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孩子的唐诗课
Author: 六神磊磊
Date: 2019-07-31T16:00:00+00:00
Publisher: 上海文艺出版社

目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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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课 唐诗里的那几场华山论剑（上）

第二课 唐诗里的那几场华山论剑（中）

第三课 唐诗里的那几场华山论剑（下）

第四课 那一年，李白的偶像死了

第五课 “美文”这东西，一千多年前也流行过

第六课 写不好诗就算了，你还烧书

第七课 李白杜甫们的教科书，已经悄悄地编好了

第八课 杨广：本来我有机会红的

第九课 终于来了，从《饮马长城窟行》开始

第十课 朕勤奋又谦虚，怎么写诗还被黑？（上）

第十一课 朕勤奋又谦虚，怎么写诗还被黑？（下）

第十二课 贞观诗坛：就靠我们几个老人在撑场面（上）

第十三课 贞观诗坛：就靠我们几个老人在撑场面（下）

第十四课 唐诗里的“沙发之王”

第十五课 唐诗里，一首有趣的“征婚启事”

第十六课 有种唐诗叫蓝猫淘气三千问

第十七课 我的名字叫王勃（上）

第十八课 我的名字叫王勃（下）

第十九课 站在曹植的肩膀上

第二十课 我想当连长

第二十一课 我会病，会老，但我的诗永远年轻

第二十二课 咏鹅少年长大后，写些啥？

第二十三课 为什么是这四个人？

第二十四课 唐诗里的“雨”

第二十五课 杜甫的爷爷好傲娇

第二十六课 李峤：如果有来生，我只想安安静静地写灯谜

第二十七课 苏味道到底有几种味道？

第二十八课 宋之问：赋到沧桑句便工（上）

第二十九课 宋之问：赋到沧桑句便工（下）

第三十课 唐诗里，那三场著名的雪

第三十一课 唐朝的晚上不好玩

第三十二课 一个被赶得最远的唐诗天王

第三十三课 唐诗里，有个会分身术的姑娘

第三十四课 律诗，它来了！

第三十五课 唐诗里，有一个让人叹息的驿站

第三十六课 李白之前，他的《关山月》超红

第三十七课 杜少府：在唐诗里，我的出名是个意外

第三十八课 有一伙唐朝诗人，叫做“秋天吹”

第三十九课 上官婉儿：称量天下才

第四十课 陈子昂：初唐的最后一位大神出场了

第四十一课 前不见古人

第四十二课 什么？《登幽州台歌》又不归陈子昂了？

第四十三课 人人都想去黄金台

第四十四课 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

第四十五课 暑假结束了，就用莲花来告别吧

第四十六课 他写的这些花草树木，都是他本尊（上）

第四十七课 他写的这些花草树木，都是他本尊（下）

第四十八课 这几位唐朝诗人，都应该给张九龄写感谢信

第四十九课 乱世里的每一次分别，都可能是永别

第五十课 唐诗里的桃花：我没那么娇气

第五十一课 一棵树引发的想象力

第五十二课 有趣的诗人贺知章

第五十三课 给李白取外号，贺老师干得漂亮

第五十四课 孟浩然：我到底有没有钻床底？

第五十五课 揭开孟浩然写诗的小秘密

第五十六课 苏轼，你为什么黑孟浩然？

第五十七课 秋天了，来说说唐诗里的菊花

第五十八课 一座襄阳城，一个孟浩然

第五十九课 孟浩然：我也有一颗雄心

第六十课 李白：大鹏一日同风起（上）

第六十一课 李白：大鹏一日同风起（中）

第六十二课 李白：大鹏一日同风起（下）

第六十三课 与尔同销万古愁

第六十四课 月出峨眉照沧海

第六十五课 李白为什么叫诗仙？

第六十六课 李白，月光下的那一场感人晚餐

第六十七课 李白的诗是怎么流传下来的？

第六十八课 李白后人的故事

附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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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课 唐诗里的那几场华山论剑（上）

知识点：

了解关于“鹳（ɡuàn）雀楼”的唐诗，学习《登鹳雀楼》

床前明月光，无诗不成唐。

李杜文章在，光焰万丈长。

五百年中一乐天，合着黄金铸子昂。

上面这几句顺口溜，其中包含有四个人。他们可不是一般人，而是唐诗里四位著名的“高手”：李白、杜甫、白居易、陈子昂。其实在唐朝诗人里，厉害的远不止这四位，可以说有成百上千。我们唐诗课要讲的，就是关于这些了不起的诗人们的故事和知识。

大家有没有听说过“华山论剑”？就是说武林高手们每隔几十年，都要到华山上面去比试武功，看看是谁天下第一，这就叫华山论剑。

唐诗也是一样的。唐朝有多少诗人呢？有名有姓的约有两千二百多人。那么有多少诗呢？到今天留下来的约有五万多首。这些诗人都是很有个性的，互相之间也往往是不服气的。就好像武林高手们要比武，诗人之间也要比拼。他们你一首，我一首，留下了很多火星四溅的论剑。我们先来讲几场最著名的唐诗论剑。要给大家介绍的第一战，我把它叫做“鹳雀楼之战”。

话说在唐朝，有一座诗人们都爱去的楼，就叫做鹳雀楼。大家有没有听过“江南三大名楼”？就是江西南昌的滕王阁、湖北武汉的黄鹤楼、湖南岳阳的岳阳楼，都很有名，经常被写进唐诗。鹳雀楼却不在江南，而是独自待在北方的山西。但要论名气，它可一点也不比“江南三大名楼”弱。

它风景壮美，靠近黄河，在楼上还可以眺望中条山，在唐代就是著名的“旅游景点”“写诗胜地”。诗人们老爱跑到鹳雀楼上去写诗，互相比拼，看谁的诗最棒。

有一年，有一位“重量级选手”来了。他的名字叫李益，是一位著名的唐代大诗人。李益登楼远眺，但见黄河波涛滚滚，远处群山苍茫，不禁诗兴大发，写下了八句诗：

同崔邠登鹳雀楼

唐·李益

鹳雀楼西百尺樯，汀（tīnɡ）洲云树共茫茫。

汉家箫鼓空流水，魏国山河半夕阳。

事去千年犹恨速，愁来一日即为长。

风烟并是思归望，远目非春亦自伤。

简单讲一下这首诗大概的意思：我站在鹳雀楼上，看见船儿停着，有百尺桅樯（wéi qiánɡ）；江边上的树木耸入云里，一片苍茫。时间过得真快啊，以前的汉朝和魏国，都已随流水逝去，如夕阳坠落，不能挽回了。今天我站在这里想起了家乡，不禁更加感伤。

这里面有一句名句，“事去千年犹恨速，愁来一日即为长”。意思就是说有时候时间过得很快，千年也好像一眨眼；有时候时间又过得太慢，当遇到忧愁、烦心事的时候，一秒钟都觉得很长。有一个成语叫做“度日如年”，就是这个意思。

就比如考试，你只考了个二十分，老师却还要你回家签字，你肯定会很忧愁，感觉时间过得很慢，每一秒都是折磨对吧？这就叫做“愁来一日即为长”。

李益写出了这首诗，感觉特别棒，嘴边都忍不住浮起了微笑。他大概心想：我这首诗写得太好啦，一定会流芳千古。

确实，后来许多人都表扬这首诗：好！真好！既气势雄伟，又韵味悠长，李益干得漂亮！然而，这首诗想要成为鹳雀楼上诞生的最好的诗，还没那么容易呢。

这一天，鹳雀楼上来了另一个“重量级选手”，也是一位水平很高的诗人，他叫畅当。他也写下了一首诗，很短，却十分精彩，我们今天一般读到的是四句：

登鹳雀楼

唐·畅当

迥临飞鸟上，高出世尘间。

天势围平野，河流入断山。

诗人说这座楼太高了，比飞起来的鸟还高，好像高处于人间之上。诗人接着写景物，“天势围平野”，苍天好像张开了怀抱，拥抱着辽阔的原野。接着，“河流入断山”，河流滔滔远去，消失在险峻的山峦之中。

畅当看着自己的诗，大概心想：绝了，简直绝了，我这个诗写得太棒了，气势多么雄壮啊！应该很少有人能超过我了吧。

没错，这是一首杰作，气势雄伟，写尽了鹳雀楼的壮丽景色，不少人都认为超过了李益那一首。那么，畅当这一首诗能拿鹳雀楼第一吗？答案仍然是不能。因为有一个更厉害的人曾经来过这里，他的名字叫王之涣。大家一定要记住这个名字，以后我们会经常提到。

那是一个黄昏，太阳已落，暮色笼罩了原野。晚风中，王之涣拿起了笔，写下了四句诗：

登鹳雀楼

唐·王之涣

白日依山尽，黄河入海流。

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

没错，这就是我们都熟悉的王之涣的《登鹳雀楼》。这首诗看起来很简单，每一个字我们都认识，可当这些字组合在一起，就变成了最美的诗句。

这其中不但有白日、黄河的强烈的颜色对比，更妙在感情上的对比。“白日依山尽”，仿佛太阳是依依不舍的，好像是怀着一丝某种依恋落下去的。而“黄河入海流”，则是坚决、澎湃的，是永恒不变、一去不回的。

诗人前两句写了风景的壮美，后两句他还写出了自己的雄心壮志。他要“穷千里目”，要看到更远的地方、更广阔的风景。所以诗人“更上一层楼”，再向上走一层，永远不满足，永远向上去追寻。我们说这就是大唐的气象，是王之涣这个大唐一代诗人的胸襟。

由于这首诗太棒了，以至于一千多年后的今天，每一个启蒙学唐诗的小孩子都会学这首诗。

鹳雀楼上的这一场大战，王之涣拿了冠军。那么，会不会有其他的诗人对王之涣不服，向他发起挑战呢？咱们下一课接着聊。

小作业：

《登鹳雀楼》（白日依山尽），一般都说作者是王之涣。但其实还有另外一个说法，认为作者不是王之涣，而是另有其人。大家查一查这个传说中的另外那个作者是谁。

第二课 唐诗里的那几场华山论剑（中）

知识点：

了解“旗亭画壁”的故事，熟悉王昌龄、高适诗歌的主要特点

在鹳雀楼上，王之涣靠着一首“白日依山尽，黄河入海流”，打败了所有对手，拿到了冠军。那么其他的诗人真的服气吗？会不会有人还想挑战王之涣呢？答案是有的。接下来我们就要介绍唐诗里的第二场大战，叫做“旗亭之战”。

同学们可能会问：旗亭是什么意思？在这里你只要把“旗亭”理解成“酒楼”，就大概差不多了，这是一场发生在酒楼上的“论剑”。那么又是谁的胆儿那么肥，敢找王之涣“论剑”呢？答案是他的两位朋友。这两人可都是大诗人，是唐朝诗坛上的重量级人物。

其中一位，叫做“边塞牛人”高适。叫这个外号，是因为他的边塞诗写得特别棒。边塞诗是唐诗中很重要的一种，一般都是描写边关行军打仗的生活、大漠戈壁的风光等。

比较典型的边塞诗是什么样的呢？譬如一个战士，拿着葡萄美酒，骑着骏马，弹着琵琶，准备去打仗，这就多半是边塞诗了。就好像流行歌曲，“谁在用琵琶弹奏一曲东风破”，就有点边塞诗的意思。高适就特别善于写这种诗。

除了高适之外，王之涣还有一位朋友，叫做“绝句牛人”王昌龄。绝句是唐诗里的一种体裁，一首诗为四句，其中每句五个字的叫做五言绝句，每句七个字的叫做七言绝句。王昌龄写绝句特别厉害，特别是七言绝句，写得出神入化。

我们都知道，七言绝句有个高手就是李白。同学们大概都学过李白的“飞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银河落九天”“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汪伦送我情”等，都是特别棒的七言绝句。可是王昌龄的七言绝句却恨不得比李白还好。后世许多专家都认为他们是唐朝写七言绝句的前两名。

高适、王昌龄，这两个大诗人朋友对王之涣都有点不服气，一直想找机会较量。可别担心，我们的王之涣有一个本事：专治各种不服。

当时他们三个人都在洛阳。有一天下起了小雪，三人一起到酒楼上去饮酒。正在吃喝间，忽然来了几个美丽的歌女，手拿乐器，开始唱歌。我们今天人喜欢唱流行歌曲，当时的人唱什么呢？往往就是唱这些诗人们写的诗歌。

王昌龄早就想挑战王之涣了，趁机说：“我们三个写诗都很厉害，都很红，但到底谁最红呢？要不然今天咱比一比，看这些歌女唱谁的诗最多，谁就最厉害，我们就认谁当老大。”另外两人都没意见。于是，一场别开生面的战斗就此开场了，那就是“旗亭之战”。

只听一个歌女首先唱了。她唱的是：

寒雨连江夜入吴，平明送客楚山孤。

洛阳亲友如相问，一片冰心在玉壶。

这首诗是王昌龄的名篇，叫《芙蓉楼送辛渐》。王昌龄得意地微笑起来，伸手在墙壁上画了一道，说：“我一首了。”

接着第二个歌女唱了。她唱的是：

开箧（qiè）泪沾臆，见君前日书。

夜台何寂寞，犹是子云居。

这首诗是高适的《哭单父梁九少府》。高适也露出微笑，照样在墙上画了一道，说：“我也一首了。”王之涣已经落后，却只是淡定地笑着，并不慌张。

又一名歌女开口唱了，是王昌龄的一首绝句：

奉帚平明金殿开，且将团扇共徘徊。

玉颜不及寒鸦色，犹带昭阳日影来。

这是王昌龄的《长信怨》。他得意洋洋地提醒王之涣：“瞧，我都已经两首啦，你怎么还一首没有啊？”

王之涣微微一笑，说：“刚才那几个歌女的品位都不高，所以才唱这些‘下里巴人’的东西。不信咱们赌一赌。”他指向人群中最美丽的一个歌女，说：“咱们一把定输赢，如果这个歌女唱的不是我的诗，我就老实认输。万一她唱了我的诗，你们俩就都要拜倒在我面前，认我当老师！”

高适、王昌龄一挥手：“好！就这么办！”大家于是都屏住了呼吸，等这个最美丽的女子开唱。终于，她开唱了，这首诗是：

黄河远上白云间，一片孤城万仞（rèn）山，

羌（qiāng）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

现场一片寂静。王昌龄和高适都死死盯着王之焕，陷入了沉默之中。因为这首诗正是王之焕的《凉州词》。他胜利了。他的两位朋友有没有当场下拜叫“师父”？我不知道。但这一首《凉州词》，被后人称为“绝句之最”，意思就是最好的绝句，成为唐诗里的不朽名篇。

王之涣在鹳雀楼上赢了，在旗亭也赢了，可以说是唐诗里的“战斗之王”。顺便说一句，这么厉害的王之涣，到今天一共留下来了多少首诗呢？大家猜一下？五十首？一百首？答案少得让人吃惊：只有六首。可以说非常可惜，对不对？他的很多作品都已经失传，我们今天读不到了。

好了，讲完了“旗亭之战”，唐诗里还有别的精彩的比拼吗？当然有的，且听下回分解。

小作业：

找一首王之涣的诗，当然是除了《凉州词》《登鹳雀楼》之外的你喜欢的诗，把它读几遍。

第三课 唐诗里的那几场华山论剑（下）

知识点：

了解“彩楼赛诗”的故事，并初步了解诗人沈佺期、宋之问

我们说了唐诗里的两场论剑——鹳雀楼之战和旗亭之战，都是大诗人王之涣赢了。接下来我们要说第三场大战了，叫做“彩楼之战”。和前面两场一样，它也是很激动人心的唐朝诗人的大比拼。

这个故事大约发生在公元705年，在唐朝建立快九十年的时候，诗坛出现了两大“天王”，注意不是李白、杜甫，李白当时还小，只有五岁，而杜甫还没出生呢。当时诗坛上最红的两位诗人叫做“沈宋”，这是两个人的合称，“沈”是沈佺（quán）期，“宋”是宋之问。他们两人是诗坛最厉害的人物。

俗话说，一山不容二虎。终于有一次，沈佺期和宋之问这两大“天王”之间爆发了一场正面对决，这就是著名的“彩楼之战”。

故事发生在正月的最后一天，皇帝唐中宗带着文武百官，到长安的郊区游玩。注意，在我们今天，这一天没什么特别的，正月最后一天照样要写寒假作业。但在古代，这可是一个重要的节日，叫做“晦日”，大家一般都要举行庆祝活动，到水边赛诗、饮酒、划船等，小朋友估计也不用写作业。

中宗皇帝那天大概心情很好，下令搞了一场赛诗大会。现场搭起了一座彩楼，装饰得非常漂亮，作为比赛诗歌的场地。皇帝对大臣们说：“大家平时不是都很会写诗吗？今天就来比一比，看谁最厉害。”

为了比赛公平公正，还找来了一位很厉害的评委，而且是一位女评委，叫做上官婉儿。有喜欢看关于武则天的电视剧的同学，应该都知道这个上官婉儿。

大家的诗陆续交上来了，由上官婉儿当场判卷，只要觉得不好的便从楼上扔下来。一时之间，现场像雪片纷纷，满空都是稿纸。很快地，几乎所有人的诗都被上官婉儿淘汰了，只剩下沈佺期和宋之问两人的。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的手上。经过了一番思索，上官婉儿终于又扔下一篇诗稿，大家抢上来一看，是沈佺期的。这说明宋之问赢了。沈佺期对此很不服。上官婉儿说：“你俩的诗水平接近，难分高下。但是你的结尾比宋之问的弱，所以输了。”

原来沈佺期的结尾是“微臣雕朽质，羞睹豫章材”。大意是：我这么没本事的人，能有幸看到朝中这么多能人，真是觉得很惭愧。这个结尾很谦虚，但也很泄气。

而宋之问的结尾呢？是气场完全不同的十个字：“不愁明月尽，自有夜珠来”。这一句诗很有气势，很阳光自信。“不愁明月尽，自有夜珠来”，它还有一层隐含的意思：我不担心今晚的月亮会黯淡，因为一定会有明珠来照亮我大唐的夜空！

沈佺期这才表示服气，再不敢争了，胜负就此判定。

大家听了可能觉得宋之问好厉害，不愧是一代著名诗人。那么他又能百战百胜吗？答案是不能。

有一次，宋之问来到杭州，夜游灵隐寺，忽然想写诗了，好不容易憋出两句：“鹫（jiù）岭郁岧峣（tiáo yáo），龙宫锁寂寥……”然后便写不下去了。旁边一个老僧随口说：怎么不接“楼观沧海日，门对浙江潮”呢？

宋之问大吃一惊，这两句的气势、水平，可比前两句高明多了。等到第二日再访，老僧已经人影不见。宋之问后来才省悟，那老僧很可能是一个鼎鼎有名的诗人，叫做骆宾王，是“初唐四杰”之一。骆宾王有一首诗我们大家都知道的，就是：“鹅鹅鹅，曲项向天歌……”

大家看，这就是唐朝，一山更比一山高，高手之外有高手。宋之问那么厉害，“彩楼之战”大获全胜，却也不能保证自己次次都赢，搞不好旁边一个扫地的老和尚就能胜过自己。只有伟大的作品，没有无敌的诗人，这就是唐朝。

在这几节课里，我们讲了唐诗里的几场“华山论剑”，大家有没有觉得唐诗还真有点意思？其实更精彩的还在后面。在接下来的课程里，我会把唐诗接近三百年的历史从头说起，把它整个的故事都给大家慢慢讲一遍。

小作业：

宋之问有一首很好的小诗，叫做《渡汉江》。请找出这首诗，试着把它翻译成现代的话。

第四课 那一年，李白的偶像死了

知识点：

了解南朝大诗人谢朓和他的山水诗名句

从这一课开始，我会把整个的唐诗的故事给大家从头讲起，让每一位同学听了，都会大概清楚唐诗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先说唐诗出现之前的一个故事，叫做“李白的偶像死了”。这一年是公元499年，那时候还根本没有唐朝，当时的朝代叫做南北朝。当时的中国分成两半，北方是北朝，南方的那自然就叫做南朝。就在这一年，就在南朝的首都建康城的一所监狱里，有一个诗人死去了。

这个诗人的名字叫做谢朓（tiǎo）。大家可能没有听说过这个名字，觉得不是很出名，不像“大咖”，而是一个“小咖”吧。其实谢朓可真不是小咖，只说一件事你就知道他有多么厉害了——他是李白的偶像。

李白比谢朓晚接近两百年，他一辈子都特别崇拜这位谢朓。崇拜到什么程度呢？李白走到哪里都说：我好怀念朓爷。简直是不厌其烦，没完没了。

比如李白登上了高楼，就会想起谢朓：“谁念北楼上，临风怀谢公”，谢公就是谢朓；他看见美丽的月色，也会想起谢朓：“月下沉吟久不归”“令人长忆谢玄晖”，指的就是谢朓；当风吹起来的时候，他也会想起谢朓：“长风万里送秋雁”，然后说“中间小谢又清发”，小谢就是谢朓。

谢朓的诗，尤其是写山水的诗，写得很清新、美丽。后来南朝的梁武帝就说“不读谢诗，三日觉口臭”，谢朓的诗简直是口香糖。我们就来感受一下“口香糖”一样的诗是什么样的。

我们先想象一个场景：你坐着船离开家乡，逆流而上，去一个很远的地方。大江上一望无际，两岸云雾缭绕，对面不断有船行来，你却越走越远，家乡也已经是若隐若现、模模糊糊了。

现在请你描绘一下这个景色，该怎么说呢？如果是我，可能只会说“大江两岸一片茫茫，江上帆船点点，我离开家越来越远，好惆怅啊”之类。

那么谢朓怎么写的呢？他写的是：

天际识归舟，云中辨江树。

大家看这两句诗。风帆在哪里呀？是在天际；树木在哪里呀？是在云中。一切都是遥远的，都是淡淡的，像一幅水墨画，在天水一片中晕染开来，是一幅绝美的长江行旅图。

更关键的是，诗句里不但写了景色，还写出了人——“天际识归舟”，其中有一个字“识”，是一个游子在眺望；云中“辨”江树，有一个字“辨”，是一个游子在分辨。这个旅行的人一定很想念家乡，才会这样踮起脚眺望，努力分辨着岸上的景物。一句诗里，不但有美丽的景色，还有游子的心情。所以说这个诗写得好，是千古名句。

以上说的是大江上的情景。下面我们换一个场景再看：

假如有一天傍晚，你登上了山峰，眺望着远方。山脚下有一条大江正在夕阳下流淌，景色很美。你该怎么描写？如果换了是我，水平这么差，多半就只能说：“夕阳染红了半边天，我站在山上，只看见江水在静静地流。”很俗气是不是？

谢朓是怎么写的呢？同样也是两句诗，同样也是千古名句：

余霞散成绮（qǐ），澄江静如练。

“余霞”，就是残余的晚霞。“绮”的意思是锦缎。这句诗就是说，灿烂的霞光铺满天边，犹如一匹散开的锦缎。下一句“澄江静如练”，所谓“澄江”就是清澈的大江，“练”是丝绢。诗人这是在说，清澄的大江平静地绵延向远方，仿佛一条明净的白色丝绢。

在这里，“余霞”是红，“澄江”是白，对比很鲜明。这两句诗是那么安静，充满了柔情，使得我们好像也穿越到了那个黄昏，在那个彩霞满天的下午，也在那个山顶上，站在谢朓的背后，和他一起仰望着远方的彩霞。真是让人神往的画面。

李白特别喜欢谢朓这一句诗。他曾说：“解道‘澄江静如练’，令人长忆谢玄晖。”意思就是：每想起“澄江静如练”这一句诗，就好想念谢朓啊。李白对谢朓真是充满了仰慕，像一个学生、晚辈，总想和偶像在一起。不只是崇拜谢朓，李白还努力学习谢朓，他自己写诗的风格也和谢朓很像，很清新，很飘逸。

之前我们说了，谢朓很不幸地被害死了。大家可能很好奇：一个大诗人不是应该被国家请到作协、文联去吗？不是应该给他发诗歌奖吗？怎么会不明不白死在监狱里面呢？

因为他生活的那个朝代——南齐，当时朝政很混乱，皇帝信不过亲戚、大臣，动不动杀亲戚、杀大臣；大臣们也信不过皇帝，也动不动造反杀皇帝。一个人今天还在做官，明天就不幸被人给杀了的事情经常发生。

比如说，南齐有一个西昌侯萧鸾（luán），杀了皇帝萧昭业，立了其弟弟萧昭文做皇帝。才过了几个月，他又杀了萧昭文，自己做了皇帝。为了保护自己的位子，萧鸾又把鄱阳王萧锵、庐陵王萧子卿等皇族二三十人几乎全都杀了，其中最小的不过六七岁而已。之所以说这些，就是让大家感受一下，当时的南齐朝政混乱、互相屠杀到了什么地步。

当时，有一帮人拉拢谢朓造反，谢朓不答应，还把这件事情讲了出去。别人当然就很恨他，设法把他弄到了监狱里，谢朓最终死在了里面。

谢朓的这一死去，后果很严重。在他之后的一百年，几乎整个公元6世纪，中国再也没有出过一个一流的诗人。大家也许都想象不到，在唐朝之前居然有这样的一个时代，是诗的低谷，诗歌会那么差劲。

那么，当时的诗歌到底出现什么问题了呢？为什么谢朓之后这么长的时间，一流的诗人就诞生不了呢？我们下一课再聊。

小作业：

李白有一首怀念谢朓的诗，特别美，叫做《秋登宣城谢朓北楼》。请同学们找到它，朗读一遍。

第五课 “美文”这东西，一千多年前也流行过

知识点：

了解“宫体诗”，学习“写作文要有真情实感”

谢朓去世后，当时的诗歌到底出现什么问题了呢？难道当时有一种厉害的传染病，把诗人都给染上了？还是出现了杀手，把诗人们都杀了？还是因为当时写诗的稿费太低，诗人都不赚钱，大家都跑去做手机贴膜之类，不写诗了？

都不是的。

当时中国是南北朝时期，北方一堆“乱哄哄”的统称北朝，南方一堆“乱哄哄”的统称南朝。北朝的诗歌比较落后，没什么可说的，主要的诗人都在南朝。我们之前说的谢朓，大山水诗人，就是南朝人。

南朝的诗歌，写着写着，路子给写“歪”了。尤其是谢朓死了之后，好的山水诗写不出来了，大家专门爱写一些讲宫廷生活的软绵绵的诗，一般叫做“宫体诗”。我们记住这个名字，以后会经常讲到。宫体诗，形式很工巧，词语也很精致，珠光宝气。都是一些什么人在写这类诗呢？比如做皇帝的人，做太子的人，做大官的人。

这样的诗很好吗？一般都认为不好。不是说你是太子、是大官，你写的诗就一定好，没有这回事。那为什么不好呢？有很多原因。我们讲两点主要的：

第一是写的东西太单调。

宫体诗主要都是写宫廷里的生活，吃喝玩乐，花花草草，唱歌跳舞之类，很单调，没有什么意义。我们讲一个题材做例子：女性，大家就知道它有多么单调了。

宫体诗人经常写女性，但写来写去，描写最多的只是一种女性，就是宫里面唱歌跳舞的宫女。当然，有时候他们也写一些别的女性，比如采莲的民间姑娘，或者是一些军人的妻子之类，叫“征人妇”，但是总体上数量很少。写得最多、最主要的只有宫廷里的宫女。

怎么写的呢？例如有一个宫廷派诗人，叫梁元帝萧绎（yì），一听名字我们就知道是一个帝王。他在宫里听歌女唱歌，写下了这么几句诗：

咏歌诗

南朝·萧绎

汗轻红粉湿，

坐久翠眉愁。

传声入钟磬（qìng），

余转杂箜篌（kōng hóu）。

他写这个歌女微微出汗，打湿了脂粉，所以叫“汗轻红粉湿”。她久久地端坐着，双眉含着愁，所以叫“坐久翠眉愁”。诗人还说，歌女们的歌声很婉转，很动听，与那些钟、磬、箜篌等声音融合在一起（箜篌、钟、磬这些都是当时的乐器）。

这就是典型的宫体诗。像“红粉”“翠眉”之类的艳丽词语，在宫体诗里出现的频率相当高。当时的王公贵族就喜欢写这样的诗，津津乐道于这样的话题。

但是世上的女性只有这一种吗？当然不是！女性的身份、年龄、性格、职业有千千万万种，可我们的诗人一百年里基本只写一种女孩子，这当然不正常。

对比一下后来的唐诗，大家就明白了，唐诗里写了多少种女性？可以说是姿态各异，万紫千红。

比如，“慈母手中线”，这写的是什么女性？是母亲。比如杜甫写的隐居在山里的女性，“绝代有佳人，幽居在空谷”，她在山谷里自己生活，自己修补房子，是一个很独立、很坚强的女性。还有穷苦人家的女孩子，每天做手工针线活，“为他人作嫁衣裳”；还有流浪江湖的女性，给人弹琵琶，“犹抱琵琶半遮面”；还有舞剑的女性公孙大娘，有一手精湛的剑术……每一个女性，都有自己的形象、自己的心事、自己的风采。

所以说对比一下你就懂了：为什么后来的唐诗了不起。

第二点，宫体诗它不但单调，还缺少真情实感。

人都是有情感的，有悲伤，有愤怒，有欢喜，有惆怅。可是宫体诗缺少这种丰富的情感。比如梁元帝萧绎，他说别人“坐久翠眉愁”，他是为了写愁而写愁，他真的关心那一个女孩子在愁什么吗？并不关心。他只是需要一个女孩子坐在那里愁，摆个pose而已。

大家记住，我们写作文也一样，没有真情实感是大忌。举个例子，比如大家写作文一开头是：“今天天气晴朗，蓝蓝的天上飘着朵朵白云。啊，我爱祖国的蓝天。”

好吗？不好。不好是不是因为没有用成语？没有用漂亮的词？不是的，而是没有真情实感，导致这是一句假大空的话，不是你真心的情感，是你为了写作文凑出来的话。

它反而不如：“今天天气真坏，又不能踢球了！”这是你的真情实感，是真心话。这样反而更好，更生动。我们看唐诗里怎么写女性的情感的。有一个诗人叫金昌绪，他有一首诗叫《春怨》：

春怨

唐·金昌绪

打起黄莺儿，

莫教枝上啼。

啼时惊妾梦，

不得到辽西。

这个诗里的女主人公要“打起黄莺儿”，要把黄莺赶跑，因为黄莺要叫，吵得她不能做梦，不能在梦里去辽西。她的丈夫在那里打仗，女主人公思念丈夫，做梦都想去辽西和他团聚。

多么质朴，多么简单，但却又多么巧妙，多么深情啊。回头看宫体诗，“坐久翠眉愁”，显得多么空洞啊。

不禁想起我自己以前上中学的时候，二十世纪九十年代，有一段时间时兴一种文章，叫“美文”。这种文章用词很华丽，每一句都写得像诗一样，但是没有什么意思。这种美文某些方面就很像宫体诗，用了很多很华丽的词藻，但却不是真心话，很空洞。

我们小时候也觉得美文好，有的同学还拿小本本抄。可是现在一看，这些文章并不好。开玩笑说，只要做一个电脑软件，事先准备一些词输入进去，什么青春、欢唱、憔悴等，电脑软件自动就能生成这样的文章来。

在中国，谢朓死了之后，整个公元六世纪，诗歌江湖上就是被这样的“美文”充斥着，大家都在写这样空洞、单调的诗。

那么到什么时候才会有一种更好的诗，才会有一批更出色的诗人出现呢？历史还在等待。

好了，在这一课里，我们讲到了一个人——梁元帝萧绎。他写了一些很珠光宝气、很艳丽，但却没有什么内容、很空洞的宫体诗，结果没有成大诗人。

别看他写诗没有出名，干别的事却干出名了。这个萧绎干了一件大大的坏事，给我们中华文化造成了很大的破坏，他也因此臭名远扬。这是一件什么事呢？我们下一课接着说这个故事。

小作业：

把《春怨》这首诗熟读，试试能不能背下来。

第六课 写不好诗就算了，你还烧书

知识点：

了解“江陵焚书”这一历史事件，学会更加尊重、善待书籍

谢朓去世之后，雪上加霜的是，当时不但诗歌写得不好，还发生了一桩糟心的事件，连最宝贵的图书也被烧了。这就是著名的“江陵焚书”事件，我把它叫做“皇家图书馆纵火事件”。

这一事件发生在公元555年，有个家伙放了一把火，一次性烧掉了当时几乎是流传于世的一半的书籍，而且是精品书籍。

更让人想不通的是，干这坏事的居然还是一个号称爱写诗、爱读书的诗人皇帝。这个放火的皇帝，名字叫萧绎，是我国南北朝时期梁代的第三个皇帝。“绎”字是“推理演绎”的“绎”，记住它是绞丝旁的。这个皇帝还有很多兄弟，都是用绞丝旁的字取名的，比如萧统、萧纲、萧综、萧绩等，一家子都是绞丝旁。

大家可能对萧绎不熟悉，但多半知道一个成语“徐娘半老”。这位徐娘叫徐昭佩，就是萧绎的夫人。“徐娘半老”是形容女士年纪不小了，但依然很美丽，有风韵。萧绎就是徐娘的先生了。

这个绞丝旁的一家人，说起来其实挺有文化的。萧绎和他哥哥萧统、萧纲以及他们的老爸萧衍，历史上合称“四萧”，在写诗方面都有点名气。萧绎本人就流传下来一百多首诗。这个量很大了，后来李世民疯狂写诗，也不过传下来近一百首。

萧绎这个皇帝不但喜欢写诗，还喜欢读书，学习起来也蛮拼。根据史书记载，他小时候害眼病，一只眼睛失明，但还是用另一只眼睛博览群书，五六岁就能背诵经典书籍，长大后不但爱写诗、能写书、会画画，还热心于图书收藏。他手上的梁朝的“皇家图书馆”里一共有十四万卷的藏书。

本来，这样一位身残志坚的有才皇帝，即便当不了史上最牛的诗人，也有机会成为史上最牛的图书馆馆长吧！我们都会敬佩他。可是，他却干下了一件大坏事，给我们中国的文化造成了难以弥补的大损失。

话说公元555年，萧绎才当了三年多皇帝，就遭遇了强敌入侵，北方西魏的大军打来了，把梁朝的都城江陵团团围住。

事情到了这一步应该怪谁呢？怪你皇帝自己对不对？你是一国之君，打了败仗你自己应该负主要责任。但是萧绎很有意思，他的大脑与众不同，不去反省自己的错误，而是莫名其妙地怪谁呢？怪书本！他说是书害了他。

根据后来司马光的《资治通鉴》记载，江陵城破的时候，萧绎气鼓鼓地说：“读书万卷，犹有今日，故焚之！”意思是：我读了这么多书却仍然要亡国，岂不是书害了我吗？所以要烧掉它们！他命令一个叫高善宝的手下，放了一把大火，将整个皇家图书馆的十四万卷藏书全部烧了！不知道十四万卷书堆起来有多高，恐怕一天一夜都烧不完吧。

大家可能不知道，这十四万卷书，来得有多么不容易。我简单给大家讲一下这些书是怎么来的。

早在汉代的时候，国家存有一批书，据说有三万三千多卷。后来国家动荡，发生了董卓作乱。如果我们喜欢《三国演义》就会知道这个人，一个很坏的大胖子。

他的士兵在宫殿里抢东西，毁坏书籍。当时很多的书是用绢帛（bó）写的，士兵便拿来当作帐子、当包袱，破坏了很多书。再加上连年打仗，这些书基本都毁坏、丢失了。

到后来三国时期，曹操父子开始慢慢收集散落在民间的图书。魏国之后是晋国，又从一些地方搜集图书，比如从河南的古墓中发掘出来一批古书，据说共有二万九千九百四十五卷，好不容易又有一点书了。

不久，国家又发生战争，首都洛阳又变成一片废墟。我们这个古老的国家太不容易了，好不容易安定几年，又开始动乱。这些图书又被抢的抢，毁坏的毁坏，荡然无存了。

接着，中国的南方建立了东晋朝廷，又陆续开始找书，只剩下多少呢？三千卷。

之后一百年的时间里，经历了东晋、宋、齐、梁等朝代，南方安定了一段时间，打仗少了，积攒下来的书又开始慢慢增多。到了梁代，图书终于重新达到了几万卷的规模，直到我们今天说的这个皇帝——梁元帝萧绎的时代。

他在江陵本来就有七万卷藏书。后来，他又把在建康的七万卷藏书运到江陵，加起来一共达到了十四万卷，使梁朝的“皇家图书馆”前所未有地充实。

这十四万卷书，可以说每一卷都很珍贵。可是萧绎一怒之下把它们全部烧掉了。在那个年代没有印刷术，所有的书基本都要靠手工抄写，根本没法像现在这样很方便地复印、拷贝、转换电子版，一烧掉就彻底没有了。作者们毕生的心血结晶，千百年的文化传承，都在火中化为灰烬。

萧绎这个坏皇帝也没有好下场，他烧完书后，拍了拍身上的灰，当了俘虏，没多久就被敌人杀了。

烧书，毁坏书本，是我们历史上一些皇帝的臭毛病。中国历史上还发生过好几次大的毁书事件，有些是因为战乱时被破坏，有些则是皇帝残暴昏庸，下令烧书。比如秦始皇就“焚书坑儒”，烧毁了大量的书籍，只留下一些农业、医药、占卜的书和秦朝自己编的历史书。

唐代的李贺写了首诗叫《白虎行》，把秦始皇比作凶残的大老虎：“火乌日暗崩腾云，秦皇虎视苍生群。烧书灭国无暇日，铸剑佩玦（jué）惟将军……”全诗比较长，感兴趣的同学可以课后找原文来看。

事实上，烧书能够帮坏皇帝维护统治吗？根本不能。秦始皇烧了书，可是秦朝存在短短十四年就覆灭了。

给大家讲这个“江陵焚书”的故事，是希望大家记住这把火，记住萧绎这样的坏皇帝。

烧书，是一种犯罪。记得小时候家长就告诉我，绝对不能撕书，你把玩具搞坏了都不怪你，就是不能撕书。没有任何理由给烧书来辩护。

今后如果有人对你说“谁毁坏书籍也是不得已”，可不要听他们的。用烧书来阻挡文明，是可笑的。文明是挡不住的。就像美国作家爱默生说过的一句话：“每一本被烧掉的书都照亮了这个世界。”破坏文化的人，终究是得不到民心的。

好了，讲完了焚书的故事，我们再回到诗歌。这些丢掉了书的诗人们，面对这么不利的条件，该怎么办呢？他们怎么重新写出一流的好诗呢？我们下一课接着讲。

小作业：

唐朝诗人章碣有一首诗《焚书坑》，就是写秦始皇烧书的，请同学们查一查，读一读，猜猜它是什么意思。

第七课 李白杜甫们的教科书，已经悄悄地编好了

知识点：

了解“昭明太子”萧统，以及他编的《文选》

梁元帝萧绎放了一把火，烧了十几万卷藏书，成了千古罪人。大家可能觉得那个时代简直一塌糊涂，诗写得不好，还出些烧书的疯子。但其实在那一段时间也不是一点好东西都没有。接下来就讲一件那个时代完成的一件很重要、很有意义的事情。

话说，疯子皇帝、烧书狂萧绎有一个大哥。萧绎自己虽然不争气，但是这个大哥很出色，对中国文化做过一个很大的贡献——主持编写过一部了不得的书。

后来，唐代的无数诗人都拿着这本书当写诗的教材，连李白和杜甫的书桌上也都有过它的位置。这部了不起的书叫做《文选》。

上节课讲过，萧绎兄弟几个的名字都是绞丝旁，这位大哥也一样，单名一个“传统”的“统”字，叫做萧统。萧统出生于公元501年，那时他爸爸萧衍已经三十八岁了，岁数不小了才得了这第一个儿子，高兴得不得了。很快，萧统才两岁的时候，老爸就把他立为太子。

在过去，当太子是不需要资格考试的，一般来说只要你是皇帝的大儿子就行了。所以历史上才有那么多平庸甚至痴呆的太子，像扶不起的刘阿斗之类。

可萧统不一样，他还真是太子界的一股清流，简直可以评“三好太子”：

第一是对父母好，据说他母亲病重期间，他很尽心地服侍，哀伤不已，把自己累得瘦成了一道闪电。

第二是对老百姓好，处理罪犯的时候比较宽大，在灾荒年还救济穷人。

第三是学习好，五岁的时候就把“四书五经”中的“五经”给读遍了。后来他也一直很爱学习。

萧统的学习好，离不开老爸——梁武帝萧衍的一番苦心。萧衍本人年轻时就是文学青年，参加过当年一个诗人组合，叫做“竟陵八友”。

老爸很关心萧统的学习，专门组建了一个十多人的教学班子，搞来十几个著名的老师和伴读，阵容很强大，比如有举国闻名的文史学家沈约，又有之前“竟陵八友”中的诗人陆倕（chuí）等，和太子一起读书。

这是什么概念呢？就是相当于今天把国内的大学，以及文化部、教育部名气最响的教授、专家都拉过来当一个小孩子的家教。再加上萧统自己又很聪明，所以学习一直都很好。大家都觉得他要是当了皇帝，多半是个好皇帝。

可惜的是，这位“三好太子”寿命不长，三十一岁的时候就去世了。这真是梁朝的一大损失。如果萧统当了皇帝，就没有弟弟萧绎什么事了，也就不会发生疯子皇帝“江陵烧书”的事件了。

萧统虽然早死了，但他在短暂的三十年人生里却做了一件了不起的事。他率领一班文人编了一部书，主要内容就是把过去的诗歌、文章中最好的都给挑选出来，分门别类编在一起，名叫《文选》。

《文选》这个名字，乍一听是不是有点普通？其实编书的时候，有一段时间梁朝的年号还真就叫做“普通”。当然这个“普通”不是“平常”的意思，而是要拆开来解释，是“广大、通达”的意思。

《文选》名字很普通，但内容却一点不普通。为什么呢？有几个原因。首先，它是一部很厚的书。你可别笑，厚是有意义的，说明它收录的诗歌、文章数量大。《文选》收录了从周朝直到梁朝之前一百三十多位作者的七百多篇诗文。

编书的人必须把之前的文章、诗歌都精读过，百里挑一，才能选出那些最好的，分门别类编成书。所以说，这一部书的内容相当充实、完备，这是第一个不普通的地方。

第二个“不普通”，在于它是中国历史上第一部真正意义上的文学总集子。

大家注意，《文选》之前，也有过不少类似的集子，但那并不是纯的文学作品集。它们里面收的很多东西，除了诗词歌赋，还包括一些其他的“杂七杂八”的文字，比如记载历史的、制定法规的、教你种田打鱼的……这些并不能算“文学”，这些书也就不是纯的文学集子。

现在我们都已经知道，诗歌、散文、小说等等是文学，它们的主要目的是给人们文学的美。而像会议记录、交通法规、“种花指南”等不算文学。比如《小学生守则》，这个算文学吗？当然不算。

但是在古代，“文学”的概念不是一开始就这么清楚的，古人理解这个概念花了很长时间。像曹丕、刘勰（xié）等大诗人、大专家都对这个做了研究探讨。“文学”的概念慢慢变得清楚起来，真应当感谢萧统的《文选》。

第三个“不普通”，在于它选作品的眼光好，所选的文章、诗歌，作品质量都属上乘。萧统的审美眼光是很了不起的，完全对得起他老爸给找的那么多老师。

他选诗选文，别的不看，就看两个字：典丽。就是说诗文既要典雅，又要有美感。这在当时是一种很大气的审美观，绝对不是洗剪吹，绝对不low。

所以你会发现，虽然当时梁朝人的审美眼光不太好，都喜欢软绵绵的宫体诗，但《文选》却不一样，照样收录了其他很多类型的好诗，比如阮籍的咏怀诗、鲍照的乐府诗、谢灵运的山水诗……所以，当这本高质量的书“出版”后，立刻就火了，很快流传开来，在当时的“图书市场畅销榜”上一火就是几百年。

在唐朝，《文选》那是相当的红，好多人都在专门研究它。当时研究《文选》成了一门学问，叫“选学”，就跟后来研究《红楼梦》的叫“红学”一样。这可能是萧统在世时都没想到的。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这本书都是中国诗人桌子上最重要的教科书。李白、杜甫都是啃着这本书长大的。如果没有《文选》，李白、杜甫会不会产生，都是一个问题。

比如李白，就从《文选》中收录的谢朓的山水诗中汲取了不少营养。杜甫年轻时也是熟读《文选》，不但自己学，还让孩子学。他给儿子写的祝贺生日的诗里，都不忘提醒儿子：希望你学好《文选》里的诗歌作文。

宋代的大诗人陆游还记载过一句俗话，叫“《文选》烂，秀才半”，意思是把《文选》翻烂了，考秀才就有一半希望了。想想现在哪本语文教材或作文选能有这般风光？

《文选》的编者——太子萧统，去世以后谥（shì）号叫“昭明”，所以他也被人称为“昭明太子”，《文选》也被后世称作《昭明文选》。

让我们记住昭明太子萧统。他用短暂的一生，用毕生的学问，在唐朝到来之前，就把一本重量级的教材准备好了。后来唐朝的那些诗人们，他们将会打开这本书，做出惊天动地的事情。

小作业：

去图书馆、书店找一本《文选》，如果没有，网上找图也行，看看到底有多厚。

第八课 杨广：本来我有机会红的

知识点：

了解个性诗人隋炀帝杨广的诗歌

在前面的课里我们说了，在南北朝的时候，很多年里中国都没有出过一个一流的诗人。大部分的诗人都在写一些表面上很精致，但是也很无聊、很空洞的诗，叫宫体诗。换句话说，当时的诗有“毒”，而且毒了接近一百年。后来，分裂、乱哄哄的南北朝慢慢走向统一了，形成了一个统一的王朝——隋朝。

在诗歌上，人们也开始注意到这样的诗不好，有“毒”，要安“杀毒软件”。于是，当时中国诗坛上前赴后继，先后涌现出了很多人，努力地写诗，想要“杀毒”，改变风气。接下来，我们就要介绍几支“杀毒”的队伍，看看他们能不能让我们的诗歌走出低谷，走向繁荣。

首先第一支出场的代表队，就是大隋朝代表队。

他们的头号选手叫做杨广，就是那个赫赫有名的隋炀（yáng）帝。他的口号是：朕是天才。其实，在这支代表队里，第一个提出要给当时的文风杀毒的，还不是杨广，而是他的老爸——隋文帝杨坚。

杨坚在刚刚建立隋朝，当了皇帝不久，对于当时文风的浮华、空洞就看不下去了。他觉得国家都已经统一了，新的时代都已经来临了，你们还这样写东西，这怎么行呢？

于是他大手一挥，下命令“给我杀毒”！杨坚还专门发了文件，要求“斫（zhuó）雕为朴”，什么意思呢？就是写东西不要搞雕龙画凤，要朴实，统统不准用太空洞、太艳丽的词语。

不过，杨坚虽然发了文件，但他基本上是个粗人，不太会写诗，史书上说他“素无学术”，也就是没文化。这支大隋朝代表队里，真正扛起写诗大旗的，还是他的宝贝儿子——隋炀帝杨广。

学过历史的都知道，隋炀帝历史上名声不好。中国历史的“昏君榜”上要是按照知名度排行的话，隋炀帝可以进前三名。

这个皇帝，平生最喜欢干的有三件事：

第一，喜欢打仗。

比如打高句丽。他看高句丽不顺眼，就亲率大军直接打到朝鲜半岛上去。而且，他是重要的事情做三遍，打高句丽打了三次，还都没打赢。

第二，喜欢搞大工程。

比如挖运河、修长城、盖宫殿，拼命拉动GDP。他这样接连上马大工程，也把老百姓折腾得够呛。隋炀帝被认为是“昏君”，主要是因为这两件事。

那么第三件呢，就是喜欢写诗了。

大家可能会说，一个大昏君，还能写出好诗来？可是你别说，杨广的诗有的还写得真不错。我们来举一个例子：

话说，后来宋词里有句名句：“斜阳外，寒鸦万点，流水绕孤村。”这一句出自大词人秦观的《满庭芳》，是千古名句。可是大家知道吗，这个名句是模仿的，是Copy的。Copy谁的呢？就是隋炀帝杨广。杨广有一首诗，是这样写的：

野望

隋朝·杨广

寒鸦飞数点，

流水绕孤村。

斜阳欲落处，

一望黯消魂。

这就是秦观词的出处。“寒鸦飞数点”，指的是在苍茫的天空上，几只乌鸦在盘旋飞舞。诗里面说的是“数点”，用词很精彩，形容乌鸦飞得很高、很远，很形象。我甚至觉得，后来秦观的“寒鸦万点”，不如杨广的“寒鸦数点”有韵味。

下一句“流水绕孤村”，就是说：蜿蜒的河流犹如一只温柔的手臂，绕住了小小的村庄。大家想象一下，河水缓缓流淌，村里炊烟袅袅，是不是一幅特别宁静、美丽的画面？

杨广这首诗，和当时流行的宫体诗很不一样，一点都不艳丽，没有珠光宝气，而是有一种安静、清新的美。

杨广还有个特点：喜欢写打仗的诗，仗打到哪里，诗就写到哪里。在北方的云中，他走进突厥可汗的帐篷，写下：“毡帐望风举，穹庐向日开。”西征到了渭（wèi）源，他就写下：“惊波鸣涧石，澄岸泻岩楼。”到了河西走廊，他又创作了自己的代表作之一《饮马长城窟行》，我们之后会讲到这首诗。

