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克纳作品精选系列
Author: 威廉·福克纳, SoBooKs.cc
Date: 0101-01-01T00:00:00+0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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喧哗与骚动

作者：（美）威廉·福克纳

译者：李文俊

品牌方：九久读书人

目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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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本序

喧哗与骚动

1928年4月7日
1910年6月2日
1928年4月6日
1928年4月8日

附录
康普生家：1699—1945年

译本序

李文俊

《喧哗与骚动》（The Sound and the Fury，1929）是福克纳第一部成熟的作品，也是福克纳心血花得最多，他自己最喜爱的一部作品。书名出自莎士比亚悲剧《麦克白》第五幕第五场麦克白的有名台词：“人生如痴人说梦，充满着喧哗与骚动，却没有任何意义。”

小说的故事发生在杰弗生镇上的康普生家。这是一个曾经显赫一时的望族，祖上出过一位州长、一位将军。家中原来广有田地，黑奴成群。如今只剩下一幢破败的宅子，黑佣人也只剩下老婆婆迪尔西和她的小外孙勒斯特了。一家之长康普生先生是1912年病逝的。他在世时算是一个律师，但从不见他接洽业务。他整天醉醺醺，唠唠叨叨地发些愤世嫉俗的空论，把悲观失望的情绪传染给大儿子昆丁。康普生太太自私冷酷，无病呻吟，总感到自己受气吃亏，实际上是她在拖累、折磨全家人。她念念不忘南方大家闺秀的身份，以致仅仅成了一种“身份”的化身，而完全不具有作为母亲与妻子应有的温情，家中没有一个人能从她那里得到爱与温暖。女儿凯蒂可以说是全书的中心，虽然没有以她的观点为中心的单独的一章，但书中一切人物的所作所为都与她息息相关。物极必反，从古板高傲、规矩极多的旧世家里偏偏会出现浪荡子女。用一位外国批评家的话来说，是：“太多的责任导致了不负责任。”[1]凯蒂从“南方淑女”的规约下冲出来，走过了头，成了一个轻佻放荡的女子。她与男子幽会，有了身孕，不得不与另一男子结婚。婚后丈夫发现隐情，抛弃了她。她只得把私生女（也叫昆丁）寄养在母亲家，自己到大城市去闯荡。哥哥昆丁和凯蒂儿时感情很好。作为没落的庄园主阶级的最后一代的代表者，一种没落感始终追随着昆丁。这个“簪缨之家”的孑遗极其骄傲，极其敏感，却又极其孱弱（精神上、肉体上都是如此）。他偏偏又过分重视妹妹的贞操，把它与门第的荣誉甚至自己生与死的问题联系在一起。凯蒂的遭遇一下子使他失去了精神平衡。就在妹妹结婚一个多月后，他投河自尽了。对昆丁来说，“未来”是看不见的，“现在”则是模糊不清的一片混沌，只有“过去”才是真实清晰的。昆丁本也想与妹妹“一起进地狱”，因为只有这样才可以与蔑视、鄙视他们的世界隔绝开来。这一点既然办不到，他只得采用结束自己生命的办法，免得自己看到事态朝他不喜欢的方向发展。表面上他是为妹妹而死，实际上则是为家庭的没有前途而亡。归根结底，康普生一家的种种不幸都是庄园主祖先造孽的恶果。蓄奴制固然损害了黑奴，它也给奴隶主阶级及其后裔种下了祸根。

杰生是凯蒂的大弟。他和昆丁相反，随着金钱势力在南方上升，他已顺应潮流，成为一个实利主义者，仇恨与绝望有时又使他成为一个没有理性、不切实际的复仇狂与虐待狂。由于他一无资本，二无才干，只能在杂货铺里做一个小伙计。昆丁对凯蒂的感情是爱，杰生对她的感情却只有恨。因为他认为凯蒂的行为使他失去了本应得到的银行里的职位。他恨凯蒂，也连带着恨她的私生女小昆丁，恨关心凯蒂母女的黑女佣迪尔西。总之，他恨周围的一切，从他嘴里吐出来的每一个字仿佛都含有酸液，使人听了感到发作并不值得，强忍下去又半天不舒服。除了钱，他什么都不爱。连自己的情妇，也是戒备森严，仅仅看作是做买卖交易的对手。他毫无心肝，处处占人便宜，却总是做出一副受害者的样子。他玩弄了一系列花招，把姐姐历年寄来的赡养费据为己有，并从中吮吸复仇的喜悦。书中描写得最令人难忘的一个细节，是康普生先生殡葬那天，凯蒂从外地赶回来，乘机想见亲生女儿一面的那一段。凯蒂丧魂落魄地追赶载有小昆丁的马车那一情景，感染力极强，使人认识到凯蒂尽管有种种不能令人满意的行为，本质上还是一个善良的女子。而对比之下，杰生的形象愈益令人憎厌。另外，他用免费的招待券作弄黑小厮勒斯特，对外甥女小昆丁的扭打（不无色情动机的）与“教育”，也都是使人物性格显得更加突出的精彩的细节。杰生是福克纳笔下最鲜明、突出的形象之一。作为恶人的典型，其鲜明饱满，达到了莎士比亚笔下经典式恶人（如埃古、麦克白夫人）的地步。然而，对杰生的揭露，却偏偏是通过杰生的自我表白与自我辩解来完成的。这正是福克纳艺术功力深厚的表现。杰生和“斯诺普斯”三部曲中的弗莱姆·斯诺普斯一样，都是资本主义化的“新南方”的产物。如果说，通过对康普生一家其他人的描写，福克纳表达了他对南方旧制度的绝望，那么，通过对杰生的漫画式的刻画，福克纳又鲜明地表示了他对“新秩序”的憎厌。福克纳说过：“对我来说，杰生纯粹是恶的代表。依我看，从我的想象里产生出来的形象里，他是最最邪恶的一个。”

班吉是凯蒂的小弟弟，他是个先天性白痴。1928年，他三十三岁了，但是智力水平只相当于一个三岁的小孩。他没有思维能力，脑子里只有感觉和印象，而且还分不清它们的先后，过去的事与当前的事都一起涌现在他的脑海里。通过他的意识流，我们能够体会到：他失去了姐姐的关怀，非常悲哀。现在家中唯一关心并照顾他的，只有黑女佣迪尔西了。虽然按书名的出典理解，班吉这一章可以说是“一个白痴讲的故事”，事实上福克纳还是通过这个杂乱的故事有意识地传达了他想告诉读者的一系列的信息：家庭颓败的气氛、人物、环境……按照批评家克林斯·布鲁克斯的说法，这一章是“一种赋格曲式的排列与组合，由所见所闻所嗅到的与行动组成，它们有许多本身没有意义，但是拼在一起就成了某种十字花刺绣般的图形”。

小昆丁是凯蒂寄养在母亲家的私生女。康普生太太的冷漠与杰生的残酷（虐待狂者的残酷）使小昆丁在这个家里再也待不下去。1928年复活节这一天，康普生家发现，小昆丁取走了杰生的不义之财，与一流浪艺人私奔了。这自然激起了杰生的“狂怒”（书名中的“骚动”原意即为狂怒）。杰生驱车追寻小昆丁，想追回他偷来的那笔钱，他在火车上惹出乱子，差一点送了命。

据《圣经·路加福音》载，耶稣复活的那天，彼得去到耶稣的坟墓那里，“只见细麻布在那里”，耶稣的遗体已经不见了。在《喧哗与骚动》里，1928年复活节这一天，康普生家的人发现，小昆丁的卧室里，除了她匆忙逃走时留下的一些杂乱衣物外，也是空无一物。在《圣经》里，耶稣复活了。但是在《喧哗与骚动》里，如果说有复活的人，也不体现在康普生家后裔的身上。福克纳经常在他的作品里运用象征手法，这里用的是“逆转式”的象征手法。

在小说中，与杰生相对立并且体现了福克纳的积极思想的是迪尔西。福克纳说过：“迪尔西是我自己最喜爱的人物之一，因为她勇敢、大胆、豪爽、温存、诚实。她比我自己勇敢得多，也豪爽得多。”同情心永不枯竭似的从她身上涌流出来。她不畏惧主人的仇视与世俗观念的歧视，勇敢地保护弱者。在整幅阴郁的画卷中，只有她是一个亮点；在整幢坟墓般冷冰冰的宅子里，只有她的厨房是温暖的；在整个摇摇欲坠的世界里，只有她是一根稳固的柱石。她的忠心、忍耐、毅力与仁爱同前面三个叙述者的病态的性格形成了对照。通过她，作者讴歌了存在于纯朴的普通人身上的精神美。迪尔西这个形象体现了福克纳“人性的复活”的理想。福克纳把迪尔西作为主人公的这一章安排在复活节，这绝不是偶然的。当然，迪尔西不等于基督，但如果说福克纳有意引导读者作这样的类比与联想，也不是没有根据的。

从《喧哗与骚动》中，我们可以看到福克纳对生活与历史的高度的认识和概括能力。尽管他的作品显得扑朔迷离，有时也的确如痴人说梦，但是实际上还是通过一个旧家庭的分崩离析和趋于死亡，真实地呈现了美国南方历史性变化的一个侧面。我们可以看到，旧南方的确不可挽回地崩溃了，它的经济基础早已垮台，它的残存的上层建筑也摇摇欲坠。凯蒂的堕落，意味着南方道德法规的破产。班吉四肢发达，却没有思想的能力，昆丁思想复杂，偏偏丧失了行动的能力。另一个兄弟杰生眼睛里只看到钱，他干脆抛弃了旧的价值标准。但是他的新的，也即是资产者们的价值标准，在作者笔下，又何尝有什么新兴、向上的色彩呢？联系福克纳别的更明确谴责“斯诺普斯主义”（也就是实利主义）的作品，我们完全有理由认为：《喧哗与骚动》不仅提供了一幅南方地主家庭（扩大来说又是种植园经济制度）解体的图景，在一定程度上，也包含有对资本主义价值标准的批判。

另外，从这部作品中可以看出，福克纳也是爱憎分明的，他是有他的善恶是非标准的。在他的人物画廊中，他鞭挞、嘲笑的是杰生、康普生太太、康普生先生、毛莱舅舅、赫伯特·海德、杰拉德太太和杰拉德等，他同情的是凯蒂、昆丁、小昆丁与班吉，他满怀激情歌颂的则是地位卑微的黑女佣迪尔西。熟悉福克纳的人都一致认为，迪尔西的原型是福克纳自己家里的黑女佣卡罗琳·巴尔大妈。巴尔大妈进入晚年后，与其说是她服侍福克纳，不如说福克纳像对待长辈那样照顾她。1940年大妈以百岁高龄病逝，福克纳在她墓前发表演说，并在她墓碑上刻了“为她的白种孩子们所热爱”这样的铭言。1942年，福克纳出版《去吧，摩西》，又将此书献给她。如果我们说得概括些，那么，福克纳的所憎所厌莫不与蓄奴制和实利主义有关，而他的所敬所爱则都与劳动与大自然联系在一起。

