冲、和互训如意志、智慧，可并举，可单举。讲“冲”为“和”，或谓其人和同心协力欤？按：“和”，当训为“人和”之“和”。“三之日纳于凌阴”，“纳”，“内”之后起字。纳，原当作“内”。

“四之日其蚤，献羔祭韭”，“蚤”，早。

“九月肃霜，十月涤场”，“肃”，毛传：“缩也。”万物收缩故曰“肃霜”。“十月涤场”，即前章之“十月纳禾稼”。“涤”，扫光。

“朋酒斯飨，曰杀羔羊”，“朋”，毛传：“两樽曰朋。”朋、比互训。“斯”，是。“朋酒斯飨”即“朋酒是飨”。“斯”、“是”，语词，用于动词前。《尚书》“惟妇言是听”（《牧誓》），实即惟听妇言之意。“是听”，加重语气，如西洋助动词（auxiliary verb）。“曰”，语词，韩诗“曰”作“聿”，一声之转。

“跻彼公堂，称彼兕觥，万寿无疆”，“公堂”，毛传：“学校也。”朱子《诗集传》：“君之堂也。”公堂盖即共同聚会之所，公共场所。“称彼兕觥”，“称”，朱子《诗集传》：“举也。”然此外未见“称”作“举”解者。余以为：“称”即呼也。举酒而呼，万寿无疆。“万寿无疆”，“疆”，境也，竟也。（境，后起字。）境、界、疆，一音之转。“万寿无疆”，韩诗作“受福无疆”，总之颂祷之词。

《诗经》现在需要训诂，此乃时代关系，实即当时方言。《七月》一首，最“达”，而且最“雅”。

诗有叙事、写景、抒情。

抒情诗最易写。《国风》中亦以抒情诗为多，无论其写得美丽或沉痛，美丽可感动人之感觉，沉痛可感动人之感情。

写景：大自然，风月、山水。（大自然原是美的。西湖美为洋楼所毁，大明湖朴实可爱亦毁于洋楼。人毁坏大自然之美。）写景亦可写得美丽沉痛，景中有情。

最难写的是叙事的诗，难于写得美，因少幻想。如白居易《长恨歌》，自开始至贵妃死都写得不好，勉强凑合，几不成诗，至“忽闻海上有仙山”才写得好了。“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颇有老杜气概，而较之自在从容，因此是幻想，故易写。此外就是“传奇”的，也易写得好，如白居易《琵琶行》，虽无《长恨歌》之奇情壮采，而尚能动人，便因其为“传奇”的（传奇，此为翻译，实应为浪漫的，romantic，非真实的）。其不同于幻想者，幻想是鬼神的，传奇是人事的，而二者有一相同点，即：全为非真实的。

《诗经·豳风·七月》真是一篇杰作。

惟有《七月》一类诗难写，没有一点儿幻想色彩，也没有一点儿传奇色彩，全是真实的，故难写成诗。所谓难写，并非不能写；难，是我们才力不到。天地间事物没有不能写成诗的。《七月》所写是老百姓平常人的平常生活，难写而写出来了，而且写的是诗，不是日记，不是账本子，不是有韵散文。我们写日常生活，不是日记，便是记账。

同时，《七月》又是非个人的。《长恨歌》《琵琶行》皆有主人翁，是个人的。老杜名为“诗史”，但如其《北征》《自京赴奉先县咏怀五百字》，亦仍嫌其个人色彩太重，不过从其个人描写中可看出别人乱离生活。虽然如此，但究竟是以自我做中心，少普遍性。普遍性令人想到近代所谓“集团”。集团性力量非常人。近代作家提倡集团，但其作品仍是偏于个人而非集团性的。《七月》真是集团性的，不是写的一两个人，是写豳地所有人民。《长恨歌》只是杨玉环，《琵琶行》只是商人妇；而《七月》是豳地所有人民，比前二者伟大。

再其次，《七月》是平凡的。这与真实相近，而实不同。历史上许多真实事并不平凡。洋车夫的生活是平凡，也是真实，但很难写得好，最好是他们自己写。最要者，真实中还要有韵味，馀味不尽。写“集团”，难的是调和，在团体中找出共同性；平凡是难于写得伟大（神秘）。

同时，《七月》又写出中国民族之乐天性。这是好是不好，很难说。如天真是好，而天真是幼稚；坦白是好，而坦白是浮浅。中国人易于满足现实，这就是乐天。“争地以战，杀人盈野”（《孟子·离娄上》），就因为不乐天。人不该这样生活。乐天是保守，不长进；而乐天自有其伟大在，不是说它消极保守，是说它的积极性，人必在自己职业中找到乐趣，才能做得好，有成就。《七月》写人民生活，不得不谓之勤劳，每年每月都有事，而他们总是高高兴兴的。这样的民族是有希望的，不会灭亡的。

《七月》从头到尾都是男性的诗，硬性的，阳刚，力的表现。力即美，但分言之，力与美又为二者，只言美则偏于优美。但《七月》中仅有第二章一章中音节柔和调谐、优美、有女性美：

七月流火，九月授衣。春日载阳，有鸣仓庚。女执懿筐，遵彼微行，爰求柔桑。春日迟迟，采蘩祁祁。女心伤悲，殆及公子同归。

这一章先用阳声韵，接着是后世的“四支”、“五微”韵，细声，是对比——前半宏大，后半纤细；前半偏动，后半偏静。第一章前半言衣是显说，后半言食是隐说，显隐之别是文字上的；第二章动静之别是音节上的。《七月》作者是男性，阳刚，但第二章女性美写得真好，把女性的感觉、感情都写出来了。但一起两句“七月流火，九月授衣”，放在这里真不调和，此是“兴”也。此二句在第一章是“赋”，在第二章是“兴”，以此二句引出以下九句，故曰“兴”。第三章“七月流火，八月萑苇”二句，“赋”与“兴”兼而有之。且前既言“七月”，何以后又言“七月”？盖亦兴也。

清代牛运震《诗志》言《七月》：

此诗……平平常常，痴痴钝钝，自然充悦和厚，典则古雅。此一诗而备三体，又一诗中藏无数小诗，真绝大结构也。

牛氏有志推作者之意，而以文学欣赏法去看其志，可嘉。然尚恨其时有经生气也（经生之见）。“充”，充满之意。诚于中形于外，内心充满则所表现自是“悦”。“充悦”，真好，真无虚假。“充悦和厚，典则古雅”，中国旧美学之高处便在此。

写长一点的作品，必须一大段中分若干小段，分之则清清楚楚，合之则浑然无迹，天衣无缝。创作必要做到此地步。若一大段糊里糊涂，分不出小段，则你写时没法写，人读时也没法读，如《史记·项羽本纪》《逍遥游》。然若能分出不能合，零零碎碎也不成，合之则异常完密。牛氏之言是，但牛氏未言其何以如此，何以“一诗而备三体”且“一诗中藏无数小诗”（分之清清楚楚，合之天衣无缝），此便因《七月》所写是团体，只写个人总差。《七月》人多、时多、事多，自易一诗内藏许多小诗。

（二）鸱鸮

鸱鸮鸱鸮，既取我子，无毁我室。恩斯勤斯，鬻子之闵斯。

迨天之未阴雨，彻彼桑土，绸缪牖户。今女下民，或敢侮予。

予手拮据，予所捋荼。予所蓄租，予口卒瘏，曰予未有室家。

予羽谯谯，予尾翛翛，予室翘翘。风雨所漂摇，予维音哓哓。

《鸱鸮》四章，章五句。

有关《鸱鸮》诗旨，郑笺有云：“鸱鸮言：已取我子者，幸无毁我巢。”郑氏读书虽多，而不了解古人文心。实则，《鸱鸮》一篇“特奇”（牛运震《诗志》），借用鸟语，诗人以鸟比人，且以自己比为一鸟。

“予羽谯谯，予尾翛翛”，承上“予手拮据”而言。有一分心，尽一分心；有一分力，专一分力。但结果好了吗？“予室翘翘。风雨所漂摇，予维音哓哓”，有什么用呢？（固然我们作诗并不求有什么用。）我们生在此大时代，但我们不能说他是痛苦还是幸福。如屈原被放，就世俗看是不幸，但就超世俗看来未始不是幸，否则没有《离骚》。再如老杜，值天宝之乱，困厄流离；老杜若非此乱，或无今日之伟大亦未可知。在生活上固是不幸，但在诗上说未始不是幸。（但若条件够了，自己没本领，有材料不会作，也没办法。）我们生此伟大时代，该有好作品出现了。以时考之，并不如此。

写诗写长篇，必写叙事诗不可，抒情诗还是短了好，如《豳风·鸱鸮》。

《七月》八章，章十一句；《鸱鸮》四章，章五句。即因《七月》是叙事的，《鸱鸮》是抒情的；而且《七月》是集团的，《鸱鸮》是个人的。（即以拿破仑盖世英雄，滑铁卢一战仍不免一败涂地。因集团是大的，个人是小的。）

《七月》是集团的，《鸱鸮》是个人的，不以是分大小。但一般理论皆以为集团的是伟大的，个人的是渺小的。集团文学并不见得好，而将来一定了不得。凡天下事，穷则变，变则通，个人主义的文学已至穷途末路。《七月》是我国上古团体的、实际的生活。我们尽管以新文学眼光去看中国旧诗《七月》，但自有其价值在。而《鸱鸮》也与现在时代切合，仍是活鲜鲜的。实则《鸱鸮》《七月》二者半斤八两相等，若有畸轻畸重之见，则不免有所偏：偏个人者，以为《七月》琐碎、乱；偏集团者，以为《鸱鸮》无用，叫唤叫唤就完了。

伟大的人是不朽的，因为他的精神是永久活下去的。佛讲无生舍生，我死之后，汝等行之，如我在世，……精神在世。（中国无宗教，一切宗教皆外来，真可怜。）死人活在活人的记忆，假使活人不认得了，死人才是真死了。人如此，作品亦然。人为不朽之人，作品为不朽之作品。《七月》写乡村，农村生活如何，此诗是活下去的。《鸱鸮》则与现代情势吻合，也是鲜活的。我希望它也不朽。“好人不长寿，祸害一千年”，希望不成，理想也不成。事实是如此。

“予维音哓哓”，但是嚷嚷有什么用！

（三）东山

我徂东山，慆慆不归。我来自东，零雨其濛。我东曰归，我心西悲。制彼裳衣，勿士行枚。蜎蜎者蠋，烝在桑野。敦彼独宿，亦在车下。

我徂东山，慆慆不归。我来自东，零雨其濛。果臝之实，亦施于宇。伊威在室，蟏蛸在户。町畽鹿场，熠耀宵行。不可畏也，伊可怀也。

我徂东山，慆慆不归。我来自东，零雨其濛。鹳鸣于垤，妇叹于室。洒扫穹窒，我征聿至。有敦瓜苦，烝在栗薪。自我不见，于今三年。

我徂东山，慆慆不归。我来自东，零雨其濛。仓庚于飞，熠耀其羽。之子于归，皇驳其马。亲结其缡，九十其仪。其新孔嘉，其旧如之何。

《东山》四章，章十二句。

《七月》是写农人，而《东山》恰好是战争后军队复员之作。周有三监之乱，故东征三监（武庚、管叔、蔡叔）及淮夷。

“我徂东山”之“我”，虽是个人，同时也是代表全体。《七月》纯乎集团，《鸱鸮》纯乎个人，《东山》写集团中有小我，小我中有集团。

《东山》首章：

“我徂东山，慆慆不归”，“慆慆”，毛传：“言久也。”按：“慆慆”，同“滔滔”。“慆慆”者，其下皆是也。《史记》引作“悠悠”者，天下皆是也。“悠悠”，久也。

“我来自东，零雨其濛”，我从东来，好久没归来，归来时“零雨其濛”，真好。“零雨其濛”之“其”，盖即语文中之“即”、“应”。雨下时即应濛濛的。“我徂东山，慆慆不归。我来自东，零雨其濛”，真好。

“我东曰归，我心西悲”，“曰”，语词。我从东归，非我东归。“我心西悲”，文辞非常绕弯子。创作上非特绕弯子，读之使读者亦绕弯子。我从东归来，想想西边，我真感悲哀了。如此绕弯子而一转过来了，此之谓“履险如夷，举重若轻”者。创作上非有此劲不可。鲁迅先生还不能“履险如夷，举重若轻”，虽也过去了，也举起来了，但总觉得费力。此是火候。

“制彼裳衣，勿士行枚”，“制”即“製”也。“裳衣”，上曰衣，下曰裳。裳衣，平居之服。“制彼裳衣”，言今既脱军装而着裳衣了。“勿士行枚”，“士”，毛传：“事。”动词，从事之意，干也。“勿士行枚”，即鲁语“不再干那个件儿了”。

“蜎蜎者蠋，烝在桑野”，“蠋”，桑虫也，盖即今毛毛虫之类。“蠋”原作“蜀”（）。“烝在桑野”，“烝”，毛传：“寘也。”郑笺：“古者声，寘、填、尘同也。”马瑞辰曰：“烝与曾同音，为叠韵，烝当为曾之借字。曾，乃也。凡书言‘何曾’，犹何乃也。烝之义亦当为乃。”（《毛诗传笺通释》）乃，语词。朱注：“烝，发语词。”是也，句首语词。

“敦彼独宿，亦在车下”，“敦”，毛无传，郑不笺，“敦敦然独宿于车下”，等于不讲。朱注：“独处不移之貌。”总之，“敦”为副词，形容车下独宿之貌。然此独宿车下者为何物？蠋欤？人欤？曰人，则始言我。此言“彼”，彼何指而言？若谓指兵士，当言“敦我”。除非说作诗之人见蠋去桑野一条条的，众兵卧宿于地，貌与蠋同。而言独宿者，言无家室也。战争完了回家，生发孤独之感。

次章：

“果臝之实，亦施于宇”，“果臝”，瓜篓也。毛传作“栝楼”。“亦施于宇”，“施”、“延”、“引”，一声之转，皆影母。“施于宇”，施于屋上也。

“伊威在室，蟏蛸在户”，“伊威”，湿地所生之虫；“蟏蛸”，长脚蜘蛛。张网，故在户。

“町畽鹿场，熠燿宵行”，“畽”，《释文》本一作“疃”。今尚有此语。“町畽”，毛传：“鹿迹也。”此是望文生义。町畽鹿场，町畽形容鹿场。“熠燿宵行”，“熠燿”，毛传：“磷也。磷，萤火也。”非。熠燿形容宵行，宵行不是萤。熠燿，明也。但此篇熠燿绝不可释为“萤”。

“果臝”、“亦施”，双声；“伊威”，叠韵；“蟏蛸”，双声；“町疃”，双声；“熠燿”，双声。

“不可畏也，伊可怀也”，“不可畏也”，他本又作“亦可畏也”。“亦”本又作“不”。余以为“不”字好。这有什么可怕，那是我的家呀！“伊可怀也”，亦可。“伊可怀也”，在毛诗、《离骚》上叶韵外加一“也”字，其意味更长，感悟更深。诗中用韵处多“也”字，绝非凑韵，乃表达其感情。

《东山》共四章，每章前四句皆相同：

我徂东山，慆慆不归。我来自东，零雨其濛。

真好。第三章：

自我不见，于今三年。

八个字，字形上笔画少，句子是白话，而读后在人心里盘桓不走。这是真正生活，真难写，真写得好。现在白话文一发展便走向古典派里去了，便走入“自杀”之路，真不可救药。

注释

[1]原笔记“语”字下缺二字。

五、说“邶·鄘·卫”

《汉书·地理志》：“河内本殷之旧都，周既灭殷，分其畿内为三国，《诗·风》邶、鄘、卫国是也。邶，以封纣子武庚；鄘，管叔尹（尹，古君字）之；卫，蔡叔尹之：以监殷民，谓之三监。故《书序》曰：武王崩，三监畔。周公诛之，尽以其地封弟康叔，号曰孟侯，以夹辅周室；迁邶、鄘之民于洛邑。故邶、鄘、卫三国之诗相与同风。”

（一）邶风·柏舟

汎彼柏舟，亦汎其流。耿耿不寐，如有隐忧。微我无酒，以敖以游。

我心匪鉴，不可以茹。亦有兄弟，不可以据。薄言往愬，逢彼之怒。

我心匪石，不可转也。我心匪席，不可卷也。威仪棣棣，不可选也。

忧心悄悄，愠于群小。觏闵既多，受侮不少。静言思之，寤辟有摽。

日居月诸，胡迭而微。心之忧矣，如匪浣衣。静言思之，不能奋飞。

《柏舟》五章，章六句。

《诗序》曰：“《柏舟》，言仁而不遇也。卫顷公之时，仁人不遇，小人在侧。”毛传说同，皆讲得通。

《柏舟》字义：

首章：“汎彼柏舟”，“汎”，《说文》：“浮貌。”又：“泛，浮也。”段玉裁云：上汎谓汎，下汎当作泛。（《说文解字注》）故“汎”，形容词（adj），浮的样子；“泛”，动词（v）。“耿耿不寐”，“耿耿”，毛传：“犹儆儆也。”《广雅》：“耿耿，警警，不安也。”楚辞“夜耿耿而不寐”（屈原《远游》），王逸注引《诗》曰：“‘耿耿不寐’，耿一作炯。”（《楚辞章句》）“如有隐忧”，“如”，马瑞辰谓“如”、“而”古通用，“如有”即“而有”之意。“以敖以游”，“以”，且也。

次章：“我心匪鉴”，“鉴”，镜子。“不可以茹”，“茹”，毛传：“度也。”按：此“度”字即《诗》“他人有心，予忖度之”（《小雅·节南山之什·巧言》）之度。

三章：“我心匪石”、“我心匪席”，“石”，坚；“席”，平。“不可转也”、“不可卷也”，“也”字用得好。“不可选也”，“选”，毛传：“数也。”朱穆《绝交论》引诗作“算”。《说文》：“算，数也。”选，或是算之假。

四章：“忧心悄悄”，忧生又不能不活。“愠于群小”，被动语态（passive voice）。“寤辟有摽”，“寤辟”之“寤”，大概是语词，如寤言、寤歌、寤辟。“摽”，形容□[1]貌。“寤辟有摽”，这大概是当时的白话。

五章：“胡迭而微”，“迭”，《广雅》：“迭，代也。”韩诗作“臷”，注：“常也。”与“迭”之训代者不同。

《柏舟》很好：一说是作得好，一说是很明显地可以看出其与“二南”不同。

诗首章“汎彼柏舟，亦汎其流”，不管其有意、无意，这就是诗人自己为命运所支配，犹之柏舟泛流，写得沉痛但是多么安闲；次章言“我心匪鉴”，镜子能照见影子然无感情，但我不是镜子自不能不动感情，“我心匪鉴，不可以茹”，亦沉痛，但写来安详；诗第三章言“我心匪石，不可转也。我心匪席，不可卷也”，感情到了抛物线的最高点；至诗之末四句“心之忧矣，如匪浣衣。静言思之，不能奋飞”，真忍受不得。然忍受不得的情感，经诗人一写出来，读之就能忍受了。诗中也有急的地方，但是没有叫嚣、急迫。中国俗话说有见面之谊，彼此便要有面子、不好意思。这如不是美德，也只是中国人的传统。诗人把世俗的事美化了，已经是奇迹（miracle）；再把迫切的事写得这么安闲，又是奇迹；然而安详的文字又可以把迫切的心情表现出来，这又是奇迹。“邶”、“鄘”、“卫”中之诗尤其如此。（只《邶风·绿衣》较差。）后人作诗惟恐不深刻，要能这么好，真是深入浅出，此乃“二南”所无之作风。夫子曰：

人而不为《周南》《召南》，其犹正墙面而立也欤？

（《论语·阳货》）

《周南》《召南》确是中正和平之音，但也有点偏。但言者不得其实，听者不餍于耳。吾人喜欢小说、戏曲，都是如此。说话夸大惹人厌，但在文学上夸大是许可的，而且可算一种美德。如小泉八云（L.Hearn）说，中古时代欧洲女子之喜用麝香，用得不多不少是好的。《周南》《召南》也有夸大处，然而甚少。《柏舟》用得甚恰当，所以好。这真是中正和平，绝无半点儿矫揉造作。

古人是用活的语言写其自己心里的感觉，故写出来是活泼泼的。现在我们写诗是利用古书，用古人用了的字，若果能写出一点自己的意思，尚可以；恐怕连这点意思还是古人的。写得不说他不好，只是不像现代人写的。

《柏舟》真好。细看诗人的情感也同我们一样，但我们不能把它作成诗，作成诗亦不能那么美。

诗人即是把他的情感和想说的美化了。残忍的、鄙俗的，我们不能见，但是诗人不是不写。（张士诚之弟令倪云林为之作画，云林不听，张令人打之，倪不语。人问之，倪曰：开口便俗。真好。）如杀人的事、老年父母哭其子女，或者是残忍的、鄙俗的事，虽然多半的诗人不敢写；而如杜工部他也写，写出诗来不但硬，而且使我们能忍受、使我们能欣赏。大诗人真能夺造化之功。而如：

夜黑杀人地，风高放火天。

又如险语：

八十老翁攀枯枝，井上辘轳卧婴儿。

盲人骑瞎马，夜半临深池。

虽非诗，也近于诗。若此等事是吾人不忍见的，但是诗人胸有锤炉、笔夺造化，把不美的事美化了。李义山的思想没什么，但是他的诗没人看着不美，就是他能把事物美化了。“八十老翁，盲人瞎马”，这虽是六朝人的诗，但似是自老杜所出，有力量，他能以力量征服人。古诗是和平中正的，从不以力量征服人，所以说老杜在中国诗的传统上是变调。

《柏舟》以安详的文字表现迫切的心情，好虽好，然太伤感。忧能伤人，怎么能活？诗人抱了这种心情，固然可以写很好的诗；但是这样怎么能活？非像屈原投水自杀不可。余性急躁，不宜讲“三百篇”，犹杨小楼不肯唱《独木关》。

（二）邶风·绿衣

绿兮衣兮，绿衣黄里。心之忧矣，曷维其已。

绿兮衣兮，绿衣黄裳。心之忧矣，曷维其亡。

绿兮丝兮，女所治兮。我思古人，俾无訧兮。

兮绤兮，凄其以风。我思古人，实获我心。

《绿衣》四章，章四句。

《绿衣》字义：

首章：“心之忧矣，曷维其已”，毛传“曷维其已”解作“何时可止”。毛传讲得不能说错，但是还有什么味？

三章：“绿兮丝兮，女所治兮”，“丝”，当犹前之“衣”，丝织品。“女”，毛传：女，读如字；郑笺：女，读汝。从郑说。“治之”犹言“作”也。今我看“绿兮衣兮，绿衣黄里”、“绿兮衣兮，绿衣黄裳”，触物思人；“绿兮丝兮，女所治兮”，想此衣为女所治。

“我思古人”，“古人”，郑笺：“古人谓制礼者。”殊牵强！真真“明于礼义而暗于知人心”（《庄子·田子方》）！《邶风·日月》篇：“逝不古处。”毛传：“古，故也。”马瑞辰曰：“古者，故之渻假。”

“古”“故”通，然则“古人”云者，犹言“故人”耳。若古人即故人，则又别有新解。古人——故人，一义指旧相识，又一义指逝者（故去、作古）。今二义皆可通，余则侧重后一义。因既痛逝者，行自念也。“俾无訧兮”，“无訧”，不相负（反背）——彼此没有对不起的事。

四章：“兮绤兮”，真好，益证前章。“凄其以风”，“凄其”犹言凄然、凄如。“凄其以风”，盖夏日着夏布不觉怎样，到秋风一起，着夏布便禁不起，故换“绿衣”，因而益思故人。（“绿兮衣兮”、“兮绤兮”，何以前文与后句联不上？绿衣非夏日着，绤必夏日着。）本来想穿绤，实不得已，一穿绿衣便又想起，故“心之忧矣”、“曷维其已”、“曷维其亡”。“我思古人，实获我心”，“实获我心”四字，铁证如山，安能得比“获我心”更好的字？万事万物之为什么好？皆因“获我心”。

《绿衣》，伤感之圣矣乎！

伤感与悲哀不同。伤感是暂时的刺激；而悲哀是永久的，且有深浅厚薄之分。《绿衣》纯写伤感，但是真好。虽然只伤感是不成的，但是人如果不像小孩子那样天真，又不了解一点悲哀，则其人不足与言、不足与共矣。《柏舟》与《绿衣》虽是伤感的，已甚近于悲哀。

《绿衣》句子短，字甚平常，而感人如是之深。较之《离骚》上天入地、光怪陆离，嫌其太费事。抒情诗最要紧是句法简单、字面平常，这是最好的。如老杜：

有弟皆分散，无家问死生。（《月夜忆舍弟》）

遥怜小儿女，未解忆长安。（《月夜》）

如此诗句，一点“不隔”。若句法艰深、字面晦涩，结果便成了“隔”。如山谷、后山之作，并非无感情、不真，乃是字句害了他的作品。彼等与老杜争胜一字一句之间，自以为是成功，却不知正是文字破坏了作品的完美。

古谚云：

绚烂之后归于平淡。（绚烂，文采、光彩）

这话说得并不好。英国亦有谚语云：

The highest art is to conceal art.（conceal，遮蔽）

这说得费力。中国常说“自然而然”，试译作：

To be as it should be.

海棠是娇丽，牡丹是堂皇富贵，是大自然的作品，是to be as it should be。我们觉得就该如此，没别的办法。艺术当然比人工高得多，然而也还是人作的。看《绿衣》“绿兮衣兮，绿衣黄裳”，真是写得好，读了觉得就应当那么写，不能有别的办法。大诗人创作就犹如上帝创造天地，飞潜动植，各适其适。《绿衣》，多舒服，自然而然，各适其适。“绿兮衣兮，绿衣黄裳”，两句话传了这么久，而且现在这样有意义、这样新鲜，这代表中国的传统民族性。这让我们不能不有阿Q的骄傲，虽然中国失败也在这里。

《绿衣》诗旨：

《诗序》：“卫庄姜伤己也。妾上僣，夫人失位而作是诗也。”郑笺：“庄姜，庄公夫人，齐女，姓姜氏。妾上僣者，谓公子州吁之母，母嬖而州吁骄。”此说不通。黄晦闻先生说：“诗言绤，当暑所服，而以当寒风，孰知我心之苦者，惟有古人耳。言古人则绝望于其夫可知。”此说亦难通。若说不满意其夫，真是“岂有此理”！绝望于其夫可也，用古人之谓何？从毛郑到黄晦闻先生，虽各有理由，皆难通。细绎此诗，当是悼亡之作。“绿兮衣兮，女所治兮”，当然是追念女性。

静安先生在《人间词话》中说创作者有两种动机与心情：一忧生，二忧世。前者小我，后者普遍，而其为忧也则一。

多半诗人是忧生，只有少数的伟大诗人是忧世。故说中国的诗缺乏伟大，除非在说个人时也同时是普遍的。但不要藐视忧生的人，他了解悲哀和痛苦；故虽然只是忧生，也能作出很好的诗来。人若要是混沌的、麻木的，不要说做事，连做人的资格也没有。这种人除非是白痴，即如阿Q也不是完全混沌、麻木的，不然他何以会进城、会造反、饿了到庙里偷东西，他也有悲哀、痛苦。忧生的诗人能把自己的悲哀、痛苦写得那样深刻，能不说他是诗人吗？而且伟大的忧世的诗人也还是从忧生做起，因为他了解自己的痛苦、悲哀，才会了解世人的痛苦、悲哀。虽则似乎二者有大小优劣之分，实是同一出发点。看“邶”、“鄘”、“卫”开头之《柏舟》《绿衣》即忧生的人，但此就其动机言之。而今日读其诗犹与之发生心的共鸣，虽是只说他自己的悲哀，但能令人受感动，故可说没有真的忧生的诗不是忧世的。而忧世的出发点亦即是忧生，后来扩大了、生长了，不然不会有那样动人、那么好的忧世的诗。

（三）邶风·燕燕

燕燕于飞，差池其羽。之子于归，远送于野。瞻望弗及，泣涕如雨。

燕燕于飞，颉之颃之。之子于归，远于将之。瞻望弗及，伫立以泣。

燕燕于飞，下上其音。之子于归，远送于南。瞻望弗及，实劳我心。

仲氏任只，其心塞渊。终温且惠，淑慎其身。先君之思，以勖寡人。

《燕燕》四章，章六句。

《燕燕》诗旨：

《诗序》：“《燕燕》，卫庄姜送归妾也。”《列女传·母仪》篇：“卫姑定姜者，卫定公之夫人，公子之母也。公子既娶而死，其妇无子。毕三年之丧，定姜归其妇，自送之，至于野。恩爱哀思，悲心感恸，立而望之，挥泣垂涕，乃赋诗。”

《燕燕》字义：

首章：“燕燕于飞”，“燕燕”，毛传：“鳦也。”看下“颉之颃之”，似非一个。中国好将一字重说。“差池其羽”，“差池”，犹言低昂上下，与“颉之颃之”相似。

诗人最要能支配本国的语言文字。现在的文字是古人遗留的，语言则是活的；恐怕在“三百篇”时语言较文字重要，因为他们用的活的语言，所以生命饱满。我们不成。西人说，要做自然的儿子，不要做自然的孙子。何谓也？——直接写自己的感觉，不要写人家感觉之后所写的。杜诗写燕子：

轻燕受风斜。（《春归》）

此言其羽之美，非燕子不能如此。别的鸟飞时保持平衡，斜了不好看。

次章：“颉之颃之”，“颉颃”，毛传：“飞而上曰颉，飞而下曰颃。”段玉裁曰：“当作‘飞而下曰颉，飞而上曰颃’。”（《说文解字注》）《文选·甘泉赋》“鱼颉而鸟。”李善注：“颉，犹颉颃也。”“颉之颃之”，就其飞状言；“上下其音”，就其鸣声言。二“之”字，与“之子”、“将之”之“之”皆不同，此“之”是语气的完成。

“远于将之”，“将”，有“同”义，今相将犹结伴。（山东人说“拿过来”是“将过来”。）“远于将之”，不忍分离。“伫立以泣”，较“泣涕如雨”更深，泣涕如雨是暂时的事。“伫立以泣”，毛诗讲得好，“久立也”；“以”犹“且”、“而”、“与”，皆并且（and）之义。

第二章比首章更深厚。

三章：首章言“远送于野”，郊外；次章言“远于将之”，远了；至此言“远送于南”，更远的一个地方。首章言“泣涕如雨”、次章言“伫立以泣”，这是感情的难过；至此言“实劳我心”，这是心灵的损伤，“劳”字好。

心灵的压迫、负担，永远放不下，不能休息，真是劳，真是“实”。后人说“实”总觉其不实，古人的句子多沉着，如抛石落井，扑通扑通都落在我们心上。

四章：“仲氏任只”，“任”，毛传：“大。”按：壬，象征人大腹，即后妊。壬，当作“任”，故“任”训大。郑笺：“任者，以恩相亲信也。”郑氏根本不懂。“其心塞渊”，“塞”，毛传：“瘗。”“渊”，毛传：“深也。”讲不通。马瑞辰曰：“‘塞’，当作‘’，实也。毛传‘瘗’乃‘’之误。”“仲氏任只，其心塞渊”，余意“仲氏”乃诗人（次或指姊或妹），“任”是大。“任”与“塞渊”相贯，因为“任只”，所以“塞渊”。

“任只”是概念，“塞渊”是说明；“终温且惠”，是描写。“温”、“惠”（gentle、kind），郑笺：“温，谓颜色和也。”凡《诗》中“终……且……”，“终”皆训“既”，犹“both… and…”。

文学与科学不同，但其章次步骤的分明是与科学相同。在层次分明、步骤严谨处上看，这不是软性的，一点儿糊涂不得。瞧此第四章“淑慎其身”，总结以上二句而言，这真是中国的理想人物，也可以说是标准的人格。这种人哪里去找？“高山仰止，景行行止”（《小雅·甫田之什·车辖》），虽不能至，然心向往之。后来都将诗与人打成两截。中国说“诗教”，也不是教作诗，是使做好人。我虽不识一个字，也要堂堂地做个人！不会诗、不识字，都不要紧，难道不能温柔敦厚么？“淑慎其身”，“身”，士君子立身行己之身，持身之身，整个的人格，精神的、抽象的，非指血肉之身言。“淑慎其身”，多么温柔敦厚，无淑不慎，无慎不淑，无怪乎诗人之“劳心”也。至此诗人犹嫌不足，再云“先君之思，以勖寡人”，味长。其人好是好，然好你的，与我何干；犹柳树虽好看，与我何干？然只顾自己是自了汉，故云：“先君之思，以勖寡人。”“先君”，故去之父；“寡人”，诗人自己；“勖”，勉也。此必同胞姊妹送同胞姊妹。“先君之思”仍是由“任”、“塞渊”、“温惠”、“淑慎”而来的，由此以上的“瞻望”、哭泣，便不是空虚的了。同胞姊妹有如是可敬的人物，送之非哭不可。后人写销魂、写断肠，总觉得是夸大、是空虚。

《燕燕》一诗，前三章说的是一事，第四章忽然调子变了、章法变了，如此使我在感情上受更大的刺激，意义上有更深的了解。第四章是说明，但不是死板的，而是含了许多情感的。

（四）邶风·日月

日居月诸，照临下土。乃如之人兮，逝不古处。胡能有定？宁不我顾？

日居月诸，下土是冒。乃如之人兮，逝不相好。胡能有定？宁不我报？

日居月诸，出自东方。乃如之人兮，德音无良。胡能有定？俾也可忘。

日居月诸，东方自出。父兮母兮，畜我不卒。胡能有定？报我不述？

《日月》四章，章六句。

首章“逝不古处”，“逝”，毛传：“逮也。”按：逝在句首，诗中每作语词用。如《魏风·硕鼠》篇之“逝将去汝”、《大雅·桑柔》篇之“逝不以濯”，皆语词也。

毛传郑笺讲法太不科学，重出叠见之字前后应有关联，彼等不管，以意为之。

（五）邶风·终风

终风且暴，顾我则笑。谑浪笑敖，中心是悼。

终风且霾，惠然肯来。莫往莫来，悠悠我思。

终风且曀，不日有曀。寤言不寐，愿言则嚏。

曀曀其阴，虺虺其雷。寤言不寐，愿言则怀。

《终风》四章，章四句。

《终风》字义：

首章：首句“终风且暴”，凡诗中“终……且……”，终犹既，终、既皆有了义。终、既、已三字义同。“终风”，韩诗：“西风也。”非是。“终风且暴”，曰兴也。别处兴文二句，如“关关雎鸠，在河之洲”（《周南·关雎》）；此处一句，来得突兀。次句“顾我则笑”，文法亦不完全。谁笑？没有句主。笑，或者温和的笑，或者礼貌的笑，或者从心里生出的亲爱的笑。（礼貌的笑，犹西洋之meaning，虽不及温和的笑、亲爱的笑那么有意义，然而是必要的，表示彼此无隔阂。）今“顾我则笑”的“笑”非温和、亲爱的笑，是冷笑、恶意的笑。人宁愿听呵骂，遭凶暴，而不愿见冷笑、恶意的笑。下句“谑浪笑敖”（敖，同傲、遨，肆也），“笑”本好字，放在这里多难看。这真令人伤心。故四句“中心是悼”。凡诗中用“中心”者，皆写得极真实。“悼”字好，“伤”字太鲜明。悼，沉甸甸的如石头压在心上，哀字、伤字皆不成。

次章：“终风且霾”，“霾”，雨土也。（可知地在北方。）“惠然肯来”，“肯来”之肯，问语，肯犹之敢（岂敢）。“莫往莫来”，往，自我之彼；来，自彼向我。（南方人往、来二字每分不清。）“悠悠我思”，无论空间、时间皆不能断。

三章：“不日有曀”，“有”，郑笺：“有，又也。”有、右、又，一也。“寤言不寐，愿言则嚏”，“寤言”、“愿言”，“愿”，思也，郑笺以为思、想之义。“言”，王引之以为语词；马瑞辰谓并当为言语之言；毛传训我。马说不及王说，不好讲；毛传更不好讲。“嚏”，毛传：“跲也。”“跲”，《说文》与“踬”互训。王肃曰：“疐，劫不行也。”《说文》：“人欲去，以力胁止曰劫。”“跲”、“疐”，皆有止意。“愿言则嚏”，想起来就算了，没有希望了；前之“是悼”，还有望。

四章：“愿言则怀”，毛传：“怀，伤也。”善训“愿”为思，犹言思之心伤耳。郑笺：“怀，安也。女思我心如是，我则安也。”说与毛异。毛说无论对否尚能自圆其说，郑氏简直连自圆其说都不能。“寤言不寐，愿言则怀”，平行句，应是一个主词，否则应当举明何以首句是第一身、次句是第二身。《尔雅》：“怀，止也。”《论语》“老者安之，少者怀之”（《公冶长》），“怀”与“安”对举，亦有止义。“愿言则怀”，诗句之意或亦犹“亦已焉哉”之意耳。“亦已焉哉”，中国的中庸之道，不彻底，然而也正是人情。如人死不能不悲哀，悲哀就别忘，可是不久就忘了。

《终风》诗旨：

《诗序》说《终风》是庄姜伤己也。总之，乃女子为夫所弃也。

写愉快的或悲哀的心情，皆容易写出好的诗来，惟写沉重的这种感情不易写成好诗。因为诗人作诗时是放下了重担、解脱了束缚的。人尚在心的负担、精神的束缚中作出诗来，是什么样？其诗之音节绝不会“舒以长”，也不会“哀以思”（化国之日舒以长，亡国之音哀以思），很容易成了呼号。老杜是了不得的诗人，然而有时不像诗，显得嘈杂，看起来不及义山——是舒以长、哀以思——以往内在沉重的负担下、结实的束缚中，喘都喘不过气来，如何写诗？

这篇真是多么重的负担，在此种沉重的压迫之下，当然是要呼号嘈杂，然而这诗仍然是“舒以长、哀以思”。除了温柔敦厚，还能赞美什么？在愉快时温柔敦厚不算什么；在精神受了重压之下，气都喘不出，而还能如此温柔敦厚，真比不了。

（六）邶风·击鼓

击鼓其镗，踊跃用兵。土国城漕，我独南行。

从孙子仲，平陈与宋。不我以归，忧心有忡。

爰居爰处，爰丧其马。于以求之，于林之下。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于嗟阔兮，不我活兮。于嗟洵兮，不我信兮。

《击鼓》五章，章四句。

此诗五章五样，不似他篇句法、字句之相似。因为在抒情的作品中，每章句法易于相似。无论烦恼、失望、悲哀、欢喜，所抒之情只此一个，故反复咏之，如“终风且暴……终风且霾……终风且曀”。若是叙事，则必有一事情或一故事，故事是进展的、变化的（发生、经过、结尾），既如此，当然句法、字法便不能相似。

自此篇以下，记事作品乃多。

首章：“击鼓其镗”，“其”，等于so，一是代名词，如“彼其之子”；二是指示词，如“其人、其物”，今人不用“其”而用“该”，该人、该物、该时、该地，不好；三是副词。“击鼓其镗”，敲鼓敲得那么响。“击鼓其镗，踊跃用兵”，首二句不是欢喜，至少也应是激昂。

“土国城漕”，“土”，动词（v）；“国”，状语（adv）。“土国城漕”，在国中做土工或在漕中做城，当然不止一个人。“我独南行”，一“独”字，便是不高兴。

次章：“从孙子仲”，将名。“平陈与宋”，陈宋不和，卫从孙子仲率兵武装调停。《春秋》：“宋人及楚人平。”“平”亦和意，然用“平”不用“和”。春秋时两国打仗用“战”、“伐”、“克”等字，用字有分寸。《左传》不太追究老夫子的意思，只把事铺张起来作文章；公、谷追究老夫子的意思，追究为什么用某字，有时也觉琐碎。“不我以归”，不以我归也，受事之宾语（obj）常在动词（v）前。本是出“征”，结果变成“戍”（驻防），想来陈宋虽和，而仍以兵监视之。“忧心有忡”，毛传：犹言忧心忡忡。“有”，语词。

三章：“爰居爰处”，“爰”，郑笺：“於也。”於，于也，语词。如“于以采蘩”（《召南·采蘩》）、“燕燕于飞”（《邶风·燕燕》）。郑以爰为前词，非是。“爰居爰处”，犹曰居曰处。“爰丧其马”，“于以求之，于林之下”。诗人，特别是大诗人，在悲哀的心情之下，往往写出很幽默的句子来。马是兵的性命，看得很重；现在懒散着，马都丢了，可见精神恍惚迷离。好玩儿！

魏王肃曰：“爰居”以下三章，卫人从军者与其室家诀别之词。按：此说非是，当从方玉润说，作戍卒思归之词。王说第四、五章尚可，第三章讲不通。若只看下二章，王说亦有理；但前三章一气下来，下二章忽然变了，讲不来。最好合起来：戍卒思归，想起与其家诀别之词。

第四章最好用新式标点：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如此，叙事活现，清楚。十六个字真精神。“成说”，即《离骚》“初既与余成言兮”之成言（说定了）；诀别之词是“死生契阔”，“与子偕老”之情形是“与子成说”、“执子之手”。然而下一章不是了。

五章：“不我活兮”，毛传：“不与我生活也。”马瑞辰以为“活”当读如“曷其有佸”（《王风·君子于役》）之“佸”。“佸”，毛传：“会也。”“不我信兮”，“信”，郑笺如字讲；毛传训极；马瑞辰以为信、申、伸一也，故可训极，犹言“曷其有极”（《王风·君子于役》）也。

“于嗟阔兮，不我活兮。于嗟洵兮，不我信兮”，盖前虽如是说，今未必果如愿。此章如言“远了恐怕你不相信，那我必始终无变”。

好诗太多，美不胜收，不得不割爱。“邶风”中《凯风》篇略、《雄雉》篇略、《匏有苦叶》篇略。

（七）邶风·谷风

习习谷风，以阴以雨。黾勉同心，不宜有怒。采葑采菲，无以下体？德音莫违，及尔同死。

行道迟迟，中心有违。不远伊迩，薄送我畿。谁谓荼苦，其甘如荠。宴尔新昏，如兄如弟。

泾以渭浊，湜湜其沚。宴尔新昏，不我屑以。毋逝我梁，毋发我笱。我躬不阅，遑恤我后。

就其深矣，方之舟之。就其浅矣，泳之游之。何有何亡，黾勉求之。凡民有丧，匍匐救之。

不我能慉，反以我为仇。既阻我德，贾用不售。昔育恐育鞫，及尔颠覆。既生既育，比予于毒。

我有旨蓄，亦以御冬。宴尔新昏，以我御穷。有洸有溃，既诒我肄。不念昔者，伊余来塈。

以诗史言之，必是先有抒情，之后乃有叙事，再次方是说理（思想），此诗在历史上发展之程序。

“三百篇”大半是抒情诗，夹杂着一部分叙事，说理极少。但是叙事、说理也杂有抒情的成分，才不至成为历史故事和说理的论文。

《谷风》六章，章八句。

《谷风》诗旨：

《诗序》曰：“《谷风》，刺夫妇失道也。”

道者，路也。孟子云：“夫道若大路然。”（《孟子·告子下》）

只要动，就得有路；只要生活，就要有道。道有大小、高下、深浅之别，然而绝不能没有。不是有无的问题，只要有人活着便离不开道，无论在物质上、精神上。怎样生活，那就是你的道；若是没有道，便是破碎的生活、不能自立的生活。西洋人译“道”为truth，不合适，不好译，容易翻成哲学的、宗教的，不是中国的道——普遍的。日本有书道、茶道，很好。“由是而之焉之谓道”（韩愈《原道》）。（韩退之先讲“博爱之谓仁，行而宜之之谓义”，再讲“由是而之焉之谓道”。因为韩退之是儒家思想，先抬出仁义的金字招牌。其实，老、庄说道不与仁义相干。孟子言“尽信书不如无书”，我们文人这般书呆子，太信纸片子，只做纸上功夫。没有实际生活的训练不成，我们应当吃苦，也不妨碰钉子。）

道，只要行得通就成。然道不可传人；道而可传人，莫不传其子。长辈对于晚辈往往不教他怎样做，只等做得不合适便骂。世间没有“早知道”，我辈凡夫凭了经验懂得一点，也只能自己应用在生活上，不能教给别人。如使筷子，虽古人云“教以右手”（《礼记·内则》），然实不能教。（但没有不会的。）

人生是神秘的，特别是男女两性。看社会史、风俗史，男女总立在对敌的地位。就说自由平等，也许是理想的乌托邦。要平等，必须互相了解、互相尊重，一个人果然能了解他自己吗？很难。一个男子又怎样了解一个女子，一个女子又怎样了解一个男子？古哲说“自胜者强”、“自知者明”（《道德经》卅三章），说“克己”、说“三省”，这还怎么说到了解？又怎么能互相尊重？哪又有道？“夫道若大路然”，路在哪儿？只要是两个人，无论夫妇、朋友，没有平等，永远一个是主人、一个是奴隶，至少一个支配、一个被支配。（中国的隐士与外国不同，不是为灵魂的得救，只是不愿做主人，也不愿做奴隶，所以有许多人情味。如林和靖，梅妻鹤子，其实他是很悲哀的。）男女两性，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惟女子与小人为难养也”（《论语·阳货》），圣人对女子还取敌视态度。

严格的批评，可以成哲学家、道学家，拉长面孔，摆起架子，可敬。（老子有时拉长面孔；孟子好使气；圣人又高不可攀；庄子人情味厚，有风趣，天才高，又不可怕，做朋友真好。）然欣赏的诗人，光明可爱，“胜固欣然，败亦可喜”（苏轼《观棋》）。（又有玩世不恭之犬儒Cynic，脸上带着讥笑。）哲学家就是要批评；诗人是欣赏。（Cynic，玩世的，要讽刺。）

《诗序》言《谷风》“刺夫妇失道也”，真是明于礼义暗于知人心。只有《诗经》比较了解女性的痛苦。“金风未动蝉先觉，暗送无常死不知”（洪楩《清平山堂话本·曹伯明错勘赃记》），诗人是预言者，因为他是先觉。

《谷风》字义：

首章：开端“习习谷风，以阴以雨”，“习习”叠韵，“以、阴、雨”三个双声，“习习”与“以”音节调和。诗人不想批评、不想讽刺，只是欣赏玩味，所以在夫妻决裂感情断绝之后，仍能写出这样平和的诗句。

“黾勉同心”，“黾勉”，《释文》：“犹勉勉也。”亦作俛。“采葑采菲”，“葑”、“菲”，郑笺：“此二菜者，蔓菁与葍之类也。”《说文》：“葑，须从也。”马瑞辰曰：“菘，即须从之合声，为今之白菜。菲，毛传：‘芴也。’芴，即葍也（芦菔）。”

次章：“行道迟迟，中心有违”，好，音节好，形容情感很确切。先说“行道迟迟”，后说“中心有违”，前句是果，后句是因，想见诗人一面走一面想。

“不远伊迩”，既说“不远”，又说“伊迩”，着重也。

“谁谓荼苦”，“荼”，毛传：“苦菜也。”或作“苦”，诗“采苦采苦”（《唐风·采苓》）。今所谓荬菜。（《广雅》：“荬，也。”）看古人诗很平常，后人想空了心也想不出来，不是远视，就是近视。古人写得好的就在眼前。

“如兄如弟”，兄弟者，姊妹也，如“弥子之妻与子路之妻，兄弟也”（《孟子·万章上》）。“宴尔新昏，如兄如弟”，言彼新妇而汝错爱，由不识结合而犹故人也。夫妇由未识而结合而能相好，甚可怪。爱情是盲目的，一点儿不差，不然说不到love（爱）。西人说有一人妻子缺一目，而彼甚爱之，曰：“吾不觉其少一目，只觉人多一目。”“谁谓荼苦，其甘如荠”，亦此意。

讲毛诗，真如孔子修《春秋》不敢质一词、季札观乐不敢论他乐。

写诗，虽然写伟大的叙事诗，最好是写琐事而有远致，如《孔雀东南飞》《木兰辞》（“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老杜尚有此本领，如其写《北征》《自京赴奉先县咏怀五百字》。

此《谷风》一篇真是写琐事而有远致。

三章：“泾以渭浊，湜湜其沚”，泾水浊，《汉书·沟洫志》：“泾水一石，其泥数斗。”“以”，使。“湜湜”，彻底清。“沚”，止也。

“不我屑以”，即不屑以我。“以”，“之子归，不我以”之“以”，同也。

“毋逝我梁，毋发我笱”，“梁”，毛传：“鱼梁。”即今所谓码头、栈桥。“水落鱼梁浅，天寒梦泽深”（《与诸子登岘山》），孟浩然用“鱼梁”，即码头。

此章一义我顾不了东西，一义其夫绝不会恤其所留之物。

至第四章主人公表己之功，突然而来。

叙事诗不要只给人事实，要给人印象，故需要一点儿技术，要有天外奇峰，特别是写长篇的大文章要有此本领。白乐天《长恨歌》乏此本领，只能按部就班地说，不敢乱脚步，故非第一流伟大作品。好的长篇叙事诗要前说、后说、横说、竖说甚至乱说，然而层次井然，读之才能特别受感动。如说书，净利王说书不成，要能惊心动魄如柳敬亭才算会说。然叙事诗往往过于平板，虽《长恨歌》未能免此。而老杜写诗尚有此“天外奇峰”之本领。如老杜《北征》叙家事，再涉及国事，以小我做根基，以时势为目的，但不止于此。中有写道路、写山果：

菊垂今秋花，石戴古车辙。青云动高兴，幽事亦可悦。

山果多琐细，罗生杂橡栗。或红如丹砂，或黑如点漆。

此数句“题外描写”，真能增加诗意。而当写到国事：

不闻夏殷衰，中自诛妹妲。周汉获再兴，宣光果明哲。

桓桓陈将军，仗钺奋忠烈。微尔人尽非，于今国犹活。

简直不是诗。老杜写道路、写山果，风行水流，乃因诗人伟大的心，至少是宽容的心、馀裕的心。

无论多么愤慨、悲哀、烦恼，绝不能狭小，狭小的心绝不能成为一个成功的诗人，特别是伟大的诗人。当感情盛时，可以愤怒、伤感，但不能浮躁，一浮躁便把诗情驱除净，绝写不出诗。写诗，非有馀裕不可；如此，方能风行水流。（周作人《散文钞》中有《莫须有先生传序》一文，中讲文章、风、水讲得好，风没有不吹的，水没有不流的。《莫须有先生传》是废名所作。）

然老杜《北征》这点儿手段，尚非所论于《谷风》。盖老杜只是写实的描写，不是象征，手段不高不低。

《谷风》“就其深矣”一章，突来之笔，真好。

“何有何亡，黾勉求之”，郑说：亡求其有，有求其多。不必这样讲。“何有何亡”就是“何亡”，如“患得患失”只是个患失、“惹是非”只是惹非。

“凡民有丧，匍匐救之”，“丧”，凡有不幸皆曰丧。“匍匐”，奔走慌忙之貌。郝懿行《诗问》：“瑞玉曰：‘匍匐救郑丧，恐非妇人事。’余曰：‘喻言之。’”（瑞玉，郝妻，有问则郝答之，故曰《诗问》。）岂止此为喻言，前之“毋逝我梁，毋发我笱”以及“就其深矣，方之舟之”、“就其浅矣，泳之游之”，皆喻言耳。（备舟尚可，游泳当时恐尚无有。）主人公不但助其夫，且凡民有丧，皆救之。有此伟大之同情心、有此真诚热烈，岂有对其夫不好之理？此乃象征，真是伟大。

以文体而论，此章就特别。其实无此章，前后文亦接得上，所以说是“天外奇峰”。在文章中有一段“没有也成，非有不可”的，这就是诗，是文学。不吃饭不成，没茶、没烟、没糖、没点心满可以，然而非有不可。人要没有这个，凭什么是人？凭什么是万物之灵？无论精神、物质、具体的、象征的，都要有“没有也成，非有不可”的东西，大而至于文明、艺术，皆如此也。不然，和禽兽有什么区别！这不是思想，不是意识，只是感觉。诗人特别富于此种感觉，“如饥思食，如渴思饮”（明·温纯《与李次溪制府》）。别人看着“没有也成”，而诗人看着“非有不可”。若不如此，及早莫谈学问，正如俗说“不是那个芯儿，不钻那个木头”。再看王羲之的字，下边心字都大，如垂绅正笏、盘膝打坐。若只说字，其实不大也是字啊！若讲写字，便非如此不可，“不大也成，非大不可”！

《谷风》第四章正是“没有也成，非有不可”。

英国人George Moose，居法多年，归国后几乎都忘了英语，又重新用功。他批评英国人物很严厉，像鲁迅先生。他说某人写作“有个字没说出来”，也就是我们常说“搔不着痒处”之意。

诗第五章“不我能慉”，“慉”，毛传：“养也。”非。“慉”同“畜”，好也。《孟子》：“畜君者，好君也。”（《梁惠王下》）《说文》“慉”下引作“能不我慉”，似更好。“能”，乃也、而也。（反，而意。能、乃、而，三字一声之转。）

“昔育恐育鞫”，“昔”，自来注释有二义：一谓生计、谓养生也，二谓生育、谓养子也，前说较长。“育恐育鞫”，有好多讲法。郑笺说：育乃生育子女之育；鞫，穷也。恐怕不是此意。《诗问》曰：“昔者相与谋生计，恐生计穷。”郝懿行讲得好，只是句子笨。

此一章写实之中尚有其体例，还是象征。

六章：“我有旨蓄”，“蓄”，有藏义，疑是腌菜、干菜之属。“有洸有溃”，“洸”，武也；“溃”，盛也。

“伊余来塈”，“伊”，语词；又，谁也。“余”，我。“来”，王先谦曰：“是也。”来是“是”，却不是是非之“是”（right），也不是是否之“是”（to be），乃是to。在动词前面的符号，本身并无义，与“式微”之“式”通，如“是则是效”（《小雅·鹿鸣》）。全《诗》“来”字多与“是”同义。“塈”，毛传：“息也。”马瑞辰谓为“”之假借。“”，大篆之爱字。“伊余来塈”，维予是爱（句式同“维君马首是瞻”）。郑笺云：“君子忘旧，不念往昔年稚我始来之时安息我。”郑氏讲不通。

此一章有“伊余来塈”，又有“有洸有溃”，既如此，才更痛苦。

（八）邶风·式微

式微式微，胡不归？ 微君之故，胡为乎中露！

式微式微，胡不归？ 微君之躬，胡为乎泥中！

《式微》二章，章四句。

“式微”，“微”，非微君之“微”，乃衰也，有生活困难意。诗的主人公飘零潦倒，生活困苦。

“胡为乎中露”，“中露”，毛传：“卫邑。”似穿凿，想当然耳。《列女传》作“中路”。《诗》中“中林”即“林中”、“中道”即“道中”，此处“中露”即“露中”。前章用“露中”与后章“泥中”相对也好（露天地，无遮蔽也）。“泥中”讲作卫邑，也不必。从毛诗本，文“中露”、“泥中”，恰当。

《诗序》言：“黎国为狄人所破，黎侯出居于卫，其臣劝之归，而作《式微》。”岂有此理？不通！归到哪里去？！

诗有言中之物、物外之言。胡适之主张要“言中有物”。然物或有是非、大小、深浅、善恶之分，但既有言就有物。我们不治哲学，这倒还可放松，要紧的是“物外之言”。大诗人说出来的，正是我们所想而却说不出的，而且能说得好——那即是“物外之言”，是文采、文章之“文”。

最初的文学作品疑是伤感的文字，但渐渐进步就不限于此。若一诗人作品全是伤感，可以说是浮浅，因为伤感是人人共有的情感。一诗人固不能自外于人情，却又不可甘居于常人之列。有些怪诗人之不伟大，即以他自外于人情。世界一切都是矛盾的，文学告诉我们美丑，我们的理想是美、是真，而社会是丑、是伪。一个大诗人、大艺术家就是从矛盾得到调和，在真伪美丑之间得到调和。人若没有伤感，不是白痴，就是圣人。“至人无梦、愚人无梦”，庄子常以“大人”与“婴儿”并言，盖其得于天之全德一也。“太上无情，太下不及情，情之所钟，正在我辈。”（刘义庆《世说新语》记王戎语）因为我辈是平常人，所以伤感也多。一个大诗人不甘居于庸人之列，故不仅写伤感。

（九）邶风·旄丘

旄丘之葛兮，何诞之节兮。叔兮伯兮，何多日也。

何其处也，必有与也。何其久也，必有以也。

狐裘蒙戎，匪车不东。叔兮伯兮，靡所与同。

琐兮尾兮，流离之子。叔兮伯兮，褎如充耳。

《旄丘》四章，章四句。

《旄丘》一首真是写得登峰造极，“至矣，尽矣，蔑以加矣”（严羽《沧浪诗话·诗辨》）。好就是好在物外之言，是“文”，文采、文章之“文”。此一首虽是伤感的诗，但写得极好——音好、物外之言。

余有诗云：

一盏临轩已断肠，寻花谁是最癫狂。

年年抱得凄凉感，独去荒原看海棠。

（《春夏之交得长句数章统名杂诗云尔》其三）

有友人说，余此小诗极好——音好。《旄丘》真有弹性，多波动。江西派真是罪魁祸首，把诗之“韧”——音之长短、诗之“波”——音之上下都凿没了，把字都凿死了。

《旄丘》字义：

首章：“何诞之节兮”，“诞”，毛传：“阔也。”《葛覃》之“葛”，毛传：“延也。”延、阔俱有长义，是“诞”有“延”也。

次章：“必有与也”、“必有以也”，《诗正义》曰：“言‘与’言‘以’者，互文。”按：“与”之为言“同”，“以”之为言“因”，恐非互文。（《江有汜》“不我以，不我与”者，是互文。但这里不作互文讲更好。）

三章：“狐裘蒙戎”，“蒙戎”，毛传：“以言乱也。”按：只是狐裘之貌，不必有乱义。《左传》作“尨茸”，有“狐裘尨茸，一国三公”之句。“狐裘蒙戎，匪车不东。叔兮伯兮，靡所与同”，是说诗人自己，抑是“叔兮伯兮”呢？余意以为是诗人说我不是没有衣服、没有车子，只是没有同伴。

四章：“琐兮尾兮”，“琐”、“尾”，毛传：“少好之貌。”《说文》：“尾，微也。”琐、微俱有小义。“流离之子”，“流离”，小鸟，极小，疑是指此。传说此鸟结巢用人发如摇床，甚巧。“流离之子”，更小了。“褎如充耳”，“褎”，《说文》：“俗作袖。”“褎如”，犹言褎然，毛传训盛服。“琐尾”poor；“褎如”rich，对举。“充耳”，或者是“瑱”。瑱，填也，耳塞。毛传：“盛饰也。”郑笺：“人之耳聋，恒多笑而已。”毛、郑都可通，意思差不了什么，从毛似更好。

《旄丘》写得真是小可怜儿。可怜的诗人、无能的诗人、伤感的诗人，但在伤感中得到最大成功，即因为有弦外之音。

《旄丘》诗旨：

《诗序》说此篇与《式微》意同，《式微》忧黎侯，《旄丘》责卫伯不助黎侯返国，余意不然。《诗经》中凡言“叔”、“伯”，俱赞美男子之称，如“叔于田，巷无居人”（《郑风·叔于田》）、“自伯之东，首如飞蓬”（《卫风·伯兮》），故《诗序》所言此点可疑。无论是朋友、是男女，此诗人是怯懦的，而对方颇有抛弃之嫌。

（十）邶风·简兮

简兮简兮，方将万舞。日之方中，在前上处。

硕人俣俣，公庭万舞。有力如虎，执辔如组。

左手执龠，右手秉翟。赫如渥赭，公言锡爵。

山有榛，隰有苓。云谁之思，西方美人。彼美人兮，西方之人兮。

《简兮》四章，前三章，章四句；末一章六句。

此首前面音节短促，字句锤炼，结尾之末章太好。

前三章写舞者：次章先以“有力如虎，执辔如组”句写舞者，言其雄壮。真是虎虎有声气，音好，有物外之言。至第三章又以“左手执龠，右手秉翟”句写舞者，言其儒雅。“右手秉翟”，“秉”，，手执禾；“翟”，所执以舞者。人的脑子固然要紧，手也要紧，人之所以为万物之灵，也因为他有手。何以上帝为人造了两只手，就是要他做些什么。若无所支持、无所作为，手最不好安放。长袖善舞是女子，此处是男子，故“左手执龠”、“右手秉翟”。至三章末句，始由以上五句挤出此一句，也可以说是从第一章便赶此一句——“公言锡爵”。“锡爵”，赐酒也。因为他是那样的人，故其君爱之。

末一章言美人：“西方美人。”“美人”，“三百篇”、楚辞兼之两性而言，不限女性。

《简兮》前三章字句非常锤炼，此一章一唱三叹；前三章都是凝重的，此一章至“云谁之思，西方美人”也还如此，末二句“彼美人兮，西方之人兮”亦并非缥缈，只好说是忽地悠扬起来了。

天下最美的是云，最难解释的也是云。云，太美了。中国人爱点香，是否因它给我们一个美的启发？日光在杨叶上跳舞，不是看的日光，也不单是看杨叶，是看的另外的东西。这才是诗人的眼，这样活着才有意思。云，便是能给我们启发。托尔斯泰（Tolstoy）《艺术论》因许多诗人赞美云而大怒，真是老小孩。他笨，不懂得云的美，也不知人家懂得。

禅宗的话：“圣谛亦不为”（青原行思语）、“丈夫自有冲天志，不向如来行处行”（真净克文语），如此才能成为创作。

一个伟大的作家是不能影响后人的，因为别人没他那样的才禀，哪能学得来呢？能影响后世者是因为他好学。陶渊明从当时人颜延之为之作诔、昭明太子为之作序起，已是推崇备至。唐宋元明以下，莫不众口一词地推美，但哪个受了影响？白乐天、苏东坡学得像什么？王、孟、韦、柳不过写些清幽之境、有些恬淡之情，貌似。因为陶的生活态度太好，真是“大而化之之谓圣”（《孟子·尽心下》）。他才是真正的诗圣。渊明对人生、生活的态度好，不过他的时代和我们不同。诗人要说真话；我们生在虚伪的年代，不能说真话，这简直就把作诗人的机会齐根截断了。环境不许可，虽有天才也难为力。

有人说现在理智发达、科学发达，故诗不能发达。不然也。此真是“又从而为之辞”（《孟子·公孙丑下》）矣！“辞”，遁辞、曲辞。今所谓“理智发达、科学发达”，是这里的“辞”，“从而为之辞”的“辞”。人能自省，真要大胆，所以真需要知、仁、勇。我们想说的话有多少不是“遁辞”、“曲辞”！渊明很理智，他有他的经验与观察，他简直是有智慧，比理智好得多。（老杜有时鹘突，太白浪漫。）理智绝不妨害诗。

古代生活简单，不需要许多虚伪的应酬，所以人一说出就是那样。虽然简单，但是真实，故隽永，耐咀嚼。后来的诗人只渊明能少存此意。《简兮》篇至“云谁之思，西方美人”，话已说完了，但还要说“彼美人兮，西方之人兮”。此后九字即前八字，这不是冷饭化粥么？但是，不然。它绝不薄。因为它真实而隽永，因它本有此情，故有韵味。今日所谓“味”，即渔洋之所谓神韵之“韵”。“味”，就是诚于中形于外，心里本没有就不会有味。老谭唱戏有味，因为他唱《卖马》就是秦琼，因他诚，故唱得有味。诗人之情未尽，需要再说，故说了真实、隽永，大有《庄子》所谓“送君者自崖而返，而君自此远矣”（《山木》）之境界。

（十一）鄘风·君子偕老

君子偕老，副笄六珈。委委佗佗，如山如河，象服是宜。子之不淑，云如之何？

玼兮玼兮，其之翟也。鬒发如云，不屑髢也。玉之瑱也，象之揥也，扬且之皙也。胡然而天也！胡然而帝也！

瑳兮瑳兮，其之展也。蒙彼绉，是绁袢也。子之清扬，扬且之颜也。展如之人兮，邦之媛也！

好诗太多，不得不割爱。《鄘风》之《柏舟》篇略、《墙有茨》篇略。

《君子偕老》三章，首章七句，次章九句，三章八句。

《君子偕老》诗旨：

《毛诗大序》谓“风”为“上以风化下，下以风刺上”。“风”，讲坏了；“讽”，失了上古的忠厚和平。

《君子偕老》与《卫风》第一篇《淇奥》合看，可知上古的男性美和女性美，分言之为男女两性，统言之为人。

《君子偕老》一诗里的女性写得有点贵族性，别的诗虽也描写到，但无此详细。

古代的神话故事，多写英雄美人，即写常人也有他不平常处，如同凤凰之于飞鸟、麒麟之于走兽、圣人之于人。因他精神上有特出之点，故他是贵族性的。故事中写帝王、后妃、官吏、英雄，都是贵族性的；神，也还是贵族性的。真正平等有没有？成问题。人为什么崇拜贵族？因为人有向上的心，人的理想的人格是那样。人没的崇拜了，便创造出一个来，故希腊的神甚多，佛教的佛甚多，创造出许多来。人是要如此，才活得有劲。天下伤心事甚多，但莫甚于父母对于其子女失望，因为活得没劲了。乡下人自己用土和颜色做了神像，然后磕头礼拜。

知此而后读此诗。

《君子偕老》字义：

首章：“副笄六珈”，“副”，自有一份，又来一份，故曰副。“笄”，毛传：“衡，笄也。”“衡”，横；“笄”，簪。“珈”，玉属首饰。郑玄作笺时，已不知什么是“副筓六珈”。余意“副”乃发网之类，以横簪别住。“副笄六珈”，从头上写起。盛妆从头上表示出来，故先写头。

“委委佗佗，如山如河”，写得真美，自然，毫不勉强。“委委佗佗”，即委佗委佗。“如山如河”，山凝重，河流动，坐如山，行动如河。自然的山河最真实不过，后来的诗写得假，故不美，只有讨厌。最自然、最真实，故最美。且此二句所写是官，身份恰当。

“子之不淑”，此句不懂。黄晦闻曰：古淑同叔（），而叔又同吊（），故误为“淑”，实当为“吊”（《小雅·节南山》有“不昊天”之句）——“子之不吊”。此是悼亡之诗。如是“不淑”（不好），则是讽刺。而若是讽刺，不该写得这样美、这样好。此诗前以“委委佗佗，如山如河”二句赞美人物，那还近于客观描写，乃就外表观察对象之风格；而此后则更以“胡然而天也！胡然而帝也”二语说出“如天如帝”之赞美，此二句乃是主观，诗人心中生出的印象。以如此之风格风神，如何能是讽刺？只好用晦闻先生说。

余不甚同意晦闻先生“不淑”作“不吊”解，但无更好讲法。总之作悼亡诗较作讽刺为善，故以黄先生之说为长。

次章：“玼兮玼兮”之“玼”，毛传：“鲜盛貌。”三章“瑳兮瑳兮”之“瑳”，无传，是玼、瑳同义也。又《邶风·新台》诗“新台有玼”，“玼”，毛传：“鲜明貌。”亦显文。

“其之翟也”，句中“其”与“之”二字作一义用。又《王风·扬之水》有“彼其之子”之句，句中“之”字之于“子”，为语词或指示“子”；指示词“之”、“其”义同，如其人与之人、其物与之物；故“彼”、“其”、“之”三字一义，“彼其之子”即“之子”。出以四字，因语气之故。

“玉之瑱也”，“瑱”，毛传：“塞耳也。”瑱之为言填也。“象之揥也”，“揥”，，毛传：“所以摘发也。”揥、摘，形、音、义皆相近也。余疑摘发即搔头。

“扬且之皙也”，“扬”，毛传：“扬，眉上广。”马瑞辰释为美，于义较长。“且”，语词，与“哉”为一声之转。

“胡然而天也！胡然而帝也”，“而”、“如”古通，皆可作像或语词用，如“泣涕连如（而）”。“天”，古语谓：莫之为而为者，莫之致而致，天也。某帝云：“孤始愿不及此。虽及此，岂非天乎！”（《左传·成公十八年》）庄子则认为：得于天者全也。中国称“天”与宗教称天不同，其微妙不可测，故曰天；其尊严不可犯，故曰帝。“胡然而天也！胡然而帝也”二句，其美如云，写人物如天如帝之风神，宜于与“君子偕老”。

三章：“其之展也”，“展”，《周礼》郑注：“展衣，白衣也。”展、襢通，又或作，《尔雅·释名》：“襢，坦也。”展、襢、坦、袒、徒，五字义近。展，诚（坦白）；亶，诚。展、亶本一字，亶其然乎？

“是绁袢也”，“绁袢”，毛传：“当暑袢延之服也。”《说文》引诗作“亵袢”。郝懿行谓袢是半衣。总上三章所言之服：“象服”，礼服之总名；“翟”、“展”、“绁袢”，礼服之各名。

末句“邦之媛也”，“媛”，美女。

（十二）鄘风·相鼠

相鼠有皮，人而无仪。人而无仪，不死何为？

相鼠有齿，人而无止。人而无止，不死何俟？

相鼠有体，人而无礼。人而无礼，胡不遄死？

《相鼠》三章，章四句。

《诗序》：“《相鼠》，刺无礼也。”《白虎通·谏诤》篇以为“妻谏夫之诗”。既曰“谏”，与责不同，此篇简直是骂，而夫妻感情尚未决裂。

《相鼠》首章：“相鼠有皮”，“相”，平声，有二义：视、互。毛传：“相视也。”“相鼠”，礼鼠也，即拱鼠，后腿能坐，前腿拱抱，余家乡称之大眼贼。杜诗有“野鼠拱乱穴”（《北征》）之句。“人而无止”，“止”，郑笺：“容止。”好。

《相鼠》三章重句重得好（稼轩《采桑子》中间故重，恐偷此。后人仿之）：首章末句言“何为”；次章末句言“何俟”，“何俟”较“何为”更重；至第三章“胡不遄死”更重。这篇似真有恨了，恨之极，切齿道出。《诗经》写恨，只此一篇，还看不见报复，虽不像西洋热烈，已超出哀怨。

（十三）卫风·淇奥

瞻彼淇奥，绿竹猗猗。有匪君子，如切如瑳，如琢如磨。瑟兮僴兮，赫兮咺兮。有匪君子，终不可谖兮。

瞻彼淇奥，绿竹青青。有匪君子，充耳琇莹，会弁如星。瑟兮僴兮，赫兮咺兮。有匪君子，终不可谖兮。

瞻彼淇奥，绿竹如箦。有匪君子，如金如锡，如圭如璧。宽兮绰兮，猗重较兮。善戏谑兮，不为虐兮。

《淇奥》三章，章九句。

《君子偕老》所写是理想的、标准的女性——美女；

《淇奥》所写乃理想的、标准的男性——君子。

中国“三百篇”、《离骚》所谓美人，不仅是beautiful，兼内外灵肉而言，内外如一乃灵肉调和的美，兼指容貌德性。

梁任公以为“君子”两字乃中国特有。君子之美有多方面，文字犹嫌不足以形容之。古人之说尧之德曰：“荡荡乎，民无能名焉。”（《论语·泰伯》）说孔夫子曰：“博学而无所成名。”（《论语·子罕》）此即无恰当之文字可以名之。

《淇奥》字义：

三章之首二句：“瞻彼淇奥，绿竹猗猗”、“瞻彼淇奥，绿竹青青”、“瞻彼淇奥，绿竹如箦”，兴也，亦比也。外国人不了解竹石之美，中国以竹象征男性之美。（花与竹与柳皆可以比。）竹可表现德性美，其所给予人的是坚贞、沉静；然“沉静”二字尚太浅，有“学问”、“道德”、“思想”、“感情”的人多是沉静的。故品格高尚的人多喜欢竹子，以其为美德之象征。（象征与譬喻不同。）

首章下言“有匪君子”，“匪”，韩诗作“邲”，《广韵》：“邲，好貌。”《一切经音义》引诗作“斐”，《论语》“斐然成章”（《公冶长》），皆“美好”之意。三章之第三句皆为“有匪君子”，“匪”作“斐”，《说文》：“斐，分别文也。”文采分明，自是表现于外；然品格乃诚于中形于外。

中国诗笼统总合，西洋是清楚分别，中国流弊是模糊不清。而吾国祖先如“三百篇”所写，真清楚，感觉锐敏，分析、观察清楚。

“如切如瑳”，“瑳”，治牙曰“瑳”，今作“磋”。《说文》有“瑳”无“磋”。磋与玼、泚同，鲜明也，可作adj又可作adv，故以瑳为adj、以磋为adv，实皆瑳也。“如琢如磨”，“磨”，治石曰磨。切、瑳、琢、磨是治骨、治牙、治玉、治石，骨、牙、玉、石此四物皆坚，故曰德行坚定。不分男女，皆当如此。

“瑟兮僴兮”，“瑟”，毛传：“矜庄也。”《白虎通·礼乐论》：“瑟者，啬者，闭也。”啬、闭，有谨慎、恭敬之意，即矜庄。“僴”，毛传：“宽大也。”《邶风·简兮》篇，“简”，大也。“僴”“简”通。太矜庄则小，故又曰宏大。“赫兮咺兮”，“咺”，毛传：“威仪容止宣著也。”韩诗作“宣”，《说文》“愃”下引诗“赫兮愃兮”。“瑟”、“僴”、“赫”、“咺”以写君子之美，一字不足用四字形容之。前数句所写偏于含蓄，故此曰“赫愃”。含蓄既多，必能表现于外。

“终不可谖兮”，“谖”，忘也。并不曾想不忘，是想忘都忘不了。“终不可谖兮”，此首章、次章之末一句将诗人心中徘徊动荡之思皆写出，真好。

次章：“绿竹青青”，“青青”，菁菁，茂盛。“充耳琇莹”，玉之瑱也。“会弁如星”，“会”，有总结之意，《说文》引诗作“”，毛传：“所以会发。”黄晦闻先生谓“会”即《君子偕老》之“揥”。恐非。会，会发，“束发冠”，其音即表义；“揥”，摘发、搔头。彼为美女此为君子，男女有别，首饰亦自不同；且会发与摘发不容混也。

三章：“绿竹如箦”，“箦”，毛传：“积也。”亦茂义。后之“如金如锡，如圭如璧”，圭方璧圆，皆不自作，乃经人工琢磨而后成了圆璧方圭，人以言天才既高又有修养。对于“如金如锡，如圭如璧”的人，高尚如神，人固然可以敬而畏之，却非亲之爱之，太严肃。

“猗重较兮”，“较”，旧注是车；“重较”，毛传：“卿士之车。”大谬。仍是大意。陈玉树《毛诗异文笺》以为卿士之车是后人所妄加，“重较”只是宏大之义。《左传》：“夫子觉其者。”杜预注：“觉，较然正直。”按：“不为虐兮”之下，毛传亦有“宽缓弘大”之语，“宽缓”是释前“宽兮绰兮”，而“弘大”则释“猗重较兮”也。“猗”，或作“绮”，大谬。“猗”是赞美之词，如“猗欤休哉”，故与“重较”联，犹言“美哉其重较也”。

为诗，短言之不足长言之，长言之不足咏叹之，方能情韵悠长。

情韵与性灵、机趣不同。性灵与机趣是短暂的——是外物与我们接触的一刹那，是捕鼠机似的一触即发，而且稍纵即逝。后来诗人多是如此，只仗了哏、巧、新鲜。古人是有“情韵”，一唱三叹，悠长的，愈旧而弥新，其味愈玩味而弥长。这种情韵终朝每日盘桓在作者的心头，并不曾想不忘，是想忘都忘不了，此即所谓酝酿、涵养。就好比酿米为酒，故其情韵悠长，感人之力量亦至深；但绝非刺激，却如饮醇酒。

诗云“终不可谖兮”，君子在诗人心中盘桓已久，自然忘不了。东坡云“作诗火急追亡逋，清景一失后难摹”（《腊日游孤山访惠勤惠思二僧》），就此便知他非大诗人。余平生见过几次好山川，虽不能写其清景，而十馀年后思之仍然如在目前，因为它是“终不可谖兮”。“三百篇”、楚辞不能在当时描写，因为在当时也许太伟大、太沉重了，“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苏轼《题西林壁》），要在脑中盘桓、酝酿过一个时期。与朋友写信容易，若作篇诗文赋父母的恩情却作不来，因它太沉重、太伟大，顾此失彼，挂一漏万。若作之，紧不得，慢不得，慌不得，忙不得，要使之在心中徘徊、盘桓。

“诗三百篇”是窖藏多年的好酒，醇乎其醇。（老杜的诗有时都是坏酒。）中国的醇酒，并非西洋的酒精，中国常所谓酒曰“陈绍”、曰“女贞”（最好的绍酒），极醇厚。一个民族的文明如何，看他造的酒味道如何即可。舌端、喉头、胃囊及至发散到全身四肢是什么味道，只有自己感觉去。

诗和酒，都要自己to taste，方觉其醇厚、悠长，真真一唱三叹。

《考槃》《硕人》二篇略去。

（十四）卫风·氓

氓之蚩蚩，抱布贸丝。匪来贸丝，来即我谋。送子涉淇，至于顿丘。匪我愆期，子无良媒。将子无怒，秋以为期。

乘彼垝垣，以望复关。不见复关，泣涕涟涟。既见复关，载笑载言。尔卜尔筮，体无咎言。以尔车来，以我贿迁。

桑之未落，其叶沃若。于嗟鸠兮！无食桑葚。于嗟女兮！无与士耽。士之耽兮，犹可说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

桑之落矣，其黄而陨。自我徂尔，三岁食贫。淇水汤汤，渐车帷裳。女也不爽，士贰其行。士也罔极，二三其德。

三岁为妇，靡室劳矣。夙兴夜寐，靡有朝矣。言既遂矣，至于暴矣。兄弟不知，咥其笑矣。静言思之，躬自悼矣。

及尔偕老，老使我怨。淇则有岸，隰则有泮。总角之宴，言笑晏晏，信誓旦旦，不思其反。反是不思，亦已焉哉！

《氓》六章，章十句。

《氓》与《谷风》相似。

人与人之间（不但两性）既不易了解，即不会有感情，不会有平等，彼此之间只是斗争，一个主人，一个奴隶。

此诗为彼女性自作，抑一男性诗人代作呢？若果男性所作，则诚伟大矣。“无我”很难作，客观的代言体最“无我”，以他人的思想感情为思想感情，以他人的心为心，以他人的言语为言语。叙事体诗不能好，即是不能如此。

无我

我→小我→自私

诗的发源由于“我”，障碍也由于有“我”。“有我”是抒情诗的源泉，但写客观性的叙事诗难。中国诗人的使酒骂座、目中无人、不通人情也为此，其好是真，不好是支离破碎、鲁莽灭裂。（文人、才子、名士、无赖，“名士十年无赖贼”［舒铁云《金谷园》］，品斯下矣。）“无我”二字的意义其中至少有一部分是牺牲、同情，这是台阶。王渔洋说“神韵”固好，但半天起朱楼，没台阶。中国诗人最没有牺牲、同情，抒情诗人都犯此病。代言体的叙事诗，非有同情不可。要把“我”字放在一边，要“通情”，才能同情。不同情哪有牺牲？不牺牲哪能无我？

此篇若是女子作，则道其自己的悲哀痛苦，亦道尽千古大多女子的悲哀痛苦，故是伟大的女诗人。若男性代作，便更伟大，他“通情”、“无我”。

女子生活失败，其结果是悲哀、是痛苦，不能忍受，但没有愤怒。愤怒是中国民族性所缺乏的。中国古圣先贤温柔敦厚的诗教、老庄哲学、印度哲学，都教我们逆来顺受。当然，“诗三百篇”的时代尚无老庄哲学、印度哲学，但诗教已是温柔敦厚，故中国诗文中无“恨”，只是“怨”。《谷风》和《氓》只是哀怨，没有愤怒。“非人”不好，“超人”好，这种感情是超人的，真是伟大。

《氓》字义：

首章：“氓之蚩蚩”，“蚩蚩”，毛传：敦厚、老实之意。这是心理的描写，这是通人情、知人心的诗人写的。男女朋友相悦，要紧的是老实可靠、不二心、不变心，“蚩蚩”也就是最好了。这样第一个印象就写出来了。

二章：“以望复关”，“复关”，毛传：“君子所近也。”非是。王先谦《诗三家义集疏》：“妇人所期之男子，居在复关，故望之。”君子何所自来？是也。（陈奂为毛辩，殊无理。）“体无咎言”，卜筮之结果，吉兆也。

三章：“桑之未落”，“桑”，毛传：“女功之所起。”此章以桑作譬喻。为什么用桑作譬？因对它最熟悉，印象最确切。后来诗人只求美，说花说柳，而古人只要表现真。“桑之未落，其叶沃若”与下一章“桑之落矣，其黄而陨”，《毛诗正义》曰：“女取桑落与未落，以兴己色之盛衰。”“色之盛衰”，应是说两人感情之盛衰。“沃若”之“若”，用在形容字后之语尾，通“然”、“如”（《邶风·旄丘》“褎如充耳”）。“其叶沃若”，真是柔桑，绿得发乌，亮得发光。“于嗟女兮！无与士耽。士之耽兮，犹可说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千古之恨。男性专制，被征服者无自由。为什么彼轻此重？传统习惯，习惯成自然，无理由。此数句哀怨到了沉痛，恐怕男诗人作不出。

第三章，题外文章。这真是神韵、神来之笔。要紧地方说不要紧的话，不要紧的话成为最要紧的文章，突起奇峰。这是“断”。《长恨歌》能“连”而不能“断”。

四章：自来说经者皆以“淇水汤汤，渐车帷裳”二句为赋实，“以我贿迁”时水正涨。但余以为不然。前已言“自我徂尔，三岁食贫”，故此二句乃象征：水如故，人情已改。（人事无殊，举目有山河之异。）“二三其德”，此与“蚩蚩”之单纯最相反。人心最不可靠，极极端。

五章：《氓》之此章可与《谷风》之第四、五章参看。以叙事论，则《谷风》比较详尽；以抒情论，则《氓》较为哀伤。

“靡有朝矣”，郑笺说是已非一日。

“言既遂矣”，犹《谷风》之“既生既育”；“至于暴矣”，犹《谷风》之“比予于毒”。

“兄弟不知，咥其笑矣”，在“静言思之，躬自悼矣”之前，可见别人之讥笑比自己的痛苦更难忍受。“兄弟不知，咥其笑矣。静言思之，躬自悼矣”，四句说尽了弱者的悲哀。人在悲哀、痛苦中最需要别人的帮助和同情；而若不然，只得到了别人的冷漠和讥笑，则在悲哀和痛苦之上又加上了悲哀、痛苦。尤其是弱者，更容易感受到这种悲痛，忍受不了这种悲痛。

六章：“总角之宴，言笑晏晏”，“宴”，安；“晏”，迟。宴、晏古通。陈奂谓“宴”当读为“宴尔新昏”之“宴”，宴者，安也。宴，又通“燕居”之“燕”（宴会、燕会、会），“总角之宴”或即安居之意。“言笑晏晏”，“晏晏”，毛传：“和柔也。”“信誓旦旦”，“信誓”，毛传、郑笺讲成一个，余分讲。“信”，信物；“誓”，誓言。“旦旦”，诚也。古曰：“信誓之诚，有如皎日。”（旦、展、亶，皆舌头音，义同。）

“不思其反”、“反是不思”，二句不好，穿凿。黄晦闻先生曰：“思，句中语助也；其，亦句中语助。‘不思其反’，言‘不反’也。”又曰：“当时信誓曾矢言不反，今是不反乎？”此说太勉强。

恨，阳刚，积极；怨，明柔，消极。中国所谓怨恨，恐怕是有怨而无恨。若《谷风》《氓》，恐怕“怨”都少，而是“哀”；怨尚可及于他人，哀只限于自身。恨较怨更进一步，最积极。恨，报复。《旧约全书》所谓“以牙还牙，以眼还眼”，即报复。“恨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水浒传》），与西洋的报复同。在西洋可以看出复仇的文学来，中国不然。在中国通俗小说中尚可见报复之事，但一到知识阶层成为士大夫，就“量小非君子”了。太史公有言曰：“怨毒之于人，甚矣哉！”（《史记·伍子胥列传》）太史公颇有恨意，其作《项羽本纪》《平原君列传》《魏公子列传》《鲁仲连王列传》《游侠列传》，皆有怨毒在内。

诗，在文学中是最上层，诗教是温柔敦厚，教人忠厚和平。

注释

[1]原笔记“容”字下缺一字。

六、说《小雅》

“变雅”乃乱世之音。《诗经》风、雅中只正风、正雅（治世之音）始是表现温柔敦厚，中正和平。至若“变风”、“变雅”，虽“三百篇”亦不能温柔敦厚，正如老实人在遇到不共戴天之仇时，也会杀人放火。儒家云“乐天知命”（《易传·系辞》），佛家云“随世随缘”，西洋云“哭不了所以笑”。某禅宗弟子行脚，其师问，弟子曰：“不知。”师曰：“不知最亲切。”“亲”字最好。人身中的蕴藏，有时不自知，非常时自能显出。

治世之音，雅；乱世之音，变雅。此如镜之有明、暗二面，常人只认明的一面是镜子，实则此种认识错误。

《小雅》之诗，毛诗分七什，为：一是鹿鸣之什，二是南有嘉鱼之什，三是鸿雁之什，四是节南山之什，五是谷风之什，六是甫田之什，七是鱼藻之什。朱熹分八什，仅首什同，馀皆不同。《小雅》中有数篇有目无辞，毛删，朱不删，亦算入什篇之内，故所分不同。依毛氏所分，《小雅》中《鹿鸣》《南有嘉鱼》《鸿雁》之什，多酬酢宴饮乐歌，有佳作，亦仍为中正和平温柔敦厚之音；《小雅》自《节南山》之后始有“变雅”。

（一）鸿雁之什·黄鸟

黄鸟黄鸟，无集于穀，无啄我粟。此邦之人，不我肯穀。言旋言归，复我邦族。

黄鸟黄鸟，无集于桑，无啄我粱。此邦之人，不可与明。言旋言归，复我诸兄。

黄鸟黄鸟，无集于栩，无啄我黍。此邦之人，不可与处。言旋言归，复我诸父。

《黄鸟》三章，章七句。

诗首章言“此邦之人，不我肯穀。言旋言归，复我邦族”，二章言“此邦之人，不可与明。言旋言归，复我诸兄”，三章言“此邦之人，不可与处。言旋言归，复我诸父”，可见此但为羁旅之词，非乱世之音。

“不我肯穀”，“穀”，善。此四字言不肯善待我。人在他乡原有作客之悲，而人又喜欺负外乡人。诗是使人彼此了解的，简言之曰“通”。然世上还是不通的人太多，世上根本就没有真正了解人的人。人常是只以自己为是。人作客他乡，原有人地生疏之感，而人仍迫害之，何也？自己欺负外乡人，而作客他乡时也怕人欺负。

（二）节南山之什·节南山

节彼南山，维石岩岩。赫赫师尹，民具尔瞻。忧心如惔，不敢戏谈。国既卒斩，何用不监。

节彼南山，有实其猗。赫赫师尹，不平谓何。天方荐瘥，丧乱弘多。民言无嘉，憯莫惩嗟。

尹氏大师，维周之氐。秉国之钧，四方是维。天子是毗，俾民不迷。不吊昊天，不宜空我师。

弗躬弗亲，庶民弗信。弗问弗仕，勿罔君子。式夷式已，无小人殆。琐琐姻亚，则无膴仕。

昊天不傭，降此鞠讻。昊天不惠，降此大戾。君子如届，俾民心阕。君子如夷，恶怒是违。

不吊昊天，乱靡有定。式月斯生，俾民不宁。忧心如酲，谁秉国成。不自为政，卒劳百姓。

驾彼四牡，四牡项领。我瞻四方，蹙蹙靡所骋。

方茂尔恶，相尔矛矣。既夷既怿，如相酬矣。

昊天不平，我王不宁。不惩其心，覆怨其正。

家父作诵，以究王讻。式讹尔心，以畜万邦。

“节南山”之标目，王先谦《诗三家义集疏》作“节”。

第五章：“昊天不傭”，“傭”，《韩诗》作“庸”。中庸，庸者，常也。“不庸”即“非常”之义，“非常”即“讻”、即“乱”。

“降此鞠讻”，毛传：“鞠，盈；讻，讼。”马瑞辰曰：“鞠讻，犹言极凶。与‘大戾’同义。”（《毛诗传笺通释》）是也。（“鞠鞠”乃穷极之义。）

然而此一章只是记述，不能算好诗。

第六章：“不吊昊天”，“吊”，叔。叔、淑古通。淑，善。诗云“不吊”，即不善之义。

“式月斯生”，“式”，发语词。

前章为粗说，此章更细述之，然诗之为诗不在此，《节南山》之所以为《节南山》不在此。今不但要找出变雅中写乱之情形，且要看其中有无佳句，此才是诗之所以为诗。

第七章：“四牡项领”，“项”，大也。

“蹙蹙靡所骋”，“蹙蹙”，缩小之义。《诗经·大雅·召旻》：“日蹙国百里。”据云古无“缩”字，多以“肃”字或“蹙”字代之，如“九月肃霜”（《诗经·豳风·七月》），“肃”，毛训“缩”。“骋”，驰也。马壮地广，虽然能跑，可往何处跑？“蹙蹙靡所骋”，此乃诗人之感觉。

诗人的主观有时能转变客观的条件。当然神经锐敏好，过敏则不好，至衰弱则是病。有一种疯子叫“迫害狂”，乃变态心理，先是感觉锐敏，由锐敏而过敏，而衰弱，结果成迫害狂。乐天知命固然是没有出息，消极；然能如此，必须健康，无论心理、生理有一点不健康，便不能乐天知命。乐天知命不但要一点儿功夫，且要点儿力量。力量固然是功夫，然也是天生的。陶公“乐天知命”。陶公曰：

审容膝之易安。（《归去来兮辞》）

“容膝”、“易安”，是不长进，没出息，而陶公实际积极进取，惟在享受上只需“容膝”而已。这还是因为他生理、心理都健康。而《节南山》“我瞻四方，蹙蹙靡所骋”，天地之大无所容我，这是不健康。天地之大，何处不可容身？杜甫《不见》云：

世人皆欲杀，吾意独怜才。

姑不论其人之好坏，必何样心思、力量，才能挣到“世人皆欲杀”这五个字？如王敦、桓玄、曹孟德。要是人活得像影儿似的，活也不多，没也不少，何能挣得此五个字？必有胆量、有毅力、有心胸始可。人活着，若别人不但不喜欢，且不讨厌了，真渺小。“蹙蹙靡所骋”，自己恐吓自己，是乱世心理。

诗人应感觉锐敏，神经如琴弦，但应身体如钢铁，二者合起来，才是诗人的健康，缺一不可。前一条件（神经如琴弦）不容易，而诗人凡能成功者多能如此；后一条件（身体如钢铁），则中国诗人多是病态的。由生理身体之不健康，影响到心理之不健康，此乃中国诗人最大毛病。陶公心理健康，这一点上连老杜也不成。老杜就不免躁，躁是变态。

（三）节南山之什·正月

正月繁霜，我心忧伤。民之讹言，亦孔之将。念我独兮，忧心京京。哀我小心，癙忧以痒。

父母生我，胡俾我癒。不自我先，不自我后。好言自口，莠言自口。忧心愈愈，是以有侮。

忧心惸惸，念我无禄。民之无辜，并其臣仆。哀我人斯，于何从禄。瞻乌爰止，于谁之屋。

瞻彼中林，侯薪侯蒸。民今方殆，视天梦梦。既克有定，靡人弗胜。有皇上帝，伊谁云憎。

谓山盖卑，为冈为陵。民之讹言，宁莫之惩。召彼故老，讯之占梦。具曰予圣，谁知乌之雌雄。

谓天盖高，不敢不局。谓地盖厚，不敢不蹐。维号斯言，有伦有脊。哀今之人，胡为虺蜴。

瞻彼阪田，有菀其特。天之扤我，如不我克。彼求我则，如不我得。执我仇仇，亦不我力。

心之忧矣，如或结之。今兹之正，胡然厉矣。燎之方扬，宁或灭之。赫赫宗周，褒姒灭之。

终其永怀，又窘阴雨。其车既载，乃弃尔辅。载输尔载，将伯助予。

无弃尔辅，员于尔辐。屡顾尔仆，不输尔载。终逾绝险，曾是不意。

鱼在于沼，亦匪克乐。潜虽伏矣，亦孔之炤。忧心惨惨，念国之为虐。

彼有旨酒，又有嘉肴。洽比其邻，昏姻孔云。念我独兮，忧心殷殷。

佌佌彼有屋，蔌蔌方有穀。民今之无禄，夭夭是椓。哿矣富人，哀此惸独。

《正月》十三章，八章，章八句；五章，章六句。

《节南山》是初秋，《正月》是深秋。

《节南山》是秋，《正月》是冬。

《节南山》是忧惧，《正月》是凄凉。

首章“我心忧伤”“忧心京京”“癙忧以痒”，用三“忧”字，在后之诗人不敢如此用。文学上用字重复而成功者，在中国是楚辞《离骚》一篇。《离骚》在重复中有其价值在。如父母丧失了最亲爱的子女，若诉说此事断不会有头有尾，而是乱七八糟。后之诗人写悲哀写得那样有条有理，是身体如琴弦、心理如钢铁。诗人的健康是从修养得来，然亦有得天独厚者。在极悲哀时能写得有条有理，往好了说是修养到家，而另一方面就疑心他感情是否真实。真实与艺术几乎不能调和，艺术好了，真实性就动摇了。除非说诗人的真实与世人的真实是两回事。

《正月》是字的“复”，句法不重复，意思总之是忧，而三个“忧”字有深浅层次之分。“忧心京京”，“京京”，毛传：“京京，忧不去也。”余意不然，“京”有大义。“癙忧以痒”，毛传：“癙、痒，皆病也。”余意“癙”当是形容词，“痒”是结果。“癙”当作“鼠”。《节南山之什·雨无正》曰：“鼠思泣血。”是此“鼠”字，“癙”乃后起字。鼠胆小，故诗写忧以“鼠”字形其态，走一步，动一动，都要小心，是乱世。王先谦《诗三家义集疏》以为：“癙乃后人所改，毛原作鼠。”如“痢”，本字是“利”，反义。“痒”，盖即《国风·邶风·二子乘舟》“中心飬飬”之“飬”。“哀我小心，癙忧以痒”，真过不去了，受不了了。

首章：“正月繁霜”，“正月”，毛传以为乃夏之四月，各家说诗多从之。或以为“正月繁霜”是“四月繁霜”，是天变。余以为正月即正月，正是过年时。“正月繁霜”即特别乐之时下起霜来，真受不了哦，不但悲哀，简直是凄厉。——从热锅提出，放到冰窖里。诗人心是凄厉，故所写亦出乎常规。

第二章：“胡俾我瘉”，“瘉”，毛传：“瘉，病也。”“瘉”近愈，病愈也。而毛云病也，亦反义。中国人最敬的是天地，最亲的是父母，对此只有赞美，没有怨恶。而《节南山》怨天，《正月》怨父母，此与常情不合，是越于常轨。惟此，才知道“我心忧伤”。

第六章：“谓天盖高，不敢不局。谓地盖厚，不敢不蹐。”此《节南山》诗人之感觉“蹙蹙靡所骋”。“不敢不局”，“局”，三家诗作“跼”，曲也。“不敢不蹐”，毛传：“蹐，累足（小步）也。”此四句言：人谓天高地厚，而我（诗人）不敢不局、不蹐，简直是“癙忧以痒”。此四句乃诗人之感觉，感觉真锐敏。

觉、悟。觉，感觉；悟，反省。诗人“觉”与“悟”是二事，诗人不悟。杜诗云：

许身一何愚，窃比稷与契。

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奉赠韦左丞丈二十二韵》）

诗人感觉是有的，而反省不足，是不悟之人。

感觉与反省，是学文与学道之分水岭。学道的有反省，悟是真悟；诗人是感觉锐敏，诗人有感觉，没反省，诗人是自苦。人生在世不能一刻离开宇宙、脱离人类。严格地说，自食其力根本做不到，是要靠着互助，以有易无而生活。互助，是人之所以为人；互助，是人类美德，别的动物没有。即令上高山入深林看破红尘遁入空门衣食自给，也脱不出宇宙、人类。离不开天地而怨天地，离不开人类而厌恶人类，这样只好上吊。这样生活，不是享受，而是受罪。而诗人非要说“谓天盖高，不敢不局。谓地盖厚，不敢不蹐”、“哀今之人，胡为虺蜴”，岂不是自苦？而诗人所以会有此感觉，即以生于此乱世。诗人也是人，便须有生，而诗人的生是自苦。诗人是无能的，像太白、杜甫能干什么？陶渊明能种地，而也未必种得好，不如说得好。诗人在诗上成功，在人世是失败，其愤慨即失败之哀号，不会好听。

以下说《正月》之末三章。

第十一章：“鱼在于沼，亦匪克乐。潜虽伏矣，亦孔之炤。忧心惨惨，念国之为虐。”诗人所见没一个可安生的。所谓“安生”，“安”有平安、完全之意，安生，平安、完全的生活。而文言成了白话，意思就浅了。

“虐”，迫害，“国之为虐”正害自己。

此章以鱼自比，诗人有时是最大“迫害狂”，不仅别人和他过不去，自己就和自己过不去。

第十二章：“彼有旨酒，又有嘉肴。洽比其邻，昏姻孔云。念我独兮，忧心殷殷。”

写法与前一章通，惟十一章先写他物，十二章先写他人。前一章为“比”，此一章为“赋”。

“洽比其邻”，“洽”，《左传》作“协”。叶、协古通，训和、合。马瑞辰《毛诗传笺通释》认为：合、协，古音同（晓母）。“比”，连也。

“昏姻孔云”，“云”，毛传：“旋也。”陈奂《诗毛氏传疏》：“《说文》：‘云，象回转之形。’旋即回转之义。”《诗》中“旋”、“还”同，如《鸿雁之什·黄鸟》“言旋言归”即“言还言归”，“旋”即“还”（“往还”之“还”）。

此章中，“洽比其邻”指朋友，“昏姻孔云”指亲戚，“彼有旨酒，又有嘉肴”；而“念我独兮，忧心殷殷”，小可怜。诗人这种心理可原谅，而不可说好。

《正月》之末三章，真乃千古“穷诗”之祖。诗人一来就说穷，发财的人作诗说说富贵，岂不好？穷人说富固然不到家，富人说穷也不会好。但中国诗人成了传统——一作诗就说穷。《正月》，写穷写得到家。

文章作得越长，越无法收拾。该看《史记》中之“太史公曰”，说得真好。看起来似乎稀松平常，然而真不容易，要学！

《正月》之第十三章，看他怎样结。

第十三章：“佌佌彼有屋”，“佌佌”，毛传：“小也。”“蔌蔌方有穀”，“蔌蔌”，毛传：“陋也。”郑笺以为小、陋指别人，历来训诂皆尊此解。余以为：“佌佌”、“蔌蔌”，仅也，状屋与穀，言我屋小穀陋，非言人也。“蔌蔌方有穀”句，《后汉书·蔡邕传》注引诗作“速速方穀”。马瑞辰谓“佌佌彼有屋”与下之“民今之无禄”相对成文，“蔌蔌方穀”与“夭夭是椓”相对成文。（《毛诗传笺通释》）词、曲中此谓之隔句对。马说可存。

“夭夭”，毛诗作“枖枖”。王先谦《诗三家义集疏》曰：鲁作“夭夭”。“夭夭是椓”，毛传：“君夭之，在位椓之。”——此乃添字注经。说“在位”，哪里出来的？不通，想当然耳。“桃之夭夭”（《周南·桃夭》）、“棘心夭夭”（《邶风·凯风》），“夭”，训少（去声）好、训盛，引申作“少壮”解。“椓”，训“破”，破坏、摧残。“夭夭是椓”，少壮之人皆被毁灭、摧残。

“哿矣富人”，“哿”，毛传：“可。”《孟子》赵岐注：“哿，可也。”与毛同。

“哀此惸独”，“惸”，毛无传。《孟子》作“焭”，赵岐注：“焭，孤也。”“惸独”，穷老之人，承“夭夭是椓”而来。此二句言富人尚可，焭独可哀。欧阳修《诗本义》曰：“国君既不能恤矣，彼富人之有馀者尚可哀此惸独而恤之也。”可备一说。

“佌佌”、“蔌蔌”，写其之仅有也；“夭夭是椓”故“哀此惸独”。前几章写自己之感觉、心情，此章写社会之普遍现象与感觉。

写长篇要波澜起伏，如老杜之五七言古，而东坡率意，山谷才短，他人多平铺直叙，皆不成。然波澜越多，越难收煞。看《史记》中“太史公曰”几句，真结得好，如《项羽本纪》末几句：

太史公曰：吾闻之周生曰“舜目盖重瞳子”，又闻项羽亦重瞳子。羽岂其苗裔邪？何兴之暴也！夫秦失其政，陈涉首难，豪杰蜂起，相与并争，不可胜数。然羽非有尺寸，乘势起陇亩之中，三年，遂将五诸侯灭秦，分裂天下，而封王侯，政由羽出，号为“霸王”，位虽不终，近古以来未尝有也。及羽背关怀楚，放逐义帝而自立，怨王侯叛己，难矣。自矜功伐，奋其私智而不师古，谓霸王之业，欲以力征经营天下，五年卒亡其国，身死东城，尚不觉寤而不自责，过矣。乃引“天亡我，非用兵之罪也”，岂不谬哉！

非如此结不可。司马迁有材料，更能整理。凭感兴，只能写短诗；仅感兴，不可靠，不能写长篇，长篇须“意匠经营惨淡中”（杜甫《丹青引》）。篇幅越长，起合转折，结越难。

《正月》之第十三章是结。此一首，起，写一己之心情、见解；结，写国家社会之情状。结本来是收，而善结者收处有放。此章不但是结束，而且扩大了。

（四）节南山之什·十月之交

十月之交，朔日辛卯。日有食之，亦孔之丑。彼月而微，此日而微。今此下民，亦孔之哀。

日月告凶，不用其行。四国无政，不用其良。彼月而食，则维其常。此日而食，于何不臧。

烨烨震电，不宁不令。百川沸腾，山冢崒崩。高岸为谷，深谷为陵。哀今之人，胡憯莫惩。

皇父卿士，番维司徒。家伯维宰，仲允膳夫。棸子内史，蹶维趣马。楀维师氏，艳妻煽方处。

抑此皇父，岂曰不时。胡为我作，不即我谋。彻我墙屋，田卒汙莱。曰予不戕，礼则然矣。

皇父孔圣，作都于向。择三有事，亶侯多藏。不慭遗一老，俾守我王。择有车马，以居徂向。

黾勉从事，不敢告劳。无罪无辜，谗口嚣嚣。下民之孽，匪降自天。噂沓背憎，职竞由人。

悠悠我里，亦孔之痗。四方有羡，我独居忧。民莫不逸，我独不敢休。天命不彻，我不敢效我友自逸。

《十月之交》八章，章八句。

中国诗的传统就是穷，就是悲哀，就是伤感。其实“大雅”、“小雅”中也有很好的写愉快的诗。诗写惊悸的少。

首章：“十月之交，朔日辛卯。日有食之，亦孔之丑。”我们心上有传统，生理有遗传。日食，今虽不迷信其为凶兆，而总不免有些恐怖、惊悸。此不仅为遗传，且因太阳与我们感觉最亲。

“亦孔之丑”，“丑”，兼内心、外表言之，然此章尚非诗之描写表现。

此首诗中，诗人表现最好的是第三章。此第三章写惊悸：

烨烨震电，不宁不令。百川沸腾，山冢崒崩。高岸为谷，深谷为陵。哀今之人，胡憯莫惩。

“烨烨震电”，“烨”与晔、，同义，字形也有关；“震”，霹雳；“电”，闪，用“烨烨”表现。“不宁不令”，“令”，善也。“山冢崒崩”，“崒”，毛无传，郑笺云：“崔嵬（巍）也。”高也。又云：“山顶崔嵬者崩，君道坏也。”汉代诗人诗心、诗情都让书压瘪了，自己不能作，别人作也不懂了。“崒”，碎也。马瑞辰：“‘崒’，亦作卒，碎之省。”（《毛诗传笺通释》）此写山岭之崩陷。

诗写愉悦者少，“三百篇”尚有，后人便不能写了。诗写伤感者最多，伤感如伤风，最易传染。伤感不好看，而诗人最爱就这事儿。诗中写惊悸者少，“三百篇”《十月之交》真写得好，波澜起伏。

曹孟德的诗在“三百篇”以后，异军突起，乃出于“变雅”。魏武帝《步出夏门行》：

东临碣石，以观沧海。水何澹澹，山岛竦峙。

树木丛生，百草丰茂。秋风萧瑟，洪波涌起。

日月之行，若出其中。星汉灿烂，若出其里。

写荒凉易归于衰飒，写荒凉而能有力且表现出壮美者，惟有孟德。京剧舞台上，黄三号称“活曹操”，唱《华容道》满口“君侯饶命”，而横劲、气概不减。杜工部有一部分是得力于孟德诗，如：

浮云连阵没，秋草遍山长。

闻说真龙种，仍残老骕骦。

哀鸣思战斗，迥立向苍苍。（《秦州杂诗二十首》其五）

黄季刚先生说，后来人的修辞能力高于前人，但未必佳于前人。老杜“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春望》），念起来就好；“感时花溅泪”，还成；“恨别鸟惊心”，不佳；“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不高。一部“三百篇”其共同色彩是笃厚，孟德是峭厉，“向上一路，千圣不传”（圆悟克勤禅师语）。

余今所说皆诗之“第一义”（《大集经》）。《十月之交》是圆的，孟德诗不圆。东方美以圆为最。恐怖的诗颇难写得圆美，恐怖而写得圆美者，惟此《十月之交》第三章。恐怖一般不能写得圆美，但诗人能，因为他是非常人。

世纪末（fin de siècle），《十月之交》即此感觉，因地震而觉凶兆，此为诗人之直觉。杜甫诗：

子规夜啼山竹裂，王母昼下云旗翻。

（《玄都坛歌寄元逸人》）

“山竹裂”、“云旗翻”，此为诗人的联想，亦是直觉的。（联想，有→有；幻想，有→无。其实凡说得出来的就有。龟毛兔角，龟、兔有；毛、角亦有，极旧的东西，拼得好，就新鲜。）再如余之友人写母亲的死：

守着在爆裂的蜡烛，似是永远的黑夜。

此与“子规夜啼山竹裂”，皆是直觉的。

人称鲁迅是中国的契柯夫[1]（A.Chekhov），他骂人时都是诗，但Chekhov无论何时其作品中皆有温情。鲁迅先生不然，他作品中没有温情。《呐喊》不能代表鲁迅先生的作风，可以代表鲁迅先生作风的是《彷徨》，如《在酒楼上》，真是砍头扛枷，死不饶人，一凉到底。因为他是在压迫中活起来的，所以有此作风，不但无温情，而且简直是冷酷。但他能写成诗，《伤逝》一篇，最冷酷、最诗味。《朝花夕拾》写幼年的回忆，比《野草》更富于诗味。

惟佛能知。

惟有上帝知道。

宗教中这样说。我们说，有些事惟诗人能知。我们研究诗人的心理，就看他的感觉和记忆。诗人都是感觉最锐敏而记忆最生动的，其记忆不是记账似的、死板的记忆，是生动的、活起来的。诗人所以痛苦最大，亦在其感觉锐敏、记忆生动。

（五）节南山之什·小弁

弁彼斯，归飞提提。民莫不穀，我独于罹。何辜于天，我罪伊何。心之忧矣，云如之何。

踧踧周道，鞫为茂草。我心忧伤，惄焉如捣。假寐永叹，维忧用老。心之忧矣，疢如疾首。

维桑与梓，必恭敬止。靡瞻匪父，靡依匪母。不属于毛，不罹于里。天之生我，我辰安在。

菀彼柳斯，鸣蜩嘒嘒，有漼者渊，萑苇淠淠。譬彼舟流，不知所届。心之忧矣，不遑假寐。

鹿斯之奔，维足伎伎。雉之朝雊，尚求其雌。譬彼坏木，疾用无枝。心之忧矣，宁莫之知。

相彼投兔，尚或先之。行有死人，尚或墐之。君子秉心，维其忍之。心之忧矣，涕既陨之。

君子信谗，如或酬之。君子不惠，不舒究之。伐木掎矣，析薪杝矣。舍彼有罪，予之佗矣。

莫高匪山，莫浚匪泉。君子无易由言，耳属于垣。无逝我梁，无发我笱。我躬不阅，遑恤我后。

《小弁》八章，章八句。

诗旨：

1.孟子说

《孟子·告子下》：“公孙丑问曰：‘高子曰：《小弁》，小人之诗也。’孟子曰：‘何以言之？’曰：‘怨。’曰：‘固哉，高叟之为诗也！有人于此，越人关弓而射之，则己谈笑而道之；无他，疏之也。其兄关弓而射之，则己垂涕泣而道之；无他，戚之也。小弁之怨，亲亲也。亲亲，仁也。固矣夫，高叟之为诗也！’曰：‘《凯风》何以不怨？’曰：‘《凯风》，亲之过小者也；《小弁》，亲之过大者也。亲之过大而不怨，是愈疏也；亲之过小而怨，是不可矶也。愈疏，不孝也；不可矶，亦不孝也。孔子曰：舜其至孝矣，五十而慕。’”

2.赵岐说

《孟子》赵岐注：“《小弁》，《小雅》之篇，伯奇之诗也。怨者，怨亲之过，故谓之小人。”

《凯风》“有子七人，莫慰母心”、“母氏圣善，我无令人”，不怨。

“是不可矶也”，“矶”，赵注：“激也。”朱注：“水激石也。”

伯奇，尹吉甫之子。尹氏，周宣王时贤大夫，妻死续娶，憎伯奇，逐之。伯奇作《履霜操》，吉甫射杀后妻。（赵岐注不可信。）

3.诗序说

《毛诗序》：“《小弁》，刺幽王也，大[2]子之傅作焉。”

4.朱子说

朱熹《诗集传》：“幽王娶于申，生大子宜臼，后得褒姒而惑之，生子伯服，信其谗，黜申后，逐宜臼，而宜臼作此以自怨也。序以为大子之傅述大子之情，以为是诗，不知其何所据也。”

《小弁》此诗原与幽王及大子宜臼无关，与亲道无关，不必怨亲。所写只为一懦弱诗人在乱世生活之悲哀，乃诗人忧谗畏讥之作也。而《凯风》之悲哀较之为小。

“弁”，毛传：“乐也。”《说文》：“昪，喜乐也。”

《小弁》首章：“弁彼鸒斯”，“鸒斯”之“斯”，同“螽斯”、“鹿斯”、“柳斯”之“斯”。“民莫不穀，我独于罹”，“罹”，毛诗作“罹”，唐石经作“离”，朱子《诗集传》从石经。是也。

诗人最易感到的是孤独，因孤独而感到寂寞。“君平既弃世，世亦弃君平。”（太白《古风》其十三）西汉严君平有能力为官，却隐居不仕，卖卜成都。是因弃世而世弃，还是因世弃而弃世？盖互为因果。人弃世乃为世弃，愈弃世，愈世弃；愈世弃，愈弃世。人由孤独、寂寞而生诅咒。

屈原云：

哀吾生之无乐兮，幽独处乎山中。（《九章·涉江》）

民初鲁迅先生作《呐喊》以前，在教育部做佥事，一句话不说，回到会馆抄古碑。这真是精神上的活埋，悲哀。屈原亦是精神上活埋。苏轼云：

万人如海一身藏。

（《病中闻子由得告不赴商州三首》其一）

屈原行吟泽畔，披发佯狂，“哀吾生之无乐兮，幽独处乎山中”，打掉了门牙往肚子里咽，打折了胳膊袖子里装。而东坡“万人如海一身藏”，讨厌，不能与《离骚》“幽独处乎山中”比。屈原行吟泽畔是苦闷，东坡“万人如海一身藏”，有点得意，不藏又怎样？藏又怎样？比不了“哀吾生之无乐兮，幽独处乎山中”。此又不能与陶渊明“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相比。陶公：

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

问君何能尔，心远地自偏。（《饮酒二十首》其五）

“心远”，弃世；“地自偏”，世弃。陶公不弃世而弃世，不世弃而世弃。此非技术问题。以表现论，屈子、陶公、东坡，陶最高，乃是见道之言。诗人与哲人不同，“一箪食，一瓢饮，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论语·雍也》），哲人之乐不是“哀吾生之无乐”。渊明诗人而见道，有自得之趣；东坡是自喜，二者差之毫厘，谬以千里。老杜“岂有文章惊海内，漫劳车马驻江干”（《宾至》），元遗山“空令姓字喧时辈，不救饥寒趋路傍”（《再到新卫》），亦是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人的情感无论哪一种皆有向上、向下之分，向上可以升华，向下也可以堕落；可以成高兴的事，也可以成丑恶的事。儒家以为一切情感皆可以升华成真、美、善；禅宗一切否定也太过；元氏之诅咒是“名士十年无赖贼”（清舒铁云《金谷园》）。然七情六欲升华，可成为反抗精神，引起反抗而后能引起社会之改革、改进。但中国只是到世弃、弃世而已，这样与己无益、与世无用。西方颇多与社会挑战者，这样世界才能有进步。而中国诗人所感大概只至“空令姓字喧时辈，不救饥寒趋路傍”而止，不能反抗、改进。故中国有见道的、自得的陶渊明，却少有挑战精神，总以为帝王将相既惹不起，贩夫走卒又犯不上。鲁迅先生则不然，有此种反抗精神，不论何人皆可反抗，猫子、狗子也饶不过。鲁迅先生虽看不起诗人，而鲁迅先生实是诗人。

《小弁》第二章：“踧踧周道，鞫为茂草”，“踧踧周道”本应是车马喧阗，而却是“鞫为茂草”（鞫，穷也，荒凉），即“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杜甫《春望》）。“城春草木深”还是一团，“鞫为茂草”是一片。“我心忧伤，惄焉如捣”，“捣”，韩诗作“疛”，“疛”，病也。“假寐永叹，维忧用老”，“假寐”，“假”，韩诗作“寤”。“疛”、“寤”，二字皆当从韩诗。“用”，以也，而也。

《小弁》第三章：“维桑与梓，必恭敬止”，毛传：“父之所树，己尚不敢不恭敬。”故里、故乡称“桑梓”，父母之邦。马瑞辰《毛诗传笺通释》引《旧五代史》曰：“桑以养生，梓以送死。”孟子曰：“五亩之宅，树之以桑。”（《孟子·梁惠王上》）《国风》又有：“椅桐梓漆。”（《鄘风·定之方中》）

“靡瞻匪父，靡依匪母。不属于毛，不罹于里”四句，毛传：“毛在外，阳，以言父；里在内，阴，以言母。”陈奂：“靡，无。匪，非。”（《诗毛氏传疏》）靡，莫、微。（靡、莫，双声）陈氏又曰：“非父则无所瞻视，非母则无所附离。父者，属于毛，非父则不得附属矣。母者，属于里，非母则无所附离矣。”（同上）其意为“匪父靡瞻，匪母靡依”。“匪父靡瞻”与原诗“靡瞻匪父”不同，“匪母靡依”与原诗“靡依匪母”不同。朱子《诗集传》曰：“言桑梓父母所树，尚且必加恭敬；况父母至尊至亲，宜莫不瞻依也。”马瑞辰：“《甘棠》，美召伯，思其人，因爱其树也。《桑梓》，怀父母，睹其树因思其人也。故上言‘必恭敬止’，下即继以‘靡瞻匪父，靡依匪母’也。思其人而不见，处处仿佛遇之。”此必思之诚，始能如此，所谓“食则见羹，卧则见墙”。

“不属于毛，不罹于里”，“罹”，有时作“黏附”讲。毛诗作“罹”，唐石经作“离”。朱子《诗集传》从唐石经。“不属于毛，不罹于里”，是天地间最孤立的。对于孤立，天下有几种态度：一是自由。学道可得自由。烦恼由何而来？由牵扯而来。如能割断一切牵扯，即断烦恼，可得大解脱，故曰“寸丝不挂”（《楞严经》）、“万仞峰头独足立”（天衣怀偈语）。二是强有力。世上最强的人是最孤立的，所谓奋斗、挑战皆此种人，“举世而非之而不加沮”（《庄子·逍遥游》）。

第三章末句“天之生我，我辰安在”，令人心死。中国诗古来表现即如此。

《小弁》第五章：“鹿斯之奔，维足伎伎”，“伎伎”，毛传：“舒貌。”《释文》：“本亦作‘跂’。”《淮南子》高诱注：“跂跂，行貌。”按：伎伎，即跂跂，只是鹿奔貌，不必依毛传训“舒”。舒、徐双声，义亦相通。朱子为之说曰：“宜疾而舒，留其群也。”“雉之朝雊，尚求其雌”，鹿合群，雉求侣。

“譬彼坏木，疾用无枝”（“用”，以、因），庾信《枯树赋》“此树婆娑，生意尽矣”同此意。宋陈去非则云：“枯木无枝不受寒。”（《十月》）哲人的反省是发现自己缺点去矫正；诗人的反省是欣赏自己态度。贾宝玉以杨树自比，而不肯以松柏自比（《红楼梦》第五十一回），颇有诗人味。

《小弁》末章云：

莫高匪山，莫浚匪泉。君子无易由言，耳属于垣。无逝我梁，无发我笱。我躬不阅，遑恤我后。

开端云：“莫高匪山，莫浚匪泉。”郑笺谓：“山高矣，人登其巅；泉深矣，人入其渊。”朱熹从之。此亦不免添字注经。余以为：此二句即谓天盖高，人不敢不局；泉盖深，人不敢不蹐，乃诗人小心之极，见一切皆怕，山不甚高，水不甚深，而诗人视之为甚高、甚深而畏之，故下句接“君子无易由言”。人好说不好，当少说话多做事，尤其做领袖的。不但来说是非者，便是是非人；简直爱说是非者，便是是非人。爱说话的人面前，易有谗人；不爱说话的人，心里有准，不易进谗言。唐代宗谓郭子仪曰：“不痴不聋，不作阿家阿翁。”

小孩子任性纵情而行，不懂忧谗畏讥。不懂忧谗畏讥，而究竟有“谗”、“讥”在；小孩子根本不知道有它。人的多所顾忌就从忧谗畏讥来，办坏事怕，办好事还怕，真可怜。若不顾忌还是消极的，积极的则是挑战。鲁迅先生有“小心是空间中的忙碌”之言，鲁迅先生所谓“小心”，是忧谗畏讥。小心并非外向的，是内向的，不是由观察得来，是由反省得来。

《小弁》与《邶风·柏舟》有相似之处，都是忧谗畏讥。《柏舟》第四章：

忧心悄悄，愠于群小。觏闵既多，受侮不少。静言思之，寤辟有摽。

“忧心悄悄”，“悄悄”两字就了不得。“愠于群小”是全篇主干。“小”未必“群”，“愠于群小”，至少自己感觉如此。

有的诗，论内容当持批评态度，论作风则是欣赏态度。表现作风真高，不论其内容可取否。如“解牛”，虽残忍而好手做出来是艺术，以批评态度看是残忍，以欣赏态度看是艺术，“道也，进乎技矣。”（《庄子·养生主》）诗人看事、看人，也当如庖丁解牛，不可看全牛，当看出其间隙来。

（六）节南山之什·巷伯

萋兮斐兮，成是贝锦。彼谮人者，亦已大甚。

哆兮侈兮，成是南箕。彼谮人者，谁适与谋。

缉缉翩翩，谋欲谮人。慎尔言也，谓尔不信。

捷捷幡幡，谋欲谮言。岂不尔受，既其女迁。

骄人好好，劳人草草。苍天苍天，视彼骄人，矜此劳人。

彼谮人者，谁适与谋。取彼谮人，投畀豺虎。豺虎不食，投畀有北。有北不受，投畀有昊。

杨园之道，猗于亩丘。寺人孟子，作为此诗。凡百君子，敬而听之。

《巷伯》七章，前四章，章四句；五章五句，六章八句，七章六句。

诗人怎样生活呢？

《小雅》中的诗人在乱世中生活，取何种态度？孔夫子说：

邦无道，危行言孙。（《论语·宪问》，“孙”是“逊”本字）

“三百篇”说：

不敢暴虎，不敢冯河。人知其一，莫知其他。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小雅·节南山之什·小旻》末章）

温温恭人，如集于木。惴惴小心，如临于谷。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小雅·节南山之什·小宛》末章）

契柯夫（Chekhov）云：“诗人无能，但可爱。”

（《可爱的人》，周岂明译）

诗人处乱世，取何种态度？大抵有二：一持身（对己）；二处世（对人）。

1.持身（持躬）

持身，对己，约束，不使过火。

和平是国民性。中庸之道也是从国民性中来，非凭空而出。我们只看见树上结了个极大的果实，而没见那树上生枝、出叶、开花。

中国诗人放纵，但也是在可能范围中放纵。中国诗人还没有到挺身与社会挑战，而多是站在云端里看厮杀、上了高山看虎斗、隔岸观火或者隔山骂知县，多是明哲保身，骂黑街。隔岸观火，看得清楚也好。云里看厮杀，看出许多矛盾，但一发表自会引人反对。诗人必须有冷静观察功夫，而中国人这方面也差。受压迫便求发泄，由发泄可得到安慰，诗人骂街即为此。骂黑街的诗人没什么了不起，无非痛快痛快，出口怨气；亦如下泪是悲哀的发泄，哭过后反而得到安慰、获得平静。西方诗人认真，干上没完。（易卜生［Ibsen］看报时其实是看着镜子里的人。）

持躬在己，不是放纵，是约束。由于约束便有反省工夫，反省是进德修业之路。学道的人反省，发现自己缺陷想法补充。人自身必有连自己也不能满意的地方，如此发现而补足之，使之完成完美人格。中国之有孔子，印度之有释迦，西洋之有耶稣，并非自天上突然掉下来的。天下无突然的事，必有原因，不是“偶”，是“渐”。

诗人发现自己缺憾后，不是反省、补足，而是暴露。精神上完全健康的人很少，多少有点变态。常人皆有变态心理，而不一定近于疯狂；诗人变态心理有一种暴露狂（裸露狂），此与学道之人的反省截然二事。自己的怯懦无能，人都愿意隐藏；诗人之暴露，往好说是诚。宗教中有所谓忏悔，是意识的，有心如此，乃灵魂上鞭打、精神上惩罚；诗人之暴露是无意识的，其实不是无意识，是下意识——“拿不是当理说”。诗人使酒骂座，有优先权，许他不许别人；诗人写缺点，可爱。如杜工部“麻鞋见天子，衣袖露两肘”（《述怀》）。（人的许多缺点有时让人觉得可爱，如小孩子说话不清楚，使人觉得可爱。）

别人的反省是发现自己缺点去矫正；诗人反省是欣赏自己的态度。

观察是向外的，反省是向内的反照。只有观察，没有反省，是浮浅；只有反省，没有观察，是狭小的狭隘，二者合二为一，才是完全诗人。先观察而后反省，或先反省而后观察，皆可。所谓思想，皆由观察、反省而得。“譬彼坏木，疾用无枝”（《小雅·节南山之什·小弁》），必对此木进行观察，然后反省，方知我生机之缺乏与此树同。“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论语·子罕》）亦是观察、反省。

诗人反省与哲人反省不同，诗人观察与哲人观察也不同。陈去非以前诗人只是“枯木无枝”，观察所得是悲哀，应求改进方法，而陈氏所说的是“不受寒”——“枯木无枝不受寒”（《十月》），是岂木之性也哉？宋以前诗人只到“枯木无枝”而已，其后有“不受寒”了。而仍非办法。近代文学太注意观察，而忽略了反省，近代文学应想出办法。

《节南山之什·小宛》，诗好。《小宛》末章云：

温温恭人，如集于木。惴惴小心，如临于谷。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此一章，一、三、五句写实；二、四、六句是形容，形容得好。“温温恭人”，性温、态恭，gentleman，士君子，俨乎其然是礼乐场中人物。“如集于木”，可见其战栗。“温温恭人”与“如集于木”二句接到一块，像什么？若是小孩子上树不算什么，但“温温恭人”在尊贵场合很好，但是把他蹲在树上就完了。人在乱世，对付不了便如此。一失足成千古恨，再回首已百年身。科学告诉我们，没有投胎转世，再回头已没有了，回不了头了。没有迷信，一点仗恃都没有。我们从火中炼出来就是钢，炼不出来，化灰完事。“如集于木”、“如临于谷”，也还可以，脚跟站稳就成；惟“如履薄冰”，真是一点据点儿也没有，小心也不成，也没用。如果是造时势的英雄，可以拨乱而反正、转危而为安。乱世才正是英雄出头之日。另一种人虽不能拨乱反正、转危为安，而会趁火打劫、浑水捞鱼，也成，可得一时之安。我们的诗人真可怜，上而不是英雄，下而不是趁火打劫的光棍，不要说他不肯，肯他也不能，压根儿无此本领。世法所谓的人，多是无能的人。诗人结果只是停顿在此，反省、暴露自己，可怜亦可爱。

2.处世（对人）

其实持躬也就是处世，不过持躬对人一方面少。

《节南山之什·巷伯》，其第五章云：

骄人好好，劳人草草。苍天苍天，视彼骄人，矜此劳人。

“骄人好好”，“好好”，毛传：“喜也。”“劳人草草”，“草草”，毛传：“劳心也。”按：“草草”，一作“懆懆”，“草草”乃假借。《国风》“忧心悄悄”（《邶风·柏舟》），亦当为“懆懆”。人体劳尚可，心劳则了不得。《小宛》中所谓“集木”、“临谷”、“履冰”，人亦有不集、不临、不履之时，然不集、不临、不履，心劳亦不成。诗人是劳心，无时无刻不如是。人敬天、畏天、尊天，自己没办法，呼苍天，故《巷伯》“骄人好好，劳人草草”后呼“苍天苍天”。接下来“视彼骄人”，“视”字好，只言“视”，不言如何对待。此一章五句，话说得有分寸，不是放纵的，是约束的。

诗人、哲人，反省、观察。（观察盖似西洋之to observe，observation。）反省向内，观察向外。对天地间事物先须有检点、观察功夫，然后始可言反省。否则，反省自何入手？以何对照？一观察、二反省，此两步诗人、哲人同。至第三步则不同：哲人观察、反省，目的是修正完成；诗人观察、反省，结果是享乐，所谓“法悦”、“法喜”、ecstasy，诗人不是修正完成，是自己欣赏自己。“集木”、“临谷”、“履冰”是苦，而诗人表现之后是“法喜”，得到一种满足。人若没如饥如渴的精神不能学文、学道，必有此精神然后得到之后是满足，自己满足。吃饱了，没人赞美，是为自己舒服。老杜“麻鞋见天子”（《述怀》），是苦，也是法喜。人是矛盾的，在矛盾中找到调和就是诗人；在矛盾中找不到调和，学道将成矣。诗人、哲人，第四步又相同，都是满足。以图示：

不必好是满足，坏也是满足。如酒之发酵，葡萄酒是葡萄腐烂、发酵而成，腐朽化为神奇，酒乃成天之美禄，让人喜爱。（我们爱的不必是对，对的不见得爱。）发酵文学亦如此。黄山谷诗可自其中得“法”，而不会使人爱，就因其诗乃用公式写出。张衡之《四愁诗》，亦是公式文学。

凡文学艺术皆有限制、有范围的。到一时候，或破坏之，或扩大之，然又有一新的限制、范围随之而来，此文学史上的公式。“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三国演义》第一回），是不错。然无论是破坏、是扩大，总有个新的范围，人不会有完全脱离限制、范围的一天。孙悟空一筋斗十万八千里，然亦只此而已，无论如何不能离地球。艺术是恰好，如打网球，出线不成，不过网不成，让人接着也不成，在此诸端下球打得正是地方，这就是艺术，一毫也不能差。这个范围，弄好了是艺术，弄坏了是束缚。艺术范围，要之，“恰好”之处。孟子曰：

由射于百步之外也，其至，尔力也；其中，非尔力也。

（《孟子·万章下》）

“其中，非尔力”，这便是诗，是文学，是艺术。“中”是范围，而“中”，非人力。“骄人好好”，说得有分寸，真写得好，真是“中”。

《巷伯》至第六章言：

彼谮人者，谁适与谋。取彼谮人，投畀豺虎。豺虎不食，投畀有北。有北不受，投畀有昊。

这是诅咒。中国文学缺乏恨（hate，hatred）。平常诗中的“恨”只是悲哀，如“商女不知亡国恨”（杜牧《泊秦淮》）。余所说恨是憎恶。由憎恶而生者，有两种：一种消极的，是诅咒；一种积极的，是改革。凡对于旧的，若没有“恨”，则改革便不会彻底，恨它不死。中国诗中无此表现。中国文学经过六朝太柔美了，缺乏壮美。《巷伯》之“彼谮人者，谁适与谋”八句是诅咒。由我之“草草”恨人之“好好”，故诅咒。（“投畀有北”，“有北”，荒凉之地。）《封神榜》中赵公明下山，姜太公扎草人拜他——此即诅，恨他不死。真阴狠。其实，咒人至死，不英雄；有本事出来打呀，鬼鬼祟祟做甚！

（七）谷风之什·谷风

习习谷风，维风及雨。将恐将惧，维予与女。将安将乐，女转弃予。

习习谷风，维风及颓。将恐将惧，寘予于怀。将安将乐，弃予如遗。

习习谷风，维山崔嵬。无草不死，无木不萎。忘我大德，思我小怨。

《谷风》三章，章六句。

此诗或以为言“朋友道绝”（《毛诗序》）。参看《邶风·谷风》篇，当是“刺夫妇失道”（《毛诗序》）。

爱情是不可靠的，可与共患难，不可与共安乐。爱情应以理智做后盾。欲维系夫妇间关系，须由爱情转为朋友感情。《小雅·谷风》写得扼要，《邶风·谷风》写得详明，无论粗细，都是真实。

真有事物之真，有意象之真。“想当然”，“想”是不可靠的，而“当然”是可信的。

（八 ）谷风之什·蓼莪

蓼蓼者莪，匪莪伊蒿。哀哀父母，生我劬劳。

蓼蓼者莪，匪莪伊蔚。哀哀父母，生我劳瘁。

瓶之罄矣，维罍之耻。鲜民之生，不如死之久矣。

无父何怙，无母何恃。出则衔恤，入则靡至。

父兮生我，母兮鞠我。拊我畜我，长我育我，顾我复我，出入腹我。欲报之德，昊天罔极。

南山烈烈，飘风发发。民莫不穀，我独何害。南山律律，飘风弗弗。民莫不穀，我独不卒。

《蓼莪》六章，前四章，章四句；后二章，章八句。

《毛诗序》谓本篇：“刺幽王也。民人劳苦，孝子不得终养尔。”本篇主旨：一是思亲；二是刺乱世；三是传统的孝道。

“瓶之罄矣，维罍之耻”，毛传谓：“瓶小而罍大。”瓶小，自喻也；罍大，喻亲也。这是说自己不要好还不要紧，给老子丢人，这是传统的孝的思想。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孝经·开宗明义章》），这是中国传统的孝的思想。而“战阵无勇，非孝也”（《礼记·祭义》），这也是中国传统的孝的思想。传统的孝，做人是为父母做人，不承认儿子自己的人格（身份），没有自主自由，成为父母的附属物件。此易流为消极，无进取，且成为依赖。若与此相反，则即孟老夫子所谓“孤臣孽子”（《孟子·尽心上》）。

“天下无不是的父母”，此非儒家真正精神。

（九）鱼藻之什·苕之华

苕之华，芸其黄矣。心之忧矣，维其伤矣。

苕之华，其叶青青。知我如此，不如无生。

牂羊坟首，三星在罶。人可以食，鲜可以饱。

《苕之华》三章，章四句。

《小雅》末一篇第一句便是“何草不黄”，这句真好，可是表现乱离不如《苕之华》。（静安先生有《苕华词》。）

首章四句三“矣”字，很缠绵。次章，节奏急。首章诗人以自我为出发点，“心之忧矣，维其伤矣”，“忧”是薄的、浅的，“伤”是深的、厚的，忧可以忍受，伤便不可忍受。所以说“乐而不淫，哀而不伤”（《论语·八佾》）。第二章“知我如此，不如无生”，无生还不致受这些罪！此是小我。第三章“人可以食，鲜可以饱”，此由小我推及人群。可以食，食什么？草根、树皮。以此二句结，真沉痛。

钟嵘《诗品》评阮步兵“源出《小雅》”，所作亦有忧生之嗟。

第三章“牂羊坟首”，“坟”，三家作“”，或作“蕡”。从“贲”者多有“大”义，如《桃夭》“有蕡其实”。

“三星在罶”，“罶”，韩诗作“霤”。若作“罶”，罶，留也，所以网鱼。旧注：三星，参星也。“三星在罶”，言无鱼，因参星夜深始出。旧注云：罶中无鱼，喻人生之艰难。毛传：“三星在罶，言不可久也。”郑笺附会之曰：“不可久者，喻周将亡如心星（即参星）之光曜见于鱼笱之中，其去须臾也。”毛可恕，郑难容；毛尚老实，郑胡说。若作“霤”，乃“中霤”之“霤”，“三星在霤”，犹言三星在户。地上“牂羊坟首”，仰首“三星在户”，写家室荒凉而空虚。故“罶”，当从韩诗作“霤”。

人人在追求真理，人人自以为得到真理，惟说得好的能使人相信。世法皆有“辙”，有来有去，有头有尾。诗人之心没“辙”，没辙便不可用世法去看、不可用常法去解。渊明“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饮酒二十首》其五），各人懂个人的，未必是陶公当年之意。惟说得好的始能得一部分听众、信徒。如“隔墙飞过熟鸭子来”，天下未必有此事，而有此情理。讲得圆全，便能令人信。

《小雅》碎语

诗人的人生有五种境界：

一是出世。得到精神的自由。

二是入世。强有力，奋斗，挑战。屈原写《离骚》，有奋斗精神，而其奋斗精神为伤感色彩所掩；老杜奋斗中亦有伤感气氛。反常必贵，物稀为贵。在寂寞中得大自在（出世），在困苦中得奋斗力（入世），都是反常，所以可贵。但反常有时又可为“妖”。[3]

三是蜕化。既非出世的一丝不挂，又非入世的挑战、奋斗，是“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陶渊明《饮酒二十首》其五）。这种境界是欢喜还是苦恼？这种境界是人情味的，然亦非常人所能。陶公“富贵非所愿，帝乡不可期”（《归去来兮辞》），出世、入世打成一片，真诗味。

四是寂寞。此中又有两种不同者：一为寂寞；一为能欣赏寂寞的，如：“终日昏昏醉梦间，忽闻春尽将登山。因过竹院逢僧话，又得浮生半日闲。”（唐李涉《题鹤林寺僧舍》）上述“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是自得，“无车马喧”，不是自己找的；此曰“过”、曰“逢”、曰“竹院”、曰“僧”，他这样得找，而“得半日闲”，是自喜。寂寞中的诗人或太道学味，或太西洋味；或是真诗人，或是伪诗人。假装不好，而装得好便是艺术。

五是悲伤。五种诗人中此种最有人情味。“无父何怙，无母何恃”（《小雅·谷风之什·蓼莪》），哪里都好像是父亲母亲，可是哪儿也没有，真是悲伤，孤立，四海无归。这是人情。“天之生我，我辰安在”（《小雅·节南山之什·小弁》），真是孤独的悲哀。还有“知我如此，不如无生”（《小雅·鱼藻之什·苕之华》）、“我生之初，尚无为。我生之后，逢此百罹。尚寐无吪”（《王风·兔爰》），真是人情味。

前四种都有点勉强、做作，只有后一种最人情味。寂寞中感到孤独的悲哀，而此种又是顶不振作、顶没出息的了。

人有心怎么做、不怎么做，如为线所扯，“后台意识”（法语：Arrière Pensée）。“三百篇”是有什么就喊什么，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想怎么说就怎么说。古人诗是如此，然说出来并不俗、不弱，因为它“真”。后人有意避俗免弱，便不真。“真”，就是人情味。现在人有许多话不敢说。而胆大是文人心理的健康。要胆大，但不要妄为。胆大要自然而然，适可而止，不可“成心”[4]。

诗，可以兴，可以观，可以群，可以怨。（《论语·阳货》）

人是得要“群”。最繁殖的动物是最合群的动物，如蜂、如蚁；最强的动物是最不合群的动物，如狮、如虎，科学家谓此种动物不得灭亡。人最无能，所以能生存，便因人能合群。孤独是最不合群，不用别人攻击，自己就受不了。

汎彼柏舟，亦汎其流。耿耿不寐，如有隐忧。

（《邶风·柏舟》）

后二句不是诗[5]，前二句真是诗。悲伤无边无岸，正是《小弁》第四章所言“有漼者渊，萑苇淠淠。譬彼舟流，不知所届”，柳上之蜩合群，水中之苇合群，我则如舟流不知所属。孤独之后，是强有力还是悲哀？中国诗表现的是后者。

《国风》中伤感诗多与《小雅》“变雅”同一作风。“莫奈何”、“没办法”，是中国伤感诗普遍现象，如童养媳趁婆婆不在家找人诉一回委屈，而回家来还是照样受下去。好些人就是这样活下去的。而“变风”与“变雅”作风又不尽相同。“变雅”是枯燥的，在困苦环境中写出来的东西易如此，虽“变雅”比“变风”篇幅长得多。“变风”是温润的，人写快乐该温润。（现在人写快乐，只是肤浅油滑。）“变风”中的快乐如天阴尚不久，或虽阴而有裂隙可见阳光，诗人虽处乱世而究竟还有希望。至“变雅”，则是诗人的心整个被黑暗所笼罩，对顺境、治世觉其远哉，遥遥如同隔世；即使记得，也很模糊、朦胧了。

枯燥是硬性，温润是软性；“变雅”是硬性，“变风”是软性。由硬而再软是忍──忍性。

《小雅·谷风之什·四月》第二、三章：

秋日凄凄，百卉具腓。乱离瘼矣，爰其适归。

冬日烈烈，飘风发发。民莫不穀，我独何害。

“秋日凄凄，百卉具腓”，将秋的纤、细、瘦全写出，有力，且另有其特别诗情。如此情境真是怎么敢写？有些人对此不敢看，不敢写。曹孟德敢，而且有办法；孟郊一类诗人走此派，虽没办法，但敢睁眼看。“秋日凄凄，百卉具腓”二句，有了前一句，后一句才是诗。《小雅·谷风》末章还有“习习谷风，维山崔嵬。无草不死，无木不萎”之语，没有极深的爱，便也没有极深的憎。如《谷风》四句，一般人不但怕说、不敢说，简直怕“热”[6]、不敢“热”，而诗人竟如此写出。诗人是“仁”，而有时别人不敢说的敢说，不敢热的敢热，这便是“忍”。

“铁肩担道义，辣手著文章”，便是忍。凡诗人皆有此二重性格，一方面是“仁”，一方面是“忍”。“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是仁抑是忍？是爱抑是憎？

《四月》云：“民莫不穀，我独何害。”你何以知道人家便好？此不但主观，简直直观。诗人所言不但理不真，事亦不真。诗人只是情真。

诗人是寂寞的，哲人也是寂寞的。诗人情真，哲人理真，二者皆发于寂寞，结果皆是真。诗人是欣赏寂寞，哲人是处理寂寞；诗人无法，哲人有法；诗人放纵，哲人约束，故在中国文学与哲学势同水火。《论语》不怨天尤人，而诗人专怨天尤人。然余以为，就其极致而言，大哲人也是诗人，大诗人也是哲人；普通则是格格不入。顶点是合流，一般是反对。

注释

[1]今译契诃夫。下同。

[2]大，后来写作“太”。下所引朱熹《诗集传》中“大”字同。

[3]叶嘉莹此处有按语：“反常不可为妖，要归于正。”

[4]叶嘉莹此处有按语：“成心，即有心为之。”

[5]叶嘉莹此处有按语：“后二句也不错啊。”

[6]此“热”字，或当为“惹”字。

概谈楚辞

“诗”、“骚”为古人之必读书；“风”、“骚”为历代文人所称道，为创作之不尽之泉。楚辞在文学源流上关系甚重大。

一、释楚辞

楚辞，楚国民歌，屈原加工写就后，后人名之“楚辞”。大多作品作时无篇名，篇名多为后人所加。

《昭明文选》有赋、诗、骚之分，骚即楚辞。楚辞亦称赋也，《汉书·艺文志》即列有屈原赋二十五篇。（以为皆楚辞，皆为屈原作。）楚辞，一名“楚辞”，一名“赋”，均妥。

以“楚辞”名之，始自刘向。

刘向乃元帝、成帝时人，宣帝初年卒。刘向作《别录》，是在汉成帝朝，时已有楚辞之名。成帝时，刘向校书，集屈原及学屈诸人之作名曰《楚辞》。凡古人为书皆有一定宗旨，合则数人可为一家。故自《隋书·经籍志》以下分经、史、子、集，《楚辞》入集部而不入总集、别集，单立为《楚辞》之名。其所以不入总集者，岂古人不知也？盖总集专就文章言，凡文好即可，如《文选》上下八代所收百馀人，即此故也。其文章不必彼此有关。刘向自作赋虽多，而《楚辞》仅收其《九叹》，即以其他与楚辞不合故也。汉人所作自淮南小山而下，亦能与之互相发挥，自宋玉至王逸皆学屈原《离骚》作，故自成一家。

何以曰“楚辞”？名为“楚辞”者，楚人之辞也。楚人之辞者，表示异于他处也。周末诸侯跋扈，各地方言不同。今之方言，人亦多不懂，如《醒世姻缘传》用山东方言。以楚辞而通行者，以其辞太好。

作楚辞，须先通楚国之语言、音韵。《汉书·王褒传》载：

宣帝时，修武帝故事，讲论六艺群书，博尽奇异之好，征能为楚辞九江被公，召见诵读。

《汉书》注引刘向《别录》曰：

宣帝诏征被公，见诵楚辞。入，被公年衰母老，每一诵，辄与粥。

盖当时九江用楚音，而被公犹能以战国时楚音读之。后世之皮黄戏谭（鑫培）、余（叔岩），皆湖北人，咬字用湖北音。（昆曲除丑能用本地方言外，生、旦皆须用苏白。）

《文选》又何以名楚辞曰骚？盖楚辞以《离骚经》为主。王逸释：离者，别也；骚者，愁也；经，径也。屈赋廿五篇，独《离骚》称“经”，其他皆不称“经”。古书分“经”、“传”。或曰：经者，常也。又曰：圣人所作为经，贤人所作称传。经者，又释为组织之义。古人往往经、传出一人之手，则经不过其主要纲目而已。墨子有《经上》篇、《经下》篇。若楚辞仅《离骚》曰经，则其馀各篇皆传矣，屈原文以经为主，可代表他篇，故总名之曰“骚”。凡叶韵之文皆曰“赋”，且《离骚》多言愁，赋则不然。而《昭明文选》列“骚”于赋、诗之后者，乃为学者方便。

《文选》称楚辞为“骚”、“骚体”，后凡体裁近于楚辞者均称“骚体”，相沿以成，约定俗成，此始自萧统。

“赋”之名不始于楚辞，而始于“诗三百篇”。诗“三百五篇，孔子皆弦歌之”（司马迁《史记·孔子世家》），吴季札观乐亦歌诗，诸侯相会则赋诗。赋者，敷也，直言之也。《汉书·艺文志》“诗赋略”叙引《诗经·鄘风·定之方中》毛氏传曰：

不歌而颂谓之赋，登高能赋可以为大夫。

能颂（诵）而不能歌者，一以声韵，一以篇幅过长。赋与歌之不同，可以《左传》证之：

卫献公戒孙文子（林父）、宁惠子食，皆服而朝。日旰不召，而射鸿于囿。二子从之，不释皮冠而与之言。二子怒。孙文子如戚，孙蒯（孙林父之子）入使。公饮之酒，使大师歌《巧言》之卒章。大师辞，师曹请为之。初，公有嬖妾，使师曹诲之琴，师曹鞭之。公怒，鞭师曹三百。故师曹欲歌之，以怒孙子以报公。公使歌之，遂颂之。（《襄公十四年》）

师曹为之，不歌而颂（诵）。“不歌而颂”，即谓之赋。

《尚书·尧典》有“诗言志，歌咏言”之语。“诗三百”多为四言，盖文字皆由简入繁，故五言出四言衰。今《昭明文选》所选但有四言，盖有“诗三百篇”在前，后人无以过之。楚辞多用“兮”字，《诗经》用者尚少，然亦有上下句皆用“兮”字者，如《郑风·缁衣》：

缁衣之宜兮，敝予又改为兮。

适子之馆兮，还予授子之粲兮。

缁衣之好兮，敝予又改造兮。

适子之馆兮，还予授子之粲兮。

缁衣之席兮，敝予又改作兮。

适子之馆兮，还予授子之粲兮。

此已与楚辞相近似。他者若“沧浪之歌”，亦此体：

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缨。

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吾足。（屈原《渔夫》所引楚歌）

（缨，古代谓帽缨，乃所以系。）孔子闻之曰：“小子听之，清斯濯缨，浊斯濯足矣，自取之也。”《孟子·离娄上》沧浪在楚，是楚人之歌。然此仍为诗而非赋，盖尚可歌也，赋则可颂（诵）而不可歌。

诗而为赋，亦文体之变也。此“赋”乃辞赋。赋，铺张也，本为“赋、比、兴”之赋，后单独发展为一种文学样式。哲理赋如《荀子》，汉赋均为“辞赋”。汉代司马相如、扬雄、张衡、班固等均为辞赋家。（汉代辞赋具有文学史上的价值，应予适当评价。）自枚乘《七发》、班固“两都”以下，叙事、写景多出于“楚辞”。

《汉书·艺文志》“诗赋略”分五家，赋有四家：屈原、荀卿、陆贾及杂赋。荀子有《赋篇》，作风与屈原不同，仍为四字一句，而能颂（诵）不能歌，与“诗三百篇”不同。屈原赋乃文学之最早者，后世之描写方法多出于楚辞，后之纯文学亦出于此。（“文”，广义而言。）所谓纯文学必有组织；不但须有组织，且须有音节。（文者，字也，故有《说文解字》。文，其部首也；字者，孽乳而相生也。）屈原为赋家之正宗，后世学屈者多。（然后人学“骚”者多不能似，即以扬雄之才写之尚如此。今并赋不为，何况楚辞？）宋玉乃屈原之弟子，后人合称之为“屈宋”。《招魂》据云乃宋玉为屈原作，而司马迁则以为屈原自己作。《史记·屈原列传》：

屈原既死之后，楚有宋玉、唐勒、景差之徒者，皆好辞而以赋见称，然皆祖屈原之从容辞令，终莫敢直谏。

宋玉出于屈原，而屈含蓄，宋刻露，能自己表现个性。短亦在此。以文论，“屈宋”可以并称；唐勒、景差则不能与之比。其后，汉人赋多出屈宋，《汉书·艺文志》“诗赋略”叙可概见。

二、读《离骚》

今欲读楚辞，须先读《史记·屈原列传》。

司马迁之作《史记》，不似后人之著书，乃自成一家之言，有所为而作，有可感始书；无感，虽名人不传。班固以下则为史而史矣，体裁整齐。《史记》为某人列传，即对某人有感，多为学者，或儒家，或兵家。管仲、晏婴二人皆齐人，故合传；孟子、荀卿皆儒家，诸家附其后。

司马迁《史记》之传，仍为“传”之意。读某人作品前，须先读某人传。立贾谊传者乃同情其不得已，故录要政之言甚少。

为屈原立传，乃为《离骚》而作。古有“言功”篇，古人以立言为功。

班孟坚《离骚序》曰：

昔在孝武，博览古文，淮南王安《叙离骚传》，以“《国风》好色而不淫，《小雅》怨悱而不乱，若《离骚》者可谓兼之。蝉蜕浊秽之中，浮游尘埃之外，皭然泥而不滓，推此志，虽与日月争光可也”。斯论似过其真。

古人不以抄书为耻。班孟坚抄淮南王安《叙离骚传》，自班孟坚序所引淮南王安可知。班固《汉书·艺文志·诗赋略》著录屈原赋廿五篇，所谓廿五篇自《离骚》至《卜居》。

屈原所处之时代，正值神话传说盛行，且楚国时为富饶、文化发达之大国。此为屈原赋楚辞提供了神话、想象之基础。屈原信鬼神。

神话、想象不仅与时代，与地域亦有影响。（热带最富幻想，如印度作品多梦境。）《列子·说符》云：“楚人鬼而越人禨。”（禨，祥也，预兆。）昔所谓华夏，但指山东、山西、河北、河南。陕西虽周之旧都，而时为西秦。楚则以蛮夷观之。越成为国，其君称子。楚最先见于春秋，吴越更晚。楚衰而吴兴，吴亡而越兴。民族文化低者多迷信，故曰：楚人鬼越人禨。圣君王不仅以鬼神行政（傩坛，周之祭祀地，打鬼），虽仍祭祀而言人事，如汤之贤臣巫咸，所以姓巫者，盖咸即巫也。（男女巫总名为巫，男巫单称觋。）

屈原被放，就世俗看是不幸的。但就超世俗看来，未始不是幸，否则没有《离骚》。再如老杜，值天宝之乱，困厄流离；老杜若非此乱，或无今日之伟大亦未可知。在生活上固是不幸，但在诗上说未始不是幸。（但若条件够了，自己没本领，有材料不会作，也没办法。）

屈子之诗：

路曼曼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杜甫之诗：

莫自使眼枯，收汝泪纵横。

眼枯即见骨，天地终无情。（《新安吏》）

屈原是热烈、动、积极、乐观；杜甫是冷峭、静、消极、悲观。而其结果，都是给人以自己要好好活的意识，结果是相同的。

《离骚》中心思想：

一篇作品均有一中心思想，如以石投水，一点为中心，圈圈扩大，而成一篇。

朝发轫于苍梧兮，夕余至乎县圃。

欲少留此灵琐兮，日忽忽其将暮。

吾令羲和弭节兮，望崦嵫而勿迫。

路曼曼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此即是屈原《离骚》之中心思想。屈原要实现其理想，但如何实现其理想，怎样促成新的诞生、旧的死亡，却一筹莫展。

《离骚》有奋斗精神而又太有点伤感。“路曼曼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三百篇”无此等句子，《离骚》比“三百篇”有战斗、奋斗精神。

人无思想等于不存在。“诗”、“骚”，曹、陶、李、杜，其作品今日仍存在，其作品不灭，作风不断。作品，即篇章；作风，乃情，风者，精神之表现于外者。后世作伪诗之诗匠，即因其作品不能“常”，精神不能不断。

魏武与陈王·力与美

曹公“奸雄”。（今人奸而不雄，是庸才、奴才。）

曹孟德在诗上是天才，在事业上是英雄，乃了不得人物。唐宋称曹孟德为曹公，称陶渊明为陶公，而李、杜后人皆不称公，非如此不能表现吾人对曹、陶之敬慕。（曹公、陶公所表现态度，“诗三百篇”中没有。）

曹公在诗史上作风与他人不同，因其永远是睁开眼正视现实。他人都是醉眼蒙眬，曹公永睁着醒眼。诗人要欣赏，醉眼固可欣赏，但究竟不成。如中国诗人写田家乐、渔家乐，无真正体会，才真是醉眼。

欣赏别人的痛苦是一种变态、残忍；还有一种是白痴，毫无心肝。文学上变态固可怕，但白痴更可怕。这种人便毫无心肝，不要说思想，根本便没感觉。欣赏田家乐者盖此种人。

人摔倒把他扶起来，只要出于本心，不求名利，这是好人；若有他心，便不成。若有见人摔倒解恨，这也是汉子。若见人摔倒光看着，是白痴。鲁迅先生所写阿Q便近于白痴。若走过不管，如孟子之言“虽闭户可也”（《孟子·离娄下》）。而中国人只看着，下巴垂下[1]。欣赏田家乐之人，庶几乎近之矣。若自己做了田家、渔家，还能乐吗？

要说拿别人痛苦当作自己享乐，这也要点胆量、狠劲。如张献忠，据说他睡觉时床头悬一人，以刀砍之，鲜血封目然后眠。（四川有七杀碑。）此种变态心理，非人之可能。

天才、英雄是“非常”，心理变态也是“非常”。真正的天才、英雄大概也是心理“变态”。而变态很难讲。常态以何为准？若以天才为准，则我们都低能，“不够数”。那么，你能说天才是“变态”？

屈原、曹、陶、李、杜诸人，写诗亦只是瓜熟蒂落，水到渠成，自然而然。天才，那是从我们看是天才。余有近作：

少陵西蜀哪知老，元亮东篱不自高。

此二句上句说老杜，下句言渊明。上句用《论语》“不知老之将至云尔”（《述而》），盖工部五十岁后拼命创作，一年作出五卷之多（然全集共二十卷）；我们千载而下看陶公，了不得，而陶渊明盖“不自高”。凡自己做事若自觉清高，那他心里就混浊；自觉风雅，那他心里就庸俗。

按时代，曹在前，陶第二，杜第三。在文学价值上，亦然。

曹操诗传下来虽不多，但真对得起读者。

若人能开自己玩笑是真正幽默家，这要能欣赏自己苦痛才行。（开人玩笑不算，欣赏别人苦痛不算好汉。）如曹公之《苦寒行》：

北上太行山，艰哉何巍巍。

羊肠坂诘曲，车轮为之摧。

树木何萧瑟，北风声正悲。

熊罴对我蹲，虎豹夹路啼。

溪谷少人民，雪落何霏霏。

延颈长叹息，远行多所怀。

我心何怫郁，思欲一东归。

水深桥梁绝，中路正徘徊。

迷惑失故路，薄暮无宿栖。

行行日已远，人马同时饥。

担囊行取薪，斧冰持作糜。

悲彼东山诗，悠悠使我哀。

曹公《苦寒行》诗发皇，而一点也不竭蹶，真是坚苦卓绝，不向人示弱。曹公之能如此，亦时势造英雄。

果戈理（Gogol）《塔拉斯·布尔巴》写哥萨克老英雄布尔巴，其子在华沙的刑场受刑，濒死之际呼唤父亲，布尔巴在围观的人群中应答儿子的那声呼唤：“我听着呢！”说“听着呢”，不怕敌人捉拿，这才真是汉子。这一点曹公有时如此，不是醉眼蒙眬，也不是残忍，真是坚苦卓绝。打折胳膊袖子里藏，打掉牙齿肚子里咽，不向人示弱。曹公是不示弱，然还不是向袖子里藏，不是向肚子里咽。

“北上太行山”一诗之最后两句“悲彼东山诗，悠悠使我哀”，写痛苦而音节真好。“悲彼”、“我哀”两个双声字，用得好。

“三百篇”富弹性，至曹孟德，四言则以锤炼气力胜。其《步出夏门行》：

老骥伏枥，志在千里。

烈士暮年，壮心不已。（《龟虽寿》）

日月之行，若出其中。

星汉灿烂，若出其里。（《观沧海》）

可以此八句代表曹诗。曹操四句写大海，曰“中”、曰“里”，将大海之雄壮阔大写出。（看大家诗，不能吹毛求疵。）然仍不如“三百篇”之有弹性，含不尽之意见于言外，言有尽而意无穷。陶似较曹有情韵，然弹性仍不及“三百篇”。此非后人才力不及前人，恐系静安先生所谓“运会”（风气），乃自然之演变。

The style is the man himself. style，作风，风格；stylish，特样的。

白居易《新乐府》——“天宝末年时世妆”（《上阳白发人》）。西洋作家叫stylish。近代如周氏兄弟[2]，亦stylish。而最近真不成，没有一个人是stylish。某人自称我是中国最老文学家，而“老”之可贵在有智慧，写了一辈子就没有style，根本不是文学家，新也许新。鲁迅作风明快，其做事即快刀斩乱麻。

Style，不但难翻，而且难讲。如曹、陶、杜之不同，即各人style（风格、风度）不同。

普通都以为韵文表现情感，余近以为韵文乃表现思想。中国后来诗人之所以贫弱，便因思想贫弱。一切议论、批评不见得全是思想，因为不是他那个人在说话，往往是他身上“鬼”在说话。“鬼”——传统精神。不是思想，是鬼在作祟。

余之所谓思想，乃是从生活得来的智慧，意即对生活所取的态度。既不能禁止思想，就要使思想“转”出点东西来，不使之成为胡思乱想。

凡作品包括：一情感，二思想，三精神。前二者打成一片，而在诗中表现出来的作风即作者之精神。情感加思想等于作风，而作者精神从作风中表现出来。

曹、陶、杜三人各有其思想，对人生取何种态度，如何活下去，各不相同。

曹、陶、杜三人各有其作风，三人各有其苦痛。普通说苦痛偏于外界，悲哀偏于精神。而二者互为因果。假设没有外界苦痛，悲哀从哪儿来呢？

一个人活在现世，外界苦痛就造成他内心的悲哀。曹操《短歌行》有句：

对酒当歌，人生几何。

譬如朝露，去日苦多。

《短歌行》其后又言：

月明星稀，乌鹊南飞。

绕树三匝，何枝可依。

“月明星稀”，该休息了，然而“乌鹊”还要“南飞”；想要休息，但“绕树三匝，何枝可依”，就没地方可歇。你有气力，还是飞；没力气了，一头摔死也可以——这才是真正悲哀。普通人以为伤感是悲哀，而曹公不是伤感。

杜甫亦能吃苦，可是老杜有点花招了。魔术戏法，不是真的，不过假得可爱。老杜在愁到过不去时开自己玩笑，在他的长篇古诗中总开自己个玩笑，完事儿一笑了之，无论多么可恨、可悲的事皆然。不过老杜老实，大概是无意。（西洋小说中写一乞儿，临死尚与狗开玩笑。）常人在暴风雨中要躲，老杜尚然，而曹公则决不如此。

渊明前有曹公，后有工部。渊明有时也避雨，不似曹公坚苦，然也不如杜之幽默。但他也有一把伞、一个屋檐，那就是大自然和酒。

曹、陶、杜三人中，老杜生活最苦，他并不甚倔，常受人帮忙。人不能与社会绝缘，所以老杜有时也和无聊人在一起。而渊明没有，因为他还有几亩地。然而也还是不行——还乞食。我们再看看老曹，没人帮他忙，只有自己干。天助自助者，非常时代造就出此非常人。生于乱世，只有自己挣扎。弄好，成功了；弄不好，完了。所以三人中最寂寞者仍为孟德。其思想、行为不易为人所了解、同情，其艰难也无人可代为解决。陶、杜生活固难还易解决，我想，人间是有好人，人心仁心，爱帮人忙的。帮忙来了看我们接受不接受了。陶与杜皆接受。而孟德悲哀，无人可替他解决困难，别人不能帮他忙。刘备是幸福的，他有诸葛武侯么！交给武侯没错。而老曹交给谁？他多疑——想不疑都不成，谁能帮他忙？

曹公在历史上、诗史上皆为了不起人物。第一先不用说别的，只其坚苦精神，便为人所不及。陶诗中亦有坚苦，杜甫亦能吃苦。一个人若不能坚苦便是脆弱，如此则无论学问、事业、思想，皆无成就。但只说曹公坚苦，盖因陶、杜虽亦有坚苦精神，然不纯：杜有幽默，陶有自然与酒。而曹公只有坚苦。这一点鲁迅先生近似之。

然陶、杜之悲哀亦有老曹所无者。有时他不愿接受的帮忙——“嗟来之食”——他也得接受。孟子说：

呼尔而与之，行道之人弗受；蹴尔而与之，乞人不屑也。

（《孟子·告子上》）

帮陶、杜者，未必是“嗟来”、“蹴尔”，可以说人心都有仁心，有温暖，但是“受人者常畏人，与人者常骄人”（《孔子家语》），吃人嘴短，拿人手软。鲁迅先生写赔大换小，而写收买洋元且反复查看，神气大了，谁叫你求他破小呢？买卖当如此，一来一往不一样。

曹公有铁的精神、身体、神经，但究竟他有血有肉，是个人。他若真是铁人，我们就不喜欢他了，我们所喜欢的还是有感觉、有思想的活人。我们不喜欢铁人、金人、石人、玉人……

某杂志有文章说，若声音小听不见，但若太强也听不见。这话对。作者精神太集中、太强，我们也失去听力。

一个诗人不必有思有情，主要有觉就照样可成诗人，而必有觉，始能有情思。曹子建有觉而无情思。

子建《美女篇》云：

美女妖且闲，采桑歧路间。

柔条纷冉冉，落叶何翩翩。

攘袖见素手，皓腕约金环。

头上金爵钗，腰佩翠琅玕。

明珠交玉体，珊瑚间木难。

罗衣何飘飘，轻裾随风还。

《美女篇》虽写情思而情不真、思不深。而且诗人必须能代言，中国人顶糟是连自己也不知怎么回事，顶多知有己而不知有人，谈何“代言”？因不知有人，《美女篇》写美女写糟了，首句“美女妖且闲”，“妖”，写形貌，美得太过；“闲”，写意态，而少情思。而曹子建知道自己，故写《赠白马王彪》好。

《赠白马王彪》全诗七章：

谒帝承明庐，逝将归旧疆。清晨发皇邑，日夕过首阳。伊洛广且深，欲济川无梁。泛舟越洪涛，怨彼东路长。顾瞻恋城阙，引领情内伤。

太谷何寥廓，山树鬱苍苍。霖雨泥我涂，流潦浩纵横。中逵绝无轨，改辙登高冈。修坂造云日，我马玄以黄。

玄黄犹能进，我思郁以纡。郁纡将何念，亲爱在离居。本图相与偕，中更不克俱。鸱枭鸣衡轭，豺狼当路衢。苍蝇间白黑，谗巧令亲疏。欲还绝无蹊，揽辔止踟蹰。

踟蹰亦何留，相思无终极。秋风发微凉，寒蝉鸣我侧。原野何萧条，白日忽西匿。归鸟赴乔林，翩翩厉羽翼。孤兽走索群，衔草不遑食。感物伤我怀，抚心长太息。

太息将何为，天命与我违。奈何念同生，一往形不归。孤魂翔故域，灵柩寄京师。存者忽复过，亡没身自衰。人生处一世，去若朝露晞。年在桑榆间，影响不能追。自顾非金石，咄唶令心悲。

心悲动我神，弃置莫复陈。丈夫志四海，万里犹比邻。恩爱苟不亏，在远分日亲。何必同衾帱，然后展殷勤。忧思成疾疢，无乃儿女仁。仓卒骨肉情，能不怀苦辛。

苦辛何虑思，天命信可疑。虚无求列仙，松子久吾欺。变故在斯须，百年谁能持。离别永无会，执手将何时。王其爱玉体，俱享黄发期。收泪即长路，援笔从此辞。

曹子建作风华丽，此篇乃别调。华丽是眼官视觉。曹子建视觉特别发达，可以其所作乐府为代表。曹子建无深刻思想，只是视觉敏锐。

左拉（Zola），有眼官的盛宴——眼吃。曹子建与左拉不同，曹子建是“富吃”，左拉是“穷吃”；曹子建所见是物象，左拉所见是人生。物象是外表，人生是内相；所见是外表，故所写是浮浅的；所见是内相，故所写是深刻的。《赠白马王彪》虽也是视觉发达，却深刻不浮浅，便因其有切肤之痛。然而也仍是功过各半：功——深刻；过——小我色彩过重，只知有己，不知有人。

一个诗人，特别是一个伟大天才诗人，应有圣佛“众生有一不成佛我誓不成佛”、“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之精神。出发点是小我、小己，而发展到最高便是替全民族、全人类说话了，“有释迦、基督担荷人类罪恶之意”（王国维《人间词话》）。

曹子建在自我抒写方面，此篇有最大成功。《诗经》曰“驾言出游，以写我忧”（《邶风·泉水》），后世之自我抒写诗人，无论有意、无意，皆不能脱离其自身范围，一脱离便不是诗了。

诗人之伟大与否，当看其能否沾溉后人子孙帝王万世之业。老曹思想精神沾溉后人，增长精神，开阔意气。而意气开阔不可成为狂妄，精神增长不可成为浮嚣。曹子建有时不免狂妄浮嚣。子建是修辞沾溉后人。以修辞论，《赠白马王彪》亦非他篇所及。诗人只有真情不成，还要有才力、学力以表现。

《赠白马王彪》全诗七章。七即一，分为清楚，合为统一，七章皆有线索，似分实合。

章法——篇的组织。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余之《苦水诗存》中《旅途四首》，章法即受《赠白马王彪》影响。

句法——句的构成。在此方面“古诗十九首”高山仰止，可望而不可即。

字法——字的选择，字的位置。如死、亡、卒，用字不同。

在章法、句法、字法上，用功是由勉强得自然。而勉强要自己勉强自己，不是别人勉强自己。

曹子建诗工于发端：

八方各异气，千里殊风雨。（《泰山梁甫行》）

惊风飘白日，忽然归西山。

圆景光未满，众星粲以繁。（《赠徐干》）

高台多悲风，朝日照北林。

之子在万里，江湖迥且深。（《杂诗六首》其一）

明月照高楼，流光正徘徊。

上有愁思妇，悲叹有馀哀。（《七哀》）

写五言含蓄难。文学中有含蓄的境界，而又要自然，陶公能做到。曹氏父子含蓄稍差，而真做到了发皇的地步。老曹《苦寒行》发皇而一点也不竭蹶。老曹发皇是力的方面，曹子建发皇是美的方面，如其《公宴》：

秋兰被长坂，朱华冒绿池。

虽无甚了不起，而开后人一种境界。无论美与力，发皇出来有一共同点，即气象。后人小头锐面，气象不好。子建“高台多悲风”比“明月照高楼”一首妙，便因气象扩大。《杂诗六首》其一：

之子在万里，江湖迥且深。

一念就是远，就是深。可后边就不成了。人非神，聪明、才力有限，所能只在某一范围内；超出此一范围，则莫能为。曹子建诗工于发端，因诗情不够，只能工于发端。

《赠白马王彪》好在不工于发端。

首章“谒帝承明庐，逝将归旧疆……”以下数句好，如旅行纪程，不是诗，但是好，徐徐写来，力气不尽。此诗发端虽不工，而到底不懈，乃曹子建代表作。

《赠白马王彪》前数句一直向前，至“顾瞻恋城阙，引领情内伤”则向回一顾。

“泛舟越洪涛”，用“过大波”，便不成，“越洪涛”三字字音洪大。该洪大便得洪大，该纤细便得纤细。若写“坐在明月里”（冰心《繁星》），这便是说海；说海写“坐在火炉边”，便不成；“火炉边”，当是说童年的梦幻。

“怨彼东路长”，“怨”字，去声，便远；说“恨彼东路长”，便不好；“愁彼东路长”简直不成。“恨”，也是去声，但纤细短促。每个字有每个字的音色，色是眼见，百闻不如一见，听着这个声音不如看着这个声音。如老谭唱《碰碑》，过门儿一拉，如见塞外风沙。

第二章“太谷何寥廓”，“寥”，远；“廓”，深。

“山树鬱苍苍”，“树”原为动词，何以不用“山木”？“木”字形太简单。“鬱”，只言其形象；“苍苍”，是其形态。

“霖雨泥我涂”，“泥”，去声，动词。老杜诗：“年年至日长为客，忽忽穷愁泥杀人。”（《冬至》）

“中逵绝无轨”，何以用“中逵”不用“中路”、“中道”？说“逵”便断，“逵”字有断绝之感。“怨彼东路长”，说“东逵长”，便不行。

“修坂造云日”，若说“长坂造云日”，便不成。

“我马玄以黄”，“黄”，病也。诗必有凝练处，不如此不稳，顿之则小安；然仅如此则气不畅，故又必有生动之句，导之则泉注，如此则不滞。故“修坂造云日”下便接“我马玄以黄”。

《赠白马王彪》前两章阳韵、阳声，情调慷慨，音节高亢，色彩鲜明。自下章“玄黄犹能进”以后，一变而为沉郁、暗淡、沮丧。于此可知诗之音调与韵尾的关系，阳声字显得长，韵长；阴声字短；入声字更短。音节变换，有长短高下，而变换要得当，变换与节制是二为一。全诗“太谷”一章高亢，“玄黄”一章沉郁，“踟蹰”一章呜咽，“太息”一章涕泣哀怨。（涕泣不是悲伤，是哀怨。人到无泪时只是心酸，比痛苦还难受。）

《赠白马王彪》诗情足够，故不露竭蹶之势。

作长篇必有高下变化。《赠白马王彪》全诗高下变化如下图：

魏武、陈王之外，有王仲宣深于经史，潘安仁（潘岳）诗长于写情及羁旅行役之词。

潘安仁《悼亡》诗，第一首春，第二首秋，第三首冬，以意推之，其诗当甚多，惟重复当亦多。以所存三首观之，犹有重者。或安仁告假归期来辞坟作。一年间所作当甚多。

其诗第一首云：

荏苒冬春谢，寒暑忽流易。

之子归穷泉，重壤永幽隔。

私怀谁克从，淹留亦何益。

黾勉恭朝命，回心反初役。

……

春风缘隙来，晨霤承檐滴。

寝息何时忘，沉忧日盈积。

庶几有时衰，庄缶犹可击。

“回心反初役”以前，盖为悼亡诗之总说。“荏苒冬春谢，寒暑忽流易”，曰“冬春”，曰“寒暑”，亦如孔融“岁月不居，时节如流，五十之年，忽焉已至”（《论盛孝章书》），皆不可以后世作文之法绳之。（六朝文重音调，又好用假典故及不合理之字、句，如称管仲曰微管。）“春风缘隙来，晨霤承檐滴”，二句以景写情，诗之上者也。

注释

[1]叶嘉莹此处有按语：“意谓麻木不仁。”

[2]叶嘉莹此处有按语：“指鲁迅与周作人。”

说陶诗

叶嘉莹一九九○年代重读笔记，于陶诗一册之前有题词：“顾先生讲书有时只是借他人酒杯浇自己块垒，隔此数十年重读笔记，体会更深。”

余不敢说真正了解陶诗本体，所讲只是陶诗给余之印象。譬如人所知之粉笔，未必即为其本体，而只为吾人自视觉所得之印象。对人之认识亦然。往古来今所谓文学批评者，盖皆如此，皆是印象，而非本体。

余读陶集四十年，仍时时有新发现，自谓如盲人摸象。陶诗之不好读，即因其人之不好懂。陶之前有曹，之后有杜，对曹、杜觉得没什么难懂，而陶则不然。

一、陶公之“调和”

陶公懂人生，爱谈老子，明白主客（反客为主）。

陶公调和。什么是调和？我们觉得这世界还可以住，不是我们理想的那么好，也不像我们所想的那样坏。陶公在心理一番矛盾之后，生活一番挣扎之后，才得到调和。陶公的调和不是同流合污，不是和稀泥，不是投降，不是妥协。鹅卵石之光圆，非天生，是在水中被水冲激又与石互相摩擦而成。现在世上之老世故、机灵鬼，皆如此，他没有个性思想了，这是可怕的，这并不是调和。老杜也曾挣扎、矛盾，而始终没得到调和，始终是一个不安定的灵魂。所以在老杜诗中所表现的挣扎、奋斗精神比陶公还要鲜明，但他的力量比陶并不充实，并不集中。

陶渊明与老杜不同。

佛教反对“昏散”。“昏散”这两字实在可怕。“昏”，一点灵明之气也没有了；“散”，一点集中也没有了。身体劳动可治精神昏散。老杜身体也许比陶渊明还健康，但他力量绝不如陶渊明集中。如打拳之人，力量并不大，但他能集中。我们精神、力量也许不太大，但要能集中便大了。老杜即便不“昏”，也是“散”了。

“去昏散病，绝断常坑”——佛教话头。佛教所谓“话头”便是“格言”，惟句法与我们常用的不同。

去“昏”方有聪明，去“散”方能集中。

与“断”相对的是“常”，此与句中“断常”之“常”不同，乃长久之意，“断常”之“常”乃“俗”之意。世俗的情感是传统的，传统的便不是真的，自己没有真知灼见，只是人云亦云，故须“断”。自己运用自己思想，便是“非常”。故学道之人要“去昏散病，绝断常坑”。

道心、诗心、文心是一个，都不能“断”，一“断”便完了。《论语》所说“造次必于是，颠沛必于是”（《里仁》），造次（造次便是仓促）、颠沛必于是，岂非“常”、“长久”、“恒”，那便“非断”。

陶渊明对这八个字算做到了。[1]但佛家如此是要成佛作祖，而陶公之如此并非要成佛作祖，是想做人。其实要想做一个像样的、不含糊的人，便须如此。

现代人有健康的吗？余自以为是病态。人若常和疯人在一起便疯了，所以精神病院的看护要常换。在现在的世界、国家、社会，我们身心都有点不正常。

某人说：“没事别骂街，有什么用呢？”这话倒对。青年之慷慨激昂、标新立异是没用的，而且伤脑筋，不卫生，结果除非自杀。想找新鲜事，绝不会新鲜——晚上出太阳，不也就成白天了？太奇了，还怎么和别人一起生活？

要常常反省，自己有多少能力，尽其在我去努力。与外界摩擦渐少，心中矛盾也渐少，但不是不摩擦，也不是苟安偷生，是要集中我们的力量去向理想发展。时常与外界起冲突，那就减少自己努力的力量。孟子说：“人有不为也，而后可以有为。”（《孟子·离娄下》）这两句讲得很多，今借以为前说之证。

世界是大的，事情是多的，我们又不是大天才，只要找点小工作尽力去做，便也对得起这世界了。担粪的人不挑水，挑水的人不担粪，专心自己工作，这便是有所不为然后可以有为。挑水的便好好挑水，担粪的便好好担粪，不但视为职业，而且视为天职。一件事便要做到理想地步，决不贪多再做别的。吃饭尚要一口口吃，何况别的！

中国诗一说便是病态的，写爱情简直把爱情糟蹋了。外国人写爱情写得很神圣，或很严肃，或很平常。陶公诗可以把它讲神圣了，讲严肃了，但绝非平常。余所讲，是余头脑中之印象。

陶渊明把别的都搁下了，都算了，但这正是不搁下，不算了。陶诗是健康的，陶公是正常的。而别人都不正常：标新立异，感慨牢骚。陶公不如此。无论从纵的历史还是从横的社会看，但凡痛哭流涕、感慨牢骚的人，除非不真，若真，不是自杀，便是夭亡，或是疯狂。痛苦感慨是消耗，把精力都消耗了，还能做什么？陶渊明不为此无益之事。

人生精力有限、时间不多，要腾出工夫做些有益之事。“不作无益害有益”（《尚书·旅獒》），是俗话，也是真话。

“倚南窗以寄傲，审容膝之易安”（《归去来兮辞》），陶公实际积极进取，惟在享受上只“容膝”而已。

儒家说“天”，真好。佛家所谓“三十三天”是帝释，太平常，不及儒家所谓“天”。《孟子·万章上》云：

莫之为而为者，天也。

天（天理），或用为名词，或用为形容词，其意一也，一方面包含科学家所谓自然，一方面包含宗教所谓上帝。

中国说“乐天知命”（《易传·系辞》），这是好的，这便是有所不为然后可以有为。现在国家破碎，该做的太多了，但能都做吗？最好抓住一样，这就行了，便是所谓不含糊的人。陶渊明想做县官就做，不想做就去，这便是陶公之伟大处，便是他不含糊之处。

陶公，乐天知命。乐天知命固是消极，然能如此必须健康，无论心理、生理。若有一点不健康，便不能乐天知命。乐天知命不但要一点儿功夫，且要一点儿力量。

what、why、how（什么、为什么、怎么办）。诗人只有前两个w，故诗人多是懦弱无能的。后一个w，如何办，是哲人的责任。第三个w，非说理不可，此最是破坏诗之美。如：

人生如归云，空行杂徐疾。

薄暮俱到山，各不见踪迹。（陈简斋《晚晴》）

此在宋诗可为代表，而已不似诗矣，此近于哲人之说理。现在我们所要的不是what、why，而是how，不必说食为民天，要的是食。

我们读《离骚》，不要只看其伤感，要看其烦懑。此即因没有办法，找不到出路——how，故强者感到烦懑，而弱者则感到颓丧。于此不得不说老杜伟大，其表现有在中国传统诗人以外的东西（某种民族差精神。诗人乃自然，不可全归罪于诗人）：

南使宜天马，由来万匹强。

浮云连阵没，秋草遍山长。

闻说真龙种，仍残老骕骦。

哀鸣思战斗，迥立向苍苍。（《秦州杂诗二十首》其五）

此与“枯木无枝不受寒”（陈简斋《十月》）不同。曹操有诗云：

老骥伏枥，志在千里，

烈士暮年，壮心不已。（《步出夏门行·龟虽寿》）

老杜盖曾最受孟德影响，无论有意无意。“老骥伏枥”不过壮心未已而已，至“哀鸣思战斗”简直待不住了，真是发皇。而古人诗多含蓄。诗人不能想办法，诗人之不行，其命定如此，诗人是又不能、又不行。老杜“思战斗”、“哀鸣”也只是“迥立向苍苍”而已，曹孟德是有办法，如其诗中所表现的：

山不厌高，水不厌深。

周公吐哺，天下归心。（《短歌行》）

曹操临死还给人想办法；诸葛亮，死人替活人想办法。做领袖不难，难于得人；得人不难，难于知人；知人不难，难于任人。王敦虽奸臣，意志甚强，不论事迹，精神可佩服。特殊人有特殊办法，非吾辈凡夫所可取法。

陶渊明是有办法的。渊明是平凡的伟大，其《闲情赋》所写是陶之烦懑。其文表面似颓丧，实非颓丧，连表面也不颓丧。“采菊东篱下”（《饮酒二十首》其五），是陶之功行圆满，好而不敢举，不敢说真懂。“种豆南山下”（《归园田居五首》其三）一首：

种豆南山下，草盛豆苗稀。

晨兴理荒秽，带月荷锄归。

道狭草木长，夕露沾我衣。

衣沾不足惜，但使愿无违。

学做人便当是此办法，有一分心，专一分心；有一分力，尽一分力。为全人类做事是对，而从何做起？先要自己的事尽力去做，就是替全世界做事了。此是渊明积极精神，且有确实办法。故：

曹，英雄中的诗人；

杜，诗人中的英雄；

陶，诗人中的哲人。

英雄的办法是特殊的，不可学。哲人不然，哲人所想办法，皆人人可行的办法，其中无特殊，谁都会，而不易办到。

将办法写入诗而还成为诗，即如“种豆南山下”。此因渊明天才过人，学力亦不可及。老杜学不甚深，精神可佩服，有力。陈简斋学问有，而近于佛，非儒家精神。

自《闲情赋》可看出陶用功、蜕化痕迹。

诗人夸大之妄语，乃学道所忌，佛教有“持不妄语戒”。诗人觉得不如此说不美，不鲜明。此为自来诗人之大病，即老杜亦有时未能免此，如：

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奉赠韦左丞丈二十二韵》）

陶公没有这个，他之饮酒实不得已，未见爱之深也。而且陶公做不到的不说，说的都做到了，这一点便了不得。一般人都是说了不做，陶渊明是言顾行、行顾言。陶公并非有心言行相顾，而是自然相顾。一般人是一上来先有心去做，后来便成为自然。

要好的人便时常感到自己说的办不到，因此而痛苦。

老杜其实并不倔，只是因别人太圆滑了，因此老杜成为“非常”。他感情真，感觉真，他也有他的痛苦，便是说了不能做。从他的诗中常看到他人格的分裂，不像渊明之统一。

杜诗：

莫思身外无穷事，且尽生前有限杯。

（《绝句漫兴九首》其四）

此二句，普通看这太平常了，但我看这太不平常了。现在一般人便是想得太多，所以反而什么都做不出来了。“莫思身外无穷事”是说“人必有所不为”，“且尽生前有限杯”是说“而后可以有为”。老杜这两句有力。但如太白：

烹羊宰牛且为乐，会须一饮三百杯。（《将进酒》）

便只是直着脖子嚷。诗人老离不开酒，尤其李白，老说酒，说得有点厌气了；陶渊明饮酒实不得已。

一个人无论怎样调和，即使是圣、是佛，也有其烦恼。佛是烦恼，耶稣是苦痛。他不烦恼、苦痛，便不慈悲了。

一个大思想家、宗教家之伟大，都有其苦痛，而与常人不同者，便是他不借外力来打破。或问赵州和尚：“佛有烦恼么？”曰：“有。”曰：“如何免得？”曰：“用免作么？”这真厉害。

平常人总想免。

人对烦恼苦痛，可分三等：

第一等人，不去苦痛，不免烦恼，“不断烦恼而入菩提”（《维摩诘经》）。烦恼是人的境界，菩提是佛的境界，惟佛能之。烦恼、苦痛在这种人身上，不是一种负担，而是一种力量、动机。释迦、基督、孔子皆然。孔子说“吾已矣夫”（《论语·子罕》）、“吾衰也久矣”（《论语·述而》），其实他不“已”、不“衰”，他不认输，临死还干呢！而孔子身上还有个“凡”与我们接近，释迦、基督太伟大，令人可怕。孔子还说“已”、说“衰”，而释迦、基督便不说。

第二等人，能借外来事物减少或免除苦痛烦恼。如波特莱尔（Baudelaire）有一篇散文诗《你醉吧》，不只是酒，或景致，或道德，或诗，不论什么，总之是醉。中国说“醉心”于什么，这便是波特莱尔所谓“醉”。

第三等人，终天生活于痛苦烦恼中，整个人被这种洪流所淹没。佛说“苦海”，真是苦海；说“奈何”，真是奈何。他自己也不知是怎么回事，这种人真是“无明”。

诗人不是宗教家，很难不断烦恼入菩提；而又非凡人，苦恼实不可免。于是要解除，所以多逃之于酒。杜诗若按实际讲，便是他把现在所有精力一并集中。基督说，这杯虽是苦酒，但也喝下去了。

诗人、哲人是郑重生活的人，他们追求的是美，而得到的也许是丑；所追求的是完整，而得到的也许是破碎；所求是调和，所得也许是矛盾。人既非佛，如何能“二六时中杂念不生”！陶诗亦然。

余劝同学如在实际生活或思想上得不到调和，则须注意“变化”。人要对付实际生活，所说“变化”，就是要“转”它而不为所“转”，如赵州和尚所言“汝被十二时辰使，老僧使得十二时”。或问曰：“我尝闻人言赵州桥，但来此只见略彴。”赵州曰：“你只认得赵州桥，不认得略彴。”问之，曰：“赵州桥度驴度马，略彴度人。”赵州和尚不但能说、能想，而且能行，此人言语犀利，见道甚明，自谓“老僧除二时粥饭是杂用心处，除外更无别用心处”。

我辈生活是“被十二时辰使”，心为物使，不能使物。心杀境则圣，境杀心则凡。一个诗人该是不“被十二时辰使”，而要“使得十二时”。譬如“变化”，我们就活在“变化”中，但我们要“使”它，不可为它所“使”，不要成为“变化”的奴隶。但这只有造时势之英雄或能如此。而吾辈为庸人（常人），圣贤仙佛，非常人也。仙佛不说，要做一个造时势的英雄，但世上有几个这样的人？这次大战[2]也只是几个人支持着。真是可怕，世界只掌握在圣贤、仙佛、造时势的英雄此三类人手中，吾辈既非此等人，如何能不为“变化”所使？而诗人能之。

诗人观察变化、描写变化。生活变化摧残了我们的生命，但我们仍要看你怎样把它压倒，怎样把它摧残。孔子周游列国归而作《春秋》，亦此本领。当你能看它、能写它时，就是你心作得它主时；若不能作它的主，便不能看、不能写了。故要正眼看得它，作得它主。人写兴奋感情只能写概念，便因没正眼去看，故不能描写。

吾人不能“二六时中不生杂念”，故亦不能得到调和，而且若一人先得到调和，恐怕倒可怕了。老杜也没有调和，他是变化。陶亦然。

波澜誓不起，妾心古井水。（孟郊《烈女操》）

“井水”只能是“古井”，若为河，水流，自力起波；风来，外力起波。井水，无自力、外力，但若有人打水呢？古井，没人打。“二六时中不生杂念”，这是个什么人？处的是什么境界？柳子厚游记有一篇写某小潭山川泉林之美，而结曰“以其境过清不可久居，乃记之而去”（《小石潭记》）。这种境界真是可怕，你待得住吗？（韩、柳无论诗文皆可抗衡，韩以奇伟胜，而精微处不及柳，韩之修养不够。柳也躁，但他倒霉，躁不起来了。）我们在事业上不是英雄，我们在社会上不能做圣贤，在某种境界不能做仙佛。我们凡人也是悲哀。

余自以为讲得不明白，但提出问题使人自己去想更好。

注释

[1]叶嘉莹此处有按语：“此言有真知。”

[2]这次大战，指第二次世界大战。

二、情见与知解

情见、知解，情见就是情，知解就是知。

诗人有两种：一为情见，二为知解。中国诗人走的不是知解的路，而是情见的路。然任何一伟大诗人即使作抒情诗时亦仍有其知解。陶公之诗与众不同，便因其有知解。

中国人讲究吉祥，而吉祥文字难作。

向阳门第春常在，积善人家庆有馀。

“春常在”、“庆有馀”，真好。若能如此，真是理想家庭；国家亦然，若能如此，真是大同。孟子说：“兽相食，且人恶之。”（《孟子·梁惠王上》）现在人相杀，现在所谓最伟大的人是杀人最多的人。“向阳门第春常在，积善人家庆有馀”，这之中有哲理而不是诗，便因其知解太多。“向阳门第”这两句还好，至于：

欲高门第须为善，要好儿孙必读书。

更不是诗，虽然道理也没法推翻。英国某大诗人诗，句句是格言。然而格言不是诗。

宗教对情见与知解二者，盖兼而有之。

宗教家之写诗，如但丁（Dante）之《神曲》。这样的作品是宗教的诗，而且这么伟大，只有西洋会有。他本身是虔诚教徒，而又是一个有情见、知解的诗人。

一般中国人对宗教只有情见，不是知解，故绝不能有但丁那样虔诚情绪，那样坚强意志。中国人缺少虔诚的宗教精神。虽然中国诗人常好用禅宗语，然此仅为“随喜”现象。

中国没有宗教，有，就是“道家”，还不是老庄之道，是秦汉方士之道。古诗“服食求神仙，多为药所误”（“古诗十九首”之《驱车上东门》），可见当时服药求神仙已成风气，其风自上养成。一个生活困难的人便不想求长生了。《西游记》第四十四回中孙悟空对车迟国求死不能的五百僧众道：“你却造化，天赐汝等长寿哩！”众僧道：“老爷呀，你少了一个字儿，是长受罪哩！我等日食三餐，乃是糙米熬的稀粥，到晚就在沙滩上冒露安身。”——锦衣玉食的人才求长生。（“玉食”二字，真吉祥。）

春秋战国诸子百家，中国学术最发达时期。汉之尊崇儒术，其罪不下于秦之焚书坑儒，于是方士之说起。其后也有文化发达时期，那是受了外来文化侵入。耶教讲“永生”（灵魂不死），与长生不同。这点高，永生是精神的提高，长生是肉体的保生。释迦是无生。人都比中国高——而秦汉以前中国并不讲长生。

我们的生命是短促的，生活是艰难的，这是我们的悲哀，而且成为打不破的悲哀。我们怎样利用此短促生命解决此艰难生活？这是最实在的工作，也是最高的理想。宗教家也是如此。

人生有职业、事业之分，仍该以事业为重。想成事业，必须有坚固意志。票友既不以唱戏为事业，也不想以之为职业，而有时想“来”一下。恐怕这只是兴趣问题，不是意志。

固然意志不是知解，而坚强的意志必由清楚的知解而来。譬如押宝下注，认准它是红，掀盆是黑，也认了。兴趣不是情见，但兴趣与情见有关，兴趣之于情见，便如意志之于知解。

先不论情见、知解，人若真能虔诚信宗教，一头倒在佛怀里，是幸福。净土三经，写得美得很，真是诗。死后去净土否？不用管，反正现在我相信将来上净土。

中国人天生宗教情绪不浓厚，命定论。

小泉八云（L.Hearn）常说某诗人是异教情绪——凡见到奇情壮彩，他便说是异教情绪。小泉是英国人，虽非虔诚教徒，然英人之与耶教便如中国人之与孔教，无论顺受、逆受，总之是得受。便是胡博士这所谓“只手打孔家店”的老英雄，也熟读《论语》，他说：

“知其不可而为之”，亦“不知老之将至”。

认得这个真孔丘，一部论语都可废。（《尝试集·孔丘》）

宋初宰相赵普说：

得半部《论语》可安天下。

这是顺受，胡氏是逆受。在西洋，诗人、文人对《圣经》都下过功夫，故西洋人对《圣经》便如中国文人、诗人都要读《论语》一样。尼采（Nietzsche）反宗教，但余敢保尼采对《圣经》一定读得很熟。中国无宗教，故对小泉八云所谓异教情绪看得很平常。但丁顺受，尼采逆受，中国对宗教是无受。无宗教信仰，只凭自己，故须有所寄托，抒情诗人尤其离不开自然与酒。

中国诗人与外国诗人都看出生命短促、生活艰难，都想利用短促生命解决艰难生活。中国诗人不能把自己交给佛，交给上帝，只有相信自己。而自己最薄弱，最渺小，以此解决艰难生活非易事，所以更感到自己之薄弱、渺小。中国诗人为何喜欢酒、喜欢自然，便因无信仰，欲求寄托于自然与酒。自然与人还远，酒与人最近，与人体发生密切关系；而自然原原本本，不用“买山钱”。

人不能常在大自然中，以其无生。若自然中有生了，那便不纯是大自然了。酒中也无生。

余之讲书絮聒，因治学不能武断，不能盲从。武断、盲从是不科学的、不哲学的，也是不文学的。

陶诗中有知解，其知解便是我的认识。他不是一个狂妄、夸大、糊涂的人，所以清清楚楚认识了自己的渺小。

李白好像一点知解也没有。“生不用封万户侯，但愿一识韩荆州”（《与韩荆州书》），好像人一捧就好。若果是青萍、结绿，何必薛、卞？渊明这点比他们高。对相信自己这一点，除去老曹恐怕无人可比。至于老杜，对陶公虽不能比肩，至少可追踪。

尼采反宗教，鼓吹强者道德，主张人当做超人，自己是自己上帝，这是一种疯狂说话。现在不说尼采，只借其“强者道德”一名词。

中国不信宗教，所以君子便成为标准人物，不仅是优秀。中国也成“强者道德”，何以说是“道德”？“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易经·乾》），这是“强者道德”，然既非尼采之疯狂，也非宗教，而是中庸。天的人格是“健”，所以人要“自强不息”。这是“强者道德”——没有宗教，就瞧你自己的了。然而自我力量薄弱、渺小；所以陶也仍不免梦想、恐怖。如人掉在水中无所依靠，“懔乎若朽索之驭六马”（《尚书·五子之歌》），千钧一发，落水人抓住一根草茨、一根树枝，都不放手，这是一种悲哀，也是一种恐怖。悲哀还好，还可发祥出一种力量，虽不能长，也是力量；而恐怖是对自己的一种怀疑，从怀疑得到绝望。若能平心静气等老虎吃，这人不是极端麻木便是极大修养，非吾辈常人可及。“心无挂碍，无挂碍故，无有恐怖，远离颠倒梦想”（《心经》）。人到恐怖中是前有挂碍、后有梦想（昏散），便坏了。

余旧有诗句：“醉乡依旧是他乡。”醒来还不是悲哀恐怖吗？但既不能（不是不肯）倒在佛怀里，又不能跪在上帝脚下，自己渺小，掉在水里，只能抓住树枝。

陶渊明《咏贫士》共七首，《文选》只选第一首，我们所注意也是这一首：

万族各有托，孤云独无依。

暧暧空中灭，何时见馀晖。

朝霞开宿雾，众鸟相与飞。

迟迟出林翮，未夕复来归。

量力守故辙，岂不寒与饥。

知音苟不存，已矣何所悲。

《文选》所录不尽合余意，盖昭明选文亦未能免俗，未免落传统窠臼，就是用一般人作风去看。而《咏贫士》只选一首，有眼光，虽未必合作者之意。

“贫士诗”首句“万族各有托”，“族”，即类，万类都有依靠；次句“孤云独无依”，这句这么严肃，这么悲哀。首句宾，二句主，借宾现主。“暧暧空中灭，何时见馀晖”二句写主，“暧暧空中灭”，写得悲哀，写得好；“何时见馀晖”，完了。人生在世，岂非如此？由生而哀而死。“暧暧空中灭”，死后“何时见馀晖”？“朝霞开宿雾，众鸟相与飞”二句为宾，“迟迟出林翮，未夕复来归”二句为主。末二句言“知音苟不存，已矣何所悲”。知音，因自己孤单薄弱，故希望有朋友、同志、知己。朋友、同志、知己虽未见得能解决我们困难，但至少可减少我们恐怖。人生如行黑夜崎岖山路，要旅伴。不为对我们帮忙，但可破除寂寞，减少恐怖，还可增加我们兴趣。交朋友不在求帮忙，如人赛跑喊“加油”，你不必去帮他跑。所以人生得一知己可以无憾，这不是普通朋友，是知己。人越爱谁越愿叫他陪着流泪、痛苦。因为告诉最爱的人他才不趁愿，不幸灾乐祸。

靠自己——薄弱，靠知音——稀少，何能所依？陶渊明抓住什么——古人（《咏贫士》自第二首，每首咏一古代贤士），这真是陶渊明的聪明，也是陶渊明的修养。有古人为伴，如见亲人。“謇吾法夫前修兮，非世俗之所服。虽不周于今之人兮，愿依彭咸之遗则”（屈原《离骚》），陶之“咏贫士”亦有是意。

三、陶诗之真

西方有个故事，说一人在白天中打灯笼，在雅典市上乱转。或问之，说：找一找还有个像人的没有。中国诗人都不大像人，不用说是幽灵，便是神佛也不成。而余以为神佛还有他人的一面。

中国诗人一大毛病便是不能跳入生活里去，所以一读其诗便觉得离生活远了。曹、陶、杜其相同点便是都从生活里磨炼出来，如一块铁，经过锤炼始能成钢。别的诗人都有点逃脱，纵使是好铁，不经锤炼也不是全钢，所以总是有点“幽灵似的”。曹、陶、杜三人之所以伟大，就是他们在实际生活中确实磨炼了一番才写诗。

但一块好铁才经得起炉火锤炼，若是木头或坏铁，纵不成灰，也不能成钢。中国诗人不肯跳进去，固然是胆小，也正是他的聪明。这样的诗人我常怀疑他若跳进生活之火炉，若他还能吟风弄月，还算好汉，大概怕也不能了吧！

为诗人之困苦是不能跳进生活火炉不成，而跳进去毁了也不成。连老杜晚年诗都有点枯窘，身无片瓦，不如陶尚有馀裕。

别人写真，一点也不觉他真，陶写真，真真。

古今中外之诗人所以能震烁古今流传不朽，多以其伟大，而陶之流传不朽，不以其伟大而以其平凡。他的生活就是诗，也许这就是他的伟大处。

陶渊明过田园生活，极平凡，其平凡之伟大与曹公不平凡之伟大同。法之莫泊桑（Maupassant）、俄之契柯夫（Chekhov），人谓为平凡之伟大。此种伟大比非常及怪奇之伟大更伟大。法国波特莱尔乃怪奇之人（作有《恶之花》），中国李贺亦以奇胜，此易引人注意。平凡不易引人注意，而平凡之极反不平凡，其主要原因是能把诗的境界表现在生活里。

人最难得是个性极强而又了解人情。个性强者多不了解人情，只知有己不知有人，只知有己不能打破小我。如老杜即不通人情。杜与严武（西川节度使）甚好，有互相赠答诗，且老杜入蜀后甚得严武之助，而一次二人吵架，杜曰：“严挺之（严武之父）乃有此儿！”（《旧唐书·杜甫传》）致使严武欲杀之。六朝以来最重避讳，至宋尚然，故有“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之事。而陶渊明绝不如此，他的《与子俨等疏》真是诗。此所谓平凡之伟大，越平凡越不易做到。有人问道于某高僧，高僧曰：“诸恶莫作，众善奉行。”此人曰：“此三岁小儿语。”僧曰：“此八十老翁不能做到。”曹公亦非常了解人情。陶了解后是顺行，曹了解后逆行。（鲁迅颇似曹，故再三替曹辩护，说魏文帝不行，我若为文帝，必杀曹植。）曹操：“设使国家无有孤，不知当有几人称帝，几人称王。”（《让县自明本志令》）而临死“分香卖履”（《遗令》），处处表现其人情味。

陶诗平凡而伟大，简单而神秘。吾辈不能做到。

从何说陶诗？——贯通。

《论语·里仁》篇有云：

子曰：“参乎！吾道一以贯之。”曾子曰：“唯。”

释迦拈花，迦叶微笑。如何便如此放心大胆相信？此盖纯自然而然，一点勉强没有。（文章应做到如此。）学文、学道皆从勉强来，圣门用功皆从勉强得之。学道从勉强来，而得道、悟道要一点勉强也没有，入“勉强”，出“自然”。“是法平等，无有高下”（《金刚经》），即“一以贯之”。一切法皆佛法，必到“一以贯之”，然后哲理与诗情合二为一。否则，说理只是说理，不成为诗。诗可以说理，惟不可有一分勉强，否则是散文——其实，若勉强连散文也写不成。真正得道圣贤所说理皆是诗，大诗人成功即是哲人。

陶渊明写诗是如此，是“一以贯之”，凡是人生皆可入诗：

亲戚共一处，子孙还相保。

觞弦肆朝日，樽中酒不燥。

缓带尽欢娱，起晚眠常早。（《杂诗十二首》其四）

悦亲戚之情话，乐琴书以消忧。（《归去来兮辞》）

人有此情而不肯如此写。

弱子戏我侧，学语未成音。

此事真复乐，聊用忘华簪。（《和郭主簿诗》其一）

此好处便在平凡。老杜《羌村三首》（其二）：

娇儿不离膝，畏我复却去。

此人之常情，常情也就是至情，但老杜表现得不好，字句不圆[1]。“弱子戏我侧，学语未成音。”读了以后，可不是吗？但谁这样写了？老杜便不成，老杜勉强。他深入了没有浅出，尤其“畏我复却去”一句。

一个大诗人使用语言最自由，也最美满，能创造。既写后人之认可，亦写前人之不敢，一切大诗人、艺术家盖皆如此。

中国诗传统精神不说丑恶之事（丑，形；恶，神、心），陶诗不然。

“披褐守长夜，晨鸡不肯鸣”（《饮酒二十首》其十六）——说“寒”；

“饥来驱我去，不知竟何之”（《乞食》）——说“饥”；

“造夕思鸡鸣，及晨愿乌迁”（《怨诗楚调示庞主簿邓治中》）——说“赶快活完了事”。（清人黄仲则组诗《绮怀十六首》末首“茫茫来日愁如海，寄语羲和快着鞭”，亦此意。）

诗是人生的反映，我们从前人诗中虽不能见到现在生活，至少可见到古人生活。美与善是人生色彩，丑与恶也是人生色彩。

世上生活一般事常是你认为好的，他不来；等来了，又跑了；等你以为好时，他早跑了。先不用说人世间一切事物一切境界，你觉得不好，他老跟你不走；你觉得好的，他老不来；或等你觉得好，就该保不住了。

我们看世上一般人，在世上有所成就的都是他有所“获得”。即以升官发财而论，亦是获得，而你不知他的获得是以最大牺牲换来的——为钱六亲不认。先不论其结果，他牺牲了，而他也知足，没人格也不要紧。向上、向前的人，在物质上也知足；知足、知止，然后有精神工作。凡有所成就的都在某个条件上有知足、知止，不是完全知足、知止，完全知足、知止，那不死了吗？余之《和陶公饮酒诗》二十首（其十九）有“知足更励前，知止以不止”之句。而陶渊明可怜，是连最低的温饱都没得到：

三旬九遇食，十年著一冠。（《拟古诗九首》其五）

人皆以为陶知足、知止，其实陶不是无所为（平声）、无所为（去声）的人。老子亦然。老子主柔，柔能克刚，主退还是所以进，如《孝经·诸侯章》云：

高而不危，所以长守贵也；满而不溢，所以长守富也。

有人说老子是阴谋家，但我们不取其机谋而取其智慧，则老子也未始不是圣人。孔子说“吾今日见老子，其犹龙乎（龙，变化莫测）”（《史记·老子伯夷列传》），亦盖有所见而云。然老子的确有其经验、思想。有人只有经验，而无思想，所以也不称其为智慧。而机谋常常是损人利己；至于智慧，利己了，可也不见得不利人。

当然，若按耶稣教义，则老子是阴谋家；但若按世谛来看，便是智慧。释迦、基督是损己利人；老子不是无我，“我”的观念很强。老子讲慈，而与佛、耶之慈爱不同，佛之慈悲、基督之博爱是无所为而为；而老子有所为，他的慈是理智的。佛、耶之不爱不可，是心里觉得不可；老子是觉得不忍不可，可能是从理智出发，以为世上人与人关系必如此不可。佛、耶是心，老子是“势”。生在现在科学发明时代，老子学说该研究一下。

陶渊明亦有其悲哀，他被他的生活范围缩到极小，然而即此极小限度亦不能使其得到满足。站到柔的地位未能克刚，站在退的地位也没能进取，机会、能力不够，二者盖兼而有之。“满而不溢”，只剩下“不溢”；“高而不危”，只剩下“不危”。然即此“不溢”、“不危”一点，亦不常能得到，不常能守住，这是他的痛苦、悲哀。悲哀尚使人能忍受，悲哀久了成为痛苦，便为常人所不能忍受。

有人能压倒痛苦，如拼命工作。能这样的人在世谛上是了不起的，老当益壮，穷且益坚。依赖宗教还是第二义。真正的信仰者并非求上帝保佑、教主提拔，而是把自己交给上帝、教主，如此便可得到安心。而中国人从古宗教情绪便不浓厚，一般人信佛是迷信，不是信仰。如此看来，中国人也许不是没有宗教情绪，而是有却没得到正当发展。第三条路是麻醉，其一是酒；其次是自然（与鹿豕游，与木石伍），这是非人生活。一个人要安身在人群里，脚跟要立在地上，不能跑到酒里去立脚。虽然觉得自己很风雅，其实非人生活。

陶渊明没有宗教信仰（谢灵运是虔诚佛教徒，知识很多），但他以工作克服痛苦，是有心无力，陶身体不好。

代耕本非望，所业在田桑。（《杂诗八首》其八）

别的田园诗人是站在旁观地位，而陶是自己干。陶渊明写“晨兴理荒秽，带月荷锄归”（《归园田居五首》其三），也还是象征多而写实少，那么他是骗人么？不是，不是，他做事向来认真。就算这是象征，他也确过此种生活，否则他写向前、向上，何必多用“耕”、“田”字眼？不但陶诗，任何人诗皆可用此去分析，他好用某种字眼，必是于此种生活熟悉。

或谓陶乃田园诗人、躬耕诗人。

中国第一个写田园的诗人当推陶渊明。这一方面是革新，一方面是复古（“三百篇”中有写田园之诗）。余以田园诗人之称归之陶，尚不因此，另有两点原因：

其一是身经。自己下手，不是旁观，与唐之储光羲、王维、韦应物等人不同，彼等虽亦写田园，而不承认其为田园诗人。许多文人只是旁观者，而旁观亦有多种：一种旁观是冷酷的裁判，判断力甚强。中国无此种诗人，鲁迅先生似之，而他有时热得厉害。一种是热烈的欣赏。前者是要发现人类的罪恶，后者是要证明人类的美德；前者对黑暗，后者对光明。又一种是如实的记录。此与近代写实派相似。这三种文学家都是好的。陶渊明不属于前三种，而是写自己本身经验，不只是技能上的、身体上的，而且是心灵上的，故非旁观者。王、韦等人写田园，则是不切实，油滑。

其二是理想。陶之田园诗是本之心灵经验写出其最高理想，如其“种豆南山下”一首（《归园田居五首》其三）。“晨兴理荒秽，带月荷锄归”，明明说草、说锄、说月，都是物，而其写物，是所以明心。

所谓“心物一如”，心——内，精神；物——外，物质。平常心与物总是不合，所谓不满意，皆由内心与外物不调和。大诗人最痛苦的是内心与外物不调和，在这种情形下出来的是真正的力。外国诗人好写此种“力”，中国诗人好写“心物一如”之作，不是力，是趣。一是生之力，一是生之趣，然此生之力、生之趣与生之色彩非三个，乃一个。生之力与生之趣亦二而一，无力便无趣，惟在“心物一如”时多生“趣”，心、物矛盾时则生“力”。

“风与水搏，海水壁立，如银墙然。”是矛盾，是力，也是趣。由苦而得是力，由乐而得是趣，然在苦中用力最大，所得趣也最深。坐致、坐享，都不好，真正的乐是由苦奋斗而得。

陶渊明躬耕，别的田园诗人都是写田园之美，陶渊明写田园是说农桑之事。西洋田园诗人华兹华斯（Wordsworth），也只是欣赏田园之美。

田园诗实亦不可包括陶渊明诗，田园诗人、田园诗，不足以尽其人、其诗。

陶之躬耕是出于本心呢，还是出于“势”呢？这一点我还不敢确定，倘若说是出于本心，但他的作品、传记中看不出来，而其“势”非躬耕不可。陶渊明躬耕就算十分认真努力，他的身体也不许可。他在《与子俨等疏》中说：

病患以来，渐就衰损。亲旧不遗，每以药石见救，自恐大分将有限也。

陶渊明年寿若干，史无明证，颜延之《陶徵士诔并序》云年六十三；或曰以诗考之，当年七十六，总之年岁不太小。他辞官时年四十一，假定他躬耕从四十一起，那么当时他躬耕不过十馀年便已自言不利：“渐就衰损”。（“病患以来，渐就衰损”二句造句和“弱子戏我侧，学语未成音”一样好。）工作不成，故不得不逃之于自然与酒。而陶究竟与其他诗人不同，故拉出“前修”来——“何以慰吾怀，赖古多此贤”（《咏贫士七首》其二），“谁云固穷难，邈哉此前修”（《咏贫士七首》其七）。

“古诗十九首”有云：

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青青陵上柏》）

天，先天；始，无始。

人的一生往往是事情未来前，胡思乱想；既来了，乱七八糟；已过了，悠悠忽忽。人生活最好不想。不想，一种是醉生梦死，行尸走肉，此为吾所不取；一种是拼命工作，而忘掉生活。

哲学家是生活中的艺术家，哲人最爱而且最喜欢解决生死问题。佛说吾辈凡人沉沦在生死海中。所谓解决生死、了生死（了，有二解：一是明白，一是解决），宗教是解决生死，吾辈不能，只有沉沦其中。

“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这是诗人中的哲人。哲人观察人生的结果——“忽如远行客”。西洋某人说，在我活时没有死，在我死时没有活，不用怕。孔子说“未知生焉知死”（《论语·先进》），在未死之前，是“如远行客”；走不动躺下了，完了。但没有到家呀！宗教讲的是到家，吾辈凡人不讲到家，只有走。如山中结伴旅客，遇瘴气，越走伴越少，但你不能管，只有走。人生没有完成，没有成熟，活到百岁若不死还有长进。到死为止，可并不是到死会成熟。

初以为中国人太不文学；后以为不哲学，也不然；今又以为不科学。对了，中国人不严肃，不科学。一个人吃东西、读书、做事，都不要弄得疲乏伤力，这不但妨碍人身体健康，而且也减少兴趣。

“忽如远行客”，理想是家，虽到不了，然而永远在追求，无论在全人类或个人都是如此。

人生如归云，空行杂徐疾。

薄暮俱到山，各不见踪迹。（陈简斋《晚晴》）

此四句用客观说明，而思想偏于消极，为什么说“如归云”不说“出山云”？没有“古诗十九首”有力。人生只有走，没有到家。

“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是说明，是批评；是文学的，也是科学的，如化学之分析，还有是非喜怒之可言吗？[2]所以，有时哲人也和科学家一样，破坏完整而割裂分析之，只是表现说明一个“真”。水是H₂O，这与你赞成不赞成、喜欢不喜欢没关系，它就是这样。

注释

[1]叶嘉莹此处有按语：“即不圆润。”

[2]叶嘉莹此处有按语：“此数句指‘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仍有感情。”

四、陶诗与酒

天地间一切事物有创作，没有照抄；有重生（复活），没有重现。新灵魂、旧躯壳，或旧灵魂、新躯壳，乃重生，而再现一切都是旧的。狗拿耗子固然多管闲事，但必由于猫不管事。

“春草生兮萋萋”，“王孙游兮不归”，楚辞《招隐士》中句；“终朝采菉，不盈一匊”，“三百篇”《小雅·采菉》中句。“采菉何曾盈一掬，王孙归去已无家”，此为现代诗人覃寿堃（字孝方）之诗句，覃之诗用典盖讽“五四”。

作诗文用典，有正用，有反用。有的用典只成为一种符号，一为炫学，一为文陋（掩饰自己的浅陋），炫学不免文陋。人不读书是可怜；读书太多书作怪，也可怕。

余作诗偶用一特殊字句便害怕，以为古人没这样用过。余近作绝句：

从古有生多草率，当春无日不风沙。

东陵自是真奇士，种得青门五色瓜。

“东陵”即秦东陵侯邵平，“青门”乃汉长安城东门。秦亡后，邵平为布衣，种瓜于长安城东。（事见《史记·萧相国世家》）渊明《饮酒二十首》其一有：“邵生瓜田中，宁似东陵时。”余以前用典好反用。近来余之用典正用而用出新的意思来了，——即使种瓜也好，但不草率，也不怕风沙，虽由侯爷降为平民也不怕。

余又近作绝句：

几日先生未出门，芳草萋萋没旧痕。

但得夕阳无限好，何须惆怅近黄昏。[1]

“芳草萋萋”亦用楚辞《招隐士》之典，“夕阳”、“黄昏”则用李商隐《登乐游原》“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之典。夕阳之美时间虽然短，不是还好吗？难道因近黄昏就不好了么？

不但近世人人生支离破碎，因循苟且，自古而然。偷生苟活，十个有九个如此。然生命是宝贵的，而又这样短促，偷生苟活是敷衍。人最不可敷衍自己，敷衍人还可以，老敷衍自己就要完。不偷生苟且，先从不敷衍自己入手。有几个人不草率，无论胸襟、作为都光明磊落？不草率，光明磊落，这样人世才不荒凉寂寞。

人对失败所取态度应如诸葛武侯，“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后出师表》），而在中国能如此者甚少。还有一种就是失败了否定外物，吃不着葡萄说酸。再有一种就是自我否定，否定外物亦不易，于是自己打自己，如阿Q。否定外物，外物现在，越得不到越觉好，又加一层失败。否定自己根本抹杀，倒也是清源正本之法，但活着不是死嘛！又不是麻木，所以否定自我也得不到成功。于是再假借外物，《赤壁赋》所谓“惟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耳得之而为声，目遇之而成色，取之无尽，用之不竭”。但这还不成，你住在江上吗？你住在山间吗？打鱼的住在江上了，而未必能欣赏清风；砍柴的住在山里了，而未必能欣赏明月。要欣赏还要有那种欣赏心情。这也不易做到，于是需要麻醉。富贵寿考、吉祥如意，此盖皆为理想，不能得到。理想不能成为事实，这是失败，于是需要麻醉，即使不能无我，至少可忘我。所以古今中外诗人都爱酒。

法国恶魔派诗人波特莱尔有散文诗——《你醉吧》：

永远地陶醉吧，

这就是一切，

永远而惟一的一切。

为了不去感到时间那可怕的沉重

——它折断了您的肩膀

　　并把您向地下弯曲。

您应该没有幻想地去陶醉。

醉于何物？

——美酒、诗歌，

　　还是德性，

　　随您便，但是——

　　快陶醉吧！

如果有时在宫殿的石阶下，

在沟壑的草丛中，

在您房间呆滞的孤独里，

醉意减弱或消失了，

——您醒了过来……

那么请您去问问，

　　问风、问浪；

　　问星、问鸟、问钟表；

　　问所有在逃遁、呻吟的；

　　问所有在滚动、歌唱的；

　　问所有在高谈、鸣叫的：

　　——“什么时辰了？”

那么，风、浪、星、鸟、钟

　　便回答您说：

　　“是陶醉的时间了！”

　　“为了不做时间的

　　愚昧糊涂的奴隶，

　　快陶醉吧！

　　永远地陶醉吧！

　　“醉于美酒？醉于诗歌？还是醉于道德？

　　随您便，

　　但是请您快陶醉吧。”

忘掉世间一切，甚至忘了自己本身，这就是醉。醉的方法有很多，文学、艺术、宗教、道德、事业，但这也非人人可能，其简而易举、雅俗共赏者惟有酒，连野蛮民族都有酒。

诗人多好饮酒。何也？其意多不在酒。

陶诗篇篇说酒，然其意岂在酒？凡抱有寂寞心的人皆好酒。世上无可恋念，皆不合心，不能上眼，故逃之于酒。

陶诗《饮酒二十首》第一首：

忽与一觞酒，日夕欢相持。

这就是有寂寞心的人对酒的一点欢喜。这样看，陶渊明虽为儒家，然亦不免此。如此，更可明其“寄酒为迹”之意。寄酒为迹，迹在外，内——真，外——迹。

“一艺成名”，若是为了生活，这没有什么了不得。

庄子言：技也，近乎道矣。[2]

如王羲之写字，一肚子牢骚不平之气、失败的悲哀，都集中在写字上了；八大山人的画亦然。在别的方面都失败了，然而在这方面得到极大成功。假如分析其心理，这就是一种“报复”心理。在哲学、伦理学上讲，报复不见得好；但若善于利用，则不但可“一艺成名”，甚且“近乎道矣”。

天下最厉害之事莫过于报复。“怨毒之于人，甚矣哉！”（司马迁《史记·伍子胥列传》）“怨”可矣，而曰“怨毒”。对人世取报复态度可造成多种人：一种是混世魔王，如希特勒（Hitler），幼年受苦甚多；张献忠在四川杀人也是报复，幼年曾在此受辱；然而也可能造就王右军、八大山人、太史公。

右军一生苦痛得很，他思想、见解都好，作有《誓墓文》，辞官不作时誓祖墓曰：若真为官，祖宗不以为子孙。他事业失败了，而写字成功了。世上一切给人掣肘、破坏，而这方面你们无从掣肘、无从破坏。不用说学右军学不好，你没有他那种愤慨。

太史公《史记》也是个“迹”。一肚子愤恨，不但苦痛悲哀，简直是仇恨。如写汉高祖，真是草头皇帝，几如子贡所说“纣之不善，不如是之甚也”（《论语·子张》）。好文章其实也没什么了不得，只是说出点真格的来。以《史记》之失“真”，而在艺术上得到极大成功。

曹孟德若事业失败，其诗一定更成功。[3]

陶渊明诗中之酒，亦“迹”也。而此与寻常怨毒者、报复者不同，即在某一时候得到调和，冲淡了，然而偶然也仍不免圭角锋芒也。

或曰陶诗和平，犹不足信。

陶渊明心中有许多不平事，所差的是自己不愿把自己气死。人不生气除是橡皮人、木头人，而诗人是有血有肉而且感觉最锐敏的人，与一般俗人往来何能不生气？而又不甘于为俗人气死，所以喝酒、赋诗。其和平之作不是和平，而是悲哀；至于慷慨之作，则根本非和平，如其《咏荆轲》：

燕丹善养士，志在报强嬴。

招集百夫良，岁暮得荆卿。

君子死知己，提剑出燕京。

素骥鸣广陌，慷慨送我行。

雄发指危冠，猛气冲长缨。

饮饯易水上，四座列群英。

渐离击悲筑，宋意唱高声。

萧萧哀风逝，澹澹寒波生。

商音更流涕，羽奏壮士惊。

心知去不归，且有后世名。

登车何时顾，飞盖入秦庭。

凌厉越万里，逶迤过千城。

图穷事自至，豪主正怔营。

惜哉剑术疏，奇功遂不成。

其人虽已没，千载有馀情。

朱子曰：“陶渊明诗，人皆说是平淡，据某看他自豪放，但豪放得来不觉耳。”（《朱子语类》卷一百四十）所以有人说，心气不平和时读陶诗，更不平和。

《饮酒二十首》小序云：

余闲居寡欢，兼比夜已长，偶有名酒，无夕不饮。顾影独尽，忽焉复醉。既醉之后，辄题数句自娱，纸墨遂多，辞无诠次。聊命故人书之，以为欢笑尔。

陶渊明之散文为魏文帝后第一人。魏晋散文好，如《水经注》《颜氏家训》《世说新语》。陶渊明文品高，不是甜，而有神韵。甜则易俗，甜俗，易为世人所喜。陶渊明文章好，而切忌滑口读过，是玩味的；柳子厚也是玩味的，不宜朗诵。陶公相传作《续搜神记》，其中《桃花源记》一篇，文笔真写得好。此盖珠混鱼目之法。余以为《续搜神记》非陶公作，陶盖不肯作此。零碎见到陶公之散文及诗前小序，瓜熟蒂落，水到渠成，这一点便为人所不及。

“余闲居寡欢”，一上来便不调和。陶绝非脾气平和之人，又加“兼比夜已长”，这样活不了，只有两条路：不为屈子之沉江，只有逃之于酒。陶之“偶有名酒，无夕不饮”，与有酒为仙、无酒学佛不同，“为仙”、“学佛”那是无主张，与陶毫厘相差，天地悬隔，如曹操之于伊尹。

对亡者纪念，提起来是光华灿烂，想起来是伤感凄凉。人都说陶渊明冲淡，自余观之，他亦有其伤感、悲哀、愤慨。抒情诗中不有伤感气氛几不可能，如吃河豚须去毒，但去毒太净就不香了。抒情诗中之伤感盖即如烟、酒、河豚之毒，去之则不美。陶公《饮酒二十首》，除一点哲理外，仍不外伤感、悲哀、愤慨。

“闲居寡欢”，“比夜已长”，人最怕的是无聊寂寞，此盖一事之两面：工作若为其兴趣所在，如此亦不感到寂寞无聊。陶既不能为生活而奔波，又找不到有兴趣所在之工作；若能有朋友说说还好，但一个人思想愈深、感觉愈敏、情感愈真，愈不易得到一知心之友，这样高人不易得。有某人求余赠言，余问：“说假的说真格的？”答：“当然说真的。”余曰：“你出若不能做一个宋江，就做一个喽啰。”而苦的是一般有思想、有感觉、有性情的人，他既不能跟人跑，也找不到人跟他跑。

从前以为陶必有与常人不同处，但今觉其似与老杜一鼻孔出气。他心中时而是乌鸦的狂噪，时而是小鸟的歌唱；时而松弛，时而紧张。但以之评其诗则不可，他诗还没有这么大差异，只是时而严肃，时而随便；时而高兴，时而颓唐；时而松弛，时而紧张。

对别人诗，有人喜欢，有人不喜欢；有的喜欢，有的不喜欢。而对渊明，没人说不好。他的诗中能说某几篇最好，不能说某篇不好。

运生会归尽，终古谓之然。

世间有松乔，于今定何间。

故老赠余酒，乃言饮得仙。

试酌百情远，重觞忽忘天。

天岂去此哉，任真无所先。

云鹤有奇翼，八表须臾还。

自我抱兹独，俛四十年。

形骸久已化，心在复何言。

此陶公《连雨独饮》，敢情陶在饮酒时有此种趣味，盖真得酒中趣者。这就是艺术家和哲学家和宗教家不同处。

我们的苦恼皆从尘俗中来，而饮酒可摆脱——“天岂去此哉，任真无所先”。“哉”，或本作“幾”，此不好解。老杜写高了兴，有时来一句，什么也不是，可是是老杜。陶似不应有此种句。陶举重若轻；老杜倒能举重，而不能若轻；白乐天不能举重，脸红脖粗真泄气。（白乐天写诗讨懒，老杜便不然。）若老杜写“饮得仙”，则“字向纸上皆轩昂”（韩愈《卢郎中云夫寄示送盘谷子诗两章歌以和之》）。

余虽说为人生而艺术，但当创作、欣赏到极得意处，便忘了人生，只想它是文艺不是？是美不是？中国人说文人“玩物丧志”（《尚书·旅獒》），而西洋说文人“不道德”。有人说不对，是“无道德”。无道德是零“0”，不道德是负“—”，二者不同。这纵不是强辩，也是诡辩，如此岂非说文学与道德不相干？（但尚不敢如此说。）酒不见得好，但要喝就喝出个味儿；人生不见得都是好的，但既生活就要观察、就要尝出个滋味来。此与宗教家、科学家之要消灭世界上某种事物不同。

客观去看，文学不但允许一部分罪恶存在，而且还要去观察、欣赏、享受它。“月黑杀人地，风高放火天”，比那无聊文人饮酒看花还不道德，它之存在，便因其得到其中意、味、趣。“月黑杀人地”、“饮中仙”，宗教不承认，而文学承认。

笑可以解纷。笑是松懈，不严肃，不紧张。严肃纵不完全紧张，也是一部分紧张。

注释

[1]此诗草稿曾寄给周汝昌，为一组绝句之一，但首句为“溪流活活出新源”，当为修改稿。此课堂所讲是草稿。

[2]“技近乎道”，庄子无是说，疑为依据《庄子》有关技、道言论提炼而得。《庄子·养生主》有言：“道也，进乎技矣。”《庄子·天地》有言：“故通于天者，道也；顺于地者，德也；行于万物者，义也；上治人者，事也；能有所艺者，技也。技兼于事，事兼于义，义兼于德，德兼于道，道兼于天。”

[3]叶嘉莹此处有按语：“我也如此想。”

五、陶诗之平淡

陶诗之不好读，即因其人不好懂。陶之前有曹，之后有杜，对曹、杜觉得没什么难懂，而对陶则不然。

陶诗比之杜诗总显得平淡了，如泉水与浓酒。浓酒刺激虽大，而一会儿就完，反不如水之味永。陶诗若比之曹诗是平凡多了，但平凡中有其神秘。

陶诗“譬如食蜜，中边皆甜”（《四十二章经》），之所以“中边皆甜”，即因平淡而有韵味，平凡而又神秘。一切韵味皆从平淡中来。曹、杜诗其中有句，纵不致摇头亦不能点头，漠然而已。

平淡而有韵味，平凡而又神秘，此盖为文学最高境界。陶诗盖做到此地步了。

激昂慷慨，深刻了，好吧？激昂慷慨恐怕还是“客气”（孟子所谓“浩然之气”盖“主气”），如啤酒、汽水之冒沫。人日日在空气中，而从不感觉其存在，它“冒沫”吗？不。鱼生于水，而人游泳纵好亦是“客气”，客气不能持久。

热烈，深刻了，不得了吧？而这也不可靠，至少是反常。常、非常、反常，三者中后二者往往相近为一。无论多么非常、反常的，总有个“常”在；而且非常、反常不可为法。热烈是非常，到某种时间、某种场合，对某事物热烈。

热烈是一种消耗，这种情感平常禁不起，盖亦不能持久。至于深刻，我们顶爱讥笑人浮浅、不深刻，其实自己想一想，这种深刻也是不正常的。在困苦、艰难、变乱、压迫甚至摧残之下，这人才能深刻。就如同平地之树木与山间之松柏，人谓山间畸形之松曰“奇古”，曰“偃盖”，其实因平地之树木得地利，根直下故枝亦直上；山中树木根不得直下，故枝亦不能正常发育，且因山风劲烈之摧折，故形成此非常之形。知此为不自然，即知文人之深刻亦为不自然也，是受了摧残压迫。

英雄造时势，时势造英雄。其实造时势是英雄，英雄亦还为时势所造。一切热烈、深刻之人亦皆为时势所造。曹公太伟大了，杜工部亦然。李义山诗美，黄山谷诗苦。在我们读山谷诗时，总觉与之不相近。

陶公没受过摧残压迫吗？受过。而读起来总觉得不如曹、杜之热烈、深刻。此为先天抑人力修养？盖二者兼而有之。

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饮酒二十首》其五）

千古名句，也是千古的谜。究为何意，无人懂。悠然的是什么？若作见鸡说鸡、见狗说狗，岂非小儿？更非渊明。可以说是把小我没入大自然之内了。人或以为此句乃抬头而见南山就写出来，其实绝不然，绝非偶然兴到、机缘凑泊之作。人与南山平时已物我两忘，精神融洽，有平时酝酿的功夫，适于此时一发之耳。素日已得其神理，偶然一发，此盖其酝酿之功也。

人着急是没用的，着急对事实盖没有多大帮助。我们把事情看得平淡一点，这并不是残忍。要说残忍，还有比天地更残忍的吗？而人以为是平常。什么是平常？看惯了就平常。如刽子手杀人亦然。少所见，多所怪——见骆驼云马肿背。把事情该看得平淡一点，自然一点，一切不得不然之事亦皆自然而然，在环境条件下也就自然而然如此了。

我们伤感悲哀，是因我们看到其不得不然，而不知其自然而然。知其为不得不然，但并非麻木懈怠，不严肃，而是我们的感情经过理智的整理了。陶盖能把不得不然看成自然而然。[1]

古今哲人会批评生活，了解生活，认识生活，但这种人在世上对生活是一个旁观者，不能深入生活核心，是一个最不会生活的人。这一点文学家、艺术家亦然。这样说对之并非轻视。一个哲学家往往是诗人，此等人无论在何种社会状况下总归是有闲阶级。而真正活在生活的核心的人是无闲的。

人世一切学问皆从看、见得来，尤其是见（见解、真知灼见）。禅宗好问“你见了什么”，“看”是第一步，“见”是观察的结果、观察的所得。“尽信书，则不如无书”（《孟子·尽心下》）。哲学家也许看到生活核心，然绝未生活到生活的核心。一个哲人、诗人，至少在他创作时是旁观者，也许当他未创作前是一个活在生活核心者，但到他写时，便已撤出到人生阵线之外了。

观察人生、批评人生（“批评”不如改为“说明”），批评是有是非善恶之见。而中国诗没有，不但无善恶，且无喜乐，这是顶好的修养，也许是中国的中庸吧。所以中国士大夫阶级都会这一手（涵养，十年读书，十年养气），不过涵养结果成橡皮国民了，如阿Q然。但那是流弊。应该不是无是非、无善恶之见，是不生是非善恶之见；不是无喜怒哀乐之情，是不发喜怒哀乐之情。

“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中庸》一章）喜怒哀乐发就完了吗？不，那不是艺术。鲁迅先生说：“世上如果还有真要活下去的人们，就先该敢说，敢笑，敢哭，敢怒，敢骂，敢打！”（《华盖集·忽然想到（五）》）那是近代思想。他不是不懂中庸，懂得很深而反说，他有他的意思。人做到“和”已不易，而中国人所谓“道”、所谓“圣”是“未发谓之中”，既能“中”，那么“发”之自然“和”。鲁迅说“敢说，敢笑，敢哭，敢怒，敢骂，敢打”，可没说乱说、乱笑、乱哭、乱怒、乱骂、乱打呀！

诗人情感要热烈，感觉要锐敏，此乃余前数年思想，因情不热、感不敏则成常人矣。近日则觉得除此之外，诗人尚应有“诗心”。“诗心”二字含义甚宽，如科学家之谓宇宙，佛家之谓道。有诗心亦有二条件，一要恬静（恬静与热烈非二事，尽管热烈，同时也尽管恬静），一要宽裕。这样写出作品才能活泼泼的。感觉锐敏固能使诗心活泼泼的，而又必须恬静宽裕才能“心”转“物”成诗。

老杜诗好而有的躁，即因感觉太锐敏（不让蚊子踢一脚）。陶渊明则不然。二人皆写贫病，杜写得热烈锐敏，陶则恬静中热烈，如其《拟古诗九首》其三：

仲春遘时雨，始雷发东隅。

众蛰各潜骇，草木纵横舒。

翩翩新来燕，双双入我庐。

先巢固尚在，相将还旧居。

自从分别来，门庭日荒芜。

我心固匪石，君情定何如。

欢喜与凄凉并成一个，在此心境中写出的诗。陶写诗总不失其平衡，恬静中极热烈。末二句“我心固匪石，君情定何如”，与燕子谈心，凄凉已极而不失其恬静者，即因音节关系。音节与诗之情绪甚相关。陶诗音节和平中正，老杜绝不成。至如“暗飞萤自照，水宿鸟相呼”（《倦夜》）二句，乃杜诗中最好的，不多见，虽不能说老杜诗之神品，而亦为极精致者。若心躁不但不能“神”，连“精”都做不到。

或谓陶渊明乃隐逸诗人。此不足以尽括渊明。余所见渊明是积极的、进取的，如其《咏荆轲》之“雄发指危冠，猛气冲长缨”，“凌厉越万里，逶迤过千城”，“其人虽已没，千载有馀情”，枝节固非全体，而不能说枝节不属全体。

或曰陶渊明诗冲淡、恬淡（冲：和；恬：安静），恬淡偏于消极，而陶是积极的。如其《荣木》末章云：

先师遗训，余岂云坠！四十无闻，斯不足畏。

脂我名车，策我名骥；千里虽遥，孰敢不至！

其《荣木·自序》又云：

荣木，念将老也。日月推迁，已复九夏；总角闻道，白首无成。

故陶诗之冲淡，其白如日光七色，合而为白，简单而神秘。

中国真是一个神秘的民族，神秘到自己不知其神秘了。说中国人爱和平，而中国的内战最多。神秘。

中国文学是简单而又神秘，然所谓简单非浅薄，所谓神秘非艰深。中国文学对“神秘”二字是“日用而不知”（《易传·系辞》），而又非“习矣而不察焉”（《孟子·尽心上》），“习矣而不察焉”是根本不明白。吾人所追求者为刀之刃、锥之颖，略差即非。

注释

[1]叶嘉莹此处有按语：“此语亦极为深入有得。”

六、《饮酒二十首》

陶公《饮酒二十首》，第一首“衰荣无定在”，为二十首之总起，述饮酒之故：

衰荣无定在，彼此更共之。

邵生瓜田中，宁似东陵时。

寒暑有代谢，人道每如兹。

达人解其会，逝将不复疑。

忽与一觞酒，日夕欢相持。

其意若叹：世事多变化，不若酒中之有真味也。人世无常（此“常”与前所云之“常”［平常］不同，此“常”是永恒），除哲学、文学、艺术外，在人世中最易得到的是酒，虽不见得从中能得到永恒，而至少可忘掉无常。

诗必使空想与实际合二为一，否则不会亲切有味。故幻想必要使之与经验合二为一。经验若能成为智慧则益佳。陶诗耐看耐读，即能将经验变为智慧。

老杜诗嗡嗡地响，陶则不然。陶诗如铁炼钢，真是智慧，似不使力而颠扑不破。陶集中不好者少，如其“衰荣无定在，彼此更共之。邵生瓜田中，宁似东陵时”，好！

英唯美派诗人沃尔特·佩特（W.Pater）说喜欢碧玉般燃烧着的火焰，虽燃烧而是沉静的。老杜是大块的煤，而尚嫌句法有点作态、拿捏，山东人叫作“作势”。西洋总使点劲，中国似自然而然。陶渊明更自然，陶诗尚朴，更自然，毫无作态。“衰荣无定在，彼此更共之”是说理，是散文，而写成诗了。深刻、严肃，而表现得自在。

陶渊明真好，而其好处尚不在乎此。

《饮酒二十首》第一首言“衰荣”，第二首言“善恶”：

积善云有报，夷叔在西山。

善恶苟不应，何事空立言。

九十行带索，饥寒况当年。

不赖固穷节，百世当谁传。

“积善云有报”、“善恶苟不应，何事空立言”。《易传》有云：“积善之家必有馀庆，积不善之家必有馀殃。”（《文言》）《书经》有云：“满招损，谦受益。”（《大禹谟》）为世人立法，不得不有“报”，儒、佛皆然，耶教天堂、地狱亦然。无论哲学、宗教皆讲“报”，而在世法，有时证明“报”是不可靠的，因善有时恶报，恶有时善报。“善有善报，恶有恶报”，这不可能，不可靠，就不可信。但难道因此就不做好人吗？还要做。无所为（去声）而为（平声），这是最高的境界，但也就是最苦的境界。人吃苦希望甜来，但甜不一定来，而且还一定不来；但还要吃苦，这便是热烈、深刻。但陶写来还是平淡。无论多饿，无论遇见多爱吃的东西，也还要一口口慢慢吃；人说话、作文也还要一句句慢慢说，不必激昂慷慨说，不也可以说出来吗？

伯夷、叔齐，该说夷、齐，而陶诗说“夷叔”，“夷叔在西山”，没关系。“不赖固穷节，百世当谁传”，“君子固穷”（《论语·卫灵公》），“固”即“素贫贱”之“素”，就是为吃苦而吃苦。

“道”，用此字者甚多，往平实说，实即生活下去之态度与方式，此即道。（漫天要价，就地还钱，商人之道。）

《饮酒二十首》之第三首：

道丧向千载，人人惜其情。

有酒不肯饮，但顾世间名。

所以贵我身，岂不在一生。

一生复能几，倏如流电惊。

鼎鼎百年内，持此欲何成。

首句首字“道”紧接前首之“固穷节”，此“固穷节”盖即其“道”。“向千载”，向，近也。“道丧向千载，人人惜其情”，“惜其情”，旧注：“惜情以为别用，不用之于道也。”余以为此注不甚佳，但另外又无更佳之讲法。“有酒不肯饮，但顾世间名”，道，在我；名，在人。而古今人多舍其在我而求其在人。衣求舒适，而人穿衣求别人看。“鼎鼎百年内，持此欲何成”，此指“不饮酒”。而“顾名”，即不求其在我而求其在人。现在唱戏老求别人叫好，所以演不好。西洋某剧家说自己演戏不要管观众那些傻子。凡舍其在我而求其在人，无一可靠。

《饮酒二十首》之第四首：

栖栖失群鸟，日暮犹独飞。

徘徊无定止，夜夜声转悲。

厉响思清远，去来何依依。

因值孤生松，敛翮遥来归。

劲风无荣木，此荫独不衰。

托身已得所，千载不相违。

“去来何依依”之“何依依”，一作“何所依”，亦通。

一个人理想太高或生活不得意，总觉得自己是孤独寂寞，得不到帮助同情。帮助同情盖亦人之所为万物之灵，碰也许碰着，但不可去找，可遇而不可求；自己来则可，去找别人则不可。其实天地间成功、失败、帮助、同情，可把它看淡一点，都是可遇而不可求。理想最高的人，没人跟他抱同一理想，他走的路须人伴他一同走。如走高山，越来伴儿越少，回头看看，没人，孤单。孤单是当然，爬一个山看看人就少一点，最后也许只剩一个人了。陶比之于“失群鸟”，盖亦有此感。要高要远，当然要认真努力，自然不肯休息，也不想休息，但人心得有所寄托。人最可怕是无聊，但什么是无聊？即精神得不到寄托时。某人说，世界上有一人爱我，我就能活下去；反之若能爱人亦可。如既无人爱又不爱人，便失去生活勇气。（如寡妇守其独子，失去便不能生存。）我们信仰宗教，也是找寄托；求吃饱饭也是寄托；张献忠杀人也是寄托。中国人好打牌，有一个人很有希望，但后来什么都不干，只打牌，便因其失去寄托。

陶诗中说此“失群鸟”，“因值孤生松，敛翮遥来归”。松在中国是清高象征[1]，故“敛翮遥来归”。“劲风无荣木，此荫独不衰”，“荫”，不是枝叶，但因叶而有。“荫不衰”，松不为环境所屈服。鸟象征人，松是其寄托。“衰荣”不可靠，“善恶”没有报，所寄托者“固穷”。（若真正“固穷”，该连酒也不要。）西洋人说要想打破无聊，只有努力去工作。这比“积善之家必有馀庆，积不善之家必有馀殃”数句更可靠一点，真实性更大。工作，有几人在真正努力工作？工作，想起来真可怕，什么时候算完？——“死而后已”。那么，人生是罚下吃苦力来了？但圣贤通人情，陶亦然。“日暮犹独飞”，“因值孤生松”、“托身已得所”，很平常，而可爱、可敬亦因此故。好逸而恶劳，人之情也，但破除无聊还只有工作，所以工作和休息有连带关系。

余自谓如盲人引路，可别人不知瞎子苦痛，还要向瞎子问路。而瞎子虽不识路，但还要走下去。余日常读书写字，也无从说起，真没的可说。人工作，努力到要疲劳为止，或疲劳为止，无论练字读书皆然。一天写两千字，练得筋疲力尽，三天就停止，完了，还不如一天只写二十字，还没尽兴，明儿再说吧。人工作不要把自己弄得厌烦了，疲倦了。勉强，值得恭敬，而且有时也该勉强；但勉强不是正常，是反常。虽然有时也要抻一抻自己的劲。

陶之“固穷”是勉强。[2]知命，安命，不是消极，是积极的，而此积极是艺术的、科学的，心不别落。这话不是没出息。

好逸恶劳，我们要在其中斟酌出一个劳逸相当的路子来，这是哲学，也是科学。陶渊明讲“固穷”，讲“躬耕”，这是劳；但要休息，什么是休息？——酒。人也并不反对休息。

《饮酒二十首》之第五首：

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

问君何能尔，心远地自偏。

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

山气日夕佳，飞鸟相与还。

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

《饮酒二十首》之第六首：

行止千万端，谁知非与是。

是非苟相形，雷同共誉毁。

三季多此事，达士似不尔。

咄咄俗中愚，且当从黄绮。

“雷同共誉毁”，言一誉之则众誉之，一毁之则众毁之，以耳为目，是非无定也。“咄咄俗中愚，且当从黄绮”，“黄绮”，黄石公、绮里季，古隐士。

《饮酒二十首》之第七首：

秋菊有佳色，裛露掇其英。

泛此忘忧物，远我遗世情。

一觞虽独进，杯尽壶自倾。

日入群动息，归鸟趋林鸣。

啸傲东轩下，聊复得此生。

“秋菊有佳色，裛露掇其英”，“掇”，采也；“泛此忘忧物”，“泛”，浮也；“啸傲东轩下，聊复得此生”，“得”，失之反，丧之反；“得此生”，保生。

《饮酒二十首》之第八首：

青松在东园，众草没其姿。

凝霜殄异类，卓然见高枝。

连林人不觉，独树众乃奇。

提壶挂寒柯，远望时复为。

吾生梦幻间，何事绁尘羁。

“凝霜殄异类”，“殄”，灭。“吾生梦幻间，何事绁尘羁”，“绁”，通“絏”，系也。

《饮酒二十首》之第九首：

清晨闻叩门，倒裳往自开。

问子为谁欤，田父有好怀。

壶浆远见候，疑我与时乖。

褴褛茅檐下，未足为高栖。

一世皆尚同，愿君汩其泥。

深感父老言，禀气寡所谐。

纡辔诚可学，违己讵非迷。

且共欢此饮，吾驾不可回。

写田父来访。“褴褛茅檐下，未足为高栖。一世皆尚同，愿君汩其泥”，乃设为田父相劝之辞。“深感父老言，禀气寡所谐。纡辔诚可学，违己讵非迷。且共欢此饮，吾驾不可回”，乃陶公答词。“禀气”，犹言禀性。“谐”，和、同。余以为同学吸收力强而思索力弱。对上下四旁都要想到。陶公“禀气寡所谐”，我们也这样成吗？不成。“纡辔诚可学”之“纡辔”，犹孟子所谓“诡遇”（《孟子·滕文公下》），屈己以从人之意。舍己为人是牺牲，屈己从人是世俗，二者不同。世间多为后者，而前者少。“违己讵非迷”之“迷”，惑也。

陶有的诗其“崛”不下于老杜，如其“且共欢此饮，吾驾不可回”。然此仍为平凡之伟大，念来有劲。常人多仅了解“悠然见南山”，非真了解。

《论语》“子曰：‘富而可求也，虽执鞭之士，吾亦为之；如不可求，从吾所好。’”（《述而》）杨恽《报孙会宗书》：“人生行乐耳，须富贵何时？”杨恽与孔子“从吾所好”不同，孔子有吃苦忍辱，杨恽只是放纵。而陶渊明真是儒家精神，比韩愈、杜甫通。陶渊明圆通冲淡，而所说仍不及孔子缓和。陶究竟是诗人，孔子“从吾所好”是伟大哲人之诗人态度。

《饮酒二十首》之第十首：

在昔曾远游，直至东海隅。

道路迥且长，风波阻中途。

此行谁使然，似为饥所驱。

倾身营一饱，少许便有馀。

恐此非名计，息驾归闲居。

此为譬说。譬说深入（思想）浅出（表现），经济。陶曾为刘宋之参军。“倾身营一饱，少许便有馀”之“倾身”，犹言尽力。[3]“恐此非名计”，“名计”之“名”，即“名言”之“名”。

《饮酒二十首》之第十一首：

颜生称为仁，荣公言有道。

屡空不获年，长饥至于老。

虽留身后名，一生亦枯槁。

死去何所知，称心固为好。

客养千金躯，临化消其宝。

裸葬何必恶，人当解意表。

“颜生称为仁”，“称”，去声。“客养千金躯”，谓不以其道，客者，非主之意。陶诗真沉痛，真严肃，真好。“人当解意表”，“表”，外。人读书、听讲皆当“人当解意表”。俗说要找一年麻烦是盖房，找一天麻烦是请客。讲书如解剖，如化学分析。譬如一鸟，看其飞，听其叫，岂不甚好？而一解剖之便无活鸟矣。人听讲要把死鸟再听活了。

《饮酒二十首》之第十二首：

长公曾一仕，壮节忽失时。

杜门不复出，终身与世辞。

仲理归大泽，高风始在兹。

一往便当已，何为复狐疑。

去去当奚道，世俗久相欺。

摆落悠悠谈，请从余所之。

汉张挚，字“长公”；后汉杨伦，字“仲理”。杨伦讲授大泽中，弟子至千馀人。“达则兼善天下”，“穷则独善其身”，前者成人，后者成己。成己然后始能成人，不能成人，便当成己。成己，近于佛之“自利”；成人，近于佛之“利他”。是哲学的，也是艺术的。佛是因果的，先后的；儒家则也是因果，但也是相互的。佛必要利他、牺牲，儒则不能成人则成己。陶此诗所表现是儒家精神，而不是宗教精神，不是牺牲。

《饮酒二十首》之第十三首：

有客常同止，取舍邈异境。

一士长独醉，一夫终年醒。

醒醉还相笑，发言各不领。

规规一何愚，兀傲差若颖。

寄言酣中客，日没烛当秉。

“有客常同止，取舍邈异境”，此二句“似诗的散文”（西洋有散文的诗）。平常说写诗写成散文诗不高，其实还是其散文根本就不高。陶诗为诗中散文最高境界。“醒醉还相笑”，世间皆然；“发言各不领”，“领”，悟、会、了解。这是人生最大悲哀。“规规一何愚，兀傲差若颖”，“规规”，清醒；“兀傲”，醉；“差”，比较之辞；“颖”，特出。以陶渊明之严肃（如诗曰“吾驾不可回”），而有时要做糊涂，应把两者参成一个——小事糊涂，大事不糊涂。天下没有一个人本身没有矛盾的。

平常写诗都是伤感、悲哀、牢骚，若有人能去此伤感、悲哀、牢骚而仍能写成好诗真不容易，如烟中之毒素，提出之后味也便减少了；若仍能成为诗，那是最高的境界。文艺将来要发展成为没有伤感、悲哀、牢骚而仍能成为好的文学作品。

《饮酒二十首》之第十四首：

故人赏我趣，挈壶相与至。

班荆坐松下，数斟已复醉。

父老杂乱言，觞酌失行次。

不觉知有我，安知物为贵。

悠悠迷所留，酒中有深味。

“班荆坐松下”，“班荆”，布草。“悠悠迷所留，酒中有深味”，“迷所留”，“留”，佛所说“住”，俗谓之停顿。人之身体、精神必有所“住”。喝酒之后还有所停顿，但仍是“迷所留”，的确在天地间而忘掉在天地之间了。这是佛家涅槃、法喜、禅悦境界。做人、治事、治学，若不达此境界不会成功。反正要“悠悠迷所留”，此中有“有深味”才行。不是无所留，不是没味，是有所留，有深味，而不自知。

《饮酒二十首》之第十五首“贫居”：

贫居乏人工，灌木荒余宅。

班班有翔鸟，寂寂无行迹。

宇宙一何悠，人生少至百。

岁月相催逼，鬓边早已白。

若不委穷达，素抱深可惜。

“贫居乏人工，灌木荒余宅”，“荒”字真用得好。使用文字大家有同样的方便，而我们看不出是修养不到。陶是瓜熟蒂落，水到渠成。“宇宙一何悠，人生少至百”，“悠”，（一）久，时间；（二）远，空间。此处为“久”意，表示时间。“若不委穷达，素抱深可惜”，“委”，弃。若不能将“穷达”二字抛开，这样活着“真可惜”。陶公真是多情人，说尽众生烦恼，佛之烦恼。陶能“委穷达”，而曰“深可惜”，为一般人可惜。[4]称士、君子、士大夫、读书人，陶渊明才真当得起。他伤感、悲哀、牢骚，我们允许，因为他是为众生如此，哀众生之痛苦。读陶渊明诗不能只看“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一面。

《饮酒二十首》之第十六首：

少年罕人事，游好在六经。

行行向不惑，淹留遂无成。

竟抱固穷节，饥寒饱所更。

敝庐交悲风，荒草没前庭。

披褐守长夜，晨鸡不肯鸣。

孟公不在兹，终以翳吾情。

“少年罕人事，游好在六经”，“游”，即《论语》“游于艺”（《述而》）之“游”，“游”不是习，而与习有关；习是有心，游是自然的，“游于水中”而忘掉自己在水中。“行行向不惑，淹留遂无成”，“无成”，一方面是思想，一方面是事业。“孟公不在兹，终以翳吾情”，“翳”，蒙蔽之意，说连孟公这样的友人也没有，内心之情最终无法表达。

《饮酒二十首》之第十七首：

幽兰生前庭，含薰待清风。

清风脱然至，见别萧艾中。

行行失故路，任道或能通。

觉悟当念还，鸟尽废良弓。

“行行失故路，任道或能通”，“道”，人各有道，如人各有其生活方法。“觉悟当念还，鸟尽废良弓”二句，说尽人生。你不要气。冬日则饮汤，夏日则饮水，你也气么？冬天的公园就很少人去，你何必生气？世上事根本就如此，理智一点好了，伤感牢骚何必？

第三句真好，“脱”字轻妙。若用“突”，突然至，糊涂得很。可惜“见别萧艾中”一句也是说明了。

《饮酒二十首》之第十八首：

子云性嗜酒，家贫无由得。

时赖好事人，载醪祛所惑。

觞来为之尽，是谘无不塞。

有时不肯言，岂不在伐国。

仁者用其心，何尝失显默。

《饮酒二十首》之第十九首：

畴昔苦长饥，投耒去学仕。

将养不得节，冻馁固缠己。

是时向立年，志意多所耻。

遂尽介然分，拂衣归田里。

冉冉星气流，亭亭复一纪。

世路廓悠悠，杨朱所以止。

虽无挥金事，浊酒聊可恃。

“畴昔苦长饥，投耒去学仕”，“耒”，农器。“将养不得节，冻馁固缠己”，“将”，亦养也。“是时向立年，志意多所耻”，三十而立，“志意多所耻”，真沉痛。人到无耻就成了□□[5]，就完了。

诗之好坏不以难懂易懂而分优劣。“知足更励前，知止以不止”——余近作《和陶公饮酒诗》第十九首中句。老子曰：“知足不辱，知止不殆”（《道德经》四十四章），余之意为因“知足”而更向前，因“知止”才能不止，即孟子“人有不为也，而后可以有为”（《孟子·离娄下》）之意。

《饮酒二十首》之第二十首：

羲农去我久，举世少复真。

汲汲鲁中叟，弥缝使其淳。

凤鸟虽不至，礼乐暂得新。

洙泗辍微响，漂流逮狂秦。

诗书复何罪，一朝成灰尘。

区区诸老翁，为事诚殷勤。

如何绝世下，六籍无一亲。

终日驰车走，不见所问津。

若复不快饮，空负头上巾。

但恨多谬误，君当恕醉人。

陶公《饮酒二十首》越写越有力、越响。

人皆谓杜甫为诗圣。若在开合变化、粗细兼收上说，固然矣；若在言有尽而意无穷上说，则不如称陶渊明为诗圣。

以写而论，老杜可谓诗圣；若以态度论之，当推陶渊明。老杜是写，是能品而几于神，陶渊明则根本是神品。

《人间词话》引昭明太子评陶诗语：“抑扬爽朗，莫之与京”，引王无功称薛收赋：“嵯峨萧瑟，真不可言”。文学要有此两种气象。老杜有时是嵯峨萧瑟，李白是抑扬爽朗；白乐天若是抑扬爽朗，韩退之就是嵯峨萧瑟；李贺当然并非抑扬爽朗，嵯峨萧瑟近之矣；苏东坡若是抑扬爽朗，黄山谷就是嵯峨萧瑟。他们不过有时如此。真够得上抑扬爽朗的只有陶渊明。

读陶公《饮酒》诗，与其说陶公是诗人，不如说是散文家；与其说是文人，不如说是思想家；与其说是思想家，不如说是……

注释

[1]叶嘉莹此处有按语：“不只清高且劲直。”

[2]叶嘉莹此处有按语：“此语得加解释。”

[3]叶嘉莹此处有按语：“倾身比尽力更有过之。‘力’，人所有之一部分而已；‘身’，则人之全体。”

[4]叶嘉莹此处有按语：“亦是先生自己一番体验。”

[5]原笔记“了”字下缺二字。

初唐三家诗

一、王绩五律《野望》

东皋薄暮望，徙倚欲何依。

树树皆秋色，山山惟落晖。

牧童驱犊返，猎马带禽归。

相顾无相识，长歌怀采薇。

王绩，字无功，王通（文中子，人称“门多将相文中子”）之弟，善饮，作有《五斗先生传》，又作《醉乡记》。

王无功写《野望》时心是无着落的。“徙倚欲何依”，“欲何依”三字是一种无可奈何的心情，亦即寂寞心。真正寂寞，外表虽无聊而内心忙迫，王氏此诗便在此情绪中写出。

王氏此诗是凄凉的。平常人写凄凉多用暗淡颜色，不用鲜明颜色。“树树”两句，“牧童”两句，“相顾”两句，生机旺盛。

“树树皆秋色，山山惟落晖”是内外一如，写物即写其心，寂寞、悲哀、凄凉、跳动的心。若但曰“树树秋色，山山落晖”，便死板了。“牧童驱犊返，猎马带禽归”，是生的色彩。若但曰“牧童驱犊，猎马带禽”，也死板了。此二句是“事”，既曰“事”，自有生、有人。无功写此二句时，真与牧童、猎人同情。“牧童驱犊返”，多么自在；“猎马带禽归”，多么英俊！无功的确感到其自在、英俊（有英气）。（自得与自在不同，自在是静的，自得是动的。自得，非取自别人，是收获而能与自己调和，成为自己的东西。君子在礼乐庙堂中固可自得，即使绑赴法场，仍是自得。此近于佛家所谓性不灭。）

“牧童驱犊返，猎马带禽归”，真是生的色彩。杜审言《和晋陵陆丞早春游望》：

云霞出海曙，梅柳渡江春。

诗中二句是生的色彩、力的表现，遮天盖地而来，而又真自在。全首只此二句好。王维诗《观猎》：

风劲角弓鸣，将军猎渭城。

草枯鹰眼疾，雪尽马蹄轻。

……

不能将心、物融合，故生的色彩表现不浓厚。王维四句不如无功“猎马带禽归”一句。

王氏首尾四句不见佳，然诗实自此出，此诗之成为好诗不只在中间两联。

二、沈佺期七律《古意》

卢家少妇郁金堂，海燕双栖玳瑁梁。

九月寒砧催木叶，十年征戍忆辽阳。

白狼河北音书断，丹凤城南秋夜长。

谁为含愁独不见，更教明月照流黄。

沈佺期，字云卿。以人品论，沈云卿不及王无功，王为隐士，狷洁自好，沈品不高，中宗时的韦后执政，沈尚为作《回波词》。

“古意”下或有“呈补阙乔知之”；又“古意”一作“独不见”。

唐诗之好处有两点：（一）韵味（神韵）、韵；（二）气象。韵味有远近，气象有大小。凡一种作品文体初一发生时气象皆有阔大处，五言诗之在汉，七言诗之在唐，词之在北宋，曲之在元，皆气象阔大，虽然谈不到细致。晚唐诗每字称量而出，故不及盛唐气象。

王无功由隋入唐，故其诗带点凄怆衰飒情味。鲁迅先生作品亦然，凝练结果真成一种寂寞，不但冷淡是如此，写热烈亦然，终不能阔大、发皇。

沈佺期诗真是初唐诗，气象好，色彩、调子好。

《古意》略说：

首言“卢家少妇”，则莫愁也；堂曰“郁金”，梁曰“玳瑁”，则豪家也。次句“海燕双栖”，则良辰美景也。一首愁苦之诗，看他开端如此富丽，且莫说是修辞学所谓“对比”。

三句“九月寒砧催木叶”言闺中，四句“十年征戍忆辽阳”言塞外，始入本意，正写愁苦，而音节如此朗畅，气象如此阔大，以视后人，一切愁苦皆被压倒，真乃天地悬隔也。诗人对人生极富同情心，而另一方面又极冷酷，能言人之所不能言，欣赏人之所不敢欣赏，须于二者（同情心、冷酷）得一调和。极不调和的东西得到调和，便是最大成功、最高艺术境界。后人作诗，不是“杀人不死”，便是“一棍棒打死老虎”。后来诗人之作品单调，便是不能于矛盾中得调和。愁苦是打击、摧残、压迫，使人志气不能发扬，而沈云卿此诗写得好。

五、六两句，“白狼河”、“丹凤城”，属对之工且不必说，须看他又是一句塞外，一句闺中，开合之妙，真与三、四两句相同，而所谓气象与音节者，殆将过之，此真《中庸》所说“君子无入而不自得焉”（十四章），更不必说后人诗如寒蜩声咽、辕驹气短也。学者须于此处着眼，不可轻轻放过。这四句中，“寒砧”对“征戍”，“音书”对“秋夜”，不工，而气象好。

七、八两句是结，不见有甚奇特，吾人不必责备，故亦不苛求。（八句末之“流黄”，参古乐府《长安有狭斜行》“中妇织流黄”之句，则流黄似是布帛之类。《文选》之《别赋》“晦高台之流黄”，李善注引《环津要略》：“间色有五：绀、红、缥、紫、流黄也。”此则流黄似颜色矣。）

古人诗开合好，尤其唐人，至宋人则小矣。如陆放翁诗：

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临安春雨初霁》）

陈简斋诗：

客子光阴诗卷里，杏花消息雨声中。

（《怀天经智老因访之》）

虽亦有开合，而皆不及沈佺期《古意》开合大。

作品不能无“意”，然在诗文中，文第一，意第二。诗是要人能欣赏其文，不是要人了解其意。语言文字到说明已落下乘，说明不如表现。（处世做人有时非说明不可，然亦要简明。）诗之好坏不在意之有无，须看其表现如何。七言之一、三、五字用字当注意。字形、字音皆可代表字义，字音应响亮。黄山谷诗与老杜争胜一字一句之间，而不懂字音、字形与意义关系之大。如其：

雨足郊原草木柔。（《清明》）

说的是柔，而字字硬。至如写字，余谓当有六面，今人只讲四面，不注意上面、底面，一起一落。梁武帝说王羲之之字龙腾虎掷，今人字如通草花、纸扎人，是死的。白乐天《琵琶行》“转轴拨弦三两声”，一听便似拨弦声；后写琵琶声：

大弦嘈嘈如急雨，小弦切切如私语。

嘈嘈切切错杂弹，大珠小珠落玉盘。

字音便好。古人是以声音、字形表现意义，不是说明。

沈氏此《古意》七律，可为唐诗中律诗压卷之作，后人诗尽管精巧，不及其大方。

三、陈子昂《登幽州台歌》

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

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

唐人诗不避俗，自然不俗，俗亦不要紧。宋人避俗，而雅得比唐人俗得还俗。（六言诗易俗。）

关于《登幽州台歌》，沈归愚曰：

余于登高时，每有今古茫茫之感。古人先已言之。

（《唐诗别裁集》卷五）

沈氏之言虽不错，然不免使原诗价值减低。语言文字有时“化石”了，便失去力量，“今古茫茫”四个字是对，而等于没说。“丈夫自有冲天志，不向如来行处行。”（真净克文禅师语）

余之《苦水作剧·馋秀才》中有“上天下地中间我，往古来今一个人”之语，人在社会上有摩擦时，我的意识最强，此实为不健康的。人不往高处看，不往深处想，觉得自己了不得；一到高处、深处，便自觉其渺小。

如对以上所讲三首诗加以区分，则：（一）王诗，写景；（二）沈诗，抒情；（三）陈诗，用意。陈诗也是写景，也是写情，然情、景二字不足以尽之，故名之曰“意”。

前人论诗常用“意”字——诗意、用意。今人所谓“意”，与古不同，后人所用“意”皆是区别人我是非。袁枚《随园诗话》举“生时百事中，惟不最有趣。生时得不来，死后独不去”，谓之为“用意”，而究有何意？或有作项王诗者“博得美人心肯死，项王此处是英雄”（吴伟业《戏题仕女图·虞兮》）亦用意之作，较上诗佳，尚有力，然亦不出人我是非。诗所讲“意”，应是绝对的，无是非短长。（俗说“天下无不是之父母”，正是心服所至，是绝对的。）

意=理。世俗所谓理，都是区别人我是非，是相对的。相对最无标准，辩白不能使人心悦诚服。诗可以说理，然不可说世俗相对之理，须说绝对之理。凡最大的真实皆无是非、善恶、好坏之可言。真实与真理不同，真实未必是真理，而真理必是真实。说理应该说此理，否则要小心。

陈氏此诗读之可令人将一切是非善恶皆放下。此诗可为诗中用意之作品的代表作。

前说沈氏《古意》可为唐律诗压卷作，气象好，然诗中无哲理，虽然写的也是人生，而只是个人的、局部的，不是永久的、普遍的。而哲理是超时间、超空间，所以陈子昂《登幽州台歌》可以说是说理的。诗中不但可以说理，而且还可以写出很名贵的作品、不朽之作，使人千百年后读之尚有生气。不过，诗中说理不是哲学论文的说理。其实，高的哲学论文中也有一派诗情，不但有深厚的哲理，且有深厚的诗情。如《论语》及《庄子》之《逍遥游》《养生主》《秋水》等篇。“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论语·子罕》）不但意味无穷（深刻哲理），而且韵味无穷（深厚诗情）。诗中可以说理，然必须使哲理、诗情打成一片，不但是调和，且要成为“一”，虽说理绝不妨害诗的美。A philosopher，in his best，is a poet；while a poet，in his best，is a philosopher.

陈诗有力。力并不是风趣、风格、风韵，然力可产生此三项。渔洋论诗主神韵，而渔洋诗法“瘟”，即因无力。力，要专一、集中。（一艺成名，不能只看人成功，不看人用功。）

三篇诗分言之：一为写景，一为抒情，一为说理。然三篇合言之，亦有相同者。做学问须能于“同中见异、异中见同”。三篇诗相同处即初唐的一种作风。初唐作风：一点是动，是针对六朝梁陈诗的“静”的；一点是音节，此亦生于动；又一点是气象阔大，后人写诗多拘于小我，故不能大方。

从音节说，沈氏《古意》末二句稍差，而前六句好，所以行。

余有诗《病起见街头有鬻菊者，因效杨诚斋体成长句四韵》：

嫌杀街头卖花担，触眼黄花分外黄。

早识新吾非故我，不知今日是重阳。

风来欲扫千林叶，波漾先生两鬓霜。

南北东西何处好，愿为鸿鹄起高翔。

此诗前六句可勉强立住，好全仗后两句，而后两句音节没翻上去。

南宋姜白石与范石湖、杨诚斋、陆放翁同时，四人中仅白石为布衣，而与诸人往来甚密。白石有七绝：

布衣何用揖王公，归向芦根濯软红。

自觉此心无一事，小鱼跳出绿萍中。（《湖上寓居杂咏》其七）

自作新词韵最娇，小红低唱我吹箫。

曲终过尽松陵路，回首烟波十四桥。（《过垂虹》）

唐诗音节爽朗、气象阔大，白石诗好但小气。白石诗可为初学者入门，然此在佛家乃“声闻小众”，学诗者须更深求。上述白石诗后一首好在末二句，前二句有名而并不太好；第一首末二句颇似禅，可参。说“自觉此心无一事”，而“小鱼跳出绿萍中”，是有事？是无事？第二首之“回首烟波十四桥”，是有意？是无意？很难说。中国诗之好就在此。《登幽州台歌》一首风雷俱出，是唐人诗，且是初唐诗；白石诗“小有才，未闻君子之大道也”（《孟子·尽心下》）。

长桥寂寞春寒夜，只有诗人一舸归。

（白石《除夜自石湖归苕溪》其七）

此身合是诗人未，细雨骑驴入剑门。

（放翁《剑门道中遇微雨》）

人间跌宕简斋老，天下风流月桂花。

一壶不觉丛边尽，暮雨霏霏欲湿鸦。

（简斋《微雨中赏月桂独酌》）

上所引三诗，诗中常有此境界，可谓之为“自我欣赏”或“自我观察”、“自我描写”，哲学一点可谓之自我分析、自我解剖。

从“世法”讲，心往外跑，即“放心”，没有返照。曾子“三省吾身”（《论语·学而》）是收“放心”，作返照。凡能称得起诗人、哲人者，皆须有此返照功夫，且此为基础功夫。陶诗“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饮酒二十首》其五）亦是返照自我。没有自我反省，稍错仍自觉不错，这便要不得。差以毫厘，谬以千里。一失足成千古恨，再回头已百年身。欲纠此病，须能“自我扩大”。自我扩大，非无自我欣赏、自我观察、自我描写，而是小我扩张为大我（此大我与哲学上之大我又不同）。“花近高楼伤客心，万方多难此登临”（杜甫《登楼》），此伤感连老杜自己也在内，可不专是自己，所以为大我。是伤感，是悲哀，是有我，然不是小我，故谓之大我。王绩《野望》中间两联“树树皆秋色，山山惟落晖。牧童驱犊返，猎马带禽归”近于客观，老杜此二句是主观。然说客观也罢，主观也罢，究竟是谁观？王氏所谓“树树”“山山”“牧童”“猎马”实是说我，且是大我。老杜是内旋，自外向内；王绩是外旋，自内向外。无论是内旋、外旋，皆须有中心，且是自我中心，self-center。自晚唐以来只是内旋，结果是小我了，故自两宋而后无成家之诗人。学诗可从晚唐两宋入门，不可停顿于此。一是自我，二是大我，三是无我。无我最难讲，一不小心就是佛法、禅法。然此所讲非佛、非禅，乃“诗法”，又不是客观。在自然主义盛行时，如左拉（Zola）、佛罗贝尔[1]（Flaubert）他们写小说时，竭力避免主观，不批评，不说是非善恶，甚至连感情也避免，不但无是非善恶之理智，且无喜怒哀乐之感情。至莫泊桑（Maupassant），已渺乎小矣。中国诗法中“无我”境界，不是法国自然派作风，或者形式、结果上相似，而绝不可认为是一事。

注释

[1]今译福楼拜。下同。

王绩·寂寞心

凡诗能代表一诗人整个人格者，始可称之为代表作，诗中表现是整个人格的活动。前说之《野望》可称为王无功的代表作：

东皋薄暮望，徙倚欲何依。

树树皆秋色，山山惟落晖。

牧童驱犊返，猎马带禽归。

相顾无相识，长歌怀采薇。

沈德潜《唐诗别裁集》对此首笺曰：“五言律前此失严者多，应以此章为首。”然此语并不足以说出王氏《野望》之好处。王氏作此诗之动机（诗心）——有诗意前之动机、诗心的前半——即元遗山论诗绝句所谓：

朱弦一拂遗音在，却是当年寂寞心。

（《论诗三十首》其二十）

不论派别、时代、体裁，只要其诗尚成一诗，其诗心必为寂寞心。最会说笑话的人是最不爱笑的人，如鲁迅先生最会说笑话，而说时脸上可刮下霜来。寂寞的心看不见，可寂寞的脸看得见。最是失去母亲的小孩儿，那脸是一张寂寞的脸。小说中写寂寞者可看《现代日本小说集》加藤武雄（英文：Takeo Katou）的《乡愁》。电影贾波林[1]（Chaplin）的笑是惨笑，陆克[2]（Lloyd）是冷笑，惨笑是伤心，冷笑是讥讽。哈代（Hardy，胖）、劳瑞（Laurel，瘦）是捣乱，不是真正滑稽。真正滑稽必须背后有一颗寂寞的心。

有一颗寂寞心，并不是事事冷漠，并不是不能写富有热情的作品。To live a life，严子陵、陶渊明、王无功，皆能如此。歌德（Goethe）的《法斯特》[3]、但丁（Dante）的《神曲》，真是“上穷碧落下黄泉”（白居易《长恨歌》），然此二诗乃两位大诗人晚年作品，虽西方人因精神饱满，晚年仍能写出精神饱满的作品，然其心已是一颗寂寞心了。必此寂寞心，然后可写出伟大的、热闹的作品来。我国《水浒传》亦为作家晚年的作品；《红楼梦》亦然，乃曹雪芹晚年极穷时写的，岂不有寂寞心？必须热闹过去到冷淡，热烈过去到冷静，才能写出热闹、热烈的作品。若认为一个大诗人抱有寂寞心，只能写枯寂的作品，乃大错。如只能写枯寂作品，必非大诗人。如唐之孟东野，虽有寂寞心，然非大诗人。宋之陈后山亦抱有寂寞心，诗虽不似东野之枯寂，然亦不发皇，其亦非大诗人。

王无功《东皋子集》中，热烈皆从寂寞心生出。

王无功善饮。诗人多好饮酒，何也？其意多不在酒。为喝酒而喝酒者，皆为酒鬼，没意思。陶诗篇篇说酒，然其意岂在酒？其意深矣。并且凡抱有寂寞心的人皆好酒。世上无可恋念，皆不合心，不能上眼，故逃之于酒。“忽与一觞酒，日夕欢相持”（陶渊明《饮酒二十首》其一），这就是有寂寞心的人对酒的一点欢喜。

寂寞心盖生于对现实之不满（牢骚），然而对现实的不满并不就是牢骚。改良自己的生活，常欲向上、向前发展，也是源于对现实的不满。叹老悲穷的牢骚不可取，就是说，牢骚不可生于嫉妒心，纯洁的牢骚是诗人的牢骚，可发。

《野望》“东皋薄暮望，徙倚欲何依”两句，是“起”。“欲何依”三字，寂寞心。“依”字有二解：一为物质的、肉体的，“白日依山尽”（王之涣《登鹳雀楼》）之“依”；二为心理的、精神的，“皈依”之“依”。心无着落、无寄托时即最寂寞的。（小孩子的心最大的着落、寄托即是母亲，所以没母亲的孩子最寂寞。）人之信仰、事业，亦为人心之所居。“饱暖思淫欲”，逸居而不敬则为禽兽，即因其肉体虽有寄托而精神无寄托。其人最可怜，心死而自己不知道，“秦人不暇自哀，而后人哀之”（杜牧《阿房宫赋》）。而一个伟大的人在精神没有着落、没有寄托时乃愈觉其伟大。如亚历山大（Alexander）征服世界后之悲哀，是胜利的悲哀；霸王乌江是失败的悲哀。《西游记》孙悟空上天堂之后说：“不是甚前倨后恭，老孙于今是没棒弄了。”（第五十一回）——就因无寄托。

人无“癖”不乐。

平常人之寄托多“不诚”，故不成，“诚”则能得到愉心，此所谓“涅槃”。盖即当做一件事，心不外骛，心完全着落、寄托在所做事物上，是“诚”，是“一”，即是“涅槃”。若寄托不“诚”，不“一”，在二以上则是精神分裂，精神之车裂。孟子对梁王之问曰：

（襄王）卒然问曰：“天下恶乎定？”吾对曰：“定于一。”

（《孟子·梁惠王上》）

“定于一”是静，而非寂寞——“却于无处分明有，恰似先天太极图”（苏福《咏初一夜月》），“万物皆备于我”（《孟子·尽心上》）。静是如此，复杂的一，蕴是实，无是有。曹雪芹晚年一切都完了，都放下了，而拿起笔，一部《红楼梦》出来了。王无功写《野望》时心是无着落的。“徙倚欲何依”，“欲何依”三字是一种无可奈何的心情，亦即寂寞心。平常人无着落是无头苍蝇，瞎撞。诗人的心与得道之人的心不同，得道是“定于一”，作诗的那点境界像得道，而不是得道，动机不是“定于一”。因若在作诗前已“定”，则无诗矣；然若“不定”，也作不出诗来。

诗人实在是不愉快的，有愉快只是创作的愉快，此愉快在创作成功之前。李太白有“落叶诗”：

落叶别树，飘零随风。

客无所托，悲与此同。（《独漉篇》）

诗人于苦是一有、二知、三受。鲁迅先生说可怕的是使死尸自己站起来看见自己腐烂，诗人即是死尸站起来自己看见自己腐烂，且觉得自己腐烂。（诗人该有关公刮骨疗毒的劲。）此点老杜表现最充足。世人不觉自己悲哀是幸福的。

平常人在不愉快时，心是没有生机的。心在静止时（不起作用）是佛经所说不思善、不思恶，若用儒家话讲就是“喜怒哀乐之未发”（《中庸》一章）——止水。有动机时如水波动，是诗心。心静止时是诗的本体，动是后起的，非本体，然必动而后能生（表现出来）。由小到大、由有到无是生，动不一定是生。诗人的话也是平常的，而说出来生动美丽，复杂动人。平常人之简单不能动人，只因其只是动而未生，心不愉快时只能动不能生，故没有生机。诗人写悲哀、痛苦照样复杂动人，何以故？有生机也。王诗“树树皆秋色，山山惟落晖。牧童驱犊返，猎马带禽归”四句以及末二句“相顾无相识，长歌怀采薇”，生机旺盛。真正寂寞，外表虽无聊而内心是忙迫——身闲+心忙=寂寞。王氏此诗便在此情绪中写出，然此时是矛盾、破裂，最不易写出好的作品。

创作不能只顾自己，抒情诗人是自我中心，然范围要扩大。小我扩大有两方面：一为人事，多接触社会上人物。鲁迅先生文章技术、情绪、见解都好，然而仍是小我，未能扩大，故其小说不及西洋人伟大。人事的磨炼对做人、作文皆有帮助。另一方面，是对大自然的欣赏，此则中国诗人多能做到。然欣赏大自然要不只限于心旷神怡、兴高采烈之时，要在悲哀愁苦中仍能欣赏大自然。一般人多于愁中饮酒，欲借之以“压服”心中悲苦耳，或者欲借外力以“消除”之。此二种皆不成。一个诗人抱着悲哀愁苦走进美丽的大自然去得到调和，虽然二者是矛盾的。一切文学皆从此出发，真正的调和便没有诗了。如融入父母之爱中，便没有诗，写父母的爱，赞美之，多于父母不在时；又如歌咏儿童的诗，外国多，中国少，尤其是带有赞美的诗，盖觉得不必说。杨诚斋尚有歌咏儿童之句——“闲看儿童捉柳花”（《闲居初夏午睡起二绝句》其一），实不甚好，“闲”字不好。“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陶渊明《饮酒二十首》其五）是千古名句，也是千古之谜。“悠然”的是什么？从何而来“悠然”？可以说是小我扩大了，其中没有矛盾、抵触，没入大自然之内。然而一个人没入大自然，如同没入父母之爱中，大自然对我的抚摩，同时我心与大自然合二为一，不但是扩大，而且是混合，如此便无诗了。真正冲突、矛盾的结果是破裂，没有作品，组织不成，作品要组织。真正的调和也没有作品，如糖入水，无复有糖矣，真正的调和，便没有材料可组织作品。只有在冲突之破裂与调和、消融的过程中，才能生出作品来，于此才能言语道尽。

西洋人是自我中心，征服自然；中国人是顺应自然，与自然融合。山水画中人物已失掉其人性，而为大自然之一。西洋人对大自然是对立的，中国人是没入的，甚至谈不到顺应。人在愁苦中能在人事上磨炼是英雄的人，诗人也是英雄的诗人；人在愁苦中与大自然混合是哲人，是诗人。

王氏此诗是凄凉的，平常人写凄凉多用暗淡颜色，不用鲜明颜色。能用鲜明调子去写黯淡的情绪是以天地之心为心。——只有天地能以鲜明调子写黯淡情绪，如秋色红黄。以天地之心为心，自然小我扩大。心内是寂寞黯淡，而写得鲜明。王氏首尾四句“东皋薄暮望，徙倚欲何依”、“相顾无相识，长歌怀采薇”，不见佳，然诗实自此出；而此诗之成为好诗，不只在中间两联。凡文采、美的光彩皆须从内里透出。

注释

[1]今译卓别林。

[2]今译劳埃德。

[3]今译《浮士德》。

王维诗品论

佛说：“（心）制之一处，无事不办。”（《遗教经》）诚则灵。

近来授书时举禅家公案俾助参悟，从学诸君亦或以此相问，因成小诗一章：

一片诗心散不收，袈裟仍是两重裘。

凭君莫问西来意，门外清溪日夜流。

次句用尹默先生诗“两重袍子当袈裟”，“西来”，作“新来”，亦得。

王维，字摩诘，有《辋川诗集》。（释迦法舍下有维摩诘，乃印度得道居士，曾闻如来说法，说有《维摩诘经》，又名《净名经》，甚好。）

一、摩诘诗之调和

王维有诗云：

一生几许伤心事，不向空门何处销。（《叹白发》）

唐人尚有诗句“投老欲依僧”。（宋人举此句，或对以“急则抱佛脚”。人以为不“对”，曰：“去头去脚则对矣。”）别人弄禅、佛，多落于“知解”；王维弄禅，是对佛境界之感悟。别人的诗是讲道理，其表现于诗是说明，尤其是苏东坡。如苏之“溪声便是广长舌，山色岂非清净身”（《赠东林总长老》），讲死了，因为确有此“舌”、此“身”可用“溪声”、“山色”说明者，绝非佛之广长舌、清净身。佛之广长舌、清净身虽不可说，然可领会。世上许多事情不许说，许懂。（某僧见一大师来，不下禅床，一抖袈裟曰：“会否？”曰：“不会。”曰：“自小出家身已懒，见人无力下禅床。”）

清姚鼐《今体诗钞》曰：右丞能备三十二相。三十二相即一相，即无相。

在表现一点上，李、杜不及王之高超。杜太沉着，非高超；李太飘逸，亦非高超，过犹不及。杜是排山倒海，李是驾凤乘鸾，是广大神通，佛目此为邪魔外道，虽不是世法，而是外道。佛在中间。自佛视之，圣即凡，凡即圣，其分别惟在迷、悟耳，悟了即圣，迷了即凡。此二相即是一相，即是无相。

太白是龙，如其“问余何意栖碧山，笑而不答心自闲。桃花流水窅然去，别有天地非人间”（《山中问答》）、“李白乘舟将欲行，忽闻岸上踏歌声。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汪伦送我情”（《赠汪伦》）等绝句，虽日常生活，太白写来皆有仙气。杜甫诗如“两个黄鹂鸣翠柳，一行白鹭上青天”（《绝句》），笨，笨得好，笨得出奇，笨得出奇的好。老杜真要强，酸甜苦辣，亲口尝遍；困苦艰难，一力承当。“两个黄鹂鸣翠柳”是洁，“一行白鹭上青天”是力（真上去了）；“窗含西岭千秋雪”是洁，“门泊东吴万里船”是力，而后面两句之“洁”、之“力”与前面两句有深浅层次之分。王右丞则是“蚊子上铁牛，全无下嘴处”（药山惟俨禅师语）。

王摩诘诗法在表现一点上，实在高于李、杜。说明、描写皆不及表现，诗法之表现是人格之表现，人格之活跃，要在字句中表现出作者人格。如王无功“树树皆秋色，山山惟落晖。牧童驱犊返，猎马带禽归”（《野望》）数语，不要以为所表现是心外之物，是心内。“树树皆秋色，山山惟落晖”表现王无功之孤单、寂寞，故曰“相顾无相识，长歌怀采薇”，令人起共鸣。于此，可悟“心外无物，物外无心”。即白居易“转轴拨弦三两声，未成曲调先有情”、“东船西舫悄无言，惟见江心秋月白”（《琵琶行》），亦是即心即物，即物即心，是一。

王摩诘《出塞作》：

居延城外猎天骄，白草连天野火烧。

暮云空碛时驱马，秋日平原好射雕。

护羌校尉朝乘障，破虏将军夜渡辽。

玉靶角弓珠勒马，汉家将赐霍嫖姚。

（天骄：匈奴。见《史记》）

“出塞行”，乃唐人特色。王右丞出塞诗，特色中又有特色。

无人相，无我相，无众生相，无寿者相。（《金刚经》）

佛是出世法，无彼、此、是、非，说伤心皆不伤心，说欢喜皆不欢喜。王诗亦然，故曰“三十二相即一相，即无相”。老杜诗“黄昏胡骑尘满城，欲往城南望城北”（《哀江头》），“铁马长鸣不知数，胡人高鼻动成群”（《黄河二首》其一），笑话也是严肃的，是“抵触”。王摩诘是调和，无憎恨，亦无赞美。

唐人诗不但题前有文章，题后有文章，正面文章，背面文章，尤能在咽喉上下刀。读诗应注意正面之描写表现。王维《出塞行》之诗句非不知其为敌人，忘其为敌人。王维即在生死关头仍有诗的欣赏：

万户伤心生野烟，百僚何日更朝天。

秋槐叶落空宫里，凝碧池头奏管弦。

诗有长题：“菩提寺禁裴迪来相看，说逆贼等凝碧池上作音乐，供奉人等举声便一时泪下，私成口号诵示裴迪。”在此情此景中应见其悲哀、伤感，而王维写来仍不失诗的欣赏。如法国蒙德（法文：Mendès）《纺轮的故事》，写一王后临死时在刀光中看见自己的美。

再看放翁绝句二首：

志士山栖恨不深，人知已是负初心。

不须先说严光辈，直自巢由错到今。（《杂感》其一）

故旧书来访死生，时闻剥啄叩柴荆。

自嗟不及东家老，至死无人识姓名。（《杂感》其九）

人在真生气、真悲哀时不愿人劝慰。Let it alone！青年人应当负气，放翁至老负气，又有是非——此乃诗中是非——有作者偏见，未必即真是非，然绝非“戏论”，有一部分真理。有许多好笑的事情无足道、无足取而可爱。问别人家事皆知，问自己屋里事，十个有五双不知。谁个背后无人说，谁个人前不说人？文人诗人爱表现自己，而不愿人批评，是矛盾。是与非不并立，人与我是冲突。

上述放翁二绝句中，此种等死心情颇似西洋犬儒学派（Cynic）。放翁年老后，在需要休息时，内心得不到休息，有爱，有愤怒。鲁迅先生说：憎与爱是人之两面，不能憎也就不能爱。憎与爱不但是孪生，简直是一个。放翁诗看来是憎，而同时表现放翁心中是有爱的，是热烈的。如其《书愤》：

早岁那知世事艰，中原北望气如山。

楼船夜雪瓜洲渡，铁马秋风大散关。

塞上长城空自许，镜中衰鬓已先斑。

出师一表真名世，千载谁堪伯仲间。

（大散关，在今汉中，长安附近；瓜洲，在长江以南。）其他诗人多不注意事功，放翁颇注意事功，至其老年仍有诗云“当时那信老耕桑”（《雪夜感旧》）！诗没有什么了不得，而其态度、心情很难在其他人诗中发现。其“偏见”虽有时可笑，而可爱。文学批评不是说文学中的真理、真是非，只是文人在此发表“偏见”。

放翁诗与王右丞大不同，如右丞《送别》：

山中相送罢，日暮掩柴扉。

春草明年绿，王孙归不归。

右丞诗之后二句出自楚辞“王孙游兮不归，春草生兮萋萋”（《招隐士》），楚辞中春草是今年生，王孙至少是去年已出门，至少已是一年。楚辞二句是事后写——草生以后所写；王氏二句乃事前写——草未生之前所写。王诗味长如饮中国茶，清淡而优美，惟不解气；放翁诗带刺激性，如咖啡。王维写的无人我是非、喜怒哀乐。

人说右丞诗三十二相，即一相。对，是佛相，是无相。佛说：

若以色见我，以声音求我，是人行邪道，不能见如来。

（《金刚经》）

“色”是色相外表，佛是广长舌，发海潮音，如何非色、非相？然不可以此求之。读右丞诗应作如是观。右丞高处到佛，而坏在无黑白、无痛痒。送别是悲哀的，而右丞“送别”仍不失其度。放翁诗虽偏见，究是识黑白、识痛痒，一鞭一条痕。放翁诗魔力大，痛快亦其一因。右丞诗如《竹里馆》：

独坐幽篁里，弹琴复长啸。

深林人不知，明月来相照。

真是无黑白、无痛痒，自觉不错，算什么诗？无黑白、无痛痒，结果必至不知惭愧。佛说：

惭耻之服，于诸庄严最为第一。（《遗教经》）

（心）制之一处，无事不办。（《遗教经》）

右丞学佛只注意寂灭、涅槃、法喜、禅悦，而不知“惭耻之服，于诸庄严最为第一”。

右丞七古《桃源行》：

渔舟逐水爱山春，两岸桃花夹古津。

坐看红树不知远，行尽青溪不见人。

山口潜行始隈隩，山开旷望旋平陆。

遥看一处攒云树，近入千家散花竹。

樵客初传汉姓名，居人未改秦衣服。

居人共住武陵源，还从物外起田园。

月明松下房栊静，日出云中鸡犬喧。

惊闻俗客争来集，竞引还家问都邑。

平明闾巷扫花开，薄暮渔樵乘水入。

初因避地去人间，及至成仙遂不还。

峡里谁知有人事，世中遥望空云山。

不疑灵境难闻见，尘心未尽思乡县。

出洞无论隔山水，辞家终拟长游衍。

自谓经过旧不迷，安知峰壑今来变。

当时只记入山深，青溪几度到云林。

春来遍是桃花水，不辨仙源何处寻。

中国诗人惟陶渊明既高且好，即其散文《桃花源记》一篇，亦真高、真好。右丞写之于诗，为冷饭化粥，不易见好。如右丞之结句——“春来遍是桃花水，不辨仙源何处寻”，搔首弄姿，常人以此为有诗味，非也。此无黑白、无痛痒。老杜、放翁对桃源不游，必有悲哀；而右丞写来不知悲喜。不着色相与不动声色不同，不动声色是“雄”（英雄、奸雄），不着色相是“佛”。而世人说话有时预备好了，一滑即出，右丞此诗即未免滑口而出。

唐代王、孟、韦、柳皆学陶，写大自然，其高处后人真不可及。如右丞《奉寄韦太守陟》：

荒城自萧索，万里山河空。

天高秋日迥，嘹唳闻归鸿。

寒塘映衰草，高馆落疏桐。

临此岁方晏，顾景咏悲翁。

故人不可见，寂寞平陵东。

右丞诗以五古最能表现其高，非右丞善于五言古，盖五言古宜于此境界。七言宜于老杜、放翁一派。王维此诗高，而亦无人我欢悲，乃最高最空境界。

以上所举放翁、右丞二人之诗，可代表中国诗之两面。若论品高、韵长，放翁诗是真，而韵不长。如花红是红，而止于此红；白是白，而止于此白，既有限，韵便非长。右丞诗，红，不仅是红；白，不仅是白，在红、白之外另有东西，韵长，其诗格、诗境（境界）高。而高与好恐怕并非是一个东西，这是另一问题。古书中所谓“高人”，未必是好人，也未必于人有益。高是可以的，高尽管高，而不可以即认此为好，不可止于高，中国诗最高境界莫过这一种。放翁写巢、由应是“高”，而其诗不高。放翁所表现不是高，不是韵长，而是情真、意足（“意足”二字见静安《人间词话》），一掴一掌血，一鞭一条痕。（今山东、河南方言，“掴”读乖。）

放翁诗无拼凑，真是咬着牙说。此派可以老杜为代表。杜诗其实并不“高”。杜甫，人推之为“诗圣”，而老杜诗实非传统境界，老杜乃诗之革命者。诗之传统者实在右丞一派，“春草明年绿，王孙归不归”，皆此派。中国若无此派诗人，中国诗之玄妙之处则表现不出，简单而神秘之处则表现不出；若无此种诗，不能发表中国民族性之长处。此是中国诗特点，而不是中国诗好点。“名士十年无赖贼”（清舒铁云《金谷园》），人谓中国人乃橡皮国民，即此派之下者，如阿Q即然。

放翁一派好诗情真、意足，坏在毛躁、叫嚣。右丞写诗是法喜、禅悦，故品高、韵长。右丞一派顶高境界与佛之寂灭、涅槃相通，亦即法喜、禅悦，非世俗之喜悦。写快乐是法喜，写悲哀亦是法喜。如送别是寂寞、悲惨，而右丞写来亦超于寂寞、悲惨之上，使人可以忍受。人谓看山谷字如食蝤蛑，使人发“风”（不是“疯”）；放翁诗读久，亦可使人发风。（人不能只有躯干四肢，要有神气——“风”。没有神气，便没有灵魂。灵是看不见的，神是表现于外的。）读右丞诗则无此病。

右丞不但写大自然是法喜、禅悦，写出塞诗亦然。如其《陇西行》：

十里一走马，五里一扬鞭。

都护军书至，匈奴围酒泉。

关山正飞雪，烽火断无烟。

右丞虽写起火事，然心中绝不起火（若叫老杜、放翁写，必定要发风），此点颇似法国写实派作家。此种小说当读一读。然其中莫泊桑（Maupassant）还不成，莫泊桑、佛罗贝尔（Flaubert）有点飘，不如读都德（Daudet）的小说，如其所作《水灾》（见《译文》杂志）。右丞诗与西洋小说写实派相近者在不动感情，不动声色。声、色须是活着的、有生命的。其“明月松间照”岂非色？其“清泉石上流”岂非声？而右丞是不动声色，是“诗”所谓“不大声以色”（《大雅·皇矣》）。

有——非有无——无，三个阶段。右丞诗不是无，而是“非有无”。老杜写诗绝不如此，乃立体描写，字中出棱，“字向纸上皆轩昂”（韩愈《卢郎中云夫寄示送盘谷子诗两章歌以和之》），此须是感觉。若问王右丞之“居延城外猎天骄，白草连天野火烧”一首是否“字向纸上皆轩昂”？曰：否，仍是不动声色，不大声以色。老杜与此不同，如其《古柏行》：“大厦如倾要梁栋，万牛回首丘山重。”

余赞成诗要能表现感情、思想，而又须表现得好。言中之物，物外之言，要调和，都要好。右丞诗是物外之言够了，而言中之物令人不满。姑不论其思想，即其感情亦难找到。如“秋槐叶落空宫里，凝碧池头奏管弦”，亦不过是伤感而非悲哀，浮浅而不深刻。伤感是暂时的刺激，悲哀是长期的积蓄，故一轻一重。诗里表现悲哀，是伟大的；诗里表现伤感，是浮浅的。屈原、老杜诗中所表现的悲哀，右丞是没有的。

法国写实派作家与右丞又有不同，同是不动感情，而其所以不动者不同。日本芥川龙之介（英文：Akutagawa）小说写母爱之伟大，其不动声色是强制感情；都德写《水灾》亦是强制感情。右丞诗不是制，而是化。制，还是有；化，便是无了。制，是不发；化，便欲发也无。西洋写实派之制是“入”，右丞之化是“出”。都德冷静而描写深刻，然究竟是“入”，是外国；与右丞之冷静而是“出”不同。王无功之《野望》一首五律，亦是“字向纸上皆轩昂”，而制的力量不小，真是克己，不容易。如马师六辔在手，纵非指挥如意，亦是驾驭有方。无功不老实，“树树皆秋色，山山惟落晖。牧童驱犊返，猎马带禽归”四句，本是外物与之不调和，而写出是调和。诗中写丑，然须化丑为美，写不调和可化为调和，此艺术家与事实不同之处。王无功写与世人之抵触、矛盾，而笔下写出来是调和。这样作风，其结果最能表现“力”。心里是不调和，而将其用极调和的笔调写出，即是力。

中国所谓“诛心”，即西洋所谓心的分析，其实不可靠，而必须有此功夫。心理分析（psycho-analysis）大师佛罗伊德[1]（Freud）曾对莎士比亚（Shakespeare）加以分析，如其分析莎士比亚创作《哈梦雷特》[2]（Hamlet）《马克卑斯》[3]（Macbeth）所抱之心理。心的分析顶玄，然非如此不可。王右丞心中极多无所谓，写出的是调和，心中也是调和，故韵长而力少。从心理分析说，右丞五律《辋川闲居赠裴秀才迪》与王无功《野望》二者可比较读之。右丞其诗云：

寒山转苍翠，秋水日潺湲。

倚杖柴门外，临风听暮蝉。

渡头馀落日，墟里上孤烟。

复值接舆醉，狂歌五柳前。

王无功的《野望》亦是写秋天，亦是写寂寞，而一调和，一不调和。无功有所谓，摩诘无所谓，不动声色，不动感情，且是“化”。

注释

[1]今译弗洛伊德。

[2]今译《哈姆雷特》。

[3]今译《麦克白》。

二、摩诘诗与“心的探讨”

隐士（hermit）：（一）消极；（二）为我（克己）、充实。

富而可求也，虽执鞭之士，吾亦为之。

（《论语·述而》，而、如古通）

士志于道，而耻恶衣恶食者，未足与议也。

（《论语·里仁》）

君子谋道不谋食。（《论语·卫灵公》）

“谋”者，求得也。于道，则求得其最完美者；不谋食，非不食。常人所最追求的，多为不属于自己的事物。

读书是自己充实，参学自得亦是自己充实。精神之充实之外更要体力充实。充实则饱满，饱满则充溢，然后结果自然流露。鲁迅先生说作文如“挤牛奶”。过分的谦虚是作伪，与骄傲同病，皆不可要。鲁迅先生不会作伪，然此若是实话则真悲哀。盖鲁迅先生创作中曾停顿一个时期，甚至要把自己活埋。东坡有言“万人如海一身藏”（《病中闻子由得告不赴商州三首》其一），此所谓“市隐”，不入山林，然此亦逃兵，“直不百步耳，是亦走也。”（《孟子·梁惠王上》）东坡句不如陶诗“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饮酒二十首》其五），渊明并非不叫人来，而是人自不来，是自然；东坡是自己要“藏”。鲁迅先生不是自己要藏，鲁迅先生原是要得人了解，《呐喊》自序上说，人能得人帮忙是好，能得人反对亦可增加勇气，最苦是叫喊半天无人理，如在沙漠。反不如被反对。鲁迅先生名此曰“寂寞”，此寂寞如大毒蛇。故欲活埋自己。鲁迅先生执笔写作时已过中年，才华茂盛之期已过。

人要自己充实精神、体力，然后自然流露好。不要叫嚣，不要做作。禅宗所追求者吾人可不必管，而吾人不可无其追求之精神。读书若埋怨环境不好，都是借口。不能读书可以思想，再不能思想还可以观察。易卜生（Ibsen）及巴尔扎克（Balzac）皆有此等功夫。“习矣而不察焉”（《孟子·尽心上》）乃用功最大障碍。不动心不成，不动心没同情；只动心亦不成，不能仔细观察。动心——观察，这就是文学艺术修养，要在动心与观察中间得一番道理。

以上所讲是王摩诘诗的反面。

一切文学的创作皆当是“心的探讨”。中国多只注意事情的演进，而不注意对办事人之心的探讨，故无心的表现。前曾说对文学的批评是偏见，不是定理，但非一无可取。因偏见乃是心的探讨、表现。

除缺少心的探讨而外，中国文学缺少“生的色彩”。生可分为生命和生活二者：

缺少生的色彩，或因中国太温柔敦厚、太保险、太中庸（简直不中而庸了），缺少活的表现、力的表现。

如何才能有心的探讨、生的色彩？则须有“物的认识”。然既曰“心的探讨”，岂非自心？“力的表现”，岂非自力？既为自心、自力，如何是物？此处最好利用佛家语——“即心即物”。科学注意分析，即为得到更清楚的认识。自己分析自己、探讨自己的心时，则心便成为物，即今所谓“对象”（与自己的心成对立）。物不能离心，若人不见某物时，照唯心派的说法，则此物不在；若能想起，则仍是心了。

I think therefore I am.（我思故我在。）

天下没有不知道自己怎样生活而知道别人怎样活着的人。不知自心，如何能知人心？名士十年“窝囊废”，窝囊废，连无赖贼都算不上。孔子、释迦、耶稣皆是能认识自己的，故能了解人生。首须“反观”——认识自己，后是“外照”——了解人生。不能反观就不能外照，亦可说不能外照就不能反观，二者互为因果。物即心，心即物，内外一如，然后才能有真正受用，真正力量。诗人的同情、憎恨皆从此一点出发，皆是内外一如。若是漠然则根本不能跟外物发生联系，便不能一如，连憎恨也无有了。

王维诗缺少心的探讨，此中国诗之通病。散文中《左传》《史记》《世说》，小说中《红楼》《水浒》，尚有心的过程的探讨。中国君子明于礼义，而暗于知人心。至于生的色彩，王维不是没有，可也不浓厚。王无功“树树皆秋色，山山惟落晖。牧童驱犊返，猎马带禽归”四句内外一如，写物即写其心——寂寞、悲哀、凄凉、跳动的心，后二句“牧童驱犊返，猎马带禽归”真是生的色彩。摩诘诗中少此色彩，即其《出塞作》一首，亦立自己于旁观地位，“暮云空碛时驱马”，便只是旁观，未能将物与心融成一片，也未能将心放在物的中间。“暮云空碛时驱马”，旁观，如照相机然；王无功则是画。一为机械的，一为艺术的。即其《观猎》之“风劲角弓鸣，将军猎渭城。草枯鹰眼疾，雪尽马蹄轻”四句，亦只是“观”，不能将心物融合，故生的色彩表现不浓厚。王维此四句不如王无功“猎马带禽归”一句。若以此论，王维则不是调和，是漠然（没心），纵不然，至少其表现不够——画是自己人格的表现，照相只是技术的表现。

余所谓“物的认识”，是广义的，连心与力皆在内。王摩诘诗中有“物的认识”，但只是世法的物，其诗减去世法的物的认识便没有东西了。东坡《书摩诘蓝田烟雨图》评王摩诘：

味摩诘之诗，诗中有画；观摩诘之画，画中有诗。

此二语不能骤然便肯，半肯半不肯。“诗中有画”，而其诗绝非画可表现，仍是诗而非画；“画中有诗”，而其画绝非诗可能写，仍是画而非诗。东坡二语，似是似，是则非是。然摩诘诗自有其了不起处，如其：

日落江湖白，潮来天地青。（《送邢桂州》）

此是“物的认识”。若无此等功夫，何能写出此等句子？二句似画而绝非画可表现，日、潮能画，其“落”、其“来”如何画？画中诗亦然，仍是画而非诗。王右丞一切“高”的诗，皆作如是观。

普通所谓美多是颜色，是静的美；另一种美是姿态，是动的美。王维诗“暮云空碛时驱马，秋日平原好射雕”二句是动的美。其“日落江湖白，潮来天地青”二句亦不仅是颜色美，而且是姿态美，动的美，曰“落”、曰“来”，岂非动？《左传》用虚字传神，摇曳生姿，而《左传》仍不如《论语》。“见贤思齐焉，见不贤而内自省也”（《论语·里仁》），结得住，把得稳。《左传》尚可以摇曳生姿赞之，《论语》则不敢置一词矣。禅宗“丈夫自有冲天志，不向如来行处行”（真净克文禅师语）不是摇曳生姿，是气焰万丈，遇佛杀佛，遇祖杀祖，遇罗汉杀罗汉，不但不跟脚后跟，简直从头顶上迈过。气焰万丈，长人志气，而未免有点暴烈、火炽。孔子之“见贤思齐焉”精神，积极与禅宗同，而真平和，只言“齐”，“过之”之义在其中。（不可死于句下，然余此解厌故喜新。）

孔子是有力量的。然“学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增广贤文》）——不仅学，一切事皆然，不进则退——日光下没新鲜事，人不能在天地间毁灭一点什么，也不能在天地间创造（增加）一点什么。后来儒家没劲，故不行。陶渊明在儒家是了不起的，实在是儒家精神。后世儒家思想不差，但同样的话总说就没劲了。

王荆公一日问张文定公（张方平）曰：“孔子去世百年，生孟子亚圣，后绝无人，何也？”文定公曰：“岂无人？亦有过孔孟者。”公曰：“谁？”文定曰：“江西马大师、坦然禅师、汾阳无业禅师、雪峰、岩头、丹霞、云门。”荆公闻举意，不甚解，乃问曰：“何谓也？”文定曰：“儒门淡薄，收拾不住，皆归释氏焉。”公欣然叹服。后举似张无尽，无尽抚几叹赏曰：“达人之论也。”（宗杲禅师《宗门武库》）

自佛教入中国后，影响有二：其一，是因果报应之说影响下层社会；同时，今之俗语亦尚有出自佛经者，如“异口同声”出《观普贤经》，“皆大欢喜”见《金刚经》，“五体投地”（《楞严经》）亦然。又其一，是佛家对士大夫阶层之影响。中国庄、列之说主虚无，任自然，其影响是六朝文人之超脱。唐代王、孟、韦、柳所表现的超脱精神，乃六朝而后多数文人精神。（后来文人成为无赖文人者，不是真超脱了。）超脱是游于物外，王维的“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山居秋暝》），若只向“明月”、“松间”、“清泉”、“石上”去找就不对了，“明月”、“清泉”之外，尚有东西。即如“暮云空碛时驱马，秋日平原好射雕”在王诗中算是“着迹”，然若与老杜比，仍是超脱。王维凡心未退，孟浩然可说是炉火纯青，功夫更深。此功夫不但指写实，乃指实生活而言。如孟浩然之诗句“微云淡河汉，疏雨滴梧桐”，此类句子是王维诗中找不到的，比王维的“日落江湖白，潮来天地青”更超脱，真是“不大声以色”。王、孟相比，孟浩然真是超脱，王维有时尚不免着迹。

抚今追昔乃人类最动感慨的，然孟浩然之《与诸子登岘山》抚今追昔，感慨而仍与旁人不同：

人事有代谢，往来成古今。

江山留胜迹，我辈复登临。

水落鱼梁浅，天寒梦泽深。

羊公碑尚在，读罢泪沾襟。（岘山，有羊祜垂泪碑。）

孟襄阳布衣终身，虽超脱而人总是人。他的“不才明主弃，多病故人疏”（《归故园作》），这两句真悲哀。知识要用到实生活上，实际诗便是实生活的反映。知识要与实生活打成一片，如此方是真懂。俗说“百日床前无孝子”，孟氏多病，“故人”之“疏”尚不止于孟氏之病，故人皆贵，谁肯来往？“多病故人疏”五个字，多少感慨，多少悲哀，以孟之超脱而有此句子，亦人情之不免。“羊公碑尚在，读罢泪沾襟”二句，亦悲哀；而前四句“人事有代谢，往来成古今。江山留胜迹，我辈复登临”，真自然，如水流花开，流乎其所不得不流，开乎其所不得不开，此真佛教精神加以庄、列思想而成。在六朝以前，如“三百篇”、“十九首”绝不如此，“三百篇”、“十九首”老实、结实，佛教精神与庄、列思想相合是学术上的“结婚”，产生此一种作品。

余希望同学看佛学禅宗书，不是希望同学明心见性，是希望同学取其勇猛精进的精神。细中之细是佛境界，故曰精进；儒为淡薄（如上所举王荆公与张文定公的对话所言），没有勇猛精进，故较禅宗淡薄。

“生的色彩”，要在诗中表现出生的色彩。王、孟、韦、柳四人中，柳有生的色彩，其他三人此种色彩皆缺少。唐诗人中，老杜、商隐皆生活色彩甚浓厚。人的生活写进诗作，如何能使生的色彩浓厚起来？中国六朝以后诗人生的色彩多淡薄，近人写诗只是文辞、技巧功夫，不能打动人心。在此大时代，写出东西后有生的色彩，方能动人。

如何能使生的色彩浓厚？于此老僧[1]不惜以口说之。

欲使生的色彩浓厚，第一，须有“生的享乐”。此非世人所谓享乐，乃施为，生的力量的活跃。人做事要有小儿游戏的精神，生命力最活跃，心最专一。第二，须有“生的憎恨”。憎恨是不满，没有一个文学艺术家是满意于眼前的现实的，惟其不满，故有创造；创造乃生于不满，生于理想。憎恨与享乐不是两回事，最能有生的享乐，憎恨也愈大，生的色彩也愈强。有憎就有爱，没有憎的人也没有爱。“世界微尘里，吾宁爱与憎”（李商隐《北青萝》），不然。今所讲乃爱憎分明，憎得愈强，爱得愈强，爱得有劲，憎也愈深。此外第三，还要有“生的欣赏”。前二种是真实生活中的实行者，仅只此二种未必能成文人、诗人，前二者外更要有生的欣赏，然后能成大诗人。在纸篇[2]外更要有真生活的功夫，然后还要能欣赏。因为太实了，便不能写出，写不出来，不得不从生活中撤出去欣赏。不能钻入不行，能钻入不能撤出也不行。在人生战场上要七进七出。

中国自上古至两汉是生与力的表现，六朝是文采风流。古人写诗是不得已，后人写作是得已而不已，结果不着边际，不着痛痒，吆喝什么不是卖什么的。往好说是司空表圣《诗品》所说“超以象外，得其圜中”，self-center，自我中心。文人是自我中心，然自己须位在中心才成：“得其圜中”是“入”，西洋人只做到此，中国人则更加以“超以象外”。“超以象外”并非拿事不当事做、拿东西不当东西看，而有拿事不当事、拿东西不当东西的神气，并非不注意，而是熟巧之极。“胜固欣然，败亦可喜”（苏轼《观棋》），即“超以象外，得其圜中”，绝非拿事情不当事情。不是不认真，而是自在。西洋人认真而不能得自在，中国真能如此的人亦少。

欲持一瓢酒，远慰风雨夕。

落叶满空山，何处寻行迹。（韦应物《寄全椒山中道士》）

秋气集南涧，独游亭午时。

回风一萧瑟，林影久参差。（柳宗元《南涧中题》）

韦、柳此等诗句，“超以象外，得其圜中”，由认真而得自在。韦之“落叶满空山，何处寻行迹”二句，始写相思，而超相思之外。柳子厚诗写愁苦，而结果所写不但美化了，而且诗化了。（常人写愁苦不着痛痒，写杀头都不疼。）说愁苦是愁苦，而又能美化、诗化，此乃中国诗最高境界，即王渔洋所谓“神韵”。写什么是什么，而又能超之，如此高则高矣，而生的色彩便不浓厚了，力的表现便不充分了，优美则有馀，壮美则不足。壮美必有生与力始能表现，如项王之《垓下歌》，真壮。欲追求生的色彩、力的表现，必须有“事”，即力即生。

注释

[1]老僧，顾随自谓。

[2]纸篇，指写出的作品。

三、摩诘诗之静穆

王维诗中禅意、佛理甚深，与初唐诸人不同。唐初陈子昂、张九龄、四杰，尚气，好使气，此气非孟子所谓“浩然之气”（《孟子·公孙丑上》），此气乃感情的激动。初唐诸诗人之如此，第一因其身经乱离，心多感慨；第二则是朝气，因初唐经南北朝后大一统，是真正太平的，人有朝气（欢喜），蓬勃之气。故人自隋入唐，经乱离入太平，一方面有感情之冲动，一方面有朝气之蓬勃。但不能以此看王维诗。王维乃诗人、画家，且深于佛理，深于佛理则不许感情之冲动，亦无朝气之蓬勃，其作风者，乃静穆。

王维受禅家影响甚深，自《终南别业》一首可看出：

中岁颇好道，晚家南山陲。

兴来每独往，胜事空自知。

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

偶然值林叟，谈笑无还期。

放翁“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游山西村》）与王维《终南别业》之“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颇相似，而那十四字真笨。王之二句是调和，随遇而安，自然而然，生活与大自然合而为一。

生——道　

人——自然

生即道，人与大自然合而为一。陶诗“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饮酒二十首》其五）亦然，偶然行至“东篱下”，偶然“采菊”，偶然“见南山”，自然而然，无所用心。王维之“行”并非意在“到水穷处”，而“到水穷处”亦非“悲哀”；“坐看”亦非为看“云起”，看到“云起时”亦非快乐。只是自然而然，人与自然合而为一。

天下值得欢喜的事甚多，而常忽略过去。禅宗故事讲一弟子闻饭熟而拍掌大笑，师问之，曰：“肚饥得饭吃，故大喜。”师以为得道。晚上一觉好睡亦舒服事，而有谁拍掌大笑？人生常感到愤慨、不满足，于是羡慕、嫉妒，此真如大毒蛇来咬人心。每节佛经末后皆有“诸弟子皆大欢喜。信受奉行”等字，真好！“信受奉行”之前必为“皆大欢喜”，欢喜则无“隔”心。有时理智上令人做事，而心中不欢喜，勉强之事不能持久。不必拍掌大笑，只要自己心中觉得受用、舒服即可。令人大笑之事只是刺激，佛不要刺激，甘于平淡而欢喜。慈母爱子相处，不觉欢喜，真是欢喜，然后知“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是多大欢喜，而不是哈哈大笑。“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二句亦然。“山重水复”十四字太用力，心中不平和。诗教温柔敦厚，便是教人平和。王此二句或即从陶诗二句来。

宋人诗中有两句似王氏二句，而很少被人注意，即陈简斋《题小室》：

炉烟忽散无踪迹，屋上寒云自黯然。

才说炉烟散尽，即接上“寒云”，意境好，惟“黯然”二字太冷，境象亦稍狭小、枯寂耳。（庄子“薪尽火传”，意似“炉烟接云”。）

王摩诘诗是蕴藉含蓄，什么也没说，可什么都说了。

雨中山果落，灯下草虫鸣。（《秋夜独坐》）

二句是静，不是死静，是佛的境界，佛讲“寂灭”而非“断灭”。王维盖深于佛理，“灭”乃四谛之一（谛，真理之意）。“断”是止，是死，佛非如此。佛讲寂灭，既非世俗盲动，又非外教断灭，“雨中山果落”二句即然。又孟浩然《与诸子登岘山》：

人事有代谢，往来成古今。

江山留胜迹，我辈复登临。

二十个字，道尽人生世界，而读之如不着力，此点亦可说为是寂灭，不是断灭。但王、孟所用酝酿蕴藉功夫，我们不能用了。“长安居，大不易”（张固《幽闲鼓吹》），自古而然，于今为然。这真苦而又有趣，凡不劳而获的皆没趣。现在时代不能用蕴藉之功夫而还要用。

此外还须注意，王维其描写多为客观的。陈子昂、张九龄二人之好乃主观之抒写，非客观的描写。（抒写——主观，描写——客观。）此非绝对的，不是说初唐便无客观描写，王维便无主观抒写；惟陈、张之抒写、王之描写较显著耳。

印象是死的，外物须活在心中再写。有的诗人所写景物不曾活于心中。人或说文学是重现réapparition[1]，余以为文学当为重生。无论情、物、事，皆为renaissance，复活，重生。看时是物，写时非物，活于心中；或见物未立即写，可保留心中，写时再重生。故但为客观，虽描写好，而尔为尔，我为我，不相干。人以陶（渊明）、谢（灵运）并称，余对陶不敢置一词，而谢不见得好，乃客观的描写。若说陶为诗人，则谢为诗匠。王维以山水诗名，多客观的描写，而余不喜欢。如《蓝田山石门精舍》（精舍，学佛处）：

安知清流转，偶与前山通。

算是诗，也是二三流诗，不能算高。描写曲折，而诗人的诗心本不是曲折的。

王维、孟浩然、储光羲等写田园，是写实的、客观的：

开轩面场圃，把酒话桑麻。

待到重阳日，还来就菊花。（孟浩然《过故人庄》）

说田园只是田园，场圃只是场圃。陶渊明写“种豆南山”一事，象征整个人生所有的事。

王维是写实的，陶渊明是象征的；王维是狭隘的，陶渊明是普遍的。

王维之《渭川田家》，余最不喜欢：

斜光照墟落，穷巷牛羊归。

野老念牧童，倚杖候荆扉。

雉雊麦苗秀，蚕眠桑叶稀。

田夫荷锄立，相见语依依。

即此羡闲逸，怅然吟式微。

不喜欢其沾沾自喜。人应能发现自己之短处，在自己内心发现悲哀，才能有力量。世俗所谓欢喜是轻浮，悲哀是实在，佛所谓欢喜是真实。必发现自己之短处，才能有长进、有生活的力量。沾沾自喜者固步自封。余是入世精神，受近代思想影响，读古人诗希望从其中得一种力量，亲切地感到人生的意义，大谢及王维太飘飘然。山水诗作此必此诗，诗外无诗，无馀味。孟浩然“微云淡河汉，疏雨滴梧桐”亦无人生，而余喜欢，即因孟写得深，王浅。

王摩诘有时露才气，如《观猎》：

风劲角弓鸣，将军猎渭城。

草枯鹰眼疾，雪尽马蹄轻。

忽过新丰市，还归细柳营。

回看射雕处，千里暮云平。

伟大雄壮。然写此必有此才（才气是天生），否则不能有此句。“月黑杀人地，风高放火天”，月不黑、风不高，也能杀人放火；而月黑风高更有劲。若天日晴和打猎也没劲，看花游山倒好。鹰、马、弓、箭、风劲、草枯，打猎更好。

右丞诗以五言古最能表现其高，并非右丞善于五言古，盖五言古宜于表现右丞之境界；七言宜于老杜、放翁一派。

王维送别诗《送元二使安西》：

渭城朝雨浥轻尘，客舍青青柳色新。

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

末二句够味儿。沈归愚以为乃王劝其友人语，余以为乃其友人语，二者相较，此意为恰。送别诗中《送綦毋校书弃官还江东》亦好，因其亦旁人事。

姚鼐谓王摩诘有三十二相（《今体诗钞》）。（佛有三十二相，乃凡心凡眼所不能看出的。）摩诘不使力，老杜使力；王即使力，出之亦为易；杜即不使力，出之亦艰难。

欲了解唐诗、盛唐诗，当参考王维、老杜二人。几时参出二人异同，则于中国之旧诗懂过半矣。

注释

[1]此与下文“renaissance”同为法语。

太白古体诗散论

一诗人成功与天时、地利、人和有关。老杜生当天宝之乱，正足以成其诗；李白豪华，亦其天时、地利、人和。

一个诗人必须承认自己之不为人了解、作品之不为人所欣赏是应当的，这样便可减少伤感牢骚；又须知诗人生活原与常人不同，这样便可增长意气。俗言“有状元徒弟，没状元先生”，佛罗贝尔（Flaubert）与弟子居伊·德·莫泊桑（Guy de Maupassant），若二人者师生皆状元。F氏对莫泊桑说：“既做文人，便无权利与常人同样生活。”能懂此，虽非心平气和而伤感牢骚可减少，且意气更增长。

太白是天才。太白天才不为世人所认识——“世人皆欲杀，吾意独怜才”（杜甫《不见》），此非标榜、恭维，真是从心坎中流出。（杜甫赠李白诗甚多而且好。）平凡的社会最足以迫害伟大的天才，如孔子、基督。

人生得一知己可以无憾，太白除老杜外，明皇亦其知己。明皇有才，青年时曾平韦后之乱，且能诗。如其《经邹鲁祭孔子而叹之》有云：

夫子何为者，栖栖一代中。

地犹鄹氏邑，宅即鲁王宫。

叹凤嗟身否，伤麟怨道穷。

今看两楹奠，当与梦时同。

“夫子何为者，栖栖一代中”，真寂寞。寂寞是文学、哲学的出发点，必能利用寂寞，其学问始能结实。诗中又云“今看两楹奠，当与梦时同”（孔子临殁，梦于两楹之间），亦好。此二句音节、气象好。明皇是天才天子，太白受知于帝，其诗何能不豪华？《离骚》之有如彼作风，亦其天时、地利、人和。楚地天气温和，草木茂盛，故屈原富于幻想。佛在幻想上亦一大诗人，如其《观普贤经》，此经是叫人信行，非叫人知解。《孟子·离娄上》有言：“徒法不能以自行。”学作诗亦是只听讲不成，须信行。只有在印度才能出释迦。云蒸霞蔚方能凤翥鸾翔。印度地方即云蒸霞蔚，释迦思想即凤翥鸾翔。屈原生于云梦泽，行吟，故好。（现在我们不但天时不成，地利就不成。）

太白诗飞扬中有沉着，飞而能镇纸，如《蜀道难》；老杜诗于沉着中能飞扬，如“天地为之久低昂”（《观公孙大娘弟子舞剑器行》）。

一、高致

世之论李杜者每曰太白复古，工部开今：太白之古乃越六朝而上之，虽古实亦新。太白《古风》似古并不古，没什么了不得，才气有馀，思想不足。中国诗向来不重思想，故多抒情诗。且吾国人对人生入得甚浅，而思想必基于人生，不论出世、入世，其出发点总是人生。入世者如《论语》，“为学”与“为政”相骈，为己为人，欲改变人生；出世者则若庄、列，亦因见人生痛苦，欲脱离之。孔子不言“道”，而庄子必言“道”。吾国诗人亦未尝不自人生出发，只入得不深，感得不切，说得不明。太白诗思想既不深，感情亦不甚亲切。如其“处世若大梦，胡为劳其生”（《春日醉起言志》）一首，即思想不深，情感不切，可为其坏的方面代表。汉、魏诗如“古诗十九首”、曹氏父子诗，思想虽浅而情感尚切。

太白诗号称有“高致”。王静安说：

诗人对宇宙人生，须入乎其内，又须出乎其外。……入乎其内，故有生气；出乎其外，故有高致。（《人间词话》）

身临其境者难有高致，以其有得失之念在，如弈棋然。太白惟其入人生不深，故有高致。然静安“出乎其外”一语，吾以为又可有二解释：一者，为与此事全不相干，如皮衣拥炉而赏雪，此高不足道；二者，若能著薄衣行雪中而尚能“出乎其外”，方为真正高致。情感虽切而得失之念不盛，故无怨天尤人之语。人要能在困苦中并不摆脱而更能出乎其外，古今诗人仅渊明一人做到（老杜便为困苦牵扯了）。陶始为“入乎其中”，复能“出乎其外”：

敞庐交悲风，荒草没前庭。

被褐守长夜，晨鸡不肯鸣。（《饮酒二十首》其十六）

“交”者，四面受风也。此写穷而不怨尤，寒酸表现为气象态度，怨尤乃心地也。一样写寒苦，陶与孟东野绝不同。孟东野《答友人赠炭》：

驱却坐上千重寒，烧出炉中一片春。

吹霞弄日光不定，暖得曲身成直身。

“暖得曲身成直身”，亲切而无高致。陶入于其中，故亲切；出乎其外，故有高致。

太白则全然不入而为摆脱，故虽复古而终不能至古，仅字面上复古而已。其《古风》五十九首中好的皆为能代表太白自己作风的，而非能合乎汉魏作风的。如其《古风》第一首言：

我志在删述，垂辉映千春。

希圣如有立，绝笔于获麟。

“我志在删述”，“删”指孔子删诗书、定礼乐，“述”亦指孔子“述而不作”；又曰“绝笔于获麟”，不明其意所在，乃说大话而已。孔子有中心思想，太白无有，凭什么亦“绝笔于获麟”？杜诗：

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奉赠韦左丞丈二十二韵》）

许身一何愚，窃比稷与契。（《自京赴奉先县咏怀五百字》）

此亦说大话。但自此亦可看出李、杜二人之不同：李但言文学，杜志在为政。太白的高致是跳出、摆脱，不能入而复出；若能入污泥而不染方为真高尚，太白做不到。

太白诗表现高致，有时用幻想。高——幻想；下——人生。而吾国人幻想不高，“下”又不能抓住人生核心。诗人缺乏此种抓住人生核心的态度，勉强说杜工部尚有此精神，他人皆有福能享、有罪不敢受，不能看见整个人生。人生是一，此一亦二，二生于一。欲了解一，须兼容二；摆脱一，则不成二，亦不成一矣。

对人生应深入咀嚼始能深，“高”则须有幻想，中国幻想不发达。常说“花红柳绿”，花，还他个红；柳，还他个绿，是平实，而缺乏幻想。无论何民族，语言中多有ля[1]之音，而中国没有。ля音颤动，中国汉语无此音，语音平实。平实如此可爱，亦如此可怜。中国幻想不发达，千古以来仅屈原一人可为代表，连宋玉都不成。汉人简直老实近于愚，何能学“骚”？后之诗人亦做不到，但流连诗酒风花，不高不下何足贵？而此种诗车载斗量。屈子之后，诗人有近似《离骚》而富于幻想者，不得不推太白。

盛唐李白有幻想而与屈原不同，有高致而与渊明不同。屈之幻想本乎自己亲切情感，人谓之爱国诗人，屈之爱国，非只口头提倡，乃真切需要，如饥之于食。此幻想本乎此真切不得已之情感（思想），有根；太白幻想并无根，只有美，唯美。屈原诗无论其如何唯美，仍为人生的艺术；太白则但为唯美，为艺术而艺术，为作诗而作诗。为人生的艺术有根，根在人生。太白有幻想与屈不同，太白有高致与陶不同，故其诗亦不能复古到汉魏。

欲了解太白诗高致，须参其“郑客”一首（即《古风》第三十一）：

郑客西入关，行行未能已。

白马华山君，相逢平原里。

璧遗镐池君，明年祖龙死。

秦人相谓曰，吾属可去矣。

一往桃花源，千春隔流水。

读书须真正尝味。末四句是高致而跳出人生。

注释

[1]“ля”，俄文字母，卷舌音。

二、诗之叙事

太白有《经下邳圯桥怀张子房》：

子房未虎啸，破产不为家。

沧海得壮士，椎秦博浪沙。

报韩虽不成，天地皆振动。

潜匿游下邳，岂曰非智勇。

我来圯桥上，怀古钦英风。

惟见碧流水，曾无黄石公。

叹息此人去，萧条徐泗空。

此与前一首“郑客”相近，皆叙事而未能诗化。

吾国叙事诗甚少，不知是否吾国人不喜之或不能之，或中国文字叙事不便？此诸原因盖有连带关系，盖叙事非有弹性不可。如太史公《项羽本纪》，可称立体描写。廿五史以文论，太史第一，写人、写事皆生动，一字做多字用。叙事用散文尚易，诗则体太整齐。