还有榆林、五原、张掖（yè）、雁门……他完全可以说：大隋边境上哪个地方我没去过。我们现在手机里都有一个微信足迹，如果皇帝也有“微信足迹”显示的话，杨广的步数肯定排在前面。

他的这些诗，虽然不很精致，艺术上不是很完善，但可以说跳出了当时宫体诗人艳情的老路，里面有一种宏阔的感觉，有一种浩大的气魄在。有一句话叫“读万卷书，行万里路”，隋炀帝确实走的地方多，看到的风光、景物多，感触比较真实，写出来就不空洞。

除了上面说的雄壮的边关诗、行军打仗的诗，杨广写很美丽、空灵的诗，也很不错。我们就来看一首小诗《春江花月夜》，有这么几句：

暮江平不动，

春花满正开。

流波将月去，

潮水带星来。

什么是“流波将月去”？月亮是在天上，波浪怎么能够把月亮带走呢？那是因为诗人看到的月亮是倒影，映在奔流的江水中，所以说流波将月去。

同样地，大江中波光粼粼，就好像满天的星斗都洒在了江水里，所以叫“潮水带星来”。诗写得一点都不油腻，而是晶莹剔透，很有想象力。这个人真是有一颗诗人的心，比之前那些诗人们写的宫体诗确实是高了一筹。

你能想象这是我们心目中，那个残暴、昏庸的坏皇帝写出来的诗吗？

杨广对自己的天才也是非常自信，觉得自己的诗就是好，自己就该红。史书上记载，说他“自负才学，每骄天下之士”，就是说觉得别人都不如自己。

他还说：“设令朕与士大夫高选，亦当为天子矣。”什么意思呢？就是说，大家以为我杨广是投胎投得好，才当上皇帝吗？错了！就算我和大臣们比拼文采，我也该当皇帝！

那么大家可能会问，杨广这么拼，又这么自信，那么他的诗红了吗？答案是没有。他差一点就红了，可最后还是没有。

杨广这个人有一些毛病。比如嫉妒，见不得别人的诗比他好。表面上他也好像很求贤若渴，还说过有名的话：“十步之内，必有芳草”。但事实上，他很容易嫉妒，据说只要谁的诗好，超过了他，他就把人家杀了。

据说有一个叫薛道衡的诗人，就被杨广所杀，说是因为薛道衡有一句诗，叫做“空梁落燕泥”，抢了杨广的风头。杀了薛道衡，杨广还酸溜溜地念叨着：“更能作‘空梁落燕泥’否？”意思是：“小薛啊，你现在还能不能写‘空梁落燕泥’了呀？”

在那之后不久，又有个不长眼的诗人叫王胄（zhòu），不老老实实地为杨广的诗点赞，反而自己也写诗，写了一句很漂亮的诗：“庭草无人随意绿”。自然，这个王胄也活不到下一集，杨广也把他杀了，还喃喃自语：“庭草无人随意绿，就是这货的句子吧？你现在还能写吗？”有点变态。

更要命的是，杨广当皇帝，没有把国家治理好。杨广频繁地打仗，搞大工程，把民众折腾得过分了。当时隋朝刚刚安定下来，还没有打仗、不停搞大工程的条件。杨广一折腾，老百姓起来造反，他的大臣也造反，隋朝到他的手上就灭亡了。他的结果很凄凉，在扬州被一群造反的手下给勒死了。

一句话，他是一个不错的诗人，却不是一个称职的皇帝，以至于我们都忘记了他的诗才。所以后世曾有人写诗感慨隋炀帝，说：

隋炀不幸为天子，

安石可怜作相公。

若使二人穷到老，

一为名士一文雄。

好了，铁血黑心、邪魅狂狷（juàn）的杨广，终于没能活到下一集。他的这一支代表队没有赢得最后的胜利，成为振兴诗歌的领军队伍。那么下一支代表队是谁呢？是什么牛人带队的呢？我们下一课再聊。

小作业：

杨广的老爸隋文帝，没什么文化，不大会写诗。但历史记载他留下来的一首作品，居然还挺有意思。大家熟读几遍，了解它的意思：

红颜讵（jù）几，玉貌须臾（yú）。一朝花落，白发难除。明年后岁，谁有谁无。

第九课 终于来了，从《饮马长城窟行》开始

知识点：

学习汉乐府《饮马长城窟行》，比较李世民、杨广、陈后主三个人的诗歌风格

在隋朝，铁血黑心、邪魅狂狷的皇帝杨广想当诗歌领袖。可惜他没把国家治理好，自己也很快被人给推翻了，没能活到下一集。他的“大隋诗歌代表队”也失败了，没能成为我们期待的诗歌梦之队。

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接下来，我们要请下一支代表队出场了。

这一支队伍，鲜衣怒马，斗志昂扬，喊着整齐的口号，迈着矫健的步伐，登上了历史的舞台。他们的名字叫做“大唐贞观代表队”。队伍里人才济济，很多都是家喻户晓的著名选手，比如魏徵（zhēng）、虞世南、上官仪……

这支队伍，领头的人是一个二十岁出头的青年。他骑着高头大马，英姿焕发，浑身充满了朝气，背后立着一面大旗，叫做“秦王”。之前我们说了，杨广的队伍的口号是“我是天才”。而这一支秦王的代表队，口号是四个字：“我很努力”。

这位年轻的领袖，向天下发出了声音：诗歌的盛世，杨广不行，就让孤王来领导吧！那么这个秦王是谁呢？他就是后来大名鼎鼎的唐太宗李世民。我把当时的形势给大家简单讲一下。李世民的爸爸刚刚当了皇帝，建立了唐朝，李世民被封为秦王，正在南征北战。那时候唐朝还没有统一全国，和他李家争天下的势力还很多。可是，李世民在打仗的时候，也没有忘记一件事，就是写诗。

这一年，他带着大军，出了山西龙门关去打仗。当时天气很寒冷，放眼望去，河水已经结冰，群山上带着雪，一片苍凉。李世民望着眼前的雄壮景色，心潮澎湃。诗人写诗都要先心潮澎湃一下。他提起笔来，写下了一首诗，题目叫做《饮马长城窟行》。

记住，我们之前说的诗人，谢朓、杨广，他们的诗都不是唐诗。而今天李世民的《饮马长城窟行》，可以算是一首正儿八经的唐诗了。说了这么久的唐诗，唐诗终于来了。

这首诗的题目《饮马长城窟行》，来历很大，可以说是一个传奇。“饮马长城窟行”字面上的意思就是牵着马，让马在长城边的水窟里喝水。这个题目不是李世民发明的，是个非常古老的题目，几百年前的汉代就有人写了，而且还写得特别好。

那个时候，汉朝有一个专门的机构，叫做乐府。这个机构有点像是专门的“音乐诗歌管理局”，它会把一些写得很好的民歌、音乐收集和保留下来。所以这一类诗后来就叫做“乐府诗”。就好像今天，你写诗写得好，惊动了宣传部、文化局，把你的诗收起来，差不多一个意思。而《饮马长城窟行》就是一个汉代乐府诗的题目。

话说，当年汉代人写这首诗，真是一个字——美。我们简单讲几句，来看一下到底有多美。尤其是女同学，一定会喜欢这首诗。

诗的开头叫：“青青河畔草，绵绵思远道”。河边的小草青又青，连绵不绝伸向远方，我的心也飞向了远方。大家会说：哎，我好像听过，琼瑶阿姨有本书的名字就叫《青青河边草》，是不是就是从这些古诗里来的？是的，这句话确实不是琼瑶阿姨自己发明的，就是从古诗里来的。

诗人说自己“绵绵思远道”，就是思念着在远方的丈夫。接下来诗里说：“远道不可思，夙（sù）昔梦见之。”路太远，思念也没有用，只有做梦的时候能团聚。

她梦见丈夫回来了，夫妻团聚了，叫做：“梦见在我傍，忽觉在他乡。他乡各异县，展转不相见。”梦里好不容易团聚，可是一觉醒来，仍然不在一起，丈夫仍然在他乡，辗转不能相见。

女主人公最大的心愿，就是能得到丈夫的消息，知道他的归期，什么时候回来。终于，盼啊，等啊，送信的人来了。诗里说：

“客从远方来，遗我双鲤鱼”——远方终于来了客人，也就是丈夫托人捎信的使者，给我带来一对鲤鱼。

“呼儿烹鲤鱼，中有尺素书”——发现鱼中有信。尺素书，很小的丝织品，就是信。

“长跪读素书，书中竟何如？”——女主人公激动、虔诚地长跪着读信。长跪，是古代一种很郑重、很认真的姿势。信上说的是什么呢？只简短地说了两层意思，短短两段话：“上言加餐食，下言长相忆。”——先说让你多吃饭，然后说长相忆，就是我想你。

诗到这里，戛（jiá）然而止，结束了。让你加餐食，和你说会长相忆，很感人，很温馨，可是归期呢？信里说丈夫什么时候回来了吗？没有说。等待女主人的仍然只能是继续绵绵思远道，只能继续着无尽的长长孤独。

这首诗写得真是太好了。《饮马长城窟行》这个题目也成了经典，几百年以来都不停地有人写。每个人都想写出属于自己的《饮马长城窟行》，连后来一些大官、皇帝都写。到了隋朝、唐朝的时候，前前后后就有三个皇帝，都写了这首《饮马长城窟行》，简直像是比赛一样。

第一个皇帝，叫陈后主。

之前我们不是说过，中国一度分为南朝和北朝吗？他就是南朝最后一个朝代——陈朝的国君。他不理朝政，生活很奢靡，每天就喜欢喝酒、听音乐、看跳舞、写诗歌。他的《饮马长城窟行》也写得软绵绵。来看一下：

征马入他乡，山花此夜光。

离群嘶向影，因风屡动香。

为了让大家不那么累，我只引了前四句。你瞧，虽然写的也是行军打仗，但他写的却是花草、香气，写得很精致温柔。这是陈后主的特点，诗写得不错，却缺少霸气，不是一个适合治国、带兵的人。

果然，这个陈后主很快成了亡国之君。他的敌人从北方打过来，势如破竹地攻破了他的首都。陈后主慌忙躲到一口井里，结果仍被敌人抓住了。

这位打败他的人，就是我们要说的第二个皇帝——杨广。杨广也写过一首《饮马长城窟行》，我们来比较一下：

肃肃秋风起，悠悠行万里。

万里何所行，横漠筑长城。

这里仍然只引了前四句。和陈后主比，杨广的作品没有那么精致，但是硬朗多了，霸气多了，多了一种孔武有力的气势。难怪杨广能把陈后主打败，大家写同一个题目，都能看出性格的不同。

然而故事到这里还没有结束，杨广很快也成了亡国之君。隋朝又被唐朝取代了，另一个牛人又取代了杨广，成了新的统治者。这个人就是我们之前说的李世民。

在杨广写出《饮马长城窟行》后几年，李世民也交卷了，他也写出了自己的《饮马长城窟行》：

塞外悲风切，交河冰已结。

瀚海百重波，阴山千里雪。

他的饮马长城窟行，和前两位又不一样，可以说斗志昂扬，精神振奋，有一种新的面貌在里面。我们好像看见，一个大牛人正带着部队，在冰天雪地里前进，进行着一个新的、伟大的事业。

短短几十年间，同一个题目，三个帝王写三首《饮马长城窟行》，味道完全不一样。所以说诗歌这个东西，你能读出来诗人的性格，能读出来历史的风云，读出来时局的变迁。

此时此刻，李世民带领着他的队伍登上了历史的舞台，也登上了诗歌的舞台。

他要在事业上超过陈后主、杨广，我们信了。但是他要在文学上超越杨广，要当诗坛的领袖，李世民行吗？他的这一支大唐贞观代表队又行吗？我们下一课接着讲。

小作业：

找到汉乐府《饮马长城窟行》的全文，熟读这首特别美的诗。

第十课 朕勤奋又谦虚，怎么写诗还被黑？（上）

知识点：

了解一代君王李世民写诗的故事

在隋炀帝杨广之后，中国的诗坛上，又有一颗新星冉冉升起了，准确地说，是他自己认为自己冉冉升起了，他就是李世民。他计划要努力写诗，超越杨广，搞出一番成绩。

李世民写诗，还真的不是一时头脑发热，说说而已。他真的动手干了起来。我们一般知道李世民治国理政、当明君的故事，还不大知道他写诗的故事，很好玩。

话说公元621年，李世民才二十多岁，还在不停南征北战的时候，他就搞起了一个文学俱乐部，取名叫做“文学馆”，把当时一流文学高手都招了进来，当他的文学导师。

这个文学馆一共招来了十八位文坛高手，团结在李世民周围。这些人很多都很有名，有的人可能我们在电视剧、图书里都听过看过，乃是房玄龄、杜如晦、虞（yú）世南、许敬宗、褚亮、苏世长、孔颖达、李守素……这一帮人，就是李世民的诗歌代表队的主力班底，主力队员。

眼看万事俱备，导师也齐集了，李世民雄心勃勃，准备在诗坛大干一场。他提出了自己的文学创作的总路线，一句文言文：“以尧舜之风，荡秦汉之弊；用咸英之曲，变烂漫之音。”这说的啥啊？我们简单、大概翻译一下，就是：诗文不行已经很久了，靡（mǐ）靡之音已经受够了，现在轮到朕出手了！

我们说过，隋唐之前很多年，文坛风气不好，诗风也不好，大家都写一些很浮华、很空洞的东西。李世民看不惯，说要变“烂漫之音”，改变这种文风。他说的这个“烂漫之音”，应该就包括之前的宫体诗。

立完了Flag，定好了目标，李世民就撸起袖子开始写诗。那么他这个诗人当得怎么样呢？可以说两点：第一，很努力！他先当秦王，后来当皇帝，都是很忙的，但再忙也要写诗。

他在宫里摆饭局要写诗，在外面打仗要写诗；路过家乡要写诗；看海要写诗，望山要写诗；下雨了要写诗，下雪了要写诗；给桃树写诗，给柳树写诗；还给大臣们赠诗……

文学馆里的那些导师，都要值班的，随时准备他的召唤。李世民上班再忙，一旦有空，都要拉着他们来聊个五块钱的，一起讨论书本，吟诗作赋。在当时的皇宫里，很多个夜晚，都留下了李世民在灯下写作、吟诗的身影。

李世民写了多少诗呢？他的年号是“贞观”，整个贞观朝的宫廷诗坛，就数他写诗最多，留下来的诗歌有近百首。他身边的“十八学士”现存的诗全部加起来都没有他多。大家看是不是很努力？

第二，除了很努力，李世民还很谦虚。

之前说了，李世民请了很多老师来指点自己，而且老师一提出批评他马上改。这对一个皇帝来说，多不容易啊。

比如有一个老师，叫虞世南，他是李世民的大臣，也是书法家、诗人。他在唐太宗即位时已经快七十岁了，属于德高望重的老一辈艺术家。这天，唐太宗写了一首诗，请虞世南来唱和。所谓的唱和，就是一种诗词术语，我写了诗，你按照我的诗的调调、我的意思，再写一首或者几首，我们互动，有问有答，你一首我一首地写着玩。有一点点像我们今天论坛、贴吧里的回帖。

可是没想到虞世南根本就不给面子。一看唐太宗的这首诗属于宫体诗，调子可能比较轻佻，他当场就拉下老脸，说：“陛下呀，您的作品固然是蛮工整的，但内容却不够文雅，不够端正。所谓上有所好，下必甚焉，您喜欢什么东西，下面的人就要跟着学，甚至还要学过头。老臣我担心这首诗一旦传出去，天下人都会效仿写这种诗。所以您这个诗，谁爱唱和谁唱和，反正我是不敢遵命唱和的！”唐太宗讨了个没趣，但也不发火，而是打了个哈哈说：“朕只不过在试探你罢啦！”

他身边的这些老师，很多都是给鼻子上脸的，有时候也小题大做，动不动摆老资格，教育李世民。但李世民基本也都给面子，马上表示改正错误。

唐太宗不但谦虚地向各位老师学习，还向一个人学习，我们绝对想不到的，谁呢？杨广。

按道理，杨广是隋炀帝，是亡国之君。如果说唐朝是新时代，隋朝就是旧社会，旧社会的东西你能说它好吗？可是李世民偏偏没有瞧不起杨广的诗，反而还表扬和学习。刚当上皇帝不久，李世民就在朝堂上大谈杨广的诗歌，还把杨广的诗谱成曲，请乐官来一起唱和，真是一个很大气的粉丝。

所以你看，李世民写诗，态度还是不错的。他不是像现在一些领导干部，写诗纯粹是玩票，是装样子、附庸风雅，他是真的喜欢写诗。

我猜，李世民一定想：“朕这么勤奋，又这么谦虚，你们一定很佩服我吧？你们是不是像景仰我治理国家的本事一样，很景仰我的写诗才能呀？哈哈！”

可是，答案是一个大写的尴尬。很多后人给了他一个评价，就是一个字：呸！

后代的很多专家、学者都黑李世民，说他的诗写得差。还有人给他八个字的评语：“远逊汉武，近输曹公”。就是说同样是皇帝、君王、大政治家，你李世民往远了说不如汉武帝，往近了说不如曹操。

黑他的人里，比较有名的有后来北宋的诗坛大佬欧阳修、明朝的大学者王世贞等。王世贞就说他“诗语殊无丈夫气”。意思是你唐太宗一世豪杰，写诗却跟女人似的，一点没有大丈夫的气概。

到了近现代，著名诗人、学者闻一多先生说得更滑稽，他说唐太宗“所追求的只是文藻，是浮华……也就是文学的一种皮肤病”，批评他还是脱不了宫体诗的路子。

更狠的，像有的宋朝学者，比如北宋的郑毅夫说李世民是：“嫣然妇人小儿笑之声”“淫辞之溺人也！”

幸亏李世民听不见这些评价，不然他的棺材板肯定压不住了，估计要气得从昭陵里跳起来。

为什么李世民招黑呢？为什么大家不喜欢他呢？他的诗到底写得怎么样呢？还有他的那个时代，身边的那些诗人，水平到底又怎么样呢？我们下一课接着讲。

小作业：

相比后朝，唐朝诗人表扬唐太宗的诗很多。李贺的组诗《马》里，有一首说唐太宗的，很有趣，叫做：“唐剑斩隋公，拳毛属太宗。莫嫌金甲重，且去捉飘风。”熟读几遍体会一番吧。

第十一课 朕勤奋又谦虚，怎么写诗还被黑？（下）

知识点：

了解李世民的诗歌，学习“写作要有自己的风格”

唐朝初年，唐太宗李世民同学努力地写诗，要当诗坛领袖“扛把子”。他还搞了个文学俱乐部，召集大家一起写，应该说也是很努力。

可是后代却老有人黑李世民，批评他的诗不好。有些专家说得还很难听，说他是“甚矣淫辞之溺人”，就是指沉迷写低水平的诗歌的没出息的诗人，还有的说他是小孩子胡闹。

于是问题就来了：李世民同学的诗，到底怎么样呢？他的诗真有这么不堪入耳吗？他到底是一代文坛领袖，还是一个“淫辞溺人”？

我说一下自己个人的看法。李世民写诗的特点是有热情，没天赋。有决心，没信心。

说他有热情，咱们之前讲过了，李世民写诗很勤奋。他留下来接近一百首诗，比手下的诗人们留下来的诗加起来都多，可他实在是缺乏天赋。

比如这一首《采芙蓉》，是写小宫女的。大家也不用细读，简单感受一下就可以了：

结伴戏芳塘，携手上雕航。

船移分细浪，风散动浮香。

游莺无定曲，惊凫（fú）有乱行。

莲稀钏（chuàn）声断，水广棹（zhào）歌长。

……

大意是说，小宫女们上了船，荡起双桨，小船儿推开波浪，风吹来了花香……描写也算挺细致，但给人感觉很俗套，什么“细浪”“浮香”“游莺”“惊凫”之类（凫就是水鸟），这些词儿许多都是前人用滥了的，句式也缺少变化，没有什么诗味。

在写这一类诗的时候，李世民很像是一个缺少天分的摄影爱好者，拿了一部好相机去逛公园，兴奋地拍了一大堆花花草草，回家一看，却挑不出一张打动人的片子。这就叫做“有热情，没天赋”。

那么“有决心，没信心”是什么意思呢？就是李世民自己虽然下决心要写好诗，要出成绩，却不知道该坚持什么样的风格。

他一方面明明很喜欢写老套的、格调不高的宫体诗，却又担心这些诗不高端，太软绵绵了，不符合自己的“明君”身份，于是写着写着就要往里面塞一些高大上的口号，表示要做好皇帝，要做明君。

就好像一个同学写作文，既想写自己玩耍、做游戏，但又怕别人怪他不好好学习，于是结尾就写：啊！我要遵守《小学生守则》，我要做好学生！

以李世民的一首《咏风》为例。一开头是“萧条起关塞，摇扬下蓬瀛”，看上去挺有气势，意思是说大风从边关吹起来，一直吹到大海。如果只看这两句，你还会以为这是一首霸气的诗呢。

可是李世民同学写着写着，不知怎么地就忽然“泄气”了，变成了软绵绵的宫体诗：“拂林花乱彩，响谷鸟分声”“披云罗影散，泛水织文生”。你看，花啊鸟啊之类的就都来了。

最后，李世民同学似乎觉得诗太软了，路子不正，不够大气，这哪里像一个明君写的诗嘛！于是最后硬塞上一句口号：“劳歌大风曲，威加四海清！”

什么意思呢？就是说自己要做一个了不起的皇帝，建功立业。前面还在说花花草草呢，最后却又突然高喊要当好皇帝，一点过渡都没有，用今天的话说就是九十度急转弯，给人一种分裂的感觉。

李世民这样的诗还有很多，在前面堆砌很多美丽、清新、无聊的景色，到结尾突然说：啊，我要选用贤才！我要胸怀天下！我要海纳百川！这是不是很像学生作文，前面是一大堆描写风景的成语，什么“今天风和日丽、万里无云，公园里繁花似锦”等，眼看要结尾了，便突兀地来一句：“啊！我要为了这一切奋斗终生。”

从这里能看出来，李世民写诗不自信，找不到自己的风格，不知道什么样的诗是好的。所以说，写诗、写作文有一件事很重要，那就是树立自己的风格。你华丽也好，朴素也好，软绵绵也好，喊口号也好，总之要有自己的风格。

之前我们说了谢朓，他写诗很清新，这就是一种风格，后来李白都很崇拜。又比如我们后来会说到的上官仪，李世民手下的大臣，专门写宫体诗，照样写出了水平，被叫做“上官体”。

最怕就是李世民同学这样，写作时既羡慕这个，又羡慕那个；既担心这个，又担心那个；什么都想要，但又畏首畏尾，终于是失去了自己的风格，没有能写出大名堂来。他虽然做皇帝比杨广成功，但写诗还真不如杨广。

好了，努力又谦虚的李世民，写诗终究是没有红。可他手下不是还有个团队吗，这个团队的水平又怎么样呢？有没有能掀起唐诗的高潮呢？我们下一课接着聊。

小作业：

教育了李世民的老艺术家虞世南，有一首代表作叫做《蝉》，是一首好诗，下课要讲。大家先找来温习一遍。

第十二课 贞观诗坛：就靠我们几个老人在撑场面（上）

知识点：

学习虞（yú）世南的《咏萤》和《蝉》，了解咏物诗的相关知识

在唐朝初年，唐太宗李世民同学带领着他的团队，奋战在诗坛上。李世民写诗很努力，但我个人觉得成就比较一般。那么，李世民的团队成员们的表现又怎么样呢？有没有让唐诗火起来呢？我们介绍两位李世民手下的主力队员，也是当时写诗的“金牌小能手”。在当时的诗坛，主要就靠他们几位撑场面了。

第一位叫做虞世南。他是一个老人，李世民登基做皇帝的时候，他都已经快七十岁了。唐太宗很喜欢虞世南，说他有“五绝”，就是有五样本领特别出众：德行、忠直、博学、文辞、书翰。哪一样被排在第一呢？德行。什么排最后呢？书翰、书法。

事实上，如果按照知名度来排，虞世南老先生这“五绝”应该反过来，书法第一。他是唐朝楷书的大家。据说有一天，李世民写了一个“戬”（jiǎn）字，就是二郎神杨戬的“戬”，右边的“戈”字还没来得及写完，正好虞世南到来，提笔给唐太宗补写完了“戈”。

此后，唐太宗将两人合写的“戬”字给魏徵看：问：“我学世南的书法，学得像吗？”魏徵看后说：“‘戈’字颇逼真。”

除了书法，虞世南还有一样本事就是写诗了。我们先专门来讲他的一种诗：咏物诗。注意，在我们唐诗课里，第一次出现了“咏物诗”这个词。这个概念以后还会经常讲到。

什么是咏物诗？简单地说，就是“指其物而咏”，专门描写一件物品的诗。比如你面前有一个文具盒、一支圆珠笔，你给它写首诗，基本上就算是咏物诗了。我们来看虞世南老先生的两首小小的咏物诗，写的都是小昆虫。

第一首叫《咏萤》：

咏萤

唐·虞世南

的（dì）历流光小，

飘飖弱翅轻。

恐畏无人识，

独自暗中明。

“的历”指鲜亮的意思。所谓“的历流光小”，就是说萤火虫的光挺亮，但是很小。

下一句，“飘飖弱翅轻”，所谓“飘飖”就是随风摇动的样子，指萤火虫的翅膀很弱、很轻。通过前两句，我们就知道，这真是一只小小的、不起眼的萤火虫。

接着，诗人笔锋一转，写这只小小的萤火虫的内心世界：“恐畏无人识，独自暗中明。”虽然那么渺小，但它一样希望自己有所成就，希望自己被人注意，所以仍然努力在暗中发光发亮，照耀一方天地。

读这类咏物诗，关键要品味后两句，那往往是诗人最想说的话。你看这个萤火虫，一个小小的、微不足道的生命，却不甘于默默无闻，仍然好强争上，努力发光。诗人给我们活画出了一只倔强的萤火虫，永远留在了我们的记忆之中。

除了这一首，虞世南老先生还有一首讲小昆虫的咏物诗，叫做《蝉》。这首诗是虞世南最有名的诗，来看一下：

蝉

唐·虞世南

垂緌（ruí）饮清露，流响出疏桐。

居高声自远，非是藉秋风。

第一句“垂緌饮清露”。“緌”是什么？就是说古人的帽子有的要在下巴上打个结，多下来的绳子垂下来，这个就叫做緌。电视剧里的展昭下巴就有那个“緌”，还蛮帅的对吧。

“緌”和知了又有什么关系呢？大家看知了的细嘴往外伸着，是不是很像下巴上的帽带子啊？所以叫“垂緌”，这个比喻很巧妙。

什么又是“饮清露”呢？就是说蝉喝的是清澈的露水。古人觉得蝉是喝露水的。诗人这是在说它不食人间烟火，食用的东西很清澈，所以叫“垂緌饮清露”。诗人还说它的清亮的声音从梧桐林中传出来，叫“流响出疏桐”。你看其实诗人是说蝉很清高、很高洁，大家体会到这个意思没有？

之前我们说了，咏物诗关键是下面最后两句。我们来看下面他到底想说什么：居高声自远，非是藉秋风。这一句其实是在回答一个问题，似乎是有人在问：蝉的声音那么响亮清澈，大家都能够听到，是因为借助了秋风的推送吗？它是占了秋风的便宜吗？诗人回答说：不是的！是因为它本来就居住得很高，声音自然就传得很远，可没有占谁的便宜。

表面上，虞世南是说蝉住得高，其实是说它水平高、境界高、层次高、气度高。一个人水平高了、境界高了，自然名声就响亮，就得到认同。他好像在说蝉，其实是在说自己，用蝉的高洁和响亮的名声来比喻自己。虞世南骨子里也真是很骄傲的。

我们今天学了这首诗，平时还可以用的。比如有人问你为什么每次比赛都得奖啊？是不是有人帮你“拉票”啊？你就可以告诉他：居高声自远，非是藉秋风，是我自己有本事。

李世民一直很喜欢虞世南。在虞世南去世之后，追封了礼部尚书，而且配葬在昭陵，就是唐太宗的陵。他的画像进了凌烟阁，这个地方唐太宗专门把自己最大的功臣的像画在那里。

那么，在唐太宗手下的团队里，除了虞世南，还有别的诗人吗？我们下一课接着聊。

小作业：

虞世南的书法很好，可遗憾的是墨迹没有留下来。幸亏还有那么一块碑，上面的字迹幸运地传了下来，让我们才能见到他的字。请大家查一查，这块碑叫什么名字，欣赏一下他的书法。

第十三课 贞观诗坛：就靠我们几个老人在撑场面（下）

知识点：

熟悉诗人李百药，了解贞观诗坛的整体情况

讲完了虞世南，再来看李世民手下的另外一个诗人。

这个诗人的名字很有意思，叫李百药。还别说，李百药取这个名字，据说还真是因为他小时候体弱多病，家里人给取了这个名字，希望他健康。结果还真管用，李百药寿命超长，从南北朝一直活到唐朝，活了八十四岁。

他和虞世南，是李世民手下诗歌团队中的两个明星，有点“左虞右李”的意思。他的书法应该是赶不上虞世南，但他的诗可以和虞世南相比。

这里讲一首他比较有特色，又很好听的小诗，叫《送别》：

送别

唐·李百药

眷言一杯酒，凄怆（chuàng）起离忧。

夜花飘露气，暗水急还流。

雁行遥上月，虫声迥映秋。

明日河梁上，谁与论仙舟。

是不是很好听？李百药和朋友要分别了，写下了这首诗。我们今天可能很难有古人这种分别的感觉，就算你飞到地球对面去，也能随时和好朋友视频聊天。但在古代不行，交通、通信不便，一旦分别，可能就很多年甚至一辈子都见不到了，一次分别也许就是永别，你说伤感不伤感呢？

所以李百药一上来就端起酒杯，说：眷言一杯酒，凄怆起离忧。满满都是忧愁，就好像歌曲里唱的：朋友你今天就要远走，干了这杯酒。

喝完了酒，李百药开始写景物了。很多电影里两个人分别的时候，导演都会给下一场大雨，可是李百药不这样，不写什么下大雨，反而写很安静、很优美的景物：“夜花飘露气，暗水急还流。”“夜花”点出了时间，是在晚上。流水匆匆，不可挽留，又让人觉得忧伤。

接下来他又写动物：“雁行遥上月，虫声迥映秋。”原来这是一个秋天的夜晚，大雁越飞越远、越飞越高，奔着月亮而去，画面真是美。大家看过斯皮尔伯格的电影《E.T.外星人》吗？里面有个场景，小男孩和外星人骑着自行车飞过月亮，和这句诗简直太像了。

这首诗我们读了有什么感觉啊？第一，是不是觉得很清新、很明快？它用了很复杂、很繁琐的词藻吗？没有，而是很亮丽，像水彩画一样。第二，对仗很工整、很精致。你看写景的这两句其实是两副对联，“夜花”对“暗水”，“雁行”对“虫声”，整整齐齐。

说到这里，我要宣布一件很重要的事：李百药可能自己都没意识到，他写出的已经有点像一种在当时崭新的、时尚时尚最时尚的诗——五言律诗！要知道那个时候还没有五言律诗，还要过几十年才定型。可是李百药写出非常相近的来了，是不是时尚时尚最时尚？

比如五言律诗要求对仗，中间两联要对仗，你看李百药对得多好？另外在声律上，李百药这样的诗也有点接近五言律诗的要求了。

后来写五言律诗最好的，像杜甫、孟浩然，都应该对李百药鞠躬：前辈！老师！

好了，讲完了虞世南、李百药，我们来看看，当时李世民手下的诗人，他们都有什么特点？

大家可能说第一是“老”，都是一群老爷爷。没错，他们都是在唐朝以前的时代走过来的人，有的做过隋朝的官，有的甚至还是更早的陈朝的官，穿越三朝，依然在线，一个个都是“超长待机”。

除了老，他们还有什么特点呢？对了，他们都是大官，都是一些重臣、大臣。比如虞世南，最后封到了礼部尚书。再比如李百药，做到礼部侍郎，也就是副部长，其实比今天副部长的地位还要高些，那个时候部长副部长没有今天这么多。包括我们待会儿讲到的诗人上官仪，也是宰相。来自中下层的诗人比较少。

当大官的人写诗，有没有好处呢？当然是有的。比如文化素质高、文学修养高，平时哗哗地写公文、写奏折，把文采练出来了，作起诗来自然也是文思泉涌、妙笔生花，这是优点。

可是大官儿们写诗也有毛病，什么毛病呢？架子比较大，写诗也难免高高在上，放不开，官味太强，缺少人味。大家别看我选了他们几首还不错的诗，其实好的是少数，更多的是不太好的。

随着时间一天一天过去，老人们纷纷去世了，虞世南去世了，李百药去世了。李世民手下最有名的诗人变成了另一个人——上官仪。

李世民很喜欢他的诗，把自己的作品都交给他改。那这位上官仪写什么诗呢？宫体诗。同学们这时候可能就发现了：哎呀你不是说宫体诗不好吗？不是说写宫体诗没前途吗？怎么这人又开始写宫体诗啊。

没错。大家看唐朝初年这个时代的诗人，写来写去，终于也没写出太大的名堂来，终于又写回到没前途的宫体诗了。所以大家看，唐诗也不是一开始就很不得了的。到现在唐朝建立已经好几十年了，但唐朝的诗，到目前为止还没有超过以前的时代。

要冲出重围，要开天辟地，还需要后来的人。当然，等到了那个时候，李世民和他的“贞观代表队”已经不在了，已然绝尘而去。他们会在历史中打马一笑，说：重要的是，我们曾经来过。

小作业：

上官仪有一个孙女，后来也成了诗人，很有名。大家去查一下这个孙女叫什么名字。

第十四课 唐诗里的“沙发之王”

知识点：

了解初唐杰出诗人王绩，学习他的《野望》

这一课我们要搞一个颁奖典礼，要发一个奖——唐朝第一位杰出诗人奖。这也是我们的唐诗课要颁发出的第一个奖。

按道理说，最有希望得奖的是李世民和他的大臣们。他们努力地写诗，也出了一些作品。在颁奖台的下面，他们很激动，很想得奖。

可是对不起，这个奖不能颁发给他们。他们都还算不上杰出的诗人。今天要领奖的这位诗人，不在皇宫里，也不在朝廷里，而在一个偏远的农村里。他的名字叫做王绩。

王绩比李世民大约要大九岁，是绛（jiàng）州龙门人，也就是今天的山西河津人。王绩的父母一定很懂教育，王绩的哥哥王通是当时有名的学者，相当于今天的著名教授。王绩自己也很爱学习，且很有才华，十几岁的时候就在首都长安小有名气了，被人叫做“神童仙子”。

可是这个人有个特点：不喜欢做官，只喜欢两样东西，一个是写诗，一个是喝酒。据说朝廷召王绩去做干部，他却不乐意，说薪水低，又很寂寞，只有每天有三升好酒还不错。领导听说了，干脆将美酒给他加到一斗，所以当时大家称他“斗酒学士”。

当时朝廷里有一位管音乐的人，叫史焦革，家里能酿好酒。王绩就求着去那里做事，纯粹为了蹭酒喝。过了一阵，史焦革死了，王绩没好酒喝了，于是他再不留恋，弃官而去，回归田园。别人是“城里套路深，我要回农村”，王绩是“城里没有酒，我要回农村”。从此他就放飞自我，自称“五斗先生”——从“斗酒学士”变成“五斗先生”，在山水、田园、美酒间享受人生。

当然，喝多了酒不是好事，会伤身体，同学们如果未成年的话不要喝酒。

王绩除了爱喝酒，还喜欢写诗。他和李世民不一样，李世民缺了点天分，写来写去都找不到门道。王绩却不一样，他坚定地知道自己要写什么样的诗。当时流行一种华丽、空洞的宫体诗，王绩不喜欢。他认准了目标，要写另外一种诗——田园诗。他成功了。我们来看一首他最有名的诗《野望》：

野望

唐·王绩

东皋（gāo）薄暮望，徙倚欲何依。

树树皆秋色，山山唯落晖。

牧人驱犊返，猎马带禽归。

相顾无相识，长歌怀采薇。

诗中说，在傍晚时分，诗人纵目远望，徘徊不定，不知该归依何方。“徙倚”，就是徘徊的意思。接着王绩开始写景色了，所谓“树树皆秋色，山山唯落晖”，层层树林都染上了秋天的色彩，重重山岭披覆着落日的余晖，真美，尤其是“树树”“山山”，用的是叠字，很有味道。以后我们写作文，当要写风景的时候，就可以不必老说“夕阳染红了半边天”之类了，就可以引用一句：树树皆秋色，山山唯落晖。老师肯定说你很厉害。

说完了风景，王绩开始说那个地方的人，“牧人驱犊返，猎马带禽归”，放牧的人驱赶着“犊”，就是小牛回来了。还有打猎的人，也骑着马，带着自己的猎物回家了，一幅非常温馨的画面。最后王绩抒发情感，“相顾无相识”，意思是说他四下里看，却没有相识的人，没有知音，只能长歌一曲，寄托我的情怀。

这是一首相当漂亮的诗。它写的是最最普通的乡村傍晚，不就是树吗，不就是落晖吗，哪里没有树呢，哪里没有夕阳落晖呢，哪里又没有放牧的人呢。可以说，在八世纪任何一个中国北方乡村，也许都有这样的景色，实在不能再平常了。但是，在诗人王绩的笔下，它却变成了一首特别美的诗，就好像是一个好的画家，随手几笔勾勒，就是一张好画。

这首诗比同时代绝大多数宫廷诗都清新美丽。当长安城里那些大臣们、贵族们纷纷写着华丽的、空洞的唱歌跳舞的宫廷诗的时候，王绩却在山里，在乡下，悄悄地写出了这么清新美丽的诗来。这就好像是在一大群涂脂抹粉、矫揉造作的“贵妇”中，冒出一名健康、清新、脱俗的少女来，令人耳目一新。

今天，如果你去买一本唐诗选，很有可能打开第一篇就会看到这首《野望》，因为它写的年代早，在唐朝初年就写成了，而且同时代其他的诗人水平又不行，所以编唐诗的书的人自然而然就容易把《野望》排在第一。上过网的同学都知道，网络论坛上留言、发帖的第一条，叫做“沙发”。王绩的《野望》在唐诗选里就老坐沙发，堪称是“沙发之王”。

说到《野望》啊，我们还要讲一个小知识。这首诗的最后一句，叫做“长歌怀采薇”，这是什么意思呢？

薇，指野生植物，野豌豆。王绩是说自己去采野豌豆吗？不是的。这两个字在我们的诗歌里有特别的意思，有特别的指代，可以说是一组“密码”，破译出来的意思就是隐士、隐居的意思。

在很多年前，周武王伐纣，灭了商朝。商朝有两个忠臣，一个叫伯夷，一个叫叔齐，不肯投降周朝，于是跑进深山里去隐居。两个倔老头还决定不吃周朝的粮食，那吃什么呢？就在山上采薇吃。后来别人提醒他们：这薇菜也是周朝的啊！于是……他俩就这么饿死了。

从此，“采薇”这两个字在中国的诗歌里就成了隐士、隐居的意思，表明一个人心志高洁。一个人写诗说要采薇，就是说要当隐士，要过高洁的生活，倒不是说一定要饿死。

中国诗文中，这样的“密码”还有很多。比如“东篱（lí）”，是说东边的篱笆吗？不是的。因为有一个大诗人陶渊明说过“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从此之后，“东篱”就成了亲近大自然，并且清净孤高、超凡脱俗的象征。比如宋代的女词人李清照说：“东篱把酒黄昏后”，《红楼梦》里林黛玉说“喃喃负手叩东篱”，都是在说自己清净孤高、超凡脱俗。西篱、南篱、北篱可没这个功能。

再比如一个词“凭栏”，就是在栏杆边上眺望。这也是个中国诗词里的“密码”，一有人“凭栏”，就表示有人要激动了。南唐后主李煜说：“独自莫凭栏，无限江山，别时容易见时难”，宋朝的岳飞说“怒发冲冠，凭栏处，潇潇雨歇”，他们都很激动。

了解这些“密码”，对我们理解古诗文是很有帮助的，大家以后可以多加注意。

好了，唐朝第一个出现的杰出诗人王绩的故事，就讲到这里。我们先不去打扰他了，让他安静地去采薇吧。

小作业：

王绩的外号叫做“东皋子”，写诗也说“东皋薄暮望”。“东皋”这个词我故意没有讲。大家查一查看看这个词的意思是什么，是东方的糕点，还是什么别的意思。

第十五课 唐诗里，一首有趣的“征婚启事”

知识点：

进一步熟悉王绩，了解“家庭生活入诗”的现象

上一课我们说了一位个性诗人王绩。他不爱做官，就爱喝酒，写诗也很有意思。我们还讲了他的一首田园诗《野望》。接下来再讲一件他更有意思的事——在诗里征婚找媳妇。

大家可能会说征婚不是现代的事吗，古代诗人也会征婚？你还别说，王绩就真的这么干了。他写了一首诗叫做《山中叙志》，意思就是：我在山里说一说我的想法。什么想法呢？征婚。这首诗还有另一个版本，题目叫《未婚山中叙志》，意思就更明显了。

来看看王绩都说了啥。第一句是：“物外知何事，山中无所有。”一上来他就讲我这个山里什么都没有！真有趣，完全不是常规的征婚套路。一般人征婚都得说自己什么都有，有房子、有户口、长得帅之类。可是王绩上来就说自己什么都没有，没有百万年薪和长安户口，房子倒是有一套，可是位置有点偏，在山里，交通不便，还没车。

说完了自己不好的方面，接下来他说自己好的方面了：“风鸣静夜琴，月照芳春酒。”意思是：我有琴，当风吹过的时候，琴会发出声音；我有酒，在月下斟来，芳香诱人。王绩这是在说自己的兴趣、爱好，虽然我没有钱，也不做官，但是我有琴、有酒，我文艺。你看这个王绩，还挺潇洒，挺自信。

在诗里，王绩接下来说，真诚地希望有人能和我一起生活，相伴百年：“张奉娉（pìn）贤妻，老莱藉嘉偶。孟光傥（tǎng）未嫁，梁鸿正须妇。”

这几句有一点不好懂。其实这里是说了几个人，前两句说了一个人叫张奉，另一个人叫老莱，两个都是古人。他们都不做官，没有荣华富贵，过着隐居的生活。他们的太太也都很贤惠，夫妻感情很好。王绩在这里的意思是说自己想做张奉、老莱，渴望有一个贤惠的太太。

后两句诗也同样说到了两个人——梁鸿、孟光。这是一对古代很出名的模范夫妻，丈夫叫梁鸿，妻子叫孟光。两口子在山里隐居，耕田织布过日子，生活虽然不富裕，他们的感情却很好。后来大家一说夫妻感情很好的，就往往说你们两个真是梁鸿和孟光啊。

王绩这是把自己比喻成梁鸿，希望寻找到孟光。他是在说：我人生中的孟光，你在哪里呀？这一首诗，是唐诗里出现的保存到了今天的第一首征婚的诗。王绩这个人可以说是非常大胆，也非常坦率。

那么他征婚成功了吗？答案是成功了。应该是在不久之后，他就找到了一位妻子，组成了家庭。当然，他娶到的这位“孟光”是谁，叫什么名字，相貌如何，我们都不知道，但可以告诉大家的是他们过得很幸福。

他娶的这位妻子，很有个性，甚至很“野”。王绩在诗里把太太叫做“野妻”“野妇”。为什么说她“野”呢？其中一点就是王太太也喜欢喝酒，喝嗨了也是很疯的，甚至会靠着酒坛子，晕晕乎乎，晃晃悠悠，很可爱，和丈夫王绩很像。

哪怕很多年过去，都有了孩子了，两口子依然不少喝。王绩写诗说：“老妻能劝酒，少子解弹琴。”就是说太太很会劝酒，孩子则喜欢弹琴。

不过，王绩这位太太除了很野之外，还有另外一面，就是很贤惠。光喝酒不贤惠那也不太好。据说王太太很会烹饪，朋友来了，她能做得一手好饭菜招待，而且还很勤劳，一直织布补贴家用。王绩在一首诗《田家》中就写道：“倚床看妇织”。所谓“妇织”就是妻子织布，王绩在旁边看得津津有味，一家人真是其乐融融。当然王绩最好是自己也要劳动，不能只在旁边看，那太太估计要生气了。

说到这里大家会发现，王绩这个人怎么总是把生活里一些小事情，一些很碎的细节，老婆孩子之类的事情，都写到诗里去啊？没错，这就是他的一大特点，就是把家庭生活入诗。王绩是唐朝第一个描写自己的妻子和家庭婚姻生活的诗人。在他保留到今天的大约四十首诗里，写家庭婚姻生活的居然多达十五首。

在当时，这可是了不得的事。大家写诗都爱写宫体诗，就是写宫廷里面的花花草草、唱歌跳舞、参加宴会的事，描写的对象都是唱歌跳舞的宫女之类。而王绩偏偏就反其道而行之，专写家里的生活，比如写太太做饭、织布、喝酒这些小事。婚姻家庭，在他的笔下，不但一点都不乏味，反而充满了乐趣。

这对我们写作文，也是一个启示：别人都写高大上，写假大空，就你写接地气，写实实在在的生活。别人写唱歌跳舞，就你写在家里怎么吃饭睡觉，只要写得真实、有味道，也是一种了不起。

王绩其实平时很孤独。他隐居在山里，四周大概没什么可以交心的朋友。他的两个好朋友，一个是河南董恒，一个是河东薛收，这二位都很不幸，去世得很早，王绩的内心其实也很寂寞。

幸运的是，他还有“野妻”，也就是太太，是他最好的伴侣和知音。他们隐居在世外桃源中，喝酒、弹琴，开心地过了一辈子。我们应该为王绩高兴。

小作业：

王绩的字，很有趣，叫做“无功”，来自一句老话：“神人无功，圣人无名。”我们查一下这句话的出处是哪里，它是什么意思。

第十六课 有种唐诗叫蓝猫淘气三千问

知识点：

学习《在京思故园见乡人问》《杂诗》，了解“以问为诗”的知识

前面我们说了王绩，他写了一种很有意思的诗——征婚诗，而且王绩还真的找到了一位太太，过着幸福的生活。接下来要讲王绩写的另一种很有个性的诗。之前说过，王绩有个外号叫做“五斗先生”，因为喜欢喝酒，要喝五斗。接下来我还要给他取一个新外号，叫做“蓝猫”。

为什么呢？因为他写诗的时候，会“淘气三千问”。以前有一个动画片就叫做《蓝猫淘气三千问》。他专门会写一种“提问诗”，就是抓着别人不停提问，也不怕烦死人。

怎么会有这样的诗呢？我们来讲一下。有一阵，王绩在外地做官儿，七八年一直没有回家。忽然有一天，一个老乡来看望他。

想象一下，假如是你到外地去读书，七八年没回家，忽然有一天老同学来了，带着零食、漫画，来看你了！你会是什么反应啊？首先当然是很高兴。然后呢？是不是拽着他一通狂问啊？比如问问家乡什么样？那家常去的快餐厅还开着吗？同学里那个谁谁谁还好吗？班长是不是还那么拽呀？等等。

王绩就是这样。他写了一首诗，对老乡一通狂问。这首诗叫做《在京思故园见乡人问》，意思是我在京城很想家，碰见了老乡，向他提问。

来看看王绩在诗里问了什么。他先说：“旅泊多年岁，老去不知回。忽逢门前客，道发故乡来。”就是说自己在外面好多年，老了也没回家，忽然遇到老乡，从故乡来。从诗句里你能体会到他的开心。

接着他就开始提问了，一口气十个问题：“旧园今在否？新树也应栽？”家里的老园子，还在不在啊？有没有种一点新的树木啊？像是你离开学校很久了，肯定也会问：学校的老球场还在吗？有没有种一点新树啊？

接着，不等老乡回答，王绩又开始三问、四问了：“柳行疏密布，茅斋宽窄裁？”家里的柳树间隔多远呀？家里的草房子建得多宽啊？这里“茅斋”的意思，就是草房。估计老乡会回答说：建了个大书房，就等着你回来用呢！王绩一定很开心，笑得合不拢嘴。

然后，他开始五问、六问：“经移何处竹，别种几株梅？”是不是种了一点竹子、梅花啊？看来作者很喜欢植物。

老乡已经被问得喘不过气来了，刚想喝口水呢，王绩已经七问、八问连环杀：“渠当无绝水，石计总生苔？”小渠应该没有断水吧？石头还是会长出苔藓吧？接着是九问、十问：“院果谁先熟？林花那后开？”院子里哪种果子先熟？林子里什么花开得晚呀？

一口气十问，所以说王绩真是蓝猫。在诗的最后，王绩还放话说：“行当驱下泽，去剪故园莱。”什么是“莱”啊，就是杂草。他的意思是说：我不想在这儿干啦，这就打算回家，说走就走，去园子里除草。官儿我不想做啦！