在艺术表现方面，福克纳写《喧哗与骚动》时用了一些特殊的手法，这里不妨做些简略的介绍。

首先，福克纳采用了多角度的叙述方法。传统的小说家一般或用“全能角度”亦即作家无所不在、无所不知的角度来叙述，或用书中主人公自述的口吻来叙述。发展到亨利·詹姆士与康拉德，他们认为“全能角度”难以使读者信服，便采用书中主人公之外的一个人物的眼睛来观察，通过他（或她）的话或思想来叙述。福克纳又进了一步，分别用几个人甚至十几个人（如在《我弥留之际》中）的角度，让每一个人讲他这方面的故事。这正如发生一个事件后，新闻记者不采取自己报道的方式，却分别采访许多当事人与见证人，让他们自己对着话筒讲自己的所知。一般地说，这样做要比记者自己的叙述显得更加真实可信。

在《喧哗与骚动》中，福克纳让三兄弟，班吉、昆丁与杰生各自讲一遍自己的故事，随后又自己用“全能角度”，以迪尔西为主线，讲剩下的故事，小说出版十五年之后，福克纳为马尔科姆·考利编的《袖珍本福克纳文集》写了一个附录，把康普生家的故事又做了一些补充（中译文见本书附录）。因此，福克纳常常对人说，他把这个故事写了五遍。当然，这五个部分并不是重复、雷同的，即使有相重叠之处，也是有意的。这五个部分像五片颜色、大小不同的玻璃，杂沓地放在一起，从而构成了一幅由单色与复色拼成的绚烂的图案。

“班吉的部分”发生的时间是1928年4月7日。通过他，福克纳渲染了康普生家颓败的气氛。另一方面，通过班吉脑中的印象，反映了康普生家那些孩子的童年。“昆丁的部分”发生在1910年6月2日，这部分一方面交代昆丁当天的所见所闻和他的活动，同时又通过他的思想活动，写凯蒂的沉沦与昆丁自己的绝望。“杰生的部分”发生在1928年4月6日，这部分写杰生当家后康普生家的情况，同时引进凯蒂的后代——小昆丁。至于“迪尔西的部分”，则是发生在1928年4月8日（复活节），它纯粹写当前的事：小昆丁的出走、杰生的狂怒与追寻以及象征着涤罪与净化的黑人教堂里的宗教活动。这样看来，四个部分的叙述者出现的时序固然是错乱的，不是由应该最早出场的昆丁先讲，而是采用了“CABD”这样的方式，但是他们所讲的事倒是顺着正常的时序，而且衔接得颇为紧密的。难怪美国诗人兼小说家康拉德·艾肯对《喧哗与骚动》赞叹道：“这本小说有坚实的四个乐章的交响乐结构，也许要算福克纳全部作品中制作得最精美的一本，是一本詹姆士喜欢称为‘创作艺术’的毋庸置疑的杰作。错综复杂的结构衔接得天衣无缝，这是小说家奉为圭臬的小说——它本身就是一部完整的创作技巧的教科书……”[2]

“意识流”是福克纳采用的另一种手法。传统的现实主义小说中也常写人物的内心活动，意识流与之不同之处是：一、它们仿佛从人物头脑里涌流而出直接被作者记录下来，前面不冠以“他想”“他自忖”之类的引导语；二、它们可以从这一思想活动跳到另一思想活动，不必有逻辑，也不必顺时序；三、除了正常的思想活动之外，它们也包括潜意识、下意识这一类的意识活动。在《喧哗与骚动》中，前三章就是用一个又一个的意识，来叙述故事与刻画人物的。在叙述者的头脑里，从一个思绪跳到另一个思绪，有时作者变换字体以提醒读者，有时连字体也不变。但是如果细心阅读，读者还是能辨别出来的，因为每一段里都包含着某种线索。另外，思绪的变换，也总有一些根据，如看到一样东西，听到一句话，闻到一种香味，等等。据统计，在“昆丁的部分”里，这样的“场景转移”发生得最多，超过二百次；“班吉的部分”里也有一百多次。传统的现实主义艺术，一般都是通过外表（社会、环境、家庭、居室、家具、衣饰……）的描写，逐渐深入到人物的内心世界。福克纳与别的一些作家却采取了颠倒的程序。他首先提供给读者混沌迷乱的内心世界的没有规律、逻辑的活动，然后逐步带引读者穿过层层迷雾，最终走到阳光底下明朗、清晰的客观世界里来。这时，读者再回过头来一看，也许会对整幅图景具有更深刻的印象与理解。

译者个人认为，福克纳之所以如此频繁地表现意识流，除了他认为这样直接向读者提供生活的片断能更加接近真实之外，还有一个更主要的原因，这就是：服从刻画特殊人物的需要。前三章的叙述者都是心智不健全的人。班吉是个白痴，他的思想如果有逻辑、有理性反倒是不真实、不合逻辑的。昆丁在6月2日那一天决定自杀。他的精神状态处于极度亢奋之中。到该章的最后一段，他的思绪已经迹近一个发高烧病人的谵语了。杰生也多少有些不正常，他是个偏执狂，又是一个虐待狂，何况还有头痛病。福克纳有许多作品手法上与传统的现实主义作品并无太大区别。他的别的作品若是用意识流，也总有其特殊原因。如《村子》中写I.O.斯诺普斯对一头母牛的感情，那是因为这个I.O.斯诺普斯是一个半白痴。读者们如果有点耐心，在最初的不习惯之后，定然会通过这些不平常的思绪活动逐渐看清一系列相当鲜明、丰满的人物形象。这些形象的外貌我们不一定说得清（直到读了“迪尔西的部分”我们才知道班吉的模样），但是我们却能相当准确地把握他们的精神状态。书中的主要人物如此，一些次要人物形象也莫不如此。如赫伯特·海德，只出现在昆丁的几次意识流里，但是那一副庸俗、无耻的嘴脸便已跃然纸上。其他如杰拉德太太、毛莱舅舅，形象也都相当鲜明突出。即使像勒斯特这样一个黑人小厮，我们掩卷之后，也不容易把他那既调皮又可怜巴巴的形象从我们的脑子里排除出去。

“神话模式”是福克纳在创作《喧哗与骚动》时所用的另一种手法。所谓“神话模式”，就是在创作一部文学作品时，有意识地使其故事、人物、结构，大致与人们熟知的一个神话故事平行。如乔伊斯的《尤利西斯》，就套用了荷马史诗《奥德修纪》的神话模式，艾略特的《荒原》则套用了亚瑟王传说中寻找圣杯的模式。在《喧哗与骚动》中，三、一、四章的标题分别为1928年4月6日至8日，这三天恰好是基督受难日到复活节。而第二章的1910年6月2日在那一年又正好是基督圣体节的第八天。因此，康普生家历史中的这四天都与基督受难的四个主要日子有关联。不仅如此，从每一章的内容里，也都隐约可以找到与《圣经》中所记基督的遭遇大致平行之处。但是，正如乔伊斯用奥德修的英雄业绩反衬斯蒂芬·德迪勒斯的软弱无能一样，福克纳也是要以基督的庄严与神圣使康普生家的子孙显得更加猥琐，而他们的自私、得不到爱、受挫、失败、互相仇视，也说明了“现代人”违反了基督死前对门徒所作的“要你们彼此相爱”[3]的教导。

福克纳运用这样的神话模式，除了给他的作品增添一层反讽色彩外，也有使他的故事从描写南方一个家庭的日常琐事中突破出来，成为一个探讨人类命运问题的寓言的意思。这个问题离题较远，这里就不多赘述了。

最后想就译文所加的注做一说明。为了帮助中国读者理解本书，译者根据有关资料与个人的理解加了几百个注，可能有理解不妥之处，也可能过于繁琐。读者初次阅读时可以先不看注，以免破坏自己的第一印象。

喧哗与骚动

1928年4月7日[4]

透过栅栏，穿过攀绕的花枝的空当，我看见他们在打球。他们朝插着小旗的地方走过来，我顺着栅栏朝前走。勒斯特在那棵开花的树旁草地里找东西。他们把小旗拔出来，打球了。接着他们又把小旗插回去，来到高地[5]上，这人打了一下，另外那人也打了一下。他们接着朝前走，我也顺着栅栏朝前走。勒斯特离开了那棵开花的树，我们沿着栅栏一起走，这时候他们站住了，我们也站住了。我透过栅栏张望，勒斯特在草丛里找东西。

“球在这儿，开弟[6]。”那人打了一下。他们穿过草地往远处走去。我贴紧栅栏，瞧着他们走开。

“听听，你哼哼得多难听。”勒斯特说，“也真有你的，都三十三了，还这副样子。我还老远到镇上去给你买来了生日蛋糕呢。别哼哼唧唧了。你就不能帮我找找那只两毛五的镚子儿，好让我今儿晚上去看演出。”

他们过好半天才打一下球，球在草场上飞过去。我顺着栅栏走回到小旗附近去。小旗在耀眼的绿草和树木间飘荡。

“过来呀。”勒斯特说，“那边咱们找过了。他们一时半刻间不会再过来的。咱们上小河沟那边去找，再晚就要让那帮黑小子捡去了。”

小旗红红的，在草地上呼呼地飘着。这时有一只小鸟斜飞下来停歇在上面。勒斯特扔了块土过去。小旗在耀眼的绿草和树木间飘荡。我紧紧地贴着栅栏。

“快别哼哼了。”勒斯特说，“他们不上这边来，我也没法让他们过来呀，是不是。你要是还不住口，姥姥[7]就不给你做生日了。你还不住口，知道我会怎么样。我要把那只蛋糕全都吃掉。连蜡烛也吃掉。把三十三根蜡烛全都吃下去。来呀，咱们上小河沟那边去。我得找到那只镚子儿。没准还能找到一只掉在那儿的球呢。哟。他们在那儿。挺远的。瞧见没有。”他来到栅栏边，伸直了胳膊指着。“看见他们了吧。他们不会再回来了。来吧。”

我们顺着栅栏，走到花园的栅栏旁，我们的影子落在栅栏上，在栅栏上，我的影子比勒斯特的高。我们来到缺口那儿，从那里钻了过去。

“等一等。”勒斯特说，“你又挂在钉子上了。你就不能好好地钻过去不让衣服挂在钉子上吗。”

凯蒂把我的衣服从钉子上解下来，我们钻了过去。[8]凯蒂说，毛莱舅舅关照了，不要让任何人看见我们，咱们还是猫着腰吧。猫腰呀，班吉。像这样，懂吗。我们猫下了腰，穿过花园，花儿刮着我们，沙沙直响。地绷绷硬。我们又从栅栏上翻过去，几只猪在那儿嗅着闻着，发出了哼哼声。凯蒂说，我猜它们准是在伤心，因为它们的一个伙伴今儿个给宰了。地绷绷硬，是给翻掘过的，有一大块一大块土疙瘩。

把手插在兜里，凯蒂说。不然会冻坏的。快过圣诞节了，你不想让你的手冻坏吧，是吗。

“外面太冷了。”威尔许说，[9]“你不要出去了吧。”

“这又怎么的啦。”母亲说。

“他想到外面去呢。”威尔许说。

“让他出去吧。”毛莱舅舅说。

“天气太冷了。”母亲说，“他还是待在家里得了。班吉明。好了，别哼哼了。”