唐人诗抒情、写景最高，上可超过汉魏六朝，下可超越宋元明清。唐代虽小诗人，只要是真诗人，皆能写，抒情、写景甚好。《长恨歌》叙事，失败了，废话多，而不能在咽喉上下刀。如写贵妃之死，但曰：

六军不发无奈何，宛转蛾眉马前死。

真没劲。

说话为使人懂，且令人生同感。太白《经下邳圯桥怀张子房》之“天地皆振动”，读之不令人感动。若老杜之诗句：

观者如山色沮丧，天地为之久低昂。

（《观公孙大娘弟子舞剑器行》）

字字如生铁铸成，而用字无生字，句法亦然，小学生皆可懂，而意味无穷，似天地真动。李则似无干。李白才高，惜其思想不深。哲人不能无思想，而诗人无思想尚无关，第一须情感真切，太白则情感不真切。老杜不论说什么，都是真能进去，李之“天地皆振动”并未觉天地真动，不过为凑韵而已。必自己真能感动，言之方可动人。写张子房必写其别人说不出来之张子房之精神始可。李白“岂曰非智勇”，若此等句谁不能说？

《经下邳圯桥怀张子房》前数句叙事亦失败，不能诗化。即再低一步，叙事须令人明白。而若李之“郑客”一首，叙事真不能令人明白。

君子深造之以道，欲其自得之也。自得之，则居之安；居之安，则资之深；资之深，则取之左右逢其原。

（《孟子·离娄下》）

“资”，倚靠、倚赖。学诗、学道之方法、态度相近，取之左右、不逢其原，则诸多窒碍，自不能头头是道。

诗可用典，而须能用典入化，不注亦能明白始得。如陈后山之“一身当三千”（《妾薄命》），用白乐天《长恨歌》“后宫佳丽三千人，三千宠爱在一身”二句，不读白诗则不懂陈诗，用典如此，真不通矣。而太白真有好的地方，如《经下邳圯桥怀张子房》：

惟见碧流水，曾无黄石公。

此二句，真好，讲不出来。吾人亦可以有此意，而绝写不出这样的诗。太白盖以张子房自居，而无神仙黄石公教授兵法。“惟见碧流水”句在现在，“曾无黄石公”一句则扬到千载之前，大合大开。开合在诗里最重要，诗最忌平铺直叙。（不仅诗，文亦忌平铺直叙。鲁迅先生白话文上下左右，龙跳虎卧，声东击西，指南打北；他人文则如虫之蠕动。叙事文除《史记》外推《水浒传》，他小说叙事亦如虫之蠕动。）再者，曰“碧”、曰“黄”，水固“碧”矣，黄石公何曾“黄”？且根本无黄石公，而太白说出来、写出来便好。若曰“惟有一水在，不见古仙人”，此等诗一日要一百首也得，太普通。而太白曰“碧”、曰“流”，便令人如见。

《经下邳圯桥怀张子房》之末两句：

叹息此人去，萧条徐泗空。

亦高。意思虽平常，而太白表现得真好。死并不吓人，奈何以死感之？“报韩虽不成，天地皆振动”一句即如此。感人必有过于“死”者。末两句字字有生命、有弹性，比老杜“天地为之久低昂”还飘洒。

三、诗之散文化

太白《远别离》乃仿古乐府《古别离》之作。《远别离》所写乃娥皇、女英：

远别离，古有皇、英之二女，乃在洞庭之南，潇湘之浦。海水直下万里深，谁人不言此离苦。日惨惨兮云冥冥，猩猩啼烟兮鬼啸雨，我纵言之将何补。皇穹窃恐不照余之忠诚，雷凭凭兮欲吼怒。尧舜当之亦禅禹，君失臣兮龙为鱼，权归臣兮鼠变虎。或云尧幽囚、舜野死，九疑联绵皆相似，重瞳孤坟竟何是。帝子泣兮绿云间，随风波兮去无还。恸哭兮远望，见苍梧之深山。苍梧山崩湘水绝，竹上之泪乃可灭。

太白七言古，用古乐府题目，实则徒有其名而无其实。故其诗虽分七古、乐府两种，实则皆七言古风。后之诗人虽亦用长短句写古风，而皆不及太白，即技术不熟。李之长短句长乎其所不得不长，短乎其所不得不短，比七言、五言还难，若可增减则不佳矣；而其转韵，亦行乎所不得不行，止乎所不得不止。

太白诗一念便好，深远。远——无限；深——无底。《远别离》不但事实上为“远别离”，在精神上亦写出“远别离”来。纯文学上描写应如此，但有实用性、无艺术性不成其为文学。一切艺术皆从实用来，如古瓷碗，其美在于其本身，后则加美于其身上，实用性渐少，艺术性渐多。

诗是一种美文，最低要交代清楚。太白此首开端交代得清楚：

远别离，古有皇、英之二女，乃在洞庭之南，潇湘之浦。

然文学需能使人了解后尚能欣赏之，即在清楚之外更须有美。太白在写事实清楚之外，更以上下左右情景为之陪衬：

海水直下万里深……日惨惨兮云冥冥，猩猩啼烟兮啸雨……雷凭凭兮欲吼怒。

此乃文学上的加重描写。

天地间一切现象没有不美的，惟在人善写与不善写耳。如活虎不可欣赏，而画为画便可欣赏。静安先生分境界为优美、壮美，壮美甚复杂，丑亦在其内。中国人有欣赏石头者，此种兴趣，恐西洋人不了解。（如西洋人剪庭树，不能欣赏大自然。）人谓石之美有三要：皱、瘦、透，然合此三点岂非丑、怪？凡人庭院中或书桌上所供之石，必为丑、怪，不丑、不怪，不成其美。诗人根本即怪（在世眼上看，不可通）。

太白此诗亦并不太好，将散文情调诗化。“说取行不得底，行取说不得底。”（洞山禅师语）“取”，乃助词，无意义。“说不得底”，乃最微妙、高妙境界，虽不能说而能行。会心，有得于心。由所见景物生出一个东西，说不得而是有。如父母之爱说不出而行得了。莫泊桑的老师佛罗贝尔曾告诉他说，若想做一文学家就不允许你过和常人一样的生活。

太白之咏娥皇、女英，暗指明皇、贵妃。马嵬之变，作成长恨，不得不责明皇国政之付托非人。[1]《远别离》之意在“君失臣兮龙为鱼，权归臣兮鼠变虎”二句，凡做领袖者首重知人，然后能得人、能用人。明皇以内政付国忠，军事付安禄山，即不知人。“尧舜当之亦禅禹”句中“之”字，当为下二句代名词，通常用代名词必有前词，此则置前词于后，“尧舜”二字，“尧”为宾，“舜”为主。

“帝子泣兮绿云间”，“绿云”，犹言碧云也。如江淹之“日暮碧云合，佳人殊未来”（《休上人怨别》）。又，称女人发亦曰“绿云”，犹言“青丝”，黑也。或以为“绿云”指竹林。

注释

[1]叶嘉莹此处有按语：“此诗实作于马嵬之变以前，但亦有以为暗指马嵬事件者。”

四、诗之美

“诗言志”（《尚书·尧典》）。言志者，表情达意也。详细分起来，“志”与“意”不同；合言之，则“志”与“意”亦可同。诗无无意者，然不可有意用意。宋人诗好用意、重新（新者，前人所未发者也）。吾人作诗必求跳出古人范围，然若必认为有意跳出古人范围方为好诗，则用力易“左”。诗以美为先，意乃次要。屈子“吾令羲和弭节兮，望崦嵫而勿迫。路曼曼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离骚》），意固然有，而说得美。说得美，虽无意亦为好诗。如孟浩然“微云淡河汉，疏雨滴梧桐”。然有时读一首写悲哀的诗，读后并不令读者悲哀，岂非失败？盖凡有所作，必希望有读者看；真有话要写，写完总愿意人读，且愿意引起人同感，如此才有价值。然如李白之《乌夜啼》，读后并不使人悲哀，岂其技术不高，抑情感不真？此皆非主因，主因乃其写得太美。

黄云城边乌欲栖，归飞哑哑枝上啼。

机中织锦秦川女，碧纱如烟隔窗语。

停梭怅然忆远人，独宿孤房泪如雨。

诗原为美文，然若字句太美，则往往字句之美遮蔽了内中诗人之志，故古语曰：“信言不美，美言不信。”（《老子》八十一章）此话有一部分可靠。然如依此说，则写好诗的有几个是全可信的？一个大诗人说的话并不见得全可靠，只看它好不好而已。如俄国小说家契柯夫（Chekhov），旧俄时代以短篇小说著名，人称之为“俄国莫泊桑”，实则契柯夫比莫泊桑还伟大，其所写小说皆是诗，对社会各样人事了解皆非常清楚。莫泊桑则抱了一颗诗心，暴露人世黑暗残酷，令人读了觉得莫泊桑其人亦冷酷。而契柯夫是抱了一颗温柔敦厚的心，虽骂人亦是诗。

有时诗写悲哀，读后忘掉其悲哀，仅欣赏其美。太白《乌夜啼》即如此。首句“黄云城边乌欲栖”所写景物凄凉，而字句间名词、动词真调和；次句“归飞哑哑枝上啼”，如见其飞，如闻其啼。此二句谓为比亦可，谓之兴亦可。“比”者，谓乌尚栖何人不归？“兴”者，则谓此时闻乌啼而已。“碧纱如烟隔窗语”句真好。诗固然要与理智发生关系，而说好是与幻想发生关系，“碧纱如烟隔窗语”句即由幻想得来。“黄云”、“归飞”、“碧纱”此三句是诗，另“机中”、“停梭”、“独宿”三句乃写实。因欣赏“黄云”等三句之美，遂忘其独宿空房之悲。“泪如雨”何尝不悲？惟令人忘之耳。

诗之美与音节、字句皆有关。诗之色彩要鲜明，音调要响亮。太白《乌夜啼》之“黄云”二字，若易为“暮云”，意思相同而不好，即因不鲜明，不响亮。清赵执信（秋谷）有《声调谱》、《秋谷谈龙录》，指示古风之平仄，比较而归纳之。然此书实不可据。近体诗有平仄，古诗无平仄，而亦有音节之美。如太白“黄云城边乌欲栖，归飞哑哑枝上啼”二句，平平平平平仄平，平平平平平仄平，非律诗之格律，却有音节之美。格律乃有法之法，追求诗之美乃无法之法。

《金刚经》有言：“说法者无法可说，是名说法。”其实所谓诗法便非诗法。太白此二句，就不可讲。

《诗经·王风》有《君子于役》：

君子于役，

　不知其期。

　　　曷至哉。

鸡栖于埘，

　日之夕矣，

　　　羊牛下来。

君子于役，

　如之何勿思。

余写旧诗不主分行分段，而此首如此写好。

太白一首《乌夜啼》先不点题，此则开端便言“君子于役”，点出题来，此首如此写好。“曷至哉”三字，味真厚。傍晚时思之最甚，平常日暮则归，故日暮不归则思人之情愈厚。若吾人写必先说“日之夕矣”，再接“曷至哉”，而此诗将“日之夕矣”加于“鸡栖于埘”、“羊牛下来”之间，好。心中但思君子，忽见“鸡栖于埘”，因知“日之夕矣”，再远望见“羊牛下来”。且“羊牛”二字比“牛羊”好，“羊”字在中间音似一起，太提，不好。绝对是“羊牛下来”。或曰：羊行快故在牛前。如此解，便死了。“如之何勿思”亦好。比太白之《乌夜啼》“怅然”、“泪如雨”高得多，味厚。

诗中用字，须令人如闻如见。著作者不能使人见，是著作者之责；作者写时能见，而读者不能见，是读者对不起作者。太白《乌夜啼》之“黄云城边”如见，“归飞哑哑”亦如见，亦如闻；《诗》之《君子于役》“羊牛下来”读其音如见形，若曰“牛羊下来”，则读其音如见形，下不来矣。

用古乐府虽古，而古不见得就是好。李太白《乌栖曲》：

姑苏台上乌栖时，吴王宫里醉西施。

吴歌楚舞欢未毕，青山欲衔半边日。

银箭金壶漏水多，起看秋月坠江波。

东方渐高奈乐何。

作短诗应有经济手段。诗短而有馀味。此诗一起“姑苏台上乌栖时，吴王宫里醉西施”，连以前情事皆包括进来。“银箭金壶”，“壶”，中国古时计时器，“铜壶滴漏”（西洋古时用沙）。“箭”，浮箭，指时者。“东方渐高奈乐何”句，不通。用古乐府“东方须臾高知之”（《有所思》），古乐府此句亦不好解。诗固不讲逻辑文法，但有时须注意之。“东方渐高”即不如“东方渐白”之合于逻辑文法。

五、诗之议论

李白有《宣州谢朓楼饯别校书叔云》一首，诗之开端：

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

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

人读宋诗者多病其议论太多，于苏、辛词亦然，而不知唐人已开此风。太白此诗开端即用议论，较“三百篇”、“十九首”相差已甚大矣。文学中之有议论、用理智，乃后来事。诗之起，原只靠感情、感觉。后人诗词之有议论乃势所必至，理有固然。如老杜之《北征》，前幅写路景，真是诗；中幅写到家，亦尚好；至后幅之写朝政，已为议论。人但知攻击宋人，而不知唐之李、杜已然。曹、陶已较“十九首”有议论，“十九首”亦较“诗”、“骚”有议论。因人是有理智、有思想的，自然不免流露出来。

太白之“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二句好，但似散文。至：

长风万里送秋雁，对此可以酣高楼。

二句则高唱入云。诗中不能避免唱高调，惟须唱得好。渊明亦不免唱高调，如：

不赖固穷节，百世当谁传。（《饮酒二十首》其二）

调真高，“固穷”实非容易之事。至其《乞食》之“衔戢知何谢，冥报以相贻”，真可怜。“不赖固穷节，百世当谁传”，二句亦议论，同一意思让后人写必糟，陶是充满、鼓动，有真气、真力，故其表现之作风（精神）不断。而“冥报以相贻”句真可怜，一顿饭何至如此？可见其“固穷”亦唱高调。曹孟德亦唱高调，如其《步出夏门行》之：

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壮心不已。（《龟虽寿》）

日月之行，若出其中。星汉灿烂，若出其里。（《观沧海》）

皆唱高调，而唱高调须中气足，须唱得好。“说取行不得底，行取说不得底”（洞山禅师语），说容易，做不容易。

别人唱高调乃理智的，至太白则有时理智甚少。“宣州谢朓楼”首二句是理智，“长空”二句非理智而是诗，是诗人感觉。夏伏之后忽见秋高气爽之天气，心地特别开朗，一闻雁阵，对此真可以酣高楼矣。“可以”二字用得有劲，“雁”亦美。

太白诗与小谢有渊源，太白此诗内看出佩服小谢。人喜欢什么即易受其影响。李白称小谢为“谢公”，诗云“临风怀谢公”（《秋登宣城谢朓北楼》）；又称小谢为“谢将军”，如“空忆谢将军[1]”（《夜泊牛渚怀古》）。小谢集名《宣城集》，其中有句：

大江流日夜，客心悲未央。

（《暂使下都夜发新林至京邑赠西府同僚》）

所用之字颇似太白，响。响在一、三、五字，此乃唐法，六朝或已有。律诗尤如此。如老杜“乱云低薄暮，急雪舞回风”（《对雪》），李白“惟见碧流水，曾无黄石公”数句，皆受小谢影响。

李白此《宣州谢朓楼饯别校书叔云》比《将进酒》好，以其对谢宣城有爱好。

注释

[1]此诗中“谢将军”指谢尚，非谢朓。

六、豪气与豪华

《将进酒》与《远别离》最可代表太白作风。

太白诗第一有豪气，出于鲍照且驾而上之。但豪气不可靠，颇近于佛家所谓“无明”（即俗所谓“愚”）。一有豪气则易成为感情用事，感情虽非理智，而真正感情亦非豪气。因真正感情是充实的、沉着的，豪气则颇不充实、不沉着，易流于空虚、浮飘。如其：

功名富贵若长在，汉水亦应西北流。（《江上吟》）

汉水原向东南流，不向西北流，故功名富贵不能长在。太白此二句，豪气，不实在，惟手腕儿玩得好而已，乃“花活”，并不好，既成“无明”，且令读者皆闹成“无明”。

“聪明”一词，耳听为聪，目见为明。而吾人普通将智慧亦叫聪明（wise，wisdom），心之感觉锐敏如耳之闻、目之见。然余以为尚有第二种解释，即吾人之聪明许多是从耳闻目见得来。耳闻目见，眼睛比耳朵更重要，而在造型艺术家眼尤重要，音乐家则重在耳。但大音乐家贝多芬（Beethoven）（与歌德［Goethe］同时），作《月光交响曲》，晚年耳聋，所作最好的乐谱自己都听不见，谱成后他人演奏，请他坐在台上，他见人鼓掌，始知乐曲成功，可见眼之重要。人若无目比无耳更苦，盲诗人虽可成为诗人，但总是可怜。俗语亦曰“耳闻不如目见”，即耳闻时仍须目见。

佛经说“如亲眼见”佛，又说“必须亲见始得”，极重“见”字。佛在千百年前所说“亲见”、必须“亲眼见”佛，如何能“见”？如舜之崇拜尧，卧则见尧于墙，食则见尧于羹。此“见”比对面之见更真实、更切实。想之极，不见之见，是为“真见”，是“心眼之见”，肉眼之见不真切。常言念佛，念佛非口念，须心在佛，念之诚，故见之真。若念之不诚，岂但学道不成，学什么都不成。儒家说“念兹在兹”（《尚书·大禹谟》），何必念故在？不可以“念兹”为因，“在兹”为果，若以为“念”方可“在”则非矣。“念兹在兹”应标点为“念兹，在兹”，念必在兹，不念亦在兹。舜若非念尧之诚，何能见之羹、墙？

对诗必须心眼见，此“见”即儒家所谓“念”。听谭叫天唱《碰碑》，他一唱我们一听即如见塞外风沙，此乃用“心眼”见。读老杜之“急雪舞回风”（《对雪》）亦须见，如真懂此五字，虽夏日读之亦觉见飞雪。酒令中有险语：“八十老翁攀枯枝，井上辘轳卧婴儿，盲人骑瞎马，夜半临深池。”不只是说、读，须见，见老翁攀枯枝、婴儿卧辘轳、盲人瞎马、夜半临池。太白“黄云城边”二句，须真看见，真听见。必须如此，始能了解诗；人生如此，始能抓住人生真谛。懂诗须如此，写诗亦须如此。

学文学者对文学亦应有真切感觉、认识、了解，不可人云亦云。对用字亦应负责任。如谓某人“无恶不作”，其言外意亦可解为某人善亦可为，不如说“无作不恶”，如此则某人绝不能为善矣。“念兹在兹”一语亦如“无恶不作”，易产生言外意。若余讲则是“无作不恶”，语意更为清楚明白。

诗中有时用譬喻。譬喻乃修辞格之一种，譬喻最富艺术性。（商务出版有《修辞格》一书。）如，歇后语“小葱拌豆腐——一清二白”，若但言“一清二白”，使人知而未见；曰“小葱拌豆腐——一清二白”，则令人如见，说时如令人亲见其清楚。细节描写可使人如见——用心眼见，用诗眼见。

譬喻即为使人如见，加强读者感觉。诗更须如此。如太白《将进酒》首云：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

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

一说即令人如见。诗好用比兴（譬喻），即为的令人如见。“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皆是助人见。

晋左思太冲、宋鲍照明远、唐李白太白，说话皆不思索冲口而出，皆有豪气。有豪气，始能进取。孔子谓：“狂者进取，狷者有所不为也。”（《论语·子路》）豪气如烟酒，能刺激人神经，而不可持久。豪气虽好，诗人之豪气则好大言，其实则成为自欺，故诗人少成就。有豪气能挺身吃苦固然好，凡古圣先贤、哲人、诗人之言，皆谓人为受苦而生。佛说吃苦忍辱，必如此始为伟大之人。而诗人多为不让蚊子踢一脚的，即因其虽有豪气而神经过敏，神经过敏成为歇斯底里（hysteria）。老杜《醉时歌》曰：

但觉高歌有鬼神，焉知饿死填沟壑。

此等处老杜比李白老实。太白过于夸大——“千金散去还复来”——人可以有自信而不能有把握。然若“朝如青丝暮成雪”，虽夸大犹可说也，至“会须一饮三百杯”则未免过矣。

太白诗有时不免俚俗。唐代李、杜二人，李有时流于俗，杜有时流于粗（疏）。凡世上事得之易者，便易流于俗（故今世之诗人比俗人还俗）。太白盖顺笔写去，故有时便不免露出破绽：

岑夫子，丹丘生，将进酒，杯莫停。与君歌一曲，请君为我倾耳听。（《将进酒》）

皆俗。

所谓俗，即内容空虚。只要内容不空虚，不管内容是什么都好。如《石头记》，事情平常而写得好，其中有一种味。《水浒传》之杀人放火，比《红楼梦》之吃喝玩乐更不足法，不可为训，而《水浒传》有时比《红楼梦》还好。若《红楼梦》算能品，则《水浒传》可曰神品。《红楼梦》有时太细，乃有中之有，应有尽有；《水浒传》用笔简，乃无中之有，馀味不尽。《史记》《汉书》之区别亦在此。《汉书》写得兢兢业业，而《史记》不然，《史记》之高处亦在此，看看没有，而其中有。鲁迅先生译厨川白村的《出了象牙之塔》和《苦闷的象征》，谈人生、谈文学，厨川白村乃为人民而艺术的文学家，他也认为内容应有力量方可成好的作品。他批评日本人民族性之弱点甚对，谓美国人虽强盛而文明不高，俗，拜金主义；然而其中有力，美国人有力量将世界全美国化（America，美国；American美国的；to Americanize美国化）。

文学比镜子还高，能显影且能留影。文学是照人生的镜子，而比照相活。文学作品不可浮漂，浮漂即由于空洞。太白诗字面上虽有劲而不可靠，乃夸大，无内在力。《将进酒》结尾四句：

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销万古愁。

初学者易喜此等句，实乃欺人自欺。原为保持自己尊严，久之乃成自欺，乃自己麻醉自己，追求心安。

太白诗豪华而缺乏应有之朴素。豪华、朴素，二者可以并存而不悖（妨），但朴素之诗又往往易失去诗之美。

七、秀雅与雄伟

有书论西洋之文学艺术有两种美：一为秀雅（grace），一为雄伟（sublime）。实则所说秀雅即阴柔，所说雄伟即阳刚。前者为女性的，后者为男性的，亦即王静安先生所说优美与壮美。前者纯为美，后者则为力。但人有时于雄伟中亦有秀雅，壮美中亦有优美。直若一味颟顸，绝不能成诗。如老杜之：

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春望》）

即在雄伟中有秀雅，壮美中有优美。

今录李白诗两首，可证明秀雅与雄伟这两种美：

小小生金屋，盈盈在紫微。

山花插宝髻，石竹绣罗衣。

每出深宫里，常随步辇归。

只愁歌舞散，化作彩云飞。（《宫中行乐词八首》其一）

骏马似风飙，鸣鞭出渭桥。

弯弓辞汉月，插羽破天骄。

阵解星芒尽，营空海雾消。

功成画麟阁，独有霍嫖姚。（《塞下曲六首》其三）

前一首乃太白奉诏而作，写一年少宫女。“小小生金屋，盈盈在紫微”，中国字给人一个概念，而且是单纯的；外国西洋字给人概念是复杂的，但又是一而非二。如“宫”与“building”，中国字单纯，故短促；外国字复杂，故悠扬。中国古代为补救此种缺陷，故有叠字，如《诗经》中之“依依”、“霏霏”，此诗中之“小小”、“盈盈”。第三句“山花插宝髻”之“山花”二字真好，是秀雅。而何以说“山花”，不说“宫花”？太富贵不好，太酸也不好，愈是富贵之家名门小姐，愈穿得朴素，愈显得华贵。固然名门贵族受过好的教养的人，也有喜欢红、绿的，红、绿也好，只嫌太浓了。“生金屋”、“在紫微”，而“插山花”，好，只因“山花”多是纤细的，女性之美便在纤细，可见其品性，更显出其高贵、俊雅。“宝髻”则富贵，乃矛盾的调和。“石竹绣罗衣”，何以不绣牡丹？亦取其秀雅纤细。还不说这是唐朝风气，即使宫中绣牡丹，太白也绝不会写“牡丹绣罗衣”。唐人爱牡丹，何以女人不绣牡丹？不绣牡丹而绣石竹，盖由于女人纤细感觉，以为牡丹不免粗俗。此使人联想到老杜之“野花留宝靥，蔓草见罗裙”（《琴台》），真没办法，笨人便是笨。杨小楼演戏便是秀雅、雄伟兼而有之，老杜不秀，有点像尚和玉，翻筋斗简直要转不过身来。凌霄汉写文章说杨小楼，谓“轻”、“盈”二字兼而有之。有人轻而不盈，有人盈而不轻，马连良便是轻而不盈，小楼便是秀雅、雄伟兼而有之，尚和玉唱戏其实翻筋斗也翻过来了，但总觉得慢。老杜便如此。老杜《琴台》二句写卓文君，逝去之女性，用“留”，用“见”，用多么大力气；太白用“插”，用“绣”，便自然。然事有一利便有一弊，太白自然，有时不免油滑；老杜有力，有时失之拙笨。各有长短，短处便由长处来，太白“每出深宫里，常随步辇归”便太滑。“只愁歌舞散，化作彩云飞”，真美，真好。或曰乃用巫山神女典，余以为不必，盖其歌舞之美只“彩云”可拟比，人间无物可比，而一点其他意义没有，只是美。老杜《得弟消息二首》，一字一泪，一笔一血，真固然真，美还是太白美。

太白写此诗也没什么深的思想感情，奉诏而作，是用适当字句将其美的感觉表示出来，无思想感情可云，只是美的追求。此即唯美派，只写美的感觉。但美女写成唯美作品尚易，太白《塞下曲六首》亦用唯美写法。还不用说“五月天山雪，无花只有寒。笛中闻折柳，春色未曾看”数句，且看前所举之《塞下曲六首》其三，在沙场、战场上还写出美的作品，此太白之所以为太白。杜之“挽弓当挽强，用箭当用长。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前出塞九首》其六），怎么那么狠？太白“骏马似风飙，鸣鞭出渭桥”，多么自然；“弯弓辞汉月”，真美；（以弓开如满月之象征）“插羽破天骄”，真自在。（匈奴自谓天之骄子，亦犹德国自谓为上帝之选民。）“阵解星芒尽，营空海雾消”十字，合起来便是天地清朗。末二句“功成画麟阁，独有霍嫖姚”，没什么。（嫖姚，霍去病。）

“宫中”一首可算是完全优美，“塞下”一首雄伟中有秀雅，秀雅中有雄伟，此方为文学中完全境界。

八、“小家子”与“大家子”

作品的机械的格律与作品的生气、内容并不冲突，且可增助诗之生气、内容，亦犹健全的身体与健全的精神。前曾谈及诗之格律，今言其生气、内容。

盛唐崔颢有《黄鹤楼》诗：

昔人已乘黄鹤去，此地空馀黄鹤楼。

黄鹤一去不复返，白云千载空悠悠。

晴川历历汉阳树，芳草萋萋鹦鹉洲。

日暮乡关何处是，烟波江上使人愁。

早于崔颢的沈佺期有《龙池篇》：

龙池跃龙龙已飞，龙德先天天不违。

池开天汉分黄道，龙向天门入紫微。

邸第楼台多气色，君王凫雁有光辉。

为报寰中百川水，来朝此地莫东归。

金圣叹评《龙池篇》曰：

看他一解四句中，凡下五“龙”字，奇绝矣；分外又下四“天”字，岂不更奇绝耶？后来只说李白《凤凰台》乃出崔颢《黄鹤楼》，我乌知《黄鹤楼》之不先出此耶？

（《选批唐才子诗》）

（诗中之“解”犹文中之节、之段，金圣叹说唐诗律诗多分二解，人说其腰斩唐诗。）

文章有文章美，有文章力。若说文章美为王道、仁政，你觉得它好，成；不觉得它好，也成。文章力则不然，力乃霸道，我不要好则已，我要叫你喊好，你非喊不可。某老外号“谢一口”，只卖一口，你听了，非喊好不可。诗中续字之法，不仅有文章美且有文章力。

李白《登金陵凤凰台》：

凤凰台上凤凰游，凤去台空江自流。

吴宫花草埋幽径，晋代衣冠成古丘。

三山半落青天外，二水中分白鹭洲。

总为浮云能蔽日，长安不见使人愁。

金圣叹评曰：

前解：人传此是拟《黄鹤楼》诗，设使果然，便是出手早低一格。盖崔第一句是“去”，第二句是“空”，去如阿閦佛国，空如妙喜无措也。今先生岂欲避其形迹，乃将“去”、“空”缩入一句。既是两句缩入一句，势必句上别添闲句，因而起云“凤凰台上凤凰游”，此于诗家赋、比、兴三者，竟属何体哉？……“江自流”，亦只换“云悠悠”一笔也。妙则妙于“吴宫”、“晋代”二句，立地一哭一笑。何谓立地一哭一笑？言我欲寻觅吴宫，乃惟有花草埋径，此岂不被失声一哭？然吾闻伐吴，晋也，因而寻觅晋代，则亦既衣冠成丘，此岂不欲破涕一笑？此二句，只是承上“凤去台空”，极写人世沧桑。然而先生妙眼妙手，于写吴后偏又写晋，此是其胸中实实看破得失成败，是非赞骂，一总只如电拂。我恶乎知甲子兴之必贤于甲子亡，我恶乎知收瓜豆人之必便宜于种瓜豆人哉？

后解：前解写凤凰台，此解写台上人也。

（《选批唐才子诗》）

金氏讲“吴宫”、“晋代”两句好，失败的固花草埋径，成功的也衣冠成丘。金氏讲此二句有哲学味。金圣叹真聪明，可惜是传统精神——泄气。外国人打气，中国人泄气。金圣叹是天才，能打破传统精神；然又恨其传统精神太深，恨其不生于现代。金圣叹非能造时势之英雄，而又恨其不能生于现代，成为时势所造之英雄。

据云李白登黄鹤楼欲赋诗，因见崔颢之《黄鹤楼》，遂罢，曰：“眼前有景道不得，崔颢题诗在上头。”（辛文房《唐才子传》卷一）此为一点美德。中国人要面子，可是顶不要脸，古人则反之。现代人真不要脸，可是要别人留面子。李白“凤凰台”诗未必有意学崔，然亦未必不学。金氏所言“人传此是拟《黄鹤楼》诗，设使果然”，金氏“设使”二字，下得好。人不可死心眼儿，掉在地上连滚都不会。

人要以文学安身立命，连精神、性命都拼在上面时，不但心中不可有师之说，且不可有古人，心中不存一个人才成。学时要博学，作时要一脚踢开。若不然，便如金氏所云“出手早低一格”。余叔岩戏好而不成，学老谭学得真好，不够九成九，也够八成五。但如此，似老谭则似矣，却没有余叔岩了。老师喜欢学生从师学而不似师，此方为光大师门之人。故创作时心中不可有一人，用功时虽贩夫走卒之言皆有可取，而创作时脑中不可有一人。读书不要受古人欺，不要受先生影响，要自己睁开一双眼睛来，拿出自己感觉来。看书眼快也好，上去便能抓住；但若慌，抓不住，忽略过去，便多少年也荒过去。一个读书人一点“书气”都没有，不好；念几本书处处显出我读过书来，也讨厌。

崔颢“昔人已乘黄鹤去，此地空馀黄鹤楼”，李白将“去”、“空”混入一句——“凤去台空江自流”，固经济矣，无奈小气了。不该花的不花，但该花的不可不花。太白此句较之《黄鹤楼》二句，太白是“小家子”，崔颢是“大家子”。且崔颢“昔人已乘黄鹤去”、“黄鹤一去不复返”，“黄鹤”所代表的多了，代表高远……；而李白“凤去台空江自流”，试问有何意思？

九、写实与说理

李白《鹦鹉洲》：

鹦鹉来过吴江水，江上洲传鹦鹉名。

鹦鹉西飞陇山去，芳洲之树何青青。

烟开兰叶香风暖，岸夹桃花锦浪生。

迁客此时徒极目，长洲孤月向谁明。

“迁客”，离京城在外者。唐都长安，京城长安，乃名利所在，人喜居于此。此诗七、八句伤感。

金圣叹评曰：

此必又拟“黄鹤”，然“去”字乃直落到第三句，所谓一蟹不如一蟹矣。赖是“芳洲”之七字，忽然大振……只得七个字，一何使人心杳目迷，更不审其起尽也。（《选批唐才子诗》）

李白之“芳洲之树何青青”句，好；金氏之评，亦好。前举李白“凤凰台”诗“三山半落青山外”句亦好，你说没有，又的确是有；说有，又很辽远。

诗中有两件事非小心不可。

第一为写实。

既曰写实，所写必有实在闻见；既写之便当写成，使读者读之如实闻实见，才可算成功。如白乐天，不能算大诗人，而他写《琵琶行》《霓裳羽衣歌》，真写得好，有此本领才可写实。但写到这地步也还不成。老杜诗有的写得很逼真，但会有什么意思？如“圆荷浮小叶，细麦落轻花”（《为农》）（前句当说“小荷浮圆叶”）。老杜之诗有的没讲儿，他就堆上这些字来，让你自己生成一个感觉。诗原是使人感觉出个东西来。它本身成个东西，而使读者读后又能另生出个东西来。可是读者别长舌苔，长了舌苔尝不出味儿来，作者不负责任。“圆荷浮小叶”，不管它文法，自己成个东西。老杜将“圆荷”、“细麦”的神气写不出来，不行；只能将它写出来自成一东西，但读者另外生不出东西来，还不成。听讲亦然，听后最好将先生所讲忘了，自己另生出一些东西来。故写实不是那些东西，不成；仅是了，也还不成。new-realism，新写实主义。旧写实主义便是写什么像什么，如都德、佛罗贝尔、莫泊桑。诗的写实应是新的写实派。所以只说山青水绿、月白风清不成，必须说了使人听了另生一种东西。而此必从旧写实做起，再转到新写实。

第二是说理。

有人以为文学中不可说理，不然。天下没有没理的东西，天下岂有无理的诗？不过说理真难。平常说理是想征服人，使人理屈词穷，这是最大的错误。因为别人不能心服，最不可使被教者有被征服的心理，故说理绝不可是征服人。以力服人，非心服也；即以理服人，也非心服也。如读《韩非子》，尽管理充足，不叫人爱。说理不该是征服，该是感化、感动；是说理，而理中要有情。一受感动，有时没理也干，舍命陪君子，交情够。没理有情尚能动人，况情理兼至，必是心悦诚服。

故写实，应是新写实；说理，不可征服，是感动。而李白此诗“鹦鹉来过吴江水”、“鹦鹉西飞陇山去”，算什么？用得上金圣叹评《登金陵凤凰台》诗所说“此于诗家赋、比、兴三者，竟属何体哉”！人有家住太行者，有诗曰：“人见太行悲，我见太行喜。不是喜太行，家在太行里。”而一人家住窟窿山，亦仿之而诗云：“人见窟窿悲，我见窟窿喜。不是喜窟窿，家在窟窿里。”太白“鹦鹉”之拟“黄鹤”，亦如此。金氏以为太白此诗病在“去”字“落到第三句”，还不然，只是因它里面没东西。而“芳洲之树何青青”句，真好；金圣叹之批“只得七个字，一何使人心杳目迷，更不审其起尽也”数句，也真好，对得起太白。“芳洲之树何青青”句，没理而好，是写实，而同时使人心泉活泼泼的，便是好。为什么？这是诗，因为他将人生趣味提出来了，使人读了觉生之可爱，这便是好作品。

不好的作品坏人心术、堕人志气。坏人心术，以意义言；堕人志气，以气象言。文学虽不若道德，而文学之意义极与道德相近。惟文学中谈道德不是教训，是感动。文学应不堕人志气，使人读后非伤感、非愤慨、非激昂，伤感最没用。如《红楼梦》便是坏人心术，最糟是“黛玉葬花”一节，最堕人志气，真酸。见花落而哭，于花何补？于人何益？几时中国雅人没有黛玉葬花的习气，便有几分希望了。吸大烟者明知久烧是不好，而不抽不行；诗中伤感便如嗜好中的大烟，最害人而最不容易去掉。人大概如果不伤感便愤慨了，这也不好，这是“客气”。客气，不是真气。要做事，便当努力做事，愤慨是无用的。有理说理，有力办事，何必伤感？何必愤慨？一个文学家不是没感情，而不是伤感，不是愤慨，但这样作品真少。伤感、愤慨、激昂，人一如此，等于自杀；而若不如此，便消极了，也要不得；消极要不得，不消沉可也不要生气。有人说生气是你对你自己的一种惩罚。非伤感、非愤慨、非激昂，要泛出一种力来。“芳洲之树何青青”、“池塘生春草”（谢灵运《登池上楼》），自自然然一种生意，有力而非勉强。勉强是不能持久的，普通有力多是勉强，非真力。

好的诗句除平仄谐调外，每字皆有其音色。“芳洲之树何青青”句，是否好在“芳”、“青青”三字？三个阳声字，显得颜色特别鲜明。好的诗句除格律上的平仄及音色外，又有文法上的关系。诗句不能似散文，而大诗人的好句子多是散文句法，古今中外皆然，如“芳洲之树何青青”、“白云千载空悠悠”。普通写人都不太具人味，或近于兽。Man is not his man，我们喜欢的多是此种人。诗，太诗味了便不好，Poem is not poetic。读晚唐诗便有此感，姑不论其意境，至少在文法上已是太诗味了。如义山“五更疏欲断，一树碧无情”（《蝉》），好是真好，可是太诗味了。“白云千载空悠悠”、“芳洲之树何青青”，似散文而是诗，是健全的诗。

十、俊逸鲍参军

汉魏五言，曹公、陶公两人了不起。唐人五言虽新鲜而不及汉魏好，盖好坏不在新旧。宋人诗比唐人新鲜，不见得比唐人好。至七言诗则不论古体、近体，唐人皆有独到处，盖汉魏时七言尚未成立，且七言字数自少而多，亦易见佳。

即以太白七言而论，老杜赠之以诗曰：

清新庾开府，俊逸鲍参军。（《春日怀李白》）

太白有英气，超逸绝伦，即“俊逸”。鲍照集中七言古甚多，其中有的作风颇似李白，而鲍在前，李在后，故谓太白出自鲍参军。二人若真谓师、弟，则太白可谓青出于蓝：其一，字句之运用，鲍不如李之成熟。李正如韩愈所谓“气盛则言之短长与声之高下者皆宜”（《答李翊书》），鲍有时生疏。其二，鲍的内容不如李充实，鲍仅有情感，而仅有一点情感不宜写长篇。

中国诗体最复杂，上至“三百篇”下至词曲，各体有各体长处。如太白七言古必是七言古，非七言古不可表现，至于鲍照之七言古则似以五言亦可表现。故李虽云出自明远，而实高于明远。在某一点上，后人不及古人；而在某一点上，后人也可超过古人。

杜甫诗讲论

一个大诗人、文人、思想家，皆是打破从前传统。当然也继承，但继承后还要一方面打破，方能谈到创作。六朝末年及唐末，个人无特殊作风，只剩传统，没有创作了。老杜在唐诗中是革命的，因他打破了历来酝酿之传统，他表现的不是“韵”，而是“力”。

纯抒情的诗初读时也许喜欢。如李、杜二人，差不多初读时喜李，待经历渐多则不喜李而喜杜。盖李浮浅，杜纵不伟大也还深厚。伟大不可以强而致，若一个人极力向深厚做，该是可以做到。

中、西两大诗人比较，老杜虽不如莎士比亚（Shakespeare）伟大，而其深厚不下于莎氏之伟大。其深厚由“生”而来，“生”即生命、生活，其实二者不可分。无生命何有生活？但无生活又何必要生命？[1]譬之米与饭，无米何来饭？不做饭要米何用？

注释

[1]叶嘉莹此处有按语：“先生所谓生活，盖指有意义的生活。”

一、杜甫七绝

老杜诗真是气象万千，不但伟大而且崇高。譬如唱戏，欢喜中有凄凉，凄凉中有安慰，情感复杂，不易表演，杜诗亦不好讲。今且说其七绝。

曾国藩《十八家诗钞》选唐人诗多而好，见其心胸阔大。沈德潜《唐诗别裁》则只重在“韵”，气象较小。老杜诗分量太重，每令人起繁赜之叹。

学诗可从《十八家诗钞》中老杜绝句着手，先得些印象；再本此读其七律、五律，七古、五古自然迎刃而解。否则，也总有些路径，不至于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盆景、园林、山水，三者中，盆景是模仿自然的艺术，不恶劣也不凡俗，看起来精致，可是太小。无论做什么，皆应打倒恶劣同凡俗。常人皆以“雅”打倒，余以为应用“力”打倒。盆景太雅。园林亦为模仿自然之艺术，太湖石、石笋布置极好，较盆景大，而究嫌匠气太重。真的山水当然大，而且不但可发现高尚的情趣，且可发现伟大的力量。此情趣与力量是在盆景、园林中找不到的。

老杜诗苍苍茫茫之气，真是大地上的山水。常人读诗皆能看出其伟大的力量，而不能看出其高尚的情趣。

“两个黄鹂鸣翠柳”（《绝句四首》其三）一绝，真是高尚、伟大。首两句：

两个黄鹂鸣翠柳，一行白鹭上青天。

清洁，由清洁而高尚。后两句：

窗含西岭千秋雪，门泊东吴万里船。

有力，伟大。前两句无人，后两句有人，虽未明写，而曰窗、曰门，岂非人在其中矣？后两句代表心扉（heart's door）。在心扉关闭时，不容纳或不发现高尚的情趣、伟大的力量。诗人将心扉打开，可自大自然中得到高尚伟大的情趣与力量。“窗含”、“门泊”，则其心扉开矣。窗虽小，而“含西岭千秋雪”；门虽小，而“泊东吴万里船”。船泊门前，常人看船皆是蠢然无灵性之一物，老杜则看船成一有人性之物，船中人即船主脑，由西蜀到东吴，由东吴到西蜀。“窗含西岭千秋雪”一句是高尚的情趣，“门泊东吴万里船”一句是伟大的力量。后人皆以写实视此诗，实乃象征，且为老杜人格之表现。若不知此，未免辜负老杜诗心。

老杜诗中有力量，而非一时蛮力、横劲。（有的蛮横乃其病。）其好诗有力，而非散漫的、盲目的、浪费的，其力皆如河水之拍堤，乃生之力，生之色彩，故谓老杜为一伟大记录者。曰生之“色彩”而不曰形状者，色彩虽是外表，而此外表乃内外交融而透出的，色彩是活色，如花之红、柳之绿，是内在生气、生命力之放射，不是从外涂上的。且其范围不是盆景、园林，而是大自然的山水。

老杜论诗有《戏为六绝句》：

王杨卢骆当时体，轻薄为文哂未休。

尔曹身与名俱灭，不废江河万古流。（其二）

才力应难跨数公，凡今谁是出群雄。

或看翡翠兰苕上，未掣鲸鱼碧海中。（其四）

虽曰“戏为”，亦严肃，所写乃对诗之见解，可看出其创作途径、批评态度。前首“江河”及次首“数公”皆指王杨卢骆。“看翡翠兰苕上”，“翡翠”小鸟羽色，金碧辉煌，鸣声清越；“兰苕”，雅净。“翡翠兰苕”，此景真是精致、美丽、干净，而没力量；“掣鲸鱼碧海中”，或不美丽，不精致，而有力量。“玩意儿”是做的，力气是真的，此即可看出老杜生之力、生之色彩。虽或者笨，但不敢笑他，反而佩服。

老杜七绝，选者多选其《江南逢李龟年》一首：

岐王宅里寻常见，崔九堂前几度闻。

正是江南好风景，落花时节又逢君。

此选者必不懂老杜绝句，沈归愚《唐诗别裁》即然。此首实用滥调写出。写诗若表现得容易、没力气，不是不会，是不干；或因无意中废弛了力量，乃落窠臼。

看老杜诗，第一，须先注意其感觉。

莫看他粗，实在感觉锐敏之极——敏、细。如其：

繁枝容易纷纷落，嫩蕊商量细细开。

（《江畔独步寻花七绝句》其七）

观“嫩蕊”句，其感觉真锐敏、真纤细，用“商量”二字，真有意思，真细。这在别人的诗里纵然有，亦必落小气，老杜则虽细亦大方：此盖与人格有关。再如其《三绝句》：

楸树馨香倚钓矶，斩新花蕊未应飞。

不如醉里风吹尽，可忍醒时雨打稀。

门外鸬鹚去不来，沙头忽见眼相猜。

自今已后知人意，一日须来一百回。

无数春笋满林生，柴门密掩断人行。

会须上番看成竹，客至从嗔不出迎。

老杜的诗有时没讲儿，他就堆上这些字来让你自己生一个感觉。即如其七律亦然，如《咏怀古迹》第五首：

三分割据纡筹策，万古云霄一羽毛。

上句字就不好看，念也不好听，而老杜对得好：“万古云霄一羽毛”。这句没讲儿，而真是好诗。文学上有时能以部分代表全体，“一羽毛”便代表鸟之全体。老杜只是将此七字一堆，使你自己得一印象，不是让你找讲儿。

老杜写诗时常利用方言俗语，用适之先生的话说即是口语写诗。何以故？盖老杜不愿使诗与读者发生文字的障碍。吾人读古诗而难解、不亲切，或者是时代的关系，作者固不能负责。千百年前的作品与千百年后的读者发生了文字的障碍，这是历史造成的，彼此都不负责，不过靠着读得多了，可以减轻这种障碍。老杜不愿有此障碍，故好用俗语。如《三绝句》中“斩新”、“会须”、“从嗔”，使人读后觉得亲切、真实。“无数春笋满林生，柴门密掩断人行。会须上番看成竹，客至从嗔不出迎。”“柴门密掩”，想是为春笋所遮，非闭门也。“会须”，唐方言，将来之意，future perfect。“会须”、“从嗔”，使人读后觉得亲切、真实。

看老杜诗，其次，须注意其情绪、感情。

老杜情绪热诚。此自“王杨卢骆”二首可以看出，感觉是锐敏、纤细，情绪是热烈、真诚。金圣叹批《水浒》说鲁智深“郁勃”——有郁积之势而用力勃发，故虽勃发而有蕴郁之力。即以此“郁勃”二字赠老杜，别人情绪或热烈、真诚而不能郁勃，且老杜有理想，此自“两个黄鹂”一绝可看出。

读老杜诗，其三，须注意其新鲜。

凡一时代之大作家，皆是一时代的革新者，老杜取材、造句以及见识，皆是新鲜的。

老杜七绝避熟就生。历来诗人多避生就熟，若如此作诗，真是一日作一百首也得。老杜七绝真是好用险，“险中弄险显奇能”（《空城计》）。老杜七绝之避熟就生，即如韩愈作文所谓“惟陈言之务去”（《答李翊书》），而韩之“陈言务去”只限于修辞，至其取材、思想（意象），并无特殊，取材不见得好，思想也不见得高。老杜则不但修辞避熟就生，其取材亦出奇，甚至连题目也是新鲜的。如其七绝有《诣徐卿觅果栽》（树栽者，树苗也）：

草堂少花今欲栽，不问绿李与黄梅。

石笋街中却归去，果园坊里为求来。

有《凭韦少府班觅松树子栽》：

落落出群非榉柳，青青不朽岂杨梅。

欲存老盖千年意，为觅霜根数寸栽。

有《又于韦处乞大邑瓷碗》：

大邑烧瓷轻且坚，扣如哀玉锦城传。

君家白碗胜霜雪，急送茅斋也可怜。

次句“扣如哀玉锦城传”言音脆而长（“哀玉”之“哀”与魏文帝《与吴质书》“哀筝顺耳”之“哀”义同）。别人写此类必雅，而雅得俗；老杜写得不雅，却不俗（或曰俗得雅），粗中有细。

写诗时描写一物，不可自古人作品中求意象、词句，应自己从事物本身求得意象，再用合宜的字句表达出来。吾人生于千百年后，吃亏，否则安知写不出来“明月照高楼”（曹子建《七哀》）、“池塘生春草”（谢灵运《登池上楼》）的句子？不过吾人所见意象究与古人不同，则所写的不必与古人同，写的应有自己看法。

别人作品声音是纤细的，而老杜是宏大的。如前所举“大邑烧瓷轻且坚，扣如哀玉锦城传”，此盖与天性有关。

诗人应有美的幻想，锐敏的感觉。老杜幻想、感觉是壮美的，不是优美的。在温室中开的花叫“唐花”，老杜的诗非花之美，更非唐花之美，而是松柏之美，禁得起霜雪雨露，苦寒炎热。他开醒眼，要写事物之真相，不似义山之偏于梦的朦胧美。但其所写真相绝非机械的、呆板的科学描写。如“乞大邑瓷碗”一首，是平凡的写实，但未失去他自己的理想。义山是day-dreamer，老杜是睁了醒眼去看事物的真相。

老杜有《春水生二绝》：

二月六夜春水生，门前小滩浑欲平。

鸬鹚莫漫喜，吾与汝曹俱眼明。

一夜水高二尺强，数日不可更禁当。

南市津头有船卖，无钱即买系篱旁。

好处在新鲜，而一览无馀。此在老杜诗中不能算好诗，亦不能算坏诗。老杜此诗是“幼稚”，此亦有好、坏二意：其坏在于不深、不厚；其好在于新鲜，为前所未有。此种诗写时是抱了儿童的心情去想，用儿童的眼光去看，所以能如此新鲜。成人为传统思想所支配，为环境习惯所沾染，所以是陈腐的。然此种诗并非老杜最好的诗，老杜七绝以“两个黄鹂”一首为最好，以其中有理想，而老杜理想之流露乃无意的、自然的，不是意识了的。此在西洋人则不然，西洋人乃三“w”主义：what（什么）、how（怎样）、why（为什么）。吾国人则常是出于自然的。

老杜用醒眼看到事物的真相，得到真实的感觉；他愿读者也得到真实的感觉、事物的真相，这是作者良心上负责。复次，老杜的诗是新鲜的。以往的诗人多半是梦游者（李义山写的是梦的朦胧美），老杜变而反之。总而言之：真实——事物本相，无病亦无馀韵；新鲜——文字表现，幼稚、孩子气。李义山以“珠玉”象征生活，更加以“沧海月明”、“蓝田日暖”、“有泪”、“生烟”，有多少彩绘，观之不尽。老杜的诗如茅屋，虽非无诗意，嫌其一览无馀，大嚼无馀味，真实了反而无味；义山如雕梁画栋，其诗未必真，却有美在。要在矛盾中得调和。

读杜诗，还须注意其气象。

老杜的诗还好在气象——伟大。

《春水生二绝》看不出气象的伟大来。且看其“武侯祠堂”一首：

武侯祠堂不可忘，中有松柏参天长。

干戈满地客愁破，云日如火炎天凉。（《夔州歌十首》其九）

此与《春水生二绝》不同，前二首只是新鲜，此首则气象伟大。开端既提出“武侯”来，是伟大的，则后数句所写必须衬得住。一、二句“武侯祠堂不可忘，中有松柏参天长”，写武侯之伟大、武侯祠堂之壮丽，衬得住。三、四句“干戈满地客愁破，云日如火炎天凉”，所写亦衬得住。而老杜写时是不曾意识了的。若吾人如此写则是意识了的。老杜所用词句是能表示出武侯之伟大的，而在他写时，绝非意识了的，而是直觉的，非如此不可。若将首句“不可忘”改为“系人思”，虽意义同或更好，而音太细，而一点劲没有，“不可忘”三字声音壮，用声音表示伟大。（《江南逢李龟年》一首则堕坑落堑，入窠臼矣。传统规矩乃无形束缚，此不能代表老杜。）

此诗平仄：

∣———∣∣—，—∣—∣———。

——∣∣∣—∣，—∣—∣———。

此诗多用“三平落脚”（诗中术语，谓七言句末三字皆平声）。哪个作七绝敢用这般格式？然而也有用得好的，故不可太迷信格律，打破它也可以有意外收获。又如老杜之：

闻道杀人汉水上，妇女多在官军中。（《三绝句》其三）

此首平仄不合，第二句乃“三平落脚”。“三平落脚”要落得稳，如磐石之安、泰山之重。此在七古中好用。老杜七古叶平韵者，用“三平落脚”句甚多。如《曲江三章章五句》其三：

自断此生休问天，

杜曲幸有桑麻田，

故将移住南山边。

短衣匹马随李广，

看射猛虎终残年。

此一首七古，用“三平落脚”，板虽板，可真沉着有力。老杜作七绝亦用此法。

近代的所谓描写，简直是上账式的，越写得多，越抓不住其意象。描写应用经济手段，在精不在多，须能以一二语抵人千百，只用“中有松柏参天长”七字，便写出整个庙的庄严壮丽。“干戈满地”客自愁，而至武侯祠堂，对参天松柏，立其下，客愁自破，用“破”字真好。

好诗是复杂的统一，矛盾的调和。如烹调五味一般，好是多方面的，说不完；若香止于香，咸止于咸，便不好。喝香油，嚼盐粒，有什么意思？只是单独的咸、酸，绝不好吃。“干戈满地”、“客愁”而曰“破”，“云日如火”、“炎天”而曰“凉”，即复杂的统一，矛盾的调和。

生在乱世，人是辗转流离，所遇是困苦艰难，所得是烦恼悲哀。人承受之，乃不得已，是必在消灭之，不能消灭则求暂时之脱离。如房着火，火不能消灭，人可以跑出去。对于苦难，若既不欢迎，不能消灭，不能逃脱，又忍受不了，只可忘记。人真是可怜虫，说到忘记必须麻醉。任何一国，抵抗苦难的麻醉力量无超过中国者，中国人所以爱麻醉即为的是忘记。老杜则睁了眼清醒地看苦痛，无消灭之神力，又不愿临阵脱逃，于是只有忍受、担荷。一是消灭，二是脱离，三是忘记，四是担荷。老杜此诗盖四项都有，消灭、脱离、忘记，同时也担荷了。如此了解，始能读杜诗。

老杜的诗真是气象万千，不但伟大而且崇高。如唱戏，欢喜中有凄凉，凄凉中安慰，特复杂，不易表演，故老杜诗亦不好讲。

老杜之七绝与当时一般人所作不同。人以为他不会作“绝”，错了。老杜与陶公固不能相提并论，但也有共同之点：从修辞上看，二人皆有许多新鲜字句，这是在外表上的革新。此外，关于内容一方面，别人不敢写的他们敢写。凡天地间事没有不能写进诗的，就怕你没有胆量。但只有胆量写得鲁莽灭裂也还不行。便如厨师做菜，本领好什么都能做。所以创作不仅要胆大，还要才大。胆大者未必才大，但才大者一定胆大。俗说“艺高人胆大”。二、三流作家所写都是豆腐、白菜。

老杜《绝句漫兴九首》其四：

二月已破三月来，渐老逢春能几回。

莫思身外无穷事，且尽生前有限杯。

古所谓“村”，即今北平所谓“土”。杜诗便令人有此感。闻一多说：“一个诗人只要肯用心用力去写，现在也许别人不承认为诗，但将来后人一定尊为好诗。所以写得不像诗也不要紧。”老杜在当时就如此。

老杜说“二月已破三月来”，“破”有二解：（一）破坏；（二）完结。此处是第二解。“二月已破”，二月完结之意。而老杜不说“二月已完”、“已尽”、“已过”，而说“二月已破”，“破”字太生，“三月来”，“来”字又太熟。但老杜便如此用。“破”字不是“生”便是“土”，但念念多有力量。

“二月已破三月来”之平仄：| | | | — | —。别人作近体，岂敢如此用？后两句平仄虽对，但与前两句拗。

余作诗偶用一特殊字句便害怕，以为古人没这样用过。

杜诗“莫思身外无穷事，且尽生前有限杯”二句，普通看这太平常了，但我看这太不平常了。现在一般人便是想得太多，所以反而什么都做不出来了。“莫思身外无穷事”是说“人必有所不为”，“且尽生前有限杯”是说“而后可以有为”。耶稣死前说：“你们的意思若要我喝这杯苦酒，我就喝下去。”此即因为有受苦的力量。老杜“莫思身外无穷事，且尽生前有限杯”之杯，也是苦酒之杯。这与韩偓“临轩一盏悲春酒，明日池塘是绿阴”（《惜花》）虽似迥异，精神实在一样。切莫把韩偓诗看作恋爱，切莫把老杜诗看成耽酒。

老杜这两句有力。但如太白“烹羊宰牛且为乐，会须一饮三百杯”（《将进酒》），便只是直着脖子嚷。

二、杜甫拗律

老杜诗中自言“晚节渐于诗律细”（《遣闷戏呈路十九曹长》），写的诗以七言为主，于格律反渐细。青年往往不管格律，只凭一腔热血、热情去写，若是天才，则写的诗是多少年纪大的人写不了的。青年勇往直前，老年诗思枯竭，只剩下功夫而韵味少了。老杜入蜀后作拗律甚多，他颠倒平仄，非不懂格律，乃能写而偏不写，其不合平仄正是深于平仄。

律诗中三、四句为一联，五、六句为一联，每联都要对仗。律诗中的平仄有固定格式——此乃“定格”，而拗律是“变格”。如李白“芳洲之树何青青”（《鹦鹉洲》），其平仄为“— — —∣— — —”，即拗律。这种拗律弄不好便成“折腰”。

老杜《白帝城最高楼》：

城尖径仄旌旆愁，独立缥缈之飞楼。

峡坼云霾龙虎卧，江清日抱鼋鼍游。

扶桑西枝对断石，弱水东影随长流。

杖藜叹世者谁子，泣血迸空回白头。

此首在杜诗之拗律中，为最拗之一首。

太白拗律可与人以清楚印象，如“芳洲之树何青青”（《鹦鹉洲》）；又如崔颢“白云千载空悠悠”（《黄鹤楼》），亦然。老杜无一句如此。晚唐诗是要表现“美”，老杜诗是要表现“力”。天下之勉强最不持久，是什么样就什么样，勉强最要不得，其实努力也还是勉强。仁义是好，假仁义是不好，假的不好。勉强何尝不是假？美是好，不美勉强美便不好了。力好，而最好是自然流露，不可勉强。诗最好是健康，不使劲，如“昔我往矣，杨柳依依”（《诗经·小雅·采薇》），如“芳洲之树何青青”。晚唐病在不美求美，老杜病在无力使力。太白“芳洲之树何青青”一句，“芳洲之树”底下非是“何青青”；而老杜“城尖径仄旌旆愁”一句，“城尖径仄”底下怎么是“旌旆愁”？老杜此首“江清日抱鼋鼍游”句最好，然也不好讲，于字太使力。

老杜《昼梦》：

二月饶睡昏昏然，不独夜短昼分眠。

桃花气暖眼自醉，春渚日落梦相牵。

故乡门巷荆棘底，中原君臣豺虎边。

安得务农息战斗，普天无吏横索钱。（眼自醉：眼饬）

拗律不但与格律有关，与文学精神亦有关。格律与文学精神之表现有关，而实所表现者又绝不同。如“芳洲之树何青青”，“白云千载空悠悠”，每个字除平仄外，又有其音色，“空悠悠”有形无色，“何青青”有形有色。老杜《昼梦》首句“二月饶睡昏昏然”亦为拗律，“昏昏然”三字亦为“平平平”，但却不如“白云千载空悠悠”之形意飞动，又不如“芳洲之树何青青”之颜色鲜明，只是漆黑一团。

才大之人易为拗律。如此则太白之拗律应多于老杜，其实不然。盖太白乃无意之拗，老杜则有意拗矣。李，不知；杜，故犯。李是才情，性之所至，“大爷高兴”；杜是出力，故意为此。

若论有意与无意，古代伤感多为无意。如：

林表明霁色，城中增暮寒。（祖咏《终南望馀雪》）

野旷天低树，江清月近人。（孟浩然《宿建德江》）

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李商隐《登乐游原》）

此等皆为无意，若除写诗而外，并无他意，谓之“无所谓”。如“林表明霁色”一句是景，下句“城中增暮寒”，是好是坏未言。若前为“长安有贫者，为瑞不宜多”（罗隐《雪》），则“城中增暮寒”即坏事矣。此为有意，但诗味不及前者，而“长安”二句，看这“乏”劲儿，似白乐天。

有意时往往不易写成好诗。而诗有意写愁，且将其美化了，便好了，便能忍受了，如“月黑杀人地，风高放火天”。若写出者使人不能忍受，便是诗味不够。如老杜之“垢腻脚不袜”（《北征》），这样句子真不是诗。不是不能写，是不能这样写。其不成诗还不在于与人不快之感。人吃菜酸甜苦辣都能吃，可是那要是菜才行，要做得是味。诗中并非必须写美，如菜中之臭豆腐也能好吃，可是要味好。诗中也能写丑，但要写的是诗。孟浩然《宿建德江》：

移舟泊烟渚，日暮客愁新。

野旷天低树，江清月近人。

明明点出愁来，但经过诗化了，不但能入口，而且特别有味。是凄凉，是冷，但诗味给调和了，能忍受了。“野旷天低树”一句是荒凉，但并不恐怖，经过美化了。“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二句有其悲哀，但也诗化了，读“夕阳”二句，总觉爱美情调胜过悲哀。“野旷”二句，冷落；“夕阳”二句，悲哀；最无意是“林表明霁色，城中增暮寒”。

古代无意之诗多，但如老杜《昼梦》一首则全为有意。前所讲拗律只拗一、二句，无如此首之几乎全不合格律者。（此《昼梦》一首仅“普天无吏横索钱”是律句，两联对句亦合律诗要求。）二、四句末二字“分眠”、“相牵”落平；六、八句末二字“虎边”、“索钱”落仄平，均是有意的；又二、四两句平声太少，居十四分之五，五、六句平声字占十四分之九。崔颢“白云千载空悠悠”、太白“芳洲之树何青青”是偶然，老杜是成心。

老杜《崔氏东山草堂》：

爱汝玉山草堂静，高秋爽气相鲜新。

有时自发钟磬响，落日更见渔樵人。

盘剥白鸦谷口栗，饭煮青泥坊底芹。

何为西庄王给事，柴门空闭锁松筠。

此首较前首顺，盖情调不同，写前诗时在抑郁中，不如彼之拗表不出其抑郁。“高秋爽气相鲜新”，虽为人工，不如“芳洲之树何青青”，但已有点意思了。

老杜拗律与崔氏《黄鹤楼》、李白《鹦鹉洲》不同，崔、李他们对仗有时不工，老杜虽平仄拗，但对仗甚工。崔、李是自然而然，老杜是故意。

老杜七言拗律二首：

霜黄碧梧白鹤栖，城上击柝复乌啼。

客子入门月皎皎，谁家捣练风凄凄。

南渡桂水阙舟楫，北归秦川多鼓鼙。

年过半百不称意，明日看云还杖藜。（《暮归》）

北城击柝复欲罢，东方明星亦不迟。

邻鸡野哭如昨日，物色生态能几时。

舟楫眇然自此去，江湖远适无前期。

出门转眄已陈迹，药饵扶吾随所之。（《晓发公安》）

杜甫晚年为病所苦，又有诗云：“多病所需惟药物，微躯此外复何求。”（《江村》）人往前看总觉得来日方长，而到老年时回头看已是逝者如斯，人愈老此种感觉愈迫切。七言拗律二首即有此种感觉。人要自己要强，天助自助者，否则虽天亦无力，况于他人？从拗律讲，崔颢、太白之拗是“忘”，杜甫是“成心”。不知者不宜罪，罪有可原；明知故犯，罪加一等。

天才差一点的人爱找“辙”，走着省劲。创造力薄弱的人即如此。有天才的人都是富于创造力的人，没有创造力的人是继承传统、习惯（继承别人是传统，自己养成是习惯），没有本领打破传统、习惯，或根本不曾想打破传统、习惯。老杜律诗继承初唐，有固定格律，然而老杜不安于此传统、习惯。一个天才是最富创造力者，天才不可无一，不可有二，最不因循。小孩子好奇，即创造力之一种；而因循是麻醉剂，如大烟、白面儿、海洛因，把多少有天才的人毒害了。鲁迅先生创造式的说话，很少使人听了爱听，其实是人的毛病太多。鲁迅先生明知道说什么让人爱听，可我偏不爱说，杜甫拗律亦然。如“张弓”（拉紧弓弦开弓），老杜深得“张”字诀，近代作家只有鲁迅先生，现在连“顺”都做不到，何况“张”？连“不会”都没有，何况“会”？说食不饱，须自己吃。杜诗都是百石之弓，千斤之弩，张弓。可惜老杜之拗律以晚年所作为多，杜诗晚年于“诗律细”，但意境并不高，并不深。所以对老杜入蜀后的诗要加以挑拣，多半是坏的多，好的少，即因他只在格律上用力，而未在意境上用力。但如今日所举上述二首拗律，真好，后人只山谷可仿佛一二（山谷学杜，而力量不及，狠劲不够），别人望尘莫及。百石之弓，千斤之弩，没有力便扳不开，不用说发弓射箭了。

老杜七言律诗之结实、谨严，如为杨小楼配戏之钱金福，功夫深，如铁铸成，便小楼也有时不及，可惜缺少弹性，去“死”不远矣。创造就怕这个。青年幼稚，没功夫，但有弹性，有长进；老年功夫深，但干枯了，再甚便入死途了。我们要在这两者之间找出一条路来，在青年时能像老年功夫那样成熟，在老年时要像青年那样活泼，此便为矛盾之调和。从诗之“拗”来看，《黄鹤楼》如云烟，太白如水，老杜则如石。如《暮归》第三句“客子入门月皎皎”七字六仄一平，太白“芳洲之树何青青”七字六平一仄，石水之不同。可供参考。

《暮归》一首，后四句没劲，年老力不及之故。“年过半百不称意”怎样呢？“明日看云还杖藜”，真没劲。《晓发公安》（公安，在湖北）盖出峡后作。“邻鸡”与“野哭”仍“如昨日”，而“物色生态能几时”，真凄凉。“江湖远适无前期”，“无前期”即预先无规定之谓，仍是凄凉。

以下参考宋人苏、黄拗律。

苏轼拗律一首：

我行日夜向江海，枫叶芦花秋兴长。

平淮忽迷天远近，青山久与船低昂。

寿州已见白石塔，短棹未转黄茅冈。

波平风软望不到，故人久立烟苍茫。

（《出颍口初见淮山，是日至寿州》）

黄庭坚拗律二首：

星宫游空何时落，着地亦化为宝坊。

诗人昼吟山入座，醉客夜愕江憾床。

蜜房各自开户牖，蚁穴或梦封侯王。

不知青云梯几级，更借瘦藤寻上方。（《题落星寺四首》其一）

岩岩匡俗先生庐，其下宫亭水所都。

北辰九关隔云雨，南极一星在江湖。

相粘蚝山作居室，窍凿混沌无完肤。

万鼓声撞夜涛涌，骊龙莫睡失明珠。（《题落星寺四首》其二）

近人为诗喜作七言，五言较七言好凑，可不见得好作。作，to write；凑，to make。余学七言律在先，学五言律在后，七言律长进在先，五言律长进在后。

清末宋诗抬头。近人有意为诗者多走此路，盖因宋诗有痕迹可循。唐人诗看起来千变万化，其实简单，只是太自然。至宋人诗则内容繁复，故学宋人诗可用以写吾人各种感情思想。唐人大气磅礴，如工部“星垂平野阔，月涌大江流”（《旅夜书怀》），但学此不能写自己之感情思想。唐人诗好是好，然与我们不亲切。宋人诗七言律好者多，而五言古、五言律则不行。苏、黄五言亦不成，而其七言纵横开阖，有的虽老杜亦不及，为老杜所未曾写。苏、黄够得上诗人，可是怎么五言诗作得那么糟而不自觉？也许他们觉得五言诗就该如此，此乃大错。

无论如何旧诗这种体裁已是旧的功夫，五言到宋朝便已不行。同是取火，由柴而煤而电气，此即工具之演进。在今日而以旧诗表现吾人思想感情，便如在美国烧玉米秆烧饭，总觉不甚合适。诗由四言而五言而七言，其演进自有其不得已；由古文而变为白话，亦然。并不是因为白话比古文易懂，是因为白话表现的思想感情有古文所表达不出来的。今日用旧体裁，已非表现思想感情的利器。由四言而五言而七言，七言离我们最近，所以好作。词比诗好作，曲又比词好作。白话文比古文好学（虽然好学不好学，不是好不好）。

诗原是入乐的，后世诗离音乐而独立，故其音乐性便减少了。词亦然。现代白话诗完全离开了音乐，故少音乐美。胡适之先生对此之议论如何，余于此不说，然虽有人说将旧诗之音乐性除去便是新诗，此实大错。盖一切文学皆须有音乐性、音乐美，何况诗？如何能将诗之音乐性除去？其实不但文学，即语言亦须有音乐性，始能增加语言的力量。音乐家刘天华逝世后，其兄刘半农为之作传，说刘天华并无音乐天才，但这并不妨碍他成为音乐家，尤其是在南胡上。即如刘半农先生，实亦无音韵学天才，但在音韵学上，他也有他的发明。我们人在天才上都有缺陷，这要用努力去弥补。对诗只要了解音乐性之美，不懂平仄都没关系。

四声始于齐、梁，沈约所创，沈约为中国文学史承上启下之人物，值得注意。六朝皇帝文采风流，据云：某帝问：“何谓四声？”答曰：“天子圣哲。”四声（平上去入）、平仄并不是用来限制我们、束缚我们的。一个有音乐天才的人作出诗来，自然好听；没有音乐天才的人按平仄作去，也可悦耳。而许多好听的有音乐美的诗并不见得有平仄。如“古诗十九首”之《行行重行行》：

行行重行行，与君生别离。

相去万馀里，各在天一涯。

……

首五字皆平声，不也是很美吗？和谐。可见平仄格律是助我们完成音乐美的，而诗的音乐美还不尽在平仄。如老杜“客子入门月皎皎，谁家捣练风凄凄”，虽拗而美，并不是拗口令；但“城尖径仄旌旆愁”则似拗口令矣，此则不可。拗律中拗得愈甚，对得愈工。虽然如崔颢《黄鹤楼》、李白《鹦鹉洲》之“黄鹤一去不复返，白云千载空悠悠”、“鹦鹉西飞陇山去，芳洲之树何青青”也并不对仗，但那是天才，是神来之笔。且唐人律诗前四句往往一气呵成，一、二句不“对”，故三、四句不“对”尚可，但五、六句非“对”不可，如崔颢接下来的“晴川历历汉阳树，芳草萋萋鹦鹉洲”，太白接下来的“烟开兰叶香风暖，岸夹桃花锦浪生”，对仗工整。而“空悠悠”、“何青青”，皆“三平落脚”，盖因上句七字及下句前四字连在一起太乱，气太盛，太“散行”，末三字必“三平落脚”，非使其凝练不可。拗律拗得愈甚，对得愈工，尤其在老杜，平仄虽拗，而对句绝不含糊。宋之黄山谷似之。而东坡之“青山久与船低昂”，并不甚好，但有音乐性，美。有人盖谓此乃送行人久立烟水苍茫之中，而出行者虽望而不见也——太绕弯子，弯绕得不小，有什么意思？简直想疯了心。

作诗要写什么是什么，但还要有意义。若费半天劲写出来，而写出来就完了，又有何取？老杜诗有时写得很逼真，但不明是什么意思。如“圆荷浮小叶”（《为农》），应该说“小荷浮圆叶”。山谷《题落星寺四首》第一首之“星宫游空何时落，着地亦化为宝坊”二句即如此，只是说宝坊庙乃落星寺。近人作诗亦犯此病，所谓作态。而三、四句“诗人昼吟山入座，醉客夜愕江撼床”乃山谷看家本领。学诗者皆多在此上用功，而不在意境上用功。此二句后句好，上句平常。五、六句以后乱七八糟。《题落星寺四首》第二首音节之结实颇似老杜。“岩岩匡俗先生庐，其下宫亭水所都”，真好，一起便好，盖用字沉着故也。“匡俗先生”，古之隐士，居落星寺山上。“水所都”，水所聚也。“北辰九关隔云雨”，谓帝京遥远。“南极一星在江湖”，人谓东坡远贬。“蚝山”，蚝所结成之山。末句“骊龙莫睡失明珠”，凑的，此句用典真笨。

三、杜甫五言诗

方寸之中，顷刻楼台，顷刻灭尽。

中国古诗以五言最恰，四言字太少，七言字太多。（五言诗开合变化成功者仅杜工部一人。）但此指中国古人情调思想而言。现在则五言不够，而七言格律太繁，不易作好。现在事情本来变化就多，而加以诗人感觉锐敏，变化更多。近世是散文时代，已不是诗的时代，因为我们现在没有富裕的时间精力去安排词句，写东西只能急，就没有工夫酝酿，没有蕴藉。酝酿是事前功夫，酝酿便有含蓄。大作家是好整以暇，而我们到时候便不免快、乱。“巧迟不如拙速”。现在要练习速写（sketch），不像油画那么色彩浓厚，也不像水彩画那样色彩鲜明，也不像工笔画那么精细，但是有一个轮廓，传其神气。若能扩充，自然更好。

酝酿是“闲时置下忙时用”，速写是“兔起鹘落，稍纵即逝”（苏轼《文与可画筼筜谷偃竹记》），要个劲还得要个巧，劲与巧还是平时练好的本领。我们在现在的情势下，要养成此种眼光、手段。速写写得快，抓住神气写。现在是要如此，但酝酿的功夫还要用。创作上速写也要酝酿蕴藉的功夫。

王摩诘诗是蕴藉含蓄，什么也没说，可什么都说了。常言之动静、是非、善恶是相对的，而诗之最高境界是绝对的，真、善、美，三位一体。“雨中山果落，灯下草虫鸣”（《秋夜独坐》），是美是丑，是善是恶，很难说。又孟浩然“人事有代谢，往来成古今。江山留胜迹，我辈复登临”（《与诸子登岘山》），二十个字，道尽人生世界，而读之如不着力。

现在作品多是浮光掠影，不禁拂拭，使人感觉不真实、不真切。不真实还不要紧，主要要使人感觉真切。如变戏法，不真实而真切，变“露”了倒很真实，可那不成。文学上是许人说假话的。电影、小说、戏曲是假的，但那是艺术。读小说令人如见，便因其写得真切。但不要忘了，我们说瞎话是为了真。说谎是人情、天理所允许，而不要忘了那是为了表现真。如诸子寓言、如佛说法、如耶稣讲道，都是说小故事，但都是表现真。现在文学不真实、不真切，撒谎都不完全。

谈到蕴藉，中国民族德性上讲“谦”，今欲将德性上的“谦”与文学上之“蕴藉”连在一起。中国古代安土重迁，人情厚重，不喜暴露发扬。楚辞《离骚》暴露发扬，那是南方的作品，班固以为《离骚》“露才扬己”，可见北边人之厚重，故德性重迁，不喜暴露。也不是说中国人厚重即美德，日本便轻浮浅薄，而日本的好处在进取，我们真佩服，也真惭愧。而中国人凡事谦逊，坏了就是安分守己、不求进取、苟安、腐败、灭亡，因果相生，有好有坏。现在日本自杀的自杀，但在台上的还真在干，在不可为之中还要干。中国是一盘散沙，若谁也不肯为国家民族负责任，只几个人干，也不成。中国人原是谦逊，再一退安分守己，再一退自私自利，再一退腐败灭亡了。我们能否在进取中不轻薄，在厚重中还要进取？

总之，德性是谦，文学是蕴藉含蓄。孟浩然“江山留胜迹，我辈复登临”（《与诸子登岘山》）二句，比前二句“人事有代谢，往来成古今”二句还好，没有露才扬己，然味厚。李太白“蜀僧抱绿绮，西下峨眉峰。为我一挥手，如听万壑松”（《听蜀僧濬弹琴》）是露才扬己。（文学本表现，露才扬己也是表现。）明乎此，可知中国文学之好处何在、坏处何在，而且可知此种作风是否可供我们参考、采取。

杜甫有五律《得弟消息二首》：

近有平阴信，遥怜舍弟存。

侧身千里道，寄食一家村。

烽举新酣战，啼垂旧血痕。

不知临老日，招得几人魂。

汝懦归无计，吾衰往未期。

浪传乌鹊喜，深负鹡鸰诗。

生理何颜面，忧端且岁时。

两京三十口，虽在命如丝。

老杜天宝乱后辗转流离，而他还写了那么多的诗，那么好的诗。我们抗战胜利前后的作品多拖着一条光明的尾巴，老杜诗虽没拖着光明尾巴，但也不是消极，因为他有热、有力。现在拖着光明尾巴的作品，即使有光也是浮光，有愉快也是浮浅，因为没热、没力。老杜诗虽没光明、愉快，但有热、有力，绝不会令人走消极悲观之路。

“近有平阴信，遥怜舍弟存。”真有热、有力，字有字法，句有句法，谁比得了？普通读杜对字法、句法多往艰深处求，固然。如“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春望》），“破”、“在”犹平常，而“春”字颇艰深。但老杜更高处是用平常的字，而字法、句法用得更好。如“遥怜舍弟存”，“怜”字，连欢喜、悲哀全有了。“啼垂旧血痕”，常人以为好，其实使过劲了。

“不知临老日，招得几人魂。”一点光明也没有了，而仍有热、有力。或曰：“招魂”不知兄招弟抑弟招兄？但那样不能说“几人”。此言“几人”，是说我们已经老了，而年轻的还死在我们前面，不用说我活不了多久，不能招几人魂，就算招得成几人魂，这感情我也受不了。黄三唱《华容道》，满口求饶，骨气不倒。不但作诗、作文，演戏亦要有意境。老杜即不散板，老头子有力。

“汝懦归无计，吾衰往未期”，音节真好。而与王、孟之蕴藉不同，与屈、李之露才扬己也不同，真真切，就是苦心里也嚼出水来。“汝懦”、“吾衰”，弟兄见不着了，真悲哀，而一点没散。

“生理何颜面，忧端且岁时”，这是老杜——老憨气；

“雨中山果落，灯下草虫鸣”（王维《秋夜独坐》）——文人气；

“为我一挥手，如听万壑松”（李白《听蜀僧濬弹琴》）——才子气。

老杜，老憨气。“忧端”，这是悲哀，老是待着别动；“且岁时”，还不知待到何时，谁也不能见谁，这真是老杜本来面目。“两京三十口”，老弟在东京，老杜在西京。

天下人所以不懂诗便因讲诗的人太多了，××道，××道……而且讲诗的人话太多，说话愈详，去诗愈远。有一故事说某人走黑道，点灯一望，始知岔路太多，反不知何往。故不知道瞎走也好，知道了明白也好，就怕知而不清。“无令求悟，惟益多闻”（《圆觉经》），《楞严经》说未学如此，人最好由自己参悟。“隔江望见刹竿，好与汝三十棒。”（贞邃禅师语）要懂，未听我讲，便懂；望见刹竿，便该懂。

一月三日北平《新报》有《关于诗》一文，其中举华兹华斯（Wordsworth）之言曰：“诗起于沉静中回味得来的情绪”。（《抒情歌谣集·序言》）王维“雨中山果落，灯下草虫鸣”（《秋夜独坐》）二句，真是如此。余不喜欢W氏作品，其写自然的诗实不及我国之王、孟，其名作《高原的刈禾者》，亦未见甚佳。人说他写大自然、写寂寞写得最好，其实不及中国，如“雨中山果落，灯下草虫鸣”二句，真好。写一种生动激昂的情绪以西洋取胜，盖西洋文字原为跳动的音节。如雪莱（Shelley）之“If winter comes”：

If winter comes，

Can spring be far behind？

诗难于举重若轻，以简单常见的字表现深刻的思想情绪。如“雨中山果落，灯下草虫鸣”，小学生便可懂，而大学教授未必讲得上来。老杜诗之病便因写得深，表现也艰难，深入而不能浅出；王、孟有时能深入浅出。“If winter comes”一首便是深入浅出，而其音节尤其好，是波浪式的；“雨中山果落，灯下草虫鸣”是圆的，此中西文学之根本不同。

W氏之言，但只对了一面，我们还要承认另一面也能写出诗来，虽然也要求必须沉静。无论写多么热闹、杂乱、忙迫的事，心中也须沉静。假如没有沉静，也不能写热烈激昂。因为你经验过了热烈激昂，所以真切；又因你写时已然沉静，所以写出更热烈激昂了。悲哀痛苦固足以压迫人，使人写不出诗来，太高兴也写不出来。

路曼曼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屈原《离骚》）

莫自使眼枯，收汝泪纵横。

眼枯即见骨，天地终无情。（杜甫《新安吏》）

屈原是热烈、动、积极、乐观；杜甫是冷峭、静、消极、悲观。而其结果，都是给人以要认真活下去的意识，结果是相同的。

杜甫入蜀后佳作少，发秦州以前作品生的色彩、力的表现鲜明充足，后作渐不能及。

元日到人日，未有不阴时。

（杜甫《人日两篇》其一）

莫避春阴上马迟，春来未有不阴时。

（辛稼轩《鹧鸪天·送欧阳瑞入吴中》）

耐他风雪耐他寒，纵寒已是春寒了。

（余之拙句）[1]

老杜“元日到人日，未有不阴时”二句无生的色彩，也无力的表现，不及稼轩之二句。文学是表现，不是论述、说明。论述在诗中尚有佳作，说明最下。稼轩二句是表现，老杜二句是论述，余之二句是说明（语本上述雪莱诗句）。

佛罗贝尔（Flaubert）对莫泊桑（Maupassant）说，一个文人不允许和普通人同样生活。但丁（Dante）《神曲》、歌德（Goethe）《浮士德》，他们一辈子就活了这么一首诗，这是其生活结晶，而非重现。这样才不白活，活得才有价值、有意义。法国蒙德（法文：Mendès），写一皇后，貌甚美，而国王禁止国人蓄镜，皇后苦不能自见其美。后帝欲杀之，皇后在刀光中见自己影子，为其平生最快乐时。

常人为生活而生活，诗人为诗而生活。而其作品当如拍电影，真事外须有剪接，绝非冷饭化粥。

老杜作诗如《三国志》上张飞，真粗，而粗中有细。如其：

朝廷愍生还，亲故伤老丑。（《述怀》）

妻孥怪我在，惊定还拭泪。（《羌村三首》其一）

写来不但干净、清楚，且看他劲头、有劲。老杜《梦李白二首》（其二）中：

千秋万岁名，寂寞身后事。

此二句亦好。宋人亦发泄，而不成。如苏东坡《寒食雨》：

春江欲入户，雨势来不已。

小屋如渔舟，蒙蒙水云里。

空庖煮寒菜，破灶烧湿苇。

那知是寒食，但见乌衔纸。

君门深九重，坟墓在万里。

也拟哭涂穷，死灰吹不起。

宋人能不如唐人莽，宋人深不如唐人浅，宋人思之深而实浅，唐人诗思浅而实深。五言诗若从“小屋”句入手则坏了，此乃偏锋，应用中锋。苏尚好，其馀则野狐禅。

老杜《北征》，宋人对之只许磕头，不许说话。余对之一手抬一手搦，半肯半不肯，其诗后半真不是诗，而前大半真高。先看《北征》之开端：

皇帝二载秋，闰八月初吉。

杜子将北征，苍茫问家室。

维时遭艰虞，朝野少暇日。

顾惭恩私被，诏许归蓬筚。

拜辞诣阙下，怵惕久未出。

虽乏谏诤姿，恐君有遗失。

君诚中兴主，经纬固密勿。

东胡反未已，臣甫愤所切。

挥涕恋行在，道途犹恍惚。

乾坤含疮痍，忧虞何时毕。

诗不能玩技术，而又不能不注意技术。老杜则大笔一抹就行了。

《北征》接写还家路上所见、所经、所想：

靡靡逾阡陌，人烟眇萧瑟。

所遇多被伤，呻吟更流血。

回首凤翔县，旌旗晚明灭。

前登寒山重，屡得饮马窟。

邠郊入地底，泾水中荡潏。

猛虎立我前，苍崖吼时裂。

……

鸱枭鸣黄桑，野鼠拱乱穴。

夜深经战场，寒月照白骨。

潼关百万师，往者散何卒。

遂令半秦民，残害为异物。

老杜才气不说，力气真够。以上所讲乃老杜“还家路上”一段之前、之后部分，中间还有一段更好：

菊垂今秋花，石戴古车辙。

青云动高兴，幽事亦可悦。

山果多琐细，罗生杂橡栗。

或红如丹砂，或黑如点漆。

雨露之所濡，甘苦齐结实。

缅思桃源内，益叹身世拙。

坡陀望鄜畤，岩谷互出没。

我行已水滨，我仆犹木末。

若无此段，也仍是好诗，然便非老杜诗了。大诗人毕竟不凡，大诗人虽在极危险时，亦不亡魂丧胆；虽在任何境界，仍能对四周欣赏。

老杜诗波澜老成、生活丰富，盖因其明眼玩味、欣赏生活，故自然丰富。否则，模糊印象，如何能写好诗？老杜为大诗人，写得大。

年节最能体现生的色彩，又是力的表现。过年过节，鞭炮龙灯，是生、是力，而中国诗人不爱写。

唐初苏味道有《正月十五夜》：

火树银花合，星桥铁锁开。

暗尘随马去，明月逐人来。

游伎皆秾李，行歌尽落梅。

金吾不禁夜，玉漏莫相催。

“金吾”之“吾”，当读作衙。《后汉书·光烈阴皇后纪》：“仕宦当作执金吾，娶妻当得阴丽华。”“星桥铁锁开”句，储皖峰[2]先生以为当为象征；“游伎皆秾李，行歌尽落梅”二句，不是魔道，也是自杀。物不能只认作物，是象征，如立春之“咬春”。

物的描写表现，即心的描写表现，即生与力之表现。杜甫《杜位宅守岁》（杜位乃老杜之侄）：

守岁阿戎家，椒盘已颂花。

盍簪喧枥马，列炬散林鸦。

四十明朝过，飞腾暮景斜。

谁能更拘束，烂醉是生涯。

不是势利眼，老杜是好，真是生与力之表现。而此仍是个人，不是全体，不能看出整个民族精神。诗中“盍簪”出自《易经·豫》：“勿疑，朋盍簪。”盍，合；“盍簪”，言聚首。周处《风土记》：元日造五辛盘、椒花酒、松柏颂。《晋书·列女传》：“刘臻妻陈氏者……能属文，尝正旦献《椒花颂》。”五辛，辣；松柏、椒花，辣，能刺激人。此风俗不仅是浪费，是严肃；然若仅有严肃意义没有好玩、兴趣，则严肃不能持久。清人文廷式有《鹧鸪天·即事》云：

劫火何曾燎一尘。侧身人海又翻新。闲凭寸砚磨砻世，醉折繁花点勘春。　　闻柝夜，警鸡晨。重重宿雾锁重闉。堆盘买得迎年菜，但喜红椒一味辛。

末二句“堆盘买得迎年菜，但喜红椒一味辛”，真横。文氏盖真能懂得古人五辛盘之意。人皆喜甘厌苦，而在甘的环境中养不出大人物。人不当生于甘美，当生于苦辛，故元日首嗜五辛，尝辛，才有人生意义。然人厌辛喜甘，又厌故喜新。人生世上一方面有新的憧憬，一方面还有旧的留恋。人若没有厌故喜新，就没有进步、进化了。短处即长处，人就在此矛盾下生活。

杜甫七言中，亦有年节诗，如《立春》：

春日春盘细生菜，忽忆两京梅发时。

盘出高门行白玉，菜传纤手送青丝。

巫峡寒江那对眼，杜陵远客不胜悲。

此身未知归定处，呼儿觅纸一题诗。

土头土脑，不像诗，而正是代表老杜诗，一气端出。宋人黄山谷、杨诚斋学老杜此点，而有点做作气。老杜诗“乱云低薄暮，急雪舞回风”（《对雪》），山谷、诚斋无此句，老杜诗眼见而写成。苦最能摧残生机，故过年吃辛、吃苦；而立春，“春日春盘细生菜”，得到一点生机，苦中要有生发气象。诗中“巫峡寒江那对眼，杜陵远客不胜悲”二句，不甚好，而诚斋辈专学此。

杜甫《元日示宗武》：

汝啼吾手战，吾笑汝身长。

处处逢正月，迢迢滞远方。

飘零还柏酒，衰病只藜床。

训谕青衿子，名惭白首郎。

赋诗犹落笔，献寿更称觞。

不见江东弟，高歌泪数行。

此诗写来意深而语拙。老杜与义山有时皆不免意深而语拙，后人则意浅而语拙。作诗“滑”不好，而治一经，损一经，太涩也不好。放翁诗就滑。有志于诗者应十年不读放翁诗。诗甜滑，容易得人爱，而易使人上当；涩，有一点不好，而无当可上。学诗学滑易，学涩难，但太涩就干枯了。

注释

[1]此二句为顾随所成之断句。课后叶嘉莹据以成《踏莎行》一阕，词前有小序云：“用羡季师句，试勉学其作风，苦未能似。”兹录全词如下：烛短宵长，月明人悄。梦回何事萦怀抱。撇开烦恼即欢娱，世人偏道欢娱少。　　软语叮咛，阶前细草。落梅花信今年早。耐他风雪耐他寒，纵寒已是春寒了。

[2]储皖峰，时为辅仁大学教师，顾随挚友。

附　杜诗选目

1．《自京赴奉先县咏怀五百字》

2．《述怀》

3．《玉华宫》

4．《新安吏》

5．《无家别》

6．《梦李白二首》

7．《玄都坛歌寄元逸人》

以上五古

8．《天育骠骑图歌》

9．《醉时歌》（赠广文馆博士郑虔）

10．《醉歌行》（别从侄勤落第归）

11．《哀江头》

12．《缚鸡行》

以上七古

13．《房兵曹胡马》

14．《画鹰》

15．《月夜》

16．《得舍弟消息》

17．《遣怀》

18．《春夜喜雨》

19．《倦夜》

20．《登岳阳楼》

以上五律

21．《送郑十八虔贬台州司户》

22．《曲江二首》

23．《咏怀古迹五首》

以上七律

24．《江畔独步寻花七绝句》

以上七绝

杜诗难选又好选，因其好诗甚多。

退之诗说

韩退之非诗人，而是极好的写诗的人。小泉八云（L.Hearn）分诗人为两种：一是诗人，二是诗匠（poem maker）。吾人不肯比退之为诗匠，然又尚非诗人，可名之曰poem-writer，作诗者。盖做诗人甚难。但虽不作诗亦可成为诗人，如《水浒传》鲁智深是诗人，他兼有李、杜之长——飘洒而沉着（林冲乃散文家）。别人是将“诗”表现在诗里，鲁智深把“诗”表现在生活里，乃最伟大诗人。

人最难得是个性强而又了解人情。诗人多半个性强，而个性强者多不了解人情，只知有己，不知有人，如老杜即不通人情。诗人需个性强而又通达人情，且生活有诗味——然若按此标准，则古今诗人不多。所谓了解人情非顺流合污，乃博爱，了解人情才能有同情。这连老杜都不成，况韩愈！当然韩更不是诗人，而其修辞技术好，故其诗未容忽视。尤其在学诗阶段中，可锻炼吾人学诗技巧。李义山、韩退之、黄山谷、陈简斋、杨诚斋，皆可读。

中国文字特别是在韵文中乃表现两种风致（姿态、境界、韵味）：一是夷犹，二是锤炼。所谓“风致”，可用两个句子来描绘：“杨柳春风百媚生”（陈简斋《清明二绝》其二），“风里垂杨态万方”（王静安《秀州》）。

缥缈，夷犹。楚辞有“君不行兮夷犹”（屈原《九歌·湘君》）之句。

中国文学不太能表现缥缈，最好说“夷犹”。“夷犹”，“泛泛若水中之凫”（楚辞《卜居》），说不使力，如何能游？说使力，而如何能自然？凫在水中，如人在空气中，是自得。“夷犹”，此二字甚好，而人多忽之。

夷犹表现得最好的是楚辞，特别是《九歌》，愈淡韵味愈悠长；散文则《左传》《庄子》为代表作。屈、庄、左，乃了不起的天才，以中国方块字表现夷犹，表现得最好，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后世有得一点的，欧阳修、归有光在散文中得一点；韵文中尚无其人，陶渊明几与屈、庄、左三人等，而路数不同。屈原在韵文中乃绝大天才。

魏文帝言：“文以气为主。”（《典论·论文》）。人禀天地之气以生，人有禀性即气，气与有生俱来，乃先天的。屈原之天才是气，不尽然在学。铁杵可磨成针，可是磨砖绝不成针，以其非做针的材料。先天缺陷，后天有的能弥补，有的不能补。先天若有禀气，后天能增长；若先天无，后天不能使之有。屈、庄、左三人真乃天仙化人，可望而不可即。虽不可即，而不能不会欣赏；人可不为诗人，不可无诗心。此不但与文学修养有关，与人格修养亦有关系。读他们的作品使人高尚，是真的“雅”。一尘不染并非不入泥污，入而不染，方为真雅。其不沾土者非真雅，反不如干脆脏，何必遮掩？

写大自然，缥缈、夷犹容易。“嫋嫋兮秋风，洞庭波兮木叶下”（屈原《九歌·湘夫人》），真是纵横上下。屈原乃对人生取执着态度，而他的表现仍为缥缈、夷犹。如：

吾令羲和弭节兮，望崦嵫而勿迫。

路曼曼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离骚》）

羲和，日之神；崦嵫，日落处；上下求索，追求真理及其理想。鲁迅《彷徨》之题词即用此四句。此四句，内容与形式几乎不调和，而是极好的作品。猛一看，似思想与形式抵触，此种思想似应用有力的句子，而屈原用夷犹表现，成功了，“险中弄险显奇能”（《空城计》）。如画竹叶，一般应成“个”字，忌“井”字，而有大画家专画“井”字，但美，此乃大天才，如韩信背水为阵，置之死地而后生。

移情作用——感情移入。人演剧有两种态度：一以自身为剧中人，一以冷眼观察。大作家之成功盖取后一种态度，移情作用，同时保持文艺之调整。一个热烈作家很难看到他调整完美之作品。西洋文学之浪漫派即难得调整，乃感情主义，反不如写实主义易得较完美作品。热烈感情不能持久，故只任感情写短篇作品尚好，不能写长篇，以其不能持久。盖情感热烈时，不能如实地去看，如在显微镜下看爱，是理想的，是超现实的。热烈感情一过，觉得幻灭，实则此方为真实。人之有感情如汽车之有汽，汽太过可炸坏锅炉。故浪漫主义易昏，写实主义明净。

动作←感情←理智

以感情推动作，以理智监视感情。

长篇作品有组织、有结构，是理智的，故不能纯用感情。诗需要感情，而既用文字表现，须修辞，此即理智。在形容事物时，应找出其惟一的形容词，如《诗经·周南·桃夭》：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用形容词太多，不能给人真切印象。有力的句子多为短句，且在字典上绝不会二字完全同义。“二”、“两”、“双”，此三字当各有其用处，绝不相同。找恰当的字是理智，不是感情。文人须有明确的观察，锐敏的感觉。近之诗人多在场时不观察，无感觉，回来作诗时另凑。应先有感情，随后就有理智追上。

中国诗两种境界其一乃夷犹，上面所言重在修辞，实则王静安先生所谓“境界”亦重要。夷犹之笔调适合写幻想意境，屈原之《九歌》多为幻想。汉人模仿“骚”之作品，多为劣质伪品。品不怕伪，若好，则有价值在；若仿不好，则下下者矣。汉人笨（司马迁及“古诗十九首”例外），以笨人模仿“骚”当然不成，即因其根本无幻想天才。修辞亦与作风、意境有关，故所谓夷犹乃合意境、作风言之。而此多半在天生、天资，后天之学，为力甚少。“人一能之己百之，人十能之己千之”，“及其成功，一也”。（《中庸》二十章）此言不尽可靠。用夷犹笔调，须天生即有幻想天才。此在中国，大哉屈原！屈原以前无之，以后亦无之。

中国民族性若谓之重实际，而不及西洋人深，人生色彩不浓厚。中国作家不及西欧作家之能还人以人性，抓不到人生深处。若谓之富于幻想，又无但丁（Dante）《神曲》及象征、浪漫的作品，而中国人若“玄”起来，西洋人不懂。中国人欲读西洋作品，了解它，须下真功夫，因中西民族性之间有一鸿沟；而西人学中国语言，第一关就难，中国人却有学外国语言的天才。中国字之变化甚多，一字多义。如“将”，原为future，而现在说“我将吃完”，则为“present”，在文言文中应作“方”。西洋人不能研究中国语言文学，不能了解中国民族性，如“悠然见南山”（陶渊明《饮酒二十首》其五），如“江上数峰青”（钱起《湘灵鼓瑟》），非玄而何？中国之禅学更玄，而非高深。

中国文学表现思想难，大作品甚少，惟屈高杜深。屈原诗“路曼曼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离骚》），杜甫诗“眼枯即见骨，天地终无情”（《新安吏》）。屈是热烈，动，积极，乐观；杜是冷酷，静，消极，悲观。而结果皆给人以自己好好活之意识，结果相同。中国诗缺乏高深，小诗人多自命风雅，沾沾自喜。真能飘到九霄云外，大人大人大大人，三十三天宫为玉皇大帝盖瓦，佩服；真能入到十八层地狱，卑职卑职卑卑职，八十八地狱为阎王老子挖煤，亦佩服。王渔洋所谓“神韵”，好，而不敢提倡。后之诗人不能真作出“悠然见南山”、“江上数峰青”之好句，但模仿其皮毛。实则中国诗必有神韵。

吾人虽无夷犹、幻想天才，而亦可成为诗人，即靠锤炼，《文心雕龙》所谓：

捶字坚而难移，结响凝而不滞。（《风骨》）

“坚而难移”，非随便找字写上，应如匠之锤铁；而“捶字”易流于死于句下，故又应注意“结响凝而不滞”。

走“锤炼”之路成功者，唐之韩退之，宋之王安石、黄山谷及江西派诸大诗人，而自韩而下，皆能做到上句“捶字坚而难移”，不能做到下句“结响凝而不滞”。中国诗人只老杜可当此二句。杜诗：

星垂平野阔，月涌大江流。（《旅夜书怀》）

“垂”、“阔”二字乃其用力得来，“捶字坚”、“结响凝”，若“垂”为“明”，“星明平野阔”，则糟。（作诗应把第一次来的字让过去，不过有时第一次来的字就好，惟如此时少。）“阔”从“垂”字来。“月涌大江流”不如上句好，但衬得住。又如杜以“与人一心成大功”（《高都护骢马行》）写马之伟大；以“天地为之久低昂”（《观公孙大娘弟子舞剑器行》）写舞者之动人。老杜七字句之后三字，真是千锤百炼出来的，有“响”“凝”则有力。黄山谷诗句云：

心似蛛丝游碧落，身如蜩甲化枯枝。

（《弈棋二首呈任公渐》其二）

欲作诗需对世间任何事皆留意。“蜩甲”即蝉蜕。蝉之蜕化必须抓住树木，不然不易蜕化，必拱了腰。人下棋时如蜩甲然。山谷此句字有锤炼，而诗无结响。人谓山谷诗如老吏断狱，严酷寡恩，不是说断的不对，而是过于严酷。在作品中我们要看出其人情味，而黄山谷诗中很少能看出人情味，其诗但表现技巧，而内容浅薄。江西派之大师，自山谷而下十九有此病，即技巧好而没有意思（内容），缺少人情味。功夫到家反而减少诗之美。《诗经·小雅·采薇》之“杨柳依依”岂经锤炼而来？且“依依”等字乃当时白话，千载后生气勃勃，即有人情味。

文人好名，古之逃名者名反更高。人有自尊心，有领袖欲，文人在创作上是小上帝。文人相轻，亦由自尊来，而有时以理智判断又不得不“怕”。欧阳修论及东坡曰：“三十年后，世上人更不道着我也！”东坡，纯粹中国才子，飘飘然，吾人看其所写作品，皆似一挥而就。而东坡又怕山谷，盖山谷在诗的天才上不低于东坡，而功力过之，故东坡有效山谷体。东坡一挥而就，连书画都如此，若再肯努力，当更有大成就。而山谷真做到了“捶字坚而难移”，山谷思想虽空洞，而修辞真有功夫（讲新旧诗，皆当注意修辞）。但山谷又怕后山，后山作品少，而在小范围中超过山谷，故山谷曰：“陈三真不可及。”白乐天有句“后宫佳丽三千人，三千宠爱在一身”（《长恨歌》），后山把此十四字缩为五字——“一身当三千”。此即锤炼之病，太死，若没读过白诗，不能读懂此句，“一身当三千”乃借助“后宫”二句才能成立。此病即使置内容不论，文字亦缺少弹力。中国文字原缺少弹力，如“山”，单音一字（英文mountain，有弹力），一锤炼更没弹性。乐天二句有锤炼，而尚有弹力。山谷之称“陈三真不可及”乃因其“时方随日化，身已要人扶”（《丞相温公挽词》其二）二句，而此二句并不甚好。后山此二句，在直觉上不令人觉得温公之死可惜，须理解当时形势始可。

关于锤炼，陆机《文赋》谓：

考殿最于锱铢，定去留于毫芒。

《文心雕龙》所说是结果，《文赋》所说是手段。“殿”乃最后的，“最”是最好的，“殿最”，犹言优劣；“去留”，如说推敲。锤炼之功不能不用，盖否则有冗句、剩字。中国人诗到老年多无弹力，即过于锤炼。

因讲韩退之诗之修辞，故以楚辞之夷犹为对照，而如此则一发而不可收，愈说愈多，以上一段或可名之为“诗之修辞”。但底下也还“不可收”。

夷犹与锤炼之主要区别亦在弹力。弹力或与句法有关。楚辞常用“兮”、“也”等语词：

何昔日之芳草兮，今直为此萧艾也。

岂其有他故兮，莫好修之害也。（《离骚》）

此尚非“骚”之警句，意思平常，而说来特别沉痛。若去掉其语词，则变成：

何昔日之芳草，今直为此萧艾。

岂其有他故，莫好修之害。

没诗味儿。盖语词足以增加弹性，楚辞可为代表。但创作中亦有专不用语词者，即锤炼，乃两极端。

锤炼之结果是坚实。若夷犹是云，则锤炼是山；云变化无常，山则不可动摇，安如泰山，稳如磐石。老杜最能得此：

所向无空阔，真堪托死生。（《房兵曹胡马》）

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春望》）

二句真是坚实。夷犹是软，而其中有力。此所以“骚”之不可及，乃文坛彗星，倏然来去，前无古人，后无来者。老杜诗坚实而有弹性；江西派诗自山谷起即过于锤炼，失去弹性，死于句下；若后山诗则全无弹性矣，如豆饼然；韩退之介于老杜和山谷之间。老杜锤炼而有弹性。夷犹非不坚实，坚实非无弹性。

诗讲修辞、句法而外，更要看其“姿态”。“杨柳春风百媚生”，就是一种姿态。读此句不是了解，而是直觉。屈骚与杜诗之表现不同，诗人性情不同，所表现的感情、姿态也不同。

诗的姿态，夷犹缥缈与坚实两种之外，还有氤氲。

“氤氲”二字，写出来就神秘。氤氲，一作缊，音义皆同，而缊老实，氤氲神秘。从“气”之字皆神秘，应用得其宜。中国国民性甚玄妙。（人以“┼”代表西洋之艰苦，“卍”代表印度之神秘，“”代表中国之玄妙。）“玄”说好是玄妙，说坏是混沌（糊涂）。中国国民性懒，听天由命，爱和平；而人不爱守规矩，以犯规为光荣，且强悍起来又不像爱和平的。中国文字是糊里糊涂明白的，混沌玄妙，故选“氤氲”二字。

氤氲乃介于夷犹与坚实之间者，有夷犹之姿态而不甚缥缈；有锤炼之功夫而不甚坚实。氤氲与朦胧相似，氤氲是文字上的朦胧而又非常清楚，清楚而又朦胧。锤炼则黑白分明，长短必分；氤氲即混沌，黑白不分明，长短齐一。故夷犹与锤炼、氤氲互通，全连宗了。矛盾中有调和，是混色。若说夷犹是云，锤炼是山，则氤氲是气。

曲终人不见，江上数峰青。（钱起《湘灵鼓瑟》）

若不懂此二句，中国诗一大半不能了解。此二句是混沌，锤炼是清楚。故初学可读江西派诗，训练脑筋。

夷犹、坚实、氤氲三种姿态（境界）中，夷犹是天赋。天才虽非生而知之，而但努力无天才，则不能至此境界。

骚体，《文选》单列为一体，汉人仿“骚”者虽多，但死而不活。假古董之不比真古董，即因无生命，盖凡文学作品皆有生命。艺术作品中皆有作者之生命与精神，否则不能成功。古人作诗将自己生命精神注入其中（其实此说不对），盖作品即作者之表现。假古董中无作者之生命。明朝有时朋、时大彬父子二人，做宜兴壶古朴素雅，最有名。其子曾做好一壶，因式样甚好而忘情，呼其父曰：“老兄！此壶如何？”此即将自己生命精神表现在里边。（余之字可以代表余，人之字即代表自己，何人作何种作品。）“骚”是真古董，汉人造假古董，无生命。须有夷犹之天赋始可写此种作品，吾辈凡人可不必论。能成佛者，不用说；不能成佛者，虽说亦不成，故此种境界不必论。

吾人所重，当在锤炼。锤炼出坚实的境界。

盖锤炼甚有助于客观的描写。而“客观的”三字加得有点多馀，实则凡描写皆客观。身心以外之事，自然皆为客观。然而不然。描写自己亦须客观，若不用客观态度，不仅描写身外之物不成功，写自己亦不成功。老杜之《茅屋为秋风所破歌》是有名的作品，而其中描写自己常用客观态度，如：

唇焦口燥呼不得，归来倚杖自叹息。

似乎在作者外尚有观者在焉。曾子曰：“吾日三省吾身。”（《论语·学而》）若非一人分为二，何能自省？自己观察自己所做的事，不但学文时应如此，即于学道亦有用。放翁诗：

衣上征尘杂酒痕，远游无处不销魂。

此身合是诗人未，细雨骑驴入剑门。（《剑门道中遇微雨》）

或讥之以为沾沾自喜，甚至有人作曲嘲之“……他倒是对画图，看画图……自古来诗人的诗贵似诗人的命，直把个小毛驴冻得战兢兢”云云，其实不然。陆诗若不论其短处，则其功夫可取，一方面作，一方面观，短处即长处。

“观”必须有馀裕。孔子曰：“行有馀力，则以学文。”（《论语·学而》）在力使尽时不能观自己，只注意使力则无馀裕来观，诗人必须养成在任何匆忙境界中皆能有馀裕。孔子所谓“造次必于是，颠沛必于是”（《论语·里仁》），“造次”，匆忙之间；“颠沛”，艰难之中；“必于是”，心仍在此也。今借之以论诗。作诗亦当如此，写作品时应保持此态度。并非有馀裕即专写安闲，写景时亦须有馀裕。悲极喜极时感情真，而作品一定失败，必须俟其“极”过去才能观，才能写。客观的描写必有馀裕，故无论写何事物皆须为客观。

至于氤氲，无客观的叙事，多为主观的酝酿。

锤炼——复杂、变化，客观描述。

氤氲——单纯，无客观的叙事。

主观的抒情作品无长篇，如王、孟、韦、柳无长篇叙事之作。纪事应利用锤炼，客观；抒情应利用酝酿，主观，作品自然，不吃力。若题目可用，或锤炼，或氤氲。文人使用文字创作，犹如大将用兵，颇难得指挥如意。不过，锤炼、氤氲，人力功到自然成。至于夷犹、缥缈，中国文字方块字、单音，不易表现此种风格，不若西洋文字，其音弹动有力。《离骚》《九歌》，夷犹缥缈，难得的作品；屈原，千古一人。

馀论：

（一）夷犹；（二）锤炼；（三）氤氲。第一种惟天才能之，吾人非天才，故而不论。吾人可讨论者限二、三两种。

（二）（三）两者中以“（二）”为最笨，如佛家苦行头陀（头陀，发尚未全剃者），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有天才进步快，无天才亦有进步。此功夫不负人。锤炼是“渐修”，韩退之所谓“六字常语一字[1]难”（《记梦》）是苦修，每字不轻轻放过。然此但为手段，不可以此为目的。“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论语·卫灵公》），“利其器”是手段，“善其事”是目的。此功夫可使字法、句法皆有根基，至少可以不俗、不弱（所谓不俗，非雅；所谓不弱，非粗）。不俗、不弱，二者之原因为一，即“力”。如元人散曲刘庭信［双调·折桂令］中：

花儿草儿打听的风声，车儿马儿我亲自来也。（《忆别》）

是俗，而其中有“力”，即不俗。不俗、不弱，是说字句从力来，而力从锤炼来，每字用时皆有衡量。

锤炼、氤氲虽有分别，而氤氲出自锤炼。若谓锤炼是“苦行”，则氤氲为“得大自在”。俗话说“不受苦中苦，难为人上人”，用锤炼之功夫时不自在，而到氤氲则成人上人矣。唐人五言“曲终人不见，江上数峰青”、“落叶满空山，何处寻行迹”，自然，可说是得大自在。老杜“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好，而不太自在。韩退之七古《山石》亦不自在，千载下可见其用力之痕迹，具体感觉得到。苦行是手段，得自在是目的。若但羡慕自在而无苦行根基，不行。亦有苦行而不能得自在者，然则画鹘不成尚类鹜，尚不失诗法；若不苦行但求自在，则画虎不成反类犬矣。（幽灵似的诗，太没根基，非真缥缈，皆因无根基之故也。）

微云淡河汉，疏雨滴梧桐。（孟浩然句）

从二锤炼到三氤氲，中有关联。欲了解此关联，即可参浩然此十字。

“微云淡河汉，疏雨滴梧桐”，自然，自在。“微”、“淡”等字与退之《山石》“大”、“肥”，老杜《春望》“破”、“在”，皆锤炼之功夫；又“河”、“汉”皆水旁，“梧”、“桐”皆木旁；且上句双声，下句对叠韵，而“淡”、“滴”二字声亦近，诚如陆士衡《文赋》所说“考殿最于锱铢，定去留于毫芒”。又如木华（西晋）之《海赋》，多用水旁字，一看字，即如见水之波浪翻动。作诗要抓住字之形、音、义。所谓“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放翁《文章》），话非不对，然此语害人不浅——希望煮熟的鸭子飞到嘴里来，天下岂有不劳而获的事？“妙手偶得”是天命，尽人事而听天命，“妙手”始能“偶得”，然则“手”何以成“妙”？“微云”二句也是锤炼而无痕迹，从苦行得大自在，此已能“善其事”矣。

没锤炼根基欲得氤氲结果，不成。反不如但致力于锤炼，不到氤氲，尚不失诗法。

以上是馀论。

字句之锤炼可有两种长处：一为有力坚实；二为圆润。有力坚实者如杜甫之“星垂平野阔，月涌大江流”，圆润者如孟浩然之“微云淡河汉，疏雨滴梧桐”。韩愈诗用字坚实不及杜，圆润不及孟，但稳。

中国诗可走锤炼的路子。锤炼宜于客观的描写，锤炼亦甚有助于客观的描写。韩退之之诗即能锤炼，故其字法、句法及客观描写好。如其《山石》：

山石荦确行径微，黄昏到寺蝙蝠飞。

升堂坐阶新雨足，芭蕉叶大栀子肥。

僧言古壁佛画好，以火来照所见稀。

铺床拂席置羹饭，疏粝亦足饱我饥。

夜深静卧百虫绝，清月出岭光入扉。

天明独去无道路，出入高下穷烟霏。

山红涧碧纷烂漫，时见松枥皆十围。

当流赤足踏涧石，水声激激风吹衣。

人生如此自可乐，岂必局束为人鞿。

嗟哉吾党二三子，安得至老不更归。

吾人看出其锤炼，而锤炼尚有条件，即客观有馀裕。而此一层有危险：写自己时一方面观，一方面作，是人格之分裂；写外界自然更为纯客观。故此种作品多缺乏动人的情感，惟感觉锐敏，如退之“芭蕉叶大栀子肥”，其思路亦刻入，而缺乏同情，太善于利用客观，对自己皆客观，故把感情压下去。不压下感情，不能保持客观态度，初为勉强，久之则感情不复动矣，如山谷、诚斋诗即如此。吾人常觉诚斋生硬杈枒，似树木之未修理，实则细一看，细极了，千锤百炼，然人不能受其感动，只理智上觉得好，非直觉的好。“诗”、“骚”、“古诗十九首”皆为直觉的好，如“杨柳依依”、如“嫋嫋兮秋风”、如“思君令人老”。老杜锤炼而能令人感动，后山尚可，山谷、诚斋则不动人，盖其出发点即理智，乃压下感情写的[2]，故吾人感情不会为其所引动。如山谷诗句“心似蛛丝游碧落，身如蜩甲化枯枝”（《弈棋二首呈任公渐》其二），写下棋之用心、外表，甚好，但不能触动人的感情，太客观。然而短处即长处，长处即短处。学诗至少须练会锤炼之本领。盖吾人写诗不能离开描写，惟此乃手段，非目的，不可至此便完。江西派即以为能锤炼即可，实则此但为文学之一部分。小说、戏剧亦不能离开锤炼，诗之长篇亦必须有客观之描写、锻炼之字句，如老杜长篇之好者。写长篇固须能敷衍、铺张，如余曾有“蜡梅长句”[3]，前半写鹿之奔，鸟之鸣，外有海；然后日落、日出、闻香。吾人写短篇的多，长篇的少，写长篇则手忙脚乱，该去不去，该添不添，故亦须锤炼。故作诗锤炼功夫必须用，且此为保险的，不似夷犹之不可捉摸，锤炼则用一分力，得一分效。惟不可至此步便以为达到目的，此但为表现之手段、之普遍者。

以上是就作诗功夫之先后说，未就如何用说。

锤炼宜于客观的描写，作诗有时应利用此点。如老杜《北征》，乱后回家，对此茫茫，心中当如何？而老杜是诗人，于此未忘掉客观，故尚能注意路上景物。不然则归心似箭，岂能复有心情欣赏路中景色？老杜则连山上小果木皆看见：

山果多琐细，罗生杂橡栗。

或红如丹砂，或黑如点漆。

雨露之所濡，甘苦齐结实。

此种客观写法是大诗人不能没有的。诗中叙事需要锤炼，写景亦需要锤炼，如退之“芭蕉叶大栀子肥”即锤炼而出。

看韩诗应注意其修辞：一为下字（下字准确），二为结构（组织分明）。

修辞是功夫，“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论语·卫灵公》）。而器利之后须有材料，但有工具，造出是句，不是诗。后之诗人多为有工具无木料之匠人，不能表达思想、描写现实。

中国文字在修辞上易美，而在表达思想及写实上有缺憾，因为音节太简单，单音、整齐。思想是活的，客观现实是活的，如云烟变幻，而文字是死的。表达思想、写实，不仅用字形、字义，而且用字音。韩退之修辞最好，如：

山石荦确行径微。

用“荦确”二字，好；若易为“磊落”或“磊磊”、“嶙峋”，皆不可，如用之则不成其为韩退之。“落”乃语词；“磊磊”则形、音太整齐；“嶙峋”太漂亮，美。漂亮虽漂亮，而无力，皆不如“荦确”。且“荦确”二字对韩愈最合适。韩是阳刚，是壮美；若用“嶙峋”，是阴柔，是幽美，二词虽相似而实不同。老杜有：

星垂平野阔，月涌大江流。（《旅夜书怀》）

若易“垂”为“明”、“阔”为“静”，则糟了。“明”、“静”，阴柔，幽美；“垂”、“阔”，壮美。余不太喜欢自然，而喜欢人事，对陶诗“采菊东篱”非极喜欢，而老杜之二句好，以其中有人，气象大，“星垂”句尤佳。“星垂”句可代表老杜，如“山石荦确”之可代表退之。韩诗“山石荦确行径微”，“芭蕉叶大栀子肥”，“荦确”、“大”、“肥”，即法国小说家佛罗贝尔（Flaubert）所谓“合适的形容词”。

中国翻译西洋文学常失败，音节不同之故，西洋文字以音为主，中国文字以形为主，且一复音，一单音。但丁《神曲》、莎士比亚（Shakespeare）剧本，法、意、俄各国皆有好译本，而中国没有，所译莎士比亚剧真不成东西，简直连原文的好处都不懂。日本亦译有莎士比亚剧本（坪内逍遥译），传诵一时，且能上演。日人之努力真可佩服。

《山石》写夜：

夜深静卧百虫绝，清月出岭光入扉。

金圣叹有写夜的诗：

夜久语声寂，萤于佛面飞。

半窗关夜雨，四壁挂僧衣。（《宿野庙》）

金圣叹眼高手低，天才高，他的批评好，诗不甚佳。而此首尚佳，若非早死，当有较好创作。韩之《山石》写夜深不及金，韩曰“百虫绝”，金诗“声寂”“萤飞”更静。王籍《入若耶溪》曰：“鸟鸣山更幽”，好；王安石曰：“何若‘一鸟不鸣山更幽’？”不可。静与死不同，静中要有生机，若曰“百虫绝”，则是死。寂静中有生机，即中国古哲学所谓道，佛所谓禅，诗所谓韵。佛家常说心如槁木死灰，非真死，其中有生机。

韩之短篇不佳，应看其长篇之组织：下字所以成句，结构所以成篇。《山石》一篇从庙外至庙中再至庙外，从黄昏至夜至朝，有层次。前半黄昏，写眼前景物，以夜黑不能远见；后半天明后始写远景。末四句不佳：

人生如此自可乐，岂必局束为人鞿。

嗟哉吾党二三子，安得至老不更归。

末四句是议论。诗中可表现人之思想，而忌发议论。韩思想浮浅，“韩公真躁人”（陈简斋《书怀示友十首》其九）。一切事业躁人无成绩，性急可，但必须沉住气。学道者之入山冥想即为消磨躁气。盖自清明之气中，始生出真、美，合而为善，三位一体。退之思想浮浅而感觉锐敏，感觉锐敏之人往往躁，如何能从感觉锐敏中得到平静，而非迟慢、麻木？韩不能平静，故无清明之气，思想浮浅而议论亦不高。诗人可以给读者一种暗示，而不能给人教训。孟子云：“父子之间不责善，责善则离。”（《离娄上》）（儿童之性情与所受教训有关。）诗是美的，岂可以教训破坏之？

韩诗《谒衡岳庙遂宿岳寺题门楼》一诗之结尾高于《山石》：

夜投佛寺上高阁，星月掩映云朣胧。

猿鸣钟动不知曙，杲杲寒日生于东。

此高于前篇“人生如此自可乐”四句。此篇不写思想，但写景，而好，以其感觉锐敏。此诗从“仰见突兀撑青空”以下五句好：

　　　　　　……仰见突兀撑青空。

紫盖连延接天柱，石廪腾掷堆祝融。

森然魄动下马拜，松柏一径趋灵宫。

“紫盖连延接天柱，石廪腾掷堆祝融”是具体写法，以简洁字句写敏捷动作，说时迟，那时快。此甚或高于老杜。写文章，慢事写快没关系，快事亦可慢写。人世常把精神费于无聊之事上。快乐如电，好事短，一闪即去。文字能弥补此缺憾。好的文字对于无聊事，可略；对于好事，那时快而可以说得慢。凡快事皆精彩之事。文学能与造化争功即在此。“那时快”而“说时迟”，有精神。文学上那时快而说时迟的，可参看《水浒传》之“闹江州”。

老杜有两首《醉时歌》，皆好。其中“赠广文馆博士郑虔”一首有句：

德尊一代常坎坷，名垂万古知何用。

这不是诗，这是散文，然而成诗了，放在《醉时歌》里一点不觉得不是诗，原因便在于音节好。抓住这一点，虽散文亦可以成诗。学老杜者多不知此，仅韩文公能知之。“黄昏到寺蝙蝠飞”、“芭蕉叶大栀子肥”，皆散文而成诗者。

文学之演变是无意识的，往好说是瓜熟蒂落、水到渠成。中国文学史上有演变无革命，有之者，则韩退之在唐之倡古文为有意识者，与诗变为词、词变为曲之演变不同。

诗是女性，偏于阴柔、优美。中国诗多自此路发展，直至六朝。至杜甫已变，尚不太显。至韩愈则变为男性，阳刚、壮美。若以为必写高山、大河、风云始能壮美，则壮美太少；此是壮美，而壮美不仅此，要看作者表现如何。“芭蕉叶大栀子肥”，“芭蕉”、“栀子”，岂非阴柔？而韩一写，则成阳刚之美，如上帝之造万物。或曰生活平淡，写不出壮美。此语不能成立，过伟大生活者未必能写伟大的诗。

芭蕉叶大栀子肥。

此句不容小视，唐宋诗转变之枢纽即在“芭蕉叶大栀子肥”一句。唐诗之变为宋诗，能自杜甫看出者少，至韩愈则甚为明显，到江西诗派则致力于阳刚。顺阴柔走是诗之本格，而走得太久即成为烂熟、腐败，或失之纤弱。至晚唐，除小李杜外，他人诗亦多佳者。东瀛诗僧曰：

一种风流吾最爱，六朝人物晚唐诗。（大沼枕山所作汉诗）

而晚唐诗即失之弱，有一利即有一弊。晚唐牧之尚好，义山未能免此。江西诗则易流于粗犷，山谷未能免此，有时写的不是诗。反之二陈倒了不起，尤其简斋。简斋用宋人字句而有晚唐情韵，如：

一帘晚日看收尽，杨柳春风百媚生。（《清明二绝》其二）

又如：

孤莺啼永昼，细雨湿高城。（《春雨》）

亦似晚唐，惟《春雨》二句尚有力，有“江西”味儿。唐宋诗千变万化，各有好处。

作诗就怕没诗情、诗思，故主张唐情宋思，用宋人炼字句功夫去写唐人优美情调。炼字要坚实、要圆、要稳，而思想太理智，易落入宋人。（余之《春日杂咏四绝句》看似思想，其实是感觉。）

注释

[1]叶嘉莹此处有按语：“此‘一字’当为句眼。”

[2]叶嘉莹此处有按语：“莹以为是感情根本不足。”

[3]此诗已佚。

李贺三题

一、说长吉诗之怪

李贺，字长吉。《李贺歌诗集》或称《昌谷诗集》。李乃中唐人，与退之同时，韩退之《讳辩》即为李贺作。中唐诗人中之怪杰李贺。或曰中唐诗人好怪，如皇甫持正、卢仝、韩退之。皇甫好作怪文，卢怪而不杰，韩则杰而不怪。杰而且怪者则李贺，或其天性如此，且时有好怪之风。

杜牧《李贺歌诗集序》论李贺诗：

盖“骚”之苗裔，理虽不及，辞或过之。“骚”有感怨刺怼，言及君臣理乱，时有以激发人意，乃贺所为，无得有是？……使贺且未死，少加以理，奴仆命“骚”可也。

由序文之中几句话观之，小杜不仅能诗，且真懂诗。

李长吉年龄有限，经验功夫不到，若年寿稍长，或当更有好诗。然而读其诗者并不白费，即因其尚有幻想。此条路自《庄子》、楚辞后，几于茅塞。至唐而有长吉。不论其怪僻，然不能出人情之外。故事中有人情味者，淡而弥永。鬼怪故事，令人毛骨悚然，The hairs stand on the head。刺激性最不可靠，鬼怪故事不如人情故事味道淡而弥永。新鲜亦刺激，如余之诗句“梨树飘香是夏初”（《夏初杂诗》），虽新鲜而不耐咀嚼，不如“明月照高楼”（曹子建《七哀》）、“池塘生春草”（大谢《登池上楼》）味永。

旧俄安特列夫（Andreev）写《红笑》是刺激。契柯夫（Chekhov）有俄国莫泊桑（Maupassant）之称，写日常生活比莫泊桑还好。有人说安特列夫让人怕而不怕，契柯夫不让人怕真可怕。李长吉的诗就是让人怕而不怕，老杜才真可怕。

长吉有幻想，而幻想与人生不能成为一个，不能一致。若能，则真了不起。

吾国人没幻想，又找不到人生。老杜抓住人生而无空际幻想，长吉有幻想而无实际人生。幻想中若无实际人生则不必要，故鬼怪故事在故事中价值最低。《聊斋志异》之所以好，即以其有人情味，如《小谢》《恒娘》《长亭》《吕无病》，其鬼怪皆人化了。《聊斋志异》文章不高，思想亦不深，而其人情味可取，是其不可泯灭处。

要在普遍中找出特别。长吉便没有诗情，若不变作风，纵使寿长亦不能成功好诗。诗一怪便不近情。诗人不但要写小我的情，且要写他人的及一切事物的一切情、同情。花有花情，马有马情。人缺乏诗情即缺乏同情。诗人固须有大的天才，同时亦须有大的同情。吾人固不敢轻视长吉之诗才（诗确有才），然绝不敢首肯其诗情。义山便有诗情，虽不伟大。

幻想是向上的观照，人生是向下的观照，不可只在表面上滑来滑去。而向下发展须以幻想为背景，向上发展亦须以观照为后盾。观照是实际人生，实者虚之，虚者实之——如用兵焉。幻想说严肃一点便是理想。人生总是有缺陷的，而理想是完美的。诗人不满于现实，故要求理想之完美。（青年最富此精神，尤其爱好文学者。）

杜牧说长吉诗“‘骚’之苗裔，理虽不及，辞或过之”。“理”，总言其内容：感情、思想、智慧（智慧与思想不同）……《离骚》有幻想，故怪奇，亦有“理”——感情、思想；长吉之理不及《离骚》，而幻想怪奇方面表现于文字者过之。杜牧所谓“‘骚’有以激发人意”，激发人意非刺激，乃引起人印象。《离骚》是引起人一种印象，李贺是给予人刺激。

长吉除思想不成熟外，技术亦不成熟。如：

鸡唱星悬柳，鸦啼露滴桐。（《恼公》）

或曰：是互文也。实在不合逻辑，不合修辞。老杜《秋兴八首》其八有二句：

香稻啄馀鹦鹉粒，碧梧栖老凤凰枝。

此二句，亦动名词倒装，而并非不可解，且更有力，言此粒只鹦鹉吃，此枝仅凤凰栖，故曰“鹦鹉粒”、“凤凰枝”。唐人诗在技术上，义山最成熟，取各家之长，绝不只学杜，如《韩碑》学韩退之。然其中尚有个性，虽硬亦与韩不同。学问有时可遮盖天性，而有时不能遮盖。义山七古亦曾受长吉影响，而比长吉高，即因其思想高，幻想有实际人生做后盾。至其技术，写得最富音乐性，完全胜过长吉。如其《燕台诗四首·秋》：

月浪冲天天宇湿，凉蟾落尽疏星入。

似长吉而比长吉好。长吉之《罗浮山人与葛篇》：

博罗老仙时出洞，千岁石床啼鬼工。

太生硬。义山称“月”曰“浪”，曰“天宇湿”，确有此感。

李贺有《神弦曲》：

西山日没东山昏，旋风吹马马踏云。

画弦素管声浅繁，花裙步秋尘。

桂叶刷风桂坠子，青狸哭血寒狐死。

古壁彩虬金帖尾，雨工骑入秋潭水。

百年老鸮成木魅，笑声碧火巢中起。

中国字单音单体，故易凝重而难跳脱。既怪奇便当跳脱、生动，故李贺诗五言不及七言（故老杜写激昂慷慨时多用七言，“字向纸上皆轩昂”）。

《神弦曲》，祭神之诗，与《九歌》同。《九歌》能给人美的印象，而李贺诗给人印象只是“怪”。字法、句法、章法皆怪，连音都怪；且其一句多可分为二短句，显得特别结实、紧。怪，给人刺激，刺激之结果是紧张。《九歌·湘夫人》：

嫋嫋兮秋风，洞庭波兮木叶下。

有高远之致，所写者大也。而若《九歌·少司命》：

秋兰兮青青，绿叶兮紫茎。

所写小，而亦高远。李贺《神弦曲》便无此高远之致，只是一种刺激而已。神奇、刺激、惊吓之感情最不易持久。写神成鬼了，便因无高远之致。

说“画弦素管”，不说朱弦玉管，便怪。“浅繁”，音不高而紧张。“花裙”句盖说舞女，非说神。“桂叶刷风桂坠子，青狸哭血寒狐死”二句，不是凄凉，也是刺激，有点恐怖。“古壁彩虬金帖尾，雨工骑入秋潭水”二句说壁画，也是刺激；“雨工”，鬼工。此种诗只是给人一种刺激，无意义；且此诗章法亦不完备，章法上无结尾。《九歌》则有始有终。

李贺所走之路为别人所不走，故尚值得一研究。人若思想疯狂、心理病态，则其人精神不健全。李贺诗有时怪，读时可不必管。

一人诗必有一人作风，而有时能打破平常作风，写出一特别境界，对此当注意之。如老杜赠太白诗便飘逸；太白赠工部诗则沉着，亦与平常作风不同。江西派陈简斋五言诗有时似晚唐。李贺诗有时不怪。此种现象当注意，有意思，而且好。如贺之《塞下曲》末二句：

帐北天应尽，河声出塞流。

真有盛唐味，不怪而好。

至如“博罗老仙时出洞，千岁石床啼鬼工”（《罗浮山人与葛篇》），则怪而不好。

二、长吉之幻想

李长吉贺，鬼才（奇），与太白仙才并称“二李”，合李义山为“三李”。李义山颇受长吉影响，故其诗多有奇异而不可解者。奇——新，奇非坏，出奇制胜，未可厚非。但既曰新，便有旧。陶渊明诗不新不旧，长吉诗一看新，看过数遍，不及陶诗味厚。

博罗老仙时出洞，千岁石床啼鬼工。（《罗浮山人与葛篇》）

他人绝无此等句，此为长吉之幻想。诗人之幻想颇关紧要，无一诗人而无幻想者。《离骚》上天入地，鞭棰鸾凤，此屈原之幻想也。老杜虽似写实派诗人，其实其幻想颇多。如其《醉歌行》之“树搅离思花冥冥”即有幻想。[1]鲁迅是写实派，《彷徨》尤其写实，而此书以《离骚》中“吾令羲和弭节兮，望崦嵫而勿迫。路曼曼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四句置于书之前面而能得调和。但诗人的幻想非与实际的人生联合起来不可，如能联合才能成为永不磨灭的幻想；否则是空洞，是空中楼阁，castles in air。德国歌德（Goethe）《浮士德》中之妖魔虽是其幻想，乃其人生哲学、人生经验；但丁（Dante）《神曲》游地狱、上天堂，亦其人生哲学、人生经验，故能成为伟大的作品。

幻想与实际人生的关系如下图：

诗必须空想与实际合二为一，否则不会亲切有味。故幻想必须使之与经验合二为一，经验若能成为智慧则益佳。老杜四十岁以后诗无长进，虽有经验然未成为智慧。如：

我已无家寻弟妹，君今何处访庭闱。

（《送韩十四江东觐省》）

要说言中有物，不能说不沉痛，而实不能算好诗。“少陵自有连城璧，争奈微之识珷玞”（元遗山《论诗三十首》其十）。微之以为少陵排律好，元好问以为不然。若前所举二句亦“珷玞”，非老杜好诗，有经验、无智慧。又如：

南使宜天马，由来万匹强。

浮云连阵没，秋草遍山长。

闻说真龙种，仍残老骕骦。

哀鸣思战斗，迥立向苍苍。（《秦州杂诗二十首》其五）

“浮云”二句好，人非认以前一类即认此等句，有物外之言。然此皆不能真得老杜精神。后沈归愚、王渔洋等虽不捉摸老杜之“我已无家”等句，而捉摸其“浮云”二句，此亦不成。差以毫厘，谬以千里。实当注意其“哀鸣思战斗，迥立向苍苍”，此真老杜的好诗。末二句真是老杜。无论写什么绝摔不倒，与魏武“老骥伏枥”之静者不同。杜此诗虽非智慧，然已在经验外另有东西，有力，是活着。

长吉诗幻想虽丰富，但偶见奇丽而无长味。必得根植于泥土中（实际人生），所开幻想之花才能永久美丽。出于淤泥而不染才可贵，豆芽菜根本不在泥土中，可怜淡而无味。极美丽的花朵，其肥料是极污秽之物。近代青年不肯实际踏上人生之路，不肯亲历民间生活，而在大都市中梦想乡民生活，故近代文学难以发展。吾人努力为文学，应有牧师传教之精神，牧师每每独自至荒僻之地传教。从事文学者，其有此精神乎？吾人必先于实际生活中确实锻炼，好好生活一下。

李长吉的“觉”有点迟钝，怪而晦涩，只是幻想。长吉当然是天才，可惜没有“物外之言”。余有《夜禅曲》效李长吉体：

银河西转逗疏星，璧月东升带露萤。

如来妙相三十二，琉璃绀碧佛火青。

潭深毒龙时出水，夜静老猿来听经。

衲子掩关四禅定，挂壁剩有钵与瓶。

……

《夜禅曲》有幻想，无经验，已落第二招。余有二句“病来七载身好在，贫到今年锥也无”（《夜坐偶成长句四韵》），非真实，言精神无着落也。无论思想情感，必须自己得来才成，从书上学到的皆纸上谈兵。《夜禅曲》所写皆从书本上得来，所录之三分之一尚为可看的。其馀三分之二更糟，只是学宋诗而已，无甚好。宋人诗只是文字障，好容易把皮啃下，到馅也没什么。长吉诗作得好的，则不分皮馅，合二为一。读者若不知其味，一为味觉迟钝；一则作者作品根本不佳。《离骚》皮馅合一，而且好，成功。长吉未成功。

长吉幻想极丰富，可惜二十七岁即卒，其幻想不能与屈原比，盖乃空中楼阁，内中空洞。不过，长吉诗除幻想外尚有特点，即修辞功夫：晦涩。晦，不易懂；涩，不好念。诗本应该念着可口，听着适耳，和谐，表现易明了。但长吉诗可读，虽不可为饭，亦可为菜；虽不可常吃，亦可偶尔一用。晦，可医浅薄；涩，可医油滑。李贺诗进可以战，退可以守，绝不致油滑腐败。

注释

[1]叶嘉莹此处有按语：“莹不以为然。”

三、《李凭箜篌引》

长吉有诗《李凭箜篌引》：

吴丝蜀桐张高秋，空山凝云颓不流。

湘娥啼竹素女愁，李凭中国弹箜篌。

昆山玉碎凤凰叫，芙蓉泣露香兰笑。

十二门前融冷光，二十三弦动紫皇。

女娲炼石补天处，石破天惊逗秋雨。

梦入神山教神妪，老鱼跳波瘦蛟舞。

吴质不眠倚桂树，露脚斜飞湿寒兔。

“引”，乃诗之一种。“引”有引申之意、长之意。中国音乐中激昂恢弘之音皆自外来。中国古乐和平、简单，有神韵。琴，有和平之意，和平之境界——静。《诗经》有句：“神之听之，终和且平。”（《小雅·伐木》）以中国固有的和平精神加上佛教思想是此境界。

读长吉诗，一字一句不可空过。

首句“吴丝蜀桐张高秋”，“张”者，张弦。次句“空山凝云颓不流”，“颓”者，颓委不振。第三句“湘娥啼竹素女愁”，不用其他女神而用湘娥、素女者，二女神皆孤单。女性原静，而又孤单，更静；静中有动，冷中有热，有活的“情”，故曰“啼竹”、曰“愁”。静中有动，而动中又有静，音响是静。动静是调和的，由动而归于静，静中有动。以上三句甚有力，逼出“李凭中国弹箜篌”一句。白乐天写诗不甚费心力，必先写弹，如其《琵琶行》，先写“犹抱琵琶半遮面”，后写“大珠小珠落玉盘”。李贺用力。“中国”者，言李凭乃国中第一耳。长吉此首止此四句。李乃不成熟的诗人，死得太早。一生只廿七岁而即有此诗，有天才。

四句之后转韵，一韵不如一韵。“昆山玉碎凤凰叫，芙蓉泣露香兰笑”二句，“昆山”句是声，“芙蓉”句是形，意思甚好而写得不好，不知说的是什么，何以“芙蓉泣”而“香兰笑”？故所写非花之感动，乃弹箜篌之形。且此二句相对。李贺之幻想颇有与西洋唯美派相通处，有错感（感官的交错），如见好看的东西想吞下去，即视觉、味觉之错感。唯美派常自声音中看出形象，颜色中听出声音。法国一诗人兰波（Arthur）曾分五音为五色，乃诗人感觉锐敏之故，而同时亦成为一种病态。平常是健康，刁钻古怪是美，而即病态。“十二门前融冷光，二十三弦动紫皇”二句，余喜欢，前二句没写好，此二句写得好。“十二门”，长安门也；“融冷光”，秋夜冷光易融。前之“空山凝云颓不流”写的是静，“十二门前融冷光”写的是动，而动静相通。“女娲炼石补天处，石破天惊逗秋雨”，二句有名，而余不喜欢，即王静安所谓“隔”。必须二极端调和，走一极端不成。诗让人全懂了，不成；全不懂，亦不成。“十二门前融冷光”让人费事而能懂，“石破天惊逗秋雨”则费力，不懂，“隔”。抓的是痒处而“隔”，意甚好，写得不好。愈往后念，愈不可懂。“梦入神山教神妪，老鱼跳波瘦蛟舞。吴质不眠倚桂树，露脚斜飞湿寒兔。”不知所写为何。谁梦？李凭绝不能梦，且“老鱼”、“瘦蛟”乃李好奇太过之处，声音圆润岂可以“老鱼”、“瘦蛟”写之？想得太过。

论小李杜

一、总论小李杜

晚唐两诗人：李义山、杜牧之。小杜虽不能谓为大诗人，但确为一诗人。窃以为义山优于牧之，余重义山轻牧之。原因：义山集之五七言、古近体中皆有好诗；杜樊川则只有七律、七绝最高，五律则不成，此其不及义山处，故生轻重分别。义山可谓全才，小杜可谓“半边俏”。

盛唐有李杜，晚唐又有小李杜，此乃巧合。义山近于工部，小杜近于太白。义山情深，牧之才高；工部、太白情形同此，工部情深，太白才高：有趣情形一也。工部、太白为逆友，义山、小杜亦为契友，彼此各有诗赠送。工部送太白诗多于太白送工部诗，可见工部之情深；小李杜亦有诗往还，情形同此：有趣情形二也。义山有二诗赠牧之，推崇之极，而《樊川集》中无赠义山者，亦见义山情深，似觉牧之寡情。不过诗人交情绝非世俗往来，半斤八两，故其厚谊固不限于此也。

义山赠牧之诗，其一为《杜司勋》：

高楼风雨感斯文，短翼差池不及群。

刻意伤春复伤别，人间惟有杜司勋。

“高楼风雨感斯文”一句，在文学表现技术上，足敌得过老杜《登楼》之“花近高楼伤客心，万方多难此登临”（此指艺术，非意义），此七字足敌老杜十四字，学得老杜之“力”与“厚”。义山对绝句真下功夫，好。此句乃象征，但谓写实亦可：写实则谓晚唐文坛凋零，登高楼而感慨斯文之坠落。此在象征、写实两方面俱为好的表现，非描写。“短翼差池不及群”，不可解。余以为此自《诗经》“燕燕于飞，颉之颃之”（《邶风·燕燕》）而来。因感凋落故想起牧之与自己，欲振兴诗坛在二人。“短翼”，喻自己，客气，谓自己翼短不及牧之也。“刻意伤春复伤别”，观《樊川集》，小杜确如此。“人间惟有杜司勋”，推崇小杜至极矣。此诗如老杜赠太白之“自是君身有仙骨，世人那得知其故”（《送孔巢父谢病归游江东兼呈李白》）。

义山赠牧之诗其二为《赠司勋杜十三员外》：

杜牧司勋字牧之，清秋一首杜秋诗。

前身应是梁江总，名总还曾字总持。

心铁已从干镆利，鬓丝休叹雪霜垂。

汉江远吊西江水，羊祜韦丹尽有碑。

“心铁已从干镆利”，“心”，谓诗心、文心，此心如铁，非凡铁，乃钢铁，如宝剑干将莫邪，有切金断玉之锋利。（“从”，同也。）“鬓丝休叹雪霜垂”，小杜常自叹老衰，如其“前年鬓生雪，今年须带霜”（《郡斋独酌》），故作此诗劝之。此二句谓牧之诗心已锻炼成，既诗已成功，则衰老无关也。

观此，义山学老杜真学到了家，力厚、严密。

二、牧之七绝

学诗由七言绝句做起，五绝装不进东西去。

选诗者普通多重小杜之《遣怀》：

落魄江南载酒行，楚腰纤细掌中轻。

十年一觉扬州梦，留得青楼薄幸名。

此诗不好，过于豪华，变成轻薄，情形如太白，不好。又“娉娉袅袅十三馀，豆蔻梢头二月初”（《赠别二首》其一）、“蜡烛有心还惜别，替人垂泪到天明”（《赠别二首》其二）等，小巧。“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泊秦淮》），他人谓为沉痛，余仍谓为轻薄。以后所讲不选此等诗。

且看其《登乐游原》：

长空澹澹孤鸟没，万古消沉向此中。

看取汉家何事业，五陵无树起秋风。

“长空”一句中第六字平仄拗。

登乐游原乃玩乐事，忽感到人生、人类，其所写之悲哀，系为全人类说话。首二句“长空澹澹孤鸟没，万古消沉向此中”，乃引起人之印象，给你起个头。如引不起印象，不怨大诗人，惟怨自己无感。诗人感觉特别锐敏而又丰富，故看见孤鸟没于澹澹长空之中，而不禁想起人又何尝不如此？一种彻深之悲哀生矣！“此中”即“澹澹长空”也，万古人事消沉亦如此。第三句“看取汉家何事业”，好，好在太富诗味。别人亦能写，但无此深远之诗味。第四句“五陵无树起秋风”，多少事业、皇家贵胄，到如今坟上连树亦无，只有空荡荡之秋风回旋不已——内中悲情油然生矣。此即人生。

此等诗选诗者不选，真乃不了解小杜。

义山有《夕阳楼》：

花明柳暗绕天愁，上尽重城更上楼。

欲问孤鸿向何处，不知身世自悠悠。

此与小杜“长空澹澹”一首颇相似。李之后二句“欲问孤鸿向何处，不知身世自悠悠”与杜之前二句“长空澹澹孤鸟没，万古消沉向此中”似。义山各体皆有好诗，小杜只七言近体好。李总体比小杜好，然若只就此二首观之，李不及杜。后来诗人学义山者多，学牧之者少，然就此二首论之，牧之高于义山。“看取汉家何事业，五陵无树起秋风”二句，有弦外音，言外意；李之后一句“不知身世自悠悠”，一句说尽，不好。此二句虽非严肃的人生哲学，但是为了解决人生问题的。而李诗前两句好，不是给人一种印象，是引起人一种印象——“花明柳暗绕天愁”，真是“绕天愁”。而小李杜之优劣尚不在前二句、后二句。就空间讲，“绕天愁”，到处是愁，小杜“长空澹澹”，抵得住“绕天愁”，“澹澹”比“愁”字大，“愁”字小。在空间上，小杜比义山大。就时间言，李之“不知身世”，只言个人半生。“悠悠”，没准，不足据，无轻重，虽沉痛，但时间“小”，只自己半生。牧之“万古”则是无限者矣。

如此言之，小杜“长空澹澹孤鸟没，万古消沉向此中”二句，真包括宇宙，经古来今，上天下地，是普遍的、共同的，写全人类之事，自己自在其内。义山之句则不然，只是自我、小我。或曰：既然作者为全人类之一，则虽写一人，安知他人不亦有此感？然就表现言之，究竟小杜更富于普遍性、共同性，义山则富特殊性、个别性。

杜牧更有一自道其人生哲学、人生观、人生态度之诗，即《汴河阻冻》：

千里长河初冻时，玉珂环佩响参差。

浮生恰似冰底水，日夜东流人不知。

杜牧此等诗，人多不选，此首诗较前首尤不见赏于人。余始读《樊川集》即觉此诗有分量、沉重。“玉珂环佩响参差”，此古人身戴佩饰，行时叮咚作响。“千里长河初冻时，玉珂环佩响参差”，《老残游记》写黄河打冻情形，可证此句。此非记录、写实，乃出之以诗之情趣。三、四句“浮生恰似冰底水，日夜东流人不知”，人之内在细微变化，外表不显，恰如冰底之水，人不知者，我独知也。

小杜诗如此之写人生哲学，一二首而已。西洋写作品乃有意识的，想好步骤再写。中国乃无意识，不是意识了的，乃不自觉的，行乎其所不得不行，止乎其所不得不止，瓜熟蒂落、水到渠成地写出。小杜此诗即不自觉地写出者。

三、人生与自然之调和

小杜写景、写大自然之诗（七绝）特佳。此与其个人之私生活有关，非纯粹写大自然。此关乎大自然、私生活，乃非常之调和、谐和。如《江南春》：

千里莺啼绿映红，水村山郭酒旗风。

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

此诗豪华（吾人写诗总觉不免贫气），此或许系江南佳胜之环境所造成者。

小杜、义山皆是唯美派诗人。我们不管西洋唯美派，只说中国唯美派，是指写出完美之作品来，尤其音节和谐（形、音、义皆和谐）。一首诗有其“形”、“音”、“义”，此三者皆得到谐和，即唯美派诗。

老杜在形、音、义之和谐上不见得如小李杜（然此并非说老杜不伟大），其诗句有的虽不刺耳、刺目，然究不谐和。如：

莫自使眼枯，收汝泪纵横。

眼枯即见骨，天地终无情。（《新安吏》）

人生事情只有人来解决，大自然不管。此情感思想在中国诗中甚难找到，然总觉其形、音、义如石头似的，“嵚奇磊落”（而此四字，形、音、义皆好）。

小李杜不管怎样激昂，总是和谐。如义山《锦瑟》：

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

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

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此非不沉痛，而美，即因其形、音、义谐和。

此点盖仅限于中国诗。西洋字形不易现出美。如verdant，草初生之绿色，觉其美，盖仍因其音美；gloomy，阴沉的、忧郁的，字音亦不好听。（某诗人说中国字里“秋”字最美。）左思《咏史》：

鬱鬱涧底松，离离山上苗。

以彼径寸茎，荫此百尺条。

其意甚愤慨——肉食者鄙。四句诗感慨、牢骚、愤恨皆写出。其义姑不论，其音亦好，形亦好。“鬱鬱”，大、有力；“离离”，小，软弱。“鬱鬱涧底”便长出松来，“离离山上”便长出苗来。然此非唯美派的。左思诗是嵚奇磊落（但不是杈枒）。而小杜“浮生恰似冰底水，日夜东流人不知”，亦沉痛，但写得可亲可爱。

小李杜同是唯美派，却又有不同，义山高于牧之。义山亦有写大自然者，如：

虹收青嶂雨，鸟没夕阳天。

（《河清与赵氏昆季宴集得拟杜工部》）

真写得美。大红大绿，写得好，如“花明柳暗”、“绿瘦红肥”。国画、服装皆如此，欲漂亮必须大红大绿，然须有支配、把握之本领，否则必俗。画家吴昌硕，有点海派，画植物好，净是大红大绿，却真充满了生之色彩、力量、见识，直到八十岁老年尚如此。别的画家不敢如此，用红绿有分寸，宁肯少，不肯多，因其易俗。吴用之，虽不免海派、过火，而绝不俗。义山诗一带青山、一片夕阳，是红、是绿，而用“虹收”、“鸟没”，二字皆好，成为调和的美，一幅好画。然在此方面，义山虽有此表现法而不常使，因其太注意情（即人生、人类一切感情）。

义山盖极富于感情，不写情仅写大自然者甚少。即如“客去波平槛，蝉休露满枝”（《凉思》）二句亦有情，虽不见得悲哀沉痛，而是惆怅。小杜写情不如义山。小杜即使不浮浅亦比义山轻薄。然并非以此抹杀小杜。小杜之唯美在写自然方面比义山更美。

人生最不美，最俗，然再没有比人生更有意义的了。抛开世俗眼光、狭隘心胸看人生，真是有意思。神秘，与大自然同样神秘，不及大自然美。然写诗时常因人生色彩破坏了大自然之美。义山“虹收青嶂雨，鸟没夕阳天”整个是艺术，因其中没有人生。孟浩然“微云淡河汉，疏雨滴梧桐”亦然。

义山作品极能调和人生与大自然，然有时自然将其人生色彩破坏了。其《落花》：

高阁客竟去，小园花乱飞。

参差连曲陌，迢递送斜晖。

肠断未忍扫，眼穿仍欲稀。

芳心向春尽，所得是沾衣。

“高阁客竟去，小园花乱飞”二句，能将自然及人生调和，是真美。后来便不成了，而人情愈浓厚。至后几句如“芳心向春尽，所得是沾衣”，简直不是好诗，人生色彩浓，但将大自然美破坏了。“小园花乱飞”，无形，而皆可写出其情景，虽未言“园”如何“小”，“飞”如何“乱”，可是将人生与自然调和了。

小杜情较义山浅薄，而写自然比义山好。如《江南春》之“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朦胧中有调和，此句小杜特别成功。

义山写大自然的诗中亦皆有抒情成分。此情字乃广义的。常人多以义山为艳体诗。love poetry，艳体诗若是爱情诗倒不必反对，而后之学者多入于下流，故余反对之。今所谓抒情乃广大的。佛说“一切有情”，非专指男女之情也。凡天地间有生之物皆有情，“花须柳眼各无赖，紫蝶黄蜂俱有情”（义山《二月二日》），“无赖”，亦为有情，花开花结子，有生，有生便有力。生、力，合而为有情。如此看，则了解义山，而不单赏其艳体也。如其“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点通”（《无题》），诗是好诗，而后人学坏了。此二句沉痛有力，尽管有意思说不出，绝不会说话没意思。若有“心”亦有“翼”当然好，今一“有（有心）”一“无（无翼）”相对，悲哀，有力量，后人学之失之浮浅。

小杜与义山不同，小杜是轻薄，尤其与义山较，在此方面不及义山深刻广大。即以写私生活而论，抒情诗人多写私生活、个人生活，因抒情诗人所写者：自我、主观、小我。义山写来有时广大，所写有普遍性。小杜所写则只是他自己，惟完成上美。但“长空澹澹”一首确是小杜广大，又如“浮生恰似冰底水”，此在小杜诗中乃例外，少数。“千里莺啼”一首，写大自然多，写自己少，纯客观。然此类诗在小杜诗中亦不多。他有时既不能写出超自我之纯客观诗，又不能写出像义山那样深刻的诗。若其《登乐游原》及《江南春》乃例外。小杜诗其好处只是完成得美，得到和谐。无论形式、音节及内外表现皆和谐。此点或妨害其成为伟大诗人，而不害其成为真诗人。又如其《念昔游》三首之其一、其三：

十载飘然绳检外，樽前自献自为酬。

秋山春雨闲吟处，倚遍江南寺寺楼。

李白题诗水西寺，古木回岩楼阁风。

半醒半醉游三日，红白花开山雨中。

所写是私生活，小我，不伟大而真美、真和谐。或讥为此有闲阶级之言，尽管讥其小资产、有闲，而不得不承认其为诗——饿八天不但连这样诗写不出，什么诗也写不出。

“十载飘然绳检外”一首比“十年一觉扬州梦”好。“绳检”，指传统道德束缚、规矩，“飘然绳检外”则不易得到同志，故“樽前自献自为酬”，然只此二句尚不成诗，后二句好，看山听雨处，即“江南寺寺楼”也。

虽处现时之大时代中，而此等诗有存在价值。若诡辩言之，则不但承认此种诗，且劝学人读此种诗，欣赏此种诗，了解此种诗。

写此种诗虽非小资产阶级，然亦须有闲。

诗人涅克拉索夫（Nekrasov）说过：

Muse of vengeance and hatred.（报复与憎恨的诗人。）

N氏诗富于报复精神及仇恨心情，却又说生活之扎挣使我不能成为一诗人，又时刻使我不能成为一战士。此盖其由衷之言，是很大的悲哀。不由想及老杜。老杜诗中许多诗不能成诗，或即因生活扎挣，不能使其成为诗人。而陶渊明真了不得，有生活扎挣，而是诗人，且真和谐，诗的修养比老杜高，真是有功夫。陶的确也是战士，一切有情，有生有力，无一时不在扎挣奋斗。如其《咏荆轲》。陶之生丰富，力坚强，而还是诗，真是诗中之圣。

小杜此等诗可使人得到诗的修养。余之诗在字句锤炼上受江西诗派影响，在心情修养上受晚唐影响，尤其义山、牧之。学人亦可试验之，大概不会失败。杜甫、太白无法学，一天生神力，一天生天才，非人力可致。然吾人尚可学诗，即走晚唐一条路，以涵养诗心。或者浅、不伟大，而是真的诗心。写有闲生活可抱此心情写，即使写奋斗扎挣之诗，亦可仍抱此心情，如陶之诗。诗中任何心情皆可写，而诗心不可破坏。写热烈时亦必须冷静。只热烈是诗情，不是诗心；易使人写诗，而不见得写出好诗。小杜此二首七绝《念昔游》真是沉静。

沉静，好，但亦只是基础，不可以此自足。若只此功夫如沙上建筑，是失败的；纵使成功亦暂时的，其倒也速，而且一败涂地。

四、欣赏的态度　有闲的精神

唐朝诗人重读书。老杜说：“读书破万卷。”（《奉赠韦左丞丈二十二韵》）又说：“熟精文选理。”（《宗武生日》）

古来的诗人究竟读了多少书很成问题。如屈原，当然认识字，但他读了多少书？一者无那么多书可读，再者他的诗不需要袭仿。后来之人才注意多读。

吾人只是在修辞上下功夫。吾人生于千百年后，非天才诗人，自不可不用功。不但要像宋人在字句上有锤炼功夫（机械的），同时还要用一种性灵的功夫。宋人功夫是机械的、技术的，训练成、养成；性灵的功夫是一种修养。

关于这种性灵的修养，可从小李杜研究。所谓修养性灵即培养诗情。吾人作诗自不可同木匠之以工具做成器具，应如花匠之养花。野生的花真比不了，虽然丫丫杈杈不整齐，而生命力真是饱满、丰富，如“三百篇”、“十九首”，真有生机，活泼泼的。花匠所培养者，其生命力或不如野生之盛，但不能说其不美，仍可欣赏。故吾人虽非天才，然尚可成为诗人。心中要有诗情的培养，有诗情的生机、情趣。如此虽未必能成为大诗人，但不害其成为真的诗人。

读小杜诗不但其技术可取，对涵养诗情亦有助。前所举《念昔游》二诗，次首较前首更好（虽第二句不大好）。义山诗真是忠厚，无怪其深情，其诗中“狂”字甚少。太白有时“狂”，老杜亦有，如“自比稷与契”（《自京赴奉先县咏怀五百字》）。义山没有，小杜有，李白题诗，今我亦题诗，不含糊，对得起。“半醒半醉游三日，红白花开山雨中”二句，可作禅“参”，得了活法，受用不尽。然此不可讲，只可自己去“会”。

这种诗是一种自我的欣赏。欣赏的心情是诗人不能少的。无论何种派别诗人，皆须有欣赏心情。而所欣赏是否限于自身？应包括自身以外之人、事、物，最大的诗人盖如此。诗发展至晚唐，自我欣赏之色彩非常鲜明、浓厚，欣赏自己的一切。如《念昔游》之二句：

半醒半醉游三日，红白花开山雨中。

“半醒半醉游三日”，固为自己；至“红白花开山雨中”，该是身外物矣，然此正写其自身“半醒半醉游三日”之心情。“山雨”既不摧花，花也不恨山雨，二者是调和的。小杜的情绪当然亦非常舒服、自然、调和。“红白花开”是象征，不是写实。此种自我欣赏与自我意识是否有关？所谓自我意识，即处处意识到有我。自我意识与自觉有关。若人之根本不自知，何能有自我意识？如曾子之“吾日三省吾身”（《论语·学而》），是自觉。小杜“半醒半醉”与曾子自省，有关而义不同：一为理智的、分析的，一为感情的、综合的。故自我欣赏很像自我意识而实非，似自觉而亦非。

狄卡尔[1]（Descartes），法国哲人，云：

I think therefore I am.

我思想，因为我存在。我存在，即因我有思想。无思想的人可以不存在，可有可无。没有思想的人是空空洞洞的影子，不能算存在。

小杜态度与D氏之言很相似，因其结果皆为充实。吾人追求知识，研究学问，有思想、有感情即为充实。自己使自己不至于空虚，不至于等于零。无聊便顶可怕。什么是无聊？就是空虚。人就怕空空虚虚，摇摇摆摆，是一个零。充实是好的，空虚是可怕的，故无聊时候要消遣，如打牌即为的免去空虚之无聊。有人反对消遣，但抓住一件事，当时可得到充实。便有坏的，还比没有好。因此可知充实之可爱可贵，然后知小杜诗中生活之饱满、充实、无缺陷。（吾人于慈母膝下是最无缺陷的；与好友谈天是最惬意的，因此时最充实。）小杜抱此心情写成《念昔游》，不管其在成诗前、写诗时、成诗后，其心情总是充实的。吾人自己写出诗来，感情不是高兴、不是欢喜，只要是充实，觉得没白活了，不是空洞洞的白纸就行。“我现在生命中填的是干草，然尚比不填好”，可见充实之可贵。D氏是哲人，故重在思想；小杜是诗人，故重在写诗。小杜一派诗情，然其充实，则一也。

晚唐人最能欣赏自我。吾人不但要像宋人之用功在字句上、锤炼上，且须如晚唐诗人之修养诗情。然如此必须有闲，且为精神上有闲。（通常所谓有闲多为物质——不用奋斗扎挣去生活。）

小杜的生活不是忧愁的，虽然他自己对他的生活不满意。而从旁观看来，其生活至少是不愁衣食的。谈到此，老杜便不如小杜幸福，无论身体、精神皆难得有闲。吾人或不能得生活的有闲，何必读此等诗？且不能得生活的有闲如何得精神的有闲？没饭吃怎么能欣赏？有花月不如有窝头，此固然也。然既为诗人，便须与常人不同。一个诗人无论写什么皆须有一种有闲的心情，可以写痛苦、激昂、奋斗，然必须精神有闲；否则只是呼号，不是诗。如老杜：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北征》）

这样的诗可以写，而太没有有闲之心情，快不成诗了。肉可臭，酒何能臭？且人可冻死，骨何能冻死？此种事可写成诗，而老杜写的是呼号，不是诗。可以写而不能如此表现，老杜写时，至少精神上不是有闲的。而又如韦庄之《秦妇吟》，写黄巢起义前后情形，事情尽管惨、乱，而韦庄写之总是抱有有闲的心情。虽非最好的诗，然至少不是失败的诗，比老杜“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强。

诗人应养成此有闲心情，否则便将艺术品毁了。如绘画之画战争亦然。人无论在任何环境，皆可保有自我的欣赏，几乎不是自觉而是忘我。（颜回居陋巷即是忘我。）

精神的有闲、欣赏，是人格的修养。江西派只是工具上——文字上的功夫。只重“诗笔”，不重“诗情”。无论激昂、慷慨、愤怒，要保持精神的有闲、欣赏的态度。

试看莱蒙托夫（Lermontov）的《童僧》：

Only a snake

……

Was rustling，for the grass was dry

And in the loose sand cautiously

It slid out，and then began to spring

And rolled himself into a ring

Then as though struck by sudden fear

Made haste to keep dark and disappear

此首长诗盖写一个小孩儿到山中寻自由，到傍晚饥饿疲乏，仰卧于地，听水看山，忽见一蛇（snake）。对蛇有什么可欣赏？（外国文学好在音乐性，此段可译为散文，但无法译为诗。）当此境地，尚能写出诗，所以能成诗人。

破坏了诗心的调和，便不能写好诗。一个诗人文人什么都能写，只要是保持欣赏的态度、有闲的精神。最怕急躁，一急躁便不能欣赏。

注释

[1]今译笛卡儿。

五、小杜之“热中”

小杜两首《念昔游》，和谐婉妙，是他的修养。不要以为他的动机如此，他的诗情也许不谐婉，他的动机绝不谐婉。小杜是“热中”之人（做官心切），不为金钱势力，为的是事业功名的建树成就。小杜为人不但热中，而且眼热。小杜有堂弟杜悰（小杜集中提及），才情、见识、学问皆不及小杜，而出将入相多年，小杜甚为不平，愤慨、抵触、矛盾，他的心情并不和谐婉妙。诗如：

谁知我亦轻生者，不得君王丈二殳。

（《闻庆州赵纵使君与党项战中箭身死辄书长句》）

“殳”，《诗经》“伯也执殳”（《卫风·伯兮》），毛传：“殳，兵器，丈二长。”诗系追悼一战死者，实叹自身功业无就。看了杜悰出将入相，甚为眼热，小杜此处正一例也。其饮酒、看花，颓废的生活，是牢骚不得志。“半醒半醉游三日，红白花开山雨中”，“秋山春雨闲吟处，倚遍江南寺寺楼”，小杜并不甘心闲游、半醉、倚楼，不要看轻他。

一个人对什么都没兴趣，便是表示对什么都感到失去意义，便没有力量；真的淡泊，像无血肉的幽灵。我们要热中地做一个人，要抓住些东西才能活下去。孟浩然“微云淡河汉，疏雨滴梧桐”，虽好，但不希望大家从此入手，也不能从此入手，我们是有血有肉的人，所以要热中。

小杜诗《齐安郡中偶题二首》其一：

两竿落日溪桥上，半缕轻烟柳影中。

多少绿荷相倚恨，一时回首背西风。

象征一年过去得无聊，而诗之神情妙。其二：

秋声无不搅离心，梦泽蒹葭楚雨深。

自滴阶前大梧叶，干君何事动哀吟。

时小杜为齐安太守，月二千石，仍甚不满。不愿在外省而愿在京内（外官富而不贵，京官贵而不富），“欲把一麾江海去，乐游原上望昭陵”（《将赴吴兴登乐游原一绝》）亦此意。昭陵，唐太宗墓，太宗知人善任，雄才大略；小杜之意以为若是太宗在的话，我必能见用而出将入相也。或说是小杜爱国，非也。

《齐安郡中偶题二首》虽非绝佳亦好诗，“自滴阶前大梧叶”，粗枝大叶，风流可喜，是自赏。此或非小杜本意，但真好。热中，但他写的诗仍和谐婉妙。

余不是强调哲理，把来两首抒情诗硬说人家热中于做官。古来要事业功名就得做大官、做京官。再举小杜两例：

萧萧山路穷秋雨，淅淅溪风一岸蒲。

为问寒沙新到雁，来时还下杜陵无。（《秋浦途中》）

镜中丝发悲来惯，衣上尘痕拂渐难。

惆怅江湖钓竿手，却遮西日向长安。（《途中一绝》）

字句的修养不能不讲究，否则也写不出好诗。小杜想做官是诗吗？怎么写？但牧之有此能力，写得不显。“山路”、“秋雨”，一肚子心事；“来时还下杜陵无”（杜陵在长安），“下”字好，雁还能到京城，我不能到，可怜。“寒沙雁”，好，字句上很下功夫。“却遮西日向长安”，真好，到京城去吧，去也无官做！潦倒江湖，进京干吗去？感慨牢骚，然而永远是和谐婉妙地表现出来。小杜《念昔游》其二：

云门寺外逢猛雨，林黑山高雨脚长。

曾奉郊宫为近侍，分明羽林枪。

首二句似老杜。以前所举二首《念昔游》观之，似是心境很调和，其实不然，此首即可看出。“猛”，拗字；，枪挑起貌。

小杜热心事业功名，不甘只做个诗人、文人。另有两首七律，末二句皆可见其热中：

自笑苦无楼护智，可怜铅椠竟何功。

（《长安杂题长句六首》其二）

江碧柳深人尽醉，一瓢颜巷日空高。

（《长安杂题长句六首》其三）

“自笑苦无楼护智”，“楼护”，奔走公侯之门，颇得人欢迎。由此可证其热中。表现其热中之感情，而又最有诗味的，盖为“江碧柳深人尽醉，一瓢颜巷日空高”二句。热中之情原难写为诗，而此写得好。再如“谁人得似张公子，千首诗轻万户侯”（《登池州九峰楼寄张祜》），自言虽有千首诗，仍不能轻万户侯。又如《奉陵宫人》，“奉”，供奉。奉陵时，朝夕具盥栉、治衾枕，事死如事生，比殉葬之葬，不下于殉葬。元曲李逵说：“打一下是一下疼，那杀的只是一刀，倒不疼哩。”（《李逵负荆》）砍头干吗，打板子好了，死不了活受。残忍！小杜写此诗不坏，而亦并不太好。若叫老杜写，当更好。小杜诗至少有潜意识作怪，并非为奉陵宫人写诗，而是为自己写，至少自怜之心胜过同情之心。诗曰：

相如死后无词客，延寿亡来绝画工。

玉颜不是黄金少，泪滴秋山入寿宫。

用典，因有含义而令读者觉得有隔膜，至少须将此种文字障打破，才能欣赏诗。陈后失宠于汉武帝，千金买得相如之赋。帝见赋，复幸之。毛延寿为宫人画像供汉元帝选择，故宫人多用黄金贿毛延寿。此虽为奉陵宫人作，实乃自写，想起自己境遇遭际，虽有玉颜而不遇亦徒然。奉陵宫人真惨，鲁迅先生说“虽生之日，犹死之年”（《朝花夕拾》小引），真是如此。另有《出宫人》二首：

闲吹玉殿昭华管，醉折梨园缥蒂花。

十年一梦归人世，绛缕犹封系臂纱。

平阳拊背穿驰道，铜雀分香下璧门。

几向缀珠深殿里，妒抛羞态卧黄昏。

写得不甚沉痛，其事亦原不沉痛。

六、馀论咏史诗

小杜诗“长空澹澹”二首最好，全写人生。

小杜诗一为人生之作，二为婉妙之作，三为热中之作。小杜所有诗皆可归入此三种，若不能归入者，便不是好诗。此外还要说到其第四类——咏史之作。

此类作品，小杜见解不甚高，闲情又不浓厚，且稍近轻薄，不厚重，虽有周公之才、之美，使骄、轻、吝、薄，其馀不足观也矣。如其咏杨贵妃：

霓裳一曲千峰上，舞破中原始下来。

（《过华清宫绝句三首》其二）

“破”字用得损，曲到“入破”则紧张、精彩，“破”为音乐上名词；小杜“舞破”乃破坏之破。李义山亦犯轻薄之病。或因乱世人情薄。李义山咏东晋（东晋半壁江山）元帝（东晋第一皇帝）：

休夸此地分天下，只得徐妃半面妆。（《南朝》）

徐妃原不可取，李义山更轻薄。讽刺可，讥笑不可。鲁迅先生讽刺，是讽刺普通大众的人性，若对一人而发，便是轻薄。

至如义山诗之富于梦的朦胧美，余将下次说之。

义山诗之梦的朦胧美

一、绝响《锦瑟》

义山《锦瑟》可谓为绝响之作：

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

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

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李义山这首《锦瑟》诗与其《二月二日》最早到余之心上，入余之眼中。当然，《二月二日》不能与《锦瑟》比，《锦瑟》不但是义山的代表作，简直可以称为绝唱，以后没有见过这样好的诗。

所谓绝响，其好处即在于能在日常生活上加上梦的朦胧美（梦的色彩）。

一个诗人是day-dreamer，而此白日梦并非梦游，梦游是下意识作用，脑筋不是全部工作，此种意识为半意识。诗人之梦是整个的意识，故非梦游；且为美的，故不是噩梦；且非幻梦，因幻梦是空的，缥缈的。而诗人之梦是现实的，诗人之梦与幻梦相似而实不同。幻梦在醒后是空虚，梦中是切实而醒后结果是幻灭。

《锦瑟》之“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二句真美。烟雾不但散后是幻灭，即存在时亦有把握不住之苦痛，不能保存。种花一年，看花十日，但尚有十日；云烟则转眼即变，此一眼必不同于彼一眼。诗人之诗则不然，只要创造得出，其美如云、如烟、如雾，且能保留下来，千载后后人读之尚感觉其存在。故诗人之梦是切实的而非幻梦。诗人之将日常生活加上梦的美是诗人的天职。既曰天职，便不能躲避，只好实行。实行愈力，则愈尽天职。

诗中无写实，写实与切实不同。不但诗，文学中亦不承认有写实。好诗皆有梦的色彩。梦是有色彩的。浪漫、传奇，在诗中有浪漫传奇色彩的易加上梦的朦胧美，而在日常生活中加上不易，因浪漫、传奇有一种新鲜的趣味。在吾囯诗中，日常生活上加上梦的朦胧美的作品甚少见。（在散文中如《史记·项羽本纪》，与其谓之为写实作品，毋宁谓之为传奇。）

有新鲜味者皆有刺激性，而久食则无味矣。此种加新鲜味，有刺激性、传奇性的作品，小说中谓之“演义”。梦的朦胧美加在写实上便是“附会”，便是“演义”。《三国演义》谓关公刀八十二斤，刘备双手过膝，此虽无艺术价值，而亦为“附会”，与诗人之加梦的色彩相似。

日常生活是平凡，故写诗时必加梦的朦胧美。二者是冲突，而大诗人能做到，使之成美的梦，有梦的美。李商隐能做到。

或谓《锦瑟》乃悼亡诗，亦可。首二句忆从前；三、四句一写前，一写今；“沧海”二句写从前之事。“珠有泪”并非痛苦的泪，“珠有泪”是写珠光，旧写美的泪亦曰“泪珠”、“珠泪”，此实盖很美的名词。不过用得多了，失去其刺激，令人不觉其美。平常多从泪联想到珠，李义山乃由珠联想到泪。“沧海月”如被海水洗过，更明、更亮，更觉在月光下之珠亦更亮、更圆。“烟”是暖的，故“蓝田日暖玉生烟”。“沧海”二句已沉入梦中，故后二句曰“此情可待成追忆”，又曰“只是当时已惘然”。“惘然”二字真好，梦的朦胧美即在“惘然”。不是兴奋，不是刺激，不是悲哀，也不是欣喜，只是将日常生活加上一层梦的朦胧美。

李义山是最能将日常生活加上梦的朦胧美的诗人。李义山对日常生活不但能享受，且能欣赏。平常人多不会享受，如嚼大块的糖，既不会享受，更谈不到欣赏。

幼儿之好玩儿不是梦的朦胧美；一个中年人和一个老年人，坐在北海岸边，对着斜阳、楼台，默然不语，二者是谁能享受欣赏呢？恐怕还是后者。这真是惘然，是诗与生活成为一个，不但外面有诗的色彩而已，简直本身就是诗。

古语曰“相视而笑，莫逆于心”（《庄子·大宗师》），尚嫌其多此一笑。如慈母见爱儿归来对之一射之眼光，在小孩真是妙哉，我心受之，比“相视而笑”高。诗人在惘然中，如儿童在慈母眼光中，谈不到悲哀、欣喜。

悼亡非痛苦、失眠、吐血，而只是惘然。且不但此时，当时已惘然矣。

若令举一首诗为中国诗之代表，可举义山《锦瑟》。若不了解此诗，则上不了解“诗三百”、《离骚》，下也不会了解以后的诗。

二、平凡美

诗是要将日常平凡生活美化（升华）。自此点看来，义山颇与西方唯美派相似。此名词之含义甚深，浅言之，是要写出一种美的事物来，创造出美的东西来。能如此，便是尽诗人之天职，尽了诗人之良心。（可以王守仁“良知”、“良能”之“良”释此“良”字。）

以唯美派说义山诗无何不妥，而中西唯美又不全同。中西唯美派全同者乃一点——为艺术的艺术，“L′art pour l′art”，并非要表现自己思想，给别人教训。至于义山与西方唯美派之大不同，即西方唯美派似不满意于日常生活，于是抛开了平凡事物而另去找、另去造；至义山则不然，不另起炉灶，亦不别生枝节，只是根据日常生活，而一写便美化了、升华了。并非另找，只是乔装了出来——“乔装”一词尚不妥，还是说“升华”。

研究义山诗之人多为其美所眩，实则读者读时应如化学之还原。诗人将平常变成美（作品），读者只见其美：实应不被其美外眩，应自美还原（回）到平凡，就可以认识义山了：

义山平凡美←读者

如“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二句，是写男女二性美满生活，而此美满生活并非固定，高楼与草屋同，只要二人调和即好。义山乃寒士，与其妻所过亦必为茅檐草屋、粗茶淡饭的生活，而义山写诗时将其美化了。

法国恶魔派诗人波特莱尔（Baudelaire）所作之诗集《恶之花》（Flowers of Evils），不满意日常生活，故另写许多常人不写的，故人名之曰恶魔。（名之为恶魔派，稍含恶意，实亦唯美派。）若谓B氏所写乃出奇的，则李氏所写是更近于人情的唯美派作品。

李义山不但与B氏不同，与李贺亦不同。义山诗无疑曾受《李长吉歌诗》（《昌谷集》）之影响。自义山诗中亦可看出其仿长吉之作品，如《燕台诗四首》，此类诗在义山集中成谜。每字、每句皆可解，而全篇不可解。欲了解义山此类诗，必起义山于九原不可。此类诗无疑地受长吉影响而失败了，因根本长吉即未全成功。或因中国文字、民族性不适于写此类作品亦未可知。

三、力的文学与韵的文学

义山诗最大成功是将日常生活美化成诗。不但《锦瑟》，自《二月二日》一首亦可看出。

老杜有《绝句漫兴九首》，其四曰：

二月已破三月来，渐老逢春能几回。

莫思身外无穷事，且尽生前有限杯。

李商隐《二月二日》曰：

二月二日江上行，东风日暖闻吹笙。

花须柳眼各无赖，紫蝶黄蜂俱有情。

万里忆归元亮井，三年从事亚夫营。

新滩莫悟游人意，更作风檐夜雨声。

此乃力的文学与韵的文学。老杜诗可以为力的代表，义山诗可以为韵的代表。

义山所写当为江南，因江北二月尚无三、四句之景，俗语“二月清明花开罢，三月清明不见花”。而吾人总见过“花须柳眼”、“紫蝶黄蜂”，此岂非甚平常？

首二句原亦平常，而义山写得好。如“东风日暖闻吹笙”，一读便觉到暖风拂面而来，不是因为其写暖，其音亦如暖风拂来。按格物讲，李之诗亦合乎科学。先说“笙”字。“三百篇”《小雅·鹿鸣》中“吹笙鼓簧”，笙内有簧，与笛、箫不同，簧如笙之声带。据说笙最怕冷，在三九吹不响，冷气一入则簧结而不动，故吹笙必天暖。清真词：

夜深簧暖笙清。（《庆宫春》）

所写盖冬之夜，而屋内暖，故簧暖，故笙清，夜深而愈清。清真词又有：

锦幄初温，兽香不断，相对坐调笙。（《少年游》）

亦笙与暖相连。义山之“东风日暖闻吹笙”，就直觉讲，一读则暖气上人心头；按科学讲，亦合。甚平常，而写得好，成功了。

试看诗中笙与笛之比较。杜牧之：

深秋帘幕千家雨，落日楼台一笛风。

（《题宣州开元寺水阁阁下宛溪夹溪居人》）

此亦很美之描写。雨自上而下，帘亦自上而下，落日相对是横的，一笛风也是横的。此句非是笛不可，与义山“东风日暖闻吹笙”可为相对，一写暖，一写凉。“东风日暖”时岂无人吹笛？有人吹亦不能写，正如“落日楼台”不能写吹笙一样。又如李益诗：

回乐峰前沙似雪，受降城外月如霜。

不知何处吹芦管，一夜征人尽望乡。（《夜上受降城闻笛》）

是“沙似雪”，是“月和霜”，必是塞外，必是吹芦管不可，绝不是笛是笙，听了如何能不望乡？简直受不了。此皆从反面证明义山吹笙之好。

至于“花须柳眼”二句亦好。常人看字是模糊的，了解是浮浅的，读诗不应如此。如“紫蝶黄蜂俱有情”，“有情”二字读时切不可滑过。平常诗人写有情简直无情，而义山写来沉重。曰“紫”曰“黄”，感觉亲切，故写有情是真有情，沉重。“花须柳眼各无赖”，“无赖”二字亦好。平常说“无赖”有贬义，此乃好意。如慈父慈母跟前之爱儿娇女是无赖的，儿女向父母要钱买糖，慈父慈母绝不会严责。日本译charming为爱娇，好，儿女的“无赖”非可恨的，而是爱娇。“花须柳眼”到春天亦如此。人已然看得不耐烦，而花仍在开，柳仍在舒，真是无赖。而此皆平常事物，李义山能就之写出美的作品来。

“微云淡河汉，疏雨滴梧桐”（孟浩然句）二句与“曲终人不见，江上数峰青”（钱起《湘灵鼓瑟》）二句亦为韵的文学，而与义山之韵的文学不同。前者是在人生上加上自然之描写，结果只成为自然之表现，而非人生之表现。义山则是对日常生活加上梦的朦胧美，故其人生色彩较前者浓厚。“沧海月明”亦是大自然，李氏未尝不借重自然，而究竟是人生的色彩多。二者为韵的文学同，而其所以为韵的文学不同。

义山究用何种技术写出《锦瑟》之诗，姑且不论。且说伤感诗人如清黄仲则之诗句：

寒甚更无修竹倚，愁多思买白杨栽。（《都门秋思》）

结束铅华归少作，屏除丝竹入中年。（《绮怀十六首》其十六）

似乎人生色彩比义山浓厚；而若以韵论，则差之太远。因黄氏之诗只能成为伤感的诗，此种诗很难写得有韵。抒情诗人自易流入伤感，而若细推其源当以陆放翁为最。如：

万事从初聊复尔，百年强半欲何之。（《感秋》）

此诗太显著，在技术上尚不及黄氏成功。黄氏之“茫茫来日愁如海，寄语羲和快着鞭”（《绮怀十六首》其十六）亦与之同出一源，黄盖出于陆。

此外另有一种愤慨的诗，牢骚、生气、发脾气，此即中国诗人之爱自暴自弃之原因。黄仲则之“茫茫来日愁如海，寄语羲和快着鞭”二句亦是愤慨，此派亦出于放翁。如放翁之：

厄穷苏武餐毡久，忧愤张巡嚼齿空。（《书愤二首》其一）

苏武餐毡事盖为附会，饿是饿，毡怎样能吞下去成问题，消化得了否又是问题，除非是铁人，还要是活铁人。然此二句尚好，二句字笔画都多，可代表中心之不平。“曲终人不见，江上数峰青”二句则甚疏朗，好，可代表中心和平。“餐毡”、“嚼齿”二词好，而最糟在“久”、“空”，次则“阨穷”、“忧愤”，太平常。

伤感与愤慨虽分为二，实则一也。自暴与自弃亦不同，自弃是说自己什么都不成，自暴是目空一切，而此二者实亦一也。如武断、盲从亦二而一也。武断似乎最有主意，实则没有一个武断的人不盲从的：乃根本脑筋不清楚。自暴自弃似一积极，一消极，实亦一也。

李义山也写伤感、愤慨，而其长不在此。

李氏议论诗、纪事诗亦不高。如其七古《韩碑》一篇，乃有名代表作，亦无甚了不起。有之则高在字句上之锤炼修辞，一力摹古，有点做古董。

李义山好就是韵的文学好，日常生活加上梦的朦胧美。

四、情操之自持

今再举其悼亡诗：

更无人处帘垂地，欲拂尘时簟竟床。（《王十二兄与畏之员外相访见招小饮时予以悼亡日近不去因寄》）

此较黄、陆真高。上句真伤感，若使其妻在，断不致如此寂寞；下句更伤感，若使其妻在，则绝不会令簟上尘满，自己做事亦可哀，而“簟竟床”的悲哀更甚。此盖衰老时的作品，衰老时本筋力不及，“欲拂尘时簟竟床”比放翁的“聊复尔”、“嚼齿空”深厚得多。此即因其能将日常生活升华，加上一层梦的朦胧美。结晶升华后本质虽同，而比未升华时美很多了。此义山之所以高于放翁也。

若说陆、黄的诗是冒出来的，则李之诗是沉下去的，沉下去再出来。冒则出而不入，陆、黄情绪→，李则情绪。李是用观照（欣赏）将情绪升华了。陆、黄一类诗，写欢喜便是欢喜，写悲哀便是悲哀；而观照诗人则在欢喜、烦恼时加以观照，看看欢喜、烦恼到底是什么东西。一方面观，一方面赏，有自持的功夫。沉得住气，不是不烦恼，不叫烦恼把自己压倒；不是不欢喜，不叫欢喜把自己炸裂。此即所谓情操。必须对自己情感仔细欣赏、体验，始能写出好诗。

常人每以为坏诗是情感不热烈，实则有许多诗人因情感热烈把诗的美破坏了。

义山《花下醉》：

客散酒醒深夜后，更持红烛赏残花。

客散，夜深，其伤感多深，而写得多美。残花不久，而尚持红烛，真是沉得住气。多么空虚——夜半酒醒；多么寂寞——人去后。从何欢喜？但真是蕴藉、敦厚、和平，还是情操的功夫。

若举一人为中国诗代表，必举义山，举《锦瑟》，《锦瑟》亦是“更持红烛赏残花”，不但对外界欣赏，且对自己欣赏。

然此并非诗的最高境界。从观照欣赏生活得到情操自持，然但有此功夫尚不成，因但如此则成作茧自缚，自己把自己范围在窄小生活里，非无修养，而无发展。如一诗人境界世界甚小，伤感没发展，老这样下去就完了。如后之西昆体就完了。义山此类诗至韩偓、端己必改变，西昆体学义山失败了。后之诗人之沾沾自喜、摇头晃脑亦本于此。

天下大事，合久必分，分久必合，有一利必有一弊。

如果一个诗人完全抛弃了欣赏的态度和心情，则大可怀疑其是否能成为一个诗人。（虽然只欣赏是不能够成为一个好诗人的。）中国诗人对大自然是最能欣赏的。无论“三百篇”之“杨柳依依”（《小雅·采薇》）或楚辞之“嫋嫋兮秋风”（屈原《九歌·湘夫人》）等，皆是对自然的欣赏。而亦有对人生之欣赏，如李义山。

义山虽能对人生欣赏，而范围太小，只限自己一人之环境生活，不能跳出，而满足此小范围。满足小范围即“自画”。此类诗人可写出很精致的诗，成一唯美派诗人，其精美真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而严格地批评又对他不满，即因太精致了。

义山的小天地并不见得老是快乐的，也有悲哀、困苦、烦恼，而他照样欣赏，照样得到满足。如《二月二日》一首，何尝快乐？是思乡诗，而写得美。看去似平和，实则内心是痛苦。末尾二句“新滩莫悟游人意，更作风檐夜雨声”，不但要看它美，须看它写的是何心情。“滩”，山峡之水，其流顶不平和；“莫悟”，不必了解；“游人”，义山自谓。此谓滩不必不平和地流，我心中亦不平和，不必你做一种警告，你不了解我。然义山在不平和的心情下，如何写出此诗前四句那么美的诗？由此尚可悟出“情操”二字意义。观照欣赏，得到情操。吾人对诗人这一点功夫表示敬意、重视。诗人绝非拿诗看成好玩。我们对诗人写诗之内容、态度表示敬意。

只是感情真实，没有情操，不能写出好诗。义山诗好，而其病在“自画”，虽写人生，只限于与自己有关的生活。此类诗人是没发展的，没有出息的。所以老杜伟大，完全打破小天地之范围化蛾破壁飞去。其作品或者很粗糙，不精美，而不能不说他伟大，有分量。西洋写实派、自然派则如照相师。老杜不是摄影技师，而是演员。谭叫天说我唱谁时就是谁，老杜写诗亦然。故其诗不仅感动人，而且是有切肤之痛。

老杜能受苦，义山就受不了，不但自己体力上受不了，且神经上受不了。如闻人以指甲刮玻璃之声便太不好听。不但自己不能受，且怕看别人受苦，不能分担别人苦痛。能分担（担荷）别人苦痛，并非残忍。老杜敢写苦痛，即因能担荷。诗人爱写美的事物，不能写苦，即因不能担荷。

义山情操一方面用的功夫很到家，就因为他有观照，有反省。这样虽易写出好诗，而易沾沾自喜，满足自己的小天地，而没有理想，没有力量。义山虽亦有时有一二句有力量的诗，而究竟太少。

诗中之蕴藉、朦胧、明快，各有其不得已，而非勉强，是行于所不得不行。李义山有《韩碑》一首，非其本色，乃别调。义山作风原是蕴藉，而《韩碑》不仅明快，直有点老辣。桃鲜，结果味同；而人有别调，此人之所以为人。人非圣佛，则心不能长在“中”（儒）、“定”（佛），应“执一以应无穷”——道。

诗人的“一”是多方面的。义山《韩碑》诗作诗时有两种不同动机：其一，替韩愈鸣不平，未免愤慨；其二，作此诗时心中有韩诗七古印象。在技术上义山最成功，取各家之长，绝不只学杜。如《韩碑》之学退之，然此尚有个性，虽硬亦与韩不同。

唐人诗短论

一、初唐五言古

作五古比作七古难。宋人对五古已不会作。宋人苏轼、黄庭坚对唐人革命，而苏、黄之五古甚幼稚。余对古人之作少所许可，而亦多所原谅。因自己写作，知写作不易，但对宋人五古，尤其是苏、黄，特别不原谅，他们似乎根本不懂五言古诗的中国传统作风。

作五言古诗最好是酝酿。素常有酝酿、有机趣，偶适于此时一发之耳。

陈子昂《感遇三十八首》其一：

兰若生春夏，芊蔚何青青。

幽独空林色，朱蕤冒紫茎。

迟迟白日晚，嫋嫋秋风生。

岁华尽摇落，芳意竟何成。

味厚极了。末四句之意思——大自然永久，而人生有尽——绝非其在作诗时才有，是早有此意，经过酝酿，适于此时发之。

五言诗必有神韵，而神韵必酝酿，有当时的机缘，意思久有酝酿。

张子寿（九龄）“兰叶”一首（即《感遇十二首》其一），作坏了：

兰叶春葳蕤，桂华秋皎洁。

欣欣此生意，自尔为佳节。

谁知林栖者，闻风坐相悦。

草木有本心，何求美人折。

浅薄。不若“孤鸿”一首（即《感遇十二首》其四）：

孤鸿海上来，池潢不敢顾。

侧见双翠鸟，巢在三珠树。

矫矫珍木巅，得无金丸惧。

美服患人指，高明逼神恶。

今我游冥冥，弋者何所慕。

沉着，厚。中国韵文非不能表现思想，“兰叶”一首表现不佳，因除思想外，没有文字之美。“孤鸿”一首，惟末二句好。陈子昂“兰若生春夏”一首，末四句是思想，而馀音袅袅。

二、断说柳宗元

王、孟、韦、柳四人中，柳有生的色彩，其他三人此种色彩皆缺少。唐诗人中，老杜、商隐皆生活色彩甚浓厚。

柳子厚《南涧中题》：

秋气集南涧，独游亭午时。

回风一萧瑟，林影久参差。

始至若有得，稍深遂忘疲。

羁禽响幽谷，寒藻舞沦漪。

去国魂已远，怀人泪空垂。

孤生易为感，失路少所宜。

索寞竟何事，徘徊只自知。

谁为后来者，当与此心期。

柳子厚写愁苦，而前四句结果不但美化了，而且诗化了。愁苦是愁苦，而又能美化、诗化，此乃中国诗最高境界，即王渔洋所谓“神韵”。如此，高则高矣，而生的色彩便不浓厚、力的表现便不充分了，优美则有馀，壮美则不足。壮美必生于力。

三、诗眼中之草

人无不受外界感动，而表现有优劣。技术之薄尚乃浅而言之，深求之则有诗眼问题。有“诗眼”可见诸“相外相”，可见如来。（诗心是根本，与外界发生关系，则眼、耳、鼻、舌、身五根，除“肉”外尚须有“灵”，看到虚妄即看到真实。）

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

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远芳侵古道，晴翠接荒城。

又送王孙去，萋萋满别情。（白居易《赋得古原草送别》）

此首可为白氏代表作。草随地随时皆有，而经白氏一写，成此不朽之作。用诗眼看去，此四十字每句是草，然是诗眼中之草，不是肉眼中之草，与打马草所见自不同。彼为世谛，此为诗义（谛）。以世谛讲，打马草喂马，是，而非诗。白氏以诗眼看，故合诗谛，才是真草，把草的灵魂都掘出来了。（余在《“境界说”我见》中，曾讲诗之“因”与“缘”。）

“离离原上草”，“离离”好，若一般人写，或写“高高原上草”。“一岁一枯荣”句是白乐天拿手。“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二句是唐人拿手。作五言诗必有此“野火”二句之手段，二句说尽人世间一切，先不用说盛衰兴亡，即人之一心，亦前念方灭，后念方生，真是心海，前波未平，后波又起，波峰波谷。白氏用诗眼看，故写出一切的一切。“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是写草之精神；“远芳侵古道，晴翠接荒城”是写草之气象。后二句“又送王孙去，萋萋满别情”，用楚辞“王孙游兮不归，春草生兮萋萋”（《招隐士》），稍弱，然尚好，不单说草，有人。

虚妄不灭，真实不显（不显不是无）。诗人第一须打破（看破）“妄象”，然后才能显出真的诗。

或曰：“境杀心则凡，心杀境则圣。”“杀”者，压倒也。孔子“饭疏食，饮水，曲肱而枕之，乐亦在其中矣”（《论语·述而》），此便是“心杀境则圣”。而“杀”字不如“转”字，“心转物则圣，物转心则凡”。转烦恼成菩提，烦恼与菩提并无二致（情态），“饭疏食，饮水，曲肱而枕之”是烦恼，即菩提。有转心则不为物所支配，否则为物支配，即烦恼皆来，俱成凡夫。学文与学道同理，学文亦须心转物（文与道又有不同，惟方法同。俟后详言）。白乐天之“草”有诗心，心转物则圣。心如何借缘（外物）而生，缘助因成，必其可以成，然后有助。因与缘不是对立，不是有此无彼，心物皆有而打成一片。故“境杀心”、“心杀境”之“杀”不如“转”字，心与物相助相成，转烦恼成菩提，此方是成功境界。

四、唯美诗人韩冬郎

唐朝两大唯美派诗人：李商隐、韩偓。晚唐义山（李商隐）、冬郎（韩偓，字致尧，小字冬郎）实不能说高深、伟大，而假如说晚唐还有两个大诗人，还得推李、韩。

李义山《登乐游原》：

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

如同说吃饱了不饿，但实在是好，我们一读便感到太阳圆圆的，慢慢地落下去了，真好。又如韩偓之《幽窗》：

手香江橘嫩，齿软越梅酸。

一念便好，盖不仅说“香”是香，便连“江”字、“橘”字亦刺激嗅觉；甚至“手”字亦鼻音。“齿软越梅酸”，啊，不行，不得了，牙倒了，盖多为齿音，刺激牙。此非好诗而好，便是因诗感好。现在新诗也许以意境说未始不高深伟大，但总觉诗感太差，尤其字音。

韩偓《香奁集》颇有轻薄作品，不必学之。李义山为其世伯，义山有诗亦轻薄，韩诗盖受义山影响。或曰：韩氏诗有含蓄，其诗有句曰“佯佯脉脉是深机”（《不见》），含而不露之意。其轻薄不必提，即含蓄亦不必取韩。然其《别绪》中间四句真好：

菊露凄罗幕，梨霜恻锦衾。

此生终独宿，到死誓相寻。

中国诗写爱，多是对过去的留恋。写对未来的爱，对未来爱的奋斗，是西洋人。中国亦非绝对没有。“十岁裁诗走马成”（李商隐语）的韩偓此诗所写即是对将来爱的追求。

一篇好的作品当从多方面讲，多方面欣赏。“菊露凄罗幕”，五字多美；“梨霜恻锦衾”，太冷，是凄凉，本使人受不了，但这种凄凉是诗化了的、美化了的，不但能忍受且能欣赏。说凄凉，其实是痛苦，但这痛苦能忍受，便是把它诗化了、美化了，且看到将来的希望了——反正我得好好活着，“此生终独宿，到死誓相寻”。天下最痛苦的是没有希望而努力，这样努力努不来，除非是个超人，是仙，是佛，是铁汉。这上哪儿找去？人是血肉之躯，所以人该为自己造一境界，为将来而努力是很有兴味的一件事。如抗日战争，即使我本是赖汉，也要把你强国熬趴下，这也是对未来的追求。你生活经验愈丰富，你愈觉得此话有意义。韩氏此四句不仅对未来有一种希冀（但若只希望还是消极，希望煮熟的鸭子飞到嘴边，那不成），而且是一种追求——“此生终独宿，到死誓相寻”，为将来而努力，对未来的追求，十个字真有力。“独”、“宿”连用两入声，浊得很。凡浊人都有一股牛劲——我吊死这棵树上，我非吊死这棵树上不可。聪明人不成功，便吃亏没有牛劲。“到死誓相寻”，五个字除“到”字是舌头音，四个齿音字，真有力，咬牙说出的。“此生终独宿”一句，亦舌头音或齿音。

我们今天这样讲韩氏此诗绝不错，但韩氏当年或并未如此想，只是诚于中而形于外。

韩偓的《香奁集》并不能一概说是轻薄，后来学他的人学坏了。他的诗“此生终独宿，到死誓相寻”写得真严肃。做事业、做学问，应有此精神，失败了也认了。他的诗“临轩一盏悲春酒”（《惜花》），如何是玩物丧志？接下去一句——“明日池塘是绿阴”，大方，沉重。

目录

本卷说明

宋诗说略

简斋简论

真实诗人陆放翁

词之三宗

闲叙《樵歌》

稼轩词心解

一、健笔与柔情

二、文辞与感情

三、“通”与“不通”

四、才气与思想

五、性情与境界

六、英雄的手段与诗人的感觉

七、含笑而谈真理

八、馀论

附一 辛弃疾词选目（27首）

附二 辛弃疾浪漫主义词选目（25首）

说竹山词

一、伤感

二、情致

三、纪事

四、贫与瘟

五、感觉与印象

宋词短说

一、少游词好语言

二、从程垓《小桃红》说到咏夏

三、姜白石之“干净”

附一 梅溪词选目

附二 宋词俗语举例

谈元曲

一、元剧中之悲剧

二、说《西厢》

三、《东堂老》

四、曲少文字障

论王静安

一、“境界”说我见

二、说静安词

附 静安词选目

古代不受禅佛影响的六大诗人

知·觉·情·思

欣赏·记录·理想

漫议S氏论中国诗

漫议N、K二氏之论诗

杂谭诗境

一、神秘与玄妙

二、恐怖

三、伤感

四、穷愁与愤恨

杂谭诗之特质

一、格物与物格

二、馀裕与韵味

三、言中之物与物外之言

四、动与静

五、气·格·韵

杂谭诗人之修养

一、诗人本身须是诗

二、诗人之五种习气

三、读禅与学诗

四、尊物与多情

杂谭诗之创作

一、世法与诗法

二、心物与因缘

三、创新与冒险

四、五古须酝酿

五、长诗须铺张

六、词语之“返老还童”

七、双声叠韵

八、山岳式与波浪式

九、作诗与读诗

十、自评诗词

本卷说明

本卷辑入的是顾随讲授中国古典诗歌的实录整理稿，包括唐宋词、宋诗、元曲、静安词、《人间词话》以及古典诗歌综述等。记录者为叶嘉莹。

宋诗说略

古人说“文以载道”、“诗言志”，故学道者看不起学文者（程伊川以为学文者为玩物丧志），学诗者又谓学道者为假道学——二者势同水火，这是错误。若道之出发点为思想，若诗之出发点为情感，则此二者正如鸟之两翅不可偏废。天下岂有有思想而无情感的人或有情感而无思想的人？二者相轻是“我执”，“我执”太深。人既有思想与情感，其无论表现于道或表现于文，皆相济而不相害。

学道者贵在思多情少，即以理智压倒情感，此似与诗异。然而不然。《论语》开首曰：

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学而》）

曰“说”曰“乐”，岂非情感？《论语·雍也》又曰：

一箪食，一瓢饮，居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

《论语·述而》则又曰：

饭疏食，饮水，曲肱而枕之，乐亦在其中矣。

此曰“乐”，非情感而何？佛经多以“如是我闻”开首，结尾则多有“欢喜奉行”四字，不管听者为人或非人，不管道行深浅，听者无不喜欢，无不奉行。“信”是理智，是意志，非纯粹情感。然“信”必同于“欢喜”，欢喜则为情感。可见道不能离情感。

理，即哲学（人生），本于经验感觉。如此说理满可以；若其说理为传统的、教训的、批评的，则不可。要紧的是发现而不是说明。老杜《秦州杂诗二十首》其五：

浮云连阵没，秋草遍山长。

不是说理，而其所写在于“哀鸣思战斗”的人生哲学。人在社会上生活，是战士，然人生哲学不是教训、批评。至表现，则必须借景与情。如此可知唐人说理与宋人不同；且有的宋人说理并不深，并不真，只是传统的。

诗人达到最高境界是哲人，哲人达到最高境界是诗人，即因哲学与诗情最高境界是一。好诗有很严肃的哲理，如魏武、渊明，“譬如朝露”、“人生几何”（曹操《短歌行》）等，宋人作诗一味讲道理，道理可讲，惟所讲不可浮浅；若庄严深刻，诗尽可讲道理，讲哲理，诗情与哲理通。

常人皆以为唐人诗是自然，是情感，宋人诗是不自然，是思想。若果然，则何重彼而轻此？唐人情浓而感觉锐敏。说唐人诗首推李、杜，而人不甚明白李白乃纨绔子弟，云来雾去；老杜则任感情冲动，简直不知如何去生活，其情感不论如何真实，感觉不论如何锐敏，总是“单翅”。

唐人重感，宋人重观，一属于情，一属于理智。宋人重观察，观察是理智的。简斋有句：

蛛丝闪夕霁，随处有诗情。（《春雨》）

陆机《文赋》有言曰：“或托言于短韵，对穷迹而孤兴。俯寂寞而无友，仰寥廓而莫承。”“托言”，寄托言辞；“短韵”，短篇言辞；“穷迹”，简单之事；“孤兴”，孤单站立；“寂寞”，言写得细小；“无友”，言写得不够广泛深刻。陈与义“蛛丝闪夕霁，随处有诗情”，真是这种“寂寞而无友”的诗句。晚唐诗人贾岛之“独行潭底影，数息树边身”（《送无可上人》）亦是如此。贾岛很喜欢自己这两句诗，说这是“二句三年得，一吟双泪流”（《题诗后》）。像这样的诗即是“或托言于短韵，对穷迹而孤兴”。如果“短韵”、“穷迹”，写得真是细致、深刻也行，而这都是细小、狭隘、简单、枯干，不值得一写的，只是二三流的诗人才好如此！

此诗即从观来，是理智。若其：

谈馀日亭午，树影一时正。

微波喜摇人，小立待其定。（《夏日集葆真池上》）

此则更是理智者矣，似不能与前“蛛丝”二句并论，盖“蛛丝”二句似感。而余以为“蛛丝”二句，仍为观而非感。必若老杜：

重露成涓滴，稀星乍有无。

暗飞萤自照，水宿鸟相呼。（《倦夜》）

此四句，始为感。“暗飞萤自照”，似观而实是感；“蛛丝闪夕霁”句太清楚，凡清楚的皆出于观。“暗飞”句则是一种憧憬，近于梦，此必定是感，似醉，是模糊，而不是不清楚。

老杜诗有点“浑得”，而力量真厚、真重、真大，压得住。后人不成，则真“浑得”矣。正如老妪为独子病许愿，是迷信，而人不敢非笑之，且不得不表同情，即其心之厚、重、大，有以感人。老杜之诚即如此，诚于中而形于外。吾人尽管比老杜聪明，但无其伟大。“重露成涓滴，稀星乍有无。暗飞萤自照，水宿鸟相呼”，四句厚、重、大，不“浑得”。

宋人作诗必此诗，唐人则有一种梦似的诗。宋人诗有轮廓，以内是诗，以外非诗。唐人诗则系“变化于鬼神”，非轮廓所可限制。可见诗内非不容纳思想。

宋初“西昆体”，有《西昆酬唱集》，内有杨亿、刘筠、钱惟演等十七人。说者谓“西昆”完全继承晚唐作风。晚唐诗感觉锐敏而带有疲倦情调，与西洋唯美派、颓废派（decadent）颇相似。诗有“思”（思想）、“觉”（感觉）、“情”（情感）（此三点，俟后详言）。晚唐只是感觉发达，而“西昆”所继承并非此点。感觉是个人的，而同时也是共同的，不能太特别，又不能太通俗。有感觉即使不能成为伟大作家，至少可以成功。宋人并非个个麻木，惟“西昆”感觉不是自己的，而是晚唐的，只此一点，便失去了诗人创造的资格。

传统力量甚大，然凡成功的作家皆是打破传统而创立自己面目者。退之学工部，然尚有自己的“玩意儿”在。韩致尧学义山，虽小，但不可抹煞。不过西昆体亦尚有可得意之一点，即修辞上的功夫。于是宋以后诗人几无人能跳出文学修辞范围。后人诗思想、感情都是前人的，然尚能像诗，即因其文学修辞尚有功夫。

西昆体修辞上最显著一点即使事用典。（用典最宜于应酬文字。）此固然自晚唐来，而晚唐用故实乃用为譬喻工具，所写则仍为自己感觉。至宋初西昆体而不然，只是一种巧合，没有意义，虽亦可算作譬喻，然绝非象征，只是外表上相似，玩字。故西昆诗用典只是文字障，及至好容易把“皮”啃下，到“馅”也没什么。（余作诗用典有二原因：一即才短，二即偷懒。）西昆体并没有什么新建设，不读它诗无损。

仁宗初年盖宋最太平时期，当时有二作家，即苏舜钦子美、梅尧臣圣俞。欧阳修甚推崇此二人，盖因欧感到“西昆”之腐烂。梅、苏二人开始不作“西昆”之诗，此为“生”，然可惜非生气（朝气），而为生硬。同时，苏、梅生硬之风气亦如西昆之使事然，成为宋诗传统特色。宋诗之生硬盖矫枉过正。苏、梅二人开宋诗先河，在诗史上不可忽略，然研究宋诗可不必读。

此为宋诗萌芽时期。

至宋诗发育期，则有欧阳修。欧在宋文学史上为一重镇，其古文改骈为散，颇似唐之退之，名复古，实革新。欧阳修文章学韩退之，但又非退之。桐城派以为韩属阳刚，欧属阴柔，是也。欧散文树立下宋散文基础，连小型笔记《归田录》皆写得很好。后之写笔记者盖皆受其影响，比韩退之在唐更甚。此并非其诗文成就更大，乃因其官大。

欧文不似韩而好，诗学韩，似而不好，其缺点乃以文为诗。此自退之、工部已然，至欧更显，尤其在古诗。故宋人律、绝尚有佳作，古诗则佳者颇少，即因其为诗的散文，有韵的散文。此在宋亦成为风气。欧氏作有《庐山高》，自以为非李太白不能为也——人自负能增加生活勇气，然亦须反省——可是太白诗真不像欧。

欧后有王安石。苏东坡见其词谓为“野狐精”。实际观之，诗、文、词、字皆野狐精，然足以代表其个性。虽缺乏共同性，不过真了不起。俗语曰：反常为贵。（而又曰：反常为妖。）一人在某行做事多年，不带习气，这人必有特殊处（点道之见）。美人无脂粉气，高僧无蔬笋气（或曰酸稻气），这样反常是矛盾的调和，生活艺术的成功。

元遗山《论诗三十首》（其廿二）有云：

奇外无奇更出奇，一波才动万波随。

只知诗到苏黄尽，沧海横流却是谁。

至苏、黄，宋诗是完成了，而并非成熟，与晚唐之诗不同。

凡是对后来发生影响的诗人，是功首亦罪之魁。神是人格最完美的，人是有短处、劣点的，惟其长处、美处足以遮盖之耳。然此又不易学，创始者是功首也是罪魁，法久弊生。

宋之苏、黄似唐之李、杜而又绝不同。苏什么都会，而人评之曰：凡事俱不肯着力。“问君无乃求之欤，答我不然聊尔耳。”（苏轼《送颜复兼寄王巩》）人之发展无止境，而人之才力有限制。余以为苏东坡未尝不用力，而是到彼即尽，没办法。

东坡有《郭祥正家醉画竹石壁上，郭作诗为谢且遗古铜剑》：

空肠得酒芒角出，肝肺槎牙生竹石。

森然欲作不可回，吐向君家雪色壁。

平生好诗仍好画，书墙涴壁长遭骂。

不嗔不骂喜有馀，世间谁复如君者。

一双铜剑秋水光，两首新诗争剑铓。

剑在床头诗在手，不知谁作蛟龙吼。

苏写酒“芒角出”，陶公写酒“悠悠迷所留，酒中有深味”（《饮酒二十首》其十六）。陶诗十个字调和，音节好；看其感觉，酒与其肠胃并无抵触，与其精神融合为一。苏诗“空肠得酒芒角出，肝肺槎牙生竹石”，“空肠得酒”，不舒服；“芒角出”、“槎牙”，抵触，作怪，不调和。“平生”以下四句是有韵的散文，太浮浅。苏此诗思想、感觉、感情皆不深刻，只是奇，可算得“奇外无奇更出奇”。而奇绝站不住，然是宋诗，非唐诗。新奇最不可靠，是宋诗特点，亦其特短。此诗感觉不锐敏，情感不深刻，是思想，然非近代所谓思想。诗中思想绝非判断是非善恶的。苏东坡思想盖不能触到人生之核心。苏公是才人，诗成于机趣，非酝酿。

苏之成为诗人因其在宋诗中是较有感觉的。欧阳修在词中很能表现其感觉，而作诗便不成。陈简斋、陆放翁在宋诗人中尚非木头脑袋，有感觉、感情。苏诗中感觉尚有，而无感情，然在其词中有感情——可见用某一工具表现，有自然不自然之分。大晏、欧阳修、苏东坡词皆好，如诗之盛唐，而诗何以不成？

苏之“雨中荷叶终不湿”句出自其《别子由三首兼别迟》（迟：子由之子），诗共三首。其第二首：

先君昔爱洛城居，我今亦过嵩山麓。

水南卜筑吾岂敢，试向伊川买修竹。

又闻缑山好泉眼，傍市穿林泻冰玉。

遥想茅轩照水开，两翁相对情如鹄。

没味儿，感觉真不高。第三首：

两翁归隐非难事，惟要传家好儿子。

忆昔汝翁如汝长，笔头一落三千字。

世人闻此皆大笑，慎勿生儿两翁似。

不知樗栎荐明堂，何以盐车压千里。（千里，千里马）

这是说明，是传统的、教训的、批评的，很浅薄，在诗中不能成立。要说到“沧海横流却是谁”，学诗单注意及此便坏了。

想象盖本于实际生活事物，而又不为实际生活事物所限，故近于幻想而又与之不同。老杜：

浮云连阵没，秋草遍山长。

闻说真龙种，仍残老骕骦。

哀鸣思战斗，迥立向苍苍。（《秦州杂诗二十首》其五）

数句是想象而非幻想，想象非实际生活而本于实际生活。死于句下是既无想象又无幻想。宋诗幻想不发达，有想象然又为理智所限，妨碍诗之发展。

东坡好为翻案文章，盖即因理智发达，如其“武王非圣人也”（《武王论》），然亦只是理智而非思想。思想是平日酝酿含蓄后经一番滤净、渗透功夫，东坡只是灵机一动，如其《登州海市》（七言古）引退之诗“岂非正直能感通”（《谒衡岳庙遂宿岳寺题门楼》）。苏写登州海市，海市冬日不易有，而东坡于冬日一祷告，便有海市出现：

岁寒水冷天地闭，为我起蛰鞭鱼龙。

重楼翠阜出霜晓，异事惊倒百岁翁。

于是联想到韩诗：

潮阳太守南迁归，喜见石廪堆祝融。

自言正直动山鬼，岂知造物哀龙钟。

前曰“异事惊倒百岁翁”，此又曰“岂知造物哀龙钟”，此比韩近人情味，亦翻案。又：

天门夜上宾出日，万里红波半天赤。

归来平地看跳丸，一点黄金铸秋橘。（《送杨杰》）

“万里红波半天赤”句没想象，而老杜“秋草遍山长”好。由此可知，文学注意表现更在描写之上。作诗时更要抓住诗之音乐美。苏之“万里”句，既无威风又无神韵。再如其“魂飞汤火命如鸡”（《狱中寄子由》），真幼稚。老杜则虽拙而不稚。

宋诗无幻想，想象力亦不够，故七古好者少，反之倒是七绝真有好诗。如东坡《赠刘景文》：

荷尽已无擎雨盖，菊残犹有傲霜枝。

一年好景君须记，最是橙黄橘绿时。

有想象。秋景皆谓为衰飒、凄凉，而苏所写是清新的，亦如“秋草遍山长”，字句外有想象。至其《惠崇春江晚景》：

竹外桃花三两枝，春江水暖鸭先知。

蒌蒿满地芦芽短，正是河豚欲上时。

“竹外桃花三两枝”，直煞；而“春江水暖鸭先知”句，有想象；惠崇春江绝不能画河豚，而曰“正是河豚欲上时”，好，有想象。

黄山谷有《题阳关图》：

断肠声里无形影，画出无声亦断肠。

想见阳关更西路，北风低草见牛羊。

着力，真是想疯了心。找遍苏集无此一首。然山谷乃second-hand之诗人，第二手，间接得来，拿人家的——北朝民歌《敕勒歌》“风吹草低见牛羊”，整旧如新。凡山谷出色处皆用人之诗，整旧如新。

诗有诗学，文有文法。有文然后有法，而文不必依法作。读诗非读玄。

诗之工莫过于宋，宋诗之工莫过于江西派，山谷、后山、简斋。人谓山谷诗如老吏断狱，严酷寡恩。不是说断得不对，而是过于严酷。在作品中我们要看出它的人情味。而黄山谷诗中很少能看出人情味，其诗但表现技巧，而内容浅薄。江西派之大师，自山谷而下十九有此病，即技巧好而没有意思（内容），缺少人情味。功夫用到家反而减少诗之美。《诗经·小雅·采薇》之“杨柳依依”岂经锤炼而来？且“依依”等字乃当时白话，千载后生气勃勃，即有人情味。

宋人对诗用功最深，而诗之衰亦自宋始。

凡一种学说成为一种学说时，已即其衰落时期。上古无所谓诗学反多好诗，既成为诗学则真诗渐少，伪诗渐多。庄子说“圣人不死，大盗不止”（《庄子·胠箧》）——反言；老子说“大道废”然后“有仁义”（《道德经》十八章）——顺言。大道不衰，何来仁义？凡成一种学问即一种口号——有了口号就不成。“掊斗折衡，而民不争”（《庄子·胠箧》）。

凡一种名义皆可作伪。所谓伪诗，字面似诗，皆合格律，而内容空虚。后人之陈旧不出前人范围，盖俗所说“太阳底下没有新鲜的事”。不讲货，但注意“字号”，此诗之所以衰。故佛说“具眼学人”，学人须具眼，始能别真伪。大诗人应如工厂，自己织造，或不精致而实在自己出的。伪诗人如小贩，乃自大工厂趸来，或装潢很美丽，然非自造。诗应为自己内心真正感生出来，虽与古人合亦无关。不然虽不同亦非真诗。

简斋简论

陈与义，字去非，号简斋，《宋史》有传。《四库全书总目提要》言简斋尝以《墨梅》诗受知于徽宗，又言高宗尤喜其“客子光阴诗卷里，杏花消息雨声中”（《怀天经智老因访之》）之句。

方回《瀛奎律髓》言诗当以杜甫为一祖，以黄庭坚（山谷）、陈师道（后山）、陈与义（简斋）为三宗。简斋自言曰：诗至老杜极矣，苏、黄公后振之而正统不坠。东坡赋才大，故解纵绳墨之外而用之不穷；山谷措意深，故游咏玩味之馀而索之益远。要必识苏、黄之所不为，然后可以涉老杜之涯涘矣。

简斋“客子光阴诗卷里，杏花消息雨声中”二句并不伟大，而是诗，此必心思细密之作，绝非浮躁之言。支撑国家和社会的青年，是中坚，是柱石，不可心浮气粗，要心思周密，而心胸要开阔。着眼高，故开阔；着手低，故周密。对生活不钻进去，细处不到；不跳出来，大处不到。《离骚》我们学不了，而应读，读之可开阔心胸。

前所言“客子”二句，全诗是：

今年二月冻初融，睡起苕溪绿向东。

客子光阴诗卷里，杏花消息雨声中。

此诗实前二句意更好，三、四句小气，此才力、体力不够故也。王维《奉和圣制〈从蓬莱向兴庆阁道中留春雨中春望〉之作应制》：

云里帝城双凤阙，雨中春树万人家。

京城春色，大气。“春色满园关不住，一枝红杏出墙来”（叶绍翁《游园不值》），亦小气。简斋诗就全体看似不深刻、不伟大，而总有一二句真深刻伟大。才力不够可以学力济之，而体力不够便没法。此首诗后二句该拼命了，若老杜就拼了，而简斋则不成了。诗人中有志之士原亦想有一番作为，而结果不成，其志可嘉，其力不足。

Human，All Too Human，尼采（Nietzsche）著作。俗人、世人，太人味。Superman，超人。大诗人、大思想家，其感觉、思想往往与吾辈凡人不同，是超人。凡优柔寡断之人一事无成，就是太人味了。中庸之士只在古人圈套中转，是诗人也不好。

简斋，poet，too poetic（诗人，太诗味）。

简斋有《试院书怀》：

细读平安字，愁边失岁华。

疏疏一帘雨，淡淡满枝花。

投老诗成癖，经春梦到家。

茫然十年事，倚杖数栖鸦。

这样的诗放在谁的集子里都成，只“疏疏一帘雨，淡淡满枝花”一联，尚颇可代表简斋作风，近于晚唐，与两宋其他作家不同。简斋诗学晚唐而清新。

作诗太诗味了，是因为诗的情调太多而生的色彩太少。陶渊明、杜工部诗，生的色彩浓厚、鲜明而生动。晚唐诗生的色彩未尝不浓厚、鲜明，而不生动。如李义山有诗的情调，也有生的色彩，但不太生动，只是静止。如：

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

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夜雨寄北》）

这首诗技术非常成熟，情调非常调和，可代表义山。诗如燕子迎风，方起方落，真好。[1]“君问归期”后若接“情怀惆怅泪如丝”便完了。义山接“巴山夜雨涨秋池”，好，自己欣赏、玩味自己（欣赏还不是观察研究）。欣赏外物容易，欣赏自己难。诗人之艺术但有“觉”（感觉）还不成，还要有自我欣赏。平常自赏是自喜，风流自赏。（喜，孤芳自赏。）余所说自赏有自觉、自知的根基。人有感觉、思想，必更加以感情的催动，又有成熟的技术，然后写为诗。义山写此诗有热烈感情而不任感情泛滥。写诗无感情不成，感情泛滥也不成。所以诗人当能支配自己感情，支配感情便是欣赏。在“君问我归期”我说“未有归期”时，正是“巴山夜雨涨秋池”，说“涨”非肉眼所见，是心眼见。后两句绕弯子欣赏，把感情全压下去了。太诗味了，不好。感情热烈还有工夫绕弯子？冲动不够，花样多，欣赏多。

中国一切都是技术成熟，冲动不够。生的色彩浓厚、鲜明、生动，在古体诗当推陶公、曹公，近体诗则老杜。如：

哀鸣思战斗，迥立向苍苍。（《秦州杂诗二十首》其五）

老杜七绝，人多选《江南逢李龟年》一首，此乃晚唐作风所由出，非老杜之所特长，老杜七绝之好处在于其他诗人以为可笑之处。蛟龙在云中是飞腾变化，诗人为所震撼；而世人见池龙便笑之，其实池龙之蟠居亦胜于鱼虾远矣。老杜《江畔独步寻花七绝句》（其一）：

走觅南邻爱酒伴，经旬出饮独空床。

生的色彩浓厚、生动。老杜也有自我欣赏，而其中仍有生的色彩。花开何可不看？不几日花便落了。看花何可不饮酒？故不惜“经旬出饮”也。平常诗是音乐的演奏，老杜诗虽也有音乐美，而尚不失生命的颤动。普通写诗只是技术的训练，而诗人的修养是整个的生活，要在行住坐卧上下功夫。佛说“转烦恼成菩提（智慧）”，则其中有乐，明照破黑暗，乐打破烦恼，非另外有菩提。菩提种子愈大，烦恼愈多。

转世法为诗法。陶公、曹公转世法为诗法是有办法，老杜转世法为诗法则是无办法——“此身饮罢无归处，独立苍茫自咏诗”（《乐游园歌》）。曹公是英雄中的诗人，老杜是诗人中的英雄。老杜“此身饮罢”二句，实与简斋“一壶不觉丛边尽，暮雨霏霏欲湿鸦”（《微雨中赏月桂独酌》）一鼻孔出气，而一大一小，相同是欣赏自己的悲哀，而不是有办法，生的色彩不鲜明、浓厚，便只有诗法没有世法。

前讲诗法、世法时曾说：诗法离开世法站不住。人在社会上不踩泥、不吃苦、不流汗，不成。人穿鞋是为踩泥，何可惜鞋而不踩泥？老杜什么都写，有时也太不自爱惜，别人是太爱惜了，这年头儿不能干净而要干净。

可以入佛而不可以入魔，人要经得起魔鬼试验。有人是世法根本就不深，如孟浩然、韦应物，既未如曹之带兵，又未如陶之种地，当然只有诗法，没有世法。而简斋则不然，简斋经过困苦艰难，身经靖康之乱，颇似老杜经天宝之乱。原为老杜之世法，而写孟、韦之诗法，此不是天才不够不能写，便是胆量不够不敢写。人遇困苦艰难要担起来，既上阵便须冲锋，“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诸葛亮《后出师表》），不可逃避。逃避艰难困苦的诗人，便是人生阵头的逃兵。孟浩然、韦应物则根本未上阵，用不着冲锋。

简斋在乱中有诗《正月十二日自房州城遇金兵至奔入南山，十五日抵回谷张家》，（此长题岂非老杜世法题目？）诗之首二句曰：

久谓事当尔，岂意身及之。

这两句真沉痛，但不颤动。是散文不是诗，诗可有此意，不可如此写。就此二句可看出简斋受黄山谷、陈后山影响，山谷、后山是要将长句缩短，用锤炼的功夫。此不能不说是修辞上的功夫，而若认定该如此便毫无生动了，无水流花开之美。简斋“疏疏一帘雨，淡淡满枝花”，虽不是水流花开，也绝不似山谷、后山之如石如铁。

“斗酒双柑，往听黄鹂”，记六朝戴颙事。此是“出”，摆脱尘世，跳出人生，没入自然，整个人格与大自然融为一体。诗中高于人生色彩的未必是积极的，有的是伤感、消极，停顿在一点，咀嚼、玩味自己的悲哀（此较欣赏更深入）。此虽非积极，然尚能咀嚼玩味。后之诗人多不免沾染佛家皮毛、道家糟粕，能免乎此者不是糟得要不得，必是伟大的诗人，如曹公。愈到后世，对人生愈进不去，不能入；不能入也不能出。进，需要点力量；出，需要点力气。吾辈凡人既无进去的力量，又无出来的力气，陈简斋即如此。末流诗人多是未能入，何论出？在人生旁观地位而又不能清楚观察，如西洋作家之冷嘲热讽。站在旁观地位去写人生，能入能出，仍当推陶公。太白则视人生如敝屣，长篇诗火气未退，太白绝句好。

说到“出”，一是轻视，一是厌恶。轻视亦有二种：一种是自欺，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一种是根本生来就看不起。神+兽=人，二者一偏，一去不返。轻视是天生没看起，厌恶是醉饱后的呕吐，再见后看也不看，不见时想也不想。鲁迅先生说释迦牟尼对人生的态度是醉饱后的呕吐。（《佛本行经》记，释迦幼年时极天下之养。）天生轻视者少，厌恶者多。佛之出家是败子回头，由低反高，而若忠臣惜死，则是由高反低。进入得愈深，出来得愈高。只在人世浮沉，入得也不深，出来得也不会高。某禅宗大师曰：“人冷一晌热一晌，便了却一生。”平常人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一曝十寒，冷一晌，热一晌，了却一生。若如班超之投笔从军，扔下后再也不干了，也使人佩服。

简斋《正月十二日自房州城遇金兵至奔入南山，十五日抵回谷张家》诗中又有句：

避兵连三年，行半天四维。

我非洛豪士，不畏穷谷饥。

但恨平生意，轻了少陵诗。

今年奔房州，铁马背后驰。

造物亦恶剧，脱命真毫厘。

南山四程云，布袜傲险巇。

篱间老炙背，无意管安危。

……

简斋才真短，“今年奔房州，铁马背后驰”，不只模糊，简直空洞。古人云：“气可以养而致。”余以为“力可以养而致”。且看老杜《彭衙行》：

忆昔避贼初，北走经险艰。

夜深彭衙道，月照白水山。

尽室久徒步，逢人多厚颜。

参差谷鸟吟，不见游子还。

痴女饥咬我，啼畏虎狼闻。

怀中掩其口，反侧声愈嗔。

小儿强解事，故索苦李餐。

一旬半雷雨，泥泞相牵攀。

既无御雨备，径滑衣又寒。

有时经契阔，竟日数里间。

野果充糇粮，卑枝成屋椽。

早行石上水，暮宿天边烟。

……

此在老杜尚非精心结撰之作，老杜真会写，也真卖力气。简斋不是不会，便是不卖力气。简斋写一条线，老杜写一片。

作诗人是苦行，一起情绪须紧张（诗感），又须低落沉静下去，停在一点；然后再起来，才能发而为诗。诗的表现：一诗感；二酝酿；三表现。首先，诗感是诗的种子，佳种；其次，冷下去则为酝酿时期，冷下去酝酿（发酵）；然后才能表现。

事、生活（酵母）→酝酿（发酵）→文（作品）

简斋《正月十二日自房州城遇金兵至奔入南山，十五日抵回谷张家》一诗，根本未发酵。诗是表现（expression），不是重现（reexpression），事的“真”不是文学的真，作品不是事的重现，是表现。

陈简斋《十月》有：

睡过三冬莫开户，北风不贷芰荷衣。

此二句中“芰荷衣”，出于楚辞《离骚》：

制芰荷以为衣兮，集芙蓉以为裳。

《离骚》二句是象征，是幻想。

象征非幻想，而必须有幻想、有联想的作家才能有象征的作品。象征多是譬喻，譬喻是联想，如“眉似远山山似眉”，“眉”与“远山”二者皆实有，惟诗能连不相干之二者为一身。至于象征、幻想，根本无此物，“芰荷为衣”、“芙蓉为裳”乃现实中所不能有，而诗人笔下有，且是真实的有。

幻想又非理想。理想是推理，有阶段性；幻想无阶段，是跳跃的。幻想非理想，而其中又未尝不有理想，否则不会成为象征。诗人笔下之幻想若无象征意味，不成其为诗。

屈子的象征司马迁能懂，其《屈原列传》曰：“其志洁，故其称物芳。”“物芳”象征的是“志洁”，亦即不同于流俗，高出于尘世。此二句志洁、物芳互为因果。作者：志洁→物芳；读者：物芳→志洁。此非世法，亦非出世法，是诗法。

简斋亦有此意否？

注释

[1]叶嘉莹此处有按语：“比喻好。”

真实诗人陆放翁

明“前后七子”有复古运动，提倡汉魏盛唐文学，如唐代韩愈之“非三代两汉之书不敢观”（《答李翊书》），而其创作离所提倡的标准甚远。清以后盛行宋诗，多学江西诗派黄山谷。通常所谓宋诗乃江西诗派之专称，西昆体及陆游不在内。如唐人称“花”专指牡丹，成都称“花”指海棠。故若以江西诗派为宋诗代表，乃去北宋之西昆与南宋之放翁言之。

陆放翁诗七律、七绝好，尤以七绝为佳。在江西派后出陆一人，真为了不起人物。实则陆乃大师，量亦多，六十年来万首诗（廿岁至八十岁），陆廿岁以前之诗皆不要。西洋人往往四十岁后不作，或此前不作，老来忽作。中国如此者甚少，惟高适，五十后始学为诗。通常人只要不死，一直作。放翁亦如此，惟更忠实一点，而又以多故易流于滥，可以不作而仍作，如标题中类有“久不作诗，吟成一首”之语。

放翁虽非伟大诗人，而确是真实诗人，先不论其思想感觉，即其感情便已够得上真的诗人。忠实于自己感情，故其诗有激昂的，也有颓废的；有忙迫的，也有缓弛的。别人有心学渊明、浩然，于是不敢写自己忙迫、激昂之情感，此便算他忠于陶、孟（其实也难说），但他不忠于他自己。天下没有不忠于自己而能忠于别人的。若有，真是奇迹。放翁忠于自己，故其诗各式各样。因他忠于自己，故可爱，他是我们一伙儿。俗说“他乡遇故知”，难道他乡人不是人吗？但总觉不亲近。一个诗人有时候之特别可爱，并非他作的诗特别好、特别高，便因他是我们一伙儿。

放翁忠实于自己。但放翁诗品格的确不太高。品格是中国做人最高标准，一辈子也做不完、行不尽。放翁诗品格不高或因其感情丰富，不能宽绰有馀。“六十年间万首诗”（《小饮梅花下作》），便因其忠于自己，感情丰富，变化便多，诗格不高而真。

魏武帝诗云：

老骥伏枥，志在千里；

烈士暮年，壮心不已。（《步出夏门行》）

放翁诗云：

心如病骥常千里，身似春蚕已再眠。（《赴成都泛舟自三泉至益昌谋以明年下三峡》）

放翁为此诗时或尚未甚老，故不曰“老骥”，而曰“病骥”。病骥虽志在千里而究竟已不能行千里；蚕再眠后便已无力，有心无力。除非是行尸走肉那样的人，否则人到老年、病中，总有“心如病骥”二句之心情。放翁此二句真实。

在中国诗中最讲诗品、诗格。中国人好讲品格，是好。西洋有言曰：我们需要更脏的手，我们需要更干净的心。更脏的手什么都能做，扫地、除厕所。中国人讲究品格是白手，可是白得什么事全不做，以为这是有品格，非也。所以中国知识阶层变成身不能挑担，手不能提篮。鲁迅先生说的，给你四两担能挑么？三里路能走么？现在人只管手，手很干净，他心都脏了、烂了，而只要身上、脸上、手上干净。我们讲品格，可是要讲心的品格，不是手的干净。书亦有书的品格，好书“天”、“地”都宽，宽绰有馀。此是中国艺术文学的灵魂。鲁迅先生生前印书，铅字间夹铅条。鲁迅先生富于近代精神，而他有中国传统美学观念。下棋亦有品格，棋品高的不但输了不急，赢了也不赶尽杀绝。“其争也君子”（《论语·八佾》），要强是要强，要好是要好，而心要宽绰。然而若转下去，便流于阿Q，差以毫厘，谬以千里。

“如病骥”、“似春蚕”二句，格虽不高但真。放翁此种诗最易学。余有旧作“心似浮云常蔽日，身如黄叶不禁秋”（《病中作》），“浮云蔽日”是说常有乱七八糟思想。人要有思想、感想、联想，这是好的；而妄想、眩想、胡想要不得，所以说“浮云蔽日”。余之二句即学放翁此二句。学七律当少读放翁诗，盖放翁诗少唐人浑厚之味，而人最易受其传染。应小心。余当日恨学不像，今日恨去不尽。俗所谓“见猎心喜”，佛家所谓“积习难改”。

孟子曰“定于一”（《孟子·梁惠王上》）。固然孟子所说“定于一”是王天下，吾所言“定于一”是学道学文，“颠沛必于是”、“造次必于是”（《论语·里仁》）。放翁非圣贤仙佛，心不能“定于一”，有时就痛快，有时就别扭。如不是心特殊平静，很难不如此。

放翁忠实于自己的感情，其诗多，诗的方面也多，有什么说什么。

儿童冬学闹比邻，据案愚儒却自珍。

授罢村书闭门睡，终年不著面看人。（《秋日郊居》其七）

现在先不讲其思想，讲其作诗时的心情。此情尚无人道及——自珍，爱惜自己。以放翁之脾气，侍候于公卿之门，奔走于势利之途；一个人除非没品格，稍有品格，便知恭维人真是面上下不来，心上过不去。放翁有感觉，必有感于此。但既做官便不免如此，不如村夫子尚能自珍，保存自己天真——“终年不著面看人”！从此诗中看出放翁有消极，但放翁是意在恢复、有志功名的。他羡慕那个村夫子但做不到，既有心恢复、志在功名，怎能“不著面看人”？

一个人要向上向前，但我们也爱一个忠于自己感情的人，虽然在理想上稍差，但是可爱。一个小孩子没有理想可言，但是可爱。放翁虽志在恢复、有意功名，而有时也颇似小孩子可爱。

蓍囊药笈每随身，问病求占日日新。

向道不能渠岂信，随宜酬答免违人。（《甲子秋八月偶思出游，往往累日不能归，或远至傍县。凡得绝句十有二首，杂录入稿中，亦不复诠次也》其五）

人有时真会脸皮厚一点儿，心未免歪一点儿。这是平常人。一个非常人心永远正，平常人到某种场合，脸不免老，心不免歪，而吃亏在有感觉。自此首观之，这老人很随和，并非那样倔老头子。

在我们看来，天真是很可爱的。但处世还不可太天真了。一个诗人要天真，你想做什么做什么，想说什么说什么。但若如此，便不免碰钉子、吃苦。放翁天真、诚实（没有天真不忠实的），但就因此吃苦、碰钉子。

志士山栖恨不深，人知已是负初心。

不须先说严光辈，直自巢由错到今。（《杂感》其一）

劝君莫识一丁字，此事从来误几人。

输与茅檐负暄叟，时时睡觉一频伸。（《杂感》其二）

一个小孩子在家庭中总受虐待，若软弱者则不免消极颓丧；其强者虽也不言不语，但长大了可做一番事业，然易动心思、性情。此非身体不健，乃心理不健，甚至会由愤慨变为“左”性。若由“左”性而为变态，更了不得。（如张献忠之好杀人，盖亦心理变态。）

“志士”一首诗，简直有点“左”性了。至若“劝君”一首品格并不高，但不能说不真。像这样的诗，放翁写得不是不天真、不忠实，但少诗味。“劝君”一首情感仍是此情感，而作风变了。“频伸”，动作不好看，有许多自己舒服的事不好看，好看的事并不舒服。

诗本是抒情的，但情太真了往往破坏诗之美，反之，诗太美了也往往遮掩住诗情之真。故情真与辞美几不两立，必求情真与辞美之调和。古今诗人中很少有人能做到此点之完全成功。余赞美“三百篇”，并非开倒车，实在是它情既真而写得也美。至于《离骚》，虽千古佳作，而到情感真实热烈时，写的不是诗；到写的是诗的时候，又往往被诗之美遮掩了情之真。

姜愈老愈辣，放翁亦然。

黍醅新压野鸡肥，茆店酣歌送落晖。

人道山僧最无事，怜渠犹趁暮钟归。（《杂题》其四）

放翁诗到晚年有一特殊境界，即意境圆熟、音节调和。若前所举“志士”、“劝君”二首则不免锋芒毕露，是矛盾抵触的，又可说之为“撑拒”，意境撑拒，不圆熟。放翁晚年圆熟，但诗品仍不高。此诗“黍醅”、“茆店”二句是说，日尽管落，我喝我的、吃我的；“人道”、“怜渠”二句是说，你出家人还是免不了烦恼，还不如我，比闲人还闲。一个人老在愤慨情形（矛盾、撑拒）之下，往往成为“左”性，成为变态。此种人至社会，往往生出一种不良影响。先不用说张献忠，即如尼采（Nietzsche），有思想、有诗情，而他也有点心理不健康。这种人先不用说他给世人不良影响，他自己便活不了；先不用说活着苦，压根儿就不能活长。一个人性情不平和与吃东西不消化一样。放翁活那么大年纪，可见其心情不老是愤慨矛盾，也有调和之时。

小艇上时皆绿水，短筇到处即青山。

二十四考中书令，不换先生半日闲。（《闲中自咏》）

我游南宾春暮时，蜀船曾系挂猿枝。

云迷江岸屈原塔，花落空山夏禹祠。（《三峡歌》）

放翁内心有愤慨，是否也有和谐健康的时候？“二十四考中书令，不换先生半日闲”二句，虽明挑出一个“闲”字，似乎是和谐，实在不然，此亦自暴自弃（关于自暴自弃以下还要讲到）。惟前两句写得好——“小艇上时皆绿水，短筇到处即青山”，真有点健康和谐。放翁活到八九十岁，必于愤慨激昂外有和谐健康之时，如上所举《三峡歌》，原写去国离乡之情，但他写得多美。暮春时节，先不用愤慨，已多伤感情调。中国古人真是有感觉，先不用说思想。人在暮春原是伤感情调，何况放翁离乡去国？“云迷江岸”尚是具体的，到“花落空山”则一片空灵。放翁诗中盖无美过此二句者。此仍为中国传统，无所谓善恶、是非、美丑、悲喜，就是一个东西。不能下一批评，一说就不是，纯乎其为诗。

西洋有所谓素诗（naked poetry），朴素的诗，“云迷”二句不朴素，但一点别的成分没有，纯乎其为诗。即前说“二十四考中书令”一首也非纯诗，更无论“故旧书来”一首了：

故旧书来访死生，时闻剥啄叩柴荆。

自嗟不及东家老，至死无人识姓名。（《杂感》其九）

即使不是纯诗，但真把不是诗的东西写成诗了，这不过是诗人本领技术高才写成诗了。大诗人无所不能写，但不写事物本身非诗者。“云迷”、“花落”，即使放翁不写，此事物也仍是诗。“云迷江岸屈原塔”，非屈原不可，如此伟大人物，塔在云迷之江岸；“花落空山夏禹祠”，非夏禹不可，如此伟大人物，在空山之祠中，暮春花落……真是诗。

放翁诗方面很多，虽不伟大，而是一诚实诗人。

中国自古便说“修辞立其诚”（《易传·文言》），诚，从“言”义“成”声，而以兼士先生之言，则“成”亦兼有义，不诚不成。放翁诚实，见到就写，感到就写，想到就写，故其诗最多，方面最广，不单调。初读觉得新鲜，但不禁咀嚼，久读则淡而无味。即使小时候觉得好的，现在也仍觉得好，所懂也仍是以前所懂，并无深意。

放翁诗多为一触即发，但也是胸无城府，是诚，但偏于直。老杜之诚是诚实，如“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春望》），读之如嚼橄榄。放翁诗一触即发，可爱在此，不伟大亦在此。“水之积也不厚，则其负大舟也无力”（《庄子·逍遥游》）。

富家子弟也许其祖或父留给他许多财产、名誉、地位，但这些子弟多半不能自立，不是没有天才，只是懒了，坐吃山空。在周秦诸子因祖上无所遗留，故须自己思想，自己感觉；后人感觉太粗、心太浮，便因古人留下的东西太多。

创作需要酝酿。如托尔斯泰、但丁（Dante）、歌德（Goethe），其伟大著作皆经若干年始能完成，“水之积也不厚，则其负大舟也无力”。可是，没等成功死了，怎么办？那也没办法。宁可不作，不可作了不好。所以我们想学文学，亦须注意身体。道家讲长生，佛家讲无生。但佛家生时也求延长寿命，不过与道家之求长生不同：佛之求长生是手段，长生以吃苦、得道；道家则是以长生为目的。

创作贵在酝酿，然而苏东坡又说“兔起鹘落，稍纵即逝”（《文与可画筼筜谷偃竹记》），日人鹤见祐辅《思想·山水·人物》（鲁迅译）其书亦曾言：“思想是小鸟似的东西。”此岂非与酝酿冲突？我们要用两方面的功夫。尤其是写大著作，必须要有酝酿功夫，至如写抒情诗，还须一触即发。《水浒传》中的鲁智深是即兴诗人。即兴诗即抒情诗，但即兴诗绝不宜于长，绝不宜于多。如唐之即兴诗人（抒情诗人）王、孟、韦、柳，其诗集多为薄薄一本。孟浩然诗集最薄，但几乎每首都是好诗。即兴诗要作得快，不宜多，多则重复；不宜长，长则松懈。放翁便是如此。唐人绝句尤其五言，何以是古今独步？“兔起鹘落”，唐人于此真是拿手。唐人每人都有五言绝句，但绝不多。创作愈短愈快，愈长愈慢。宋人不会作五言诗，不知何故。

放翁诗盖七言绝句最好。放翁诗修辞、技巧、音节好。在七律中修辞有重复之处，并非无变化，而万首诗安得不有重复？谭叫天唱戏有时减戏词儿，即避免重复。创作上之重复过多则可厌。七律八句，而中间四句又须对仗，原少变化，故易重复。

放翁诗中找不到奇情壮采。太白诗中奇情多，如《梦游天姥吟留别》，是奇情；老杜《观公孙大娘弟子舞剑器行》，是壮采。

放翁诗有奇气，如“早岁那知世事艰，中原北望气如山”（《书愤》）。放翁活的年岁大，到死气不衰，“王师北定中原日，家祭无忘告乃翁”（《示儿》）。放翁好使气而有时断气，老杜诗气不断。太白飞而能沉，飞而能镇纸，如《蜀道难》；老杜沉而能飞，如“天地为之久低昂”（《观公孙大娘弟子舞剑器行》），即此皆中气足；放翁飞不起来，沉不下去，有时气一提要断。鲁迅先生不喜听戏，《社戏》中提到有唱老旦的龚云甫，他有时唱不接气。

今天要说放翁是有希望、有理想的，但他的理想未能实现，希望也成水月镜花，如此则弱者每流于伤感、悲哀，强者则成为愤慨、激昂。放翁偏于后者，且由愤慨走上自暴自弃。（人劝他，他说，自当我死了！用硬话刺人。）放翁有自暴自弃的心情，此心情甚有趣：

拂剑当年气吐虹，喑呜坐觉朔庭空。

早知壮士成痴绝，悔不藏名万衲中。（《观华严阁僧斋》）

此是放翁自暴自弃。前二句是自暴，后二句是自弃：早知如此还不如做个出家人！《杂感》中“故旧书来”一首亦然。但一个人老在愤慨心情下，且抱有自暴自弃心理，这样人便不能活了。所以一个人要健康，健康指灵、肉两方面（或曰心、物），有此健康才能生出和谐（调和），不矛盾，由此才能生出力量（集中）来。此点与宗教之修养同。此种力量才是真正力量。如放翁之愤慨、自暴自弃，是不健康、不调和，但他也有力量，而他的力量不是矛盾的，便是分裂的。没有一个矛盾不是分裂的，分裂的力量较集中的力量为小。特别是一个诗人，必要得到心的和谐，即使所写是矛盾、是分裂，而心境也须保持和谐。

鲁迅先生译厨川白村《苦闷的象征》，开篇曰：有二物摩擦时便有力。摩擦是矛盾、是分裂，此岂不异于余之前说？然余在年轻时亦甚以为然，以为如水之激石，但近时对此颇不以为然。大河之水并无东西阻碍，只在堤中流，它的力量便已够大了，可以灌溉，可以行船。放翁愤慨，甚至有时自暴自弃。信陵君之“饮醇酒，近妇女”（《史记·魏公子列传》），固是自杀，愤慨激昂是有志之士，但不是有为之士。

王荆公云：“文章尤忌数悲哀。”（《李璋下第》）于此，恨不能起荆公于九原而问之：文忌悲哀，是否因悲哀不祥？先生莫不是写过这样文字而倒霉？其实是倒霉之人才写悲哀文字。不过，余之立意不在此。一个有为之士是不发牢骚的，不是挣扎便是蓄锐养精，何暇牢骚？放翁活到八九十岁，激昂愤慨之外亦有和谐健康之时，如前所举《三峡歌》之“游南宾”。

放翁诗写自己的悲剧也是真诚的。他的“菊枕”诗：

采得黄花作枕囊，曲屏深幌幽香。

唤回四十三年梦，灯暗无人说断肠。

少日曾题菊枕诗，蠹篇残稿锁蛛丝。

人间万事消磨尽，只有清香似旧时。

（《余年二十时尝作菊枕诗颇传于人，今秋偶复采菊缝枕囊凄然有感》）

此二首诗有其不可磨灭的价值在，不伟大，亦可存在、流传——以其真，真的情感、真的景致。前无古人，后人学亦不及。虽小而好，虽好而小。多而好，惟李、杜能之，他人不可求全。

此二诗有本事，即《钗头凤》词。词并不好，事是悲剧。八十馀岁时作诗提到沈园还难过，此二首乃六十馀岁作。有时有沉痛情感而不能诗化、升华为诗，而陆放翁成功了。“七阳”韵是响韵，而陆此诗不响。四十三年前事同谁说？后妻、儿女皆不可与言，限于礼教、名誉、感情。不能说而说出一点，真好。“灯暗无人说断肠”，泪向内流。打掉门牙向肚里咽，尚不令人难过；惟此诗不逞英雄，更令人难过。次首句子更平常而更动人。二十岁时旧稿，今则蛛丝皆满，况枕乃唐氏所缝，惟清香似四十三年前情味。第二首结句，“只有清香似旧时”，“支”韵是哑韵，句中用“香”字，“香”字响；第一首结句“灯暗无人说断肠”，“阳”韵是响韵，句中用“暗”、“无”，此乃调和之美。

放翁此二诗真，平易近人，人情味重。

“菊枕”诗之前三年，放翁有《沈园》二首：

城上斜阳画角哀，沈园非复旧池台。

伤心桥下春波绿，曾是惊鸿照影来。

梦断香消四十年，沈园柳老不吹绵。

此身行作稽山土，犹吊遗踪一泫然。

此二首较前所举“菊枕”二首露骨。此二首比前二首差三年，六十岁作，不如“菊枕”二首。第一首次句“沈园非复旧池台”，是说什么都完了。第二首较第一首好，亦因次句好，“沈园柳老不吹绵”，真令人销魂、断肠，树犹如此，人何以堪？（沈园乃鲁迅先生故乡，今有春波桥、禹迹寺。）

放翁八十岁后，梦过沈园，又有《十二月二日夜梦游沈氏园亭》二首：

路近城南已怕行，沈家园里更伤情。

香穿客袖梅花在，绿蘸寺桥春水生。

城南小陌又逢春，只见梅花不见人。

玉骨久成泉下土，墨痕犹锁壁间尘。

次首较前首好，尤好在次句，“只见梅花不见人”！“沈园”之四绝即放翁了不起处，虽无奇情壮采而真，乃江西诗派所无。江西诗派但为理智，无感情。而诗究为抒情的，太理智了不是诗。西洋有哲学思想诗人，中国理学家诗好的少，即因无感情。放翁有真感情，对江西派革命，虽佩服而不走其路子。

平常人崇拜圣贤、英雄、仙佛，而与之相处必不舒服。世上无此等人则干燥寂寞，故需要英雄、圣贤、仙佛，而吾辈俱是凡夫，不易与之相处。诗中有李、杜，如世之有仙佛，仙佛是好，而其所想离吾人太远，犹河汉之无极也。放翁则如老朋友辈谈心，即所谓平易近人，即所谓前所说他是“我们一伙儿”。

后人读放翁诗容易爱好，故易学成其味道。放翁以后之诗人，不管他晚年有何成就，他早年学诗初一下手时，必受放翁影响，不知不觉学放翁，其他显而易见专学放翁者更多，而后人学之者很难如陆之“圆”。

词之三宗

江西诗派有“一祖三宗”之说，“一祖”为杜甫，“三宗”为黄庭坚（山谷）、陈师道（后山）、陈与义（简斋）。词史亦有“一祖三宗”，词之“一祖”乃李后主，词之“三宗”乃冯延巳（正中）、晏殊（同叔）、欧阳修（六一）。

词之“一祖”乃李后主，开山大师多是天纵之才，无师自通。词之“一祖”姑不论，今且略说其“三宗”。

冯正中，沉着，有担荷的精神。中国人多缺少此种精神，而多是逃避、躲避，如“因过竹院逢僧话，又得浮生半日闲”（李涉《题鹤林寺僧舍》）。宁愿同学不懂诗，不作诗，不要懂这样诗，作这样诗。人生没有闲，闲是临阵脱逃。冯正中“和泪试严妆”（《菩萨蛮》），虽在极悲哀时，对人生也一丝不苟。

胡适之讲大晏：

闲雅富丽之中带着一种凄婉的意味。（《词选》）

“闲”，安闲自在。“闲雅富丽”是外形，“凄婉”是内容。然胡氏所言只对一半，闲雅、富丽、凄婉之外还有东西。

金风细细。叶叶梧桐坠。绿酒初尝人易醉。一枕小窗浓睡。　　紫薇朱槿花残。斜阳却照阑干。双燕欲归时节，银屏昨夜微寒。（《清平乐》）

大晏此首除外表闲雅、内容凄婉外，则毫无可取。文章要“心物一如”，生活亦然，物质、心灵打成一片。作这样的词没这样的生活环境不成——物；有此生活而没这样心灵修养也不成——心。（虽陶、杜亦不成。）

大晏的特色乃是明快。此与理智有关。平常人所谓理智不是理智，是利害之计较，或是非之判别。文学上的理智是经过了感情的渗透的，与世法上干燥、冷酷的理智不同，这便是明快。如其《少年游》下片：

霜前月下，斜红淡蕊，明媚欲回春。莫将琼萼等闲分。留赠意中人。

冯正中对人生只是担荷，大晏则是有办法。《珠玉词》乃是《阳春词》的蜕化，并非相反。冯氏有担荷精神，大晏有解决的办法。

韦端己有词：

春日游，杏花吹满头。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妾拟将身嫁与，一生休。纵被无情弃，不能羞。（《思帝乡》）

冯正中有词：

春日宴，绿酒一杯歌一遍。再拜陈三愿。一愿郎君千岁，二愿妾身常健，三愿如同梁上燕，岁岁长相见。（《长命女·春日宴》）

韦、冯写这样词是偶然的，大晏写“莫将琼萼等闲分。留赠意中人”不是偶然的，是意识了的。他如：

满目山河空念远，落花风雨更伤春。不如怜取眼前人。（《浣溪沙》）

不如怜取眼前人，免更劳魂兼役梦。（《木兰花》）

不如归傍纱窗，有人重画双蛾。（《相思儿令》）

闲役梦魂孤烛暗，恨无消息画帘垂。且留双泪说相思。

（《浣溪沙》）

诗中非不能表现理智，惟须经感情之渗透。文学中之理智是感情的节制。感情是诗，感情的节制是艺术。（即如说话，人在得意时要少说话，在失意时也要少说话，在感情高潮时说话要小心，否则易伤别人感情。）普通人不是过便是不及。李义山在某种程度上比老杜高，就在此。义山诗“五更疏欲断，一树碧无情”（《蝉》），上句尚不过写实，下句真好，是感情的节制，诗之中庸。[1]

陶渊明诗有丰富热烈的感情，而又有节制，但又自然而不勉强。大晏词感情外有思力，“满目山河空念远”三句可为大晏代表，理智明快，感情是节制的，词句是美丽的。人生最留恋者过去，最希冀者将来，最悠忽者现在——现在在哪？没看见。人真可怜，就如此把一生断送了。“满目山河空念远，落花风雨更伤春”是希冀将来，留恋过去，而“不如怜取眼前人”是努力现在。“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二句，像小可怜儿，不如此三句。这样作品不但使你活着有劲，且使你活着高兴。（现在中国作品不但读后没劲，连读后使人自杀的作品都没有。）你不要留恋过去，虽然过去确可留恋；你不要希冀将来，虽然将来确可希冀。我们要努力现在。尽管要留恋过去，希冀将来，而必须努力现在。这指给我们一条路。

大晏说“不如怜取眼前人”、“不如归傍纱窗，有人重画双蛾”，假如“眼前”无人可“怜”，“窗下”也无人“画双蛾”，则“且留双泪说相思”。义山有诗句：

可能留命待桑田。（《海上》）

只论“留”字，义山此“留”字与大晏的“留赠意中人”、“且留双泪说相思”二“留”字同，而义山用“可能”二字是怀疑的；不如大晏，大晏是肯定的，不论成功、失败，都如此做。“正其谊不谋其利，明其道不计其功”（董仲舒语），道家有取无予，而真正的爱是给予、牺牲而非取得。大晏所表现的境界与渊明相似。

王国维《人间词话》云：

《诗·蒹葭》一篇，最得风人深致。晏同叔之“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意颇近之。但一洒落，一悲壮耳。

《诗经·秦风·蒹葭》：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真是诗味。后人皆不免装腔作势，古人则自然，不假修饰。《蒹葭》首二句是兴，后六句说“伊人”，并非实有其人，乃伊人之幻影，是幻影（幻想、幻象）之追求，故“宛在水中央”。《蒹葭》是平的，顶多有向背、顺逆之分而已。[2]而晏同叔之：

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蝶恋花》）

则更多一手——上下，真是悲壮、有力。此可代表中国文学之最高境界。张炎“折得一枝杨柳，归来插向谁家”（《朝中措》），未尝不表现人生，非纯写景，而所表现是多么没出息、多么软弱之人生；大晏所写是多么有力、上进、有光明前途的人生。而好坏之相差，说远，远在天边；说近，其间不能容发。

上所举大晏一类词是好的，有希望，有前途；而此类最容易成为叫嚣。文学不是口号、标语。文学中最高境界往往是无意。《庄子·逍遥游》所谓无用之为用大矣，无意之为意深矣——意，将就不行，要有富裕。无意之为意深矣，愈玩味，愈无穷；愈咀嚼，味愈出。有意则意有尽，其味随意而尽。要意有尽而味无尽。大晏便是如此。意——只此“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三句十六字，而味无穷。作者是不得不如此写，以为必如此写始合于其心，而在读者看来，此种技术真是蛊惑，叫我们向右不能向左，叫我们向左不能向右，不仅是感动，简直被缠住了。正如歌德（Goethe）《浮士德》一出，唤起德国之魂，千百年以前的作品，到现在还生气虎虎。

最初所举大晏词尚是消极的，今所举“昨夜西风凋碧树”三句则是进取的。

大晏词尽管有无意义、无人生色彩的，而照样好、照样蛊惑人的，如其两首《破阵子》：

忆得去年今日，黄花已满东篱。曾与玉人临小槛，共折香英泛酒卮。长条插鬓垂。　　人貌不应迁换，珍丛又睹芳菲。重把一尊寻旧径，所惜光阴去似飞。风飘露冷时。

燕子来时新社，梨花落后清明。池上碧苔三四点，叶底黄鹂一两声。日长飞絮轻。　　巧笑东邻女伴，采桑径里逢迎。疑怪昨宵春梦好，元是今朝斗草赢。笑从双脸生。

“忆得去年今日”一首中，“长条插鬓垂”原是很平常，但写得好，说“长条”便“长条”，说“插”便“插”，说“垂”便“垂”，此便是蛊惑。自大晏一传而为欧阳，再传而为稼轩。“折得一枝杨柳，归来插向谁家”便小气；而大晏“重把一尊寻旧径”，真洒落。天下事无不可说，人大方说出来便大方。

“燕子来时新社”一首中，写东邻女伴“笑从双脸生”，亦平常，但亦写得好。唐代李端有《拜新月》诗：

开帘见新月，即便下阶拜。

细语人不闻，北风吹裙带。

诗不见佳，但意境好。拜月真是美事，女儿拜月真是美的修养。每夜拜月，眼见其日渐圆满，心中将是何种感情？但李端“开帘见新月，即便下阶拜”，写得像李逵，真写坏了。男女在意义上、人格上、地位上是平等的，但各有长短，如老杜与李白之各有长短（人各有长短，不以是分优劣），虽然女人也有男性化的，男人也有女性化的。纤细中要有伟大，宏大中要有纤细；纷乱中要有清楚，清楚中要有模糊。女性纤细，不害其伟大，其纤细处男性绝到不了。（莎氏作品便失之粗，如中国老杜。）李诗接下“细语”句尚可，“北风吹裙带”，用“东风”、“西风”都不成，然亦绝不可用“北风”。易安词不甚佳，但有时她所写的，男人绝写不出来：

海燕未来人斗草，江梅已过柳生绵。黄昏疏雨湿秋千。

（《浣溪沙》）

无论从修辞上、从女性美上说，都较前一首李端诗为高。真调和，真美，尤其后一句“黄昏疏雨湿秋千”，不是女孩子不会感到这些。

《珠玉词》选目：

（1）《浣溪沙》（淡淡梳妆）

（2）《浣溪沙》（一向年光）

（3）《采桑子》（阳和二月）

（4）《采桑子》（时光只解）

（5）《清平乐》（金风细细）

（6）《相思儿令》（春色渐芳）

（7）《少年游》（重阳过后）

（8）《玉楼春》（帘旌浪卷）

（9）《凤衔杯》（青昨夜）

（10）《破阵子》（忆得去年）

（11）《破阵子》（湖上西风）

（12）《山亭柳》（家住西秦）

上选十二首，可分为三类：

A型：伤感词。大晏的伤感词如《浣溪沙》（一向年光），《采桑子》（阳和二月）、（时光只解），《凤衔杯》（青昨夜），《破阵子》（忆得去年）、（湖上西风），《山亭柳》（家住西秦）。

B型：蕴藉词。大晏之蕴藉词如《清平乐》（金风细细）。此取其颇似晚唐诗者，在集中尚有。词比诗含蓄性差，词中此类作品少。现在新诗晦涩（胡适新诗太显露），矫枉过正。晦涩若只是作风上晦涩尚可，今之新诗则为意义上的晦涩，此要不得。废名讲新诗举冰心女士《父亲》“出来坐在明月里，我要听你说你的海”，说好只在此两句，虽然短，装下一个海。诗人要说什么是什么，使人相信，而且明知是假也信；不然明知是真也不信。

词比诗显露，不含蓄，而其好亦在此。如“折得一枝杨柳，归来插向谁家”，我们尽管轻它无意义，平常的伤感，而忘不了，有魔力。《珠玉词》之蕴藉作品可以说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至于词是否当如此写，乃另一问题。（五言古最当蕴藉，故唐宋不及六朝，唐人尚可，宋人就不成。近人惟尹默先生五言古真好。）

C型：明快词。大晏之明快词如《浣溪沙》（淡淡梳妆），《相思儿令》（春色渐芳），《少年游》（重阳过后），《玉楼春》（帘旌浪卷）。情、思，原是相反的，而在大晏词中，情、思如水乳交融。

鲁迅先生书简以为：读书不可只看摘句，如此不能得其全篇；又不能读其选本，如此则所得者乃选者所予之暗示。如张惠言《词选》，寓言；胡适《词选》，写实；朱彊村《宋词三百首》，晦涩。一个好的选本等于一本著作，不怕偏，只要有中心思想。

读词听人说好坏不成，须自己读。“说食不饱”，讲懂了不如悟通了。

宋代之文、诗、词三种文体，皆奠自六一。文，改骈为散；诗，清新；词，开苏、辛。欧文学之不朽，在词，不在诗、文。[3]

“晏欧清丽复清狂”（余之《荒原词》既定稿手写六绝句附卷尾其三）。晏，清丽；欧，清狂。恶意的狂，狂妄、疯狂；好意的狂，“狂者进取”（《论语·子路》），狂者是向前的、向上的。“苏辛词中之狂”（王国维《人间词话》），六一实开苏、辛先河。

或以为苏、辛豪放，六一婉约，非也。词原不可分豪放、婉约，即使可分，六一也绝非婉约一派。胡适以为欧阳修词承五代作风，不然。大晏与欧比较，与其说欧近于五代，不如说大晏更近于五代，欧则奠定宋词之基础。

若说大晏词色彩好，则欧词是意兴好。如其《采桑子》：

春深雨过西湖好，百卉争妍。蝶乱蜂喧。晴日催花暖欲然。　　兰桡画舸悠悠去，疑是神仙。返照波间。水阔风高飏管弦。

清明上巳西湖好，满目繁华。争道谁家。绿柳朱轮走钿车。　　游人日暮相将去，醒醉喧哗。路转堤斜。直到城头总是花。

中国诗偏于含蓄蕴藉，西洋诗偏于沉着痛快。词自五代至于北宋，多是含蓄。二主（南唐二主李璟、李煜）沉着而不痛快，此盖与时代有关。（南宋稼轩例外。）六一以沉着天性，遇快乐环境，助其意兴，“狂”得上来。

“江碧鸟逾白，山青花欲燃”（杜甫《绝句二首》其二），语意皆工，句意两得。六一词“晴日催花暖欲燃”，或曾受此影响，而意境绝不同。“江碧”二句是静的，六一词是动的，一如炉火，一如野烧。吾人读古人作品当如此。

“清明上巳西湖好”一首，前半阕蓄势，后半阕尤佳。此所谓“西湖”，指安徽颍州西湖。（现在西湖都成平地了，一点水也没有了。）六一此首调子由低至高，是动的、热的，静中之动，动中之静。韦庄有词：

绿槐阴里黄莺语，深院无人春昼午。画帘垂，金凤舞，寂寞绣屏香一炷。　　碧天云，无定处，空有梦魂来去。夜夜绿窗风雨，断肠君信否。（《应天长》）

静中之动。六一词是动的、热的；韦庄词是静的、冷的，静中有动。“绿槐阴里”是静，“黄莺语”是动。静中之动偏于静，动中之静偏于动。

能说极有趣的话的人是极冷静的人，最能写热闹文字的人是极寂寞的人。写热烈文字要有冷静头脑，寂寞心情，动中之静。或者说热烈的心情，冷静的头脑。因为这不是享受，是创作。只作者自己觉得热不行，须写出给人看。无论色彩浓淡、事情先后、音节高下，皆有关。

六一词调子由低至高，只稼轩一人似之。六一词能得其衣钵者，仅稼轩一人耳。

六一亦有其寂寞的、静的词，不过静中仍是动。如《采桑子》：

画船载酒西湖好，急管繁弦。玉盏催传。稳泛平波任醉眠。　　行云却在行舟下，空水澄鲜。俯仰留连。疑是湖中别有天。

群芳过后西湖好，狼藉残红。飞絮蒙蒙。垂柳阑干尽日风。　　笙歌散尽游人去，始觉春空。垂下帘栊。双燕归来细雨中。

何人解赏西湖好，佳景无时。飞盖相追。贪向花间醉玉卮。　　谁知闲凭阑干处，芳草斜晖。水远烟微。一点沧洲白鹭飞。

六一写动固然为他人所无，其写静亦与他人不同。欲解此“垂柳阑干尽日风”，须想：“柳”是何生物？“阑干”是何地？“尽日风”是何情调？吹人？吹柳？人柳皆吹？人柳合一？“垂柳阑干尽日风”，愈静愈动。韦庄之“绿槐阴里黄莺语”，愈动愈静。大晏词“清丽”是一绝；六一词“清狂”，此景亦无人能及。稼轩只得其三四，失之粗。

观延巳、大晏、六一，三人作风极相似，而又个性极强，绝不相同。如大晏之蕴藉，冯便绝无此种词。惟三人伤感词相近，其实其伤感亦各不同。

冯之伤感，是沉着。（伤感易轻浮。）清初三大词人之一项莲生作有《忆云词》，其词中有句“夕阳红到马缨花”（《浣溪沙》）、“嫌漏短，漏长却在，者边庭院”（《玉漏迟》），也是伤感，而没劲。唐人裴夷直诗中有句“病来帘外是天涯”（《病中知皇子陂荷花盛发寄王缋》），真是可怜。正中之伤感则是沉着。

大晏之伤感，是凄绝，如秋天红叶。抒情诗人多带伤感气氛。别人写秋天是衰飒的，大晏是明丽的，虽然也有伤感作品，但只是一部分。

六一之伤感，是热烈。伤感原是凄凉，而六一是热烈。故胡适以为欧词承五代，非也。

一本《六一词》不好则已，好就好在此热烈情调，不独伤感词为然。大晏词是秋天，欧词是春、夏，所惜以春而论则是暮春。六一词之热烈，也是比较言之，其中亦有衰飒伤感作品。艺术之能引人都不是单纯的，即使是单纯的也是复杂的单纯，如日光七色合而为白；如酒，苦、辣而香、甜，总之是酒味。有人喝酒上瘾，没人吃醋上瘾。六一词热烈而衰飒，衰飒该是秋天，而欧词是春天。

六一，不许其沉着，不许其明快，乃“继往开来”。“继往开来”四个字是整个功夫。一种文学到了只能“继往”，不能“开来”，便到了衰老时期了。六一词若但是沉着，但是明快，则只是“继往”，何得为“三宗”之一？

“不胜古人，不足以与古人并。”（《人间词甲乙稿》樊志厚序，或曰樊志厚即王之托名。）写得少也罢，小也罢，不怕，主要是古人所没有的才行。六一词不欲以沉着名之，不欲以明快名之，名之曰热烈，有前进的勇气。大晏是正中的蜕化，六一是冯、晏二人之进步。没有苦闷，就没有蜕化和进步，“不愤不启，不悱不发”（《论语·述而》）。大晏只是蜕化而已，如蝉，由蛹蜕化为蝉；六一则上到高枝大叫一气。如其《采桑子》下片：

游人日暮相将去，醒醉喧哗。路转堤斜。直到城头总是花。

这即是大叫。再如《浣溪沙》上片：

堤上游人逐画船。拍堤春水四垂天。绿杨楼外出秋千。

第一句“堤上游人逐画船”，步步行之；第二句“拍堤春水四垂天”，平着发展；第三句“绿杨楼外出秋千”，向高处发展。打气要足，而又不致“放炮”。（放炮谓车胎打气太多爆裂。）人由蝉往往只想到吸风饮露的清高而不想到热烈。余之《荒原词》有“蝉声欲共夏天长”（《浣溪沙》）之句，意思是对而写得不好。一个大词人的作品不是使读者知，是要使读者觉到同感。六一词如夏天的蝉，秋蝉是凄凉的，夏蝉是热烈的。又如六一词《玉楼春》：

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直须看尽洛城花，始共东风容易别。

是纯粹抒情，而都是用过一番思想的。“恨”是由于“情痴”，与“风月”无关，即使无风月也一样恨。“东风”者，春天代表。春不长久也罢，须离别也罢，虽然短，总之还有。不是你（春天）来了吗？则虽是短短几十天，我还要在这几十天中拼命地享乐。此非纯粹乐观积极，而是在消极中有积极精神，悲观中有乐观态度。

人生不过百年，因此而不努力，是纯粹悲观。不用说人生短短几十年，即使还剩一天、一时、一分钟，只要我有一口气在，我就要活个样给你看看，决不投降，决不气馁。“洛城花”不但要看，而且要看尽，每园、每样、每朵、每瓣。看完了，你不是走吗？走吧！

木槿（舜华），朝开暮落，如昙花之一现。落地时花尚鲜，何妨多看一会儿？这种欣赏一方面是浪费，一方面是爱好。昙花可象征北平的春天。人的寿命是不长的，但人生之所以可贵亦在此，此是自欺自慰、无可奈何的。因为生命短促，故须赶快努力。然则北平春天之所以好，亦在其短，故不能放过。

冯正中、大晏、欧阳修三人共同的短处是伤感。无论其沉着、明快、热烈，皆不免伤感。善善从长，责备贤者，不是吹毛求疵，是希望他好。长处、短处，二者并行而不悖。伤感，盖中国诗人传统弱点。伤感不要紧，只要伤感外还有其他长处；若只是伤感，便要不得。

抒情诗人之有伤感色彩是先天的、传统的，可原谅，惟不要以此为其长处。而平常人最喜欣赏其伤感，认短为长，把绿砖当真金。

人一生伤感时期有二：一在少年，一在老年。中年人被生活压迫，顾不得伤感，而有时就干枯了。伤感虽是短处，而最滋润，写出最诗味。前所举《浣溪沙》（堤上游人）之后半阕是伤感的：

白发戴花君莫笑，六幺催拍盏频传。人生何处似尊前。（“六幺”假作“绿腰”，以对“白发”。）

三句一句比一句伤感。第一句伤感中仍有热烈；第二句也还成；至第三句，人生有许多路可走，许多事可做，何可说“人生何处似尊前”？

《定风波》乃欧阳修伤感词之代表作。前所举《浣溪沙》（堤上游人）伤感中仍有热烈在。别人是临死咽气，六一至少还是回光返照，虽距死已近，而究竟还“回”一下，“照”一下。《定风波》则纯是伤感。《定风波》共六首，前面四首一起照例是“把酒花前欲问”，前四首还没什么，至五、六首突然一转，真了不得——怎么办哪！第五首上片：

过尽韶华不可添。小楼红日下层檐。春睡觉来情绪恶。寂寞。杨花缭乱拂珠帘。

前两句一读，如暮年看见死神影子。没想到死的人，活得最兴高采烈。即使下一分钟就死，而现在没想到死。人过得最没劲的是时时看见死神的来袭。六一作此词在中年后转进老年时。春天只剩今天一天，而今天又是“小楼红日下层檐”。此是写实，又是象征人之青年是“过尽韶华不可添”，渐至老年是“小楼红日下层檐”，一刻比一刻离黑暗近，一刻比一刻离灭亡近，这便是看见死神影子。“杨花缭乱拂珠帘”句亦非写实，是写内心之缭乱。这才是“情绪恶”，是“寂寞”，而又不能说。最寂寞是许多话要说，找不到可谈的人；许多本事可表现，而不遇识者。第六首上片：

对酒追欢莫负春。春光归去可饶人。昨日红芳今绿树。已暮。残花飞絮两纷纷。

此虽是伤感词，然而瘦死骆驼比马还大，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劲儿还有。

大都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白居易《简简吟》）

“世间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明人小说、戏曲常引用。余之四弟六吉喜此二句，然前句实非诗，没有诗情，只是说明。一切美文该是表现，不是说明。即使报告文学，写得好也是表现，不是说明。表现是使人觉，说明是使人知，而觉里也包括有知。觉，亲切，凡事非亲切不可。

第一句“世间好物不坚牢”，只是让人知；第二句“彩云易散琉璃脆”，是使人觉，惟嫌失之纤仄耳，太瘦太窄，像“玻璃粉儿”一样。（凉粉，既不能嚼，也不能“化”，余不喜欢吃。）虽然感觉纤仄的人往往有点偏，但总比没有感觉好。因为一般人评判是非多不是生于良知，而是由传统来的观念。若自己有感觉，但能打破传统，比人云亦云实在。大家都以为然的，不一定不对，但也不一定都对。“彩云易散琉璃脆”，是说人生一切好的事情都是不耐久的。

欧词之版本：《六一词》（汲古阁六十家词本），《近体乐府》（全集本，双照楼影印本，林大椿校本，商务排印本），《琴趣外编》（双照楼影刻本）。《琴趣外编》所收非皆欧作，中有极浅薄者。俗非由于不雅，乃由于不深。[4]

欧词选本以宋曾慥《乐府雅词》所选最精且多。有商务印书馆四部丛刊影印本；亦有刻本，在《词学全书》中。

此外，杂志公司珍本丛书有《六一词》，较汲古阁本误更多。又有翻刻本《六十名家词》，亦不佳。

注释

[1]叶嘉莹此处有按语：“‘一树’句是感情之艺术的表现，此即顾先生所谓‘节制’，并非压抑。”又按：“大晏之节制有理性的反省、安排。”

[2]叶嘉莹此处有按语：“诗中所表现的是平面的追寻。”

[3]叶嘉莹此处有按语：“此盖谓以文学不朽论之，欧之作用在词，不在诗文。”

[4]叶嘉莹此处有按语：“此句所言极是。”

闲叙《樵歌》

《樵歌》，朱敦儒（希真）一生第三个时期——晚年闲居时期的词。

胡适先生说朱敦儒：

这时候，他已很老了，饱经世故，变成一个乐天自适的词人。……这一个时期的词，有他独到的意境，独到的技术。（《词选》）

然而，“独到”未必就是好了。胡适先生所谓“独到”是好，这不见得。“乐天自适”，乐天是好，然而可千万不要成为阿Q式的乐天。乐天绝非消极，消极的乐天是没出息。一个民族要如此，非消灭之不可。

克鲁泡特金（Kropotkin）《俄国文学史》（Russian Literature）论及伟大的诗人涅克拉索夫（Nekrasov），曾有言曰：

Toward the end of his life，he did not say:“Well，I have done what I could……But till his last death，his verses were a complaint about not having been enough of a fighter.”

我国近代与翻译界甚有关者，鲁迅与严复。严复谓“译事三难：信、达、雅”（《天演论》释例言）。其实岂但译文，创作亦当如此。信，便是自己不欺骗别人。达，创作总是希望人懂，没有一个伟大作品是不“达”的。雅，对俗而言。余不喜说雅，盖俗人把“雅”字用坏了。其实雅是好的。中国字方块单音，女子合二字为一词——好。雅，或曰雅正。正，不邪。“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论语·为政》）无邪，即“诚”之意。又，雅或曰雅洁，就正而言是诚，就洁而言是简当。

不仅翻译、创作，讲书亦然。要信、达、雅。诗人不能讲诗给人，何以不能？便是不信、不诚。再说达。要想到哪说到哪，而且使人讲到哪懂到哪。说到雅，余以为：今之言辞已经缺乏雅洁、雅正，絮絮叨叨、邋邋遢遢。莎氏作品虽好，可惜教者讲糟了。我们不要因为讲得不好而毁了作品本身。今日所讲不敢说雅，差可信、达耳。

N氏到死都是热烈的，精力弥漫。精力饱满，真有劲，比热烈还好。N氏直到死不但像年轻时一样热烈，一样精力弥漫，还惟恐不够一个十足的战士。他生于俄国帝政时代，政治是堕落的，社会是黑暗的，但他并不消极、失望，他相信俄国前途是光明的，所以乐天，所以要干，什么都可以干。中国人消极的乐天是什么都不干，所以要不得。

乐天是可以的，而“乐天自适”便是安于此不复求进步了，是没出息。朱氏之词亦然。如其《感皇恩》：

一个小园儿，两三亩地。花竹随宜旋装缀。槿篱茅舍，便有山家风味。等闲池上饮，林间醉。　　都为自家，胸中无事。风景争来趁游戏。称心如意。剩活人间几岁。洞天谁道在，尘寰外。

做官只说在做一个清官不成，必须为别人、为大家做一点好事来才成。人要只是自私的，不论在什么地方，只知有自己，这不成。固然，人无自己，不能成为生活；但不能只知自己，至少要为大众、为人类，甚至只为一个人也好。

人在恋爱的时候，最有诗味。如“三百篇”、楚骚及西洋《圣经》中的《雅歌》、希腊的古诗歌，直到现在，对恋爱都是在那里赞美、实行。何以两性恋爱在古今中外的诗中占此一大部分？人之所以在恋爱中最有诗味，便因恋爱不是自私的。自私的人没有恋爱，有的只是兽性的冲动。何以说恋爱不自私？便因在恋爱时都有为对方牺牲的准备。自私的人是不管谁死都成，只要我不死。唐明皇在政治上、文学上是天才，但在恋爱上绝非天才，否则不能牺牲贵妃而独生。唐陈鸿传奇《长恨歌传》写明皇至紧要时期却牺牲了爱人，保全了自己，这是不对的。恋爱是宁牺牲自己，为了保全别人。孟子说：

推恩足以保四海，不推恩不足以保妻子。

（《孟子·梁惠王上》）

孟子不会讲哲理，一个哲人写文章用字要一点毛病没有，要真，要切。孟子用“恩”字不好，只知有我，不知有人，势必至“不足以保妻子”。故恋爱是义务，不是权利；恋爱是给予，而非取得，并非要得到对方什么。恋爱如此，整个人生亦然，要准备为别人牺牲自己。而这样的诗人才是最伟大的诗人。

朱氏的《感皇恩》等，只知有己，不知有人。乡间俗语说：上炕认得妻子，下炕认得一双鞋。这样人，其结果是到紧要时连妻子都不认得了。当然，朱氏也有朱氏的生活方法，但谁没有自己的生活方法？猪也有，狗也有，阿Q也有。上引朱氏词中句：

风景争来趁游戏。称心如意。剩活人间几岁。

记得一句明诗说：“青山个个伸头看，看我庵中吃苦茶。”（释圆信《天目山居》）这样生活，和尚可以，他是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是精神的自杀。写得好玩是你自己好玩儿，有什么用？“雅人”便只是好玩，没他满成，一点用也没有。朱氏说“剩活人间几岁”，但他这样活着干吗？还不如死了。

朱敦儒另有一词写安闲，其《临江仙》曰：

生长西都逢化日，行歌不记流年。花间相过酒家眠。乘风游二室，弄雪过三川。　　莫笑衰容双鬓改，自家风味依然。碧潭明月水中天。谁闲如老子，不肯作神仙。

朱敦儒讲安闲，“谁闲如老子，不肯作神仙”。宗教都是想为别人做事，只道家是为自己享福，真该活埋。长生不老，住在洞天福地，吃龙肝凤髓，饮琼浆玉液，这样的神仙要他何用？不如打死活埋。（开个玩笑。）朱氏“不肯作神仙”，他想做也做不了哇。“欲作神仙无计作。偏说。安闲不肯做神仙。”（余之《定风波》）

人是做到老，学到老，什么叫安闲？人活到老、做到老，只要活一天，有一份气力，便该做。尤其我们中国，现在支离破碎、风雨飘摇中，怎么能说“闲”？有什么人能说“闲”？有人说：

仁民利物非吾事，自有周公孔圣人。（无云和尚语）

即使“仁民利物非吾事”，可是还有别的事呢。一个人不能做大齿轮，而做个小螺丝钉也有小螺丝钉的事呀。适之先生很想做事，不知何以喜欢这样的词？

胡适《词选》说：

词中之有《樵歌》，很像诗中之有《击壤集》（邵雍的诗集）。但以文学的价值而论，朱敦儒远胜邵雍了，将他比陶潜，或更确切罢。

观此语，胡氏于朱、陶二人盖未能有深切认识，否则绝不能将二人并论。陶氏狂狷。《论语》有言“狂者进取，狷者有所不为”（《子路》）、“吾党之小子狂简”（《公冶长》，简=狷），诸善奉行是狂，诸恶勿做是狷。不但人人不同，即其一个人自己本身也有狂、狷两种心理。人心中自有其轩轾。人在身体、精神、气力不及时，自己常落到狷。陶渊明最初是狂，而后归于狷。胡适以朱氏比陶潜，此亦非也。世之论陶者多误于其“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饮酒二十首》其五）二句，认渊明不可从此认。以断句评人，最不可如此。陶氏有时慷慨激昂，朱子说他豪放却令人不觉，说的是。

诗人之行止与天才、修养、情意有关。一是天才。太白与老杜天才不同，李之不能为杜，亦犹杜之不能为李。佛说经常举狮、象代表力，但狮是狮的力，象是象的力，不能说象强于狮或狮强于象。各有各的力量，亦犹人各有各的天才。二是修养。天才是先天的，是基本；修养是后天的，是预备。三是情意。此乃动机。如伐树，一须有力——天才；二须有斧斤——修养、预备；然还须有情意。有此三者，便是古人所谓“不得已”（班固《汉书·艺文志》），便会有诗。然在读者则要看出其行、其止、何以显、何以隐。

朱敦儒有《清平乐》一首：

春寒雨妥。花萼红难破。绣线金针慵不作。要见秋千无那。　　西邻姊妹丁宁。寻芳更约清明。画个丙丁帖子，前阶后院求晴。

胡适《词选》将能代表朱氏作风的词差不多都选了，而未选这一首。朱敦儒词是多方面的，其可取亦在此：有乐天自适之作，有豪放之作，而此外尚有纤巧之作，如此首《清平乐》。

词中纤巧尚可，诗中一露纤巧便要不得。世上之有小巧，原也可爱，如草木初生之嫩芽。“小荷才露尖尖角，早有蜻蜓立上头”（杨诚斋《小池》），这也的确是诗，但一首诗要只写这个便没意思了。可是人若连这个也不懂，又未免太可怜。人要懂这个，又不能只玩这个。而纤巧也不容易。陆放翁《吴娘曲》有句：

睡睫蒙蒙娇欲闭，隔帘微雨压杨花。

放翁亦有纤巧之作，而也有豪放之作，有时十分力量要使十二分，然如此二句真是纤巧。诗人力如牛、如象、如虎，好，而感觉必纤细。老杜感觉便不免粗，晚唐诗人感觉纤细。晚唐诗只会“俊扮”，不会“丑扮”，李义山诗：

黄叶仍风雨，青楼自管弦。（《风雨》）

原是很凄凉的事，而写得真美，圆润，是俊扮。再如：

懒卸凤凰钗，羞入鸳鸯被。

时复见残灯，和烟坠金穗。（韩偓《懒卸头》）

感觉真细，真写得好。老杜诗有“丑扮”，而老杜的“丑扮”便是“俊扮”，丑便是美。如杨小楼唱金钱豹，勾上脸，满脸兽的表情，可怕而美。晚唐诗表现的是美，老杜表现的是力。老杜粗，有时也有纤细，如：

圆荷浮小叶，细麦落轻花。（《为农》）

老杜那么笨的一个人，还有这一手！不过，纤巧之句与其作入诗中，不如作入词中。如上所举韩偓四句，与其说是古诗，不如说是《生查子》。

北宋初词人张先（子野），人称“张三影”，有词句：

沙上并禽池上暝。云破月来花弄影。（《天仙子》）

余谓此二句并不太好，干吗这么费劲？沙、禽、池、云、月、花，写作怕没东西，而东西太多又患支离破碎，损坏作品整个的美。人各有其长，各有其短，应努力发现自己长处而发展之。如唱戏老谭大方，马连良小巧，而小弯儿太多支离破碎，把完整美破坏了。“三影”中，余喜欢“中庭月色正清明，无数杨花过无影”（《木兰花》），大方，从容，比放翁“睡睫蒙蒙娇欲闭，隔帘微雨压杨花”二句还好，不但纤巧，而且巧妙。张先这两句又比韩偓“时复见残灯，和烟坠金穗”句大方，“睡睫”二句是明使劲，“和烟坠金穗”句往下来，而“无数杨花过无影”飘逸，不见使力。朱氏《清平乐》（春寒雨妥）一首有情致，上所举各诗词皆有情态。文人要有这个，而不能只是这个。

朱敦儒的《临江仙》：

堪笑一场颠倒梦，元来恰似浮云。尘劳何事最相亲。今朝忙到夜，过腊又逢春。　　流水滔滔无住处，飞光忽忽西沉。世间谁是百年人。个中须著眼，认取自家身。

此词是写人生，但他是出世的，是消极，是摆脱。“世间谁是百年人。个中须著眼，认取自家身”，他的“认取”是认取自家的一切浮名浮利都是假的。世间惟有自己与自己亲，不要说至亲莫过父母，至亲莫过妻子，且问：若从别人身上割肉，你觉得痛吗？但若拔去你一根毫毛，你便觉得痛也。可见最亲莫过自己——这是小我。出世的思想作风乃中国所独有，外国虽也有出世思想，但不是摆脱，中国则出世的目的多在摆脱。西洋人出家是积极的，中国人出家是消极的。摆脱，可说是聪明的，然也是没出息的。释迦牟尼，众生有一不成佛我誓不成佛。在小我者看来，岂不是傻子？西洋虽也有只想自己摆脱的，如易卜生是要把自己救出好去救别人，此则东西方哲学之分野、分水岭。小我者之为人生，是为自己偷生苟活。

朱希真是小我，总想自己安闲。辛稼轩是英雄，总想做点事，不肯闲的。一个英雄与佛不同，且与伟人不同。伟人是为人类做事的，英雄是为自己。如拿破仑、希特勒可归为一类，是英雄，不是伟人，是小我，只是为增加自己的光荣，是小我扩张，并非真为人类。这样的英雄太多，真想为人类做点事的人很少。大禹治水在外十三年，三过家门而不入，不是为自己名誉、地位或利益，这样的人很少。稼轩说伟人达到不了，然亦颇相近矣。他在象牙之塔居住，但伸头一看，外面人原来如此受苦，便待不住了。

你便是如来佛，也恼下了七宝楼台。（《元曲选》）

便是活佛也忍不得。（《水浒传》第五十二回）

稼轩词一读，真让人待不住、受不了，而读《樵歌》则不然。《樵歌》所写是小我，你们尽管受罪，我还要活着，而且要很舒服地活着。有道是“人同此心，心同此理”，便是你享福，你看到别人受苦也该同情；但又道“人心不同，有如其面”，有有同情心者，便有无同情心者。不过，像《樵歌》那样活法很聪明。对外界的黑暗，我们没有积极挽回的本领，亦应有消极忍耐的态度，但不是只管自己，麻木不仁。

古人讲正心、诚意、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人什么都要能做。知行合一，“一事不知，儒者之耻”也可说“一事不行，儒者之耻”，“一事不知”即等于“一事不行”。

余想做一个书呆子，可是又不能做一个书呆子，同时也不甘心做一个书呆子。果戈理（Gogol）有中篇小说《外套》，小说中笑料很多，但意义很深刻，使人下泪。这笑与哭恰似《水浒传》中某人说的：“哭不得了，所以要笑也。”《外套》中主人公为一抄书小职员，后转以别职，反而不成。余不甘心做个书呆子，总想伸出头来往外看看，而结果还得重新埋下头去做书呆子——“一夜思量千条路，明朝依旧磨豆腐”。

不甘心长久居于艺术之宫、象牙之塔，要进行为人生的艺术改革，必先在人生中达到理想境界。中国旧诗多只是“为艺术而艺术”；西洋有诗是“为人生而艺术”。由“为艺术”转向“为人生”，不容易。一个人思想的变化若果真是由甲变到乙也好，而不能是思想上的分裂——技术上为艺术而艺术，内容上为人生而艺术。这二者，在诗人往往前者（为艺术）是无意的，后者（为人生）是有意的。如柳永《八声甘州》（对潇潇暮雨）一首之：

渐霜风凄紧，关河冷落，残照当楼。

柳三变何尝不有身世之感？（身，身体；世，生路。）读者若真能了解其意，便取之不尽，用之不竭。本是为人生而艺术，但他把人生一转而为艺术，为艺术而艺术。“霜风凄紧”之实景必为败叶飘零，“关河冷落”之实景必为水陆行人稀少，“残照当楼”之实景必为白日西沉，楼中或有人卧病。实景难堪，而他写的词真美，将喜怒哀乐都融合了。他的确是从喜怒哀乐出发，而最后去掉喜怒哀乐之行迹了，如做菜然，各种作料，总和是好吃，而不见作料之行迹。再如易安词《如梦令》之：

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

此亦不能算是为人生，仍是为艺术。为艺术而艺术很近于唯美，“绿肥红瘦”修辞真好，真美。“绿肥红瘦”是词，而说“叶多花少”便不成了。余近得诗一句——“天高素月流”，这是诗，而说“天上有月亮”便不成了：此与人之感觉有关。西洋有言曰：“艺术损伤自然。”又曰：“要做自然的儿子。”而又有言曰：“艺术自有其价值。”艺术不但是模仿，更有其自己的创造。如“绿肥红瘦”比“叶多花少”好。

胡适说：词即宋人新诗。此语甚有眼光。

诗之好在于有力。天地间除非不成东西，既成东西本身必定皆有一种力量，否则必灭亡，不能存在。有“力”，然而一不可勉强，二不可计较。一勉强，便成叫嚣；不计较，但不是糊涂。不勉强不是没力，不计较不是糊涂。普通人都是算盘打得太清楚。尽三分义务享一分权利，这样还好；而近来人之计较都是想少尽义务，多享权利，这样便坏了。享权利惟恐其不多，尽义务惟恐其不少，大家庭中便多是如此。所谓“九世同堂，张公百忍”，一个“忍”字已是苦不堪言，何况“百忍”？要想不计较，非有“力”不可。所谓不计较，不是胡来，只是不计算权利、义务。栽树的人不是乘凉的人，而栽树的人不计较这个。一个人只计较乘凉而不去栽树，便失掉了他存在的意义。一个民族若如此，便该灭亡了。古人栽树不计较乘凉，看似傻，但是伟大。

有力而不勉强、不计较，这样不但是自我扩大，而且是自我消灭。（与其说“扩大”，不如说“消灭”。）文人是自我中心，由自我中心至自我扩大，再至自我消灭，这就是美，这就是诗；否则但写风花雪月，专用美丽字眼，仍也不是诗。我们与其要几个伪君子，不如要几个真小人。“月白风清夜”是伪君子，“月黑杀人地”是真小人。伪君子必灭亡，还不如真小人，真有点力量。官兵比土匪人数多、兵器好，而官兵与土匪交战多是官兵败，便因官兵多是伪君子，怕死；土匪是真小人，真拼。人既为人，便要做个真人。

稼轩词心解

一个天才是一颗彗星，不知何所自来，不知何往而去。西洋称天才为彗星；在中国，屈原是一颗彗星。此外，诗中太白，词中稼轩。

辛稼轩，山东人，性情豪爽，热烈，少年带兵，而读书甚多，写词有特殊作风，其字法、句法便为他词人所无。辛词如生铁铸成，此盖稼轩一绝。虽然有时也写糟了，鲁莽灭裂。

稼轩是极热心、极有责任心的一个人，是中国旧文学之革命者。我们看不出这个是我们对不起稼轩，不是稼轩对不起我们。

余欲以新眼光、新估价去看稼轩词。

一、健笔与柔情

稼轩有一首《江城子》（江城子，或称江神子）：

宝钗飞凤鬓惊鸾。望重欢。水云宽。肠断新来，翠被粉香残。待得来时春尽也，梅著子，笋成竿。　　湘筠帘卷泪痕斑。珮声闲。玉垂环。个里柔温，容我老其间。却笑平生三羽箭，何日去，定天山。

稼轩此首《江城子》以辞论，前片佳；而以意论，其用意盖在后片。

“凤钗”、“鸾鬓”在词中用得非常多，但都是死的，而稼轩一写，“宝钗飞凤鬓惊鸾”，真动，活了，真好！中国词传统是静，而辛词是动。这是以《水浒传》笔法写《红楼梦》，以画李逵的笔调画林黛玉。这很险，很容易失败，但他成功了，而且是最大成功。如戏中老谭有时有衫子（青衣）腔，花脸走女子步，将女性美加在男人身上，能增加男性的美；但此一点还无人知道：将男性美加在女性身上，能增加女性美。词中只稼轩一人知道，他有极健康的体魄，而同时又有极纤细的感觉。《红楼梦》中写女性感觉，真是够纤细。中国现代应该有一部书写现代女性。丁玲要将男性美写在女性身上，但失败了；冰心写女性的锐敏纤细是旧式的，不是现代的。我们虽知道这个道理，也写不出来，真没办法。若有人能写出现代女性，一定是一绝。

一切文学作品都是不可无一、不可有二，虽然在创作之先必须学。《江城子》“宝钗飞凤鬓惊鸾”，字或句是写钗吗？是写鬓吗？不是，是写女性，以部分代表全体。因为“全体”太多，势不能“全”写。一个“飞”字，一个“惊”字，所写是一个活泼泼健康的女性，绝非《红楼梦》上病态女子可比。此句“言中之物”甚好，而又有“物外之言”，真美。

“望重欢。水云宽”，“水云宽”言空间距离，天涯海角。“肠断新来，翠被粉香残”，初离别时翠被尚有馀香，今则并馀香亦“残”矣。“水云宽”是二人空间距离的远，“粉香残”是二人分离时间的久，以前还可闻见粉香，现在连粉香也闻不到了，非“肠断”不可——写柔情而用健笔。“望重欢”，希望她来，但即使待得她来，也是“春尽也，梅著子，笋成竿”，好时候都过去了。这是说根本你就不该走。你走了，慢说不再来，就是来了，把好时候也过去了，正如元曲所言“欢欢喜喜盼的他回来，凄凄凉凉老了人也”（刘庭信［双调·折桂令］《忆别》）。稼轩不但带“军”气，且带梁山水泊气，写来赶尽杀绝。看其写柔情百折，不用《红楼梦》笔法，而用《水浒传》笔法，此稼轩所以为稼轩。

一切文学都是象征，用几句话象征一切。写什么要是什么，而此外还要生出别的东西来。稼轩《江城子》后片之“湘筠帘卷泪痕斑。珮声闲。玉垂环”，仅此三句，尽显出四周环境之调和，二人相见之美满。个个字不但铁板钉钉，而且个个字扔砖落地。“湘筠帘卷泪痕斑”，用湘妃竹之典，故事不可信，但真美。此句修辞与“绿肥红瘦”同样好。“珮声闲”，“闲”字真好，两人已见面，心满意足，该过幸福生活了，心自然“闲”而不慌——“个里柔温，容我老其间”。“柔温”一词，出典于汉文帝“温柔乡”，不知稼轩何以说“柔温”？但“个里柔温”，真是柔温，而且“容我老其间”，定是要老于此了。而稼轩不然，过这样美满快乐生活，我还不能心满意足，“却笑平生三羽箭，何日去，定天山”！一个凡人得到美满快乐就会满足，但稼轩不但有思想，而且有理想，有理想的人永远不满足于现在。“定天山”三字真好。“三羽箭”“定天山”的原是薛仁贵。“三羽箭”象征本领，稼轩一身本领，羡慕薛仁贵为国“定天山”，但现在国家不用我，我老于柔温，便这样死了，但我这“三羽箭”怎么办哪？“何日去，定天山”呢？

前所曾说，一个凡人得到美满快乐就满足了，稼轩不肯如此，朱希真即此种。如其《朝中措》：

先生馋病老难医。赤米餍晨炊。自种畦中白菜，腌成瓮里黄齑。　　肥葱细点，香油慢，汤饼如丝。早晚一杯无害，神仙九转休痴。（齑乃酸菜，汤饼乃面条。）

稼轩有“效樵歌体”一首《丑奴儿令》。[1]朱氏这么点儿事就自笑数天，稼轩不可同日而语。但稼轩是大傻瓜，朱希真真聪明。

稼轩是英雄，不是伟人，他是要为人类，但又总是想显显自己的本领。放翁亦有诗句云：

圣时未用骁腾将，虚老龙门一少年。（《建安遣兴》）

放翁与稼轩是好朋友，一个面貌，一鼻孔出气。然以艺术论，放翁不及稼轩。

［附］《江城子》格律形式：

＋－＋∣∣－－（韵）。∣－－（韵）。∣－－（韵）。＋－＋∣，＋∣∣－－（韵）。＋∣＋－－∣∣，－∣∣，∣－－（韵）。

＋－＋∣∣－－（韵）。∣－－（韵）。∣－－（韵）。＋－＋∣，＋∣∣－－（韵）。＋∣＋－－∣∣，－∣∣，∣－－（韵）。

填词有字数、平仄的限制，而稼轩用来，就那么巧，自自然然，平仄规矩不但不限制他，反帮他忙了。

注释

[1]稼轩词《丑奴儿令》数首，并无标明“效樵歌体”者。而其《念奴娇》（近来何处）一首，自序有言曰：“赋雨岩，效朱希真体。”

二、文辞与感情

人各有个性，写好了，是此作风；写坏了，也还是此作风。如稼轩《卜算子·饮酒成病》：

一个去学仙，一个去学佛。仙饮千杯醉似泥，皮骨如金石。　　不饮便康强，佛寿须千百。八十馀年入涅槃，且进杯中物。

这首词写糟了，鲁莽灭裂。初学词者，往往喜欢此类词。然此在词中乃是邪道，非正宗。承认其为文学作品已是让步，何况说是好的作品？其实最终说来，这样词连文学作品都够不上。

文学作品好坏之比较，可就内容与形式两方面看。一种作品，内容读了以后令人活着有劲、有兴趣，这便是好的作品；当然还要外表——文辞表现得好、合适，即文辞与所描写之物及心中感情相合。但有外表没有内容，不成；但有内容没有外表，也不成，如人有灵有肉，不可或缺。叶天士说：“六脉平和，非仙即怪。”人只有肉无灵，不是真正的人；而若有灵无肉，亦非仙即怪，灵、肉二元，但必须调和为一元。如“孔子成《春秋》，而乱臣贼子惧”（《孟子·滕文公下》），但也必须有《左传》才行，《左传》是《春秋》的血肉，《春秋》是《左传》的灵魂，二者相得益彰。《春秋》一字之褒，荣于华衮；一字之贬，严于斧钺。散文尚且如此，何况韵文？韵文乃一切文学之根本。故广义言之，一切文学作品中皆有诗的成分，皆须讲“美”，何况韵文？何况词？

此首《卜算子》与前首《江城子》，实为一个写法，而一真好，一真糟。

文学作品要有言中之物，又要有物外之言。言中之物与物外之言，缺一不可。适之先生有一口号：

不作言之无物的文字。（《建设的文学革命论》）

胡先生乐观，然有时易陷于武断。说“言中有物”，而什么是“物”呢？文学要有思想、感觉、感情，但只有这个还不成。（自“五四”胡适倡八不主义，不作言之无物之文章，要求文中要有内容、有思想，有所为而为。而中国对一切事都任其自有自散，但要经过一相当时间，淘汰，往往是自然无意的淘汰，现在文章久之自被淘汰，所以形成这种风气，便因胡氏之说使人忽略了文字美。但这不易讲。）如稼轩“湘筠帘卷泪痕斑”，只是说把珠帘卷起来，而稼轩说“湘筠帘卷泪痕斑”，他说得好，说得好能使别人相信，能蛊惑人。希特勒讲演能煽动人，然欲能煽动，必先能蛊惑。（希氏半生成就便在讲演。）文学尤其如此，要说得好。但前所举朱希真《感皇恩》（一个小园）与《临江仙》（堪笑一场），可说是有言而无物。稼轩可以说是“不作言之无物的文字”，但其失败有时候便在只剩言中之物而没有物外之言了。其《卜算子·饮酒成病》没味儿。味儿从哪儿来？从物外之言来。

稼轩又有《沁园春·将止酒，戒酒杯使勿近》：

杯汝来前，老子今朝，点检形骸。甚长年抱渴，咽如焦釜，于今喜睡，气似奔雷。汝说刘伶，古今达者，醉后何妨死便埋。浑如此，叹汝于知己，真少恩哉。　　更凭歌舞为媒。算合作平居鸩毒猜。况怨无大小，生于所爱，物无美恶，过则为灾。与汝成言，勿留亟退，吾力犹能肆汝杯。杯再拜，道麾之即去，招则须来。

此首亦是糟的作品。《江城子》一首以内容论，亦较《卜算子》《沁园春》二首深，灵肉调和；若《卜算子》《沁园春》，则有物无言。

三、“通”与“不通”

胡适《词选》论苏轼词有言曰：

凡是情感，凡是思想，都可以作诗，就都可以作词。从此以后，词可以咏史，可以吊古，可以说理，可以谈禅，可以用象征寄幽妙之思，可以借音节述悲壮或怨抑之怀。这是词的一大解放。

胡氏言词“可以咏史，可以吊古”，词之咏史以人事为主；吊古以地理上古迹为主，虽然亦往往与史事有关。胡适言词“可以说理，可以谈禅”，其实谈禅亦说理，虽然说理不一定是谈禅。胡适言词“用象征寄幽妙之思”，“幽”，深，不浅；“妙”，精，不粗，“妙”可感觉不可言说。语言文字常有不足表达之感，所以旧写实非转到新写实不可，物以外更有物焉，故须“用象征寄幽妙之思”。胡适言词“借音节述悲壮或怨抑之怀”，其实凡文学皆借音节以表现，岂独词？又岂独东坡之词乎？如《离骚》之“老冉冉其将至兮”，“冉冉”，感得到，说不出。语言最贫弱，文字亦有时而穷（白话文需扩张字汇）。以考据讲，冉冉、奄奄、晻晻（或菴晻，此盖假借）近义，其实冉冉、奄奄、晻晻，并没讲儿，只是以音节代表感觉、感情，如夕阳冉冉。再如“杨柳依依”（《诗经·小雅·采薇》）之“依依”，“雨雪霏霏”（《诗经·小雅·采薇》）之“霏霏”，没讲儿，只是以音节代表感觉、感情。或曰：西方文字重在音，中国文字重在形（象征）。其实，欲了解中国文字之美，且要使用得生动、有生命，便须不但认其形，还须认其音。西洋字是只有“音”而无“形”，不要以为中国文字只是形象而无声响，如中国字“乌”，一念便觉乌黑乌黑，一点儿也不鲜明，且字形亦似乌鸦。若西洋之“raven”，则就字形看，无论如何看不出像乌鸦来。中国字则“形”、“音”二者兼而有之。然若“冉冉”、“奄奄”则只有“声”而无“形”了。“依依”盖亦与“冉冉”有关，都表示慢慢地、一点一点地，不是决绝的象征。音节多关乎表现之技术，文学但有内容不行，需有表现的技术。

稼轩一首《玉楼春》，词有小序：

乐令谓卫玠：人未尝梦捣虀、餐铁杵、乘车入鼠穴，以谓世无是事故也。余谓世无是事而有是理。乐所谓无，犹之有也。戏作数语以明之。

词云：

有无一理谁差别。乐令区区浑未达。事言无处未尝无，试把所无凭理说。　　伯夷饥采西山蕨。何异捣虀餐杵铁。仲尼去卫又之陈，此是乘车入鼠穴。

“区区”，琐屑。“乘车入鼠穴”，行不通也。

乐令，名广，晋人，最喜谈玄。卫玠问梦，广曰是想。古人脑筋简单，思想少，故不作是梦。其实难说。

稼轩此《玉楼春》词未必佳，而小序文真作得好。“无是事而有是理”，此是通人语。

文学就是一个理。文人有他自己的境界，此境界也许是事实所有，也许是实际所无。真正创作都不见得事实有据，往往加以作者之想象。《水浒传》梁山泊有其地，宋江有其人，然“水浒”所写绝与事实不同，梁山水泊未必有一百○八好汉，若有，便该如彼《水浒传》所写；“红楼”未必有大观园、有林黛玉，然若有，便该如彼《红楼梦》所写。此是理。又如《阿Q正传》，未必专写某人，无是事，有是理。不但文学，即哲学，亦是如此。哲学亦是想象（理想亦由想象而来），不但天堂、净土不在人的世界，大同亦是想象，大观园、梁山泊不但从前没有，将来盖亦不会有。人类当然最好是在世界上建筑起从来没有的乐园，人也知道在自己生存期间不会有此乐园，但偏偏要想、要写。这是个空，但亦是今日之最高创造。无是事，有是理。未到庐山，满眼是庐山；一到了，反而不见庐山。

“无是事而有是理”，稼轩这位山东大兵，说出话来真通。而社会上的人都是半通半不通，有许多馊见解、馊主意，一知半解而自以为无所不解。稼轩不通时真不通，通时真通，“梅著子，笋成竿”也罢，“个里柔温，容我老其间”也罢，还是要“三羽箭，何日去，定天山”（《江城子》）！他是叼着人生不放嘴。虽说出话来未免不通，却有他的热心，如不会打牌的人，有时对打牌也爱。朱希真不然，自命聪明，其实他的聪明，是自笑生活舒服，此乃别人所唾弃的，不要的。智慧是好，聪明讨厌。

稼轩有时真通，而有时不通，通有通的好，不通有不通的好，可爱。一部稼轩词可作如是观。

文学所追求的即矛盾的调和，是一，是复杂的单纯。说此是一也成，一以贯之；说是佛家的禅也成、道家的玄也成。总之，在文学上、哲学上矛盾的调和乃是很要紧的一点。既有便非无，既无便非有；既有，他何能作如是想？故辛谓“乐所谓无，犹之有也”。有这么一个小故事：某人欲作辟佛论，入夜沉思不寐。其妻曰：“有何为？”曰：“为辟佛，盖世原无佛。”其妻曰：“原无佛，何用辟？”某人恍然大悟，乃信佛。——既无，凭理说是有。

《玉楼春》词，简直不是词。以稼轩之天才学问，难道不知道不是词吗？真不能算词，简直不是韵文。有韵的散文还不如无韵的散文，它根本连散文也不成散文。词之后半阕合平仄，而“葡萄拌豆腐”。所以韵文不合平仄不成，但合平仄也还不成。

四、才气与思想

人多说稼轩长调好。

南宋写长调者甚多，如姜白石（《白石道人歌曲》）、吴文英（《梦窗词甲乙丙丁稿》），然彼等所走乃北宋之路子。北宋长调作者有柳永（《乐章集》）、周邦彦（《清真词》）。周清真在北宋词中地位甚重要，北宋词结束于周，南宋词发源于周。宋人词史中有两大作家不在此作风内，一苏东坡，一辛稼轩。苏东坡在周前，自不似周，且周亦不曾受东坡影响，二人水米无交，互不相干。周清真吸收了许多北宋词人的好处，独于东坡未得其妙处。（东坡“大江东去”颇负盛名，然实不见佳。）东坡在北宋词中是特殊者。稼轩亦写长调，然亦不继承谁。人必性情相近始能受其影响。稼轩在南宋虽不受别人影响，但他影响到别人了，如刘过（《龙洲词》，刘乃辛之门客）及陆游。陆受苏、辛二家影响，而自在不及苏，当行不及辛，精彩不及苏、辛二人。辛所影响的又一人则刘克庄（《后村先生长短句》），在南宋可以学辛者盖克庄一人。刘过与陆游乃因与辛同时同好，故受其影响；克庄则有意学辛，然未得其好处，只学得其毛病。

天下凡某人学某人，多只学得其毛病，故于学时不可一意只知模仿，不知修正。文学上不许模仿，只许创作，止于受影响。受影响与模仿不同，模仿是有心的，亦步亦趋；影响是自然的，无心的，潜移默化的——此为中国教育说。模里脱的教育非打倒不可。即如我教书，自然有我的目标，我的理想，我只是领大家一齐往那儿走，但不必说，不必让，做着看，而同学自受其影响。（今所说潜移默化，乃指学者一面，非指教者一面。）

稼轩长调前无古人，后无来者。此不关乎好坏。凡天地间大作家作品皆不可无一、不可有二，何况稼轩这样了不得的人物！

胡适讲朱希真词与余真不合，讲辛词则十八相合。胡氏谓辛词：

才气纵横，见解超脱，情感浓挚。无论长调小令，都是他的人格的涌现。（《词选》）

“才气纵横”即天才特高，“见解超脱”即思想深刻。“超脱”即不同寻常，而普通人讲超人便不是人了。尼采所说“超人”即与中国道家“超人”之说不同，尼采所说“超人”是人，而他做的事别人做得了；中国道家所说“超人”是超脱人世，超脱人世离我们太远了。有这样一个故事：某僧行脚，遇一罗汉，度化之行水面。僧曰：“早知你如此，我用斧将你两脚剁下去。”僧之话真是大善知识。我们何以看中国人便比看外国人亲切？便因他是我们一伙儿，故亲切。稼轩词亦然。有些作品，我是有时喜欢，有时不喜欢；有些作品，小时也喜欢，年长也喜欢，便因他是我们一伙儿。在诗中，余喜陶渊明、杜工部，便因他是我们一伙儿。太白便不成，他是出世。即如上所说：早知你腿如此，我早砍下来了。屈原真是天才，真高，虽然写得腾云驾雾，作风是神的，而情感是人的。但究竟有时觉得离得太远，不及稼轩离得近。胡氏言稼轩词是他“人格的涌现”。人格的涌现，其实每一人之作品都有其人格的涌现，岂独稼轩？如柳永之滥，刘过之毛，亦人格涌现。人说话不对不成，太对了也不成；太对了，便如同说吃饱了不饿。

稼轩是有思想、有感情的，才气尚或有人知，思想便无人了解，情感浓挚更不了解。学之者，非鲁莽灭裂即油滑起哄。

辛稼轩有《贺新郎》一首，词前有小序云：

邑中园亭，仆皆为赋此词。一日，独坐停云，水声山色，竞来相娱，意溪山欲援例者，遂作数语，庶几仿佛渊明思亲友之意云。

词云：

甚矣吾衰矣。恨平生、交游零落，只今馀几。白发空垂三千丈，一笑人间万事。问何物、能令公喜。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情与貌，略相似。　　一尊搔首东窗里。想渊明、停云诗就，此时风味。江左沉酣求名者，岂识浊醪妙理。回首叫、云飞风起。不恨古人吾不见，恨古人、不见吾狂耳。知我者，二三子。

辛为此《贺新郎》词时，盖在江西信州。

稼轩最能作《贺新郎》，一个天才，总有几个拿手调子。辛之拿手调子如《贺新郎》，两宋无人能及，后人作此亦多受辛影响，如蒋捷《竹山词》有几首尚佳，惜有点贫气、单薄。

此词序中说“仿佛渊明思亲友之意”。罗大经《鹤林玉露》卷十二记载：

法昭禅师偈云：“同气连枝各自荣，些些言语莫伤情。一回相见一回老，能得几时为弟兄。”词意蔼然，足以启人友于之爱。

“思亲友”，陶公是思人，思志同道合者；辛之“仿佛思亲友”，是象征的，思山、思水亦是念志同道合者。词中“白发空垂”，言一事无成。而“一笑人间万事”，真是稼轩。见青山“妩媚”，“妩媚”，日本作“爱娇”，盖译自英文charming，“得人意”近之矣，但“得人意”三字不太好。“情与貌”，情是内心，貌是外表。稼轩才气大，思想深刻，感情热烈；然太热烈，作长调便不免后继不健。渊明《停云》诗言“思亲友”，但真有亲友可思得？谁是渊明真知己？故用“此时风味”一句拉回来。“回首叫、云飞风起”，后学稼轩者多学稼轩此处，此实稼轩太过出力处，不可学。“不恨古人吾不见，恨古人、不见吾狂耳”，常人多喜此数句，实际前边已经写完了，后边非使劲不可，故不好。

五、性情与境界

辛稼轩《祝英台近·晚春》：

宝钗分，桃叶渡。烟柳暗南浦。怕上层楼，十日九风雨。断肠片片飞红，都无人管，更谁劝、啼莺声住。　　鬓边觑。试把花卜归期，才簪又重数。罗帐灯昏，哽咽梦中语。是他春带愁来，春归何处。却不解、带将愁去。

“怕上”一作“陌上”，“更谁”一作“倩谁”。

茅盾有一文说，要有安定生活，才能有安定心情，而创作必要有安定心情。然则没有安定心情、安定生活便不能创作了吗？不然，不然。没有安定生活，也要有安定心情。要提得起，要放得下。而现在是想要提起，哪能提起；想不放下，不得不放下。

在不安定的生活中，也要养成安定心情，许多伟人之成功都如此，如马克·吐温（Mark Twain）、如莎士比亚（Shakespeare）。列夫·托尔斯泰（Lev Tolstoy）是大富翁，晚年欲出家，自以为一切皆很好，名誉、地位、创作、宗教，只有一种遗憾，太有钱，总想离开家。高尔基（Gorky）对托尔斯泰很佩服、敬仰，但有时总要讽刺他一下，便是托氏总想把自己表现得伟大。高尔基的《文录》（鲁迅编）其中有一篇关于托尔斯泰的回忆录，高尔基在文中讽刺他，说他想做一种man-god。我们虽无托尔斯泰的富裕，便不写了吗？莎士比亚与马克·吐温虽穷，不是也写出那样不朽的东西吗？此虽关乎天才，但我们不能只靠天。人应该发掘自己的天才，发掘不出也要养成，尤其干才，是训练出来的。

稼轩无论政治、军事、文学，皆可观，在词史上是有数人物。

说稼轩似老杜也还不然，老杜还只是一个秀才，稼轩则“上马杀贼，下马草露布”。辛氏做官虽也不小，但意不在做官，是要做点事，有才能的人闲不住。他有两句词：

此身忘世浑容易，使世相忘却自难。（《鹧鸪天·戊午拜复职奉祠之命》）

这样一个热心肠、有本领的人，而社会不相容。

若以作风论，辛颇似杜，感情丰富，力量充足，往古来今仅稼轩与杜相近。但稼轩有一招老杜还没有，便是辛有干才。我们感情丰富才不说空话，力量充足才能做点事情。但只此还不够，还要有干才。稼轩真有干才，自其小传可看出这点。老杜不成。稼轩此点颇似魏武帝老曹。老曹原也感情丰富，只是后来狠心狠得把感情压下去了。世上本没有办不成的事情，（而现在中国几十年教育的失败，便是书本与生活打不到一块。）稼轩有干才，其伟处在有性情、有境界，即以气象论，亦有扬素波、干青云之概，岂后世龌龊小生所可拟耶！

《祝英台近》写“晚春”，一提“晚春”，便都想到落花飞絮，想到的是景。而稼轩是最不会写景的，他纯粹写景的作品多是失败的。但如：

点火樱桃，照一架荼如雪。（《满江红》）

如此之开端，真好，真响。《满江红》该用入声韵，而除稼轩外，别人作出多是哑的。稼轩词，即其音之饱满便可知其内在力量是饱满的、是诚的。（“月黑杀人地，风高放火天”二句，亦然。）《水浒传》第三十一回写武松鸳鸯楼上杀完人，“蘸着血，去白粉壁上大写下八字道：杀人者打虎武松也。”金圣叹批：“卿试掷地，当作金石声。”辛此“点火樱桃，照一架荼如雪”，亦然。写景没有写得这么有力的。魏武、老杜也有力，但他们是十分力气使八分，稼轩十二分力气使廿四分。但写景不能这样写，前边使力太多，后边无以为继。

稼轩词中有写景之语，但他的写景都是情的陪衬，情为主，景为宾。北宋词就景抒情，至稼轩、白石一变而为即事叙景。北宋清真（周邦彦）写景写得真好：

人去乌鸢自乐，小桥外、新绿溅溅。（《满庭芳》）

真新鲜，真是春天印象，水清且绿。此是纯写景，无情。又如：

水面清圆，一一风荷举。（《苏幕遮》）

静安先生说此二句“真能得荷之神理者”（《人间词话》），非荷之形貌外表，然而无情。作品是人格表现，周清真之词曰“清真”，美得不沾土，其人盖亦然。稼轩不写这样词。周是女性的，辛是男性的。

辛不能写景，感情太热烈，说着说着自己就进去了。如其《江城子》（宝钗飞凤）上片：

宝钗飞凤鬓惊鸾。望重欢。水云宽。肠断新来，翠被粉香残。待得来时春尽也，梅著子，笋成竿。

“水云宽”岂非写景，而“望重欢”是写情；“翠被粉香残”是景，而“肠断新来”是情胜过景；“梅著子，笋成竿”是景，而“待得来时春尽也”是情。情注入景，诗中尚有老杜、魏武，词中无人能及。他感情丰富，力量充足，他哪有心情去写景？写景的心情要恬淡、安闲，稼轩之感情、力量，都使他闲不住。稼轩词专写景的多糟，其写景好的，多在写情作品中。

稼轩此首《祝英台近》写“晚春”，不是小杜之“绿叶成阴”（《叹花》），也不是易安之“绿肥红瘦”（《如梦令》）。先不论辛之“晚春”词为象征抑写实。若说为象征，是借男女之思写家国之痛。英雄是提得起、放得下的，稼轩是英雄，其悲哀更大，国破家亡，此点是提不起、放不下。宋虽未全亡，但自己老家是亡了。这样讲也好，但讲文学最好还是不穿凿，便是写实，写男女二性之离别，也是很好的词。

“桃叶”，晋王献之爱妾，献之曾为“桃叶歌”送之。“南浦”，江淹《别赋》：“送君南浦，伤如之何？”“烟柳暗南浦”，真远。按《祝英台近》之格律，“怕上层楼，十日九风雨”句应为：仄仄平平，仄仄去平上。可是“九”是上声。此词中“暗南浦”是去平上，“又重数”是去平上，只有“九风雨”是上平上，而“九”字好。在中国旧的韵文，平仄与内容、情感有关。“怕上层楼，十日九风雨”，无可奈何。能使稼轩那样英雄说出这样可怜话来，真是无可奈何。要提起，如何能提起？要放下，如何能放下？了解此二句，全部辛词可作如是观。

宋人词中有句云：

拚则而今已拚了，忘则怎生便忘得。（李甲《帝台春》）

词不见得好，便是两句老实话。稼轩也写这种心情，比他写得还诗味：

天远难穷休久望，楼高欲下还重倚。拚一襟、寂寞泪弹秋，无人会。（《满江红》）

前面“拚则而今已拚了”二句，还有点散文气，辛此词较之更富于文学意味，他说“无人会”，真是“无人会”，无可奈何。

“宝钗分”一首词缠绵得很，在稼轩词中很少见，不过真好。词中写到“片片飞红”、“啼莺声住”，飞红也拉不住，啼莺也劝不住，只好让它飞、让它啼。“更谁劝、啼莺声住”与“怕上层楼，十日九风雨”二句一样，无可奈何。飞者自飞，啼者自啼，而人是无可奈何。

此词若讲作男性之言，与后片不合，不如全当作女性之言。“鬓边觑”、“花卜归期”，感情很热烈，很忠实，不用说，而且也美。辛词往往以力代替美，清真词以美胜于力。前所举“天远难穷休久望”之一首《满江红》就代表力量，这样词要没有劲，非糟不可，而“花卜归期，才簪又重数”，真美。

稼轩虽是老粗，但真能写女性，了解女性，而且最尊重对方女性人格。此一点两宋无人能及，便苏髯亦不成。辛写女性总将对方人格放在自己平等地位，周清真、柳耆卿都把女性看成玩物，而稼轩写得严肃。“花卜归期，才簪又重数”，可见心不在花。清醒时是“花卜归期”，睡梦中是“哽咽梦中语。是他春带愁来，春归何处。却不解、带将愁去”。

在中国诗史上，所有人的作品可以四字括之——无可奈何。稼轩乃词中霸手、飞将，但说到无可奈何，还是传统的。“试把花卜归期，才簪又重数”，忧、惧，无可奈何。

上楼是登高望远。没有一个诗人、没有一个有理想的人而不喜欢登高望远的，有人味、有诗味。何尝不爱上楼？“怕上层楼，十日九风雨”。十个理想顶多有一个可以实现。立志稍有不坚，便不行。不这样活，没有意义；这样活，活不下去。一个庸碌的人随便怎样都好，一个有感觉、有思想、有见解的人见此，便不先伤感、悲哀、气愤。人生悲哀是失望、失败，但还不是最大悲哀。最大悲哀是忧、是惧。“试把花卜归期，才簪又重数”，忧、惧。《论语》曰：“仁者不忧，勇者不惧。”（《子罕》）“夫何忧何惧？”（《颜渊》）夫子之言绝非无的放矢。古今才人、志士悲哀的还不在事业失败、理想不能成功。此还都不及忧、惧。对任何人或事怀疑是最大痛苦、悲哀，再连自己都不相信更是痛苦、悲哀。不管对己、对人、对事业，在你失掉信心时便是失掉勇气时，人没勇气，力量从何来？如此便是活着最没意义时，只有自杀的了。人对自己：第一要做到使人相信我们的品格、本领。哪怕担水扫地，要叫人相信。第二要竭力可使自己相信的人集合成力量。人人若都能使人相信，岂非天下太平？忧、惧虽为二，而忧之来惧而随之。忧，力不集中，分裂了。忧是惧的先导，惧是忧的结果。

如辛氏之人物，他也有忧、也有惧吗？据人考据，在南宋时，朝廷对南、北之人看得很重，对北方人总带歧视心理，尤其稼轩带兵从北而南，被看为他类，有事时用他，不用时便叫他走。这时最悲哀，心里冷一阵热一阵，上一阵下一阵。

稼轩最佩服渊明，“岁岁有黄菊，千载一东篱”（《水调歌头》），“我愧渊明久矣，独借此翁湔洗，素壁写归来”（《水调歌头》），“若教王谢诸郎在，未抵柴桑陌上尘”（《鹧鸪天》）。辛氏热、真、直，如何会喜欢陶？虽然陶亦有其热、其真、其直，但二人个性究竟不同。陶之处世无论如何是算情多，而稼轩怎么那么佩服他？稼轩以黄菊比陶，一方面是联想，一方面是象征。“岁岁有黄菊，千载一东篱”二句，有真感情、真感觉，比老杜诗还好。老杜吃鸡蛋，还捡四方的，掉在地上都不打滚。“宝钗飞凤鬓惊鸾”，老杜作不出。“我愧渊明久矣”，是从心里说出，一念便觉他佩服渊明，便因渊明放得下，说不干就不干了。稼轩放不下，“挥之即去，招亦须来”。稼轩有时对自己怀疑，这是真可怜。

稼轩又有《鹧鸪天》词二首：

晚日寒鸦一片愁。柳塘新绿却温柔。若教眼底无离恨，不信人间有白头。　　肠已断，泪难收。相思重上小红楼。情知已被山遮断，频倚阑干不自由。

有甚闲愁可皱眉。老怀无绪自伤悲。百年旋逐花阴转，万事长看鬓发知。　　溪上枕，竹间棋。怕寻酒伴懒吟诗。十分筋力夸强健，只比年时病起时。

第一首前二句“晚日寒鸦一片愁”，凄凉、寒冷、黑暗；“柳塘新绿却温柔”，温暖、光明。这是人生妙言。学之者学前二句。别学后二句“若教眼底无离恨，不信人间有白头”，后二句用力用努了，不过真结实、有力。“相思重上小红楼”，一字比一字，上去了。想不上，想忘了，但不由己。稼轩《鹧鸪天》（有甚闲愁），晚年写这样词，真是霸王在九里山前。事业失败是悲哀，但年老更可悲。“百年旋逐花阴转，万事常看鬓发知”，二句伤感，但是两句好词。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者，他伤感到底有力。别人伤感是赏玩的。辛不然。

回到《祝英台近·晚春》，此是稼轩代表作，至少是代表作之一。

余初读时喜欢后三句，“是他春带愁来，春归何处。却不解、带将愁去”，此少年人伤感；其后略经世故，知道世事艰难，二三十岁喜欢“怕上层楼，十日九风雨”二句；四十多岁以后才懂得“鬓边觑。试把花卜归期，才簪又重数”三句是最美的。

六、英雄的手段与诗人的感觉

辛稼轩《满江红》：

家住江南，又过了、清明寒食。花径里、一番风雨，一番狼藉。红粉暗随流水去，园林渐觉清阴密。算年年、落尽刺桐花，寒无力。　　庭院静，空相忆。无说处，闲愁极。怕流莺乳燕，得知消息。尺素如今何处也，彩云依旧无踪迹。谩教人、羞去上层楼，平芜碧。（“彩云”，又本作“绿云”。）

木叶落，长年悲。（《淮南子》）

木叶落可悲，尤其在长年，以其来日无多，去日苦多。

古人弄诗词，因他有闲情逸致；而现在世界，不允许我们如此了。

善恶是非，现在已成为过去的名词。现在世界，不但不允许我们有闲情逸致，简直不允许我们讨论是非善恶。我们一个人要做两个人的事情，纵使累得倒下、趴下，但一口气在，此心不死，我们就要干。这不是正义，不是是非善恶，是事实，铁的事实。你不把别人打出去，你就活不了。[1]惜老怜贫是古时的仁义道德。在现在，要说“我不想忙”、“我不想负责任”，便如同说“饿了不想吃饭”，不是糊涂，便是骗人。要说没饭可吃便赶快要想法吃饭，说别人是有慈悲的、有同情的，这话很可怜。（别人无所用其慈悲。）世上仗着别人同情、慈悲活着的，是什么人哪！我们不能这样活着。