那么我问大家：从他的这一连串问题里，我们能看出来什么？首先是王绩真的很想家对不对？虽然离开这么多年了，还对家乡的一草一木这么关心。其次呢，我们还可以从这里面猜出来王绩家的样子。

有一位专家——福建的王统群老师就根据这首诗，想象出了王绩的家的样子。他说：王绩的家一定有一条小水渠直穿而过，水边零星点缀着石头。旁边的一片梅树和一片竹林在微风中簌（sù）簌作响，林子里有一群孩子在打闹，远处的茅草屋若隐若现，空气中飘着花果的清香。真的很美。

话说，在写这首诗之后没多久，王绩就真的不干了，辞官回乡去隐居了。梅花啊、竹子啊，小溪啊，特别是家里的亲人呀，我老王回来啦，来陪你们了。

这首诗就讲到这里，不再打扰王绩了，让他开心地去除草吧。这里还要告诉大家一个秘密：唐诗里面专门有这种提问的诗，不少大诗人都写过。比如后来王维就有一首提问诗，非常像，也是说自己想家的，名字就叫《杂诗》：

杂诗

唐·王维

君自故乡来，应知故乡事。

来日绮窗前，寒梅著花未？

有的同学可能学过。整首诗王维也是冲着一个老乡提问题，当然不像王绩那样淘气三千问，估计是怕老乡吓跑了，他只问了一个问题：家里那漂亮美丽的窗子前，梅花有没有开放啊？虽然只有这一个问题，还是看得出王维很想家。

所以，我们平时写作文的时候，也可以学着用提问的方式去写作，开头提出一个问题，吸引读者的好奇心，同时也表达了自己丰富的感情。

最后顺便讲一句，说到用诗来问问题，王绩、王维都不是最厉害的。有这样一个古代诗人，真正是蓝猫里的蓝猫。他有一首诗叫做《天问》，向老天提问，一口气提了一百七十多个问题，简直是古代版《十万个为什么》！有兴趣的同学可以去读一读，开开眼界。

小作业：

这个提了一百七十个问题的诗人，叫什么名字？

第十七课 我的名字叫王勃（上）

知识点：

了解诗人王勃的生平，学习诗歌《山中》

之前我们讲了诗人王绩。大家知道吗，王绩老先生不但自己写诗很棒，他还有一个侄孙子，写诗更棒，这位年轻人的名字叫做王勃。

就是这位王勃，成为初唐最了不起的诗人之一。他还和另外三个诗人杨炯、卢照邻、骆宾王一起写诗，用我们今天的话说就是组了一个“男子天团”，那就是赫赫有名的“初唐四杰”。王勃是“四杰”里最了不起的一个。唐诗的大繁荣，还要从这位王勃说起。

王勃，一般认为是公元650年出生在山西龙门。他从小就是个天才。奥地利有个作曲家莫扎特，据说四岁就会作曲，王勃也差不多，六岁的时候就能写出很流畅、很不错的作文。九岁时，他就写了十卷长文章，给别的大专家注释的《汉书》挑毛病，相当于现在一个九岁孩子，就能给著名教授写的论文挑毛病。

这个神童惊动了当时的人。十五岁时，王勃做了一个官，叫做“朝散郎”，也算是挂上了“三道杠”。不但这样，神童王勃还被一个很有权势的“老板”——沛王看上了。沛王是皇帝唐高宗的六皇子。王勃去他的王府里做事、陪读，相当于高级伴读书童。

这时的王勃少年得志，未来一片光明。平时有的爸妈喜欢说“你看别人家的孩子多能干”，王勃就是这个“别人家的孩子”。

可谁都没想到，一出道就红了的王勃转眼就要栽跟头了。当时，唐朝人喜欢玩一样东西——斗鸡，沛王也玩斗鸡，常和一位兄弟叫做英王的一块玩。王勃可能是为了让老板开心，于是就凑热闹，提笔助兴，写了篇文章起哄：两个王之间的公鸡要决斗了，英王啊，你的公鸡可要小心了，我们要打败你。

本来是开玩笑的文章，可没想到却惹出了大事。文章据说传到了沛王、英王的老爸——高宗皇帝那里。老爸一看就扎心了，很生气：这人怎么胡说八道，说一个皇子威胁另一个皇子？我们大唐的皇子之间，都是亲切、和睦、友爱的，怎么会打架呢？这个王勃乱搞事情，挑拨我儿子之间的关系，把他给我赶走！

王勃就这样被赶出了王府，失业了，本来很好的前途忽然之间一场空。那一年他很可能还不到二十岁，一定很痛苦、难过。

首都长安待不下去了，之后去哪里呢？王勃背上了他的行囊，离开首都，去了一个地方——蜀地，就是今天的四川一带，在那里游山玩水，待了几年。

就是这几年，让王勃这个人变了。以前他是神童，年少轻狂，可是经过这一次挫折，他不再是那个无忧无虑的神童了。他在四川看到了山山水水，体验了更多的生活，开始懂得人生的酸甜苦辣。

几年下来，王勃的诗有了明显的变化，变得厚重、沧桑了起来。有一首小诗，叫做《山中》，大家体会一下：

山中

唐·王勃

长江悲已滞，万里念将归。

况属高风晚，山山黄叶飞。

第一句：长江悲已滞。滞是停滞、停留的意思。这一句就不得了，太新奇了。一般人写长江都是说它怎么奔流、滚滚东入海之类，王勃却说长江停滞了。他说大江不流动了，仿佛江水也充满了悲伤，好像有所依恋。

这其实是一种创新，不但把大江写出了新意，还给大江赋予了感情。诗句表面上说长江悲伤、长江停滞，其实这是谁在悲、谁在滞呢？是诗人自己啊！是诗人自己在异乡停留太久了。

当然了，对于这一句诗，还有一些和我不同的解释和看法。没关系，有句话叫“诗无达诂（gǔ）”，诗歌有时候是没法给出一个标准的解释的，大家可以按自己的想法去理解。

再看这首诗，下一句“万里念将归”，诗人漂泊太久了，思念亲人，思念朋友，想要回去了。他是借大江的悲写自己的悲。这首诗一开篇，境界便很悲凉、雄壮。

接着王勃说，抬头一看，“况属高风晚”，山风吹拂起来了，吹起来了什么呢？“山山黄叶飞”，满山黄叶飘零，更增加了诗人的离愁。

这首诗的最后一句“山山黄叶飞”，美得像是一张油画、一帧电影胶片。王勃就用一个电影胶片一样的画面结束了全诗。这一首小诗，我们觉得好像有千斤的分量，让人回味无穷。我们仿佛看见一个瘦削的游子站在山头，在满天飞舞的黄叶中，眺望浩淼长江。那浩荡江水载着他的离愁流去，晚风吹来，诗人显得更加孤独。

想象一下，王勃如果一直待在王府，给皇子、大官们写诗，那他是写不出这样苍凉、雄浑的诗来的。他写的无非就是《记一场厉害的斗鸡》《记一次愉快的宴会》之类，他体验不到更丰富的生活和情感，最后在诗歌上的成就不一定超得过上官仪。

人，必须经过了沧桑，才能更多地了解这个世界。人生的挫折对王勃来说是不幸，但对诗歌来说，又是一种幸运。

好了，功力大进的王勃，接下来的人生会怎么样呢？我们下回接着聊。

小作业：

王勃的诗也不都是那么深沉的，他有一首小诗叫《九日》，很清新，你可以找来读一读。

第十八课 我的名字叫王勃（下）

知识点：

了解王勃的生平，以及他创作《滕王阁序》的传说故事

王勃运气不好，本来在王府工作，结果犯了事，被赶了出来。本来以为到处走一走、写写诗，心情会好一点，可谁知王勃的坏运气没有结束，又出事了。我们今天有个说法叫做“水逆”，王勃就一直水逆。

到底是怎么回事呢？原来王勃又在一个地方——虢（guó）州做了一个小官。做小官你就好好拿工资吧，可是王勃却卷进了一个奇怪的案子：说是有一个叫做曹达的人，犯了罪逃跑，王勃把他藏了起来。藏起来之后据说王勃又害怕，怕事情被人发现，就把曹达给杀了……

王勃是不是被别人冤枉了？我们不能确切地知道。历史没有更多的记录。总之，王勃被“咣当”一声关进大牢，差点丢掉小命，后来才很幸运地给放了出来。他的经历和后来俄国一个作家——陀思妥耶夫斯基很像，也是被判了死刑，差点送了老命，后来才改判流放，逃过一劫。

当然，水逆归水逆，虽然王勃日子不太顺，但是他写诗、写文章的本事还在。这一年，王勃人生里最精彩的一幕发生了。这一天是重阳节，农历九月，王勃来到江西的南昌。

当时在南昌有一个大官儿，叫做洪州都督阎伯屿，正在请客吃饭。这位阎都督为什么请客呢？因为那儿有一座很有名的楼，名叫滕王阁。阎都督把这座楼重新修了一下，修得非常豪华、漂亮，他越看越开心，便请来了各路朋友在楼上吃饭聚会。

当时有一个年轻人路过南昌，也参加了聚会，他就是王勃。正是因为他的参加，本来很普通的一场请客吃饭也变得流芳百世，成为唐朝历史上最有名的饭局之一。

那天在滕王阁上，阎都督对大家说：听说你们文采都很好，大家能不能就以滕王阁做题目写几篇文章？看看谁写得最好。大家却并没有积极地举手报名，反而纷纷说：不敢不敢，我水平差，写不来。

为什么客人们都不写呢？这里有一个秘密。据说当时在场的有一个人，是阎都督的女婿，叫吴子章。阎都督有意要让女婿当众显示文采，得第一名，出风头。而且，据说这位女婿大人已经先准备好一篇作文了，正藏在胳肢窝里，就等着当场拿出来呢。所以别人都不写，不想和这个女婿抢风头。

吴子章一看别人都不写，得意洋洋，正准备把胳肢窝里焐热了的作文掏出来当场朗读，忽然有一个人举起了手，说：让我来试试！这个人就是王勃。

王勃运笔如风，当众写了起来。女婿这下可尴尬了，没想到有人和自己抢风头。阎都督也很不开心，离席而去。但在后面坐了一会儿之后，阎都督又忍不住好奇，想看看这个年轻人到底水平如何，于是派人去瞧，看王勃究竟写了啥。

不一会儿，手下来报告：王勃的文章开头是“豫章故郡，洪都新府”！都督很不屑，说：“写得不怎么样嘛。”

过了一会儿，手下又来报告：他写了“星分翼轸，地接衡庐”！都督听完，脸色变得郑重起来，觉得有点不大对了，开始感觉王勃这小子有点本事，自己的女婿恐怕要糟糕。

随着王勃的文章一句又一句传到都督耳朵里，并且一句比一句精彩，都督的脸色越来越沉重。忽然手下又来报：“他写了‘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都督一听，终于崩溃了：“天才，天才啊！”

王勃的这一句，描写的是夕阳下滕王阁的景色，是千古名句。落霞，是指天边残余的晚霞，孤鹜是指孤飞的鸟。“落霞与孤鹜齐飞”这一句的意思是：黄昏中彩霞一片，几只鸟儿飞过，画面绚丽又苍凉，我们的心好像都跟着飞了出去。“秋水共长天一色”，是指大江里的水和天空连接在一起，水天一色，一望无际。

有一些句子属于“神来之笔”，仿佛不是作者写出来的，而像是有一个文学之神借着作者的手写出来的。“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就是这样，属于神来之笔，美不胜收。而王勃在这一天写的这篇文章，就是不朽的名篇《滕王阁序》。

可惜，虽然文才这么高，王勃的人生却很短暂。应该是就在写出这篇文章之后不久，王勃去探望父亲。他的父亲在交趾，位于今天的越南北部，需要坐船。大概是因为风浪比较大，途中出了事故，王勃不小心坠到海里，有说是当场淹死了，有说是他虽然被救了起来，但呛了些水，又受了过度的惊吓，很快就去世了。一般认为王勃只活了二十七岁。

唐朝有很多大诗人，生命都很短。后来的李贺也只活了二十七岁。我经常想，王勃才活二十七岁，就写出了那么好的诗和文章，如果他能活到七十二岁，会有多厉害呢？这已经成了永远的遗憾了。

好了，我们带着惆怅的心情，讲完了王勃的短暂、精彩的人生。下一课，我们会来看一首王勃写的最有名的诗，继续领略他的风采。

小作业：

下一课我们要讲王勃的一首诗《送杜少府之任蜀州》。如果不熟悉这首诗的，可以找到它，先读几遍。

第十九课 站在曹植的肩膀上

知识点：

学习《送杜少府之任蜀州》

上节课讲了初唐诗人王勃的故事。他虽然去世很早，但给我们留下了不少好诗。其中有一首诗，成了王勃的招牌、名片，我们说起王勃就一定会说到它。这首诗就是《送杜少府之任蜀州》。

有一次，王勃要送别一个朋友杜少府。他姓杜，少府是他的职务、工作，不是名字。临别之际，王勃写了一首著名的诗：

送杜少府之任蜀州

唐·王勃

城阙辅三秦，风烟望五津。

与君离别意，同是宦游人。

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

无为在歧路，儿女共沾巾。

一开篇，“城阙辅三秦，风烟望五津”，这两句历来就有不同的解释。一般认为大概意思是：在三秦拱卫的首都长安，遥望风烟苍茫的四川。“三秦”是指陕西一带，就是首都长安在的地方。为什么要遥望四川呢？因为那是朋友要去的地方。

再往下，“与君离别意，同是宦游人”——你我同样为仕途奔走，在这里就要分手了。

接下来王勃说：“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四海之内，我们仍是知心伙伴，即便天各一方也像是邻居。

所以，“无为在歧路，儿女共沾巾”，不用在岔路口道别的时候，像小儿女般泪湿手绢。歧路，就是指分别的地方。一首诗，把一场分别写得要美感有美感，要气概有气概，还特别励志。

这首诗中，有两句是千古名句，大家能猜到吗？没错，就是“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王勃就像在拍着对方肩膀说：“兄弟啊，没必要掉眼泪，今天告别，是为了明天会更好！只要我们心心相印，哪怕在天涯也是邻居一样。”

他把传统的送别诗里那些杨柳、泪眼、酒杯之类的常见形象都扔了，一下子把低沉伤感的“忧愁模式”，调到了积极进取的“豪迈模式”。

不能不说，王勃的这首诗，别开生面，雄视古人，达到了一个全新的境界。以后如果你送别朋友，也可以用这句话：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

这首诗可能是王勃二十岁左右的时候写的，才这么年轻就写得这么好，实在了不起。后人对此也很佩服。宋代的词人陈德公说这首诗“声情婉上，正是绝尘处”，意思是写得不同凡响，可以甩开普通的送别诗几条大马路。

对这首诗的表扬，我们就先到这里。但今天还要说一句，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这句话的意思是王勃单独一个人发明的吗？是王勃最先写出来的吗？不是。在很多年前，有一个大诗人曹植就写了一句很相像的诗：丈夫志四海，万里犹比邻。意思是大丈夫志在天下，哪怕隔了千里万里，也不用太惆怅伤感，我们仍然好像是邻居一样。

这句诗，是曹植写的一组诗《赠白马王彪》里的一句。曹植可是三国时期的人，比唐朝的王勃早生几百年。照这么说，王勃的这首千古名诗，难道只是重复、抄袭人家曹植的？那还有什么了不起的呢？

其实如果把这两首诗拿来细读，你会发现还真不是简单重复。王勃虽然借鉴了曹植，但他的诗有新的东西。这两首诗的感情是不同的，虽然都是把送别诗写得意气风发，可曹植只风发了一下子，整首诗的格调很快又转变得很悲愤、压抑了。而王勃的诗却更豁达，从头到尾都很昂扬。

曹植的《赠白马王彪》是一组诗，共七首。注意，这里的“白马王彪”可不是一个骑着白马叫王彪的人，而是曹植的兄弟曹彪，封号是白马王。话说曹植的哥哥曹丕做了皇帝后，对兄弟俩很猜忌，一直欺负兄弟俩。兄弟俩回自己的封地，都被曹丕要求隔离开，不能一起走。而且搞不好哪天曹丕就要下杀手，把兄弟俩干掉。

曹植又悲又恨，所以这组诗里的情绪也很怨愤。“丈夫志四海，万里犹比邻”这两句，就出自这组诗的第六首。曹植虽然在安慰兄弟，让兄弟放宽心，可最终还是免不了沉痛，说道：“仓卒骨肉情，能不怀苦辛？”骨肉分别，怎么能心情不苦涩呢？

相比之下，王勃更加奋健向上，不但诗句比曹植的更上口，更优美，而且整首诗都是积极的调子，非常豁达明亮。所以说，王勃是在曹植的基础上，用自己的功力，把我们中国的送别诗提升到了新的高度。这首诗应该写上：鸣谢曹植。但是另一方面，王勃绝不是简单重复曹植。

大家看，一首伟大的作品，通常都不是凭空来的，不是王勃这个人特别牛，就可以自己坐在家里一挥而就，写出名诗的。他也要“站在巨人的肩膀上”，要学习前人的诗，比如学习曹植的诗，吸收、借鉴、创新，学到了“丈夫志四海，万里犹比邻”，然后才进一步写出“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来。

另外还要和大家讲一点，别看王勃这一首送别诗写红了，写成了千古名诗，可他照样也写了很多不太红、不太成功的送别诗。比如，他有一首送别唐少府的诗，叫《白下驿饯唐少府》，精彩程度比《送杜少府之任蜀州》差很远，并不出名。他还写过一首《饯韦兵曹》，是和一个姓韦的朋友吃散伙饭，但全诗没有一句能像“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那么一鸣惊人。

所以说，一个人写东西要不停尝试，可能会写坏很多篇，写出很多并不出彩的，才有可能得到一两首精彩的好作品。就好像烤蛋糕，烤出一个好看的蛋糕之前，你可能要烤N个不好看的蛋糕，日积月累，才能成为大师、高手。

我们写作文也是这样，不能全靠自己闷头想，一方面要多学，学以前的大师、高手；另一方面，我们自己要反复写，哪怕一两篇不好也没关系，搞不好就像王勃，送别这个、那个都没红，结果送一个杜少府，一首诗红遍大江南北，红了上千年。

小作业：

这一课说的王勃这首诗里，有三秦、五津。“三秦”我们讲了，请大家查一下什么叫“五津”。

第二十课 我想当连长

知识点：

了解杨炯的生平，学习诗歌《从军行》

说完唐朝的第一个男子诗歌天团——“初唐四杰”里的王勃，下面讲第二位——杨炯。

炯，火字旁。有个成语叫做“炯炯有神”，比如上课的时候你正在讲私话，猛然一抬头，发现班主任炯炯有神的眼睛正看着你，就是这个炯。

在唐诗的历史上，有这样一个人，曾经留下过一声著名的大吼：“我想当连长！”因为这一声大吼，他吼出了名，成为“初唐四杰”之一，流芳千古。他就是杨炯。

可能你有些好奇：这个人是谁？为什么想当连长呢？他是不是唐朝军队里的？是哪一支部队呢？其实杨炯同学并不是当兵的，他一辈子从来都没有当过兵。杨炯真正的职务是文员。

杨炯是陕西华阴人，和王勃同龄，一般认为他俩都是公元650年出生的。之前我们说了王勃是个神童，而杨炯也是个神童，而且是官方认证的神童。当时有专门的神童考试，十岁以下的小朋友如果通晓若干经书，能诵读一定篇数的文章，就有希望考上了。十岁的小杨炯就通过了这一考试。

你可能会问，他这么想参军，考完之后马上去部队里当“红小兵”了吗？并没有。他接下来“待制弘文馆”，大致等于是到高级教研室兼藏书室工作、进修，主要的事情就是一边学习一边搞搞研究。

时间过得很快，杨炯慢慢长大了。他的同龄人王勃身上发生了不少事，大家还记得吗，王勃先是到了沛王府，后来又写文章犯了事，被赶出王府，去四川游历。相比之下，杨炯的生活却平静了很多，一直到了二十六七岁的时候才开始稳步提升，做了一个小官。又熬了几年之后，有人推荐杨炯，他才又升职了。

这一次是升职去哪里呢？是到部队里去了吗？仍然不是的。他仍然是待在小小的办公室里，做一些文件、文书方面的工作。在“初唐四杰”这四个人里，杨炯的生活也算是最平淡的，前几十年都没有什么大起大落。

这些平淡的日子里，杨炯写了很多诗和作文，其中相当一部分是没什么意思，也没什么价值的。比如领导提拔了他，他就写一篇《庭菊赋》，吹捧一下提拔他的人；他也写一些歌功颂德的诗，说朝廷真好、皇帝真好，像“万物睹真人，千秋逢圣政”之类，好像很开心的样子。

可是，在一个人的时候，在夜深人静之际，杨炯常常心潮澎湃。在内心深处，他并不完全喜欢这样的生活。他想建功立业，从军报国，过一种更激昂、更壮丽的人生。他有一颗火辣辣的心。

有一年，敌人侵犯唐王朝的领土，皇帝就派军队去打仗。当时皇上对军功是很重视的，打仗立功可以得到很多奖赏。杨炯知道这个消息后，不由得热血沸腾，恨不得也穿上军装去报效祖国。

在激动之下，他写了一首诗《从军行》，后来成了千古名篇。在这首诗里，他发出了那一声著名的大吼：我想当连长！

从军行

唐·杨炯

烽火照西京，心中自不平。

牙璋辞凤阙，铁骑绕龙城。

雪暗凋旗画，风多杂鼓声。

宁为百夫长，胜作一书生。

“西京”是指都城长安。所谓“烽火照西京”就是说要打仗了。于是诗人“心中自不平”，心潮澎湃，不能平静。

什么叫“牙璋辞凤阙”？牙璋是古代发兵时用的兵符，分成两块，朝廷和主帅各拿一块，两块合起来的时候很像是牙齿咬合。这首诗里的“牙璋”不但指兵符，它还指代了出去打仗的将军。“凤阙”则是指皇宫，意思是说威武的将士奉命离开，出发去作战了。

“铁骑绕龙城”，意思是强大的骑兵部队围绕着敌人的龙城。注意“龙城”是历史上的古地名，不是唐朝的地名，在这里是指敌人的据点。

下两句“雪暗凋旗画，风多杂鼓声”，是写战场上的场面：大雪纷飞，让军旗都黯淡了；狂风怒吼，其中夹杂着战鼓声声。写得如诗如画，身临其境。

最后诗人说：“宁为百夫长，胜作一书生。”百夫长是什么？简单理解是你管一百个人，就是百夫长了，有点像是现在的连长。杨炯说，我宁愿到前线去当一个连长，冲锋陷阵，也比蜗居在书房里当一个书生好啊！

杨炯其实没有能够去边关打仗，但是他写打仗，活灵活现，好像自己到了战场一样。他写大军进攻敌人，没有啰啰嗦嗦，说“千军万马排成啥啥阵，整齐地向敌人发动了多少次进攻”，只用一句“铁骑绕龙城”，就把千军万马写出来了。

他写战场，也是十个字，“雪暗凋旗画，风多杂鼓声”，就把战场上的天寒地冻、激烈拼杀的场面写出来了。所以好诗不在字数多。遗憾的是，杨炯那么渴望从军建功立业，却一辈子也没有机会实现自己的志向。

一段时间之后，有一天，正在当文员的杨炯忽然接到一个紧急通知：东南边发生了一场叛乱活动！有人造反了！这是什么意思？是不是要让杨炯穿上军装，去平定叛乱？他是不是实现了愿望，终于可以当连长了？不是的！对方告诉杨炯：这一场造反活动，你的弟弟也参加了！你现在变成了反贼的家属了，你也要受惩罚！

杨炯真是冤啊。现在有个词叫“躺枪”，意思是说躺着也中枪，飞来横祸。他这就属于是“躺枪”，弟弟造反，杨炯又不知道，却还是被处分了。他在首都待不下去了，被贬到四川，担任了一个名叫梓州司法参军的很小的职务。

后来，杨炯也一直没有参军打仗。在人生的最后，杨炯来到了浙江盈川县当了县长。据说他在这个地方干得很不错，老百姓都很喜欢他。可是他寿命不长，不久后就去世了，享年约四十岁。

回顾杨炯的一生，基本上都在做文官，从没上过战场，没有真正实现他的连长梦。但是，他靠自己的想象力，靠自己火一样的热情，给我们留下了《从军行》这样雄壮的诗，让我们看到了这个书生内心深处也有热血翻滚，有金戈铁马，也让初唐的诗增添了一分刚健和浑厚。

小作业：

杨炯的诗句“铁骑绕龙城”，里面提到一个地名叫“龙城”，它其实不是唐朝时候的地名。大家查一下它是什么时代、哪一个民族的城。

第二十一课 我会病，会老，但我的诗永远年轻

知识点：

熟悉诗人卢照邻，学习《横吹曲辞·梅花落》

聊完王勃、杨炯，我们继续来讲初唐男子的“诗歌天团”——四杰的第三位：卢照邻。

唐朝贞观年间，在今天的河北，一户姓卢的人家生了个男孩子，起名叫“照邻”，字“昇（shēng）之”。“照”是“照耀”的“照”，“昇”是太阳上升的意思，都和光芒、太阳有关。爸爸妈妈显然希望他是个阳光少年，人生Bling Bling 发亮。

不过，很戏剧的是，这个孩子老了之后，却给自己取了一个号，叫“幽忧子”——“幽暗”的“幽”，加“忧愁”的“忧”。

简直是画风突变，小时候名字这么光明，老了之后外号这么暗淡、消沉，似乎在说：“鬼知道我这一生经历了什么！”那么，他到底经历了什么呢？

卢照邻的一生可以分为三段。第一段，是货真价实的“阳光少年”。

卢照邻的人生起点很不错。他出生于范阳卢氏家族，是有名的书香门第。十多岁时小卢就出门游学，拜了很多著名的学者做老师。小卢后来回忆，那段时间走了千里路，脚上的老茧长了好几层。

随着小卢的学问越来越好，他很快找了一份工作，在邓王府掌管文书。邓王府里“有书十二车”，大家听过有个成语叫“学富五车”吗？人家可是有十二车。小卢没事就读书。邓王爷也很喜欢他，对别人说：小卢就是我的司马相如啊！司马相如是以前汉代的头号大才子，邓王爷就有这么喜欢小卢。

年轻时的卢照邻，很多诗句有一股雄壮之气，一看就不是当时流行的宫体诗那种软绵绵的诗风。就连写景色，他也写得明朗、潇洒。我们来读一首《横吹曲辞·梅花落》，感受一下小卢的诗有多么帅。

横吹曲辞·梅花落

唐·卢照邻

梅岭花初发，天山雪未开。

雪处疑花满，花边似雪回。

因风入舞袖，杂粉向妆台。

匈奴几万里，春至不知来。

一开头，小卢就写出了神笔：他说梅岭的梅花刚刚绽开，天山的冰雪还没消散，一下子就把眼前的梅花和千万里外远方的雪拉到同框，一笔就飞出千里万里远。这就叫做有想象力，脑洞大。

接着诗人写道“雪处疑花满”，下雪的地方看上去像落满梅花。接着，“花边似雪回”，梅花开处又像雪满枝头，用花来写雪，再用雪来写花，交相辉映。

结尾时诗人说：别看我们这里开花了，在广袤（mào）的匈奴之地，在那遥远的塞外，还是“春至不知来”，笼罩在冰雪中，不知道春天已经到来。

这首“梅花落”，不是普通地去说梅花怎么美丽，而是想到千里万里远，写到天山、塞外，大开大合，气势雄壮。为什么说小卢能进男子天团啊？这就是他的水平。

前面讲了，他第一阶段是阳光少年，可是小卢的第二阶段，就变成了“郁闷小官”。像王勃一样，卢照邻后来也出了事，忽然进了监狱。有一种说法是，他写诗惹怒了一个很有势力的人——武则天的侄子武三思。大家要是看电视剧的话有可能知道这个人。

据说是卢照邻写了一首诗叫《长安古意》，里面有几句，说长安有一群权贵大官，很横，气焰很大，武三思就觉得这是在说自己，把卢照邻关起来了。幸亏朋友们来营救，才使小卢没有关太久，放了出来。这算是卢照邻经受的一个打击。

另外还发生了一件事，那个挺喜欢卢照邻的老板邓王去世了。小卢在王府待不下去了，要到别处找事情做。他离开了首都长安，到了四川成都附近的一个县当了个小官，叫县尉。多小呢，从九品，大家都知道九品芝麻官吧，小得不能再小了。

顺便说一下，唐朝很多诗人都当过这个小官，像杨炯、高适、孟郊等等，他们都不耐烦，不想当。卢照邻也很憋屈，不想当。他后来很快离开了这个岗位。

同学们都知道，一开始起点低一点没关系，可以努力，慢慢来。但卢照邻却没机会了，他又病倒了。这就是他人生的第三阶段：“病残老人”阶段。

卢照邻的病，当时叫“风疾”，身子瘫痪不能起床。这一病就是很多年，他不能工作，家里也越来越穷。为了看病，他努力想办法。在洛阳，他去看名医，找“药王”孙思邈（miǎo）看门诊，可惜连药王也治不好他。因为没有钱了，卢照邻不得不找大家捐款、献爱心。

有一次他给洛阳的朋友们写信说，希望大家送点好的丹药，或者是给自己一点钱买药吃。那时的丹药也不靠谱，卢照邻越病越重。

因为心里很难过，他就给自己取了个外号，叫“幽忧子”。他还写了许多悲苦的诗句，比如“山幽幽而谷哭”“天片片而云愁”，意思是说山谷都在哭，天上的云都在发愁。唐朝很多诗人晚年都过得很苦，但我觉得他是最苦的一个。

最终，在病了很多年后，诗人拖着不再听话的身体，沉入了一条河，叫颍（yǐng）水，结束了一生。

卢照邻的人生过得不大开心，本来是“阳光少年”，最后却过成了“幽忧子”。尽管这样，他仍努力写出了许多开心、动人、美丽的诗句。大家知道吗，李白写过《关山月》，卢照邻也早早地写过《关山月》：“相思在万里，明月正孤悬。”李白写过《蜀道难》，卢照邻也早早地写过蜀道之难：“传语后来者，斯路诚独难。”

别看他日子苦，他的诗却常常很雄壮，很光明。他可以骄傲地说：我会病，会老，但我的诗永远年轻！

小作业：

卢照邻写诗，把雪比作梅花，后来很多诗人也这样写。宋朝王安石也写过一首，他说：“远远地知道梅花不是雪，因为有暗香飘过来。”大家知道这是哪首诗吗？找出来读一读。

第二十二课 咏鹅少年长大后，写些啥？

知识点：

了解诗人骆宾王，学习诗歌《在军登城楼》

“初唐四杰”里的最后一位是年龄最大的老大哥——骆宾王。骆宾王写诗很厉害。有多厉害呢？说一首诗你就懂了：

咏鹅

唐·骆宾王

鹅、鹅、鹅，

曲项向天歌。

白毛浮绿水，

红掌拨清波。

这首著名的《咏鹅》就是骆宾王小时候写的，几岁呢？七岁。

骆宾王是浙江义乌人。义乌后来最有名的是小商品市场，而另一样有名的就是大诗人骆宾王。

他到底哪年出生的呢？有一种说法是619年。大家看，杨炯、王勃是650年出生的，骆宾王比他们大得多了。骆宾王慢慢长大之后，开始体会到生活的艰辛。我们说“初唐四杰”人生都不太顺利，骆宾王也是。他十七岁父亲去世，二十多岁科举考试又没考中。

后来骆宾王做过文员，参过军，当过小官，还被人陷害坐过大牢。本来是一个神童，慢慢一路成长为叛逆少年、叛逆中年，到老了，又变成了叛逆老年。骆宾王晚年干脆做了一件什么事呢？造反！

当时是武则天时代，有人在扬州起兵造武则天的反，骆宾王也参加了，还写了一篇讨伐武则天的文章，叫做《讨武瞾（zhào）檄（xí）》，文采好到飞起。有个成语叫做“叱咤风云”，还有个成语叫“风云变色”，都和骆宾王这篇文章有关系。据说武则天自己看了之后都服，甚至批评宰相：“这么有才的人怎么没拉拢到我这边？你工作没做好啊！”

可惜，造反大军的战斗力不行，配不上骆宾王的文才，很快就失败了。骆宾王就此失踪，有的说不幸遇难了，有的说逃跑当了和尚，从此成为千古之谜。

讲完了骆宾王的叛逆人生，再看他的诗，我们可以概括成三个“多”字。

第一是字数多。

别看骆宾王是写“鹅鹅鹅”小诗起家的，他还能把一种叫“长篇歌行”的诗歌体裁写到很溜。长到什么程度呢？他写过一首《畴（chóu）昔篇》，“畴昔”就是“昔日、往日”的意思。这首诗回顾自己的前半生，长达一百韵，一千二百多字，是唐诗中少见的“大部头”。

他还有一首《帝京篇》，六百多字，描写当时首都长安的壮丽。当时唐太宗写过十首短的《帝京篇》，骆宾王跟着写，好像在贴热点。然而这一首长诗，水平高了皇帝不知多少，有记载说“当时以为绝唱”。一些句子比如“一贵一贱交情见”，都成了我们今天常用的名句。

不要小看这些长诗，后来唐朝的长篇作品，像白居易、元稹、韦庄写的长诗，可以说都是按这个路数发展来的。他们都要叫骆宾王一声：前辈！

第二是对仗多。

古代小朋友都要学习对对子，“云对雨，雪对风，晚照对晴空……”这就是对仗，诗歌和文章里都会用得上。对仗的句子往往很精致，就像串得整整齐齐的珠宝。

然而在骆宾王手里，这样的“珠宝”到处用、随便用，阔气得很。刚才说的《畴昔篇》和《帝京篇》，那么长的诗，里面竟然绝大多数都是对仗句，真是不惜血本。

好玩的是，骆宾王还特别喜欢用数字来做对仗。比如《帝京篇》里随便就能拎出很多：“山河千里国，城阙九重门”“秦塞重关一百二，汉家离宫三十六”“小堂绮帐三千户，大道青楼十二重”等等。再讲下去，我们这儿要变成一节数学课啦。就因为他喜欢用数字对对子，当时据说有人给骆宾王起了个萌萌哒的外号，叫“算博士”。

除了字数多、对仗多，骆宾王写诗还有一个“多”，就是典故多。

用典故，是古诗文里的一种技巧，就是引用前人的故事、传说、名句名言入诗，把意思表达得丰富又含蓄。

比如，之前讲的诗人王绩，写过一句诗“长歌怀采薇”，“采薇”两个字就是用了典故，说的是以前周朝灭了商朝，有两个商朝的忠臣不肯投降，不吃周朝的饭，宁愿隐居到山里，去“采薇”，吃野豌豆。

王绩在诗里，用“采薇”这个典故，只两个字就表达了“有节操的隐居生活”的意思，是不是很简洁，很省字数，也很美？所以有的诗人就喜欢用典故。像宋朝著名词人辛弃疾，就是个特别喜欢用典故的。

骆宾王写诗也是特别喜欢用典故。在他《帝京篇》结尾，一口气连用八个典故，我们这里都讲不完，有兴趣的同学课后可以找出来琢磨一下。

那好，我们讲了骆宾王的“三多”，字数多、对仗多、用典故多，喜欢写很复杂的很长的诗。但很好玩的是，骆宾王自己大概都没有想到，他自己后来最受欢迎的，大家念得最多的，反而是他随手写的一些字数很少的、很简单的小诗。比如《鹅鹅鹅》，那么短，复杂吗？一点不复杂，可是大家却很喜欢。

我们再来看另一首小诗《在军登城楼》，说自己在军队里登上了城楼。来看看他写了什么：

在军登城楼

唐·骆宾王

城上风威冷，江中水气寒。

戎（róng）衣何日定，歌舞入长安。

这是用最简洁的字，写出来的最不平凡的好诗。城上冷风扑面，江中水汽冰寒，让我们感觉到一股肃杀的气象，一种悲凉、壮阔的氛围，战士们生活很苦，却斗志昂扬。接着诗人说：“戎衣何日定？”戎衣就是军服。诗人其实是在表达特别渴望胜利，然后表示：到了胜利的那一天，我们要怎么样呢？“歌舞入长安！”

寒风、江水，吹不灭我们的斗志。等战胜敌人之后，我们要唱着胜利的战歌，跳着胜利的舞蹈，进入长安城。

骆宾王的诗有一股“侠气”。《在军登城楼》这首诗，是他晚年写的，但给人感觉他还很年轻，好像一个战士、一个侠客，有种一往无前的气势和精神。这就叫什么呀？这就叫“出走半生，归来仍是少年”。

小作业：

骆宾王和杨炯都写过《从军行》。杨炯一生做文官，当兵的场面都是想象出来的。而骆宾王真的从过军，写的很多是实景。试着把两首《从军行》都找出来读一下，体会有什么不同。

第二十三课 为什么是这四个人？

知识点：

了解“初唐四杰”的成就，以及他们对唐诗的影响

之前我们介绍了唐朝出现的第一个男子诗歌天团“初唐四杰”。他们是天才的年轻人王勃、穷困多病的才子卢照邻、爱打抱不平的“侠客”骆宾王和怀着参军梦的书生杨炯。至此，这个“天团”里的四大杰出青年，已经全部亮相。

不少同学问：为什么这四个人被你们放到一起，叫做“四杰”呢？这四个人是怎么选出来的？别的诗人，比如上官仪，你不是说当时很有名气吗，为什么就不列进“四杰”呢？我们今天就来回答一下。

注意，“四杰”这个说法，还真不是后人炒作出来的。唐朝诗人中很多人的名声是后来有的，杜甫叫“诗圣”，这就是后人给取的，当时他活着的时候并没有这个外号。可是“四杰”不一样，他们在世的时候就被人打包在一起，说他们是一个偶像组合了。当时人就很看重他们。

再一仔细分析就更奇怪了。这四个人完全不像是一伙的，首先年龄就不一样。骆宾王、卢照邻的年龄，大概要比王勃、杨炯大得多，不是一辈人。放到今天，就好像一边是“70后”，一边是“90后”，聊天都聊不到一起，怎么被放到一起搞成一个组合了呢？现在的男子天团哪有年纪差这么大的呢？

而且，他们相互之间也不是老乡。王勃是山西人，杨炯是陕西人，卢照邻是河北人，骆宾王是浙江人。我们知道今天浙江人说话山西人是根本听不懂的。唐朝时候听得懂听不懂？不好讲，但估计也是挺难懂的。

他们之间也不是什么同事。要说同事，杨炯和我们讲过的一个诗人宋之问做过同事，关系还不错。那怎么我们又不把杨炯和宋之问放在一起说成是“天团”呢？

其实啊，人们把他们放到一起叫做“四杰”，有别的原因。因为在一些其他的方面，这四个人很像。

比如：人生命运很像。

我们来列举一下之前曾经给大家讲过的诗人。先看这下面一组：

杨广：皇帝

李世民：皇帝

魏徵：宰相

许敬宗：宰相

上官仪：宰相

虞世南：尚书

……

发现没，这些位诗人不是当皇帝，就是当宰相、当大臣的，都是高高在上的“大人物”。

我们把四杰的身份、职位也列一下，和前面一组诗人做个对比：

王勃：高级伴读书童

杨炯（jiǒng）：文员，县长

卢照邻：县尉，小儿麻痹重症患者

骆宾王：反贼

这一对比，你立刻就明白了：这不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么？怎么“四杰”混得这么惨？

“四杰”都很有才，但是人生命运都不顺利，闯祸、得罪人、被降级、进大牢……简直是家常便饭，都很让人同情。骆宾王甚至还参与造反，最后失败了，下落不明，这是怎样惨淡的人生啊。因为共同的命运，大家容易把他们放到一起，这是第一。

第二，是因为他们的性格相似。他们都很有个性，甚至是狂傲。

王勃自己发过一篇短文，叫《山亭思友人序》。他说：像曹植、陆机这样的大文学家，以及谢灵运、潘岳这样的大才子，到今天在我们面前都要跪着走，都要用胳膊肘子在地上爬。这也太狂了，王勃当时才十几二十岁，就这么狂。其他几个人，杨炯、卢照邻、骆宾王也都是很狂的，这一点上他们很像。

然后，这种共同的性格、命运，还造就他们一种共同的气质。比如，都满怀热情、不甘平凡。而当人生不太顺利的时候，他们又都自怜、自伤，有一种很深的压抑。因为这种相似的气质，大家也容易把他们放在一起。

但是，以上这些都不是主要的。人们叫他们“四杰”，更主要的原因是他们一起完成了一件共同的使命。什么使命呢？就是把唐诗、文学写出了一个新时代。

为什么叫新时代呢？我来简单讲一下。

第一，写诗的人变了。我们说过，在他们之前，唐朝写诗的人基本都是贵族，都是大官，写的都是官腔、官调。“四杰”出来之后，写诗的人慢慢多了，接地气了，很多小官、老百姓也都写诗了。

这个就很了不起了。唐诗从几百人、千百人写，变成了上万人写、十万人写。打个不恰当的例子，比如踢足球，过去只有校长的儿子踢，只有教育局局长的儿子踢，有意思吗？这个学校的足球会强吗？不会强的。只有让踢球的人多起来，大家都可以踢，这个学校的校队才会强。

第二，不但写诗的人多了，写的东西也不一样了。

“四杰”生活的时候是初唐，大家写的东西都是以宫体诗为主，主要都是宫廷里吃饭喝酒、唱歌跳舞、花花草草，很少有悲欢离合，很少有柴米油盐，很少写到辽阔的山川河流、风景人物、戈壁大漠。

再打个不恰当的比方，比如写作文，大家写自己的学校时，只能写校长、教导主任们开会、视察、吃饭，这样的作文有意思吗？没意思。题材太窄。

而“四杰”出来之后，题材宽了，山川河流、市井生活、塞外边关，各式各样的人物都逐渐写到了诗里。就好像大家写学校，可以写学校的更多人物了，你们班有一个唱歌大王，隔壁班有一个故事大王，都可以写了；可以写学校里的体育比赛、足球篮球了；可以写学校里的一棵树、一根草了。这样的作文就好看了，精彩了，繁荣了。所以我们说，“四杰”让唐诗写的东西不一样了。

第三点，“四杰”让唐诗的气质不一样了，也就是“调调”不一样了。

之前初唐宫廷里的诗，主要就是一个调调：精致、软绵绵、空洞无聊。可是“四杰”一出来，不一样了，唐诗的气质、“调调”慢慢变了。

多了什么呢？多了王勃的俊朗之气，卢照邻的孤愤幽怨之气，杨炯的铿锵（kēng qiāng）明快之气，骆宾王的豪侠江湖之气，合在一起说，就是一个词：大气。唐诗变得大气了，味道厚重了，不一样了。打个比方，他们是在一片暮气沉沉里，用力高歌，挥起笔，划开了黑沉沉的天幕，让阳光洒了下来。

上面这些，就是“初唐四杰”这个了不起的男子天团为唐诗做的事情。所以我们不但同情他们，而且喜欢他们、感谢他们、怀念他们，我们应该永远地记住这个“1+1+1+1”大于“4”的杰出诗歌青年组。

好了，关于“四杰”就讲到这里。我们的唐诗课要向下一站出发了，在未来的路上，会有更美丽的风景。

小作业：

我们讲到王勃写的一篇小短文，《山亭思友人序》，可以说是一个小狂人写的小狂文。大家找到它，读几遍，感受一下王勃这哥们到底有多狂。

第二十四课 唐诗里的“雨”

知识点：

学习“雨”的意向在中国诗歌里的变化，了解“雨神”杜甫

我们一直在讲关于唐诗的故事，这一课缓一缓，轻松一下，先不讲故事了，讲另一个有意思的话题，一个很好玩的东西——雨。

说起来，“雨”一直是我们中国诗人的老朋友。早在唐朝之前很多年，我们中国人最早写诗的时候，就注意到了雨，并把它写到诗里面。在《诗经》里面就有不少关于雨的诗。

比如“风雨凄凄，鸡鸣喈喈”，来自《国风·郑风》。诗人就说：“风雨交加冷凄凄，鸡儿寻伴鸣喈喈。”喈喈（jiē jiē），是鸡叫的声音。再比如“我来自东，零雨其蒙”，来自《诗经·豳（bīn）风》，意思是：如今我从东山回，满天小雨雾蒙蒙。

看着这些诗句，有的同学可能会发现一个事：怎么你举的这几句，诗人的心情好像都不太好？这雨都显得有点悲伤？

其实还真没错。我们最早的诗歌里的雨，像《诗经》里的雨，很多是属于伤感的雨、悲凉的雨，用一个词儿来说就是“苦雨”。比如诗经里最美、最著名的句子之一——“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什么意思呢？说一个人离开了家乡很久，回来的时候，正遇见雨雪交加，感到很凄清、寂寞。当然，对这句诗也有不同的解释，认为这里的“雨”是动词。大家如果考试遇到，可以以老师讲的为准。

类似这样的凄清、寂寞，就是“雨”给我们民族最古老、最早的先辈诗人留下的深刻印象。

《诗经》里有没有开心一点、积极向上一点的雨呢？当然也有的，《诗经》里也会看到祈雨、求雨的篇章，那往往是从农业生产的角度。在表达抒发个人情感为主的篇章里，那些“雨”多数是伤心的。我们以后讲到“风”，也会讲到这个现象。

渐渐地，随着时间的推移，我们中国的诗不停变化、丰富，诗歌里的“雨”越来越多样，越来越多彩了。陶渊明、鲍照……这些大诗人都写出了不一样的雨，不只是悲伤的了，还有温柔的微雨、痛快的好雨，都很有特色。

终于，到了唐朝，我们发现一个现象：唐诗里的雨完全不一样了。不一样的诗人笔下有不一样的雨，同样一个诗人也都能写出很多种调子、很多种心情的雨来，可以说是五光十色，气象万千。

比如说“滋润的雨”，大诗人韩愈就写道“天街小雨润如酥”，雨像酥油一样细滑，一样润泽。比如“空灵的雨”，王维说：“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这首诗里的雨，给人感觉十分清新、凉爽，特别舒适宜人，让人很想去雨中散步。比如“悠然的雨”，张志和说，“青箬笠，绿蓑衣，斜风细雨不须归”。一个人去打鱼，哪怕有风雨，也照样怡然自得，用不着回去，是不是很悠然呢？

唐朝，写雨的好诗名句也是层出不穷，大家简直是比拼着来。孟浩然有“夜来风雨”，王维就有“渭城朝雨”；李白有“桃花带雨”，李商隐就有“红楼隔雨”……

那么，唐诗里这么多的雨，这么多写雨的厉害诗人，又数谁的雨写得最好呢？对于这个问题，不同的人会有不同的回答，没有统一的标准答案。要我说的话，是八个字：李家日月，杜家风雨。

什么意思呢？李白写太阳月亮，特别传神。而杜甫写风写雨，最为多姿多彩，也最为感人至深。我个人觉得，杜甫是写雨的第一高手。雨到了杜甫的手上，真是千变万化。

比如唐诗里最欢喜、最开心的一场雨，要我评选的话，就是杜甫写出来的《春夜喜雨》，开头就是：“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开门见山，一开头就告诉你这是一场“好雨”，雨好，下的时候也好，所谓“知时节”，在春天痛快淋漓地下。

“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它在夜里滋润万物，让大自然一片欣欣向荣。等天亮了一看，雨已经不在了，只见花团锦簇，春意盎然，“花重锦官城”。这一首《春夜喜雨》，真是雨的名篇，是雨的欢歌，是雨的礼赞，杜甫简直是雨的代言人。

但如果只会写喜雨，杜甫还不能算写雨的第一高手。他还能写出唐诗里最悲伤的雨。比如这一首同样著名的诗，叫《茅屋为秋风所破歌》。当时杜甫生活贫困，屋顶上盖的茅草被大风卷掉了。到了夜里，大雨倾盆，冷风飕飕，把杜甫全家浇了个透。杜甫诗中说自己家，“床头屋漏无干处，雨脚如麻未断绝”，家里被褥都被打湿了，几乎没有干的地方。

真的让人感叹，那么伟大的诗人，全家一起受着这样的苦。可是杜甫真是伟大，在这样痛苦的雨夜，他居然想到的是别人，他自己没有地方遮风避雨，却心里想着别人不能遮风避雨。

他在诗的最后说：“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风雨不动安如山。”他希望世上有千万间房子，所有人都可以住，不用像自己一样受苦。他还说：如果有这样的房子，“吾庐独破受冻死亦足”！如果看到这一天，他自己的房子破了、冻死了，也心甘情愿。

这就是高尚的品德和胸怀。在那个秋天，一场寒雨，浇出了这首伟大的唐诗，也显示出了杜甫伟大的胸怀。今天人们为什么喜欢唐诗，为什么崇敬杜甫？从这一场雨里就可以找到答案。

小作业：

现代有一个叫戴望舒的诗人，写过一首《雨巷》。找来读一读，看看现代诗和唐诗有多么不一样。

第二十五课 杜甫的爷爷好傲娇

知识点：

熟悉诗人杜审言，学习诗歌《和晋陵陆丞早春游望》

讲完了“初唐四杰”，送走了一个唐诗的“男子天团”，接下来我们要讲另一个“天团”了，也是个四人组，叫做“文章四友”。我上大学的时候有一个偶像组合很火，叫做F4，这个“文章四友”我们就把他们叫W4吧。