“对他不会有害处的。”毛莱舅舅说。

“喂，班吉明。”母亲说，“你要是不乖，那只好让你到厨房去了。”

“妈咪说今儿个别让他上厨房去。”威尔许说，“她说她要把那么些过节吃的东西都做出来。”

“让他出去吧，卡罗琳。”毛莱舅舅说，“你为他操心太多了，自己会生病的。”

“我知道。”母亲说，“有时候我想，这准是老天对我的一种惩罚。”

“我明白，我明白。”毛莱舅舅说，“你得好好保重。我给你调一杯热酒吧。”

“喝了只会让我觉得更加难受。”母亲说，“这你不知道吗。”

“你会觉得好一些的。”毛莱舅舅说，“给他穿戴得严实些，小子，出去的时间可别太长了。”

毛莱舅舅走开去了。威尔许也走开了。

“别吵了好不好。”母亲说，“我们还巴不得你快点出去呢。我只是不想让你害病。”

威尔许给我穿上套鞋和大衣，我们拿了我的帽子就出去了。毛莱舅舅在饭厅里，正在把酒瓶放回到酒柜里去。

“让他在外面待半个小时，小子。”毛莱舅舅说，“就让他在院子里玩得了。”

“是的，您哪。”威尔许说，“我们从来不让他到外面街上去。”

我们走出门口。阳光很冷，也很耀眼。

“你上哪儿去啊。”威尔许说，“你不见得以为是到镇上去吧，是不是啊。”我们走在沙沙响的落叶上。铁院门冰冰冷的。“你最好把手插在兜里。”威尔许说，“你的手捏在门上会冻坏的，那你怎么办。你干吗不待在屋子里等他们呢。”他把我的手塞到我口袋里去。我能听见他踩在落叶上的沙沙声。我能闻到冷的气味[10]。铁门是冰冰冷的。

“这儿有几个山核桃。好哎。蹿到那棵树上去了。瞧呀，这儿有一只松鼠，班吉。”

我已经一点也不觉得铁门冷了，不过我还能闻到耀眼的冷的气味。

“你还是把手插回到兜里去吧。”

凯蒂走来了。接着她跑起来了，她的书包在背后一跳一跳，晃到这边又晃到那边。

“嗨，班吉。”凯蒂说。她打开铁门走进来，就弯下身子。凯蒂身上有一股树叶的香气。“你是来接我的吧。”她说，“你是来等凯蒂的吧。你怎么让他两只手冻成这样，威尔许。”

“我是叫他把手放在兜里的。”威尔许说，“他喜欢抓住铁门。”

“你是来接凯蒂的吧。”她说，一边搓着我的手，“什么事？你想告诉凯蒂什么呀。”凯蒂有一股树的香味，当她说我们这就要睡着了的时候，她也有这种香味。

你哼哼唧唧的干什么呀，勒斯特说。[11]等我们到小河沟你还可以看他们的嘛。哪。给你一根吉姆生草[12]。他把花递给我。我们穿过栅栏，来到空地上。

“什么呀。”凯蒂说，[13]“你想跟凯蒂说什么呀。是他们叫他出来的吗，威尔许？”

“没法把他圈在屋里。”威尔许说，“他老是闹个没完，他们只好让他出来。他一出来就直奔这儿，朝院门外面张望。”

“你要说什么呀。”凯蒂说，“你以为我放学回来就是过圣诞节了吗？你是这样想的吧。圣诞节是后天。圣诞老公公，班吉。圣诞老公公。来吧，咱们跑回家去暖和暖和。”她拉住我的手，我们穿过了亮晃晃、沙沙响的树叶。我们跑上台阶，离开亮亮的寒冷，走进黑黑的寒冷。毛莱舅舅正把瓶子放回到酒柜里去。他喊凯蒂。凯蒂说：

“把他带到炉火跟前去，威尔许。跟威尔许去吧。”她说，“我一会儿就来。”

我们来到炉火那儿。母亲说：

“他冷不冷，威尔许？”

“一点不冷，太太。”威尔许说。

“给他把大衣和套鞋脱了。”母亲说，“我还得跟你说多少遍，别让他穿着套鞋走到房间里来。”

“是的，太太。”威尔许说，“好，别动了。”他给我脱下套鞋，又来解我的大衣纽扣。凯蒂说：

“等一等，威尔许。妈妈，能让他再出去一趟吗？我想让他陪我去。”

“你还是让他留在这儿得了。”毛莱舅舅说，“他今天出去得够多的了。”

“依我说，你们俩最好都待在家里。”母亲说，“迪尔西说，天越来越冷了。”

“哦，妈妈。”凯蒂说。

“瞎说八道。”毛莱舅舅说，“她在学校里关了一整天了。她需要新鲜空气。快走吧，凯丹斯[14]。”

“让他也去吧，妈妈。”凯蒂说，“求求您。您知道他会哭的。”

“那你干吗当他的面提这件事呢。”母亲说，“你干吗进这屋里来呢。就是要给他个因头，让他再来跟我纠缠不清。你今天在外面待的时间够多的了。我看你最好还是坐下来陪他玩一会儿吧。”

“让他们去吧，卡罗琳。”毛莱舅舅说，“挨点儿冷对他们也没什么害处。记住了，你自己可别累倒了。”

“我知道。”母亲说，“没有人知道我多么怕过圣诞节。没有人知道。我可不是那种精力旺盛能吃苦耐劳的女人。为了杰生[15]和孩子们，我真希望我身体能结实些。”

“你一定要多加保重，别为他们的事操劳过度。”毛莱舅舅说，“快走吧，你们俩。只是别在外面待太久了，听见了吗。你妈要担心的。”

“是咧，您哪。”凯蒂说，“来吧，班吉。咱们又要出去啰。”她给我把大衣扣子扣好，我们朝门口走去。

“你不给小宝贝穿上套鞋就带他出去吗？”母亲说，“家里乱哄哄人正多的时候，你还想让他得病吗？”

“我忘了。”凯蒂说，“我以为他是穿着的呢。”

我们又走回来。“你得多动动脑子。”母亲说。别动了威尔许说。他给我穿上套鞋。“不定哪一天我就要离开人世了，就得由你们来替他操心了。”现在顿顿脚威尔许说。“过来跟妈妈亲一亲，班吉明。”

凯蒂把我拉到母亲的椅子前面去，母亲双手捧住我的脸，接着把我搂进怀里。

“我可怜的宝贝儿。”她说，她放开我，“你和威尔许好好照顾他，乖妞儿。”

“是的，您哪。”凯蒂说。我们走出去。凯蒂说：

“你不用去了，威尔许。我来管他一会儿吧。”

“好咧。”威尔许说，“这么冷，出去是没啥意思。”他走开去了，我们在门厅里停住脚步，凯蒂跪下来，用两只胳膊搂住我，把她那张发亮的冻脸贴在我的脸颊上。她有一股树的香味。

“你不是可怜的宝贝儿。是不是啊。是不是啊。你有你的凯蒂呢。你不是有你的凯蒂姐吗？”

你又是嘟哝，又是哼哼，就不能停一会儿吗，勒斯特说。[16]你吵个没完，害不害臊。我们经过车房，马车停在那里。马车新换了一只车轱辘。

“现在，你坐到车上去吧，安安静静地坐着，等你妈出来。”迪尔西说。[17]她把我推上车去。T.P.拉着缰绳。“我说，我真不明白杰生干吗不去买一辆新的轻便马车。”迪尔西说，“这辆破车迟早会让你们坐着坐着就散了架。瞧瞧这些破轱辘。”

母亲走出来了，她边走边把面纱放下来。她拿着几枝花儿。

“罗斯库司在哪儿啦？”她说。

“罗斯库司今儿个胳膊举不起来了。”迪尔西说，“T.P.也能赶车，没事儿。”

“我可有点担心。”母亲说，“依我说，你们一星期一次派个人给我赶赶车也应该是办得到的。我的要求不算高嘛，老天爷知道。”

“卡罗琳小姐[18]，罗斯库司风湿病犯得很厉害，实在干不了什么活，这您也不是不知道。”迪尔西说，“您就过来上车吧。T.P.赶车的本领跟罗斯库司一样好。”

“我可有点儿担心呢。”母亲说，“再说还带了这个小娃娃。”

迪尔西走上台阶。“您还管他叫小娃娃。”她说。她抓住了母亲的胳膊。“他跟T.P.一般大，已经是个小伙子了。快走吧，如果您真的要去。”

“我真担心呢。”母亲说。她们走下台阶，迪尔西扶母亲上车。“也许还是翻了车对我们大家都好些。”母亲说。

“瞧您说的，您害臊不害臊。”迪尔西说，“您不知道吗，光是一个十八岁的黑小伙儿也没法能让‘小王后’撒腿飞跑。它的年纪比T.P.跟班吉加起来还大。T.P.，你可别把‘小王后’惹火了，你听见没有？要是你赶车不顺卡罗琳小姐的心，我要让罗斯库司好好抽你一顿。他还不是打不动呢。”

“知道了，妈。”T.P.说。

“我总觉得会出什么事的。”母亲说，“别哼哼了，班吉明。”

“给他一枝花拿着。”迪尔西说，“他想要花呢。”她把手伸了进来。

“不要，不要。”母亲说，“你会把花全弄乱的。”

“您拿住了。”迪尔西说，“我抽一枝出来给他。”她给了我一枝花，接着她的手缩回去了。

“快走吧，不然小昆丁看见了也吵着要去了。”迪尔西说。

“她在哪儿？”母亲说。

“她在屋里跟勒斯特一块儿玩呢。”迪尔西说，“走吧，T.P.，就按罗斯库司教你的那样赶车吧。”

“好咧，妈。”T.P.说，“走起来呀，‘小王后’。”

“小昆丁。”母亲说，“可别让她出来。”

“当然不会的。”迪尔西说。

马车在车道上颠晃、碾轧着前进。“我把小昆丁留在家里真放心不下。”母亲说，“我还是不去算了。T.P.。”我们穿过了铁院门，现在车子不再颠了。T.P.用鞭子抽了“小王后”一下。

“我跟你说话呢，T.P.”母亲说。

“那也得让它继续走呀。”T.P.说，“得让它一直醒着，不然就回不到牲口棚去了。”

“你掉头呀。”母亲说，“把小昆丁留在家里我不放心。”

“这儿可没法掉头。”T.P.说。过了一会儿，路面宽一些了。

“这儿总该可以掉头了吧。”母亲说。

“好吧。”T.P.说。我们开始掉头了。

“你当心点，T.P.。”母亲说，一面抱紧了我。

“您总得让我掉头呀。”T.P.说，“吁，‘小王后’。”我们停住不动了。

“你要把我们翻出去了。”母亲说。

“那您要我怎么办呢？”T.P.说。

“你那样掉头我可害怕。”母亲说。

“驾，‘小王后’。”T.P.说。我们又往前走了。

“我知道得很清楚，我一走开，迪尔西准会让小昆丁出什么事的。”母亲说，“咱们得快点回家。”