与其满腹钩心斗角而满口风花雪月，还不如就把他的勾心斗角写出来呢。“月黑杀人地，风高放火天”之好，便因其有力，诚。

诚，不论字义，一读其音便知。学文学应当朗读，因为如此不但能欣赏文字美，且能体会古人心情，感觉古人之力、古人之情。

前人将词分为婉约、豪放二派，吾人不可如此。如辛稼轩，人多将其列为豪放一派。而我们读其词不可只看为一味豪放。《水浒传》李大哥是一味颟顸，而稼轩非一味豪放。即如稼轩之豪放，亦绝非粗鲁颟顸，而一般说豪放但指粗鲁颟顸，其实粗鲁颟顸乃辛之短处。人有不虞之誉，有求全之毁。稼轩是有短处，但不可只认其短处，而将其长处全看不出。

人都说辛词好，而其好处何在？一说满拧。

辛有英雄的手段，有诗人的感觉，二者难得兼而有之。这一点辛很似曹孟德，不用说心肠、正义、慈悲，但他有诗人的力、诗人的诚、诗人的感觉。在中国诗史上，盖只有曹、辛二人如此。诗人多无英雄手段，而英雄可有诗人感情，曹与辛于此二者盖能兼之。老杜不成。老杜也不免诗人之情胜过英雄手段，便因老杜只是“光杆儿”诗人。

稼轩是承认现实而又想办法干的人，同时还是诗人。一个英雄太承认铁的事实，太要想办法，往往不能产生诗的美；一个诗人能有诗的美，又往往逃避现实。只有稼轩，不但承认铁的事实，没有办法去想办法，实在没办法也认了；而且还要以诗的语言表现出来。稼轩有其诗情、诗感。中国诗，最俊美的是诗的感觉，即使没有伟大高深的意义，但美。如“杨柳依依”、“雨雪霏霏”（《诗经·小雅·采薇》），若连此美也感觉不出，那就不用学诗了。

莫避春阴上马迟，春来未有不阴时。（《鹧鸪天·送欧阳国瑞入吴中》）

此二句，连老杜也写不出来。清周济（止庵）论词，将词分为自在、当行。自在是自然、不费力；当行是出色、费力。又当行又自在、又自在又当行，很难得。如，清真词自在而不见得当行。稼轩当行，如“点火樱桃，照一架荼如雪”（《满江红》），但又嫌他太费力。辛词当行多、自在少，而若其“莫避春阴上马迟，春来未有不阴时”二句，真是又当行、又自在。若教老杜，写不了这样自在。

“莫避春阴上马迟”，不用管阴不阴，只问该上马不该，该走不该，该走该上马，你就上马走吧，“春来未有不阴时”！我们不生于华胥之国，不能为葛天氏之民，便不能等太平了再读书，这是铁的事实。一般人都逃避现实，逃避现实的人便是不负责任的人、偷懒的人，不是生在此世的人。我们要承认现实中铁的事实，同时要在此铁的事实中想办法。如人病入膏肓，没有办法了，等法子，不可为；没办法，想办法去实行；实在没办法，只好悬崖放手了。“莫避春阴上马迟，春来未有不阴时”，认了！

稼轩有时亦用力太过，如其咏梅之《最高楼》“换头”：

甚唤得、雪来白倒雪，更唤得、月来香杀月。

中国咏梅名句是：

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林逋《山园小梅》）

林氏此二句实不甚高而甚有名。余不是不欣赏静的境界，但不喜欢此二句。此二句似鬼非人，太清太高了，便不是人，不是仙便是鬼，人是有血有肉有力有气的。如说“疏影横斜”二句是清高，恐怕也不见得。

“甚唤得、雪来白倒雪，更唤得、月来香杀月”，不能只看其捣乱，似白话，要看其力、诚、当行。胡适先生谓其好乃因其“俳体”，余非此意。它的确是“俳体”，是活的语言，而它最大的力量是诚，但太不自在。别人作“俳体”，易成起哄、拆烂污，发松，便因其无力。人一走此路便是下流，自轻自贱，叫人看不起。人必自侮而后人侮之，是自轻自贱，这样“俳体”不成。稼轩不然，稼轩心肠热，富于责任心，他有力、有诚，绝不致被人看不起，而且教人佩服，五体投地，这便由于他里面有一种力量，为别人所无。

读稼轩若只以豪放、俳体去会，便错了。不要以为“白倒雪”、“香杀月”是起哄，也不要以“落日楼头，断鸿声里，江南游子”（《水龙吟·登建康赏心亭》）一首为豪放，尤不可认为是颟顸。

辛稼轩这首《满江红》（家住江南）不是大声吆喝着讲的。“甚唤得、雪来白倒雪”二句、“莫避春阴上马迟”二句可以讲，“杨柳依依”、“雨雪霏霏”，怎么讲？念一念就觉得好。（还不只是念，其实看一看便觉得好。）“家住江南，又过了、清明寒食”，一起便好。绝非粗鲁，尤其前片。“又过了、清明寒食”，什么都没说，而什么全有了。清明寒食，对得起江南，江南也对得起清明寒食，好像只有在江南，才配过清明寒食，说“家住北京”便不成，这没道理，这是感觉。有什么条文纪律？没有，就凭我嘴一说，你心一感。我说了，你不感不成；你感了，可以我不说。“花径里、一番风雨”，还没什么，“一番狼藉”（仄平平入），真好，用得真好，便看见满地落花，雨打风吹。“红粉暗随流水去，园林渐觉清阴密”，二句不见佳。“算年年、落尽刺桐花，寒无力”，真好，一念便觉无力。此是诗人感觉。说到感觉，需要细，体会时如此，创作时也需如此。

注释

[1]“你不把别人打出去，你就活不了”，此就抗日战争而言。

七、含笑而谈真理

辛稼轩有《西江月》两首，一题《遣兴》，一题《示儿曹，以家事付之》。

醉里且贪欢笑，要愁那得工夫。近来始觉古人书。信着全无是处。　　昨夜松边醉倒，问松我醉何如。只疑松动要来扶。以手推松曰去。（《西江月·遣兴》）

万事云烟忽过，百年蒲柳先衰。而今何事最相宜。宜醉宜游宜睡。　　早趁催科了纳，更量出入收支。乃翁依旧管些儿。管竹管山管水。（《西江月·示儿曹，以家事付之》）

《西江月》一调之格律：

＋∣＋——∣（句），＋—＋∣——（平韵）。十—＋∣∣——（叶平）。＋∣——＋∣（叶仄）。

＋∣＋—∣∣（句），＋—＋∣——（平韵）。＋—＋∣∣——（叶平）。＋∣——＋∣（叶仄）。

上下片同。或曰仄韵宜叶去，但亦不尽然。曲中平仄兼叶，词中如《西江月》即平仄兼叶，开曲之先声。

《西江月》调太俗，欧公、苏公所作尚佳，南宋而后则推稼轩。此调之俗，一因小说中用俗了；一因此调本身即俗，盖因六言之故。

王渔洋诗学王维，而口中捧老杜，实是挂羊头卖狗肉。王之学与捧是有道理的。姚鼐的《今体诗钞》以为王摩诘有三十二相。（姚氏此书只收五七律，不收五七绝，不知何故。）佛有三十二相，乃凡心凡眼所不能看出的。摩诘有三十二相，则超人。于诗，摩诘不使力，老杜使力；王即使使力，出之诗亦高，而杜即使不使力，出之诗亦艰难。以王如此之天才，作六言诗也不成。如其《田园乐七首》其六：

桃红复含宿雨，柳绿更带朝烟。

花落家童未扫，鸟啼山客犹眠。

俗。一样话看你怎么说法，创作如此，说话亦然！黄山谷与老杜争胜于一字一句之间，起初余颇不以此为然，而近来颇以为然。盖对一字一句不注意，就是放弃了对文学之责任。同是这一点儿意思，说得好与不好，有很大关系。“桃红复含宿雨，柳绿更带朝烟”，此境界的确不错，很有诗意，可惜写得俗。若把“复”字、“更”字去了，“家”字、“山”字去了，便不一样。改为：

桃红含宿雨，柳绿带朝烟。

花落童未扫，鸟啼客犹眠。

这便好得多，何故？此盖因中国诗不宜六言。以王维三十二相写六言尚不免俗，何况我辈？然此乃就无天才者而言，假使真是天才，思想高深，虽顶俗的调子也能填得很好。如老谭（叫天）唱戏，《卖马》《打渔杀家》……人说原多是开场戏，可是被老谭唱成大轴子了。《西江月》调原很俗，可是被欧、苏、辛作好了。

“俳体”，含笑而谈真理，使读者听了有趣，可是内容是严肃的。

人同什么开玩笑都可以，绝不可同自己生活开玩笑，能同生活开玩笑的人非大英雄即大天才，我辈绝不可如此。战战兢兢，小心谨慎，这样或者还能做成像样人，做点儿像样事，绝不可开玩笑。人到刀子搁脖子上还能开玩笑吗？如能开玩笑，那么你就开玩笑，因为你有这天才。不过开玩笑的确是可赞成的，可以使我们活得有味儿。在现在之世界，诚如巴尔扎克（Balzac）所言，忙得使人没法活了。“尘世难逢开口笑”（赵善括《满江红》），现在尤其难，简直压得我们出不来气，所以我们要开玩笑，不过态度是要含笑而谈真理。稼轩这不同自己开玩笑了吗？而又很富于幽默趣味。有的人非常忠厚，而说出话来真幽默，这样人可爱。一个人应该是认真的，但休息时要有孩子的天趣，是活泼泼的、幽默的。如人之饮食为解饥饿，而有时要喝咖啡、吃糖，这不是为了解饥饿，乃是生活的调剂。在某种情形下，滑稽、幽默、诙谐是需要，惟不可成为捣乱、拆烂污。

幽默有三种：

一种是讽刺。此种近于冷。如清人俞樾的《一笑》记有一篇故事，写一个学生给老师戴高帽：

有京朝官出仕于外者，往别其师。师曰：“外官不易为，宜慎之。”其人曰：“某备有高帽一百，逢人则送其一，当不至有所龃龉也。”师怒曰：“吾辈直道事人，何须如此！”其人曰：“天下不喜戴高帽如吾师者，能有几人欤？”师颔其首曰：“汝言亦不为无见。”其人出，语人曰：“吾高帽一百，今止存九十九矣。”

人没有不喜欢戴高帽的。此故事是讽刺，而近于冷。

又一种是爱抚。发现人类或社会之短处，但不揭破它，如父母之对子女，带着忠厚温情。人本来是不够理想的生物，上帝造人便有缺点。但有的人因有一点缺点反而更可爱了。

又一种是游戏（唯美）。如以前冯梦龙《笑府》所讲过的故事：三人漫步，一人曰：“春雨如油。”第二人继曰：“夏雨如馒头。”第三人则曰：“周文王如塔饼。”（第二人故意将“油”之比喻义作为实义，故以“馒头”喻“夏雨”，第三人故意将“夏雨”谐音为“夏禹”，方继之以“周文王”。）像这样的幽默既非刻薄，又非爱抚，只是智慧。

至于揭人隐私，血口喷人，品斯下矣。

稼轩此二首“俳体”，非讽刺，而颇近于爱抚。尤其后一首《示儿曹，以家事付之》，此爱不仅是对其子女，对自己亦有点儿爱抚。前一首颇似小儿天真。世人有思想者多计较是非，无思想者多计较利害。无论是非或利害都是苦，只有小儿无是非、利害，只是兴之所至，尽力去办，此是最富于诗味的游戏。小儿游戏很天真、很坦白，而且是很真诚的。前一首《遣兴》非讽刺亦非爱抚，只是游戏。但游戏要坦白、真诚，忌妄言，稼轩做到了。

八、馀论

稼轩《满江红》（莫折荼）下片：

榆荚阵，菖蒲叶。时节换，繁华歇。算怎禁风雨，怎禁。老冉冉兮花共柳，是栖栖者蜂和蝶。也不因、春去有闲愁，因离别。

生发与铺叙不同。生发是因果、母子；铺叙是横的，彼此间毫无关系，只是偶然连在一起，摆得好看，有次序而已。“榆荚阵”与“菖蒲叶”两句是铺叙，“时节换”与“繁华歇”两句是因果，是生发。而一、二句又与三、四句并列：

上两句是云中雁，下两句是鸟枪打。稼轩此下片每两句为一排，两两生发。

《虞美人》《菩萨蛮》是最古调子。稼轩有一首《菩萨蛮·金陵赏心亭为叶丞相赋》可称前无古人之作，能自出新意，自造新词，其上片：

青山欲共高人语。联翩万马来无数。烟雨却低回。望来终不来。

自有《菩萨蛮》以来都是写得很美，很缠绵。稼轩也仍是美丽缠绵，但别人是软弱的，稼轩是强健的。故不论其好坏，总之只此一家。

稼轩有词《水龙吟·用“些”语再题瓢泉，歌以饮客，声韵甚谐，客皆为之釂》：

听兮清珮琼瑶些。明兮镜秋毫些。君无去此，流昏涨腻，生蓬蒿些。虎豹甘人，渴而饮汝，宁猿猱些。大而流江海，覆舟如芥，君无助，狂涛些。　　路险兮山高些。愧余独处无聊些。冬槽春盎，归来为我，制松醪些。其外芳芬，团龙片凤，煮云膏些。古人兮既往，嗟予之乐，乐箪瓢些。

以体制论，自有《水龙吟》来，无有此等作。

稼轩《水龙吟·登建康赏心亭》一首，下片云：

休说鲈鱼堪脍。尽西风、季鹰归未。

“归未”下，不应标问号。“归未”，只是未归之意，所以上句说“休说鲈鱼堪脍”也。说了亦是归不得，不如不说之为愈也。

后人学稼轩多犯二病：一为忘掉稼轩才高，二为不能“入”。忘掉稼轩才高，则学之乱来。稼轩“才气纵横”，绝非鲁莽，不是《水浒传》中李大哥蛮砍，忘此而学之乃乱来。稼轩能“入”，深入人心，深入人生核心，咀嚼人生真味。（朱希真便不能入，杀人不死。）常人但见稼轩词中说理，不知稼轩所说是什么理，他也说理，也不思量自己说的什么理。即如上述《玉楼春》（有无一理），稼轩说理还不是作“砸”了？不过英雄失败到底是英雄，庸人成功也还是饭桶，项王临死乌江自刎还那么大方。常人既不了解稼轩之才气，又不了解稼轩之思想，所以胆大敢学。然而，要紧之处还在“感情浓挚”。

稼轩最多情，什么都是真格的。此直似杜工部、陶渊明、屈灵均，天才的精神多有相通处。“情感浓挚”作不出来，所以千百年后读稼轩词仍受其感动。

附一　辛弃疾词选目（27首）

1．贺新郎（下马东山路）

2．贺新郎（甚矣吾哀矣）

3．念奴娇（洞庭春晚）

4．念奴娇（君诗好处）

5．沁园春（老子平生）

6．沁园春（有美人兮）

7．沁园春（我试评君）

8．沁园春（叠嶂西驰）

9．沁园春（一水西来）

10．水调歌头（白日射金阙）

11．水调歌头（寒食不小住）

12．水调歌头（长恨复长恨）

13．水调歌头（唤起子陆子）

14．水调歌头（渊明最爱菊）

15．水调歌头（我亦卜居者）

16．满江红（莫折荼）

17．满江红（几个轻鸥）

18．木兰花慢（路旁人怪问）

19．木兰花慢（可怜今夕月）

20．水龙吟（听兮清珮琼瑶些）

21．水龙吟（只愁风雨重阳）

22．喜迁莺（暑风凉月）

23．醉翁操（长松之风）

24．踏莎行（夜月楼台）

25．踏莎行（弄影阑干）

26．西江月（八万四千偈后）

27．生查子（悠悠万世功）

附二　辛弃疾浪漫主义词选目（25首）

1．《六州歌头》（晨来问疾）

2．《兰陵王》（恨之极）

3．《贺新郎》（云卧衣裳冷）

4．《贺新郎》（凤尾龙香拨）

5．《贺新郎》（甚矣吾衰矣）

6．《沁园春》（叠嶂西驰）

7．《水调歌头》（落日塞尘起）

8．《木兰花慢》（可怜今夕月）

9．《水龙吟》（听兮清珮琼瑶些）

10．《水龙吟》（举头西北浮云）

11．《摸鱼儿》（望飞来半空鸥鹭）

12．《摸鱼儿》（问何年此山来此）

13．《永遇乐》（千古江山）

14．《归朝欢》（我笑共工缘底怒）

15．《八声甘州》（故将军饮罢夜归来）

16．《最高楼》（花好处）

17．《千年调》（左手把青霓）

18．《青玉案》（东风夜放花千树）

19．《破阵子》（醉里挑灯看剑）

20．《南乡子》（何处望神州）

21．《鹧鸪天》（壮岁旌旗拥万夫）

22．《鹊桥仙》（溪边白鹭）

23．《西江月》（醉里且贪欢笑）

24．《柳梢青》（莫炼丹难）

25．《生查子》（悠悠万世功）

说竹山词

蒋捷，字胜欲，自号竹山，宜兴人。

胡适之《词选》说，蒋捷宋末德祐年间曾中进士。宋亡之后，隐居不仕。元成宗大德年间，有许多人推荐他，他总不肯出来做官。

南宋末词家多走入纤细、用典之路，而多咏物之作。（同学不喜咏物之作最好，若喜欢，最好抛掉此种爱好。）宋末词路自北宋清真（周邦彦）一直便至南宋白石（姜夔），其后则梅溪（史达祖）、梦窗（吴文英）、碧山（王沂孙）、草窗（周密）、玉田（张炎），此为一条路子。南宋除此六家外，无大作者。清人戈载辑《宋七家词选》，即收此七家之词。江西一派有一祖（杜甫）、三宗（黄庭坚、陈师道、陈与义），南宋词一祖（周邦彦）、六宗（白石、梅溪、梦窗、碧山、草窗、玉田）。如果算上竹山，则是一祖七宗。

自清以来，词人多走此路子。余不喜此路。用鲁迅先生话，一言以蔽之曰：党同伐异而已矣。

一、伤感

胡适之评蒋捷词曰：

蒋捷受了辛弃疾的影响，故他的词明白爽快，又多尝试的意味。（《词选》）

——此胡氏自道也。连风格、体裁都没有，还不用说内容。胡氏之推重竹山，盖因胡氏与之相似。胡氏又谓蒋捷词在其中颇能“自造新句”、“自出新意”（《词选》），此谓外表词句与内容意义皆与人不同。

余于胡适之说多不赞成，论词尚有可取之处。

胡氏谓蒋捷词有新句、新意。且看其《贺新郎·秋晓》中句：

起搔首、窥星多少。月有微黄篱无影，挂牵牛、数朵青花小。秋太淡，添红枣。

写牵牛写出“月有微黄篱无影，挂牵牛、数朵青花小”，真是不能再好了。“月有微黄篱无影”，不是牵牛；至“挂牵牛”，始写牵牛，但上句绝不可去——无下句，上句无着落；无上句，下句也没劲。如照相之有阴阳影，即所谓明暗，这是艺术。文学描写亦然。“挂”字用得好。“数朵青花小”是牵牛（那开大朵红色斑斓的牵牛盖来自外国），这是明面，是牵牛面貌，而牵牛精神全在上句——“月有微黄篱无影”。[1]

胡适先生说这样词好，固然，但余之介绍蒋词，不单为此。余之喜竹山词，因他有几首很有伤感气。（余有一时期最富伤感气，虽然此时想来，那时是最幸福的时期。）竹山之伤感词如“二十年来，无家种竹，犹借竹为名”（《少年游》）。

除掉伤感气，在文学表现上，各家各有其表现法。在此点上，竹山与南宋六家不同。白石等六人总觉不肯以真面目示人，总不肯把心坦白赤裸给人看，总是绕弯子，遮掩。其实毫无此种必要。他们的遮掩，遮掩什么？是实在写得没什么看头儿，没什么听头儿，所以不得不遮掩装饰。

蒋词之好，诚如胡氏所言“明白爽快”。如“月有微黄篱无影”数句，南宋六家根本就无此等句，根本就写不出来。脑里没有，手下也写不出来，正是禅宗所谓“眼里无筋，皮下无血”（应庵和尚语）。蒋氏真有眼，如“月有微黄篱无影，挂牵牛、数朵青花小”；真有血，如“二十年来，无家种竹，犹借竹为名”。然而此词还不能说是蒋氏伤感词中好的代表作品，还有更好的。但最早感动余的是“二十年来”三句，觉得南宋还有这么写的哪，明白爽快，简单真切；又不明白，不真切，不简单，不爽快。人皆只知复杂为美，其实简单亦为美。或曰：有一人自号为清躬道人，或询其意，曰：没米没穴，精穷而已。这是幽默。中国人若说可爱真可爱，若说该打真该打。幽默固然可以，但不要成为起哄、耍贫嘴。人到活不下去而又死不了的时候，顶好想一个活的办法，就是幽默。这是一种法宝。竹山词即有此种写法（此点以后还要说）。

余对竹山词之爱好始于“二十年来”三句，但其最好的伤感作品非此，乃《虞美人》：

少年听雨歌楼上。红烛昏罗帐。壮年听雨客舟中。江阔云低，断雁叫西风。　　而今听雨僧庐下。鬓已星星也。悲欢离合总无情。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

“虞美人”与“菩萨蛮”是最古的调子。稼轩有一首《菩萨蛮》可称前无古人之作，能自出新意，自造新词：

青山欲共高人语。联翩万马来无数。烟雨却低回。望来终不来。

自有《菩萨蛮》以来都是写得很美、很缠绵。其实稼轩也仍然是美丽缠绵，但别人是软弱的，稼轩是强健的。北京有口语：“这多没劲哪！”没劲真不成，稼轩真有劲。姑不论其好坏，总之只此一家，别无分号。

“问君能有几多愁”（李煜《虞美人》），差不多人所作都是这味儿的。竹山盖曾受稼轩影响。南宋词人好绕弯子，遮掩模糊。而稼轩写“烟雨”，字不迷糊，写得多清楚。竹山的“月有微黄篱无影”也是清清楚楚，把朦胧端出来了。稼轩《菩萨蛮》是只此一家，竹山此首《虞美人》也是前无古人。

“少年听雨歌楼上”一句，字很普通，而把少年的心气——什么都不怕及高兴都写出来了。“红烛昏罗帐”，不仅写灯昏，连少年的昏头昏脑、不思前想后的劲都写出来了。“壮年”，挑上担子，为家为国为民族。“江阔云低”，“江阔”，活动地面大；“云低”，非奋斗不可；“断雁叫西风”写自己感情。而且“壮年”二字一转，便从少年转过来了。这比“起搔首、窥星多少”和“二十年来，无家种竹”二首都好。那多小，多空虚；这多大，多结实，连稼轩都不成。稼轩也许比他还有劲，但没有他的俊，句子不如他干净。近代白话文鲁迅收拾得头紧脚紧，一笔一个花。即使打倒别人，打一百个跟头要有一百个花样，重复算我栽了。别人则毛躁，稼轩不毛躁，但绝没有竹山收拾得那么干净。

竹山此词细。“细”有两种说法，一指形体之粗细，一指质地之精细、糙细。蒋氏此词在形上够大的，不细；但他之细乃质上的细，重罗白面，细上加细。

竹山《虞美人》上半阕，没有商量的，没一字不好，可惜下半阕糟了。稼轩有时亦然，其《菩萨蛮》下半阕是捣乱：

人言头上发。总向愁中白。拍手笑沙鸥。一身都是愁。

蒋氏后半阕是泄气了。好仍然好，可惜落在中国传统里了。“少年……”，买笑、快乐；“壮年……”，悲愤；“老年……悲欢离合总无情”，一切不动情，不动心，解脱、放下，凡事要解脱、要放下。其实人到老年是该解脱、放下，但生于现代，解脱也解脱不了，放也放不下，不想扛也得扛，不想干也得干。

注释

[1]叶嘉莹此处有按语：“此仍是纤巧之技。”

二、情致

竹山词中情致最高者，要数《少年游》：

梨边风紧雪难晴。千点照溪明。吹絮窗低，唾茸窗小，人隔翠阴行。　　而今白鸟横飞处，烟树渺乡城。两袖春寒，一襟春恨，斜日淡无情。

人生一切好的事情都是不耐久的，人生所以值得留恋（流连）。努力，为将来而努力；留恋，对过去而留恋——这是人生两大诗境。这两种境界都是抓不住的，而又是最美的时期。无论古今中外写爱写得美的散文，他所写不是对过去的留恋，就是对将来的努力。诗人的幸福不是已失的，便是未来的，没有眼下的。若现在正在爱中，便只顾享受，无暇写作。

中国人写爱多是对过去的留恋。晚唐诗人李义山（唯美派作家），代表作《锦瑟》，“锦瑟无端五十弦”，“无端”，好；“一弦一柱思华年”，“华年”，真好。平常把好的名词、美的句子、好文好书都马虎过去了，如猪八戒吃人参果。《锦瑟》诗之美，便因其所写为回想当年情景。

写对未来的爱，对未来的爱的奋斗，是西洋人。虽然中国亦非绝对没有，韩偓有诗即对将来爱之追求：

菊露凄罗幕，梨霜恻锦衾。

此生终独宿，到死誓相寻。（《别绪》）

诗人写爱，不要以为是只写人生一部分，乃是写整个人生。爱是人生一部分，诗是象征整个人生。可惜中国人写爱多只是对过去之留恋。竹山此词即是。

首句“梨边风紧雪难晴”，写梨花，非真雪；“雪难晴”，花且落不完哪。“千点照溪明”，好，水净花白。这是写过去。（虽然中国动词没有时间性。）“人隔翠阴行”，这么平常而这么美。字是平常字，句是简单句，但有真情实感，有悠长意味。（现代人写白话文，非写成烂棉花不止。）虽中国式的表现手法，真写得好。温柔敦厚，中国传统之美。如朱竹垞（彝尊）词：

共眠一舸听秋雨，小簟轻衾各自寒。（《桂殿秋》）

朱氏一部词没什么好，但有此二句便可以了。“小簟轻衾”句是那么好，把秋天味全写出来了。“佯佯脉脉是深机”（韩偓《不见》，但此句成为说明了），所谓不言而喻，要心相会，莫逆于心。诗中好的境界即是如此。“人隔翠阴行”，“人”，不是不相干之人，而又不在一处，“佯佯脉脉”（谓在若有意若无意之间），如饮酒到好处，不是“过”也不是“不及”。

写散文有层次，写诗亦有层次。不见得在前者先说，在后者后说。有时前者在先而并不明说：一种是前后颠倒写；一种是前边写得不明，要看后边。蒋氏此《虞美人》过片一个“而今”，知道前面是过去的事情。以前“吹絮窗低，唾茸窗小，人隔翠阴行”，而今呢？是“而今白鸟横飞处”，再没有比这无聊的了，“白”也没什么难过，只是“白”得无可奈何。但若没有前面“人隔翠阴行”，也显不出这句好。韩偓的“梨霜恻锦衾”是痛苦，痛苦都能忍受，淡漠不能忍受。没人，也不要紧；有人，可是对我没表情。明明彼此可以互相帮助，谈话，互相爱；可是不相爱，淡漠，不能忍受。“白鸟横飞处”，幸有“横飞”，但也够淡漠。他对我们既渺不相干，我们对他也无可奈何。

“两袖春寒，一襟春恨，斜日淡无情”，三句真好，有力。何以故？“两袖春寒”，身体所感；“一襟春恨”，心灵所感。“襟”，胸襟；心，精神。但若写“满胸春恨”，完了，凶，倒是真凶。用“一襟”好，用“满胸”不成，“满胸”，浊。有时浊好，有时浊不成。有某氏治外国文学，欲写中国诗，诗境对而用字不对，“波追塔影证旧梦”，影不动，波动。“追”字不成，太尖，不如改“浪逐”，“浪逐塔影证旧梦”。其实“浪逐”不就是“波追”吗？“斜日淡无情”一句是绚烂后归于平淡，与欧阳修之“月明正在梨花上”（《蝶恋花》）之淡淡不同；与清人朱竹垞（彝尊）“共眠一舸听秋雨，小簟轻衾各自寒”（《桂殿秋》）之平淡也不同，朱氏根本就是平淡。

三、纪事

竹山词，人多谓其学稼轩，其实他不尽受稼轩影响，也受梦窗影响。词中晦涩当以梦窗为第一，余不喜梦窗词，喜欢的也非其本色。余于词讲究清楚，而梦窗词太黏糊，不但是胶，而且是膘。竹山有的词，就简直不知他说的什么。草窗比梦窗还浮浅，而且散，与其读草窗，还不如读梦窗。（南宋周密［公谨］有《草窗词》，与吴文英［梦窗］之词合称“二窗词”。）竹山也受草窗影响，没有自己作风。如前所举“人隔翠阴行”一首，虽好，而较稼轩单薄，较清真清苦，没有辛之力，没有周之圆。他的词真正能表现他自己本色作风的不在此。

若从人事一方面看，中国纪事之作在韵文中不发达。诗中尚有之，词中则甚少见。竹山纪事词虽不多，但有，长调短词均有。长调者：

深阁帘垂绣。记家人、软语灯边，笑涡红透。万叠城头哀怨角，吹落霜花满袖。影厮伴、东奔西走。望断乡关知何处，羡寒鸦、到著黄昏后。一点点，归杨柳。　　相看只有山如旧。叹浮云、本自无心，也成苍狗。明日枯荷包冷饭，又过前村小阜。趁未发、且尝村酒。醉探枵囊毛锥在，问邻翁、要写《牛经》否。翁不应，但摇手。（《贺新郎·兵后寓吴》）

这首词真不能算好。此盖亡国后作。

其实，词中还有无“事”的吗？余之所谓纪事，要有头有尾，像史传、小说、戏曲，写出人的个性来，这样才是纪事之作。此首思想不深刻，情韵不深刻，意趣也不见得出众，只是他是个有趣的人，他把他的悲哀、可怜幽默化了。

“望断乡关知何处。羡寒鸦、到著黄昏后”二句，不甚好，但颇得一点稼轩味道。

“枯荷包冷饭”，真贫，但不如此写不出他的贫困来。“村酒”，味最薄。末句写邻翁之“不应”，答一句何妨？而不答，“但摇手”。

穷与贫不同。老杜诗穷，可是不贫。“但觉高歌有鬼神，焉知饿死填沟壑”（《醉时歌》），“此身饮罢无归处，独立苍茫自咏诗”（《乐游原歌》），虽穷不“贫”。陶诗“三旬九遇食，十年著一冠”（《拟古》其四），真穷，可还是不“贫”。而竹山词怎么这么贫哪！（上星期所说“梨边风紧”一首，在竹山词里要算最高，不是说最好，是说情致要算最高。）或曰：此所写乃失意时。其实，他写得意也仍是“贫”。如他的短词纪事之作：

人影窗纱。是谁来折花。折则从他折去，知折去、向谁家。　　檐牙。枝最佳。折时高折些。说与折花人道，须插向、鬓边斜。（《霜天晓角》）

此亦纪事之词，以如此短词纪事，不易。写女性折花该多缠绵，可写得怎么那么“贫”？好，好在下半，贫也如此。词写得怪清楚、怪生动、怪具体，只是贫。这种词初读时喜欢，有点功夫以后就不喜欢了。

余有一首《浣溪沙》：

乍可垂杨斗舞腰。丁香如雪逐风飘。海棠憔悴不成娇。

有鸟常呼泥滑滑，残灯坐对雨潇潇。今年春事太无聊。

“有鸟”、“残灯”二句，盖出自荆公：

山鸟常呼泥滑滑，行人相对马萧萧。（《送项判官》）

荆公盖先有后句。行人相对中有千言万语，千头万绪，但若写“行人相对泪涟涟”，完了！“行人相对马萧萧”，好，心中万马奔腾。其实王安石，才，不论从哪方面说都比欧、苏不弱，只是太拗。拗，自是。（自信是好，因人生怕最怕失去勇气，如刘后村之“心未动，意先懒”［《贺新郎·席上闻歌有感》］。若一个人失掉自信，虽不能说失掉生活的意义，而已经失掉了生活的勇气同乐趣了，生不如死。不能戒烟的人便因他太相信鸦片的力量而不相信自己。）刘后村诗学放翁，词学稼轩，但单弱浅薄，还不说其幼稚。我们要反省自己，怀疑自己，但同时还要有勇气、自信，要把这两方面打成一片。

余之《浣溪沙》词写得既无变化，又不长进，有什么意思？要写词，与其写余《浣溪沙》那样的词，不如写蒋捷这样的词；但与其写这样词，不如写这样曲。如此才能训练及观察，这样便会发现人生之可憎与可爱。

李之仪《姑溪词》中有一首《卜算子》最有名：

我住长江头，君住长江尾。日日思君不见君，共饮长江水。……

太自然了，词做到这样不易。此词比竹山《霜天晓角》折花词大方。其一是内容，竹山说的是折花，这是大江；其次是韵味，这首味长。竹山“人影窗纱”一首似“河鲜儿”，鲜，未始不好，可是味太薄；如果藕，一股水儿，一闪过去了。果藕水多，可还不如大柿子味长呢！“鲜”的路子经明、清两代而死，这条路子一变坏便是浮浅，故须以严肃深刻救之。

四、贫与瘟

竹山词中有一首以《冰》为题的《木兰花慢》：

傍池阑倚遍，问山影、是谁偷。但鹭敛琼丝，鸳藏绣羽，碍浴妨浮。寒流。暗冲片响，似犀椎、带月静敲秋。因念凉荷院宇，粉丸曾泛金瓯。　　妆楼。晓涩翠罂油。倦鬓理还休。更有何意绪，怜他半夜，瓶破梅愁。红裯。泪干万点，待穿来、寄与薄情收。只恐东风未转，误人日望归舟。

汲古阁本“裯”作“稠”，余讲词取第一义。

像这样词不能说没功夫，但绝不好。《霜天晓角》（人影窗纱）一首是“贫”，这首是“瘟”。普通贫则不瘟，瘟则不贫，独竹山有此二病。此原因贫为其天性，瘟为其功夫。

我们创作不能学别人，我们的东西也不能叫别人学得去。（王献之字与王羲之不同，不学他老子。）一个天才可受别人影响，而受影响与模仿不同，受影响是启发。模仿也可算受影响，而受影响不是模仿。每个人心灵上都蕴藏有天才，不过没开发而已。开发矿藏确是别人之力，而自己天才的开发是自己的事，受影响是引起开发的动机（以矿山喻天才之蕴藏，也只是比喻而已）。所谓受影响，是引起人的自觉，某一点上相近，觉得行，喜欢，喜欢是自觉的先兆、开发之先声。假如不受古人影响，引不起自觉来，始终不知自己有什么天才。（人活着要有自觉不错的劲儿，但不可使之成为狂妄自大。）天才在自觉地开发之后，还要加以训练，这样才能有用。我们读古人的作品并非要模仿，是要以此引起我们的自觉。一个人有才而无学，只有先天性灵，而无后天修养，往往成为贫；瘟是被古人吓倒了。不用功不成，用功太过也不成。这多难哪！难，才见真本领。

竹山生于南宋，南宋词一天天走上瘟的路。梦窗瘟得还通，草窗则瘟得不通了。竹山之贫打破当时瘟的空气，而究竟生于那个瘟的时候，非上智下愚，岂能不受环境影响？

竹山的《木兰花慢·冰》是有敷衍（铺叙）而无生发。铺叙是横的，彼此间毫无关系，只是偶然相连在一起，摆得好看，只是有次序而已。生发与铺叙不同，生发是因果、母子。

柳耆卿《八声甘州》有句“误几回天际识归舟”，若写作“江头错认几人船”，词填到这样就成刻板文字了。竹山这首词，结句曰“误人日望归舟”，死板，少情意。韵文要有感情，而不但要有感情，还要有思想，如稼轩之“莫避春阴上马迟，春来未有不阴时”（《鹧鸪天》）。平常人用典多是再现，用典该是重生，不是再现，要活起来。如同唱戏，当时古人未必如此，而我们要他活，他就得如此活。这好不好？好。好，不就得了嘛！竹山《喜迁莺》有句：

车角生时，马蹄方后，才始断伊漂泊。闷无半分消遣，春又一番担阁。

“车角”之“车”字便不好。《古意》：“君心莫淡薄，妾意正栖托。愿得双车轮，一夜生四角。”（唐陆龟蒙）车轮生四角，笨，但笨得好玩。竹山之“车角”便不通，该说“轮角”。古人有“郎马蹄不方”（陆游《玻璃江》自注引唐人诗）之句，竹山用典不当。这样用典，瘟极了，只是再现。纵非点金成铁，也是冷饭化粥。用典还有比这坏的。如张炎：

当年燕子知何处，但苔深韦曲，草暗斜川。见说新愁，如今也到鸥边。无心再续笙歌梦，掩重门、浅醉闲眠。莫开帘。怕见飞花，怕听啼鹃。（《高阳台·西湖春感》下片）

竹山《木兰花慢》是有劲儿用得不是地方，张炎是根本就没劲儿。张炎，字玉田，有《山中白云词》。张炎词细，周密词疏。张炎词如中晚唐人诗，只有“俊扮”，没有“丑扮”，如“鱼没浪痕圆”（《南浦·春水》），真好。（美与丑，丑亦是一种美。一切世法皆是佛法，所谓佛法便非佛法。）但写沉痛写不出来，“折得一枝杨柳，归来插向谁家”（《朝中措》），欣赏自己的悲哀，颇似拿肉麻当有趣，拿悲哀当好玩。老杜的“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春望》），便令人不敢想；张炎“只有一枝梧叶，不知多少秋声”（《清平乐》），沉痛。而其“见说新愁，如今也到鸥边”，真瘟。文学之好是在要给人以印象。“见说新愁”句，用稼轩“拍手笑沙鸥。一身都是愁”（《菩萨蛮·金陵赏心亭为叶丞相赋》）。稼轩此词虽不见得好，但给人的还是印象。“见说新愁，如今也到鸥边”，“新愁”“到鸥边”，该是什么形象呀？只给人概念，不给人印象。还有像“评花猿不知”这样的句子，先不说猿“不知”，就算他“知”，你怎么知他知？而且他知道什么？怎么知？不能给人印象，还是瘟。

五、感觉与印象

竹山词《南乡子》：

泊雁小汀洲。冷淡湔裙水漫秋。裙上唾花无觅处，重游。隔柳惟存月半钩。　　准拟架层楼。望得伊家见始休。还怕粉云天末起，悠悠。化作相思一片愁。

竹山是有亡国之恨，可惜说不出来，真的也成了假的，不能取信于人（取信，“取”字好）。稼轩未必然真，但能取信于人。“荡气回肠”，这四个字真好，被稼轩做绝了，往古来今一人而已。竹山“准拟架层楼”二句，尚好，至“化作相思一片愁”便是给人概念，没有印象。“相思一片愁”该是什么样？如同张炎《高阳台·西湖春感》的“见说新愁，如今也到鸥边”，真瘟。“新愁”“到鸥边”只给人概念，不给人印象。文学好，是要给人印象，不是概念。

竹山词《燕归梁·风莲》：

我梦唐宫春昼迟。正舞到，曳裾时。翠云队仗绛霞衣。慢腾腾，手双垂。　　忽然急鼓催将起。似彩凤，乱惊飞。梦回不见万琼妃。见荷花，被风吹。

①感觉→②情感→③思想

佛家所谓“五蕴”，乃色、受、想、行、识——空；“六根”，乃眼、耳、鼻、舌、身、意——无。哲学家之结果归于思想，佛则连理智也推翻不要。“色”不专指颜色，凡目所见，形形色色，皆曰“色”。“受”是感觉，而“识”、“意”之出发点，亦仍是感觉。现总以为思想是硬性，情感是软性。其实二者非背道而驰，乃相辅相成。

“六根”次序有定：一个比一个深，一个比一个神秘。感觉中最发达的乃是眼，诗人写眼（色）写得最多而且好。“六根”中眼最容易写，容易写得好；耳则稍差。声音尚易写，有高低、大小、宏纤、长短，只要抓住这个字，就是那声音。鼻不易写。老杜“夜雨剪春韭，新炊间黄粱”（《别卫八处士》）、“心清闻妙香”（《大云寺赞公房四首》其三），这只是说明，不是表现。我们并感觉不到“香”是怎样“妙”，“心”是怎样“清”。味最难写。《吕氏春秋》有《本味篇》写禾之美者、菜之美者、和之美者。晋有张翰因秋风起思吴中菰菜（茭白）鲈鱼羹。而诗人最不爱写味，因舌与身太肉感了（固然我们并不主张二元论，灵肉对峙；主张一元论，灵肉合一）。眼之于色，耳之于声，鼻之于香，中间是有距离的，并非真与我们肉体发生直接关系。至于舌、身则不然，太肉感了，没有灵，只剩肉了，一写就俗。舌，吃东西是俗事倒不见得，总之难把它写成诗。感觉愈亲切，说着愈艰难，还不仅是因为俗，太亲切便不容易把它理想化了（理想化，idealize）。

《风莲》是纯写实题目，而竹山把它理想化了，想成舞女。此盖源于白居易《霓裳羽衣歌》诗中“小垂手后柳无力，斜曳裾时云欲生”羽衣舞一节，“小垂手后”、“斜曳裾时”二句所写即眼之于色，而至“柳无力”、“云欲生”则是理想化了。因眼之于色有相当距离，故容易把它理想化了。竹山词之“正舞到，曳裾时。翠云队仗绛霞衣。慢腾腾，手双垂”即霓裳羽衣舞，不但有形，而且有色（词中“翠云队仗”乃是荷叶）。“似彩凤，乱惊飞”写“琼妃”急舞之美。琼妃，美女，不但形貌，而且品格也完美。外国无字可译。玉人，灵肉皆美。写风莲之形、色，因有距离，容易理想化。

创作时要写什么，你同你所写的人、事、物要保持一相当距离，才能写得好。经验愈多，愈相信此语。读者非要与书打成一片才能懂得清楚，而作者却需保有一定距离。所以最难写的莫过于写情书。凡情书写得好的多不可靠，那是写文章，不是说爱情。感情热起来是在“发烧”，写得一定乱。勃朗宁（Browning）与他夫人比赛写情书，勃朗宁输了，大概勃朗宁是在“发烧”。勃朗宁夫人是常年生病的人，她能驾驭自己的感情，所以不至于“发烧”。竹山思想浮浅，品格也不甚高，然仍不失为一词人，虽为第二流——几入第一流，就因为他有一点感觉——眼、耳之于色、声之感觉，所以写得生动鲜明。

词的开头写“我梦唐宫”，最后是“梦回”，词乃梦回之梦，over dream。此词最后点出风中之荷——“见荷花，被风吹”，其实你不用点，我们自然知道你写的是风莲。即如谭叫天唱完《卖马》，我们好容易都见得这是秦琼了，他又摘下胡子，说我是谭叫天，这是干吗？！

《燕归梁·风莲》偏于写形，竹山还有一首是写色的，《一剪梅》：

一片春愁待酒浇。江上舟摇。楼上帘招。秋娘渡与泰娘桥。风又飘飘。雨又潇潇。　　何日归家洗客袍。银字笙调。心字香烧。流光容易把人抛。红了樱桃。绿了芭蕉。

《一剪梅》是七、四、四、七、四、四，七、四、四、七、四、四句式。词人把握这样调子，不熟不好，太熟又俗了。此首难得是每两个四字句有变化。竹山另有一首《一剪梅·宿龙游朱氏楼》：

小巧楼台眼界宽。朝卷帘看。暮卷帘看。故乡一望一心酸。云又迷漫。水又迷漫。　　天不教人客梦安。昨夜春寒。今夜春寒。梨花月底两眉攒。敲遍阑干。拍遍阑干。

此首中四字句“朝卷帘看。暮卷帘看”等四组，则重。前首末二句“红了樱桃。绿了芭蕉”写色，真写得好。只是此词写得太传统味，静了起不来（稼轩不然），说好是平静，说不好是衰颓。

宋词短说

一、少游词好语言

少游写景之作如《满庭芳》：

斜阳外，寒鸦万点，流水绕孤村。

虽不识字人，亦知其为好语言。欧阳修“一点沧洲白鹭飞”（《采桑子》）写得大，自在；少游此词凄冷、荒凉，可代表秋天凄冷的一面。

欲见回肠，断尽金炉小篆香。（秦少游《减字木兰花》）

若只说柔肠寸断，则只是说明，不是表现，不成文学。

二、从程垓《小桃红》说到咏夏

程垓，字正伯，有《书舟词》。其《小桃红》曰：

不恨残花亸。不恨残春破。只恨流光，一年一度，又催新火。纵青天白日系长绳，也留春得么。　　花院重教锁。春事从教过。烧笋园林，尝梅台榭，有何不可。已安排珍簟小胡床，待日长闲坐。

词，偶尔读一读，写一写，当无不可，但不可以此安身立命，算“文章事业词人小”（余之《采桑子·题百因词集》）。若性之所近，习之所好，偶尔一填，第一须摸着词的调子。所谓调子即音节，每词有每词的音节。想填某一调子，最好取所爱词人之词先念几遍。俗说“鸳鸯绣出从君看，不把金针度于人”，就因社会爱笑人，使得想说实话的人都不敢说了。

余前数年有《灼灼花》：

不是昏昏睡。便是沉沉醉。谁信平生，年来方识，别离滋味。更那堪酒醒梦回时，剩枕边清泪。　　此恨何时已。此意无人会。南望中原，青山一发，江湖满地。纵相逢已是鬓星星，莫相逢无计。

此词即从程词变来，但比他有力。程氏“纵青天白日系长绳，也留春得么”，系不住，放下了，这是中国人看家本领，顺应。顺应不是反抗。余词“南望中原，青山一发”，由东坡诗“杳杳天低鹘没处，青山一发是中原”（《澄迈驿通潮阁》）之后句而来。惟东坡是北望，余是南望。苏东坡有时太不在乎，但此首字音好。

中国旧诗写夏的少，纵有也只是写天之舒长、人之安闲；要不然就是对不得安闲者的怜悯。程垓《小桃红》从春归写到夏至，写到天之舒长、人之安闲。天气可影响人的性情、思想，冬天虽有严寒压迫，还可干点什么，夏天人精神易涣散，故有此等作。

写夏天的词，即如东坡之《洞仙歌》，也只是天之舒长、人之安闲：

冰肌玉骨，自清凉无汗。水殿风来暗香满。

全词也只是这三句好。前二句写人，至于写夏景，第三句真绝了。李之仪《鹧鸪天》下片云：

随定我，小兰堂。金盆盛水绕牙床。时时浸手心头熨，受尽无人知处凉。

这是对夏之安闲的享受。“受尽无人知处凉”，差不多福都是如此，除此，就不是福。夏天什么地方最凉快？是高粱地头，是厨房门口。所以说，福看你会享不会享。虽然福不多，可是人人都有，但说到享福，却是“受尽无人知处凉”，没法告诉人。现在人不会享福，享福是受用，现在只知炫耀，不知享福。现在人最自私，可又不会自私。

中国传统写诗是要能忍受、能欣赏，故写夏亦然。

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李绅《悯农》）

赤日炎炎似火烧，野田禾稻半枯焦。

农夫心内如汤煮，公子王孙把扇摇。（《水浒传》）

这是对不得安闲者的怜悯。郭沫若题己集之扉页有言：

炎炎的夏日当头。

此言不是安闲，不是怜悯，是担当。余之《浣溪沙》：

赤日当头热不支。长空降火地流脂。人天鸡犬尽如痴。

已没半星儿雨意，更无一点子风丝。这般耐到几何时。

此既非安闲之享受，也非对不得安闲者之怜悯，然此亦当与郭氏之担当不同，此乃描写，前人不但不敢担当，且不敢描写。

郭氏扉页题词非传统境界，余之《浣溪沙》亦非传统境界。

三、姜白石之“干净”

姜白石是太“干净”。

其《扬州慢》写“黍离之悲”，云：

过春风十里，尽荠麦青青。

白石太爱修饰，没什么感情。白袜子不踩泥，此种人不肯出力、不肯动情。姜白石太干净，水清无大鱼。人太干净了，不能干大事，小事留心，大事不成。《西游记》猪八戒过稀柿衕（第六十七回），不干净，真出力，可佩服。“春风十里”、“荠麦青青”句后，写战后扬州：

自胡马窥江去后，废池乔木，犹厌言兵。

此时动心了，可是依然是太干净。“自胡马窥江去后”，挑得好；但“废池乔木，犹厌言兵”，多少兵火乱离不敢说，而说“废池乔木”，别的不敢说，太干净。老杜诗句杈杈丫丫，有时毛躁而可爱：

麻鞋见天子，衣袖露两肘。朝廷愍生还，亲故伤老丑。

（《述怀》）

天下之丑有多种，老即其一。未有老而不丑者，老而不丑，不是妖怪就是神仙，非常人也。“亲故伤老丑”，老杜敢说，老杜不干净而好。老杜如树木之老干，有力。姜白石没劲，就因为干净。

附一　梅溪词选目

1．《绮罗香》（作冷欺花）

2．《杏花天》（软波拖碧蒲芽短）

3．《临江仙》（草脚青回细腻）

4．《临江仙》（愁与西风应有约）

5．《燕归梁》（独卧秋窗桂未香）

附二　宋词俗语举例

1．撺断

赋得送春诗了，夏帷撺断绿阴成。

——史邦卿《庆清朝》（坠絮孽萍）

2．抟搦

心情虽软弱，也要人抟搦。

——史邦卿《菩萨蛮·赋软香》（广寒夜捣玄霜细）

3．猴儿

识尽千千并万万，那得恁、海底猴儿。这百十钱，一个泼性命，不分付、待分付与谁。

——石孝友《亭前柳》（有件伡遮）

4．存济

教俺两下不存济。

——石孝友《夜行船》（昨日特承传诲）

忆后教人，片时存济不得。

——秦少游《促拍满路花》（露颗添花色）

5．脾鳖

只是有些脾鳖。

——石孝友《好事近》（幸自得人情）

见说那厮脾鳖热。

——黄庭坚《少年心》（心里人人）

6．忔憎

看你忔憎模样。

——石孝友《清平乐》（见时怜惜）

思量模样忔憎儿，恶又怎生恶。

——黄庭坚《好事近》（不见片时霎）

7．奴哥

相逢后会知何日。去也奴哥，千万好将息。

——石孝友《醉落魄》（鸾孤凤只）

8．撋就

惜你十分撋就。

——石孝友《西江月》（拽尽风流露布）

我当初不合、苦撋就。

——秦少游《满园花》（一向沉吟久）

是人惊怪，冤我忒撋就。

——黄庭坚《归田乐引》（对景还销瘦）

9．禁持

把人一味禁持。

——石孝友《西江月》（拽尽风流露布）

日长早被酒禁持。

——秦少游《阮郎归》（退花新绿渐团枝）

10．看承幸

看承幸厮勾，又是樽前眉峰皱。

——黄庭坚《归田乐引》（对景还销瘦）

11．佛头青

山露佛头青。

——黄庭坚《满庭芳》（修水浓青）

12．收了孛罗罢了

待收了孛罗罢了从来斗。

——秦少游《满园花》（一向沉吟久）

13．罗皂

近日来、非常罗皂丑。

——秦少游《满园花》（一向沉吟久）

14．鞴

晓月将沉，征骖已鞴。

——柳永《人娇》（当日相逢）

15．

近来憔悴人惊怪，为别后、相思。

——柳永《迎春乐》（近来憔悴人惊怪）

谈元曲

一、元剧中之悲剧

“人生实难，死如之何。”（陶渊明《自祭文》）

《梧桐雨》《汉宫秋》《赵氏孤儿》等，元剧中之悲剧。

悲剧中人物有两种：

（一）强者，与命运战斗（反抗）；

（二）弱者，为命运所支配。

中国悲剧中人物多属后者，如《梧桐雨》之唐明皇、《汉宫秋》之汉元帝。——人之可爱有时不在长处，在短处。

悲剧中人物在强、弱而外，又有人、我之分：

（一）我，自己的悲剧，与人无干；

（二）人，为他人而牺牲。

唐明皇、汉元帝是为自己而牺牲他人。《赵氏孤儿》是为他人牺牲自己，此在中国少见。以悲剧意义论，《梧桐雨》《汉宫秋》不及《赵氏孤儿》；然以技术论，则过之。文学除注意内容、意义外，更当注意其技术。如马致远《任风子》之［正宫·端正好］：

添酒力，晚风凉，助杀气，秋云暮。尚兀自脚趔趄、醉眼模糊。他化的俺一方之地都食素，单则是俺这杀生的无缘度。

“他化的俺一方之地都食素，单则是俺这杀生的无缘度”——丈六金身作一茎草用。此不是说内容意义多么深广，但好。使酒杀人顶不可为法，而写得好，美化了。文学之了不得便在此。

二、说《西厢》

戏曲分案头、舞台两种。

《西厢》纪事平凡，王西厢如写诗，少戏剧性。

心理描写乃中国文人所最忽略者，《西厢》亦能写人心理的转变。《红楼梦》《水浒传》之不可及，即因除事实描写外，更有心理的描写。中国人明于礼义，暗于知人心，以礼制教人，以求自己利益，这便要不得。而中国人好以公式量人，老杜诗是忠君爱国，而其诗好，绝不在此。赵州从谂禅师曾说：

老僧把一茎草作丈六金身用，把丈六金身作一茎草用。（《赵州禅师语录》）

儒家有此胆量，便是胡来，以无此见识；普通人便无此胆量。而智者不惑，赵州见得明，故胆子大。

《西厢》“请宴”能写成一折，“送别”中［耍孩儿］一曲皆“一茎草作丈六金身”：

淋漓襟袖啼红泪，比司马青衫更湿。伯劳东去燕西飞，未登程先问归期。虽然眼底人千里，且尽生前酒一杯。未饮心先醉，眼中流血，心内成灰。

上所举马致远《任风子》之［端正好］亦“一茎草作丈六金身”，其《汉宫秋》［得胜令］：

那里也架海紫金梁，枉养着那边庭上铁衣郎。您也要左右人扶持，俺可甚糟糠妻下堂。您但提起刀枪，却早小鹿儿心头撞。今日央及煞娘娘，怎做的男儿当自强。

亦然。

三、《东堂老》

《东堂老》，元代秦简夫杂剧。

凡一种文体之末期，非圆熟即晦涩。秦简夫晦涩，《太和正音谱》评秦简夫曲“如峭壁孤松”。

《东堂老》词语解释：

第一折：

“只思量倚檀槽听唱一曲桂枝香”，“倚”，和声而歌，或依谱而弹。“檀槽”，琵琶，以紫檀为之，中空，故云。

“你少不得撇摇槌学打几句莲花落”，“撇”，不作“抛”解，摇意。

“那虔婆一对刚牙爪”，“虔”，杀也。

“一半儿”，曲名。北曲之《一半儿》即词中之《忆王孙》，词末句平仄：∣∣——∣∣—；曲末句句式：一半儿□□一半儿□（“儿”为衬字）。

“到那榻房里”，“榻房”，堆房。

“你把住那楼胡梯门”，“楼胡梯”，“胡”疑“扶”之转。

“着我那大姐宜时景”，“宜时景”，妓名，元妓多以“景”名。

“带舞带唱华严的那海会”，“海会”，出自佛经，犹言大会也，又曰无遮大会。“华严”，经书。佛于法会说经，盖华严会最大，所说经最长。

“怎生把邓通钱”，“邓通”，人名，汉文帝赐以铜山。

第三折：

“扬州奴同旦儿携薄篮上”，“薄篮”，一作“叵罗”，见宋人词，或亦可作“簸篮”。

“卖茶的，支揖哩”，“支揖”或作“祗揖”，即“唱喏”。宋人谓不唱而揖谓之哑喏，不揖而唱谓之唱喏。

“这钱财是倘来之物”，“倘”，有“偶”意，倘来，不能持久也。

“你却怎生背地里闲言落可便长语”，“落可”，当亦如“也啵”、“也哪”之类词也。

“青菜白菜赤根菜，芫荽胡萝卜葱儿呵”，“芫荽”，宋人笔记作“园荽”、“香菜”也。

“你醒也波高阳哎酒徒”，“高阳酒徒”，汉郦食其自称高阳酒徒。

第四折：

“则管花白我”，“花白”，数落，即数。

“我只着你受尽了的饥寒敢可也还正的本”，“正的本”即“正本”，证本。

“结末了东堂老劝破家子弟”，“结末”，专指好结果。

作文作诗讲开合、擒纵。太史公《史记》、杜甫诗（《春望》句“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皆有开合。开合，兼纵横言之，只讲纵横不知开合，必出毛病。擒纵，擒，关上门死打，一杖一条痕，一掴一掌血。作曲亦讲究开合。

古人修辞讲避复。用笔犹用兵也，虚者实之，实者虚之。然诸葛亮遇曹操则实者实之，虚者虚之。胜者所用，即败者之兵。用兵无死法，行文亦然，死店活人开。修辞避复，有时故意“犯”。作曲亦须注意。

四、曲少文字障

“三百篇”、唐诗虽好，而距今太远，又加以文字障碍，读之遂如隔靴搔痒，虽是痒处，究隔一层。如：

心之忧矣，如匪浣衣。（《诗经·邶风·柏舟》）

衣，明知其脏，不能不穿；忧便是如此，明知无益，不能不忧。说得真好，但有文字障。又如杜诗：

忧端齐终南，洞不可掇。（《自京赴奉先县咏怀五百字》）

洞即混沌。忧愁、烦恼有时可整理，有时一片，简直不可整理。此二句之不易理会，便因文字障碍。

曲则文字障碍少，可直接去“隔”，达到文学核心。上所举马致远的［端正好］，去“隔”，与老杜诗一样好。

静安先生以元曲比莎氏戏剧，何可比？盖元曲甚简单，而好在无中生有及简单、单纯中有味。一变而为南戏，太长，没味。

论王静安

一、“境界”说我见

诗之体裁有二重性格：一为文字表现，不限写在纸上者，口语、歌谣并算文字；一为音声表现。上古两者相合，汉以后有“徒诗”。徒，但也，但为“诗言志”而不能“歌永言”（《尚书·尧典》）。“徒诗”之外，尚有乐府，不在吾人讨论之列。今所谓诗未尝不包括乐府，而究以徒诗为主。李太白《远别离》等篇皆乐府题，而实亦徒诗。唐以后诗分二种：一为古体诗，五七言或杂言；一为近体诗（成立于唐），只限于五七言，又分律、绝。一本万殊，六朝、唐宋之诗体各不同。近人作旧诗多受唐宋影响，前不能及六朝、汉魏，近不能以新诗入旧体裁。诗以唐为盛。

于诗，论之者约可分为三种：

一兴趣；二神韵；三境界

兴趣：严羽《沧浪诗话》；神韵：王士禛《渔洋诗话》；境界：王国维（静安）《人间词话》。静安先生论词可包括一切文学创作，余谓“境界”二字高于“兴趣”、“神韵”二名。

（一）认识“境界”

严羽所谓“兴趣”：一是“无迹可求”；二是“言有尽而意无穷”。

天下事莫过于“日用而不知”（《易传·系辞》）。孔子曰：

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论语·泰伯》）

或谓孔子为愚民政策。不然，不然。孔子意盖亦“日用而不知”之意。如中国之用“箸”取食，紧、狠、稳、准，正对夹菜之难——碎、硬、滑。诗虽要讲，而妙在“日用而不知”。讲是低能，而不得不尔。

诗本身即带有一点“玄”，微妙，神秘。死人什么都不缺，只是无生命、灵魂。而什么是生命？什么是灵魂？六朝人以为“玄”乃刀之刃，然而尚病其非天然而有，仍为具体而非“玄”。“玄”乃先天聪明、后天智慧达不到的，文字、语言说不出的，然而的确是有。老子曰“恍兮惚兮，其中有物”（《道德经》廿一章），释迦曰“有”（不无）、曰“一”（无二）、曰“如”（般若波罗蜜），不可译。“一”、“有”，日用为“常”，此“常”与“玄”并无二意。

诗原是“常”，惟吾人不体耳。“日用而不知”里有体认即——“玄”，如车夫休息时将“尘劳”一旦放下即诗。然如此，则诗为享乐；而彼吟弄风月者绝非诗人，不合乎人生的意义。古圣贤教训，没有许人白吃饭的，然工作完了之后亦须有一种休息享乐的心情，这样生活才算完成，更丰富，更有意义、有力量。诗之存在，即以此故。

有“玄”而无“常”，是精灵、鬼怪；有“常”而无“玄”，是苦人、罪人。此乃以诗法与世法混合言之，然就“无迹可求”及“言有尽而意无穷”言之，非兴趣。如：

古人端未远，一笑会吾心。（陆游《秋阴》）

此虽无甚了不得，而是诗。“端”，端的，到底。“一笑会吾心”，是顿悟气象，与古人混合而并存，即水乳交融，即严羽所谓“无迹可求”、“言有尽而意无穷”。

然余以为兴趣乃诗之动机，但有兴趣尚不能使诗成为“无迹可求”或“言有尽而意无穷”。兴趣（动机）在诗本体之前，而非诗。若兴趣为米，诗则为饭，是二非一，不过有关系。

王渔洋所谓神韵与严同意，亦玄。兴趣、神韵，名异而实同。宋人诗皆是有迹可求，言尽意穷，意止于言。其无迹可求者犹推唐人，如孟浩然之“微云淡河汉，疏雨滴梧桐”，可懂不可讲，而是好，此即“无迹可求”、“言有尽而意无穷”。兴趣、神韵，是“无迹可求”、“言有尽而意无穷”，然非虚无境界，而是真实。神韵虽是，而不便以之为口号，功到自然成。然神韵亦非诗，神韵由诗生。饭有饭香而饭香非饭。

“兴趣”、“神韵”、“境界”，三者总名之为“诗心”。严之兴趣，乃诗之成因，在诗前；王渔洋之神韵，乃诗之结果，在诗后，皆非诗之本体。王静安之境界非前非后，是诗的本体。诗之本体当以静安所说为是。且沧浪之所谓兴趣，渔洋之所谓神韵，皆重在“言有尽而意无穷”、在“无迹可求”，故还是在有诗之后，二者所说一也。吾辈学人欲求入门，还当以境界为先。

静安所谓境界者，边境、界限也。（境者，如言竟也、止也；界者，疆也、限也。）过则非是，然不可说。“境界”二字最恰当，而等于没说。诗有境界，即有范围。其范围所有之“合”（content，包藏、含蓄）谓之境界，如山东境界内有山、有水、有人……合言之为山东。平常所谓境界有迹，而诗之境界无迹，大无不包，细无不举。静安先生说：

境非独谓景物也。

凡身所涉者皆景物，花之开、云之变皆是，且景物亦即诗。大诗人所写亦不过景物，不能离物。静安先生又说：

喜怒哀乐，亦人心中之一境界。

内心之喜怒哀乐等情感（此与感情不同，情感应有思想感觉）亦谓之境界。大诗人所写亦不过此二境界。如此言之，则人人皆可成诗人。静安先生又说：

有有我之境，有无我之境。……有我之境，以我观物，……无我之境，以物观物。

境界是“常”，即“常”即“玄”。只要有境界，则所谓兴趣及神韵皆被包在内。且兴趣、神韵二字，“玄”而不“常”，境界二字则“常”而且“玄”，浅言之则“常”，深言之则“玄”，能令人抓住，可作为学诗之阶石、入门。

体，体认。读文学作品或创作应先心有戥秤，然此仍为第一步功夫。体认是感觉上的问题，第二步为体会，会是以心会。会，除“了解”及“能”二义之外，尚作“会合”解。第三步要体验，必须亲自经验，非人云亦云。体认是识，体会是学，体验是行。所谓学问、道理、生活皆须用此三功夫始不空虚。三者实在是一个（壹）。常之转为玄，玄之转为常，即看吾人用体之三者如何矣，须能掌其权。以体认、体会、体验为工具，以境界为对象（先不必管兴趣、神韵），以工具治对象，功行圆满，兴趣、神韵自来。

认识一个人必须熟悉后认识其性格，非表面认识。认识诗亦然。因取二王及严氏之说，而抓住静安“境界”二字，以其能同于兴趣，通于神韵，而又较兴趣、神韵为具体；且于静安先生所说不完满处加以补充。

（二）说“因”与“缘”

境界是诗的内容，境界以外的不是诗。虽如此说，而诗并非孤立的，与境界以外的不能脱离关系。

西洋有所谓自我（唯我）主义，egoism（ego，我），“摆脱万缘”，绝非可能。我们可以吸收外界的知识，接受他人的教训，而形成吾人自己的思想与精神，但绝不能脱离“万缘”，否则便没有诗存在，人便不能生存。

人言“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王之涣《登鹳雀楼》），然欲至楼顶必先求楼门。王静安所谓境界即方便之门，馀可以“因”、“缘”二字来说。

因：是种子（谷粒是米的种子），是内心；

缘：是扶助（下谷粒于土未必长稻，必假之雨露、人的耕种、土地的滋养，方能发生滋长。凡此土地、人力、雨露皆“缘”也），是外物。

“因”是内在的，“缘”是外在的。只有外在的“缘”，是不能发生的；只有内在的“因”而无外在的“缘”，也不能发生滋长。诗人之自命风雅者，其“因”既不深，“缘”亦甚狭，故其发生滋长亦不会茂盛。往古来今之大诗人，盖其“因”甚深，其“缘”甚广，其根基深，故能成就大。试观老杜，凡世界万物万事无不可入诗。一般诗人既轻且单，轻则贱，单则弱，其何能成为诗？古称“骨重神寒”，人要凝重、博大，诗亦如此。一般所谓风雅，大都是单弱，犹之盆景，甚雅致而单弱，不如山中枫林、松林之伟大也。

诗之境界不但不能摆脱外缘，恐怕一切有缘。然而有缘无因则不可。“因”是什么？就是“诗心”。

人人有诗心，在智不增，在愚不减。凡身心健康，除白痴、疯癫之外，俱有诗心。吾人日常喝不为解渴的茶，吃不为充饥的糖果，凡此多馀的、不必需的东西便是诗心。人生到只有必需没有多馀，则距禽兽不远矣，其可怜已极矣。禽兽日谋食而归栖，人亦如此，其不为禽兽也几希？其为万物之灵者安在？人要在必需之外有“敷馀”、“富裕”，才有诗；到了无“敷馀”、“富裕”的地步，吾辈凡人恐怕百分之百是没有诗了。否则除非圣人或非人。孔子说：

行有馀力，则以学文。（《论语·学而》）

吾人衣食除保护饥寒之外，尚求色味之美，美便是诗。吾辈俱是凡夫，生活中皆有诗，在必需条件之外的便是诗心。所谓“在智不增，在愚不减”，并非夸大之词。便是此诗心（种子），尚要雨露、土地之缘使之发生滋长；若平常洒落土地，摧残之，闭锢之，则不能滋长。

因是本有，不能再说。诗心是本有，本有不借缘，不能发生。如眼是因，能见而无象（缘），则不能显。无缘则不显因，诗心本有而要假之万缘。如此，则境界之由来：

因，本，种子；缘，扶助。若没有“因”、“缘”，境界根本不能成立。

静安先生自己解释：“境非独谓景物也。喜怒哀乐，亦人心中之一境界。”所谓境界，包括外物、内心二者。静安先生语是，而少一“转语”。王先生似以外物、内心二者对举（如甜苦、长短），既曰对举，则非一而二。今下二转语：其一，心为主而物为辅，不是对举。《论语·为政》云：

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

北辰为主（内心），是“因”；众星为辅（外物），是“缘”。所谓内心即诗心，简称曰心。若此心健全、洁净且旺盛之时，则“譬如北辰”，众星自来“共之”。俗语说：“太平天子当中坐，清慎官员四海分。”既曰“主”、曰“辅”，自有轻重之分，而非对举。本因愈强，则外缘愈富（盛）。老杜诗“缘”富即以其“因”强。天地间万物加以本心哀乐，无一非诗。别人诗比老杜总显贫弱，即以其对外物有“是诗”、“非诗”之主见，故范围狭；老杜则无不可入诗，即以其本因（心）强。

余先由因说到缘。曰“本”、曰“本有”，根本、为主之意；一则本来之意，人人可有。《大乘起信论》曰：

是心从本以来，自性清净而有无明，为无明所染，有其染心。

《大乘起信论》乃马鸣菩萨所作，今借其言以论诗。佛经真见得明白，故说得透彻。小儿诗心多，即因性清净，兴趣多；年岁长为物质牵扯则有染心，不是自性清净之心。小儿心常在活动（activity），是由兴趣所发，不是由计较、打算而发。由计较生出之活动是染心。计较之对象即无明（不智慧），而人人自性清净即有无明，为无明所染，有其染心，则本心、清净之心丧。

无明及染心由物来，如此岂非应抹杀外物、专要内心？岂非但有因即可，何必缘？然而不然，吾人既承认心与物为主及辅，则内心与外物不能隔离。诗与外物有密切关系，仅有诗心尚不是诗；正如米之非饭，而稻之非米。欲使米成饭，使诗心成诗，即须借外缘。不有外缘，何显心？借外物表现内心。盖须本心有主，必为“北辰”，然后“众星共”。只要内心旺盛，外物不但不能减损之，且能增加之。

《道德经》第一章云：“名可名，非常名。”诗心本有，盖非言大而夸。不懂诗但听讲，亦不能明白；能明白，则诗心本有。天地间非心即物，“法尔如然”（《阿弥陀经》），并非诡辩。若曰物，则何者非物？喜、怒、哀、乐亦物。物亦假名，含义甚广。若有心，除非不是诗；若是诗，则凡物皆心。心若不能转物，物绝不会入诗。心的喜、怒、哀、乐是本分上事，心若不能转物，不但物不能入诗，喜、怒、哀、乐亦不能入诗。

（三）诗之“体”与“真”

“在智不增，在愚不减”，诗本身每人皆有，惟在表现如何耳。理学家所谓“道”，禅家所谓“法”，皆如此，讲诗亦然。禅门白槌言：

法筵龙象众，当观第一义。

“龙象”指学法者，龙能变化，象能负担，如龙始能思想，如象始能读书。“第一义”是无上，没对。下座时说：

谛观法王法，法王法如是。

“谛观”，细观；“法王”，指佛。佛所说甚深之稀有之法，乃别人看不到、懂不到之法。诗“如中原之有菽”（陆机《文赋》），此四句即诗。

字句乃集合而成，集字成句，集句成篇，是世俗所谓诗法。今超过此一层研究之。无字无句，照样有诗，月自圆，花自开，可见字句乃假诗，非诗法第一义。抓住此义，始可读古人诗，始可写自己诗；否则读时无深的体认、体会，写时无真的体验。我们不要找世俗，要找稀有。

沧浪所谓“兴趣”，渔洋所谓“神韵”，静安所谓“境界”，皆余所谓“体”，名异而实一。沧浪以为可自兴趣得诗法（兴趣即诗之本体），二王亦然，而三说有深浅高下之分，然仍为三而一、一而三者也。所谓“一”即诗法，即“体”。

追诗之本体即追其“一”。所谓本体，即严、二王所谓兴趣、神韵、境界。诗教、诗学、诗法皆非诗本体。

一切法皆是佛法。（《金刚经》）

所言一切法者即非一切法。（《金刚经》）

一切法皆是佛法，一切法皆是诗法。吾根据若干年之体会、体验，可如此肯定。（吾所说若对，是佛说；若非，是波旬说。波旬者，魔也。）

诗法可以一字包之——即“体”。此“体”非体认、体会、体验之体，彼为动词，此为名词；然又非形体之体，盖形体以肉眼看，此体则须以诗眼体认，以诗心体会。此所谓“体”乃本体之体，非形体之体，形体是外观的，本体是内在的；又可谓为体性之体，甚似宋理学家所谓道、佛所谓法。各物形不同而有相同处——即“一”，所谓“一”即佛说之“无常”。“无常”者，有坏也，所谓有坏即和合。盖物皆为物质之集合——即和合，凡天地间集合而成之物皆有坏，都不是一。科学所谓原子、电子，都是“一”，是不能分的，无坏。

人世间是一个矛盾，吾人欲将此矛盾转为调和；人世间是一个虚伪，吾人欲将此虚伪转成真实；人世间是一个无常，吾人欲将此无常转成不灭，天地间一切学问皆是此三意，总言之即求真。既曰真，无不调和，无不真实，无不不灭，诗所求亦真。一切法皆佛法，一切法皆诗法。若心有不快必有抵触，不是调和。所谓调和是“无入而不自得”（《中庸》十四章），是最大调和，如家人父子之间毫无成见，是无入而不自得。

调和一切皆是，矛盾一切皆非。苦即从矛盾、虚伪、无常而出，而把苦写成诗时，则不是矛盾、虚伪、无常了。至少心里是调和，才能写出诗；心里矛盾时，不能写。心，方寸之间，顷刻万变。写矛盾时内心亦须调和，心能调和写矛盾也得，不写矛盾也得。内心调和，则字句自然调和，转虚伪为真实。

境由心造，万法唯心。（《华严经》）

既曰“境由心造，万法唯心”，就不是真实。尤其诗人笔下之景物，更是“由心造”，读诗时很受感动，真看来未必受感动，故俗曰“看景不如听景”。看牡丹花不如读李太白《清平调》，诗中其实才是真正真实，花之实物若不入诗不能为真正真实。真实有二义：一为世俗之真实，一为诗上之真实。且平常所谓真实，多为由“见”而来，见亦由肉眼，所见非真正真实，是浮浅的见，如黑板上字，一擦即去。只有诗人所见，是真正真实，如“月黑杀人夜，风高放火天”，在诗法上、文学上是真的真实，转无常成不灭。世上都是无常，都是灭，而诗是不灭，能与天地造化争一日之短长。万物皆有坏，而诗是不坏，俗曰“真花暂落，画树长春”。然画仍有坏，诗写在上面不坏。太白已死，其诗亦非手写，集亦非唐本，而诗仍在，即是不灭，是常。纵无文字而其诗意仍在人心，“在智不增，在愚不减”。

释家主“直指本心，不立文字”、“即心即佛”（《坛经》），然尚有心。

矛盾——调和

丑恶——美丽

虚伪——真实

无常——不灭

佛家之《金刚经》可等于儒家之《论语》（可代表孔子整个思想）。（佛经只对“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一名词未说，译为中文乃“无上正遍知”。）“所言一切法者即非一切法”（《金刚经》），我可说什么不是什么，而绝不能说诗不是诗。不要以为矛盾外另有调和，丑恶外另有美丽，虚伪外另有真实，无常外另有不灭。所谓矛盾即调和，丑恶即美丽，虚伪即真实，无常即不灭，一而二，二而一。在人世间何处可求调和、美丽、真实、不灭？而调和、美丽、真实、不灭即在矛盾、丑恶、虚伪、无常之中。唐以后诗人常以为诗有不可言。此非“无上正遍知”。所谓风花雪月、才子佳人的诗人，所写太狭窄，不是真的诗。彼亦知调和、美丽、真实、不灭之好，而不知调和、美丽、真实、不灭即出于矛盾、丑恶、虚伪、无常。“诗三百”、“十九首”、魏武帝、陶渊明、杜工部，古往今来只此数人为真诗人。陶有《乞食》诗，而吾人读之只觉其美不觉其丑。

凡天地间所有景物皆可融入诗之境界。鲁迅先生说，读阿尔志跋绥夫（Artsybashev）作品《幸福》，“这一篇，写雪地上沦落的妓女和色情狂的仆人，几乎美丑泯绝，如看罗丹（Rodin）的雕刻”（《现代小说译丛·幸福》译者附记）。此乃最大的调和、最上的美丽、最真的真实、永久的不灭。

（四）“有我之境”与“无我之境”

静安先生说：

有有我之境，有无我之境。“泪眼问花花不语，乱红飞过秋千去”，“可堪孤馆闭春寒，杜鹃声里斜阳暮”，有我之境也。“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寒波澹澹起，白鸟悠悠下”，无我之境也。有我之境，以我观物，故物皆著我之色彩。无我之境，以物观物，故不知何者为我，何者为物。

静安先生云“有我之境”、“无我之境”，此语余不赞成。若认为“假名”尚无不可，若执为“实有”则大错。心是自我而非外在，自为有我之境，而无我之境如何能成立？盖必心转物始成诗，心转物则有我矣。

王先生讲无我之境，举陶诗“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饮酒二十首》其五）。不然。采谁采？见谁见？曰“采”、曰“见”，则有我矣。又举元遗山“寒波澹澹起，白鸟悠悠下”（《颍亭留别》），此二句似较前二句无我，然尚不能谓无我，“寒波”、“白鸟”，谁写？诗人写，诗人写则经心转矣，不然何以他人不写成诗？既曰无我，而谁见？既见则有我，无我则无诗。而若为“假名”则允许。

王先生之立此二名义者，以其觉得境界确分为心、物二者，故其所谓有我乃主观，无我即客观，故王先生讲无我，说：

以物观物，故不知何者为我，何者为物。

然此语矛盾。禅宗好说“败阙”，静安先生此处是大大的败阙。既曰“不知何者为我”，可见仍有我，惟不“知”而已。有而不知，非无也。自己矛盾。充其量言之不过客观而已，而纯粹客观绝不成立，亦“假名”，盖“无我”何来“客”？王先生好学深思，法尔如然，是学者，惟此语不圆满。以物观物，绝非客观。盖客观虽非个体，而根本不在全体中。客观但观察，而诗人应观察后还须下场进入其中，不可立于其外。客观亦非无我，无我何观？王先生所说“无我”绝非客观之意，乃庄子“忘我”、“丧我”之意。（忘形、忘情、忘我，并非无形、无情、无我。忘我——意志、精神集中便是忘我，不是把我没有了，是把我都拿来。）

《庄子·齐物论》有几句比《逍遥游》好得多：

枢始得其环中，以应无穷。

天下莫大于秋毫之末，而太山为小；莫寿乎殇子，而彭祖为夭。天地与我并生，而万物与我为一。

《庄子·逍遥游》是一篇绪论，不能知，不能行。佛、孔、耶、老，皆尚有得其一点的，而吾人能得庄，知尚可，绝不能行。夫子其“不知而不以为知”（《论语·为政》），道不可离，可离非道，故道必不难知。庄子之道则难知。道必求真、一，“馀二则非真”（《法华经》）。庄子亦抓真、一，而庄子之道难知，难言玄言，善名理者亦不能通。

“枢”、“始”，或谓始亦枢。枢，中也，不偏。始，是一，先天，故始亦可为名词。“枢始得其环中”是心，“无穷”是物，得中执一，以应无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论语·为政》）之意。“应”是呼应、应合，是“固然”，绝不矛盾。如此，则无我可通，乃物我混一，与其说不知，不如说不分。“以应无穷”者，即“天地与我并生，而万物与我为一”。“秋毫”、“太山”二句，即众相、非相之意，凡一切相皆是虚妄。所谓诗心，即“枢始得其环中”以为吾心，即“天地与我并生，而万物与我为一”。如：

落叶满空山，何处寻行迹。（韦应物《寄全椒山中道士》）

不说心，心在其中；无哀乐，而哀乐在其中。何者为我，何者为物？有我无我，皆不能成立，只可以万物与我为一解之。又如“有我”者：

秋气集南涧，独游亭午时。

回风一萧瑟，林影久参差。（柳宗元《南涧中题》）

韦应物“落叶满空山，何处寻行迹”二句可以“无我”为假名，此则有我。柳乃聪明且热衷的人，凡此种人必多抵触，即今所谓矛盾，即佛法所谓“我执”。此种人我执最深。既曰我执，则必有对人、有对物，而与人、物又多有抵触。少年时碰钉子，我执的人最受不了，而其诗文以贬官后所作为佳，有点见道。柳子厚之游山水非闲情逸致，乃穷极无聊，如此则有我，而写得真好，只美不足以尽之，真是微妙。此时则我执化去。“独游”时尚有我执，至“回风”则将我执化去，此有我的诗而无我了。

王静安先生“有我之境”、“无我之境”不能成立，故不能自圆其说。盖王先生总以为心是心，物是物，故有“有我”，有“无我”。余则以为是心即物，是物即心，即心即物，即物即心，亦即非心非物，非物非心，必将心与物混合为一，非单一之物与心。余颇不以其无我之境为然，亦犹余之对新文学反对所谓“客观”者。文学上客观的描写是不可能的，终有“我”在。无我之境不能成立，无我，谁写出的作品？

然“无我”二字亦可用，惟很难。

im-personality　　非我的

non-personality　　无我的

诗人所写必与自己思想感情有关，何能无我？惟所写时，“非我”耳，不是我而非“无我”。老子“吾所以有大患者为吾有身”（《老子》十三章）——此为反面。庄子“吾丧我”（《庄子·齐物论》）——此为正面。如此讲，则“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虽是有我，而真是无我境界，是“非我”，我与大自然合而为一，我成为大自然的一分子。如中国山水画中之人，是“非我”，不画眉目，画人物确须与画山画水同，将人物自然化了。“无个性”，即是“无我”。孟浩然诗即“非我”，李白对孟真佩服，李白不成，一写“我”便出来了。“李白乘舟将欲行”，“我”的意识甚强。王维亦有“我”，而此“我”与自然同化。

《醉菩提》，传奇名，即《济公传》，讲道济和尚借色身而度世、仗痴癫而说法。诗人应不畏困苦艰难，非必花朝月夕始有诗，故曰“心转物则圣”。物，things，含义甚广，“物物而不物于物”（《庄子·山木》），支配物而不为物所支配。故济公拿华山龙说，上淋下□[1]比在床上躺着有意思。后之小诗人境界狭小，即因其为物所限，故不免狭小空虚。吟风弄月是诗，而诗不仅是吟风弄月。

零件之对全体，皆是相反而又相成。余之不赞成静安先生“无我”之说，非反对之，乃加补充、注解，恐学人不明白、有误会也。实则诗中似乎真有无我之境，如陶诗即近无我，老杜则“我执”太强，心与物摩擦愈甚，我执愈强。

十八世纪后期文人多写变态心理，人谓之“世纪末”，可译为“日暮途穷”、“倒行逆施”，世纪末乃法文fin de siècle。自文艺复兴而后至十八世纪末成世纪末现象，人谓为文人之病态，曾有人作《近代文人之病态》；又有人以为乃健康，作《近代文人之健康》。此病态之发生，即因物心摩擦过甚。若十指皆全无所谓，若忽然丢一个必留意之，因受伤而有指头之观念愈盛，丢失后然后知物之存在。庄子谓鱼在陆地“相濡以沫”，此时期之互助精神固可佩服，而实在太苦；“不如相忘于江湖”（《庄子·大宗师》），江湖中无所缺，自无须帮助。

西洋似乎不太留意无我，自我中心。中国曰心转物亦自我中心，而与西洋世纪末之自我中心不同。彼为矛盾，此为调和；彼为分离的，此为浑融的。“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陶渊明《饮酒二十首》其五）二句，曰“采”曰“见”，而物我混一。“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金刚经》），对。可讲之名词，不可认定其相，应看作“诸相非相”，不可死于句下。

（五）境界之由来

静安先生解释“无我”、“有我”二境界之何由来：

无我之境，人惟于静中得之；有我之境，于由动之静时得之。故一优美，一宏壮也。（《人间词话》）

王氏确为学人，善体会，善思想，以除此之外更无别法，故曰“唯”！

所谓静，静始能“会”，静绝非死。说为佛法，绝非佛法。文学所谓静与佛所谓“如”、“真如”、“如如”、“如不动”同。而“如不动”，非死，极静之中有个动在。王先生见得明、说得切，而学者不可死守“静”字。所有一切名词皆是比较言之，凡对的名词皆如此。不可抓住“静”字不撒手。

王先生讲“有我之境”，讲得真好。一个诗人必写真的喜怒哀乐，而所写已非真的喜怒哀乐。盖常人皆为喜怒所支配，一成诗则经心转，一“观”、一“会”便非真的感情了。喜怒时“有我”，写诗时“无我”，乃“由动之静”。如柳宗元游南涧诗《南涧中题》，诗即“由动之静时得之”，游时偶感是动，而写时已趋于静。

“有我”曰“由动之静”，难道“无我”便不可说“静中之动”吗？静中有东西。如王摩诘诗云：

高馆落疏桐。（《奉寄韦太守陟》）

此可谓为无我之境，高馆是高馆，疏桐是疏桐，而用一“落”字连得好。此是静的境界而非死；若死，则根本无此五字诗矣，此静即静中之动。据说某人咏月自初一至三十，每日一首，共三十首，末二句：“却于无处分明有，恰似先天太极图。”诗并不好，而可断章取义即——“却于静中分明动，却于动中分明静”。

渔洋之“神韵”，沧浪之“兴趣”，有义而不具条目。静安先生所谓“境界”，则细目甚多：

一是内心（喜怒哀乐……）；

二是外物（花月风雪……）；

三是有我（以我观物）；

四是无我（以物观物）。

“有我”不是无物，“无我”亦非纯物无我，故曰“观”。“无我之境，人惟于静中得之”，惟此一法别无他途。无我之“以物观物”，解释不通，非王先生观察、见解不透彻，即解释不切。王先生说无我之境于静中得之，所谓“静”，由静生“无我”。若于静中得静固然，而做学问不可如此。何以静？如日光七色一归于白，白是单纯，而有七色则非单纯。若但认为单纯的静不对，乃诸事物（连我亦在其中）之总合成为静。静是总名，境物中之一切事物为个体，欣赏静之我是否亦静中之个体？用世谛讲，以肉眼看，我亦为静之个体，但在诗学上或本着哲学来看则非。一切花鸟、建筑是静的个体，而我非静的个体。

佛说：

若有情若无情，若有生若无生。

佛以有情、无情对举，有意。人若亦为静之个体，则人与花草土木何异？人之为人者何在？何得有诗？人可以写“高馆落疏桐”，而“高馆”“疏桐”绝不会说出此诗句。孟浩然之“微云淡河汉”亦然，乃“我”写出来的。盖我为有情，“高馆”、“疏桐”、“微云”、“河汉”为静之个体，可助成静，其能仅止助成而已，是无情。人则不然，人是有情，与高馆疏桐不同，不能列为静的个体之一。耳目五官助成脸面，而但认个体则无总和。人是静的总和，而非个体，故人列为“三才”之一，与天地并列；分，助成天地之个体，故说人是小天地；人与天地是合的，并非人之外另有天地，天地之外另有人，三者合一。

近代哲学树立下二名词（名义），一为宇宙观，一为人生观。宇宙观偏于静，人生观偏于动。实则中国之宇宙观即人生观，人生观即宇宙观，二者打成一片。故孟子曰：

万物皆备于我。（《孟子·尽心上》）

曰“皆备”，岂非万物与我合成一片？庄子之“万物与我为一”（《齐物论》），亦然。人处此万物之中，若不能领略欣赏，则根本无诗，此即庄子所谓“蓬心”（《逍遥游》）。有“蓬心”之人处世中，但觉麻乱，根本无诗，更不会写“高馆落疏桐”之句。

人有时损坏天地，有时亦帮助天地。庭院中有花始有生气。人之与宇宙即如家庭中之有儿童，园中之有花。无建筑花草，在野外星垂平野亦可成“静”，而无人则不成“静”。静中有生机，故不是死，死是无生机的。静中有动，非静中不得见高馆疏桐、微云河汉，然必须静中有动，始能写成诗。（而动与世俗之乱动不同。）如此释静始可补足王先生的话，如此则“无我”可成立。惟“无我”之“无”字易引起人误会，反是庄子之“丧我”较恰，丧非无。“楚人遗弓，楚人得之”（《说苑·至公》），我虽失弓，而弓自在。然“丧我”之“丧”字仍太重，太着痕迹，不如庄子又说之“忘我”较圆满，忘亦非无。（事做过忘了，而的确做过。）与其用“无我”，不如说“忘我”。我与万物为一，与天地一体，故“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曰“采”曰“见”而归入无我，实为忘我。必须恬静宽裕始能成为大诗人，小诗人是真诗人而绝不能大。小器非不成器，如《论语》曰：“管仲之器小哉！”（《八佾》）大诗人上下与天地同体，而万物皆备于我，诗人之心无不覆、无不载，岂非宇宙观与人生观混而为一？故人是静的全部，而非助成静的个体。

（六）“动”与“静”

诗法虽非出世法（佛法），然亦非世法。佛于肉眼外有慧眼、佛眼、天眼、法眼，共五眼。吾人读诗亦须有诗眼、具诗心。

静安先生言：“无我之境，人惟于静中得之；有我之境，于由动之静时得之。”王先生建立此二名义必有含义。其实，名义之定立甚难，多为比较的，而非绝对的。

佛说：

于法不说断灭相。（《金刚经》）

佛教自称为正教、大教，称婆罗门为外道，婆罗门中亦出过圣贤，而说法有时有断灭相。佛所谓空乃实有，静乃真如，真如是生而非死。王先生所谓“无我之境于静中得之”，近于禅家所谓空。禅家所谓空非顽空，王先生所谓静非死静，即静中有动之静。以图示则：

魏文帝《与吴质书》“乐往哀来，怆然伤怀”即静中之动，鲁迅先生说“听到静的声音”亦静中之动。非静不能写出“微云河汉”、“高馆梧桐”之句，然静中无动亦不能写成诗。如“熏风自南来，殿阁生微凉”（柳公权《夏日联句》），亦此境界。

所谓动、静，非世俗之动、静，动中有静，静中有动，非绝对的动、静。静：酝酿，长养。长使其生，养使其大。酝酿是发酵之意。如发面，亦酝酿，静中之动。本动、静归到王静安先生有我、无我境界。如杜工部之“暗飞萤自照”（《倦夜》），即静中之动，曰“飞”曰“照”，不言寂寞而寂寞自见，因动益见其静。如冬夜之闻梆声自远而近，自近而远，是动，而愈显其静。鲁迅先生小说《示众》（收入《彷徨》）写夏天之正午，简直是诗的描写：

火焰焰的太阳虽然还未直照，但路上的沙土仿佛已是闪烁地生光；酷热满和在空气里面，到处发挥着盛夏的威力。……但是，自然也有例外的。远处隐隐有两个铜盏相击的声音，使人忆起酸梅汤，依稀感到凉意，可是那懒懒的单调的金属音的间作，却使那寂静更其深远了。

其写夏午阳光能转烦恼成菩提，与“熏风自南来，殿阁生微凉”不同，此诗虽好，然非就夏写热，乃写凉；鲁迅先生《示众》乃就夏写热，热中有凉。铜盏声响是诗。城市中是动，鲁迅先生把它写成静，静中又有动，因动益显其静。

王先生谓“有我之境，于由动之静时得之”，动趋于静时而成诗，静中益显其动。以图示则：

心若慌乱，绝不能作诗，即作亦绝不深厚，绝不动人。如黄仲则其《两当轩集》有诗云：

寒甚更无修竹倚，愁多思买白杨栽。

全家都在风声里，九月衣裳未剪裁。（《都门秋思》）

结束铅华归少作，屏除丝竹入中年。

茫茫来日愁如海，寄语羲和快着鞭。（《绮怀十六首》其十六）

此二诗前首“寒甚更无修竹倚”句，用杜诗“天寒翠袖薄，日暮倚修竹”（《佳人》）；“愁多思买白杨栽”句，用《宋书·萧惠开传》；后二句用《诗经·豳风·七月》“无衣无褐，何以卒岁”。用典应如此，虽不知典而亦知其好。黄之处境甚可怜，而写出如此之诗。单就这四句与放翁“箧有吴笺三百个，拟将细字写春愁”（《无题》）二句比，黄比陆高。“因”是一个，都是愁；而“缘”不同，陆之缘小、狭，黄则缘比陆广。事实上“无修竹”，而诗中明明“有”；“白杨”亦“无”，而“思买白杨”白杨就“来”了，这就是诗与事实之不同处。这点是诗人与上帝争权的地方。而“寒甚更无修竹倚，愁多思买白杨栽”与放翁二句都寒酸；“全家都在风声里，九月衣裳未剪裁”，更寒酸。次首末句用古代神话羲和驾六龙以御日之典。欲了解黄诗必知此，此静安先生所谓“隔”。

二诗前两句是象征。诗归于一本，此本即孔子所谓“兴”，近世所谓“象征”，即此物非此物。如“┼”有神圣之意，“卍”有佛之意（善、德、全）。此即为象征，其意甚深且多，包罗万有，一言难尽。看诗应如此看。黄非大诗人，而有诗之天才，其“修竹”、“白杨”皆象征，此即非以世眼看，非世法；次首之“铅华”、“丝竹”亦象征，乃去兴奋而入平静。初读诗之人易受此种诗传染、感动，即因其静的功夫不够。不必举王、孟之“高馆”、“微云”，即老杜之：

竹凉侵卧内，野月满庭隅。

重露成涓滴，稀星乍有无。

暗飞萤自照，水宿鸟相呼。

万事干戈里，空悲清夜徂。（《倦夜》）

较之如何？稍具眼者，高下立分。此诗不隔，令人一读如见老杜之生活，每每颠沛而此夜暂停，寂寞恨更长，字句上稳且厚。味固重鲜，而鲜味最不持久，如梨与苹果。梨，到口痛快，而苹果味长。老杜最偏于动，而此首极稳，即静中之动达于极点。吾人从此看出老杜功夫，非以毛躁心情写出。黄则以伤感心情写出。勉强并论，可见其静、动功夫。老杜乃静中之静，细中之细；黄则细中之粗。曰“细”、曰“静”，而此中有酝酿、发酵，非绝对静。诗之所以推盛唐，亦因太平时代人容易用静的功夫，故质量俱优。英国则维多利亚朝（Victorian Age），诗人最多，且各有各的好处，即因此朝乃英国政治最昌明、最太平时期。而老杜身经天宝之乱，非静，而乱后写出的诗仍是静。如前诗《倦夜》虽在乱中写，而有“暗飞萤自照，水宿鸟相呼”二句，其静乃是动中之静。老杜之生活在乱中能保持静，在静中又能生动而成诗。（人说老杜没情操，即因其有时有情操，而不能保持。）在“万事干戈里，空悲清夜徂”的境遇里不能写出诗来。“暗飞萤自照，水宿鸟相呼”，真好，眼之所见即耳之所闻，好像天地之间只有“萤”和“鸟”，但一切痛苦皆在其中。

动中之静，是诗的功夫；静中有动，是诗的成因。陶诗如：

饥来驱我去，不知竟何之。（《乞食》）

此既动中有静而静之中又有动。虽乞食中心不乱，所谓动中静也；写出诗，可为静中动也。如大将出征，心不可乱，然后攻守始能得法，始可言战。人之生活是苦，而我们要能担荷，或者解脱。

静安先生又谓：无我之境优美，有我之境宏壮。有我之境既曰宏壮，故其气象海立云垂。李、杜之异于上古，即因其宏壮（动），海立云垂，龙跳虎卧。李、杜皆如此，故老杜能了解太白之诗，曾赠以诗曰：“痛饮狂歌空度日，飞扬跋扈为谁雄。”（《赠李白》）。曰“飞扬跋扈”岂非动？然此动的诗亦须有静的观察，静中功夫。

理学家所谓静中功夫，学诗亦为必须。向外为观察，向内为体会，然后再发挥，至发挥则非静矣。因此：

静，不是动，而静中有动

动，不是静，而动中有静

狂喜极悲时无诗，情感灭绝时无诗，写诗必在心潮渐落时。盖心潮最高时则淹没诗心，无诗；必在心潮降落时，对此悲喜加以观察、体会，然后才能写出诗。

动、静是一而二、二而一，如白乐天之《琵琶行》，自“转轴拨弦三两声”至“四弦一声如裂帛”一段，写弹琵琶声，弹是动，故其所写，亦有宏壮处，如“银瓶乍破水浆迸，铁骑突出刀枪鸣”二句。中国画画印象（写生画画实物），出而观，归而画，静中有动，动中有静。

故有我、无我不能分；然则动、静根本不能成立。

注释

[1]原笔记“下”字下缺一字。

二、说静安词

（一）从静安词《浣溪沙》（天末同云）说起

静安先生词不敢说首首，至少有一两首、至少有一两句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此非超越众人，每个人都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因任何人都是不可无一、不可有二。静安先生词的长处说前无古人、后无来者，有二意义：一说其词与古今皆不同，一说其词之长处为古今词人所无。

天末同云暗四垂。失行孤雁逆风飞。江湖寥落尔安归。

陌上金丸看落羽，闺中素手试调醯。今宵欢宴胜平时。

（《浣溪沙》）

余廿年前读此词，觉与别人不同而不能言其故，今日始知静安先生乃以作诗法作词，且以作古诗法作词。

宋以后之人写诗似词，故不佳。少游词没力气，诗尤甚。如“有情芍药含春泪，无力蔷薇卧晓枝”（《春日五首》其二）二句，直似《鹧鸪天》。

诗要诗格，如人有身份品格。人的身份品格与身心似而还高。人的身心在外表是身份，在精神上说便是品格。

就广义言，词、曲皆诗；就狭义言，诗有诗格。如此则词、曲亦有格，不敢分高低，惟可言词曲格比诗更平民一点，不古典一点。（曲兼诗词之长处，而曲之长处为诗词所没有。）

余所谓之“古典”，指唐宋而后。盖后世之诗，并未继承“三百篇”、“十九首”、乐府，至早继承六朝。作者纵非有意，但无论如何总在继承。中国诗自六朝而后，渐渐变为古典的，非平民的。

秦观诗以六朝诗格论之，不够格，太小器。不但此也，即如老杜之“穿花蛱蝶深深见，点水蜻蜓款款飞”（《曲江二首》其二），亦不免小器，有时真觉得老杜失身份，像老杜这样人不该有，在初盛唐诗中亦不当有。这两句怎么如此“瘦”？“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春望》）是一大片，“穿花蛱蝶”两句是一条条。

“花近高楼伤客心，万方多难此登临。”（《登楼》）老杜作品该如此。唐人许浑有句云：“山雨欲来风满楼”（《咸阳城西楼晚眺》），大雨下了也许没什么，而雨前倏来一阵风，可怕。最可代表老杜诗格者，“山雨欲来风满楼”七字，可矣。霶飙，storm（风暴），老杜总带霶飙之气。“深深”、“款款”尚可，怎么说“穿花”、“点水”，如须生反串青衣。

余总觉老杜该写“星垂平野阔，月涌大江流”（《旅夜书怀》）、“哀鸣思战斗，迥立向苍苍”（《秦州杂诗二十首》其五）之类的句子，不该写“细雨鱼儿出，微风燕子斜”（《水槛遣心二首》其一）、“圆荷浮小叶，细麦落轻花”（《为农》）等句，太小巧，不像老杜的诗。

静安先生词之所以超越古今，便因词本较接近平民，王先生虽生于清末民初，为晚出词人，但他反把词之地位抬高到诗那样古典贵族，非平民，不但像近体诗，甚至像古体诗那样贵族古典。前所举杜甫“穿花蛱蝶”、“细雨”、“圆荷”诸句，是老杜近体，其古体不然。可见古体诗更古典贵族。

“天末同云暗四垂，失行孤雁逆风飞。江湖寥落尔安归。”词中无论晏、欧、苏、辛，无此种作品，因他们不曾意识到这一点，而静安先生意识到此，故意要把词作成这样。由此可知，可入词之句不见得可入诗，而可把诗之意境装入词中，并不毁坏词之形式。

一切治文学的伟大创作家往往易成为曲高和寡，得不到一般人欣赏，虽成功等于失败。那么，我们是降低身份俯就一般人呢，还是把一般人提高到作者境界来呢？后者在势有所不能，一作家之天才、功夫、修养如何能使一般人都有？则此为不可。然前者之俯就又为作者所万万不肯作。这一点可苦了。

“兰生幽谷，不为莫服而不芳”（《淮南子·说山训》）。此可送给每个天才作家，即使无人欣赏，它照样香它那香。静安先生亦有其自己之悲哀：“且自簪花坐赏镜中人”（王静安《虞美人》），这真是静安先生的悲痛。像静安先生那样古板厚重，能写出这样美的句子，“自簪花”而且“坐赏”，此便是“不为莫服而不芳”。有人看是为人，没人看反而更要好。真美。

静安先生不但美且太孤高了。一般人不肯走的路他走，不肯做的事他做，虽明知这条路是冷清的，且总这么悲哀。无论在家庭、社会、国家，不当这样孤僻冷淡地生活。因此静安词亦为寂寞的境界。

现代青年人心中有苦不说。心中未尝没有，虽不见得欢迎，但不怕。精力饱满、前途光明，有苦也不怕，有也能打破。觉得寂寞压迫最甚者，一个是小孩子，如失掉父母的孤儿。小孩子该是活泼泼的，无论其做事、淘气、讨厌，红脸上没寂寞痕迹。没父母的孩子做事安详、有分寸、斟酌，真寂寞。还有老人不能忍受，而且他的寂寞是最深的寂寞。老友亲故都不在了，不寂寞要有伴侣，而他的原有伴侣凋零了，新的接不上。此种寂寞欲打破之有三条路，一是成仙成佛；二是如木如石。两路都不可能，人总是人，总是生物，有感情的。还有一条路，应该变成铁的神经，算不了什么，认了。不见得没人能做到，但很少人能做到。这不是叫你干枯、麻木，而是神经坚强，活得有力，打破寂寞。

静安先生于“一”未尝想、于“二”也不肯，所以五十几岁自杀了。如锻炼成铁的神经便不会自杀。他未尝不想锻炼，他的思考力同创作力同样高，而晚年走入考校之路未始无因。

说到文人、文学家、创作家是要俯就别人还是提高别人，这一点非常难解决，而又不能不解决。这其中多少要讲点方法。

中国向来不讲方法，总是主自然，行所行，止所止，瓜熟蒂落。治文学倘有此境界是最快乐的境界，如佛家涅槃，道家忘我。这是最成熟（先不要说伟大）的境界。然此加一丝一毫勉强不得，即俗所谓火候是也。火候不到，不是不熟，而味道总不圆满。然我今日说此亦是画饼充饥，望梅止渴。纵非画饼，亦是望梅。如此亦只好尽人力听天命。即曰人事，便要讲意识、讲方法。

现在科学时代要讲方法，作文亦然。不得纯任自然。我们不能降低我们天才功夫俯就人，最好引一般人到我们境界来。先要有此意识，然后讲方法，达到此目的。就是利用人们所能接受之文体，来装进我们自己的意境。就仿佛小孩有病不肯吃药，我们放上糖一样。这样使接受者不感困苦而无形中就接受而且了解我们这意境了。

接受与熟悉有关，不熟不行。了解对欣赏是重要的，欣赏以了解为基础。在未了解前至少要熟悉，否则一切都谈不到。大天才所写，常人连接近都做不到，更无论了解、欣赏。所以要用与大众接近的文体。各种文体都可以拿来用，而意境是我们的。然此亦需天才修养，否则意境不足不能引人。

（二）孤高·深刻·伤感

文学之演变是无意识的，往好说是瓜熟蒂落，水到渠成。中国文学史上有演进，无革命，有之则如韩退之之在唐，胡适之之在民初，二者皆为有意识的，与诗之变为词、词之变为曲之变不同。

evolution，演变，无意识。

innovation，革命，有意识。

冯正中、大晏、六一的作品皆是个性流露，自与古人不同。不用说不学古人，就是学了也淹没不了自己本来面目，此即因个性太强。学古人而失去自己本来面目的，他自己根本没有本来面目。大令字不似右军，非不“知”学、不“能”学、不“肯”学，乃大令个性太强而自然不似。在文学史上，这种情形现象必发生于一种文体最盛时期，如盛唐诸公之诗个个不同，词在北宋，曲在元初，亦然。及其既衰，或者学而不能似；或者得其一二，而不出古人范围；或者于模仿学习之外，参入自己个性。

学古人有三种境界：一是不能学；二是能学，无生发；三是能学，有生发。

静安先生早年治文学、哲学，颇受西洋文学影响、叔本华（Schopenhauer）悲观哲学影响；生于北宋千百年后而能学，不但能学而且有生发。惟王氏之学与生发皆是有意识的。樊志厚《〈人间词乙稿〉序》论静安词：

静安之为词，真能以意境胜。夫古人词之以意胜者莫若欧阳公，境胜者莫若秦少游，至意境两浑，则惟太白、后主、正中数人足以当之。静安之词，大抵意深于欧，而境次于秦。至其合作，如甲稿《浣溪沙》之“天末同云”、《蝶恋花》之“昨夜梦中”，乙稿《蝶恋花》之“百尺朱楼”等阕，皆意境两忘，物我一体，高蹈乎八荒之表，而抗心乎千秋之间，骎骎乎两汉之疆域广于三代，贞观之政治隆于武德矣。

静安《人间词话》独标境界，与渔洋之神韵说对抗。“神韵”是两个空洞的字、一个空洞的名词，“境界”又何尝不也是如此？

境界，又或谓之意境，“意”、“境”又可分开来讲。

意就是思想，思想与回想不同，思想是前进的，是理想。如韦庄《思帝乡》之“妾拟将身嫁与、一生休。纵被无情弃，不能羞”，冯延巳《菩萨蛮》之“和泪试严妆”，大晏《浣溪沙》之“满目河山空念远，落花风雨更伤春。不如怜取眼前人”，即个人之思想、理想。再如欧阳修《玉楼春》之“直须看尽洛城花，始共春风容易别”，虽纯是抒情，而都是用过一番思想的。

《人间词话》云“境非独谓景物也”，而其中究有景物。少游写景之作如“斜阳外、寒鸦万点，流水绕孤村”（《满庭芳》），“虽不识字，亦知是天生好言语”（魏庆之《诗人玉屑》引晁无咎语）。欧阳永叔“一点沧洲白鹭飞”（《采桑子》），写得大，自在。少游此词清冷荒凉，可代表秋天凄凉的一面。“境非独谓景物也。喜怒哀乐，亦人心中之一境界。”（《人间词话》）“欲见回肠，断尽重炉小篆香”（秦观《减字木兰花》），若说柔肠寸断则只是说明，不是表现，不成文学。

若说静安词“意深于欧”、“境次于秦”，不然。静安词有时境比少游还好。静安先生受西洋文学影响，词意思深刻，有的人以为不似词了。如其《鹊桥仙》：

沉沉戍鼓，萧萧厩马，起视霜华满地。猛然记得别伊时，正今夕、邮亭天气。　　北征车辙，南征归梦，知是调停无计。人间事事不堪凭，但除却、无凭两字。

“意深于欧”而不见得“境次于秦”。当时虽然离别，眼中尚有伊在；今日则回想当时，眼中已无伊在，此情此景，何以为情？静安词《鹧鸪天》（阁道风飘）结篇二句曰：

人间总是堪疑处，惟有兹疑不可疑。

此二句不如《鹊桥仙》词结篇二句“人间事事不堪凭，但除却、无凭两字”好，盖音节关系。《鹊桥仙》词境不次于秦。

静安先生论词喜五代北宋之作，于有清一代，独推纳兰《饮水词》，谓：

纳兰容若以自然之眼观物，以自然之舌言情。此由初入中原，未染汉人风气，故能真切如此。北宋以来，一人而已。（《人间词话》）

然而，小孩子毕竟要长大。“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孟子·离娄下》）；“词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人间词话》）。但只有赤子之心还不成，还要加上成人的思想，“不失”只是消极一面。纳兰词只是“不失其赤子之心”，此外更无什么东西。[1]

纳兰《菩萨蛮》词云：“深巷卖樱桃，雨馀红更娇。”最容易引起人爱的是鲜，而最不耐久的也是鲜。果藕、鲜菱，实在没什么可吃，没有回甘。作品要耐咀嚼，非有成人思想不可。

静安先生能欣赏纳兰词，而他自己是富于成人思想的。这也许正是静安先生伟大处。一个常人爱忽略或抹煞别人长处，常人就如此浮浅、可怜、没出息。静安先生有自己短处，而对别人长处反而赞美，君子人也。

纳兰词除去伤感外，没有一点什么；除去鲜，没有一点回甘。新鲜是好，同时我们还要晓得苍秀。如静安词：

山寺微茫背夕曛。鸟飞不到半山昏。上方孤罄定行云。

试上高峰窥皓月，偶开天眼觑红尘。可怜身是眼中人。

（《浣溪沙》）

静安先生词五、七言句好，因其深于诗，尤其七言。静安先生不仅有修辞功夫（只有此点已能成两宋一大词人），而又加以近代思想，故更成为一大词人。“试上高峰窥皓月”，一字比一字向上；“偶开天眼觑红尘”，一字比一字向下。有此思想者不知填词，会填词者无此思想，有此思想能填词者，无此修辞功夫。天之生“才”不易，一个天才应自己成全自己。我们平常理想太高，而无法实现此理想，眼高手低。一般人可怜，自己又何尝不可怜？一般人没出息，自己又何尝有出息？分析一下，自己和别人一样——“可怜身是眼中人”！别人的词何尝有此悲哀，有此伤感！

天末同云暗四垂，失行孤雁逆风飞。江湖寥落尔安归。

陌上挟丸公子笑，座中调醯丽人嬉。今宵欢宴胜平时。

（王国维《浣溪沙》）[2]

首三句是静安自道。一个人只要有思想；岂但有思想，只要有点感情；岂但有点感情，只要有点感觉，便不能与一般俗人共处。一个词人即使没有伟大思想，也要有点真情实感，最不济也要有点锐敏感觉。静安先生名气很大，而同时在中国很难有人了解他，但使有一个人了解他，也不会写出这样伤感的作品。其实写“失行孤雁”简直写他自己，在社会上是个“畸零人”，在“天末同云暗四垂”时，看不见光明，也看不见道路。静安先生有感觉、有思想。“失行孤雁逆风飞”（凡“失行孤雁”没有一个不是“逆风飞”的），此种精神力量最可佩服，而如此行去，结果非失败、幻灭、死亡不可。故静安先生曰：“江湖寥落尔安归。”

静安先生与前代词人比，不一定比前人好，而真有前人没有的东西。（老谭未必胜过大老板，而真有一点过之。）静安以前人无此思想，无此意境。至“陌上挟丸公子笑”之句，缩得真紧，用字少表多意。“今宵欢宴胜平时”，以别人的性命为自己的快乐，一将功成万骨枯。我们并不反对人找快乐，不过我们所找的快乐，万不可是别人的痛苦和悲哀。

若以“词”论，前三句胜过后三句多了。六七四十二个字的小词，而表现得深刻，有曲折。若再责备贤者，似太苛刻。前所举“试上高峰窥皓月，偶开天眼觑红尘。可怜身是眼中人”三句，言中之物、物外之言都好。此首“天末同云暗四垂”前三句亦然。后三句思想虽然亦深刻，而物外之言不够。《鹊桥仙》末二句“人间事事不堪凭，但除却、无凭两字”与《鹧鸪天》末二句“人间总是堪疑处，惟有兹疑不可疑”同意，而《鹊桥仙》的二句有音节美。“今宵欢宴胜平时”句，思想够深刻，文字不够美，没有逼人力。

静安先生表现伤感的词：

月底栖鸦当叶看。推窗跕跕堕枝间。霜高风定独凭栏。

觅句心肝终复在，掩书涕泪苦无端。可怜衣带为谁宽。

（《浣溪沙》）

近代有两个寂寞的人，一个是静安，一个是鲁迅，我们从他们的作品中可以看出。鲁迅先生《彷徨》中写“孤独者”，他最喜欢小孩儿，听见小孩儿来赶快拿糖出来，可小孩儿一见他都跑了。静安此词“霜高风定独凭栏”，不但无人，连栖鸦都跑了。前两首《浣溪沙》（山寺微茫、天末同云）词似旧而意实新，此首写“悲剧”等等，词似新而意实旧，只表现无可奈何之境，伤感而已。

此外，静安先生有一种古人所无的词，就是象征的词：

本事新词定有无。斜行小草字模糊。灯前断肠为谁书。

隐几窥君新制作，背灯数妾旧欢娱。区区情事总难符。

（《浣溪沙》）

这首词很怪，余所懂者未必是静安先生原意。此词是代一女性所言，一个女性见丈夫写作而有此感。

一个伟大词人都要说他自己实在话，而结果，或环境上、传统上、习惯上不允许他说；或自己学问、才力不够，不能说。一个词人有两重人格，一个我在创作，一个我在批评。大作家都有此两重人格，否则不会好，因其没有自觉。你唬人成，还唬得了自己吗？这首词也可视为静安自己批评自己之作，两重人格。

静安先生亦有快乐之作：

似水轻纱不隔香。金波初转小回廊。离离丛菊已深黄。

尽撤华灯招素月，更缘人面发花光。人间何处有严霜。

（《浣溪沙》）

此词乃写月夜花间一美丽女性，也写得好。

静安先生词，有的时候似觉得不如《饮水词》来得那么容易，少自然之致。人受别人影响可以，对别人欣赏可以，然受天性所限，有学不来的。

注释

[1]叶嘉莹此处有按语：“此语极是。”

[2]此首《浣溪沙》与前所举“天末同云”一首四、五两句不同，乃静安词之两种不同版本。

附　静安词选目

1．《蝶恋花》（暗淡灯花开又落）

2．《虞美人》（纷纷谣诼何须数）

3．《浣溪沙》（似水轻纱不隔香）

4．《浣溪沙》（本事新词定有无）

5．《菩萨蛮》（红楼遥隔廉纤雨）

6．《清平乐》（斜行淡墨）

7．《浣溪沙》（路转峰回出画塘）

8．《浣溪沙》（草偃云低渐合围）

9．《采桑子》（高城鼓动兰炧）

10．《青玉案》（姑苏台上乌啼曙）

11．《浣溪沙》（天末同云暗四垂）

12．《浣溪沙》（山寺微茫背夕曛）

13．《贺新郎》（月落飞乌鹊）

14．《人月圆》（天公应自嫌寥落）

15．《蝶恋花》（昨夜梦中多少恨）

16．《临江仙》（闻说金微郎戍处）

古代不受禅佛影响的六大诗人

中国诗与佛发生关系者固多，而不发生关系者亦能成诗人，且为大诗人。

东汉、魏、六朝人多信禅；诗人不在佛教禅宗之内者，数人，乃大诗人。

首推陶渊明。

陶不受外来思想影响。人皆赏其冲淡，而陶之精神实不在冲淡，自冲淡学陶者多貌似而神非。

陶诗第一能担荷。其表现：

一是躬耕（力耕）：凡有生者皆须求生，人亦然，故陶诗曰：“人生归有道，衣食固其端。”（《庚戌岁九月中于西田获早稻》）而佛但坐菩提树下冥想，盖印度物产丰富，不费力即可得食。若乃严寒不毛之地，但坐冥想，非冻死即饿死。

二是固穷：躬耕不足则固穷。孔子曰：“君子固穷。”（《论语·卫灵公》）躬耕乃求饱暖，而人力已尽天命不来之时，亦惟甘之而已。

“躬耕”是积极担荷，“固穷”是消极担荷，与后之诗酒流连的诗人不同，乃儒家思想，非佛家思想。

陶诗第二能解脱。

陶又颇有解脱思想，对人生之苦担荷，对生死之苦解脱，然亦非佛家思想，而为中国老庄思想。（此乃勉强说。后之道家皆失老庄原意，尤其与庄子不合。）有生必有死乃天理，好生而恶死为人情。求长生乃贪——但有贪生恶死之人情，而无必生必死之天理。陶则不求长生，看破生死。陶公曰：“纵浪大化中，不喜亦不惧。应尽便须尽，无复独多虑。”（《形影神三首·神释》）大化者，天地间并无“常”，佛所谓“常”乃出世法，世法则无所不变。佛说有成必有坏，不必假人力摧残而自然变化，此所谓大化，如水之流，前波非后波。孔子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论语·子罕》）庄子说“物化”，“化”有两种解释，一为由有到无，一为由新而旧或由旧而新。故陶曰“应尽便须尽”，即所谓时至即行。此解脱决非佛家，顶多是老庄。

至于唐，大诗人中不受佛教影响者：

一为太白。

太白号为仙才，近于道家，又与陶之老庄不同。李所近乃汉方士之道，老庄是哲理，秦汉方士则有“服食求神仙”（“古诗十九首”之《驱车上东门》）之道。太白之乌烟瘴气，忽而九天，忽而九渊，纵横开阖变化，恰如道家之腾云驾雾。或谓出于《离骚》，非也。盖《离骚》之开合变化有中心，“吾将上下而求索”，乃为求索而上下，非为上下而求索，乃有所追求，故有中心。李则为上下而上下，非有所求，不过好玩而已，无中心目的，故不免令学道者讥之为玩物丧志。治学切不可有好玩思想，因如此则不易有进步。太白不但风格近于方士神仙家，诗中亦常谈到方士神仙；虽亦有时谈及佛家，乃因受别人影响，非真谈禅、懂禅。

二为工部。

杜工部不懂禅，亦不爱禅，乃人，非仙非佛。而其诗中亦有时谈到蒙教（印度佛教），也不过偶尔谈及而已，盖亦受当时一般思想影响，亦如今之言科学思想、科学方法然。

杜不但非佛，乃老小孩儿，说喜就喜，说悲就悲，真而且真，纯而且纯，乃地地道道活人。庄子有所谓“真人”，指得道之人，吾今所谓真人乃真正的人。世人多不免做作，老杜则不然，“处世无奇但率真”。（“传家有道惟存厚”，“厚”，乃损己利人。）为真人需有勇气，不怕碰钉子。老杜当面骂人，可爱亦在此处，绝不受禅宗影响。

三为退之。

韩退之绝不信佛，可自《原道》《谏迎佛骨表》看出。而韩信道，与孔子所谓“朝闻道夕死可矣”（《论语·里仁》）不同。韩谓延生可求，食硫黄而死。（韩服食硫黄死比老杜饫死可靠。）退之虽为有心人，但“客气”不除，“清明之气”不生。“客气”即佛所谓“无明”，“清明之气”即孟子所谓“平旦之气”（《孟子·告子上》）。谓韩为近道，而其诗又有“我能屈曲自世间，安能从汝巢神山”（《记梦》），可见韩并不一定近道，而自食硫黄一点看又似近道。

一个人随波逐流固然不可，而成见太深则不能容受外来意见，截长补短。韩即病在成见太深，有时强不知以为知，故谓其“客气”不除。

其后不受佛教与禅宗影响者，两宋有：

欧阳修。

欧与退之颇近。退之以孟子自命，“予岂好辩哉，予不得已也。”（《孟子·滕文公下》）韩在唐亦欲正人心，息邪说；欧则颇以退之自命，亦辟佛。

在诗史上，欧阳氏与宋诗的成立关系甚深，盖当时欧阳地位甚高，登高一呼，易成一种运动、一种风气。任何一种文学的改变皆如此。欧阳修当时亦欲倡诗之革新运动，于是有苏、黄辈出。然而不管其自命不凡，而以客观眼光观之，欧诗上既不能比唐，下又不能比苏、黄，反而是其词了不得，吾人对其诗可存而不论。

之后不受佛教禅宗影响之大诗人甚少，而词家中则甚多。然词又多无中心思想，见鸡说鸡，见狗说狗。其有中心思想而又未受佛教禅宗影响者则有：

辛弃疾。

辛词甚好，诗不甚佳。今列入者乃就诗之广义言之，散文尚可称诗，况韵文之词？胡适之先生以为宋之词即宋人之新诗，则辛稼轩自可归入六大诗人之内。

辛既不成佛作祖，亦不腾云驾雾，与老杜皆为真人、活人的生活，想人所想。且别人入世仅为思想之入世，辛则入世有其成绩在、事业在。治兵、理财、政治，说办就办，皆有成绩可考。这一点比老杜高。老杜虽说“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奉赠韦左丞丈二十二韵》），然此乃说说而已。老杜有时尚有“无明”、“客气”；辛则不然，干什么是什么，颇近于陶公。陶公亲为田园生活，后之田园诗人乃立于客观地位，欣赏歌咏，并不为田园中一员。陶则自己实行，必真实行始为真的入世。稼轩乃真实行者。可惜陶未曾当权，不知其办政事能否亦确切实行。

稼轩词对陶公诗再三赞美。后之称陶诗者甚多，白乐天效陶，苏东坡和陶，皆不能得陶公精神。辛虽非田园诗人，而其词中对陶公之赞美，非人云亦云。辛之看陶盖另有看法，精神上有相通处，即真正入世精神。辛有词曰“岁岁有黄菊，千载一东篱”（《水调歌头》），可见其佩服陶公。

辛不信佛，有词谑佛。如：“不饮便康强，佛寿须千百。八十馀年入涅槃，且进杯中物。”（《卜算子》）又如：“人沉下土，我上天难。”（《柳梢青》）孔子曰“吾非斯人之徒与而谁与”（《论语·微子》），正辛此二句词之意。佛出世非圣人之意。

辛虽非纯粹儒家，而其入世之思想出于儒家，绝非佛道。

陶渊明、李太白、杜工部、韩退之、欧阳修、辛弃疾，六人中陶乃晋人，不在唐宋诗人之内，欧阳修且不足论，所馀四人各人有各人风格，作风不同，而万殊归于一本，吾人欲求其共同点，则是——开合变化。

就一篇作品言之曰开合变化，此自非单纯而为复杂；就其全集而论则产量丰富。这就是他们不与禅、佛发生关系之最大证明、最大效果。盖入禅愈深则产量、变化愈少，故王、孟、韦、柳作品皆少。佛乃万殊归于一本，是“反约”，故易成为单纯。而“反约”亦有其优点，虽不能变化丰富而易有精美作品；变化丰富则易有壮美作品，有海立云垂气象，风雷俱出，有山雨欲来风满楼之势。王、孟、韦、柳集中无此种表现，其作品偏于优美。如孟浩然之“微云淡河汉”，王维之“高馆落疏桐”（《奉寄韦太守陟》），“反约”功夫太深，故缺少壮美。

可本此语研究此数家诗，看其是否与之相合。再看自己性情功夫，选择学诗途径。

知·觉·情·思

冯文炳（废名）有《谈新诗》一文，文中主张新诗与旧诗不应只是形式的不同，乃内容的不同，谓旧诗中往往有诗的散文，如黄山谷“俯仰之间已陈迹，暮窗归了读残书”（《池口风雨留三日》），又如义山“历览前贤国与家，成由勤俭败由奢”（《咏史》）、牧之“江东子弟多才俊，卷土重来未可知”（《题乌江亭》）。如上所举，实则皆非纯诗。牧之二句较义山二句富于音乐性，故似诗。山谷则以文为诗之祖，苏、辛以文为词。

废名主张新诗要有新诗的境界，而又无确切界说。余以为，诗可以禅宗语解之：

若也会得，便甜瓜彻蒂甜；若也不会，便苦瓠连根苦。（天衣义怀禅师语）

直饶有倾湫之辩、倒岳之机，衲僧门下一点用不着。（尼妙道禅师语）

“会”，天下无一事一物非诗；“不会”，看天下无一事一物是诗。在城市中看不出诗；在风月场中也依然是门外汉，看不出诗。“微云淡河汉”（孟浩然语）、“悠然见南山”（陶渊明《饮酒二十首》其五），究竟说什么？真是“蚊子上铁牛，全无下嘴处”（药山惟俨禅师语）。

诗，本不可说。“父母所生口，终不为子说”、“我若说似汝，汝已后骂我去”、“莫道无语，其声如雷”（沩山禅师语）。一切现成，更教谁“会”？如人饥时吃饭，吃下受用便得。

虽说什么“卓拄杖下座，一时打散”，然山僧[1]事不获已，不免再起一番葛藤。（然自救不了，遑论救人？）

诗要有：一知；二觉；三情。

有人以为宋诗说理，唐诗不说理，故宋不及唐。此语不然。如陶诗亦说理而好，是诗。南泉说禅“不属知，不属不知”（《景德传灯录》卷八）。小孩子拿诗念，然写不出诗。可见不知不成，仅知亦不成。宋有诗学（知），而不见得有诗。花本身是诗，然无知写不出诗。人有知故能写花，然但有知不成，须有知且有觉。

知是理智的，觉是感官。如李义山：

历览前贤国与家，成由勤俭败由奢。（《咏史》）

二句但是知，故不能成为好诗。必须有感，始能成诗。如：

风里杨花虽未定，雨中荷叶终不湿。（苏东坡《别子由兼别迟》）

虽不好而是诗。二句写自己环境及立身，出发点亦理智。又如：

荷尽已无擎雨盖，菊残犹有傲霜枝。

一年好景君须记，最是橙黄橘绿时。（苏东坡《赠刘景文》）

“荷尽已无擎雨盖”与上所举“雨中荷叶终不湿”同义，比义山之“历览前贤”二句佳，在知外有觉。东坡本领即在“雨中荷叶终不湿”等句，有感觉。“一年好景君须记，最是橙黄橘绿时”二句，比“荷尽已无擎雨盖，菊残犹有傲霜枝”更似诗，盖前二句尚有知，而后二句只是觉。可见只有知，不能成诗；能成诗，亦须觉动之。但有觉倒能成好诗，如韩偓《香奁集》中“手香江橘嫩，齿软越梅酸”（《幽窗》）二句，没意义，可是好。

理智是冷静的，感觉是纤细的，情是温馨或热烈的。

老杜“浮云连阵没，秋草遍山长”（《秦州杂诗二十首》其五）中有感觉；“风吹草低见牛羊”（北朝乐府《敕勒歌》）亦妙在感觉。觉的结果常易流于欣赏。欣赏原是置身物外，而又与物为缘。矛盾中得到调和即是欣赏，其根在觉。“浮云连阵没，秋草遍山长”，无马，不是马，然就是马。而但注意纤细的感觉又常流入浮而不实，出而不入。老杜也能欣赏，然另有东西，长于入，短于出，然非不能出。如写无寐：

暗飞萤自照，水宿鸟相呼。（《倦夜》）

然老杜之与众不同，仍不在此而在情：

浮云连阵没，秋草遍山长。

闻说真龙种，仍残老骕骦。

哀鸣思战斗，迥立向苍苍。

情如火燃烧、江澎湃，回肠荡气。而后人之诗都不成，是否冷静的头脑及锐敏的感觉破坏了热烈的情？后人诗学、诗才都有，而往往没有诗情。普通把回肠荡气看成喊、豪气，而老杜不是豪气是真情。老杜此首五律非无“知”，因此乃其人生观。人只要有一口气在，便当努力去生活。对自己不要太骄（娇）纵，太骄（娇）纵必无成就。而老杜人生观甚严肃，此在中国诗人、思想家中不多见。老杜此首五律亦非无感，“迥立向苍苍”，形色、音色皆好。若感觉不锐敏，何能如此？长吉之“洞庭明月一千里，凉风雁啼天在水”（《帝子歌》），此诗句有感而无情；“露压烟啼千万枝”（《昌谷北园新笋四首》其二），有姿态而无情。

情莫切于自己，然而一大诗人最能说别人，说别人即说自己，说自己即说别人。老杜写马即把马的情写出，写马亦即写自己。

惆怅东栏一株雪，人生看得几清明。（苏东坡《东栏梨花》）

有人以此为东坡好诗，其实，此情感诗人写者太多了，太成熟。东坡“风里杨花虽未定，雨中荷叶终不湿”二句较此生硬。诗自然是成熟好，而与其那样成熟，反不如生硬。要在普遍中找出特别。

以上所说是诗前之功夫、诗的来源，如此方能开始写诗。（如不写诗，学道亦成功——闲时置下忙时用。）

成诗前——诗的来源：知、觉、情。

成诗后——诗的成分：觉、情、思。

觉→情←思

诗中最要紧的是情，直觉直感的情，无委曲相。无论何情，皆然。学禅的人要想多情少，理智胜过情感。佛讲慈悲，基督讲爱，孔子讲仁，若谓无情，何有慈悲仁爱？是学道亦由情而发，菩萨，觉有情。可见学道亦以情为本，何况学文、学诗？

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陶渊明《饮酒二十首》其五）

树树皆秋色，山山惟落晖。（王绩《野望》）

微云淡河汉，疏雨滴梧桐。（孟浩然句）

如何得与凉风约，不共尘沙一并来。（陈简斋《中牟道中二首》其二）

……

一切有情，若无情便无诗了。河无水曰干河、枯河，实不成其为河。有水始可行船润物；然若泛滥而无归，则不但不能行船润物，且可翻船害物。诗中之情亦犹河中之水，旧诗“泛滥”不起来，新诗易“泛滥”，词比旧诗易“泛滥”。

天地间无不可成诗的，只看你怎么写。如一新诗写遇雨，友人曰：

好雨！好雨！哈……哈……哈……

这也是诗，只是写得不好，嚷起来了。旧诗格律严，嚷不起来。南宋刘后村有词曰：

叹年光过尽，功名未立，书生老去，机会方来。使李将军，遇高皇帝，万户侯何足道哉。（《沁园春》）

后村诗不够调，这样的词简直不是诗。禅宗语曰：

郁郁黄花，无非般若（智慧）；青青翠竹，皆是菩提（觉有情）。

对是对的，而在禅宗中已失去效力，在诗中则新鲜有力。一切皆可成诗，就怕写不出来；写不出来嚷出来也不成。

思，思想。思想不是构成文学的惟一要素，而是要素之一。若义山“成由勤俭败由奢”句，不是思想，是格言。思想是生活经验的反响（回声），生活经验是向内的，反响是向外的。义山二句是化石的、凝固的、死的，没有生活经验的回响。思想要经过一番发酵，生出一种东西，否则只是因袭传统。诗的思想不是格言，格言只是格言，是凝固的，是化石，不是诗。如：

传家有道惟存厚，处世无奇但率真。

原是好话，有诗味，而化石了，不生反响。化石了，打一下顶多痛一下，痛过了便忘。经过感情的发酵，有反响，如此思想方为诗中思想，方可成为文学内容，而发酵一半在人，一半在己。

而生活经验的发酵与凝固的化石，究竟有何区别？思想要经过感情的渗透、过滤，其渣滓是化石，故思想皆要有感情的色彩，否则只是化石的传统格言而已。陶渊明“种豆南山下”（《归园田居五首》其三）一诗的思想，真是经过感情的渗透。陈后山《丞相温公挽词》（其二）云：

时方随日化，身已要人扶。

这是思想，但不可为诗之内容，以其未经过感情之渗透，是凝固的化石。陈简斋的诗句：

归鸦落日天机熟，老雁长云行路难。（《十月》）

这样的诗是有思想的，而简斋写得并不好，不是十分好诗。以“天机熟”解“归鸦落日”，以“行路难”解“老雁长云”，是心到物边，物上心来，只可惜心物没有“一如”，上句太硬，下句太熟滑。又有诗云：

天机衮衮山新瘦，世事悠悠日自斜。（《次韵周教授秋怀》）

这种诗皆是表现思想，后一联“天机衮衮山新瘦”句较前一联“归鸦落日天机熟”句好。简斋对山谷、后山有变化之意，虽经感情，渗而未透，滤而未过。

若但凭感觉、无思想，易写得浮浅，流于鄙俗，故“觉”亦要经过感情的渗透、过滤。

以情为主，以觉、思为辅，皆要经过情的渗透、过滤。否则，虽格律形式是诗，而不承认其为诗。人有感觉、思想，必加以感情的催动，又有成熟的技术，然后写为诗。

诗中觉、情、思之外，又有景、致。景、致决定于情、思。

景——物，除非无心，非心，否则非“情”即“致”、即“思”。

“池花对影落，沙鸟带声飞”（陈恭尹诗句），此纯为景；放翁诗句“古砚微凹聚墨多”（《书室明暖终日婆娑其间倦则扶杖至小园戏作长句》），此乃“致”语。

纯景语难作，普通所写多景中有人，景中有情。曹子建有句“明月照高楼”（《七哀》），大谢有句“明月照积雪”（《岁暮》）。大谢句之好恐仍在下句之“朔风劲且哀”；犹小谢之“大江流日夜”（《暂使下都夜发新林至京邑赠西府同僚》），纯景语而好，盖仍好在下句之“客心悲未央”，以“大江流日夜”写“客心悲未央”。《诗经》“杨柳依依”（《小雅·采薇》）好，还在上句“昔我往矣”。

王维诗：

漠漠水田飞白鹭，阴阴夏木啭黄鹂。（《积雨辋川庄作》）

或曰此原用六朝诗：

水田飞白鹭，夏木啭黄鹂。

而试问，此十字多死，“水田飞白鹭”必加“漠漠”，“夏木啭黄鹂”必加“阴阴”。“漠漠水田飞白鹭”是一片，“阴阴夏木啭黄鹂”是一团；上句是大，下句是深；上句明明看见白鹭，下句可绝没看见黄鹂。景语如此，已不多得。杜甫诗句：

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登高》）

说“落木”心不在落木，说“长江”心不在长江，如此说只是“催眠”，使读者动情。“漠漠”、“阴阴”二句，近于纯写景；“萧萧”、“滚滚”二句，纵使不是写情，也是见景生情。“漠漠”、“阴阴”是感，“萧萧”、“滚滚”是引起情来。何以前面说“漠漠”句是大、“明明”句是深，便因是感。

“池花对影落，沙鸟带声飞”，老实而不好。有本事的“坏人”比没本事的“好人”可爱得多。能叫人想的，未必是好的。《聊斋志异》里有一段写杀头，一刀砍下，人头落地，犹旋转而大叫曰：“好快刀！”就是引起人的感，无情思可言。吃冰激凌、喝汽水，只是一时快感，无后味。真正景语难写，易成照相机，死的了。创作必须有馀味。

放翁诗句“阿弟贪书下学迟，独拣诗章教鹦鹉”（《东吴女儿曲》），致语，似词。“独拣诗章教鹦鹉”，无聊之聊，其为无聊深矣。诗中若无人，至少要有事，始能成致。“独拣诗章教鹦鹉”这种女性实是悲哀，而放翁所写只有致，并不表现哀乐。

注释

[1]山僧，顾随自谓。

欣赏·记录·理想

中国诗人对大自然是最能欣赏的。无论“三百篇”之“杨柳依依”（《小雅·采薇》）或楚辞之“嫋嫋兮秋风”（屈原《九歌·湘夫人》）等，皆是对大自然之欣赏。今所说在于对人生之欣赏，如李义山。

义山虽能对人生欣赏，而范围太小，只限自己一人之环境生活，不能跳出，满足此小范围。子曰：“力不足者，中道而废。今女画。”（《论语·雍也》）“女”，同汝；“画”，停止、截止，意谓“画地自限”。满足小范围即“自画”。此类诗人可写出很精致的诗，成一唯美派诗人，其精美真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而严格地批评又对他不满，即因太精致了。

义山的小天地并不见得老是快乐的，也有悲哀、困苦、烦恼，而他照样欣赏，照样得到满足。如《二月二日》一首：

二月二日江上行，东风日暖闻吹笙。

花须柳眼各无赖，紫蝶黄蜂俱有情。

万里忆归元亮井，三年从事亚夫营。

新滩莫悟游人意，更作风檐夜雨声。

此首是思乡诗，而写得美。看去似平和，实则内心是痛苦，何尝快乐？末尾二句“新滩莫悟游人意，更作风檐夜雨声”，不要但看它美，须看它写的是何心情。“滩”，山峡之水，其流顶不平和；“莫悟”，不必了解；“游人”，义山自谓。此谓滩不必不平和地流，我心中亦不平和，不必你给一种警告，你不了解我。然义山在不平和的心情下，如何写出此诗前四句“二月二日江上行，东风日暖闻吹笙。花须柳眼各无赖，紫蝶黄蜂俱有情”这么美的诗？由此尚可悟出“情操”二字意义。

观照欣赏，得到情操。吾人对诗人这一点功夫表示敬意、重视。诗人绝非拿诗看成好玩。我们对诗人写诗之内容、态度表示敬意。只是感情真实，没有情操，不能写出好诗。义山诗好，而其病在“自画”，虽写人生，只限于与自己有关的生活。此类诗人是没发展的，没有出息的。

另一类诗人姑谓之曰：记录。诗人所写非小天地之自我生活，而为社会上形形色色变化的人生。姑不论其向上、向前，而范围已扩大了。即如老杜所写，上至帝王将相，下至田父村夫。用“记录”二字实不太好，太机械。其记录非干枯、机械之记录，写时是抱有同情心的。更进一步言之，只是同情还不够。在诗人写此诗时，乃是将别人生活自己再重新生活一遍，自己确有别人当时生活之感觉。如老杜《无家别》，别已可惨，何况无家？当其写其中主人公时，的确是观察了，而且描写了，即王静安先生所谓“能观、能写”。而老杜之“观”、“写”并非冷静的、客观的，而是同情的；并非照相，而是作者灵魂钻入《无家别》的主人公的躯壳中去了；是诗的观、写，不是冷酷的。故但用“记录”二字，不恰。

近代西洋文学有写实派、自然派，主张用科学方法、理智，保持自己冷静头脑去写社会上形形色色。而老杜绝非如此。也可以说是《无家别》的主人公的灵魂钻入老杜的躯壳中，所写非客观而是切肤之痛。黄山谷之“看人秧稻午风凉”（《新喻道中寄元明》）不好，太客观，人该这样活着吗？诗该这样写吗？说这样话，真是毫无心肝。所以老杜伟大，完全打破小天地之范围。其作品或者很粗糙，不精美，而不能不说他伟大，有分量。西洋写实派、自然派如照相师；老杜不是摄影技师，而是演员。谭叫天演戏说我唱谁时就是谁，老杜写诗亦然。故其诗不仅感动人，而且是令人有切肤之痛。

旧俄朵思退夫斯基[1]（Dostoyevsky）（现实）说：

一个人受许多苦，就因他有堪受这许多苦的力量。

老杜能受苦，商隐就受不了。商隐不但自己体力上受不了，且神经上受不了，如闻人以指甲刮玻璃之声便不好听，受不了；他不但自己不能受苦，且怕看别人受苦，不能分担别人苦痛。能分担（担荷）别人苦痛，并非残忍。老杜敢写苦痛，即因能担荷。诗人爱写美的事物，不能写苦，即因不能担荷。法国腓力普（聪明）将朵思退夫斯基的话写在墙上而注曰：

这句话其实不确，不过拿来骗骗自己是很不错的。

法国人聪明得像透明的空气、玲珑的水晶一般。腓力普不信宗教，而颇有宗教精神。因人的生活必有信仰，如快要淹死的人见什么都抓，不论是一根草、一块木头，都要抓。人生亦如此，不论宗教、文学、艺术、富贵、功名，总要抓住点东西才能生活。腓力普想抓住朵氏之话而抓不住，不过知道拿来骗骗自己是很好的。

而对老杜一派尚有不满。此非“善善从长”（《公羊传·昭公二十年》），而是“春秋责备贤者”（《新唐书·太宗本纪赞》）之意——老杜一派缺乏理想。

理想非幻想、梦想。理想者，是合理之想。幻想、梦想或许是美的、新鲜的，能吸引人，但不合理，最终是空虚；理想是合理的，虽然现在未必现实，而将来必有一日能成为人生实际生活。总之，理想应该是能实现的。

吾人岂能只受罪便完了？应该有一个好的未来。外国语录说诗人都是预言家，预言家当然有理想。如此，则吾人对老杜诗自有不满。

记录与欣赏近似，只不过把范围扩大而已，仍不能向上、向前，没有理想。有力量，则可以担荷现实的苦恼；诗中有理想，则能给人以担荷现实的力量。人说文学给人以力量，而中国旧诗缺乏理想，易于满足。《离骚》中屈原是追求理想的，而其所追求的理想究竟是什么，不可知。李白诗只是幻想、梦想，而非理想。义山对情操一方面用的功夫很到家，就因为他有观照、有反省。这样虽易写出好诗，而易沾沾自喜，满足自己的小天地，而没有理想，没有力量。老杜是伟大的记录者，已尽了最大义务、责任，而尚缺少理想。

理想可使人眼光、精神向前向上。西班牙的阿佐林（Azorin）（梦想）说：

工作，没有它，没有生活；

理想，没有它，生活就没有意义。

老杜诗理想虽少，然尚有。这在唐朝是特殊的。凡一伟大诗人在当时都是特殊的，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且不为时人所了解。老杜有理想的诗即余在《论杜甫七绝》中所举七绝：

两个黄鹂鸣翠柳，一行白鹭上青天。

窗含西岭千秋雪，门泊东吴万里船。

“两个黄鹂”是静，“一行白鹭”是动；“窗含西岭”是静，“门泊东吴”是静。诗人静时如黄鹂，动时如白鹭，而此静是点，动是线；至后二句之静是一片，动是无限。诗人动静应如此。岭之雪乃千秋以上之雪，船虽泊而自万里外来，在此表现老杜理想。以前无人做此解者，而以为四句皆不过老杜空说梦话。然四句的确有其理想，如此说，庶几得其诗情！而在老杜集中只此廿八字。

义山虽亦有时有一二句有力量的诗，而究竟太少。韩偓《别绪》中有：

菊露凄罗幕，梨霜恻锦衾。

此生终独宿，到死誓相寻。

这四句真有力、有理想，而真美。正如金圣叹批“续西厢”曰：“若尽如是，我敢不拜哉！”惜其仅此耳！

注释

[1]今译陀思妥耶夫斯基。下同。

漫议S氏论中国诗

《人物与批评》一文载《人间世》（一九三三年出版），作者列顿·斯特雷奇（Lytton Strachey），散文家。其中有一段对于中国诗的批评，可供参考。

西洋人不甚了解东方，总以之为神秘，尤其是中国思想及中国语言文字。S氏虽不曾说中国诗与希腊诗占有同等地位，但确曾以之与希腊诗比较，亦可见其对中国诗之重视。实则S氏所见，亦不过仅为一西洋人翟理斯（Giles）所翻译之一部分，而其见解甚好。

S氏先说希腊的抒情诗都是些警句。此所谓警句，非好句之意，乃是说出后读者须想想，不可滑口读过，其中有作者的智慧、哲学，虽亦有感情、感觉，而其写出皆曾经理智之洗礼。鲁迅先生有一时期颇喜翻译匈牙利爱国诗人裴多菲（Petofi Sandor）的诗，其中有句曰：

希望是什么？是娼妓：

她对谁都蛊惑，将一切都献给；

待你牺牲了极多的宝贝——

你的青春——她就弃掉你。（《野草》引裴多菲《希望》）

人在青年时多有美的希望，而在老年时所得总是幻灭，如此之诗句是警句。希腊诗中多此种句，如曰“你生存时且去思量那死”，读之如一瓢凉水。希望是黑夜中一点光明，若无此光明，人将失去前行的勇气。裴多菲的诗真是“凉天”，而英人雪莱的诗“冬天来了，春天还会远吗”（《西风颂》）是给人以希望。一个消极，一个积极；一个诅咒希望，一个赞美希望，但皆为警句的写法。——今吾言此，尚非本题。

S氏对中国诗的评述，说中国诗是与警句相反的，中国诗在于引起印象。

这话是对的。如杜甫“干戈满地客愁破，云日如火炎天凉”（《夔州歌十首》其九），似警句而非警句，只是给人一种印象。老杜诗尚非中国传统诗，最好举义山之咏蝉：

五更疏欲断，一树碧无情。（《蝉》）

蝉在日间叫，夜间叫，尤其月明时，而至五更则为露所湿，声不响矣。“五更”句是蝉；“一树”句似不是蝉，而又是蝉，且是“禅”。表面看似上句切，下句不切，实则懂诗的人觉得下句好。“—树碧无情”，无蝉实有蝉。尤其“碧”，必是无情的碧，才是蝉的热烈的叫声。又如义山之：

荷叶生时春恨生，荷叶枯时秋恨成。（《暮秋独游曲江》）

并未言“恨”如何“生”，如何“成”，而吾人自可得一印象。生时尚有生气，枯时真是憔悴可怜。中主词“菡萏香销翠叶残，西风愁起绿波间”（《山花子》），可为“秋恨成”之注解。今天我讲这些，不是让同学信我的话，而是信义山的诗、中主的词。再如“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陶渊明《饮酒二十首》其五），无意义而能给人一种印象。若找不到印象，便是不懂中国诗。

然中国诗尚非仅此而已，又可进一步。故S氏又说：“此印象又非和盘托出，而只做一开端，引起读者情思。”

此说法真好。

平常说诗举渔洋“神韵”、沧浪“兴趣”、静安“境界”以及吾所说“禅”，都太抓不住。虽然对，可是太玄，太神秘。若能了解，不用说；若不了解，则说也不懂。所以S氏说得好，只需记住给印象，又非和盘托出，而只做一开端。如曰“春恨生”、“秋恨成”，不言如何生、如何成，只是开端，虽神秘而非谜语。后之诗人浅薄者浅薄，艰深（晦涩）者成谜语，都不是诗。

义山《锦瑟》之“蓝田日暖玉生烟”句，亦是印象。若义山之“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无题》）实在不好，实即“爱而不见”四字而已，此二句即和盘托出者。“参”义山诗，若参此二句，参到驴年、猫年也不“会”。“一树碧无情”，真好，是一触即来的。又如钱起“曲终人不见，江上数峰青”（《湘灵鼓瑟》）比白居易《琵琶行》“大珠小珠落玉盘”如何？钱氏乃引起印象，更非和盘托出；《琵琶行》虽好，而似外国的。故译好《琵琶行》较译好“一树碧无情”、“江上数峰青”为易。

老杜有的诗，病在和盘托出，令人发生“够”的感觉，老杜是打破中国诗之传统者。

中国诗是简单而又神秘。如说“一”，而“一”后数目甚多，“一”字却甚简单。S氏只读少数中国诗，而有此批评，其感觉真是锐敏，非只理智之发达。

S氏之言，盖指中国诗并非给予人一种印象，而是引起人一种印象。

清人徐兰《出居庸关》云：“马后桃花马前雪，出关争得不回头。”今天是“杨柳依依”，明天是“雨雪霏霏”（《诗经·小雅·采薇》）。又如《诗经》之“桃之夭夭，灼灼其华”（《周南·桃夭》），皆引起人一种印象。“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是抒情，亦是引起人一种印象。不但抒情，写景亦然。如曹子建“明月照高楼”（《七哀》）、大谢“池塘生春草”（《登池上楼》），好即因皆能引起人一种印象。江文通《别赋》：“春草碧色，春水渌波，送君南浦，伤如之何？”后人写“别”多用之，可见其动人之深，影响之大。始言“草碧”、“水渌”，与“送”、“伤”有何关系？作者并未言，而人对此草、此水，送君南浦，一别定是悲伤。“春草”二句之下，准是“送君南浦，伤如之何”，因此二句引起人送别的悲伤，引起人一种意象，尚不仅是“想”，而是“感”，由感而生出的，是自然的，引起人一种送别的悲伤印象。

中国诗写景抒情皆走此路。

又，《人间世》之“补白”举杨万里诗：

古寺深门一径斜，绕身萦面总烟霞。

低低檐入低低树，小小盆盛小小花。

经藏中间看佛画，竹林外面是人家。

山僧笑道知侬渴，其实客来例瀹茶。（《题水月寺寒秀轩》）

“补白者”谓其非常活泼，盖指“低低”二句。“补白者”又称后二句尤好，实则和盘托出的，多么浅薄，能给我们什么印象？至如唐人写庙，曰“古木无人径，深山何处钟”（王维《过香积寺》），曰“竹径通幽处，禅房花木深”（常建《题破山寺后禅院》），给我们的但为印象。

参义山“身无彩凤”二句，越参越钝，结果“木”而已；若参诚斋“低低”二句，则不但不能成佛，简直入魔，比“木”还不如。杨此首诗绝不可参。学义山当参“一树碧无情”句。

书法有所谓“缩”字诀，曰“无垂不缩”。垂向外，缩向内，一为发表，一为含蓄。“永字八法”每笔是垂，而每笔又是缩。此法用于作诗，不好讲，一讲便为理智者矣。而作诗不得“缩”字诀者，多剑拔弩张，大嚼无馀味。登上北海白塔，西看西什库教堂，东看故宫，二者作风截然不同。西洋建筑或者好玩；中国建筑不好玩，而庄严、美，就是因为后者有“缩”的好处。

李、杜二人皆长于“垂”而短于“缩”。前言老杜的诗打破中国诗之传统，太白诗不但在唐人诗中是别调，在中国传统诗上亦不为正统。盛唐孟浩然、晚唐李义山，皆走的是“缩”的一条路，引起人一种印象，而非和盘托出。李、杜则发泄过甚。杨诚斋那首七律《题水月寺寒秀轩》则每句皆“垂”而不“缩”。

后人所作多是零碎破烂，零碎中或者有伟大之物，无奈皆太零碎。若问诗人所写出者乃一篇，何谓残缺不完整？冬郎（韩偓）“菊露凄罗幕，梨霜恻锦衾。此生终独宿，到死誓相寻”（《别绪》）是完整的；前举江淹《别赋》四句，虽是两半截，而实在是整个的；义山《锦瑟》一首也是完整的。诚斋《题水月寺寒秀轩》一首，诗中东西真多，而太零碎，一句中至少有两个名词。任何一名词皆可加形容词，而其最适合者只有一个。明白这一点，则知近代白话文所用过多之形容词是太浪费、太零碎，不是完成，而是破坏；而且写文学作品应少用名词。然则义山之“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锦瑟》）岂非一句四个名词？此则吾人不能比，后人皆学不好。且义山“沧海”二句只说一珠一玉，而诚斋“绕身萦面总烟霞”句多乱，如请某人吃饭，说“来”即可，何必说“来”、“坐下”、“张嘴”、“吃饭”，等等。真是破坏。

至如老杜“荡胸生层云”（《望岳》），诚斋何能比？方才说老杜不能“缩”，乃比较言之，如此句何尝不“缩”？此句也是引起人一种印象。谓之写实可，谓之幻想亦可，若谓山中灏气一动，则胸中之云亦生，则为幻想矣。然“荡胸”何尝不“荡头”、“荡脚”？但不能说，一说便完了。诗即在引起人的印象而非给予，只是引起印象，故只说“荡胸”，《别赋》亦只说“春草”、“春水”便可。老杜一“荡”字、一“生”字，活泼泼地出来，诚斋“绕”、“萦”多死。正如说糖是甜的、盐是咸的，但又不纯是甜或咸。凡好的糖皆在甜之外另有别味，否则人不能满足。老杜“荡”、“生”二字在甜、咸之外，另能引起一种感觉。

诚斋“小小盆盛小小花”句更糟，若曰“栽”尚较好，因说“栽”，则花、盆合一；说“盛”，则花、盆分为两矣。诚斋之末二句只是仗着一点机智。机智可引人发笑，而绝非是诗。机智只有“垂”而无“缩”。

说得远了，就此带住。

漫议N、K二氏之论诗

人说话只是明白还不成，还要说得有劲。

旧俄诗人涅克拉索夫（Nekeraspov），彼尝自说：“我有整三年，每天没有吃饱过，一年寒冬为房东所逐，宿于贫民窟（loss-house），以撰稿为生。”N氏晚年聋而多病，死后，朵思退夫斯基（Dostoyevsky）讲演，以之与普希金（Pushkin）与莱蒙托夫（Lermontov）并列。有人说N氏更胜于彼二人，这不敢说。N氏名诗《冻红了鼻子》，《世界文库》有译本而不佳。

诗只有本国语言写出来是诗，一翻译就不是了。N氏有些地方颇似老杜，生硬杈丫，完全失去文字之美，不成为诗而成散文。盖散文之美者有时比诗更美，其美为诗所无，如《水经注》，如《洛阳伽蓝记》，皆写得好，虽不叶韵，而音节甚美，字形亦美，圆。N氏及老杜虽有时杈丫，不害其伟大；李白有时不免花花公子气。人要有天才，但绝不可以“显摆”，一“显摆”就讨厌。老杜便无此恶习，N氏亦如此。

余曾译：（一）N氏生平；（二）N氏之诗；（三）克鲁泡特金（Kropotkin）氏对N氏之论，K氏所论与余有暗合处。

K氏提出作诗当“with a purpose”，有意。

诗的最高境界乃无意，如“雨中山果落，灯下草虫鸣”（王维《秋夜独坐》），岂止无是非善恶，甚至无美丑，而纯是诗。如此方为真美，诗的美。“孤莺啼永昼，细雨湿高城”（陈与义《春雨》），亦然。

但现在不允许我们写这样超世俗、超善恶美丑的诗了。因为我们没有暇裕。现在岂止不能写，就是欣赏也须有有心的暇裕方能欣赏。因此，古人作诗可以无意，而我们现在作诗要有意。这不但是抗战八年给我们的教训，而且是抗战之后给我们的教训，不允许我们再写那样无意的作品了。而说到有意，便使作品成为宣传；宣传对人固有很大功效，而在文学上，宣传最无价值。文学的确是宣传，而绝非现在一般人所说的文学宣传，因为他们太低能了。

克鲁泡特金说雪莱（Shelley）及勃朗宁（Browning）之诗大部分有意。故诗不在有意、无意，只在他有没有找到一个美丽的形式去表现此意。找到了，有意、无意都好；找不到，有意、无意都不好。

K氏又说，我们读一个人诗的时候，不能但欣赏其文字之美，同时也要注意其内容，不可只看其辞章。

今举一例。如丁尼生（Tennyson），乃英之桂冠诗人，人人皆知其辞章、形式、音节之美，但绝不能说T氏之作较雪莱为高，即因S氏之作品其内容确实高于T氏。故T氏死后不久，人多不读其诗，便因其浮浅，不禁咀嚼，没有内容。

我们不但要以此种态度去创作现在的诗，且可以此态度分析、解剖、欣赏古人的诗。较之李白，我们何以更喜欢老杜不喜欢李白，即此故。

杂谭诗境

一、神秘与玄妙

中国文学神秘性不发达。

中国文学发源于黄河流域，水深土厚，有一分工作得一分收获。神秘偏于热带，如印度、希腊。西洋大作家的作品皆有神秘性在内，而带神秘色彩之作品并不一定为鬼神灵异妖怪。如中国《封神榜》之类，虽写鬼神而无神秘性；但丁（Dante）《神曲》、歌德（Goethe）《浮士德》亦写鬼神灵怪，则有神秘性。中国作品缺少神秘色彩，带神秘色彩的作品乃看到人生最深处。看到人生最深处可发现“灵”，此种灵非肉眼所能见，带宗教性，而西洋有宗教信仰，看东西看得“神”。中国则少宗教信仰，近世佛教已衰，而宗教之文学又不发达。中国佛教虽有一时“煊赫”，而表现在文学中的不是印度式极端的神秘，而是玄妙。

中国人之实际生活加上佛教思想即成为玄妙。

玄妙、神秘，二名词不同，神秘是深的，而玄妙不必深。神秘并非跳开人生之神秘，而是在人生中就有神秘。旧俄时代大小说家安特列夫（Andreev）之《红笑》《七个被绞死的人》（《红笑》写日俄战争死人多之惨，《七个被绞死的人》写七个犯罪人的事。均无好译本）、朵思退夫斯基（Dostoyevsky）之《罪与罚》（译本好）写到人生深处之灵。契柯夫（Chekhov）小说虽平易而亦有神秘性。佛教之涅槃亦神秘，而传到中国来后皆变为玄妙。

神秘是人生深处，玄妙则超出人生到混沌境界，二者有出入之别。

神秘之发展无限，而尚在人生内；玄妙则跳出人生，宁置生命于不顾而仍吸毒，其乐亦黑甜之乐。中国人无抵抗麻醉之力，中国喜近麻醉，诗是麻醉。玄妙近于涅槃。而涅槃究为何物？何以僧死曰涅槃？实则涅槃乃佛家最高境界，是寂，而绝不是死，中有生机。（此即中国诗之好处。）实则说生机并不太恰，应说“寂”，中有“真如”。释参寥《席上赠妓》云：

禅心已作沾泥絮，不逐东风上下狂。

禅最忌此语，此乃魔道，但有“寂”，无“真如”。又曰“心如枯木死灰”，此恶得有禅？六祖曾闻卧轮言：

卧轮有伎俩，能断百思想。

对境心不起，菩提日日长。

六祖乃亦曰：

慧能没伎俩，不断百思想。

对境心数起，菩提作么长。（《坛经·机缘品》）

卧轮乃死禅，心不起菩提，何得长？六祖则长菩提作么，然后得大自在。卧轮“断”，则使力；六祖不用力，故能得大自在。

诗原为静，而写静最难。韩愈《山石》写夜：

夜深静卧百虫绝。

此亦卧轮之禅也。金圣叹写夜的诗：

夜久语声寂，萤于佛面飞。

半窗关夜雨，四壁挂僧衣。（《宿野庙》）

此则近于涅槃。钱起《湘灵鼓瑟》：

曲终人不见，江上数峰青。

此一句亦涅槃，是静，不是死。而此种境界距离人生甚远。西洋宗教有两种，一为积极救世精神；一为隐士，居深山沙漠，自鞭自击，乃救己。一救人，一救己，二而一者皆积极，而出发点皆人生。公教讲“永生”，肉体是暂时，灵魂是永生。涅槃是“无生”，而无生绝非不生，更非死。

中国诗自受佛教影响后，其最高境界欲了解之必懂涅槃。这也影响到人的生活，且后人有感情、有思想者多走此路，是个人之“法喜”，即西洋宗教之ecstasy。在个人说起来，如此未尝不好；而在整个民族中，人若皆超出现实，另筑空中楼阁，则不好。“楼台七宝起天外，一把尚无茅盖头”，茅盖头，茅屋也，此佛家语。凡人入玄妙境界者多如此。

世法——常法，出世法——佛法。若以世法为非诗法，出世法为诗法，此种出世法影响国家，故中国民族不振。就世法看，不可；而就诗法看，则此种境界真不得不谓之玄妙。神秘，深说是无限，而实则有限。文字笔墨所表现是有限的，故中国诗最怕意尽于言，没有馀味。西洋作品虽深而无馀味。

中国玄妙境界没法讲，一讲就不对，可多读禅宗和尚语录。若弟子问佛法是什么，其师必答“不是什么”，绝不可说“是什么”，故涅槃是寂而不是寂，有生机而非生机；故义玄禅师曰“西来无意”；赵州和尚曰“庭前柏树子”，非神秘，是玄妙。钱起的诗：

曲终人不见，江上数峰青。

曲、人、江、峰，是实物，而凑在一起，神秘。峰是否人？江是否曲之馀音？是欲再见其人还是不见？是否有一点悲哀？是，又不是；也不是西洋所谓对比，乃玄妙。韦应物的诗句：

落叶满空山，何处寻行迹。（《寄全椒山中道士》）

是悲哀，还是什么？是超脱，单为一种境界，跳出人生。

中国诗人自六朝后，受佛教影响，好诗多走此路（指跳出人生）。诗人之讲锤炼者，多不懂佛法。王、孟、韦、柳四人，皆入禅理甚深，其好诗皆走此路。

二、恐怖

恐怖也是一种诗境，而中国诗写此境界、情调者极少。西洋有人专写此境界，如法国恶魔派诗人波特莱尔（Baudelaire），写死亡之跳舞，但写的是诗。

恐怖是一种诗情。人对没经验过的事，多怀有又怕又爱的心理，故能有诗情。但此种诗情在中国诗歌中缺少发展。大诗人不写此。

唐人《博异志》载诗一首：

耶娘送我青枫根，不记青枫几回落。

当日手刺衣上花，今日为灰不堪看。

此为鬼诗，唐人笔记多写此，但这首诗并不恐怖。纪晓岚《阅微草堂笔记》亦载有诗句，云：

夜深翁仲语，月黑鬼车来。（《如是我闻》三）

此亦为鬼诗，恐怖，使人受不了，但还不恶劣。又如黄仲则《点绛唇》：

鬼灯一线，露出桃花面。

或谓为凄绝。什么凄绝？简直是恶劣。

孟浩然诗句：

野旷天低树，江清月近人。（《宿建德江》）

是荒凉，但是不恐怖，经过美化了。这两句是冷落。李义山诗：

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登乐游原》）

两句是悲哀。但读此“夕阳”二句，总觉得爱美情调胜过悲哀。

三、伤感

涅克拉索夫（Nekrasov）说：

争斗使我不能成为诗人，诗歌使我不能成为战士。（《致济娜》）

涅克拉索夫，北欧作家，他不但是奋斗且是战斗精神。挣扎是奋斗，不是战斗，揭穿社会黑暗的人类挑战是战斗。

易卜生（Ibsen）说：

我不是为妇女运动而写妇女问题的剧，我是写我自己的诗。

又说：

最孤立者是最强者。（《人民公敌》）

斯提尔纳说：

I am my own God.（我是我自己的上帝。）

中国中正和平、温柔敦厚，没有歌咏战斗的作品，全民族亦缺乏战斗精神。中国的诗缺少筋骨，肉太多。《离骚》比“诗三百篇”有点奋斗、战斗精神，“路曼曼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三百篇”无此等句子。《离骚》固有奋斗精神，而太有点伤感。诗有伤感色彩乃不可避免，盖伤感性乃诗之元素之一，占多少，今尚难说。

渭城朝雨浥轻尘，客舍青青柳色新。

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王维《渭城曲》）

Pure poetry（纯诗）

L′art pour l′art（法语：为艺术而艺术）

Art for the art′s sake（英语：为艺术而艺术）

以纯诗而论，以为艺术而艺术而论，“渭城朝雨浥轻尘，客舍青青柳色新”两句，真是唐诗中最高境界。陶渊明“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饮酒二十首》其五），无人能知其意，不是纯诗，哲学、自然观、人生观都有了。至于孟浩然“微云淡河汉，疏雨滴梧桐”，则只是纯诗。《渭城曲》前二句是好诗，而人易受感动的是后二句——“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西出阳关，荒草白沙，漠无人迹，其能动人即因其伤感性打动了人的心弦。

《诗经·王风·黍离》写亡国之痛，音节真动人：

彼黍离离，彼稷之苗。行迈靡靡，中心摇摇。

“彼黍离离，彼稷之苗”，兼比兼兴；“行迈靡靡，中心摇摇”，一念便觉其“靡靡”、“摇摇”了。此诗以纯诗论是前二句，以动人论是后二句。更有甚者是以下的“悠悠苍天，此何人哉”，可为“三百篇”中最伤感者之一。而我们读“三百篇”，研究精神超过于欣赏。

我们读《离骚》，易因其伤感忽略其诗的美，又因其伤感而妨害了我们了解他的战斗精神。而《离骚》的动人又在其伤感。我们不必说我们的欣赏被它侵入，我们一读《离骚》便先被它的伤感征服了，使我们忘记了它的真与它的战斗精神。

四、穷愁与愤恨

戏剧中演员的表现（表演），所代表的是戏曲中人的动作感情，将戏中人的动作表现而出之；而诗是表现自己的思想、感情、感觉，诗人是在表现自己。而读者读诗不觉得诗人是在说他自己，这是最高的了；若觉出诗人在说自己，结果便如乞儿叫花，惹人烦厌。

诗人写自己的穷愁悲哀，切不可有“叫花”相，应该泯去“我”的痕迹。

郑板桥诗、书、画均佳而怪。有词曰：

把夭桃斫断，煞他风景，鹦哥煮熟，佐我杯羹。焚砚烧书，椎琴裂画，毁尽文章抹尽名。（《沁园春》）

这是“苦恼子”，而且是迁怒。又说：

难道天公，还钳恨口，不许长吁一两声。（《沁园春》）

这两句还好，前边气味不好，如小孩子好撒无赖，即迁怒。一个人要成这样就玄了。按世谛说，人若如此就完了，所以操守要紧，应放起来遮天盖地，收起来掩而藏之。放翁亦有说恨的两句，就比郑高：

箧有吴笺三百个，拟将细字写春愁。（《无题》）

境界不扩大，气象不开展，此乃责诸贤者；然取其长则是好。郑板桥的站不住，不成诗（广义），批评什么；放翁二句格亦不高，而是诗。感情有一种训练，能把持住。水可以打岸拍堤，而不可以破岸决口。郑板桥简直是水灾。

杂谭诗之特质

开场词——禅语：

饥来吃饭，困来打盹。（大珠慧海禅师语）

眼在眉毛下。（《华严经题法界观三十门颂》）

师姑原是女人作。（智通禅师语）

禅家所说是老实话，不可作老实话会。禅家不写世法，不是太老实，就是太不老实，如：

空手把锄头，步行骑水牛。

人在桥上过，桥流水不流。（傅大士语）

一、格物与物格

“格物”，“物格”，出《礼记·大学》：

致知在格物，物格而后知至。

“格”，朱熹注：“至也。”“格物”，朱注：“穷至事物之理，欲其极处无不到也。”（《四书集注》）“穷极事物之理”（《朱子语类》卷十五），“事物”一词，事、物二字骈举，事、物对立；单举物，赅事而言。“格物”，用朱注讲法最好。“穷极事物之理”，“理”字不可看得太板。理，文理、条理、道理。

做人便当随时、随地、随物、随事留心，这样才能成通人。文人也要穷极事物之理，说话才能通。（思想不通比字句不通还要不得。）

诗，包含“心”与“物”。心，心到物边，是格物，如此才非空空洞洞的心；物，物来心上，是物格。心与物，如做饭，只有米不成，没有米也不成。即心即物，即物即心——心物一如，毫无扞格，毫无抵触、矛盾。

杜诗有句曰：

种竹交加翠，栽桃烂漫红。（《春日江村五首》其三）

如此诗者，是真能格物也。“竹翠”、“桃红”人人知，不算格物。“交加”，是老杜格物，必是“交加”；“烂漫”，是老杜格物，必是“烂漫”。“交加”便是“翠”的“理”，“烂漫”便是“红”的“理”。一样说“翠”、说“红”，而我们说不像，老杜说像。

在描写大自然之美这一点上，中国诗人自“三百篇”而后甚多。“微云淡河汉，疏雨滴梧桐”（孟浩然句），也是诗人的格物。

禅宗语录云：

公只知有格物，而不知有物格。（大慧宗杲禅师语）

诗有六义：赋、比、兴、风、雅、颂。“物格”，本义是说明了事物之理后而获得知识。从“诗六义”说，物格者，兴之义。

孔子论诗甚主“兴”字，“兴于诗”（《论语·泰伯》）、“诗可以兴”（《论语·季氏》）。兴，发之义。兴，即灵感inspiration。作诗时要有心的兴发，否则不会好。

屈原《离骚》有句：

朝发轫于苍梧兮，夕余至乎县圃。

欲少留此灵琐兮，日忽忽其将暮。

吾令羲和弭节兮，望崦嵫而勿迫。

路曼曼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屈原是兴，但还不是余所谓之“兴”。“欲少留此灵琐兮，日忽忽其将暮。吾令羲和弭节兮，望崦嵫而勿迫”，象征人生只有进取，不可停留。鲁迅先生《呐喊》有自序，《彷徨》则无，只在扉页上题此数句《离骚》，鲁迅先生题此八句是物格。余之懂此、讲此八句是格物，不是物格。鲁迅先生以此八句题书是物格，由此八句而在自己心中生出一种东西是“物格”，兴也。鲁迅先生以此象征近代人生观是进取的、努力的，而非享乐的、颓废的。享乐的、颓废的人生，没劲，中国这一类的旧诗，人读后如同“失骨”。屈原是努力追求。鲁迅先生受了这八句的启发是物格，余如此讲，又是“格物”了。

老杜那两句“种竹交加翠，栽桃烂漫红”是格物，不是物格。桃红是格物，由此“竹翠”、“桃红”引出自己心中的东西是物格。“格物”是向外的，“种竹交加翠”，见竹而说；“栽桃烂漫红”，见桃而说。“物格”是向内的，然后再向外，其“物”给我们一种灵感（不是刺激，不是印象，刺激、印象仍只是物，灵感是另外生出一种东西）。格物无兴发，只是反射。能“格物”且能“物格”，这样看东西、作诗，才能活起来。

辛稼轩《夜游宫·苦俗客》上片：

几个相知可喜。才厮见、说山说水。颠倒烂熟只这是。怎奈向，一回说，一回美。

前二句是格物，后四句是物格。陶诗：

种豆南山下，草盛豆苗稀。

晨兴理荒秽，带月荷锄归。

道狭草木长，夕露沾我衣。

衣沾不足惜，但使愿无违。

（《归园田居五首》其三）

此是物格。普通农人种地知道如何种是格物，只渊明是物格，陶诗象征人生。人生好逸恶劳、喜甜厌苦乃常情，所以能耐劳吃苦是为前途、为最高理想。能这样才不白活，不用说活着有力量，而且活着才有趣味。渊明“但使愿无违”所谓之“愿”，即将来最高最美理想。

老杜“种竹”二句响而不圆，如石；陶诗如珠；屈赋如云。

刘勰《文心雕龙》曰：

窥情风景之上，钻貌草木之中。（《物色》）

若只如此写出来，还是死板的。大谢之“花上露犹泫”（《从斤竹涧越岭溪行》）即如此。（泫，眼含泪，即如放翁《沈园》诗“犹吊遗踪一泫然”之“泫”。）人都称大谢好，“人言不足恤”。王荆公云：“天变不足畏，祖宗不足法，人言不足恤。”（《宋史·王安石列传》）治文学应当有王安石精神。大谢只是刻花，不是自己长出花来。大谢诗正可以《文心雕龙》如上二句批评，除“花上露犹泫”之外，没给我们什么。大谢所写一点不差，只是一点不差。科学上对就是好，文学上可不成，只是对不见得好，好也是二等。大谢只是格物，将心（精神）逐物（物质）。而此乃学道人大忌，精神不能随物质跑，如此不能学道。凡哲学、宗教皆不能“将心逐物”。如《论语》又云：

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

（《雍也》）

姑不论其所乐为何，须先看其如何能乐。学文亦如学道，不可将心逐物。

学文有对象——“物”，故须格物。既是物，非逐不可，而又不可止于逐物。禅语“终日吃饭，未曾咬着一粒米”（黄檗希运禅师语），逐物，逐物结果不是逐物了。（读禅宗语录，如上堂课所举，“勿忘，勿助长”。）陶渊明之“种豆南山下”一首（《归园田居五首》其三），明明说豆、说草、说月、说锄，而不都是物，其写物是所以明（显）心。大谢只是将心逐物，连老杜“种竹交加翠”二句也是格物，不是物格。“物色之动，心亦摇焉”（刘勰《文心雕龙·物色》），此“物色之动”，是生发之意，如草之绿、花之红、树木之发芽。诗人所以写，不仅写花、写草，“心亦摇焉”。

中国古老民族传下风俗习惯，不仅要格物，而且要物格。仅有“格物”，没有“物格”，不能活动。吾人读书，也当如此，否则是读死书。读书不仅求通世情。鲁迅先生读《离骚》，找出八句题在《彷徨》扉页上，立即《离骚》便活起来了。这样才不是读死书。爱之极，恨不得一口把它吞下去，故民俗立春日要“咬春”。若只是因为别人如此，我也如此，便不是格物，更何论物格。讲学亦如此。凡讲学的若成为一种口号（或一集团），则即变为一种偶像，失去其原有之意义与生命。

杜甫《人日二首》其一：

元日到人日，未有不阴时。

冰雪莺难至，春寒花较迟。

云随白水落，风振紫山悲。

蓬鬓稀疏久，无劳比素丝。

生于现代时代，一切困难，真是“元日到人日，未有不阴时”。老杜《人日》诗，一、二句最好，三、四两句之后，一句不如一句。“蓬鬓稀疏”——人真老不得。但老杜说“稀疏”、“久”，真废话。“稀疏久”与“交加翠”、“烂熳红”不同，还不如说“稀疏甚”。此律诗先写事、后写景、再写情便结束。后人写五律多如此，不好的连这都不会。

李商隐《二月二日》：

二月二日江上行，东风日暖闻吹笙。

花须柳眼各无赖，紫蝶黄蜂俱有情。

万里忆归元亮井，三年从事亚夫营。

新滩莫悟游人意，更作风檐夜雨声。

义山这首也是死规矩，先写景。头两句真好，“物色之动，心亦摇焉”。三、四句尚可，第五句说“元亮井”，什么叫“元亮井”？当是“元亮宅”。诗要合平仄，而为平仄作诗也就不好了。

姜白石《扬州慢》词上片有句：

过春风十里，尽荠麦青青。自胡马窥江去后，废池乔木，犹厌言兵。

荠菜，春日结籽，与麦子同，经秋再出芽，经冬再活，荠麦合言，以类相从。杜甫《腊日》诗有句云：“漏泄春光有柳条。”诗不太好，不是意思不好、材料不好、含义不好，似是有不能相合处。“春光”二字好看，“漏泄”二字不好看；“有”上声，“柳”上声，有、柳叠韵，不好。作诗故意学此，大可不必。“过春风十里，尽荠麦青青”与“漏泄春光有柳条”是格物，不是物格。杜甫《后游》：

江山如有待，花柳更无私。

此句是物格。姑不论物格，就是格物，也是大的格物。“过春风十里，尽荠麦青青”有点物格，而白石太爱修饰，没什么感情。白袜子不踩泥，太干净。此种人不肯出力、不肯动情。姜白石太干净，水清无大鱼。此词中的“自胡马窥江去后，废池乔木，犹厌言兵”，是动心，可仍然太干净。“自胡马窥江去后”，挑得好；“废池乔木”，多少兵火乱离不敢说，而说“废池乔木”，别的不敢说，太干净。姜白石没劲，就因为干净。

二、馀裕与韵味

诗有心的兴发，方能有韵。

兴，灵感inspiration。灵感“来不可遏，去不可止”（陆机《文赋》），然灵感并非奇迹。“兴”（灵感）之来，是要有闲、有馀裕。而此“闲”、“馀裕”非即安闲、舒适、自在，安闲、舒适虽可成为有闲、馀裕；而有闲、馀裕并非安闲、舒适。有时安闲的人所感是无聊，并非馀裕。诗人心情必须有闲，才能来“兴”（灵感）。故韵亦与有闲、馀裕关系甚大。

馀裕=馀暇（时间）、馀力。在生活有馀裕时才能产生艺术，文学亦然。

正月十五燃灯、五月端午龙船，是民间的艺术。七月十五盂兰盆、十月一送寒衣，是民间的道德。中国之礼义即中国艺术，把礼义养成艺术便是活的礼义；若养成死的，则是鲁迅先生所谓吃人的礼教。养成活的艺术便能滋养我们的生活、充实我们的生活。“救死惟恐不赡，奚暇治礼义哉？”（《孟子·梁惠王上》）古时文人雅士有《消寒图》“亭前垂柳，珍重待春风”，现在没有这种闲情逸致。“闲情逸致”四字讨厌。余今日所说馀裕与此不同。闲情逸致是没感情、没力量的，今说“馀裕”是真掏出点感情来。业馀游艺，真掏出点力量，真有点意义。

据说吕洞宾有诗二句：

西邻已富忧不足，东老虽贫乐有馀。

《增广贤文》亦有二句云：

白酒酿成缘好客，黄金散尽为收书。

所谓有闲、馀裕，乃唯心的。心之有闲，心之馀裕，不关物质。宋理学家常说“孔颜乐处”（《宋史·道学传》），孔子“疏食饮水”，颜子“箪食瓢饮”，所谓有闲、馀裕，即孔颜之乐。孔、颜言行虽非诗，而有一派诗情，诗情即从馀裕、“乐”来。如此才有诗情，诗才能有韵。

文学作品不能只是字句内有东西，须字句外有东西，有韵，韵即味。合尺寸板眼不见得就有味，味不在嗓子，味于尺寸板眼、声之大小高低之外。如《三字经》，字整齐，也叶韵，道理还很深，但不是诗，即因其句无韵味。宋人说：“言有尽而意无穷。”（严羽《沧浪诗话·诗辨》）此语实不甚对。“意”还有无穷的？无论意多深也有尽；不尽者乃韵味。最好将宋人这句话改为“言有尽而韵无穷”，留在心上不走的，不是意，而是韵。“子在齐闻韶，三月不知肉味”（《论语·述而》），这与我们今天听老谭（谭鑫培）唱《卖马》同一道理。

有人提倡性灵、趣味，此太不可靠。性灵太空，把不住；于是提倡趣味，更不可靠。应提倡“韵的文学”。提倡性灵、趣味，不如提倡韵，即使无益，亦无害，而弄懂了真受用不尽。

韵人太难得；才人是天生，尚可得。王摩诘真有时露才气，如《观猎》：

风劲角弓鸣，将军猎渭城。

草枯鹰眼疾，雪尽马蹄轻。

忽过新丰市，还归细柳营。

回看射雕处，千里暮云平。

此一首真见才，气概好。“草枯鹰眼疾，雪尽马蹄轻”、“回看射雕处，千里暮云平”，伟大雄壮。然写此必有此才，否则不能有此句。气概是不能勉强的。如有人出对子，曰：“风吹马尾千条线。”对曰：“雨打羊毛一片毡。”人评曰：“气概不佳。”另有人出句曰：“午朝门外列两行，文文武武。”有对曰：“十字街头叫一声，爷爷奶奶。”——气概真不可强。

韵最玄妙，最难讲，而最能用功。性灵的提倡，不能用功，而韵可用功得之；性灵后天很难修得，而韵可自后天修养得之。后天的功夫有时可弥补先天的缺陷。

诗兴之来非奇迹，发源于馀裕。孔、颜之乐即心之有闲，心之馀裕，其乐即在于“韵”。韵，向内说是境界，向外说是现象。韵可以修养得之。天才有高下，性灵有深浅，后天之修养岂可能为力？而韵是修养来的，非勉强而来。修养需要努力，最后消泯去努力的痕迹，使之成为自然，此即韵。“勿以善小而不为，勿以恶小而为之”，这还只是来源。要做到自然才成，带出一丝一毫勉强做作便不成。好的不全有，坏的没去净，这韵便不成。从勉强到自然，在勉强时要极严格，只要勉强到极自然，韵自然就出来了。然如何用“力”？练习。力用左了不成：巧劲是真力气，用巧了，用得得当合适。（治学、做人别讨巧。）努力之后泯去痕迹，则人力成为自然。如王羲之之作字，先有努力，最后泯去痕迹而有韵。

“美酒饮教微醉后，好花看到半开时。”（邵雍《安乐窝中吟》）凡事留有馀味是中国人常情。

三、言中之物与物外之言

或曰：披阅文章注意言中之物、物外之言。

言中之物，人所说，多不能得其真；而物外之言，禅宗大师说得，十个之中倒有五双不知。中国诗如何会有进步？

言中之物，直言之，即作品的内容。既“言”当然就有“物”，浅可以，无聊可以。物外之言，文也。诗、散文，胡说（nonsense）、没意义，不成；还要有“文”。言中之物，鱼；物外之言，熊掌，要取熊掌。

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李商隐《锦瑟》）

“一弦一柱思华年”，若要求那物外之言，尽之矣。言中之物，内容：一觉、二情、三思，非是非善恶之谓。“一弦一柱思华年”一句，觉、情、思都有了，无所谓是非善恶。要“参”，真好，一唱三叹。一唱三叹，简言之，是韵。“勿忘，勿助长”（《孟子·公孙丑上》），不求不得，求之不见得必得。黄山谷一辈子没有找到一句一唱三叹的句子，后山、诚斋也不成，苏东坡有时倒碰上。“锦瑟无端五十弦”，有弦外之音。（西洋琴为piano，piano全仗变化。中国七弦、五弦，变化少。）

“抑扬爽朗，莫之与京”（《人间词话》引昭明太子评陶诗语），“嵯峨萧瑟，真不可言”（《人间词话》引王无功称薛收《白牛溪赋》），文学要有此两种气象。以所举第二语许李贺。李贺当然并非“抑扬爽朗”，“嵯峨萧瑟”近之矣，其觉有点迟钝、怪，有点晦涩，长吉只是幻想。长吉当然是天才，可惜没有物外之言。

有些人只注重字面的美，没注意诗的音乐美——此乃物外之言的大障。老杜的好诗便是他抓住了诗的音乐美。如《哀江头》：

少陵野老吞声哭，春日潜行曲江曲。

江头宫殿锁千门，细柳新蒲为谁绿。

“少陵野老吞声哭”，下泪，诗味；一哭便完了。哭，既难看又难听，虽然还不像cry那样刺耳。“春日潜行曲江曲”，散文而已，也不高。“江头宫殿锁千门”，渐起，虽有气象，味还不够。“细柳新蒲为谁绿”，真好，伤感，言中之物，物外之言。老杜费了半天事挤出这么一句来。可有时也挤不出，后面又不成了。至：

清渭东流剑阁深，去住彼此无消息。

人生有情泪沾臆，江水江花岂终极。

最后挤出来的这句真好，言中之物，物外之言。“江水”日月长流，“江花”年年常开，而人死不复生。义山温柔，老杜□[1]真当不起，沉重。

“一弦一柱思华年”与“江水江花岂终极”，言中之物（觉、情、思），物外之言（一唱三叹），兼备之矣。李贺则不然。如其“洞庭明月一千里，凉风雁啼天在水”（《帝子歌》），老杜给我们的是空白支票，要多少是多少，而这样句子是开着数目的，止此而已。细细推敲，“洞庭”怎么接“明月”不说“湖水”，为什么说“凉风”不说“风凉”（二者一峭一寒）。再如其“露压烟啼千万枝”（《昌谷北园新笋四首》其二）说明竹子，不说物外之言，文法逻辑就讲不通。“烟啼”是什么，多生硬；改成“烟压露啼”，看多好。老鸦落在电线上是该打，燕子落在电线上是应该。“露压烟啼”，念起来不好。总之，长吉诗内容还可以，物外之言不成。

注释

[1]原笔记“杜”字下缺一字。

四、动与静

诗法虽非出世法（佛法），然亦非世法。

所谓动、静，非世俗之动、静，动中有静、静中有动，非绝对的动、静。

静：酝酿，长养，长使其生，养使其大。酝酿是发酵之意。如发面，亦酝酿，静中之动。

动：[1]

本动、静回到王静安先生有我、无我境界。

王先生以为无我之境纯由静中得之。其实，名义之定立甚难，多为比较而非绝对的。无我之境可说由静中之动得之。静非死静，故佛说“于法不说断灭相”（《金刚经》）。佛教（正教、大教）称婆罗门为外道，婆罗门中亦出过圣贤，而说法有时有断灭相。佛所谓空乃实有，静乃真如，真如是生而非死。

魏文帝《与吴质书》“乐往哀来，怆然伤怀”即静中之动，鲁迅先生说听到静的声音即静中之动，“熏风自南来，殿阁生微凉”（柳公权《夏日联句》）亦然。非静不能写王、孟之诗；然静中无动，亦不能写出诗。

变化壮美之境可谓为动，精美之作品则为静的功夫。

注释

[1]有关“动”之释义，原笔记阙如。

五、气·格·韵

中国诗可意会不可言传，无西洋光怪陆离作品。

中国诗可以气、格、韵分。中国诗至少在气、格、韵中占一样。

气：如太白。太白才气纵横是气，来自先天，须真实具有，不可虚矫、浮夸。即如不是铁，无论如何炼不成钢。

格：如老杜。老杜“晚节渐于诗律细”（《遣闷戏呈路十九曹长》），盖即字句上功夫，锤炼而得，可以人力为之，不过仍以天才成就快。如老杜“星垂平野阔，月涌大江流”（《旅夜书怀》），“竹批双耳峻，风入四蹄轻”（《房兵曹胡马》）。写作时留神注意用句用字，必胸有锤炉始能锤炼。

韵：玄妙不可言传。弦外馀韵，先天也不成，后天也不成，乃无心的。王渔洋论诗主神韵，太玄妙，而且非常有危险。神韵必须水到渠成，瓜熟蒂落，莫知为而为所得始可。神韵必发自内，不可自外敷粉。神韵应如修行证果，不可有一点勉强，故又可说是自然的（非大自然之自然），无心的。王渔洋乃故意造作，作诗时心中先有“神韵”二字，故不好。韵是后天用功可得，而又有用一世功不得者。如老杜，诗十篇中九篇无韵。

李白、杜甫、韩愈及李贺，对诗是革命，故其诗有点像西洋之复杂变化，虽不及西洋，而已超出于中国古代之诗。而四人皆苦于意尽于言，即缺乏弦外之馀韵。王、孟、韦、柳，单纯而神秘（单纯而不简单，单纯、简单，相近而实不同，单纯有神秘性），是中国诗真正传统者，而又不及李、杜。盖李、杜乃革命家，故出力、出奇，故复杂变化；王、孟则不革命，乃自然发展，无心的，故能得韵。孟浩然“微云淡河汉，疏雨滴梧桐”二句，李、杜写不出来，此自然非天生之自然，乃勉强而成之自然，功夫不到不能谈。如唱戏，有的人开口就是好，老谭、小楼不动就是戏，即有韵。后之唱戏者先思及前途名誉，故不自然。而老谭等又非真无心，皆对戏有几十年苦功，故能成正果。

余之诗无韵，至于气，则魏文帝所谓“体弱，不足起其文”（《与吴质书》），尚可者即格之锤炼，用字尚稳。如余七绝《海棠绝句》之用字：

彻夜狂风动地来，预愁绛蕊委尘埃。

平明火急起来看，依旧枝头艳艳开。

此路不敢说有多大成功，但保险一点（不是说小成就）。余之字学赵，诗学杜，即今所谓“保险”，乃是进可以战，退可以守。普通旧诗有两大病：一腐败，一油滑，皆字面上的诗，非心坎上的诗。若自锤炼入，每字能用得稳，凑成一合适句子，来表现吾人之情感，能心中情感与纸上字句相等始可。余之诗用字尚能表现内心情感。

杂谭诗人之修养

一、诗人本身须是诗

天地间文学艺术皆可分为两种：

形而上　精神　心

形而下　物质　物

无论为哪一种，只要从人手中制出，必须有诗意。否则，便失去存在之意义与价值。若一人胸中一点儿诗意也没有，那么此人生活便俗到毫无意义与价值。

弥尔顿（Milton），英国古典派诗人，比莎士比亚还古典，有Paradise Lost（《失乐园》）。辜汤生（鸿铭）通数国文字，讲Milton诗真好。其诗字字句句懂，而隔一日不看如隔世，诗太难懂。余昨夜所看到的一句尚易懂：A poet must himself be a poem（诗人本身须是诗）。

常人甚至写诗时都没有诗，其次则写诗时始有诗。诗人必须本身是诗。

初、盛、中、晚唐大大小小的诗人，多为本身是诗；宋人则写诗时始有诗，不能与生活融会贯通，故不及唐诗之浑厚。且杜诗多用方言俗语，而写出来便是诗。客观上说起来，是胸有锤炉。然此说犹是皮相看法，未看到真处。盖诗人本身是诗，故何语皆成诗。

诗宁可不伟大，虽无歌德（Goethe）《浮士德》式之作品，而中国有中国的诗，即因其真实，虽小，站得住。中国有的小诗绝句甚好，廿八字，不必伟大，而不害其为诗，即因真实。

或虽有沉痛情感而不能表现为诗，即因吾人本身非诗。如庄子所言——道在瓦砾，只要本身是诗，无往而非诗，且真实。如画家所见，以为皆可入画；会疗病的人，篱根下一株草便可医得人病，说什么朱砂、附子、人参、白术？宋代宗杲大师（南宋孝宗时人）乃禅宗最末大师（元、明大师已无），其语录名《宗门武库》，常说到前代禅宗典故，治病不必好药，对症即可；说法不必高深，近取眼前便可。故诗人只要本身是诗，则触处成诗。

常人诗怕浅，而不可故意求深，只要真，浅亦不浅。

东坡语：

味摩诘之诗，诗中有画；观摩诘之画，画中有诗。（《东坡题跋·书摩诘蓝田烟雨图》）

而明末张宗子（岱）又说：

若以有诗句之画作画，画不能佳；以有画意之诗为诗，诗必不妙。（《琅嬛文集·与包严介》）

昔者杜工部写鹰、写马，千载之下，我辈读之，还觉纸上有活鹰、活马。然此正是诗，却断断乎不是画。昔者杜工部又尝写画鹰与画马之诗，然此依然是诗，而不是画也。

吾于画一无所知，此刻亦无从说起。但中国画家多是印象。印象与写实不同，虽然也有对象，但对对象之处理方法不同：写实客观，太尊重对象，有时抹煞自己；印象派对物象之处理以自己做主，不是如实的写实。若夫诗人作诗，则余以为完全是写他的内心，哪怕是写外物，也并不像寻常之写生画似的，支了画板，手执画刷，抬头先看一眼自己所要画的事物，于是低头着笔刷一下颜色。在这里应该用陆士衡《文赋》中的话——“收视反听”，曰“收”，曰“反”，则此视、听自然不是向外，而是向内了。若以此理推之，则老杜之赋鹰、赋马，简直就不是活的外界的鹰和马，而是内心的一种东西。说是印象有时也还不成，所以者何？印象也只是一种静止的观念，而并非诗的动机（motive）耳。故大谢山水诗并不妙，即因其诗中有画。

心活，才能写出活的诗。

二、诗人之五种习气

诗人有五种习气：伤感、豪华、学力、气势、涂泽。

（一）伤感

诗中之伤感，当注意其是否以伤感伤人，人有时甘心情愿受它传染。

即如老杜之诗：

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登高》）

虽不只是伤感，而其中有伤感成分，姑不论下二句写情：

万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独登台。

此二句写景已是伤感，凉气直上心头。惟伤感之外，气象好。唐人诗不但有神韵，而且气象好，大方，此盖与人之气度、品格相关。韩偓诗：

临轩一盏悲春酒，明日池塘是绿阴。（《惜花》）

诗句除伤感之外也还有东西。韩偓的伤感之外更有东西，是多情？是神秘？

《史记》、杜诗、辛词皆喷薄而出；渊明是风流自然而出；韩除伤感气象外还有东西，是含蓄、神韵，但非喷薄而出。此类诗不以伤感论，尤其不以“传染”论。

黄仲则诗：

结束铅华归少作，屏除丝竹入中年。

茫茫来日愁如海，寄语羲和快着鞭。（《绮怀十六首》其十六）

黄仲则甚不得志，居北京，有诗的天才而早亡。其诗有思想，有性情，有感觉，惟气象差。前两句伤感外还有东西；后两句只是伤感而已，此外没有东西，不能算好诗。

诗中之伤感，当看其伤感之外是否有东西。

（二）豪华

诗中之豪华，非传染人，是炫耀人。

我们要不受炫耀，将豪华除去，看看还有东西没有，“豪华落尽见真淳”（元好问《论诗三十首》其四）。豪华是奢侈，不能算好，而人不能免除豪华，否则太简单了。太简单了，人可以活，可是没味了。豪华不可免，人生趣味或尽在此。而人不可只看其外表豪华，不论其真容，“豪华落尽见真淳”。只是豪华，便是舍本逐末，便要不得。

曹植是千古豪华诗人之祖：

顾盼遗光彩，长啸气若兰。（《美女篇》）

诗可以说是好诗，而太豪华；《洛神赋》也太豪华，豪华之外一无可取，无意义。大谢连豪华也不成，穷酸装阔。唐李义山华而不豪，杜牧之真是豪华，如：

少年羁络青纹玉，游女花簪紫蒂桃。

（《长安杂题长句六首》其三）

小李杜以全才论，义山胜过牧之，义山各体皆有好诗，牧之则宜七言不宜五言，而律诗又好过绝句。“少年羁络青纹玉，游女花簪紫蒂桃”二句，是律中一联，写长安春天之贵游子弟，豪华。又如“扬州尘土试回首，不惜千金借与君”（《润州》其二）等，亦豪华。黄仲则穷酸，杜牧之虽不得意，而社会上地位高，且牛僧孺以钱养之。尹默先生《秋明集》中有《题樊川集》，诗中有句：

工部文章惊海内，司勋健者合登坛。

玉弢金版谁能说，虎脊龙文试与看。

“玉弢金版”没毛病，小杜诗不能如此；而“虎脊龙文试与看”，真是小杜。

诗中之豪华、炫耀，与个性、环境有关。个性与环境，二者缺一不可，不能勉强。

末世无豪华，肉感发达。

（三）学力

诗中之学力是震慑人、唬人。

诗以学力见长者，可以黄山谷为代表。（江西诗派之“一祖”为杜甫，“三宗”为黄庭坚、陈师道后山、陈与义简斋。）

学力表现有两种：

其一，不用典故。如黄山谷《弈棋二首呈任公渐》其二：

心似蛛丝游碧落，身如蜩甲化枯枝。

其二，用典。如黄山谷《登快阁》：

痴儿了却公家事，快阁东西倚晚晴。

落木千山天远大，澄江一道月分明。

朱弦已为佳人绝，青眼聊因美酒横。

万里归船弄长笛，此心吾与白鸥盟。

黄诗如老吏断狱，严酷少恩，无感情。稼轩词有“十日九风雨”（《祝英台近·晚春》）之句，近人诗则有“十日九风偏少雨”（易顺鼎《癸卯暮春题海淀酒楼》），用前人句而无感情。用典当如马鸣禅师《大乘起信论》言：“离言说相，离名字相。”

诗当经过感情渗透，然后思想不干枯。黄诗未经感情渗透，故干枯。“朱弦”二句似有感情，其实仍无感情。后人学山谷诗，震于其学力。

（四）气势

诗中之气势，读者不可为其所煽动（鼓动），取快于一时则可，不可便认为诗法在此。

自鲍明远、李白便有此一派：

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李白《将进酒》）

诗人是返照的，哲人是反省的，此句没有诗人的返照，也没有哲人的反省，是“客气”、“无明”。放翁“老子犹堪绝大漠，诸君何至泣新亭”（《夜泊水村》），亦如此。

（五）涂泽

涂泽，北京话所谓“捯饬”，即弄姿、蛊惑。涂泽，对男性而言，是顾影自怜；对女性而言，是搔首弄姿。

此风始自唐之中晚乎？如刘禹锡“种桃道士归何处，前度刘郎今又来”（《再游玄都观》），元白有的诗亦皆此类也。这种诗真是酸。

诗人的自喜与自得是不同的。自得如渊明的《五柳先生传》等，皆有自得之表现。自得是自己内里充实，是好的，贫不欠债即富，如韩愈《原道》所谓“足乎己无待于外之谓德”。无得不能有德，有德必是有得，德于外便不能自得。而自得不是不长进，“君子以自强不息”（《易经·乾》），是积极的，如此方是自得。诗人自得是应该的，如此才能自己成为自己的主人，才能得人生之真乐。所谓自喜便要不得，弄姿是自喜。自得是满足，自喜是骄傲，一满足就容易骄傲，而一骄傲其满足立刻便成为空虚了。差之毫厘，谬以千里。真实是好的，欺骗是罪恶，而虚伪是艺术。满足是充实，人应该充实自己，由充实得到满足，何用骄傲？自喜是骄傲，诗人的弄姿便是骄傲，而诗人的骄傲是艺术的。如刘禹锡：

紫陌红尘拂面来，无人不道看花回。

玄都观里桃千树，尽是刘郎去后栽。（《元和十年自朗州至京戏赠看花诸君子》）

百亩庭中半是苔，桃花净尽菜花开。

种桃道士归何处，前度刘郎今又来。（《再游玄都观》）

常人骄傲令人厌，而诗人骄傲令人爱，是蛊惑，令人中其毒而不自知。若以诛心之论论之，罪加一等。不过刘禹锡两首诗之骄傲尚可原谅，他有他的愤慨，受别人摧残，看到别人失败而快意，这是世法。诗是人生、人世、人事的反映，无一世法不是诗法。忘仇，以直报怨，是圣贤；报仇，以牙还牙，睚眦必报，是英雄。刘禹锡的快意是怯懦者的快意。

弄姿的诗又如放翁：

此身合是诗人未，细雨骑驴入剑门。（《剑门道中遇微雨》）

这真是顾影自怜，搔首弄姿。还有陈简斋的《微雨中赏月桂独酌》：

人间跌宕简斋老，天下风流月桂花。

一壶不觉丛边尽，暮雨霏霏欲湿鸦。

人喜欢什么花与自己品格有关。简斋喜欢海棠、水仙，这两种品格不同。又，简斋喜欢桂花、蜡梅。（余不喜此二种花，盖因其黄色。）简斋此首也不免自喜。

前几种习气容易摆脱，对这种习气当小心。这种诗及诗人不要也罢。

要打倒客气，培养真力；还要不自喜，不伤感。伤感诗人是永远不满。我们不自喜、不伤感的情况下，该写何等样诗？看陶潜的《归园田居五首》其二：

野外罕人事，穷巷寡轮鞅。

白日掩荆扉，对酒绝尘想。

时复墟曲中，披草共来往。

相见无杂言，但道桑麻长。

桑麻日已长，我土日已广。

常恐霜霰至，零落同草莽。

这真是充实。满足而不是骄傲，是真力而不是客气，是自得而不是自喜。

三、读禅与学诗

读佛教书不但可为吾人学文、学道之参考，直可为榜样。其用功（力）之勤、用心之细，皆可为吾人之榜样。

僧人有法师，有律师。法师，研究佛教学问；律师乃研究戒律者。“律”，所以范围心。中国人太随便，有律好。学“道”亦为求其“放心”，不令心往外跑。

“律师”有律宗，甚烦琐。律师、法师皆自印度来，传至中国乃有禅师。

《云门广录》卷中记载：

举世尊初生下，一手指天，一手指地，周行七步，目顾四方，云：天上天下，惟我独尊。师云：“我当时若见，一棒打杀与狗子吃却，贵图天下太平。”

此非叛徒，而曰之“报佛恩”，为的是“天下太平”。禅宗主张“好事不如无”（云门文偃禅师语），而大师辈出，何也？王荆公曾问道传至孟子而绝之因，答曰：“儒门淡薄，收拾不住，皆入佛门中来。”（《宗门武库》）平常弟子学先生，像已难，能得师一长者，即受用不尽。颜回乃孔门高弟，亦不过“亦步亦趋”（《庄子·田子方》）。而禅宗讲究超宗越祖，所以即使世尊有过，亦打之。禅宗大师常说：“见与师齐，减师半德（成就较师小一半）；见过于师，方堪传授。”（《景德传灯录》卷六百丈怀海禅师语）故禅宗横行一世，气焰万丈，上至帝王，下至妇孺，皆尊信之。天地间无守成之事。“学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学会师之说而不能行，愧对师。如师有十成，学师得之者不过七八成，再传则所得越来越少。所以所谓“报佛恩”，此精神太大，不是老师教什么会什么，须是从师说外自己更有所得。所谓“天下太平”，讲为消极，讲为“好事不如无”之意，可，而非云门大师之本义。天下太平者，万物各得其所也，是真的万法平等，即儒家所谓大同。

人活在世上，不是别人打扰自己，就是自己打扰别人；不是别人碍自己的事，就是自己碍别人的事。庄子讲道所谓之“自然”，即云门大师所谓之“太平”。人人各“亲其亲、长其长”，已可；而《礼运》曰“不独亲其亲，长其长”，难。各人为自己之所好，发展自己之所长，而以不妨碍别人为原则，也不希望别人妨碍自己，此即庄子所谓“自然”，所谓“道”，云门大师所谓“天下太平”。“道”是调和，不矛盾，不妨碍，不打扰。凡宗教皆是为得到调和。然此调和并非死亡、灭绝，更要紧的是“生”，活泼泼的。故佛是积极的，而非消极。佛虽曰“无生”，而非“不生”。“见过于师，方堪传授”，岂是消极？后来之学禅者都成为自了汉，寻找一条世界最后调和之路，为人求得一条调和之路的精神已没有。

佛所谓“常”是“不灭”，又谓“如”是“不断”（含有动义）。佛于诸法不说断灭相，吾于文学亦然。

余之读禅，注重其与诗相通处，苟谓学禅有得，所得亦不过佛经说理之细密、禅师用功之细密。赵州和尚说“唯二时粥饭是杂用心处”，即孔门所谓“三月不违仁”（《雍也》）、“念兹在兹”（《尚书·大禹谟》）。“双目瞪视而不瞬，四足踞地而不动。六根顺向首尾一直，然后举无不中。诚能心无异缘，意绝妄想，六窗寂静端坐默究，万不失一也。”（《宗门武库》大慧宗杲禅师语）吾人治学亦应有此功夫。今人之不能成大文人者，即因作诗文时始有诗文，否则无有。

四、尊物与多情

六日立夏。

“草木之花，于跗萼中展而成瓣，苟以闲心谛视其瓣，则自根至末，光色不定，此一天下之至妙也。”（金圣叹评点《西厢记》）常人所知道是概念，细处不到，一说有，一想没了。我们活了不死，科学家死了不活，他对于花的生命、精神不了解。“闲心”，不要以为就是闲。开花极严肃。越是好花，越见其光色不定。

韩偓《惜花》诗有句：

临轩一盏悲春酒，明日池塘是绿阴。

此写春归。宋王淇《春暮游小园》诗句“开到荼花事了”、谢枋得《庆全庵桃花》诗句“桃红又是一年春”，此二句也是写春归。（荼，恐非中国花，白色小花，甚香甜，又称殿春花。）而韩偓“明日池塘是绿阴”，大方、沉重。唐人贾岛《三月晦日赠刘评事》又有诗句云：

三月正当三十日，风光别我苦吟身。

共君今夜不须睡，未到晓钟犹是春。

此诗没劲，盖与人之性情有关。

“心物一如”（《楞严经》），只陶渊明如此。我们不妨把“心”、“物”看为二，而必须尊重物，尊重所写的对象。恭敬不是谄媚，是尊重对方人格，爱人如爱己。

Love poetry，爱情诗，中国人love poetry少，只“三百篇”和“古诗”中尚有，后人写之多不尊重对方。实则对人尊重，对己也就尊重了。不但对友人如此，对敌人也要尊重其人格。

对物，要在物中看出其灵魂。辛稼轩云：

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情与貌，略相似。

（《贺新郎》）

妩媚是漂亮的一种，而非全部。陶渊明诗：

朝霞开宿雾，众鸟相与飞。（《咏贫士》其一）

渊明不是将鸟儿和自己看为二事。“是法平等，无有高下”（《金刚经》），不是法则已，是法便平等，无有高下。我们不妨把心分一为二，但要看为平等。《红楼梦》第三十一回晴雯撕扇，宝玉说：

比如那扇子，原是扇的，你要撕着玩儿，也可以使得，只是不可生气时拿他出气。就如杯盘，原是盛东西的，你喜欢听那一声响，就故意的碎了，也可以使得，只是别在生气时拿他出气。这就是爱物了。

自己的幸福不要建筑在别人的痛苦上，不以人之痛苦为自己之幸福。

韩偓“临轩一盏悲春酒，明日池塘是绿阴”，后人学韩偓成为玩物丧志。如何是玩物丧志？无物不平等，人自以为是“玩物”，实际是“玩”了自己。韩偓《香奁集》并不能说轻薄，后来学《香奁集》的人学坏了。“此生终独宿，到死誓相寻”（《别绪》），写得真严肃。做事、做学问均应有此精神，失败也认了。

多情是好的，无论是人、文人、思想家。耶稣、释迦都是多情。玄奘西游，在西方见中国扇子思家而病，一僧合掌赞曰：“好一个多情的和尚！”此语真好。西天取经必须多情，心是热情的，不是凉的。只是“多情”二字被后人用坏了，如“摩登”、“浪漫”，原字极好，而被翻译过来后，用得不成东西了。文字化石不过不发生效力而已，被人用坏了字则糟透了。“风流”二字真好，比“水流”还好，是真名士自风流，三代而后只诸葛亮一人可当此“名士风流”。而“风流”二字也被人用坏了。

杂谭诗之创作

一、世法与诗法

余自谓：诗作不好是因为知道的世法太多，世法使我不能为诗，诗法使我不能入世。学道要多了解人情，了解人情可以多原谅人，疗治自己的荒唐和糊涂。

涅克拉索夫（Nekrasov）说：

争斗使我不能成为诗人，诗歌使我不能成为战士。

（《致济娜》）

而N氏已能把战斗精神表现得有诗之美。如此，则世法当亦能以诗法表现。

想学诗，第一须打破世法妨害诗法之观念。

杜工部“世人皆欲杀，吾意独怜才”（《不见》），此不但是说李白，简直“夫子自道也”，说自己。老杜有诗云：

郑公樗散鬓成丝，酒后常称老画师。

万里伤心严谴日，百年垂死中兴时。

仓皇已就长途往，邂逅无端出饯迟。

便与先生应永诀，九重泉路尽交期。

（《送郑十八虔贬台州司户》）

此诗之序亦甚佳：

伤其临老陷贼之故，阙为面别，情见于诗。

此首《送郑十八虔贬台州司户》，多用笔画多的字，笔画多形象化了内心的复杂与沉重。郑虔诗、书、画三绝，人甚好，而世人只认得他会画。诗中老杜以为人死尚可，无奈者死于中兴时也。《水浒传》第二十四回武大郎说，我兄弟说的话“是金子言语”。老杜诗亦如此，是真话，金子言语，而笨。此诗诗法与世法不调和，诗法、世法调和者为渊明。

老杜又有两首《醉时歌》，皆好，一在七古，一在七律。老杜《醉时歌》七古中句：

德尊一代常坎坷，名垂万古知何用。

这不是诗，这是散文，然而成诗了，放在《醉时歌》里一点不觉得不是诗，原因便在其音节好。能抓住这一点，虽散文亦可写为诗。散文写成诗便因其字音是诗，合乎诗的音乐美。[1]而学老杜者多不知此，仅韩文公能知之，如韩文公《山石》诗之“黄昏到寺蝙蝠飞”、“芭蕉叶大栀子肥”等。韩文公之后宋苏轼有一点，但有志而学不足以济之；黄山谷有一点，但学深而才不足以济之。诗中发议论，老杜开其端，而抓住了诗的音乐美，是诗。苏、黄诗中发议论，则直是散文，即因诗的音乐美不足。韩学杜，苏、黄学杜、韩，一代不如一代。

老杜虽感到诗法与世法抵触，而仍能将世法写入诗法，且能成为诗。他看出二者矛盾、不调和，而把不调和写成诗了。陶渊明则根本将诗法与世法看为调和，陶渊明根本看得调和，写出自然调和，“种豆南山下”一首（《归园田居五首》其三），不是诗而成诗了。人就当如此过，看东西就当如此看。以诗所写的方面多，老杜可为“诗圣”；若以写诗的态度论，当推渊明为“诗圣”：老杜看为不调和，而写出调和；陶诗将诗法、世法根本是看为调和。陶诗有云：

平畴交远风，良苗亦怀新。（《癸卯岁始春怀古田舍二首》其二）

二句真是有力。李、杜写诗使力、用力，而有时不是真力。储光羲、王维、孟浩然等写田园，是写实的、客观的。陶渊明写“种豆南山下”，渊明“种豆”一事，象征整个人生所有的事，所有的人，所有一生的事。而陶也不能说是主观的，主观是狭隘的；陶也不能说是理想的，他觉得只是自然该如此。辛稼轩词曰：

一松一竹真朋友，山鸟山花好弟兄。

（《鹧鸪天·博山寺作》）

客观的，物为物，我为我。诗人看物我一如，不仅是朋友，直是眷属，痛痒相关，骨肉相连，不是尓为尔、我为我的客观。渊明写酒不以物视之，民胞物与。

诗是人生、人世、人事的反映，无一世法不是诗法。一切世法皆是诗法，诗法离开世法站不住。人在社会上要不踩泥、不吃苦、不流汗，不成，此种诗人即使不讨厌也是豆芽菜诗人。粪土中生长的才能开花结籽，否则是空虚而已。在水里长出来的漂漂亮亮的豆芽菜，没前程。

常人只认定看花饮酒是诗，岂不大错！世上困苦、艰难、丑陋，甚至卑污，皆是诗。后人将世法排出，单去写诗，只写看花饮酒、吟风弄月，人人如此，代代如此，陈陈相因，屋下架屋。

王渔洋所谓“神韵”是排出了世法，单剩诗法。余以为“神韵”不能排出世法，写世法亦能表现神韵，这种“神韵”才是脚踏实地的。而王渔洋则是空中楼阁。王渔洋《再过露筋祠》：

翠羽明珰尚俨然，湖云祠树碧于烟。

行人系缆月初堕，门外野风开白莲。

诗的头一句就把“再过露筋祠”完全写出。只这一句是诗，第二句便不行了，“湖云祠树碧于烟”，曰“湖”、曰“祠”，何其笨也。然而“笨”又不可能与老杜之“壮美”并论。老杜：

清夜沉沉动春酌，灯前细雨檐花落。

但觉高歌有鬼神，焉知饿死填沟壑。（《醉时歌》）

老杜这样是警句，王渔洋“门外野风开白莲”只是佳句，没劲。“灯前细雨檐花落”实在是“檐前细雨灯花落”，老杜如此写，写得好。陶渊明是表现，自然而然。老杜是“写”，能品而几于神；陶则根本是神品。老杜是壮美，当然笔下要涩，摸着像有筋一样；王氏“翠羽明珰尚俨然”，是圆的。即王摩诘“渭城朝雨浥轻尘”，亦不只是圆，另有东西；王无功“树树皆秋色，山山惟落晖”（《野望》），亦不仅圆，圆中有物。王氏《再过露筋祠》一首最能代表其所主张之“神韵”，四句无一句着实，两脚踏空，不踏实地。因为要如此，故将世法剔出，为艺术而艺术，但又做不到纯诗地步。后人将世法排出诗之外，此诗所以走入穷途。

后人尚不是世法、诗法矛盾，是雅、俗矛盾。后人以“世法”为俗，以为“诗法”是雅的，二者不并立。自以为雅而雅得俗，更要不得，不但俗，且酸且臭。俗尚可原，酸臭不可耐。雅不足以救俗，去俗亦不足成雅，雅要有力。阿Q可憎处甚多，最要不得是“飘飘然”，简直不是有血有肉的人，而是影子。王渔洋便如此。

天地间原无诗法、世法之分，如来所说“世”，出世；“法”，非法，是无“法”，亦无“非法”。前讲世法、诗法，今讲无所谓世法，无所谓诗法，即担粪、着棋亦可为之。

后人心中常存有雅、俗之见，且认为只有看花饮酒是雅，分得太清楚，太可怜，这样不但诗走入穷途，人也走入穷途。

诗岂可只要诗法不要世法！陈简斋诗句：

杨柳招人不待媒，蜻蜓近马忽相猜。

如何得与凉风约，不共尘沙一并来。（《中牟道中二首》其二）

诗以浅近的代表很深的悲哀，后二句好，表现得沉痛。何能只要诗法不要世法？只要琴棋书画，不要柴米油盐，须不是人方可。有风无土不可能！

我们现在要脚踏实地，将世法融入诗法！

注释

[1]叶嘉莹此处有按语：“莹以为此所谓口之惑人。”

二、心物与因缘

天地间合起来是一首诗。若没有诗，天地必投诚。人类若无诗，人类必投降。

作诗需因缘相应。欲使因缘相应（相合、呼应），须“会”。

“会”有三义：

一是聚合。既曰聚合，当非一个，故必心与物聚合，不能有此无彼。如“甜”怎么成立的？若曰甜在舌，而但为舌不甜；若曰甜在糖，而但观之不甜，必二者相合，然后甜成立。诗心与自然之物合，然后有彼诗，即因借缘生，缘助因成。学诗亦不能有“烦恼”，因如此即不相应。（俟后详言。）写烦恼亦必相应。

二是体会。心与物虽遇，无体会亦不成。糖遇舌，甜之味始成立；然若无味觉（佛曰味识），甜亦不能成立，等于未遇。故聚合后必须有体会。白居易“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远芳侵古道，晴翠接荒城”（《赋得古原草送别》）四句，必体会到此，然后写出。

三是能。能者，本能之意。本能不可解释，如分子有原子，原子有电子。电子为何？乃本有（佛说本有，亦不解释）。对本有不能怀疑，有现象，无理由。“不知为不知，是知也”（《论语·为政》）。有体会而不“能”，亦不成。如木头吃糖，体会不出什么；人吃木头，也体会不出什么，此即能。能有二义，一为学习之能，一为本有之能。

由此三义成“会”，由“会”始能相应，不能轻视物，亦不能轻视心，二者缺一不能成诗。

“会”自然不是“离”，离心、离物皆不可；不离而“执”，亦不可（执即执著）。如宋陈无己（师道）诗真有功夫，黄庭坚谓其“闭门觅句陈无己”（《病起荆江亭即事》），然如此则是执心。元遗山诗曰：

传语闭门陈正字，可怜无补费精神。

（《论诗三十首》其廿九）

元氏之话对，即因其执心，故“无补费精神”，不成。此外又有执物，亦不可。普通觅句多为此种，如《秋林觅句图》，简直受罪，是执物。

离不可，执亦不成。

三、创新与冒险

陈子龙《王介人诗馀序》说：

宋人不知诗而强作诗。

余对此说，半肯半不肯。一切有法，一切无法。（佛家说法，亦即老庄所谓“道”，天地不能包之而能包天地。中国有书法，日本有书道。）宋人诗似散文；而其短札、笔记、尺牍、题跋，是散文而似诗。宋人不知诗，是不知古人那样的诗。

唐人学力不及宋人，只是情动于中不能自已，用当时流行的文体写出，便是好诗。如明人作山歌［挂枝儿］、［打枣竿］，比所作曲好。名父之子多不成，便因其脑中有其老子，而他老子脑中前无古人，故能不可一世。此岂非狂妄？然欲一艺成名必如此，否则承师法，只是屋下架屋。儒家讲立志，不可不有“不可一世”、“前无古人”之志，而此志若一弄糟了，便是鲁莽灭裂。

诗从“胡说”起，前人不敢写的，而诗人敢写。老杜便如此，前人不敢写的老杜敢写。老杜大胆，蒙着便好，成功便是最大成功，失败便是不可收拾的失败。

文学家、艺术家都有冒险的地方。文学、艺术的冒险是赌性命，生则五鼎食，死则五鼎烹，不能流芳百世，即当遗臭万年。此非二动机，乃一动机。造反失败固是失败，而成功便为天子。

文学原是求完整，而近代有所谓缺陷美。缺陷之所以美，还是因其有美，所以只有缺陷并不美，即也不能成为缺陷美。西施病心而颦，东施效之，是但知颦之美，而不知颦之所以美乃因西施原即美。张岱《五异人传》有言曰：

人无癖不可与交，以其无深情也；人无疵不可与交，以其无真气也。

张岱“痴病”、“疵病”，而美在深情、真气，缺陷美，为其撮大拇指。张宗子此言，是由生活经验得来的。一个人只有生活无思想不成，只有思想无生活也不成。张岱此思想在心中转多少次，在生活中即经验多少次。

胡适诗云：

浮冰三百亩，载雪下江来。（《寒江》）

胡适诗才不及别人，而提倡革命。

想打倒别人，先要自己站住脚，鲁迅先生便如此。“暴虎冯河，死而无悔者，吾不与也。”（《论语·述而》）诗人写人刻薄，令人不觉刻薄，是诗。鲁迅先生序跋好，说理深刻，表情沉痛，而字里行间一派诗情。其小说技术成熟，心思锐利，咽喉下刀，如《彷徨》之《肥皂》《高老夫子》。

真正刻毒之人不可一日与居。金圣叹评《水浒传》说：“石秀可畏，我恶其人。”而李大哥则是鲁莽灭裂。

四、五古须酝酿

作五古比作七古难。（古诗，特别是七古，尚有可为。）

宋人对五古已不会作。宋人苏、黄对唐人革命，而苏、黄之五古甚幼稚。余对古人之作少所许可，而亦多所原谅。因自己写作，知写作不易，但对宋人五古，尤其是苏、黄，特别不原谅，他们似乎根本不懂五言古诗的中国传统作风。

作五言古诗最好是酝酿。素常有酝酿，有机趣，偶适于此时一发之耳。

人看到的是此时发之的作品，而看不见其机缘。凡事皆有机缘，机缘触处，可成为作品。而如果在机缘后没有东西，则中气不足，虽腔儿大而无中气，人听不见。朱熹所谓“问渠那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观书有感》），机缘后没东西，则无源头活水，诗就薄。

七言诗因字多，开合变化多，再利用一点锤炼功夫，很容易写出像样作品。（七律，八句，不易再出新花样。）因其表面上能开合变化，已很有可观，吾人无暇追其源头活水（情意本质），而已目迷五色。变戏法者即往往利用手法引人注意，作诗亦然，使读者目迷五色，无暇注意其思想源头。五言诗字少，其开合变化成功者仅杜工部一人。五言诗静，容易看出漏洞。正如写字，草字热闹，不易看出坏处，人但注意外表不往里看。（而实际草书不易学。因楷书容易安排，葉；草字亦有安排，惟快，。）草字是七言；楷字是五言，疏朗，须背后有东西，虽简单几笔，好像厚，有东西。七言略薄，尚无碍；五言必厚，即须酝酿。

七言诗可兴至挥毫立成，五言诗必须酝酿，到成熟之时机，又有机缘之凑泊，然后成立。

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饮酒二十首》其五）

人或以渊明此二句乃抬头而见南山即写出来。其实绝不然，此二句绝非偶然兴到、机缘凑泊之作。人与南山在平日已物我两浑，精神融洽，适于此时一发之耳。此即酝酿功夫。今人偶游公园便写牡丹诗，定好不了，盖其未能得牡丹之神理，所写亦只牡丹之皮毛而已。上所言“物我两浑”，乃用王静安先生语，不如用“内外一如”——此佛家语，即精神融洽。素日已得其神理，偶然一发，此盖酝酿之功也。余之“蜡梅”诗，酝酿十馀年始发出。白乐天学渊明，相差不知几千里也。白，浮浅，有意即发；陶，自然深刻，有酝酿之功，故不着力而自然深刻。

五、长诗须铺张

作短诗应有经济手段。

作诗有时要铺张，特别是长诗要铺张。

铺张即客观的描写。铺张的功夫以汉赋为最。汉赋壮丽，后世之诗少壮丽。金碧辉煌是壮丽，即能铺张；不然茅屋三间，虽清雅而不壮丽。

中国人老实，不喜欢壮丽，而亦因才短之关系。屈原《离骚》则壮丽。后人才短，联想力、幻想力皆弱，创造力亦弱，所有壮丽作品多由铺张而来，不铺张无壮丽。而铺张须客观之描写，锻炼之字句。老杜《北征》即多客观之描写，字句亦多对偶，整齐。

写长篇，先搜集材料然后作，又须有手段，始能有好作品。写长篇非有此功夫不可。因长篇易冗，冗则弱或散。《长恨歌》即有缝子，冗弱。《长恨歌》不如《琵琶行》，《琵琶行》事情简单，篇幅较短。写长篇易于手忙脚乱，该去的不去，该添的不添。《长恨歌》虽不至于手忙脚乱，亦显才力不足。

写长篇须有健句。如《长恨歌》：

夕殿萤飞思悄然，孤灯挑尽未成眠。

发句太不健。健之来即“劲”字。劲，形容词之用得好。凡作诗遇头绪多而复杂变化者，须用锤炼，有健句，长篇必须有健句支撑。此老杜最拿手。尤其叙事作品，更要健。白乐天的《长恨歌》真不能算好，老杜《哀江头》是何等气概！又韦庄《秦妇吟》写黄巢之乱（此乃为西北出土之唐人写本，比《长恨歌》高，韦庄《浣花集》无此篇），其叙事比《长恨歌》好，字句锤炼亦比白乐天好。

此外，长篇古诗须有骈句。如老杜之长篇时于其中加骈句。其《醉歌行》即“别从侄勤落第归”首句“陆机二十作文赋”一篇七古，骈句甚多：

陆机二十作文赋，汝更小年能缀文。

总角草书又神速，世上儿子徒纷纷。

骅骝作驹已汗血，鸷鸟举翮连青云。

词源倒流三峡水，笔阵独扫千人军。

只今年才十六七，射策君门期第一。

旧穿杨叶真自知，暂蹶霜蹄未为失。

偶然擢秀非难取，会是排风有毛质。

汝身已见唾成珠，汝伯何由发如漆。

春光澹沱秦东亭，渚蒲牙白水荇青。

风吹客衣日杲杲，树搅离思花冥冥。

酒尽沙头双玉瓶，众宾皆醉我独醒。

乃知贫贱别更苦，吞声踯躅涕泪零。

“词源倒流三峡水，笔阵独扫千人军”（王羲之有笔阵图），“旧穿杨叶真自知，暂蹶霜蹄未为失”，“偶然擢秀非难取，会是排风有毛质”（“排风”句谓才气如鸟之破空而飞、而至），“汝身已见唾成珠，汝伯何由发如漆”（二句真悲哀）；又写至饯行：“春光澹沱秦东亭，渚蒲牙白水荇青。风吹客衣日杲杲，树搅离思花冥冥”，皆为骈句。韩愈之“芭蕉叶大栀子肥”即偷老杜“渚蒲牙白水荇青”句，而韩粗杜细。“树搅离思花冥冥”一句，旁人绝写不出。长诗中有骈句，撑住不倒。

六、词语之“返老还童”

深秋天气似清明。（余近作词中句）

青山隐隐水迢迢，秋尽江南草未凋。

（杜牧《寄扬州韩绰判官》）

清明在躬，气志如神。（《礼记·孔子闲居》）

“清明”，即孟子所谓“平旦之气”（《孟子·告子上》）。“清明在躬”，人这样才能活，活着才有劲。然而“清明”这个很好的名词现在化石了。

现在我们有两个办法to create new term（创造新词）。

创造新词并非用没有使用过的字，只是使得新鲜。如《水浒传》第四回鲁智深打禅杖时，欲打八十一斤的，铁匠曰：“师父，肥了！不好看，又不中使。”“肥”，原是平常字眼儿，而用在此处便新鲜。易安词我们或喜欢或不喜欢，然不得不承认“绿肥红瘦”（《如梦令》）之修辞真高，“绿肥红瘦”亦用得新鲜。所以，创造新的字眼儿，并非再创造一新名词，只是把旧的词儿加以新的意义，如此谓之“返老还童法”。此法不能不会，然亦不可只在这上面用功，专在这上面用功，易钻入牛角。

然而若连旧法都不会，决不可贪图新法。如现在有人说“解除粮荒”，“解除”换“接济”还可以，“粮禁”或者还可以说“解除”；又说“胜利是血泪换来”，说“血”就得了，何必曰“泪”？人一哭就是宣布自己完了，最没出息。“刘备的江山——哭来的”，刘备之好哭不确，盖《三国演义》之谣言。就算是刘备好哭吧，他的哭也与《红楼梦》上林黛玉之哭不同。人千万不可用泪去换取别人爱惜。刘备不然，他是一哭就把别人征服了。所以说若连平常基本的语言都不会，何能谈“返老还童”？

七、双声叠韵

双声叠韵可增加诗的美。如白居易《琵琶行》：

大弦嘈嘈如急雨，小弦切切如私语。

嘈嘈切切错杂弹，大珠小珠落玉盘。

它令我们感到音乐美，不但响亮，而且调和。但此无死法。

王国维《人间词话》卷下云：

余谓苟于词之荡漾处多用叠韵，促结处用双声，则其铿锵可诵，必有过于前人者。

此语不甚可靠。文章天成，妙手偶得。拙作《鹧鸪天》：

点滴敲窗渐作声。

前六字三个双声，如雨落声；白乐天之“嘈嘈切切错杂弹”亦然，如乐声。此可无心得，不可有心求，且不可迷信。

双声叠韵确可增加诗的美，但弄坏了，就成绕口令了。

句中两字相连成一词的，用双声叠韵好，否则不好。诗句中五字句，第一、二、三、四字，一、二两字可用，三、四两字可用，若二、三两字用双声叠韵就不好了。而余《向晚短句》中“向晚益青苍”，“青”、“苍”双声。诗中七字句，一、二两字可用，三、四两字可用，五、六两字成一词的可用，如杜甫：

无边落木萧萧下。（《登高》）

“萧萧”好。如第五字是单字，则五、六两字不可用，如杜甫：

漏泄春光有柳条。（《腊日》）

“有”是单字，“柳条”是一词，而句中“有”与“柳”叠韵，故不好；且“有”上声，“柳”上声，不好。故意学此，大可不必。

词中有领字的，则领字之后两字连成一词的，可用双声叠韵。如柳永《八声甘州》：

正霜风凄紧，关河冷落，残照当楼。

“正”是领字，提纲挈领。

八、山岳式与波浪式

同一内容，在中、西文中声音、形式不同，如：

思君令人老 —— 山岳式

to think of you make me old ——波浪式

在中文中是山岳式，“人”字用得好。《红楼梦》第三十四回中宝玉挨打，宝钗说：“早听人一句话，也不至今日。”“人”字亦用得好。

中、西文字声音、形式不同，又如：

全或无　　　　　　all or nothing

不自由毋宁死　　　liberty or death

打倒　　　　　　　down with

九、作诗与读诗

学道（道，truth）的看不起治学（学，knowledge）的，治学的看不起学文的，以为写作乃一种技术。

道是全体，大无不包，细无不举。夫子曰：“吾道一以贯之。”（《论语·里仁》）道充六合（全），盈四海（面），在此如此，在彼亦如此。道者一而已；学是统系，由浅入深，由低及高，是线；文学创作是散乱、零碎，是点（破碎）。抛开学道不谈，治学有两种方法：分析与综合。二者一踏实，一凌空（鸟瞰，bird's eye view）；踏实是入，凌空是出；踏实要细，凌空要活。单就踏实而言，用功起初是勉强，然后是自然；起初是有心，后来成无意。现在人用功，活了不肯死（略观大意，不求甚解），结果只是皮毛，根本没进去，哪本书都知道，哪本书也没懂；否则是死了不肯活也不成，能吸收而喷不出泉水来。人用功当如蚕，食叶是忙，眠更不是闲；人用功又当如蚕之蜕皮，有帮助固好，而主要的是自力更生。此乃踏实。踏实，就学文而言，即是文字上一点功夫——文从字顺。这不是好，而一切文章美皆以此为起点。学佛之人常说不可除（断）大慈悲种子。文章美如大智慧，亦有种子，即文从字顺。

金圣叹文好费话。他有才识且自由，他要升华，别人不可如此。金圣叹批点《西厢记》曾叹赏天空之云霞、地上之野鸭、草木之开花、灯火之光焰为天下之至妙，其写“灯火之焰，自下达上，其近穗也，乃作淡碧色；稍上，作淡白色；又上，作淡赤色；又上，作乾红色；后乃作黑烟，喷若细沫”，而“今世人之心，竖高横阔，不计道里，浩浩荡荡，不辨牛马。设复有人语以此事，则且开胸大笑，以为人生一世贵是衣食丰盈，其何暇费尔许心计哉？不知此固非不必费之闲心计也。”且金圣叹指出：

人诚推此心也以往，则操笔而书乡党馈壶浆之一辞必有文也；书人妇姑勃溪之一声，必有文也；书途之人一揖遂别，必有文也。何也？其间皆有极微。他人以粗心处之，则无可如何，因遂废然以搁笔也。

金氏所言甚是。生生死死，死死生生，“方生方死，方死方生”（《庄子·齐物论》），为诗为文当如此。

王静安先生说：

词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人间词话》卷上）

然此语有语病。小孩子是纯，虽曰纯，而有时幼稚，不是不天真，是发展不够。小孩子虽天真而无能，则还是不行。天真在本身是好，而它能成什么呢？能成道还是成学？诗人是本着天真，然不全仗恃天真。

曹孟德是顶机术的一个人，如其杀杨修等事，而其诗是了不起的诗，比他两位少君好，其量虽少，而质甚高。难道他的诗是恃天真写的吗？天真是“因”不是“缘”。小孩多烦恼，一点没有“守”，没有情操（缘）。

杜工部一直到晚年还是破碎，曹孟德则不然，对情操有训练。杜工部是放纵，先不必谈他处世之成败。我们不是不谈成败、利钝、是非、善恶，惟与世俗所谓成败、利钝、是非、善恶不全同。对于情操不加训练，在人生就该是失败者，姑不论其成败本身即是苦恼。不过老杜担起来了，故尚不失为英雄。欲能矛盾成调和……老杜虽不为至上，仍为大师。

而初学者不可从此下手。故王渔洋主神韵而成功者少，即无从下手。

古人写下几句好诗使后人读，真是对得起后人，后人亦应不辜负他。然其间须有好坏之分，取舍之别。古人费心写，吾人读时亦应费心读。吾国多抒情诗，其中亦有好坏去取，不辜负亦不可盲从，盲从才是真的对不起。

读之不受感动的诗，必非真正好诗。好的抒情诗都如伤风病，善传染。如宋玉：

悲哉！秋之为气也。（《九辩》）

此一句，千载下还活着。而人读之受其传染，春夏读之亦觉秋之悲。“悲哉！秋之为气也”，有魔力，能动人。然我们还须更进一步。宋玉把他要说的话说出来，他的责任已尽；写者成功，而读者也不可忘了自己。读“悲哉”一句能若使我们忘了自己，在宋玉是成功了，而在我们是失败了。如泰山压卵，泰山成功，置卵于何地？又如老杜：

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登高》）

老杜写此诗对得起我们，他是成功了，而我们受他传染，置自身于何地？

严羽《沧浪诗话》所谓“兴趣”，虽不甚洽，而意思是对。意思对，“名”不对。“言有尽而意无穷”，“无迹可求”，诗最高应如此，并不是传染我们或抹煞我们。读者与作者混合一起，并非以大压小。我们读古人诗，体会古人诗，与之浑融，是谓“会”，会心之会：

古人端未远，一笑会吾心。（陆游《秋阴》）

此虽无甚了不得，而是诗。“端”，端的，到底。“一笑会吾心”是顿悟气象，是不抵触，是不矛盾，与古人混合而并存，即水乳交融，即严氏所谓“无迹可求”，“言有尽而意无穷”（《沧浪诗话·诗辨》）。然如此古人之好诗太少。如宋玉、老杜只可算B或A，绝不能是A+，盖其尚有泰山压顶之手段。

若读了不受感动，是作者失败；若读了太受感动，我们就不存在了，如此还到不了水乳交融——无上的境界。

佛于肉眼外有天眼、慧眼、法眼、佛眼，共五眼。吾人读诗亦须有诗眼、具诗心。

十、自评诗词

（一）《病中作》

余有旧作：

心似浮云常蔽日，身如黄叶不禁秋。

（《苦水诗存·病中作》）

“浮云蔽日”是说常有乱七八糟思想。人要有思想、感想、联想，这是好的，而妄想、眩想、胡想要不得，所以说“浮云蔽日”。

放翁诗有：

心如老骥常千里，身似春蚕已再眠。

（《赴成都泛舟自三泉至益昌谋以明年下三峡》）

此二句“格”虽不高，但真。余之二句即学放翁此二句。

学七律当少读放翁诗，盖放翁诗少唐人浑厚之味，而人最易受其传染，应小心。余当日恨学不像，今日恨去不尽。见猎心喜，佛家所谓“积习难改”。

（二）《春日杂咏四绝句》

其一

下山白日正迟迟，犹是明灯未上时。

话到简斋诗句好，晚风徐袅绿杨枝。

（自注：陈简斋诗：“一帘晚日看收尽，杨柳春风百媚生。”）

其二

学书犹未略知津，漫说苦思通鬼神。

铁画银钩今尚在，龙腾虎掷更何人。

（自注：题影印王右军真迹。俗语：思之思之，鬼神通之。）

其三

吾师诗句久空群，笔法千秋接右军。

耿耿此心虽好在，青青双鬓已输君。

（自注：新得尹默师手书诗稿。又，友人近作词曰：“好是鬓双青。”）

其四

壮志年来半已消，诗心澎湃尚如潮。

六街人静无车马，独上金鳌玉桥。

学诗欲思想与字句相称大不易，四诗虽不甚好，而是作者原意，思想与字句尚相称。

作小诗可末句用问句，有韵味。

末一首气似冲，而有点江湖气；然尚好，即因句中“半”字、“澎湃”二字双声尚能有力，不容易飘。

（三）《偶读香山诗，见其自注中有暮雨潇潇之句，意颇爱之，因足成四韵》

不惜胜年如满月，剧怜夜夜减清辉。

幛外垆烟随意转，庭前木叶逐风飞。

愁云漠漠天将压，暮雨潇潇人未归。

画得残眉还对镜，起来更着五铢衣。

唐人作绝句每一起有劲，后人作律诗有时多随意起，尤其七律。有时意尽诗未完，不得不使力。

（四）《五月十二日雨中到校，青峰索阅近作，归来成长句四韵》

读诗须有入处，余之七律自宋诗放翁入，后不能改。律诗原不好作，余有时作时故意倒字。[1]

余之七律《五月十二日雨中到校，青峰索阅近作，归来成长句四韵》中有二句：

巷后巷前泥滑滑，城南城北雨茫茫。

“巷后巷前”是因平仄，否则当为“巷前巷后”。“城南城北”，杜诗有“欲往城南望城北”之句。余住城北。或拟以前句为“巷尾街头”，对下句“天涯地角”，如此则一是说得雨太大，二是对得太工。太工，在词中可，在诗中不可。

《十四日又雨，归自西城再赋》较前一首好：

青杨叶重柳枝低，门外方塘水漫堤。

卖菜呼声巷前后，断云分雨市东西。

愁边心绪浑无赖，高处楼台望欲迷。

泥滑早知行不得，鹧鸪犹自尽情啼。

（五）《雨晴出游口占长句四韵》

夜来一雨净朝晖，此际先生忍掩扉。

临水绿杨还濯濯，掠风紫燕正飞飞。

满川芳草交加绿，几处夭桃取次稀。

一任馀寒砭肌骨，缊袍准拟换春衣。

《世说新语》有“濯濯如春月柳”，与《孟子》中“牛山濯濯”之“濯”不同。“绿杨”与“交加绿”重复。若改“垂杨”，与“濯濯”不合；当说“袅袅”，而也不好。

人皆以为七律对句难作，其实一起一结更难。“此际先生忍掩扉”，意思尚可，写得不好，“忍”、“掩”皆上声，不好听。末一句音色亦不好。

原来后四句是：

甲兵未洗天汉远，兕虎真嗟吾道非。

对此茫茫成苦住，杜鹃莫道不如归。

“苦住”，也叫住山、苦修。大师得道后开堂说法，普通叫出世。在初学时先行脚，后苦住；甚或结死关，生活程度最低。“对此茫茫”二句尚好，音色鲜明调和。所以舍之者，因此四句与前四句情味不调合。前四句是活泼的，后“对此茫茫”无着落，前四句没有“茫茫”的味。“甲兵未洗天汉远”，用老杜诗；“天汉”之“汉”字原当为平声，宋人诗常拗第六字。“兕虎”用《孔子世家》。“对此茫茫”，用《世说新语》及元遗山诗“市声浩浩如欲沸，世路茫茫殊未涯”（《出东平》）。杜鹃“不如归”用者更多。

又《共仰》：

莫信蛟寒已可罾，飞飞斥笑鲲鹏。

花开燕市仍三月，人在蓬山第几层。

共仰挥戈回落日，愁闻放胆履春冰。

龙沙百战勋名烈，醉尉凭教喝灞陵。

对句之稳，结构之整齐，较前首好。此首有意用黄山谷、李义山。

（六）《杂诗》

春夏之交，得长句数章，统名曰《杂诗》云尔：

净业湖边送晚晴，会贤堂下暮烟生。

驼庵得句无人识，燕市今宵有月明。

丁香飘雪不禁愁，雨打风吹看即休。

隐隐杨花无影过，空庭有月莫登楼。

一盏临轩已断肠，寻花谁是最癫狂。

年年常抱凄凉感，独去荒园看海棠。

今年又过海棠时，暮雨朝晴系梦思。

一架朱藤深院里，黄蜂喧上最繁枝。

遥山过雨泛空青，池面风回约绿萍。

隔岸柳阴还漠漠，著花楸树正冥冥。

感怀触事自长吟，惆怅难为此际心。

紫燕归来花已老，青蝇飞动夏初临。

白塔危阑爱独凭，登临又到最高层。

汉家事业无关树，一任悲风起五陵。

第五首自觉还有意思。首句“遥山”，为何次句不对“浅水”？首句“过雨”，为何次句不对“回风”？次句“池面”为何不说“水面”？故意使其如此。

第六首“感怀触事自长吟，惆怅难为此际心”，最糟怕是此十四字。“惆怅”句是太普通的情感，许多人都有过。作诗是如此，做人亦是如此，太出奇固然没法活，太不出奇活不活一样。没有一挥而就的文章与诗，若果真有，也不好。

余近来作诗，尤以七言，颇被宋人影响。多用典，不好。第二首“隐隐杨花过无影”，用张子野词“无数杨花过无影”（《木兰花》）。第三首首句“一盏临轩已断肠”，用韩致尧句“临轩一盏悲春酒，明日池塘是绿阴”（《惜花》）；次句“寻花谁是最癫狂”，老杜有句“无处告诉只癫狂”（《江畔独步寻花七绝句》其一），放翁有句“市人唤作海棠癫”（《花时遍游诸家园》）。第四首“暮雨朝晴系梦思”，老杜有句“云雨荒台岂梦思”（《咏怀古迹五首》其二）。这些句子不知道古人诗句也能懂。真龙天马当然好，但没那天才，能做骆驼也好。（唐人小说有骆驼变一僧说禅；倦禅时又化作骆驼。）

第七首“汉家事业无关树，一任悲风起五陵”，用杜牧之诗“看取汉家何事业，五陵无树起秋风”（《登乐游原》）。诗人都有点悲观，有点消极，小杜真到了极点。人的一生扎挣、折腾，总得为点什么，汉家四百年江山，到了唐朝，看长安城外五座陵墓连树也无，还扎挣什么？折腾什么？余之诗用它却拗着用，尽管五陵无树，事业还在，所以说“汉家事业无关树，一任悲风起五陵”。或说登高临远可解郁闷，余以为登高望远时常有意外的感觉和思想。这首“白塔危阑爱独凭”倒真像自己的诗作，并非和古人捣乱、开玩笑。

作诗平仄要紧的是一、三、五，尤其七言，余之诗成了习惯，总是一、三、五使劲。

余之诗作自感有两种好处：一是好懂，一是切近。作诗最要紧的是“感”，一是肉体的——感觉；一是精神的——情感。把无论精神的、肉体的亲身所感用诗的形式表出，不管是深浅、大小、厚薄。那七首诗可以说所感浅、小、薄，但能说不是诗吗？是诗，就因为是亲切所感、切实所感。读书对作诗来说，是为的锻炼字法、句法，而最要紧的还是实际生活上用功。宋以后诗人文字功夫深而实际生活的功夫浅了，所以读来觉得它总不像诗。但你解决生活、分析生活的功夫深了，也不是说文字的功夫就可以抛弃。学诗至少要有一半功夫用于生活，否则文字即使十分好，作来也不新鲜。

（七）《夜坐偶成长句四韵》

学道浑如退飞鹢，赋诗何异詅痴符。

病来七载身好在，贫到今年锥也无。

永夜北辰低象纬，一星南极落江湖。

空堂独坐三更尽，城上又啼头白乌。

“詅”，叫卖。

禅家云：“但愿空诸所有，慎勿实诸所无。”（庞蕴居士语）道家有云：“为学日益，为道日损，损之又损，以至于无为。”（《道德经》四十八章）——“悟了同未悟”（提多迦尊者语）。这里的“悟了”与“未悟”虽曰“同”——表面相似，而实不同。“悟了”是恍然大悟，是“空诸所有”；“未悟”是根本没有。佛家千言万语只是“明心见性”，宋儒亦有言曰“将心比目，将性比天”。心目性天即“空诸所有”，“慎勿实诸所无”。禅宗大师说“贫到今年锥也无”（香严智闲语），是空诸所有；余之诗说“贫到今年锥也无”，既非写实，亦非禅意。禅家的空是“真”、“真如”；我们空是空虚的空。“贫到今年锥也无”，我们的茫茫是无本可据。“一星南极落江湖”，用黄山谷诗“南极一星在江湖”（《题落星寺四首》其二）。

（八）《夏初杂诗》二首

榆荚自飘还自落，杨花飞去又飞回。

三千里外音书断，细雨江南正熟梅。

春去谁言岁已除，墙头屋角绿扶疏。

楸花经雨凋零尽，梨树飘香是夏初。

余作此二诗颇费一点心思，但是并不能算好。一切事都当高处着眼，低处着手。

榆荚落是直的，杨花飞是横的。“一川烟草，满城风絮，梅子黄时雨”（贺铸《青玉案》）。余之弟说余诗肥不了，余以为是如此，诗不大。老杜水浑真有大鱼。水清则无大鱼，小虾米折腾也热闹，然不大。

“梨树飘香是夏初”句盖前四五年就有此句。梨树、洋槐，有时材料不新鲜。如“明月照高楼”（曹植《七哀》）、“池塘生春草”（谢灵运《登池上楼》），常用，但仍觉得好。

（九）《偶成二绝》其二

何曾忙里善偷闲，银锭桥边去看山。

始信横担楖枥木，不如一钵掩禅关。

诗之后二句上句不真切，而下句肯定好——精微奥妙。

精微：方寸之木，日取其半，万世而不灭。奥妙：“恍兮惚兮，其中有物。”（《道德经》二十一章）

《世说新语·贤媛》篇记载，一女儿将适人，其母语之曰：“慎勿为善。”女曰：“然则为恶乎？”曰：“善尚不可，何况恶乎？”可见中国人喜欢简单。

如来所说法确是精微奥妙，而结果便成为复杂烦琐，着力在分析。

（十）《海棠绝句》

彻夜狂风动地来，预愁绛蕊委尘埃。

平明火急起来看，依旧枝头艳艳开。

余之《海棠绝句》，不但意思急，声音亦急。作诗心中情感与纸上字句相等始可，不可偏，一轻一重。心中情感用诗中的字表示出来恰好即可。吾此首七绝用字能表现内心情感。

创作常患“言不及意”，思想、情感经语言传达出来，已打了不止对折。或曰：金圣叹批书乃口说人记，此不可靠。他能出口成章，所以别人所记能如此确实矣。天才训练如何方能如此？如金氏之所为，果然，则真是奇迹。金氏之作与人写小说不同，小说本身有动人情节，而纤细之情感怎么说不成的，写还得自己写。

（十一）《薄暮散步什刹海附近，因访友人不遇而返》四首

巢泥已带落花香，何事飞飞燕子忙。

人不归来春又去，荒城一半是斜阳。

更无荷叶叠青钱，只剩垂杨绾暮烟。

今日会贤堂下过，共谁掩泪话开天。

浮生不信是浮云，扶病时时到水滨。

南岸行人北岸柳，仙凡惆怅隔红尘。

经年一到寒松阁，古寺黄昏蝙蝠飞。

拄杖徘徊人不见，布鞋还踏月明归。

前二首与后二首非一天作，后二首作于前一天，前二首后一天作。时感情甚冲动。前二首念着冲，而无发展。

诗、词、曲可顺用，不可逆用。[2]然周清真有词：

新笋已成堂下竹，落花都入燕巢泥。（《浣溪沙》）

余用词入诗，成“巢泥已带落花香”一句，而用得好。周之词色暗淡，余之诗色鲜明。音节与声调对表示感情有关，暗淡音节表示暗淡情调。

余最得意第三首。“扶病时时到水滨”句不好，然必须有，因无此句“水滨”无法引出下句之南岸、北岸。此首第一句原为“夕阳万瓦粲鱼鳞”，“粲”字不好，原为“耀”，亦不好，因此句太费劲，其他三句不费劲。现改作“浮生不信是浮云”，意虽稍晦而表现得不费劲。第三首意深，近日情调。四句中最得意者“南岸”二句。

“经年”一首不太好，旧调味太厚。寒松阁，友人所居寺也。

（十二）《向晚短句》

余近作《向晚短句》：

计日探春讯，何时看海棠。

吹衣风浩浩，搔首意茫茫。

带病即长路，衔悲上讲堂。

楼前山色好，向晚益青苍。

“长句”，七言；“短句”，五言不论古今体，皆然。

李商隐有写春色两句：

花须柳眼各无赖，紫蝶黄蜂俱有情。（《二月二日》）

花、柳，以类相从。“花须柳眼”，柳条是一色柔条、垂条，而可抵花之万紫千红，此单调与彼复杂可抵得住。义山诗句好，不论姿态、颜色。诗一条路已被古人走尽，不是古人把话说完了，是旧诗路子只能如此写，不能脱古人范围。

“带病即长路，衔悲上讲堂”，二句是象征。“讲堂”，禅宗和尚说法处，又名“法堂”。禅宗语：

我若一向举扬宗教，法堂里须草深一丈。（招贤景岑禅师语）

此亦“衔悲上讲堂”（说真的法，就没人来听了）——不干不行——悲哀；想干，干不了——悲哀；身体不成、学而不成，也是悲哀。

（十三）《长句四韵》

余近作《长句四韵》：

啼尽城头头白乌，起看秋色到吾庐。

空闻隐几能忘我，自笑詅痴尚有符。

静里愁怀非寂寞，病中诗律见功夫。

回首烂柯山下路，先生此局未全输。

简斋曰：唐人多有此体——五、六句与七、八句平仄同，盖书生之便宜也。

读书与创作是两回事，有人尽管书读得多，创作未必好，因为创作不必懂得很多道理，只要本着自己感觉感情，有天才，便能写得出很好的作品。而且古时书很少，屈原读过几本书都成问题，他所用的典故，并非得之于书，而是民间传说。谁能那么大胆，那么不识羞，说自己是天才呢？但人各有所长，不必自暴，也不必自弃。余自谓写诗乃“玩儿票”，有时间、有精力要作白话文[3]，次是写曲，再次写词，最不成时才是写诗。

余之《长句四韵》首句“啼尽城头头白乌”，出老杜诗句“长安城头头白乌”（《哀王孙》），而老杜是静的，余之“啼尽城头头白乌”是动的。第四句“自笑詅痴尚有符”，“詅痴符”，出自《颜氏家训》：“吾见世人，至无才思，自谓清华，流布丑拙，亦以众矣，江南号为詅痴符。”谓无创作天才而偏要写，结果只是以显示自己的不通。精神病患者有一种暴露狂，文人好写作、发表，盖亦此种心理。此诗第二句“起看秋色到吾庐”即说秋色，三、四句便该承此“秋色”二字，而此诗三、四句用“隐几”、“詅痴”二典故，不太好。第七句“烂柯山”出《搜神记》。

（十四）绝句一首

昨夜耿无寐，今朝食不佳。

聊将肉边菜，当作八关斋。

吾之绝句一首。五言绝句不敢作，唐以后宋人已不成。

“八关斋”，佛家名词。“肉边菜”，亦佛典，因六祖隐名时，曾共人打猎，菜在肉边锅内煮，本身仍是菜。

清程瑶田有《九谷考》。

想到读书。东坡读书有所谓“八面受敌法”：每一书读数次，每次只求一意。（《又答王庠书》）读中国古书要注意“生字”——学字，“难句”——观文法，如读外国书；然后再读；第三遍注意叙事；第四遍注意写景。一篇文章必须读很多遍。余读书只要认为好的，至少要读十遍八遍，可惜是没有中心思想。

（十五）《和陶公饮酒诗》其十八

舍生必有取，君子恶苟得。

量力抵饥寒，过此亦疑惑。

意坚齐险夷，理得破通塞。

佳人在空谷，未须夸倾国。

牵萝倚修竹，寒日共沉默。

话是说给懂的人听，他已懂了，而偏要和他谈。

陶渊明“偶有名酒，无夕不饮”（《饮酒二十首》小序），此与阿Q以为人生仿佛有时也要砍头的思想不同，陶乃“苟不碎虚空，光阴如何惜”（余之《和陶公饮酒诗》其十五）。陶之高风不是从风雅来，是从吃苦来，不但消极吃苦，还要积极做事。

人言作古诗宁拙勿巧，宁失之深勿失之浅，可靠否？

“舍生必有取，君子恶苟得。”古人云：“临财毋苟得，临难毋苟免。”（《礼记·曲礼上》）不是不得、不免，“苟”，只是受之无名，还不是有什么不正当。

文天祥之弟文璧降元，时人作诗讥讽：“江南见说好溪山，兄也难时弟也难。可惜梅花各心事，南枝向暖北枝寒。”（世上侦探与盗贼是同一心计，是一棵树上所开两朵花，花开两朵，各表一枝。）又想到赵孟与其兄孟坚。赵孟，字子昂，然真是“俯”。其兄坚，字子固，入元隐居不仕。后往笠泽太湖视其兄。坚问曰：“弁山笠泽近来佳否？”曰：“佳。”坚曰：“弟奈山水佳何？”意思是你对得起这佳山水吗？（姚桐寿《乐郊野语》）《论语》有云：“邦有道，危言危行；邦无道，危行言孙。”（《宪问》）“危行”并非不行，“言孙”并非不言。（孔子并未说“不行”。）

“君子恶苟得”，然中国历史上不少君子小人之争，而结果多是君子失败，最后亡国。俗话说：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不然，被人卖了还不知卖到什么地方去呢！为什么毒蛇可以咬人，而人不可以变成一个比毒蛇更厉害的去咬毒蛇？可是只要毒蛇，不要好人。人要去好人中便是一个好人，在坏人中要比坏人还坏。世人若有此英雄，我们要拼死供养。（夜漫漫斋，虽黑暗到底还有天亮时候。倦驼庵，真完了。）

读书要在紧要关头有用，如学拳上场玩，不能防人，又不能打人，学之何用？一人打他老子，老子即问：“何以您讲孝讲得那么好？”其子曰：“那是书。”读死书的书呆子不论，读书觉得对，我们便要如此做，这样书呆子可取。身体而力行，亲身去体会，拼命去干。书要与实地生活发生关系。

“量力抵饥寒，过此亦疑惑。”法郎斯（France），怀疑派，曾经说：我怀疑，因为我有怀疑的勇气，你们连怀疑都不敢。没有反省，使人成为狂妄；反省太多，使人成为怀疑。因此，“孔文子三思而后行，子曰：‘再，斯可矣。’”（《论语·公冶长》）医者有割股之心，治死了，说我惭愧，那不成；说我心不坏，那不成。

“佳人在空谷，未须夸倾国。牵萝倚修竹，寒日共沉默”四句，即“意坚齐险夷，理得破通塞”。“佳人”二句是诗的表现，“意坚”二句太哲学味，不像诗，“佳人”二句才是诗。“天寒翠袖薄”（杜甫《佳人》）是吃苦，“日暮倚修竹”（同上）是要强，这诗是表现老杜的人生观。孟子：“仕，非为贫也，而有时乎为贫。”（《孟子·万章下》）“知足更励前”（余之《和陶公饮酒诗》其十九）即“苟不碎虚空”。

（十六）断句

“当户新开夹竹桃”（余之诗句），用尹默师诗句：

石榴艳发已嫌人，夹竹桃红次第新。

不是花开春便在，牡丹开过已无春。（《春归有感》）

沈尹默先生诗蕴藉，此非作者有意于此。

（十七）《鹧鸪天》二首

余作诗词主张色彩要鲜明，声调要响亮。此为目的，至于方法如何则识机而变。

一天云散惟凝碧，九陌初晴尚有泥。（《鹧鸪天·秋日晚霁有作》）

余之词句皆合格律，而“有”字不太好念，不太好听；且“凝”字重，对“有”字似轻，或改为“辗”字。实则“辗”字意虽好，而音节还不如“有”。余之创作非不想深入浅出，“辗”字或好，而非余之作法，此非护短。

“一天云散惟凝碧，九陌初晴尚有泥”二句，不如余之“篆香不断凉先到，蜡泪成堆梦未回”二句好。

篆香不断凉先到，蜡泪成堆梦未回。（《鹧鸪天·不寐口占》）

原稿“先”字为“初”字，而“初”字不冷、不热，发暗、发哑，用在此处不好，改为“先”字。而若小杜之“豆蔻梢头二月初”（《赠别》）之“初”字，鲜嫩，用得好。“梦未回”之“未”字原稿为“欲”字，“未”是去声，“欲”字亦读去声，或谓“未”字深，“欲”字浅，此尚非主因。主因亦在鲜明、响亮，故“未”字较“欲”字好。用字句如良医用药，一种药别人吃得，此人吃不得。用字亦然。用的时、地不对，岂但不好，反而更坏。如在人前称自家兄弟为家兄、舍弟，若说“舍兄”、“家弟”便不行。

“凉先到”、“梦未回”之“先”、“未”二字高。“惟凝碧”之“凝”字在此亦呆板。诗中用字句如大将用兵、名医用药，用的时、地不对，岂但不好，反而坏。又如余之近作“病久诗心定，愁多道力穷”（《南歌子》），一写便如此。此二句不如“篆香”二句。“愁多道力穷”句用意亦嫌稍深，“道力”所以打破烦恼，而今道力已穷，打不破矣。不过此二句中“定”字、“穷”字二字用得好，“定”字去声，“穷”字阳声，而其好不全在平仄。

（十八）《浣溪沙》

乍可垂杨斗舞腰。丁香如雪逐风飘。海棠憔悴不成娇。

有鸟常呼泥滑滑，残灯坐对雨潇潇。今年春事太无聊。

“乍可”，止可之意。

泥滑滑（音古），鸟鸣声。词之四、五句盖从荆公“山鸟自呼泥滑滑，行人相对马萧萧”（《送项判官》）来。

余之填词养成这么一种本领——捆起来打，则大概因为天才差。“今年春事太无聊”一句把前面句子捆起来打，“今年春事”，捆；“太无聊”，一棍打死。“今年春事太无聊”，干净倒干净，太没劲，顶得太死。其实还是不捆起来打得好。如余之《蝶恋花》：

什刹海边行不得，晴天飞下蒙蒙雪。

以雪比絮。古人以盐拟雪太笨；以絮比雪，似固似，是则非是。下雪毕竟是下雪，飞絮毕竟是飞絮。

（十九）《南乡子》

衰草遍山长，出没成群兔鹿狼。八月高秋霜露降，苍茫，个是当年北大荒。　　此际下牛羊，人语歌声泛夕阳。万顷如云还似海，汪洋，禾黍黄金一样黄。

“出没成群兔鹿狼”、“人语歌声泛夕阳”二句，合乎“捶字坚而难移，结响凝而不滞”（陆机《文赋》）的要求，至于末一句“禾黍黄金一样黄”，连一个动词也没有，就差远了。写作注意形容词不如注意动词。文学不是绘画，画面是死的。徐悲鸿的奔马能画得好，固然可以说是活的，而若画张先词句“头上宫花颤未休”（《减字木兰花》），“颤”则画不出来；欧阳修词句“绿杨楼外出秋千”（《浣溪沙（堤上游人逐画船）》），一个“出”字，用得真好。中国语文有个特点，就是应当注意动词以及语言的音韵和音律。

（二十）戏言二句

余近有戏言二句：

心气与天气反比，车价与粮价齐高。

此效《滕王阁序》之“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落霞”二句实不甚高。一个大天才，不但不能学人，且不能与人以可学处。

某禅师曰：

一个人不能落地，落地便有人学在头里。

一个天才是不能有二的，普通一事物尚不可能有二相同者，况天才诗人？“落霞”二句就算好，也是第三等句子，连二等都够不上。

文学上的真与事实之真不同，此所谓文心。即使事实不如此，何妨以此自娱？自娱，超乎道德、法律之上。法国诗人阿尔弗雷德·德·维尼（Alfred de Vigny）说：最好做思想的游戏。（看书当记原文，在其内容与文字矣。）或谓：有人以政治（事业）杀人，又有人以学术思想杀人。（尼采，恶魔派哲学。）思想的游戏是自娱。

饮酒、吸烟，只能自娱，不能娱人；而思想的游戏不但能自娱，还可娱人。文学之自娱亦然。自娱之高下或即以此分。纪晓岚好以文字技巧做思想游戏，如“片云头上黑，孤月浪中翻”（梁章钜《巧对录》卷一），笑二人一额上之黑瘢，一已瞽之左目；又如以“陆耳山”对“四眼井”（陆耳山，即与纪晓岚同修《四库全书》的陆锡熊。陆以“四眼井”讥笑纪晓岚近视眼，纪氏对以“陆耳山”。）不过，这只是思想游戏初步，还非法诗人所说者。王斫山所言：未到庐山，满眼是庐山；已到了，反而不见庐山。庶近之矣。（王斫山，金圣叹之友，金圣叹评点《西厢记》中多所提及。）

并非事实所有或所必需，而文人又需有文心。

文心，了解是一回事，欣赏又是两回事。

注释

[1]叶嘉莹此处有按语：“谓拗字。”

[2]叶嘉莹此处有按语：“指诗可入词，词可入曲；而曲不可入词，词不可入诗也。”

[3]白话文，指学术文章。

目录

本卷说明

《论语》六讲

一、“君子”与“士”

二、“低处着手”与“犯而不校”

三、“唯”与“拈花微笑”

四、“三省吾身”与“直下承当”

五、“託六尺之孤”，“寄百里之命”

六、“以友辅仁”与“为政以德”

附 《论语》断说

《中庸》说解

一、《中庸》发端

二、《中庸》结论

三、《中庸》言道

附 物（体）·道·法

《文赋》十一讲（增订）

一、创作之情趣

二、体裁与风格·之一

三、体裁与风格·之二

四、体裁与风格·之三

五、体裁与风格·之四

六、体裁与风格·之五

七、创作与文法·之一

八、创作与文法·之二

九、创作与文法·之三

十、创作总说

十一、创作与欣赏

《文选》选讲

课前闲叙

开堂引言

一、繁钦（休伯）《与魏文帝笺》

二、陈琳（孔璋）《答东阿王笺》

三、李陵（少卿）《答苏武书》

四、杨恽（子幼）《报孙会宗书》

五、孔融（文举）《论盛孝章书》

六、朱浮（叔元）《为幽州牧与彭宠书》

七、曹丕（子桓）《与朝歌令吴质书》

八、曹丕（子桓）《与吴质书》

九、曹植（子建）《与吴季重书》

十、嵇康（叔夜）《与山巨源绝交书》

十一、丘迟（希范）《与陈伯之书》

十二、刘峻（孝标）《重答刘秣陵沼书》

十三、干宝（令升）《晋纪总论》

十四、范晔（蔚宗）《逸民传论》

十五、沈约（休文）《恩幸传论》

十六、李康（萧远）《运命论》

散文漫议

文章短说

一、《史记》概说

二、说“赋”

三、读张岱文

四、翻译文学

五、文学创作之二现象

本卷说明

本卷辑入的是顾随讲授中国古典散文的实录整理稿，包括讲授《论语》《中庸》《文赋》《昭明文选》《史记》等。记录者为叶嘉莹、刘在昭。

《论语》六讲

一、“君子”与“士”

“君子”一词，含义因历代而不同。字是死的，而含义现装。讲书人有自己主观，未必为作者文心。

一切皆须借文为志达，好固然好，而也可怕——写出来的是死的。生人、杀人皆此一药，药是死的，用是活的。用得不当，人参、肉桂也杀人；用得当，大黄、芒硝也救人命——而二者药性尚不变。而文字则有时用得连本性都变了。

“君子”向内方面多而向外的少，在《论语》上如此。向内是个人品格修养，向外是事业之成功。此是人之长处，亦即其短处。

佛教“度人”，即儒家所谓“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论语·雍也》）。而佛教传至中国成为禅宗，只求自己“明心见性”。再看道教，老子原来是很积极的，老子“无为”是无不为。“水善利万物而不争”（《道德经》八章），但什么都受它支配；“天下莫柔弱于水，而攻坚强者莫能之先”（《道德经》七十八章）。可是现在所说黄老、老庄，只是清静无为，大失老子本意。

君子不仅是向内的，同时要有向外的事业之发展。向内太多是病，但尚不失为束身自好之君子，可结果自好变成“自了”，这已经不成，虽尚有其好处而没有向外的了——二减一，等于一。宋元明清诸儒学案便只有向内、没有向外。宋理学家愈多，对辽、金愈没办法，明亦然。

只有向内、没有向外，是可怕的。而现在，连向内的也没有了——一减一等于零了。《官场现形记》写官场黑暗，而尚有一二人想做清官。《阅微草堂笔记》记一清官死后对阎王说，我一文钱不要，“所至但饮一杯水”。阎王哂曰：

植木偶于堂，并水不饮，不更胜公乎？（卷一《溧阳消夏录一》）

刻一木人，一口水不喝，比你还清。而那究竟还清。其实只要给老百姓办点儿事，贪点儿赃也不要紧；现在是只会贪赃，而不会办事——向内、向外都没有。这是造成亡国的原因。老子“无为”是无不为。

曾子在孔门年最幼，而天资又不甚高，“参也鲁”（《论语·先进》）。曾子虽“鲁”而非常专。“鲁”，故专攻，固守不失。然此尚为纸上之学、口耳之学，怎么进来，怎么出去，禅家所谓稗贩、趸卖，学人最忌。曾子不然，不是口耳之学，固守不失；而是身体力行，别人当作一句话说，而他当作一件事情干。他是不但记住这句话，而且非要做出行为来。他的行为便是老师的话的表现，把语言翻成动作。所以，颜渊死后只曾子得到孔子学问。

何以看出曾子固守不失、身体力行？有言可证：

曾子曰：“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仁以为己任，不亦重乎？死而后已，不亦远乎？”（《论语·泰伯》）

此曾子自讲其对“士”的认识。“士”乃君子的同义异字。我们平常用字、说话、行事，没有清楚的认识，在文字上、名词上、事情上，都要加以重新认识。曾子对“士”有一个切实的认识，不游移；有一个清楚的认识，不模糊；有一个深刻的认识，不浮浅；而且还不只是认识，是修、行。

（一）认识；（二）修；（三）行

“修”，如耕耘、浇灌、下种，是向内的。若想要做好人，必须心里先做成一好人心。如人上台演戏，旦角，男人装的，而有时真好。如程砚秋一上台，真有点儿大家闺秀之风，心里先觉得是闺秀。狐狸成人，先须修成人的心，然后才能成为人的形。人若是兽心，他面一定兽相。至于“行”，不但有此心，还要表现出来。

读经必须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固然读书皆当如此，尤其经。先不用说不懂、不认识，用心稍微不到，小有轻重，便不是了。《史记·孔子世家》引《论语》往往改字，而以司马迁天才，一改就糟，就不是了。《论语·述而》曰：

三人行，必有我师焉。

《史记》改为：

三人行，必得我师。

是还是，而没味了。“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若改为：

士必弘毅，任重道远。

是还是，而没味了。

曾子所谓“弘毅”，“弘”，大；“毅”，有毅力，不懈怠。“任重而道远”，不弘毅行吗？曾子语气颇有点儿孔夫子味：

……不亦重乎？……不亦远乎？

讲牺牲，第一须破自私，人是要牺牲到破自私。而人最自私。想，容易；做，难。坐在菩提树下去想高深道理，易；在冬天将自己衣服脱给人，难。而这是仁，故曰：“仁以为己任，不亦重乎？”而若只此一回，还可偶尔办到，如“慷慨捐生易”；而“死而后已，不亦远乎”，至死方休，故须弘毅。曾子对士之认识、修、行算到家了，身体力行。

任←重——弘

道←远——毅

合此二者为仁，道远亦以行仁。

仁（道），君子（人），以道论为仁，以人论为君子。

朱注：“仁者，人心之全德。”这太玄妙，无从下手，从何了解？从何实行？朱子之“心之全德”恰如《楞严》之“圆妙明心”。——弄文字学者结果弄到文字障里去了，弄哲学者结果弄到理障里去了也。本求明解，结果不解。故禅宗大师说“知解边事”不成。

知解乃对参悟而言。如云桧树为何门类，枝叶如何，此是知解。要看到桧之心性、灵魂，此是参悟，虽不见其枝叶无妨。禅之喝骂知解，正是找知求解，参悟正是真知真解。禅欲脱开理障，其实正落入理障里了；不赞成知解，正是求知解。

儒家此点与宗教精神同，知是第二步，行第一。《论语·雍也》云：

知之者不如好知者，好之者不如乐之者。

即此意也。因好之、乐之，故肯去办、肯去行。人总不肯行远道、背重任，不肯去背木梢、抬十字架。“好”“乐”是真干，只“知”不行。人不冤不乐，绝顶聪明人才肯办傻事，因为他看出其中乐来了。

先生讲尽心尽力，学生听聚精会神，这是知解，连参悟都不到，何况“行”？人若说，我不“好”、不“乐”，怎能“行”？其实行了就好、就乐，互为因果。

二、“低处着手”与“犯而不校”

余要使人看出曾子之学问、精神、思想——合为其真面目。曾子之所以为曾子，在此；其所以能表现孔门精神，亦在此。而前所说“任重而道远”太笼统、太高，现在讲低的、细的功夫。

曾子曰：“以能问于不能，以多问于寡，有若无，实若虚；犯而不校。昔者吾友尝从事于斯矣。”（《论语·泰伯》）

高处着眼，低处着手。浅近，是着手练习，不是满足于此浅近。理想了现实，现实了理想，浅近是高远之准备，并非停顿于此、满足于此。浅近并非简单。

《论语》文字真好，而最难讲，若西洋《圣经》文字。

曾子“以能问于不能”诸句，图解为：

“犯而不校”，一句支住。其好不仅在辞，辞意合一，内外如一。辞是有形之意，意是无形之辞。不是在辞上能记住，是在意上，“犯而不校”就有力。（“犯而不校”，不但儒家，宗教精神亦然。）而其文之前后，又并非只为这样写着美，其意原即有浅、深、轻、重之分，由浅入深，由轻入重。无论在辞上、在意上，皆合逻辑。

“以能问不能”，“以多问寡”，不是开玩笑。

开玩笑是不好的，但看用在什么时候。人敢跟死开玩笑——除了穷凶极恶之人不算，那是无意义的——但其大无畏勇气已可佩服。敢跟有势力的人开玩笑，跟暴君开玩笑，你是皇帝，我没看起你。因有意义，玩笑往往成为讽刺。犬儒学派（Cynic）是讽刺。亚历山大（Alexander）谓某哲人将说其坏话，哲人说：“我还不至于无聊到没话可说非说你坏话不可。”中国人开玩笑先相一相对手，口弱的他便骂，力气小的他便打，这是阿Q。鲁迅先生说话真了不得，除非他说的话你不信，你若信便无法活。中国的笑话有许多是残忍的，如讥笑近视眼、瘸子。人多爱向有短处人开玩笑，这是不对的、残忍的。又，开玩笑必须心宽才成，跟死开玩笑而非穷凶极恶，跟人开玩笑说话幽默，而绝非无心肝，这便因其心宽大，但宽大绝非粗。（其实，他的乐真是“哭不得所以笑了”。）可是现在人心是小而不细。人在极端痛苦中很难说出趣话，若能而尚非无心肝、穷凶极恶，这便可观了。

曾子虚心到极点，强中更有强中手，能人背后有能人。普通说自己不能，自谦，是为自己站住脚步，是计较利害，连知解都谈不到。是非是知解，利害是计较。计较利害，学文、学道最忌此。怕自己跌倒，怕能人背后有能人，不是曾子精神。曾子之虚心也许是后天的，但用功至极点，则其后天与先天打成一片。

学道最忌诳语、骄傲。骄傲之对面是虚心。慢说“能”“多”，便是“不能”“寡”，也不肯“问”，这样人永远不会长进。会的不想再长进，不会的也不求补充，这样人没出息。曾子虚心是后天功夫与先天个性合于一。

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愚者千虑，必有一得，故须“下问”。愚人之知，有时虽圣人有所不知也。

“能”“不能”，“多”“寡”，是从表面看，实际也许多还不如寡。

“有若无，实若虚”，岂非虚伪？不是。“有”是表面，内心感觉着是“无”。富人装穷人，对金钱有此功夫。而对学问则不成。人对学问、对道，往往是“无”而为有，“虚”而为丰，这是俗人。曾子压根儿就没觉得够过，没觉得有过，这是虚心。然但虚心不成，还要猛进。虚心是猛进的一个原因，肚子饿则需要食物之情绪更浓厚。学道、学文必先虚心，然后才能猛进。而猛进有进取之精神，又往往爆发，猛进则爆发而不能收敛，有进取之人则往往于人、于事多有抵牾。所以曾子赶快拿“犯而不校”补上，“犯”正是抵牾。

“昔者吾友尝从事于斯矣”，曾子真是虚心，不肯说自己。汉儒、宋儒皆指吾友为颜渊。未必是，也未必不是，总之都是孔门高弟。

“犯而不校。”朱注：“校，计较也。”何晏注引汉人包咸曰：“校，报也，言见侵犯而不校之也。”

犯而不校，以前在中国颇有人实行。凡世人所谓“老好子”“好人”，皆是犯而不校。但他们的犯而不校，的确没什么了不起，虽然他们也要有多年修养；但他们的修养不可佩服，因为他们的“不校”是消极怯懦，不能猛进，不能向前。这或者也不失为明哲保身之道，但这样人能进取向上、向前吗？《论语》则不然。

但犯而不校，在宗教上熟。宗教之经上可曾有一次教人着急、教人怒？如耶稣直到临死未曾怒过，还说叫人怒？佛经戒嗔，不但打你、骂你不能怒，甚至节节肢解，亦不须有丝毫嗔恚之心。《圣经》上说人打你右脸把左脸也送过去，这岂不与乡下“老好子”之“犯而不校”相同？其实，宗教上的“犯而不校”不是消极的，是积极的。余以为一个做大事业的人看是非看得很清楚，但绝不生气，无所用其恼。恼只能坏事，凡失败的人都是好发怒的人。三国刘备最能吃苦忍辱，故曰刘备为枭雄。刘备只生过一回气——伐吴，结果一败涂地。诸葛亮说：“法孝直若在，必能制主上东行也。”（《三国演义》第八十一回）所以刘备一死，诸葛亮赶紧派人向东吴求和。这还是就事业上而言。

在宗教上，在己是求道，对人为度人，都不能发怒。怒，对人、对己两无好处，还不用说怒是最不卫生的一件事。乡下“好人”是明哲保身，是怯懦、偷生苟活，不怒是不敢怒。宗教上所讲不怒，是“大勇”。罗曼·罗兰（Romain Rolland）提倡大勇主义，佛教提倡大雄，这还不仅是自制、克服自己。因为要做人、做事，我们都不能生气，不是胆怯、偷生苟活。“愤怒乃是对于别人的愚蠢加到自己身上的惩罚”，这话说得很幽默，可是很有道理，很有意思。（知礼不怪人，怪人不知礼。）这往上说，够不上大雄、大勇主义，但至少比乡下“老好子”好得多。这两句话是智慧，生气没惩罚别人，自己受罪。韩信受胯下之辱是大雄、大勇，但胆怯者不可以此为借口。一种宗教式的不计较与怯懦是两回事，宗教上不怒是道德。

一怒、一校，耗费精神、时间；而一切修养，皆需利用精神、时间。我不相信一个人在怒中能做出什么事来，气来时读书也读不进去。越王勾践卧薪尝胆不是怒，是狠。怒如汽水，冒完沫就完。所以，“犯而不校”看怎么说。匹夫匹妇之勇，是你自己气死，人更痛快。

三、“唯”与“拈花微笑”

曾子可代表儒家。

禅宗有语云：

丈夫自有冲天志，不向如来行处行。（真净克文禅师语）

禅宗呵佛骂祖，这才是真正学佛，即使佛见了也要赞成。

然则不要读古人书了？但还要读。受其影响而不可模仿。但究竟影响与模仿相去几何？小儿在三四岁就会模仿父母语言，大了后口音很难改过来；自然后天也可加以修改补充，但无论如何小时候痕迹不能完全去掉。读书读到好的地方，我们就立志要那样做，这也是影响。小儿之影响、模仿只因环境关系，无所为而为。而我们不然，只是环境不成，因为我们有辨别能力，能分辨是非、善恶、美丑、好坏。

但任何一个大师他的门下高足总不成。是屋下架屋、床上安床的缘故吗？一种学派，无论哲学、文学，皆是愈来愈渺小、愈衰弱，以至于灭亡。这一点不能不佩服禅宗，便是他总希望他弟子高于自己。禅宗讲究超宗越祖，常说：

见与师齐，减师半德。（百丈怀海禅师语）

“减师半德”，成就较师小一半。你便是与我一样，那么有我了还要你干吗？“见过于师，方堪传授”。僧人自当以佛为标准，而禅宗呵佛骂祖。没有一个老师敢教叛徒，只有禅宗。

狮子身中虫，还吃狮子肉。

这是很正大光明的事，不是阴险，虽然有时这种人是阴险、恶劣。阴险是冒坏，恶劣是恩将仇报。逄蒙学射于羿，那也是“狮子身中虫，还吃狮子肉”，那即是阴险。还有猫教老虎，此故事不见经传，但甚普遍，这不行，这是恶劣、阴险。禅宗大师希望弟子比自己强，是为“道”打算，不是为自己想；只要把道发扬光大，没有我没关系。这一点很像打仗，前边冲锋者死了，后边的是要踏着死尸过去。有人说狮子是要把父母吃了本身才能强，狮子的父母为了强种，宁可让小狮子把自己吃了。大师门下即其高足都不如其自己伟大，只禅宗看出这一点毛病，而看是虽然看到了这一点，做却不易做到这一点。所以，禅宗到现在也是不绝而如缕了。

曾子乃孔门后进弟子，但自颜渊而后，最能得孔子道、了解孔子精神的是曾子。

子曰：“参乎！吾道一以贯之。”曾子曰：“唯。”（《论语·里仁》）

你的心便是我的心，你的话便是我要说未说出的话。“唯”字不是敷衍，是有生命的、活的，不仅两心相印，简直是二心为一。

人说此一“唯”字，等于佛家“世尊拈花，迦叶微笑”那么神秘。孔门之有曾参，犹之乎基督之有彼得。有人说若无圣彼得，基督精神不能发扬光大，基督教不能发展得那么快。但总觉得曾子较孔子气象狭小，就是屋下架屋、床上安床的缘故。

气象要扩大。谁的自私心最深，谁的气象最狭小。人都想升官发财，这是自私，人人皆知；人处处觉得有我在，便也是自私：我要学好，我怕对不起朋友……曾子曰：

吾日三省吾身。（《论语·学而》）

为自己而升官发财，是自私；但自己总想学好，也是自私。所以抒情作品没有大文章，世界大而有人类，人类多而有你，一个大文学家是不说自己的。为了自己要强，也还是自私狭小，参道、学文忌之。

不但大师希望弟子不如他，这派非亡不可；即使是希望弟子纯正不出范围，也不成。愈来愈小，小的结果便是灭亡。天地间无守成之事，学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不但宗教、文学如此，民族亦然。日本便是善于吸收、消化、利用，所以暴发。人家是暴发，而我们是破落户。暴发户固不好，但破落户也不好。

有的大师老怕弟子胜过自己，其实你不成，显摆什么？成，自然不会显不着。“不用当风立，有麝自然香。”再一方面，弟子好，先生不是更好？只要心好，水涨船高。除非弟子不好，弟子真好，绝不会忘掉你的。

孔子总鼓励他弟子，凡弟子赞美他太多，他总不以为然。

子曰：“君子道者三，我无能焉。仁者不忧，知者不惑，勇者不惧。”子贡曰：“夫子自道也。”（《论语·宪问》）

孔子所讲三种美德不缥缈，易知、易行，但并非不高远。说仁、知、勇做不到，但不忧、不惑、不惧总可做到了。孔子此语朱注云：

自责以勉人也。

对是对，但是不太活。孔子以为：你们以为我是圣人，其实我连这还不会呢。你们若能办到，岂非比我更强？你们若办到，比我还强；办不到，咱们一块儿用功。

禅家说离师太早不好，可是从师太久也不好。（余之门下跟余太久）老有大师孔子在前，便从小心成小胆。子贡曰“夫子自道也”——“您客气”，还是胆小。夫子这样勉励都不行。胆大，便妄为；胆小，便死的不敢动，活的不敢拿，结果不死不活。小心是细心，与窄狭不同。

在《论语》中，“原”通“愿”，不必改。“乡愿”指外表拘谨，实际上凶狠。

曾子是小心而且有毅力。因为小心，所以能深思；因为有毅力，故能持久实行。“吾日三省吾身”，“任重道远”“死而后已”。而小心和毅力之间，还要加上一个意志坚强。所以孔门颜渊而下，所得以曾子为最多，此非偶然，因其知、仁、勇三种皆全。好在此，但病也在此。结果小心太多，成为不死不活之生活，坏事固然绝不做，可是好事也绝不敢做。这还是好的，再坏便成为好好先生，“乡愿，德之贼也”（《论语·阳货》）。

何以见出曾子小心？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论语·泰伯》）要想真观察、认识一个人，要在最快乐时看他，最痛苦时看他，得失取与之际看他。一个也跑不了。生死是得失取与之最大关头，小的得失取与还露出原形，何况生死？就算他还能装，也值得佩服了。

《论语·泰伯》曰：

曾子有疾，召门弟子曰：“启予足，启予手。诗云：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而今而后，吾知免夫，小子。”

曾子一生永在“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诗经·小雅·小旻》）十二字之中，视、听、言、动，一准乎礼，这不容易。“而今而后，吾知免夫”，八个字沉甸甸的。临死还如此说，可见他一世小心，不易。

此尚非曾子全部，更有长处：

曾子曰：“吾日三省吾身：为人谋而不忠乎？与朋友交而不信乎？传不习乎？”（《论语·学而》）

四、“三省吾身”与“直下承当”

《学而》中，第一章“子曰……”，第二章“有子曰……”，第三章“子曰……”，第四章“曾子曰……”。足以证明有子、曾子在孔门非同寻常。

余对有子无甚认识，只子游说过：

有子之言似夫子。（《礼记·檀弓上》）

言似夫子，行未必似；且似夫子，似则似矣，是则非是。余对曾子比较清楚，并非余对《论语》记曾子处特别注意，对有子便不注意，乃是一般读《论语》的都对有子摸不着。

《论语》是记者记的。在《论语》上，姓加“子”，A；“子”加“字”，B。孔子而外，仅有子、曾子是姓加“子”，“子”字在下。所以，有人说《论语》是有子或曾子门人记的。而《论语》记有子之言常有不通处。

盖治学要有见解；并且先有见，然后才能谈到解。禅宗讲见，“亲见”，一是用眼见，一是心眼之见，mind as eye。肉眼要见，肉眼不见不真；心眼要见，心眼不见不深。如大诗人也说花月，他可以传出花月的高洁、伟大；我们则不成，我们的诗也说花月，但花月的高洁、伟大我们写不出来。我们肉眼也见了，但是我们的心眼压根儿没开，甚至压根儿没有。用肉眼见是浮浅。

若说见，一是见的何人，二是见的什么。有子当然见过夫子，但心眼见得不真，所以说出话来才使人得不到一个清楚的观念。凡写出文章、说出话来使人读了、听了不清楚的，都因他心眼儿没见清楚。至于曾子，则真是用心眼儿见了。

余常说：“着眼不可不高，下手不可不低。”余虽受近代文学和佛学影响，但究竟是儒家所言，儒家之说。只向低处下手，不向高处着眼，结果成功必不会大；只向高处着眼，不向低处下手，结果根基不固。有子便如此。言似夫子——只向高处着眼，没有低处下手功夫。曾子才也许不高，进步也许不快，但用力很勤，低浅处下手，故亲切。

儒家讲正心、诚意、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高处着眼，低处下手。最能表现此种精神、用此种功夫者，是曾子“吾日三省吾身”：

曾子曰：“吾日三省吾身：为人谋而不忠乎？与朋友交而不信乎？传不习乎？”（《论语·学而》）

“日”字，下得好。“三省”是说以“为人谋”“与朋友交”“传”三事反观。“身”，定名曰“身”，并非身体之身。曾子所谓“身”，并非身体，乃是精神一方面，“身”说的是心、行。这真是低处着手。人为自己打算没有不忠实的，但为人呢？“为人谋而不忠乎？”十个人有五双犯此病。“与朋友交而不信乎？”说谎是人类本能，若任其泛滥发展就成为骗人，所以当注意。“传不习乎”，“传”，传是所传，传授，动词；传，平声。朱注：“传，谓受之于师，习，谓熟之于己。”传，师所授；习，己所研。讲起来省事，说起来简单，但行起来可不容易。努力，努力，有几个真努力的？曾子是真想了，也真行了。缺点补充，弱点矫正，这是曾子反省的目的。

但余讲此节意不在此。

愈反省的人，愈易成为胆小、心怯；反之，愈是小心、胆怯的人，愈爱用反省功夫。余意以为：一方面用鞭拷问、鞭打自己灵魂；一方面还要有生活的勇气。能这样的人很少。曾子三省，就是自己鞭打自己灵魂。但往往拷打结果，失去生活勇气了。这不行。我要拷打，但我还要有生活下去的勇气，怎么能好？怎么能向上、向前？

在这一点，仍举《论语》：

季文子三思而后行。子闻之曰：“再，斯可矣。”（《公冶长》）

“三思”之“三”，一、二、三之三，三，多次也。三思后行，前怕狼后怕虎，疑神疑鬼，干不了啦！一个文人干不了什么事，余初以为乃因文人偏于思想，没有做事能力，其实便是文人太好三思后行，好推敲，这样做事不行。禅家直下承当，当机立断，连“再”思都没有。

《北齐书·文宣纪》记，高洋，高欢之子，欢子甚多：

高祖（欢）尝试观诸子意识，各使治乱丝，帝（高洋）独抽刀斩之，曰：“乱者须斩。”

于是，欢以国事付之。

曾子有三思功夫，但还有生活勇气，做事精神。

一个大教主、大思想家都是极高的天才，有极丰富的思想，他们的思想是复杂的。许多他知道的，我们不知道，这真是平凡的悲哀。尼采（Nietzsche）说：“我怎么这么聪明呀！”（《瞧！这个人》）我们是：我怎么这么平凡啊！思想复杂，是从生活得来。他一个大思想家，是一个大的天才。但他的思想深刻，我们浮浅；他的眼光高，我们眼光低；他是巨人，我们是小孩儿，当然不能跟他赛跑。故颜渊曰：

夫子奔逸绝尘，而回瞠若乎后矣。（《庄子·田子方》）

夫子步，亦步也；夫子言，亦言也；夫子趋，亦趋也。（《庄子·田子方》）

“步”，常步；“趋”，小跑。（古时“步”是走，“走”是跑。）不是想到步，便说步；想到趋，便说趋，此中有层次。复杂是横面的，高深是纵的功夫。我们在横的方面，没有那样的经验；在纵的方面，我们又没有天才眼光之高、思想之深。即以“君子”而论，《论语》中所论每节不同。他是巨人，我们不成，跟不上。他的话都道的是诸峰一脉，而我们费半天劲，甭说追不上，连懂都懂不了。有的事，我们干不了，可是懂得了、想得到；而《论语》之说君子，甭说办，连想也不成。如鸟飞，我们不能飞，但我们能想到，所以有的想象跟现实相差甚远。就算我们跟着他爬山，虽然他跑得快，我们慢，但还能爬。而若遇一深涧，他一抬腿过去了，我们过不去，打住了，怎么办？所以天才不可不有几分在身上。还不用说没天才，只小大短长之分，就够我们伤心的。

孔子我们跟不上，但曾子老实，与我们相近，你学尚易。我们要找头绪，抓住一点儿是一点儿。我们不能攀高树枝，但可从低处攀起。我们要从曾子对君子的解释，看到孔子对君子的解释。

我们要知曾子对“君子”解释，先须观察曾子为人。主要是两段：即上所举一为“曾子有疾……”，一为“吾日三省吾身……”，此二章可见其为人与素日功夫。为人乃其个性，功夫即其参学。小心谨慎盖其天性，凡天才差一点儿的人没有不谨慎的。天才胆大，可不是妄为，他绝没错；天才稍差，便不可不小心，不可图省力。

既了解曾子为人，然后可看其对君子解释。

曾子所说的君子也是战兢小心吗？

平素用功要小心谨慎，否则根基不固，易成架空病，但是做人、做事需要大胆，若没大胆，不会做出大的事业来为人类、为自己。其实，为自己也就是为人类。

天下伟大的人，没有一个是“自了汉”的。中国儒家末流之弊，把君子讲成“自了汉”了。人不侵我，我不犯人，甚至人侵我，我亦不犯人，犯而不校。把自己藏在小角落里，这样也许天下太平，但现在世界不许人闭关作“自了汉”。

印度佛教到中国成为禅宗，禅宗末流也成“自了汉”。佛家精神是先知觉后知，自利、利他，自度、度他，所以做事业为自己，同时也是为人类。为他的成分愈多，所做事业也愈伟大，他的人格也愈伟大。

某杂志记有这样的事：天下最伟大的英雄是谁？有人提议用大英百科全书各名人传之长短为标准，观察结果以拿破仑（Napoleon）传最长，于是以拿破仑为最大英雄。但余意不然。拿氏虽非“自了汉”，乃“自大汉”，自我扩张者。天下英雄皆犯此病，但没有一个这样的英雄是不失败的。自我愈扩张便是要胀裂的时候，自我扩张结果至胀裂为止。亚历山大、拿破仑、希特勒（Hitler），皆然。他们倒是想着做事，但他们之做事是为了过瘾，过自私的瘾。这种人是混世魔王，所谓“一将功成万骨枯”（曹松《己亥岁》）。这种人不是自了汉，是自大汉，我们也不欢迎。

一个伟大的人做事，比任何人都多；而自私心比任何人都小——并非绝对没有自私心。

五、“託六尺之孤”，“寄百里之命”

以曾子之小心谨慎，他所说“君子”如何？

曾子在孔子门下是能继承道统的，只是小心谨慎不成。低处着手，是为高处着眼做准备，如登楼，为了要上最高层，不能不从一、二级开始。我们既没有天才那么长腿，又不甘心在底下待着，非一步步向上走不可。

“士不可以不弘毅……”，高处着眼。眼光多远，多精神，多高！再想到他的“吾日三省吾身”，那是小学，这是研究院了。从初小一年级到研究院相差甚远，然也是一级级升上来的。

再举一段更具体一点儿：

曾子曰：“可以託六尺之孤，可以寄百里之命，临大节而不可夺也。君子人与？君子人也。”（《论语·泰伯》）

先不用说这点儿道理、这点儿精神，这点儿文章就这么好，陆机《文赋》所谓“要辞达而理举，故无取乎冗长”。文章真好。一般说不完全，说不透彻，是没弄明白。“君子人与”一句，可不要，但非要不可。此所以为曾子，任重道远，不只是小心谨慎。三代而后，谁能这样？仅一诸葛亮。

颜渊从《论语》一书中看不出什么来，纵不敢说幽灵，也是仙灵。看不清楚。佛家偈颂曰：

海中三神山，缥缈在天际。舟欲近之，风辄引之去。（《揞黑豆集》卷首《拈颂佛祖机用言句》）

写得很美，神话中美的幻想。此为美的象征，象征高的理想。颜渊亦孔门一最高理想而已。至于有点儿痕迹可寻的，还是曾子。

曾子有点儿基本功夫，“吾日三省吾身”；然而他有他远大眼光，“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读之真是可以增意气，开胸臆。

青年最怕意气颓唐，胸襟窄小。而增意气不是嚣张，开胸襟而非狂妄。增意气是使人不萎靡，青年人该蓬蓬勃勃；开胸襟是使人不狭隘，如此便能容、能进。曾子这几句真叫人增意气，开胸臆。

三省吾身，任重道远，合起来是苦行。然与禅宗佛门不同，他们是为己的，虽最早释迦亦讲度他，“自度、度他，自利、利他”。佛门及儒家到后来，路愈来愈窄，只有上半截——自度、自利，没有下半截——度他、利他。

苦行是为己，而曾子苦行不是为己，“仁以为己任”。

一己为人——仁，自己做一个人是仁，对己（己欲立，自度）；施之于人——仁，施之于人是仁，对人（立人、度人）。朱子讲“仁者，人心之全德”（此如佛家《楞严》之“圆妙明心”），余以为“心之全德”不如改为“人之全德”。“仁”字太广泛，“仁以为己任”，绝非为己。

要想活着，不免要常想到曾子这两句话：“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至“可以託六尺之孤，可以寄百里之命”，真伟大起来了。

“六尺之孤”——国君（幼）；“百里之命”——国政。

“寄”，犹託也：“託”与“托”很相近，自托曰托，託人受託曰託。“寄”，暂存。

“临大节而不可夺”，梁皇侃疏曰：“国有大难，臣能臣之，是临大节不可夺也。”（《论语义疏》）南朝北伐成功者，一桓温、一刘裕。桓温没造起反来，然亦一世跋扈；刘裕成功，归而篡位，是亦变节（自变）。受外界压迫、影响而变节曰“夺”。此言国有大难臣能死之，只说了一面。文天祥、史可法至今受人崇敬，便因临大难能死之。然家贫出孝子，国难显忠臣，何如家不贫、国无难？

愧无半策匡时难，惟余一死报君恩。

死何济于事？依然轻如鸿毛，不是重于泰山。不死而降不可，只死也不成。这点朱子感到了，他说：

其才可以辅幼君，摄国政，其节即至于死生之际而不可夺，可谓君子矣。（《论语集注》）

单单注意“才”字，要有这本领。程子则不然，程子单注意节操。程子曰：

节操如此，可谓君子矣。（《论语集注》引程子语）

曾子的话原是两面，前两句“託六尺之孤，寄百里之命”是积极的作为；后一句“临大节而不可夺”是消极的操守。真到国难，作为比操守还有用，可补救于万一；操守无济于事。

不是说不办坏事，是说怎么办好事；不是给人办事，是给自己办事。曹操求人才，便不问人品如何，只问有才能没有。曹操所杀皆无用之人，乱世无须如孔融、杨修等秀才装饰品。遇到曹操因死一人而哭的时候，那仅是真有才能的人。由此，可见曹操是英雄。

现在有操守固然好，而更要紧是有作为，“不患人之不己用，求为可用也”。鲁迅说四里路能走吗？四两担能挑吗？自己没能，发什么牢骚？“居则曰，不吾知也。如或知尔，则何如哉？”（《论语·先进》，知——知用。）所以朱子讲得好。朱子生于乱世，北宋之仇不能报，而现在局面又不能持久，故先言“才”。程子生于北宋，不理会此点，而且程子人太古板。伊川先生为侍讲，陪哲宗游园，哲宗折柳一枝，伊川责之。其实不折固然好，折也没关系，何伤乎？书呆子，不通人情，不可接近。北宋末洛、蜀之争，即程与东坡之争。东坡通点儿人情，看不起伊川。朱子乃洛派嫡系，而此点较程子强，即因所生时代不同。

正心、诚意、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后世儒家只做到前三步。前三者是空言，无补；后几句是大言不惭。前三者不失为“自了汉”，后者则成为妄人。《宗门武库》云：

儒门淡薄，收拾不住，皆归释氏焉。

就算我们想做一儒家信徒，试问从何处下手？在何处立脚？只剩一空架子，而真灵魂、真精神早已没有了。

《论语·阳货》有言：

诗可以兴。

岂但诗，现在一切事皆有待于兴。兴，是唤醒；兴，起来了。一种是心中有思想了，一种是在形体上有了作为、行为。譬如作诗，不是该不该的问题，是兴不兴的问题。

书怕念得不熟，也怕念得太烂。亦如和尚念南无阿弥陀佛，他自己懂吗？厌故喜新不是坏事，是一件好事；否则，到现在我们还是椎轮大辂，茹毛饮血，巢居穴处。而现在，我们进步了，这都是厌故喜新的好处。有这一点心情推动一切。

新的是新；在旧的里面发现出新来，也是新。儒家教义没有新鲜的了，所以淡薄没味，都成为臭文，当然陈旧了。所以，现在需要“兴”。

死人若不活在活人心里，是真死了；书若不在人心里活起来，也是死书，那就是陈旧了，成为臭文了，一点儿效力也没有了。我们读书不是想记住几句话，为谈话时壮自己门面。

君子“可以託六尺之孤，可以寄百里之命”，如此则君子并非“自了汉”，还可以兴，可以活。

读《论语》上述曾子“可以託六尺之孤，可以寄百里之命”一段话，真可以唤起我们一股劲儿来，想挺起腰板干点儿什么。

六、“以友辅仁”与“为政以德”

曾子曰：“君子以文会友，以友辅仁。”（《论语·颜渊》）

孔安国曰：“友以文德合也。”又曰：“友有相切磋之道，所以辅成己之仁也。”（何晏《论语集解》引孔安国注）

朱注：“讲学以会友，则道益明；取善以辅仁，则德益近。”（《论语集注》）

佛是神秘，禅是玄妙，但禅宗中有“平实”一派。惟孔门不曰“平实”，而曰“中庸”。儒家未尝不玄妙，但他们避讳这个。治学在思想方面不要因他写得玄妙就相信，许多道理讲来都很平实，在文学方面不要以为艰深便好；简明文字，力量更大，但不是浮浅。文章绕弯子是自文其陋。

然越平常的字越难讲。

文→友→仁

“以文会友，以友辅仁”，“友”为上下二句连索。

凡“文”是表现于外的，文章礼仪。孔门四科：德行、言语、政事、文学（《论语·先进》），孔门重视行为（表现），咱们现在是知识。《论语·颜渊》云：

博学于文，约之以礼。

“文”与“礼”为二，此“文”与今所谓学问相似。人与人之相联系，盖都因表现于外（表现于外者如礼仪、学问……）这一点，故曰“以文会友”。但并没做到此为止，因文而结合，而结合不为此，乃欲以“辅仁”。（现在是以利会友，以友取利。）

季康子问政于孔子。孔子对曰：“政者正也。子帅以正，孰敢不正？”（《论语·颜渊》）

季康子患盗，问于孔子。孔子对曰：“苟子之不欲，虽赏之不窃。”（《论语·颜渊》）

季康子问政于孔子曰：“如杀无道，以就有道，何如？”孔子对曰：“子为政，焉用杀？子欲善而民善矣。君子之德风，小人之德草，草上之风，必偃。”（《论语·颜渊》）

此即政治上个人主义。

然此与西洋不同，西洋只是竭力发展自己，不管好坏善恶；孔门个人主义乃自我中心，并非抹杀旁人，抹杀万物，不过以自己为中心就是了。修、齐、治、平的道理也由此而出。

也可以说这是政治上唯心主义。

若唯物是内旋，，自外向内，自远而近，自物而心。唯物史观特别注意历史，同时非常注意环境背景，前者（历史）是纵的，后者（环境背景）是横的。他研究历史注重在演变，以古推今。

而唯心无论在政治上、哲学上皆并非唯心就完了，涅槃是唯心的顶点。儒家唯心是外旋的，修、齐、治、平，并非自己成一“自了汉”便拉倒。

“子帅以正”，“帅”，跑在头里！这是儒家、道家不同之处。老子三原则是“慈”“俭”“不敢为天下先”（《道德经》六十七章）。“不敢为天下先”，是儒、道不同之一点，由此而成为杨朱之“拔一毛而利天下不为”。“不为天下先”，是不为福首，不为祸始。而老子“不为天下先”有意思，他以为这样倒可替天下干点儿事；若“为天下先”，结果连我也掉在火里。“欲取故与”，“欲擒先纵”，老子“不敢为天下先”正所以为天下先。大家围着他转、跟着他跑，但不能露出痕迹；后来一转为消极，无作、无为，此非老子本意。如某妇遣女曰：“慎勿为善。”某女曰：“然则为恶乎？”母曰：“善尚不可，欲恶乎？”此即老子“不敢为天下先”之一转为“无为”；至杨朱之“拔一毛利天下而不为”，乃老子三转。现在多是这种人，无为之人已很少，至于老子原意没人做到。

“子帅以正”，孔子心里想什么，口里说什么，这一点以勇气论，儒家超过道家；以聪明论，儒家不如道家。

文学不容易说出自己话来，往往说出也不成东西。孟子说孔子：

圣之时者也。（《孟子·万章下》）

这话该是赞美之意。“江汉以濯之，秋阳以曝之。皓皓乎不可尚矣。”（《孟子·滕文公上》）“圣之时者”，没有恶意。但便因此句使孔子挨了多少骂，说孔子为投机分子，“是亦不思而已矣”（朱熹《孟子精义》）。

为时势所造之英雄固为投机分子，即造时势之英雄也未免有投机嫌疑。总之，无此机会造不成此时势。假如我们生于六朝，敢保我们不清谈吗？生于唐，敢保我们不科举诗赋吗？宋之理学、明清八股，皆投机也。使现代人不坐汽车、火车，非要坐椎轮大辂、独木舟，倒不投机，但这算什么人了？我们现在作白话文，岂非也是投机？

我们是得拿我们自己的眼来批评、观察了，而且还该用自己力量去作。投机、投机，不投机，落伍怎么好呀！《吕氏春秋》论邓析子云：

无功不得民，则以其无功不得民伤之；有功得民，则又以其有功得民伤之。

此即《左传》“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要说“时”字是投机，谁不投机呢？说不投机，便不是投机。夏日则饮水，冬日则饮汤，这也是投机吗？夏雷冬雪，岂非也投机？这不投机不行。

大概孔子在他那时是崭新的见解。哲学与文学一样，自其不变而观之，则万物皆定于一；自其变者而观之，则日新月异，是创作。“定于一”（《孟子·梁惠王上》）与“日新月异”是一个是两个呀？今之人犹古之人，今之世犹古之世，不变；古者茹毛饮血，现在烹调五味，日新月异。孔子的政治、哲学，真是崭新崭新的。现在看起来是迂阔、绕弯子，不着实际，否则就是落伍，虽然现在看来未尝不新。（旧同新，有时也相通。）

我们读《论语》，又不想拿孔子抬高自己身价，想也不肯，肯也不能。我们读《论语》，不想迂阔落伍，但也不想被人目为投机。人活着，只有混容易。其实，混也要费点儿心思、拿点儿本事，何尝容易？

天下事进化难说，有的由繁趋简，有的由简趋繁。字由繁趋简，文由简趋繁。

子适卫，冉有仆。子曰：“庶矣哉！”冉有曰：“既庶矣，又何加焉？”曰：“富之。”曰：“既富矣，又何加焉？”曰：“教之。”（《论语·子路》）（仆，御车；庶，众也。）

子贡问政。子曰：“足食，足兵，民信之矣。”子贡曰：“必不得已而去，于斯三者，何先？”曰：“去兵。”子贡曰：“必不得已而去，子斯二者，何先？”曰：“去食。自古皆有死，民无信不立。”（《论语·颜渊》）

冉有是想着做事的，近于事功。曾子精力多费在修养上，是向内的、个人的。冉有是向外的，对大众有影响，故对政治留心。

一庶，二富，三教。

“庶”（人口多）不是最终目的，要“富之”，最终“教之”。

“教”，连朱子都以为是立学校，此教未尝无立学校之意，但还不仅是知识；教未尝没有教育之意，但孔子尚非此意。孔子所谓教是“教以义方”（《左传》）。现在教育只教知识，不教以“义方”。“义”之为言，宜也；“方”之为言，向也，向亦有是非之意。明是非，知礼义，有廉耻。孔子盖以此较知识尤为重要，否则知识只使其成为济恶之工具。“教之”不仅立学校，立学校也不仅读书识字。

“自古皆有死，民无信不立”，真结实，也真有味。结实，有味，二者难以兼有，但《论语》真是又结实又有馀味。老子说话不老实，而无馀味。冉有问政是“加”，子贡问政是“去”，夫子说来又结实又有味。

古本《论语》“民信之”上有“令”字，“令民信之”，“之”指为政之人，有“令”字好。“民无信不立”，立：（一）立国；（二）存在。总之，在上位的人要得民心。得民众拥护也有失败，但民众对失败原谅，对错事了解，因为民众信得及他。能信故能得人拥护，若不得人拥护，办好也是不好。

庄子真是思想家，中国思想非玄不可。别国“玄”是复杂，而中国玄妙在简单中。如佛学，虽是宗教家，实是思想家，能想象又极能分析。佛学传入中国，信佛老成为净土，简单化了；解的人成为禅宗。无论净土、禅宗释家，皆不用佛之丰富想象、琐碎分析。

孔子不玄。最注重实际，日用平常，所以结果是平易近人。好处，人人觉得他可亲；坏处，使人易视他（虽不见得轻视）。其实，儒家之日用平常、平易近人，道理虽非懂不完、知不尽（一看就懂），可是永远是我们行不尽、用不尽的。

《子路》中第十三“子适卫，冉有仆”一章可与《颜渊》“子贡问政”章参看。“冉有仆”一章，一庶（人众多），二富，三教（乃教育哲学）。“子贡问政”一章，按文章次序：一食、二兵、三信；按重要分，则：一信、二食、三兵。精神不能脱离物质而独立，物质缺乏能造成人道德之堕落。犯法罪人多为物质缺乏的结果，穷生奸邪，富长良心。推而广之，扩而充之：以个人为出发点→天下，以物质出发点→精神。并非离开个人而能有天下，也不能离开物质而言精神。

子曰：“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论语·为政》）

现在只讲势力、人多势众，不讲修养。修养是个人的。现在团结若说为一个主义信仰，还要修养。现在人根本谈不到信仰，只是为势力而势力。

孔子之说法不行。一因现在时代不同，—因若曰个人作起，“俟河之清，人寿几何”（《左传·襄公八年》子驷引《周诗》）？所以孔老夫子显得迂阔。但若想根深蒂固，还非从个人精神修养下手不可，否则其兴也勃，其亡也忽。我们做事太书呆子气，不太世故。世故使人不能成为书呆子，而书呆子往往不能去做事。现在是要成一种势力，而领导此势力的人必须有崇高人格修养才配作领袖。“为政以德”，自己精神修养至完善境界便是德。“为政”是天下事，而曰“以德”，还是以个人作基础“而众星共之”。“居其所”是他的精神，“众星共之”，做成一种势力。而要造成一种势力，先要有纯洁、高尚的人格才能永久。而往往有修养的人，无办事能力；能办事的人，无修养。

附　《论语》断说

释“孟敬子问病”

曾子有疾，孟敬子问之。曾子言曰：“鸟之将死，其鸣也哀。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君子所贵乎道者三：动容貌，斯远暴慢矣。正颜色，斯近信矣。出辞气，斯远鄙倍矣。笾豆之事，则有司存。”（《论语·泰伯》）

“曾子言曰”，与《论语》体例不合，多一“言”字。

“孟敬子问之”，“问”，疑问、问讯、问候。小孩子游山水，问山如何、水如何，也不知道他所看是水里有条鱼还是路上有乞丐。

人孟敬子来问病，曾子何必说这个？这么多事！不像曾子干的。

“君子所贵乎道者三”，“道”者，汉儒郑康成曰：“道，礼也。”存于心者为道，现于外者为礼，道与礼压根两回事。

“动容貌”“出辞气”，“动”与“出”是两面的，“正颜色”是一面的，这与文法修辞不合。“远暴慢”“远鄙倍”——“斯远”，故用“动”“出”，两面；“近信”——“斯近”，故用“正”，一面。勉强讲过去了。但何以“出辞气，斯远鄙倍矣”？

谦与骄

子曰：“学如不及，犹恐失之。”（《论语·泰伯》）

骄傲、自负，可使人有勇气；而过分的骄傲是狂妄。只有骄气、没有实力，是说大话、使小钱。过分的谦虚（虚伪的谦虚）与过分的骄傲同样要不得。“学如不及，犹恐失之”，“学，然后知不足”（《礼记·学记》），这是真的谦虚。

“吾与点也”

《论语·先进》篇中“子路、曾皙、冉有、公西华侍坐”章，以每个人说的话表现此人物的性格，正如《阿Q正传》中阿Q的话，《水浒传》中李逵的话。阿Q偷了静修庵的萝卜，被老尼姑抓住，阿Q说：“我什么时候跳进你的园里来偷萝卜了？”还指着兜在大襟里的萝卜说：“这是你的？你能叫得他答应你么？”李逵从梁山上下来接老娘，在山里老娘却被老虎吃了，李逵说：“我千辛万苦背到这里，却把来与你吃了！”活画出阿Q、李逵的性格。

子曰：“以吾一日长乎尔，毋吾以也。居则曰，不吾知也。如或知尔，则何以哉？”

语言婉转、跳动。孔子主张兼善天下，如抓不到政权就独善其身。曾皙所言“莫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正中孔子不能兼善之时之下怀，故“喟然叹曰：‘吾与点也。’”赞同曾皙之言，实是无奈之语。

“丘不与易也”

（桀溺）曰：“滔滔者，天下皆是也，而谁以易之？且而与其从辟人之士也，岂若从辟世之士哉？”耰而不辍。子路行以告。夫子怃然，曰：“鸟兽不可与同群。吾非斯人之徒与而谁与？天下有道，丘不与易也。”（《论语·微子》）

孔子是热心事业的，要改良社会，然而孔子又非仅一政治家，同时乃哲学家，如孔子在川上，见逝者如斯，而感叹道世事之无常。

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论语·子罕》）不但意味无穷（具有深刻哲理），而且韵味无穷（富有深厚诗情）。

《中庸》说解

“公案”“话头”，话头即前言，公案即经行。

《云门广录》卷中记云门一则公案：

举世尊初生下，一手指天，一手指地，周行七步，目顾四方，云：天上地下，惟我独尊。师云：“我当时若见，一棒打杀与狗子吃却，贵图天下太平。”

疑（一切法），悟（佛法）；小疑，小悟；大疑，大悟。如此是学。

一切烦恼皆是菩提种子，自己想错了，都比说别人道理说对了强。

说教学：

《论语·述而》：“不愤不启，不悱不发。”

《孟子·公孙丑上》：“勿忘，勿助长。”

一、《中庸》发端

《中庸》之由来

《汉书·艺文志·六艺略》著录《礼》十三家，五百五十五篇，中有《中庸说》二篇，其下颜师古注云：“今《礼记》有《中庸》一篇，亦非本《礼经》，盖此之流。”

《汉志》无“礼记”之名，而单称《记》，《记》百卅一篇。《记》百卅一篇，班氏自注：“七十子后学者所记也。”总之是儒家嫡派。

至宋，朱子始自《小戴礼记》单提出《大学》《中庸》两篇，与《论语》《孟子》合称“四书”。（《大学》，亦《小戴礼记》的一篇。）故欲讲《中庸》，先讲《礼记》。

朱子以《礼记》为秦汉诸儒详解仪礼之书。梁任公先生以为《礼记》乃研究战国秦汉儒家思想之重要史料。（《礼记》不能算儒家思想史，乃史料。）

礼——形式，礼必合乎理。然《中庸》但讲“理”而不讲“礼”。理，偏于思想——内；礼，偏于形式——外。故礼虽合理，然讲理时不讲礼。

孔子后，儒家思想分荀、孟两大派。《礼记》与荀子甚有关，尝抄荀子《劝学》篇二三百字之多，故《礼记》与《荀子》相近，此不得不承认。然就《中庸》考之，则又抄《孟子》。总之，《礼记》乃孟、荀之后学者所记。

以上说《礼记》与儒家思想。

在《礼记》中，《大学》《中庸》两篇为研究儒家思想的重要史料，朱子摘此二篇使之独立，与《论语》《孟子》并称“四书”，诚有见解。

《中庸》所以列于《礼记》

近代心理学家有所谓行为派，礼便是讲儒家的“行”。无论心地如何光明、品格如何高尚、经济如何广大，皆可自行为（礼）观之。

行为，合乎“礼”，即合乎“仁”。（仁，人也。标准的人即完全的人。）仁、礼有内、外之分，而非二：有内在的仁，便有外在的礼；有外在的礼，便有内在的仁。《论语》颜渊问仁：

子曰：“克己复礼为仁。一日克己复礼，天下归仁焉。为仁由己，而由人乎哉？”颜渊曰：“请问其目。”子曰：“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颜渊》）

宗教仪式、宗教戒律，皆礼也，限制身，所以限制心，使其合乎最高境界标准。佛所谓戒律，今所谓仪式，即儒家所谓礼。孔子所谓视、听、言、动，佛所谓行、住、坐、卧，皆有礼。唐有道宣律师得道，每日天厨送天食。窥基大师闻之（窥基，乃尉迟敬德之侄，唐三藏弟子。后之唯识派宗之，主三界唯心、万法唯识，与近代哲学家认识论近似。窥基建唯识派，锡杖上挂酒肉），至道宣律师处居三日，天厨不送天食。后窥基走，天厨始来，曰：“真菩萨在此，不敢至。”

一部《礼记》皆讲外在的礼，惟《中庸》篇讲内在思想。然则《中庸》一篇为《礼记》一书之灵魂，读《礼记》不读《大学》《中庸》，则只有躯壳，无灵魂。故孔子说：

礼云礼云，玉帛云乎哉？（《论语·阳货》）

明乎此，则明《中庸》所以列于《礼记》矣。玉帛所以成礼，而非所以为礼。林放问礼之本（玉帛乃礼之末），子曰：

大哉，问！礼，与其奢也，宁俭。（《论语·八佾》）

千里送鹅毛，礼轻情意重。

仁必用礼来表示，故重“行”，礼与行有关：

子曰：“君子义以为质，礼以行之。”（《论语·卫灵公》）

子曰：“君子博学以文，约之以礼。”（《论语·雍也》）

子曰：“……依于仁，游于艺。”（《论语·述而》，“游于艺”即文）

颜渊喟然叹曰：“……夫子循循然善诱人，博我以文，约我以礼。”（《论语·子罕》）

“约”，束之也，使之就范、上轨道。然行与约，其礼之本与？制度、仪式，皆其末也，只是外表。

如此，则《礼记》一书可分两大部分：一讲仪式，如《仪礼》《曲礼》《内则》《丧服》等篇，是外；二讲如《大学》《中庸》《经解》等篇，是内，是礼之本。

中庸与儒家思想

儒家思想代表人物孔子。孔子重学。

《论语》第一章开篇：

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论语·学而》）

又曰：

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论语·为政》）

“罔”，如网，惑也；“殆”者，危也。“学”与“思”，看似二者并重；而孔子实重视“学”，认为“学”比“思”重要：

子曰：“吾尝终日不食，终夜不寝，以思；无益，不如学也。”（《论语·卫灵公》）

而夫子所谓“学”，所学何事？

子曰：“……五十以学《易》，可以无大过矣。”（《论语·述而》）

孔子之所谓“学”与行有关，故学与习有关。一回是偶然，久则必然，故与习有关，所以学与行有关。

孔门之学经意在行，且绝不大言欺人，重在“易行”，其学必重“行”，故取易知、易行。《中庸》不易知、不易行，是儒家思想，不是孔子思想。

宋王晋卿得耳疾，求方于东坡，东坡回信（return）曰：“限三日疾去，不去，割取我耳。”晋卿悟，病已，与东坡诗：“我耳已聪君不割，且喜两家皆平善。”

can 能

shall（should）会

must 必

may 可

will（would）肯

老子曰：

吾言甚易知，甚易行。天下莫能知，莫能行。（《道德经》七十章）

老子所谓“能”，当译为would，肯义。“后其身而身先，外其身而身存”（《道德经》七章），不是不能，是不肯。老子云：“水善利万物而不争。”（《道德经》八章）子贡所谓“君子恶居下流”（《论语·子张》），与老子所指非一，子贡在世上看出一个不应该，老子看出一个应该。老子是败中取胜，世人但欲身先身存，不肯后、外。

孔子道理易知、易行，从来不说莫能知、莫能行。《中庸》不是儒家思想，而不能不承认其为儒家嫡传，亦犹释家之于佛。

禅宗有“平实”一派，后人讥之曰“无事甲里坐地”。（见《宗门武库》，《宗门武库》乃禅家最后一大师宗杲大师语录。）“无事甲里坐地”，白受罪也没干了什么。而佛曰“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立地，犹立着也）。

所有道最忌讳“知”，须要“悟”。想学游泳，只读游泳教科书绝不能会，需要到水里淹一淹，即因但“知”不行。知是旁观的，悟是亲身体验的。学佛须亲眼见佛，须是亲见始得，常人病在不亲，皆是旁观，“悟了同未悟”（提多迦尊者语）。

参——疑——悟

不参、不疑，不足以言学。大疑，大悟；小疑，小悟。悟了，“悟了同未悟”。

赵州八十犹行脚，只为心头未悄然。

及至归来无一事，始知空费草鞋钱。（张商英《赵州从谂禅师公案诗》）

尽日寻春不见春，芒鞋踏遍岭头云。

归来笑拈梅花嗅，春在枝头已十分。（宋尼悟道诗）

先是疑，后是悟。山何以是山，水何以是水，如此是山，如此是水。

学佛在悟，学儒在行，三岁孩儿道得，八十老翁行不得。孔子所谈甚易知、甚易行，《中庸》所说不易知、不易行。

白杨顺和尚病中示众：

久病未尝推木枕，人来多是问如何。

山僧据问随缘对，窗外黄鹂口更多。

道可遇而不可求。禅之所以为禅，即因从世谛（世法）看去是没道理不可解的。

世法——出世法

吾辈不出家，固无须出世法，然有时须打倒世法，如此方能勇猛精进。看苹果落地者，何止千万；而发现地心引力者，仅牛顿（Newton）一人。人皆是凡夫，牛顿是勇猛精进。一切皆用世法看，既辜负天地间现象，亦辜负自己心灵。无论何种事业，创立特别学说者多非常人，虽有流弊，然不可忽视其一片苦心。

用世法看，天地间事物皆相对的。文学、哲学、科学最高境界皆是打破世法的，一切学问精妙之处皆是绝对的。子曰：

吾道一以贯之。（《论语·里仁》）

佛说“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皆是此意。阿，梵文相当“无”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意译“无上正遍知”。“遍”，绝对，即儒家所谓“一”。无所不用其“一”，不一，不能成为力（常）、知（儒所谓德、道）。“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道德经》一章），不可用世法看。一切学问最高境界皆是“一”，大无不包，细无不举。不是一，便不是绝对的，而是相对，须“定于一”（《孟子·梁惠王上》）。

咱把性命交与了上苍，此非消极，而是积极。子曰：

天生德于予，桓魋其如予何！（《论语·述而》）

天之未丧斯文也，匡人其如予何！（《论语·子罕》）

一头倒在娘怀里，是有信仰，此绝非消极。而消极即积极，积极即消极，是绝对，非相对。

十分筋力夸强健，只比年时病起时。（辛弃疾《鹧鸪天·重九席上再赋》）

如今病起衰颓甚，只似年前带病时。（苦水仿辛词之断句）

六朝思想发达而非儒家正统，虽然佛已染上东方色彩，老已染上儒家色彩，而究竟是佛老，魏晋六朝唐对义理之学无可发见。宋之义理之学，虽非绝后，而的确空前。宋人性理之学（道学），只做到孔门之学一半，只知不行。至明王阳明识“知行合一”，始悟宋儒之弊。（宸濠作乱，王阳明一鼓而平。吾人固不能以成败论英雄。）王阳明第一次贬官贬为贵州龙场驿丞，作有《瘗旅文》。“若使忧能伤人，此子为不得永年矣。”（孔融《论盛孝章书》）忧，即佛家所谓“无明”（愚）。阳明少年进士，遭此打击而能不死，是无忧，而非麻木。鲁迅先生说，可怕的是使死尸自己站起来，看见自家的腐败。而孔夫子是“知其不可而为之”（《论语·宪问》），可见老夫子是何等精神，即在前两种情境中杀出一条路来。看见自己腐败，为的是使自己不腐败，而结果仍不能免。糊涂的，浊气，固不行；聪明，思前想后，亦不行，必能用聪明打破无明，杀出一条路来始可。如明末黄梨洲、顾亭林，真了不得，能知能行。黄梨洲作有《原君》《原臣》，在专制时代能有此思想，真不易。明清之能超过宋理学，即因知行合一。

唐宋以来思想多受佛家影响，朱子讲义理多与佛家暗合。后世不受佛的思想影响者甚少。或曰阳明学即禅，而其最与禅不同者，即“行”之一字。能知即应能行，能知而不能行等于不知。如钱，花得不当是浪费，有而不花等于没有。（但视其合理与否，不必管是禅与否。）

读佛教书不但可为吾人学文、学道之参考，直可为榜样。其用功（力）之勤、用心之细，皆可为吾人之榜样。然释宗亦有弊病。自六祖来，主张自性是佛，即心即佛，心即是佛，能悟则立地成佛。然即使能如此，又将如何？亦不过单为一“自了汉”而已，即孟子所谓“唯我”。然《孟子》亦言“使先知觉后知，使先觉觉后觉”（《万章上》），所谓一切众生皆得成佛。

自度——度人

自悟——悟人

自利——利他

后来和尚只做到自度、自悟、自利，是知；度人、悟人、利他、觉后知、觉后觉，是行。儒家“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善天下”（《孟子·尽心上》）。虽如此说，然又说“知其不可而为之”（《论语·宪问》），始终不承认“穷则独善其身”，其精神始终在“兼善天下”。

一部《论语》就是“平实”，易知易行，如问“仁”，曰“爱人”；问“知”，曰“知人”。崔东壁以为《论语》乃曾子后之弟子所记，尤其曾子，如《学而》一章，“子曰”后即有“曾子曰”，崔氏说盖可信。

凡大师门下得道最多者，不是聪明最高的，而是用力最勤的人。曾子得圣人之传最多。《论语》记：

子曰：“参乎，吾道一以贯之。”曾子曰：“唯。”子出。门人问曰：“何谓也？”曾子曰：“夫子之道，忠恕而已矣。”（《里仁》）

曾子所言，真能抓住要点。故曾子的弟子所记，亦是“平实”。战国末诸家并出，以其学说悟人，只平实不足以胜人，故有《中庸》一书出，说一点儿难知、难行道理，故有《中庸》《孟子》。

禅，“说似一物即不中”（南岳怀让禅师语）。一种学问，总要和人之生命、生活（life）发生关系。凡讲学的若成为一种口号（或一集团），则即变为一种偶像，失去其原有之意义与生命。儒家所谓仁义，《中庸》所谓道，与佛之所谓禅，是否同？道不可须臾离，可离非道也。禅也者不可须臾离，可离非禅也。禅，可会，不可说，甚至不可知；如用筷子，不可知，不可说，而绝对能会。

文学艺术，代表一国国民最高情绪之表现。说情绪，不如说情操。情绪人人可有，而情操必得道之人、有修养之人。情操非情绪，亦非西洋所谓个性。每人作品皆有其简单而又神秘之境界，西洋谓之个性，不对。因个性乃听其自然之表现；而文学艺术最高之情操表现，非听其自然之表现。个性与生俱来，故曰：禀性难移、三岁见老。大艺术家所表现之个性，绝与此不同，实为一种禅，以之：

（一）发掘自己（掘出灵魂深处）。然此仍但为原料raw-material。

（二）完成自己。须自己用力始得。可是圣人绝非自了汉，禹之过其门而不入，可见儒家精神；佛说“众生有一不成佛我誓不成佛”；耶稣背十字架为世人赎罪，担荷人间罪过。

（三）表现自己。人不表现，如何能知是什么。人用什么表现？为人类办一点儿事情即表现自己，不是自吹，是做一点儿真正的事。

禅在表现上不成，在发掘、完成上有佛之精神，而无“众生有一不成佛我誓不成佛”之决心。近人在为学方面，只是发掘、完成两方面，不能踏实去干。必踏实，始能有真表现。

欲了解中国文学艺术，必须了解一点儿禅。

（有《禅学讲话》一书，日本日种让山著，释芝峰译，民国卅二年九月出版，丁字街佛经流通处售。序中提到《禅学讲话》原名《攻禅宗学》，余以为原名较佳。）

任公《要籍解题及其读法》论及《礼记》，讲《礼记》之价值有五项，第四项讲《礼记》之价值云：

孔子设教，惟重力行。其及门者，亲炙而受人格的感化，亦不汲汲以骛高玄精析之论。战国以还，“求知”的学风日昌，而各派所倡理论亦日复杂。儒家受其影响，亦竞进而为哲理的或科学的研究。孟、荀之论性论名实，此其大较也。两《戴记》中亦极能表现此趋势。