之前讲的“初唐四杰”，都有一个共同特点。什么特点呢？现在有个词叫“矮穷矬”，四杰矮倒不一定，但是都有点穷、矬，混得不好，漂流四方，像是一个流浪的演出团体，漂泊的摇滚乐队。只不过他们诗写得好，即便是穷、矬，我们也敬佩他们，喜欢他们。这也说明穷不代表什么，只要有作为、有贡献，就会被尊敬。

相比之下，“文章四友”，W4就有点不一样了，他们也有一个特点：“高富帅”。他们主要都在京城、首都生活写诗，多数都是朝廷里的大官，有的还做了宰相。

我们先来讲其中最有名，诗也写得最好的一个：杜审言。说起这个人，大家有可能不熟悉，但他的孙子你一定知道，就是大名鼎鼎的杜甫。杜审言就是杜甫的亲爷爷。

杜审言大概在二十五岁时就考上了进士，这一点比杜甫厉害，运气也更好，杜甫一辈子也没考上进士。此后，杜审言就参加了工作，不断显示了他的才华，诗歌、文章都写得很好，被人称为“文章四友”之一。在“四友”里，杜审言官是最小的，可是写诗写文章却最出名，说明有本事。

杜甫一辈子都没有见过这位爷爷，但他对爷爷却很崇拜，讲起杜审言的时候嗓门特别响亮，说“吾祖诗冠古”，就是说我爷爷的诗那是不得了，所谓“冠古”，意思就是冠绝古代。如果当时有“中国杰出爷爷”评选活动，相信杜甫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报名。

杜审言到底是不是这么厉害呢？你还别说，他有一首诗，确实被人评选过第一名，冠古，比过去人写的同类的诗都好。那我们就来膜拜一下。这首诗的题目有点复杂，《和晋陵陆丞早春游望》，我们记住“早春游望”就可以了，看看诗人在这个早春游览、眺望的时候，看见了什么。

和晋陵陆丞早春游望

唐·杜审言

独有宦游人，偏惊物候新。

云霞出海曙，梅柳渡江春。

淑气催黄鸟，晴光转绿蘋（pín）。

忽闻歌古调，归思欲沾巾。

第一句，“独有宦游人”，很普通。我们注意：很多好诗的第一句都很普通。这句的意思是：唯独只有那离乡做官的人，“宦游”就是离家做官的意思。

那么这些人怎么样呢？“偏惊物候新”，对季节的变化，对动植物的变化，对景物的变化，更敏感。之前说第一句普通，到这一句就立刻不普通了，用了一个很妙的字：“惊”。惊奇，惊讶。这里就已经留了一个悬念：诗里的人他在惊什么呢？

接下来都是让他惊讶、惊奇的内容：“云霞出海曙，梅柳渡江春。”海上生出的云霞，伴随着晨光临照；遥望江对岸，梅枝柳叶生机勃勃，蒙上了一层新绿，好像是春天泄漏过去了。梅柳渡江春，梅和柳怎么会渡江呢？其实是春天已经渡过江了。这样一写就非常灵动，别人最多写出春光灿烂，可是杜审言写出了春光乱窜。

诗人接着说，“淑气催黄鸟，晴光转绿蘋。”和暖的春风催醒了鸟儿。晴光转绿蘋，绿蘋是指浮萍，在春日的阳光下浮萍转为翠绿。这个时候不光是颜色了，光和影的变化也来了，鸟鸣的声音也来了，一部3D立体的早春的大片给你放出来了。

然后，当这个远在异乡的主人公正看着这一切的时候，“忽闻歌古调”，忽然听到有人唱歌，就好像我们在他乡漂泊，又一年春天到了，我却一个人，忽然听到有人唱起一首老歌：“归来吧，归来哟，浪迹天涯的游子……”你会怎么样啊？是不是特别想家？于是“归思欲沾巾”，好想回去，湿润了眼眶。

杜审言这首诗，写得好，不只是杜甫吹，别的学者也吹。明代有一个大学者叫胡应麟（lín），就说这首诗是唐人五言律诗第一。五言律诗大家在学校学过，每句五个字，所以叫“五言”，一共八句，并且按照一定的格律写成，叫五言律诗。五言律诗就是到唐朝才慢慢形成，到了杜审言手上才成熟的，他一写，就写出了号称“第一”的候选作品，难怪杜甫吹自己爷爷。

但事实上，吹杜审言最猛的人，还不是杜甫，那么是谁呢？答案是就是他自己！杜审言有一个特点：骄傲，狂，成天自己吹自己，经常说：我好牛，我真厉害，我简直太不得了！

大家可能不信，我们讲一下。比如说他有一个好朋友，叫苏味道。人家文章也很有名，官还比他大，平时也很照顾他。有一次两人负责写公文材料。杜审言写完，忽然放出一句话来：“苏味道必死！”旁边人吓坏了，以为他要爆什么猛料，问：杜大哥，出啥事了？你可别瞎说啊，为什么苏老师必死啊？结果杜审言得意洋洋地说：他见到我写的公文水平这么高，肯定会羞愧而死的！

你看这个杜审言，就有这么狂，最牛最牛我最牛。

在自家大哥面前狂一下也就算了，都是熟人嘛。杜审言还在古人面前狂，说：“吾文章当得屈、宋作衙官，吾笔当得王羲之北面！”意思就是：我的文章，厉害厉害最厉害！屈原、宋玉只能给我打打下手！我的书法，无敌无敌最无敌！王羲之，赶紧来给我当学生！

我们不禁要问：你咋不上天呢？

话说一个人狂一阵子容易，狂一辈子很难，杜审言就狂了一辈子。他临终去世的时候，朋友们去看望，都是一群大诗人，杜审言却睁着眼睛把每个人看一遍，说：“承认吧，你们。”朋友们问：承认什么啊？杜审言感叹说：“吾在，久压公等……”意思是说，因为我活着，太有才了，老是让你们出不了头。如今我快死了，你们终于可以出头了吧？朋友们估计都无语了。你看阿杜这个人就是这么骄傲，就这么毒舌。名叫审言，审慎地说话发言，可是却活成了它的反义词。

但有趣的是，虽然他一生狂妄、一生毒舌，朋友们却很喜欢他。杜审言被贬官的时候，好多朋友都来送行，有的朋友写诗安慰他，有的朋友努力想办法把他从外面调回来。他去世之后，还有的朋友努力为他奏请追封官职。为什么大家对他好呢？可能是因为喜欢他的直率、热血、自信、有才华。他不是完全瞎狂，人家是有本钱的。

后来杜甫还一直以这个没见过面的爷爷为骄傲。当时杜甫并不是很有名，不如爷爷名气大，他还是别人口中的“杜审言的孙子”。当时的人估计都没有料到，后来情况反过来了，孙子比爷爷更有名了。

小作业：

杜审言有一句诗是名句，大意是明年春天要加倍的好。大家试着找出来自他的哪一首诗，读上几遍。

第二十六课 李峤：如果有来生，我只想安安静静地写灯谜

知识点：

学习李峤的咏物诗

我们讲了“文章四友”里的杜审言，再来讲另一位李峤（qiáo）。有的同学说我在课本上学过他了，没错，就是那位。

李峤最擅长什么诗呢？是咏物诗。以前讲过什么是咏物诗啊？简单地说，就是“指其物而咏”，不管是动物植物、家居日用品、日月星辰、花卷馒头，都可以写成咏物诗，表达自己的情感、抱负。

说到咏物诗，大家知道吗，那可是很多天才的战场。很多诗人从小一开始作诗，就是从咏物诗开始的，比如说杜甫。杜甫可以说是个小天才，他才七岁的时候就写过一首诗，很可能就是咏物诗，咏的是什么呢？一种神鸟——凤凰。后来杜甫对此非常得意，很大岁数了还专门写诗回忆说：“七龄思即壮，开口咏凤凰。”

可杜甫能不能拿到唐朝咏物诗小天才的第一名呢？悬！还记得我们讲的吗，早在杜甫之前很多年，唐朝初年的时候，就有一个小诗人，在杜甫同样的年纪，也同样写了一首咏物诗，咏的也是一种禽类，不是凤凰，而是一种更普通的家禽——鹅。这个诗人叫做骆宾王。杜甫七岁的凤凰诗没有流传下来，今天我们读不到了。而骆宾王的《鹅》，却是流传千古，脍炙人口，今天我们几乎所有的同学都会背：白毛浮绿水，红掌拨清波。连杜甫都拿不了冠军，可见唐朝诗人的咏物诗竞争多么激烈。

骆宾王的鹅虽然出名早，但唐朝写咏物诗最多、最专业的却不是他，而是另有其人，比如我们介绍的这一位——李峤。李峤这个人很有意思，他对咏物诗兴趣很大，专门制定了计划来写，一首诗写一样东西。而且他的诗有趣，每首诗都像一个谜语，比如下面这一首，有的同学课本上都有的：

风

唐·李峤

解落三秋叶，能开二月花。

过江千尺浪，入竹万竿斜。

这首诗就像一个谜语，谜底是“风”，“解落三秋叶”，能吹落秋叶，能吹开花朵，能使江面泛起波浪，也能把无数根竹子掰弯……是不是非常有画面感？

李峤一生中写了好多这样的“谜语”诗，流传到今天的就有一百多首。他在生活中基本上是看到什么东西，都随手编一个谜语，以前元宵节出灯谜，李峤真是把每一天都当作元宵节来过了。

他看到云彩，就能写出“烟煴（yùn）万年树，掩映三秋月”；他看到旗子，就能写出“纵横齐八阵，舒卷引三军”；他看到弓箭，就能写出“遥弯落雁影，虚引怯猿声”；他看到银子，当然也不会直接花掉换酒喝，而是写下了“色带长河色，光浮满月光”这么美的句子。要是生在今天，李峤可以去广告公司做文案，随便什么东西，让他来编两句广告词，肯定能大卖。

但历史上，李峤没有在广告公司上班，而是在朝廷做官，官职还很大。他很有可能是谜语创作者中官做得最大的。别人一辈子都不一定能中的进士，学霸李峤二十岁就考中了。我们说“文章四友”里杜审言二十五岁中进士就很厉害了，李峤二十岁就中进士了，然后一路做到宰相，还被封为赵国公。

只是做大官还不稀奇，那个写“锄禾日当午”的李绅也做过宰相呢。但李峤做官的经历足够曲折，他效劳过的皇帝数量之多在历史上也是名列前茅，先后给唐高宗、武则天、唐中宗、唐睿宗、唐玄宗五个皇帝打工。而且你要知道，这五个皇帝之间的关系一点都不和谐，互相斗来斗去。一般在这种宫斗剧里，一个人能活到倒数第二集就不错了，然而李峤不仅一直活到了最后一集，还在不同的皇帝手底下都当了大官。只有最后一个老板唐玄宗实在是不喜欢他，但也没有伤害他，只是把他贬到了地方去当地方官。

能在各个老板之间周旋，少不了要趋炎附势。什么意思啊？就是到处拍马屁。武则天当权的时候，李峤就投靠武则天宠信的张易之、张昌宗兄弟。后来唐中宗上台，杀了张氏兄弟，他马上就转脸投靠唐中宗的老婆韦皇后，并极力讨好当时掌权的太平公主。武三思死的时候，他还写了一首挽歌，赞美人品其实不怎么样的武三思是“忠贤良可惜，图画入丹青”。

那么李峤是不是一个坏人呢？还真不是，当时其实很多诗人都难免做这样的事情，没办法，当时换老板换得太快啦，大家总要吃饭啊！李峤还不算很夸张的，我们后来会讲到的大诗人像宋之问等更夸张。

其实李峤也是有勇敢、正直的一面的。比如我们都知道，武则天手下有一个大臣叫狄仁杰，被人诬陷，打入了死牢。武则天让李峤和两个大臣一起来审狄仁杰的案子。另外两个大臣知道狄仁杰冤枉，但都不敢吱声，只有李峤挺身而出，仗义执言，为狄仁杰伸冤，惹得武则天很不高兴，把他贬到了润州。

所以说，李峤虽然官做得很大，但也是处处有风险，蛮辛苦的。好在李峤身体好，“超长待机”，一直活到了七十岁。他这长长的一生都在宫廷里周旋，恐怕没有睡过几个安稳觉。大概只有写一百多首咏物诗的时候，才是他比较轻松、比较快乐的时候。要是可以采访李峤，他也许会说“假如人生能重来，我只想安安静静地写灯谜”吧？

小作业：

李峤和另外一个诗人一起被称为“苏李”。李当然就是李峤了，请大家查一查这个苏是谁？我们下一课会讲他。

第二十七课 苏味道到底有几种味道？

知识点：

学习了解诗人苏味道

我们讲了很傲娇的杜审言，还有喜欢出谜语的诗人李峤，接下来讲“文章四友”下一位——苏味道。

苏味道是李峤的老乡，两个人并称为“苏李”。一说苏味道，大家可能觉得挺陌生，不过宋代有个大名鼎鼎的苏东坡，大家都知道吧？苏味道就是苏东坡的爷爷的爷爷的……好几辈之前的亲爷爷！他们是一家子，苏东坡是他的后人。

注意了，苏味道的名字“味道”，跟我们现在说的“冰淇淋味道真好”里的“味道”意思不一样。这两个字要拆开来解释，“味”是“体会”，“道”可以理解为道理、真理，爸爸妈妈应该是希望他做个懂道理的人。虽然两个“味道”不相同，但我们这节课还是要品味一下这个诗人，来了解他的人生经历、诗歌作品，看看到底是怎样的味道。

先说他的经历。苏味道和“文章四友”的其他人一样都是宫廷诗人，都在朝廷做官。说到做官，他还真是做得没什么味道。

苏味道出生在唐太宗贞观年间，九岁就会写诗、写作文，二十岁就考中了进士。这是很了不起的，要知道唐朝每年录取的进士很少，不少读书人考到头发白了还考不上。白居易是二十九岁中的进士，还很骄傲自己是那批进士中最年轻的，写了句诗夸耀说：“慈恩塔下题名处，十七人中最少年。”人家苏味道二十岁就中啦。虽然他和白居易时代不同，但还是很厉害的。

后来，苏味道文章的名气越来越大，官也越当越大。武则天掌权后，苏味道更是一路做到了宰相，然而他做宰相却出了两大笑点。

第一个笑点是自然常识不及格。故事发生在公元701年春天，闲叙一句，在这一年有个了不起的人出生了，那就是李白，我们以后再讲。这一年，首都长安下起了大雪。大家知道，寒冬下雪会冻死害虫，对庄稼生长有好处，所以叫“瑞雪兆丰年”。可春天下雪就不一样了，庄稼正在发芽长个儿呢，一下就被冻死了，这雪就是灾害，农民伯伯哭都来不及。谁知苏味道却兴奋得很，率领文武百官跑到宫里，向武则天贺喜说：“皇上，这雪是祥瑞之兆啊！”当即被人当成了笑话。

他的另一个笑点，是做事捣糨糊。有句话叫“当官不为民做主，不如回家卖红薯”，就是说当官要为民办事。可是苏味道呢，事到临头却故意不拿主意，而是说些含糊的话糊弄过去。他是这么解释的：“我处理事情呢，不想要决断明白，万一决断错了被责怪怎么办，所以只要模棱两可就行啦！”你听听，一个大官竟然说这话，太无厘头了吧！

就因为这句话，他被人起绰号叫“模棱宰相”。“模棱两可”这个成语也就是从这里演化出来的。可尽管苏味道这么圆滑，后来终究还是出了事，被老板讨厌了，贬官到外地，最后去世在上任的途中。他这个官做得真是太没劲了。

不过，在作诗上，苏味道还是有点味道的。根据记载，苏味道的作品有十五卷那么多，可惜流传到现在的只剩下十五首了。我们就拿个小勺子，像挖冰淇淋球一样，品尝一下这些诗的味道吧。

首先你会尝到，他的多数诗歌带着奶油味儿，像奶油冰淇淋、乳酪冰淇淋，软绵绵的，吃多了会发腻。为什么腻呢？因为他是宫廷诗人，经常要写陪皇帝吃饭、陪皇帝出游的诗，说些拍马屁的话，歌颂皇帝圣明，表扬朝廷的好。比如夸皇帝的江山万年长，就说“长歌亿万春”；夸皇帝的饭局排场很大、酒很好喝，就说“微臣从此醉，还似梦钧天”。

这种诗，武则天可能读了很开心，但我们普通读者读多了，真会觉得有点腻。就好像一个同学写作文，天天写：班长真好！学习委员真好！大家是不是觉得有点腻？

幸亏他的诗不全都是奶油味，还有一些诗的味道较为清新甜美，就跟香草冰淇淋、抹茶冰淇淋一样，更不容易发腻。比如，有一首诗写洛阳郊外的秋景，中间有两句：“蟋蟀秋风起，蒹葭（jiān jiā）晚露深。”大家闭上眼睛想象一下，秋风吹起，露水凝结，蟋蟀低低鸣叫，芦苇轻轻摇摆，是不是大自然的原野气息扑面而来？

还有一首诗，描写南国的山水风光，里面有两句：“风摇蜀柿下，日照楚萍开。”柿子树的叶片在风中摇落飘飞，水面的浮萍在阳光下荡漾开来。这两句和刚才两句一样，没有华丽的形容词，很朴素，但却回味无穷。

所以说，苏味道虽然做官、做事不是特别精彩，缺点不少，但写诗却有他的窍门。我们从中也学会一个道理：不能因为一个人不好，就把他的作品全都说成是坏的。

当然了，我们今天挖的这些冰淇淋球，也就是苏味道的这些诗句，和杜审言的“云霞出海曙，梅柳渡江春”这种奇思妙想、灵动非凡的诗句还是比不了的。如果苏味道的诗全是这个水平，那我们的唐诗课也不介绍他啦。

幸亏苏味道有一首诗，写得非常棒，可以和杜审言最好的作品比美。这首诗是写元宵节的，叫《正月十五夜》，我们以后要讲。这首诗里还藏了一个今天常用的成语，叫“火树银花”。大家快准备好吧。

小作业：

找到这首《正月十五夜》，先找来读一读，我们之后要讲关于这首诗的很好玩的内容。

第二十八课 宋之问：赋到沧桑句便工（上）

知识点：

熟悉宋之问的生平，了解“夺袍”故事和诗歌《春雪》

前面我们说完了“四杰”“四友”，这是唐诗历史上最早的偶像组合。接下来我们要讲下一个偶像组合了，叫做“沈宋”。

“沈宋”不是一个人。“沈”叫做沈佺期，“宋”叫做宋之问。你可能会说：他们不太出名呀，都是小诗人吧，我怎么从来都没听说过？他俩可不是小人物。直到今天还有学者说，中国的公元八世纪是“沈宋的世纪”。

不知道大家有没有听过两句诗：“近乡情更怯，不敢问来人。”这两句诗就是宋之问写的。一个游子，多年之后回来，越走近故乡，越是渴望，内心却反而越胆怯，越恐慌，所以叫“近乡情更怯”。即使在路上遇见老乡，很想问上几句，却反而犹豫不敢开口，也不知道从哪里问起。

这两句诗写出了游子的心事，千百年来都被传颂。那么宋之问到底经历了什么不一样的人生故事？为什么近乡的心情这么复杂呢？

宋之问出生在一个官员家庭，家里有三兄弟。他的爸爸叫做宋令文，做过军官。据说这一天，老爸叫来了三个儿子，严肃地问他们：“你们也都长大了，该学点东西了。爹这一生有三门本领：一是武功，二是书法，三是文学。你们一人选一样学吧！”

孩子们纷纷做出了选择。老二宋之逊选了书法，后来成为一代书法名家。老三宋之悌（tì）则选了武功，后来成了一名很英勇的战士。最后，父亲把殷切的目光投向了老大宋之问：“老大，你选什么呢？”“我要学文学。”宋之问坚定地说，“武功、书法，我都不感兴趣，我以后要当一个诗人。”

宋之问不是说着玩的。他开始刻苦学习，天天读书写诗，水平也越来越高，渐渐地开始有了名气。可是，他却有一个问题——品德似乎有缺陷。

有这样一件事情，据说宋之问有个外甥叫刘希夷，写了两句诗：“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有的同学可能听过这两句诗。宋之问看到之后很喜欢，有些妒忌，向外甥讨要这两句诗，把作者改成自己。外甥刘希夷当然不愿意，拒绝了宋之问。据说宋之问就设法害死了刘希夷。他搞了一个布袋，装上一袋土，压在刘希夷的身上，把他给压死了。那两句诗就署上自己的名字发表了。

有同学会说小宋怎么这样坏啊，这事儿到底真的假的？我只能说：不确定，唐朝就有人记下了这件事，但不知真假。

说回宋之问。他考中了进士，来到朝廷里做事。他有一个著名的同事杨炯，“初唐四杰”之一，两人曾经在一起上班。你也许会担心宋之问又会像对付外甥一样，把杨炯也压死，把他的诗也抢走。不过这倒没发生，小宋和杨炯的关系后来一直很好。

时间一天天过去，宋之问越来越有名了，终于来到了当时最大的老板武则天身边做事，相当于武则天的高级伴读书童。老板身边的诗人有很多，不止宋之问一个。为了讨武则天的喜欢，诗人们明争暗斗，互相比拼，宋之问很快迎来了人生中的一场大战。这一次的对手叫做东方虬（qiú）。

东方，是一个复姓。武侠电影里凡是复姓的往往都是高手，比如令狐、西门、慕容；尤其姓东方的更是高手中的高手，比如有个人叫东方不败。东方虬也是个诗坛高手，很会写诗，例如一首《春雪》：

春雪

唐·东方虬

春雪满空来，触处似花开。

不知园里树，若个是真梅。

春天的雪花，漫天飞来，所到之处都像花儿盛开。这是把雪比作了鲜花。卢照邻也写过这样的诗，“雪处疑花满，花边似雪回”，还记得吗？然后“不知园里树，若个是真梅”，我都分不清楚园子里的树，哪一个是真正的梅花了。也就是说园子里梅花如雪、雪如梅花，混在一起分不清了。这真是一首好诗，明明是一片严寒、大雪纷飞，却被写得满园春色。

东方虬这么厉害，宋之问却一点不怕他：来吧，我接受你的挑战。

战斗发生在洛阳。这一天，武则天带队出去游玩，只见一片山明水秀、柳绿花香，武则天命令手下写诗助兴。东方虬很快就完成了一首，写得很好，武则天很高兴，当场给他颁发最高奖：一件锦袍，等于是今天的一件豪华时装。

东方虬得意洋洋穿上，新衣服都还没穿暖呢，就听见武则天大喊一声：“好！这一首更好！”她手里拿的正是宋之问的卷子。宋之问的诗，名字叫做《龙门应制》，意思就是《记一次隆重的考察活动》。诗很长，这里就不全部说了，它的大意是：“春雨初霁（jì）啊，花红柳绿。御姐出行啊，多么壮丽。仙乐鸣响啊，千乘万骑。这可不是来游山玩水啊，而是来关心老百姓种地。”

它的词语十分华丽，语句十分精致，而且武则天明明是出来玩，宋之问却说她是来关心老百姓种地，这个马屁拍得好，武则天很高兴，当场下令：来人呀，把东方虬的时装扒了，给我家小宋穿上！

这个故事就叫做“夺袍”。从此之后我们就把比赛写诗、写文章获胜的都叫做“夺袍”了。可以想象，东方虬当时一定很难过、悲愤：你这个宋之问，怎么这么鸡贼啊，写诗怎么这么会拍马屁啊。

眼下，我们的宋之问夺袍成功了，成了武则天眼里的红人。接下来他的人生会怎么样呢？我们下一课接着聊。

小作业：

我们讲了宋之问的一句诗，叫做“近乡情更怯，不敢问来人”，请大家查一查这首诗的题目叫什么。

第二十九课 宋之问：赋到沧桑句便工（下）

知识点：

了解宋之问生平，学习《度大庾（yǔ）岭》

在武则天面前的一场诗歌大比赛，我们的主人公宋之问大获全胜，打败了诗人东方虬，把人家的袍子都抢了。在当时，宋之问可以说是相当的红。他也下定决心要好好写诗，努力巴结武则天，不停地向上爬。

宋之问巴结武则天到什么程度呢？当时武则天身边有两个跟班，很有势力，叫做二张兄弟。如果有看过电视剧的可能知道这两个人。当时很多诗人都巴结这两个人，比如杜审言，杜甫的爷爷，也讨好过这两个人。但是宋之问却巴结得最凶，据说他还给两兄弟端小便壶。这么有才，这么会写诗，却做这样的事，真的很没有尊严。

可是没想到，705年，天塌了，唐朝发生了政变，宋之问拼命讨好的老板武则天被人推翻下台，失去了权力。小宋就像赌博押错宝了，作为武则天的高级伴读书童，他也被贬到广东。那时候的广东不比现在，交通相当不方便，还又热又苦，日子很难熬。宋之问度日如年，却并不服输：我的人生还没有完！我还可以继续宫斗！

根据记载，他后来悄悄回到洛阳，住在一个叫张仲之的朋友家，等待机会。很快，他的机会就来了。这位收留了他的好朋友张仲之和别人密谋发动政变，打算推翻当时的宰相武三思。宋之问住在朋友家里，听说了这件事。他干了一件事：告密！据说他告发了自己的朋友，去讨好武三思。结果可想而知，朋友张仲之被抓起来，后果非常惨。而宋之问则举报有功升官。当时，大家都觉得宋之问做得不对，说他出卖朋友，人品不好。

宋之问短暂地又回到了朝廷里面。他又开始见风使舵，谁的权势大，他就拼命讨好谁。二张兄弟垮台以后，武三思权力很大，他就讨好武三思。后来武三思倒台了，他就巴结很有权势的太平公主。接下来韦皇后、安乐公主权势大了，他又抛下太平公主，去巴结安乐公主。当时的诗人中很多人都做过类似的事，但是做得像小宋这么明显的，朋友也可以出卖，一点节操都不讲的也不多见，也算是奇葩。

可惜小宋的好日子没有过多久。709年以后，唐朝连续发生政变，他的那些老板一个又一个倒台了，小宋终于又无依无靠，开始被贬到很远的地方去，先贬到越州，又改到豫州，最后改到桂州。

到这个时候，过去的一切荣华富贵都随风而去，在武则天面前的风光，在朝廷上的风光都没有了，小宋折腾了半辈子，到头来什么都没有得到，只落下一个漂泊天涯，远离故乡。宋之问似乎终于明白了什么。在被贬的路上，他还是不停写诗，然而不像过去那样写马屁诗了，而是开始写心里话，写动感情的诗，写灵魂里的诗句。

宋之问被贬，前后大的有两次，这两次他写的诗，是一辈子里最好的诗。我们来看一首《度大庾岭》，这是他曾经被贬官路过大庾岭时写的诗。大庾岭在江西和广东交界的地方，道路险峻，交通非常艰苦，特别难走。宋之问在这里吃了很多苦。他写诗说：

度大庾岭

唐·宋之问

度岭方辞国，停轺（yáo）一望家。

魂随南翥（zhù）鸟，泪尽北枝花。

山雨初含霁，江云欲变霞。

但令归有日，不敢恨长沙。

在这里，诗人百感交集。这里不但险峻遥远，而且在他的心目中，或者说在当时人的心目中，过了这座山，就等于是到边陲了，是从文明世界到了野蛮世界，真的是飘零无依了。

在这个时刻，他“停轺一望家”，下车来再看一看越离越远的家乡。他“魂随南翥鸟”，也就是南飞的鸟。宋之问自己说过，南飞的大雁到了这里都不再往南，而要北返了，他的魂也跟着去了。“泪尽北枝花”，他的思乡之情、千愁万绪，化成点点泪水，都洒在了岭北的梅花上。

诗人接着说：山上的雨啊刚刚停了，江上的云彩也欲化成霞，让我再驻足一会儿吧，“但令归有日”，只要有朝一日能让我回来，回到故乡，回到京城，结束飘零远方的日子，自己一定满怀感激，“不敢恨长沙”。

什么叫不敢恨长沙呢？过去汉代有一个很有名的才子叫做贾谊，被贬到长沙去了，很怨念。宋之问的意思是说，如果自己能够回来，一定不会像贾谊那样，将不带任何怨念，满心只有感激。

这一首诗，情真意切，催人泪下，我们好像看到一个沧桑的诗人，站在遥远偏僻的山岭上遥望家乡故国，百感交集，愁肠万结。这和以前他写的拍马屁的诗完全是两种调调。之前那些热闹的诗显得很虚伪、无聊，而“魂随南翥鸟，泪尽北枝花”，写得又是多么深情动人。

所以说，当一个诗人没资格拍马屁了，没机会说假话空话了，往往才能把胸怀打开，把真心掏出来，写出灵魂里的声音。他虽然人生黯淡了，但诗魂升华了。有一句诗，叫做“赋到沧桑句便工”，意思是经历了沧桑，写下的句子才有真正的价值，才有质量、分量和真情，宋之问就是这样的。

宋之问的结局是凄凉的。尽管已被贬到远方，朝廷还是来了命令，赐死与他，让他结束自己的生命。据记载，他接到命令后，脑门冒汗，来回转圈，一拖再拖，后来才稍微定了定神，洗了个澡，结束了自己的一生。

回望小宋的一生，有很多丑事，虽然都有记载，但不一定他真的都干过。比如给别人端尿盆，举报出卖朋友，真的发生过吗？其实不一定。可能因为他人品不太好，别人讨厌他，就把很多坏事都安在他的头上。

宋之问已经离去，他的人生有许多遗憾，但他留下的诗是不朽的。尤其是那些饱含真情的诗歌，是唐诗里的宝贵篇章。

小作业：

宋之问还有一首诗，叫做《渡汉江》，也是贬谪（zhé）期间写的，我们曾经讲过两句。请同学们找到它，读上几遍，看看是什么意思。

第三十课 唐诗里，那三场著名的雪

知识点：

学习三首诗歌：《江雪》《问刘十九》和《望终南余雪》

宋之问的故事可能让人有一点难过，下面我们讲点开心的，给大家讲一讲唐诗里的雪吧。

雪，可以说是诗人的宠儿。它自带一种洁白、轻柔的气质，隐士喜欢它——“风雪夜归人”，边塞诗人也喜欢它——“大雪满弓刀”。不但诗人爱写雪，甚至一切的艺术家都喜欢雪，好像一有了雪，艺术作品就多了几分味道。

比如咱们书法史上，就有一场有名的雪，那是王羲（xī）之遇到的一场雪。话说这一天，大雪初晴，天气很好，王羲之心情舒畅，提笔给朋友张先生写了一封短信问好。这封信，二十八个字，写得美不胜收，成了流芳千古的书法名帖——《快雪时晴帖》。

又比如小说，我们中国小说史上最有名的雪是哪一场呢？其中之一肯定是《水浒传》里的“林教头风雪山神庙”。我们课本上就选了这一段。大英雄林冲用花枪挑着酒葫芦，在大雪里独自行走，成了“水浒”故事里最美的画面之一。

在我们的唐诗里，最著名的雪又是哪几场呢？今天我们就来说说其中的三场。第一场雪，我把它叫做“雪中的孤傲”。唐朝中期的时候，有一个大诗人叫做柳宗元，写了一首小诗，就是我们熟悉的《江雪》：

江雪

唐·柳宗元

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

孤舟蓑（suō）笠翁，独钓寒江雪。

这首诗的前两句不断地在铺垫气氛。鸟儿飞绝了，人踪也灭了，天地间一片肃杀和寂寥，只剩一个穿蓑衣、戴笠帽的老翁，独自一人，大雪天里在江上垂钓。这个钓鱼的人说起来是一个老翁，但我们总感觉就是诗人自己。这样天寒地冻，他果真是去钓鱼么？其实不是。他不只是钓鱼，而是在品味一种感觉，一份清高脱俗的劲头，天地之间只有我一人的孤傲。《江雪》很短，二十个字，但却成了唐诗里关于雪的最经典的篇章之一。

接下来的第二场雪，我把它叫做“雪天的温馨”。刚刚那一场“孤傲的雪”是关于柳宗元的，这一场“温馨的雪”，是关于白居易的。话说这一天，白居易给一个朋友写了首诗，叫《问刘十九》，内容很简单，就是邀请朋友来喝酒：

问刘十九

唐·白居易

绿蚁新醅（pēi）酒，红泥小火炉。

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这首诗很好懂，像说话一样通俗。绿蚁新醅酒，所谓“绿蚁”就是酒。以后我们看到别的诗里面有这个词，便知道它一般指的就是酒了。白居易说：这里准备好了酒，还生起了炉火。眼看天色将晚，要下雪了，我们一起来围着炉火喝一杯如何呀？

那么这位被邀请的“刘十九”又是谁？我们无法确定了。如果上网去搜一些百科，会发现有人说是刘禹锡的弟弟刘禹铜，不要信，这个是错误的，是有人恶搞的。

不管这位朋友是谁，我们都能感到诗里面的一片温馨。在一个寒冷的冬夜，有什么能比一二知己围炉夜话、举杯小酌（zhuó）更惬意的呢？所以历代的读者都很喜欢这首小诗。它也成为唐诗里关于雪的名篇之一。

前面说的两场雪，作者都是著名的大诗人，这接下来的第三个名额，我要给一个不那么著名的诗人。之前说的一个是“雪中的孤傲”，一个是“雪天的温馨”，第三个我们来讲一场“雪里的任性”。

这个诗人叫祖咏。和白居易、柳宗元相比，他的名气不那么大，但是他留下来的关于雪的诗歌却一样精彩。

那一年，祖咏在长安参加科举考试，要考诗歌，题目是《望终南余雪》。按照规定，他必须写十二句。当时科举考试的环境可不能和今天比，有宽敞明亮的考场，有空调暖气。当时的设施非常简陋，加上天气冷，寒风扑面，穷人家的考生如果衣服不够，可能一边埋头答卷，一边冷得瑟瑟发抖。

虽然条件艰苦，但大家都咬牙坚持，并且严格按照要求认真地写诗。可唯独祖咏不然，他写的诗比大家的都短，只有短短的四句。就好比今天高考，作文要求你写六百字，你写两百字就交卷了，这当然是不允许的。考官问祖咏：你为什么写这么短？难道不知道考试要求吗？

祖咏回答了一句超级炫酷的话，只有两个字：“意尽。”意思是说：这首诗我只写四句就够了，气韵已经完足了。要是再往下写，就会破坏了我的诗歌的美。他宁愿字数不够而落第，考不上，也不能破坏了这首好诗。祖咏这首诗是什么样的呢？且看：

望终南余雪

唐·祖咏

终南阴岭秀，积雪浮云端。

林表明霁（jì）色，城中增暮寒。

诗人说，眺望不远处的终南山，山尖的积雪好像是“浮”在云端一样，所以叫“积雪浮云端”，特别传神。当雪后初晴，太阳出来，给树林表面披上了一层靓丽的色彩，所以叫“林表明霁色”。

这首诗真是精炼又准确，朴实又俏丽。它成为唐诗中咏雪的名篇。话说祖咏也真是够任性的，所以我叫它“雪里的任性”。

小作业：

本课讲的这三首诗，你自己最喜欢哪一首？说说原因。

第三十一课 唐朝的晚上不好玩

知识点：

学习诗歌《正月十五夜》，了解关于唐朝宵禁的有趣知识

我们已经认识了很多初唐的诗人，像宋之问、李峤、苏味道，听了他们的故事。这节课来讲一个很有趣的话题，叫“唐朝的晚上不好玩”。

你如果现在生活在大城市，晚上是很热闹的，可以说灯火辉煌，看电影、吃饭、逛街、买东西都行，街上也是人来人往、车水马龙。就算是小城市里也很热闹，大家都可以自由上街逛。

可唐朝的晚上却不是这样，你要随便上街？几乎别想。唐朝的晚上要“宵禁”，夜里禁止上街。

在唐朝初年的时候，如果你住在大城市，比如首都长安，一到晚上，街上就会有工作人员喊：“宵禁啦，都各回各家，各找各妈，不许上街啦！”这时你就必须赶快回家。如果夜里还在首都街上溜达，会被“金吾”抓到。金吾是什么呢？是妖怪吗？不是的，是禁军，在街上巡逻检查，你一旦被抓到就叫“犯夜”，要打二十下屁股，很疼很疼的。

过了一段时间，宵禁的办法略有变化。有人给皇上提出：每天到宵禁时要靠人喊，不方便，于是就改成打鼓，这个鼓的名字很好玩，叫做“冬冬”，因为鼓会咚咚响。晚上一听见打鼓就要赶快回家，禁军要巡逻了。什么时候才能上街呢？要等早上打鼓才行。

当然也有例外，如果你夜里有紧急公事要上街，能拿出证明的文件，可以不打屁股。又或者家里有人生重病要看医生，如果能拿出证明，夜里上街也可以不打，除了这些几乎都要挨打。

当时的宵禁是很严的，比如有一次金吾卫将军晚上巡逻，抓到一个当官的叫徐逖（tì），也打了二十鞭，人家当官都不能免打。

话说，如果你正在街上走，眼看宵禁了，打鼓了，你来不及回家，该怎么办？答案是赶快找个桥洞钻进去。《太平广记》里就说，有一个市民某日行走到街中，赶上宵禁来不及回去，他就只好在桥下蹲了一宿。

唐朝也不是一年到头天天都宵禁的，也有例外，那就是正月十五元宵节以及前后各一天不宵禁，一共三天，大家放开了玩。而且正月十五还要挂灯，各种漂亮的彩灯高高挂起，男女老少都出来看，欢乐极了。有一次大诗人苏味道就写下了一首诗，描写正月十五的晚上大家玩得多么嗨，这首诗就是著名的《正月十五夜》：

正月十五夜

唐·苏味道

火树银花合，星桥铁锁开。

暗尘随马去，明月逐人来。

游伎（jì）皆秾（nóng）李，行歌尽落梅。

金吾不禁夜，玉漏莫相催。

“火树银花合”，有个成语叫“火树银花”，就是从这里来的。这是说夜里灿烂的华灯挂了起来，照耀在树上，灿烂生花，流光溢彩。

“星桥铁锁开”，星桥在这里指连着皇宫的桥，平时都是锁着的，今天晚上过节，铁锁都打开了，皇宫里的人都出来和老百姓一起狂欢。据说唐朝曾经有一年元宵节，连平时不能出来的宫女都放了几千人，让她们出来逛街，有的宫女还趁机溜走不回去了。热闹吧？

所以“暗尘随马去，明月逐人来”，暗尘是地上卷起的尘土。因为马儿跑得欢快，卷起了尘土。这时，但见一轮明月升上天空，照临繁华人间，大家更加开心啦，狂欢的人走到哪里，月亮也跟到哪里，这就叫“明月逐人来”。

诗人接着写街上的情景，“游伎皆秾李”，写当时的女孩子们。游伎是指唱歌的女孩子，也穿得漂漂亮亮，打扮得花枝招展，像鲜花一样行走在街上。她们“行歌尽落梅”，落梅是指曲子，女孩子们穿着美丽的衣服，唱着“梅花落”的曲子，且歌且舞，平时冷清的夜晚变得灯火辉煌、人声喧哗。多美啊，这才是生活啊！

最后诗人说：“金吾不禁夜，玉漏莫相催。”金吾就是打屁股的禁军，诗人是说：今天不宵禁，没有人打屁股。“玉漏莫相催”，玉漏是计时器，诗人等于是说：时钟啊你不要催促啦，今天不宵禁，大家开心地玩，尽情地欢乐吧！

苏味道的这首诗，写出了一派繁华的夜景，让我们知道了唐朝洛阳的元宵节原来这么热闹。这首诗是他留下来的最好的诗，也是唐诗里的著名篇章。

从这首诗里也能看出来，过节的狂欢，是因为平时的寂寞。平时大家都不能出来，太冷清了，太寂寞了，所以过节的时候才这么开心。

小作业：

大诗人白居易也写过一首《正月十五日夜月》，那是苏味道之后大约一百年的事了。大家找出白居易这首诗，对比一下苏味道的，说说你更喜欢哪一首。

第三十二课 一个被赶得最远的唐诗天王

知识点：

了解沈佺（quán）期的历程

在之前的课程里我们说过，初唐的时候有一对“天王”级别的诗人，合称“沈宋”。“宋”就是宋之问，接下来我们来讲另一位诗人沈佺期。

讲课之前，可以选二胡什么的做背景音乐，因为沈佺期后来被流放了，而且地方还特别远，到了现在的越南一带。不过大家不要太担心，沈佺期最后的结果还是挺好的。

话说，沈佺期和宋之问这两个人真的是非常像，简直天生一对。他们是同一年考上的进士，同时当的小官，叫“协律郎”，后来又同时去当的“考功员外郎”。

因为他们都很有才，武则天很喜欢他们，让两人陪在身边写诗歌、写文章，等于是武则天身边的一对高级伴读书童。

之前我们讲过了，宋之问这个人没节操，喜欢拍马屁，一心想向上爬。沈佺期据说也做了类似的事，可是比宋之问要好一点，没有他拍得这么狠。

可是倒霉的事情还是发生了。没过多久，唐朝发生宫廷政变，武则天被迫退位，沈佺期、宋之问都是武则天身边的人，老板倒了，他们也只能跟着倒霉，被流放了。

沈佺期被流放得最远，到了驩（huān）州，这是哪里呢？是现在的越南荣市一带，可以说是唐朝诗人里被赶得最远的之一。后来宋朝的苏东坡一直调侃说自己很惨，说朝廷把自己贬得很远，贬到“黄州惠州儋（dān）州”，那也不过是南方，也没到越南嘛！而且苏东坡到广东毕竟也是去做官。沈佺期完全可以像电影上说的：谁敢比我惨啊！

之前我们讲了，他的金牌搭档宋之问被贬之后是什么态度啊？是低头认错，请求原谅，不停写诗说：朝廷我错了，饶了我吧，我真的错了，“但令归有日，不敢恨长沙”。

可是沈佺期呢？他很有趣，一直坚决鸣冤，绝不认错，“死鸭子嘴硬”，说：我没错，我哪里错啦？老师批评一句顶一句。

他写诗说：“我无毫发瑕（xiá），苦心怀冰雪。”认为自己一点毛病都没有，一丝一毫都没错，心里像怀着冰雪一样透亮干净。诗里还说“臣子竭忠孝，君亲惑谗欺”，说自己竭尽全力对皇上好，又忠又孝，完美。而皇帝是被谗欺的，被小人欺骗了，误会了自己。

他还写诗《被弹》，说“无罪见呵叱”，认为自己没罪，被训、被怪罪是受了冤枉，还说“千谤无片实”，关于自己的千百次毁谤，以及无数的坏话、罪名，没有一丢丢是真的，全世界都错怪了我！

所以沈佺期真的是很有意思，是嘴巴最硬的一个天王。后来杜甫被贬，李白被流放，都没有沈佺期这么嘴硬，都没有说我一丢丢错都没有。可能他真的是有一点被委屈了，才有这种情绪。

当然，嘴硬归嘴硬，沈佺期还是很想回来的。在到达流放的地点之后，他写了一首诗，叫做《初达驩（huān）州》，里面有这么几句：

夜则忍饥卧，朝则抱病走。

搔首向南荒，拭泪看北斗。

何年赦书来，重饮洛阳酒。

意思是：这些天，晚上我忍着饿睡觉，白天带着病赶路、奔走。沈佺期流放之前被关过监狱里，生活得很苦，甚至几天不吃饭，两个月不能梳头，还得了疟疾，身体很差。现在还要赶这么远的路，所以叫“抱病走”。

“搔首向南荒，拭泪看北斗”，搔就是抓挠的意思，诗人茫然地挠着头，看着自己要去的地方，那是南方荒芜的土地；“拭泪看北斗”，他擦拭着眼泪，看着北斗星，北方是自己来的地方。

“何年赦书来”，意思是问什么时候朝廷里才会来文书，赦免自己的罪过啊！这样自己才能重新回到洛阳，痛快地喝酒，和亲人朋友团聚。

听上去很可怜。然而和宋之问不同的是，沈佺期的结果是幸运的。我们经常说诗人的结局不好，沈佺期不一样，结局还挺好的。他在流放的地方待了一年多，朝廷真的来文件宣布赦免了他，结束流放啦，回来吧。

沈佺期十分激动，写了一首诗表达自己的心情，叫做《喜赦（shè）》，有这么几句：

喜气迎冤气，青衣报白衣，

还将合浦叶，俱向洛城飞。

他说，自己过去一直受冤枉，现在好消息来啦，喜讯来啦，把冤枉气都冲走了。“青衣”是送信的人，“白衣”是自己，“青衣报白衣”直接意思是说使者送来了好消息。“还将合浦叶，俱向洛城飞”，这句用的是古时一个传说，据说合浦这个地方有一种大树叶，可以随风一夜飞到洛阳。诗人想坐上这种树叶，一夜之间飞回洛阳去。

沈佺期回来之后，朝廷对他还不错，一直升官，后来又重新跟着皇帝出行，不知道他有没有想过宋之问呢。不管怎么样，这个被赶得最远的唐诗天王，终于算得到了一个好的结局，让我们为他高兴吧。

小作业：

沈佺期有一句诗，是描写钓鱼的，大意是人好像坐在天上，鱼好像悬挂在镜子里，很美。后来杜甫还学习、模仿过这句诗。大家找一找这句诗是什么。

第三十三课 唐诗里，有个会分身术的姑娘

知识点：

学习诗歌《独不见》，了解关于莫愁的传说

上节课，我们讲了诗人沈佺期的故事。今天我们就来聊他的一首诗，诗的题目叫《独不见》。

这首诗是沈佺期的代表作之一，后世人们说起沈佺期，都会说这一首诗。而在这首诗里，还出现了一个特别的人物，她看起来似乎有“特异功能”。

哎，你大概要问了，唐诗又不是《西游记》，又不是科幻故事，怎么人物还有特异功能呀？听了这节课，你就明白啦。

先来读一下整首诗。

独不见

唐·沈佺期

卢家少妇郁金堂，海燕双栖玳（dài）瑁（mào）梁。

九月寒砧（zhēn）催木叶，十年征戍（shù）忆辽阳。

白狼河北音书断，丹凤城南秋夜长。

谁谓含愁独不见，更教明月照流黄。

诗歌写了一位军人的妻子，在家思念远在边疆的丈夫。

开头介绍她是“卢家少妇”，是一位嫁到卢家的姑娘。“郁金堂”是用香料“郁金”浸酒和泥涂抹墙壁的堂屋，这种装修很高级啊，整个屋子都香喷喷的。

那么这个姑娘叫什么名字呢？诗里没说。不过我们还是可以知道的。

早在南北朝，就有人写过一首《河中之水歌》，里面说“河中之水向东流，洛阳女儿名莫愁”。说是在洛阳，有个莫愁姑娘，这个姑娘很能干，小小年纪又会纺织，又会采桑叶。

这个莫愁姑娘，十五岁嫁到卢家，家里很漂亮，房子是用郁金香涂抹的。说到这里大家有没有发现，很多地方都对上号了？莫愁也是嫁到了卢家，家里也是装修很高级，有郁金香泥涂抹的房间，香喷喷的……

没错，答案揭晓：莫愁就是那个卢家少妇，卢家少妇就是莫愁。沈佺期就是借用了南北朝那个莫愁姑娘的故事。

搞清楚了主角的身份，我们继续读诗，“海燕双栖玳瑁梁”，玳瑁是一种海龟，龟甲有黄褐花纹，很漂亮。这个卢家的房梁呢，涂上了玳瑁花纹那样的装饰，有一种名叫“海燕”的鸟儿双双在上面栖息。

郁金堂，玳瑁梁，这画面真是太美了。不过，诗人在这里巧妙地加进了孤独的感觉——鸟儿成双成对，可女主人公却只能独自在家，因为下一句就讲到，她的丈夫出去打仗了。

“九月寒砧催木叶，十年征戍忆辽阳”，说九月里刮起寒风，树叶在捣衣声中飘落；妻子思念远征辽阳的丈夫啊，已经十年了。“寒砧”，是捣衣时垫在下面的石头，“木叶”就是树叶。

那么什么是捣衣呢？有人说捣衣就是洗衣服，但其实不是的。捣衣是这么一种操作：古代做冬衣的衣料比较硬，在剪裁缝制之前，要放在石砧上用棒槌敲，让它变软。这就能理解了，九月是秋天，正是军嫂们给丈夫赶制冬衣的时候。

那么莫愁能顺利与丈夫联系上吗？很可惜，不能。接下来，“白狼河北音书断，丹凤城南秋夜长”，就是说白狼河北的辽阳地区音信都断了，让长安城南的莫愁感到秋夜特别漫长。丹凤城，是指唐朝的首都长安。

最后两句“谁谓含愁独不见，更教明月照流黄”，就更悲伤了。莫愁感叹，我为了那个见不到的人儿啊，满怀愁绪；明亮的月光却还照在帷帐上，更增添忧伤！流黄，是一种黄紫色的丝织品，这里指帐子。

诗歌读完了。写得那么美，又那么忧伤。家里那么漂亮，却只有一个人。海燕成双，莫愁却那么孤独。漫长的秋夜，她却难以入眠，担心远方丈夫的安全，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千百年来，大家都喜欢这首诗，都喜欢、关心这个莫愁。