“走起来，驾。”T.P.说。他拿鞭子抽“小王后”。

“喂，T.P.。”母亲说，死死地抱住了我。我听见“小王后”脚下的嘚嘚声，明亮的形体从我们两边平稳地滑过去，它们的影子在“小王后”的背上掠过。它们像车轱辘明亮的顶端一样向后移动。接着，一边的景色不动了，那是个有个大兵的大白岗亭[19]。另外那一边还在平稳地滑动着，只是慢下来了。

“你们干什么去？”杰生说。他两只手插在兜里，一支铅笔架在耳朵上面。

“我们到公墓去。”母亲说。

“很好。”杰生说，“我也没打算阻拦你们，是不是。你来就是为了跟我说这一点，没别的事了吗。”

“我知道你不愿去。”母亲说，“不过如果你也去的话，我就放心得多了。”

“你有什么不放心的。”杰生说，“反正父亲和昆丁也没法再伤害你了。”

母亲把手绢塞到面纱底下去。“别来这一套了，妈妈。”杰生说，“您想让这个大傻子在大庭广众又吼又叫吗。往前赶车吧，T.P.。”

“走呀，‘小王后’。”T.P.说。

“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呀。”母亲说，“反正要不了多久我也会跟随你父亲到地下去了。”

“行了。”杰生说。

“吁。”T.P.说。杰生又说：

“毛莱舅舅用你的名义开了五十块钱支票。你打算怎么办？”

“问我干什么。”母亲说，“我还有说话的份儿吗。我只是想不给你和迪尔西添麻烦。我快不在了，再往下就该轮到你了。”

“快走吧，T.P.。”杰生说。

“走呀，‘小王后’。”T.P.说。车旁的形体又朝后面滑动，另一边的形体也动起来了，亮晃晃的，动得很快，很平稳，很像凯蒂说我们这就要睡着了时的那种情况。

整天哭个没完的臭小子，勒斯特说。[20]你害不害臊。我们从牲口棚当中穿过去，马厩的门全都敞着。你现在可没有花斑小马驹骑啰，勒斯特说。泥地很干，有不少尘土。屋顶塌陷下来了。斜斜的窗口布满了黄网丝。你干吗从这边走。你想让飞过来的球把你的脑袋敲破吗。

“把手插在兜里呀。”凯蒂说，“不然的话会冻僵的。你不希望过圣诞节把手冻坏吧，是不是啊？”[21]

我们绕过牲口棚。母牛和小牛犊站在门口，我们听见“王子”、“小王后”和阿欢在牲口棚里顿脚的声音。“要不是天气这么冷，咱们可以骑上阿欢去玩儿了。”凯蒂说，“可惜天气太冷，在马上坐不住。”这时我们看得见小河沟了，那儿在冒着烟。“人家在那儿宰猪。”凯蒂说，“我们回家可以走那边，顺便去看看。”我们往山下走去。

“你想拿信。”凯蒂说，“我让你拿就是了。”她把信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我的手里。“这是一件圣诞礼物。”凯蒂说，“毛莱舅舅想让帕特生太太喜出望外呢。咱们交给她的时候可不能让任何人看见。好，你现在把手好好地插到兜里去吧。”我们来到小河沟了。

“都结冰了。”凯蒂说，“瞧呀。”她砸碎冰面，捡起一块贴在我的脸上。“这是冰。这就说明天气有多冷。”她拉我过了河沟，我们往山上走去，“这事咱们跟妈妈和爸爸也不能说。你知道我是怎么想的吗。我想，这件事会让妈妈、爸爸和帕特生先生都高兴得跳起来，帕特生先生不是送过糖给你吃吗。你还记得夏天那会儿帕特生先生送糖给你吃吗？”

我们面前出现了一道栅栏。上面的藤叶干枯了，风把叶子刮得格格地响。

“不过，我不明白为什么毛莱舅舅不派威尔许帮他送信。”凯蒂说，“威尔许是不会多嘴的。”帕特生太太靠在窗口望着我们。“你在这儿等着。”凯蒂说，“就在这儿等着。我一会儿就回来。把信给我。”她从我口袋里把信掏出来。“你两只手在兜里搁好了。”她手里拿着信，从栅栏上爬过去，穿过那些枯黄的、格格响着的花。帕特生太太走到门口，她打开门，站在那儿。

帕特生先生在绿花丛里砍东西。[22]他停下了手里的活，对着我瞧。

帕特生太太飞跑着穿过花园。我一看见她的眼睛我就哭了起来。你这白痴，帕特生太太说，我早就告诉过他[23]别再差你一个人来了。把信给我。快。帕特生先生手里拿着锄头飞快地跑过来。帕特生太太伛身在栅栏上，手伸了过来。她想爬过来。把信给我，她说，把信给我。帕特生先生翻过栅栏。他把信夺了过去。帕特生太太的裙子让栅栏挂住了。我又看见了她的眼睛，就朝山下跑去。

“那边除了房子别的什么也没有了。”勒斯特说，[24]“咱们到小河沟那边去吧。”

人们在小河沟里洗东西。其中有一个人在唱歌。我闻到衣服在空中飘动的气味，青烟从小河沟那边飘了过来。

“你就待在这儿。”勒斯特说，“你到那边去也没有什么好干的。他们会打你的，错不了。”

“他想要干什么。”

“他根本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勒斯特说，“他兴许是想到那边人们打球的高地上去。你就在这儿坐下来玩你的吉姆生草吧。要是你想看什么，就看看那些在河沟里玩水的小孩。你怎么就不能像别人那样规规矩矩呢。”我在河边上坐了下来，人们在那儿洗衣服，青烟在往空中冒去。

“你们大伙儿有没有在这儿附近捡到一只两毛五的镚子儿？”勒斯特说。

“什么镚子儿？”

“我今天早上在这儿的时候还有的。”勒斯特说，“我不知在哪儿丢失了。是从我衣兜这个窟窿里掉下去的。我要是找不到，今儿晚上就没法看演出了。”

“你的镚子儿又是从哪儿来的呢，小子。是白人不注意的时候从他们衣兜里掏的吧？”

“是从该来的地方来的。”勒斯特说，“那儿镚子儿有的是。不过我一定要找到我丢掉的那一只。你们大伙儿捡到没有？”

“我可没时间来管镚子儿。我自己的事还忙不过来呢。”

“你上这边来。”勒斯特说，“帮我来找找。”

“他就算看见了也认不出什么是镚子儿吧。”

“有他帮着找总好一点。”勒斯特说，“你们大伙儿今儿晚上都去看演出吧。”

“别跟我提演出不演出了。等我洗完这一大桶衣服，我会累得连胳膊都抬不起来了。”

“我敢说你准会去的。”勒斯特说，“我也敢打赌你昨儿晚上准也是去了的。我敢说大帐篷刚一开门你们准就在那儿了。”

“就算没有我，那儿的黑小子已经够多的了。至少昨儿晚上是不少。”

“黑人的钱不也跟白人的钱一样值钱吗，是不是？”

“白人给黑小子们钱，是因为他们早就知道要来一个白人乐队，反正会把钱都捞回去的。这样一来，黑小子们为了多赚点钱，又得干活了。”

“又没人硬逼你去看演出。”

“暂时还没有。我琢磨他们还没想起这档子事。”

“你干吗跟白人这么过不去。”

“没跟他们过不去。我走我的桥，让他们走他们的路。我对这种演出根本没兴趣。”

“戏班子里有一个人，能用一把锯子拉出曲调来。就跟耍一把班卓琴似的。”

“你昨儿晚上去了。”勒斯特说，“我今儿晚上想去。只要我知道在哪儿丢的镚子儿就好了。”

“我看，你大概要把他带去吧。”

“我。”勒斯特说，“你以为只要他一吼叫，我就非得也在那儿伺候他吗？”

“他吼起来的时候，你拿他怎么办？”

“我拿鞭子抽他。”勒斯特说。他坐在地上，把工装裤的裤腿卷了起来。黑小子们都在河沟里玩水。

“你们谁捡到高尔夫球了吗？”勒斯特说。

“你说话别这么神气活现。依我说你最好别让你姥姥听见你这样说话。”

勒斯特也下沟了，他们都在那里玩水。他沿着河岸在水里找东西。

“我们早上到这儿来的时候还在身上呢。”勒斯特说。

“你大概是在哪儿丢失的？”

“就是从我衣兜的这个窟窿里落下去的。”勒斯特说。他们在河沟里找来找去。接着他们突然全都站直身子，停住不找了，然后水花乱溅地在河沟里抢夺起来。勒斯特抢到了手，大家都蹲在水里，透过树丛朝小山冈上望去。

“他们在哪儿？”勒斯特说。

“还看不见呢。”

勒斯特把那东西放进兜里。他们从小山冈上下来了。

“瞧见一只球落到这儿来了吗？”

“该是落到水里去了。你们这帮小子有谁瞧见或是听见了吗？”

“没听见什么落到水里来呀。”勒斯特说，“倒是听见有一样东西打在上面的那棵树上。不知道滚到哪儿去了。”

他们朝河沟里看了看。

“妈的。在沟边好好找找。是朝这边飞过来的。我明明看见的。”

他们在沟边找来找去。后来他们回到山冈上去了。

“你拾到那只球没有？”那孩子说。

“我要球干什么。”勒斯特说，“我可没看见什么球。”

那孩子走进水里。他往前走。他扭过头来又看看勒斯特。他顺着河沟往前走着。

那个大人在山冈上喊了声“开弟”。那孩子爬出河沟，朝山冈上走去。

“瞧，你又哼哼起来了。”勒斯特说，“别吵了。”

“他这会儿哼哼唧唧的干什么呀。”

“天知道为的是什么。”勒斯特说，“他无缘无故就这样哼起来。都哼了整整一个上午了。也许是因为今天是他的生日吧，我想。”

“他多大了。”

“他都三十三了。”勒斯特说，“到今天早上整整三十三岁了。”

“你是说，他像三岁小孩的样子都有三十年了吗？”

“我是听我姥姥说的。”勒斯特说，“我自己也不清楚。反正我们要在蛋糕上插三十三根蜡烛。蛋糕太小。都快插不下了。别吵了。回这边来。”他走过来抓住我的胳膊。“你这老傻子。”他说，“你骨头痒痒欠抽是吗。”

“我看你才不敢抽他呢。”

“我不是没有抽过。马上给我住声。”勒斯特说，“我没跟你说过那边不能上去吗？他们打一个球过来会把你脑袋砸碎的。来吧，上这儿来。”他把我拽回来。“坐下。”我坐了下来。他把我的鞋子脱掉，又卷起我的裤管。“好，现在下水去玩，看你还哭哭啼啼、哼哼唧唧不。”

我停住哼叫，走进水里[25]这时罗斯库司走来说去吃晚饭吧，凯蒂就说，还没到吃晚饭的时候呢。我可不去。

她衣服湿了。[26]我们在河沟里玩，凯蒂往下一蹲把衣裙都弄湿了，威尔许说：

“你把衣服弄湿了，回头你妈要抽你了。”

“她才不会做这样的事呢。”凯蒂说。

“你怎么知道？”昆丁说。

“我当然知道啦。”凯蒂说，“你又怎么知道她会呢。”