“孔子设教，惟重力行”，故易知易行。战国以后，儒家受其影响，为其所迫，不得已，故渐有精深之理，自有玄妙之言矣。《中庸》是儒家，而非孔门之学，孔学平实，《中庸》玄妙。（孔子不言性与天道，以其有流弊也。后世禅宗流于口，没用。）

“中庸”释义

中庸，朱熹章句引程子语：

不偏之谓中，不易之谓庸。

中——不偏；庸——不易，即不变，佛所谓常。以程子之言，则“中庸”二字为对举（并举）。余意以为此二字乃骈举，如“国家”实指国意，“庸”字义包在“中”字内，可删去，是骈举而非对举。骈举乃为文气、语气方便。

第一章，“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和也者，天下之达道也。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只是“中”而未言“庸”；二、三章，始二字皆见，如第二章“君子中庸……君子之中庸也，君子而时中”，第三章“中庸其至矣乎”。

中庸，郑氏注：“庸，常也。用中为常道也。”此说与程朱有异，可取。

二、《中庸》结论

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

此《中庸》第一章之首三句。

“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是结论。

古人写文开门见山。古文写法有：代数写法，由未知→已知；几何写法，由已知→已知。孟子常用前法，用包围法；古人多是后法。《中庸》如轰炸，上去便一炮。

中国人好言天。

孔子曰：

吾谁欺？欺天乎？（《论语·子罕》）

《论语》中言“天”之处甚多，然与公教所说“天”不同。公教所说“天”指上帝，至尊无上，是惟一的，这一点公教所讲最具体、最严肃。佛将天分为三十三天，常言诸天；亦曰天帝，多数与公教不同；或曰帝释。故佛所谓天，既不及公教之严，亦不及其惟一。中国所谓“天”，亦惟一，而不及公教之严肃；儒所谓天，亦至尊无上。子曰：

知我者其天乎！（《论语·宪问》）

然不及公教严肃，故是哲学而非宗教，所以为儒家而非儒教。

儒家所谓“天”，要非人力所能转移、参与者，“莫之为而为者，天也”（《孟子·万章上》）。凡自然而然，莫之为而为，莫之致而至，统曰天命。如谓天为上帝，意旨则严肃矣，成为宗教的。今所谓天命，颇似近世科学家所谓自然律（law of nature）。

成年以后，后天习惯与先天之性颇不易分，人往下□[1]，不往上□[2]，“功成身退”。人类进化在第二代的好坏，若不如此，人类灭绝久矣。凡有生之物皆如此。

“天命之谓性”。

青是山，绿是水，花花世界。花之□[3]在此。

“性”，，形声字，若依古文说则不然，生亦有意。《易传》云：

天地之大德曰生。（《系辞传》）

世界之所以为世界，即全在此“生”。《中庸》所言“性”，与公教所谓“灵魂”不同，与佛教所谓“明心见性”之性亦不同。公教不承认植物有灵魂；而在儒家，植物有性，柳宗元《种树郭橐驼传》即云“能顺木之天以致其性”。佛家所谓明心见性之性，“自性圆明，本无欠缺”（《圆觉经》），在智（圣）不增，在愚（凡）不减，圆满光明。儒家“受命于天”与佛教“自性圆明”不同，佛说人之可以成佛，不假非术。公教在认识上帝，佛教在认识自己。余于此，借用柳宗元之语曰“是二者，余未信之”（《小石城山记》）。

《论语》子曰：

君子有三畏：畏天命，畏大人，畏圣人之言。小人不知天命而不畏也，狎大人，侮圣人之言。（《季氏》）

朱注：“天命者，天所赋之正理也。”此注等于不注，且不是孔门家法，孔门是显宗，朱子是秘宗了。“天命”，本能；既曰天命是本能，何畏之？“小人不知天命而不畏也”。孔夫子心是很热烈，而说得很安详。“畏”字何等有力，“知”字何等有分寸！

《论语·尧曰》又言：

不知命，无以为君子也。

此所谓“命”，盖即天命，并非二物，说法者是当机立断，听法者是直下承当。

《论语》云：

子罕言利与命与仁。（《子罕》）

孔子与人以显（具体事物），故“罕言”命，命太抽象，实则很重视命与仁。“罕言”是慎重之意，非禁止之辞。

《宪问》篇孔子有言：

道之将行也与？命也。道之将废也与？命也。

圣人不曾离道，道不能离圣人，道之行废，皆与命有关。今所谓“命”字与夫子所用，理有深浅，意无同异。现在所谓认命，近于消极；孔夫子所谓命，近于积极。“道之将废”是不可，是命也；而老夫子是“知其不可而为之”（《论语·宪问》），是尽人事而听天命，是积极。（今人是不尽人力而听天命。）故曰：

不怨天，不尤人，下学而上达，知我者其天乎！《论语·宪问》

天助自助者，“道之将废也与？命也”，是“不怨天，不尤人”。知命，然后心平气和，然后能努力；否则，虽努力是无明，是客气，不是真力。真力生于真知，欲得真力，必须真知。“不怨天，不尤人，下学而上达，知我者其天乎”，此孔子自述其治学、为人、用功之态度。人与学发生关系而成道，人可助。人可助，若天、人不助，不怨不尤。“下学而上达”，夫子是渐而非顿，由低及高，由浅及深，“低处着手，高处着眼”（下学而上达）。

然孔子所谓“命”与《中庸》之“天命”，乃截然二事。佛家禅宗说“自性圆明，本无欠缺”（《圆觉经》），即天命。“天命之谓性”，与孔子所谓“命”不同，孔子所谓命甚严肃，乃至高无上之主宰，莫之高而高，莫之致而至，凡人力所不能达者皆谓之命。《中庸》“天命之谓性”，非此意。《楞严经》有云：

妙觉明心，清净本然。

“妙觉明”三字与“清净本然”四字，皆是讲心的，此方是《中庸》“天命之谓性”之“天命”。故中庸是儒家思想，而非孔门思想，光此一句可知。孔子所谓“天命”，只是天命，或简称天，或“命”，不能再加别字；而《中庸》曰“天命之谓性”。

“性”，《论语》有云：

子曰：“性相近也，习相远也。”（《阳货》）

子贡曰：“夫子之文章，可得而闻也。夫子之言性与天道，不可得而闻也。”（《公冶长》）

夫子言性“不可得而闻”，可见孔子不言性。宋儒好言性，岂孔子家法？性——隐微，无法讲。

“率性之谓道”。

“率”，《小戴礼记》郑氏注：“循也。”朱子注同。“率由旧章”（《诗经·大雅·假乐》）之“率由”，即此意。循，依也；“率”，由也。“由是而之焉之谓道”（韩愈《原道》），然此非性善不可。然孔子未言性善，“相近”是有区别，故“率性之谓道”，亦非孔子家法。

孔子亦讲道，如“士志于道”（《论语·里仁》）、“朝闻道，夕死可矣”（《论语·里仁》），唯不常言天道耳。道，念兹在兹。孔门重道，而夫子所谓道究为何物？何谓道？

《论语·学而》篇记有子之言：

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孝弟也者，其为仁之本与？

“道”“本”二字，后成一名词，佛家、道家均用，元曲有“清闲真道本”句（马致远《陈抟高卧》）。“本立而道生”，“立”字、“生”字好，生于其所不得不生。“其为仁之本与”，“仁”即人。“孝弟也者，其为人之本与”？佛说“因缘”，“因”即生机，儒家所谓“本”即“因”。宋儒讲义理是秘宗，孔子是显宗，易知易行。

《论语·里仁》篇：

子曰：“参乎，吾道一以贯之。”曾子曰：“唯。”子出，门人问曰：“何谓也？”曾子曰：“夫子之道，忠恕而已矣。”

孔门高弟“子”字多在下，如曾子；较次者“子”字在上，如子路。“有子之言似夫子”（《礼记·檀弓上》），曾子乃后进，年青，孔子曰“参也鲁”（《论语·先进》）。有子闻、知似孔子，盖行稍差；曾子盖闻、知、行得夫子之道最多，有子、曾子之言当能得夫子意。要说言中之物、孔门之法，专在“吾道一以贯之”；曾子曰“唯”，直下承当，息息相通，心心相印。

佛传法，世尊拈花，迦叶微笑，羚羊挂角，无迹可求，心心相印，用不着说；虽不说而有象征表现，故有拈花、微笑。于此，言语道尽，言语之道尽。“吾道一以贯之”，尚非言语道尽，“并却咽喉唇舌，道将一句来”（百丈大智禅师语）。“吾道一以贯之”六字，千回百转，道此一句，较拈花微笑是显，实一样秘。“一”究为何物？“一”即拈花，“唯”即微笑。“子出”，真好，上合天理，下合人情，如佛传法后之涅槃。曾子曰“夫子之道，忠恕而已矣”，其如释家所谓“今日事不获已，一场败阙”（呆庵普庄禅师语）。所谓“忠恕”，中心谓忠，如心谓恕；尽其在己曰忠，对人曰恕；知有我谓之忠，知有人谓之恕。曰忠，恕在其中；曰恕，忠在其中，天下岂有不忠之恕，不恕之忠？居心是静，行事为动，在日用居心行事，无时无地不合忠恕，则无时无地不合道。犹少“末后一句”在——“夫子之道，忠恕而已矣”。

“孝弟”“忠恕”非二事，本是“孝弟”，道归于“一”，“一”即忠恕。《孟子》有云：“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梁惠王上》）“老吾老”“幼吾幼”，是孝弟；“以及人之老”“以及人之幼”，是恕。科学一加一是二，哲学一加一往往仍是一，孝弟忠恕是一，万殊归于一本。天下岂有不能忠恕而孝弟者，又岂有不能孝弟而有心忠恕者？上举“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得之。

“率性之谓道”。

“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与佛教“本来□[4]学”不同。

“率性之谓道”，是秘，是中庸，非孔门。

“率”即《诗经》“率由旧章”（《大雅·假乐》）之“率”，“率由”即由也。“能顺木之天以致其性焉尔”（柳宗元《种树郭橐驼传》）即率性，即顺自然律。西洋哲学在征服自然；中国哲学在顺应自然，即率性。“率性之谓道”，顺本性生存、发展者也。

何以“率性之谓道”？

告子曰：“性犹杞、柳也，义犹杯、棬也；以人性为仁义，犹以杞柳为杯棬。”孟子曰：“子能顺杞、柳之性而以为杯、棬乎？将戕贼杞、柳而后以为杯、棬也？如将戕贼杞、柳而以为杯、棬，则亦将戕贼人以为仁义与？率天下之人而祸仁义者，必子之言夫！”（《孟子·告子上》）

告子主性恶，孟子主性善，荀子主无善无恶（可善可恶）。孔子“性相近，习相远”之说，荀子与之相近。孟子主性善，乃奖励说；告子主性恶，乃警戒说，其用心未可厚非，而说理未尝圆满。

“义犹杯、棬”，义中有仁。从修辞上看，“义犹杯、棬”是骈举。parallel sentence，骈句，排句，偶句。骈举有时是单举，如“中庸”；单举有时是骈举，如“义犹杯、棬也”，乃为修辞整齐。

“顺杞、柳之性”，“顺”即“率”字义，率，循、由、依。“戕贼”杞、柳之性，“率”即不戕贼、为害。

孟子云：

人，性之善也，犹水之就下也。（《告子上》）

自然，便非戕贼；比为杞、柳，则有戕贼。“从善如登，从恶如奔”（《国语·周语下》），奔跑下坡路，依孟子人性之善如水之就下，则当为“从善如奔”矣。外国怀疑派谓：若人性是善，则不必圣贤鼓励人为善了。故《中庸》“率性之谓道”，足见乃孟子之说，而非孔子之说。“率性之谓道”，即任其自然为道，太玄。

人可分三阶段：（一）初生，自然；（二）少壮，重染（见《大乘起信论》）；（三）衰老（或也许是少壮），还原（克复，克己复礼）。克己，在去其重染之气；复者，还也，如“七日来复”（《易经·复》）。第三时期无论少壮、衰老，此期皆为克复期，在智不增，在愚不减，恢复本来面目。重染非本来，重染愈甚，克复愈难；而克复之后，见道愈最真，愉快亦愈大。佛教说“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孟子说“虽有恶人，斋戒沐浴，则可以祀上帝”（《孟子·离娄下》），人虽恶而要能真回心向善，比原来善人还诚。

某人问一大师：“何谓道？”大师曰：“平常心是道。”平常心若与道分为二，则非道矣。平常心是道，日用法是道。有子拈出“孝弟”二字，曾子拈出“忠恕”二字，即平常心。《论语》之道乃忠恕孝弟，孝弟忠恕如何下手？人人可为。《中庸》则曰“率性之谓道”，所谓“率性”则神秘，“率性之谓道”，如何致力？如何下手？道家所谓道，自然，率性；佛教所谓道，自性，率性，此皆非孔门家法。

道，韩愈谓：

仁与义为定名，道与德为虚位。（《原道》）

如言用功，是虚位，如何用功？用何功？“率性之谓道”是虚位；孝弟忠恕是定名，容易行。禅宗说悟道，儒教说行道。“悟”是白搭，说饭不中饿人吃；“道”是无从下手。若下手，孔子儒教是方便法门。

梓匠轮舆，其志将以求食也；君子之为道也，其志亦将以求食与？（《孟子·滕文公下》）

于道：一闻；二知；三行。闻、知、行，三者为一，不可分。闻后便行，知行合一；若不能行，仍为不闻不知。

《论语》载：

子路问：“闻斯行诸？”子曰：“有父兄在，如之何其闻斯行之？”冉有问：“闻斯行诸？”子曰：“闻斯行之。”公西华曰：“由也问闻斯行诸，子曰‘有父兄在’，求也问闻斯行诸，子曰‘闻斯行之’。赤也惑，敢问。”子曰：“求也退，故进之；由也兼人，故退之。”（《先进》）

《论语》有“未若贫而乐，富而好礼者也”（《学而》）句，旧本“乐”字下有“道”字，与下“好礼”对。然此不必然，所乐是道不必言，所闻是道，“道”字亦可略。因症与药，凡大师说道皆有此等处。与子路则曰“如之何其闻斯行之”，子路猛于行而略于知，故孔子为是言。

（一）性（天命）；

（二）道（率性）；

（三）教（修道）。

“修道之谓教”。

郑注：“修，治也，治而广之，人仿效之，是曰教。”言简而当。“治而广之”一句，尽其在我。治者，修治之意；广者，发挥广大之意。孟子云：“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孟子·梁惠王上》）“老吾老”“幼吾幼”，是治；“以及人之老”“以及人之幼”，是广之。

朱注：“修，品节之也。性道虽同，而气禀或异，故不能无过不及之差，圣人因人物之所当行者而品节之，以为法于天下，则谓之教，若礼、乐、刑、政之属是也。”言多而无当。孟子云：“比而同之，是乱天下也。”（《孟子·滕文公上》）朱子言岂非“比而同之”，不如郑注之“治而广之，人仿效之，是曰教”。

“修道之谓教”，此处所谓“教”，盖有二义：教诲、政教。

“教”之二义：

（一）教诲（教育）义。孔子“诲人不倦”（《论语·述而》），孟子“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孟子·尽心上》）。教诲与仿效是一非二，西洋重在方法，中国以身作则，教育不是给人方法，是给人榜样。“修道之谓教”，没仿效；而修学与教学中有仿效。

（二）政教义。政教今谓政治，教，须自己先会；治，己不正而正人。教，无为而治。儒家政治思想皆与教相连，今乃以法治。儒家政治思想与教育思想同，教育不是给人方法，政治亦不是给人规则、法律。

然“教”字当还有“教化”之意味。“教化”由“教诲”与“政教”合成，办教育亦须以身作则，以身作则是化。

《论语·颜渊》篇载：

季康子问政于孔子。孔子对曰：“政者，正也。子帅以正，孰敢不正？”

此精神真伟大，此所谓“教”不是怕，是从心里不好意思，故中国儒家言政必曰“政教”。“子帅以正，孰敢不正”，岂非仿效之？此种政治学太理想。《论语·子路》篇又云：

以不教民战，是谓弃之。

可见政治并非机械的支配。近代政治多为机械的支配或消极的防闭。教民不是机械的支配、消极的防闭，而是人格的感化，以一人精神、人格感化全国，真是积极精神，政治与教育打成一片，皆是以身作则。而孔子之学说是圣人，不是宗教。耶稣、释迦不言政治，不能抓住政权之心；孔子之教与政有关，不是宗教。

孔子所谓教育有二：一修道，一行道。穷而在下，则聚徒讲道（教，修道）；达而在上，则得君行道。可见，儒教在借政治推行其道，否则事倍功半；借政治之力，则事半功倍。夫子周游，原想以政教推行，而失败了，遂归而教诲。教，须先修道。

对“天命之谓性”三句今做一譬喻：

“天命之谓性”，如钢铁，具坚利性。钢铁不可用人为，是天生具坚利性。

“率性之谓道”，乃制钢铁成刀剑，是因坚利性。若为铅，则不能为刀剑，根本无坚利之天性。“天命之谓性”，身性所关，然后因之加以磨炼。

“修道之谓教”，是用刀剑割刺，是用坚利性。

注释

[1]原笔记“下”字下缺一字。

[2]原笔记“上”字下缺一字。

[3]原笔记“之”字下缺一字。

[4]原笔记“来”字下缺一字。

三、《中庸》言道

“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一性、二道、三教，由道见性、生教。

《中庸》所讲便是道，《中庸》卅馀章不言“性”与“教”，只言“道”。

《论语》曰：

士志于道。（《论语·里仁》）

卖什么，吆喝什么，探索卑下，不足为耻，要忠于所事。

要做天地间不可少的人，而不必为伟人，如人在离别以后要使人想念，不是自己要如此，而是自然如此。《世说新语·赏誉》篇载：“桓温行经王敦墓边过，望之云：可儿，可儿。”（可儿、可人，人、儿古通。可，唐人刘禹锡《金陵五题·生公讲堂》有“一方明月可中庭”诗句，宋人陈师道《绝句》有“客有可人期不来”诗句。The Darling，契诃夫作、周岂明译，《可爱的人》。charming，darling，昵；中国“可”字较西文“charming”大方，较硬。）

桓温曾曰：大丈夫不能流芳百世，亦当遗臭万年。[1]天下没有好人是寂寞，没有坏人也是寂寞。“再过三旬是寒食，不知春上柳梢无”（林纾诗句，林纾有《践卓翁小说三辑》），冬风刺骨，深刻；春风侵肤，浮浅。天地不能有春无冬、有昼无夜，则有善亦当有恶。未知生之可乐，焉知死之可悲？而“寿无金石固”（“古诗十九首”之《驱车上东门》），时不我与；惟其如此，故觉生命之可贵，故能努力有进步。人命的短促，但造成了生命的价值；冬日寒甚，故始觉春之可贵。四时不谢之花，八节长青之草，老如此也没意思。流芳、遗臭，总还是非常人。而以近代眼光看之是错误。

非常人固不可少，没有则国家、民族皆寂寞；而平常人之不可少，正不下于彼非常人，缺少一样不成世界。彼非常人，于常人只是少见多怪，“是亦不思而已矣”（朱熹《孟子精义》）。世上不但万紫千红，即不为人注意之小花也在拼命长。“是法平等，无有高下”（《金刚经》），爱仇人与爱人无分别，一视同仁而非无思想。民胞物与，草木之一切是环境自由造成，而主要卖什么吆喝什么，要忠，所谓“士志于道”。志，念兹在兹，“造次必于是，颠沛必于是”（《论语·里仁》）。

志←念兹在兹←造次必于是，颠沛必于是士志于道

子曰：“朝闻道，夕死可矣。”（《论语·里仁》）不死更好，死也可矣，不是必。

《宗门武库》载：

一僧问师云：“某甲参禅不得，未审病在甚么处。”师云：“病在这里。”僧云：“某甲因什么却参不得？”师云：“开眼尿床汉，我打尔去。”

净云：“适来只对，一一灵明天真，及乎道个佛手便成窒碍，且道病在甚处？”准云：“某甲不会。”净云：“一切现成更教谁会。”

禅宗语录云：

向上一路，千圣不传。（圆悟克勤禅师语）

丈夫自有冲天志，不向如来行处行。（真净克文禅师语）

禅宗胜祖，见过于师，皆是“向上”。而如何“向上”，千圣不传，不是不能会，不能懂，只是我不讲，不是说讲不出来，能讲也不讲。不用说绕弯子，碰钉子都不怕。

禅宗语录，夫子所无。不可以为训者，夫子不言，夫子所言皆可身体而力行者。“向上”是好，而孔子不说，“千圣不传”。夫子有教无类，“吾未尝不诲也”（《论语·述而》）。老夫子未尝没有“向上一路，千圣不传”之心，而不以为训。一部《论语》处处是性，是天道，而弟子说“言性与天道，不可得而闻也”（《公冶长》）。盖夫子所说乃具体事物，不言抽象言辞。性，太隐微，不可以训；教，在人而不在己。性隐微，教在人，不在其位，不得其教，又由何言教。道既比性显明，而又在己，故专言道。

第一章

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道也者，不可须臾离也，可离非道也。是故君子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惧乎其所不闻。莫见乎隐，莫显乎微。故君子慎其独也。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和也者，天下之达道也。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

无事而非道，无时而非道，无地而非道。若有一事、一时、一地无道，“是亦不思而已矣”（朱熹《孟子精义》）；若思之，则皆道矣。后人说道理，其即“道”。没有一事离开道，若以为离开，便是不思，终身由之而不知，习而不察。人不生则已，生则不离时、地、事，即不离道。现在人既不能真知“道”，又不说不知“道”，只是装知“道”。现在人就难得，上台一样，下台一样，即人格之分裂，就是可离，非道也。“是故君子戒慎乎其所不睹”。

“莫见乎隐”，“见”，重现。

“故君子慎其独也”，“独”对上“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惧乎其所不闻。莫见乎隐，莫显乎微”四句而言，“不睹”“不闻”“隐”“微”是独。在台下看过的，比在台上更要紧。

如何修道？“喜怒哀乐之未发”——静，“发而皆中节”——动，二者相反而又相成，二而一，动由静出而又必归于静。君子之道，“一张一弛”（《礼记·杂记》），如天不能无昼夜。

“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本”，所以生，一切事物皆生于此。“和也者，天下之达道也”，“道”，所以行。必中，始能生；必和，始能行。天地若不能生，便不成为天地。现在须中，现在还要行，便须和。“致中和”，结果“天地位焉，万物育焉”。

僧问：“如何是道？”师曰：“大道通长安。”

恁么也不得，不恁么也不得，恁么不恁么总不得。

不思善，不思恶，哪个是上座本来面目。

道，求则得之，求——即《中庸》所谓“修”。孟子云：

夫道，若大路然，岂难知哉？人病不求耳。子归而求之，有余师。（《孟子·告子下》）

迷路师老马，掘井师老树。不求，“是亦不思而已矣”（朱熹《孟子精义》）。僧问云门：“如何是佛？”门云：“干矢橛！”（矢，通“屎”，出《史记》。）东郭子问道，庄子言“道在瓦砾”“道在屎溺”，东郭子问曰：“何其愈甚邪？”庄子答曰：“每下愈况。”每下愈况，愈浅显，道理愈明。

体→静，无处不在。要发挥、体验，即《中庸》所谓“修”。视、听、言、动，一准乎礼——“君子慎其独也”。必如此，才是道，才是修道。“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论语·颜渊》），即《大学》所谓“慎独”功夫。修，从慎独下手。孔子所以先“视”“听”而后“言”“动”者，人可不言、不动，不能不视、不听。言、动合礼易，视、听合礼难，一日暴之、十日寒之，固不可；十日暴之、一日寒之，也不成。禅宗所谓住、行、坐、卧，皆须合法。赵州和尚曰：“二时粥饭是杂用心处。”其实，二时粥饭也非杂用心，亦仍在道上，在法上。

《中庸》有时不免有点儿苦，“莫见乎隐，莫显乎微”。“十目所视，十手所指”，这有点儿恐吓人，不及《论语》和平，而意思是好。处处小心，但是小心还不成，还要处处努力。古人见担夫与公主争路而悟得书法，古人见屋漏之痕而悟得用笔之法，此乃“用心”。俗语云“不怕贼偷，就怕贼想”，这是心动。不是无别人的眼，是没别人的心，有此心则有此眼，则可见道。

道与人行道同，皆是求生，不求碰壁，直截了当。（中国说哲理书不好，也有好，好是“直下承当”。）《楞严经》云：

中间永无，诸委曲相。

如人受杖觉痛，此是顿悟功夫，豁然贯通。吾辈凡夫不能顿悟而可渐修，但行好事莫问前程。

《中庸》第一章讲：道、修道、得道。

道，如何是道，“道也者，不可须臾离也”。

修道，如何修，“慎其独也”。

得道，“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

先须知道，又须信道，然后肯修道。

常人以为认识与信是二事，实是一事。必真认识，始能真信，否则终是不可靠的、无根基的。认识——信，知——行。是先知后行，还是先行后知？是悟了修，还是修了悟？实则二者互为因果、互为先后！随行随知，随知随行，随修随悟，随悟随修，这样才能常有进步，不至停顿。“大事已完，如丧考妣”（睦州和尚语），此有英雄气概。“如人便是无事之人也”，这话不可靠，不进则退。（禅宗给人是抓不住。）故当“如临深渊，如履薄冰”（《诗经·小雅·小旻》），戒慎、恐惧，永远如此。

然得道甚艰难。见道不明，“望道而未之见”（《孟子·离娄下》），吾望而未之见，如何能讲得道后境界？我们现在是“望道”。

“中”“和”是得道气象，夫子“望之俨然，即之也温”（《论语·子张》），大概就是中、和注脚。有的东西见过后想着好，有的东西没见过也想着好。“望之俨然，即之也温”，是中和气象，蔡元培先生似之矣。静的是中，动的是和；消极是中，积极是和。“恁么也不得，不恁么也不得，恁么不恁么总不得”，是中；“不思善，不思恶，哪个是上座本来面目”（上座是高足），是中。用功要在不言、不动时，不思善、不思恶时。

《中庸》第一章略图解：

“道也者，不可须臾离者也”，何不修？目的与结果不同，结果是自然而然。会一点儿，只是一点儿；抓住一点儿，只是一点儿。禅宗谓人是不能会、不能抓的。

“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禅宗谓本无喜怒哀乐。《心经》云：

是诸法空相，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是故空中无色，无受想行识，无眼耳鼻舌身意，无色声香味触法，无眼界，乃至无意识界。无无明，亦无无明尽，乃至无老死，亦无老死尽。无苦集灭道，无智亦无得。以无所得故，菩提萨埵，依般若波罗蜜多故。

佛经中《心经》如儒家《中庸》。“诸法空相”，诸法只是一法，凡说有法，皆是佛法，“一本万殊，万殊一本”。“色、受、想、行、识”——五蕴，“眼、耳、鼻、舌、身、意”——六根，“色、声、香、味、触、法”——六尘，“无眼界，乃至无意识界”，综六根言之也。（世人可与守成，不可与创始。）“无无明”，无明尽也不成，“亦无无明尽”，世上岂但无可逃，简直无可立。“菩提萨埵”，菩萨全称，意译为“觉有情”，使有情人觉悟。非有情人，不能得悟道，悟道然后可以证道。情广而诚。“般若”，智慧，有智慧才可渡过迷海达于彼岸。（从糊涂修到聪明，从聪明修到糊涂，以至连糊涂都没有。）

喜怒哀乐未发，是中；发，自然是和。喜怒哀乐未发，不能是中；发出来之，自然不是和。“但愿空诸所有，慎勿实诸所虚”（庞蕴居士语），然没法用功，将聪明人都拴住了，然此亦只知□□[2]。

朱子章句曰：

右第一章。子思述所传之意以立言：首明道之本原出于天而不可易，其实体备于己而不可离，次言存养省察之要，终言圣神功化之极。盖欲学者于此反求诸身而自得之，以去夫外诱之私，而充其本然之善。

自救、为人　　禅

自利、利他　　佛

独善、兼善　　孟子

于此，后来人多只能做到一半，朱子所说也只是自救。若不是佛家“自性圆明，本无欠缺”（《圆觉经》），即是孟子性善了，否则反求何求？自得何得？“以去夫外诱之私”，若为外来，便不得谓；若为自有，便不得谓外诱。人自有始以来，便有无明，即宗教所谓原罪，既是自有，便非外诱。

第二章

仲尼曰：“君子中庸，小人反中庸。君子之中庸也，君子而时中；小人之中庸也，小人而无忌惮也。”

“君子而时中”，“时中”，犹言无时不中，“中”为兼“庸”而言。

“小人之中庸也”，魏王肃本作“小人之反中庸也”，是。小人无忌惮，无忌惮即无所谓“慎独”，无慎独功夫。君子戒慎乎所不睹，恐惧乎所不闻。《论语》云：“君子有三畏：畏天命，畏大人，畏圣人之言。小人不知天命而不畏也。”（《季氏》）“不畏”，即无忌惮。

第三章

子曰：“中庸其至矣乎！民鲜能久矣！”（《中庸》）

子曰：“中庸之为德也，其至矣乎！民鲜久矣。”（《论语·雍也》）

“鲜”是少；“鲜能”很少能。“鲜能久矣”与“鲜久矣”，表述上差一点儿，可意义差得远了。《论语》总是“不为”也，非“不能”也。

第四章

子曰：“道之不行也，我知之矣，知者过之，愚者不及也；道之不明也，我知之矣，贤者过之，不肖者不及也。人莫不饮食也，鲜能知味也。”

“明道”是独善其身，“行道”是兼善天下。

“知”“愚”就智慧、能力言；“贤”“不肖”就品格言。

《孟子·离娄上》云：

道在迩而求诸远，事在易而求诸难。

所谓“远”与“难”，是此章两“道”字[3]之意。是人，就离不开日用平常，日用平常就是道。“平常心是道”（赵州从谂禅师语），故孟子曰在“迩”、在“易”。如吃饭是平常，自己有饭吃，是自利；还要使天下人有饭吃，利他。现在方知吃饭难，锅是铁打的。自救、自利是平常，是不平常？救人、利他，便是大同。地藏菩萨说：“有一众生不成佛者，我誓不成佛。”儒家说：“人溺己溺，人饥己饥。”

“人莫不饮食也，鲜能知味也。”“味”，味觉、触觉。不渴、不饥之外，还要知味。“人莫不饮食也，鲜能知味也”，学道不是学饮食，是要知味。终身由之而不察，不行。我们要察，要知道，这是学道之人比平常人多的责任。一个学道之人要有他生活的智慧，便是由于知味。我们受困苦艰难，要自其中得到智慧；否则，白受了。“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孟子·告子下》），就因他在饮食中得到味了，在困苦艰难中得到智慧了。鲁迅先生所写之阿Q，便是不知味。平常随处是道，常人只是食而不知其味。阿Q亦有道，只是他不知。我们士大夫负有知味责任。

法国大思想家帕斯卡尔（Pascal）说：

人是能思想的芦苇，脆弱固然，而有思想。（《思想录》）

风虽能摧残芦苇，而风并不知他在摧残芦苇；芦苇虽被摧残，而有思想，便是了不起处。老虎吃人，若是有心人，当被吃时亦当不动声色欣赏、观察。学道当如此。猛虎起于前而目不瞬，泰山崩于后而神不慑，鲁迅以为学道当如此。兜率悦禅师说：

眼光落地时将何抵对生死。

“生死”实只说死，“眼光落地”盖即指死。了生死，生好了，死如何对付？子曰：

未知生，焉知死。（《论语·先进》）

此是不肯说。会怎样活，就会怎样死；会怎样死，就会怎样活。活时一丝不放，死时亦然，便如是“抵对”。武松打虎，见榜文，不肯下山，怕人笑话自己怎样。武松打虎一点儿把握没有，要是林冲根本不上山，要是鲁达上山也不怕。此二人，一诗人、一英雄，武松只是俗人。“眼光落地时将何抵对生死”？一点儿把握没有。一个学道之人尽管被虎吃了，也还是心平气和，此即人之了不起。芦苇摧折，可是知道是怎样被摧折的。狄卡尔（Descartes）云：“I think therefore I am.”（我思故我在。To be being，在；am，即存在之意。）

懒残禅师，性懒而贪馋，垂涕甚长，或谓其拭涕，曰：

无工夫为俗人拭涕。

懒残似西洋犬儒学派（Cynic），鲁迅晚年有点儿如此。唐梵志，王姓僧人，有诗云：

梵志翻着袜，人皆道是错。

乍可刺你眼，不可隐我脚。

做宰相如穿新鞋袜，外面好看，里面“不自在”。鲁迅先生原也是如此，后一变而为热烈，向世人挑战。

行，对外，入世；

明，对内，在我。

道，原来就只是不行、不明，“太初有道”（《新约·约翰福音》）。

儒是狭义，道是广义，此只是说明，不是批评。儒家所谓道，只限于高深的道——正心诚意，修齐治平，推恩足以保四海——扩而广之，扩而充之。道家什么都是道，不仅高深的是道，平常也是道。宗教哲理曰“太初有道”，庄子云“道无不在”（《庄子·知北游》）“盗亦有道”（《庄子·胠箧》）。禅宗云“还晓得大唐国里无禅师么”“不道无禅，只是无师”（黄檗希运禅师语），禅宗所谓禅即道也，不是不可以懂，是不可以教。

道——传，即便无人知、无人行，道总是在的。只要行、得道，盗亦有道。行不通，便不是生，生便有道。能行、能明，二者二而一，一积极、一消极耳，互为因果，愈明愈行，愈行愈明。

第五章

子曰：“道其不行矣夫！”

朱子以“道其不行矣夫”为第五章。私意“道其不行矣夫”六字正是上章结尾，“子曰”二字恐是衍文。

苏曼殊，“以情求道”。“矣夫”二字，把老夫子悲天悯人都表现出来，还是希望行。“矣夫”，了吧。“这孩子完了”，“这孩子怕完了吧”，还是希望好。第五章当是第四章结尾，真好。

胡适先生说，作白话诗文，有甚么话，说甚么话，想怎么说，就怎么说，写出后读来爽口，听来爽耳。“道其不行矣夫”六字，得之矣。

第六章

子曰：“舜其大知也与！舜好问而好察迩言，隐恶而扬善，执其两端，用其中于民，其斯以为舜乎！”

“慎独”，是修道之基；“好问”“好察迩言”，便是悟道之基。时时、处处、事事留心，如此，饮食才可以知味，才不致“由之而不知其道”，“习矣而不察”（《孟子·尽心上》）；如此，智慧自生。

智慧非道，而为学道之利器。佛在《心经》，开口便言“般若波罗蜜多”。（唐玄奘译《大般若经》，有六百万字之多，尚为简本。般若，梵语译音，智慧之意。）佛言般若，意即智慧义；波罗蜜多，意即到彼岸。佛说众生是在苦海中，是在迷海中，是在孽海中，因其为无明。用智慧道破无明，到彼岸，到觉岸。

“好问”是圣门功夫，“不耻下问”（《论语·公冶长》）。“好察迩言”，浅近之言常含有至理。“三人行，必有我师焉”（《论语·述而》），即好察迩言。

“隐恶而扬善”，与前“好问”“好察迩言”，是一事非二事，后者是前者结果。

“执其两端，用其中于民”，《礼记》郑氏注：“两端，过与不及也。用其中于民，贤不肖皆能行之也。”朱子注：“两端，谓众论不同之极致。”说似深微而实费解，不如郑氏之明白。

第七章

子曰：“人皆曰予知，驱而纳诸罟擭陷阱之中，而莫之知辟也。人皆曰予知，择乎中庸而不能期月守也。”

孔子说“不能期月守”，还是客气，其实一时一刻不能守。

第八章

子曰：“回之为人也，择乎中庸，得一善，则拳拳服膺而弗失之矣。”

“择乎中庸”，朱注：“辨别众理以求所谓中庸。”实即选合，择选其合于条件者。

第九章

子曰：“天下国家可均也，爵禄可辞也，白刃可蹈也，中庸不可能也。”

自第六章至此，算一段。

舜合乎中庸，颜回合乎中庸，其他人皆不能。说“中庸不可能也”，正希望人能。

第十章

子路问强。子曰：“南方之强与？北方之强与？抑而强与？宽柔以教，不报无道，南方之强也，君子居之。衽金革，死而不厌，北方之强也，而强者居之。故君子和而不流，强哉矫！中立而不倚，强哉矫！国有道，不变塞焉，强哉矫！国无道，至死不变，强哉矫！”

自为一段。

夫子之言简单而神秘，此段不似夫子言。

、卍、┼，凡符号可代表象征，皆当简单而又神秘。

强有力，无论学文、学道，皆要有力。佛家龙象之称，一水中有力者，一陆上有力者，惟其有力，故能担荷大法。基督打左脸把右脸也给他，爱敌如爱邻，是强不是弱。孔子曰“吾未见刚者也”（《论语·公冶长》）；尼采（Nietzsche）则曰“超人”“强者的道德”，其学说未免偏激。此文人、诗人与哲人不同处，即庄子恐怕也还是天才的文人、诗人而非哲人。天才的文人、诗人，其所说话还是任性纵情的结果，故不免偏激；而哲人说话流弊较少。凡事之末流皆未免流弊，最平常如吃饭尚出毛病，何况其他。无论任何宗教哲学必须有强，夫子曰“吾未见刚者也”，强由智慧来。

操守。中国，不求有功，先求无过；不求得胜，先求不败，看家本领就是操守。有为有守，英雄有为，未必有守（狂，狷）。见得明白，把得结实，方是真守。宗教家能以身作则，就是守，就是智慧，这不是浊气、客气、无明。因为他见得明白，所以把得结实，至死不变，“强哉矫”！

我们在社会上看多少年，那些人不露出泥脸也露出羊脚来（周作人《中年》），（羊脚疑是希腊神话。）社会譬如烘炉，“金佛不度炉”，金刚是强的象征，要在烘炉里烧不毁、炼不化，才是真强者。

“南方之强与？北方之强与？抑而强与？”“抑”，郑注：“辞也。”（中国文字除方块、单音外，语词特别多，今语尾有词，语首之词已消失。）“而”，尔，郑注：“而之言女也，谓中国也。女音汝。”

“宽柔以教”，“教”，较，计较之较。

“不报无道”，郑注谓即《论语·泰伯》“犯而不校”之义。

“君子居之”，“居之”，即守而行之之义。

巨人giant，如托尔斯泰（Tolstoy）、尼采，简直是大老妖。托尔斯泰文能“勿抗恶”（打左脸把右脸也给他），这近于“南方之强”——“君子居之”，犯而不校；尼采，以牙还牙，以眼还眼，此“北方之强”——“强者居之”，血气之勇。

“故君子和而不流，强哉矫！中立而不倚，强哉矫！国有道，不变塞焉，强哉矫！国无道，至死不变，强哉矫！”真好！此四“强哉矫”，是解释南方之强而非北方之强。自“故君子和而不流”至“至死不变，强哉矫”，郑氏与朱子皆谓为“而强”，私意只是解释“君子之强”。

“君子之强”，只是有守。

“和而不流”，并不奇异，然而“不流”。

“强哉矫”，“矫”，郑注、朱注皆曰：“强貌。”朱子举诗“矫矫虎臣”（《诗·鲁颂·泮水》），是也。

“不变塞焉”，“塞”字难解。塞，郑注训实。按《诗经·鄘风·定之方中》“秉心塞渊”，郑笺：塞亦训实。马瑞辰谓塞当为“寒”之假（《毛诗传笺通释》）。朱子训塞为未达。按即通塞之意，通为达，故塞为未达，通塞对举，犹言穷达。达而达，在上主达，有道易达，得志易变其所守。朱子，“不变塞焉”，不变未达道，即不改其本来面目。朱说较郑说为通，也绕弯子，总之不变而已。

“君子固穷，小人穷斯滥矣。”（《论语·卫灵公》）好，不变，有坚意，无不为。“君子固穷”，即至死不变。后之“不变”是结果，若能和而不流，中而不倚，即能不变，此是君子之强。

孔门之问有二种：（一）不知；（二）不自信。如问仁、政、孝，非不知也，乃是禅宗“取证”之意。子路问强，亦是如此。

第十一章

子曰：“素隐行怪，后世有述焉，吾弗为之矣。君子遵道而行，半途而废，吾弗能已矣。君子依乎中庸，遁世不见，知而不悔，惟圣者能之。”

此一章，朱注：“子思所引夫子之言，以明首章之义者止此。”

第十二章

君子之道费而隐。夫妇之愚，可以与知焉，及其至也，虽圣人亦有所不知焉。夫妇之不肖，可以能行焉，及其至也，虽圣人亦有所不能焉。天地之大也，人犹有所憾。故君子语大，天下莫能载焉；语小，天下莫能破焉。《诗》云：“鸢飞戾天，鱼跃于渊。”言其上下察也。君子之道，造端乎夫妇；及其至也，察乎天地。

此一章，子思之言。

第十三章

子曰：“道不远人。人之为道而远人，不可以为道。《诗》云：‘伐柯伐柯，其则不远。’执柯以伐柯，睨而视之，犹以为远。故君子以人治人，改而止。忠恕违道不远，施诸己而不愿，亦勿施于人。君子之道四，丘未能一焉：所求乎子以事父，未能也；所求乎臣以事君，未能也；所求乎弟以事兄，未能也；所求乎朋友先施之，未能也。庸德之行，庸言之谨，有所不足，不敢不勉，有余不敢尽；言顾行，行顾言，君子胡不慥慥尔！”

第十四章

君子素其位而行，不愿乎其外。素富贵，行乎富贵；素贫贱，行乎贫贱；素夷狄，行乎夷狄；素患难，行乎患难。君子无入而不自得焉。在上位，不陵下；在下位，不援上；正己而不求于人，则无怨。上不怨天，下不尤人。故君子居易以俟命，小人行险以侥幸。子曰：“射有似乎君子；失诸正鹄，反求诸其身。”

第十五章

君子之道，譬如行远必自迩，譬如登高必自卑。《诗》曰：“妻子好合，如鼓瑟琴；兄弟既翕，和乐且耽；宜尔室家，乐尔妻孥。”子曰：“父母其顺矣乎！”

第十三章、第十四章、第十五章，承第十二章，论君子之道。

第十六章

子曰：“鬼神之为德，其盛矣乎！视之而弗见，听之而弗闻，体物而不可遗。使天下之人齐明盛服，以承祭祀。洋洋乎，如在其上，如在其左右。《诗》曰：‘神之格思，不可度思！矧可射思！’夫微之显，诚之不可掩如此夫。”

此一章，论鬼神，以“诚”结。

哲学、政治、宗教。中国哲人多不忘情政治，又往往不忘情鬼神。“洋洋乎如在其上，如在其左右”，“祭如在，祭神如神在”（《论语·八佾》），神道设教。

第十七章

子曰：“舜其大孝也与！德为圣人，尊为天子，富有四海之内。宗庙飨之，子孙保之。故大德必得其位，必得其禄，必得其名，必得其寿。故天之生物，必因其材而笃焉。故栽者培之，倾者覆之。诗曰：‘嘉乐君子，宪宪令德，宜民宜人。受禄于天，保佑命之，自天申之。’故大德者必受命。”

第十八章

子曰：“无忧者，其惟文王乎！以王季为父，以武王为子。父作之，子述之。武王缵大王、王季、文王之绪，壹戎衣而有天下，身不失天下之显名，尊为天子，富有四海之内，宗庙飨之，子孙保之。武王末受命，周公成文武之德，追王大王、王季，上祀先公以天子之礼。斯礼也，达乎诸侯大夫，及士庶人。父为大夫，子为士；葬以大夫，祭以士。父为士，子为大夫；葬以士，祭以大夫。期之丧，达乎大夫；三年之丧，达乎天子；父母之丧，无贵贱，一也。”

第十九章

子曰：“武王、周公，其达孝矣乎！夫孝者，善继人之志，善述人之事者也。春秋修其祖庙，陈其宗器，设其裳衣，荐其时食。宗庙之礼，所以序昭穆也；序爵，所以辨贵贱也；序事，所以辨贤也；旅酬下为上，所以逮贱也；燕毛，所以序齿也。践其位，行其礼，奏其乐，敬其所尊，爱其所亲，事死如事生，事亡如事存，孝之至也。郊社之礼，所以事上帝也；宗庙之礼，所以祀乎其先也。明乎郊社之礼、禘尝之义，治国其如示诸掌乎。”

第十七章、第十八章、第十九章，论舜，论文王，论武王、周公。由此可见，中国哲人不忘情政治。

第二十章

哀公问政。子曰：“文武之政，布在方策。其人存，则其政举；其人亡，则其政息。人道敏政，地道敏树。夫政也者，蒲卢也。故为政在人，取人以身，修身以道，修道以仁。仁者，人也，亲亲为大；义者，宜也，尊贤为大。亲亲之杀，尊贤之等，礼所生也。在下位不获乎上，民不可得而治矣。故君子不可以不修身；思修身，不可以不事亲；思事亲，不可以不知人；思知人，不可以不知天。天下之达道五，所以行之者三，曰：君臣也、父子也、夫妇也、昆弟也、朋友之交也五者，天下之达道也；知、仁、勇三者，天下之达德也，所以行之者一也。或生而知之，或学而知之，或困而知之，及其知之一也。或安而行之，或利而行之，或勉强而行之，及其成功一也。”

子曰：“好学近乎知，力行近乎仁，知耻近乎勇。知斯三者，则知所以修身；知所以修身，则知所以治人；知所以治人，则知所以治天下国家矣。”

凡为天下国家有九经，曰：修身也、尊贤也、亲亲也、敬大臣也、体群臣也、子庶民也、来百工也、柔远人也、怀诸侯也。修身，则道立；尊贤，则不感；亲亲，则诸父昆弟不怨；敬大臣，则不眩；体群臣，则士之报礼重；子庶民，则百姓劝；来百工，则财用足；柔远人，则四方归之；怀诸侯，则天下畏之。齐明盛服，非礼不动，所以修身也；去谗远色，贱货而贵德，所以劝贤也；尊其位，重其禄，同其好恶，所以劝亲亲也；官盛任使，所以劝大臣也；忠信重禄，所以劝士也；时使薄敛，所以劝百姓也；日省月试，既禀称事，所以劝百工也；送往迎来，嘉善而矜不能，所以柔远人也；继绝世，举废国，治乱持危，朝聘以时，厚往而薄来，所以怀诸侯也。凡为天下国家有九经，所以行之者一也。

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言前定则不跲，事前定则不困，行前定则不疚，道前定则不穷。

在下位不获乎上，民不可得而治矣；获乎上有道：不信乎朋友，不获乎上矣；信乎朋友有道：不顺乎亲，不信乎朋友矣；顺乎亲有道：反诸身不诚，不顺乎亲矣；诚身有道：不明乎善，不诚乎身矣。

诚者，天之道也；诚之者，人之道也。诚者，不勉而中，不思而得，从容中道，圣人也。诚之者，择善而固执之者也。

博学之，审问之，慎思之，明辨之，笃行之。有弗学，学之弗能，弗措也。有弗问，问之弗知，弗措也。有弗思，思之弗得，弗措也。有弗辨，辨之弗明，弗措也。有弗行，行之弗笃，弗措也。人一能之己百之，人十能之己千之。果能此道矣，虽愚必明，虽柔必强。

此一章，论政，以“诚”结。

儒家治学不忘政治。或有云：此是儒家狂妄。

一诚意、二正心、三修身、四齐家、五治国、六平天下（《礼记·大学》），此儒家之全套功夫。后之儒家只做到前三项，顶多做到“齐家”而已。后人有攻击儒家云其狂妄，谓“治国”“平天下”非读书人所能行。此不尽然，亦有读书人而做成大事业者，如希特勒（Hitler），出身微贱，裱糊匠，而为一国之首领，组织纳粹党，造成铁之纪律，难道他有政治天分？故儒家之政治精神并非夸大、狂妄。（余自无政治之倾向，是近于宗教，虽然无任何信仰。）儒家不忘政治，时时思以政治之力量推行其学说，因为此乃最便捷的法子。

儒家之政治哲学与宗教哲学皆是“诚”。“诚”之功夫便“自不妄语始”（宋儒语），此语颇得儒家精神。宗教亦是如此教训我们。不说瞎话，真难。在社会上混的年代越多，经验越多，谎话也越多，此种人等于零。宋儒的话对了一半，因其是说内——对己；如对外——对事，则应“自以身作则始”（余之说法）。每一政治领袖在政治舞台上得到成功，在政治的事业上能光华灿烂，都是从“诚”始，由“以身作则始”。无论话说得如何光明正大，如何有条有理，也不能使人相信，如为吏者训其治下勿贪，则其本身就应当清廉，即应以身作则也。（口中公正廉明，背地使黑手者，则绝无成绩。）

骤然观之，儒家之政治以“诚”为根本，则未免有点儿“瘟”。此不是说其没价值、没用，就是无人欢迎。然除“诚”外，更无好法子。极端常有获得民众，即得人、得民心处，此政治领袖之第一条件。如欲得人，则非“诚”不可也。诚，天之经也，地之义也，古今中外都不能改变。行之万世而不变，推之四海而皆准，唯“诚”而已。人是动物，时时在动，只要想做人，就须诚。而儒家论政亦未免“诚”也。

商鞅论术，韩非论法，非儒家，固不能说其无诚，而诚之成分少。韩非子论法是机械的，列出法条，循之而作，此犹钟表各种机关都摆列好即可转；儒家之政治是有机体（机，生机）。先不必说圣人亡而法则、条例不行，有许多政客借条例而舞弊，见其所做事绝不对，而都不合法律且破坏法律，却无罪。儒家则不然，以为条文无用，此易舞文（如偷盗的具体之物为偷，然“偷”是具体的犯罪不？此即舞文），《论语》讲“虽赏之不窃”（《颜渊》）。有条例，则奸吏舞文；若未成之时即诚，则“虽赏之不窃”。所谓“路不拾遗”，亦此之谓，即诚也。故《中庸》曰“其人存，则其政举；其人亡，则其政息”，此其难。“仁远乎哉！我欲仁，斯仁至矣。”（《论语·述而》）

“哀公问政”，“哀公”，鲁之君。

“布在方策”，“方策”，书籍。“布在方策”，谓未灭亡也。

“人道敏政，地道敏树”，人道，政；地道，机、效也；敏，速效。

“夫政也者，蒲卢也”，“蒲卢”，《礼记》郑注：“蒲卢，蜾蠃，谓土蜂也。《诗》曰：‘螟蛉有子，蜾蠃负之。’螟蛉，桑虫也，蒲卢取桑虫之子去而变化之，以成为己子。政之于百姓，若蒲卢之于桑虫然。”或曰：“蜾蠃负螟蛉之子，视曰：‘似我似我。’”朱注取沈括说，卢即芦，蒲芦即蒲苇之类也。

《论语·颜渊》：

季康子问政于孔子。孔子对曰：“政者正也。子帅以正，孰敢不正？”

“政者正也。子帅以正，孰敢不正？”然太老实、太正直，就不免“瘟”。后来政治只是手段，近于科学，非哲学。后来政是治，古时是教化。凡一大政治家之能成功者多少都能“帅以正”。“苟正其身矣，于从政乎何有？不能正其身，如正人何？”（《论语·子路》）“如正人何”，“如何”，奈何。

“取人以身，修身以道，修道以仁。”修身，正，做人。别家对象是外，向外的；儒家对象是本身，向内的。法家之政只是正人，儒家先正身。世人所谓好人只是世法，死的不敢道，活的不敢拿。宋儒用功，结果只是自了汉，消极；儒家是积极的，正己是正人之本。

“亲亲之杀”，“杀”，差别。儒家阶级思想，“礼不下庶人，刑不上大夫”（《礼记·曲礼》），授人以口实。此盖非孔门之说。差别、等级盖人之性，因为尊重自己父母，所以尊重别人的父母，此可能；看别人的父母与自己的父母一样，此不可能。推恩，推广、扩充，与等级并非抵触。感情与理智调和，因自己推及别人是可能的。《礼记》所讲则末流之弊。

“在下位不获乎上”，“在下”，郑氏谓此句“在下”便是在此，朱子从之。余以为未必然，此亦儒家政治思想，等级之一。儒家亦有差别、等级。

天——自然——道。

“一也”，郑氏谓一为“百王所不变”，朱注谓一为“诚”。郑氏易解，朱氏理深，皆可取。正名。理在，只重名不重实。名，化石。

《论语》云：

知者不惑，仁者不忧，勇者不惧。（《子罕》）

社会上生是积极的，不是说只对人无妨碍，是要对人有益。而最足打扰生的积极精神的是：惑、忧、惧。惑，不知当如何。忧，“人生不满百，常怀千岁忧”（“古诗十九首”之《步出西门行》）。不忧，该是“不怨天，不尤人”（《论语·宪问》）；普通不忧，不是阿Q就是无赖。《左传》所言“贪天之功以为己力”，只是机会。只论该不该办，不论办得好办不好，更不问办好后人如何干好，不贪天之功以为己力。办不好，不怨天，不尤人，不忧。不惑、不忧了，又惧，如此不但把人做好事耽误了，就连人活着的兴致都没有了。佛讲慈悲，精研猛进。大雄，即不惑、不忧、不惧，及其知一也。（佛家在印度时尚讲“熏习”，与后之禅宗“顿悟”不同。礼本无香，还有差别、等级。）无论生、学、困、知，一也。儒家之政治哲学与宗教哲学同，任何一伟大的宗教皆是诚。哲学是诚。

二十章归结到“诚”，与《大学》之“正心诚意”同。“诚”与“慎独”，实一物而二名。诚，内外如一，无论何时、何地、何事。

自此一章以下六章，大论“诚”，皆承二十章而发挥。

第廿一章

自诚明，谓之性；自明诚，谓之教。诚则明矣；明则诚矣。

此一章，自“诚明”起。

此虽未必子思本人作，而确为儒家嫡传。

“自诚明”，先诚后明，圣人心口、内外、言行如一，由诚发生智慧——性。

“自明诚”，先明后诚，先有智慧，后求诚。教——学。

有智慧，便诚；若不诚，非真智慧。

第廿二章

惟天下至诚，为能尽其性；能尽其性，则能尽人之性；能尽人之性，则能尽物之性；能尽物之性，则可以赞天地之化育；可以赞天地之化育，则可以与天地参矣。

“为能尽其性”，“其性”，自己个人之性。

推己及人，“他人之心，予忖度之”（《孟子·梁惠王上》）。

人之中有我，我之中又有人。

儒家讲诚，犹佛讲空。佛家反对“顽空”，一切无忌惮。空不可顽空，实亦非仅老实，故曰诚，又曰明。

第廿三章

其次致曲，曲能有诚，诚则形，形则着，着则明，明则动，动则变，变则化，惟天下至诚为能化。

“其次致曲”，郑注：“曲，小小之事也。”“致”，极也。虽小事亦不放松。

“惟天下至诚为能化”，“化”：（一）在己，会道之义，“无入而不自得”（《中庸》十三章），如王字、陶诗；（二）对人，感化之义。诚至在己是会通，对人是感化，虽圣人难之，儒家渐修。

第廿四章

至诚之道，可以前知。国家将兴，必有祯祥；国家将亡，必有妖孽。见乎蓍龟，动乎四体。祸福将至，善，必先知之；不善，必先知之。故至诚如神。

此一章，承上论“诚”。

第廿五章

诚者自成也，而道自道也。诚者，物之终始，不诚无物。是故君子诚之为贵。诚者，非自成己而已也，所以成物也。成己，仁也；成物，知也。性之德也，合外内之道也，故时措之宜也。

“诚者自成也”，是静；“而道自道也”，是动。诚——心，体；道——物，用，无所作为，不能见道，必见之于物。

《中庸》“不诚无物”，天地间万事万物皆待诚而生，恃诚而成。如粮食粒长得饱满谓之成实[4]，成实即诚实，不骗人；如土地不肥美，雨露不滋润，长成也不结子，也不成，不成即不诚也。“苗而不秀者有矣夫，秀而不实者有矣夫”（《论语·子罕》），子若不成，即是如此情形也。

一切宗教皆是真诚。人最不诚，众生好度人难度，惟其难，故更要诚，要慎独。

“诚者，非自成己而已也，所以成物也。成己，仁也；成物，知也。”诚，自成也，心，体；道，自道也；物，用。

第廿六章

故至诚无息。不息则久，久则徵，征则悠远，悠远则博厚，博厚则高明。博厚，所以载物也；高明，所以覆物也；悠久，所以成物也；博厚配地，高明配天，悠久无疆。如此者，不见而章，不动而变，无为而成。

天地之道，可一言而尽也：其为物不贰，则其生物不测。天地之道：博也、厚也、高也、明也、悠也、久也。今夫天，斯昭昭之多，及其无穷也，日月星辰系焉，万物覆焉。今夫地，一撮土之多，及其广厚，载华岳而不重，振河海而不泄，万物载焉。今夫山，一卷石之多，及其广大，草木生之，禽兽居之，宝藏兴焉。今夫水，一勺之多，及其不测，鼋鼍蛟龙鱼鳖生焉，货财殖焉。

诗云：“维天之命，于穆不已。”盖曰天之所以为天也。“于乎不显，文王之德之纯。”盖曰文王之所以为文也，纯亦不已。

此一章，总结“诚”。

儒家简单而神秘，平凡而伟大。而常人先见其简单、平凡，不足以敌他学说，故《中庸》云“无为而成”，即“化”字之解释。

“可一言而尽也”，“一言”，一句话（又有词word之义）。

凡所谓真理、真神，皆是一，绝对。

以上第廿一章、第廿二章、第廿三章、第廿四章、第廿五章、第廿六章，皆论“诚”。

第廿七章

大哉圣人之道！洋洋乎！发育万物，峻极于天，优优大哉！礼仪三百，威仪三千。待其人而后行。故曰苟不至德，至道不凝焉。故君子尊德性而道问学，致广大而尽精微，极高明而道中庸。温故而知新，敦厚以崇礼。是故居上不骄，为下不倍。国有道，其言足以兴；国无道，其默足以容。诗曰：“既明且哲，以保其身。”其此之谓与？

第廿八章

子曰：“愚而好自用，贱而好自专，生乎今之世，反古之道。如此者，灾及其身者也。”非天子，不议礼，不制度，不考文。今天下车同轨，书同文，行同伦。虽有其位，茍无其德，不敢作礼乐焉；虽有其德，茍无其位，亦不敢作礼乐焉。子曰：“吾说夏礼，杞不足徵也。吾学殷礼，有宋存焉。吾学周礼，今用之，吾从周。”

第廿九章

王天下有三重焉，其寡过矣乎！上焉者，虽善无徵；无徵，不信；不信，民弗从。下焉者，虽善不尊；不尊，不信；不信，民弗从。故君子之道，本诸身，徵诸庶民，考诸三王而不缪，建诸天地而不悖，质诸鬼神而无疑，百世以俟圣人而不感。质诸鬼神而无疑，知天也；百世以俟圣人而不感，知人也。是故君子动而世为天下道，行而世为天下法，言而世为天下则。远之则有望，近之则不厌。诗曰：“在彼无恶，在此无射；庶几夙夜，以永终誉。”君子未有不如此而蚤有誉于天下者也。

第三十章

仲尼祖述尧舜，宪章文武，上律天时，下袭水土。辟如天地之无不持载，无不覆帱；辟如四时之错行，如日月之代明。万物并育而不相害，道并行而不相悖。小德川流，大德敦化。此天地之所以为大也。

第卅一章

惟天下至圣，为能聪明睿知，足以有临也；宽裕温柔，足以有容也；发强刚毅，足以有执也；齐庄中正，足以有敬也；文理密察，足以有别也。溥博渊泉，而时出之，溥博如天，渊泉如渊。见而民莫不敬；言而民莫不信；行而民莫不说。是以声名洋溢乎中国，施及蛮貊。舟车所至，人力所通，天之所覆，地之所载，日月所照，霜露所队，凡有血气者，莫不尊亲，故曰配天。

以上第廿七章、第廿八章、第廿九章、第三十章、第卅一章，无讲论。

第卅二章

惟天下至诚，为能经纶天下之大经，立天下之大本，知天地之化育，夫焉有所倚！肫肫其仁，渊渊其渊，浩浩其天。苟不固聪明圣知，达天德者，其孰能知之？

《中庸》“诚意”，第卅二章，万殊归于一本。

《论语》言“忠恕而已矣”（《里仁》），“忠恕”二字，实即诚，在己曰忠，在人曰恕。

孔子教人只是手续（阶段）、目标，而罕言学成后之气象，欲其自得也。吃饱后自知，不吃饱，说亦白说。《中庸》则讲学成后其气象，盖欲引起人向往之心。

“经纶天下之大经，立天下之大本，知天地之化育”，言至诚之能成。

“肫肫其仁，渊渊其渊，浩浩其天”，“肫肫”，厚；“渊渊”，深；“浩浩”，高。如佛所谓涅槃，道所谓“道可道，非常道”（《道德经》一章）。

“苟不固聪明圣知”，“固”，确实。

“夫焉有所倚”，不偏，发而皆中节。郑注“安有所倚，言无所偏倚也”，似之。郑注又曰：“而人人自以被德尤厚，似偏颇者。”非是。朱注：“夫岂有倚着于物而后能哉？”较之郑氏，其义为长。

平常人都是有所倚；人到无所倚着，才正好用功。把一切仗恃放下，还有本事没有？如此能大放光明、有所作为才是。学问、知识，也是依倚、凭仗。得，是由自己心中生出，不是仗恃外物。诚亦然。

应无所住而生其心。（《金刚经》）

“禅心已作沾泥絮”（释参寥《席上赠妓》），是死的，不是禅佛本意。“无所住而生其心”，曰“生”，可见非死。在人世老碰钉子的人，其心被摧残，结果干了。心要活泼泼的，要生真心，而要“无所住”。如余闻黄鹂而高兴，那么不闻的人或闻惯的是否还高兴？学道的人皆大欢喜，意“无所住”。“心纯是法，与法相应”（《观普贤经》），此与“应无所住而生其心”同意，惟前者令人闻后不知从何下手，后者则有路可走。心可生而要与法相应，而永远在动。

佛心，一动即法；儒，不动则已，一动则仁。无所倚，无所住，先要从倚上、住上作起，如幼儿学步，初无倚，后若不能无倚，则不合道。《论语》云：

志于道，据于德，依于仁，游于艺。（《述而》）

兴于诗，立于礼，成于乐。（《泰伯》）

不兴于诗，不活泼；不立于礼，不严肃；不成于乐，不能无所不宜。然此不可便认为瞎子明杖棍，此与大人扶助幼儿行路不同，小孩子有发展、有成就。只是目标□[5]，一个比一个轻。

第卅三章

诗曰：“衣锦尚。”恶其文之著也。故君子之道，暗然而日章；小人之道，的然而日亡。君子之道，淡而不厌，简而文，温而理，知远之近，知风之自，知微之显，可与入德矣。

诗云：“潜虽伏矣，亦孔之昭。”故君子内省不疚，无恶于志。君子之所不可及者，其惟人之所不见乎。

诗云：“相在尔室，尚不愧于屋漏。”故君子不动而敬，不言而信。

诗曰：“奏假无言，时靡有争。”是故君子不赏而民劝，不怒而民威于钺。

诗曰：“不显惟德，百辟其刑之。”是故君子笃恭而天下平。

诗云：“予怀明德，不大声以色。”子曰：“声色之于以化民，末也。”

诗曰：“德如毛。”毛犹有伦。“上天之载，无声无臭”，至矣。

此章，无讲论。

注释

[1]桓温（312—373），字元子，东晋权臣、军事家，曾剿灭成汉、收复蜀地，后三次出兵北伐，晚年欲废帝自立，未果而死。《世说新语·尤悔》：“桓公卧语曰：‘作此寂寂，将为文、景所笑！’既而屈起坐曰：‘既不能流芳后世，亦不足复遗臭万载邪？’”

[2]原笔记“知”字下缺二字。

[3]两“道”字，指《中庸》第四章“道之不行也”之“道”与“道之不明也”之“道”。

[4]成实，顾随先生家乡语，“实”读轻声。

[5]原笔记“标”字下缺一字。

附　物（体）·道·法

物是事物，既有物便有道，既成道便有法。有道便可求法，然法不可求。

先生的法可以得，然不可以传；可传未必能得，然不传不害其得。颜渊之于孔子，具体而微；余叔岩学叫天亦然，叫天虽不传，余叔岩未尝不得。

释迦捏花，迦叶微笑。释迦捏花以不说说；迦叶微笑，以不闻闻。如来有密语，迦叶不发藏。前者即拈花，后者即微笑。语虽密然究是语，是传；迦叶是得。如其不知，便是“密语”；如懂，便是不发藏。一切道均是如此。

无法便罢，假令有法可传，须：（一）启发（准备），闻一知十，举一反三；（二）参考（事前）；（三）印认（事后）。

相信、自信，除此二者，更于何处讲“信”？除此而外，更于何处找安心方？人要想幸福过活，必须得到信，无论相信也好、自信也好。不安心的人顶不相信别人，也不相信自己，纵使成功，心也不安；有信心，纵使失败，也安心。

“侍”“诗”“等”“待”，均含“寺”字，古文舌头音。若给中学生讲，不明白；明白了，用不着讲。

余自谓为捩脚法师，说得行不得。然余之所以能说，或正因其不能行？

从事于职业而外，还要有馀力始能对职业发生兴趣，不视为畏途。为职业，不能砸饭碗；为事业，当有始有终。为这个，不能尽是真的，要点儿假的，单假为的是使真的成功。如骗小孩子吃药，骗他是糖，这虽是假，然而再真没有了。

当教员念字就是要标准音，讲书就是要正确意义。为了避免错误，当多查多准备，倘念错字，可不用立即改正，更正要看情势。在中国做事净真格的不行，要看情势，第三方是理。情势适合，连理都可不讲。

教学相长，多识字，多懂，比自己用功还切实；教书为人，倒在其次，主要是为己。

《文赋》十一讲（增订）

六朝时一切文学作品皆谓之文，故《文赋》实即创作论。

文难得内容丰富而文字还写得美。吾人写文章每至意义艰深则文字晦涩，陆士衡则举重若轻。

《文赋》并序

余每观才士之所作，窃有以得其用心。夫放言遣辞，良多变矣，妍蚩好恶，可得而言。每自属文，尤见其情，恒患意不称物，文不逮意，盖非知之难，能之难也。故作文赋，以述先士之盛藻，因论作文之利害所由，他日殆可谓曲尽其妙。至于操斧伐柯，虽取则不远，若夫随手之变，良难以辞逮，盖所能言者，具于此云尔。

伫中区以玄览，颐情志于典坟。遵四时以叹逝，瞻万物而思纷。悲落叶于劲秋，喜柔条于芳春，心懔懔以怀霜，志眇眇而临云。咏世德之骏烈，诵先人之清芬。游文章之林府，嘉丽藻之彬彬。慨投篇而援笔，聊宣之乎斯文。

其始也，皆收视反听，耽思傍讯，精骛八极，心游万仞。其致也，情曈昽而弥鲜，物昭晰而互进。倾群言之沥液，漱六艺之芳润。浮天渊以安流，濯下泉而潜浸。于是沉辞怫悦，若游鱼衔钩，而出重渊之深；浮藻联翩，若翰鸟缨缴，而坠曾云之峻。收百世之阙文，采千载之遗韵。谢朝华于已披，启夕秀于未振。观古今于须臾，抚四海于一瞬。

然后选义按部，考辞就班。抱景者咸叩，怀响者毕弹。或因枝以振叶，或沿波而讨源。或本隐以之显，或求易而得难。或虎变而兽扰，或龙见而鸟澜。或妥帖而易施，或岨峿而不安。罄澄心以凝思，眇众虑而为言。笼天地于形内，挫万物于笔端。始踯躅于燥吻，终流离于濡翰。理扶质以立干，文垂条而结繁。信情貌之不差，故每变而在颜。思涉乐其必笑，方言哀而已叹。或操觚以率尔，或含毫而邈然。

伊兹事之可乐，固圣贤之所钦。课虚无以责有，叩寂寞而求音。函绵邈于尺素，吐滂沛乎寸心。言恢之而弥广，思按之而逾深。播芳蕤之馥馥，发青条之森森。粲风飞而猋竖，郁云起乎翰林。

体有万殊，物无一量。纷纭挥霍，形难为状。辞程才以效伎，意司契而为匠。在有无而俛，当浅深而不让。虽离方而遯员，期穷形而尽相。故夫夸目者尚奢，惬心者贵当。言穷者无隘，论达者惟旷。

诗缘情而绮靡，赋体物而浏亮。碑披文以相质，诔缠绵而凄怆。铭博约而温润，箴顿挫而清壮。颂优游以彬蔚，论精微而朗畅。奏平彻以闲雅，说炜晔而谲诳。虽区分之在兹，亦禁邪而制放。要辞达而理举，故无取乎冗长。

其为物也多姿，其为体也屡迁。其会意也尚巧，其遣言也贵妍。暨音声之迭代，若五色之相宣。虽逝止之无常，故崎锜而难便。苟达变而识次，犹开流以纳泉；如失机而后会，恒操末以续颠。谬玄黄之秩叙，故淟涊而不鲜。

或仰逼于先条，或俯侵于后章。或辞害而理比，或言顺而义妨。离之则双美，合之则两伤。考殿最于锱铢，定去留于毫芒。苟铨衡之所裁，固应绳其必当。或文繁理富，而意不指适。极无两致，尽不可益。立片言而居要，乃一篇之警策。虽众辞之有条，必待兹而效绩。亮功多而累寡，故取足而不易。

或藻思绮合，清丽千眠。炳若缛绣，凄若繁弦。必所拟之不殊，乃闇合乎曩篇。虽杼轴于予怀，怵他人之我先。苟伤廉而愆义，亦虽爱而必捐。

或苕发颖竖，离众绝致。形不可逐，响难为系。块孤立而特峙，非常音之所纬。心牢落而无偶，意徘徊而不能揥。石韫玉而山辉，水怀珠而川媚。彼榛楛之勿翦，亦蒙荣于集翠。缀《下里》于《白雪》，吾亦济夫所伟。

或托言于短韵，对穷迹而孤兴。俯寂寞而无友，仰寥廓而莫承。譬偏弦之独张，含清唱而靡应。或寄辞于瘁音，徒靡言而弗华。混妍蚩而成体，累良质而为瑕。象下管之偏疾，故虽应而不和。或遗理以存异，徒寻虚以逐微。言寡情而鲜爱，辞浮漂而不归。犹弦么而徽急，故虽和而不悲。或奔放以谐合，务嘈囋而妖冶。徒悦目而偶俗，故高声而曲下。寤《防露》与《桑间》，又虽悲而不雅。或清虚以婉约，每除烦而去滥。阙大羹之遗味，同朱弦之清氾。虽一唱而三叹，固既雅而不艳。

若夫丰约之裁，俯仰之形，因宜适变，曲有微情。或言拙而喻巧，或理朴而辞轻。或袭故而弥新，或沿浊而更清。或览之而必察，或研之而后精。譬犹舞者赴节以投袂，歌者应弦而遣声。是盖轮扁所不得言，故亦非华说之所能精。

普辞条与文律，良余膺之所服。练世情之常尤，识前修之所淑。虽濬发于巧心，或受于拙目。彼琼敷与玉藻，若中原之有菽。同橐籥之罔穷，与天地乎并育。虽纷蔼于此世，嗟不盈于予掬。患挈瓶之屡空，病昌言之难属。故踸踔于短垣，放庸音以足曲。恒遗恨以终篇，岂怀盈而自足。惧蒙尘于叩缶，顾取笑乎鸣玉。

若夫应感之会，通塞之纪。来不可遏，去不可止。藏若景灭，行犹响起。方天机之骏利，夫何纷而不理。思风发于胸臆，言泉流于唇齿。纷葳蕤以馺遝，惟豪素之所拟。文徽徽以溢目，音泠泠而盈耳。及其六情底滞，志往神留。兀若枯木，豁若涸流。揽营魂以探赜，顿精爽而自求。理翳翳而愈伏，思乙乙其若抽。是以或竭情而多悔，或率意而寡尤。虽兹物之在我，非余力之所戮。故时抚空怀而自惋，吾未识夫开塞之所由也。

伊兹文之为用，固众理之所因。恢万里而无阂，通亿载而为津。俯贻则于来叶，仰观象乎古人。济文武于将坠，宣风声于不泯。涂无远而不弥，理无微而弗纶。配霑润于云雨，象变化乎鬼神。被金石而德广，流管弦而日新。

一、创作之情趣

《文赋》包括：

起——综论（引论）

中——分论（文论、文体、文字、声音、修辞等；文字、声音、修辞乃文章美，即《文赋》中所言“应”“和”“悲”“雅”“艳”。）

结——馀论

“伊兹事之可乐，固圣贤之所钦”至“粲风飞而猋竖，郁云起乎翰林”一段：

伊兹事之可乐，固圣贤之所钦。课虚无以责有，叩寂寞而求音。函绵邈于尺素，吐滂沛乎寸心。言恢之而弥广，思按之而逾深。播芳蕤之馥馥，发青条之森森。粲风飞而猋竖，郁云起乎翰林。

“伊兹事之可乐”，“伊”，句首语词，五臣注：“维也。”

“伊兹事之可乐，固圣贤之所钦”，“可乐”盖指情趣，“所钦”盖指意义言。

世上行尸走肉偷生苟活，有生命无生活。我们生活有事业，事业有大小，不以是而分优劣。贤者识其大，不贤者识其小，大固然好，小也不坏。事无论大小，而主要的是“伊兹事之可乐”，这样干着才有意义，才有力——为人为己，为己，充实了空虚的生活；对人，则使我们以外的人可得点儿方便。事之起始也许困难，而必要以毅力和练习达到“可乐”的地步。

“知之者不如好之者”（《论语·雍也》），爱好比知道有力量，而“好之者不如乐之者”（同上），孔夫子讲道理不及释迦深，而真人情味。此二句大无不包，细无不举。说到深处是要“好之”“乐之”，而皆须以“知之”为根基。至于“好”与“乐”之区别，好是一时的，乐是永久的。

“伊兹事之可乐，固圣贤之所钦”前面一段：

然后选义按部，考辞就班。抱景者咸叩，怀响者毕弹。或因枝以振叶，或沿波而讨源。或本隐以之显，或求易而得难。或虎变而兽扰，或龙见而鸟澜。或妥帖而易施，或岨峿而不安。罄澄心以凝思，眇众虑而为言。笼天地于形内，挫万物于笔端。始踯躅于燥吻，终流离于濡翰。理扶质以立干，文垂条而结繁。信情貌之不差，故每变而在颜。思涉乐其必笑，方言哀而已叹。或操觚以率尔，或含毫而邈然。

此一段，论文辞。“伊兹事之可乐，固圣贤之所钦”二句之下“课虚无以责有，叩寂寞而求音”，讲文思。

“课虚无以责有，叩寂寞而求音”二句，与上段“抱景者咸叩，怀想者毕弹”二句，相似而实不同。“抱景”二句指文字，此二句指创作。“叩寂寞而求音”，如白居易之写《琵琶行》。

“函绵邈于尺素，吐滂沛乎寸心”，五臣注：

绵邈，远也；滂沛，大也。虽远者，含文于尺素之上；虽大者，吐辞于寸心之间也。

“吐滂沛”，未成文之前；“函绵邈”，成文之后。绵邈，表示远；滂沛，表示大。此盖与字音有关，如“大”，便觉大；“小”，便觉小。此不尽为心理的，亦为科学的。

说到创作，正如《道德经》所谓：

虚而不屈，动而愈出。（五章）

愈用而愈有，愈动而愈出。一个没有创作修养、创作习惯的人，未写之前思想很多，而一坐到书桌旁便没有了。余今年要在文论班上引起同学创作兴趣。说到创作，一是书，一是物。物用于准备则为观察，用于创作则观察为表现；还有，心不可使之茅塞，孟子所谓“今茅塞子之心矣”（《孟子·尽心下》）。书、物、心三方面都做到家，文才可出来。一个天才或可不必读许多书，而吾人则不可。

文学写感官感觉。写耳之所闻、目之所见者多，而耳闻并未进入吾人耳中，目见并未进入吾人目中，是隔离的。至于鼻之所嗅、口之所尝，则真进入吾人鼻中、口中，是亲切的。何以写前者的反多而易好？写朋友之爱也许还易，写兄弟爱难；写兄弟爱尚易，写亲子爱难；写两性尚易，写夫妻难。

在创作上，作者与社会要保持一点儿隔离。而创作又要有经验，经验与隔离岂非矛盾？其实经验与隔离实非二事。在求经验时必须亲身参加，而在书案前写作时要撤出来，所以要隔离。

“播芳蕤之馥馥，发青条之森森”，“青”，五臣作“清”，误。青色是可爱的，有时叶比花还好，如杨柳（杨者，扬也，向上长者为杨）。

陆氏之写“播芳蕤之馥馥，发青条之森森”二句，是否要引起读者感觉？此二句为客观的，抑为主观的？如是客观的，是文章原来有这种美；要是主观的，是说吾人读后觉得如此。在此大约主观、客观都有，二者不可缺一。此关系哲学问题，不仅文学批评欣赏的问题。如，果实之有价值在人之使用，此便言其有用是客观的；如花之香美，有人闻、有人见是如此，而人不闻、不见时它还香不香、美不美呢？有人以为仍可爱，有人以为否，此待研究。“兰生幽谷，不为莫服而不芳”（《淮南子·说山训》），但没人闻，岂不等于不香？

“粲风飞而猋竖，郁云起乎翰林”，“风”于何“飞”？“猋”于何“竖”？“云”于何“起”？此在吾人感觉。“飞”，横者；“竖”，直者；“猋”，盖“飘摇”二字之和声，名词，羊角风，旋风。（飘摇，扶摇，轻重不同之别也。）

二、体裁与风格·之一

“体有万殊，物无一量”至“要辞达而理举，故无取乎冗长”一段为全篇核心：

体有万殊，物无一量。纷纭挥霍，形难为状。辞程才以效伎，意司契而为匠。在有无而俛，当浅深而不让。虽离方而遯员，期穷形而尽相。故夫夸目者尚奢，惬心者贵当。言穷者无隘，论达者惟旷。

诗缘情而绮靡，赋体物而浏亮。碑披文以相质，诔缠绵而凄怆。铭博约而温润，箴顿挫而清壮。颂优游以彬蔚，论精微而朗畅。奏平彻以闲雅，说炜晔而谲诳。虽区分之在兹，亦禁邪而制放。要辞达而理举，故无取乎冗长。

此一段所言最具体。

文体是具体的，有目共见，自较理论具体。

就文学而言，“体有万殊”；就内容而言，“物无一量”。

“体有万殊，物无一量。纷纭挥霍，形难为状”四句，五臣注曰：“文体有变，故曰万殊；物类既众，故曰纷纭挥霍也；气色运动，难说其形状也。”此说似是而非。五臣将“纷纭挥霍”皆归之文体，余以为不然。“纷纭”，疑指文体；“挥霍”，疑指物象也。“挥霍”，李善注：“疾貌。”是也。活的变动快，文体谈不到“疾”；物类是静的，物象是动的。

“体有万殊”数句，这是我们作文最艰难的工作，也是最要紧的工作。无论在研究或创作上皆然。我们现在要用已有的万殊之文体写无一量之物象。天地间形形色色，文人笔下没放过去；而有放过者何？三小——才小、力小、胆小。此若在才大、力大、胆大之作家写，天无不覆，地无不载。

在一创作时选定文体是要紧的。我们有了材料后，用什么体裁写？必要在此“万殊”文体中选一文体最适合者写之。十八般武艺，我只会使刀，那可以；若说创作，我只会写诗，什么我都写诗，那也行。老杜笔下是“物无一量”，可惜他只写诗。老杜若非才力不够，便因文体使用不恰当。

同学读书要“泛爱众而亲仁”（《论语·学而》）。书，无所不读，但要有三两部得力的。文体也要多试验几种，第一是哪一种于我最合适，第二是哪一种最方便。此是试验自己，发现自己，多试验几种文体以发现自己天才。天才必须自己发现，天才的矿只有自己去开。同时多会几种文体，可选其最合适者去写。在“纷纭挥霍”中要运用自如，是最大成功。研究、欣赏、创作皆然。

“辞程才以效伎，意司契而为匠”二句，五臣注：

程，见；效，致；伎，巧；司，理；契，要；匠，宗也。

“见”“现”，古同；见，自见；现，使之见。“至”，自动；“致”，他动，使之至。《孙子兵法·虚实篇》：“善战者致人而不致于人。”“效伎”，收伎能之功效。“辞程才”，现于外者；“意司契”，支配者。“意司契”，就读者言是文章内容，就作者言是作者内心。“辞程才以效伎，意司契而为匠”，简言之：没文体，没法写；没“意”，写什么？

“在有无而俛，当浅深而不让”二句，包前二句而言。“有无”“浅深”，指难易。中国常有二字连用而一义者，如利害、是非，此处“有无”“浅深”亦然。“让”，辞让也。此说作者不当避难就易、避重就轻，这样在创作上也许省事，但创作绝无捷径、取巧、侥幸。

作文与做人同。《西厢记》中惠明和尚言：

我从来欺硬怕软，吃苦不甘。（第二本《崔莺莺夜听琴》楔子）

惠明敢真也能真，这两句话真说得坦白。做人如此，作文亦然。《西厢》惠明所云可与《水浒》武松“专打天下硬汉”（第二十九回）互相发明。我们要避轻就重，避易就难。作文在辞、在意，皆当如此。有志于文者可以惠明此两句为座右铭。

凡一篇作品流传久远，必有点儿“真格的”，你费了事，读者绝不负你苦心。《水浒传》上说白秀英唱大鼓是“普天下伏侍看官”（第五十一回）的。此语甚痛心，而是甘苦有得之言。作文亦然。“修辞立其诚”（《易传·文言》），你不骗人，别人也不负你。

姜夔《白石道人诗说》云：

人所易言，我寡言之；人所难言，我易言之。

简，简到不能再简。现在作文是人所易言，我多言之；人所难言，我不言之。这如何能行？

“生于忧患，死于安乐”（《孟子·告子下》），做人与作文同，学文与学道同。

余近有作《寄蜀中友人》：

风雨同怜独归鹤，雪霜宜称后凋松。

蜀中山水甲天下，更为荔枝作寓公。

此真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今自己检举，一一自首：“独归鹤”，老杜《野望》有“独鹤归何晚，昏鸦已满林”句（老杜身上颇有贵族性，鹤立鸡群已苦，老杜言鹤立鸦群）；“后凋松”，《论语》有“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子罕》）之语；俗言“桂林山水甲天下”；苏东坡《食荔枝二首》其二有“日啖荔枝三百颗，不妨长作岭南人”句（荔枝采下，一日变香，二日变味）。古人给我们留下好的遗产固然好，但我们不能安于此，安于此便是宣告我们的创造生命灭亡了。有人二十岁以后不复为诗，便是说他生命还有，而创作的生命完了，这是说根本不再创作的；还有的人虽仍写作，但创作生命已完了，如风瘫患者，虽生犹死。

《西厢》惠明“我从来欺硬怕软，吃苦不甘”的话要记住，无论做人、作文，皆当如此。

小孩儿写什么都说“非常”，这是避难就易。因为他思想贫弱，字汇简单。人该避免用“非常”“特别”“十二万分”等等。

若于难者、重者，不能做，知难而退尚不失为明哲保身之士。社会上潮流真了不得，人处世是随波逐流，还是逆流而上，还是砥柱中流？都要有点儿力，否则即使顺流，亦能为浪打倒——不能取巧。

俗语曰：作伪是“心劳日拙”。“日拙”，言眼下或可成功而久之必失败。其实“诚”最容易，而人都不肯作；作伪不易，而人爱作伪。作伪的人永远是刨坑埋自己，作伪愈久坑愈深。做人诚，人亦不会辜负你。佛品第一不打诳语，无论何种哲学、宗教皆然，犹之乎儒家之“白受采”（《礼记·礼器》）。诚，不打诳话，便是“白”；一切“采”是一切美德，而必先有“白”。而说来真怪，也许打诳语是人类本能。此为性恶说。悲观哲学家叔本华（Schopenhauer）说，人性恶，否则何用这么多圣贤劝人学好？（小孩子才会说话便爱骗人，且爱受骗，这是另一方面。）总之，还是要“诚”。

三、体裁与风格·之二

“虽离方而遯员，期穷形而尽相”，五臣注：

文之未见在于无，故虽不见方圆之形，终期尽物之象也。相，象也。

此言似通似不通，似有解似无解。在未写出前，作者心中已先有此文，故曰“在于无”；写成始有形，故“虽不见方圆之形”而已“尽物之象”。成文具体，故有规矩方圆。五臣盖以“离”“遯”为不见。余以“离”“遯”为破坏规矩。五臣受传统思想，故不敢说文背于规矩。退之文、工部诗，多不可以法绳之，尤其六朝诗文之法。“离方”“遯员”，乃“俛”“不让”之结果，“离”“遯”，破坏规矩。

“惟陈言之务去”（韩愈《答李翊书》），“语不惊人死不休”（杜工部《江上值水如海势聊短述》）。不惊人之语是常语，用陈言常话绝不违犯规矩，可是“惟陈言之务去”，求“语不惊人死不休”，则不免不合规矩矣。“离方”“遯员”，也许叫人看着特别，在形式上成为过错；而心是不错的，心所期者在“穷形而尽相”，写到人写不到处，说到人说不出处。

接下“故夫夸目者尚奢，惬心者贵当”二句，“故夫”二字用得好，《文赋》凡文章辞意相生处皆好。辞义相生，行文一乐，甲→乙→丙→……→n，辞生辞，义生义。用功是要吃苦、就难，而无论作文、做人又须有乐处，因“离方”“遯员”而“穷形”“尽相”，“故夫夸目者尚奢，惬心者贵当。”

“夸目者尚奢”如汉之辞赋，中国文中，能当“夸目”者，盖仅汉之辞赋。“惬心者贵当”，“惬心”不在篇之长大、字之华丽，只求达意。“惬心”不是快心，是合心；“当”者，精当。此六朝文可为代表。如《世说新语》写桓温过王敦墓，指曰：“可儿，可儿。”（儿，人也。）这没法儿翻成白话，那么说算把二人之气概全写出来了。

说食不饱。有时费半天劲研究出一个道理，可是一想，怎么那么平常？科学家要有破竹之势的功夫，文学、哲理似乎不必，可以用蚕食式办法，只要吃下去的真受用了，真变成丝，剩一块干了有什么关系？吃了桑叶要让你吐丝，吐出来还是桑叶不成。只要吐丝，吃的是哪里都没关系。

《论语》云：

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为政》）

有人自以为知，实非真知，浮光掠影。人要有真知灼见。愈是身边切近之事，愈易忽略。《论语》不说高深的话，可是我们不能往浮浅里懂，“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世上一般人都是自己不知而偏要说，每天上班说些连自己也不明白、自己也不相信的话。看禅宗语录也要“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取得能合式之法。可是，“不知”不是就停顿于此，乃是就已知求未知，温故而知新。道理光说净讲不行，要知、要行。知是行的准备，行是知的结果；要不行，便还不是真知。说食不饱，说食只是更使人饥饿，而不能饱。凡是觉得知道而说不出来的，那还是不知，绝不会懂到极深处而自己还说不出来。

“言穷者无隘，论达者惟旷”，五臣注：

言穷事者无隘狭，论通达者惟尚放旷，此作者之用思也。

十五年前，刘文典先生对余说，五臣注者看似浮浅，实高于李善。

“言穷者无隘”，五臣注：“言穷事者无隘狭。”“穷事”者，言穷极事物之理。一切学问都是细中之细。马鸣禅师《大乘起信论》谓：粗中之粗，凡夫境界；粗中之细，菩萨境界；细中之细，是佛境界。此是言穷事物之理。“无隘”，善注为“无非渐隘”，与原文不合。

“言穷者”，说极细、极深道理。此难说，而有真知的人能说；听者或难懂，因听者无此经验。一句话，在说的人是多少年功夫。“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论语·学而》），你没用过功，如何知道？孔子话简单，至庄子、墨子、孟子，便说多了，好举例、好寓言，便是怕人不明白。战国诸子皆说寓言，用简单故事表现细微深邃之事理，那真是“言穷者无隘”。佛经也如此，圣经也如此。

必须真知、真行。“知行合一”，其说似高深，其实即“说食不饱”之意。

“言穷者无隘，论达者惟旷”，“穷”，细微深邃；“达”，伟大崇高；“放旷”，扩大。我们作文章便怕这两种：既不能细，又不能大。《史记》写巨鹿之战，《汉书》写昆阳之战，既细又大。“言穷者无隘”，是细无不举；“论达者惟旷”是大无不包。

不但文论，一切哲学皆然。而其实，“穷”“达”还是一个，没有一个细微深邃的不是伟大崇高的；同样，也没有—个伟大崇高的不是细微深邃的。“于一粒沙中见世界”（威廉·勃来克［William Blake］《天真的预言》），佛言“纳须弥于芥子”（须弥，今称喜马拉雅山）。如故宫建筑艺术，伟大崇高必有细致深邃功夫。

此段是一层层下来的，“言穷者无隘，论达者惟旷”二句出于“在有无而俛，当浅深而不让”。

“言穷者无隘，论达者惟旷”后之“诗缘情而绮靡，赋体物而浏亮”以下，论文体。

四、体裁与风格·之三

《文心雕龙·总术》云：

今之常言，有文有笔，以为无韵者笔也，有韵者文也。

此乃自其分而言之。自其合而言之，则无论有韵与否，皆谓之文。

人类先有诗，后有散文，任何国家民族皆然，故《文赋》先言诗。诗发达最早，而文学最早发达是“缘情”。（陆机《叹逝赋》：“哀缘情而来宅。”）树生枝长叶甚久，而当初只很小—粒种子。

“诗缘情而绮靡”，“绮靡”，李善注谓“精妙”之意，此二字颇可商量。余以为“绮靡”，绮，美也（谢《晚登三山还望京邑》有“馀霞散成绮”句）；靡，柔也。凡缘情之作，无不美、无不柔者。诗是软性的，而在诗史上，诗是由软性发展成为硬性，由缘情而变为理智。宋诗是理智，硬性。文由硬性变为软性。六朝文是绮靡，软性。所以有人说，明末小品文是文学新运动，复古，复六朝之古。（明末有几部书盛行——《世说新语》《水经注》《三国志注》）

“赋体物而浏亮”，“体物”，体，体会；“浏亮”，清明、鲜明。诗感人，故须绮靡；赋体物，故须鲜明。诗不绮靡，不能使人发生同情；赋不浏亮，不能使人如见其物。

赋在《汉志》分为若干种，其中一种为辞赋，骋辞之赋，即所说汉赋也。如《长杨》《羽猎》《两京》等赋，此汉赋正宗。至于司马相如《长门》《大人》等赋，似非汉赋正宗（相如好处不知何在，一篇《长门赋》写得稀糟）。汉一班学者文人皆无情感，汉赋正宗是体物浏亮。六朝赋是抒情之赋，如江淹《别赋》《恨赋》，乃汉人所不肯为。

汉人以后赋分两派：一北一南；一古典一革新；一体物一缘情。如木华（字玄虚）《海赋》、郭璞《江赋》、左思《三都赋》（《三都》全仿《两京》），此为北派，古典、体物；南派是革新的、缘情的，用写诗之法写赋，如《别赋》《恨赋》。

就文体言之，诗为柔，文为刚。（阳刚、阴柔，桐城派之说，其实即理智与感情。）而有人以写文之法写诗，又有人以写诗之法写文（如《洛阳伽蓝记》《水经注》）。同是纪事，《洛阳伽蓝记》与《世说》便不能比；“史”“汉”亦一柔一刚。此言诗为柔、文为刚，乃大较之言。亦如男女二性，在许多女人身上，带有几分男性；有的男人身上带几分女性。“赋体物而浏亮”，而六朝赋亦有缘情绮靡之作；“诗缘情而绮靡”，然老杜纪事诗与退之诗皆有体物浏亮之作。

“碑披文以相质”，碑，始于汉，所以纪鬼神之功德。墓碑、人；庙碑、神，皆为叙德之作。既曰叙德，必有实在可叙，故曰“披文”“相质”。“相”之为言助也。披文相质并非文质相半，质是主，文以相之。“诔缠绵而凄怆”，诔，乃对死者之悼词，故曰“缠绵”“凄怆”。碑，理智、硬性；诔，缘情，软性。

“铭博约而温润”，李善注：

博约，谓事博而文约也。铭以题勒示后，故博约温润。

此说不当。“博约”，须由博而返约也。凡铭文刻于物上，“铭”，名物也，如镜铭、盘铭，故须博约。“博”，意义之广；“约”，文字之简，如“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礼记·大学》引《盘铭》）无论世变如何，这三句话永远打不破、行不完。“温润”，是可亲可爱之意。因铭除名物外多含教训之意，教训易成为干燥，故须温润。

“箴顿挫而清壮”，“箴”，以讥刺得失。铭，为物而作；箴，为事而作。箴往往比铭还硬，“顿挫”“清壮”才有力，才可以动人。因为劝诫之言须有力始能动人。箴，所以规既往而戒将来。五臣注：

箴所以刺前事之失者，故须抑折前人之心，使文清理壮也。顿挫，犹抑折也。

后人作文用字太不假思索，什么叫“文清理壮”？“抑”、制，“折”、伏？其实，“顿挫”是说文字之顿挫，“顿”之为言断（停止之处亦曰顿，如天子游幸所止曰驻顿）；“挫”之为言折。但顿挫不能说“断折”，说“曲折”庶近之矣。箴篇幅短，故要曲折有力。

文章有最以顿挫见长者，当推“史”、“汉”，看似一气，但无一字一语不曲折，绝不平直。吾人作文患不通顺，一通顺又太平直，也不行。白乐天诗其平如砥，其直如矢，其清如水，可惜清而不壮。老杜一字一转，或者不清，可绝对壮。不怕不懂货，就怕货比货。近代语体文没劲，便因无顿挫，否则便因不通顺。鲁迅先生一字一转、一句一转，没有一个转处不是活蹦的。

禅家有所谓“万法唯心”，“心生、神生、法生，心灭、神灭、法灭”。尤其我们治文学的更是如此，一切创作皆然。如各小说所写，根本无此事，就算有此事，也亏他小说家写呀！否则《史记》巨鹿之战只需写“项羽大破秦军于巨鹿”一句，这不能说不是史，但不是文。一个题目写出后，其间变化开合真是心生法生、心灭法灭。自然主义、客观写实法是科学的，但何以此一派亦仅是此少数作家？即以纯粹科学家如爱迪生（Edison），何以亦只有一人？便也仍因他们是心生法生，我们是心灭法灭。否则文若有“法”，岂非成印版文章？天下无印版文章。故“万法唯心”。我们说老杜、鲁迅的诗文有顿挫，我们知道了，但何以我们写时不能成为老杜的诗、鲁迅的文？便因我们没有他们那样的心。开山祖师，成；至于其弟子，既非祖师之心，而还要仿其形，外表很是，而内容满不是。祖师是心生法生，弟子是心灭法灭，挂羊头卖狗肉。

余此所讲自谓为“新唯心论”。以前唯心论讲得太玄，知者无从知，行也无从行，结果成为渺茫、空洞。余所讲“有此心始有此文”，也快渺茫、空洞了，但余所说有科学的、唯物的根基。人心是以生活作根基，过此生活便有此心。如男性旦角，在台上不仅形变为女性，且心亦变为女性之心，失掉固有本性，这便因其舞台上女性生活使然。生活这是唯物的、科学的，所以我们要在生活一方面扩大。要有书斋生活、文学修养，这只可养成技术；但生活一点儿没有，拿“顿挫”表现什么？拿“清壮”表现什么？如“屠龙”，本事不错，但是上什么地方屠啊？宋之江西派真是有屠龙术，技术在老杜之上，但是老杜有的宰，他们宰什么？割鸡焉用牛刀，屠龙技连鸡也宰不了。少个东西，少个什么？生活不硬。余之“新唯心论”有点儿近于心理学之行为派。最早之心理学是反省派，其后演进为行为派。行为派由观察统计而来，余之论与之相似。老杜之诗、鲁迅之文，他的思想与生活打成一片，他的思想上有了曲折顿挫，他的诗文自然曲折顿挫。有的文人原来思想就简单空洞，你叫他顿挫什么？曲折什么？自然写出来便一顺边了。如小孩子写文章，怎么顿挫得起来？

既如此说，便不用讲《文赋》了？但还要讲，不得不尔，一方面给同学定一理想标准（目标），一方面给一个印证。目标是知，印证是知行合一。创作经验愈多，愈觉得魏文帝《论文》及陆机《文赋》的话对。

“颂优游以彬蔚”，五臣注：

颂以歌功颂德，故须优游纵逸而华盛也。彬蔚，华盛貌。

其言大体对。

佛经上有一种“颂”是说理的，那是外来的，或称“颂子”，与“偈”相似而又不同。偈语是断定，颂子是阐明。中国之颂则为歌功颂德之作，“三百篇”既然。

五臣拿“华盛”讲“彬蔚”可以，拿“纵逸”讲“优游”不可。文学不可纵逸。

人类时时想自由，可是时时对自己加束缚。人生如此，文学亦然，纵逸不能有。创作要大胆，但大胆亦要有限制，绝非胡来。文明、文化在打破限制，但旧的方打破，新的就成立了，重重打破，重重成立。人生如此，文学表现人生，故亦如此。我们时常要打破旧形式，但新形式就又成立了；成立一新形式，便有一新限制。现在旧的东西实已灭了，谁的创作能出一种文的风格、人的人格来？“八家”虽不成，而各有其风格，代表其人格。“桐城”便不行，都是一样，文无风格，且看不出其人格。这便因既无开山祖师之风格，又无新的风格，乃成挂羊头卖狗肉之形式。

余以为“优游”是自在，由自在便生出雍容（大雅）。如演戏登台，经验多便自在；但熟极而流，便成为纵逸，那便糟了。自在绝非胡来，要守规矩，但规矩一点儿也不能限制他。这是大作家的长处、优点。近代文学如小说、戏曲、诗歌，各有其限制。戏曲绝不可与小说相似，那不成。新文学限制或不如旧古典文学之严，但不是没限制。写的戏曲还得是戏曲，因为有它的限制。有限制但还要自在才成，必自在才能“华盛”，因为必自在才能“玩儿花活”。

五、体裁与风格·之四

六朝有文、笔之分，“文笔分途自一时”（沈尹默先生句）。

诗与散文之区别，大概有韵者为文，无韵者为笔：有韵如诗、赋，无韵乃今之散文。但实际有的诗虽有韵实是散文。太炎先生讲演说有韵为诗，或问曰：“然则‘百家姓’亦可谓为诗耶？”——实在不能算诗；反之，有的无韵散文未必不是诗，如《洛阳伽蓝记》《世说新语》，有的地方颇有诗意。《世说新语》上关于桓温有几条颇有诗意。王、谢家子弟有诗意，因其为文人；至于桓温则为推官，但有时确有诗味，其行为言语颇有诗味（再如《水浒传》鲁大哥是真的诗人）。桓温既有辞采且有诗味，比那些自命风雅的人还高一筹。至于有的“诗人”失眠、吐血、神经衰弱，那是他的病。

中国诗人的确太弱了，一点儿强的东西也装不进去。尼采（Nietzsche）、契诃夫（Chekhov）身体虽坏，但心是健康的。身体虽渺小，但心是伟大的。吾人可以病我们的身，不能病我们的心；可以衰弱我们的身体，不可狭小我们的心。中国文人有种毛病，爱说自己病，其一以自己病要挟人同情，其二以病炫耀自己是文人。固然我们对不幸的人同情是人类本能，但怜悯心已然不好。人不该活在别人的同情之中。活在别人同情之下，你就没自由了。现在文人应多读老杜、魏武之作。

人高兴时做事也多、也快，便因心是宽的。人心一窄就什么也做不出来了。余生病悲观时少、生气时多，这不成。有病之后还要自己高兴，不但要沉得住气，而且要提气。

要自己懂，讲没用。讲是讲给“会”家听的。一切道理皆然。蝇子碰窗户，不论其能否碰出去，不必笑它，总之它看出一点儿光亮。我们看书不可模糊，碰的是窗户，一破出去了；碰的不是，无论如何出不去。讲书讲明白了，那是你自己根本能明白。

陆氏论文先举韵文：诗、赋、碑、诔、铭、箴、颂（碑最先原为韵文，前面散文是序；唐人序文较长而已；宋以后则往往无后面韵文。铭、箴、颂亦皆为韵文），“论”以后“奏”“说”始为散文。

“论精微而朗畅”，五臣注：

论者，论事得失，必须精审微密，明朗而通畅于情。

“精微”即细密，其相反为粗疏；“朗畅”即明白。细密而且明白，不易；粗了反容易明白。

现在文章用形容词太多，反足以混乱读者视听，抓不到正确观念。其实用形容词太多，就表示他自己没有正确清楚的观念。比如写粉笔的颜色，他不知道粉笔颜色，是知道许多写颜色的形容词。不要以为用字少就减少文字力量，用字不在多少，在正确与否。

托洛茨基（Trotsky）论文学曰：旧派以为文学起始是字，我们以为文学起始是事。常人写文并没把一件事观察清楚，只是在写时把自己读过的文辞又吐出来而已。

“奏平彻以闲雅”，五臣注：

奏事帝庭，所以陈叙情理，故和平其词，通彻其意。雍容闲雅，此焉可观。

其实“和平其词，通彻其意”，即今所谓平通正达；“闲”，安闲，“雅”，雅正。这样文章最老实。因奏乃呈皇帝者，不须出奇。其实现在公事，甭说作得不通彻闲雅，即使作得通彻闲雅，有谁看得出来？

“说炜晔而谲诳”，五臣注：

说者，辩词也。辩口之词，明晓前事；诡话虚进，务惑人心。炜晔，明晓也。

论是批评是非，说是说明；论是发挥己意，说是使人相信，故取其“炜晔”。

“晔”，五臣本作“烨”，晔当为本字，烨乃或作。有火则明，故曰洞若观火。五臣用烨，盖以其偏旁相似。如“络绎”，《汉书》作“骆驿”，写“络驿”或“骆绎”就不行。又如“辐凑”写作“辐辏”，“搢绅”写作“缙绅”。偏旁相似取其美观。但美须有闲，精神、气力、学识、经验，皆要来得及。现在人连捉襟见肘都够不上，简直是不清楚；现在人连明白都够不上，何论美观？

所谓“谲诳”，虽无此人、无此事，要使人听了似有其人、似有其事，而且确有此情，确有此理。如寓言中牛马说话，即使牛马不会说话，但只要牛马说话，它一定那样说，即使牛马不那样说，但的确有人那样说。战国策士好说譬喻、寓言，庄子之寓言盖亦受其影响。并无其人其事，而似有其人似有其事；而且虽无其人虽无其事，但绝有其情，绝有其理。如近代《伊索寓言》之每一故事是一教训。人必须听进去，始能明白、相信，故用比喻。佛说《百喻经》，余以为往古来今没有比他再能夸大的了。科学不许夸大，但在文学上允许。其实《百喻经》何必一百？他天才太敷馀，我们太窘。诸子寓言“炜晔而谲诳”。

现在有些人很会说谎话，但一到作文不行了。说谎话盖为人类本能（与旧说天性相近）。所以刚会说话小孩儿就好说谎话，其意不在骗人，乃是以之为一种愉快的享受。按心理学说，人类最大愉快在创造，创造即人为万物之灵的理由。其他动物不会创造，即使会，其创造也甚渺小。“麻将”是中国最艺术的发明，其趣味亦在创造。作牌成了固然好，不成也得干。成败利钝非所计也，因为这是创造。说谎话也是创造。小孩儿爱说谎话便可证明人有说谎的天性与本能。然则教小孩儿说谎吗？这很难说。勉强说可以这样说：说谎话若意在骗人则不可说，绝不可说；然而说谎话岂有不骗人之理？乃是说不想以谎话骗人取利或卸责。取利或卸责之谎话绝对禁出，而以谎话为一种创造、一种愉快或享受时，应该提倡。（人不用说说谎，就是报告事情有时第一遍也与第二遍不同，这是天性。）

人是要求真，但求真之外还爱假。真是不假，假是不真，好像绝不能浑为一事。但以电影、戏剧、艺术、文学言之，则真假为一。因为求真心愈切所以爱假，爱假即所以求真，假所以显真也。电影戏剧之劣者，我们讨厌它，不是因为它假得不好、假得不可爱，是因为叫你看不见真，而假的像真的似的。

人自有生无时不在求真爱假之中。说谎可以，但有一条件，即不可以是取利或卸责。子曰：“未之思也，夫何远之有？”（《论语·子罕》）这是虚伪（或者虚伪与假不同），这二句虽非取利，而近于卸责。人生的创造是一个伟大的说谎。撒谎使人相信，不难；使人爱，难。在文学上伟大作家都是伟大说谎者，不但说得使人信，而且说得使人爱，甚至因为爱的缘故，连信不信都不复想了。如《红楼梦》写宝、黛，只要我们爱这两个人，就不必推求其有无了。

一个人不能说谎，就是创造力缺乏。小孩儿爱说谎，我们若能因势利导，可培养其说谎能力——创造性。而中国民族是一个最老实的民族。中国诗教温柔敦厚，所以中国缺少叙事之作（narrate）。如荷马（Homer）之作、希腊史诗、但丁（Dante）《神曲》、歌德（Goethe）《浮士德》、莎氏戏剧，中国便无此种作品。其初余以为乃中国民族幻想不发达。其实幻想不发达，就是没有说谎本领，没有创造性。中国民族太老实，不会说谎，连佛教那样夸大的说谎也没有。

以上说文体十种，各以四字说明其特质。《文赋》每字称量而出。文论每体给四个字，那是多少年功夫。

陆氏共举十种文体，十之七为韵文，十之三为散文。可见中国中古文学以韵文为主，散文在其次，此六朝风气。这就无怪乎六朝人写什么都成美文了，如《洛阳伽蓝记》《世说新语》《水经注》《宋书》。诗之美影响到散文，这就无怪乎陆氏写《文赋》这么美，刘氏写《文心》也那么美了。写文要表现诗的美。今人要学六朝文不行了，因为已无那种诗的修养。

至“区别之在兹”，言各文体之所异；“禁邪而制放”，言各文体之所同。五臣注：

禁邪，谓禁浮艳；制放，谓制抑疏遗。

余以为“邪”即《论语》“思无邪”（《为政》）之邪，“放”即《孟子》“收其放心”（《告子上》）之放。（但不要把“邪”讲成邪思，“放”讲成放心。）“禁邪”，即有纪律（层次、条理、先后、长短）；“制放”，即戒泛滥。

用兵忌乌合之众。文若如此，只是许多句，不是一篇文；兵若如此，只是许多人，而不是一个军队，故曰“节制之师”（《荀子·议兵》）。写文要大胆，大胆后要有小心；写文要自由，而背后有训练。元曲有“千自由，百自在”（张国宾杂剧《薛仁贵衣锦还乡》）之语。禅得大自在，游行自在，无不如意，行所无事，他的自由是多少苦功夫训练出来的，是“节制之师”，不是乌合之众。（武松打虎是本事，李逵杀虎蛮戮而已。）吾辈凡人真是矛盾、悲哀，几时能把节制与自由打成一片便好了。非到这程度，写不出你的风格来。

现在写文学批评的人，动曰作品风格，风格二字很难讲。余曾说作品风格表现作者人格。（我们或者说不出来，但感觉得出来。）而文论不成，文论要说出来。一个人写作品要想在作品中很鲜明地表现出自己的人格来，这需要长期训练，达于“节制之师”。梁简文帝萧纲论文曰：作文与做人立身不同，作文要放荡，立身（做人）要谨饬。（《诫当阳公大心书》）前者是大胆，后者是节制，把做人、作文分为二事。然此可为天才说，难为俗人言；天才怎么全可以，天纵之圣。武松打虎真本事，李逵打虎是蛮戮，就算李逵是蛮戮，碰着了！但也只许他碰着，吾人则不可。所以“放荡”很难说，我们还是小心点儿好。

《文赋》曰“禁邪制放”，而简文帝说“放荡”，二者孰是？皆是也。《文赋》为初学言之，简文为有根基者言之。初学便放荡，非失败不可。

六、体裁与风格·之五

“要辞达而理举，故无取乎冗长”。五臣注曰：“辞达其意，理以举事。”不对。李善无注。“举”，有扬之意，有出之意，辞达则理出。

托洛茨基《文学与革命》说文学起首是事不是字。如《浮士德》、《神曲》……是事。《浮士德》写的是神与魔之争，文学与肉体之争。而我们中国文学只剩字，没事了。此即使非中国文学堕落主因，也是最大元凶或最大原因之一。所以我们想学文学不能只注意字，应注意到事。鲁迅先生也是从旧的阵营走出来的，字上太讲究，受传统因袭影响。鲁迅先生字斟句酌，所以好者，幸而里面还有事。而中国一般文人之作都是只有字，没有事。如山谷诗“有子才如不羁马，知君心是后凋松”（《和高仲本喜相见》），这真是玩儿字，够不上创作。

我们本国人使用本国文字，没有这么点儿手法也怪可怜的，可是只会这个也就完了。中国后来有的诗人就是只剩玩儿字了。托氏所谓“字”即是技术。创作不能不讲技术，但只剩技术也就太可怜了。如：

树已半枯休纵斧，果然一点不相干。

这诗句乍一看，不“对”；但细看，没一字不“对”。但文学就是这个吗？又如：

此木为柴山山出，因火成烟夕夕多。

这是中国字有这么一大特色。有创造力，再会这个，如虎生翅；若无创造力，只有这个，就成玩物丧志了。此与山谷诗是一条路子，有山谷诗就必流于此。诗中之“西昆”与“江西”，虽非罪不容诛，也是始作俑者。

余受旧的传统，对玩字也有爱好，但不能爱而不知其恶。其实现在一般人连这也不会玩儿了。如在“事变”后，人出对子：“本庄欲满清平，打出两张一万。”……既无韵致，又无风趣，还配上纸篇子。如同说相声“人过新年二上八下，我度旧曲九外一中”，这是相声玩意儿，他自以为雅，其实真俗。玩儿这个已不成，何况连这还不会玩儿？而不会玩儿还要玩儿。

晚唐诗，肺病一期；两宋，二期；两宋而后，肺病三期，就等抬埋了。中国诗要复活是在技术外，要有事的创作，有事才能谈到创作。老杜比起歌德（Goethe）等人还有愧色，但在中国诗上不失其伟大者，便因其诗中有事。鲁迅先生文之所以可贵，便在他把许多中国历来新旧文学写不进去的事写进去了。

但写事便如历史之纪事吗？不然，不然。如秦有秦始皇，你不喜欢也不成，也得有，是历史。而在文学创作上，长短轻重剪裁由得你。事从你心中生出来，而拿出来“普天下伏侍看官”。人人心里有此感，这是假；但读者看了只觉得可爱，这是创作。自然，“若夫豪杰之士，虽无文王犹兴。”（《孟子·尽心上》）所谓豪杰，是说有心、有力、向上、向前的人。我们中国民族向来不注意事，但若是豪杰，无文王犹兴；反之，若不是豪杰之士，虽有文王也白。

英国唯美派诗人奥斯卡·王尔德（Oscar Wilde），是英国怪物，是英国才子。余早年喜欢他的作品，现在不喜欢了。他有The Decay Of Lying （decay，败落，衰颓；lying，谲诳），他很叹息说谎之败落，没人会说谎了。世上说谎的人非常多，但都不是文学艺术上的“谲诳”。这种谲诳我们好久遇不到了。我们若能用中国这样美的字去叙事岂不很好？势必有那样的字去写谲诳说谎的事。

苏辙曰：

文不可以学而能，气可以养而致。（《上枢密韩太尉书》）

苏子之意是说只要气养到家，学文自可有成就。“气可以养而致”，不但于事，于文亦有帮助。鲁迅事的创作到家，字的考究也到家。究竟用功以何者为先？余以为仍当先有事的创作，从此下手，“虽无文王犹兴”。

今天所讲乃为作创作家作准备，不仅论文矣。

余受旧传统影响甚深，而现在尚不致成为一旧的文墙，第一感谢教育部，入大学时先送到北洋大学学英文；第二感谢×××，使余由想学法科转入文科；第三感谢受鲁迅先生影响所得。但究竟受旧影响太深，仍不免见猎心喜。

孙中山曰：“知难行易。”又古语曰：“非知之艰，行之维艰。”（《尚书·说命》）天下道理是两面的，从世谛、世法看来似乎是矛盾的。有人能行而不能知，有人能知而不能行，看似矛盾其实是一物之两面。吾辈凡人的悲哀就是矛盾的悲哀，或知而不能行，或行而不能知。又或曰：“终身由之而不知其道。”（《孟子·尽心上》）吾辈凡人把知行打不成一片。阳明学派有“知行合一”之说，此必伟大之人方能做到。吾辈凡人不能打成一片，乃打成两截。余近来颇思改变作风，但一动笔，旧的便来了。

几日不来春便老，开尽桃花。（吴琚《浪淘沙》）

城中桃李愁风雨，春在溪头荠菜花。（辛稼轩《鹧鸪天》）

“几日不来春便老，开尽桃花”，并无甚了不起，而一见便记住了，一来就想起来，其妙盖即在冲口而出。此非将文学降低，乃是将活的语言提高。近代白话文既然。古典文学讲格律，而其高处在冲口而出，如“昔我往矣，杨柳依依”（《诗经·小雅·采薇》），“嫋嫋兮秋风，洞庭波兮木叶下”（屈原《九歌·湘夫人》），亦在其接近口语。凡古典文学而能深入人心、流传众口者，皆近于口语，绝无文字障。此与政治同，要在得民心。“宵寐匪祯，札闼宏庥”，这种文字是自取灭亡，如何能存在？太炎先生主张古典，实等于自杀。本身有文字障，等打破文字障已筋疲力尽，何暇顾到内容矣？静安先生论词不赞成用代字，其《人间词话》曰：

意足则不暇代，语妙则不必代。

若说“夜梦不祥，题门大吉”，意太俗，所以才想用代字“宵寐匪祯，札闼宏庥”；若意足，想还想不过来，何暇代？

吴琚“几日不来春便老”、后主“问君能有几多愁”（《虞美人》）、大谢“池塘生春草”（《登池上楼》）与子建“明月照高楼”（《七哀》）等句，真好，多幼稚！叫我们也写得出来，只可惜我们生得太晚。“几日不来春便老，开尽桃花”二句，颇有点儿“意足不暇代，语妙不必代”之意。

“城中桃李愁风雨，春在溪头荠菜花”二句，有点儿绕弯子。此盖稼轩《鹧鸪天》词，好。稼轩是英雄。现在需要有新英雄。英雄是不叫你们走在我前头，你们走在我前头，我便不走了。什么事都是前有车，后有辙，只有文学不讲这个。文学是创造，就算是不得已非跟你走这条路不可，但我走的也不是你的走法了。还是这路，走法不同了。如从北京到天津，都要走这条路，但今人走法与古人不同。稼轩便如此，不模仿别人。春的象征就是花。“渐觉棉裘生暖意，阳春原在风沙里”（余之《蝶恋花》），这不成，这不是普遍的，这是北地的春天。古人没这样说的，古人一说春便是花。这是不走古人的路子，但是失败了。姑不论其本不成为路，即使是路，也是羊肠小路。稼轩则以荠菜花写春，以荠菜花入诗词盖始自稼轩。若谓余之二句为羊肠小路，则辛之二句乃钻牛角矣。

写作顶好用口语，而可惜都被古人抢先了。我们现在只有用现代语言写现代事物。老杜之所以了不起，便在他能用唐代语言写他当时的生活。我们用现代语言并非把文学本质降低，乃是将语言提高。凡一大作家用他当时的语言去创作，同时便把当时的语言提高了。如《史记》引古书往往改古书，盖因古书所用乃古代语言文字，司马迁将之译为汉代语言文字，此足以证明《史记》乃当时白话。而汉朝作者不能都像司马迁：其一，因其不能用汉代语言，如仿骚之作如恶劣假古董；其二，因其无司马迁之天才，虽仍用汉当代语言，但写不出有不朽精神的作品。再如孟子“洚水者，洪水也”（《孟子·滕文公上》），此亦孟子以时言译古文。（而我们后来引用古书与古文，必不可差，这是后来规矩。司马迁连古代语言文字还改成现代语文，当然现在我们写文章时更不能把现代语文改成古文了。）如今日白话文写成功者仅鲁迅一人。不是能用现代语言就好，是要把现代语言提高了才行。屠格涅夫（Turgenev）论普希金（Pushkin）曰：他的修辞并不高于别人，而他有一天才，即是把俄国语言从传统习惯中解放出来，另创一种新的语言。普希金，俄国文学之父，father of Russian language，一方面是解放，一方面是创造。鲁迅先生就是把中国旧的语言文字解放了，许多前人装不进去的东西他装进去了。

总之，我们可以用现代语言创造，而须把现代语言提高。吾人之语言即从旧语言解放后又创造出来的新语言。重要的是《文赋》所说“要辞达而理举”，“无取乎冗长”。

七、创作与文法·之一

前面是分说十种文体，自“其为物也多姿，其为体也屡迁”以后乃合论：

其为物也多姿，其为体也屡迁。其会意也尚巧，其遣言也贵妍。暨音声之迭代，若五色之相宣。

“其为物也多姿”，“其”，指文；“姿”，谓姿态。“其为物也”，犹言文之所以为文也。如“今夫云之为物也”或“今夫云之所以为云也”，游行自在，变化无端，若只说“今夫云游行自在，变化无端”则不成了。“其为物也”，白话没法翻，而真好。

“其会意也尚巧，其遣言也贵妍。”凡事贵巧。但那不叫艺术，即便叫，乃工艺品，非艺术品。但艺术也要巧。古人一句说到精彩处，我们不行，我们笨，他巧。“其会意也尚巧”，“会”，通也。懂对了是会意，不懂是不会意，懂错了是错会意。写文要会意，与所写之物会意。如写北平的花，无论写得多么精密，若不会意，只是一篇报告记载。主要要写自己所懂的花的精神。人有时连对自己都不懂，作文只知道写自己范围已太小，但即此已便不高，他不了解自己以外的人、事、物之意，甚至连自己也不知道。不会意去写文，也许很容易，粗枝大叶；等到其会意了，写文就难了。

法国作家福楼拜（Flaubert）曾对莫泊桑（Maupassant）说：一物只许有一形容词。如杨柳桃花，要加一形容词，必须去会意，真懂得柳树桃花精神，“杨柳依依”（《诗经·小雅·采薇》），“桃之夭夭”（《诗经·周南·桃夭》）。这要巧，但不是文字的巧。中国的巧全在文字上，如“此木为柴山山出，因火为烟夕夕多”，这是巧，但文人若走此路便是自杀。中国古典文学之堕落、灭亡，未必不是因走此路。当然字也要巧，但首须意巧才行。如“宵寐匪祯，札闼宏庥”二句，只是字面巧，内容浮浅，即不行。

在未写前是“会意尚巧”，在写时是“遣言贵妍”。“铅黛所以饰容，而倩盼生于淑姿”（刘勰《文心雕龙·情采》），言美人并非不需要铅黛，但天然之美生于淑姿。说到这一点，恐怕还是愈有天才的人，愈会修饰；没有天才的人，修饰也罢，不修饰也罢，我看还是不修饰的好。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苏轼《饮湖上初晴后雨》），若嫫母则淡抹固不成，浓妆恐怕更可怕。

文论讲用功，吾人虽非上智，也非下愚。当努力发现自己天才。

文艺批评以作品为对象，至于文论，虽亦包有文艺批评，但也论及创作。所谓创作论，包有：起——想，作——文辞，成——篇章。

现在一说文法只指句之构造。余所谓法是广义的，如佛法无不包。法尔如然，一切法皆是佛法，一切法皆是文法。既说一切法是佛法，然则世法也是佛法，要在“二”不同中参出其“一”来。而佛又说，所谓佛法即非佛法。一切法皆是文法，一切文法皆是非法。

佛家讲戒、定、慧。余取其二：由戒生慧。

现在用功所求乃有法之法，如佛之戒：不是非法之法。但若想以文学安身立命，作为终身事业，则要求无法之法，要得到慧（比天才还可宝贵），这才能得大自在。如太史公之写《史记》，屈原之写《离骚》，看似横冲直撞，其实是层次分明。我们要从有法之法得到无法之法，由无法之法看出有法之法。如此虽不能得大自在，而至少可得大受用。

是物就有形式，有形式就有系统，原是无法之法，而写出来便成有法之法了。

元曲中言“千自由，百自在”（张国宾杂剧《薛仁贵衣锦还乡》），有为是“千自由”，无为是“百自在”。这二句很美。人是要追求这个，但现在还没得到。

我们要打破旧的束缚、旧的形式；但旧的才打破，新的便成立了。

我们要得到慧，但须先受戒。

“其为物也多姿，其为体也屡迁”，这是无法之法。而陆氏所要讲的是有法之法。

《文心雕龙·情采》篇曰：

立文之道，其理有三：一曰形文，五色是也；二曰声文，五音是也；三曰情文，五性是也。

刘氏天才或不及陆，而功夫真淳。此实即余所谓形、音、义。

陆氏“其会意也尚巧”——义；“其遣言也贵妍”——形；“暨音声之迭代，若五色之相宣”——音。三者比较，形、义尚易看出，最难是声文。（译诗不好念，便因只顾译意而忽略其声。文章要易诵读。鲁迅先生虽反对文章好念，但他的文章好的也是易诵读。只是晚年硬译，有点儿使人头痛。）

刘勰《文心雕龙·声律》又曰：

……外听之易，弦以手定；内听之难，声与心纷。可以数术，难以辞逐。凡声有飞沉，响有双叠。双声隔字而每舛，叠韵杂句而必睽。沉则响发而断，飞则声扬不还，并辘轳交往，逆鳞相比。迂其际会，则往蹇来连；其为疾病，亦文家之吃也。

夫吃文为患，生于好诡；逐新趣异，故喉唇纠纷。将欲解结，务在刚断。左碍而寻右，末滞而讨前。则声转于吻，玲玲如振玉；辞靡于耳，累累如贯珠矣。

在一切文学史上，总是后来说得更较详细。陆在梁沈约前，无四声之说，然非不知也。惟得之于心，不能宣之于口。黄侃（季刚）《札记》曰：“飞为平清，沉为仄浊。”李贺《咏怀二首》“春风吹鬓影”（其一）之“春”“吹”，此所谓“双声隔字而每舛”（在一句中）；陆机“嘉树生朝阳，凝霜封其条”（《拟兰若生春阳》）之“阳”“霜”，此所谓“叠韵杂句而必睽”（指在二句中）也。“辘轳交往”，由上而下；“逆鳞相比”，由下而上。“吃”，口吃。“往蹇”，指音。“刚断”，不要姑息养奸。

“其会意也尚巧”——情文；

“其遣言也贵妍”——形文；

“暨音声之迭代，若五色之相宣”——声文。

前二者一种一句，独声文用二句：其一因骈文须偶，三条腿不成；其二则陆士衡特别注意声文，故用二句，在字句多寡上分出轻重。若只为骈偶便多写一句，那成什么？固然古典派文学注重形式规矩，但绝非为形式规矩所束缚，还要“游行自在”，如此方能讲骈偶。若不然者，都是削足适履。如古代有一则笑话，说有人写“百韵诗”，中有“舍弟江南殁，家兄塞北亡”句，人或吊之，曰：原无此事。曰：何以写之？曰：不如此不够百韵也。这真是为形式束缚，自找苦吃。陆氏绝不会如此。声文用二句，绝非仅因骈偶关系，乃因其注重声文。因声文向不为人所注意；而没人注意，并非就是在声文上没有表现很完美的作品。

声文盛于六朝，其始最早不过魏晋。在魏晋以前不讲声文，然非在声文上无成就，有很大成就，甚至比魏晋六朝讲声文的成就还大。即以《论语》论之，便了不得，还用不着说《诗经》。《史记》用字是响的，班固引用改一二字，哑了，大概班氏太注意史学实际，以文学论不及司马。上古不讲声韵而成就甚大者，以其作者乃天才，天才只有得之于心，而不能宣之于口，也不能传之其人。某杂记记，一人一说话便是一段很好的文章而不自知，他的出口成章是得之于心，没有想到我这可是要作文章了。如小孩儿会吃，自己以为便该如此，不必教。

叫天才和凡人讲道，真是苦。“予欲无言”（《论语·阳货》），“多言数穷”（《道德经》五章），儒、释、庄，皆有如是之语。天才自己对声文有成就，而未曾意识到这一点。“内听难为聪”（刘勰《文心雕龙·声律》），这一点真没办法。“予欲无言”，“多言数穷”。我们能讲，因为我们是学来的。

以前对文言文写不通觉得生气，现在觉得是应该的了；而白话文也写不通，不是像面条，便似烂砖头，否则也是小狗、小斗[1]之类。

固然我们所讲近于古典派，但修辞学是否要讲呢？就算砌墙垒砖也要有层次。若他说只要一堆便成了，文章一堆便行了，就不用跟他讲了。

现在文学日趋大众化、语体化，那么现在是大众语提高呢还是文学的降低呢？这很是一问题。文学语体化不是语体堕落，是大众语提高。现在有的白话文既非文学，也不是大众语。

文学该是大众语的提高，所以古典文学之美当尽量容纳，无论古今中外，凡文学作品皆须有声文。声调铿锵不是文学独有之，而文学必声调铿锵。未有是文学作品而声调不好的。这一点古人是得之于心，是先天的；我们从古人得来一点启发，学来，是后天的。

“暨音声之迭代，若五色之相宣”，言声之宏纤，如色之浓淡深浅。

虽逝止之无常，故崎锜而难便。苟达变而识次，犹开流以纳泉；如失机而后会，恒操末以续颠。谬玄黄之秩叙，故淟涊而不鲜。

“虽逝止之无常”，“逝”，去；“止”，留；

“故崎锜而难便”，“便”，平声，宜也。

“苟达变而相次”，“变”，变化；“次”，次序。

“恒操末以续颠”，“颠”，古巅字。

“谬玄黄之秩叙”，“玄黄”，指色而言，而色乃声之象征。

“故淟涊而不鲜”，“淟涊”，油腻不鲜。

自“虽逝止之无常”至“故淟涊而不鲜”，八句皆承上“声文”——“音声之迭代，若五色之相宜”——而言。但若如此，则情文一句，形文一句，声文十句，轻重失宜。而古人文章前后相合，绝非信口胡言。李善以为此八句兼情文、形文言之，未知孰是。

注释

[1]刚学语之小儿往往将“小狗”说作“小斗”，故此以“小狗、小斗”谓语言表述之幼稚。

八、创作与文法·之二

或仰逼于先条，或俯侵于后章。或辞害而理比，或言顺而义妨。离之则双美，合之则两伤。考殿最于锱铢，定去留于毫芒。苟铨衡之所裁，固应绳其必当。

或文繁理富，而意不指适。极无两致，尽不可益。立片言而居要，乃一篇之警策。虽众辞之有条，必待兹而效绩。亮功多而累寡，故取足而不易。

看现在的文章有时能把我们思想搅乱了，脑子搅昏了，东一句，西一句，如“蒸发着春天气息，象征着春天色彩”。

古人句子多不足以表现今人事物。如“苦水自记语录”[1]之一曰：

没有理想的生活是枯燥的（牛马），没有实际的生活是空虚的（幽灵）。

这是今人事物，不易用古人句子表现。

日人鹤见祐辅云：思想是小鸟似的东西（《思想·山水·人物》）。思想如小鸟，一飞即逝，其言有时对，有时不对。凡譬喻的话，倒有百分之百是靠不住的，似即似，是则非是。说思想是小鸟似的，而思想绝非小鸟，小鸟飞去一去不返，因它与我们无关。但若是喂“家”了的，则去后仍可飞回，“尽日觅不得，有时还自来”（贯休《咏吟》）。但作诗要做到这地步，真是无罪杠枷。有人说这哪里是觅句诗，不是找猫吗？小鸟压根儿不是我们身上东西，而思想是我们脑中产生的，有时或者忘了，但是会“重现”的。所以，思想并不如小鸟之一去不归。

东坡言“兔起鹘落，稍纵则逝”（《文与可画筼筜谷偃竹记》），俊极了。俊必与健相连，否则只是漂亮，站不住。苍鹰侧翅，真俊。我们写文、做事能做到达地步，自己也高兴，别人看着也痛快。

苏东坡与鹤见祐辅所说非一物，鹤氏所说乃思想，苏氏所说乃灵感（创作的兴会）。在吾人习作期中，在创作前也许有一点儿灵感，写起来不见得兴会淋漓。所以兴会与灵感又似不同。吾人不愁没有创作前的灵感，难得写起来兴会淋漓。如瓶泄水还不成，这还有完，该用《文赋》“犹开流以纳泉”。一个大作家在创作时盖永远是如此，十八皆然。

鲁迅先生自谓写文如挤牛奶，这不是客气，是甘苦有得之言。有时也有兴会淋漓处，惟不多见耳。金批《西厢》笔尖如不着纸，这算好吗？

所谓性灵、空灵，那不成。鲁迅先生写阿Q偷萝卜一章，真好。鲁迅先生盖也有sentimentalist（伤感主义者，感情用事者），如其《故乡》，几乎他一伤感，一愤慨，文章便写好了。对于写考据，有条理，排比也写得好，但那不是创作。在创作上是一伤感、一愤慨便写得好。读《中国小说史略》便觉得累，替他使劲。

在创作上灵感是一过去便不行了。如写诗，当时未完成，后补，前后绝不一致。如补衣服，纵使我的材料好，也不成。诗还好办，尤其大篇文章，把原稿丢了那才苦呢。如考试作答案，因为当时兴会与灵感全没了，如同使幼儿讲应景谈话，真是戕贼性灵。讲演要存兴会，而小孩子是背书。演员在台上演戏，台词有错固然不成，没错还不是戏，演戏必从心中出来，不是背词。

思想与情绪不同。所谓灵感、兴会皆是与情绪有关。而情绪是来不可遏，去不可止。思想则不然，思想生根、生枝、长叶，跑？上哪儿跑？觉得它跑了，它潜伏着呢！如上所述之自记语录，记也罢，不记也罢，他跑不了，记之以待将来之印证或修正。牛马套上就拉是真实际，但没有理想，太枯燥，没有诗。而没有实际的生活是空虚的。（虚幻、空虚，或以为有外表无内容，该说虚幻根本不存在。）

写文、创作、修养，亦然。

抓不住实际生活，这样作品是虚幻的，没实在东西，也就没有力量；或在若有若无之间，也有一点儿美，但绝非具体东西，那是幽灵。

淡月偏宜白海棠，朝霞相称紫丁香。

余积习未去，一出便是这样句子，自己非常讨厌。这就是没有实际东西，虽有许多名词：月、霞、花，但这里没有人事。我们要抓住人事这一点，当时创作便有可观。

中国以前文学创作总是把人站在第二位，自然站第一位，我们现在要把它调一过，人第一，自然第二。但此点又须注意，不可变为狭义的个人主义。我们该走向客观一方。（中国文人一写便是自己的伤感愤慨，鲁迅初期作品也未能免此，幸尚有思想撑着，故还不觉空洞。我们既无鲁迅那样深刻思想，不能学他。）老杜的“此身饮罢无归处，独立苍茫自咏诗”（《乐游园歌》），尽管你写得大，你是巨人，但不也就你自己吗？这一点太史公了不起，《左传》亦然，不要看他写个人时，他一写群众便写得好，写一场大战，一点儿不乱，是整个东西。客观的但并非上账式记载，里面还要有诗味，有理想。用客观写实，而要诗化了、理想化了。

《颜氏家训·文章第九》云：

凡为文章，犹人乘骐骥。虽有逸气，当以衔勒制之，勿使流乱轨躅，放意填坑岸也。

沈隐侯曰：“文章当从三易：易见事，一也；易识字，二也；易读诵，三也。”

自子游、子夏、荀况、孟轲、枚乘、贾谊、苏武、张衡、左思之俦，有盛名而免过患者，时复闻之，但其损败居多耳。每尝思之，原其所积，文章之体，标举兴会，发引性灵，使人矜伐。故忽于持操，果于进取。今世文士，此患弥切。一事惬当，一句清巧，神厉九霄，志凌千载，自吟自赏，不觉更有旁人。加以沙砾所伤，惨于矛戟，讽刺之祸，速乎风尘。深宜防虑，以保元吉。（元吉：吉之首也。）

有人说若写文章能给自己孩子看就成了。给人家看的也不见得都是真的，若勉强去找，在字里行间还可看出一点儿真来。但若写给孩子看，尤其在我们贵国，简直一点儿真也没有了。不但写文章，即说话也如此，总是拉长了脸。

颜氏不是文人。文人有两种习气：其一是写得漂亮，美，如《文心雕龙》；其二是文人多是自我中心。（没有一个哲学家或文人不是自我中心的，但我们要看他隔缘到如何程度。人说若叫李太白做皇帝，也是亡国之君；若叫李后主做学士，也是风流才子。就因为他们都太绝缘。）而颜氏，（一）文字老实，（二）留心世事。真给他起不上名来，他不是文人，也不是思想家，虽然每篇文章都代表人的思想，但不见得都是思想家。《颜氏家训》有他的思想。

我们从历史上看，可以把思想分为两派。一是六朝一派，老庄之学。老庄实在有他的东西，而自魏晋以后，讲老庄哲学者成为清谈、废物，此责任老庄不负。又一种是道德仁义圣贤，正心修身，讲的那个自己也干不了。这是儒家流弊，但儒家也不负此责任。礼教、风雅，这两种，人都没有说。一般在水平线上的人，想想该怎么活法，现在我们说一些易知易行的。

文人总是毁败居多，此有两方面：一是把身体性命玩儿掉了，一是把品格丧失了——文人无行。“忽于持操，果于进取”，此文人之所以多无行也。

“知者不言，言者不知。”（《道德经》五十六章）

中国后世文章，只知往横里去，不知往竖里去。横的是联想，竖的是思想。

中国诗词对句有联想而无思想。如“记得绿罗裙，处处怜芳草”（牛希济《生查子》），如“云想衣裳花想容”（李白《清平调》），“朝如青丝暮成雪”（李白《将进酒》）。

甲→乙

绿裙　　芳草

白发　　秋霜

联想是干连，思想是发生。联想如兄之于弟，甲→乙；思想如子之于父，。

中国对句完全是联想，不是思想；是干连，不是发生。中国诗最诗味，也许就因为联想多、对句多。如《镜花缘》中由“云中雁”想到“水底鱼”（第二十三回），是联想，平行的。老杜“穿花蛱蝶深深见，点水蜻蜓款款飞”（《曲江二首》其二）二句，是平行的，无论引多长，二者绝不相交，亦犹云中雁之与水底鱼。“浮世本来多聚散，红蕖何事亦离披”（李义山《七月二十九日崇让宅宴作》），这两句是竖的，是散文的，是发生的，是父子的。

因为中国文字整齐，有平仄，有格律，且联想发达，结果便把中国文字给毁了。如：

木已半枯休纵斧，果然一点不相干。

再发展便成为“神仙对”，又叫“瞎子对”，如“春眠不觉晓”拆开成单字分别对，先出“晓”对“晨”，次出“春”对“夏”，又出“眠”对“觉”，再出“不”对“非”，最后出“觉”对“醒”，这都是横着发展。结果顺过来“春眠不觉晓”对“夏觉非醒晨”，不是话了。此种对仗只是玩字，不能“动”。“好玩”二字不好，凡好玩之物多巧，而其中无生命。古器之可贵在于从其中可看出古人精神，厚重、雍穆、和平。真伪之差别如生死之间相隔一秒，一秒前后有何不同？一秒之前尚有生，一秒之后即无生命。仿古作品虽似古而无生命，不成。玩字、玩物或可不灭，而绝不能不“断”。玩字者如解缙，以“容易”对“色难”，太巧。而弄文学的又不能不有这一手，惟不可以此为满足。如老杜“乱云低薄暮，急雪舞回风”（《对雪》），对得好，且其中有东西，有劲，即其“炉存火似红”（同上），亦好，有力，亦有其精神。

诗中对仗，文中骈偶，皆是干连，而非发生，所以中国多联想而少思想。后来骈文内容多空洞；四六与骈体不同，四六简直是魔道。

中国文字只能表现联想的情感，不能表现发生的思想，但如《文赋》《家训》，不是用骈文也能表现思想吗？（《颜氏家训》是思想，虽也对句，但联想中有思想在。）只是后来文人堕落了。然虽非思想，但他们还能用联想创造出一些美的事物，如杜诗“穿花蛱蝶深深见，点水蜻蜓款款飞”。到了后之低能遂成“无情对”，而中国文人遂几至不会思想了，不是清谈，就是礼教。

不但律诗，一切东西自唐以后便毁了，大概是叫唐人四六给害了。又如唐之科举试帖，亦害人不浅。好的还有点儿联想，不好的连联想也没有。鲁迅先生白话文有旧气息，现在青年应用自己话写白话文，而还没有一个写好了的。

文字原是一种工具。中国文字似乎只便于写联想，而不宜于写思想。中国译经是受印度文影响，只好那样写，故另成一体，看惯中国古文看佛经别扭。还有就是联想，文章跳过一两句不懂，没关系；至于思想，则非全篇明白不可。联想浮浅。

中国文第一次受外国文影响是译经，再就是欧化。“俄国的盲诗人爱罗先珂君带了他那六弦琴到北京之后不多久，便向我诉苦说‘寂寞呀，寂寞呀，在沙漠上似的寂寞呀！’”（鲁迅《呐喊·鸭的喜剧》）这是一句，不如此表现不出其曲折之思想感情。现在青年人本来思想很简单浮浅，而非绕弯子，这是何苦？鲁迅先生是先有古典文学基础，后来受西洋文学洗礼，所以写出那样看着很啰唆其实很简洁、看着很曲折其实很冲的作品。现在一般青年，对古典文学既无根基，对西洋文学也不了解，美其名曰欧化，其实糊涂化。盲诗人何必非带着他那六弦琴呢？而不带不成，非带着不可，把他的诗味全写出来了。他是有感觉有感情的诗人，而到了北京怎么不立刻说？因为他是外国人；怎么不许久说？因为他是诗人。一句一句往下顶，如骨牌“顶牛”。

中国文字写不好是堆砌，现在有的连堆砌也不是。堆砌，如假山，究竟还连到一起，不是东西，还是个玩意儿。而现在有的是和稀泥，或连和稀泥也不够。

文章的联想如以图示：··，这是联想，这不好。，这是联想，还不是好联想；，这还好一点儿。中国文字能不能保存着旧的横的联想的文字美（如此可使文字整齐，音节调和），而加上竖的思想？

我们要保有古典文字，装入新的内容。

注释

[1]此语录不存。

九、创作与文法·之三

或苕发颖竖，离众绝致。形不可逐，响难为系。块孤立而特峙，非常音之所纬。心牢落而无偶，意徘徊而不能揥。石韫玉而山辉，水怀珠而川媚。彼榛楛之勿翦，亦蒙荣于集翠。缀《下里》于《白雪》，吾亦济夫所伟。

“或苕发颖坚，离众绝致”，“颖”，禾穗之芒，《史记·平原君列传》：若锥处囊中，脱颖而出。“离众”，谓出群。“绝致”，犹言非复寻常，“致”，情态、形态。“苕发”“颖竖”“离众”“绝致”，此八字四辞一义，重言以加重，如干宝《晋纪总论》所用“凌迈超越”四字一义，重言以加重，如此语气方够。

“心牢落而无偶，意徘徊而不能揥”，“牢落”，冷落，一声之转。某前辈写新荷初放时之声如幼儿气球之破，词曰“有声有色更多情”。写得不好，其实可以不写，而又放不下，此即“心牢落而无偶，意徘徊而不能揥”。

“彼榛楛之勿翦，亦蒙荣于集翠”，“榛楛”，恶木；“翦”，伐也，剪乃俗字；“蒙荣”，谓光；“翠”，翠鸟也，即翡翠；集，群鸟在木上。二句是在说，意思不能全好，词句不能全好，只要有点儿特殊就行了。

其前一节云：

或藻思绮合，清丽千眠。炳若缛绣，凄若繁弦。必所拟之不殊，乃闇合乎曩篇。虽杼轴于予怀，怵他人之我先。苟伤廉而愆义，亦虽爱而必捐。

“或藻思绮合”一节，所言为避熟。此一节自“或苕发颖竖，离众绝致”至“彼榛楛之勿翦，亦蒙荣于集翠”，所言为出奇。

或托言于短韵，对穷迹而孤兴。俯寂寞而无友，仰寥廓而莫承。譬偏弦之独张，含清唱而靡应。或寄辞于瘁音，徒靡言而弗华。混妍蚩而成体，累良质而为瑕。象下管之偏疾，故虽应而不和。或遗理以存异，徒寻虚以逐微。言寡情而鲜爱，辞浮漂而不归。犹弦么而徽急，故虽和而不悲。或奔放以谐合，务嘈囋而妖冶。徒悦目而偶俗，故高声而曲下。寤《防露》与《桑间》，又虽悲而不雅。或清虚以婉约，每除烦而去滥。阙大羹之遗味，同朱弦之清氾。虽一唱而三叹，固既雅而不艳。

一应，二和，三悲，四雅，五艳——文章之美。

“譬偏弦之独张，含清唱而靡应”，“应”，相助，同声相应之应，“靡应”即是单调。此前一段言坏的被好的带好了，以下言好的被坏的带坏了。

“恍兮惚兮，其中有物；窈兮冥兮，其中有精”（《道德经》廿一章），凡事皆有道。写思想精微处、感情微妙处，有时文字真不够。文字先不要说多所限制（外），而且是多所顾及（内）。为文大患，尚不在前者，而在后者。然即使外无限制，内无顾忌，至微妙处也仍是说不出。语言视文字为“粗”，文字视意境为“粗”。添字注经，加上废话才能了解，那么你所了解仍是废话，不是文章本身。但若因此废话，对此文发生爱好了，这些废话可以不要。要懂了他的文章，忘了我的废话才成。常人都是懒，宁肯听别人去说，而不肯自己去看。

做学问寻捷径，便非大路，虽省事不会成功，不是欺人是自欺。凡取巧的都是吃亏的。六朝人所说“谈言微中”，大概六朝人最会说话，但说也只能说给他那一圈儿内的人听。上一段陆士衡所写即意境不能表现之精彩，说不可说之境界，难怪他写得那么吃力，也难怪我讲得这么糟糕。

说到这点，文学也是无聊之聊。猪八戒啃砂锅片儿，他自己不难受，难受的是别人。浮浅的人是幸福的。深刻一点儿的人不但对人少所许可，连自己也少所许可，偶尔写得满意一点儿了，别人不懂了。即使不管别人懂不懂，连自己也无法表示，这时真是“心牢落而无偶，意徘徊而不能揥”。上至最高，谁能跟上？那么便不用上了？但是不能“意”，不能“揥”，这是文人最大悲哀。经验愈丰富、感觉愈亲切，也愈说不出来。“含清唱而靡应”，晚明小品便如此。

“虽应而不和”，虽不单调也不调和。“和”，得宜，不是和稀泥，不是混乱，是各得其宜。得宜，色浓淡深浅，声长短高下，味酸甜苦辣。单调就不用“和”。

“或遗理以存异，徒寻虚以逐微。言寡情而鲜爱，辞浮漂而不归。”

有的东西或能给人一时刺激，不能使人永久爱好，托尔斯泰（Tolstoy）批评契诃夫与安特列夫（Andreev），契诃夫专写日常生活，安特列夫好写特殊人物、事件、心理，托氏说安特列夫叫我们怕，可是我们不怕；契诃夫不叫我们怕，我们怕了。如《聊斋》所写恋爱故事及《红楼梦》所写恋爱故事，还是《红楼梦》好。不写日常生活，单找特殊情事，便是“遗理以存异”“寡情而鲜爱”，所写内容浮漂不起所写文辞。有这些，结果必是“辞浮漂而不归”。

“犹弦么而徽急，故虽和而不悲”，“么”，细小；“徽”，辞。“悲”，若非为凑韵，可太好了，深刻之意。往古来今没有比悲剧更深刻更真实的了，至于怎样表现悲是另一问题。寻常所谓悲观厌世，不是真的悲，是浮浅、伤感。陶渊明不是悲观的人，他才是最悲的。浮浅的人易满足也易失望，但过去便完。陶渊明常想到死，不过在死之前不得不活着。

“或奔放以谐合，务嘈囋而妖冶”，声“嘈囋”，似好听实刺耳；色“妖冶”，似好看实刺目。

“徒悦目而偶俗，固高声而曲下”，“声”、“曲”分举，意义不同。

“寤《防露》与《桑间》，又虽悲而不雅”，“寤”，即悟字；“防露”，调名；“雅”，正。平常说风雅、儒雅，但此地似该是“雅正”之雅，讲“悲”为深，讲“雅”为正（有点儿头巾气、宗教气）。“虽悲而不雅”，虽悲能动人，而不雅不正。

“阙大羹之遗味，同朱弦之清汜”，“大羹”，真正高汤；“清氾”，像不雅，其实是好的。

“虽一唱而三叹，固既雅而不艳。”“艳”，美。这么平常的俗字，此处应赋予一新意义。除非不成东西，既成作品，便有其美、艳（格或在美之上）。美不是外表词句、风花雪月的美，那美是修饰，是假的。古人美是从内心透出来的，后之雅人都是但在外表。“既雅而不艳”，什么是美呀？美，我—眼看见了，是我的，我永远离不开它；不是我的，我永远放不下。这不是外表，是整个的，从肉体到精神，从内容到外表。

“大音希声”（《道德经》四十一章），“大音”，名贵之乐；“希声”，简单。西洋则贵在复杂。西洋讲复音，中国讲远韵，而远韵之病常易流于空泛。与其雅而空虚，还不如俗一点儿、真一点儿好。

十、创作总说

若夫丰约之裁，俯仰之形，因宜适变，曲有微情。或言拙而喻巧，或理朴而辞轻。或袭故而弥新，或沿浊而更清。或览之而必察，或研之而后精。譬犹舞者赴节以投袂，歌者应弦而遣声。是盖轮扁所不得言，故亦非华说之所能精。

“曲有微情”，“曲”，委屈详尽；“曲有”，无所不有。“情”在写之前，为创作的动机；写出后，为作品的内容。

“或言拙而喻巧”，庄、孟二子，此等处最多，非真拙，盖因其理过精深，故文字不免晦涩，故须喻巧。深人无浅语，就好像笨，实非笨，是我们太浮浅。

“或理朴而辞轻”，可用胡适之先生论文深入浅出之言为注。于此不愿以宋儒语录为代表，宋儒语录模仿禅宗语录。禅宗有几位大师语录很好。不读，我们也能成很好文章；若读之，欲能得为文之助，相当费劲。如：

那树上自生的木杓，你也须自去作个转变始得。（《宛陵录》黄檗希运语）

又如：

问他自家屋里事，十个倒有五双不知。（《大慧语录》大慧宗杲禅师语）

——只会说长道短，对别人了如指掌，洞若观火。此语真是理朴辞轻，宋人语录便没这劲。

“或袭故而弥新”，这真难，只有鲁迅先生偶尔有之。

“或沿浊而更清”，难以举例。《红楼梦》中头等阶级人不算，其二、三等使女言语中往往有之，如春燕说“我又没烧胡了洗脸水”（第五十九回）。

“或览之而必察，或研之而后精”，二句是就读者言。

“譬犹舞者赴节以投袂，歌者应弦而遣声”。“赴”，五臣注作“趁”；“节”，旧戏里所说家伙眼儿。

“赴节以投袂”，很难到此地步，而文学创作非到此不可，不作到如此，都是无罪扛枷，都不能如丘吉尔（Churchill）所说使创作成为娱乐；如此地步，方能知法守法，神明于法。即佛家所谓戒、定、慧，到慧才皆大欢喜，大自在，到此功行圆满。鲁迅有时自己别扭自己，此亦他伟大处之一。他自己说写文章如挤牛奶，但有时真得大自在，如写阿Q偷萝卜。“八家”中韩、柳很少到此境界；反之，欧阳、大苏倒往往有此境界。欧浮浅，如《醉翁亭记》，有什么可取？若有一点儿可取，便是“赴节以投袂”。如此之文，不可无一，不可有二，只是内容太空。余自谓读文颇得力于欧阳修，欧文确有其好处，但不愿同学读，恐成守株待兔、刻舟求剑。东坡尺牍、笔记亦往往有此境界。

“是盖轮扁所不得言”——陆氏此文此一节，盖亦到此境界。

普辞条与文律，良余膺之所服。练世情之常尤，识前修之所淑。虽濬发于巧心，或受于拙目。彼琼敷与玉藻，若中原之有菽。同橐籥之罔穷，与天地乎并育。虽纷蔼于此世，嗟不盈于予掬。患挈瓶之屡空，病昌言之难属。故踸踔于短垣，放庸音以足曲。恒遗恨以终篇，岂怀盈而自足。惧蒙尘于叩缶，顾取笑乎鸣玉。

“普辞条于文律”，“普”，总也；“文律”，文字、声音、修辞、文体、文章美。

“识前修之所淑”，“前修”，以前作家。

“或受于拙目”，“”，五臣作“嗤”，笑也。

我们读书、作文、做人，不可不知惭愧，但还得自信。自信，不是自是（自是，不对也觉得对）；知惭愧，不是气馁。“受于拙目”，难道因别人笑就不这么做了？非有自信不可。何以能自信？因我“识前修之所淑”。

“彼琼敷与玉藻，若中原之有菽”，“琼敷”、“玉藻”，好的材料。愈用而愈出，举手投足、耳闻目见，皆可入文章，都是好材料。空泛地生活，自然不知其味，如猪八戒吞人参果。

“病昌言之难属”，“昌言”，犹言佳言、美辞；“属”，连也。

“故踸踔于短垣”，“踸踔”，踯躅、躇踟、踟跦。

“惧蒙尘于叩缶，顾取笑乎鸣玉”，“叩缶”之音“取笑乎鸣玉”。

渴不饮盗泉水，热不息恶木阴。

恶木岂无阴，壮士多苦心。（陆士衡《猛虎行》）

陆乃抒情诗人，而诗不甚佳，余幼时即喜此四句，后读过他全集，但仍只喜此四句。陆氏不论写什么，总是抒情的情调，但怪的是他写不到诗里去，反能写到文里来。他有抒情诗人天才，但写诗时总不能运转自如，他的诗情都用到文里去了。如此可知他写《文赋》中间—段是多么苦痛，因中间一段写文体修辞，都是客观的，抒情诗人都是主观的，写客观不易。创作经验是主观的，所以使上本事了。说时内容固然到家，而文章美也表现得好（这不论古今中外，白话文也如此）。陆氏文甚至比诗还抒情诗味。

若夫应感之会，通塞之纪。来不可遏，去不可止。藏若景灭，行犹响起。方天机之骏利，夫何纷而不理。思风发于胸臆，言泉流于唇齿。纷葳蕤以馺遝，惟豪素之所拟。文徽徽以溢目，音泠泠而盈耳。及其六情底滞，志往神留。兀若枯木，豁若涸流。揽营魂以探赜，顿精爽于自求。理翳翳而愈伏，思乙乙其若抽。是以或竭情而多悔，或率意而寡尤。虽兹物之在我，非余力之所戮。故时抚空怀而自惋，吾未识夫开塞之所由。

“若夫应感之会”，“会”，名词，机会也。“感”——内，感非偶然；刺激——外；“应感”——内外会。

“通塞之纪”，“通”，灵感来；“塞”，灵感不来；“纪”，纲纪（名词），条理、路子。

“藏若景灭”，“景”，古影字。

“方天机之骏利”，“骏利”，快。

“思风发于胸臆，言泉流于唇齿”，“思”如“风发”，“言”如“泉流”，真是福人之受。

“纷葳蕤以馺遝”，“馺遝”，众多。“纷”之一字形容“葳蕤”“馺遝”二辞。

“惟豪素之所拟”，“毫”，笔；“素”，纸，还不仅是纸，白绢叫绢素。

“思风发于胸臆”是写前；“言泉流于唇齿”是写时；“文徽徽以溢目，音泠泠而盈耳”是成文以后。

“及其六情底滞，志往神留。兀若枯木，豁若涸流”，写灵感若不来。“志往神留”，这苦痛真难，“志往”是苦想；怎么想也想不出来，是“神留”。

“揽营魂以探赜，顿精爽于自求”，“揽”，是集中，原为采取，引申作集中解。“营魂”，犹言心魂；“探”，探求追索；“赜”，深；“顿”，蓄。

“是以或竭情而多悔，或率意而寡尤”，是把灵感来与不来二者总写。“竭情多悔”，灵感不来时，“竭情”，费尽心力；“多悔”，自不满意。灵感来时，“率意”，随意写；“寡尤”，没错处。

“虽兹物之在我，非余力之所戮”，“兹物”，盖指文。

“吾未识夫开塞之所由”，灵感怎么来、怎么不来，陆士衡没说。

苏联某作家说灵感是精力的富裕。对此语，当用禅家语录：“虽然尽力道，只道得一半。”（杨岐方会禅师语）陆士衡全归之于玄，人一点儿把握也没有，太玄。苏作家所说实在，但只说了一半，余又于“精力富裕”上加心情之暇豫，庶近之矣。不仅写风花雪月，就是写慷慨激昂，也要有暇豫。写枪林弹雨、炮火连天，也要心情暇豫。《西线无战事》写老士兵都麻木了，而心是安闲的。此一方面修养，一方面锻炼，从今下手，未为晚也。

知难不畏难。初生犊儿不怕虎，固不成；长出犄角反怕狼，也不成。写两日灵感不来不学了，固不成；乱想乱来、油腔滑调，更糟。要知难不畏难。

“吾未识夫开塞之所由”，调子实已定了，但调子太陡。《水浒传》“野猪林”末尾写鲁智深倒拖着禅杖走了，金圣叹批：“如一座怪峰，劈插而起，及其尽也，迤逦而渐弛矣。”（金圣叹批本《水浒传》第八回）此所说文势也。提高是文势，渐弛也是文势。陡处停顿也有，但太险，写不好就糟；“迤逦渐弛”较保险。

伊兹文之为用，固众理之所因。恢万里而无阂，通亿载而为津。俯贻则于来叶，仰观象乎古人。济文武于将坠，宣风声于不泯。涂无远而不弥，理无微而弗纶。配霑润于云雨，象变化乎鬼神。被金石而德广，流管弦而日新。

“伊兹文之为用，故众理之所因”，“因”，依也，一切哲理皆假文以传。

“恢万里而无阂，通亿载而为津”，超空间，超时间。

“配霑润于云雨”是夸大，但还是好，是抒情诗。就作者是“象变化乎鬼神”，对人是“配霑润于云雨”。

“被金石而德广”——形；“流管弦而日新”——声。形——不灭，声——不绝。

十一、创作与欣赏

创作、批评、欣赏。

今讲《文赋》意在此三者，而所重在创作与欣赏。此较之批评更玄。玄并不一定是高深、玄秘（佛家名词，“玄”下不要“妙”，“秘”上不要“神”）。

今单讲这个创作与欣赏。

对文学作品，人若能欣赏，是跳出来了；文学若真能把人抓住，人只剩下跟它跑，便无暇批评了。创作的路是从何走上去的？绝不会是从批评，而是从欣赏引起创作的兴趣，从欣赏走上创作的路子。

“丑极”“使人不可暂注目”（金圣叹批本《西厢记》），坏的东西刺耳、刺目、刺心。金圣叹嘴损。不是他嘴损，是我们嘴太笨，是我们观察不到。所以既曰欣赏，必是“爱好”。

创作←欣赏←爱好

“爱好”两字，真美，真是幸福。“爱好”是一件最美的“东西”（太具体），一件最美的“事情”（爱好非动作），爱好是最美的观念。每人都该有其爱好，一个人活着必有所爱好，始不致上吊、跳井、自杀；假如一旦在世上失掉爱好，就失掉生活的勇气、兴趣了。“未知生之可乐，焉知死之可悲”，在不高明的书中有此两句高明的话。生之所以可乐，便因有所爱好，其对象不外人、事、物。外国有个故事：—个活不下去的人居然因了一条狗而活下去了。狗值不得爱，而她居然爱了，难道她就为这狗而活着吗？不然，不然。她活着，是因为她心中有活着的动机（源泉）。既有爱好的源泉，便要有对象、有寄托；爱好的源泉尚未枯竭，而又苦于不得对象，于是寄之于狗。一个瞎女孩儿，一生未结婚，老年好养猫，此亦因她爱的源泉未枯竭，须有所寄托。

生命只有—个，人到死回肠百转。“慷慨捐生易，从容就义难”，此指死节。自杀亦然。日人有岛武郎，当他与爱人自杀去时，走在路上仍从容谈笑。此非不可能，但很难。人多所留恋，不是怕死。假如生命和钱财一样，花完还可再来还好，但生命只有一个。人到东西只剩一个时，没有一人不是吝啬的。浪子—掷百万，但到只剩一钱时反而吝惜。生命就是一个人一去而不返，人对死不是怕，是对生爱之至。人对生命的爱成为本能了，这不好。人之所以为万物之灵，便因在本能之外还有他的理智。动植物爱惜生命只是本能，现在人也如此了。我们对生命吝惜（好意），不仅是出于本能，还要想到保留此生命要做点儿什么，这需要理智。对生命的留恋生于爱好，故爱好对人生增加不少的勇气和兴趣，给我们的生活增加不少幸福。

一个没有爱好的人，是人世间最没福的人。但我们既有爱好，必有所求。苦求而不得，岂非痛苦？但余以为“爱—→求—→不得”之苦，比那“无爱——无求——无失”之苦还小，前者较后者幸福，后者痛苦更大。一个人能做到无爱、无求、无失，叫他圣人、仙人、佛，但总之不是人。而今天所要讲是怎样做一个人。人宁可爱而不得，也要有所爱、有所求，绝不可无爱、无求。既要做一个人，到了无爱、无求、无失，这样怎么活呀！人有所爱好，不但增加人勇气，而且是福气。人在有所爱、有所求时，是最向上、最向前的，其中一方面是专一。在有所爱、有所求时，心最专一（精诚），由精诚生出伟大。人有所爱、有所求，是自然如此。别的都可不要，都可牺牲，什么都忘了，一忘便是最大舒服，而其来源皆生于进取之心。还有，人在有所爱时，他的生命力最旺盛，精神最活泼，而且这时人是最美的一个人。

对别的人、事、物是爱好，对文学便成为欣赏。小时候看东西并不懂而记住了，现在一熟习，好像有意义。

龚自珍诗句有“但开风气不为师”（《己亥杂诗》）。龚自珍诗江湖气，但此句尚好。假如因余所讲的几句话，能对文学发生兴趣，不厌恶而爱好，此便为余最大满足。因为要“开风气”，所以用种种方法，虽有时跑到文学外边去，但身在曹营、心存汉意，跑到外边去，得的经验多、观察细，对作文、创作、欣赏有帮助。孔门说“闻一以知十”（《论语·公冶长》），我们至少也要闻一知二。颜回固然难得，而究竟也还有孔子那么一个老师，他所讲的包罗万象。若他所说的只是九——也能闻一知十吗？至少夫子所讲也是十，方可“知十”，否则所知恐怕只千百分之一。

余说“但开风气”，要精光四射，胸包万有。若自己所说连“一”都不够，怎能让人知？怎能让人学？

文学要与生活打成一片，有什么生活写什么文章。老杜诗沉着，可见其人做人实在；作品浮浅，其人便可知是饭桶；鲁迅文章头紧脚紧，可见其认真、要好。现在有的文章散松没劲，可见其心散。

文学最能表现作者，文学最能代表人格。所以余常拿人生讲文学。鲁迅先生是文人，也是战士。余之文人本质不够，文人气息很重，但战士一丝一毫做不到。这不但是意志问题，亦与体力有关。

思想不发表、不说、不写、不整理，永远只是个概念，不精密、不具体。荷兰作家望·蔼覃（Van Eeden）长篇童话《小约翰》（鲁迅译）写一号码博士，将一切自然界的奥秘化约为符号，化约为数字。现在我们不是号码也等于号码，不是主义，便是派别，亦犹昔日洛蜀之争（北宋）、朱陆异同（南宋）。现在不说门户之争，文学上什么都没有呢，金字招牌挂出去了，口号喊出去了。拿点儿东西我们看看，有货最不过三等品，甚至根本没有货。没这个力量，仅此“胆气”，也不能作此种妄想。

《学衡》（继《新青年》出的杂志）攻击新文学，文用文言，有“乌托之邦”“宁古之塔”“英吉之利”等语。“衡”，衡谁呀！只衡出自已无知。但有一样可佩服，就是这样文也敢发表。

所谓言中之物、物外之言，现在言中之物除去意义、派别，没别的东西；物外之言根本不知道，没人懂得。沦陷区中不景气是应该的，但在抗战区的该好呀，其实也就那样！作诗也如同写文章，现在作诗好像只要把主义、派别填进去，乱七八糟，这叫文章吗？

《诗品》《文赋》《文心雕龙》《典论·论文》《史通》，你读它，言中之物需要了解（了解是自己的事，不用先生讲），物外之言需要欣赏。再看他文章，哪一个不是创作？

现在连说明、报告都不是，还叫文章吗？现在大概还是只许说“今天天气哈哈哈”“您没搬家”，不能说点儿真格的？！

《文选》选讲

课前闲叙

之一

现在抗战胜利了，人们“举欣欣然有喜色”（《孟子·梁惠王下》），然须记“生于忧患，死于安乐”（《孟子·告子下》）。

北平沦陷时期的一九四一年，余印行词集——《霰集词》（“霰集”与“羡季”谐音，“苦水”是“顾随”之谐音）。《诗经》有句云：

相彼雨雪，先集维霰。（《小雅·鸳鸯》）（“相”，或当是“视”字。）

《易经》有句“履雪，坚冰至”（《坤》）与《诗经》二句意同。余当日因汉口被日军占领，惧有他变，因名词集曰“霰集”，意即取毛诗也。

集中有《临江仙》词云：

千古六朝文物，大江日夜东流。秣陵城畔又深秋。云迷高下树，雨打去来舟。

“云迷高下树”，无光明；“雨打去来舟”，落花流水。此南京被日军侵占后之作。又有《江神子》词云：

渡过湘江行更远，千里路，万重山。

此亦是感慨之词。集中《灼灼花》有句：

纵相逢已是鬓星星，莫相逢无计。

此余最得意之语。此二句前有“南望中原，青山一发，江湖满地”三短句，乃是借思念南下之友，自叙故土收复无望之慨。《临江仙》之“伊人知好在，留命待沧桑”，同是渴望收复失地之意。而《虞美人》中“飞花飞絮扑楼台，又是一年春尽未归来”，亦是对收复沦陷区失地的渴望。余之词，抗战以来，希图国家好，中国打回来，收复沦陷区，但几乎绝望，且恐己年之不待。

陆放翁之《示儿》云：

死去元知万事空，但悲不见九州同。

王师北定中原日，家祭无忘告乃翁。

此是放翁好诗中之一首，写得真悲哀！（余近日有《病中口占四绝句》，第二首有“病骨支床敌秋雨，先生亲见九州同”句。）此诗个个字皆响。“所”，或作“但”，响。“九州”，中国代名词。

陆游死时年八十馀，是诗人中最长寿者（中国诗人不是自杀便是被杀，很少活长的），六十年万首诗。陆游不但写诗，且写文，做官，做事，可见其精力充足至极。

豪气，少年人皆有豪气。但只恃豪气不可靠，精力可恃，豪气不可恃。放翁诗有豪气，然此首诗不以豪气论，乃精力。

放翁之诗有时太恃豪气，如：

早岁那知世事艰，中原北望气如山。（《书愤》）

老子犹堪绝大漠，诸君何至泣新亭。（《夜泊水村》）（绝，断也。）

此种诗往好处说是豪气，往坏处说则是书生大言。此固非完全要不得之诗，然此种豪气不可恃。不过，放翁豪气可佩服，有真气。其《示儿》诗尚有豪气，故言其有精力。

中国历史上之南渡有三：一晋（五胡乱华）、二宋、三明（昙花一现而已），三次南渡都未能北归。此次抗日战争南渡却回来了，打破以往之纪录。（《正报》第一期有俞平伯《南渡归来以后》。）我们受过未曾受过的苦痛，但也见到了中国历史上未有的光荣，故如孟子所言之“举欣欣然有喜色”。

“爱国”二字，因说得太多，现在说的都不爱说、听的也不爱听了，因为说得都烦了腻了。一切口号、主义，若不能“日新，苟日新，又日新”，总是那么一套，此并非过时，而是不新鲜了。

厌故喜新，人之常情，此是人之短处，然也是没有办法之事。如人生有死，是人之悲哀，亦是无法。人生有许多无可奈何之事，如人之喜新及人生必死是也。对此缺陷无法补救，应将短处发展成为长处，将此缺陷弥补起来。如人在一生的短短几十年中，好好地活着，做一有用之人即是弥补。必死是不能校正，惟有弥补一途。

再如自私。无一人不自私（去想一种高深之道理，做一件平常之事，皆自私。如冬日脱己袍与人，此种事极易做，然己必冻死，人不肯做，此即自私），自私亦可发展成长处。一个大学问家想出极高深之道理，也是自私，此种自私是由短处发展成长处。小儿着新鞋，必高兴，再与之换旧鞋，就不肯，此已厌故喜新了。但人若无厌故喜新之心理，则人类之文化不会发生，个人的学问也不会长进。

爱国亦是自私的。如德国，拼命摧残别国之文化，毁坏他国之建筑，而爱其自己之国，此亦自私。此种自私之范围较大。世界未到天下为公、世界大同之时，爱国仍然是一种口号。如果世界大同，则只需爱人不需爱国，爱国口号就不存在。

爱国应从何爱起？若是别人所教之爱，则非真正之爱。如小儿之爱其父母兄姊，并无人给其讲道理，此种爱是天性。（说坏一点儿，则是传统之习惯，是由依赖性养成的。此说未免近于冷嘲。）爱国是后天的，是人为的。天性是自然而然的，人为是勉强的，勉强久之，习惯成自然，爱国也成了天性。爱国之情绪（爱国之思想）的养成与发生，必得努力发现本国之可爱（此如机器，催动机器非用热不可），尤其要紧的是视我国比任何国都可爱（但不要成为狂妄）。因为如此我们可以真的爱，是从心里生出的爱。爱国，爱国须努力发现自己国家之可爱，爱国之情绪始可热烈浓厚，而且持久；否则，空口说爱国，是从别人处听来的，或是从书上看来的，不能持久。纳粹民族是狂妄的，只爱自己，摧毁别国。

日本入侵，中国节节败退。有人说：“中国不亡是无天理。”（胡适《自信与反省》）说此种话的人，先不必说其病狂丧心，他实在是伤心。因见中国亡国的条件具备而有此言，故语是伤心之语，人是爱国之士。批评其为病狂心理的人，必是卖国贼。此种人不知黑白、是非、善恶，其卖国不是恨或爱自己的国，乃是自图富贵，此种人真是病狂丧心。如囤积家亦是病狂丧心，只要自己发财，不管别人死活。说“中国不亡是无天理”之话的人，是求爱而不得所爱，此是最大之悲哀。如两性间之失恋而自杀，亦是此理。由求爱而不得所爱，是由希望而绝望。说“中国不亡是无天理”，是绝望之呼声，是爱国志士之呼喊。但吾人不必如此，应努力发现我国之可爱处，然后始能真正地爱。（朋友之情亦如此。）

“什么是中国爱‘和平’？是没出息！”鲁迅此言亦是绝望之呼声，是恨国人没出息，希望中国强起来。

敌人使我们保存了旧习惯与旧道德，此易引起我们之反感，因为已失掉我们之自由与意志。

一人对于一件事物发生之关系太久，必有恋恋不舍之情。如伺候病人一二年，此病人忽然死去，则觉无聊。人就如此可怜。

心慈，如耶稣之博爱，释迦之慈悲，儒家之仁。人之为万物之灵，皆在“慈”。软，则是没劲。“砍去脑袋，碗大疤瘌，二十年后又是这么高的汉子！”这真叫“穷凶极恶”，然真有劲，是“真命强盗”之语。美与善无所不在，要在如何去看。如看其“穷凶极恶”，则一方面无美善可言；然在另一方面，则是至死不变，强极！《中庸》所谓“强哉矫”（十章），即至死不变者。

看人，看朋友之真伪，须于处困难（逆境）时见之。中国国民是“球体”，常言“少生气，多养力”，“临渊羡鱼不如退而结网”（《汉书·董仲舒传》）；且一个人养尊处优、风平浪静（此种人有“福”），很难见其好坏。处逆境，始见真人，始见真本事。看朋友在生死关头，“一死一生，乃见交情”。

之二

教学者，如扶醉人，扶得东来又西倒。

孟子云：“勿忘，勿助长。”（《孟子·公孙丑上》）不认真即忘，太认真（助长）便活不了。

主语+述语=句

；　：　，　标点符号

句子须有主语、述语，如“月落”“月白”可称为句，“明月”则非句。

不会使用标点符号者必不会造句，不知怎样是一句。然符号不会使用可不必勉强，最要紧的是“。”与“，”（句与读）。

近代白话文之最大毛病是不能读。

写白话文写得好的人，其对旧文学必有修养。对旧文学用功，不但文言文做得好，白话文也可以做得好，故对旧文学必须吸收。新兴作家要去发掘旧文学的宝藏，托洛斯基（Trotsky）与高尔基（Gorky）俱有此语。在旧文学中有许多文学之技术，没有一种创作（工作）不是需要技术的。

中国旧文学太讲技术上用功而忽略了内容，数千年来陈陈相因，一直是在技术（甚至可以说是技巧）上打滚。现代之作家又太重于思想而忽略于文字的技术，以致最低的文字技术都没有，不能表现其所说的话，甚至连“骂”与“捧”都分不清。故近代文学家应对旧文学之技术加以用功，旧文学之文句都是千锤百炼而后出的。

俗语云：“能吃好桃一口，不吃烂杏一筐。”对新出版物最好少看，以免沾染上坏习气。胡适在文学上是极肤浅的，对其文章固应当读，但慎勿用功，用功必为其所误。至于看何种书物为上，则惟有看鲁迅之作品。因为看惯了烂面条子似的文章，再看鲁迅硬性之文字，就会啃不动，看不明白。若看了巴金之文再读鲁迅之文，就会看不懂。

《朝花夕拾》，鲁迅之散文集，较好读。《野草》，是散文诗，最难读。只读《野草》，易入□[1]角。《呐喊》，小说集，其中有《鸭的喜剧》：

俄国的盲诗人爱罗先珂君带了他那六弦琴到北京之后不久，便向我诉苦说：“寂寞呀，寂寞呀，在沙漠上似的寂寞呀！”

文章有花开水流之美，自然，流动。此外则如雕刻一般，亦好极，惟幼童不能读。

中国文字，方块、独体、单音，故最整齐。因整齐便讲格律，如平仄、对偶，此整齐之自然结果。整齐是美。美，说起来是一个，分起来则有万端，其中有一种美即是整齐。

中国文字太偏于整齐美，故缺乏弹性。西洋文字不整齐，最富弹性。如：“give me liberty or give me death”（帕特里克·亨利语），有力量；中国译成“不自由，毋宁死”，译得整齐，而无力。

警句。读书要发现警句，做文章应用警句，一篇中至少有一二句。所谓警句，即是陆机《文赋》所言“立片言以居要，乃一篇之警策”，即俗语所云“杀人要在咽喉上下刀”（片铁可以杀人，须在咽喉上）。

云里帝城双凤阙，雨中春树万人家。（王维《奉和圣制从蓬莱向兴庆阁道中留春雨中春望之作应制》）

中国建筑都是平平的，当然亦是静穆的、伟大的。但更好的是蕴藉——蕴藉，观之不尽，视之无穷。（好像有好多东西要告诉你，但又不说出来，即蕴藉。）王维此句亦蕴藉。

中国文学、艺术、道德、哲学——最高之境界皆是玉润珠圆。

珠之光，绝非钻石之光，钻石之光是暴发的光。玉之美，自古以来即为我国人所领略，《诗经》即以“玉人”言外表，以“温如其玉”（《秦风·小戎》）表性情。美玉无瑕，“玉”最蕴藉，一如君子：“不用当风立，有麝自然香”“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论语·学而》）。

中国有世界各国所无之惟一美德，即玉润珠圆。此种美德惟在中国之文艺上、道德上才有，故中国文艺思想是单纯的。珠玉之美即是单纯的。（印度之佛，复杂；到中国来后变成禅，则单纯。中国人之衣服亦简单。）中国文艺思想是单纯的，是由复杂而成为单纯，故有含蓄，成为蕴藉。

读文章不应如吃药一般，应如同吃点心，本质是药而吃起来如点心一般，始佳。而人最爱吃点心，爱吃点心便易闹胃病。有时功夫助病发展。学作文如学做人一样，没有一个人没有毛病，不过有人之毛病是可憎，有人之毛病则是可爱的。小孩儿不会掩饰作假，而百分之九十其毛病是可爱的，如说话不清楚越显得可爱。（余为理想派——不是不注重现实；鲁迅是写实派。）

注释

[1]原笔记“入”字下缺一字。

开堂引言

知惭愧。（《孛经》）

惭耻之服，于诸庄严最为第一。（《遗教经》）。

欲知佛性义，当观时节因缘。时节若至，佛性现前。（《涅槃经》）

粗中之粗，凡夫境界。粗中之细及细中之粗，菩萨境界。细中之细，是佛境界。（马鸣禅师《大乘起信论》）

人心要细，但要大；小气不好。《论语》有言曰：

如有周公之才之美，使骄且吝，其馀不足观也已。（《论语·泰伯》）

一切文学艺术固可积极地发展“才”“美”，但同时消极地要打破“骄”“吝”，小之完成自我，大之完成全人类发展。

六朝前，“文”就是文字；六朝时，“文”就是文学，包括散文、韵文、诗歌（《文选》之“文”与《说文》之“文”是截然不同的）；六朝后自唐代起，诗、文分家。

梁昭明太子萧统的《文选》所选为历代著名的文章，从所选可看出选者的去取褒贬，可看出选者的立场、观点、世界观。

萧统，梁武帝萧衍之子。萧衍有三子：萧统、萧纲、萧绎，萧梁父子之著名犹曹魏父子之著名。萧氏父子，博学能文，在当时起的作用很大，六朝文学的兴盛与萧氏父子的提倡是很有关的，犹曹氏父子之在魏的作用（曹操、曹丕、曹植，在文学上实际曹植影响更大）。萧氏父子均尊崇佛教，这就使他们的思想受束缚更大。

《文选》对后人的影响很大。唐时已很崇尚《文选》，杜甫“熟精文选理”（《宗武生日》），韩愈所谓“非三代两汉之书不敢观”（《答李翊书》）也是针对《文选》而言。到清朝有“选学”，读《文选》成为一门学问。清代散文有两派：桐城派、文选派。“文选派”以《文选》为标准，“选学”后成为骈文的代词。这与桐城派的散行文相对，桐城派提倡“古文”，即指散文。两派针锋相对，互相攻讦。（其实，骈文中还有两派：严格的一派，文章有上句必对下句，大半是四字、六字句，后发展为四六文；另有比较自由的一派。骈文字句工整，节拍清晰，在修辞、句法上亦大有可学之处。）没有一个知识分子不读《文选》，直到“五四”。五四运动提出两个口号——“桐城谬种”“选学妖孽”（钱玄同《致陈独秀函》）。

胡适有语云：

不作言之无物的文字。（《建设的文学革命论》）

言中之物——实，内容；物外之言——文章美。

凡事物皆有美观、实用二义。由实用生出美观，即文化、文明。没有美观也成，然而非有不可。天下没有纯美观、无实用而能存在之事物，反之亦然；故美观越到家，实用成功也越大。纯艺术品到最优美地步似无实用，然其与人生实有重要关系，能引起人优美、高尚的情操，使之向前、向上，可以为堕落之预防剂，并不止美观而已。故天地间事物，实用中必有美观，美观中必有实用，美观、实用得其中庸之道即生活最高标准。

所谓“选学妖孽，桐城谬种”者，以其过重美观、不重实用。其实，美观、实用二者，皆是“雅洁”，殊途而同归。古典，雅洁乃其特色，如《论语》“非曰能之，愿学焉”（《先进》）。雅洁，不但文言，白话亦须如此。然流弊乃至于空泛，只重外表，不重内容，缺少言中之物。实际说来，文章既无不成其为“物之言”，又无不成其为“言之物”。

“五四”而后，有些白话文缺少物外之言，而言中之物又日趋浅薄。

鲁迅先生是诗人，故能有物外之言；是哲人，故能有言中之物。《阿Q正传》所写不只是中国人劣根性，是全世界人类劣根性。鲁迅先生写小说个性不清楚（莎氏写戏剧年龄不清楚），然而可以原谅。天地间人、事、物，原无十全。原谅人是一种痛苦，被原谅是一种愉快，人皆愿得人原谅，然须能自己做到能被人原谅的地步。“是以君子恶居下流，天下之恶皆归焉。”（《论语·子张》）无论儒家所谓“物欲”，佛家所谓“无明”，公教所谓“原罪”，皆须战胜，故曰“自胜者强”（《道德经》卅三章）。

一、繁钦（休伯）《与魏文帝笺》

正月八日壬寅，领主簿繁钦，死罪死罪。近屡奉笺，不足自宣。顷诸鼓吹，广求异妓，时都尉薛访车子，年始十四，能喉啭引声，与笳同音。白上呈见，果如其言。即日故共观试，乃知天壤之所生，诚有自然之妙物也。潜气内转，哀音外激，大不抗越，细不幽散，声悲旧笳，曲美常均。及与黄门鼓吹温胡，迭唱迭和，喉所发音，无不响应，曲折沉浮，寻变入节。自初呈试，中间二旬，胡欲傲其所不知，尚之以一曲，巧竭意匮，既已不能。而此孺子遗声抑扬，不可胜穷，优游转化，馀弄未尽；暨其清激悲吟，杂以怨慕，咏北狄之遐征，奏胡马之长思，凄入肝脾，哀感顽艳。是时日在西隅，凉风拂衽，背山临溪，流泉东逝。同坐仰叹，观者俯听，莫不泫泣殒涕，悲怀慷慨。自左史妠謇名倡，能识以来，耳目所见，佥曰诡异，未之闻也。

窃惟圣体，兼爱好奇；是以因笺，先白委曲。伏想御闻，必含余欢。冀事速讫，旋侍光尘，寓目阶庭，与听斯调，宴喜之乐，盖亦无量。钦死罪死罪。

《昭明文选》卷第四十“笺”载《与魏文帝笺》。

魏文帝曹丕，字子桓。

中国在魏文帝曹丕之前无纯正之散文。

三国时，以魏之文风最盛，因汉以前中国之文明在黄河流域——即所谓中原。魏居中原而继承了中原之文化，故文人最多，文风最盛。

“文采风流”，魏晋之文学真可谓之“文采风流”。中国诗教——汉以前——温柔敦厚，此是向内的；文采风流则是向外的。杜工部说曹家是文采风流，的是确论。

魏有三曹：魏武帝曹操、魏文帝曹丕、曹植曹子建。（后有魏明帝曹叡。）有人将曹氏父子比六朝之梁氏父子（梁武帝萧衍、昭明太子萧统、简文帝萧纲、梁元帝萧绎），不过萧氏父子不足为曹氏父子之比。何以？萧氏父子文人气太重，梁代之文学运动中心为萧氏，则梁代文学衰矣，因梁氏父子文章太注意文字之修辞。不注意文字修辞不能表现文章美，人谁不喜欢修饰外表？囚首丧面而谈诗书，不可亲近。然若只注重外表，而无内美，只是虚有其表。此种人是绣花枕头，内是草包；是麒麟楦，内亦草包。固然不能说萧氏父子之文章是虚有其表，而已有此趋势。近代文章有所谓颓废派、颓废美（法语：décadent），此可以秋天为譬喻——“霜叶红于二月花”（杜牧《山行》）。此种美是颓废美，再一步便是凋零了。文学到了衰落期，便有一度是颓废的，有颓废美。六朝末期及唐末之文学，即是颓废美。“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李商隐《登乐游原》），就是颓废美。此种文学使人爱，不忍释手。

在曹魏，在中原，以曹氏父子三人为中心而形成文学运动。此与政治有关。曹氏父子，一个是“挟天子以令诸侯”之操丞相，一个是俨然之天子曹子桓，一个是金枝玉叶之曹子建。此三人，登高一呼，从者云集，此不但在当代为文学之中心，对于后代之影响亦大，除其本身价值之外，即因其地位高。乾隆皇帝之字不甚高明，然风气为之一变，书法之坏始于乾隆，因为皇帝故也。一个没有地位之人，可于文学上造就地位，造成势力，然须经一极长期之奋斗。杜甫毕竟还是进士，而在唐并不为人重视，韩退之尚为其辩护：

李杜文章在，光焰万丈长。

不知群儿愚，那用故谤伤。

蚍蜉撼大树，可笑不自量。

……（《调张籍》）

曹氏父子三人之文学，有朝气，作风清新。而武帝偏于霸气，因其不甘心做一文学家，乃事业家、政治家、军事家。魏文帝有英气，不似霸气之横，英气是文秀的。至于曹子建，并没什么了不起之处。子建之才后人称为“才高八斗”，实不怎样。其文不如曹丕，诗不如孟德，其可取处安在？其诗文有豪气，甚至于可以说是“客气”。客气是假的，豪气则是浊气，较客气犹糟。子建之文，“雷声大，雨点小”，“说大话，使小钱”，足可形容子建之文。

武帝乃军事家、政治家，有文学天才，甚至可说其有文学修养，因其有言曰“老而好学者，惟吾与袁伯业耳”（魏文帝《典论·自序》）。武帝固然天才高于其二子，然有事业在，其精神为事业分去不少，不能专心创作，但究竟是一文人。一般人对曹操印象之坏，在戏剧。唐宋文章对曹操称曹公，宋以降戏曲、小说越发达，曹操之人格越糟。曹操固奸，然文采可佩服。

魏文帝之为人真“妙”。“妙”，可意会而不可言传。（有一种“妙人”，好人固然未及，坏人不知是哪一种，中国多此种人。与人无益，而把自己毁掉完事，此亦“妙人”。）曰“妙”，须说到心理。余常读心理学之书，其因有二：一研读，二创作。佛罗伊德（Freud）之心理分析学，颇有趣，分析别人写小说之心理而养成分析心理之习惯。中国小说与外国小说之最大区别，乃在于中国小说只是事实的记载，西洋则注重心理的描写。《聊斋》好的作品有点儿心理描写，坏的则只是故事之记载，并非小说。好的小说，必定描写人物生活、心理之转变。《水浒》《红楼》，不但写其故事而已，不但表现心理，且将其灵魂裸露出来。好的小说皆是如此。余作小说亦注意此点。科举时代，“不求文章高天下，只求中入试官眼”。《聊斋》文章不通，《阅微草堂笔记》亦不通。（《聊斋》尚有一二篇、一二句好的。）如看《儒林外史》，不如看《水浒》。（余不喜《红楼》。）

文帝在政治上、军事上皆非低能者，固然不如其父之雄才大略，且身为皇帝，地大人多，文才甚盛。而他却不甘心、不安心做一皇帝，政治、军事……皆不能满足其生活的欲望，成功是喜欢，满足是悲哀。文帝之欲望在文学，总觉得文人最好。“文章，经国之大业，不朽之盛事”（曹丕《典论·论文》），政治、军事反不算什么。文帝天才高，功夫深，地位亦高，故成为汉末魏初文学运动之中心人物。

文帝也具体做到了此步，其文章真好。

繁钦，字休伯。繁，步何切。钦字有二义：叹惜，叹赏。

“笺”，犹书牍也。《文选》中凡以下对上者皆曰笺。公事有平行、下行、上行三种，平行、下行曰书，上书曰笺。

繁钦文字在当时并不怎样，而此篇甚佳。

“领主簿繁钦”，“领”，署理，代。

“近屡奉笺”，“奉”，古无捧字，捧即奉。《礼记·内则》凡捧皆作奉。奉，今有二义，接到谓奉，下呈上亦谓奉。“近屡奉笺”谓屡屡呈书于文帝也。

“不足自宣”，“宣”，表白、表现。

“顷诸鼓吹”，“顷”，近来，亦可作比、近、近日。“鼓吹”，善无注，五臣曰：“音乐也。”疑指乐人而言。

“广求异妓”，“妓”，与伎、技同，今“娼妓”二字已堕落。古之“倡”字、“伎”字固不好，然绝非坏意。倡=唱、伎=能，所唱为歌，所能为舞。今之娼妓不见得会歌舞。（会歌舞者，艺妓。）

“时都尉薛访车子”，“车子”，见《左传》，杜预注：“贱役也。”

“能喉啭引声”，“啭”“转”同。“喉啭”当即转喉之意。“引”，引而长之。“啭引”写尽唱之基本条件，无曲折或声音短，皆不得谓之长。“歌永言”（《尚书·舜典》），永，即引也。永、引，双声。

“与笳同音”，“笳”，五臣注：“箫也。”胡笳，或曰角，或曰号角。

“白上呈见”，五臣注：“上，主上也。文帝时未受禅也。”按：上，当指武帝而言也。

“白上呈见，果如其言”以上诸句，简洁。叙述中的轻重难易，在此中有所取舍。轻重难易是客观的，是外面的条件；取舍是主观的，是自己的心思。

中国文字越来越复杂。

未作文时多念书，作文时忘掉书。人所难言，我易言之；人所易言，我简言之。作文如同做人，不能临阵脱逃，一如《西厢记》中惠明和尚所言：

我从来欺硬怕软，吃苦不甘。（第二本《崔莺莺夜听琴》楔子）

作文、做人，俱应如此。

“自然之妙物”，非人为，谓之自然。渊明所谓“丝不如竹，竹不如肉”，是由于渐近自然。“乃知天壤之所生，诚有自然之妙物也”，是“断语”，又名案语。断语应在前或后？繁钦此文先下断语，劈头一句。此种做法有力，有“逼人力”，感心动人。

余作文习惯先说客观条件，然后下断语。断语（案语）无论在前、在后，皆视使用之技术也，要紧的是在解释明白。上去就写断语（案语），乃几何式之写法。断语（案语）在后，是代数式之写法。但要紧的是层次要清楚。文人需要脑筋清楚，有层次、条理、步骤……与科学家不同。

“潜气内转，哀音外激”，“潜”，藏也；“哀”，感人也。魏晋六朝人用“哀”即感动人心之意。“激”，动也。“潜气内转，哀音外激”有因果之关系。若写景之句“老圃花黄，高天雁过”，则无因果之关系。

“大不抗越，细不幽散”，有等级关系。“抗越”，抗，过高；越，过度。

“曲美常均”，“均”、“韵”同。五臣注：“均，曲也。”以五臣注为佳。“声悲旧笳，曲美常均”，上一句以“笳”代表一切乐器，下一句以“均”代表一切歌者。

“潜气内转，哀音外激。大不抗越，细不幽散。声悲旧笳，曲美常均”六句三联：

所谓联，即骈句也，句法相似，平仄相调。六朝之骈体文凡高手所作，两句绝非一回事情。“关山飞越，谁悲失路之人；萍水相逢，尽是他乡之客”（王勃《滕王阁序》），此两句是一意思，六朝人不如此作。

中国字方块单音，易趋整齐。汉之辞赋已注重字之整齐。至魏，尤其曹子桓，利用汉朝辞赋之句法，加入散文中，结果成为骈体。“潜气内转，哀音外激。大不抗越，细不幽散。声悲旧笳，曲美常均”是其例。此当然增加散文之文章美。文章之美并不在形式，然须借重于形式。

古典派文学注重于形式。天地间事事物物，不论自然的或人为的，皆越不过形式，除非其非物（物，广义的）。物有固定形式。上帝造物并无固定形式，然造出后绝对有固定形式。文章无形式如何发表？不过，看其形式如何了，印版文字太重形式。

天下事物只许有一，不许有二，特别是文艺作品。东施效颦，丑不可言。“不可无一，不可有二”，在文学上可受人影响而不可模仿。“削足适履”之做法，使文章一败涂地。捉襟肘露，纳履踵决。

“潜气内转，哀音外激。大不抗越，细不幽散。声悲旧笳，曲美常均”之骈句，精彩妥当，个个字都当工而出，无一不合适之字、勉强之字。“莫之为而为”“莫之致而致”（《孟子·万章上》），瓜熟蒂落，水到渠成，自然而然。

观察事情先于混沌中看出矛盾来。事情并不混沌，而看之人脑子不清楚，故混沌。混沌是黑漆一团，矛盾是彼此不同。长、短是矛盾的，然混合成美，美是调和。文章法如烟海，从何处下手、下口？渐渐于混沌中看出矛盾，得到调和，文章始自然而然而出。

在娱乐上，人类往往以悲哀安慰自己。（本于自己生活之经验所得之思想，乃真正之思想。便是错了，也是有价值的，至少是有意义的。）此乃悲哀之音乐、戏曲、小说易感动人之原因。（有人说《石头记》最够近代小说之价值。）最伟大的作品必是最能感动人的，故戏剧中以悲剧感人最深。

人生满意时少，不满意时多，即悲哀之事多于快乐。人生短短数十年而已，生而复死。“吾力之微，正如帝力之大”（西洋俗谚），此即人类最大之悲哀。人生下来就会哭，而笑尚须转年之后，此即证明人生是受苦的。有许多事情是人力所不能变的：

既不能令，又不受命。（《孟子·离娄上》）

令，支配人；受命，受人支配。人就是如此，这还不是指整个人生而言，只是指局部之事实。（自杀是自己对自己的惩罚，亦是自己宣布自己之力微。）其实整个之人就是如此。“人往高处长，水往低处流”，人若安分，就仅只是茹毛饮血。上古之时，巢居穴处，如果人安于目前生活，则如今仍当如是。上古椎轮大辂，今日则汽车、火车、飞机……这都是物质上之进步。精神上之享受亦如此。人之力量不能改变山、海，越是有感情，有思想、感觉、性情之人，越是不满于现状，此人中之最优秀分子。希望好是前进之思想，而见到处都不好，就不满。“既不能令，又不受命”，因此悲哀就来了。

《论语》有云：

举一隅不以三隅反，则不复也。（《述而》）

人喜悲剧，看到悲哀，仿佛看见自己，对悲剧中主角可怜、表同情，乃是同情了自己的、可怜了自己的。俗语云：“穷生奸计，富长良心。”此语对不对尚不论。西谚云：“倒是不好的环境不可以少，因为可以造就出一两个好人来。”这两种话以哪种为对？都对，也可说都不对。一个人有成为好人之可能性，即使在恶劣之环境之下；一个人亦有成恶性之可能，在富时固不讲良心，若穷时则生奸计。钢梁磨绣针，功到自然成。若是砖，则无论如何也磨不成针。一个人如果不了解悲哀之价值，则其为人必极肤浅，但不能不承认其快乐。小孩儿最肤浅、幼稚，而最快乐。在现实社会中，追求快乐者必是极肤浅之人。若认识悲哀，而意气颓唐，生活无力，与肤浅之人同样无聊。而能在了解悲哀之后，生出力量去切实地生活，始有价值，此是第一义。看悲剧而生同情心，可怜悲剧主角即可怜自己，此是第二义。

“及与黄门鼓吹温胡”，“黄门鼓吹”，乐官。

“迭唱迭和”，“迭”，互相。

“曲折沉浮”，“曲折”，以音节之长短论；“沉浮”，以音调之高下论。“气盛则言之短长与声之高下者皆宜”（韩退之《答李翊书》）。

“寻变入节”，“节”，即拍子、板眼，音节变化还落在原来之拍子、板眼上，即曰“寻变入节”。

青年人不能太谨严，因妨害发展。小孩子不加管教，则无法无天；管教太严，则在身心两方面之发展俱有妨害（造成小老头儿、小大人儿）。学文如学做人。鲁迅之文铁板钉钉，叮叮当当，都生了根。非如此做不可（思想深刻当然不必说）。若引其话，非引其原文不可，不如此则无力，如：

勇者愤怒，抽刃向更强者；怯者愤怒，却抽刃向更弱者。（《华盖集·杂感》）

鲁迅白话文都到了古典，古典则须谨严。古典派并非用上许多典故，对仗工整，而是谨严，无闲字、废话也。自汉至六朝，文字之清楚、谨严，鲁迅先生即受其影响，特别是魏晋六朝。鲁迅有《魏晋风度及文章与药及酒之关系》（《而已集》），“风度”与“药”及“酒”之关系真清楚。人粗心惯了，就忘掉了粗心；细心细惯了，也是如此。

鲁迅之文也是如此：越写越谨严，故无活泼之气。所以不希望青年人学其文。

魏晋之文章即谨严，特别是以魏文帝为中心之一派。谨严之结果是切实，不夸大。夸大写切实了也不显夸大，如说牡丹花好，只说非常好，则空洞，也就是夸大。若切实地写牡丹花如何之好，则不显夸大。文学上没有不夸大的，要在写得好：

增之一分则太长，减之一分则太短。（宋玉《登徒子好色赋》）

没有一定之尺寸，此是何等之夸大，但切实。

“乃知天壤之所生，诚有自然之妙物也。潜气内转，哀音外激。大不抗越，细不幽散。声悲旧笳，曲美常均。及与黄门鼓吹温胡，迭唱迭和，喉所发音，无不响应，曲折沉浮，寻变入节”数句，叮叮当当，个个字响亮。此由于谨严也。

“自初呈试，中间二旬”，“间”，隔也，距离、经。

“尚之以一曲”，“尚”“上”古通，加手其上，超过。

“优游转化”，“优游”，毫无勉强。“转化”，五臣本作“变化”，以五臣本为佳。

“馀弄未尽”，“弄”，五臣注：“曲也。”

“咏北狄之遐征，奏胡马之长思”，五臣注：“《北狄征》《胡马思》皆古歌曲。”未举出处。（李善注只注典之出处，对于文辞不加解释，偶加解释，十之九皆误，故其在文学上甚是低能。）

“哀感顽艳”，“顽艳”，五臣注：“顽钝艳美者皆感之。”（顽钝，愚；艳美，智。）“感均顽艳”一语，由“哀感顽艳”来。“凄入肝脾，哀感顽艳”，“哀”对“凄”，“入”对“感”而言，“肝脾”对“顽艳”。句子有并列的，开合的，“肝”“脾”并列，“哀感”“顽艳”是开合的。繁钦之意，艳美者必聪明（艳，聪明之意）。近代出版物“哀感顽艳”讲成形容词，绝不可如此讲。

“日在西隅，凉风拂衽”，二句并不佳，然用于此处则美如葱丝、姜丝之放入鱼中，不早不晚，不多不少，刚刚正好，放入则可增鲜美之味。即不听唱歌，不看跳舞，而处“日在西隅，凉风拂衽”之时，也是百感交集。

“泫泣殒涕”，“泫泣”，流泪。中国字有时因其本身或言语变迁之故，直到现在还使用，如“矢”，用之不觉脏，用“屎”则不成。“殒涕”，涕，用了也不嫌丑。在西洋文中不见此种字。

“悲怀慷慨”，“悲怀”——有感于心；“慷慨”——出之于口。五臣注：“叹息貌。”“泫泣殒涕”——本句对，“悲怀慷慨”——本句对。

科学是训练人之思想，使之清楚、有条理；而文学的创作与哲学的思想也是训练人类之头脑清楚、有条理。

警笛鸣过，街心顿呈纷攘紊乱状态。商号高插中美国旗，欢呼畅唤，顷刻已万头攒动，人山人海。

写得乱，一点儿也不清楚，太生了。——无论写得多么热闹，作者之心非冷静不可。

光阴如驶，忽忽已一学年，感韶华之易逝，愧学业之无成，回溯既往，惄然忧之。

太熟了，放入任何文中皆成，几乎是陈言。（人难得是识羞。）

陈言（做旧题目）

标语（做新题目）

锐敏你的感觉，启发你的灵感。读古人文章得到灵感甚难，须有感觉，始有灵感。《庄子·徐无鬼》有言曰：

闻人足音跫然而喜矣。（跫然，走路之声。）

这便是感觉。

《庄子》《左传》使用虚字，使得最神气。鲁迅写文言文，其学魏晋六朝文之痕迹也就露出来了（《中国小说史略》有文字之美，序与跋特别好）。余亦喜魏晋文章，或因受鲁迅先生影响。若学魏晋文，能缩短成四字句固好；不能缩短，则需延长成八个字。切记。

“左、史妠、謇”，善注及五臣注谓皆当时之乐人。窃疑左、史当系人名；若“謇”与“名倡”对举，“名倡”既系公名，则“謇”当亦非私称也。“謇”，口吃也（喫东西之喫，喫、吃今混用）；、姐同。言謇者，反语也。

“能识以来，耳目所见，佥曰诡异，未之闻也”，“识”，（一）认识、辨识；（二）志，记也，记忆、记录。如《礼记》“禁之”“识之”“援笔志之”。“耳目所见”，目能见，耳如何见？何不云“耳目所及”？“见”，生于感，如闻见、看见、听见、意见……

因为感觉之中，见最切实。身之所觉，耳之所听……皆无如见之清楚。闻而如见，故曰闻见。见解，见属于目，解属于心，因见之结实故曰见解。

“窃惟圣体”以下，一篇总结。“惟”，维，思也。

“兼爱好奇”，聪明人皆兼爱好奇，兼爱必定旁通。五臣注：“兼爱，多所爱也。”李善注不通。

“先白委曲”，“委曲”，声情之曲折也，委曲详尽。

“旋侍光尘”，“光尘”，犹言左右。

“寓目阶庭”，“寓目”，参观。“阶庭”指宫廷。

魏文帝有《答繁钦书》，《文选》未选，写歌舞较繁钦之来书更佳：

披书欢笑，不能自胜。奇才妙伎，何其善也。顷守宫士孙世有女曰琐，年始九岁，梦与神通，寤而悲吟，哀声急切。涉历六载，于今十五。近者督将具以状闻。是日戊午，祖于北园，博延众贤，遂奏名倡。曲极数弹，欢情未逞。白日西逝，清风赴闱，罗帏徒祛，玄烛方微。乃令从官，引内世女。须臾而至，厥状甚美。素颜玄发，皓齿丹唇。详而问之，云善歌舞。于是振袂徐进，扬蛾微眺，芳声清激，逸足横集。众倡腾游，群宾失席。然后修容饰妆，改曲变度，激清角，扬《白雪》，接孤声，赴危节。于是商风振条，春鹰度吟，飞雾成霜。斯可谓声协钟石，气应风律，网罗《韶濩》，囊括郑卫者也。今之妙舞，莫巧于绛树，清歌莫善于宋臈，岂能上乱灵祗，下变庶物，漂悠风云，横厉无方，若斯也哉！固非车子喉转长吟所能逮也。吾练色知声，雅应此选，谨卜良日，纳之闲房。

“名者，实之宾也。”（《庄子·逍遥游》）

当然，我们应记准一物之名字，但有时太注意名字，而望文生义。如古典，其特点在法度上是谨严，特别是文字之修辞，而一般人都以为是堆砌难字、怪字。如浪漫，是注重在颜色鲜明、声音响亮……而一般人竟以为“浪漫”是可以胡写，此皆注重“名”之病也。

“小品文”三字，为人头痛者久矣，特别是正统派之文学家。小品文者，散文也。魏晋前之散文，是为议论思想而写的，非为艺术而艺术。如《史记》《战国策》《左传》，亦非散文，因其是为史而写的。魏文帝《答繁钦书》，纯是为美而写的。文人写史上之事，丑恶之事都美化了。《水浒传》写杀人放火，而写成了美。鬼，并不美，然在大画家画出来之鬼，把鬼给美化了。叫花子，在艺术家之笔下也变成美的了。造化者，天地也，造物主也。大艺术家之笔下，巧夺造化。因为艺术家可以巧造许多事物出来。一个文人之笔，不亚于上帝之手。《水浒传》之作者，在创作言，就是造物主。天地间事物除去了美之外，还有什么值得我们写的？不美之事物，尚要写成美，何况真的美？

所谓美，即真、美、善也。

中国堕落不长进，第一即因为没有美的观念。试看古代之文、书、字、画、建筑，无一不美，无一不表现出古人之智慧。然而如今堕落了，即因审美之观念退化了。现在之一般雅人，俗之入骨，一肚子狼心狗肺、升官发财，而口中风花雪月、道德仁义，此是什么雅人？哪号的雅人？真鄙吝恶劣！

养成审美观念最重要。

《史记》《汉书》虽不是美文，然是“文”，即科学之书也，是很好的文章——有条理、有思想，清楚。文章之轻重、长短、高下、先后，有条理地说出来就成。这还不是说思想，只是说“话”，写出来就成了。

文章，并不是对不对的问题，只是好不好的问题。

祸患常积于忽微，而智勇多困于所溺。（欧阳修《五代史·伶官传序》）

有三岁之翁，有百岁之童。（梁任公《少年中国说》引西谚）

额手相庆。（王韬《淞滨琐话·卢双月》）

人贫志短，马瘦毛长。（惟白《建中靖国续灯录》）

这些都是成语，若用某一成语，就得是那个意思，不得更换一字，此是没有办法的。有人写乡人说话：

趁人之难，劫人钱财。这是我们化养出来的军队干出来的。

此既非文，亦非白，根本不是乡人之口吻。新八股，白话八股，怎么写出来的？怎么说的？说“趁火打劫”不得了吗？没有见过一个大国国民，文化国之国民，使用其本国文字使用得如此糟的。法人伯希和（Pelliot，研究汉学）在法国欲找一中国书记（担任文字抄写的人），考试时录出书来，令其标点，没有一个是对的，真令伯希和笑掉大牙。

“修辞立其诚。”（《易传·文言》）诚之为义，大矣哉！其一，须心诚；其二，写出来的还须诚。如鲁迅《阿Q正传》。

《答繁钦书》开卷“披书欢笑，不能自胜”，“胜”，任、堪，平声（不胜愁、不胜悲）。

“顷守宫士孙世有女曰琐”，“守宫”，职务也，小吏。

“梦与神通”，“通”，“感”通，交接之意（神附体）。

“涉历六载”，“涉历”，经过也。

“近者督将具以状闻”，“具”，备也，详细。“闻”有二义：（一）自闻之；（二）使之闻。“闻”犹之“饮”（自饮、饮人）、“食”（自食、食人）。

“祖于北园”，“祖”，祭名。古有祖道、祖饯（祖，祖道；饯，饯行）。

“遂奏名倡”，“倡”“唱”同，犹“技”“伎”同。

“欢情未逞”，“逞”，尽兴。

“罗帏徒祛”，“徒祛”，应作“徒袪”（袪，袖），徒袪，褰去之意。

“玄烛方微”，“玄烛”，烛点时上亮下暗。

“引内世女”，“内”，纳，开门纳之。（自进曰“入”。）“纳”，《南史》皆作“内”。

“厥状甚美”，“厥”，其也。厥、其，一声之转。

“于是振袂徐进”，“振袂”，举袖。

“扬蛾微眺”一句，美，如散文诗。

“然后修容饰妆，改曲变度”。《礼记·大学》：“身修而后家齐。”“修容饰妆”，说容；“改曲变度”，说歌。“曲”，歌也；“度”，调子（1、2、3、4、5、6、7）。

“激清角”，宫、商、角、徵、羽，变徵、变宫。角既不太发扬（响亮），亦不沉郁，故曰清角。（“角”，舌缩脚；“徵”，舌抵齿；“羽”，唇外取。）

中国音乐发达得颇早，至唐朝而极盛——盛唐时非极富且贵之家不能养许多音乐者。盛唐时，日本西来，将唐之音乐传入日本，当然也是皇族享受。据日人考察，唐之合奏有四十馀种，传至日本只有十馀种乐，但听起来还够伟大。如今，乐都失传了。中国如破落户、败家子弟，家中有好的物品，既不能保护，更不能发展，让它烂下去。其他事物可于书本上见到，惟音乐须口传，经变乱向者伶工绝响，故逐渐失传。

“扬《白雪》”，“《白雪》”，古歌。宋玉《对楚王问》：“其始曰《下里》《巴人》，国中属而和者数千人。……其为《阳春》《白雪》，国中有属而和者，不过数十人。”（《下里》《巴人》，俗曲也。）

“接孤声”，“孤声”，或是高音。

“赴危节”，板眼密时唱起来无误，不乱。

“于是商风振条”，“于是”，“是”，通“时”。毛诗“是”“时”通用。

“商风振条”，“商风”，秋风。“春鹰度吟”，“春鹰”，或应作“春莺”。“飞雾成霜”，清冷之极。“商风振条，春鹰度吟，飞雾成霜”，象征之词，描写舞、歌仪态。

“气应风律”，“风律”，犹言音律。

“网罗《韶濩》，囊括郑卫”，“《韶濩》”，舜乐（曲子），雅乐。“网罗《韶濩》”，包括《韶濩》之美。“郑卫”，即郑卫之音，俗曲。《论语·卫灵公》：“郑声淫。”“囊括”“网罗”，兼收并包。

音乐太俗则不登大雅之堂，太雅则不为一般人所欢迎，真难！文学便是如此之难。（老舍，贫的北京话。）

“岂能上乱灵祗，下变庶物，漂悠风云，横厉无方，若斯也哉”。“乱”，变也，感动也。“漂悠风云”，变化无测。“横厉”，厉害之意。“无方”，无比。

“练色知声”，“练色”，说跳舞；“知声”，说歌。

“纳之闲房”，收入后宫。

魏文帝是魏晋文学运动之中心，其与汉文学之不同——唯美派——为艺术而艺术。唯美派之感觉特别发达，注重感觉。佛家之“六根”——眼、耳、鼻、舌、身、意，感觉包括前五种。凡注意感觉之作家，不论散文、韵文，皆属唯美派。天地间之现象皆由耳目而入，故人之耳目特别发达，因此注重歌舞。此派文人写歌舞之文多佳。白居易往好处说可以说是唯美派诗人，可惜其集中之诗有简直不是诗的，其好的诗都是描写歌舞的。眼之所见好写，耳之所闻则难。眼之所见是具体的，声音比形象更神秘，声音是实在之物而刹那即空。然听起来的的确确有一“物”，因为抓不住、摸不着而偏偏要写出来。声音与形象之区别，不用物理学上之理由来解答，而用平常之感觉来写，但声音都实有而神秘。

文帝之文真美，有层次。

二、陈琳（孔璋）《答东阿王笺》

琳死罪死罪。昨加恩辱命，并示龟赋，披览粲然。君侯体高世之才，秉青萍干将之器，拂钟无声，应机立断。此乃天然异禀，非钻仰者所庶几也。音义既远，清辞妙句，焱绝焕炳，譬犹飞兔流星，超山越海，龙骥所不敢追；况于驽马，可得齐足？夫听《白雪》之音，观《绿水》之节，然后《东野》《巴人》，蚩鄙益著，载欢载笑，欲罢不能。谨韫椟玩耽，以为吟颂。琳死罪死罪。

《昭明文选》卷第四十“笺”载《答东阿王笺》。

陈琳原在袁绍部，为绍做讨曹檄，时操正患头风，出一身冷汗，因此而愈。绍败，操得琳，不杀。操对是非利害看得十分清楚，然是非以利害为前提。有许多人无罪状而杀之，操即如此之“狠”。做大事业之人皆如此。陈琳，留着无害，养着他还可以骂别人，“能谄人者能骄人”（梁启超语），知道怎样使人喜欢便知道怎样使人难受。

陈琳此文真结实，美。

开端“昨加恩辱命，并示龟赋”，落于本题，即其答东阿王之意也。“示”，使之见，使之知也。

“披览粲然”，“披”，打开之意，披卷。“粲然”，光华也，形容文章。

“君侯体高世之才”，“君侯”，五臣注：“王即诸侯也，故曰君侯。”非是。汉魏时称呼人曰“君侯”，犹汉时称“王孙”，《史记·淮阴侯列传》有“我哀王孙而进食，岂望报乎”句，此并非专指皇室。“体”，动词，天赋、具有。

就此说开去，看“具”与“俱”二字：

俱：皆，副词。俱有，皆有。

具：家具、器具，名词。

　　具有，动词。具=有。

再看“獲”与“穫”“既”与“即”“随”与“遂”“惭”与“惨”“残”：

獲：獲得，动词。司马相如《羽猎赋》：“獲若两兽。”

穫：收穫，名词。“穫稻”。

既：既然，已经。

即：即刻，就，即是。

随：跟随，随意，动词。

遂：遂即，副词。听志未遂，遂，完成。杀人未遂者曰未遂犯。

惭：惭愧、羞惭。

惨：惨不忍睹、悲惨、可惨、惨然（形容词）。五卅惨案，惨杀，杀得很惨。

残：残馀、残疾、残害（动词）、残杀（杀害了）。“残民以逞”（《左传·宣公二年》），自相残杀。

用字不可不谨慎。柳绿时可称绿柳，柳黄时不可称黄柳，可说柳叶黄，如“小路凄凄柳叶黄”。为什么？说不出理由，只是凭感觉而已。即有理由，都是自己编的。

“君侯体高世之才”，实说，言天才高。“体”，具有。

“秉青萍干将之器”，“秉”，执也、持也。“青萍干将”，古之宝剑名。（今宝剑已为剑之通称。）“秉青萍干将之器”，象征，言技术、学力深。

“拂钟无声，应机立断”，“拂钟无声”言宝剑之快锐；“应机立断”，机，机智，一触即应曰机。二句言写文章写得成功。

“此乃天然异禀”，“禀”，禀受也。受，受之于天也，与有生俱来。

“非所钻仰者所庶几也”，“钻仰”，颜渊赞孔子之语，今仍有钻研之词。钻仰即学也。“庶几”，近之、比并、及之。

“音义既远”，“音义”，字之声音，文之内容。“远”，深远，兼音义而言。音远=长，义远=深，义远亦长，于义为长，其义较长。陈孔璋之意，音即义，义即音，音义者即义也。

“清辞妙句，焱绝焕炳”，言文章之形。“焱”，火花也。“绝”，形容焱。“焕炳”，光明也，文采彰著之谓也。

读书，不是说背，当然背过来更好；不是说懂，当然非懂不可。然主要在“觉”，“记”“解”尚在其次。（为应付考试而背书等于自杀。）《汉书》：“间关万里。”“间关”，字音好（《诗经》亦有“间关”），字音都带出爬山越岭之况。“焱绝焕炳”，字音欲带出文章之光彩，然“绝”字不调和。

“飞兔流星，超山越海”，句子都起来了，本来是恭维人，而自己之句子也是“飞兔流星，超山越海”，飞起来了。老杜“穿花蛱蝶深深见，点水蜻蜓款款飞”（《曲江二首》其二），“深深”，觉得深极了；“款款”，不慌不忙之劲儿都带出来了。

所谓“美”，在文学之创作上，义居第一，次形，次音；而在文学之欣赏上，则一音、二形、三义。“飞兔”，字形即飞蹦；字音“飞兔流星，超山越海”标准之骈体文，上下对句；“飞兔”又对“流星”，“超山”又对“越海”，本句对。飞兔、流星，皆马名。（庾子山《至仁山铭》“真花暂落，画树长春”，只是上句对下句。）若改为“飞兔超山，流星越海”亦可，然气断了。“飞兔流星，超山越海”，字面虽骈，而气是散行，虽工而不板。

六朝文之句子美丽整齐，然病在拆开以后东一片、西一片，气就散了。写得高的则有散行之气。骈文之美乃中国特有，骈文是中国最美最美之文。大散文家其文中皆有骈句，如韩退之，文起八代之衰，然亦有骈。因为中国文字方块、单音、独体，最易“对”，且最美。柳子厚《种树郭橐驼传》：

虽曰爱之，其实害之；虽曰忧之，其实仇之。

不但是骈句，且叶韵了。此种骈文是散行，一气下来了。王安石之《伤仲永》：

彼其受之天也，如此其贤也，不受之人，且为众人；今夫不受之天，固众人，又不受之人，得为众人而已耶？

“彼其”，《诗经》中“彼”“其”往往连用。“不受之人”，“人”指老师，不求学于老师。“且”，尚且，还。（且，可作而且、暂且用。）“固”，压根儿。“得为众人而已耶”，天才众人，成众人就完了吗？

①天才→②众人→③？

一气下来，越追越紧，如螺丝钉一般，追得越来越紧，使人喘不上气来。此点，斩尽杀绝，驾韩退之而上之；韩之文就是气冲而已，一杠子把人打死，使人心不服。王安石之文，则使人即使不服还说不出什么来。此真王荆公之拿手也。

讲理论，要找例证，文学史上之公例。

王荆公手下不留情，斩尽杀绝。就《伤仲永》一段而论，当看其“玩字”。玩字，play on word。“天”“人”“众人”，来回玩此三词，于此可见其平易之中有不平易，拗气。荆公为人别扭，时称“拗相公”。文章中即有此气，乃其个性也。（对于某一作家之文，须先与其作风发生关系，如此须多读。）且玩“受”、玩“其”，“受”字、“其”字用得多。

凡一切文章皆：（一）由简而繁。老、庄并称，老简而庄繁；《论》《孟》并称，《论》简而《孟》繁。（二）由奇古而平易。不论白话，即今之文言文亦不如以前之古。所谓条例者，是就多数而言，而章太炎、鲁迅乃是文学史上之特殊天才。鲁迅先生之白话文奇古，章太炎在文言文上是奇古。

荆公此文是散文，一气转折，修辞之技术真高。思想倒没什么，文真美，与“飞兔流星，超山越海”之美是异中有同，参透了可受用不尽。句子先长后短，先短后长，来回转折。此在文学上其实还不算什么。文学之好还不在此。无奈现在人连这点儿也不会，也不懂。

鲁迅先生之文亦拗，颇似荆公，其文之转折反复处甚多，如：

要被杀的时候我是关龙逄，要杀人的时候他是少正卯。（《华盖集续编·有趣的消息》）

关龙逄，桀之忠臣，桀杀之，罪不在关而在桀。少正卯，孔夫子所杀。为什么杀？或谓少正卯罪当死，或谓夫子嫌恶，还是千古疑案。鲁迅之文先不说道理，而文章反复转折，如说“要杀人的时候我是关龙逄，要杀人的时候他是少正卯”，则是一顺边儿，没劲了。故须先明了意义，然后始能欣赏文章美。

“龙骥所不敢追”，“龙骥”，“龙”，古谓马八尺以上为龙；“骥”，良马也。《论语·宪问》：“骥不称其力，称其德也。”

“况于驽马，可得齐足”，“驽”，不才也（奴才应作驽才）。“齐足”，并驾齐驱（驱，驱逐、驱使；趋，趋势。趋，走也）。

①飞兔、流星　　②龙、骥　　③驽马

　　　　两名词　　　　两名词　　　一名词

此在作者未必有意如此，然如此讲之，也不是穿凿。其作非如此作不可。“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陆放翁《文章》）杜诗亦有不佳者，《史记》亦有生硬处，《左传》亦有乌烟瘴气处。然的确有极妙者。

“夫听《白雪》之音，观《绿水》之节”，信手拈来。但“音”“节”意义相同，用得不好。

“《东野》《巴人》”，不高明之歌也。

“蚩鄙益著”，“蚩”，媸，与“妍”对举，“蚩鄙”，丑恶也。

“韫椟玩耽”，“韫”，藏也。“玩”，赏玩也。“耽”，五臣注：“好也。”

空洞但实在，玄妙但科学，乃中国文学之妙处。此篇亦有此妙。

三、李陵（少卿）《答苏武书》

子卿足下：勤宣令德，策名清时，荣问休畅，幸甚幸甚。远托异国，昔人所悲，望风怀想，能不依依！昔者不遗，远辱还答，慰诲勤勤，有逾骨肉。陵虽不敏，能不慨然！

自从初降，以至今日，身之穷困，独坐愁苦，终日无睹，但见异类。韦鞲毳幙，以御风雨。膻肉酪浆，以充饥渴。举目言笑，谁与为欢？胡地玄冰，边土惨裂，但闻悲风萧条之声。凉秋九月，塞外草衰。夜不能寐，侧耳远听，胡笳互动，牧马悲鸣，吟啸成群，边声四起。晨坐听之，不觉泪下。嗟乎子卿！陵独何心，能不悲哉！与子别后，益复无聊。上念老母，临年被戮；妻子无辜，并为鲸鲵。身负国恩，为世所悲。子归受荣，我留受辱，命也何如！身出礼仪之乡，而入无知之俗，违弃君亲之恩，长为蛮夷之域，伤已！令先君之嗣，更成戎狄之族，又自悲矣！功大罪小，不蒙明察，孤负陵心，区区之意，每一念至，忽然忘生。陵不难刺心以自明，刎颈以见志，顾国家于我已矣。杀身无益，适足增羞，故每攘臂忍辱，辄复苟活。左右之人，见陵如此，以为不入耳之欢，来相劝勉。异方之乐，只令人悲，增忉怛耳。嗟乎子卿！人之相知，贵相知心。前书仓卒，未尽所怀，故复略而言之。

昔先帝授陵步卒五千，出征绝域，五将失道，陵独遇战。而裹万里之粮，帅徒步之师，出天汉之外，入强胡之域。以五千之众，对十万之军，策疲乏之兵，当新羁之马。然犹斩将搴旗，追奔逐北，灭迹扫尘，斩其枭帅。使三军之士，视死如归。陵也不才，希当大任，意谓此时，功难堪矣。匈奴既败，举国兴师，更练精兵，强逾十万。单于临阵，亲自合围。客主之形，既不相如；步马之势，又甚悬绝。疲兵再战，一以当千，然犹扶乘创痛，决命争首，死伤积野，馀不满百，而皆扶病，不任干戈。然陵振臂一呼，创病皆起，举刃指虏，胡马奔走，兵尽矢穷，人无尺铁，犹复徒首奋呼，争为先登。当此时也，天地为陵震怒，战士为陵饮血。单于谓陵不可复得，便欲引还。而贼臣教之，遂便复战。故陵不免耳。

昔高皇帝以三十万众，困于平城，当此之时，猛将如云，谋臣如雨，然犹七日不食，仅乃得免。况当陵者，岂易为力哉？而执事者云云，苟怨陵以不死。然陵不死，罪也；子卿视陵，岂偷生之士，而惜死之人哉？宁有背君亲，捐妻子，而反为利者乎？然陵不死，有所为也，故欲如前书之言，报恩于国主耳。诚以虚死不如立节，灭名不如报德也。昔范蠡不殉会稽之耻，曹沬不死三败之辱，卒复勾践之仇，报鲁国之羞。区区之心，切慕此耳。何图志未立而怨已成，计未从而骨肉受刑，此陵所以仰天椎心而泣血也。

足下又云：汉与功臣不薄。子为汉臣，安得不云尔乎？昔萧樊囚絷，韩彭葅醢，晁错受戮，周魏见辜，其馀佐命立功之士，贾谊亚夫之徒，皆信命世之才，抱将相之具，而受小人之谗，并受祸败之辱，卒使怀才受谤，能不得展。彼二子之遐举，谁不为之痛心哉！陵先将军，功略盖天地，义勇冠三军，徒失贵臣之意，刭身绝域之表。此功臣义士所以负戟而长叹者也！何谓不薄哉？

且足下昔以单车之使，适万乘之虏，遭时不遇，至于伏剑不顾，流离辛苦，几死朔北之野。丁年奉使，皓首而归。老母终堂，生妻去帷。此天下所希闻，古今所未有也。蛮貊之人，尚犹嘉子之节，况为天下之主乎？陵谓足下，当享茅土之荐，受千乘之赏。闻子之归，赐不过二百万，位不过典属国，无尺土之封，加子之勤。而妨功害能之臣，尽为万户侯，亲戚贪佞之类，悉为廊庙宰。子尚如此，陵复何望哉？且汉厚诛陵以不死，薄赏子以守节，欲使远听之臣，望风驰命，此实难矣。所以每顾而不悔者也。陵虽孤恩，汉亦负德。昔人有言：“虽忠不烈，视死如归。”陵诚能安，而主岂复能眷眷乎？男儿生以不成名，死则葬蛮夷中，谁复能屈身稽颡，还向北阙，使刀笔之吏，弄其文墨邪？愿足下勿复望陵！

嗟呼子卿！夫复何言！相去万里，人绝路殊。生为别世之人，死为异域之鬼，长与足下生死辞矣！幸谢故人，勉事圣君。足下胤子无恙，勿以为念，努力自爱。时因北风，复惠德音。李陵顿首。

《昭明文选》卷第四十一“书上”载《答苏武书》。

作文章需理论、法度，然“徒法不足以自行”（《孟子·离娄上》），亦须“修辞立其诚”（《易传·文言》）、“临文不讳”（《礼记·曲礼上》）。

文章华丽易，苦辣难。

文章中《左氏传》《史记》《前汉书》，真好。

《左氏传》甜，而甜得有神韵，好。（平常人甜，品易低下。）韵文有神韵，易；散文有神韵，难。欧阳修文章有时颇有神韵。其《伶官传序》：

呜呼！盛衰之理，虽曰天命，岂非人事哉？……夫祸患常积于忽微，而智勇多困于所溺，岂独伶人也哉！

道理并不深，而有神韵，平淡而好。charming，媚人的、可爱的，日本译为“爱娇”。文章写甜了时可如此。甜则易俗，然甜俗易为世人所喜。陶渊明文品高，不是甜，而有神韵。

《史记》是辣，尤其《项羽本纪》。辣不是神韵，是深刻。写《高祖本纪》，高祖虽成功，然处处表现其无赖；项羽虽是失败，而处处表现出是英雄。英雄多不是被英雄打倒，而是被无赖打倒。

《汉书》是苦，苣荬菜，咬春之柳花菜。

近代人文章，周作人是甜，鲁迅先生是辣，而《彷徨》中《伤逝》一篇则近于苦矣。

李陵《答苏武书》，十足是苦，又有一点儿辩白，而病亦在此。人与人之间原用不着辩白，相信好了，不相信活该。以悲苦心情写辩白言辞，所得是愤慨。

愤慨、悲苦，无用。悲苦虽也没用，但还好；愤怒是火，足以自燃，且为无效之燃烧，是徒然的浪费。余赞成悲苦，因为悲苦（悲苦不是悲哀）是一种基础。人应能忍受悲苦，翻过来，则可以之为基础而有伟大成功。诚如《孟子·尽心上》所云“独孤臣孽子，其操心也危，其虑患也深”。（“危”，不敢安闲。）

李陵文章之首段、二段一连叙出七个“悲”字，第二段更有“陵独何心，能不悲哉”一语，自己说出悲来，读者更须于其中咀嚼出苦味，方不负此文章。

首段“荣问休畅”，“问”，疑当与“闻”同。

第二段“胡地玄冰”，“玄”字用得好。冰必连底冻，始呈玄色（青黑色）；薄，则白。方苞有一篇文章写宁古塔，写得好。李陵“边土惨裂，但闻悲风萧条之声”，亦写得好。

外界动人者：声、色。动，缘于耳、目。声自声，色自色，原与人无关，而由于耳、目，遂能动人，东坡《赤壁赋》所谓“耳得之而为声，目遇之而成色”。写声应使人如闻其声，写色应使人如见其色。能，则是成功；否，则是失败。感人显著，莫过于色；而感人之微妙，莫过于声。瞎子比聋子聪明，悲多汶（贝多芬，Beethoven），虽聋而为大音乐家，盖有“心耳”。（悲氏一生悲苦。）

《文选》卷四十有繁钦（字休伯）《与魏文帝笺》，魏文帝有《答繁钦书》（魏文帝集无单行，在《全上古三代六朝文》及《汉魏六朝百三名家集》中皆有），二书即讨论声、色，且为人之声、色，讨论歌女、艺伎、歌舞。文人对声、色感觉特别锐敏。

人人未必天生有文人天才，然人人几乎可以修养成文人。魏文帝天才不太高，而修养超过魏武、陈王。真正第一个为文学而文学的开山宗师是魏文帝。《左传》《史记》虽是散文，而终究是史。杨恽《报孙会宗书》、李陵《答苏武书》、司马迁《报任少卿书》等，文章好，而其意不在“文”。

分析、欣赏。所有的文学，若去做综合的欣赏，是文学的；若去分析，是科学的。“文”，加上一“学”字，亦是科学的矣，如植物、植物学。

魏文帝天才虽浅，修养功深，故敢作《典论》论文，颇自负。其《典论·自序》文章亦好，而《文选》何以不选？人写自己愤慨、悲哀，皆能成好文章。没有写自己骄傲写得好的，而《典论·自序》好；还有就是尼采（Nietzsche）《我怎么这么聪明》。魏文帝及尼采，脑子特别清楚。文章美，第一要以清楚为基础。如写字，首要横平竖直；作文，首要清楚。此虽非“美”，而是“白”。（儒家所谓“白受采”，一切“采”是一切美德，而必先有“白”。）

昭明之不选《答繁钦书》，盖昭明有一点儿头巾气。昭明评渊明“《闲情》一赋，白璧微瑕”（《陶渊明集序》），东坡讥昭明曰：“小儿强作解事。”（《题文选》）魏文帝《答繁钦书》，较露骨耳，盖昭明没看懂。（而昭明选傅毅【字武仲】《舞赋》，读时觉上古舞是使人精神向上的。近代跳舞使人堕落。）

曹氏父子，武帝诗好，文帝文好，陈王稍差。萧氏父子（梁武帝萧衍、昭明太子萧统、简文帝纲、元帝绎），昭明太子不及武帝衍，且不及简文帝纲。（欲知末路文人情况，可读简文帝传及其文。简文帝没过过一天太平日子。）六朝短赋（小品赋）当以萧氏父子所作为佳，而昭明不及其两位弟弟梁简文帝萧纲、梁元帝萧绎。纲、绎二人写声、色，真写得好。

盈天地之间皆声、色也，与吾人“缘”最密切。若对声、色无亲密感，不能作精密观察。如此则连普通人都不够，何能做文人？魏文帝文写声、色偏于享乐、阴柔。李陵此文所写偏于悲苦的、阳刚的，而写得真清楚。

读文章要立住脚，不能顺流而下。李陵以下数句写得好：

凉秋九月，塞外草衰。夜不能寐，侧耳远听，胡笳互动，牧马悲鸣，吟啸成群，边声四起。

初听风声、草声沙沙一片；再细听，其中还有区别。“侧耳远听”数句，越听越远，如石入水之波，越荡越大越远。

汉魏六朝人无论诗文，凡写景皆有中心。后人远近层次不清，故不易见佳。不要站在事物外而去描写。

《金刚经》有语：

我昔于然灯佛所，乃至无有少法可得。

“无有少法可得”，即无法不得之意。一拳打开无尽藏，一切珍宝皆吾有。又大慧宗杲禅师说：

无逐日长进底禅。（《宗门武库》）

《论语》则有言曰：

回也闻一以知十，赐也闻一以知二。（《公冶长》）

“二”者，非一之谓；“十”者，多数之意。《中庸》谓“自成”（自我完成），是最大努力。此为上智人说法（天赋）。

从谂禅师（赵州和尚）说：

老僧行脚时，除二时粥饭是杂用心处，除外更无别用心处。若不如是，大远在。（《五灯会元》卷四）

《论语》云：

造次必于是，颠沛必于是。（《里仁》）

从谂禅师又说：

老僧把一茎草作丈六金身用，把丈六金身作一茎草用。（《赵州语录》）

鲁迅先生颇能以“一茎草作丈六金身用”，如《阿Q正传》，《易传》所谓“其称名也小，其取类也大”（《系辞》）。古文人中将“丈六金身作一茎草用”，惟太史公能之。如其《项羽本纪》写项羽大破秦军于邯郸一段：

（项）羽乃悉引兵渡河，皆沉船，破釜甑，烧庐舍，持三日粮，以示士卒必死，无一还心。于是至则围王离，与秦军遇，九战，绝其甬道，大破之，杀苏角，虏王离。……诸侯军救巨鹿下者十馀壁，莫敢纵兵。及楚击秦，诸将皆从壁上观。楚战士无不一以当十。楚兵呼声动天，诸侯军无不人人惴恐。于是已破秦军，项羽召见诸侯将，入辕门，无不膝行而前，莫敢仰视。

此一段文字，不但锋棱俱出，简直风雷俱出，然不见太史公写时之慌乱困难。不论诸子之说理，屈子之抒情，左氏、司马之记事，皆能以安闲写紧张。虽遇艰难复杂，皆能举重若轻。读时亦不可紧张，忽略古人用心。

散句易于散漫，故白话文不能增长人意气。（唱戏中“京白”是京白，而绝非京话。白话文不是白话。）排句整饬，然排句玩熟了，易成滥调，当注意。为文须用排句以壮其“势”，用散句以畅其“气”。故李陵《答苏武书》之文字骈散兼行：

身出礼仪之乡，而入无知之俗，违弃君亲之恩，长为蛮夷之域，伤已！令先君之嗣，更成戎狄之族，又自悲矣！

恰是孙过庭《书谱》所云：“导之则泉注，顿之则山安。”

其后，李陵又言：

功大罪小，不蒙明察，孤负陵心，区区之意，每一念至，忽然忘生。陵不难刺心以自明，刎颈以见志，顾国家于我已矣。杀身无益，适足增羞，故每攘臂忍辱，辄复苟活。

古人云：“愧无半策匡时难，惟余一死报君恩。”李陵一句“顾国家于我已矣”，真是心死，死心。若能翻出身来，即忠君死义、败子回头，大放光明；否则，万世不得翻身。

大死底人却活时如何？（赵州从谂禅师语）

置之死地而后生，才是真活。李陵降北时是想活，而降了是活不了。大死底人想活而活不起来，身体虽活而精神上戴上枷梏，实是大死。鲁迅先生说：“虽生之日，犹死之年。”（《朝花夕拾》小引）

读文不但要看其技术，犹当看其所抱文心。余有《书〈老学庵笔记〉李和儿事后》一首七绝：

秋风瑟瑟拂高枝，白袷单寒又一时。

炒栗香中夕阳里，不知谁是李和儿。

伍子胥说：

吾日暮途远，吾故倒行而逆施之。（《史记·伍子胥列传》）

如此是活到邪路去了。“日暮途远，倒行逆施”，虽是鲁莽灭裂，不可为法，而大可同情。自信不足，方欲取信于人；然自信不足，何能取信于人？但说不做，何能令人信？如伍子胥“倒行逆施”，虽非道德君子，然敢作敢为，尚不失为“磊落英雄”。一篇《答苏武书》，李陵无一句如此。

《答苏武书》一方面是辩白，一方面是负气。辩白不足取，负气处尚可观。作辩论文字，不能授人以柄，与人以隙。（鲁迅先生《热风》可看。）

王猛从苻坚，并不辩白，态度倒好，有涵养。不想取信于人，而天下后世人自能信之，此王猛所以为王猛也。冯道，五代长乐老，无耻已极，然亦尚有可取。尝谓契丹曰：“此世虽佛出亦救不得，惟皇帝救得。”人民真受其益。盖棺之论，难言之矣。不求见信、见谅于人，而天下之后世人自能信之、谅之，至圣豪杰皆能如此。

李陵《答苏武书》或谓是六朝人伪作，此不可信。即使非李陵，亦必汉人作。文气发皇，绝非魏晋以后人所能有。盖汉人为文，亦好大喜功也。魏晋文章清新，与其谓为春天雨后草木发生，毋宁谓为北方秋天雨后晴明气象，天朗气清，天高气爽。六朝文章成熟，尤其在技术方面（修辞）。李陵《答苏武书》既非魏晋清新，又非六朝成熟，而颇有发皇之气。

四、杨恽（子幼）《报孙会宗书》

恽材朽行秽，文质无所厎，幸赖先人馀业，得备宿卫。遭遇时变，以获爵位，终非其任，卒与祸会。足下哀其愚蒙，赐书教督以所不及，殷勤甚厚。然窃恨足下不深惟其终始，而猥随俗之毁誉也。言鄙陋之愚心，则若逆指而文过，默而自守，恐违孔氏各言尔志之义。故敢略陈其愚，惟君子察焉！

恽家方隆盛时，乘朱轮者十人，位在列卿，爵为通侯，总领从官，与闻政事。曾不能以此时有所建明，以宣德化。又不能与群僚同心并力，陪辅朝廷之遗忘，已负窃位素餐之责久矣。怀禄贪势，不能自退，遂遭变故，横被口语，身幽北阙，妻子满狱。当此之时，自以夷灭不足以塞责，岂得全其首领，复奉先人之丘墓乎？伏惟圣主之恩，不可胜量。君子遊道，乐以忘忧；小人全躯，说以忘罪。窃自念过已大矣，行已亏矣，长为农夫以没世矣。是故身率妻子，戮力耕桑，灌园治产，以给公上。不意当复用此为讥议也。

夫人情所不能止者，圣人弗禁。故君父至尊亲，送其终也，有时而既。臣之得罪，已三年矣。田家作苦。岁时伏腊，烹羊炮羔，斗酒自劳。家本秦也，能为秦声。妇赵女也，雅善鼓琴，奴婢歌者数人，酒后耳热，仰天抚缶而呼呜呜。其诗曰：“田彼南山，芜秽不治。种一顷豆，落而为萁。”人生行乐耳，须富贵何时？是日也，拂衣而喜，奋袖低昂，顿足起舞，诚淫荒无度，不知其不可也。

恽幸有馀禄，方籴贱贩贵，逐什一之利。此贾竖之事，污辱之处，恽亲行之。下流之人，众毁所归，不寒而栗。虽雅知恽者，犹随风而靡，尚何称誉之有？董生不云乎：“明明求仁义，常恐不能化民者，卿大夫之意也；明明求财利，常恐困乏者，庶人之事也。”故道不同不相为谋。今子尚安得以卿大夫之制而责仆哉？

夫西河魏土，文侯所兴，有段干木、田子方之遗风，禀然皆有节概，知去就之分，顷者足下离旧土，临安定。安定山谷之间，昆夷旧壤，子弟贪鄙，岂习俗之移人哉！于今乃睹子之志矣。方当盛汉之隆，愿勉旃，无多谈。

一讲《报孙会宗书》

《昭明文选》卷第四十一“书上”载《报孙会宗书》。

东坡云：

万人如海一身藏。（《病中闻子由得告不赴商州三首》其一）

人总得有个信仰，虽然自己也许不觉得。人必得有信仰，无论信仰什么都不要紧。杨恽明知全身免祸、明哲保身的道理而故犯，只是不甘心。武断、盲从，都是暗于知人心。我们应当通人情、知人心。

郑板桥说：

聪明难，糊涂尤难，由聪明而转入糊涂尤难。（郑板桥题书《难得糊涂》）

鲁迅先生留日回来，在“五四”以前装糊涂，装得很好。但“五四”以后，写起文章来，就不是那样了。时代是最不客气的试金石。如巴金、张资平的小说，蒙事有馀，传世则不足。鲁迅先生的小说也许蒙事不成，但足以传世。

庸人自扰。糊涂该打倒，世界上一切事都让糊涂人弄坏了。聪明也要不得，我们要的是智慧。聪明可以作成智慧，但智慧可以生出艺术哲学，聪明不成。最好是由聪明转入糊涂，但聪明人多不肯，明知故犯。鲁迅先生《阿Q正传》署名巴人，大家议论这是谁。人在旁边议论纷纷，鲁迅先生仍坐在他的公事桌边，毫不动声色。（鲁迅先生说笑话，自己绝不笑。）

唐人故事说，一人为其世伯所训，诫其勿浮动刻薄，于此时有持刺（即帖）李过庭者谒老人。老人忘其为某人之子，正寻思间，彼曰：当是李趋的儿子。（《论语》有“鲤趋而过庭”。）成语“忍俊不禁”，此之谓也。这是明知故犯。杨恽就这样把命玩儿掉了。

五臣注：

恽见废，内怀不服。其后有日蚀之变，人告恽“骄奢不悔过，日蚀之咎，此人所致”，下廷尉桉验，又得与会宗书，宣帝恶之，遂腰斩之。

“此人所致”，“致”，vt.（及物动词）；“至”，vi.（不及物动词）。“不致”，致使之“致”，莫能“致”而“至”。

要晓得作者文心，方才不致对作品曲解、误解，才懂得作者何以如此写。

第一段：

恽材朽行秽，文质无所厎，幸赖先人馀业，得备宿卫。

“文质无所厎”，文、质，柳子厚《捕蛇者说》：“永州之野产异蛇，黑质而白章。”“厎”，即砥，磨炼。

“得备宿卫”，“宿卫”，侍从武臣，日本曰“御前大臣”。霍禹（霍光之子）谋反，恽报告，因获宿卫之位。

言鄙陋之愚心，则若逆指而文过，默而自守，恐违孔氏各言尔志之义。

“逆指而文过”，“指”与“旨”相近。

“默而自守”，“自守”，五臣作“息乎”，宜从。

“恐违孔氏各言尔志之义”，“义”，深；“意”，浅。

几句写来，清清楚楚，干干净净，结结实实。后人的文章在“结实”方面，往往不及秦汉魏晋。

先生好打牌，学生说：“先生打牌呀？”先生说：“书房里安可打牌！再说也没牌呀。”——越说越泄气。这样做文章不成，和“一读之欲呕、再读之昏昏睡去矣”（李涵秋《文字感想》）一样。

中国的祖先崇拜替代了宗教的情绪。（男性中心也是从祖先崇拜里来。）《孝经》（《孝经》是汉人的伪作）有语云：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开宗明义章》）

《礼记》云：

战阵无勇，非孝也。（《祭义》）

对不起自己不要紧，怕对不起祖宗。斯提尔纳说：I am my own God.真是“自我”（egoism）。尼采（Nietzsche）亦长此说。中国无此极端之说。

第二段：

当此之时，自以夷灭不足以塞责，岂得全其首领，复奉先人之丘墓乎？伏惟圣主之恩，不可胜量。

“岂得全其首领”，五臣本作“岂意得全首领”。

此数句，先抑后扬。李陵《答苏武书》“陵也不才，希当大任，意谓此时，功难堪矣”，先扬后抑。欲擒故纵、欲抑先扬，在擒时、抑时固须用十二分力，纵时、扬时亦不可轻轻放过。

句子不一定是骈句、偶句、排句，而只要整齐、凝练。整齐是形式，凝练是精神，我们要的是凝练。安如磐石，稳如泰山，垂绅正笏。然不可只看其形式，当以心眼观其精神，否则如泥胎木偶矣。

姚鼐《登泰山记》有句：

苍山负雪明烛天南望晚日照城郭汶水徂徕如画

今课本点句或作：

苍山负雪，明烛天南，望晚日照城郭，汶水、徂徕如画。

非也。前句乃七字：

苍山负雪明烛天，南望晚日照城郭，汶水徂徕如画。

不像散文的散文句，特别有劲。“南望晚日照城郭，汶水徂徕如画”（盖汶水、徂徕，在泰山南），几句似词。而文中喜此句，涩。

茶、咖啡、可可之香皆在涩。加糖不为减少苦味，为增加其涩味，可欣赏品尝。

李陵《答苏武书》太单调，只是气盛。韩愈言“气盛则言之短长与声之高下者皆宜”（《答李翊书》），然此易成油滑，要有涩味。《汉书》有点儿涩，此对“滑”而言。“气盛言宜”之文在六朝并不难得，（无论何代，只要略有修养即能“气盛言宜”。而修养，作者皆可做到。）然六朝长处不在此，当注意其涩。

涩比滑好，滑是病；其实涩亦病，而亦药，可以治滑。现在文章连“滑”也够不上。涩与凝练有关，但凝练不等于涩。《汉书》比《史记》凝练，但不生动。（读《史记》注意其冲动，不是叫嚣。注意其短篇。）

《报孙会宗书》“当此之时”以下数句，既凝练又生动，宽猛相济，刚柔相济。

君子遊道，乐以忘忧；小人全躯，说以忘罪。

“君子遊道”，“遊”，五臣作“游”。《论语》“遊于艺”（《述而》），得道而忘道。“君子”“小人”，一以好坏分，一以贵贱分，一以高下分。

是故身率妻子，戮力耕桑，灌园治产，以给公上。

“戮力耕桑”，“戮”，勠。

无论是弄文学还是弄艺术，皆须从六朝翻一个身，韵才长，格才高。

刘师培（申叔）《中古文学史》，从汉至齐梁作得好，只是死在六朝内了。鲁迅先生死了又出来了，活了。

《五灯会元》卷十九：

（庞居士）后参马祖，问曰：“不与万法为侣者是什么人？”祖曰：“待汝一口吸尽西江水，即向汝道。”

马祖乃六祖再传弟子，或称马大师，乃达摩第九代弟子。《五灯会元》卷十四又记一乐营将与一大师之对话：

……有乐营将出，礼拜起，回顾下马台，曰：“一口吸尽西江水即不问，请师吞却阶前下马台。”师展两手唱曰：“细抹将来。”

一切均有序。

庄子云：化臭腐为神奇。要在平凡中发现神奇，又要在神奇中发现平凡。无论何种学问，皆当如此做，始非“世法”。在我身上发现人，在人身上发现我；而“世法”，人、我分别太清。杜牧之诗云：

睫在眼前长不见，道非身外更何求。（《登池州九峰楼寄张祜》）

此正如朱熹评孟子所说“是亦不思而已矣”（《孟子精义》）。“心外无物，物外无心”，心即物，物即心。（物兼有事、物而言，things。）

杨恽“窃自念”以下数句，其行文之起伏如图：

天外奇峰即眼前的山，常人用“世眼观物”，近则过，越远则不及。特出的人既能看到天外，又能看到眼前。

文本无法，文成而法立，有法便是印版文字。吾人作文须能赋之以灵魂。

第三段：

夫人情所不能止者，圣人弗禁。故君父至尊亲，送其终也，有时而既。臣之得罪，已三年矣。田家作苦，岁时伏腊，烹羊炮羔，斗酒自劳。家本秦也，能为秦声。妇赵女也，雅善鼓琴，奴婢歌者数人，酒后耳热，仰天抚缶而呼呜呜。其诗曰：“田彼南山，芜秽不治。种一顷豆，落而为萁。”人生行乐耳，须富贵何时？是日也，拂衣而喜，奋袖低昂，顿足起舞，诚淫荒无度，不知其不可也。

永嘉禅师语：“生死事大，无常迅速。”稍一差池，便是来生；故当心眼明澈，能摄能放。

写字当注意长、短、远、近、俯、仰、迎、拒。宋人论诗眼，五言诗第三字，七言诗第五字，传神在此。（《孟子·梁惠王下》曰：“存乎人者，莫良乎眸子。”故重见。）散文亦然，亦须“眼”，而其“眼”无定，故最难讲，技术之养成最要紧。

“夫人情所不能止者……不知其不可也”数句，是揳进去的，真好，有劲。此数句过渡，骈而不骈，不骈而骈，然又须能断。摄与放，断与骈，非二，不可死于句下。

“人情”，放之四海而皆同，传之万世而不变者，是常。贫贱至极多流为盗贼，其行可诛，其心可悯。李陵只替自己说话，还没说明白；杨恽代天下人说话。

“有时而既”，“既”，善注：“尽也。”毕也，竟也，究也。飘风骤雨不能终日，天地尚如此，何况于人乎？

“田家作苦”，“田”，音佃，种植。

“雅善鼓琴”，“琴”五臣作“瑟”，宜从。

“芜秽不治”，“治”，动词，平声。

“人生行乐耳，须富贵何时”，“心的满足”谓之“乐”。“须”，需，“须”有等待之意。

“淫荒无度”，“淫荒”，过甚之意。“度”，限制。

第四段“恽幸有馀禄”后数句，是负气，自弃。自弃，我不成嘛！自己糟蹋。

“尚何称誉之有”，又可说：（一）尚何有于称誉；（二）尚有何称誉。句子别扭，而语气加重。此乃句法grammar与义法rhetoric，如“宜其死也”之于“其死也宜哉”“其死也固宜”。

“明明求仁义，常恐不能化民者，卿大夫之意也；明明求财利，常恐困乏者，庶人之事也”，此数句本于《孟子》“孳孳为善者，舜之徒也”“孳孳为利者，跖之徒也”（《尽心上》）。

此段结之曰：“故道不同不相为谋。今子尚安得以卿大夫之制而责仆哉？”

末段之“临安定”，“安定”，汉安定县在甘肃平凉。

“愿勉旃”，“旃”，之焉。

二讲《报孙会宗书》

《昭明文选》卷第四十一“书上”载《报孙会宗书》。

读文章，（一）懂；（二）欣赏。努力须勉强，久之发生爱。一般人请客，必将自己所喜爱者请人。写文亦如此。

欲欣赏此文，须了解相关之本事背景。李善注引《汉书》曰：

杨恽，字子幼，华阴人。以才能称誉，为常侍骑，与太仆戴长乐相失，坐事免为庶人。恽见已失爵位，遂即归家闲居，自治产业，起室，以财自娱。岁馀，友人安定太守西河孙会宗与恽书诫谏之。言大臣废退，当杜门惶惧，为可怜之意，不当治产业，通宾客，有称举。恽乃作此书报之。

“与太仆戴长乐相失”，“相失”，不相得也。“得”“失”对举，如是非、善恶皆对举。

“坐事免为庶人”，“坐”，因……而判罪。

“当杜门惶惧”，“杜门”，关门。然有本领人闲不住，不让做此事必做彼事。

“通宾客，有称举”，“称举”，赞扬。

五臣注：

恽见废，内怀不服。其后有日蚀之变，人告恽“骄奢不悔过，日蚀之咎，此人所致”，下廷尉桉验。又得与会宗书，宣帝恶之，遂腰斩之。

“人告恽”，“告”，告发。

“下廷尉桉验”，“下”，交给。“廷尉”，法院司法官。“桉”，案、按，即审问。“验”，验证。

治乱国用严刑。死于法，人无可怨；死于刑，则不成。如药治病有馀，于健康则不足。（法最重要。文法学、文字学，是文学中顶科学的。）

《报孙会宗书》，“报”，答复。

此篇可朗读。朗读可养气。（《论语》《墨子》《韩非子》《汉书》，默读；《左传》《庄子》《孟子》《国策》《史记》，可朗读。）

天下之事相反而又相成。痛快好，但鲁莽与痛快相去一间耳。小心与寡断亦如此。谦虚得过火与骄傲一样的讨厌。谦是从心中发出来的，觉得自己不足，应当努力，应当探讨。宇宙是神秘的，天地是复杂的，虽圣人犹有所不知，我们以一身之力、之小，如何能探讨宇宙之秘密？我们怎能感到满足？有一技之长，不必骄傲。但不骄傲也不成，要自己承认自己的不成。

作文与做人相同。

文章有生发，有结束。“方生方死，方死方生”（《庄子·齐物论》），文章之生发、结束即如此（文学就是哲学）。

文章首段开端即言：“恽材朽行秽”，“材朽”“行秽”——一因一果。

所谓因果律，乃要那么结果，先那么栽种。为文则应前一句为后一句之因，后一句是前一句之果，因果相生。每句如此，每段亦如此。然文学究竟不是数学。如南北宋（北在前、南在后，应说北南宋）、东西晋（西在前、东在后，应说西东晋），然因为平常东西南北说惯了，而说“南北宋”“东西晋”。“文质彬彬”应说是“质文彬彬”，然《论语》说“文质彬彬，然后君子”（《雍也》），所以也就如此用下去了。

“文质无所厎”，“厎”，音ㄓ[1]，动词，《尔雅》：“厎，致也。”“底”，音ㄉ[2]。毛诗“伊于胡底”（即“底于胡”）、“靡所底止”之“底”亦训为至。“厎”“底”不同，“致”“至”不同。“致使”“至使”之“致”，使之至。“以至”“以致”，以至是表示时间的、空间的；以致是表示因果的。《孙子》：“善战者，致人而不致于人。”至，内动词（vi.）；致，外动词（vt.）。至、致，今混用了。“无所厎”，无所成也。

“先人馀业”，五臣注：“谓恽父敞为丞相也。”

“终非其任”，不胜其任。

“卒与祸会”，“卒”，终也，结果。“祸”，指免官。“会”，遇也。

“足下哀其愚蒙”，“愚蒙”，犹言愚昧。

“赐书教督以所不及”，“教督”，教训改正。

“然窃恨足下不深惟其终始”，“窃”，私心以为。“惟”，思也，想也。“终始”，全体、经过。

“而猥随俗之毁誉”，“猥”，副词，形容俗。李善注：“曲也。”不合理谓之曲。（有理说不出曰屈，根本无理曰曲。）“毁”“誉”对举。

“不深惟其终始，而猥随俗之毁誉”，为一篇之主旨，须注意。

“则若逆指而文过”，“指”，意指，“指”与“旨”相近。（旨，有理的、合理的；指，无理由。）“文过”，文饰遮掩。

“默而自守”，五臣作“默而息乎”，五臣本较佳。

“恐违孔氏各言尔志之义”，《论语·公冶长》：“子曰：盍各言尔志。”（盍，何不。）

不能怀疑自己，怀疑自己便不能活了；不能怀疑自己的职业或事业，若怀疑则干不了。所以一个人不但悲观不得，连怀疑也不成，应该勇往直前地干去。

人应该有天才；如果没有，养成一个，以发展自己之联想。联想不是乱想。苏东坡有诗句：

但觉衾绸如泼水，不知庭院已堆盐。（《雪后书北台壁》）

这就是联想。

读书，中西古今或好或坏之书，皆可读，然不要乱读。（借书一痴，还书一痴，书难得。）

作文必先识字。据说一土匪做了县长，召集学者训话：

今天天气很美丽，大家来得很茂盛，所以兄弟我很感冒。大家会好几国英文，都是化学的脑筋，兄弟肚里没有脑筋。（有一人笑了。）那位诸君怎么笑了？

用字如用人，须知其性格才会用，它才肯为你所用。用字须用活了。刘彦和《文心雕龙·总术》篇云：

是以执术驭篇，似善奕之穷数。

文章犹如下棋，手艺高就输不了。打牌赌博则不然，全仗蒙。

散文分三种：抒情、哲理、科学。科学散文最不易写，刚硬的。回忆是最有诗味的。气盛者，文多流畅；思深者，文多艰涩。

魏文帝《答繁钦书》，因见繁钦书而写，意谓我也会用此体写此种文，而且写得比你还好，感情还很平正。《报孙会宗书》亦为复书，语气则激昂，不服气，口口声声说自己不成，而口口声声是不服气。

次段自“恽家方隆盛时”以下，先叙上段所言之“终始”。

“总领从官”，“从官”，皇帝亲近之官。

“与闻政事”，“与闻”，与，参与。

“曾不能以此时有所建明”，“曾”，过去词。“建明”之“建”，乃见之事业，此为做；“建明”之“明”，乃见之议论，此为言。

鲁迅先生什么也不能做，不使其做，但看别人做得又不好，只好言。孔孟之说道理亦由此故。能做者不必说，用事实证明，与其发宣言、出布告辟谣，不如好好做事。写文章乃不能做事者写的。

写文章没有“无所为”的，即使是“无所为”，也是为“无所为”而作，此亦“有所为”了。

“以宣德化”，“宣德化”即讲“建明”。宣，使明也。

“横被口语”，有的、没有的罪名都加在我身。

“身幽北阙”，五臣注：“恽禁在北阙，不在常禁人之所，谓帝宫内。”

“自以夷灭不足以塞责”，“夷”，平、杀。夷九族，即杀九族。

“岂得全其首领”，五臣本作“岂意得全首领”，五臣本为佳。以李善本，全句为虚拟口气；以五臣本，前半虚拟，后半实述。

“奉先人之丘墓”，“奉”，古写“”，奉承、奉敬、守，后写作“捧”。“事死如事生”，乃就一人说，指事已亡故之父母；“事亡如事存”（《中庸》十九章），乃就现存之人物说，指事亡者之先人。（父母之父母，吾未见其人。）这是说父母活着，我们应为父母活着；父母死去，也还要为死去的父母和祖先活着。

我们如今此种思想已不清楚，而行为依然存在。八月十五非吃月饼不可，一般人是传统之观念。如果一很深之道理，到最后只剩了传统（行为、程式），则非打倒不可，但须有代替者。如打倒旧道德，新道德安在？破袍子撕了必须有新袍子。如无代替者，须使其复活——意义是旧的，生命是新的。如我们也说八月十五吃月饼，这是象征团圆的。

以现成之白话文替代古文，犹之以鹑衣百结之破衣替代棉袍子。一时代之人说一时代之话，用当代语言写文章是所应当的。然须记住：所写之“物”为本体，馀者为工具、为技术。

“君子遊道”，“遊”，五臣本作“游”。“遊”，优遊，《论语·述而》“遊于艺”之“遊”，动词。遊有享乐之意。学道是用功的；“遊道”是自然而然，是享受的。

“长为农夫以没世矣”，“没世”，一辈子。

“以给公上”，“给”，供给；“公上”，官家。

“不意当复用此为讥议也”，“用”，以也。以是之故=用是之故=因是之故，用、因、以，以双声而兼通。《孟子·梁惠王上》有“杀人以梃”句，以、用通。然有时亦有不通。

此篇文章之思想并不深刻，每皆先多用四字句，临结时用一长句，亦修辞之一法。

“夫人情所不能止者……不知其不可也”一段，慷慨、激昂、结实。

《报孙会宗书》是抒情的，非常慷慨。慷慨之文章最不易写。一个人得意时说话要小心，失意时说话更应当小心。得意时，话易有失；失意时，语无伦次，无拣择。无拣择，乃为文之忌；无拣择——作文之道，尽于此矣。为人处世无论得意、失意时，俱要少说话。做人如此，作文亦如此。写慷慨之文字最难写，既然愤慨，就是不得志、不如意、烦闷、牢骚，抓着什么就写什么。杨恽之文即不平，慷慨激昂；激昂，不平和也。其文虽不平和，然尚有斟酌，即有伦次、有拣择也。

我们之思想与感情是创作之源泉，换言之，无思想与感情不能谈创作。（余自恨有感情、联想，而无思想。）然思想与感情如一匹马，以思想与感情为创作之源泉，犹如骑一匹马，马须是有力的、强健的，始可驮你走得很远。但小心，马不要成野马，要驾驭它，否则就写乱了。创作时，最怕无思想、无感情，但太盛了而不能驾驭则糟。一个人驾驭自己之感情，不论在做人、作文皆不易。杨恽之文，感情盛过思想。

“夫人情所不能止者，圣人弗禁”，格言、警句。（格言未必然是警句。如中国人门上之对子是格言而非警句，无文学价值。格言只有言中之物；警句则既有言中之物，亦有物外之言。）杨恽在愤慨之情绪下，而有此种富有思想之话。在愤慨之情绪下，最不易有深刻之思想。思想深刻，何谓深刻？首先是真实，是什么就说什么，不必求深刻，久之即深刻。深刻“自不妄语始”。现在之青年要敢哭、敢笑、敢说、敢骂……即说真话也。杨恽此语或不能称深刻之思想，然是真实之思想，尤其是写于愤慨感情之下。

“送其终也，有时而既”，“送终”，送死。“既”，竟、终。

人是“有生”，故“遂生”；不能“遂生”，便“求生”。（阴处之树长得既高且直，为求太阳也。）人之亲人死了之后，有三办法：（一）跟他死去。（二）哭，悲伤。不能跟他死去，悲伤亦不是生活之办法。悲伤是最伤人的。“若使忧能伤人，此子不得永年矣。”（孔融《论盛孝章书》）（三）渐渐淡漠下去。

人对其要好的死者，初死时思念深；数年之后，渐渐淡泊。思至此，真觉可怕。人情冰凉，我们如何待人？人如何待我们？这没有法子的事，不能强人所难。“有时而既”，不会无时而既的，故我们对于人之要求不能过量，你自己要过量可以。《遗教经》内说，和尚都化缘为生，“你去乞讨人之时，施主仿佛如牛，要东西仿佛让牛载物，要思量牛力。”

“臣之得罪，已三年矣……不知其不可也”是一篇中间，且是中坚。

“烹羊炮羔”，“炮”，一作“炰”。

“斗酒自劳”，“劳”，慰也。（给人道辛苦，即称劳苦。）

“雅善鼓琴”，“雅善”，雅，副词，很善于。“鼓琴”，五臣本作“鼓瑟”。

圣人是最懂人情的，尤其是中国圣人最了解人情。过年过节，吃喝玩乐最有趣、有意义。（四月一日愚人节，可见好玩儿，说谎亦人所爱好者。）

“田彼南山”，“田”，种也。“芜秽不治”，“治”，音池。“落而为萁”，“萁”，豆秆。“田彼南山”是象征，一如阴阳八卦是象征（可谓代表），☰乾、☷坤。（太极图亦自有其道理，但太穿凿附会了就不成。）

“‘田彼南山，芜秽不治。种一顷豆，落而为萁。’人生行乐耳，须富贵何时”数句中，“田彼南山”“种一顷豆”——希望；“芜秽不治”“落而为萁”——现状，失望的现实；“人生行乐耳，须富贵何时”，此末二句是写实，是绝望。杨恽做官之时有希望，希望官大，或为官出力。而今罢官在家，由失望而绝望。并非对生活绝望，而是对希望而绝望。但仍要求生，故“人生行乐耳，须富贵何时”。（须，要也，等也。）

一个人要有希望，无希望则无生活之勇气。但希望既多，失望也多，此也可以减少生活之勇气。知足常乐，没有希望故可以活下去。（饿也乐，孔夫子似乎人生有时也要饿死，饿也乐。阿Q之方法。）

《文选》之中，不见得篇篇皆中国最优秀之文，然可以说是水平线上之文章。读书求一了解、二记住、三得启发——即得到一种灵感。了解是把我转入书中；记住是把书装入脑中，如此也还是尓为尔、我为我，必须人与书之精神打成一片，得一启发。心中有生发，即所谓灵感也。得到灵感之后，如迷信所说神灵附体，书上之精神与我们之精神成一个。

教书不是把先生之思想给学生，而是使学生自己去想。如一瞎子，我们不是把所见所看说给他听，而是怎样使瞎子睁开眼来看。

小泉八云（L.Hearn），其母希腊人，新闻记者。在日本住得很久，后于大学教英文，入日籍，娶日本妻子，从妻姓，曰小泉八云，于日本之功劳甚大，尤其在文学上，如厨川白村等皆其弟子，沟通日本及西洋之文化。小泉八云之思想陈旧落伍，然无关。小泉八云说，速写或者札记（皆指创作，与纪事不同。纪事仿佛报告，此非文学创作），小事物之速写中有心理的描写、幽默的趣味。

英国有诗人写过一篇速写，最好。故事写一诗人看其贵族朋友，敲门时出来一女仆人（maid servant）——如中国所谓之丫头差不多，并非老妈子——虽并不年轻，但不过三十。她有点儿可爱，但不知什么地方，不能使人亲近，就是诗人一万年不来，她也不会想他。这篇文章主要写丫头之干净、整洁。她把诗人让到客厅，一声不言就走了。等主人不来，诗人就想写诗，拿一墨水壶，没拿住，掉了，掉在极昂贵的地毯上，于是各处按电铃，慌极了。丫头进来了，她知道了，扭头就走了，冷冷静静地。她回头拿来水与海绵，诗人往长椅子上一坐，看她做得非常仔细、有条理。眼看就干净了，恢复了原来的样子，诗人想着给她多少钱。此时丫头起来了，收拾了东西，笑着说：“先生，要喝一杯茶吗？”真文雅。诗人觉得自己俗极了。之后不久，主人回来了，主客相见，诗人告诉主人洒墨水之经过，谈谈就走了，也未给女仆钱。这故事不但幽默，而且讽刺。人有时候觉得某人待我不错，头一天觉得好，第二天就觉得差点儿，一天天就淡了。英国一牧师布道讲得好，极感动人，照例讲完即募捐。（唐和尚说法后，亦要求布施。）一富翁在后面坐，极感动，说我捐一千。牧师捐完第一排，富翁想，何必一千，五百可矣。一排排捐下来，至富翁时捐五毛，但心想捐一毛就可以了。人就如此肤浅，没出息。不揭开，人为万物之灵；揭开，则显得刻薄。此种讽刺之文章，易使人刻薄。在青年观察应锐敏，思想感情应丰富，而存心不可不忠厚。牧师募捐之故事是真实的，但太刻薄。小泉八云所举之故事与此故事相仿佛，不过写得好。此幽默与讽刺之不同处，幽默固然是讽刺，但更富于温情。

此种事每天都有，若写出来，就是很好之文章，不是堆砌。

纪事之文，其中亦含有道理，虽然不见得必含有道理；说理之文中亦有记事。如《史记·项羽本纪》，太史公并未说项羽好、刘邦坏，但文里行间口口声声项羽是英雄，刘邦是无赖。此种说理、批评比明说出来之力量还大。纯粹的客观是不可能的，写时，是非、善恶、喜怒不写出来不可以，人不是机器，不是尺量，认识人，是活的，是有灵性的，故纯粹之客观是不可能的。法国诗人之自然派、写实派主张以科学之方法从事文学之创作，然于文字中仍可看出作者之倾向来。凡是纪事中皆带有说理，说理之文章不必有纪事，然好的说理文章必有纪事。如《圣经》浪子还家、农人撒种等；如释迦牟尼《百喻经》百段小故事，其实即故事集。《孟子》最能说理，但善于讲故事，如日攘其鸡……幽默、讽刺。《庄子》讲玄学，书中故事最多。故不要轻视写小故事——可含哲理之意义，借小故事而使人了解，收效更大。写日记，不必如流水账，写下书上之一段，是札记，与书仍是尓为尔、我为我。在日记上，将心之所感、心之所想写出一段道理来。思想究竟有成熟否，是很大之问题。如释迦牟尼说教，早年与晚年即不同，故思想是进步的、改变的。记载小事固然琐碎，然看如何写。若不会写，一国之兴亡写出来也毫无意义；若写得好，写羊狗打架也可以。写得好，感动人，但不是说“教训”。中国之文，“教训气”“说明气”太重了，如小泉八云即举了故事，并未说出道理来，看之而感叹。

行文简单那就是美。行文简单，用字斟酌，写此种材料，写出来就是永久的人性，读后受启发。（由小的描写而得灵感。）

杨恽《报孙会宗书》，“书”是文体，伸缩性极大。因文分抒情、纪事、说理。文学上之分类只是讲之方便、学之省事，并非一刀两断截然为二之事。抒情之文，特别偏于美文，如魏文帝《答繁钦书》，然亦有说理之成分。作文可以说理、抒情、纪事三种皆有，但，只是一种也成。如韩退之之文皆是说理的。《报孙会宗书》是三者兼有。“夫人情所不能止者，圣人弗禁。故君父至尊亲，送其终也，有时而既”，说理，说得太好，人情即如此。“人生行乐耳，须富贵何时”，抒情。“田家作苦，岁时伏腊”——时；“烹羊炮羔，斗酒自劳”——吃；“家本秦也，能为秦声”——说自己；“妇赵女也，雅善鼓琴”——说其妻；“奴婢歌者数人，酒后耳热，仰天抚缶而呼呜呜”——说周围。写得热闹而清楚。

对于纪事之文章应注意：写纪事之文，观察不得不精细，感觉不得不锐敏。如此，可以养成思想之正确。观察时须精细，粗枝大叶、马马虎虎下断语而欲成功不可能，犹如法官判案，人证、赃证不全，虽据法理条文而下断语，亦不正确。正确之思想，是自然而然的，瓜熟蒂落，水到渠成，不求而自至。

在说理、叙事、抒情之后，文曰：“诚淫荒无度，不知其不可也。”“淫”“荒”，过度。（书呆子曰书淫。）荒与淫意同。《尚书》：“内作色荒，外作禽荒。”（《五子之歌》）

“夫人情所不能止者，圣人弗禁”，提出“人情”二字。既是情，或发泄，或压抑，在浪漫之诗人、文人主张发泄。鲁迅先生亦说青年应当敢说敢笑。——宗教主张压抑，儒家既不取发泄，亦不取压抑，在二者之间取以节制，礼之“兴”即如此。礼乃所以节情也。（鲁迅不满意儒家之处，“都不可以不革，亦不可以太革”。讽刺语也。）

“此贾竖之事”，“贾竖”，下等人。“贾”，商人；“竖”，下等人。（竖子，奴竖，皆骂人之词。）

“下流之人”，《红楼梦》贾环即下流人。人不能力争上游，只好甘居下流。人往高处长，水往低处流，人力争上游而不可、而不得，于是甘居下流，自暴自弃矣。

“不寒而栗”，心怀恐惧。五臣注：“不寒而怀战栗，言惧也。”

“虽雅知恽者”，“雅知”，犹言深知、甚知也。

“犹随风而靡”，“靡”，披靡，倒也。

“董生不云乎……今子尚安得以卿大夫之制而责仆哉”，教训气太重，无感动人之力。此段盛气，并非气盛，盛气凌人。

文章末段——“夫西河魏土，文侯所兴，……方当盛汉之隆，愿勉旃，无多谈。”“西河”，西河即河东、山西，借指孙会宗之故乡。“文侯”，魏文侯。“禀然”，严肃。“节概”，知当为与不当为之别。“安定”，在今甘肃西部。“旃”，“之焉”的和声。

此结尾，近于谩骂，不好，不可为法，不可为训。（鲁迅先生一写文章就骂人，他骂人是没办法，身有病，脾气与病互为因果。）杨恽一肚子牢骚不平，一触即发，故骂起来了。

注释

[1]，为注音符号，对应汉语拼音“zhǐ”。

[2]ㄉ，为注音符号，对应汉语拼音“dǐ”。

五、孔融（文举）《论盛孝章书》

岁月不居，时节如流。五十之年，忽焉已至，公为始满，融又过二。海内知识，零落殆尽，惟有会稽盛孝章尚存。其人困于孙氏，妻孥湮没，单孑独立，孤危愁苦。若使忧能伤人，此子不得永年矣！《春秋传》曰：“诸侯有相灭亡者，桓公不能救，则桓公耻之。”今孝章实丈夫之雄也，天下谈士，依以扬声，而身不免于幽絷，命不期于旦夕。吾祖不当复论损益之友，而朱穆所以绝交也。公诚能驰一介之使，加咫尺之书，则孝章可致，友道可弘矣。

今之少年，喜谤前辈，或能讥评孝章。孝章要为有天下大名，九牧之人，所共称叹。燕君市骏马之骨，非欲以骋道里，乃当以招绝足也。惟公匡复汉室，宗社将绝，又能正之。正之之术，实须得贤。珠玉无胫而自至者，以人好之也，况贤者之有足乎？昭王筑台以尊郭隗，隗虽小才而逢大遇，竟能发明主之至心，故乐毅自魏往，剧辛自赵往，邹衍自齐往。嚮使郭隗倒悬而王不解，临难而王不拯，则士亦将高翔远引，莫有北首燕路者矣。凡所称引，自公所知，而复有云者，欲公崇笃斯义也。因表不悉。

一讲《论盛孝章书》

《昭明文选》卷第四十一“书上”载《论盛孝章书》。

法郎斯（France）曰：

旧时代转入新时代，纵使有勇往直前、百折不挠之精神，然亦不免伤感凄怆。

知人论世，以破成见。成见：（一）先天的遗传（传统）；（二）后天之习气。然“药病相治”，天下药多而饭少，当用之得当。

鲁迅《而已集》有《论魏晋风度及文章与药及酒的关系》一文，乃心理之解剖。刘师培有《中古文学史》论及汉、魏之文。

汉、魏之文不同：

汉：铺张、华丽、气盛，于天气似夏；

魏：收敛、清俊、意深，于天气似秋。

“不为己甚”“排除异己”。

宋太祖灭南唐，谓李后主曰：“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故孙策必死孝章。孝章对孙策轻视固不成，漠然亦不成。因其有离心力，不能团结合作。

“此子不得永年矣”，“得”下五臣本有“复”字。不必从。

“惟有会稽盛孝章尚存”，“惟”下李善本有“有”字，可从。

“吾祖不当复论损益之友”，“吾祖”上五臣本有“是”字。

“或能讥评孝章”，“评”五臣作“平”，是。“平”本字，“评”，后起。

“孝章要为有天下大名”，“要”，究，毕竟。

“所共称叹”，叹，叹赏、赞赏。

“正之术”，五臣本有“之”字，宜从。

“竟能发明主之至心”，“发”，发挥，使其理想成为事实，成就。

“凡所称引”，“称”，述义；“引”，举事。

“欲公崇笃斯义也”，“义”下五臣本有“也”字，宜从。“斯义”，五臣注：“招贤之意。”

“因表不悉”，“表”，白；“不悉”，不备、不具。

此书信可分五小节：

第一节：开端至“此子不得永年矣”，写孝章之近况。是“系驴橛”。

第二节：“《春秋传》曰”至“友道可弘矣”，论孝章宜救。

第三节：“今之少年”至“所共称叹”，更申明前意。

第四节：以人才之招致歆动曹公之心。以言意当从，不如使之乐从。

末尾：结。

二讲《论盛孝章书》

《昭明文选》卷第四十一“书上”载《论盛孝章书》。

“此子不得永年矣”，“不得”下五臣本有“复”字。

“今孝章实丈夫之雄也……吾祖不当复论损益之友，而朱穆所以绝交也。”此言孝章必当救。“谈士”，文人也。五臣注：“孝章好士，故天下谈文史之士皆依傍孝章，以发扬美声。”“吾祖”，孔子。“朱穆所以绝交”，朱穆作《绝交论》。

“今之少年，喜谤前辈，或能讥评孝章。孝章要为有天下大名，九牧之人，所共称叹”，以驳时论，以坚曹公之志。

“嚮使郭隗倒悬而王不解”，“嚮使”，“嚮”亦作“向”，往昔。向，本义“方向”。

“不知足”，已足而不满足（坏）；“知不足”，自知不足（好）。

写人、事、物，最好以一字形容之、区别之，没有两个字的意义完全相同。（动物，不但猫与狗有区别，即猫与猫、狗与狗也有区别。）

“其”与“岂”。韩退之《马说》“其真无马耶”之“其”，表语气，怀疑，大概是无马，近于无马，并非真无马也。若“岂真无马耶”之“岂”，非无马，有马。

“其知”，所有格。“知”音智。“其人”指示形容词。

“其”有时做句主角，然必用于附属之句子中。“其来也”，无此种话。只用“来矣”便可，实无法便写其名可矣。“我见其来矣”，可以。

“彼”，瞧不起之词。如《论语》：“彼哉！彼哉！”（《宪问》）

学问、事业，没有不劳而获的，这是真理。

余读任何书皆是文学。立志学文，须养成此习惯。

天地间无不成文。读《史记》《汉书》《国语》《战国策》《庄子》《左传》，自然好，但能受用否？读《古文观止》总觉得很好笑。但，死店须让活人开，看如何读法。《水浒传》，白话，易讲易了解，以助同学欣赏。

六、朱浮（叔元）《为幽州牧与彭宠书》

盖闻智者顺时而谋，愚者逆理而动，常窃悲京城太叔以不知足而无贤辅，卒自弃于郑也。伯通以名字典郡，有佐命之功，临民亲职，爱惜仓库，而浮秉征伐之任，欲权时救急，二者皆为国耳。即疑浮相谮，何不诣阙自陈，而为灭族之计乎？

朝廷之于伯通，恩亦厚矣，委以大郡，任以威武，事有柱石之寄，情同子孙之亲。匹夫媵母尚能致命一餐，岂有身带三绶，职典大邦，而不顾恩义，生心外叛者乎！伯通与吏民语，何以为颜？行步拜起，何以为容？坐卧念之，何以为心？引镜窥景，何以施眉目？举厝建功，何以为人？惜乎！弃休令之嘉名，造枭鸱之逆谋，捐传叶之庆祚，招破败之重灾，高论尧舜之道，不忍桀纣之性，生为世笑，死为愚鬼，不亦哀乎！

伯通与耿侠游俱起佐命，同被国恩。侠游谦让，屡有降挹之言，而伯通自伐，以为功高天下。往时辽东有豕，生子白头，异而献之。行至河东，见群豕皆白，怀惭而还。若以子之功高论于朝廷，则为辽东豕也。今乃愚妄，自比六国。六国之时，其势各盛，廓土数千里，胜兵将百万，故能据国相持，多历年所。今天下几里，列郡几城，奈何以区区渔阳而结怨天子？此犹河滨之民，捧土以塞孟津，多见其不知量也！

方今天下适定，海内愿安，士无贤不肖，皆乐立名于世。而伯通独中风狂走，自捐盛时，内听娇妇之失计，外信谗邪之谀言，长为群后恶法，永为功臣鉴戒，岂不误哉！定海内者无私仇，勿以前事自疑，愿留意顾老母少弟。凡举事无为亲厚者所痛，而为见仇者所快。

《昭明文选》卷第四十一“书上”载《为幽州牧与彭宠书》。

彭宠，汉世祖光武时为渔阳太守，事幽州（幽州即今河北、北京及辽宁一带）。

朱浮《为幽州牧与彭宠书》首用两骈句——“智者顺时而谋，愚者逆理而动”——做大前提，再用故实以证明之。此为一篇总起，好。“智者顺时而谋，愚者逆理而动”，实则“智”为陪、为宾；“愚”为要、为主。“愚”，一是不知足；二是无贤辅：

结尾再以骈句结——“无为亲厚者所病，而为见仇者所快”——仍好。此等文字少见，甚好。除“文”好外，言中之物亦好，可做格言。

在文中用骈句以求凝练有二条件：一须有真知灼见，二须有成熟技术。二者缺一不可。否则不是凝练，是勉强。无技术，不能表现；无知见，则成滥调。

文中“辽东白豕”一段，真是神来之笔。文学之好处全在枝繁，不可但记要点。“辽东白豕”以下至“岂不误哉”——气太盛；结尾“愿留意顾老母少弟”——气落下。

“若以子之功高论于朝廷”一句，“功高”，五臣本无“高”字，较佳。

此篇虽未免滥调，但好处亦有一二。

鹤见祐辅《思想·山水·人物》（鲁迅先生译）有“读书的方法”一节，开篇说道：

先前，算作“人类的殃祸”的，是老，病，贫，死。近来更有了别样的算法，将浪费、无智这些事，都列为人类之敌了。

其后，鹤见祐辅则指出：

但在我们以为好事情的事情之中，也往往有犯了意外的浪费的。例如：读书的事，便是其一。

我在这里所要说起的读书，并不是指聊慰车中的长旅，来看稗史小说那样，或者要排解一日的疲劳，来诵诗人的诗那样，当作消闲的方法的读书。乃是想由书籍得到什么启发，拿书来读的时候的读书。

我们于普通应酬当如走马观花、行云流水，须留精神以修胜业，从读书中要得到启发。而要读书，须讲方法。鹤见祐辅于文中提及若干，其中方法之一“是一面读，一面摘录，做成拔萃簿”。而“比拔萃法更有功效的读书法，是再读”：

因为拔萃势必至于照自己写，往往和原文的意义会有不同。再读则不但没有这流弊，且有初读时未曾看出的原文的真意，这才获得的利益。尤其是含蓄深奥的书籍，愈是反复地看，主旨也愈加见得分明。

余之见：书可再读，然要保持新鲜。读书，还须有读后之反省。

另外，鹤见祐辅亦谈及“乱读”而引穆来（Morley）之言：

在初学者，乱读之癖虽然颇有害，但既经修得一定的专门的人，则关于那问题的乱读，未必定是应加非议的事。因为他的思想，是有了系统的，所以即使漫读着怎样的书，那断片底知识，便自然编入他的思想底系统里，归属于有秩序的系体中。

虽乱读，然所得片断自可编入思想、知识系统中。

七、曹丕（子桓）《与朝歌令吴质书》

五月十八日，丕白：季重无恙。途路虽局，官守有限，愿言之怀，良不可任。足下所治僻左，书问致简，益用增劳。每念昔日南皮之游，诚不可忘。既妙思六经，逍遥百氏，弹棋闲设，终以六博，高谈娱心，哀筝顺耳。驰骋北场，旅食南馆，浮甘瓜于清泉，沉朱李于寒水。白日既匿，继以朗月，同乘并载，以游后园，舆轮徐动，参从无声，清风夜起，悲笳微吟，乐往哀来，怆然伤怀。余顾而言，斯乐难常，足下之徒，咸以为然。今果分别，各在一方。元瑜长逝，化为异物，每一念至，何时可言！

方今蕤宾纪时，景风扇物，天气和暖，众果具繁。时驾而游，北遵河曲，从者鸣笳以启路，文学托乘于后车。节同时异，物是人非，我劳如何！今遣骑到邺，故使枉道相过。行矣自爱。丕白。

《昭明文选》卷第四十二“书中”载《与朝歌令吴质书》。

一讲《与朝歌令吴质书》

魏文帝曹丕——中国文学批评与散文之开山大师。

前所讲《答苏武书》《为幽州牧与彭宠书》《报孙会宗书》诸篇，文章好，而其中皆有说理。魏文帝之《与朝歌令吴质书》（五月十八日）只是抒情，虽为散文而有诗之美，可称散文诗。

中国文字整齐、凝练，乃其特长。如四六骈体，真美，为外国文字所无。可是整齐、凝练，结果易走向死板，只馀形式而无精神。

文帝之《与朝歌令吴质书》虽整齐、凝练，而又有弹性、有生气、有生命。鲁迅先生的文章即整齐、凝练中有弹性、有生气。而如明清八股无弹性、无生气。《答苏武书》《报孙会宗书》则有弹性、少凝练。

人与文均须有情操。曹子桓此文真有情操。情，情感；操，纪律中有活动，活动中有纪律，即所谓操。意志要能训练感情，可是不能无感情。如沈尹默先生论书诗句所言：“使笔如调生马驹。”（《论书诗》）李陵做人、作文皆少情操，《答苏武书》太不能“调”。曹子建满腹怨望之气，诗文让人读了不高兴。

魏文帝《与朝歌令吴质书》之开端，寒暄、感旧：

途路虽局，官守有限，愿言之怀，良不可任。足下所治僻左，书问致简，益用增劳。

“愿言之怀”，出于“愿言思子”（《诗经·邶风·二子乘舟》）。“愿言”，语词，补足语气。此但言“愿言”，实不可代“思子”成歇后语矣。

有法可学者必有弊，法未学成，反学成其弊习。无法可学反要去学，方为真法。

“妙思”数句，音节好，不关平仄，且有层次：

妙思六经，逍遥百氏，弹棋闲设，终以六博，高谈娱心，哀筝顺耳。

六朝时人性命不保，生活困难。文人敏感，于此时读书真是“苦行”，而于“苦行”中能得“法喜”（禅悦）。别人视为苦，而为者自得其乐。人在安乐中生出，不了解人生；人在苦行中生出，才能真正了解人生。

太平时文章，多叫嚣、夸大；六朝人文章静，一点叫嚣气没有。

沈约《宋书》最可代表六朝作风。人皆谓六朝文章浮华，而沈约《宋书》虽不失六朝风格，然无浮华之病。

六朝人字面华丽、整齐，而要于其中看出他的伤心来。《世说新语》《水经注》《洛阳伽蓝记》（伽蓝为梵文音译，庙），皆可看。北魏杨衒之作《洛阳伽蓝记》漂亮中有沉痛，杨衒之写建筑、写佛教，实写亡国之痛，不可只以浮华视之。（老年人说伤心事与说高兴事，实同最大沉痛。）

若以叫嚣写沉痛感情，必非真伤心。要拿伤心换人同情，必将伤心换为寂寞心，从寂寞中走出一种东西，才能打动人心弦。魏文帝虽贵为天子，而真抱有寂寞心，真敏感，如清代早亡之纳兰性德。

谈话最融洽时是心的接触，故曰“高谈娱心”，下字实在好。

“哀筝顺耳”，“哀”，五臣注：“哀筝，谓筝声清也。”清，即凄清之清。“顺耳”，五臣注：“所欲则奏，故曰顺耳。”此乃世法，甚浮浅。筝“哀”，故能“顺耳”，哀与顺有关。（喜剧是浮浅。）“顺耳”，实声音与灵魂已交响。

公教之赞美歌、佛教之梵呗，皆此故，以音乐表现最高精神。平日谈话虽有音，亦有字，字有字义。乐则仅有音，以音之高下、长短、疾徐表现灵魂的最高境界，此乃语言、文字所不能表现。故每宗教皆曰救灵魂，所谓净土、天堂，皆最高境界，然此究离人太远。儒家大同，是要在尘世上实现净土。罪恶中见出天堂，地狱中见出天堂，此皆最高境界。孔子亦注意乐，“乐云乐云，钟鼓云乎哉”（《论语·阳货》）。可见，音乐可与灵魂交响，岂非顺耳？

“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此放翁《文章》诗句，诗不好，道理是。那么，“哀筝顺耳”（平、平、去、上），瞎猫碰上死老鼠吗？——死猫连死老鼠都碰不上。

创作是快乐，而讲出来难。创作只是心一动便出来了。知、行乃二事。

驰骋北场，旅食南馆，浮甘瓜于清泉，沉朱李于寒水。

“旅食南馆”之“旅”，有“不当居而居”之义。古诗“墙上生旅葵”（汉乐府《十五从军征》），或曰旅葵者，葵不当生于此而生于此谓之旅，盖暂居非常居也。

六朝骈文贵上下句不重复，“浮甘瓜于清泉，沉朱李于寒水”二句嫌复。且人多用之，陈陈相因，了无生气。

《韩非子》曾记晋平公之言曰：“莫乐为人君，惟其言而莫之违。”（《难一》）然乐与哀又与权位何干？接下，魏文帝即云：

白日既匿，继以朗月，……舆轮徐动，参从无声，清风夜起，悲笳微吟，乐往哀来，怆然伤怀。

“清风夜起，悲笳微吟，乐往哀来，怆然伤怀”四句，比之李陵《答苏武书》“牧马悲鸣，吟啸成群，边声四起。晨坐听之，不觉泪下”，先别其异同，然后可言优劣。李陵是扛枪杆的，是愤慨；文帝是沉静的，是敏感的。愤慨、沉静，汉魏两朝之文章分野即在此。

汉人文章使“力”。（胡适先生以为汉人文章除王充《论衡》外，无思想。）盖汉人注意事功，思想亦基于事实，是“力”的表现。总欲有所作为，向外的多。至魏文帝曹丕不是“力”，而是“韵”。“力”与“韵”皆非思想，然“韵”盖与“感”有关。“感”有二种：一为感情，心灵的（灵、心）；一为感觉，肉体的（肉、物）。佛说“六根（六触）”：眼、耳、鼻、舌、身、意。前五根属于肉，后一根属于灵。“韵”与感觉、感情有关。“月”“笳”“风”，眼、耳、身，一感，心一动（意），则“乐往哀来，怆然伤怀”。

“乐往哀来，怆然伤怀”，是无名悲哀。多怀善感，在此处或尚非多怀，实是善感。

余顾而言，斯乐难常，足下之徒，咸以为然。

得意时心满意足而不骄傲，不得意时羡慕人而不嫉妒；而又非不要好、不上进。得意时自然心满意足而不骄傲。“余顾而言”，将其得意及身份皆写出。

《阅微草堂笔记》，腐。

《聊斋志异》，贫。不是无才气、无感觉、无功夫、无思想，而是小器。贫，此盖与人品有关。

行文至末尾，叙修书之情形：

方今蕤宾纪时，景风扇物，天气和暖，众果具繁。时驾而游，北遵河曲，从者鸣笳以启路，文学托乘于后车。节同时异，物是人非，我劳如何！今遣骑到邺，故使枉道相过。行矣自爱。

写文章要有中心，讲照应。文章行文须如常山之蛇，击首而尾应，击尾而首应；常山之蛇，首尾相应，牵一发而动全身。此番文字作结，一一叙出“方今之游”：时——“方今蕤宾”，事——“时驾而游”，地——“北遵河曲”，人——“从者”“文学”（文学之臣），正呼应昔日“南皮之游”，点明“物是人非”之慨，诚如所言“常山之蛇，首尾相应”。

文章要力的表现、动的姿态（气象峥嵘），如岑参诗句“风头如刀面如割”（《走马川行奉送封大夫出师西征》），但要“诚”。凡诚的表现都好，只要不是故意自显，应是内心的要求，是“诗法”，不是“世法”。西洋所说“生命的跳舞”，the dance of life，即余所谓“力的表现、动的姿态”，东坡所谓“气象峥嵘”。力——内，动——外。内在的力（生命），文字的技术（节奏），二者缺一不可。如：

西海之曲东海东，阴云惨淡卷阴风。

交河骨朽草自白，战地血殷花倍红。

…… ……

跳舞是“力”，是“动”，而且有节奏、步伐；溜冰虽有技术而无节奏。有节奏即有纪律——情操。情是热烈的，而操是有节奏的、有纪律的。使热烈的人之感情合乎纪律，即诗之最高境界。

魏文帝感情热烈而又有情操，且是用极冷静的理智驾驭（支配、管理）极热烈的情感，故有情操，有节奏。此需要天才，也需要修养。功深养到，学养功深。

魏文帝《与钟大理书》云：

近日南阳宗惠叔称君侯昔有美玦，闻之惊喜，笑与抃会。当自白书，恐传言未审，是以令舍弟子建因荀仲茂时从容喻鄙旨。

在历史上，人皆痛恨文帝而同情曹植。所谓“盖棺论定”，只要批评者不换，则其生前不认识此人，老死后仍不能认识。（虽然批评只是向人家宣布自己偏见，然必须有思想、有感情，人始有偏见。）沈尹默亦有言：

史编要是他人笔，争比当家语意亲。

然难做翻案文字，如人形容春夏秋冬，必言“熙春、炎夏（朱夏，《尔雅》有‘夏日朱明’之语）、凉秋、穷冬”。若必为翻案文字，盖有二因：理智与情感。陆游《追感往事》其五即是如此：

诸公可叹善谋身，误国当时岂一秦。

不望夷吾出江左，新亭对泣亦无人。

禅语云：“金佛不度炉，木佛不度火。”然“豪华落尽见真淳”（元遗山《论诗三十首》其四），金佛度过炉来、木佛度过火来，方见真淳。然真天才不在其内，天才是敏感、早熟。如法郎斯（France）。

法郎斯《波那尔之罪》，三十岁人写老年人心情，真好。老年人精力衰颓还不要紧，怕的是情绪干枯。不过，衰老没办法，而情绪干枯有办法。人当写一本日记，于老年时察见自己少年心情，便能了解少年心理。而老年人多不肯察觉少年心理，察出也不认账。人之交友多取年龄、性格、心情相同。老年人当了解少年人心情，其不了解是健忘；少年人了解老年人心情难，而又非绝对不能了解。能了解是有天才的人。（余不说天才，一是怕挫折锐气，一是怕助长狂妄。而天才之有，必须承认。）屠格涅夫（Turgenev）著《父与子》，父与子代表两个时代，除去天性的爱以外，谈不到了解。子对父，不用说知道，即使知道而并不谅解；父对子则根本不了解。（中国就没有一本给儿童、给青年读的书。）

负气任性是青年人的勇气，也是青年人的不通。大概不通才有勇气，通了就没有勇气了。

法郎斯天才，敏感、早熟。文帝亦然。

二讲《与朝歌令吴质书》

魏文帝曹丕（子桓）散文真是抒情诗，有天才，也有苦心。其《与朝歌令吴质书》即如此。

人皆以为写散文较诗易，实则不然。“人莫踬于山而踬于垤”（《淮南子·尧戒》），写散文易于大胆，大步跑，易有漏洞。

魏文帝散文之用字，可为吾人学文模范教师。如“途路虽局，官守有限，愿言之怀，良不可任”数句及“妙思六经，逍遥百氏，弹棋闲设，终以六博”数句。“妙思六经”之“妙”字，有深、远、高之意；“逍遥”二字叠韵；“优游”与“逍遥”意近似，“优游”亦叠韵。“游”，即孔子所谓“游于艺”（《论语·述而》）之“游”。文中记游曰“高谈娱心，哀筝顺耳”，曰“哀筝”而曰“顺耳”，真是顺耳。如京剧反二黄《乌盆记》《碰碑》，一拉过门，真悲，真顺耳。至“驰骋北场，旅食南馆”，则至屋外矣。“旅食”之“旅”即“墙上生旅葵”（“古诗十九首”之《十五从军征》）之旅。不当居而居者曰“旅”，“旅食”或谓野餐picnic之类。“浮甘瓜于清泉，沉朱李于寒水”二句，人皆喜之。“瓜浮”“李沉”固然矣，实不甚好。（今有冰箱，此典已不恰。）六朝文讲对句而上下句意义不同，或为一因一果。如“途路虽局，官守有限”乃六朝文正宗，而非后世之堆砌。而以曹子桓一位散文大师，写到“浮甘瓜于清泉，沉朱李于寒水”，“清泉”“寒水”，二名词一意义，不好，如曰“久矣夫千百年非一日矣”，真废话。一篇文章只此二句有缝子，而不能改，没法改，能改曹子桓早改了。

描写时必须找得其惟一恰当之形容词。《与朝歌令吴质书》中间忆旧一段写“昔日南皮之游”，而以学问始——“既妙思六经，逍遥百氏”，庄重严肃。非文帝故意夸大、虚伪，盖当时与游者皆学者，故以学问始乃自然。而此一段论文学乃“主中宾”，故用一“既”字一点即去，其“主中主”仍为游；若主中主为学，绝不能两句就完。

文帝虽写散文而用写诗之严谨笔法，其用字切合且叙述有层次。其《与朝歌令吴质书》有层次，一步紧似一步，一步深似一步，绝非堆砌。写文章一堆砌便完了。

中国散文家内，古今之中无一人感觉如文帝之锐敏，而感情又如此其热烈者。在历史上人皆痛恨文帝而同情曹植，其实他那位弟弟近之则不逊，远之则怨。故文帝不杀陈王已为仁至义尽。而文帝人真厉害，知陈王无大作为，只能骂街，“秀才造反，三年不成”，故留之，而任城王黄须儿曹彰被杀。

文帝感觉锐敏、感情热烈，而理智又非常发达。人欲成一伟大思想家、文学家，此三条件必须具备。

曹氏父子，在诗，子桓、子建不及武帝；在文，武帝、子建不及子桓。此篇《与朝歌令吴质书》叙游部分，先屋内后屋外，先昼后夜，先学后游，由静而动，真有层次，可见其理智。至写到夜间，真写得好，真是文学：

白日既匿，继以朗月，……舆轮徐动，参从无声，清风夜起，悲笳微吟，乐往哀来，怆然伤怀。

试问何哀？哀者，乐之极也。必感觉锐敏、感情热烈之人始能写出。真是诗一般的散文，是抒情诗。文章写到这儿，不但响，且越来越高、越来越深、越来越远。高已好，深、远尤难。至“余顾而言，斯乐难常，足下之徒，咸以为然”，文帝以老大哥自居，而一点不觉得他骄傲，真可爱。至“今果分别，各在一方”，乃汝皆不觉，吾独觉之。“每一念至，何时可言”，感情真烧起来。文帝真能操纵自己的感情，压便下去，提便起来，后之诗人有此功夫否？有此修养否？最后几句泛语——“今遣骑到邺，故使枉道相过。行矣自爱”，也好。

抒情诗的散文是很好的文人的自白，可看出其生活及内心。

八、曹丕（子桓）《与吴质书》

二月三日，丕白：岁月易得，别来行复四年。三年不见，《东山》犹叹其远，况乃过之，思何可支！虽书疏往返，未足解其劳结。

昔年疾疫，亲故多离其灾，徐陈应刘，一时俱逝，痛可言邪！昔日游处，行则连舆，止则接席，何曾须臾相失。每至觞酌流行，丝竹并奏，酒酣耳热，仰而赋诗，当此之时，忽然不自知乐也。谓百年己分，可长共相保。何图数年之间，零落略尽，言之伤心！顷撰其遗文，都为一集。观其姓名，已为鬼录。追思昔游，犹在心目，而此诸子，化为粪壤，可复道哉！

观古今文人，类不护细行，鲜能以名节自立。而伟长独怀文抱质，恬淡寡欲，有箕山之志，可谓彬彬君子者矣。著《中论》二十馀篇，成一家之言，辞义典雅，足传于后，此子为不朽矣。德琏常斐然有述作之意，其才学足以著书，美志不遂，良可痛惜。间者历览诸子之文，对之抆泪，既痛逝者，行自念也。孔璋章表殊健，微为繁富。公干有逸气，但未遒耳；其五言诗之善者，妙绝时人。元瑜书记翩翩，致足乐也。仲宣续自善于辞赋，惜其体弱，不足起其文，至于所善，古人无以远过。昔伯牙绝弦于钟期，仲尼覆醢于子路，痛知音之难遇，伤门人之莫逮。诸子但为未及古人，自一时之雋也。今之存者，已不逮矣。后生可畏，来者难诬，然恐吾与足下不及见也。

年行已长大，所怀万端。时有所虑，至通夜不瞑，志意何时复类昔日？已成老翁，但未白头耳。光武言：“年三十馀，在兵中十岁，所更非一。”吾德不及之，年与之齐矣。以犬羊之质，服虎豹之文；无众星之明，假日月之光；动见瞻观，何时易乎？恐永不复得为昔日游也。少壮真当努力，年一过往，何可攀援！古人思炳烛夜游，良有以也。顷何以自娱？颇复有所述造不？东望于邑，裁书叙心。丕白。

《昭明文选》卷第四十二“书中”载《与吴质书》。

文帝《与吴质书》当作于汉献帝建安二十二年。

文各有其作风（style）、文气。作风，文章美之显于外者也；文气，文章美之蕴于内者也。

文章美包括：（一）音节美（念）；（二）文字美（思）。

声调，乃音节美，用口念；字形，乃文字美，用心念、用目观；合为文章美，即所谓物外之言。譬若“兰生幽谷，不为莫服而不芳”（《淮南子·说山训》），使人之意也远。

声调——音节美，念，用口念，用耳听，是口耳之学；字形——文字美，写，用目视，是眼目之学。合口与目更须以心思之，然后可成文章，可言创作、欣赏。

文章美中音节美最重要，故学文须朗读、背诵。学佛须亲眼见佛，念的好坏可代表懂的深浅。

《与吴质书》真是美文。

此文之开端：

岁月易得，别来行复四年。三年不见，《东山》犹叹其远，况乃过之，思何可支！

文帝有冷静头脑、锐敏感觉、热烈情感，文人条件具备。首叙寒暄，短短几语，亦觉韵长。

文人早熟——先衰，敏感——多悲。文帝亦然。

文帝善用对比contrast，长短、黑白、乐悲。信中“昔日游处”以下，先写乐，后写悲，才更悲。其中有“言中之物”与“物外之言”：

言中之物——“徐陈应刘，一时俱逝”，“顷撰其遗文，都为一集”。“都为一集”之后按“言中之物”，当接“观古今文人”。

物外之言——“一时俱逝”之后至“顷撰其遗文”之前一节是。“都为一集”与“观古今文人”中加之数句，亦物外之言。

此真是文之所以为“文”，而非说理文字。

第三段评伟长、德琏、孔璋、公干、元瑜、仲宣诸人之作。

“仲宣续自善于辞赋”，“续”，五臣作“独”。

“既痛逝者，行自念也”，二句加于诸人之间，好，可注意。此一断，乃有意。此亦可分二者来讲：（一）理智，对伟长、德琏二人有褒无贬；（二）感情，因二人而感到自己有才。人有成有不成，成与不成，皆不免死。文帝理智极清楚，感情极热烈。

“自一时之雋也”，“自”，五臣本作“亦”。“雋”，五臣作“儁”。儁，俊。如“千人俊、万人杰”。

至“恐吾与足下不及见也”以上，论文坛之过去、现在、将来。

以上论文竟，以下论文颇多伤感之音。

“至通夜不瞑”，“至”下，五臣本有“乃”字。“瞑”，五臣注：“睡也。”瞑、眠古通。（如螟虫，乡音读眠。）

“年三十馀”，“年”下，五臣本有“已”字。

“所更非一”，“更”，五臣注：“历也。”《汉书》有“少不更事”。

“动见瞻观”，五臣注：“言既非材，而处重位，兴动出入，顾眄甚难。”（盼，视；眄，斜视也。）按“见”有“被”义。文帝之意谓己之举动出入多为人所注视耳。

“颇复有所述造不”，“述”，述前人之言；“造”，作也，创作也。

“东望于邑”，“于邑”，不快，今书作“郁悒”。

“裁书叙心。丕白”，六字为结。

文帝最能以冷静头脑驾驭热烈感情。而六朝多只有冷静头脑没有热烈感情，所写只是很漂亮的一些话，我们并不能受其感动。

《宗门武库》有如下两段文字：

叶县省和尚，严冷枯淡，衲子敬畏之。浮山远、天衣怀在众时，特往参。时正值雪寒，省诃骂驱逐，以至将水泼旦过，衣服皆湿。其他僧皆怒而去，惟远、怀并叠敷具，整衣复坐于旦过中。省到，诃曰：“你更不去，我打你！”远近前云：“某二人数千里，特来参和尚禅。岂以一杓水泼之便去！若打杀也不去。”省笑曰：“你两个要参禅，即去挂搭。”续请远充典座。

师云：“圆通秀禅师因雪下，云：‘雪下有三种僧：上等底僧堂中坐禅，中等磨墨点笔作雪诗，下等围炉说食。’”

“在众”，尚未出世说法时。

“旦过”，印度语音译，即僧堂。

“敷具”，犹言坐具。“敷”，布也，铺也。如禅宗言“筑”犹今言“揍”。

“挂搭”，挂单。

《宗门武库》乃系大慧宗杲之语录，盖其弟子道谦所记。（大慧禅师，即宗杲大师，盖中国最后大师。）唐宋文体不能表现禅家精神。史书中录人言语，亦多有白话。如：《史记》之“夥颐”，《晋书》之“宁馨儿”。（晋人作文法如掘地及泉，自地心冒出。）不用白话不能传出当日精神，故史书雅文亦用之。

一种文字只可表现一种精神。吾人只是稗贩、趸卖、零沽、零售，不对。

九、曹植（子建）《与吴季重书》

植白：季重足下。前日虽因常调，得为密坐。虽燕饮弥日，其于别远会稀，犹不尽其劳积也。若夫觞酌凌波于前，箫笳发音于后，足下鹰扬其体，凤叹虎视，谓萧曹不足俦，卫霍不足侔也。左顾右眄，谓若无人，岂非吾子壮志哉！过屠门而大嚼，虽不得肉，贵且快意。当斯之时，愿举太山以为肉，倾东海以为酒，伐云梦之竹以为笛，斩泗滨之梓以为筝，食若填巨壑，饮若灌漏卮，其乐固难量，岂非大丈夫之乐哉！然日不我与，曜灵急节。面有逸景之速，别有参商之阔。思欲抑六龙之首，顿羲和之辔，折若木之华，闭蒙汜之谷。天路高邈，良久无缘，怀恋反侧，如何如何！

得所来讯，文采委曲，晔若春荣，浏若清风，申咏反复，旷若复面。其诸贤所著文章，想还所治，复申咏之也，可令憙事小吏讽而诵之。夫文章之难，非独今也。古之君子，犹亦病诸。家有千里，骥而不珍焉；人怀盈尺，和氏无贵矣。夫君子而知音乐，古之达论，谓之通而蔽。墨翟不好伎，何为过朝歌而回车乎？足下好伎，值墨翟回车之县，想足下助我张目也。

又闻足下在彼，自有佳政。夫求而不得者有之矣，未有不求而得者也。且改辙易行，非良乐之御；易民而治，非楚郑之政，愿足下勉之而已矣。适对嘉宾，口授不悉，往来数相闻。曹植白。

《昭明文选》卷第四十二“书中”载《与吴季重书》。

第一段：

“前日虽因常调”，“常调”，谓常戏。

“觞酌凌波于前，箫笳发音于后”二句，即文帝“觞酌流行，丝竹并奏”（《与吴质书》），而文帝简练。

“足下鹰扬其体，凤叹虎视”，“凤叹”，李善注：“叹犹歌也。”五臣本作“凤观”，注：“言有和容也。”

“岂非吾子壮志哉”，“吾子”五臣本作“君子”。

文艺上夸大，生活上奢华，性也。

心上要有秤、尺，然须闭门造车，出门合辙。自本心而出是闭门造车；《水浒传》所谓“普天下伏侍看官”，元遗山《论诗三十首》末章所谓“老来留得诗千首，却被何人校短长”，是出门合辙。不要管观众，只要自本心称量而出，如此方为文学表现正路。尽可不管观众、听众，而无论如何总得有观众、听众，这是文艺上的“悲哀”。

文艺上的夸大是自本心称量而出，其人美恶未必如此，而在你心上是如此。李白《于阗采花》诗云：

乃知汉地多名姝，胡中无花可方比。

此是夸大，乃是太白心中称量而出，而我们听了承认，此夸大便成功了。李白又有句：

咳唾落九天，随风成珠玉。（《妾薄命》）

夸大到极点，而我们承认它，不讨厌。

利用想象与联想，可创造出文艺上之夸大。然文艺上的夸大不可太过，须有情操、节制；否则任其自由，则如禅家所言“堕坑落堑”。

子建之情操、节制不及子桓，其夸大太过，不合辙；渺渺茫茫，不可靠。文艺上夸大可以，然要有情趣。放肆不是情趣。情趣多生自情操、节制。

“面有逸景之速”，“面”，会面；“逸”，急驰；“景”，影也，景、影古通。

“抑六龙之首，顿羲和之辔，折若木之华，闭蒙汜之谷”，四句重复，但不是夸大，是浪费。

第二段：

“旷若复面”，“旷”，五臣注：“远也。”

“其诸贤所著文章”，“其”，不做主词，若做主词当在subordinate（从属状态）。如：

其来也，我见之；其去也，我未之见也。

“我未之见也”，否定词在前（“吾谁欺？欺天乎？”《论语·子罕》）。文言文中，第三身做主词多省。如：

某甲者江南人，（其、彼）有田园在江北，其弟欲有之，某甲患之。

“可令憙事小吏讽而诵之”，“小吏”，五臣作“小史”。

“夫君子而知音乐”，“知”上，五臣有“不”字。

描写有二种。一为绘画的。如《左传》，似水墨画，有飘逸之致；如云龙，得其神气。然此须高手始能生动，否则易成模糊。一为雕刻的。如《水经注》之写景，近于雕刻，形态清楚、逼真。柳宗元山水游记出自《水经注》，故生动、飘逸之致少，长处在清楚、逼真。如《小石潭记》写鱼：

潭中鱼可百许头，皆若空游无所依。日光下澈，影布石上，佁然不动。

又《小丘记》写石：

其嵚然相累而下者，若牛马之饮于溪；其冲然角列而上者，若熊罴之登于山。

用雕刻的表现法写逼真的形态。用“若”字已有点儿笨，不如“日光下澈，影布石上，佁然不动”十二字。《袁家渴记》：

每风自四山而下，振动大木，掩苒众草，纷红骇绿。

“纷红骇绿”四字，不但不像文，且不像诗；像词，且为二等小词。真固真，而品不高。大概凡逼真的，品就不易高。《始得西山宴游记》之“萦青缭白”四字与“纷红骇绿”句法同，而此句比前句高得太多，“青”“白”之色就比“红”“绿”高，“萦”“缭”又比“纷”“骇”好，再加还有“外与天际，四外如一”。柳子厚游记有“萦青缭白”句，东坡诗有“山耶云耶远莫知”（《书王定国所藏烟江叠嶂图》），二者意境相近，而柳文高于苏诗远矣，融四字成一境界，千言万语只是一义。

绘画的，神品；雕刻的，能品。《水浒传》近于前者，《红楼梦》近于后者。

鲁迅先生受西洋作品影响，加以本人之刻峭，且曾学医，故下笔如解剖刀。

十、嵇康（叔夜）《与山巨源绝交书》

康白：足下昔称吾于颍川，吾常谓之知言。然经怪此意，尚未熟悉于足下，何从便得之也？前年从河东还，显宗、阿都说足下议以吾自代，事虽不行，知足下固不知之。足下傍通，多可而少怪，吾直性狭中，多所不堪，偶与足下相知耳。间闻足下迁，惕然不喜，恐足下羞庖人之独割，引尸祝以自助，手荐鸾刀，漫之膻腥，故具为足下陈其可否？

吾昔读书，得并介之人，或谓无之，今乃信其真有耳。性有所不堪，真不可强。今空语同知有达人，无所不堪，外不殊俗，而内不失正，与一世同其波流，而悔吝不生耳。老子、庄周，吾之师也，亲居贱职；柳下惠、东方朔，达人也，安乎卑位。吾岂敢短之哉！又仲尼兼爱，不羞执鞭；子文无欲卿相，而三登令尹，是乃君子思济物之意也。所谓达能兼善而不渝，穷则自得而无闷。以此观之，故尧舜之君世，许由之岩栖，子房之佐汉，接舆之行歌，其揆一也。仰瞻数君，可谓能遂其志者也。故君子百行，殊途而同致，循性而动，各附所安。故有处朝廷而不出，入山林而不反之论。且延陵高子臧之风，长卿慕相如之节，志气所托，不可夺也。

吾每读尚子平、台孝威传，慨然慕之，想其为人。少加孤露，母兄见骄，不涉经学。性复疏懒，筋驽肉缓，头面常一月十五日不洗，不大闷痒，不能沐也。每常小便，而忍不起，令胞中略转乃起耳。又纵逸来久，情意傲散。简与礼相背，懒与慢相成，而为侪类见宽，不攻其过。又读庄老，重增其放。故使荣进之心日颓，任实之情转笃。此由禽鹿少见驯育，则服从教制；长而见羁，则狂顾顿缨，赴蹈汤火。虽饰以金镳，飨以嘉肴，逾思长林而志在丰草也。

阮嗣宗口不论人过，吾每师之，而未能及。至性过人，与物无伤，惟饮酒过差耳。至为礼法之士所绳，疾之如仇，幸赖大将军保持之耳。吾不如嗣宗之贤，而有慢弛之阙；又不识人情，暗于机宜；无万石之慎，而有好尽之累。久与事接，疵衅日兴，虽欲无患，其可得乎？

又人伦有礼，朝廷有法，自惟至熟，有必不堪者七，甚不可者二：卧喜晚起，而当关呼之不置，一不堪也。抱琴行吟，弋钓草野，而吏卒守之，不得妄动，二不堪也。危坐一时，痹不得摇，性复多虱，把搔无已，而当裹以章服，揖拜上官，三不堪也。素不便书，又不喜作书，而人间多事，堆案盈机，不相酬答，则犯教伤义，欲自勉强，则不能久，四不堪也。不喜吊丧，而人道以此为重，己为未见恕者所怨，至欲见中伤者，虽瞿然自责，然性不可化，欲降心顺俗，则诡故不情，亦终不能获无咎无誉如此，五不堪也。不喜俗人，而当与之共事，或宾客盈坐，鸣声聒耳，嚣尘臭处，千变百伎，在人目前，六不堪也。心不耐烦，而官事鞅掌，机务缠其心，世故繁其虑，七不堪也。又每非汤武而薄周孔，在人间不止，此事会显世教所不容，此甚不可一也。刚肠疾恶，轻肆直言，遇事便发，此甚不可二也。以促中小心之性，统此九患，不有外难，当有内病，宁可久处人间邪！又闻道士遗言，饵术黄精，令人久寿，意甚信之；游山泽，观鱼鸟，心甚乐之。一行作吏，此事便废，安能舍其所乐，而从其所惧哉！

夫人之相知，贵识其天性，因而济之。禹不偪伯成子高，全其节也；仲尼不假盖于子夏，护其短也；近诸葛孔明不偪元直以入蜀，华子鱼不强幼安以卿相。此可谓能相终始，真相知者也。足下见直木必不可以为轮，曲者不可以为桷，盖不欲以枉其天才，令得其所也。故四民有业，各以得志为乐，惟达者为能通之，此足下度内耳。不可自见好章甫，强越人以文冕也；己嗜臭腐，养鸳雏以死鼠也。吾顷学养生之术，方外荣华，去滋味，游心于寂寞，以无为为贵。纵无九患，尚不顾足下所好者，又有心闷疾，顷转增笃，私意自试，不能堪其所不乐。自卜已审，若道尽途穷则已耳。足下无事冤之，令转于沟壑也。

吾新失母兄之欢，意常凄切。女年十三，男年八岁，未及成人，况复多病，顾此悢悢，如何可言！今但愿守陋巷，教养子孙，时与亲旧叙阔，陈说平生，浊酒一杯，弹琴一曲，志愿毕矣。足下若嬲之不置，不过欲为官得人，以益时用耳。足下旧知吾潦倒粗疏，不切事情，自惟亦皆不如今日之贤能也。若以俗人皆喜荣华，独能离之，以此为快，此最近之，可得言耳。然使长才广度，无所不淹，而能不营，乃可贵耳。若吾多病困，欲离事自全，以保馀年，此真所乏耳，岂可见黄门而称贞哉！若趣欲共登王途，期于相致，时为欢益，一旦迫之，必发其狂疾，自非重怨，不至于此也。

野人有快炙背而美芹子者，欲献之至尊，虽有区区之意，亦已疏矣，愿足下勿似之。其意如此，既以解足下，并以为别。嵇康白。

《昭明文选》卷第四十三“书下”载《与山巨源绝交书》。

嵇叔夜好锻。凡有思想、有感觉的人，其嗜好、其习惯皆是有意的、自觉的、象征的。世上许多事无法改善，硬得和铁一样，怎样能拿来放到火里烧一烧，用钳锤在砧子上凿一凿，炼得它软得如同面条子一样，要它怎样便怎样，岂不痛快！

黄山谷曰：“士大夫处世，可以百为，惟不可俗，俗便不可医也。”（《书缯卷后》）子弟们处世，可以百为，惟不可真，一真，便行不通。

鲁迅《野草·立论》讲一个故事：小儿弥月，汤饼会客（饼、面、饵，有甜味的）。客见小儿，或曰将来做官，或曰将来发财。一客谓将来要死的，主人怒掴之。前二人皆假话，后者乃实话却被打。鲁迅接着说：“我不想说谎恭维人，也不想说真话挨打。”文中老师回答：

那么，你得说：“啊呀！这孩子呵！您瞧！多么……阿唷！哈哈！He he！he，he he he he！”

周作人说，这年头里尽说我爱你不成，最好说天气，还不与人相干。然而天气好坏在个人也有不同处，所以只好“今天天气哈哈哈”。

俗云：打人别打脸，揭人别揭短。此是与世无患、与人无争。又云：西瓜皮打秃子，王八盖刻格子。此则情理难容。

鲁迅先生有与嵇叔夜相似处，他们专拿西瓜皮打秃子的脸，所以到处是仇敌。（鲁迅《论魏晋风度及文章与药及酒之关系》，收于《而已集》，北新有活叶。）老杜写李白：

不见李生久，佯狂真可哀。

世人皆欲杀，吾意独怜才。（《不见》）

其实李白尚不致如此，嵇叔夜才真是如此，就因为他爱说真话，好揭人的短处，戳破人的纸老虎。（其实一年三百六十日，百年三万六千场，人都是护着短处生活，人就是在虚伪中鬼混。个人是在护短中生活，社会是在虚伪中过活。）你揭人的短，戳破人的虚伪，虽是求真，却行不通。这样人有四字送他：“愤世疾邪”。这样人看着人都不顺眼，别人看了他也不会顺眼，“你眼中的人，就是人人眼中的你自己”。

然愤世疾邪的人是世上不可少的。这与无聊的名士、狂人截然不同。后者骂世是自我出发，自命不凡，嫌人不称他是天才。这种名士、文人，要说杀就该杀，他们一不如意便使酒骂座。无以名之，只好名曰疯狗，既是疯狗，还是打杀为妙。然要像嵇康、鲁迅他们，说真话，是社会的良医，世人欲杀，哀哉！

为文不可不会利用骈句，此乃中国文字特长，而不可用死。

骈句，parallel sentence，不一定是四六对句。如汪中（容甫）自述：

俯仰异趣，哀乐由人。（《经旧苑吊马守真》）

汪中为人做秘书，故云。此乃四六骈句，较为自由。骈句意思“对”，句法不甚“对”。又如《礼记·礼运》：

货，恶其弃于地也，不必藏于己；力，恶其不出于身也，不必为己。

这是骈句，不是对句。

凡骈句多为警句（佳句），可为格言、座右铭；对句则分量上差。曹丕《典论·论文》：

贫贱则慑于饥寒，富贵则流于逸乐。遂营目前之务，而忽百世之功。

此亦骈句，且字数较整齐。（上古则纯朴，from hand to mouth，糊口度日，目前之务。）欧阳修《五代史·伶官传序》：

夫祸患常积于忽微，而智勇多困于所溺。

人有所嗜，必为之累。佛无所溺，故曰大雄、大勇、大智。欧氏此二句是骈句，近于格言，而非警句。读书要看警句，必有与一己之心相合者。

格言是教训，没有感情。如朱用纯《朱子家训》：

黎明即起，洒扫庭除。（第一章）

警句有哲理，凡哲理多带有感情。格言没有感情，是干枯，不是严肃。《礼记》“货，恶其弃于地也，不必藏于己；力，恶其不出于身也，不必为己”二句，也许带有教训意味，然而又有些“劝”的意味。教训不必有感情；劝，要有感情色彩，才能感动人心。古圣先贤悲天悯人之心，是多么大的感情。

文中散句过多，易于散漫。后人文章散漫，多因不会用骈句。鲁迅、周作人的白话文都有骈句。白话文不是白话，如同京剧中的“京白”不是“京话”，京话是散行，京白便有骈句、有锤炼了。而鲁迅、周作人并非有意如此，一写便如此，且便该如此。如《论语》，孔子以为话便该如此说，理便该如此讲。凡自以为了不起的人，都是很浮浅的人。用骈句成心也不成，需瓜熟蒂落，水到渠成，是人工而又要自然。如空手对白刃，必须纯熟，稍一生疏，便害事不浅。然亦不可过熟，过熟易成滥调。熟，易至于烂，乃因不用心；若用心，熟不至烂熟。在有心无心之间来了，便因极熟。

骈文又不可用死。

骈散，即骈中带散。文用散句，文气流畅。

上所举《典论·论文》“贫贱则慑于饥寒，富贵则流于逸乐”二句是骈；“遂营目前之务，而忽百世之功”二句是骈散。“遂营目前之务”是因，“而忽百世之功”是果。杜甫：

朝回日日典春衣，每日江头尽醉归。

酒债寻常行处有，人生七十古来稀。（《曲江二首》其二）

此后二句不但“骈”，简直是“对”，但是上下的，不是平行的；字句是平行，意思是上下，亦骈中带散。义山诗：

露如微霰下前池，风过回塘万竹悲。

浮世本来多聚散，红蕖何事亦离披。（《七月二十九日崇让宅宴作》）

“浮世”二句亦骈中带散。义山学老杜而比老杜还美，且美中有力。柳子厚“纷红骇绿”（《袁家渴记》）自己骈。

散——流动，如水；骈——凝练，如石。只散不好，只骈亦不成，应骈散相间。大自然中无美过水与石者，而中国人最能欣赏水与石之美。

处世不可真，而文人是表现性情的，必须真。“世人皆欲杀”，不必世人杀，亦必自杀。“若使忧能伤人，此子为不得永年矣”（孔融《论盛孝章书》），岂但忧能伤人，凡感情皆能伤人。现在世上真没有真的感情了，诗人以不说强说、不笑强笑为苦，世人以不说强说、不笑强笑为本分，将本性已剥削殆尽。

不但忧愤能伤人，欢乐亦能伤人，除非不是真欢喜。每日欢喜，摇散精神，如日消雪。然此与夫子所谓“乐天知命”、与颜渊“不改其乐”之“乐”不同。夫子、颜回之乐，如花之开、水之流，不是摇散精神，是生长，即禅家所谓法喜，即西洋宗教所谓ecstasy。一人写一快乐的人，说，我今天真高兴，我的心如氢气球一样—— 一碰就崩了。这是摇散精神。凡真的感情都是侵蚀人的生命的。故佛教、道教皆要人压制感情，感情是学道的对头、魔头。

爱能伤人，只说到一面。而学文必须助长之不可。这两面不是不能调和，而终有点儿抵触。学文要助长感情，才能有创作表现；学道必须打倒之，才能有真我、真乐。文人有真性情、真感情，不必世人欲杀，便足以自杀。西洋说文人是蜡烛，由两头点起来，比别人加一倍亮，而不能延长，以其加一倍消耗。

第一段：

“吾常谓之知言”，常，always，永远；尝，sometimes，或，时而、曾经。“常”，五臣作“尝”。

“知足下固不知之”，“故”，就；“固”，绝对。

“足下傍通”，“傍通”，知己知彼。“傍”字便从自我中心出发。

“直性狭中”，“中”，衷心；“狭中”，narrow-minded；“直性狭中”意谓个性太强，知有己、不知有人。

“足下傍通，多可而少怪，吾直性狭中，多所不堪”，是骈，意骈。

“偶与足下相知耳”句，字法、修辞、意思都好。

“间闻足下迁”，“间”，近来，五臣注：“顷也。”

从“足下昔称吾于颍川”至“故具为足下陈其可否”，是开端，而关系、性情、近日事情都说清楚了。写文当如此。

第二段：

“得并介之人”，“并介之人”，不让人帮，然亦不妨碍人。“并”，狂、进取，好帮人忙，好做事；“介”，狷，有所不为。“并”“介”在一句，自己骈。

“或谓无之，今乃信其真有耳”，“无”“有”，亦骈。

骈散不在字数、句法，有似骈而非骈、似非骈而实骈者。如：

子曰：“富贵而可求也，虽执鞭之士，吾亦为之；如不可求，从吾所好。”（《论语·述而》）

美而艳。（《左传》）

陶渊明“纡辔诚可学，违己讵非迷。且共欢此饮，吾驾不可回”（《饮酒二十首》其九）、杨恽“人生行乐耳，须富贵何时”（《报孙会宗书》），与孔子“从吾所好”不同。孔子有吃苦忍辱的精神，杨恽只是放纵。儒家“修其天爵而人爵从之”（《孟子·尽心上》），“天爵”，可，是情势；“人爵”，能，是能力。六朝时陶渊明大诗人真是儒家精神，比韩愈、杜甫通。陶渊明够圆通、冲淡了，而所说仍不及孔子缓和。陶究竟是诗人，负气得很（士多有志，斯固然矣）；孔子“从吾所好”，是伟大哲人、诗人的态度。

道德是内心的约束，礼法是外身的约束。由身的放纵、礼法的约束，便可看出其精神已散漫懈怠。“坐如钟，立如松”是礼法，由此精神才能集中。而“礼法岂为吾辈设”？六朝人就犯这劲，不可为法。然若替他做心理分析，则亦自有其故。鲁迅先生以为乃由愤激生出之矣，世人讲道德、仁义，都是假面具，所以有志之士（血性人）便故意不守礼法。世事不坏于真小人，而坏于伪君子。《水浒传》一百单八人是真强盗，而不是伪君子。鲁智深是大诗人，“人生行乐耳”“从吾所好”。六朝人对礼法不敬，已成无理由的了。鲁迅论魏晋人，六朝已是末流，故不论。