读到这里，你大概有话要说：这诗里的莫愁没看出来有特异功能呀，你骗人啊！且慢，大家注意到没有，沈佺期说的莫愁住在哪里呀？长安。而之前南北朝那一首《河中之水歌》，莫愁在哪里呢？洛阳。对吧，她很像是有特异功能吧！会分身术，之前在洛阳，后来又在长安了。

唐朝诗人写了很多次莫愁，可是这个莫愁在的地方都不一样。

比如有湖北的。有一首叫《莫愁乐（yuè）》的诗歌说：“莫愁在何处，莫愁石城西。”说这个莫愁是住在一个叫石城的地方。石城在哪儿呢？在现在湖北的钟祥市。

唐代还有一个诗人张祜（hù）也写了这个石城莫愁，“侬居石城下，郎到石城游”。你看他也说莫愁在石城。

有时候呢，诗人又说莫愁在南方。唐朝诗人韦庄的诗：“西园公子名无忌，南国佳人号莫愁。”他一下就把莫愁请到了南国。到了后来的宋代，有一个词人周邦彦，在写金陵的词中说：“断崖树，犹倒倚，莫愁艇子曾系。”说莫愁在南京。现在南京还有个莫愁湖呢。

再后来，到了清代，咏莫愁的诗歌竟超过百首，莫愁又出现在更多不同的地方。

大家看，从南北朝开始，到唐宋，到明清，莫愁的家乡不停地变。这个姑娘真是厉害了。而且除了住在哪里，她的身世也有好几种说法，有的说她是贵族姑娘，有的说她是穷孩子；有的说她婚后生活幸福，有的说她生活很苦……到底是怎么回事呢？同一个姑娘，怎么在不同的历史时期，会分身术呢？

其实告诉大家，这个就是我们民间传说和文学写作里一种很常见的现象。当一个传说人物出来之后，大家都喜欢她，你来改一点，我也来改一点，洛阳人说莫愁是我们这儿的，过一些年长安人说莫愁是他们那儿的，关于她的说法就越来越多，差距也越来越大，这个姑娘就好像会分身术了。

下一次，当你读唐诗，遇到别处的莫愁姑娘时，就不用惊呆啦。

小作业：

很多唐诗里都提了莫愁。除了我们今天说的沈佺期、韦庄，大家能不能再找一处，来看看还有哪个唐朝诗人也写了莫愁？

第三十四课 律诗，它来了！

知识点：

了解律诗的相关知识

之前我们讲了初唐的几个宫廷诗人杜审言、宋之问、沈佺期。他们一起做了不少傻事，比如都讨好武则天，都被贬到大老远。沈佺期幸运地得到了赦免，而宋之问则惨遭赐死。

但是他们也一起做了一件了不起的事，完成了一个杰出的贡献：在他们手中，一款新的诗歌体裁——律诗，被研发成功啦，唐诗从此来到了一个新时代。因为这，他们被称为“律诗之祖”，律诗的祖宗。

今天我们就来聊一聊律诗，以及这三个大佬是怎么研发出来的。

“律诗”这个词，不大熟是吗？其实你可能学到过的。杜甫就是律诗达人，“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这都是律诗名句。

什么是律诗呢？为了方便大家好懂，我们先用“律”字组几个词：法律、规律、纪律……看出来吗？“律”字有“规矩、标准”的意思。所以，律诗是一种要遵守一定规矩的诗，叫遵守“格律”。

打个比方，中国古代诗歌就像陶瓷，不大讲究格律的叫“古体诗”，好比粗陶，很自然，很朴拙。律诗是什么呢？就是一种漂亮的瓷器，细瓷。什么时候研发出来的呢？就是初唐，在沈佺期、宋之问、杜审言这些大佬手上定型的。

后来还有些衍生产品，如排律和律绝，以及中唐白居易玩过的一种“半格诗”。

要烧制这样的细瓷，工艺要求是很严的。

首先是尺寸固定，不能任性。一首严格的律诗只能写八句，你去查会发现对于律诗有稀奇古怪的说法，但是严格的就是八句。其中每句五个字的叫五律，每句七个字的叫七律。

它就不像古体诗在这方面那么随意，像李白可以大吼一声：“噫（yī）吁（xū）嚱（xī），危乎高哉！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在古体诗是OK的，但是律诗可就不行啦！

然后是形状也有规定。就像烧精细的瓷器一样，大致是边角要整齐——每一联要押平声韵脚；中间要对称——第二、第三联必须对偶；整体要协调——句与句、联与联之间要符合一些规则……

有些诗，我们一眼就可以知道哪些是律诗，哪些不是。比如“远看青山黑乎乎，上头细来下头粗，有朝一日倒过来，下头细来上头粗”，只有四句，不是律诗；《诗经》里的“窈（yǎo）窕（tiǎo）淑女，君子好逑（qiú）”，每句四个字，不是律诗；杜甫的“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虽然是八句，押仄（zè）声韵的，不是律诗……只有严格符合格律要求的，才是律诗。

可能你要问，写诗搞那么复杂有意思吗？有的。

我们汉语言文字有个独门特点，就是四声。古文的四声是平上去入，和今天普通话的四声有点小差别，但一样有轻重抑扬的变化，古人把它们分为平声和仄声。写律诗的时候，因为注意了平仄，注意了对偶，诗就容易朗朗上口，更工整，读起来更爽。

让我们来念一首学过的宋之问的五言律诗《度大庾（yǔ）岭》，看看念起来是不是很精致很爽？

度大庾岭

唐·宋之问

度岭方辞国，停轺（yáo）一望家。

魂随南翥（zhù）鸟，泪尽北枝花。

山雨初含霁（jì），江云欲变霞。

但令归有日，不敢恨长沙。

你看每联的结尾“家”“花”“霞”“沙”押韵很整齐。再看中间两联，“南翥鸟”对“北枝花”，“初含霁”对“欲变霞”，不管是名词、动词还是副词，声音和意思都妥妥地成对。

体会下，全诗是不是有一种音乐流动、回旋跌宕（dàng）的感觉？这首诗是不是精致得像是瓷器呀？

那么，最后简单讲一下，这种精致的做细瓷的技术是怎么发展起来的呢？其实也是在做粗陶的基础上发展起来的。

早在汉朝末年，还有后来的魏代、晋代，人们已发现“四声”可以让诗更好听。到南朝齐梁年间，诗人们就已经捣鼓着用四声来写诗啦，这个已经属于当时的先进工艺。不过当时还不太成熟，还没有完全规范，打个比方，还不算是精品瓷器。

直到初唐，杜审言、宋之问、沈佺期他们一鼓作气，努力搞研发，终于把律诗的规矩、标准给定型了。

杜审言现在留下来的四十三首诗中，一大半是五言律诗，而且差不多有二十首已经特别规范，足以当后人的样板。像沈佺期、宋之问，各自写的律诗都达到了一百来首。后来杜甫、王维他们就有律诗写啦。律诗之祖，可不是白叫的哦。

当然啦，这三个人都研究律诗，但是特点却各不相同。

杜审言“勇于创新”，可以给他发一朵勇于创新小红花。写律诗的句子很喜欢创新。

比如他写过这样两句：“绾（wǎn）雾青丝弱，牵风紫蔓长。”“绾”是“盘绕”的意思。诗中说青嫩的枝条被雾气盘绕着，紫色的长藤被风牵引着。按正常语序，应该是“弱”“青丝”被“雾”“绾”，“长”“紫蔓”被“风”“牵”，这才对。

但杜审言用了倒装句式，把话颠倒过来说，形成一种独特的美。这就是创新，对后来影响很大。他的孙子杜甫都学过用这种方式写诗。

沈佺期呢？可以拿到“挑战七律”小红花。

三个大佬里，他最喜欢写七言律诗，今天留下来的七言律诗有十六首，是当时最多的。有一首《独不见》，我们讲过，还记得吗？写一位少妇思念当兵的丈夫，内容和格律都很美。

独不见

唐·沈佺期

卢家少妇郁金堂，海燕双栖玳瑁梁。

九月寒砧催木叶，十年征戍忆辽阳。

白狼河北音书断，丹凤城南秋夜长。

谁谓含愁独不见，更教明月照流黄。

至于宋之问呢，就给他“精密技术”小红花。

律诗像做瓷器，而宋之问做的瓷器最精密，最讲究，我们如果有兴趣，可以多去看他的诗，字字精炼，环环相扣，水泼不进。

好了，经过几百年的发展、演变，经过无数人的努力，到了初唐，到了这三个大佬的手上，“律诗”这种全新的武器终于研发完毕，大功告成了。后来，唐朝的诗坛会出现更多的高手，写出更美的律诗。今后我慢慢给大家讲。

小作业：

请大家想一想，骆宾王的《咏鹅》是不是律诗？孟郊的《游子吟》又是不是律诗？为什么？

第三十五课 唐诗里，有一个让人叹息的驿站

知识点：

学习宋之问端州驿（yì）诗

之前我们讲了好多诗人的故事和诗歌，宋之问、沈佺期、杜审言……

我们最后再说一个关于他们的故事，故事发生在一个驿站。什么叫驿站呢？驿站的“驿”是马字旁的，这个词和马有关。简单来说，驿站主要是古代官府送信、送文件的快递员的休息站。

在古代，政府要送文件，不像现在可以通过网络、电报、电话，或者派人坐汽车、高铁、飞机送过去。那时候，都是要靠工作人员骑着马，去人肉快递。

送一次信，可能骑马要骑几天、十几天，甚至更长时间，快递员要吃饭、睡觉，马儿跑累了也要换，去哪里吃饭睡觉换马呢？就在驿站。唐朝时叫“驿”，后来渐渐叫做“驿站”。

我们故事里要说的这个驿站，位于中国南方的端州。端州在现在的广东肇庆一带。现在广东很好，很发达，大学生毕业了都愿意去广东工作。可是唐朝时，广东是很苦很苦的地方，偏僻落后，穷山恶水，在大家眼里是又湿又热、虫子毒蛇出没的地方。

大约在公元705年，有一个诗人来到了端州驿站。他身形高大，但是神色却很凄苦，两鬓的头发大概都已经发白了，而且身体不好。他就是宋之问，我们的老朋友。

那宋之问为什么到这里来呢？原来他是被贬（biǎn）到这里来的，就是被赶出朝廷，轰到这里来的。

之前宋之问是春风得意的，当时武则天在当女皇，宋之问就拍武则天的马屁。武则天手下还有两个亲信叫二张兄弟，宋之问也猛拍他们的马屁，日子过得很好，享受着荣华富贵，得意洋洋。并且那时有很多像杜审言、沈佺期这类水平很高的诗人，都在拍二张兄弟的马屁，过着好日子。

可是谁知道风云突变，这一年的正月，宫廷发生政变，武则天被赶下台，不能再当皇帝了，诗人们拼命巴结的二张兄弟被杀了。

有句话叫“一朝天子一朝臣”。老板都倒了，这伙诗人的日子不好过了，官没有了，好日子也没有了，纷纷被赶出朝廷，贬到最苦最热的地方去。赶到哪里去呢？就是南方那些荒凉、炎热的地方。这批人里就包括宋之问。

那么大家能不能一起上路呢？不能。按规矩，流放的罪臣是不能结伴而行的。而且宋之问身体不好，动身比其他人要晚一些，所以只能一个人孤独地上路了。

他这一路上翻山越岭，千辛万苦，终于来到了一个地方，就是这个端州驿站，在这里休息一下。可以说，来到这里的时候，宋之问是又累又饿，心情也很压抑。

他正想歇一歇，忽然一抬头，在驿站的一面墙上发现了许多字迹，一行一行的，好像是诗。

宋之问仔细一看，认了出来，不由得百感交集。原来都是他的老朋友杜审言、沈佺期、阎朝隐、王无竞等人的题诗。他们都是这一次被贬出来的，都先后路过了这个驿站，在这面墙上写下了诗。有可能大家都曾经在这里的墙根下坐过，都在驿站的某块石头上躺过，都在这里哭泣过，流了眼泪，然后又各自上路，去往更遥远的地方。

看着朋友们的字，在这一刻，前尘往事、百千情绪一齐涌上宋之问的心头。想想看，之前大家都在首都，做官、写诗，多么风光啊，可是今天呢？大家都落难了，被贬了，流落天涯，重新见到字迹，能不感慨吗？宋之问再也抑制不住汹涌的情绪，也举起了笔，走向驿站那面墙壁。在朋友们的诗的后面，他也写下了自己的诗，一共八句：

逐臣北地承严谴（qiǎn），

谓到南中每相见。

我们这些臣子，在北方的京城受到严厉处罚，被流放了。当时大家说，到了岭南后还可以常常见面。

岂意南中歧路多，

千山万水分乡县。

谁知道岭南这个地方岔路太多了，山山水水，我们分散在各个乡县，哪里还能见面啊！

云摇雨散各翻飞，

海阔天长音信稀。

大家像吹散的云，像飘零的雨，各自分离，互相之间海阔天长，相隔遥远，音信都很难通了。

处处山川同瘴（zhàng）疠（lì），

自怜能得几人归。

处处都有“瘴疠”，这两个字都是病字头，指南方湿气重，又热，容易生病。这一句是说，岭南山穷水恶，疾病又多，我们在这里待上几年后，恐怕就会得病死去，到时候也不知道还有几个人能活着回去呢！

这一首诗的题目，叫做《至端州驿见杜五审言沈三佺期阎五朝隐王二无竞题壁慨然成咏》。每一字里面都是沉痛，都是辛酸。这一刻，这个日渐衰老的诗人，站在墙前，想着朋友，想到人生起落无常，未来一片灰暗，心中不禁浩然长叹。

宋之问写诗本来就精致，爱写律诗，讲究格律。这一次，他的诗不再精致了，他不写讲究的律诗了，而是用最直白的诗句，直接抒发心里的感情。

这一刻时光好像也凝固了，一个小小的驿站，一面小小的不起眼的墙，居然阴差阳错，集齐了当时几大著名诗人的诗，记录下了他们的感叹。

今天，这个端州驿早就看不见了，我们也不知道这面墙是什么样子。但是，它一直被留在了唐诗的历史里，留在了我们的记忆里。

其实，人要有好心态。人生是漫长的，有可能今天还在写诗，明天不走运就被赶到不好的地方去了，一定要想得开。宋之问、沈佺期、杜审言，后来都回去了，所以困难总会过去的，吸取教训，明天是美好的。

小作业：

下一课我们要讲一首诗，《关山月》，作者是崔融，别搞错，不是李白那首哦。请大家找出这首诗，先预习一下。

第三十六课 李白之前，他的《关山月》超红

知识点：

学习崔融的《关山月》

同学们读到现在，已经认识了很多诗人，比课本上教的多得多。是不是有一点成就感？这些诗人还只是初唐的，再往后，还会有更多、更有趣的诗人出来。

之前“文章四友”我们只讲了三个，还有一个没讲。三缺一是怎么回事啊？其实是因为第四个诗人写诗并不是太突出，但又想到有的同学会感兴趣，想看看这个老四是怎么回事，我们就来讲一下，其实也很有意思。他的名字叫做崔融。

我们说过，“文章四友”都是在京城朝廷里当官的，崔融就是一直在朝中做官。他是一个大笔杆子，就是指文章写得好，专门负责写文件的人。尤其是朝廷里重要的文章，很多都是他老人家写的。

崔融还会写诗。我们讲一首他的诗《关山月》。

一说《关山月》，有的同学就想起李白，因为李白写过《关山月》。没错，关山月是一个乐府诗题目，很早就有，很多人写，李白的最出名：明月出天山，苍茫云海间。长风几万里，吹度玉门关……

其实，在李白之前很多诗人都写过《关山月》，卢照邻就写过。谁的最好最出名呢？我觉得是崔融的。

我们来学一下：

关山月

唐·崔融

月生西海上，气逐边风壮。

万里度关山，苍茫非一状。

汉兵开郡国，胡马窥亭障。

夜夜闻悲笳（jiā），征人起南望。

明月从西海上升起。边关之地，飞沙满天，疾风怒吼，而当明月照临天空，让这一切显得无比雄壮，心胸都开阔了。“苍茫非一状”，这种苍茫辽阔的气象，不只是一状，是千状万状，随时变化，每一个角度都有不同，让你无法描述，言语不能形容。

诗人的思绪，飞到了历史的时空里。他说“汉兵开郡国”，想当年汉代的猛士们在这里，就在这轮明月下征战，开疆拓土，隐含的意思是，他们的功勋（xūn）多么伟大啊，他们忍受了多少艰苦啊，多少人最后没有回到故乡啊。开郡国的“开”字用得好，特别有力量，有一种悲壮的豪情。

“胡马窥亭障”，“亭障”是边塞上的堡垒。“胡马”，少数民族的士兵，当时是敌对方，“窥”指偷偷看着，随时想攻打。边关的战争可能永远没有停止，永远没有停歇。明月见证着这一切。

“夜夜闻悲笳”，“笳”是中国古代北方民族的一种吹奏乐器。夜里，当悲凉的乐声飘荡，征人起南望，每一个征战的士兵，都忍不住想起了家乡，向故乡的方向望去。

读着这首诗，我们感到，这样边关明月下的故事，千百年来不断上演，永远轮回。一代代的勇士，都在这里战斗，在这里驻守，在这里想着家。诗人写出了一种苍凉、雄浑，还写出了永恒的孤独感。

而且这首诗押韵，押的是仄（zè）声韵。简单说一下，上、状、障、望，都是仄声。仄声的特点是向下的，让人感觉到短促、坚决、有力。仄声韵的诗词也让人感觉到短促、激烈。

李白的《关山月》，押的平声韵，让你觉得飘逸、清新。“明月出天山，苍茫云海间。长风几万里，吹度玉门关。”是不是比较飘逸？而相比之下，崔融的是不是显得短促有力沉雄？

其实啊，崔融不但是一个不错的诗人，他做官还有不小的贡献。比如说他曾经做了一件事，阻止朝廷向老百姓收税。怎么回事呢？当时武则天的时候，朝廷没钱了，打算去收税，叫做“税关市”，所有的人，不分你干什么的，过关、进市场都要交钱。你去走亲戚，过关要交钱。你去买东西，进市场也要交钱。

崔融就写了一篇很著名的文章，叫做《谏（jiàn）税关市疏》，大意就是让朝廷不要收这个税的一点意见。“疏”是一种公文体裁。

崔融向武则天说，收这种税不好，并列举了六大理由，比如说让老百姓多掏钱，加重负担，老百姓不满意，可能引发骚乱。他建议只向做生意的人收钱，比如你运货过关，或者进市场卖货，你交税。普通人只是过路的，就不用交钱啦。武则天看了之后，觉得有道理，就采纳了崔融的建议。崔融等于是靠一篇文章，给唐朝的老百姓省了好多钱。

之前我们说苏味道，也是“文章四友”里的，做宰相不办事。崔融相反，没有做到那么大的官，却办了实事，值得我们给他鼓掌。

小作业：

对比崔融和李白的《关山月》，说说你喜欢哪一首。

第三十七课 杜少府：在唐诗里，我的出名是个意外

知识点：

学习关于“送别诗”的趣味知识

这节课再来说一个有趣的话题。在之前的课程里，我们讲了一首诗《送杜少府之任蜀州》，是王勃写的，可以说是唐朝最著名的送别诗之一。在这首诗里，王勃意外地捧红了一个人，是谁啊？那就是题目里的这一位，杜少府。

杜少府，本来是一个完全没有名气的普通人。他姓杜，“少府”是什么呢？是一个很小的官，属于九品芝麻官的那种。整个大唐王朝不知道有多少个少府，按道理是不大可能被记住的。

可是偏偏这个杜少府有一个诗人朋友，就是王勃。有一次，杜少府要去任职，去蜀州，也就是四川。王勃便给他写了一首诗，写诗也就罢了，一不小心，给写成了千古名诗：

送杜少府之任蜀州

唐·王勃

城阙辅三秦，风烟望五津。

与君离别意，同是宦游人。

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

无为在歧路，儿女共沾巾。

这首诗，可以说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然后王勃还大笔一挥，在题目里把自己朋友植入了，打了个广告，《送杜少府之任蜀州》。这一下杜少府就出名了，千百来年，我们都知道了有个人叫做杜少府。

他的出名完全是个意外。大家知道吗，唐朝别的大诗人也送别过很多位少府。比如大诗人杨炯，送别过一位朋友叫王少府；大诗人张九龄，送别过一位朋友叫李少府。可是这些诗都没有红，所以王少府、李少府都没出名。

只有这位杜少府先生，无意去四川出个差，被朋友写了一笔，结果名扬海内。他自己大概也很意外吧。如果我们搞一个排行榜，唐代送别诗里的“意外出名排行榜”，杜少府一定榜上有名。

当然，杜少府还排不到最前面，排第几呢，我把他排第四。我们来看看排第三的。这个人姓董，叫做董大。

这位董大先生，名字是查得到的，叫做董庭兰。他是当时的一位音乐人，玩音乐的，据说很擅长一种西域的乐器，叫做“筚（bì）篥（lì）”，还会弹七弦琴，在当时还是有点名气的。可是，如果不是因为一次意外事件，今天董大不会特别有名，估计只有专门研究古代音乐的人才会知道董先生，而不会像现在一样，我们的中小学课本里都有董大的名号。

那么是什么意外事件呢？和杜少府一样，董大有一个诗人朋友，给他写了一首送别诗。

这个朋友叫做高适。我们第二课就讲过，他是唐朝一位著名的边塞诗人。有一次，董庭兰要出门远行，高适作为朋友前来送别，依依不舍，写了一首诗，叫做《别董大》：

别董大

唐·高适

千里黄云白日曛（xūn），

北风吹雁雪纷纷。

莫愁前路无知己，

天下谁人不识君。

后两句特别有名：“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不要担心我们分别之后，你在前面路上没有知己，天下有谁不知道你的美名啊！

高适写了这个诗，两个人就分别了。估计他们谁都没有想到，这首诗会流芳千古，后两句更是千古名句。从此之后，历代的读者都知道了董大。

我真的很想采访一下董老师，这种意外出名是什么感觉。在送别诗的“意外出名榜”上，董大排名第三。

说完了第三名，我们有请第二名出场。他的名字，叫做元二。

之前的杜少府、董大，我们至少知道他们的职业是干什么的。这位元二却一点名气都没有，我们连他是做什么的都不清楚。今天我去查各种资料，都不知道元二姓甚名谁，真的只是一位姓元的普通唐朝人。

可是人一旦要“红”，那真是谁都拦不住。有一次，元二要出差到安西去，一个诗人朋友跑来送他，这人的名字叫做王维。

王维给他写了一首送别诗，叫做《送元二使安西》：

送元二使安西

唐·王维

渭城朝雨浥轻尘，客舍青青柳色新。

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

朋友啊，请你再喝一杯酒吧，等你向西出了阳关，可就没有故旧老友了，再也不能把酒言欢啦。

这首诗，情真意切，成为最脍（kuài）炙（zhì）人口的送别诗，千百年来无数人都记住了这位“元二”。估计他要是知道了，也只能无奈摊手：我真的不知道怎么红的，我真的什么也没做啊！

在唐代送别诗的意外爆红排行榜上，我们的元二同学名列第二，夺得了亚军。接下来大家可能会问，除了董大、杜少府、元二，你评出的第一名应该是谁呢？

这么说吧，前面这三位，诗人只是把他们的名字写到题目里。而这位第一名，诗人直接把他的名字写到正文里去了，一首诗，就让他“名垂千古”。

小作业：

我念一下这首诗的前两句：李白乘舟将欲行，忽闻岸上踏歌声。同学们，你们猜这个第一名是谁呢？

第三十八课 有一伙唐朝诗人，叫做“秋天吹”

知识点：

了解文学里的“悲秋”“喜秋”，学习诗歌《长安秋望》《秋词》

什么叫“秋天吹”啊？就是专门吹秋天，说秋天好的诗人。一说秋天，我们就想到“秋风扫落叶”，好像很悲伤、凋零。春天多好啊，百花盛开，夏天可以放暑假，冬天可以放寒假，而秋天什么假也没有，考试还特别多。

所以我们中国古代的诗人有那么一大批，是不太喜欢秋天的，一写到秋天就心情不好，拼命地黑秋天。这是文学上的一个现象，叫做“悲秋”。

比如唐朝之前一千多年，战国的时候，有一个大名鼎鼎的文学家，叫宋玉，就是典型的黑秋天的，估计也是觉得秋天不放假，不好，就唱衰秋天：“悲哉秋之为气也，萧瑟兮草木摇落而变衰……”就是说，秋天的气氛真的令人悲伤啊，一片萧瑟，草木也变得衰败、枯萎、凋零。

宋玉这种诗，就是典型的“悲秋”的诗。

可是，悲秋天的诗人一多，就有人唱反调。唐朝就有一伙诗人举手说：谁说秋天不好，我们不同意！我们要为秋天说话，站台！

唐朝这些诗人偏偏说秋天很美，很舒爽，甚至比春天还好，比夏天放暑假还好。比如有一个人就是李白，可说是“秋天吹”的一个主力。他写诗说：“我觉秋兴逸，谁云秋兴悲？”直接不同意宋玉的看法。谁说秋天不好的？

这首诗里有几句说：

我觉秋兴逸，谁云秋兴悲？

山将落日去，水与晴空宜。

我觉得秋天很好，可爱，飘逸，谁说秋天不好的呢？

接着他说，当傍晚时分，群山带走了落日；放眼望去，清澈的水面和万里晴空相映成趣。这么美，这么清新，哪里不好啦？

李白可以说一直是很喜欢秋天的。秋天的月亮他爱看，“登舟望秋月，空忆谢将军”，在船上欣赏秋月，怀念古人；秋天的风，他也要吹，“长风万里送秋雁，对此可以酣（hān）高楼”，意思是说吹着秋天的小风，看着天上的大雁，开心得可以在高楼上大醉一场。“酣”不是打鼾（hān）的意思，是另外一个字，指饮酒。总之，秋天的一切我李白都喜欢，看你宋玉拿我怎么办。

喜欢猛吹秋天的不只是李白，比如王维，也喜欢秋天。

他觉得秋天空气很好，特别是下了雨，老王就喜欢出去散步，欣赏美丽的秋景。如果当时有手机运动步数，秋天里王维一定步数最多。

王维有一首名诗，叫做《山居秋暝（míng）》，“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山上刚刚下了雨，晚风带着湿润的气息吹来，凉爽极了，老王简直散步散得不想回家了。

在这个“天气晚来秋”的时候，他散步看见什么呢？“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意思好懂吧，都不用解释。在这样的松林里走一走，到石头上的溪水里踩一踩，多自在啊。谁说秋天不好啊？

李白、王维之外，在唐朝的大诗人里面还有一个喜欢秋天的，他的理由比较个性，他喜欢秋天的什么呢？是秋天的鸟！

这个爱鸟的就是刘禹锡，他有作品叫《秋词》，其中一首就说：

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胜春朝。

自古以来你们一到秋天就悲悲切切，我老刘却认为，秋天比春天要好！为啥啊？他说：晴空一鹤排云上，便引诗情到碧霄！

你看秋天，晴朗的时候，一只鹤冲天而上，翱翔云天，把我的心都带着飞起来，带到天上去了，爽翻啦。估计每到秋天啊，他就搬着小板凳，等着看鹤。“碧霄”指天空。我有一个朋友就叫做碧霄，她也参加了我们课程的编写，她的名字就是从这句诗里面来的。

唐朝，喜欢秋天的人还不只是刘禹锡。我再介绍一个喜欢秋天的大诗人，他和李白、王维、刘禹锡几个组成了“爱秋四人组”，经常狂吹秋天。他叫做杜牧。

杜牧是超级喜欢秋天的，为什么呢？他觉得秋天的山很有气势。杜牧有一首小诗《长安秋望》是这样写的：

长安秋望

唐·杜牧

楼倚霜树外，镜天无一毫。

南山与秋色，气势两相高。

诗太美了，简单翻译一下：楼台高耸，旁边是一片带着霜的树木，所以叫霜树。“镜天无一毫”，镜天是说秋天的天空，像镜子一样明净、通透，一尘不染，所以叫无一毫。

讲完了天空，杜牧把目光放下来，说远处的南山啊是这样的挺拔，面前的秋色啊，也是这样的高远，它们的气势难分高低，让人心动，叫“南山与秋色，气势两相高”。这是杜牧特别好的一首小诗，喜欢的同学可以多读一读。

杜牧在秋天不只是喜欢看山，还喜欢爬山。上去做什么呢？看红叶！他有两句诗：“停车坐爱枫林晚，霜叶红于二月花。”杜牧认为，二月的花再美，也比不上秋天红叶漫山遍野的气势，估计杜牧大概一到秋天就要把车加满油，开上山去看红叶吧。

好了，说了这些，大家有没有变成秋天的粉丝啊？

小作业：

除了今天课程里介绍的，大家还能不能想起哪句说秋天的唐诗？查一查看。

第三十九课 上官婉儿：称量天下才

知识点：

了解上官婉儿的故事，学习诗歌《彩书怨》

之前我们聊到了武则天时代的几位诗人，今天我们来聊聊最特殊的一位——上官婉儿。

为什么呢？她是一位女诗人。

唐朝，可谓是中国古代史上女性形象最光辉的朝代了，大家数数自己熟悉的各路知名的古代女性，很多都是出自大唐。武则天，杨贵妃，都是唐朝的。

在这些女子里面，有一个大才女，就是上官婉儿。

她的经历非常传奇。根据史书《旧唐书》记载，婉儿母亲肚里怀着她时，梦见有人送来一杆大秤。母亲很奇怪：我又不做生意，送我秤做什么？梦中人告诉婉儿母亲说：你的孩子不得了，要“称量天下士”。

把天下的士人、读书人、文化人，都拿来称。这是什么意思啊？以后我们再说。

婉儿的爷爷，是唐朝的宰相，也是一个大诗人，叫做上官仪。按道理说婉儿是相府千金，端着金饭碗吃饭的，会过着富足的、快乐的、无忧无虑的生活。

可是在她爷爷当宰相几年后，出事了。她爷爷反对武则天，被诬陷谋反，关进监狱，处死了。一家人也被连累，家产被抄了。上官婉儿当时还是个婴儿，和她的妈妈一起都到宫里做奴婢。

但幸运的是，在做奴婢的时间里，妈妈一直教育她读书识字，也不知道哪里来的书。婉儿聪明伶俐，学得很快，出口成章，成了一个小才女。

渐渐地，她时来运转，武则天注意到了这个小姑娘，发现她很有才，很喜欢。在婉儿十三四岁的时候，武则天免去了婉儿奴婢的身份，让她到自己身边做事，从此婉儿人生改变了，开始飞黄腾达。而武则天也越来越喜欢她，到后来很多重要的文件都由上官婉儿一支笔起草。如果你在武则天的时代，见到女皇下的命令，那很有可能就是上官婉儿写的。武则天还让上官婉儿处理大臣们的奏表，连朝廷大事也让婉儿一起商量，相当于现在的高级助理。

大家看武则天，一方面害死了上官婉儿的爷爷，害了婉儿全家，是她不共戴天的家族仇人，另一方面又欣赏婉儿、提拔婉儿，两个人心有灵犀，组成了一对最佳搭档。这两个人的关系真是奇妙。

而且这还不是上官婉儿人生的巅峰。武则天之后，唐中宗掌权的时候，上官婉儿又受到中宗皇帝信任。她甚至还被叫做“巾帼（guó）宰相”，巾帼就是女士的意思。

上官婉儿不但写文章，当高级助理，她还有一个身份，诗歌裁判。她可以说是当时诗坛第一裁判。经常是大臣们写了诗比赛，让谁来评呢？上官婉儿。我们说过“彩楼之战”还记得吗？皇帝造了一座彩楼，让百官比赛写诗，上官婉儿在楼上评判，最后沈佺期第二，宋之问第一。

她就好像女神，拿着天平，“称量天下才”，谁第一，谁第二，由她说了算。难怪传说她妈妈做一个梦，神仙送来一杆秤。

上官婉儿能当裁判，那她自己的诗又写得怎么样呢？她的诗也写得很好。因为她一直在皇帝身边做事，她的很多诗，都是“应制诗”，什么意思呢？就是跟着皇上出去时，领导让你写的诗。这一类诗不好写，都是说天子圣明皇上真好啊之类的套话，难出新意。大家想象一下你跟校长出去写的诗，说校长多好啊，关心同学啊，就这个意思。可是上官婉儿能把这一类诗都写出新意，写得比别人好。

她最好的一首诗，叫做《彩书怨》，我们来看一下。这首诗很特别，不是说皇帝多么好的，而是写自己的心情的，表示对一个远方之人的思念，和上官婉儿其他的诗都不一样：

彩书怨

唐·上官婉儿

叶下洞庭初，思君万里馀（yú）。

露浓香被冷，月落锦屏虚。

欲奏江南曲，贪封蓟（jì）北书。

书中无别意，惟怅久离居。

首句“叶下洞庭初”，是借用了古代的据说是屈原的诗。屈原说：“袅袅兮秋风，洞庭波兮木叶下。”上官婉儿说：“叶下洞庭初”，就是说当洞庭湖刚刚落叶子的时候，那就是秋天了。

接着她说：“思君万里馀”，思念在万里之外的人，这个“君”是谁呢？不知道，只知道她很思念。

接下来，“露浓香被冷，月落锦屏虚。”“露浓”，秋露正浓；“月落”，夜晚已深。可是诗人的房间里，“香被冷”，被子很香，却很冷。陈设着锦屏，锦绣的屏风，很华丽，但却空荡荡的，空虚无人。

这两句在说什么？房间很华丽，装饰很美，但是诗人很孤独。在最美丽的房间里，却过着最孤独的日子。

诗人说：欲奏江南曲，贪封蓟北书。拿过琴来，想奏江南曲，这里是指欢快的乐曲，可是哪里有心情呢？没心情奏曲子，忍不住想去写信，寄到蓟北，这里的意思是指北方边境，就是思念的人所在的遥远的地方去。

这封信里写了什么？诗人回答“书中无别意”，没有别的意思，“惟怅久离居”，只是在惆怅分别太久了，一个人寂寞孤独。

我们看这首诗，作者不是什么“巾帼宰相”了，不是什么“第一裁判”了，而是一个女性，一个忧伤的女性，在思念着远方的人。上官婉儿有可能真的是思念这么一个人。也有可能，就是写着试试的。但我觉得，写得很真实，有可能真是思念某个人。

最后，说一下上官婉儿的人生结局。后来，在武则天离世约五年之后，唐朝又发生了宫廷政变。发动政变的人是李隆基，后来的唐明皇，杨贵妃的丈夫。

上官婉儿几次政变都平稳度过，但是这一次没有逃过去，李隆基杀死了上官婉儿。那一年她才四十七岁。

尘归尘，土归土，她的风光、她的才华，都随风而去了。但是在上官婉儿逝后不久，李隆基又为她修编《唐昭容上官氏文集》。昭容，就是上官婉儿的职务。

搞不懂李隆基怎么想的，杀了上官婉儿，回头又给她编文集，出版，发表。大概是他不喜欢作为政治家的上官婉儿，因为政治家上官婉儿是他的对手。但是，对作为诗人的上官婉儿，他是尊重的，敬佩的。

小作业：

上官婉儿的全家被武则天害了，后来武则天却又欣赏她，提拔她，她也忠心当武则天的助手。大家对这件事怎么看？上官婉儿对吗？说出你的看法，可以和爸爸妈妈讨论一下。

第四十课 陈子昂：初唐的最后一位大神出场了

知识点：

了解陈子昂的生平故事，学习《感遇》的创作背景

在之前的课程里，我们讲了很多诗人，“四杰”、“沈宋”、“文章四友”、上官婉儿等等。这些诗人们生活的时代，是唐朝的初期，叫做初唐。

那今天，我们要认识的这一位，是初唐我们要讲的最后一位大神，可以说是这个时代的压轴人物、顶梁柱。他的名字叫做陈子昂。

昂，就是“昂首挺胸”的“昂”，这个名字是不是听上去就很带劲，很昂扬，很与众不同啊？我们就来讲一讲他的人生故事。

陈子昂出生在四川，家境还不错。可是他有个问题，小时候不爱读书。之前我们讲过的好几位诗人，比如初唐四杰，小时候都是神童，都喜欢读书。而陈子昂比较特别，小时候压根儿就不爱读书，特别贪玩，只喜欢习武、练剑，当古惑仔。古惑仔是什么？就是混混，这一玩，就玩到了十八岁！

后来有一次，陈子昂玩剑出了事，伤了人。他特别后悔，而且一看自己到了这个年纪，没文化，也什么都不会，于是一咬牙、一跺脚，发誓要好好读书了。他有股狠劲，谢绝了以前的狐朋狗友，连以前在一起混的兄弟都不往来了。他钻研书本，很快才学暴涨，从原来的没文化变得一肚子学问。

说到这我就想起自己。我高中有一阵不喜欢学习，高二的时候成绩特别差，是全班倒数前几名，家长要看成绩单，怎么办呢？我跑到街上去打印了一张，自己是四十一名，我改成十一名。回想起来真是丢人啊。后来我觉得这样不行，高三的时候开始努力读书，于是成绩变好了。所以大家只要有决心，从现在开始努力都不晚。

再说回陈子昂。他在二十多岁的时候考上了进士，当了个芝麻小官。当时正是武则天掌权，陈子昂写了两篇文章送上去，对国家大事发表见解。武则天一看，不错嘛！马上升了他的官。

陈子昂以为遇上了伯乐。什么叫伯乐啊？就是赏识你的人。他热情高涨，给武则天一篇又一篇地写文章，给朝政提意见。他是真心想为国家做事的，不像宋之问那样一味地拍马屁。陈子昂提意见很到位，也很尖锐，什么话都敢说。

终于，有人不爽了——三十五岁那年，他被人诬陷，关进了大牢。

这等于是一桶冷水劈头盖脑倒下来。虽说只在大牢里关了一年，可这件事给他留下很大的心理阴影：原来当官这么凶险，为国家做事这么难。

要说陈子昂确实是个有骨气的人，一桶冷水不能浇灭他的追求，他仍然很敢说话。于是，这第二桶冷水就在路上了……

之前说过，陈子昂小时候爱习武，性格侠义。他也像杨炯一样，很想从军打仗，报效国家，为此还写过几句诗：

本为贵公子，

平生实爱才。

感时思报国，

拔剑起蒿（hāo）莱（lái）。

大意是说，我本来是一个贵公子，但爱学本事，忧国忧民，想提着剑去杀敌报国。“拔剑起蒿莱”，“蒿莱”是草字头，本指野草，这里就是说自己从草莽（mǎng）之中，从乡野之中，拔剑而来。

“不是不让我提意见吗，我去打仗总可以了吧？”陈子昂说到做到，他后来去边塞从军，想一边写诗，一边打仗立功，可是一直没有找到立功的机会。

在三十七八岁的时候，陈子昂又一次出征了。他已经不再是那个少年了，脸已经变得沧桑。但是他志向没变，还和少年时候一样，想报效国家，建功立业。

他是跟着一个叫武攸（yōu）宜的大将军去的。这个武攸宜是武则天的侄子，是皇上的亲戚。武则天的亲戚里少有能带兵的，就这个侄子能带兵，陈子昂也跟着去了。

他们出去之后，刚开战就吃了败仗。陈子昂急呀，就像当年给武则天提意见一样，给武攸宜提了一大堆意见，还自告奋勇要领兵。

武攸宜很生气，直接把陈子昂降了职，降成一个很小很小的没有权力的小军官。

好不容易有机会建功立业，结果被一桶冷水，不，简直是冰水，从头淋到脚。

因为接连被泼冷水、淋冰水，陈子昂的理想没办法实现，心情很压抑。

他陆陆续续写过三十八首诗，题目全都一样，叫《感遇》，就是感叹自己的遭遇。这并不是他懒得起标题，而是古代诗人有个习惯，喜欢把抒发情感的诗归拢在一起，用同一个题目。比如三国时候的阮（ruǎn）籍，他写过八十二首诗，都叫《咏怀》。

陈子昂这三十八首《感遇》诗中好作品不少，刚才提到的“感时思报国”就是其中的第三十五首。另外，在《感遇》诗的第二首中，他还把自己比作品行高洁的兰草——“幽独空林色，朱蕤（ruí）冒紫茎”。一株兰草生长在山林里，那么幽雅；紫色的茎上长着朱红的花，那么美丽。“蕤”这个字很复杂，它是指草木的花下垂的样子。

陈子昂把自己比喻成兰花，长在深山里没人欣赏，直到“迟迟白日晚，袅袅秋风生”，最好的时光过去了，才独留一声叹息。

那么，陈子昂后来怎么样了呢？他实现了自己的理想吗？我们下一课再说。

小作业：

最后，陈子昂有一个梦想去的地方，叫做黄金台。请大家结合今天讲的内容，查一查黄金台的故事，思考一下：陈子昂为什么向往这个地方？是去捡金子吗？

第四十一课 前不见古人

知识点：

学习《登幽州台歌》

上一课我们说到，陈子昂被诬陷后，立志从军报效国家。可是部队的主将——武则天的侄子不喜欢他，嫌他爱提意见，把他贬成了一个小官，让他靠边站。陈子昂遭到了人生里又一次打击。从此，这个部队里最咋呼、最爱提意见的人，变得沉默了。

这一天，他跟着部队，经过了北方的一个地方，这里是春秋战国时候燕国的旧都。千百年前，这里一片热闹，欣欣向荣，英雄豪杰在这里相聚。但是现在一片荒芜，只有满地蒿草。陈子昂登上了一个高处，放眼远眺，当年的城池、楼台早已经不在了，天地之间好像只剩下了他一个人，无比孤独。

陈子昂感慨伤怀，“泫（xuàn）然流涕”，流下了热泪。这个孤独的人已经沉默很久了，现在终于有话要说，有话要对这苍茫的天地倾吐。他拿起了笔。这是一个伟大的时刻，不只是唐诗历史上一个伟大的时刻，更是中国历史上一个伟大的时刻！陈子昂流着热泪，作出诗歌：

登幽州台歌

唐·陈子昂

前不见古人，

后不见来者。

念天地之悠悠，

独怆（chuàng）然而涕（tì）下。

这首诗没有名字。后人给这首诗歌取了一个名字，叫做《登幽州台歌》。

这是唐朝最杰出的诗篇之一。

“前不见古人”，向前看去，那些古人还在吗？他们巍峨的宫殿，他们坚固的城池，他们伟大的功业，都不在了。他们都消失了，在时光的洪流里消失了。

“后不见来者”，向后看，以后的人你能看见吗？千百年之后发生的事你能看见吗？也看不见。到那个时候，诗人自己，这个小小的我，也早已经消失在时间的洪流里面了。

那能看见什么？只有天地悠悠。宇宙这么大，时间那么长，天地悠悠啊，我这么渺小，这么孤独，所以我忍不住“独怆然而涕下”，只能流出热泪。怆然，指凄怆的样子。

宇宙无穷，生命短暂，人生孤独，难以消解。这是人类共有的情绪，古今中外全世界的人，都有这种情绪。记得小时候，我在抬头看星星的时候，就有这种情绪，常常感到这种孤独。

在陈子昂之前，大诗人屈原写过几句诗，意境非常像：

惟天地之无穷兮，哀人生之长勤。

往者余弗及兮，来者吾不闻。

天地无穷，人生的患难艰辛也无穷。过去的人我寻不见，后来的人我也不知道。

哥伦比亚大作家马尔克斯，曾写了一部巨著，叫做《百年孤独》，也是一样的意思。古今中外，人们都有这种孤独，文学家们也一直在写这种孤独。陈子昂用二十二个字，最美的二十二个字，把大家都有的情绪讲出来了。

为什么陈子昂写出来了？他有才，他肯定也读过屈原的诗。还有呢？他的人本来就有侠气，他的诗歌本来就风格苍劲，他本来就气魄宏大，所以能写出这种诗来。

这首诗还和他的心情有关。那是什么心情？是壮志难酬。他因为被人打压，报国无门，眼看年纪越来越大，却没有做出事业，想到人生短暂，更加感伤。

所以，一个合适的人，在一个合适的时间、合适的地点、合适的心情下，才能写出这种文学上的杰作，这些条件缺一不可。

讲这首诗之前，其实我也想过，很多同学年纪都不大，给大家讲孤独，有这个必要吗？会不会讲得大家在小小年纪就多愁善感？

但是，我还是要讲。这个诗太重要了，不能不讲。再说了，我不讲孤独，大家自己也会遇到，也会感觉到孤独的。不如我们干脆把它讲清楚，告诉大家：这种感觉，没什么特别的，人人都会遇到。大家要是哪一天忽然感觉到孤独，不要担心，坦然面对它。

还有一个好玩的事，这首《登幽州台歌》写出来之后的很多年都没被人发现。唐代、宋代人们都没有发现这首诗。如果那个时候你背唐诗，是没有这一首的。

八百多年过去了，这首诗都静悄悄地藏在某个地方。直到明代，有一个文学家，叫做杨慎（shèn），他有一次读书，无意中发现了这一篇诗歌。当时杨慎非常激动，估计手都在颤抖：原来还有这样一首诗！杨慎像发现了黄金一样，特意把这首诗拿出来，认真地写下了批注，说这一首诗很好。

就这样，陈子昂的这一首诗歌才流传开来，成为大家都熟悉的名篇。我自己的书《六神磊磊读唐诗》，就差一点取名叫做《前不见古人》。

最后说一下陈子昂的结局。在这一次出征从军之后，陈子昂就辞官隐居了，几年后去世，享年四十二岁。

陈子昂生前觉得，人生很孤独，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没有什么是永恒的。但是他没想到，他的诗，他伟大的作品，历经千年，流传了下来，而且还会长久地流传下去。

小作业：

今天讲了一个人叫做杨慎，陈子昂的《登幽州台歌》就是他发现的。其实杨慎自己也很会写诗词，《三国演义》开篇的一首词就是他写的。说不定你们爸爸妈妈还会唱！请大家去问一问爸爸妈妈，这首词是什么？

第四十二课 什么？《登幽州台歌》又不归陈子昂了？

知识点：

了解《登幽州台歌》被发现的来龙去脉，帮孩子树立独立思考和质疑的精神

上一节我们讲了陈子昂的《登幽州台歌》，这首诗写得很好，很感人，是伟大的作品。

可是接下来，请大家拉好扶手，小心翻车，为什么呢？因为这节课我们要讲另外一个内容：这首诗，很有可能并不能算是陈子昂的诗作！

同学们可能惊呆了，说你开玩笑吧，上一节课还刚说这首诗写得多好，怎么又说这不是陈子昂的作品？到底是怎么回事呢？我们的课本上，去书店买的书上，都说这是陈子昂的诗啊，怎么会搞错呢？如果不是陈子昂的作品，那又是谁的作品呢？

其实，在2014年，上海复旦大学的陈尚君老师，一位研究唐诗的专家，曾经发表过一篇文章，里面就专门讲了这个问题。还有杭州师范大学的李最欣老师，也探讨过这个问题。

那今天，我们就把这个有意思的话题和大家讲一下。

情况是这样的，陈子昂有一个好朋友，叫做卢藏用。卢藏用自己也是一个诗人、书法家。因为两个人关系很好，在陈子昂去世之后，他就给陈子昂编文集。他把陈子昂的诗歌、文章，收编在一起，弄了一本书，叫做《陈伯玉文集》。看，有个好朋友真的很重要。

卢藏用还给陈子昂写了一篇小传，叫做《陈氏别传》，相当于《记我的好朋友陈子昂》。小传里面有这样一段话，争议就在这一段话上。

他说陈子昂“登蓟（jì）北楼”，然后“赋诗数首”，写了几首诗，随即陈子昂就哭了。卢藏用写的原话是：“乃泫（xuàn）然流涕而歌曰，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

今天著名的《登幽州台歌》，就是出自这里，出自陈子昂朋友写的这一篇小传记里面。

这就好玩了，因为卢藏用写得很含糊，我们只大概知道，陈子昂先写了几首诗，写完之后唱了一段歌，也可能是唱，也可能是大吼，反正来了这么几句话。

首先，吼的这几句，算是诗吗？卢藏用觉得不算。他给陈子昂编文集，自己都没有把这几句话当成诗给编进去，说明他觉得这个不算陈子昂的诗。

陈子昂前面不是赋诗数首吗？那几首才是诗，卢藏用也认真地一首一首给编到集子里去了。可是后面那几句，卢藏用觉得不算是诗。

还有一个问题：这几句话，到底是陈子昂当场吼的原话，还是卢藏概括出来的话？可能陈子昂当时很激动，又唱又吼了很多句，卢藏用可能认为那是口水话，因此要概括一下嘛。他就根据陈子昂的意思，给简单概括成了四句。

古代人写文章有个习惯，不用标点符号。今天我们都知道，引用原文要用引号。如果古时候也有标点符号，我们只用看看卢藏用有没有用引号，就可以判断到底是谁的话了。可是古代并没有标点符号，我们根本搞不清楚这是不是陈子昂的原话。

其实，在很长很长一段时间里，大家都觉得，“前不见古人”这几句话不能算是陈子昂的诗。陈子昂去世之后八百多年，从唐、宋，一直到明代，都没有人把这个当成是他的诗。如果那个时候学唐诗，老师绝不会叫你背《登幽州台歌》。