“她说过她要抽的。”昆丁说，“再说，我比你大。”

“我都七岁了。”凯蒂说，“我想我也应该知道了。”

“我比七岁大。”昆丁说，“我上学了。是不是这样，威尔许？”

“我明年也要上学。”凯蒂说，“到时候我也要上学的。是这样吗，威尔许？”

“你明知道把衣服弄湿了她会抽你的。”威尔许说。

“没有湿。”凯蒂说。她在水里站直了身子，看看自己的衣裙。“我把它脱了。”她说，“一会儿就会干的。”

“我谅你也不敢脱。”昆丁说。

“我就敢。”凯蒂说。

“我看你还是别脱的好。”昆丁说。

凯蒂走到威尔许和我跟前，转过身去。

“给我把扣子解了，威尔许。”她说。

“别替她解，威尔许。”昆丁说。

“这又不是我的衣服。”威尔许说。

“你给我解开，威尔许。”凯蒂说，“不然，我就告诉迪尔西你昨天干的好事。”于是威尔许就帮她解开了扣子。

“你敢脱。”昆丁说。凯蒂把衣裙脱下，扔在岸上。这一来，她身上除了背心和衬裤，再没有别的东西了，于是昆丁打了她一下耳光，她一滑，跌到水里去了。她站直身子后，就往昆丁身上泼水，昆丁也往她身上泼水。水也溅到威尔许和我的身上，于是威尔许抱我起来，让我坐在河岸上。他说要去告诉大人，于是昆丁和凯蒂就朝他泼水。他躲到树丛后面去了。

“我要去告诉妈咪你们俩都淘气。”威尔许说。

昆丁爬到岸上，想逮住威尔许，可是威尔许跑开了，昆丁抓不到他。等昆丁拐回来，威尔许停住了脚步，嚷嚷说他要去告发。凯蒂跟他说，如果他不去告发，他们就让他回来。威尔许说他不去告发了，于是他们就让他回来。

“这下你该满意了吧。”昆丁说，“我们两个都要挨抽了。”

“我不怕。”凯蒂说，“我要逃走。”

“哼，你要逃走。”昆丁说。

“我是要逃走，而且永远也不回来。”凯蒂说。我哭了起来。凯蒂扭过头来说：“别哭。”我赶紧收住声音。接着他们又在河沟里玩起来了。杰生也在玩。他一个人在远一点的地方玩。威尔许从树丛后面绕出来，又把我抱到水里。凯蒂全身都湿了，屁股上全是泥，我哭起来了，她就走过来，蹲在水里。

“好了，别哭。”她说，“我不会逃走的。”我就不哭了。凯蒂身上有一股下雨时树的香味。

你倒是怎么的啦，勒斯特说。[27]你就不能别哼哼，跟大家一样好好玩水吗。

你干吗不带他回去。他们不是关照过你别让他跑出院子的吗。

他仍旧以为这片牧场还是他们家的呢，勒斯特说。反正从大房子那里谁也看不到这地方。

我们可看到了。谁愿意看见傻子啊。看见了要倒霉的。

罗斯库司走来说去吃晚饭吧，凯蒂说还没到吃晚饭的时候呢。[28]

“不，已经到了。”罗斯库司说，“迪尔西说让你们全都回去。威尔许，把他们带回来。”他往小山上走去，那头母牛在那里哞哞地叫唤。

“没准等我们走到家，我们身上就会干了。”昆丁说。

“都怪你不好。”凯蒂说，“我倒希望咱们真的挨上一顿鞭子。”她套上衣裙，威尔许帮她扣好扣子。

“他们不会知道你们弄湿过衣服的。”威尔许说，“看不出来。除非我和杰生告发你们。”

“你会告发吗，杰生？”凯蒂说。

“告谁的事啊。”杰生说。

“他不会告发的。”昆丁说，“你会吗，杰生？”

“我看他肯定会。”凯蒂说，“他会去告诉大姆娣[29]的。”

“他可告诉不了大姆娣了。”昆丁说，“她病了。要是我们走得慢点，天就会黑得让他们看不出来。”

“我才不在乎他们看出来看不出来呢。”凯蒂说，“我自己跟他们说去。你背他上山吧，威尔许。”

“杰生是不会说的。”昆丁说，“你还记得我给你做过一副弓箭吧，杰生。”

“都已经断了。”杰生说。

“让他去告发好了。”凯蒂说，“我一点儿也不怕。你背毛莱[30]上山呀，威尔许。”威尔许蹲下身来，我趴到他的背上去。

今儿晚上咱们看演出时见，勒斯特说。我们走吧。咱们非得找到那只镚子儿不可。[31]

“如果我们慢慢走，等我们回到家天已经黑了。”昆丁说。[32]

“我不想慢慢走。”凯蒂说。我们朝山冈上爬，可是昆丁却不跟上来。等我们走到能闻到猪的气味的地方，他还待在河沟边。那些猪在角落里猪槽前哼着拱着。杰生跟在我们后面，两只手插在兜里。罗斯库司在牲口棚门口挤牛奶。

那些母牛奔跑着从牲口棚里跳出来。[33]

“又吼了。”T.P.说，“吼个没完。我自己也想吼呢。哎唷。”昆丁又踢了T.P.一脚。他把T.P.踢进猪儿吃食的木槽，T.P.就躺倒在那里。“好家伙。”T.P.说，“他以前也是这样欺侮我的。你们都看见这个白人又踢我了吧。哎唷。”

我先没哭，可是我脚步停不下来了。我先没哭，可是地变得不稳起来，我就哭了。[34]地面不断向上斜，牛群都朝山冈上奔去，T.P.想爬起来。他又跌倒了，牛群朝山冈下跑去。昆丁拉住我的胳膊，我们朝牲口棚走去。可是这时候牲口棚不见了，我们只得等着，等它再回来。我没见到它回来。它是从我们背后来的，接着昆丁扶我躺在牛吃食的木槽里。我抓紧了木槽的边儿。它也想走开，我紧紧地抓住了它。牛群又朝山冈下跑去，穿过了大门。我脚步停不下来。昆丁和T.P.一边打架一边上山冈。T.P.从山冈上滚下来，昆丁把他拽上山冈。昆丁又打T.P.。我脚步停不下来。

“站起来。”昆丁说，“你给我老老实实待在这儿。我不回来你不许走。”

“我和班吉还要回进去看结婚呢。”T.P.说，“哎唷。”

昆丁又揍了T.P.一下。接着他把T.P.按在墙上撞。T.P.在笑。每回昆丁把他往墙上撞他都想叫哎唷，可是他嘻嘻地笑着喊不出来。我不哭了，可是我脚步停不下来。T.P.跌倒在我身上，牲口棚的门飞了开去。门朝山冈下滚去，T.P.自己一个人在乱打乱蹬，他又倒了下来。他还在笑，可是我脚步停不下来，我想爬起来却又倒了下来，我脚步停不下来。威尔许说：

“你们闹够了。真要闹翻天了。别吼啦。”

T.P.还在嘻嘻地笑。他重重地瘫倒在门上，笑了又笑。“哎唷。”他说。“我和班吉还要回进去看结婚呢。沙示汽水[35]啊。”T.P.说。

“轻点儿。”威尔许说，“你在哪儿弄到的。”

“在地窖里拿的。”T.P.说，“哎唷。”

“轻点儿。”威尔许说，“地窖的什么地方。”

“到处都是。”T.P.说，他笑得更疯了，“还有一百多瓶呢。有一百多万瓶呢。注意啦，黑小子，我可要吼啦。”

昆丁说：“把他拖起来。”

威尔许把我拖了起来。

“把这个喝下去，班吉。”昆丁说。玻璃杯是热的。[36]“别喊了，快。”昆丁说，“把这个喝下去。”

“沙示汽水。”T.P.说，“让我来喝，昆丁少爷。”

“你给我闭嘴。”威尔许说，“昆丁少爷要把你抽得昏过去呢。”

“按住他，威尔许。”昆丁说。

他们按住了我。那东西流在我下巴上和衬衫上，热乎乎的。“喝下去。”昆丁说。他们抱住我的头。那东西在我肚子里热烘烘的，我又忍不住了。我现在大叫起来了，我肚子里出了什么事儿，我叫唤得更厉害了，他们就一直按住了我，直到肚子里平静下来了。这时我住声了。那东西还在周围转悠，接着一些人影出现了。把谷仓的门打开，威尔许。他们走得很慢。把那些空麻袋铺在地上。他们走得快些了，可以说是很快了。好，现在提起他的脚。他们继续往前走，又平稳又明亮。我听见T.P.在笑。我随着他们往前走，爬上明亮的山坡。[37]

到了小山冈顶上威尔许把我放下来。“上来呀，昆丁。”他喊道，回头朝山冈下望去。昆丁仍然站在河沟边。他正朝阴影笼罩的河沟扔石子。

“让这个傻瓜蛋待在那儿好了。”凯蒂说。她拉着我的手，我们就往前走，经过了牲口棚，走进院门。砖砌的走道上有一只癞蛤蟆，它蹲在路当中。凯蒂从它头上跨了过去，拉着我继续往前走。

“来呀，毛莱。”她说。它还蹲在那儿，杰生用脚尖去捅捅它。

“它会让你长一个大疣子的。”威尔许说。癞蛤蟆跳了开去。

“来呀，毛莱。”凯蒂说。

“家里今儿晚上有客人。”威尔许说。

“你怎么知道的。”凯蒂说。

“灯全亮着。”威尔许说，“每扇窗子里都亮着灯呢。”

“依我看，只要高兴，没有客人也可以把灯全都开着的。”凯蒂说。

“肯定是有客人。”威尔许说，“你们最好还是打后门进去，悄悄地溜上楼去。”

“我不怕。”凯蒂说，“我要大大咧咧地走到客人坐着的客厅里去。”

“你这样做，你爸爸准会抽你一顿。”威尔许说。

“我才不怕呢。”凯蒂说，“我要大大咧咧地走到客厅里去。我要大大咧咧地走进餐厅去吃晚饭。”

“有你坐的地方吗？”威尔许说。

“我就坐在大姆娣的座位上。”凯蒂说，“她现在在床上吃饭。”

“我饿了。”杰生说。他越过我们，在走道上跑了起来。他双手插在兜里，他摔倒了。威尔许过去把他扶了起来。

“你把手从兜里拿出来，走路就稳当了。”威尔许说，“你这么胖，等快摔跤时，再把手从兜里抽出来稳住身子，可就来不及了。”

父亲站在厨房台阶前。

“昆丁在哪儿？”他说。

“他正在小道上走来呢。”威尔许说。昆丁在慢慢地走来。他的白衬衫望过去白蒙蒙的一片。

“哦。”父亲说。灯光顺着台阶照下来，落在他身上。

“凯蒂和昆丁方才打水仗了。”杰生说。

我们等待着。

“真的吗？”父亲说。昆丁走过来了，父亲说：“今天晚上你们在厨房里吃饭。”他弯下身子把我抱起来，顺着台阶泻下来的灯光也落到了我的身上，我可以从高处望着凯蒂、杰生、昆丁和威尔许。父亲转身朝台阶走去。“不过，你们得安静些。”他说。