魏武帝比始皇还狠、还辣。蜀、吴二敌手比六国厉害，若是始皇，或者还叫二人给灭了。做皇帝不得不摧残文人，当时文人受老曹收拾最厉害，故志士必激愤而反抗。到晋初司马氏父子，则成“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不可太忠厚，司马炎忠厚，其子惠帝傻。）

嵇叔夜反对司马氏父子。然何不“外不殊俗，而内不失正”，外圆内方？都知有这样人，嵇叔夜自己也说了，可自己做不到。

“而悔吝不生耳”，“悔吝”，犹言悔恨。《易传·系辞》言“吉凶悔吝生于动”，此乃中国最早人生哲学。“好事不如无”（云门文偃禅师语），亦是人生哲学。

悔吝，天下无悔吝之人，一种是阿Q式人物，不算。一种是理想人物，所做过事无不对者，圣贤事无不可对人言。常人岂但不敢对人言，简直怕想。另一种则是英雄，如曹操一流人物，错就错了，我负责任，绝不后悔。我们既不像阿Q那样糊涂，又没有圣贤那样健全人格，又不能像英雄那样坚决，真是平凡的悲哀，具是凡夫。而人味（人情味）最充足的还是那种有平凡的悲哀的“具是凡夫”。圣贤真来了，你和他一起舒服吗？神仙更了不得，英雄也令人害怕，还是“具是凡夫”令人可亲了。

王静安云：

人生过处惟存悔，知识增时只益疑。（《六月二十七日宿硖石》）

以诗论不佳，以内容论可取，上句是，下句可商量。“知识增时只益疑”，还是不是真知识？静安先生治哲学，对人生总之是想过的。“外不殊俗，而内不失正”，已是难事，“与一世同其波流，而悔吝不生”，更难！

宋真宗时，宰相王旦临殁不着朝服，衣着僧衣，可见真后悔了也，遗命以僧服入殓。又明末吴伟业临死，作《贺新郎·病中有感》词，言“竟一钱、不值何须说”，可见其后怕。不降清也罢，降就降了，何必后悔？与一世同其波流，而悔吝生了，不成。

曹操是担荷；叔夜所说老子、颜回、柳下惠、东方朔是达人，只是完成自我，如行云流水，是“随喜”。完成自我，一般人易成玩世不恭。常人有人格的分裂，自己骂自己，反对自己，常人一做坏事而有内心牵涉。仲尼、子文是牺牲自己济世，释、耶都是。老子、庄周无所作为。济世，有所作为；玩世不能做什么，而完成自我，自己一点儿不受屈；释迦是自己受苦，真伟大。干事的人非是牺牲自己不可，不像圣贤豪杰。现在人，事做不好，就因其但想升官发财、完成自我。

叔夜两种都不能学，玩世不能圆，济世又不能完全无我，我的意识太强，不能牺牲。

“所谓达能兼善而不渝”，“渝”，变也，自动。夺，使之变也。

庄子以为人得自天，惟足以能全。得于天者不当破坏，故赞美婴儿是天是全。庄子对婴儿是物格，儿科医生对婴儿是格物。物格不见得真懂，只是“于我心有戚戚焉”（《孟子·梁惠王上》）。“戚戚”是心动了，喜欢的人不见得是好。既然慕之，可见心如何戚戚，心动。老子是机心，庄子无机心，六朝乃末流。

“仰瞻数君，可谓能遂其志者也”，“遂”，副词，亦可用为动词。

“且延陵高子臧之风，长卿慕相如之节，志气所托，不可夺也”，以上，历举前贤事迹而加以说明。

以下第三段，乃自述。

“少加孤露”。《诗经》：“舍彼有罪，予之佗矣。”（《小雅·小弁》）毛传：“佗，加也。”马瑞辰《毛诗传笺通释》：“驼、佗古通用。中国古无骆驼，亦无驼字。”驼、驰，朱熹注楚辞《涉江》“高驰而不顾”。驰，加也。“少加孤露”，“加”，驰也，被也，受也。

“母兄见骄”，“见”，被动语气passive voice，如“见欺”“动见观瞻”；又用作助动词，加重语气。（auxiliary verb：must、will、shall、can、ought to.）

“筋驽肉缓”，五臣注：“谓宽缓如驽马也。”

“不攻其过”，“攻”，五臣注：“击也。”

“故使荣进之心日颓”，“颓”，五臣注：“坠也。”“从善如登，从恶如崩。”（《国语·周语下》）“欲求生富贵，须下死功夫。”（《增广贤文》）

“任实之情转笃”，“任实”，五臣注：“用本情也。”盖不勉强之意。“任实”，用本情，信意。学文、学道，须在意，不能信意。

“此由禽鹿”，“由”“犹”通。“禽”，古擒字，飞禽；“兽”，鸟兽之总名。

“狂顾顿缨”，“缨”，缰。“顿”不是“断”，而“断”是“顿”的结果。

“虽饰以金镳”，“镳”，马衔。

美丽、简明，六朝文兼之。简明乃美丽之本。如嵇叔夜此段中所言：

简与礼相背，懒与慢相成。

二句简明、美丽。至若李谔所言：

连篇累牍不出月露之形，积案盈箱惟是风云之状。（《上隋高祖革文华书》）

廿字一个意思。又有一段文字：

夫人莫大于为善，为善莫大于修庙，而尤莫大于修二郎庙。夫二郎者，乃大郎之弟、三郎之兄，而老郎之子也。庙有树一株，人皆曰树在庙前，余独谓庙在树后。是为记。（《二郎神庙碑记》）[1]

像《二郎神庙碑记》，多数作家都不免堕坑落堑。读鲁迅文章，是使死尸站起来看见自己的腐烂，锤炼，坚实，有弹性。

散文是因果相生，纵的；骈文是并列的。散，因果相生；骈，甲乙并立，不但无因果关系，简直无关。

“简与礼相背，懒与慢相成”二句，寓散于骈。

“少见驯育，则服从教制；长而见羁，则狂顾顿缨，赴蹈汤火”，二句寓骈于散，是因果相生；“虽饰以金镳，飨以嘉肴，逾思长林而志在丰草也”，亦寓骈于散，因果相生。

以上二长句以图示：

“狂顾顿缨，赴蹈汤火”二句，本可对而不对。凡物反常必贵，而反常又可为妖，差以毫厘，谬以千里。反常而须看不出。

“骈”，惟中国有，刘师培《中古文学史》所谓“华夏所独”。韩愈“文起八代之衰”（苏轼《潮州韩文公庙碑》），改骈为散，而如《原道》：

博爱之谓仁，行而宜之之谓义，由是而之焉之谓道。

仍是骈。苦苦思之，骈、散二者应同时并用。柳子厚深于六朝，其《种树郭橐驼传》：

虽曰爱之，其实害之；虽曰忧之，其实仇之，故不我若也。

不但骈，不但能把诗的情调融入散文，且能将诗的格律、形式融入散文。韩、柳文实乃寓骈于散，寓散于骈；方散方骈，方骈方散；即骈即散，即散即骈。

六朝的骈文与唐之“四六”不同，“四六”太匠气。而六朝末庾信已匠气，只注意骈，没有散了。其最大的毛病是好用代字，如写桃用“红雨”，写柳用“灞岸”。始作俑者，其无后乎？用代字固不始于庾子山，而庾子山用得最多。庾氏境遇可怜，写《哀江南赋》应能动人，而人读后只觉其美，文字华丽，不觉其感情真挚，外有所馀者而内有所不足。美男子美，好，试问去掉其美，还有什么？应从内生出光彩，不是从外面涂上。

骈文成为“四六”，实是骈文的堕落。

民一日谓悟曰：“古人道如一滴投于巨壑，殊不知大海投于一滴耳。老和尚还肯此语否？”悟曰：“你看，争奈他何！”（道行《雪堂行拾遗录》）

禅家语录文章美，似《世说新语》，伟大或不如泰山恒岳，而明秀过之。一丘一壑虽小，而明秀驾泰山恒岳之上。

“大海投于一滴”，由博返约。

人有不知、知、忘三种情况：

（一）习矣而不察焉，终身由之而

不知其道（《孟子·尽心上》）　　不知

（二）日知其所亡，月无忘其所能

（《论语·子张》）　　知

（三）不知不识，顺帝之则

（《诗经·大雅·皇矣》）　　忘

鱼“相忘于江湖”

（《庄子·大宗师》）

人都带点阿Q气，是知道好，还是不知道好？往积极说，还是知道好，去得一分是一分。人言“高山仰止，景行行止”（《诗经·小雅·车辖》），然禅宗忌讳“从门入”，要跳墙过去。

旧作品已失去刺激性，不能启发。启发是生，生于其心。西洋只有从“不知”到“知”，没有“忘”。鱼鱼相忘，鱼水相忘。

文章中言中之物——内容，物外之言——文章美。

初学者当先懂言中之物，后懂物外之言。读书之过程：（一）茫然；（二）了解（言中之物，内容）；（三）欣赏（物外之言，文章美）。创作亦然：（一）茫然；（二）表达情意；（三）文章美之表现。第二步只是“是”，不是“美”。如唱戏，合板眼未必好。《儿女英雄传》，八股气，骈而不化。

“盖所能言者，具于此云。”（陆机《文赋》）

“不诚无物”（《中庸》廿五章），“不打诳语”，作文以诚。

嵇康《与山巨源绝交书》，事既不足为训，文亦不足为法。仅“此由禽鹿少见驯育，则服从教制；长而见羁，则狂顾顿缨，赴蹈汤火。虽饰以金镳，飨以嘉肴，逾思长林而志在丰草也”一节好。只是“诚”，可取，可爱。

谎与诚非二事，文人最善于说谎。《大学》言“正心，诚意，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文人没有下半截功夫，主要是正心、诚意。文人有思想、有感觉、有感情，而无能力、无作为。嵇氏在文中第五段历述“有必不堪者七，甚不可者二”，说不成，真是不成。文人若不能正心、诚意，从根坏起，便不可救药了。文人说谎亦自正心、诚意出发，是虚伪，不是欺骗。

虚伪是文学艺术，欺骗是罪恶。文学艺术从说谎来，而心是“诚”。“大藏”中有佛说《百喻经》，每段故事后皆说明此故事是何用意。（有人标点《百喻经》，改名为《痴花鬘》，删去其说明。）如：

昔有一人，有二百五十头牛，常驱逐水草随时喂食。时有一虎，啖食一牛。尔时牛主即作念言：“已失一牛，俱不全足，用是牛为？”即便驱至深坑高岸，排著坑底，尽皆杀之。凡夫愚人亦复如是。受持如来具足之戒，若犯一戒，不生惭愧清净忏悔，便作念言：“我已破一戒，既不具足，何用持为？”一切都破无一在者。如彼愚人尽杀群牛无一在者。

前为故事，后为说明。文人则不然，只说故事，不做说明。各子书亦好说故事，皆是诚，借说谎达意。且一个人若不诚，说谎也不会。

第四段：

“惟饮酒过差耳”，“过差”，五臣注：“差，失也。”过差，盖过量意。

“幸赖大将军保持之耳”，“大将军”，善注：“太祖。”五臣注：“司马文王。”二人所指皆司马昭。

自然无情，社会更是无情。自然花落，明年尚可重开；社会则一槌打倒，永世不得翻身。

人最好没有感觉，没有血性，像阿Q似的，否则自取苦恼。人是要管闲事的，即如圣贤之悲天悯人，亦岂非好管闲事？

第五段：

“自惟至熟”，“惟”，思，亦可作“维”。

“有必不堪者七，甚不可者二”，“不堪”者，就个性而言；“不可”者，就情势而言。

“而当关呼之不置”，“当关”，五臣注：“汉置当关之职，欲晓，即至门，呼人使起。”

“素不便书”，“便”，善也。

“则诡故不情”，“诡”，五臣注：“诳。”“故”当是做意，即“故意”之“故”也。

“每非汤武而薄周孔”，五臣注：“汤与武王以臣伐君，故非之。周公、孔子立礼使人浇竞，故薄之。”

此一段言“七不堪、二不可”，概言之如下：

七不堪：

（一）喜晚起；

（二）行吟弋钓（爱自然）；

（三）不拘形迹；

（四）不喜做书；

（五）不喜吊丧；

（六）不喜俗人；

（七）心不耐烦。

二不可：

（一）非汤武而薄周孔；

（二）刚肠疾恶，轻肆直言。

嵇叔夜是任性纵情，不愿受约束限制，不能勉强；而社会是束缚，是勉强。用两大剪子修理庭树之办法，则叔夜不得有；若一切任之亦可，而又知其不可，此叔夜之所以痛苦。耳不闻不厌，目不见不烦，难奈者有耳目在也。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害人之心是机心，防人之心何尝不是机心？人自欺犹可，欺人难容；自杀尚可，杀人难容。（其实自杀也不该。）人有时活着要有点儿自欺，如此还有活着的勇气。六不堪、七不堪，是真不堪，欲入世首须打破此二关。而高洁如蝉，又有何用？人须入世，而不得不磨炼。若有感觉，谅人情则多事矣。

“以促中小心之性”，“促中小心”，narrow-minded。此数句，不但愤慨，直是悲哀。

“千斤之弩不为鼷鼠发机”，鲁迅千斤之弩竟为鼷鼠而发机，真可怜，真是受不了。

“巧迟不如拙速”，而天下道理总是药多而饭少。左思《三都赋》十年而成，凡一部伟大作品皆是巧迟，决无拙速。著作是要巧迟，而练习要拙速。如此，方不致视作为畏途，而“潦倒不能横飞”（蒲松龄《聊斋志异·八大王》）。

“涓涓不塞，将为江河”（《六韬》）、“泉涓涓而始流”（《归去来兮辞》），星星之火可以燎原。人要爱惜自己，不可娇惯自己，由爱惜所生是上进，由娇惯所生是懒散。作文还是小事。

文章可分为两类：一类，为读诵（朗诵）的文章；一类，为玩味（欣赏）的文章。前者念着好，而往往说理不周，是音乐的，可以催眠。中国字方块、独体、单音，很难写成音乐性，而若于此中写出音乐性，便成功了。

三代两汉散文著作是有音乐性的；文章发展到六朝，有音乐性，而是用骈；至韩愈退之始能用散文写出音乐性。韩愈是革新也是复古，日光下无新事。凡革新的事情，其中往往有复古精神。若只提倡革新，其中没有复古精神，是飘摇不定的；若只提倡复古，其中没有革新精神，是失败的。韩退之有革新精神，有复古意义。退之文不见得好，而有独到之处。“文起八代之衰”（苏轼《潮州韩文公庙碑》），此语至少有一部分是对的。

陶渊明文章好，而切忌滑口读过，是玩味的；柳子厚文也是玩味的，不宜朗诵，眼看心惟，不可用口。柳子厚山水游记出自《水经注》，而与《水经注》不同。《水经注》是自然而然，如生于旷野沃土之树木；柳氏游记是不自然的，如生于石罅瘠土中的树木，臃肿蜷曲；柳氏游记是受压迫的，如生于严厉暴虐父母膝下的子女；《水经注》条达畅茂，即如生于慈爱贤明父母之下的子女。生于石罅瘠土中之树木折枝偃抑，是病态的。《水经注》是健康的，柳子厚游记是病态的，何能滑口读过？

文章无论读诵（音乐）的，还是玩味（造型）的，没有一个好的造型是不会有很深意义的，不能动人。六朝文是偏于音乐的，若更能值得人玩味，便是了不起的文章，如《洛阳伽蓝记》《水经注》。

鲁迅先生文章是病态的，胡适说理文章条达畅茂，而抒情写景不成，胡先生过不掩功。归震川文集肤浅，而条达畅茂。条达畅茂的文章是富于音乐性的，而易成为滥调。

内容——言中之物，须看，了解（看不能只一遍）。凡说理周密、思想深刻之文章，多不宜朗诵。文气、作风——物外之言，须读，欣赏。欣赏不是了解。如看花，不必知其名目、种类，而不妨碍我们欣赏。而有时欣赏所得之了解，比了解之了解更了解。欣赏非了解，但其为了解或在寻常了解之上。

文人所了解的有时为植物学家、科学家所不能了解的。柳子厚山水游记之好，便因其看到了、了解了别人所未见到、未了解的东西。

“气盛则言之短长与声之高下者皆宜”（韩退之《答李翊书》），魏文帝文章宜看，气舒则言之长短与声之高下亦皆宜。苏辙说“气可以养而致”（《上枢密韩太尉书》），而养气要读，而且要整篇整段读，不可一句一句读。“群居终日，言不及义，好行小慧，难矣哉！”（《论语·卫灵公》）说话顶碍学道、学文。“难矣”，难于为仁为道了。

以上第五段“七不堪”“二不可”，乃自白；以下第六段乃对山公而言。

“仲尼不假盖于子夏”，小善。“勿以善小而不为”，泰山不让土壤，故能成其高。

“护其短也”，护人之短，难。

“曲者不可以为桷”，“桷”，椽也。

“此足下度内耳”，“度内”，犹言推己以及人。

《与山巨源绝交书》第二段中有“外不殊俗，而内不失正”之语，嵇叔夜自己承认办不到。至第七段中嵇氏说：

今但愿守陋巷，教养子孙，时与亲旧叙阔，陈说平生，浊酒一杯，弹琴一曲，志愿毕矣。

“浊酒一杯，弹琴一曲”，不是坏人心术，而是堕人志气，可是真舒服。潦倒，不整饬。人之吃苦是为了愉快，宗教上苦行也是为了精神上愉快、灵魂上自由。天下没有为吃苦而吃苦的。“一箪食，一瓢饮，居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论语·雍也》），此语句子很长，而真好：（一）思想丰富；（二）修辞技巧好。

狂，乃进取，然此必须有真气，否则狂妄是“客”气。狷者，有所不为，而结果易成为自私。凡狷而不成为自私的，都是有反省的。“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论语·颜渊》），此即有反省之狷，是消极的；“己所欲者，施之于人”（《心经》），此也仍是反省，惟其积极，是狂。

“大音希声”（《道德经》四十一章），人之聪明不可使尽。

陶渊明十二分力量只使十分，老杜十分力量使十二分，《庄子》十二分力量使十二分。《论语》十二分力量只使六七分，有多少话没说出来。词中大晏、欧阳高过稼轩，便因力不使尽。文章中《左传》比《史记》高，便因《史记》有多少说多少。不过，所谓“十分聪明别使尽”，亦有两种：一是有机心，一是自然的。

日人小泉八云（L.Hearn）《论读书》说，大文章要速读得其气势，小文章要细读得其滋味，读完之后要合上书想我们所得到的印象。《与山巨源绝交书》是大文章，以下讲小文章《重答刘秣陵沼书》。

注释

[1]此文盖为晚清淮阳县令韩好古手笔。

十一、丘迟（希范）《与陈伯之书》

迟顿首。陈将军足下：无恙，幸甚幸甚！将军勇冠三军，才为世出，弃燕雀之小志，慕鸿鹄以高翔。昔因机变化，遭遇明主，立功立事，开国称孤，朱轮华毂，拥旄万里，何其壮也！如何一旦为奔亡之虏，闻鸣镝而股战，对穹庐以屈膝，又何劣邪！

寻君去就之际，非有他故，直以不能内审诸己，外受流言，沉迷猖獗，以至于此。圣朝赦罪责功，弃瑕录用，推赤心于天下，安反侧于万物，将军之所知，不假仆一二谈也。朱鲔涉血于友于，张绣剚刃于爱子，汉主不以为疑，魏君待之若旧。况将军无昔人之罪，而勋重于当世。夫迷途知返，往哲是与；不远而复，先典攸高。主上屈法申恩，吞舟是漏；将军松柏不翦，亲戚安居，高台未倾，爱妾尚在。悠悠尔心，亦何可言！

今功臣名将，雁行有序，佩紫怀黄，赞帷幄之谋，乘轺建节，奉疆场之任，并刑马作誓，传之子孙。将军独腼颜借命，驱驰毡裘之长，宁不哀哉！夫以慕容超之强，身送东市；姚泓之盛，面缚西都。故知霜露所均，不育异类；姬汉旧邦，无取杂种。北虏僭盗中原，多历年所，恶积祸盈，理至燋烂。况伪昏狡，自相夷戮；部落携离，酋豪猜贰。方当系颈蛮邸，悬首藁街。而将军鱼游于沸鼎之中，燕巢于飞幕之上，不亦惑乎！

暮春三月，江南草长，杂花生树，群莺乱飞。见故国之旗鼓，感平生于畴日，抚弦登陴，岂不怆悢！所以廉公之思赵将，吴子之泣西河，人之情也。将军独无情哉？

想早励良规，自求多福。当今皇帝盛明，天下安乐。白环西献，楛矢东来；夜郎滇池，解辫请职；朝鲜昌海，蹶角受化。惟北狄野心，掘强沙塞之间，欲延岁月之命耳。中军临川殿下，明德茂亲，总兹戎重，吊民洛汭，伐罪秦中。若遂不改，方思仆言。聊布往怀，君其详之。丘迟顿首。

《昭明文选》卷第四十三“书下”载《与陈伯之书》。

丘迟，萧梁时人，武帝萧衍时人也。

萧氏父子如曹氏父子，皆有文学天才。曹魏时文坛上之中心是曹氏父子，同样，梁时文学中心是萧氏父子。武帝有子：（一）昭明太子；（二）简文帝；（三）元帝。曹植是秀才，作酸文而已，无能干。萧氏父子差不多都成了秀才。昭明早死；简文帝最可怜，为侯景所逼死；梁元帝虽为父兄报侯景之仇，然北朝兵进来，将其掳去。

陈伯之，南朝人，降北魏。梁武帝令丘迟与之书。

此篇文章好，然文风一变。

文，上古至两汉而一变：两汉之文厚重，浑厚朴实（有人说典雅，不然）；至三国与晋而一变：清刚，三国时偏于刚，晋时偏于清；至六朝而一变：华丽，特别是南朝。究其原因：

（一）用典。此派至庾信而集大成，庾乃六朝最后一大文学家。余最不喜其文，烂熟烂熟。老杜云：“庾信平生最萧瑟，暮年诗赋动江关。”（《咏怀古迹》其一）老杜诗萧瑟有劲，庾之文实无此劲。老杜又云：“清新庾开府。”（《春日忆李白》）庾信或有清新。

（二）抒情。此与南渡有关，南方人情感缠绵。

（三）写景。此亦因江南山水明秀，故写出之文秀丽。北方水深土厚，生长在黄沙大风中，固有苍苍茫茫之气。故地理与文学亦有莫大之关系焉。

六朝之文学发展至齐梁，已至成熟之期，由丘迟《与陈伯之书》即可见出。然到成熟之期，即到了烂熟、腐败、灭亡之时了。

莫从高古论风雅，体制何曾有故常。

寂寞心情谁会得，齐梁中晚待平章。

（沈尹默《题儿岛氏所作〈中国文学史〉》）

沈尹默有《秋明集》，上卷诗，下卷词。日人儿岛氏著有《中国文学史》，辗转托人为题辞。沈高兴，作诗八首，论诗词曲，此其一。沈尹默之思想情感与守旧者不同。黄侃在文学方面，主张古雅高远，故尹默诗首句即驳之。“体制”者，文章之作法也。“寂寞心情”出自元遗山论诗绝句“朱弦一拂遗音在，却是当年寂寞心”（《论诗三十首》其二十），“遗音”者，馀韵也。非是寂寞心不能有遗音，但并非说寂寞心没有感情（寂寞，不是心如槁木死灰也）。“中晚”，中唐、晚唐也。“待平章”，待重新估价、批评。

有关《与陈伯之书》之本事背景，五臣有注：

梁平南将军陈伯之，初仕齐，齐东昏侯遣伯之将兵拒梁武。伯之知势屈，乃降梁。至是又以众归北魏，故（丘）迟与此书以喻之。

“迟与此书以喻之”，“喻之”，使其明白也。东昏侯，齐最后一帝。陈伯之，《梁书》有传，此信即见其本传中。陈小时无赖，目不识丁，以战争勇武，官封侯爵。得迟书，率兵八千又归梁，梁武帝仍用之。其子虎牙未归，为魏所杀。

首段：

“不世出之才”，世上不常出之才也。“才为世出”，亦是此意。出世与世出不同。文字就是习惯，须与其发生关系，并没有死法子。如，说“无聊”，不说“有聊”；说“左近”，不说“右近”。

“弃燕雀之小志”，背齐；“慕鸿鹄以高翔”，归梁。

“昔因机变化，遭遇明主”，“因机变化”亦言其背齐归梁；“明主”，指梁武帝。

“立功立事，开国称孤”，“事”，五臣注：“事，职也。”“孤”，王侯之称。

“拥旄万里”，“旄”，旗之类，旗上有旄故谓之旄。

“一旦为奔亡之虏”，“奔亡”，逃亡也。“虏”，《史记》《汉书》称匈奴为虏，后成骂人语。

“闻鸣镝而股战，对穹庐以屈膝”，“鸣镝”，响箭也；“穹庐”，帐篷。

“又何劣邪”，对“何其壮也”而言。

“弓开如满月，箭去似流星”，作文之道。“立功立事，开国称孤，朱轮华毂，拥旄万里”，如“弓开如满月”；而“何其壮也”即“箭去似流星”。

此篇文章虽有名，然没有什么，求言中之物没有什么。感觉与思想，不必新，真的就行。有许多感觉在中国文章中还没有说出来。韩退之之文大帽子砍人，此种文摧残生机。读文应读感觉锐敏之文，此可长生机，可为作文之助。（简文帝感觉锐敏。）

丘迟对于文字之使用技巧甚为成熟。但成熟易成滥调，如作八股文即说：“天地乃宇宙之乾坤，吾心实中怀之在抱，久矣夫，千百年来，已非一日矣。”写文章无调子不可，成滥调亦不可。丘迟之信颇有麻醉性，调子好。

欣赏文章时不必用理智，然而欣赏时失掉了理智是麻醉。了解诚然需要理智，然不要成为干枯的、硬性的穿凿附会。

第二段：

“寻君去就之际”，“寻”，推求。

“直以不能内审诸己”，“审”，详、想。

“沉迷猖獗”，疯子。“沉迷”，糊涂；“猖獗”，胡来。丘迟之文有层次。如首段先言“立功立事，开国称孤……何其壮也”，而“如何一旦为奔亡之虏……又何劣也”一转。“沉迷猖獗”，沉迷者可以不猖獗，而猖獗者无不沉迷，有层次，有因果。

“圣朝赦罪责功”，“责”，与“斥”有不同。责，求。

“安反侧于万物”，“反侧”，不安也。

中国文字上、言语上常用之技术，乃俗所言“您早知道了”。凡所称引皆自知也，故丘迟文中言“将军所知，不假仆一二谈也……”“假”，借也。

打老虎要打死，但一杠子打死也没劲，“武松打虎”才有劲：

那个大虫又饥又渴，把两只爪在地下略按一按，和身望上一扑，从半空里撺将下来。……武松见大虫扑来，只一闪，闪在大虫背后。那大虫背后看人最难，便把前爪搭在地下，把腰胯一掀，掀将起来。武松只一躲，躲在一边。大虫见掀他不着，吼一声，却似半天里起个霹雳，振得那山冈也动。把这铁棒也似虎尾倒竖起来，只一剪，武松却又闪在一边。……那大虫又剪不着，再吼了一声，一兜兜将回来，武松见那大虫复翻身回来，双手轮起梢棒，尽平生气力，只一棒，从半空劈将下来。……正打在枯树上，把那条梢棒折做两截，只拿得一半在手里。那大虫咆哮，性发起来，翻身又只一扑，扑将来。武松又只一跳，却退了十步远。那大虫恰好把两只前爪搭在武松面前。武松将半截棒丢在一边，两只手就势把大虫顶花皮肐地揪住，一按按将下来。那只大虫急要挣扎，早没了气力。被武松尽气力纳定，那里肯放半点儿松宽。武松把只脚望大虫面门上、眼睛里只顾乱踢。那大虫咆哮起来，把身底下扒起两堆黄泥，做了一个土坑。武松把那大虫嘴直按下黄泥坑里去。那大虫吃武松奈何得没了些气力。武松把左手紧紧地揪住顶花皮，偷出右手来，提起铁锤般大小拳头，尽平生之力，只顾打。打得五七十拳，那大虫眼里、口里、鼻子里、耳朵里，都迸出鲜血来。那武松尽平昔神威，仗胸中武艺，半歇儿把大虫打作一块，却似躺着一个锦布袋。（《水浒传》第二十三回）

“说大人，则藐之，勿视其巍巍然”（《孟子·尽心下》），然后可以说出。有人喂猫，猫一叫，梁上耗子掉下来。作文应如此，应有敲山震虎之力，“为题所缚”不成。猫玩耗子（猫斗耗子，残忍），应注意此一类之“小事”，对哲理、文学、做人有助。

“朱鲔涉血于友于，张绣剚刃于爱子，汉主不以为疑，魏君待之若旧”，“涉”“喋”同。“友于”，“友于兄弟”（《论语·为政》），友于即兄弟。此四句，语法关系如下：

此四句，①③连，②④连。此诚然是小手法，然有小手腕即应学。文论班上讲文学最高之理想，文选班上咬文嚼字乃起手之功夫。着眼不得不高，在文论；着手不得不低，在文选，“勿以善小而不为”（《三国志·蜀志·先主传》裴松之注）。

“朱鲔涉血于友于，张绣剚刃于爱子，汉主不以为疑，魏君待之若旧。”突来之笔，干脆。《文赋》之多用语词“其”“也”“然”“而”，华丽、结实、漂亮、生动，海立云垂，千斤之力。而此四句无“然后”“是故”等句首语词，好。无句首语词，亦无句终语词，此因前面之文太缠绵——“何其壮也……又何劣也……”“不假仆一二谈也”，缠绵，故此凝练。缠绵如水，凝练如山，山水交流，始成好风景。

缠绵之中以伸见长，伸，应有尽有；凝练之处以缩见长，缩，应无尽无。“立功立事……不假仆一二谈也”，伸；“朱鲔涉血于友于……而勋重于当世”，缩，似乎仿佛应有下文，但没有，铁案如此，两言而绝耳。

“不远而复”，用《易经》“不远复，无祗悔”（《复》）。“复”，回归正路也。“不远而复”，五臣注：“谓迷者，不远而能回，是不迷也。”

“先典攸高”，“典”，书也；“攸”，所也。“往哲是与”，就人而言；“先典攸高”，就书而言。

“主上屈法申恩，吞舟是漏”，“屈法”，用法不严。“吞舟是漏”，“吞舟”，大鱼。五臣注：“谓法网之疏，漏于吞舟之鱼也。”

①“夫迷途知返……先典攸高”，就前贤古迹而言之；

②“主上屈法申恩，吞舟是漏”，就武帝人言之；

③“将军松柏不翦……亦何可言”，就伯之言之。

此三层真结实，从“朱鲔涉血于友于”至“亦何可言”，以“悠悠尔心，亦何可言”缩，两句话就完了，老虎又打死了，无下文。但还怕不结实，又追下去。

第三段：

“佩紫怀黄，赞帷幄之谋”二句，言文臣（功臣）。“佩紫怀黄”，“紫”，紫绶也；“黄”，黄金印。

“乘轺建节，奉疆场之任”二句，言武将（名将）。“乘轺建节”，“轺”，使车；“节”，旌旗。

“将军独腼颜借命”，“借命”，犹言偷生也、苟活也。

“驱驰毡裘之长”，为外国君主出力。长，ㄓ[1]。

本段“今功臣名将”直至“宁不哀哉”，几乎成了滥调。文从生硬到成熟，简直到华丽，此种文已是成熟、华丽。

陈伯之，反复小人也，看理不真，用情不专。此种人非反复不可，只看利害不看理。利害有变化，理是天经地义，不可变的。

辩护，人总是用语言、文字为自己辩护，但不知用事实来辩护，真可怜。子曰：“始吾于人也，听其言而信其行。今吾于人也，听其言而观其行。”（《论语·公冶长》）事实胜雄辩，在中国永远是雄辩胜事实。（《世界日报》之副刊尚佳。[2]）

一人唱高调，他所说的话就是盾，以金碧辉煌的话来耀人，金字招牌，其货物一无可取，说话成了工具而非表现。表现，语言、行为皆可表现，现在人语言、文字成了挡箭牌，是工具，并非表现也。越是糊涂人，越狡猾，“今之愚也诈而已矣。”（《论语·阳货》）有许多人在社会上总想用欺诈手段取得其欲望，久之，人皆知道，也就要失败了。

夫以慕容超之强，身送东市；姚泓之盛，面缚西都。故知霜露所均，不育异类；姬汉旧邦，无取杂种。北虏僭盗中原，多历年所，恶积祸盈，理至燋烂。况伪昏狡，自相夷戮；部落携离，酋豪猜贰。方当系颈蛮邸，悬首藁街。而将军鱼游于沸鼎之中，燕巢于飞幕之上，不亦惑乎！

此段喻身在北朝之害。

“慕容超”，燕人；“姚泓”，秦人。宋高祖刘裕（南北朝时）雄才大略，北伐成功，虽南渡几乎回不来，虽无赖出身，不识字，然是英雄。

“故知霜露所均，不育异类”，“霜露”，天地；“异类”，外国人。

“多历年所”，多历年数。

“况伪昏狡”，“”，嬖。“恶积祸盈，理至燋烂。况伪昏狡，自相夷戮”，此语又活起来了，可送给今日战败之日本。但不希望日本再活，再活起来，人便活不了。

“方当系颈蛮邸，悬首藁街”，“蛮邸”“藁街”，外国人在中国之住处；“悬首”，枭首。

“燕巢于飞幕之上”，“飞幕”，五臣注：“军幕也。”（不结实，待不久。）

“不亦惑乎”，“惑”，不明白，浑，糊涂。

前段既晓以在南朝之利，此段复喻以在北朝之害。

第四段：

暮春三月，江南草长，杂花生树，群莺乱飞。见故国之旗鼓，感平生于畴日，抚弦登陴，岂不怆悢！所以廉公之思赵将，吴子之泣西河，人之情也。将军独无情哉？

“暮春三月，江南草长，杂花生树，群莺乱飞”，此段无典，完全是修辞，美如散文诗。（一乡下妇女欲跳井自杀，盛妆，天有雨，打伞而去。妇女爱美之心理成了习惯。“暮春三月”一段正如此故事。陈伯之连字都不认识，用得着写此等文章吗？）

六朝人写景之文、写景之诗，有后人不及处，因其有一立脚点——永远是由近及远或由远及近，绝不会忽远忽近。远近由作者所站之处说也：

“千里之行，始于足下。”（《老子》）写文章应注重些小之处。

“感平生于畴日”，“畴日”，往日、昔日。

“抚弦登陴，岂不怆悢”，“弦”，弓弦；“陴”，女墙（城垛口）；“怆悢”，悲恨之意。

“吴子之泣西河”，“西河”，今山西。

上文既晓谕之以利害，此段复动之以感情，而辞胜乎情。此乃所以成乎其为齐梁间之作风也。

辞——物外之言，情——言中之物（固然并非思想）。辞情相称，水乳交融，铢两悉称。辞，古今中外之文皆努力于此，然成功者太少。“夫兵，犹火也，弗戢，将自焚也。”（《左传·隐公四年》）文字在文人手中如兵之在国家，一朝权在手，便把令来行。大将军八面威风，指挥如意，写文章亦应如此。

文字，练来练去会生毛病，此真文人之悲哀。在周秦时，中国文字光华灿烂，到齐梁中国文字发达成美丽圆润。勉强地说，晚唐之诗有点似齐梁之文风，然未如齐梁之普遍，但始终使我们感觉到辞胜乎情。文人而受文字之累矣。禅宗大师法演对其弟子圆悟言其病曰：“只是禅忒多。”又曰：“只似寻常说话时，多少好！”（《宗门武库》）现在白话文不是寻常说话的样子，走的是死路子。

中国文字简单明了，不使人难懂。（似平常说话，不是平常说话。）六朝之文，用典太多，辞藻太多，此不能到达简单明了之地步。西洋、日本之文学皆无齐梁时之喜用典。用典是辞胜乎情最显著的现象，也可以说是最大之毛病。庄子、墨子、列子、韩非子，偶亦用典，然皆平常之典，当时最善于说故事；庄子思想、文字皆极佳。以后，说故事之风气渐消，而用典之风盛行。说故事与用典，二者誓不两立，善说故事者绝不善用典，善用典之人绝不会造故事。

末段：

“想早励良规”，“良规”，善计。

“自求多福”，打算好结果，自然能好。

“当今皇帝盛明，天下安乐。白环西献，楛矢东来；夜郎滇池，解辫请职；朝鲜昌海，蹶角受化”，数句以图示：

“暮春三月，江南草长，杂花生树，群莺乱飞”，时、地、意态皆是诗，是无韵诗。而“当今皇帝盛明”数句，非诗的意境而写成了诗，平仄虽不调和然音节调和。

“皇帝盛明……蹶角受化”，在修辞上可说是到了家，有层次。但言中之物，夸大而空洞（物外之言是有的）。

文章概念太多，不实在。如：“仁”“义”仿佛很熟悉，举事实言之，便不行了。没有事实，不能成思想；没有事实，感情是无根之木、无源之水，是不能发生、茂盛的。观察事实，描写事实，乃文人之基本工作，不会此，则更谈不到思想。

一个人心里一个天平，这天平也许是戥利害的，戥是非的，戥苦乐的，戥美丑的……以历史为镜子，不是发现古人之好丑，不是给别人算闲账，乃是看见自己之好丑，其善者从之，其不善者改之。文学史即历史（不是记日记事，乃了解当时社会情形）。

“中军临川殿下”，“临川”，临川王萧宏，武帝之弟。

“总兹戎重”，“戎重”，大兵。

“吊民洛汭”，“汭”，洛北曰汭。

“若遂不改”，“遂”，顺也。改过，有过改之不再犯。“遂过”，有过不改，依然如此做下去。

末段含有警告之意，前面是以利动之，以情感之，此段是以害怵之。

“暮春三月……群莺乱飞”，伸，写得热闹，不但眼花缭乱，耳朵也应接不暇。“若遂不改，方思仆言”，缩，有话在其中。

注释

[1]ㄓ，为注音符号，对应汉语拼音“zhǎng”。

[2]此句话疑为评价《世界日报》副刊之文章“事实胜雄辩”。

十二、刘峻（孝标）《重答刘秣陵沼书》

刘侯既重有斯难，值余有天伦之戚，竟未之致也。寻而此君长逝，化为异物，绪言馀论，蕴而莫传。或有自其家得而示余者，余悲其音徽未沬，而其人已亡；青简尚新，而宿草将列，泫然不知涕之无从也。虽隙驷不留，尺波电谢，而秋菊春兰，英华靡绝。故存其梗概，更酬其旨。若使墨翟之言无爽，宣室之谈有征，冀东平之树，望咸阳而西靡；盖山之泉，闻弦歌而赴节。但悬剑空垄，有恨如何！

一讲《重答刘秣陵沼书》

《文选》卷第四十三“书下”载《重答刘秣陵沼书》。

文章有的痛快淋漓（老杜诗痛而不快），有的蕴藉缠绵，有的晦涩艰深。蕴藉不是半吞半吐，不是含糊，不是适可而止，不是想做不做，也不是做而不肯干。《史记》有思想，《左传》无思想，可欣赏其文艺。《左氏传》《公羊传》《穀梁传》皆蕴藉，《世说新语》蕴藉。后世宋人笔记近之，陆游《入蜀记》、范成大《吴船录》皆好。蕴藉是自然；痛快、晦涩皆是力，一用力放，一用力敛。鲁迅先生文章骂人真是痛快淋漓；周作人先生文章是蕴藉。鲁迅先生文章虽非保养品，而是防腐剂。（三代而后，诸葛亮盖第一蕴藉人物。司马懿曰：诸葛是真名士也。三国司马懿真是诸葛亮知己。）

嵇叔夜是魏晋人，《与山巨源绝交书》是魏晋文，刘孝标此文是六朝文。六朝文华丽，不易蕴藉，而此文收得真蕴藉，一点儿也不觉得秃，不觉其不足。

沈尹默《题儿岛氏所作〈中国文学史〉》云：

莫从高古论风雅，体制何曾有故常。

寂寞心情谁会得，齐梁中晚待平章。

人皆以为六朝至齐梁、唐至中晚是衰落，不然。

《重答刘秣陵沼书》一文，刘孝标作。见《昭明文选》卷四十三。五臣注曰：

初，孝标以仕不得志，作《辩命论》，秣陵令刘沼作书难之，言不由命，由人行之。书答往来非一，其后沼作书未出而死，有人于沼家得书以示孝标，孝标乃作此书答之，故云“重”也。

刘孝标作《重答刘秣陵沼书》时，刘沼已死。活人给死人写信，不是无聊，必是寂寞。人写东西，有人赞成固然好，有人反对也好，最怕无响应。孝标所作，沼虽不赞成，而究竟还有人反对，今沼一死，无人言之。

刘孝标《重答刘秣陵沼书》真是寂寞心情。

禅家有“颂语”云：

彩云影里神仙现，手把红罗扇遮面。

急须著眼看仙人，莫看仙人手中扇。（鉴勤和尚语）

此意即《庄子》所谓“用志不分，乃凝于神”（《达生》）。人类最大的盲目、最大的痛苦莫过于看着这个想着那个。人凡在专一之时，都是一颗寂寞心。青年、中年不甘于寂寞，老年则甘于寂寞，而人在寂寞中未始不有一点儿小小受用——寂寞中心是静的，可以做事，可以思想。能做轰轰烈烈事业之人，多是冷静的人。

沈兼士先生诗云：

轮囷胆气惟宜酒，寂寞心情好著书。

在文人来说，寂寞心是文人的静的功夫。要静，必须清净，由净得到静，而有所受用。有人以为至此而已，余以为由净得到静、有所受用，还当有所作为。余常说“天下药多饭少”，清导有馀，滋补不足，故当有所作为。鲁迅先生文章若不如炮亦如锥，而本人满面是寂寞。鲁迅先生寂寞心情寂寞得阴森森的，怕人。天机最敏、生机最旺时读此种作品是否合适？可惜的是鲁迅先生不早十年写《呐喊》《彷徨》，如今只是“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李商隐《登乐游原》），如菊花，虽好，终不免凄凉。

《重答刘秣陵沼书》一文，全文仅148字。

自“刘侯既重有斯难”至“蕴而莫传”为第一部分，写答书之由；

自“或有自其家得而示余者”至“泫然不知涕之无从也”为第二部分，承上义；

自“虽隙驷不留”至“更酬其旨”为第三部分，述答书之旨；

自“若使墨翟之言无爽”至“闻弦歌而赴节”为第四部分，述希望；

末二句，写幻灭。

写文章先要清顺，文章一坑一块不成，成糨子也不成，清顺又要有顿挫。（胡适之文清顺，流利有馀，顿挫不足，有物内之言，也能表现，只是少文章美。）此文“寻而”后有四个短句：

此君长逝，化为异物，绪言馀论，蕴而莫传。

“绪”，《文选》五臣注曰：“遗也。”“绪言”与“馀论”同义，而必须如此写，此中国方块字声音的必然现象。若只说“绪言”，改为“绪言蕴而莫传”，六字句，便顿挫不足矣。六朝文多四字一读（句用“。”，读用“，”。读，音逗），有顿挫。顿挫好，而有时少年不易做到，少年文字，气象峥嵘。少年老成，老年癫狂，真无道理。

写文章首先要流利，然后始可求顿挫。文章尺幅有千里之势，尤其短篇要如此。《公羊》《穀梁》短，《左氏传》长，而读《公羊》《穀梁》并不觉其短，全在顿挫，个个字锤炼而出。此在曹子桓已最成熟，六朝乃汉末遗风，承其馀绪。六朝人坚刚不如曹子桓，而优美或过之。

第一部分中，“蕴而莫传”，蕴，藏也，《论语》有“韫椟而藏诸”（《子罕》），又常言“蕴藉风流”。

下段“音徽未沬”，徽，美也。音形于外，徽藏于内。“沬”，止也，楚辞有“身服义而未沬”（《招魂》）之语。“音徽未沬，而其人已亡”，沉痛。

刘氏此文多处用典。一般用典是偷懒，而杰出的天才用之不在此列，他用典给我们的是象征，是暗示。用典有两种：其一，for example；其二，for indication。for example是抄录，例如嵇叔夜《与山巨源绝交书》中举“元直入蜀”一段。for indication是暗示，我们要知道原来典故，然后在文章中别人一说，我们想起从前印象，如此才成为象征。文中“尺波电谢”之“谢”有拒绝接受之意。而花开花谢，人死，亦谢也。中国一切都是象征。象征，symbol，是符号（symbolism，象征主义）。外国除形的象征外，还有声的象征。汉字有形、音、义，形、音、义皆有象征，中国戏曲之勾脸是象征，不是野蛮。而此文整个文章是象征，刘氏此文象征寂寞心，不然何必给死人写信？即因活人便无一知己。（司马懿知诸葛最深，知之极故恨之深，因处在敌位。）

“一个死人要不活在活人的心上，是真的死了。”所谓三不朽——立德、立功、立言（立德，思想；立功，事业；立言，文章）——是瞎说，必须能活在活人心上才算没死，否则纵使有书在也是死了，如《王文成公全书》虽在，王氏在中国是死了，而在日本还活着。烈士殉国、人之守节，便因死人活在活人心上。

音徽未沬，而其人已亡；青简尚新，而宿草将列，泫然不知涕之无从也。

数句写来，真是动人，真是悲哀。

文中言刘秣陵文章真是：

秋菊春兰，英华靡绝。

此二句出自屈原《九歌·礼魂》“春兰兮秋菊，长无绝兮终古”。《九歌》中女巫祀神，传花而舞，春兰、秋菊，是各时有各时美好的东西。现在祀神一点儿象征也没有，象征唤起人的精神。刘氏此二句虽自《九歌》来，而意义不同，不是说花开不谢，人永不死。人总是要死的，春兰秋菊是生命的延续，生的延续，是自然的。五臣注此二句曰：

言文章之美，如兰菊英妙之华，永无绝也。

人死而文章不死，精神不死，给人的影响永存。《九歌》及刘氏此文用春兰秋菊，虽意义不同，但皆是唤起精神，给予暗示。

俗谓六朝文浮华——浮而不沉，华而不实。沉实要有内容、有思想、有感觉。近来余觉得此评不对。六朝文章美，有内容，沉痛得很。人是死了，虽然书还在，然究竟能看到兰菊之美的有几人？能欣赏兰菊之美的有几人？能有几人真能知道花之美？花开给我们看，真是冤枉！它对得起我们，我们对不起它！“时人见此一株花，如梦相似”，此南泉语陆亘言。南泉俗家姓王，真是大师。此言美丽、沉痛、深刻。秋菊春兰，人人说好，而人人看此一株也与梦相似。

虽隙驷不留，尺波电谢，而秋菊春兰，英华靡绝。故存其梗概，更酬其旨。

“虽”“而”“故”，用得真好。可惜活人虽是活着的，而死人是死了；活人虽有“存其梗概，更酬其旨”之心，而死人未必有知，故有下面“若使墨翟之言……”一段。

墨家重鬼神，“墨翟之言无爽，宣室之谈有征”，谓魂而有灵，死而有知。“东平之树，望咸阳而西靡；盖山之泉，闻弦歌而赴节”，亦神而有灵之意。人最大的快乐、安定是信、信仰，最痛苦是希望而不相信。希望是痛苦的，不是快乐的；是动摇的，不是安定的。安定虽非积极快乐，而是消极快乐。鲁迅先生《彷徨·伤逝》写希望而害怕，即因希望而无定。刘氏此文写“若使”“墨翟之言”“宣室之谈”，“冀”“东平之树”“盖山之泉”，是希望而不相信，是最痛苦的。

刘氏此文在表现上真好。表现是自然，作者是无心的自然流露，而读者是有意的领会；表现不是暴露。诗人见到花想到美人，禅师见到花悟到禅机，而花本无意，诗人、禅师见到花，说是便都是，说不是便都不是。陆机《文赋》谓：

石韫玉而山辉，水怀珠而川媚。

“蕴”“怀”与表现正是两面，“蕴”“怀”是作者无心流露，“山辉”“川媚”则是读者有意领会，山无意于辉，水无意于媚。无心流露、有心领会是遇合，是机缘，佛与基督尚不能说法使所有人感动，何况凡人？（而其实遇合、机缘是极简单的事。）刘氏写此文若真正绝望，一了百了，也就完了。有希望是痛苦，孝标有此等希望而痛苦，是“石韫玉”“水怀珠”，其文章的表现力自然如彼之凝重。

骈文到凝重已不易，而做到凝重只做到一半，最难的是要使人感到颤动。此在作者是最大成功，在读者是最大欢喜。（律诗凝重，老杜律诗《春望》“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凝重而颤动。）

文之结束二句，向死者赠剑。死者无知，则不必赠剑；死者有知，则赠剑死者可知。今明知死者虽无知而还要“悬剑空垄”，真是“有恨如何”，令人颤动！故开头余即说：“此文收得真蕴藉，一点儿也不觉得秃，不觉其不足。”

二讲《重答刘秣陵沼书》

《文选》卷第四十三“书下”载《重答刘秣陵沼书》。

五臣注曰：

初，孝标以仕不得志，作《辩命论》。秣陵令刘沼作书难之，言不由命，由人行之。书答往来非一。其后沼作书未出而死，有人于沼家得书以示孝标，孝标乃作此书答之，故云“重”也。

“刘侯既重有斯难”，“侯”，尊称也；“难”，辩难也。

“竟未之致也”，“致”，致送。

“绪言馀论”，已发而未尽的详细之言。

“余悲其音徽未沬”，“音徽”，“音”，言论也，文字也；“徽”，美德也。“沬”，晦也。（沬、晦互训。）

“宿草将列”，“宿草”，陈根之草。

“泫然不知涕之无从也”，“无从”，不自知其所以然，不禁不由。

“隙驷不留”，言时光快。

“尺波电谢”，言人命短。

“秋菊春兰，英华靡绝”，真美，真结实，是真理。这就是人生，就是人生的真理，是人生的意义，人类是不会灭绝的，然人是不会常在的。明乎此，则不必悲哀，本自己之力量干去就是了。

“虽隙驷不留，尺波电谢”，生命有限；“而秋菊春兰，英华靡绝”，精神不死。有征，可信。

此篇文辞情相称，情真。

十三、干宝（令升）《晋纪总论》

史臣曰：昔高祖宣皇帝以雄才硕量，应运而仕，值魏太祖创基之初，筹画军国，嘉谋屡中，遂服舆轸，驱驰三世。性深阻有如城府，而能宽绰以容纳，行任数以御物，而知人善采拔。故贤愚咸怀，小大毕力，尔乃取邓艾于农隙，引州泰于行役，委以文武，各善其事。故能西禽孟达，东举公孙渊，内夷曹爽，外袭王陵，神略独断，征伐四克。维御群后，大权在己。屡拒诸葛亮节制之兵，而东支吴人辅车之势。世宗承基，太祖继业，军旅屡动，边鄙无亏，于是百姓与能，大象始构矣。玄丰乱内，钦诞寇外，潜谋虽密，而在几必兆。淮浦再扰，而许洛不震，咸黜异图，用融前烈。然后推毂钟邓，长驱庸蜀，三关电扫，刘禅入臣，天符人事，于是信矣。始当非常之礼，终受备物之锡，名器崇于周公，权制严于伊尹。至于世祖，遂享皇极。正位居体，重言慎法，仁以厚下，俭以足用；和而不弛，宽而能断。故民咏惟新，四海悦劝矣。聿修祖宗之志，思辑战国之苦，腹心不同，公卿异议，而独纳羊祜之策，以从善为众。故至于咸宁之末，遂排群议而杖王杜之决，泛舟三峡，介马桂阳，役不二时，江湘来同。夷吴蜀之垒垣，通二方之险塞，掩唐虞之旧域，班正朔于八荒。太康之中，天下书同文，车同轨。牛马被野，馀粮栖亩，行旅草舍，外闾不闭。民相遇者如亲，其匮乏者，取资于道路，故于时有天下无穷人之谚。虽太平未洽，亦足以明吏奉其法，民乐其生，百代之一时也。

武皇既崩，山陵未干，杨骏被诛，母后废黜，朝士旧臣，夷灭者数十族。寻以二公楚王之变，宗子无维城之助，而阏伯实沈之郤岁构；师尹无具瞻之贵，而颠坠戮辱之祸日有。至乃易天子以太上之号，而有免官之谣，民不见德，惟乱是闻，朝为伊周，夕为桀跖，善恶陷于成败，毁誉胁于势利。于是轻薄干纪之士，役奸智以投之，如夜虫之赴火。内外混淆，庶官失才，名实反错，天网解纽。国政迭移于乱人，禁兵外散于四方，方岳无钧石之镇，关门无结草之固。李辰石冰，倾之于荆扬，刘渊王弥，挠之于青冀，二十馀年而河洛为墟。戎羯称制，二帝失尊，山陵无所。何哉？树立失权，托付非才，四维不张，而苟且之政多也。夫作法于治，其弊犹乱；作法于乱，谁能救之？故于时天下非暂弱也，军旅非无素也。彼刘渊者，离石之将兵都尉；王弥者，青州之散吏也。盖皆弓马之士，驱走之人，凡庸之才，非有吴先主诸葛孔明之能也。新起之寇，乌合之众，非吴蜀之敌也。脱耒为兵，裂裳为旗，非战国之器也。自下逆上，非邻国之势也。然而成败异效，扰天下如驱群羊，举二都如拾遗。将相侯王，连头受戮，乞为奴仆而犹不获。后嫔妃主，虏辱于戎卒，岂不哀哉！夫天下，大器也；群生，重畜也。爱恶相攻，利害相夺，其势常也；若积水于防，燎火于原，未尝暂静也。器大者不可以小道治，势动者不可以争竞扰，古先哲王，知其然也。是以扞其大患而不有其功，御其大灾而不尸其利。百姓皆知上德之生己，而不谓浚己以生也。是以感而应之，悦而归之，如晨风之郁北林，龙鱼之趣渊泽也。顺乎天而享其运，应乎人而和其义，然后设礼文以治之，断刑罚以威之，谨好恶以示之，审祸福以喻之，求明察以官之，笃慈爱以固之，故众知向方，皆乐其生而哀其死，悦其教而安其俗，君子勤礼，小人尽力，廉耻笃于家闾，邪僻销于胸怀。故其民有见危以授命，而不求生以害义，又况可奋臂大呼，聚之以干纪作乱之事乎？基广则难倾，根深则难拔，理节则不乱，胶结则不迁。是以昔之有天下者，所以长久也。夫岂无僻主，赖道德典刑以维持之也。故延陵季子听乐以知诸侯存亡之数，短长之期者，盖民情风教，国家安危之本也。

昔周之兴也，后稷生于姜嫄，而天命昭显，文武之功，起于后稷。故其诗曰：“思文后稷，克配彼天。”又曰：“立我蒸民，莫匪尔极。”又曰：“实颖实粟，即有邰家室。”至于公刘遭狄人之乱，去邰之豳，身服厥劳。故其诗曰：“乃裹糇粮，于橐于囊。”“陟则在，复降在原。以处其民。”以至于太王为戎翟所逼，而不忍百姓之命，杖策而去之。故其诗曰：“来朝走马，帅西水浒，至于岐下。”周民从而思之，曰：“仁人不可失也”，故从之如归市。居之一年成邑，二年成都，三年五倍其初，每劳来而安集之。故其诗曰：“乃慰乃止，乃左乃右，乃疆乃理，乃宣乃亩。”以至于王季，能貊其德音。故其诗曰：“克明克类，克长克君，载锡之光。”至于文王，备修旧德，而惟新其命。故其诗曰：“惟此文王，小心翼翼，昭事上帝，聿怀多福。”由此观之，周家世积忠厚，仁及草木，内睦九族，外尊事黄耉，养老乞言，以成其福禄者也。而其妃后躬行四教，尊敬师傅，服浣濯之衣，修烦辱之事，化天下以妇道。故其诗曰：“刑于寡妻，至于兄弟，以御于家邦。”是以汉滨之女，守洁白之志；中林之士，有纯一之德。故曰：“文武自《天保》以上治内，《采薇》以下治外，始于忧勤，终于逸乐。”于是天下三分有二，犹以服事殷，诸侯不期而会者八百，犹曰天命未至。以三圣之智，伐独夫之纣，犹正其名教曰“逆取顺守，保大定功，安民和众”，犹著《大武》之容曰“未尽善也”。及周公遭变，陈后稷先公风化之所由，致王业之艰难者，则皆农夫女工衣食之事也。故自后稷之始基静民，十五王而文始平之，十六王而武始居之，十八王而康克安之，故其积基树本，经纬礼俗，节理人情，恤隐民事，如此之缠绵也。爰及上代，虽文质异时，功业不同，及其安民立政者，其揆一也。

今晋之兴也，功烈于百王，事捷于三代，盖有为以为之矣。宣景遭多难之时，务伐英雄，诛庶桀以便事，不及修公刘太王之仁也。受遗辅政，屡遇废置，故齐王不明，不获思庸于亳；高贵冲人，不得复子明辟；二祖逼禅代之期，不暇待三分八百之会也。是其创基立本，异于先代者也。又加之以朝寡纯德之士，乡乏不二之老。风俗淫僻，耻尚失所，学者以庄老为宗，而黜六经，谈者以虚薄为辩，而贱名俭，行身者以放浊为通，而狭节信，进仕者以苟得为贵，而鄙居正，当官者以望空为高，而笑勤恪。是以目三公以萧杌之称，标上议以虚谈之名，刘颂屡言治道，傅咸每纠邪正，皆谓之俗吏。其倚杖虚旷，依阿无心者，皆名重海内。若夫文王日昃不暇食，仲山甫夙夜匪懈者，盖共嗤点以为灰尘，而相诟病矣。由是毁誉乱于善恶之实，情慝奔于货欲之涂，选者为人择官，官者为身择利。而秉钧当轴之士，身兼官以十数。大极其尊，小录其要，机事之失，十恒八九。而世族贵戚之子弟，陵迈超越，不拘资次，悠悠风尘，皆奔竞之士，列官千百，无让贤之举。子真著《崇让》而莫之省，子雅制九班而不得用，长虞数直笔而不能纠。其妇女庄栉织姙，皆取成于婢仆，未尝知女工丝枲之业，中馈酒食之事也。先时而婚，任情而动，故皆不耻淫逸之过，不拘妒忌之恶。有逆于舅姑，有反易刚柔，有杀戮妾媵，有黩乱上下，父兄弗之罪也，天下莫之非也。又况责之闻四教于古，修贞顺于今，以辅佐君子者哉！礼法刑政，于此大坏，如室斯构而去其凿契，如水斯积而决其堤防，如火斯畜而离其薪燎也。国之将亡，本必先颠，其此之谓乎！

故观阮籍之行，而觉礼教崩弛之所由；察庾纯贾充之事，而见师尹之多僻。考平吴之功，知将帅之不让；思郭钦之谋，而悟戎狄之有衅。览傅玄刘毅之言，而得百官之邪；核傅咸之奏，《钱神》之论，而睹宠赂之彰。民风国势如此，虽以中庸之才，守文之主治之，辛有必见之于祭祀，季札必得之于声乐，范燮必为之请死，贾谊必为之痛哭。又况我惠帝以荡荡之德临之哉！故贾后肆虐于六宫，韩午助乱于外内，其所由来者渐矣，岂特系一妇人之恶乎？怀帝承乱之后得位，羁于强臣。愍帝奔播之后，徒厕其虚名。天下之政，既已去矣，非命世之雄，不能取之矣。然怀帝初载，嘉禾生于南昌。望气者又云豫章有天子气。及国家多难，宗室迭兴，以愍怀之正，淮南之壮，成都之功，长沙之权，皆卒于倾覆。而怀帝以豫章王登天位，刘向之谶云，灭亡之后，有少如水名者得之，起事者据秦川，西南乃得其朋。案愍帝，盖秦王之子也，得位于长安，长安，固秦地也，而西以南阳王为右丞相，东以琅邪王为左丞相。上讳业，故改邺为临漳。漳，水名也。由此推之，亦有征祥，而皇极不建，祸辱及身。岂上帝临我而贰其心，将由人能弘道，非道弘人者乎？淳耀之烈未渝，故大命重集于中宗元皇帝。

《昭明文选》卷第四十九“史论上”载《晋纪总论》。

干宝有《搜神记》，属小说类。《晋纪总论》五臣注：此论自宣帝至愍帝，合其善恶而论之，是名总论也。（二十四史中有《晋书》，唐太宗御撰。）

自开头至“大象始构矣”，述晋高祖（司马懿）创业之基。

“昔高祖宣皇帝以雄才硕量，应运而仕”，“硕”，大也；“硕量”，大略。“运”，气数也。

“嘉谋屡中”，“中”，去声，准也。

“遂服舆轸，驱驰三世”，“服舆轸”，五臣注：“舆轸，车也。”“服”，用也。“三世”，五臣注：“三世谓文帝时为丞相，明帝即位，迁骠骑大将军，兼武帝文学掾也。”

“性深阻有如城府”，“深阻”，别人看不透。“城府”，府库也。

“行任数以御物，而知人善采拔”，“任数”，五臣注：“数，术也。”“御”，使也，用也，驾驭。“采拔”，提拔。

作文莫妙于“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苏洵《衡论·远虑》），如胡适之说，要说什么就说什么，要怎么说就怎么说。但，人是可怜的，历来文人有几个能“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就在社会上、家庭中也办不到。不但中国如此，外国也如此，不能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三国时期曹孟德是头一个人才，其次是诸葛亮、司马懿。紧、狠、稳、准。狠，曹孟德，紧也够上了；稳、准是诸葛亮；司马懿狠而不紧，稳而不准，而曹孟德、诸葛亮都被司马懿给治了。（紧走赶不上暗不憩。）争斗，操之过急则必败。

大器晚成，积少成多，智慧也是储蓄的。求知识、做学问，应如守财奴之守财然，并且要一个变俩，要生息。攒钱的人、做学问的人都有，积累智慧者却没有。然老成练达，因所见所知者多，归纳出一个东西来，此亦即智慧，此种智慧是真的有价值。物老则成精（狐狸），若以象征视之，不但物老成精，人老亦能成精。此当然也指好的方面说。特殊天才多失败，碌碌无能、无声无臭的却渐渐成了了不起之人物。司马懿可以说是大器晚成。

现在的世界，什么都要“新”，如新民主、新英雄主义。

不论在平民或集团的立场上说，英雄都应当打倒。英雄出来是个人出风头，大众遭殃。一个民族出一个英雄，实是此民族之不幸。如家贫显孝子，国乱出忠臣，这样，宁肯无孝子、无忠臣也罢。《庄子》云“圣人生而大盗起”“为之仁义以矫之，则并与仁义而窃之”（《胠箧》），仁义、英雄与不幸互相为因果。

英雄是可以有的。一个群众、民族，不能无领袖，犹之人之不能无脑子，故无论是民主或独裁，都须有领袖。但英雄不是为了表现自己，而是为大众出力，此始是真英雄。秦始皇吞并六国，不可一世之雄，后来坏在求长生及希为子孙永久之业，故秦二世而亡。英雄不过是一个领袖罢了，做领袖的人不应老表现自己。如果如此，则恐怕将众叛心离，且其手下必定是奴才而无人才，此便悬得很。最好的英雄是牺牲自己，为民族、国家、大众，然而在英雄中很少有此种人，惟教主中始有此种人。

新英雄主义应是为多数人之幸福利益而牺牲了自己之幸福利益。

曹孟德是极欲表现其自己，如其《让县自明本志令》（有其苦，爬上去，费劲不说）。曹之文人气很重，后居然掌军政权，此其苦斗，然爬上去下不来台了。但还不好意思自受，想做周文王而不愿做周武王，“设使国家无有孤，不知当有几人称帝，几人称王”，此真是英雄表现自己。如诸葛亮之英雄是牺牲，旧传统下之奴隶，刘备之奴才。此说在现在说起来还可以，若在当时便不能如此说。先不说这些，只说诸葛亮之牺牲，明知蜀不能取东汉，但不敢完得更快。所以说，他与其说是为国、为刘为奴隶，不如说是为朋友（刘备）而尽心，为知己而牺牲。诸葛亮是可取的。

司马懿稳而不准，狠而不紧。的确，物老则成精，没什么了不起，便多年的经验则了不得。其讨诸葛亮之方策：你来则关门，走则作揖。

（笔记至此，下缺）

十四、范晔（蔚宗）《逸民传论》

《易》称：“遯之时义大矣哉。”又曰：“不事王侯，高尚其事。”是以尧称则天，而不屈颍阳之高；武尽美矣，终全孤竹之洁。自兹以降，风流弥繁，长往之轨未殊，而感致之数匪一。或隐居以求其志，或回避以全其道，或静己以镇其躁，或去危以图其安，或垢俗以动其概，或疵物以激其清。然观其甘心畎亩之中，憔悴江海之上，岂必亲鱼鸟乐林草哉，亦云介性所至而已。故蒙耻之宾，屡黜不去其国；蹈海之节，千乘莫移其情。适使矫易去就，则不能相为矣。彼虽硁硁有类沽名者，然而蝉蜕嚣埃之中，自致寰区之外，异夫饰智巧以逐浮利者乎！荀卿有言曰“志意修则骄富贵，道义重则轻王公”也。

汉室中微，王莽篡位，士之蕴藉义愤甚矣。是时裂冠毁冕，相携持而去之者，盖不可胜数。扬雄曰：“鸿飞冥冥，弋人何篡焉。”言其违患之远也。光武侧席幽人，求之若不及，旌帛蒲车之所征贲，相望于岩中矣。若薛方、逄萌聘而不肯至，严光、周党、王霸至而不能屈。群方咸遂，志士怀仁，斯固所谓举逸人则天下归心者乎？肃宗亦礼郑均而征高凤，以成其节。自后帝德稍衰，邪孽当朝，处子耿介，与卿相等列，至乃抗愤而不顾，多失其中行焉。盖录其绝尘不及，同夫作者，列之此篇。

《昭明文选》卷第五十“史论下”载《逸民传论》。

避世，西洋隐士与中国隐士在此点上相同。既曰避世，当然是个人的。惟西洋之避世是宗教的，故要为人类做一点儿事；中国的避世是无所为的，且狂妄自傲、自以为高。西洋之隐士是吃苦的；中国之隐士是享福的，林间月下，看花饮酒。而伯夷、叔齐饿死首阳，不食周食，也颇有宗教的精神；清之逸民是“腰缠十万贯，骑鹤上扬州”，此种逸老谁也愿意做。

隐士是避世的，是个人主义，以《易》所称“遯之时义大矣哉”“不事王侯，高尚其事”而论。王侯者，一国之主，领袖元首，人民应从其令。“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诗经·小雅·北山》，溥亦作普）人民既为其臣，便应侍奉王者。我们有时没有个人之人格，个人不能成立，国家令我们死战，不敢偷生存。古之国家以王侯、帝为代表，故效死而不去，此爱国也。忠、孝并列，夫孝，天之经、地之义，孝与忠既并列，且忠亦是天之经、地之义也，故古有云“求忠臣于孝子门”，可见忠孝一体，君亲一体。上古之人是如此看、如此想、如此说。一个人若不事王侯，往消极地说是“此率民而出于无用者也”（《战国策·齐策·赵威后问齐使》）。古代圣明之君主往往降礼而推崇隐逸之臣，何故？此王侯之政策。王、帝尊隐者，皆天下太平之时。若在干戈之际，天下扰扰，兵荒马乱之时不及推崇隐者，因乃用人之际也。“太平本是将军定，不许将军见太平。”（元杂剧《赚蒯通》）宁可我负人，勿人负我。太平之时，不要臣下做人才，而须做奴才。一般奴才，在用人之际是奴才。奴才，无本事者也，只会花言巧语以悦人。太平时，人前有几个奴才很舒服，而有人才在前未必舒服；有事时，人才必定与之辩理反驳，若不听则拂袖而去。由此可知，古之皇帝都喜欢奴才而杀人才。一般庸主昏君是喜欢奴才的，昏天黑地，什么也不明白。亡国之君手下皆有几个奴才，此亡国之由也。然一般大有为之君，也杀了功臣，纵不见得喜奴才，然杀功臣自然是不喜人才了。当国家太平之际，为君者只希望为臣者舞蹈扬尘，山呼万岁，此亦是望其做奴才也。隐士虽不服从，然绝不反对；虽未为之做事，然亦未坏事，故推重隐士也。清入关后，希望明人为之做事，不然，做逸老去可也。八年沦陷，日人对中国亦如此。有名气者出来为之做事是一等人，如王克敏、王荫堂，在日人眼中，王克敏曾为国民政府代表，王荫堂以前亦是国民政府之人。第二，未替日人做事，然老实待着。第三是杀无赦（地下工作者）。

首段：

“遯之时义大矣哉”，“遯”、“遁”通，即避世也。“时义”，《易经》上常连用成一名词，“时义”仿佛夏葛而冬裘。孰对孰不对，孰好孰劣？这很难说。然好坏有客观条件，有时间性，今之所谓“合时宜”与“时义”意近，义者，时之宜也。天下无一定不变之道理。商鞅之法，统一中国，商鞅之法是第一个改变上古政策的，上古统民讲仁义，商鞅讲功利。汤武变揖让为征伐，商鞅变仁义为功利，皆有其“时义”在也。遯，并不好，然在某一时，有其好处在。

“高尚其事”，“尚”“上”通。

“自兹以降”，“兹”，指上古三代而言。许由指上古，伯夷指三代。

“风流弥繁”，“风流”，犹言流风、风气，与文采风流之意不同，与风流蕴藉亦不同。文采风流、风流蕴藉，指人之品性。

“长往之轨未殊”，“长往”，一去不回。

“而感致之数匪一”，“感致”，有感于中而致如此。“致”，使也。“数”，方式也。

五臣注：“自兹以降，谓许由、伯夷以下也。风流，谓隐居之流也。……不殊，言隐逸同也。感致匪一，谓以下事。”

接下文章一连六个“或……”，有层次先后，不仅求字句整齐，音节高亢。不仅文章美，亦有思想：

（一）“或隐居以求其志”。“志”，意志，本意志而做事不易，往往因受环境人事之影响而打折扣，“何意百炼钢，化为绕指柔”（刘琨《寄赠别驾卢谌》）。

两个朋友在一起，必须此一人为彼一人之奴隶，或自觉或不自觉地。人连自由意志都没有（人没有完全、没有自由），两人须彼此将就，始可过两人以上之生活。要团结须服从，此岂非为他人之奴隶？人在党中如运轮然，没有个人之意志。

有感觉、有思想之人感到人生之艰难，以渊明之冲淡尚说：“人生实难，死如之何！”（陶渊明《自祭文》）一个天才或一个有思想、有感觉之人，不愿受羁勒，要求有个人自由，求意志完全，如此便不能处世或为人，故“隐居以求其志”，爱求怎样求怎样。

中国人不是舒服是麻木，西洋人说话如针刺：你死，死以后我还诅咒你，我连死都死不起，有这些孩子……在法律上、道德上，都不允许自杀。人有时死都死不起。

（二）“或回避以全其道”。“道”，“道”言行；“志”言心，在心为志。“道之将行也与？命也。”（《论语·宪问》）此句“或回避以全其道”与上句“或隐居以求其志”，无甚大区别。

（三）“或静己以镇其躁”。人若无火性便苟安，不求上进，萎靡不振。“静己以镇其躁”，可真正做一点儿事，要去火性留血气。范蔚宗之言，或是消极的，谓如此可以不在社会上奔走也。不论消极地为善或积极地为我，总要“静己以镇其躁”。

（四）“或去危以图其安”。此就利害言。

（五）“或垢俗以动其概”。李善注：“或垢秽时俗以动其概，概，犹操也。”操，节操、操守、操行、操持。五臣注：“垢，秽也。概，节概也。”

（六）“或疵物以激其清”。“疵”，骂；“激”，激发。“白眼看他世上人”（王维《与卢员外象过崔处士兴宗林亭》）、“安能以身之察察受物之汶汶者乎”（楚辞《渔父》）即“疵物以激其清”。

“垢俗”即老子所谓之混俗也，外圆而内方。“疵物以激其清”，根本就不改也。传说一国有狂泉，只有一人未喝而未疯。然一群疯子说他是疯子，无法，此人也喝了。

看事情最难窥见全圆。“凝视人生，窥见全圆”（厨川白村语），如此思想可透彻，思想才不至偏激。

“然观其甘心畎亩之中”，五臣本无“观”字。“甘心”，至死不悔。

“憔悴江海之上”，“憔悴”，生活甚艰。

“亦云介性所至而已”，“介性”，五臣注：“耿介之性。”因光明坚固，故不能改变。然或有他义：介，古通“个”，此或误。（犹如汩与汨，古抄书易错。）如：一介之使=一个之使；一介不取、一介不与=一个不取、一个不与。

前言“长往之轨未殊”，此云“介性所至而已”，“长往之轨”与“介性所至”以图示：

“适使矫易去就”，“适”，五臣注：“向也。”嚮、向通。方向、方嚮，此就空间上言；就时间上说，亦通，皆言过去。嚮者、向者、昔者、古者，古者最长；昔者较古者短；嚮者，三天前亦可谓之嚮，很古则不可。“适”，方才、刚（过去）。“适见之不知何往”，亦是过去式。“矫易”，改变。

“则不能相为矣”，干不了。

“彼虽硁硁有类沽名者”，“硁硁”，不变通，五臣注：“坚劲貌。”即今俗言“死心眼儿”。亚里士多德（Aristotle）对亚历山大（Alexander）大帝言：“我还不至于无聊得非说你的坏话而没有话说。”此亦硁硁之言也。

“自致寰区之外”，“致”，vt.（及物动词）；至，vi.（不及物动词），弄到、摆到。“寰区之外”，世外。

“异夫饰智巧以逐浮利者乎”，“异”，v.，动词，不同。“夫”，that，那个。

“志意修则骄富贵”，“志意修”，意志坚强。

学道之人心非狠不可，否则意志不坚便被世俗所诱。作文做事，亦皆如此。若只狠了心，瞧不起人，而己一无所能，那只是狂妄无知。“意志修而骄富贵”，还须内守充实，真有本事，有仗恃，然后才能瞧不起人。只是瞧不起人或求人怜，皆不可。

次段：

“士之蕴藉义愤甚矣”，“蕴藉”，五臣注：“宽和貌。”李善注：“宽博有馀。”二说俱不通。“蕴藉”，含也，含、蓄、怀、抱。“义愤”，恨也，不平也。“蕴藉义愤”，即怀恨、抱不平。

“是时裂冠毁冕”，“裂冠毁冕”，欲避世也。冠冕，象征，非写实。

“盖不可胜数”，“盖”，推原其故之辞。

“弋者何篡焉”，“弋者”，射人也；“篡”，取也。

巢父、许由，太平时代之隐士。如以心理分析psycho-analysis，太平时代之隐士，消极的就是藏拙；还有一种积极的，是嫉妒——不合作。此种心理最不好，若不嫉妒而至羡慕，往往成为谄媚。遇到比我们高的人（物质、精神），既不谄媚也不嫉妒，即中庸之道。然谈何容易！太平时代之隐士，不见得是真高真洁。乱世之隐士，一为避患，此是消极的，避敌人之患且敌人占据不能长久；一为义愤，此是积极的。藏拙与避患是无为，嫉妒与义愤是不平。

“光武侧席幽人”，“侧”，犹特也，“侧席”，特席（特席与联席相对）。中国上古之时进屋就脱鞋，所以“跪”很平常。“侧席幽人”，为幽人特设一席，待之有礼，尊重之也。“侧席”，动词。“光武侧席幽人”，五臣注：“光武侧席是忧幽人不至矣。”《礼记》云：“有忧者，侧席而坐。”（《曲礼上》）礼，不看成印版规矩，而看成有生命之艺术。先王之礼，皆合人情。“有忧者，侧席而坐”，既不打扰人，人亦不扰我，井水不犯河水。

“旌帛蒲车之所征贲”，李善注：“言招士或旌以帛也。”五臣注：“招贤之表识（识，[1]，记号也）。帛，束帛。蒲车，招隐之车也。征，求。贲，饰也。”“旌”有二义：一是旌旗，名词；二是旌表，动词。《诗经·干旄》招贤士也，旄亦旌之类。“帛”，招贤之聘礼。“蒲车”，五臣谓招隐之车也。非，应从李善注。蒲车，蒲轮之车也。“贲”，卦名，贲者文明之象（文，文章，明光彩。其实文章就是光彩。彣、彰互训）。“征”，承蒲车；“贲”，承旌帛。此句二主语、二述语，即旌帛之所贲，蒲车之所征。“所”下之字必为动词。“谁”“孰”“何”，有时亦用于动词之前，如“谁欺”“孰与”“何知”，《论语·颜渊》“君孰与足”、“所见者何”。

“相望于岩中矣”，“相望”，不断也。

“……至而不能屈”，“不能屈”，不能曲以臣节。

“群方咸遂”，“方”，（一）方向；（二）类。“群方”，各处也。或从二讲，群方，各类。“遂”，顺也，安生。

“斯固所谓举逸人则天下归心者乎”，“逸人”，五臣本作“逸民”，是。

孔子所谓“举逸民”是积极的。（“遗民”，遗，剩下之意，前朝遗民，改朝换代而后之民曰遗民。“逸民”，逸，逃掉之意，漏网之鱼曰逸。惟逸民是好的意思。）皇帝用人，“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每一个人都要为君主国家负责，但结果成了君令臣死，不敢不死，暴戾之君亦称之为圣明之君。若不为君为国效劳，而隐于远山之中，此颇似一逃债者。杀人者偿命，欠债者还钱，无所逃于天地之间。而隐士亦逃债，此之谓逸民。孔子之所谓“逸民”，言其有本事有能耐而不肯做事，此时皇帝“举逸民则天下归心”。何故？逸民想逃脱，而皇帝以礼征之，非令其一露本事，但，不是命令，不是强迫，而是请求。天下人见此情况，则觉其君真乃圣明之君，人只要有本事，不愁无官可做。逸民想逃尚逃不了，可见皇帝之圣明。

在旧日专制时代，皇帝最怕人造反，消灭之方有数种，如秦始皇之愚民、汉高祖杀戮功臣，乃消极之办法、糊涂之办法。故一个暴君摧残其臣民，不思其幸福。等其臣民被摧残至最后程度，就是他从皇座上倒颠下来之时，不及其身，便在子孙。故秦二世而亡，乃天理使然，亦是罪有应得。汉高祖杀功臣，晚年“大风起兮云飞扬”“安得猛士兮守四方”（《大风歌》）——都杀了，哪有猛士？故汉历代受外国之压迫也。

没本事之人，乐得无事，大事化小，小事化无；有本事之人，一是不能安然无事，二是不平，惟恐天下一日无事，闲不住，待不起，此时最好给以很好之报酬、十足之面子，使其做一件合适之事。（大臣篡位，不也是给其事做了？参活句，不参死句。）在上者用人，须有用人之本事；在下者为人所用，此亦须有能耐。用人须能支配人。曹操如生于汉之高祖时，就是韩信、萧何之流；汉高祖能用人，汉献帝本身衰弱，而国势微弱，欲振亦不可。总之，大有为之君，“举逸民而天下归心”。

《史记·留侯世家》记，汉高祖为帝后，其手下大将沙中偶语。（非良好现象，出力叩头是我们的，而享福者是他。）汉高祖见之，问张良，良曰给以官位，又曰先封雍齿为侯。雍齿，高祖最不喜者，封之，别人云，安心了。此亦心理学。本文中所言“斯固所谓举逸人则天下归心者乎”，方法很近似此。

“志士怀仁”，志士怀念皇帝之仁，不可造反。

皇帝与逸民相互利用，皇帝利用逸民使天下归心，逸民利用皇帝装门面。竞争、互助，中国不讲此二点，只讲利用、互相利用。（有钱者与做官者彼此利用。）在上位者，利用隐士而使人觉其仁心；在下位之隐士，利用皇帝以表其高节。

意识，有时自怪自己之思想会突如其来。其实此意识是早已有了，不过以前不清楚，如种子经过日光、雨露而生枝长叶，经过了此因缘，而种子发生——长叶、开花、结果。

自己求知，自己爱好，此二点，互为因果。

余近来常谈《阿Q正传》，二十馀岁时即看到鲁迅欲揭示中国民族之传统上的毛病：麻木、不认真、糊涂……《阿Q正传》但挑这些，如大夫之割疮，实是大夫之慈悲。否则，虽有皮包着，里面就烂了，甚至于传布全身。

中国究竟什么是好的？什么是坏的？中国有国粹不？第一，应分清国粹与非国粹（国渣），不论从历史上看来（看事情）、哲学上看来（看道理）或文学上看来，觉得中国多少年来之……[2]余自谓有感觉而无思想。近来，思想似乎有进步，尤其三十四年起，要发掘中国的旧东西，要看看什么是国粹、国渣，应留的或应抛的……讲《逸民传论》，觉得有话可说，然究非搞思想之人，而苦于脑子没有条理。思想与语言，由思想变成语言，中间须经过一番周折。［余作散文及翻译皆学鲁迅，翻译用直译，保存原来之音节。no go，即不行、搞不通之意。余译此句非常高兴。余欲以将莎士比亚（Shakespeare）之戏剧翻成曲子。《大笑》阳历年后发表于《益世报》“君子一言”。］把思想翻译成语言，真不容易。对讲功课，余自谓：（一）预备不充分；（二）思想不成熟，现正在用功期间，心中万马奔腾，不是想人生人世，就是想自己，观察、欣赏、分析……总觉得以前不成，一年讲得比一年好些。有一分心尽一分心，有一分力尽一分力，然只尽于此，没法子。今年便觉得去年所讲的不成，盖思想不成熟，永远由此一点往前转，而不能固定于一点，故也不能安生。

传统、遗传真可怕，好的、坏的都承袭了。没有一个祖先不希望其子孙强业胜祖，子孙应发挥祖上之美德，而抛其毛病。天下之法律，没有推之四海而皆准——不变的。孔子是圣人，孟子推为“圣人之时者也”（《孟子·万章下》）。（或骂孔子投机主义，摇身而变。）《易》称“遯之时义大矣哉”，“时义”，在这儿是合适，如夏葛而冬裘。

发现什么是国粹、非国粹，是以“时”为标准。吾人生于大时代，已非闭关自守、人为夷狄我为上种之时……现在，五大强国之一……这些金字招牌，不必提了，看外国人如何对我们！把我们还看成人吗？如果不想把国家送给别人，惟有自强。

所谓国粹者，适合于此大时代之生存条件者即国粹。此岂非武断？是的，虽武断，然非如此不可。

善恶、道德、仁义、是非……现在谈不到。反正饿了得吃饭，无饭吃得想法找饭吃；不找，就得饿死。我们不是不讲是非、道德……但，现在非讲道德、仁义之时，饿了找饭吃要紧。如日本来侵略，或抗战，或投降、叩头、灭亡，用不到讲是非、善恶。《礼记·礼运·大同》篇所言“货，恶其弃于地也，不必藏于己；力，恶其不出于身也，不必为己”，是诗之道理、境界……真的过那种生活是诗的生活，但，成吗？不可不高处着眼、低处着手，先承认了事实，然后一步步走近理想，但必须有理想。

祖先为我们留下道理，是要其子孙本此哲学而生活，不是使其本此而灭亡。所以，改革哲理是我们之责任……（今人坐汽车、住大楼、吃西餐……这些吃住行都改了，而哲理不肯改。）

逸民，惟中国有之，中国隐士清高，清高的是什么？隐士，如绣花枕头、象牙饭桶，装样子。

本篇结尾曰：

肃宗亦礼郑均而征高凤，以成其节。自后帝德稍衰，邪孽当朝，处子耿介，与卿相等列，至乃抗愤而不顾，多失其中行焉。盖录其绝尘不及，同夫作者，列之此篇。

此段非常好。范蔚宗有史学、史识。

“处子”，“处”，不出之意。“与卿相等列”，“与”字上，五臣本有“羞”字。肃宗以后，卿相=邪孽。“抗”，高抗。“愤”，愤慨。“中行”，中道之行，中庸之道。

此段指东汉党锢之祸，此时隐士有反抗精神。汉之隐士，在王莽时代，消极的不合作；在光武时代，积极的合作；肃宗以后，积极的不合作，故结果成了党锢之祸，都被杀了，惨极了。汉之党锢、唐之清流、宋之太学上书、明之东林……实非好现象——此就利害言之，非就事实而言之。

结句“盖录其绝尘不及，同夫作者，列之此篇”，“及”，五臣本作“反”，好。

注释

[1]为注音符号，对应汉语拼音“zhì”。

[2]原笔记此处即为省略号，当是漏记当时之讲话。

十五、沈约（休文）《恩幸传论》

夫君子小人，类物之通称。蹈道则为君子，违之则为小人。屠钓，卑事也；版筑，贱役也。太公起为周师，傅说去为殷相。非论公侯之世，鼎食之资，明敭幽仄，惟才是与。

逮于二汉，兹道未革，胡广累世农夫，伯始致位公相；黄宪牛医之子，叔度名动京师。且士子居朝，咸有职业，虽七叶珥貂，见崇西汉，而侍中身奉奏事，又分掌御服，东方朔为黄门侍郎，执戟殿下。郡县掾史，并出豪家，负戈宿卫，皆由势族，非若晚代分为二途者也。

汉末丧乱，魏武始基，军中仓卒，权立九品，盖以论人才优劣，非为世族高卑。因此相沿，遂为成法。自魏至晋，莫之能改，州都郡正，以才品人，而举世人才，升降盖寡。徒以凭藉世资，用相陵驾，都正俗士，斟酌时宜，品目少多，随事俯仰，刘毅所云“下品无高门，上品无贱族”者也。岁月迁讹，斯风渐笃，凡厥衣冠，莫非二品，自此以还，遂成卑庶。周汉之道，以智役愚，台隶参差，用成等级。魏晋以来，以贵役贱，士庶之科，较然有辨。

夫人君南面，九重奥绝，陪奉朝夕，义隔卿士，阶闼之任，宜有司存。既而恩以狎生，信由恩固，无可惮之姿，有易亲之色。孝建泰始，主威独运，空置百司，权不外假，而刑政纠杂，理难遍通，耳目所寄，事归近习。赏罚之要，是谓国权，出纳王命，由其掌握，于是方途结轨，辐凑同奔。人主谓其身卑位薄，以为权不得重。曾不知鼠凭社贵，狐假虎威，外无逼主之嫌，内有专用之功，势倾天下，未之或悟，挟朋树党，政以贿成，钺疮痏，搆于床笫之曲，服冕乘轩，出于言笑之下。南金北毳，来悉方艚，素缣丹魄，至皆兼两，西京许史，盖不足云，晋朝王石，未或能比。及太宗晚运，虑经盛衰，权幸之徒，慴惮宗戚，欲使幼主孤立，永窃国权，搆造同异，兴树祸隙，帝弟宗王，相继屠剿。民忘宋德，虽非一途，宝祚夙倾，实由于此。呜呼！《汉书》有《恩泽侯表》，又有《佞幸传》。今采其名，列以为《恩幸篇》云。

《昭明文选》卷第五十“史论下”载《恩幸传论》。

四史之作者司马迁、班固、范晔、陈寿有史才，文才亦好（史才——史法；文才——文法），故为人所推崇。四史之外，当推沈约之《宋书》。如云《史记》《汉书》为北派，则《宋书》当是南派。以血统而论，南方之血统较北方纯正，因为北方常为外族所侵，其血统较杂，南方之发达由于北方之纷乱。（客家乃得道之中原人，汉族。）余读《汉书》觉其沉闷，读《宋书》而觉其屑碎，惟读《史记》则沉着、痛快。（只沉着而不痛快，则沉闷；只痛快而不沉着，则浅薄。）

沈约，梁武帝时人，仕至侍中。中国字有平上去入，沈约开其端。著有《宋书》《略语》。清人郝懿行有《宋琐语》《晋宋书故》。

史论，谈古说今。若无思想、无意义，穷极无补，只是无聊之消遣而已。评书说《三国》《列国》没劲，以为文学之欣赏还可以。（留声机、无线电，无灵魂、无感觉。）听故事尚且需要欣赏、有意义，况读史？

为秦始皇作文论是为崇拜英雄。秦始皇，有人说其焚书坑儒，说他好的则是说书早应焚，捧之则上天，贬之则入地。这些我们都可以不管，应以整个社会、整个国家、整个世界为重心而读之。《汉书》有“志”，《史记》有“书”，是综合的，可看到整个之社会、国家。柴德庚说：“《汉书·地理志》有那地方之风土人情，读历史应如镜子，照出现在的情形来。”

《恩幸传论》亦是整个的东西，是综合的，说恩幸之由来及其结果。

本篇开端曰：“夫君子小人，类物之通称。蹈道则为君子，违之则为小人。”“类”，分析；“物”，人物。“蹈”，行，五臣注：“蹈，履也。”（履，行也。）人之贵贱善恶，善者，君子；恶者，小人。（后之人则虽恶小人亦可贵。）

“屠钓，卑事也；版筑，贱役也。太公起为周师，傅说去为殷相”数句，以拗易顺。图示如下：

语句之顺序是a、b、c、d，意义顺序是1、2、3、4。文人有才气者露才气，有功夫者露习气，都是讨厌之事。此处所写，亦沈约之习气也。

“非论公侯之世，鼎食之资”，“世”，世代流传。“鼎食之资”，“资”，凭借也。五臣注：“鼎食谓三公之家。资，犹后也。”

“明敭幽仄，惟才是与”，“敭”，与“扬”字音义俱同，扬，举也；举，在上位。“幽仄”，贫也。

高尔基（Gorky）在与友人书中劝青年注意书法、文法（中国而今文章多不含此二种）。法郎斯（France，法作家）说他在中学时读拉丁文、读很古的法文，读时自然困难，且挨罚，但他一点儿也不后悔，直至老年还以为学古文是一件应当之事，因为在学古文时，可以养成人的美的品格——崇高明净之品格。（余认为一切学问可养成技术，而此技术须与品格成一，否则只是技术、知识而已，不是学问。）没有一种古典文学不明净而又崇高的。明净是崇高的原因，崇高是明净的结果。

凡学问皆有两面，同时是平民的而又是贵族的。因是平民的，故能广；因是贵族的，故能提高。合此二种为一，始是学问。如此，使人看了、听了、懂了（平民的）之后，无形中人之精神提高（贵族的）。只是平民的则是通俗的、流行的，贵族的则是孤立的、绝缘的、自取灭亡的——故现在之学问须将二者调和起来。

鲁迅先生对旧文学有很深之修养，故写出之文明净崇高，如《阿Q正传》。他希望青年自由地发展，不要如他似的改造。人人可成为一作家，但不能人人皆成为天才的作家。（天才作家是无法解释的，用肉眼去看，突然而来，亟然而去，来无影去无踪。如屈原，《离骚》以前、以后皆无比者，屈原是天才。）鲁迅先生不是天才作家，的确他是中国现代之大作家，列于世界文学家中也无愧色。他的成功完全是用功得到的，如其《中国小说史略》，考证文章，思想皆平日积累而成。其文稿都是自己抄写的；写信，邮票非自己贴不可。（这太琐碎。要知道，严肃认真与琐碎很近似，世俗之人，多有琐碎而不严肃认真。）由此，可见鲁迅先生之处处用心、用功。

鲁迅先生为什么不满意于自己之作品，而主张青年自由发展？此鲁迅先生伟大之处。凡多多少少、大大小小有一点儿才气在身，不见得即天才，而如肯用功的话，在事业上会有所成就。不过，成功之后，满意于自己之成功、停顿在一点上，那些人之死期至矣——精神死了。伟大之人不会如此，他的确是用过一番心力，但不满意停顿于此，还要向上、向前。鲁迅即如此。他在创作上、学术上皆有其成功，然并不满意，劝人不要学己。但鲁迅并不承认“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或地下钻出来的。他劝人不要读线装书，多读外国书（北欧），他并不是宣传主义，那只是在品格上一种修养。北欧之作是向前的，且坚苦卓绝之精神真了不得，“坚苦卓绝”四字，正是北欧之伟大，如一大树。中国之文学则如盆景、假山，故干净、明洁，然不伟大。北欧之坚苦卓绝的精神是宗教之精神，如耶稣、释迦。鲁迅也许看出中国民族及文学之弱点，故劝中国青年不要读线装书。

“现实了理想，理想了现实。”鲁迅先生确实将其理想现实了，故其作品骨子里之精神是西洋的、近代的道德观念，而非中国的、古代的道德观念（文学家、哲学家皆是寻觅、追求、发现真理，此真理即道德观念），而他的文章绝对是中国的，故鲁迅先生绝对是中国的土产，不是外国之移植。如《阿Q正传》中他揭穿中国社会之弱点，全用西洋之攻击法；而行文之美如《左传》，真美。故鲁迅之思想受了西洋影响，而在作风上仍然是中国的传统。如France之文章即表现法文之美，高尔基亦能表现俄文之美，鲁迅最能表现中国方块单音组成的中国文字之美，《阿Q正传》之英文译本无其文字美。

文章之意义好懂，而其文章美最难懂。余读《庄子》，先了解其意义，而懂其文章美是近三四年间之事而已。如何使文字美不落于文字障中就成了，这点儿功夫是一辈子的功夫，不亦重乎？不亦远乎？

为文学而文学、为艺术而艺术，不易，然此种精神应有。文学应为人生而艺术，古来一切文学皆与人生有关，历史是记录人生，哲学是批评人生、改善人生，文学是表现人生。

《恩幸传论》之章节：

第一段：从开端至“惟才是与”以上，论上古之用人。

第二段：自“逮于二汉”至“非若晚代分为二途者也”以上，论两汉之际古风未革。

第三段：自“汉末丧乱”至“较然有辨”以上，论魏晋渐改古道，始重门第。

“兹道未革”，“兹道”指前一段而言。“道”，犹言风气也。

“胡广累世农夫，伯始致位公相；黄宪牛医之子，叔度名动京师”，胡广即伯始，黄宪即叔度，句子别扭。可改成“胡广累世农夫，黄宪牛医之子，伯始致位公相，叔度名动京师”，或“胡广累世农夫，致位公相；黄宪牛医之子，名动京师”。前段“屠钓，卑事也；版筑，贱役也。太公起为周师，傅说去为殷相”，以拗易顺，合适；此段“胡广累世农夫，伯始致位公相；黄宪牛医之子，叔度名动京师”，以顺易拗，较好。江淹《恨赋》“孤臣危涕，孽子坠心”，别扭，不通，应说“孤臣危心，孽子坠涕”。有人美其名曰此种写法是“互文”——交互成文。而“胡广累世农夫，伯始致位公相；黄宪牛医之子，叔度名动京师”，重文。

沈约之文落于文字障中。（只见而不思、只信而不知，谓之理障。）凡经学、哲学在作时皆极朴素之文章，使人一看即了然。现在读之则觉其很古，此时代久远，语言、文字有变迁故也。沈约在当时号称能文之士，今读其文，亦有文字障——自己用文字将其意义遮住了。

“七叶珥貂”，“七叶”，七辈。“珥貂”，五臣注：“珥，插也。貂，侍中之服。”（侍中，天子近臣。）

“用相陵驾”，“陵驾”，超过。

“都正俗士，斟酌时宜，品目少多，随事俯仰”，五臣注：“言州都郡正皆俗士，不能甄别好恶，但斟酌门族时宜，品录声望多少，随声望之事而高下也。”

“岁月迁讹”，“迁讹”，变化。

“凡厥衣冠”，“衣冠”，贵族。

“莫非二品”，“二品”，善注：“言衣冠之族皆居二品之中。”五臣注：“二品谓豪客势家。”应从善注。

“台隶参差”，“台隶”，阶级。“参差”，不齐也。

“士庶之科”，“科”，分也。

所谓“下品无高门，上品无贱族”，“士庶之科，较然有辨”，正如下图所示：

凡一国初兴之时，用人只取才能，不以门第论。及而封建制度产生，当权者多为贵族，如此久之，国家必将灭亡。中外国家皆有此现象。贵族专政如耗子在屋中打洞，以为如此可以安全，可繁殖子孙，传之万世，结果墙倒下来，把国家断送了，自己也赔上了。凡不为国家命运打算而为自己之命运打算，幸时人亡国存，不幸则人与国俱亡。晋初八王之乱，可以看得很清，八王本是贵族专政，皆皇帝本家，以为不至于生乱。

权利，权，地位；利，财利，权利即富贵利益。赌博场中无父子，皆为钱，故说到权利是最大之自私，有自己无人；说到赌博场中无父子，则是为钱。

有父子二人考场归来，听报单来，三声炮响，父子二人齐往外跑，其父一见不是自己中了，转头就走，向屋中睡觉去了。亲戚问之，曰：“我这不喜，厢房里才喜呢！”亲戚曰：“你自己中举是老爷，儿子中举是老太爷。”此人一听也高兴了，既而又说：“老哥，不行，还是自己中了好。”——权利如此厉害。

秦始皇是孤立的，一人也不用。此也只有秦始皇成，然二世而亡。汉有外戚，也玩儿完了。晋用本家，狗咬狗，依然不成。故说到权利是最大的自私，两人都干就不成，或者你走了我干，或者咱俩都不干，国家完了都不管。故说到权利，亲父子、亲兄弟皆不成。宋“烛影”案，乃亲兄弟残杀；隋炀帝将其父害死；南北朝宋文帝亦为其子劭所害；《左传》载“父疑其子”——凡此种种，设身处地为之想想，真是惊心动魄。唐明皇自蜀归来，尊为太上皇，居南内，“耿耿星河欲曙天”，“孤灯挑尽未成眠”（白居易《长恨歌》），凄凉至极。宋高宗（为人厉害），只想为帝未想报父兄仇或复其国，只想做一偏安之帝，利用岳飞、韩世忠诸大将拒匪，打完土匪，用不着打外国，就将岳飞杀了，秦桧背骂名。高宗明知秦桧专权，而利用他杀大臣，办外交，既将秦桧捧上，也觉他可怕。及秦桧死，曰：“朕今日始免靴中置刀矣。”秦桧曾曰：“南人归南，北人归北。”宋高宗曰：“朕北人，将安归？”可见其人明白。宋高宗后做太上皇（清高宗亦为太上皇，自曰“十全老人”），其子宋孝宗（高宗养子）孝顺至极。及孝宗子光宗即位，孝宗为太上皇，其子光宗即不孝。（光宗惧内。）八月节，孝宗上楼，只有一二太监，想其子必当来看。墙外小孩儿喊：“赵官家，赵官家。”孝宗落泪，曰：“我喊他都喊不来，何况你们！”真凄凉。故说到权利，即亲父子也不亲。

说到权利，个人最亲，其次是团体（阶级），仍是争权，不是为国家。所谓世族，家家也不过是一集团（阶级），此集团并无什么思想，只想发财、升官而已。

欧亚之先进国家，其先皆是雄才大略之君主治国，以后便是贵族专政，只为本阶级争权而已。

政治发展之途径：才能→贵族→宦官。（明朝之政治最糟，宦官专权至最高点。）

《恩幸传论》分两截：以上所讲是第一截。自“夫人君南面”以下，为第二截，乃专论宦官内侍，似与上文之势豪又有别也。

自“夫人君南面”以下至结尾，为一大段，内分五层：

第一层：自“夫人君南面”至“宜有司存”，建宦之来源。

第二层：自“既而恩以狎生”至“辐凑同奔”，述阉宦得势之由。

第三层：自“人主谓其身卑位薄”至“出于言笑之下”，言阉宦近习，人主信之而不疑，而若辈乃益乘机而大煽威福也。

“义隔卿士”，“卿士”，知识阶级。

“既而恩以狎生”，“既而”，久而久之。“狎”，习也，亲近也。“恩以狎生，信由恩固”，狎→恩→信。“孝建泰始，主威独运”，说君权。

“空置百司，权不外假”，“外假”，借。五臣注：“宋武帝、明帝事每独用，权柄不外假藉于卿士也。”

“而刑政纠杂”，“纠杂”，繁淆也。

“事归近习”，“近习”，宦官。汉之十常侍，唐之监军，皆宦官。为领袖者无耳目显着孤单，有耳目则必为其所蒙蔽。

“赏罚之要”，“要”，机枢。（要，名词，即腰。）

“出纳王命”，“出纳”，即出。

“于是方途结轨，辐凑同奔”，“方途”，“方”，比并。（比，方，比邻即方邻。）（方舟，两舟相并；方人，把自己与别人比较。）“方途结轨”，并驾齐驱也。“辐凑”，今作“辐辏”，聚集也。辏字实误。（犹缙绅之缙亦误。缙当作搢。搢，插也，插笏之意。）

“曾不知鼠凭社贵”，“曾”，与“乃”通。

“外无逼主之嫌”，“逼主之嫌”，功高震主。

唐郭子仪之子暧尚公主，暧与公主吵架，暧曰：“我父薄天子而不为。”郭子仪闻之，捆子上殿以请罪。帝曰：“不痴不聋，不作阿家阿翁。”

黄梨洲宗羲（为人思想极好）《原君》之文字好，内容更好，那样之文始是论文。其文说“家天下”。一人欲为国家做事，非忘掉了权力不可，但无权你不能做事，最好是有权后把权忘了，不要有“家天下”之思想。事业与自己打成一片，始可。

后世皇帝不是为国、为人而是为自己做皇帝。“自我得之，自我失之，亦复何恨”（《梁书·邵陵王纶传》梁武帝语），亦“家天下”之思想。古来所谓圣君尧舜禹汤文武，心心意意在国家、在人民、在百姓。禹三过家门而不入，此种精神绝非“家天下”。“彼可取而代也”（《史记·项羽本纪》项王语）、“大丈夫当如此也”（《史记·高祖本纪》刘邦语），此种思想是只为了舒服享受。“莫乐为人君，惟其言而莫之违。”（《韩非子·难一》）在高位、拥大权之人，应负大责任、尽大义务也，不是取（享受）而是与（服务），此国家始可以上轨道。天下乱、将亡国之际，官吏都是死要钱，棺材里伸手——死要钱。

“钺疮痏，搆于床笫之曲”，“搆”，构也。五臣注：“，砧。钺，斧也。疮痏喻谗谮成瑕疵也，言幸臣搆瑕于宫曲床箦（箦=笫）之间，使公卿伏钺于外也。”

第四层：自“南金北毳”至“实由于此”，言宦官之祸。

自“南金北毳”至“未或能比”，言财物之盛。

国之将亡，国穷民穷，惟做官者富，举国之财富成（鸡蛋形），故“危若累卵”之话是有道理的。

“素缣丹魄”，“丹魄”，“魄”，琥珀，琥珀色红故曰丹魄。

“西京许史，盖不足云”，说贵。

“晋朝王石，未或能比”，说富。若说“或未能比”，语气轻；“未或能比”，语气重。范蔚宗《宦者传论》写宦官：

举动回山海，呼吸变霜露。阿旨曲求，则宠光三族；直情忤意，则参夷五宗。汉之纲纪大乱矣！

若夫高冠长剑，纡朱怀金者，布满宫闼；苴茅分虎，南面臣民者，盖以十数。府署第馆，棋列于都鄙；子弟支附，过半于州国。南金、和宝、冰纨、雾縠之积，盈牣珍藏；嫱媛、侍儿、歌童、舞女之玩，充备绮室。狗马饰彫文，土木被缇绣。

沈约之文不狠不凶，不如范文。

自“及太宗晚运”至“实由于此”，言宦官专权之烈。

“及太宗晚运”，“晚运”，犹言晚年。“及其老也，血气既衰，戒之在得。”（《论语·季氏》）。老是可怕的，人越到老年越想不开，不放手，也越贪得、贪财，正因生命不久，活一天便要把持一天，此之谓“倒行逆施”。“日暮途远，倒行逆施”（《史记·伍子胥列传》），人是越老越悖晦。

“虑经盛衰”，宋太宗之世可谓之盛，而惧其子年幼不能治国、驾驭群臣，故虑其国之将由盛而衰也。如此便不相信大臣贵戚，惧其篡位也，乃尽用“权幸之徒”。

“慴惮宗戚”，“宗”，诸王。“戚”，贵戚。此句是说贵戚惧权幸，抑权幸惧贵戚，文章写得不明白。五臣注：“言诸王亲属皆畏惧佞幸之臣。”

胜败，两字之意义正相反，而“胜之”“败之”讲法相同，此中国文法不清之故。茅盾将“铭感五内”写成“铭感了我们”，不通；说“苦笑尤胜于哭不得、笑不得”，不通，（尤、犹分不清。尤犹、遂随、即既，当分清。）茅盾文中用“下一转语”（“转语”是禅宗语），用得不妥。写文章，把事实摆在那儿，无批评、论断，如俄班台莱耶夫（Panteleev）（《表》，鲁迅译，是其最大之成功作品）之类作品，乃新客观之写法，几乎连感情也不表现。另一种写法，是敢哭、敢笑、敢打、敢骂……什么都说，当然自有其理由。茅盾之“下一转语”，可想说又不想说，此在说话之技术上已是低能，何况在文中，更不能算高明。作者有时被读者给惯坏了，犹之皮黄，今不如昔，因听众之今不如昔也，观点不同。

鲁迅说，看冰心之作如听八十岁的老祖母说教训。老舍之《赵子曰》《二马》真使人摇头，但竟有人捧他，最近之老舍却颇有长进，《写与读》可见其用功之功夫。鲁迅《鸭的喜剧》写：“入芝兰之室，久而不闻其香”——讽刺；“然而我之所谓嚷嚷，或者也就是他之所谓寂寞罢”——此是真费工夫；“俄国的盲诗人爱罗先珂君带了他那六弦琴到北京之后不久，便向我诉苦说：‘寂寞呀，寂寞呀，在沙漠上似的寂寞呀！’”——如诗。鲁迅之文《阿Q正传》，古典得如《史记》《左传》，然读之如见其人，如闻其声，如视其事。

读文学作品，不是吃糖，然也不是吃药。有时作品读了比吃药还苦。鲁迅之文古典，干净至极，近来却觉得不然。如《表》《鸭的喜剧》，虽古典，还有真正的平民、人民、民众。

“搆造同异，兴树祸隙，帝弟宗王，相继屠勦。”勦，五臣本作“剿”。五臣注：“言佞幸之臣搆造同异，起立祸隙，谗谮宗王，使相继被戮，而至绝矣。剿，绝也。”

一般权臣皆愿立幼主，使其孤立，与外界绝缘，结果此领袖成为昏聩，此时距灭亡之期近矣。

“搆造同异”，党同伐异。“兴树”，动词，挑拨也。“兴树祸隙”，挑拨是非。嫌隙、衅隙之结果成为怨仇。

“宝祚夙倾”，“宝祚”，五臣注：“宝祚，国命也。”“夙倾”，早亡也。

第五层：“呜呼”以下，述恩幸一名之由来及作传之意，乃作《恩幸传》之总意。

“呜呼”，古作“於戏”“乌虖”，自韩退之《祭十二郎文》用为悲叹之词，后人多仿用之，实则即叹词。

“汉书有《恩泽侯表》，又有《佞幸传》”，“恩泽”，皇亲国戚之属；“佞幸”，爱臣得皇帝之欢心者。

十六、李康（萧远）《运命论》

夫治乱运也，穷达命也，贵贱时也。故运之将隆，必生圣明之君。圣明之君，必有忠贤之臣。其所以相遇也，不求而自合；其所以相亲也，不介而自亲。唱之而必和，谋之而必从，道德玄同，曲折合符，得失不能疑其志，谗构不能离其交，然后得成功也。其所以得然者，岂徒人事哉？授之者天也，告之者神也，成之者运也。

夫黄河清而圣人生，里社鸣而圣人出，群龙见而圣人用。故伊尹，有莘氏之媵臣也，而阿衡于商。太公，渭滨之贱老也，而尚父于周。百里奚在虞而虞亡，在秦而秦霸，非不才于虞而才于秦也。张良受黄石之符，诵三略之说，以游于群雄，其言也，如以水投石，莫之受也；及其遭汉祖，其言也，如以石投水，莫之逆也。非张良之拙说于陈项，而巧言于沛公也。然则张良之言一也，不识其所以合离？合离之由，神明之道也。故彼四贤者，名载于箓图，事应乎天人，其可格之贤愚哉？孔子曰：“清明在躬，气志如神。嗜欲将至，有开必先。天降时雨，山川出云。”诗云：“惟岳降神，生甫及申；惟申及甫，惟周之翰。”运命之谓也。岂惟兴主，乱亡者亦如之焉。幽王之惑褒女也，祅始于夏庭。曹伯阳之获公孙强也，征发于社宫。叔孙豹之昵竖牛也，祸成于庚宗。吉凶成败，各以数至。咸皆不求而自合，不介而自亲矣。

昔者，圣人受命河洛曰：以文命者，七九而衰；以武兴者，六八而谋。及成王定鼎于郏鄏，卜世三十，卜年七百，天所命也。故自幽厉之间，周道大坏，二霸之后，礼乐陵迟。文薄之弊，渐于灵景；辩诈之伪，成于七国。酷烈之极，积于亡秦；文章之贵，弃于汉祖。虽仲尼至圣，颜冉大贤，揖让于规矩之内，訚訚于洙、泗之上，不能遏其端；孟轲、孙卿体二希圣，从容正道，不能维其末，天下卒至于溺而不可援。夫以仲尼之才也，而器不周于鲁卫；以仲尼之辩也，而言不行于定哀；以仲尼之谦也，而见忌于子西；以仲尼之仁也，而取仇于桓魋；以仲尼之智也，而屈厄于陈蔡；以仲尼之行也，而招毁于叔孙。夫道足以济天下，而不得贵于人；言足以经万世，而不见信于时；行足以应神明，而不能弥纶于俗；应聘七十国，而不一获其主；驱骤于蛮夏之域，屈辱于公卿之门，其不遇也如此。及其孙子思，希圣备体，而未之至，封己养高，势动人主。其所游历诸侯，莫不结驷而造门；虽造门犹有不得宾者焉。其徒子夏，升堂而未入于室者也。退老于家，魏文侯师之，西河之人肃然归德，比之于夫子而莫敢问其言。故曰：治乱，运也；穷达，命也；贵贱，时也。而后之君子，区区于一主，叹息于一朝。屈原以之沉湘，贾谊以之发愤，不亦过乎！

然则圣人所以为圣者，盖在乎乐天知命矣。故遇之而不怨，居之而不疑也。其身可抑，而道不可屈；其位可排，而名不可夺。譬如水也，通之斯为川焉，塞之斯为渊焉，升之于云则雨施，沉之于地则土润。体清以洗物，不乱于浊；受浊以济物，不伤于清。是以圣人处穷达如一也。夫忠直之迕于主，独立之负于俗，理势然也。故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堆出于岸，流必湍之；行高于人，众必非之。前监不远，覆车继轨。然而志士仁人，犹蹈之而弗悔，操之而弗失，何哉？将以遂志而成名也。求遂其志，而冒风波于险涂；求成其名，而历谤议于当时。彼所以处之，盖有算矣。子夏曰：“死生有命，富贵在天。”故道之将行也，命之将贵也，则伊尹、吕尚之兴于商周，百里、子房之用于秦汉，不求而自得，不徼而自遇矣。道之将废也，命之将贱也，岂独君子耻之而弗为乎？盖亦知为之而弗得矣。凡希世苟合之士，蘧蒢戚施之人，俛仰尊贵之颜，逶迤势利之间，意无是非，赞之如流；言无可否，应之如响。以窥看为精神，以向背为变通。势之所集，从之如归市；势之所去，弃之如脱遗。其言曰：名与身孰亲也？得与失孰贤也？荣与辱孰珍也？故遂絜其衣服，矜其车徒，冒其货贿，淫其声色，脉脉然自以为得矣。盖见龙逄、比干之亡其身，而不惟飞廉、恶来之灭其族也。盖知伍子胥之属镂于吴，而不戒费无忌之诛夷于楚也。盖讥汲黯之白首于主爵，而不惩张汤牛车之祸也；盖笑萧望之跋踬于前，而不惧石显之绞缢于后也。

故夫达者之算也，亦各有尽矣。曰：凡人之所以奔竞于富贵，何为者哉？若夫立德必须贵乎？则幽、厉之为天子，不如仲尼之为陪臣也。必须势乎？则王莽、董贤之为三公，不如扬雄、仲舒之閴其门也。必须富乎？则齐景之千驷，不如颜回、原宪之约其身也。其为实乎？则执杓而饮河者，不过满腹；弃室而洒雨者，不过濡身；过此以往，弗能受也。其为名乎？则善恶书于史册，毁誉流于千载；赏罚悬于天道，吉凶灼乎鬼神，固可畏也。将以娱耳目、乐心意乎？譬命驾而游五都之市，则天下之货毕陈矣。褰裳而涉汶阳之丘，则天下之稼如云矣。椎紒而守敖庾、海陵之仓，则山坻之积在前矣。扱衽而登钟山、蓝田之上，则夜光玙璠之珍可观矣。夫如是也，为物甚众，为己甚寡，不爱其身，而啬其神。风惊尘起，散而不止。六疾待其前，五刑随其后。利害生其左，攻夺出其右，而自以为见身名之亲疏，分荣辱之客主哉。天地之大德曰生，圣人之大宝曰位，何以守位曰仁，何以正人曰义。故古之王者，盖以一人治天下，不以天下奉一人也。古之仕者，盖以官行其义，不以利冒其官也。古之君子，盖耻得之而弗能治也，不耻能治而弗得也。原乎天人之性，核乎邪正之分，权乎祸福之门，终乎荣辱之算，其昭然矣。故君子舍彼取此。若夫出处不违其时，默语不失其人，天动星回而辰极犹居其所，玑旋轮转，而衡轴犹执其中，既明且哲，以保其身，贻厥孙谋，以燕翼子者，昔吾先友，尝从事于斯矣。

《昭明文选》卷第五十三“论三”载《运命论》。

人有“命”，人所生的时代、环境、风气即其命运，能摆脱当时风气的，非妖怪即英雄。（文章风气亦然。）

命——由生到死，长；时——偶然，短。

“运命”，“运”，天地运流（自然的）；“命”，人命（人为的）。

对所谓运命的认识有三种：

（一）神的，一切由神主宰。

（二）自然的（玄学的）。“莫之为而为”“莫之致而致”（《孟子·万章上》），不相信有神的主宰，也不相信自己的把握，即如《庄子》所云：“适来，夫子时也；适去，夫子顺也。”（《养生主》）

（三）科学的（近代的）。

Fate，运命；fatalist，运命论者。西洋之fatalist多是悲观的，以为人在天地间是最渺小的，短短的生命，小小的身体，无论你是圣贤、英雄，终归于死，凡事之不可挽回者皆归于命。

中国古代墨家事鬼神，不是为鬼而事鬼，是为人；儒家敬鬼神而远之，也是为人；神道设宗教也仍是为人。《论语·微子》篇子夏曰：

死生有命，富贵在天。

子夏之原意谓多活不必欢喜，早死也不必悲哀。我们应把死生富贵之心抛开，做点儿别的事情，活一天干一天，把心地打扫干净。“死生有命，富贵在天”八个字，颇似佛之扫除妄念。方生方灭是妄念，妄念把人的精力凌迟了。精神的专一从统一做起，平常人只注意生命、富贵，要扫除妄念，精修胜业。儒家并非真相信运命，没有纯神的运命论，中国传统的运命论是自然的、玄的，我们要用智慧、思想对传统道德进行新评价。

王阳明提出“知行合一”，认为“知”了便能行。其实“信”了也能“行”，不“行”还是不“信”。

苏东坡有一文，说自己纵步力疲，就林止息，虽未至目的地而曰“此间有甚么歇不得处”。（《记游松风亭》）如我们夏天走路，忽然遇到有树荫清泉的地方，喝点儿泉水休息休息，岂不舒服？走长途日暮途穷忽遇乡村野店，吃点儿饭，喝三杯酒，一觉好睡，岂不舒服？舒服吗？舒服。而到家了吗？没到。庄子是只此而止，不求到家，而孔子则不然。《论语·宪问》曰：

子路宿于石门。晨门曰：“奚自？”子路曰：“自孔氏。”曰：“是知其不可而为之者与？”

“知其不可而为之”——此晨门评夫子者。对晨门之评，胡适曾说：“认得这个真孔丘，一部《论语》都可废。”（《尝试集·孔丘》）“知其不可而为之”，不是傻，是伟大。孔子所言“知命”是不妄求，不妄为，而不是不求、不为。

《运命论》之开篇三句曰：

夫治乱运也，穷达命也，贵贱时也。

此是一段总起，同时并为全篇之大旨。

文章的层次与系统不同，层次只是文字上的功夫，中国文章无层次而有系统，有中心思想。文章的中心思想，作“论”，需点明；作“纪”，可暗示；作史只是要真实、生动，不要用自己意见去征服别人，只把事实点出，自然形成别人的意见。《左氏传》并不点明中心思想，尤其末后“君子曰”。作论则不同，贾谊《过秦论》之结尾说：“一夫作难而七庙隳，身死人手，为天下笑，何也？仁义不施而攻守之势异也。”陆士衡的《辩亡论》仿之，大旨亦置于最后，此种写法冒险。《运命论》将一篇大旨置于篇首。

《运命论》首三句总起之后，“故运之将隆”至“必有忠贤之臣”数句为前提；“其所以相遇也”至“谗构不能离其交，然后得成功也”数句为发挥；“其所以得然者”至“成之者运也”数句为结束。（然，如此。此处“然”，指以上发挥之部分。）

文中用故实，在纯文学中是为求美，在议论文是举例、作证。连用典故，行文上要有排比，其顺序或依时代，或依事类。文章当用排比而又不可堆砌，“导之则泉注，顿之则山安”（孙过庭《书谱》），文如水流山立。《过秦论》即如此。排比与堆砌，真如鲁迅所谓肉麻与有趣，相去一间耳。散文中之排比，或有因果相生，有因果相生则不显堆砌。如韩愈《原道》开篇即曰：

博爱之谓仁，行而宜之之谓义，由是而之焉之谓道，足乎己无待于外之谓德。

如此排比而绝无堆砌。以修辞论，此胜过《运命论》开头之前三句。

文人是冒险的。凡事皆有分际、限度。文人创作时觉得不这样写不成，此非对读者而言，是自己心里觉得不如此写不行，而写出之后由读者一看，有分际、有限度，如悬崖勒马，要分际恰好，离太远让人觉得没劲，而过了掉下去，摔死了。太史公、老杜有时皆不免“过”，《汉书》是不够，只有《左传》真了不得。

作文如蜂酿蜜，当博采。文章之表现当动人，使人相信。而读文章，若只注意形式、音节之美，则容易受其蛊惑而忽略其内容。当以近代头脑读古人书。古文形式、音节好，而说理未必是。若孙过庭《书谱》中论学书：

有学而不能者矣，未有不学而得者也。

形式、音节、说理，须均好。（即领袖之用人才亦如是：“有学而不能者矣，未有不学而得者也”。人溺己溺，人饥己饥。不得已而求其次，领袖亦当以事业为前提，不可以个人福利为前提。此非一手一足之力，故必有辅佐。明思宗云：“朕非亡国之君，诸臣皆亡国之臣也。”就凭这句话，思宗便是亡国之君。弈棋下子，脚步一乱，求生反死。思宗求治太急，用人不专，知人不明，人才求而不得，盖亦由知人不明。）

《论语》中孔子曰：

学而时习之。

学，由勉强而得自然的过程谓之学。上智，不学不能；下愚，学而不能；我们是学然后勉强而得。只觉勉强、不得自然，是功夫不到；只有自然、没有勉强，不是天才就是不长进；由勉强得自然是大自在。如练拳的式子是不舒服的，功夫练到家则自在舒服；禅宗戒律束缚人，而大师则行所无事。老杜的律诗亦然。（现在的诗无格律，倒自由，可是也未能好。）自由要不妨害他人自由，自由便是很严的戒律。高深的地方不是玄，若“玄”，不是欺骗便是偷懒；或者以为玄乃高妙，实是不肯追求。即俗之迷信，亦有象征意味：红，象征吉，如花如火，是发皇；白，象征哀，如霜如雪，是冷静。禅家有“透网金鳞”之话头：

僧问：“透网金鳞以何为食？”师曰：“罗笼不肯住，呼唤不回头，并非不落网，而要透出去。”

透网之金鳞，是穿透罗网、穿梭式一直向前。而平常人活了不肯死，死了不肯活，落入罗网就透不出去。“死”的人却如何得“活”？生，有生命、生活二义，今所谓“死”是生活的死，则虽生命存在亦犹死也。透网金鳞，得大自在，而并非成为余故乡所谓“没事人儿”了。“没事人儿”，就是有生命而没有生活。透网金鳞还要精修猛进，人不可不吃饭，而不可吃饱了便成“没事人儿”。吃饭也许艰难，但绝不是伟大。

文章应有：（一）义理（内容）；（二）文字美。

英人谓英国文章至沃尔特·佩特（W.Pater）则“盛服大殓，寿终正寝”。此言虽不能说不严肃，但也很刻薄，也很公平，便因生命、生活都没有了。文字弹性的大小便是活动力的大小，六朝文便近于“盛服大殓”。而刘孝标《重答刘秣陵沼书》乃士大夫“盛服”而未“大殓”，生命力毫不减少。曹子桓文亦然。

文人写作所用语言，所走的有两条路：一是从旧书本子上学的；另一则活的语言。退之虽称“文起八代之衰”（苏轼《潮州韩文公庙碑》），而“非三代两汉之书不敢观”（《答李翊书》），尚非活的语言，与六朝文路子同，惟标准不同耳。余对史、汉、庄子只是理智上觉得好，理智、感情都觉得好的是曹子桓、鲁迅，清峻峭厉，而鲁迅走的也是古典派。韩退之革新是复古；鲁迅先生是跳过“八家”回到《文选》，是“白话”而不是活的语言；《海上花列传》《九尾龟》是用当时活的语言写的。

散文漫议

散文含义很广，凡不叶韵之散行文皆曰散文。然自狭义方面言之，散文并非散行文字，散文很似西洋之essay，极似小品文（近代小品文颇为人攻击）。说散文近似现在之小品文，然未能说出散文与小品文究竟是什么。又说“散文是无韵不骈”，然此仍未能说明散文之定义。（骈文之美发展到最后，成为四六。外国之散文诗，在形式上、音节上，都无中国之骈文美。）在形式上、音节上是散文，在内容上是散文诗poème en prose（法语），此是中国之散文。小品文亦如此。

散文既是诗，必以写景、抒情为主。景者，目之所见、耳之所闻……眼、耳、鼻、舌、身、意六根，写景离不开眼、耳、鼻、舌、身五根；意则为抒情，由己心而想而生。中国诗大部分是写景、抒情，故有人说诗中不能杂议论，杂议论则成诗论，只有诗之形式而已。杜诗有“诗史”之称，因其纪事诗特多之故。既然写成文，不论散、韵，纪事、议论、写景、抒情四者，必具其一，或兼而有之，或具有一二项；诗则以写景、抒情为主。狭义之散文、小品文、散文诗般的散文，亦以写景、抒情为主，亦或有议论或纪事，然不占主要，与诗之不以议论、纪事为主同也。简单地说，散文除无韵、不骈之外，须以写景、抒情为主，自然，亦可杂用议论及纪事。（余之散文所走之路子是写景、抒情，纪事文次之，而议论之文则少。）

以上是给散文下一谨严之定义——狭义的，即将其范围缩小。

文章内容：

议论——思想

纪事

抒情

写景

议论：

周秦诸子之文好极了。直到现在，除了翻译之文（一为外国文章之翻译，二为佛经之翻译），无能与之对抗者。说到行文，翻译之作尚不及周秦诸子。周秦诸子实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然周秦诸子其目的在发表思想，即议论也。

所谓议论即判断。议论、判断是人类的特殊本领，人所以为万物之灵，其一即人类有判断力。议论、判断应从思想而出，不应从传统上面来。“传统”一词，极为熟悉。所谓传统就是习惯，包括纵——历史的、横——社会的两方面。（所谓三纲，自古如此，如此传下来，便以为不可更改，故“君令臣死，不敢不死”，亦是数千年如此传下来的。）一切的传统的判断，是未经过思想的判断。思想最怕盲从、武断。（人云亦云，随意加评断。）没有一个盲从之人不是武断的；反之亦然。武断由己，盲从由人。盲从之人，由于自己无思想，无思考力，故无判断力；武断之人亦如是。故武断之人喜盲从，盲从之人亦喜武断。

秦始皇焚书坑儒，该死。前人文章皆如此骂他，我们作文亦是如此，此是传统。曹操、曹丕是奸臣，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曹丕篡汉，前人戏曲、小说都如此骂他们，我们也骂，此亦是传统。应想秦始皇当时之环境，为之设身处地而想，若己身为始皇，是否焚书坑儒？说出理由来。如捉住小贼，打骂之后送往法庭论罪，此固然是对的，但这是传统的。对底下人不严，不使用，是奖其懒惰。在我是仁慈，然底下人并不了解，而认为是应该，甚至支使也支使不动了。此太宽。处世对人真难，脾气暴躁难处；而脾气好也应小心，易为人所欺。那么，人怎么办？做好人呢还是做坏人？所谓“宁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真使人恨不能变为毒蛇猛兽咬人，使人不敢欺己。对底下人固不必太和气，然也不必做一暴君。对小偷而不责罚是奖励偷盗，责罚是惩罚。然若己身为盗，在三九寒天，身上无衣，腹中无食，且非止一朝一日，不偷怎办？若己身在此境亦不偷，说出理由来。对小偷若责罚之，是传统的；不责罚应有理由，此即所谓思想——议论，由思想而生之议论。

中国最好的议论文章是诸子，因其对物理人情下过一番思考，故既不盲从，亦不武断。诸子文章当然有好的文章，而其意义并不在文，乃为了表现其思想。凡思想清楚之人，其文章必佳，虽然也许不深刻、不伟大。（当然也有深刻伟大。）

纪事：

《史记》《汉书》，文章亦极佳。所谓“子”“史”，皆是很好的文章。凡是写史者皆富于思想，能思考，能判断；否则，写出来的仅是史料而非史书。一切文章亦如此，非思想清楚不可。

没有一部史书不是用极好的文章写出来的，然其意在写往古来今之史实。多读史，史是一面镜子，不但可见到古人，且可照见了自己。《左传》《史记》《汉书》，为人人信任、崇拜，以为学文言文须读此三书。然此三书之文章固是好，而作者之意不在作文乃在纪事。因其为“史”，故不能称之为散文（狭义）。

后来之散文，至魏文帝时，其内容并非无议论、纪事，然占次要地位，而抒情、写景占主要。此是魏文帝提倡的，甚至可以说是魏文帝之散文运动，因在魏文帝前尚无此种纯文艺之散文。

L′art pour la vie，法语：为人生的艺术

L′art pour l′art，法语：为艺术的艺术

子、史是艺术，然其意在人生而不在艺术。议论——诸子，纪事——史汉，是为人生的艺术。史是记录人生的，子是改进人生的，不论乐天、悲天……总之，是对现世的不满而希望有一个更合理想的生活。写社会，写人群，是因其恨此社会没出息而希望社会好起来、活泼起来、光明起来。史是记录人生的，写在专制时代。贤良政治、暴君政治、民主政治……下之人民生活情况，此当然亦是为人生的艺术。

为艺术而艺术，一般人不承认，如几何学上之点是没有面积的。（是的，但没有点，面又安置于何处？）这在道理上是对的，而在事实上又是不可能的。惠施、公孙龙善辩（诡辩派），惠施谓“一尺之棰，日取其半，万世不竭”（《庄子·天下》），所说道理很对，而事实上也是不可能。

有人说为艺术的艺术在理由上能存在，而事实上亦不能存在。因为无论怎样一位为艺术而艺术的作家，其所写出之文，不能不反映作者自己的生活，既在其作品中反映出其生活，则还是为人生的艺术，而非为艺术的艺术，故为艺术的艺术亦是为人生的艺术。然为人生的艺术，其反映之人生是多数的（史）、一般的、普通的（子）。为艺术而艺术的散文家，其所反映之人生是个人的，以近代文学上之名词言之，是“自我中心self-center”。观察其自身周围与自己有关系的事物，眼光远大，可看得多；否则，看得少。但不论多少，反正是以自我为中心。魏文帝之散文即如此。

prose　　poétique　　et　　musique

散文　　　诗的　　　和　　音乐的

法恶魔派诗人波特莱尔（Baudelaire）主张散文——极美的散文，必须是诗的和音乐的。魏文帝之散文即如B氏所言。

抒情、写景最易成为诗的、音乐的。在诗中写议论、纪事甚难，尤以议论为难，但也须视作者之思想、天才。老子、庄子写思想之散文，几乎是诗。一般议论老、庄者，看其无为思想，而余则注重其文——散文诗。《论语》亦是极好的散文诗。在学习期间，写抒情、写景之文最易，议论、纪事为难。

余之讲“诗”，合天地而为诗，讲文亦如此。

文章短说

一、《史记》概说

史家须有三长：史识、史才、史学。

史识，处理史料的立场、观点；

史才，考核史料、叙述编纂的能力；

史学，深入生活，掌握史料。

司马迁有此三长，故成就《史记》。

《史记》不是编年体而是纪传体，分十二本纪、十表、八书、三十世家、七十列传。《史记》在记史、作文方面都做出了典范，为后世效法。

史家“班马”并称，实则班固只求历史的真实，司马迁并求艺术的真实。《史记》中人物有的并非实有其人，如公孙杵臼（《赵世家》，后有杂剧《赵氏孤儿》），此是司马迁深入民间采民间传说而写成。《史记》有想象，有创造。如项王被围垓下，为《垓下歌》，是非实际的，是人民的想象，此为后世史家所不能取。艺术的真实较生活的真实更真实，项王作《垓下歌》是表现项王性格的。

司马迁敢于独创地运用艺术想象记史实，为后世记史者望尘莫及。

《史记》有《项羽本纪》。项羽并非皇帝，又未立天下、传代，而《史记》将其列在“本纪”中，这就非“成者王侯败者贼”的观念。

看《项羽本纪》一遍，抓住运动发展矛盾斗争这条红线。项梁杀会稽守起事，率众叛军，胜而骄，终败死，这正是项羽的影子。项羽在章邯降后即骄且吝，正如《论语》所说“如有周公之才之美，使骄且吝，其馀不足观也已”（《泰伯》）。与汉王刘邦相较，汉王据汉中无后顾之忧，项王则进有齐后之忧；汉王笼络于人得人心，项王则自骄疏人不得人心。项羽坑降卒、屠城，杀大多数人，而手下竟无一人为其出死力。

《鸿门宴》一节，项羽放走刘邦而不杀之，是因项羽自骄若虎，视刘邦不过雏鸡耳。项伯与曹无伤均为内奸，而项羽、刘邦对此态度不同：刘邦立诛曹无伤，项羽则不问项伯。情节上的出乎意外、又在意中，这就是艺术的感染。

《史记》又有《陈涉世家》。首先树起起义大旗的陈涉，可说是亘古第一，向封建社会发出第一声否定，司马迁并未贬低他，而列之于“世家”。（《清史稿》视革命党为“贼”。）

列传，有个人单传，如《魏公子列传》；有二人合传，如《廉颇蔺相如列传》。

司马迁深入生活、深入社会，不仅注意上层，且注意下层。列传中《游侠列传》《货殖列传》《滑稽列传》，是多人合传，下层者之传。

《游侠列传》写游侠。这些游侠专事反对统治阶级的一套秩序，仅次造反一等。如《水浒传》诸英雄聚义前就是游侠。

《货殖列传》写商贾。大商贾，上左右君侯，下统治人民，列传将商人在历史上所起的作用特别指出，经济受政治制约，而政治也受影响于经济。

《滑稽列传》，“滑稽”，旧称“弄人”，较之游侠、商人地位更下一等，无社会地位，法律上不被保护，没有人格，作滑稽态求宠于王侯。旧日优伶、伶人多长于讽刺，一方面对统治者的讽刺，一方面对当时政事的讽刺，是政治性的讽刺。《滑稽列传》所写是被压迫人民表示反抗的一种艺术语言，诚如鲁迅所说“暴君统治使人变成冷嘲”。

《史记》写作上对后人影响最深、最明显的是《水浒》。熟读《水浒》，犹如熟读《史记》。《史记》通过表现来刻画人物，不用说明。《水浒》亦如此。如《水浒传》中写鲁智深处处通过其言行表现其好侠尚义、粗中有细的性格，无一句说明。而就人物形象看，《史记》中项羽似《水浒》中李逵。

二、说“赋”

赋，本《诗经》“六义”之一。“六义”中，风、雅、颂为一类（体裁），赋、比、兴为一类（创作方法）。赋者，铺也，铺张，直陈其事曰赋。如《诗经·卫风·氓》即赋的手法。

《诗经》“六义”之“赋”与“骚赋”“汉赋”有继承发展关系。发展到楚辞，赋成为独立文体。对于汉赋来说，可说仍不失赋之本义。如若骚赋，则不能尽同，骚赋义兼比、兴，故不宜以赋命名，因名“楚辞”。前人因其铺张、长篇，与诗有别，故又名之为骚赋。文学作品需要铺张，汉赋虽为直陈其事，然终不乏夸张；而较之诗，还是直陈其事。后，“赋”发展成一动词，如：赋诗。

赋，还有一义，不歌而颂谓之赋，虽为韵文而不能歌唱即为赋。但此解不完全准确，如《离骚》《九歌》则不能谓之是“不歌而颂”。

汉赋多为赋物之作，“物”有事义，古汉语物、事义同。汉赋中张衡之《西京赋》等即为赋物之作，非说理，非说情，客观色彩较浓厚，有关之事都写入，故曰夸张。

王粲《登楼赋》是抒情之赋，其抒情若《离骚》，但所抒为个人悲欢；陆机《文赋》是说理之赋。王、陆之赋，均类汉赋，但也均异于汉赋。

赋的特点，或茂密，或疏朗。汉赋多是茂密，王粲的《登楼赋》则是疏朗。赋，富丽堂皇、金碧辉煌。我们要接受过来为我们服务，取其精华，去其糟粕。学习它的茂密，用于我们的文章。时代是富丽堂皇、气魄宏伟的，而文字却落后于现实。渐修、顿悟，日积不足，月积有馀。日进日新，日疏日远，温故知新。

写作离不开联想、想象、幻想。文章应篇无闲句，句无闲字。然而长篇者下笔万言，滔滔不绝，仍能无闲句，无闲字，就是由于联想、想象、幻想。作者的写作是由思想到文字，读者的阅读是由文字到思想。傅武仲《舞赋》有句：

修仪操以显志兮，独驰思乎杳冥。在山峨峨，在水汤汤。与志迁化，容不虚生。

意思是修仪表以显扬己志，给美容以美的灵魂。故学道者正心诚意。正者不俗，诚者不伪；不正则俗，不诚则伪。仪表不修，志不能扬；灵魂丑恶，仪表全丧。

三、读张岱文

姚简叔画千古，人亦千古。戊寅，简叔客魏为上宾。余寓桃叶渡，往来者闵汶水、曾波臣一二人而已。简叔无半面交，访余，一见如平生欢，遂榻余寓。与余料理米盐之事，不使余知。有空儿，则拉余饮淮上馆，潦倒而归。京中诸勋戚大老、朋侪缁衲、高人名妓与简叔交者，必使交余，无或遗者。与余同起居者十日，有苍头至，方知其有妾在寓也。简叔塞渊不露聪明，为人落落难合，孤意一往，使人不可亲疏。与余交不知何缘，反而求之不得也。访友报恩寺，寺册叶百方，宋元名笔。简叔眼光透入重纸，据梧精思，面无人色。及归，为余仿苏汉臣一图：小儿方据澡盆浴，一脚入水，一脚退缩欲出；宫人蹲盆侧，一手掖儿，一手为儿擤鼻涕；旁坐宫娥，一儿浴起伏其膝，为结绣裾。一图，宫娥盛装端立有所俟，双鬟尾之；一侍儿捧盘，盘列二瓯，意色向客；一宫娥持其盘，为整茶锹，详视端谨。复视原本，一笔不失。（《姚简叔画》）

中国人固有文学美食——骈文，而后之小品文亦美。

小品文长长短短，参差不齐，先不要看它的新奇，要看它的干净。小品文之美，以简洁明净为根本，而不善学者，适得其病。

张氏此文开篇一句“姚简叔画千古，人亦千古”，可说是打破文言、白话界限而境界是古典。“画千古，人亦千古”，上句是主，下句是宾，而先经下句写，其实宾即主，主即宾，宾主合一，人不千古，画不能千古。以文讲有宾主，以意讲没宾主。接下，张岱叙与简叔之交往，“与余料理米盐之事，不使余知。有空儿，则拉余饮淮上馆，潦倒而归。”

“简叔塞渊，不露聪明，为人落落难合，孤意一往，使人不可亲疏。”“塞渊”，深厚之意，《诗经》有“其心塞渊”（《邶风·燕燕》）句。待其见书画，则“眼光透入重纸，据梧精思，面无人色。”“据梧”，出《庄子》，梧盖桌案。见宋元人册叶后，简叔乃自画一幅，“复视原本，一笔不失。”

余读《左传》《国策》《史记》《汉书》，只得其神气，而字句找不到证明；然读张氏之文，连字句也好像找到了。张氏这种文章字句，不是古人尤其不是“八家”中非有韵的白话之文字，该接近大众，而离大众甚远，非有修养之人不能得其佳处。若但看外表，一学便浑身是病，与大众无涉。这种革命不是革新。

一个大诗人、文人使用语言最自由而且完善。“赋诗必此诗，定知非诗人”（苏轼《书鄢陵王主簿所画折枝二首》其一），至少不是伟大诗人。一切最高境界是无限，但做到无限的没几个人，有能者，亦有大小之别。司马迁《史记》上至帝王将相下迄游侠滑稽，《平准书》写日常生活，以文字论，《史记》不如左氏；以包容之广大论，左氏不如《史记》。晚明人在使用文字上近于无限，而内容境界不成，不完整，所谓完整是调和。（桐城派写文章忌讳小说气、小品气、尺牍气，近人写白话文该忌讳报纸气。西洋人当教授，教授的小说，一肚子定理、教条。）

我国文字愈来离语言愈远。《史记》与语言尚接近，引用古书多所改削，其中多用汉当时俗语。大文人敢用口语中字句去写文，可是他用上便成为古典——必得有这样本领才配用俗语，才配用方言。由此观之，凡作文最善于利用方言俗语者都是身上古典气极重之人。司马迁写《史记》雅洁之至。一切古典皆雅洁。一切美的基本条件就是雅洁，所谓“白受采”（《礼记·礼器》）、“绘事后素”（《论语·八佾》）。雅洁诚然不是艺术最高境界，而是艺术起码功夫。一个大作家使用俗语用得雅洁，故能成为古典。不知文者以为大众化了，知古文的人看来是古典。

鲁迅与托尔斯泰都以为大众文学不要文人包办或代办，但这是理想。天衣无缝，这不可能。同样，想从大众中产生活的文学，过去认为这不可能，现已证明可能。所以近来能用俗语之人都是古典修养很深的人。太史公于书无所不读，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中知人事，读破万卷书，然后能敢用方言俗语。鲁迅亦然。鲁迅先生曾写：“脖颈最细，古人则于此斫之；臀肉最肥，古人则于此打之。”（《华盖集·忽然想到》）顶粗的话而用得好，像六朝小品，用方言俗语都成古典的了。你不是鲁迅，最好不要文言、白话乱使。

蜂采百花成蜜，各种文章美都要采取。“日知其所亡，月无忘其所能”（《论语·子张》），“勿忘，勿助长”（《孟子·公孙丑上》），“欲速则不达”（《论语·子路》）。

四、翻译文学

“人愈死于自己，愈能活于天主。”（《师主篇》卷二）

人是自私的，将自私的心杀死，才能好好活着。自私使国家不成国家，团体不成团体，不但此也，甚至父子兄弟相残。

不要以为“人愈死于自己，愈能活于天主”这两句翻译得不通，其实译得太好了。翻译当如此。

佛经以南北朝姚秦鸠摩罗什（梵语Kumārajīva）所译最佳。鸠摩罗什原为外国人，其所译《阿弥陀经》可一读，此乃小乘经，乃净土四经之一。《阿弥陀经》译本甚多，今所传有三四种之多。我们不是把它当宗教书看，乃是将它当文学书看，真是散文诗。一般不信佛的人对经虽不积极赞成，也不积极反对。

翻译佛经极能保存印度原文之音节与意义。佛经开头是“如是我闻”，汉语“是”字承上，佛经“是”字启下。言“如是我闻”者，确为我所闻，且我闻与你闻不同，反正“我闻如是”。然不言“我闻如是”，而言“如是我闻”，盖印度之语法。

自从译佛经，已开我国新语法，现在译洋文亦然。用外国句法创造中国句法，一面不失外国精神，一面替中国语文开一条新路。

若民族文化低落，则人连本国文字都不会使。有人说，没有一个大诗人是用外国文字写诗的，而印度的泰戈尔（Tagore）用英文写诗。印度的甘地（Gandhi）比他高，甘地的意志精神全是宗教表现，他留学英国，不穿西服，穿印度褊衫，自摇纺车。

五、文学创作之二现象

文学是人生之影像。

“功遂身退，天之道”（《道德经》九章），中国普通所说“天”是“自然”。人自少而壮、而老、而衰、而死亡，亦天之道，若于此而感慨，适见其不通（不达）而已。

现在中国文学界有两种现象：一是以文学为“玩儿票”，功成名就、名利双收之后便把文学抛在一边了；还有一种是他在文学上有点儿成就就不长进了，这就该放弃，不该永远把持此园地。其实该去了，只要你以前哪一点儿东西对得起人，人准对得起你。想保持王冕宝座，也得你自己努力呀！

文学是自由职业，爱美职业，amateur。其实就是“票友”，“大爷高乐”，可是别叫别人受不了，不要成为猪八戒啃砂锅片儿。文学谈不到什么权利义务，工作报酬。

一个作家晚年的作品绝不会和早年的完全一样，不是更好，就是较坏。不过有时虽坏，但可看出他仍在努力。

夜读鲁迅先生书简：

秉中兄：

九日惠函已收到，生丁此时此地，真如处荆棘中。国人竟有贩人命以自肥者，尤可愤叹。时亦有意去此危邦，而眷念旧乡，仍不能绝裾径去。野人怀土，小草恋山，亦可哀也。日本为旧游之地，水木明瑟，诚足怡心。然知之已稔，遂不甚向往。去年颇欲赴德国，亦仅藏于心。今则金价大增，且将三倍，我又有眷属在沪，并一婴儿，相依为命，离则两伤，故且深自韬晦，冀延馀年。倘举朝文武仍不相容，会当相偕以泛海，或相率而授命耳。盛意甚感，但今尚无恙，请释远念，并善自珍摄为幸。

　　　　　此布　即颂

曼福不尽

令夫人均此致候

迅敬上

二十一日

先生书简：愤慨、伤感、幽默。

常人在危险时不能幽默，对大人时不能幽默。

要想国家强大起来，必须我们自己先强起来。

鲁迅先生是诗人，而且是地道的中国诗人。鲁迅先生原是“个人”，是ironic，讽刺，而其后一变而为前进主义，此与高尔基（Gorky）颇相似。然二人又稍不同。G乃无产阶级，鲁迅先生则否。此外，鲁迅先生又为伤感主义，好发牢骚，发感慨。伤感之人最易改变，一阵儿过去便完了，而鲁迅非常执拗，如“脚行”（行，音杭），无论你说什么，我要这个价儿。

短篇小说，莫泊桑（Maupassant），冷；契诃夫（Chekhov），伤感；鲁迅，热烈而辛辣。不怕没话说，就怕说时没思想。鲁迅并非大天才，而能奠定新小说基础，跳过古人的境界。（唐人小说记李白见贺知章，投刺书“东海钓鳌客”，言大而无当。）

今人为诗作文，一不能跳过古人境界，二不能自创新境界，此阵线之薄弱可知。吾人应能跳出古人范围，以后创作即使不是新诗，亦应另有新体。旧诗之阵线已是不攻自破，鲁迅对旧的作品常取唾弃态度，而余对旧作品虽不唾弃，而为其悲哀。温柔敦厚是好，而不适于现在的时代环境。中国作品在道德上可尊重，而在历史上可悲观。（史实——历史真实；臆说——臆度之辞。臆说虽与事实不合，而必合情理。如苏轼言舜为天子，将杀人，皋陶曰“杀之”三，舜曰“赦之”三。虽为臆度之辞而真合情理。）

目录

本卷说明

致卢伯屏　四〇八通

一九二一年三月至六月间（山东青州）

一九二一年六月三十日（济南）

一九二一年七月五日、七日

一九二一年七月十一日

一九二一年七月十三日

一九二一年七月二十七日

一九二一年八月一日

一九二一年八月二日

一九二一年八月六日

一九二一年八月下旬（故乡河北省清河县坝营）

一九二一年八月底

一九二一年九月六日

一九二一年九月十日

一九二一年十月二十七日（济南）

一九二一年十月十五日前

一九二一年十月二十日

一九二一年十月二十日

一九二一年十月二十六日

一九二一年十一月十二日

一九二一年十一月十九日

一九二一年十一月二十七日

一九二一年十二月十七日

一九二一年十二月二十日左右

一九二一年十二月二十四日（临清）

一九二二年一月一日（故乡）

一九二二年一月二十九日

一九二二年旧历正月初十

一九二二年二月十七日以前

一九二二年二月十九日、二十日（济南）

一九二二年三月一日

一九二二年三月初

一九二二年三月四日（农历）

一九二二年四月一日

一九二二年四月十八日前

一九二二年五月十七日前

一九二二年五月十八日

一九二二年五月二十九日

一九二二年八月初（北京）

一九二二年八月二十一日（故乡）

一九二二年八月二十七日

一九二二年九月二十六日（济南）

一九二二年十月十二日

一九二二年十月二十七日

一九二二年十月三十日

一九二三年一月二十八日

一九二三年一月二十九日

一九二三年二月一日

一九二三年旧历正月初三（故乡）

一九二三年三月一日

一九二三年三月十三日（临清）

一九二三年三月十六日（济南）

一九二三年三月二十日

一九二三年四月八日

一九二三年四月十日

一九二三年四月十九日

一九二三年四月二十一日

一九二三年四月二十三日

一九二三年五月二日

一九二三年五月五日

一九二三年五月十一日

一九二三年五月二十六日

一九二三年五月三十一日

一九二三年六月一日

一九二三年六月十日前

一九二三年六月十一日以前

一九二三年七月十一日

一九二三年七月十五日

一九二三年七月十六日

一九二三年七月十八日（临清）

一九二三年八月四日（故乡）

一九二三年八月十日

一九二四年二月二十八日（故乡）

一九二四年二月二十九日

一九二四年七月一日（济南）

一九二四年七月八日（青岛）

一九二四年七月十二日

一九二四年七月十五日

一九二四年七月二十四日

一九二四年七月二十九日

一九二四年八月二日

一九二四年八月六日

一九二四年八月二十三日

一九二四年八月二十六日

一九二四年九月一日

一九二四年九月十九日

一九二四年十月九日

一九二四年十月十一日

一九二四年十月十七日

一九二四年十月二十四日

一九二四年十月二十七日

一九二四年十一月六日

一九二四年十一月十四日

一九二四年十一月二十八日

一九二四年十一月二十八日、三十日

一九二四年十二月九日

一九二四年十二月十四日

一九二四年十二月二十日前

一九二四年十二月二十一日

一九二四年十二月二十四日（济南）

一九二四年十二月二十六日

一九二五年一月十九日（故乡）

一九二五年三月四日（青岛）

一九二五年三月七日

一九二五年三月十日

一九二五年三月十七日

一九二五年三月二十一日

一九二五年三月二十四日

一九二五年三月末四月初

一九二五年四月八日

一九二五年四月十一日

一九二五年四月十二日

一九二五年四月十六日

一九二五年四月十八日

一九二五年四月二十日

一九二五年四月二十二日

一九二五年五月二日

一九二五年五月六日

一九二五年五月十日

一九二五年五月十一日

一九二五年五月十四日

一九二五年五月二十日

一九二五年五月二十五日

一九二五年五月二十六日

一九二五年五月

一九二五年五月末六月初

一九二五年六月九日

一九二五年六月十三日

一九二五年六月十五日

一九二五年六月二十三日

一九二五年七月八日

一九二五年七月中旬（返乡途中）

一九二五年七月二十六日（故乡）

一九二五年八月十日

一九二五年八月十四日

一九二五年八月二十五日

一九二五年八月二十八日

一九二五年九月二十一日（青岛）

一九二五年九月二十二日

一九二五年九月二十七日

一九二五年十月四日

一九二五年十月六日

一九二五年十月十五日

一九二五年十月二十日

一九二五年十月二十一日

一九二五年十月二十二日

一九二五年十月二十四日

一九二五年十月末

一九二五年十月三十日

一九二五年十一月五日

一九二五年十一月七日

一九二五年十一月八日

一九二五年十一月十二日

一九二五年十一月十三日

一九二五年十一月十六日

一九二五年十一月十九日

一九二五年十一月二十日前后

一九二五年十一月二十三日

一九二五年十一月二十七日

一九二五年十二月二日、三日

一九二五年十二月八日

一九二五年十二月十二日

一九二五年十二月十五日

一九二五年十二月二十四日

一九二五年十二月二十八日

一九二五年十二月三十一日

一九二六年一月二日

一九二六年一月三日

一九二六年一月六日

一九二六年一月七日

一九二六年一月九日

一九二六年一月十日

一九二六年一月十二日

一九二六年一月十五日

一九二六年一月十七日

一九二六年一月十八日

一九二六年一月二十二日（济南）

一九二六年二月十八日（青岛）

一九二六年二月十九日

一九二六年三月十日

一九二六年三月十二日

一九二六年三月十八日

一九二六年三月十九日

一九二六年三月二十六日

一九二六年三月二十九日

一九二六年三月三十日

一九二六年三月卅一日

一九二六年四月六日

一九二六年四月七日

一九二六年四月九日

一九二六年四月十日

一九二六年四月十四日

一九二六年四月十八日

一九二六年四月二十五日

一九二六年四月三十日

一九二六年五月四日

一九二六年五月十二日

一九二六年五月二十三日

一九二六年五月二十六日

一九二六年五月二十九日

一九二六年六月二日

一九二六年六月三日

一九二六年六月五日

一九二六年六月九日

一九二六年六月十八日

一九二六年六月二十一日

一九二六年六月二十三日

一九二六年六月二十五日

一九二六年六月二十六日

一九二六年六月二十八日

一九二六年六月末

一九二六年七月一日

一九二六年七月五日

一九二六年七月七日

一九二六年七月中下旬

一九二六年八月上旬

一九二六年八月二十一日

一九二六年九月七日

一九二六年九月十日、十一日

一九二六年九月十二日

一九二六年九月十三日

一九二六年九月十四日

一九二六年九月十六日

一九二六年九月下旬（农历八月十八）（天津）

一九二六年九月二十八日、二十九日

一九二六年十月六日

一九二六年十月十四日

一九二六年十月二十日

一九二六年十月二十九日

一九二六年十月三十日

一九二六年十一月五日

一九二六年十一月八日、九日

一九二六年十一月十五日、十六日

一九二六年十一月二十一日

一九二六年十一月下旬

一九二六年十二月四日

一九二六年十二月十三日

一九二六年十二月二十二日

一九二六年十二月二十二日

一九二六年十二月三十日

一九二七年一月四日

一九二七年二月二日

一九二七年三月十二日

一九二七年三月十六日

一九二七年三月十七日

一九二七年三月二十三日

一九二七年三月二十五日

一九二七年三月二十七日

一九二七年三月二十九日

一九二七年三月三十日

一九二七年四月五日

一九二七年四月九日

一九二七年四月十七日

一九二七年四月十八日

一九二七年四月二十一日

一九二七年四月二十八日（天津）

一九二七年五月二十六日

一九二七年五月二十七日、二十八日

一九二七年六月八日

一九二七年七月十三日（北京）

一九二七年七月十五日

一九二七年七月十六日

一九二七年七月二十日

一九二七年七月二十五日

一九二七年八月十四日

一九二七年八月三十日（天津）

一九二七年九月一日

一九二七年九月七日

一九二七年九月十日

一九二七年九月十九日

一九二七年九月二十八日

一九二七年十月七日

一九二七年十一月初（故乡）

一九二七年十一月十二日、十三日（天津）

一九二七年十一月十八日

一九二七年十一月二十二日

一九二七年十一月末或十二月初

一九二七年十二月五日

一九二七年十二月九日

一九二七年十二月十三日

一九二七年十二月十五日

一九二七年十二月二十八日

一九二八年一月十一日

一九二八年二月二日（北京）

一九二八年二月十七日（天津）

一九二八年旧历二月二日

一九二八年二月二十五日前

一九二八年二月二十五日

一九二八年二月二十五日第二书

一九二八年二月二十六日

一九二八年二月二十八日

一九二八年三月四日

一九二八年三月七日

一九二八年四月十二日

一九二八年四月二十二日、三十日

一九二八年五月十日

一九二八年五月十二日

一九二八年五月十五日

一九二八年五月十七日

一九二八年五月二十六日前

一九二八年五月二十六日

一九二八年五月二十六日第二书

一九二八年五月三十一日

一九二八年六月三日

一九二八年六月十日后十七日前

一九二八年六月十七日

一九二八年七月十九日（北京）

一九二八年七月廿二日

一九二八年八月六日（天津）

一九二八年八月十一日

一九二八年八月十六日

一九二八年八月十八日、二十日

一九二八年八月二十四日

一九二八年八月二十六日

一九二八年八月二十七日

一九二八年八月二十九日

一九二八年九月二日

一九二八年九月五日、六日

一九二八年九月八日

一九二八年九月十二日

一九二八年九月十四日

一九二八年九月二十日

一九二八年九月二十六日

一九二八年十月二日（北京西山温泉女中）

一九二八年十月六日

一九二八年十月十二日

一九二八年十月二十六日（天津）

一九二八年十一月一日

一九二八年十一月九日、十日

一九二八年十一月二十六日

一九二八年十二月六日

一九二八年十二月十一日

一九二八年十二月十四日

一九二八年十二月二十四日

一九二九年一月初

一九二九年一月十日

一九二九年一月十九日

一九二九年一月二十一日

一九二九年一月二十九日

一九二九年一月三十日

一九二九年三月七日

一九二九年三月十四日

一九二九年三月二十日

一九二九年三月末或四月初

一九二九年四月八日

一九二九年五月二十八日

一九二九年六月六日

一九二九年六月七日

一九二九年六月十二日

一九二九年端午节日

一九二九年六月二十二日

一九二九年六月末

一九二九年七月一日

一九二九年七月三日

一九二九年七月五日

一九二九年七月六日

一九二九年八月七日（故乡）

一九二九年九月二日

一九二九年九月六日（山东临清）

一九二九年九月中旬（北京燕京大学）

一九二九年十月一日

一九二九年十月二日

一九二九年十月四日

一九二九年十月七日、八日

一九二九年十月十五日

一九二九年十月二十日

一九二九年十月二十八日（市内直隶会馆留言）

一九二九年十月三十一日（燕京大学）

一九二九年十一月五日

一九二九年十一月十三日

一九二九年十一月十七日

一九二九年十一月十八日

一九二九年十一月二十五日（直隶会馆留言）

一九二九年十二月三日

一九二九年十二月四日

一九二九年十二月八日、九日

一九二九年十二月二十日、二十一日

一九二九年十二月二十一日

一九三〇年一月十六日

一九三〇年一月二十四日

一九三〇年一月二十五日

一九三〇年二月一日

一九三〇年二月十三日

一九三〇年二月十七日

一九三〇年二月二十四日（直隶会馆留言）

一九三〇年三月三日

一九三〇年三月十四日（燕京大学）

一九三〇年三月十七日

一九三〇年三月二十八日、二十九日

一九三〇年四月一日

一九三〇年四月十三日

一九三〇年四月二十三日

一九三〇年五月十九、二十日

一九三〇年六月四日（直馆留言）

一九三〇年六月十一日

一九三〇年六月十六日

一九三〇年六月下旬

一九三〇年七月三日

一九三〇年七月二十三日（燕京大学）

一九三〇年七月下旬

一九三〇年九月六日（山东临清）

一九三〇年九月二十六日

一九三〇年十一月十九日（燕京大学）

一九三七年十月下旬（北京）

一九三七年十一月十三日

一九三七年十一月十五日

一九三七年十一月十九日

一九三七年十一月二十一日

一九三七年十一月二十五日

致卢季韶（继韶）　八十六通

一九二一年五月二十八日（山东青州）

一九二一年六月四日

一九二一年六月二十日

一九二一年六月二十五日

一九二一年七月一日（济南）

一九二一年七月十一日

一九二一年七月二十七日

一九二一年九月十日（故乡）

一九二一年十月二十一日（济南）

一九二一年十月二十八日

一九二一年十一月二十一日

一九二一年十一月二十八日

一九二一年十二月上旬

一九二一年十二月十六日

一九二二年一月十六日

一九二二年三月十六日

一九二二年四月四日

一九二二年四月十一日

一九二二年五月四日

一九二二年五月十一日

一九二二年五月十八日以前

一九二二年五月二十二日

一九二二年六月十日

一九二二年六月十四日

一九二二年六月二十三日

一九二二年六月二十九日（北京）

一九二二年七月二十二日

一九二二年八月四日

一九二二年十月十九日（济南）

一九二二年十一月四日

一九二二年十二月十三日（青州）

一九二二年十二月十七日（济南）

一九二二年十二月二十一日（青州）

一九二三年一月十二日

一九二三年一月二十一日

一九二三年三月十二日（故乡）

一九二三年三月二十五日（济南）

一九二三年三月末四月初

一九二三年四月十日

一九二三年五月三日

一九二三年六月十日以前

一九二三年七月十二日

一九二三年七月二十七日（故乡）

一九二三年八月二十五日（济南）

一九二三年九月八日以前

一九二三年九月十二日

一九二三年九月十七日

一九二三年九月二十八日

一九二三年十月二十九日

一九二三年十二月四日

一九二三年十二月十一日

一九二三年十二月十七日

一九二三年十二月二十二日

一九二四年四月十二日

一九二四年五月十四日

一九二四年五月十九日

一九二四年五月三十一日

一九二四年七月二十一日（青岛）

一九二四年八月十八日

一九二四年九月二十五日

一九二四年十月五日

一九二四年十月十八日

一九二五年二月四日

一九二五年四月二十五日

一九二五年七月五日

一九二五年七月十二日

一九三七年十月二十五日（北京）

一九五二年八月二十七日、二十八日

一九五二年十一月一日、二日

一九五三年一月一日

一九五三年二月十六日、十七日

一九五三年五月一日

一九五三年五月八日

一九五三年五月二十八日

一九五三年七月十三日（天津）

一九五三年十一月十一日

一九五五年五月八日

一九五六年一月三十日，二月二十日、二十二日

一九五七年三月十一日

一九五八年十一月二十八至三十日

一九五八年十二月二十五日

一九五九年二月二十三日

本卷说明

本卷收录顾随自一九二一至一九五九年近四十年间致卢伯屏、卢季韶信函四百八十九通。

卢氏兄弟与顾随是情逾手足的挚友。抗战期间卢氏兄弟自北平奔赴大后方，家具衣物俱弃置不顾，惟早已粘贴成册的顾随书信随身携带。一九三九年卢伯屏病逝于四川；卢季韶晚年退休至西安，谢世前两年将全部信件重新整理，交付顾随之女。

致卢伯屏　四〇八通

一九二一年三月至六月间[1]（山东青州）

伯屏仁兄鉴：

兹饬役奉上胡著《中国哲学史大纲》一册。此书为胡适之惨淡经营之作，于吾辈研究文学、哲学或教育学都有辅助，望勿以等闲视之。此请

刻安

弟顾宝随敬上　即夜

注释

[1]当时二人同校任教，此系请工友递送之便笺。

一九二一年六月三十日（济南）

伯屏老兄：

在青州接到明信片，因为忙着要作两篇小说，所以没得给你回信。现在两篇都脱稿，觉着较以前的都好，等闲了，抄一份给你和季韶[1]。

我是廿九下午两点半的车上的济南。在车站上遇见李致民回青州中学；他把我的欠薪当时都给我了，倒也直截了当。我出校门的时节，只有张宝聚和贾芬送出来，较比你和式高走时候的情形，冷暖不同了；然而我心里觉得异常干净，痛快；难道张、贾不比李、徐、王[2]强得多吗？

在车上遇见林森，他请我在餐车上吃茶、牛奶和牛油面包。我无法谢他，看他很喜欢王振千送给我那把画扇，便又转送给他了。这也算得是意外的缘了。

廿九日下午六点半到济，吃了饭以后，来报馆找少韩。报馆地址很好；少韩叫人搬两把椅子到屋后天棚底下坐。喝！真好啊！一片镜面似的大明湖水都来到眼底下呢！水声汤汤，荷叶飘举，时而有一两个萤火虫儿在水面叶底忽隐忽现。吃饭以前，曾下了几点雨，此刻天气异常爽适；我同少韩、洛平畅谈心曲；这也是人生快事了！可惜老兄不在座呢！

我今天（卅号）搬进报馆里来，大概暑假未必能回家；你来信就写济南，城内，鹊华桥，《民治日报》馆交弟即可。

你到北京情形如何？通信社的事情曾办没有？

我还有好些话要说，因此刻心不消停不能写。问你和继韶的好！

宝随　卅日在济南

戏笔《或问》两篇，博一粲。

或问　第一篇　聋瞽戏笔

或问李致民何如人？曰，忍人也！

或问赵泽南何如人？曰，浑人也！

或问张光三何如人？曰，假人也！

或问徐芸生何如人？曰，苟人也！

或问王郁堂何如人？曰，小人也！

或问李日生何如人？曰，奸人也！

或问　第二篇

或问周世明何如人？曰，真人也！

或问王振千何如人？曰，才人也！

或问张式斋何如人？曰，智人也！

或问程老夫子何如人？曰，庸人也！

或问卢伯屏何如人？曰，君子人也！

或问顾羡季何如人？曰，野人也！　（野是文的反词。）

注释

[1]卢伯屏四弟卢季韶，或作卢继韶。

[2]李致民、徐芸生、王郁堂。

一九二一年七月五日、七日

伯屏兄：

纸，书，信，三样都接到了，放心吧！青州中学事，就亦可，不就亦可，兄亦不必亟亟求去。刻下少韩外放姜沟厘金局局长，一半天就要走马上任。我已和王洛平说妥，就在报馆内当编辑了；还可以顺便找点儿学校中的兼差。这一来更回不到直隶去了。

通信社的事情，兄所想的和我差不多。谁当编辑谁拿经费，这句话我更赞成。起名字和拟组织大纲，我此刻坐不下，暂时办不到。（因为这两天少韩上任，报馆里人来客去，找他的很多。我也没地方坐了。）可否由兄与季韶一办？职员一层可以不要，因为我们都是一人散居一处，虽有职员，呼应不灵，亦无所用。一次一个人当一回会长（或编辑），顶好他一个人便把这些事情都办了。（指会计、庶务而言。）

这个册子若是无定期出版，就难免同人中有偷懒的（懒于编辑或投稿）。这一层也不可不虑。最好定准两月或三月一出版。太紧了又不免有敷衍、乱凑稿子的毛病。请你和季韶商议一下子！

我暑假中未必能回家，听说临清附近匪势很盛。横竖这家回也罢，不回也罢！

太忙了，写不成了，又来了一大群人！

宝随　七月五日在济南

五号写的信，等昨天还没有发，也是忙的原故。刻下赵载南和潘雪峰都在济南住闲找事。听说张光三也不干了。青中暑假后差不多都换了安丘籍。王少韩叹了口气，说道：“何安丘人才之多也？”

少韩于六号早晨起身上姜沟。从委任状下来那天直到他走，开信荐人的或面见自荐的，真是“熙来攘往”。官场中人常说“夹袋中人才”；现在少韩所有的人才直把他的夹袋撑裂了。从此看起来，到处是闲人多哟！

我于五号晚间开始编辑的生活。《民治日报》的性质是注重本省新闻；其他等等的国内外要闻，都是兄所说的“拿剪子混铰一气”就是了。这也好，因为省我的脑力。

此间有一层好处，就是新同事都是很忠厚的人（虽然不是很有才的）。可以常处久居，比青中强一点。

济南是一个好地方儿：山灵水秀，花明柳媚，倒也不俗。你过济南的时节，千万找我，一来叙叙契阔；二来也可以游一游。

天气热得很，蚊子又多；睡不好觉，这怎么办呢？

宝随又启　七日

此刻不能给季韶开信，等再消停消停再说吧！

一九二一年七月十一日

伯屏兄：

你来信说“少韩外放，是有学问能力的结果。”我以为不然。这不过是社会的罪恶而已。少韩办了十几年学，成绩在山东很好。这是人所共知的，除非张派不这样说罢了。然而少韩不得不去职，去从事于素不相干之厘金；这岂不是令人最伤心的事吗？难道财厅放他局长，又是赏识他的才学吗？也不过有几个政客捧他，给他为力，所以财厅不能不敷衍面子而已。

如今做事，总是瞎碰；东西流荡，到哪里说哪里。你也知道，做事和研究学问不一样。研究学问是“从吾所好”，做事是“随人转移”的。急不得只好等着，没有别的法子。你且莫着急，老天不负苦心人啊！

我在济南，总算顺手。洛平对我，垂青之极。已允许为我找事，并且时常请吃饭。这总算是亲近一种表示了。馆里的人，相处也很好。内中有位周宪如先生，和我更相投，对于我的稿子，非常喜欢。他劝我将历年的小说，搜集到一块，印集出版。他并且为我帮忙。这种热心肠，也和老兄差不多了。

紫垣说不回家了。也没提干不干的话。只说，暑假留莱[1]，想着编一部英文讲义。我已经开信问他，到底是怎么回子事，叫他明白答复。

过一半天我想给你邮一份“半周刊”去。

问你兄弟们和伯母的好！

小弟宝随　十，七，十一，济南

注释

[1]山东莱州。

一九二一年七月十三日

伯屏兄：

前天（十一号）杜威同他夫人、他姑娘到了济南。昨天各界代表请他们游湖。我以《民治日报》馆记者资格，也加入。在湖心亭摄影。晚间在雅园吃大餐。列席的还有女学生三位，俱是女师的学生。博士、夫人、女士都非常欢迎这三位女学生，很表示亲近。这一次游宴，也算是我的一件纪念事。

博士今日往游泰山、孔林。报馆经理王洛平先生也去了，听说是以教育厅的招待员名义。大概星期日便可以回济。星期一日便可以在济开讲。

《民治日报》现在出了一份“半周刊”，我已嘱发行部给季韶邮去一份，作为赠品。并请老兄将关于教育的著作，给我邮一两种，好在报上发表。季韶也可以常常投稿。（报上署名的梦珠、聋瞽，都是我。）

洛平为人，颇近激烈，性子又暴。他虽然脱不了政客习气，然而也算是庸中佼佼。他对于我，更是一见如故；可见人生遇合，都是前缘。

我在此刻，认识了好些教育界中人物。他们对于我倒也有点瞧得起。教育厅第一科科长熊观民曾对洛平说：“你们报馆里真侥幸，请了这样一个帮忙的。”洛平说：“这是土匪的力量。不是土匪，羡季早已回去了。”观民又说：“你们应该感谢土匪啊！”

今日“半周刊”的编辑员刘次箫先生（他是一个省视学，在教育界也有一点小名。）对我说：“我们报馆里见了有点儿玩意的人，一定设法络笼他。教他留在馆里不能脱身，好像土匪绑票一样。羡季啊！你在这里帮我们的忙罢！我已经对洛平说过，教他给你找事。”

据以上种种看来，大概我离不开山东，并且脱不了王党。这也是为时势所迫，无可如何。然而我的意思，仍然是努力向上，往“文学”方面发展。他们固然不用我去做政党的傀儡，我也实在不乐意玩政客的把戏。以上这些话，因为老兄是我的真知己，我不怕你笑话，可包儿都告诉了你，和你告诉我近来在京活动的真相一样。

报馆里的同事，都忠厚之极，并没有王郁堂、李日生、徐芸生一流人物。我还可以久居。家严愿意叫我回家一趟看看。我回信说：“如家中没有什么要紧事，我不打算回去了。”还不知家里许可不许可呢？

昨天接着潘雪峰自青学[1]来信。知道李致民不在校，回家省亲去了。刻下“日月星”又回校了。真是无耻之极。

我盼望着暑假转眼就过，老兄立刻就来才称心呢！

问你和继韶好！

宝随　七月十三号夜二点，济南

注释

[1]青州中学。

一九二一年七月二十七日

伯屏兄：

魏碑和信都接到了，放心吧！碑极好，可惜稍微磨灭了。再过几年，恐怕不能拓了。

庆祝你安东事体的成功！青州的钱，李致民必然照数给你；你也不必愁。但是恐怕只能够发到六月里罢。行李可以给张瑞青开信，他或者能给你寄去。不能的工夫，我再替你想法。（我想可由致民带到济南，交给我，我再给你寄去。）

我在此地听见人说：致民不在校，回家去住着呢。大概“三星者”在学校里面，你可以先给他去信，教他转寄。

王洛平先生确乎是一个政客。他能一日夜只睡四小时，还要做应酬、谈话、拜客等等事情，毫不显困惫的形状。他是报馆的经理，对于馆中的人员、夫役，说吵便立刻吵，说骂便立刻骂。然而过去了，依然是光风霁月，高兴了还和小听差说笑话呢。我看他是政客中的有天性的、有良心的。比较那些险狠、阴贼、卑琐、苟贱的政客流氓，真有上下床之别。

他同我倒也谈得来，时常说：“伙计！你作一篇论评登在报上罢。”我第一次听了，很奇怪。为什么他赶着我叫“伙计”呢？后来一看，敢情他管着亲昵的人都叫这个称呼呢。

顾派！我也配称派了。荣幸得很！如果我真有一天能称起“派”，老兄！老兄！恐怕你就是我们派里的第一流人物了。

我在青州一年的工夫，长了不少的见识。这次来到济南，一干报馆，也时常间接、直接同政客谈话，又添了许多的学问。可是继韶那句话：“经验、阅历多一分，天真、良心少一分。”

我自己不敢自称是“涅而不缁，摩而不磷”。然而我的“惰性”——就是固守旧况，不肯进取的性——把我的人格、道德，在无形中保持住了。假如我没有“惰性”，早想法子争先恐后地往浑水里攒了；早“辇重金”往北京走京兆尹的门子了；那样，或者我也可以“抖”一气，然而我的人格、道德也不免都堕落了呢。

我的“惰性”使我只能闭户读书，维持现状；一方面又去发展我的思想和天才——我大胆自称有天才，不怕你和季韶笑话我。我应当如何感谢我的“惰性”呢！惭愧呀！惭愧！

我暑假里面，大概不回家。一则我的身子软，二则土匪也太猖狂了。只好同不到周年的爱侣分开了住。这也是没有法子的事情。

此间暑假后洛平若不能给我为力，我也要离开了。

替我问伯母的好！

宝随　十，七，廿七，济南

一九二一年八月一日

伯屏兄：

前天的信想已接着了。卅号李致民到报馆来找我，言说已经得着你那封辞职的信。言谈之中，也没有什么表示。我那天请他吃了一顿便饭，还同他打了八圈牌，觉着比在校时还亲密了许多。他同我说的话也多了，不像在校时，“虚与委蛇”的样子。

“伯夷叔齐，不念旧恶。”致民同我，两个人都到不了那个程度。但是人以利害的关系，往往发生意见。一有意见，两个人中间便像划了一道“鸿沟”，再也合拢不来。如今致民同我利害的关系也没了，意见自然也消灭了。所以“鸿沟”也取消，反而亲密了。（所谓亲密也是比较之谓。）

以上的话，是我一年来“阅历之言”。季韶弟听说，恐怕要哑然失笑哩！惭愧，惭愧！

我在济南，还得了一个好友，名叫刘次箫。他也是安丘人，可是王派的人物；现在充当省视学。他胸无城府，天真烂漫。同我极谈得来。他不但私下托洛平给我为力；而且逢人说项，替我吹嘘。刻下又荐我到女子职业学校中学班里当国文教员。现在已竟有八九成了。

那边的钟点是每周八时；薪水是廿五至卅。报酬虽不算多，然而有馀闲可以写字，看书，睡觉，岂不是一乐？况且又有报馆里的一份薄酬（月廿元），也可以维持生活了。洛平以前曾说给我在第一中学找个位置。现在洛平已竟回家——他的弟弟死了——又隔着省会选举，一时半时未必能回来。一中的事情，成也罢，不成也罢。贪多，不知足，都是没味儿的事情。

你说的那句话：“才辞了青州，未便再在济南做事。”倒是一句实话。过个一年半载，如有机会，我必然给你为力。现在山东专门学校毕业的学生、而有充当教员资格的，多半是数理、英文；国文一门实在是缺乏得很，所以，我改行了。以后你如愿意来，想来也不费难。

山东这个省份，是言论自由的地方。而且民治主义还正在活鲜鲜的时期。这全因为督军的势力不大；官吏的压力不高的原故。别的省份如奉、直不用说，便是在山西，恐怕反对督军的论文，也不敢在报上发表；省议会也不敢将省长的公文驳回。所以我不愿意离开山东。一则可以随便做梦——思想自由；二则可以随便胡说——言论自由。

石窟寺的碑片，今天忽然找不着。你能给我再邮一份来吗？贵县城墙上那块碑，可以拓得吗？

我的头晕病好了；三天没敢用脑子，居然好了。你同季韶都不用惦记着。

祝贵府上都健康！

宝随　十，八，一在济南

一九二一年八月二日

伯屏兄伟鉴：

弟今日得晤及女子职业学校校长邹少白先生，事已定妥。惟弟于国文教授毫无经验，未免笑话。兄处如有钱玄同著之《文字学音篇》及《说文部首》，祈邮下一观，作抱佛脚之用。以后尚望常将教授有得之处相告为盼。此非客气语也。此请

刻安

弟顾宝随顿　二日

一九二一年八月六日

伯屏老兄：

我打算到家里看看，三两礼拜便回来。我本可以不必回去，然而家大父年纪高大，思孙不已，所以又不得不回去。

我的病仍未全好。现在已有十多天没敢用脑力了。老兄同季韶近来做些什么消遣？

《杜威讲演录》（在济南所讲，民治报出版）曾邮到否？如未接着可来信以便速速寄去。此录关于教育学说甚多，可以做老兄的参考书。

我家里通信处是清河县坝营集，魁文堂。

宝随　十，八月，六日，济南

一九二一年八月下旬（故乡河北省清河县坝营）

伯屏老兄：

七月十五号[1]到的家，你的信也恰巧到了。不知道近来你的事情又有变更否？安东虽然晚开学，事情却不能算吹台，平心静气地等两天也就是了。（是否如此，抑还有他故？）

我在家里是一无所事，也没有思想了。也好！因为这样我可以休息休息脑力。娇妻爱女看见了我，欢喜自不必说，然而一方面又怕我一半天就拿腿。“她”同我说：“为什么你才来？我在家里等你两个多月了。”我道：“做事的苦处啊！难道你还不明白？”她又道：“你不会不做事么？谁教你吃蜜似的赶着跑呢？”当时我听了，心里也未免软一软，当时也没答上腔来。

我此刻不便给你写长信，要找“她”谈一谈去了。对不起，对不起。

小弟宝随

注释

[1]当为农历。

一九二一年八月底[1]

伯屏兄：

我到家的时节，便有信给你。不知曾否接着？你所邮给我的书，因为我那时已经起身旌里，并未曾接着。然而横竖不要紧，报馆里自有人照应，万不至于丢失或损坏了。

安东的事，道路遥远，本不算好。今天接着你的明片，知道不去了；并且还应了附小的教员。薪水既不菲薄，离家又近，和季韶又可以常常见面，岂不是“一举而三善备焉”吗？片末又说到济南，一中国文教员的事情，因为你写得太潦草，我看不明白，请你再详细地告诉我。

我在家本不打算多住，不料想懒病大发，竟自不愿意出门了。现在想着过了八月节再说。在家里一天三顿饭，夜里倒头大睡，很可以休息脑子。所看的书不过《水浒》《红楼》和素常爱阅的旧小说。每天的字课还未曾间断；似乎又觉得长了些，可惜不能像在青州时那样同你共笔研了。

我在报上看见北京教潮还不曾解决。季韶大略还没有入学。他近来常看些什么书？常常作文不作？

问你和季韶好！

小弟宝随

注释

[1]此信未署日期，卢伯屏于信尾注明十年九月二日收到。

一九二一年九月六日

伯屏兄、季韶弟同鉴：

八月里面，我曾开过两封信给你们，难道都不曾邮到？真真奇怪！今天又接着伯屏的明片，知道你们都很想我，其实我又哪天不想你们来着呢？

我在家里，书一点也没看。思想也停顿了。脑子轻快了许多。本想早早赴济，现在又打算过了秋节再动身了。阳初三那天，济南女子职业学校来了一个电报，催我即刻到校授课。我因为有了“过节”的成议，便复了一封信，说：“你们能等着便等着，不能等着，无妨另请人。无论如何，我要在家过节。”

我做事只愁没有主意，有了主意，说怎么，便怎么。伯屏兄是知道的。我复济南女校的信，未免太鲁莽一点。然而“本色”二字是我一生惟一的宗旨。凡事大踏步走出，决不扭扭捏捏，费许多的周张。这种少年使气的性儿，在现在世道上，未必沾光呢。然而我总是改不了。

我们做事，固然不能不要钱，然而也不能光站在钱上；固然不能找麻烦，然而也不能净图清闲。伯屏现在的事情，未免有点儿事烦、报酬少。但是与你的抱负、学问，都相适宜。很可以大展所长。你还记得我在青州说的一句话吗？“不当大学教授，便当小学教员。”

这封信不敢多写，恐怕费了事再邮不到。我今天嘱咐了敝村的邮局，叫他留点心。再给我丢了，我就要闹一场了。

祝您兄弟们学问晋步、身体健康！

宝随　九月，六日，在坝营

你们来的信，都接着了。不用惦念着。　又及

一九二一年九月十日

伯屏兄：

九月八日接得来信，知道老兄近来诸事的经过情形。本想即时复信，不想那天风传土匪有三五百人要来抢坝营。吓得家中忙作一团。雇人打更、看门。人心惶惶，真是乱得吃饭都找不着嘴在哪里。九日早晨，有一个小村叫作郑家集——离敝村不过三五里地——被土匪攻进去，连抢了十家。枪声便如腊月卅夜间的鞭炮。土匪临走，还放了一把好火，烧了个七零八落。在我舍下的房顶上，还可以望见那村冒的烟。舍下的恐慌，更不用提了。阿弥陀佛：今个算抱住心口儿了。我定了定神，才能给你写这封信。

我也不敢向你夸有家庭幸福。然而平心说起来，我在家是个闲人，很可享些清福。如果有烦恼，也是我自己找的。现在因为匪乱，字课也蠲了。吃了饭，便歪在床上看书。我的小女已是九岁了，时常走来走去，和我学些字；或和她继母学些针线，我撂下书，便往各尊长屋里走走，遇见孩子便打着闹；遇见吃的东西便吃。简直我是个十来岁的小孩子！有些长辈说我，越长越没出息。然则家严从没说过我一遭。说得家严有一次对家里人说：“读书的人，总要有二三分呆气，才能到得好处。聪明外露，千伶百俐的人，读书决不会有成。”这话也许是老人家“莫知其子之恶”的话呢。

你问我为什么不早回去，这话真叫我答复不上来。我一住三四十天，真对不起报馆同人和女校校长。然而我是偏于感情的人，向来不能受理性的制裁。（这是继韶来信中的话头。）在家住着，未免有点“乐不思蜀”。一任性儿，再也溜不住。恰巧又有个中秋节挡住，于是我一狠二狠，一定要过了节走。

第一师范缺一个国文教员，我也有些风声。然而民治报馆中人，都和那边学校不对眼。即便我在济南，也不能为老兄直接出力。横竖济南刻下是新力萌芽的时代，老兄将来的发展是可以稳吃三注的。不用慌！不用忙。

我开信给民治报馆，教他们把“半周刊”邮到直隶馆，给老兄和季韶看。不知接到了没有？以后二位若再有迁移，请直接开信给报馆发行部，免得邮递有误。再者继韶说作几篇小说，请老兄时时督催他，总要教他作成为妙。我倒很盼望着呢！

这封信到的时候，大约在中秋节左右。北京的月亮明不明？圆不圆？

祝老兄和继韶弟身体健康、学问晋步！

宝随上　九月初十日

一九二一年十月二十七日（济南）

伯屏兄：

我是阴历廿日起身，廿二日到济。暑假前我原定在女子职业教国文，刻业已上课。校长邹先生又要教我兼任英文，词意坚决，我亦不好坚辞。大约下月初一日便可以开始教授英文了。现在国文、英文两门，钟点十六点。邹少白先生送我六十元的月薪。比较老兄，可以算得事少薪多了。然而实际说起来，还不是鲁、卫之政吗？

报馆里我亦不好辞开；王洛平又不愿意教我辞开，也只得敷衍下去。每日登稿子，编讲义，虽然多赚了几个钱，却也闹得有些头晕眼黑呢！

继韶弟回京没有？作文来着没有？

此刻忙，不便多写信，等闲了再写几封长信罢！

宝随　廿七日

《说文部首》、《文字学音篇》两书都已接着，勿念。你几时用，开信来我给你邮去。　又及

一九二一年十月十五日前[1]

伯屏兄伟鉴：

手示敬悉一是。存件当先与致民交涉妥当方可向教育图书社索取，不然恐人生面不熟，骤然前往，该社未必肯付与弟也。内中如有急需之品，请来函示知，弟取出时当打开拣有用者，由邮局寄去也。致民近以青州选举风潮记大过一次，罚俸一个月（因第十中学学生曾殴打政府人员之故），此时没好气，说话当然在可解不可解之间，老兄又何必过于认真乎？

紫垣仍在莱，前来信言，仅可拓郑文公碑一份，其馀则不能办到。因该处县公署已将此门划作官有，碑亦不能任拓矣。

伯母六秩大庆，寿联寿文弟自然乐意献丑。弟近日自信字学略有长进，至作联能力远不及旧日研究旧文学时。但弟意亦不必拘定寿联、屏或绫绢中堂，书诗或文亦自无不可耳。

季韶弟近在京师否？能作几篇文投来载“半周刊”否？至盼至盼。

济垣第一中学缺一国文教员，弟已为兄运动，成固大佳，不成当亦无害。

此请

刻佳

季韶弟均此

小弟宝随顿

注释

[1]此信未署日期，卢伯屏于信尾注明十年十月十五日下午六点收到。

一九二一年十月二十日

伯屏仁兄如面：

手示敬悉。昨日并得季韶弟函并附有冯君培君新诗一首。明日为《民治日报》周年纪念增刊之日，遂将冯君佳作登载。俟报出版后当邮寄冯君一份，祈将继韶弟通信处（北大某宿舍？）示知为盼。弟连日办稿子上课，忙得不亦乐乎。回想在青州时登山临水饮酒赋诗，如在天上。想吾兄在京师人海中亦不能比青州清闲也。

日昨得李紫垣自莱州来函，言郑文公碑或有处买得，至全份四十二种则刻下又有变卦，不易办到矣。

此间一中国文教员已为捷足者夺去。但用人之际，正患才难，年假时当可谋得一位置，请耐候为盼。迟迟必有以报命也。

弟伤风才愈，脑晕又发，不能多书。继韶处亦未及另函，请电转知为盼。此请

教安

小弟宝随顿　十月廿日

一九二一年十月二十日

伯屏老兄：

昨日得季韶书并附冯君培诗数首，欣慰无已。老兄的大著也请早些寄来。

陕西新教育厅长沙月坡是山东临清县人，虽然和我离得很近，可是只见过一次面，现在早已谁也不认得谁了。我很知道他是个势利眼。你托人同他说，不如简直求陈小庄的荐信为妙。因为他是直系中人，只怕陈先生的话，他还听些，同他讲面子，就怕有些来不及了。

伯母大人六秩大庆，我本想着作些诗文，不料这几天忙得要死，更加“半周刊”只剩我一人主持，实在腾不出工夫来去作。但我想起码也要作一副寿联捎去，如有工夫，再作别的东西。

我还有事求你：因为“半周刊”的稿子缺少，我很想求老兄把舜廷[1]自法国来的信件捎来给我。我拣些与留法俭学会有关系的登在“半周刊”上。暑假前我们嚷着办什么同志通讯社，归迄也没弄成。现在可否再联络起来，以“半周刊”为总机关？你们给我邮稿子，我给你们每人送阅一份“半周刊”，只是太便宜我了。是不是？哈哈！

小弟宝随　十，十，廿日济南

注释

[1]卢伯屏三弟。

一九二一年十月二十六日

伯屏兄：

前天收到绿格纸；昨天收到你廿二号发的信；今天又收到寄来的章著《白话文》。只是这本书暑假前我已买着了。济南这地方，关于新文化的书还容易购得。因为王洛平亲手办了一个齐鲁书社，专传播新思想书籍的原故。

至于那“六块钱”[1]，依我说算了罢。得饶人处且饶人。你和他要，他置之不理，你又有什么法子？难道老哥哥真要闹到法庭上去吗？不然，他再说些不逊的话头，老兄还是听着，还是和他打笔墨官司？如今咱们和他们不是当面鼓对面锣的阵仗儿。假如对面相质，他们情屈理短，或者还说不出个“不”字儿来。如今是隔山骂知县，他们尽可当作耳旁风。看来少生这一口闲气罢！

行李存件当向教育图书社领出，设法捎去。可惜洛平前天突然晋京，我一点消息通不知道。不然，教他带去看有多好。如今是来不及了。只好等着再碰机会吧。

君培的诗已经看见过四首，很带些神秘的色彩，是我们同人中第一个“特别”的。大约他也是富于感情的。他作的诗，句子常常带有感叹的语气。（！）似乎也是颓废派的作品呢。我的作品近来也偏于悲观。生在现在中国的青年，富于感情而又抱有求知的热心的，一定生不出乐观呢。

伯母六十荣庆的寿联，已经作好写妥。作得还是我本来面貌，只是写得太糟了。我又忙，又不能作诗，真是不成敬意。横竖也不在这个，你担待一二就是了。

捎来的章著《白话文》，我想给我的一个盟兄寄去。他叫马季高，现在莱州和李紫垣同事。年底他一准晋京，或者你也可以见着他呢。

继韶邮来一篇“随感录”，我已竟登在“半周刊”上，你也可以看见的，不必再说了。

宝随　十，十，廿六，济垣

寿联抄奉：

忝与令郎为文字交，手足情，倾倒积愫，曾经联床话雨，早悉家学承慈训

敬闻伯母有择邻教，画荻节，景仰阃范，未能登堂献酒，聊献芜词祝遐龄

注释

[1]山东省立青州中学所欠卢伯屏月薪。

一九二一年十一月十二日

伯屏兄：

我这两天忙得头晕眼黑，因为刘次箫先生又要随教育厅长出外查学，我自己又把“半周刊”担任起来了。而且“忙”以外，又添了“病”。伯母的寿辰也没有去信庆祝，真真荒唐！你是知道我这脾气的，大概总不致怪我吧！

你的网篮我已经和教育图书社要出来。但是怎样给你捎去，到如今我还没有想出好法子来。

我想你一定要早回北京，所以先给你写这一封信。季韶给我信，说：他有十几天的耽搁呢。

“半周刊”常常蒙君培投稿，请你代达谢忱！

病还没好，不能多写。有什么话，下边再说罢！

徐赞尧先生有了事没有？

宝随　十一，十二

一九二一年十一月十九日

伯屏老兄如面：

示悉。兹先邮去小学讲义一册，其馀俟弟疾稍愈后再议可也。

弟在济之靠山，王洛平而外，厥维刘次箫（在教育界颇能说话）。渠读兄之著作，颇心折。昨弟又以兄欲来济之说语之，次箫亦首肯。大约冬假后可见效果也。存件妥存弟处，勿念。此请

冬安！

弟随顿　十一月十九日

一九二一年十一月二十七日

伯屏老兄：

我劈头第一句话，先告诉你：我的病大好了。请你别挂着了！

我的病是自作自受。因为我打小牌，打得太厉害了。报馆有位矢石先生——就是刘次箫的别号——最爱打牌，每天总要打。你想我一天上三四点钟的课，还不是精疲力竭，哪里还搁得住四圈、八圈呢？自然就有支持不住、病下来的时候了。（这话教季韶听见，不知道怎样的笑我呢？然而我却喜欢老兄将此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他。）

我在此地寂寞得很，每每想起在青州游山和吃酒的乐来。此地人士大半都有个直、鲁的念头；我也犯不上和他们故意讨好，亲近。惟有王洛平、刘次箫两君和我是真好。然两人又有分别：洛平是想着用我；而次箫却纯乎是性格相同，一见如故。次箫处处给我为力，逢人便替我吹嘘。我真不晓得是哪里的缘法。

有一天，他邀我去他家里吃便饭——刘夫人崔纫秋也一同吃——他谈起济南教育的腐败；我便说起国文教授的困难。他忽然说道：“你不是常提卢伯屏吗？将来可以把他邀来做我辈中人。”我说：“那敢是好！”然而据我看：天下事俯而求之甚难，仰而就之甚易。只要机缘凑巧就好了。

你该记得范予遂这个人，他现在在第一中学做教务长。此刻，我也算得第一中学的半拉教员，但是我同他总有点合拢不来。前两天还闹了一回别扭：我不是病了吗？所以一中的功课，旷废了几点钟。有一次阴差阳错——我起得稍微晚一点，学堂里又贴了我的告假单子——我也只好挟着书回报馆。不料那天晚上，一中教务处来了一封信：教我别任意旷课。我这个毛暴脾气，老兄是知道的。当夜我立时回复了封信，辞职。

第二天，范先生见了我，说：“你怎么写了那么一封信？”我说：“干不了吗！没法子！顶好你另请人！我实在是太忙了。”范说：“几天次箫回来，你在报馆便不忙了。还是接着在这边讲书罢！不要误会。”还有些词不达意的话头，我也没听明白。你说他这种举动岂不是有神经病，至轻也要说是无意识。

我向你打听赞尧，是有意给他找位置。也就是夏天你那封信的印象，济南的英文人才确乎很缺乏，我已经改了行——教国文——将来要把职业[1]的英文让给他。不过这事须在明年暑假后，等职业拓足两班中学的时候才行。来日方长，再议罢！不然，我就教英文，你来教国文也好！

我的病大好了。你看见“半周刊”上的《列子札记》[2]吗？有病的人作得了那样的文字吗？

请你别烦恼了！

十一，廿七宝随在济

注释

[1]女子职业中学。

[2]此稿不存。

一九二一年十二月十七日

伯屏仁兄：

你的网篮里面，尽是些书。你现在又是国文教员，我想一定有用着的时候儿。现在我托刘次箫先生的便给你带去。假如你再来济南做事，便再带来，也没什么。

刘先生晋京，是为给山东覃教育厅长当秘书。就是为参与此次门罗博士之实际教育调查会。譬如你有工夫，可往见他谈一谈。他为人极热心，不带些官吏习气，在济南算是我的第一个好友。他到京不定住哪里，我已嘱咐他把网篮送到会馆里去。你可以不必先前取。

我这两天心里极麻烦。敝处土匪极猖獗。舍下又搬到临清去住了。

祝你纳福。

弟随敬白　十二月十七日

一九二一年十二月二十日左右[1]

伯屏大哥如晤：

示悉。若在平时得见此信不知如何高兴，怎奈日前得临清函，言家大父以匪患受惊，旧病复发，此刻已到八九成。弟闻信之中，心绪如麻，故得老兄来函亦不知从何处说起矣。弟已将所任两校功课及报馆事稍加结束，后日（廿二日）即登车北上返里。祈兄转告季韶、君培，嗣后仍希常投“半周刊”稿子，惟信面不必书弟名，可署“民治日报馆半周刊”收也。弟到家后察看风色，如无大故，阴历年内尚须返济一次也。临颖仓猝，书不尽言，此请

冬祺并祝

学业猛进

弟随敬白

弟舍下通信处为“临清大寺西魁泰和交”，舍下以匪乱，刻全在临也。

注释

[1]此信未署日期，据前后信函顺序及内容知为十二月二十日左右。

一九二一年十二月二十四日（临清）

伯屏兄鉴：

弟于冬节日返里，先大父业已前逝，痛何可言。刻灵尚停临清别业内，年内尚拟扶柩归葬故里，弟亦不能返济。兄于夏历年内可否为弟庖代国文？然此亦未可易言也，兄有事在京，或不能赴济耳。

更有启者，兄与季韶、君培为弟文字交，此次先祖归葬，当有以赐唁也。请于夏历十二月十二日以前寄临清大寺西魁泰油房即可。

语无伦次，即请

冬祺

弟顾宝随顿　廿四日

季韶、君培处恕不另柬

窆帖容日另寄

一九二二年一月一日（故乡）

伯屏老兄：

诗集及藕粉均已先后收到，感何可言！欲为诗以谢，奈服中心绪恶劣，不复能成声。

舍下自大父弃养，诸事皆家严一人料理。弟犹有童心，亦不能相助为理，虽哭泣尽哀，更有何补于万一也耶！

大札（廿八日发者）于今日接到。家严正佩兄措辞得体。想近来工夫进益，陈言务去矣。

窆帖日前寄上，并君培、季韶各一份。未能免俗，聊复尔尔：知我者幸谅之。

弟丧中无复昔日狂态——放言高论——即作札亦气断续若不能成章。他日会当作长函抒胸臆，今不及矣。如见君培，为一致意可耳！

此候

冬祺

弟宝随顿　元日

一九二二年一月二十九日

伯屏老兄：

示悉。已去信与次箫商酌一切。元宵节前当有以报命；成否视时机如何耳！天下事，求之甚难，得之则甚易；颇少安勿躁！

先祖之丧方过，弟即患目疾，缠绵十数日未愈。今犹未大好也。勉强作此信，昏花若不能使笔着纸。不能多书，请俟后日也。

外君培函一纸，请转致为盼。即候

年禧

伯母大人尊前代为请安

弟随敬白　廿九日

一九二二年旧历正月初十

伯屏老兄：

得自涿来信，懒未能复。次箫未来信，不知济南事能否有成。女子职业拟再招中学班，此或一机会亦未可定。贱躯不若在济时顽健，想来起居饮食自不斟酌耳。近以眼疾不曾作文，并心亦茅塞矣，可叹可叹！此请

冬祺

弟宝随手启新正十日

今日得手书，敬悉。弟后日即行晋省，赐函请寄女子职业学校。眼花仍未愈，不知何日能好，颇焦烦人也。　又及

一九二二年二月十七日以前[1]

伯屏老兄如晤：

前奉函谅已悉。今日刘次箫自济南来函，云甚愿为兄张罗一切，惟急切无合式之位置。此种面子话谅亦实情，祈我哥稍候也。

《民治日报》为济垣警厅勒令停刊，新年后已无报。君培诸人计划之“深夜”周刊至是亦不能不稍作停顿。次箫函中曾云：拟仍继续出刊“民治半周刊”。想系政党关系，“深夜”社中人物未必欢喜耳。请兄转告君培为期。此候

春祺

弟随敬白

注释

[1]此信未署日期，卢伯屏于信尾注明二月十七日收。

一九二二年二月十九日、二十日（济南）

伯屏仁兄：

弟十七日晚间到济。因《民治日报》馆被封，现已移居女职校内。昨日已与次箫晤面；此时尚无机会可图。长沙事不知有成否？

济垣政局大变，王派人物在局所任事者，无大小皆撤换。财厅一处，上自科长，下至学习员，下台者有卅馀人之多。即其他可知矣！闻各中学校长之与洛平、鸿一有关系者，在暑假以前，亦必撤换。李致民亦是在劫难逃之人也。

“深夜”此刻亦难进行。且待两日再说。君培、季韶都晋京否？

眼不大好，不能再书矣！

宝随上言　二月十九日

我已辞掉一中的事情了。　又及

此信未发，又接手书。藉悉一是。并悉旧雨庄先生消息，不胜忻慰；即请转语致意。

弟在此间，社友[1]星散，殊觉寂寞。昔在社时，又苦忙碌。人生在世，称意时甚少也。

夜深，眼又昏花，暂停笔。俟后函再谈。

宝随白　二月二十日

此间已上课矣。

注释

[1]《民治日报》社同人。

一九二二年三月一日

伯屏兄：

卫辉和曹州两个地方，到是“鲁卫之政”。只不过卫辉交通便利些而已。程老夫子刻在曹中学当国文教员，也算得是个故人。你如上那边去，我们在济南还可以见一面呢。

我的眼不能算十分好，但比在家时总强多了。大概十分清爽还得三五十天下去。继韶平心静气地给我来了一封长信。我一来眼不好，二来也是忙，三来也沉不住气，所以没有回信。等静一静再写信答复他，你先替我通知一声儿。

“深夜”进行，已有眉目。刻刘次箫正运动《山东时报》代刊。我想也没有什么不行的。请你见了芸生、君培提一提。此刻，成不成还不敢准呢！

馀俟后函

弟随手白　三月一日

一九二二年三月初[1]

伯屏老兄如面：

示悉。我的愁肠近来好些了。我就照着你的话办：“尽量往下忍着。”我在此地混的总算人缘还好；只不过有“在人篱下”之叹耳！我想脱离了山东，到别处怕是依然这样呢。寄去近作一纸[2]，并请示季韶、君培。季韶要给我买一本《冬夜》。我已有这本书，先别买吧！李紫垣在莱，拓帖不知行不行，开封信看看罢！

宝随

稿子我不要了，你们看了便烧了吧！

注释

[1]此信未署日期，据前后信函顺序，知为一日后、四日前。

[2]此稿不存。

一九二二年三月四日（农历）

伯屏仁兄如晤：

前奉两书谅邀青鉴。次箫校长此间颇有一部分反对之者，未可遽作乐观。惟次箫已抱必干之志，大有破釜沉舟之势，尚未卜成败利钝何如耳。

兹有一事奉恳请到北大出版部代购《模范文选》第二册（即下编），此意即请

刻祺

弟顾随敬白　四月四日[1]

注释

[1]据后信可知当为农历三月四日，误书为四月四日。

一九二二年四月一日

伯屏老兄：

昨天晚上，我错看了月份牌；把三月初四日看成四月四号。你说够多可笑！

季韶给我信原说四月十号左右晋京。我怕他不能看见这封“披肝沥胆”的信[1]，所以加封时又写作由你转交了。这纯是一种错误，因为这几天赌博赌得有些过度，脑子发昏了！

今天早晨山东教育厅长覃孝方氏发表刘次箫先生的女子师范学校校长。次箫在山东教育界上是一个“超然派”。——也不属于新师范围，也不属于旧师范围。这样的人，怎么能得这样的位置，里面原因很复杂，我一时也告诉不清。然而却有关系你我的好消息：你却不可不知道。他今天私下对我说：要我去帮他的忙；并且允许请你来。（只是这事情实现大概要在暑假之后。）你先别慌。这件事情，据我看倒是十拿九稳呢。

今日他（次箫）对我说道：（以下是次箫的话）“我既并不接近任何方面，所以用人也不拘省界，派别；只求胜任。我不干则已，既干，一定要闹得好好儿的。”女师的教职员，多半是旧校长的同乡。如今树倒猢狲散，自然留下许多的空位置。你的才能，又是我常常对他说的。将来用人之际，不愁他不请你。请老兄在这个期间以内，好好地用功，秣马厉兵以待上阵可也。只有一件可愁：次箫的前途是否顺利尚不可知。不过教育厅长和他感情很好，凡事为力，或者不致发生什么意外。

天下事仰而求之甚难，俯而就之甚易。找事情是件极困难的事，然而事情要来，人力也挡不住。如今什么也不必说了。单说你我能够常常一块儿在济南，玩大明湖，登千佛山：这是一件多么痛快的事情！

祝你康健！

弟宝随手启　四月一日夜半

注释

[1]此信即致卢季韶、亦误书作四月四日的信。

一九二二年四月十八日前[1]

伯屏老兄：

大札及信片——由郾城、淮阳来者——都已接到。所以迟迟未复者，忙耳，懒耳，非有他焉。次箫为政府派攻击，已辞职。校长刻尚无人，暂由第二科科长兼代。覃厅长亦去位，继任者为谢学霖，安徽人。世无皂白，无公理，事真不可为矣！

济垣尚安谧，惟杯弓市虎，谣传盛兴耳。弟在此间，亦乏佳趣，日日小赌消遣，亦至无聊。回忆去岁访碑寻芳，饮酒啖鱼之乐，真同隔世，良可慨也。心如乱麻，不能多书。专此。

复请教安

弟宝随敬上

注释

[1]此信未署日期，卢伯屏于信尾注明四月十八日收。

一九二二年五月十七日前[1]

伯屏大兄：

自战事起，至今未奉书，歉甚歉甚！昨得继韶两书，谓兄在河南，颇苦岑寂，其实弟在此亦然也。弟近又患神经衰弱、脑晕头痛诸病。友人皆谓为用脑过度之故。此亦近来看了好些书，思想观念似乎又和在青州时不同。因为在青时还有点儿自然的乐趣，而今却增加了许多肉体上和精神上的烦恼了。年青青儿的就闹成这个样子，怕也不能永年了！咳！无可奈何之事；不读书，不作文，便可以不用脑。然不读书，不作文，又无人可谈，无事可消遣，将更不可耐也！苦哉教员之生活也。草草不尽意，俟病大愈，当再作书。

即候刻祺！

弟随手启

注释

[1]此信未署日期，卢伯屏于信尾注明五月十七日收。

一九二二年五月十八日

伯屏老兄：

五月八日挂号信，已于今日（十八日）接到，得悉近况，不禁怃然。人生在世，亦且安分乐天已耳，若汲汲不能终日，则病且殆矣；更何能为耶？弟近日亦苦神经衰弱，不能读书作文，更无人可以晤谈，殊觉寡欢！回思在青州日，颇以该地为僻陋，今则求之而不可得矣。得之则厌；不得则思：物莫不然也。

次箫为异己者所排，已辞去女师校长职；更回省视学任，但不知今后此省视学任能保得住否耳。教育厅长覃孝方氏亦去职，昨已北上矣。覃氏不迎合官府，不畏强御，地位可牺牲而主张必不可抛弃，亦近中官僚中之铮铮者也。然过刚者易折，皎皎者易污，徒持正义而不能行于世，则又可叹也已！

弟有意于暑假时晋京一游。亦欲借此与兄及君培、季韶诸人一晤。但弟性寡断，夜长梦多，不知能办到否耳。

头痛不能多书，俟稍愈当再奉书！

即祝愉快！

弟随手白　五月十八日

一九二二年五月二十九日[1]

伯屏老兄如晤：

手书敬悉，爱我之情至殷且厚，弟亦不必再说许多套话矣。济南中等学校将以六月廿日放暑假，河南情形如何？兄能先期来济否？弟如无他故，即拟晋京一游，或在北京相见亦可。但长途同行为更乐耳。专此敬复即候

夏祺

弟宝随顿　廿九日

注释

[1]此信未署年月，卢伯屏于信尾注明一九二二，五。

一九二二年八月初[1]（北京）

伯屏老兄如晤：

谅文旌不日抵京，弟刻寓打磨厂万福店，二三日内拟移居北池子骑河楼东口三星公寓。专此奉闻。即候

刻祺

弟顾宝随敬白

注释

[1]此信未署日期，卢伯屏于信尾注明一九二二年八月。

一九二二年八月二十一日（故乡）

伯屏阿兄如晤：

都门一别又复旬馀，回首旧游，匪日不思。想兄此时已在济南矣。次箫已赴青岛，不知又有何事业可做也。弟甚惜兄已就厦门事，如不然，弟在女职任英文，兄即在此间任国文，旧雨一堂，快何如之？兄此时尚能设法周旋否？天下事之不如人意多半如是。初思之扼腕，再思之亦复可笑。兄九月二号南下，届时弟未必能到济，已函嘱邹少翁照料一切。少翁古道照人，必能为我兄东道之主，勿叹行路难也。

大函与季韶书发自京直馆者，已于昨日收到，勿念。冯君培自涿县亦有书来。弟家居无事可做，随班哭泣于丧次而已[1]。

此颂

旅祉　并祝

文祺百益

弟随顿　八月廿一日

注释

[1]顾随伯祖父之丧。

一九二二年八月二十七日

伯屏兄：

今昨两日，连接手札；知甚望弟书。其实弟早已有信，约计此时定然可以到济。君培及四弟处亦各分致函札矣。

次箫来，不独兄喜出望外，即弟在家中闻之，亦鼓舞不禁。一则为吾兄破岑寂；二则亦可以代弟稍尽地主之谊耳。

弟三五日来甚苦！数年来不犯之耳底溃脓症，又复发作。两耳听觉，几致全失。头目昏沉，坐卧不宁。此番损失（精神上的），当在三斗以上。恢复大约又需半年也。此时弟若赴济，在兄南下之前或能一见。然病躯如此，不能不稍事休养，不能送兄离济矣！

此祝平安！

弟随顿　八月廿七日

一九二二年九月二十六日（济南）

伯屏兄鉴：

手示敬悉平安到厦，至以为慰。弟到此已一周，粉条教鞭，仍是旧生活也。惟敝县有学生某与弟一同来济，意欲报考一相当之学校，弟连日为之斡旋奔走，未暇作书详告近况耳。继韶补试英文事，弟尚不知其详。芸生、君培近一周中都未有信来，兄如有暇，祈详以告我也。但北大章程原有补试之例，即令季韶一试，成固大佳，败亦无害。此时弟亦不便贸然通信致辞慰藉也。

教育杂志当补购一册寄上，请勿忙。拙选国文即以底稿奉赠何如？但须俟稍暇寄邮耳。

伯母手示一通是弟未到济时寄来者，今转寄去，耽延时日，请兄勿怪为盼。

弟恙已愈，幸不为大患，但精神稍差而已。专此布复，即候

刻祺

弟随白　九月廿六日

次箫、梦华、少白都嘱致意

此信方拟加封，又得兄九月十六日之信，始悉季弟以英文不及格不能升入本科，至以为念。补考自是正当办法。弟稍暇当与芸生一书，令其相机劝导，以季弟甚听芸生规劝也。专此，又复。不尽欲言。

随又启

今日并得季弟一片，言明后日当有长信给我。

一九二二年十月十二日

伯屏老兄鉴：

前得九月十七日书，即有复函寄厦，不知何以未曾接到。今又得十月二日书，知兄思弟甚苦，至以为感。弟在济卧病大约三礼拜矣，医生谓为神经衰弱，初苦头痛，继则寒来暑往，有似疟疾，近虽稍愈而发冷发热如故也。弟已决意不干教员矣。此请

日祉

（病中不能多书，恕之为感。）

弟随敬白　十月十二日

一九二二年十月二十七日

伯屏老兄伟鉴：

快件收到，高谊厚情，弟心受之矣。贱恙经济南医院治疗，十祛六七，勿以为念。济南医院为日人设立，名誉卓著，医生亦极为可靠。此次若乱请中医，则附子肉桂人参鹿茸，大补大养，早索我于枯鱼之肆矣。现下弟惟将女师兼职辞去。惟女师学生仍以暂时请假为辞，希望弟病早愈，仍继续前往授课，但大约难成为事实矣。至女职方面则以弟病稍愈，每日尚可敷衍二时也（刻弟在女职仍担任两班）。至款项则弟甚充足，前向外借出五十元，囊中尚有五六十元之谱，所云接济款项一节，自毋庸议。弟近不能作书，仍苦头晕，京友处仍希吾兄致意也。此请

秋祺

弟随顿　十月廿七日

一九二二年十月三十日

伯屏老兄如晤；

弟自病愈后疏懒更甚。加以学生人数增加，改卷选文日不暇给，迟迟未复，职是故耳。日来天气陡寒，京师已降大雪，济垣亦见微霰。弟体虽弱，而素不畏寒。值此朔风冽烈之时，精神反较平时为充足，渐能读书作文。祈吾兄勿念也。朋友原有通财之谊，何况我二人交情乎？请勿挂怀。弟囊中甚充足，还款二字不成问题也。闽事近日如何？校务有无发展？得暇示知为盼。

青州中学李致民掉差，继任者以周世明为最有希望。此时尚未发表，大约有八九成也。专此。

即候

冬祺

弟随顿　十月三十日

周世明如能成为校长，我仍拟回青州。兄亦可同去也。当徐图之。

一九二三年一月二十八日

伯屏兄：

兄走后[1]弟即搬入女职寄住。回家约在腊月十八九左右。明春之事，已由世明、少白、次箫、少韩诸人当面解决——令弟往来二校之间。此真“和稀泥”之办法也。紫垣、季高诸人尚在京否？见面时不妨以此告之。

君培、季韶想尚在京，回思暑间相见，尚如昨日。但我尘缘日深，俗气日增，视君培、继韶已如天上人矣。可叹！可叹！

即祝

旅祺！

弟随启事　一月廿八日

回府见伯母大人替我请安

注释

[1]卢伯屏自厦门返里，路经济南做短暂停留。

一九二三年一月二十九日

伯屏大兄如晤：

前奉一函谅达左右。弟事已由次箫、少韩诸人代为解决，仍在青州赓续，女职方面，仍算告假，不能作为辞职，因少白亦须要弟装点门面也。今日晤世明，谈及明年开学及进行事宜，世明意欲兄千万于阴历十五以前到青校代为筹划一切。兄素热心校务，当必不辞也。弟在此间终日无事忙，此周中即拟返直[1]过年。兄如有信请直寄清河，不必再寄济垣，致费手续。

专此敬布，即候

刻祺

弟随启事　一月廿九

继韶、君培两友均此

注释

[1]直隶省，指故乡。

一九二三年二月一日

伯屏老兄如晤：

别来将近一周，不知近况何似，想居家自有至乐耳。大札于廿九日发，由时报馆王君转交者已接到，勿念。弟返里约在阴历十二月廿一日，抵家当在辞灶以前，不能再迟矣。日日在《山东时报》馆打麻雀、压牌九，俗尘万斛，恶习日长，使君培、季韶两弟见我必恶心呕吐不已也。日来耗神过度，神经衰弱症又将发现，自明日起须戒赌，不然下流忘返，真不知所止矣。次箫、少白、子容都请我写春联，此尚属俗中之雅事，但每日写一二百大楷，亦未免过劳。

世明欲请一英教习，月薪五十五元，钟点十六，兄意中有人否？如有可函弟知，或直接与世明去信亦可。（世明通信处为青州城内考院街第四师范学校对过）山东教厅刻已发表王讷（字墨轩），系安丘人。世明家素与之有交情，世明位置或不致有动摇矣。望兄安心谋学校进行方针为盼。弟明年往来青济之间，对于十中自不能专心，大约还须发表兄为教务帮办也，一笑。

君培好久没给我信，至以为念。我亦没长信给他，因我此刻已成一滑头小政客，无颜向我“意中友”说话也。俟回家后经拙荆泡治洗刷出真面目，再写长信给君培也。

专此草草布复

兄如有信可寄舍下。即请

年安

弟随顿　二月初一日

伯母大人尊前替我请安

一九二三年旧历正月初三（故乡）

屏兄：

弟于廿三日（辞灶日）到坝营。在临徐宅[1]时曾有贺年卡片分致兄与季韶、君培；但是匆促之间，不曾粘足邮票，不知您三位都受了罚没有？

阴历年前，曾收到您纳的信和君培的“诗代柬”。延拖至今，才写这封信；我知道屏兄又早急了。对不住，……对不住……请您纳看荫亭的面上恕我吧！

荫亭昨天归宁回临清（初二日），今天又下起雪来，我独自在卧室里吃过晚间的点心，才收拾笔墨写这封信。若是荫亭在家，怕这封信还写不成呢。

这次到家，诸事倒也算顺心。只是荫亭经了父、弟的丧，心绪终久有点不宁。卅那天，她脸上很带出“怅惘”之色。她晓得我也是个好哭而又伤心的；所以始终不曾把一肚子烦恼，都告诉给我。我也怕勾起她的伤心来，也不曾明明白白地开导她。两个人都憋着一肚子话，但是一见面，便都哑了；这种滋味，真未免难堪。

☆　　　　　　　☆　　　　　　　☆

来时曾有短诗数首——题目是“禹临道中口占寄伯屏代候京都、涿郡诸友”。

①君已到京师，

　　曾见老冯未？——

　诗思长几许？

　　近可有新泪？

②君弟字季韶，

　　我亦呼“四弟”。

　素不好为兄，

　　今兹果何意？

③幽谷有佳人，（指老孙[2]）

　　是君门弟子。

　不枉教育家，

　　得此堪自喜。

④闻道余幼臣，

　　沉幽富思想——

　缘悭未识荆，

　　请君致向往。

这四首诗只关于君培、季韶的两首，有些意思。芸生、幼臣两首便油腔滑调，不成诗句了。这也是交情深浅的关系。——并非对人的问题啊！

☆　　　　　　　☆　　　　　　　☆

十中、女职的事情，我左右为难。不得已，少韩、次箫等才为我出此下策。兄若不帮忙，则弟不能再返山东矣。无论如何，兄必为我帮忙。弟亦万不肯使兄坍台——弟固不能强兄“从井救人”。横竖济垣机会很多，迟早我必为兄寻一出路。此刻世明、少白和我都坐在蜡上，兄挺身一出，而救三人——兄又何必拘泥而不发出慈悲乎？

天下事往往出人意料之外；吾人做事，亦可只顾眼前而已。世明之十中校长，固岌岌可危，然教厅长已发表王默轩（世明的同乡），则世明【以下原信缺失二页】

【以下转致季韶，前缺】

……作小说，恐怕又发生同样的效果。但是“有恒”两字，千万不要忘了。我平生就吃这个亏。如今闹得一艺无成。屏兄才气比我们总算差点儿，但是他的长处，就在“有恒”。——这是我们应该照样学的。

再看君培。他立志要在文学上开辟领土，你看他是何等的勤勤恳恳，念兹在兹。我虽然不常同老弟在一块，可是我总觉得您有些儿“丢下笆儿弄扫帚”。今天想着做个教育家，便看“教育史”、“心理学”等书；明天想着做个哲学家，便看“哲学史”；后天想着做个文学家，便看“文学史”、“文学十讲”。如此用功，最难长进。

有句话要劝你——

先立志；后有恒。

☆　　　　　　　☆　　　　　　　☆

祝屏兄和季弟过了一个极有幸福而又快乐的阴历年。

伯母大人跟前您替我拜年。

馀者看给君培的信。

顾随　正月初三日晚，坝营。

注释

[1]山东临清岳丈家。

[2]孙芸生。

一九二三年三月一日

伯屏兄：

此刻想已到青[1]。弟因琐事不克履行前约——到青开校——请兄多多费神，为弟助世明[2]一臂之力也。昨得次箫书，谓已就北京高等师范日文教授，月薪八十元，暑假后或兼授他课。在次箫自为，固是得计。然吾等在鲁，少一良友，亦憾事也。济南女职校，此刻缺英文国文教员，次箫来函，意欲暂任弟兼任，以维持少白面子，此亦事之无可如何耳。专此敬布，即候

春祺

诸同人均不另。

弟顾随顿　三月一日

（附致世明函，请代转。）

世明仁兄伟鉴：

昨接校中开学通知书，今日又得兄手书，得悉本校诸事均已就绪，至以为慰。弟本宜于三月七号以前赶到，以便开学做兄臂助，惟小女刻患瘟疹，病势甚险，每日请医用药均由弟一人主持，恐三五日内不克成行。伯屏想已到校，或可稍卸弟责耳。专此敬复。即请

春祺百益

弟宝随顿　三月一号

注释

[1]青州。

[2]时任青州中学校长。

一九二三年三月十三日（临清）

屏兄：

弟前日来临，寓徐府。以连日阴雨，未能成行；明日决定起身晋省，暂在女职任课。至传言就事临清，则忌我者思中伤我耳。我就事十中，出于世明兄之诚意，亦本于弟之良心。但嫉我者、忌我者大有人在，老顾早已深知其微矣。则飞短流长，亦意中事也。（屏兄看此段文章，笔调何如？老顾之能事，如是如是而已，哈哈！）

世明兄勇于有为，求治未免太急。兄济之以镇静，则更善矣。斋务上有少卿负责，兄即可委任全权。来函中云曹更生，弟不识其人，想系新来庶务。杕生此时大约在京师闲住打牌，未必是在永年县原籍。翔千来不来，尚是一问题。

百事须要忍耐。心浮气粗，任何事都不能做。兄未必不是忍待，但感情太热烈，即此便不是能做事之现象。此后凡百持以冷静，则甚善矣。

日昨有长函与君培、继韶。我到济后，拟抽空往青州一趟，做一小小结束。再与诸同人见面，聊叙契阔。专此特复，馀俟到济后再奉函，或到青见面后再谈。

即祝健康。

顾随上言　十三日

一九二三年三月十六日（济南）

伯屏仁兄伟鉴：

弟于十三日起身，十四日晚七点到济。刻已上课两日。校中诸事犹昔，惟次箫晋京，未免有离群索居之叹耳。昨在此间，闻人言程仰秋君就事青岛，事果有之欤？果尔，则青校教席不更感缺乏耶？

我在此间，钟点减至十二，薪水加至七十：在少白总算仁至义尽——至少也可以说是“面子十足”——然在弟受之未免抱愧耳。女师事尚无消息，大约已成画饼。然此事是人求我，非我求人，成否在所不计。成时不过多花几块钱，不成亦落得清闲也。老兄以为何如？

杕生已到校否？至以为念。弟意不妨再给永年去封信催催，看是如何。但我以为当不致有他歧也。

弟来济时，在临曾发一函，想已接到。过年后总未得君培、季韶信，心中仿佛觉着有点不足。一半日当再去信催催也。

下周间弟当往青州一叙。专此即候

春祺

诸同人均此。

弟顾随上言　三月十六日晚

一九二三年三月二十日

屏兄：

连奉两书，想俱收到。近况尚平善耶？昨得马季高自故乡书云，其尊大人之灵尚停柩在堂，拟阴历二月廿一日发丧。书末并询及我兄近日行踪。弟已作复。

至奉酬一节，弟在此间已办妥——系祭幛一悬，挽联一副，末款即书弟与兄名。兄不必再费事矣。专此布达，即候

刻祺

弟随顿　三月廿日

青校近日何如？国文教席，可否即邀王振千，此亦原“兄终弟及”之例也。

一九二三年四月八日

伯屏

杕生：

今天我同翔千还有一位王先生（翔千的同族）逛了一下午商埠公园。夜间看见你的信，甚慰！前寄拙作两篇并短札一纸，想已到。

清明节独自上在佛山顶上，四顾苍茫，就在山的背静处一块平石上躺下；卧看游人如蚁，济城如盘，此时何异跨鹤乘鸾，腾空俯视人寰哉？是日山上人倒不少，但此种境界，除顾羡季外，不能觅得第二人矣。虽不谓老顾成仙不可也。

上周独自登李公祠，望明湖，短苇如箸长，嫩绿娇青，楚楚可怜。水平如镜，水鸡子三三五五，沉浮其间，何等自在。然不得君培、伯屏、杕生、季韶同伴，我亦不思雇小舟容与其中也。

“尘世上第一等人物”，以称伯屏，我亦自谓确切。伯屏心太热，只好做尘世间人；心又太好了，所以为第一流人。然杕生之心，又何其太冷耶？岂真欲飞升欤？我则折中于斯二者。（大约如破轧花床子，柔亦不茹，刚亦不吐也。）

“死”是怎样的神秘？我看见这个字，便觉着有些凛凛。一横又一撇，又一撇一点，一勾一点，是怎样的不可测啊！我合上眼，想“死”是极柔软的，极平和的，正如新棉花瓤儿一样，只是没有那样白；我有些怕她了。杕生何其言之易耶？

冯君培有一首诗，咏“死后”，抄下寄去，充我的篇幅，并权当给杕生介绍吧！

当我随了死神望“死”那里去的时候——

死神身着白衣，向我微笑！

她问我有没有什么缺憾。

我心里想，嘴也仿佛是说：

　　“可怜我这嘴呀——

　　没经过一次热烈的接吻！

　　可怜我这眼呀——

　　没经过一次爱情的注视！”

远远地来了个十七八岁的女郎——

死神和蔼着说：“可以补你的缺憾了！”

只是我忙碌得不知怎样才好：

轻轻地看了看她，知道她是美丽。

我的眼都不遑直视，

更不用向她接吻！

我踯躅了一刹那，

便匆匆地又随着死神很安心地去了！

这一首诗是“冷中热”。伯屏见了，一定说是好。杕生便未必赞许呢。但无论如何，诗的价值，是不能一笔抹杀的！

☆　　　　　　　☆　　　　　　　☆

改卷子是日课，天天总干的；因为两班学生都是一礼拜一作文呢！前两日又着手整理旧稿，所以未免更忙，朋友的信件未免疏了。

近中还没有作什么东西。

十一点半了，再谈吧！

宝随　八日

一九二三年四月十日

屏兄：

上午？（怕是昨日呢？）得兄信，下午得杕生信，至以为慰。

杕生信中有《论物我》文一篇，洋洋数百言，并且言之有物；想见杕生用功于《庄子》之深且勤也。

这篇文章，怕兄没有见着。现在我打算印出来，教中学班学生看一看，一来教她们知道老顾的朋友，都是些哲学家、科学家、文学家；二来她们近日也有些爱哲学，教她们看看这种东西，未始非福。等印出来时，我寄兄一篇，十中的学生也不妨看一看。但此事杕生一定不高兴，但是我也顾不得那些了。

我近日日趋于物质的享乐。吃酒，吃菜，吸“大喜”烟，穿好衣服，妄花钱等等，不一而足。我原先很注意精神方面，现在精神上既没有快乐，便不由得趋入物质了。精神也罢，物质也罢，只要能给我安慰便好，我实在苦恼怕了啊！我是怎样的一个胆怯而又无用的人啊！

季弟近日，也有些趋入物质享乐了。他的酒量——据他自己说——长进了许多。怕不是同我一样吗？究竟老兄在青州，比我在此间强得多，因为那边至少还有杕生、振千可以谈进话去。我在此间，只是一个囚禁啊！你怎的教我不趋入物质享乐？

以下的话，是对杕生说的——

那篇文章，太物观了。我是一个“个人主义”者，至少看了那篇有一点儿不对口味。

君培不能算至死不悟。他排斥一切哲学、思想、科学，原没有什么主义。他是有什么便说什么的一个老实人。

我有点儿累了。不写了！

宝随　十日晚九时半

钱收下了

今日在《山东时报》馆见少韩，渠转达少白之言，谓我兄将那十元钱给我。咱两人原说不到什么借字儿还字儿，不过现在我正用得着，便老老实实地收了。　又启

一九二三年四月十九日

屏兄：

手书并转君培书，均悉。

季弟近中无信，何事返涿？法国三弟有信否？念念！星期日，曾在千佛山寺中作一函致君培，弟近日思想，尽在其中。兄如欲一看，可烦季弟摘要录寄，或令君培将原信寄青亦可。

杕生近有新思想否？

今日得乐山信，不暇作复，烦兄转达。

外寄杕生大作一篇，可令十中学生一看。

此候

刻祺

弟随敬白　四月十九日

一九二三年四月二十一日

屏兄：

今日上午得季弟自京来函（并附令妹大人为季高所书之联）；下午得大札，至以为慰。弟日前所奉函，想已到青。兄在十中尚有杕生可共饮；弟则独往独来于山中而已！然弟以为一人之孤寂，与二人共同之孤寂——其滋味亦正是一个半斤，一个八两，无分轩轾也。

星期日自山中归后，即拟大事整顿，力矫弊习——不打牌，不吃馆子。不意埋头读书不到三日，头晕、不寐诸症相继复发；星期四下午便出去同一友人喝了一场子，又同到《山东时报》社打了八圈牌；归来便觉精神活泼得多。看了许多书，改了若干卷子。可见喝酒，打牌，在吾辈纯洁高尚的人，不惟无害，更加有益也！

上月自青别后，到济第二日便托少韩假君之口气转交高仲捷大洋十元。一则当时我有馀钱；二则私心不愿兄对于生朋友久假不归也。（在青时，我亦曾向兄言明代偿，想兄忘之矣！）事后忘记与兄去函，以致有此差错，亦可笑也！少卿交我十元，已收。至少韩处之十元，少韩不欲付我，我亦不欲使此项钱文——作罢可也。此刻皮夹中尚有存洋十馀元，尽可敷衍牌酒之资。兄可勿虑。季高三五日间过济，有此数做应酬，亦足用。俟囊空时，兄做我“外府”可耳。

弟近对于“深夜”进行甚力，已去信与君培，征求印刷同意。俟得复函，即便着手印刷。暑前或可出版。

又，去年弟为王郁堂捎大氅领子，代垫大洋二元四毛，此项王君迄未归还。祈兄转托翔兄代询王君。吾辈对于钱财，原不必如此清楚。然与者受者，须都要心安也。

杕生兄均此。

弟宝随敬白　二十一日

一九二三年四月二十三日

屏兄：

上次复一短柬；此刻已忘记内中说些什么。

今日上午，得冯至一小纸片，知渠刻又患病也。

上次与君培函中，有许多“俳句”小诗，录其一二呈兄，发一笑。

拥被胡想——

　想起君培，

　想起荫庭，

　想起父亲，

　　再也想不起母亲！

（丧母既久，音容渐杳。兴言及此，能不流涕。）

夜深了，天色沉死的阴着，

“大喜”烟的滋味，也越觉得可亲了！

夜深了，只能喝凉开水了，

　　但这到嘴里，

　　也同酒一样的甜美啊！

耳鸣啊，

　　我听得见你，

　　却看不见你呀！

　　（所虚拟的“爱的世界”，终究不能实现，故有此叹！）

上在千佛山顶，看见绝好的风景——

但是假如我摔下来呢！

　　（在社会上一个立脚不住，便顺流而下，不得不兴此叹也！）

弟弟来信说：

“父亲的胡子，又有几根白的了！”

　　（一则以喜，一则以惧。）

　　　　　　　　（爱之神）

夜睡时，常常梦见Venus神；

但是好久没有梦见母亲了！

　　（杕生以为何如？）

嘴上那两撇小胡子儿，一年了，

还是那么几根儿呢！

　　　（年岁既大，学问仍旧，故兴此叹！）

好不好？求批评。并征求杕生兄、振千兄意见，速复！

随　一九二三，四，二三

外寄讲义一份，是弟近作示女职学生者。兄可令十中学生一读也。　又及

一九二三年五月二日

振千、杕生、伯屏三兄：

你们的相片和对于《反目》的批评信，都得着了。我感谢你们那样不客气，真挚的批评。《反目》的确有点“足”中不“美”，（但你们都以为是“美”中不“足”。）题目改一改，倒使得，只是找不到一个适当的。至于内容，那是“已成之局”；我也不想——并且不能——改了。譬如一个人长得倒也白净，只有鼻、口、眉、眼等处，安插得稍微有点儿不合适，但无论如何只好是听其自然，不能改做了。我很喜欢人家批改我的作品，（不是虚心，只是成性。）我很反对近日的作家那样固执；——一遇见他人有不满意的批评，便破口大骂。像创造社的人们和胡适之先生因为一句外国文翻得不甚妥，便打了半年笔墨官司，这种我是极“赞不成”的。但这篇《反目》，我却不能听从三位老兄的话去改良题目和内容，则又何耶？

这篇的材料，是我得之于荫庭口中者。（这话已将近一载了。）事实上“反目”底确是终身。当时听了，很以为可怜。所以一下笔先拟了个《反目》的题，又因为怕读的人对于这位篇中的女主人起误会（以为她真有些不大……）是故在第一节里，极力描写她的幽娴贞静——旧式的，也是作者一番苦心。那原不是作者注意所在处，只算是烘云托月的笔法。不料写到那里，便病了。直到今年春天里才续完。事过境迁，眼光亦变，写完了一看好像为自己——一个好以“幻想”自慰的人——写照。重读了好几遍，越发觉得薄命人孤寂得可怜，真想哭了。三位老兄想想，“已成之局”，怎么能改呢？我意思还想把第一节去掉，一直便从“到了吉期”起首；但是“敝帚自珍”，又舍不得，所以仍之。

你们不是都看过梭罗古勃s《铁圈》吗？《反目》不是有点儿相似吗？人千万不要屈服在环境之下呀！但是那也得是一个有胆气的人，才能奋斗，才能战胜环境。有多少胆怯而爱和平的人，没有胆力去抵抗压力，改革制度，竟自以“幻想”自慰着虚过了一生！（咳！可怜，可怜！我也是其中的一个呢！）我写了那篇，爱惜还不暇，怎么又能改削呢？恕我不能满读者的意，因为它已竟满了作者的意了！

☆　　　　　　　☆　　　　　　　☆

《送次箫赴日本序》[1]诚有如振千兄所言者——后两段慢慢地松了。但又有什么；老顾本不想以古文传世呀。

俳句不能“过瘾”。“过瘾”两字下得真好。请您不要拿它当饭吃，当小菜用了吧。

“嘴上那两撇……”一首，我近想改为

“嘴上那两撇小胡子儿呀，一年了，

还是那么‘短短’的几根儿呢！”

有点儿头晕了，不写吧！祝三位老兄常痛痛快快地喝酒和谈话。《美丈夫》[2]随函寄去，不知以为何如。但较之《反目》，有逊色矣。

弟随敬上　一一，五，二

十中还缺英文教习不？一位北大毕业生闲着呢，请不请？

又及

注释

[1]此文已收入本全集，题为《送L君赴日本考查教育序》。

[2]小说，今不存。

一九二三年五月五日

屏兄：

邹校长前两天添了一个女孩子；我们曾给他送过一点小“人事儿”。今天他在和丰楼请客，五点钟到齐——此刻已是四点又二十分了。

邹校长已有两个女孩子。“上帝”因为他是办女校的，又赐给他一个“令爱”。

祝福邹校长并祝福他的“令爱”。亚们。（屏兄，您该懂得这句话的语气亚们两个字吧！）

了不得！（我喜欢呀！）

老邹想请你暑后来这边做教务长。（因为这边没有师范毕业的职教员，所以他极想请一个于教育上有经验、有学识的教务长——老兄就当选了。）

他教我探探老兄的口气。

我以为这一点问题也没有的。

不过他以为世明未免有点儿难堪。才把我拉过来，又把你拉过来：他这不是成心和世明过不去吗？

但这有什么呢？

世明对于老兄，也不见得是真心呢。

您看风色行事，辞掉了那边，暑后就来这边吧！

您千万不要闹左性：又是“不敢当”，又是“不胜任”的话，一概不要说，老老实实地来封信应允了吧！

昨天接到季弟的信，没什么要紧的话头。

学生曹淑英君作了一首小诗：

“如果你看见花草们将要枯落，你也不必再去管她们了。

你就算勉强去培植，心里也是不舒服呀！”

还有王素馨的一首：

“雨后郊野的绿草，

洗了脸还没擦似的含着些露水珠儿！”

老兄！您瞧这多像是我作的呀！

真是老顾的学生呢！

呀！不好。

何以处武杕生兄呢？

两全已经很难，何况“三全”呢？等我慢慢地设法吧！

杕生能变节教一班英文否？

暑后新招的班上，请杕生任算学和英文吧。他干不干？

时间太短促了，写不了好些，收住吧！

请秘之。

顾随　一二，五，五，午后在济南

这封信，语调极有《诗》的风味。

一九二三年五月十一日

屏兄：

函悉。已代兄向少白表示“允”意。

少白谓兄暑假时可先在青交代清楚，便来济走马上任。以暑中，女职校有许多事要办也。兄本不急于回家，在济小做勾留，再行晋京，自无不可。故亦擅自与少白定局矣。谅兄亦无可无不可也。

此事即少白亦甚不欲令十中同人知；然弟意以为无须背杕生兄。兄可将此信并前信一并令杕生一阅。但弟甚愧不能为杕生在女职谋一教席也。即前议（改授英文）亦不易办到耳。奈何？

少卿到济，尚未见面。继任何人？曹……

外近作一纸[1]，附呈。

您的好友

顾随　五月十一日夜

女职简章，已早与四弟邮去。

舜廷欲购《中国画》，此甚易办。上海有正书局有出版，可购数册寄去。但邮装费事耳。

注释

[1]此稿不存。

一九二三年五月二十六日

伯屏兄伟鉴：

弟连日神经衰弱症大发，昨夜竟宵失眠，头晕耳鸣，沓至纷来，焦烧殊不可耐。计日已为时不浅。早应寄信，故勉强作此短札。得季韶书，知预备考试；君培亦考德文，昨亦只来一小信。《创造》二卷一号弟已购得一份。冯至诗尚可以过得去，（或此亦阿其所好之言耳。）其馀胡说八道，狗屁马粪而已。我甚不愿君培与此等人结文字缘也。杕生近况如何？即请以此函示之，实不能另写矣。天气渐暑，蚊蝇恼人，诸维因时自保，努力健饭。此请

刻祺

弟顾随顿　五月廿六日

一九二三年五月三十一日

振千、杕生、伯屏三兄：

昨夜十时，接得相片六张，至以为乐，使弟破岑寂不少也。谢谢！共计——

1.紫藤、紫荆花下，振、杕合影；

2.洋河北望图；

3.振千及其公子、女公子合影；（可惜无邱夫人也。）

4.杕生啜茗，读书照相；

5.伯屏阅《国耻刊》照相；

6.范公祠全景。

天渐热，教课又甚忙，每神经有所刺激，辄竟宵不能寐，甚苦也！

昨日临清，岳家有纪纲晋省，来校晤余。我据其言语中各点观察之，似荫亭已分娩。虽不知是男是女；然以其不曾道大喜，疑是“弄瓦”也。舍下来信，亦未道及。（大约恐我失望之故。）其实生男、生女，都是一样；只要出生者，是爱之结晶便为佳耳！老顾虽不达，何至以此介介？我知荫庭必与我有同情——但又恐家人言语、颜色，使我荫庭有所难堪耳。我思至此，不禁欲哭已！

日来闭户读书，改卷子，睡大觉；已与社会中俗人无所往来——牌是早已戒掉矣。学生待我甚好，使我得不少安慰。一天，在班上谈及宗教问题，我说：“宗教中的‘神’是信仰对象的虚拟物。”——这定义未免太累赘已。学生问我：“老师有所信仰否？”我答：“正在徘徊歧路。你们有所信仰否？”学生有些说：“无。”有些说：“老师便是我们信仰的对象。”我笑说：“还到不了那一刻。”

日前有信致君培，对于“创造”[1]中作家大肆抨击，破口谩骂。君培至今尚未来信表示态度。昨日又去第二封信，下总攻击。大约君培之动员令，不日亦将下矣。此非我任性；三位老兄试揭开《创造》二卷一号，一读《卓文君》、《李白之死》诸篇，真足令人作三日呕也！

盼望你们拨冗来信，虽然我亦忙得不能作长信。

你们的好友

顾随　五月卅一日

注释

[1]创造社。

一九二三年六月一日

屏兄：

手示并相片前后均接收。上次弟误以八寸之野景为“洋河北望”。其实那一丛松林，真似法度寺也。今日得书，始知为七里河野景耳。

振兄演“先驱血”，不禁神往。又恨老顾不得加入也。

杕生近能打牌，而老顾则完全去掉——注意：并非戒掉，乃忘去也。

附寄去断片两页[1]，聊报投赠相片之谊。

密司L者，女职中学学生也。济南亦惟余之学生始能有此种成绩耳！佳品——文言白话——甚多，不及备抄。尝鼎一脔，可知全味矣。

来函劝我不用脑，此大难！

夜深了，潦草之至！

随　六月一日夜十二点半

注释

[1]学生L之习作。原稿不存。

一九二三年六月十日前[1]

伯屏兄鉴：

今早五点多钟醒来不能再睡，在梦意睡态中给你们写了一封糊涂信，不知说的都是些什么。

请你替我向十中四甲学生孟庆光或赵世武要他们抄的英文法图解，Diagram，赶速给我邮来，等我用完后再与他们寄回，千万千万。（四甲四乙学生差不多都有，不必孟赵两君也。）

昨宵大风雨，凉意甚可人。

今午又得寄来相片四张，甚佳。其中尤以振、杕合影及振与其夫人合影为佳，令我大笑不能自已。

再者辞职一事，老兄不妨直接与世明开一谈判，具道不能赓继之苦衷，较为痛快明悉。书札最易发生误会也。

名不具

注释

[1]此信未署日期，卢伯屏于信尾注明六月十日收。

一九二三年六月十一日以前[1]

杕生

振千

伯屏　三位老兄：

得屏兄书知已递辞职书，不知世明兄对此又持何种态度耳。

杕生兄暑后取何行止，愚意不如赓续下去，然而局外人说话终是隔靴搔痒，未必中用耳。

杕兄谓我修养出神经衰弱症，读之不禁失笑。然细思则弟何尝修养？每日茶烟不离口，夜深不睡而日出不起，凡此皆足以伤生，而我皆为之，则我之病也不亦宜乎！

昨日起忽又犯耳鸣，烦不可支。昨夜有友人邀我吃酒，亦涓滴未饮，可怜，可怜！又因烦故，陶集研究亦不能动笔。前日晚间草成一篇《这是几年以前了》[2]，虽然费了力气，终究是西洋人打中国官话，全无是处，故亦不欲邮呈矣。

此请刻安

弟顾随顿

注释

[1]卢伯屏于信尾注明六月十一日收。

[2]此稿不存。

一九二三年七月十一日

伯屏大兄

季韶四弟：

十日午后三点半雨中开车。车上倒有床铺可以睡觉。早四点半到济，即乘人力车来校，又睡了一天。此时已有点清醒，故做此简单之报告。

往事不说，在京之快乐，来济之沉闷，想都在意中。麻烦之极，忽又想起家来。此时定规三日后返临，大约无甚变更。泰山之行，龙洞之游，只好俟诸异日已。

此间“女中”事毫无头绪——成立当然不成问题；惟地点及招生日期尚未确定。少白之意，甚欲屏兄于七月廿日以后即行来济。所有一切事宜，即可就近与少白磋商晋行，想屏兄亦无所不可也。

馀俟再函。

伯母大人万安

宝随敬白　十一日

廿日到济最好，少白说。

一九二三年七月十五日[1]

伯屏老兄，季韶四弟：

今日（十五日）上午又得自涿寄来之明信片。敬悉种切。李君之事，鼎力斡旋，叨在知交，亦不言谢矣。

李君名文珂，号薛乡；通讯处直隶、威县、七级村。他为人亦有三分怪气，每与朋友通信，好自署“东门”；其实他亦不名“东门”，亦不字“东门”也。俟后如校中通讯或致聘书，仍以用薛乡为妥。

我拟定明日返里，若收拾不及，则迟留一日，亦未可定。此次乃定规在禹城站下火车，先到临清；急于要一看荫庭也。有信请先寄舍下。

我回家时，打算静一静，便草一篇“山东省立第一女子中学校教育宗旨意见书”，以备屏兄与少白之采择。我对于教育，原本一无所知，这回要本着幻想与“良知”，做一个闭门造车的计划；想来还不致为屏兄与少白所齿冷耳。

今天少白要我作“校歌”，我想这是难题，怕要交白卷了。我打算请冯君培做枪手。他本长于作韵文。况且这个校歌是“女性”的；又远有泰山、黄河、东海，近有千佛山、大明湖做陪衬，——这是一个富有“诗化美”的韵文题目。我相信他一定喜欢作并且一定作得好的。

和二年级的学生见一面，没得畅谈。因为天太热，说话多了，便要出汗；学生长裙短褂，坐在那里，大约亦是汗出如渖也。今天下午，（我正写此信）忽然有两学生，送来两本卷子（两篇文，白话，都在千字以上。）要求我改。没法子，只得卖力气。这样一来，我还要洗澡、剃头、买东西，收拾行李，只怕明天是“行不得也哥哥”矣！一笑！还有一些话，请看与君培函中。敬请居安，并祝伯母大人万安。

您的好友　顾随　七月十五日，下午一时。

注释

[1]卢伯屏于信尾注明一九二三，七月。

一九二三年七月十六日

伯屏兄鉴：

前后诸书均悉，已有函致世明、振千两兄，并曾托杕生兄代达一切矣。四师风潮近日如何？昨听省中某新闻记者谓，可望平和了结，不知确否？中学近日情何似？世明兄处尚需弟致函否？此复即请

刻安

弟随顿　十六日

一九二三年七月十八日（临清）

伯屏大兄

季韶四弟：

我于昨日下午四点半钟到临清，先到大寺西油房[1]，晚间即住碾子巷徐宅。今日又睡了一天，疲乏倒觉好点儿，惟稍觉头痛耳。

在济南往火车站去时，自人力车上跌下来，将左手关节及左膝盖各磕破一处——左手关节处伤口已连，膝盖则时流黄水，至今未愈，步履维艰，甚以为苦也。

刻拟后日返坝营，内子病已大愈，殊出我意料之外。亦堪告慰我故人者也。

到家来即懒不思动，亦不自知其何心。临来时，少白再三嘱咐我早早返济，学生亦以此相要求。我此时万念俱灰，动极思静，阳历八月廿日以前恐难到济南也。

人生无时无地，不受环境支配。即思打破环境者，亦何尝不是受环境支配。不过一是“顺应”，一是“反应”耳。所以波多来尔说：“无论何处，只要跳出世界以外！”因为不跳出世界以外，无论如何，不能不受环境支配也。即以我论，在京，是一番气象；在济，是一番境界；又在临，又是一番思想。这样变化，不能说是善恶，优劣；只好说是“不得不然”耳。人生如是，可叹也！

此候夏祺！

顾随敬上　七月十八日

注释

[1]顾随父辈在临清开的作坊。

一九二三年八月四日（故乡）

伯屏大哥如晤：

到舍后久动思静，并信亦不愿写，只寄四弟一信，潦草数语，欲言不尽也。

天甚热，汗出如渖，只读泰谷尔[1]戏剧四种，未能勤读。阴历七月廿间大雨一场，平地水深数尺，村市往来须用船只渡筏，为廿年来未有之奇灾。敝村地势稍高，只道沟中积水满盈，然往来亦须用船。村东一大坑，水深丈馀，广亩许，泛舟其中，绿树披拂，夕阳返照，人家住屋俱浮水上，绾舟于柳树上绿荫中，清风徐来，似置身济城明湖中也。然大陆之居民撑船却非长技，惟廿馀年前敝处常被运河水灾（曾连淹五年），故四十馀岁之前辈长者始能驾船如驾车。日前家严驾船，随与舍弟宝谦乘其上，容与中流，此为今年回家第一赏心乐事。因与舍弟联句记之：

乘船游野外　（谦）

乐事叙天伦　（随）

浪击船板响　（谦）

风送碧波粼　（随）

诗虽短，然兄读之当亦可想见当时之情况矣。

兄在京来函与次箫附柬均收到。蒙征求女中建设建议，弟本拟作一有系统之条文，惟此时天气溽暑，不便用脑，且作一简纲。

A.注重美育。

　　文学、图画、手工、音乐。（俱宜提高程度）

　　科学。（不采用坊间书贾所售之课本，宜请专门教员，注重常识及科学方法。）

B.注重个性教育。

C.采用道尔顿制度。（不是剿袭，只是采用。）

D.注重英文。（废弃各书局之课本，而代之以浅近而富有文学趣味之英文原版书。——此专指三、四年而言。）

E.决不取夹袋式之考试。

注意——总之，女中之设立，原为女生求高深知识及升学起见，决不取敷衍主义。故宜取提高而弃普及。因为要常识教育及普及教育，自有第一女子师范在也。千言万语，尽此数字矣。

以上系弟闭门造车之言，不识教育家以为有可采取否？一笑。并请交少白兄一阅为荷。

尚有一事求兄，请将国音字母卅（？）个全数另纸写下来，注上英文音及中国字音，速速寄弟一阅，因为有人要学习也。

汗流浃背，实在不能再写矣。

弟随敬白　八月四日

注释

[1]今译泰戈尔。

一九二三年八月十日

伯屏老兄：

手书敬悉种切。校中亟望我回济，其实碌碌如随者，即到校又何济于事乎？但课程责任所在，无论如何，自以早到为是。且看道路及水势如何，再做道理。所定课程，少白计划甚为缜密，即可按图索骥，不必改弦更张。惟随尚有不能已于言者。

一班与我感情尚好；而二班学生则以我暑假会议时，曾加贬语，以故对我甚为激昂，即讲解时亦不留意细听。我上班时，亦无精彩，心懒之故也。少白此次仍派我在该班授七小时国文，私心殊不愿。何不以兄与我对调乎？（以兄认二班国文，以我认新班国文）兄其有意乎？至于一班之英文法，我固甚乐于担任。然又甚恐有碍周玉峰之面子耳。弟神经过敏，凡事畏首畏尾，前怕狼，后怕虎也。

季韶在京寄我一函，据云十号左右，仍拟返涿。想此时已在府上也。

得此书，可不必复我，俟见面做长谈可耳。

此候居安。

随敬白　八月十日

兄任一班文字学，甚好。何必以材料故发愁？不有钱玄同先生之课本乎？弟意可先将《康熙字典》中偏旁，照《说文》部首之例，作为教材；一则可使学生发研究《说文》之兴趣，二则可以得实用。其文字学形义音义，似又不妨到高级中学再说也。

字典偏旁，引申之亦甚有趣，如“氵”之何以为“水”，“犭”之何以为“犬”，“”之何以为“心”。皆初学所应知。至于音韵之学，使知四声、平仄、反切足矣。

家居甚无佳状，一篇东西也没写出；差胜今岁比往年较健，尚堪告慰耳。

屏兄：

此信未发，又得七月廿九日来函，敬悉一是。四弟病仍未痊，至以为念。所嘱搜集文法材料一节，责无旁贷。惟此刻天热，不易办。且俟到济后与兄一同编辑何如？少白病体何如？蛇无头而不行，如无此公，女中事何由成矣！此再布复。

暑祺

少白梦华两兄均此

弟随敬白挥汗

一九二四年二月二十八日（故乡）

伯屏老兄伟鉴：

今日二月廿八日得我兄除夕自涿来函，敬悉种切。弟自到家，了无善状可述，亦并未得少白来函。昨接紫垣兄自籍来书，谓已膺东昌第二中学之事（已接到聘书），前所提议正谊及曲阜二师之事，都已作罢。惟该两校均尚缺英文教席，兄夹袋中有此项人才否？季高家务略有头绪，能否出来做事，尚未确定也。弟之赴济当在阴历正月廿日以后，至晚正月底准可到校，决不能再迟。即烦转通知少白兄为荷。在家真成无事忙。无论如何三五日内即拟收拾“放心”为学生预备几样功课，不然一月光阴空空过去，未免辜负此似水年华耳。贱躯幸顽健，咳嗽亦大愈。勿念，此复。

敬候

春祺百益

弟随敬白　二月廿八日灯下

泉亭到校否？念念。

今日为弟廿八岁初度，附白，博一粲。　又启

一九二四年二月二十九日

伯屏老兄伟鉴：

前书谅达左右矣，不知此刻泉亭已到校否？弟本拟正月廿日以后起身赴济，不意日来喉痛甚剧，服药三五服仍未大愈，赴济之期大约在月底月初矣。馀俟面罄。即候

近祺

弟随敬白　二月廿九日

同人均此不另。

一九二四年七月一日（济南）

屏兄：

连得两书，以疲于奔命故，未得即复。弟幸顽健如恒，祈勿念。

杕生到京，寓何处？已出京否？杕生此次在济，对于君培，怅然有惜别之意，真数年来所仅见也。

昨日（卅日）晚九时同君培、慧修[1]往车站晤张清独。慧修邀渠下车在济勾留一日，清独慨然允许。当晚同驻来升栈，畅谈半夜，竟如旧雨重逢，清独谈锋，如机关枪，弟则如开花炮，砉然巨声，时或一发。谈及我兄，清独曰：“伯屏者番精神，扩而大之，即是耶稣。”慧修闻言，咨嗟不已。弟则坚握君培手而言曰：“乾坤虽大，何处着我！？”语虽自感身世，实则痛兄之被挤而去济也。言毕，弟泪如雨下，半年来之铁石心肠，竟化为绕指柔矣。咳，咳！！

慧修对兄，深表同情，知兄事尚未定，当晚在栈，立作两函，一致曹州六中，一致大名，为我兄说项。虽不敢谓有成，然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亦聊胜于无也。

今日同清独赴济南医院诊病后，即往游大明湖。芦苇一碧，云霞映红，殊满意。九时送之登车，十时回校。王钦甫已搬进来。少白赴南京，参与教育改进社事，定明日启程。此校中大略情形也。

弟与君培，本拟今日晚车赴青，以清独故，迟至明日。大约不致再有变化矣。如赐函，寄胶中令次箫转可也。

昨日君培曾来女中玩了半天，梦华极致周旋，亦尚可谈到一块。梦华落了君培的两字批评，曰“有趣”。

匆匆不能尽意。盛暑酷热，诸维珍摄！继韶统此不另函。（在京尚有几日勾留？）

弟随敬白　七月一日

注释

[1]杨晦，字慧修。

一九二四年七月八日（青岛）

屏兄：

前后两书并所寄集锦屏条都照收，请勿念！

凡事“仰而企之甚难，俯而就之甚易”。兄之事，似亦不必过于亟亟；大约暑后开学时，当易为谋也。

弟自与君培七月二日到青，当日即患“裆湿”甚剧；继以坐癣，蔓延臀部，久坐为苦，故多时未能作函致左右耳。今日贱恙似觉微愈，得手书故急思一裁答。

君培在此间，每日下海，洗海水浴，入市做浪漫游，读书作文，都极兴会，惟时见东西洋妇女健如初生乳虎，自惭文弱，颇觉不安。弟以病故，又无事可做，日日吃睡而外，打乒乓球或仰卧而已；反不如在济南时之拍案大詈为有丈夫气也。“生于忧患，而死于安乐”，信夫！

然窃自思，民国十一年夏，在京师与兄见面后，同赴涿郡，得识继韶、君培，影响于我之人生观甚巨。今夏在济，虽继韶未来，而先之以君培、杕生，继之以慧修、清独；二日内翔鹤[1]、炜谟[2]又将来青：是又我之生活中一大波澜也。嗟乎屏兄，人生如是，是亦足矣，老顾将不复他求也已！黄河在西陲，峻流激湍，以在万山中也；及入中州，泛滥而无所归宿矣。弟之去济而来青，其犹河流之自西陲而入中州乎？何其无所归宿乎？长此以往，我将奔流无声而入于大海矣。青岛非我久居之地也。其处富于自然，山，海，森林在在可以征服我而使我沉醉。“凡物不得其平则鸣”；今已“平”矣，何有于“鸣”乎？青岛非我久居之地也！行将复入五浊尘世，与世人酣战耳；不能在此度隐士生活也。

此间气候湿润（弟之患湿气，未必不由于此，久当安之若素耳。）中和，夏无盛暑，刻下早晚尚可衣夹，夜睡必须盖被。至于大海之壮伟，森林之葱郁，尤为北方所罕觏。而弟总觉与我情调不合。弟刻下之情调，极近于都市生活。北京中央公园人海中之茶座，济南新东门上之人头照片，庶几可使我发生感慨而有所发表耳。

每夜就寝之前，必与君培谈一二小时，今晚君培以疲乏先入睡。弟块然在电灯下，袒裼作此书，真不知是何情绪。我心如“落叶空山，了无归宿”。然弟已安之，不似继韶之烦恼也。

无以语继韶，先不作复，即请阅此函。

次箫甚好，健谈好打乒乓都如在济时。

即候暑安

弟随敬复　七月八日

注释

[1]陈翔鹤。

[2]陈炜谟。

一九二四年七月十二日

伯屏大哥伟鉴：

今日（十二日）初次洗海水浴，以浪大，不敢下海，仅在沙滩上馀波中小做游戏，然亦甚快活也。归来得见我兄十日自直馆中所发手书，至以为慰。

曹州事，据杨慧修君云：确乎人已太多，安插不易；至大名事，杨君亦尚未得复函，不识将来究竟为何耳。兄既晋京，自不妨先与梁先生做一度之接洽，再定行止也。

杨君又云：刻下各中等学校致函北京师大，聘请国文教员者，为数颇不鲜。我兄在京，可设法向师大教务处或国文系主任疏通一下，或可有成。

此间次箫曾云，如遇机缘，当力为我兄保荐，缘青岛大学暑后成立，在在需人。机缘凑巧，亦未可知。

弟截至今日，仍未得胶中聘书，弟亦听之。洛平亦未来，大约渠来时，便定局也。

青岛多雨，极似江南。海风润泽，使人意消。惟弟湿气大作，颇以为苦。刻虽稍愈，仍恐继续发作耳。

前曾有函致涿县，何以我兄未接到？至以为念。或信至涿之日，正兄晋京之时。臀部坐癣蔓延，不能久坐作长书，谅之。

敬候暑安

弟随再拜　十二日

芸生兄处，祈代致候。

两陈君[1]已到青。　又启

注释

[1]陈翔鹤、陈炜谟。

一九二四年七月十五日

伯屏大哥：

前后凡三致书：一寄京北池子寓所，一致涿城，一寄直馆。想陆续都已入览。得十二日雨中赐书，愁苦哀怨，若不能自已：忧能伤人，弟甚愿兄之再勿复尔尔也。

青岛阴雨连绵，虽在仲夏，已似初秋。雨中不能出游，次箫以洗海水浴伤足，不能打乒乓。弟则以初出水火，登兹衽席，吃睡而外，读作都无可言。昨夜君培寝后，勉强起草一篇小说，尽三纸，不能支，乃就寝。今晨起而读之，纤弱无力，大非作《生日》[1]时手笔。岂作文亦有关于天时地利耶。尚未完卷，脱稿后当能奉上使兄一读耳。

次箫忙碌犹昔，洛平又来，吹毛求疵，次箫当更不得安闲也。

君培甚好，作诗，作散记，读德文，读中国小词，无入而不自得。

陈翔鹤谓弟有中年情调，弟亦不能否认之。然回念前尘，“是时诸客，我年最少，意气之盛……”又不禁感慨系之了。

收拾铅华归少作，

屏除丝竹入中年。

噫！屏兄，我既入中年，兄亦老矣。幸努力加餐饭。扶波据鞍，矍铄自喜，虽老犹可用耳。

此祝健康

弟随再拜　十五日

注释

[1]此稿不存。

一九二四年七月二十四日

屏兄：

手书两通，敬悉种切。曹州事定局既妥，不必再狐疑矣。且世事万无反汗之理：一则碍于芸生面子，他为此事，奔走疏通，总算费心不小；二则不能辜负梁先生，他为老兄，也算极力安插，今既有眉目，自不能舍此而他求。至于此后之成败利钝，则此时正不必道及。若有心做事，而如此之前怕狼、后怕虎，只好什么也不做。兄来济女中时，曾想到结果是如此之糟（？）乎？我在济三年，能想到结果是这样一走乎？人间无处不是险途，只好把自家心放平稳了，大踏步走出——恶狠狠的也好，冤屈屈的也好，不必多所顾忌也！

胶中[1]局面甚小，款项尤绌，将来能否发展，或维持长久，还是问题。王洛平纯是政客手腕，办学更非所长，且其目的不在办学也。弟求事心太急，且碍于次箫面子，不得不暂在此歇足，将来还须另想法子。曹州总算省立学校，款项较其他中学校为充足，皆民国元、二年王鸿一长教育厅时所增加。将来扩充发挥，必可有为；又得梁先生主持，前途更可抱乐观耳。

弟近况甚佳，湿气及坐癣都大愈，可告纾廑注。君培徜徉山水，玩味诗书，尤见用心。惟弟心思怠弛，又久不得临清及舍下来书，心绪亦不宁。近作两篇小说，亦委委曲曲，无“剑跋弩张”之气，殊可怜人也。梦华恋恋有故人之情，常常来信报告校中事情，只令人怅惆痛恨耳。汉锡昨来一信，淡淡数语，了无情绪，无怪梦华称之为“小滑头”也。

此问刻佳。

顾随敬复　七月廿四日

继韶弟统此。

再来信直寄校中交弟即可，不必由次箫交，白多费一道手也。

又启

自济至曹，火车汽车费共多少，弟亦不知。容徐打听奉告。

又启

注释

[1]青岛胶澳中学。

一九二四年七月二十九日

伯屏老兄：

手书并继韶书自涿寄来者，照收无误。

与君培在会泉山炮台所照小影，已洗出；以思作小词题其上，词未作出，故片亦未寄呈耳。谅之。

接得屏兄自直馆来书，谓焦、孔云云。屏兄意我必有一篇大文写出寄京。其实事乃大谬不然。弟仅在与继韶函中写了一句：“屏兄想已回涿了。”屏兄此次，自涿赐书，竟问我：“果为环境所变，和平了吗？”或亦甚讶弟之漠然无所动于中也！

噫！伤哉！老顾之飞扬跋扈，意气横飞，固犹昔耳。兄所谓“和平”者，非也；乃“寂寞”耳。试登峰上，四顾苍茫，大海修古，老天无语，万木静止，群蝉乱嘶：兄试闭目思之，此何境也？他人或能于此中觅得“和平”耳，老顾讵能与之同日而语者？老顾乃遍体鳞伤，饱尝世故之人也。昔陶令固以“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之句，见称于世者。然其作《咏荆轲诗》，则曰：“饮饯易水上，四座列群英。”又曰：“其人虽已殁，千载有馀情！”以馨香淡远之陶令，乃不能忘情于荆轲；况小弟之去陶令万里者哉！？善哉继韶之言曰：“不平过了以后的鸣，正好把不平十分鸣出来。”吾其放开喉咙一鸣乎？！

然而近中实不能鸣也。每当君培与二陈高谈艺术文学时，我便感觉得无限的寂寞与凄凉。炜谟据我看来，譬如美玉在璞，精金未炼，实具有一种古朴真纯之象。至于翔鹤君，则虚矫而恃气，外有所馀，其中不足，天真既凿，人事未通，我畏之甚，亦厌之甚。每当他入我室中与君培握手昵谈时，我便卧床上，读中国古书，或急趋出，看办公室中人下象棋。翔鹤又常呼君培为小孩子——近中不知何故又中止——我实不平。君培之天真洋溢，真富有小孩之情趣，乃正是其过人处。老于世故之人，正宜对之自愧，方且敬爱之不暇，乌肯直呼之而嘲弄之乎？！

我愈念杕生不止。杕生之言曰：“我最不喜欢给朋友介绍朋友；因为两个人都与我合式，他们两个不见得合式。”善哉！善哉！我，君培之友也；翔鹤，亦君培之友也。若翔鹤者，我不愿见之，我畏之甚，我厌之甚也。

近中他又好自称“老”了，于是打酒来喝。其实喝酒则喝酒耳，何必以“老”做幌子？李太白日日在醉乡，未尝日日言“老”也。一日他对我说：“老顾的现在，怕就是我的将来。”这也许吧！然而老顾的现在，也是千锤百炼出来的，此境不易到也！

我因此竟不大与君培谈些正经的，白白住在一个屋里。一半天我想要搬住一个闲屋子，自己锁了门，在里面睡两天安生觉再说。近日不知何故，屋子里人愈多了，愈觉得寂寞。独处一室，倒很安适。其实自己在一个屋子里，也未必能见得用功或作文。不过他人在我屋中时，我便觉得他们是妨害我的作业。

昨夜与次箫谈及我兄赴曹事，次箫亦深以为然。并谓曹州人极诚恳，若做事的人肯拿出十二分气力办事，他们一定很欢迎而且崇拜。我兄试听之，此不与我兄正合式乎？去，去！勿复犹豫也！

继韶定的那条路——诗、小说里去吃饭，心理学做玩意儿，教育学、教授法去骗大洋钱——是我大半已经走过的。继韶若走，我自然不反对。

此间史地教员已聘定李子刚——亦北高毕业，曾在女中做事，兄尚忆其人否？所云为泉亭代谋一节，自属不可能。其实在南则在南耳，何必亟亟于北归，在南固有在南之苦楚，然北归后亦有北归之烦恼也。

拙作须誊清再奉寄。

此候夏祺！

弟随敬复　七月廿九日

一九二四年八月二日

屏兄：

自京来片，敬悉。

曹州六中学事，到此刻，真成骑虎过河，除了到彼岸再说外，别无其他善法，中止是绝对不够朋友的。所谓的“不必狐疑”者，只以情理言之耳，非利害优劣之谓也。兄一至京，即晋行六中事，托芸生，见梁君，此时即使香山或长沙直与兄下聘书，兄亦不能接受，况乎其成否并未可知与？

弟今日始得次箫带来之聘书，言明教授国文英文，月薪五十，十二月算钟点则为十六，然弟亦不好意思再说什么也。（食宿由校供给。）

近日连做海浴，情怀如水。思作一小说，记在济三载经过，痛定思痛，不知能否作出一篇好文字耳。

此候夏祺

弟随再拜　二日

一九二四年八月六日

屏兄：

想文旌此时又入京华矣。劳人草草，弟每一念及，辄复怅然也。

昨有友人滕君自济来青。滕君系曹州南华小学教员，在曹将近三载，弟当即询以自济至曹之路费。据云自济南至济宁，火车价二元六角，自济宁至曹州，汽车价大洋五元整。沿途尚平顺，不似外间所云“曹盗如毛”也。不识兄究竟于何日成行，在济南想无暇下车矣。

师大教授林砺儒先生来青讲演，次箫与之晤会。林谓师大附小有更换小学主任之计划。次箫当即推荐我兄，谓主任虽不敢谓胜任愉快，若以之充任教员或其他职员，当可无折足负山之虞。林亦未加可否。但事已至此，亦不必望其成矣。

梦华来信谓女中十五日前后当有变化。少白已嘱梦华赶备决算，预备交代，不知究竟有何变化耳。其实“狗咬狗”的把戏，何必挂心。上到屋顶看狗斗，不知谁输与谁赢！

与君培在炮台所照小像，或能在兄入京之前寄到涿州。不知兄见之生何感想。像中君培风神不减，而弟则风尘满面，殊有憔悴可怜之色。未知再过数载，衰老更当奚似？

前寄《南乡子》，曾缩作为《浣溪沙》；兹再录呈——

“红是相思绿是愁。”“绿肥红瘦”起离忧，相思欲说又还休。　战垒空遗千古恨，浮生拚作一轻鸥。斜阳又上海边楼！

连日洗海浴，甚矣惫！日前曾综合在济与来青之情况，写作一篇，命名曰《海上斜阳》。未及一半，文思枯窒，遂又搁笔。

君培拟十二日晋京，不禁回忆在济日日盼其来时也。

此问近佳。

弟随上言　六日

连得家书，甚平安，水不为灾，知注又启。

雾将吐海风为助，云解移山树亦流。我欲因之浮海去，披云带雨立山头。

此次箫与余二人“辟克慝克”上若鹤山时诗也。

一九二四年八月二十三日

屏兄：

我自君培去后甚懒，不能作长信。请兄接到此函，不要失望。

知兄已抵曹州，甚以为慰。校事何如？颇顺手否？

胶中忽发生校舍问题，大约九月中须另移校舍；此时尚未交涉妥当也。青岛甚好。惟学校岌岌可危，前途暗礁甚多。高恩鸿（青岛督办）手下诸人，与胶中教职员意见如水火不相容。日后不出于关门，便归于合并。我以与次箫、洛平交谊之关系，自不便舍此而他去。既来之，则安之，听之可耳。

女中邹少白辞职，王钦甫代理，已见教厅命令。汉锡不干了，梦华尚支持下去。我近接两人信，始知之也。

君培家失盗，详情尚不悉，兄得季韶弟函否？

杕生已到蓬莱，紫垣无信。

此请秋祺

弟随再拜　廿三日

一九二四年八月二十六日

屏兄：

连接您自六中所发二信，不曾做正式答复，至以为歉！

青岛两日来热甚，天气竟致八十度以上，亦秋来罕有之象。今日（廿六）下午，下起一阵潇潇的雨，使我不能再沉默下去，鼓起勇气，给您写一封抒情的信。

胶中连日闹校舍问题，经校长陈雪南先生——前省公署教育科科长，现众议院议员——竭力弥缝，得以稍平；然督办公署中六百元之月费，已经高恩洪取消。从此经费益加窘急，将来不知何以维持下去也。

弟自冯至去后，勇气消沉，百无聊赖。校中虽已开课，不过只限于旧生，至新招之生，则须俟九月一日起，始能正式上课，故弟尚能睡到红日三竿才起床也。至此间之学生，更使我见之生厌，回忆女中三年级与一乙不止。日前曾有小词记我近中情怀，今录出寄去。兄读之，得勿生同病相怜之感乎？

临江仙

三载光阴东逝水。问君事业何如？七长八短数茎须，更无真面目，负此好头颅！　　犹忆当时欢乐事：宵深月满平湖，白莲香嫩着花初——今宵残月在，梦到济南无！

江城子

一年好景去匆匆，绕芳丛，恨重重。昨宵寒雨，今夜落花风。我替海棠愁欲死，无计奈，可怜红。　　留春不住怨天公，梦成空，水流东。才到中年，情调似衰翁。屠狗卖浆真事业。诗酒债，误英雄！

眼前弄月吟风之句，尽成感旧怀人之词，其言为心之声，而流露于不自觉者也？屏兄，屏兄，秋风秋雨，再过三周是八月中秋日矣，不独及门诸子，远若天涯；即老耿之“荷叶帽子”，亦不可复得而见矣。

曹州学生，富于服从力，以兄当之，足可胜任而愉快。惟第一件，是与同事们少来往，下课之后，即可携书包归高级部闭户读书。至于教授之手续，亦可“己自为政”，不能舍己从人，亦不必强人就我，或求人相谅解也。南华小学有弟旧友曰滕孟远，为我言，六中初级甚腐败，中有教员名陈亚三者，尤荒谬绝伦也。又滕君人甚诚实，兄如闷无聊可往一谈。兄素喜研究小学教育，与滕君谈，当不致格格不相入耳！

昨致三年级庄鸿翠一信，得其复函，并未提及我辈东西都留在女中之语。想此谣言，亦是朱淑桢辈所造以感孔生者，未可知也。渠等——庄、陈、曹——甚怨我去信之迟，并谓极愿读我近作，但不敢请耳。读后不欢者，竟日。一失足成千古恨，再回头已百年身。

冯至尚不曾自涿来信，甚闷。

此请秋安

小弟顾随敬复　廿六日

青岛有人办一《时报》，请我在“文艺”上帮忙，弟亦只好靠此吃饭矣。

一九二四年九月一日

伯屏大兄：

赐书均收到。弟连奉两函，想都已到曹耳。

得庄鸿翠君书，语殊可怜。谓女中国文教员，已聘一老先生——大约是十七世纪中人物。并要求我以后须要常常拿作品给她们看。最沉痛之语：“谁叫我们是老师（指我）的弟子来！”兄试一读，何啻亲聆失乳儿童之啼声也？

我近甚不舒服，每年夏秋之交，便要闹病，今岁幸不剧耳。

胶中近闹校舍问题甚厉害，高督办大有取消此校之意，而一二宵小，又从而推波助澜，将来隐患，正无已时。弟今年始知人世间无真朋友——至于吾等，非此世间人，大约是天上星宿，谪落尘凡者耳。咳，可怜，可怜！

君培去后，如失魂魄，日日茫茫然，饮食出入，在五里雾中，书不能读，文更不能作。别离之情，日久而愈深。始知古人之词：“别恨正如春草，更行更远还生。”真掏心窠子语也。

（以上是前日写的，心绪不好，所以不曾续下去。）

今日（九月一日）得君培书，说是廿七日到涿，不意此君在天津小驻便十日也。

昨日王少韩自济南来，始知少白辞职真相，然亦有不甚明了之处，则以少韩碍于吾二人之面子，未能尽举以相告也。少白本无辞意，不意校中已成尾大不掉之势，而教厅又无维持少白之意，于是少白始有辞职之决心矣。又云女中学生廿馀人，曾往教厅请愿，不知是拥护校长，还是驱逐教员。（是否与吾两人有关，亦不得而知。）总之少白此次之去，未始非我二人在校中鼓动风潮之力，“宁为玉碎，不为瓦全”。我之计划得售矣，夫复何憾？至于此后，高等派与东洋派亦决不相安无事。王钦甫非干才，而彭、周辈又均是反复小人，前途之捣乱，正在意中。能维持到明年春，便算万福。

昨接得梁先生办学意见与重华书院章程各一份。

此祝刻祺。

小弟顾随再拜　九月一日午后四时

胶中校舍问题又拖宕下去，督办公署见不能以势力取胜，刻又转而为托人说合。现下洛平丁母忧，只有陈雪南在校，仍无具体办法。或者将来可以不搬移，亦未可知。目下两三礼拜内，决不至发生若何变化也。　又启

一九二四年九月十九日

屏兄：

本日下午得诞日手书，至以为慰，读之立竟，不觉其长也。

我在青只接得杕生一封信。君培处我亦久未去函。

上两行乃是秋节前所写。日日在醉梦中，遂未得工夫赓续。近中意趣阑珊，情怀如水，可想见也。

节前后连得慧修、杕生、继韶之书，及君培之作品——《织帷幔的尼姑》——都无一字答复。不意一蹶不振，遂复至此。弟岂即所谓“外强中干”者耶？抑秋日天气，确有不宜于弟之性情者耶？弟素常不喜兄向我发牢骚。今弟自不能强聒兄以悲愤之词。其实弟到此刻，亦无甚牢骚可发。大似秋日草木，日就黄落，毫无精力可支持霜露。慧修、杕生来信，都问新来又添甚词稿。惭愧惭愧！信都没心写，况作品乎？

王锴在暑中不曾与兄去信。兄亦宜谅伊之苦衷。伊是继母，而严父又加之以束缚，伊当然难在家庭中得书札往来之自由权。其不能在暑中与兄通信，亦自意中事也。我最得意的弟子是陈□[1]，然而自别来并未得其片言只字，我亦并不敢存怨谤之心。何则？谅其在家庭中不得已也。（在学校中，又被同学监视。）我辈为朋友为师徒，都要彼此心印，未可尽得之于形式间。况乎夫己氏辈之破坏我两人名誉，何所不到。学生中之家族，或有以“洪水猛兽”相告语者矣。伊辈弱女子，总心不为动，然焉有胆量作书札问讯乎！兄此后作书仍以寄至孙、孔家中为是，万不可以女中为通讯地点（兄当早见此矣）。书中遍存问诸生，或上款直书诸生等之姓名，庶不至于彼此疑有厚薄也。至于复书与否，尤不宜有容心成见于其间。坠井下石者比比皆是；一小女子，冷淡相忘，何足计较！而况乎其并非冷淡相忘也！（我常常自号为女性崇拜者，今已不肯占此雅号。然女性心理，确是一谜。弟深自负有猜此谜之兴味者也。兄以为然否？）

梦华、汉锡都有书来，弟更无心作答。兄如作书，为弟致意一声可耳。

胶中校舍事，至今尚无解决之兆象，真令人愁煞。且喜同人与学生，都活泼泼的教书、上学也。八月份薪金在秋节前一日发下，五十元亦颇足用，兄亦当聊以自慰。至国庆日赴济一节，仍以作罢为是。赴济而不与学生相见，何以为情？赴济而与学生相见，果在何处？况女中正在飘摇之际，吾辈何必亲身为杯弓蛇影乎？是否仍希兄自裁。如必欲赴济，自无不可，弟固主情感论者也。

此书是在学生作文班上所写，虽不如兄来书之长，兄读之，或不至失望。

节后饮食甚好，久不得家中与临清书，颇怅望耳。荫庭入秋来，想益瘦，非复如昔日之丰若有馀矣。唉！唉！

此祝教安

弟顾随再拜　九月十九日

注释

[1]原信如此，即陈英或作陈锳、尘英，后笔名沉樱。

一九二四年十月九日

屏兄：

十月一号信早已收到，今日下午又得五号手书。敬悉济南之行，已复作罢，至以为慰！

胶中已于上礼拜三日移至文登路七号，兄再来函请寄青岛第一公园内文登路胶澳中学校。——其实不必写那么详细，只写胶澳中学，亦万没有寄不到也。

九月九日与同事某君登山之后，复往游海。北风呼呼，浪高如山，卷至岸上，喧豗若雷吼半天，真奇观也。昨日复深入林中，野花灿霞，芳草如茵，大有春意，殊不似深秋情景。又木兰（亦名玉兰、辛夷、木笔，兄曾见此花否？）花大如拳，色深紫，甚喜人。此花本开于春日，不知今岁何以忽然在秋深着花也。

七月八月既过，弟之精神，已逐渐恢复。决计从此重整旗鼓，将在吸收发表方面，都要有所致力。鲁迅译《苦闷的象征》，弟未见，请寄我一阅。

信纸已尽，不能多书。

弟随再拜　十月九日

请看后面。[1]

前与继韶一信，大唱“卖淫”说，不知四弟曾函告兄否。此亦牢骚之谈，殊非正论，然乘兴弄笔，遂复不能自已耳。

兄之才虽不及弟，而精力之饱满则过之。求知心之浓厚，亦精力强旺之故。弟前数日似病非病，精神甚坏，稍偏于正经之书，便不能读，遑论求知？兄勉之，吾辈非老于牖下者也。

近中更无新作。有人办青岛《时报》，邀我帮忙，情不可却，遂敛集旧作付印。我亦不言报酬，他亦不好送钱。刻报馆中人托次箫向我说，将月赠我以廿元之书籍，此大雅事，吾亦首肯。

注释

[1]以下是写于此信纸之背面者。

一九二四年十月十一日

屏兄：

手书寄汇泉胶中者，亦于昨日寄到，勿念！胶中国庆日放假一日。今日借旅行之名，又休业一日。明日礼拜。倒有三天好玩。我精神身体，都日趋健康，尤堪告慰。

君培在青时，我曾草小说曰《海上斜阳》[1]，叙述在女中辞职经过。自君培走后，搁置两月，未得赓续。昨夜忽然高兴，提起笔来，续了三千字，大约再有两日，便可脱稿。此篇为弟来青后第一巨工。此刻已有万馀字（写出者）之谱。预计再有一二千字，即行交卷。较春间《生日》一篇尤为长。得此真可以自豪，并可使兄阅之而喜也。

篇中我之假名为“孟珠”，兄之假名为“孟锦”。我因为孟字的原故，竟联我二人为同胞兄弟。孟珠在女中做事，孟锦则在另一局所供职——稍与事实不符，然此乃弟之惯技，不足为奇。所可异者，我二人以异性而联为同胞手足；而周作人先生动辄称其兄为鲁迅君，以同胞又分为异姓，世事真无独有偶耳。不知我辈文名，能否如周作人、鲁迅先生之流传众口。万一有望，则斯事诚艺林之佳话已！

次箫卧病数日，前天始起床。胶中事尚无大阻碍，可以望发展。

弟起居犹若在济时，惟吸烟太多，每日两小盒，已有不够之势。竭力戒之，亦仅能支持三五日，又故态复萌矣。

急于作小说，不能作长函。

此请近佳

弟随拜手　十月十一日

青岛天气此刻仍温暖无秋意。野花如雏菊、牵牛、铃儿草，及其他不知名者花，遍山皆是，灿若云锦。我之书室，亦甚爽垲，四面玻璃，电灯朗然，此等事较兄为幸福。其他干燥处，与兄正一个半斤，一个八两耳。

写好了信皮以后，我仔细看了一遍，自家也笑了。我猜，若不是写着“自青岛城”，老兄也万想不到是我写的信吧。

注释

[1]此稿不存。

一九二四年十月十七日

屏兄：

前奉函谅达。《海上斜阳》早已脱稿，因济南女中学生屡屡来函索阅近作，故昨日下午先将稿件寄往济南。不知兄近接学生信否。曹[1]来信谓一乙学生已抬走了一个国文教员，现继任者又有不安于位之势，大约不日又将被抬。兄何不开信一开导劝止之乎？山东何处又可得好国文教习。即使来一个，抬一个，亦万万不能换着好的。何苦多此扰攘乎？

刻下石桂芬、王素馨、张春生、王秀英又来信请我削改课文，此分内之事，当然责无旁贷。兄近中又曾与一乙学生改课文乎？最可笑者，庄鸿翠来信自认我之弟子，而又称一乙学生为L师[2]之弟子。大类女中有造之才，皆我与兄之弟子，而非女中之学生也。环境既坏，而我与兄又不善处理，遂不能在女中多教几年书，宁非天下第一憾事。长此通信，何时是个了局？我曾说兄感情浓厚。其实我何尝不然，只是努力戕贼之不使茁芽耳。昨日得曹信，意怅惘半日，无以自遣。自亦不知其何心也。

我在此间每周卷子卅二三本（英文卷子甚易改，亦且不能称为卷子也）。颇从容。学生笔下，亦见清利顺适，将来不愁不长进，惟大多数亦呆若木鸡，不肯发问，是以不提人兴趣耳。

昨得继弟函，谓以事日内返涿，不久将即回京。

连日以一场风雨之故，大寒，可衣棉。不意天气遂一变至此。星期一日弟尚与友人于君下海洗澡也。但弟精神身体均好，勿以为念。大约从此天气渐冷，弟亦渐入佳境矣。

兄近何作？

此请教安

弟随再拜　十七日

注释

[1]济南学生曹淑英，又字一萼。

[2]卢师卢伯屏。

一九二四年十月二十四日

屏兄：

得函知曾与学生怄气。不知弟连日来亦正气闷得苦也。此间一个学生不知何以得知庄鸿翠的通信处，竟与她去了一封讨论男女交友的问题的信。内中还牵连及我。庄自然气得不了，我亦吃惊不小。昨晚告知次箫，次箫云可索原函来，大约可以有个水落石出也。咳咳！这是哪里说起！日前与君培函云：长久通信，是不会有什么好结果的。怕鬼有鬼，竟应在这里。难道这个世界，不用大炮轰涮，不会再好了的吗？

女中又闹风潮，学生鼓动着复辟——推翻王钦甫，而重迎邹少白。这大概又是周玉峰、彭绂曾、裴文书在那里捣鬼。闻说出头闹的仍是朱、葛、范三生。不过她们却要庄、曹、陈出来做代表：这不是强人所难吗？现在庄、陈、曹吓得连班也不敢去上了。却是我害了她们也。罪过，罪过！佛菩萨！上帝与耶稣，肯容我忏悔不？！咳！

《海上斜阳》已寄京，昨致函君培，俟京中友人遍观后，当寄曹[1]也。

不能多书。

祝您康健和快活。

弟随再拜　廿四日

注释

[1]曹州。

一九二四年十月二十七日

屏兄：

今天（廿七日）下午接得挂号寄来的《苦闷的象征》的粘册。那层层的封裹，正足以表明您对于这本书的估价及尊崇！我草草一翻阅，觉得内中的话，俱都是我要说而不能——或不曾——说出的话。这样书的作者竟会被了震灾而死，真堪令人泪掉。神安他的魂魄！

说到《海上斜阳》，真使我愧不自容。还不是由济南转寄与冯至吗？您想。

请您千万不要以此生气。我每逢作了东西，总是先寄冯至而后寄您。济女生们看了，来信说：都要下泪。我怕您也万不会在那本小册子里，得着什么快感。因为那完全是伤痕的检验登录，和失败的历史啊！千万恕我寄您太迟慢！至于孔、王诸生，我更不愿她们见这样的作品。

苦闷吗？我知道您在曹是感到苦闷的。

其实人生何处不是苦闷；苦闷是永久的而快乐只是一刹那而已！我们在生之途中，是不会离开苦闷的，请您安享了它吧！

苦闷吗？苦闷是能现出虹采与火花来的。赞美苦闷！颂祷苦闷！

我想这册子，等我饱读一过，便重包与您寄回，我不愿济生[1]看见。让她们保存着那一半的美梦吧。——因为有一半已被我们打破了。

大局有变化，想您已知。

此祝秋安

弟随再拜　廿七日

近作二首，寄呈。

少年游　自嘲

鼾齁浓睡，醉尝苦酒，此意有谁知？海水温柔，天魔冶艳，吾将老于斯！　　鳞伤遍体疤痕在，剩有命如丝。休矣先生！几茎短髭，卖却少年时。

惜分飞　赞倭女肉美

如水屐声连碎步，试向裙边注目。风过裙飘处，几分娇白嫩红肉。　　闻说“人鱼”深海驻，知是甚时登陆。入海寻伊去。纵情甘被天魔误！

（肉，读ㄖヌ[2]）

第二首亦苦闷之象征也，不知兄以为然否。更有数日前作《虞美人》一首，忘记曾否寄曹矣。

注释

[1]济南女校学生。

[2]ㄖヌ，旧注音字母，今拼音作ròu。

一九二四年十一月六日

屏兄：

得手书知兄在曹，不得京函，至为苦闷。因将“海上鸿讯”[1]挂号与君寄去，为兄灯下破闷之资。阅后亦不必亟亟寄京，交通尚未完全恢复，邮件或有浮沉耳。

已函济生，谢绝通信。以后有函，概不答复。至弟近况，亦甚平顺，青岛市面安谧如常。勿念！

此请刻安

弟随顿　六日

注释

[1]此稿不存。

一九二四年十一月十四日

屏兄如面：

手书早已收到，以近日心情甚平淡，且已与济南断绝关系，反觉无牵无挂自得之至也。津浦路仍未恢复交通，季弟无信职是故耳，兄不必念念不去心也。不能作长函，外小词一首录呈一哂。

此请

冬安

弟随手启　十四日

破阵子　寄　内

飘荡何处落叶，凄凉镇日空斋。十月霜风吹正紧，一寸眉心展不开——寒衣谁与裁？　　作赋无憀事业，衔杯颓废情怀。早想云中传雁信，直到而今还自猜——雁儿来不来？

十一，十三在青岛

一九二四年十一月二十八日

屏兄如晤：

手书敬悉种切。以连日为诗社社课所苦，未克即刻作复耳。

梦华兄于上周来青岛，就盐务署事。兄如通信，请直寄绥远路盐务署直交便妥。梦兄前曾来青一趟，巡阅情形，此次乃重来也。大约仍须再回济一趟，办女中交代事宜也。

今日上午十一点，余尚未起，梦兄来过访，嘱即刻通知老兄，乃同作此函。

津浦路想已通。弟连得继韶、君培、清独三君函。想兄已得继弟书也。专此

敬请冬安

弟　耿锡龄　顾随　同启　廿八日

一九二四年十一月二十八日、三十日

屏兄大鉴：

得廿日手书，敬悉种切。

贵恙想早已大愈也。手书中差落叠见，知精神不甚爽快耳。连日来弟亦闹胃病、头晕诸症。日昨戒吸纸烟，今日觉稍舒服。多病多愁，终非福寿相：会且以寒号虫了此一生耳。

得君培书，对于《海上斜阳》，颇有贬语；并谓后段气力不足。不知兄以为然否。总之君培不喜我作此类文字，故所言如彼耳。弟自以为那篇的末段，直呕心吐血之作。君培或以为太过，其实尚不抵事实三之一也。不过描写世事，易陷于丑。且通篇无一处可以令人快意，则诚然也。

功课并不甚累人，不知怎的只是提不起精神来。济南又有寄课文来者，既不高兴改，又不得不改。天下事大抵如斯，可叹，可叹！

此祝痊安

小弟顾随再拜　廿八日

如此江山　有序·青社第四次例课

秋间与友人游太平湾一带，见德人所筑战垒炮台，遗迹犹有存者。欲以小令赋之，久而未就。会社课题为“咏青岛战迹”，乃填此阕，仍书旧游所感也。

写景　　　　　　　　　　　纪实

晚霞明灭疏林响，迎风浪花如霞。陌上村童，牛鞭举处，遥

此阕稍弱

指山边教看——坏墙几段。道：“战垒苔荒，炮台尘满；自息烽

感慨

烟，风吹雨打没人管。”　　登临凭吊旧迹，尽摩挲俯仰，发为长叹。匝地枪林，惊天炮火，试问而今谁见——雄师一万？却不道秋来，寒潮侵岸，日夜涛声，鬼雄犹作战。

兄试看此篇，弟之词岂非大大长进矣乎？哈哈！

次箫社兄、纫秋社嫂同居青岛，服务

两校，公而忘私，遂弃家室之乐。箫

兄近词有“一日三秋，咫尺天涯”之

句，青社同人遂共用其语，赋诗以慰之

可怜咫尺是天涯，愁赋新词字体斜。

却忆当年湖畔住，小庭栽遍并头花。

比翼年年尽自夸，可怜咫尺是天涯。

别离积作来生福，又说证人是菊华。

（注：箫兄词中，又有“拚得别离，积作来生

福……少个人作证，案头相烦黄菊”之语。）

迢迢银汉少浮槎，七日相逢一命车。

不笑双星经岁别，可怜咫尺是天涯。

（注：每值星期日，两人常驱车，彼此互访。）

年来作客漫嗟呀，极目燕云日又斜。

我亦有家归未得，输君咫尺是天涯。

（注：三句用成句。）

书作就，压置书堆中，忘发。乃再抄此诗附呈，博屏兄一笑也。

随　卅日

一九二四年十二月九日

屏兄：

得本月四日手书，敬悉种切。《苦闷的象征》第二册早已寄到。以青岛开成绩展览会，弟助学生预备成绩，上礼拜共阅英文国文卷子百馀册，真非人的生活也。职是之故，亦未暇作书复兄耳。

曹生为人精细而且聪明。“惟孤臣孽子，其操心也微，其虑患也深。”曹生足以当之。人虽年幼，而饱经世故，且自幼失母，寄人篱下，故其识见、行事，高出乎陈、庄二生之上。兄以为然否？其致兄之信，反复详尽，几令弟百口无以自解。噫！天下之交友，有交臂而失之者，有欲断而不能者。若我辈与女中二三子，岂止师生之关系而已？共患难，同哀乐，直友人耳，且求之于友而不可数数得也！兄所云“忘形一切，只知有师生关系，而忘了两性男女之别”者，犹浅之乎视二三子矣。

弟之所以愤然与二三子断绝关系者，其原因亦不尽在乎报纸之登载。弟最后寄济之信，且有曰：“若商量学问，研究艺术，则随虽不敏，不敢不有所贡献；若一味通信抒情，则不如其已耳。”（大意如此，原文记不得了。）兄置身教育界，将近十年；弟亦四载于兹。手植桃李，开花成实者几何？而谓能置女中二三子于度外耶？

嗟乎，屏兄！人生即如此耳。甘亦是人生，苦亦是人生；升天成佛是人生；杀人放火亦是人生。吾且聊适我意耳。

近购古文集七八种，日日吟诵，胸中不觉有酸气。信笔作书，便而掉文。以言说理，殊不中肯。兄或不嗤耳。

此祝冬安

弟随再拜　十二月九日

青岛幸不冷，昨夜西风甚紧，今晨遂大有深冬意。各教员室已俱生火。大约降雪，须俟年底。此间向来冬暖而春寒也。

季弟前来一短札，亦未复，遂不知其搬家事。与君培、清独同居甚好。季弟太灰色了——他亦许不承认灰色二字，不过我一时间想不出别的字来，只好用了它。他不肯有系统地、积极地读书或发表，是我所最不赞成于他的。他将来能同清独、君培一块儿住，或者能把他那条冷肠子给暖过来，亦未可知。

女中石桂芬、王素馨、王秀英寄作文来，昨夜一夜才改完，原说今日寄回，以天冷不愿出门，遂作罢。人亦何能逃感情也。

弟顾随又白

一九二四年十二月十四日

屏兄：

连日来公私事冗，遂忘记与兄作书。谅之！

得前函，读曹生之语而悲之。即复以长函，开其惑。大约此时已到济，不知曹生读之又将何词之说耳。

昨得君培信片，言季弟已搬往中老胡同，三人——季、培、清——日日在一处，闻之艳羡不置。

青岛固有海山，然结伴最难，天寒，不欲独游。每拥炉独坐，辄思念旧雨，岁暮怀人，此之谓矣。兄在曹当更甚。寒假且近，相见会不远耳。

本拟作一稍长之函，以夜深头昏，未能如愿，谅之。

“海上鸿讯”已寄京否？何老冯数来信皆未言及耶？

此候炉安

弟随再拜　十四日

一九二四年十二月二十日前[1]

屏兄：

手书敬悉种切。此间放寒假，当在旧历十二月初十以后。十二、三间弟或可抵济。今晚忽有人建议，谓：何不邀伯屏来青岛一游？便可从青岛上船放洋至天津也。余因思此亦大佳，但不知屏兄于天寒岁暮之际，有此雅兴否耳。

杨慧修昨有书来，谓假中不北上，即来青岛过冬。弟已与次箫交涉妥当，令其住胶澳中学。可惜弟不能与之同居耳。今晚弟忽思不返里度岁，但此最难办理。一则老父不放心；二则无以对荫庭。料想除夕烛明香爇，笑语嗔阑时，伊对灯独坐之滋味为难堪也。即以此语兄，兄亦必亟呼不然不然也。

兄如早到济，请来一快函。弟所谓朝发夕至耳。

夜深，不备，敬布冬安。

弟顾随顿

寄来之件，都已收到，勿念。

注释

[1]此信未署日期，据卢伯屏所排收信顺序及信之内容，可知当在十二月二十日前。

一九二四年十二月二十一日

屏兄：

今昨两日连接家信，以小妹出阁催弟早日返里襄办一切。大约今岁年底，无缘再相会于济南矣。

弟拟三五日内，即行动身回清河，兄如赐书，可直寄舍下也。

即候刻安

弟随顿　十二月廿一日

一九二四年十二月二十四日（济南）

屏兄：

我起身来济南时，曾有封信寄您。不知您接到了没有。

我本想今天回家请示，再返济购买东西。但是一想，这不但不经济，而且也太劳。昨天我坐了一天的火车，恶心、头晕、耳鸣、腰酸，都加上了；十二个钟点里面，勺水不曾入口。今天实在不能支持了；所以我发了个电报给家里，叫家里赶急派人带一个清单前来帮着我买办一切。还不知道家里如何对付我哩！咳，可怜，可怜！

今天上午杨慧修邀我在大布政司街悦宾楼吃饭，我意味阑珊，毫不高兴；倒是下午在慧修处清谈，比较还清醒一点。晚饭又是少韩、范予遂请我，真是无聊之极。我才知道人世间的荒凉，有似于撒哈拉大沙漠哩！但是人家科长的也科长了，主任的也主任了——自家呢？风尘满面，依然故我，再来济南，触目伤心，何以为情呢？屏兄！您不要想我是什么“眼热”、“热中”，我怕的是蹉跎老大、一无建树啊！在青岛有一晚，我自己待着，忽然想着办学校；但是手中无钱，难煞英雄好汉，以言办学，谈何容易呢？

听说津浦路运兵南下，极不好走。乘客之拥挤，自不必说；而丘八之横暴，亦是目无法纪。火车因之开到全无定时。兄晋京时，真不如赴青岛，由海道北上。但是我已不在青岛，兄亦未必高兴去矣。杨慧修定于本星期五日夜车赴青岛，即住胶中过年。

我一个人住在连升栈里面，寂寞之至。今天从城里回来，便草此函。明天慧修还邀我在一条龙吃羊肉。我在此还可以住上三五日——以家中来人迟早为比例。大约您是赶不到来会我了。人生聚散，真有定数也耶！

此候炉安

弟随再拜　十二月廿四日

一九二四年十二月二十六日

屏兄：

前书已收到否？至念！

闷处连升栈三日，家中人不来，又无函、电通，至苦寂寞。今晚十一时，送慧修赴青岛，怅然若失。兄其能早日来济与弟一晤乎？然又恐舍下一旦来人，与弟俱返也。弟此时心，真所谓大海舟泛，不知适从矣。

学生曹通信处忘却。兄知之耶？请为弟转告渠——明年仍在青岛教书，如无要事，假中不必通信；明年寄胶中可耳。

津浦车每日通一次，开到全无定时。洛平自津到济，共费三日。兄北上时，真不如从海道。

今晚无聊，偶稍读“龚定庵集”，行文遂不免有古拙气，谅之。

此祝冬安

弟随再拜　廿六日

一九二五年一月十九日（故乡）

伯屏兄鉴：

前后诸函都照收，勿念。一中有意邀兄充国文教员，即可答应，不必推脱。（薪金若干，是六十否？）弟已去函一中，嘱旭初处处为兄疏通。缘一中学生夙以浮嚣著名，兄素讷于口，恐艰于应付耳。弟刻在舍，诸事平顺，贱躯粗安，当堪告慰。冯至与季弟想都已回家，弟此刻坐不下，不能作长函。烦致语冯至，谓赐函寄青岛者，都已由胶中转来。此请年安

伯母大人尊前代为叱名

弟随再拜　一月十九日

一九二五年三月四日（青岛）

屏兄：

在济吃维新馆，甚好，可作三日饱也。惜忘记与兄留下几盒牛肉干耳。

别后登胶济车，幸有座位可以长卧。因之和衣大睡。直到青岛附近两站，才觉清醒。头晕恶心诸症，都因睡故，不曾勾起。此亦数年来未有之好现象也。

昨日上午十一时到校。下午一时至海滨观潮，如晤故人。今日上午弟已照常上课。诸事犹昔，勿以为念。

今日祀孔，济垣学校，曾放假否？

继韶弟通信处，祈示知。

即候春祺

弟顾随再拜　三月四日下午

一九二五年三月七日

屏兄大鉴：

手书敬悉种切。

所谓伤心者，在弟视之直寻常耳，多所见者少所怪，岂直不伤心而已耶。曹生处弟亦懒作书。兄可为我转告。但万勿常常给渠写信；每信书就，须自己投入邮筒中；至要至要！勿忽，勿忽！

弟来此后，精神虽散漫，差幸尚无苦恼可言。四日（即抵青之日）曾一出游。近三日中，下午略打乒乓，夜间拥炉独坐，终日不出校门一步也。

兄几时得暇，兼有馀款时，祈至商埠四马路文海堂书店（连升栈之斜对过）为弟购乒乓拍子一枚。（一枚即可，不要一对，但要好的。）大约需洋一元左右，购后邮寄青可也。

此请刻安

弟顾随敬启　七日

一九二五年三月十日

伯屏大兄：

手书敬悉种切。弟在此间屡思与梦华一电话，以查不出号码遂止；不意此君又到济南旅行也。大约渠回青后或到敝校一谈耳。

药丸并非急需之品，尽可从容处理——或俟弟三月份款下时再办亦不迟耳。小女之病，顷据临清来函云，已大愈，饮食嬉戏如常童矣。不知果系实情抑荫庭聊以宽我心胸也？

春风多寒，宜随时珍摄，弟此时只觉得此身是无上至宝矣。馀不多谈。

即候教安

弟顾随再拜　三月十日夜

《苦闷的象征》已出版，君培为弟寄一部来，封面及内容均佳。

十一日

一九二五年三月十七日

伯屏大兄：

得十五日手书，至慰！

所云上课不发表主张，未免太苦。上课无论如何，总要说话。即借此机会，发表一下，亦尚可行。至于听不听，置之可耳。“下士闻道，大笑之；不笑不足以为道也。”

我日来亦正气闷。观民星期日请客，次箫与弟都在座。不意坐中有一位大政客（山东的）大骂其国语字母。口口声声说北方人用不着国语字母，而嘴里俱是一些土音。我当时几欲起而告之曰：“若足下者，正用得着国语耳。”

王翔千任一中高级国文，甚好。然此老太放诞，害事不浅；况且人太好，今之世甚不易于好人也。

乒乓拍子未寄到。大约尚须数日，胶济路上寄物颇迟，不识何故。弟乒乓较去岁夏季分手时长进多多。但进步甚慢，此间学生练习三月，便可以和我打一个平手也。

君培于前星期日来一函，寥寥数语而已。曹生亦希代复，如有话说，尽管寄函。不过弟兴致阑珊，未必能作长函复之耳。

弟在此间，一周须改国文卷子七十本，虽不以为苦，而闲时益少，以此之故，颇可占住心思，不复胡思乱想；但亦不见得有甚好处。

杕生来一函，谓得兄函，知我来青。渠在家甚不如意，到登州后尚好。弟已复函。

此问近佳

小弟顾随再拜　十七日

我曾函齐鲁书社，订《语丝》一份。但始终不曾接到。兄可到该社一问，或为弟代订也。

一九二五年三月二十一日

屏兄：

球拍已于昨日（廿日）下午收到，勿念。

自来青后，只得君培一函，继韶处弟未去函，亦无来书。紫垣亦无音信；弟致东昌一函，亦不知渠尚在那边否也。

再有廿馀日，便到青岛樱花大会之期。慧修及其一师同事宋还吾君，都来青看樱花。兄如高兴，何妨与慧修一路同来，到青后眠食弟与孟民言先生已妥为计划矣。

每周改不通之文卷六七十本，创作欲亦因之而锐减，并一诗一词而无之，可叹也。

近况想当平善？

此问昏祺

弟顾随再拜　廿一日

一九二五年三月二十四日

屏兄：

今日得廿二日手书，敬悉一切。

兄所寄拍子及书社所寄《语丝》都照收，勿念。

青岛连降两次小雨，颇觉春寒料峭。今昨两晚，室内俱生火。弟近来愈不耐寒，此亦精力渐消歇之现象耶？所幸精神身体两方面，都无甚大不安处，堪以告慰。即忧郁之疾，亦复不剧，尽可敷衍过活耳。

日昨国民党青岛支部在胶中开追悼中山先生大会。校中教职员十九皆系党人。其非党人者，仅弟与另一同事，盖两人耳。然弟并非不崇拜中山，不知怎的，只是不能入党，而且觉得党中鱼龙混杂，令人难堪也。

继韶弟常在图书馆读书甚好。渠今年暑假是否即届毕业之期，毕业后恐又走入我们的途中矣。

人生亦厌谈，哲学尤非弟所能知，每见人板着脸谈道理，便以为这人没出息。意者吾其真老耶？否则从此再活泼起来，不知又是怎的一番光景矣。

近无所作，次箫小词一首，录呈：

西江月　自题小影

尽日怀铅握卷，算来一塌糊涂。而今牛马任人呼——也自掉头不顾！　　消磨几多岁月，飘零些子眉须。休将故我证新吾，毕竟朱颜难驻。

此问春祺

弟随再拜　廿四日

樱花节来否？到节大约廿馀日。

一九二五年三月末四月初[1]

屏兄：

两手书于今昨两日次第接到，祗悉种切，有劳清神矣。

来函中有云杏花残，桃花放。但青地则桃花杏花都无消息，大约植树节后或可放华耳。

八大家文，柳文尚稍好，其馀都在不足观之例：近来弟此种成见亦甚深。大约吾辈古文程度又进一步矣。兄以为然否？

近作小词二首，录呈。

弟随拜启

八声甘州　春日寄荫庭

嫩朝阳一抹上东山，依然旧书斋。尽朝朝暮暮，风风雨雨，有甚情怀？记得君曾劝我：“珍重瘦形骸！”不怨吾衰甚，——如此生涯。　　谁教年年轻别，只异乡情调，事事堪哀。看两行樱树，几日便花开。好遗君二三朵，趁早妆簪上翠鸾钗。算同我赋诗携手，共度春来。

近十日中，共得词五首，本拟名为《浴海词二集》，以寄荫庭此调之故，命名曰《簪樱词》，兄以为何如？

钗头凤

登临废，雄心退，无聊争似愁滋味。山容秀，波纹皱：海宽天远，怎生消受？瘦，瘦，瘦！　　疏林内，猧初吠，隔邻倭女卸妆未？黄昏后，灯如豆，异乡情调，嫩寒时候。又，又，又！

（比邻楼上，有一倭女，蓄犬甚多。）

注释

[1]此信未署日期，据前后信函顺序，知为三月末四月初之时。

一九二五年四月八日

屏兄：

手书敬悉种切。

此间礼拜一日补植树节假，礼拜三日放国会纪念假，礼拜五日以市民开追悼中山大会，又放假。假虽有三日，而断续间隔，不能畅游也。

弟本有意休息，不读书，不作文，然独居寂寞，舍读书外，更无可消遣。日来读英文小说，日可三四十页，虽属走马观花，差幸于博弈耳。

上礼拜得兄书成一词，录呈：

鬲梅溪令

得屏兄书，谓“久不出门，闻人言杏花已残，桃花将放矣”。不禁怅然，赋此答之。

得书争不忆从前？绕湖边，是处夭桃初放杏初残，锦城花正酣。　　济东徒自有青山，弄轻寒；不道春来此地太姗姗，可怜三月三！

兄读之，得勿谓我又发牢骚乎？

即请刻祺

弟顾随敬复　四月八日

贞甫、仲捷、琴庵诸乡兄均此大安

一九二五年四月十一日[1]

屏兄：

手书并近作古诗[2]都照收，勿念。

诗甚好。五言古惟白体易学也。诗中小有与弟意见不同之处，录出如下：

“或云刚毅性”，不如改作“性刚毅”。

“读书廿载”，不如改作“廿年”，以免与下“七载”之“载”字重复。

“声名哪得闻？”不如改作“学术了无闻”，何如？以“声名”二字太直也。

“殊非贵者相”之下，不能接“聊以歌自欣”；以后五字是结束全诗之口吻，其下面“欧西……”廿字便属蛇足矣。宜于“面目崭然新”之下，直接“欧西……”廿字。再以“其一留自鉴，聊以歌自欣”十字收杀全篇，兄意以为何如？

总而言之，此诗为兄所作什中最佳之一篇，虽小有疵累，不害其为好诗也。兄前来函，谓读板桥词，有断不清句读之处；板桥词并不甚好，置之可也。

青岛今日开全体市民追悼孙中山先生大会，各校俱放假一日，弟并未入市参加大会，只在家闷坐读西洋人小说耳。连日精神甚困顿，觉也睡不好。思欲作小说，亦写不下去，为状至无聊也。

老冯久未来信。季韶已返京否？

有友人来谈，书至此且住。

即候昏祺

弟随再拜

樱花大开，还须十馀日。　又启

注释

[1]此信未署日期，据后信知为四月十一日。

[2]卢伯屏之自题小照诗。

一九二五年四月十二日

屏兄：

手书并尊照统于今日午后照收。

日昨曾有书致兄，对于大作“题像诗”已有所讨论，兹不赘及。

胶中于上礼拜七日中共上一日有半之课——一、三、五是假，星期六又休息一日——早知如此，我不如上济南一游，与兄倒可做数日快谈也。

昨晚独坐无聊，因披衣启户（弟室有一小门，可出校外，不必走大门）入市内电影院中，枯坐三四小时，见银幕上人物倏出倏没，甚好玩。但不如在京听戏时之兴高采烈耳。恐兄在济，并此而亦无之也。可怜哉吾辈之生活！

学生罢课，正是教员休息之时。兄既非职员，又非级任，坐观其自生自灭可也。

为尊像题词，当然责无旁贷，但须稍假时日。近数日中心绪至不宁静。酝酿一篇小说，亦写不下去，何况韵文？弟自今始知弟之性情，不宜于山林生活。日日在都市中受各种颜色及嗅味之刺激，方能发为愤世嫉邪之文章——类如《蛇之草原》《头的照片》诸作即是。老冯在青去岁小住一月，以青岛为背影，作了许多诗和一篇戏剧。我在此间将近一年，长篇东西，无论如何也嵌不进青岛去也。其实此间亦只宜老冯住耳。

樱花一周后即大开，千万同慧修来。

此请刻安

弟顾随敬复　十二日

附函寄去花瓣两种：黄者连翘，白者玉兰。

一九二五年四月十六日

请你把这封信[1]加封转给一个人。但是这个“人”是有条件的。

1.他读了能懂。

2.他读了之后，也能另加封转给一个读了能懂、又能另转给别人的人。

3.如果他认为没人可给，可把这封信给回来，或好好地保存着，至世界末日为止。

屏兄，你转这封信时，最好把以上这三个条件也抄给他。

弟顾再拜　十六日

注释

[1]“这封信”即四月二十日信中所说《写给谁的一封信》，信不存。这可能是当时流行的一种文字游戏。

一九二五年四月十八日

屏兄：

今天上午才给你邮去一封有风趣的信[1]，便在《山东时报》上看见一中学生全体罢课的新闻了。并且那新闻里面还有许多攻击北高师团的话头——我希望屏兄并不因此而发生其他的感慨。在我私心里，我还有其他的希望，我愿意风潮平和地延长下去，屏兄能舒舒服服地来青岛度樱花节。但我的良心上告诉我：我是太孩子气了。

我前两天病了些时，虽不妨事，却很烦人。今日觉着稍为好些了。我愿在你来时，能够痛痛快快地喝两场酒而不生病。

你见慧修来没有？他几时来青？

专此敬候春安

弟随再拜　十八日

请你替我问候季韶好。

注释

[1]即后信所说《写给谁的一封信》。

一九二五年四月二十日

屏兄：

得手书知近又苦痢，至以为念。弟前过济时，曾嘱兄服五洲大药房之“神效痢疾丸”，不知曾一试否。痢疾并非细事，望兄万勿轻视。且痢多发现于夏末秋初，盖以暑天乱食生凉之故。今兄乃于春间一犯再犯，必系内有郁积，或肠胃中发生特种障碍。此刻登厕为难，万不能外出就医，可俟稍愈后，到商埠日本人所办之济南医院中一为诊察，看看究系何种病菌作怪。如不妨事，岂不更好？如有病源，便可令其医治，求一一劳永逸之法。吾辈在外做事，全仗此身，顾可听其日就衰萎而不一治乎？千万，千万，勿忽，勿忽！

昨得君培一信，亦言近患感冒，咳嗽头痛，加以腰酸。弟则日前蓦然患耳聋，烦闷至不可名状。然现已大愈，祈兄勿念为荷！

写至此处，弟忽忆及吾二人每分手后，必有一病者。如兄赴河南时之病喉，赴福建时之患痢（？）。弟独居济南时，曾患神经衰弱，大病几死，皆是也。然每同供职一校，则此校必发生极大之风潮，如两次在十中，一次在女中，皆是也。古人多谓好事多磨，又云造化弄人，其信然耶？！

前寄去一篇《写给谁的一封信》，恐兄病中读之，未必发生快感；弟如早知兄病，亦决不寄兄也。为今之计，只好赶快寄出——或京或蓬莱皆可，其馀则无可寄与者矣。曹生似不必领其读此等作品，徒增其烦闷。

曹生来信，仍索阅君培函件，重违其请，因择去岁中之长函，寄去令其一阅，人终是有感情的动物也。

书不觉稍长，幸能破兄病中寂闷否？

即祝痊安

弟随再拜　四月二十日夜九时

青岛樱花，能支持一月，此刻才开，来日方长。兄几日大愈，再命驾来青，亦不为晚。幸勿以此焦急。

近作一小词，录呈：

高阳台

客里高歌，愁来命酒，难忘小扇题诗；黄叶飘零，年年长怕秋时。而今更似空心柳，弄晚晴、无力垂丝；过三春、烟雨轻风，依旧枯枝。　　浮生事业真休矣，只盈箱故纸，半卷新词。一朵空花，宵深入梦还迟。醒来满眼凄凉甚，试问天，天意如斯。镇伤心，愁也无名，说与谁知？

四，十九日

此种词，亦殊少佳趣，但既为弟作，兄必不唾弃之也。幸安心养病，无为外物所扰！

弟随又启　同日

一九二五年四月二十二日

廿日明片，今日下午接到，知病已愈，至以为慰。此后仍宜随时珍摄为要。下周中能来最好。可先期通知我确期。如外面不能租房，便可同我住在一块儿。

樱花玉兰，近都已在盛开期间矣。

《写给谁的一封信》任凭兄寄谁都好。不必征求我之同意。

第二通《寄谁的信》[1]，随函发出。文笔似觉比第一通为鬯达，而较逊其沉着。

此祝痊安

弟随敬复　廿二日

弟近甚好，“寄谁的信”中所言，妄也！

注释

[1]此稿不存。

一九二五年五月二日

屏兄：

手书于今日晨间寄到。同时并得继韶弟书，至以为慰。

惜兄早去二三日——盖此二三日内杕生、君培、季韶诸好友都有信来也。大约不日曹生亦将有书。兄得暇，可将我那封《寄谁的信》寄伊一阅。

《文艺思潮论》与《词律》是在今日下午收到的，勿以为念！

此间樱花虽落，而桃花、海棠、藤萝、紫荆都在盛开之期。饭后散步，颇不寂寞。

子刚为吾二人所摄之影，大致不差，惟光线不足，稍嫌模糊。弟已嘱照相馆代洗七八张，以便分配也。

此候刻祺

弟随再拜　五月二日

一九二五年五月六日

屏兄如晤：

次箫转来手书一纸，敬悉种切。《词学全书》可不必再购。《词律》颇完备，足为研究词学之用。鲁迅近主撰《莽原》周刊，每礼拜五出版。不知济南齐鲁书社中代售否。

洛平来胶中，闹得鸡犬不宁；大有李光弼代郭子仪军，壁垒一新之概；而民言、次箫苦矣！不过平心而论，胶中早已应有一番整顿，民言、次箫办事未免太颟顸也。

弟近至以改削国文卷子为苦；即上班授课，亦了无兴趣。而身体精神日就萎靡，亦非佳兆。亟思暑后得一休息之地。继韶前有休学就事之议，可否即令其来胶中代余上课？即希兄与之函商。继韶如有意，弟当向次箫说项，以便暑后下聘书也。至弟暑后做何打算，此刻尚难说定。总之，蓄精养锐，是所愿耳。

慧修令弟来胶中上学。人极聪明韶秀，无奈来此之后，日辄哭泣，殊令人焦灼。又不便告知慧修，增其烦恼。民言对于此事，亦束手矣。

公园中樱花虽谢尽，而海棠崛起代之，令人更生花天香国之思。月下饮酒，尚未实行，会当不远矣。

此候刻安

寿潜嘱笔致意

弟顾随顿首　五，六

小词一首，录呈：

浣溪沙

尽日山巅又水涯，依前毡笠与青鞋，可怜全没好情怀。

海汐有声随月涨，夭桃无力背风开，凭栏且待燕归来。

一九二五年五月十日

屏兄：

昨日下午得手书，至以为慰！

今晨又得季韶函，报告近来状况，蝇头小字，写满三页纸。为近中最长之信。本拟即复，奈校中俗事猬集——开教务会、校务会、排演新剧、无聊的酒宴以及削改狗屁不通的卷子——忙得头晕眼花，未能安心写一封“有聊”的复函。请先函告继韶也。……

写至此处，听差送进你八号写的信，并继韶函；还有《语丝》和曹君转来的你的长函。我觉得兄之待我，正如兄之待继韶。兄如不嫌客气，则我要说“感激”矣。何有于“责”、“怨”！朋友中如兄、如杕生、如慧修，皆不甚与我合脾胃，然吾心之敬爱诸人，则无时而或渝者也！况兄此函，又面面俱到，丝丝不走者耶？

相片洗出，奉上两张，请即以其一寄继韶也。

此问近安

弟随白　五，十

一九二五年五月十一日

屏兄：

连日困顿忙碌，不可名状，日昨短札中之错遗迭出，可证也。又忘将季弟之信封入，不意模糊遂至于此。

继韶与兄之信，摘录弟词中之句，皆弟所得意妄言者，每无聊时，低吟讽诵，不自知其莹然欲涕也。弟自离女中一年中，文艺方面，只小词日见晋益，其他作品无多，泰半皆习旧日之滥调，未能更辟一条新路。近中打算购买四五十元之西洋原版书而读之。想或有进境耳。

兄得暇，祈到齐鲁书社为我订孙中山铜像一个，不必交钱，让社中写我的账便妥，因我原有欠账，尚未清算也。《莽原》周刊亦可令其写账，不必付钱也。

仍不能作长函，千万向继韶为我说明原故。

即候刻安

弟顾随白　五月十一日下午三时

一九二五年五月十四日

屏兄：

连日甚忙，前草一书，并上照片两幅，想已入览。

少卿于今日下午九时病殁青岛病院。事出仓猝，凡在知交，无不悼惜。天不佑善，云何弗哀！闻其家中只有寡妻幼子，族中并无近支伯叔、兄弟。身后景况，至为萧条，可叹也！

少卿病本不至此，前以感冒，自往其同乡某铺中养病，铺中人不学无术，误以庸医进，遂致不起。不死于革命，不死于颠沛，而死于是：命也！

夜深不及多书。

即候刻祺

顾随再拜　十四日下午十一时

一九二五年五月二十日

屏兄如晤：

手书敬悉种切。

中山像既不能在齐鲁书社预约，作罢可耳。书社中人向来做事“托大”，很讨人嫌也。《莽原》自第三期起，已接到一份，勿以为念！

自少卿作古，弟身心都很受影响。前数日又狂吸纸烟，致胃口作酸，大便不利。自昨日起，仍复戒吸，今日觉甚好。

继韶、君培处，连日来都不曾去函。以心既不安宁，而课卷又复相逼，遂觉没工夫耳。兄如致书继韶处，仍请代为致意一声。

昨日接得曹、陈、石、王诸生书，甚慰！

此祝教安

弟随再拜　五月廿日夜十一时

一九二五年五月二十五日

屏兄：

日昨与民言外出做“牧猪奴”戏，至日落始归。灯下得读廿三日手书，不禁怅然！目下中学学生，真成病入膏肓，虽有扁、和，亦须束手已。

在兄未接得一中聘书之前，弟曾有一函致旭初，略谓一中学生思想新颖（其实即是说风气嚣张）、伯屏人太忠厚，而又讷讷若不能出诸口，深恐难以应付。当时弟之此言，亦不过姑妄言之，或故作审慎耳；谁又料其真个闹到这一步天地耶？年来弟虽不能谓饱尝世故，然两下青州，三载济南，亦颇有感于世路之险恶，故时亦不幸而言中也。然势已至此，只可既往不咎，立刻谋一解决之法方为上着。

其一，是将那封信[1]当堂宣布，问问是否全班之公意。若是，则兄当立刻离开一中；若不是，则听其造谣言可耳。

其二，兄此刻立即离开一中，并不问事实之起源及是非。

不过第二策实为下策。我深恐此番之匿名信，仍与什么小人有关。如能查出写信者是哪一县学生，则蛛丝马足，不无可寻矣。

但第二策实行起来，甚有困难。旭初为面子起见，必不让兄走。尤不能让兄在假前即走。即仲捷、琴庵诸人，亦未必同意于兄之立刻卷行李也。

至于第一策，似乎亦非君之老实人所能办。无已，其推聋装哑乎？几日便是六月，到时早早结束功课，一走了事——但薪水则必支六月全薪，慎无为若辈所愚。至于暑后之情形，则当别为打算。或兄来替我，或即来此间一同做事，弟当相机进行。

最后，尚有一言。则千万不可过于依靠校中职员。盖一中之职员，早已失却约束学生之能力，并不能为我等出力也。

千万珍摄，勿过忧郁。弟近甚颓唐，不能多书。盼兄来信。

即请刻祺

弟随再拜敬复　五月廿五日

注释

[1]攻击卢氏之匿名信。

一九二五年五月二十六日[1]

屏兄：

昨晚仓猝之间，草成一书。其中颇多欠斟酌之语。顷与次箫谈及此事；次箫亦谓万勿操之过急，更不宜与学校当事人以难堪。则弟前函中之一二两策，均用不着矣。

为今之计，如学生大体不发生若何问题，似亦不必过事吹求。弟火性未退，故每遇事辄不觉暴跳大呼。兄当无此等邪脾气耳。

次箫之意，似亦有心在暑后请兄来青。但此间学校系三头政治，故必俟暑中开过一次校务会议后，始能定规也。

草此即候刻祺

弟随再拜

不日当与季弟去信。

注释

[1]此信未署日期，据所书内容知为前信后一日。

一九二五年五月[1]

和友人樱花路杂感诗

黄毡笠上插花枝，破木棉裘尚可披。

蓦忆芦芽长一箸，明湖正好泛舟时！

樱花路上夕阳过，无聊东风未肯和。

独自行来浑觉懒，有人醉后正高歌。

绮楼报目见深春，一片花霞照眼新。

帽上黄尘襟上泪，此身不似看花人。

春阴漠漠静飞沙，红杏开残柳努芽。

最是嬉春倭女好，看花浑不解思家。

深红浅白复微黄，万朵压枝恨少香。

毕竟此花产异国，牡丹何事不称王？

再和前韵

蜂蝶随风过别枝，残花经雨更离披。

可堪结子成荫日，重忆灯红酒绿时！

九十春光冉冉过，袷衣闲步觉清和。

就中愁煞踏青伴，悔唱“桃根桃叶”歌。

又教莺燕送残春，小叶抽芽别样新。

红楼一角山下路，应无当日看花人。

飞英曾记铺中沙，忍看芳魂衬草芽。

今岁也知春去了，问春“何处是君家？”

澹怀何事慕羲皇？——试向眼前觅色香。

欲把禅心疗旧病，未能低首拜空王。

和友病中诗

酒潮染得醉中颜，始觉无聊意味闲。

也怕登高添怅望，坐看红日下青山。

湖海飘零多病身，花开花谢总非春。

杖藜行过长林去，只有群山解媚人。

一尺道高一丈魔，禅心困洒更无多。

廿年来往邯郸道，不梦黄粱奈老何。

不堪往事忆从前，纵酒伤春也自贤。

三月京华尘十丈，年年过得病中天。

和人《泥愁》诗

初生新月两头纤，不奈心情欲戒严。

玉手闲扪金了鸟，杨花乱扑水晶帘。

佳人绝代愁无那，绿醑浅杯醉后添。

欲往从之何处是？浮云一抹远山尖。

再和前韵　与民言合作

冷澈危楼阑楯纤，杜鹃声里夜森严。

人怜瘦影偎书幌，月写疏林入画帘。

断梦遥山愁不尽，消香沉水懒重添。

云鬟欲没清辉里，为整金钗露指尖。

诗十六首，无信。此致

屏兄

注释

[1]诗五首，以诗代简，未具署，卢氏收到后置诸一九二五年五月信中。

一九二五年五月末六月初[1]

屏兄：

前后诸手书并名片两盒都照收，勿念！今早得曹君书，与兄函中所语大略相同。我何尝跬步离青岛？！大概一般阿Q怕我在暑假中取得济城任何校中之位置——如兄年假中故事，故为此言以悚我耳。无他也，兄宜自宽，勿过虑！

此间学生亦并无拒我之表示，大半都甚欢迎我。我之不高兴，乃自己内心问题，非外务所牵扯也。我本拟去青，自闻此谣，乃决计暑后留此不去，万不致有他变，兄放心可耳。

君培与兄之爱我，一个半斤，一个八两，不过方法不同耳。得暇当再寄长函，此刻事冗未能多书也。

兄如有一线之希望，能在一中留住，仍以蝉联为是。非固与彼辈呕此一口浊气；谋事亦着实不易也。

此请刻安

弟顾随再拜

注释

[1]此信未署日期，据前后信函推知为五月末六月初。

一九二五年六月九日

屏兄如晤：

八日手书于今晨寄到，敬悉种切。此间中等以上各校均于今日起罢课。各校教职员亦于今日组织一各校教职员沪案后援会，一方面监督学生不使有轨外之行动；一方面为学生与官府做一缓冲。此会由次箫提议，由青岛大学领衔发起。