直到明代中期，有个叫做杨慎（shèn）的人，在读《陈氏别传》的时候，读到那一段，对这四句话很感兴趣，才专门摘出来，当成是陈子昂的作品。过了一些年，杨慎的学生把这四句话加了一个题目，叫做《幽州台诗》。到这个时候，人们才把这几句话作为诗正式放到了陈子昂的名下。后来又定名为《登幽州台歌》，一直流传到今天。

还要介绍一个情况，“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这句话早在陈子昂、卢藏用之前，就有人说过。杭州师范大学的李最欣老师提出，在唐朝之前南北朝的时候，南朝的宋武帝就说过这句话：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

所以我推测实际情况是这样的：有可能陈子昂登上那个楼，因为一时激动，又唱又喊地来了几句，但他自己并没有把这个当成是认真作的诗。他的朋友卢藏用虽然把这几句话的大意给他记了一下，也没有把这个当成是诗。

说来也凑巧，朋友记下来的这几句偏偏很美，很雄壮，意境很辽阔，所以我们就把它当成是陈子昂正儿八经写的诗了，然后越传越有名，越传越火。

这就是我推测的过程。具体到底怎么样，陈子昂、卢藏用两位都不在了，我们也不能去问他们，这个问题也许只能永远争论下去了。

小作业：

说一说你对这件事怎么看的，你觉得这应该算是陈子昂的诗吗？

第四十三课 人人都想去黄金台

知识点：

学习陈子昂诗歌，了解“黄金台”的故事

在唐诗里面，有这么一个地方，很多诗人都想去。我们之前讲的陈子昂就很想去，还有李白等等很多诗人都想去。这个地方有一个名字，叫做黄金台。

这个黄金台是个什么地方呢，为什么大家都想去呢？是不是因为那里都是黄金啊？

上一节我们讲了陈子昂的《登幽州台歌》。陈子昂来到古代燕国的旧都，很感动，在那里写了诗。他一边写，一边想去一个地方：黄金台。比如他在这里写了一首诗，叫做：“南登碣（jié）石馆，遥望黄金台。”

事实上，唐朝想去黄金台的远不止陈子昂一个，比如后来的李白也动不动就想念那个黄金台，例如：“谁人更扫黄金台？”“如登黄金台”。再比如大诗人李贺，说“报君黄金台上意”，他也想去那个黄金台。

那么这是一个什么样的台呢？是用来干吗的呢？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呢？那是战国时候的故事。当时有一个君王叫做燕昭王，这个燕国比较弱小，燕昭王很想国家强大。国家强大就需要人才，要招贤纳士。

燕昭王问一个叫做郭隗（wěi）的大臣：有没有什么办法，让天下的贤士都投奔我啊？

郭隗就给燕昭王讲了一个故事，说有个国君很想要千里马，叫人去寻找。可是手下跑去花了一千两金子，买回来什么呢？一堆千里马的骨头。国君很生气：我要活马，你买骨头有什么用？手下解释说：别人要是看见您连千里马的骨头都肯花大价钱买，就会觉得您真的是喜欢千里马。您瞧着吧，马上就会有人把千里马给你送过来！

果然，不到一年，就有人主动把千里马送来，国君很快就买到了好几匹千里马。

郭隗讲完了故事，对燕昭王说：如果陛下想找贤人，可以先好好对待我，我的本事一般，就像千里马的骨头。但您如果好好对我，那别人就知道您真的是求贤若渴，真的是尊重人才，贤良之士肯定就会来的。

燕昭王一听，好，就这么办！他给郭隗造了一座大房子，把郭隗当老师一样尊敬。后来又传说，他修了一个高高的台，把黄金放在上面，奖励郭隗。

这个事很快就传出去了。别的国家的贤士一听，这个燕昭王对人才这么尊重啊，咱们快去吧！于是就像给国君送千里马一样，贤士们都主动跑去投奔燕昭王，燕国很快强大起来。

黄金台，是一个古代的传说。它代表国君对人才的渴望和尊重。

讲完了这个故事，那大家现在想一下，为什么唐朝的诗人，陈子昂、李白等等，都喜欢念叨这个黄金台呢？都梦想去这个黄金台呢？因为他们觉得自己是人才，他们都渴望遇到燕昭王一样的国君，来尊敬自己，重用自己。

陈子昂一生都没有被重用。他之前做官，很努力地给朝廷提意见，可是老板不喜欢他，打击他。后来他跟着部队去作战，想立功，想杀敌报国，可是主帅也讨厌他。

陈子昂心情一直很郁闷，很沉痛，他特别渴望遇到一个真正能欣赏他、重用他的人。所以当他来到古代燕国首都的所在地，想到过去的燕昭王，想到过去黄金台的传说，他才会那么感慨，才写下那些诗句，说：前不见古人。现在哪里还有燕昭王一样的国君呢？所以他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

后来李白、李贺，这些很向往黄金台的诗人都一样，一生都不被重用，不得志，所以他们才到历史里去寻找安慰。

我们再来完整地看一遍这首陈子昂写的，怀念燕昭王和黄金台的诗：

蓟（jì）丘览古赠卢居士藏用

唐·陈子昂

南登碣石馆，遥望黄金台。

丘陵尽乔木，昭王安在哉？

霸图怅已矣，驱马复归来。

“南登碣石馆，遥望黄金台”，这里提到的碣石馆也是燕昭王所造的，是一个房子，给有才能的人住的。他向往碣石馆，也向往黄金台。

接着，“丘陵尽乔木，昭王安在哉？”这句是说：诗人在遥望黄金台的时候看见起伏不平的丘陵上长满了树木，其实已经看不到黄金台了。那个求贤若渴的燕昭王，到哪里去了呢？已经不在了啊！

诗人其实是对现实不满：我多想再有一个求贤若渴的君王，像燕昭王那样，让我去施展才华啊！可是现在却没有了。

陈子昂这句诗写得算是平静的了。李白后来写的诗更夸张，说“呼天哭昭王”，哭天抢地地怀念燕昭王，想见到燕昭王。你看李白是多么郁闷啊，多么渴望被重用啊。

可是诗人们这样哭喊，这样期待，有用吗？没用。陈子昂结尾只能说：“霸图怅已矣，驱马复归来。”这句是说：过去燕国的霸业已经远去了，我只能骑着马儿回去啦，还能做什么呢？

这一首诗的题目，叫做《蓟丘览古赠卢居士藏用》，是七首诗里的一首。也有人把它的名字叫做《燕昭王》，因为它就是怀念燕昭王的。

陈子昂一生，确实没有遇到他的燕昭王，没有被重用。但是他可能没想到，他写的诗却被后人们喜爱，欣赏，也算是一种安慰吧。

小作业：

除了黄金台，其实还有很多的“台”也是唐诗里的常客，比如姑苏台。请同学们查一查“姑苏台”又是干吗的。

第四十四课 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

知识点：

学习诗歌《望月怀远》，了解张九龄的生平

我先来问一个问题：在我们中国的诗里，写月亮的最好的诗句，是哪一句？

同学们可能会有各种答案，比如李白的“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杜甫的“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张若虚的“海上明月共潮生”；还有人说“代表月亮消灭你”，等等。

这节课我们要来讲的这两句，是写月亮的最美丽、最动人、最伟大的诗句之一。这两句诗，传唱千年，脍炙人口。我说出上句，很多同学都会知道下句，它就是：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

让我们记住这个作者的名字，这是一个了不起的人。接下来几期里我们都会讲到他的传奇人生，他的名字叫张九龄。

注意，之前我们讲了很多诗人，王绩、虞世南、王勃、陈子昂、宋之问……他们都是初唐诗人。而张九龄老先生的出场，是初唐之后的下一个时期，叫做盛唐，就是唐朝最繁荣、最强盛的时代。

张九龄先生在唐朝的朝廷里上班。是什么工作呢？是主任还是局长？或者是秘书啊？都不是，他的工作是宰相！有点像今天的总理。他是唐玄宗的宰相，是个政治家。他不但写文章很好，当官也很能干，人品也很好。后人给他一个评语，叫：“文学政事，咸有所称。”就是说，他搞文学的水平和当官理政的水平都很高，都值得称赞。

他的老家在现在广东的韶关，当时属于“岭南”一带，于是后来被尊称为“岭南第一人”。

张九龄的优点是多方面的，我们今天主要说说他的三个优点，可以概括为三个“清”字。

第一个“清”，是当官当得清正。

张九龄对皇帝敢说真话，很正直。那个时候当官，总会做点使坏、害人的事，可是张九龄一点儿都不做。皇上唐玄宗夸张九龄有“风度”，这并不是说张九龄是个酷炫的帅哥，而是说他有一种刚正不阿、洒脱谦虚的气质。

张九龄不当宰相之后，唐玄宗去面试大臣候选人以前，都要问一声：“这人风度比得上张九龄吗？”一时间，“九龄风度”就成了朝廷选大臣的一条审美标准。

第二个“清”，是看人看得特别清楚。

政治家的一个本领就是看人，张九龄看人的眼光就相当准。大家知道吗，唐朝后来发生了一场大叛乱，叫“安史之乱”。这个“安史”，就是一个叫安禄（lù）山的人和一个叫史思明的人，他们两个造反，打到首都长安来，最后搞得唐玄宗狼狈地逃出了首都，杨贵妃也在路上死了，唐朝从此由盛转衰。

而在叛乱之前很久，张九龄就发现安禄山是个大坏蛋，早就对他有所警觉了。张九龄第一次见到安禄山，就看出这个人不是好料，狡猾奸诈，野心大大的。他对唐玄宗直说：“此人狼子野心，恐怕会谋逆。”

可惜唐玄宗不听啊，反而劝他不要“误害忠良”，自以为是地把安禄山放了。后来事情就失控了，越来越严重，安禄山一边大拍唐玄宗的马屁，还厚着脸皮认杨贵妃当干妈，而杨贵妃比他小十六岁；另一方面招兵买马，准备造反。同时呢，张九龄被朝廷里的坏人诬陷，贬官到外地，拿安禄山没有办法。

公元755年，张九龄去世后不久，安禄山果然造反，“安史之乱”爆发。唐玄宗打不过，离开首都去逃难，路上想起了张九龄当年的话，不禁痛哭流涕，说：“我要是当初听了张九龄的话，不至于落到今天的地步啊！”可这时，后悔药也没得吃了，唐玄宗只得派了手下去广东祭奠（diàn）张九龄，表达自己的悔恨。

你们说，张九龄是不是就像孙悟空一样，有火眼金睛，看人特别清楚！即便在去世那么多年后，也能让唐玄宗服气。

第三个“清”，是说他写诗开创了一派风格，叫做“清澹（dàn）”。澹，是清爽的意思。他的诗，淡雅、清爽。后来孟浩然、王维他们的山水诗风格都受了张九龄的影响。

他最有名的一首诗，叫做《望月怀远》。“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就出自这一首诗，下面我们来膜拜一下：

望月怀远

唐·张九龄

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

情人怨遥夜，竟夕起相思。

灭烛怜光满，披衣觉露滋。

不堪盈手赠，还（huán）寝梦佳期。

这首诗写的是诗人晚上望着月亮思念远方的亲人。

这一上来的头两句，就震撼人心。说海上出现了一轮明月，此时此刻我和远方的你隔着天涯，却一同相望。字面平平无奇，没啥特别，但读上去却很震撼，感觉一下被拽进了天海一片的阔大景象中。

这十个字，是最完美的组合，一个字都不能换。之前我们讲王勃的名句“落霞与孤鹜（wù）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就说有的句子太完美了，好像不是人写出来的，是诗歌之神借人的手写出来的。这两句也是这样。

而且，发现没有，这两句还很自然地点了题。“海上生明月”扣住了“望月”，“天涯共此时”扣住了“怀远”。一句写景，一句入情，短短十个字，全部搞定！厉害了。

“情人怨遥夜，竟夕起相思”，是说有情的亲人埋怨月夜漫长，整夜睡不着，思念着彼此。“竟夕”是“通宵”的意思。“情人”指有情之人，可以是亲人或朋友。这跟现代人讲的男女“情人”不是一个意思，它没有性别的限制。就好像“美人”这个词一样，现在是指女性，而古代的“美人”可以是女性，也可以是男性。

随后四句，就详细描写一连串“望月怀远”的动作和心情了。“灭烛怜光满，披衣觉露滋”，月亮太圆太明亮了，太让人喜欢了，诗人把烛光熄灭，披上外套出门赏月，而夜间的露水也沾湿了衣裳。

终于诗人还是回屋了，为什么呢？因为“不堪盈手赠，还寝梦佳期”啊！月光那么美，但却没办法捧在手上送给你。月色捧得起来吗？捧不起来，这叫“不堪盈手赠”。

多年前，晋代有一个诗人写月光“照之有余晖，揽之不盈手”，就是说月光照耀，可却怎么也捧不满手心。张九龄这一句，就是从这里来的。

最后，月光无法捧给你，怎么办呢？我只能回去睡觉，希望能和你在梦里相见，所以叫“还寝梦佳期”。

这是多么奇妙的构思啊，现实连着梦境，简直有“意识流”的妙处，大气里藏着细腻，感情特别真挚。所以后来有学者说它是“五律中《离骚》”。

这首诗，到今天都快一千三百多年了。可是，即使是在今天，当你思念起远方的亲人、朋友，想到的仍然会是“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这就是伟大的诗，它能道出人类共同的感情和心声。

小作业：

张九龄写月亮的诗可不止这一首。《全唐诗》里收录了他的五首咏月诗，都是精品。有一首《赋得自君之出矣》，构思也非常奇巧，有时间找来读一读。

第四十五课 暑假结束了，就用莲花来告别吧

知识点：

学习王昌龄的《采莲曲》和白居易的《池上》

对于我们上学的同学们来说，暑假真是一年中最快乐的时光了，空调、Wi-Fi加西瓜，不管是在家还是出去玩都很开心。前不久，我去了一次扬州，那儿有一座湖很有名，叫做瘦西湖。湖里有许多莲花，很美。我们就来说一说夏天的莲花。

莲花，给我们的印象是亭亭玉立，古人说它出淤泥而……而什么？而不染。就是长在淤泥里，可是自己却很高洁，所以它也被叫做“花中君子”。

在唐诗里，一说到夏天，最好玩的事之一，就是采莲了。有一类诗，专门叫做《采莲曲》，描写的就是少女采莲花，悠闲又欢乐。很多大诗人都喜欢写《采莲曲》。比如有一个诗人叫做王昌龄，他就写出了整个唐朝最棒的《采莲曲》之一。

我们来看一看：

采莲曲

唐·王昌龄

荷叶罗裙一色裁，芙蓉向脸两边开。

乱入池中看不见，闻歌始觉有人来。

芙蓉是荷花的别名。这首诗里的主人公，是一个采莲的少女。她穿了一条跟荷叶同款的绿色裙子，用今天的话说叫撞衫了，她的罗裙和荷叶好像是一整块布裁出来的一样，所以叫“荷叶罗裙一色裁”。

不但衣服和荷叶很像，这个少女白皙的脸庞，也与荷花交相辉映，叫做“芙蓉向脸两边开”。少女整个人仿佛都融进了花叶之间，你分不清荷叶和衣裳，也分不清花朵与人面。

要是在池塘里玩捉迷藏，你肯定找不到她。

那诗人怎么知道池塘里有这个采莲少女呢？因为她会唱歌。直到她的歌声响起，诗人才知道这个女孩子藏在哪里。这就叫：“乱入池中看不见，闻歌始觉有人来。”

大家看，王昌龄这首诗写的是采莲少女，清新、美丽，但并不正面描写，而是写她和荷花、荷叶融成一体，好像成了大自然的一部分。这首诗没有一个字描写采莲女子的容貌，但却让你感到她美得不行。

再加上歌声，少女唱的这个采莲的曲儿，诗人在看了这首诗之后，真想坐一条船，关掉手机，漂在池塘里，听着美妙的采莲歌声，就这样在荷花丛里睡一下午，那该多么自在啊。

其实在唐诗里，不但少女采莲，有的小朋友也喜欢采莲，而且还把自己采成段子、采出笑话来了。比方说后来白居易有一首诗，叫做《池上》：

池上

唐·白居易

小娃撑小艇，偷采白莲回。

不解藏踪迹，浮萍一道开。

这首诗，讲了一个很好玩的故事：一个小孩，偷偷撑了一只小船，去采白莲花玩。他以为大人看不到，偷偷采了莲，得意忘形，大摇大摆往回跑。可是他却不知道自己跑路的时候啊，水面上的浮萍被船划开一条线，所以叫“不解藏踪迹，浮萍一道开”。这踪迹真是太显眼了，大人想不看到都难啊。

这个小孩估计最后是被发现了，被爸爸妈妈抓个正着。而且爸妈一定会问他：你去采莲花干吗啊？你想当英雄小哪吒啊？

看到这首诗，我就想起小时候，爸妈不准我看电视，我就偷偷地看，等爸妈回来就关掉，以为他们不知道。可是电视虽然关掉了，爸妈回来一摸电视是热的！明显刚刚开过。骗得了谁啊？

当时的我和这个小孩一样单纯。那个小孩叫做“不解藏踪迹，浮萍一道开”，我那个叫做“不解藏踪迹，电视还发烧”。不同的是，人家采到了莲花，我却看电视太多，而且离电视的距离太近，看成了近视眼。家长的话还是要听啊！

小作业：

唐朝诗人郭震有一首小诗，就叫《莲花》，我觉得非常的美，大家找出来读几遍，看看你喜不喜欢？

第四十六课 他写的这些花草树木，都是他本尊（上）

知识点：

进一步学习张九龄的诗歌

大家会发现最近几节课被张九龄给霸屏了，成了他的连续剧。没办法，因为他真的好牛，不但人格高尚，写诗也很厉害，对后世影响很大。

之前我们讲了他写的“海上生明月”，写月亮写得很好。接下来两节课我们讲他写的另一类东西——花花草草。

可能大家会想，你不是说过宫体诗里才经常写花花草草吗！不是说宫体诗不好吗，怎么张九龄也写这种东西啊？

这里要说一下，诗写得好不好，不完全在于题材，写法也很重要。之前我们讲过，一样是写女性，杜甫写女性的诗歌就跟以前萧绎（yì）写女性的诗歌不是一个档次的，就没那么低级趣味，水平要高得多了。

而花花草草也是一样的。用华丽空洞的方式来写，就会很小家子气，甚至无病呻吟。可我们张九龄是谁啊？他可不一样！他写的花草就很大气，里边还有千古名句呢。

更有意思的是，你会发现他写的花草其实就是他自己。也就是说，这些植物成了张九龄的代言人，你从中可以很自然地看到他自己的性格、人品和想法。

我们要讲的两首诗，题目都叫《感遇》，感叹自己的所遇、所见。张九龄晚年被贬官到荆州时，一共写下了十二首《感遇》诗。我们这就来读一读其中两首，看看植物们是如何为张九龄代言的。

第一首，主角是兰花和桂花。它们为张九龄代言的口号是：“认真做自己，不用别人夸！”先来念一念：

感遇

唐·张九龄

兰叶春葳（wēi）蕤（ruí），桂华秋皎洁。

欣欣此生意，自尔为佳节。

谁知林栖（qī）者，闻风坐相悦。

草木有本心，何求美人折。

诗歌一开头，兰花和桂花就亮相了，都长得很美丽：“兰叶春葳蕤，桂华秋皎洁。”“葳蕤”是形容植物的枝叶很茂盛的样子。“桂华”就是桂树的花。九月开学的时候，金桂飘香，说的就是这个桂花。兰和桂的花都是很香的。

“欣欣此生意，自尔为佳节。”——这两句是说，兰花和桂花都各自在适当的季节显示出它们的勃勃生机。“佳节”就是美好的季节，呼应了前面提到的春天和秋天。

“谁知林栖者，闻风坐相悦。”写到这两句时，诗中出现了人。什么人呢？“林栖者”，就是在山林里隐居的人。他们“闻风坐相悦”，闻到兰花、桂花的香气，非常喜欢，前来欣赏。

值得注意的是，“闻风”两个字看起来简单，其实大有来头。在《孟子》里面就讲到过普通人“闻”圣人之“风”而变得情操高尚起来。这里用“闻风”两字，更加突出了兰花和桂花的品性出众，很优秀。

最后是“草木有本心，何求美人折”。“美人”这个词大家注意，现在专指女性，在古代可不一定。这里指什么人呢？大概是指高高在上，或者是自命清高、自我感觉良好的人。

花儿这么清香，这么美好，是不是必须求得这些“美人”的青睐（lài）？是不是应该受宠若惊，巴不得被他们摘走呢？

当年唐太宗李世民也遇到过这个问题，他就说是。他曾经写过一首名叫《芳兰》的诗，同样描写了兰花的芬芳，最后说“会须君子折，佩里作芬芳”，意思是应当让君子采下来，留在身边，时时散发芳香。

可张九龄和唐太宗不一样，他的诗和唐太宗也不一样。唐太宗的兰花是求人给折了，留在身上。张九龄却不然，他笔锋一转，刷刷写下这么两句：“草木有本心，何求美人折。”意思是：兰花的美好、桂花的皎洁，都是它们的本性，怎么会求人折去观赏呢？就算是“美人”也不稀罕啊！

真是掷地有声，这两句也成为流传至今的名句。这正是张九龄自己的写照，为人正直，认真做自己，决不趋炎附势。兰花和桂花为他老人家代这个言，绝对不是虚假广告，而是恰如其分的。同时这句诗也提醒大家：看到花不要去伤害、胡乱攀折，因为草木有本心，何求美人折啊。

不过，张九龄写这个诗，还有别的原因，还有一点别的小心思。他自己被贬了，本来是宰相，贬到荆州。他说自己是兰花、桂花，那么朝廷、皇上不就是美人吗？他说“草木有本心，何求美人折”，意思不也就是说：我在这儿一样好好的，谁非指着你们带我玩啊？

读诗到这里，真想摸摸张九龄的头，安慰安慰他。

小作业：

“葳蕤”两个字挺复杂的，可是唐诗里常常会遇到。大家看看能不能学会，记下来。

第四十七课 他写的这些花草树木，都是他本尊（下）

知识点：

进一步学习张九龄的诗歌

上一课我们说了张九龄的一首诗，写了两种植物——兰和桂。他用这两种植物给自己代言。这一课也是讲他写的《感遇》之一，主角是另一种植物——橘树。他这一次是用橘树给自己代言。

要知道，橘树这种植物一般人可不敢写。为什么啊？因为以前战国时代的诗坛大佬屈原就专门写过《橘颂》。他说橘子“受命不迁，生南国兮”，意思是橘树禀（bǐng）受天命，不能迁移，只生在南方。古人认为，橘子在南方才能正常生长结果，一到北方去，结的果子就又小又苦又酸。屈原还说橘子“深固难徙，更壹（yī）志兮”，徙也是迁移的意思，这两句也是说橘树扎根南方，一心一意，很坚定、坚贞。屈原是南方楚国人，用南方的橘树比喻自己，显得特别的自然、合适。

而张九龄本身也是南方人，之前说了是“岭南第一人”嘛。写这首诗的时候，他被贬到南方的荆州，正好也是橘子的重要产地。张九龄就借身边的橘树来为自己代言，也和屈原一样，特别自然。别人不好写、不敢写，水平不够，我张九龄偏偏可以。

我们来念一念这首诗：

感遇

唐·张九龄

江南有丹橘，经冬犹绿林。

岂伊地气暖？自有岁寒心。

可以荐嘉客，奈何阻重深。

运命惟所遇，循环不可寻。

徒言树桃李，此木岂无阴？

这首诗一共十句。前四句，“江南有丹橘，经冬犹绿林。岂伊地气暖？自有岁寒心”，讲了一层完整的意思：南方生长着橘树，在寒冷的冬天依然常青。难道这只是因为气候温暖吗？不是的，而是由于橘树本身有着松柏那样耐寒的特性。

注意，“岁寒心”一般是说松柏之类，张九龄把这个词用在橘树身上，是比较新颖的，也点出了橘树坚忍的品格。

接下来两句“可以荐嘉客，奈何阻重深”，橘子可以用来献给嘉宾，无奈地方太远，阻隔重重，没法进献。这么好的橘子，可是那些嘉宾却吃不到、不了解，多么遗憾。大家听出来了吗，张九龄在这里暗暗地叹了一口气？他想说的是：我被贬在这么山重水隔的地方，虽然想要报效国家，无奈没有途径啊。

所以他又说：“运命惟所遇，循环不可寻。”人生的命运和际遇，就像循环往复的自然之道一样无法追究，不能强求，自己一点办法都没有。

最后两句“徒言树桃李，此木岂无阴？”则用了反问的语气，加强了情绪。“徒”是“仅仅”的意思。“树”在这里是动词，表示“种植”。诗人反问道：你们只知要种桃种李，难道橘树就不能为人遮阴了吗？明明是很有节操也很有实用性的树木，却被丢在一旁坐冷板凳，真是无语啦。

在这首诗里，张九龄正是把自己比作丹橘，仿佛在说：我这么好，你们用或者不用我，我的节操就在这里，不悲不喜。我依然坚持我的美好。

读了这些写花草树木的诗，再联想到张九龄生平的经历，是不是有这样的感觉——春天，你看见山间有一株兰花安静地开着，眨眨眼，咦，这兰花分明是张九龄的样子嘛，不卑不亢，洁身自好；秋天，你看见一树桂花，淡雅飘香，眨眨眼，咦，这桂树也是张九龄，风度翩翩，悠然自得；冬天，你看见一片肃杀中只有橘树依然苍翠，眨眨眼，这橘树还是如假包换的张九龄，在各种打击下傲然挺立……

是的，这些植物的形象，都代表了他自己的品格和追求。这种写花草树木来表达自己的方式，叫做“托物言志”。

让我们记住这几句诗：“草木有本心，何求美人折”，还有“岂伊地气暖？自有岁寒心”。在写花草树木的唐诗中，这些都是最好的句子之一。这里有诗人张九龄历经坎坷的铮（zhēng）铮傲骨，有他的人生信念，这是真正用生命吟唱的诗。

同学们之前遇到这些诗，可能被吓住。“葳（wēi）蕤（ruí）”两个字很难，有同学一看就怕了，不想去读。有的诗句比如“运命惟所遇”，大家也可能感到不知道在说什么，也怕了。我们讲了之后，同学们是不是发现诗也没这么可怕啊，也是美美的啊！

小作业：

刚才讲到，张九龄把“岁寒心”用在橘树上是比较新颖的。古人通常把另外三种具有耐寒特性的植物并称为“岁寒三友”，它们到底是哪三种植物呢？请大家去查一查，了解一下。

第四十八课 这几位唐朝诗人，都应该给张九龄写感谢信

知识点：

了解张九龄对后辈诗人们的赏识、提拔

这节课咱们接着讲张九龄的故事。唐朝初年，那些开创新诗风的诗人大多来自社会的下层，很不光鲜，像“初唐四杰”，个个都当官不顺，苦哈哈的。陈子昂也是各种坎坷。但张九龄是个特例，他做官做到了宰相，对唐玄宗的“开元盛世”都是有贡献的。

而且，他这样的人做了大官，不但对国家的繁荣有好处，对唐诗的繁荣都有好处呢！这就要说到张九龄平生做过的另一件大好事了：提拔优秀诗人。他懂得赏识地位比他低的优秀诗人，愿意提拔他们，让他们有更好的环境写诗、施展才华。

可能你要说，张九龄官做得大，是大V啊！拉小号一把很容易吧？可别说，并不是地位高、有影响力的大V都肯帮这个忙，都有这样的眼光和胸襟的。

比如隋炀帝杨广，算是个爱写诗的皇帝吧，他心胸就特别狭窄，看不得别人比他高明。看到当时的诗人薛（xuē）道衡、王胄（zhòu）写出了好诗，不但不奖赏、提拔人家，还把人家给杀了！

所以说，身居高位的张九龄能对地位低、资历浅的诗人以礼相待，识才、爱才，是非常可贵的，说明他又有眼光又有气度。这有点像后来的一位大诗人韩愈，韩愈也是做了大官以后，不但自己写好诗，还提携了好几个出色的诗人。

扳着指头数一数，唐朝有名的诗人里，有好几位在人生低谷的时候得到过张九龄的帮助。如果说要写感谢信，好多人都应该给张九龄写。他都帮过哪些诗人呢？我们来看一看。

第一个应该是王维，就是写“红豆生南国”“劝君更尽一杯酒”的那位。

王维其实一开始仕途挺顺的，二十岁不到就在京城出了名，没过多久还中了进士，当上了太乐丞——差不多是皇家乐队歌舞团的管理员。然而，就在他当上管理员的同一年，因为手下的乐工犯了政治错误，王维就被贬了官。这一贬，就在外面晃荡了十多年，成了个郁闷的中年人。

某次，郁闷的中年王维听说了正在当宰相的张九龄乐于引荐人才，也想试试。他写了一首很有文采的诗给张九龄，希望他能引荐自己。一般高级官员收到这类信，未必都当回事，而张九龄不但仔细看了，还很快有了行动。不久以后，王维就当上了右拾遗，又开始走上坡路了。

那么现实中王维给张九龄写过感谢信吗？还真写过。

在张九龄被李林甫陷害，贬官到荆州后，王维写过一首《寄荆州张丞相》，就是给张九龄的。里面有两句话，特别动感情：“举世无相识，终身思旧恩。”就是说，当年全天下都没人赏识我王维，而张丞相您提拔了我，您的恩情，我一辈子都难忘。

把别人给过的帮助记在心上，懂得去感谢和回报，这是一种好品质。

第二个是孟浩然，他写的“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估计大家都背过吧。

孟浩然的仕途也不顺，四十岁来考进士，结果没考上。孟浩然年纪也大了，折腾了很久也没能当上官，没能找到像样的工作，最后他向张九龄开了口求推荐。这位孟夫子的性子是比较清高的，所以他写了首相当含蓄的诗，叫《望洞庭湖赠张丞相》。

诗里怎么说呢？“欲济无舟楫（jí），端居耻圣明。”说自己想要渡过这洞庭湖去，却没有船只；闲居在家里，又觉得愧对圣明的君主。总之就是想出来做一番事业的意思。最后说，我这没有官职的平民，能不能有一点机会，为国家做点事呢？

你看，打了那么多比方，绕了那么多弯，就是希望张九龄能帮帮自己。

那么张九龄看得懂吗？当然了！而且他本来就挺欣赏孟浩然的。所以他在荆州的时候，就把孟浩然招到荆州府来上班了。孟浩然很高兴，后来还写了好些陪张丞相爬山、登城楼的诗歌，对他表示感谢。

让人伤心的是，几年之后，也就是公元740年，张九龄和孟浩然两个人都去世了。可以说，在孟浩然不如意的一生里，张九龄给了他最多的眷（juàn）顾，也让他人生的最后三年过得充满希望。

除了王维和孟浩然，根据历史记载，还有一些诗人，如卢象、皇甫冉，都受到过张九龄的帮助。

张九龄去世的时候是六十八岁。他要是再长寿一点，还能帮到好多诗人，比如杜甫。

杜甫的年龄比王维和孟浩然都要小得多。杜甫一生很波折，也曾经想把自己的诗献给张九龄看，获得他的推荐，可惜没如愿。在张九龄去世以后，杜甫写了《八哀诗》，其中提道“向时礼数隔，制作难上请”，就是在追忆这个事情，心情特别遗憾。

张九龄不但是直接帮助、提拔了这些诗人，而他自己写的诗也影响、感染了这些诗人。王维和孟浩然写的山水田园诗，都有张九龄诗里面清雅、恬淡的味道。

从这个角度说，其实啊，我们也应该给一千多年前的张九龄老先生写封感谢信呢。

小作业：

《望洞庭湖赠张丞相》有两句诗，是写洞庭湖和岳阳城的千古名句。大家找到这首诗，猜猜是哪两句，把它们记下来。

第四十九课 乱世里的每一次分别，都可能是永别

知识点：

学习思乡怀远诗

之前我们讲了张九龄的《望月怀远》，他看着海上的明月，想念着远方的亲人。

其实，想家、想远方的亲人，是唐诗里的一大主题。唐朝的诗人好像永远“在路上”，一生到处奔波。故乡、亲人是他们永远的牵挂，也因此写出许多又美又动人的好诗来。

说到想家，同学们应该都有体会。比如我们去念个寄宿班，参加个夏令营，和父母家人分开十天半个月，就会想家。有的同学说“我才不想呢，我自由着呢”，那是你离开家还不太久。

记得我上大学之后，第一个暑期回家，车开进熟悉的地方、熟悉的街道，我眼眶瞬间就湿润了。两旁的家乡景物好像都笼罩在一种奇异的光里面，有种特别明亮的感觉。

这种感觉，让我瞬间想到杜甫的一句诗，叫做“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这是杜甫写给他兄弟的诗，说家乡的月亮好像比别的地方都要明亮。过去我从来没有感受过，只有上大学回家这一次，才懂得了什么叫“月是故乡明”。

我们来看一下这首诗：

月夜忆舍弟

唐·杜甫

戍（shù）鼓断人行，秋边一雁声。

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

有弟皆分散，无家问死生。

寄书长不达，况乃未休兵。

杜甫写这首诗的时候，大概是公元759年。755年唐朝爆发了一场大动乱，叫做“安史之乱”。国家大片的地区都在战乱之中，可以说是兵荒马乱，人民流离失所。杜甫在甘肃，他的几个兄弟在河南、山东等地，正是战乱的地方，大家失去了联系。杜甫特别担心兄弟们，也特别想念他们，就写了这首著名的《月夜忆舍弟》。

“戍鼓断人行，秋边一雁声”，楼上打响了更鼓，夜幕降临，人们不再行走了。边塞的秋天，在空中传来孤雁声声。

“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这一夜，就进入“白露”了，而月亮还是故乡的最明亮。古人把一年分为二十四个节气，白露是其中之一。

“有弟皆分散，无家问死生”，兄弟都分散了，没有家，无法探问下落，他们是生是死都不知道。

“寄书长不达，况乃未休兵”，寄去家书常常不能送到，何况战乱频繁没有停止。

唐朝不像现在，在那个时候，亲人一旦分散，少则几个月，多则几年。那时没有高铁飞机，也没有电话短信和视频。而且时局很动荡，一个人如果在动乱地区，比如在河南，在乱军之中死去了，他在西北的父母、兄弟可能很久都不知道。那时候没有派出所可以问，也没有记者去报道。也许几个月、几年都没有亲人的消息，甚至永远都没有确切的消息，只知道他失踪了。

所以叫“有弟皆分散，无家问死生”，那种思念之情，比我们今天感受的还沉重很多。

说完了杜甫的思乡怀远、想念亲人，我们再说李白。

他外号是“诗仙”，平时我们都觉得他很潇洒，好像天天都在喝酒写诗，逍遥快乐。他写的诗好像也总是很轻松、很乐观的，“飞流直下三千尺”“黄河之水天上来”……难道李白会想家、想念亲人吗？事实上，浪漫的诗人一旦伤心起来，比谁都伤心。

话说757年，就在杜甫写前面那首诗的前两年，李白五十七岁的时候，遭遇了一场不幸，被关进了监狱。关他的地方在浔阳，也就是江西九江。监狱里生活很艰苦，李白年纪又这么大了。他的亲人在哪里呢？可以说是天各一方。

他的弟弟在三峡，远在西部的重庆，在长江上游。李白被关的九江是长江中下游，兄弟俩隔了大半条长江这么远，都不知道对方的消息。

他的孩子又在哪里呢？在“穆陵关北”，就是今天的山东省临沂（yí）市还要往北。自己关在江西，可孩子远在山东，隔着千山万水，不能见面。

李白的妻子又在哪里呢？在南昌，也隔着上百里路，一家人可以说是骨肉分离，不能相见。当时正是“安史之乱”的时候，信都寄不过去，一家人想见一面真是难上加难。

所以李白写诗说：“兄九江兮弟三峡，悲羽化之难齐！”意思是，哥哥在九江弟弟在三峡，除非我们像神仙，能插上翅膀飞过去，才可以见面。可是我们是凡人不是神仙，又哪里能见到呢？

李白接着又说：“穆陵关北愁爱子，豫章天南隔老妻。”孩子在山东，老伴在南昌，李白的心可以说掰成几瓣来担心他们。有一句话叫：乱世中的每一次分别，都可能是永别。孩子和太太好不好？安全不安全？有没有受苦？是不是在兵荒马乱里死了？都不知道。

李白在诗里说：“一门骨肉散百草，遇难不复相提携！”我们一家人骨肉分离，像百草被风吹散一样，遇到危难的时候，再也不能互相照顾了。

李白在监狱里写下的这首诗，就叫做《万愤词投魏郎中》。这大概是李白一生写的所有诗里面最沉重的诗之一，字字句句都是辛酸。

这首诗也让我们知道，家人、家乡在诗人心中的分量。为什么这类诗总是出现明月、大雁？我们今天可以微信，可以电话，而古代没有。用什么寄托相思啊？只有月光，只有大雁。

今天，我们在条件这么好，通信这么发达的时候，读着诗人们想家的诗，是不是觉得自己很幸运？我们离开家去上学、去旅行，可以多给家人打打电话，聊聊天，要知道，这可是以前诗人们做梦都盼望的呢。

小作业：

杜甫还有两句想念家人的名句，意思是战火连绵不断，家人的书信比千金万金还要珍贵。请大家找一下，这句诗是什么？

第五十课 唐诗里的桃花：我没那么娇气

知识点：

学习杜甫的《江畔独步寻花》

桃花，是春天最绚丽的风景之一。描写桃花的唐诗也往往都特别美。这节课我们来讲一讲许多诗人都喜欢的花——桃花。

杜甫有一首诗，专门说桃花的：

江畔独步寻花

唐·杜甫

黄师塔前江水东，春光懒困倚微风。

桃花一簇开无主，可爱深红爱浅红？

这首诗，是杜甫写的《江畔独步寻花》里的一首。杜甫在江边上一个人悠然自在地走着，寻找着美丽的花。他在诗里说：黄师塔前那一江碧波，一江春水，向东流去。这是一个美好的春天，小风吹来，给人一种困倦的感觉，让人想小小地睡一会儿。

诗人正在微风里陶醉呢，忽然眼前一亮，江畔盛开的那一簇桃花映入眼帘。它们是没有主人的，是在野外自行开放的，却那么美。诗人喃喃自问：究竟是爱深红色的，还是更爱浅红色的呢？其实意思是，花儿有深有浅，都很美丽。可是如果写成“桃花一簇开无主，有深有浅都很美”，那就俗气了对吧。他写“可爱深红爱浅红？”变成一个问句，就很有趣。

你看杜甫把桃花写得多美！杜甫不是只会写“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那种忧国忧民的诗句，他一样能写很美的、很小清新的句子。

话说啊，桃花虽然美，却有一个缺点，就是花期太短，开不了多久。大家可以去问一问园丁叔叔，桃花开花，长的时候十来天，短的时候，比如天气不合适的话，七八天就谢了。

不少诗人都发现了，都说桃花开得太短暂啦。李白有一句诗就是说桃花的：“开花必早落，桃李不如松。”就是说桃花开花很早就谢了，不如松树常青。

其实啊，不要说和四季常青的松树相比，就是和菊花、梅花相比，桃花好像也显得太娇气了。桃花既经不了霜，又受不了雪，只能在春季里绽放几天，然后就像唐诗里说的“桃花乱落如红雨”，花瓣落起来，像雨点一样！

这真是一种遗憾，桃花美是美，可是谢得很快。春天都没结束，桃花就落了，不经看啊！可我们要这样讲，桃花就不服气了：谁说我不经看呀？有一个诗人就说了，别的花没了，桃花还在呢！

这个人是谁呢？他就是我们的老朋友白居易。白居易就帮桃花说话，写了一首诗，就叫做《大林寺桃花》：

大林寺桃花

唐·白居易

人间四月芳菲尽，

山寺桃花始盛开。

长恨春归无觅处，

不知转入此中来。

人间四月，已经到夏天了。有同学不明白，四月怎么就夏天啦？我怎么记得没有四月放暑假的啊？

其实啊那是农历的四月，算是进入夏天了。

白居易说，农历四月，其他的花都已经谢了，所以叫“芳菲尽”。可是，当白居易来到高山上的一座古寺里，却眼前一亮，他发现还有一种花在坚强地开着，漂亮极啦！它就是桃花。

白居易好开心，说“长恨春归无觅处，不知转入此中来”——山下的春天走了，原来是躲到这里来了呀！所以这里的桃花正在盛开。春天啊春天，你是在和我捉迷藏吧。

为什么寺庙里的桃花开得晚呢？因为在高山上，气候和山下不一样，温度不一样，所以桃花绽放得晚，山下花开完了，这里的桃花还开得正好呢。

大家看，我们的桃花终于打了一个翻身仗，我们都错怪了她，谁说人家花期短啊？谁说人家娇气谢得快呀？白居易作证：人间芳菲都尽了，只有桃花还在坚持！桃花在，春天就还在！

我们学了这首诗以后，大家可以留意一下，如果在农历四月，百花都谢了的时候，可以跟着家长去看看高山上、寺庙里，会不会有桃花还开着呢？到时候你就可以说一句：长恨春归无觅处，不知你呀你，转入此中来！

小作业：

这一节讲的杜甫的诗，是“江畔独步寻花”的第五首。其实第六首也很美。大家可以找来读一读。

第五十一课 一棵树引发的想象力

知识点：

深入学习贺知章的《咏柳》

讲完张九龄，我们再讲一位诗文和书法都很厉害，而且还很长寿的诗人贺知章。可惜，他的诗歌流传到今天的数量已经不多了，只有二十首左右。不过还好，就在这为数不多的诗歌里，有几首特别优秀，足以让我们领略这位大诗人的风采。

接下来我们就来讲其中的一首，大家可能都很熟悉的，题目是《咏柳》。有同学说这首诗我学过啦！别急，这里面还有别的有意思的话题。

柳树，大家肯定不陌生，今天我们在公园、道路两旁，都会看到它们。而在中国古代，人们也是非常熟悉柳树的。因为中国是柳树的原产地，柳树很早就成了中国人的好朋友。两千多年前的《诗经》里，就有“杨柳依依”这样的句子了。

到了唐朝那就更不得了了，柳树成了诗人创作的大热门。很多有名的诗人都写过咏柳的诗，比如杜甫的“两个黄鹂鸣翠柳，一行白鹭上青天”，王之涣的“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举例子都举不过来。

那么多写柳树的诗人，要写到冒尖，写到最红，可真的不容易。可我们的贺知章老先生就做到了！他的这首《咏柳》，恐怕可以被称为“对后世小朋友最有影响力的咏柳唐诗”。别的不说，直到今天，我们的小学课本上还会出现这首诗，让一代又一代的孩子学习、背诵呢。

这首诗到底好在哪里呢？我们先来念一念：

咏柳

唐·贺知章

碧玉妆成一树高，

万条垂下绿丝绦（tāo）。

不知细叶谁裁出，

二月春风似剪刀。

这四句诗，为什么好呢？为什么厉害呢？我们说一点：这短短四句诗就用到了三个比喻，而且一个比一个巧妙，一个比一个脑洞大。诗人的想象力特别强大！

先来看第一句，“碧玉妆成一树高”。高高的一棵柳树长满了青嫩的新叶，像碧玉一般美丽。碧玉，就是青绿色的玉，这里用来比喻柳树枝叶。同时，碧玉在古代诗歌里也指美丽的姑娘，用在这句诗里，一下也让人联想到这棵柳树如同美人那样婀（ē）娜（nuó）多姿。一棵普普通通的树，诗人这么一比喻，就“活”了。

然后看第二句，“万条垂下绿丝绦”。丝绦就是丝带，材质很轻盈。在这里，诗人又来打比方、开脑洞了，说那许多柳枝垂下来，就像千万条轻盈飘动的绿色丝带，多美啊！显得这棵柳树更灵动了。之前想象力如果说是“一格”，那现在的想象力就上升到“两格”了。

第三、第四句，“不知细叶谁裁出，二月春风似剪刀”。诗人贺知章问：这细细的嫩叶是谁巧手裁剪出来的呢？噢，原来是二月的春风，像剪刀一般造就了这些柳叶啊。

注意，这里的“二月”是指农历二月，差不多是公历的三月份，正是寒假结束新学期才开始的时候。平时大家写春风，只会说春风吹绿了树叶。可是贺知章这个天才，不得了啊！他想出了这个新奇的比喻，春风就像剪刀，片片柳叶就像精心裁剪出来的一样，精细又耐看，欣欣向荣，一片生机。

一首诗，三个比喻，特别是第三个，把大自然的神奇用一种前所未有的新奇方式写出来，可以说是脑洞超级大，想象力升到满格！贺知章的这首《咏柳》诗，特别是“春风似剪刀”这个比喻，好多诗人都崇拜得不得了，都跟着学。

后来大诗人杜甫有一首诗，描写一个画家画山水，其中写道：“焉得并州快剪刀，剪取吴松半江水。”并州是个地名，在现在的山西，当地制造的剪刀质量很好，很出名。杜甫说画家画得好，就好像用很锋利的剪刀，把真的江水剪过来了一样。我猜杜甫写诗的时候说不定是从贺知章那里得到的灵感。

向贺知章学习的，还不只杜甫。后来在宋朝，一个叫梅尧（yáo）臣的诗人在描写春天的时候说：“春风骋（chěng）巧如剪刀，先裁杨柳后杏桃。”他说春风就像剪刀，先剪杨柳的叶子，然后是杏树、桃树的叶子，明显是向贺知章致敬。

到了清代，有个叫金农的诗人写柳树，说：“万缕千丝生便好，剪刀谁说胜春风。”就是说春风比剪刀更了不起，把柳叶剪裁成了千丝万缕。这也是用了贺知章的比喻，向贺知章致敬呢。真是剪刀恒久远，一把永流传。有一部著名电影叫做《剪刀手爱德华》，那读了《咏柳》，我们也可以说，唐朝有一个“剪刀手贺知章”。

小作业：

古代还有很多写柳树的好诗，高鼎的《村居》大家有没学过？“草长莺飞二月天，拂堤杨柳醉春烟”，和贺知章的《咏柳》相比，你更喜欢哪一首呢？

第五十二课 有趣的诗人贺知章

知识点：

学习贺知章的《回乡偶书》

之前我们学了《咏柳》，下面我们就来讲讲作者，一位有趣的老人——贺知章。

我们先来说当时唐朝首都长安街上发生的一个故事：

话说那一年的长安街道上，人来人往，络（luò）绎（yì）不绝，只见远处一个不明物体飘然而至，摇摇晃晃，以不规则线路东摇西摆。仔细看去，原来是马上驮着一个人，一个喝醉的人。最后，“咚”的一声，马撞到路边一个井栏上，由于惯性，马背上的人被甩了出来，以一个漂亮的抛物线轨迹，落进井里……

这个人居然不起来！因为他喝醉了，在井下睡觉呢！还喃喃地说：好酒……好酒……

这个人是谁呢？就是贺知章。

这件事是杜甫说的。杜甫写了一首诗，叫《饮中八仙歌》，就是说最喜欢喝酒的八个酒鬼，其中第一个就是贺知章。杜甫说：知章骑马似乘船，眼花落井水底眠……就是说喝醉了骑着马像坐船一样，晃晃荡荡。要是在今天，这个叫做醉驾，是犯法的，还好古代没有这条法律。贺知章就这样骑着马，一不小心掉到井里面，自己还不知道，就在井底下睡觉呢！

大家会问：贺知章真干过这事？应该没有。杜甫这个用的是一种修辞手法，叫做夸张，是想表达贺知章太喜欢喝酒了，太可爱了。大家可能都没想到，写大名鼎鼎的《咏柳》的贺知章是这样一个人吧？

贺知章，他的人生是很精彩的。他的名字就起得很好，知章，指能了解和认识事物。他从小就很会写诗写文章，早早地就很有名气，而且还一路考中进士，最后还考中了状元，大家看是不是很了不起。

考上状元之后，贺知章到朝廷里面做官。由于文章写得好，有些重要的文章皇帝都和他商量。而且他为人风趣、幽默，大家都喜欢他。当时有人说，一天不见贺知章，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变得粗鄙（bǐ）了呢。杜甫写《饮中八仙歌》，为什么第一个就写贺知章啊？就是缘于他有趣。

因为有趣，又喜欢交朋友，所以他被拉入各种组合，用我们今天的话说就是被拉进各种群、各种朋友圈，比如有一个组合叫做“吴中四士”，四个很有才华的人组了一个群，这里面就有贺知章。还有一个“仙宗十友”，也是十个很有意思的人，这里面也有贺知章，还有陈子昂、李白等等。

贺知章还很长寿，要知道后来白居易活到七十五岁，已经算很长寿的了，贺知章还要比他多。

公元744年时，贺知章已经八十六岁了，离开老家绍兴已经整整五十年。可能因为他特别想念家乡，生了一场病，于是对皇帝说，自己身体不好，生了病，头脑也不清楚了，请求回家。

皇帝唐玄宗答应了，让他回家，还专门写两首诗给他送别。在离开的时候太子专门设宴来欢送他。文武百官都赶来，给他敬酒，为他写诗送别他。这一是因为他高寿，年纪大，尊重他，二是因为他人缘好，大家都喜欢他，舍不得他。