“干吗要我们安静，爸爸。”凯蒂说，“家里来客人了吗？”

“是的。”父亲说。

“我早告诉你们家里有客人嘛。”威尔许说。

“你没说。”凯蒂说，“是我说有客人的。反正我有这个意思。”

“别吵了。”父亲说。他们不作声了，父亲开了门，我们穿过后廊走进厨房。迪尔西在厨房里，父亲把我放进椅子，把围嘴围好，又把椅子推到桌子跟前。桌子上放着热气腾腾的饭菜。

“你们现在都听从迪尔西的指挥。”父亲说，“迪尔西，让他们尽量声音轻点。”

“好的，老爷。”迪尔西说。父亲走了。

“记住了，现在要听迪尔西指挥了。”他在我们背后又说了一句。我把脸伛到饭菜上去。热气直往我脸上冲来。

“今天晚上让大伙儿听我指挥吧，爸爸。”凯蒂说。

“我不要。”杰生说，“我要听迪尔西的。”

“要是爸爸说了，那你就得听我的。”凯蒂说，“让他们听我的吧。”

“我不嘛。”杰生说，“我不要听你的。”

“别吵了。”父亲说，“那你们就听凯蒂的得了。迪尔西，等他们吃完了，就走后楼梯把他们带上楼去。”

“好咧，老爷。”迪尔西说。

“行了吧。”凯蒂说，“现在，我看你们都得听我的了吧。”

“你们都给我住嘴。”迪尔西说，“今天晚上你们得安静点。”

“干吗我们今天晚上得安静呀？”凯蒂压低声音问道。

“不用多问。”迪尔西说，“到时候你们自会知道的。”她拿来了我的碗。碗里热气腾腾的，挠得我的脸直痒痒。“过来，威尔许。”迪尔西说。

“什么叫‘到时候’，迪尔西？”凯蒂说。

“那就是星期天。”[38]昆丁说，“你怎么连这个也不懂。”

“嘘。”迪尔西说，“杰生先生没说你们都得安安静静的吗？好，快吃晚饭吧。来，威尔许。把他的勺子拿来。”威尔许的手拿着勺子过来了，勺子伸进碗里。勺子升高到我的嘴边。那股热气痒酥酥地进入我的嘴里。这时，大家都停了下来，你看着我，我看着你，一声不吭，接着我们又听见了，这时我哭了起来。

“那是什么声音。”凯蒂说。她把手按在我的手上。

“那是妈妈。”昆丁说。勺子上来了，我又吃了一口，接着我又哭了。

“别响。”凯蒂说。可是我没有住声，于是她走过来用胳膊搂着我。迪尔西走去把两扇门都关上了，我们就听不见那声音了。

“好了，别哭了。”凯蒂说。我收住声音，继续吃东西。昆丁没在吃，杰生一直在吃。

“那是妈妈。”昆丁说。他站了起来。

“你给我坐下。”迪尔西说，“他们那儿有客人，你们一身泥，不能去。你也给我坐下，凯蒂，快把饭吃完。”

“她方才是在哭。”昆丁说。

“像是有人在唱歌。”凯蒂说，“是不是啊，迪尔西？”

“你们全都给我好好吃晚饭，这是杰生先生吩咐了的。”迪尔西说，“到时候你们自然会知道的。”凯蒂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我没告诉你们这是在开舞会吗？”她说。

威尔许说：“他全都吃下去了。”

“把他的碗拿来。”迪尔西说。碗又不见了。

“迪尔西。”凯蒂说，“昆丁没在吃。他是不是得听我的指挥呀。”

“快吃饭，昆丁。”迪尔西说，“你们都快点吃，快给我把厨房腾出来。”

“我吃不下了。”昆丁说。

“我说你得吃你就非吃不可。”凯蒂说，“是不是这样，迪尔西？”

那只碗又热气腾腾地来到我面前，威尔许的手把勺子插进碗里，热气又痒酥酥地进入我的嘴里。

“我一点也吃不下了。”昆丁说，“大姆娣病了，他们怎么会开舞会呢。”

“他们可以在楼下开嘛。”凯蒂说，“她还可以到楼梯口来偷看呢。待会儿我换上了睡衣也要这么做。”

“妈妈方才是在哭。”昆丁说，“她是在哭，对吧，迪尔西。”

“你别跟我烦个没完，孩子。”迪尔西说，“你们吃完了，我还得给那么些大人做饭吃呢。”

过了一会儿，连杰生也吃完了，他开始哭起来了。

“好，又轮到你哭哭啼啼了。”迪尔西说。

“自从大姆娣病了，他没法跟她一起睡以后，他每天晚上都要来这一套。”凯蒂说，“真是个哭娃娃。”

“我要告诉爸爸妈妈。”杰生说。

他还在哭。“你已经告诉过了。”凯蒂说，“你再也没什么可以告诉的了。”

“你们都应该上床去了。”迪尔西说。她走过来，把我从椅子上抱下来，用一块热布擦我的脸和手。“威尔许，你能不能从后楼梯把他们悄悄地带到楼上去。行了，杰生，别那样呜噜呜噜的了。”

“现在去睡还太早。”凯蒂说，“从来没人这么早就让我们睡觉。”

“你们今天晚上就是得这么早就睡。”迪尔西说，“你爸爸说了，让你们一吃完饭就马上上楼。你自己听见的。”

“他说了要大家听我的。”凯蒂说。

“我可不想听你的。”杰生说。

“你一定得听。”凯蒂说，“好，注意了。你们全都得听从我的指挥。”

“叫他们轻着点儿，威尔许。”迪尔西说，“你们都得轻手轻脚的，懂了吗。”

“干吗今天晚上我们得轻手轻脚呀？”凯蒂说。

“你妈妈身体不太好。”迪尔西说，“现在你们都跟着威尔许走吧。”

“我跟你们说了是妈妈在哭嘛。”昆丁说。威尔许抱起我，打开通往后廊的门。我们走出来，威尔许关上门，周围一片黑暗。我能闻到威尔许的气味，能触摸到他。大家安静。我们先不上楼去。杰生先生说过叫大家上楼去。他又说过叫大家听我指挥。我并不想指挥你们。可是他说过大家要听我的话。他说过的吧，昆丁。我能摸到威尔许的头。我能听见大家的出气声。他说过的吧，威尔许。是这样的吧，没错儿。好，那我决定咱们到外面去玩一会儿。来吧。威尔许打开门，我们都走了出去。

我们走下台阶。

“我的意思是，咱们最好到威尔许的小屋[39]去，在那儿人家就听不见咱们的声音了。”凯蒂说。威尔许把我放下来，凯蒂拉着我的手，我们沿着砖砌的小路往前走。

“来呀。”凯蒂说，“那只蛤蟆不在了。到这会儿它准已经跳到花园里去了。没准咱们还能见到另外一只。”罗斯库司提了两桶牛奶走来。他往前走去了。昆丁没有跟过来。他坐在厨房的台阶上。我们来到威尔许的小屋前。我喜欢闻威尔许屋子里的气味。[40]屋子里生着火，T.P.正蹲在火前，衬衫后摆露在外面，他把一块块木柴添进火里，让火烧旺。

后来我起床了，T.P.给我穿好衣服，我们走进厨房去吃饭。迪尔西在唱歌[41]，我哭了，于是她就不唱了。

“这会儿别让他进大屋子。”迪尔西说。

“咱们不能朝那边走。”T.P.说。

我们就到河沟里去玩。

“咱们可不能绕到那边去。”T.P.说，“你没听妈咪说不能去吗？”

迪尔西在厨房里唱歌，我哭起来了。

“别哭。”T.P.说，“来吧。咱们上牲口棚去吧。”

罗斯库司在牲口棚里挤牛奶。他用一只手挤奶，一边在哼哼。有几只鸟雀停在牲口棚大门上，在瞅着他。一只鸟飞了下来，和那些母牛一起吃槽里的东西。我看罗斯库司挤奶，T.P.就去给“小王后”和“王子”喂草料。小牛犊关在猪圈里。它用鼻子挨擦着铁丝网，一边哞哞地叫着。

“T.P.。”罗斯库司说。T.P.在牲口棚里应了句“啥事，爹”。阿欢把脑袋从栅门上探了出来，因为T.P.还没喂它草料。“你那边完事啦？”罗斯库司说，“你得来挤奶啊。俺的右手一点不听使唤了。”

T.P.过来挤奶了。

“您干吗不找大夫去瞧瞧。”T.P.说。

“大夫有什么用。”罗斯库司说，“反正在这个地方不管用。”

“这个地方又怎么啦？”T.P.说。

“这个地方不吉利。”罗斯库司说，“你挤完奶就把牛犊关进来。”

这个地方不吉利，罗斯库司说。[42]火光在他和威尔许的背后一蹿一蹿，在他和威尔许的脸上掠动。迪尔西安顿我上床睡觉。床上的气味跟T.P.身上的一样，我喜欢这气味。

“你知道个啥。”迪尔西说，“莫非你犯傻了。”

“这干犯傻什么事。”罗斯库司说，“这兆头不正躺在床上吗。这兆头不是十五年来让人家看得清清楚楚的吗？”

“就算是吧。”迪尔西说，“反正你跟你这一家子也没吃亏，不是吗。威尔许成了个壮劳力，弗洛尼[43]让你拉扯大嫁人了，等风湿病不再折磨你，T.P.也大了，满可以顶替你的活儿了。”

“这就是俩了。”[44]罗斯库司说，“还得往上饶一个呢，俺都见到兆头了，你不也见到了吗？”

“头天晚上我听见一只夜猫子在叫唤。”T.P.说，“丹儿[45]连晚饭都不敢去吃。连离开牲口棚一步都不干。天一擦黑就叫起来了。威尔许也听见的。”

“要往上饶的哪止一个啊。”迪尔西说，“你倒指给我看看，哪个人是长生不死的，感谢耶稣。”

“光是人死还算是好的呢。”罗斯库司说。

“我知道你在想些什么。”迪尔西说，“你把那个名字说出来可要倒霉的，除非他哭的时候你跟他一起坐起来[46]。”

“这个地方就是不吉利。”罗斯库司说，“俺早先就有点看出来，等到他们给他换了名字，俺就一清二楚了。”

“再别说了。”迪尔西说。她把被子拉上来。被子的气味跟T.P.身上的一样。“你们都别说话，先让他睡着了。”

“俺是看到兆头了。”罗斯库司说。

“兆头。T.P.不得不把你的活儿全都接过去呗。”迪尔西说。[47]T.P.，把他和小昆丁带到后面的小屋去，让他们跟勒斯特一起玩儿，弗洛尼可以看着他们的，你呢，帮你爹干活儿去。

我们吃完了饭。T.P.抱起小昆丁，我们就上T.P.的小屋去。勒斯特正在泥地里玩儿。T.P.把小昆丁放下，她也在泥地上玩儿。勒斯特有几只空线轴，他和小昆丁打了起来，小昆丁把线轴抢到手。勒斯特哭了，弗洛尼过来给了勒斯特一只空罐头玩儿，接着我把线轴拿了过来，小昆丁打我，我哭了。