自沪案发生后，弟神经极为紧张，较之中山先生逝世时尤甚。因之眠食都失常度。兄日来幸平善耶。幸自时时珍摄为要！

久未作书寄都中诸友。兄得暇时，祈代致意继韶也。

又，弟自今以后，力戒诗词，亦节养精神之一道也。

此候刻祺

弟随再拜　九日

弟决计留青不去，兄暑后做何行止？祈示。

一九二五年六月十三日

屏兄：

十二日手书，今日下午一时接到。

为今之计，兄宜赶急解决暑后教席问题。如在一中能蝉联更好。否则亦宜早早打算退身之地。北京的空气，虽然干燥些，然而比起济南的来，总算还适宜于吾兄。故吾兄最好一过六月十五日，便立刻晋京。

继弟曾有信来，已复。

脑子甚乱，不能多写。

弟随复　十三日

一九二五年六月十五日

屏兄：

前上一书，谅邀青及。顷接杕生函云：八中于十八号完事。杕生并不在登久停，北上大约取道济南。若然，兄或能与之一同晋京耳。

不过以弟愚见，尽可不必候他。兄如能早日北上，尽可先期北上，大家一同在京会面可耳。弟之晋京与否，直到现在，尚不能定规。今晚与君培一信云：“近日甚想念北京；或者有一日突然出现于沙滩或北大东斋号房之门前，未可知也。”总之，弟行事一任冲动，此刻自己亦拿不稳也。

青岛地面情形甚佳。今日开市民大会，各处游行无阻。闻明日将有工人大规模之游行集会云。济地情形，则在报纸上见之矣。但近有友人自济返青，据云那边复古运动甚盛，大题文府、七家诗、圣谕广训等书都大销而特销。国学研究社之气焰万丈。若然，则吾辈无立足地矣。兄宜善自为谋也。

学校仍然罢课，大约暑前上课无望矣。此间原定七月廿日放假，但以罢课故，刻下已无事可干。（？）弟日日读英文小说而已。

此请夏祺

小弟顾随敬白　十六日

一九二五年六月二十三日

屏兄如晤：

得廿一日手书，悉兄于廿四日快车晋京并已定规一中事，至以为慰。杕生自青州亦有信来。弟大概不能晋京。且继韶、君培都已返涿，晋京亦不能如往年之痛快也。

杕生问我之家乡通信处，兄可告之，弟不再另函。即此函亦不能知其能否入览也。故不欲多说耳。

铜像留济即可。

弟近甚能读书，并闻。

此问刻安

弟随白　廿三日

一九二五年七月八日

【原信缺前页】

……至再至三，此次亦不知能保持得原名否？

脱稿尚不知何时；大约十日左右，可得端倪。尔时无论如何，必返故乡，与荫庭一聚。闲居甚念伊，只以写东西之故，遂尔割爱。荫庭必能谅我苦衷耳。

弟虽无著作天才，然若专心致志，与近日中国作者相见于文坛诗国中，敌手大约亦无多。自去冬以至今春，遂无一篇成功之散文者，课程既忙，卷子又多之累耳。每念及此，心伤成痗。自五卅事件以后，日日读书，英译柴霍甫小说，已阅六七十篇。今兹操笔属文，文思亦颇不枯，则信乎粉条黑板之足以杀人也。“画地为牢期不入！”明知其为陷阱，而无术自脱，又不能决然舍去，奈何？！奈何？！

此请暑祺

弟随拜复　七，八下午一时

一九二五年七月中旬[1]（返乡途中）

伯屏大兄

季韶四弟：

随于廿五日（阴历）自青岛坐早车到济南。寓商埠一天成旅馆中。店内楼上楼下皆兵也。廿六日蔡寿潜来栈相访，并邀做明湖之游。谊不能却，遂偕往。并往访臧瑗望（十中旧学生），相谈尚属痛快。

今日自济坐十一点车到平原。禹临汽车路已不通行。平原尚有开往临清之汽车，故道出此间。不幸今日汽车公司车不敷分配；仍须明日始能成行也。

弟刻在平原北关小茅店中，午餐进馒头一枚，麻汁面两碗。昨日在栈中睡觉甚少，今日觉稍惫，遂停止读书——弟此次旅行，途中无日不读《父与子》。茅屋外乌鸦乱嗓，屋内苍蝇成阵，皆半年来所未经。脚气大发作；丫间时流黄水，痒不可支。昔神农尝百草，弟今试百病矣。

【原信缺下页】

注释

[1]此信缺后页，据信函内容推知，当为七月中旬。

一九二五年七月二十六日（故乡）

【原信缺前页】

……侍其母病到青岛，不知以何事（大约婚姻），亟思跳海。曹家境不好，经济艰难，又是继母，亦是进退两难。且其功课不甚实在，即考升学亦不易取录。顷接自青岛转交曹明片一纸，云假中将北上，然确期尚未定。

C君[1]在才学与经济两方面，都有升学之可能。惟其父不知听信了伊谁谗言，甚不以女儿升学为然，考男女合校之学校，更属绝对不赞许。C刻下亦正烦闷，走投无路。兄所云云，所谓三年之病，求七年之艾（？）非耶？大凡吾辈做事，总要步步脚踏实地。目标不可不准，步骤却不必过大。理想与事实相去太远，希望过大，则失望必深。在今日中国，此等情形，尤为无可讳言。

到家后天气骤热，约九十度左右。弟素日畏暑，又以始自青归，头昏脑涨，困苦至不可名状。迩来一雨五日，稍觉清爽，而耳鸣又作，仍不能读书。大约假中在“读”、“作”两方面，都未必能有若何之发展矣。但希望无甚拂心家务，及伤身疾病，便是福耳。

次箫在弟起程前，已回青岛，当时尚无省城逮捕党人之消息。胶中或不致有他政，迟日将函询次箫也。

此颂夏祺

弟随再拜敬复　廿六日

注释

[1]陈英。

一九二五年八月十日

得四日手书，祗悉一切。

家居甚无聊。及门诸子，亦不通问闻。以弟所知，则投考北大者盖无一人。陈锳与曹淑英或能投考女师大。然并此亦在不可必之例。家庭与经济都有问题。即幸而能北上，而考取与否，亦不可知。以此告兄，更增兄怅惘耳。

季韶书中语甚隽。“屏兄只会开步向前走，不知向后转。”此正是屏兄长处，在季韶之意，亦未必不是以诮君者赞君耳。总之，我与君培诸人，只会谈生活，歌咏生活，赞美生活，而实际上并不会生活。会生活者屏兄耳。所以者何？因为屏兄只会向前走，而不知向后转之故。

家居毫无成绩，以脚气故，并不敢近酒。过济时当与兄痛饮一场也。舍弟[1]诗数首，附呈，博一粲。并祈转示君培。

伯屏大兄秋祺

弟随拜手　十日

天为蓝所染，乌鸦如墨玷。仰望庭树间，鸟巢为烟掩。风景真是好，佳气无褒贬！

醉后无所虑，独将酒楼据。日暮转家来，幸有杖藜助。身卧凉床上，星光满天著。金炉香已残，腹中若败絮！

云散四方霁，不将柴扉闭。出游见烟霞，灿烂色美丽。花中一杜鹃，耳聪心甚慧。试问谁之魂，人曰是古帝。

眉长寿亦介，饮酒在公廨。忽闻响三声，皆言栋梁坏。细视无所伤，众说是妖怪。

乘舟入东汶，忽闻胡琴韵。灿烂霞纵横，中心真不愠。偶听吹玉笛，乃在长沙郡。毛丘葛生蔓，昔嫩今不嫩。今已尺馀矣，昔者两三寸。伯叔莫充耳，忧心何闷闷！助我斩贼首，好消心头恨！

西阳复返照，返照入古庙。庙中有神像，塑雕最巧妙。何以知巧妙？二目发光耀。

注释

[1]胞弟顾谦，时十岁。

一九二五年八月十四日

屏兄大鉴：

得近书，知已接团河聘书。此在兄离家既近，又可以时常与季韶会晤，自是得计。惟弟而今而后，过济时遂无一友人送我上火车，陪我吃馆子、游明湖，回首前尘为难堪耳。

曹生书来，谓本立志考北大，只以吐红旧病复发，未能成行。至于陈生，亦以北上无伴，升学作罢。渠两人共议暑后在济齐鲁大学旁听，做明岁升学之预备。弟意此尚不甚支离。当作书怂恿其成也。兄意以为何如？

次箫函称青校改于九月一号开学。弟在家尚有两周之勾留。季韶君培如有函，请随时寄下以解岑寂为祷。

即候刻安

弟随顿　八月十四日

伯母大人尊前代叱名

一九二五年八月二十五日

屏兄：

弟以俗事，于廿一日晋县城小住数日。今日到舍，得见十六日及廿日手书两通，至以为慰。团河事即以弟意，亦以不就为是。不过薪水既丰，途程又近，在兄总有许多便宜。至于干得长久或否，则无论何时何地，总在不可知之例。故弟始终未发破坏之言论。然必至京而后辞却，兄办事太寡断矣。

本拟廿左右东下，以青校开学迟至九月一号，故又拟过了七月十五（阴历）扫墓节后再启程。届时道经济南当有一番痛饮畅谈耳。曹生血症又发。陈患背疽。刻均稍愈，未能升学，职是之故。闻今秋曹、陈、徐、潘诸子，都在齐鲁大学补习英文，为来年之计。慰情聊胜于无耳。

张春生病甚危。石已结婚。此亦人生也。书不尽意。馀俟面谈。

祝秋祺

弟随再拜　双星渡河之夕

一九二五年八月二十八日

屏兄如面：

得廿三日自济来书，祗悉种切。

暑中只得ㄘ·ㄒㄧㄠ[1]兄一书，报告ㄑㄧㄥ·ㄉㄠ[2]学校迟至九月一号开学事，亦并未言及他事。想来学校本身当不致有其他意外。杕生就十中教席，事前并未闻知。此老办事，神出鬼没，以弟之推测，恐自八中下台时，已接得十中聘书，未可知也。

弟已决定阴历七月十六日（九月三日）起程。四五号间，当能到济，至少亦须与兄做一日之盘桓。路途中如无不痛快事件发生，在青州站或一下车，访杕生与振千痛饮两场子耳。

日昨在县城内小住四日，诌成律诗一首，呈正。

不上此城十五载，旧游聊复迷遗踪。

苍茫野水连残照，零乱归鸦背断虹。

风景不殊人已老，心情无着泣何从！

年年来往邯郸道，争及卢生一枕中。

舍下诸事犹昔，贱躯亦顽健，小有不适，未成大患。惟小女辈轮流生病，殊恼人耳。

书不尽意，统俟面谈。

即祝秋祺

弟顾随再拜　廿八日

琴庵、贞甫、仲捷三兄统此。

注释

[1]旧注音字母，次箫。

[2]旧注音字母，青岛。

一九二五年九月二十一日（青岛）

屏兄：

本宜早作书，以君培要我作一篇拟曹子建的名都篇[1]，不忍拂其意，直闹得两日来头又昏眼又花。等交了这篇卷子，已晚与兄书五日矣。谅之！

今晚风雨大作，雷电交加，大不似秋来天气本色，恼人不轻。如不累得慌，定要填一首词，出出这一口闷气也。

今昨两日自己夹着本书，跑到离校五里以外的一个太平湾里洗澡。海面汪洋，浪花飞舞，上是青天，下是绿水，四顾无人，只我自己浮沉水面，好不痛快人也。

膏药请寄舍下。

即请教安

顾随敬白　廿一日

有人说，你自己又不会泅水，若一个大浪将你打倒，无人来救，岂不大可哀乎？我说，哪里，哪里！老顾这样一个俗人，决不会死得那么雅，请放心！

满山都是聒聒儿，托赞廷捉了一个，（我自己不会）放在屋内网篮里。此刻忽然叫起来不住下，好刺人耳。又说不清它在哪里叫，没处去禁止它，此谓自讨没趣。

廿一日

此处着不开，所以用小字[2]，并没他意。

又启　廿一日

注释

[1]此稿不存。

[2]“哪里叫，没处去禁止它，此谓自讨没趣”，此十五字在原信中为一行小字，每字大小不及全信字体的八分之一。

一九二五年九月二十二日

屏兄如晤：

廿一日晚间之函尚未发，过午又得手书，知旧生有报考大学者，并曹生有近作，至以为慰。

《落日》并未寄青，渠意俟兄评定优劣后，再行寄来也。馀详上函，不再赘。

此祝愉快

弟随再启　廿二日

一九二五年九月二十七日

伯屏兄如晤：

廿六号来信敬悉。

梁公遗书似不必代索。留一卷在兄处，俟弟过兄时做晚间安眠剂可也。一笑。

寄示日本字母，并代注国音，至以为感。弟日内亦思随新生上日文课，惟疏懒成病，坐言未必能起行耳。今得此一纸，暇日揣摩，自己用功；再购一自习之日文课本，或不无小补也。

到青后只接得曹君一书。最近一周，并未得其只字，《落日》先寄来一阅为盼。

弟近日生活，渐有秩序。晚睡大约在十一时——不敢再晚。晨起亦在八时前后。下午做远足游二三小时，行路约十里左右。惟饭量仍不增长。然此大细事，康健与否，与吃多吃少并没大关系也。前日向日本订购洋文书十馀种，大约下月中下旬，便可寄到——仍思继续读书事业。此间固寂寞，然我亦安之矣。惟学校现象极不佳，而招生又极困难，为可虑；不然，此处正可做长久计划耳。

再过五日，便是中秋。此间极暖，袷衣尚可不御。济南何似？想湖上秋风极凉也。昨检宋人词，得刘改之（过）词一首，不禁怅然。兹录呈：

唐多令

芦叶满汀洲，寒沙带浅流；二十年重到南楼。柳下系船犹未稳，能几日，又中秋！　　黄鹤断矶头，故人今在否？旧江山总是新愁。欲买桂花重载酒，终不似，少年游！

兄读之，想亦不能无枨触也。

国庆日青州之游，想无其他问题。

最近购得日本货小信封数十件，不值得邮去，到青州时，当面交付可也。

此问秋祺

弟随再拜复　九月廿七日

琴庵兄已成行否？

一九二五年十月四日

屏兄：

中秋节过得颇有兴否？

弟于今晨五更头，忽觉发烧，醒十馀分钟又入睡。起床后遂觉头晕。此盖每年秋日所必犯之病；今岁秋来，颇觉强健，疏于防范，遂致有此现象。所幸病并不剧，一半日当不药而愈。勿念。

君培已自涿返京，今晨得来函，谓已见《落日》，并评“大致甚佳，亦颇有力，惜文字失之于粗耳”。评甚好，君可转抄与曹生。弟昨曾有长函与之，今又病，懒于动笔矣。

几日便是双十节，兄能于何时赴青州，东来与西去之车，有在青州站错车者。吾两人同时下车，同时进站，不亦妙耶？请速示我确期。

附款数元，祈到商务馆购一较佳之“派克牌”自来水笔。兄往青时带下可也。（笔务要细细拣选。）

此祝秋佳

弟顾随启　十月四日夜九时半

一九二五年十月六日

伯屏兄：

前书谅达。款想已收到，笔已购得否？

兄能于九日到青（州）甚善。青（岛）校放假一日，弟几时动身，此刻尚不能定。前函所云同时下车同时晋站之举，未必能办到。兄到时径自雇二把手车子到松林院十中可也。弟则或迟或早，——然九日之能到十中，则毫无疑义耳。

琴庵兄何以至今尚未北上？岂有意中止耶？念念。与琴庵同在济做事三年，临别乃得缔交，引领西望，我劳如何！见时望多多致意。

此祝时祺

弟顾随再拜　六日

一九二五年十月十五日

屏兄如晤：

要说自青（州）回青（岛）后，便连写信的工夫都没有，自是欺人之谈。然而一住三日，都堆上几十本国文卷子，又加上三日中没得好睡，遂觉精神十分不支。

昨日得函，当即打电话与△△洋行，据复电所云，百科全书并箱子早已由船上寄到。惟该公司（美国公司）并不曾发下“提单”，所以△△洋行也不能通知一中前来取书。兄可转告贞甫直接去信美国与该公司交涉；或与此间△△洋行交涉亦可。总之百科全书已到青岛矣。

季弟对兄所进之忠告，极有价值，兄可随时留意。至嘱，至嘱！弟亦拟专习一门，即“词”是也。然手下讨论词学之书过少，兄暇时能到会文堂、山东书局一考察词学书目告弟，则至感也。并希代购李义山诗集，及“浣花集”各一部（皆四部丛刊本），济各书局如有“阳春录”（冯延巳著）亦可先购一本，不必论版本也。

季弟函附此函寄去。稍暇当致渠一书也。

专此布复。

并候刻祺

弟随敬白　十五日

一九二五年十月二十日

屏兄大鉴：

手书敬悉种切。继韶处昨去一函——蝇头小字，写尽三页纸，大半叙述我自己日来近况者，不知季弟读之，又做何感想也。

所寄梅村词与“浣花集”今日下午一时接到，勿念。“浣花集”中竟不收其词，大怪事。此老之诗正自平常，能传世者其词耳。君培寄弟溥仪夫人照片一张。兄曾见之否？

我近来生活甚安适。日读英文书籍廿页，世界语一二课；暇时则致力于词，或与知交及及门诸子通讯。惟时时存去青之志，恨机缘不凑巧也。

大局甚不稳。青济两地，当不致有他。可以闭户读吾书也，兄以为然否？

琴庵兄已北上否？

即候刻安

弟随再拜　廿日

一九二五年十月二十一日

屏兄如晤：

昨晚十时半，解衣拟就寝，忽思填词。因即以溥仪夫人小照为题，成“采桑子”一阕。兹录呈：

采桑子　题溥仪夫人小照

冯至自京师寄余溥仪夫人小照一纸，又题其上

曰：“亦是风花一代愁”——本定庵诗句。余因用

其语，成此阕，即索次兄[1]和。

风来水殿凉初透，人罢梳头，帘卷银钩，随着斜阳好下楼。　　玉阶刬地怀惆怅，空处凝眸，眉际生秋，“亦是风花一代愁！”

何如？嫌不沉痛，不似咏亡国妃子之什耳。后半阕拟改作：

铜驼荆棘铜仙泪，乡住温柔，禾黍油油，“亦是风花一代愁！”

则又嫌太露矣。兄意云何？请代弟一推敲也。

偶阅山东书局目录，见有《钦定曲谱》一书，共八册，价五元；兄暇时路过该局，即烦一代询问。尚有《词林纪事》一书，兄到局时，可随手一翻阅，如系有关于词学之书，请示知以便购备也。

此间日来诸事都好，只买书甚艰难。前向日本订购诸书，到得亦不全，有些书日本亦并无之。

即候刻安

弟随敬白　廿一日

注释

[1]刘次箫。

一九二五年十月二十二日

屏兄如晤：

书自今日下午接到。其实弟早已有一本矣。（似是当年我在济时向该局索得者。）

《九种曲》，兄如暂不阅，先寄弟一读亦可。然往返邮局，打包写单，都极费事。兄如不得暇，可不必寄。弟此刻正读西洋书也。

青岛市面极平静，虽有谣言，幸无实据。即有之，穷学校内一穷书生，亦无所畏惧。兄昨函云：“好在有书，尽可闭户攻读。”甚是，甚是！

青校内部发生问题。校长、董事都不在校，而学生与次兄感情日恶，真有险象环生之虞。次兄言下，亦即维持到年底，另做别图之意。不料糟到这步田地，实非素愿所及。看来敷衍至寒假，弟亦须别寻枝栖。当日在济时，直隶各中学，如遵化、易州，都曾来函相邀，而弟不思脱离山东。今虽思脱离山东，而又无人相邀，天下事真少如人意者矣。

芸生处久未通信，兄有暇可为弟致意一声，并托其随时留意。弟尚思与杕生一函，托其探听十中校长口气，但青州我旧游地，名声过大，恐胆小者不复敢用我耳。其馀东省各校，更少我插足之地。且看机会如何，再做道理。似不如早日离开山东，免生闲气为计之得也。

兄购书不少，可拨冗攻读。好在吾辈用功，不求速效。一任无知小字辈说青道黄可也。（此亦有感而云然。近中国民党诸少年党员，皆谓弟为书箱子学问。弟既不见容于腐败顽固之流，更见诮于后生小子，则山东信乎其不可久留矣。）

信手不觉刺刺尽五页纸。

即请秋祺

小弟随敬复　廿二日

书中所言兄除继韶外，慎无以语他人。

弟偶思做月老，欲令刘ㄐㄧㄢ霞[1]配季弟，可否？

注释

[1]刘剑霞，济南女中毕业生。

一九二五年十月二十四日

屏兄如晤：

三五日来，几于日日有书牍往来矣，有趣有趣！

《曲谱》与《词林纪事》，俱于本日下午寄到，勿念。二书至佳，甚惬弟意。甚感兄寄下之速也。谢谢。

君培许寄弟《沉钟》数份，不意至今尚不见踪迹。大约津浦路北段，交通亦不甚便利，邮件亦多需时日耳。顷又得季弟书否？都下情形如何？至念，至念！

今日晨得兄廿二日手书！代弟推敲至佳，所谓“正合吾意”者是也。将来即以兄所言做标准，稍加窜改，录为定稿。

日来弟甚能读书，前夜（二小时的工夫）至浏览英文小说五十馀页。足见近中读外国文的能力亦增进矣。兄所学日文进步何似？保以毅力，持以永久，勿躁勿懈！弟之世界语，近受外国文（英文）之影响，进行颇迟，但立志决不使之中断耳。

兄知德国曾有大文豪哥德[1]其人者乎？拿皇破德时，德人若不能保朝夕。哥德却一头埋入故书堆中，研究东方文化。我辈何敢希此老于万一，存此志可耳。

词一首，昨宵所成，原稿附上。

敬请秋安

弟随再拜　廿四日

促拍满路花

萧萧叶乱鸣，漫漫霞初度。潮来侵岸石，涛声怒。望中灯火，上接疏星语。岚光迷淡雾，独自行来，更寻没个人处！　　秋心暗淡，总被铅华误。归来都道好，归无路。梁间燕子，不伴人愁苦，依旧双飞去。寂寞空巢，有时飘坠残羽。

廿日晚填，费竟夜之力。

注释

[1]今译歌德。下同。

一九二五年十月末[1]

屏兄如晤：

函悉。拟先询ㄘㄠ生[2]，ㄐㄧㄢㄒㄧㄚ[3]曾否订婚，再与汉锡[4]通信，以便进行。

自重阳日起，一雨三日，甚腻人。拉夫之风甚盛，人言籍籍，不敢上街。所云邮款，尚须异日。《九种曲》尚可一读，惟弟不甚喜之，拟读毕即寄还。

此请秋祺

弟随再拜

今日下午得季弟书，只道出教书近况，并不曾言及其他。并云不日将寄我一本《陀螺》云云。

《沉钟》虽不见出色，而本本分分，尚不失为有望。今日得第三期，兄已见之否？

课卷既忙，又思有所著述，遂至作书亦复如此潦草，谅之，谅之，不罪，不罪。

弟随又白

注释

[1]此信未署日期，据前后信函，知为十月末。

[2]曹生，曹淑英。

[3]剑霞，刘剑霞。

[4]刘汉锡，又作汉玺、汉溪，剑霞之兄。

一九二五年十月三十日

屏兄：

手书敬悉。《九种曲》已接到。

今日作书致ㄘㄠ君，询问ㄌㄧㄡ君曾否订婚。同时并致汉玺一函，略作寒暄；庶使将来提亲事时不失之骤也。

寄去大洋五元，祈查收。

并希代购《白香词谱笺》一部，速寄来（不要《白香词谱》）。

忙甚，不多书。

弟随再拜　卅日

一九二五年十一月五日

屏兄鉴：

示悉。《白香词谱笺》，济南其他书局中，或可觅得。《阳春录》大约是绝版书，不独历下无之也。

有暇再烦购《中兴以来绝妙词选》一部（四部丛刊本），《四部丛刊书录》一册。（连史纸，三角，孙毓修编。如无连史纸，毛边纸者亦可。）《太平乐府》一部（四部丛刊本）。屡渎清神，至为不安。好在琴庵既去，兄出游闲谈，都无伴侣；借此琐事未始不可以破岑寂也。一笑。

弟瞎忙了一个星期，一篇东西不曾脱稿，言之真甚愧煞人也。

此间气候，前昨两日骤寒，今日又稍暖。已有人衣棉，弟尚未撤袷——以此间较济南暖耳。

前致汉锡一函，不知何故，至今未得复函。闷闷！兄曾见之否？

此复，诸请珍摄

弟随再拜　五日

安徽各校，如有机会，弟亦甚愿做江南之游。诚以粉条黑板生涯，到处一般黑，不必存优劣去取之见也。兄可致意季弟，转托伯根、清独两兄留意。但此刻交通阻滞，书函未必能到耳。北京谋得教席谈何容易！　又白

一九二五年十一月七日

屏兄大鉴：

今日下午接到“词谱”，勿念！明信片今早收到。

季弟昨有书来，仍提议到安徽去教书的事情；尚未复——以未得此书之前，已有一函寄京也。然不久仍当复函。

曹生有作品，亟思一见，兄可先邮下令弟一读。此外兄可致渠一函，稍加鼓励，增进其勇气与胆力——然此又近于权术矣。兄幸勿笑耳。

曹生尚未来信，大约尚未打听出ㄐㄧㄢㄒㄧㄚ订婚与否耳。谅万不至不以见告。如其尚未，则此事已有五分成就。万一天从人愿，则不独完了伯母大人与兄一条心愿；即弟之苦口婆心地在女中教三载书，亦无憾矣。此外得陇望蜀，便是再提议C.P.君[1]与ㄔㄣ·ㄧㄥ[2]之婚，然此事更无处下手，不用说有没有把握矣。不过可无此事，不可无此想。此实天上人间、中国外洋第一可人意之事也。然此只可令吾两人知之。即季弟此次提亲，兄亦慎无告季弟，恐使其精神上发生大变化耳。

兄观弟之计划，不既周且密矣乎？然弟每有所图，辄不能有成，此事得无又将成为画饼？且尽人事以听天命。兄前函所谓物议云云者，弟殊未顾及。即无是事，吾两人岂即能免所谓物议也？吾行吾是，一任野狗狂吠可耳。

夜深独坐，刺刺不觉尽四页纸，写作虽不敢云佳，亦自脱俗。外小词两首奉呈。

弟顾随复　七日

梦扬州

旅魂惊，酿浅寒，霜叶凋零。燕子尽归，寂寞无聊闲庭。夕阳西下星星暗，甚处寻，花底飞萤？重阳后，征鸿远，只馀潮落潮生。　　山下林边眼明，看蝶采黄花，弱体轻盈。过往戏嬉，更有娇红蜻蜓。半宵风送无情雨，问怎生、消受凄清？应只有、穷途伴侣，衰草虫鸣。

十一，六，夜十时

蝶恋花　寄君培，乙丑重九

一自故人从此去，诗酒登临，都觉无情绪。怕过太平山下路，苍苔侵上题诗处。　　客里重阳今又度，待到黄昏，依旧丝丝雨。颜上愁纹深几许？草虫相对都无语。

重阳前一日，登太平山，扑得草虫一，携归至所供菊花上，虫竟驯不他去。“颜上愁纹深几许？”用君培语。

（注）此虽系寄君培词，至今渠尚未见也。一笑。

还京乐

旧负笈京华，寓居北河沿一带。每值深秋，小桥流水，疏柳挂枝，城墙上缀路灯，点点如萤火磷光。车尘马足间，日落月生时，散步河畔，别有风趣。一别三载，梦魂萦系。海上秋夜兀坐，填此自遣。

恨吾老，酷似、寒天暮日归路近。况深秋天气，剪风寂雨，闲怀孤闷。看翠岚凝碧，秋林一片红黄晕。叶落处，山鬼报我、天涯愁信。　　叹凄凉甚！记京华旧日，红尘满目，飞沙疏雨阵阵。桥边浅水，悄无人，漏残灯烬。柳枝稀，还挂月含情、临风散恨。此际徒惆怅，潮声撩乱方寸！

十一，五，夜十一时

注释

[1]君培。

[2]陈英。

一九二五年十一月八日[1]

屏兄：

月来函件真是太多了。干戈满地中以此为交谈解闷之具耶？

今晨得手书，下午又接得邮包《词选》一书。甚慰！惟《词选》一书，冤人太甚。书中所选诸人之词，我泰半有其专集。此书实在可有可无之列。闻黄叔旸——即此书之主选者，名（叔旸之名甚怪，弟不知应如何写及如何读也。）——所选绝妙词，自唐、五代迄于北宋，代各十卷——书名似是《花庵绝妙词选》。烦兄再到会文堂或艺德堂一看，如有此书之石印本而又系自唐、五代选起者，请代购一部邮下为盼。偏劳之至，不知当作何语以谢矣。

昨晚有长函及小词三首寄呈，此刻想早已入览。弟词近渐趋于平淡工稳一途——所谓由北宋词派转入南宋词派也。兄读之以为何如？幸有以语我来！

即候教祺

弟随再拜

代复芸生函甚是，谢谢！

注释

[1]此信未署日期，依内容知为上信之次一日。

一九二五年十一月十二日

屏兄：

月来函件，真多到莫名其妙了。越是函件多，越是有话说——大概两人中间，音问一断绝，也就很难继续着通信的吧。

已得汉锡信；前日并寄弟世界语机关报《绿光》一份。ㄔㄣ·ㄧㄥ书来谓ㄐㄧㄢㄒㄧㄚ尚未订婚。按急脉缓受之法，则此后便须徐徐进行，作到正文方是。C.P.来书，仍持独身主义，亦莫末如之何也已矣。ㄔㄣ·ㄧㄥ又云，张春生已死，可为浩叹！及门诸子，高才生之命运，何其悭耶！

兄九日所书之函，自谓“俗气横生”，以弟观之，尚不至于斯。惟词意晦涩索解稍难耳。即如“先知不妨”四字，不大可笑耶？甚至书尾签名之后，并“九日”亦写作“九时”，想见夜深眼模糊也。

《花庵绝妙词选》石印本可不必购。昨日自次箫兄处借得一部，可供参考之用，故不亟亟。且此书本不甚佳，无备置之必要也。

《厨子的儿子》[1]立意甚是，而遣词布局，粗疏脱略之极。兄鼓励之语本是弟一套话引出来的；但此时弟反难于着语矣。

天骤寒，腕力不佳，潦草之极。

即候冬安

小弟随再拜　十二日

注释

[1]曹淑英之作品。

一九二五年十一月十三日

屏兄：

愈是函件多，愈有事相烦。

旭初的祖老太太的丧事，我必须应酬一下。因为他寄我一纸讣闻；而且数年前先祖作古的时候，他也曾应酬过的。敢烦兄买一副布挽联，再转求贞甫大笔一挥，差人送到旭初寓所，算省了我打包寄邮之烦恼。

联文如不现成，我倒记得一副，录上以备采用：

宝婺星沉，千秋母仪彪彤管；

穗帏风冷，一代女宗留阃范。

兄如能在《日用便览》等书中查出其他联语，便可不用此联；以此联不大浑成也。

今早接得《沉钟》第五期。想兄已见之。季弟有信来否？近况何似？

匆匆走笔，馀俟再函

弟随再拜　十一月十三日

一九二五年十一月十六日

屏兄：

十四日函，今日下午接到。

久不得京中友人函矣。但今晨弟在京北新书局订购之书籍及定期出版物，都已邮到：似交通上尚无阻滞也。此间安谧如常，惟今日午间有一大队兵（约千人）移入职业学校旧址居住，令人精神上不免紧张耳。

潘生何事牢骚？岂考试落第耶？不考鲁迅等所组织之女师大，而投考章士钊所成立之女大，宜其失败也！一笑。

前日（十四日）又得汉锡书，劝弟入环球世界语学会做会员。弟将即日复书打应。——此亦权术，盖借此可与汉锡表示接近耳。汉锡近充环球世界语学会济南代理员；刻又值招募一九二六年新会员之期。弟之入会，必能使渠喜欢也。

《花庵绝妙词选》可不必购。

昨曾托兄办挽联一副送旭初，已办到否？念念！千祈勿忘为要！季高自故乡来书，嘱弟致意；渠以家事不能外出做事，亦至为无聊也。惟紫垣仍无下落，殊令人怅然！

今日下午阴雨，虽不寒，而阴惨使人不快。

即候冬安

弟随再拜复　十六日

渡江云

西国池畔，去岁霜枫如锦。今年重阳雨过，独往过访，则陨黄满地，非复昔时盛况，填此吊之。

西园曾几日，夭桃落尽，猛雨打残荷。似水韶光，催老嫩杨科。青枫池畔，漫纷披、苍翠枝柯。如向人、含情低语：“待我醉颜酡。”　　如何——重阳过了，黄叶枝头，只随风婆娑？料夜来，秋魂惨淡，雨泪滂沱。妒花长是天公意。问红叶何事多磨？枫不语、秋池时起微波。

一九二五年十一月十九日

屏兄：

书并近作五律一首，今日（十八日）下午接得，至以为慰。弟日昨有书奉上，此刻已忘记说的都是些什么矣。旭初挽联事已代办，致谢。

大作尚不甚支离。惟第三联下句“分”字韵太糟，似不如改作“深情带酒醺”。上句若作“叶老经霜艳”，则对句便可作“情深带酒醺”矣。又第二联上句“人人”两字亦太死板，不如作“世人”。然“世人皆黩武”五字亦太武断也。此诗若令季韶见之，又将以为太幼稚矣。

曹生之文，我尚未批阅。昨亦有函寄渠，但并未谈到那篇文。此后弟若加批，亦不得不加小心，或多作奖励之语矣。可笑吾辈一番热心，反若处处带有权术色彩。使夫已氏知之，不知又将作何种侮蔑之语！

昨日发信最多，大约在五封以上。内一函致汉锡，请介绍入环球世界语学会，并汇去会费五元。大约以此种关系，弟与渠函件往来，当更密切也。至晚到阴历年底，必向鹄子上射发一箭，中不中只好听天由命矣。

笑话真可笑。我一人歪在床上看着信几乎笑出声来。山东有一位议员，开信与厅长，为其父谋一位置，即称其父曰“敝父亲”，可与兄函所举之“敝母”做一对。父母也，而至于敝，是亦父母之厄运也！一笑。

大局渐趋和平，至可喜。京津车大约是照常开行。昨得君培一函。弟所订购（在京北新书局）之书——如《苏俄文艺论战》及鲁迅之《热风》——都已前后寄到。观邮件之无阻，可证时局之平静。

书不尽意。

即候刻祺

弟随顿　十九日

一九二五年十一月二十日前后[1]

屏兄：

小词三首录呈。作风似是一变。弟甚喜之，不知兄以为何如。阅毕，如有兴，可转寄季弟。

时局日趋和平——阿弥陀佛！宁可和平了吧！——亦是一个喜信。昨日下午，独自一人，入市内洗澡理发。街上颇冷，因念“西施舌”正肥，而烟台酿之白兰地尤香洌，亟思到酒楼沽饮。恨无酒友，遂罢。“寂寞啊！寂寞啊！沙漠上似的寂寞呀！”归来灯下，枕上遂填了三首小词。

鲁迅新出版其六年以来之杂感集，名曰《热风》。弟已购得一本，极佳。兄可令季弟购寄一本也。

我在此处，无论如何，较兄为佳。盖同事学生之间，处处得相当之敬重；并可以放言高论，无所顾忌，较在女中时尤甚。噫！兄则苦矣。

弟甚健旺，请纾念。

弟随启事

圣无忧

既以红叶寄屏兄矣，而屏兄以诗来索词，援君培前例，不可以不作；但恨不复能题之叶上耳。却寄。

落叶东山下，殷红一似花飞。殷勤拾得殷勤寄，休令信风吹。　　记采西山黄叶，题词寄与君培。红黄一样秋颜色，莫道“向”伊谁。

（向，俗语，偏袒偏向之意。戏注。此阕与下《定风波》，皆昨宵枕上所得。）

定风波

改旧作寄君培，其实并未寄。戏注。

口北黄风塞北沙，三千里外是京华。那里友人情绪好，常道：“风中云丐”、“雨中花”。　　老顾近来豪气尽，休问！登楼怕见夕阳斜。不住他乡何处住，归去？——可怜归去也无家。

蓦山溪　戏愁

填词觅句，日日装风雅。猛地梦醒来，是处堪愁人潇洒。樱花路上，来往不逢人；红叶底，水池边，更上秋千架。　　闲愁无数，愁不教人怕。最怕是闲时，心如叶、西风吹下。古人可笑，寻地好埋忧；问何似，唤愁来，却共愁厮打？！

注释

[1]此信未署日期，据前后信函顺序，知为十一月二十日前后。

一九二五年十一月二十三日

屏兄：

两种书目与ㄘㄠ生文、并手书一通，于今昨两日先后收到，勿念。弟填词是本分，而床头思索尤为家常便饭，幸勿挂齿，亦万别不安，一笑。

ㄘㄠ君近中大长进。《我的叔父》较《厨子的儿子》更佳。尚有一篇《同性失恋》，更好。惜不得与兄寄去耳。不罪不罪！

与贞甫抵触事，备知底细。贞甫气度太小，其俗亦不可耐。此种事尽办得出来。好在他虽然致气，而兄仍算占胜利——固渠已将书送还。况且已决定年假必去，尽可不必与他一般见识。况兄势力既孤，心肠又直，与之争亦殊无味也。

兄近中精神想来极衰颓。屡观手书中之别字漏句，即思及吾兄心绪之不佳。吾辈思想本极腐败，然一入社会，反又觉过于新颖，到处不见容。大约此后若做事，必须束书不观；若读书亦必须屏事不做。咳！可叹，可叹！

此间预定过阳历年一礼拜后便结束。大约济南各校亦是如此。约计再有一个半月，我便可到济。十之八九与兄一同晋京也。

精神稍疲，俟再函。

即候冬安

弟随敬白　十一月廿三日

ㄆㄢ[1]生书悉。此子可造，而厄于运，可惜可惜。人皆欲救人，人亦皆欲得救。卒之有能不能；有得不得；则只可委之于运矣。渠信寄还。烦兄问渠，我之《浴海集》[2]在伊处，请设法寄还。

他种《白香词笺》亦不必购，我无所用之也。前次兄寄来之一种，正弟所欲得者。因其中记李后主事颇详也。

书完两页纸，本拟加封，以廿日手书尚未复，因再草此纸。

弟随又启　十一月廿三日

望海潮

无边枯草，千山落木，黄昏一阵西风。豪兴渐衰，诗情日减，应难作个诗翁。新恨几重重：——恨相思未了，绮梦无踪，万里烟波，夕阳难照海云东！　　西园落尽疏桐，见流天孤月，渡海征鸿。休怪暮潮，涛声怒吼，飞花直上遥空。长是到初冬，怪几枝桃蕊，几树丹枫，不耐凄凉，这般时候向人红。

唐多令　秋叶

秋叶总堪伤，不禁风力强。水边枫，一半陨黄。红是泪珠、黄是病，算依样，断人肠！　　歧路久彷徨，他乡成故乡。把无聊，并作佯狂。潦倒心情秋后树，才过雨，又斜阳。

注释

[1]潘。

[2]词作小集。未单独印行。词作收入《无病词》。

一九二五年十一月二十七日

屏兄：

前函谅达。近况何似？甚以为念。

时局之纷扰，又如去岁冬日。吾辈放学回家时，不知交通能恢复否。总之，到时如能晋京，则弟随兄晋京；如不能晋京，则兄来青岛，亦可以度此岁暮寒天也。

小词一首，奉寄，解闷。

秋叶总堪伤，不禁风力强。水边枫，一半陨黄。红是泪珠，黄是病，算依样，断人肠！　　歧路久彷徨，他乡成故乡。把无聊，并作佯狂。潦倒心情秋后树，才过雨，又斜阳。

此词似已寄去。然否？

此请冬安

弟随顿　廿七日

此词确已抄奉。弟亦老荒，记性竟平常矣。

又及

一九二五年十二月二日、三日

屏兄：

前后赐书均悉。

陈ㄧㄥ来书，谓不愿K师[1]填词，甚有妨于K师之创作。弟已复函，谓今后决不填词。此子真弟之畏友也。兄或以吾为太女性耳。

得家严手谕，谓舍下需虎骨酒两瓶。兹附函寄去大洋四元，祈代购两瓶。（院前宏济堂出售）并烦装盒寄舍下为盼。琐事屡劳清神，至以为歉！但侧闻省垣秩序不佳，近幸已平定耶？希来函。

得暇乞代致意季弟。

天骤冷，不欲多写。

此候冬安

弟随顿　十二月二日夜九时

屏兄：

信于昨晚书就，尚未发。晨起又得一日手书一通，知省城市面情形不佳，且汇兑暂停，故弟汇钱之举，遂而作罢。兄亦不必买该项药酒。过日再议可耳。

舜廷拟在法国立工场，事甚佳，弟亦可担任三五十元，数虽少，想细大所不捐也，一笑。

敬候刻祺

弟随又白　三日晨

注释

[1]顾师。

一九二五年十二月八日

屏兄如晤：

长函与五六两日合函前后接到，勿念。长函写得很好；差漏及累赘之语句都不曾有。

接济舜廷款事，我自然量力为助。此刻我手下尚有四十元，但不知胶中此后是否能按时发薪，故不敢太慷慨地允许了。弟今年经济甚形充足，惟用钱太无预算，故到此刻只有此数；不然，至少当有百元之谱耳。能帮多少，此刻既不敢定，且看年底能否发薪再做定规吧！无论如何，二三十元，是难不倒我的啊！请放心！

关于季弟婚事，诚如来书所云，看来大非易事。可惜季弟并无作品，不然ㄐㄧㄢㄒㄧㄚ君性爱文学，得季弟之作品读之，则两人性情之接近，胜他人千言万语矣。好在年假非遥，我无论晋京回家，都飞不过济南去。等见了汉锡——或直接与ㄐㄧㄢㄒㄧㄚ君一谈——再提具体的条件吧。这样的事，也是急不来的。

读兄来信，省城似极安谧。何以今日下午又得一消息，谓形势又变紧张呢？数日不得ㄘㄠ君信，又不知城外情形何似。殊令人代为躁急。青岛半月以来，情形甚佳，勿念。

昨日寄去ㄜ国[1]出版之明信片一张，想已入览。

盼兄来信。

此请冬安

弟随顿　十二月八日下午四时

注释

[1]俄国。

一九二五年十二月十二日

屏兄如面：

十一日明片与十日手书后前寄到，勿念。

药酒蒙寄舍下，甚感！仅书魁文堂即不至误交也。

日前弟曾以《热风》一册邮寄ㄘㄠ君，想尚未接到，故复向吾兄索阅耳。《沉钟》亦寄去。嗣后凡关于《沉钟》之印刷品，可总由弟处寄发；兄可不必再费事矣。缘君培于《沉钟》每期出版时，必寄我五七份耳。

此间以接收纪念，放假两日（十、十一）；今日又上半日课（胶中星期六只上课半日）；弟之心情反异常无欢，不知何故。即草此书时，亦觉造语甚拙，构语甚窘。岂昨日写了一篇小东西，将腹中墨汁倾尽了耶？一笑！

昨日得ㄔㄣㄧㄥ君书，有感；因作《孔子的自白》[1]一篇。系取《论语·述而》第七之一节而演义者。原文录出如下：叶公问孔子于子路，子路不对。子曰：“女奚不曰：‘其为人也，发愤忘食，乐以忘忧，不知老之将至云尔。’”情节本甚简单，弟之文笔尤糟。差幸勉强完卷。已寄ㄘㄠㄔㄣ两君一阅。兄如欲一观，可再向伊辈索取也。草草不尽。

此请冬安

弟顾随顿　十二日

注释

[1]刊于《沉钟》第五期。

一九二五年十二月十五日

屏兄：

十三日短柬，今晨接到。十四日之函，则今日下午四时半始递来也。

潘生函趣甚且韵极。此君惯与我开玩笑——即所谓“即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也。及门诸子中当以此子为最玩世不恭矣。一笑！

胶中阅报室内，有北京报一份，大约即从海道寄来。然太需时日——大约须一周左右，方能寄到。闻京津间邮件，皆以汽车递送；谅不费事。惟自津至青，便船过少耳。转瞬北风送寒，沽口封港，则并此道恐亦不能走矣。奈何，奈何？！

此间诸事如恒，堪慰廑注。弟眠食甚佳，入冬来读书不少，尤堪以告也。

汉锡书来，所言仍多关于季弟及ㄐㄧㄢㄒㄧㄚ君事。兹附弟函中寄去令兄一读，省弟抄写之劳。好事若成，则以我之得意门生，来归于我之知己好友：此盖弟平生第一得意事也。此时恨不得拉兄至海会楼大吃白兰地耳。哈哈！

海上气候甚佳。弟以稍感风寒，日前已易皮衣，其实布袍亦甚暖。今日天气陡变，适夫役送煤炭来，大约庶务处饬令生火也。

弟甚高兴，恨不得立刻呈此函于兄前，不能多书矣。

此候冬安

弟顾随敬复　十五日下午五时

一九二五年十二月二十四日

屏兄：

廿一日及十八日函，后先接到，祗悉一切。

兄又数日不得弟函矣，大约又将焦躁也。

廿日本将致兄书，以方草罢《浮海》[1]，颇思稍休。廿一日打了一天乒乓球；廿二日是冬至，同次箫到一友人处打了八圈牌，是夜又有一民治报馆旧同事来青，与弟谈至夜深始睡。（此君姓朱，昌邑人，在报馆当会计，与弟极好。）廿三日即同朱君、次箫一同到春和楼吃酒，弟吃得酒意醺然，心跳腿软，几乎不能支持。今日犹觉惫也。暑后来青岛，生活极安闲，几如置身物外，近三四日中，牌也打，烟也吸，酒也吃，真成变态。但身心都不舒服，亟思一休息，并恢复清静生活。

兄指伤已好未？

今日下午又得汉锡函。函中大意仍不外劝弟路过济南时，到其家一谈。汉锡与兄往来渐密，与弟亦书牍日勤。此中颇耐人寻味。大约季弟与ㄐㄧㄢㄒㄧㄚ君亲事，十拿九稳。弟之大花鞋，定可得着，喜酒，甭说，更得多吃矣。且兄试将卢季韶、ㄌㄧㄡㄐㄧㄢㄒㄧㄚ两名仔细念念，六个字岂非三个双声乎？且次序都不颠倒，得不谓之天乎？天缘遇合，则人易为功。不料弟之误打误撞，竟有如许文章！可喜！

以上复廿一日函。

在涿度岁，在弟亦早有此意。假如晋京之后，不能返里，则赴涿在府上度岁，势在必行——此意亦并非得兄函后始发生也。赴临两路汽车俱不通行。且又兵匪遍地。看来弟之回家，十有七八，没有希望。但届时能否晋京，似乎亦一问题。此间放假——据次箫云——须在旧腊月十日前后。但学生早已陆续离校，到时或早已“卷堂大散”，亦未可知。总之，目前之事，总不能说一准也。

一中事似乎仍以“蝉联”至明年为是。（兄辄误作“缠连”。此谓上月函，若今次则书作缠绵矣。）季弟亲事，既应在济南，则兄在济，自多一人操心。届时如换柬，换信物，过礼等等俗套，总算有人负责。订婚之后，兄再飘然远举，亦不为晚。至于结婚地点，则不拘在济、在京……都无不可。但兄读至此节，或将笑弟虑事太周矣。

兄来函中，有云：不作一声，未尝不可缠绵至明年暑假。其“不作一声”则误作“一作不声”。即缠绵亦应作蝉联也。廿一日短简中之读了两本《隋唐演义》，“了”误作“子”，尚是小疵耳。兄不嫌弟为吹毛耶？然较之以前之函件，尚属清厘不少也。

京中仍不见信来，《沉钟》亦未到。

《浮海》亦《论语》故事，昨已挂号寄ㄘㄠ君矣。

此候年禧！

弟随敬复　云南起义纪念前日

注释

[1]此稿不存。

一九二五年十二月二十八日

屏兄如晤：

今晨寄去无聊之作品一篇，收到后请寄曹君一阅也。

今日上午接到季弟明片一枚，向弟打听吾兄消息，并问山东近况。弟想此时兄寄季弟之函亦必能抵京，兄亦不必焦急也。今附函将明片寄去，以纾廑念。片署日为十二月十四日，今日为廿八，已近半月矣。不知此片是从海道来，还是陆道来也。才已复函季弟，不知何时始寄到也。

杕生书来，亦询及兄，渠在青州时常围竹消遣也。

青岛日来甚暖，前日微雨，昨日益暖；今日忽微雪，始有寒意。然幸即晴朗，今夜月色甚佳也。济城近况何似？

祈兄再致函芸生，嘱其不要忘了为我谋事。弟此时心情，譬如寡妇，急欲出嫁，四处找媒人，代为地道也！一笑。

顷得ㄘㄠ生函否？

此祝年禧

弟随敬白　廿八日夜

一九二五年十二月三十一日

屏兄：

廿九日函，今日（卅一）晨递到。甚慰。弟处连得京中印刷物，如《语丝》、《猛进》、《国学周刊》等，均先后递到。但不知是从船上来，是从车上来。若系船上来，则仍靠不住，以转瞬沽口封冻，海轮仍不能畅达也。

此间阳历年后，尚有两周课上。次[1]云须上至十二月（旧）初一——即一月（阳）十五。弟本有意不回家，届时如交通梗塞，便在海上度岁，兄亦可来此。若至时能北上，弟如路费充足，便随兄晋京；到年底年后或到涿小住三五日。然大半是不能北去；今年不知何故，十分懒，冬来每日辄不出楼门一步，畏寒亦益甚也。

兄之作品，尚未见，幸勿使其遗失也。近中邮便时出差错，不知何故。

兄书中有云：“年后尚必仍必继续授课。”此复成何文理？陈君ㄧㄥ见我将其住址写错，来信问曰：“真的老了么？K师！”弟亦将以此转问吾兄也。

明日即明年，真无可奈何之事也。

此祝年禧

弟随再拜　岁除日

注释

[1]刘次箫。

一九二六年一月二日

屏兄：

前函谅达左右。

《浮海》已从纬一路索来否？前托兄为ㄨㄤ·ㄙㄧㄡㄧㄥ[1]君寄《孔子的自白》去，已照办否？至以为念。ㄘㄠ生久无书来，殊令人疑闷，兄如得其消息，希函知我。

慧修兄于元旦日到青。将由海上送其弟归辽阳，再乘船由津入京。今日误船，须俟六号始能成行。弟亦乐得与良友快谈数宵，消除两月来积闷。

闻慧修言兄每日必午睡数小时，晚间必二三点钟始就枕。弟闻之深不以为然。兄体虽较弟为耐劳，能受苦，然此等生活亦大非养生之道。况兄卅已过，四十将近：如以逆耳之言相劝勉，则已垂垂老矣！老不足惧，以其为自然之历程，人所必不能免者也。弟原先亦深以“老之将至”为忧；但新来则大变。古来能做事业之人，功成于垂老者多矣。故吾辈如欲有为，正不必惧老。然第一必善保其身，始可以言有为。若兄近日之生活，则直糟蹋戕贼而已，甚非所以自处。

兄宜每日下午至湖边散步多时，以稍觉疲乏为度。归来进晚饭后，稍一舒散或偃卧，再起就位读书。至晚亦须在十二点以前入睡——是入睡不是就枕。烟要少吸，酒要少饮。至要，至要。

草草不恭，希原谅。

此候年禧

弟随敬白　一月二日

注释

[1]ㄨㄤ·ㄙㄧㄡㄧㄥ，王秀英，济南女中学生。

一九二六年一月三日

屏兄：

今晨才将昨晚写就之函发出，又得兄二日手书，至以为慰。

大札云《浮海》在徐君处——谁耶？其ㄒㄩㄈㄢ[1]耶？

《十分钟谈话》[2]未寄到，大约又是中途遗失。兄将“自白”寄王君，不知曾挂号否？至念。《十分钟谈话》有底稿否？如有可补抄一份寄我。

汉锡数与君往来，此至有意义。

慧修住我屋，以此不能为长函。

此候刻安

弟顾随顿　三日下午

昨接紫垣贺片一枚。已去详函致问。

注释

[1]ㄒㄩㄈㄢ，徐蘩，济南女中弟子。

[2]卢伯屏作品。

一九二六年一月六日

屏兄如面：

《十分钟谈话》已由ㄘㄠ生寄来，勿念。大作虽然不甚刻入，但笔墨字句之间，尚无拖泥带水之病——想见近中功夫不缺，晋益不浅也。慧修读一过，亦曰：“难为老大哥。”可见即使不好，亦复不大支离也。

慧修今日下午始登轮。公司中人云必下午四点才能启碇。弟与次箫送之登轮，即匆匆返校。以吾两人都缺乏睡眠，亟须休憩也。

自码头归，行至第一公园，遇李可良君。渠言今日青埠日本报号外大书冯玉祥逃遁，闻匿ㄤㄜ[1]公使馆内；其原因则以内讧云云。消息果确，则北方局势更形混沌，吾兄返里亦大难矣。奈何，奈何！

此刻自大连到津尚有轮船，兄如能早日启程，可由此道返耳。

匆匆不尽欲言。

此候教安

弟顾随顿　六日

注释

[1]此注音字母原书写有误。

一九二六年一月七日

屏兄如晤：

昨函谅达。

胶中局势陡骤——以学生之要求，已于今日下午出示，定十号放假。事出意外，幸无他歧。然一部分学生对于次箫仍致不满；看来次兄明岁很难蝉联。弟亦无心在此久住，明年非另谋不可矣。

假中弟拟读书作文，惟住处难定耳。

兄回里否？

慧修昨日登轮，今日大约可抵大连，闻大连汽船，八号将开天津。

此白，即请冬安。

弟顾随顿　七日

前函书就尚未发，又得兄六日来书，敬悉种切。同时又得季韶、君培函各一件，潘生信一件，家书一通，《国学周刊》、《语丝》、《猛进》各一份。京件泰半皆廿八九日投邮者，惟家信太迟，信面书旧历十一月初五，今日已是十一月廿三矣。

季弟函中只言照好相片即为我寄来。（大约一月五号以前寄青。）因为明年印同学录，无论如何总要照相也。但他见我前函中言ㄐㄧㄢㄒㄧㄚ君中英文皆有根底，又长于文学；他心中忽然又生“齐大非耦”之虞。此真未免过于小心矣。弟当去函一开导之也。

兄如回家宜取道大连、天津。大约路费亦需廿馀元。

季弟得兄函，知我有晋京之意，甚为高兴。原书有云：

——接到屏兄好几封信，他说请你到北方来度岁，这件事我极高兴，精神兴奋起来要支持不住了。如果你不回家，无论如何请你也到我们这里来，给我们带些青岛的暖风来。

但是我究竟能晋京不能，还是一个大问题。我既怕坐船，又怕花钱——真惭愧，现在我也不能不在经济上打算盘了——而且再待几天，从大连到天津有船没有船，亦说不定呢。但无论如何，看样儿十有八九我回家是没有希望的了。

还有一件小事报告：ㄘㄠ君见我信中自称好吃烤白薯；他说他门外有个烤白薯的，问我几时去济南，要请我吃才出炉的烤白薯呢。这番厚意，十分可感。我不如到济南一趟，领了他这份情吧。但是我去了之后，住在什么地方呢？请代筹一下。

又白　七日夜八时

一九二六年一月九日

屏兄：

前函谅达。

弟今晚赴车站，以乘客拥挤，未能购票登车，怅然而返。弟素性浮躁，经此一番打击，晋省之念，冷去大半矣。至为季弟提亲事，当以详函征求汉锡意见，如无晋省必要时，便不必多此一举。

昨日又得季弟一函，已详复。劝其将照片早日寄下。

杕生今晨有书来，大约日内将取道青岛，海路晋京。兄亦可早日结束，早来海上。兄如欲归，则随时可以鼓轮北上；否则同处度岁，亦不寂寞。次箫兄亦有晋京之议，弟如高兴，或附兄等骥尾耳。

闻此间虽无直接赴津之船，而大连则几乎三天两头儿有船赴津。并有打冰汽船，即封河后亦可入港。若是则兄如经济充裕，晋京自无问题。

劳兄悬候，至以为歉！

弟随顿　九日

一九二六年一月十日

屏兄：

八号快函，今日下午始寄到——已不可谓快矣。弟读函竟，似觉吾兄亟亟不能自已之状，已完全表现于字里行间。好在弟今晨又得季弟一函，渠已改变方针，仍将照片寄弟转交，兄可放心矣。

杕生大概不日到青。兄究竟取何种态度？如不晋京，似亦不必在济守株，可来海上，与弟同度客中日月——快读，畅谈，乐当无涯。惟不免使季弟寂寞耳。兄如晋京，刻下便可着手与学校当局交涉款项，不能再迟，至要，至要！

振千以事去十中，杕生荐弟往继其任，已得校长同意，来函询弟意见。弟亦无可无不可。惟弟意欲为高中教员，甚不愿在初级日日做留声机，已去函与杕生，托与校长再一磋商。究竟那边报酬太廉——月六十元——弟素日浪费已成习惯，如此戋戋，甚属鸡肋耳。

ㄘㄠ生意拳拳，此子真可怜。弟又不能晋省，空劳渠悬悬而已。怅何可言！

季弟来函附去。致兄函亦同附。

此候炉安

弟顾随再拜　十日

《出了象牙之塔》，真好。　　又白

一九二六年一月十二日

屏兄：

十日下午所发快函，于昨日下午递到。以弟外出将季弟相片寄济，并与次箫在一同事处打了半夜牌，故今日早始在办公室得到那封信。拆读之后，知吾兄渴望弟赴济一行，至于及门诸子及汉锡自然亦在企望。惟弟自九日晚间自车站归来之后，晋省之念已作云烟散入杳冥。况且昨日打牌又输了钱，此时并路费亦腾挪不出（学校亦正在窘乡），至于精神之不好，尚在其次耳。

其实弟晋省更无其他要紧事——算来算去只有为季弟提婚，是一件大事。但即此亦并非有晋省之必要。弟昨已函汉锡，具言不能西上之理由；如渠尚有其他提议或条件，尽可来一详函。但弟谅来，将季弟相片寄去之后，渠亦必迅速将ㄐㄧㄢㄒㄧㄚ君相片寄来。此后更无其他枝节，大约急转直下，已落在“直接通信”上面矣。故就实际说来，弟并非有晋省之必要也。至于及门诸子晤面一层，真所谓“见如不见”者，反不若在函件中可以直抒胸臆耳，矧尚有嫌疑一层乎？

兄有行意，大好大好！请早日来青。大约学校功课，亦是具文，用不着费事结束。届时弟如精神好，或有几成与兄做伴北上。杕生大约不日来青。因十中已放假矣。

季弟亲事，十拿九稳，观汉锡与兄往来之亲密可知也。

草此，敬请炉安

弟随再拜　一月十二日

我已去函与汉锡，大约一半日他必有信来，如果我非晋省不可，届时亦可勉力一行。此刻真有点儿“不能提气”矣。

昨晚大约是打牌受累，归来躺下之后，虽然遂即入睡，但在睡中却大做其梦，梦见荫亭君与小女儿；且一梦不已，而至于再，至于三，晨起之后，阴晦着的天，又下着春秋季里一般的细雨：心理异常不好。这封信写得无条无理，亦职是之故。统希见谅为荷。

年假中又想晋京，又想读书作文，而且读书作文与晋京决不能并存。以是更犹豫不决。十中有意邀我，我如走投无路，便往那里去再作冯妇。其实磨道里的驴子，总不过在那个圈圈子里转而已。可怜可怜！

弟随又白

一九二六年一月十五日

屏兄大鉴：

十二日函，今日上午始到，祗悉一切。同时并得汉锡、寿潜两兄书，均劝我晋省——自然各人有各人的事。截至此刻，弟主张亦一变。晋京大可不必，而晋省则势在必行。请兄暂在济相候，明后日当以夜车西上。不过日期亦很难定准，以杕生近三五日内，既不见人来，亦不见信到。究竟十中请我的事能成不能；杕生还晋京不晋：都是我急于欲知者。故弟又打算俟杕生过青或其信到之后，再确定西上日期。总之，兄暂时不必急于东来而已。

汉锡函附去一阅。

草此，敬候炉安。

弟顾随再拜　一月十五日

一九二六年一月十七日

屏兄：

今晚得宋还吾君自客栈来电话，知形势骤变，弟又窘于旅费，且火车开到，都无定时；故弟拟暂不晋省。汉锡处已另有函。兄请赶速前来，一同度岁。届时如有晋省之必要时，弟当再行西上，与汉锡面谈一切也。

杕生截至今日，既不见人，亦不见信。其亦以旅费之故，坐困青州耶？日前有函催其前来，想已递到。

自青开济之火车，以关外苦力多返里度岁，依然是人山人海。大约东来之车，必不如是。万望迅速来青为要！

晋京与否，此刻尚难定规，亦须看月薪能发下与否耳。然弟静极思动，且亟欲一试航海风味，作远涉重洋之先声；届时或搭轮北上，亦未可知。

弟甚悔不早晋省，以致欲行又止，令兄悬念，无任反侧。

此祝近佳

弟随顿　一月十七日

一九二六年一月十八日

屏兄如面：

昨晚匆匆写成一信，今午即发出。下午晤及还吾，据云省城甚安谧。弟又甚悔将该信发出也。弟连日坐卧不宁，生活既无秩序，做辍都少心绪——回家？北上？留青？晋省？往青州做事？上……留学？写《浮沉》？读英文诗？……

截至今日，杕生仍是“人”“信”两不见。真令人着急。他既有事急于回家，大约已是由潍赴烟，搭轮北上矣。不然，何以至今并无下落？但又何以至今并无只字，则索解不得矣。弟势不得不见其人或见其信后，再定行止。（弟于此，亦颇有义务权利之见。国庆在青，骚扰他两天，他既有来青之意，则弟势不能不以东道主人自居也。）

寿潜定旧历十二月十九日结婚，届时弟或往济南观礼。兄能在济相候否？但兄如来则赶快来，不必俟我矣。

脑涨头晕，不知写什么好矣。

此请炉安

弟随顿　一月十八日

一九二六年一月二十二日（济南）

屏兄：

昨前两日为寿潜喜事忙得脚不连地。民言又以疮疾复发，于事前入院；故吉期一至，人才益形缺乏。曾在新房借铺两宿，今晚功成身退，归寓阜升，一榻相对，电灯朗然，好不凄凉人也！

今上午九时，自新房冒雪至青龙街，得晤汉锡等人；季弟与剑霞君亲事，已蒙允准。寄语季弟，将何以谢大媒？大花鞋何时能为我寄来？脚上只有一双鞋（这句话似乎太通了），今日踏了一天雪，已有湿透之意，甚需一双调换耳！一笑！

“换柬”一事，刘老先生培翁[1]主张不换大柬。他并用手比量着说，如此长，如此长，便得。弟不曾看得十分清，大约只是七八寸来长。“下定”一事，培翁亦云愈简单愈好。将来或者可取法寿潜而缩减之——约戒指一双即可。或再配上几色礼物，以壮观瞻。以弟看来，培翁之意，处处自觉寒微，凡事总求省中；但此亦甚合吾兄之意矣。（屏兄可以请示伯母，如何办理下定事宜。）

培翁当时曾问我季韶多大年纪？这几乎考倒我了。但蒲扇在手而云不知道男家之年龄，岂不笑话？若云似乎是……或者仿佛大约是……，则亦迹近荒唐：所以当时我便毫不思忖地说，廿四岁了。培翁听了，把眼皮一搭撒，手指一掐：——

“啊！属龙的。剑霞今年廿三了，属虎的[2]，还不犯‘大六犯’！”

我吓了一跳，心里想：——

万福万福！幸而不曾说是廿二或是廿五！

“但是此后云从龙，风从虎，可应了那句‘人文从此会风云’的诗了！”

“八字也要看的。”

“好吧！我写信让他开来就是了。”

我正嫌老先生累赘，他却把锋头转了，又说什么迷信啦，弊习啦，我一听又把心放下了。不过他总主张合一合八字的，由他吧！请屏兄开来就是了。我以为这就很难为老人家了。

坐到下午四点，雇车至曹寓，小坐片刻，约定明日再往。适值邮便送信来，乃是兄自大连所发，曹君示我，读罢甚慰。自曹寓出赴医院看民言病，已经行动自如；渠留我在院晚饭，饭罢畅谈至九点回，见兄自大连所发函，系自青校转来者。

君培回涿未？他嘱季弟问我接到他的信没有。这太难答复了。什么信呢？几时发的？我只接到他要结婚的那封信。

我不想到厦门去，钱太少。又要相片，太滑稽！又不结婚，又不恋爱，要的什么相片呢？打嘴，打嘴！说多了，请季弟原谅吧！

此复，敬候年安

伯母尊前代为叱名

弟随　二月二日

冒雪自刘寓往曹寓，人力车上口占成两绝。

黑泥白屑太分明，车上脚铃尽咽声。

雪压帽檐凝不落，无人识是旧狂生。

旧事上心凉似水，短髭着雪白于霜。

年来伤感铲除尽，不洒临风泪数行。

东昌二中有意请我，月薪八十元（还可再多），我以离家近，有意就。明年请兄早来，在济见面。

随又白

注释

[1]刘剑霞之父。

[2]此处所言年龄及属相不符，原如此。

一九二六年二月十八日（青岛）

伯屏兄：

前后所寄函均接到。计大连一函，京馆一函，西站一函，涿郡一函：共四件。

ㄐㄧㄢㄒㄧㄚ君小照，久已收到。正以事已有成，所以不亟于寄去耳。兄何时来东？最好能多带几个钱来，好为季弟办理下“定”事宜。闻济垣教育界于阴历年前，又领得一个月的经费。兄能分润得些许否？大约兄来时仍须走海道，过青时，弟当与兄一同西上，襄办一切耳。

十中校长刻已易人——于丹绂，前第一师范校长，是次箫夫人之舅，与次箫亦至好。弟已托次箫函致丹绂，务必留住杕生。至于我，则决不能再做青州之游矣。十之八九，仍须在此间蝉联下去；东昌事亦不可靠，至今尚不得李紫垣信，殊闷人！

新正内，本拟将《浮沉》续完。弟之所以决意不在济南青州过年者，亦职是之故。不意志气消沉，思路滞塞，至今仍未能着手，言之可惭！至于小词印行专集，亦小有困难。缘《浴海集》、《簪樱集》[1]全稿，都为潘君遗置家中，零星搜集，至为费事。且暂置之！兄过京时，不必再向李凌斗接洽矣。

再过六日，便是卅初度，兄与季弟将何以寿我？诗耶？文耶？酒肉耶？大花鞋耶？一笑。

此祝年禧

伯母大人尊前代叱名！

弟随白言　二月十八日

季弟统此

注释

[1]词作小集。未单独印行，后汇入《无病词》。

一九二六年二月十九日

屏兄：

除夕日下午所发函，今午接收。（今日是正月七日）

“下定”事仍须大费斟酌，我在济时，并未与汉锡等人商定任何种之确实办法。所以最好只有我再陪兄下一趟济南。到时，我算是一个居间人（大媒），东跑西颠，传达两家之意思。不过刘老先生志不在“大”，诸事总易办理，望勿事过虑。

君培前来函云，如旧历初二以后，写信给他，可寄至北大。我昨日作一函与之，内附有寄兄信两纸，不知能转到否。此函寄直馆，或能赶上在兄出京之前耳。（此句不通。）

今午并得李紫垣书。真好笑！他将功课表抄给我了。这不是胡闹吗？聘书不见，报酬未定，便将功课表寄我，真真岂有此理！

大名事真可惜，兄如不替我辞掉，我真有意一试。因为那里虽然稍远点，究竟还算是故乡。离季高又近，又有其他旧友可找，再则借此可以结识几个同乡，岂非一举而三善备乎？说到这里，兄该替我懊悔了吧！但是请勿懊悔！即使兄替我答应了，我亦未必去呢。我此刻只盼东昌事速成——距家既近，报酬又丰，馀非所冀耳。现在，我已打叠了一番主意在肚里：（甲）干一辈子中学（或小学）教员；（乙）念一辈子书；（丙）作一辈子文。如是而已！其馀野心，一概去掉。皇天后土，实共鉴之！

外国大概是去不成，且等民言来后再做商量。

贱躯甚健，勿念！

弟随敬复　二月十九日（旧“人日”）

一九二六年三月十日

屏兄如晤：

想已平安抵省两日矣。已与汉锡会面否？事如何，祈示知。

胶济路于八日起，每日只开车一次，行旅甚感困难。此间开学在即，弟之晋省与否，殊成问题。弟昨已有函致汉锡，嘱其就近与吾兄商酌一具体办法——可否不需中间人；如需中间人时，可否请孟民言兄代弟履行职务。想来此刻季弟早已与刘剑霞君书牍往来矣。下定事缓办，谅亦无他歧。兄以为然否？

胶中学生又到十馀人，总数大约不到卅人。同人中如明少华、胡六吉都已到校。一中想已上课，学生都已到齐否？兄在校凡事总以不露锋芒为是。每日宜早起早睡，午觉务要革去。闲时散步湖滨或城外，尽多乐趣。兄短于应变之才，不必与俗人较短长也。

弟近中精神甚好，知注特闻。

此请刻安

弟随顿　三月十日

一九二六年三月十二日

屏兄：

八日手书（九日所发），昨日（十一日）接到，勿念。弟前函想亦递到矣。

兄所云弟必须晋省一趟，自是至言。惟火车日只开行一次，每次不能登车之旅客，数在五六百以上（据近日青地报纸所载）。且由青开济，为上午十时，到济时大约已在半夜，宿止无地，尤为累赘。弟前曾向兄提议，请孟民言代弟职务，不知可行否。民言闻已返里，回省之期，约在月尽月初也。至兄所云弟往返及在济费用，兄均负责，未免“太”周到。吾两人经济固均不宽裕，然兄作难即是弟作难，至少亦是弟稍一作难即减少吾兄所作之难也。请勿复言此为荷。

弟当再与汉锡一信，磋商下定礼品，或即直接与培翁去信，亦未始不可。俟函定后，兄依函置办，何如？

此请刻安

弟随敬复　三月十二日中山先生一周年纪念

此间下礼拜仍难上课。

一九二六年三月十八日

屏兄：

连接三函，敬悉种切。

婚事大约非弟晋省一行不可。然火车拥挤，令弟望而却步。自入春来，精神殊萎靡，十馀小时之火车旅行，既无座位，又乏饮食，恐非弟所能堪。此间虽暂时上课，而课程表与班次，以学生尚未到齐之故，并未十分定规。弟即不负责任，亦殊不欲落“尸位素餐”之评语。以是之故，近一两周内，恐无赴济之机会耳。闻王少韩将代理胶中校长，不日由京到青。且俟渠到青后，再定弟晋省之期也。即烦寄语汉锡。

昨得君培函，《沉钟》竟以经济困难中止。已去信商酌继续出版办法，不知能成否？“措大”事业，亦殊难说耳。可叹，可叹！

此间共到学生六十人，职教员亦到十之九。铃声人语，居然像个学校矣。知注特闻。

即候教安

弟随顿　十八日

一九二六年三月十九日

屏兄：

三月十六夜函，今日（十九）晨到，敬悉种切。民兄到济，甚好。但恐未必能代弟职务。外一函希转交。

弟近二三日来，益忙。雨丰与学生怄气，来愬于我，弟自不能不负责。差幸调停事甚顺手，然而跑了无数冤腿，亦大不值得矣。明日又是教务会议，又是分班，又须定功课表，一发一团乱丝矣。此亦不能赴济之大原因。见汉锡或致信时，请代声明。此时并信亦不暇写也。

人家皆喜锦上添花，吾辈独喜雪里送炭。不是故意立异，要是生性特别耳。其实人家在耀武扬威时，要吾辈何用？既不会抱粗腿，又不会假虎威，直呆子而已！所谓王先生其人者，甚欲与吾二人一聚，真是屁股后里作揖。当他做校长，吾辈正是在历下砸了饭碗时，何以不引手援耶？他既眼薄，我亦量浅，闻渠此言，增我气愤！然岁寒知松柏之后凋，此子究属可教耳。兄以为何如？将收之厕之门墙之列耶？

吾兄心情近中益不佳耶？来函中之“仍欲在觅△△做代表”、“在”字想系衍文，不然，则“欲在”当作“意在”矣。又“不近情理”亦误作“不尽情理”。幸是写信，若与学生改卷子，有此错误，岂不又遗若辈以口实？慎之，慎之！

本不拟多书，不意执笔不能自已，遂几近三页纸。欲言者虽不尽，亦三分二矣，且搁笔也。

草草不恭，诸希鉴原！

此请刻安

弟随顿　三月十九日夜十一时

一九二六年三月二十六日

屏兄左右：

日来连得手书，均未即复；盖不独俗事猬集，即心绪亦欠佳也，谅之为感！

民言大卖力气，高谊厚情，至可感激。要亦吾兄平素交友久要居敬之所致。吾兄可即于大柬过礼之日，大宴民言，并邀还吾、振之两兄作陪。谅渠三人必不拒绝；但恨痛饮欢呼之际，少一顾羡季耳。天下事真有如此阴差阳错者：寿潜与蔚茹本民兄作合，而大婚襄礼之时，只有老顾在场；季弟与剑霞君亲事，本弟提议，而纳采下定之日，又蒙民兄帮忙。兄念及此，或不免哑然一笑耳。

今日下午，又得季弟自京所发三月十七日函，大意谓下定事全凭羡兄与屏哥定夺办理，再无异议。（阿弥陀佛！）其馀则又报告下列诸事：

1.致剑霞君函，已于三月十六日发出；

2.君培云《沉钟》决不再出版；

3.慧修或于两周后返济，刻正候一师汇路费去；

4.十八日将为我寄莎氏戏剧来。

吾兄前嘱我将下定情形及礼物各项，函知季弟，本宜照办。但直鲁联军已攻下天津，京津间日内邮件未必能通，故我又拟稍俟数日再行寄函。好在季弟刻已心回意转，诸事任凭吾两人施行，况已与剑霞通信，吾辈即不告以下定情形，谅亦无妨。兄以为然否？我以为最好先将民言所拟诸条“办事细则”寄去，使季弟知吾辈过渡人物做事，并不十分荒唐也。至下定礼物各项，季弟并不亟亟于要知道得清清楚楚也。

馀俟再函。

即候春祺

弟随再拜　廿六日

商务书馆有四部丛刊本《花间集》（一册），暇希代购。

一九二六年三月二十九日

屏兄：

廿六日手书，今（廿九）晨接到。下定事都已一妥百当，欣然莫名！

紫垣真怪物！何以忽有济宁之行？但此老以善走著名，久静思动，自是常情。惟所云请季弟赴东昌教英文与哲学一事，疑若可行。所以者何？此刻京中各大学，大约一半日内，决无开学之希望，季弟在京，亦甚无聊赖。何如出来一趟，虽不为赚钱，尚可增一番经验耶？至所云旱路难走一节，更不成问题。年前既有孙东阁之往，年后又有紫垣之来：足证阳关大道，尽可来去自由。吾兄以为然否？但不知报酬钟点都系何种条件耳。

昨日得季弟寄来莎氏戏剧两种，尚未暇作复。兄如致京函，请代为声明。其实我亦应与季弟去信；不然，渠又将疑弟为“生了气”也。

校事渐有头绪，惟赞庭以夫人病今晨返里。差幸少韩亦于今晨到校，校务负责有正式人员，弟可“一推六二五”也。连日以不得读书作文之故，见者皆谓弟精神甚健全。弟闻之一忧一喜。

匆匆布复。

即请教安

弟随顿　廿九日

一九二六年三月三十日

屏兄：

快信敬悉，想见吾兄当时兴高采烈也。今日并得季弟与冯至廿五日京函各一通。季弟函附呈一阅。

冯至函云《沉钟》八九成可以复活。弟今日既得季弟婚事下定之喜信，又得冯至云云，可谓双喜进门：兄亦为我贺也！

兄所云函授ㄘ君[1]教育学事，大可不必！此子近中心绪甚劣劣，未必有意学此，且天性与此途亦不相近：我嫡系也。

即候春祺

弟随再拜　卅日

注释

[1]曹君，曹淑英。

一九二六年三月卅一日

屏兄：

今晨才得季弟致弟函转寄省垣，午间又得吾兄挂号寄来季弟函两通，读竟知弟长函（正月中所发之件）对于季弟发生最美满之效果，甚以为慰。弟意若非此长函发出，季弟至今或犹以为吾两人办事荒唐，亦未可知。但近中对吾两人又抱一种感激莫名的态度，则更属不对。稍暇当有函往解甚惑也。

ㄘ君常来函，渠病已愈：其尊人之病，则弟不知，渠亦未举以相告。惟其心绪不佳，则属实。殊可怜耳。

季弟寿礼，且听之！

此候教安

弟随白　卅一日

一九二六年四月六日

【原信缺前页】

……此子真可怜。母死而以继母之故，与父亲伤了感情，家贫而未婚夫不帮助，乃向路人呼得百元助：人生至此，亦可哀已！

兄近中精神想仍甚疲乏，函中差别尚数见不鲜。望时时刻刻加以留意，若改卷子致发生错误，一经检举，殊难为情耳。

外一函致汉锡，希加封转交。馀俟再函，祈恕潦草。

此候刻祺

弟随再拜　植树节后一日

一九二六年四月七日

屏兄如晤：

昨函缮就未发，今晨同时接到四五两日所发大札各一通，祗悉一切。关于ㄘ生事，已在昨函言及，兹不赘述。惟伊既约兄前往，必有大不得已之苦衷。其所以不能当面告兄者，必以其老翁在座之故。然否？若仅如吾兄五日函所云云，则事情甚平常，伊亦何至于忙得手脚无措耶？且看复函如何，再做道理。

关于季弟与剑霞君事，兄所虑甚得。总之，事情一成，诸事好做商量，兄亦不必为此苦心焦思。依弟看来，升学势在必行，结婚不妨稍缓。汉锡亦闲身，暑中送乃妹北上，未始不可。路费尽可由吾兄担负。北京有的是公寓，先托季弟在京订下两间房，谅亦无不可之理。然否？

馀不赘。

弟随再书　七日午前

一九二六年四月九日

屏兄如晤：

前函谅达。计此时弟致ㄘ君之函，当亦递到。惟ㄘ生今日尚无复信，未免令人焦烧耳。

弟今年怕是又要倒霉。胶中教务担任得很觉勉强，里里外外，到处都是荆棘；以次兄之才，尚且“玩不转了”，何况于憨头憨脑之老顾？今兹复不自量，欲供给ㄘ君升学。知我者谓我喜事；不知我者，飞短流长，又将造出许多是非。然平素书牍往来，动以前辈自居；若至今日而坐视伊之陷落而不一引手援，伊将谓我何？即伊不言，我独不愧于心？！

季弟书来，谓将于十年之后，从事于“写”；并劝我多读多写。我已复函勖励之。中有云：“勉旃吾弟，勿为剑霞君所笑！”此不近于玩笑耶？！同时君培亦有书至，谓《浮海》已登《国民新报》副刊，催我赶紧作东西为《沉钟》补充篇幅。我此刻不独事忙，且心绪欠佳，如何能安心写东西？即烦我兄函ㄘ君，命伊赶急将余旧作《狗吃猴》[1]寄来。其实此稿亦非得意之作，必须大加削改，始能付印也。

京中似甚平安，但报载联军逼北京，飞机并掷炸弹，殊可虑！弟近中已有三个月不得家信，不知何故。亦姑置之！我对于家真有“若存若亡”之感想也。

此请春安

弟随敬白　九日晚夜半

速函ㄘ君，并速复我。

注释

[1]此稿不存。

一九二六年四月十日

屏兄如晤：

今晨奉一书，烦打听ㄘ君消息。不意书方投置邮筒，即接得ㄘ君来函。据云已定于星期二（十三）日早车东下。似此，吾兄可不必去函，免生枝节也。

ㄘ君与其父感情并未决裂，离家之大原因，仍在其继母身上。其父一忠厚长者，以为ㄘ君此去，面子上未免难看，颇有意阻止其东下。而ㄘ君立志甚坚决，必出于“走”之一途。弟此时亦不暇计其利害矣。

此请刻安

弟随顿　十日

一九二六年四月十四日

屏兄：

得十三日书，与我以不少的勇气；君培不能作此等语，即作此等语，亦不如吾兄之恳挚也。望兄时时勉励我。至此刻，弟始知自家原是一个胆怯的笨汉，处处需要他人的帮助与鼓励。

ㄘ君于昨日晨到青。以火车误点之故，弟一直在站上候了一夜。刻下正寓在一家客栈里，有其旧同学聂君相伴，自不寂寞。明日到该校试验英文与数学等科。大约有次兄面子，不至落第也。

精神不好，不能多写。

此请刻安

弟顾随再拜　十四日

今日上午，接到季弟八号一函。仍多烦闷之语，不知何故。

据他说已接到ㄐㄧㄢㄒㄧㄚ君复函。我曾向季弟道喜；所以他在这封信中说，应该向羡季道喜，因为此事乃羡季小心筹思而得成功者；他又说尤当向羡季道喜者，是已经接得东关青龙街[1]的复函云云。看这几句话，似乎他又并不烦闷呢。

ㄘ君说，石桂芬的病十分沉重。爱莫能助的弟子们啊！

弟随又启　同时

注释

[1]刘剑霞住处。

一九二六年四月十八日

屏兄：

四月十五日一书，今（十八日）晨寄到。

ㄘ君已入文德中学特别班——即选科生。所选为英文、数学、史、地诸科。学费廿元，膳费十六元，此外书籍及零用为数当亦至戋戋，大约有一月薪金（八十元），即足可此子一学期求学之用：人亦何苦而不为善哉？！但此子处境，甚为可怜。此刻各方面都不成问题，惟伊数以“致‘对方’信，难以措辞”为言。弟亦不能代为计划。我曾对ㄘ君言：“若君‘对方’能帮助君之一切，我亦乐得不担干系。若渠不能，则我只有毅然尽吾力之所及。至于‘对方’，能见谅固甚善；如不见谅，除却以‘不了了之’，更无良策。”当时ㄘ君似亦首肯，但其中心之悲酸，则可于其微笑中知之也。

ㄒㄧㄣ君[1]

暑假即毕业，如吾辈有馀力，仍当加以援助。惟时局如斯，将来谋事，甚属不易。况暑后兄与季弟尚多ㄌㄧㄡ君一层担负耶？奈何，奈何！弟在此间，学生尚能相安，同事亦甚和睦。假如暑后学校自身不发生问题，弟或能蝉联下去。但愿运命之神与我以保佑，使我勿以ㄘ君之事致生其他意外，则大局一定，吾辈计划，庶不至尽成泡影。弟此刻亦不能打算得太长久，一脚踏稳，始能迈第二脚也。

ㄘ君依我，如娇女依母。本来伊来海上，举目无亲，所恃者惟弟一人，自不能不更加眷顾。弟亦当洗心革面，去尽旧日颓废心情，视此子如吾亲生。可恨伊在去年暑假已订婚，不然，与季弟结亲者，必属此子也。

此祝年青！

弟随敬复　十八日夜十一时

ㄘ君之“对方”某君，以事赴上海，道出青岛。弟与之相遇于赞庭处。我当即抽身出，亦未问其姓名。嗣后赞庭告我，我始忆及ㄘ君对方之姓名，正是此人也。惜交臂失之，不曾一谈。陈ㄧㄥ来信，谓此君甚自私。不知何所指，岂以其坐视ㄘ君之难而不救耶？但其人外表甚清秀，若以貌取人，与ㄘ君正是一双两好（？）也。

弟随又白

文德中学系一教会学校。管理甚严，信件都要检查，等闲不许外出。ㄘ君深以不能读白话文为忧。但据云该校图书馆尚有《胡适文存》诸书，似乎读白话文并不在干涉之例。弟此刻心似坦然，惟以飞短流长为忧，睡眠日来甚为不宁：校外春色满园，游人如织，弟视之都若无睹，中心怯战，可想而知。即烦寄季弟、君培诸人一函，烦京友一鼓励我也。

谢兄与以精神上之援助。

弟又白　同时

注释

[1]馨君，王素馨，济南女中学生。

一九二六年四月二十五日

屏兄：

十九日及廿三日手书，都于昨日与京中君培、季韶两函同时接到，勿念。兄病想已大愈，弟甚念也。

弟日来甚忙，因二年仍行分班教授，弟又多了八点钟课，廿几本国文卷子：未免闲工夫太少矣。所幸身躯精神，都甚充足，尽可支持，差堪告慰吾兄耳。但既沉不下心去作文，也定不住身去读书。每日除上课改卷子之外，便看次箫与其他同事们下围棋，或与学生们打打桌球。此种生活，虽不能说是不享福，但未免太刻苦了自家而已。

吾辈楚材晋用，处处受人歧视，受人白眼。近闻赵振之已离济赴直，在褚玉璞军长处做事，且有直隶教育厅长之消息（或是秘书长），确否？果尔，吾辈借渠力回本省做事，未尝不好。但据报载，直隶已有十四个月未发教育经费，则直省教书匠之清苦，更十倍于山东也。奈何，奈何？！

曹生在校甚好，勿念。德馨处可去函安慰之。

夜深不及多书。

即候刻安

弟随顿　四月廿五日

弟近中精神尚好。日前之杌陧不安，乃是心理上一种急遽之变化耳。惟睡眠则始终甚安适，所以春来不生杂病。兄思虑过多，睡眠过少，近日伤风，想即以此。望此后时时注意为荷。

此间樱花已由盛而衰，落花满地，残蕊缀枝，甚可怜。昨闻王实之君以急病逝世，及门诸子又弱一个，可叹！但愿此消息不确耳。

一中发生学生殴击教员事，确耶？

弟随又白

一九二六年四月三十日

屏兄：

得廿八日手书，敬悉种切。

昨曾得汉锡兄一函，即言及季弟与剑霞君结婚一事，仍以如不结婚，剑霞学费仍须由女家担负为词。我看此层最不成问题，一语可以解决之耳。此时由我代表屏兄与季弟向刘培翁宣言：即不结婚，学费亦可由卢府担任，请老伯不必斤斤于名义。刘培翁尚有何词可说？我看症结未必在这一层，虽然此层表面上甚系光明正大。他们老夫妻盖均以为已订婚而未结婚之夫妻，应彼此做避面尹、邢，见面即属不应该，况于负保护照拂之责乎？此种情形，弟在蔡寿潜与王蔚茹订婚时即见之矣。老年人认死理，顽固不可以言喻，恐终未能以口舌争胜耳。弟当先作函致汉锡，说明吾兄近中竭备款项，如有眉目，便使季弟先行结婚，否则另作别计。何如？

今年做事的朋友们，似乎都不甚得意。慧修事，弟早已知之，已去函慰问。吾兄似亦不必避嫌，仍以前往一看为得，不要使朋友辈谓我等冷暖异态也。弟近来精神略为恢复，但课程既忙，校务又繁，复有ㄘ君事常萦于怀，以云休养，盖亦甚难！吾兄则苦于为两个弟弟筹备款项。但慧修函云，老大哥依然精神焕发，似吾兄殊不似弟之颓唐也，恭喜，恭喜！

季弟日前来函索樱花，近中已采压数朵，尚未寄去。劝我北上之函，尚未接到。但我已两周不曾与他去信，他不知又猜想我作甚狡狯矣。其实心绪不佳，身子又忙，遂致不能作书耳。烦兄先告之。君培处亦半月未通信，不知渠近作何状。

暑假在即，把晤非遥，每一思及，不禁雀跃！

即请教安

弟随敬复　卅日上午

一九二六年五月四日

屏兄：

手书并转来季弟一函，敬悉种切。

今日（五月四日）又得手书，知与刘培翁会晤事。统观全札，似吾兄甚以季弟与剑霞君婚事为忧者。弟则以为大可不必。老年人顽固，认死理，自是常情。过柬、下定，乃真难题，然竟一帆风顺，毫无阻碍。至此结婚事，乃女子在母家所演之最末一幕喜剧，岂有以此而致生其他枝节者？请吾兄放心，万勿苦思焦虑，闹出病来！

季弟婚事之成，完全是剑霞君在家庭中一“抗”之力。一“抗”而成功，纸老虎真容易戳破也。然此刻吾兄与汉锡与弟三人当和力斡旋，勿令剑霞君戳第二次纸老虎。勿使季弟与剑霞以此末节失刘府二老之欢，或致生其他影响。在京结婚是办不到的。先升学、后结婚，亦为两位老人所不许。通共三条大路，已有两条不能通行。结果怕只有出于降服之一途。吾兄此时当再以“降服”之意通知季弟，便与剑霞君商酌。如渠两人无问题，便可于暑中先行结婚。至于经济，则只有向阜升王老板处通融，再得孟樗园君一言，谅无不成。用多用少，只好秋后归还。结婚以后，按照中国的旧习：嫁出门的女儿，泼出盆的水儿，由他们升学旅行，两位老人家完全管不着。而且老人家亦乐得不管矣。老人家是只有旧习惯与成见，而并无理性者也。

归结一句，时局如斯，能否升学，尚不可定。即能升，何必定升北大？师大或高中何处不可？此层亦须令季弟函知剑霞君。如季弟必不能来济，则只有令剑霞君晚上一年学，季弟晚结半年婚而已。此而不可，则只有令剑霞君与季弟合力戳第二次纸老虎矣。一笑！

校务甚繁，不能多书。

此请刻安

弟随敬复　五月四日

昨晚听说学生将于今日罢课开会。故今晨七时即起床，将严行监察。不意起来一看，风平浪顺，安然上课，乃废然而返。斗室枯坐，乃与汉锡写信。

弟随又白

一九二六年五月十二日

屏兄如晤：

五月八日手示，敬悉一是。

兄与汉锡为季弟拟定之婚事大纲甚妥，可速速照此进行。至于季弟之不满意，容或有之；但如剑霞君对于早婚无意见，谅季弟亦不致有大别扭；况更有吾兄与弟两人之赞襄一切乎？

此刻弟想到数事，即拉杂书之如下：

1.须先租妥房子；

2.预算费用，好做准备；

3.结婚时，男家亦须请下一两位女宾，才成出戏，兄可先与汉锡一商，可否并此而去之；（大概不能，若然，须早日请下人，庶不致临时张皇。）

4.照例（？）男家须为新人做几件衣服，此刻便须下手雇裁缝，截布匹，量尺寸，支案子；此等事吾兄皆办不来，无已，仍须请阜升号王老板为之；

5.梦华现在省垣做事，可否请他筹一笔款子？

弟连日来，事多拂心，精神萎靡，志气颓唐，心情不宁，不可言状。但大谅决不至于病，请兄勿忧！以上五条，偶尔想及，随手写出，既不能谓之为运筹帷幄，更非所论于算无遗策。望兄勿哂为荷。

学校补助费业已取消。将来大有闭门之势。刻已议定令三年级于五月廿三号以前毕业。大约二年级亦仅上到六月中旬便可放假，或更早一点，亦说不定。此消息，兄先秘之，不必以告人，至要至要！

夜深不及多书，馀俟再函。

汉锡兄处仍无函，祈先致意一声。

此请教安

弟随再拜　五月十二日夜半

一九二六年五月二十三日

屏兄：

昨日（廿二）下午同时接到季弟手书三通；今日（廿三）又得吾兄手书两通，敬悉种切。此刻谅弟前函必已邀青鉴也。

大约一事之成，必经过许多曲折——亦惟其如此，所以有趣味。凡事都一帆风顺，直底于成，当事者庸或觉得痛快；然事过境迁，自家必然以为索然无味。季弟之婚事，经吾两人此番斡旋，及季弟、剑霞两人幡然改计，此后谅无大阻碍。亦正惟如此，才可以使吾辈感到成功后之快乐。其实季弟剑霞何尝有意作难我们；不过不如我们替他们打算得那么周到而已。其实那又怕什么呢！不处处打算得周到，不处处委曲求全，不足为伯屏羡季。不处处想着发展个性，不处处想着保护自家的人格，又不足为季弟剑霞。这样一来，只有使我们四人彼此更深一层了解，在友谊感情上，亦更加一层巩固。非惟无害，反而有益也。季弟五月十九日（最近）函云，（以不能结婚之故）“累屏兄悬念，不安，失眠，我心甚痛！对你（指我）呢，……我也极苦痛地不安！”此未免近于客气。我今午曾致季弟一函，仓猝之间，不曾提到这一层。兄若作书致季弟，可设辞解其惑。即言我的意思是如上云云可也。

今晚与次兄一谈款项事。次兄云学校于结束时（七月廿）可发给教职员四个月的薪水。若然，则我至少可拿到二百馀元，以半数奉吾兄，为季弟帮助婚费，岂不大省吾兄气力！次兄又云若早用可先设法挪借数十元。好在此时尚不忙，容日再商，亦不误事。况婚事费用，如酒席、马车、军乐诸费，尽可托王君孚面子，先行记账。俟弟款到，再行归还，亦一办法。总之，弟可毫无疑义地与兄以经济之援助已！

今日下午往看赛球，甚疲，不能多书，馀再函。

此请教安

弟随敬复　廿三日夜十时半

一九二六年五月二十六日

屏兄：

廿四日手书，今日（廿六）晨接到，敬悉种切。

贞甫与我辈气味不投，缓急焉能相助？！倒是耿梦华心粗胆壮，或能一引手援也。适间已与渠去一长函，起首略叙契阔之情，中间述弟近况，末尾一段直落本题，请渠处处帮吾兄之忙。自觉写作都不支离，但不知能打动他人心坎否耳？

弟前函想已达左右矣，吾兄来书时尚未之见耶？弟定可以百元助兄为季弟办喜事，请放心。其实弟在此间之月薪，至今尚未言明。大约多则八十，少则七十。（昨日瞥见学校报部底一册，弟教务主任名下定为月薪廿元，若然，则加上教席之五十元，仅得七十元耳。）弟前日在济时，与兄谈及，曾有意不支教务主任薪水；但今以援助吾兄之故，已将此意取消。银钱本倘来之物，但望取之用之得其当耳。多支几元薪金，为好友及得意门生办婚事，何乐而不为？弟此刻自计，若以八十算，截至六月，可得三百二十元；以七十算，亦可得二百八十元。则弟可以二百元现洋助兄矣。弟前函之所以未曾言及者，以弟浪费成性，银钱到手，辄后随手用去，深恐此时许兄，日后用度过滥，至时无以应命，反为不妙。是以只许兄百数。兄今兹既度度拮据，弟决意省用减费，以二百元助吾兄矣。吾兄从此亦可少向俗人赔无味之小心也。

昨夜作一长函，致君培。大意谓君若欲来，则请与季弟一块儿出京，一切费用，可以不必担心，都在我身上。刻既许兄以二百元，当再作书与君培，劝其不必来也。此小事，望兄千万不要又觉得不好意思，婚事妥当后，弟或伴兄等至京一行，仍可与老冯一面也。

弟前代校中学生向济垣教育图书社购国语文法数十册，共合书价三元三角二分。刻下该社以端节在迩，来函催款。兹随函寄去大洋三元。请兄先向该社交涉，可否以军用票还账，可则请兄代付军用票。否则直交现洋，其馀零数，请兄代垫，或俟弟到济时再清算亦可。琐事相劳，无任反侧！

校中三年级学生已全数毕业返里。弟钟点减去一半，甚觉轻闲，拟恢复去岁读书作文之旧课。但不知能否实行耳。此间二年级生，拟于端节前后完事。济校何时？统希示知为荷。

季弟出京有确期否？

此请刻安

顾随顿　廿六日上午

一九二六年五月二十九日

屏兄：

今晨又得手书，知前日挂号件已到并吉期已定七月二日，甚以为慰。最妙者：今晨睡梦中似与兄晤面，弟甚怪兄何以至今尚不为新人制办衣服也。可见近中吾两人睡梦里都是为季弟剑霞打算，可笑，可笑！

其实衣服久已应制办，免得临时张皇。王老板与绸缎店最熟悉，可先托他先容，如此，则不用现款，亦可办货。汉锡之病，大料无妨。所云腿际关节处起疙瘩一节，弟在廿四五岁时，亦曾患之，每有不舒，便觉肿胀不良于行。弟性本疏懒，加以是疾并不大猖獗，遂听之；此后不知何时已烟消云散，毫无踪迹。汉锡今者得无类是？然为慎重起见，似仍以赴医院诊查一下为妙。

连日来头目稍苦晕眩，甚不适；想系卧床后又行读书所致。从昨夜起，力矫此弊，今晨稍觉清爽。且俟精神大好时，再作函致培翁。好在尚有月馀闲空，尽可从容不迫耳。

此间拟端午节结束，正当六月十五六之际。兄所云令弟廿五六到济一节，自可如命。惟济南天气酷暑可畏，弟久惯清凉，乍受炎热，殊为难堪；此时思及，早已心腻。可否晚到数日？所幸弟本无干事之才，尽可晚到；只要误不了临数“备员”充数，便算尽责矣，一笑。再者，季弟到济，自然暂寓一中，至弟则当寓东关刘寓矣。然否？

ㄘ生之灰心，自然之结果。弟今晨已有函往慰藉之。

此请刻安

弟随鞠躬　廿九日

一九二六年六月二日

屏兄：

卅日函到。知已预备新人衣服，甚慰。弟准于吉期前一周内到济，勿念。原此间收回官办，已有成议；大约不日即下公事，委人接收，如无责可负，弟亦以早日离青为妙耳。季弟来函，谓当于六月廿以前到济；若然，则去今日只馀两周馀矣。

杕生书来谓已辞开十中事，并拟暑后就河南二中教席。弟之重返十中，大约又成泡影，失此内应，成事更难矣。

次箫任《青岛时报》总编辑，已就职。但无位置人员之权；不然，弟往谋一枝栖，岂不大妙？

一事恳兄代办：ㄘ君来书索我复函，似弟之函件，都被其家人压下未曾交到者。烦兄去一函，询ㄘ君曾否接到弟信件也。

连日喉疼、腹泻、发烧、头晕，殊不适，甚恼人。但昨日下午曾下海洗浴一次，仍不觉有他，又似甚健也。此间仍衣袷，济南想已纱纺上身久矣。

此请刻祺

弟随　六月二日

一九二六年六月三日

伯屏兄：

今晚晤及次箫，谈款项事。次箫允筹八十元。明早拟先为兄寄七十元去。留五元自用。其馀五元则同时寄京，购几种新出版书籍，托季弟来济时带来或由邮挂号寄来也。

贱恙幸不转剧，今日甚觉舒服。下午邀羽丰及一学生至海岸洗澡并摄影三张。明早当付照相馆冲洗，如佳当寄奉一两张也。

时局益趋平定，尽可安心办理喜事，不必多虑。喜事进行，近中颇得手否？

此请教安

汉锡已大愈否？

弟顾随顿　六月三日

一九二六年六月五日

屏兄：

昨早由邮汇去大洋七十元，想已收到。兄此刻约计急需之款共有几项，为数若干；祈拨冗示弟，以便再筹也。

次箫刻又辞去青岛时报馆编辑主任之职，就此间教育局第二科科长事。于是此编辑主任，遂又出乎意外地落在弟身上矣。惟报馆中有点小暗潮。前任编辑主任尹朴斋，乃医士尹华农（兄尚忆此人否）之弟，在馆以被挤去职。次箫与朴斋甚熟，故不愿为其后任；弟与朴斋亦系朋友，亦不便取而代之。但报馆中之王先生（系民言同里），即挤朴斋去者，又必以此职相强；闹得我进又不是，退又不是，甚难为情。且该报馆系外国人经理，在洋人手下做事，亦不大雅观也。

弟今日本往该馆晤王君说明不能干之理由，不意反被王君扣留，干了一天活，算是就了职。事情并不累人；薪水定为月薪八十元，亦颇不菲。且暂占住这只船，再另想别法可耳。兄以为何如？

今日为六月五日，再有半月，季弟当至济矣。但祝此半月中太平无事而已。

馀俟再函。即请刻安

弟随白　六月五日

一九二六年六月九日

屏兄：

昨日早晨得五日书。知款已寄到。晚间自报馆归来，又得六七日所发两函，敬悉种切。同时又接ㄘ君函，大略如兄函中所言——作茧自缚，不能解脱，如何可言！如何可言！稍暇当去函慰藉之。

我顷就报馆编辑事，则晋京一事，自当作罢；恐暑假更不得返里省视也。职务所系，更恐不得早日赴济南，奈何，奈何？！前日曾致君培一函，仍劝其南下。学校方面，欠薪不成问题，准可提前发给；报馆月薪八十元，既是现洋，又不积压，尚属痛快。故冯至不欲南来则已，如欲南来，经济方面，完全不用顾虑也。

弟虽不能早赴济南，但君孚与梦华必能出实力相助。两君虽系粗人，对吾辈颇能以诚相见。托之以事，定能得其臂助。兄对君孚尽可不客气。他所提议之事，兄如不以为然，便可驳回。君孚决不能怪兄，此弟所敢担保者也。

弟前日致汉锡一书，询其病状何似。并附致培翁一函，说了许多面子话，嘱其遇事可以前辈自居，对于吾兄可以立于指导之地位。弟以为有此一说，彼此中间可以免去许多隔阂，兄以为然否？与汉锡书中，亦有此意。嘱其千万不要客气；吾兄有不知不能者，千万爽直地相告相助。原弟既不克早晋省，兄与刘府上少一传话之人，不得不如此说，以希免去误会耳。

青岛太舒服，今日（九日）上午有雾，下午五点时，降疏雨一阵。弟通身袷衣，并不觉燥。想济南此时，挥汗如雨，通宵不能成寐。昨在报馆，闻人言济垣天气已达百度，弟闻之深以为忧，视赴济为畏途。请兄勿恨弟之没气力，弟近来实在是精力日减，豪气渐衰也。

时局甚平静，季弟准可到时南下，勿虑。

与寿潜合影一片，奉上。

又二寸片一张，乃在海中所摄，惜太小耳。

此请刻安

弟顾随再拜　九日夜十一时半

一九二六年六月十八日

屏兄：

已接两书矣，未暇即复，想兄不能不闷然耳。

上午不好做什么。下午洗一回海澡，便须上报馆，直至晚间八九点钟才能回来：自亦不知何以在报馆耽搁如许长久时间也。归来便与同人夜话到十一时左右始回室，困神不期而驾临矣。以是之故，应写之信，都不曾写。已于昨晚勉强写成致ㄘ君一函，今早又忘发出。兄如作书致伊时，希代达一声。

今日十八，季弟此刻想在途中矣。房子事已订妥否？能自赁房最佳。阜升王老板虽热心，究非吾道中人。东关刘宅虽可久住，奈汉锡抱病，亦不便打搅也，前接杕生函，谓当与王昆玉（杕生蓬莱八中同事）一同晋省，不知他们将住何处。昆玉闻甚道学，或亦吾道中人，且系北大旧同学，婚事或可借重他。若有房子，大家同在一块，岂不热闹？！佩鞙现住之房月租几金？如不甚支离，兄何妨续赁一月？兄来函似曾云廿元，此数尚易办也。

今晨此间同人开最末次之校务会议，次箫云校中只存有军用票数千元；薪水拟发现金，但必须七月廿号始能提出银行存款，此刻尚拿不到也。报馆亦不到发薪之期，据馆中人云经济亦甚窘。大约弟许兄之款，必能办到；惟须稍迟数日，兄如用款时，可即向王老板接洽，过数日由弟归还他何如？

至于婚礼，我们有我们的主张和办法，不能尽听刘老先生摆布，亦不能尽由王老板支配。可惜民言不来，弟又急切不能晋省帮忙，兄自己又忙不过来，奈何，奈何！笠山可托否？梦华亦不能为力也。

季弟到济，务必先与剑霞一晤，当然由兄与汉锡引导介绍，地点定大明湖，好否？总要想法子教他两人得以尽量交谈为妙。

季弟到济，请以快函相示。千万！

此请夏安

弟随白　十八日夜十一时三刻

一九二六年六月二十一日

屏兄：

十九日夜醉中所发函已接到。弟前日之函当亦寄到矣。

弟事稍忙，但亦非不得开交。至病则更说不到。日日洗海澡，皮色黝黑，且泛紫光。肌肤充实，毫无病态。惟同人相处有年，交谊匪浅，一旦言别，俱有惘惘惜别之意。连日夜以继日，谈笑倾倒。今日弟为卓赞庭饯行，出军票五元，令厨役备酒菜，临时高呼谈笑，忘其为离筵也。惜事前得电话谓次箫以病入医院，未免芥蒂于心耳。

昨日下午有人请次箫吃饭，当筵大醉，不省人事，夜间即宿教育局内，不曾返校。弟只以为不知何处打通宵牌耳。亦未深究。据次箫自言，今晨既吐且泄，遂不能兴，由纫秋以汽车送入青岛病院。医生谓是“胃酸”过多，且又酒精中毒（？）也。虽不妨事，但三五日内未必能大愈耳。

报馆中有王先生者，系一编辑。他今天夜车送其弟返济。于是馆中遂剩下我与一校对者。王先生定廿七日返青。故弟至早亦须廿七日方能晋省。且更有出人意料之事：英文编辑部一人告假，洋经理请我接替；我当然干不了。结果我只担任报告一点本埠的新闻材料。但即此弟亦未必能办，不过先试试而已。如此，则弟之责任更重，并省亦不能晋，岂非大糟？好在还有几天，且徐图之。

学校无现洋（只存军票数千元），次箫又病，无人为弟筹款。报馆又不到发款之期。即晋省亦无路费，更不论为兄帮忙也。

季弟今夜想到济矣。

顾随　廿一日

一九二六年六月二十三日

屏哥哥：

廿二日函到，敬悉种切。

季弟今明日想必能到济。据闻津浦普通车极不堪乘坐。季弟何竟爱惜几个洋钱而不思趁特别快车南下耶？

弟在报馆中，兼任英文部帮办编辑（薪水亦或可稍增），恐终将成为事实。若然则弟不克晋省矣，奈何，奈何！但报馆事甚别扭，弟有意辞去。今日下午曾向英文编辑凌先生（中国人，最为洋人所信任）微露此意。凌先生极力挽留。弟思时际今日，谋事甚艰，故亦未坚辞而止。心中胡思乱想，游移不定，甚难为情也。

刻拟定办法两条如下：

甲、我到明日再向凌先生声明，至少自廿八日起一星期中，不能担任英文编辑（如此则弟可告假赴济）；如强我则脱离报馆。

乙、请寿潜代表我赴济南一行，并代弟执行各种职务。

第二种办法实不妥；不独兄将不以为然，季韶剑霞都将不满意于我；即弟亦数年未见季弟，失之交臂，怅也何如？！况又当此吉日良辰也！恐终不免走第一路耳。

即请夏安

季弟统此

弟随复　廿三日夜二时半

一九二六年六月二十五日

屏兄

季弟：

快函昨到。知季弟到济，至以为慰。

报馆英文编辑已辞掉。告假赴济事，已有眉目，今日下午当再与洋经理一谈。但至早须廿八日夜车启程，须廿九日上午始能会晤也。何如，何如？如能早走（大约是不能），必以快函奉闻。

东昌孙东阁有信来，不能请我，以暑中未曾更换教员也。二中尚无信。总之，如有教席事，当舍报馆而他就也。

馀再谈，匆匆不及多书。

即请夏祺

弟随　廿五日

一九二六年六月二十六日[1]

屏兄：

快函并汇款均到，至慰。

今晨与报馆洋经理一谈。渠坚不肯让我走。真是没奈何！暑后不能不做事，而眼下又无事可做。东昌青州两无信息也。

今若去济南，须与洋人决裂。不去济南，又无以对季弟与剑霞，奈何，奈何？

接弟函万勿心焦！

季弟统此

顾随于《青岛时报》编辑室

注释

[1]此函未署日期，据信件顺序及内容，知为六月二十六日。

一九二六年六月二十八日

屏兄：

手书（廿六日所发）寄报馆者，已接到。

寿潜于昨日返里。定今日夜车西上，明早准可到省，下午即可晤兄。代弟送达一切。今晚明言自南来，定明晚赴济。若以办事论，此老较弟为痛快，必能代兄之劳。但以情分论，则季弟与剑霞心中终不能释然也。

弟为饭碗问题所迫，竟毅然不去济南，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良心上之谴责，尤不能自已。恕弟不作客气语也。

夜深不及多书。

即请刻安

季弟统此

弟随顿　廿八日

一九二六年六月末[1]

屏兄

季弟：

电悉。

弟刻仍住学校。兄与季弟来时，请雇车自赴汇泉为盼。详情详致汉锡函中。晤汉锡时一谈便知分晓。

弟拍发北京之电报太简略。未免使季弟莫名其妙。事后与次箫言及，甚不以为然。弟亦悔之，然此小节耳。弟之欲与季弟一晤且有所告诫，兄必知之也。惟思兄与季弟长途跋涉为歉耳。

馀不备及。

即候行安

弟随

兄此次出京以前致报馆一函，已由报馆友人由电话告知。悉兄于廿六七到济南也。

注释

[1]此系明信片，未署日期，据信函顺序及内容，可知当为一九二六年六月末。

一九二六年七月一日

屏兄

季弟同鉴：

接到来函，也不知道是三封是五封了。心烦意乱，未曾作复，谅之！好在民言昨晚西上，今晨必能见着。寿潜既在省，现在又有此兄前往，诸事可以放心。惟我为了几十块钱，眼看着知己好友与高足弟子在省结婚而未能躬与其盛，于情于理，两无所可也。今天下午坐在报馆里，肚子里七上八下，想向洋经理辞职，鼓了好几回勇气，终于作罢。信知志气颓败，不复能横飞矣。　　　

季弟能与剑霞来，甚好。就算是蜜月旅行罢。若住栈房，便宜一点的每天一两块钱便能够用。在青勾留一礼拜，所费亦至有限也。统可由我负担，不必再筹款也。

又省中喜事用款，已托民言转嘱君孚，勿念。

明天上午是“吉日良辰”矣，恭喜，恭喜！

顾随　初一日夜

一九二六年七月五日

屏兄：

得三日书，大慰！

我们这里天天有请客的，一连两个礼拜了。说是吃到散伙为止。

我也许这个星期六去看季弟与剑君。

我甚好。勿念。今晚写信甚痛快。可惜有个蚊子咬我。

家大人来信问我几时回去。荫庭处也有信来。不要管他。

馀详致季弟与剑君书中。

即祝夏祺

顾随　五日晚一时又半

一九二六年七月七日[1]

屏兄：

季韶剑霞五日书寄报馆者已接到。大约写信之前，还不曾接到我的快函。我要这个礼拜六日晋省去看你们。但不知交通上的便利能允许我不能。你们定十日北上，那不是礼拜六吗？可糟了！怎么办呢？你们能不能等我一两天？（但是这一两天我又不能定规去不去。真是作难！）我看你们还是晚一两天走好啦。我真后悔为什么上礼拜不去看你们！都是为吃嘴来着呢！

别的不谈吧！

即候近安

弟随白

注释

[1]此信未署日期，据前后信函顺序与内容，知当系七月七日。

一九二六年七月中下旬[1]

屏兄：

想来此刻你已平安抵京了。大概是为了找房子，及剑霞投考女师大的原故，不暇给我来信吧？

这边学校已结束完竣了。新校长王敬模（高师毕业）今晨已到校接收。我自然不便在此久住。刻拟明后日即移居报馆里。兄来信时，直寄报馆即得。说起报馆的事情来，真是可怜。干吧，是一点生趣也没有；不干吧，往哪里去呢？前些日子，胶中同事王赞亚君（你该还记得他吧）介绍我到河南洛阳师范学校去当国文教员；据说那边的报酬可以出到一百廿元。而且是现洋，押薪也有限。但是至今还不曾见回信，哪里能靠得住呢？东昌孙东阁那里，也没信来，大约也“票”了吧。

你前次来信说托次箫为季弟在青大谋一教席。次箫与青大毫无来往，怎能荐人？而且他近来完全变……

【此信缺下页】

注释

[1]此信缺后页，据前后信函顺序，知此信当为七月中下旬。

一九二六年八月上旬[1]

屏兄：

四日书到，敬悉种切。读至兄与剑君斟酌名称之间，不禁微笑。此微笑乃踌躇满志之笑也。如此美满，即季弟与剑君之间可知矣。兄为季弟虑者太过，惟其过反若不及，反若“愈疏”。《种树郭橐驼传》是兄所熟读，当不会忘记：

甚者爪其肤以验其生枯，摇其本以观其疏密：而木之性日以离矣！

虽曰爱之，其实害之；虽曰忧之，其实仇之。

（大意如此，字句未必全对。报馆无书可查也。）

近中吾兄之对于季弟，无乃类是乎？固不若是之甚耳，其迹已大近之。兄亦太不开展矣。

且兄对于亲爱之小弱弟，更有何不了解。季韶最不喜人干涉；亦决不至于以无人干涉之故，遂有轶出范围以外之事。此兄与弟所公认者也。近中季弟之情绪与行为，兄所知当然较弟为详。又何必远千里来询于弟？申言之，兄在家庭中已极尽为“兄”之道。从此何妨稍息仔肩，退而为友，徐图心身健康之恢复乎？至于谋事一层，大家谁不替季弟着急？即季弟自家或亦不能不为自家着急。不过此事既非着急所能成功，且尤不愿季弟于蜜月中……

【此信缺下页】

注释

[1]此信缺后页，据信首知为八月上旬。

一九二六年八月二十一日

【此信缺前页】

……原来这位隋先生错会了我的意思，把我一个“曹邱生”，看作了“毛遂”，以为我前封信的荐人，乃是自荐。他请我也不妨，电报上为什么不写明白一点儿？“匡助”，干什么差使？“从优”，是多少钱？说得那么好听，又是“恳”，又是“请”，又是“盼”，为什么不给我写上二百块大洋？等我贸贸然地从这里跑了去时，刀把儿可拿在他手里了。说多少钱，就是多少钱；教干什么，就得干什么。我敢则不能那么傻！所以今儿上午十点钟，我就赶紧复了一块五毛三分钱的电报。内中是这么说的：

“蓬莱八中隋校长，电悉。薪水若干？盼速电示。顾随。”

打完了电报，又趁便到教育局去和次箫一谈。次箫的意思，以为我不如在这边。蓬莱的情形，不知究竟怎样，而且发起薪水来，不是军票，便是库券。不如这边每月还可以弄到八成现金。当时我又把替季韶作难的情形大略说了一说。次箫教我赶紧写快信问问可以不可以找一个替身；如行，便令卢先生去；卢先生之品性及学问由老顾负全责，担保胜任而愉快。于是我又赶急回来给八中去了一封快信。又把推荐季弟的话，说了一遍。且看他如何答复，再做道理。

但是此刻，我忽然又觉着自己有点浑。为什么不打听人家请咱是干什么角色而单单问是多少钱呢？不过我半年以来，才知道钱中用。做事只想着拿钱。钱哪！万恶的钱哪！为了它，《沉钟》几乎沉在深渊！为了它，我的朋友曾经当华筵而落泪！为了它，老顾无日不遭家庭的白眼！万恶的钱！我几时能看见你水流一般来到手中，又尘芥一般铺在脚下呢？

说着说着，说到莫名其妙底地方去了，还是把笔拉回来说正经的吧！

胶中请我，我本可以荐季弟的。但这次胶中请我，当局人别有用意。他们知道胶中这回改组，学生泰半去而之他，以为新当局请的教员绝对不如旧老师好。所以胶中请国文教员，请来请去，还落在我的身上。这自然有旧同事王赞臣推毂之力在其中；但他们借了我的名目来号召旧生（新生只有十六人），却也未尝不是重复请我的大原因。就是这次八中请我，怕是又要借重我的名气，拿我的冤大头哩。再看后日电报来时，再看吧！但如果是要借重我的名气，则推荐季弟的计划，恐怕又要成为泡影了。

T君来信，伊已接得你的信，但没有好心绪去答复你，请你原谅！这孩子很可怜！倒是我害了她了。如今伊也无心升学，无心读书，只关着门在家里做一些噩梦。真正可怜！救人真是难事，也许我们没有救人的本事吧！陈锳不知受了谁的鼓惑，入了上海大学。那上海大学原是一个华而不实的滑头大学。哪配我的弟子去上！但是较之在家里睡大觉，又有天渊之别了。说着又生出幻想来，我总希望伊（陈）能够和ㄈㄥ通信，交友，进而……算了吧！谁管得了些这个？！

说起你当“哥哥”来，自然有些地方令兄弟感激不已。（但是这也看是谁，若是我真有你这么样的一个哥哥，我就得腻得要死。）但有些地方，也太教当兄弟的下不了台。你替季韶的找不着事情犯愁；你替你的旧家庭里安不下一个新剑君犯愁。这是应该的。但是你却不应该形诸颜面声色的。尤其对于季弟，你不应该依旧和原前一样，动不动就拍案子瞪眼的。你须知道季弟现在是在一个什么时期之内。他的心情和生活是应该怎样地常常安适。老哥哥！“蜜月”！你懂不懂？你大概不懂吧？你不要拿一些不高兴的语言和颜色去苦恼他。你是哥哥，你应该优容他，使他在“爱”里面时时地安适地生活着——特别是“蜜月”里面！

可是这话又说回来啦！我把上面这一段话说晚了。我应该早早地说才对；顶晚也应该在你们回涿县之前。现在你该上济南了。他们当然不愿意你走。老哥哥登车的时候，怕也要凄然之意的。可是我嘱咐你：千万不要再掉泪。但是这句话也说晚了。今儿是廿一日。你若是当真廿四五南下，我这封信还不知能赶上不哩？

写来写去，越写越没完。此刻手已酸了，眼也花了，就算一个结束吧。

我不愿意季弟同剑君看见这封信。因为我这样地责备他们的哥哥或老师，他们一定不满意我的。

你的病一定是好喽。

祝你康健。

弟随敬白　廿一日夜

季弟、剑君统此，恕我手酸，不能再写一些给你们。

一九二六年九月七日

【此信缺前页】

……这是末尾的一段。我在开端曾说：

自违绛帐，时驰葵思。昨得家严转来手谕。敬悉吾师自美返国，仍长女师；棫朴作人，桃李日盛。缅想昔者，立雪程门，春风坐我，向往仰止，何能自已？！又蒙以国文教席见嘱，益深铭感！[1]

何如？你大约也以为不坏吧！但是屏兄你看：我的傲骨哪里去了？我是这样一个色厉而内荏的人。人家待我有半点好处，我总是念念不忘，提心在口；不惜用了过剩的字眼去恭维人家！到底是没出息！

说了半日，却忘记告诉你女师[2]校长是谁。齐国梁，字璧亭，大约是盐山——不，宁津人。他曾在日本东京毕业，与次箫同在英语部。前三年由直隶教育厅官费送往美国。今年才回来，仍回女师校长原任。我在中学时，他曾教过我，算是我所遇见的第一位好英文老师。若是没有他教我一年，怕我考北洋大学也考不上哩。女师校中，据我所知，尚有其馀在中学时教过我的四位。说起齐先生来，你也应该知道他。

今儿下午上街特为送快信去。顺便把在炮台上照的相片给季韶寄去。但是夹起皮包走过跑马场时，忽又想起为什么不一块儿给屏兄寄一张去。但是晚了，不愿意再跑回来。再过一半日，心平静下去，再说吧。

写了这么一封信，累了一头汗。心粗气浮，大谅也不是一个什么担当大事业的人物吧？

杨晦在天津什么学校教书，请告诉我。宋还吾的通讯处知道吗？

此颂刻安

弟随再拜　九月七日晚

注释

[1]此信为致天津女师齐校长者。

[2]天津女师。

一九二六年九月十日、十一日

伯屏大兄：

手教祗悉一是。兄何以忽有厌世之意？兄亦或未必能自言其故也。用力太多，欢乐太少，其结果多至于此。兄之厌世，非心之冷，乃过热后之疲乏耳。兄或不以弟言为河汉。兄如试翻《灰毛马》，便知书中主人公何以中途自戕——恐与兄正是同病相怜也。

一日上五小时课，选文六十篇，改课卷四十本——是乌可者？真无形之自戕而已。“请以后勿复如此！”此七字乃弟以小弱弟之诚心奉劝老大哥者：请吾兄听我言！兄此时需要休息，需要爱，需要麻醉：不尔，真难以消磨白日黄昏。休息是不容易的，爱亦难得，无已，其有麻醉乎？弟之麻醉也久矣。以词，以古文，以友情，以艺术文学，甚至于颜求爱。非故也，不如是则无以遣此有涯之生也。兄在济，索居离群之感既深，而又无以自排遣，可怜哉！但兄如常与冯至及弟、季弟与剑君相处，心情或稍佳耳。双十节如放假三日，当赴济与兄一晤，若天津女师教席成，过济时亦可痛饮一场也。

今日又得家严手谕，嘱令购虎骨酒两瓶。兹随书寄去大洋五元。祈兄费神代购，装箱寄清河坝营为荷。琐事相烦，无任反侧。

昨寄相片当已到。天津尚无信来；大约至早，亦须后日方能见信。季弟之心情，一半日亦难以骤好。但望同事学生都甚相得，其馀亦自易解决耳。女师大既如此，剑君不上学，亦非失计。正不必亟亟。

心情兴奋，字句皆极潦草，谅之。

此请秋安

弟随再拜　十日晚

齐先生快件今日到，催我速赴津到校授课。此刻尚未与王赞臣谈此事也。会当赶办交代耳。

上午十二时

今日下午又得季弟一函，君培一片及吾兄九日夜间失眠时所写之信。兄太诚恳了。我感激得没有话说。说也奇怪，我这感激似乎是我替季韶向你道谢。我正办交代，不能写详函。大约八月十五以前，我能到济南。因为我不好意思在这边未请妥人之前而离开青岛。

下午一时

一九二六年九月十二日

屏兄：

昨函并款五元想已寄到。

弟准可以辞职北上。惟替人为难耳。校长又因公赴济，赞臣兄未便擅行主持。今晨打长途电话与校长，又未打通。赞臣兄甚焦急。弟亦无计可施。次箫荐王子约接弟手，刻正在进行中。

王校长（敝校之长）儒楷（东省读如ㄐㄧㄞ，不读ㄎㄞ也。）刻住济南普利门外清河客栈。即请吾兄辛苦一趟，前往报告弟辞职经过，并磋商请子约事。子约与儒楷系同学好友，事或可望成。弟此刻只望接手有人，便可整装北上耳。

辞职理由如下：

1.那边系老师，情谊不可却；

2.回本省做事，服务桑梓；

3.并不为报酬，那边报酬，尚较此间为廉；（六十元）

4.冀万一有新发展；

5.本省找事不容易，时机一失，再寻为难。

兄本此说去，想王校长亦难驳回也。兄前往时，可先打一电话，时其在家，方可前往，不至白跑一趟。

弟刻拟下星期六过济。

馀不具备。

即请刻安

弟随再拜　十二日

弟亦有函奉儒楷，但多客气话耳。

此事本可不必烦老兄做代表，与王先生办交涉；但弟总以为如此一来，校长当更了然于弟求去之心情。弟前函太略，太客气，故又想出这一番周折来也。

昨晚赞臣提议叫老冯来接我。此宁非滑稽？赞臣又言，若老冯来时，他便可自己做主，不必再俟校长之同意，今晨尚催弟向涿发一电报也。但弟以为老冯当然不干，弟亦殊不必做此无意识之举动耳。兄以为何如？

今晨已与老冯去一平信，言此事。

一九二六年九月十三日

屏兄：

十二日书到，敬悉种切。汉锡令大母仙逝，吾辈应如何应酬，兄有办法否？

今晚次箫、少华、赞臣诸胶中旧雨假座顺兴楼为弟饯行。席间弟当即以刘宅丧事报告次兄。次兄主张季弟自送帐一悬；兄、次兄与弟合送帐一悬，妥否？然此大细事，候弟到济时再办亦不晚耳。

兄寿诞已届，弟决赶不上。刻定礼拜六夜车晋省，到时当补寿园，汉锡、梦华、剑君五人而已。馀者相遇一点头即过。何如？弟此时亦不禁神思飞渡矣。

吾两人渐垂垂入老境：弟已卅，兄亦近四十。但望此后彼此日趋健康，事业稍有进益，能多相处数年为得计耳。

此请刻安

弟随上　十三日晚

外致梦华一函，祈加封付邮。

见汉锡时代致意。

一九二六年九月十四日

屏兄：

快函谅达。如此信到时，尚未往见王先生，便可作罢。下午长途电话中得悉王先生将于后日来青。弟辞职事已允；荐子约继续亦妥，已拍电相邀矣。弟准下周礼拜六晚车西上。星期无课，兄至车站相候何如？然此亦可不必。弟拟住栈，以便搬运行李及购买车票耳。

秋节或即在济过。次日（十六日）再趁特车北上，何如？在济拟见者，兄、樗[1]也。弟对吃番菜喝洋酒兴趣大减。会晤时当煮茗清谈，以消永夜。弟此次北上做事，虽未尝不怀种种妄想；然吾兄所言，未免相期过高矣。但望在教育界一帆风顺，如在东省时，则成就或小有可观也。

弟今日下午注射防疫药水，体微发烧，酒后犹疲乏，不能作长函矣。

季弟处已有函报告一切；汉锡处亦有唁信。知注特闻。

此请刻安

弟随再拜　十四日

注释

[1]孟樗园。

一九二六年九月十六日

屏兄：

今日得诸城来函，知子约已赴京。大约在济不能无耽搁，兄曾见之否？如知其地址，请劝其即刻来青为荷。

赞臣甚为难，大有泥弟北行之意。但弟亦顾不了许多，星期六日恐终须一走耳。此刻心烦意乱，弟之为难亦不下于赞臣也。但望子约尚在济南，能速来替弟，便是一快事。兄已见王儒楷否？请再辛苦一趟，报告子约赴京及弟星期六日离青事。

匆匆不备。

此请刻安

弟随再拜　十六日

一九二六年九月下旬（农历八月十八）（天津）

屏兄：

我第一句话就是：“我已经把剑君平平安安地送上了京津特别快车了。”

昨日直到夜间九点多钟才到天津；因为这次特别快车时常在站上等着“错车”，所以有时在一个小站上，也要耽搁三十分钟；下午四点才到了德州。一站一站地挨下去，到天津也是时候了。我就同剑君寓在车站附近那家永和栈——就是你携着剑霞季韶晋京时所曾住过的那家栈房，而且还是那间屋子。剑君告诉我，伊记得那墙上挂着的联文。

晋栈之后，简单地吃了一点东西，剑君只吃了一小碗干饭，我只吃了两碗，便商议着休息。剑君是不肯就睡的，我陪着伊又说了一会儿笑话，我便在别一个板铺上沉沉睡去。今早天还不亮，伊早已在那里收拾行李了。我翻一翻身，说了一声：“天还早呢！再躺一会儿吧！”伊依旧在那里收拾，我又睡着了。

八点的车从老站开过来，我送剑君上车。车上的人并不拥挤，比昨天在济南上车还要从容一些儿。汽笛响了，铃摇了，我下了车，隔着窗子又嘱咐了剑君几句话，我们便分手了。（此刻——十一点四十分——大约已经到了正阳门车站了。）

在女师范遇见了三位老师（连校长也在内），和几位同事（内有庄子毅、王少农）。满耳乡音，我算是回了故乡了。不幸的是，我又返到十八世纪去了。连少农说吧，俗得可就够数儿了。怕鬼有鬼，我已经遇见鬼了。咄！援我来！

详情俟再函。

此请秋安

弟随白　旧八月十八日

汉锡处已有信寄邮。

一九二六年九月二十八日、二十九日

屏兄：

廿四日书敬悉种切。弟到津即奉一函，想已入览。刻已上课两日，学生颇欢迎。同事皆俗物，凡来者一概不假以辞色；明知此非做事正规，但在此身心交疲之际，且图眼下清静而已。

学生甚活泼，但太能嚷——天津味儿也。一发问，则应者如雷。弟在青时，每作隽语，无一笑者——或不解，或不敢。此间则大异：隽语一出，笑声哄堂上震屋瓦。弟因思长此下去，亦属匪宜，当使一小厉害，使伊们知我非易与者。

此间薪水无指望，教育经费拖欠至廿个月矣。校中月发生活维持费卅元（此事弟已告兄否）。弟月底到，仅得十五元，尚不够我买书之用也。所幸此间人自为政，论调与教材，尚可随意支配，为差强人意耳。

北京畿辅中学校址在何处？再来函请示知。勿忘，勿忘！

此请刻安

今日始致季弟一函。

弟随顿　廿八日

星期日与慧修在南市玩了大半日。他在校亦终日闭户读书，不与同人往来。所幸同文书院校址甚好，野水平畴，有田间意味。至女师校址，则胜济南女中一间耳。贱躯伤风渐愈，但疲乏不可支。多日不犯之耳鸣，又发现，颇恼人也。

学生程度尚好，较济南女中及青岛胶中为优。一年级作文甚明净可观。

今夜雨，大寒，可衣棉。令人思念历下及海上不止。

廿八日

学生程度尚好。一年级生优者可作四五百字之通顺白话文。二年级尚未见课作，据云亦不坏。

廿九日

一九二六年十月六日

屏兄：

抄来学生作文甚好，算是吾兄不白费工夫也。剑君有信来，具云不上课，净玩，甚无聊。季弟迄无一字，不知何故。甚闷人！

昨日与慧修在南市吃羊肉锅子，甚好，恨无兄在座也。此间国文教员有半数系代庖，预计年假必请人。日昨齐校长问我有朋友可担任国文者否？弟大肆吹嘘，并云很多很多，但岂有名教员而至秋季犹赋闲居者哉？齐君亦深以为然。此刻直省国文教员亦甚缺乏。兄与季弟如欲回省，趁机会亦当非难。惟天津教育界拿不到钱，甚恼人耳。

杕生书来，谓其令兄子松君逝世。杕生意气亦甚颓唐也。

津天气甚凉，袷衣犹寒也。

君培尚未到京。

弟拟后日晋京。

此请刻安

弟随顿　六日

一九二六年十月十四日

屏兄：

八日夜八点半到京，剑君与君培都曾到站相迓，不知何以错过，及今思之，尚怅如也。

九日与剑君、君培两人在北海漪澜堂品茗半日，并进午餐；下午又转至五龙亭小憩。话言之乐，自在意中。晚赴东安市场，本拟吃涮羊肉，以不得座转之五芳斋。南酒甚可口，剑君进三大杯，尚如常；弟则两杯之后醺然欲醉矣。

十日又与翔鹤、炜谟、君培同至北海吃茶半日。晚又到市场大吃羊肉。以太饱，夜半醒来，不复成寐，听君培在床头呓语模糊也。

十一日下午特别车回津。季弟连有两书至。他在八中，近已习惯，颇能读书。畿辅中学亦有信来，悔在京时，不一往见之也。

自京回，又担任两班国文——合班六小时，人数不足廿五，尚不及一班劳碌也。计近日每周上课十九小时（作文钟点在内），卷子每周八十本而弱。教女生有兴味，加之程度齐一，颇不苦，勿念勿念。

闻人言，此间每小时酬洋一元，月以四周计算。作文一班，酬洋十二元。若然，则弟之薪水，当在百元之间。不过不按月发薪，虽多亦奚以为？

畿辅中学事，仍当相机进行，以该校不欠薪也。

弟之行书，日有进益，此信写得字迹颇好；兄以为何如？

此请刻祺

弟随顿　十月十四日

为弟到中华书局买一本《国语文法六讲》寄来，千万速速。

一九二六年十月二十日

屏兄：

手书与“国语文法”一同寄到。勿念。

今日并得君培书，寥寥数行，颓丧之极；此君一到秋季，心情便要变化，会当自愈耳。慧修常见面，矫健犹昔，并拟日内晋京，昨日由弟处借去路费大洋廿元。渠之晋京，泰半为《沉钟》事；且君培亦渴欲一见之也。

所以屡问畿辅中学者，以该校教务主任系弟北洋大学预科时同学，且当时颇有一点交情，意欲为吾辈三人先做道地耳。此君虽旧，尚无吃喝嫖赌诸恶习，性情亦忠厚，或可有一丝希望。然苟如吾兄来书所云任三班课，薪四十元者，则虽现洋，亦属鸡肋矣。此间用人，近亦不拘老例，但老丑占优势而已。兄须髯如戟，校长一见，定当倾心。季弟殊未敢定耳。

弟每日上课颇觉有趣，不如前此之枯燥。然稍觉累，故不能写东西。十月才过中浣，已用大洋三十七元，超过维持费之数矣。校中以弟功课尚将就，或可稍示优异。

今日午后上课两小时，觉甚惫。匆匆作此书，不能尽意。

此间羊肉甚好，恨兄不在津门而已。

此请刻安

弟随再拜　廿日

一九二六年十月二十九日

屏兄如晤：

弟连日精神甚惫，已完全恢复民十二在济南女中时情形。晚睡，晚起，读书，作文，看卷子，吸纸烟——但不饮酒耳。虽惫乏，尚有生趣，勿以为念。

昨接民言寄来词三首，斗方一幅。但非其手书，殊使我不欢，亦不欲作函复之矣。兄如见渠，代候一声可耳。

此间寒风惨冽，已入冬境。再过两周，皮袍须上身矣。

此请刻安

弟随顿　廿九日

急于读书及作文，不能作长函，谅之。

兄能读书，甚慰弟心。又拟动笔写东西，更好。盖必如此而后身心有所附离，不至感到空虚与寂寞耳。

《沉钟》第六期已出版，见之否？刻京友正拟将丛书付印，真令人高兴，兄亦必喜欢。

季弟昨有书来，已复。函云八中甚穷。并卅元亦筹不出；不知此间亦正尔耳。

弟随又说话

一九二六年十月三十日

老大哥：

前函尚未复，今夕又得廿七日手书，敬悉种切。

汉锡兄已将其大母讣闻寄来。日前弟有函寄次兄，拟共同送缎帐一悬或直送现洋。吾兄似单送几块现洋为合式，正如手书所云“得实惠”也。季弟与剑君则以挽联并缎帐为宜。然不？待斟酌。

刻正写散文集“在躺椅上”[1]（体裁如“出了象牙之塔”），一篇一篇地续下去，为《沉钟》充篇幅。今晚又写了一篇，甚满意。然惫甚矣。钟点、卷子都多，幸事事有生气，精神亦好，可释老大哥悬念！

挽联俟稍暇，下周准可交卷。今晚以写文章之故，头晕，不敢构思矣，恐失眠。

我又几乎睡过了钟点，多有趣呀。

此间甚冷，棉袍尚不暖。

草书不尽缕缕。

祝刻安

弟随顿　卅日[2]夜半

注释

[1]此稿不存。

[2]此日期有误，因下函开端即云“前函错记时日”。或当为十月卅一日或十一月一日。

一九二六年十一月五日

屏兄：

前函错记时日，可笑也。然此足可以知弟之公私交困（精神方面）矣。

昨夕失眠，三点后始入睡。枕上构思为剑君、季弟作挽联一副。弟本亦不长于此道，率尔操觚，自觉亦是搔不着痒处，兹另纸寄呈，斟酌使用可耳。

馀不及。

即候教祺

弟随白　五日廿分间操时

甥馆列孙枝　帐宝婺星落　临穴未能　但彷徨心伤东海岸

孩提承祖荫　恨乌鸟情深　报恩无计　空瞻望泪洒南天云

又词一首，题为“不寐口占”。

临江仙

廊下风吹败叶，绕阶故故悲鸣：愁人已是不禁听；哪堪灯烬后，寒柝报更声？　　处处追求寂寞，时时恼恨聪明：人生原是苦修行——欲眠眠不得，欹枕数秋星！

还是玩这个，玩得漂亮些儿。

一九二六年十一月八日、九日

鹧鸪天　屏兄寄红叶来，赋此为酬

记得飘零碧海滨，枫林霜染最相亲；而今辗转风沙里，尚有附书寄叶人。　　真似假，假还真，常疑红叶是前身；夜深持向灯前看，应有年时旧泪痕。

（六日晚，不寐，枕上口占）

上词一阕，是前日晚间枕上所成。兹录出寄去。

得手书，未能即复；以事忙，且前已有函寄呈也。挽联颇可用否？甚念！

校中日前发薪一月，弟应得百元——钟点十九，得七十六元；新班国文每周一作者，作洋十二元；旧班每两周一作者，作洋六元，两班六十二元：此间老例也。计弟到此间，九月份得维持费十五元；十月份得维持费卅元，又借校长洋十五元。一个半月之间，拿到一百四十五元，不为不多矣。但恐日后不能照此例耳。得薪后，本拟寄兄卅以便还阜升借款。不意慧修来，为张清独代借四十元，自借廿五元，弟处所馀无几，遂将前意打消矣。

弟较之吾兄，总算走运。环境既好，物质方面，亦不受损失。但不知将来何如也。此间学生对弟渐生信仰心；此亦女生易于教导之故耳。然吾兄闻之，抚今追昔，将不胜其喟叹矣。

津沽间甚寒。今晚雨，坐久颇觉脚凉。再有十日，皮衣想当上身。教室中，办公室中，校长室中都已安置火炉；殊令人有不寒而栗之感。闻教员宿舍中，亦由校中供给煤火；想不久当亦安置矣。转瞬便已冬日，奈何，奈何！

作书与季弟时，祈转告一声，弟甚忙，不能常写信。

屏兄冬安

弟随拜言　八日

昨函书就未发，又得七日手书，敬悉一切。

兄来书未言及弟前为季弟及剑君拟挽刘太夫人联文一事，岂弟前函尚未寄到耶？甚念。

齐校长与张伯苓交情如何，尚不知；但侧闻南开待遇亦殊平常耳。

匆匆又复

九日下午

一九二六年十一月十五日、十六日

屏兄：

上礼拜五雨雪竟日——闻济南来人言，是日历城大雨——日来遂骤寒。弟已易小毛皮袄，室中未生火，仍不暖也。

十日以来，不知以天气故，抑事忙，竟心浮得坐立不安。星期日夜间与慧修瞎跑了一气，仍是一无所可。明日又该作文，一有卷子，更不能为自己做事矣，奈何，奈何！

十一日函久已接到，天寒手冷，遂未即复，谅之。昨日有书致季弟，劝其年假由省城走，以吾兄“愿意早一日见他”为辞。季弟心情靡定，或竟改计，亦未可知。至兄之打算，弟亦不能代为计划。应否回家，兄自主张可耳。以弟之意，兄仍须回家“周旋”为宜也。

弟回家与否，经济不成问题，兄勿事过虑。惟久无作品，愧对冯至而已。

此请刻安

弟随　十五日夜半

《沉钟》社友人努力向上，弟有落伍之叹矣。

昨夜写的信未发，今日又得十三日书。送刘府礼甚丰，可谓情义具尽；即奉告伯母大人，亦必深加奖许也。至兄做衣服，尤属正当。兄之心情，弟甚能了解。至兄写长信，怕我嫌烦，则过虑矣。弟与慧修在此间每谈及吾兄，亦尝以“能了解伯屏之为人”自负。岂有读长信而嫌烦之理？

弟随又白　十六日夜半

一九二六年十一月二十一日

屏兄：

手书与季弟译文两篇都于今（廿一）晚接收，勿念。

译文甚好；季弟居然能于上课改卷中做此纳头沉气工作，实为可喜。但恐不是剑君嘱托，亦殊难有此成绩也。一笑！

连日俗事太多，加以功课之外，又常为自家用功，闲时益少——知友音书之少，殆无过于此时者矣。烦寄语季弟：我近来身体精神都至佳，只苦于“公私事冗”，勿忘，勿忘！

近作《母亲》一篇，已登载第八期ㄔㄣㄓㄨㄥ[1]。近读了英文文学书两部，颇高兴。

得ㄔㄣ君书，知ㄘ君近能读书作文，已大慰。但渠久无信寄我矣。请将其著作寄弟一阅，以便作批为荷，至嘱，至嘱！

十一月份薪金，闻此间可发半数；弟可得五十元，除去八元饭费，尚可得四十馀元。再过十馀日，便可以拿到手矣。

天寒，室中未生火，殊不宜于写字。草草不尽。

此请课安

弟随再拜　廿一日晚

注释

[1]《沉钟》。

一九二六年十一月下旬[1]

屏兄：

你看见老冯的《乌鸦》了没有？我读了一半，竟自大哭起来。那天是礼拜日，同事们都出去了，所以我有一个恣情痛哭的机会，虽然并不曾放声。老实说，我的感情一天比一天“冻结”，差不多要结了冰了。不知道为什么，这次却要大哭。似乎我是为了老冯而哭，不是为我自己。请你读一读吾的《母亲》，便知分晓。

我在给季弟信中，说了一句“绝缘于家庭”，惹得他开信给你，又开信给老冯。又惹得你开信安慰我；惹得老冯开信问我。老兄，请你不要为我担心，因为我已经……

【此信缺下页】

注释

[1]此信缺后页，据前后信函顺序知为十一月下旬。

一九二六年十二月四日

屏兄如晤：

今日（十二月四日）下午接得挂号寄来季弟剑君合影一幅，甚慰鄙怀。晚饭庄子毅邀吃涮羊肉，并与友人某君洗了一个澡；归来之后，又得季弟来书。季弟自云近来神气颇好，尤令人高兴也。

弟近况犹昔。惟读书作文，较在青岛时为勤。差可告慰吾兄。上礼拜一日作了一篇《废墟》[1]，甚满意；但未经老冯过目，尚不知能否在《沉钟》登出耳。

ㄘ君作品与明片都已接到。惟迟至今日，尚未能动笔为ㄘ君削改，未免抱歉；亦由公私事忙，无暇及此也。此间教员住室及教室早已生火多日。但亦奇怪：不生火则觉冷；生火又觉有点儿燥也。

此间校长办事甚认真。大约上课时间，能延长至阴历十二月中旬。弟之回家与否，至今尚未定。回家亦自有回家好处；但于自己之文学事业，颇有损失。若不回家，则不独慈父之前，定省有缺；即荫庭亦难堪也。自家既不能决定，而好友辈又不能代谋，殊费手脚。

十一月份经费已领到十成，而且俱是现洋。教员薪水明后日即行发放。弟至少可领到八九十元。弟总算是“福将”，到处人缘就好，经济又不吃亏。较之吾兄与季弟拮据艰苦者，似有苦乐不匀之叹。天之佑我者亦厚矣，倘不能有成，徒令好友辈叹惋而已。读书作文，弟又何敢不自勉也？

一日函昨日收到，勿念。

此请刻安

弟顾随上言　十二月四日

注释

[1]刊于《沉钟》第十期。

一九二六年十二月十三日

屏兄如面：

今日得季弟来书，谓八中廿四日便可竣事。季弟将于廿五六间启程赴济。

季弟与剑君新婚不久，一别半载，相思之情，云胡能已。季弟函中云在济留一二日便北上，则其急于晤剑君，可知也。兄可以不必留他在济多住，千万！

弟近况犹昔，上课改卷子而已。惟日来心绪忽不安，有如在济南女中时，大约是精神过疲之故，休息数日，自能痊可。

ㄘ君之文已挂号寄沪。计时可以寄到。吾兄可以复书告之。

杕生自河南第二中学来一信，并寄其近中小照来。信中谓河南各校已放假。渠亦启程还家。但河南各路皆兵车往来，不知杕生何以能返永年也。

前寄剑君一书，亦未接回信，不知何故。兄近中得其书否？

此请炉安

馀再谈

弟随顿　十三日

一九二六年十二月二十二日[1]

屏兄：

十五日手书，敬悉种切。

弟于最近一周中，以招待一旧友返里，奔走应酬，殊觉劳碌。故有许多来信，未曾答复。今日为冬节，晨起无事，乃先复吾兄。

此间拟假后开办后期师范，并招初中一班，国文教员或当需人。日前弟曾与齐校长谈及吾兄及季弟资格及阅历，齐校长似有向往之意，当即命弟将兄及季弟履历另纸誊清，藏诸夹袋，以备遗忘。察此情形，或有望耳。

季弟又有书寄兄否？弟此书到时，或季弟亦抵济也。

匆匆不备。

即请刻安

弟随再拜

注释

[1]此信未署日期，据下信知为十二月二十二日。

一九二六年十二月二十二日

屏兄：

今午匆匆上一函，今晚又得十七日手书，敬悉种切。吾兄窘状，弟已具知。来书嘱代谋教席，自在弟意中。详情已具陈前函中，兹不复赘。此间明春决设后期师范或高中。自不能不雷人。但此间校长是专门研究师范者，对于国文教员，殊无拣选去取之眼力。所幸吾兄及季弟都能担任教育及心理诸科，亦非甚无望也。

各地国文教员，皆甚缺乏；吾直亦然也。弟在此虽不能俨然执牛耳为文坛盟主，然以我四五年来之经验，教育天资慧敏（此间学生天资之高，出人意料）之女生，其收效更何待言？！然此只可语诸吾兄耳。他人或目我为狂妄也。惟在济时，有刘次兄逢人代为吹嘘，故贱名易噪；此间既无热心如次兄者，而弟又不善交际，殊无赫赫名。不然者，为吾兄及季弟代谋，亦正易之。

此间教育经费，以近况言，或较济南为佳。且弟意一时不致有战争，即为苟安目前之计，兄与季弟，亦以北上为得。且看机缘何如，再做道理。

兄此信写得甚好：气机流鬯，字面亦稳。——兄勿笑我。我习于阅卷，故每见文字，辄下批评。民兄去济，弟亦于ㄔㄣㄧㄥ函中得之。详情尚不知。日昨得蔡寿潜函，谓亦将与次兄觅食“他方”。意在言外，不难臆测。次兄患疮甚剧，刻尚未大愈，在教育局告假已一月有馀矣。

二十日前，弟在南市曾瞥见德馨一次。仓猝间未及交言。不知伊是未见我，抑有意规避也。

馀再函。

此请刻安

弟随再拜　廿二日夜半

一九二六年十二月三十日

屏兄：

今日下午得兄廿七日手书；傍晚又得季弟廿三日快函。季弟仍无确定行期，不过已决意不在八中继续，来时并将书籍完全带回。至弟之晋京与否，此刻亦尚未拿定主意。兄与季弟尚未北上，而君培辈又正从事译述，即晋京亦不得痛快一游也。是以迟迟耳。

前接家严手谕，命弟于年假返里度岁。但据近中情形看来，届时即令能成行，恐亦要受大罪。连日以来，津浦车开到俱无定刻，大军南征，兵车络绎，加以年终乘客拥挤，行路之难，真不亚于蜀道矣。奈何，奈何！

馀不赘。见汉锡时代致意。

此请

冬安并祝年禧

弟随再拜　卅日

一九二七年一月四日

屏兄：

季弟于昨日（三日）十时到津。但渠疑我已晋京，故至下午一时，方与我一电话。当时以二时有课，故邀至校中。四时同往南市荣楼会慧修；吃羊肉锅子，并洗澡，甚舒服。晚十一时到校，即宿校中。以路较近，室亦较栈房为暖耳。

校长连日以学款事开会，并奔走，季弟事尚无切实表示。“事缓则圆”，在弟意，以为正不必亟亟耳，然否？

季弟今日上午九点一刻特别快车晋京。此刻想早已与剑霞及君培辈欢聚大半日矣。季弟并邀我这一个礼拜五下午晋京，弟尚未拿定主意也。

此间年后拟招中学及高级各一班，惟尚须与教厅一商酌。若能成班，自尔需人。校长之所以对季弟事迟不表示者，亦以班次无把握耳。

兄何时能来？若阴历廿以前来，当能送兄上京津车也。

草草不及备陈。

此请年安

弟随再拜　四日夜十一时

一九二七年二月二日

屏兄：

自济来函，祗悉种切，至以为慰。今晚得季弟自大名中学廿七日所发明片，谓已由邯郸坐大车到校，一路尚无不适，亦殊令人高兴也。想兄处早已见信矣。

季弟又谓大名尚缺一国文教员，有意荐兄。不知兄能否离济。济校太苦恼，如能脱离，亦是一大快事。但又恐济校此时未必放兄走开也。

兄有暇读书，自是好事。惟宜读何书，弟亦难于代谋。昨得君培书，谓鲁迅之论文集《坟》已出版，兄盍购而读之？

此间教育经费又拨作别项用途。刻下各校校长正奔走力争，尚不知结果如何。

此请春祺

弟顾随　二月二日

一九二七年三月十二日

屏兄：

两函均悉。伯母病，甚以为念。想不日定能早占勿药；兄亦不必过于焦躁，亦非所以“慰亲欢”也。至要，至要！

诗两首，颇好。第一首尤佳。兄为人太忠厚老实，故作东西亦不善掉枪花，以致有欠漂亮。然至情流露，未可尽以格律绳之也。

樗园来津；慧修自京师来取书籍什物，适相值。盘桓两日，渠两人一同晋京。弟精神甚疲，又堆下两班课卷，尤使人麻烦。今日得兄书，知伯母欠安，兄又方寸多乱，不可不急作复。潦草，恕我！

即请刻安

弟随顿　三月十二日

一九二七年三月十六日

屏兄：

得十五日手书，敬悉伯母大人贵恙日即痊可，至慰下怀；且代为吾兄释重负。春风多寒，仍望随时自保，即所以奉亲也。诗词最能怡情。商务印书馆有《乐府雅词》（四部丛刊本）单行本，所选宋词尚好，何不购而读之？（价九角殊为不昂。）暇时试学作小词，亦未始非开心之一道也。

剑君至性过人，返涿侍疾，不独使吾兄及季弟感心靡已；即弟闻之，亦不禁钦佩至极耳。难得难得。……书至此，弟不禁欲泣，倘使家先慈尚在，得见吾荫君，卧病（先慈最善病）之时，有吾荫君侍汤药，忻慰当何如耶？！忆在家时，每与荫君言及此，荫君亦未尝不莹莹欲堕泪也。震川先生有云：“世乃有无母之人，天乎痛哉！”吾兄既有慈母，又得贤弟妇如剑君者，代尽子职，尚复何求？！吾兄其勿过于不安也。……然弟又恐弟此数行书，竟使吾兄雪涕不已耳。不罪不罪！

君培前曾有函，谓有贵同乡某君创办一中学，请君培往教国文。不知此所谓“某君”者，究系何人？吾兄知其人否？盍即函君培一代谋乎？

小词数首，录呈备吟诵消遣。

此请春祺

弟顾随顿　三月十六日

鹧鸪天　夜雪（注）

灯火楼台渐窈冥，长街寥落少人行。笼云月色浑疑睡，落地雪花似有声。　　思辗转，恨飘零，春宵长忆济南城：隔窗暖雨潇潇下，出水芦芽短短生。

（注）自兄去后，此间降雪两次，最近一次，尤大。

夜飞鹊　津门晤樗园

他乡共樽酒，长夜漫漫。残雪在，弄轻寒。阑干西畔小窗外，半规凉月娟娟。东山旧游处，记高歌林下，戏浪沙滩。前尘几日，算而今，屈指三年。　　闻说大江东去。千古几英雄，都被催（注）残。何况词人无赖，飘零塞外，憔悴江南？青春尚在，只情怀，不似从前。任孤灯寻梦，长街踏月，我欲无言。

（注）此处特意不用“摧”字而用“催”字。

百字令（注）

屋山起伏，正沉沉无际，暗淡如铅。向晚阴云低压处，横空几线炊烟。冻解长河，冰流春水，减得一分寒。绕廊徐步，隔窗谁奏哀弦？　　见说山水清音，楼台胜境，自古让神仙。争奈自家尘福浅，谁教偏住人间？四载明湖，三年东海，二月杏月天。眼前何物，雪花飞上阑杆！

（注）《百字令》一名《念奴娇》，又名《酹江月》。东坡一首，题为《赤壁怀古》，首云：“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云云，最为有名。此调有平仄二韵。东坡一首，系仄声韵；余此作则平声韵也。

起句乃宋人词中未有之景。

一九二七年三月十七日

屏兄如晤：

昨呈一书，并词三首，想已入览。兹有事相恳，故又发此件。

刻下弟与荫君有一件小事，需用一笔款项。敢烦兄与耿梦华或王君孚两兄一商，暂息借大洋百元。如不成，即不拘多寡（至少须六十），总希成全为要。

此事有成，即希将款直寄临清县碾子巷徐仲三（非徐锡三）君收为要。

草草，候复。

此请春安

弟随顿　三月十七日

一九二七年三月二十三日[1]

屏兄如晤：

廿一日手书，今晚寄到，敬悉种切。款事弟在津亦筹得些许，兄在济如能筹五六十元寄临清便妥，不必再多也。

通县事，疑若可为，即一托铭九何妨？吾兄太要好矣。然吾兄此时即在山东教育界吃些苦，亦未始非计。盖做事不能专看目前也。兄以为然否？

夜深，神疲，不及多书。

此请刻安

弟随顿

梦华兄统此。

注释

[1]此信未署日期，据函件首句，知当为三月二十三日。

一九二七年三月二十五日

屏兄：

昨日连接两书，敬悉已汇临大洋五十元。但不意汇水竟如此之重。不过五十已足，吾兄亦不必再办。大家都在窘乡，何必亟亟！樗园兄昨自京来，在弟处拿去廿元。渠云不日返济，即将此款交兄。弟以前年曾在君孚处借洋十元，迄今未还。故即嘱渠以十元交兄便妥。但近两日中未见樗园，不知已回济否。倘将此款交兄，便可留作日用之需，亦不必寄临也。

吾兄近中心情甚不好，弟又以琐事相扰，想益困惫。仍望顺时自保为盼。

汉锡近况何如？

匆匆，即请春安

弟随顿　三月廿五日晨九时

一九二七年三月二十七日[1]

屏兄：

阿弥陀佛！可够了我们的了！没有把君培诸人急坏了呢。现在总算如天之福，剑君已完全出险。你看，还是让她在京好呢，还是回济南好呢？请与培翁老伯一商。

馀不赘。

此请春安

弟随白

注释

[1]此信未署日期，据前后函件，知当为三月二十七日。

一九二七年三月二十九日

屏兄：

前日仓猝奉一函，想已入览。此刻已风平浪静，雨过天晴。吾兄亦不必焦烧；甚至于亦可不必告诉培翁与汉锡也。

昨晚得季韶自大名来信（二十五日所发，尚不慢），据云在那边甚受学生欢迎。且有学生来问买什么书看，足征那边风气尚还开通。惟该处太荒凉，城外并一寺庙而无之，黄尘滚滚，炊烟缕缕，直一沙漠耳。所幸季弟尚能安于所业，不至过于感到无聊也。

临清来信，谓已收到汇款，知注特闻。

此请刻安

弟随白　廿九日

一九二七年三月三十日

屏兄：

廿八日函及廿九日快信均接悉，望勿念。

培翁世伯未入都，甚好。否则长途跋涉，劳顿尚在其次，而心旌摇摇，居处不安，实累人耳。何况培翁身体，平日并不甚健，设有不适，更将何以处之？不过以上所言，都成过去，亦复不必虑及。此刻第一个问题便是：剑君宜留京，抑当赴济？

兄所云“涿居非计，来济亦非目前所宜”，实是见到之语。至伯母大人及剑君尊慈之意，都可不必计较。事至此刻，大家手忙脚乱，意马心猿，全无是处。老哥尤宜平心静气，饱食安眠，不可一味干急也。

至吾兄以剑君此次遭险，代为担心，自属人情之常，亦见吾兄友爱之真。若所谓“悔剑君轻视我平素一二告诫之言，致此刻云云”，则真儿女子之见耳。一言告兄，兄其谨记：慎勿露此意于剑君之前，亦大不必露此意于其他人之前。剑君聪明冷静，弟敢力保无其他；不过处此时刻，杯弓蛇影，既所在皆是；而含沙射蜮，亦大不乏其人。君试思之，当得端倪，毋庸小弟之哓哓为也。好在此刻已雨过天晴，诸事俱算阿弥陀佛。君更思之，设有意外，不独兄无以见伯母大人及剑君尊慈，即弟亦何辞以对培翁老伯及汉锡兄也？！

季韶如已入都，可即听之。剑君此刻身心交瘁，或亦需要与季弟一见。至季弟之着慌，则更在意中，不必挂念也。

以弟所见，剑君刻下仍宜居京。如欲来济南，即亦可听之。

弟近中甚忙，俗人俗事，日相萦扰，又加以改卷子，预备功课（近来不预备功课，不能上课），忙得头昏眼花。剑君处尚未去信安慰，——且亦不知何以实慰之也。

专此布复，即请春安。

弟顾随顿　三月卅日

见汉锡兄时代致意。

一九二七年四月五日

屏兄：

日前奉一函，想已入览。今日为植树节，与二三同事坐小船到南开大学八里台左近一游。归来尚未坐定，即接曹君[1]由栈房来信。此君来殊仓猝，事前并无音信。此来动机，想系吾兄令其转学也。会当与齐校长一谈，再做定夺可耳。

兄近况何似？又接季弟及剑君信否？弟日来心绪至不佳，尚未与剑君去信。亦久未接君培信，不知都做何状也。

匆匆，不尽。

此请春祺

弟随再拜　植树节日

此刻与学校当局一谈，据云不能再收插班与转学生，且日前亦有人来为插班生先容，已被拒绝，则曹君事亦自难成耳。奈何，奈何！会当致函慧修，看女师大情形如何也。

弟随又白　植树节日晚

注释

[1]曹德馨。

一九二七年四月九日

屏兄：

六日来书，敬悉种切。

此间植树节放假一日，与二三同事到南开大学附近一游。但臭沟萦回，荒凉满目而已，殊无可观。昨日轻风细雨，天气寒不可当。弟左手无名指及小指均冻了两块，则津门之天气可知矣。今日是礼拜六日，天气尚暖，但亦未出，情味阑珊，即出亦无聊赖耳。

昨晚填《汉宫春》一阕，录呈：

梦里神游，又观潮海上，拄杖山前，天边数声画角，惊起清眠。阑干遍倚，但心伤，破碎河山；浑忘却，斜风细雨，晓来作弄轻寒。　　楼外长杨垂穗，尽风吹雨打，权当花看。清明昨宵过了，事事堪怜：垂杨甚处？更红楼，不出秋千。君不见，堂前燕子，只今尚住江南。

弟近来填词，似又是一番境界。填长调较昔日尤为长进。即如此词，步骤极其清晰，亦原先所不能办者：第一先说晓眠，忆旧。第二说被军号（画角）惊醒。第三说起来之后，别有感慨，便风雨轻寒，都复忘却。下半起句，亦宋人词中所未有。长杨即是白杨，春来垂穗，如毛毛虫，兄在一中，居室外亦有此种大叶杨树，然否？诗人词人向来不注意此花，被弟轻轻取来，填入词中，何种便宜？！“垂杨……秋千”，即取欧公词中“绿杨楼外出秋千”之句，而反用之。末句文意自明，兄当能领略之也。（不说燕子不归，而说尚住江南，即是曲笔。）

前曾寄兄小词数首，不知中可有《满江红》否？该词系送书元东下者，亦甚有味，但恐重复，不复录呈矣。

津校植树节前，发薪五成，又可延数日生活费也。

季弟有信否？

此祝春祺

葛丝敬白　四月九日

一九二七年四月十七日

屏兄：

十四夜手书已接到。老兄此时，亦可谓心力交瘁；故遇事既发，不能自已。不过心绪不佳，易于发怒，故不觉理智为感情所征服耳。兄一片好心，时时要人家见谅，只此便是大错。若不力改，结怨于人，其事尚小；自家心酸气苦，其冤不亦太甚耶？老兄做事、说话，有时直接是浮而不入，泛而不切；有时却又入木三分，使人无转圜之馀地。

此间下礼拜四日（四月廿一日）起，放假三日，连礼拜日，可得四整天休息。颇思晋京与君培诸友一晤，顺便一看剑君。

我这几天，也是穷忙。这个礼拜里面把近四五年中的小词，抄选了一通，打算付印。语云：不为无益之事，何以遣有涯之生。予之印小词，亦正类是。横竖我是一个真正中国人。

此请刻安

弟随顿　四月十七日

弟子中时有从学倚声者，录两首博兄一粲。

采桑子

闲来独倚栏下立，草色葱葱，絮影蒙蒙，日暮凄凉何处钟？　　愁心欲共归云去，任宿天空，任宿高峰，又怕清虚更恼侬。

望江南

江南燕，重住旧雕梁。记得儿时阶下树，汝来已长若干长，说着自凄凉。　　回头望，望不见家乡。闻道窥江兵去后，可怜墟里尽沧桑，争不断人肠。

一九二七年四月十八日

屏兄：

明天要考试，忙着出题。而且还有廿本卷子（明天须要发出）今刻尚未改。刚从友人处回本屋，又接老哥哥十五号长信一封。于是又不得不写这一封信，虽然也并写不了许多。

人爱一人，也要看人家受不受。兄对剑君，用心太过，亦是一病。固然有一种人，处处需要他人的抚爱（如一般的弱者是）。然而尚有一种人，却极不愿受他人的抚爱（如一般的强者是）。此在被爱者一方面说。若在爱者一方面说，则第一，爱人不可视所爱者为己有。第二，不可必所爱者感激自己之爱。故爱实在是一种大牺牲。弟自信无此种牺牲力，故至今仍不能有所爱。兄则完全尚未梦见及此，故常常因为爱而生出许多烦恼。提得起，放得下。兄既提不起，又放不下，怎生是好？

纸尽了，另纸再写。

兄之爱季弟，有时亦太占季弟为己有，而不使季弟有自己发展之馀地。假使我真是吾兄之弟，您这个爱法，我简直受不了，非同您闹不可。季弟真是好弟弟。

老兄动以“我心无他”自居，此是天字第一号大错误。“我心无他”是安慰自家的方法；而不是使他人了解自家的方法。兄来信以弟为爱兄。弟之爱兄，即爱兄之“我心无他”。但世能有几多顾羡季与兄相往还耶？总之，人世是如此：

心有他，人家也许感激你。

心无他，人家也许厌恶你。

老兄懂不懂？承认不承认？

兄动以好人自居，此亦大错。譬如此次，刘家伯母怕你看信，你是大恼而特恼的，以为伊侮辱你人格。你说你有生以来，不曾偷看人信；但人家却怎会知道你向不偷看人信呢？老兄好像站在十字街头大喊几声：都来看卢某这个好人！但过往的人不会有一个信你是好人的。他们会说是疯子，是呆子，甚至于说是骗子。你待怎样呢？生气着恼是无济于事的。

朋友之中，除我之外，尚有君培与慧修两人知兄最深。我与他们会见时，每次都要提起你来而长叹。君培说你是无所为的自苦着。我们几个人自苦，都是为了自家，你却是为了人家，假如不是无所为。我之常给你开信，就是看你太自苦了。

匆匆不尽，望自宽。

弟随　十八日

一九二七年四月二十一日[1]

伯屏老兄：

我是昨天（星期三）下午七点到的北京。下车之后，直赴东斋[2]（事前并未与君培信）。见面第一句话：“真不巧，剑霞他们今天（星期三）下午去天津了。”我不禁怅然。去年每次晋京，都是先有信的。这次一则是懒于动笔，二则自家的晋京与否，实在也没准儿，所以不曾写信。哪知就在这上头误了事。早一天来也好，迟一天来也好，不早不迟，刚刚凑巧。好在也没什么要紧的事。剑君怕在天津并不停留，当夜就要南下的。你此刻许已经见着伊了吧？

老兄同刘宅的别扭，到底怎样了？你此刻怒气已消，怕也自悔“孟浪”了吧？也许不吧？你写给剑君信了没有？你写给季韶的信，都是说了些什么？你自己别扭还不算，你又拉扯上一些人伴着你别扭做什么？我的老哥哥呀！

昨夜同君培逛了半夜什刹海，直候到下弦月上，真好！今儿大概是逛北海。

问您好。

顾随

注释

[1]此信未署日期，据下信可知为四月二十一日。

[2]北大学生宿舍，时冯至（君培）寄宿于此。

一九二七年四月二十八日（天津）

屏兄：

在京奉一书，谅达。返律后连接廿三、廿五两日手书，知剑君已到济。兄负气犹昔，奈何，奈何！

弟廿四日（星期日）四点半钟车出京。算至昨日，返津仅得三日。此三日中，改卷子四十馀本，自己又作三千多字的文章一篇，精神之疲乏，自不待言。本拟稍事休息，暂不与兄信。然又以为不可无数言慰兄，故复为此短札，谅之，谅之！

吾兄生今之世，处处讲情理，只此便是大错。今世只有事实可说耳。现在我之生活方针，便是承认事实。然而“戏法人人皆有，各自巧妙不同”。弟以此自安则可，思以此征服吾兄则又大错而特错矣。兄接弟前函，谓我怒兄。即弟自思：前函所言，亦近于怒。然颇思以弟之冷，破兄之热。顾弟之冷，殊未达冰点，而兄之热，则确在沸点以上。杯水车薪，固无济耳。

弟思兄为人，只可以情感，万不可理喻。其实弟亦情胜于理者，惟年来饱受挫折，遂日趋于淡薄冷酷。盖弟性脆弱，经不得许多缠绕刺激也。而吾兄则生性坚毅，譬如姜桂之性，老而愈辣。对人对事，无一不一往情深。惟其情深，是烦恼多。然则此烦恼直谓之自寻可耳。兄此刻之气郁苦闷，固非弟口舌笔墨所能为力。明知其不能为力，而又终于不能自已者，以兄爱弟，弟亦敬兄，故弟虽知其不可而亦不能不为之也。

吾兄情太深，故每遇理智发达之人或性情刚毅者，必生龃龉。兄犹忆曩日在青州时，与武杕生闹别扭乎？弟以为其大原因，即在理智与感情之冲突，其他小误解，不过导火线而已。兄须知剑君亦善负气者，而季弟亦常处于忧郁之中，慎勿以爱之者伤之！

日来天气渐有夏意，正午衣袷，便欲汗出。历下当更甚也。弟最畏暑，近中眠食都不佳，幸已忌纸烟十馀日，尚能支持耳。

“民亦劳止，讫可小康。”兄亦劳矣，小康为佳。

弟随敬复　廿八日

一九二七年五月二十六日

屏兄：

说起来，真是对不起你。抱着刻下的情绪底你，正是需要我的信的时候；然而我却有一个月没曾给你去信了。你或者以为我又是犯了什么脾气了吧？哪里，哪里！我只是懒得更不得开交而已。上课讲书，下课改卷子，每日每日都如此。又加之以同一些俗人谈不上来，且摆脱不开。于是我的心绪也一天一天地颓唐下去了。“甚矣吾衰也！久矣夫不梦见周公！”孔夫子曾经这样地叹息自己之衰老。我也要学了说：“甚矣吾心绪之不佳也，久矣夫不曾给屏兄写信。”

昨儿季韶又有信来询问我的近况。晚间我就顺手作了一首小词复他：

临江仙

脑海时时翻滚，心苗日日干枯；旧时故我变今吾。漫言今已老，不老便何如？　　少岁没曾挣扎，中年落得空虚。斜阳冉冉下平芜。故人千里外，羞寄数行书！

季韶来信说他们校里在六月十号以后便可完事。你那里呢？剑君能不能与你一同晋京来呢？季韶问我在假期中，能不能进京一趟。当然要去的。我渴念着屏兄季弟与剑君。我很想同你们到涿县去住几天。但不知老天肯如人意否。我这里听说也有提前放假的消息。

前几天，家大人来了一信，问我曾否托你作得了家大母的寿序。这颇使我难于回答他老人家。寿序的事，我早已嘱托你了。后来因为你的心绪不佳，我便压下去，老没再提。现在你怎么样？能不能作？请来信示知。这样的事情，我真不好意思求旁人，而且也不愿意求旁人。偏偏你又在这个当儿里。其实事情是九月里才办，再迟几天也无妨。大概家大人也知道我靠不住，所以屡屡来了信催促的。

我这里不算穷，腰里现有三十元大洋哩，请放心吧，端午节我想至少总可以再发一点的。

朋友们提起屏兄来，没有一个不表同情的。假如屏兄不喜欢人们的同情，那便罢了。倘若欢喜，则知交的同情，正足以弥补你的伤心。天下事失于此者得于彼，与之翼者两其足。屏兄想到这里，也应该有以自慰了。最有趣的是我的家庭里，我的父亲、叔父们是不用说的了；就是我继母同荫庭（她们都是旧式的女子）每逢我回家来，总要问一问卢伯屏现在哪里呢？他的兄弟呢？冯君培呢？刘次箫呢？于是我也不厌其详地反复申说，她们也含笑地听着。实在地说起来，你同次兄在我的家庭里，简直是我的两位长兄，而非复在朋友的地位上。这是多么有趣的事情啊！

剑君向我要去一本英文小说：《菊子夫人》。据说是要翻译。

你近来作什么消遣？又念词来着没有？

我仍然时常填词。

问你好。

弟随顿　五月廿六日

一九二七年五月二十七日、二十八日

屏兄如晤：

昨函谅达。

兹有恳者：刻需用《域外小说集》数部，搜遍津埠，只得一册。日前函君培在京物色，亦无所获。忽忆济城山东书局昔曾代售，想此刻当有馀货。即烦吾兄一询，倘若有，请代购四册附邮寄下为荷。至盼，至盼！

昨日忽得一消息，谓津埠学校将提前放假。大约阳历六月十五号以前当能竣事。此刻济校放假有期否？弟当候兄及剑君于七十二沽间，以便同车晋京也。

季韶有书致兄否？念念。

天气日渐燠暖。尚望顺时自保。意不尽。

即请刻安

弟随顿　廿七日

绮罗香

旧日豪情，中年乐事，屈指已成乌有。万斛闲愁，掮起掉头而走。挣暂时、眼下安生；经多少、不堪回首。算人生原自无聊，思量万物尽刍狗！　　年时犹记醉里，爱道高歌酣睡，全忘昏昼。争奈醒来，又到销魂时候：惊打窗、细雨斜风；怕照眼、落花疏柳。只而今、常把凄凉，细尝权当酒。

此昨夜所填。虽不甚佳，颇具哲理，亦宋人词中所无之境也。

廿八日晨

一九二七年六月八日

屏兄：

连得手书数通，又忙又懒，至今未复，谅之。此间阴历五月初四日正式放假。弟仍暂住校中，不思归家。拟向校中通融数十元，好做暑中住京费用。但直隶省票市面殊不欢迎，颇不便也。兄处何日放假？季弟究竟何时北上？剑君同来否？念念！祈赐示。

匆匆不尽，即候夏祺

弟顾随顿　六月初八日

一九二七年七月十三日（北京）

屏兄：

顷在君培处致季弟一函。适在洋车上蓦然想起：兄何不与季弟一同到吉林去？可即教季弟快函涧漪，询问那边究竟能请几位国文教员，共有多少钟点？至心理、论理、伦理等科亦未始不可以担任，兄以为然否？

济南一中事究属不可靠，不如早为之所。今日晤及君培，谓哈尔滨其令兄处有信来，邀他前去教书，月薪大约有百四五十元之谱。君培看在钱的分上，已复函应允。孔德事实行抛却，并与尹默、凤举辈决裂，所以不能转荐他人也。

至季弟为我事尽可不必进行。再开信时告知涧漪，我系北大英文系毕业，倘有英文教席，可一留意。国文则为屏兄留一席可也。我很想到那边教史地去，但又恐干不了。笑话，笑话！

词已决意付印[1]。齐校长又为寄廿元来，并说可以陆续帮助的。

此问刻祺

弟顾随顿　七月十三日

伯母大人尊前代请安

季弟在家不必久住，吉林事成，宜早去为是。再者，我亦很想与季弟多在京盘桓几日，即以此意奉之伯母，何如？

随又启

注释

[1]即《无病词》。

一九二七年七月十五日

屏兄

季弟：

今日上午，接得十四日明片一张，敬悉平安抵府，至以为慰。

到一个生地方去，须要过了许多日子，才能安下心去读书或工作。我到问生[1]这儿来已经一个月了，好容易才安下心去，似乎仍以不动为妙；一动怕又心浮起来，好些时沉不下去也。我现在打算一个人蹲在问生屋里不出门，十分闷了时，便一个人到公园北海等处去走走，君培也要不常来往。这样虽然未必能有什么成绩产生出来，也未必十分有害。

从昨日起，又想吃烟；但一吸便要头晕，似仍以不吸为是。近来总是这样，干什么都不会有十二分的决心。

轶欧又移住什么地方？请来信示知为要。

季弟何以想起“手执钢鞭将你打”？

吉林事，回复了没有？

此请居安

顾随上　十五日

注释

[1]李问生。

一九二七年七月十六日

屏兄、季弟合鉴：

今晚与君培逛北海登山望月，甚畅怀！归来得十四日晚间所写之信，至以为慰。

吉林事如成，且不欠薪，亦可以一试。但教历史尚可；教地理如何能敷衍下去？不亦不“喜人”耶？！天津事尤其麻烦。干下去则自己吃亏受苦，不干则又碍着老师的老脸，奈何，奈何？！不过借着上吉林要挟他一下，意若曰：“给我钱不给？不给，我要远走高飞了！”看他如何，再定行止。而且吉林事之成否，尚在不可知之例。季弟为我谋者，至周且密；我亦不说什么了。甚盼季弟早来京，吉林事早成：如斯而已！

词稿已交北大出版部，印五百部送送人。不打算卖，且亦卖不出。印费需八九十元。纸太好，格式太讲究之故也。一半日内，仍须向天津去要钱。

君培愿意同季韶一块儿上东省去。今晚尚急欲接季弟信也。

此请近安

顾随白　十六日

一九二七年七月二十日

伯屏兄

季韶弟合鉴：

手书敬悉。今晨连打电话数次，据说榆林北京之间汇兑不通；可即以此情转告尊邻也。

风闻吉林事钻谋者甚多。请教员的条件是这样：钟点廿五，国文、史、地都在内；月薪吉大洋一百一十元（折合现大洋在九十馀元之谱）尚不欠薪。因此，我想事情既不甚舒服，又不容易到手，还是放下手的好。昨日会见君培，他说又不上哈尔滨去了。不过也是正在徘徊、迟疑的期间。

我的词定名为“无病”，已交北大出版部印刷课。昨同君培看样子，大致尚不错，已付定洋卅元。希望早日印出来，大家分送分送，如斯而已。每天总要工作三四个钟头，惟习惯太坏，必须夜间十二点以后，方能沉下心去干；幸而精神尚好。昨君培一见我，便说：“你的精神真好喂！”聆言之下，甚觉“喜人”。

今儿廿，大约再有几天，季韶就要来京了。不过先约下：到京之后，不能妨害我的工作——这又是我的神经过敏了。京涿间信太慢。

此请居安

顾随顿　廿日

伯母大人尊前代叱名

剑君有信否？由济到京已开行特快车，北上较方便。

一九二七年七月二十五日

屏兄：

季弟来京之后，天忽大热起来。太阳底下是一百多度，室中则是八十。热得人发昏。好在这里屋子还大，闲房也多，可以比较的舒服一点。

廿一日写来的信，写得太悲哀了。我心里难过了好些时。那时季弟正住在这里，早晨还未曾起床。我看完之后，便将信掖起来，怕季弟看见再问我。我觉出屏兄心里有很深很深的一条伤痕来。

吉林事我嘱季弟赶急自为谋。不要因为旁人耽误自己。

你若欲去天津代我，甚好。我想告半年假，休息休息。而且无论如何，（只要交通不发生阻碍）我必须在阴历九月中回家一趟的，那时也一定要请人代庖的。不过济南还去不去呢？这几天听说山东票又涨到八五了。

心情好的时候，就写东西。

词已印出一半。

天太热，不写了吧。

请老兄时时为自己打算。

弟顾随挥汗白　七月廿五

一九二七年八月十四日

屏兄：

今日接到明片，敬悉种切。

君培已于前日（十二）赴哈。书架已与炜谟说定送您（君培的主意）。

季弟有信来，报告一切。想当有函寄兄，故不复赘述。

一萼有信来，索我出版物并复信。但弟已把伊的通信处忘了，索性等您到京后再说吧。

津校又来信，言至晚于九月一号开学，但至早呢？却未明言。大约许是没有至早吧！

兄与季弟都出京，君培又赴哈。弟时时自思：真是想不到啊！我在京的时候，你们三个都个个跑得远远儿的！人生不是命定，又是什么呢？

小词两首，录呈：

南乡子

镜里鬓星星，秋日何堪又别情。离合悲欢多少事，吞声——身是行人却送行！　　迢递短长亭，拚着飘流过此生。莫似昨宵天上月，凄清，已到中元不肯明。

鹧鸪天

一阵潇潇正打窗，窗前独立断无肠：故人昨夜三千里，秋雨今朝第一场！　　同避暑，共追凉，天时人事两堪伤。天教生作流离子，好认他乡是故乡。

馀俟面谈。

此候秋安

弟顾随白　八月十四日

一九二七年八月三十日（天津）

屏兄：

早已应该寄吾兄一函，但日来被炜谟缠得要死。我几乎成了他与学校里的传信使者，此苦是第一遭吃也。

到此之日，夜间便失眠一整夜。两三日来又忙于收拾书籍，搬取行李，忙得头晕目眩。此间比京中为热，今日有雨意，差凉爽可居。兄近何作？直馆[1]宜稍加扫除，俾可以安居读书。兄年来太劳苦，此后可力求休息。第一先去妄想。妄念不除，不独非入道之基，且亦非养生之法也。事来则做，做罢便休——甚至不“罢”亦不再思念。兄如能如此做去，身心两方面，皆有益处。“求人不如求己”，“临渊羡鱼，不如退而结网”，是之谓矣！然此理兄岂不知？特做不到耳。

季韶信由问生兄转来。据云吉林仍无人，我不去，你去亦无问题。然兄不独意不欲赴吉，且势亦有所不能也。顷已复函，详述一切矣。勿念。季弟病了一日，但遂即大愈。据云愈后精神益佳。

匆匆不尽。

祝愉快

弟随顿　卅日

注释

[1]北京宣武门外直隶会馆，卢伯屏住处。

一九二七年九月一日

屏兄如面：

卅一日函悉。弟前函想已到。连日眠不稳，今日又泄三次，甚不适。

德馨事已与校长议妥：明日来报名，后日随同考试，剪发无问题。考试当亦不甚难，但不知德馨近日荒疏与不耳。

季韶处前日已去信。

君培通信处：哈尔滨道里水道街区立第一中学校。

词谱词律，不能过于求简。一简则有错讹乖谬之处，不足为法式。最佳者即兄在济时为余代购之万氏（万树，字红友）《词律》。若买洋纸石印本，想亦不过二元之谱。其馀则最普通之石印本《白香词谱》（注意：非《白香词谱笺》）。弟教学生所用即此本。调子太少，大约不过百数。印本又太糟，平仄时复误注。又《词学全书》中之《填词图谱》，亦殊欠讲究。《词学全书》亦石印本，大约至多八册，价在两元以内。若为省钱及简明起见，可先用《白香词谱》。俟稍进后，再改用《词律》也。兄有意学词大佳，不为无益之事，何以遣有涯之生。兄生活太空虚矣，宜有以填补之。

此间今日开学上课。炜谟尚自然。学生为余言，仍以听话艰难为苦。新生两班，共招得九十人，尚不为少。弟任廿三（后师）中乙（高中）国文钟点共七小时。又中乙英文两小时。又廿六甲（前师二年级始期）国文六小时。廿五甲（前师二年级下学期）国文六小时。计共廿一小时，太多，干不了。拟将高中两班给炜谟，学生不让，学校又不答应，只好徐图之。

家严来信，直南大旱。秋稼无望。惟高粱可收五成。幸地面尚安谧。

夜深俟再谈。

祝秋祺

弟随白　九月一号

见问生否？

一九二七年九月七日[1]

屏兄：

五日手书敬悉。

兹随函汇去大洋十二元，为数戋戋。兄之用费，弟当源源接济，小款易于通融，当不致作难。

省钞日前涨至九一，昨又落至八〇五。甚愿其能保持此水平线也。

季弟有信来，似是尚未发薪。

心烦，请不要再劝我。让我烦吧，我会作出好的作品来的。为了好的作品我情愿烦恼。（为了T君的原故，我也情愿烦恼的。）

祝节祺

弟随复

请为我挂号寄《无病词》四十部来。

杕生处曾寄去《无病词》否？通信处：永年县西大街。

注释

[1]此函未署日期，据信函首句推知，当为九月七日。

一九二七年九月十日

屏兄：

八日书到，敬悉种切。

弟病渐愈，心情亦渐趋平和，勿念。

时至今日，他无可虑，只愁穷耳。校中秋节无发款希望。大约零支碎借，不成问题。又初来是间，学生颇有问何处可购《无病词》者。弟不欲骗青年之钱，便答以：“此书经友人保管；出售与否须经友人同意，自己未便擅作主张。”继而转念，以有易无，似不为骗；况且我辈正在需钱，卖书似于情于理，都无妨碍。故决定函兄，寄四五十部也。刻已由问生寄来五十部，大约容易销出。减价定为三角，可得十馀元，支持数日不难耳。

今日阅报，部令禁授白话文，省令添读经。而今而后，吾辈长为“太平之民”矣乎？下风逖听，不禁额手而称庆也。呜呼！

季弟太奇怪，现代小说译丛，岂可在吉林讲授？季弟太不犯思量矣。

外函致问生兄。祈转交。

问日祉

弟随白　中秋前一日

《域外小说集》，兄如能代买，亦好。书价多少，示知当即寄之。

一九二七年九月十九日

屏兄：

书悉。

兹又随函寄去大洋十元。其中两元是问生兄为学生代购《域外小说集》之书价，祈代交。其馀八元希兄储为零用或偿还寿屏价用。好在大家都渐有办法，不会长此艰窘下去也。

家严手谕今日亦寄到，具言临清、清河两处邮局，都已停止汇兑云云。此亦事之无可如何者。弟几时手下有馀钱，必陆续为兄寄去，勿念为祷。

家严又云阴历九月十九日为称觞之期；并嘱我早日告假返里。但弟总拟阴九月十三四间启程。家严想必以为迟；而此间校长又必以为早也。人事大抵如斯，亦顾不了许多矣。

近况想渐平善，弟则日感空虚。如何，如何？！

祝秋祺

弟顾随再拜　九月十九日

请到琉璃厂有正书局一询，有《水云楼诗词稿》否？请代购一本，寄下。价大约三毛左右。

弟随又白

一九二七年九月二十八日

屏兄：

手书前后计三通，均接到。

昨日下午得季弟快函，详悉种切。吉林学生及学校当局太不开眼，终非好相识。季弟如隐忍，或学校有办法，似不妨敷衍到寒假，如其不能，索性走开，亦为得计。所患季弟出马不久，遭此意外，未免意气沮丧耳。人生如是，夫复何言！

季弟如到津，我便留他代课，我即早走几天。大概三五日内，季弟之行否，当有确实信息。我之行期，当在十日内，刻以季弟来否未定，故亦尚未与齐先生谈到我告假及烦季弟代课事也。季弟回京，有何不可？！少年气盛，脸皮太薄，思之令人难过。兄在“志成”事，如成，便亦可令季弟代劳，想季弟不致终抱“无颜回江东”之感耳。

我近日亦颓唐不振，每日三点课，几乎上气不接下气。何其惫也！几时能不忧饥寒，寻一静处，暂时隐身于艺术之宫乎？不禁魂萦而梦想之矣！

炜谟学问甚好，每日下课一谈，益我匪浅。《沉钟》社中，只此君深于艺术，其馀三君皆弗及。学生亦渐渐安之，竟有专以文学相询者。固由于我之吹嘘，亦见学生盲目，多贵耳也。使季弟在此间，有我为之辅翼，或不致有意外。甚矣，人世之难处也！

精神不好，作函亦不通，暂停笔。

我之行期，大约与兄相同，俱在双十节也。

见问生兄否？

见剑君时，为我致意。

祝秋祺

弟顾随顿　廿八日

一九二七年十月七日

屏兄如面：

前后两函，均接悉种切，勿念。

寿屏账已偿清，甚好。又蒙为新民代办寿联一副，尤为合式。家严日前曾来谕，令弟想法求人写红寿联一副，以便在中堂悬挂。刻经代办，省弟许多麻烦矣。弟前来津时，兄曾谓宜补几份请帖，弟亦深以为然。只以日来情怀至为恶劣——季弟此次返京，为最大之打击；此外则学生淘气，学校当局举止失当，在在皆教我易于发脾气——至今亦未办。兄有何策为弟弥缝耶？弟意不如俟事过后，各处发一道谢之函。何如？又，兴叔处屡经劳动，弟实耿耿于心。此番返里，当面奉家严请示致谢之方针耳。

季弟在京，宜随时自处，万不可过于自苦。生今之世，尚复何言？自来皆是好人吃亏，些小钉子碰碰，算不得什么大事。弟与炜谟每谈及古今中西文人之坎坷，未尝不扼腕叹息，又未尝不感到自己之渺小而无能为也。此刻若无事可做，便可以安心读几本书，翻译亦好，目的不在介绍，不在卖稿子，只在养成自家“读书精细”之习惯耳。弟近来始知自己读书太不求甚解，害事不浅。与炜谟一谈，便觉有如小巫见大巫。又如河伯汪洋向若而谈也。

学校居然能发下八成来，不易不易。不然，弟此次回家，又要大废手脚矣。兄在京有两处事情，手下当不致过窘，但自然也不会富裕。弟方知金钱之力至大，文人之末路，志士之失节，贞妇之卖淫，皆金钱所致，可叹，可叹！炜谟极有趣，日日叫穷。但一叫穷，便又大笑，仿佛安之若素。此极似阿Q意见：以为人生有时亦要砍头也。

明日拟坐十点普通车南下，大约至迟十月十号可以到家。兄如有函，可直寄舍下。或直接与家严一信亦好。家严字晋升。

倚装匆匆，不尽缕缕。

祝教安

弟随白言　十月七日

君培要季弟文学概论笔记，可否赶速寄哈？　又白

此间有季弟之信件及书籍（自吉林退还者），已嘱陈君明日寄京。

一九二七年十一月初[1]（故乡）

屏兄：

前后两书并季弟一纸均悉。

围城事[2]已于报端见之。伯母春秋已高，受此虚惊，兄与季弟焦急自在意中；但愿吉人天相，化险为夷耳。兄亦宜时时自宽，勿以内忧，反招外感也。

弟来时遇雨，一路感受风寒，到家即发烧发热，加之咳嗽，甚觉不适。前曾有函致津校，续假两周。刻已期满，将于大后日启程赴临，坐汽车由德州再转天津。预计弟此函到京之日，正弟在赴津途中之时耳。

津校仍窘于经费，报载上月只发一成六，戋戋之数，仅可使免于饥寒而已，长此以往，如何是好？季弟谋事，仍以脱离教育界为得计也。

问生兄处无函，请电告。

此祝刻安

弟随鞠躬

注释

[1]此信未署日期，据信函内容推算，当为十一月初。

[2]涿州城被兵围。

一九二七年十一月十二日、十三日（天津）

屏兄如晤：

来津忽已三日。旅程劳顿，腿痛腰酸，今日礼拜六，稍觉安适，始作此函也。

在家小住，将近一月。虽有小不舒，幸不为害。食量及消化器官，都较在校时为佳。睡觉尤香甜。校中同人，此次见我，皆说我“胖了”。但志气消沉，文学趣味亦因之而大减；大约非三五个礼拜，不能恢复也。

涿县围城，至今不下，至堪焦烧！弟亦不知将以何词慰兄。但望善自排遣耳。

尘英[1]书来，谓一萼生男。尘英自谓在医院见一萼于产褥中，几乎笑倒。尘英洵烂漫可喜人也。

涧漪译《野草》数篇甚好。已交炜谟读一过。炜谟谓中间有小疵累，须削改。季弟可致函涧漪，劝其继续译完。若能并《祝福》《肥皂》《孤独者》而译之，则尤善耳。

馀候再函。即候冬祺。

弟随白　十一月十二日夜

季弟剑君统此，恕不另函。

鹧鸪天

断尽回肠是此生，词人何事要功名？秋来又断江南信，独上高楼听雁声。　　空洞洞，冷清清，朝来雨罢夜来晴。一庭明月无拘管，照到寒窗第几棂！

浣溪沙

自笑衣冠似沐猴，青鞋毡笠木棉裘，泥犁语业抵封侯。

如此荒村真故土，又教凉雨送深秋，黄昏无伴独登楼。

此函未发又得季弟来书，嘱打听河间中学事。此间亦难得确息，但三中系地方款，地方既未被兵灾，谅不致有欠薪情事。馀候再函相告。

随又白　十三日夜

注释

[1]即陈英。

一九二七年十一月十八日

屏兄：

季弟不去河间甚妥。河间本属鸡肋，况此外如兄函所述之理由乎？冬初颇暖，易生病，诸宜珍摄自宽。

馀详致季弟函中，不一一。

近作二首，可解兄颐不？

此请冬安

小弟随白　十八日

一九二七年十一月二十二日

屏兄如面：

季弟书来，知兄病足，想已大愈矣！至以为念也！吾辈生活总离不开三个字：穷、愁、病。奈何，奈何！

今日忽接高老夫子信，言在京晤兄，想是邂逅于市衢耳。高于下礼拜一续弦，征弟诗词；弟此刻岂复有此闲心，为人家唱“喜歌子”耶？烦兄代办大红对联，再烦孙芸老大笔一挥，便即敷衍过去。下款不妨并书兄与弟名也，何如？

季弟能写东西，大好！佳与不佳，自是另一问题，契霍甫[1]有云：人，谁也不是托尔斯泰呀！若在中国，则又当云：人才一作文，谁也不能立刻成为鲁迅先生也！

此间早晚颇冷，校中只安炉子却不发给煤炭。手脚都肿冻，出伸不得。京师幸不大寒也。

问生将出京，或将弟函件等物交兄代存，祈留意秘收为荷，弟几时有暇，当亲手整理一过。

此祝痊可！

弟随白言　十一月廿二日

注释

[1]今译契诃夫。

一九二七年十一月末或十二月初[1]

屏兄：

前书谅达。季弟想已到温泉女中授课矣。致剑霞函，兄可一阅；内多感情冲动之语，如尚未交剑君，便可搁下，弟此刻殊甚悔之耳。

附开去书名二种，商务馆有书否？可惜季弟此刻不在京，未能到其他书肆一问。

问生来，礼拜二日曾同游一日；礼拜三日上船，弟懒未送；此时想正在大洋中矣。知交多随鸿雁远去，中心怅而，匪可言宣，如何，如何！

日来懒甚，不能动笔。下课后坐躺椅上读英文自遣。室中生火，天气又暖，殊不似仲冬。京中何似？

昨晚忽梦兄失踪——又似是投水，弟与季韶在案上发现遗书：两人窘急，至不可名状。醒知是梦，心忧怦怦！拟为诗记之。俟心思稍修治，当着笔。

兄近状佳不？万望时时自遣。问生出京，笑语又少一人，幸不寂寞不？

祝刻安。不尽欲言。

弟随白

去岁曾蒙剑君赠手织毛袜，甚佳。刻所御犹是旧物，惟底渐穿，不能过今冬。肆市所售，价昂而不暖。不审剑君尚能为弟再织一双不？祈兄转达此意为荷也。剑君处不另，或即以此示之。

随又白

注释

[1]此信未署日期，据前后信函顺序，知为十一月末或十二月初。

一九二七年十二月五日

屏兄：

今早十时同时接得手书及剑、季各一函一片。近中弟并未接得舍下信及临清函；君培亦无只字。但校中有安波、炜谟两人谈笑饮食，尚不寂寞耳。精神身体都较未返里时为佳，堪纾廑念。

问生来即谈及老伯母不肯出围城事。老人怀旧观念太深，自难相强；但太苦我屏兄矣！如何可言？！来信所云云，与弟噩梦适合——其果有灵感相通，抑事之偶然相值耶？然弟则偏重前说。弟非迷信，亦非故为玄秘。盖不如此，不能称为心心相印；且易地以处，则弟自身亦难免不为是想！故今者弟亦不强聒规劝。暑假在京，曾语兄云：生义务，死权利也。兄亦首肯。今请再下一转语：义务一日不尽完，则权利一日不得享。兄所负义务未毕，今日尚非享此权利之时。围城中即有意外，老哥哥亦当尽力生活下去，看看羁绊脱尽之后，尚有几许馀勇，方不失为立马在生活战线上的勇士。此语如何？兄以为然不？

弟外面生活甚平静，其实内心之纷扰，亦不下于吾兄；所差者弟有嗜好，有寄托，有发泄，较胜兄一筹而已。同病相怜，语尚嫌其浅也。近作一首[1]录呈。

天津前日亦有雪。

即祝炉安

弟随白　五日

注释

[1]词不存。

一九二七年十二月九日

伯屏兄

季韶弟合鉴：

屏兄来片，敬悉一切，不审已随红卍会出发否？

季弟到山后来片，亦接到。十四小时，两班，人数不足卅，想尚轻闲，能有馀暇，从事于研读创作。但不知报酬多少，与欠薪否耳。得暇亦请告知为荷。

此间学校大约至迟于阳历年接放寒假。经济困难，庸人自扰，殊不能安心教学。甚有谓下礼拜一日即行停课者。我日日闭户向火取暖，不复知他人都作何言、状也。

顷有学生向学校当局告密，谓某某两教员与学生有暧昧情事。并举其名以实之。此两教员者，向日屡为发款事与学校冲突。当局者亦甚思借此排而去之。刻正在侦查中，不识将来做何收束。但我素日神经过敏，每遇此等事，辄栗栗自危！人情奸险——不意青年女子亦能使此等最下贱最辛辣之手段。倘学校处理不善，相习成风，教习与学生一有不合适，学生便可如法炮制。西江之水尚不能濯此耻，况云洁身而退乎？！谚云：寡妇门前是非多。吾何为是而长日徜徉于是非之门耶？

见机而作，不俟终日，吾其行乎？

但又苦于走投无路耳。

炜谟昨晨特快车晋京。亦云年后去此他适。

馀不赘。祝愉快。

顾随白　十二月九日

一九二七年十二月十三日

屏兄：

十一日函敬悉种种。

炜谟已将毛袜带来，勿念。

校中今星期即结束。弟分得大洋六十一元，返里路费可以无虑。晋京与否，刻尚不能定——但大约是不去。大家都无好心绪，又正在窘乡，楚囚相对，有甚滋味？兄以为然不？

所念念不置者，弟到津一月，未接家信，即临清亦无只字。风闻清河红枪会自相残杀；深恐殃及池鱼。倘如家严来谕，命弟留津，弟自当晋京与老哥哥在直馆守岁。否则便须趁此火车尚通之际，火速南下耳。

校事混沌，正无与弟事；不过弟神经过敏，疑心常生暗鬼。兄亦可不必置怀。今日教务长尚与弟商议钟点，并担任明岁新成立之高级中学、后期师范。但明春未必即能开学：“见卵而求时夜”，正嫌其太早也。

匆复，馀再函。

即候炉安

弟顾随顿　十二月十三日

一九二七年十二月十五日

屏兄：

前书谅达。此间日昨又降雪；今日天色暗淡如铅也。曾几何时，又值天寒岁暮之期，思我良朋，云胡能已！

舍下仍无信来，即已置之。本拟电询；但又转想不如先回临一觇究竟。如故乡真不可居，或将再行北上。好在徐州已夺回，交通不致发生阻碍。倘晋京，自必住直馆耳。

于邑之怀，尽泄于词中，近作两首[1]录呈，即希再转剑君与季韶。

此询炉安

弟随顿　十二月十五日

季弟剑君处都有函，词可以不必转。君培仍无信，不知近作何况，至以为念。

兄明年能在汇文蝉联否？大约无问题也。日前曾得涧漪函，磋商翻译《野草》事。弟当即复书，并询有机会否。但恐此间明春开学，则仍去不成耳。

弟随又白　同日夜

注释

[1]词不存。

一九二七年十二月二十八日

屏兄：

正与剑君写信，便得季弟廿六日书。温泉女中事成大佳：省得季弟闲居无聊也。谅此书到时，季弟已赴西山去也。

问生昨有书来云今日抵津；候竟日不至。季弟函前日所发，既曰“或五六日”，或明后日始能到也。

兄病已大愈否？念念。

外一函致剑君，不必为伊寄女师大，俟伊到馆[1]时示伊亦可。

匆匆不及详书，俟再函。

购书一部，书名另列。示蔀溪寄我即得。

此候炉安

弟顾随顿　十二月廿八日

注释

[1]直隶会馆。

一九二八年一月十一日

屏兄

季弟

剑君同鉴：

在京小住十日，意长言短；昨日东站作别，甚为怅怅！车开出丰台后，便有年前必须再晋北京之决心。人类究竟胡为者？自家究竟胡为者？似此转来转去，不能自主，将来如何是好？！车上背诵稼轩词，泫然泪下。词云：

有甚闲愁可皱眉？——老怀无绪自伤悲：百年旋逐光阴转，万事常看鬓发知。　　花下枕，竹间棋，闲茶淡酒两三杯。十分筋力夸强健，只比年前病起时。

在京即曾宣言：旋里，在我是重大的损失。我何以甘心受此损失，我亦不能自解。此次晋京，得识刘公纯，并晤沈尹默，似是生活上一个转机。吾将听此转机之支配；抑将弃之而不顾，亦是问题。吾胡以如是之优游而萎靡也？

十二月薪有发出希望：此刻尚不思返里；返此间廿四小时中，只此可告语耳。

涧漪来，谈一小时许。邀之与炜谟同出午餐。自校雇车出发，至东北城角，下洋车后，遍觅涧漪不得。不知其迷路，抑系有意规避；因与炜谟怅然而返。涧漪明日入都，见时，请详诘函知我，以释悬悬。

心情仍未能宁静，馀俟再函。

此候炉安

顾随白言　元月十一日

一九二八年二月二日（北京）

屏兄

季弟同鉴：

昨夜作书[1]，今午发出。握管时正醺然有酒意，书中云何，此刻都已不复记忆也。

今日公纯出为其令兄拜年；下午我一人独游北海，甚乐。晚餐即在园内进炒面一盘，烧饼三枚。清茶纸烟，佐以稼轩词，亦无不相调和之处。回校时，路过马神庙，遂顺脚至翔鹤处，渠不在，留片而返，——其实我亦知其不在。“瞰亡往拜”，甚悔多此一举。

在洋车上，偶得数梦，详记如下：

今年津校当能开校，或能拿到些许月薪。拟每月储二三十。（兄等勿以此言为夸大。须知去年除去返里为家大母拜寿耗去四五十元外，尚有百馀元掷诸虚牝［安波炜谟都该我钱］。若以此计之，自有可观。况津校即月发半薪，我尚有五十馀元可到手耳。）弟性不善存钱，故又拟每有所馀，即邮给屏兄代存，或实行邮政储蓄亦可。大约屏兄与季韶每月亦可撙节出十馀元来，众擎易举，如此计算至今暑，当有二百元上下。至此款作何用项，亦暂不必计较。总之，有储款总较之无储款为愈耳。

省钱亦自有道，即以买书一项，凡弟所有之书，无论中英文，兄等如需用，便可由弟在津寄奉，毋庸再置。反之，兄等之书，亦然。如此，则每季只此一项，各人已可省出三五十元矣。京津程短，会晤甚易。每逢见面，第一先省去“吃馆子”，亦是一法。此外如不常吃酒，不常吃好烟，或弟简直不吃烟——兄等读至此，或当失笑。以为吃烟能费几何。讵知浪费之大款，都有此“几何”不谨之所致也？！

以上为第一梦，复次，则——

季弟今年当努力读书及译书。译书更需有“长性”，不可起一个头便放下手。译完之后，如愿付印，亦可。款即由存款中支取。只要能译能存钱，每年便可有三五种书出版。涧漪兄不知有心加入我辈团体中否。他有钱，但吾辈第一不可有半点儿“沾光他的钱”的嫌疑！他如要译书（不拘中译英，英译中），要付印，吾辈都要尽力帮忙。涧漪是一个老实人，甚可爱。我向《沉钟》社推荐，他们不答应收入。无可奈何也。

剑霞弟亦要努力读、写。要写东西，甚易。第一平时不要多说话。人生最苦之事，莫过于重写已经说过的言语——因为说过倘若再写时，便只有抄录的苦恼，而无复创作之精神。此语，不知剑霞弟以为然否。如以为然，当切记。剑霞弟如能努力，定能有望，万勿妄自菲薄！

最末，再为屏兄打算——

伯母经此大难，居然平安康健。真是如天之福。从此屏兄诸事都要看破些。兄每以抓不住什么为苦。自然“抓住什么”要自己去努力，不可他人代谋。此刻，弟为兄却谋得一事：即将来出书后，即以直馆为根据地，由兄总管一切。如以为忙而无味，可令进德那小孩子帮忙。他似是识字。再一调教，便可支使矣。此外，兄尚可帮弟注释稼轩词，查书，做笔记。何如？兄如欲著教育类之书，亦可由存款中支钱付印也。（直馆中，能再开辟出一间殖民地来更好。）

至弟自著之书，如欲付印，当由我自筹款，因弟尚易于周转也。（弟说此话，并非多心。——其实多心已过甚矣。我如今受了苦恼，行事每有似林冲也。）

以上诸梦不知能实现否。即实现亦落人后耳，可叹，可叹！

馀俟见面详谈。

祝大家欢乐

顾随再拜　初二日

写完后重读一过，不禁悲酸。此刻人家都已站住脚，思利用我，我乃愤而出此。君培太不体谅我，太不顾我，其实正难怨他，他此刻何尝有半点自由乎？因此，我又想：即不出书，只要有钱存在银行中，亦可傲他们耳。但又转想，人家都已找着事了，亦渐渐有钱矣，奈何？！

注释

[1]此信未存。

一九二八年二月十七日（天津）

屏兄：

昨日登车，一路平顺，七时馀抵校。惟不知何故车上颠簸殊甚，颇以为苦。校中诸事犹昔，兄可勿念。刻已领得薪五成，除与兄寄去卅元外，尚拿到廿元整数，又可支持许多时矣。

文字学讲义，商务馆本，何者最佳？请兄示知。兄前在济所编之讲义，如现下不用，可先寄弟一观。（但亦不忙；先示我商务馆书目为要。）

稼轩词已同凌斗接洽印刷事宜否？

登车前曾作一函致君培留直馆中。不知君培今日曾否至馆中。见此函后，渠又向兄作何语？望详以示我。

炜谟今日到校，见我尚似无甚隔膜。渠在此甚需我，故不能不有所顾忌。人与人关系，不大都类是耶？

还吾尚在津，明日拟往访。

馀俟再函，先问刻祺。

弟随再拜　二月十七日之晚

一九二八年旧历二月二日

屏兄如晤：

前后两书均悉。津校共发一月份薪金九成。弟应得九十元，除寄兄卅并偿还强村丛书价廿元外，尚馀四十元，尽可支持。祈纾廑念。

稼轩词商务印书馆已付印，但尚未出版。该馆第二〇二期“出刊周刊”内登载甚明。且卷首亦附有辛稼轩本传一篇，何其“所见略同”耶？公纯想尚不知，祈即以此函示之。若欲知究竟，可向商务印书馆索该周刊一阅也。

今春弟所担任课程极乱，有伦理，有文字学，有经学——读礼记。必须预备一过，乃敢上课；又上午八时多有课，时一早起，半日不适，至以为苦。想习惯后或安之耳。

汉锡有信来，当于二月初间晋京，过津时并拟下车与弟一晤，或有意令弟代谋钟点也。

馀不备及。

敬候春祺

弟随再拜　旧二月二日

兄又在畿中兼课，想系全为弟设想始出此也。兄身心亦交疲，当休息矣。又多任钟点，得勿劳苦？若有馀力，自不妨先占一席，为弟留一条道路。否则仍以弃却为是，不必专为弟打算。津校即有变动，以校长与弟之关系看来，必为弟设法，必不使坐困他乡。望兄勿以为念。

君培事，弟初到此间两三日内，尚念念不忘。但近来已全不关心。弟善忘，且亦事多拂心，故能自寻排遣之术。否则久已索我于枯鱼之肆矣，焉能苟活至今日乎？亦请兄勿勰勰过虑。况事忙则心有主，不致妄想。弟近虽忙，颇喜此“忙”能助我“忘”也。

文字学即如兄示，用商务本。文字学讲义亦收到。谅得此亦足敷衍下去矣。

日内拟再与季韶一书。

见芸生兄为弟致意。

弟又白

一九二八年二月二十五日前[1]

屏兄：

遭人冷眼既惯，受人抢白亦多；忽得兄书，为弟打算者至周且密，几欲泣下。生活至此，复何言哉？

稼轩词不妨作罢论，做买卖当然斗不过商务，何必自寻苦恼？留些许钱，做别用，岂不大佳？前书想已交公纯读过矣。渠意何如？即由渠处置可耳。倘公纯独自经营，弟亦不索报酬，出版后送我几十部书便好。

炜谟想离开天津赴哈中教书。继任者甚难其人。校长必欲请得一北大文科毕业者。因思及季韶。已有快函征求同意。津校薪当然较西山为优（月可得九十馀至百馀），但未能长久如一月份之发九成现洋。故函中只征求同意，并无强其必来之意。此刻只恨君培太与我过不去，拉走炜谟，使我受窄。可恨！可恨！

前齐校长寄去之卅元，可先补足兄之百数。今午又寄去廿五元，函中忘提及，亦可存兄项下，不必另折。兄如用钱，不妨先花掉也。

馀再函。

祝愉悦

弟随再拜

注释

[1]此信未署日期，据前后信函顺序，知为二月二十五日以前。

一九二八年二月二十五日

屏兄：

廿二日书悉种切。

兄为弟打算太周密。其实弟做事并无干才，处处正需人照料。然蒙兄如此相遇，反觉过意不去。弟本不肯向兄作此语；惟近中受击刺过甚，遂不觉其语之过耳。勿以弟为客气也。

兄如此打算，公纯必不高兴。渠或欲借我在词学中出出小风头。今若此，是绝其望矣。稼轩词好在亦不必亟亟，弟前函已言之详矣。其实由公纯一人出资，弟坐享报酬，有标点校阅诸工作之劳金，亦已足矣。奈公纯一口咬定大家出资分利，反致不易进行矣。信手人世之艰难也。

炜谟势在必行。此间无人，甚为作难。涧漪有意否？吉林女中情形究竟何如？倘若诸事不随心，反不若暂留是间，徐察风势也。即祈与涧漪一商为荷。季弟想决不能下山。

弟精神甚好，拟炜谟去后，扫尽心田芜杂，做一点工作。若涧漪在此，则读译两方面，均可以与弟以极大之帮助。欣幸正自非浅。

刻已力守沉默。省下许多闲事，为自家打算，真得计也。望兄勿以弟为念，弟甚能自排遣也。

专此匆复。

即候春祺

弟顾随再拜　二月廿五日

涧漪兄均此

一九二八年二月二十五日第二书

屏兄：

今日下午八点汉锡由济到津。本拟明日上午九点晋京。但以炜谟决定明日赴哈，校中英文教席缺人，校长极为作难。弟奔走学校与炜谟之间，亦至烦恼，因推荐汉锡兄暂时承之。已得校长同意。而校长之意又欲汉锡兄即于下礼拜一日上课。（刻下校中缺席教员太多，学生啧有烦言，且有匿名信责骂校长，故校长如此着急。）汉锡在此或可长住下去。故弟坚留汉锡兄暂缓晋京。逆料剑君与兄早得汉锡兄晋京之信，必到车站相迓。届时不遇，必怅然而返，则弟之罪矣。即祈转告剑君为盼。

草草不尽，俟再函。

此请春祺

弟顾随顿　廿五日夜十二时

一九二八年二月二十六日

屏兄：

手书敬悉种切。可惜信来迟了一日，炜谟的钟点已由汉玺与弟分担。所以如是亟亟者，原因皆由于校长之觅人太急。今晚功课表已与汉玺订妥送去。明日便按时上课矣。汉玺功课如何，见所素知；至学生之欢迎与否，亦在不可知之例。不过在汉玺之意，或需在此敷衍下去。此时弟尤难启齿讽汉玺让此与涧漪也。奈何，奈何！

此祝

春祺

弟随顿　廿六日

一九二八年二月二十八日

屏兄：

大驾想已由涿返都，伯母当益平善也。

汉玺已上课两日，微闻舆论尚好。请涧漪事，尚未与学校接洽妥帖。惟弟刻已担任廿七八小时，实属惨无人道，非想法逃避不可。高中英文本拟推让涧漪，而学生捣乱，力迫我担任。再四疏通，仍无办法。弟固知涧漪必能胜任而愉快者。然学校以放走炜谟之故，颇畏学生与学校为难，是以不敢轻言易人。然而弟苦矣。今日上课六小时（国文四时，英文二时），腰疼腿酸，舌敝唇焦，不言可知。此胡可者？！

今日天气阴沉，空气湿润，如雨如雾又如雪。地面结冰，甚滑，弟且滑倒一次，可谓祸不单行矣。

馀不备及。

颂春祺

弟随顿　廿八日

涧漪兄统此

一九二八年三月四日

屏兄：

真忙，忙得要死。真干不下去了。怎么好呢？

改卷子，改卷子，改卷子，除了上课之外，就是改卷子；除了改卷子之外，还是改卷子……

今日生气了，出去打了四圈牌，倒赢了两块多钱来，真笑人。

明日放假，但于我没关系，还得改卷子。

我有存钱在腰里，上封信说寄去，到如今也没寄。过两天再说吧，也许女师放假日，我带到北京去。但我又不想去北京。真说不出怎么好。

这样的信，可以表示我的忙来了吧。但是身体很好，不用挂念。

少韩近患瘫痪。

民言有信来。

问你好。

弟随顿　四日

一九二八年三月七日

屏兄：

忙里偷闲地给你写一封潦草的信，请原谅。

涧漪来此甚相安，勿念。

我现推出七小时英文；但仍旧忙。当了八九年教员，直至今日，方晓得预备功课之苦——要查说文，参考五经，预备英文，因为尚有三点英文，学校死活地不让推出。上礼拜又堆下七八十本课卷，要在这两夜中改出来。但请你不要挂心。虽然忙，心身却极康宁，大概是因为这里有朋友的原故。说起有朋友来，我总算比你强。我太不对了似的，从你身旁又把涧漪拉开。

我已着手做翻译。敢情很容易。我真奇怪他们为什么把翻书当作一种神圣的高不可攀的事业呢！我敢自信，再过一两个礼拜（或者三五个），我一定翻得又好而且又快。我翻的是安特列夫的《小天使》及其他。

我的词又长进了。我高兴！关心我的人一定也高兴的。在下面附写一两首。

老哥哥近来何如？忙吧？听涧漪说，你也堆下了许多卷子。此刻改完了没有？我想季韶每隔一两礼拜，可下山来帮帮忙，因为他在山上较为轻闲的原故。而且往后天气渐暖，下山在路上亦将不甚苦。

烟还不能忌。汉锡兄亦常常消遣一两支的。

此函请转剑君季弟一阅。

祝你身心安泰。

你的小弟顾随白　七号之夜

添字采桑子

劝君莫问花开未，已过元宵，又过花朝，犹自轻寒轻暖不相饶。　　长街却在风沙里，灯影摇摇，人影寥寥，冒了黄尘，独自过红桥！

浣溪沙

郁郁心情打不开，旁人笑我太痴——哪知我正费安排！　　愁要“苦”担休酒，身如醉死不须埋——且开醒眼看愁来。

还有几首可看的，只好等下回再抄了。

The Crime of Sylvestre Bonnard：

by Anatole France.

请你问蔀溪有没有。有，请寄一本来。（亦不甚要紧。）

上回涧漪带来日本小说集，多少钱一本？请示知。学生要还钱呢。

上列书，倘没有，蔀溪能不能代向日本去订？

一九二八年四月十二日

屏兄：

手书敬悉种切。山游甚令弟艳羡。同时又得杕生函，颇以尔时老顾不在侧为恨；其实弟亦自恨不得参加也。过此春则无此春矣，须俟明年再做补救耳。

天津无春可游，亦无青可踏。北洋大学校外有桃堤长数里，花开时亦可一看。上礼拜五六日，全体师生同往，第二日且有汽车可坐，弟亦不曾往。弟旧岁有诗句云：“阑珊情调入中年”，当时亦并不觉其佳，近日屡吟诵之。

臀部生一疮，前日尚红肿如茶杯大；不但不良于行，抑且不良于坐。因之停止译事。所幸卷子尚未积下。刻疮已溃，流脓不少，又借兜安氏药膏与Mentholatum之力，肿已渐消。坐行都不妨了。请勿念。

民言在沪，寓吴淞同济大学孟汉丞处。弟拟邮寄《无病词》二册与之，即烦兄一费神也。书孟汉丞转民言即可无误。

纪念日能否赴京，仍不定。齐校长为其长子结婚，欲即在纪念日，并派弟为“司仪”之职，坚嘱勿辞。弟以赴京未决（且倾向于不去方面），遂即应允。今兄来函，相邀之意甚殷，弟心亦摇摇不定。俟与老齐一商酌，再定行止，以函告也。但因此一函之力，纪念日即不入都，暑假前亦必有一行也。

事事令人灰心。所幸看惯经惯，尚能置之；否则真活不下去矣。剑君年假时曾对我等自称有野心。其实弟亦野心；即此野心，真害人不浅。教书本一吃饭道路，而弟则以为应当收相当之效果。此念虽小，亦是一种野心。姑奶奶们只宜做妻与生子耳，望其读书，岂非大错？就令真能读书，又将何为？近填《减兰》一首，抄呈：

狂风甚意？越盼停时偏又起；细雨无情，越怕停时忽又停。　　清明到了，老怕风多，愁雨少。雨少风多，无奈他何，一任他。

何如？兄与杕生见之，不将谓老顾何以陡然放下千斤担子耶？又是一首《蝶恋花》：

谁道聪明天也妒？谁道聪明，反被聪明误？谁道聪明无用处？聪明才好人间住。　　凭仗聪明寻出路；装得糊涂，真个糊涂否？此世不尝人世苦，今生不解人生趣。

何如？太偏于哲理，使F君[1]见之，将谓我不艺术化矣。其实老顾填词，只要以词之形式，写内心的话，不管艺术化与否耳。

杕生兄可先阅此函。剑君处会当另书。

此祝春祺百益

弟顾随再拜　十二日上午十时

注释

[1]冯君，冯至。

一九二八年四月二十二日、三十日

屏兄：

手书敬悉。这个礼拜，因为人襄礼，无论如何，不能晋京了。但请转告杕生兄，慎无失望。下一周的礼拜五（阳历四月廿七）日，定要赴都。兄与杕生能候我于正阳门东车站，得以早相晤数刻，亦是快事。时间：弟下午三点半车由津起程，到京当在七点半与八点之间。这样，我在京至少能住一个整天，两个整夜。夜间畅谈，自不必说；白天可往天坛或北海，或陶然亭等处一游，亦是快事。但不知季弟能不晋京耳。（今夕已作函与季弟矣，谅他必下山[1]。）

以上是上礼拜日所写，幸而不成事实，又幸而信不曾发出。此间星期五日雨，星期日又雨，若晋京岂不“累赘”？此周礼拜五日定晋京。闻都中夜间十一时便戒严，甚“不妙”。然不妨吾辈长谈也。

近况想甚平善。蚕如何？已长大否？

腰中又存了数十元，先不寄去。

馀俟面谈，草草。

杕生兄统此，不另函告。

此祝春祺百益

弟顾随白言　卅日之夜

注释

[1]时卢季韶在北京西山温泉中学执教。

一九二八年五月十日

屏兄：

弟出都之日，即学校停课之日。到校后，以尚有一班课卷未阅，急于发出，遂无暇作书与吾兄也。兄何时返涿，倘作书致涧漪时，请告以敝校停课消息，若然，则弟又可省却四分邮花矣。

留都三整日，快乐不可言喻；较以民十一二两岁在京过夏，殊觉后来居上。星期一日夜饮大醉，使吾兄堕入疑团，使季弟感到痛苦，则诚弟之罪。除俯首向兄前请罪领责外，实无他话可说。不知爱弟如吾兄，能宽其罪否也。其实雨过天晴，云翳尽去，正毋庸弟之哓哓为耳。

校中已驻兵。所幸院落隔断，另开旁门出入，与全校无涉，仍觉天下太平。刻尚有廿几个学生住在校内。其馀除返里者外，泰半皆移入租界矣。

内心摇摇无主，既不欲在津久驻，又苦于入京靡费，返里又不能。大约短时期内，仍须在此寄生耳。

尹默师托人问我有意续印词集否，不知是何用意。或有意相帮亦未可知，会须作函一探口气也。

济南事件扩大，北政府通电息争御外，国事从此或有转机，亦未可定。

馀俟再函。

此请刻安

弟随顿　十日

畿辅尚需用教员打铺钉不？

一九二八年五月十二日

屏兄如晤：

十日函敬悉种切。弟前日函当亦入览。津校业已放假，畿辅事弟可往代，如校中尚未觅妥人，可先代弟答应。弟亟思与兄久处也。进德中学事如何？钟点与报酬都系若干？任安波现状尤窘，亦欲觅得一席地。统希吾兄费神在电话中一询。并速复为盼。安波系北大国文系毕业，在进德亦属合式。若两处俱成，弟与安波当同时联袂入都，若只有一处，弟当推荐安波。一则天气渐热，弟殊以上课改卷为苦；二则看朋友分上，不得不尔也。最好吾兄向畿辅提议时，不必指定是弟，以便留伸缩馀地也。

汉锡兄昨有电致其府上。此时能不送到，尚是问题。函件往来，当更迟滞。弟亦不得舍下信息，只好听之。杜老诗云：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今兹烽火不只三月，则家书之值，更逾万金矣。如何可言？

兄精神甚疲惫，弟在京时已看出。连日酗酒，醉时虽兴奋，醒来当益不支。天气渐热，望时时注意眠食为要。季弟亦憔悴。弟至迟阳历下月必晋京。当于戎马中共愉快地度此长夏耳。

津校又发薪二成，除去膳费零支，馀十元馀（约一成而强）。然此数已足半月开支矣。勿念勿念。

望兄时时留意私馆事，为留京友人啖饭地。原汉锡如不回府，亦必晋京，直馆届时未必能住得下。弟或当与舍亲锡三君同住首善公寓耳。

匆匆不尽。

此请刻安

弟顾随顿　十二日夜

杕生又见面否？嘱其为我写信为要。

一九二八年五月十五日

屏兄如面：

前函想已入览。代课事不知进行顺利否？弟此时在津闲驻，心神甚宁帖；且有齐先生在此，宿食零用，都不成问题：且亦尚无晋京之必要。如事成，固大佳，如其不成，亦可听之。望兄不必过于费神周转也。

大睡数日，精神渐渐恢复，再迟二三日，即着手译书。闲中找忙，当不至于寂寞。汉锡兄有意回家一看，尚须俟京友到津后同行。行期亦尚未定也。杕生兄书来索弟复，忘其通信处，即附此函中，兄阅后可加封转交，或电知来取。

匆匆不尽。

此请时安

弟顾随顿　五月十五日

此函方作妥，即得十三日手书，敬悉种切。畿辅中学代课事不成，亦大佳：弟可多休息几日读书作文也。汉锡回家意甚坚，弟此时亦无意入都。但恐日后天气烦热时，弟又不能在此蒸笼中讨生活，届时或须晋京一行耳。涧漪已来津。渠云过都时，曾往直馆访兄。值兄赴汇文上课，未遇。渠行止亦不定，意气尤颓唐不振，想系大丧方过之故。

弟随又白　同夜

一九二八年五月十七日

屏兄：

十五日手书敬悉一切。事成否无关紧要。弟此刻生活并不艰难，况天气日趋炎热，似以不做事为合式，望吾兄勿过费神为弟谋教席也。

此时弟尚无入都之意。心情尤安谧，且每日能读三四十页英文，颇觉满意；翻译亦着手，不知能不有长性耳。

汉锡兄今日已上华山丸（日本船），明晨便可启碇出口，嘱弟转告吾兄与剑霞季韶。据闻青岛济南间已通电报，想交通亦不致有大阻碍。

齐校长刻正计划暑后事：此老做事精神，真令人佩服。并嘱弟挽留汉锡与涧漪暑后仍在此间帮忙。渠两人都已答应。但不知暑后能开学否也。

今日下午取出皮袍两件，大氅一件，饬役送付质库，得洋卅元。弟之此举，亦并不为等钱使，即等钱使，亦不至出此。所以然者，弟之值钱衣服，只有此三件，置之质库，较为保险，且又有钱可使，正是一举两得耳。今附函寄去此款，希仍交邮局交储。兄如有用项，便可先支用也。

季韶有书来，索弟作复，此刻尚不暇及此，明后日将直函西山也。

匆匆不尽。

即祝居安

弟顾随顿　五月十七日

季韶杕生统此不另

一九二八年五月二十六日前[1]

屏兄：

惠书久已寄到。伯母大人想更康豫也。以弟愚意，老人似不如移京为得什，但又恐伯母大人安土重迁耳。

放假将近一月，每日吃睡而外，一无所做。日前曾翻译小说廿馀页，近中又停工。时常出去看电影。劳民伤财，非计之得也。臀部疮又发，差幸此次并不甚剧，大只如一粒蚕豆。今日已溃，想当痊可。但仍不良于坐，颇觉恼人。碘酒药膏俱在，尽可自医，祈纾廑念。

季弟近中心情甚不安宁，养蜂事未能接洽妥当，想即职是之故，望勿过于苛责，函催急速晋行可耳。养蜂事是一件好事，费力少而成功多，可嘱向赵君用心学习，以便将来实施。

陈西滢所译为《少年哥德之创造》，并非哥德作，乃一法国小说家所作以叙述哥德之事迹者，故名。近北新又出一书，名《初恋》，屠格涅夫著，亦甚好。

词一首[2]，录呈。

此请夏安

弟顾随顿

注释

[1]此信未署日期，据前后信函顺序，知为二十六日前。

[2]词不存。

一九二八年五月二十六日

屏兄：

衣服付诸质库，吾兄再三道及不妥，足征关切。然以弟看来，质库系在日租界，想来决不致发生意外。青州程君在法界德昌洋行做事，但半年未晤，不知其有无变动。弟太不讲交际，平时毫无往来，待事急时便而相求，自觉亦难为情，故不便再打扰程君耳。弟性太懒散，少注意力，总觉身外物无大关系，不如听其自便为佳也。

商务印书馆新出《英汉综合大辞典》，预约价八元，据说截至本月（五月）底止。祈与蔀溪一谈，为弟订一部。赶速为要。

贞甫又向兄索欠否？兄如手头不便，可先在弟款中提出一部分还他，以杜其口也。

此请教安

弟顾随再拜　廿六日

一九二八年五月二十六日第二书

屏兄如晤：

今午发一函，谅到。

弟近中除稍寂寞外，心情与身体均尚无甚不适，两日来译书进行亦顺利，惟日前以臀部生疮，已停顿数日，不然，此时工程已将过半矣。

静极思动，偶阅报见有俄女士教授英俄文广告，弟颇思利用此假期多求一点知识；但不知这位洋太太本事如何耳。兹拟就英文信一通（内中却是吾兄口气），祈上课时顺便交给她。可惜她不露名，不然，弟便直接与她去信矣。她住崇内大街三一四号楼上，不知道叫什么东西，广告上只写着电东局一八九一。不知道她会说中国话不会，兄亦不便与她打电话。弟信中叫她直接复我，兄只把信加封送到楼上便妥。封上亦不必写什么。

夜深，脑昏，写得太乱了。

此请教安

弟随顿　廿六日夜二时

一九二八年五月三十一日

屏兄：

廿九日函昨晚接到。马缨花蕾大小与此间校庭中者相仿佛。弟即以此为标准，俟庭中花开时即赴京住直馆也。

弟之皮肤病甚累赘，大约非上温泉洗几天澡不可。此刻尚须时时在意，留心防范，稍一不谨，便成痈溃，甚烦人也。

季弟所译，大致尚好。但以未见原文，尚未能加以切实批评。俟精神稍好，当再与季弟信，讨论译书事。

兄病已大愈否？此亦总由平时饮食起居，不加检点所致。弟平居总以为吾兄过自刻苦，终非善策。此后宜时时留意，使身心有优游之馀地方好。然而弟之为此语，犹嫌其不具体耳。

伯母总以来京小住为是。弟私心如此，但自觉此语亦是不负责任之语。徒使吾兄增忐忑而已。

大热四日，今日忽浓阴，凉风飒然又有秋意。何其善变耶？昨晚成小词一首，录呈：

浣溪沙

赤日当头热似炙，长空降火地流脂，人天鸡犬俱如痴。

既没半点儿雨意，也无一点子风丝：这般须到几何时？！

馀再函。

祝平安

弟顾随顿　五月卅一日

一九二八年六月三日

【原信缺前页】

……封信？或者伊以为学校放假，我已离开天津了吧？过去的事情，让它过去就完了。然而我却不能。老哥哥，你看我将来会不会死在这种心情上面的。我的上帝！我的运命！

昨儿下午睡午觉不成，填了一首词，抄去使兄见近中心情之一斑。

惜分钗

熏风动，春衫重，日间作起宵来梦。海东头，水难收，几许凄凉，些子温柔，休休！　　临歧送，临风恸，无根白发愁时种。几春秋，几沉浮，已到中年，犹赋离忧，羞羞！

索性再抄一首吧！

蝶恋花

飞絮随风蚁转磨，心向江南，身向床头卧。我梦君时君梦我，梦魂中道休相左。　　安石榴花开数朵，粉白朱红，一一娇无那。几日骄阳浑似火，可怜齐向阶前堕。

老哥哥以为何如？但我总觉得我自家太不害臊了。

祝你康健

弟随敬复　六月三日

忘了问你，芸生处的祭礼是怎么办的，办了没有？不要等我晋京再写幛子了。快办吧。

一九二八年六月十日后十七日前[1]

屏兄：

两函均悉。

弟于十日前即移入法租界内海军医学校。惟几案无多，床铺拥挤，故迟至今日始作复书。所堪告慰者，除身躯平安而外，精神颇舒畅，眠食较在校时尤佳，真出人意料之外也。

闻京津车不日通行，一俟秩序稍安，当摒档入都与兄畅叙契阔。

此布，并希转告季弟剑君与杕生兄为荷！

即候夏祺

弟顾随顿

注释

[1]此信未署日期，据前后信函顺序及内容，知为十日后十七日前，时因内战而移居。

一九二八年六月十七日

屏兄：

八号、十号来示，均接到。在法界暂寄时，曾奉一书，寄到否？十五号来示，今晚（十七号）接到，祗悉一切。

京津车已通，据云每日已有三趟车开出，不知确否。三五日内，即当赴京一行。在此间亦无聊也。但到京后，又当如何？“鸭子先生”[1]不知何日北来。沈尹默想更忙，门庭若市，吾辈正恐一望见颜色为难耳。弟意到京后，第一先将词集[2]付印，此亦无聊之聊也。

天津易帜已将一周，丝毫不见新气象。大胡同商家，仍是开门不开窗。河北一带，大兵云屯，人心浮动。女师校每日必有军队来看房子；刻下后面讲堂已驻有兵士军官多人；后来者多半想占据教员寄宿舍，殊令人不快。昨日校长团往见傅司令，由其参谋长代见，亦茫无头绪，令人浩叹而已！

今晚同时接到家大人手谕一纸。舍下平安，地面亦安谧。麦子已收获，每亩可百馀斤。秋苗满地，正待时雨。凡此种种，俱足安他乡游子之心。告之吾兄，亦当为弟愉快耳。

暑假回家与否，此刻尚未定。一则津浦车只通至沧州，二则看看风色，再定行止也。

剑君与季弟拟假中往住西山。想君兄尚不之知。弟意渠等行动，尽可听之，不必加以干涉。尚未告知吾兄，兄亦不必向渠等询问也。

暑假回家与否，此刻亦尚未定。一则津浦车只通至沧州，二则看看风声如何，再定行止也。

今日天津大热，斗室窗户洞启，尚无凉意，幸不致流汗耳。

此祝夏祺

弟顾随再拜　六月十七日

注释

[1]冯涧漪，绰号“鸭子先生”。

[2]《味辛词》。

一九二八年七月十九日（北京）

屏兄：

天两点了。我躺着看了会子书，困神不来，坐起来给你写一封信。

你不要以为我胡思乱想地失了眠。我陪着季高和仲平——姓白，也算是旧日中学好友——在北海爬了几个钟头的山，疲乏了；回馆时路过季韶处喝了过量的龙井茶，此刻精神却兴奋起来。

昨日七点后，我在西车站找了你半天，也没找着。今晤及季韶，谈次方知你在那个时间正同一位胡君到三义店（？）里去了。你什么时候到的涿州？昨夜北京大雨，你在道上，没挨淋吧？

我心里似乎有些高兴，因为接得汉锡来信，说次箫已做了山东教育厅的科长了。但又痴心妄想，假如他在河北做这样的事，有多好呢！不过这也就很好，一旦山东教育事业就绪，我们多少总有些儿希望的。请你放心在家里住着，别再发愁！

白仲平说他有机会办报，要请我担任副张的事情。

今儿同季高玩了一天。临别时，他却说明儿来看我。敢是他有体己话要同我说吗？

你才出京一天，你瞧，我就瞎跑了一天。自然，季高在这儿，是很大的原因。但也总因为你不在馆，屋里太空虚了的原故。可是，你万不要以为我想你，你便不能安心在家里住。我很会消遣，你不要挂念我。

今晚忽然看出：季弟已不复像从前之烦躁，剑君却更加其美丽。老哥，你看，他们同居了不几天，就会有这样的好现象，好喜人哪，恩爱的夫妻们！

咱们的屋子里，铺板上的臭虫真多。随便一掀褥子，就捕得十来个，肥头胖脑的，真好玩。我可是没有玩儿，就放在灯罩里了。白翎儿也不少，咬得我浑身痒。你也不要以为你才去了没一天，馆里的世界就改变了许多。也许原前就如此，而我不曾觉出来。

没要紧的事，虽然有空白的纸，也不必再写了吧。

可是忘了告诉你：君培今儿去见季韶，他说他很想同我谈谈。他来了之后，相见了，我便告诉他：我攒了几个钱，印了一本词；假前做了一点翻译。

汉锡的来信附函寄呈。报先不给他寄吧？

问你好。

替我给伯母请安

你的小弟弟宝随白　十九日二时半

一九二八年七月廿二日

哥哥：

我也和季弟一般地叫你哥哥，这是第一次，请你满心地接受了吧！

轶欧来了。哥哥来不来？

小从君来信，具说汇文已不继续请哥哥去教书。庆云县的事怎么样？哥哥去不去呢？我已去信到天津，教齐先生先候一候。庆云请人，要两位。哥哥若去，请再想出一人同去，一则势不孤，二则到那儿后也不寂寞。若不去，请哥哥再请两人。条件：要长于文字学，白话文，注音字母，平民千字课的。记住，不要忘了。

哥哥怕要来，所以小从的信也不寄去。好在信里也没别的事，虽然写满了两页八行信纸。

季弟的信，想来你已接到了。

倘然伯母不教你来平，你晚来几天也无妨。不过得先写信给我。

祝

哥哥安康

小弟随白　廿二日半夜

伯母大人前替请安吧。

一九二八年八月六日（天津）

哥哥：

前致杕生弟函，想已见之。学校请我做教务主任，我未应允。这是前日事。昨日及今日学校又无动静。据说齐校长由教厅长用汽车接去，至今尚未回校。想来不曾三请诸葛之故，即在于此耳。教务主任席，弟再三思维：校中此刻旧人资望学问出弟右者，只有两人，而此两人又以特殊情形不肯担任。倘若不南下，则优柔寡断如弟者，必被撺掇上了竿儿也。此事与弟有利有害，尚不可知。假使薪水优厚，看在钱的分上，似事尚可为。然弟又约略记得月薪只有一个整数。再加上一班国文，也只有廿元多头而已。一百廿元卖了，未免太便宜矣。不过也有一种好处。兄来接弟手，任国文。如此则兄眼前不必发愁，亦属痛快。弟明日拟往英公园内晤ㄘ君，征求同意。伊若不以为然，我便死也不干。且此际南下之意，并未打消，内心摇摇如悬旌，究竟如何办理，亦毫无把握。兄与杕生季韶如有意见——绝对干或绝对不干——可来一封快信。

敬请痊安

弟弟随白　六日夜

厅令已下来，齐先生进厅，旧教务主任杨先生代理校长。而弟则“内定”教务主任。杨先生今晚又向弟再三邀请。此事如何办理，弟真无法解决。兄及杕生俱不在此间，即欲求人代决亦不可得。无已，只好明日与萼君一谈，再定行止。（校中允许弟考虑三数日。）

此刻弟如套上夹板。校中必须再请一位国文教员。弟任课廿一小时，除英文两点可舍给汉玺兄外，尚馀十九小时，弟拟自兼六七小时乃至八九小时。（内中情形太复杂，此刻亦不必详述。）如此则只馀十时，本不能再另请一国文教员。但校长则谓此后须加三民主义一门，每班一小时。校中十四班，除合班外，尚有十二小时；统计国文十小时，共得廿馀小时，报酬最低限度亦在九十元（百元）以上。吾兄其有意乎？兄来亦颇妙，泰半系同学，且相识，宜处也。

希望你火速与杕、季两弟开一联席会议，快函示我。

祝痊安

弟顾随又白　六日夜十二时

一九二八年八月十一日

哥哥：

教后期师范国文和三民主义，你来不来？教务主任的夹板已套在我的头上，我也不想摆脱了。此间大约九月一号开学，最好你能来几天，给我一些指导。

请转告味庄、季弟、剑君三人，我这职务并不像他们想象的那么忙。教务处有书记，专司考察一切表册统计。所以我能偷懒。生路既绝，则死路不能不走，此韩信背水阵也。味庄、季弟、剑君当深知之。

上次给剑君写信，说的话太没味儿。算我没说。不行，就算我说了吧。原谅吧，也太没气力，即祈剑君包涵。

哥哥来吧。但我总以为可惜，不能拉味庄三弟来做我的拿鹅翎扇的。我上阵杀敌，未必不是一把好手；但无军师指挥，便没了脑子。想想吧，一个人没有脑子。脑子里面，如果不是些火，一定是些片柴；所以写不出有系统的话来。

好好地读书、作文呀，弟兄们！

顾随　十一日夜半

一九二八年八月十六日

哥哥：

十四日书已接到，勿念。

今昨两日，招考新生。加以萼君南下，日期不定。身心两方面，都觉疲不可支。今日下午，昼寝三小时，精神稍好。考卷已阅完，放榜事自有书记等人照例办妥，可不劳我神思。

顷与校长杨先生谈及开学事，谓已暂定九月十号。但教育经费无着落。届时有无变更，尚不可知。似此，兄可不必着忙，且徐徐进行北平事。如北平事好，报酬较优，开学有期，尽可在平敷衍下去。此间再另想法子，大约还吾亦未必能来。倘北平事不相宜，兄仍可以此间为根据地，有弟在此，决不至鸡飞蛋打，勿虑，勿虑！后期师范程度相当高中，弟旧所担任者为后师一二两年级。内各有文字学一小时。新校长事忙，但已催过弟数次，问已与伯屏去信否。钟点好定，大约在廿左右，薪金在九十至百元之间。

兄意气仍不减当年，可谓姜桂之性，老而愈辣，何苦，何苦？既不能舍此他图，便不能不与世浮沉。既不能与命运宣战，便不能不担负命运。若既不能令，又不受命，则是危道矣。

此请秋安

小弟随白　十六日

昨日与萼君晤面，谈及吾兄来代弟课事。弟当谓兄胆怯，但他人接我手，亦未必能胜任愉快也。萼君微哂曰：“别自觉不错的了！你自己吃亏就在这上面。”弟不禁悚然。兄等太推崇我，我亦夜郎自大，居之不疑。微萼君，弟将以狂死也。对此知己，何以谢之？

季弟想已赴西山。味庄近况何如？剑君何作？亟思与兄等一见，但见时又恐无佳趣耳。奈何，奈何！此函祈交味庄，恕不另函。

又白

一九二八年八月十八日、二十日

哥哥：

手书并由季弟函中附书都接到，祗悉种切。

兄到此间来，不成问题。惟刻下市教育局与省教育厅权限尚未划清。女师改归市立，抑保留做省立，正在争执中。若仍为省立，自然暂可相安无事；若划归市立，则局面必有更动，弟与新校长将连带去此矣，奈何，奈何！

以是之故，做退一步想，更为狡兔三窟之计，兄在京仍以稍作活动为得。局长难见，官僚习气不可耐，此亦自在弟意中。无论如何，尽其在我，较之坐待煮熟了的白鸭子之飞来为佳也。

弟近中眠食尚好，惟心脏病似较前为更显露，除此外亦无他恶朕兆。勿以为念。萼君身心交困，殊露跋前疐后之象。昨晤伊及耕心[1]。伊等甚愿兄此刻来津，俾在赴沪之前，一睹眉宇。伊等对吾兄甚眷眷也。

匆匆，不尽欲言。

即祝康豫

弟弟随白　十八日

十八日函，敬悉一是。弟前函久已作妥，不知何故，竟未发出。弟心情之坏，可以概见。

今日与校长谈及吾兄来此事。弟所担任钟点共廿一小时，内有英文三小时（此为吾兄绝对地不能任者），尚有韵文两小时，西洋近代文艺译读二小时，前者怕兄不肯担任，后者又恐兄不能担任，因稍与英文有连带之关系也。廿一小时去此七小时，则只馀十四小时矣。依学校报酬计算，约有七十八元之谱，较前之预算大有逊色矣。能否按时发薪，更不可知。惟省署已决议以纸烟捐及盐附捐等拨充教育经费，尚非绝无希望而已。

萼君与耕心定二十三日由海轮南下。与兄晤面，自难办到。兹嘱弟代寄去合影一帧。耕心近甚康健，发育亦好。萼君则露病象，两目尤无神，一似久病初兴者，弟甚怖也。

汉玺有信来，磋商北上事。即祈与剑君一谈，倘欲其速来，可即函催，弟已作复矣。

心绪不宁，殊草草。

哥哥鉴

弟随白　廿日

注释

[1]曹淑英之妹。

一九二八年八月二十四日

屏兄：

前奉一函，想已入览。近中进行，颇顺利否？至以为念。

此间男女两师范以反对划归市立，已发出宣言。原稿是弟所拟，只有一段是齐校长供给意见。其馀文字义理，皆出弟手。洋洋二千言，自谓颇不弱。其奈当今之事，非可以笔墨和口舌争也！

学校归省归市，既无把握；教育经费，更没着落：职是之故，开学虽定九月十号，而能否开学，终在不可知之例。弟有意约兄来，兄亦有意就，但恐水月镜花，终成泡影也。

杕生弟书来，亦以吾兄倔强为言。人格要保留，吃饭亦要紧。其嗟也可去，其谢也可食。吾兄勿过于沾执也。兄前次去教育局，是局长未到，并非局长不见。至眼前之形形色色，何与兄事？而乃气愤填膺。兄试细思：此与弟之爱吃“叔伯醋”何异也？官僚气固可厌，然学者气，名士气，以及一切……气，何尝不拒人于千里之外乎？一念及此，当觉人间事事俱是半斤八两，何必苦苦分轩轾乎？

萼君昨日南下，此际当在大洋中。秋窗夜雨，孤灯照影，不禁凄然欲绝矣。

明日尚须赴教厅省署请愿，馀不谈。

此祝康佳

弟随白　廿四日夜

一九二八年八月二十六日

哥哥：

前书谅达。

哥哥事，进行究如何？弟今晚与校长切实商酌，校长闻兄名已久，极力主张兄来。此间学生略带孩子气，然与北平学生之嚣张不同，总较易于敷衍。兄可不必胆怯。兄如北平事好，不欲来，祈代物色一相当人才。或至杨慧修处打听宋还吾消息，老冯当然不肯来也。冯如来，亦欢迎。

兄来，月薪当在七十至八十元之数。如担任两班高级大约八十二元。如畏难推出三数钟点，则在七十馀元之左右矣。

候示，祝秋祺

小弟弟随白　廿六日

泉亭[1]来，具言吾兄近中精神十分狼狈。何竟一至于此？兄真老矣。但为生活计，勿过自苦。如在京住烦，祈即束装来津。杨校长意，亦祈兄即日来。可勿虑。来时可将邮局存款取出，为弟购下列诸书。

《出了象牙之塔》

《野草》

《热风》

《华盖集续编》

《小约翰》

又预约之英文辞典，可否与蔀溪一商，连第一部亦取出。弟甚需要此书也。兄书架上有《穷人》一书，弟忆是弟旧物，请带来。

弟弟随又白

注释

[1]凌斗，号泉亭。

一九二八年八月二十七日[1]

哥哥：

泉亭来，道及哥哥近况。知正在苦闷中。弟前函太不体谅哥哥苦衷矣。顷致剑君一函，内有致哥哥书两纸，想已见到。请即日（其实兄如有事，稍迟自无妨）来津为荷。学校方面毫无问题，不必再下聘书矣。

我等究不善自为谋。若二年前往南方一游，则此刻吃着不尽矣。过去之事，谈他何益？此刻只有过一天是一天耳。弟今年得晤萼君，从伊那里，学来本事不少。伊尚能带领小弟弱妹，远赴沪滨谋生，吾辈乃不如伊耶？从今弟之态度或又将一变。萼君书云：愿K师是一个强有力的人，而不是酸愁的病夫。之言也，惟萼君能言之耳。弟再不努力，负萼君至再至三，虽百身莫赎矣。弟将努力锻炼意志，养成做事之能力。站起便行，躺下便睡，决不再忧思抑郁以自伤。天地正复不窄，道路亦复不少。乞食，为佣，尚足自给，何至因为读几句书，非厕身高等流氓之列不可乎？文学是弟天性所好，而且责任所在，不敢后人。惟旧日愁思无聊之习气，非铲除净尽不可。先把自己打熬成一个“统一”的人，言行一致，庶乎其可也。

连日开会，草宣言，赴官厅请愿，若在昔日，早已不耐烦，此刻颇自喜自己之并非废物也。鲁迅不云乎：世界上有一个人爱我，那力量就那么强！

祝秋祺

弟弟随白

兄此刻不必愁矣。好好休养精神，来此教书可耳。来时再带《无病》《味辛》二词各十部来。欠凌斗印费十馀元，此刻尚不能付清，请转告。

注释

[1]此函未署日期，据信内容推知当为八月二十七日。

一九二八年八月二十九日

哥哥：

前次手书并健翁函均悉。今次又得廿八日信，知哥哥在平已有数校相邀请，至以为慰。季韶在西山，不能常进城。杕生又去豫。哥哥若再来津，剑君一人在平，未免寂寞。况以种种便利上计算，哥哥自以留平为得。万望遇事勿气馁；贞甫尚敢在北平做英文教员，以兄之道貌岸然，乃不敢自信能做北平中等学校之国文教员耶？兄太不开展，遇事多忧郁，试思此非与自己过不去而何？人生艰难，我亦承认。然亦何至与自己过不去方为痛快乎？此后愁饮闷睡，都宜革除。纵不能全去，亦以缩至最小限度为宜，至嘱！

此间学校改归市立，以教职员及学生全体反对，又归沉寂。然市教育局至今尚无一学校属其直辖，则其不能忘情市内各中等学校，自在意中。八月经费本有日内发放之说，乃迟至今日，尚无消息。此后能否按月照发，乃学校自身有无变化，更不可知。北平学校，市内有专款供给，经费自较津市为巩固。兄之留北平，未始非计也。

此复，即颂秋祺

小弟弟随白　廿九日

杕生弟卅号未必能成行。以弟预算，南下之期，当在九月初间耳。（此亦日前阅报，见平汉路铁桥冲毁，始有此揣度耳。）刻暂不知信。渠在开封是第几中学，地址何在，祈转询示知，以便通信。

汉锡无信，亦未见其来此。津浦既无直达北平车，谅渠北上，必在津小做耽搁。如到，当以快函通知，勿念为祷！涧漪久未通讯，至今尚未到校，想仍在涿尚未动身也。过平时，不知渠究往见吾兄否？

贞甫今日来校，适弟外出，留片而去。大约无甚事也。

又白　同夜

一九二八年九月二日

屏兄：

廿九、卅一两函均到，敬悉种切。汉锡兄今日赴平，当能代述近况。刻课程表已大致竣事，此后想能稍稍偷闲养神也。今晚与校长谈及开学事。校长谓教育经费仍无着落。日前勉强领得八月经费五成，俱系晋钞；且下馀之五成，何时发下，尚不可知；校长团为此事，曾面谒教厅长，请其力争。厅长曰：“不能力争矣；再力争则不能出席省政府会议矣。”是何言耶？以一省教育行政最高长官而为是言，则教育宁有望耶？兄安心在平做事可耳；不必再怀来津之心也。（省市争执，仍未解决。）

秋雨竟日，入夜寂对孤灯，四无人声。汉玺兄又去，无可与语者，益感寂寞。弟忧郁伤感之疾，其将终生不愈矣乎？怅望南天，爱而不见。如何，如何！告之大哥，徒增不快而已。

杕生屡有书来，恐其离平南下，故未作答。兄如见之，代候可也。前曾函询杕生到汴，是何学校，乃未蒙见告。兄如知之，即祈示我为祷。河南请人，想系师大者始合格。弟如此间不能安居，亦须另作别图也。

窗外雨声益急，暂停笔。

祝秋祺

弟弟随白　二日

汉玺兄统此，不再函。

一九二八年九月五日、六日

屏兄如晤：

前上一函谅已入览。刻下学校划归市立之说益盛，恐将终必成为事实。加之齐先生与厅长怄气，拂袖出厅，此间新校长所恃之靠山既倒，即校不归市，亦难免撤职，弟甚幸当日不坚约吾兄来津也。弟今后计划，拟南下沪滨一晤萼君，倘生活不成问题，或暂在上海驻下；否则赴金陵依刘公纯，最后之防线则为赴泰安。北平此时大约人多于鲫，如弟者必难插足其间。杕生弟三日无信，想已入豫。不知豫中学校可有法可想。但弟则意在从此不再做中等学校教员，除非吾兄及季韶、味庄做了中学校长，兄以为何如？

弟年来饱经事故，看家本事四个大字——担负运命，一切忧郁伤感牢骚都用不着。然而此次则不免有不平，大原因则为在五色旗下被人疑作革命党，不能立足于山东；今在青白旗下又被人骂作腐化，不能立足于河北。细思之，无乃近于滑稽。今生今世恐终如此落拓以终老也。然弟自有力量生活下去，吾兄不必过于为弟担心。

刻下所虑者，萼君自廿四日由塘沽起程至今已十馀日，仍无只字寄到，甚为牵怀。大约再三五日必能得到信息。预计亦正弟由学校下台之日。届时计算一定当再详函吾兄。此请

刻安

弟随白　五日

并问汉玺兄、剑霞君均好

季弟处不再函，希转告　　又白

屏兄：

昨晚作一书，未发。今早得“鸭子先生”函，索《味辛词》。弟手下所存，泰半寄往山东。即祈吾兄分神代寄公纯处为荷。（可先寄五本。公纯住南京保泰街内政部。）

校事暂时可不发生变化。汉玺祈于十号前赶到授课。总之，干一天是一天，几时干不下去，再做道理。

详情俟再函。

此祝康豫

弟弟随又白　六日

一九二八年九月八日

屏兄：

越是心烦，越想起心烦的事来。

萼君南下，屈指至今，已及两周；仍未见只字到来。此刻惟有请兄直函健翁，询问萼君消息：是否到沪？究寓何处？事情有无把握？

弟近中精神尚好，眠食尤佳，勿念。说来也怪，近来练就一种本事：无论事多忙，心多烦，只到了吃饭睡眠的工夫，却决不改变常度。“由此观之”，我的寿命也许正长哩！

杕生好几天不曾来信。不知已赴汴否，甚念。汉玺兄想已来津。

此间已决定十号开学。昨儿同校长谈话的结果，仍是：干一天，说一天。

馀再谈，祝康豫

弟弟随白　八日

一九二八年九月十二日

屏兄：

昨日开学，即上课。弟甚忙，然诸事尚顺利。校局一时可不至变化。齐先生又有回校消息；若果成为事实，尤不幸中之大幸也。兄以为然否？祝三处已去信，大意是推宕至年假后再说。兄得暇再给他一信，敷衍一下。此刻弟确以为拉拢一个熟人比得罪一个仇人强得多多也。

弟近中精神甚焕发，前日虽病一日，然随即恢复。心情尤好，不伤感，不忧郁。此真不得不归功于萼君之北来一次矣。萼君昨日有两函到。具言生活景况。现有两校位置，拟请伊担任其一。一为训育主任，一为史地教员。伊拟任训育。上海事真好谋。吾辈在北方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所难办到者，伊于咄嗟之间立得之。孰谓社会压迫女性耶？

汉锡来，具言兄近况。知甚忙。奈何，奈何？薪水不知能按月发下否。学生如何？颇不嚣张否？至念，至念！味庄已赴豫未？此间数学教员将出缺，但又不知在何时，且报酬不如河南之优，故不敢留杕生。

王昆玉究在济南否？见杕生时，请一问。

季弟处暂不去信。兄去信时，代致意。或将此函转交一阅均可。

此问近好

弟弟随白　十二日在女师教务处

一九二八年九月十四日

屏兄并转味庄三弟：

校中开课，算至明日，便是一周。我天天楼上楼下，院里院外地跑。惭愧的是跑了腿，做不出事来。你们知道我是多么缺乏办事的能力。但实际上说起来，似乎也没有什么事可以让我来做。

齐先生已脱离教厅，不过刻下仍居校内，昼伏夜动，不知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有一位老同事——味庄知道他，叫马桐轩——似乎在联合同人，要求齐先生复职。而齐先生又矢口决不回校。但他又不走开。这颇近于不战不守、不降不走之态度，未免滑稽。校外的风声，又似乎有人竭力要运动这儿的校长。严厅长已经中执会议决交国府查办，大概不能久于其位，此时未必有心再惹麻烦，来更动女师校长。省市划分，刻亦在停顿期间。所以女师在风雨飘摇之中，却得了小康。真是出人“意表之外”的事。

坏的方面是内心里得不到平静，不能读书作文，甚至连吟诗填词的兴味都大减了。这不能不说是做主任的坏处。现在我才知道我的薪水仅只一百廿元。早知如此，何必为了多挣廿块钱而卖掉了自由。但我也决不后悔。因为我是正在为人所艳羡嫉妒着哩。弟弟哥哥们，你们可知道我颇对这艳羡与嫉妒抱着一番骄傲吗？骄傲是助长人生活的勇气的，不是么？

病渐渐地好起来，请勿念。

今日晨起，大有秋意。然而我却没有半点悲秋之心情。像旧日的“身如黄叶不禁秋”之句，此后怕再也吟不出来了。侥幸（弟兄们可别嫉妒）我总算把每一个时期的情绪与思想，都用了各种不同的文体写了下来。每一翻阅，便觉得我无论在过去的哪个时期都“算”的的确确地生活着。

味庄究竟几时南下？

馀不谈。祝平安。

顾随白　十四日

季弟之“学术文”及“文论集要”在直馆中否？祈屏兄检出寄下为要。

味庄所见之词，系燕大郑君[1]所作，确是别其夫人。味庄眼力真好。

随又白

注释

[1]郑骞，字因百，又作膺伯。

一九二八年九月二十日

屏兄：

得兄手书并杕生函，知杕生已于日昨南下，甚为怅然。回忆暑假中朝夕纵谈狂饮之乐，此刻真有风流云散之感。

校局又有变化，差幸并非意外。齐先生已得教厅同意，大约不日即有明令返校。弟已辞去教务之职。一则好以此席奉还新近辞职之代理校长，二则此事究竟与弟脾胃不和，乐得就此下台。自念此举甚属无谓。早知今日，何必当初。然弟决不后悔，日前高兴，便尔应允；此刻意阑，便尔抛去：正是弟之品性。明知倘不辞职，两校长决不能赶我，无乃我真不惯“跑腿”也。

此刻校中正拟为弟分配钟点。真乃不顾人死活！

昨已去信与雪南、民言诸人，询问有无机会。雪南正组织民政厅，不知可能为弟谋一知县缺。兄慎勿笑我，谓我何以忽然想做官。弟亦是什么滋味都想尝尝而已，更无他意。沈尹默尚未回北平，各大学开学不知当在何时。未免令人走投无路，奈何，奈何！

十二点饭钟已响，馀俟再函。

弟近事慎勿以语他人。辞教务事，更宜保密。

此询秋祺

顾随　廿日阴雨之上午在教务课

一九二八年九月二十六日

屏兄：

前书谅达。教厅今日已有明令，令齐先生回校。弟意在辞职，缘教务事又非弟所能胜任，而教员事亦非弟所愿再干。齐先生再三挽留。在渠地位，此刻亦只好如此。弟毫不松口，彼亦决不放走。弟初意将书籍稍为收拾。此刻迫不得已，亦只有撒手走开为上策矣。

弟性好犹豫，虽见事清楚，而行事则迟缓。兹拟廿九日晋京，是日为星期六日，祈兄晚间在寓相候为荷。

萼君有信来，已就职。并问及吾兄行止。兄有暇，可复伊一信，伊甚念吾兄也。耕心已考入东南女体师，知注并闻。

馀俟再函，或面谈。

此请秋节适意

弟随顿　廿六日

弟能否于星期六晋京，然总期在直馆相候也。　　又白

一九二八年十月二日（北京西山温泉女中）

屏兄：

来此[1]已二日，起居饮食都甚安适，勿以为念。惟文思不至，未能着手写散文为可虑耳。

新墨盒遍觅不得。不知是来时中途遗失，抑未尝带来。

兄来此间为春日，到处可以看花。弟来此间为秋日，到处可以摘枣、红果、黑枣吃。柿才熟，缀枝头甚好看，又霜叶渐红，其艳丽亦不减花也。

匆匆不尽，俟再函。

即祝秋安

小弟随白　十月二日

注释

[1]温泉女中。

一九二八年十月六日

屏兄：

书并转来的两函均悉。

一时高兴，走到山里来，实在不好意思再回去了，虽然天津的朋友们与学生们都在希望着我的马首东向。天天鼓励着自己写一点东西，但因为不写散文——除掉几篇翻译以外——者已将近一年，手下异常之生涩，加之以思路茅塞，每日至多能写两千字。预计三四万字的东西，至少也须写一月。屏兄，我不是一个天才，而且又缺少努力的勇气；好友们，关心于我的人们，都天天在那里希望我在文学上有所建树。我此刻真害怕，我拿什么来报答这些人的好意呢？

今日与季弟下午到水塔寺去了一次。

近来老哥哥忙不忙？

是写东西的时候了，先少写两句信吧。倘若你九号回涿，双十节前，怕你见不到这信哩。

此请教安

弟弟随白　十月六日

一九二八年十月十二日

屏兄：

前后来信并津沪平转件都已收到，勿念。

明日季弟晋城，我以要写完一部小说，暂留此间。因我打算倘晋城，便不回温泉了。

这几日来，写得较快，亦较好。心里也安静多了。不过我怕刮风。一起风，我的心也树叶似的满地转，满天飞。加之，衣服又不足，再一变天，更麻烦了。而且长久在此住下，也终非“为计之得”。因为这里的生活太带贵族气，而不适于我们这准小资产阶级的生活，况且我的经济来源已经断绝了。你上次来信说：河南开封一师欠人，现在不知怎样。大概他们是要高师的人吧？烦你再给许重远打电话一问，何如？

我也总算运气，贸然来平，居然脱了一场大难。此刻若在校，不是“难为左右袒”么？若再干着教务，可更糟了。又幸而没约你去。

老哥哥，你真叫人和你表同情。怎么花十五元买一身皮袄面，也值得那么懊丧？自然，伯母的衣料没有在当时买成，但你不是可以取了钱再去买的吗？老哥哥，你不要这么薄待自己了。你吃的苦也不少了，小小地放纵一点，——而且在你身上也说不到放纵两个字——算是应该的呢，你要知道。

我又给公纯去信了。季弟给绍吾也去了信。我还无中生有，托杕生向开封一师探听消息呢。多无聊。

昨日骑了驴，今儿腿还疼哩，可喜并不碍我工作。

祝你身心两健

弟弟随白　十月十二日

一九二八年十月二十六日（天津）

屏哥：

亦芳[1]今日下午来，字典亦携来，勿念。

到校瞬将一周。课忙，遂未得安心作书，无他故也。

又与君培见面否？编辑《益世报》副刊事，何如矣？津校内部情形甚不好。早知如此，不如留平为得计也。然既来之，则安之，亦无用其怨天尤人。领得九月薪九十馀元，日昨定做棉袍及短袄短裤各一件，竟费去五十馀元。事后颇觉浪费，亦无可如何已！

现周课廿三小时（内有为他人代课钟点），又须改三班卷子，不知能有馀暇为自己做事否。

今晚拟写东西，先不作长函。

切盼安心卫养

小弟随白　十月廿六日

注释

[1]天津女师学生高亦芳，又作高履芳、高吕芳。

一九二八年十一月一日

屏兄：

我该好好地给你写一封信，然而每日下课之后，便筋疲力尽，没有馀裕的心情。今日下午睡了一觉，晚上将课程预备完了，便着手写这封信——虽然未必能好好地写。

我的确麻木得多了，我并不像以前那样之好发牢骚。我只是徐徐地静静地期待着命运之神的照临。仿佛我还有六七十年的活头，虽然实际上我只希望着活到五十岁。老大哥，我们为什么不能利用我们的馀暇去享乐呢？去为自己做一点事呢？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这虽是消极的人生观，但我们却可以用作利器去走上了积极的道路上的。我们应该逐走我们心上的愁魔，背起了命运而生活下去。悲哀呀，激昂呀，忧闷呀，全无济于事，虽然我们都是人，有时免不了悲哀、激昂和忧闷。

屏兄，请你读一读《思想·山水·人物》中的“专门以外的工作”那一篇。亚诺德岂不是偷了教育事业的馀暇而成功为著述家吗？我不信人世有天才；还是那句话：天才是努力的结果。我们都不是下愚，只要能屏退了心上的乱草似的闲愁，一定可以做一点事业的。即是不为事业，只为了好好地生活、享乐，我们不是也该砍去那“乱草”么？

屏兄，我一天比一天厉害地认你为长兄，因为我没有大哥，而你待我真如一位大哥看护小弟弟一样。屏兄，你虽然有了两位弟弟，可是让我再问你：假如你再有一位我这样的弟弟，你以为幸福不呢？倘不，则正好，因为我并非你的弟弟。倘是幸福，你就把我当作小弟弟吧。我将尽力使你喜欢，同时我鼓励着自己做一个像样儿的人，因为这样了，你一定高兴的。

这里冷得很，我昨日换上了驼绒里子的棉袍儿，小棉袄也套上了。听说北平下雪了。直馆冷不冷？

津中各校将设法弥补欠薪，这真是一个好消息。只要有钱，什么都好办，可不是么？

致季弟函时代候。

祝康愉

弟随白　十一月一日

上次在邮局取出的钱，想来季高并没去取。季韶用不用呢？我在温泉住，没有交足房饭钱，他给垫上了。我想可以拨还他，因为剑君上学，随时随地也须钱的。拨还他之后，倘有馀，可仍存邮局中——自然，假使你如不用。我到此后，领得一百三四十元，被我做衣服、赎当，吃、玩，已经花得不剩什么儿了。我真是一个浪子呀。

你又见君培没有，我很想给他写一封信，又没工夫。请你转达。

随又白　同日

一九二八年十一月九日、十日

屏兄：

两书均悉。弟前函一时感情冲动，不觉尽倾近中积悃于吾兄之前，至吾兄复书云云，则诚过相爱重矣。惶恐，惶恐！

连日患伤风甚重，幸已渐痊可。日昨大雪，今日甚寒冽。不知北平何似，想亦必不暖和耳。

自星期日至昨夜，改课卷一百四五十本，身体又不适，课作又不佳，颇以为苦，今幸已竣事。今日下午书挽联多副，据案时久，颇腰酸也。

学生刘君名岚，死于今夏。今兹其同级为之开追悼会。刘君系最初从余学词之弟子。即曾咏“篱边黄蝶瘦于花”者。身世至凄凉。今其家中，只馀一老母矣。弟挽以两联，其一自撰：

天道不能知，常教才命两相负。

人间如可任，思把死生一例看？！

其一为集杜工部句：

斯人独憔悴！

无家问死生！

何如？自以为第一联甚感慨，第二联亦甚切合也。

萼君姊妹两函，兹转寄去。

如复梦华信或见琴庵面时，请代致意。弟近中甚忙，殊不暇一一致候。

津校十月份已发四成，系校中代垫。闻当局已发下五成款来，不知确否。弟亦非无意活动者，时机不巧，躁进又无味，是以不为耳。岂故鸣清高哉？

匆复不尽缕缕。

季弟处希代达。

此请冬安

弟随再拜　十一月九日夜十时

屏兄：

杕生有快函来，约我到河南。我此时其能脱身乎？决不去。

此间男师范缺一国文教员（教新文学者），弟已与季韶去函，问其是否愿就。条件是：钟点十四，一班卷子，月薪八十，学校供给食宿。兄能来担任否？弟已托人代为进行矣。馀再达。

弟随又白　星期日

一九二八年十一月二十六日

屏兄：

近中真是既忙且懒，得来片后，迟至今日始作此书。天津男师范事不成，早已有函寄季弟。且俟年底，再做计划。季弟前有函来，云甚欲离温泉也。兄近况何似？忙碌想与前同耳。

杕生自以快函邀我到河南，经我拒绝后，久无信来。我亦未去信。不知兄处有信否？萼君亦许久未来信，殊闷闷。

今日《大公报》文学副刊上，有署名“镜”者，批评《味辛词》，大捧特捧，但不知究系伊谁。我词未出售，不知“镜”于何处觅得。但决非吾辈之友人，则可断断言。因朋辈中皆知“味辛”之前，先有“无病”。而今之批评，只论及“味辛”，乃并无只字及“无病”，故知其为生人也。但厚意可感，拟向《大公报》去信，探听究系何人，再赠以《无病词》一部，聊作桃李之投报。

燕大郑因百又来函索《味辛词》。兄如得暇，祈检出三四部挂号寄燕大三宿舍一百廿五号交渠。兄甚忙，如此琐事，恐又以为烦碎。其实在我为广交游通声气起见，不得不应酬耳。

家严有信来，谓近患风湿骨疼。家大人体素健，不知何以染此疾，令人悒郁不已。日昨购得虎骨药酒及药膏寄舍下，但望药物能收效也。

剑君近顷读书进步何如？念念。

馀再函。敬祝冬安

弟弟随白　廿六日

一九二八年十二月六日

屏兄：

示悉。剑君暂不离平甚好，且谋转校读书，尤为欣慰。即希转达此意，亦不复另作函矣。

君培与弟约时常通信，且言沈尹默拟邀我入平做事。但函中只言某中学，既未言及校名，又未提报酬与钟点。日前已去信询问详情，想不日当见答书。今晚又得燕大郑因百书，谓该校某教授将辞职，渠因乘机向燕大国文主任马君[1]为弟推毂，马君与沈尹默、周作人诸人甚厚，久知弟名，颇有允意，一俟该教授辞职意决，当即为弟下聘书来。细绎郑君来信口气，似颇有几分拿手。惟郑君系一学生，竟向学校当局推荐教授，恐人微言轻，未易发生效力耳。但马君已允与沈尹默磋商，若得尹默一言，事必易于成功，然弟宁肯在此坐困青毡，不好意思向人启齿求好差使也。（若正值赋闲，走投无路，托沈先生谋一枝栖，则枉尺直寻，疑若可为。今区区一中等学校教员，乃然托人代谋教授位置，无乃稍不自谅乎？人苦不自知：倘一反省，则弟诚不够一教授资格也。）

“味辛”百册，暂放凌斗印刷局中，似无妨。兄又忙，似不必亟亟。此间学生本不知弟又出版《味辛词》，昨在《大公报·文学副刊》中见有人作文赞扬“味辛”，遂有思一读者。祈兄再寄下十册，以便分配。兄甚忙，又以此琐事相烦，至不安。

弟亦甚忙，其实已推出卷子一班，不知何以仍然如此困惫。岂真如吾兄所言精力渐减欤？！久不作书与吾兄，亦以是故。萼君处久无函来，弟亦安不下心写信。兄有暇，可再去信一询，看其生活有无变化也。

昨有人自家乡来，据云曾见家君。并谓精神甚好，县中颇有举襄公务之意，则小患当不为累。蒙兄注念，特告奉慰。

在《大公报》批评弟词者，为北平北海图书馆之赵万里君。（弟与之不相识，亦由《大公报》馆中函询而得者。）弟已允再送他一部《无病词》。亦乞兄代寄，何如？惶恐，惶恐！

近词一首[2]，稿寄呈。

祝康豫

弟随敬白　六日

代寄，书皮请署北平北海公园内北平图书馆赵万里先生收。

函中所言，除季弟外，不必告他人。

注释

[1]马季明。

[2]词不存。

一九二八年十二月十一日

屏兄：

“味辛”十册，今日上午接到，勿念。

连日情绪甚贲张，也许是因为将要做燕大的讲师的原故了吧。“可小知而不可大受”，不正是我的定评吗？

屏兄，倘使你到天津来，看一看我教的那三班学生作的文，你一定也替我高兴的。伊们敬畏我，亲近我，看我如“引路的明灯”，“旱天的甘霖”（此二短语皆学生文中批评我的话头）。我只恨我自己没有深刻的思想和充足的知识。上一次给杕生写信说：“我一身之去留，关系全校大局之安危。”当时写了之后，觉得说得有些过火。但据近日调查所得，我在学生心里，又将成为偶像了。

屏兄，我没有把话说清楚。我说你看了伊们的国文卷子高兴，并不是因为伊们如此地“捧”我；乃是说伊们的国文进步得是那样地快，特别在我这次由平返津后一个多月的里面。伊们的青年气是那样十足，思想又是那样新颖而且刻入，致使我以为：中国的青年到底是有希望的；而且又使我相信教育的效果。一旦离此他去，我觉着有点儿舍不得。屏兄，你该怪我何以上次离津，何以那样地毅然决然，而这次的将离，何以又这样地恋恋了吧。若说这是为了我平素的“弹性”也可以的，但大原因却在伊们的心灵——那纯洁青春的心灵——十足地感动了我。

燕大的事情成否尚未可知。即使成了，我“应该”去与否也还是切身的大问题。因为是去教汉魏六朝文学与陶诗研究啊。那真不是我的拿手戏哩。倘去教词，我敢自信，无论如何，可以对付下去。然而现在要去教什么汉魏和什么朝代的劳什子，不独是滑稽而且近于冒险了。如何，如何？！

我在邮局存的款，不知可还有多少。问生家里赎地，他手下因为娶了小妻稍近于窘，要我为他凑百十元。我新近做了一件皮袍，囊中也近空空，所以想动老本了。

阳历年我想晋京去一趟，为了看看你和季弟和剑君，为了自己的切身的事情。

匆匆，祝炉安

弟随白　十二月十一日

一九二八年十二月十四日

屏兄：

十二、十三两札，均悉。

存款弟不知详数，故前书示尔。今知只馀十来元，便可不必为弟寄来。兄在平市既甚窘，似不如留此款为缓急之需为得计也。

燕冀[1]事辞开大佳。光远终非吾辈中人，何事共渠杂在一处乎？惟一师似属人地两宜，今兹兄又言不合势，岂师生间又有新隔膜也？图书馆事于兄最相当，惟苦无下手处耳。

久不作书致杕生季韶，昨宵更深独坐，草成两函，所言亦不及什一。心田日趋荒芜，如何可言？！萼君久无信来，弟亦未去函。回忆夏中在平时，恍如隔世，不胜怆然？！弟性转变太快，而懒习又深，做事不能坚持到底，亦职是之故。惟有自知之明，奈不能改何？

家大人自敝县县城财政局来一谕帖，谓已就局长之职；似腿腰诸疾，不足为患也。兄前函曾道及挂念，特闻奉慰。

燕大事已去信商磋，尚未得回音，不知能成功否。但即使成功，宜去与否，亦仍是问题，缘弟终视六朝文学为畏途也。

敝校寒假放两周星。弟届期旋里与留平，仍未决定。若以做事论，则似以留平为得计耳。

阳历年假决赴平一游。当与兄一痛饮且做长宵之谈。

此祝平安

小弟随复　十四日

注释

[1]北京燕冀中学。

一九二八年十二月二十四日

屏兄：

今日上六小时课，疲倦之馀，什么也不想做，因思久未与兄通信，遂作此书。

入冬来天气甚平和，尤不似“九”里气候。不识平中何如。涧漪来，具道吾兄精神颇好，想起居安适也。

燕大至今不见回信，想已成泡影，不过事非由我图谋，成败只好听之。君培亦无信来，又不知所谓某中学事，能有成否。但如大学事不成，则学校决不放我走，我亦不愿走。杕生有信来，仍系为其校长劝驾，邀我到河南帮忙。亦恐走不脱耳。

昨日阅报，见载清华大学开办印刷所，机器系由益彰社收买。岂益彰已歇业耶？若然，则所存之百十本《味辛词》，必设法讨回乃妥。凌斗在津何处做事？望兄先以电话询益彰为要。

倒霉的事，不一而足，真是从何说起？！日前在私处竟生一小疮，所幸四五日后便已痊愈。倘至医院疗治，弄得尽人皆知，则飞短流长，夫已氏又不知将造何种蜚语也。

四五日后，便可晤面。兄得此函，可以不必复信。

季韶有信来，具道想到河南去；当与杕生函商也。

此祝年禧

弟随再拜　廿四日

一九二九年一月初[1]

屏兄：

唉，可怜，可怜！我到津来还没摸着好觉睡呢！头疼鼻塞，大概是又伤风了。

临清有信来，说“回家”吧。

一萼有信来，说“为什么不到上海去玩玩？”

问生要我给他府上寄六十元去。今儿下午亲自跑出去到邮局，不料人山人海，站了半天，也没寄成。

案上推着四十馀本卷子，今儿明儿两天须改完发出，此刻还没动笔。

任安波同学生骂了一阵，自己觉得不好意思而跑掉了。真是哪里说起？！季弟过了阴历年能来天津不？请您写信问问他。

一件要紧的事：请你嘱咐侯志他们说，倘有寄顾梦珠[2]的信（寄到馆里去的），务必收下交你代收。千万，千万，勿忘，勿忘！

俟下次再写详函。

祝年禧

小弟弟顾随于头疼发烧之际

注释

[1]此信未署日期，据前后信函顺序及内容，知为一月初。

[2]顾随早年在山东曾用梦珠为笔名。

一九二九年一月十日

屏兄：

书悉。到校后曾奉一函，想已寄达。

安波以考试事与学生起争执。一学生强辩不已，安波怒曰：“滚出去！”学生则曰：“先生先滚个样儿我看看，然后我再学着滚。”安波口拙，当时几至不能下台，幸教务长杨君进教室调停，安波始携书回屋。但渠自觉出言无状，无颜见学生，始有向学校当局辞职之举。而学校当局又以安波在教员罢课时，曾草宣言并发表攻击学校之言论，亦不强留，遂令账房清结账目，而安波于次日行矣。

刻下此事表面上似告一段落，而实际则教员在暗中颇有所酝酿。并将于下星期一日在校务会议中提出。将来究竟落在哪一步，此刻亦尚未能预料。学校正在多事之秋，又出此风波，甚非学校之幸也。弟此刻颇思离开此是非场。惟燕大事既不成，而河南路途又远，弟性又迂迟不果断，真成走投无路矣。

至兄在北师事，弟殊不能赞一词。离开固甚好，但经济又成问题；不则闲气又难吃。贞甫在电话中不知作何语，想仍系暂时维持，勉为其难之套语。若然，则诚不如见机而做之为得计矣。

师大号房代售书事，不成问题。提出十之一何如？但书铺代售，似皆是百分之卅。若然，即是十分之三。（弟不精算术，不知是此数不。）否则先看销路如何，再做道理亦可。吾辈原不计较此等小事，即十分之三，亦无不可也。董想即鲁安，至夏果何人？得非宇众乎？送他们两部亦不妨。但索者过多时，则又不得托词拒绝耳。

张接武亦老世故，甚会作恭维语，若弟者，诚不知何年何月始能到师大做讲师也。其同乡某老，弟尚能想象得出，想是王伯廉。至渠在何处，曾觅得此书，则不得而知矣。

校中刻推举各科主任。大约国文一门，主任必落在我身上，弟真不欲掮此木梢。但倘不辞去，则又无术不担任也，奈何，奈何？

贱恙渐愈，勿念。

即祝康豫

弟随再拜　一月十日

季弟、剑君统此不另函。

一九二九年一月十九日

屏兄：

手书及季弟译文均于今日接到，敬悉种切。齐校长以校事去北平，故季弟事未能积极进行。女师刻需国文教员几人，尚无确数，学校对弟又闪烁其词，不知何意，得勿疑我把持耶？

弟前次赴燕大时，曾口头约郑君来津担任文字学及国学，渠亦笑却。不意返津后即得其来函，谓颇有意答应，惟每周以十二小时至十五小时为限。校长亦有允意，惟切实条件，尚未磋商。此事发动在先。倘学校需用国文教员两人，则季弟与郑君可同来。否则钟点既少，报酬亦廉，未免不大值得矣。

吾兄寒假后，将做何打算？季弟倘来津，吾兄是否即往西山接季弟之手。倘不，弟拟令安波前往。或兄往西山，而安波往一中接兄手亦可。兄意云何，亦希示下，以便进行为荷。

一萼又搬家，刻寓上海英界西摩路小菜场内南洋里八十六号亭子间。此君生活甚苦，明春弟当设法补助之；否则恐为生活所压迫以病以死也。奈何，奈何？

弟明春大约仍任廿一小时课，每周改四十本课卷，（倘季弟与郑君同来，弟当推出几小时去。）又被推为国文主任，不知是义务，抑有薪水：总之，又是一面枷而已。

精神仍不甚好，需要休息，又不能休息，失眠症复发，甚苦。今日是礼拜六，汉锡不知何时已外出。弟当蒙头大睡也。

此祝康豫

弟随再拜　一月十九日

一九二九年一月二十一日

屏兄：

前函作妥已数日，自亦不解何以并未发出。今晚又得吾兄与季弟十九日手书各一通，敬悉种种。惟校长至今未返校，季弟事仍不能积极进行。请少安勿躁，寒假中必可见分晓也。

兄事进行如何，甚以为念。教育处事不必以位置高低为意，因事少而可以在学校兼课也。但希望段君之吹嘘有成耳。

此间定阴历十二月廿二日放假。弟拟廿三日动身，或迟或早，亦尚不定。然此行有损于经济、精神、身体者不鲜也。

小词一首，录呈：

减字木兰花

人间无路，今日伴君天上去。不恨天高，试把长虹架作桥。

风沙忽起，散发飘扬残照里。莫怨风沙，且障红霞作面纱。

祝康豫

弟随白　廿一日午夜

芸生兄见面时，希代候。

一九二九年一月二十九日

屏兄：

剑君来，携手书至，敬悉种切。

剑君与汉玺昨日上午十时车南下，谅此刻已在历下矣。上车时有同事张小岑君代办购票诸事，故无困难；但候车人太多，每日有三四百人上不去车，殊令弟望而生畏耳。

齐先生仍未回校，大约今明日必可返津。季弟事成否尚在两可之间，好在骑马找马，不必亟亟也。津校一师、一中、女中皆缺国文教员。女师校教务杨先生且代一中物色此项人才，拟乘机为季弟说项，看如何。

今上又得手书，仍系为平师传达消息，此刻弟不能离津而赴其他中等学校担任教席，此情早在兄洞鉴之中。何况北师钟点较此间并不为少，而报酬并不为多哉？兹遵兄命，即致贞甫一书。琴庵令媛转学事，已与教务商酌一过，住宿插班不成问题，惟不知是几年级。附小班次座位有定数，人满之班次，则不能插入也。祈兄转告为荷。

弟行期亦当在辞灶日以后。

祝刻安

小弟弟随白　廿九日

一九二九年一月三十日

屏兄

季弟同鉴：

前奉一书，谅已入览。北师事决不能就，祈善为我辞焉。

齐校长已返津，今夕与我议决请季弟来担任英文国文教席，计高中一年英文八点，后师三年英文三点，前师二年国文五点（带阅改课卷卅本，每隔一周做一次），月薪洋八十一元。高一英文程度甚浅，季弟来决无困难。至后师虽系三年，考生实尚不及普通中学之初级二年。且后师系我所担任之班次，其程度我所素悉。倘有困难，绝不敢贸然请季弟来掮此木梢也。

季弟前次来函，已露不愿担任英文之意。无奈校中刻下只有此缺席，且校长属意甚殷，望季弟即允来此帮忙为要。预计明年暑后即有两班高级，尔时如欲担任国文，亦可调换钟点。何如？

校长此次在平，进行女师校升格事，甚顺利。有改为女子〇〇学院之望。将来报酬或可稍优。故校长亟思搜罗大学毕业人才。总之，季弟之来此，为将来计亦甚得也。

我拟辞灶日返里。大约聘书不日即可寄平。季弟如允，收下聘书，便是默认。否则或由屏兄直接寄齐校长一信亦可。

燕大郑君事亦成，此刻亦须我去函相约。将来季弟能来，则研读切磋，当更不寂寞耳。

离津前，当再去详函。

草草。敬祝春祺

顾随顿　一月卅日夜半

一九二九年三月七日

屏兄：

家居甚安闲，为享受安闲之故，诸知交处遂无一函。累兄惦念，不罪，不罪。

到校后得汉玺转来一函，得悉近况。不知刻尚任北师课不，念念。孔生事甚不易谋，此间不用女书记，而他处又无门径也。如遇机缘，自当为力。

季弟事太拖累，弟当初亦未虑及此，深恐温泉辞职不易，致延搁女师课程。原季弟之意，在多支温泉一个月之薪水，但又恐薪水不易到手，又生其他枝节耳。此间新教员发二月份薪水五成，此亦历年惯例，前未言及，兹特补告。

“无病”“味辛”两词，在师大号房寄售，不知能“发市”否。郑因百又劝我并诗亦付印，刻尚无此意，且亦无此力也。如有馀款，或先将小说付排耳。

舍下甚平安，承问特告。惟去岁夏季驻兵，冬季闹匪，两次损失，不下数千元；年关时，幸能补还息借诸款，合家均认为意外之幸。诸弟皆届学龄，刻肄业中学者已四人。即将来学费，亦属不赀。弟之长女，依旧俗已是结婚之年，小者亦须上学读书。凡此种种，皆是打破弟数年来之梦想，使之渐入于现实之境。每一思及，惆怅不能自已，如何，如何！？

弟礼拜一日夜八时到校，连日上课，体乏未复，匆匆作书，不尽缕缕。稍暇，当再详函。

此祝康愉

弟随白　三月七日

一九二九年三月十四日

屏兄：

十一日函敬悉种切。课事如不甚累，不妨敷衍下去。但须时时刻刻注意身心，加意保护也。弟近中内心无大苦闷，惟身体太糟，连日又患嗽，甚以为苦。夜眠尚好，否则真支持不住矣。预计十九小时课，三班卷子（皆隔周一做），加之弟身，亦是一面大枷。且暂对付半年，再做道理。季弟在此，甚受欢迎，此今日向学生方面打听而得者。且有弟在此，学校与同人方面亦易对付，请兄释念为祷。

“词”是冷货，其不发市也亦宜，望勿介意。外致蔀溪一函，请加封转寄。专此布复；顺候

起居佳胜。

小弟随白之　十四日

一九二九年三月二十日

屏兄：

书悉。日前托李君送去牛肉干，是弟由临清带来专送吾兄者。惟香味似稍逊吾等在济时所尝者。以差人购买，未能找得地道牛肉铺也。近日曾就涿县白酒一尝试否？

此周中弟有三班卷子须改妥发出，亦颇觉忙碌也。惟课馀有季弟、汉锡、涧猗、因百诸人过从谈笑，颇不寂寞，似较吾兄差胜一筹耳。

草草，馀详季弟函中。

敬祝康健

弟随顿　三月廿日

一九二九年三月末或四月初[1]

屏兄：

连日手书并孔君稿册均寄到，勿念。

弟精神甚好，惟仍未能沉下心去读书作文耳。杕生有信来，云：已将家眷接至豫省，想其情形必至佳也。一萼亦有信，惟以居址不定，嘱弟暂不必去信。知注并闻。

孔君天资甚好，笔下亦清利，惟读书太少，胎息不厚，是一大病。何处无才，而命运与环境，竟处处施以压迫摧残，令人扼腕，可恨，可恨！

此祝春祺

弟顾随白言

小词一首奉寄：

浣溪沙

三日春阴尚不开，薄云未雨净飞埃。被他酿造好情怀。

砌下春随芳草长，江南人寄落花来——忍教哀乐损形骸？

注释

[1]此信未署日期，据前后信函顺序，知为三月末四月初。

一九二九年四月八日

屏兄：

好久好久，不曾好好地给你信了。当你写信来说把我寄与你的信订为十册的时候，我是多么惭愧啊！

今晚稍有馀暇，季弟又以微恙不能执笔，所以我要郑重其事地与你写一封信去；但倘如写下去时，竟写不出什么来，我便将近作的长短句抄几首去，或者你可以在那里面看见我近来的心情吧。

天津的春真是北方的春啊！晴时要起风；好容易风住了，天又阴沉得有如深秋与初冬。上星期六出门，全身都换上了袷衣。待到下午六点回校的时候，穿上了棉袍，也一点不觉得暖。直到今日，仍然是冷森森的。季弟因为小不舒服，还穿着皮袍。（其实郑因百的皮袍，压根儿就没有脱。）

我们五个人——季弟、汉锡、涧漪、因百同我——天天在一处，吃饭也在一个桌上。你还不知道哩，我自从去冬返家的时候，便换上了陆克式的大框眼镜了。于是我们五人便自称为陆克大会。同事们大约有点侧目吧，但也不要管他。

几班学生对季弟与因百都非常之欢迎。伊们甚至说季弟有女性，大约是观察的错误或时日还浅的原故吧。但这欢迎却与“女性”两字有着一点关系，女孩子终究是女孩子！

我的心情，大约是因为不甚寂寞了的原故吧，非常之好。不过自己永远是把不准自己的舵的。什么时候，会忽然恶劣起来，也说不定。但我近来似乎发现了一个真理：享乐现在。人永远是惋惜着过去，而不会利用现在的。譬如说吧：我们在济南时，羡慕在青州时的生活。待到你去曹州，我去青岛的时候，却又都回忆济南了。我们试一回想，在我们过去生活的某一断片中，即使说最不愉快的一断片吧，那里面也正有着值得深深地玩味的事物在。然而我们受了外物的牵掣与蒙蔽，却将那值得玩味的事物轻轻放过；事过境迁，又把印在脑子里的影子，零残破碎的东西，拿来当作珍品，细细地咀嚼与欣赏，有时且深悔把尔时的境遇轻轻地放过，这够多么傻啊！现在我想把眼前的生活，过得切实一点，丰富一点；即使为将来的回忆打算，这也是值得过的事情哩！

为了以上的原故，填了下面的词：

思佳客　记返里时心情

知到人生第几程，眼前哀乐欠分明：他乡未是飘零惯，却把还乡当旅行。　　拚扰扰，莫惺惺！江南山比故乡青。还乡梦与江南梦，可惜今宵俱不成！

笑话！我抄错了，我指的是另一首《思佳客》[1]，不是上一首。

说到人生剑欲鸣，血花染得战袍腥。身经大小百馀阵，羞说生前死后名。　　心未懒，鬓犹青，尚堪鞍马事长征。秋空月落银河黯，认取明星是将星。

小桃红

不是豪情废，不是雄心退。月下花前，才抽欢绪，已流清泪。甚年来诅咒早心烦，也无心赞美？　　一种人间味，须在人间会：有限青春，葡萄酿注，珊瑚盏内。待举杯一吸莫留残，更推杯还睡。

我近中的思想，是在那首《小桃红》里充分地表现出来。我最得意的是后半阕；后半阕中我最得意的是“待举杯一吸莫留残，更推杯还睡”两句。我的意思是说：好好地爱惜我们的生命，好好地生活下去，有如把一杯好酒，一气喝干，待到青春已去，生命已完，我们便老老实实地躺在大地母亲的怀里休息，永远地，永远地。

前得一萼信，说是要搬家，嘱我暂时不必去信，一半日内她必有信给我。但等了两个礼拜了，却依然是“鱼沉雁杳”，今晚春寒骤增，棉袍不暖，心里忽然又泛起淡淡的悲哀来。我怎么老是这样？连我也莫名其妙了。

馀再函。祝康愉

弟弟随白　四月八日之夜

注释

[1]此词牌当为“鹧鸪天”。

一九二九年五月二十八日

屏兄鉴：

连日精神甚困顿，故未作书致候，谅之。齐先生于昨日赴平，意在因兄绍介与芸生一谈。乃今日上午已得芸生快函，谓以家务牵累，不能来津云云。读罢不禁怅然。杕生远在汴中，道路梗塞，骤难北上；即能来渠亦未必肯任此职务也。如何，如何？大谅此际亦只好放手矣。燕京事弟已去函答应，但至今尚未见聘书，不知是否又有变化。好在弟此时脚踏两只船，听之可耳。剑君赴平续学，想已见之。伊此次自济北上，颜面黧黑，想系在泰安时，屡屡登山，多受风日所致：健康之现象也。季弟日来，精神颇好，可纾锦注。兄近况何似？前闻与学生小有龃龉，想已风平浪静矣。弟入夏来，眠食俱欠佳。心跳尤时时发生，甚非好兆。卷子课事又累人，此亦急于求去之一因。草草作书，不尽缕缕。即请

夏安，并祝康愉

小弟弟顾随白　廿八日

一九二九年六月六日[1]

屏兄：

燕大事已成；惟据说齐先生决不放我走。今日齐又以事赴平；弟事仍未解决也。

昨日讲书太卖力气，今日甚觉不舒。晚间与季弟出去洗了一个澡，稍爽；大约今宵睡一觉，明日便可大愈。

师大号房所存之“无病”、“味辛”二词，兄得暇时，仍以前往收回为是；弟近中贼人胆虚，总觉韬晦为高耳。

剑君房已布置妥当否？

此祝夏祺

弟随白

注释

[1]此信未署日期，据后信知为六月六日。

一九二九年六月七日

屏兄：

日昨于季弟函中附呈一纸，谅邀尊鉴。今日得吾兄致季弟书，知以琐事烦冗，功课麻烦，牵起旧疾，至以为念。气逆症多半由于消化器官不良而起；倘每日饭后，服“胃活”些许，不知能有效否。弟之词可仍暂存师大号房，俟兄大愈或弟赴平后再收回不迟也。

弟日来亦觉不适，胃病，失眠，层出迭现，近又苦咳，真可谓祸不单行。自昨日起，已实行忌烟，或能不药而愈耳。

郑因百昨赴燕大返，据说那边国文系主任已为弟指定宿舍，派妥功课。但聘书至今未下，则事情仍不能谓为定局。况齐先生各处宣言决不放我走。结果恐仍被扣留耳。

天气不独太热，且亦太干。弟鼻孔发烧，呼吸都觉炀热。据说平中曾下大雨，天气或较津为佳耳。

此间七月三日竣事，弟如燕大事成，当赴平一行。

此布，敬祝康豫

小弟随白　六月七日

一九二九年六月十二日

屏兄：

九日书敬悉种切。贵恙仍以速请大夫诊视，按症用药为得计。大凡病不论重轻，最怕反复，时发时愈。盖此种现象，乃是病根深在脏腑之现象也。不识吾兄以为然否。

弟病可谓大好。今日天气虽非甚热，然连授五小时课，今晚又自写油印讲义二页约千馀字，又未免过劳也。

一萼事弟筹之熟矣，终无良策。假使伊年来不曾赴上海，仍如昔年在青岛时，则亦正复易于为力。或暂时先令求学，或先代谋一枝栖，均非甚难之事；不似昔年弟在青岛时难于措手脚。然则今兹则大异已。奈何，奈何？

兄得暇祈致德馨一信。问其到底在北方要住多长时候，久住呢？还是不久仍南下？弟日内亦当直接与一萼去一函。

天津电车怠工，北平电话怠工，何电气界之多事耶？差幸电灯房不罢工耳。（吾兄居直馆，用油灯，即电灯房罢工，亦复不相干也。）

杕生信仍未写。不知渠何以亦无书来，大约举家在惊涛骇浪中，其窘况亦可于想象中得之也。

此复，草草。候夏祺

小弟随白　十二日夜

一九二九年端午节日

屏兄：

前上一函，谅已到达。气逆病已大愈否？至念。弟咳嗽已减轻，想是忌烟之功效。茶烟酒三者皆富刺激性，俱不利于气管食道，吾兄似亦以少近为宜耳。

津校勉强发下五月薪一月。平中何如？总之，生今之世，而服务教育界，真如哑子吃黄柏，有说不出的苦而已。

连日与季弟大打乒乓球。吾两个——季弟与我——恰是敌手，打起来有得心应手之乐；惟无一固定闲室可供常嬉为可恨。兄不打球者大约已近年馀，眼生手生，恐非吾二人敌手矣。其有“髀里肉生”之叹乎？！

今日端午，因昨日一雨，遂不苦暑。晨起见楼外马缨已着花，嫣然可爱。近中不知何故对于马缨，最为关切。会馆中马缨已开花否？下月当能伴兄在花下喝汽水也。

今日拟再致杕生一函。

此祝康豫并候节祺

弟随白　午日

一九二九年六月二十二日

屏兄大鉴：

连日来书，俱未提及气逆症，想已大愈也。至念。

前奉函打听小从君能否来津，不知曾与渠通电话否？弟忘记小从住址——似是东铁匠胡同七号，然又不能确定。记得兄处有小从名片，上有住址，不知尚能寻得否？又芸生亦无信，何耶？

弟连日小不适，由季弟连代两小时课。其实亦并非大不了病症，只以素性烦躁，偶尔小不快，便觉得浑身是病耳。昨宵睡眠甚好，今晨便觉清爽多多。希勿念。

平市教育局长发表张见庵，不知是何许人。北师与一中校长已内定有人否？兄事若何？得暇祈详告也。

弟此刻尚未拿定主意，先返里？抑先赴平？且待放假后再说。

匆匆布达，不尽一一。

敬祝夏安

弟随白　廿二日上午十时

一九二九年六月末[1]

伯屏大兄如晤：

前上一函，谅已到达左右。

齐先生极属意芸生兄。返津后感于“才难”，大有此席非芸生兄莫属之意。兹随函附上寄芸生兄，兄如不得暇直交，希加封差送或寄上为荷。

弟此间事已辞妥。暑后即拟赴燕大一试。惟藕断丝连，齐先生意在将来此间师范院班次扩充后，仍请弟返任教席。“今日不知明日事，百年枉作千年计。”孰能预知将来又是什么情形者？

杕生处仍未去信，亦未见其来信，不知其近况果何似。殊念念不能忘。今夕与齐先生谈及。齐谓天津第二工学院（昔日之高等工业）正请注册课课长不着，拟明日即向该院魏院长推荐。弟亦思注册事与数学及统计学有关系，以杕生之学之才，必可胜任而愉快。豫省在此期间，学校未必能开学，杕生以北上任事为得。但希望事能有成则大佳已。拟明日先致杕生一书，或兄向其府上一探听也。

弟虽去此，然学院课程组织及继任人选，仍须由弟负责。因之忆及郑小从君。刘公纯春间来平时，曾谓小从有意离平他就，仍请吾兄得暇向汇文学校打一电话为荷。

暑后兄事如何？或亦将来此也？

气逆病已大愈否？至念。

季弟近甚好，读书尤心专。请勿念！

敬祝夏祺

小弟顾随顿

剑君统此

注释

[1]此信未署日期，据前后信函顺序，知为六月末。

一九二九年七月一日

屏兄：

前日（星期六）上午，学校开终业式，及欢送廿三学级学生毕业；同时也欢送了我。我坐在会场中，心里怦怦地只是跳。跳到了上台致答词时，我几乎哭出来。（后来学生告诉我说，我的脸上没有血色了。）

为什么我的感情这样地贲张？我自己也说不上来。

今日昨日，整整地睡了两天，醒着的时候，所感到的是异样地疲乏。为什么呢？我又说不上来。

下半年，从九月开始，我就俨乎其然地大学的“专任讲师”了。然而一想到就觉得是莫名的腻烦。

大概这就是舍不得那些花一般的门弟子的感情了吧？

我永远是厌故喜新。我永远在追求或幻想出新的美的东西。然而我的环境与我追求的所得却永远是陈腐。我既没有过人的精力去奋斗，又没有石一般的沉默去忍受。我，于是，只有感到生活的疲乏与生命的厌倦了。“甚年来诅咒早心烦，也无心赞美”，我是寻不出那诅咒与赞美的对象来了。

北平当然是懒怠去的。明日送季弟西上后，我便整理书籍，摒挡行李。七月十号左右，南返故里。在家里住的日期，预定是四十或五十天。至晚阳历九月初间，我可与老哥哥在直隶馆的马缨花下相见的。燕大的阴历年假日期最短，只有两个礼拜。我一定不能回家。尔时或在平寂居，或与吾兄同赴府上度岁，只有临时再做计划了。我与燕大订的合同是一年，我与老哥哥见面的时候尽多哩。请不要因为我这次没有赴平而不快吧！

今日黎明，下了一阵雨。竟日凉风飒然，使人觉得有如初秋，又好像是在青岛的海滨。吃了晚饭之后，与季弟打了一阵乒乓，又大笑了一阵。然而此刻仍是异样的疲倦，仿佛是出完了汽的啤酒。信也写不下去，即使写下去，也写不出有力气的话来。就此打住了吧！

孔令刚君有意来转学么？倘使有转学证书，自然不成问题。否则也就难说了。请以此意转达。

祝你康健而且愉快。

弟弟随白　七月一日

小词二首抄奉。

江城子

去岁此际，曾填《风入松》一阕，有句云：“夜短两人同梦，日长各自垂帘。”流光一瞬，又到重五。尘劳浮生，此身可虑。何必回首前尘，始兴慨叹？倚声赋此，寄之天涯。

去年此际两心知，幕垂垂，日迟迟。转眼流光又到去年时。重五恰如重九日，云漠漠，雨霏霏。　　此时百事不相宜，且填词，且吟诗。心未成花，早已自成丝。楼外马缨才一朵，红上了，最高枝。

贺新凉

赋恨终何益？莫教他、黄尘淹没，青衫泪迹。记上高楼舒望眼，常怨天宽地窄。把恨泪灯前暗滴：窗外新桐流清露，伴月明坠下无声息——春早去，三之一。　　而今孤注休虚掷，唤天公，重燃灵焰，再添生力。心上伤痕知多少？开落心花狼藉，看心血涓涓流溢。试把君尝君应说：“甚春蜂酿得花成蜜？”同一笑，当悲泣。

词中用李易安：“清露晨流，新桐初引”句。末句或作：“何必化，千年碧。”

一九二九年七月三日

屏兄：

季弟于昨日早车晋旧京。下午郑因百冒雨自平来津，夜间畅谈一切，殊不寂寞。弟半年来惯于同友人谈天说地，一旦离群索居，颇以为苦耳。

今日晨得手书，敬悉种种。芸生昨晚有信来，且言不能来之原由。但齐先生已久不复希望其来矣。此间教员大致已由郑因百负责聘请妥当。弟身心交疲，亦乐得少担些责任。故自芸生、小从表示不能来津之后，即不复推荐他人。

兄胸部作疼，务宜早日抽暇，请医生诊视。万不可轻视之。此后烟酒及有刺激性之食物，均以少进为宜。倘能屏除不用为尤佳也。

沈尹默已内定河北教厅长。弟已知之。日前与季弟闲谈时，亦曾提及为吾兄谋一相当位置。惟弟与沈共计见面不足三次，通信不足十次，颇有交浅言深、碍难启齿之处。君培与慧修与沈比较接近，又对吾兄亦表示竭力要好。弟拟不日致君培一函，嘱其为兄尽力也。

汉锡携去之款，是交马季高者。吾兄斟酌情形，送去或电令往取。弟日内并拟致季高一函，告以款已送平也。

今日已七月三日，弟尚未着手整理书籍东西，何时离津，初不敢定。

祝康豫

小弟随白　七月三日

一九二九年七月五日

屏兄：

今晚得季弟三号来函，敬悉吾兄气逆症仍未愈，至以为念。

以弟愚见，兄亦以赴协和医院一诊视为要；万不可儿戏视之，反至养痈遗患也。胸痛尤非好现象，以其伤在内脏，且居要害故。兄平素对饮食太不讲究。年来寄居馆中，三餐无定时，加之以潦草，未必非造成此刻病象之大原因。此次总以审慎保重为要。

弟之书籍太凌乱，昨日始整理出眉目来。今日择其中最需要之中文书，先装一大箱。明日拟着手装置洋文书。洋文书少，易于竣事。再次则当收拾不甚需要之书，亦装一箱；或当存于校中，不复携往燕大矣。

津门日来雨勤。昨日大雨；此刻窗外又淅沥作声。倚阑一望，沉阴如墨，或将大雨倾盆，亦未可知。昨日收拾书籍，得旧岁在青岛所作《浣溪沙》词一阕，惆怅不能自已。吾生有涯，俗累日甚，奈何，奈何？词曰：

浣溪沙

真是归期未有期，怀人一夜鬓成丝。心情近日怕人知。

好对青山温旧梦，爱将斜照入新词——上潮看到落潮时。

计其时当在四年前春夏之交，词自不恶，不知何以当日并未留稿。将来再出集，当加入。

山东一师大约需用国文教员。兄夹袋中有此项人才乎？又惜我不能前往担任教务也。

祝康健

汉兄、剑君、季弟统此

小弟随白　七月五日

一九二九年七月六日

屏兄：

学词弟子四人，今晚自北平到津，据言曾在东亚春与兄等四人聚餐；并言及吾兄酒间气逆不止，至以为念。似宜速到协和或请张仲安大夫一诊为妙。

弟寂处校中，前两日似尚以索居离群为苦。近日来亦安之。又以连降大雨，气候凉爽，白日黑夜皆得安睡，身心俱觉安闲，为纾廑注。惟收拾书籍，进行太迟缓；截至今日，只得一半功竣耳。长此ㄩㄇㄛ[1]，何日始能毕事耶？今晚与四弟子谈一时顷，精神俱觉鬯适，明日或能一鼓作气，亦未可知。

季弟行踪定否？往香山？抑往温泉？念念。因百行时，为季弟预拟之课程，为大学课程五小时——文学概论及近代文学；又中七课八小时。预计可得报酬大洋百又二元。至廿五甲英文，则势必在推出去之例矣。季弟对此，有何意见，祈速来示，以便转告学校。

弟至今尚未作家书报告归期。屏兄如在平就医不他去，或当赴平一晤并畅叙一切耳。

此祝康豫

小弟随白　七月六日之夜

汉兄、剑君、季弟统此。

屏兄再鉴：

适间整理了几本书，忽然想起，弟不如将书一齐运平，或即暂存直馆中。嗣后即觅一合式小院落，以清幽僻静者为最佳，作为弟与兄之书斋。每遇假期，季弟与剑君亦可寓其中。吾辈虽不必安电话，然亦须觅一听差如老罗者，能伺候人，能做饭，方好。弟不欲在燕大久居，缘弟性亦偏于刚，不会伺候男学生；前在津曾与季弟谈及，欲在女大或女师大任课。弟对付女生似有小小经验，且亦乐于接近女生也。兄不将笑我乎？年已卅馀，童心犹未去尽也。

弟未尝不思携妻孥外出。但家庭牵扯过多；舍弟等俱未学成业就，倘携眷出，则家庭中或生是非耳。且一有家眷，则研读创作，俱将受影响矣。为弟之计，或牺牲荫庭与女儿等，完成自我耳。人生太复杂，环境之牵制尤甚，如何有八面俱圆之时耶？思之心伤，如何可言？！但能将前页所提及之小书斋成为事实，再在女大或女师大任十馀时课，吾两人能朝夕过从晤对，亦人生之至乐也！尚何求乎？

杕生有信否？弟亦向未去信也。

再祝速占勿药。

弟随又白　七月六日夜十一时

注释

[1]“ㄩㄇㄛ”，旧注音字母，读为yùmo，故乡方言词，磨磨蹭蹭、慢慢腾腾之意。

一九二九年八月七日（故乡）

屏兄：

到家忽已十日，日惟吃睡，乏善可陈。又以受暑，嗅觉不灵，虽食甘旨亦不得味。差幸迩来多雨，常得凉，尚不大苦耳。

兄近况何似？气逆症又发动否？至以为念。季弟近顷在何所？在西山？抑返涿？弟子刘纫勤及刘淑萱两君投考北平女大，甚蒙季弟照拂，日昨来函，嘱弟转达谢意也。

兄何时赴平？木器如合式，总希早早购妥为要。书架及书桌最为紧要。如无合式之床，或即暂用吾兄之闲铺板，亦未始不可。

阅报见涿郡拒马河决消息。吾兄田地幸不被灾否？念念。清河初夏苦旱，阴历六月半始得透雨，迩来虽雨旸时若，但秋禾下种过迟，能否收成，尚未可知也。

草布，候夏祺

小弟弟随白　八月七日

伯母大人尊前代叱名。

季弟处恕不另作函。

弟北上之期，约在阳历八月末九月初间。大约至晚九月十日前可到平也。

一九二九年九月二日

屏兄如晤：

前者迭奉大札及季韶弟来书，适值懒性大发，兼之腹疾，遂未即复，谅之。

贵恙已大愈否？又不知曾否赴温泉疗养院中小住，至以为念。

津校已开学，想季弟早已期前赴校授课矣。剑霞就莒县事，弟上月得汉玺书即已知之，但亦未作书与伊兄妹也。杕生、问生诸人都未通信，不知其近况何似。

家居月馀，不曾读书作文，腹内即不茅塞，亦复空空矣。将来到燕大授课恐曳白而出，其将奈何？刻拟三五日内起身北上，大约十号左右可达北平。过津或有小耽搁，然决不能过三日也。先此。草草布闻，馀俟面谈。敬候

秋祺

小弟随再拜　九月二日

河北大学[1]事弟斟酌再四，亦拟辞却。倘渠执意请我，必须于路费报酬特别加优也。

弟随又白

注释

[1]即前任教之天津河北女师学院。

一九二九年九月六日（山东临清）

屏兄：

弟今日来临[1]，本拟明后日乘汽车赴德州。但顷与此间中学校长谈，知土匪时劫汽车。校长前日自平返临，即遇匪。幸未被绑去。言下犹有谈虎色变之势。弟因之亦未敢冒昧尝试。中心烦躁，如何可言？！

此候秋祺

弟随白　九月六日

注释

[1]岳丈家山东临清。

一九二九年九月中旬[1]（北京燕京大学）

屏兄：

书架送来，照收无误。幸未损坏，勿念！

小院落[2]颇明净，惟初来一切不惯耳。此后拟添置躺椅及竹坐椅各一具。明日如有暇，当晋京一谈。

匆复，不尽。

祝平安

弟随即白

来人要酒资，当付廿枚票一张。

注释

[1]此信未署日期，据内容推知为九月中旬。

[2]指燕京大学为顾随在学校附近安置之住所。

一九二九年十月一日

屏兄：

自西直门雇得一人力车；车夫脚力甚健，二时馀即抵寓所。到寓后，始知弟晋城之日，马季明曾来一次也。

寓中听差谓发薪期已届，须自己往取，以时在下午，又正值举行落成典礼之时，恐办公无人，故未往。沈君[1]尚未返寓，大约至迟明早必归来，当与同往支八月薪耳。

木器送来时，若是星期一、三、五日，可嘱其于十二时以前送到。若是二、四日，则宜在十二时以后。以尔时弟在家，易于照料也。

兄精神似仍未恢复。弟亦如兄所云“大有敝车羸马之势”。弟需要静养。吾兄则静坐时，或多歧想，似不如以稍动为宜。此周中芸生或往访吾兄。几时有兴，可电君培，邀其往北海划船，亦可消遣半日光阴，且得休养身心，然否？

几时返涿？弟意以为不如在双十节后。兄可先休养几日，待季弟来时，好尽情一舒散。若先返涿，则往返劳碌，双十节亦不得好好地玩一玩矣。

弟泄疾已大愈，勿念。惟胃中似仍小不舒，如能戒烟卷，当有益。惜乎寂处此间，不能戒亦不肯戒也。此刻万籁俱寂，四无人声，大似昔年在青岛时。兄何时能来，共尝此岑寂乎？

敬祝健康

小弟弟随白　十月一日

注释

[1]同住一寓所之燕京大学同人沈启无。

一九二九年十月二日

屏兄：

昨晚上一书，谅达左右。

今日下午，上两小时课，诗词各一时。昨夜曾略加预备，顺口说来，尚不致散乱无统系，惟两月来不曾长篇大论地说过话，故每有顾后失前之处。然留神察看听讲诸人神色，除一、二精神颓靡者外，多数尚能团结。且有半数聚精会神地做笔记。初上课有此成绩，殊属不恶。明日是骚赋，自家实在无拿手，不知能骗得过人否。又今日下课后，得晤马季明。渠将功课表送我，不意竟发现“文名著选”[1]两小时。（上课时间在星期二、四上午十一点半至十二点半。）是每周竟上课十小时矣。其实多上两小时课，在我本不算什么。不过每两三周又得看二三十本课卷，未免烦人。

薪水支票已发下。拟明日往取。

兄何时能来此间小住半日乎？大约在西直门雇车，不必限定两毛。如凑巧，六七十枚即可雇到燕大东门也。

刘纫勤来函谓在女大上课甚无聊，同学们多“妖气纷纷”——四字似通似不通，甚有趣。此子初自津沽来旧都，自然看不惯此间女生之脂粉气也。弟又无以慰藉之，真没奈何也！

此布，明日下课后或再去信。

敬祝康豫

弟弟顾随顿　十月二日

由海淀至北平信，亦须三四日，殊不可解。

因为明日要讲骚赋，今晚沉下心去将《离骚》读了一遍，发现许多新义。不禁自叹往日读书，走马看花，囫囵吞枣，勿怪其学问不长进也。倘能永远如此作下去，一方面为人，即一方面是为己。亦殊值得。因念人生在世，牵扯束缚，触处皆是。自非天才与英雄，即难一一打破。但能利用馀晷馀力，做一二有益之事，虽不足以自豪，要亦可以自慰。

十二点已过，当就眠矣。

弟随又白

注释

[1]“文学名篇选读及习作”之简称。

一九二九年十月四日

屏兄：

木器收到，共五件。

函悉。木器费十二元五毛，未便即付来人。运费一元五毛则已照付矣。弟已支得九月薪。兄可不必再往邮局取款矣。

书架颜色，弟不在乎，兄亦不必不快。千万，千万！

兄明日返涿，亦好。双十节好痛快一乐。不然，耿耿于心，终非得计也。

祝安

弟弟随再拜　四日早

一九二九年十月七日、八日

屏兄：

下课归来，一杯白水，一支“前门”之后，想起了屏兄是由故乡慈母之膝下，重回到那阴暗的会馆里的小屋子里了吧？伯母病已大愈了吧？这是我第一句要问你的。

我这里一切都好，请不必挂心。

老郑从天津到燕大来，住了两天，今儿大概是回去了。季韶又不大舒服了，来信说，双十节未必能来。

以上是今日下午写的。正写着，忽然来了一个无聊的人，瞎说了一气，一直到吃晚饭。此刻饭罢，再提笔写时，已完全不是白天的情调了。只好另寻些话头来写。

寂寞了时，也希望有人来谈一谈。我是能谈话的，随便什么人，似乎我都能敷衍一阵。谈时倒未尝不能忘却了一切。但谈话的人去后，遗留下的却是空虚；而且我的心理也改变了，似乎我并不应该独自一人留在屋里似的。这反不如我自己一人老蹲在屋里好些。

明日上午十时半课是“骚赋”，十一时半课是“文名著选”，是不预备不敢上堂的，我应该预备功课了。十一日下午三点半下课后我晋京，倘然季弟不来的话。

祝平安

弟随白　十月七日

昨函未发，今晨又得七日下午来片，知已来平。计昨日作书之时，正吾兄到馆之刻也。旅苦劳苦，今日已恢复否？念念！

季弟之酒，犹弟之烟，戒之甚难。昨已去函相规劝，嘱其于不能戒免之中，仍存节制之思。或者经此一病，渠亦稍自敛抑，未可知也。

一萼近况何似？此子数月不通音耗，何以又忽然来信？远隔南天，不能了悉其生活情形，真无可奈何。弟将拾起乎？抑放下乎？兴言及此，不禁黯然矣。如何可言？

祝康健！

弟随白　八日下午

一九二九年十月十五日

屏兄：

星期日下午四时左右始到海淀。昨日下午上课二小时，倦极。课罢返寓，四时入睡，直至晚饭时方醒。饭后独坐灯下，得词一首。

眼儿媚

拟将愁绪托杨枝，烟缕又风丝：年年岁岁，不愁秋早，只怨春迟。　　茫茫人海人何处？犹自说相思。一般同在，暮山青处，枫叶红时。

夜间甚寒，又疲乏，披棉裘坐至十一时就寝。不意一宵中噩梦颠倒，吓极而醒，汗遍体，泪湿枕也。差幸今日日间，精神尚佳，“骚赋”“散文”两课，均支持得来。

季弟大约昨日下午返津。渠虽病后，而面上神色特佳，貌亦较丰。兄未察及乎？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是之谓夫！至其稍动辄疲，乃系病后常有之特象，不足为虑，然不？

兄疲乏已恢复否？念念。课事既忙，天气又坏，尚望起居饮食，多多加意。星期六日如能来海淀一游，固好；倘事忙意懒，便可先期给弟一信（即无信亦不妨）。弟当于星期日上午入城，星期一日上午返此间耳。

来时在洋车上诌成一首小词赠兄，但词句稍粗犷，不可存。亦录呈博一笑。

浣溪沙

且对西山一解颜，人生惟有笑艰难，童心老尽又何年！

痛饮能消千古恨，同情不值半文钱：最无聊赖是尘寰！

“同情不值半文钱”者，亦鲁迅先生之论调。今人辄谓“我对君甚表同情”云云，其实有甚用处？不能解衣与人，不问人之寒暖；不能推食与人，不问人之饥饱。何则？引起其痛苦，而又无以救济之，徒令人难堪而已。

倘能来时，请为弟携红墨水一小瓶及新小字笔（不要好的）两支来。乾元亨朱红墨殊不佳，今晚一试，颜色着纸，乃作干黄，甚败人意。

匆匆不尽。祝平安。

小弟弟顾随顿　十月十五日灯下

作札毕，又填得词数首[1]。一并附上。阅后请寄东城东四四条六十三号刘纫勤君一读为荷。琐琐。

小弟弟　随又启　同夜十一时半

注释

[1]词数首不存。

一九二九年十月二十日

屏兄：

晚餐后归寓，小斋中一灯荧然；因念吾兄此时或亦正在馆中灯下进食也。同居一市，犹有音容缅邈之叹，况一城之隔乎？不禁惘然。

赴西直门之洋车，未曾叮嘱一二语，不知车夫曾勒索车费否。兄来此，计共勾留廿四小时，一游校湖，一游圆明园，未免疲乏。今晚九时，又须往谒王庶侯，想有脚不停趾之叹也。然否？

弟今晚无功课预备，倘心情恬适，当填一两首小词自娱。苹婆置寝室屉中，芳香四溢。忽然想起：再入城时，当购上好香水一瓶，洒诸室中；此举并不为讨人欢喜，只图自家睡下后，做梦亦香耳。请勿笑我年过而立，忽生童心，且看此种意境，值得填一首小词否？

刘秉哲之小条，倘能写得，下礼拜五日入城时，当携去，否则须先购得趁手中楷笔时，方能涂鸦。祈先以此意转达。

季弟处暂无信。如作书请致意。

外致刘纫勤一纸，祈加封转去，不必另作书也。

祝健康

小弟随白　十月廿日

一九二九年十月二十八日[1]（市内直隶会馆留言）

屏兄：

弟起床后，又至观音寺购得锅、炉等零物。归来已将近十时，拟即刻出城矣。

为兄又留下大洋五元，在西面桌子抽屉内。此五元乃专托兄为伯母大人购些许事物庆祝诞辰者。弟不知如何购置方合适。此番算托兄代办一切；亦且为弟偷懒计也。

下礼拜不晋城。再下礼拜，兄自涿返后，或当入城为兄帮忙改卷子耳。

顺颂日祉

弟随留言　即日

带去《玉台新咏》、《精选放翁集》、《樵歌》各一部。

注释

[1]此留言只署“即日”，按信件前后顺序及内容推知当为十月二十八日。

一九二九年十月三十一日（燕京大学）

屏兄：

城中归来，疲乏至今始恢复；其真渐入老境与？何其惫耶？昨日下午“诗词”，上班后，愈讲愈穷词，听讲学生有入睡者七八人，真从来未有之现象。今晨讲《离骚》，自觉无甚把握，不意徐徐引起，如蚕吐丝，绵绵不尽；学生亦觉娓娓动听。真出人意料之外。但于此亦可见弟之行事，全无真拿手，一任冲动而已。

返海淀后，又得季弟一长函，具言病迄未再犯，酒亦久不饮，颇能安心读书教书，可纾吾兄远虑也。

已订牛奶一月，价四元五毛，较城中为昂；然据说质亦较城中者为佳。今日下午送一瓶来，尚未尝，不知究竟如何。煤油炉子，弟使不惯，昨夕煮水泡茶，费去十分钟工夫，始点着。然煤气气味太大，水沸熄火后，良久，良久，始散尽。方知西洋人家庭中所以不用此种炉子而用火酒炉子之故。紫人牌“可可”甚好，昨试用一次，尚满意，以其质极细也。

兹有事相烦：请拣出“无病”、“味辛”各四份，加封挂号寄山东临清第十一中学校顾宝谦收。倘无暇可以不必亟亟。又公纯来信托兄至西总布胡同九号凌楫民处购吕碧城著《信芳集》一册寄渠。弟不知西总布胡同距兄处远近。如太远，即可作罢，俟弟入城时再议可也。

兄何时返涿？来时留下五元钞票一张，烦兄斟酌，代置些微物事，聊以致意，未敢客气也。

刘秉哲之字仍未写。（弟尚如此，尹默可知。一笑。）

祝康豫

弟顾随敬白　卅一日

一九二九年十一月五日

屏兄：

手书敬悉。红叶亦收到。

今日为星期二日，谅兄已返涿矣。星期四或当归来耶？不知此番旅程较上次何似。据闻平汉路车更少，或当更拥挤耳。至以为念。

上礼拜六日，弟候兄至下午五时半，仍未见到；以为兄未赴西山，不意兄之过我门不入我室也。第二日（星期）弟被此间学生赵君邀游香山。仅至甘露旅馆及双清别墅一带。有提议游碧云寺及卧佛寺者，弟拒绝。不欲走马观花一气游尽以至再来时索然无味耳。采取红叶许多，拟寄往天津。

连日甚疲乏，不知何故。想以填词致累也？到此不及两月，计得词二十一首，平均约合三两日得词一首，虽多短调，然产量亦不可谓不丰。迩来亦觉意尽词穷，拟暂时搁笔矣。刘纫勤寄来诗四首，词十馀首，尽多佳句，刻已削改竣事。惟忘却其门牌号数，未能寄还。

弟八日下午如不进城，九日上午必去。此番决不至再忘带钥匙矣。

祝兄旅路平安

弟随敬白　五日

一九二九年十一月十三日

屏兄：

星一晨起床时已近十点。便赶速预备出城，并被褥亦未暇叠。腹中觉稍空，见案头尚有牛奶，思煮而饮之，继又见火酒已罄，乃作罢；仅嚼南糖数块而已。

所幸电车并不拥挤。西直门雇人力车，车夫尚健走。到寓时尚未及十二点也。惟疲乏不可支，下午之课，敷衍得尚不坏，则出弟意料之外矣。

昨日又至清华，为浦江清君送词去。浦君外出，未得见，只见吴宓。吴头脑之不清楚，殆远过于弟，愈谈愈不知所云。出清华园时，已是傍晚，西山落日，映平原衰草，荒凉萧瑟之气，直逼心头。返寓后，益觉无聊。乃提前吃晚饭，不意饭后仍觉空虚。私心以为“糟矣！数年来未发之心情，今日乃复发耶？！”直至九时以后，出户小解，见满庭月色，心始畅然。返室即检谱填词，词成，心益释然，如放下重担者。得词共二首，亦尚无抑郁不能自聊之气。录博一粲。

好事近

灯火伴空斋，恰似故人亲切。无意搴帷却见，好一天明月。

欣然启户下阶行，满地古槐叶。脚底声声清脆，踏荒原积雪。

此调殊不易填，须有清淡萧闲之意，音节方调叶。弟此词尚得此意，惟稍觉不自然耳。后半，弟甚满意，脚踏落叶，瑟瑟有声，因忆起冬日行积雪上之情形。非在静中，不能有此等笔墨也。第一首词既成，本思睡去，乃饮了牛奶一杯之后，词意又泛上来，乃再填。

浣溪沙

不是眠迟是梦迟，月明高挂老槐枝。词情漾得一丝丝。

可惜填词忘看月，何妨看月忘填词——词成已是月西时。

小巧而已，较第一首似稍逊也。

此信亦无他事，只报告近三日生活而已。

兄何时再来海淀一宿？来时请将拙词每集带七八册来。前托兄为公纯购词，刻亦不必。弟将在吴宓处买一册寄去也。或将再买数册赠季弟及老郑。

来时为弟带十几块钱来方好。刻囊中廿元尚未花用，惟胆怯不可言。似一花即净尽者。可笑。

此祝刻安

弟顾随白言　十三日

乾元亨已找得《深夜》稿版否？

下午课罢归来，见有挑担卖花者。以洋四毛购花与草各一盆，价稍昂，以弟开口即将价还“老”了，不好意思说不买。若一毛馀还妥价，当多购两盆也。花与草皆常见之品，惟弟不知其名耳。花西洋种，似中国之秋海棠。草似竹，弟似忆其名为“文竹”。兄亦当常见之，知其名否？

又所购“华盛顿”香烟，开筒之后，得上海中国银行毛票一张，计两角。烟价三毛五，今以毛票抵之，得一毛五耳。买花多费两毛，吸烟即多得两毛。得失恰复相抵。命运之神安排得何其巧欤？

再祝日安

弟随又白　同日下午

一九二九年十一月十七日

屏兄：

十四日书又十五日附书一纸，均接到，敬悉种种。两校能按时发薪，又有增加之希望，均是好消息，闻之甚喜。此后望时时留意饮食起居，稍图安闲舒适也。

药购妥寄去，先谢谢。兄甚忙，弟又屡以琐事相烦，殊觉歉然。来时带词，是大细事，即忘却亦无碍。兄若下礼拜六出城，可不必带钱来。以下礼拜是廿三，再过两日，即是燕大发薪之日矣。刻手下尚有大洋十馀元，足可支持。日昨燕大教职员募捐团来，弟破费大洋四元；（实存十馀元，捐款不在此数内。）尔时沈君不在寓，及其归来，道及，则谓捐多了。弟意以为至少是多捐大洋两元。今日起风，天颇冷；大约再过三五日，便须生火，买煤又得数枚大洋也。