回到家乡之后，八十多岁的贺知章看着熟悉的风景，非常感动。他写了两首诗，表达自己回家的心情，这两首诗非常有名，就是著名的《回乡偶书》。我们来看其中一首：

回家乡偶书

唐·贺知章

少小离家老大回，

乡音无改鬓（bìn）毛衰。

儿童相见不相识，

笑问客从何处来。

作者说他小时候离开家乡，老了才回来，口音仍然没有改，还是当地的口音，可是头发、胡子都已经白啦。有位现代诗人余光中说：回头一去是黑发飘飘，掉转回身已是雪满白头。表达的是相同的意思。

贺知章接着说“儿童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来”，家乡的儿童看见我，但都不认识我，很天真地笑着问我：老爷爷，你是从哪里来的呀？孩子啊孩子，我就是这里的人啊，几十年前我就是从这里离开的呀，只是岁月悠悠，你们现在已经不知道啦。

贺知章的心情，是复杂的。虽然诗句语气很平静，但里面却有着无尽的惆（chóu）怅（chàng）。

有一首老歌，叫做《光阴的故事》：“流水它带走光阴的故事，改变了我们……”贺知章不就是这个意思吗？他的这一首《回乡偶书》，不就是唐朝的《光阴的故事》吗？

小作业：

《回乡偶书》一共有两首，还有另外一首也很好。请大家找出来，读一读。

第五十三课 给李白取外号，贺老师干得漂亮

知识点：

学习李白的《对酒忆贺监》

之前我们说到贺知章。接下来再说一个贺知章和李白的故事。

那一年，李白来到首都长安，见到了贺知章。他们见面的地方叫做“紫极宫”，是首都长安里的一座宫观。贺知章比李白差不多要大40岁，两人见面的时候李白四十一岁，而贺知章已经八十岁了。论年纪，贺知章都可以当李白的爷爷了。

当时贺知章是著名的诗人、书法家，而且是朝廷里的官员，叫做秘书监，有点像是国家图书馆馆长。那时李白还没有很出名，贺知章等于是一位前辈、老领导，见到了一个晚辈、年轻人。

李白对贺知章十分尊敬，把自己写的诗拿给贺知章看，其中一篇叫《蜀道难》。这是李白最了不起的诗之一，里面有这样的千古名句：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有同学知道吗？那时候巴蜀的路比登天还难走。

贺知章一看李白的诗，太喜欢了，惊叹不已。再看李白这个人，气质不凡，估计颜值也很高，长得很帅，贺知章惊呼：你简直是“谪（zhé）仙人”！谪，就是贬谪，意思就是说你简直是天上的仙人，被贬到凡间来的！所以气质这么出众，能写出这么好的诗！

贺知章和李白可以说是相见恨晚。他邀李白喝酒，可能当时是没有带银子，贺知章一高兴，把身上佩戴的金龟解下来，说：拿去换酒，我要和李白兄弟喝酒！

金龟是什么啊？是不是黄金做的乌龟啊？不是的。它是当时官员佩戴在身上的一种物品，做成龟的形状，用来体现官员的级别、身份。当时三品以上的官员，是用金子装饰的袋子来装这个“龟”，非常漂亮，所以叫“金龟”。当时贺知章身上就佩戴有这个金龟。相当于现在大队长三道杠，中队长两道杠，大家明白了吧？

我想啊，贺知章不会拿这么贵重的物品来换酒，他只是暂时抵押在这里，回头拿银子再赎回去。和李白喝酒，贺知章是真的很高兴。李白心里一定也很高兴，很温暖。因为自己从外地来，名气不大，可是首都的长辈、大人物却这么喜欢自己。后来李白的名气在京城大起来，和贺知章的点赞、夸奖有很大关系。

再问一个问题，李白的外号是什么？同学们都知道——“诗仙”。你们知道这个名号是怎么来的吗？这个事就和贺知章有很大关系。“仙”这个字儿，就是贺知章安在李白头上的，因为他叫李白“谪仙人”。

后来大家慢慢都觉得，用“仙”字形容李白，真的很合适。他写的诗有仙气，人也有仙气，超凡脱俗。渐渐地，很多人就称李白为“仙”，到了后世就真被叫做“诗仙”了。这个事，贺知章老师干得漂亮。

话说李白一直很感谢贺知章老师。后来贺知章去世了，李白听说之后，非常悲痛，专门写诗怀念他，叫做《对酒忆贺监》。这组诗一共有两首，我们讲一首：

对酒忆贺监

唐·李白

四明有狂客，风流贺季真。

长安一相见，呼我谪仙人。

昔好杯中物，翻为松下尘。

金龟换酒处，却忆泪沾巾。

“四明有狂客”，指的就是贺知章，他的外号叫“四明狂客”；“风流贺季真”，贺知章，字季真，这句是说他很有风采，也很有文采。

“长安一相见，呼我谪仙人”，我们在长安相见，他称呼我为“谪仙人”。

“昔好杯中物”，贺知章当年喜欢喝酒，“杯中物”就是酒；“翻为松下尘”，现在贺知章却去世了。那时候要在墓地种很多松树，所以用“松下尘”指代去世的人。

“金龟换酒处，却忆泪沾巾”，想起当年贺知章老师用金龟换酒，想起他对自己的厚爱、夸奖和帮助，忍不住流下泪水，沾湿了手绢……

有一个成语，叫做“忘年之交”，是说双方年纪明明差很大，也能成为好朋友。李白和贺知章，就是忘年之交。后来我们会说到李白和杜甫，他们也算是忘年之交。李白比杜甫大不少，相当于李白都上中学了杜甫才出生呢。

其实唐诗里有很多真挚的情感，像贺知章和李白金龟换酒的豪爽；像李白对贺知章的怀念……常常让我们读得很感动，很温暖。

小作业：

李白和杜甫的年龄有差距，大家查一下到底他们差多少岁。

第五十四课 孟浩然：我到底有没有钻床底？

知识点：

了解孟浩然生平故事，学习李白的《赠孟浩然》

我们的唐诗课越来越精彩了，出现的诗人一个比一个厉害。前面说完了贺知章，我们又要讲同时代的另外一个诗人了。

说起这个诗人，李白都会说：偶像，签个名吧偶像！

李白不是有过一个偶像，叫做谢朓吗？怎么又来一个偶像呢？这个让李白都很崇拜的人究竟是谁呢？

他就是孟浩然。我们先从一个小故事说起。

话说这一天，在大唐的首都长安，大诗人王维带着一个朋友，跑到内署（shǔ）里去聊天，内署就是宫廷内府。王维的这个朋友，就是孟浩然。他和王维不一样，孟浩然不是官，也不在宫廷内府里做事，他是王维私自带进去的。

两个人正在聊天呢，当时的皇帝唐玄宗突然就来了，一个招呼都不打。孟浩然想翻墙逃跑都来不及了，他一着急，钻到床底下去了。皇帝也不傻，很快就知道了床底下藏了人，就问王维是谁藏在床下。王维只好老实说：是孟浩然。

王维以为皇帝会生气，没想到唐玄宗很高兴，书上说叫做“喜曰”，也就是高兴地说：“我听说过他啊，有名的诗人嘛，我一直想见他。他怎么躲到床底下去了？出来出来！”孟浩然只得钻了出来。玄宗皇帝说：听说你的诗很好，能不能吟诵给我听听？

大家注意，这是孟浩然的机会啊。如果他把诗吟好了，玄宗一高兴，说不定给他个官做做。这等于是一次面试。可是孟浩然却搞砸了。他吟了一首诗给皇帝听，其中有两句：

不才明主弃，多病故人疏。

“不才明主弃”，是说自己没什么才能，所以英明的皇帝也不要我。“多病故人疏”，是说自己身体不好，经常生病，老朋友们也嫌弃我、疏远我，不肯关心帮助我。

孟浩然表面上说自己没有才，可实际是什么意思啊？是抱怨，是发牢骚。大家听得出来吗？就像有的同学说：老师我知道，因为我不帅，所以你喜欢班长嘛，我懂的。是不是在抱怨、发牢骚啊？

唐玄宗一听，就很不爽：你说不才明主弃，我什么时候弃你了？是你自己不求官，我怎么用你？你这不是冤枉我吗？

皇帝不开心，就没有用孟浩然，没有给他一官半职，孟浩然错过了机会。后来很多人都为孟浩然惋惜：你这么多好诗，怎么不吟诵别的呢？怎么专挑发牢骚的几句说给皇帝听啊？

说到这里，我们当然有点为孟浩然遗憾，但是也要问一个问题：这个钻床底的事情，是真的吗？这个故事真的发生过吗？答案是：不确定。这个故事，有让人怀疑的地方：王维能把孟浩然私自带进内署吗？皇帝来了，王维、孟浩然都不知道吗？而且在这种地方藏人弄不好是大罪啊，如果藏一个刺客怎么办？听着就有一点不靠谱。

可是这个故事，我们又不能完全不信。什么原因呢？因为《新唐书》记了这件事。

《新唐书》是一本很重要的史书。我们中国有《二十四史》，其中有《史记》《汉书》和《三国志》等等，其中就有《新唐书》。而且《新唐书》是什么人编写的呢？是宋朝几个大名鼎鼎的文学家、史学家，有欧阳修、宋祁、范镇等等。《新唐书》所记的事情不能轻易否定。

所以，姑且当孟浩然钻过床底吧。

然而有一件事，肯定是真的，就是孟浩然一生都没有当官。他人生大部分时间都在隐居，在游山玩水。史书上说他曾隐居于鹿门山，在今天的湖北襄阳边上。他还给鹿门山写过诗。

孟浩然参加过科举考试，同时代的很多诗人都中了，偏偏他没有。加上之前说的，皇帝又不喜欢他，孟浩然干脆就一门心思做隐士。

后来，大诗人张九龄被调到荆州，去做长官。大家还记得他吗？就是写过“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的那位诗人。张九龄对孟浩然很好，把孟浩然接到自己身边来做事，发工资。张九龄帮助了很多诗人，孟浩然就是其中一个。

所以孟浩然的一生，经历比较简单。而且他不做官，洁身自好，给大家留下了一个隐士的形象，人们都很敬佩他。李白就很敬仰孟浩然，给孟浩然写过很多诗。最有名的比如《黄鹤楼送孟浩然之广陵》，很多朋友都知道。

今天我们看一首《赠孟浩然》，看看李白有多崇拜孟浩然，完全是个小迷弟的样子：

赠孟浩然

唐·李白

吾爱孟夫子，风流天下闻。

红颜弃轩冕（miǎn），白首卧松云。

醉月频中圣，迷花不事君。

高山安可仰，徒此揖（yī）清芬。

“夫子”是对尊敬的人的称呼。“风流”是指一个人的风度、才华。

“红颜”指一个人年轻的时候，这里是说孟浩然青年时，就放弃了轩冕。“轩”是车，“冕”是帽子，因为做官要坐车、戴官帽，所以“轩冕”这里就是指做官。李白是说孟浩然年轻时就不贪图做官。

“白首卧松云”，是说孟浩然在山里隐居，高卧青山，和松树、白云做伴。

“醉月频中圣”，说他在月下喝醉了，过着潇洒的生活，宁愿欣赏花草，也不给君王做事，“迷花不事君”，也是表扬孟浩然的高洁。

最后李白说“高山安可仰，徒此揖清芬”，孟浩然啊就像高山，不能仰望，更别说攀登比肩了，只能远远作揖、拱手，致敬他的高雅芬芳。

李白是多喜欢孟浩然啊。

虽然在皇帝面前，孟浩然没有表现好，丢掉了做官的机会，可是他一生隐居、写诗，过着高洁的生活，让他有了李白这样的小迷弟，也算是一种补偿。让我们也像李白一样，对孟浩然作个揖、行个礼吧。

小作业：

你认为孟浩然钻床底的事情是真的吗？为什么？

第五十五课 揭开孟浩然写诗的小秘密

知识点：

学习孟浩然的《宿建德江》，并了解孟浩然山水诗的特点

前面我们介绍了孟浩然，他是盛唐的一位大山水田园诗人。这位老先生的江湖地位很高。到底有多高呢？这么说吧，他是盛唐的三位诗坛巨星——李白、杜甫和王维的共同偶像，他们仨都喜欢孟浩然。

李白有多喜欢孟浩然呢？他说“吾爱孟夫子，风流天下闻”；杜甫则说孟浩然“清诗句句尽堪传”，就是说他的诗句句都可以流传，都很有价值；王维呢，在不认识孟浩然的时候就经常念诵孟浩然的诗，打着拍子，赞叹不已，后来还给孟浩然画像。

这三位大诗人都尊敬孟浩然，一方面当然是因为孟浩然的年纪比他们都大，是长辈。他比李白、王维几乎大一轮（十二岁），比杜甫几乎大两轮，另一方面主要还是因为孟浩然的诗写得好。

之前我们说了，孟浩然没考上进士，也一直没有得到做官的机会，后来成了一个隐士。这反而是一件好事，他可以把主要精力都放在写诗上。接下来就讲他的一首《宿建德江》，我们来念一下：

宿建德江

唐·孟浩然

移舟泊烟渚，日暮客愁新。

野旷天低树，江清月近人。

这是写诗人漂泊在外，夜宿江边的一首诗。“移舟泊烟渚，日暮客愁新”，是说太阳落山了，船儿停靠在江中一个烟雾朦胧的小洲边上，诗人面对着此情此景，忧愁又涌上心头。

“野旷天低树，江清月近人”，只见旷野无垠（yín），一片苍茫，放眼望去，远处的天空显得比树木还低。月亮升起来了，映在澄清的江水中，似乎离船上的诗人很近很近，真是一幅很美的画面。

孟浩然说他有“愁”，他到底在愁什么呢？大概是因为他曾经努力准备科举考试，希望能够事业有成，在朝廷上有所作为，可是却科场失意，事业不顺，现在又四处漂泊，当然难免要“愁”了。这首诗里的“愁”，也许有仕途不顺的失意，也许有他身处羁（jī）旅的惆怅，也许还有对故乡的思念……“江清月近人”，这表面上清澈平静的江水里，其实荡漾着诗人淡淡的愁思呢。

我们讲了这首诗，大家可能会觉得它真的很美，很清静、空灵。那么为什么他的诗写得这么好，这么特别呢？其实如果你仔细看看，会发现孟浩然的诗其实有几个规律、几个诀窍，这是他写诗的小秘密，现在我就给大家“揭发”一下。

比如他写树，往往是“远树”。

孟浩然善于描写远处地平线上的树木，让诗的画面显得很辽阔。比如他说“天边树若荠（jì），江畔洲如月”，树木远在天边，细小得像是矮小的荠菜。只这一笔，就让诗的意境变得非常辽阔。又比如他说“野旷天低树，江清月近人”，远方的天边好像比树还低，诗人的目光好像看到了千里远。

此外，孟浩然的江，往往是“清江”。

感兴趣的朋友去研究就会发现，孟浩然最喜欢用的字之一就是“清”。尤其是写江水，经常是“清江”，清澈、明净的江河。他说“清江空旧鱼”“悠悠清江水”“江清月近人”……“清江”简直是孟浩然的招牌。

再者，孟浩然的人，往往是“幽人”。

你看我们国画里画山水，往往都要画一个小人，表现意境悠远。孟浩然的山水诗也爱“画”一个小人，叫做“幽人”。什么意思呢？就是指“幽居”的人，“幽静”的人，“幽远”的人，隐居起来逍遥自在、不问世事的人。

比如他的《夜归鹿门歌》，说鹿门山这个地方“惟有幽人自来去”，只有隐士在这里生活，让这里的山水平添了一份美丽。他诗歌里到处是“幽人”，他说“幽人有隐居”“遂造幽人室”“载酒访幽人”……我们看得出来他喜欢幽人、亲近幽人、向往幽人，他自己也想做一个幽人。

远、清、幽，这就是孟浩然的山水诗写得那么美的“小秘诀”。

孟浩然生活在盛唐，当时可是有很多超级大诗人的。但孟浩然仍然凭借自己的诗歌，特别是山水诗，获得了李白、杜甫等的尊重。有人说孟浩然的山水诗和李白、杜甫的诗比，是“小清新”，我觉得不全对。孟浩然的气魄很大，格局很大，境界很大。依我看，他不是“小清新”，他是“大清新”。

小作业：

孟浩然还有一首诗中有一句“愁因薄暮起”，和本节学的“日暮客愁新”很相似，同学们找一找那首诗，然后读一读，再总结一下孟浩然写山水诗的“小秘密”吧。

第五十六课 苏轼，你为什么黑孟浩然？

知识点：

了解诗人之间的互相批评，学习诗歌《雪》

我们这几节课都在说孟浩然，一般遇到很重要的诗人，我们就会多讲几课。我们一直说孟浩然很棒，写的诗很好，尤其是有一个特点——“清”，清爽、清新、清逸。可是，却也不是人人都夸奖孟浩然的，也有人认为他的诗歌缺点不小。

谁呢？比如苏轼，就“黑”了孟浩然一把。苏轼说孟浩然：“韵高而才短”。“韵”在这里指的是诗的灵气、格调、气质。而“才”指的是才学、学识。苏轼是认为孟浩然写诗格调很高，可是才学、学识不够。

而且苏轼还“黑”孟浩然说：“如造内法酒手，而无材料。”意思是像一个造酒的，而且是造“内法酒”，也就是宫廷御酒，或者是按宫廷规定的方法酿造酒的，空有技巧，却没材料，意思仍然是说孟浩然肚子里没货。

苏轼可不是一般人，是宋代的大文豪。他这么一黑，孟浩然就把“韵高而才短”这个锅背了很多年。

这是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今天在我们看来，苏轼和孟浩然都是文坛上的大腕，我们学习他们都来不及。今天每一本书、每一本课本说到他们，一般都会说他们很厉害，文学水平很高。

但有意思的是，大腕们之间却常常互相批评，互相不服。他们如果见上了面，不一定都是互相客客气气，说“佩服佩服”或是“久仰久仰”的，而经常是你批评我，我挖苦你。这就叫“大腕总有大腕嫌”，再厉害的文学家都少不了被人“开炮”。

苏轼就是一个“开炮”专业户，“黑”了好多大诗人。像白居易，现在经常被称为唐朝三大诗人之一，多么伟大的诗人啊，苏轼却“开炮”说：“元轻白俗”。“元”是指元稹（zhěn），唐代的一位大诗人。而“白俗”就是说白居易，认为他的诗很俗。

还有唐代的大诗人贾岛、孟郊，也是很有成就的。孟郊大家知道吗？他的《游子吟》我们可能都学过，写得多好啊。苏轼却“开炮”说他是“寒虫”，大冷天里被冻得嗷嗷叫的虫子。为什么这么说呢？大概是因为孟郊日子过得比较苦，考进士很多年考不上，个性也就相对比较阴沉、压抑，写诗经常爱诉苦，说自己多压抑、多难过，活像虫子被冻得嗷嗷叫。苏轼就说：“何苦将两耳，听此寒虫号。”就是调侃说孟郊的诗又苦又丧，像虫子一样嗷嗷叫，使人心情不好。

还有李白、杜甫，唐诗里最大的腕儿，照样被别的大腕“开炮”。比如宋朝的王安石，是写作文的“唐宋八大家”之一，就“黑”李白说：“诗语迅快，无疏脱处，然其识污下。”意思是写诗很流畅、轻快，虽无纰漏，但没什么见识，格调低下。

又比如陈子昂，我们曾经讲过的一位大诗人，后人甚至说要用“黄金铸子昂”，就是说陈子昂太可宝贵了，应该用黄金来铸造他。可是大书法家颜真卿对陈子昂评价就不很高，认为对他的许多夸奖都是过誉了。

最后再给大家举个例子——杨慎，大家还记得这个人吗？他是明朝人，号称是明朝三大才子之一。他也一样爱“开炮”。比如他写书的时候，曾专门搞了一个类别，叫做“劣唐诗”，意思是劣质的唐诗、差劲的唐诗，把他觉得不好的诗人和作品都列了进去。

在“劣唐诗”里，杨慎把晚唐的大诗人罗隐、杜荀鹤都归了进去，而且说他们是“晚唐之下者”，就是说他们的诗不入流，是晚唐诗里比较差劲的。

杨慎为什么不喜欢他们呢？原因很复杂。比如他们的诗经常直接批评时事，杨慎不喜欢这一点，他比较反对写诗批评时事。又比如杨慎不欣赏罗隐等人的性格，认为他们比较猵狭，等等。

那么罗隐他们的诗真的不好吗？当然未必。我们来看一首罗隐的《雪》：

雪

唐·罗隐

尽道丰年瑞，丰年事若何？

长安有贫者，为瑞不宜多。

都说“瑞雪兆丰年”，可是丰年难道真的好吗？作者这里提出了反问：“丰年事若何？”当时农民的生活很穷苦，要交很多租税，日子过得很悲惨。很多农民都因为交不起租税而逃亡了。罗隐的诗意思是说：你们那些高高在上的人不知民间疾苦，空说什么瑞雪兆丰年，却看不见农民不管是否丰收，日子都很苦。

接下来诗中说，长安城里也有许多贫民，风雪对于他们更是灾难，天寒地冻，没地方躲藏。所以作者说“为瑞不宜多”，还是少一点风雪吧！让贫者能够生活下去。

这是一首好诗，虽然写得比较直白，但却是一首有温度、有良心的诗。罗隐在关心着那些在城里最贫寒、最困苦的人。这对于一个诗人来说是了不起的。可是我们也没法勉强杨慎。他就是不喜欢，我们也没法劝。

所以还是那句话：大腕总有大腕嫌。再好的诗人，也不会所有人都说好，再好的诗歌，也不会所有人都喜欢。萝卜白菜，各有所爱，这很正常。只要你批评得有道理、有根据，就没什么不可以的。再伟大的诗人也有缺点，也可以批评。

以后大家学唐诗，即便是那些著名诗人，也会有你不喜欢的，也可以批评。只要有道理，就没什么不可以。比如苏东坡“黑”了孟浩然，你也可以黑苏东坡对不对？

小作业：

找一首苏东坡的诗，读一读，大胆说说有没有你不喜欢的地方。

第五十七课 秋天了，来说说唐诗里的菊花

知识点：

学习诗歌《过故人庄》《重阳席上赋白菊》

我们一直在说孟浩然，今天我们再来讲一首他写得很美的诗，顺便来聊一聊孟浩然很喜欢的一种花，也是唐诗里一种经常被提到的花——菊花。

菊花可以说是秋天里的明星，大家都很喜欢。我以前上网的时候发现一个事，发现阿姨们很喜欢给自己取个签名，叫“人淡如菊”，表示自己很宁静、很淡雅。

这句话怎么来的呢？其实就和唐代诗人有关。有个诗人司空图就很喜欢菊花，他写过一句意境很美的话：落花无言，人淡如菊。从此，一句特别受阿姨们、奶奶们欢迎的网络签名就此诞生。

之前我们曾经说莲花是花中君子。那么菊花呢？则是花中隐士。它的香气很淡、很安静，很像隐士的风格。而且你看，春夏之时百花齐放，万紫千红，菊花明明颜值也很高，却偏不喜欢跟别的花争奇斗艳，只等到秋天别的花都谢了，它才静静地开放，与世无争，不凑热闹，是不是也很像隐士？

可能就因为这个，古代那些诗人、隐士就都很喜欢菊花。比如陶渊明。他是东晋末年的一个大诗人，比孟浩然早三百年。陶渊明就是一个著名的隐士，躲在山里面不爱出来，也不爱做官。他最后做官是当县令，当了八十多天就不干了，跑回家种地、隐居、写诗去了。

陶渊明写的诗特别淡雅，而且他特别擅长写山水田园诗，这一点孟浩然和他很像。陶渊明还很喜欢一种花，那就是菊花。

他曾写过著名的诗句：“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有这淡雅宁静的菊花相伴，好像自己都变得宁静了，心情也是悠然自在，多美啊。菊花简直成了陶渊明的标志，用英文说就是成了他的Logo。

可能是受了陶渊明的影响，孟浩然也喜欢菊花。我们就来看孟浩然写到菊花的一首很美的诗，叫做《过故人庄》。

过故人庄

唐·孟浩然

故人具鸡黍（shǔ），邀我至田家。

绿树村边合，青山郭外斜。

开轩面场圃，把酒话桑麻。

待到重阳日，还来就菊花。

“故人具鸡黍”，就是指老朋友预备了丰盛的饭菜，炖好了鸡，煮好了饭，邀我到田家。黍是黄米的意思。

这个田家是什么样子呢？“绿树村边合”，就是指翠绿的树木环绕着村庄，“合”是环绕的意思。“青山郭外斜”，指村的外面是青翠的山岭。郭，本来指城郭，在这里不是指城墙，而是村里的墙。

在这个美丽的田家，推开窗户就能看到打谷场、稻场、菜园，叫“开轩面场圃（pǔ）”。圃是菜园。大家面对着悠然的景色，手举酒杯，闲谈庄稼情况，所以叫“把酒话桑麻”。

最后诗歌结尾，欢乐的一天快结束了，大家相约再聚。等到九九重阳节到来时，再请君来这里观赏菊花吧。

大家看这首诗是不是写得很平淡，就像说话一样？但它又那么清新，那么自然，让我们感觉到这个村子那么美，那么宁静，而且朋友是那么好客，那么热情。我们听了之后都想去那里坐坐，把着酒，聊聊天，吹吹风，享受悠然的一天。

诗能写得这么平淡，但又这样美，是一种水平，一种境界。有人说：孟浩然能写出这首诗来，可以说学陶渊明是学到真本事了，学到家了。

其实，在唐朝不但孟浩然喜欢菊花，很多诗人都喜欢。比如诗人元稹写过一首诗，题目就叫《菊花》，里面有两句：

不是花中偏爱菊，此花开尽更无花。

元稹也模仿以前的陶渊明，围着房子种了一丛一丛的菊花，并且深深地陶醉其中，没事的时候就绕着篱笆赏花，拍拍照、修修图、发发朋友圈，不知不觉太阳都要落山了。

为什么他这么偏爱菊花呢？元稹的解释是：因为菊花开过之后，一年就快到头了，就再也没有别的花可看了，所以菊花格外值得珍惜。他嘴上说是不偏爱，其实我觉得是爱得不行了。

而且在唐朝，九月九重阳节这一天，亲人们要团聚，赏菊花，喝菊花酒，还要把菊花插满头。比如诗人白居易，岁数很大的时候还写过一首诗《重阳席上赋白菊》：

重阳席上赋白菊

唐·白居易

满园花菊郁金黄，中有孤丛色似霜。

还似今朝歌酒席，白头翁入少年场。

满园的花都是黄色的，其中却有一丛是雪白的，所以叫“色似霜”，特别醒目。白居易说，这就好像是今天酒席上的自己，已经岁数很大了，是一个白头翁了，却和一群少年在一起，又唱又跳，载歌载舞。

你看，白居易写的是白菊，实际上说的是他自己。他年纪虽然大，但还是很青春，很自信。

所以说，花儿要走红，真是挡都挡不住啊。菊花的本意是在秋天静静开放，却被诗人们写成诗，不管它愿不愿意，都成了秋天里最闪亮的明星。

小作业：

听了《过故人庄》，你觉得孟浩然的诗有什么特色？简单说说看。

第五十八课 一座襄阳城，一个孟浩然

知识点：

学习诗歌《与诸子登岘山》，了解孟浩然与襄阳城的关系

之前我们讲到过，孟浩然这位写诗很棒的诗人，一辈子都没有当过官，而是在山水之间度过了一生。

不过，他虽然没有官职，我们却可以给他一个头衔——一位非常称职的“城市形象大使”！是什么城市的形象大使呢？就是他的家乡襄阳。

襄阳在现在的湖北省，是一座历史很悠久的城市。在孟浩然之前，这里还出过不少人们耳熟能详的名人，比如战国时期的辞赋家宋玉，三国时期大名鼎鼎的军事家诸葛亮，等等。说到这里出的唐朝诗人，第一个就属孟浩然了。

孟浩然写诗有一个特点——“宅”，写来写去，总是围绕着家乡襄阳来写。孟浩然一生写的诗歌流传下来的大约有二百七十首，其中有一百多首与襄阳有关，占到总数的一半以上，所以他的外号都叫做“孟襄阳”。

他和襄阳，可以说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襄阳这个城市的气质，造就了他旷远、清逸的个性，他又用美丽的文字为襄阳代言，让这个城市更加迷人。

孟浩然写了襄阳的什么呢？首先比如说自然风光。孟浩然写家乡最多的就是大自然的山水了。襄阳这个地方，古时有襄水和汉水两条河流经过，还有鹿门山、万山等许多清幽的山林，这些都给了他无数灵感。

他说：“山水观形胜，襄阳美会（kuài）稽。”就是说，要论山水的优美啊，襄阳要胜过会稽呢！会稽在今天的浙江绍兴，也是风景非常好的地方，而孟浩然就这么兴高采烈地把别人比下去了，口气就像一个特别自豪、容不得别人辩驳的孩子。

有时候孟浩然出去划个船，水波会带给他写诗的灵感：“雪罢冰复开，春潭千丈绿。”冰雪刚刚消融，幽深的潭水呈现碧绿的颜色，多美呀。

有时候他去爬山，向远处一望，又来了写诗的灵感：“天边树若荠，江畔洲如月。”远远看去，天边的树细小得像荠菜一样，江边的沙洲则像是弯月。注意，这里的“洲”字，有的版本里也写成“舟”字。

有时候，他在家乡的山林里东张西望，看到石头，看到小鸟，也会产生写诗的灵感：“砌傍馀怪石，沙上有闲禽。”说台阶边有奇特的石头，沙地上有悠闲的小鸟……

大家有没有发现，他写襄阳的山也好，水也好，花树也好，大多是比较平静的、清淡秀丽的，很少有险峻动荡、惊涛骇浪的模样，也很少用浓重的色彩词语？倒不是说他写不来惊涛骇浪。他曾经在钱塘江边写过“惊涛来似雪，一坐凛生寒”，也在桐庐写过“山暝听猿愁，沧江急夜流”，听起来就很不一样对不对？

不过有趣的是，在“沧江急夜流”这首诗里面还有一句，叫“建德非吾土”，意思就是“建德这个地方不是我的家乡啊”……你看，在孟浩然心里，故乡那清淡秀逸的水才是最好的。

除了山水很美丽，襄阳还有一个特点，历史文化相当悠久厚重。千百年来，宋玉、诸葛亮等名人在这里留下了很多故事，这里的历史我们几天几夜都说不完。

受到这种气氛的影响，孟浩然的诗歌里也就很有历史感，有一种悠久、悠远的感觉。比如他有一首诗《与诸子登岘山》。岘（xiàn）山，就是岘首山，就在襄阳。孟浩然和大家一起登山，写下了这一首诗：

与诸子登岘山

唐·孟浩然

人事有代谢，往来成古今。

江山留胜迹，我辈复登临。

水落鱼梁浅，天寒梦泽深。

羊公碑尚在，读罢泪沾襟。

诗中说，人间的事情不断更替变化，来来往往，一代又一代，就成了古今。随着光阴流逝，古人已经不在了，可江山各处还保留了名胜古迹，让今天的我们又可以登攀亲临。

接着诗人写景物：“水落鱼梁浅，天寒梦泽深。”鱼梁是洲，梦泽是泽，随着水落下去也变得干涸了、荒凉了。加上天气寒冷，更显得一片萧疏、一片寂寥，再联想到光阴的逝去，历史的变迁，更让人感到无情和惆怅。

最后诗人说：“羊公碑尚在，读罢泪沾襟。”羊公是一个人，叫羊祜（hù），是古代西晋时候的名将，比孟浩然的年代要早三百多年。羊祜曾在襄阳待过，据说他品德很高尚，爱民如子，人们都很怀念他。

孟浩然十分怀念这位先贤，他说羊公的碑文还在，人却早已经不在了。诗人站在碑前，怀念故人，十分感慨，不禁流下了眼泪。

这首诗真是不得了，贯穿历史，穿越百年，把眼前的景物和历史人物都串了起来，看上去虽然很平淡，但味道却很深远、很沧桑、很动人。所以人们说孟浩然的诗“语淡而味终不薄”，语言平淡，味道却很浑厚，就是这个意思。孟浩然的诗形成这种风格，和襄阳是有关系的，正是这里历史文化的浑厚，滋养、感染了孟浩然。

好了，写了那么多襄阳的山水名胜、历史人文，孟浩然觉得够了没有呢？没有！他还要介绍襄阳的土特产呢。这里的好吃的好玩的，他也要写一写。

比如襄阳出产一种鳊鱼，很肥美，古时候还作为贡品献给皇帝，为此经常禁止老百姓捕捞。当时这种鳊鱼还被叫做“槎（chá）头鳊”或者“缩项鳊”，孟浩然也在他的诗里对此津津乐道。

有一次他出去钓鱼玩，钓到了鳊鱼，拿回去让人做成了美味佳肴。面对美食，我们现在可能会拍个照片，发去朋友圈“放毒”。孟浩然没有手机，不能拍照，就专门为此写了首诗。

他在诗里说“试垂竹竿钓，果得槎头鳊”，真是开心啊！他还说，这道菜可比江南的名菜莼菜羹还要棒呢！大家看，他又像个骄傲的小孩子，在夸耀家乡美食，并且不接受反驳了。

从自然风光，到人文历史，再到风土人情土特产……孟浩然可以说笔下时时、处处都有襄阳。

小作业：

在今天讲的诗里面，孟浩然所写到的羊祜的碑还有一个奇怪的名字，叫做“堕泪碑”。请大家查一查这个名字是怎么来的。

第五十九课 孟浩然：我也有一颗雄心

知识点：

学习《望洞庭湖赠张丞相》

之前我们一直在讲孟浩然，说了他是一个隐士，住在山里面专心写诗，修养身心，别的都不管，对不对？

这一课是关于孟浩然的最后一课。我们来聊一个问题：孟浩然当隐士，是真心的吗？和他同时代的那么多诗人都考中了进士，都去做官，有的还成就了一番事业，孟浩然明明才华不比别人差，他真的就一点想法都没有吗？

我们先来看一首诗《望洞庭湖赠张丞相》，来听一下孟浩然的心声。名字很好懂，意思就是诗人望着洞庭湖，欣赏着洞庭湖，写了一首诗赠给张丞相。这个张丞相是谁呢？有的说是张九龄，我们之前说过的一位大诗人。也有的说是张说，也是一个大诗人，他也曾当过宰相。

这首诗并不算特别简单，但是很精彩，我觉得还是有必要和大家讲一下。大家不要怕难，一起来看一下：

望洞庭湖赠张丞相

唐·孟浩然

八月湖水平，涵虚混太清。

气蒸云梦泽，波撼岳阳城。

欲济无舟楫，端居耻圣明。

坐观垂钓者，徒有羡鱼情。

诗人望着八月的洞庭湖水，只见水天一色，融为一片。“涵虚”是指包容一片的样子。“太清”指天空，意思是湖水和天空混在一起。

接下来是千古名句：“气蒸云梦泽，波撼岳阳城。”洞庭湖水汽蒸腾，云梦大泽一片白茫茫。“云梦泽”是地名，指湖北江汉平原这一带有很多湖泽，古时候叫云梦泽。孟浩然用了一个“蒸”字，把这一幕景象写得非常壮观。

“波撼岳阳城”，也是同样的壮观，气势磅礴。“撼”是撼动、摇动的意思。湖里的波浪汹涌，似乎在撼动着岳阳城，我们可以想象一下这样的波浪是如何地滔天，如何地有力量。

写完了洞庭湖的壮丽景象，接下来孟浩然说心里话了。“欲济无舟楫”，“济”是渡过的意思，“舟楫”是指船和桨。孟浩然说：我想渡湖，却没有船只。其实他说的是想渡湖吗？不是，是想去做官，却没人帮忙介绍推荐。

下一句“端居耻圣明”，意思是如果我坐着不动、无所作为，又会觉得不好意思，辜负了圣明。这个“圣明”是指圣明的君主，圣明的时代。两句连起来的意思就是：这个时代这么好，我不去做官吧，会觉得自己虚度光阴，无所作为。可是如果真去做官呢？又可惜没有人帮忙介绍。我好纠结啊！

最后，“坐观垂钓者，徒有羡鱼情”。看着那些钓鱼的人，他们都有机会得到鱼，我却只能羡慕，所以叫“徒有羡鱼情”。孟浩然看着别人都中进士了，当官了，成就了事业，自己在边上羡慕，也想去。

从这个诗里，我们能看出孟浩然的心声。他还是很想做事的，很积极进取的，并不是说一心就想做隐士，躲在山里面不出来。他也是有一颗雄心的。

那么大家可能也会担心，这首诗张丞相看得懂吗？请大家放心，看得懂的。不管是张九龄还是张说，都是很有文化、很有才学的，都懂孟浩然的意思。他们确实也帮了孟浩然，我们之前的课程里也提到过。可是孟浩然大概运气实在不好，终于是没能找到位置，没有当成官，他才慢慢决心去做隐士了。

虽然孟浩然一生都没有成就什么功名事业，但之前我们说过，他的才学还是得到了大家的尊重和认可。比赛诗歌的时候，大家都说他好。有一次在长安，他和诗人们在一起联句。“联句”有点类似于做游戏，大家联诗，你写一句我写一句，互相比拼、较劲，以为娱乐。孟浩然说出了极其精彩的两句：“微云淡河汉，疏雨滴梧桐。”大家都很佩服，表示他这一句最好。

我们看这两句诗：夜空中，几抹微云飘在银河之间，银河似乎都变淡了，变得隐隐约约了。稀疏的小雨滴落在梧桐叶上，我们好像能听见这雨夜的声音。真的太美了，孟浩然怎么能找到这么美的字，组合出这么美的句子？所以大家都服孟浩然。

最后，开元二十八年，也就是公元740年，这是孟浩然人生的最后一年。这一年春夏之间的时候，孟浩然见到了自己的老朋友王昌龄，这也是一个大诗人。孟浩然本来得了病，背上长疮，眼看都快要好了。可是一看到王昌龄，老朋友多年没见，一见面异常高兴，孟浩然就开心地庆祝，吃了很多鲜鱼，应该是还喝了不少酒。据说是就因为这一吃，给吃出毛病了，背上的疮不幸复发，孟浩然不幸去世了。

很多人都很想念他。杜甫写诗说“吾怜孟浩然”，意思就是我很怜惜、同情孟浩然。同情他这么有才华，却只能寂寞地住在山里；同情他有过一颗雄心，但最终还是没有实现抱负。

今天，我们该怎么纪念孟浩然呢？最好的办法就是多读一读孟浩然的诗，多读一读“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读一读“气蒸云梦泽，波撼岳阳城”，就是对孟浩然最好的纪念。

小作业：

“气蒸云梦泽，波撼岳阳城”是千古名句，你能不能试着说一说，这两句好在哪里？

第六十课 李白：大鹏一日同风起（上）

知识点：

了解关于李白出生的知识，学习诗歌《访戴天山道士不遇》

我们这节课要讲的诗人，是唐代最伟大的诗人之一，他可以说是唐诗的代言人，差不多是我们所有人的偶像，当然也是我的偶像之一。

来念几句诗，大家就知道他是谁了：床前明月光，缘愁似个长，飞流直下三千尺，不及汪伦送我情。大家一听大概就猜出来了，他就是李白。注意刚才那几句诗是我乱拼在一起的，大家不要真的这样背啊。

李白的诗太精彩，他的一生也太精彩，有太多的话可以说，我会给大家一点一点地讲。比如今天我们只讲一个问题：李白到底是哪里人？

大家可能会说：李白是哪里人都搞不清楚吗？今天要了解一个人是哪里人一般都很容易啊，一查档案资料就知道了，出生在哪里，哪个市、哪个区、哪个县、哪个乡，甚至是哪个医院、几号床位，都一清二楚。

可是李白不一样，他是哪里人这个问题，现在有几种说法：

第一种说法，李白出生在中亚的碎叶城。它位于今天的中亚国家吉尔吉斯斯坦境内，唐朝的时候那个地方曾经归我们管。像郭沫若、陈寅恪等很多专家都说，李白是那里出生的。到五岁的时候，李白跟着家里搬到四川，在四川长大。

第二种说法，则是认为李白就是在蜀地出生的，故乡就在今天四川绵阳。现在也有不少学者，包括很多四川学者这么认为。是不是乱说的呢？不是，也是有根据的。

除了这两种说法之外，还有认为李白是出生在山东的，出生在陇西的，等等。

大家可能会疑惑，这么大一个诗人，出生在哪里怎么会没有记录呢？

事实上，有两个人最早记录过李白的生平，他们都是李白同时代的人。有一个人叫做李阳冰，他和李白家有关系，是李白的族叔。他写过文章，记录了李白的生平。还有一个人，叫做魏颢。这人是李白的“小粉丝”，也写过文章记录李白的生平。这两位都是最早记录李白一生经历的人。

他俩和李白都熟，见过李白，和李白聊过天，所以他们记下来的关于李白的资料最珍贵、最可信。可问题是，由于古代文字一贯的简略、模糊，这两位写下来的关于李白出生的情况也很简略，很含糊，并且还有一些矛盾的地方。李白到底是在四川出生的，还是外地出生、四川长大的？搞不清楚。

所以你说这两个人，既然都认识李白，把这事儿问问清楚，写得再详细一点、清楚一点不好吗？免得我们后人吵来吵去。事实上，关于李白到底是哪里人的争论，不只是我们现在，早在古代就已经有了。每一个地方都想说李白是他们那里的人。

明代的思想家李贽说过一段很风趣的话：“蜀人则以白为蜀产，陇西人则以白为陇西产，山东人又借此以为山东产……呜呼！一个李白，生时无所容入，死而百余年，慕而争者无时而已。”李白活着的时候，没有那么受待见，没看见到处都争抢他，死后千百余年各个地方都“抢”他，想当他的故居。

不管李白是不是出生在四川，他可以说是一个“四川娃”，至少他是在五岁以后就在这片土地长大，度过了童年和少年的时光。

少年时候的李白曾经在大匡山读书。这座山位于今天的四川江油。就在不久之前，我参加一个纪录片《跟着唐诗去旅行》的拍摄，到了大匡山。大家可以看一下照片，对面的建筑很可能就是李白读书地方的旧址。

这座山的形状很像是一个三面围起来的框，中间是一块平地，风景非常清幽。一千多年前，那个勤奋的小李白就在这里读书，尤其喜欢《楚辞》《史记》等等经典，积累了一身的才学。

李白一边读书，还一边游览，踏遍了附近的山山水水。大匡山的后面有一座山，叫做戴天山。李白曾经去那里寻找一个道士，大概是听说这个道士很有名、有学问，想去和他交谈，可惜没有找到。

李白满怀遗憾和惆怅地写了一首诗《访戴天山道士不遇》，这首诗写得非常漂亮，已经可以看出不俗的才气了。这首诗是这样的：

访戴天山道士不遇

唐·李白

犬吠水声中，桃花带露浓。

树深时见鹿，溪午不闻钟。

野竹分青霭，飞泉挂碧峰。

无人知所去，愁倚两三松。

诗用“犬吠”开头，非常有新鲜感，让这片山有了烟火气，告诉我们山上有人家。淙淙的流水声中，隐隐传出来犬吠，一片生机勃勃的乡村景象。诗人还见到了桃花，带着露珠，鲜艳夺目。这一句也有作“桃花带雨浓”的。

诗人一路寻访着，在树林深处，不时能见到有鹿出没。正午的时候，诗人来到溪边，却没听见山寺的钟声。山上还生长着茂密的野竹，分开了青色的云气，“霭”就是云气的意思。还有那飞流而下的泉水，垂挂在碧绿的山峰间。

可惜的是，诗人找了又找，问了又问，却没有人知道道士的去向。最后李白只能倚靠在松树上，陷入了惆怅之中。找不到道士，当然是很惆怅的。但能见到这样美丽的山水，也算是值得了。年少的李白把这首诗写得真美，真是清新，写出了一片世外桃源。小小的李白就能写出这么美的诗来，真是天才。

戴天山我也去探访了，当时下着雨，路不好走，我们一路是连滚带爬，摔了不少跤。但那里的景色确实是非常优美的。

当年，那个年少的李白就在大匡山努力读书，学到了一身本事、一身才学。像他这么了不起的人不会永远在山里的，肯定要走出大山，去征服外面的世界。

离开的时候，李白写了一首诗，叫做《别匡山》，最后有这么两句：“莫怪无心恋清境，已将书剑许明时。”它的意思是：我要走出大山，走向远方，用我的“书”和我的“剑”，为这个时代贡献力量。我要让外面的广阔天地都变成我的舞台。

出山的李白又会发生什么样的故事呢？我们下一课接着聊。

小作业：

李白到底是哪里人，这个问题有人觉得很重要，有人觉得不重要。你觉得重要吗？说说你的理由。

第六十一课 李白：大鹏一日同风起（中）

知识点：

学习诗歌《峨眉山月歌》，进一步了解李白生平故事

上一课我们讲了，李白离开了他的家乡，踏上了去远方的征途，用他自己的话说就是八个字：“仗剑去国，辞亲远游”。拿着剑，离开了故土，告别了亲人，向外面的世界宣告：我李白来了。

离开四川之前，他游了峨眉山。这座位于他四川家乡的大山，是李白一生最爱的山之一。他为峨眉山写下了一首诗，可以说又是出手不凡，叫做《峨眉山月歌》：

峨眉山月歌

唐·李白

峨眉山月半轮秋，影入平羌（qiāng）江水流。

夜发清溪向三峡，思君不见下渝州。

半轮秋月，高高地悬挂在峨眉山的上空。那明月的倒影，映入了流动的平羌江水。我在夜里出发，离开清溪，去向三峡。思念着你啊却无缘相见，只能满怀依恋去向渝州。

一首诗里，峨眉山、平羌江、清溪、三峡、渝州都是地名，一连用了五个地名。按道理说，写诗是不能用这么多地名的，尤其是写短诗，二十八个字里地名就占了十二个字，这诗还能看吗？

可是李白却不按套路出牌，他太有才了，连用五个地名，诗却一点不受影响，还是这么清新、流畅。这首诗仿佛是笼罩在一层明净的月光里，好像让我们听见了淙淙的流水声。这首诗也成了李白的名篇。

这个时候的李白大概二十四五岁，但已经展示出了他游山玩水的功夫。他去了洞庭，游了金陵，游了扬州。李白对人吹自己说是“南穷苍梧，东涉溟（míng）海”。苍梧是一个很南的地方，溟海是一个很东的地方，意思是自己走得很远。一路上他不停地写诗，走到哪里，写到哪里。

这些年里李白还认识了一些好朋友，比如孟浩然，就是这几年里认识的。孟浩然比他大，是李白的大哥。

后来，李白在湖北一个叫安陆的地方待了下来，在这里结婚，成了家。我们都听过一个词——成家立业。李白现在二十六七岁了，家有了，也该立业做一番事业了。当时唐朝进入了最强盛的时期，叫做“开元盛世”，国力很强盛，一片欣欣向荣的景象，李白也很想在这样的时代里有一番作为。像他的同龄人王维，名气都已经很响亮了，在长安城里是挺著名的诗人了。李白能不着急吗？

可是李白这么有才，这么有本事，当时朝廷却不大知道他，皇帝也不知道他。怎么办呢？李白的办法是：继续走！拿着自己的文章、自己的诗歌，去到处给人看，让他们向朝廷推荐自己。

这是很辛苦的。李白应该是把家里人安顿在湖北安陆，自己到处奔波。大概三十一岁的时候，李白第一次来到了首都——长安，满怀雄心壮志，到京城结交朋友，向人们推荐自己。

这一次他成功了吗？事实是并没有，看上去是白跑了一圈，没能引起朝廷的重视，反而还和一群地痞（pǐ）流氓发生了矛盾，这些人叫做“斗鸡徒”，现在也叫“古惑仔”。李白和他们发生了冲突。李白虽然是学过剑术的，但是地痞流氓仗着人多，围住了李白。幸亏有朋友及时帮忙，才脱围而出。

这第一次长安之行可以说失败了。李白的心情有一点点沮丧，但是他没有失望，仍然充满信心。他写下了一组诗《行路难》，表达了自己的心情。其中一首的结尾有这么几句：

行路难，行路难，

多歧路，今安在？

长风破浪会有时，

直挂云帆济沧海。

李白说：路很难走，有很多坎坷，很多岔路，我走得有一点艰辛。但我相信希望是在的。总会有那一天，我将乘长风破浪，高挂起风帆，渡过沧海，去到更好的前方。这有点像《西游记》歌词里说的，踏平坎坷成大道，斗罢艰险又出发。

李白的诗里总是有这种很感人的东西，有这种不服输又充满希望的长风破浪的劲头。后面我们会一直讲到。

接下来的几年里，李白又去了很多地方——洛阳、襄阳、太原，向北还到了雁门关。李白从一个青年慢慢成了中年人，眼角有了鱼尾纹，胡子也越来越长。

这些年里，李白写了很多的好诗，像《蜀道难》《将（qiāng）进酒》《梁甫吟》《春夜洛城闻笛》可能都是这些年写的，都是伟大的名篇。

因为这些诗，李白的名气也渐渐大了起来，粉丝也慢慢多了。这些粉丝里面有不少社会名流、官员甚至皇亲国戚，都是相对比较有影响力的，他们到处都说李白的诗好、有才华。这些都为李白后来进皇宫，去到唐玄宗身边做好了准备。