“别哭了。”弗洛尼说，“你不觉得害臊吗，去抢一个小娃娃的玩意儿。”她从我手里把线轴拿走，还给了小昆丁。

“好了，别哭了。”弗洛尼说，“别哭，听见没有。”

“别哭呀。”弗洛尼说，“真该抽你一顿，你骨头痒痒了。”她把勒斯特和小昆丁拉起来。“上这儿来。”她说。我们来到牲口棚。T.P.正在挤奶。罗斯库司坐在一只木箱上。

“他这会儿又怎么啦？”罗斯库司说。

“你们得把他留在这儿。”弗洛尼说，“他又跟小娃娃打架了。抢他们的玩意儿。你跟着T.P.吧，看你能不能安静一会儿。”

“现在把奶头好好擦干净。”罗斯库司说，“去年冬天你挤的那头小母牛后来都不出奶了。要是这一头也不出奶，他们就没牛奶喝了。”

迪尔西在唱歌。[48]

“别上那儿去。”T.P.说，“你不知道妈咪说了你不能上那边去吗？”

他们在唱歌。

“来吧。”T.P.说，“咱们跟小昆丁、勒斯特一块儿去玩吧。来呀。”

小昆丁和勒斯特在T.P.小屋前的泥地上玩。屋子里有堆火，火头一会儿高一会儿低，罗斯库司坐在火前，像一团黑影。

“这就是仨了，老天爷啊。”罗斯库司说，“两年前俺跟你们说过的。这个地方不吉利。”

“那你干吗不走呢？”迪尔西说。她在给我脱衣服。“你尽唠叨什么不吉利，都让威尔许动了念头跑到孟菲斯[49]去了。这下你该满意了吧。”

“但愿威尔许就只有这么点晦气，要那样倒好了。”罗斯库司说。

弗洛尼走了进来。

“你们活儿都干完了吗？”迪尔西说。

“T.P.也马上完了。”弗洛尼说，“卡罗琳小姐要你伺候小昆丁上床睡觉。”

“我也只能干完了活尽快地去。”迪尔西说，“这么多年了，她也应该知道我没生翅膀。”

“俺不是说了吗。”罗斯库司说，“一个人家，连自己的一个孩子的名儿都不许提起，[50]这个地方是肯定不会吉利的。”

“别说了。”迪尔西说，“你想把他吵醒，让他哭闹吗？”

“养育一个孩子，连自己妈妈叫什么也不让知道，这算是哪档子事呢。”罗斯库司说。

“你就甭为她瞎操心了。”迪尔西说，“他们家小孩都是我抱大的，再抱大一个又怎么啦，别瞎叨叨了。他想睡了，快让他入睡吧。”

“你们就指名道姓地说好了。”弗洛尼说，“说谁的名儿他都不懂的。”

“你倒说说看，瞧他懂不懂。”迪尔西说，“你在他睡着的时候说，我敢说他也听得见。”

“他懂得的事可比你们以为的要多得多。”罗斯库司说，“他知道大家的时辰什么时候来到，就跟一只猎犬能指示猎物一样。要是他能开口说话，他准能告诉你他自己的时辰什么时候来到，也可以说出你的或是我的时辰。”

“你把勒斯特从那张床上抱出来吧，妈咪。”弗洛尼说，“那孩子会让他中邪的。”

“给我住嘴。”迪尔西说，“你怎么这么糊涂。你干吗去听罗斯库司的胡言乱语。上床吧，班吉。”

迪尔西推推我，我就爬上了床，勒斯特已经在上面了。他睡得很熟。迪尔西拿来一块长长的木板，放在勒斯特和我当中。“你就睡在自己的一边。”迪尔西说，“勒斯特小，你不要压着了他。”

你还不能去，T.P.说。你等着。[51]

我们在大房子的拐角上望着一辆辆马车驶走。

“快。”T.P.说。他抱起小昆丁，我们跑到栅栏的拐角上，瞧它们经过。“他走了，”T.P.说，“瞧见那辆有玻璃窗的了吗。好好瞧瞧。他就躺在那里面。你好好看看他。”

走吧，勒斯特说，[52]我要把这只球带回家去，放在家里丢不了。

不行，少爷，这可不能给你。要是那帮人看见你拿着球，他们会说你是偷来的。别哼哼了，好不好。不能给就是不能给。你拿去又有什么用呢。你又不会玩球。

弗洛尼和T.P.在门口泥地上玩。[53]T.P.有一只瓶子，里面装着萤火虫。

“你们怎么又全都出来了？”弗洛尼说。

“家里来了客人。”凯蒂说，“爸爸说今天晚上小孩子都听我的。我想你和T.P.也必须听我指挥。”

“我不听你的。”杰生说，“弗洛尼和T.P.也用不着听你的。”

“我说了要听他们就得听。”凯蒂说，“没准我还不打算叫他们听呢。”

“T.P.是谁的话都不听的。”弗洛尼说，“他们的丧礼开始了吗？”

“什么叫丧礼呀？”杰生说。

“妈咪不是叫你别告诉他们的吗？”威尔许说。

“丧礼就是大家哭哭啼啼。”弗洛尼说，“贝拉·克莱大姐[54]死的时候，他们足足哭了两天呢。”

他们在迪尔西的屋子里哭。[55]迪尔西在哭。迪尔西哭的时候，勒斯特说，别响，于是我们都不出声，但后来我哭起来了，蓝毛[56]也在厨房台阶底下嗥叫起来了。后来迪尔西停住了哭，我们也不哭不叫了。

“噢。”凯蒂说，[57]“那是黑人的事。白人是不举行丧礼的。”

“妈咪叫我们别告诉他们的，弗洛尼。”威尔许说。

“别告诉他们什么呀？”凯蒂说。

迪尔西哭了，声音传了过来，我也哭起来了，蓝毛也在台阶底下嗥叫起来。[58]勒斯特，弗洛尼在窗子里喊道，把他们带到牲口棚去。这么乱哄哄的我可做不成饭啦。还有那只臭狗。把他们全带走。

我不去嘛，勒斯特说。没准会在那儿见到姥爷的。昨儿晚上我就见到他了，还在牲口棚里挥动着胳臂呢。

“我倒要问问为什么白人就不举行丧礼。”弗洛尼说，[59]“白人也是要死的。你奶奶不就跟黑人一样死了吗？”

“狗才是会死的。”凯蒂说，“那回南茜掉在沟里，罗斯库司开枪把它打死了，后来好些老雕飞来，把它的皮都给撕碎了。”

骨头散落在小沟外面，阴森森的沟里有些黑黢黢的爬藤，爬藤伸到月光底下，像一些不动的死人。接着他们全都不动了，周围一片昏黑，等我睡醒重新睁开眼睛时，我听到了母亲的声音，听到急匆匆地走开去的脚步声，我闻到了那种气味。[60]接着房间的样子显出来了，但我却闭上了眼睛。可是我并没有睡着。我闻到了那种气味。T.P.把我被子上扣的别针解开。

“别出声。”他说，“嘘——”

可是我闻出了那种气味。T.P.把我拖起来，急急忙忙地帮我穿好衣服。

“别出声，班吉。”他说，“咱们上我家的小屋去。你喜欢上咱们家去，是不，弗洛尼在那儿呢。别出声。嘘——。”

他给我系上鞋带，把帽子扣在我头上，我们走出房间。楼梯口亮着一盏灯。从走廊那头传来了母亲的声音。

“嘘——，班吉。”T.P.说，“咱们马上就出去。”

有一扇门打开了，这时候那种气味更浓了，有一个脑袋从门里探出来。那不是父亲。父亲生病了，在里面躺着呢。

“你把他带到外面去好吗。”

“我们正是要到外面去呢。”T.P.说。迪尔西正在楼梯上走上来。

“别出声。”她说，“别出声。带他到咱们家去，T.P.。让弗洛尼给他铺好床。你们都好好照顾他。别出声，班吉。跟T.P.去吧。”

她上母亲发出声音的那个地方去了。

“最好让他待在那儿。”说话的人不是父亲。他关上了门，可是我仍然能闻到那种气味。

我们走下楼去。楼梯朝下通进黑黢黢的地方，T.P.拉着我的手，我们走出门口，进入外面的黑暗之中。丹儿坐在后院的地上，在嗥叫。

“它倒也闻出来了。”T.P.说，“你也是这样知道的吗。”

我们走下台阶，我们的影子落在台阶上。

“我忘了拿你的外衣了。”T.P.说，“你应该穿外衣的。可是我又不想回去拿。”

丹儿在嗥叫。

“你别哼哼了。”T.P.说。我们的影子在移动，可是丹儿的影子并不移动，不过它嗥叫时，那影子也跟着嗥叫。

“你这样嚷嚷，我可没法带你回家。”T.P.说，“你以前就够叫人讨厌的了，何况现在又换上了这副牛蛙一样的嗓子。走吧。”

我们拖着自己的影子，顺着砖砌的小道往前走。猪圈发出了猪的气味。那头母牛站在空地上，对着我们在咀嚼。丹儿又嗥叫了。

“你要把全镇都吵醒了。”T.P.说，“你就不能不喊吗。”

我们看见阿欢在河沟边吃草。我们走到沟边时月亮照在水面上。

“不行，少爷。”T.P.说，“这儿还太近。咱们不能在这儿停下来。走吧。好，你瞧你。整条腿都湿了。跨过来，上这边来。”丹儿又在嗥叫。

在沙沙响着的草丛里，那条小沟显现出来了。那些白骨散落在黑藤枝的四周。

“好了。”T.P.说，“你想吼你就只管吼吧。你前面是黑夜和二十英亩牧场，你吼得再响也不要紧。”

T.P.在小沟里躺下来，我坐了下来，打量着那些白骨，以前那些老雕就是在这儿啄食南茜的，后来慢腾腾、沉甸甸地拍打着黑黑的翅膀，从沟里飞出来。

我们早先上这儿来的时候，它还在我身上呢，勒斯特说。[61]我拿出来给你看过的。你不是也看见的吗。我就是站在这儿从兜里掏出来给你看的。

“你以为老雕会把大姆娣的皮撕碎吗。”凯蒂说，[62]“你疯了。”

“你是大坏蛋。”杰生说。他哭起来了。

“你才是个大浑球呢。”凯蒂说。杰生哭着。他两只手插在兜里。

“杰生长大了准是个大财主。”威尔许说，“他什么时候都攥紧了钱不松手。”

杰生哭着。

“瞧你又弄得他哭起来没个完了。”凯蒂说，“别哭了，杰生。老雕又怎么能飞到大姆娣的房间里去呢。爸爸才不会让它们去呢。你会让老雕来给你脱衣服吗。好了，别哭了。”

杰生收住了哭声。“弗洛尼说那是丧礼。”他说。

“谁说的，不是的。”凯蒂说，“是在举行舞会。弗洛尼知道个屁。他想要你的萤火虫呢，T.P.。给他拿一会儿吧。”

T.P.把那只装着萤火虫的瓶子递给我。

“我说。要是咱们绕到客厅窗子底下去，咱们肯定能瞧见点什么的。”凯蒂说，“到时候你们就会信我的话了。”