连日精神固不大坏，亦不十分好。昨晚读宋人词至夜午，觉有头晕之意。大约如能不用思想，便可稍觉康强暇豫。无如其不能何？！

弟在此间，拟力求缄默与寂寞。倘能如此，至少可以多填几首词。仍将偷工夫多写一点散文。惟刻下任课十小时，自己仍觉时间不足。“骚赋”固须准备。即近讲杜诗（陶诗已授毕），不先看看，亦不敢贸然登坛授书。礼拜五日马先生来，谓徐祖正复大闹其脾气；马将与之破釜沉舟地交涉一番：徐所担任之文学概论钟点，马将仍以弟为预备兵。弟唯唯而已。自念既然粉墨登场，便须敷衍做戏，不必自鸣其清高。倘然自命清高，便可扯下胡须，抛弃冠带，萧然下野。人生实难，夫复何言哉？连日侦察学生方面，似对弟尚无贬词。自家本不必板起面孔，拒人于千里之外，然亦须保持相当距离，使学生不滥入自家范围之内，方好。否则下课之后，预备功课，中间又须接待来宾，则甚无谓矣。

季高来信谓县中筑中山堂，嘱弟写“中山堂”，字大须径尺。礼拜五（前日）本拟入城，借乾元亨大笔一涂，便可塞责。后在学生某君处借得棕笔一管，昨已写得大字三枚，但不甚满意，此札作毕，仍拟濡毫再试。

近来不知何故，下午总不能用心——特别在午饭后四小时内。稍一用心，便觉心跳。此刻以写信，又心跳矣。

下礼拜弟或以礼拜五入城。他尚可耐，惟澡不得不洗。倘礼拜五不入城，则请兄于礼拜六日来此，此间有地可打乒乓也。

此请冬安

小弟弟随白　十七日

来时请将弟之皮帽子带来，请勿忘。　又白

一九二九年十一月十八日

屏兄：

昨日晚饭，独至城府小酒肆中吃饺子，又饮白干四两，稍觉有酒意。归来后，大发酒风，写了一篇不成东西的东西，又写了两幅小横屏，字迹恶劣之极。一直闹到下两点方睡觉。却又辗转不能入寐。今日早晨，被人叫醒。下午上两小时课，甚乏，假寐直至五时半方起。饭后甚觉不舒服，似有伤风之意，心情尤不安定。

煤与片柴都已备妥，尚未生火。拟俟兄来再生，不知能耐得到否。

昨函，今日忘发，因再说数语。

弟随白　十八日

一九二九年十一月二十五日[1]（直隶会馆留言）

屏兄：

此刻九时半，弟喝牛奶一杯，进蛋糕两块，拟即马上加鞭矣。

又携去《唐人万首绝句选》一部，如此搬运，兄之书架上不将日减，而弟之书架上不将日增乎？一笑。

祝休养

弟随顿　即日

注释

[1]此留言未署日期，据信件顺序及内容推知当为十一月二十五日。

一九二九年十二月三日

屏兄：

昨日上午十时由馆出发，珠市口上电车，到西直门时，尚不到十一点。无意中却见开万寿山之汽车正停路旁待发，当即褰衣上车。两毛大洋直坐到燕大西校门外，较为痛快，且免去一番风吹尘洒，甚为高兴。此今年第一次坐长途汽车往来北平海淀道上也。

到寓后，得阅季弟自天津来书，具云又开酒戒，此亦无可如何之事。昨日去信稍一开导之，亦未敢写若何肯定或否定之词句。自家苦痛，自家晓得，旁人说来，总是隔靴搔痒。

兄夜来睡眠若何？弟在城三日，似甚苦吾兄矣。燕冀事如能辞开，总以辞开为要。拿钱不多，受累不小。若兄之于此，真所谓强弩之末，不穿鲁缟者矣。一笑。

今日上午得晤周启明。此老新丧爱女，然颇能把持得住，——说句笑话：足见涵养工深。马季明邀弟同启明至其家午餐。进门方坐定，疑古玄同先生即闯然而入。季明介弟与之一点头后，疑古先生即打开话匣子。蓝青官话说得又急又快，加之弟又重听，十才可懂得五六。于是吃饭，饭后漱口，吃茶，这之间，此老并不曾住口。不独弟无从插嘴，即健谈如马、周，亦难得搀言之机会。上课时间到，弟又伴三人同出，路上玄同的话亦未曾间断。且与季明科诨打趣。弟午后无课，至办公楼前即作别而归。路上自思：玄同健谈如此，乃闻其上课必迟至廿分钟始到堂，真不可解。

到寓后，又得启明书一通，笺上印朱色阳文印章曰：“若子纪念”。信用文言，系答复弟上次吊唁之信。中有警句云：“年逾不惑，不愿因此影响于思想及工作，日日以此警惕，此则颇可以告慰者也。”可见此老秉性，亦颇刚毅，惟不似鲁迅先生之泼辣耳。

昨晚有学生谓弟曰：“鲁迅得男，见《世界日报》新闻栏。”因报告启明事，并以附闻。

专此敬候炉安

弟顾随敬白　三日下午

此刻校中电气匠人正在弟寓安置电灯。叮叮当当使弟不得安宁。然思及明后日室中便可有电灯供夜读，不禁一喜。　又白

一九二九年十二月四日

屏兄：

昨日下午发出一函。因已封固，遂未拆开，将小纸条[1]附寄。今附入此函中寄去，我兄一阅，便知分晓。

赵生要填词，兄可危言恫吓。便说学词是如何如何难：又要顾字数，又要押韵（古韵，非今韵），又要调平仄；以及怎样怎样腐败：遗老们走投无路，才干这个，青年人应该创造新的东西，不应该在旧尸骸中讨生活等等的话，看他怕也不怕。至于列弟门墙的话，弟虽然愿听，却不愿实现。我总觉得教青年人填词是伤天害理的事情，稍有人心者，当不出此。兄不见夫吃鸦片的父亲乎？己虽爱吃，却不愿其子之吃也。

连日来心情甚不好，大有走投无路之势，又有“猢狲没棒弄了”之情形，不知何以忽然如此。内心亦喜怒不常。自思或是日来不曾外出走旷之故。明日下午无课，如天气好，当出去走走，看看有转机否？

散文尚未与刘生寄去，大类乎吝啬之夫，不愿将自己财物布施他人。亦何可笑？！

刻下真需要一书记，如贵邻孙君来平而又无事可做时，便不妨屈尊做我的誊录。可惜是女子，不能常在我左右。若是男生，即住在吉祥胡同六号[2]亦未始不可。

乾元亨小字羊毫笔一毛钱一支，远不如琉璃厂戴月轩所售者之顺手而耐使。昨日信系用乾元亨笔，而此则戴月轩笔。兄观此字迹不远胜于昨日者乎？季弟便血，大约又是饮酒之故。不知其以前曾有此症否，抑近日始得也。明日有课，须预备，而且也穷词了。

祝健康

小弟随顿　四日

注释

[1]小纸条不存。

[2]燕京大学为顾随安排的海淀成府村寓所。

一九二九年十二月八日、九日

伯屏大兄：

君培考取留德；琴庵考留英亦中副车，昨日上午见报，即拟下午进城吃喜酒去。惟上礼拜一上午出城，又受感冒，咳嗽亦至今不愈，念进城又难得休息，遂废然而止。下礼拜五倘心情愉快，当与兄一晤，并烦代询君培、琴庵两人何日还席也。（此玩笑语，不必当真。）

今日下午闲极无聊，因与同居沈君同至体育馆打乒乓球。此君虽手生，而时有急球，与吾两人正是伯仲之间。此后拟常常邀此君一同练习也。此次打球又得汗，归来虽觉疲乏，而身上颇舒适。或者又可得前次与兄打球之结果：伤风大愈也。

电灯至昨夜始大放光明。然天下事真福不双至。在天津教书之郑应瑞君忽来住我西间；我因将火移至书斋中，不复在外间工作。差幸此君甚安静，长日闭户独处，与弟大有老死不相往来之势，可以相安无事耳。

敬祝健康

弟随顿　礼拜日十二，八

昨函未投邮，又得兄七日手札，敬悉种种，屏条兄自以为写得满意，必然是好，决下礼拜进城取来张挂我室内也。

天津已得雪，又河北南部，亦有落雪之处。北平屡次酿雪，均未成功，不知何故。但祝落雪之日，不在下礼拜五耳。

昨夕得词一首，录呈。

思佳客

谁道先生是酒狂？已无伤感与悲凉。明年花比今年好，抽得新芽一尺长。　　花在眼，月当窗。闲中滋味是穷忙。长江后浪催前浪，作弄长江尔许长。

意思甚晦，兄或不解弟意之所在也。

此词重押“长”字，俟改。

祝炉安

弟随顿　九日上午十一时

十四日午在直馆候屏兄下课归来。

一九二九年十二月二十日、二十一日

屏兄：

别来忽又三日矣。近来时时感到岁不我与，不知何故。其真老境已迫也？昔读白乐天诗“行年三十九，岁暮日斜时”，每以为白有些儿神经过敏。今我距卅九，尚有六年，哪得便尔心忧？

两日来甚疲乏，功课虽敷衍得过去，而内心殊觉窘迫。职是之故，明日虽礼拜六，亦不进城矣。下礼拜二日（廿四）倘能支得十二月薪金，是日下午当进城与兄一晤。燕大定廿五、廿六放两日假，美其名曰学校纪念，实则为洋老爷们过圣诞节计耳。我却管不了许多，只图得两日闲暇，省掉四小时力气而已。届时并拟将所刻图章取出，看看是否可“取”。

燕大向例，每发薪日期适值放假，则提前一日发薪。不知此次何如。故弟礼拜二之晋城与否，仍与薪水发不发有关系。请兄不必一意等我。

杕生来信谓年假后决离开汴梁。第一高中一月廿一日放假，渠即于尔时北上。并嘱弟代托天津齐院长谋事。今日下午已作书致老齐，须明日始能发出。惟有无效力，正不可知。杕生处弟亦复函，嘱其北上，来平坐等，庶几近水楼台，可先得月。其实弟亦正在想念他，愿其北来一图良晤耳。

剑霞处今日上午去一挂号信。想两周内外定可见回复。兄致培翁之信，已发出否？望时时刻刻自宽，做事是做事，做完事（即或做不完）亦要放下，不要念念心心挂在胸中。千万！

返海淀后，见季弟一书，尚好，但甚感空虚耳。

此布，敬候炉安

弟随顿　十二月廿日灯下

昨日函未发出。今日又得季弟、问生、次箫及棉花胡同孔君之信。今日无课，未出门，得函作复，破我岑寂不少。季弟将于廿八日晚车来平，涧漪或于卅一日来。想兄处已得信矣。问生邀我年假到沪上一游，谅去不成。次箫信中无他事，只代弟接洽向青岛中华书局汇款取书事。孔君则托我为其死去之友人的选集作题词。已分头答复。琐琐。

弟顾随白　廿一日

一九二九年十二月二十一日

屏兄：

早十时得兄书，敬悉种切。大氅倘衣庄允许带至津，便可教它带去；因它是字号买卖，决不至于骗人也。

昨日发一函，谅已入目。因一日未出门，故薄暮时步行至学校，借办公楼公用电话，思与兄一谈，其实亦并无要紧事。不图又正值吾兄外出也。不知看馆人与兄又说什么，恐又惹得兄悬悬耳。

连日来精神甚困顿。此亦不尽是饮酒至醉之故。心情既不佳；而又只是抓书看，未免至于劳耳。因念身心如此不健，将何以善其后耶？今日假寐一小时，如眠如醒，亦殊不解乏。以读书又费脑子，因整理案上迩来随手抛置之书籍。碌碌一时许，亦无甚不舒；乃坐下吸一支烟之后，竟吐了一口血。痰盂中水清，血色殷红，连吐数口，皆然。甚为惊讶。继续吸烟，则又心跳头晕。嗟乎！弟如染肺疾，则不将更为吾兄累耶？但祝老天可怜，勿苦我过甚而已。

自念或不是肺疾。何者？弟今年处郊外，空气殊佳。文课事较津为轻；当不致使肺受病。适才吐血，或是吸烟过多，又以天寒，时在炉前取暖；当是鼻腔干燥，稍带血丝也。

星期二来时，以汽车甚严密，又行速，始终未觉冷。弟手亦未冻，仅略有些皴而已。以弟之室终较直馆室中为暖，而弟又不须于八时以前出门之故。

弟此时忽思倘月薪发下，仍当于礼拜二日入城。礼拜四日下午返校。季弟若来，可于廿九日来海淀，小住两日，卅一日下午，当一同再晋城。何如？

此请炉安

弟随顿　廿一日

一九三〇年一月十六日[1]

屏兄如面：

别来忽已两日，思兄殊未已也。

返此后，痰中已不复带血。惟时觉右肋隐隐作痛楚，不知真是症结所在，抑心理作用也。至饮食起居，一切都如故常。夜间努力学早眠，但均至早十一点半始能睡去。忌烟甚难，□□尤甚。早睡须下一番苦功夫。功课即将结束，□□即不复授课，□□□□□考试，须到校监场而已。

天寒不□，□□□□□，蜷伏空斋□□，读书时作□□□□□思久□□劳神，煞□□□，尚得二三友人，时相过从（并非住□□），煮茗清谈，排闷遣怀乎？弟之心情，变化太多，亦且太快，最难与人处在一起，无人来时，盼人来；有人来时，又未必不盼其去。如此养病，宁谓得计！况内心深处，尽多不堪告人之隐事，每每来相烦恼乎？

自思倘得尘英、一萼辈，常在左右，精神必异常愉快。弟年龄已老大，决不至有轨外行动，但能聆音觌颜，于愿已足。顾山长水远，音问尚杳然，况其“人”也！

次箫刻任教育月刊编辑主任，来函嘱作文章，题目是中等学校国文教员一类的东西。并嘱转托吾兄亦作一篇，寄去登载。此刻弟哪得此闲情逸致？兄亦未必能执笔，然否？

来时请再带几块钱来。阮囊羞涩，殆将不堪矣。一笑。

专此敬候炉安

小弟顾随敬白　一月十六日

弟之眼镜子忘在馆中了，来时请带来为盼。

注释

[1]此信似曾受潮湿，现已酥脆成碎片，勉强拼凑，尚缺漏若干字。

一九三〇年一月二十四日

屏兄

季弟：

廿三日书敬悉种种。

贱恙不好亦不坏，睡食都如常，尚堪告慰。季弟进城之日，夜间独坐灯下，看书时间，未免过长。上床之后，心头直跳。少顷即咳嗽吐痰。天明检视盂内，果然有血。但起床之后，亦无甚不适。今日一日走进走出，校里校外，殊悠然也。

温泉怕不去了。以住温泉之钱，多买些肉吃，不好吗？

此刻忽然自思：我这等人，即使不病，不是也做不出什么事业来吗？此刻乐得借了长病之名，吃点、喝点、随便玩玩，别人自然要加以原谅，说：这人病了；而我也仿佛得了特诉状似的可以优哉游哉，聊以卒岁。且不独省力而已，亦复藏拙遮丑也。

祝春禧

顾随白　廿四日

伯母大人尊前替请安

一九三〇年一月二十五日

屏兄

季弟合鉴：

今早忽又咯血数口，虽不甚多，然星星点点，色亦殷然。寻思不知以何忽又如此；意者昨宵偶然高兴，效杨小楼大喊数声之所致耶。但饮食起居都如故，似亦不足为患；勿念，勿念！

午后得家大人手书，书中意甚不满意于我：此固老人常情，不过我在病中，心绪不佳，阅后又抑郁小半日耳。两点后赴清华访浦江清一谈。五时后方返寓，精神稍觉平静。启无白天进城去，据说礼拜一方返。夜间枯坐无聊，因作此札，会须展衾睡去也。

今日得小诗一首，录呈；即希并转涧漪兄一阅：

且将养病消闲日，拚着相思了此生。

斗室向阳冬亦暖，坐看日影下窗棂。

此札到时，怕是整装来平之日矣。

敬祝健康

顾随顿　廿五日

伯母大人前代叱名。

一九三〇年二月一日

屏兄如晤：

君培今日下午来此，谈至五点始进城去，并赠弟美术照片一幅，颇使人高兴。

大札亦今日下午接到，季弟病已大愈否？至以为念。齐院长来信具言兄北师教席事已与新校长刘颂青先生谈过两次，蝉联自是不成问题，且有改为专任之希望，似刘先生欲借重吾兄也。一笑。齐先生极欲杕生北上，函询杕生在汴住址，意欲以电报催其速来。齐先生办事向来是如此颟顸，倘早以电报相邀者，此刻杕生在平中矣。刻已分头去信，但不知杕生能干脆北上否耳。

今晚独坐，得七律一首录呈：

扑面轻风不起尘，河冰微泮乍宜春。

欲烧孤烛消长夜，还念中年多病身。

一事成名长短句，只君待我弟兄亲。

故乡故国俱无着，好把微躯托故人。

何如？以后拟常作诗也。

早布，敬请春安

小弟弟顾随白　二月一日

伯母大人尊前代叱名

弟此次过年尚不寂寞，老郑以请人事，年前来平，除夕即住弟处。直至昨日始进城，乘下午火车赴津。下午刘纫勤君来谈半日。今日又有君培来，后日则孔楚林约定晤谈，但不知明日不速之客为谁氏耳。

又津校国文主任已聘沈启无。

知注并闻。

弟随又白

另，诗三首录呈。

春来

忆君原不要君知，坐待春来已太痴。

起看镜中非故我，想君两鬓渐垂丝。

从今

心火熊熊漫自焚，音书久已断知闻。

从今人事应无我，多病自怜尚有君。

逝去迢迢悲往日，横空冉冉爱痴云。

□[1]知欲雪还开霁，独倚危楼看夕曛。

街上

烂烂恒河岸上沙，岸沙粒粒接天涯。

相逢几个是相识，街上尘淹山边霞。

注释

[1]此处原稿脱漏一字。

一九三〇年二月十三日

屏兄：

兄连日未得休息，今日早起上课，颇感倦乏否？至念。弟昨夜失眠，今早又咯血（有一星血，如小米粒大，裹在痰中），胸腹中似不甚适然。上午两小时课，各闲谈半小时，尚未觉有若何不合式，请勿念。大约弟病不易除根，但随时留意，亦不致为大患耳。况此时天气渐暖，伤风咳嗽，当不易再犯，病况或当渐入佳境也。　　　

少年人当一任冲动；中年人自当努力；及至老年，便合寻个退休之地，做些闲消遣。弟虽不见得反对消遣，然却是最不会消遣之一人。即以逢场作戏而论，原本应当不动感情。而弟则虽在戏台上，笑亦真笑，哭亦真哭。坐是之故，荡气动心，消精劳神，其不善卫生亦至矣，欲不病得乎？

在津时有时觉得寂寞，却并不十分觉得空虚。来此后，寂寞尚易打破，最难排遣者，厥维空虚；亦殆所谓真的寂寞矣。大概弟此时心情，有类于前此离济南而赴青岛时。肤浅至此，亦病之一源也。

盆梅盛开之期已过，一动，花片即零落如雨。兄案头上之一盆，来日想正长也。

天津齐院长来书，谓已得杕生信，知其不克北上，亦不复相候矣。

馀再谈。

祝康健

弟随白　二月十三日

弟在琉璃厂西门内同古堂所刻之图章二方，一为“葛思”，一为“苦水”，价六元八毛，祈兄取来为祷。往时或当持弟片去也。弟拟休息，日内殊不欲进城。

弟随又白

一九三〇年二月十七日

屏兄：

今晨起床时已十点半。赶紧盥漱整理，预备赶北池子燕大汽车。并牛乳亦未及温而饮之。只吃槽糕两块。

汽车到校已一点（因出西直门时已十二时半矣），又赶忙去吃饭，颇觉上气不接下气耳。幸上课甚高兴。下课亦不乏，尚堪告慰。

季弟信悉，寥寥数语，无关紧要，大约他亦需要休息也。

十三日信呈一阅。

祝康健

弟随顿　二月十七日

一九三〇年二月二十四日（直隶会馆留言）

屏兄：

起床已是十时一刻，拟盥漱后即整装出发，不复坐燕大汽车，将由电车到西直门也。

此周弟或不进城，望勿相候。

致刘君书，希代发。

匆匆，祝刻安

弟随留字　即日

一九三〇年三月三日

晋城高兴，出城意懒，大似小时入塾心情也，一何可笑！此刻十一点三刻，已进烧饼三枚，所煮肉，炖热食之，甚美。又饮牛乳一杯，开水两杯，拟稍停便雇车至北池子趁燕大十二点汽车。《娱园丛刻》以九元半购得亦可，不必与书贾争此块儿八毛钱。礼拜五仍当进城来，会须相见于鸿春楼楼上茶座间耳。

专此，留呈屏兄鉴

弟随　三月三日

一九三〇年三月十四日（燕京大学）

屏兄如晤：

十一日大札，敬悉种种。为拙集[1]作序，致劳午夜前后起床两次，无任歉仄。付梓尚无确期，序文似不必亟亟。兄手下事又忙，俟身心俱闲时，再行构思著笔亦不迟也。

昨夜以作诗故，亦夜起一次，两点后始蒙眬睡去。今日晨起，便以书面向马主任处告假两小时。其实亦无甚不适，乐得托病逃学而已。

今日下午，思小睡，拥被卧床，竟未成眠。因曳杖出游，至圆明园中，坐溪边石上者久之，得律诗一首，殊不恶；弟此后或将真弃词而作诗矣。诗录呈：

草芽转绿柳条黄，到处人间是故乡。

溪水两三折便尽，鱼苗四五分来长。

偶因病体得暇日，莫使闲心作战场。

直把众生超度遍，古来唯有世尊狂。

通首完全是宋人意境，句法亦是。平生喜唐诗，乃自家作来，总落宋人窠臼，真不可解。（三四一联后又改作“溪水悠然意无尽，鱼苗乍可寸来长”，似较原联为浑成，然仍未肯抛弃本来面目也。）

明日又是礼拜五，倘天气好，仍当入城；否则作罢。后日杨小楼演“霸王别姬”，颇思一看。又甚愿天之放晴。

弟尔来与人事完全脱离。惟读书作文，放不下，是以精神总不大好。文人结习，不意其难除如是也。纸烟未戒掉，然每日以一盒为度，尚不至为累。知关廑念，并闻。

季弟有长信来，写得甚有风趣。想见近中功夫精进，心情闲暇。“水间奇犬”[2]先生要求我刻一方圆章送伊。下次进城，当照办。

祝康健

弟顾随顿　三月十四日

来书未言病，想已大愈。

注释

[1]《荒原词》。

[2]冯涧漪之绰号。

一九三〇年三月十七日

屏兄：

昨日下午四点四十分到燕大。今日甚觉从容。

刘公纯托人带来稿本及书籍。今存北平甘雨胡同梁君处。拟礼拜五晋城时去取。礼拜六夜间，倘杨小楼不贴好戏，便当与兄至东升平洗一个澡，图个一夜好睡也。仍当于礼拜日出城。

舍弟有信来，附近作词数首，尚属可适。录两首，博兄一粲。

浣溪沙

人事昏昏乱似麻，纷纷何处是吾家？西望但见尽飞霞。　　万点青萤来梦里，一身黄土度年华，东西兀自冒风沙。

千里春风草又青，酸心苦恼旧心情。崎岖道路好难行。　　莫道人间无易事，水边野草尚高生。不知今又近清明。

何如？他之填词，与我一样，皆是无师自通。去年暑假弟在家居时，他欲学词，我不肯教。不料半年之中，他竟借“无病”、“味辛”两部词而进步到如此田地，真真喜人！预想再使之读南北宋大家之作，其长进自在意中。惟病尚不愈，为可虑耳。暑假他即毕业，意在来北平学艺术。我当如兄之爱护季韶一般，使此子有成也。

明日放假，弟又脱过两小时课。

相见不远，俟详谈，祝平安

弟苦水白　三月十七日

舍弟之《渔家傲》中有句曰：“世路茫茫尘漠漠，三两雀，高飞冒雨还高阁。”《清平乐》词中有句曰：“四方南北西东，茫茫道路无穷。天上一钩新月，可怜还瘦如弓！”皆有致。

苦水又白

一九三〇年三月二十八日、二十九日

屏兄：

昨日到燕大时已六点十分。晚饭后甚觉疲乏。不意灯下读书遂至夜深。今日晨起，头目不甚清爽，下午上课，亦抓不着话头，大有捉襟见肘之势。明日上午有课，今宵或当早早入睡耳。

老郑尚未露面，或在城中，未返燕大也。天津校中，空气至不好。大学班中同人，尤被人侧目而视。季弟处处谨小慎微，当不致有他，此外即亦不敢担保。作俑无后，老郑不得辞其责也。弟初认津校为一地盘，从今亦须放弃矣。

廿八日夜写

以上是廿八日夜间所写，当时不知何以未曾写下去，大约是无话可说了也。今日下午，睡一小时许，然梦魂颠倒，亦殊不觉解乏。醒来无聊，独至达园一游，落絮满眼，群华开罢，只有紫藤垂房，尚在盛时。转眼几日，又是春归，不禁惘然。

老郑归自天津，今晚来弟寓中谈两小时，为弟破闷不少。始知人是动物，尤须合群结伴。虽云诗人多在寂寞中老大，而孤独生活究非常人所能忍受耳。

昨夜又读小泉八云英文诗讲义两小时，读时虽兴奋，而读罢则甚觉疲惫：此亦不尽由于读英文诗吃力之故。盖西洋人之作品，尽多镂心刻骨之语；不似吾国诗教乐而不淫，哀而不伤。以故读后，每感到心“伤”也。

左肺又偶然作痛。想是阴天之故。近来不知何以喜欢晴天。每遇和风佳日，即身心两俱康强。差幸北国晴多雨少耳。

馀俟面谈。

祝平安

弟顾随白　廿九日夜

一九三〇年四月一日

屏兄：

书悉。弟自星期日兄去后，即大感疲乏。昨早竟吐血一大口。今日尚好。

架子送来，大致不支离。价钱由他去算可也。兄何必劳神与买卖人生气乎？

温泉或去不成了。

礼拜五当进城。

祝平安

弟随　一日

一九三〇年四月十三日

屏兄如晤：

返燕大后，身体非常疲乏，但亦只是想睡，并无其他不适。饭量尤其好。总之，病已深，非加意调养，不能恢复健康。不过病是慢性之病，非安心戕贼，亦不至崩溃而不可收拾也。弟性本近收敛，年来不自检点，时复荡闲越检。今有此病在身，不得不时时小心，亦休养之善策耳。

携来之两幅画，即悬于书屋北山墙上，尚不丑。惟以配置论，不免单调。下月发薪后，当购一两幅风景画片，装镜张挂。至“水间奇猫”[1]先生所画之两张水彩画，即钉在吾兄所书单条之左右：红红绿绿，颇饶青年气。倦读之际，偶一仰头，便复见之，增加兴趣不少。不知我何以与涿县人如此有缘也。

昨日君培不曾来，今早得其来信，据说其令妹自黑龙江来平，君培不得不招待，故不能来燕大。想其令妹大概是因为奔丧南下耳。

季高亦有信来，渠此刻住前门外天泰店，大约公事甚忙，不克来弟处；问我有空晋城否。又正值明日有课，弟以病躯，不愿受颠簸，遂不复入城，甚怅然也。

兄何时返涿？星期六？弟此周拟不入城。但兄如不回府，则弟或入城，亦未可定，不过亦甚难说。囊中钱不充足；戏既不能听，书又不能买，进城去，亦殊无大兴趣。

兄连日精神何似？至以为念。寒暖不时，眠食仍望时时注意为要。

心跳症仍不愈，甚苦，如何，如何？

专此敬祝平安

小弟弟随敬白　十三日

注释

[1]冯涧漪之绰号。

一九三〇年四月二十三日

屏兄：

此时想已自涿返平矣。旅途颇顺利否？至以为念。

上礼拜五日下午马季高来此，当即陪之进城，跑了两天。明知谈也谈不到一起，玩也玩得不起劲，但图得两日中不用脑子耳。礼拜日季高坐早六点汽车回良乡。我因住在店中，亦便起一个早，送他上车。他走后，我去往北池子坐燕大早七点的汽车返成府村矣。但连日天津总有人来，或在弟寓座谈，或在弟寓住宿，总也不曾清闲一日。昨夜六点，清华有人请吃饭，坐到八点有半才回来。还算好，没有被雨淋着。然今日晨起，头目颇不清爽，下午又有课急切难得休息也。

前数日作了一首七律送你，兹抄呈。

小院雨痕长碧苔，窗前夜合是谁栽？

树犹如此垂垂老，岁不待人鼎鼎来。

白发满头催晚暮，黄云残日下长街。

艰难寂寞都尝遍，如海燕城斗大斋。

又《无题》一首，亦抄奉博一笑。

为谁小立一披襟？风送柳花香满林。

凉露从教湿雁背，繁星试与证春心。

九天丹鹤千年寿，东海沧波万里深。

有尽生涯无尽意，群山北向月西沉。

匆匆，书不尽意。礼拜五如发出五月份薪。当晋城，否则另说。

祝康健

弟随敬白　二十三日上午十一点

一九三〇年五月十九、二十日

屏兄：

十一时半到城府寓中。下午两小时课，虽未穷词，然下课后，亦甚疲惫矣。晚饭后老郑坐至此刻始去，弟甚不高兴。明日早有课，又须预备功课，又须早睡，他又坐在这里，刺刺不休。

今日下午又得季弟函，绎其语气，似尚未得我信。季弟函中亦无他事，除去想上北平来会谈以外，则为廿六学级学生代要弟之相片，与字，与梧桐叶而已。

兄精神何如？宜时时注意消化机关及大便，初夏无好水果可吃，是一大苦；无已，其惟有强吃水萝卜乎？再过数十日，则有西瓜可食矣。既解烦热，又助消化，利大便，思之不禁一快也。

款已送去否？取得收条否？

匆匆。

敬祝日安

弟随白言　十九日

出馆时，一时粗忽，竟将烟嘴叼出来，又犯不上再回去。竟带到城府来了。并以奉闻。

身体精神俱疲乏，又耳鸣，殊心烦；即写信，亦几至不通矣。

弟随又白　

昨日晚十一时入睡，今晨九时半始醒。一夜安眠，精神甚觉充足。十时半有课，饮牛奶后，当即携书包到学校去。

随白　廿日

一九三〇年六月四日（直馆留言）

屏兄：

表留下，祈送同兴修理。

孔生文未改完，只好俟下次。

抽屉内之糖，带去一卷。

下礼拜五不用等我，我或礼拜六日晋城来也。

此祝日祺

弟随留字　四日

一九三〇年六月十一日

屏兄：

吃了三个烧饼，又喝了一大杯牛乳。此刻已是十一点廿分，拟马上加鞭，赴海淀矣。

连日弟精神甚好，大约因为不曾用心之故。不日上课，返寓后，当稍稍读书，预备授书时不致穷词也。

祝康健

弟随留字　十一日

一九三〇年六月十六日

屏兄：

此刻将与紫兄同出。我坐汽车上燕大。尚不知有汽车否。

那边桌上的药，是与纫勤君带来的。又书一包，带与周启老的。须待下次晋城，再分头送去。

祝平安

弟随　十六日

一九三〇年六月下旬[1]

屏兄：

七点时，紫垣将我家的掌柜送上车站了。我也就起来。

据紫垣说：你今儿不定什么时候才回来，不知是你走时告他的呢，还是他自己猜出来的。牛乳我喝完了。此刻是八点，我要到西城我表弟那里去。明天一定进城。

祝你的日安。

弟随留字

注释

[1]此留言未署日期，据信札顺序及内容推知当为六月下旬。

一九三〇年七月三日

屏兄：

弟惦记着卷子不曾看完，因于今日出城去；并拉季弟同往。明后日内，季弟当可返城内。

专此留字

弟随　七月三日

一九三〇年七月二十三日（燕京大学）

屏兄

季弟：

数日不见，想近况至平善也。弟本拟廿六日晋城。顷马季明又定于是日请客，届时弟未必到直馆送行也。

专此草布，敬候暑安

顾随顿　廿三日灯下

一九三〇年七月下旬[1]

屏兄：

今日下午六时半到直馆，但你同季弟想来此刻已在家中矣。

北师有一封信送来，拆开看，里面有一张聘书：月薪四十二元，授课六小时。想是改成教一年级的新生了吗？——一定是，我方才又把来函细阅一遍，在“班级”的栏里，填着“师一”，一定是师范一年级的缩写。上次紫垣到城府去，对我说，你很不满意于教一年级，似乎还眷恋着假前教的那一班。我想算了吧。教谁不是教呢？请不要把师生的感情，看得太重了。

【原信缺下页】

注释

[1]此信缺下页，据信内容推知，当距上信不远。

一九三〇年九月六日（山东临清）

屏兄如晤：

大札已接到，数日久未奉答，谅之。舜廷到平否，甚以为念。君培出国事曾在报端见之，又不知此刻成行否。

弟此次返里才廿日，在清、临道上竟往返三次，真非初料所及。第一次是探舍妹病，据说病况十分危险，但见面后始知有转机，而内子之母病势又渐见沉重，日前因又坐骡车来视疾。舍妹大愈而外姑病入膏肓矣。今日来吊丧，因晚间接三，遂住此间，须明晨返清河。

内子新遭大故，弟不欲远别。燕京开课时谅难赶到；并君培远行亦不能送，怅怅。舍弟等在平考高中，想已揭榜，但未见信，不知曾否录取。

此间颇苦秋热，平中想凉爽耶？兄课忙否？匆匆不尽，俟详函。

敬候日安

小弟随顿　九月六日

一九三〇年九月二十六日

伯屏大兄如晤：

弟于九月廿日到大营，本拟由大营乘汽车赴德州转津浦路北上，不意弟到之日正大兵换防，往来如织。不但汽车不能通行，即骡车亦俱藏匿无踪。大营系一陆路码头，街上即有兵驻扎，弟又移至大营西南五里外天地林村舍亲家暂驻。顷间津浦路已不通，弟急切不能北上，拟日内即返坝营坐观风色再定行止。燕大马先生处已有信请假，并嘱其请人代授弟所任之功课。兄得此信后祈再与因百兄一谈，托其见马先生时，代达弟为难情形。至舍弟等在京一切费用，统希吾兄代为筹办。如兄手下拮据，可与刘公纯、郑因百两兄商酌转借。俟弟到平后再措还也。总之弟今岁流年不佳，遇事掣肘。好在贱躯尚好，可纾锦注。即在家小住半年亦未始非养病之长策，但未免对不起马先生耳。

此请秋安

小弟顾随顿　廿六日

赐书请寄舍下。

一九三〇年十一月十九日（燕京大学）

屏兄如晤：

因百来，知亚夫弟[1]已返涿。想早平安达府上也。

弟因在城中连日奔波，归来甚觉疲乏。星期晚与昨日下午，计共睡十四小时觉；今日下午诗词课罢归来，仍苦困惫。幸日来眠食佳，病象又不发动，甚堪告慰耳。

孔君之书，燕大殊有意收买，惟以价昂为言，又欲一观样本，祈转告，弟不知孔君通信处也。又弟上次所做之皮袍，衣匠言明内絮高丽纸，归来细检，乃是布。深恐此次之黑羔皮袍，匠人仍袭故智。亦希吾兄转告一声。只告诉他便得，不必与他生闲气，千万，千万！

近作五律一首录呈：

迢迢南去路，极目但尘沙。

人事自流转，吾生终有涯。

山荒下白日，秋老剩黄华。

古木无枝叶，盘空数点鸦。

近来诗格渐苍老，似是进步。吾兄以为何如？

祝炉安

弟随　十一月十九日

注释

[1]即卢伯屏三弟舜廷。

一九三七年十月下旬[1]（北京）

自上课后不拟续和香奁诗，日前课馀无憀遂重理旧业，又得数首，兹选呈。

荐福寺讲筵偶见有别

众里相逢处，青春已半残。

为谁凝望眼，犹自倚危阑。

逝水怜心苦，悲风射眼酸。

佯佯还脉脉，临去一回看。

复偶见三绝

碧玉搔头白玉冠，水精帘下耐馀寒。

瑶琴一任飞尘，自抱秦筝著意弹。

天教旧恨重新恨，谁遣无愁伴莫悲。

相见忍能无一语，遥知鹦鹉在前头。

淡淡馀霞散天外，依依斜日下楼头。

一声啼鸟晚风里，几片落花浮水流。

屏兄

季弟吟正

苦水呈草

信笔

试问归途远，何如去路长。

青苔迷旧迹，画阁散馀香。

淡淡银塘水，辉辉白月光。

深宵倚阑看，无复睡鸳鸯。

忍笑

心绪分明上两眉，浅深那复合时宜。

众中相别人前见，忍笑何如忍泪时。

昼寝

宝帘金风小房栊，六扇纱牕晴日烘。

思切实知心火爇，梦酣惟见脸霞红。

炉中烟袅锦衾暖，枕畔叙横云鬓松。

水远山边天漠漠，劳魂一任自西东。

和香奁诗三首呈正。

弟随

今晚灯前独坐无俚又和得七律一首七绝一首并录呈。

闺恨

秋雨潇潇添夜凉，为谁和泪试严妆。

百年三万六千日，偏是闺中岁月长。

多情

多情兼病已难持，病与多情两不宜。

怊怅无眠灭灯后，沉昏中酒落花时。

百年岁月惟长恨，何处云山可自怡。

碧瓦朱楼春意尽，乳莺犹复咽残枝。

屏兄

季弟正之

苦水　廿七日

注释

[1]和香奁诗三纸共九首寄卢伯屏、卢季韶，据致季韶一九三七年十月二十五日函，知当为此年十月下旬。

一九三七年十一月十三日

伯屏大兄如晤：

款于本月十日由交行汇陕。惟据行中人云，到则一定可到，但交通阻滞，不负时间责任云云。预料吾兄此刻未必等此款用，故竟毅然交汇。又，所寄冬衣不知已否交到。时至今日，事事俱不能着急，不独此也。

此间如魏建功、罗庸均将他去，至周作人先生则仍留此不动。闻启无言，周先生每日译希腊神话可得四五千字，老而益壮，弟自视殊觉赧然。

今日为人写数幅屏条，用李福寿笔，因复作两页信寄吾兄。专肃。敬颂

冬祺

弟顾随拜启　十一月十三日

一九三七年十一月十五日

伯屏大兄：

今晨阅报，知西安有警，甚欲得吾兄平安两字，以释悬念。又恐十日汇去之款，到达更无日期也。此间安谧如常，勿念。弟之《元明残剧八种》，昨已脱稿，竟得两万字，若非在此时期中，恐不能有此成绩。（此稿将在燕京学报刊载。）惟日来颇苦头疼，想亦系努力过度。拟稍作休息再写矣。季弟事如何？移居有日否？

专此敬颂冬祺

弟顾随白　十一月十五日灯下

弟已月馀不得家信，谦弟曾复兄信否？锡三有信来，平安；想舍下亦无事也。　又白

一九三七年十一月十九日

屏兄如晤：

十月廿八日书今日下午接得。至十月廿四日报告伯毅有弄瓦之喜的信，则是日前寄到，以连有信寄陕，故亦未即复。伯毅产后，大人孩子想俱平安。弟素知伯毅脾气，兄此次来信所云云，早已在弟意中。此刻为兄计，只有逆来顺受，千万勿过于自苦。天翻地覆之际，何处可容人生闲气耶？明日上午无课，当到交行一问，再汇一笔小款去。至法国之汇款，亚夫弟既执意交弟，弟亦不辞；惟此刻陕寓食指繁多，兄事情既不好，季韶弟又赋闲，而弟则尚可维持现状，无须乎此，弟意仍以归兄为名正言顺。好在存折俱在弟手，将来时局平定，或弟需钱时，只消一拨账之转移耳。请吾兄不必介意。寄去包裹，日前信中曾开一简单，想已见到，毛、皮、大氅俱全，过冬想不成问题，惟不识何时方能寄到而已。涧漪有信来说前寄陕之八十元，可以无须乎转涿，前信弟忘记提起，特此报告一下，免得吾兄时时挂心也。涿县近平安，有友人白仲平者，曾到贵处旅行，归来如此说，必可靠。

此间甚冷，弟书室中已生火。

此颂冬祺

弟随再拜　十一月九日灯下

燕大与中法[1]均照常上课，勿念。

弟随又白

弟在此间，每日除到校上课外，馀时闭户读书、作文、赋诗，一如往昔。以此告慰，殊所不愿，然除此外又无可告慰者矣。如何如何！启无仍在此为介白代贝满课，无他去意。自怡前日到弟寓小坐，康健犹昔，可喜。

弟行书益有长进，兄看如何？

弟随又白

注释

[1]中法大学。

一九三七年十一月二十一日

屏兄如晤：

昨夕徐筱田先生来寓，始知祝家老太太业于月之十二日到平，并在弓弦胡同内赁妥寓所，（徐寓祝寓与弟寓相距不过数十武）想吾兄处早已见信矣。今日下午朱乃宽君又来搬去吾兄旧所用物品多件，多是桌凳床铺之类，即亦不复毛举也（朱君留有清单）。筱田先生曾以动用吾兄存款事相商，弟当即据兄与季弟本月九日来书所言以对，议定先送卅元与祝老太太零用，再以廿元寄与嫂夫人。惟弟连日重伤风，鼻塞头重，食而不知其味，昨夕又竟夜失眠，此种病况为弟实行冷水擦胸背以来所未有，故急切不能出门到银行提款。而时届月底，弟手中亦只有数元做米盐之费，恐一二日内不见得能汇款至涿耳。专肃。

敬颂

冬祺

弟顾随顿　十一月廿一日

季弟及祝家昆玉统此

朱乃宽君曾言，吾兄涿寓中虽有损失，然较之冯府朱府已有天渊之别。祝老太太来平时亦曾邀嫂夫人同来，而嫂夫人竟毅然拒绝。弟意此亦不见得是安土重迁，必是府上尚有许多东西，故嫂夫人不肯恝然舍而去耳。冯介老先生，据云事变时未动，刻亦仍在城中，恐经济决不能宽裕也。本月十号弟汇陕之款，即是亚夫法国寄来之钱，弟每月收入，较之假前，不过减少一成，请勿念。

弟又启

一九三七年十一月二十五日

伯屏大兄：

日昨奉一书，说弟有采薪之忧，比来贱恙不药渐愈，殊堪告慰。尊款又提出百元，以五十元寄冯介老，馀五十元半寄嫂夫人，半留与祝老太太，即祈勿念。前得手书，亦说小有不适，不审近日体中何似？尚祈善自珍摄。衣服三包已接到否？此间上星期六与星期日北风大作，冬意极浓，弟之卧室已将吾兄去年所用之小火炉子安置使用，斗室中故有暖意，乃可安寝。贱躯本不耐寒，今年尤甚，此亦衰象，无可如何也。

季弟事已有眉目否？念念。

报载，青岛风云渐紧，想此后信件往还必益费时日，如何，如何？

今日到燕大上课，颇疲，不多写。敬颂

冬祺

弟顾随顿　十一月廿五日

季弟统此不另

致卢季韶（继韶）　八十六通

一九二一年五月二十八日（山东青州）

继韶先生：

我在你与令兄的信里，看见你问我好的话，我先谢谢你。我和你虽然没见面，然而得着伯屏兄的介绍，我贸然通信，或者你不以为唐突罢；并且咱们两个是前后的同学——你是去年暑假考进北大，我是去年暑假离开的。

青州中学的事情，大概伯屏兄早已告诉你了。现在伯屏兄和我一天见面不知道多少次，见了面总有一番长谈。虽然没有一定的宗旨，却绝不是“群居终日，言不及义”的话头。我们两个人的生活，大概亦差不甚远，不外写字、作文、看书。

北京那个地方，是中国人的试验场。有多少人到了那里都溶化在浊流里。北京大学要算得是中国新文化的前驱；然而也有好些青年在校里挂着号，却去干那些堕落的生活。（大约你早已了解这个情形。）提起来真令人惭愧！我还是个半堕落的人呢。因为我肄业时，也曾“卜昼卜夜”的打牌，“谭派”、“杨狂”[1]的闹戏厅。幸而没到“底”，我就赶快爬上来。

我今日闻听伯屏兄说：你在这闹教潮的时期里面，还联合同志去组织学会。我佩服你有见识，有心胸，是一个努力上进的青年。可惜我在这边不能加入。不然，我们若能够常见面研究学问，岂不是好。

我现在正诌一部“家庭改造”。你肯给我一个指导吗？伯屏兄因为和我常常见面，已竟给我不少的帮助了。

你有工夫给我写一封回信吗？祝你健康，并祝你们同志学会的进步！

未见面的朋友　　　　　　　

顾宝随　十，五，廿八，青州

注释

[1]谭：谭鑫培。杨：杨小楼。著名京剧表演艺术家。

一九二一年六月四日

继韶先生：

昨天我同伯屏兄畅谈到夜间十二点半，心中积闷，一吐无馀，痛快之极。今天早晨，我方才起床，伯屏又打发人来送到先生的信，读过了又是非常愉快。不过说的有些客气话，我不敢承担。

你们的学会，可惜消灭了。昨天我同伯屏兄曾议论到一件事，颇与学会相类。就是我们各人都将各人的同志彼此介绍。（就如伯屏介绍先生和我一样。）介绍以后，这些同志——会过面的或没有会过的——便组织一个通信社。人数至少也要十来个人，少了既不热闹，又不易发展。每月轮流做编辑主任。假如这个月里该着我，你们大家便都给我邮稿子，来信。（稿子不拘什么都可以，诗也好，文也好；不成片段的笔记也好；一两个人的私下通信也好。）我便将这些稿子整理起来，用誊写板印刷，再装订起来，给每人邮去一本。这样一则可以通消息，交换智识；二则也可以鼓励求学的兴趣，将来可以做学会的根基。昨夜我谈到这里，伯屏很赞成，想来先生也是没有不赞成的。在科举时代，文人闲了，都纠合同志起文社。不想现在的读书人，一闲了便嫖、赌、吃、喝。

现在求学的青年，太没事干了。一下了班，一放了假，大家便任马由缰地胡混；还起了一个好名字，叫作“消遣”。哪知道“消遣”便是“堕落”的门呢。我上面说的那个通信社，也是挽救先生来信中所谓“饱食终日，无所用心”的一个方法。

提起家庭改造，先生说婚姻自由有很大的危险，可算是“入木三分”的话头。我非常信服。至于“理想的新家庭”，我也曾想到。我以为家庭的起源，是由于异性（男女）的爱，和亲子的爱。家庭里面，也只好只有这两种爱。现在中国式家庭的坏处，由于漠不相干的人太多了。——这全由于不分家和早婚的弊习。我的“理想家庭”便建筑在这二种爱上。

你教我拿《红楼》来当作参考书。这是极对的。《红楼》中的家庭堕落——精神、物质两方面的堕落——是现在中国一般的“孽镜台”。可惜中国人都模模糊糊的当笑话、谈资看过去；再不然便是当文学著作品看过去；都不曾想到家庭改造这一层。

暑假要到了。我本想入南京高师的假期学校；看了看并没有好教员，所以又中止了。昨夜伯屏兄说，要游泰山和孔林。我极欢喜。先生如有兴，可来做伴同游。那才是有趣的事呢！

问你好，并希望常常彼此通信。

顾宝随　十，六月四日，青州

一九二一年六月二十日

继韶先生：

今日接到来信，我心里觉得非常抱歉：先生来信，每次都是千二八百的大文章，并且语语真挚；而我去信不过是三言五语，还有好些不着要的话，我只可以说两句“对不起”了。

自从阴历五月节起，我的读书课程比较前几天松懈了好多；脑筋里面也夹杂了许多俗念。天天同伯屏兄说，要给先生写信，总没有写。现在学校里的风潮已经解决，其馀一切连带的都已结束，我心里也觉清净多了。不过我总是摆脱不去一切俗念，又不得不给先生写回信。说的话如果有无意味的地方儿，还求先生原谅啊！

我的《梦想一》是早已就有的：原来的稿子末尾，还有两句话：“人就这样生活，一直到基督的七世纪。”后来忽然又疑惑人是否能这样生活到永久。所以又写出第二篇来，把头一篇末尾那两句话也删去了。我又不敢自信，所以求先生给我下个批评。

先生来信中所谓“超人”，我也主张。不过我的意思是人是否能超不能超。先生来信中所谓“教育万能”，我也承认。不过人的秉性不一，品类不齐，教育能不能把人造成一致，也是一个问题。对于此点，先生同我差不多怀一样的疑惑；在现在这样社会里，有谁能答复、解决这样高深、艰难的问题呢？

“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这句话在中国常说。我们这些不甘下流的青年，也不过是“撞钟”而已！至于其馀成败利钝，结果，成效，都可以不管。那么，《梦想二》的问题，不解决，没有答复也好，正不必杞人忧天，庸人自扰。

我好研究文学，所写出的东西，大半偏于技术，短于思想。近来常看些哲学书，脑筋里也时常没头没尾地瞎想，所以写出两篇《梦想》来，自己觉得有些进益，又巴巴的老远的邮寄给先生看，这才叫作“辽东豕”呢。笑话！笑话！

我的意志很薄弱，所以有时抱悲观。我又好使气，所以人常说我佯狂。先生在那篇《梦想》里面，可以看出我的口气和性情来。所以与其说我那篇《梦想》是出于思想，不如说是由于感情的冲动。我虽然已竟廿五岁，却依然是个孩子。喜起来，一根鸡毛也是好的，要好好地保护它，赏玩它。恼起来，恨不得把地球一脚踏破。近来天下各国，都有些不如人意的事。所以我对于人类抱悲观；把人类看成一种不可教训的东西。又因为我意志薄弱，所以不想法子救济；只说了一句“仁慈万能的上帝啊！救一救兽性的人！”

诗是有价值的文学。（野蛮人也有歌谣，可见诗是人类自然的“心之声”。）唐人的古风、长歌、行，我曾下过五七年功夫，读过廿家的专集，对于旧诗，也非常的喜欢作。（“作”字当不起，不如说“胡诌”。）伯屏兄很看见过几首。我对于胡适之的新诗，固然欢喜，也不免怀疑。他那些长腿、曳脚的白话诗，是否可以说是诗的正体？至于近来自命不凡的小新诗人的作品，我更不耐看。诗是音节自然的文学作品，他们那些作品，信口开河，散乱无章，绝对不能叫作诗。我的主张是——

用新精神作旧体诗。改说一句话，便是——

用白话表示新精神，却又把旧诗的体裁当利器。

我又主张长腿、曳脚的新体诗，不如不用韵。（像俄国屠格涅夫的作品［散文诗］。）然而散文诗究竟是诗的别裁，不是诗的正宗。中国的儿歌，据我所知道的，都有些好的。——表情周到，音节自然。我们作新诗，不如拿儿歌来参考。（可惜北大的《中国儿童歌谣集》到现在不曾出版。）

泰山大概逛不成；北京我或者能去。不过我是个没有主意的人，做什么事都是瞎撞；去北京不去现在也不能说定。我还有私事（便是极俗不可耐的事）要办，必须到济南去一趟。我眼有毛病；写到这里，不但手酸，而且眼花。详细的情形，我求伯屏兄写信给你罢。

问先生好与健康！

顾宝随　十年六月廿日夜十二点，在青州

先生再来信，请把信纸留个边儿，像我这样。我好订起来保藏着。　随又及

一九二一年六月二十五日

继韶兄：

承你在给伯屏兄信里面，常常问到我，我心里欢喜感激得了不得。我的信大约也到京了；这一回暂且不必谈关于《梦想》的事。

这两天忙得厉害，又加上诸事不如人意，肝气的旧病要发，所以没再给你去信。伯屏明天要上车晋京；我大概在青州还有三五天的耽搁。款项没有发下来，晋京恐怕又要作罢；两人见面又不知在何时。横竖不要紧，伯屏兄箧子里有我的相片，你可以认识认识。以后借着通信社常彼此交换智识和言论，这不和见面一样吗？

组织通信社的事情，我一总儿托付伯屏兄和你了。可怜我旧日的朋友，没有可以加入的。

这一封信本可以不必劳伯屏兄给您带去，然而我觉着伯屏兄带去，仿佛分外亲切一点。这是我的一种顽皮心理啊！

顾宝随　六月廿五日

我写完了信，心里觉着有一种依依惜别的感想；于是又作了四首白话诗送伯屏兄。天真不早了！稿子也来不及誊真。你看看这诗怎么样呢？

送伯屏晋京

一

伯屏要走了！

三个月的聚会，往来，

而今要分手了！

你到北京，见了季韶，

替我问候。

并且说：“老顾是我们的一个朋友。”

二

伯屏要走了！

三个月的聚会，往来，

而今要分手了！

你到北京，兄弟们联床谈心，

同案吃饭饮酒。

那时孤灯底下的我，

被成队的蚊子右咬一口，左咬一口！

三

伯屏要走了！

三个月的聚会，往来，

而今要分手了！

你到北京，便算到家。

可爱而难忘的家啊！难道我没有？

我家里有许许多多爱我的人；

然而绝没有和你一样的好友。

四

伯屏要走了！

三个月的聚会，往来，

而今要分手了！

“你到北京，常常给我来信”，

这句话，我时时挂口。

我要说的，还有千言万语，

写在纸上，只有诗四首！

一九二一年七月一日（济南）[1]

继韶兄：

廿九日的信，我接着了。《民治日报》在济南稍微有点名气，所以信面上没地址也能够交到。

我昨天给伯屏一封信，将他走后青州的景况和我来到此地的情形都略为说了一说。至于我暑假后的行止，连我自己也不敢拿稳。王少韩这几天忙得很，我也没得闲和他谈论去留的话。

我刻下闲得很，昨天给馆里作了一篇论评、一篇小说，好像是一天的功课了。睡起来吃饭，吃饭后再睡午觉；编辑室屏风后面，一个角门，从这个角门出去，可以临溪，望湖，看城；每到夜间，画舫里灯烛辉煌，笙歌喧嘈，倒也颇颇的有点意思。但是朋友太少，未免有点孤寂。编辑部的生朋友，一半天又难以烂熟。然而也因为这个，可以多看些书。我昨天上街，买了一部“俄国戏曲集”，拿回来看，倒也有益无损。

但是这部集子，缺少第四种《黑暗之势力》，请你转托伯屏兄上街的时节，顺便到商务印书馆一问，如有，给我买一本好不好？

来信嘱咐我“不要生气，自己保重，修养身心”。足见先生见爱之深。我感激得了不得！然而我的生气，不是由于意志，泰半是由于疾病。（我有肝气和胃弱的症。）在清明时节，病发了，所以有点脾气躁。现在已竟完全好了，请你不要挂心，并请转告伯屏兄。

通信社的事情怎么样？现在我觉这个社很有成立、存在的价值，绝不是一种小孩子玩意儿。

青州中学改组（辞掉旧的换新的），伯屏、式高都可以站住，其馀除了安丘系以外，都在必去之例，请让伯屏兄看看这段，也好放心。

顾瓍[2]　七月一日

注释

[1]时至济南《民治日报》任职。

[2]原信为此字。

一九二一年七月十一日

季韶兄：

我刻下在报馆里倒也不甚忙，然而心到底沉不下，不能和在青州一般的作稿子，看书。

《民治日报》现在发行一种“半周刊”，每星期三、六出版一次。我说一句不客气的话：我便是其中最出力的人员了。但是我没有科学知识。我想求你作些关于各种学说的稿子，随便什么理论也可以。你若能介绍几位同志投稿更好。我们先借“半周刊”常常交换智识，岂不是一件快事吗？（报馆也没有别的报酬，不过每人送给一份报而已。）

这封信，接到你自涿县来的信。你所得的印象，也是我常得到的。我以前作文，喜欢写天然之美，自然之善；说一句简单话：是客观的。这就是你那第一个印象——自然。

后来我又觉得，美、善，能存在世界上，全是为着“人”。假如没有人，这些“美”，往哪里去美；“善”，往哪里去善呢。所以我又觉得人在世界上，应该有人的价值。这就是你所得的第二个印象了——劳生。

至于“才”字、“便”字的商榷，我的意思是这样——“才”字有“出乎意外”或“惊讶”之意。如“怎么你才起来呀？”“你到而今，才醒过来呢！”“便”字有自然和顺势的意思。如“你如能来，我便不去了。”“说好便好。”至于你那句话，我不敢下定语说用哪一个字；因为不知道你的意思究竟偏于哪一面，所以仅能给你一个贡献——解释。

其馀的话，你可以看给令兄的信。

宝随　十，七，十一，济南

一九二一年七月二十七日

继韶弟：

我管着你称“兄”，称“先生”，也有几次了。今天索性称起“弟”来了。一则我比你马齿痴长三五岁；二则要和你这位努力上进、思想自由的青年讨个亲近。你不要齿冷罢！请伯屏兄以后，开信管我也叫“老弟”，那我才更高兴呢！伯屏若是不肯，便是客气了。

“半周刊”暂停刊一月。因为梁漱溟来东讲演，稿子是民治报馆承印，印刷来不及，所以“半周刊”也停刊了。

我本来想给你多写几句，但是我前两天办《杜威讲演录》的稿子，累过了。加上这两天里面，又作了六七篇诗，（长的有七八百字呢。）用脑过度，发生了头晕病。（在青州曾发了一次，被同事王先生治好——伯屏兄知道的。）不能再写了，请你看我给伯屏兄的信。从那信里，你可以看出我的性情来。

宝随　七，廿七

一九二一年九月十日（故乡）

继韶弟：

来信自谓偏于感情；然而少年人十有八九都是这样的。有了感情才可以有血性，有志气。不然，那便成了“乡愿”和“禄蠹”（语出《石头记》）了。我们固然不能放任感情；却也犯不上处处强制感情，流入乡愿和禄蠹一派。

“惰性”这两字，是最可怕的；许多的事情都坏在这两个字上。然而这两个字的毛病，少年人却不容易犯。少年人决不能闲着。如果一事无有，他自己都会焦躁起来。然而如今少年人有惰性的尽多；那又是别一个说法。

精神好，绝不会有惰性。如今少年人耗费精神的事情太多了；精神一坏，惰性便要发生了。像老弟这样为人，我固然可以担保绝没有别的虚耗精神的事情。但是用功过度，脑力疲乏，也是招致惰性的原因。便是老弟的不眠症，也未必不是劳神太过，成了一种“神经过敏”的毛病；所以一到夜里，脑海里仍然要作用，休息不下，于是成了不眠症了。精神愈用愈灵。身体不锻炼，也要趋于萎蕤。我们读书的人，泰半都犯了用精神不顾身体的毛病。我便是其中的一个。我劝老弟以后要于用功以后，做些游戏运动的事情。我又知道老弟于读书以外没有别的开心的方法。以后你何妨去听听戏、看看电影呢。像公园、城南游园、新世界，又何妨去坐一坐，吃吃茶，看些“活电影”，做小说中的材料呢。人的生活，也要有些调剂的冲动才好。不然，岂不太平板、枯干了吗？

说起写字，当然我没有不赞成的。据我的经验，是不求“速效”之功；不安求好之心。速效自来是不成功的；太求好了，也时常流入旁门外道，成不了美术的正果。

暂且写到这里，别的事情，请看我写给伯屏兄的那封信。

宝随　九，十

过了节，一半天便起身赴济。以后寄信仍请寄报馆。　又及

一九二一年十月二十一日（济南）[1]

季韶弟：

两信都接到，第一信中君培之诗，已在本报“周年纪念增刊”号中登出，今特寄去一份，祈阁下转交冯先生是荷。明日（廿二日）星期六以纪念停刊一日，故“半周刊”亦未出，今日邮来之诗与《随感录》只好在下周星期三日再登。老弟所作之文，亦希望早些邮来。因“半周刊”主持者，只有我与矢石[2]先生。今矢石以母病旋里，剩我一人，未免太劳，故甚盼老弟与冯先生寄稿也。

我夜间办稿子，白天上课，不得谓不忙。故一切读书、作文之兴趣，较昔都为大减。即“思想”亦较昔为萎蕤。我尝谓“思想”如止水，必静而后能鉴物。一搅乱，则浮尘尽起矣。思想亦然，一忙一乱，哪里来得思想哉？

月来常见政界中人，觉彼等都阴森有鬼气。其背人私语——即北京所谓咬耳朵——又大类女郎也。其笑靥迎人，暗里藏刀，又极似娼妓。乍见之颇毛戴[3]，见惯亦平常。“见怪不怪，其怪自败”，其信然耶？

望老弟涵养身心！

宝随　十，十，廿一，济南

注释

[1]时已在济南女子职业学校任教。

[2]即刘次箫。

[3]毛戴，汗毛竖起。惊骇震怖之意。

一九二一年十月二十八日

季韶弟伟鉴：

伯屏兄错称随为兄，随亦早看见是无心，自然说不到见怪两字。然于此可见习俗解放之难也。

伯母六十大庆寿联已书妥寄去，此刻经济困难，时间又促迫，只好以此塞责矣。书和纸都接到，勿念。

伯屏兄《小学语文教授研究》已于明日“半周刊”登出，惟老弟手抄未免太劳矣。随前曾嘱敝社发行部赠阅“半周刊”一份与君培先生，不知曾否接到，希示知，以便督催。

夜深不多书，馀俟后函。此请

学祺

宝随手启　十月二十八日晚十一点

一九二一年十一月二十一日

季韶弟：

来片敬悉。

矢石先生出外随教育厅长查学，“半周刊”于是又归我一人担任了。老弟有什么著作请赶快寄来！救命要紧！

恕不多书，详情请看与君培兄书。

宝随　十一月廿一日

一九二一年十一月二十八日

季韶弟：

今天下午三点接到两篇稿子，本要登出；因为冯君要求“尽先”，所以挤到礼拜六日去了——连我的《读列子札记》[1]也剩下了，没有登完。

老弟计划舜廷的信，固然很好，但未免又偏劳了。况且校中功课又忙，也不宜过劳，伤神。长文慢慢地作就是了，不必准限定时日。

我病了一周，偶然告诉了几个朋友。蒙你和伯屏兄、君培君这样的关心，真是不知怎样才好，客气话又不好意思地说。

你和君培——还有我——都是研究文学的；伯屏兄是研究教育的；我还有一个朋友——现在莱州第九中学，就是在“半周刊”上作《议会与选举的研究》的——是学法律的；我很想这一帮人联合起来，组织一个什么会。只可惜缺少一个研究科学而富有新思想的。其实也不必组织，不过我这样空想罢了。

《火》还不错，何况还是试作。我已经四个月不曾作小说，今日看见《火》和君培的《偶然》，倒“偶然”动起我作小说的“火”来了。笑话，笑话！

我的病已经完全大愈，又夹着书本子上课了，请别挂念着了！病源在给伯屏兄的信里，请你问问他罢！

老弟不是常提孙芸生吗？现在他怎样了？

其馀的话，请看给君培的信。

宝随敬启　十一月廿八日

注释

[1]此稿不存。

一九二一年十二月上旬[1]

季弟：

你近来用功，进步如何？

你最末次开到青州给屏兄和我的那封信最好。报告令妹家的情形一段文章尤其的好。可惜叙打牌叙得潦草一点儿。若再详细，便是一篇极有趣的小说了。这篇信伯屏兄还没看见，我转寄回去。老弟可教屏兄和君培再批评一下子。

你很可以作小说。你的试作《火》就很不错——虽然幼稚一点。以后何妨多看多作。借此消遣，也是好的。

我知道你的脾气，好动而且又听我说。在青州的时候，我曾记得有一封信劝你习字，你便立刻照办了。我如今又劝你……

【原信下缺】

注释

[1]此信原缺后页，据前后信函顺序推知当为十二月上旬。

一九二一年十二月十六日

季韶弟鉴：

来函已悉。稿子可不必忙，随尽有敷衍。前得君培书，知已接到《近代文学十讲》。老弟亦曾接到否？何来信未曾提及？前邮君培快信一封，亦未见回信，何耶？伯屏兄处久未通信，不知近况何似？颇念念。

贱躯幸顽健，惟无佳况耳。舍下以匪患，全家自直隶移居山东临清。虽不能谓为“琐尾流离”，然“安土重迁”，人同此感也。山东学生，乌烟瘴气，东闯西撞，全是胡来。惟职业中学班之女学生，颇静穆天真可教耳。

久居社会，便不能不受其传染，何况还要讲“交际”，做“事情”乎。居今之世，青年——有知识者——殆无有不觉烦闷者。君培诸作大都是此声之代表。惟来信中谓君培随遇而安，可称“乐天派”，真是怪事！大约是君培天才高出，能超越烦恼，自寻乐趣之故。以著作做标准，君培之脑筋，确比伯屏兄及你我三人健全多多也。

我近来不曾读书，差不多要打小牌。此亦嗜好，累我已久，奈济南无真正娱乐场，无法替代此“四圈”之弊习也。

此问冬祺！

君培均此。

宝随白　十二月十六日

一九二二年一月十六日

季韶弟鉴：

伯屏兄来信与挽联两副[1]均收到，祈勿念。兹附上谢帖三纸，祈勿笑也。伯兄所言未免客气，吾辈交情宁在物之厚薄耶？伯兄又言君培、芸生诸人尚有“文学组织”相商榷，弟甚乐闻，请示知为祷。舍下即在临清别业度岁，谨并告知伯兄处，不另函矣。此候

冬祺

君培不另

宝随敬启　一月十六日

注释

[1]挽顾随祖父。

一九二二年三月十六日

季韶老弟：

我看了你的第一封信，知道你近来心很静，能看书。那时我正沉没在“肉体享乐”的迷魂阵里；相形之下，我未免有点儿惭愧，所以只给君培去了封信，并未给你复信。现在我好些了，不过有时还发牢骚——大概我与济南之缘分，尽于今春矣！

济南这个地方，比起京津，总算雅致一点。我偶尔到城外看看，倒也有趣。只是同志太少了。踽踽凉凉，没有什么意思。去年春日，若不是遇着伯屏兄，我在青州，也要发生和今年一样的病。假如伯屏在济，还可以常见面，这病也不至于如此厉害。

爱我而有血族关系的人（生在世上的）只有我的父亲了。除他老人家以外，我最撇不过的，便是些“文字交”和第二个“伊”了。这些人都和我分开了，你教我怎的会不发愁！

伯屏给我一封信，我还没复。请你把这封信让他看看吧！

宝随手启　三月十六日

一九二二年四月四日

季韶老弟：

你寄我的信和明片，都已接着。因为我这两天“沉不住气”，没得坐下，所以没得写回信。前几天你和君培的信，使我精神上受了许多安慰。我若再不努力向上，真有点儿对不住良友的苦心了。今日十点钟又得着老弟从涿县来的信，又是竭力替我打算。老顾真何幸而得此热心之朋友乎！

你劝我晋京做事和求学，这事我何曾不想着来？只是没有机会可乘罢了。并且还有一层为难处。（我从没告诉过别人，伯屏兄也不知道。）我自去冬先大父去世以来，境况完全变更了。我以前做事并不为“钱”。——你也许听伯屏兄说过。但是如今不得不为“钱”了。可怜可怜！

家严兄弟四个，而且舍下上上下下有卅馀人靠着家庭吃饭。先大父殁后，老兄弟四个已竟有点儿过不到一处。又加上连年闹土匪，闹旱，商业和土产（粮食）都受了损失。家中用度，渐渐地紧起来。家里虽然还不至于向我要钱，只是我也是有妻子有儿女的人；况且又做着事，自己屋里的用度，还能好意思再用“公中”的钱吗？我又是“自由”惯了的，不会“事家人生产”。现在我在女职，每月只得大洋五十之数。实说还不够我自己“抡”的，你教我怎样能长久维持下去？离了济南，急切又找不到相当的位置。真把我坑苦了！

我的意思：是寻一个报酬较优而课程较少的位置。一方面可以组织所谓的“小家庭”，一方面又可以得间做些文学上的事业。只是天下事哪有这样如人意的呢？然而若不能这样，我一生便只好教“魔鬼”玩弄了！再也不得有“生人趣”了！这也算得是我小时处境过顺的惩罚！天哪！

我在济南，可以说没有一个可共患难的朋友，也没有一个真认识顾某的为人的。王洛平极意联络我，那是一种政客手段，想着用我做他的“秘书”——不如说是“听差”还恰当些——我如今也看明白了。但是“王派”失势，我如今想当“听差”都没处去当。所以我前一信里说：“济南缘分，尽于今春！”也不过想着“迁地为良”而已！

比方我强说有一个半个的好朋友（比较的）：第一便算刘次箫——便是去年给伯屏送网篮那位“密斯脱”。我们两人一见面便很契合，也许因为天性中有相近的地方。他逢人便替我说好话，真不晓得为着何来。便是那位Mrs刘——刘崔纫秋——也很和我谈得来。只不过刘是一个宦场中人，非吾辈中人。我在济南的近一年，只交了这么一个人，你说我还有什么意思？怎么会不寂寞？怎么会不想着逃跑？

总而言之，以前，我只顾自己便行，现在又加上“内顾”之忧了。老顾只怕有点儿“顾”不过来了。昨天有个人和我开玩笑说：“羡季，你确有文学的天才。只是‘文人多穷’，你既然想着做文学家，穷穷又何妨？你不晓得‘穷而后工’吗？”我想如果“穷”能“玉我于成”，穷也值得。只是连累着“她”和“孩子”都穷起来，可真有点难为情！

还有好些话，夜深了，下次再谈吧！

再者，我近来托庇很康健，吃得很甜。新近又作了几篇《哑哑集》式的散文诗。昨天寄了一首给伯兄。

老弟能不能把这封信转给伯兄和君培？

祝老弟看书的程度增加，和尊府上都平安！

你的好友顾随的话

四月四日夜十二点

伯屏兄：

这一封信，本想写给季韶。写完了，又想如果季弟十号晋京，这封信只怕有点赶不上。所以先邮寄伯屏兄了。

一九二二年四月十一日

季韶弟：

来片接悉。伯屏兄昨由豫郾城旅次来一函，亦收到。但不知此刻京中各学校能如期开学否耳。

前寄伯屏兄函谓：刘次箫长济垣女师。但观此时大势，次箫大概是干不成。校中职教员全体辞职，并发出宣言书宣布覃厅长之罪状。济南全体（差不多）北高毕业生加入天坛派——即政府派政党，如中央之有安福也——进而为倒覃（教育厅长覃孝方氏）之运动。日昨天坛首领谢挹尘氏诸人以甘言煽惑田督军，令强迫厅长收回成令，仍以旧校长李兰斋（北高毕业）回校办事，以观后效。覃厅长此时亦极强项，谓覃某在山东一日，李某即一日不能回校；刘某可去，而李某必不可来。今天次箫请假，职务由敝校校长邹少白君担任兼代。

其实此次风潮，皆外界势力酿成之。至于学校自身，除职教员辞职外，学生皆极安静；对于次箫尤极欢迎。昨日上课，安谧如常，人数亦不减少。（自然我为次箫帮忙，也去上过班。）覃厅长又亲自到校训话，并谓全体学生曾有呈文到厅，攻击新校长；此项呈文，是否属实？当有全体学生一致反对，谓并不知情；此后如再有奸人假全体学生名义呈递文件时，仍希厅长加以注意云云。

当时学生并称生等为教学便利起见，挽留旧职教员，颇有此心。惟对于新校长亦极赞成。如旧职教员固执，决不回校时，当然可由新校长另请教员，继续进行课务也。刘君于此时亦表示畏难而退之意，并由全体通过一致挽留。可见次箫并非不胜其任，而外界之空气极恶劣，故不易干下去耳。

考其原故：则以女师系天坛之地盘（旧校长李某即天坛派），又为山东北高毕业生之大本营。次箫在地方为超然派，而学校出身又为日本广岛高等师范。故政党与学阀皆抱不安，群起而攻，次箫乃不能安于其位耳。其实干也罢，不干也罢，次箫亦非赖此为衣食饭碗者，我亦不必为次箫扼腕。独念教育为清高事业，亦复假借军阀政党之势力，以遂其鬼蜮之计，则真堪长太息者耳！

山东北高学生极多，在学校中做教师名誉尚不坏，这一来恐怕也要名誉锐减。然而有军阀与政客做后盾，则势力亦日臻雄厚矣！可喜！可贺！

此等事本不宜语老弟。老弟清白心地尤不宜知道此项事情。惟我近日牢骚，大有不发不快之势，故拉杂书此。请老弟得暇转寄伯屏兄一看为荷。

馀不及再说矣。

宝随敬白　四月十一日

祝君培文友文思长进！

一九二二年五月四日

继韶老弟：

接到你从万牲园给我的信，老没复。因为这两天整理稿子，预备功课，也颇颇地忙起来了。

我上青州去了一趟，是上礼拜三回济南，屏兄见我走后，大哭了一场；我现在无论何时想起来，还是难过：这可教我说什么好呢？

见着次箫没有？他和我要您和君培的地址。我已开信给他了。大约四五天里边，他要到三斋去一趟，也未可知。

我现在各处寻觅“安慰”。假若不是怕喝了病呕泻，我也要长喝。但是现在烟瘾增长了，每日总得十来支“大喜”烟。无聊之“聊”！

君培近日如何？老没接着他的信，怪闷得慌！你那封信上，说他失踪，到底怎么样了？

芸生的信债，也没还。我也是穷忙哪！

我在青州给您一封短信，对于次箫的话，未免有点刻薄：这也是一时的冲动。请您“勿以辞害意”。

大明湖水平如镜，一望烟水无际，苇芽儿短短的，像女人们的前刘海发，真趣啊！那日独自上李公祠楼上一望，又有点生机了！

再谈再谈！

宝随　四日夜九时半

一九二二年五月十一日

季韶弟：

你同伯屏兄处，我都有信去，想是邮寄浮沉之过，未能接到耳。近日老没有写信，一则为战事发生；二则还是你那句话：“我们往来的信，不是随便可以写得的。”所以信稀了。

伯兄在淮阳，人地生疏，自然也寂寞。但我在此地，也没有什么“乐子”可言。不过一班天真烂漫的女孩子，很有意趣。她们对于我所教的功课——国文——都肯极力研究：这也算得是无聊中的一种慰藉了。

我近来作了好些小品，可恨没有工夫，不能都抄写你和君培就正。现附信只寄去一篇[1]。

祝你平安！

随手启　五月十一日

这次战争，府上没受惊恐吧？念念！

注释

[1]此稿不存。

一九二二年五月十八日以前[1]

季韶老弟如晤：

前奉一函并拙作一首想已达左右，日前又得自京发明片，拳拳之意溢于言表。颓丧之馀得此，无异旱苗遇雨也。随近况如恒，惟读作两项功课，似较春日为长进。但连日又苦神经衰弱。此间友人皆谓是用脑过甚之故，理或然耶？

伯兄处久未去函，以汴中有事，即来函未免能到耳。

济垣女师校长风潮此刻尚未解决。然次箫已知难而退，覃教厅长亦愤而辞职。（代理厅长者为省署秘书齐徵，至中央所发表之谢学霖氏，一二日内尚不能来东也。）山东教育界北高师派之有今日，泰半赖次箫诸人之力，乃以一校长位置遽而起反噬之心，诵韩退之《柳子厚墓志铭》中“一旦临小利害，仅如毛发比，反眼若不相识”诸句，不禁为次箫发无穷之叹也。刻次箫又回任省视学兼教育月刊主任，蜀不能得，且守陇耳。

头痛不能多作书，草草达意。伯兄处不妨即以此邮示之也。专此布复，即候

文祺

顾随手启

君培处恕不另函

君培何久无信来耶　又及

注释

[1]此信未署日期，卢季韶于信尾注明五月十八日下午收到。

一九二二年五月二十二日

季韶弟：

那封没贴邮票的信，一无阻碍地交在我手里。也没罚欠资，也没让我往邮局跑，连我自己都不晓得是怎么一回子事呢。老弟你说可笑不可笑！（若不是又接着那张明片，我还不晓得那封信是没贴邮花哩。）

《努力周报》，在济南还可以看见。（我已买了两份了。）大凡新一点儿的书报，济南城内齐鲁书社都有。这书社和旧日的民治报馆有连带的关系，所以我和这书社很熟。以后凡有新出版物，求你先告诉我一声，我买不着的工夫，再求你转捎，庶不致“重出”。

我对于近人的诗集（除《尝试集》外），都不赞成。如《女神》《草儿》《冬夜》之类，我都买了，但是看了之后，便随手撂下，再也不想看第二遍。我想《湖畔》比上三书也高不到哪里去，所以也不想要。

前两天接着伯屏兄的一封信，不过说些无聊、“怀人”的话头，我已竟回信了。但是交通不便，不知何日才到哩。

刘次箫近来意气颓唐，连省视学的差使也辞掉了。我想他闹革命的时候，教人家拿手枪指着他的胸口，他通不曾红一红脸。如今经过这一番意外的失败，竟而不敢再做“冯妇”。可见世路险恶，较之手枪炸弹，厉害多了。可叹，可叹！

我近来不曾作东西，只好等着脑筋好了的时候，再拿笔了。

此候近佳！

君培君均此。

宝随敬白　五月廿二日

一九二二年六月十日

季韶弟：

你的信我早已接到了，所以不复信的原故，就是因为“天热”、“事忙”。晋京之举也只五七分有成。因新近在济南又有了旁的要办的事情了。（现在同王洛平、刘次箫诸人商量要出《十日》旬刊，定于七月一号出版。）

伯屏久没有信到，不知道他近况如何。前接君培信，言已回家。老弟若再走了，我可没有晋京的劲儿了！

书不能多，即请

夏祺

宝随敬上　十日

一九二二年六月十四日

季韶弟台鉴：

两次来片，均已接收。中间随曾复一函，不知何以未达左右？近日懒于动笔，一则天热，二则事忙，累老弟盼望，屡次询问，甚歉！

随之晋京与否，尚不可定。莱州有旧友三人，不日返京，路过济南。届时随或同行，亦未可知。然晋京之意亦无他，不过欲与老弟及君培一见耳。今君培何故匆匆旋里耶？

可恨君培！将我拙作骗去，而他之著作，可至今不曾邮与我看。烦老弟一函询之。

所云驻在直馆一事，伯兄亦有此提议，随亦甚赞成。如能晋京，此事当然不成问题也。

廿三四之间，随当有确信告弟。此时夜已深，不及多书矣！

此询刻祺

顾宝随敬白　十四日

一九二二年六月二十三日

季韶老弟如晤：

前函谅达左右。随拟于后日（六月廿五日）晋京，大约晚间可以抵京，并拟迁入直馆做久客之计。相见不远，快谈在即。河南路遥，伯兄处随亦不暇作函矣。专此草布，馀俟面谈。

此问

夏祺

顾宝随白　六月廿三日晚九时

一九二二年六月二十九日（北京）

季韶老弟：

我收拾行李，打定主意晋京的那天，接着你那封出京的信；我是何等的失望啊！

伯兄几时到京？请你告诉他务必要在京多住几天。大约老弟是不能来京一晤的了。可恨，可惜！

我的稿子在君培处，不知道他给我邮回济南了没有。

“十日旬刊”，已有刘次箫担任总编辑，一定能在七月一号出版。君培如有稿子要发表，可寄济南，院后小兴隆街北首，渠邱刘寓刘次箫即可。

我要在北京过暑假。住址现在万福店；过两天要搬在骑河楼东口三星公寓。

祝你健康！

顾随上言　廿九日

来信寄骑河楼三星公寓即可。

一九二二年七月二十二日

继韶四弟：

昨夜给君培写了一封长信，此刻也许你早已看见了。今天高师夏令学校原本教学生去逛颐和园。但是从昨天晚上到今日下午雨总是接连不住地下；此事当然取消，所以我趁这个工夫写给你一封长信。

一年多的通信，一周间的会面，使我对于你有十分完全的了解。伯兄有一次对我说：“继韶弟有点儿聪明外露。”又说：“继韶有点外强中干。”这八个字的批语，正所谓知弟莫若兄。然而我对于您却只有两个字的批评：

乾刚

第一个“乾”字，是我说你的性情太干燥——就是兴趣少一点，再缩小范围，就是说嗜好太少了。我在前几年最颓唐的时候，最好听戏；这是我的嗜好，也是我的兴趣所寄的地方。借此可以使我不至于自杀，不至于发狂。老弟须要知道嗜好并不是一个坏名词，嗜好到了最深的时候，真有昂头天外、脱身红尘之想，你看这是何等的境界啊！

我看你既没有嗜好，又没有寄兴的地方和事情；所以左转右转，总脱离不了尘世的烦恼。自然自己要发牢骚，闹脾气。我也并不是说牢骚不可发，脾气不可闹，不过却万不可以此为常。一天里面总要有一两小时，一周里总要有一两天，痛快淋漓、飘飘若仙的时候，才是少年人的修养。

昨天在伯兄处，看见你的信，说自见我以后，对于文学发生兴趣。如果这样长久下去，倒可以使你那干燥的性情，变得湿润一点。也算我不白到涿县一趟，也不枉你招待我几天了。我真荣幸极了。

第二个“刚”字，本不算得一种毛病。孔子还说过“吾未见刚者”呢。但老弟也要知道“过刚则折”也是一句实话啊！少年人的“刚”字泰半是血气之勇和幼稚的感情，正所谓一不得志，则抑郁悲伤，不能自已。我辈既然不乐意去掉了“刚”，去做一个滑头；必须要想法子去维持“刚”而不至于“折”。

我以为保“刚”莫善于养“坚”。譬如铁是刚的，然而生铁最好折；熟铁却不然了。这就因为熟铁于刚以外，又加上一个“坚”字的原故。这就是古人所谓“养气”的功夫。老弟不笑我迂腐吗？

我近几天，白日在高师上课，星期一、三、五晚间，在世界语学会学世界语。虽然忙，倒也觉得有趣，似乎比教书强。诗文好久不作，打算一两天内，静静心，要写点儿什么了。其实在暑假期中，任什么也不作，倒可以养脑，未始非有益之事，且走着看吧！在给伯兄信中，知道你要作小说，我很赞成，盼望你早早脱稿。

《十日》已出版，其中俱是些政治问题，我不高兴投稿。此时觉着《深夜》[1]越发有出版之必要。只可惜我们团体中人数太少，稿件怕有不充足之虞。

今天下雨，枯坐无聊，很想念家乡，并且很想念“她”。我是一个何等的不长进的少年人啊！

其馀的话，请看我给君培的信；并请也让君培看看这封信。

祝你愉快！

老顾　七月廿二日下午

伯母大人尊前替我请安！

注释

[1]顾随拟与几位朋友共同编写的一种文学丛刊。顾随作有《深夜》序。

一九二二年八月四日

继韶弟：

前函早已收到，所以迟迟未复者，畏暑耳，非有他也。冒昧批评，乃蒙老弟引为同调，又嫌批评之少，真所谓“谦尊而光”矣。哈哈！

人生在世，不能专偏于“理智”方面。吾辈所艳称为天国之天使者，非儿童乎？彼儿童有何理智。徒以情趣之故，是以能熙熙杲杲，如登春台。及其长也，理智渐开，情趣日减，烦恼生矣。我国最古之哲学家——老聃——有见于此，故曰：“含德之厚，比于赤子。”又曰：“如婴儿之未孩。”

近与芸翁[1]常见面，知老弟最好怀疑。“怀疑”固是学问进步之基。然怀疑而不得解释与答案，则又天下之至苦也。老弟好犯脾气，好找烦恼，大概也是吃此怀疑之亏。

自离济至京，已及月馀。未尝动笔作文。视冯培翁之努力，瞠乎后矣。近日两念交战于中。一是想在高师继续九年时之教育研究科，既可以增长学识，又可以借此常与老弟、芸翁及培翁常往来。其二则临清中学要请我去当国文教员，借此可以常享爱之幸福。此二者近日交战于中，每日情思颠倒，不知何从。老弟意下如何也？

随刻所读之书，为《女性论》《女性中心说》《塔果尔及其森林哲学》。所思又多偏于老子哲学，因年来烦恼过甚，故欲借此以求解脱之门耳。窃思人生智力有限。以有限之智力，测天地间无穷之神秘，殆已！西洋哲学及思想，常思征服天然。其究也，物质文明进步，征战杀戮，经济压迫，莫不随之而起，社会上亦渐形瓦解及不稳之势。长此以往，何堪设想？此所以塔果尔之森林哲学，大受西人之欢迎也。然塔氏之说，近于神秘。（于宗教性质亦有相近之点。）反不若吾国老氏之说，能深得自然之妙也。所谓自然者，即与天然相安之谓也，与彼西人处处思征服及利用自然者，有间矣。

天太热，脑筋不清楚，未能畅所欲言。好在老弟十二三日便晋京，见面长谈，为日正多耳。

君培处拟另与之函。今夜不作，明日早晨或可动笔耳。如此函先到，可让他先看一看也。

此问近佳！

顾随敬白　八月四日夜

注释

[1]孙芸生。

一九二二年十月十九日（济南）

继韶老弟如晤：

得十七日函，甚以为慰。惟我病中，医生禁止用脑，近又注射两针，两腕不灵，是以不能作长信耳。君培痢疾想已大愈。贱恙甚累赘，大约半年中难望大好。近虽十祛五六，然馀孽尚存，难保其不再反也。怕人，怕人。幸我近能不看书、不思想，故病不致为大患也。前本兼女子师范教职，近以病已辞开；即女职教席弟亦欲一并弃去。无奈校长不放，近尚请假未授课也。

老弟入哲学系甚好，但恐用脑之结果使老弟愈枯燥耳。芸生前有信来，恕我病中不再复，请即以此示之。

此候刻佳。

宝随鞠躬　十月十九日

如与屏兄函，请即将我近况告知他，我病中不能多作书也。

一九二二年十一月四日

季弟如晤：

在青奉一函，想已达。随以女职交代事，又来济一次，得见老弟最近所发信一封。知君培、芸生对于《深夜》甚努力。我自病愈后，未曾有所发表。最近奔走于青州济南之间，脑中更无一点有价值的思想矣。可怜！可怜！

但无论如何，我对于《深夜》，有不能卸脱之责。刷印一层，如北京、上海无望，可暂在济南付印（经济亦可暂由我负）。我虽无新稿，尚有旧著可以塞责也。君培、芸生可整理稿件，交弟暂存。

屏兄在闵，甚苦。我数日前即发电催其到青任国文教员兼指导主任，不知能来否。迄今尚未得其复电也。

极无聊时，忽得来函，得悉二三好友近况，至以为慰。随近中病体渐愈，惟不能读书作文耳。济南人士，可与谈者极少，故暇时常打牌消遣，真地狱耳。

病中发热极烈，思想极消极，一次忽思及身后事。第一，先求父亲将拙著杂稿邮冯、二卢、孙四先生校检付印。第二，则当力疾自书挽联——大意“昔为书生，今为书死”，“人患才短，我患才多”。而今回想，辄复哑然自笑：顾羡季终不脱旧日“辞章家”及“名士”习气，不足与于学者之林也。

君培来函云，曾寄明片一张，多伤心语；但我并未接得此项明片，至为可怪。弟病中亦正多伤心事，曾一度夜深不寐，流泪湿枕。盖一周间，我妻父与内弟先后逝世。既痛死生靡常，又恐内子孱弱之躯，哀毁致疾。近遵医生嘱，不甚敢作失意想，勉强自排解，甚苦也。

书至此，头已微痛，且住笔。函甚短小，惜不精悍耳！

继韶、芸生、君培三友均此

顾随上言　十一月四日

再来函致女职校亦可。因我已能日日上课也。

一九二二年十二月十三日（青州）

季韶弟如晤：

久不通函，想弟与君培又不免怅闷也。随自上星期来此间，担任中学教务主任，自亦不敢谓为办教育，亦聊以避都市之尘嚣，来此养病耳。教日前曾电厦门，请伯屏兄亦来此帮忙，尚未得复，不知能否成为事实。新换校长周君，人甚诚实，又系屏兄与随之旧同事。前在济时，曾得屏兄函，谓在厦不甚得意，故随电邀其到青耳。

我自病后至今，虽身体渐次复原，而精神惫疲，殆不可支。读书作文，昔日视为日课，今则一蹶不振矣。平居自念，辄复扼腕。

老弟近来有何发展？君培如有新作，请寄来一看。此亦跛不忘走，盲不忘视之意也。

此祝进步！

宝随敬白　十二月十三日

一九二二年十二月十七日（济南）

【原信缺前页】

……北大举行廿五周年纪念会，必有一番盛况。老弟与君培有何感想？祈详细见示为盼。

随后日返青。（我之赴青，纯系帮忙性质。因新校长要借我招牌以号召学生也。）不过此间女生仍要求阴历年后在女职教席。我已答应。我与济南缘分尚未断也。

即祝进步！

宝随启事　十七日

君培请寄新作品来。

一九二二年十二月二十一日（青州）

季弟左右：

在济发一函，想已达。前君培所寄之诗笺（寄女职校者）与老弟之大札，均已收阅，勿念。随廿日又来青，得见老弟与君培之信；不知君培近已大愈否，又不知芸生演剧成绩如何，甚以为念。屏兄日前有复电到青，文为“候轮往”。大约不日可到矣。老弟所云捎衣服一事，甚为要紧。既无便人，可即由局寄来，以便屏兄服用。此间降雪数次，天气甚寒也。

随仆仆青、济之间，全是为人；风天雪地，返往徒劳，每念及之，辄复浩叹！半年来壮志又复消磨不少矣！随来此地长教务，全因新校长才接事，恐学生起反动，以随旧年在此，尚有微名，与学生亦甚融洽，故聘我来耳。随与新校长亦系同事，情不可却，既应允之，又不欲食言。来此时，并未与女职之校长、学生见面。故日前到济，在女职校，学生问我何故不辞而去；我面红耳赤，无言以对也。我本一女性崇拜者，今见百十女生，辞意诚恳，包围挽留，有不动情者乎？然又不能不来此，固我无定力，亦社会万恶有以致之也。顾羡季本洁身自好者，一入社会，亦随而随波逐浪，东倒西歪，使君培知之，又当以“糟糕”二字大呼相报也。

君培近来学问当更长进，我于其所写之字知之也。字渐遒美，渐峭利，我见之，爱不忍释手。老弟近来尚作书否？此养心明性之一端，不可忽视之！我作书，作辍无恒，友人辄笑我；然我以为作辍无恒，当胜于不作也。一切学问，皆当作如是观。

我学业荒废，不能复君培信。俟将放心收回后，再作长函以报也。

此请炉安

随启　十二月廿一日

一九二三年一月十二日

季韶老弟如晤：

在济曾奉一函，谅已到。随昨日回青，两校冲突事或可由调人和解；不过既然在此地解决，则校长当然负责，我可置之不理，落得清闲矣。

老弟前后所寄衣服，都已照领代收；皮马褂系七日邮抵青局（即我晋省之日），已有同人代为领出，可勿念。屏兄前日（九号）有电自上海来，大约一半日内准可到青。老弟可转奉伯母，令高堂释念也。

《集霰》印刷事，甚为难。我当转托人向上海各书局售稿，或者有成，亦未可知。总言之，穷书生处处困难而已。可叹，可叹！随半年来，困于病，忙于奔走，遂使学业荒废，清夜自思，无以自解。老弟其勉之！此布。馀俟屏兄到后再谈；即请

近祺

顾随顿　一月十二日下午

此信方写完，屏兄即到校，快慰之至！惟屏兄舟车劳顿，未克握管详述一切；故随先代达。专此再布，并候君培文友好！

随又及

一九二三年一月二十一日

继韶弟：

我近来忙得要死，所以老没给你信。今天放了寒假；有四位伙计，于早晨乘胶济车晋了省，所以我们留校的人多少都觉得有点寂寞。到了晚上，寒风吹着，下起“霰”来，我同伯屏都感到一种“岁云暮矣，风雪凄然”之想。于是便再邀请了两位还没回家的同事——一个程仰秋，江西南昌人；一个王翔千，山东诸城人——到我们屋里谈天，又买了些瓜子、糖、青果之类吃着。

清谈原没有好些话，于是仰秋和翔千提议对“神仙对子”。这种对子的作法是一个人先把一句诗的每一个字不按次序地一一写出来，让他人一一地对；就这样乱七八糟地一个单字一个单字地出下去，他人也一个单字一个单字地对下去。对完了之后，再按着原句子的顺序排列出来，看看是否有讲，或者不通。结果往往令人失笑。有时也有很好的诗句——并且这种诗句按着理知去作，有时也未必作得上来。我底下写出几个来让你和君培看看，好共享我们的笑。

我出的是——

　　　1.迟　 2.去　 3.夕　 4.映　 5.帆　 6.遥　 7.阳

伯屏：　快　　归　　朝　　吹　　鸟　　倘　　日

仰秋：　早　　离　　年　　催　　客　　每　　暮

翔千：　远　　看　　秋　　当　　处　　偶　　色

这七个字不是一时写出来的，乃是出了一个又出一个。对的人也是对了一个又对一个，仿佛猜谜似的。

我出的诗句照原本排列出来是——

夕阳遥映去帆迟

于是他们的句子成了——

朝日倘吹归鸟快（伯屏）

年暮每催离客早（仰秋）（“离”字如改作“归”字，更妙了。）

秋色偶当看处远（翔千）

结果评定甲乙，伯屏落选，仰秋第一，翔千第二。

第二回，翔千出的是——

　　　1.转　 2.流　 3.绕　 4.芳　 5.江　 6.甸　 7.宛

羡季　　回　　水　　连　　臭　　郭　　沟　　来

伯屏　　旋　　涌　　盘　　汲　　水　　泉　　回

仰秋　　连　　系　　依　　念　　我　　怀　　频

原句是“江流宛转绕芳甸”，于是我们的句子成了——

郭水来回连臭沟（羡季）（“郭”如改作“野”更妙。）

水涌回旋盘汲泉（伯屏）

我系频连依念怀（仰秋）

这回我的句子虽不甚雅，对得却工——“来回”对“宛转”，“臭沟”对“芳甸”，真是巧极——所以我第一，然而大家都笑得上不来气了。仰秋的句子不成话，大家益发笑不可仰。

第三次，仰秋出的是——

　　　1.落　 2.香　 3.归　 4.花　 5.瓶　 6.砚　 7.笔

羡季　　飞　　远　　往　　鸟　　野　　林　　山

翔千　　怀　　苦　　在　　想　　梦　　人　　心

伯屏　　来　　照　　去　　日　　晓　　山　　峰

原句是“瓶花落砚香归笔”，于是各句成了——

野鸟飞林远往山（羡季）

梦想怀人苦在心（翔千）

晓日来山照去峰（伯屏）

这回伯屏夺魁了，妙在“来”、“去”两字用得在可解不可解之间，很有旧诗的滋味。翔千的句子很工稳，列在第二。我的句子又牵强，又板滞，所以这回贴在榜尾了。

☆　　　　　　　☆　　　　　　　☆

老弟看了以上的话，以为何如？如果高兴，何妨同芸生、君培试办一下。有趣着呢！

夜深了，眼睛有点儿发花，不写吧！

宝随　一月廿一日

我的眼睛近来好了。只有点花，还不碍事。

一九二三年三月十二日（故乡）

君培文友

继韶四弟：

过了阴历年，老没有得着您二位的信：不知是怎么回子事。伯屏兄由京赴青时，曾给我一个明信片、一封信，都是从临清徐宅转的，我都接着了；但信上面也不过是几句闲话，解不了我的渴思。

屏兄信上说：您二位过了年，十七晋京；想来此时早已入校了。我这三五日老没见着报，不知京中大势近来何如，学潮有无解决办法？我此刻在临清徐宅住着，一半天便要赴济。你们若有信，请寄女职便妥。

我在家住了一月，了无长进。只看了剑南（陆游）诗百馀首。我最喜欢他这两联——

老子犹堪绝大漠，诸君何至泣新亭！

一身报国有万死，双鬓向人无再青。

君培以为何如？陆老先生自称，好用“老子”两字，想见他抱负不浅，老气横秋。

我在临，被此间主人“投辖”相留，每日吃睡，更无事可做。案头有一部“野书”，叫什么《永庆升平》。内中胡说八道，人话不多。但有一段中，几句话说得最妙。（底下是那一段的大概节略。）

有一位张广泰，年少不务正业，他的异母兄长要害他。一天晚上，他把广泰灌醉了，用口袋装起来，想要把广泰活埋了。广泰的嫂子心中不忍，偷着把广泰放走，另将一只白狗装在口袋里，广泰的哥哥黑夜之间看不清楚，教人抬着口袋，便把这只狗埋了。后来广泰发迹回家，给这狗唱了三天大戏，还到狗坟上拈香拜祭，口里还祷告着：

“白狗，白狗！你先前替我一死；愿你来世超生，与我为兄弟，常常相守。”

我以为颇有点儿别致新鲜；不知您二位又以为何如？

昨天早晨一场小雨，便觉着极有春意，君培诗囊中，不知又增几许新作。写到这里，我顺口诌了一首打油诗，也算是抛砖引玉——

新春小雨细如丝，

又向君培索近诗。

若问甘陵顾羡季，

近来搁笔已多时。

病后不独精神渐减，兴会亦极少。深望二位文友努力潜修，竿头日进，使我好做屠门大嚼也。

馀俟到济后再谈。即祝进步！

顾随上言　三月十二日

芸生骗了我好几次了。他只说“开长信，开长信”，其实数月来只见了他一张英文贺年明信片，淡淡的几句客气话，算不了什么。请您二位捎个口信给他，说我要“信债”。我不久还有一封“诙谐”信给他。　　又及

一九二三年三月二十五日（济南）

【原信缺前页】

……

孙悟空辞了唐僧（被唐僧赶走）之后，再回花果山，为美猴王。后来悟能（八戒）又去搬他救三藏。悟空途中，曾跳在东洋大海洗澡；说是“洗去妖气，好见师父”。

我的“妖气”还没去尽，所以到济后，老没写长信给您和君培、芸生诸人。君培信中，劝我，“社会，能少接触些，便少接触些。社会是毁坏天真的器具呀！”他说完了这话，书后还带上一笔，说“我（君培自谓）太不客气了！”其实这又未免客气。我只有书绅、铭心的分儿。他越不客气，越好。他不客气，我还许少着些魔呢！

还有好些话要说，等妖气退尽了再说吧！

今夜同伯屏还有武杕生君看您和君培前后给我的信，神味久而弥永。

季韶弟　晋步

顾随上言　三月廿五日夜三时

一九二三年三月末四月初[1]

【原信缺前页】

……次箫，你们见不着他，便不见吧！他不和继韶君培属于一个Kingdom啊！好说是老顾做事上的一个朋友；（此话该打！）不客气说次箫也不过是“小鬼头”而已。

“矬子里面选将军”，于济南我必取次箫，然不甚愿继韶、君培之友之也。

深恐你们屡访不遇，致生他想。故写此作一服清凉散。

妖言

注释

[1]此信缺前页，又未署日期，从前后信函顺序，知为三月末四月初。

一九二三年四月十日

季弟：

用信纸写的那封信，是上礼拜写的，不知道怎么一昏，就把它压在书堆底下，忘了发。

穷忙如故，烟瘾如故，思想如故。

清明日独自登在佛山绝顶，找了一个背静处大石上，躺下小睡片刻。卧看济城如盘，游人如蚁，仰看白云一大片一大片地往北奔驰，好似我的被子。此时无牵无碍，倒也清闲自在了。

星期日同两个朋友上公园一趟。

穿着一身字花红云霞缎的妓女，三五成群，穿梭似的往来；是可厌呢？还是可怜呢？

春夜灯下读书，便有许多小虫儿扑灯。我还是搌杀它们呢？还是任凭它们搅呢？

青州十中那位算学教员武杕生，您还见过呢。他说：研究哲学，只是寻死。（他说的“死”，是“朝闻道，夕死可矣”之死，并不是“生死”之“死”。）但是我想，我们便不去寻死，死不会来寻我们吗？

死是怎样一个神秘而又安适的境界啊！但我又觉得有点儿可怕呢！

精神好了许多，灵肉还没有冲突发生。今年我总算享福了！

花了七十八元钱，订一部《四部备要》；又花了四十四元钱，置了一件夹马褂，和一件夹袍——我还是浪子本色。

都问好！

宝随　十日

一九二三年五月三日

季韶：

接您“五一”那天的信，不禁失笑：君培真倒霉，连这点儿福气也没有！

“诙谐”。好！

这两字掉句文，便是“玩世”。

我曾对您说过（您还记得不？）：“与其傲世，毋宁玩世。”

我只对令昆仲、君培和马季高七八人诙谐不来。其馀的，我总是信口开河——善意的或恶意的。

原始人的生活，是我们所赞美的。

但我们却日趋于“贫嘴”和“尖刻”了。这都是社会所激成的呀！

常和屏兄通信。（每周至少一封信。）

最近我写了篇小说，《嫉妒》[1]，今日早晨，给他寄去。我并嘱咐他千万给您和君培寄去一阅。大约下礼拜三以前，你们总可以看见的。

《反目》[2]，到京没有？您看了，有什么意见？我总觉得那篇中的女主人，是“可怜的我”的写照。不知您同君培亦同有此感否？全稿在屏兄处，若要看时，可开信和他要。

昨晚偶有感触，写了两句：

我骂人家是“小孩子”，

我又夸奖我自己是一个“小孩子”。

人家是“没有出息”的小孩子，

我是个“天真烂漫”的小孩子。

一样的字面两样的解释：

我真是个“孩子”见识呢！

暑假我很想晋京，只是拿不稳。

一则要看经济；二则荫庭不日临盆，我急于在假中回去看她：所以此时说不定呢。

您近日用什么功？看什么书？

君培的稿子，怎么样了？

职业章程，回头再说吧。

顾随　五月三日

注释

[1]此稿不存。

[2]短篇小说，刊于当时山东《民治日报》。

一九二三年六月十日以前[1]

季弟：

得来书知你近来刚躁犹昔，烦闷犹昔。刚躁尚可喜，烦闷则又可虑也。我以神经衰弱，故最畏暑，且尤好患病，真可愁耳。

屏兄来书，谓已递辞职书，然女职校长拟在暑中留在济校办事，七月初间恐未必能返里也。

近作数篇，以你们都要返涿，故不寄。（君培是否亦于日内回府，祈示知，以便通函。）两日来以用心之故，两耳鸣最剧，烦不能耐，不多书。

即候夏祺

顾随敬上

君培处不另作书矣。

注释

[1]此信未署日期，卢季韶于信尾注明六月十日收。

一九二三年七月十二日

季韶：

Let Bygones be Bygones！

过去的事情，不必想它了罢！

因为那是人生途程中一点憩息与安然；不是大路上的努力呀！恰如读书倦了，吸一棵烟，喝一杯茶一样。

我是如何的烦闷啊，虽然我像上边那样说。今天学生请我到班上谈话，但我却依旧一点情绪都无有。

我急于回家，看看荫庭去了！

恐怕她久病之后，要减去许多“肉的美”啊。关于这一点，请老弟询问君培，便明白了；并祈督催君培早早写出一篇东西才好。

我在这三五天内，很想写两篇东西，但不知能否如愿。济南的蚊子，太多而且太肥大了，又太不客气了。

请您常给我来信！

顾随　十二日

一九二三年七月二十七日（故乡）

四弟：

于君培信中附来屏兄一函，得悉近中招小恙，至以为念！兹附函寄上辟虐灵符一道，祈佩之身上；并祈于室东南角上寻出衣服几件移之，焚以纸楮，再祝曰：“史大哥去吧！”呼之再三，则病去身安矣。此万金良方，慎勿轻易视之，则幸甚！

我到家后，亦时患小恙。因在外半年，系饮河水；此次回家则每饮井水，辄患胀闷。此所谓“井水犯河水”者是也。吾辈久客他乡，反似故乡；每一回家，又患“水土不服”，真可笑又可怜也。

君培于此次函中，附来其近作两篇——《优美的情绪交织之中》《狰狞》。似较上半年又为长进。此可为君培一贺。我本拟接到后，即复他一信。不意到家后，再也坐不下，笔墨俱已不完备；二则人事倥偬，心中一团燥火，写也写不出好东西也。一二日后，心静气平，当写几篇乡村故事，寄去与老弟与君培一阅耳。

屏兄此时当已赴济南矣。我原先应允为女职校作校歌及教育宗旨意见书，刻下尚未动笔。回家后，真又是一环境也。计到家一礼拜中，只读Tagore戏剧三篇，走马观花，草草一过，了无所得也。

书至此，心思为敲棋声所乱，且暂做结束。再录舍弟近作《采莲》诗媵之——

姊与妹同往，

　划船入小塘——

荷花开似碗，

　风吹满船香。

此祝　痊安

顾随敬白　七月廿七日

我的跌伤已愈。伤处结痂厚如钱。脱落尚需时日耳。　又启

一九二三年八月二十五日（济南）

季韶四弟：

随于八月廿四日抵济，一路拖泥带水，幸未覆舆，尚堪告慰。

抵济后，与屏兄晤谈，并读老弟、君培致屏兄前后诸函，得悉老弟月来情况，至为感动——欲有以语君而又不知从何处说起也。

随家居一月，几同死人——不阅报，不看书，不作文，不……来时荫庭语我，谓“胡为如是亟亟？”我谓，“再住一月，不死亦大病矣。”荫庭闻之，似解似不解，相与凄然不语者久之！

家居又何尝不受刺激？不过壮志消磨，豪气渐短；真如君培所云：“大非‘侧帽同来酒肆中’，‘心花迸作灿烂红’之气概”也。君培连寄两函（附近作两篇），次箫亦有函寄舍下，随均未复只字。非不欲有言，实苦于“没得说”耳。老弟廿三所发之明片，今日到济，中有“近来极讨厌狗，打起狗来极凶”一语。我因谓屏兄曰：“季韶尚不能谓为无聊；若老顾则近一月中，并狗亦不能‘打’。况继韶尚是‘打得极凶’乎？”昔人谓“昔年贫，无立锥；今年贫，锥也无。”老顾家居一月，直贫到“锥也无”境地矣。

老弟谓“做人难”，我亦赞成。不过老顾尚有一转语，是抄自君培函中者——“做我易，做人难”。我将为其“易”者，而今而后，愈不思做人矣！老弟何妨一试，看其效果如何。

我初来济南时，一新友人对我极热诚，极爱惜，常常劝我莫打牌。我心感之而不能从之也。今岁忽然自动地忌赌，自亦不解何以至此。总之我辈有志之士，思想时常变迁，则行为、性情自亦不能不随之而变。我昔者对于老弟，时常有劝诫之语，难免不有“强季韶以就老顾”之处。今者则以劝君“做我”之故，不复做旧日口吻矣。然私心固无日不望季韶之“变”也。

才到，情绪尚未宁，稍迟当再函。

君培处我将即以其自己之语转问之，“朋友的信，真是礼物的往来吗？不往亦不来吗？”

祝君康健愉快。

顾随　八月廿五日夜

一九二三年九月八日以前[1]

季韶老弟：

不通信者又一周矣！不知近中又与次箫、芸生、幼臣相聚，快谈几次也。

我懒而且多病。前数日伤风甚剧，使我疑为旧疾复作，与君培一信，大发其牢骚。不料贱恙方愈，得君培书，则谓渠亦患“神经衰弱”矣。咳，可怜！我辈穷书生无一不穷——其遇合穷，其精神穷，渐而至于身体亦穷，固不仅穷于Money而已！我近日固主张“唯我主义”；然而此“我”亦渐非吾有，奈何！？奈何！？

屏哥甚忙于案牍及纸片，亦属“不得不”之生活。幸有我在此，尚可以相对言愁。（咳呀！老弟！幸勿信此“相对言愁”为实话；其实乃文学家张大其词以耸人听闻之言耳。）

前日与屏兄同出新东门，至东南城角。碧波流藻，斜阳织霞，甚可爱。行次见草际石罅中有泉涌出，涓涓入河。以其太清，因与屏兄议定，明日携“宜兴瓷”古式茶杯来，挹泉共饮。

昨日饭后，携杯往，痛饮三大杯，觉脏腑清凉，直下十二重楼，大似在祈年殿下痛饮冰镇汽水、啤酒时也。济南诚胜地，但少雅人如吾两人者一为之点缀耳！

归时，以杯自河内捞得二虾——一大一小。即养诸案头笔洗中。此笔洗亦宜兴瓷制，上有钟鼎文，式甚古。内已有登州文石四五枚。二虾在其中，悠悠然，洋洋然，若哥伦布寻得新世界后，在岸上祈祷上帝时，“Amen！”

不意今朝，屏兄发现小虾卧于桌上，拾置笔洗中，则浮于水面，不能游泳，死矣！噫！可……贺也。因为它不安于“狭的笼”的生活，欲觅自由；不得，而又以身殉之者也。我重复将它的弱小、弯曲的身躯，在水中捞起，为之祝福，为之忏悔，并葬之于大地之上，空气之中。但愿我身后结局，亦如此小虾之又光明又诗趣，便心满意足矣！

蚊子直咬我，又有点儿头疼，再谈，再谈！

顾随

注释

[1]此信未署日期，卢季韶于信尾注明九月八日到。

一九二三年九月十二日

继韶兄下：

我病矣！脑痛如劈，明日或不能授课也。此非我不欲授课，实不能耳！我以为近日能使我快意之事，无过于在女中授课矣。然此何乐？得无又为歌郭里所谓“口大笑而眼流泪”者也？顾今者病魔逼我，使我并此亦不能享受。噫，我病矣！

君培亦病，然或者不如我病之深也。前读老弟与屏兄书，谓君培有著作寄京。兹请老弟将其《蝉与晚祷》寄济校一阅。其《优美的情绪》一篇则我已见过，不必寄也。我近作《立水淹》（乡居纪事）当于脱稿时寄京，而脱稿何时，则又不能预定也。

见次箫时，为我致意，说“老顾在济南候久了！”

顾随　九月十二日

一九二三年九月十七日

季弟：

《域外小说集》已购得，俟弟晋京后，当即寄去。

病中无聊，得诗一首，亦甚无谓，兹录呈——

虫声四壁起离忧，斗室绳床真羁囚。

心似浮云能蔽日，身如黄叶不禁秋。

早知多病难中寿，未信终穷到白头。

我有同心三五友，何时酌酒细言愁。

《乡居》（一名《立水淹》）拟一半日先寄一部分到涿。馀详屏兄函中。

随白　九月十七日

一九二三年九月二十八日

继韶四弟：

前抄寄短篇故事一段[1]，想已见；不知老弟与君培读之，有何种意见，随甚乐闻知也。

次箫来济，直到现在，才将寓宅租妥，但不日又将择邻而处。济南第一中学又聘次箫为英文教员，刻已上课三日，拟采用a collection of short stories 为三年级教本。老弟在预科时曾用该书。祈先将弟所用过之本寄来一阅。得暇再向北大出版部（或商务印书馆及教育用品公司）一询，看共存该书若干部。若有三四十册，便可足用也。（当由济南一中直接订购。）

次箫甚忙，拟稍暇便作一长信寄老弟与君培。我每日疲于改卷子选讲义，亦忙得颠三倒四。何日能写长信，则尚不敢定也。

此祝秋祺

顾随敬白　九月廿八日

注释

[1]此稿当即前所言《乡居纪事》。

一九二三年十月二十九日

季韶：

月来未通信，然随之近况，可于君培函中见之；而君之近况，则随又可以于屏兄函中见之也！

每作书与君培，便想到在沙漠似的P城[1]里，有一个过紧张烦躁生活的廿多岁的青年，心辄为之不怿。季韶！我真不知何词以慰君而何术可以帮君之忙也。

我总觉得季韶在近三年中——自十年青州通信至今——性情上不曾变化得许多。如果变化了，那便是变得更为紧张烦躁了。何以知之？于君近致屏兄信中见之也！

我喜欢缠绵悱恻，而最畏紧张烦躁，以其为灰色的而又足以贼性戕生也。不知季韶亦有此感想否？季韶！我检阅去岁芸生与我之信中，有云：“自你（指老顾）到涿以后，他（谓季韶）竟酷爱文学。他在涿时给我（芸生）来信，末一句说：‘秋怕是随着凉风儿已竟来了吧！’这不是一句很好的诗吗？”人各有其个性，我自从第一次（与你）见面之后，便想以文学医治季韶之病，真乃不思而已矣。

季韶！你如果“紧张、烦躁”，请您便任着意儿“紧张烦躁”下去吧。不要于“紧张烦躁”加以抑制，叫他益发“紧张烦躁”啊！我的老弟，您牢牢地记住我的话而赶快去实行吧！

写到这里，忽然想到屏兄信中，说了些“老兄式”的话，而我在此，复絮聒不已，真所谓“相煎太急”了。

两点了！这封信是写了四页小说之后写的，又困又乏，实在不能支持了。打住吧！

请您告诉君培，我忙于著述，一半日内恐不能写信也。

自我主义万岁！

顾随　廿九日夜

注释

[1]哈尔滨。

一九二三年十二月四日

四弟：

近中久未通函，哑子吃黄连，说不出，非不欲说也。

于F[1]信中，及老弟致屏兄书，近况借悉。屏兄甚为弟忧；而我愈觉弟之可爱。世乃有此人；北大信多异人也。谁能不烦躁？不过老顾能找出寄身之所，而老弟则苦无之耳！然否？

不能为贞女，则宁为娼！

以此语语老弟，当然听不进去！老顾则以为有此而后始能生活也。（亦容或老顾如此耳）

前进，后退，无适不可：最苦者，日暮途穷，歧路徘徊。老弟以为然否？

索拙著，即检出一份寄出。

信中多理智语，恐不适于此时之季韶。然不是之谈，将又说甚也？夜深不多书。

随　四日

注释

[1]冯君培。

一九二三年十二月十一日

继韶老弟：

得书敬悉种切。致次箫函今日已到，次箫离校早，尚未得见也。

近况何如？较平善否？至以为念。我之思想，至今日已发生极大变化：旧日求安慰、求爱、求快乐诸念一扫而空。古人谓“万物皆备于我”。我则不敢如是说，亦不喜做如是说也。

我今日是于“万物中寻我”；——此或余尚未至“皆备于我”之境地也。我吸香烟，非爱香烟；乃于香烟中可以寻得出“我”来耳。我爱一人，非爱此人；乃于此人中可以寻得出“我”来耳。老弟解得我此意否？

故余近日以为悲哀同快乐，不但有一样之价值，而且对于人生，有一样之影响。推而言之，美丑、善恶、黑白、酸甜，亦何莫不如是！老弟以为何如？

我喜生而厌死。（不如谓之为怕死。）我爱“生”，我将享用“生”。凡可以助我使我能了解“生”之意义者，我皆爱之，敬之，而宝贵之！我之喜酒、烟、牌、球等等，皆以是故。

固然有人骂我是贪生怕死之徒，我亦不置辩。人，生物也，孰不爱生？其死也，自然之现象也。如油然，其燃也，本性也。其灭也，油尽也，失其本性也。人生亦犹是耳。人固亦有自杀者，则以其求生而不得也；否则不善求生也。我方生，又求生而得，又善求生，奈何不爱生乎？老弟以我为能自圆其说否？

在教务处闲坐，忽思与老弟写信，遂用揭示纸写此数页，勿笑。

有一事欲求老弟：得暇时请至大学出版部，问一问《南菁丛书》之价目及其详细目录；示知，我有意买此书也。

此候冬安

随敬白　十一日

在十日的《晨报》上，又看见梁漱溟先生之讲演，以为“生则生耳，不当去寻找”。我以为这是大错而特错。说人家寻找生命的方法不对，那是可以的。若以为不当寻找，生则生耳，则世间又哪里容易遇见这样的傻瓜、呆鸟？继韶以为如何？

一九二三年十二月十七日

季韶四弟：

手书敬悉。

兹寄去大洋十三元，即希老弟代购《南菁丛书》全部，皮面有损，无伤也！

附中事发生不久，此间已闹得满城风雨，我大有“走不脱”之势。一半日内即可见北高师附中信，成否不可必，则去留亦自不可定；不过在附中方面，有次箫做绍人，十有八九是可成，而在女中方面，则以有学生作梗，十有八九是“走不脱”也。“到那山，砍那柴”，走着瞧吧！

书购妥后，先不必寄来，即可存老弟处，我如晋京，则岂不省了许多麻烦。不晋京，则屏兄明年来时，可以给我带来。

近中思想，可于《失踪》[1]中见之，不具述，又此篇艺术尚有缺陷，以急于付邮，不暇削改矣。

此候健祺！

随敬白　十七日

屏兄嘱问厦门李泉亭由中国银行与老弟汇去之钱——十七元——接到否？

注释

[1]短篇小说，刊于一九二三年《浅草》。

一九二三年十二月二十二日

四弟：

您来信报告收到两宗款项的事情，屏兄已知道了。他近中甚忙，因为年关在迩，忙着考学生算分数也呢。

这篇东西[1]，本想早些寄去，不意忘却，今天才想起来，故快邮奉上。

此问刻祺

随敬白　廿二日

注释

[1]此作品不存。

一九二四年四月十二日

季韶四弟：

又忙又懒，久未写信。谅之。

近草《生日》[1]（小说集《不匀称的颜色》之一），二三日内，便可脱稿，当寄京。老弟阅之，自得我近日生活状况。此处先不作长信也。

《莎罗美》昨日开演，老弟曾与君培一往否？满意否？望告我，使做屠门大嚼。

《失踪》错误甚多，而老冯竟登之《浅草》，奈何！

《灰色马》甚好，老弟已读之否？我于前日一读，受感动不浅。

老冯处暂无信。寄还旧稿都收到。祈转告。

即祝近佳

顾随　四月十二日

注释

[1]小说《生日》，不存。

一九二四年五月十四日

季韶：

好久没有通信，足见我懒。

我近来不知要做什么，脑子里总想要把自己变成一个强者。

法国浪漫派文学家，有一个巴尔扎克，他自号为文学界上的拿破仑；他人都叫他快活的野猪（un joyeux sanglier）。在《罗丹的艺术》上，有罗丹刻的他的照片，你已见过了。

我时时刻刻想着要做这么一个人。

我今天把这番意思，向学生提了一提，又加了一些诙谐——我说：我也没有“快活”了，也没有“野”了，只剩一个“猪”字，是确切而不可移。

为什么呢？

我吃饱了纳头便睡，岂不是一只“猪”吗？

今天听说一年级里死了一个学生，她的同级上有若干人都哭得泣不可仰。我开始试验强者的工作，我正言厉色，训了她们一顿：

死了的死了——活着总要活着。哭算得了什么？

继韶，我近中是如何的残忍啊！我没有一滴泪。

见芸生替我问好，我怪想他！

《生日》你读了，有什么意见？

顾随敬白　五月十四日

一九二四年五月十九日

季韶：

十七日上午，接到您的一封长信，读过之后，我用红笔打了许多圈——当了国文教员，成了习惯：每逢看见合意的文章，一定要用红笔来圈。

您所主张的“学说”，正是我所要走的一条大路。我很奇怪：我们两人从两个 curves 上，走来走去，走到一个 vertex 上去了。这也正是“出人意表之外”的事，但也未尝不在“人意中之内”呢！

说到这里，我有一层顾虑：就是一句极平淡的话，叫作什么“言之匪艰，行之维艰”。我也是紧张——君培不是说过什么“剑拔弩张”吗？（这句话也许是屏兄说过的，我忘记了。）但是一方面，我又觉得自己太“脆弱”了——也就是您来信中所说的“一扎就破”。过了廿七年的“女性”生活，一旦要做个“革命家”（男性的强者），谈何容易呢？我现在有两桩憾事：一桩是我的身体太糟，一桩是我的精神太坏。这两桩我又归纳成一桩，就是身体太糟。所以现在要锻炼身体。暑假后，如能到青岛，则必从事于运动休养。三年有成，锻炼成一条铁汉，那时，卷土重来，再与社会血战一场。不然，即使不竖降旗，怕也要“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的。（附带声明一句：我决不自杀，决不灰心。我暂时的主张是：“站起来，能揍人；趴下，能挨揍。”）

☆　　　　　　　☆　　　　　　　☆

有的当初想着做一番事业，归根到底，不能如愿；于是著书立说，以希后之人有能实行其学说者：孔、孟及诸子是也。我呢，恰是与此相反。镇天价，扛着管笔，东涂西抹得烦了，于是搁下笔，走入杀场；虽是一腔愤气，也不能不算是逢场作戏。昔汉班超尝投笔于地曰：“大丈夫当效张骞、傅介子立功异域，以取封侯。安能久事笔砚乎？”我则异于是。我之投笔，乃是武大牛[1]所谓“老鼠转缸边”，转来转去，自己烦了，便一头跳下蓝靛缸去也！！！

说句笑话：我也不肯投笔觅封侯。唐王昌龄（？）诗曰：“闺中少妇不知愁，春日凝妆上翠楼。忽见陌头杨柳色，悔教夫婿觅封侯。”

☆　　　　　　　☆　　　　　　　☆

明日后日，要收拾东西。大后日君培要来，一礼拜中怕不能写长信呢。

此颂康健！

顾随敬复　月之十九日

注释

[1]友人武杕生的绰号。

一九二四年五月三十一日

季韶：

【此处原信破损】

……原先打算见面后长谈的话，更不能不在这封长信里发表了。

你虽然不写什么作品，但我在你给屏兄信里，看见你是笔下干净多了。而且思想与个性，愈发鲜明而显著，这是我高兴欣慰的事。我自从和你一见面的第一天，我便想把你引进了文学的道路上。但自从去年——自然今年更甚——我便知道我自己是错了。我原先完全是一偏之见啊！

人要把自己的个性竭力表现，把自己的理想竭力实现；这是我近来的主张。继韶已经做到这步田地了，虽然我们四人——屏兄、继韶、君培与我——走的不是一条相同的道路。的的确确，人们是不能走同一之路的。

你看我近来做的事吧！

女中的风潮，是我一手鼓动起来的。在未起以前，我随时随地，散布了一些革命的导火线在学生们脑子里。甚至于我退身的地步都安置好了——先开信给次箫，要求他暑假后聘我。头天我拟好了一篇文言的辞职书，先不递。（屏兄把他的简单的辞职书，在前三天已递上了，校长搁置，口头慰留。）第二天，我便在三二年级的班上，将辞职书读解给她们听。她们大有擦掌握拳、预备厮杀之概。晚上我便将书递给校长了。

那封书上，是说我“忠而被谤，信而见疑”；二三小人，散布流言，欲挤我而去。（真的！并非托词。）并且说，我并非恝然于女中，实在是个“不得已尔”。我的计划是：预料学生聆言之后，必定大肆攻击；等它成了一锅浆子的时节，我与屏兄便萧然下野，携手同行。果不其然！次日，学生便下了动员令，并且开始总攻击。

但是出了意料之外的，是三年级——我一手造成的一班——有三五个人，不赞成大多数的办法，当日下午，便在当院中，大拌其嘴。我同伯屏都觉得这太“好看”了；第一阵，锋头不顺。于是，便实行第二步——三十六着，走为上策。……【此处原信破损】（……“时日曷丧，予及汝偕亡”，是我的目的。）校长又托出人来，同我们说了许多“面子”和“友情”的话。好在我俩都吃这个；于是又答应是“好聚好散”。但是我心里以为就是我暑假不来，三年级的学生，至少有十几个情愿为“我”而退学的。那班只有廿人。我至少也可以达到“破坏”的小部分成功。况且二年级生也必定还要闹的。即便这个预料再失败，我以为也可以给校长一个小小的教训，让他知道“薰莸不同器，冰炭不相容”，和着稀泥办学校是不可能的。

隔了两天，校长召集校务会议。会议中他说了许多冠冕堂皇的话头，并说暑假后一位同人也不更动，大家都好好教书做事吧！我俩要去的心，并不因此而稍减。但在排挤我们的人，觉得我们地位重复巩固了。于是四出投稿，破坏我们的名誉。这一着儿，他们又失败了。济南的新闻界上，我还是有几个旧友，竟有一家报馆舍原稿而不载，另作了一篇，着实上我们脸上贴了一回金。其馀的报上，都没有登载。这是昨天的情形。今昨两日，我又着实地奔走了几个政客和新闻记者。

以后，不知还有什么变化，容续报。

我在与君培信上，说是“我用了政客的手段，土匪的心肠”。继韶以为何如？

“我做的都是对的！！！”我可以问心无愧。不过对不起屏兄，让他生了许多“叔伯气”，作了许多“洋难”。因为他是“放不下”（舍不了这些学生）——截至今晚，他还是如此。我呢，早已抱了破釜沉舟之想，“无所不用其极”了。

我愿有一个巨人，用大掌抓起这地球，向空中一摇荡：一切人、物、房屋、事业、思想，都成为灰尘散去——《工人绥惠略夫》。此不过小试端耳！

候批评。

敬候起居佳胜。

truly yours

顾随　卅一日晚

一九二四年七月二十一日（青岛）

继韶四弟：

您近来怎么样了？

前在您寄君培信中，窥豹一斑，犹记得“糖醋溜辣子”一语。妙哉！几时到馆子里，一定叫他们给弄一碗，尝尝到底是什么滋味。三年前，我爱说“酱油炒醋”，出典本于《缀白裘》。语虽妙，但不及“糖醋溜辣子”之耐咀嚼也。不知此语是您自造，抑亦有出典。

我在青岛生活甚恬适平静，前些天还有些不惯，至今日则已安之若素了。在济时太紧张，在此稍微弛缓一点，似是一种休息。其实还是武杕生所说之“老鼠转缸边”。循环不已，没有出路。去年杕生过济，我同他谈起我的生活来，我说：“我太不彻底了，无论做什么，总是拖泥带水。”杕生郑重其事地说道：“我却有个彻底的办法。”

“什么？”我问。

“我的彻底的办法，就是拖泥带水。”于是他笑了，我也笑了。

这种Paradox 或者Play on words，我们掀开Oscar Wilde的作品，是随时可以遇见的。其实说是Paradox，不如说是Absurdity或者nonsense较为切合一点。

我近来说话，很有这种风调，这许是受了《阿丽思漫游奇境记》的影响，也未可知。（附带声明：这部书实在是一部好书，您暑假在家没事，不妨熟读，千万不要拿着当作消遣。）

他们在办公室下象棋，我走去旁观。有一步棋该着“跳马”，我说：“跳骡子，跳骡子！”他们大家便哄堂大笑起来。其实这又有什么可笑。骡子与马相去一间耳。然而以此颇有些人知道我是滑稽家了。

写了一篇东西，叫《乡愁》[1]，才脱稿，是仿《立水淹》《寂寞》那些东西而作的。但是可怜得很，写出来的一点幽默humor的性质也没有，只是暗淡。大约是心情变迁及年龄长大的关系，噫！

一盂一钵垂垂老，

万水千山得得来。

——唐僧人皎然

上次洗海水澡，被浪头把我“原配”的金丝吒力克近光眼镜（戴了八年）打落在海里面。现在才“续”了一个玳瑁腿克力克的，才也合式。

屏兄该已回涿了，曹州的事，答应了吧。好到年底下再一同去吃维新馆。

以问近佳

顾随胡说　七，廿一

注释

[1]小说，不存。

一九二四年八月十八日

继韶四弟：

前后得屏兄两书，以屏兄出京在即，未能复函。此信到涿时，您已与君培见面矣。一月契阔，正可畅谈。我在海上，碌碌犹昔，日日疲乏不可言状，不知究以何故而至此也。

今日阅报，见女子中学校长已易人。乃知彼“夫己氏”之必驱逐排挤屏兄与我者，正以校长早已有动摇消息，恐吾二人从中作梗，“夫己氏”拿不到校长耳。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适见其“没出息”而已。然女中现分两派，——东洋派与山东高等派——今之代理校长者，乃是东洋派中人，彼高等派未必甘心，行见狗咬狗矣。

前得弟函，谓将从事著述小说，不知果有此决心否？果能如此，则与我弟之性情与思想，必大有裨益。所以者何？我昔在京时，每逢流荡无所事事之时期太长，则情绪抑郁，思想窒塞。若著述译读之时，则性情舒畅，思想亦有统系，生活亦遂之而有秩序。我弟何妨一试，看其结果何如乎？

我之为此言以相劝告，固是早有此意，然刻下亦实有所为而发也。青岛有数友人组织一《青岛时报》，将来拟请我担任文艺一栏。弟如有作，正可借此机会，一试成败利钝也。惟我在济南时，曾屡有担任文艺于各报馆之机会——《民治日报》除外——而皆成画饼。不知此次究竟如何。或者时来运转，迁地为良，可以现实，亦在意中耳。

烦以此函转呈君培一阅，将来事如有成，君培无论如何，总要帮我才好，不然，即能成为事实，亦要索我于枯鱼之肆矣！

今日观同人下棋十小时，头目晕眩，言不成章，谅之。

此问近好。

顾随敬白　十八日

胶中校舍督办有收回之意，刻尚未有确实校舍指定给胶中也。

一九二四年九月二十五日

继韶四弟：

前得书，既懒且忙，遂未即复，谅之！

刻自济南、潍县等处运来大兵三营，要住胶中校舍，于是胶中遂不得不搬家矣。大约三五日内，便须将房子腾出住兵。随一俟搬家定局后，当有详函报告一切。吾弟此时得函，先不必作复，以地址迁移，信件或有遗失耳。

我居尝自念，我之运气何其低耶？在报馆则报馆封闭，在学校则学校震动。在济南一中、女师皆是一学期，无成绩之可言。惟在女中最久，而结果之糟，不可言喻。岂真有数存乎其间耶？

屏兄太老实，太热心，处处遭人白眼，处处碰人钉子。我太调皮，太自是，亦处处遭人白眼，碰人钉子。世间事究竟如何做去，方是坦途！每一念及，未尝不慨然长太息也。

屏兄在曹州，来往信中看未似不甚满意。然无赫赫之功者，不招人之忌；无厚禄之位者，不启人之争。韬光待时，留此一条身子，干些有用的功夫，未始非计之得也。

我在青近一月中直是在梦中过去，一来乍与君培分手，心里有点不着实儿；二来我每逢秋日，必闹神经衰弱。今年虽稍轻，然亦自不舒服。这两天蠢蠢思动，颇有动笔之势，将来尚不知写些什么东西出来耳。

久矣不喜作书，今日连写三封——家中一封，济南女中学生一封，并这一封。而又皆在改卷子之后，殊苦头疼。此封最后简直字不成字，话不成话矣。

此候秋佳

顾随敬白　九月廿五日

一九二四年十月五日

继韶四弟：

在登州路时，曾于仓猝中写了一封比较长一点儿的信，不知你接到了没有，不知你读后又做何感想。

胶中已于上礼拜三完全搬到汇泉、文登路。再来信时直书上面地点即可。

此处山环水抱，登楼一望，眼界胸襟，俱为一阔。较在登州路森林中时别是一般风味；因之精神身体方面，都觉得好一点。不过还是不能写东西。老弟近中曾有所作否？

暑假前，你曾嘱我将你历年致我之信拣出寄你，以事忙未能照办。今日整理书籍，附带一搜罗，竟得数十通。并且自一通信时之函，都不曾丢失。你若急于要看，我可便与你寄去。

请你告诉屏兄，说我搬家已妥，并告他通信地址。我事忙，先不作书。

顾随　十月五日

一九二四年十月十八日

继韶四弟：

前书谅达。不知我弟近日起居何似，想入秋定多佳胜耳。

自到青岛，遂无一长函与弟（与屏兄颇多发牢骚之函）。半以秋来多病——虽不似往岁之烈，而头疼脑涨，亦时刻不去身；半以情绪欠佳，懒于动笔。平居自想：人终不能逃出环境之支配。因循者固是为环境所拘缚；即思打破环境者，又何尝不受环境之驱使也？！杕生来书有云：天下之至劳者，莫过于预计将来；天下之至苦者，莫过于思念过去。奈第一义既不能为卢伯屏说；第二义又不能为顾羡季道也。杕生信多格言，然亦何深刻乃尔！

自离开大学生活，无一日不在“黄连”“苦柏”中。既不能高蹈远引，面壁深山；又不能茹药自杀，一暝不视；而“在污秽途中，开一朵赤红的花”，又仅仅托诸空言。俯仰六合，上下古今，乾坤虽大，何处着我？书至此，忽然念及：今有丧夫之妇，只有三条大路可走，（一）殉节；（二）守节；（三）改嫁。然究不知孰甘孰苦，孰难孰易也。人生在世，皆丧夫之未亡人也，其殉乎？其守乎？其嫁乎？

今日下午，在众人喧遝中，忽然忆及大鼓书之《烟花自叹》中开头便说：“小妓女儿闲坐好悲伤！埋怨一声爹，埋怨一声娘；最不该将小奴卖在了烟花巷，世街上最‘滴达’的无过这一行！”（滴达，下贱之意。）词意之真挚，音节之高亢，自不必说。然世之人不卖淫者鲜矣。凡非意所愿为之事，而又以金钱之故，甘于为之者，皆卖淫也。即如顾随其人者，亦卖淫之人也。顾本非一教育界中人，又非愿做教育事业，徒以每月可以拿到几十块大洋之故，遂不惜日日背黑板，吸粉笔末。非卖淫而何？！但卖淫之人，无身无花柳病者，杨梅、鱼口、白浊、下淋，比比皆是。于是其流毒遂不堪言喻矣。

杨慧修先生真北方健者，不愧为东三省人。日日怨艾悲痛，而锋芒内敛，与我之外强中干，大相云泥。可惜第一次晤面，我不曾了解他。其实我亦可配了解他也。昨有友人自济南来，谈其快事一则。济一师校长王君大宴同人，座中有一俞剑华，大谈高哗，言无伦次，触怒了杨君。迨至饭已吃完，杨君忽擎杯起曰：“敬为俞君寿。”俞谦逊，谢不敢当。此时杨君忽掷杯洒俞衣上，怒目而视，手叉腰以待，怒气如虹。于是俞君不终席而逃。

我患伤风，本已稍愈，因细读有岛武郎先生之《阿末的死》，哭了一两声，遂又患头疼。今日下午又稍愈，遂草此函。字中颇多书伪体[1]，不易辨认，亦不知是何居心也。

明日即搬往新校舍，此刻不多书。来书寄青岛汇泉旭兵营私立胶澳中学即妥。

我又想起了一件……

此祝刻安。

顾随敬白　九月初一（阴历）

附信寄去浴海时所摄相片一张。祈存之，暇时一观，想见海上情况也。

自来青后，甚喜作词。送CP[2]两首，怀CP一首都很可以站得住。今晚独坐无俚，因将旧作断句足成之。惜年岁老大，情调变迁，前后不相称耳。录呈为老弟下酒。

江城子

留春不住怨天公。去匆匆，恨重重。昨宵寒雨，今夜落花风。我替海棠愁欲死，无计奈，可怜红！　　年华二十似衰翁，梦成空，水流东。邯郸道上，仆仆老尘中。屠狗卖浆真事业，诗酒债，不英雄！

随又启　十八日晚十二点

注释

[1]所谓“颇多书伪体”乃是：四页信纸中，有些字是故意自造；如“烟花巷”写作“婲”，均加“女”旁；有的字用小篆，如“不”写作“”，“也”写作“”，“心”写作“”；亦有当时之俗写字，如“可以”写作“”。且平日作书，多用毛笔，记日用公历。此函钢笔书写，用阴历。

[2]冯君培。

一九二五年二月四日

季韶四弟：

连接屏兄两函。年前年后，俗事猬集，遂致音书稀少，言之可叹。弟与君培家居有何佳况？

此刻大约屏兄已首途赴济南。即烦弟致函屏兄，代达一切。三五日内如得稍暇，当再致屏兄函耳。

过年后意趣亦甚阑珊。弄笔之兴，如雪狮子向火，了不知去向矣。“我有同心三五友，何时酌酒细言愁”，此刻可重咏矣。

草草不尽，君培处无函，可即以此示之。

此候春禧

顾随再拜　二月四日

一九二五年四月二十五日

继韶四弟如晤：

久未通函，彼此都相谅也。

屏兄于昨日上午十一时到青岛，即寓胶中余书室中。下午五时，有十中旧同事今就事胶中者，邀请入市小饮，冒雨而出。屏兄大醉而归，我则被拉入一商肆中打了一夜麻雀，殊失东道之谊也。

今日下午屏兄观此间学生打乒乓，遂未外出。仅曾散步一到公园，看樱花及玉兰而已。

五点钟时有女中旧同事今就职青岛盐务署者（耿君）来邀屏兄游汇泉角炮台，并约晚饭。我以精神困顿，未克陪同前往。此刻屏兄亦尚未归。

樱花近日开得灿霞堆锦，中国花惟海棠差胜其娇艳，而逊其茂密。我日日往游，无间晨夕。惟近中情怀，凄凉益甚，每对好花——以及好月、好酒——辄恨无同心执友，同赏、同玩、同饮也。昨日屏兄、次箫与我谈起吾五人大醉“皖江春”一事。转瞬不觉三载，曷胜叹惋！

少年人，好思前（？）；因无过去之事可追忆也。老年人，好想后（？），因其自觉前途亦无甚佳景也。（思前、想后两个仂语，不甚妥当。弟以意会之可也。又启）屏兄须发斑白，年事亦较我为长，而昨日一见面，三五句话后，便谈到其理想之学校。我乃日就萎靡，不自振拔，开口便是“思想起，当年事，好不惨然！”则屏兄为年少，而我垂垂老矣。

君近何作？闻屏兄言，颇致力于诗词。甚以为慰。

所望于君者，多读多看之后，便不妨多作。

杕生仍在蓬莱，曾通信否？

专此草达　即候　刻安

顾随再拜　二十五日

屏兄大约在青可有五日勾留。　又启[1]

注释

[1]信后附伯屏所书致季韶数语：

连日应酬，大醉，顷由耿君处归，见青岛市中人山人海，可云窥其全豹矣。我拟廿八号夜车回济。寄款谅收？青岛楼多，真是办学之好宿舍也。藩字

一九二五年七月五日

季韶四弟：

久未通函。然君行踪，我都在屏兄函中了悉一切矣。

屏兄与武君邀我在济南一会，既懒且病，遂未能如愿。近中觉此事甚对不住屏兄。顷又得屏兄在京直馆所寄书，敬悉伯母既欠安，屏兄亦抱病。不知刻下都已卜勿药否。甚望拨冗赐书为盼！

我直到现在，还没有拿定主意——回家望望荫庭好呢？还是留青避暑好呢？因为这个，心身两方面，俱十分不自在。临来的时节，我对荫庭说道：“再有四个月，我便来看你。”她正抱着小女儿，便轻轻地向我一瞥，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你这个ㄅㄞ[1]！”我如暑假不回家，太对不起荫庭了。不过回了家，也对不起自己啊！这实在是难以两全的事。（注：ㄅㄞ是故乡方言中之语助词，当是“吧”的转声。“你这个ㄅㄞ”四字，就是“你这样的人，哪里靠得住”的意思。）

前晚与昨晚，开始写了一篇东西，叫作《浮沉》[2]，怕不能成功。近来创作的欲望和能力，都比以前减少。这怕就是我的衰老的来临吧！一月来看了许多法国及俄国小说——英译的和汉译的。受影响最大的，要算柴霍夫[3]集了。这个《浮沉》，如果写完，色彩和布置，一定和从前的东西不一样。

不知为什么越长越没出息。自己时常要谈爱情。在通信、言谈、作文、思想……中都点染上不少的爱情色彩。

此祝居安

顾随敬启　七，五

请替我给伯母请安，并问屏兄痊安。

注释

[1]ㄅㄞ，旧注音字母，今拼音bāi。

[2]此稿不存。

[3]今译契诃夫。下同。

一九二五年七月十二日

季韶四弟：

手书（无日期，大约是十号所发）今日接到，甚慰。

我本拟于明日晚车返里。不意今晚学生忽来要求我帮忙他们化妆讲演等事，故不得不稍迟数日。大约十五日或能成行也。如有信，请先寄舍下为盼。

《浮沉》上半部已脱稿，然仍须大加削改，始能见人。故此刻尚不克寄呈。至于下半部何时下手，何时告成，则更无确期。缘上半部要写一与世浮沉、随波逐流之青年，取材甚属易易——其实大部分，仍以我自身为影射。至于下半部，余颇思再写一强有力冷无情之青年，与上半部之主人公做一对照。但此项“模特儿”，在现时中国，甚为缺乏。思维再四，或将以武杕生君为粉本也。

对于写此下半部之预备，已打算妥当。至少须一读尼采之Thus Spake Zarathustra，斯梯儿纳之The Ego and His Own，及叔本华之《悲观哲学》（三人皆德人也），始能着笔。故我此刻之计划，不在写而在读。即上半部《浮沉》，亦全受柴霍夫老先生影响，则上月苦读了其全集之结果也。至于下半部之结构，之轮廓，盖亦有鉴于屠格涅夫之《父与子》。然亦为是故，着笔愈发必须小心谨慎，因为一疏忽，便使此理想之青年，落了Bazarov之老套也。

不知何故，近中读书力大见增加。原先读郭译《维特之烦恼》，不一页便思弃去。而日昨则一气读完下半部，并且印象极深。英译《父与子》，在往昔无论如何，不能看懂；刻则以毕业，兴味盎然，亟思重读。即尼采之Thus Spake Zarathustra，在原先亦在束之高阁一类书籍之中；而昨日一气读完十馀页，如嚼橄榄，其味弥厚。继韶闻此，得勿要举酒为我祝福乎？！然余又恐季韶闻此，益增加自己之烦闷耳。人各有所短——换言之，即各有所长，不必强同也。

近中最恶闻“人生”二字，每有人谈及，聆之便思作呕，不知何故。然而在写东西一面，则又日趋于“艺术为人生”之目标。（L’art pour la vie.）或者余之主张为：在生活上竭力表现“人生”之真谛，而不必去谈，以言语皆糟粕也；至于文字，则为高尚之言语，而其所表现之人生真谛，有时在生活上，反不能实践。此或余之所以厌谈人生而喜写人生也。（说得太不清楚了，笔下真糟。）

夫人生岂易言哉？！吾人日日吃馆子，而不知菜之做法；日日着衣服，而自己不能缝纫；日日在房屋中，而我们都不是泥水匠。以是类推，吾人日日生活着，乃全不识“人生”为何物。天下事之平常，未有再过于此者；天下事之反常，亦再未有如是之甚者也。夫复何言！

关于君读书，或从事于□□[1]，此函中不便于讨论。吾弟当知Censorship之意也。

书到时，大约屏兄已抵家。即祈以此函示之，不另简矣。

昨寄君培一长诗——白话的——题为《香的信纸》[2]；尚可一阅，请向君培索读可也。近来返老还童之心甚盛，如此，则虽遍体鳞伤，或急切不至于死耳。

此问近好

顾随再拜　七，十二

伯母大人屏兄前，请代请安。

君培那首《定风波》真好。老顾学词十年，愧弗如也。

西山之游，恕老顾不能追陪。君等如能成行，山水佳胜处，凭眺登临时，一念直南友人，则身受之矣。（Fie！Fie！太酸了！）

注释

[1]原信如此。

[2]此诗不存。

一九三七年十月二十五日（北京）

季韶四弟：

十五日所发手书，今日接到，费时仅十日，较之以前诸信尚不为迟。惟前次由交行汇去小款一笔，并未提及，想是仍未汇到。至所寄冬衣三包，恐须十一月底方能接得矣。弟不返济，为计亦得。惟陕寓经济状况如何，屡次来函，并未道及，深为悬念。又以第一次汇款至今未到，恐有他故，是以亦未敢贸然再汇第二次款耳。俟后来书可告知，以便斟酌办理，至要至要。

中法十月初始上课，刻已上至第四周。一切如常，惟经费困难，发薪或不免有折扣。（燕京已分级扣发）惟十月份折扣至何种程度尚不得知。至平市内则甚安谧。街市仍繁荣如旧。报载临清被轰炸两次，许久未得舍亲信，不免惦念耳。

屏兄上课顺适，甚慰。

草复，敬颂

旅祺

屏兄不另

苦水和南　十月廿五日午前

刻每周有十三小时课，每不十分觉累，小寓距中法甚近，每日上课往返步行，既可借此稍做运动，又可省一毛多的车钱，可谓一举两得。课程不须预备，下课后颇闲，刻已着手编辑元人佚剧七种，脱稿大约在下月初间。此外则继续和韩致尧“香奁集”诗，计前后得卅馀首，此则真可告慰而又自喜者也。自怡、启无、因百时时聚首，俱平善。昨日到周作人先生家小坐，此老矍铄犹昔，可喜。　　又白

一九五二年八月二十七日、二十八日

季韶吾弟如晤：

手书昨日接到，欣悉一是。惟书中不曾道及宇佟[1]，想是比来健康胜常，弟遂忘记写一笔耳。

我自上次与吾弟去信之后，病象日见好转。入伏以后，仍日在进步以迄于今。七月十五日起始开始练习作字，月杪便分别与各地知交写信报告平安。以与吾弟夏初已有信了，所以未再去信。弟正月间所赐书字迹软弱无力，当时颇以积劳致疾为忧。此番之信虽是用钢笔所写，而笔致秀劲，想见虽在忙冗之中而身心俱极康健。定是宇佟在彼，起居饮食有人照拂之故也。至如内子，虽然终日操劳，所幸顽健，每夏季必犯之肠胃病，今夏以饮食在意，终竟未发。日前偶然着凉，伤风咳嗽，兹以大好。之惠[2]刻仍在暑假中，不似向来每日必至寓中进午餐，时亦携小点[3]来玩大半日，颇解寂寞。桓武[4]好，常常为我刻图章。燕女[5]以春间割治鼻瘤，旷课不少，现留校补课，时亦返寓。平女[6]于假中学习防疫工作，此刻又被调至匈牙利展览会做讲解员，返寓时恒少。京女[7]日前被市立一托儿所邀去帮忙一月，刻正在家。三人之中，燕女柔，京女弱，平女天资似不及二人，而明快爽朗做事有干才有热心，又较胜二人也。建功[8]侄久未晤，暑后升入何校，或当仍在汇文耶？李问生有子名允武，去年考入清华大学电机系。孩子们说此系乃京中各大学最难考之一系，想见其功课不错。后生俱已渐长，吾辈若之何不老乎？我于暑中练习写章草，闻西安有石刻章草急就篇，亦不悉确否，（想亦在碑林中）弟不见得有暇为我搜求，可嘱当地学生于市上物色之，亦碰碰运气而已。此颂

健康

宇佟女棣统此不另

顾随拜手　八月廿七日

一件有趣的事报告你。有周玉言者（天津人），燕大外文系毕业（毕业论文是英译陆机《文赋》），于中文亦极有根底，诗词散文俱好，是我最得意学生。刻被成都华西大学中文系请去教书。可巧闻在宵亦在那里。一日，玉言与闻偶谈及我。闻乃曰：顾某已死却了也。其时玉言尚未得我病愈之信，不禁大惊，问：何以知之？闻曰：报上已载过了。言下大有顾某定死无活之意。日昨玉言有信来告知此事。阅悉之下，为之失笑。语之内子，亦相与大笑不止。弟与宇佟闻之，得勿亦为之解颜乎？

此幅颇有可看之字，病起后只此是小长进，馀无可道也。

苦水又白　二十八日午刻

此番与弟信，多谈家常，聊为吾弟忙中破闷。我刻拟有工作计划，先不告知吾弟：一则无甚要紧，二则臂疼不能再多写也。

函面所贴之邮票，希剪下俟写信时寄来。六小女刻正搜集新邮票也。

注释

[1]卢季韶夫人。

[2]三女之惠。

[3]之惠长女曹典，乳名小点。

[4]之惠夫曹桓武。

[5]四女之燕。

[6]五女之平。

[7]六女之京。

[8]卢季韶之子。

一九五二年十一月一日、二日

季韶吾弟如晤：

去月廿八日手书，昨日下午接到。未拆封时，便已喜欢：以长处寂寞，得好友书信，便如晤对言笑，其喜尚何待言？拆读之后，得悉仍在教务处工作。私意如不感困难，不觉腻烦，将来到分校，仍继续搞下去，亦未始非计之得。弟意云何？宇佟身体好，又且参加妇联，领导学习，兼顾家政：此极可喜。若能做到处处合乎艺术，合乎科学，（其实应说：不要过于疲乏；因为要掉文，就写得那么雅而俗）于身体倒是有益的。建功进步，自在意中。所以者何？现在教育方法改进，所有青年，无不进步，何况建功聪敏而又勤谨？即如舍亲徐锡三之次子，我一向嫌他浮薄，甚不喜之，近在十三中（即辅大附中，较之廿六中，建功刻下肄业之汇文，恰少一半）读书，简直成为全校之模范，功课与一切活动无不佳者，始则出乎我意外，继则入乎我意中。在此“治世”，即使是“奸雄”，亦只能成为“能臣”；而且在道德上亦只能成为“君子”。如其不然，则是教育政策与方法之失败，此“奸雄”无罪焉。政策出自政府；若方法则吾辈搞教育工作者须负完全责任。（我已退休，此用“吾辈”二字，未免自向脸上搽粉，呵呵！）吾弟年来学习、见解，较我多而且广且深，当早已见及此。将来到师院工作，宜时时以此意告之学生，使其“警惕”（当云“注意”）也。（此就“奸雄”自身说之，故曰“只能”；若就方法与政策言之，当曰“只许”。倘此一方面做不到“只许”，则彼一方面亦绝做不到“只能”也。）

我比来脑力已完全恢复，读了许多新书（旧书更不必说），旧思想、旧习惯时时刻刻在减少，期其净尽无馀；而新的则时时刻刻在增长，期其有加无已。告之吾弟，必为“助喜”。体力亦在增长中，即如右臂，当宇佟弟赴陕时，尚不能运掉自如；刻下写字早不成问题，此外还能洗脸，戴帽子，不谓之进步不可也。其他部分亦准此。惟较之脑力，终嫌其进步速度小而量数少，以此，常常觉得疲乏，以致引起骨疼。虽时时在意，而工作在前引诱，辄忘休息，是大可虑者耳。匆复　此颂俪祉

顾随致礼　十一月一日晨起时所写

我之写章草，起初完全是养病消遣。后来下过一番功夫，便觉此体乃是中国最早之简笔字。其时在汉朝，有隶无楷，更无后来之所谓草书。（此种草书，在汉字发展史上，称曰今草。）此体继承隶书，后来之楷书、今草、行书皆从此出。此结论看似简单，然而吾家亭林（顾炎武），于明清之际，号称博学，其论书法，亦未曾见及此也。今为汉字发展史简表如左[1]：但每个字之发展不能尽如此，但大多数则然耳。

今试以“为”字为例，其发展之痕迹甚有趣也。（看下页边幅）[2]

（甲骨尚未查得，暂缺。甲骨金文之书价值太昂，刻有买不起之叹矣。）

“为”，《说文》训母猴，此于金文，中间之一短画乃像母猴之乳，尤可见之；金文右下之“”，乃尾之象形。小篆盖以中之“”为两乳乎？

今再以“其”字之变化为证（如下页）。“其”乃“箕”之本字。

关于“其”字，我作《章草系说》[3]时，曾写了好几百字，抽出来便成一篇短文。惜不能抄奉一看。章草《急就篇》共二千字，除去极少数之复字，当有一千九百馀字。预算《系说》须得廿馀万字方能写完。若再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即至六十岁时也不能完工，如何是好？弟有新鲜着儿教我否？

现可断言：简体乃汉字发展史上之正统，因其为大众的、人民的，亦即民主的。若楷字，乃是封建的，贵族的，专制的，即反民主的。凡据楷书以驳简体字者，皆胡说也。此论将专文论之。材料已具备，只是没气力写。又，我写此信至此，手疼得拿不住笔了，只好停住！

复音字，京中比极盛行。如“幹部”作“邗”，“问题”作“”或，（“”乃英文字母之“T”也。）“资产阶级”作“”（北大本校诸生如此写）或“”（北大医学院诸生如此写）。颇有趣。我亦曾仿造数字，令京女写笔记时用之。最佳者有两字：“反动派”作“”，“无产阶级”作“”。馀尚有，皆不甚得意，即不录。此等字，今人颇有反对之者。其实唐人写经中已有此体矣。

唐天宝年间写本《华严经玄赞》，“菩萨”作“”，此尚可说是取“菩萨”两字上之“草头”而为之。乃至“菩提”作“”、“涅槃”作“”，则毫无道理可说，只可谓为从“”演进发展而成者耳。然既有人如此写，而又有人识得，便已大可存在。

吾乡谓“馒头”为“馍馍”。馍馍作坊中人记账“馍馍△斤”皆作“点心△斤”。馍馍谓之点心，此来源甚古，兹以手疼，不能多写字，即不复详述。但作坊中人皆写作“△斤”。而此“”又不读作“点心”而读作“馍馍”，此虽不知其始于何时，但亦可证明复音字乃人民的文字学的创造也。

至如市肆新年中以红纸书“黄金万两”作“”，“招财进宝”作“”，贴之钱柜上，只可谓之为图案字，以其意义等于年画、花纸，不能谓之复音字也。

季韶弟再鉴：

昨日从早起写信，三页纸写满已到黄昏。此亦并非说中间无停顿，不过除吃饭、午睡及卧床小憩之外，其全部精力完全用于写信，则可断断言耳。

昨日为星期六，下午六时以后，燕、平、京三女俱回寓，灯下闲话极畅，为三数年来所未有。但上床后，精神太兴奋，好久不能入睡，自知是疲乏之象。今日本当“休业一日”，但有三首小词不能不抄奉使吾弟一看也。

鹧鸪天　礼赞

朝气新生漫古城：高楼一夕起峥嵘，翩翩白鸽飞千队，飐飐红旗带五星。　　临白露，似清明，百花映日倍含情。忽然人海潮音作，汹涌“和平万岁”声。

（和平宾馆在金鱼胡同，乃北京最高大之新建筑。和平代表大会胜利闭幕后，京中开市民大会庆祝，此首咏之。）

浣溪沙　礼赞之二

炉火熊熊罙起烟，大田多稼又丰年；健儿勋业在辽边。

漭瀁神州春似海；辉煌汉运日行天——一星北极照人寰。

（罙，音导，灶突也。此三句，一句是工，一句是农，一句是兵。末一句谓毛主席。）

清平乐　自笑

睡馀饭饱，窗下临章草；学习毛书、文件了，又理野狐禅稿。　　前贤着意区分；新诗信口胡云：忙个一天到晚，这番真是闲人。

（词是死的文学形式，不能用来写新的发展，此后不复作之矣。）

日前在脚痛中，凡作五七言古近体诗廿八首[4]，内亦有三五首可看者，惜不能抄奉一看矣。

近觉考据不独不妨害创作，反而是有助。恨不能见面详谈，写信真不能达其万一也。

尚有一言附告：以上四纸，吾弟读过后，当略悉我近来文字学、文学之见解已进步到何等地步。所憾尚未将我在语言学之收获报告吾弟。但手疼之后，腰臂继之，不能不搁笔矣。

顾随致礼　十一月二日早起

近有《说红（石头记）》一文[5]，尚未脱稿，俟日后寄去一看。

希望见此信后，早早抽暇赐复，与我以批评。

邮票如法炮制。

又：冶秋[6]咯血，夏间曾到北戴河疗养。吕芳[7]已生产过。此皆一辅大老校友告我者。吕芳曾说来看我，但至今未见。冶秋亦不知已愈否。竹年[8]赴天津，做天津大学[9]中文系主任：则又一辅大老校友告我者也。

注释

[1]原信竖行书写，“如左”即指“如下”。

[2]以下乃写于信纸竖格之外的空白处者。

[3]此稿不存。

[4]古近体诗廿八首辑为《竹庵新稿》。

[5]即《说“红”答玉言问》。

[6]老友王冶秋，任中央文物局长。

[7]弟子，冶秋夫人高吕芳。

[8]老友李何林，字竹年。

[9]当为南开大学。

一九五三年一月一日

季韶吾弟如晤：

久未得消息，亦未奉书。弟忙，我亦忙也。入冬以来，体力日渐恢复，虽进步甚缓，然终究在进步。每日读书时间至少在四小时以上，亦时时为文[1]，惜不能一一抄呈吾弟一看。字即两月以来不曾再习，读书作文不暇及此固其主因；又近觉字殊不足学，学成亦无所用，不如不学。故临池之兴遂复大减耳。

弟与宇佟冬来眠食何如？念念。

国家日益强大，有史以来未有，云胡不喜？

早起呵冻，即贺

年禧

顾随拜年　一九五三年元日

鹧鸪天　五二年冬至日和正刚韵

旧岁新年又送迎，沿河几日柳青青。冻蝇自暴窗前日，奋翼难穿纸一层。　　身困守，意飞腾，醒时却梦梦时醒。楞严一卷从头会，不会无生会有生。

自笑当年爱醉乡，于今合作别商量。试看故国江山好，方信人间意味长。　　终夜想，镇天忙，心头亦自有炎凉。四十五日春来了，一任今宵万瓦霜。

季韶老弟一笑

述堂[2]呈稿　五三年元旦

莘园书来询及近日生活，情意殷勤；又以

伟大文化人相称，尤使我惭惶不能已。

走笔赋长句五十六字谢之

领袖天才是曙光，河山万里浴朝阳。

三年建设基初定，两字“和平”势益张。

老去病中非索寞，书来读罢转惭惶。

书生报国无长策，食粟犹然耗太仓。

孙正刚、滕莘园皆燕大旧校友。

词与诗皆非精心与得意之作。然旧诗词如此作法，不可谓非自述堂创始也。

五三年元旦又识

弟于四九（五〇？）年来信曾云：“原来解放的亦有我”云云。至于我自己，则是五二年自秋徂冬三数月间，方得精神上之真正解放（较吾弟迟二年矣）：此乐为半生所未尝有，其乐为何如耶？！间有辅大、燕大旧同学来谈，辄觉其思想见解尚出我下。私心固不能以此自满，然亦未尝不忍不住以此自慰也。弟亦当为我“助喜”。何时见面一长谈耶？

述堂又白　元日上午

注释

[1]所为文均不存。

[2]顾随曾号“述不作堂”，简书为“述堂”。

一九五三年二月十六日、十七日

季韶吾弟如晤：

今日下午小睡为街坊家小孩所扰，不能入寐，起来茗饮后觉精神气力俱不似平时之充沛，遂亦未欲读书，独坐无俚，正拟抻纸作字，忽得二月十三日手书，甚慰长想，乃不作字而作此复函也。

课业工作私意或未必能使吾弟感困难，但决可以给与吾弟以许多麻烦。盖大纲拟定之后，付诸实行，随时不能不有小枝节小问题耳。我在病前担任辅大中文系主任时，即已确有此感，素性简易躁急至为叵耐，三年大病此未必不是主要原因。弟之精神较强，而年来颇有躁释矜平之象，又在西大本校工作，已有经验。此三条乃高过我远甚，做来自然轻而易举。不过以上云云，仍属主观的想象，实际或不甚尔耶？手书所云上依领导下依群众，乃真至当而不可移易者耳。

至我比来读书颇有小进益，于辩证唯物论尤多悟入，此乃有赖于当年之治禅学，殊为始料所不及。至于文学方面，则读了一部苏联文学史，甚有所得。小说看得尤其多，最佳者三种：《真正的人》、《绞刑架下的报告》及新版《钢铁是怎样炼成的》，真乃震古烁今、发人意气之作也。又《奥斯特洛夫斯基传》亦大佳。中国作家之作只周立波之《暴风骤雨》可以一读，馀皆不能满意。几时与吾弟晤谈一详言之耶？体力亦有进步，暑后或可出而问世；惟小摊子摆在何处尚未能定规。

专此，即颂

春祺

宇佟女弟统此问候

顾随敬礼　二月十六日灯下

人生人世之矛盾，古圣先贤皆已见及于此。而认识得最清楚、斗争得最出力者，当为释迦牟尼氏。其对于矛盾之理论，精湛处几与马克思齐肩。然其结论为唯心，为悲观：此与马克思之为唯物、为乐观者，乃大异其趣：所以不行也。复次，两家哲学之目的皆为“心物一如”。顾何以能达到此“心物一如”之境？两家似皆倾向于“大勇”。而实则所以表现此“大勇”之方法与态度，两家又复一个南辕，一个北辙。释氏之“大勇”曰“忍”；马氏之“大勇”曰“斗争”，或当云“战斗”。故前者以肉馁虎，以肠饲鹰；极而至于被人节节肢解而不发生嗔恨心（见《金刚经》）；后者则是：“When the enemy does not submit he is destroyed.”又两家对人生之看法皆为“受无量苦”，“毕竟大乐”。然所以达到此目的，即佛家为出世的，俗所谓“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此浅言之；深言之，于此将不可能也。）唯物哲学者，即为入世的，于一切不便于人生之发展者，可用则改造之，改善之；不可用则摧毁之，消灭之。是故前者为宗教哲学，后者乃真正的人生哲学也。

弟以为何如？

十七日上午又书

一九五三年五月一日

季韶弟如晤：

总想着给你写信，可是一直不曾写。说也好笑，老是忙。从过了春节，读书，作文，练字——总而言之：学习。阳历二月廿八日，同君培出席了北京图书馆的“爱国诗人杜甫”讲演会，君培报告，我朗诵杜诗。这算是我四年以来第一次露面。这一次的露面，朗诵的结果如何（据反映，尚不十分坏）且不去管他。可是我对于体力的信心加强了。从三月起，我就练习出门到街上走路。到现在已经是两个整月了。每天至少到一趟前海或者后海。偶尔也到护国寺西口大街上书店里买两本可看的书。有一次，竟走到后海北岸曹桓武家里。之惠于四月二日又生一男孩，这次是无痛分娩，大人孩子都结实。小典也长大了，只是教她祖母惯坏了。她老是叫小弟弟是“小家伙”，而且自称即云“典大姊”云。

你的工作想必仍然是忙。宇佟近来健康当日有进步。丕功在天津什么地方工作？以上三点，盼你拨冗示知。

我大概暑后到天津师范学院（前津沽大学）教书，高教部也许可了。

五四，我想出城，“返校”哇。

敬礼

宇佟统此不另

顾随白言　国际劳动节日上午

给建功写信怎样写呢？（这句话不通，我意在是问通讯处。）

一九五三年五月八日

季韶吾弟如晤：

得五一节日所发手札，至以为慰。天津之行已成定局，高教部昨曾有公文到师范学院。振华[1]正为预备住所，据说可有暖气及卫生设备，此颇可喜。弟所云计划教育，我实不能胜任，所以不欲在京任教，此实为其主因。振华面许到津校去不是专为教书，而是要做顾问，如此则担负减轻不少，若在京决不能有此优待条件也。

章草帖不能有原拓，请吾弟即代为购其翻本。我于章草书法颇有左右逢源之乐。即使是翻本，亦决不致为所迷惑。且原拓不独不易有，即有而值昂亦非吾辈所能购买耳。

五四日北大举行返校，即于三日乘公共汽车出城，五日上午始返寓。今之北大昔之燕大，按理我当为主人，而两日之间乃成上宾，亦殊可笑。旧友除君培、慧修外，晤会者至少，脚软不能走访也。返校者除周大公子丰一[2]外，亦未见其他熟人。连日读书过多，头目不清爽，作此两页纸甚草率。专此敬颂

夏祺　并祝

宇佟女弟健康

顾随拜手　五月八日灯下

注释

[1]王振华，时任天津师院中文系主任。

[2]周作人长子周丰一。

一九五三年五月二十八日

季韶吾弟如晤：

适间奉到月之廿三日手书，敬悉一是。

弟之忙，颇使我“闻”而生畏。一方面希望老弟善自调养；一方面又想到自家暑后如何得了也。笑话，笑话！

西安帖铺所售章草《急就篇》若是赵孟书，便尽可以不买；一则价钱不会便宜，二则曹桓武已有一本，刻已借在手下了。西安帖铺如此不振而且贫弱，殊出意料之外，此后对之亦绝不敢再有什么奢望矣。

此间师大与天津师院俱已接得教部公函，自五月起，我的工资即由津院发给。惟收拾东西，极费手脚。孩子们平日不在家，京女明日即将赴大连参观。只我老夫妇两人，而我又是一个废物，东一堆垃圾，西一堆破烂儿，急切难于整顿就绪。大约赴津在下月底耳。振华亲口许我每周任二小时课，不知将来到津后有变化不。

连日风雨，骨疼又作，草草作复，不尽万一。此颂

夏祺　并祝

宇佟女弟康强

顾随拜手　五月廿八日上午

风雨中，无聊赖时，辄作小词自遣闷，兹录出两首，寄呈季韶吾弟一看。同人中如有同好，亦可出以相示，共一批评之也。

木兰花慢

故人书问我，新愈后，近如何？正李广桥边，绵吹高柳，波暖平湖。衰躯、病心渐稳，觉释迦也是老臊胡——学佛直无兴趣；“要愁哪得功夫？”　　雄图，飞将计全输：驰檄更分符。甚射虎南山，夜行却被，醉尉传呼？扶疏，绕檐众树，笑渊明抵死忧吾庐。驾起青牛薄笨，迢迢又上征途。

（注：薄笨，车名。青牛薄笨，亦只是老牛破车之意云尔。）

最高楼

赴津期近，检点居京廿馀载，了无一善可说。偶读稼轩词有云：“种花事业无人问，惜花情绪只天知。”感赋。

无边恨，所恨鬓生华，不是恨无家。夜寒萧瑟鸦栖树，秋深郭索蟹行沙：问何如、排蚁阵，闹蜂衙？　　身赛过、阴晴风雨表；手写诗词歌赋稿：愚也直，大而夸。新来功课唯观海，旧时勋业是栽花。信人间，真有个，枣如瓜。

（注：郭索，蟹行沙之声。海者，什刹海也。）

述堂呈稿　五月廿八日上午

一九五三年七月十三日（天津）

季韶吾弟如晤：

六月十八日出都，到此忽忽便已廿馀日矣。

出都前本拟往看水间先生[1]及知堂老人。行期迫促，又腰腿不健，懒于行动，未能成为事实。亦未晤及建功。到此后，丕功[2]曾于前星期日（五号也，是日之惠亦自北京来）来师院畅谈，午饭后始别去。丕功身体见好，苦工作及学习太多，少睡时耳。李竹年、杨叶九[3]都曾晤及。此外，所晤及者，则多是京中诸校校友也。

比愚夫妇，起居都好。宿舍系楼底：书室、卧室、厨房、厕所各一。书室、卧室之大，一间可抵李广桥三至四间，高爽、干燥，颇合理想。楼上一家为教务长任子庸同志（共产党员），河北大名人，极诚实和蔼，可谓德邻。已参加中文系古典文学小组会议两次，振华意欲我任暑后中文系四年级“元明清戏曲小说选”，每周二或三小时，已应之，或当不致太劳。振华又代约高君（辅大校友，此间中文系讲师）为助手，尽可放胆做去矣。

雨多，时苦腰酸，无可如何耳。燕女来，说京中亦多雨。然则不能以此为天津咎也。

弟比来何似？宇佟当更健旺。

顾随　七月十三日雨中

丕功拟说服其老太太[4]自涿移津，孝思至可嘉尚，惟渠又恐老人安土重迁，且来津后暌离多年街坊邻居，不免有索居离群之感。此则事之无可如何者。内子性情亦板滞生硬，未必能为屏嫂[5]破除寂寞也。

津市菜蔬鱼肉较京师价廉，而其鲜美亦远过于京师，不在此住家不能知也。惟马厂道一带多居民而少市肆，每日买菜须坐汽车到黄家花园菜市去，稍觉不便。然距离亦不过自李广桥至地安门而已。

适间以钢笔写得一页纸，坐雨书斋甚无俚，聊复再草此纸以当小谈。

随又白

来津以后得见知堂老人所作《鲁迅的故家》一书，署名周遐寿，五三年上海出版公司出版。其中文字去年曾继续于《上海日报》登出，如今始汇印成一集。日前天暑无事，曾借得一部读一过。文笔松松懈懈，仍是启老本来面目，惟所写太琐屑，读后除去记得许多闲事而外，很难说令人得到什么好处。即启老自序亦谓“鸡零狗碎”矣。深恐最近之将来不免有人要批评一通，弟曾见此书否？如无事可以一看，否则不过目，亦不甚可惜耳。

闻丕功说，吾弟已加入民盟，加入前后有何感想与印象，得暇希见告也。

同日下午又接写此页

注释

[1]老友冯涧漪。

[2]卢伯屏子。

[3]老友杨善荃，字叶（xié）九，时任教南开大学。

[4]老太太指丕功之母，卢伯屏夫人。

[5]卢伯屏夫人。

一九五三年十一月十一日

季韶老弟如晤：

秋间得手书，知夏间曾以事进京。其时家六吉弟亦正在津。颇惜吾辈今兹不复能如往日之自由散漫来去从心，遂致弗克一聚。思之怅怅，如何可言。比起居何似？馆事或不似教务之忙碌乎？本拟早日作复，适值编写“戏曲发展小史”讲稿，日日念兹在兹，不能分心，遂乃迟迟以至于今。稿迄月初始写定，即付油印，印得后当寄呈一份，令吾弟一看，知我学识有无长进，且乞指正其误也。

到津之后，凡百俱好，体力脑力都较病前不坏。惟时时苦两足无力，不能走长路；又每每做浮肿：此则病以前所未尝有。韩退之文中有所“软脚病”，得勿将此即是耶？所幸每周三小时课，刻又只开“戏曲选”一门，尚不至觉累，此则可慰锦注。

津门立冬前后并无雪雨。惟十馀日来薄阴不散，书斋独坐，颇有寒意。宿舍内有暖气设备，学校已决定生火，惟尚不知煤费如何交纳耳。

灯下作书，不能悉意。专此，敬颂

冬祺　并祝

宇佟女弟健康

顾随再拜　十一月十一日

近以学生实习，无课可上。天寒懒于出门，日唯有中译本苏联小说自遣。虽不能说每本书皆能令人百读不厌，要是万壑争流、千岩竞秀，各自有其引人入胜之处。而《远离莫斯科的地方》一书，三大巨册，以三日读竟，甚佩其精神伟大、文字离奇。今日开始看《斯大林全集》第一卷中之《社会主义还是无政府主义》，适已读终篇，再三叹息非斯人不能为斯文也。似较之主席“矛盾”、“实践”两论更为深入而浅出也。

京女终于被派到岗位上去，刻在京府前街幼儿园工作。需人固不能幼稚教育为然已。此间亦甚苦于缺乏人手，盖非人之难，而才之难耳。振华又每每生病，此甚可忧，以继任者无人也。　　又白

一九五五年五月八日

季韶老弟如面：

久未通书，遥想贤梁孟身体健康，生活快乐，工作顺手，学习进步。愚夫妇在此，凡百粗适，可慰锦注；但有时颇感寂寞，而内子为甚，则事之无可如何者耳。贱躯比来不独较初愈时为有进步，即较抗战后未病前亦无逊色。惟年龄长大，气力不大充沛，容易感觉疲劳，须时时注意休息。稍一不慎，即觉气喘心跳，腰酸骨疼。大抵痼疾已成，难期痊愈矣。之惠仍在京刘海胡同小学任教导主任；之燕将于今夏结束实习，将来尚不知分发何处；之平则今夏毕业，暑后实习：两位未来大夫，聪明不大，努力不少，成绩颇可观。六小女在京府前街幼儿园工作，寒假中曾以优秀工作者名义得奖；刻已提出入党，大约须暑后见分晓也。丕功只前年见过一次，不审屏嫂已来津否？建功今夏当升大学，是否均在念中。臂楚，匆匆，敬颂

俪祉

顾随再拜

今春津市人民代表会议议决我为津市第一届政治协商会委员之一，其实我每逢开会，并不见得能出席也。

木兰花慢

学习毛主席第一次全国人民代表大会第一次会议开幕词，奋发鼓舞，因而有作。五四年九月。

正云开雾敛，海镜净，赤霞张。渐迤逦关河，雪山、葱岭，共浴朝阳。长江指挥若定，又大田秋熟稼云黄。霜露南天橘柚，风烟北地牛羊。　　民康，物阜固金汤。百炼铁成钢。看亿兆欢呼，天才领袖，万寿无疆。皇皇百年大计，总四星拱向一星光。彪炳人民事业，焜煌开国文章。

临江仙

连日大风，不能出户，赋此自遣。古人有坐雨之作，若此正可谓之坐风耳。五四年五月。

岂止飞花舞絮，更来撼屋摇窗。今朝不可更禁当：昏黄天雨土，暗淡日无光。　　看取稚芽嫩叶，栽遍沙碛山冈。十年蓊郁复青苍；罡风吹不动，屹立碧铜墙。

去年所作小词二章，录呈

吟正

随　五月八日

一九五六年一月三十日，二月二十日、二十二日

季韶老弟如晤：

久未奉书，忽忽便已改岁，转眼春节，遥想贤梁孟一切胜常。去岁蓄意作书，即信封亦已写就，而愚夫妇于十一月杪共同大伤其风，直至过却阳历新年，始渐痊可；又迫于结束课事，虽有暇时，却无馀力，迟迟至今乃能动笔。年长体衰，无如之何！日常生活除读书小有收获外，亦殊少佳况可以告慰锦注。五五年国庆节前京女被吸收入党；燕女毕业于北医，调来天津医学院做助教，先在总医院做住院大夫，以资深造。桓武亦自京调津教师学院工作，但以课事忙，亦不常来师院也。而家慈乃于去秋患偏枯之疾，不能起床，动转需人，刻在济南舍弟处疗养；而弟妇不贤，每为此事与舍弟怄气，思之怅恨，如何可说？草草，敬颂

春禧

顾随敬礼　一月卅日上午

宇佟女弟统此

燕女刻又兼护士学校课，每日甚少馀晷，但未放弃自修俄文，亦自可喜。

二月廿日

此纸所以不曾付邮，以其过于简略，不足以表情达意。假中亦如来书所云，忙于应酬，不克作书。今日写得一纸，亦潦草之极，欲言不尽，何时见面一长谈耶？

二月廿二日

昨日上午，上得两节课，今早起来，便觉四肢酸懒；午间正卧床休息，得十八日手书，敬悉贤梁孟近况，欣慰不可言。建功将于今夏留苏，尤使吾辈老人欢喜、艳羡。日前得李问生自青岛来信，亦说其长子允武（清华大学电机系学生）亦曾于去岁考取留苏，但以故未能出国耳。第二代青年俱奋发有为如此，非生于毛泽东时代，亦不能有此幸福也。

节前北京少年儿童社嘱编《辛弃疾及其词》，字数两万五千，已订有合同，定八月间交稿，但至今“八字尚没一撇”，课事又忙（每周四节，备课，写讲稿，批改作业，耗精力不少），深恐到时不能完成任务。[1]津市成立作家协会，一时高兴，竟尔加入，不料又被推为筹备委员，恐亦只是“聋子耳朵”而已。去岁病中填词廿馀首，多歌咏社会主义建设之作。此间中文系学生拟付油印，如印就，当寄呈一份。

明日残降，振华诸人有小小举动，但有惭愧。此颂

宇佟、季韶两弟春祺

顾随拜手　二月廿二日午

手战不已，不能多写，谅之。

注释

[1]此书未能完稿。残稿亦不存。

一九五七年三月十一日

季韶老弟如晤：

二月八日手书奉到之日，正值六十一岁初度之辰，想见老友眷念殷勤之至意，感荷靡已。自过春节即患伤风，虽不甚剧，至今尚未大好。加以春来气候恶劣，霰雪交飞（昨曾微雪），直至今日气温仍在零度以下，遂乃牵动旧疾，筋骨作楚，眠食不佳，百事懒作。迟迟作复，职此之故。来书曾云拟做科学研究，不知近顷已拟定专题否。我于去年曾订好计划，定于今年交出陆机《文赋》笺释初稿，但疏懒成性，更以年长体衰，疾病纠缠，迄今尚未着手，思及惟有叹惋惭愧而已。燕女于一月间已结婚，对象是其同学同事，眼科大夫。此外诸事如恒，乏善可陈。惟内子镶牙后身体颇健。草草，即颂

春祺　并祝

宇佟弟健康

顾随拜手　三月十一日灯下

去冬辗转得武杕生下落，但说者语焉不详。但传在郑州某学院教书，嗜好已戒掉，且已入党云。

小桃红

拟煤矿工人春节写给爱人信。

坐也难安坐；卧也难安卧；到底安排：完成任务，坚持工作。便结婚再一次延期，又有何不可？　　飒飒风镐过，簌簌煤层破；墨玉、乌金，居家饭熟，高炉点火。我时时念你、念人民；你无时忘我。

小词一首，录博季韶一笑。

顾随　十一日

一九五八年十一月二十八至三十日

季韶老弟如晤：

一晃儿，不通信已有十个多月，阔别则有两年多了（可是吗？）。你好？宇佟好？建功归国未？想来即使尚未归国，为期已不远了。

自从五八年开岁以来，真是一天等于廿年。突飞猛进，让我这年长体衰的简直难于跟上去。王振华（她患病三年，近始渐愈。但仍未能正式到系办公。）引用了两句古诗，颇切合，它们是：“洞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当然，“千年”夸张了几百倍，不以辞害意可也。）

昨（二十八日）只写得以上数行。

我于今秋八月杪旧病复发——神经衰弱和神经疼。先是伤风引起偏头疼，继之，遍体疲软不可支，来势大似解放初期在京得病时，心中颇惴惴，以为：倘若再躺倒，将不得了。领导上劝我治疗并休养一个时期。从此，打针吃药遂成日课，以至于今。十月间，有一同事说鹿茸精效力极大，不妨一试。截至现在，已注射过廿针，中间夹杂葡萄糖与“荷尔蒙”。王振华春间曾劝施行按摩，当时悠忽置之；病中忆及，遂请大夫每日来家按摩一次。初亦只是“病急乱投医”。近一星期中，始觉有效。头疼早已大好。体力亦渐增加。饮食睡眠俱香甜。惟畏寒、怕风，依然如故。不过此是多年来老病，恐一时难于求痊。此后，天气转冷，待过大雪、冬至两节，如继续好转，便是痊愈之兆。否则好好坏坏，时坏时好，仍然做不得准也。不过经医生检查，心肺正常，毫无毛病，即使有他病，亦决能活他个十年、廿年，进入共产主义社会：此则可以告慰者耳。刻惟脑力未完全恢复，苦不能读书作文。

此次之病，确是忙与累所致。去岁“反右”，尚是事外人。继之，“双反”、“大跃进”，便须亲身参加。乃至今年春夏，资产阶级知识分子思想改造，拔白旗、插红旗，厚古薄今与厚今薄古之争，教学上资产阶级和无产阶级两条道路之争，乃首当其冲。中文系以我年龄为最长，教龄为最长，所以第一炮先向我开。大字报、快报、座谈会，如雨点，如高潮，齐向头上、身上打来。是之先，党领导早已进行过“教育”工作，鼓励老教师要起带头作用。系支书同志个别谈话，说我“政治立场坚定，相信党，跟党走，俱无问题；只是自由散漫，言行多不检点，仍是资产阶级知识分子作风，此则须痛改前非。”

（以上二十九日所写）

在系中整风会做自我批评时，我曾说：“同志们，批评我吧！倘若问：‘老顾，你吃得消吗？’我要说：‘吃得消。’倘若问：‘你顶得住吗？’我要说：‘同志们，放心吧！顶得住！垮不了！’”

进入六月，“整风运动”也就进入了高潮。我一天参加两个会——从上午八点到十一点半，从下午两点到六点。（有时晚上还开会。）这样一直干了两个月，“整风运动”结束了。接着是“教学改革”，又是一天两次会。但我校文科各系迁到了八里台的西校。我则仍然住在东校（旧址）二宿舍，一天得往返两次，体力支持不住了。待到秋风渐凉，我终于因伤风而牵动痼疾。所幸来势虽与在京时相同，但没有失眠现象，领导上又加以照顾，得以及时进行种种治疗，所以始终没有躺倒，也就是说，到底没有“垮”。到现在，总算逐渐好上来了，纵然嫌慢一些。很明显，倘不曾好上来，也就写不成这封信了。（纵然这封信不是一气呵成，但毕竟写了四页纸。）

经过此次运动，思想上不能无收获，不能无进步；但终觉“破”多而“立”少（所谓多少，亦是相对的而非绝对的）。“破”者知前非。“立”者养新知。易言之，“破”者拔白旗，“立”者树红旗。“立”少，只是不能“立”，非不想“立”。若说从书本纸片上下功夫去“立”，纵有所得，总非真金，经不住火炼。须是下去劳动个半年三个月，与工人农民同吃同住，始能真正有所树立（不少老师们已经这样做了）。而我以多病之身，肩不能担，手不能提，劳动直无从说起，领导上亦不以此相要求。困守书斋，坐对书本，如之何其能有所“立”乎？！

自津市划归省辖后，我被选为本市出席河北省人代会代表（对此事，我既不能发自己的牢骚，亦不能开自己的玩笑。但总觉得有点意外，而且不相称）。春间曾赴保定开会，会后并赴徐水县参观。随时随地，受优待，蒙照顾，只有惭愧！省人委移津，今秋河北省人民代表开第二届代表大会，正在病中，便只好告假不出席了。

之惠亦被选为北京市人民代表。曾开过一次会。来信说，“最光荣的是：曾投了毛主席一票。”

之燕随其爱人支援新疆医学院，五月间起身赴乌鲁木齐。可恨的是：她路过西安，竟不曾到大南门外去看四叔和四婶。之平仍在北京医学院附属医院，炼钢之外，每周有两次学习中医。之京于秋后转学此间，刻在海河工地上劳动，大约十二月初中旬始能返校。（海河筑拦河大坝，已成。从此，津市做到“咸淡分家，清浊分流”。）

宝谦于整风后，调济市红专大学教古典文学，昨得一信，具说手忙脚乱，全力以赴，幸无差错。

以上随手写去，令吾弟得悉舍下数月来概况。

吾弟比来体气何似？眠食想俱佳耶？宇佟做何工作？幸不忙？

“整风运动”是全国性的。弟校当不例外。幸不为开会所累否？甚念念。

去秋慧修来南大做报告，曾抽空来马场道相看。留与共晚饭，并小饮。慧修说，旧日诸老友竟无一右派，且至今强半健在，至可喜云云。

断续写来已满三页纸，此是第四页矣，欲言不尽；笔何能悉？何时能握手快睹，把杯畅谈？青山不改，绿水长流，终当有此一日。

敬祝吾弟与宇佟女弟身体康强，工作愉快！

顾随　十一，三十

忘记说内子近况。利用馀幅，再写几句。

内子于之燕赴西北后心情抑郁，终不能为怀。其时，我又忙于开会，发言，甚至写文章。她一人独处，真难于过遣。因此，时时下泪，甚至夜间失眠，同时又惦记我或因劳致疾，坐困愁城，是之云矣。然而塞翁失马，安知非福。卅年来每年夏天必犯之苦夏病，今夏反幸而免，殊出人意表。自之京来此后，心情好转，入冬来，尤健，日日上市买菜，在家做饭，做针线，精力饱满，不似六十岁人也。谨告知贤梁孟千里外纾廑念。

又白　同日

一九五八年十二月二十五日

季韶老弟大鉴：

得手书，知患腰楚，但已愈。私心不无悬悬。我自抗战初期，即为此疾所苦，迄今不能痊，害事不浅。医云，此疾在老年人最易成为慢性惯病，受累或受寒，随时即发。又闻人言，“梅花针”治疗颇有效。惟此间卫生室主任大夫谓扎针时须尽脱衣服，恐冬日严寒，我又体弱，易致伤风，劝我慎重行事。弟书中所云“针灸”，是否即“梅花针”？我刻下注射“鹿茸精”，不无小小好处，但病来日久，难见大效。师大历史系有晁老者，医道颇好，自云大得“鹿茸精”之力。此药系哈尔滨制药厂出品，别有一种可以口服。吾弟不妨一试，吃它一个冬天，我敢担保有百益而无一损也。

我近又服乐仁堂所制“虎骨木瓜片”（旧为“丸”，今改“片”，状如西药片也）。为日无多，尚未见有何功效。大小女去岁曾患关节疼，有人送她一瓶“毛房酒”；自云饮后周身发烧，今年竟未再犯。但渠亦说不清何处可买得此酒，颟顸可笑！

两三年来所作词有百馀首，泰半有政治性，甚至赶任务，配合运动，不免是“急就章”。若严加删选，或有半数不至刺目。丕功所寄，不知何调、何题，恐不见佳耳。三个月来，以病竟无只字。前昨两日，读报有感，吟成两章，兹草录寄呈一看，希与批评。

天阴，周身不适，姑止是。

敬贺

贤梁孟新年之禧，并祝

健康

顾随　十二，二十五

雨中花慢　一千零七十万颂歌

沸沸腾腾，烈烈轰轰，人人喜喜欢欢。仗英明领导，破险摧坚。八位辉煌数字，千秋灿烂诗篇。看人民中国，万马奔腾，一马当先。　　五百万吨、加翻一倍，三百五十三天。算英日，七年乃至，三二十年。盛业从无前例，凯旗只是开端。殖民主义，战争贩子，心胆俱寒。

木兰花慢　龙凤呈祥　五九年元旦献词

有人来借问：龙与凤咋呈祥？答：城市乡村、人民公社、地上天堂。棉粮、卫星放起，炼一千八百万吨钢。这里神龙出海；那边丹凤朝阳。　　煌煌。领袖大文章，群众日坚强。正全党全民、一心一计，走上康庄。昂扬、满怀斗志，使战魔暗里自心慌。遍国龙飞凤舞，从今地久天长。

季韶弟指谬。

顾随呈稿　一九五八年十二月二十五日

一九五九年二月二十三日

季韶老弟如晤：

今早得月之十八日大札。贱降蒙老友千里关注，至感殷勤。比腰楚何似？又施针灸否？此疾与健康无大关系，惟妨碍工作为可厌。我自春节后亦发病：不能久坐；偃卧固大佳，即在操场内散步廿至卅分钟，亦不觉疲。顾我辈脑力工作者偏又坐时为多，真事之无可如何者耳。春暖，想宇佟弟大健。内子于阳历元旦后亦曾患伤风，发高烧，注射盘尼西林始愈，至今胃口不好，幸无他患，可告慰。

此间已上课一周。我将于四月间授课：四年级文学专题，讲授毛主席诗词二十一首。刻正写讲稿。每一首诗或词，写出一篇讲义。精力不济，进行殊缓。十馀日来，只写成总论一篇，两千馀字；《沁园春》（长沙）笺释一篇，约六千字。大约每日写得数百字，便力尽，不复能续写。领导上嘱勿过于紧张，写到哪里算哪里；但任务当前，中心未能恝然。近来饭量增长，是好现象，外此，亦乏善可陈也。

匆匆。

敬颂　春祺百盛　并问

宇佟弟健康

顾随　二，二三

拙词两首，另纸录陈。　　又及

木兰花慢　迎春跃进之歌

一盘棋局好，一着着，尽非凡。自增产丰收，棉粮似海，钢铁如山。谰言。马生翅膀，却巨龙夭矫舞云端。条件空前有利，英雄试看今年。　　狂澜已使变安澜。还怕甚艰难。看遍地花开，满园春色，锦绣斑斓。加翻再加跃进，驾东风快马又加鞭。处处欢声动地，人人干劲冲天。

为《河北日报》作。

风入松　迎春词

岭南塞北海东西，全国一盘棋。东风浩荡春无限，看到处、插遍红旗。跃进星驰电掣，翻新海立云垂。　　大家庭里正熙熙。何用上天梯。天堂今在人间世，算岂止、足食丰衣。大小土洋并举，神龙天马齐飞。

为广州《羊城晚报》作。

小词二章写奉

季韶老弟一看希正

顾随　五九年二月廿三日灯下

目录

本卷说明

致周作人　　八通

一九三三年九月二十三日

一九三三年十月二日

一九三五年七月二十二日

一九三六年七月二十九日

×年五月二十五日

×年×月二十六日

一九四一年三月八日

一九四三年二月十日

致武杕生　　四通

一九二三年四月二十七日

一九二三年五月五日

一九二三年五月十一日

一九二四年六月十六日

致邹少白　　一通

一九二三年八月十五日

致冯至（君培）　　八通

一九二二年七月初

一九二二年七月十一日

一九二二年八月七日

一九二二年十一月二十日

一九四七年一月五日

一九四七年二月六日

一九四七年二月十二日

一九四七年九月二十三日、二十四日

致陆侃如　　一通

一九三七年春

致台静农　　一通

一九四八年十二月十日

致滕茂椿（莘园、心圆）　　二十八通

一九四二年四月二日

一九四二年五月三日

一九四二年五月二十一日

一九四二年五月二十五日

一九四二年六月七日

一九四二年七月四日

一九四二年七月三十一日

一九四二年九月十六日

一九四二年十月八日

一九四二年十月十一日

一九四二年十一月十五日

一九四三年元月二十六日

一九四三年三月十八日

一九四三年四月八日十一日

一九四三年四月十四日

一九四三年四月二十五日

一九四三年四月二十八日

一九四三年五月

一九四三年六月五日

一九四三年六月十九日

一九四三年八月五日

一九四三年八月十五日

一九四三年十月二十二日

一九四三年十二月一日

一九四八年七月十九日

一九四八年十一月二十一日

一九四九年八月十五日、二十六日

一九五三年二月十一日

致周汝昌　　一百三十通

一九四二年初

一九四二年四月上旬

一九四二年四月二十二日（一）

一九四二年四月二十二日（二）

一九四二年五月十八日

一九四二年五月十九日

一九四二年五月二十六日

一九四二年初夏

一九四二年六月四日（一）

一九四二年六月四日（二）

一九四二年六月四日后

一九四二年六月十日前后

一九四二年六月十五日

一九四二年七月四日

一九四二年七月二十七日

一九四二年九月十一日

一九四二年九月十八日

一九四二年十二月三十日

一九四三年七月十七日

一九四三年八月十六日

一九四三年八月二十七日

一九四三年九月二日

一九四三年九月十二日

一九四三年九月十七日

一九四三年九月二十二日

一九四三年十月一日

一九四三年十月三日

一九四三年十月二十四日

一九四四年一月十日

一九四四年二月二日

一九四四年二月三日至十日

一九四四年六月

一九四四年七月十五日至十九日

一九四四年八月一日

一九四四年八月

一九四四年九月四日

一九四六年四月十八日后

一九四七年二月八日

一九四七年四月二十二日

一九四七年九月十八日

一九四七年十月二日

一九四七年十月十日（一）

一九四七年十月十日（二）

一九四七年十月十五日（一）

一九四七年十月十五日（二）

一九四七年十月二十三日

一九四七年十月三十一日

一九四七年十一月初

一九四七年十一月八日

一九四七年十一月九日

一九四七年十一月十五日

一九四七年十一月十六日

一九四七年十二月二日

一九四七年十二月二日后

一九四八年二月十四日

一九四八年三月十五日至十九日

一九四八年春

一九四八年五月十三日

一九四八年六月七日

一九四八年七月三十一日

一九四八年八月十三日

一九四八年十一月二十三日

一九四八年十二月二十五日

一九四九年三月二十四日

一九四九年四月二十七日

一九四九年五月十四日

一九四九年八月二十七日

一九五二年十月十二日至二十五日

一九五三年三月三日

一九五三年三月三十一日

一九五三年四月十一日

一九五三年五月二十九日至六月二日

一九五三年十月二十七日至二十九日

一九五三年十月三十日至三十一日

一九五三年十一月十四日至二十日

一九五三年十一月二十一日

一九五三年十一月二十二日

一九五三年十一月二十四日

一九五三年十二月六日至二十二日

一九五三年十二月二日至二十五日

一九五三年十二月二十五日

一九五四年二月四日

一九五四年三月十二日

一九五四年三月十四日

一九五四年三月十四日后

一九五四年六月二十七日

一九五四年七月二十一日

一九五五年十一月十二日

一九五五年十二月二十五日至二十六日

一九五五年十二月二十六日至一九五六年一月一日

一九五六年一月一日（一）

一九五六年一月一日（二）

一九五六年一月三日至四日

一九五六年一月六日

一九五六年一月九日

一九五六年一月十五日

一九五六年一月十五日至十六日

一九五六年二月二十三日

一九五六年一月二十九日至三月五日

一九五六年四月十七日

一九五六年四月十八日

一九五六年四月二十日

一九五六年六月十七日

一九五六年八月八日至十二日

一九五六年十月二十五日

一九五七年二月十七日至十九日

一九五七年二月二十五日

一九五七年三月三日至七日

一九五七年三月十九日

一九五七年四月十二日

一九五七年四月十三日

一九五七年六月十六日（一）

一九五七年六月十六日（二）

一九五七年六月十六日（三）

一九五七年六月十七日

一九五七年六月二十五日

一九五七年八月四日

一九五七年八月十二日

一九五七年九月二十七日

一九五九年九月四日

一九五九年九月十日

一九五九年九月十二日至十三日

一九五九年十二月八日（一）

一九五九年十二月八日（二）

一九五九年十二月十二日至十八日

一九五九年十二月十八日

一九五九年十二月三十一日

一九六〇年一月七日

一九六〇年一月十一日至十八日

一九六〇年一月二十一日

一九六〇年一月二十二日

致张中行　　二通

一九四八年九月二十四日

一九五三年十一月五日

致叶嘉莹（迦陵）　　十二通

一九四三年九月十三日

一九四四年七月二十三日

一九四六年五月二十二日

一九四六年七月十三日

一九四六年七月十八日

一九四七年三月十八日

一九四七年七月十九日

一九四七年八月二日

×年一月二十七日

一九四八年三月十二日

一九四八年七月七日

一九四八年十月二十八日

致刘在昭（再昭）　　三通

一九四八年三月十二日

一九四九年七月二十五日

一九五三年五月八日

致史树青（庶卿）　　一通

一九四七年十月十六日

致顾福芸　　一通

一九五九年五月四日

致顾谦　　一通

一九五四年五月二十二日、二十五日、二十六日

致顾之惠　　三通

一九五四年三月六日、八日

一九五四年五月四日

一九五五年十一月八日

致曹桓武　　三通

一九四九年二月十八日

一九五二年八月一日

一九五三年二月二十二日

致顾之燕、顾之平　　三通

一九五四年五月三十一日

一九五五年一月十一日

一九五六年一月十四日

致顾之京　　二十一通

一九五三年八月五日

一九五三年八月二十九日

一九五三年八月三十一日

一九五四年一月二十八日

一九五四年二月十一日

一九五四年二月十三日

一九五四年三月六日

一九五四年五月二日、三日

一九五四年五月三十一日

一九五四年六月二十一日

一九五四年十月二十九日

一九五四年十一月四日

一九五四年十一月七日

一九五四年十一月八日

一九五四年十二月十日

一九五四年十二月三十日

一九五五年一月十三日

一九五五年三月十日

一九五五年三月二十七日

一九五五年十二月十三日、十四日

致孙书秀（德全）　　十通

一九四九年二月十五日

一九四九年六月二十四日

一九五四年一月十八日

一九五四年四月九日

一九五四年六月三日

一九五四年八月卅一日

一九五五年九月一日

一九五五年十一月二十一日

一九五六年四月二十七日

一九五八年五月七日

本卷说明

本卷辑入顾随给周作人、冯至、台静农、周汝昌、张中行、叶嘉莹、史树青等的书信共二百四十一通，依致师长、友朋、弟子、家人之序排次。

致周作人　　八通

一九三三年九月二十三日

知堂老师：

昨日上午十时后，东邻来了许多女生，大搜某“老人”，嚷成一团糟，结果亦不曾搜得，然而门禁紧严得可以，两个孩子下学回来，被问某“老人”是你们什么人？答云什么都不是，才放进来。下午出去上学，又由弟子护送，对把门的人说明了原委，才放出去。直到下午，据说有武装警察多人，又有不知谁何之人，才把伊等劝走。走时的口号是明日再来。晚间厨子听东邻的当差说，再来便打了云云。此刻又是十时后，尚不见动静，大约是不来也。

老师来书问诗思如何，另纸抄呈近作散套，博老师一笑。诗思殊不旺盛，但贪心不死，颇思硬作而已，则又真堪笑也。师兄曾在女院晤面两次，今晚餐会当能相遇。弟子迩来亦尚清闲，中法仍无消息上课，想大忙时或在十月之初乎。

草草不恭。敬祝

法悦

弟子苦水白言　九月廿三日

散套新秋坐雨呈老师座前：

【大石调】青杏子

新秋坐雨

馀热近全收，闲庭院、落得清幽。映阶红蓼新来瘦，相伴着藤萝架上，凤仙篱下，薜荔墙头。

【归塞北】　光阴疾，真似下滩舟。空说鲁阳曾挽日，几人尝见海西流，时序太悠悠。

【幺　篇】　金风起，不送旧时愁。窗下坐听三日雨，眼前看得十分秋，落叶正飕飕。

【尾】　好醉床头三杯酒，一任雨僝风僽。身闲爱梦游，今夕新凉合消受。

一九三三年十月二日

周老师座右：

上月廿七日示书，敬悉种种。迩来师徒斗法事，业已水落石出，高下分明。弟子门前，已不复如日前之警跸森严，知注特闻。文正公于今日上午接事，第四小时招集全院学生谈话，放了弟子一小时假，殊令人高兴也。

所云施居士集，数年前即曾见过孔德学校选本，近顷又购得中华书局翻刻本，得窥全豹。惟弟子刻下正致力于富有蒜酪风味之元曲，居士之作，幽秀芊绵，精心研读，须俟诸异日耳。弟子已下决心做五年计划，诗词散文暂行搁置，专攻南北曲，由小令而散套而杂剧而传奇，成败虽未可逆睹，但得束缚心力，不使外溢，便算得弟子坐禅功夫也。又上次与吾师信中明言贪心不死，此四字是切实供状。弟子自幼即喜东涂西抹，不意四年来，笔墨生疏，非不想写，但写不出耳。每一念及，便复怅恨不已。今兹有此路可走，大似落水人抓得一茎草，极思借以攀援而出，即不，亦可令惶惧之心得片时轻松也。

老师读书录已写得数篇不？亟思先“读”为快耳。

匆匆，不尽缕缕。

敬祝法喜

弟子苦水和南　十月二日

一九三五年七月二十二日[1]

病中不寐口占

未可成新梦，凭教觅旧心。零露坠，唧唧夜虫吟。诗思入中晚，生涯一古今。博山烟一缕，帐底自浮沉。

不寐偶长叹，忧生未是愁。力喑金勒马，毛敝黑貂裘。料得今宵雨，应成半日秋。一凉恩已重，此外更何求？

知堂老师正之

弟子苦水呈草

注释

[1]此函只存诗稿。据信封邮戳知为一九三五年七月二十二日寄出。

一九三六年七月二十九日[1]

知堂老师法席：

今日下午静希兄来谈，据说中法仍下聘书与范前院长，再由范公物色代庖之人；若然，则范公自有其替身，机会益发不多矣。张公不曾到苦雨斋去，不知何故，弟子前此已嘱其于礼拜日上午前往，上周既未去，此周或能晋谒，但现在人做事，亦甚难说也。师兄颇以升官而不能发财为憾，亦事之无可如何者耳。独酌遂醉，殊草草，不罪不罪。专此，敬颂

法喜

弟子苦水和南　廿九日

注释

[1]据信封邮戳知为一九三六年七月。

×年五月二十五日[1]

【原信缺前页】

……晚饭后得吾师手书，又语录三章，如大热得美荫，积困为之一苏。题王君画及题弘一法师书二章已见过，但师跋语中鱼沫相呴一语，弟子所感实深。一体苦住，故能感受。但道有浅深，吾师出语，雍雍穆穆。若弟子则不免有浮气躁气，至少亦有愁苦气也。星期日上午拟晋谒，馀俟面详，不一一。敬颂

法喜

弟子苦水和南　五月廿五灯下

注释

[1]此信缺年份，据保存者称当系一九三六年至一九四〇年间。

×年×月二十六日[1]

知堂老师法席：

比来写字之馀，时时为小诗自遣，兹检录一章请正[2]。吾师兴致何似？译书外，有新制否？

专肃。敬颂

法喜

弟子苦水和南　廿六日午后

注释

[1]此信缺年、月，据保存者称当系一九三六年至一九四〇年间。

[2]诗不存。

一九四一年三月八日

知堂老师法席：

友人郝子固去岁归自南中，友邦人士曾邀之恳谈一次，必欲其出而做事，且允代觅枝栖。惟郝君深恐人地匪易，或致陨越，特托弟子转请老师设法，事不计大小，薪不计多少，但得一衔名，能书于门楣上，足矣。郝君旧曾在中法做高中秘书，亦能教初中国文之类，与宗真甫俱曾在秋明先生属下。附白。敬颂

法喜

弟子苦水和南　三月八日

一九四三年二月十日

知堂老师法席：

比来弟子月入大减，事不烦，固大佳，惟食少难堪耳。顷舍弟又失业归来，负荷益重。敢恳老师为在中设法。雪后转寒，又患伤风，未能晋谒。恕恕。敬请

道安

弟子苦水和南　二月十日

顾宝谦年二十九岁，辅仁大学美术科毕业，曾任山东第二师范学校教员。

致武杕生　　四通

一九二三年四月二十七日

杕生兄：

前奉寄短诗数章，和文言散文一篇，想来都已接到。我近日了不长进。刘次箫（还有女高师校长，北大一位预科教员）自青岛旅行回京，路过济南。连喝了两天酒，游了一天湖，上了一趟开元寺。今天我乏得不得了；次箫也上了火车了。

兄与伯屏近何作？对于我的短诗，千万来个批评的信。因为这是试作，不知道是成功，抑是失败，所以很愿意知道读者的批评。

《反目》系近作；那一篇《美丈夫》[1]，是去年春日的作品；因为原稿遗失，这是新又补作的。现在都剪下来，给您和伯屏寄去。《美丈夫》我还没有存稿，看完后，请再寄回。那篇《反目》不必寄，就请伯屏兄代为保存吧！

《反目》比较的算满意之作。不知二兄以为何如？女职的学生们看见，都大发其同情心，并且替篇中的女主人，极抱不平。我的作品，近渐趋于“清一色”的“女性崇拜”。（大约我之文学上的归宿地，即在于此矣。）篇篇都带些灰色的色彩——苦中之安慰，笑中之泪。女生在班上，常说我的作品，对于女性未免有点侮辱。我极力解说：她们这种见解是种误会。她们近来被我征服了，渐渐对于作品中的主人表同情了。近来的成绩，不过如此。

烟瘾越发大了；每天要用十五支“大喜”烟——这也是一种无聊的表示呵！

☆　　　　　　☆　　　　　　☆

杕生，我们两人，近日觉得比同校读书时，更为亲密而且更相了解了。并且您和伯屏都因为我的关系，彼此亲密，了解。这通是神秘而又美满的事呢！

顾随　四月二十七日

注释

[1]此稿不存。

一九二三年五月五日[1]

杕生兄：

那篇小鬼话还站得住。那篇大鬼话我总以为太干燥；因为我是偏于感情的人，本不甚喜欢说理的文章。

老武喂！您也常作些小说和短笔记不好吗？（我是在传教呢，一笑。）

季高上礼拜日由济赴莱。没在青州下车，因为急于到校补课的原故。

随白

注释

[1]此信未署日期，因附于五月五日致卢伯屏函中，当是同日所书。

一九二三年五月十一日

杕生兄：

大约又有一礼拜未通信。

前次大札中之批评，弟以为如非甚恰当，至少亦有几分理由。已抄出寄君培，不知渠读后，又有何感想也。

伯屏事，兄读弟寄渠前后两札，当了然。弟亦未免难为情矣。此纯出邹少白之意，与弟可谓无干。然弟何以对十中乎？弟此时甚愿不拘何处学校天外飞来一札，邀弟为教员——庶可以脱此是非口舌之场。不然，百口何以自解乎？然天下事又焉得有如此如人意者？如有之，真可谓无巧不成书矣！（前次箫谓可代为在北京打算一枝栖。然亦甚不可必也。）

伯屏若离青，则下半年兄亦自未必再在青蝉联矣；此尤足令弟负疚者也。唉！唉！然风雨飘摇，国且不国，吾亦不暇计及小事矣。噫！

昨夜失眠，心甚烦躁，欲言不尽，搔首踌躇！

此颂教祺！

君之好友　　　　

顾随　五月十一日

一九二四年六月十六日[1]

杕生仁兄伟鉴：

顷得敝友李君自京水利局来函，声称代汇大洋贰拾贰元都已照收无误，并嘱弟转谢吾兄也。昨伯屏来函谓兄不日来济，闻知喜而不寐，但尚未知究于何日成行耳。即希示之以便立候文旌为荷。馀俟面罄，即请

刻安

弟随书　十六日

注释

[1]此函未署年月，据一九二四年七月一日致卢伯屏函，知当为一九二四年六月。

致邹少白　　一通

一九二三年八月十五日

少白[1]老兄伟鉴：

手示与伯屏来札均于今日接到。注音字母讲义亦收，祈勿念。弟本拟日内赴省，不意十一二日又下大雨一场，以致将干道路又成河沟，加以运河水势大盛，大有决势。昨夜人声喧哗，争往河堤筑坝，此刻人心惶惶，坐卧不安。弟如起身赴济，亦水旱两路俱无所适从，又怕淹，又怕走不了，心中亦不胜焦烧也。且俟再迟一二日看水势如何再做道理。至校中一切，仍希与伯屏商榷进行，想瑜、亮同时必能稳渡无虞耳。至弟所担任功课及钟点都无问题，力之所至，无不惟命。祈兄与伯屏商约分派可也。专此，特复。

即候刻祺

弟随顿　八月十五日

伯屏、梦华两兄均此

注释

[1]邹少白，时任济南山东省立女子职业学校校长。

致冯至（君培）　　八通

一九二二年七月初

快邮代电[1]

继韶弟速转君培君：　　

随明后日与伯屏一同赴涿，相见在即。馀俟面罄。随叩，支。

　　（来片两张，都收到）

注释

[1]“快邮代电”原格式如此。据所言事知为一九二二年七月初。时卢季韶与冯至正在故乡河北涿州。

一九二二年七月十一日

季韶

君培两友：

随于今日下午一点登车北上[1]，五点到京，托庇平安，勿以为念。

喉疾已大愈——真可怪。大约“六神丸”之力也。

高师夏令学校已上课（昨日起），随拟明日随班听讲。

其馀客气语不谈吧！

顾随敬白　七月十一日

注释

[1]此前曾去涿州卢氏兄弟家小住。

一九二二年八月七日

君培

季韶同鉴：

我今天接到舍下的信，才知道我的伯祖——我先祖惟一的胞兄——又过去了。天乎痛哉！以先我因为怕伤心不敢回家，现在又因为伤心太过，不能不回家一宣泄之了！

今天早晨接着你俩的信片。

我给你俩的长信，想来也敢接着了。

后天我打算起身回家，同季韶也不能见面了。天下事直难尽如人意也。

《深夜》事望大家仍努力。培翁稿子在伯翁处，季翁来京后，可善为保存也！

即问近好！

顾随白　八月七日

一九二二年十一月二十日

季韶

君培：

早就该给你们写信了；不意病后益懒，遂迟迟至今。

今晚我在《山东时报》馆打了四圈牌——这几乎成为每日照例的功课了。归寓之后，改了几本不通的国文卷子。窗外大风呜呜地刮着；居室窗纸多破裂之处，被风吹得“忒儿楞楞”地响着；此时灯下的我，看书固然看不下去，大料睡也睡不着：所以想起写信来。冬初的大风啊，我该如何的感谢你，又怎样地恨你啊！你增加了我们朋友间感情，却又增加了我们相思的情怀和孤独的悲哀。

写至此处，自己觉得文字不错，拉倒笔便画起圈儿来。其实哪里赶得上君培文字的漂亮呢！君培在前一封信里说道：“伴小灯，夜凉透肌，远远犬吠，……此时怀人，何须秋雨？！”在最近的一封信里说道：“连刮了三天的大风了，也是应当的道理，风不刮，树叶子怎么会落呢？”又说道：“……我也没有文学大家的天才。但我胸中自有一郁结之物，无以名之，名之曰‘悲哀’。我要作一个‘悲哀的歌咏者’，使悲哀之人得些安慰；快乐之人，也要落些眼泪。”此等笔墨，真如不食人间烟火者。视老顾所作之剑拔弩张，相去可啻万万。

继韶是作不出这样文字的。因为继韶太热了。君培说，“风不刮，树叶子怎么会落？”直是极冷之语；然而另一面观来，也是极热之语。冷中见热，方是站脚得住的；若只是热，终究是不济事。佛要普度众生，须知正是他冷处，不是他热处。雪山修道，冷结了晶，才发生这番极热——普度众生——的心愿呢。孔子要治天下，耶稣要救世，热极了，但是济得甚事呢？孔子的学说，而今无用了；耶稣的教义要被推翻了。但是佛家的经，从没人敢说个“不”字。继韶弟，你以为然否？

十一点半了，再写两张，也写不完，且收住，等多咱高兴了再写吧！我近况平善，贱恙十祛八九，寄语好友，幸勿远念。

芸生近日好吧？把这封信千万让他看看，使他晓得老顾脑病已愈，能用思想，他也好放心。

屏兄处，韶弟如开信，请带上一笔，说：“老顾近来很好；只是忙着打牌，选讲义，改卷子，没工夫开信。”

君培的近作，千万都寄来给我看。我渴极了，要饮些酒浆了。他如不寄，继韶可强迫他寄来。或不得他的允许，擅自寄来。

窗外的风声，正吼着呢！

随　十一月廿日夜

注意！！！此是老顾病愈后第一封短小精悍之信。请韶弟存之。

一九四七年一月五日

卅六年开岁五日得诗四章分别呈寄各地师友

夜鹊南飞尚绕枝，人天心意两难期。高原出水始何日，深谷为陵非一时。（上句言文化之悠久，下句言缔造之艰难。）故国旌旗长袅袅，小园岁月亦迟迟。（暗用庾信事）少陵已自伤摇落，却道深知宋玉悲。

变风变雅到离骚，方信寒虫彻夜号。世事从来付渠辈，无心可是属吾曹。三更谯鼓旌旗卷，十月严霜鸿雁高。捧土塞川心好在，九牛争欠一毫毛。

山鸡毛羽即文章，丹凤云霄岂敢望。千古有生皆客旅，八年留命待沧桑。（二句一作“五十行年成客旅，一心留命待沧桑”。）骚人避世争辞苦，志士悲天只自强。镜里头颅漫如许，更晞白发向青阳。

二十馀年客旧京，岁朝莫漫起心兵。重阳吹帽识风力，五月披裘非世情。云路还输远征雁，星光自照暗飞萤。平生师友多磊落，未为道孤志此生。

右稿乞君培点定，并乞与可昆和作。

（注：冯至收到此诗柬后，将第二首第五句之“旌旗卷”以小字在旁改为“星河转”；第三首第五句之“争辞苦”改为“甘独醉”，第六句之“只自强”改为“成自强”；第四首第七句“平生师友”改为“我师我友”，后又去掉修改，今仍从原诗。）

顾随　卅六年元月五日灯下

一九四七年二月六日

七言长句和元月所得四章韵

由来越鸟恋南枝，不惜佳期更后期。渡海燕鸿迷故道，填河乌鹊异前时。长嗟呵壁天听远，见说挥戈日驭迟。真个江南消息断，摘来红豆不胜悲。

痛饮何须更读骚，庭前老树有乌号。共推灵运擅佳句，若比渊明成下曹。世谛闹中仍寂寞，尘寰何处不清高。几人不肯低着眼，但向云霄觅羽毛。

废尽残篇与断章，去来今际试相望。但教精卫能填海，何必高原好种桑。佩紫怀黄罢西笑，履冰蹈刃异南强。六出岐山旧名士，当年原自卧南阳。

争骑鸾凤上瑶京，谁挽天河洗甲兵。泽畔行吟徒自苦，途穷垂涕更多情。闲云镇日难成雨，腐草何时可化萤。事业文辞俱不就，萧骚白发一书生。

欲作诗而懒于找韵字，因和上月之作，所谓“捆了好打”也。

君培幸勿见笑

苦水呈稿　卅六年二月六日

一九四七年二月十二日

争说一首

争说残冬尽，试看春浅深。坚冰融岸北，积雪在楼阴。历历三生事，悠悠万古心。还将眼前意，一证去来今。

右五言短律一章是今晨枕上口占，下午霰雪霏霏，独坐倦驼庵，因写寄君培一看。此等诗诚不敢自谓为高明，然必君培方能评定其好坏耳。

苦水　卅六年二月十二日

去冬三个月不曾伤风，常自豪为打破廿年来之记录。不谓日来阴晴不定，霰雪纷飞，乃竟受寒，通身筋骨俱作痛楚，而又加之以嗽，殊不可耐。辅大已于日昨开课，可谓屋漏又遭连夜雨也已。比来时时思及教书一事，损己而不能利人。自家读书作文亦颇有小小心得，然以语之他人，究竟有多大好处，真成疑问，不等于零耶？且更不用说教书廿馀载，门下冷若寒灰也。若说以此为噉饭工具，则又深悔当年未曾先学会一种挣饭吃底本领，然后再以文章学术来自娱耳。八年以来，每一生病即心烦意躁不能宁处，惟君培能知其苦衷而不笑其火性未退也。

顾随　又白

一九四七年九月二十三日、二十四日

秋阴不散霖雨间作，一日午后往访可昆君培伉俪于沙滩寓所。坐至黄昏复蒙留饭，纵谈入夜，冒雨归来，感念实多。年来数数晤对，留饭亦不可胜计，而此次别来已一星期，仍未能去心，自亦不解其何因。今日小斋坐雨，乃记之以诗，共短句四韵四章，即呈可昆与君培。私意固非仅识一时之鸿爪而已，谅两君亦同此感。

默师曾有句，一饭见交情。多感贤良孟，推心旧友生。途长叹才短，语罢觉灯明。不忍相辞去，秋宵已二更。

出巷行人少，衷心念未停。新吾非故我，四鬓尚双青。（此语指两君，故曰四鬓。）云压疑天矮，雨疏闻地腥。觅车姑缓缓，张盖自亭亭。

微雨难教住，归家倍有神。山妻知我意，弱女问何因。共说客颜好，仍夸气象新。撚髭成一笑，重见谪仙人。

解衣难入睡，思虑正纷纭。巨海千层浪，清霄万缕云。人终怜故国，天岂丧斯文。失喜高飞雁，罡风未断群。

右诗四章可以写以古风，亦可以写以排律，然古风恐伤之质直，或少含蓄；排律又惧为韵所限，失之做作。实则起手时亦并无分作四章之意，偃卧构思所得腹稿，首混“庚”“青”，继混“真”“文”，检韵录出，遂成四首耳。但亦仿三百篇例，若诗四章章八句也。

九月廿三日　苦水自记

附录

溪边观水涨七律一首

难得秋怀彻底清，心如溪水未能平。生涯濩落同牛后，花事阑珊到马缨。白鸟飞来仍自去，斜阳有限更多情。黄门家训纵平淡，悽绝一篇观我生。

卅六年九月廿四日写呈

可昆君培贤良孟同政

顾随

致陆侃如　　一通

一九三七年春

侃如先生：

上周到校上课，蒙赐尊著[1]，连日稍忙，不曾作书致谢，不罪不罪。窃意《南戏百一录》与《戏文本事》之后，复有《南戏拾遗》，功行可谓圆满，嘉惠士林不浅也。但书中元“西厢”与明“西厢”杂糅，要是智者之一失耳。专肃，敬颂

春祺。

弟顾随顿首

沅君先生统此。

尊著一百十八页底至一百二十一页上端所录曲十三章，除“锦前拍”一章外，馀俱见李日华“西厢记”中（暖红室本）。但暖红室所刊诸曲，初刻版本与后刻者不同，兄所据似是初刻者也。

注释

[1]陆侃如、冯沅君合著《南戏拾遗》。

致台静农　　一通

一九四八年十二月十日

静农吾兄如晤：

穷忙，久未书候，闻台中此际天气温煦有如北国春夏之交，想起居佳胜也。兹启者，辅大校友叶嘉莹女士系中文系毕业生，学识写作在今日俱属不可多得，刻避地赴台，拟觅相当工作。吾兄久居该地，必能相机设法。今特令其持函晋谒。倘蒙鼎力吹嘘，感等身受。南望驰怀，书不能悉。敬颂

撰祺

弟顾随拜手　十二月十日

霁野

因百　两兄统此

致滕茂椿（莘园、心圆）　　二十八通

一九四二年四月二日

莘园兄青鉴：

大作捧读一过，颇有意致。惟句法未能遒炼，尚是功夫不到。余学诗，自十岁起至卅，仍是门外汉。卅以后，从尹默师游，始稍窥见门径。近五年来，致力于黄山谷、陈后山、陈简斋、杨诚斋诸家之诗，自谓有得。惜默师远在天南，无由印证耳。

兄下礼拜一日上午，如有暇可过我一谈，当为细述此中经过。又不知有此闲趣否耳。草草即颂

吟祺

苦水再拜　四月二日

如新十时到寒斋，当到北海散步，何如？希示知。

今日意绪甚不好，作此短札，乃有涂改，可笑也。

一九四二年五月三日

拙录稼轩词选目二纸尚在兄处，便中希寄还，以尚有人等候一看也。连日仍苦暇晷甚少，未能重抄一份耳。静虚已返津未？

夜深甚草草。此致

莘园兄史席

苦水再拜　五月三日

一九四二年五月二十一日

莘园兄：

《译丛补》[1]自携来之后，每晚灯下读之，觉大师精神面貌仍然奕奕如在目前。底页上那方图章，刀法之秀润，颜色之鲜明，也与十几年前读作者所著他书时所看见的一样。然而大师的墓上是已有宿草了。自古皆有死，在大师那样地努力过而死，大师虽未必（而且也决不）觉得满足，但是后一辈的我们，还能再向他做更奢的要求吗？想到这里，再环顾四周，真有说不出的悲哀与惭愧。在我，是困于生活（其实这也是托词），又累于病，天天演着三四小时单口相声，殊少馀暇可以写出像样的作品来的。十年前作的一篇小说《佟二》已在《辅仁文苑》上登载出来，可惜社中只送我一本，未能相赠为憾耳。夜深，甚草草。此颂

著祺

词改既，附寄，外有铭武所作诗词各一章。[2]

顾随拜手　五月廿一日灯下

注释

[1]鲁迅之译作。

[2]诗词不存。

一九四二年五月二十五日

课罢归来，天已向晚。电车上口占短句四韵，自觉不恶。今夕灯下写出，细读一过，殊不佳，甚以为怅，姑抄奉一看。

向来哀乐意，今夕不争多。

流水去未已，落花无奈何。

吾心纵冥漠，天气尚清和。

好是青灯在，茅庵照倦驼。

送来大卷册子[1]，昨宵灯下为兄写得尹默先生蜀中杂诗十一章。纸极佳，与笔墨有相得之妙，自觉与平时所写不同。星期六日晚，如能见过，当以相付。[2]所恨不得令孟铭武君见之耳。连日忙，又不得好睡，颇有疲意，抽暇写此，甚草草。此致

莘园吾兄史席

顾随拜手　五月廿五日

诗中第七句“好是”两字改“灼灼”或稍佳耶！苦水已改。

注释

[1]清代殿试考卷用纸，白宣纸折子裱背，有朱丝阑。

[2]以大卷册子书尹默先生诗后，为莘园题词：“莘园于冷摊上得此大卷册子，为写尹默先生诗，自觉笔意颇与平时不同。卅一年五月廿四日　苦水”

一九四二年六月七日

莘园兄如面：

昨日驾临小斋，以山妻病象颇险，心绪不宁，未能畅叙，歉歉。今日早起，看其情形甚好，眠食俱佳，殊出人意料之外。私心愉悦，不可名状。明日吉祥园夜戏，则恐仍未必能观光。天热，又夜间怯于久坐故耳。兄未悉有兴否？惟演来亦大料不够太好，去与不去亦无大关系也。

吾比来写字似又有小长进，为孟铭武兄写得两小幅，颇自喜。昨兄见过时，惜未取出一看。大卷急切不能下笔，恐匆匆负此佳纸。然既有此意亘胸中，即愈不能佳也。草草遂尽两页纸。专颂夏祺

苦水再拜　六月七日

莘园自西郊归来，驾过荒斋，共话今昔，不胜感喟[1]，因赋长句三章

一带红楼映夕晖，萦青缭白四山围。

园花寂寂无人见，华表双双待鹤归。

狡兔逡逡狸竖毛，旧携手地长蓬蒿。

过雨樱桃熟初透，共谁撷取佐春醪。

几度良宵吹玉笙，旧游如梦欠分明。

群花寂寂胭脂落，一径荒荒萧艾生。

始信桑田变沧海，怕登高阁眺新晴。

归来泪洒城西路，红日苍山管送迎。

卅一年六月八日写奉莘园道兄

苦水

写罢信[2]后始点定大作[3]，既毕，乃成此三诗，故信中不曾道及。诗既不佳，字亦草草，聊当纪事而已。

羡季又识

注释

[1]一九四一年十二月八日太平洋战争爆发，次日燕京大学被日军劫夺，师生被限令当日离校。时滕茂椿正就读于燕大，次年夏始准许回校搬取个人行李物品。滕回校后见湖滨宿舍门户敞开，书籍、被褥、物品已被洗劫一空，校园杂乱荒芜。回城后滕君将实情向顾随禀告，师生相对叹惋久之。

[2]六月七日信。

[3]滕君所赋诗。

一九四二年七月四日

莘园兄如晤：

蒙代向何校长[1]订会晤时间，谢谢！晚饭后当即到北池子八十八号，与何公谈半小时。初是寒暄，继则谈诗谈文，谈桐城派古文，谈中西文化。而何公时时做欠伸，遂不得不兴辞矣。始终不曾谈到暑后职业问题。送出门时，何公忽曰将来还请多教云云，或是增加钟点之意，亦未可知。好在场面已经交代过去，明早当再到孙主任[2]府上一谈，或有切实之表示耳。陶令诗曰：“饥来驱我去，不知竟何之。”今兹苦水尚有一定地点可以走走，贤于陶令远矣！一笑。稍迟仍当谋一会，先不多写。

此颂夏祺

苦水再拜　七月四日灯下

注释

[1]私立中国大学校长何其巩。

[2]中国大学中文系主任孙楷弟。

一九四二年七月三十一日

莘园吾兄：

别来又将一周矣。日来阴雨，殊无暑气，想吾兄可少出许多汗也。惟贱躯颇与此种天气不宜，筋骨无力，腰背作楚，遂并字课亦行停止。其惫可想见。内子自昨日起病况亦不佳。今午请医诊察，据说尚无大碍。但令人心中不免悬悬耳。此周尚未到大锺[1]府上讲书，昨已去函道歉，希望放晴后能补课方妙。日前于马路旁地摊上得一歙石砚，只费洋壹元五毛。昨午鲁安[2]来谈，出以示之。渠谓虽是新坑，尚非赝品，若购自肆中，须洋十五至廿元也。私心甚以为喜。匆上，即颂

训祺

顾随再拜　七月卅一日

注释

[1]弟子郭镛，字大锺。

[2]董璠，号鲁安，又作鲁庵，曾任燕京大学国文系主任。

一九四二年九月十六日

莘园道兄：

上周晤面两次，一在小斋，一在尊寓，又同游北海，甚畅，本可以不必再写信。惟闻董鲁庵先生于上月出家[1]，留书与家人，具说决往僻县深山，家中亦不必寻觅云云，心中不无枨触。昨夕梦中，为雷雨惊醒，辗转不能入睡，因念董大师此时不知闭关何处。韦苏州诗云：“落叶满空山，何处寻行迹？”真不啻为此刻情景写照也。今晚亦颇思作一诗，但珠玉在前，未免难于下笔，恐终于一字也写不出耳！草草，不尽。即颂秋祺

苦水再拜　九月十六日

注释

[1]董鲁安实以出家为名奔赴解放区，后化名于力。

一九四二年十月八日

心圆道兄如晤：

手书诵悉，吾辈平时作书，信手写去，遂多病态，比至立志学书，方才觉得虽不为晚，然总不免多费一番手脚。平直乃是苦口良药，多多服用，自然有益。近中心气苦未能平和，不克安心创作，只和得何先生七绝二章[1]：

甘罗事业逐飞烟，自古聪明艰大年。

寄语华阳真隐道，人间会有再生缘。

释氏谈空破死生，由来四大有亏成。

可堪半夜罡风恶，吹断碧霄雏凤声。

凑韵而已，不复成诗。草草，即颂

秋祺

苦水和南　十月八日灯下

墨尚未试，不知其果在可等耳。又及

注释

[1]何其巩子亡故，有《哭玲儿》诗。

一九四二年十月十一日

莘园道兄如晤：

昨晨外出，到一同事处小坐，竟至失候，歉歉！今晨小谈，甚畅。惟未提及作字，不知兄比来字课工夫如何？能不间断方好。吾年来虽有志于此，然时间与精力有限，不免有一曝十寒之恨，进步殊少。大凡为学，说得一尺不如行得一寸，说一尺不免是零，行一寸则实实在在地一寸也。此非独作书一事为然矣。

兄年富力强，公馀之暇，正宜勉力读帖、临帖，久而久之，自有一番悟入，亦自有一番受用。所谓“归而求之，有余师”者，此也。草草，即颂

秋祺

苦水再拜　十月十一日

此纸第一行是今早未晤面前所写，方写得“处”字，而兄已至小斋，遂搁笔。今晚灯下独坐无俚，乃足成之，亦无许多话要说，但使此纸不废置耳。不笑，不笑。

又白

此种格纸[1]，屡蒙兄与铭武称赞，得暇拟到南纸店中一看，如有存纸，当使其再印些许分用之也。

注释

[1]顾随自行设计的格纸，普通薄高丽纸，印十五行浅驼色竖格。

一九四二年十一月十五日

日前枉顾，失候为歉，比仍苦痔疾，不能久坐、久立。今昨两日竟日有俗客在座，昨夕复失眠，今晚困顿，不可言说。四日赐书并词一章均拜读。词结句松，字韵不稳，须另拟，馀可，嫌造语尚未矫健耳。吾近顷又作七言古风二首，似不恶。惜此刻未能录出。适间口占得五律一章，写奉一看：

智者盈千虑，杞人亦浪愁。

四时成代谢，一水尚东流。

天末无青鸟，尘中共白头。

荒城何限树，摇落向深秋。

何如？似较前二首为稳也。明日上下午有五小时课，须早睡，不多写。此致

莘园道兄吟席

苦水再拜　十五日

有事相烦，星期三日下班后能枉驾不？

苦水又白

一九四三年元月二十六日

莘园吾兄如晤：

吾比来为诗所祟，眠食俱不能佳，精神亦苦不足。好久不曾写信，职此之故。铭武致兄信一纸，兹附函寄上一看。拙作七古一首，与平日作风颇不同，录上兄看如何。如与铭武信，祈代抄寄，并请告渠，吾忙于作诗，恐急切未能作报书也。草草不尽，即颂

年厘

苦水再拜　廿六日

前嘱纸店所刷格纸，仍未送来，殊怏怏。

今意　试作古体

弱柳垂丝凝髪光，新荇牵翠羞下裳。

涧花首叶底藏，十五女儿肌肤香。

海水亘万里，鼍鸣浪不起。

独携幽梦向古原，痨痨龙宫泣龙子。

白日兮丽天，亿万兮斯年。

纵夸父之追逐，奈羲和之扬鞭。

云旗逝兮蓬岛，红尘涨兮驿道。

山中猿鹤阒无声，寒蛩泣露萤粘草。

暮归过景山下有作

叔季迫生事，晨出夕始归。

舌僵腰脚软，未悔作计非。

独过景山下，红墙上落晖。

朔风来塞外，凛凛袭我衣。

故苑门掩游人去，万鸦盘空号日暮。

古槐铁干当岁寒，谁吊前王殉国处。

此与《今意》一篇是两条路。莘园兄当知之。

苦水

一九四三年三月十八日

莘园道兄如晤：

手教并转来铭武兄书俱诵悉。五律四章颇有韵致，修辞或有不甚精到处，当是手生之故，不足为害也。大凡吾辈今日生活所最要保持者为诗心。诗之或作与否，及作得成熟与否尚在其次。近来在课室中常发此议论，不知兄以为何如。贱恙虽未大好，然日有起色，腰脚觉得有力，可慰锦注。房东已将房卖出，又须搬家，殊觉叵耐。刻在找房，请兄亦代为留意。然须在后门一带方佳耳。草草，馀面详。即颂

春祺

苦水再拜　三月十八日

旧岁所录诗稿，屡次相见，均未交付，兹附函奉上[1]。比来久不作真书，写来恐反不能如此之匀净也。

又白

注释

[1]“附函奉上”之诗稿为楷书“倦驼庵诗稿（卅一年）”，书七言古近体诗六章。诗后署“苦水　卅一年除夕”。

一九四三年四月八日十一日

莘园兄：

手书与大作二章今午接到。词虽云效拙体[1]，然甚有思致，较之以前所作，进益多多，可喜也。随手为改定数字寄还[2]，或有助于吾兄之揣摩，亦未可知。拙词不足学，一如拙书。学之而善，已自不成家数；学之而不善，病不滋多乎？苦水之词与字，亦不尽学尹默师。兄当能解此意。春假七日，不觉草草遂将过去，怅恨如何！假中除三到北海，馀时大都坚坐空想。久不作词，近中颇有词意，已作得三章，见另纸[3]。尚有二章腹稿犹未就也。义山诗、六一词，可常读之。如有疑，每周末日下午过我一谈，或能为兄说之。今日上午为司铎书院学生改得十本卷子，神疲，字甚草草，不罪。

即颂吟祺

苦水再拜　十一日

浣溪沙（三首）

城北城南一片尘。人天无处不昏昏。可怜花月要清新。　　药苦堪同谁玩味，心寒不解自温存。又成虚度一番春。

自着袈裟爱闭关。楞严一卷懒重翻。任教春去复春还。　　南浦送君才几日，东邻窥玉已三年。嫌他新月似眉弯。

久别依然似暂离。当春携手凤城西。碧云飘渺柳花飞。　　一片心随流水远，四围山学翠眉低。不成又是隔年期。

昨夕有友人来小斋座谈，不觉遂进一盏茶，友人既去，解衣上床，竟不成眠，枕上口占小词三章。晨起录出，殊不以为佳，下午睡起更易数字。稍近平妥。莘园学词甚有思致，故即以此稿寄之，不复重抄也。

四月八日，苦水

附一：滕茂椿《临江仙》二首：

弹指花开花谢，一江春水东流。韶华纵好志难留。三春如一梦，一醉解千愁。　　忆寄梅花片片，也曾欲诉还休。春山信美莫登楼。阶空无碧草，天静有沉忧。

一带柳烟春色好，杏花洒遍青山。莺啼不住是楼前。风来尘漠漠，人去影跚跚。　　踏尽芳园无意绪，红桥漫倚栏杆。归来把酒强为欢。多情虽被弃，忍泪待团。

附二：顾随之改定：

第一首：

1.首二句“弹指花开花谢，一江春水东流”加红圈，眉批曰：“此直似矣。”

2.“三春如一梦，一醉解千愁”二句，眉批曰：“可惜重‘一’字，然亦无以易之。”后将“三春如一梦”改作“前尘如昨梦”。

3.过片“也曾欲诉还休”句，“也曾”改作“终成”。

4.末二句“空阶无碧草，天静有沉忧”二句眉批曰：“末二句意似。”“有沉忧”之“有”字，建议改作“似”。

第二首：

1.“杏花洒遍青山”句加红圈。

2.“莺啼不住玉楼前”句，“莺啼不住”改作“啼莺依旧”。

3.上片末二字“跚跚”是别字，“跚”改为“姗”。

4.过片首二句“踏尽芳园无意绪，红桥漫倚栏杆”，加红圈，眉批曰：“‘踏尽’二句逼似。”

5.末二句“多情虽被弃，有泪待团”改作“迢迢银汉水，忍泪待团”。

篇末总批：

效拙作颇有似处，想兄揣摩工夫。然拙词实不足学也。宋词如欧阳、稼轩是我之师，学我何如学我师乎？一笑。

苦水　十一日

注释

[1]滕茂椿词题为：读《霰集词》竟，效吾师体试填《临江仙》二首。

[2]见“附一”“附二”。

[3]即下页八日所书《浣溪沙》三首。

一九四三年四月十四日

顷改得旧稿一章[1]，寄奉一看，并希转交孟铭武兄为荷。风沙漠漠，心情至为不好，肝疾又蠢蠢欲动，叵奈，叵奈！惟时时欲作词耳。

　　　　　　　　　　此致

莘园兄史席

苦水　十四日

注释

[1]今不存。

一九四三年四月二十五日

心圆道兄如晤：

日前得手书，冗未即复。谅之，谅之！铭武信一纸附上，又拙诗七首，“北海中座谈”四章当稍佳耶？搬家在下礼拜中，以非星期日，恐公忙，亦未便邀兄前来照看也。昨日为周太师母[1]接三日，曾往吊，见旧雨多人，皆老苍憔悴，不禁慨然。又座中皆袷衣，而余尚未脱棉。年未五十，疲惫如此，真无奈何。大作于日前曾批改数处，不知当尊意否？今日作字过多，臂为之酸。甚草草。专此即颂

春祺

驼庵拜手　四月廿五日

注释

[1]鲁迅、周作人之母。

一九四三年四月二十八日

莘园兄如晤：

明日即移新寓矣。以非休沐日，故亦未便烦兄帮忙。盛意亦只有心领。铭武书一纸附上。日前写得一长信又拙作诗四首，俟面交。近得秋明老师字一幅，诗及杂稿六纸[1]，相见时当同赏之。匆匆不尽，即颂

日祺

苦水拜手　四月廿八日

新寓为南官坊口廿号前院。

注释

[1]“杂稿六纸”即沈尹默之《蜀中杂诗》稿。尹默先生用四川土造连史纸，端书小楷。

一九四三年五月

前所携去默师诗稿数纸，不知已抄得否？闻大公子[1]将以付印，似以早日送还为妙也。有类督促，不罪不罪。

驼庵

注释

[1]沈尹默长子。

一九四三年六月五日

莘园道兄如晤：

所送来毛笔极佳。不知彼肆中尚有多少存馀，倘若不多，可以悉数购出，储做不时之需。惟恐不耐使，以锋太锐利，易于磨秃耳。然较之铭武所购之夏毛，实优胜多多也。至纸则殊不甚佳。若其价格比之丹明庆迁安纸不过于便宜，可以不必购存，以其质过粗，既不润墨，又易伤笔也。

比又作字否？有正书局之放大本黄庭经，若以唐人平直之笔意写之，颇有好处。兄可以一试。事繁，先不多写，即颂

日祺

苦水再拜　五日灯下

此函即用乐志笔所写，字不佳，以连日身心俱疲劳，非笔之过也。

又白

一九四三年六月十九日

莘园兄：

礼拜日之游，虽非赏心乐事，然而废园散策，松下清谈，在我这多病之躯，却是不可多得的清福。归来虽略觉疲乏，夜睡尚安稳。

现在有一件俗事要同你商量。这个月的食粮配给单，至今尚在碾儿胡同何里长手中，不肯发给。找了他几次，始则言语支吾，继则避不见面。这使我这不善于理事与处世的人，真真无法可使。你能替我设设法吗？碾儿胡同还有一位穆万翔，似乎记得是里长。能找找穆公崇栻探探口气吗？此时还不想闹到官面上去。年来实在不愿与人争气也。

食为民天，所以如此着急；而且本月廿五日便是食粮配给截止之日，所以更是急上加急。署中事想仍甚忙，又给你添上麻烦了。唉唉，这是多么恶劣的一段散文呵。

找你怕不能相遇，所以带了信去，预备你如果不曾自公退食，便将此信留下，当作一件报告书。

祝福

苦水　十九日

一九四三年八月五日

连日中伏，觉得蒸湿，腰背时时作楚，幸不剧耳。女仆病数日，内子操劳过甚，前日竟晕倒一次，亦幸无他病，今日已大愈。职此之故，《词说》[1]进行得颇慢，然亦已写至第十二首；工程过半矣。偶在故纸堆中检得选课单[2]一纸，兹奉上，亦有铭武一纸，已另函寄津。草草。此上

莘园道兄史席

顾随拜手　五日

注释

[1]《稼轩词说》。

[2]滕茂椿在燕京大学就读时选修顾随课所填写的选课登记表。此表当年交任课教师收存。

一九四三年八月十五日

今日大热，向晚始有凉风。下午睡起，挥汗写得朱丝阑四幅，三幅俱署台甫。其中有一幅是写禅宗大师语录，尚觉满意，馀皆不能佳也。明日上午须到校阅天津新生试卷，后日又须到中大[1]，大约需忙三五日始得自在耳。《稼轩词说》急切难续写，如何，如何。此致

寒松阁[2]主阁下

苦水再拜　十五日

注释

[1]中国大学。

[2]滕茂椿书斋名。

一九四三年十月二十二日

莘园吾兄如晤：

日前在小寓会晤，曾说有烟筒可以见让，刻与家人计算，约需烟筒六段，再则拐子四个，如兄有敷馀，可为我一筹，但请无过于勉强，庶受者心安耳。连日不得好睡，而秋阴迄不肯解，精神颇不佳。小词是昨夕枕上口占，附呈。

此颂秋祺

顾随再拜　廿二日午

临江仙　秋宵无寐口占

可惜九城落日，被遮一带遥山。凉波淡淡欲生烟。悲风来野外，秋气满尘寰。　　早识身如传舍，未知心遣谁安。紫薇朱槿已开残。今宵有明月，休去倚阑干。

心圆道兄

驼庵

一九四三年十二月一日

连日写“孔门诗案”[1]已毕其十之七，而体中时时觉不适，想是用心稍过之故。昨虽无课可以写稿，亦竟不写。四时后独自步行至北海，登白塔而返。今晨到校上一时课归来，尚不甚觉累，颇自喜也。惟仍不拟续写“诗案”耳。

兄况何如？想甚佳。署中事亦必大定矣。顷破开旧藏方袋面[2]一个，味幸不变。本礼拜日下午下班后，请直来寒斋便饭。虽无肴菜，可同吃大馒头，以咸菜下之也。倘有事不能来，可以电话通至文学院教务股，告知之英[3]，当另订期。草草，馀面罄。

心圆道兄

苦水和南　十二月一日

注释

[1]此稿不存。

[2]当时较为难得之精制面粉，面袋较一般者宽。

[3]顾随第二女。

一九四八年七月十九日

十七日手书及拙著[1]一册于昨日奉到。感谢，感谢！辅大此次新生国文试卷四千馀本，以阅卷人多，三日居然看完。天气虽不好，而不佞亦幸未生病，皆始愿之所不及也。有一琐事屡次晤谈及写信俱忘记，兹特提及。兄斋头曾有线装本《书道全集》，不识此刻在平抑在津。希能带下备习字时之参考也。匆复，即颂

莘圆道兄暑祺

苦水和南　七月十九日阴雨中

阴雨，体力、兴致两不佳，作字甚草草，谅之，谅之！

又白

久未为文，昨日雨中独坐，殊闷闷，因草一篇，已有千许字，急切不能结束，颇觉其为身心之累。早知如此，不如习字，随时可以提起放下，较为自在也。日前临得欧书千文，尚可看，已交启元白君作跋，不知何时能交还。馀俟面罄，不一一。

注释

[1]禅学著作《兔子与鲤鱼》，由滕茂椿策划，在津之燕大校友集资印行。

一九四八年十一月二十一日

莘园道兄如晤：

平快函日前诵悉。今日下午又承令妹送来华翰及金圆二百，感荷不能已矣。辅大当局洋人视财如命，同人等虽要求调整待遇，迄今无具体办法。小寓日来正苦菜钱无着，尊欵适于此际送来，真以西江之水沃枯辙之鲋矣。中法、辅大俱可有煤配售，知注，并闻。

草草，馀容面罄。专此，祗颂

冬祺

苦水再拜　十一月廿一日灯下

移居至今息息便已廿馀日，仍不能安心读书作文。《世间解》第十二期索稿甚急，恐不免曳白出场耳。南官坊口寓所居室虽破旧，而出门数武即是前海，每散策水演辄觉文思诗思丛杂而生，七八年来已成习惯。今兹新寓距街太近，距前海又稍远，休息时既受影响，出门亦觉无地可以游行。昨日薄暮出立后海岸上，见隔岸灯火有如渔村，较之前海，风景犹胜，但恐冬来北风过劲，不能时时往游而已。

随又白　同夕

一九四九年八月十五日、二十六日

莘园兄如晤：

手书诵悉，至以为慰。不佞以风湿旧疾牵动心脏，病卧已半月有馀。心跳气促，不独不能读书，即阅报亦觉头晕；又复失眠减食，更觉周身无力。刻校中各会，已不能出席，将来能否教课，亦成问题也。久不作字，以兄眷念殷勤，勉强作此短札，然手战心跳，难以详所欲言。此颂

秋祺并祝尊寓安吉

顾随白　八月十五日午

十日以来病仍未轻减。刻由萧龙友处方诊治，似有小验，然私心惴惴，恐将病废也。力疾作此数字。八月廿六日午后。

一九五三年二月十一日

莘园兄如晤：

手书并所惠民币壹拾万元均于今日下午收到。感与愧并，如何可说，即亦不复说也。

兄所作字，笔姿益见挺秀，惟结体间有不合法度处，尚是揣摩古帖工夫未到之故。然亦不足为虑。不佞四十岁时方学默师书，今余已望六，始窥见古贤使笔运腕之妙，而于结体仍未能古朴茂密。兄年事方盛，已有此成绩，假之岁月，何愁不成乎？

日昨见毛主席之三点重要指示，叹为天才领袖经典著作，已写得两本，第一本为舍亲取去，尚有第二本在小斋。兄如来京，当以相付。

月之四日杨敏如女士以事来京，王振华君托其带下一部《苏联文学史》，此书确不易购买，然此刻亦已不须购买矣。

比来读书之勤，实乃廿年来所未有。三数日来觉头晕，乃又以作字消遣。暑后决意出山[1]，惟摊子摆在何处，刻尚未定耳。

今日写字过多，手战，此信甚草草。

此颂春祺

顾随敬礼　二月十一日灯下

注释

[1]此前因大病休养三年馀。

致周汝昌　　一百三十通

一九四二年初[1]

两书均由校中转交收到。意者兄或来旧京就学，当可面谈；又病躯不耐久坐，故迟迟未复，谅之，谅之。

大作词稿及笔记均妥为保存，勿念。春来课事益忙，累于生计，无可如何。间一为诗，久不作词矣。《鹧鸪天》一章尚是去年之作也：

不是销魂是断魂。漫流双泪说离分。更无巫峡堪行雨，始信萧郎是路人。　　情脉脉，忆真真。危栏几度凭残曛。可怜望断高城外，只有西山倚暮云。

比来辅大[2]有十一小时课，中大[3]有四小时，又女青年会[4]开一补习班，二小时，身心交疲，为人为己，两无好处，如何可说。

玉言兄

苦水

注释

[1]一九四一年十二月八日，太平洋战争爆发，日本侵略者强行封闭燕京大学，燕大师生被迫离开燕园。当时就读于燕大的周汝昌只得返回故乡天津的咸水沽，不久即开始与老师顾随通信。此函是顾随致周汝昌信札的第一通。

[2]私立辅仁大学。

[3]私立中国大学。

[4]北平基督教女青年会。

一九四二年四月上旬

中宵梦醒所怀万端不复成眠枕上口占

不到西郊已三月，城中草树又春风。祭鹑谁信彼苍醉，叹凤岂真吾道穷。陋巷簟瓢原自乐，小儒铅椠竟何功。扁舟径渡骇天浪，只在横江一笑中。

大城

大城从古悭春风，亦有小桃弄娇红。海棠未开梨花谢，丁香散馥明月中。蜚廉挟威走沙石，羲和沉彩天如墨。人人抱此惜花心，可怜欲惜惜不得。净业湖畔多垂杨，初春已作鹅儿黄。三月飞絮复水面，百尺柔条拖地长。吁嗟乎，丁香白雪桃红雨，垂杨袅袅犹自舞。江南草长乱莺飞，北国春光残如土。

快件与和词二章今晨接到，推崇过当，愧悚，愧悚！大作清新有馀而沉着稍差，此半系天性半系工夫，宜取稼轩词研读之。不过辛集瑕瑜杂糅，切宜分别观之，不可不慎。比来各校放春假，稍清闲，故能速复。以后课忙，或致迟答，尚希勿以此为嫌。作字甚草草，亦乞原谅。匆匆。

玉言兄

顾谦

谦乃家六吉弟名[1]，顷方作书致家弟，此处竟成笔误，兹亦不复改也，一笑。

注释

[1]顾随四弟名谦，号六吉，时方毕业于辅仁大学美术系，在济南某中学任教。

一九四二年四月二十二日（一）

玉言兄史席：

上次函面“同立”误署“同和”[1]，直是偶然，兄来教云云未免求之过深矣。所以不曾涂抹者，则以有碍观瞻故耳。“祭鹑”二字甚牵强，刻拟改“祭”为“翦”，仍嫌不稳也。其详请检《词源》“鹑首”条下。结二语暗用黄山谷诗“坐对真成被花恼，出门一笑大江横”二句之意。“净业湖”在故都什刹海之北，俗所谓“后海”者也。“四十后作”一章，乃倩人所刻，自愧手拙，除作字外，更无一能，然拙书亦至丑。拙词“危阑几度凭残曛”之“凭”字，系承“残曛”而言，故尚不甚牵强，然此等句子，实亦不佳。草草，馀另详。

顾随再拜　廿二日上午

大作暂存弟处，得暇再改定也。

又及

注释

[1]周汝昌当时的通信处是“天津咸水沽同立木厂”。

一九四二年四月二十二日（二）

浣溪沙

城北城南一片尘。人天无处不昏昏。可怜花月要清新。

药苦堪同谁玩味，心寒不解自温存。又成虚度一番春。

自着袈裟爱闭关。楞严一卷懒重翻。任教春去复春还。

南浦送君才几日，东家窥玉已三年。嫌他新月似眉弯。

久别依然似暂离。当春携手凤城西。碧云飘渺柳花飞。

一片心随流水远，四围山学翠眉低。不成又是隔年期。

临江仙

上得层楼穷远目，中原一发青山。当年信誓要贞坚。千秋明汉月，百二屹秦关。　　梦里神游无不可，镜中改尽朱颜。安心未藉野狐禅。此身犹好在，争敢怨华颠。

浣溪沙

但得无风即好天。缊袍犹自着吴棉。花飞絮舞近春阑。

庵结千峰人世外，草深一丈法堂前。衲僧未敢认衰残。

日来课事至忙，时时奔走风沙中，遂患针眼，不能多作字。“辛集”已选出廿首，本拟录目寄去，亦遂不可能，须俟下函矣。春假中得小词数章，选抄寄奉玉言学兄。

苦水　廿二日灯下

拙词不敢望宋贤，若宋贤集中亦殊少苦水此一番意境也。然否？

一九四二年五月十八日

（手抄梅溪词五首□略）[1]

精选梅溪词五首，灯下写寄玉言兄一看。

苦水

注释

[1]顾随行草书梅溪（史达祖）词五首寄周汝昌，分别为：《绮罗香》（作冷欺花）、《杏花天》（软波拖碧）、《临江仙》（草稍春回细腻）、《临江仙》（愁与西风俱有约）、《燕归梁》（独卧秋窗桂未香）。□此处缺一字。

一九四二年五月十九日

日昨寄去一书并《稼轩词最》[1]目录、梅溪词五首，想已见之。比来课事仍忙，所幸贱躯较之去年为健，又眠食之佳为五年来所未有，私心颇自喜也。填得小词二章，另纸录呈一看。心少馀裕，写作俱不能佳，如何可说。大作亦于日前寄还，大体尚好，小有更易，聊为他山之助而已。暑假将近，而假期两月中之生活费尚无着落，缘在辅大、中大两校俱系兼任讲师名义，假中无薪也。私意欲到津门讲学，收得些许束修，或可略资挹注。惟讲学之地既不易觅得，而听讲者人数之多寡亦殊无把握，平生做事向来一如信天翁，丁兹叔季，事事必须自家筹划进行，便觉如着败絮走入荆棘中，处处有滞碍。兄素性亦落落寡合，津门旧日校友想素无往来，恐亦未能先为道地耳。临颖不胜惶惭之至。此致

玉言兄史席

苦水上言　五月十九日

注释

[1]《稼轩词最》即后来成稿之《稼轩词说》。

一九四二年五月二十六日

玉言兄史席：

前得手书并《水调歌头》《莺啼序》各一章，尚未复，顷又奉来札，敬悉一是。连日仍忙，辅大四年级生已开始毕业考试，日内须阅卷及看论文，恐暇时益少也。腰膂又时时作楚。昨得家六吉弟书云，教书生涯等于讨饭，然更有人欲讨饭而不得云云。念元代有九儒十丐之说，盖读书人之与讨饭相去不过一间由来已久，不禁失笑。

兄论《读词偶得》与余见多合。余与平伯[1]先生有同学之谊，又相识已久，然总觉彼此不能融洽，“吾友之一”云云者，乃是沈启无之言，而非苦水之言也。

《莺啼序》极见功力，然涩调大篇，除走南宋一路外，更无他途。韵文一唱三叹之美遂不复可寻。苦水平生未敢轻试者以是故耳。若就词论词，大作可谓完璧。《水调歌头》结二语悠然不尽，深得宕字诀，惜“莫非来时”四字于律不合，须另拟耳。前寄拙词二章，俱不佳。《鹧鸪天》结句诚如尊评，俟心情稍平静当改作。“未藉”之“未”字或当改“不”字，然“不”字犯复，又“未”字语气音节上俱较和调，故终用之。胸中有书可，作词时却不可卖弄他。胸中书来奔赴腕下可，若搜寻他却又不可。苦水《鹧鸪天》结句是搜寻来地，所以不佳。

假中赴津之行恐终难现实，多病之躯饮食起居俱需人照料，又每值伏日常常生病，五年以来年年如此，内子亦极泥余行也。生活费恐仍当举债耳。草草。此颂

吟祺

顾随再拜　五月廿六日灯下

近来觉得作词人须多读唐人诗，不知兄亦同此感想否？

注释

[1]俞平伯。

一九四二年初夏

临江仙

出游见有叫卖樱桃者，纳兰容若词曰“深巷卖樱桃，雨馀红更娇”，因用其意赋小艳词一章。

阶下翩翻红药，当窗绿展芭蕉。雨晴残日压林梢。一声来小巷，四月卖樱桃。　　记得当年樊素，朱唇况是蛮腰。歌阑舞罢总魂销。重来携手地，忍泪过虹桥。

鹧鸪天

梨树花开有作

梨树花开是夏初。圆荷叶小水平湖。愁边往事知多少，春色远人定有无。　　才止酒，又摊书。先生心计已全疏。卅年学得屠龙技，惭愧旌旗拥万夫。

卅一年初夏所作小词二首，俱不佳，写奉玉言兄一看。

去病未定草

一九四二年六月四日（一）

追和尹默师十六年所作春归杂感诗

深夜无眠，挑灯独坐，易感孤怀，更滋永叹。问人间以何世，谅天意之如斯。呜呼！万方一概，八表同昏，李将军之身羁塞北，道别河梁；庾开府之赋哀江南，游心故土。前修往矣，来日大难，不有忧生，何来短什。步韵老辞，砌句成篇，香草美人未堪上托于灵均；破国春城，枉具共鸣于工部云尔。

芳草无边忆锦茵，春光还似早妆新。年时小院回廊下，落花独立更何人。

河鲤云鸿逐日稀，萧骚蓬鬓晚风吹。土花蚀尽纤纤印，泪洒空阶碧藓滋。

花袅长条两鬓垂，人间天上更无疑。不堪细雨斜风外，独过伤春病酒时。

貌瘁心伤可语谁，小园高阁义山诗。当年剪烛盟犹在，会有西窗话雨时。

何必惊人老杜诗，无穷生意即新奇。老蚕上蔟柔桑尽，几树青杨叶正肥。（默师有句曰“青杨叶大海棠稀”云云。）

少年谁不爱春华，老去逢春只自嗟。惆怅一天风雨恶，中宵落尽满林花。

重山重水念行人，别久相思日日新。坠絮飘花何限恨，匆匆又过一番春。

春山无一语，春波镇日流。生涯知有尽，未尽岂能休。双颊销红鬓添白，检点形骸为君惜。络玉簪桃过者谁，踏遍六街不胜悲。君自未归春自好，莫将浅深量酒卮。

远帆近帆一江风，桃花杏花十里红。五载乱离念骨肉，饥思食垢思浴。昨夕雨停露未干，遥天一发倚阑看。柳径寒生袷衫薄，丝泪飞花纷纷落。

溅泪凭花为感时，与春又作隔年期。南天路远愁无尽，肠断春归杂感诗。

卅一年六月一日灯下所作，四日写奉玉言兄一看。有兴并希和作。

苦水

一九四二年六月四日（二）

书悉。论用典及南宋词并评拙作“况是”[1]两字，语语中肯，实得我心。近词数章，笔意清新，尤为可喜。如此猛晋，真乃畏友，苦水遂不欲以一日之长自居矣。呵呵！禅宗古德曰：“见与师齐，减师半德；见过于师，方可承受。”然哉，然哉！仍忙，再过十日便闲矣。比稍健，勿念。此颂

玉言吾兄夏祺

苦水拜手　六月四日

诗十首另纸录奉，未知以为何如。然苦水之书法与诗法，自今岁春间起便似有小长进。兄当不以我言为夸。

郑注辛词[2]是油印本，仍当于津门校友处求之，小斋无其书也。再，前次所寄上两词俱不佳，屡屡修改，终不惬心，拟删之。兄以为何如？草草又尽一页纸。

苦水

稼轩之掉书袋确是病，然仍有虽掉书袋不害为佳作之章。友人郑因百曾有稼轩词详注之作，亦曾付油印作为教本。旧校友陈东生有一部，惜不知其在津住址，如兄欲一看，弟可代为探听陈君通信处也。

文学修养在作人与读书，是不刊之论，当共勉之。拙作《临江仙》“况是”二字亦几更琢磨，意谓此一人既是樱唇而又柳腰，兼小蛮与樊素之美，若改“相伴”，恐使读者又疑为二人耳。忙中不曾填词，昨得五律一首，亦不佳，兹不录。草草又尽一页纸，心头作跳矣。馀俟再函。

苦水又白　同日灯下

文人之读书究与考据家有别，吾兄当了此意耳。

注释

[1]顾随《临江仙》（阶下翩翻红药）中有句云“朱唇况是蛮腰”。

[2]顾随友人郑骞由燕京大学油印之《稼轩长短句校注》。

一九四二年六月四日后

老僧廿年来登台说法，呵佛骂祖，年将五十乃得玉言，其发扬逴跞乃复过我，可畏哉，可畏哉！然而老僧却不免嫌玉言落入法障，从今以后，试将诗话、词话之类一齐放下，只一味吟咏玩味赏心会意之古作，养得此心活泼泼地如水上葫芦子相似，推着便动，拶着便转，自然别有一番天地，不知玉言然我言否？

和默师诗第一章失粘，多蒙指出，兹拟改作“无边绿草又如茵，芳树抽芽别样新”，何如？自觉虽无声病，却依然如来示所云，是《浣溪沙》《鹧鸪天》词中之句耳。论阴阳平甚有卓见，惜老僧于音乐是一外行，但会得古人所云“二仄定须分上去，两平还要论阴阳”之微意而已。昨夕又和得默师近作六章，抄奉一看，自觉比前作十章为佳，欲得玉言直言为我定之也。草草。此致

玉言道兄吟席

苦水和南

春半樊川怨岁除，愁来潘岳赋闲居。少年情绪无多子，剩读西天贝叶书。

滚滚东流去不还，风怀少作定须删。荷锄归去衣沾露，谁道渊明只爱闲。

托钵归来又上堂，此心难与世相忘。禅机会到无言处，空里游丝百尺长。

禅月空明息世尘，吾衰已久竟谁陈。当前哀乐要须遣，论定千秋自有人。

夜半心弦不住鸣，香消茶冷奈诗成。幽州台上陈伯玉，不尽千秋万古情。

一碗清茶手自煎，当春常是怨华颠。纵教得句输灵运，可奈吟诗忆惠连。（末句指家六吉）

苦水未是草

夜深眼昏，作字甚草草。来示颇赞拙书，惜不得令兄见小斋所藏默师书，其精者直入晋唐诸贤之室，下者犹当高揖董玄宰、文徵明辈也。

郑注辛词可到西北城角南阁西街廿六号访孟铭武君一谈。先去信一询为妙。信中直说由苦水介绍即得。

又白

一九四二年六月十日前后

玉言谓前后所和默师诸诗有天生与膏沐之别，然乎哉，然乎哉！惟连字韵过蒙奖许，未免惭惶耳。暑后行止如何？独不能来此间行脚挂单耶？想来草此纸，恨字不能佳。

苦水

日前与兄书，询以能否来此行脚挂单，乃是询能否来此转学。良以吾兄天资超逸，虽不必待文王而兴，然学校中亦颇可以收广见闻、资切磋之效，辅大国文系如沈兼士先生之小学，余季豫先生之考据，皆并世无两，兄其有意乎？然又须待来年矣。

苦水又白

一九四二年六月十五日

月之七日山妻暴病，来势颇险，经医注射强心针始安。日前又作烧，益复委顿。今昨两日精神乃稍佳，但体气素弱，须长期调养始能恢复健康。孟铭武兄本已为我觅得讲学之所，惟恐暑中终不克赴卅六沽间一游耳，以此日来心绪亦不甚安宁，幸眠食尚好，可慰锦注。

顾随再拜　六月十五日

一九四二年七月四日

手书两通，至今未复，谅之，谅之。山妻比已渐愈可，而贱躯以天热眠食苦不能佳，又忙于筹划暑后职业问题，不得不外出奔走。以一倦驼而驰驱烈日暑风中，其勉强可知。然彭泽诗曰：“饥来驱我去，不知竟何之。”今者苦水尚有熟人可访，有一定之地点可去，较渊明为优也。玉言其勿为吾扼腕哉！

大作诗词真有进益，可喜。诗，余最喜“始知无语最含情”一章；词则“人语隔垂杨”也。然吾意以为元气仍未充沛，故思想与笔墨不免时时露痕迹，一丘一壑固已清绝，惟稍乏云蒸霞蔚、深山大泽之致。此亦正是苦水之病，当与玉言同勉好修，匹札序评亦仿此。孟君来此曾晤及，谓亦无稼轩词注。有孙铮君者，或当有此书。孙君住津南关大水沟，门牌号数已忘之，兄一探询必能得之。比亦时时作字，欲得拙书，可不必寄纸来，如有合意之作，即检出奉上较简当耳。

和《春归杂感诗》第一章，比已改妥，第三句为“小院疏疏一帘雨”矣；又“夜半心弦不住鸣”，“不住”已改为“瑟瑟”，何如？比以天热不能用心思，时时思有所述作，终于并无只字。再过三五日，又当为学校阅看新生考卷，恐更乱我心曲也，如何，如何！

兄作字亦有致，亦苦不沉着，大约用笔时不肯将笔完全润开，只使得笔尖三五分许，故提得起而放不下。此评亦是想当然，然若幸而言中，亦是偶然也。吾比写欧书《虞恭公碑》，京高纸，行四格，日写百许字，愈写愈丑，却不肯放弃此工作。以每年暑中照例如此，所得为不少。有人说苦水行草全不似欧法，彼又讵知苦水作如是行草之全赖于欧法哉！俟吾欧书得髓，字当更是一番境界，然又乌可必耶？

来书“壬午长至日”云云，“长至”当是“短至”之笔误。草草。此颂

玉言兄起居佳善

苦水和南　七月四日灯下

信手写去已近两页纸，写完细阅，始知用“比已”二字太多，兹亦不复改削也。信写得较长，头又涔涔，恐今夜又不得好睡也。

一九四二年七月二十七日

玉言吾兄：

手书两通又大作《贺新凉》与七古一章均拜读，慵未即复者，非以忙，乃以天气。雨多湿重，腰背时时作楚，遂懒于伏案执笔耳。今日阴雨，竟日潮凉有如新秋，而筋骨酸痛，坐立皆无所可。卧床偃息不复欲起。向夕雨止，即如复活，灯下独坐，乃作此书，然中怀郁结，恐亦未能尽所欲言也。平日爱读嵇叔夜《绝交书》，尤喜其“直性狭中，多所不堪”二语，以为殆不啻为苦水写照。

来书有云，“诗人不穷便非真的”，读之不禁失笑。百无聊赖之中得玉言此语不但解嘲，亦足自慰。然窃谓天地之大，穷人甚多，而诗人则极少。常人之穷，苦其身家而已；惟诗人则能言之，故遂易为世人所知耳，岂其穷竟有加乎他人之上者哉？苦水有室家之累，平素自奉又稍优，此际遂有似乎穷耳，较之古昔诗人之穷者，固已有间矣，岂得谓之为真穷乎？

比来不曾为辞章，日临欧书作壹百馀字而已。草草，俟再函。此颂

暑祺

苦水再拜　七月廿七日

一九四二年九月十一日

玉言吾兄如晤：

手教接悉，欣慰至极。不佞平时颇少外出，所有课程，俱在上午十二时前，午后二时至三时或小睡耳。兄今星期日上午能来小寓一谈耶？辛词注稿已送来，惟尚未交与郑公。灯下作字，目力不济，甚草草。敬颂

秋祺

顾随再拜　九月十一日

孙正刚兄嘱作字，已写就，尚不恶，祈转告。

又白

一九四二年九月十八日

玉言道兄如晤：

日前来小斋时，本拟留饭，以舍亲数辈亦莅止，内子颇有手忙脚乱之势，是以未克如愿，甚怅，甚怅！夏日不佞极康健，九月多雨，渐觉不适，然尚可支持。十六日冒雨到校，归来遂觉宿疾全作，衰惫如斯，不独多劳知交系念，自身亦殊少生机与生趣，如何，如何。带去拙稿想俱已过眼，如有笔误处，即烦随手点定为荷。秋来所作七律一章，已由孟铭武君抄出，兹附函寄上一阅，如须留此原稿，希另纸抄一过赐下也。拙作比来悲怆益甚，年长体衰，所如不合，了无佳趣，亦自难怪，惟决非好气象耳。欲言不尽。即颂

著祺

顾随再拜　九月十八日

一九四二年十二月三十日

玉言有书来问近况，赋五绝句报之

万方一概更何之，如此衰躯好下帏。怕读稼轩长短句，老怀无绪自伤悲。

一带青山结暮阴，寒烟衰草倍萧森。经年不过城西路，何限凄凉病鹤心。

知我惟余二三子，时时书札问何如。坐看白日堂堂去，独抱冬心到岁除。

寒风卷地扑高枝，吾庐岌岌尚可支。我有一言君信否，谋生最好是吟诗。

抱得朱弦未肯弹，一天霜月满阑干。怜君独向寒窗底，却注虫鱼至夜阑。

三月以来久未作书，忙耳，病耳，懒耳，无他故也。又目力亦至不济，灯下作此等字[1]已觉费事，衰残如此，如何可说。

苦水　卅一年小除夕

来书所问未能一一作答，谅之。又，自秋徂冬，得古今体诗凡三十馀章，而五七言古居其半，苦不得写寄耳。

苦水又白

注释

[1]此信除末尾“又白”一段外，全用楷书。

一九四三年七月十七日

老衲自去秋以来，生活千疮百孔，七零八落，加之衰废相缠，实实自救不了，而又须向什方丛林挂单坐禅，十字街头逢场作戏，十分狼狈，一场败阙。上座不与俗人往还，料是不得消息。老衲这里种种亦非楮墨所得具悉也。更有进者，精力既衰，一毫亦不敢浪费。此譬如贫家有些许钱财，只好维持最低生活，不独享受娱乐不敢作非分之想，便是朋情往来，亦不得不得省且省。上座不见《诗经》上云“终窭且贫”，毛传曰“窭者，无礼也”。

接得手札三纸，草草作此一信，不罪，不罪。

玉言道兄法席

苦水和南　七月十七日

春夏间移居南官坊口廿号。

一周来监试阅卷，眠食俱不得安，信之草草亦自有其不得不草草者在。谅之，谅之。

苦水又白

未分一首

未分乾坤着腐儒，漫从故我证新吾。中宵幻梦灯明灭，一枕游仙事有无。天道何干马生角，春光已老燕将雏。高楼极目愁无际，又见残阳下碧芜。

读《宋书·萧惠开传》有感作

除却新诗费剪裁，睡馀无事且徘徊。寂寥深巷尘仍至，舒卷闲云雨未来。三尺短垣延扁豆，数间老屋荫高槐。阶前悉种白杨树，绝忆当年萧惠开。

拙作《临江仙》[1]之“屹”字，是“我行荒草里”，上座如今所改之“茕”字，是“汝又入深村”，呵呵。

苦水又书　同日

老杜“暗水”十字中，若改须改“带”字始得，若“流”定是“流”，改不得也。老衲小词中“千秋”十字中，若改须改“屹”字始得，若“明”定是“明”，亦改不得也。上座肯老衲么？若肯，即休去；若不肯，则再起一番葛藤。老杜之“带”字或者也改不得，一改也许便非少陵诗法。若老衲之“明”字，却断断乎改不得，一改便非苦水口吻。所以者何？苦水作品原不讲字法故。上座于此定是又不肯老衲。然而老衲今日腰酸臂疼，只能写到者里，若肯，则“风月谁家不是邻”；若不肯，则“家家有块遮羞布”也。珍重！

注释

[1]《临江仙》见于一九四二年四月二十二日书，词中有“千秋明汉月，百二屹秦关”之句。

一九四三年八月十六日

暑雨蒸湿，《稼轩词说》终于脱稿，日来精神疲敝，眠食俱不能佳，惟此一业既已告竣，不独可以自慰，亦可以远慰我巽甫也。所恨生性阔疏，行文说理细处仍恐不到，若得巽甫在此，时时加以拶迫，当更为精密。又，字数三万左右，属稿时信手写去，蚓蛇纠纷；比来又加削改涂乙，殆不可辨认。自己下手誊真，既不可能，属之他人，亦殊难得其选，使巽甫而在此也，亦必为我代劳，今则无可如何矣。三日来读东坡乐府，所得亦较胜前，亦颇思选十数首说之，而强弩之末尚不能穿鲁缟，况属弱者，宁有远力乎？是以又不能不暂行搁置。转瞬开课，更无暇晷，恐动笔须待来年耳。如何，如何？

手书已接到，绝句甚有致。辩才无碍于诗，尚是新径也。小词一章，昨夕所得，附呈。此致

巽甫道兄史席

顾随白　十六日

南歌子

夜深雨过无寐口占

淡淡清秋月，疏疏过雨星。夜深深院少人行。只有少人行处、有飞萤。　　寥落今宵意，悲欢旧岁情。学参犹未悟无生。何日横担楖枥、万峰青。

驼庵未是草

一九四三年八月二十七日

霖雨既过，凉风飒然，颇觉有深秋之意。老衲今日通体袷衣，内着毛线半臂，犹觉腰腿作寒，毫无暖气，衰惫如此，雄心俱尽矣，如何，如何！然末法凌迟，继起无人，一副担子几番欲卸不能，苦哉，苦哉！

上座比来何似？飞卿词注已脱稿否？老衲时时疑着，巽甫心思周密，恐不免有时失之太过。盖别人苦不能入，而上座则或入而未肯出耳。虽然，吾姑如是云云而已。久不晤对，未审工夫究竟到何等地步也。

“横担楖枥不逢人，直入千峰万峰去”，吾读《传灯录》与《五灯会元》，时时见之，究是谁氏之句，却从来不曾晓得。此刻揣摩，或是晚唐诗僧集中语，然而大海捞针，苦水却无从下手去寻根究底。“有飞萤”三字，意是而辞乖。“飞”不如“流”，诚然；“有”字不佳，作时苦不得一好字易之，故仍用“有”耳。若“有流萤”三字，则决不可联在一起，吾敢保巽甫必能会此意。宋人句虽曰“柳梢风急渡流萤”，而此处似乎又不可直作“渡流萤”也，是不？

《稼轩词说》昨被郑因百先生携去，以说中有数处拟与之商略，故令其先检阅一番耳。

老衲平日为学，闭门造车，既无师承，亦未求人印可，惟近十年中作诗与作字确实为默老烧香。上座高眼，一见默师薛帖题笺，便觑破苦水笔法来历，可畏哉，可畏哉！吾近中作楷仿唐人写经，而兼用信本、登善笔意，自谓颇得古人妙处，苦不能勤而习之；复以腰背无力，不能作长幅大字，此事恐终于无成。巽甫此番来信，老衲细审，用笔结体亦迥异时流，嫌不甚结实，当是工夫与年龄之故。若能从此精进，苦水不足道也。

退笔粗纸，草草写来，聊当半日长谈。坐久不独腰软，顷胃痛与痔疾又发，亦殊难支。此致

巽甫上座

苦水和南　廿七日

俟晴暖日，疾稍可而兴较佳时，当为巽甫用习堇庵[1]稿纸写一两页小楷去。但衰懒健忘，不日又须开堂说法，此愿不审何日始能还耳。

又白

日昨又选得东坡居士词十二首，拟说，亦写得一首矣。以身心交病，今日竟未能下笔，若搁置下去，恐又须明年见也，如何，如何！

三白

注释

[1]顾随前时书斋名。

一九四三年九月二日

巽甫两字极好，不必另拟矣。词赘之作，甚感厚意，今姑且置之（暂不必续写），此别有说，稍暇当为函略疏吾意，然大旨亦在不便以此琐屑劳动巽甫笔墨耳。

十日以来又说苏词，选得十首，又附四首，今日已说至第六首，字数逾六千矣，开课前或能完卷亦未可知。惟秋阴不散，心绪难佳，夜间每苦失眠。辗转无憀，则口占小词，今日录出，已有五首，即以原稿奉寄。忙于写《词说》，不及另抄也，阅后请寄还原稿。如有闲抄一遍寄来更好（若尔则原稿可留兄处，不必寄还矣），苦水处尚未留稿也。

新镌十字一章甚有致，但旁人见之不谓为阿好，亦说是标榜，如何，如何！

巽甫道兄吟席

驼庵苦水和南　九月二日

说苏较说辛为细密，文笔亦似更有可观。

鹧鸪天

秋日晚霁有作

高树鸣蝉取次稀，薄寒又袭旧秋衣。一天云散惟凝碧，九陌晴初尚有泥。　　花澹澹，柳凄凄。后期无奈是佳期。今宵十二阑干外，已是秋风更莫疑。

浣溪沙

偶得“后期”七字，已谱前章，叶九[1]见而喜之，因再赋此阕。

阶下寒蛩彻夜啼。坐看窗影月移西。早知不得到辽西。

新梦纵教同昨梦，后期无奈是佳期。高鬟亸尽翠眉低。

临江仙

“后期”七字意仍不尽再赋。

病沉新来真个病，不堪带眼频移。轻寒欺杀旧罗衣。清秋思见月，久雨不闻雷。　　惟有秋娘眉样好，弯弯况复低低。佳期纵后是佳期。回风来过我，飘渺载云旗。

南乡子

秋势未渠高。菡萏红香一半消。独向会贤堂下过，条条。几树垂杨斗舞腰。　　心绪漫如潮，爨下琴材尾已焦。楖枥横担无分在，飘飘。白袷风吹过小桥。

前所作《南歌子》有“横担楖枥万峰青”之句，玉言见而爱之，因复为此章。佛家谓缁衣为僧、白衣为俗人，白袷之意盖取诸此。

鹧鸪天

不寐口占

老去从教壮志灰，不堪中岁已长悲。篆香欲烬寒先到，蜡泪成堆梦未回。　　星历落，月如规。遥山浮翠映修眉。庭花无数西风里，抱得秋情说向谁。

注释

[1]顾随友人杨善荃，号叶（xié）九。

一九四三年九月十二日

巽甫道兄史席：

手教附词均拜读，日来急于说东坡词，故迟复耳。兄于填词，笔致不近辛，吾旧年所云云者，亦不必太置意也。迄昨说苏已告毕，昨夕复细改一过，又恨不得与巽甫共论之。新生子女，为父母者日日抚摩，不必以其俊美也，一笑。草草。即颂

秋祺

顾随拜手　九月十二日午

说辛手稿已自郑公处取还，昨复为辅大校友携去，亟思令巽甫一见，但寄出尚无期耳。苏目另纸抄呈。

一九四三年九月十七日

前日午前方发一书，午间即得手札并《八声甘州》一章。拙词蒙手抄一过，谢谢！“秋霁”章中，“薄寒”句诚如君言，刻改作“新凉已解袭罗衣”，惜“已”字重歇拍之“已是”耳，或当听之耶？或改“已解”为“初解”耶？“有泥”之“有”，属稿时亦不惬意，惜不得妥字易之，若巽父所拟之“辗”，思致颇佳，但老驼尚不拟从（亦拟用之，但恨其声近哑耳）。假如巽父与吾同作刑名老夫子，巽父宁失于入，吾则宁失于出耳。“月移西”，原意是“月西移”，“西”字与下“辽西”字复，任之。“况复”改得是，当从。“无分在”，“在”字于语录中常见，其意当于助语词，与“哉”为近，无实义，故此处拟仍之，不改。

大作笔致涩重，类梦窗，与吾不近，未能代筹。私意大体俱好，惟结尾“人间相”三句与前不称，以其滑而轻也，然否？

连日贱躯亦不适，又上课即在日内，私心尤为怏怏。日昨选得大晏词十首，拟继东坡词而说之，恐不能下笔矣，可惜，可惜！驼庵于《珠玉词》实有独到之见，向来二晏词皆以为雏凤声清，吾则以为老姜味辣耳。词目容当抄一份奉寄，今暂不暇。孙铮君久未通函，可为吾代候，并致唁也。中秋日得小词一首，颇得意，巽父谓何如？秋凉诸宜珍摄。书中只此可说，恨无由一面耳。此致[1]

青玉案

行行芳草湖边路。正红藕、开无数。向夕风来香满渡。画船波软，垂杨丝嫩，记得相逢处。　　一龛灯火人垂暮。案上楞严助参悟。未落高槐枝尚舞。秋阴不散，琐窗易晚，坐尽黄昏雨。

鹧鸪天

日光浴后作

暴背茅檐太早生。病腰已自喜秋晴。花间黄蝶时双至，枝上残蝉忽一声。　　经疾苦，未顽冥。几曾觉得此身轻。夕阳看下西崦去，卧诵床头一卷经。

浣溪沙

比来日日读《珠玉词》及六一近体乐府，因借其语成一章。

一片西飞一片东，不随流水即随风。年年花事太匆匆。

淡霭时时遮落日，新凉夜夜入疏桐。看看秋艳到夫容。

临江仙

巽甫寄示近作《八声甘州》一章，自嘲浅视。适谱此阕未就，过片因采其语，足成之，却寄巽甫为一笑也。时为旧中秋节。

薄酒难消深恨，密云唤起新愁。谁能丝竹遣离忧。学参初解夏，时序旧中秋。　　一眼还如千眼，劝君莫怨双眸。何时同过爽秋楼。苍茫烟水外，云树两悠悠。

宋孝宗既以蹴鞠损一目，金人遣使进千手千眼佛，意盖以讽之。宋臣为颂以解之曰：“一手动时千手动，一眼观时千眼观。幸自太平无一事，何须用得许多般。”过片之意本此。“密云”谓“密云龙”，不知能如此用否？又不知是此“密”字否？平时读书不熟，如今老而善忘，巽甫幸为我校改之。又，末二句是吾所谓得意者，然亦不识如此即得，抑或当改作“苍茫云树外，烟水两悠悠”也，或“两”更宜作“共”耶？前后客津六载，不曾一至咸水沽，未知其景物何似，水外有树耶？树外是水耶？吾意定稿必当决诸巽甫耳。若两句之意，虽然说得如彼其雅致，直是说两个近视眼而已，巽甫不为之一粲然耶？至前三章都复不佳，惟“新凉夜夜入疏桐”尚堪自信耳。

前幅信是今日上午所写，下午假寐不成，又录得词，今日精力已尽，于是不复能再事写作矣。

驼庵附识

又，前曾来书，道及命理。吾平日尚不曾正式求人推步。廿年前友人武杕生曾草草为一批，当时气盛，笑置之而已。去年因公亦曾略略谈及，惟渠只记得吾之年月日，而不知其时，故语焉不能详。平居自思，苦水命宫磨蝎？只是怕他壬癸，不知何故。巽甫如有兴，幸为我一详焉。

乾造　四十七岁　丁酉正月十二日戌时

顾随再拜

两日又得作四首小词，但连夕失眠，殊苦头晕，今日下午复须到中大上课，不暇抄奉矣。

十七日午

注释

[1]“此致”之下当有祝语及款识，而信纸幅式狭长，复印时溢出界外，不得见矣。

一九四三年九月二十二日

巽甫吾兄吟席：

前奉书及拙词想已见之矣。日来颇盼大札，但未知此情较之暑前兄盼吾书时浅深为何如耳，其亦五雀六燕、铢两悉称耶？噫！驼庵其真老矣夫，亟思学道，而情爱纠缠，解脱维艰，又所谓望道而未之见者与？昔年尚有豪气，能担荷，吃苦负重所不欲辞，比来衰废之躯殆不可堪，如何，如何！膝下今有六女子子，第四女今年方十二岁，比以心脏与神经衰弱病，废学三星期。其为人驯顺而聪慧，大似驼庵童时。山妻性沉着，甚不以之为然，驼庵证之自身生活经验，则甚以为悲也。巽甫读至此，其笑之与？抑怜之耶？然除巽甫外，吾殆亦无可与语此者矣。

日来秋阴不散，凉气袭人。两校俱已开课，每日挟书上堂，谈文说道，为人为己，两无好处，而衣食所迫，又不能去而之他，此则更复难以为怀者耳。灯下独坐，聊复写此，贻误添注[1]，巽甫可想见吾之精神不安也。嗟嗟，四十许人，尚尔如此，不惑之谓何？惭愧，惭愧。记十年前先君子去世，尔时身心无主，死亦不能，生亦无味，乃开始读《五灯会元》与《传灯录》诸书，自后每夏必细读三五过，至平时之偶尔翻阅尚不在此数。亦常看经，如《法华》《楞严》《金刚》之类。今夏读《楞严》，似较向日所解为多，自叹情多想少，于法无分耳。此事真不得不自勉，巽甫谓何如？草草。即颂

秋祺

驼庵拜手　九月廿二日

破阵子

吾既说辛词竟，一日取《稼轩长短句》读之，觉其《鹧鸪天·徐抚干惠琴不受》一章，自为写照，极饶奇气，遗而未说，真遗珠矣。乃复为小词二章云：

月落青灯无语，日高窗影初移。洄溯精魂千载上，异代萧条一泪垂。吾狂说似谁。　　已恨古人不见，后来更复难期。要识当年辛老子，千丈阴崖百丈溪。庚庚定自奇。

落落真成奇特，悠悠漫说清狂。千丈阴崖凌太古，百尺孤桐荫大荒。偏宜来凤凰。　　应念楚辞山鬼，后来独立苍茫。孤愤一弹双泪堕，不和南风解愠章。先生敢自伤。

注释

[1]此信上字多有修改。

一九四三年十月一日

赐批贱造，洋洋大文，想见巽父经心作意，非同泛泛。凡所云云，以前俱已证实不虚，将来自能必验也，谢谢。

大作七古一章殊工稳，私意以为仍未健举耳。又，前所寄《八声甘州》，吾所最爱。“叶开爽翦，波剔明纹”八字，非短视人着目镜后不能见此境界，不能作此语，妙！妙！惟心思过密，雕镂过甚，虽是梦窗家法，不免伤气。季文子三思而后行，夫子曰“再，斯可矣”，此义或与吾意有相类耶。昨又得寄来七律二首，当即和得，录附一看。吾七年以来，重复致力于诗，似有小进益，惟七律仍不能脱剑南习气。童而习之，几成天性矣，可叹！

日前冒雨奔走辅大男女两校授课，遂致中寒，鼻塞头重，四肢作酸，今早始觉稍可，然精力仍未恢复，不克作长函。草草。即祝

巽父吾兄秋健

苦水再拜　十月一日

奉和巽父雨天见怀之作

风高叶乱不堪闻，眼底秋光已十分。早识人生如寄旅，可能天意起斯文。悲欢业识还无据，聚散阎浮定有因。晴窗捧读新诗了，晚阴黯黯结曾云。（书到时天色晴明，已而遂阴）

千秋怅望共心期，剩赋回肠侧艳词。双燕南归有明岁，逝波东去返何时。拟将无法为卿法，更益多师是我师。哀乐中年已难遣，呼灯扶病和新诗。

第一首之“早识”二字可改作“莫道”否？乞代酌。

一九四三年十月三日

长信作日记体，此又开新例矣。厚意尤为感荷。吾于清真、梦窗，二十年前俱曾下过苦工，惟所喜则为珠玉、六一、东坡、稼轩耳。何时能将周吴说之一如说辛说苏乎？力短心长，如何，如何！十年以还，不复为长调，因吾兄之问勉力作“风流子”一章，初意是学清真，写出自看一过，全不相类，三处隔句对，即不似稼轩，亦近梦窗矣，然否？不过此等词伤元气，损神明，与苦水甚不合势。作文写字要于古人中发现自己，旁人只可赞助印可，即无他山之攻仍可自悟自证。此义非数语可了，然吾巽父必能自得之。病腰不能久坐，草上巽父道兄阁下。

顾随拜手　十月三日

风流子

旧恭定二邸[1]见红蕉有作

秋色未萧骚，城外、气势比山高。正霞彩渐收，鸟乌争噪，水纹徐漾，杨柳垂条。旧苑里、此时花事好，开到美人蕉。朱户琐窗，几重芳意，曲栏瑶砌，一倍红娇。　　东陵知何处，雕梁上、双燕剩垒新巢。应念舞裙歌扇，风转蓬蒿。叹万古苍茫，盲风阑雨，几家凋瘁，黛缎香销。还有数丛花在，休问笙箫。

“琐”拟改“绮”。“曲”拟改“玉”。“风”字复，乞代斟。“还有”改“看取”。“笙箫”改“前朝”。“风转”拟改“霜烟”。“烟”字有平去二声，此用去声读。于律尚可，但句苦乏韵致而已。

木兰花令

什刹海畔薄暮散策口占

晚来风停无尘土。扶杖过桥闲信步。爱他无限好斜阳，绕遍塘边垂柳树。　　山头黯黯阴云聚。天外纤纤新月吐。流波止水两悠然，要与先生商去住。

什刹海中皆止水，堤外小溪方是流水也。若树畔桥头拄杖送斜阳者，乃是苦水而已，一笑。

巽父看此小令与《风流子》一首，简直有仙凡之分，岂止上下床之别？苦水恰可于此处安身立命耳。呵呵！

上午作得一书未发，薄暮复得此词，灯下再为巽父写之。

卅二年十月三日　苦水自识

注释

[1]恭王府、定王府，时为辅仁大学女校、男校。

一九四三年十月二十四日

重阳前后所发书及题薛帖七古答和诗并拜读，惟今秋体力甚觉不济，每周十小时课，较之上半年已减少三之一，而课罢仍苦腰脚无力。吾廿年前曾有句曰“身如黄叶不禁秋”，今日更证实之矣，如何可言。《九月十八日怀寄》一首又《秋风长句见寄》一首，皆可诵（二诗非不思和，亦非不能和，特自惜精力，强制自己不和耳），私意稍乏生辣之致耳——此默师当年评老驼诗语也，今兹移送巽父，得么？大抵巽父为人仁厚有馀，苦于狠不上来，老驼亦正如此，然吾于世路上栽过几次跟头，吃过几回苦子，虽未得大离氏所谓之无生法忍，亦颇略略理会得咬牙工夫，故有时做事作文有类乎狠耳，惟吾巽父定知此非欺人之谈也。

比腰疾之外，又苦痔发，更不耐久坐。暇时大抵卧床读书，而所读者，则《论语》《学》《庸》《礼记》，此外则为《楞严经》《大乘起信论》之类，较之向来所解为多，但所入尚浅，又融会贯通上有欠工夫，未便举似巽甫而已。凉秋将去，寒冬继之，衰病之身若不学道更将何之？日来时时思写一文，曰“诗心篇”，大纲已有，恨时间与精力两不足耳。然亦大细事，吾此刻不患不能写，所患写来无足观也。

小女病已愈，日日到校受课，蒙垂问，感荷！感荷！又，“说辛词”两卷已由城西旧雨滕君抄出，据云不久将寄津，巽父倘能见之。草草。即颂

巽甫道兄日祺

顾随拜手

下录三词，皆重阳前后所作。计今秋得词廿馀首，大半都写寄矣。

临江仙

过却中秋几日，看看又到重阳。晚来扶杖且彷徨。九城低落日，双鹭起秋塘。　　尘世依然黯淡，梦华取次辉煌。诗心禅定互低昂。欲辞三折臂，从断九回肠。

鹧鸪天

谁信狂夫老不狂，病来渐欲弃辞章。羁身北地非吾土，稽首金天向法王。　　才解夏，又重阳。红蕉烂漫转凄凉。今年都道秋光好，好似春光也断肠。

南歌子

雨洗清秋月，霜蜚旧帝宫。何须高馆落疏桐。九陌生尘无处、不西风。　　病久诗心定，愁多道力穷。人间万事等飘蓬。二十年前我已、是衰翁。

作此书竟，腰痛欲折，衰象可想，音问之简，谅之，谅之！

十月廿四日

重阳前以赫蹄笺写得五纸，因循未发出，兹一并奉上一看。

一九四四年一月十日

日日穷忙，不觉忽忽已半年过去。刻辅大已考过期终试验，自明日起可得三礼拜休息矣。许久不曾通信，抱歉之至。但所最觉对不起者，乃是《稼轩词说》早已有人录副，寄往津门，竟未曾通知，此真不得不请求玉言之见谅者也。稿今尚在孟铭武君处，住址为西北城角南阁西街廿三号。孟君去秋来此，苦水曾以玉言平生告之，便可直接往一晤之。至苦水则数月以来，久不为韵语。《孔门诗案》写得十分之六七，以病搁笔，迄今仍未续写。衰老益甚，加之以生活压迫、课务劳碌，精力大是不支。揽镜自窥，颓然一翁，须发皆白，如何，如何！兄况如何？想平善。比来精神仍不佳，不能多写。匆匆。即颂

玉言道兄春祺

苦水和南　一月十日

附：致孟铭武书

铭武兄如晤：

手书并所作诗三首均接到。日日穷忙，加之以精力不足，久未作复，谅之。前托莘园以近况相告，想曾有信也。周玉言兄前往取拙作《稼轩词说》，持此纸为信。草草，专此。即颂

春祺

苦水和南　一月十六日

近一月以来，不曾好好读书作文，《孔门诗案》久未续写，寒假已至，尚不知能否动笔也。只写得“张黑女墓志”两过，唐人千文一过，“魏栖梧善才寺碑”两过，俱是寸楷方格眼子，虽不能说无小小长进，但心手仍苦不克相得。年华已老，精力日疲，应作之事，多是尚在半途，思之怅恨，都无可说。

铭武兄再鉴

驼庵

一九四四年二月二日

去岁入冬以来，便不曾好好写一信与玉言，每一思及，未尝不以为歉。然力不从心，无如何也。寒假开始，又以伤风牵动旧疾，腰背作楚，四肢无力，忽忽半月有馀，昨日始觉稍可。今日下午四时许，偃卧床上，忽复睡去，薄暮始醒。饭罢灯下独坐，乃伸纸为此函，恐仍不能畅所欲言耳。

日前来札云拟译《世说新语》，此真胜业，复何待言。惟私意以为短文之有远韵高致者，莫过于此书，西国文字虽富弹性，亦未必能表而出之耳。至于玉言蟹行功夫[1]如何，苦水素所未悉，于此更不能有所云云也。然天下之事，作是一问题，若其成否，可不必计较；至于传与不传，更难逆睹，玉言此际亦只有作之而已，他可不问也。有感于来书之下问，遂拟披诚告语，然说来亦何类于老生之常谈耶？虽然，玉言亦有罪焉。问道于盲，盲者乱说，不能尽怪盲者之乱说，问者之不察亦有分于此责云尔。

铭武以事来故都，曾至寒斋，具说《词说》稿已取去，想此刻已阅一过矣，有何印象，亟盼示知。日来病中，百感交集，处此叔季之世，生作文字之行，已是大错，然当年行脚城西时，董大师[2]曾言，“昼夜思量千条计，来朝还是磨豆腐”，苦水今日亦复如然。颇思利用此假期写出一点东西，惟所欲写者，既非韵文，亦非批评与注疏，乃是小说之类。《孔门诗案》虽已写出十之六七，而冷灶无烟，不思重烧之矣。惟旧业不弹者已十有五年，生疏不为不久，是以迟迟难于下笔耳，如何，如何！拉杂写来，欲言未尽，而头已昏昏欲晕，姑止是。专此。草上

玉言吾兄吟席

苦水和南　二月二日灯下

注释

[1]“蟹行功夫”，即言外语水平。

[2]董鲁安。顾随同事、友人。

一九四四年二月三日至十日

今日上午方发一书，下午即得手书并校记一纸，所校十中八九说中。谬误泰半莘上座抄时笔误，其有粗心漏着，则是苦水行文未曾检点与平时工夫不到，责须自负，不能诿之莘公矣。兹附函寄还，其完全无误者，加朱圈为识别；其不尽合鄙意者，则加括弧；间有注语，略抒浅见，并乞复查。比来想又读得几过，文中疵类，不知又发现几许，亦盼示知。

贱恙仍未大好，今日降雪，竟日郁郁。灵均曰：“哀吾生之无乐兮，幽独处乎山中。”当年在城西开堂时，说此二语，曾谓独处山中乃是无乐之结果，而非无乐之原因。比来以为如此说去，虽未必即得屈大夫之文心，却颇可以说明苦水之性情：愈是闷极，愈怕见人，亦愈不愿有人来谈天。好在寒斋亦是“门虽设而常关”耳。惟念身心交病，常恐来日无多，平生所思所学，最好赶急写出，为旁人借镜，而衰废如斯，不克命笔，未尝不引以为大痛也。大晏词去秋曾选定，以开学上课，终未作说。冬间着手写《诗案》，十竟六七，以病辍笔，至今未续，蒙询，谨答。草草。此上

巽甫吾兄法席

苦水再拜　二月三日

右一幅是一星期前所写，所以不曾发出者，私意不日上课，恐为职务牵系，不能常通音问，总拟于上课以前，好好再写几句话，然病迄今未大好，咳嗽发烧，腰腿作酸，既无精力，又乏兴致，以至迟迟至今。再有三日，懒驴又须上套矣，势不能不再书数语致吾巽父也。

月来一无述作，日日读书，大半皆为译文。吾昔在校读书时，蟹行文字本已够穷，十馀年来，以职业、以疾病、以懒散，生疏益甚，故所曾阅读之书，偶一开卷，已同隔世；今兹病中，更难自强，聊借译文为屠门前之大嚼耳。巽父年富力强，而又精思强记，是不可以不努力也。窃以谓吾邦韵文，虽时代不同，体制各异，揆其内容，多数陈陈相因，间有一二杰出，真等于凤毛麟角，或几于龟毛兔角矣。佛教东来，作风一变，文字之组织与作品之内含皆与往昔有殊；又千馀年而至于今日，接触既多，范围亦广，有心之士，可以深长思矣。吾比所读，多为“说部”，亦有一部腹稿，时时往来胸中，惟酿酝未成熟，精力不充足，未欲率尔操觚而已。鼯鼠五计而穷，若苦水之左手画方，右手画圆，其亦自穷者非与？无由相见一谈，临颖难罄其万一，如何可言！

巽父法兄再鉴

苦水和南　二月十日

《东坡词说》稿副本，亦是莘上座所写，日前孟君来故都，不知曾携去沽上否？可作书一问之也。一周来不亲笔砚，今日作此一纸，腕酸手战，不复成字。

又白

一九四四年六月

春夏之交得绝句如干首，汇而录之，统名之曰《杂诗》云尔

净业湖边送晚晴，会贤堂下暮烟生。驼庵得句无人识，燕市今宵有月明。

丁香飘雪不禁愁，雨打风吹看即休。隐隐杨花无影过，今宵有月莫登楼。

一盏临轩枉断肠，寻花谁是最癫狂。年年抱得凄凉感，独去荒园看海棠。

今年又过海棠时，暮雨朝晴系梦思。一架朱藤深院里，黄蜂喧上最繁枝。

遥山过雨泛空青，池面风回约绿萍。隔岸柳阴还漠漠，着花楸树正冥冥。

感怀触事自悲吟，惆怅难为此际心。紫燕归来春已老，青蝇飞动夏初临。

白塔危阑爱独凭，登临时到最高层。汉家事业无关树，一任悲风起五陵。

一春不为看花忙，风物当前似故乡。漠漠垂杨初作絮，纤纤细麦已成行。

榆荚自飘还自落，杨花飞去又飞回。三千里外音书断，细雨江南正熟梅。

卅三年六月录寄玉言道兄，聊当通讯。

去病

一九四四年七月十五日至十九日

放假忽忽已廿日，前一星期忙于阅看学期考卷，近数日则忙于阅看新生考卷，其间又须时时注意身体，使不至生病，苦水之苦，定自非虚也。昨日无事，始得细阅春初寄来“说辛”校证两纸，随手点定，兹附函奉上，不怪，不怪。尊处所留莘上座抄本，是上座为山僧誊清之本，凡蒙摘误而又经山僧承认者，即烦巽父随时改定，省却苦水再费手也，至嘱！

春初来书曾问读禅宗语录从何入手，迄未作答，兹特举三书。其实有一书即得，亦不必全备也。《传灯录》《五灯会元》《古尊宿语录》，系统分明，《五灯会元》较为佳善；若出语之石破天惊、振聩发聋，当推《古尊宿语录》。读释典，窃意宜首先看《心经》《金刚经》，此后则是《楞严》《法华》，若《维摩诘》《华岩》，则山僧亦有志而未逮者矣。又，初看佛书，时苦望洋，有注者较为易于领略，但亦难得佳注耳。《心经》及《金刚经》，佛学书局丁氏注本尚不致贻误后学，余不欲妄行推荐也。

寄来词二章又和诗九首，均收到，谢谢。昔尹默先生评拙作曰“但少生辣之致”，兹苦水亦拟以此语转送巽父。大约此亦关乎禀赋，人定或可胜天，然难言之矣。《东坡词说》稿仍在津孟家，孟君在此，俟其来时当以尊意告之，会当令其再返津时留话，以待尊□[1]走取。

臂仍作楚，又腰酸不能久坐，此纸所书，未到欲言之半也。此致

巽父道兄

去病和南　七月十五日

旧曾言为《稼轩词说》作序，有兴便可作也。

孟君今日返津，见信可差人往取也。

十九日

注释

[1]原信复印件此字不可辨识。

一九四四年八月一日

连日暑雨蒸湿，甚不可耐，书且不能读，何文之能作？惟眠食尚佳，足慰远想耳。吾前曾有书附寄稼轩词正谬两纸，想已见之。孟铭武君来，具说亦有书寄足下差人前往取《东坡词说》也。意者比已到手，刻正在过目耶？吾之“说苏”较之“说辛”为何如？但自觉文字较为细密熨帖，是否？忆吾之初为此业，原本一时兴到之作，然“说苏”既竟，雄心转炽，拟取古来吾所谓佳作者而尽说之，是以继之而有大晏词之选目也。不料一经搁置，便成冷灶，此刻虽欲动笔，而灵感不来，难于赓续矣。才之竭与？力之衰与？或兼是二者耳。顷检点三五年来旧稿，未完者有四：其一，《人间词话》笺疏；其二，《秋坟唱》杂剧（谱《聊斋·连锁》事，八折已成七折）；其三，《孔门诗案》；其四，《无奇的传奇》（新小说）。除首一种已无意继续外，其馀三种心怀中殆无三日不忆念之也。然迄于今夏，其未完如故也。而吾又时时思学道，日前手写得《中庸》一部，意亦欲为之笺说，顾亦竟不曾下手也。迩来生活日艰，食不得肉，出不得车，虽不至捉襟而肘现，纳履而踵决，然亦馑矣。而友朋之见我者，多谓面色敷腴，即吾自检，亦觉腰腿较之去年为有力，此宁得谓非学道之力耶？然吾观古之学道之士，多摈文而弗为，甚至以为玩物丧志，而吾又文人结习，根深蒂固，牢不可拔，则吾之于道宁能必其成？适足以妨吾之学文而已。巽甫其有以语我也？

今日阴雨不甚热，下午睡起，精神似佳，因写此纸。半年来不曾着意写信，此足以补过耶？此致

巽甫兄文席

去病和南　八月一日

一九四四年八月[1]

昔王静安先生曾有诗曰：“江上痴云犹易散，胸中妄念苦难除。”苦水一见此语即爱之而时时诵之，近年学道更深有味乎此语也。吾于老庄，取其自然；于释家，取其自性圆明；于儒家，取其正心诚意：吾意亦只在除此妄念而已。四十岁前任性自恣，我识过盛，意气方刚，名心为祟，以迄于今，仍受此累；又嗜欲陷溺，未能自拔。比来学道，虽自戒勉，仍苦不净。然吾亦尝思之，此譬如荒地一大段，多年不曾垦治，苇茅荆棘弥望皆是，正是当然之事，若不如此，反是可怪也。忽然主人一旦发觉此一大段地不应如此废弃，发心整治，然荒芜已久，开发维艰；而此事又必不能假手他人，只好凭自己一手一足之烈，作得一分是一分，行得一寸是一寸，况乎旧的尚未尽芟，而新的又复萌芽。所以当年孔圣曾说：“加我数年，五十（注：‘五十’字或谓当作‘卒’）以学易，可以无大过矣。”莫当他是谦辞好，朽索驭六马，正是大圣人不自欺不欺人处也。

巽甫能会吾意。今暂止于此，亦不复喋喋也。

驼庵又白

注释

[1]按：此“驼庵又白”一函为单独一页，究竟写于何时，颇难确定。顾随于信末自署名号“驼庵”，始见于一九四三年八月十六日函，此后方时署此号，故此函置于一九四三年九月之后大体不错。今见此函有“近年学道”之语，而一九四四年八月一日函中曾言“时时思学道”“非学道之力邪”等，尚有些许衔接痕迹，姑暂置于一九四四年八月一日信后。

一九四四年九月四日

玉言道兄如晤：

一月以来，不思写信，诸友好处俱无片纸只字。数得手教，不曾作复，亦职是之故。若问其何以如此，则亦并无其他理由，只是文人习气，任性自恣而已。谅之，谅之！不罪，不罪！

阁下旧在西语系读书，早已知之，不知近来仍时时翻阅西书否？吾比精神较好，颇习理旧业，但荒废已久，对书有如隔世。故乡俗谚，“十年秀才如白丁”，信有之也。长大好忘，恐终不能复事斜上旁行之文矣，如何可言。

新秋天气阴沉，心绪仍不好。草草。即颂

日祉

苦水再拜　九月四日

一九四六年四月十八日后

城西群峰如列环，风沙日日阻游山。此际登台一平视，乃在香雪海中间。风止嚣静香益远，梨花未落小桃晚。更无微飙纷落英，尚馀残雪压层。京洛胡尘历星霜，初蒙招约熙青阳。海棠阅世应更久，明霞掩映发花光。醉酒饱德记此日，人间万事真毫发。不辞我躯非柏松，两公眉寿如金石。

利锥一击破连环，导之泉注顿如山。定武兰亭非真迹，已觉身在永和间。右军风韵既不远，后生千载亦不晚。欲往从之恨末由，隔绝层波复绝。百尺古松耐风霜，石田小筑江之阳。南极一星长在眼，辉辉万丈吐清光。忆昔杖履追随日，剖示精义析毛发。由来说法有生公，点头我乃逊顽石。

卅五年四月十七日，兼丈邀看花东昌胡同寓中，并以默师所书山谷《次韵子瞻题郭熙画秋山》诗摄影片见赐。字画精好，追寻益远，又玩佳花，饮美酒，八九年来殆未尝有此意趣。归来翌日，亦次苏黄韵为二诗，既以谢兼丈，且将寄呈默师也。

一九四七年二月八日

卅六年开岁五日得诗四章分别写寄各地师友

夜鹊南飞尚绕枝，人天心意两难期。高原出水始何日，深谷为陵非一时。故国旌旗长袅袅，小园岁月亦迟迟。杜陵不自伤摇落，却道深知宋玉悲。

变风变雅到离骚，方信虫寒彻夜号。世事从来付渠辈，天心可是属吾曹。三更谯鼓星河转，十月严霜鸿雁高。捧土塞川心好在，九牛争欠一毫毛。

山鸡毛羽即文章，丹凤云霄岂敢望。五十行年成客旅，一心留命待沧桑。骚人避世甘独醒，志士畏天成自强。竟里头颅已如许，更晞白发向青阳。

二十年来老旧京，岁朝莫漫起心兵。重阳吹帽识风力，五月披裘非世情。云路从输远征雁，星光自照暗飞萤。平生师友多磊落，未为道孤哀此生。

此纸本自留稿，此刻艰于重抄，即以奉上。诗似小进，字亦可看，纸太劣耳，玉言兄勿见怪也。

朽雕堂苦水　二月八日

自和前韵（五十一生日后作）

枉教越鸟恋南枝，常恨佳期是后期。渡海燕鸿迷故道，填河乌鹊异当时。已知呵壁天听远，见说挥戈日驭迟。真个江南消息断，摘来红豆不胜悲。

痛饮何须更读骚，晨鸡啼罢夜乌号。共推灵运擅佳句，若比渊明成下曹。世谛闹中还寂寞，尘寰无处不清高。几人未肯低着眼，但向云霄寻羽毛。

废尽诗篇与断章，去来今际一相望。但教精卫能填海，何必高原好种桑。佩紫怀黄罢西笑，履冰蹈刃异南强。六出岐山一名士，昔年原自卧南阳。

争骑鸾凤下瑶京，谁挽银河洗甲兵。泽畔行吟徒自苦，途穷垂涕更多情。闲云镇日难成雨，腐草何时欲化萤。事业文辞俱不就，萧骚白发一书生。

来书诵悉。不佞年来又苦臂腕酸痛，愈视写字为畏途；又目力昏眊，作如此小字只是随手画去，如在雾中也。拙稿在尊处者，仍以交茂椿设法寄平为盼，后方北来旧雨颇有欲一看者。

玉言道兄史席

朽雕堂苦水　二月八日

前作见者不多，亦未有和作者，玉言可告奋勇当开路先行官也。呵呵。

苦水

诗八章俱烦代抄寄莘上座一看，省不佞一番臂疼也。不罪，不罪！

一九四七年四月二十二日

玉言吾兄史席：

手教敬悉一是，所嘱自当随时留意，惟不佞交游不广，于君度[1]兄事恐终不免有力不从心之叹耳。如何，如何！当今之世，吾辈书生只合抱残编、老牖下、伴蠹鱼，枯死而已，勿论飞黄腾达，即饱食暖衣已属分外。古圣先贤动言“知命”，岂无因而致然哉！写至此处忽然想到，即著述成一家之言，及身享名，已殁不朽，亦属不可必之事也，不审玉言以为尔不？前所云君度有福，私意其遇事当多如意而已，岂庸碌之谓乎？不过此遇事如意亦只是想当然，又孰知其有大谬不然者耶！

赠诗一章愧不敢当，“乘桴浮海”，早有此心，所惜未能然。孔圣于此尚且只一句空话，况苦水之无才无学也？言之慨然。

春来为家事所累，时时失眠，一月以还，精力甚是不济，无由面罄，但有叹息。草复。即颂

著祺

驼庵苦水合十　四月廿二日

注释

[1]周汝昌四兄祜昌，号君度。

一九四七年九月十八日

稼轩词云“秋怀彻底清”，又云“试问清溪底事未能平”，诗中首联用其意。

难得秋怀彻底清，心如溪水未能平。生涯濩落嗟牛后，花事阑珊到马缨。白鸟飞来仍自去，斜阳有限更多情。黄门家训纵平淡，凄绝一篇观我生。

前二行是注，铭武误抄作题。原题作“溪边观水涨”五字，比思不如直用“难得”两字较为简捷。玉言以为何如？“凄”或当作“悽”耶？

九月十八日　苦水又白

一九四七年十月二日

玉言兄如晤：

两次手书均收到。日来除上课外，又有文字债须偿还，遂迟未作复，谅之。小斋借宿事无问题，至时即希命驾前来，并可借此机会夜谈也。今日课罢甚疲，作书亦草草。即颂

秋祺

顾随再拜　十月二日

《胜利集》[1]可携来一看。

又白

注释

[1]周汝昌诗词作品手稿集。

一九四七年十月十日（一）

倦驼庵苦水为周子玉言书（卅六年深秋）：

入秋以来积阴不散，霖雨间作，一日下午往访君培、可昆夫妇于其沙滩寓所，共进晚餐，纵谈入夜，冒雨而归。年来数数晤对，留饭亦不可胜计，此次感念实多，不能去怀，自亦弗解其何心。五、日后小窗坐雨，得短句四首，即写寄两君，意固非徒识一时之鸿爪而已，谅两君亦有同感。

默师曾有句，一饭见交情。多感贤梁孟，推心旧友生。途长叹才短，语罢觉灯明。不忍相辞去，凉宵已二更。（“寻常一饭见交情”，沈尹默先生诗也。）

出巷行人少，衷怀念未停。新吾非故我，四鬓尚双青（此语指两君，与谚所云“四鬓刀裁”者有别）。云压怪天矮，雨疏闻地腥。觅车姑缓缓，张盖自亭亭。

微雨难教住，归来倍有神。山妻知我意，弱女问何因。共说容颜好，还夸气象新。拈髭成一笑，重见谪仙人。

解衣难入睡，思虑更纷纭。巨海千曾浪，青霄万缕云。人终怜故国，天岂丧斯文。失喜高飞雁，罡风未断群。

右诗四章，可以写以古风，亦可以写以排律，惟古风恐失之奔放，不能如此含蓄，排律又恐失之拘束，不能如此舒徐耳。其实腹稿所得句，首混庚青，继混真文，分韵写出乃成四首，然亦正可仿“三百篇”例，若曰“诗四章，章八句”也。

次日又记

溪水涨

难得秋怀彻底清，心如溪水未能平。生涯濩落同牛后，花事阑珊到马缨。白鸟飞来仍自去，斜阳有限更多情。黄门家训纵平淡，凄绝一篇观我生。（颜之推《观我生赋》：“予一生而三化，经荼苦而蓼辛。”自注：“至是而三为亡国之人。”）

睡起一首

三杯成薄醉，睡起见微阳。抱此无穷恨，吟成急就章。积阴天易晚，残烛夜偏长。嗟尔高飞雁，逆风未断行。（“高飞”与“逆风”当颠倒用之）

数日积阴，比始快晴，而凉风天末，又逼秋深。今日虽为假日而无客来，小庵独坐，因写近作五七言律诗自遣。吾诗自今春以来，自谓颇有小进益，而作字则依然故步，当是工夫欠缺之故；况骨相单寒，今兹天气虽方近重阳，指腕已苦僵直，运转不能自如，如何，如何！

卅六年十月十日　苦水自记

录稿既毕，续得长句，即附于后：

十月十日有作

白杨声急报秋深，何处荒村有杵砧。不惜城头馀落日，剧怜天际结曾云。半生学道仍痴汉，十年食荼怀苦心。北雁霜前犹未到，江头风雨起龙吟。

一九四七年十月十日（二）

月之七日所发手书，九日方接到。八日午后确相候，适拙作杂剧《游春记》已由辅大校友印就，因取一册，随手题曰“卅六年十月八日玉言来倦驼庵下榻，适此剧本出版，因持赠一册。苦水手识”，而不虞兄之竟不至也。不过留此作一纪念亦得。今日双十节，文旌仍未见东指，其返津之行乃作罢耶？比来又作得近体诗六章，此刻已入夜，不复能抄奉，何时见过，当出以相示，或并底亦奉赠也。今年自元旦起，作得近体不少，稿刻尚在兄处，拟烦大笔通抄一过（和陶诗已发表过，不须抄矣），倘能代寄天津罗斯福路民国日报社副刊部刘峄莘君，则尤所感荷。以备付印故，抄时字迹请勿太草，然亦正不须作真楷耳。

兄上次来信自谦谓“啰唣”，试看不佞此信，其絮叨殆如老太婆矣。不笑，不笑！灯下草草，殊未能尽意。此上

玉言吾兄史席

顾随再拜　十、十

拙稿抄时并祈代署“二知堂近体诗稿　顾随”字样，以便排印。啰唣，啰唣！

尚有余白，抄诗一章：

三杯成薄醉，睡起见微阳。抱得无穷恨，吟成急就章。积阴天易晚，残烛夜偏长。嗟尔逆风雁，高飞未断行。

右《睡起》一首呈政

苦水　双十日

一九四七年十月十五日（一）

玉言道兄英鉴：

秋风转寒，至不可耐，日来虽较为晴暖，而时时有俗事牵帅，心情仍不能平和，使人终日怏怏，如何，如何！双十节日所作书至今尚未寄奉，职是之故，谅之，谅之！郑因百就任沪暨南大学副教授，上周启程赴津，海道南下。方今是处才难，如玉言者真不可不有以自处也。此颂

吟祺

苦水拜手　十月十五日

长句近体二首，另纸写奉。

一九四七年十月十五日（二）

长句戏为俳体（双十节后一日作）

庭前风树已骚然，况是黄杨厄闰年。拙作寒衣俱未得，山妻老我两无眠。破书支架眼终饱，弱女非男心自宽。隔室剧怜闻笑语，今朝结队上西山。（小女三人是日随学校旅行至香山）

玉言兄吟政

苦水写奉

水边有青杨数株，偶散步其下，觉心绪如潮也

青杨声急报秋深，何处荒村有杵砧。不惜城头馀落日，可堪天际结曾阴。半生学道成笑柄，十载食荼怀苦心。白雁霜前犹未至，江头日夜起龙吟。

足下本拟双十节返里，竟以课忙不克成行，不佞亦不悉足下之课忙至如何程度，能复抽暇为小文向各报投稿不？如能亦复大佳，既可以资练习，又可以与人多结文字缘，若戋戋稿费抑又其所不论也。

孟铭武君又来平，惜兄独有一城之隔耳。

又白

一九四七年十月二十三日

天气转寒，倦驼庵中阴寒如水，又时时须早起赶第一小时课，两臂遂复作酸楚，且一周以来，几于日日有客来访，更觉身心少暇。两得手教，未能即复，职是之故，不罪，不罪。元月所作七律中多复字，当时录稿时即已发觉，改之不得，遂亦仍之。所示各条，只“古市衣冠异昔时”末三字蒙改作“又一时”，即拟从命，其他此刻心绪不定，尚不能推敲，如何，如何！或将拙作暂留尊斋，俟稍暇再改定亦得也。来示又曾云，明春体气如稍佳，能否到城西行脚，思之黯然，不佞体气复能佳耶？此上

禹言吾兄史席

顾随拜　月廿三日

一九四七年十月三十一日

自发上一书后，身心即觉不适，截至今日，伤风之势已成，宿疾如心跳骨疼诸证，俱已发作。耳目本不聪明，比来视听更复不灵，加以鼻不能闻香，舌不能知味，六根中只馀身、意两根作祟，尚未铲除耳。禹言读至此处，当为不佞发一笑也，呵呵！

手书问作文当云何取题，私意吾辈为文，虽不必走明末小品路子，却亦不妨借镜。不佞之意乃在即兴。譬如日来什刹海畔时时有制服阶级砍伐老树，其已被风吹倒者，固应伐去，即其心空枝萎而未倒，似亦宜芟除，以免行人之危险。然老者已伐而新者未种，又使人不免有荒凉寂寞之感。只此一感，便可写得一篇小文矣。禹言住在郊外，秋来所感必然更多，信手挥洒，取之不尽，用之不竭，何须更向穷邻乞醯耶？又其次则为读书札记，批评亦好，考据亦好，感想亦好，但能独出手眼不落恒蹊，自能使读者悦目而赏心也。至于写得后，不佞当相其体制代谋发表，正不愁荆山之玉无人赏识。草草。即上

禹言吾兄史席

苦水和南　十月卅一日

拙作小文一篇附上备考，或已曾见之矣。阅后仍希赐还，以便保存。

又白

一九四七年十一月初[1]

比为《世间解》月刊写《揣龠录》，虽入道不深，而文字益峭丽可喜，不审俱已见之否？惟兼旬伤风，宿疾全作，写此信未竟，已觉腰背欲折，除叹奈何外，更无法可想也。玉言尚望吾能到城西行脚耶？

今日得见默师《哭弟》七律二章，亦以疲故，不能抄奉，且俟下函。小庵已开炉，恨不与知心者煮茗清谈耳。

苦水　同日

注释

[1]此信缺前页，综观前后所及“伤风”情势及《哭弟》诗，当写于十一月初。

一九四七年十一月八日

玉言兄鉴：

不佞伤风虽已渐可，而咳嗽不已，上课时颇以为苦也。九月廿日（旧历）手书递到，敬悉种切。相服之意，相知之心，殊使不佞感念惭惶未能已矣。至所云“郁勃回荡之气”，吾自视亦然，且年深一年，日甚一日，惟玉言而能见到此点者，殊不多得。至其何以如此，则吾亦不自知其得之于先天而自然流露耶！字法、句法、章法云云，原自不无，然为学之学，日进而弗已，乌能停滞于是？夫不学不会，世之为学者多知之；若夫会了便舍，会了便忘，则知之者鲜矣。不舍不忘云胡能复有新境界也？

又手书云所学西文学，格格甚遥。“教者言之质且浅”，此种现象在今日之最高学府，正所不免，要看学人自家之努力如何耳。刻北大西语系有一教授钱公，未曾出国，亦未曾大学毕业，完全由自修而有成，玉言闻之必奋然兴起，不再怨恨于“教者言之质且浅”也。

小文已着手否？一言相告，写时用文言、语体都无不可，但暂时可不必用苦水夹七夹八辞话式之语录体，何如？连日为《世间解》月刊写语录谈禅，颇疲，而有感于来书之恳挚，乃写此一页纸，然写罢自看，未尽十一。耳鸣腰软，姑止是。即颂

冬祺

倦驼庵苦水白　十一月八日

一九四七年十一月九日

九月廿日作一首，通首俱工稳，惟结句嫌弱，或是太落实之过，如以譬喻象征出之，当较佳耶！仍希自酌。吾病已半月馀，又写语录，遂不复能为诗。间有断句，以未足成，亦随得随忘。衰疾相寻，又学不专一，如何能有成就？思之气短，而玉言顾乃步趋之，亦可谓不善于择师矣。师苦水何如师古人耶！昨日遂已立冬，天气尚无显著之变化，惟今午又起风，恐结冰即在数日间，郊外寒气想更深。诸维努力珍重，但能多读西文古籍，不作文亦得也。

苦水又白　同日上午[1]

注释

[1]此信与前书均及周汝昌“九月廿日”书作，当系相承。又信中说“昨日立冬”，一九四七年立冬乃十一月八日，故此信必作于次日。然只此“又白”一纸而不见前页。

一九四七年十一月十五日

日前曾奉上一书，想已见之矣。立冬后天气益寒，病夫难堪也，如何，如何！

玉言曾致两问，苦水至今未答。其一是《游春记》下卷末折之估价，其一则是小说中之大义儿[1]。玉言可人，但亦未免可恶，何以向不佞致此二问？苦水于此亦有报复之法，即是禅宗大师之八个大字：“生也不道，死也不道。”管教玉言而今而后如不能自家解决，便直向此两问下疑杀去。

刻有一事拟烦玉言臂助，即希首肯。不佞读语录，常见大师举诗为禅下注脚，如“熏风自南来，殿阁生微凉”及“一把柳丝收不住，和烟搭在玉阑干”之类。苦水读书有限，记性平常，多不悉原句是谁氏之作，玉言肯为我找出其娘家来么？如肯，再商量第二步办法。明知玉言课忙，未便以此相烦，但左思右想，除玉言外，更无第二人可帮苦水此忙。才难不其然乎？莘上座、孟大师皆不能入苦水此选。奈何，奈何！诗稿一折是上月为玉言所写，兹附上。[2]字尚可看，惜太俊耳。此上

玉言道兄史席

苦水再拜　十五日灯下

上曰“道”，下曰“史”，苦水老眊，希见恕也，呵呵。

又白

拙作仍希代抄寄津《民国日报》社。加标点为荷。

注释

[1]“大义儿”是中篇小说《乡村传奇——晚清时代牛店子的故事》剧中人物。

[2]诗稿不存。

一九四七年十一月十六日[1]

昨夕睡眠不佳，早起便觉耳鸣头眩，小庵独坐，甚无聊赖，遂将默师《哭弟》诗抄录一过，附函寄上一看。

暑中闻兼士之丧泫然赋此

弟旧历六月十一日生辰，越五日宴客于家，宴中疾作，即溘然长逝矣，伤哉！

炎天旦夕几风雷，过雨轩窗闭复开。酒畔偶然传快语，人间是处有沉哀。荷塘香散花随水，荆树枝摧叶复苔。白日看云眠未得，虚期北使望中来。

再哭弟

一朝散手若为情，六十年来好弟兄。更使后生思老辈，欲缘清德著新名。他年识字才馀种，此日为邦苦用兵。老渡无多不供洒，木然翘首立秋晴。（满侄将北归，出册索书，即书二诗付之，情怀作恶，如何，如何！丁亥秋末　尹默）

满者，兼士之女公子也，秋间曾赴沪上省默老，二诗即尔时所写，原册不便借出，兹只录其文，非临其字体。

苦水又白　十六日

注释

[1]十一月初信中曾言沈尹默有《哭弟》诗，以“疲”未能抄奉。此即抄录诗。信中言“附函寄上”，言“又白”，当为与十一月十五日之信同时寄周者。

一九四七年十二月二日

半月以来，天气便呈穷冬之象。不佞眠食尚好，只有腰腿甚是不济，时觉疲惫酸软，而庵中人来客去，反不如暑假时之安闲。上周又写一篇小文，纪念兼士三丈之安葬，于是耳鸣心跳头晕诸症俱发。（此文已为友人留下，预备发表在《大公报·星期文艺》上矣。）大作两篇，其第二篇已交与赵万里先生。今早晤及赵公，具说已寄出，将在天津《民国日报·图书周刊》内披露，希注意；其第一篇俟（只一“俟”字便不知更延宕到几何时也）依嘱改定后即介绍于津《益世报·人文周刊》，不愁无地发表也。只以不佞事事不能上紧，遂未免积压耳。

前所商禅家引诗之第二步办法为：于语录中摘录出十来条，先由玉言找出所引诗之娘家来，再由苦水照旧作《词说》办法，加以说明讲解。不过兄日来课事必更忙，而不佞日来兴趣亦不太浓厚，且徐图之。至来示所言，不佞作字褚法多于欧法，且引以为恨，恐此恨将绵绵无绝期也，呵呵！玉言是不佞畏友，每致一疑，辄使苦水难于作答，亦且待来日再详。此致

玉言吾兄史席

驼庵苦水合十　十二月二日

一九四七年十二月二日后

苦水之喜欧书且极力临摹，已早在十年前。民卅以后，以体衰益甚，精力不足，乃多用登善法矣。不佞心高于天，眼高于顶，而才短于袜线，命薄于秋云，凡有所学，结果皆然，固不独此学书一端而已。告之玉言，当代为扼腕也。玉言学英文，而国文根基极好，苦水虽无法可传与玉言，要玉言是自家屋里人。惟大作两篇，虽字字不苟，而终非不佞所期于玉言。不审比读西书成绩如何，私意以为如E·Gosse之文学批评诸作，最能益人神智，熟读之必多有感发。盖不佞欲玉言将来成为文人，而不必成为学者耳，想足下当了我意也。