大约李白四十岁的时候，他的太太许氏夫人去世了。李白带着孩子搬了家，从湖北的安陆搬到了东鲁，在今天的山东境内。这里是李白人生的又一站。这个时候李白已经很有名了，他的朋友也到处宣扬他。比如玉真公主，皇帝唐玄宗的妹妹，也加入了推荐李白的队伍。

于是，在天宝元年，公元742年秋天，名声大振的李白被召入朝廷。皇帝唐玄宗要在金銮（luán）殿见见李白，亲眼看看这位大诗人，让李白到身边来写诗。

这可能是李白人生最开心的时候。他暂时告别了孩子，要去京城，到皇帝身边去了。他写了一首诗，叫做《南陵别儿童入京》，意思是自己在南陵这个地方暂时告别了孩子，要出发去京城了。

诗的最后有这么两句：

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péng）蒿（hāo）人。

你看李白当时多么开心、多么骄傲啊，“仰天大笑出门去”，说自己注定不是蓬蒿人，而是参天大树，是栋梁之才。

李白终于等到了久违的机会。他要向自己的理想和抱负发起冲击。那么皇帝会怎么对待他呢？李白的人生又会怎么样呢？我们下节课再说。

小作业：

李白说“我辈岂是蓬蒿人”，请大家查一查“蓬蒿人”是什么意思。

第六十二课 李白：大鹏一日同风起（下）

知识点：

了解李白的生平，以及《早发白帝城》创作背景

上一节课我们说到，李白的才华和名气终于打动了皇帝。唐玄宗在金銮殿召见了李白，还让他做翰林待诏，跟在自己身边写文章、写诗。

据说两人见面的时候，唐玄宗对李白非常尊重，赏赐给他食物，而且用七宝床请他吃。“七宝床”是历史记载里的一种名贵坐具，应该是用多种宝物装饰的一种矮床。而且皇帝还“御手调羹（gēng）以饭之”，简直就差直接喂了。

可以说两个人经历了一段蜜月期。那些日子里，李白为唐玄宗写了很多漂亮的诗，比如《清平调》《宫中行乐词》等，都很精彩。

但随着日子一天一天下去，李白慢慢不开心了。怎么回事呢？首先，他的人生理想是建功立业，为国家做大事，而不仅是每天给唐玄宗、杨贵妃写花花草草的诗文。可是皇帝始终只把他当成一个文学小跟班，就和皇帝身边唱曲的、演戏的没什么区别，李白当然不开心。

其次，李白的性格也比较傲气，喜欢自由自在，不受拘束，得罪了不少人。这些人就说李白的坏话。诋毁李白的人有的说是宦官头子高力士，有的说是杨贵妃，另外还有一种说法是一个叫张垍（jì）的人。玄宗皇帝慢慢开始不喜欢李白，疏远李白了。

终于，在不到两年之后，李白被“赐金还山”，就是给你一笔钱，请你回家。李白的这一段宫廷文人的生涯终于结束了。他离开了宫廷，离开长安。当时是三月份，还是春季，李白的心情却像是秋天一样寒凉萧瑟。

接下来一段时间里，他和朋友们在一起。人在难过时总是特别需要友谊，这一年里李白碰到了杜甫，两个唐代最伟大的诗人相遇了，一起走了很多地方，游览了洛阳、开封、商丘，又一起游了山东。他们饮酒赋诗，策马同行，结下了一生的深厚友谊。后面我会专门给大家讲他们两人的友谊。

这个时候唐朝已经发生了变化。唐玄宗皇帝越来越糊涂，不再好好治理国家，而是用了很多很坏的人做宰相、做大官。比如有一个人叫安禄（lù）山，专门会拍皇帝的马屁，甚至叫杨贵妃妈妈，等于是叫唐玄宗爸爸。唐玄宗偏偏喜欢他，让他做大将，管很大的地盘，带很多兵。大家都觉得这个安禄山不是好人，要造反。李白也非常担心，写诗表达过自己的忧虑，怕国家要出事，可是他已经不在皇帝身边了，皇帝也不听他的。

公元755年，安禄山果然造反了，历史上叫做“安史之乱”。造反的一个是安禄山，一个叫史思明，所以叫“安史之乱”。安禄山在范阳起兵，就是今天河北、北京这一带，带领十几万大军向洛阳、长安杀来。唐朝的兵马丢盔（kuī）弃甲，玄宗皇帝也只能逃到四川去。国家陷入了战乱之中，许多百姓家破人亡。就是这一场大动乱，唐朝由盛转衰，开始衰落了。

战乱之中，李白一路奔逃，最后来到了江西庐山。他非常担心国家的情况，很想去消灭叛军。正束手无策之际，忽然这时有人上庐山来找李白，说：李先生，你不是很想为国家做事，想消灭叛军吗？我们永王正好需要你，你来帮忙吧！

这个来找李白的王爷是永王李璘（lín）。他是唐玄宗的儿子，手下有一支部队，听说李白很有名，就反复来邀请，据说一共邀请了李白三次。

李白兴高采烈地答应了，觉得终于又有了为国家出力的机会。他已经五十六岁了，仍然满怀雄心壮志，加入了永王的队伍。可惜意外又发生了——永王李璘带着兵，没有去打叛军，反而和自己的亲哥哥李亨打了起来。

当时，因为天下大乱，唐玄宗逃跑到四川去了，儿子李亨抓住机会做了皇帝，叫做唐肃宗。李璘就和这个李亨争权，最后失败了，成了叛逆，兵败被杀。而李白也就跟着被当成了叛逆，成了有罪的人。

李白被关在监狱里，差一点被处了死罪。后来他侥幸逃过一死，被流放到夜郎，一般认为位于贵州的一个很偏僻的地方。当时已经是公元758年，李白已经五十八岁了。

他又委屈又辛酸地上了路。李白年纪已经很大了，身体也不那么好，根本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回来。幸运的是，当李白走到半路，来到四川奉节白帝城的时候，忽然有好消息传来：皇帝大赦（shè），有罪的人可以减轻或者免于处罚，李白被赦免了。

李白欣喜若狂，不用再去夜郎了，而可以调转头回去了。本来还是一片愁云惨雾，突然间好像雨过天晴。

这天清晨，白帝城一片彩云缭绕，美丽如画。李白坐船出发了，他回来了。船儿顺江而下，走得又轻又快，很快绕过了群山，李白的心好像也飞到了天上。来的时候那么苦闷，现在却是一身轻快、一腔愉悦，在这种心情下，李白写下了那一首著名的《早发白帝城》：

早发白帝城

唐·李白

朝辞白帝彩云间，千里江陵一日还。

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

写这首诗的时候他已经快六十岁了。当年从四川走出来的那个青年已经老了，经历了人间冷暖，经过了大起大落，经过了岁月艰难，但是李白还是那个李白。他还是那么浪漫，还是那么充满朝气。

六十一岁那一年，李白再次去投军，想要立功报国。他仍然是一腔热血，一点都没有改，只可惜这时身体不行了，走到半路，生了一场病，没有实现心愿。

李白这时候无依无靠，最后来到了安徽的当涂，投靠了在这里做县令的族叔李阳冰。就在当涂，李白度过了人生最后一个阶段。到了第二年，公元762年冬天，李白病重去世。

在去世之前，李白写了一首诗，叫做《临终歌》，有这么两句：“大鹏飞兮振八裔（yì），中天摧兮力不济。”意思是：大鹏鸟展翅飞翔，振动了八方。可是到了中天半路，力量不足，终于还是摧折了。这里的大鹏说的就是他自己，已经力不从心，不能再继续展翅飞翔了。

李白一生都喜欢把自己比喻成大鹏鸟，一种传说中的巨大伟岸、飞得很高的鸟儿。少年的时候他写诗说：“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说自己是大鹏，能飞上万里云天。到了去世的时候，他还说自己是大鹏。

小作业：

你觉得李白的人生是成功了，还是失败了？请说说你的想法。

第六十三课 与尔同销万古愁

知识点：

学习诗歌《将进酒》

我们说了李白的故事，了解了他的一生。这节课我们来看李白的一首诗。这首诗简直是帅爆了、帅绝了，我个人觉得它也是最能代表李白的一首诗，那就是《将进酒》。

什么叫“将进酒”？就是来喝酒、请喝酒的意思。一般人请人喝酒可成不了诗，李白一请人喝酒就成了名篇。我们一点一点欣赏膜拜：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

第一句就帅得飞起来了，飞到天上去了。它的意思是：你可有看见，黄河之水从天上而来，奔流到海再不复回？黄河之水是从天上来的吗？当然不是。可李白却说它是从天上来的，这是多么神奇的想象力，一般人不会这么写诗，就李白这样写。

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

你可有看见，在高高的厅堂之上，那悬挂着的明镜里，映出了一头白发，让人忍不住悲伤？早上还是青丝，还是少年容颜，到晚上就老了，已然头白如雪。

人会一天之内就老了吗？会早上还是青丝，晚上就白发苍苍吗？也是不会的。李白这也是夸张。开头这几句诗前后连起来，就是说黄河之水不会倒流，一头青丝转眼变老，光阴似箭，去者难追，时光就好像奔流的河水，逝去了就不会再回来。

所以，李白接着说：

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

烹羊宰牛且为乐，会须一饮三百杯。

人生得意的时候要尽情欢乐和开心，不要让金杯空着，对着那皎洁的明月。金樽就是金杯的意思。

李白还说，要相信我一定是有用的，是能有作为的。哪怕是千金散尽，都花完了，也相信它们还会再回来。你看李白是多么想得开，多么洒脱。

于是，请烹羊宰牛，开怀畅饮，姑且尽情地欢乐吧。你看李白要上菜不是什么来一碟、来两碟，那不过瘾，而是烹羊宰牛，放怀大吃，酒一喝就要喝三百杯。这里的用词很夸张，一喝就是三百杯，太吓人了。

岑夫子，丹丘生，将进酒，杯莫停。

与君歌一曲，请君为我倾耳听。

岑夫子和丹丘生都是李白的朋友。李白是在说，朋友们啊，快喝酒吧，杯不能停。让我来为你们高歌一曲，请你们一定要认真地听。

那么他要高歌什么呢？答案就是：

钟鼓馔（zhuàn）玉不足贵，但愿长醉不复醒。

古来圣贤皆寂寞，惟有饮者留其名。

钟鼓是指华美的音乐。馔玉是精致的美食，这个“馔”是食物的意思。在这里，钟鼓、馔玉就是指富贵、华贵的生活。李白说，什么华美的音乐，以及精致的美食，它们都不足贵，没什么了不起。我只愿一直痛快地沉醉，不愿再醒来。

古往今来那么多的圣贤，都是那么寂寞，都淹没在了历史长河中。只有什么人留下美名呢？是喝酒的人。李白又开始发狂言、豪言了，说圣贤都不能留下美名，只有酒鬼才能留下美名。

陈王昔时宴平乐，斗酒十千恣欢谑（xuè）。

想当年，陈王在平乐观宴会，开怀畅饮。陈王就是曹植，汉末三国时的大诗人。他喝的酒号称是“斗十千”，一斗酒十千钱。真是奢侈的豪饮。注意，古代诗人们形容很贵的酒，就常常爱说美酒斗十千，表示很昂贵的意思。

主人何为言少钱，径须沽（gū）取对君酌。

李白这时已经大叫大嚷了：主人啊你怎么说没有钱了，只管拿出酒来喝。

五花马，千金裘（qiú），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销万古愁。

名贵的五花马，昂贵的千金裘，只管让孩儿们、让侍儿们拿去换美酒。五花马是指一种特别名贵的马。千金裘是价值千金的皮裘，等于是今天的名牌高级豪华时装。李白说，只管让孩儿们拿去换美酒。换来干什么啊？那就是“与尔同销万古愁”，和你一起痛饮，消除这万古的愁。

这首诗是典型的李白的诗，这样的诗杜甫是写不出来的，王维也写不出来，白居易、韩愈、李商隐都写不出来，甚至后来所有的诗人也都写不出来，就李白写得出来。

这首诗一上来，扑面而至的就是“黄河之水天上来”，纵横万里，气势磅礴。忽然它又转而忧愁哀怨，感叹光阴似箭，“朝如青丝暮成雪”。你这时难免悲伤，难免觉得人生短暂，可是李白悲着悲着，转眼又是一变，变成了潇洒、雄壮、狂放，烹羊宰牛且为乐，会须一饮三百杯。

这首诗里一方面有牢骚，有怨气，有对怀才不遇的深沉感叹，可另一方面又充满着超级自信、迷之自信，所谓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

读了这首诗，我想哪怕是完全不会喝酒的人，都会想跟李白干一杯；哪怕完全不喜欢热闹的人，都会想听他歌一曲。那些平时完全没有忧愁的人，会被他说得有了忧愁，会觉得果然是人生苦短，令人忧伤；可是平时忧愁满满的人被他一说，又会变得兴高采烈、眉飞色舞，天生我材一定有用，有什么好担心的呢？五花马、千金裘，都拿去换美酒吧，我们一起开怀畅饮吧，消除那万古的愁，只留下欢乐，只留下自信。

而且这首诗还有一个好玩的地方，你会感到从头到尾诗人的酒意越来越浓。一开始两次说“君不见”的时候，尚且是微醉、微醺（xūn）；到后来酒意就渐渐浓了，诗人越来越手舞足蹈了。等到“与君歌一曲”的时候，李白已经喝多了，在敲桌子打板凳，又唱又跳，越来越狂放了。等到他对主人指手画脚，要把五花马、千金裘都给他换酒喝的时候，他已经几乎是在桌子上跳舞了。而当最后“与尔同销万古愁”这句吟出后，李白大概已经是仆翻在桌，沉醉不能醒，不省人事了。

不知道大家什么感觉，反正我是很想给他盖床被子，睡吧李白，希望在你的梦里永远没有忧愁。

小作业：

观看一个视频。中科院的陈涌海教授曾经用吉他弹唱过《将进酒》，非常帅气，我很喜欢，请大家欣赏一下这个“摇滚版”的《将进酒》。

第六十四课 月出峨眉照沧海

知识点：

了解李白和峨眉山的情缘

我们唐诗课本学期最后几节，讲的是李白。上一节讲了《将进酒》，这节课我们讲李白和一座大山——峨眉山的故事。

李白一生喜欢爬山。他可以说是唐朝的一个登山家，去过许多名山大川。他到过庐山、泰山、黄山、太白山、九华山等等。

有这么一座山，是他的“心灵之山”，那就是他家乡四川的峨眉山。李白有很多首诗，在题目里就直接写了峨眉山的，比如《登峨眉山》《峨眉山月歌》《峨眉山月歌送蜀僧晏（yàn）入中京》。剩下的在诗句中提到峨眉山的就更多了，有十几首。

李白早年的时候就到过峨眉山。青少年的李白曾经游览了巴蜀很多的名山，其中最巍（wēi）峨（é）的、最宏伟的山之一就是峨眉。峨眉山海拔最高达3099米，在青藏高原之外，峨眉山的这个高度是相当可观的了。

年轻时候的李白对峨眉山的感情比较简单，就是惊讶、惊叹，觉得峨眉高峻秀逸，被它所征服。他早年间写了一首《登峨眉山》，一开头就说：

蜀国多仙山，峨眉邈（miǎo）难匹。

诗句的意思是，在巴蜀有很多的仙山，而峨眉山尤其高峻秀逸，别的山难以匹敌。后来李白写诗还反复说峨眉山的高峻、巍峨。他有一首诗叫做《当涂赵炎少府粉图山水歌》，第一句就是“峨眉高出西极天”，意思是峨眉山太高了，比天还高。

李白喜欢峨眉山，除了它的巍峨和秀逸外，还有别的原因，那就是李白这个人很喜欢寻找神仙，而峨眉山上一直传说有神仙。

古代曾有一个“骑羊子”故事，说有一个人叫葛由，喜欢雕刻木羊来卖。有一次，他骑着自己雕的木羊行走，一直来到了巴蜀四川，在峨眉山附近一带消失了，去做神仙了。当时很多巴蜀人追着葛由而来，也都成了神仙。因为这样的神仙故事，李白对峨眉山就更向往了。他曾多次在诗里写过这个葛由，期望能在峨眉山碰见他，也跟着做神仙。

因为喜欢峨眉山，李白给别人介绍自己的时候都会说：我是从峨眉山来的！他曾说：“有逸人李白，自峨眉而来。”就是说有一个很了不起、很有才华的人叫李白，从峨眉山而来。你看他多么以峨眉山自豪啊。

后来，随着李白年纪越来越大，对峨眉山的感情也越来越深。原因很好理解，因为峨眉山是他故乡的山。

我们之前讲过，李白离开四川后，满怀雄心壮志，想要做一番事业，可事实上却屡遭坎坷，一生漂泊，年纪越大，他对故乡就越思念。在李白的诗里，峨眉山已经不是一座简单的山了，而是已经成了故乡、巴蜀的代称。

李白在诗里不时地怀念峨眉，经常“碎碎念”，说想回到峨眉去。他写诗给朋友说：“尔去之罗浮，我还憩（qì）峨眉。”意思是：朋友，你去南方的罗浮山，我去那家乡的峨眉山，我们隔了千万里，却还是互相思念着对方。话虽这样说，李白却一直没有机会回去，仍然在外面为了理想而奔波。峨眉山一直是他心里的一个牵挂。

到了晚年，六十岁的时候，李白又写了一首和峨眉山有关的诗，叫做《峨眉山月歌送蜀僧晏入中京》，意思是送一个叫做晏的和尚去京城。这个和尚是四川来的，是李白的老乡。

这首诗非常有感情，开头是这么几句：

我在巴东三峡时，西看明月忆峨眉。

月出峨眉照沧海，与人万里长相随。

诗人说自己当年年轻时离开家乡，在巴东、在三峡的时候，经常向西边望着明月，想念家乡的峨眉山。这峨眉的明月一直伴随着自己，寄托着自己的思念。

在这首诗的结尾，李白还说：

我似浮云殢（tì）吴越，君逢圣主游丹阙。

一振高名满帝都，归时还弄峨眉月。

意思就是说现在我离开家乡太久太久了，像浮云一样漂泊，待在离家遥远的东南边的吴越，不能回去。“殢”就是滞留的意思，指自己滞留在离家很远的吴越。

“君逢圣主游丹阙”，就是说朋友你碰上了圣明的君主，这位君主很喜欢你、欣赏你，现在你就要去京城施展抱负了。丹阙就是宫殿，也就是京城的意思。李白祝福朋友说：“一振高名满帝都，归时还弄峨眉月。”当你在京城名声大振、功成名就的时候，不要忘记了回家看看，回到我们的巴蜀看看，去欣赏一下故乡峨眉的那轮明月。

李白写这个诗的时候年纪已经很大了，已到了人生最后的阶段。他的事业没有成功，理想也没能实现，可以说已是一身的创伤。他对朋友说：当你事业成功了，别忘了回峨眉山看看。其实李白自己一定也很想回去看看吧，很想归去重见峨眉月吧？但是他自己却没能功成名就，所以尽管满怀着思念，满怀着不舍，却仍然没有回去。

读了这首诗，真的很想和李白说：不要给自己这么大的压力。你事业没有成功，没有做到大官，可那又怎么样呢，我们一样欢迎你回来，一样爱你。快放松心情回去看看吧，看看你少年时记忆中的峨眉山月。你已经漂泊得太久了。

如果李白真的回去了，会是什么心情呢？我想肯定会很像是过去的一首老歌，叫做《故乡的云》。它的歌词里唱道：我曾经豪情万丈，归来却空空的行囊，那故乡的风，和故乡的云，为我抚平创伤。

对于李白来说，那就是：那峨眉山的风，那峨眉山的月，一定会为你抚平创伤。

小作业：

请大家找到歌曲《故乡的云》，听一听。

第六十五课 李白为什么叫诗仙？

知识点：

进一步学习了解李白的诗歌

很多唐朝诗人都是有外号的。现在大家熟悉的外号都是“猪猪侠”之类，唐朝诗人的外号则不一样。杜甫叫“诗圣”，王维叫“诗佛”，刘禹锡叫“诗豪”，白居易叫“诗魔”，还有一个李贺叫“诗鬼”，都很有个性。这其中，最飘逸的一个就是李白了，叫做“诗仙”，写诗都成仙了。

事实上，真正的唐朝政府最早“认定”的诗仙还不是李白，而是另有其人。谁呢？白居易。白居易去世之后，当时的皇帝唐宣宗李忱（chén）非常伤心，很怀念他，就写了一首诗来凭吊、怀念白居易，诗里说：“谁教冥（míng）路作诗仙？”意思是白居易哪怕去世了，去了另外一个世界，也是诗仙。

皇帝都这么说了，等于是官方认定、政府认证的了，难道还能改吗？可你别说，这事皇帝说了还不算数，最后诗仙的称号还是归了李白所有。千百年来大家还是觉得李白最适合当诗仙。

先说一下李白这个外号的由来。起初，“仙”是唐朝另外一个诗人贺知章给李白取的外号。我们曾经讲过，有一年李白在长安紫极宫遇见了贺知章，给他看了自己的诗歌作品《蜀道难》。贺知章非常佩服，把李白一顿狂夸，称之为“谪仙人”，意思就是从天上贬谪下凡的仙人。

除了贺知章，同时代还有一些人也用“仙”来称呼过李白，比如他的好朋友杜甫。杜甫写了一首诗叫《饮中八仙歌》，描写了当时很喜欢喝酒的一群极富个性的名人，取名叫“饮中八仙”，这其中就包括李白。李白就这样又和“仙”字挂了钩。李白后来被叫诗仙，和贺知章的力捧、杜甫的诗歌应该说都有关系。

那么，为什么千百年来大家都觉得“诗仙”这个称号很适合李白，觉得他就是当仁不让的诗仙呢？这其中原因很多，足够写一篇很长很长的论文。我们今天课程里只讲一点点。

比如李白有一样超级厉害的本事，明明是凡间的东西，他都能把它写到天上去，写到仙界去。

庐山的瀑布，那是凡间的东西吧？李白一下给写到天上去了，“疑是银河落九天”。还有黄河的水，也是凡间的东西吧？李白也一笔就写到天上去了，“黄河之水天上来”。又比如人的心灵，也是凡间的东西吧？可是李白却说“我寄愁心与明月”，愁心可以寄给明月，又飞到天上去了。这就是李白超凡的想象力，简直太“仙”了。李白要不是仙人，哪里有这么神奇的想象力呢？

除了想象力之外，李白还有“神功”，尤其是喝醉之后。他写诗说自己可以“兴酣（hān）落笔摇五岳，诗成啸（xiào）傲凌沧洲”，嗨起来的时候拿笔一写诗，乖乖，五岳都在摇动。什么人写诗能有这么大的气魄啊？可不得是神仙才行！

李白喝醉了，还写诗对朋友说：“我且为君槌（chuí）碎黄鹤楼，君亦为吾倒却鹦鹉洲。”——我要为了朋友你把黄鹤楼敲得粉碎，你也为我把鹦鹉洲给推倒。这种惊天动地的本事，是不是只有神仙才行？

说完了李白的“神力”，再看李白的个性。他为人特别潇洒，普通人、凡人可没有那么潇洒，非是仙人不可。比如我六神磊磊，一个普通人，每天都很忙很累，一点都不潇洒。只有“仙”才能做到李白那样的潇洒。

李白到底有多潇洒呢？举几个例子。他一个人喝酒的时候，明明很孤单，可他却“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一边邀请明月喝，一边和自己的影子喝，把明月和影子当成是两个朋友，然后和这两个“朋友”又歌又舞，是不是超级潇洒？

不但潇洒，李白还很骄傲。普通人可不敢这么骄傲，只有神仙才行。李白说自己“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péng）蒿（hāo）人”，对着天空放声大笑，相信自己必定是参天大树，是栋梁之材，是不是超级骄傲？

他还在诗里说自己“我本楚狂人，凤歌笑孔丘”。孔丘就是孔子，他却都敢笑，是不是很骄傲？他还说“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声称自己做不到低声下气、丧失尊严地去巴结和侍奉权贵，是不是很骄傲？

再告诉大家一点：从李白的诗里，还能看出他和仙界是有联系的，他真的是天上下来的！比如很可能是他青少年时候写的诗《夜宿山寺》：

危楼高百尺，手可摘星辰。

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

你瞧，他说话一大声，天上的人都能听见，这除了是因为他所站的楼很高之外，是不是也因为李白是“谪仙人”，真的是仙界下凡的呢？

事实上，李白自己在诗里都承认了他是天上下凡的。比如他有一首诗，名字保密我暂时先不说，这首诗的一开头就讲：

天上白玉京，十二楼五城。

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

瞧，那天上的宫殿，那仙界的白玉京城，有五城、十二楼，重重叠叠，梦幻飘渺（miǎo）。李白写出这一切的时候，就好像他真的见过，在那里生活过一样。接着李白还说，“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意思是仙人曾抚着我的顶，授予我长生之术。这可是李白亲口说的哟！

现在，大家是不是终于知道，为什么我们都说李白是诗仙了？

小作业：

最后提到的李白的这首诗，名字很长，我没有讲。请大家查一查它的名字究竟是什么。

第六十六课 李白，月光下的那一场感人晚餐

知识点：

学习诗歌《宿五松山下荀（xún）媪（ǎo）家》

读过之前的课，大家可能会留下一个印象，觉得李白这个人张牙舞爪、咋咋唬唬，比如“我且为君槌碎黄鹤楼，君亦为吾倒却鹦鹉洲”，感觉是喝醉了酒就发癫，把黄鹤楼都要捶碎，似乎李白是一个很狂妄、很霸道、很粗暴的人。

其实不是。今天我们来讲李白的另一面，他是一个内心很柔软、很有温情的人。他不光是只写那种张牙舞爪的诗，其实也会写很温柔、很动人的诗。

下面我们来讲一首，名字叫《宿五松山下荀媪家》。“宿”就是住宿、投宿，李白在五松山下的一位姓荀的老太太家里住宿。“媪”的意思就是老太太。天色已经晚了，这位老太太给客人李白做饭吃，李白便写了一首诗表示感激。这是一首特别感人的诗，同时也很独特：

宿五松山下荀媪家

唐·李白

我宿五松下，寂寥（liáo）无所欢。

田家秋作苦，邻女夜舂（chōng）寒。

跪进雕胡饭，月光明素盘。

令人惭漂母，三谢不能餐。

李白说：天色晚了，我投宿在五松山下的一户农家，感到十分苦闷而又孤单。他大概是一个人，而且可能还有心事，旅途之中觉得寂寞无聊，心情压抑。

然后，他就注意到了自己投宿的这个农家，“田家秋作苦，邻女夜舂寒”。正是秋天，农家劳动更忙碌、更辛苦了。哪怕是夜里，天气已经很寒冷了，邻家的女子还在辛勤地舂米。舂米就是把谷子放在石头等制作的容器里捣，好把壳去掉，把谷子变成米。

大家现在去看看家里的大米，一般都是超市里、商店里买来的，都是用机器去掉壳的。以前古代农民家没有机器去壳，种出来的米必须要舂，非常辛苦。李白把农家的辛劳，都看在眼里、听在耳里，所以说“田家秋作苦，邻女夜舂寒。”

这时，荀姥姥给客人李白做好了晚饭，“跪进雕胡饭，月光明素盘”，跪着给自己端来了。“跪”不是我们今天说的磕头下跪，如果是今天饭店服务员给你跪着送饭，那要吓死人，我肯定是不敢吃。唐代人的坐法和今天不一样，李白有可能是坐在地上，或者是坐在矮榻（tà）上的，坐得很低，别人送饭就可以“跪进”。当然，荀姥姥“跪进”也是表示很尊重、很敬重客人。

给李白吃的是什么呢？是雕胡饭，这是一种米，叫菰（gū）米，我们现在很少吃了，但古代人一直都吃的。这一家人应该很贫穷，似乎没有什么好菜好酒，雕胡饭就是招待李白的最好的东西了。

“月光明素盘”，意思是月光照进来，映在我面前的盘子上，盘子非常地干净、明亮。虽然荀姥姥端上来的吃的东西很简单，可是很用心，盘子也擦洗得干干净净。

试想一下，李白这个孤独的旅客，在明亮的月光下，看见贫苦农家的主人这么心意满满地端饭来招待他，不禁十分感动，甚至可能眼睛里都带了泪花。他说：“令人惭漂母，三谢不能餐。”不停道谢，向荀姥姥谢了多次，都不敢进餐。

“漂母”是一个古代的人物。据说汉代大将军韩信年轻时很穷，没有饭吃，有一个洗衣服的妇人就给了他饭吃。韩信后来当了将军、王爷，派人去用千金报答了漂母。

李白说“令人惭漂母”，就是在借用这个典故，意思是说感谢您像当年的漂母一样招待我、对待我。同时李白也是在说，荀姥姥你像漂母一样对我有恩，可惜我却不是韩信，碌碌无为，无法报答你的深情厚谊，真的很惭愧。

这首诗，其实就是讲了这么一个故事，李白的一顿农家晚餐。李白在这里是什么样子？是张牙舞爪吗？是咋咋唬唬吗？都没有。李白在这里很谦恭，很诚挚，很懂得感激，心里是满满的谢意和惭愧，道谢了三次，仍然无法开饭，或者说无法下咽。

而且，对于荀姥姥，对于深夜里舂米的农家姑娘，对于这些山村里普通的劳动民众，李白打心里尊重他们、体恤他们、同情他们，懂得他们的不容易。邻女舂米的声音，可以说一下下都响在他心上面。

从这首小诗里，你能看出来李白这个人很善良，是骨子里的善良。我们上一节课说李白很骄傲，“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不肯委屈自己。他还被称为“天子呼来不上船”，连天子叫他他都不理。可是在农家最平凡的劳动人民面前，他满满的都是谦恭，没有一点骄傲。

这就是李白这个人可爱的地方。也正因为此，千百年来大家都喜欢李白，不觉得李白高高在上，而是觉得李白很亲切，可以交朋友。

一个人，不能光是有才华、有本事，还要内心善良，要懂得同情别人。同学们如果你喜欢李白，一定要学到他的善良。这也是李白这首小诗给我们的启示。

小作业：

一直有读者让我吟诵诗歌，可我吟得不好。大家可以去关注一个微信公众号“濮哥读美文”，那是演了几十年李白的濮存昕老师的号，里面有很多他的唐诗朗诵，特别棒。大家可以关注来欣赏。

第六十七课 李白的诗是怎么流传下来的？

知识点：

了解李白诗集流传的主要经过

这节课我们聊一个话题：李白的诗是怎么流传下来的？

有的人可能觉得：这还不简单？就是李白写了诗，被人给记了下来，一直传到今天了呗！

事实上根本没有这么简单。那时候没有出版社，没有复印机，还动不动就打仗，兵荒马乱。一个人写了诗、写了文章要留下来是很难的，是一件非常艰辛和幸运的事情。

李白到今天留下来九百多首诗，还有一些词挂在他的名下，是不是他写的还说不定。他这么有才华，难道一生只写了九百多首诗吗？当然是不可能的，李白应该有不少作品都散佚（yì）了，什么意思呢？就是失传了。

后来韩愈就说李白：“平生千万篇，金薤（xiè）垂琳（lín）琅（láng）……流落人间者，泰山一毫芒。”意思就是李白平生写诗写文，有千篇万篇，用个成语就是琳琅满目，可是真正幸存下来流传于后世的，只是其中很少一部分，这真是非常可惜。

那么李白其他的诗到哪里去了呢？这九百多首诗又是怎么留下来的呢？

话说最早给李白编诗歌集子的人之一，叫做魏颢（hào）。他生活在和李白差不多相同的时代，年纪比李白小，也喜欢写诗，写文章。魏颢是李白的超级粉丝，特别喜欢李白。今天的追星族大家都知道，偶像的演唱会开到哪里，粉丝就追到哪里。魏颢也是这样，为了见到李白，他开始了漫长的追星之路。听说李白在江东，他就跑到江东去找。听说李白在天台，他又跑到天台，可以说不远千里，最后在广陵终于见到了李白。

李白当时岁数已经不小了，看着这个狂热的粉丝，也是非常感动。而且李白认为魏颢有才学，将来一定有出息，于是就把自己所有的诗歌、文章都给了魏颢，请他为自己编集。可惜不幸赶上“安史之乱”，魏颢拿到的这些诗文几乎都搞丢了。后来他大概心里也过意不去，念念不忘这事，到处去搜集李白的残稿，终于找到了一些，就此编了一本《李翰林集》，还写了一篇序言，把自己见到李白，以及李白授稿的情况都记了下来。

可惜，这一本魏颢编的《李翰林集》，后来还是失传了，我们目前已经看不到原貌了，留下来的只有一篇序言。

除了魏颢，另一个最早给李白编集子的人叫做李阳冰。他也是唐朝和李白同时期的人，是李白的族叔。李白人生最后时间就住在李阳冰处。重病之际，李白把自己手上的诗、文都交给了李阳冰。李阳冰以此为李白编成了《草堂集》，也写了一篇序。可是同样非常遗憾，这一本集子也没有流传下来，我们今天仍然见不到。

到了北宋，有一位叫乐史的人来给李白编集子。李阳冰编的那个《草堂集》，我们今天读不到了，可乐史那个时候还能读到。他把《草堂集》十卷拿过来，又从其他地方搜集到了十卷李白的作品，加起来一共二十卷，编成了一本书，叫做《李翰林集》。这里面有李白的诗七百七十六篇。

乐史之后，有一个叫做宋敏求的，也下决心要编好李白的集子。据他自己说曾在朋友家找到了一部分李白的诗，有一百来篇；然后他称自己又找到了之前魏颢编的李白的诗四十四篇；还从其他地方七七八八搜集到了一些李白的诗，共七十七篇。

到这个时候，他手上已经有了李白的诗大约一千篇，其中一部分来自李阳冰，一部分来自魏颢，一部分是乐史不知从什么地方找到的，一部分是宋敏求从朋友家等地搜罗来的。

大家注意一个问题，就是这些诗的真伪不一。李阳冰编的李白的诗，应该都是真货，没有赝（yàn）品。因为那是李白亲手交给李阳冰的，基本不会有假。魏颢编的李白的诗大概也比较真。但是其他来源的李白的诗，像宋敏求找到的那一些，其中是真是假就说不清了，已经距离李白生活的年代几百年了，可能会有伪作。我们的文学史上经常会有这样的现象，一个人写的东西被错安在别人的头上，成了伪作。

按理说，宋敏求这时候编李白的诗集，应该把来源标注清楚，哪些是李阳冰的，哪些是魏颢的，哪些是自己从其他途径搜集的。这样后人阅读、研究起来就比较清楚。可是宋敏求没有这么做，而是把这大约一千首诗全部混在一起，没能分别注明来源。我们后人自此也就再也搞不清楚了。

宋敏求编的这个，叫做《李太白文集》，我们今天看到的就是这个本子。之前的《草堂集》《李翰林集》都看不到了。宋敏求应该说是有很大功劳的，但是也一直被后人责怪，认为他干活不仔细，让一些伪作混了进来。今天我们一般说李白的诗九百多首，里面应该就有伪作，滥竽（yú）充数混在里面。但哪些是伪作，哪些不是，我们是没法完全搞清楚了。

有的同学可能会问：今后还有可能继续发现李白的诗歌吗？也许有可能。1900年的时候，敦煌莫高窟的藏经洞石室打开了，里面出现了五万多件珍贵的文献资料，都是已经封存了千年的，这里面有不少唐诗，其中就包括李白的诗四十多首。它们对我们比对、研究李白的诗很有意义。以后，也许我们通过考古发掘等手段，会发现新的李白的诗也说不定。

今天，你想买一本李白的诗集是很容易的，到书店里、网上花几十块钱就能买一本。然而它们流传下来可不容易，是历史上一代又一代的学者花了无数的心血，用一辈子的精力，凭借巨大的决心和毅力一点点编成的。因此我们要尊重书本、尊重知识，它们来得太不容易了。我们今天能够读到它，实在是太幸运了。

小作业：

宋敏求编李白的诗集，因为有可能混进去一些伪作、冒牌货，被后人责怪埋怨。你觉得宋敏求冤不冤枉，委不委屈？为什么？

第六十八课 李白后人的故事

知识点：

学习诗歌《九日龙山饮》，了解关于李白后人的故事

这是我们唐诗课的最后一节，感觉很依依不舍。

我们来讲李白后人的故事。李白最后的人生在安徽的当涂度过，去世之后葬在龙山。

李白生前就爬过很多次龙山，写过诗，还在这里载歌载舞。比如：

九月九日重阳节

唐·李白

九日龙山饮，黄花笑逐臣。

醉看风落帽，舞爱月留人。

一首非常优美而又欢快的小诗——九月九日重阳节，我登高来到龙山饮酒。这时刻，连黄色的菊花在都笑我。为什么呢？因为我是“逐臣”，被放逐过。但我一样很欢乐，喝醉了就任凭风吹落帽子，跳起舞来连月亮都舍不得我离开。

写这首诗的时候，李白大概没有想到，命运会把他长久留在这座龙山吧。

但李白并没有一直葬在这里。在他去世后了五十五年之后，有一个叫范传正的人来到这一带做官。范传正和李白家有些渊源，他的父亲曾经是李白的朋友。因此，范传正很关心李白家的情况，到处寻访李白后人。

经过一番努力，范传正终于找到了李白的墓，下令把这里保护了起来。他还探访到了李家后人在当涂的情况。原来李白的大女儿李平阳很早就过世了，儿子李伯禽定居在当涂，耕田读书，成了一个农民，也已在二十多年前去世。

李白有一个孙子，已经离家出走，不知所踪。这风格还真的很像他的诗人爷爷。李白家眼下就还剩下两个孙女，都嫁给了当地的农民。

范传正见到了这两个孙女，发现她们穿的都是最普通的农民衣服，样子也很质朴，但是气质很好，说话落落大方，依稀还有李白的影子。见到她们，范传正非常感慨。

李白的两个孙女还告诉范传正一事：葬在龙山并非李白本愿，他本人更喜欢当地另一座山，叫做青山。李白的孙女说，因为家里穷苦，没办法完成爷爷的心愿将他改葬青山。

范传正听说之后，立刻出手相助，实现了李白的遗愿，将其改葬到青山，并且还立了一块新墓碑，记下了整个事情的经过。

李白的这两个孙女都已嫁人，一位的丈夫叫陈云，另一位的丈夫叫刘劝，都是当地普通农户。范传正说：你们这样过日子太苦了，让你们改嫁给士族怎么样？士族是当时地位更高的阶层。

两个孙女却回答说：夫妻能在一起是缘分。我们之前都依靠了自己的丈夫，现在不能抛弃他们。她们婉拒了范传正的提议。范传正既感动又钦佩，就遵照她们的意愿，没有再勉强。应该说这两位女士非常有个性，也非常有骨气，不愧是李白的孙女。

范传正寻找李白后人这件事很有意义，不但帮助李白完成了遗愿，改葬青山，而且还搜集到了关于李白的不少资料。他记载说：李白两个孙女在家里翻找，发现了她们的父亲也就是李白的儿子李伯禽写的一些字，有十几行，记录了李白的家世情况。只是因为时间久远，纸张已有损坏，字也缺损了，但毕竟这是关于李白的资料，是非常珍贵的。

这些情况都由范传正写到了李白碑文里，一直留了下来，今天已成了专家学者们了解李白、研究李白的重要资料。我们都应该感谢范传正。

这就是关于李白后人的故事。之所以给大家讲这些，是因为我觉得李白太伟大，值得我们从更多侧面去了解他。如果大家以后有空去安徽玩，可以去马鞍山市当涂县，看一看李白墓，向李白敬一杯酒，缅怀一下这个伟大的诗人。平时记得多读、多学几首李白的诗，这是对他最好的尊重和怀念。

六神磊磊的唐诗课第一学期到这里就结束了，不知道大家喜不喜欢？之后不久我会推出第二学期的课程。为了方便大家学习，课的期数不会那么多，我们集中讲几位和李白同时代的大诗人，包括王维、杜甫。唐诗的辉煌还远没结束，精彩还在后面，我们相约再见！

小作业：

如果你去了青山，来到李白墓前，会对我们的诗仙说一句什么话？

附录

第一课：唐诗里的那几场华山论剑（上） 文/六神磊磊

第二课：唐诗里的那几场华山论剑（中） 文/六神磊磊

第三课：唐诗里的那几场华山论剑（下） 文/六神磊磊

第四课：那一年，李白的偶像死了 文/六神磊磊

第五课：“美文”这东西，一千多年前也流行过 文/常煜华 六神磊磊

第六课：写不好诗就算了，你还烧书 文/常煜华 六神磊磊

第七课：李白杜甫们的教科书，已经悄悄地编好了 文/常煜华 六神磊磊

第八课：杨广：本来我有机会红的 文/六神磊磊 傅碧霄

第九课：终于来了，从《饮马长城窟行》开始 文/六神磊磊

第十课：朕勤奋又谦虚，怎么写诗还被黑？（上） 文/六神磊磊

第十一课：朕勤奋又谦虚，怎么写诗还被黑？（下） 文/六神磊磊

第十二课：贞观诗坛：就靠我们几个老人在撑场面（上） 文/六神磊磊

第十三课：贞观诗坛：就靠我们几个老人在撑场面（下） 文/六神磊磊 傅碧霄

第十四课：唐诗里的“沙发之王” 文/六神磊磊 宋雁楼

第十五课：唐诗里，一首有趣的“征婚启事” 文/六神磊磊 傅碧霄

第十六课：有种唐诗叫蓝猫淘气三千问 文/六神磊磊 阿井

第十七课：我的名字叫王勃（上） 文/六神磊磊 常煜华

第十八课：我的名字叫王勃（下） 文/六神磊磊

第十九课：站在曹植的肩膀上 文/六神磊磊 常煜华

第二十课：我想当连长 文/六神磊磊

第二十一课：我会病，会老，但我的诗永远年轻 文/六神磊磊 常煜华

第二十二课：咏鹅少年长大后，写些啥？ 文/常煜华 六神磊磊

第二十三课：为什么是这四个人？ 文/六神磊磊 常煜华

第二十四课：唐诗里的“雨” 文/六神磊磊

第二十五课：杜甫的爷爷好傲娇 文/六神磊磊 宋雁楼

第二十六课：李峤：如果有来生，我只想安安静静地写灯谜 文/傅碧霄 六神磊磊

第二十七课：苏味道到底有几种味道？ 文/常煜华 六神磊磊

第二十八课：宋之问：赋到沧桑句便工（上） 文/六神磊磊

第二十九课：宋之问：赋到沧桑句便工（下） 文/六神磊磊

第三十课：唐诗里，那三场著名的雪 文/六神磊磊

第三十一课：唐朝的晚上不好玩 文/六神磊磊

第三十二课：一个被赶得最远的唐诗天王 文/六神磊磊 马诺

第三十三课：唐诗里，有个会分身术的姑娘 文/常煜华

第三十四课：律诗，它来了！ 文/常煜华

第三十五课：唐诗里，有一个让人叹息的驿站 文/常煜华 六神磊磊

第三十六课：李白之前，他的《关山月》超红 文/六神磊磊

第三十七课：杜少府：在唐诗里，我的出名是个意外 文/六神磊磊

第三十八课：有一伙唐朝诗人，叫做“秋天吹” 文/六神磊磊

第三十九课：上官婉儿：称量天下才 文/六神磊磊

第四十课：陈子昂：初唐的最后一位大神出场了 文/常煜华 六神磊磊

第四十一课：前不见古人 文/六神磊磊

第四十二课：什么？《登幽州台歌》又不归陈子昂了？ 文/六神磊磊

第四十三课：人人都想去黄金台 文/六神磊磊

第四十四课：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 文/常煜华 六神磊磊

第四十五课：暑假结束了，就用莲花来告别吧 文/六神磊磊

第四十六课：他写的这些花草树木，都是他本尊（上） 文/常煜华 六神磊磊

第四十七课：他写的这些花草树木，都是他本尊（下） 文/常煜华

第四十八课：这几位唐朝诗人，都应该给张九龄写感谢信 文/常煜华 六神磊磊

第四十九课：乱世里的每一次分别，都可能是永别 文/六神磊磊

第五十课：唐诗里的桃花：我没那么娇气 文/六神磊磊

第五十一课：一棵树引发的想象力 文/常煜华

第五十二课：有趣的诗人贺知章 文/宋雁楼 六神磊磊

第五十三课：给李白取外号，贺老师干得漂亮 文/六神磊磊

第五十四课：孟浩然：我到底有没有钻床底？ 文/六神磊磊

第五十五课：揭开孟浩然写诗的小秘密 文/六神磊磊

第五十六课：苏轼，你为什么黑孟浩然？ 文/六神磊磊

第五十七课：秋天了，来说说唐诗里的菊花 文/六神磊磊

第五十八课：一座襄阳城，一个孟浩然 文/六神磊磊

第五十九课：孟浩然：我也有一颗雄心 文/六神磊磊

第六十课：李白：大鹏一日同风起（上） 文/六神磊磊

第六十一课：李白：大鹏一日同风起（中） 文/六神磊磊

第六十二课：李白：大鹏一日同风起（下） 文/六神磊磊

第六十三课：与尔同销万古愁 文/六神磊磊

第六十四课：月出峨眉照沧海 文/六神磊磊

第六十五课：李白为什么叫诗仙？ 文/六神磊磊

第六十六课：李白，月光下的那一场感人晚餐 文/六神磊磊

第六十七课：李白的诗是怎么流传下来的？ 文/六神磊磊

第六十八课：李白后人的故事 文/六神磊磊

Table of Contents

插图

第一课 唐诗里的那几场华山论剑（上）

第二课 唐诗里的那几场华山论剑（中）

第三课 唐诗里的那几场华山论剑（下）

第四课 那一年，李白的偶像死了

第五课 “美文”这东西，一千多年前也流行过

第六课 写不好诗就算了，你还烧书

第七课 李白杜甫们的教科书，已经悄悄地编好了

第八课 杨广：本来我有机会红的

第九课 终于来了，从《饮马长城窟行》开始

第十课 朕勤奋又谦虚，怎么写诗还被黑？（上）

第十一课 朕勤奋又谦虚，怎么写诗还被黑？（下）

第十二课 贞观诗坛：就靠我们几个老人在撑场面（上）

第十三课 贞观诗坛：就靠我们几个老人在撑场面（下）

第十四课 唐诗里的“沙发之王”

第十五课 唐诗里，一首有趣的“征婚启事”

第十六课 有种唐诗叫蓝猫淘气三千问

第十七课 我的名字叫王勃（上）

第十八课 我的名字叫王勃（下）

第十九课 站在曹植的肩膀上

第二十课 我想当连长

第二十一课 我会病，会老，但我的诗永远年轻

第二十二课 咏鹅少年长大后，写些啥？

第二十三课 为什么是这四个人？

第二十四课 唐诗里的“雨”

第二十五课 杜甫的爷爷好傲娇

第二十六课 李峤：如果有来生，我只想安安静静地写灯谜

第二十七课 苏味道到底有几种味道？

第二十八课 宋之问：赋到沧桑句便工（上）

第二十九课 宋之问：赋到沧桑句便工（下）

第三十课 唐诗里，那三场著名的雪

第三十一课 唐朝的晚上不好玩

第三十二课 一个被赶得最远的唐诗天王

第三十三课 唐诗里，有个会分身术的姑娘

第三十四课 律诗，它来了！

第三十五课 唐诗里，有一个让人叹息的驿站

第三十六课 李白之前，他的《关山月》超红

第三十七课 杜少府：在唐诗里，我的出名是个意外

第三十八课 有一伙唐朝诗人，叫做“秋天吹”

第三十九课 上官婉儿：称量天下才

第四十课 陈子昂：初唐的最后一位大神出场了

第四十一课 前不见古人

第四十二课 什么？《登幽州台歌》又不归陈子昂了？

第四十三课 人人都想去黄金台

第四十四课 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

第四十五课 暑假结束了，就用莲花来告别吧

第四十六课 他写的这些花草树木，都是他本尊（上）

第四十七课 他写的这些花草树木，都是他本尊（下）

第四十八课 这几位唐朝诗人，都应该给张九龄写感谢信

第四十九课 乱世里的每一次分别，都可能是永别

第五十课 唐诗里的桃花：我没那么娇气

第五十一课 一棵树引发的想象力

第五十二课 有趣的诗人贺知章

第五十三课 给李白取外号，贺老师干得漂亮

第五十四课 孟浩然：我到底有没有钻床底？

第五十五课 揭开孟浩然写诗的小秘密

第五十六课 苏轼，你为什么黑孟浩然？

第五十七课 秋天了，来说说唐诗里的菊花

第五十八课 一座襄阳城，一个孟浩然

第五十九课 孟浩然：我也有一颗雄心

第六十课 李白：大鹏一日同风起（上）

第六十一课 李白：大鹏一日同风起（中）

第六十二课 李白：大鹏一日同风起（下）

第六十三课 与尔同销万古愁

第六十四课 月出峨眉照沧海

第六十五课 李白为什么叫诗仙？

第六十六课 李白，月光下的那一场感人晚餐

第六十七课 李白的诗是怎么流传下来的？

第六十八课 李白后人的故事

附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