比天短夜长，不佞每日有两小时课，归来吸烟喝茶，略一休息即是饭时，饭后小睡一二小时，起来烟茶之馀便已黑天，若再有客来小坐，即不能做事，晚饭后只可准备睡觉，稍一用心，上床后即须失眠，则不佞精神之缺乏，殆亦不下于物质之窘迫，如何，如何！今年任课极少，本意可以多有述作，然仍达不到预定目的，思之辄黯然。

苦水又白　同日[1]

徐仲雅《宫词》云：“内人晓起怯春寒，轻揭珠帘看牡丹。一把柳丝收不住，和风搭在玉栏杆。”而黄太史作《黄龙心禅师烧香颂》云：“海风吹落楞伽山，四海禅徒著眼看。”其后二句乃是袭徐仲雅《宫词》，岂太史作颂？（按：此句下有脱文）

右一则见宋袁文《瓮牖闲评》卷五，武英殿聚珍本。

又《五灯会元》卷十七“山谷居士”条下所载较详，惟“和风”已改作“和烟”矣。吾初不知此二句之出处，得大函后忽于《瓮牖闲评》见是徐仲雅之诗。仲雅又何许人？兄其知之耶？真是歧路之中又有歧焉也已。至“人皆”二句乃是唐文宗作，后二语则柳诚悬续，似乎《全唐诗》及《唐诗纪事》中即有之，记不甚确了也。不佞前函举此二则，作例而已，并非即有意烦兄代查，故其一为未知，其一为已知，盖只是随手写来不曾检点耳。写此后五页时已上灯，此刻家人来告晚饭已中，只好暂搁笔。

苦水三白　同日夕

注释

[1]此信缺前页。一九四七年十一月十五日及十二月二日两书连续言及临欧书与两首诗之出处，此“又白”及“三白”续言之，可知此信乃作于一九四七年十二月二日后。

一九四八年二月十四日

玉言吾兄如晤：

节后人来客去，不得如法修养，正鲁迅翁所谓一败涂地者矣。节前得手书，敬悉种切。其时正为津《民国日报》及此间《世间解》月刊赶写两篇文字，遂无暇作复以迄于今。若夫今日何日？则旧所谓“破五”日也。阴云覆檐，微雨杂霰，虽天气之非佳，亦闲宾之不至，又心绪棼如，不能执笔为文，乃作此书致候。顾精力不充，臂腰作楚，不能畅所欲言，如何，如何！

大作《胜利集》只于中法大学考试堂上阅得一过，至今尚未复看，记得尔时所得印象为细密熨帖则有馀，而亢爽超脱则不足。如生活环境不能改变或不能致力于蟹行文字，恐暂时难得有新境象出现也。又如往来酬答之作，最为伤性灵、毁创作，即不能无作，亦以损之又损为宜。午饭罢须睡，暂止笔。敬颂

春祺　并祝

潭第清吉

苦水和南　二月十四日

信封非今日所写，以字迹考之，当知其年代也。

一九四八年三月十五日至十九日

连日春阴，牵动旧疾，至不可耐。今日午眠又未成，乃更无聊赖，遂作此书。假使意兴佳、精力足，当去读书作文或不写信与玉言耳。玉言曾说不佞触处有郁勃之气，须知不佞所有工夫皆是在百无聊赖时用得，争怪得其郁勃耶？

《小说家之鲁迅》一文既蒙令兄抄出，原稿当得奉赠，惟抄稿亟望早早见寄，因有人索文，急切写不出，即拟以此塞责也。（抄稿不知清晰否？）

令兄所作诗甚工稳，斗胆更易数字，祈转告，勿罪。字亦大佳，较之玉言为有福。自信此语颇有老眼不花之致。玉言以为然乎？否乎？

大作“论曹雪芹”一文[1]登出之后，胡适之极推许，曾有一短札致兄，亦载《民国日报》图书版，不识曾见之未也？

复活节日辅大可有七日假，到时如天气体力俱允许，当往燕大一游。Bus总站仍在东城青年会耶？出城上午何时有车？希告知。此上

玉言兄史席

顾随再拜　三月半

日前作得一信，忘记发出。杂剧已写竟未？日来体中小不适，复活节日恐十之九不能出城。且辅仁虽放假，而中法与师大星期三五各有课，亦殊碍事耳。

随　三月十九日

注释

[1]据周汝昌先生之女周伦玲编写的《周汝昌学术年表》（附录于《红学泰斗周汝昌传》一书），当系一九四七年底发表于《民国日报·图书副刊》之《曹雪芹生卒年之新推定》。

一九四八年春

不识一章

不识波罗蜜，终非出世雄。生涯何草草，春事未匆匆。青荇出浅水，绿杨牵晚风。萧然对影立，长愧信天翁。

口占绝句二章

莫避春阴上马迟，新来爱诵稼轩词。可堪细雨斜风里，正是黄深绿浅时。（什刹海边柳，比来甚有意态。）

千叶桃花卸靓妆，丁香如雪出高墙。今春可是腰脚软，未去故园看海棠。（旧恭邸海棠百年物也）

踏莎行

平中春来多风，而今岁独时时阴雨，戏赋。

走石飞沙，扬尘簸土。红英飘落纷无数。年年此际盼春来，匆匆来了匆匆去。　　夜半才停，天明不住。今春毕竟缘何故。更无梅子要他黄，天公下甚黄梅雨。

今春所作韵语只此四章，写寄玉言粲正。然私意亦只是五律一首略可看耳。

驼庵

仍烦抄寄《民国日报》刘公为荷。

一九四八年五月十三日

玉言以六绝句见寄，辞多溢，愧不欲当。聊复和之，趁韵而已，未足以言诗也。

早识人生是旅程，层波瀚海记曾经。法身平等无高下，何处重分大小乘。

交游谈已嫌频，量酒分茶更浅斟。人我悲欢归一例，未怜尘世太纷纷。

漏痕剑器已望洋，遗迹空闻翰墨香。老去腕中常有鬼，未能近晋漫超唐。

红酒无多剩一巡，凭轩那用送残春。五阴四大如非我，般若菩提总不亲。

著书惭愧说藏山，弱女非男岂鲜欢。阶下何年生玉树，风前且自种芝兰。

百计何如且读书，大城恰称野人居。一从实相窥无始，不自虚空企太初。

诗方和罢又得寄来五律四章，读之觉其直截痛快，为玉言诸作中所仅见。不佞比来上课过多，腰臂又作楚，急切不能奉和，谅之。此致

玉言道兄

苦水合十　五月十三日

一九四八年六月七日

玉言道兄如晤：

书悉。不佞自四月以来即牵于俗务，不复能有所述作，言之只增慨叹，如何，如何！数日前偶夜出被雨，腰痛不良于行者三五日，今虽渐可，仍不奈疲劳。陶公有语，“人生实难”，有味乎其言之哉！

邓广铭字恭三，山东人，北大史学系毕业，刻任北大教授兼校长室秘书，与因公亦相识。至其偶致不满于郑，谱则文人好胜与夫相轻之积习耳，不足取，亦不必遂以为病也。

令君度兄便面尚未写得，须略闲乃能着笔。拙作五古短期内恐亦不能写，勿讶，勿讶。辅大廿四日考竣，并闻。此颂

夏祺

顾随拜手　六月七日阴雨中

默老之字下笔镇纸，此固由于得天独厚，亦其数十年工力所积，非可以等闲企及也。苦水之字所用诸法或多于默师，顾以天赋薄、工力浅，他不必说，即此“镇纸”两字，已有颜渊之学圣人，瞠乎其后之感矣。退之之言曰：“是有命焉，不可以幸而致也。”玉言知我者，必能知此意，幸勿以语人，即语人，人亦不能解。

卅七年六月七日雨中　倦驼庵

不佞作字意境益高，所苦功夫尚浅与精力不足，其实二者亦只是一事。若病退身闲，苦水之字决非唐贤所能限。天实为之，谓之何哉！

苦水三白　六月七日

一九四八年七月三十一日

入伏以来，时时阴雨，又自月之十三日起为辅仁评阅各地新生国文考卷者，几及半月，至悒怏。又长次两小女分别至自津沪，外孙男女数辈，或在学步，或在提携，皆茁壮可喜，亦未免搅扰。屋少人多，势之所必至也。字已不复能写，然不意竟作得《不登堂看书札记》两篇，字数愈万，则倦驼之尚未十分倦可知矣。稿付吴少若[1]，载北平《华北日报》文学版。第一篇今日可登出，恐兄家居未必即能见之耳。（少若顷代编《民园》，渠寓天津十区马场道老武官胡同十二号，有稿请直寄。）又，两篇命题一为《看〈小五义〉》，一为《看〈说岳全传〉》，似近于儿戏，顾其内容亦颇不空泛，若其纵横九万里、上下五千年，则固不佞之老作风，想不至为高人齿冷。

手教今日奉到，甚慰。尊大人嘱件当赶速写得由邮寄上，勿念。辅大当局上月拟令不佞作国文系主任，经力辞后已不复再提，想不至于跳火坑矣。今日又阴雨，甚闷损，拟写“猪八戒论”，尚未知能下笔不？专此。敬颂

玉言吾兄吟祺

苦水再拜　卅一日

《民园》稿荒，兄能为写稿所至盼，已函少若介绍矣。

注释

[1]吴小如，字少若，顾随弟子。

一九四八年八月十三日

玉言吾兄如晤：

八月三日手书日前奉到，奖誉过当，未免惭愧。不佞年来精力不继，每有所作，决非长江大河，然确是泥沙俱下。至于友好书札往来，更是随手写去。兄所云“小札短文不肯率尔一字泛下”者，真阿其所好之言而已。大小女已与其稚子辈返津，小斋稍觉清静。今日坐雨，因忽忆及嘱件，遂复写之。真书以笔不中使，写得甚不称意，希代向尊翁前致歉意。君度之箑，行草间有一两笔得唐贤意态，兄必不以为妄言也。然写至一半，乃复想起夏间兄曾嘱写不佞之和诗，已来不及挽救矣。此又须向君度致歉者也。近作《猪八戒论》上下篇已寄与《民国日报》，希留意。暑假不觉忽忽已过去三之二，如何，如何！草上。即颂

吟祺　并候

潭第清吉

倦驼庵苦水合十　十三日

不佞若作系主任，真宋人笔记所谓“猢狲入布袋”者也。日来得爱我诸友好皆劝以莫作，衷心欢喜，不徒感荷，必如是始可称知交耳。

刘公峄莘返津，吴少若已交代《民园》笔政矣。

又及

一九四八年十一月二十三日

玉言吾兄史席：

昨日下午自中法下课归来，得见赐书，甚慰下怀。上月卅日移居新寓[1]，前后四十馀日不得安心读书作文。南官坊口寓所一住七载，老屋古槐，自多眷恋；即水畔一草一木，亦成素识。自来此间，诸多不惯，又距街太近，货声车声，人语犬吠，坐卧皆来相扰；况屋宇逼仄，周检无地，殊少佳趣，此意惟吾玉言知之也。

大作和陶诗四言诗四章，不佞最爱其第三章，如“凋波故茂，蕴是新情”，如“荒鸡在远，大明东生”，皆情景兼融、句意两得，若其既有新义，复合前修，正使苦水为之，亦不能如此自然。第四章亦佳，惟末句“我琴如何”稍弱，何不直用毛诗“伤如之何”耶？

秋后任课三校，衰废之躯，实所难堪。入冬以来，腰腿不健，一如往昔，世变日亟，听之而已。今日阴雨，师大有课，决意逃席。上午独坐无俚，聊写此两页纸，以当面谈，然不能详也。《世间解》第十期已出版（兄未收到或系邮误），第十一期闻亦不日杀青，但第十二期便当是终刊矣，附闻。草草。即颂

吟祺

苦水和南　十一月廿三日午

比来精力惫敝，每午睡，家人辄不忍惊觉。日前枉驾，失迎为歉，不罪，不罪。

又及

后海景物胜于前海，早有定评。日前薄暮，出立海岸，北望烟波夕霭中，见北岸灯火数点，有如江南渔村，北地甚少见，况复在大城中耶？前海更多尘嚣，立水边辄见电车在柳阴中驶过，后海则无是也。惟恐深冬朔风过劲，病躯所不能堪耳。至居室虽狭小，然每逢晴和，阳光满室，窗明几净，亦至可喜。况系校产，可以不忧催租，在不善治生如不佞者，更省却不少之扰攘，为计亦得。至于习惯，则日久自能养成，玉言幸勿代杞人忧天，一笑。

苦水又白　同日

注释

[1]新寓：辅仁大学校产李广桥西街（今柳荫街）八号。

一九四八年十二月二十五日

上午得手翰，悉正坐困愁城，苦水亦只有代为扼腕，不复能借箸筹策，如何，如何？炮响之后，燕大员生来城内者不知凡几，兄曾与之取得联系否？私意如有组织，可尽量联络，似较单独活动为得也；倘无，则只好另作计较。至兄所云谋得职业云云，不佞素来即寡交游，兄所谂知；当此之际，更觉难于为力。蜗庐数间小屋，且有舍亲借住，无隙可容芳；同院魏先生所住之房，尚有门房一间，日前亦被一兵士夫妇占据，今晨以受煤气，双双毕命，刻尚陈尸南屋檐下，入殓抬埋尚不知何时，使人欲哭欲笑且又哭笑不得也。一叹！

廿二日午得手书，下午即作复，写得前三行后即有兵士前来看房做饭，借东借西，此往彼来，应接不暇。辅大又正值考试，其中法、师大两校仍继续上课，亦不能不敷衍。夜间无电，比目力益不济，油灯下作字维艰。迟至昨日，考试完竣，今日辅大放假，他校亦无课。雪后天阴，臂痛欲折，草草写得此纸，不罪，不罪！此后只星期一、二、五有课，馀皆暇日，有兴请来谈也。此上

玉言吾兄史席

苦水和南再拜　十二月廿五日下午

一九四九年三月二十四日

示悉一切平安，至以为慰。翻译平原《文赋》亦无不可。惟原作为韵文，译作恐将出以散行，此亦小事，可以无须虑及。私意陆才虽然如海，斯篇制作未尽美善，组织段落，尤欠清晰，原作似只以韵分段，前后层次未甚注意，所谓“有句而无篇”者是已，不悉尊意以为何如？旧在各校讲述此文，信口敷衍，更无笔记。辅大向有二三女生记录颇详，三年前俱已云散风流，近亦无从探询。一得之愚，原不妨为吾兄一谈，顾一城之隔，聚首非易，况又非数语可了者耶！如何，如何！此后下笔时倘有疑问，可事先约一日期，枉驾来谭，不佞即不能如老马之识途，庶几可效盲人之说日耳，一笑。

至华翰所云，东海扬尘，一生三化，词人积习不能无感者，不佞正尔时时不免，然而亦力求剪除，不使萌芽。此意俟会面时更为吾兄详之，此刻不暇笔述。职是之故，韵语久已废弃，即有断句，以未成篇，且忘之矣。不佞向来于北欧文学颇致向往，解放之后，几将全副精力倾注于此，吾兄知我，当不讶耳。又寒假中为辅大讲习班同学草得讲稿两万馀字[1]，中多发前人所未发，此或可以告慰乎！辅大、师大俱已上课，讲述之馀仍须出席会议，孱弱之躯，筋疲力尽，不言可知。

手书奉到已三日，迟未作复，今日下午草草写此，所欲言者，未能尽言，而已腰酸背楚，字画潦草尚在弗论。不罪，不罪。此上

玉言吾兄史席

苦水再拜　三月廿四日

注释

[1]此讲稿乃一九四八年十二月至一九四九年二月二日间所撰之《韵文普说》，已佚。

一九四九年四月二十七日

玉言兄史席：

手书及诗接得已多日。比来课事既忙，会议又多，真成疲于奔命。韵文现在不能写，即将来亦不拟写，兄闻此言，不将疑苦水之善变耶？此非数语可了，故亦不复有所陈述。今早又见正刚兄寄来大作《念奴娇》一阕，工程圆腴，确是进境，惟伤感过盛，恐有妨于突飞猛进耳。玉言必能解我意。灯下草草。此颂

撰祺

苦水再拜　四月廿七日

一九四九年五月十四日

四月杪作得一纸书，今日重看，似仍可寄上，即亦不令其埋没字纸篓中也。不佞作中文系主任，所谓“打鸭子上架”耳，然不如说是“歇后郑五做宰相”之更为确切也。不佞之学乃真正杂学，不足为后学表率。以此语人，人多不谅，亦只有听之而已。比读新译苏联小说，乃更有得，此言玉言或当不讶。韵语仍不能作，即作此文言短札，亦觉手重千斤。余详致正刚兄信中。欲言千万，不能尽。此致

玉言吾兄史席

苦水白　五月十四日午后

今日上得三小时课，出席一次会，归来写得致正刚兄书事一纸。写罢日昏，觉书法与文辞俱颇有书气，虽不能与古作者之林，然亦是数十年苦功夫所获得之小成绩。时移世换，此后将无所用之，不佞亦不自谓可惜。玉言于此能为苦水下一转语不？

一九四九年八月二十七日

手书与新词奉到已一星期，惟月来心脏之疾大作，少食减眠，力弱气促，头眩手战，不能作复。刻仍无痊可之象，深恐从此便成为病废人也，如何，如何！兄来平后请不必过访，谈话陪坐亦无气力耳。力疾作此短札，已觉心悸。谅之，谅之！此上

玉言吾兄

苦水和南　八月廿七日晨

“死可拚，生无力”，只此六字长在心头。玉言知我者，必能了此意。

又白

一九五二年十月十二日至二十五日

【竹庵新稿】[1]（一九五二年述不作堂废翁）

自题《章草急就篇斠字》[2]卷尾（九月十三日）

银河倒挽洗胡尘，失喜江山更日新。龙象都来白莲社，东篱采菊是何人。

采菊东篱亦常事，悠然况复见南山。饱餐（吃来）折脚铛中饭，杀到前贤第几关。

日间写心声画与续及题记竟，晚夕上床乃

不能寐，口占七言八句（建国三周年纪念日）

惭愧新来署废翁，尚思人巧夺天工。间言长语浑醉梦，棒雨喝雷无聩聋。肋下三拳真虎子，草深一丈见宗风。谁知先圣相受与，别在拈花微笑中。（“肋下三拳”用临济祖师事。长沙大师曰：“我若一向举扬宗乘，法堂前草深一丈。”）

玉言来书深以秋霖为苦，且举放翁“蜀中黄梅乃在

秋日”之言以实之。然锦城海棠花事之盛甲天下，

又放翁诗中所谓“任人唤作海棠颠”者也。明春玉

言载酒看花，乐将无既。宋贤多有海棠诗，余独爱

简斋之作，因栝其语为二绝句，示玉言，使寄希

望于来日，无事泥愁于目前云尔（十月二日）

绝世风情简斋老，苏黄奇外更奇才。海棠相似人不见，且看紫绵无数开。（元遗山诗：“一波才动万波随，奇外无奇更出奇。只知诗到苏黄尽，沧海横流却是谁。”简斋诗：“不见海棠相似人，空题诗句满花身。酒阑却度荒陂去，驱使风光又一春。”又：“海棠脉脉要诗催，日暮紫绵无数开。欲识此花奇绝处，明朝有雨试重来。”）

春来燕市挟风□[3]，九十韶光至有涯。何似一双新腊履，雨中看尽少城花。（老杜诗：“晓看红湿处，花重锦官城。”有人谓即是咏海棠，此言不为无理，“红”“湿”“重”三字，非海棠不足以当之也。）

连日风雨，病骨至感秋深，拈禅语为

七言八句四韵（十月十日）

稽首如来法王座，几人膝下有黄金。五阴从古说非我，四大于何安得心。情在难为劈面掌，病来自下顶门针。当秋老衲庭前草，风雨飘潇一丈深。（省宗化主曰：“大丈夫膝下有黄金，争肯礼拜无眼长老。”语见《宗门武库》。　《八大人觉经》曰：“四大苦空，五阴无我。”“五阴”者，色、受、想、行、识，是亦曰“五荫”。肇法师临刑说偈曰：“五荫元非我，四大本来空。将头临白刃，犹似斩春风。”　二祖乞初祖与安心，初祖曰：“将心来，与汝安。”二祖曰：“觅心了不可得。”初祖曰：“与汝安心竟。”）

写实廿八字（十月十一日）

雾敛氛销露乍晞，赤云捧日正辉辉。天安门外双华表，白羽翻空万鸽飞。

以前作，写似可昆君培，

复得小诗一章（十月十一日）

字二十八诗一首，此间谁复是知音。今朝写似贤梁孟，五十年来错用心。

将写寄玉言，复成一绝句，即自和前韵

戋戋道了意深深，双璧定然为赏音。剑外射鱼人识得，竹庵病衲此时心。

此二页系重抄，故页数与以后参差，非更别有。

述堂手记

写诗障代柬寄玉言竟，

再赋此诗附篇末（十月十二日）

一夜霜风凋万木，起看西北有高楼。强衫曳杖成往事，细雨骑驴非壮游。失水困龙心入海，在山乳虎气吞牛。一重障了还生障，得好休时未可休。

正刚日昨以秋感和人韵四章见示，皆佳胜，

而余尤爱其第三章。晨醒懒起，枕上口占

步韵，若其意则亦不必强同耳（十月十三日）

志士何须北走胡，空闻老马更为驹。入山谁肯随飞将，结网犹思署懒渔。一夕霜风天肃杀（远大），三年病衲臂偏枯。缁尘不染三衣在，细勘多罗贝叶书。

久未见少若、正刚二君，连日得小诗如下首，

不复诠次，即写奉焉（十月十二日、十三日）

昆山玉复桂林枝，少若才华大类之。青眼高歌竟谁是，乌纱想见进宫时。（“青眼高歌”，袭杜语而变其意，江西社中人常用此法。少若尝与孙正刚合演京剧《二进宫》。）

掌握铜椎再三举，当年保国意如何。愿心一种几时了，把酒倾听垓下歌。

咽呜叱咤变风云，帐下胜行诸国君。今日相烦重爨演，更教老杜几回闻。（正刚扮相威猛沉雄，又得天独厚，声震屋瓦，使爨项王杂剧，必更可观。）

青莲醉写嚇蛮表，顾曲当年见若人。少若何妨歌一遍，宫花颤上软唐巾。（卅馀年前尚在北大读书，曾于第一舞台见高子君爨《金马门》，恨其无书卷气，焉得少若一演之？）

委地珠玑散不收，两君才调信无俦（难酬）。万言倚马等闲事，贫道更烦相打油。（乞二君和作。“相”者，《礼记》“相舂”义，“相”与“和”意近，又舂用杵，疑相字从木所由来也。）

翘首城西见两君，川西更有射鱼人。津沽信是多才隽，头白山翁一欠伸。（兼寄玉言。锦城玉言尝自署“射鱼村人”。“一欠伸”者，犹言先生休矣；又心慰心安义。陈简斋诗：“万里逢公一欠伸。”）

以“写实”廿八字寄示家六吉，

复得小诗（十月十四日）

不会推陈更出新，陈言写得近时真。老兄虽病诗心健，压倒江西社里人。

信口（十月十五日晨醒口占）

昨日星期二，今朝礼拜三。霜风一萧索，吃睡不香甘。会了从头会，参时彻底参。贪翁新活计，死活不离贪。（“死活”，用河北方言，不作生死解。）

信口之二

偶得“脚痛”五字，意甚喜之，入之前章，为韵所限，对仗未工，不忍竟弃，复用作此篇。

中秋已分饼，九日近题糕。脚痛旧毛袜，腰酸败絮袍。禅关徒漫与，世网不思逃。秋势逐天远，晴空加倍高。（今日为夏历八月廿七日，去重九不过十馀日耳。老杜诗：“老去诗篇浑漫与。”）

脚痛篇

三数日来脚痛，为近三月来所未有。昨夕灯下读诚斋集，至《足痛无聊块坐》一首，不禁失笑。今午亦块坐，乃为此诗也。

病后两脚软如绵，行来乍却复乍前。人言翁脚双好在，翁口不说心自怜，自怜脚在有无间。昨夜北风寒流渡，寒透重衾难回护。早晨披衣下床来，直觉脚骨如着醋，欹仄倾斜儿学步。灯下偶翻诚斋诗，斯病斯人亦有之。乃云“不借双高挂”，又说“毋追一任欹”，山翁尚不至于斯。诚斋学力乘纵横（乘即加减乘除之乘，犹言加耳），四海千秋但目送。不知脚痛始退休，为复退休始脚痛，乃至块坐不能动。诚斋眼中不着人，嘲戏文公语尖新。临老也复痛不澈，拾扇检书成苦辛，上下千峰公外大有人。（《诗人玉屑》引《柳溪吕炎近录》载，刘约之丞庐陵，过诚斋，语及晦庵足疾，诚斋因赠约之诗，有云：“晦庵若问诚斋叟，上下千峰不用扶。”晦翁后视诗笑云：“我疾犹在足，诚斋乃在口耳。”　诚斋《足痛无聊块坐读江西诗》：“两脚遍云水，群书久网丝。却因三日痛，理得数篇诗。不借双高挂，毋追一任欹。老来非爱病，不病亦何为？”案：“不借”乃“麻鞋”，见《急就篇》；“毋追”盖是冠了。又有《病中复脚痛终日倦坐遣闷》七律曰：“满眼生花雪满颠，古稀又过四双年。谁知病脚妨行步，只见端居道坐禅。堕扇几旁犹懒拾，捡书窗下更能前。世人总羡飞仙侣，我羡行人便是仙。”其语较前益苦，或其病亦较前益深耶。以上二诗俱见《退休集》。一九五二年十月十五日下午，竹庵废翁附记。

又案：七律“古稀”宋诗抄作“依稀”，商务四部丛刊影印影宋抄本《诚斋集》作“者稀”，皆非是。此诗后有《乙丑改元开禧元日》七律，其后又有《秋衣》五律曰“明年方八十”。然则诚斋作此脚痛七律时，正年七十有八，故曰“古稀又过四双年”耳。“四双”，犹言二四如八也。　“道坐禅”，诗抄“道”作“假”，非是，兹依集本。次晨又记。）

脚痛篇之二

玉言来书云，旧有《杨陆二家理会》之作。其诗吾未之见，此题则极爱之。连日脚痛倦坐，时时理《诚斋集》，于杨诗颇有欲言，写以韵语，仍命曰《脚痛篇》。

诚斋古稀始病足，今我脚痛才望六。诚斋宦游饱看山，老我生小住山曲。玉殿擘窠书诚斋，而我抱残闲白屋。东园种得千种花，竹庵小窗正对两竿竹。我同诚斋只退休，竟中萧骚两鬓秋。八年不看诚斋集，重看冰雪湔胸臆。字句荦确出锋芒，思超李杜迈苏黄。竹窗弄笔出新意，竹庵狂似诚斋狂[4]。转验逝波天不假，要是当前畏来者。吟长吻燥起煎茶，大城秋阳辉万瓦。输我三年病废睹升平，笑他报国无路头颅如许生。（宋光宗曾手书“诚斋”二字赐诚斋，见《文集》卷九十八《跋御书诚斋两大字》。诚斋病革，适旌子自外至，为言朝廷近事，诚斋恸哭呼纸书曰“吾头颅如许，报国无路”云云，别妻子，笔落而适。见《宋史》本传。　“生”，语词，唐宋人诗词语录及元曲往往而有，如可怜生、无厌生、太瘦生、作么生、怎生，皆是。诚斋诗中亦喜用之，如《荆溪集·夜闻风雨声》曰“更看渠侬作么生”，《南海集·过五里径》曰“知渠何事太忙生”，《退休集·端午独酌》曰“菖蒲今日么生香”，此外仍有，不能细检。今口语乃无此字，只“作么生”转为“怎么着”；“着”又或读若“只”，舌头音转，如“豕”之转为“彘”也。）

脚痛篇之三

前篇既成，吾意未尽，复为此诗，与诚斋老子理会一向，仍命曰“脚痛”，缘起也。

抗战期中尹默师，记曾赋诗说杨诗。会到浅之又浅处，始是诚斋最诚时。初看其抄未云善，继得全集读大半。近来脚痛理旧编，千峰顶上重相见。模山范水意态真，批风抹月杼轴新。拈起太白老杜笔，出尽畏谷玉溪神。乱头粗服直出去，搔首踟躇时回头。当日粉泽尽无光，千载凌波失故步。问公何事太愁生，意气如山未肯平。九集愁字千百个，时复无寐至天明。个是魏公门弟子（“个”犹今语“这”），不尝曹溪一滴水。乍喜看似透网鳞，一怒还成率野兕。尤物移人只戏言，杨氏为我谁雪冤。颇疑捧心效西子，岂止顾影似老猿。胸次我识常作怪，缁素分明转狭隘。孔颜乐处曾未知，况复捐躯偿君债。脚痛淋疾老相寻，依旧横眉事苦吟。补疮愚子徒剜肉，啮掌小熊果何心。九原有灵勿罪过，壁垒森严七字长城阵。我攻破葛藤樁子轻轻握，虚空一片纷纷堕。自读公诗我笔强，循规蹈矩离员方，文字有灵奈枯肠。入室操戈我岂狂，萧条异代公亦伤。廿年止酒剩空肠，我欲酹公无酒浆。虔诚且烧一瓣香，会当奋翅起高翔。（默师诗：“冻蝇寒雀亦奇才，都入荆溪集里来。谁道深人无浅语，浅之又浅见诚斋。”诚斋诗起《江东》、迄《退休》，共九集也。　尤延之尝嘲诚斋曰：“杨氏为我。”诚斋亦嘲延之曰：“尤物移人。”见《齐东野语》。　诚斋有《不寐拥被独坐》诗曰：“顾影真成一老猿。”忘其在何集也。　默师自跋其《秋明长短句》曰：“悲欢不出于一己，忧乐无关于天下。正如爱伦堡氏所讥‘少熊无力得食，自啮其掌，掌尽而生命亦随之而尽’者，是可愧也夫。”　马融曰：“康成入我室、操我戈而伐我乎。”　“烧香”者，宗门嗣法弟子住山后，为其传法师烧香也。又陈后山《妾薄命》诗曰：“忍着主衣裳，为人作春妍。”任渊注：“此句及下篇‘向来一瓣香，敬为曾南丰’之句，皆以自表见其不忍更名他师也。”一九五二年十月十六日下午废翁自识。）

补《脚痛篇之三》二绝句

最是中兴关念深，山阴当日亦同心。端居时下新亭泪，北望中原叹陆沉。

善善从长公莫冤，从来冤狱要平反。爇香今日重忏悔，未是前言皆戏言。（第一首之意，于作《脚痛篇之三》构思时，即已具有。惟昨日自晨迄夕，写成《脚痛》第二、三两篇，比及后幅，窘于韵，踬于句，限于章，疲惫之馀，捉襟肘现；又急于搁笔小憩，前意竟未能写入篇中。上床后口占二绝以识吾过，并非尽是向诚斋老子手中纳败阕也。十七日晨兴录竟附记。）

绝句

十七日清晨枕上口占

老去心情似少时，取言毋我枉前知。山翁自作起居注，排日吟成长短诗。

自题《竹庵新稿》后

趋庭诗学忆龆时，华颠今日更霜髭。听雨楼头卖花巷，剑南是我启蒙师。

小时不喜坡公句，长爱涪翁与简斋。不负吾师传法意，竹庵胜业未尘埋。（儿时从先君子受唐诗，记诵而已。一日先君子为举放翁“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触磕之下，始有作诗意。又生小不喜苏公诗，三十岁后从默师学，始细读江西派诸家之作，于山谷、简斋两家尤多。所得启发，诗格于是一变，然犹未能自立门户。一病三载，此事都废。今岁小愈，医嘱万勿作诗，自亦力警。九月间以《章草急就篇斠字》草创稿写竟，得二小诗，自尔破戒。建国节后，几于逐日有作，亦复可厌。兹拟暂时断手，别修胜业，更为二绝句，略述渊源，聊当总结。凡古近体诗廿有八首，统名曰《竹庵新稿》。）

一九五二年十月十七日　述不作堂废翁

【竹庵词剩三首】

鹧鸪天（十月十八日）

朝气新生漫古城。高楼一夕起峥嵘。（注：和平宾馆在金鱼胡同，为北京最高最大之新建筑。）翩翩白鸽飞千队，飐飐红旗带五星。　　临白露，似清明。百花映日倍含情。忽然人海潮音作，汹涌和平万岁声。（“和平”拟改“山呼”如何？）

浣溪沙（同日）

炉火熊熊罙起烟（罙，音导，灶突也）。大田多稼又丰年。健儿勋业在辽边。　　漭瀁神州春似海，辉煌汉运日行天。一星北极耀人寰。

清平乐（同日）

睡馀饭饱。窗下临章草。学习毛书文件了。（注：比读《毛泽东选集》，又逐字细看各国和平代表发表文字、谈话、报告及俄共党代表大会诸文件。）又理野狐禅稿。　　前贤着意区分。新诗信口胡云。忙个一天到晚，这番真是闲人。

诗词稿俱已录副了，不必寄还。

述堂　十月廿五日上午

注释

[1]竹庵：顾随自署。时顾随居处庭院内有疏竹一丛，故名书斋为“三两竿竹庵”。

[2]《章草急就篇斠字》书稿已佚，只在此处及一九五二年十一月一日及二日致卢季韶信中可见点滴。

[3]此处原稿漏一字，或当为“沙”。

[4]“似”字原作“过”，后改为“似”，稿页上方作者自注：“‘过’与‘似’同义。”

一九五三年三月三日

（临东坡致陈季常书□略）[1]

竹庵独坐无俚，学冉公书，寄玉言兄发一笑。癸巳新正。

一九五三年三月三日

此帖真迹今藏故宫，乃坡书最无习气者，其高处直欲上追二王，竹庵极喜之。

我书学过坡远甚，书才亦未必逊之，独无其萧散疏朗之致，只此一着，便出坡下，世人可轻易谈书法哉！

三月三日又记

注释

[1]顾随临写苏东坡致陈季常书帖寄周汝昌，后附短札。

一九五三年三月三十一日

（第十五书附件）[1]

最高楼

廿五日写致家六吉书竟，复缕以此词。

吾衰矣，耳顺欠三年。病起鬓毛斑。如今不是东篱下，何须采菊见南山。莫休休，休莫莫，似前贤。　　七十岁、叫天身段巧。六十岁、小楼工力好。犹打棍、且安天。细思吾弟年方壮，那能斗室坐偏安。一壶茶，三顿饭，两支菸。

“菸”当为烟。“打棍”者，《琼林宴》；“安天”者，《安天会》也。

玉言一笑。希得和章。

述堂呈草　卅一日灯下

注释

[1]此页信纸开端即书《最高楼》词，词前之一行特以小字加括号注明“第十五书附件”，而第一书至十五书未见。

一九五三年四月十一日

第十八书[1]玉言兄：

昨日上午写十七书竟，裹封亲至校前邮亭发寄。亭中人衡了一下之后，乃曰：“四千。”而囊中仅有两千而强，爱人手下刻亦只有少许菜钱，遂不得不先“食”后“信”。（“民以食为天”，“民无信不立”。）拟于十三日领得“工资”后，再行投邮也。昨竟日狂风，“穷”极之下，愤而“走旷”，至什刹海畔一小理发店中，令薙匠将长发剪短，聊以快意（理发只须两千）。下午睡起无聊，取苏帖读之，见冉公自书诗《次韵王晋卿（即〈水浒〉第一回中之“小王都太尉”也）送梅花》，遂摹一过，又和其韵亦成一章。中有句云：“三年病废卧竹庵，此身常为亲厚痛。四海皆准周道新，无孔不入泻地汞。但得长作孺子牛，不辞永睽云间凤。”自谓落韵颇稳，不减元唱，尊意云何？（读东坡自书诗稿帖，陆续已和得四首，冗中不复写寄。）诗既和得，天已入夜，洗脚上床，愤气乃销。玉言读至此，必笑山翁孩子气十足也。

今早院中乃有微冰。上午仍出散策至后海岸，风劲甚。（师大校长办公室又遣两人来相挽留[2]，叵耐之至。）今春天气之坏，乃不佞旅京廿馀年所未尝遭逢者，使在病中，必不能堪，兹乃日日外出散策，未尝以阴寒风霾而中止，亦未尝伤风咳嗽，体力之长进，可以告慰长想也。下午睡起觉两臂作楚，但意绪怏怏，必须有以排之，乃取晋唐诸贤法帖卧床上读之，渐读渐迷，神与古通，此乐真不减“左顾右抱”；当此之际，邮差乃送来四月三日大札，今日于是“福”乃“双”至矣。不足为外人道也。

“呼保义”已破案，大快事，大快事！余前此已言，“线索既得，破案有日”，今果尔矣。“被人呼保义”，“呼”，本作“叫”，似仍以作“呼”为是。何以故？依词律，此句当为“仄平平仄仄”耳。《论施》已脱稿寄京，尤可喜，尤可喜！但未悉何日始能印出，一饱眼福耳。

“一鑑”、“半鑑”，“鑑”当为“监”之讹。昔者太学称国子监。（昨日下午写至此，全甥[3]来，乃搁笔。）太学生称监生，其在太学读书者即曰坐（或“入”）监读书。自明以来，国子监所刊经籍号为“监本”。然则《水浒》所谓“读一鑑之书”、元曲所谓“读半鑑书的秀才”之“鑑”，岂不为“监”之讹耶？洪太尉自炫其博学，故曰“读一监之书”，意若曰所有太学中之藏书，无一不读也。至如秀才，虽属黉门，尚未登第，故曰读半监书，傲而谦，谦而傲矣。“监”有平、去二读：“监”狱字读平，国子“监”字读去；犯罪人坐“监”牢狱字读平，士子坐“监”读书字即读去。殆以示区别乎？无义可求也。“鑑”亦去声字，自当为“监”之讹。

述堂十年来乃与雪公故居[4]临，又曾数至大观园中，亦曾一出“北门”，若非兄为点破，几至蹉过。司铎花园（今在师大后，师生可以自由出入矣）规模不大，不足当《红楼》之“大观”。大抵小说家言踵事增华，古今中外莫不胥然，不可刻舟以求剑；或古迹淹没，后人重造，乃失前规，亦未可知。安得射鱼人北来亲至其地而一勘之？又来书所谓“兴元寺”当为“兴化寺”。今师大在定阜大街（注：此当是后起之名，在曹邸成为定王府之后。其街与护国寺成一直线，不应别立一名也），西连护国寺街，其南即兴化寺街也。匆匆。敬颂

玉言吾兄健康

顾随　四月十一日早起于大观园后身（后身，

京语，非前身之对）红楼中东府之西邻

今师大理学院（前辅仁男校）乃定王府，其前之定阜（府）大街即以此得名，当即《红楼》之西府。东隔一巷（北为李广桥西街，南为龙头井），今师大本部（前辅仁女校）乃恭王府，当即《红》书之东府。度其初皆当为曹氏旧业，其后籍没，清室乃以分赏定、恭二王耳。

二府之间有一沟，北通后海（积水潭、静业湖），南通什刹海（前海）。（定府址高，此水甚浅，决不能如红书所云引至墙内。）大雨后水流甚急，间有鱼可叉。平时藏垢纳污，臭沟而已。述堂每往来辅大男女两校，从小桥上过，春秋夏三季辄为之掩鼻。今已由政府加工改为下水道，上夷为马路。所有诸桥皆拆去，即所谓李广桥者，亦历史名词矣。（李广桥，明李姓太监所建，原名李公桥。见刘同人《帝京景物略》。）北门为德胜门，当自不误。德胜门外多水，苇、塘当然亦有之。门之西为水关，西山诸泉水入城皆由此，亦即前后海、北海、中南海之来源也。

竹庵左近尚有张皇亲胡同，明崇祯帝张后之母家也，今改尚勤胡同，俗不可耐。书至此，忽觉小庵附近，乃有许多古迹，大可发思古之幽情。赴津后，当无如是住所矣。

因张皇亲胡同联想及于京师胡同名至有风趣。即如“百花深处”（俗或简称“花深处”，尤可爱）、“杏花天”，如不说明，玉言未必知其为小巷也。忘记于何书见说“百花深处”旧时代乐户所居地也。“杏花天”，尚不知其出处。亦有至鄙俚而仍不失为风趣者，但不知何时已改换，大抵辛亥革命后事也。如“王八盖”今为“万宝盖”，“猪尾巴”今为“知义伯”，“狗尾巴”今为“高义伯”，“大哑巴”、“小哑巴”今为“大雅宝”、“小雅宝”，“大席儿”今为“大喜”，改得皆不十分高明。至如大、小“墙缝”之为大、小“翔凤”，“狗窝”之为“高卧”，“烧酒”之为“韶九”，但有虚名，都无实义，何所取哉？“络车胡同”改为“罗车胡同”，则不辞矣。亦有仍旧贯者，如大、小“拐棒”，大、小“金丝套”，“劈柴”“牛排子”之类。但似亦有不便不更换者，如西单之寿比胡同，“寿”原为“臭”，“比”原为女根，此而不改，殊觉不雅，此或由于吾辈小资产阶级意识作祟耶？其在西洋，惟于阿佐林、巴罗哈两大作家之小品文中，见西班牙京城马德里乃有类似以上云云之巷名耳。至于纽约，则多少号、百劳汇（BROADWAY）而已，其俗尚可耐耶？于是亦可证吾民族之高古朴实，不独旧迹繁夥足以发思古之幽情也。独坐无俚，书此，再发射鱼村长一笑。

古贝人上言　十一日上午

宋史载贝州民王则反，文彦博（潞公）平之。贝州即清河县。不佞幼时乡居，尚闻人谈王小二造反事，亦绝好农民起义之资料也。

注释

[1]此函标为“第十八书”，前此之十六、十七两书未见。

[2]一九五二年高校院系调整，顾随任教之辅仁大学与北京师范大学合并。一九五三年顾随病愈后，应天津师范学院之邀，赴津执教。

[3]顾随胞妹之子孙书秀，小名德全。

[4]“雪公”谓曹雪芹，“雪公故居”谓恭王府。

一九五三年五月二十九日至六月二日

第廿书[1]

司铎书院有海棠四株，百年物也。自陷贼以迄解放，每花时必往一看，数曾和东坡《定慧院东海棠诗》纪之。月初玉言忽自蜀寄来和苏诗一章，且考定书院为清恭府之萃锦园，亦即曹雪芹氏家故园，而《红楼》一书所谓为“大观”者也。小庵与院对门，病来三载未曾一到，今岁病起，而院门常关，欲到无由矣。玉言嘱和作，冗中忽忽便已忘之。今日五更梦醒，即枕上依韵成篇（五月廿九日）

常喜斗鸡望若木（纪渻子为王养斗鸡曰“望之若木鸡”矣。事见《庄子》），最嫌高人立于独。红楼大观迹已陈，尚勤李广且从俗（小庵之西有尚勤胡同，明之张皇亲胡同。其曰李广桥者，则明之李公桥也，俗多不知）。前海后海桥无踪（自小庵北至后海南岸，南至前海北岸里许间，凡为新旧桥者六，李广桥其一也，今皆夷为平地），千年万年陵为谷。百尺天半起高楼，眼前别有新华屋。茫茫尘劫一刹那，芸芸众生皆骨肉。杜陵老子今犹生，吾庐独破死亦足。所惜不作海棠诗，空云丽人贞且淑。君今赋诗要和章，我亦空肠转枵腹。未养一寸二寸鱼，相对三竿两竿竹。名花咫尺不得看，焉得登高一纵目。诗人自古例远游，射鱼政尔当居蜀。尔来下笔箭离弦，遂教每发必中鹄。自怜衰废学殖荒，莫问更唱谁家曲。放下拳头两无聊，唤作竹篦也不触。

去岁曾有书与玉言，谓蜀中海棠花事之盛甲天下，玉言明春载酒看花，如有篇什幸寄示以当卧游。而玉言今春乃无一诗，顷虽和得东坡海棠七古，顾仍无一语及蜀中花事，余意颇不能平。今日小窗坐雨，不能外出散策，因再和苏诗，寄似所以让之也（五月卅日）

莫教此心如枯木，莫教此身落孤独。为文要须能无文，脱俗第一先从俗。郁郁百岭总学山，渊渊虚怀常若谷。杜陵老子千载人，所恨牵萝补茅屋。述堂病起将一年，坐久髀里复生肉。射鱼村人作壮游，底事搔首心不足。闲愁闲闷未消除，此身此世何由淑。腹中稿成懒写诗，先生未免太负腹。少城花好不看花，小庵无竹尚名竹。纵使三日成耳聋，金篦遣谁为刮目。上都春事一宵风，夜来梦魂西入蜀。张盖同出碧鸡坊，大似奋翅双黄鹄。红锦紫绵匹似人，烟笼雾润阑干曲。君问此愿几时还，海犹可煮山可触。

我诗比似有小进益，所惜多写和苏，不免文字游戏之讥。然此二章如无玉言之嘱托，亦不能有也。至末章或发箴诫之言者，即以玉言来书往往有抑郁不平之气流露于字里行间。眼高心狭，述堂自亦未免，然检点平生，于此受害不少。于以知愤世疾邪不独无济于事，且更有伤于生。携家远游，生计为累，忧能伤人，其何以堪？故不觉其言之切。玉言必了吾意。葛佖同志来借书，曾以设法使玉言北检为嘱，惟当今之世，去就之际，有不能专为个人计划者，俟到津后与王老弟[2]一谈再作校计。成否不可必，亦不必必耳。玉言以为尔不？

正刚昨日下午来小庵畅谈二小时许始辞去。此公比于韵文语言有新造诣，言上座似落其后。此非数言可了。匆匆，姑止是。此上

玉言贤友史席

述堂拜手　国际儿童节日下午

（廿书之附）

刻定月之廿一日“去”京，复书请寄天津马场道天津师范学院中国语文学系转。“去”字必如此用。玉言每每说“去津”，非是。“去国”一词之义，准此。

“且”有而且、况且、暂且诸义。“且安天”，不须改。杜诗：“存者且偷生。”又《水浒》李铁牛大哥曰：“我且不要吃哩。”皆可为证。

关于“大观”旧址，第十八（？）书所说，小有误（误以定府之“神父花园”为“大观”也），若此次和苏第一章序中所言，即不误。述堂颟顸，习与性成。入大观园，不知多少次，所注意者，海棠、凌霄花、银杏树……至于屋庐，都不在意。然大原因亦在布置建筑，俗不可耐，虽强记，亦不能记得住耳。略图会当乞邻而与，而行期迫促，不暇及此，谅之。

玉言再鉴

述堂又白　二日早

“神父花园”与“司铎书院”为两地。前者在定府，后者在恭府。定府在街西，恭府在街东。此乃与《红楼》之东西二府，正反一过。小说家言，每每变幻其辞，使后人难于捉摸，古今中外，莫不胥然。雪老于此，正复尔尔。家六吉与余第二女子子之英当年在辅大美术系读书时，其教室即在司铎书院。玉言可直寄家弟，令其作一略图。

同日又书

此页写来极潦草，然分两亦自不轻，玉言当自知之。

注释

[1]此札标为“第廿书”，前此之第十九书未见。

[2]顾随早年女弟子王振华，时任天津师范学院中文系主任。

一九五三年十月二十七日至二十九日

上次发书次日之上午，即收到大著[1]两册。其时手下正压着一点活须于一两天内作完，所以拆封之后，仅仅欣赏了一下书的封面，并不预备读下去。还有一番意思，说来我不怕你见怪，而且也一定不会见怪，就是：我知道这部书是用了语体写的，而我对于玉言之语体文还缺乏信心，万一读了几页后，因为词句、风格之故，大动其肝火，可怎么好？（一年以来，每看新出刊物，辄有此情形。）不意晚夕洗脚上床，枕上随手取过来一看，啊，糟糕（糟糕云云，恐此夕将不得早睡也），放不下手了，实在好，实在好！再说一句不怕见怪的话，简直好得出乎我意料之外！

我是从大著最末的部分读起的，即是从玉言讲脂砚斋评本的“评”那一部分读起的。脂斋是枕霞公，铁案如山，更无致疑之馀地。述堂平生未曾见过脂评红楼，见不及此，事之当然。却怪多少年来号称红学大师的如胡适之、俞平伯诸人，何以俱都雾里看花，眼里无珍？（自注：适之为业师，平伯为同门，然两人都不在述堂师友之列。）若不得射鱼大师抉出庐山真面，几何不使史公（云老）窃笑而且叫屈于九泉之下也？！（自注：云老与雪老为对。玉合子底、玉合子盖也。）起个哄，以云老之豪迈，或竟大笑而不窃笑，不过以云老之“咬舌子”，假如叫屈，不知又作何状耳。而又非宁唯是而已。玉言风格之骏逸，文笔之犀利，其在此书，较之平时笔札（自然以不佞所见者为限），直是百尺竿头，更进一步。若夫当代作家之谬说百出，饤饾满纸，齐在下风，当在所不论。概是玉言见得到，所以说得出，而又于雪老之人之书，不胜其爱好，于是乎文生情，情生文，乃能不期于工而自工。（自注：是“概”非“盖”。“概”云者，述堂不欲自必之辞也。）述堂欲断言：而今而后，《新证》将与脂评同为治红学者所不能废、不可废之书。天下明眼人亦将共证述堂此言之非阿其所好也。好笑郑振铎氏近日在《人民日报》上发表了一篇文字，居然欲说：一切考证皆是“可怜无补费精神”。（自注：难为“该”氏居然记得一句遗山诗，而又一字不差地引用出来。）不过持此语以评旧日红学家的文章，亦或可说是道着一半。“该”氏亦特未见《新证》耳，使其见之，当不为此言。但此亦甚难说，“该”氏不学（当代妄庸巨子之一），即读《新证》，亦决不能晓得其中的真正好处（文笔之工、考据之精、论断之确）也。写着写着，又动了肝火。（自注：写至此，遥望窗前，草木黄落，夕阳下楼，天远无际，掷笔叹息，不能自已。一言以蔽之：闹起情绪来而已。）玉言试看，述堂老子还十足的一个孩子哩，斯人斯疾，何时是了！

闲气少生，如今且说《新证》此章标题下面加了个“？”（记得仿佛是“脂砚斋即史湘云？”），足见玉言之虚心，不欲遽然自以为是，这原是治学的人应有的态度。述堂看来，却以为不必，如今玉言不必过谦，述堂亦决不肯为吾玉言代谦。根据《新证》之引证、之考订，脂砚斋绝对是云老，断不可能是第二个人。即有可疑，亦是云老自布下的疑阵，故意使后人扑朔迷离，不能辨其雌雄，而却又自留下漏洞来，使后之明眼人如今世之射鱼村人其人者，得以蛛丝马足迹大布其真相于天下。若问云老当日何苦如斯，述堂答曰：这便是旧日文士藏头露尾的相习成风，云老快人亦复未能免俗。然而如此说，亦是屈了云老。所以者何？云老盖深信自家之评将与雪老之书天地比寿、日月齐光者也。彼不愿俗子（满脑袋封建和教条的人）知其为出自自家之手，而又决不肯使眼光四射（不止射“鱼”而已）、心地纯洁如吾玉言其人而不知其为出自自家之手者也。藏头露尾云乎哉果也。百年（？）之后，枕霞外（？旧？）史[2]得一知己——此非偶然，亦非皇天不负苦心人，历史发展、势之所必至也。此玉言所以不必过谦，而述堂亦决不肯为吾玉言代谦者也。

可惜《新证》此时不在手下（为系中一同仁借去了），不然，述堂将于可能之处，一一抉之，为玉言助喜。于此，即有人谓述堂是玉言的应声虫，亦在所不惜。于此，即有人谓述堂与玉言在演双簧，亦在所不顾也。（廿七日写至此）

有人疑脂评笔墨庸弱，未必出云老手，此误也。大观园中诸女同志皆苦不甚高，不独云老为然，而在尔时，固已凤之毛而麟之角矣，此不足为诸女同志病。又脂评所有差别字，皆得玉言校正，云老九原有知，定当感激。惟私意此诸差别，未必尽是抄书人之过。向日女性为文，颇爱作别字，云老或不例外耳。（女作家写别字，于今为烈已，叹叹！）（自评：何须叹！然而还是叹了，此述堂之大病也。）[3]

今早大雾弥天，近午不散，诵义山“秋阴不散霜飞晚”之句，为之慨然。又骨疼鼻塞，恐是伤风之象，拟赶速结束此函，以便将息。下文或将更形草率，玉言勿讶。

《新证》就本《记》考定雪老生卒年月，并证明本《记》中事实是编年写出，才大如海，即亦未欲奉承，要是心细于发。此等工作，除玉言外，亦复谁人做得？至为证明当年“芒种”，并万年历亦用上：可知吾辈文人博学多能是极本分事，但不可与痴人说梦而已。要之，《新证》是本《记》铁的注脚，且使读者得知雪老当时创造是如何的适合于今日所谓现实主义。若说射鱼是雪老功臣，即未免抬他“玉兄”，屈我玉言。述堂于雪老到今仍是半肯半不肯：肯者，是他的“贤美”；不肯者，是他的“未学”。如谓其“未学”是时代局限性，述堂亦难于轻轻放过他。即以文辞而论，述堂亦时时嫌他忒煞作态，特别是其四六；作呕当然不到得，然而每一见之，辄觉肉麻，此肉麻之感，亦且与述堂之年龄以俱增。难道述堂真的老了么？玉言于此，于意云何？

述堂以上云云，不免以爱憎为去取。然而《红楼》一书，佳处在白描而不在雕饰。玉言于此，当有同感。即如《新证》所举“玉兄”出祭玉钏[4]，“一弯腰”云云，实是雪老天才底光辉灿烂处也（其馀自然可以类推）。附带一笔，玉言此处引拙作一段[5]，来书又致歉意，此则未免谦之过当。所以者何？《新证》如此好书（好者，不朽之意），而采及谬见，则述堂“与有荣焉”也已。

现代人为文好讲究作品中的思想性。《新证》的思想性如何？述堂自家的思想尚不能正确，故亦难于下断。惟浅见所及，《新证》一书于思想性方面，的确做到了“可以无大过矣”。若夫掂斤播两，吹毛求疵，则“大风吹倒梧桐树，自有旁人说短长”，而述堂不与焉。（曹进龙袍，被雍正帝训了一顿，玉言于此下曰“可怜可叹”，此似不可。盖今世之判断事理，一本理智，是是非非，一一分明，不须怜他，亦不须为之叹耳。玉言云尔不？）至于其他意见，以原书（《新证》）未在手下，又未曾精读数过，此刻随想所及，随手写出，容有未当，玉言察之。

《史料编年》过于求备，颇有“贪多”之嫌，将来必有人焉出而指摘。（鲁迅翁当年作《小说史略》，而“溢”出了一部《小说旧闻钞》。如说《新证》相当于《小说史略》，则《史料编年》章中之材料，太半皆《旧闻钞》耳。）深望再版时之“考殿最于锱铢，定去留于毫芒”也。此其一。行文用语体，而兴之所至，情不自禁，辄复夹以文言，述堂不在乎，亦恐有人以为口实。此其二。行文有时口风逼人，锋芒过露，此处不复能一一举例，切望玉言自加检点。此其三。续有所见，当另作函。

玉言贤兄过眼

述堂拜手　十月廿八日午刻

文中。忘记何处，“餍心”之“餍”排作了“懕”。“懕”是“恹”字，与“餍”似有别。“餍”之本字是厌。《孟子》：“此其所为餍足之道也。”正作“厌”。

见赐之一部，中有“败叶”，如有多馀，能再赐一部不？

又白同日

参加了政治学习归来（这学习，王主任原本不让我参加的，而且也已得到领导上的许可。因为从本周起，四年级生有六周的实习，我就闲下来。左右是闲着，乐得学点儿本领，所以决意参加了。复次，倘不是有闲，这封信也就写不起来），吃过五点（到此时习为惯例）的点心，觉得气力兴致一切俱好，再写几句，以当长谭。如其兴尽，随时搁笔，明晨续写。

题签，来书以为“颇似默师大笔”。述堂乍见，亦以为尔。细审之后，真应了禅宗大师一句话：“虽然似即似，是则非是。”最大的马脚是：出锋皆不健不实。（悟得此一句子，便明得默老笔意，亦且明得使笔之法。不得轻易。）“梦”之末笔，“新”之末笔，皆可以证吾言。试取新版《水浒》及文怀沙《屈原集注》（？）[6]题签比并观之，玉言聪明绝顶，必能了然于何者为出锋，何者为健为实。[7]至于“夢”之“”头作“”，“證”字右文“登”上之“”作“”[8]，确是默老结体之法，然而不熟不精，勉强之迹宛然在目，决非老师亲笔也。述堂曾再三寻绎：此五字如不出于老师，毕竟出于何人？此一问题，有三种假设的解答。其一，出于弟子，如非亲炙，亦必私淑（否即不能如是之亦步亦趋也），惟不能指名以实之。其二，出于某世兄，盖默师喆嗣皆学父书，而名令年者侍左右最久，可能为此君。其三，出于平君夫人（师母也，姓褚，名保权，平君其字）。冯至说：平君书学老师，殆可乱真。然乱真云云，在他人或然耳，瞒不过述堂的老眼也。以上三假设，第一，今世除孟子铭武外，难得有别人，故此一假设可以不立。第二，令年世兄向不曾闻作过此种笔墨（谓题签也），亦可以废而不用。然则其果真出于平君夫人乎？意者，老师偶尔倦于命笔，遂令平君夫人书之；或平君夫人素亦喜读《红楼》，老师亦遂令其与吾玉言结此一段文字因缘乎？不必如此，但作如此想，述堂亦不禁“喝一声彩不知高低”矣（述堂喜幻想，此段文字遂落入唯心论，然亦不顾也）。

津门自农历八月以来，秋高气爽，美丽无既。中秋节后，曾与内子至谦德庄人民公园（是旧时李善人家园不）一游，不必以拟京中之北海、中山，要自不无其可取也。

令缉堂兄近何作？在津市不？

草草又尽两页纸，总不如面谈耳。

羡　廿七日灯下[9]

由于玉言《新证》之业已杀青而想到述堂《说红》[10]之尚未脱稿，是以今晨便不急于发信，且再写此一页纸。

《说红》于出京前只写到“大观园人物分”中之二木头，尚未到三、四两位姑娘，遑论林薛？到津后，初是奠居未定，后是业务相逼，当然不能续写。搁置既久，乃并初命笔时之腹稿亦抛到爪哇国里去了，即要写亦无从写起。初起草时，曾拟得节略曰某“分”某“分”者，寄呈玉言，想仍在箧中，得暇希录副寄下，以便揣摩。总之，已有玉言之《新证》，便不可不有述堂之《说红》，既并驾而齐驱，亦相得而益彰。惟是《说红》行文用语录体，支离即使未必，怪诞要是不免。好在写成之后，只预备出示知交如玉言辈其人。若夫鼠目寸光、无识下士未必能见得到，即使见到，亦笑骂由他笑骂，好“文”我自作之而已。

《红楼》一书文评，最不易作，今得《新证》便省却许多手脚。何时能有人整理脂评《红楼》而印之？（此事要亦非吾玉言不办）俗本可厌，诚如尊言。

述堂　廿九日早

《说红》暗中摸索，颇有与《新证》互相符合处，虽不必即诩为“大略相同”，私心亦时时窃喜也。初拟即以未完稿寄奉一看，继思总不如写竟之为得，亦且此间明春便开小说讲座，写出，正是一举两得耳。《说红》亦只是分析《红楼》中人物性格，尚未能专力批评雪老之文字也。

注释

[1]“大著”即谓《红楼梦新证》。

[2]当系“枕霞旧友”。此处作者凭记忆书写，自知不确。

[3]此段文字是以小字每格双行写在纸页末尾的，揣当系因纸末仍有余白，故又补此数语，亦在廿七当日。

[4]“玉钏”：当系“金钏”之误。

[5]《新证》一九五三年版曾引用顾随未刊稿《小说家之鲁迅》中语。

[6]或当为《屈原离骚今译》，文怀沙著，沈尹默题签。

[7]原信在“浒”字最末一竖及“屈”“原”二字的撇上都画了圈，并于纸页上部有自注：“圈处指出锋处也。”

[8]纸页上方注明：“‘’先作‘人’，然后翻腕上折作‘ノ’。”

[9]当为廿八日之误。

[10]《说红》全题为《说红答玉言问》，未完稿。

一九五三年十月三十日至三十一日

玉言贤兄史席：

今日晨起策杖出至校门外买火烧及油炸果（“果”字如此写是本字，俗从食旁，决是后起。都中乃曰油煠鬼，“鬼”盖“果”之音转。今吾乡犹读“国”若“鬼”也。又居京前后近卅年，独不喜食彼中之烧饼油煠鬼，以为淡而无味，虚有其表。廿馀年前客津时，正在废止朝食，遂与此二物交臂相失。此次来津，一尝之后，几乎成癖，隔日不食，辄复相思，如忆良朋也），将以佐蜂蜜牛奶冱鸡子作早点，路过收发室（此必经之路，非绕道也），又得月之廿一日手教。昨已有长函寄奉，本可暂不作答，而点心茗饮之后，寒斋独坐，甚无意绪，又天气阴沉，渐感秋之已老，冬之将至，内子此刻正在忙于预备午餐，四顾环视，无人共语，故复草此书，不独自作排遣，亦将令吾兄于索居离群之际，得以暂时破闷耳。

暑间贵校头子所致何林公[1]之信，尚不失为打官话，见之纵有气，亦尚无话可说。所恨者贵系头子之信，明明系中无人，割舍吾兄不得，而偏又装腔作势、拿糖作醋，一则曰：一部分学生有信心，特别是旧华大学生；再则曰：尚属优良。简直令人不能晓得该头子在胡放些什么气！甚底叫作“一部分”？甚底叫作“特别是”？甚底叫作“尚属”？谓该头子为昏聩糊涂，我看直是捧他（该死的官僚主义者而已）。所以上次刚公来津时，一提及此便不觉不知地大骂，而且至于破口，即此刻写至此处，不佞仍不免气涌如山也。不佞向来不好传言传语、挑三话四，不过这回实在忍隽不禁。涵养功浅，自不必说，且复自愧未能明目张胆出马仗义执言。如今且骂一阵黑街（骂黑街是清河县乡谈），只恐不独不能为吾玉言出气，且更火上浇油，惭愧，惭愧！罪过，罪过！

来书谓《新证》“泛滥四十万言”，“虽小有创获，实亦无聊”云云。私意以为泛滥或诚有之，特以史料编年为甚，此于前书中已有所论列，兹不絮烦；至于创获，决不为小，所谓小，玉言自谦，谦而又谦，谦之过当，遂乃自小之云尔。此非故为称誉，更非阿其所好，玉言不信，予别有说。先决问题是《红楼》有无价值，今世之人已公认《红楼》为不朽矣，然则玉言之《新证》于雪老之人之书，抉真索源，为此后治红学者所必不能废，则大著与曹书将共同其不朽，自不烦言而解。创获纵小，终是创获，况其初本不小。使无玉言之书，世人至今或仍将高改《红楼》与金改《水浒》等量而齐观之矣。即此一事，已复甚是了得矣，而况其不止于一事而已耶！兹意亦已于前书中略发其端。既明斯义，则“无聊”一词压根儿无从说起。此而无聊，将必若之何而始为有聊乎？即以此时之述堂论之，自上午起草此札，断断续续乃至上灯（下午往听此间蒋教务长之粮食供应计划报告，未能续写），天阴如墨，夜寒侵肌，尚复挥笔疾书，不能自休，将以寄似数千里外之射鱼村人，有聊乎？无聊乎？如此而尚有一毫发之聊（此一句非谓其无，正谓其有），则吾玉言之《新证》之有聊也大矣！而玉言顾犹自小之耶？

卅日写至此

文有标点固便于观者，然随手点定，往往使书法神气不能贯穿一气。此虽用退笔写，而行间字里，较之平时颇有可观，玉言必能见及。

至谓错字甚多则以草草读竟，未及看第二过，尚不曾发觉有甚差别。只一“懕”字，颇觉奇怪，前书已曾言及之矣。关于题签亦有发挥，不知尊意云何。

来书谓“杜传”与“红证”之签有懈笔与败笔，此可为知者道也。不佞从老师学书，学其所能学，其限于天资而不能学者，即亦不强学，且别寻补救之法；学其所必当学，其不必学者，亦决弃之而不学（饶他非心非佛，我只即心即佛）。又老师之书亦自有其所学，不佞则又刻意于老师之所学。至于通章今、融篆隶，私心且与老师共驱中原，若其指腕之无力，临池之工疏，则天也，非人力之所能及，而不佞于老师乃有夫子超逸绝伦，而回瞠乎后矣之感。玉言乃谓拙书笔酣墨饱，其然，岂其然哉！孟子铭武学老师书，亦步亦趋，多因袭，少变化，固是一病。要是得天独厚，精力弥漫，故欲与夸父争速、孟贲角力。闻孟子临孙过庭《书谱》，竟日得尽一卷，述堂何能及。

大驾明夏北检，慎勿徒成口头契约。在京在津，何所不可？今岁来津，既成画饼，明夏云胡能必？《新证》一出，名驰京国，招致者将大有人，而南大与师院恐又未必有出死力相邀之决心，念此惟有怅恨而已。关于《杜甫传》，此刻不暇详说，但记得前此手书所云云，于心不无戚戚。专此，即颂

著祺

顾随再拜　卅一日上午

笔益秃，不中书，此页字画乃有颓势，勿讶，勿讶！

注释

[1]何林公谓李何林，时任南开大学中文系主任。

一九五三年十一月十四日至二十日

玉言吾兄史席：

空递手札二通并大稿四册统于十二日达津，勿念为祷。连日有事，又天气转寒，懒于动笔，大札虽有速复之嘱，今晨始能作报，谅之，谅之。

可笑述堂秀才不出门，居然有时“幸”而言中。其真渐渐有会于马恩列斯及吾毛主席之书，而有得于唯物论辩证法乎？非其所欲自知也已。《新证》可以改作，亦可以不必改作。此非和稀泥、骑墙论，乃辩证底唯物论也。何以言之？《新证》乃学者底书，而非无产阶级人民大众底书，正如大札所言，务求详备，以资探讨。昨夕到高上座[1]处小坐，上座亦以为言。职事之故，不改为得。若曰著书立言期于完美，如近世所谓艺术品，则非改不可。窃意为学人方便计，不妨二版、三版乃至若干版，仍兹旧惯。如精力、时间、环境、条件俱能许可，必须大刀阔斧，收拾一下（殿最去留当以雪老为主，其他有关于曹家者不妨痛删）。不过如此作去，尚是第二着，述堂至盼玉言能以生花之笔，运用史实，作曹雪芹传（不须如冯君培氏之《杜甫传》，要如说故事、写小说，始契私意耳）。

雪老穷途落魄、寄居京郊、矮屋纸窗、夜阑人静、酒醒茶馀、坐对云老、共伴一灯、横眉伸纸、挥毫疾书，一卷既成，先示爱侣：此时此际，此景此情，非吾玉言孰能传之？责无旁贷，是云云矣。抑更有进者，上所云云，尚不免落入旧时文人习气之泥塘。居今日而传雪老，必须留意其心理之转变。所以者何？《红楼梦》者，忏悔之作也，所谓悔书也，何悔乎？悔其少不长进，不独有辜父兄之望，亦且无以副脂粉之爱也。（注：此在雪老为主题，而吾辈治红学、写曹传之主题，却不在乎此。）至其馀霞成绮、微波舞风、天才旁溢、运斤弄丸，乃如温犀照渚、禹鼎铸奸，黑暗社会、腐败家庭，崩溃灭亡，如土委地。列宁谓托尔斯泰氏为革命之镜子。镜子云者，无心于照物，而物之当前莫不毕现者也。托尔斯泰氏之崇古帝、之勿抗恶，岂有心于革命，特别是无产阶级革命者哉？惟其心平，惟其才大，惟其感实，故虽无心于革命，而革命底必然性之种子，早已孕育于其作品之中。至托尔斯泰氏亦多有“悔书”，则吾玉言自能知之，而不须述堂之言之也。而冈察略夫氏之《奥布留莫夫》一书，亦须作如是观，则更不须述堂之说，玉言早已自得之也。《红楼》之为不朽之书，亦若是焉则已矣。

《红楼》为雪老自传，时代所局，盛衰之际，焉能无感？此不须言。居今日而治红学，首须抉出此书之真实性，《新证》于此，前无古人。然而述堂责备贤者，正如禅门大师所言：“道则忒杀道得，只道得一半。”读《红楼》而感盛衰，是文大师所谓“你管得许多闲事”。治红学而震惊于曹书艺术手腕之高，此近是矣，而未尽也。曹书中之人物、之事迹，有供吾辈今人之参考、之借镜，此则红学之所以不可以不治，曹书之所以不可不读，而雪老之所以为旧社会、旧思想之一位董狐，而今日新社会、新道德之一面秦镜也。列宁之言曰：“旧社会之灭亡，有异乎病者之死亡。病人死，埋之而已。旧社会虽灭亡，而旧社会思想之馀毒，方且仍流传蔓延而不肯随旧社会以俱死。”（此段虽用引号，实为意译，与原文尚有出入。特此自首，以免贻误。）是又曹书之所以不可不读，而红学之所以不可不治，而玉言异日如为雪老作传之所必不可不留意者矣。

吾迄昨日始读美法斯特所著《没有被征服的人们》（Unvanquished）一书竟。吾于美国作家向来蔑视。于阿伦坡、惠特曼，稍有恕辞，而又未能尽读其篇什，特人云亦云，未欲轻之而已，无所谓欢喜赞叹，心悦诚服。读法斯特氏此书，始自觉向来真轻量夫“扬基”（yankee）也。法氏写华盛顿由资产阶级士绅，出入生死，旧日以死、新日以生；且由懦庸、忠厚，逐渐蜕化、生长，成为自由之战士、革命之英雄，愈寻常，愈伟大；愈卑俗，愈雄奇。将来玉言为曹传，不当如是耶？不当如是耶？

复次，欲为曹传，首先作一番准备。玉言于文事，笔扫千军，眼铄四天，然而山不厌高，水不厌深，述堂忝居一日之长，窃拟代立戒条：嗣后行文，为文言，决不可夹杂语体之字面、词汇、文法、修辞，务使其骎骎不懈而及于古。唐以后人无足法，魏以前人难为法，斟酌尽善，六代尚已，《雕龙》一书，尤须时时在念。至为语体，即力求其接近口语，非万不得已，决不用文言之字句。于此，亦不得以鲁迅翁、毛主席之作为借口。要以鲁男子之不可，学柳下惠之可。至于语体文之句无剩字、字无剩义，不仅如作五言律，使四十个贤人着一个屠沽不得；不仅如填小词，周中规、检中矩，而且遗貌取神，以散为骈，遣词造句，一以刘彦和氏之书为准。玉言精于英文，过述堂十倍、百倍而未已。当以英语为文时，脑中岂复能有毫发国语矩矱？准此，当为语体时，即尽忘文言，亦未始匪可。顾祖国语文每有联系，实难于判若鸿沟，不能恰如国语之与英语，但行文时，却不可不刻刻提高警惕，勿令其胡越一家、鸟鼠同穴。嗟嗟，文学之修养、佛家之苦行、文字之运用，大匠之规矩，今世之人，或并不知有此事。知有之矣，而又盲人瞎马、南辕北辙，若之何而可也！纵笔至此，轶出题外，吾意未尽，再赓前说。国语英语，根本有差，固已，然至于修辞之精、选词之慎、谋篇之密、行文之美，又自有其不谋而合者矣。此无他，文事无二事，文理亦不能有二理而已，而况乎文言之与语体也哉？吾上文所言：语文二者互不相犯，此在吾辈学文作苦行时，要是不得不尔。及乎修养成熟、工夫邃密、事理不二、融会贯通，譬之瓜熟蒂落、水到渠成，前呼后拥、左宜右有，方皋相马，有不自知其为牝牡骊黄者矣；而吾辈文士，顾乃有于心头眼底、纸上笔端，尚存文言白话之分别者乎？然此则陆士衡氏所谓“他日殆可谓曲尽其妙”者，而匪所论于吾辈之今日。述堂于是不欲不勉，玉言必不河汉斯言。至于述堂解放前行文每每语文杂用，作语录体，纵非“年老成魅”（“年老成魅”语出《楞严经》），亦是《聊斋志异·八大王》篇中所谓“潦倒不能横飞”者。不足为法，当然更不可为训。谨此自首，并作忏悔。玉言察焉。（十四日写至此页）

右十四日上下午所写，昨日以读《金星英雄》不能释卷，下午座上有客，散去后时已入夜，遂搁笔竟日。今日晨起，天阴如墨，寒气砭肌，坐室中，初着木棉裘不能支，改着驼绒袍仍不暖，复换羊裘，虽觉腿冷，无可如何，只好坐待暖气锅炉之生火。下午系中有会，曾通知出席，恐会散后亦不复能作书，然欲言者未尽，需明日另纸书之，姑识此数语，以当小酌。

述堂白　十一月十六日上午

闻人言都中已落雪矣，此间今日遂已开晴，想不至变天也。

十七日早

《新证》为人借去，至今尚未见还，遂亦不得作二读。

刻只存两枚八百元邮票，即贴于函面，明日到收发室交邮。如罚欠资，只当挂号。

十九日灯下

吾苦臂楚，故作字时时有败笔。然此札用笔结体间有可看。玉言以为奚似？

今早披裘罩粗呢道袍外出买果子，收到惠寄马笺三百个，谢谢。（放翁诗：“箧有吴笺三百个，拟将细字写春愁。”兹述堂有马笺如放翁吴笺之数，那有春愁可写，除与玉言写书外，当尽用之修胜业耳。）将来大驾北检，不妨多带些来，以备日后使用。

《新证》美不胜收，所恨急切未能细细地从头理一过，多为言兄助喜。但私意时时以为此喜天下之公，有目者所共知共见，正亦不须述堂之助耳。（如其无目，斯亦爱莫能助了也。）惟比日颇有一点小小感想，不忍不说似玉言。曹家系出包衣，雪老父祖职居织造。包衣者，奴才，《新证》考之綦详，此不须说。若夫曹家之为织造，实兼三差。如字解，“织造”，一；至曹寅，则清客，二；同时又为满洲主子之密探、之特务（之爪牙、之鹰犬），三也。是故曹家之煊赫奢侈，不独有其经济上地位底关系，实更有其政治上地位底关系。然则荣宁二府之乱七八糟、乌烟瘴气，固自有其由来，几见狗腿子之家而能世泽绵远者乎？将来玉言如传雪老，能酌采鄙见否？余文更详“眉上”[2]。不欲强玉言之闻一知十、举一反三，要是述堂之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耳。

述堂拜手　廿日上午

度康熙在位时，各省官吏中必多有如曹氏其人者，此专制皇帝所以统治人民之工具也。是以康熙帝之于曹家，极尽其照拂；换言之，即极尽其豢养之能事。《新证》页四百十引五十七年折批曰“尔虽无知小孩，但所关非细”，又曰“可以所闻大小事照尔父密密奏闻”云云，可证吾言之非妄下。度玉言若再细心爬梳，所获自当更多。及乎胤禛继位，则别有其爪牙与特务矣，李家、曹家与胤禩、胤禟有连，以胤禛之阴毒猜忌，曹家如何能安于其位？龙袍绣帏之批，势之所必至矣。

注释

[1]高熙增，字荫甫（父），顾随弟子，时执教于天津师范学院，后任中文系副主任。书中常以“高公”“荫公”“高上座”呼之。

[2]即下面“度康熙在位时……”一段文字，原补于信纸上端。

一九五三年十一月二十一日

周子玉言用陈寅恪《题吴雨僧红楼梦新谈》之韵，自题其所著《红楼梦新证》，录示索和，走笔立成

宝玉顽石前后身，甄真贾假怀苦辛。下士闻道常大笑，良马鞭影更何人。午夜啼鹃非蜀帝，素衣化缁尚京尘。白首双星风流在，重烦彩笔为传神。（杜诗“与子成二老，来往亦风流”。）

和意未尽，再题

披沙文海漾微澜，俗士何从著眼看。昆体郑笺真漫语，镜潭明月两高寒。当年西晋推二陆，今日吾军有一韩。无寐倚床读竟卷，摩挲倦目起长叹。

和缉堂迓《新证》问世之作

老去何曾便少欢，未将白发怨衰残。一编新证初入手，高着眼时还细看。

联床听雨岂常欢，老屋深灯夜未残。君有四兄我四弟，敬亭何日两相看。（缉堂是玉言四兄，家六吉则述堂之四弟也。）

同玉言诤某氏

三十年前一老雄，证却施书（谓《水浒》）更说红（《红楼梦》也）。泥牛入海无消息，薄雪争禁晴日烘。

和足缉堂来句之作

剖分众伪见诸真（《法华经》曰：“此众无枝叶，惟有诸真实。”），开国文坛见若人。旭日曈曈初张伞，辉光此际是侵晨。

和缉堂兼赠玉言

才气纵横忧思深，笑君心事半晴阴。人海非无拍天浪，几见神州曾陆沉。

玉言于《新证》出版之后，寄来新诗七章，决意尽和，但不拟即和。昨日上午发长函，下午睡起茗饮，诗思忽如泉涌，一小时许便尔和竟。诗虽俱不能佳，然急滩头下水船，平生为第一次也。非玉言、非《新证》，述堂不至于斯也。

一九五三年十一月廿一日灯下录稿　述堂

一九五三年十一月二十二日

玉言贤友如晤：

廿日上午已有长函寄奉，下午睡起，和得贤昆玉诗七章，昨已另幅录出（录稿有馀幅，不为补充，留待玉言加批，他人只足以跋尾耳），本可以不再作书，惟关于《新证》尚有欲言，故复草此一纸。

《红楼》行世之后，仿作者大有其人，钻研评论者更如积薪，至于断篇零稿、随笔涉及亦数见不鲜，不独不能为曹书重轻，而道听途说、揣龠叩槃，适足以乱人耳目、聋瞽后昆。兹之《新证》，虽小涉出入，而大节无亏，读曹书、治红学者得此，譬若拨云雾而见青天矣。其于玉言不当尸而祝之、社而祭之乎？曹书之史实至是而大白，然曹书之价值犹未论定，此则更有待玉言之贾馀勇竟全功也。

前书谓曹氏为满洲主子之鹰犬、之爪牙、之密探、之特务，后二者即不无，前二词实不妥，当云“耳目”始得耳。旧社会中凡居高位掌大权者（即校头子、系头子亦胥然已），无不有其豢养之特务与夫密探。帝王之信用阉，与家长之纵容婢仆，坐使残害忠良、离间骨肉、混淆黑白、挑拨是非，始也视为腹心，继而尾大不掉，终焉国破家亡。前者不佞只见之载籍，后者即耳闻目睹且身历之。廿岁后怕看《红楼》，此其一因。书至此有馀痛焉。纸短不能尽言。蜀天阴寒，诸维万万自爱。

述堂和南　十一月廿二日午

一九五三年十一月二十四日

连发长函与拙作和诗七章，此际想俱已入览。诗殊不能佳，殆所谓“拙速”者欤？夫“速”未有不“拙”者也。然自四十岁后，发愤重新学诗以来，每有所作，冥搜苦吟，未成之前，腹稿已再三琢磨，写出之后，涂改至不可辨识。若其文不加点，一挥而就，虽非鬼工，亦如神助，则此七首拙作，在不佞与玉言文字因缘史上，不可不大书一笔者矣。昨日草草发出马东篱《汉宫秋》剧本附注，交给师院文印科，备下周上课之用。今日甚觉清闲，早起天阴，坐“暖房”中，乃作此书。（书房中暖气极灵，只着短服，仍觉燥热，不可说是“寒斋”也。）七诗原稿已付高公，而高公又于百忙中临一过，兹寄去一看。前已寄上自录稿，此本可以无须再寄，终于发递者，结此一重公案而已。

昨夕枕上，复随意翻阅《新证》，始悉玉言已有曹家是满洲主子“耳目”之言，要是眼光四射，物无遁形，佩服，佩服。不过此刻尚有小小意见：《红楼》一书，文字华瞻，高出一切说部之上，惟风骨未遒，立意不高，乃其大病。玉言于此，或将摇头。不佞尚未得见脂评真本曹书，贸然下断，或有偏差，但自信不至大错。《新证》六百五页曰：“一句话，代表着一群受压迫受迫害的不为人所齿的小人物阶级，在改变了社会地位关系之后，重来和过去的统治、压迫者算账。”述堂于此一句话，半肯半不肯。肯者，吾辈今日读曹书，正当如是读；不肯者，雪芹当日的的确确忠实地写此一般小人物，然而绝不是为算账。（深文周内一下子：此算账是小人物争取而得来者乎？如谓小人物为“趁火打劫”，则曹家丁此之际，为“没兴一齐来”耳。孟子舆氏所谓“亦运而已矣”。运者何？自发的而非革命的也。）要写算账，须是作者完全站在小人物底立场上。历史局限、阶级不同，雪老绝不可能觉悟到如此地步也。雪老之如是观、如是写，其意识只是“积不善之家，必有馀殃”。同情于小人物即不无；而其主旨仍是前车之覆、后车之鉴，欲史席常履存者知所戒惕而已耳。试看秦可卿死后，鬼魂向琏二奶奶托兆所说的话，便可知之。这一段话，不是可君其言也善之言，乃雪公心中之言，而托之于蓉哥儿媳妇者也。问：何以托之可君而不托之别的女性？曰：可君一无可取（婉媚而外），雪公馀情不断，不觉遂向伊人脸上搽粉也。雪公自有其阶级，彼未尝不痛恨并且诅咒此阶级，却未尝不低回流连于此阶级。曰“暴露”则诚有之，“推翻”则未必，即曰目睹其灭亡夫然后快于心亦不可能。尊意云何？

廿四日写至此

恐信过重致兄受罚，故高公所录之稿终于不曾寄出。好在诗已见过，无须夜眠不着耳。

大驾北返事有何进展？此时殊不愿强玉言来津矣。赴京专心著述，于玉言身体性情俱合适，报国为民之日正长也。倘玉言曰：众生有一不成佛，我誓不成佛。即请玉言打包，同作苦行也。言短意长，如何可说！

一九五三年十二月六日至二十二日

玉言贤友史席：

前数有书嘱写曹雪芹传，比又以为此事殊非易易。所以者何？《红楼梦》一书即是雪芹自传故。若写雪芹之下半世生活，则又深恐史实材料不够丰富。不过此事须听取玉言意见，述堂管中窥豹，难于解决问题耳。即如鲁迅先生之名，在今日亦已妇孺皆知已，而至今尚无一本可看之鲁迅传。太史公作《项羽本纪》，是天地间有数文字，史实之真确性，一任史家去寻行数墨，述堂不与焉。若其颊上三毫、传神阿堵，马迁之笔，一如杨小楼大师之戏，能使百世之上、九泉之下之楚霸王与后人睹面相逢，斯之所以为不朽。此有数因：一者，笔健，史公之行文正如重瞳之叱咤；二者，大处一丝不走，小处随手点缀；三者，笔端时时流露感情，特致其高山景行之意；四者，史公自身亦是一位霸王也（此“四”与前“一”复。自评）。有此四者，人与文、作者与书中英雄是一非二，而读者乃能亲见作书之人与夫书中之人。今世顾焉得有人如是作鲁迅先生传哉？述堂不老衰废病，且拚死为之，或可仿佛万一，而今则何如哉？

吴小如、高名凯合译《巴尔扎克传》（新文艺出版社版，中国发行），（Stefan Zweig：“Balgac”.The Uiking Press， New York.1946.）可一看。祝

健康

顾随拜手　十二月六日午刻

六日写得一页纸，词不达意，懒于发递，不料积压至今，忽忽便已半月。学生实习结束，每周三节课，虽不至疲于奔命，而下课之后，诸事俱懒，大都馀时皆欹枕看译本苏联小说，益疏笔砚。是之间初得手书，说为雪芹作传，一恐史料不足，二恐身非怡红。前一点确是问题，须徐徐图之，若第二点私意以为玉言过虑。太史公作《项羽本纪》，或自命为重瞳，若作《汉高纪》，岂肯自居于泗上亭长哉？然《高纪》之成功并不在《项纪》下也。鲁迅先生之非Q老固矣，然又岂害《阿Q正传》之震烁古今、流传中外也耶？且居今日而传芹公，必须站稳现在立场，作者于书中之主人公抱否定之观念始为得耳。玉言于此，于意云何？是故大札所谓身非雪芹不足以传雪芹，谨慎过当，著毋庸议可也。

继又得大作《题七诗后》七律一首，诗工稳，嫌气弱，其玉言比来体力稍有亏损与？抑述堂之神经过敏与？第七句私意尤不喜，亦非谓不许作如是说，只得说得不足以服人。所以者何？力不足故。拟改作“鸣琴已得知音赏”或“朱弦未为佳人绝”，此两句子实亦不佳，但音节较为亢爽而已。玉言之诗词每每病哑，记得未出京时曾有函言及之。述堂至今尚不能悉此病之来源，亦不能说出何术可以医疗此病，意者述堂之感性认识尚未发展成为理性认识乎？至拙和七律第二首复“起”字，玉言谓必须更易一字，是极，是极。惟“荡”字不甚惬，卑见拟定“漾”字，“荡”与“漾”义本相近，甚或可通，惟“荡”字声音猛促，不如“漾”字之飘渺夷犹有风行水上之意，是否？又，和缉堂七绝“人海非无拍天浪”一句子失粘，此处不得借口拗句以自文过，势须另拟，再四推敲，迄无妥句，姑定为“拍天浪起人海内”，何如？句甚劣劣，希费神代拟，即在原稿纸上点定为荷。

缉堂有书来，昨已作复。缉堂何校毕业？肯做中学语文教师不？此间王主任及南大李主任决意请玉言明夏北检，千祈勿拒。在马场道，在八里台，请兄自定。疲甚，字画文辞皆草率不可看。此颂

玉言贤兄冬祺

顾随拜手　短至日[1]灯下

注释

[1]“短至日”即农历二十四节气中的冬至。

一九五三年十二月二日至二十五日

昨日下午睡起，兴致颇好，往游谦德庄人民公园，今日得一诗，录之后幅。

谦德庄人民公园听虎啸（十二月二日）

暮色冥漠中，万家灯火里。[1]萧瑟集园林，车马咽星市。游人未言归，虎声时一起。初疑南山阳，激雷方未已。倾听乍寂然，豗豗犹在耳。见说气食牛，三日已如此（放翁诗：三日於菟气食牛）。况复两周年（虎生于五一年十一月），毛骨富生理。假使居深山，一啸当奚似。长松折劲枝，岗石坠涧水。狡兔走潜踪，妖狐自披靡。[2]此间熊与狼（邻槛有此二物），蜷伏还侧视。

玉言兄正之。

述堂呈稿　十二月二日灯下

题拙和七章律诗一首已和就，见另纸。惟中复“古”字、复“楼”字：“望江楼下”四字可改“浣花堂下”或“锦官城外”；“古”字则尚无以易之，祈代为推敲。

廿五日灯下附记

注释

[1]“暮色”二句对应页眉上方有“万家灯火中，暮色苍茫里”十字。

[2]“狡兔”二句对应页眉上方有“狡兔十字好删否？廿二日灯下”十二字。

一九五三年十二月二十五日

射鱼村人于《红楼梦新证》出版之后，曾诗题

七诗见寄，述堂悉数和之，而村人复为长句　

四韵[1]题七诗后，因再和作

已教城市替山林，许子千秋万古心。青鸟不从云外至，红楼只合梦中寻。卅年阅世花经眼，十五当炉酒漫斟。遥想望江楼下路，垂垂一树古犹今。

一九五三年十二月廿五日　述堂录

适间作函时不独无和作之意，亦且不自知其和作果在何时。作函既竟，困坐无俚，玉言元唱适在案头，讽诵之下，如有灵感，援毫伸纸，竟尔成篇，随手录出，附函寄蜀。函中自云“疲甚”，今乃自忘其疲。玉言于此，试下一语。同日灯下，爱人来告饭中，草草记此。

注释

[1]函中附有“射鱼村人元唱”：“小缀（鲁迅先生《唐宋传奇集》后著‘稗边小缀’，今采其语）何干著作林，致书毁誉尚关心。梦真那与痴人说，数契当从大匠寻。怀抱阴晴花独见，生平啼笑酒重斟。为容已得南威论，未用无穷待古今。”

一九五四年二月四日

最高楼[1]

微须不肖，祸延思想，赋此自解。

君休怒，一怒祸难防。须记易谦光。凭君留薙原无碍，任他指责又何妨。更休题，鸡角角，狗汪汪。　　每日里、饱填三顿饭。何况又、无病身康健。论个短、说些长。安心自可行其是，出言岂得把（读若拜）人伤。劝先生，须养气，莫清狂。

家六吉在历下教书多年，亦颇有微誉。去冬思想检讨，忽及其须，六吉大不服，气愤之馀曾有诗曰：“管他娘的些闲事，老子决心不薙胡。”述堂闻之，大笑良久不能已，当即作一书慰藉之。久未得其复书，私意渠当已忘怀，不意癸巳新正五日又得此词，想见不平犹昔。希兄赐和有以慰之，切盼，切盼！

述堂拜手　四日早

六吉通信处为山东济南新东门外第五中学，望兄直接赐函。会当再抄此词一过，寄正刚索和耳。

注释

[1]此词为顾随四弟顾谦（六吉）之作。

一九五四年三月十二日

玉言吾兄史席：

截至昨日，两奉手书，第一书说得砚并附诗。砚是吾家人所制，而渔人坐享已属可气，姑念红粉赠与佳人，援物得其主之定律，卅拄杖子今且饶过。第二书说来津毫无把握，不独可气，且复可恨；而又有长歌纪得砚事，一之为甚，岂可再乎？玉言何其昧于“贪人之前不可炫宝”之诫耶？

此书到时适高上座在小斋，当即与之一谈。高公谓周公来津无望矣：此时川大若坐扣不患无辞，师院之远聘将何所借口乎？尔时述堂一闻此言，真乃分开八片顶阳骨，倾下半瓢冰雪水，嗒然如丧，木然如鸡，向之气之恨乃烟消云散归于无何有之乡也。晚饭后立访韩代主任，韩公固亦每见必询玉言何时北返者也，而适值外出，怅恨交并。后至高上座舍中一谈，仍然不得要领。踽踽归来，洗脚上床，辗转反侧，思之，思之。玉言来书自谓信天，此时此际述堂亦惟有信天而已尔。今晨杨上座敏如[1]以琐事相访，乃又与之一谈，杨公谓玉言无术且不必却人民文学出版社之聘，至于玉言之到师院开堂，不独未为绝望，而且大有希望。为今之计，首先须与出版社取得联系，以协商方式合聘言兄北返。编辑工作不必常住都下，言兄尽可居津任教。且言南大有秦教授者，旧亦曾住津而兼北京科学院工作，事有前例，大可照抄。惟兼职只限教授，而言兄之到师院，名义为副教授，又天与而人归，灼然毫无致疑之馀地者也。杨上座见地明白，当机立断，述堂会下有此公，何啻宗皋大师之有尼妙总禅师？述堂闻之乃如盲人能视、贫夫得宝，彼砚与诗更无一毫发芥蒂于吾胸中也。

至于大作，较之以往，突飞猛进，风格一新；美中不足，须待细说，述堂今日不暇及此。诗亦不和，非曰偷懒，盖以示惩戒之意云耳。呵呵！敬祝

健康

述堂和南　三月十二日下课后草此

今日上午有两小时课，课罢归来写得两页纸，饭后睡起，重看一过，庄谐之间颇不得当。即如第一页后半第二行，“坐扣”一词，施之言兄，甚为不敬。记得年前来书，曾怪述堂每用“不讶”，于此不应重复“不讶”一番耶？又所用“恨”字“气”字，真所谓前言戏之耳。至杨上座之言，尚漏去数语未提及。杨公说，言兄如以兼职来此，则任课时间决不能超过三小时，科目亦只能是一门。述堂体弱，奔走为劳，杨公并自告奋勇往与院方当局商量，是后进行一切事宜，当随时函告。手书既云信天矣，望即如是说，如是行也。至云此间诸公素与玉言无声气之通，今兹竭力邀请，胥是述堂所为，此则大谬不然。大著《新证》，众口流传，居今日之所谓文化人、之所谓文教机关，而不知有玉言，而不思相招致，乃真大怪事耳。促膝尚遥，笔札无由尽其万一。

又白　同日下午

注释

[1]杨敏如，顾随任教燕京大学时的女弟子，时正任教于天津师院。

一九五四年三月十四日

鱼兄：

前日发一书，想已递到。如今且说杨教务长在听了敏公汇报之后，昨日“下值”便亲来小斋面谈一切。现在此间正副院长都赴京开全国文教工作会去了，杨公定今日写书与两院长，嘱其就近与中宣、高教二部商洽，竭力争取鱼兄来师院。至于与文学出版社合聘，则尚是第二着。附带一笔，凡此种种，皆是此间出于自愿、自动，述堂丝毫不曾“借箸”。鱼兄于此，亦可看出吾院当局之如何其诚挚，压根不是述堂之说辞定鱼兄之轻重。此刻现在，鱼兄面对三个场面：一者此间力请；二者，人民文学出版社电约；三者，川大不放行。老兄，“您”信天不得了！最近的将来，便要图穷而匕首现，今言“摊牌”，老兄于此，势必当机立断，或留川，或赴京，或来津：务须坚决明白表示，三者必居其一，不得半点含糊。何时表示，须鱼兄自看机缘。假如愿赴京而不愿来津，即请速复，以便转告此间当事人。万千不尽。敬颂

春祺

述堂和南　三月十四日上午

川大校方已有函至，内云决不能让鱼兄离去。

杨公又说，周先生“半聩”何妨？只要不半“哑”就行了吗。

鱼兄此刻，如仍侧重于编辑工作，述堂亦决不相勉强。总之，望速速作复说明意向。

同日下午

一九五四年三月十四日后

复次[1]，日前有书与令缉堂四哥论作诗，有云：“吾辈为诗，必须具有崇高之情趣与夫远大之理想。”且结之曰：“述堂于此，亦是喙长三尺，手重千斤。”喙长手重且权过，若夫前两句子，今天看来依然要得，不妨与吾鱼兄拈举商量一番。

大作得砚诗，包括绝句与长歌而言，修辞之考究，谋篇之细密，不特与众不同，且与鱼兄往日不同，此其可喜，夫何待说？然而细一按之，情趣有之，崇高尚远，至于远大之理想，将于何见之？然此是述堂所定标尺，不妨撂过一边，而且大可不必理会。以风格求之，尚在宋人以下，只是元明高手名士之制作；或竟超高元明，然决不能闯入两宋，此亦且不谈。大作假若不署名，不纪岁月，述堂初未见其为一九五四年新中国诗人的作品也。“一种风流吾最爱，六朝人物晚唐诗”，最要不得，所以者何？非风流故。鱼兄于此，尊意云何？

述堂又白　同日上午

已说过不作语录体文字，此刻实忍俊不禁，好在述堂于玉言面前说了不算，已不止一次了。呵呵。

注释

[1]此函开头即道“复次”，而未见前页。

一九五四年六月二十七日

木兰花慢

得命新六月廿三日书，欢喜感叹，得未曾有，不可无词以纪之也。

石头非宝玉，便大观，亦虚名。甚扑朔迷离，燕娇莺姹，鬓乱钗横。西城试寻旧址，尚朱楼碧瓦映觚棱。煊赫奴才家世，虺没落阶层。　　燕京人海有人英。辛苦著书成。等慧地论文，龙门作史，高密笺经。分明去天尺五，听巨人褒语夏雷鸣。下士从教大笑，笑声一似蝇声。

昨午得书，便思以词纪之，而情绪激昂，思想不能集中，未敢率尔辜负佳题。下午睡起茗饮后，拈管伸纸，只得断句，仍未成篇。今晨五时醒来，拥被默吟，竟尔谱就，起来录出，殊难惬心。逐渐修改，迄于午时，乃若可观。兹录呈吟政，想不至蹙攒眉耳。原稿一并附上，令命新见之，如睹老马不任驰驱，但形竭蹶也。

五四年六月二十有七日　糟堂

一九五四年七月二十一日

菱洲[1]兄大鉴：

入伏后想起居佳胜。前携去拙作《说辛词》[2]，玉言亟欲一看，来书屡以为言，不悉吾兄已录得副本否？希费神径以原稿直寄京中为荷。暑雨蒸湿，牵动旧疾，连日颇苦骨痛。词一首是日前所作，附录请政。草草。敬颂

暑祺

顾随拜手　七月廿一日下午

贺新郎

得玉言书感慨不已赋此慰之

衰废何须说。任凭他、旁人指点，是翁矍铄。（校中颇有人说不似有病者）杀羽东归无意态，一只雨淋病鹤。甚也有、孤松堪讬。见说鸣皋闻天上，更翻飞一举穷寥廓。还又似，横空鹗。　　廿年我是京华客。尽输君、如虹意气，平原入洛。挂铠出门无前境，管甚云头雨脚。且留意、千秋著作。去日东皇拂长剑，记红旗雪卷临荒漠。何处有，闲哀乐。

注释

[1]菱洲：不详何人。此信想系“菱洲”转致周汝昌者，故保存于顾随致周的信函中。

[2]当系完稿于一九五四年六月三十日之《说辛词〈贺新郎·赋水仙〉》。

一九五五年十一月十二日

川大缪公[1]有长句赠玉言，蒙玉言写示，循读再三，感而继作

目送堂前东逝水，始知无负此生难。力追日驭（与时间赛跑）心犹壮，坐俟河清（谓根治黄河水害与开发黄河水利计划）鬓已残。不分形骸隔长路，尚馀诗句佐清欢。维新周命无穷业，万里江山待藻翰。

缪公之诗并非不佳，然未得谓之为现代诗家之诗。所以者何？虽属民族形式，而非社会主义现实主义底内容故。至于胎息古人已到何等田地，又在所弗论也。拙作亦力不从心：概念化，一；未能使用现代语，二也。然其大原因则在于无实际生活作为创作之基础，此一条件而不能具备，则虽技巧极其成熟，情感极其真实，思想极其正确，仍不能写出现代诗家之诗，而况老糟技巧之尚未成熟，情感之未必真实，思想之远未正确也耶！凡此狂言难以语缪公，然不能不以语之玉言。曹子建有云：“恃惠子之知我也。”

一九五五年十一月十二日午睡不成因识　糟堂

注释

[1]四川大学教授缪钺。

一九五五年十二月二十五日至二十六日

玉楼春

再赋全国棉粮增产，用旧所谓俳体

河流让路山低首。人力胜天凭战斗。涝时排水旱田浇，天没良心人有手。　　最高纪录真非偶。堆积棉粮高北斗。一年高了一年高，有史以来从未有。

浣溪沙

病后体软，慨然有作

唯物唯心岂一如。病来久废读新书。填词枉是学辛苏。

垂老江郎才已尽，入山飞将气犹粗。阵前立马尚能无。

右小词二章，皆廿四日上午所作。《玉楼春》真所谓“俳体”，虚飘飘几如灯草，更无分量，反不如《浣溪沙》之沉实。于以知虽有正确之思想而无伟大之情感，譬如秋鹰，纵然细筋入骨，而无健翮劲羽，不能高举远翥也。言兄以为尔不？

述堂　廿五日灯下

《稼轩长短句》收《玉楼春》十七首，胡莱菔就烧酒，干脆之外更无馀味，不如《六一词》中“春山”“尊前”与翁“雪云”诸阕之沉着痛快兼而有之也。今兹不佞步武辛老子，自当更下一等耳。

小资产阶级知识分子个人英雄主义残馀意识在八识田中根深蒂固，佛家所谓“劫火烧之不尽”者，稍一走做，便露马脚，思想改造工夫何可放松也。

“劫火烧之不尽”，殊不妥，大似宿命论者之言。此当云“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耳。

同日又记

笨贼落网，供出窝主，适成其为笨贼而已矣。

次日自评

一九五五年十二月二十六日至一九五六年一月一日

木兰花慢

病中几于日日理稼轩词，感题。

义旗南指处，突北骑，上江船。甚抚剑登楼，翻成游子，拍遍阑干。词编一十二卷，是南山射虎响惊弦。落地得辛为姓，居家以稼名轩。　　村边黄犊十分闲。恰对夕阳眠。更一片蛙声，中天风露，半夜鸣蝉。堪怜此翁不见，有丰收记录达空前。更要层楼更上，明年高似今年。

稼轩《永遇乐》词《戏赋辛字送茂嘉十二弟赴调》有云“千载家谱，得姓何年”云云。　“高似”犹言“高于”，凡言“大似”“强似”“胜似”等，准此。“似”，上声，读若“死”。　辛老子以“稼”名“轩”，因自以为号，盖始于定居江西时。心折渊明归田躬耕，亦其一端。然集中词如《鹧鸪天》之“却将万字平戎策，换得东家种树书”，《行香子》之“却休酒，也莫论文。把相牛经，种鱼法，教儿孙”，尚不免出于愤慨；《临江仙》之“花飞蝴蝶乱，桑嫩野蚕生”，《鹧鸪天》之“陌上柔桑破嫩芽。东邻蚕种已生些。平冈细草鸣黄犊，斜日寒林点暮鸦”，又“千章云木钩辀叫，十里溪风稏香”等等，亦止于客观佳句；至若《满江红》之“春雨满，秧新谷。闲日永，眠黄犊。看云连麦垄，雪堆蚕蔟”，《鹊桥仙》之“酿成千顷稻花香，夜夜费、一天风露”，《西江月》之“稻花香里说丰年，听取蛙声一片”，虽与农民未能同甘苦，而能共忧喜，不能以“子非鱼，安知鱼之乐”难之。千古诗人惟陶公之“平畴交远风，良苗亦怀新”“侵晨理荒秽，带月荷锄归”高居上头。所以者何？实践胜空想故，参加胜旁观故。少陵生丁乱世，满目疮痍，戎马生郊，农村凋敝，绝叫“千村万落生荆杞”“禾生陇亩无东西”，不能有此田家乐也。时代所局，诗圣于此，不得不让词英独步。顾为不为与能不能之间，又不可以不辨耳。

一九五五年十二月廿六日　述堂又识

廿六日写得两纸，适高公讲辛词，正作总结，因与之以供参考。连日有琐事，兹始得重写。

除日记

戴月轩笔，只好写清朝殿试对策大卷耳。

元日又记

一九五六年一月一日（一）

水调歌头

一九五六年献词

南下指沧海，西上抵荒遐。工农兄弟合作，变革旧生涯。岂止从无到有，更要天长地久，时刻有增加。规划到全面，领导不偏差。　　接年头，辞岁尾，望京华。分明全国心脏，红日灿朝霞。六亿人民崛起，一个巨人形象，险阻没拦遮。插手补天缺，黄土变金沙。

五五年十二月廿七日稿。五六年元日重录。

浣溪沙

赠通县某农业合作社农民号“老来红”者

一自翻身大运通。人民自做主人翁。丰收全不靠天公。

五十娶妻还生子，三年入社不餐风。老牌真正老来红。

重字之多仍借辛老子词为遮羞。

五六年元日录呈言兄过眼。

顾随

一九五六年一月一日（二）

去岁十二月廿五日书有云：新词有言，“但是知音，都属人民”，思断章取义，聊借此八字矛以攻盾。杀法厉害，来者不善，禅家所谓“狭路相逢，劈面便掌”，不过，天不灭曹，纵到兵尽矢绝处，自有救援从天而降。言兄且着眼者，《伏契克文集》页七十《在伊·彼·巴甫洛夫的灵柩前》一文有曰：

他这个学者并没有把自己的科学局限在厚册巨著里，或者是实验室里。他的劳动成果深入到工人和集体农庄庄员的意识中。当然，千百万普通的人们还不能够深刻理解他的各种研究的过程，他们还不能够转述他各种科学论文的内容，但是他们每一个人却都了解：伊凡·彼特洛维奇·巴甫洛夫打开了自然界人体的伟大秘密：他帮助人认识自己，因而，也就使人变得更为坚强有力。[1]

是亦断章取义也。此复。并贺

玉言吾兄新岁延厘

顾随　元旦

刚公项上生疽，发烧不能上课。医说并非恶性，顷已退烧，并闻。

过年后便须准备出台，此后音闻当减少，先此声明。

在津两女子子与在京两女子子今日将碰头于师院二舍[2]。此刻出席者已及半数，大约再有一小时许，定可到齐。不佞不能继续写信矣。

注释

[1]引文出自中国青年出版社一九五五年十一月版《伏契克文集》，稍有出入，已据该本校订。

[2]顾随住所，天津师院校内第二宿舍。

一九五六年一月三日至四日

乳燕飞

吾有两女在津，三女居京。除夕元旦有两女自京来津，其最少者已于去岁被吸收入党，于其行也，赋此词以送之。古有誉儿者，吾今乃誉女。

五十馀年事。算何曾、胸罗万卷，路行万里。三客津沽身已老，旧学从头重理。愧伏枥、长嘶病骥。[1]日日出门成西笑，望赤云天际峥嵘起。歌一遍，情难已。　　暮有弱女非男子。慰情怀、一堂聚首，年头岁尾。最小偏怜偏进步，加入工人队里。全压倒、老夫意气。战斗精神知何限，共春花国运韶光里。搔白首，悲回[2]喜。

此章上午谱就，灯下重录一过。至歇拍六字，乃觉大有悖乎社会主义现实主义文学之旨，其当改作“真个也，令公喜”乎？然又与前此风格不类，会当别拟。小词真不易作也。

一九五六年一月三日　顾随自记

“气”字韵先作“平添了、先生意气”，亦以原句为佳。

又记

改句实实要不得，不如仍旧贯也。

四日上午记

“还”“回”本同义字，然词曲中之“还”多为“还又”字，其在现代语中犹然。为避混淆，改易为“回”，实不如“还”字发调。

四日下午

南歌子

荒漠乌金溢，高炉铁水翻。凿穿爆破复钻探，试看车行飞过万重山。　　故国三千岁，浮生六十年，无人热火不朝天。[3]敢惜镜中霜鬓与华颠。

苏联人谓原油为乌金。

南乡子

题《人民日报》所载四川郫县某农业生产合作社七十一岁老农民像。老人犹能参加劳动，且请人为记工分也。

岂止笑颜温。炯炯双眸更有神。试看七十零一岁，工分。犹自辛勤不让人。　　谁道老残筋。子子孙孙孙有孙。填海移山无尽业，人民。永世金刚不坏身。

今日枕上口占《南歌子》一章。起床后见天色如墨，点心茗饮后甚无意趣。女子辈已于前日各就岗位，独坐窗下，颇寂寞，复吟成《南乡子》一章，写奉言兄一看。

一九五六元月四日　顾随

“试看”七字拟改“七十高龄心力壮”。

注释

[1]“旧学从头重理。愧伏枥、长嘶病骥”数句，原为“负却当年壮志。纵长嘶、犹愁病骥”。写定后又作如上修改，并在信纸上方空白处注明“六日所改”。

[2]“回”字先作“还”，后改为“回”。

[3]“无人热火不朝天”一句，原为“人民热火正朝天”，写定后又作修改，并于信纸上方空白处自注“六日所改”。

一九五六年一月六日

水调歌头

一九五六年献词

南下指沧海，西上度流沙。工农兄弟合作，变革旧生涯。岂止从无到有，更使天长地久，时刻有增加。规划到全面，领导不偏差。　　接年头，辞岁尾，望京华。分明全国心脏，红日灿朝霞。六亿人民崛起，一个巨人形体，险阻没拦遮。山岳为低首，铁树要开花。

浣溪沙

赠通县某农业生产合作社农民号“老来红”者

一日翻身气势雄。人民自做主人翁。丰收全不仗天公。

五十娶妻家未立，三年入社运方通。老牌真正老来红。

右二词已写奉，今日大风中独坐，因复改定，再录呈一看。言兄以为何如？

顾随　六日灯下

重字太多，顾不来，遂亦弗顾已。

同日又记

前寄去之《减字木兰花》第八首中过片，“见说周郎曾顾误”之“曾”字，拟易作“知”，如此方能极双关之妙也。“解”字更佳，惜失粘耳。

一九五六年一月九日

抒情诗之作，诗人所以抒写个人之喜怒哀乐，然决不能脱离叙事、写景，甚至说理。屈子《离骚》、杜老《北征》其显例也。此外，即不含有说理部分之抒情诗，亦无不有其说理之成分。所以者何？理者思想，而诗人不能无思想故。玉言自了，无烦举例。粤在古昔，悲怆、怨慕、愤激、慷慨之作，最足以引起读者之共鸣。所以者何？不合理底社会制度之下，大多数被压迫、被剥削之群众，无不有其悲怆、怨慕、愤激、慷慨故。洎乎现代，且不必说经济基础既已改易，上层建筑必然变更，即如人民当朝，治理天下，则所谓悲怆、怨慕者，举已乌有；即其愤激、慷慨，亦别有原因，别有对象，大异乎旧时。抒情诗人苟其不能深入群众，感群众之所感，言群众之所言，则固已自外于时代，自异乎人群，其所作将复成为何等作品乎哉！于此，更不须举社会主义现实主义之原理以绳之也。词属于抒情诗，表现作风、创作途径，自当无以异乎上所云云。

不佞一病，身心两方损失匪轻，惟于作词，小有进益，或可谓为塞翁失马。至于词之形式是否宜乎今之创作，又别一事矣。此上

玉言吾兄史席

顾随拜手　一月九日上午

刚公项疽已愈，自上周起已登台，适间到寒斋来，说元气仍未恢复，然病已去身，可无忧耳。言兄比何如？过年后未得手书，颇念也。

明日起上课两周，每周六小时，补缺课，赶进度，暂时间恐不得作书矣。

一九五六年一月十五日

最高楼

读宗子度《到拉萨去》，因题（一月九日）。

车行处，迤逦入高原。翻看雀儿山。雁飞不到猿难度，下临无地手扪天。透云层，穿雪壁，绕冰川。　　一队队、牛羊青草里。几处处、城乡平地起。添气象、布人烟。大家庭内多民族，自从解放得团。看仙虹，天外起，落人间。（藏族谓“虹”为“仙虹”，且以之为幸福象征。）

无实际生活经验，而第二手材料又不足启发灵感，譬之冷饭化粥，饭已自不佳，粥更难得有味也。

金缕曲

寒天尘霾中水仙怒放，因赋（十四日）。

何处昭君里。望荆门、群山万壑，平沙远水。脂粉嫌他污颜色，眉捧宫黄额际。浑难仞、山矾是弟。零落夫容秋江外，更香销菡萏西风起。开不到，雪天里。　　明珰翠羽参差是。问何堪、黄云堆雪，风沙未已。江北江南无消息，今夕魂归环珮。漫相看、香侵衣袂。白袷青裙倘依旧，共斑斑尘黦浪浪泪。花与我，两无睡。

言兄过目。

顾随未定稿　十五日所录

一九五六年一月十五日至十六日

玉言吾兄史席：

前昨两日，接奉两札，甚慰悬想。《采桑子》前片“年”字、“前”字、“鲜”字三韵，脱口而出，情景宛然，此是填词最高艺术手腕。过片不独有做作痕迹，而且只有技巧不见情思。“嫁女婚男”似亦不切合主题，是不出奇制胜。老糟落后，良然，良然，至云手忙脚乱、白眉赤眼，即殊不尔。若云玉言之成就，即不佞之欢喜，此尚就两人交谊言之耳。“超师之作”，嫌于禅家常语；“后生可畏”亦是儒门馊话（何必畏，畏个甚底），惟有后来居上，乃是历史唯物论放诸四海而皆准底规律，若不如此，不独无进步，无进化，即人类之灭绝亦已久矣。（不佞于此忽然使出登台说法伎俩，言兄前何必如此？所谓习与性成乎？）然不佞之所以不赋公私合营，此则自有其主观底原因。生长农村，虽为地主，不无心肝，亦自能略知农民之甘苦忧喜。稍长学诗，便知爱好陶公及王孟诸家田园之什耳，因所习易于接收故也。解放后见苏联作家所作，描写集体农庄之小说，每每不能释手，而思想则所谓“鲁一变，至于道”，不复能与旧时同日而语矣。

五五年秋后中国农村掀起社会主义高潮，继又见主席农业合作化报告，前因后果、旧情新思，机缘凑拍，写之以词，遂乃一再再三，此在辩证唯物所谓有其必然性者也。若夫商业，则素所不会，故亦不喜。忆舍下旧时亦于城中、乡下，开设三数商号，顾每一涉足其间，便觉如鱼上陆地，不独举动不得自如，即呼吸亦觉困难。及长，每与戚串中经营贸易者会晤，未尝不觉其语言无味、面目可憎、居心卑鄙、宅情刻薄，即不能驱之门外，亦决不能与之周旋一室。今之商业社会主义化，自不宜与向日情况相提并论，然其不能激发述堂之创作欲，固无或改也。当否，自当别论；愿否，则决不愿。然则此时此际，放吾玉言走在前头，亦固其所矣。复次，即使是伟人，亦不能行尽世间好事；即便是天才，亦不能说尽天下好语，况夫述堂既非伟人，又非天才。祖国事业，日新月异、风起云涌，自身纵不甘居于驽骀，固亦早类乎病骥。急起直追，有心无力，难乎哉，难乎哉！若再举例以实吾言（十五日上午写至此。今日点心前后，连续写两页，亦如来书所云，至此精力已尽矣），苏联当年文坛亦不免有此现象。斯大林生时曾于会上发言谓，有些作家正在计划，落后于现实多少才不算太落后。此乃“一掴一掌血，一鞭一条痕”底言语，而出之以和煦隽永，尔时在座作家闻之，亦不能不失笑也。今吾国作家知此诫矣，顾事业则超轶绝伦，而作品则瞠乎其后，是又中山先生所谓“同志仍须努力”者矣。不佞少小好为文章，老而弥笃，以语文学教师即不敢过谦，谓为作家绝不肯承当，禅家所谓不入这保社者，可以不在话下；况夫词之为体，又非面向大众之文学形式也耶？长语姑止是。

至大作《木兰花慢》一章，则过片为佳，前片为语言所累，不能运掉自如。然过片中亦有下字不当私意者：“万畦”之“畦”、“泼黄云”之“泼”是也。又，“春台更报阳春”，亦觉文不逮意。不识言兄以为尔否？篇末署“痛棒”，谦之太过。持近作两词以较刚公前作，实大过之。此由衷之言，非面誉也。

比已上课一星期，三日六节，虽能支持，总少馀力。今日已写得三页纸，且阁笔。

十五日灯下

辩证唯物论者认宇宙一切物质在运动、在变化、在进步。社会主义现实主义文学家正依斯旨而创作，是故“去”“来”“今”际，最重者“来”，至“去”与“今”之意义，要在作家掌握二者之规律，以写来日之进步而已。不佞去岁杪两月中，于词最努力，较之以往，亦不得谓之无长进，然去社会主义现实主义之旨，尚大远在。

十六日晨

今日天阴，顿觉骨痛，明日有课，心存戒惕，即以此一纸为限——此未写信前所立私约也。

比思以词为讽刺作品，类若旧时所谓俳体，而意义之重大则远过之。新社会中种种落后分子可取作题材无论已。即如艾森豪威尔之咨文、杜勒斯之演说，皆绝妙底讽刺对象。世间居然有此等人作此等语，此等人又居然站在领导国家底地位，此等语又居然公开地说向世界人民，旧话谓之“不可思议”，今兹只能说是资本主义社会制度底必然现象矣。《人民日报》每每载观察家评论之文，尚嫌其不够犀利，然写之以词则尤属不易。形式之局限尚是次要，问题最难者风格，一不可滑稽，二不可谩骂。前者易失之油滑，后者每成为粗野。一油滑，一粗野，便完全失掉讽刺文学之摧毁与揭穿底力量，亦遂丧失讽刺文学之意义与其作用。其在作者则须才华洋溢、天机骏发，缺一于此，鲜能有济。老糟既老且糟，言兄其有意乎？欲言者尚多，限于精力，只此而止。即颂

健康

顾随拜手　一月十六日上午

一九五六年二月二十三日

玉言吾兄史席：

人日次夕手札，今晨始接到。读悉近况，甚慰长想。“青草”十字，未之前闻，乡谚只曰“二月二拜年”而已。“青草”五字甚可爱，可以入词，兄谓尔不？节前为《天津日报》写得《艾森豪威尔的错觉》小文一篇，继之便是看考卷，甚觉闷损。除夕有两小女在舍守岁，其一是此间总医院住院医生，其一则老夫为赋《乳燕飞》者也。身长体衰，熬不得夜，更谈不到守岁，十点钟后即在书房内洗脚上床。节后又有两小女来，长女且携带外孙三人，亦颇热闹。自是至破五日，座上时时有客，酬对劳神，几于不支，势须休息，前后竟无只字，正与吾兄旗鼓相当。一笑。守白曾来相看，大约在初五日，座谈一小时而去，留之饭，则曰，尚有家兄在戚串家相候云云。

津市成立作家协会分会，不佞竟被推为筹备委员会委员，事前亦未征我同意。去岁曾说“不入这保社”，如今说嘴打嘴了也。腰楚，甚草草。专颂

春祺

顾随拜手　二月廿三日　六十初度之辰

一九五六年一月二十九日至三月五日

黄山谷谓“士大夫可百不能，惟不可俗，一俗便不可医”。不佞弱冠时始知有此话头，嗣后时时往来胸中不能忘，不惑而后，涉世渐深，阅人渐多，益有味乎斯言。先君子性严厉，然出语极雅驯，每臧否人物及所不当意，亦只曰“某也俗”，顾未尝举山谷语，想未见之耳，如见亦定必拈出也。而不佞幼小时固亦已知懔此诫矣，然“士大夫可百不能”一语，不佞后来却断断乎以为不可。居常告诫子弟，必须有一技之长，可以谋生，可以养家，即锢炉锯碗、修理桌椅板凳，等而下之，挑水、担粪，亦无伤。而吾家正值盛时，弟辈虽闻此语，亦悠忽置之而已。抗战军兴，兵燹之馀，家产荡然，舍弟辈流离困苦，有不能继粥者，平居未尝不叹不幸而吾言中。洎乎今日，劳动是公民天职，黄语之不能成立，夫何待言？所可取者，“不可俗”三字耳。顾“俗”之一字其意义又当作如何解释乎？旧日士大夫之所谓“不俗”，看花饮酒（一月廿九日上午）、登山临水、弄月吟风、寻章摘句，其大较也。上之愤世嫉邪、痛哭流涕，适足以自戕；下之玩世不恭、游戏人间，何补于生民？总而言之，直接底寄生虫、间接底吸血鬼而已。“不俗”云乎哉，此在君子道消、小人道长之际，或亦自有其不得不然者在，而以现代之世界观与人生观言之，其意义果在何等？卧龙之“不俗”在其六出岐山，而不在其抱膝长吟；彭泽之“不俗”在其躬耕南亩，而不在其采菊东篱，换言之，能以六出岐山，乃可以抱膝长吟；肯于躬耕南亩，乃许其采菊东篱，不然者，抱膝长吟、采菊东篱，其“俗”入骨不复可耐也。际兹社会主义革命已达高潮之日，真所谓小人道消、君子道长之时，明时盛世，亘古未有，事业发展，人心振奋，抱膝长吟、采菊东篱可以勿论，顾今之所谓知识分子之“不可俗”，犹夫旧时代士大夫之“不可俗”，且又过之。“俗”者何？一智自矜、一得自夸是，满足于已得底成就是，馀类推，兹不赘；“不俗”者何？学习是，工作是，批评与自我批评是。

一月卅日上午

有周总理关于知识分子之报告，此真不必续写。

三月二日

星期一日雪后大风中按时上课，竟至中寒，连日四肢酸楚，至不可耐，昨日遂不得不告假。正刚来看，说吾兄得奖，病中闻之，欣喜无既。旧时政治制度腐朽黑暗，赏不足以为荣，有时且足以为辱；罚不足以为辱，有时且足以为荣。今兹则不尔，赏有功，罚有过，既属当然，亦且必然。以兄之工作而受奖，正在不佞意中，其欣喜复何待言？正刚又述兄近来健康情形，如头痛等等，不佞看来皆不是病，而是神经过度紧张所致，况且感觉锐敏、情感丰富，其结果必至于是，此或亦可谓为不佞经验有得之言。先儒谓“无入而不自得”，此或有语病；佛如来力诫其弟子“破烦恼恶”，“烦恼”而谓之“恶”，此语至有味，若马克思列宁主义之世界观与人生观，兄已悉知，毋庸絮话。头痛，草草。即颂

玉言吾兄健康

述堂白　三月二日灯下

邮票用罄，此书竟至迟迟不能发出。病仍不愈，今日又告假，甚怏怏。

五日灯下

一九五六年四月十七日

言兄如晤：

得手书已久，病、忙、懒三者交加，迟至今日，始能作复，然匆剧间仍不克言之详且长也。春假及其前后七八日间，上得六节课，又四次出席中国作家协会天津分会之筹备委员会成立大会与理事会，虽觉疲劳，而竟未添病，可以告慰。记得前此曾有书与玉言说“不入这保社”，今乃竿木随身，逢场作戏。述堂平生无一而不说嘴打嘴，而此次打得尤其响亮而清脆。伏契克有云，“生活中不可能有旁观者”，兹姑借此解嘲。不过中心实有感于文风之不振，思稍尽其绵薄，冀有补于万一，而培养青年作家尤拳拳不能去心。虽非登高之呼，已有闻风之应。此后恐更少馀暇与吾兄作笔谈也。

所嘱两事，无以应命，主因在觅书不得，惭悚，惭悚。草草。此颂

著祺

述堂拜手　四月十七日

来书云“工作即生活，绝无作客思想”，大好，大好！大是，大是！此境界看似平常，实不易到。不佞来津三载，尚不能到也。大抵不佞票友习气太深，有时且近于游戏，事业、学问，两无成就，职是之故，思之慨然。

令受白兄通信处希见示。

六十初度，亲朋代为置酒，慰谢之馀，并赋长句

少日常为父母忧，衰残六十得平头。诗名匹似羊公鹤，身老难矜孺子牛。举国一心成大业，千家结社事春畴。新来喜气知何限，多感亲朋更劝筹。

荫公来视余疾，谈次语及剑南《沈园》诗，翌日刚公来，复语及放翁《钗头凤》词，何两公之不谋而合耶？病榻无俚，咏而成篇

国仇家恨两难排，争得放翁怀抱开。铁马金戈徒谩语，斜阳画角易生哀。梦从破虏营中返，身向沈家园里来。好把新亭无限泪，当春洒遍旧池台。

近中不复能为韵语，两律尚是初春所作，录呈言兄一看，但非称意之作也。

述堂　四月十七日

一九五六年四月十八日

言兄再鉴：

月馀来注射、服药、电疗，内外夹攻，健康似稍进。而前日大风，昨日落雨不成，今日又复沉阴，遂大委顿，筋骨酸楚，殆不可自聊。第六女于春假带病来津修养治疗，昨日始痊，今日下午便返京，适送之出门，归来上灯，独坐益觉郁郁不可堪。亦知此种情绪万不应有，而大半生小资产阶级文人习气，坚不可拔，加之衰废，不能自制，以致于斯，如何可说？

前书拈举“俗”字拟作详说，病体难支，戛然而止，所谓“书券三纸，不见驴字”。二月间病榻上时时背诵去冬所作词，初颇自得，继乃发觉篇中每每有俗句，于是回心内向，检点言行，遂乃发现自身充满俗气。“言为心声”，“风格即人”，人既有俗气，词焉得无俗句耶？以上所云云乃前此发书之本旨，未能完篇，转失本意，此刻仍不能细说，聊一发其端倪，吾兄当能自会之也。

邮花适罄，今日此函尚不能付邮，明日有课，后日政协开会，恐短期内不复有书耳。

糟堂　四月十八日灯下

一九五六年四月二十日

言兄三鉴：

昨日上午两节课，虽未声嘶力竭，亦觉中气不足。下午小睡被扰，便拟写信，乃又有不速之客两人先后来，直至六时过，方得清净，然已不能动笔矣。政协开会亦以电话告假不出席。今晨近九时始下床，头晕耳鸣，虽云数十年之家常便饭，要自不易消受，适到医务室注射葡萄糖，归来烟茶之际，复作此纸，而昨所欲言，俱已云烟幻灭，难于再现纸上也。

小资产阶级文人之于小市民与单干中农，殆五十步之于百步，此其所以不能免俗，一如形之与影，形一日尚存，影一日不灭。古来避俗之士，上高山，入深林，与木石居，与鹿豕游，何救于俗？老糟自小不喜严子陵，山谷诗乃云“能令汉家九鼎重，桐庐江上一丝风”（记不真切，文或有误），真酸臭不可闻。严君平似当减等发落，以其卜肆尚设在成都市上故。旧读唐人诗，以为孟襄阳之“微云淡河汉，疏雨滴梧桐”、韦苏州之“落叶满空山，何处寻行迹”，高不可攀，今日看来，一场话靶。耳际蝉鸣愈甚，纸又已尽幅，即亦不能不止于此。言兄解人，定会吾意。

廿日上午糟三笔

欲医“俗”须深入群众，参加集体生活始得。欲以避世而医“俗”，南辕而北辙也已。

渊明老子，千古一人，不以隐士论，所以不俗，而钟记室乃以“千古隐逸诗人之宗”目之，固知小儿强作解事，不止昭明太子一人而已。

一九五六年六月十七日

玉言吾兄座下：

手书接到已久，精力疲敝时不欲草草作复，精力稍敷馀，又有任务需要完成，是以迟迟至今始能动笔。然阴雨腰楚，又指腕木僵，亦只能作简答而已。兄比得静坐力，此大佳事，老糟于此道非不知不信，只是心浮气躁，不能身体力行。又三月来治疗颇得力，每夕即枕不十分钟便已入睡，黎明始转侧翻身，稍一定心，又复睡去，有时须八时方起床。平生最以为苦者是失眠，今既有此现象，便已心满意足，不复更作非分之想矣。五月杪写成《论艺术夸张》[1]一篇，论文从王充、刘勰、刘知几说到布什明、那查连科，得万四五千字，顷又痛删一过，仍有万馀字，日昨政扬[2]兄来，即令其携去代为点定，所恨不得吾兄一过眼。此间课事已结束，然六月中有几次会须出席，亦难得安闲也。此颂

著祺

顾随拜手　六月十七日上午雨中

兄自蜀返京，匆匆便已两年，前此来书曾云“工作毫无作客态度”，谅不独以京为家，抑且以社为家矣，但不识八识田中，尚有旧日登台授书之残馀意识否？南开大学英语系停顿一年，顷闻暑后仍将恢复。据我所知，确有两位教授已出缺，其一作古，又其一已于去岁调京，皆不佞素识也。津师院旧有俄文系，暑后亦将扩大为西语系，大约英法文诸课皆将添聘教授。两校当事者，不佞俱可以说得进话去，不知吾兄亦略有见猎心喜之意不？但当今之际，各处俱苦才难，即使吾兄有意，社中亦决不肯放行耳。雨中独坐甚无俚，虽值星期，而亲友及小女辈无一至者。因复草此纸，聊当闲谈，无关宏旨。臂楚，姑止是。午后睡起或有兴当再写。

糟堂　十七日午饭前

昆苏剧团在京演出，轰动九城，《十五贯》一剧尤脍炙人口，所谓“一出戏救活一个剧种”者也。上月来津，盛况一如在京时，七十二沽间殆亦无人不说《十五贯》。第一日露演，不佞与高公荫甫受作家协会招待，即得大饱眼福，若夫耳福，则以重听不得不打折扣。然不佞之看戏，意殊不在听，此不独于昆戏为然，且亦以昆戏为甚。记得卅馀年前在京师，每观孙菊仙、刘鸿声两大老之戏，听时未尝不过瘾，出场园每觉无馀味，所以者何？有声而无色故。比重听较之卅年前加剧，故犹专意在看。《十五贯》剧中演员，各尽其才，各竭其力，更不消说，目所共赏、口所共赞、心所共识，则在王传松同志之爨娄阿鼠，手足面目，自顶至踵，一动一静，无处无时而非内心之表演，而非塑像与图案，“技也进乎道矣”，京剧中如王长林、萧长华皆在下风，李敬山、慈瑞泉更属自郐。惜乎！老鱼交臂失之。

同日午睡起作此纸

注释

[1]此系《中国文学批评》讲义之附文。

[2]许政扬，号照蕴，顾随任教燕京大学时的弟子，时为南开大学教授。

一九五六年八月八日至十二日

蘧伯玉行年五十而知四十九年之非；孔子则曰“加我数年，五十以学《易》，可以无大过矣”；稼轩词则曰“六十三年无限事，从头悔恨难追”；王静安诗则曰“人生过去惟存悔，知识增时只益疑”。右公案一，话头三，不佞廿馀年来时时往来胸中。今日看来，蘧公最老实头，所惜文献不足，无从晓得此公所知者是何等非；尤其重要的是，此公知非之后，将采取何种行径耳。辛老子词家本色，一味感伤，不必深究。王静老太受叔本华氏哲学影响，怀疑之极，对于人生遂取虚无主义态度，令人读之不觉遂如“子野闻歌，辄唤奈何”，当今之世，行不得，行不得。倒是尼父能积极有办法，不佞疏学于《易》，无所知亦不识尼父为甚底要学《易》，学了《易》之后，又将作些甚底，但只看“可以无大过矣”一句子，此是何等精神？斯大林同志如知此，或可以不犯错误乎？

八月八日下午

苏联普里希文之小说，甚见重于高尔基，且誉之为“写作技巧已达到完美境界之作家”。其人生于一八七三年，不知今尚在人间否，然第二次大战后犹存。在其散文《北极蜜》中开端有云：“晚近我有一个心爱的娱乐在脑中，唤起一个过去的朋友的记忆，把它用现在的眼光来衡量。”又云：“可以用现代的眼光来衡量我们的过去，以资吸取经验教训。”（用陈良廷译文）后语或可为蘧公知非注脚乎？普氏此文作于一九五〇年，顷则已近孔子“从心所欲不逾矩”之年矣。然所谓“吸取经验教训”者，必其人精力旺盛、心胸开阔、见地明确、意气骏爽，乃可以与语此耳。糟堂年来体气至不济，饱食终日，无所用心，便即面貌丰腴、举动轻快，脑力劳动稍一超过限度，病即随之，虽服药、注射、电疗，亦无济于事也。且所谓限度者，亦至有限，大约每日构思两小时，不能连续三日。思之气短。如何，如何！

八日上灯后复作此纸　手战稍缓

自五二年大病愈后，所写寄言兄诸书，殆无有如此书之不成片段者，既不能有所更益，又恐言兄悬念，则亦不能不发寄，除告罪外，更无可说。

八月十二日午后

一九五六年十月二十五日

【述堂近稿】

《闻角词》断手于今岁一月间，三月中复病，乃不能为词，嗣是而后，几于并韵语而忘之。半载以来，仅暑假中有北曲小令三章而已。自建国节起，以纪念鲁迅先生逝世廿周年起草《〈阿Q正传〉人物论》[1]，课事牵帅，进行殊缓，而院中黑板报编辑部来索稿，先后谱得词二章以应之。旧习发动，偃息及散策之际，随时感受，信口吟哦，又得二章，今辑录之为近稿。一九五六年十月廿五日述堂

木兰花慢

鲁迅先生逝世廿周年献词

朅来三十载，所爱读、大文章。有鲁迅先生，先之《呐喊》，继以《彷徨》。（起用旧句）悠扬傍河《社戏》，驾乌篷萧索望家乡。“日记”始于何日，“狂人”信是真狂。　　荒唐礼教甚豺狼。《祝福》也悲凉。甚导致《离婚》，爱姑奋斗，枉自奔忙。茫茫一条道路，算阿Q孤独更堪伤。天上人间何恨，煌煌日出东方。

先生回忆儿时故乡生活之作，最富于散文诗意，《社戏》其一也。然正如先生所云，小时吃过的香瓜、茭白、罗汉豆之类，后来再尝亦不过如此，只留着鲜美的记忆而已。是以《故乡》一篇开端即说：“我冒了严寒，回到相隔二千馀里，别了二十馀年的故乡去。时候既然是深冬，渐近故乡时，天气又阴晦了，冷风吹进船舱中，呜呜地响，从篷隙向外一望，苍黄的天底下，远近横着几个萧索的荒村，没有一些活气。我的心禁不住悲凉起来了。”然所谓“萧索”与“没有活气”者，其时故国亦何尝不尔？此先生之心所以悲凉而不能自已也。《狂人日记》反对礼教吃人，发两千馀年之秘，乃前古未有之作，惟有“狂人”始信其为“狂人日记”耳。《祝福》中之祥林嫂，终生为旧社会制度所蹂躏、所摧残，卒于众人祝福之日，投水自杀。若《离婚》中之庄爱姑，则较之为有战斗性矣，然屈于恶霸地主之积威，亦不得实现其志愿也。《彷徨》中写三进步知识分子：《在酒楼上》之吕纬甫终于屈服；《孤独者》之魏连殳终于自毁；《伤逝》之史涓生在丧失其爱侣与战友之后，仍思生活下去，而用说谎与忘却作前导，则其前途亦至渺茫——其病皆坐于孤军作战，同乎其为孤独者也。若《呐喊》中《阿Q正传》之阿Q，其无援助、无友朋，较之三人为尤甚，而其下场亦更惨已。

沁园春

再赋

大好神州，近百年来，灾难二重。有吃人礼教，铜墙铁壁，殖民主义，亚雨欧风。所向无前，冲锋陷阵，大笔如椽鲁迅翁。身当得，是文章巨子，民族英雄。　　何曾叹老悲穷。更不向当权一鞠躬。使正人君子，藏头露尾，帮闲走狗，哑口潜踪。世界流传，一篇正传，意匠回旋造化功。灵何憾，看人民六亿，丽日方中。

“冲锋陷阵”“民族英雄”，皆毛主席《新民主主义论》中先生语。抗战前，日本作家每称先生为“鲁迅翁”，以表敬重。

贺新凉

深秋大风后散策体育场，见工字大楼已落成，其旁其前则旧岁所建“青年”“幸福”“劳动”“建设”诸楼。因念工部因“茅屋为秋风所破”而有“广厦千万间”之叹，余乃自幸生今之世也。

千古骚人意。问何缘、当年曾说，悲哉秋气。万里江山哀摇落，异代萧条垂泪。算只有、浣花老子。八月秋高非不好，奈三间茅屋西风里。茅卷去，凉如洗。　　床头屋漏何时已。更遥空、如麻雨脚，墨云无迹。沾湿长宵难教澈，念念心存寒士。又黄叶、纷飞飘坠。我比少陵多幸福，见万（万当为千）间广厦连年起。还更为，少陵喜。

鹧鸪天

困苦艰难两莫辞。山川满目耀奇姿。悬江夜雨初晴后，浴海银蟾欲上时。　　将进酒，更吟诗。忙人不是不相思。明朝踏遍千峰顶，折得山花寄一枝。

十月廿五日灯下录竟

微雨初过，夜凉如水

贺新凉

以前作写似孙正刚。正刚有和作[2]，辞意殷

勤，虽曰见爱，实乃过奖，步韵成篇，所以自剖。

多少凄凉意。最难堪、病躯包裹，一团生气。早信文章传千古，懒入诗坛酒会。身兼作、雅人俗子。柴米油盐成家业，撚吟髭对影空斋里。衣可浣，恨难洗。　　大师有集名《而已》。是之先、一声《呐喊》，《彷徨》天际。闻道非迟勤行晚，三十年来“中士”。纵壮志、如今未坠。清角凌晨召前进，便闻鸡也拟中宵起。心总是，杂悲喜。

知学鲁迅先生近四十年，然所学者，语言文字边事，若其伟大之学识与夫战斗之精神，何曾学得一丝毫？老子曰“上士闻道，勤而行之；中士闻道，若存若亡”，有味乎其言哉！“彷徨天际”指《彷徨》扉页题词所引《离骚》中“吾将上下而求索”句。

前作第三韵本作“谁把深情体会”，录稿时改作“异代萧条垂泪”。

述堂记

注释

[1]全稿已佚，今只存《论阿Q的精神文明及精神胜利法——读〈阿Q正传〉札记之一》。

[2]《近稿》中此词之下录有孙正刚和作《贺新郎》一首：“说尽平生意。又当时、高秋季节，晚晴天气。千古骚人登临处，幻想风云相会。总输与、糟堂夫子。腹稿新来安排就，正神州、大业飞腾里。文物盛，甲兵洗。　　尊前甚事情难已。一桩桩、从头细数，卅年遭际。挥尘谈禅今犹昔，逐岁更添佳士。几曾见、黄花能坠。清角惊回迷离梦，晓星沉、冉冉朝阳起。思往哲，涕还喜。”

一九五七年二月十七日至十九日

【述堂近稿】

鹊桥仙

一九五七年元日试笔

犯霜侵露，冲风冒雨，几见谁曾言苦。人民富贵古来无，为万里、江山做主。　　大河让路，高山飞渡，更向自然索取。茫茫禹迹奋神州，到处是、黄金遍布。

木兰花慢

周恩来总理于去岁杪曾往访东南亚诸邻国，今岁初复赴苏联，此真所谓和平使者，岂徒外交使节而已，咏之以词，不尽万一。

使旌经动处，尊信义，睦邻邦。看夹路欢呼，彩旗飞舞，灯火辉煌。匆忙不曾席暖，划青空铁翼远翱翔。昨日南天风露，今朝北国冰霜。　　冥茫朔雪任飘扬。难减热中肠。有八亿人民，如兄如弟，非复寻常。豺狼砺牙露齿，算战争贩子漫猖狂。屹立和平堡垒，经天万丈光芒。

灼灼花

冬夜偶以事外出，归来得廿八字：“月星银汉耿交光，霜结寒条似发长。不道青灯明镜里，新来两鬓白于霜。”嫌其无谓，因增益其辞为《灼灼花》云尔。

夜静车声悄。月出霜华皎。云气微茫，光分强弱，星无大小。亘长空一道、烂银河，直垂垂宇表。　　不恨青天杳。犹爱人间好。积少成多，从无到有，人工天巧。任飘萧白发、冒寒风，也不知将老。

风入松

新岁喜雪

长街灯火敛馀光。极目入微茫。霏霏空际如筛落，喜新岁、瑞雪飘扬。宇宙一团玉裹，河山万里银装。　　寒鸦堆墨点琳琅。冻雀懒飞翔。积肥蓄水乡村里，到冬闲、也自农忙。共说丰收在望，麦田一片金黄。

临江仙

六十一初度自寿

六十年前丁酉，呱呱落地啼声。孩提少壮老相成。一周花甲子，两鬓粲星星。　　古国四千馀载，如今日日峥嵘。老人越活越年青。八周龄未满，还似日初升。

开岁迄今，疾病冗忙中得词五章，呈鱼兄过目。

古贝人　二月十七日雪后

词五首已另纸录出呈上，祈政。不佞比来作词与作字似俱有小长进。自愧平生悠忽，学问一无成就，假如而今而后，以残年馀力专从事于长短句与临池，或可证一小果，而客观条件又万万不允许。教书是我专业，决不能放松，然而每逢罢讲归来，便发“啼得血流无用处，不如缄口度残春”之叹；尤其痛苦者，禅宗大师可以明说，老糟则只有哑子吃黄连耳。

大稿四篇已于月初交到《新港》编辑部，尚不知负责人作如何措置。高兄自京返，谈次说吾兄精神气力俱不坏，且案头积稿盈数寸许，闻之喜慰不可言说。转业事仍当徐图之，不佞不在话下，政扬、荫甫固未尝一日去心也。

老糟不知何时忽成忙人，只委员头衔便有三四个之多，若其他甚底甚底员，亦在三个以上，又欠下许多文债及报告债，年卅年初一债主尚不离门，以不佞之糟，何以堪此？此亦比来不能常与鱼兄作畅快笔谈之最大原因，兄当知之，兹亦不必求谅矣。

顾随拜手　二月十七日雪后

毛主席词定已见之，《清平乐·六盘山》一章内中如“旄头”字、“苍龙”字，当作如何解？希拨冗示知。此大似乞邻而与，万望高邻之不靳。又如《念奴娇》章中，截昆仑为三截，后乃云“一截遗欧，一截赠美，一截留中国”，兄又作么生会？（十八日午）

射鱼吾兄座下

津市昨晨八时许忽降大雪，为去冬所未有，已而风起遂晴。右札及词稿皆尔时所写，会饭熟乃搁笔。今日北风仍劲，顷以小事到系办公室一转，并赴卫生室注射，归来觉气促，又筋骨作楚，意兴颇不佳。昨所欲言不尽者，此刻亦不拟尽言。下午如得好睡，或再作数字，然亦殊难说。比虽不至失眠，而甚不安稳，年长睡少，其信然耶？春寒，望

兄加意珍摄

随又白　二月十八日午

小桃红

拟煤矿工人春节坚持工作写给爱人信

坐也难安坐。卧也难安卧。到底安排，完成任务，坚持工作。便结婚再一次延期，又有何不可。　　飒飒风镐过。簌簌原煤堕。墨玉乌金，人家饭熟，高炉点火。我时时念你念人民，你时时念我。

立春后风雪继作，院中已开讲，而午后又时有客来访问，颇觉不支。今日幸无课，又无客，午睡偏又不成，坚卧至四时，辗转反侧之际，得小词一章，塞翁失马，甚用自喜。灯下录出寄兄一看，不知以为何如。节前曾自拟楹联曰：“胜业漫夸长短句，诗才终在二三流。”恨不得兄为写之，张贴楼前耳。

糟堂　二月十九日夕

一九五七年二月二十五日

【述堂近稿】

踏莎行

今春沽上风雪间作，寒甚。今冬忆得十馀年前困居北京时，曾有断句，兹足成之，歇拍两句是也。

昔日填词，时常叹老。如今看去真堪笑。江山别换主人公，自然白发成年少。　　柳柳梅梅，花花草草。眼前几日风光好。耐他霰雪耐他寒[1]，纵寒也是春寒了。

水调歌头

晨兴见树稼有感作

桥下卫河水，此际未消融。试灯早过，惊蛰将近尚冰封。前日晴天霏雪，纷似梨花飘坠，掩映夕阳红。昨夕结珠霰，瑟瑟落长空。　　幂朝烟，拖宿雾，更迷蒙。一番浪子心计，枉自号天公。俯仰琼楼玉宇，远近琼林玉树，人在玉壶中。桃李各沉默，无语待东风。

第一首是日前发书后所得，第二首则今日午睡起来写成者也。两词皆略有疏宕之致，不太似述堂平时手笔。言兄以为何如？但《水调歌头》之歇拍，人见之不将谓有所讽耶？不佞自评，如不是趁韵，充其量亦不过写实而已。

随　廿五日夕

大稿四篇何必悔，俗谚曰“一不做，二不休”，此语至有味，惟私意未必能中编辑诸公之眼。比不能外出，亦无由晤及编辑诸公，但如竟刷落，则稿自当由编辑部寄还，且姑待之。默师书法论亦尚未拜读，闻此间系中有《学术月刊》，惟无心亟于取读，非不相信老师，只是觉得此事必须指画口授，至于文字，总有表达不出之苦耳。

和词具见之爱，愧不敢当；至就词论词，稍嫌有字障，此不需评说，兄自能会意。前寄拙作五章，兄不喜《木兰花慢》，具眼哉！外行人见之，多谓是合作矣。又，此章已由此间《新晚报》登出，想令受白未之见，如见又当录寄也。说主席词甚有当，何书之谦之甚也？不佞初亦疑“旄头”谓“昴星”，以下“苍龙”亦廿八宿中之东七宿故（东七宿为“苍龙”，后来多说“青龙”），兹依兄说，不复附会矣。臂楚，草草。即颂

玉言吾兄著祺

顾随顿　廿五日夕

适间并拙作写得两页纸，内子来告饭熟，遂草草作结。此刻是夜间九时，觉尚有馀力，因再作此纸。

来书谓读主席词必于作时作地即革命史十分清楚乃可，知言哉，知言哉！（居然有人敢和主席词，金圣叹所谓“向释迦牟尼呵呵大笑”者也。）去秋曾置得何干之所编《中国革命史讲义》，虽能卒读，毕竟不满。太史公《史记》写项王本纪何等笔力，千载下人读之，觉重瞳公凛凛如生。今兹奈何以瘦笔来写巨人与大业耶？为之慨叹不已。再三吟诵“我劝天公重抖擞，不拘一格降人才”之句。比说主席词又数数，取何书做参考，其情聊胜无欤、抑饥者之易为食欤？又不禁再三慨叹也。

兄谓劣书大段是大令少阑，入右军亦不为多，太过奖，太过奖！右军远矣，大令亦何可及耶！比觉如真于此事致力，当仍学率更楷书或汉隶，至少是章草，假之岁月，或小成耳。明午有两小时课，今晚须早眠，不能尽言矣。

老糟　廿五日灯下

注释

[1]句中“霰”字原为“风”字，誊稿后改为“霰”。

一九五七年三月三日至七日

满江红

女子子见予《水调歌头》而笑之曰：河坼已久，爸不出户，顾未之知耳。因复赋此阕以自解。

桥下长河，冰暗坼、流凘冲击。凝望眼、草芽未绿，岸泥溶湿。桃李无言应有待，垂杨泄漏春消息。甚飘飘、霰雪下长空，犹如织。　　凭积重，存馀势。惟变量，能成质。漫和平难保，风云尚急。兄弟国家兄弟党，新生气象新生力。看旧时、社会旧残馀，已无日。

十日前于报端见“兄弟国家兄弟党”七字，意甚喜之，欲以之入词，而久久不能成篇。连日阴云不开，霰雪交飞，病骨作楚，意兴全乖，偃息之馀，乃得此解。前片多词家常语，后片大类教条，虽有合于格律，恐无当于情文，然述堂才力尽于此矣。

射鱼吾兄下棒

折臂翁呈稿　三月三日

清平乐

拟农业合作社中人语

说来可气。就是前年事。人叫我们穷棒子。说话不三不四。　　如今喜笑颜开。更加信心安排。旱涝总教增产，英雄不怕天灾。

今日下午到卫生室注射药针，护士以针头尚未消毒告，坐候良久，甚无聊，因填词自谴，此章即尔时所得——塞翁又一次失马矣。归来录出，言兄见之，不知将列入何等。前日所作《满江红》，昨日正刚来，看过之后，颇有贬词，尤不满于歇拍十一字，谓音节不好，上两句已用重字了，此处不合再用，而且用意亦不免死于句下；而荫甫则大赞赏，以为精力弥漫。“三人行，必有我师”，兹只争言兄下语矣。“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亦殊不易说耳。

糟　五日灯下

说来可气。起首非容易。人笑我们穷棒子。成得什么大事。　　英雄不怕天灾。丰收全仗安排。一点养猪事业，也劳主席关怀。

“一点”再改“谁想”，“也劳”再改“直教”。

六日上午改稿

试日本制貂毫，荫甫所贻也。

平生于黄山谷诗，短时期间亦曾下过一段工夫，亦不能说无所得，于炼字、锻句上尤受益不浅。然终不能喜其诗，以为文胜于情，自成一家则有之，与老杜争胜大远在。不意不佞填词，比来乃大似涪翁作诗，瘦硬而不通神，倔强而又无力，才之短欤？气之衰而竭欤？正恐兼而有之。每读稼轩词与马雅可夫斯基诗，未尝不感慨系之。兰苕翡翠、鲸鱼碧海，或可并存，若夫骅骝开道、驽骀恋树，此岂可同日而语？

当代新诗人，四十年来只许冯至一人，此或半是交情半是私。比于《诗刊》见其新作，高出侪辈则不无，云霄一羽则尚未。鱼兄于意云何？社会主义建设事业之伟大，史无前例，乃竟无人焉写为诗歌以播四海而传后世，岂非作家之羞？糟堂衰朽，何足道哉！

六日复写得此纸

戴月轩所制大似神。

日间写得一页纸，此刻看来甚觉无谓。吾辈文人有两大患，其一愤激，其一伤感，有害且不说，一何其无用耶！此亦正可说无用即最大之有害耳。记得有一前辈说，身体不好便尔为善为恶俱都力不从心，此语加之别人不知当否，加之糟堂可谓至当而不可移易。

上月得杨敏如兄自京来书，云寒假中又读得冈查罗夫之《奥布洛莫夫》一过，自觉身上极有奥布洛莫夫气。当即复书谓奥布洛莫夫之于阿Q，倘不能说是半斤八两，亦可说是各有千秋，大多数人身上俱有此二公之气，但有底自觉，有底不自觉而已。薰习既久，扫除非易，何况不佞耳顺已过，暮气日深，依巴甫洛夫学说说之，则是大脑皮质松弛，渐渐不起抑制作用耶。

入夜精力益不支，写了一页纸，前言不搭后语，可笑，可笑。

笔与墨俱小事，不必在意。

六日灯下

好事近

霰雪纷无边，洒遍天南天北。正恨今年春晚，得江梅消息。　　漫山红紫映朝霞，犹自待时日。且看疏花数朵，缀斜枝百尺。

昨日下午多云，今早沉阴，精神殊不振，因外出理发，坐候半小时许，无赖之馀，乃成此词腹稿。归来取片纸录出，尚未竟，雨雪交飞，斜斜整整，飘飘摇摇，词中所谓“洒遍天南天北”者，竟成预言。至所谓“得江梅消息”者，别有本事，但下片所云云，则又吹入别调，与本事无干。中心所藏，颇欲一吐，及至说时，又复隐忍。年华老大，风怀渐减，即说亦说不好，不如不说。兄当记得旧岁拙作《金缕曲·赋水仙》一词，此“江梅”正是“水仙”之代词，此殊不欲语之他人，然言兄非他人也。

述不作翁　七日灯下

午后雪晴，幸无风，然筋骨仍作楚，写此一纸，词不达意，笔误屡见，甚矣惫。

一九五七年三月十九日

玉言吾兄如晤：

上周疲惫之馀曾奉上一书，又小词一章，想已见之。不识比来身心何似？已平复未？至以为念。

日前在《人民日报》八版见小文一篇，内容大意谓：有一老革命干部，于简单底事，每每看得复杂；而于复杂底事，又每每看得简单云云。私意谓此虽非绝对真理，却不失为相对真理。倘若再用代数方式而引申之，则严肃之事不妨游戏处之，游戏之事正宜严肃处之；简单事而复杂化之，复杂事而简单化之。不佞虽心识其理，但不独无此经验，亦且无此本领。若严肃事而游戏处之，游戏事而严肃处之，亦只略略做到后一半，若前一半则心向往之而已，说得知得却行不得也。不佞平生自负不失童心，近又往往自号为老小孩，私意亦颇自喜，此刻想来，此不过不能统一之矛盾，不值得自负、自喜。抱得一颗童心，说话行事每多失误，小孩则经喜善怒，自家既不受用，有时且予人以难堪。事过境迁，抚躬自省，甚无谓也。况乎年逾耳顺，动见观瞻更不须说，身为教师，以身作则之谓何也？书至此，辞意似已俱尽，但有馀纸，且作闲谈。

津市今日放晴，稍有春意，午间动作，冬服在身，颇觉燥热。然傍晚阴合，书斋独坐，暖气不旺，寒气袭人，不减日前。此或老糟一人之感觉，他人未必如是耳。年长体衰，欢事殊尠。前日是星期日，此间剧协送得两张戏票来，因与内子往看，本系早场，以动身过迟，到场十时已过，只看得一出《拷吉平》，剧种是河北梆子。剧中主角非吉大夫，而是曹孟德。演员已是七十高龄，而精力弥漫，举手顿足、苫眼铺眉，不独现代京剧艺人所未有，即旧时亦罕睹。戏毕归来，殊为满意。美中不足，失之粗野，然此乃剧种传统风格，不可以之咎此老艺人也。草草。即颂

春祺

顾随再拜　三月十九日灯下

大作“谈屑”已在最近一期《新港》月刊登出两篇，想此间出版社业邮寄一册至尊处矣。其三、四两篇尚不知做如何处理。上月编辑部有人至小斋，不佞曾告以第四篇是作者强弩之末，该部或竟根据鄙言而不用耳。四月一日征文启事即附此期之底页，兄何不追忆当年家居过清明情事，试写一篇。不佞前后三次旅津，计有十年之久，但不甚了然于当地之风土人情。五三年到此后，几于足不出户，五年建设是如何之突飞猛进，亦几于耳无闻、目无见。编辑部中同志再三要求我写一篇，深恐终于曳白出场而已。

仍有馀纸，附呈近作小词《浣溪沙》（未定草）：

三叠阳关不爱听。渭尘朝雨柳青青。龙沙西去少人行。

克拉玛依柴达木，人民中国石油城。四山响彻钻机声。

玉言兄再鉴

随　同日灯下

止酒已多年，比医嘱饭后进葡萄酒一杯作强心剂。今晚一杯下肚，觉有酒意，因随手又写得此一页纸。

一九五七年四月十二日

来书数道及所收表本澄清堂大王法帖，想法眼所鉴定是尤物。抗战期间亦曾收得一册，是有正书局所印，适于架上帖堆中检出，翻阅一过，觉与吾兄所藏表本未必同出一源。此本并不分卷，又吾兄所举“九日采菊”及“又顷水雨”两帖，此亦无有；惟卷首亦刻“澄清堂帖”，次行低一格刻“王右军帖”，俱作楷书，字体则学率更而失之板滞。下有收藏者八印，内一漫漶不可辨识，亦有邢子愿印，白文曰“邢侗之印”。第一帖为“且极寒”，最末为“昨得期书”，不知高斋所收亦如此不？内有数帖与“大观”重复，旧曾两两对勘，觉“澄清”略具规模，远不如“大观”之精彩。而“四月廿三日羲之顿首昨书”一帖，“澄清”帖之“书”竟刻成“”，竟不复成字。惟“三月廿四日羲之白末春”帖与“羲之顿首昨得书问所疾”二帖是章草，不佞于他帖未见过，每一阅览，觉其欹斜倾仄，妩媚横生，风华盖世，与汉代章草之专谨相较，信是即所谓古质而今妍者也。但恨其非真迹，上石原刻初榻而已，未识兄本中亦有之否？

蒙下问《书谱》中诸疑，不佞亦不能代剖，“”如非“耻”，更不可识，如果是“耻”，“止”旁又不可写作“”，“”是“乍”之草也。如释作“非”，则“”又不可写作“”也。私意释“耻”，但于义较长耳。“希风妙”之“”，不佞旧读为“和”，虽未必是，但较“叙”字为可通。至于“草不兼真，殆于专”之“”，旧亦只读作“谨”，因晋唐诸贤草书“谨”皆作“”故。“专”者，执而不化之意；“谨”者，拘而无放之意，谓“草不兼真，殆于专谨”，似不可通，实则前贤作草，法度至严，纵横往来，向背迎送，皆有一定尺寸，所谓差之毫厘，失之千里，故有“匆匆不及草书”之说。夫匆匆之间，不作草书，则草之“专谨”可知。至于真书，虽于纵横往来向背迎送之际，不能不有法度，然点画断而不联，运笔时可以随时斟酌情势，截长补短。将无作有，是以尽有从容之馀地，不似草书之兔起雀落，稍纵即逝，苟非胸有成竹，往往势同画虎。后贤作楷，局促如辕下驹，不是算子，亦等脱，实由唐代方格眼子为厉阶。晋贤楷书，随字体本来之方圆大小长短肥瘠而写之，此真合乎辩证法所谓客观存在不随人意志为转移。但如能掌握其规律而运用之，又可以左右逢源者矣。他不必论，即如黄庭经，每遇重字，便尔变体，自首至尾，更无一字（“一字”之“一”或当为“两”耳。此意兄自得之，不须缕）体式雷同，此又辩证法所谓于个别见一般、于一般见个别者也。每一浏览，反觉草书窘于绳墨。沦陷中困居北京，数曾临写，胜利以后，荒废至今，老病侵寻，深恨不复能修此胜业。

又来书谓拙草真得伯英“不真而点画狼藉”之妙，奖誉过当，甚感惶惭，然而私心亦窃自喜。伯乐相马，相赏于牝牡骊黄之外；伯牙听琴，能辨于高山流水之音，非我鱼兄不能于拙草下如是评语也。不佞比来虽不认真习书，然于书法时时有悟入处，即如作草，每于断处行以楷法，此虽细节，然初学粗心，往往见不及此，即不佞病初愈时，亦尚千里万里。然则吾兄所谓“点画狼藉”者，至当不易而又得吾心之所同然者矣。若夫伯英，岂敢，岂敢。

本答来问，纵笔至此，溢出题外，今赓前言，以竟此幅。“有乖入木之”，“”定是“術”，然以文义与文律求之，当是“微”，而非“術”，或是虔礼笔误焉？得起之于九泉而问之耶。“自通观”之“”，不佞旧只读作“阙”，盖“朔”草作“”，则“阙”字左下之“”作“”自合法，至“欠”之为“”，又不需说也。疲极　即奉

鱼兄过眼

顾随拜手　四月十二日上下午

晋唐诸贤于“氵”皆作“”，凡“”则言或“ㄔ”或“亻”之草也。惟“堇”之为“”，迄今尚不能晓其规律与其来源之所自，故平生草书，“谨”只作“”，不作“”。

一九五七年四月十三日[1]

玉言吾兄再鉴：

尊恙想早已大愈。闻医言，今春流感虽猖獗，但如无他症骈发，过三数日即可自已。此间高荫甫兄日昨亦染疾，自作烧迄大好亦只三日，服羚翘解毒丸三四圆，未经医看，便而霍然，可证医言之非谬。不佞栗栗自危，幸免于难，惟时时服APC及钙克斯等药，不敢大意也。清明已过，风雪肆虐，气温骤低，有如初冬，虚度六十岁，如此春日尚是初遭，至希吾兄加意珍摄，万勿疏忽。寿词自当遵嘱以大幅写之（诚如来书所言，落去一字，刻已拟为等字矣。），惟体力衰败，何时能了此愿心殊不敢必。草草涂鸦，大约十馀分钟即可交卷，然既无以对玉言，亦无以表老糟；若刻意求工，矜持之下又恐反成败阙，以是踌躇，不能下笔。上周偶于夜间外出散步，竟又吃跌，幸是土地，不致大苦，然至今已十馀日，仍觉全身酸楚，四肢无力。适值此周院中停课学习《再论》，下周又有春假三日，可以安心休养，不幸中之幸也。

大作和《沁园春》自寿词，不类平时笔致，大约调所限，韵所限，遂变质实为清空、晦涩为流利耳。但落韵极隐，不大似是和作，惟“人”字颇牵强，得无又用僻典乎？日昨正刚来，曾出以示之，渠读至此处，亦连连摇首曰“不得，不得”。私意玉言平时为诗词，落笔之先早有许许多多古典字面跟踪而至，故而写成之后，内容为词句所掩，不能透出。不过，如是云云，亦只是老糟之感性认识，不能作为定评，仍须兄自消息之也。吾兄书法，比来大进，此次来札，虽少极时所作，仍有清峻之致，至可喜也，但转折处多不能参用篆法耳（转折处用篆法，须使中锋，书成后不独浑厚，亦且宽绰）。此颂

健康

顾随顿　四月十三日上午

注释

[1]此书与前一日书共用纸六张，每纸右下方分别以“一”至“六”为序。第六张上方空白处原有“参看第七页”五字，后又圈掉，下注云：“当时有话要说，预备写第七页，阁置日久，都已忘却，此刻不拟续写矣。六月十六日”

一九五七年六月十六日（一）

上月来书，曾以石湖诗为问，冗忙中不能奉复，想在鉴中。又，所问亦不能尽解，即所解，亦未敢断言必是。一得之愚，他山之助，其所不知，盖阙如也。

合江亭

“有如古盟主，勤王会诸侯”是此篇主题。　自“氈毳”至“新亭囚”言：金人南下，宋室偏安，无人勤王，如齐桓、晋文之尊周攘夷，但在新亭作楚囚之对泣而已。　“氈毳”，胡服，引申为胡人。　“新亭对泣”，王导本曾以楚囚为喻。　“齐晋勋”即指桓文之事业。“包茅求”，事见《左传》：葵丘之会，齐桓公曾责楚子以“尔贡包茅不入”也。　“威文”似当作“桓文”，不用“桓”而用“威”者，避钦宗之讳（宋钦宗名桓）也。南宋人讳“桓”字，故诗文中不见此字；“桓”本有威武之义，故径以“威”代之。　惟“童子羞”不得其解。如谓为王孙满，则是秦穆公事，不属齐桓、晋文二公。孟子曰：“仲尼之徒无道桓文之事者。”下句是“羞”，然“仲尼之徒”，不得谓之“童子”。俟再考。

与王夷仲检讨祀社

“黑籍”似是生死簿之死簿，何出？不敢妄对。　“德馨典神天”之“典”，或释作典型之典，则“典神天”等于说“为神天之典型”；如训为典守之典，则“典神天”等于说“尽神天之职守”。祈酌。　若“苍烟根”则“石”之代词而已：石本有“云根”之称，石湖复以“苍烟”代云尔。“石”或当再引申为“山下”之义。

剌淖

所问“掬指忙”“科头”而“慢江神”，谁之故事？不佞亦茫然，只好曳帛（顷看唐人笔记，是此“帛”字，不作“白”）。“掬指忙”，可能用太白捞月事，毛诗“终朝采绿，不盈一匊”，“掬”有“捧”义。“科头慢江神”，依稀记得确有出处，此时竟想不起见于何书矣。

提刑察院王丈挽词

“韦经”，当即如来书所云“韦编”义，不能有别解。不曰“编”而曰“经”者，韵所局故。　“念筑室”当是用“筑室道谋”义，言：王丈既殁，更无人可以咨询，此后大事，只有与行道之人谋之而已。是否？　“问过庭”，指王丈之子而言，意若曰：今兹之来，不复能闻王丈之训，只有于王丈子口中，能听到其转述当日过庭之训耳。至于“空来”两字，不过惋惜不克再亲闻王丈之训，不必拘泥也。

写毕重阅一过，不禁废然而叹。廿年古典文学教授，薄负时名，腹内空空，更无几卷书，平时鼻孔撩天，目中无人，徒见其不知量耳。日昨刚公来，曾出手书示之，凡不佞所不知，渠亦不能解决，但云：若查书当能得之；顾又云：比来事忙，不能查书也。尚未与荫公共商，俟其稍暇，即与一谈，或能有获，未可知也。

今日是星期日，家中除不佞夫妇外，舍胞妹自故乡赴济省继慈疾，日昨转津，第五女昨夜自京来省，长、四两女本在津，今早亦先后来寓，长女且携带两外孙。内子正张罗猪肉蔬菜做饺子，刀砧声作，语笑喧哗，不佞乃来书斋中作此两页纸。密云不雨，臂腕痛楚，甚草草。

糟　六月十六日午

一九五七年六月十六日（二）

沁园春

五一节献词为津市广播电台作

灼灼金星，赫赫红旗，飘舞半空。况百家鸣后，云蒸霞蔚，众香国里，万紫千红。异派同归，江淮河汉，滚滚百川流向东。春深处，更光天化日，细雨和风。　　道行天下为公。正文教昌明国运隆。看和平事业，光辉万丈，工人运动，丽日方中。玉带桥边，天安门上，泰岳峰头峙两松。齐肩立，是人民领袖，反帝英雄。

清平乐

诗人节献词

荷衣琼珮。襟上浪浪泪。辛苦滋兰还树蕙。九死其犹未悔。　　昆仑可是高丘。美人要眇宜修。千古无穷遗恨，大江日夜东流。

两章一长一短，皆急就篇，首章只“异派”十五字颇道着些甚么，馀皆不能佳。又，重字太多，是大病也。

玉言吾兄下棒

顾随呈稿　六月十六日下午

一九五七年六月十六日（三）

言兄座下：

四月中旬曾写得六页纸而尚未尽所欲言，忽有不速之客自远方来，即下榻书斋中，几及一月，年来写作，独处构思，久成惯习，有人在旁，总觉打搅，遂不能读写，又不欲草草寄出，阁置迄今，兹随函奉上，明日黄花，无足观矣。又自四月杪迄六月初，鸣放之后，继以整风，虚名所累，猥以病躯，亦不免竿木随身。是之间又两次外出作古典文学报告，一次在本市话剧团，一次在南开大学中文系，每次皆连续至三小时，兴奋之馀，疲惫随之，虽幸而不至于病，然精力尽矣。（为报刊且写得散文两篇，发言稿尚不算数，至于携策上堂，更是本分，此刻颇自诧老糟不糟也。）又以直性狭中，多所不堪，往往不免于呕气，心情遂亦难保愉快。彭泽有言，“人生实难”，亦宜其然乎？兹课事已于上周结束，所有会事亦决意谢绝，今日又无客至，乃得安心作此札，吾兄体气比来何似？至以为念。连雨，不佞至苦，想吾兄或无大患耳。前次书云，时感疲劳，每午休不成，则午后不能工作，不佞亦正尔如然。又云夜间喜翻书，每至影响睡眠，此惯习必须改掉也。不佞为兄计，此后每日宜树立午睡定时制度，夜间即枕，不得过十时，上床前廿分钟不得看书及动笔写作。记得兄曾说过，甚得静坐之力，不识近中尚能坚持此工行否？不佞行年六十已过，体衰夫复何言，平时自念，所学即有小成就，已苦无力见之于著述；所学尚在半途者，复苦不能继续晋修；至于欲学而未能望道、而未之见者，只有浩叹。吾兄正在盛年，前程远大，千祈加意珍摄，以臻康强，勿蹈不佞之覆辙也。今日自上午迄此刻，断续写得五页纸，夜九时已过，势须阁笔，欲言万千，晤对犹然言不尽，矧此笔札？敬颂

著祺

顾随顿　六月十六日灯下

一九五七年六月十七日

津市文艺界各协会于诗人节日举行文艺俱乐部（旧永安舞厅址也）开幕典礼，有朗诵、音乐、唱歌、曲艺诸节目，老画［家］刘子久先生且对众挥毫，当场作画。不佞与荫公尔日亦曾出席参加朗诵，荫公诵《楚辞·涉江》一篇，不佞则选自廿年代起直至最近所自作诗词之有代表性者共六章而诵之。既毕，作协津分会秘书张学新同志忽谓不佞曰：何不出一选集？大庭广众之下，亦漫应之，不能详谈。荫公微闻其语，归来大加鼓动，且自告奋勇（并孙刚公合作），任抄写校对之劳。不佞固不能无动于衷，顾亦不甚热心。候虫时鸟，当其鸣时，必有其不能自已者在；时移世换，有何价值之可言？又不佞所为韵语，断自一九廿年代以后，词与曲多已汇印成小册，搜集搜选尚无困难，若夫古近体诗，随手写出，随手抛弃，所存者未必经意之作，所弃者未必无可取，整理大非易易矣。

今日天气仍未放晴，晨起独坐斋中，候点心不至，因草此纸。

老糟　十七日

一九五七年六月二十五日

言兄如晤：

蒙下问石湖诗中“焦山”一词出处，且曰：此定是释家譬喻，非不佞不能为兄解困。不佞读释典至有限，记忆所及，读过诸经中并无与“焦山”有关之词句。昨检丁福保氏《佛学小辞典》，殊无朕兆。今早复检《翻译名义集》卷三“众山”篇第廿九，亦无所获。然则“焦山”或竟不出释典耳。释迦牟尼氏除为教主外，实兼哲人与诗人，故最善说理与夸张，以成其为善巧方便。顾一切推理与夫幻想，必有其唯物底现实基础：一者传统底民间信仰，二者客观底事物存在，佛陀虽大智，亦不能例外。天竺无火山，故佛书中亦无类此之词句（或竟有之，而不佞不知，则又当别论也）。不佞如是说，只说明“焦山”之不出释典，不能为兄解困也。浅智所及，《尚书》有云：“火炎昆冈，玉石俱焚。”得非石湖居士所谓“焦山”乎？然此能算作假设或臆测，离断论尚大远在，大远在。

此间已于上周停课举行考试，比以与右派分子做斗争，考试将中断一星期，学生情形，不知其详。至于教师，则每日开会，老糟虽不参加，然时时于荫公口中得少端倪，真所谓言之伤心，不欲以告，亦不必以告言兄。总之建国虽已八年，有许多人尚不知马列主义与社会主义是何等事物，或可断说，其所以不知，源出于不求知，乃至不欲知。不佞乃今乃益信毛主席所谓“思想改造乃长期工作”一语之千真万确；而主席所谓“旧知识分子或竟终生不能接受社会主义”，乃至当不移之论也。列宁说，旧社会制度消灭之后，旧意识残馀仍须存在一个相当时期。维彼哲人，从无戏论。

日昨《新港》编辑部专人来索稿，廿四小时内交出一篇题为“妙论”（妙即是谬义）之散文，两千字，虽不多，然不佞如此赶任务，要是年来所未尝有。

六月廿五日写

一九五七年八月四日

六月杪写得两页纸，事务牵帅，遂不能续写，以迄于今。年来自觉不独精力不济，智力亦复大减，每有任务，事先大费张罗，事后更觉疲惫，须一切放下方能恢复，不则心气忡怔，眠食不佳，于是痼疾发动，乃若亟亟不可终日矣。残年馀力，如何是好？反复筹划，更无善策。此种意绪，本不拟以语言兄，然言兄实可与言人，故终竟不能一掬残绪耳（孔子曰“不知老之将至”；佛家说“永不退转”；若是一个共产党员，则更是“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不佞作此等语言，适成其为老糟而已耳。自评）。顾平心而论，不佞今夏较之往岁为佳，校中运动场旧时步行一周即觉脚软，比来竟能绕行两周，尚觉余勇可贾，此是佳兆，可以告慰。今日阴雨，独坐无俚，乃草此纸。久不作字，岂止劣不成书，亦且词不达意，谅之。去月寄上院刊，内有拙作，看后于意云何？

玉言吾兄座下

顾随拜手　八月四日午

糟堂身上有两种习气最是要不得，一者票友气，二者隐士气。何者票友气？虽有一两出拿手底戏，虽有一两口独创之腔，却挑不得大梁，传不得弟子，不宁维是，亦且只好清音坐唱，上不得台盘。有时谎腔走板，手脚无措，相识者揣情度理，付之一笑；严格要求者执法以绳，报之以“通”矣。何者隐士气？此则更下票友气一等，上焉者如许由，总不肯作日月出后不息底的爝火；下焉者如阮籍，则以无事为荣。统斯二者，俱是无益于人，无济于事。假如人尽如此，人类有甚底前途，世界又将成为何等世界耶？（四日上午雨中）票友既如彼，隐士又如此，糟堂一身兼而有之，其不合于社会主义社会，将不待智者而后知。鲁迅先生所译法捷耶夫《毁灭》后记中曰：“他（谓英谛克也）反对毒死病人，而并无更好的计谋；反对劫粮，而仍吃劫来的猪肉（因为肚子饿）。他以为别人都办得不对，但自己也无办法，也觉得自己不行，而别人却更不行。于是这不行的他，也就成为高尚，成为孤独了。”非法捷耶夫不能写《毁灭》，亦非鲁迅先生不能写此《后记》也。下午雨止而云不开，骨痛，益草草。

糟　四日灯下

对他人所作所为俱不满意，比其自家出马，所作所为举无以愈于他人，此尤隐士之大患，而不佞为甚。夫复何言，夫复何言！

一九五七年八月十二日

数数奉手书，久久不曾作答，只是乏善可陈。年岁已薄桑榆，学识了不长进，告知故人，徒增不快，是以懒于动笔。此外则是忙，所谓忙，亦只在不佞则然耳，若在他人，固已不胜其清闲之至矣。政扬兄日前入都，想必走访，谈次定及不佞近况，此刻亦不须细说也。

右数行不知何时所写，大抵在照蕴兄入都之后耳。今日下午昼眠不成，起来茗饮，随手于乱书堆中抽出，颇出意外，三日前固曾遍觅而不得也。此间大雨过后，三数日来至有秋意，不识是季节转变，抑系受凉，周身酸楚无力，百事俱懒，推原其故，一则体格素来不健，二则年事确已高大，稼轩词曰：“功成者退，觉团扇、便与人疏。”不佞大半生来有何功可言，然斟酌情势，恐亦不能不退，此系事实，政尔不须感慨。此上

玉言吾兄座下

顾随拜手　八月十二日

高荫甫兄上月返京，现大约正忙于开会。日昨有书来说，会后当往看，并拟借小泉八云英文文学讲义两册备参考。嘱先容，特相告。

舍妹于六月间自故里赴济南省家继慈病，月中来津，至今未归。放假后，小女辈往返京津道上，二宿舍顿觉喧嚣，久惯岑寂，至是颇以为苦。此刻尚有三小女及一外孙女在此，内子又抱病，此或亦精神不快之一因也。

一九五七年九月二十七日

言兄座下：

适奉本月廿五日手札，所云久不通音问，系念无已时，殆彼此同之矣。知石湖诗注已杀青，喜慰至极。兄比来精力意兴均何似？此后更拟修何种胜业？俱在念中。所谓院刊拙作句法不妥，容当细酌，此刻只依稀记得，释子语录中有如是句法耳。三个月来，写得反右词近廿首，然急就篇居三之一，自亦不能满意。津市同志间或相传颂，则以其政治性，非必以其艺术性也。八月份《诗刊》曾刊登《木兰花慢》及《八声甘州》各一章，似稍佳，顾通篇亦不能相称，不识兄曾见之否？近作《贺新凉》及《沁园春》，另纸录呈一看[1]，并祈赐棒。余不及一一抄奉，且亦无此必要耳。

自夏徂秋，托庇粗健，尤可喜者，廿馀年来，内子每夏必病，今年亦幸而康强，非望外亦意外矣。附函寄上六月杪及八月初所作书共四纸，明日黄花，毕竟不同，过眼烟云，兄以为尔不？红茡兄刻印，厚重沉实，胎息汉，白文较朱文尤佳，所恨比不能作巨幅大字，急切无所用之耳，希转致谢意。草草。敬颂

秋祺

顾随拜手　九月廿七日午刻

师院上课须国庆后，然尚未得正式通知，此刻全院师生仍在搞反右派斗争也。

七、八、九三个月中，报刊编辑同志向不佞索稿，几如催租，然而力之所及，义不容辞，惟有竭蹶从事，又不可以催租论也。职是之故，虽不出席会议，而书斋静坐，内心紧张，构思起稿，有时且影响眠食，久不函候，此亦一因。上月《人民文学》月刊编辑部曾专函索稿，月初录得十许首寄去，顷得复书云，须十一月份方能登出也。

廿七日下午

注释

[1]词不存。

一九五九年九月四日

言兄座下：

月之一日得大札及新词，喜慰不可言。当晚得小词一章：

南乡子

蒜酪要推陈。一曲高歌倍有神。老我今宵应无寐，欢欣。杨柳东风见俊人。　　不得孟襄身。是处郊原浩荡春。人物江山超往古，芳芬。万紫千红日日新。

词不佳，聊记当时激动心情，令言兄知之。不佞暑假中几于无日不有所述作，上月杪迄今等于以填词为业，所得近卅首矣，客观需要不能自已，所恨才尽体弱，劣作未称此大时代。年来常常感到，词之为体，短小局促，与当前局势事业未能相当。和其声以鸣国家之盛，古典韵文形式中，曲尚矣，顾业务与精力所限，不暇及此，亦不能及此，时一念及，恨恨无极。今得言兄新作，焉得不为之喜而不寐乎？另纸抄录一过，并遵嘱评改，未必有当，谨供参考。书不能悉意。敬颂

秋祺

顾随拜手　九月四日午

大作如余叔岩先生演《定军山》《阳平关》《五载山》，俊爽有馀而沉雅不足。内容方面未及八届八中全会，应再补入一章。

此札本拟昨日写就发出，而上下午乃至夜晚俱有客来，今日体中尚觉不适也。吾衰益甚，即此可见。

一九五九年九月十日

玉言上次来书，以拙书与默老相提并论，不佞期期以为不可。子贡之言曰“赐之墙也及肩”，又曰“夫子之墙数仞”，夫“及肩”讵可与“数仞”比高哉！（于此不说仲尼日月也无得而谕焉，亦不说夫子之不可及也，犹天之不可阶而升也。）默老论运笔曾说“有提，有按”，又曰“随按随提，随提随按”，不佞尝叹斯言抉千古之秘。但不佞窃谓：默师作字，按笔多于提笔，故行书上接千古，独步一时，而不善作草。旧尝于兼士先生处见其草书，不及行书远甚，则少用提笔之故也。顾其每一按笔，不独力透纸背，直是入木三分。使不佞从此加工，心摹手追，天假之年，或可几及，环境不许，终为空想而已。又，默师体力雄厚，老而不衰，意之所及，手能写之，不佞羸疾为累，意中虽有会处，笔下仍有距离，得之于心而不能应之于手。平居每叹吾于默师，虽非仰弥高，要是钻弥坚，此非妄自菲薄，乃是言出由衷。玉言定能会吾此意耳。

大约有一年有半不曾用毛笔作如此大小之字，更大者更无论。前日阴雨竟日，夜间又出席一次小组会，两日以来，骨疼复作，一切放下，着意休息。今日下午独坐无俚，写此一页字，文辞之劣不必说，即笔画亦一无可观也。

述堂　九月十日

不佞作字有两大病：一者执笔，大指不能横直而是上仰，故字体每每左上角局促而右下角懈弛；二者布白，横竖平直尚做不到，无论疏处可使走马，密处不使透风已。

一九五九年九月十二日至十三日

玉言吾兄史席：

九月十日得手教，颇以不佞不能作曲为讶，且举孟子“是不为”“非不能”之言以相激励。此自是言兄见爱之意，然实实有不能者在，非自画也。所谓不能，此有主客两因，客因即是客观环境要求不佞作为一个文学科学的研究工作者而不须成为辞章家，特别是曲家；主因则以不佞精力衰惫，聪明减退，从事于曲，时时有举鼎绝膑之虞。此老实话，非谦辞。言兄阿好，或不之信耳。（十二日）即如此次改易大作，改“桑海生”一句为“佳禾万顷”，“嘉禾”作“佳禾”，已属荒谬，及见兄自定稿作“黄云万顷”，不禁击节叹赏。自念此乃四与二之比，不佞之于玉言，乃相差一半，又不禁自失矣。夫填词如选矿炼钢铁，工在收敛，不佞自觉颇能此术；谱曲如平地起楼台，工在开张，不佞于此，才不必说，先觉力不从心。此亦姑置之，最大关键乃在于不能参加实际生活，学习群众语言，缺此二者以云创作，遂成无根之木、无源之水，又不独谱曲一事为然已。然则述堂虽不欲为科学研究工作者，亦不可得矣，顾居今日而言科学研究，亦非易事也。草草。敬颂

著祺

顾随拜手　九月十三日午刻

来津后曾写成《南吕一枝花》一套，《大石调青杏子》一套，此外尚有小令三章，稿都不识弃何所，未能寄呈一看。

下周当上课，故此页急于写就发出，遂益草草。

一九五九年十二月八日（一）

【述堂近稿】

减字木兰花

工人阶级。挽日回天无尽力。大会群英。献宝同时又取经。　　独行无伴。一朵花开春有限。结队成群。万紫千红浩荡春。

鹊桥仙

东风万里，沧波无际，海上群龙戏水。八方震地响春雷，看夭矫、腾空飞起。　　冲天壮志，凌云豪气，用尽千方百计。相携跨进六〇年，要胜利、接连胜利。

农村水利颂（短句四韵）

农村新面貌，地上建天堂。引水翻山岭，拦河洗碱荒。天寒心更热，日短力加长。旱涝丰收定，千仓复万箱。

木兰花慢

农业部最近在郑州召开会议，决在两三年内使黄河故道千八百万亩荒滩成为果园。非总路线、“大跃进”、人民公社不能办此也。

大河常改道，最不忍，话从前。记背井离乡，抛妻弃子，颠沛流连（离）。狂澜溃堤决岸，坏一千馀万亩农田。风起黄沙蔽日，水来白浪滔天。　　荒滩植树变林园。只要两三年。看地上茏葱，枝头繁茂，蝶乱蜂喧。连绵数千里内，自郑州直达海东边。从此天长地久，教他锦簇花团。

西江月

病中见落叶有感作

试看回天转日，不消鬼使神差。人工人力有安排。海晏河清现在。　　败叶无风自落，寒梅斗雪犹开。烂下去与好起来。两个不同世界。（毛泽东同志曰：“敌人一天天烂下去，我们一天天好起来。”“下”与“起”在口语中，北人皆作平读。）

玉楼春

短松半尺栽盆内。卷石青苔生雅致。明窗净几布阳光，温室红炉春意味。　　长林老树无边际。霜干龙鳞拔地起。万牛回首栋梁材，屹立漫天风雪里。

右十一月间所作诗词六章，皆成于庭际徘徊、床上偃息之时，非经意之作也。今日偷闲休业，因手录一通。指腕撑拒，又笔不中书，字画劣甚。鱼兄两政

顾随　五九年十二月八日也

一九五九年十二月八日（二）

鱼兄座下：

“苏之自在处，辛偶能到之；辛之当行处，苏必不能到。”此语是否出于君家止庵《词辨》？兄记得，幸拨冗示知。年长善忘，学殖荒落，每一念及，为之短气。上午写得近作两纸，体慵未出，不及投邮。傍晚茗饮，复作此数语。入冬，玉体奚似？至念。刚公时一相见，此公殆真健者，胜吾辈多矣。草草。颂

冬祺

顾随　一二，八

一九五九年十二月十二日至十八日

鱼兄座下：

蒙抄示《论词杂著》，多谢！此书旧曾过眼，近顷乃并书名亦复忘之，学殖荒落，即此可见。来札虽曾致慨于衰态已成，然洋洋洒洒，写满三纸，气势兴致复俱旺盛，此非衰征也。大抵潜力内充，一遇外缘触磕，便如火之炽、泉之注，有其不能自已者矣。幸自宽解，勿事过虑。不佞非不知古物之可贵乃至可爱，顾独不能爱之乃至宝之，此非心理的，乃是生理的。所以者何？爱是精力之消耗，有时性命以之，则又是牺牲。是之间与年长体衰、去日苦多之人，有其最大之矛盾与距离。复次，两物不能同时存在于同一空间，所爱亦然。不佞自计，平生多所爱好，兴趣广，故五十岁后，尤其大病后，体日弱，力日减，多所爱乃转而为多所舍，思以残年馀力集中于客观之所需要与自力之所能及。多爱多痛苦，多舍亦难堪，惟老鱼了述堂下怀耳。今岁二月起笺释毛主席诗词廿一首，至十月乃写毕，此亦难云盛业，只可谓为了“缘”而已。（兄读主席诸作，当别有会心处，有暇幸写示数则，匡不逮、资印证也。）骨痛，姑止是。此颂

冬祺

顾随拜手　十二月十二日午刻

兄所点定拙词两句，皆不佞于心不安处。《鹊桥仙》一句之“用尽”曾作“想出”，《木兰花慢》一句曾作“坏千馀万亩好农田”，写寄广州某报刊时即如此定稿。《木兰花慢》通首皆不佳，尽可不必理会，若《鹊桥仙》之一句，私意病不在于两字，而在于全句之只有概念而无形象，“用尽”“想出”固不妥，即代拟之“献出”亦不能为全首添彩，势非抹去另拟不可，然而生活思想两俱贫乏，乃至无从着手。此亦不能以江郎才尽为借口，兄以为尔不？论故宫藏率更真迹，甚具眼，不佞当初却见不及此，不识尊意以“卜商读书”一帖为何如？或亦与其他法帖一概而论之耶？（写至此有学生来访问，虽非催租人，要是打断思路，不能连写下去矣。）阅劣稿乃至气愤，不可，不可，切忌，切忌。有一西哲曾言，气愤乃是因为别人的愚蠢而加于自身的惩罚。（此尚是旧观点，若依马克思哲学，当别有说。十八日灯下）此语至有味，欲鱼兄长记勿忘也。比为此间南大中文系校看传奇选注释，忽发觉明清传奇家不独曲文了无奇特，有时甚至字句欠亨。幸尚能自制，否则非发神经病不可也。书此发一笑。

随　十三日午

近顷又得长句四韵慢词一章写寄一看：

迎新长句为人民公社作

三百六十有五日，壁上新历从头翻。舜尧人物超千古，龙虎风云又一年。大漠治沙围锦带，平川无雨出甘泉。人民公社威风大，不是回天是胜天。

木兰花慢

旧时庄稼汉，问甚日，得欢欣。算三百多天，无情现实，何限悲辛。柴门一年尽处，贴春联漫写吉祥文。爆竹一声除旧，桃符万户更新。　　如今水旱斗龙神。胜利属人民。看公社家家，粮棉似海，牲畜成群。飞奔上天有路（谓共产主义是天堂，人民公社是桥梁），保一年春胜一年春。出色舜尧人物，得时龙虎风云。

一周来天气沉阴而既不成雨，又不下雪，中有两日大雾漫天，痼疾发动，至不可耐。欹枕拥衾，信口吟哦，得诗词各一章，亦由此间报刊催索，非尽由于排闷自怡也。若其不佳，则固然已。惟鱼兄下喝。

古贝人述堂录稿　十三日灯下

“尧舜”或改“风流”，“龙虎”或改“际会”。

却改不得，或当改换头“神”字韵一句耳。

十八日灯下

儿时听先大父论文有云，“扬之高华，按之沉实”，至今不知此语出处，然时时不能去心，以为大家合作，莫不如是。若此拙作二章，既禁不起扬，又搁不住按。昭明有言：“无是可也。”

解放后故宫曾出版法书大观，内大令及鲁公各一帖，皆赝品。东坡致陈季常二札，内一札极佳，为苏书之冠，三年［前］曾临一纸寄兄看者也。率更书两帖，一即卜商读书，又一为张翰思鲈，兄曾见之否？诚悬一短札，察察数字，字大可二三寸，则真迹也。签是默师写，细筋入骨，宋人不能及也。北伐前默师寓居即在无量大人胡同，门牌号数久已忘记，但记是靠近东口路北一门而已。

十八日灯下

记得曾代购笔墨等物，又曾托戈公代治印，此刻不悉俱在手下否？或当令小女往取，以何时趋高斋为宜，希示。

述堂　十八日

一九五九年十二月十八日

鱼兄再鉴：

日前写得三页纸，加封后搁置案头，至今尚未发寄。原意三纸外意所未尽者或随时续写，或随手加注与眉批，而业务所牵，精力所限，三纸外更不曾增益片纸只字也。此刻忽复忆及，暑中高荫甫兄以此间教师人手缺乏，有意邀吾兄前来任务，但终以手续困难，未曾进行。兄能脱离出版社否？此是最大前提，此一关如过不去，其馀俱无从说起矣。有暇希示知为荷。草草不尽。

随再拜　十八日灯下

今日傍午落雪，入夜仍霏霏不已，气象报告说可持续至明午。此津门入冬第一场喜雪也。惟又说雪后有五级风，此则可厌矣。病体畏风，如畏虎也。

贝人又及　同日

明年夏是述堂与山妻结褵四十年纪念，又，不佞教龄亦整整四十年。马齿加长，事业无成，惟愚夫妇白首齐眉，可自慰且慰诸友好耳。

十八日灯下　雪夜

一九五九年十二月三十一日

岁暮又谱得小词四章，写寄一看：

浪淘沙

南宋周晋仙《浪淘沙》曾云：“一事最奇君听取，明日新年。”细思之，年年有个“明日新年”，此有何奇？若夫当代英雄成千上万，纷纷提前完成计划，跨进一九六〇年，新年反而姗姗来迟，此乃亘古未有之奇耳。

风雪搅成团。莫道严寒。花开不是一枝妍。姹紫嫣红齐放了，万万千千。　　快马又加鞭。捷报频传。完成计划早提前。一九六〇来得慢，明日新年。

西江月

为建明公社作

寄语右倾分子，何妨前去瞧瞧。人间天国假如糟。试问怎么才好。　　眼下农村四亿，当年驴腿三条。有谁再敢笑鸡毛。先笑不如后笑。

“谁说鸡毛不能上天”见《中国农村的社会主义高潮》。苏联谚语：谁笑得最后，谁笑得最好。

临江仙

读《人民日报》社论《猪为六畜之首》

六畜旧时排次，惟猪最不称强。敬陪末座脸无光。上头鸡犬在，更上马牛羊。　　今日重排席位，首先推让猪王。积肥打得满仓粮。浑身都是宝，不但肉生香。

小桃红

灾年丰收颂

群力培田垄。加意勤浇种。水旱虫风，自然灾害，纵然严重。把老天抗得、也低头，把瘟神葬送。　　高唱丰收颂。云际鸣丹凤（指农民诗人）。一派谰言，说糟说早，痴人说梦。只人民公社、稳如山，任撼摇不动。

右凡为小令四章，《西江月》稍可看，馀皆非称物逮意之作。最近一期《文艺报》载，苏联爱伦堡氏之谈话中有云：有许多人虽然写诗技巧很高，却忽视诗的特性，他们用诗来描绘那些本来可以用散文描绘得更好的东西。私意颇不谓然。爱氏所谓诗之特性不知何所指，至于所云散文所描绘诗不能为力，此适足证明爱氏之非诗人而已。散文所描绘者，诗举能描绘之；若夫好诗所描绘者，虽好的散文亦当敛手退避三舍。惜乎拙词不足语此。

五九年除日

一九六〇年一月七日

射鱼兄如晤：

年前两奉手札，得悉种切，以须与荫甫兄面谈后方能作具体答复，故迟迟未报，谅之。荫公忙甚，虽同在一校一系，而往往一二周未能睹面，前日渠以事到小斋，始克详谈。此间需人甚殷，吾兄如能来极为欢迎。（来后在英语系或中文系任教，或两系兼任尚未决，此大细事，在兄俱不成问题，但视客观需要而定耳。）荫公是系主任，心情尤其迫切，言辞之间，大有恨不得文旌即日东指之意。惟按现下手续办事，须此间党组织与人事科与出版社组织与人事科联系，始能定局，个人意愿与私人交谊只起得辅导作用而已。想来荫公此刻正在作此工作，吾兄且少安毋躁。在新中国大建设处处感到人手不足之时，岂有怀才如我鱼兄而能被忘却？即有意高蹈避世，党与人民亦决不许可。今早又得五日来书，所云僵局与生活成问题，真虑之过也。草草。俟再见荫甫后详告一切。此颂

日祺

顾随拜手　一月七日午

昨日下午到系做学术报告，自开会至散会前后共五个小时，今日疲甚，作书草草，职是之故。

又及　同日

不佞寓马场道师大本校宿舍，而中文系则在六里台旧中日中学校址，往返颇感不便。

一九六〇年一月十一日至十八日

言兄座下：

日昨匆匆作得一纸书，附年前所录小词三章，想已寄达。三数日来仍未晤及荫公，不悉事态进展已到何种程度。本可以稍迟作书，而今日星期，独坐无俚，头目昏昏，又不克读书作文，因取退笔写此一札。没要紧语，说也说不尽，不说亦无关系，不如不说之为妙，图得两家清静，相安无事（写到此忽有客来，遂阁笔，元月十一日午）。

忽忽一周始终未晤及荫甫，时有琐事，加以雪后发动痼疾，此纸遂未续写。昨日上午荫兄拨冗到寒斋来，详谈一小时。关于言兄来津事，此间党政领导经荫公联系，已做出肯定之规定（此亦可谓急转直下也），下一步棋便是师大与京社人事科直接函商。惟荫公与不佞此刻反有顾虑：吾兄到此教书，每周五六节课（初步规定），决能胜任愉快，惟系内系外各种大会小会（此却不能以时数计算，年来会多，当在意中），以身体健康条件之故，能否一一参加？如其不能，殊多不便。京社比来又有何种情况？希速示知为盼。匆匆。此颂

日祺

顾随拜手　一月十八日上午

教员宿舍在马场道，而中文系则在六里台，校车只有四班，往为早七时半，下午一时半，返为中午十二时，下午六时，亦不甚方便也。

此间已停课考试，荫公说不佞可安心休息，静待二月八日上下学期课。若荫公则仍然忙得不可开交。

一九六〇年一月二十一日

玉言道兄座下：

今日上午奉到十九日手札，备悉种切。年来不曾睹面相逢，不意兄乃为病累至此，审如来书所言，则来此任课恐与玉体至不相宜。此间每周星五下午（四小时）与星六竟日（共八小时）为政治学习时间，师生举须参加，此外每日下午多数无课，以便召开业务（或劳动）会议，有时夜间亦开会。至于时数之比例，则以不佞去岁亦在半休状态中，并未参加，所以无从说起。然兄根据以上所说，想亦可约略得之矣。中文系去秋始移六里台上课（其他各系仍留马场道本校），刻正大兴土木，预备三年后全部迁往，与天津大学、南开大学湖宇相望，并列卫津路上。若然，则三年之内势须卫持现状，利用校车或公共汽车或其他交通工具仆仆于马场道、六里台之间也。兄之重听乃较不佞为剧，此与开会诚属不宜，遵嘱当告语荫父暂缓进行。今日大风，筋楚益甚，姑止是。敬颂

冬祺

顾随拜手　元月廿一日午刻

一九六〇年一月二十二日

得玉言来书慨然有作

万里江山入画图，群星北拱绕雄都。试看六亿舜尧在，那得八方风雨殊。蟠屈苍松饶古意，玄黄病马畏长途。邓林馀迹寄身后，不似移山抵死愚。

迎春

光芒万丈接朝晖，六亿人民心似葵。得水蛟龙非泛泛，因风杨柳更依依。三山压顶成已事，五岳低头看此时。遍地花开真火炽，映天十丈树红旗。

玉楼春

许多厂矿提前完成头十天计划（《人民日报》新闻标题）志喜

革新革命（谓技术革新与技术革命）风云起。到处提高生产率。十天计划早完成，向党鸣锣来报喜。　　六十年代刚开始。万里扶摇鹏展翅。开门日日满堂红，一串红时红到底。（上海各工厂凡各工序均复跃进，谓之一串红。）

近作韵语凡三章，大寒中写寄玉言一看。

古贝述堂未是草　元月廿二日晨兴

《迎春》七律与此《玉楼春》词，皆非不佞极为意称物又逮意之作，然皆足以为不佞之代表，才力、学力、格调、气韵，只能达到此种限度无论已，最要者是能表现不佞于诗词两种不同韵文形式之用心致力处也。言兄谓然乎？不然乎？

来书劝不佞多事休息，勿运文思，玉言爱我哉！又上次手札中谓，不佞五七言诗胜于长短句，此则知我者之言，此中甘苦不足为外人道也。至讶不佞多为词而不为诗，则视我过高、期我太殷矣。窃尝谓：诗之为体，一者浑厚，二者摇曳；又昭明赞陶公诗“抑扬爽朗，跌宕昭彰”，凡此皆词所不能及，亦缘此故，为词较易于为诗。不佞才短力弱，加之年长气衰，故复舍难就易。复次，词之旋律，古人当家已安排妥帖，随手取用，步趋规矩，无事更张；若夫诗之写来，泠泠悦耳，大弦春温，小弦廉折，是非具师旷之聪，操伯牙之琴者不能办，述堂何足以语此。以上尚是就学古而言，至于今用，则古近体诗又远弗如词。老舍同志曾说：现代语词入诗，便有打油气，吾常叹为知言，词则庶乎可免此患。解放前，不佞上堂，每谓写新意境，诗不如词，词不如曲，但会意者无多耳。顾曲之难于词，较诗更甚。去岁曾奉一书，略露此意，兹不再三。指腕僵直，书不能尽意，如何，如何！

古贝述堂　廿二日午

或谓此论或有当于五七古，若近体自当不尔。私意不然。近体若只依常规，格调往往失之卑下，晚唐诗每有此弊。崔颢之《黄鹤楼》、太白之《凤凰台》《听蜀僧弹琴》、孟浩然之《岘山亭》、白傅之《草》，以及老杜诸作，超绝处皆在于拗字拗句也。又如每字之音色、音量，以及字与字、句与句间组成之旋律、平仄、格律，可以发挥作用，顾又有超出乎平仄格律者。不佞出乎口，入乎耳，有时能自得之，然感性尚未升为理性，至于今，仍不能言之也。

古贝述堂　同日下午

未编年[1]

（一）

拙书比益有进步，此道只让得默老一人，若其他以书法擅名当世者，与苦水作弟子亦须回炉改造一番，方可商量耳。玉言必不以不佞为大言不惭也。

（二）

日日忙于上课、改卷，又素性躁急，每有小不如意事，内心便不能平和。迟迟作复，职是之故。谅之，谅之。草草未尽所怀。此颂

玉言兄著祺

顾随再拜　五月十五日

注释

[1]此二通短札年代难以确断，但据书法、用纸及内容判断，当不晚于二十世纪四十年代中期。

致张中行　　二通

一九四八年九月二十四日

中行道兄法席：

稚女上街归来，带到《世间解》十期两册，并传道兄谕：拙录[1]第十一篇须于月杪交卷云云。贫道假中自恣过甚，多读杂书，常写杂文，道心道力，两俱摧毁，十数年来所未尝有也。自上次晤面后即着手起稿，两页之后自行检阅一过，觉得胡说八道，简直不知所云，遂弃去不要，准拟休息两日然后重写。今日无课，便即着笔，上下午已写得三页，似较日前所作为稍佳，顾仍不能满意，将来成败，未敢逆睹。上月在广播（电）台所讲之稿，已去信与津友，嘱其重抄寄平，如拙录第十篇[2]竟至曳白，或即以之塞责乎？先此布达，馀容续启。此颂法喜

苦水和南　九月廿四日灯下

注释

[1]连载于《世间解》之《揣龠录》。

[2]当为第十一篇。

一九五三年十一月五日

中行道兄法席：

嘱件四纸；今日得暇，草草写就，随函寄上。素不喜用宣纸作字。章草所写《心经》似尚可看，自书劣诗殊要不得，即亦不复署款，尚希谅之。不佞自去岁病起，曾立誓不以诗文字三者应酬朋友，今兹为吾道兄破例矣，呵呵！但自恨其字画之不工耳，其他亦不足道也。臂疼甚，草草。此颂

著祺

顾随再拜　十一月五日灯下

癸巳寒食日用苏东坡黄州寒食诗韵

三年病垂死，今兹佳眠食。

周命方维新，着意自爱惜。

相看两白头，静好鼓琴瑟。

细雨洒春城，山中乃飞雪。

柳垂风有姿，桃开寒无力。

朝来水边行，西山头更白。

二月已清明，馀寒势渐已。

高柳覆丛篁，一庵大城里。

西州花已繁，明湖茁新苇。

友朋与弟昆，妙词书茧纸。

孰云隔影形，天涯若邻里。

长吟动肺肝，既卧再三起。

今岁寒食在夏历二月，京城有雨，而西山降雪。周子玉言客锦城，家六吉客历下，皆有新词见寄，故诗中及之。十月将临，孟冬在即，灯下写此，指腕木僵，甚劣劣。

述堂　时客津门

致叶嘉莹（迦陵）　　十二通

一九四三年九月十三日

嘉莹女弟鉴：

携去《词说》[1]想已读得一过，不知于行文说理两方面觉得有败阙处否？务希直言见告，勿客气也。友人谓某用“会不会”太多，又称稼轩每曰“老汉”，亦不甚妥。君于此评有同感否？“说苏”[2]亦脱稿，自视较之前作为佳，到校时可便道移步蜗寓取去一看。前所云代抄一事何如？须纠合校友十数人俱有同好者方得。如此每人分担二三篇即可抄完，庶轻而易举耳。日来又拟说大晏词，昨已选定词目，惟上课在即，假使即行着手，十日内亦未必能说完也。草草。

即颂

吟祺

顾随拜手　九月十三日午

房君凤敏到校未？见之否？

注释

[1]《稼轩词说》。

[2]《东坡词说》。

一九四四年七月二十三日

入伏后遂大热，书既不能读，文亦不能作，每日除挥汗抄书之外，吃睡而已。去岁君曾与在昭君送来扇面二件，阁置至今始写得，字殊不佳，赖尚是小字真楷也。便中过北城，可来小寓取去。君近何作？念念。草此。即致

嘉莹女棣

去病拜手　七月廿三日

一九四六年五月二十二日

大作小说一篇，不佞定名为《水边的话》，并送往《新生报》，在副刊上登出。闻该社有过五月廿五日不领稿费，便将稿费捐助社中之规定。君与该社素无渊源，犯不上“慷”此一“慨”，何不于一二日内往取出之乎？社在宣外丞相胡同。此致

嘉莹同学

驼庵　廿二日夜

署名系用迦陵，或者须刻一木质小章乎？

又白

以前曾有一熟人在该社做事，刻此人已脱离该社，领稿费或当稍麻烦耶？

一九四六年七月十三日

两日以来，气候骤变，暑雨蒸湿，大有入霉之势矣。不佞腰腿之疾，最怕此种天气，愈益不能读书作文。携去书数种，恐不能餍足足下读书之欲；但如为学习英文计，或当不无小补耶？不佞虽不敢轻于附和鲁迅先生“不读线装书”之说，但亦以为至少亦须通一两种外国文，能直接看“洋鬼子”书，方能开阔心胸，此意当早为足下所知，不须再喋喋也。年来足下听不佞讲文最勤，所得亦最多。然不佞却并不希望足下能为苦水传法弟子而已。假使苦水有法可传，则截至今日，凡所有法，足下已尽得之。此语在不佞为非夸，而对足下亦非过誉。不佞之望于足下者，在于不佞法外，别有开发，能自建树，成为南岳下之马祖；而不愿足下成为孔门之曾参也。然而“欲达到此目的”，则除取径于蟹形文字外，无他途也。凡以上所云云，足下亦能自得之。苦水所以不能已于言者，则是老年人絮聒之常情，自知其可叹而不克自已耳。

草草。此致

迦陵女弟

苦水拜手　七月十三日

今日张月明来，说在昭弟贝满事已解聘，然不？甚念也。

又白

一九四六年七月十八日

暑雨蒸湿中连看新生试卷四日，今日竣事。独坐倦驼庵中，颇觉与梦相似也。暑假后任教何校想已定。在昭弟事若何？陈淑静君嘱作字，且谓写得后交君转交。如到北城来可取去。上课时专为人，假中乃可为自己作些微胜业，望君能写出几篇东西来交不佞一看也。英文读得有兴否？今日在什刹海小书摊上购得美国桑戴克著“英文四千字表”，觉得颇有意思，拟常常看之。知新不能说，且温故耳。草草。再致

迦陵女弟

苦水上　七月十八日

一九四七年三月十八日

嘉莹女弟英鉴：

卅六年开岁以来作得诗十三章，计长句十二章，短句一章；又北小令五章及中法大学文史学会讲演稿计六千馀字，想俱已见之。比仍时时思有所述作，而体力不支，尚未能动笔也。“李杜的交谊”[1]小文一篇，顷遍翻案头乱纸堆亦觅不得，仿佛记得是在昭棣携去。不佞老而善忘，烦费神以电话向在昭一问。如果在其手下，可嘱其顺便交还不佞，或就近交与小女之英亦得也。又无弦琴散曲稿[2]及《游春记》（亦在在昭处），比时常念及，亦希带下为荷。草草，此颂

春祺

苦水再拜　三月十八日

注释

[1]《读李杜诗兼论李杜的交谊》。

[2]此稿不存。

一九四七年七月十九日

嘉莹女弟鉴：

刻已解夏，想近况至平善也。不佞衰疾侵寻，自“和陶公饮酒诗”后，久不事吟咏。月底月初间，为人所迫写得论禅语录[1]两篇，亦殊不能自认为满意，见地不真如何能有好文章？颇思放手，而牵于情面，难以解脱。即此便已非复禅门作风，则拙作之与禅相去岂止十万八千里而已乎？一连四日为校中看新生卷子，今日始得清闲。独坐倦驼庵中，忽思拙作古近体诗自卅二年起即未存稿（卅六年所作却有副本），棣假中如无事，能与在昭一同代为搜集誊录一过乎？倘蒙见允，可来小寓取洋宣稿纸，以其便于钢笔书写耳。冯君培先生之散文集《山水》已出版，承见赠，弟如欲看，亦可一并取去。专此即颂

撰祺

顾随再拜　七月十九日

注释

[1]《揣龠录》之第一、二章。

一九四七年八月二日

日昨大热，今日又霖雨不止。苦湿是我素，无足道；所异者、今岁苦热殊甚，则向所未有也。放假以来，不曾好好读书作字，作文更谈不到矣。日前辅大校友某君送来冯友兰所著《新原道》一书，初亦悠忽置之，不意昨日连读数章，始觉得著者见地明白，论断谨严，不但非同寻常，亦且非同小可。年来不佞于堂上论文，时时说及“韵”与“品”，而于“韵”之一字，尤为再三致意。不过横说竖说，始终达不到向上关捩子，所以终竟也不是末后句。读此书后，方觉有转语可下。夫天、道、自然三者（亦即是一体），同时是智慧底，亦是道德底。文心之合乎三者之道德底方面者有品，其合乎智慧底方面者则有韵。此语若为钝根人说，苦水尚须再自下若干注脚始得，但为迦陵说，便已足够足够，再多，即为不智了也。冯先生此书，将中国从古至今的哲学及哲学家分别予以说明与评判。“禅宗”一章，尤为径直、明白，为自来说禅者所未有。所以者何？苦水终是慧业文人，不曾穷源追本；冯先生则真内行也。此书本市商务印书馆出售，市价须八百元馀，何妨购而读之。此致

迦陵棣著席

苦水白　八月二日

至此书文章，不是文人底，而是学人底，须另眼观之。　又白

×年一月二十七日

嘉莹女弟鉴：

中辅两校[1]已考毕，而精神殊不能佳，数百本考卷，令人望而生畏，棣能为我分忙不？阴历年底毕竟最像年底，府上如事忙，即又不好意思相强也。刻只拜二临大有课，馀时皆在家。

草草。馀面详。即颂

文祺

顾随拜手　一月廿七日下午

注释

[1]中国大学、辅仁大学。

一九四八年三月十二日

嘉莹女棣：

下星期五日（月之十九日）下午五时半祈与再昭同来小寓便餐，尚希勿辞。外致再昭一纸，以不知其通信处，祈转交。拙诗一首相送，当另纸写一幅，兹先寄上一看。馀俟面详。此颂

日佳

顾随再拜　三月十二日

送嘉莹南下

蓼辛荼苦觉芳甘，世味和禅比并参。十载观生非梦幻，几人传法现优昙。分明已见鹏起北，衰朽敢言吾道南。此际泠然御风去，日明云暗过江潭。

日明云暗乃法眼弟子天台韶国师语也。

嘉莹棣吟正

驼庵未是草

一九四八年七月七日

嘉莹弟：

二日所作书，今午寄到。相片自当珍藏。信则一口气读完，虽然有六页之多。寂寞极难破除。惟一的办法是稼轩老汉所说：“却将千古无穷事，放在愁边。”寂寞之感，最好是没有，倘已有之，便是陆士衡《叹逝赋》上的话：“缘情而来宅。”所以要紧的是不去理会它。此亦谈何容易！如不是神经上起了茧，即便须以工作——身底或心底——去抵制它。以上所说是废话。南京，不佞是一个熟人没有。有个极熟的人却住在老虎桥狱里。你当然知道他是谁。不过他之寂寞一定更甚于你，你此刻也绝不会去看他。写着写着，废话又来了。校中已放假，于是乎天天写扇面，为的是每一件可以卖个一百万两百万的。老家里来了一位妹妹，日日口若悬河，一位从弟则是“终日如愚”。外甥女才九岁，浓妆艳抹；侄子（十岁了）则木雕泥塑。不佞居然无病，神经底起茧乎？工作底抵制乎？俱是乎？俱非乎？希嘉莹下一转语。

问你好。并问

赵先生好

苦水合十　七月七日（中日战争纪念日）

信写得好，只有“到”处写作“倒”处，是笔误。又信封上的“邺”字，疑当作“业”字。可是我的复信照样带着耳朵哩。

一九四八年十月二十八日

秋后开学任课颇多，辅仁、师大及中法三校计共十八小时。既为情面所牵，又为生活所累，遂致如此奔波。年长体衰，何异于自埋也邪？上课不数日即伤风，幸不甚剧，然亦至今未大好，而霜降已过，冬意转深矣，如何如何！

今日下午得惠寄卢氏领虹宦所刻印书七种，皆向所未见，感荷感荷。卢氏江南才子，夙有文名。然笔下甚庸弱。诗文无论已，即其素所擅场之曲子，亦难使苦水道一声“好”“好”耳。又不佞久不读曲及作曲，今日下午取“山居咏”阅一过，其可取者一如北地鸭梨，只有脆生而不堪咀嚼，反不如《中央日报》所登大作，虽有生硬处，终多远韵也。近又读何书，有新作否？至以为念。不佞暑中写得几篇散文，尚不恶，有两篇发表于天津《民国日报》，不悉曾见之未？开学后带病写得《揣龠录》第十一篇，殊逊前此之精湛，神衰体弱，宜其如是。第十二篇交稿期亦近，然刻正摒档移入新寓，恐终须曳白出场矣。

天寒珍摄为盼。灯下草此，不尽缕。此颂

迦陵吾棣俪祉

顾随再拜　十月廿八日

新寓德内李广桥西街八号。拟于后日移入。来信请仍寄校中为妥也。

日前曾寄在昭一书，尚未得复。棣处有其消息邪？

致刘在昭（再昭）　　三通

一九四八年三月十二日

再昭女棣：

嘉莹行将赴沪，因念旧作词有曰：“知交尽过江南岸，落日旌旗满眼。”今兹又复尔耶？眼前可供谈者又少一人，君此感当更盛于不佞耳。下星期五日下午五时半（早光尤所欢迎），希与嘉莹来小寓便饭，勿却为荷。草草。即颂

日佳

顾随再拜　三月十二日

一九四九年七月二十五日

在昭贤棣如面：

许久未晤，不审健康何似。比来闲居抑服务，均时时在念。不佞疾入夏来稍可，眠食亦尚香甘，每日且能作数行字，看几页书，到庭中作日光浴。看此可望得十馀年活，惟是乐生与苦住则殊不敢定耳。何时有暇，幸过我一谈，下午三时以后为佳。嘉莹与之英遂不得消息，彼两人其亦长长相见邪？此颂

俪祉

顾随拜手　七月廿五日下午

比来阴雨痛发，故字颇草草。　又及

一九五三年五月八日

在昭女弟同志：

忙吗？身体可好？

我已由高教部调派天津师范学院工作，至迟下月十号前起身前往。你闻讯之下，也许觉得奇怪。我不能在信里详细地告诉你。总之，我这次的派调，完全是自愿的。我很高兴。

请把上次你拿去的书和稿子给我带来。见面当详谈。

问好。

顾随　五月八日下午

致史树青（庶卿）　　一通

一九四七年十月十六日

庶卿学兄：

前得手书，会值辅大开学上课，懒未即复，谅之。比又得空递寄来一函，内附唐人写经残片，益见足下数千里外眷念故旧之殷情，感荷，感荷！足下客中多暇，时时访书，且又多所收获，艳羡，艳羡！所寄残片其中一片有“随”字，小女辈皆谓与苦水平时署名笔意相似，亦可谓小小巧合也。北平秋来天气至佳，惟多病之躯，意兴难好。大作新诗，何时能写寄畅我吟怀耶？草草。即颂

著祺

苦水拜手　十月十六日

有自沈阳来者，谓市上尚有日本笔可得，曾注意及之否？　又白

致顾福芸　　一通

一九五九年五月四日

胞妹如面：

忘记是什么时候了，好像是阴历年过了不久，全子曾来过一封信。当时我正忙着编写讲义，搁下没复，不想一搁就搁到现在。我从去年闹病，告假休息，没有上课。每日打针、吃药、按摩，直到阴历年底，才好些了。接着忙了两个月，到阳历三月底，又有点儿不大舒服，四月里还发了两次烧，每次都是三十八度多。讲义也不能编写了。但又总不能好好休息。时常得出席会议，而且还要发言。五月里我就要正式上课了，准日子还不知在哪一天，反正不远了。

你身体一定结实，盼望好好小心在意。今春天气不好，天津市老是刮大风。临清怎么样？想来也差不了多少。几天儿就是立夏了，我还穿着棉裤、棉袄哩。你嫂子却好，从去冬到今春，连个头疼脑热也没有。之平不断到天津来。之惠带着小家伙也来住过两天。之燕在新疆，常常有信来，倒是挺不错。之京在这里念书，也是忙，不到星期六，很少回二宿舍来。四先生在济南教书，成绩不错，最近有信来，说老太太还是老样子。

全子还在乡下吗？调回城里来了没有？

你今年夏天，能不能到我这里来住些时？

祝你快乐、健康。

长兄随白　五月四日上午

我同之惠都要申请入党了。

又白

致顾谦　　一通

一九五四年五月二十二日、二十五日、二十六日

六吉吾弟手足：

本周已发出两书。今日上午一二两小时讲授佛典翻译文学，口讲指画，兴高采烈，归来稍憩，始觉过力。下午睡起，腰腿作酸，而北风大作，不克外出散策，独坐斋中，甚无意趣，故复作此书。然不得弟复书，亦不拟投递也。此间相约，想弟更无不允之理；至于离历下来津沽，吾弟锦囊中想亦自有妙计，无须老兄借箸。不过第一需要自家意志坚强，王介甫欲行新法，乃曰天命不足畏，人言不足恤（此言亦不可尽信，至嘱），老弟此时正要如此，自己个人之厉害先不必说，即以合理地使用人才之政策言之，吾弟来津亦属相合而不相背。何以故？在济为长才短用，来津为人地相宜也。中学之教师易聘，高等学校之教师难得，两处俱是为人民为国家服务，然而两利相较取其重，自以来津为得，况乎此所谓利，非个人之利，而百年大计之利也耶。吾弟要须有此自信，虽不必即以语人。此问

近好

五月廿二日下午　哥哥字

廿二日写得一纸，次日即接吾弟廿日所作书，读毕颇觉有气。非气吾弟，气上级之如是其形式而教条也，然亦怪吾弟何以如彼其无斗争之精神也？意者济师院未曾有具体之表示，正式之邀请，是以吾弟遂亦未坚决求去耳。今兹津院既有王主任之明白表示，弟尚复有何顾虑乎？万不致如《西游记》传中猪老所谓“媳妇误了娶，和尚误了当”也。兄长久闲置斋中，不大与闻外间事，其当今在岗位上工作之人，并辞职亦不许耶？所扣帽子此不必说，即如无组织云云，也须组织事事合理，下级方有服从之义务。不然者暴君治下的臣民，起而革命，论者亦将以无组织不服从罪之乎？即以吾弟刻下之经济情况言之，一家六口经济之来源只赖吾弟一人之工资，而数目又如是之微不足道（尚不及小纨[1]，即视京儿亦五十步百步之间），如是而欲吾弟之安心工作不生他想，得乎？兄每读苏联人所著之小说，见其上级对于下级之体贴（物质的精神的）无微不至，故其下级亦能效死而弗去。吾国先贤亦言，衣食足而后知礼义；鲁迅翁且说，牛也要吃草。今也上级不顾吾弟之衣食，而徒责吾弟之礼义，以少量之草而欲牛出大量之力，岂止形式与教条而已，直官僚主义耳。老兄之气者以此。至于为国家为人民服务之大道理，则廿二日所写之一纸中已言及之，兹亦不须复述也。吾弟在济多年，即从解放至今亦历五载，想各方面多有熟人，现下虽不许情面请托，然亦甚重人事关系，即以老兄去岁来津而论，倘非李竹年、王振华与高教部高级干部多有相识，恐亦不易奏效。弟此刻能设法向济教育局中疏通一下，得到离职之允许，最为理想，然亦恐吾弟不易办此。兄本拟与王主任切实商酌，想一具体办法，而王主任连日未到系办公，殊觉扼腕，但呼负负。此刻虽已写了两页纸，亦丝毫不能解决问题，奈何，奈何！然有一言告弟，即先存必去之心，再谋脱身之计，如此而已。至于老兄，自当随时为吾弟设法也。

手书云“顾虑殊深”，兄则曰“不必不必”。老兄尚不至于昏髦（髦，当作眊，是否），度德量力，计之已审，如吾弟不能胜任愉快，兄亦决不“内举不避亲”，此理甚明，无待烦言。至云向来习作欣赏，聊自怡悦，与今世考据研究之学，大相径庭，斯言诚然，兄亦知之，然独不思老兄多少年来亦正复尔尔。况乎考据研究之学，夫人而能之，若夫习作欣赏，非有才者不办。吾弟之于考据研究，不为耳，非不能也；况夫今世所谓考据研究，正复卑之无甚高论。而此间之教师，不独浅薄，亦且幼稚（正不独此间为然）。有一位教授之讲稿中居然说诸葛亮争衡曹魏，又说苏武守使不屈；复有一位在政治学习时竟敢说毛泽东思想不是马列主义。一个文字既如此之欠亨，一个思想又如彼之“高明”，而居然登堂授徒，老兄敢定说老弟胜此辈万万。此辈而可，吾弟奚其不可？此辈而敢，吾弟奚其不敢？此辈而大胆，吾弟之胆小又奚为乎？老兄平居不愿为装潢门面之大言，今日且破例为之曰：斯人不出，如苍生何？吾弟闻之定然大惊失色，连称“惶恐惶恐，不敢不敢”。弟独不知今日高等学校才难已至何种程度耳，如其知之，必能自信而何胆小之有也。其实才难亦并不自今日始，特于今为烈而已耳。弟如来此，且将为老兄增光焉，长嘴焉，砸云乎哉？至于手书提到师院之要求与夫具体情况，此自在意中。日昨与古典小组主任韩公[2]谈及，具说将来吾弟来此，亦在此组，而且是诗词曲之类。古典文学分段，（如上古、中古、近古之类）；分类，（韵文、散文之类）；讲授非如旧日由一人包办也。此间学生程度至浅，古典文学之讲授亦只是选作品，讲字句，弟于是亦不能为之乎？此间教课正亦不用“正经”的考据研究耳。至于十分具体情况，须视暑后开学时定课程表时究竟能有多少教师再作定规，此刻难于预料。总结上文：①此间一定相邀，②教古典韵文，③吾弟作速谋脱身之计，④万勿胆小。

此致

六吉吾弟

五月廿五日下午述堂

谦弟再鉴：

昨日下午写得四页纸，觉欲言者尚有未尽，时已入夜，势须停笔，免致影响睡眠。今日上午有课，不能续写，不意王主任带病来院办公，且到二宿舍来与兄专谈吾弟转勤之事。王主任盼吾弟来津之意甚殷，与兄商酌许久，午餐即在兄处同进，但亦苦无善策。最末仍是盼弟先以家庭条件为请调理由，嘱兄写一专函，备吾弟于必要场合与情形之下，可以正式提出作为口实。兹已另纸写就，附此书寄去，以备不时之需（吾弟相机使用）。王主任又说，在五年计划中，全国各高等师范学校须造就十万中等师资来，此所以今年各高等学校招生为数九万馀，而师范竟占了两万馀的原因也；此所以势必须大量聘请高等师资的原因也。倘不从中学提升，则新底高等师资将何自出生乎？特此刻不到明白说出的时候耳。草草，此问

近好

嫂氏问弟妇好

哥哥字　廿六日下午

注释

[1]三女之惠。

[2]韩文佑，号刚羽。

致顾之惠　　三通

一九五四年三月六日、八日

惠子：

小典小宪发烧，想已大好了。

小典来津，娘是非常之欢迎，不过就怕她转性。上次跟她爸爸来，还是那么个样儿。若是她一人在此，怕就更不容易对付。而且你们家老太太也未必然舍得。

好久没有接着济南的信，前天你四叔父来信说四婶在年前又闹盲肠炎，信上没明说，大概又是进医院动了手术。这一来，闹得四叔父上树爬井，手足无措。多亏政府学校大力帮忙，总算渡过了难关。如今，四婶可是完全恢复健康了。

大夫同志来信说她又对妇产科上了瘾。爸爸没意见。还是那句话：这是她自己的事儿，大主意总得她自己拿。

春假我怕不能去北京了。原因是：这个月的钱怕不能有富裕。上趟京，爸爸同娘两个人来回的路费就得廿万——别的先不用说。

问你和你一家人好。

爸爸字　三月六日

正月间，桓武来时，曾说你们二人要来天津工作，而且全家移津。昨夜，你娘同我核计了一下，认为此事不简单。工作找得着找不着尚在其次（也许不十分难找），拆一个家，安一个家，可不大容易。去年夏天，我来天津，就是证见。即使安下家了，日后的生活也不见得容易对付。两个中学教员（假如桓武也在某一个中学里教书）担负五口人的用度，包括衣食住行，每月百来万的工资，能行吗？在北京，第一先不用花房钱。在天津，就是一笔开支。你同桓武再商量一下。如果认为一切没问题，决意来津，我接到你们来信之后，再给桓武进行找岗位。三月八日上午

寄去卅万元。廿万给京子。十万给之燕、之平作零用。这个月，我这里不大富裕。娘说：这十万里有她们二人春假来津路费，教她们省着点花费。

一九五四年五月四日

三姐：

事情不像我想得那么简单。

上礼拜，杨敏如来看我。她绝口不提你同桓武到师院来工作的事儿（当时我也没好意思问）；可是她口口声声强调“曹先生”同“三妹”（她如此称呼你们）若肯到某一个中学里教书，则决不成问题。她说有的中学还可能有眷属的宿舍。又说：刻下津市各中学校长都争以请到大学中文系毕业生来教国语课为荣；因为好多语文教员俱不是在大学里学语文的。而且她还说：现下南开大学附中正缺一位语文教员。语气好像是说：“曹先生”若肯俯就，丝毫没问题。

我不便替你们拿主意。

你们斟酌一下，复我一信，以便转告敏如。

这里，我们两位老人都非常之好。娘的饭量大增。我是教天气闹得不大愉快，可是仍然写出了一万多字的讲稿来。从今日起，我要好好地休息一下了。“腹稿”，一时也写不完。

问你们一家人好。

爸爸字　五月四日

一九五五年十一月八日

之惠：

来信收到了。桓武星期日上午来师院（星期六日晚上，他因为参加他们教师学院庆祝苏联国庆晚会，没有来）也看到了。关于公债票，他自言自语地说：“我哪儿知道哇？”我听着很有趣，仿佛他于此事，毫不相干，就如同我在咱们家里似的。

听桓武说，这一星期他要回家看看（发下工资来了，不是吗），即使不回家，他一定也有信给你，所以我不打算写信了（根本也没有事可写）。但方才孙亮贞给你娘送来一张今日晚上八点廿分的电影票。她去看去了。预料她必须十一点左右才能回来，大夫也没有来，我一个人坐着怪无聊的，所以终于动了笔。

连上这一次。娘在这十天之中，看了三次电影了（足见她兴致好）。第一次看的是印度片《两亩地》。第二次看的是苏联片《玛琳娜的命运》。每次回家之后，都满口夸好。我就是不敢问她。一问，她就说个没完；而且怎么说也说不周全，外带着“没听头儿”，虽然她还是满口夸好。

上两次，都是同高家一家人去的，票，也是高家代买的。今儿个本没说去看电影。原故是王主任有一张晚场票，她病了，不能去，送了亮贞，亮贞又转送了来的。也不知是什么片，我猜想不是三个大男人（《忠诚的友谊》），便是一个小孩（片子名，我此刻说不上来了）。

我本没有什么不大舒服，只是“缺觉”（看马卡连柯的《论共产主义教育》，累着了。这部书真好，你真应该好好地读一读。只怕你没工夫）。这两天，精神、兴致都好。一样不好的是腰疼。天气冷上来了，而且见了冰，学校里还没有生火。不过看情形也快了。工人同志已经检查、修理过了锅炉。

桓武若回去，娘想托他给之平带几块钱去。之平想来也够穷的了。

问你和你一家人好。

爸爸　十一月八日晚八时

致曹桓武[1]　　三通

一九四九年二月十八日

桓武贤甥如晤：

之惠今日上午带来嚼烟一包，已试尝过，味颇好，但力量大，吸食半日已觉喉头作干矣。试验所得之结果兹特报告吾甥，以当参考。此烟不必用火烤，只放在近火处或向日处，使其自干便好，吸时宜以手撕碎，如绿豆粒大，如拌以中国之高杂拌少许，则吸时更易过火，不致有熄灭之患也。此烟市场中尚易购得否？连日忙不能出门，甥如有暇，希代购两包为荷。此颂

日祺并祝

潭第清吉

愚外舅顾随拜手　二月十八日灯下

注释

[1]三女婿曹桓武。

一九五二年八月一日

惠印三方，两小者极佳，大者似略逊，但亦使得。甥多才艺，可羡。若山翁则于文字外可谓百无能亦百无所好。坐此，受病以至于今。甥苦才多，我患才少矣。比来作字，随手乱画，日可数百字；若摹帖三五字便腕酸，古人真不可及，不只山翁病后无力也。此致

桓武贤甥文几

废翁手启　建军节日

一九五三年二月二十二日

桓武贤甥英鉴：

之惠昨带来《思想方法论》一册，内容颇充实，惟理论苦艰深，又译笔亦不甚流畅，拟留小斋细细看一过，须下周方能令之惠携回。知吾甥尚未翻阅，至歉。草此，即颂

日祺

羡白　二月廿二日

致顾之燕、顾之平　　三通

一九五四年五月三十一日

之燕、之平同看：

信收到了。大夫[1]要专门学眼科，根据你的天才、性情和志愿、兴趣，批准了！执行吧！

平女信上说不能到“新”校舍学习。怎么回事？难道暑后留在城里实习，不出城了吗？

想到家里出了两个大夫，觉得颇新鲜，同时也非常之高兴。不能个个都是教书匠啊！爸爸教大学，叔叔教中学，姊姊教小学，妹妹教幼儿园，——你们是得改换改换职业了。你们还不晓得哩：大姊[2]同鲁芳表姊在临清城里赁了`两间门脸，开起裁缝铺来了。我想：这很好，不劳动者不得食呀！（这是今日上午同时接得全哥[3]自东北来信，才知道的。他希望你们四人给他去信，地点：东北公安部队，后勤部，财务科。）

娘这些日子，很透着发胖。大概是常常吃鸡肉、鸡汤和鸡子儿的原故。也是我老保持着“记录”的原故（我想：这应该是最大的原因）。不过无论如何，结果总是好的，你们一定高兴。

我只有二周课好上。下馀是停课、温书、考试。

愿你们健康

爸爸字　五月卅一日下午雨中

之平信上说：“有时觉得奇怪，也很高兴，怎么一下就都要大学毕业了，真的成了大人吗？”又问爸爸“是不是也有这种感觉？”说得很有个意思儿，问得也有趣。爸爸也恰恰如此感觉。旧社会、旧家庭，做父母的愿意他们的子女永远在自己手底下，而且永远是小孩子：这当然是一种错误的想头。爸爸是从“旧的堡垒里”走出来的，不过经过了一时期的自学和自我改造，现在很愿意你们长大起来，为人民、为国家做出一番事业来。在人民的队伍中，作一个“生力军”是光荣的；那么，这“生力军”的父母自然也是光荣的了：因为他和她将自己的孩子贡献给人民、给国家了。长大起来吧，成为大人吧，好孩子！（虽然“小”也是可爱的。）（注）

告诉三大姐再写份她和桓武的履历单来。原写的一份，不知怎么一来，教“系”里给传丢了。

天津天气也不好，此刻又在下雨。不过我同娘这一阵子都不曾伤过风。

同日，又字

我倒不希望娘在我的业务上有什么帮助；只希望她能分担我在业务上成功的一点欢喜（然而这也办不到）。不过你的体会完全对（至少大部分是对的）。就这也看出你已经不是小孩子而是大人了。

那一本《阿尔察诺夫医生》我不曾买到，原因是黄家花园小书店没有此书；而我半年来又不曾到大街上去。我倒很想读一读它，教之京给我买一本吧。

周玉言夫妇到京，现住朝阳门里南小街门楼胡同六号。大夫能替我去看看他们吗？（当然没甚要紧。）

注释

[1]对四女之燕的昵称。

[2]顾随长女顾之秀。

[3]顾随甥孙书秀，幼名德全。

一九五五年一月十一日

之平吾儿：

今日上午，接到本月八日写来的信，知道你正紧张地“备考”。“放射”考了“四分”，并不坏呀！干么非得五分不可呢？要知道在考试的时候，谁也有个“神儿在，神儿不在”呀。（注）况且四分和五分只差一个等级，有了四分就不愁五分。

（注）这一句北京谚语的意思，用于辩证唯物论的逻辑来说，就是“偶然性”影响了“必然性”。

这里的学生们，从昨日起才开始停课考试，听说是隔一天考一门功课。我的考题早已交给教务处，自有助教同志们去监场，看卷子大概也用不着亲自出马。那么，我可说已经无事一身轻了。不过关于“唐宋词”的课，我有两篇讲义尚未写出（虽然材料已经搜集得差不多了），打算趁寒假把它写得。可是两日以来，身上总觉着疲乏，思想也不能集中，看此情形，大概最近期间，还不能下笔（恐怕须要好好休息一下）。我想这有两种原因：其一，上课三礼拜，过于紧张，现在“心劲”一撤，所以透着乏；其二，星期六下了一场小雪，微觉骨疼，星期日竟日大风，奇寒无比，我上下午却仍然出去散步，不免受点儿寒。虽然不曾伤风，却也时时涕喷，咳嗽（不过也轻得很）。以上二“因”使我不大十分自在。好在今日天气甚好，像是春天，上午娘穿了新作的“皮猴”出去到小铺里买菜，回来直嚷燥热。我想明日如果再是一个好天，我的精力就可以完全恢复，到时候，看情形（也就是条件），再做决定。

北京怎么样？下雪了吗？冷不冷？要小心，别伤了风。

“大夫”信上说她总觉着困。我看没别的，只是累，“就是这么回事儿”（这是苏联小说上常看到的一句话）。专家说：“青年应该多学习，少睡觉。”我的意思，这话得批判地接受，换句话来说，只能是行动的指南，而不能是教条。你们姊妹都有点儿像爸爸，受点罪，卖点儿力气不成问题，就是不能缺觉，觉一缺，病就来了。不信吗？不信，你就试试（千万可别试呀）。

见面，一天比一天近了。你想吃什么？来信告诉，好让娘先预备下。江米丸子好不好？

爸爸字　十一日下午

一九五六年一月十四日

平女：

下午躺了一小会儿，忽然想起该给你写信了，于是起来喝着茶就写。

自从过了新年之后，我同娘一直很好。尤其是娘，吃得也多了，面色也润致了，力气也有了。不过昨日下午她去开妇女会（本学院的），因为天气好，没戴口罩，回来就觉着不得劲，今儿又是嚏喷，又是咳嗽，又是鼻涕眼泪，很像个伤风的了。希望她不致像年前那次大闹起来。我上了一星期课了，经过很不错，三天上了六“节”（原来四节，补课两节），满精神。再上一周（也是六节），就停课考试，之后，是寒假，累不着我的。

年前给主席寄去几首词，今日见到回信了：可不是咱们主席自己写的，是用打字机打出的，由中共中央办公厅秘书室署名。原文如下：

顾随先生：

十二月廿九日致毛主席的信和大作均已收悉，谢谢你的盛意。

此复，并致

敬礼

中共中央办公厅秘书室（盖章）

一九五六年一月七日

今日大夫可能回来。等她再给你写几句。

祝“三好”。

爸爸　一月十四日灯下

致顾之京　　二十一通

一九五三年八月五日

之京吾儿：

你四叔父于上月卅一日抵津。老哥儿俩差不多十年不曾会面了，相见之后，说了几天话儿，话老是说不完。所以接到你的来信已经三日了，老不能坐下安心地给你写封回信。

预备升大学，又是一件大喜事。今年的喜事可真多：我的病大好了，同四叔又见了面；今天又接得你勇叔自济南来信（他于四叔来津之日到济）。他在济给一个铺子帮忙。如今你又升大学，真是喜事重重。不会考不取的！乐观些，放宽心，放大胆，好好地备课就是了。至于选入什么学系，我同你娘商量的结果是：尊重你的意见。不知你三、四、五姊又是什么论调。你自己拿主意好了。不过爸爸老觉着学前教育你学着，未免屈才——不是吗？

七号发薪之后，给你寄八万元去，作校正器的费用。

祝你聪明而健康。

爸爸字　五日灯下

外寄曲凌大夫一纸，加封转去。他住景山东街孟家大院一号。

这封信没写完，又接得你三号的明信片。

我同你娘都非常好，非常好。

一九五三年八月二十九日

第六女：

方才接到来片，独坐无事，所以立刻给你写回信。其实也并没有好多话要说。好久不曾写毛笔字，借此机会练习一下，倒也一举两得。之平定于卅一日进京，时间是下午，也就是你进京坐的那趟车。她预备明天去买票，或者不至落空。

四叔父是廿七日夜车回的济南。你走了之后，他也走了，如今之平又预备着离津。寓中人口，眼看着要减少一半。馒头米饭，顿顿挨剩。——尤其是四叔父回济以后，少了一个大饭量的人。顺便告诉你，天津忽然买不到好一点儿大米了：早晨我同之燕上市，连上海粳米也未能买到手。

盼望得到分派的确信。外致徐娟[1]一信，可加封转去。

祝你安心等候分派。

爸爸字　廿九日

注释

[1]顾随内侄女。

一九五三年八月三十一日

之京吾儿：

今天早晨，接到廿八日来信。之平下午车进京，现在就写几句，教她带去，省下八百元邮票。

来信说，你最初准备作幼儿教师，次后，上级派你去作专科学习，你高兴；如今又派你作小学教员，参加工作，你仍然高兴：这完全是对的。你是团员，国家需要你做什么工作，你就应当做什么工作。当此五年计划开始之时，一切工作都是为祖国、为人民，怎么能不高兴呢？

困难，我想不会没有的。只要肯学习，也就没有克服不了的困难。何况又有三姊以她多年的经验作你的指导和顾问。放心地、大胆地做下去好了。一定有兴趣、有成绩，而且一定有前途。

我现在正写“曲学讲义”[1]，每日写不了三五百字。你当我这白发苍苍的老教授在教书的时候，就没有困难吗？然而兴趣也就在这儿了。

爸爸字　八月卅一日

《我们这里已是早晨》那部小说，你读了没有？书中的主人翁本是一位少校，而且准备继续作军事研究的。然而党却叫他去作渔场经理——库页岛的渔场经理。结果，他作了，而且还是蛮好。这是值得学习的。

天津这几日来总是晴天。我伤风已大好，身上也有劲了。你娘也好，不用惦念。其馀一切，之平会告诉你的。

注释

[1]当即《元明清戏曲选》，此稿不存。

一九五四年一月二十八日

之京吾儿：

今日下午接来信，知道你急切不能离京。

压着十来本考卷，尚未评定分数，预备此刻现在把它看完，本不打算写回信；不过在书房里坐下来之后，还是写了，虽然写不了几句。

你晚回来几天，我心里很坦然，我明白在岗位上的人应该把工作放在第一位的。你安心作你应做的工作好了。我同你娘都十分健康，不用惦记。明天下午，我准备再“义务地”去听一次戏。

愿你安心工作。

爸爸字　一月廿八日灯下

一九五四年二月十一日

之京吾儿：

方才看到你九号写来的信。你走的那天，就接你三姊的信，说京中学习并不像想象的那么紧张，很可以晚回去两天。可惜信迟了，你没有看见。现在只好说，早回去几天也好，收收心，恢复恢复体力，以便为人民服务。

两位大夫[1]昨日早晨六点四十分车离津；此刻你们或者已会面了，亦未可知。你走后此间的情形，她们会告诉你的。娘的牙并没有再往下掉。石榴不见了，吃了？扔了？我没曾问。日记本已捎去了。小褂可是还没有开始作。

我的伤风并不重，可是拖拖拉拉一直闹了十来天；从昨日起（即是说两位大夫离开眼前的时候起），才觉着好上来。而且晚上还到高家韩家[2]串了门；今日虽然刮大风，不曾出去，我仍然有病去身轻之感（指癣不成问题）。

师院上课，展期至下星期一日，然而我在下星期五日才有课，于是乎我就可以安心休息七八天，这倒很不错！

问你好。

爸爸字　二月十一日上午

注释

[1]四女之燕、五女之平。

[2]高熙增、韩文佑。天津师院同仁。

一九五四年二月十三日

之京：

十一日所写一页信本可以当天发出，你娘却说等一等“大夫”们的信，再写上几句，然后再发吧。可是等到今儿个天黑也没有收到她们一个字。在我的一册小书里，发现了你遗忘下的几个小物件，现在就装在信封里寄去，不知道对你有用没用。好在并不费事，信也不过重。明日是我五十八生日。这两天以来，你娘又非常之盼望桓武带了小典来天津。可是我想以前既然捎过信教他们不要来，他们一定不会来的了。顺便说一句，我的伤风已经好了。

爸爸字　二月十三日

一九五四年三月六日

之京吾儿：

来信接到了。没有立刻回信，是因为上课了，比较忙。去年我对业务太不重视，随随便便，模模糊糊，这是不对的。今年我要竭力改正，也要做到“三好”。以后的信，也许要稀少一些了。

不曾立刻回信的第二个原因是：急切拿不出廿万元来。现在已领到三月份工资，今日是星期六，来不及了。不过至迟下星期一二间，你母亲可以去趟邮局，把钱给你汇出去。大约仍然汇到三姐学校。

这个月的工资扣去公债，煤火费（五十馀万元，分三月扣清），还有其他等等，下馀只有一百一十馀万。这也没什么，尽够你母亲同我蛮不错地生活下去。

“大夫”来信说，北京工会的自行车不好，不买了。那么怎么办呢？借来的车可以长远骑下去吗？

天津下雪了，天气转寒。我很好，没有伤风。不用惦记着。

问好。

爸爸字　三月六日

不给三、四、五姐写信了。你转告一声吧。

一九五四年五月二日、三日

之京并转三、四、五姐同看：

来信好多日子前已经接到了。一直没有复。原故是四个礼拜（也许还多）以来，我老是天天写讲义（汉、三国、晋南北朝时期的佛典翻译文学，中文系二三年级古典文学之一部分）。每天上下午喝几碗酽茶之后，就下手，也不过写个千儿八百字，但也就累了，不想再写信。先写信呢？又恐怕耽误了写文章。你来信说爸爸莫不是生了你的气，所以不写信了。那可是一点儿也不对。你们姊妹们工作、学习都非常之使爸爸满意，爸爸为什么生气呢？欢喜还欢喜不过来哩！同时，还有个矛盾的理由，就是：娘同爸爸非常之健康，没有写信的必要。不信，你看我如果不舒服了，我一定立刻写信给你们，教你们来看看我了。上次我摔了跟头，不是当时就写信告诉你们了吗？从今以后，记住：凡是接不着我的信的时候，就等于爸爸告诉你们：“我很好！”（应该说：“我们很好！”）再说：你们工作学习忙，不能常常给我写信，我是明白的，不会生你们的气。可是我也是在岗位上工作的人，我也有我的业务和任务，你们也得明白：爸爸也不见得有工夫老给你们写信呵。其实，只要我不忙着写文章，我是爱给你们写信的。讲义还差一页半，也许明日一天就完成了。此时，夜间九时已过，我有点乏了，明天再接着写。五一节后一日灯下所写。

今天是五月三日，下午五时前，我写成了那篇一万多字的“佛典文学”[1]的讲稿：这是我今年写成的第二篇讲稿。你们应该向我道喜！

五一节，我们不曾到哪里去。我完成了讲稿的大纲。午饭吃得很好：有炖肉，有白煮鸡，有香椿拌对虾等等。晚上，本院工会戏剧研究组在本院礼堂上演出三出京戏。娘去看了。我因为连日写文章，坐骨神经疼，没有去，躺在床上看书，其实就是休息。娘回来，夜已深了，于是乎说了几句家常之后，就睡了。说也怪，有一个“耗鼠”半夜里将娘的嘴巴子咬了一口，血糊淋漓的，被头也沾上了不少血点。我是累了，睡得非常踏实，一点也不知道。你娘倒有大半夜不曾睡着。第二天（即是昨日）虽是例假日，幸而校医室有值日的大夫。娘教他给上了药，并且包扎了一下。据娘自己说，今天已经完全不疼了。你们知道了就是了，不必记挂着。

天津天气非常之坏：下雨总是小雨，而刮风必是大风。这些日子，我觉得好像没曾有过好天儿似的。北京大概也好不了多少。

你怎样过的五一节？

爸爸字　五月三日灯下

五一节，我作了一首词：

浣溪沙

昨夜微微雨洒街。今朝旭日上楼台。青春全逐少年回。

处处歌声迓鼓响；飘飘云影绛旗来：万人海里万花开。

（注：“回”字音如怀字之念法。第三句意思是青年男女把春天又给带回来了。迓鼓，即是腰鼓。绛，是红色。）

注释

[1]《佛典翻译文学——汉三国晋南北朝时期》。

一九五四年五月三十一日

之京：

今日上午，接到卅日的信。你有意来津一次，娘同我当然十分欢迎。等再接着你的明信片，知道你一准来，娘一定给你预备星期日回京的车票。小站米无须乎买，家里还存着一些哩。娘说假如北京的猪油好买，来时，可以捎一二斤来。

业务介乎科学和艺术之间。科学要找规律。如同化学的公式和几何的定理，这就不能乱来，必须冷静、理智。艺术要有限度，譬如绘画，颜色淡了不鲜明，太浓了也扎眼。这很近似乎科学了，然而不完全同乎科学：因为规律不容易找。究竟颜色要多浓多淡呢？这就要求画家的经验和体会（也就是“修养”）。你现在工作了不到一年，当然不免时时感觉困难。日子长了，经验和体会随之增加，自然作来顺手而且有成绩。别人很难帮忙，何况爸爸又是一个老书呆子。

娘近来胖了许多，你说怪不怪？

祝“三好”。

爸爸字　五月卅一日下午

来时，如有闲钱，到书店里给我买一本《阿尔察诺夫医生》。我有两个月不曾看新的苏联小说了，怪馋得慌。

笔秃了，写出字来也怪模怪样的。

四叔来信了，怕不容易脱身；不过王主任又教我写了一封信催他想法来津。

一九五四年六月二十一日

之京吾儿：

来信教我给你去信。自上星期四日停课，反而觉得忙起来——实际上又忙不出所以然来。前日下雨，昨今两日反而大热起来。停了课却忙，下了雨却热：可以说是矛盾，没有法子解决的矛盾。

看了苏联的电影片子，引起你许多感想。这也就是自己教育自己。一个人年已长大，脱离家庭，走进社会之后，就必须随时、随地，遇事养成自我教育的本领和习惯。现在，我在你身上发现了这一优点，我觉得非常之高兴。至于你从别人身上吸取了教学经验，克服了自高自大的情绪：这是更可庆幸的。

我之在我这里，恐怕正如你之在你那里。看一看四周围，没有一个强过自己的人，这就很容易自高自大。加之，可以共谈的人又少，因之时时感到寂寞。而人们的旧社会的残馀意识又那么强烈，狗撕猫咬，你争我夺，因之又使我时时觉得气愤。自己又是一个老书呆子，空有要好之心，却没法使四周围的一切好起来：在这一点上，我还不如你之有办法、起作用。于是乎我不免要闹情绪了。

暑后，你那里可以调去两位新干部，这更好。我这里，周玉言不能来；最近，听说孙铮也有八九成不能来（高教部不放）；你四叔父能不能来，也是“镜子里照着的事儿”（不可靠的事儿）。这一点，我之处境更不如你了。

你娘很好，但也苦于寂寞。前些日子下雨，天气不太热，每到晚间，我就念两段苏联故事给她听，倒也解去不少的闷。这几日，我忙，天气又热，故事书也念完了。她就有些不自在。不过这是我这么想，也许她并不如此。而且假如你问她是不是如此，她一定竭力否认的。总之，你娘是个家庭妇女，需要一个真正的家庭；而一个真正的家庭可不能只有大人而没有孩子。我们这里，恰恰正是如此。

再有个来月，你、三大姊、五姐都要来天津了。大夫来信说无论如何，也要争取来这里住几天。

盼的就是这个。

祝“三好”。

六月廿一日

来津整整一年　爸爸字

一九五四年十月二十九日

六小女：

昨日上午，接到你四叔的信，说：四婶子不久又要分娩，四叔经济十分困难，希望我给他寄点钱去。恰巧这个月有点馀剩，所以趁着今日上午没事，我亲到邮局给他汇去了廿万元。回来之后，在桌子上摆着之燕、之平和你的来信（现在收发室有专人各处分送报纸和信件了）。

病好了没有？我同你娘的推断是：你休息得不够；而且你得病的时候，正是“霜降”节，可能因为天气骤变，受了感冒。今年不知怎样，北京历来的规矩，霜降是要见冰碴儿的。无论如何，今后天气一日比一日冷起来了，转眼便是立冬。吃饭、睡觉、穿衣服，务必时时小心（我看你信中所说，身上衣服还不算少，这是应该的）。

工作忙，这是今日普遍现象，谁若是不忙，谁就有点儿不大对头了。你年纪还小，经验还少，工作起来，总不免有不顺手、不顺心处。但这不要紧，“小”会大起来；“少”会多起来的。只是你有时在好胜、好强的情形之下，不免感情过盛，神经紧张。这好像也没什么。但是日子一长了，你就会感到过度疲劳，而且不容易恢复了。要紧的是你必须时时刻刻留意：沉住气，不要冒火；说得哲学一点，科学一点，就是：理智支配着情感。当然，不容易做到这一步；但是你必须学着做到这一步，而且一定能做到这一步。以你的聪明而又热心于工作，倘若做到了这一步，你一定能够做出大的成绩来的。话说回来，我自己可是还做不到这一步。因为这也需要努力下功夫，而我一向却不曾注意；如今老了“习与性成”，很难矫正自家的坏习惯了：动不动就冒火，发脾气，很不好，很不好！不过你正在年轻，好好努力，克服自己，一定能成功的，努力吧！

自你回京之后，我差不多一直为了选教材、备课而忙碌着。到昨天下午，总算把讲稿写出来了。再有一个礼拜，我就开始上课（以后可能更忙）。好久不曾写信给你，就为了这原故。

娘完全恢复健康，这是大喜事。

祝三好。

爸爸字　十月廿九日下午

买了一部《青年近卫军》，忙里偷闲，八九百页大书，总算差不多读完看完了。不过并不觉得多么好。坏，也说不上来，只是太沉闷，念起来憋气。

王胖子[1]干娘住小甜水井十号，可转告两位大夫。

注释

[1]早年女师弟子王逸民，绰号王胖子。

一九五四年十一月四日

之京：

上星期五日给你去了一封信，想已接到。前天，三大姐来了信，说已经收到小典和小家伙的棉衣服——想必是之燕之平在星期日给她送去的。可是她的信里并不曾具体地说到你，更不曾提到你的伤风完全好了没有。你母亲非常之惦记着，教我写信问问你，而且盼望你赶快来信。倘若忙，只写个明信片也罢。

昨日下午，此间天气出奇的好，暖和得一似春天。我牺牲了午睡，同你母亲到谦德庄人民公园逛了一下午。老虎更大了，肥了——只是趴在里面栏杆后面睡觉不肯到前面来。还看见盆里栽着一棵树，牌上题着“鸟不宿”。近前细瞅，原来枝上有刺不算，连叶子也是刺。难怪鸟不宿了。

叶形大略如此，凡有尖处皆是极硬的刺。

你母亲近来完全恢复健康。我也好，截至今日下午，已经写了将近一万字的讲稿。

本月十五日，学院生暖气，今年冻不着我了。

祝三好。

十一月四日灯下　爸爸字

一九五四年十一月七日

之京：

此间收发室近来已有专人分送信、报之类。但是你三号写来的信还是给压下了。今日早晨，我出去买点心，娘教我到收发室问一声——一问，果然有。我在路上走着就拆看了。回来读给你娘听了，我们两位老人都非常之高兴！近三五日来，我们正惦记着你，怕你闹什么不舒服。见信，知你工作效率高，有成绩，而又将于月中来津，能不高兴而且“非常”吗？

个人英雄主义决不能有。然而工作效率高、有成绩之后，自己觉得欢喜，有自信心，甚至于感到“自豪”（并不是“自高自大”），这可应了我常用的那一句口头语：“这是科学所允许的！”我常常以为：一个人工作得有成绩了而自己觉得欢喜——这欢喜乃是自己给与自己的一种奖赏和鼓励；而别人的感谢尚在其次。只要自己不满足于已得的成就，只要自己不停顿在自己固有的成绩点上，只要自己对自己时时刻刻有着新的、更高的要求：我们就很不容易成为一个个人主义的英雄。当然，还必须时时刻刻记住：自己是为国家、为人民服务。倘若工作好了之后，连欢喜之心也不能有，这算个什么人呢？“木头的？铁儿的？”只有虔诚的宗教家才如此。我们又不是宗教家，干吗要如此“克己”（压制自己的感情）呢？

好孩子，记着老人家的话吧！去欢喜去吧！

上礼拜中，接到三大姐的信。她说：她已克服了自己的情感，并改正了自己的思想，要在小学教育上做出一番成绩来（她要写文章，我很鼓励她）。她是有才干的，要作，一定能做得到。同时又接到两位大夫的信。大大夫说她学习得有进步，读俄文书已不大觉得生字之多。二大夫也说对实习很有兴趣，而且有不少的收获。今日又见了你的信。在爸爸说来，也可以算得是“喜事重重”了。

我在两礼拜之中，除了选教材、加注释之外，还写出了一万来字的两篇讲稿。自己读了，觉得文章和思想都前进了一大步。特别是思想方面，我觉得我已经能够用马列主义的观点来批判地接受古典文学。咱们爷儿五个来一个社会主义竞赛吧。看谁能为社会主义工作更多、做出成绩来。

祝三好。

爸爸字　十一月七日上午

娘健康。你若来，她一定给你先买下廿一日六点五十的车票。

一九五四年十一月八日

京女：

信接到了。知道你近来体重增加（胖了），面色红润，又知道你本星期六日来津：娘同爸爸都非常之欢喜！手指头怎么样了？又去医治来没有？不过我想：那是“外伤”，不足为患；而且想必已经完全好了。你信上说，在大夫给动刀和上药的时候，一直没有嚷疼：这可以看出你的意志力，特别是自制力非常之强。这是很好的。希望你以后凡遇见痛苦（在工作上、学习上）的时候，都能如此——而且我以为：你一定能。

才写给你两封信了。我明日开始上课；今日上下午整理我的第三篇讲稿，差不多工作了六七个钟头，真有点儿觉得累了。本来可以不必再写信，但还是写了。那本《斯大林时代的人》，这次千万想着带回来。我每逢身体疲劳、情绪低落的时候，一读苏联的文学作品，立刻就有劲了。这些日子，黄家花园小书店里没什么新书，我又忙得没工夫上新华书店去，非常之闷气。新出的书，报上有广告，我看过就忘了。只记得有《海鸥》和《建设斯大林格勒的人们》，你若有工夫，到西单给我买一本。没有就算了，不必太介意。

祝三好。

十一月八日灯下　爸爸字

娘同我一直很好。天气暖和的直像春天。本星期六之前，如不得来信，娘一准买下票，放心吧！

去年你存的廿万定期，本月十二日到期了，你来了之后，正好取出去，给自己买点有用的东西。

一九五四年十二月十日

之京：

此刻是十一点半。娘正忙着做午饭。我正忙着写“唐宋词”[1]的讲稿。你九号写来的明信片由收发室职工同志给送来了。我念给娘听了之后，她非常之高兴（当然我也并不除外）。后天回京车票，一准给你预备下，放心好了！只希望别让老太太再退票去。

天津的猪油（大油）不好买。希望你能在北京买三斤带来。你自然没有工夫上市，只有劳缪伯伯[2]的驾了。本可以不给你写回信，现在还是写了，原因就为了这买油。

忙着将信发出去，也忙着写稿，所以写得如此简短了。

我同娘都很结实。只是我写稿写得有点瘦了；好在原来不胖，现在也不太显著。

问你好；馀俟面谈。

爸爸字　十二月十日午

注释

[1]此稿不存。

[2]北京府前幼儿园老后勤工。

一九五四年十二月三十日

之京吾儿：

今日上午，见到廿八日来信和“冻手图”。冻手是惯病，而且天暖了，一定会好起来。使我不能放心的倒是这一封信：潦草的字迹就先说明了你是在忙、累而且烦。忙和累是在情理之中的（此刻在岗位上工作的人，有谁不忙不累呢），烦可是不应该（我必须如此说，虽然我在忙了、累了之后，也时时觉得烦）。

孩子，你想得太多了，这不行！

一个不会反省的人，或者一个不爱动脑筋的人，我要劝他多想。至于你，孩子！我可是要劝你少想，特别是关于自己。关于自己，如果想得太多了，不管你是怎样的想法，总是“不徒无益，而又害之”。

上次你来天津的时候，曾对我说：“老觉着困，躺下之后，一觉到明。”我听了，非常放心，因为“美睡”最能消除疲劳。这次来信又说“困”了。可没有提到睡得好不好，有没有工夫好好地睡眠。休息不够，最容易伤风发烧。这就怪不得你近日来感觉到不舒服了。

我很惦记你。

这两天是不是好些了？

我已经上了两星期课。这星期有六小时，星期二、三、四，接连三天，每天两小时：截至今日，算是交代过去了（下星期还有七小时课，接着是停课、考试、放假）。我此刻也像你似的总觉着困；有一点比你稍好，还没有觉得烦而且发脾气。

娘很好，比夏秋天胖了。

你大姊连来了三星期。昨日下午带着小芸芸来了，没住下，傍晚吃了点东西，娘儿两个趁天没黑又回去了。她给我带来一个桌灯（这封信就是在这盏灯下写的）。她家里油票多，昨日带来了两张，共是一斤。四马的“军属证”发下来了，你大姊也带来给我看了一看，据说孙熙亭非常之得意。

娘现在正炖猪肉和鸡，预备三大姐和大夫同志来过新年；而且还打算包韭菜猪肉饺子，在元旦那天吃。

祝你健康，新年快乐。

爸爸字　卅日灯下

一九五五年一月十三日

【此信缺前页】

……

刚粘好了信封，就预备发出去了，接到你十一日写的信，看过之后，我同娘的高兴正不在你之下。本来吗，做父母的都无例外地愿意看见自己的儿女的成就哇。然而这还是旧说法。若照新的观点来说，青年人是老年人的替代者，所以青年人就应当比老年人更进步，更有成绩，更富于向上、向前的精神。你工作了一年半，已经充分地做到这一步，爸爸娘想不喜欢也不能啊。

好孩子，你应该争取做得更多，更好。

不过我不说，你也知道。

好孩子，千万不要自高自大，不要成为个人英雄主义者。

不过我不说，你也知道的。

不是你已经知道了吗？要紧的是要作得到。

好孩子，你高兴吧！你尽量地高兴吧！而这高兴便是你工作的最大的报酬。

你瞧！我不是也跟你一样地高兴了吗？我这么一高兴，咳嗽也好了，腰也就不疼了。

你比大夫治病还灵！

爸爸又字　同日上午

一九五五年三月十日

第六女：

这一个多月，我们差不多每星期吃一顿饺子。昨日午饭，我正在低着头吃饺子哩，工人同志送来你三月八日写的信，我同娘非常之高兴（当时不觉，搁下筷子之后，我不得不承认我是吃多了）。

（星期二日已将包裹取出。我是外行，不大理会。娘可是说呢子质料细致，颜色深明，满意至极。多亏你了。）

同时又接到两位大夫的信，上星期六日曾接到三大姐的信：合着不到五天，你们北京姊妹四位都有信来。虽然是小事，可也是不常有的事。星期一日给大夫们写了一封信，预备娘第二天到邮局取包裹时，好给她们寄点零花钱去。三大姐的信里，提出一件事来同我商量，她似乎很着急，所以星期二日下午，赶着给她复信。当时本不想多写，不料越写越多，竟用了三页稿纸。累得晚上也不曾睡好觉。星期一、二、三日我都有课。星期日我又出席了一天天津市政治协商委员会的会（现在我是一位委员），实在疲乏。昨日下午委员会还有个宴会，我也不曾去。当然，也不能有气力复你信。

“忙”是在工作岗位上的人们共有的感觉，你们如此，我也并非不如此。不过也实在没法子不忙，如果一个人想工作出一点点成绩来的话。“累”则是忙的必然的结果。工作要求有成绩、思想要求进步是应该的；但决不可以着急。同落后的势力做斗争是当然的，但决不可以生气。任务一定要完成，而且保证质量，但决不可以躁进，或怕犯错误，落批评。着急、生气、躁进、怕犯错误、怕落批评俱都是小资产阶级知识分子的坏习气。克服了这些坏习气，“忙”也忙得出个头绪来，而“累”也累不到哪里去了。（这一段道理，我不说，你一定也明白，因为你是一个优秀的青年团员，而且还常常靠近党。不过在我，可是新近才体会到这一点。）

你写的、预备给孩子们朗诵的诗，蛮不错。（好孩子，真有你的！）照我们大、中学语文教师的说法，是：

①主题思想正确：培养孩子们的共产主义道德，爱好劳动的精神（《大烟囱》）和爱美（大自然）的情绪（《初春》）；

②词汇丰富；

③语法正确而句法简练（即：每一句包括一个完整的概念）；

④有节奏，即：富于音乐性（这是诗歌的要紧的成分之一）。

但小缺点也并不是没有。

大烟囱是为了什么目的而修造起来的呢？这似乎不能不有个交代，你的诗可又不曾交代。你可提防着调皮（聪明）的孩子问哪！

其次是字句的问题。在《初春》这一首里，第七行有“来回流动”四字，“流动”为什么是“来回”的呢？我的意思是：将“来回”改作“轻轻”，不，改作“微微”或“慢慢”（你以为何如）。又，第九行的“跳跳”之下，你写得不清楚，仿佛是“跃跃”两字，那么，你为什么不改作“蹦蹦”呢？这不又押了韵了吗？

最后，你写的还不十分“形象化”。这样说，也许对你要求过高。而且你也许觉得：不是净写的具体的事物吗？怎么“还不够形象化”呢？不，我不是那意思；我是说：你所写的俱是事物的说明，而不是动作的过程。这也许因为你写的是静物（烟囱）和大自然（初春）的原故。小孩子们最喜欢“动”，你知道的。你常给孩子们讲故事，你一定有不少的经验。你只想一想什么故事，小孩子们最喜欢听，就行了。普希金的“童话诗”，不知你读过没有。我劝你找一本，细细地读一读。这本书译得不算太好（甚至可以说是“坏”），但你一定能够在它里面学得一些创作方法（你若能成为一个儿童文学家，那可是非常之好的事）。

总之，你的初次创作，已经有这样的成绩，这就蛮不错。等朗诵过了之后，你将那结果报告给我。咱们再细细讨论。

今日是你同大夫的生日。爸爸从心里祝贺你们一天比一天强大起来（娘当然“同此”）。

娘同我都健康。不用惦记（因为我们始终不曾伤过风，虽然天津市天气非常冷，而且今日外面还下着“寒雨”）。“三八”节，娘也没有到哪里去。主因是我有课而且累，她一个人也不起劲。

大姊上星期来住了四天，星期日（六号）才回去，给你和之平缝得了夹大衣各一件。

今日下午，津市中苏友协代表会开会，我是代表，此刻还拿不定主意：出席呢？不呢？

问你好，并祝你愉快地度过第十九个生日。

爸爸　十日

一九五五年三月二十七日

京女：

廿三日写来的信（还有剪下的报），廿四日就接到了。手下有些琐碎事儿，一晃儿就是三天。现在坐下写回信，但因为身体疲乏，不会写得太长的。

总结一下你这次来信的内容，是两个大字：“忙”和“烦”。这两种现象有其相互的关系，即：“忙”了所以“烦”，越“烦”就越觉得“忙”。当然，“忙”是不可避免的，而“烦”则是不应该。作为伟大的中华人民共和国的一个公民，而且为了社会主义而奋斗，不忙，简直是不可能。烦可是绝对地要不得。不过你现在能得到党的支持和党书记的帮助：这是莫大的幸福；也就是你的勇气和力量的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源泉。等你年龄略长、经验丰富之后，工作一定更顺手，效率一定能提高，成绩一定更良好。这个，爸爸可以写“包票”。当然，主要的条件还是你自己的努力。但说到归根到底，爸爸对于贝子（而且不只于贝子）的前途是抱着乐观的。

“警察叔叔”写得不坏。但是我提议在第八行“回家”两字前面加添上“去上班或者”五个字。这样，这句话就成了：“照顾行人安全地去上班或者回家。”意思比较地更为圆满一些，不是吗？当然，这么一来，句子长了，孩子们念着也许费劲。可是我总以为光用“回家”两字，不够“有力”（只有消极方面的意义而没有积极方面的，是不是）。“行人”或者再改成“人们”；“照顾”下或者再添上一个“着”字。你斟酌吧。我并不坚持。

热烈地欢迎你来天津过春假。之平春假是在下月四、五、六日（她来信说，能来不能，还不一定）。三大姐则是七、八、九日（她来信说要带着两个孩子一起来）。这样，此来彼往，第二宿舍楼下可有十多天的热闹。娘不至于感到冷清了（大姊姊回去一礼拜了，也许明后天来）。

昨天晚上，协商委员会办了一个“周末晚会”，送了两张入场券来。主演的是公安部队文工团。我同你母亲出席了。音乐、跳舞、独唱（真好！可惜你不在座），后来是一出曲艺剧（名《技术员回来了！》），俱都精彩非常。我们很高兴，但今日也都累了（散场后，坐了院长夫妇的汽车回来的）。

祝你愉快而且健康

爸爸字　廿七日午饭前

一九五五年十二月十三日、十四日

京女：

日子过得飞快，也可以说过得胡里胡突。我总以为四年级学生有六个星期的实习，我足可以休息一气。不料想今日下午躺了一个多钟头，起来喝着茶查了一下学历，原来这个星期六日，实习就结束了，从下个星期起，我又该上课了。这虽然不至于使我大吃一惊，却也不免有些出乎意外之感。至于有多少日子没有给你写信并且没有接到你的信，那可是更说不上来了。

上了课，怕就要赶进度，不见得有工夫给你写信，所以趁着今日无事，先给写一封，其实也并没有好多话同你谈。

首先告诉你：你母亲同我的伤风好了，你母亲也吃动饭了，你们大可以放心，不用挂念着了。这次我们两人伤风是到津以来最厉害而且最长久的一次，前前后后，哩哩啦啦，闹了差不多一个来月。也许倘若你四叔不来加楔（ㄒㄧㄝ）[1]子，也到不了这步田地。希望以后再也没有这样不如意的事儿。

在病中，因为无聊，作了不少的词（大概三五天就冒出一首来，这也是病久不愈的一个原因）。上次给你抄去了一首，意思是：让你看看，给我提意见。当然，你不会作词，而且也不是学文学的，所以很难勉强你做出正当的批评来。不过感性认识总不会没有。你就把读过之后的感性认识写几句给我看看吧，也无须乎太多。

累了，明儿再写吧。（十三日写至此）

今日上午，接到你十二日的信。很高兴。因为你工作忙而身体好。这两项（工作忙和身体好）必须结合起来，才能成为中华人民共和国一个好党员和好公民。希望你保持下去。（永远这样！）

娘还在那里忙着做我的小棉袄哩。我也曾劝过她，这次又把你的信读给她听了，但她还是不停地做。不过我想她的手已经禁得起做这样的工作了。又是一件喜事，不是吗？

谢谢你对我的词的意见（说“谢”并非客气，对自己的孩子还客气吗），你说得完全对，缺点就在不能大众化。但是爸爸的能力也只能做到这一步了。你想想，我并没到农村去过，只凭躺在床上，关在屋里幻想，就写出这样的词来，还不难为老头子吗？

祝“三好”。

爸爸字　十二月十四日

你自觉能力不足，甚至有时“碰钉子”，我以为没什么。主席说过：“钻进去，三年五年，一定学得会。”你还年轻，从此刻锻炼起，几年之后，一定有成就。好孩子，坚持下去！

来信说，“没有解不开的疙瘩”，这很对。不过我心里的疙瘩不大容易解开。因为我的疙瘩的来源是由于身体不好，不能更好地为祖国、为人民服务，迎接社会主义建设的高潮。上个月底，我居然因病告了一星期假，幸亏学生实习去了，我还不十分着慌。但是总觉身上不长力气，而且也不能看书了（不过还好，一直没有失眠过），心里十分不快，于是成了疙瘩了。其实，我假如破上不干，甚至休假，也许就好了。但我又不甘心。你有什么好主意吗？

十四日下午又字

我算错了，学生实习，这个星期不算，还有三个星期哩。我又安下心来了。

十四日下午

今日晚上，之燕也许回来，我教她给你写几句。她如不回来，明早也把信发出去。

注释

[1]旧注音字母。

致孙书秀（德全）[1]　　十通

一九四九年二月十五日

书秀[2]贤甥如面：

阴历年前便听说你母亲于津市被围之先，已经返临。年后又得四马[3]来信说你在油栈做事，甚觉放心。小王庄被烧，大概公济[4]损失不少。不过孙家人口平安，想你已得信了。平市解放系取和平方式，幸免炮火，可谓万福。舅寓中一切如常，我的身体和你母亲在平时一样，并没有生病。可告你母亲不用挂念。辅仁大学仍旧存在，定于阳历二月廿四日开学，经费眼下不成问题，舅舅之职业与生活更不发生恐慌，放心可也。仲刚[5]做何安插？此刻在临，还是已经返里？念念。你四舅父通信处是济南新东门外私立齐鲁中学校，我已有信给他，尚未得到回信。前两天，金铎二老爷之孙顾同舟曾来看我，说了一天话，吃了午饭走的。他现在不做野战队团长了，新任人民解放军第六十八军作战科科长，很有精明强干的样子，并且书也念得不少，真不容易。他的姓名全改了，叫作古极。你姊丈近来做何生理？专此，即问近好。替我问你

母亲好，你姊丈和你大姊好。

舅父手谕　二月十五日

注释

[1]　孙书秀，胞妹顾福芸之子。

[2]孙书秀，胞妹顾福芸之子。

[3]顾随长女之秀之子的乳名。

[4]公济粮栈，顾随长女婿孙熙亭所经营。

[5]顾随之侄。

一九四九年六月二十四日

全甥：

见信，知你母亲到津，甚喜。现在找妥房子没有？可能来北平住些时？你来信说你大表姐进工场。为什么要进工场？进什么工场？她没工夫来信，你务必来个信清楚地告诉我。我是忙了个不亦乐乎。可以说从来没这样忙过。现在我是辅大国文系主任，又是校务委员会的委员兼着常务委员，天天开会。可是除了腰疼之外，也并没有什么大不舒服。告诉你娘：不用挂念我。只是你秋舅是怎么一回事？接到你的信，我难受了半天，直到现在，一想起来，就难受，叫你老娘怎么过呢？末了，我说：你现在是大人了，成器了。要叫人家看你是个中用的人，而且是个可靠的人，要吃苦，要耐劳。你舅舅做了卅年事，本事，一点儿没有，就是个吃苦，耐劳。记下了！问你母亲好。

羡字　六月廿六日

朝魁[1]的弟弟从上海来信，说你二姊和小沪儿都平安。

注释

[1]顾随二女婿，姓李。

一九五四年一月十八日

全甥：

上（？）个月来信，差别字不少，当时我都改正了，想给你寄回去，可是今日翻遍了抽屉也找不到，只好作罢。

今日上午接到十四日来信。开头你写得很好：“生活呀！他使我知道了很多；然而，也告诉我，不知道的更多。”这两句话不是随便写出来的；这是学习和体验生活的总结（截至现在这一阶段）。而且这两句话，就形式和风格看来，颇像是诗。我认为这是你学习写作新诗以来所写得最好的两句诗。古、今、中、外，大诗人所写的诗，都是活出来的。即是说，就实际生活里学习来的。你这两句信有点儿意思了。

不过你不要以为我在鼓励你作“新诗”。

诗在文学中是最难于写作的一种。它需要作者极大的天才和努力。一个人没有写诗的天才，写到老掉了牙，也是白搭。努力呢，又分作三种：（一）努力读书；（二）努力写作；（三）努力深入现实生活。这三项努力少一项也不成。而且没有这三项努力，纵有天才，也不能成为诗人。（注意：作新诗也要研究古典诗歌。这一层功夫，怕你不容易做到。）

我倒愿意你好好地练习写散文。尤其是现在你住在鞍山，耳之所闻，目之所见，一定有许许多多值得写的。你应该学着写。

今日下午，老有人来找我，信总是写不成。此刻已入夜，不能写了，明儿见。

羡季　十八日灯下

一九五四年四月九日

书秀：

我于阴历年时伤了一次风，接着上课，暖气停止了。天气却时热时凉，总觉着不大得。上两个礼拜，又伤了风，并且还发了两天烧，精神气力很不如去年冬季。前日到校医室看了一下，取回两种药来，吃下之后，方才觉好。刻已上课。

我在此间，近来颇起点作用。对学生，我教他们知道怎样读书，作文。在同事之间，我则极力想法子搞起学术研究的空气来。同时，我又写讲稿，亦觉耗神。这可是应了你来信说的那句话“展开伟大建设的劳动竞赛”，“内心高兴”。

你的诗不妨写下去。无论哪一个大作家，谁也不能一出手就成功。不过为了写诗，首先你得把散文写好：这是写诗的基础。散文写不好，诗是不会写得好的。我看见你的来信，觉得你在散文方面，似乎没有多大长进似的。你自觉着怎样？

问“三好”。

舅父字　四月九日灯下

一九五四年六月三日

全甥：

廿七（九？）日来信，卅一日接到。这些日子，正盼来信哩。（信改过，寄还。）

这回的信写得很好，只有一个“别”字（俗语叫作“白字”），文法没错误，修辞也大有进步：想见你近来学习努力。不过你的字写出毛病来了：横不能平，竖不能直，像一堆乱劈柴，也像一群“窝风鸡”，看起来教人不好认，而且也感觉不舒服，以后要随时注意矫正。

你说：“此后不轻于写作，非有把握不动手。”这话，原则上是对的。任何一个作家都是如此，并没有例外。而且任何一篇作品都是这么写出来的——不拘它是几十个字的一首小诗，或万儿八千字的一篇文章或几百万字的一部大书。写作的事情绝不能“走着瞧”。想好了再写：越是大作家，越是若此。像老托尔斯泰写《战争与和平》、爱伦堡写《暴风雨》那样的长篇小说，在未写之前，他们早已想好了：这就是中国老话所谓“胸有成竹”。

不过你那句话也还是得辩证地使用，不能机械地死在上面。一个初学写作的人必须常常动笔，才有进步，这就是所谓“熟能生巧”。自然，也有人写得“熟”了，还是不能巧。那又当别论：原因在于他不曾好好地想。现在，你念逻辑学了，不是吗？这门学问最能训练人的思想。没有一个大作家不是具有一副逻辑的脑筋；没有一篇好的作品不富于逻辑性。马列主义、毛泽东思想都是最高的逻辑学的表现。鲁迅的文章就更不用说。用了逻辑的方法去想，常常想：想好了，就来写。常常写：成不成为一个文人和诗人是次要的问题，主要的是：必须如此，才能成为毛泽东时代的一个人，毛泽东时代的新知识分子。

你又说你本“不是以作家和文人为目的而生活的”。我不同你抬杠。但是毛泽东时代的人，虽然不是一个文学家，他也必须具有文学的修养；就如同一个人虽然不是演说家、教员，他也必须能掌握语言的技术，使用精确的语言。在苏联，就有好多工人、军人、集体农庄农民写了不少的好书。文学，越来越不能成为文学家、文人的专业和专利品了。

三姐、之燕、之京都曾来过天津。她们工作、学习也忙得不可开交（之平忙得始终不曾来。之燕暑后就是实习大夫了）。我同你舅母都健康（她近来发胖了）。

祝“三好”。

六月三日下午、大舅父字

王主任想请你四舅来师范学院教书。写了两封信去了，我怕他来不了。

一九五四年八月卅一日

全甥：

现在给你解释一下“跋”字。

通常写在一本书开头的前面的文章叫作“序”，多半是说明作这一本书的原因或目的。写在书后面的文章就叫作“跋”，勉强地说，相当于我们现在名为“结论”之类的东西。不过有时“序”和“跋”的内容区别很不清楚。“跋”也许并不是结论而也是说明作书的原因和目的：这就成了和序一样的东西了。总而言之，书前为“序”，书后为“跋”：如此而已。

你也许奇怪中译《资本论》何以书前有“跋”。我告诉你，那些个“跋”是法文本《资本论》和德文本《资本论》的“跋”，原本是在书后面来着，中译本为了方便［读者］起见放在书前面了。至于《毛泽东选集》第三册“农村调查”的序言和跋，则应该这样解释：毛主席原本有一篇大文章（也许当时是一本小册子）叫作“农村调查”，前面有序，后面有跋。编选集时，没有收那篇“调查”的文章，只把序和跋收进去了。明白了吧？

骨疼，字写得很潦草。

舅父字　八月卅一日灯下

大姐还不曾来津。五马、小芸芸都在津。四马考入哈尔滨军事工学院了。你韩家姨父随部队也驻在市内。

一九五五年九月一日

书秀：

这个暑假，我这里过得也热闹，也不热闹。热闹的是北京的四个人都来过了。不热闹是她四个人老碰不在一块儿。过得也平安，也不平安。平安是一切事都算顺心。不平安是我同你妗子总闹小不舒服。你妗子现在还闹着重伤风。我呢，骨疼痛从立秋起就犯了，一直到此刻还不曾好。虽然不大碍事，举动总不方便，而且指头也疼，写字不大得劲。昨日写了一页纸就写不下去了。今日就拿钢笔随手画在一页烟纸上，给你加封寄去。

祝“三好”。

羡　九月一日灯下

小玩意儿是之平给你四舅父寄去的。

一九五五年十一月二十一日[1]

……

读不完的书、写不完的稿子、学习不完的文件，我也一直在忙。体力又不济。所以隔了两天才能继续写这封信。

你问我读书的“方法”，这可是一个难题，你考住我了。我恐怕要交白卷了。

你也许以为我念了大半辈子书，有一点儿成就，我应该有个读书方法了吧。告诉你：我一点方法也没有。只是多读、尽量地多读；读得多了，了解力也加强了，判断力也增高了。还有，自己写文章也摸着门径了。不但在年轻时如此，就连现在也是如此。

这或者也可算是我读书的方法。

不过这一种方法是有其害处的。其一是浪费——经济上、精神上、时间上。其二是杂乱，因为没有完善的计划，所以有时该读的书没有读，不该读的书反而读了不少。

你的客观环境是不允许你这么读书的。你必须有个计划（方法先不要管他）。

首先必须有正确的“思想的理论基础”。这不用说是马克思、列宁主义。为了速成，我以为倒不必先忙着去读马克思、列宁的著作。毛主席是一位精通马、列主义的天才学者。他写的书是那么结合中国实际情况而又那么通俗。假如你读通他老人家的文章，我以为你就是不再去读马、列的书，你也不会成一个有眼儿的瞎子。

现在我开一单子，举出应该首先读通的毛主席的几篇文章：

《矛盾论》《实践论》《反对党八股》《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五四运动》《中国革命和中国共产党》《新民主主义论》（特别是其中末尾的第十一、十二、十三、十四、十五诸节）

其次是鲁迅先生的文章，也开一个小单子：

《朝花夕拾》《呐喊》《彷徨》《门外文谈》（收在哪一部散文集里我忘了）

此外，则有联共（布）简明党史里的《辩证唯物论与历史唯物论》一章，列昂节夫等编《政治经济学》也须好好地读一读的（不过暂时或可以从缓）。

有了以上几本书作为基础，也就是说你睁开眼睛了，可以用自己的眼睛去看东西了，你随便看什么书也不会上当的。

关于中国历史，你可以先读吕振羽同志的《简明中国通史》。（范文澜的《中国通史》不知出齐了没有。）

祝三好

舅父字　十一月廿一日午

你现下所有的书，我希望你给我开一个书目单子来。我预备给你排个阅读的前后次序和轻重分量。

注释

[1]此函原缺首页。

一九五六年四月二十七日

书秀甥：

你来了几封信，我统统没有回信。原因是：懒、忙和病。去年冬和今年春病了两次，来势不善，很像在京大病时的情形，好处是还能睡得着觉。到如今也还是天天注射葡萄糖，吃维他命丸，烤电。每星期有四堂课，讲讲书，编编讲义，再学习学习政治理论，下剩的也就是有限的气力了。前两天，津市政协开会，我就告了假，不曾出席。六十岁的人，素常又多灾多病，不承认“老”也不行了。

知道你娘很好，而且有意到津住些日子，非常之高兴。不知道究竟什么时候能来。可别说了不算呀！你妗子还好，现在正在拔牙，预备拔完了再镶。你三姐在京，仍任刘海胡同小学教导主任。桓武调津教师学院教书。三姐有意请求也调津，尚未提出。之燕去年国庆节派到津医学院做助教，现在在津总医院作主治大夫。之平在京实习，今夏毕业，不知将来分配何处工作（家里没有人去新疆）。之京仍在京府前街幼儿园工作。她于去年国庆节前被吸收入党（候补期一年，今年该转正了），又曾三次被评为北京市青年教师优秀工作者，得有奖金和奖状。现在正准备升大学。

你要升学，很好。不过你要求我指教和帮助，我可有点儿“抓瞎”。舅舅念书向来是“多里捞摸”，从不会抄近道，走巧门。现在你要临阵磨枪，我那一套使不上了。我又不能指给你“近道”，给你找些“巧门”。昨日给之京去了信，问她可有些什么新鲜“着儿”，如有“升学指导”一类之书，等我找两本给你寄去。不过你也别净指望着这个，要紧的还是：马上赶快温书。

你的数学既然差些，那么，就考中国语文系吧。

累了，不写了。

祝你成功！

舅舅字　四月廿七日上午

一九五八年五月七日

书秀甥：

我老而善忘，把考棚街的门牌号数忘得一干二净，曾经留下的通信处的纸条儿也不知丢在哪里去了（再写信来，想着告诉我）。上次接到你下放的信，本想写回信，但也搁下来了。其实也是忙得没工夫。双反、跃进、交心，“编辫子”一直搞到现在，还在继续搞。据说得到六月底才能结束。我又被选为津市出席河北省人民代表大会的代表。上月中，到保定开了三天会，又去参观徐水县水库一次。连去带来，共六天。回津后，累不必说，又泻肚两日，泻得我至今四肢无力。好在没有别的病。你妗子趁我去保，也到北京大舅和三姐处住了几日。她很结实。告诉你母亲不用惦记。顺便问问你母亲：什么时候到天津来住些时？我同你妗子非常之想她。（以上是上午所写。下午没睡成，精神不济了。）

今日上午，接到上月廿七日来信。社委、负责四个小队的生产：确实不简单。希望你消灭个人主义思想，深入群众，联系群众，依靠群众，做出成绩来。此外还有，就是希望你树立无产阶级思想，争取早日入党。不过我是个老“秀才”，话也只能说到这里。具体行动和方式，只能由你灵活掌握和运用。

津师院在去秋有不少教职员下放到郊区农村。其中有孙铮（你认识他吧？他是中文系讲师）。据他说，天天下地干活，三九天也没闲着，每日吃的也是饼子、窝窝、老咸菜。周立波（《暴风骤雨》的作者）也下乡了，也是住在一个社员家里。还有许许多多的高级知识分子，简直数不清。

祝跃进

大舅舅　五月三日下午

之惠去冬生了一个小女孩，非常胖大。

目录

本卷说明

文稿

《稼轩词说》初稿卷首

关于诗

刘勰及其《文心雕龙》评介

诗稿

丑奴儿慢

渡江云

词三首（《蓦山溪》等）

倦驼庵诗稿

诗三首（《风起》等）

《醉太平》三首

《濡露词》稿本

争说四韵

《二知堂诗草》自序

词三首（《西江月》等）

书信

致周作人书

致卢季韶书

致冯至书

致张中行书

致滕茂椿书

致周汝昌书

致叶嘉莹书

致顾之京书

日记

弄潮手记

旅驼日记

临池

临《兰亭序》

临《同州圣教序》

临《黄庭经》

临《张黑女墓志》

临《善才寺碑》

临《道因法师碑》

临《祥除帖》

书翰

书陆机《叹逝赋并序》

书史达祖词五首

书曹丕《与吴质书》

书曹丕《又与吴质书》

写经

《金刚经》（全本）

《金刚经》（节录）

《心经》（小楷）

《圆觉经》（节录）

《心经》（章草）

本卷说明

顾随是现代书法名家，本卷影印他的部分手迹。编为文稿、诗稿、书信、日记、临池、书翰、写经等部分。

文稿

《稼轩词说》初稿卷首

书于一九四三年夏

手稿除卷首外，尚有上、下两卷

关于诗

书于一九四七年八月

系为北平青年军夏令营所备讲稿

刘勰及其《文心雕龙》评介

书于一九五六年三月

系“中国古典文学批评”讲义之一部分

诗稿

丑奴儿慢

书于一九二五年

渡江云

书于一九二五年

词三首（《蓦山溪》等）

书于一九四一年

倦驼庵诗稿

书于一九四二年

诗三首（《风起》等）

书于一九四四年

《醉太平》三首

书于一九四四年

《濡露词》稿本

此集一九四四年春印行

争说四韵

书于一九四七年

《二知堂诗草》自序

书于一九四七年

词三首（《西江月》等）

书于一九五九年十二月

书信

致周作人书

书于一九三三年九月

书于一九三三年十月

书于一九四一年三月

致卢季韶书

书于一九三七年十月

书于一九五二年十一月

书于一九五三年五月

书于一九五七年三月

致冯至书

书于一九二二年八月

书于一九二二年十一月

书于一九二三年三月

致张中行书

书于一九四八年九月

书于一九五三年十一月

致滕茂椿书

书于一九四二年五月

书于一九四二年五月

书于一九五三年二月

致周汝昌书

书于一九四二年五月

书于一九四二年六月

书于一九四六年四月

书于一九四七年二月

书于一九五四年六月

书于一九五九年十二月

致叶嘉莹书

书于一九四三年九月

书于一九四四年七月

书于一九四六年七月

书于一九四七年三月

书于一九四八年三月

书于一九四八年十月（局部）

致顾之京书

书于一九五四年五月

日记

弄潮手记

起自一九四八年十月十二日，迄于当年十二月三十一日，此处节选其中十一纸

旅驼日记

起自一九四九年元月，迄于当年四月十日，此处节选其中十纸

临池

临《兰亭序》

书于一九三八年三月

临《同州圣教序》

书于一九三八年（局部）

临《黄庭经》

书于一九四〇年代中期（局部）

临《张黑女墓志》

书于一九四〇年代中期（局部）

临《善才寺碑》

书于一九四〇年代中期（局部）

临《道因法师碑》

书于一九四〇年代中期（局部）

临《祥除帖》

书于一九四五年春

书翰

书陆机《叹逝赋并序》

书于一九三八年三月

书史达祖词五首

书于一九四二年夏

书曹丕《与吴质书》

书于一九四〇年代前期

书曹丕《又与吴质书》

书于一九四〇年代前期

写经

《金刚经》（全本）

书于一九四〇年代中期

《金刚经》（节录）

书于一九四〇年代中期

《心经》（小楷）

书于一九四四年初冬

《圆觉经》（节录）

书于一九四八年夏

《心经》（章草）

书于一九五三年十一月

Table of Contents

总目录

顾随全集（卷一）

目录

出版说明

本卷说明

词

无病词

味辛词

荒原词

留春词

积木词

霰集词

濡露词

倦驼庵词稿

闻角词

述堂近稿

集外词

曲

垂老禅僧再出家

祝英台身化蝶

马郎妇坐化金沙滩

飞将军百战不封侯

苦水作剧二集

陟山观海游春记 并序

陟山观海游春记 卷上

陟山观海游春记 卷下

陟山观海游春记 卷终

馋秀才

散套·小令

诗

苦水诗存

和香奁集

倦驼庵诗稿

竹庵新稿

诗稿辑存

附一 早期新诗

附二 早期联语

附三 后期联语

顾随全集（卷二）

目录

本卷说明

小说

爱

夫妻的笑

枯死的水仙

反目

立水淹

失踪

孔子的自白

废墟

佟二

乡村传奇

刘全福

散文

月夜在青州西门上

梦想一

梦想二

随便谈谈

送L君赴日本调查教育序

《深夜》序（拟）

蛇之草原

头的照片

街上

母亲

夏初

偶感致季韶

汽车上，火车上，洋车上，与驴子背上

春天的菜

燕京大学一九三一班《校友年刊》序言

剜荠菜

《二知堂诗草》自序（残稿）

海涯琐记

主持冯至讲演会开场词

“不可俗”

竹庵附近

私塾·小学·中学（未完稿）

槐蚕

笑谈《永庆升平》

读泰戈尔《新月集》手记

沈启无编校《人间词及人间词话》序

读车尔尼雪夫斯基《生活与美学》手记

评点阮章竞《漳河水》（未完稿）

《实践论》学习笔记

读周作人《鲁迅的故家》

读稼轩词手记二则

题《项莲生忆云词》扉页

题丁卯五月慎初堂依明本校印《南北小令》

书“初春所作杂诗”后

题楷书《兰亭序》后

书尹默先生诗后

跋莘园《读〈霰集词〉稿竟效吾师体试填〈临江仙〉二首》后

题闲步庵编校《人间词及人间词话》扉页

题《无量义经笺注》

题杨殿林楷书《和陶公饮酒诗廿首》册前

题《秋明室杂诗》《秋明长短句》合集封面

日记

寻梦词

弄潮手记 （第二册）

旅驼日记

译作

英文诗中的恋爱观

大笑

论涅克拉索夫（残稿）

顾随全集（卷三）

目录

本卷说明

论词

稼轩词说

东坡词说

说辛词《贺新郎·赋水仙》——糟堂笔谈之一

稼轩写农村

小议《静安词》及樊序

评点王国维《人间词话》

《人间词话》疏义（残稿）

华钟彦《花间集注》序

史树青《几士居词甲稿》序

晚唐词（残稿）

六一词大旨

论曲

元明清戏曲史（残稿）

小议《顾曲杂言》

小议《瓶笙馆修箫谱》

读《元人杂剧辑逸》

跋赵景深先生的《读曲随笔》

元曲方言考

关于元人杂剧辑逸

元王元鼎【商调·河西后庭花】套校释

夜漫漫斋读曲记

点评尤侗《西堂乐府》

元曲中声音形容词之两公式

元代四折以上之杂剧——《西厢记》与《西游记》

读《词谑》

元明残剧八种辑佚校勘（附录一种）

元曲中复音词演变之公式——一九四〇年在辅仁大学语文学会的讲演稿

关汉卿和他的杂剧

论关汉卿《诈妮子调风月》杂剧

论诗

萝月斋论文杂著

劭颙遗稿序

读李杜诗兼论李杜的交谊

诗三首——沈兼士先生安葬纪念

夜漫漫斋说玉溪生诗（残稿）

跋知堂师《往昔》及《杂诗》后

关于诗——卅六年八月十四日在北平青年军夏令营讲稿

朗诵了杜甫《自京赴奉先县咏怀五百字》以后写给中文系三年级同学的一封公开信

曹操乐府诗初探

东临碣石有遗篇——略谈曹操乐府诗的悲、哀、壮、热

石湖诗解答玉言问

论文

麻花、油炸鬼、馓子及其他

复音字

关于人我有无

《文心雕龙·夸饰》后记

论小说

山东省民间流行的《水浒传》

看《小五义》——不登堂看书外记之一

看《说岳全传》——不登堂看书外记之二

说“红”答玉言问（未完稿）

小说家之鲁迅

论阿Q的精神文明及精神胜利法——读《阿Q正传》札记之一

《彷徨》与《离骚》

关于安特列夫

论禅

禅与诗（讲演底本）

揣龠录

《兔子与鲤鱼》自序

张中行《传心与破执》跋

论书法

题上海商务印书馆民国十八年印《宋游丞相藏兰亭玉泉本》

题《颜鲁公祭侄帖手稿》

题有正书局民国六年珂罗版精印《南唐澄清堂帖》

题《褚遂良书千字文》拓片后

题北京故宫博物院印行《唐虞世南临兰亭帖》首页

题有正书局民国八年十月珂罗版精印《宋仲温藏定武兰亭肥本》卷头

临“同州圣教序”为史树青题

题文明书局影印本《孔氏岳雪楼藏旧拓麓山寺碑》后

题《怀素“藏真”、“律公”二帖》封面

题文明书局民国廿四年珂罗版影印《唐太宗书〈温泉铭〉》拓片

题有正书局民国十四年珂罗版精印《清宫藏隋贤出师颂》

顾随全集（卷四）

目录

本卷说明

佛典翻译文学——汉三国晋南北朝时期

引言

上卷 说理之部

《四十二章经》选 后汉·迦叶摩腾、竺法兰 译

《八大人觉经》选 后汉·安清 译

《维摩诘经》节选 姚秦·鸠摩罗什 译

《佛遗教经》选 姚秦·鸠摩罗什 译

《大明咒经》 姚秦·鸠摩罗什 译

附录 《心经》 唐·法成 译

中卷 序事之部

《旧杂譬喻经》选 吴·康僧会 译

《修行道地经》选 西晋·竺法护 译

《阿弥陀经》选 姚秦·鸠摩罗什 译

《百喻经》选 萧齐·求那毗地 译

下卷 偈颂之部

《法句经》选 吴·维祗难、竺将炎 合译

《佛本行经》选 刘宋·宝云 译

结语

魏晋南北朝文学批评选读（第一部分）

导言

绪论

典论·论文 曹丕

与吴质书 曹丕

与杨德祖书 曹植

略论曹丕和曹植的“文论”三篇

文赋（并序） 陆机

魏晋南北朝文学批评选读（第二部分）

开场的话

刘勰及其《文心雕龙》评介

附录一 《文心雕龙》篇目释义

附录二 范文澜《文心雕龙注》“下篇”廿篇组织系统表

神思

风骨

镕裁

夸饰

总术

物色

论艺术夸张——从王充、刘勰、刘知几说到布什明、那查连科

诗品·序 钟嵘

《诗品》与《文心雕龙》之比较

毛主席诗词笺释

总论

沁园春 长沙

菩萨蛮 黄鹤楼

西江月 井冈山

如梦令 元旦

清平乐 会昌

菩萨蛮 大柏地

忆秦娥 娄山关

十六字令三首

七律 长征

清平乐 六盘山

念奴娇 昆仑

沁园春 雪

七律 赠柳亚子先生

浣溪沙

浪淘沙 北戴河

水调歌头 游泳

蝶恋花 游仙（赠李淑一）

七律 送瘟神二首

附录 读毛泽东词二首手记二则

晚唐诗总论

关于唐代诗歌的现实性

《离骚》章句分析

《项羽本纪》分析

顾随全集（卷五）

目录

本卷说明

开场白——诗之感发作用

说《诗经》

一、概说“诗三百”

二、说《周南》

三、说《召南》

四、说《豳风》

五、说“邶·鄘·卫”

六、说《小雅》

概谈楚辞

一、释楚辞

二、读《离骚》

魏武与陈王·力与美

说陶诗

一、陶公之“调和”

二、情见与知解

三、陶诗之真

四、陶诗与酒

五、陶诗之平淡

六、《饮酒二十首》

初唐三家诗

一、王绩五律《野望》

二、沈佺期七律《古意》

三、陈子昂《登幽州台歌》

王绩·寂寞心

王维诗品论

一、摩诘诗之调和

二、摩诘诗与“心的探讨”

三、摩诘诗之静穆

太白古体诗散论

一、高致

二、诗之叙事

三、诗之散文化

四、诗之美

五、诗之议论

六、豪气与豪华

七、秀雅与雄伟

八、“小家子”与“大家子”

九、写实与说理

十、俊逸鲍参军

杜甫诗讲论

一、杜甫七绝

二、杜甫拗律

三、杜甫五言诗

附 杜诗选目

退之诗说

李贺三题

一、说长吉诗之怪

二、长吉之幻想

三、《李凭箜篌引》

论小李杜

一、总论小李杜

二、牧之七绝

三、人生与自然之调和

四、欣赏的态度 有闲的精神

五、小杜之“热中”

六、馀论咏史诗

义山诗之梦的朦胧美

一、绝响《锦瑟》

二、平凡美

三、力的文学与韵的文学

四、情操之自持

唐人诗短论

一、初唐五言古

二、断说柳宗元

三、诗眼中之草

四、唯美诗人韩冬郎

顾随全集（卷六）

目录

本卷说明

宋诗说略

简斋简论

真实诗人陆放翁

词之三宗

闲叙《樵歌》

稼轩词心解

一、健笔与柔情

二、文辞与感情

三、“通”与“不通”

四、才气与思想

五、性情与境界

六、英雄的手段与诗人的感觉

七、含笑而谈真理

八、馀论

附一 辛弃疾词选目（27首）

附二 辛弃疾浪漫主义词选目（25首）

说竹山词

一、伤感

二、情致

三、纪事

四、贫与瘟

五、感觉与印象

宋词短说

一、少游词好语言

二、从程垓《小桃红》说到咏夏

三、姜白石之“干净”

附一 梅溪词选目

附二 宋词俗语举例

谈元曲

一、元剧中之悲剧

二、说《西厢》

三、《东堂老》

四、曲少文字障

论王静安

一、“境界”说我见

二、说静安词

附 静安词选目

古代不受禅佛影响的六大诗人

知·觉·情·思

欣赏·记录·理想

漫议S氏论中国诗

漫议N、K二氏之论诗

杂谭诗境

一、神秘与玄妙

二、恐怖

三、伤感

四、穷愁与愤恨

杂谭诗之特质

一、格物与物格

二、馀裕与韵味

三、言中之物与物外之言

四、动与静

五、气·格·韵

杂谭诗人之修养

一、诗人本身须是诗

二、诗人之五种习气

三、读禅与学诗

四、尊物与多情

杂谭诗之创作

一、世法与诗法

二、心物与因缘

三、创新与冒险

四、五古须酝酿

五、长诗须铺张

六、词语之“返老还童”

七、双声叠韵

八、山岳式与波浪式

九、作诗与读诗

十、自评诗词

顾随全集（卷七）

目录

本卷说明

《论语》六讲

一、“君子”与“士”

二、“低处着手”与“犯而不校”

三、“唯”与“拈花微笑”

四、“三省吾身”与“直下承当”

五、“託六尺之孤”，“寄百里之命”

六、“以友辅仁”与“为政以德”

附 《论语》断说

《中庸》说解

一、《中庸》发端

二、《中庸》结论

三、《中庸》言道

附 物（体）·道·法

《文赋》十一讲（增订）

一、创作之情趣

二、体裁与风格·之一

三、体裁与风格·之二

四、体裁与风格·之三

五、体裁与风格·之四

六、体裁与风格·之五

七、创作与文法·之一

八、创作与文法·之二

九、创作与文法·之三

十、创作总说

十一、创作与欣赏

《文选》选讲

课前闲叙

开堂引言

一、繁钦（休伯）《与魏文帝笺》

二、陈琳（孔璋）《答东阿王笺》

三、李陵（少卿）《答苏武书》

四、杨恽（子幼）《报孙会宗书》

五、孔融（文举）《论盛孝章书》

六、朱浮（叔元）《为幽州牧与彭宠书》

七、曹丕（子桓）《与朝歌令吴质书》

八、曹丕（子桓）《与吴质书》

九、曹植（子建）《与吴季重书》

十、嵇康（叔夜）《与山巨源绝交书》

十一、丘迟（希范）《与陈伯之书》

十二、刘峻（孝标）《重答刘秣陵沼书》

十三、干宝（令升）《晋纪总论》

十四、范晔（蔚宗）《逸民传论》

十五、沈约（休文）《恩幸传论》

十六、李康（萧远）《运命论》

散文漫议

文章短说

一、《史记》概说

二、说“赋”

三、读张岱文

四、翻译文学

五、文学创作之二现象

顾随全集（卷八）

目录

本卷说明

致卢伯屏 四〇八通

一九二一年三月至六月间（山东青州）

一九二一年六月三十日（济南）

一九二一年七月五日、七日

一九二一年七月十一日

一九二一年七月十三日

一九二一年七月二十七日

一九二一年八月一日

一九二一年八月二日

一九二一年八月六日

一九二一年八月下旬（故乡河北省清河县坝营）

一九二一年八月底

一九二一年九月六日

一九二一年九月十日

一九二一年十月二十七日（济南）

一九二一年十月十五日前

一九二一年十月二十日

一九二一年十月二十日

一九二一年十月二十六日

一九二一年十一月十二日

一九二一年十一月十九日

一九二一年十一月二十七日

一九二一年十二月十七日

一九二一年十二月二十日左右

一九二一年十二月二十四日（临清）

一九二二年一月一日（故乡）

一九二二年一月二十九日

一九二二年旧历正月初十

一九二二年二月十七日以前

一九二二年二月十九日、二十日（济南）

一九二二年三月一日

一九二二年三月初

一九二二年三月四日（农历）

一九二二年四月一日

一九二二年四月十八日前

一九二二年五月十七日前

一九二二年五月十八日

一九二二年五月二十九日

一九二二年八月初（北京）

一九二二年八月二十一日（故乡）

一九二二年八月二十七日

一九二二年九月二十六日（济南）

一九二二年十月十二日

一九二二年十月二十七日

一九二二年十月三十日

一九二三年一月二十八日

一九二三年一月二十九日

一九二三年二月一日

一九二三年旧历正月初三（故乡）

一九二三年三月一日

一九二三年三月十三日（临清）

一九二三年三月十六日（济南）

一九二三年三月二十日

一九二三年四月八日

一九二三年四月十日

一九二三年四月十九日

一九二三年四月二十一日

一九二三年四月二十三日

一九二三年五月二日

一九二三年五月五日

一九二三年五月十一日

一九二三年五月二十六日

一九二三年五月三十一日

一九二三年六月一日

一九二三年六月十日前

一九二三年六月十一日以前

一九二三年七月十一日

一九二三年七月十五日

一九二三年七月十六日

一九二三年七月十八日（临清）

一九二三年八月四日（故乡）

一九二三年八月十日

一九二四年二月二十八日（故乡）

一九二四年二月二十九日

一九二四年七月一日（济南）

一九二四年七月八日（青岛）

一九二四年七月十二日

一九二四年七月十五日

一九二四年七月二十四日

一九二四年七月二十九日

一九二四年八月二日

一九二四年八月六日

一九二四年八月二十三日

一九二四年八月二十六日

一九二四年九月一日

一九二四年九月十九日

一九二四年十月九日

一九二四年十月十一日

一九二四年十月十七日

一九二四年十月二十四日

一九二四年十月二十七日

一九二四年十一月六日

一九二四年十一月十四日

一九二四年十一月二十八日

一九二四年十一月二十八日、三十日

一九二四年十二月九日

一九二四年十二月十四日

一九二四年十二月二十日前

一九二四年十二月二十一日

一九二四年十二月二十四日（济南）

一九二四年十二月二十六日

一九二五年一月十九日（故乡）

一九二五年三月四日（青岛）

一九二五年三月七日

一九二五年三月十日

一九二五年三月十七日

一九二五年三月二十一日

一九二五年三月二十四日

一九二五年三月末四月初

一九二五年四月八日

一九二五年四月十一日

一九二五年四月十二日

一九二五年四月十六日

一九二五年四月十八日

一九二五年四月二十日

一九二五年四月二十二日

一九二五年五月二日

一九二五年五月六日

一九二五年五月十日

一九二五年五月十一日

一九二五年五月十四日

一九二五年五月二十日

一九二五年五月二十五日

一九二五年五月二十六日

一九二五年五月

一九二五年五月末六月初

一九二五年六月九日

一九二五年六月十三日

一九二五年六月十五日

一九二五年六月二十三日

一九二五年七月八日

一九二五年七月中旬（返乡途中）

一九二五年七月二十六日（故乡）

一九二五年八月十日

一九二五年八月十四日

一九二五年八月二十五日

一九二五年八月二十八日

一九二五年九月二十一日（青岛）

一九二五年九月二十二日

一九二五年九月二十七日

一九二五年十月四日

一九二五年十月六日

一九二五年十月十五日

一九二五年十月二十日

一九二五年十月二十一日

一九二五年十月二十二日

一九二五年十月二十四日

一九二五年十月末

一九二五年十月三十日

一九二五年十一月五日

一九二五年十一月七日

一九二五年十一月八日

一九二五年十一月十二日

一九二五年十一月十三日

一九二五年十一月十六日

一九二五年十一月十九日

一九二五年十一月二十日前后

一九二五年十一月二十三日

一九二五年十一月二十七日

一九二五年十二月二日、三日

一九二五年十二月八日

一九二五年十二月十二日

一九二五年十二月十五日

一九二五年十二月二十四日

一九二五年十二月二十八日

一九二五年十二月三十一日

一九二六年一月二日

一九二六年一月三日

一九二六年一月六日

一九二六年一月七日

一九二六年一月九日

一九二六年一月十日

一九二六年一月十二日

一九二六年一月十五日

一九二六年一月十七日

一九二六年一月十八日

一九二六年一月二十二日（济南）

一九二六年二月十八日（青岛）

一九二六年二月十九日

一九二六年三月十日

一九二六年三月十二日

一九二六年三月十八日

一九二六年三月十九日

一九二六年三月二十六日

一九二六年三月二十九日

一九二六年三月三十日

一九二六年三月卅一日

一九二六年四月六日

一九二六年四月七日

一九二六年四月九日

一九二六年四月十日

一九二六年四月十四日

一九二六年四月十八日

一九二六年四月二十五日

一九二六年四月三十日

一九二六年五月四日

一九二六年五月十二日

一九二六年五月二十三日

一九二六年五月二十六日

一九二六年五月二十九日

一九二六年六月二日

一九二六年六月三日

一九二六年六月五日

一九二六年六月九日

一九二六年六月十八日

一九二六年六月二十一日

一九二六年六月二十三日

一九二六年六月二十五日

一九二六年六月二十六日

一九二六年六月二十八日

一九二六年六月末

一九二六年七月一日

一九二六年七月五日

一九二六年七月七日

一九二六年七月中下旬

一九二六年八月上旬

一九二六年八月二十一日

一九二六年九月七日

一九二六年九月十日、十一日

一九二六年九月十二日

一九二六年九月十三日

一九二六年九月十四日

一九二六年九月十六日

一九二六年九月下旬（农历八月十八）（天津）

一九二六年九月二十八日、二十九日

一九二六年十月六日

一九二六年十月十四日

一九二六年十月二十日

一九二六年十月二十九日

一九二六年十月三十日

一九二六年十一月五日

一九二六年十一月八日、九日

一九二六年十一月十五日、十六日

一九二六年十一月二十一日

一九二六年十一月下旬

一九二六年十二月四日

一九二六年十二月十三日

一九二六年十二月二十二日

一九二六年十二月二十二日

一九二六年十二月三十日

一九二七年一月四日

一九二七年二月二日

一九二七年三月十二日

一九二七年三月十六日

一九二七年三月十七日

一九二七年三月二十三日

一九二七年三月二十五日

一九二七年三月二十七日

一九二七年三月二十九日

一九二七年三月三十日

一九二七年四月五日

一九二七年四月九日

一九二七年四月十七日

一九二七年四月十八日

一九二七年四月二十一日

一九二七年四月二十八日（天津）

一九二七年五月二十六日

一九二七年五月二十七日、二十八日

一九二七年六月八日

一九二七年七月十三日（北京）

一九二七年七月十五日

一九二七年七月十六日

一九二七年七月二十日

一九二七年七月二十五日

一九二七年八月十四日

一九二七年八月三十日（天津）

一九二七年九月一日

一九二七年九月七日

一九二七年九月十日

一九二七年九月十九日

一九二七年九月二十八日

一九二七年十月七日

一九二七年十一月初（故乡）

一九二七年十一月十二日、十三日（天津）

一九二七年十一月十八日

一九二七年十一月二十二日

一九二七年十一月末或十二月初

一九二七年十二月五日

一九二七年十二月九日

一九二七年十二月十三日

一九二七年十二月十五日

一九二七年十二月二十八日

一九二八年一月十一日

一九二八年二月二日（北京）

一九二八年二月十七日（天津）

一九二八年旧历二月二日

一九二八年二月二十五日前

一九二八年二月二十五日

一九二八年二月二十五日第二书

一九二八年二月二十六日

一九二八年二月二十八日

一九二八年三月四日

一九二八年三月七日

一九二八年四月十二日

一九二八年四月二十二日、三十日

一九二八年五月十日

一九二八年五月十二日

一九二八年五月十五日

一九二八年五月十七日

一九二八年五月二十六日前

一九二八年五月二十六日

一九二八年五月二十六日第二书

一九二八年五月三十一日

一九二八年六月三日

一九二八年六月十日后十七日前

一九二八年六月十七日

一九二八年七月十九日（北京）

一九二八年七月廿二日

一九二八年八月六日（天津）

一九二八年八月十一日

一九二八年八月十六日

一九二八年八月十八日、二十日

一九二八年八月二十四日

一九二八年八月二十六日

一九二八年八月二十七日

一九二八年八月二十九日

一九二八年九月二日

一九二八年九月五日、六日

一九二八年九月八日

一九二八年九月十二日

一九二八年九月十四日

一九二八年九月二十日

一九二八年九月二十六日

一九二八年十月二日（北京西山温泉女中）

一九二八年十月六日

一九二八年十月十二日

一九二八年十月二十六日（天津）

一九二八年十一月一日

一九二八年十一月九日、十日

一九二八年十一月二十六日

一九二八年十二月六日

一九二八年十二月十一日

一九二八年十二月十四日

一九二八年十二月二十四日

一九二九年一月初

一九二九年一月十日

一九二九年一月十九日

一九二九年一月二十一日

一九二九年一月二十九日

一九二九年一月三十日

一九二九年三月七日

一九二九年三月十四日

一九二九年三月二十日

一九二九年三月末或四月初

一九二九年四月八日

一九二九年五月二十八日

一九二九年六月六日

一九二九年六月七日

一九二九年六月十二日

一九二九年端午节日

一九二九年六月二十二日

一九二九年六月末

一九二九年七月一日

一九二九年七月三日

一九二九年七月五日

一九二九年七月六日

一九二九年八月七日（故乡）

一九二九年九月二日

一九二九年九月六日（山东临清）

一九二九年九月中旬（北京燕京大学）

一九二九年十月一日

一九二九年十月二日

一九二九年十月四日

一九二九年十月七日、八日

一九二九年十月十五日

一九二九年十月二十日

一九二九年十月二十八日（市内直隶会馆留言）

一九二九年十月三十一日（燕京大学）

一九二九年十一月五日

一九二九年十一月十三日

一九二九年十一月十七日

一九二九年十一月十八日

一九二九年十一月二十五日（直隶会馆留言）

一九二九年十二月三日

一九二九年十二月四日

一九二九年十二月八日、九日

一九二九年十二月二十日、二十一日

一九二九年十二月二十一日

一九三〇年一月十六日

一九三〇年一月二十四日

一九三〇年一月二十五日

一九三〇年二月一日

一九三〇年二月十三日

一九三〇年二月十七日

一九三〇年二月二十四日（直隶会馆留言）

一九三〇年三月三日

一九三〇年三月十四日（燕京大学）

一九三〇年三月十七日

一九三〇年三月二十八日、二十九日

一九三〇年四月一日

一九三〇年四月十三日

一九三〇年四月二十三日

一九三〇年五月十九、二十日

一九三〇年六月四日（直馆留言）

一九三〇年六月十一日

一九三〇年六月十六日

一九三〇年六月下旬

一九三〇年七月三日

一九三〇年七月二十三日（燕京大学）

一九三〇年七月下旬

一九三〇年九月六日（山东临清）

一九三〇年九月二十六日

一九三〇年十一月十九日（燕京大学）

一九三七年十月下旬（北京）

一九三七年十一月十三日

一九三七年十一月十五日

一九三七年十一月十九日

一九三七年十一月二十一日

一九三七年十一月二十五日

致卢季韶（继韶） 八十六通

一九二一年五月二十八日（山东青州）

一九二一年六月四日

一九二一年六月二十日

一九二一年六月二十五日

一九二一年七月一日（济南）

一九二一年七月十一日

一九二一年七月二十七日

一九二一年九月十日（故乡）

一九二一年十月二十一日（济南）

一九二一年十月二十八日

一九二一年十一月二十一日

一九二一年十一月二十八日

一九二一年十二月上旬

一九二一年十二月十六日

一九二二年一月十六日

一九二二年三月十六日

一九二二年四月四日

一九二二年四月十一日

一九二二年五月四日

一九二二年五月十一日

一九二二年五月十八日以前

一九二二年五月二十二日

一九二二年六月十日

一九二二年六月十四日

一九二二年六月二十三日

一九二二年六月二十九日（北京）

一九二二年七月二十二日

一九二二年八月四日

一九二二年十月十九日（济南）

一九二二年十一月四日

一九二二年十二月十三日（青州）

一九二二年十二月十七日（济南）

一九二二年十二月二十一日（青州）

一九二三年一月十二日

一九二三年一月二十一日

一九二三年三月十二日（故乡）

一九二三年三月二十五日（济南）

一九二三年三月末四月初

一九二三年四月十日

一九二三年五月三日

一九二三年六月十日以前

一九二三年七月十二日

一九二三年七月二十七日（故乡）

一九二三年八月二十五日（济南）

一九二三年九月八日以前

一九二三年九月十二日

一九二三年九月十七日

一九二三年九月二十八日

一九二三年十月二十九日

一九二三年十二月四日

一九二三年十二月十一日

一九二三年十二月十七日

一九二三年十二月二十二日

一九二四年四月十二日

一九二四年五月十四日

一九二四年五月十九日

一九二四年五月三十一日

一九二四年七月二十一日（青岛）

一九二四年八月十八日

一九二四年九月二十五日

一九二四年十月五日

一九二四年十月十八日

一九二五年二月四日

一九二五年四月二十五日

一九二五年七月五日

一九二五年七月十二日

一九三七年十月二十五日（北京）

一九五二年八月二十七日、二十八日

一九五二年十一月一日、二日

一九五三年一月一日

一九五三年二月十六日、十七日

一九五三年五月一日

一九五三年五月八日

一九五三年五月二十八日

一九五三年七月十三日（天津）

一九五三年十一月十一日

一九五五年五月八日

一九五六年一月三十日，二月二十日、二十二日

一九五七年三月十一日

一九五八年十一月二十八至三十日

一九五八年十二月二十五日

一九五九年二月二十三日

顾随全集（卷九）

目录

本卷说明

致周作人 八通

一九三三年九月二十三日

一九三三年十月二日

一九三五年七月二十二日

一九三六年七月二十九日

×年五月二十五日

×年×月二十六日

一九四一年三月八日

一九四三年二月十日

致武杕生 四通

一九二三年四月二十七日

一九二三年五月五日

一九二三年五月十一日

一九二四年六月十六日

致邹少白 一通

一九二三年八月十五日

致冯至（君培） 八通

一九二二年七月初

一九二二年七月十一日

一九二二年八月七日

一九二二年十一月二十日

一九四七年一月五日

一九四七年二月六日

一九四七年二月十二日

一九四七年九月二十三日、二十四日

致陆侃如 一通

一九三七年春

致台静农 一通

一九四八年十二月十日

致滕茂椿（莘园、心圆） 二十八通

一九四二年四月二日

一九四二年五月三日

一九四二年五月二十一日

一九四二年五月二十五日

一九四二年六月七日

一九四二年七月四日

一九四二年七月三十一日

一九四二年九月十六日

一九四二年十月八日

一九四二年十月十一日

一九四二年十一月十五日

一九四三年元月二十六日

一九四三年三月十八日

一九四三年四月八日十一日

一九四三年四月十四日

一九四三年四月二十五日

一九四三年四月二十八日

一九四三年五月

一九四三年六月五日

一九四三年六月十九日

一九四三年八月五日

一九四三年八月十五日

一九四三年十月二十二日

一九四三年十二月一日

一九四八年七月十九日

一九四八年十一月二十一日

一九四九年八月十五日、二十六日

一九五三年二月十一日

致周汝昌 一百三十通

一九四二年初

一九四二年四月上旬

一九四二年四月二十二日（一）

一九四二年四月二十二日（二）

一九四二年五月十八日

一九四二年五月十九日

一九四二年五月二十六日

一九四二年初夏

一九四二年六月四日（一）

一九四二年六月四日（二）

一九四二年六月四日后

一九四二年六月十日前后

一九四二年六月十五日

一九四二年七月四日

一九四二年七月二十七日

一九四二年九月十一日

一九四二年九月十八日

一九四二年十二月三十日

一九四三年七月十七日

一九四三年八月十六日

一九四三年八月二十七日

一九四三年九月二日

一九四三年九月十二日

一九四三年九月十七日

一九四三年九月二十二日

一九四三年十月一日

一九四三年十月三日

一九四三年十月二十四日

一九四四年一月十日

一九四四年二月二日

一九四四年二月三日至十日

一九四四年六月

一九四四年七月十五日至十九日

一九四四年八月一日

一九四四年八月

一九四四年九月四日

一九四六年四月十八日后

一九四七年二月八日

一九四七年四月二十二日

一九四七年九月十八日

一九四七年十月二日

一九四七年十月十日（一）

一九四七年十月十日（二）

一九四七年十月十五日（一）

一九四七年十月十五日（二）

一九四七年十月二十三日

一九四七年十月三十一日

一九四七年十一月初

一九四七年十一月八日

一九四七年十一月九日

一九四七年十一月十五日

一九四七年十一月十六日

一九四七年十二月二日

一九四七年十二月二日后

一九四八年二月十四日

一九四八年三月十五日至十九日

一九四八年春

一九四八年五月十三日

一九四八年六月七日

一九四八年七月三十一日

一九四八年八月十三日

一九四八年十一月二十三日

一九四八年十二月二十五日

一九四九年三月二十四日

一九四九年四月二十七日

一九四九年五月十四日

一九四九年八月二十七日

一九五二年十月十二日至二十五日

一九五三年三月三日

一九五三年三月三十一日

一九五三年四月十一日

一九五三年五月二十九日至六月二日

一九五三年十月二十七日至二十九日

一九五三年十月三十日至三十一日

一九五三年十一月十四日至二十日

一九五三年十一月二十一日

一九五三年十一月二十二日

一九五三年十一月二十四日

一九五三年十二月六日至二十二日

一九五三年十二月二日至二十五日

一九五三年十二月二十五日

一九五四年二月四日

一九五四年三月十二日

一九五四年三月十四日

一九五四年三月十四日后

一九五四年六月二十七日

一九五四年七月二十一日

一九五五年十一月十二日

一九五五年十二月二十五日至二十六日

一九五五年十二月二十六日至一九五六年一月一日

一九五六年一月一日（一）

一九五六年一月一日（二）

一九五六年一月三日至四日

一九五六年一月六日

一九五六年一月九日

一九五六年一月十五日

一九五六年一月十五日至十六日

一九五六年二月二十三日

一九五六年一月二十九日至三月五日

一九五六年四月十七日

一九五六年四月十八日

一九五六年四月二十日

一九五六年六月十七日

一九五六年八月八日至十二日

一九五六年十月二十五日

一九五七年二月十七日至十九日

一九五七年二月二十五日

一九五七年三月三日至七日

一九五七年三月十九日

一九五七年四月十二日

一九五七年四月十三日

一九五七年六月十六日（一）

一九五七年六月十六日（二）

一九五七年六月十六日（三）

一九五七年六月十七日

一九五七年六月二十五日

一九五七年八月四日

一九五七年八月十二日

一九五七年九月二十七日

一九五九年九月四日

一九五九年九月十日

一九五九年九月十二日至十三日

一九五九年十二月八日（一）

一九五九年十二月八日（二）

一九五九年十二月十二日至十八日

一九五九年十二月十八日

一九五九年十二月三十一日

一九六〇年一月七日

一九六〇年一月十一日至十八日

一九六〇年一月二十一日

一九六〇年一月二十二日

致张中行 二通

一九四八年九月二十四日

一九五三年十一月五日

致叶嘉莹（迦陵） 十二通

一九四三年九月十三日

一九四四年七月二十三日

一九四六年五月二十二日

一九四六年七月十三日

一九四六年七月十八日

一九四七年三月十八日

一九四七年七月十九日

一九四七年八月二日

×年一月二十七日

一九四八年三月十二日

一九四八年七月七日

一九四八年十月二十八日

致刘在昭（再昭） 三通

一九四八年三月十二日

一九四九年七月二十五日

一九五三年五月八日

致史树青（庶卿） 一通

一九四七年十月十六日

致顾福芸 一通

一九五九年五月四日

致顾谦 一通

一九五四年五月二十二日、二十五日、二十六日

致顾之惠 三通

一九五四年三月六日、八日

一九五四年五月四日

一九五五年十一月八日

致曹桓武 三通

一九四九年二月十八日

一九五二年八月一日

一九五三年二月二十二日

致顾之燕、顾之平 三通

一九五四年五月三十一日

一九五五年一月十一日

一九五六年一月十四日

致顾之京 二十一通

一九五三年八月五日

一九五三年八月二十九日

一九五三年八月三十一日

一九五四年一月二十八日

一九五四年二月十一日

一九五四年二月十三日

一九五四年三月六日

一九五四年五月二日、三日

一九五四年五月三十一日

一九五四年六月二十一日

一九五四年十月二十九日

一九五四年十一月四日

一九五四年十一月七日

一九五四年十一月八日

一九五四年十二月十日

一九五四年十二月三十日

一九五五年一月十三日

一九五五年三月十日

一九五五年三月二十七日

一九五五年十二月十三日、十四日

致孙书秀（德全） 十通

一九四九年二月十五日

一九四九年六月二十四日

一九五四年一月十八日

一九五四年四月九日

一九五四年六月三日

一九五四年八月卅一日

一九五五年九月一日

一九五五年十一月二十一日

一九五六年四月二十七日

一九五八年五月七日

顾随全集（卷十）

目录

本卷说明

文稿

《稼轩词说》初稿卷首

关于诗

刘勰及其《文心雕龙》评介

诗稿

丑奴儿慢

渡江云

词三首（《蓦山溪》等）

倦驼庵诗稿

诗三首（《风起》等）

《醉太平》三首

《濡露词》稿本

争说四韵

《二知堂诗草》自序

词三首（《西江月》等）

书信

致周作人书

致卢季韶书

致冯至书

致张中行书

致滕茂椿书

致周汝昌书

致叶嘉莹书

致顾之京书

日记

弄潮手记

旅驼日记

临池

临《兰亭序》

临《同州圣教序》

临《黄庭经》

临《张黑女墓志》

临《善才寺碑》

临《道因法师碑》

临《祥除帖》

书翰

书陆机《叹逝赋并序》

书史达祖词五首

书曹丕《与吴质书》

书曹丕《又与吴质书》

写经

《金刚经》（全本）

《金刚经》（节录）

《心经》（小楷）

《圆觉经》（节录）

《心经》（章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