“我已经知道了。”弗洛尼说，“我用不着去看了。”

“你快别说了，弗洛尼。”威尔许说，“妈咪真的要抽你的。”

“那你说是什么？”凯蒂说。

“反正我知道。”弗洛尼说。

“来吧。”凯蒂说，“咱们绕到屋子前面去。”

我们动身走了。

“T.P.要他的萤火虫了。”弗洛尼说。

“让他再拿一会儿怕什么，T.P.。”凯蒂说，“我们会还给你的。”

“你们自己从来不逮萤火虫。”弗洛尼说。

“要是我让你和T.P.也去，你让他拿着不？”凯蒂说。

“没人关照过我和T.P.也得听你的指挥。”弗洛尼说。

“要是我说你们可以不听，那你让他拿着不。”凯蒂说。

“那也行。”弗洛尼说，“让他拿着吧，T.P.。我们去看看他们是怎样哭哭啼啼的。”

“他们不会哭哭啼啼的。”凯蒂说，“我跟你们说了是在举行舞会。他们是在哭哭啼啼吗，威尔许。”

“我们老站在这儿，怎么能知道他们在干什么呢。”威尔许说。

“走吧。”凯蒂说，“弗洛尼和T.P.可以不用听我的指挥。其他的人可都得听。你还是把他抱起来吧，威尔许。天擦擦黑了。”

威尔许抱起了我，我们绕过了厨房的拐角。

我们从屋子拐角朝外看，可以看到马车的灯光从车道上照射过

来。[63]T.P.拐回到地窖门口，打开了门。

你知道里面有什么吗，T.P.说。有苏打水。我见到过杰生先生两手抱满了从下面走出来。你在这儿等一会儿。

T.P.走过去朝厨房门里张望了一下。迪尔西说，你鬼头鬼脑地偷看什么。班吉在哪儿呢。

他就在外面，T.P.说。

去看着他吧，迪尔西说。只是别让他进大宅子。

好咧，您哪，T.P.说。他们开始了吗。

你快去看好那孩子，别让他进来，迪尔西说。我手上的活忙不过来哪。

一条蛇从屋子底下爬了出来。[64]杰生说他不怕蛇，凯蒂说他肯定怕，她倒是不怕，威尔许又说，他们俩都怕，凯蒂就说都给我住嘴，她的口气很像父亲。

你现在可不能嚷起来呀，T.P.说。[65]你要来点儿这种沙示水吗。

这东西冲得我的鼻子和眼睛直痒痒。

你要是不想喝，就给我喝好了，T.P.说。行了，拿到了。趁现在没人管我们，我们不如再拿它一瓶吧。你可别出声啊。

我们在客厅窗子外面那棵树底下停住脚步。[66]威尔许把我放下，让我站在湿湿的草地上。这个地方很冷。所有的窗户里都亮着灯光。

“大姆娣就在那一间里面。”凯蒂说，“她现在每天每天都生病。等她病好了，我们就可以出去野餐了。”

“反正我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弗洛尼说。

树在沙沙地响，草也在沙沙地响。

“再过去那间就是咱们出麻疹时候睡的地方。”凯蒂说，“你和 T.P.是在什么地方出麻疹的呢，弗洛尼。”

“也就在我们天天睡觉的地方吧，我想。”弗洛尼说。

“他们还没有开始呢。”凯蒂说。

他们马上就要开始了，T.P.说。[67]你先站在这儿，让我去把那只板条箱搬过来，这样我们就能看见窗子里的事了。来，咱们把这瓶沙示水喝了吧。喝了下去，我肚子里就像有只夜猫子在咕咕直叫似的。

我们喝完沙示水，T.P.把空瓶子朝花铁格子里推，推到屋子底下去，接着就走开了。我听得到他们在客厅里发出的声音，我用双手攀住了墙。T.P.在把一只木箱朝我这儿拖来。他跌倒了，就大笑起来。他躺在地上，对着草丛哈哈大笑。他爬起来，把木箱拖到窗子底下，他使劲憋住不笑。

“我怕自己会大嚷大叫起来。”T.P.说，“你站到木箱上去，看看他们开始没有。”

“他们还没有开始，因为乐队还没来呢。”凯蒂说。[68]

“他们根本不会要乐队的。”弗洛尼说。

“你怎么知道的？”凯蒂说。

“我自然知道啦。”弗洛尼说。

“其实你什么都不知道。”凯蒂说，她走到树前，“推我上去，威尔许。”

“你爹关照过叫你别爬树的。”威尔许说。

“那是好久以前了。”凯蒂说，“我想连他自己都忘掉了。而且，他关照过今天晚上由我指挥的。他不是说过由我指挥的吗。”

“我不听你指挥。”杰生说，“弗洛尼和T.P.也不听。”

“把我推上去，威尔许。”凯蒂说。

“好吧。”威尔许说，“以后挨鞭子的可得是你啊。跟我可没关系。”他走过去把凯蒂推到第一个丫杈上去。我们都望着她衬裤上的那摊泥迹。接着我们看不见她了。我们能听见树的抖动声。

“杰生先生说过，你要是折断了这棵树的枝条，他可是要抽你的。”威尔许说。

“我也要告发她。”杰生说。

那棵树不再抖动了。我们抬头朝一动不动的枝条上望去。

“你瞧见什么啦？”弗洛尼悄声说。

我瞧见他们了。[69]接着我瞧见凯蒂，头发上插着花儿，披着条长长的白纱，像闪闪发亮的风儿。凯蒂凯蒂

“别出声。”T.P.说，“他们会听见你的。快点下来。”他把我往下拉。凯蒂。我双手攀住了墙。凯蒂。T.P.把我往下拉。“别出声。”他说，“别出声。快上这儿来。”他使劲拉着我朝前走。凯蒂。“快别出声，班吉。你想让他们听见你吗。来吧，咱们再去喝一点沙示水，然后再回来瞧，只要你不吵吵。咱们最好再喝它一瓶。不然的话咱们俩都会大叫大嚷的。咱们可以说是丹儿喝的。昆丁先生老说这条狗多么聪明，咱们也可以说它是一条爱喝沙示水的狗的。”

月光爬到了地窖的台阶上。我们又喝了一些沙示水。

“你知道我希望什么吗。”T.P.说，“我希望有一只熊从这地窖的门口走进来。你知道我要怎么干吗？我要笔直地走过去朝它眼睛里啐上一口唾沫。快把瓶子给我，让我把嘴堵上，不然的话我真的要嚷出来了。”

T.P.倒了下去。他笑了，地窖的门和月光都跳了开去，不知什么东西打了我一下。

“快别嚷嚷。”T.P.说，他想忍住不笑，“天哪，他们都要听见我们的声音了。起来。”T.P.说。“起来呀，班吉，快点儿。”他浑身乱打哆嗦，笑个不停，我挣扎着想爬起来。在月光下，地窖的台阶直升到小山冈上，T.P.在山坡上倒下来，倒在月光里，我跑出去一头撞在栅栏上，T.P.在我后面追，一面喊着“别出声，别出声”。接着他哈哈大笑地跌进了花丛，我跑着一头撞在木箱上。可是我正使劲往木箱上爬的时候，木箱跳了开去，打着了我的后脑勺，我嗓子里发出了一声喊叫。接着又发出了一声，我就干脆不爬起来了，它又发出了一声喊叫，于是我哭起来了。T.P.来拉我，我嗓子里不断地发出声音。它不断地发出声音，我都搞不清自己是不是在哭了，这时T.P.倒下来，压在我的身上，他哈哈大笑，我的嗓子不断发出声音，这时昆丁用脚踢T.P.，凯蒂伸出胳膊来搂住我，她那闪闪发亮的披纱也缠在我的身上，我一点也闻不到树的香味，于是我就哭起来了。

班吉，凯蒂说，班吉。[70]她又伸出胳膊来搂住我，可是我躲了开去。“你怎么啦，班吉。”她说，“是不喜欢这顶帽子吗。”她脱掉帽子，又凑了过来，可是我躲开了。

“班吉。”她说，“怎么回事啊，班吉。凯蒂干了什么啦？”

“他不喜欢你那身臭美的打扮。”杰生说，“你自以为已经长大了，是吗。你自以为比谁都了不起，是吗。臭美。”

“你给我闭嘴。”凯蒂说，“你这坏透了的小混蛋。班吉。”

“就因为你十四岁了，你就自以为已经是个大人了，是吗？”杰生说，“你自以为很了不起。是吗？”

“别哭了，班吉。”凯蒂说，“你会吵醒妈妈的。别哭了。”

可是我还是又哭又闹，她走开去，我跟着她，她在楼梯上停住了脚步等我，我也停住了脚步。

“你到底要什么呀，班吉。”凯蒂说，“告诉凯蒂吧。她会给你办到的。你说呀。”

“凯丹斯。”母亲说。

“唉，妈。”凯蒂说。

“你干吗惹他。”母亲说，“把他带进来。”

我们走进母亲的房间，她病了，躺在床上，脑门上盖着一块布。

“又是怎么回事啊。”母亲说，“班吉明。”

“班吉。”凯蒂说。她又凑过来，可是我又躲开了。

“你准是欺侮他了。”母亲说，“你就不能不惹他，让我清静一会儿吗。你把盒子给他，完了就请你走开，让他一个人玩会儿。”

凯蒂把盒子拿来，放在地板上，她打开盒子。里面都是星星。我不动的时候，它们也不动。我一动，它们乱打哆嗦，闪闪发光，我不哭了。

这时我听见凯蒂走开去的声音，我又哭了。

“班吉明。”母亲说，“过来呀。”我走到房门口。“叫你呢，班吉明。”母亲说。

“这又怎么啦。”父亲说，“你要上哪儿去呀。”

“把他带到楼下去，找个人管着他点儿，杰生。”母亲说，“你明知我病了，偏偏这样。”

我们走出房间，父亲随手把门关上。

“T.P.。”他说。

“老爷。”T.P.在楼下答应道。

“班吉下楼来了。”父亲说，“你跟T.P.去吧。”

我走到洗澡间门口。我听得见流水的哗哗声。

“班吉。”T.P.在楼下说。

我听得见流水的哗哗声。我用心地听着。

“班吉。”T.P.在楼下说。

我听着流水声。

我听不见那哗哗声了，接着，凯蒂打开了门。

“你在这儿啊，班吉。”她说。她瞧着我，我迎上去，她用胳膊搂住我。“你又找到凯蒂了，是吗？”她说，“你难道以为凯蒂逃掉了吗？”凯蒂又像树一样香了。

我们走进凯蒂的房间。她在镜子前坐了下来。她停住了手里的动作，盯着我看。

“怎么啦，班吉。是怎么回事啊。”她说，“你千万别哭。凯蒂不走。你瞧这个。”她说。她拿起一只瓶子，拔掉塞子，把瓶子伸过来放在我鼻子底下。“香的。闻呀。好闻吧。”

我躲开了，我的哭声没有停下来，她手里拿着那只瓶子，瞅着我。

“噢。”她说。她把瓶子放下，走过来搂住我。“原来是为了这个呀。你想跟凯蒂说，可你说不出来。你想说，可又说不出，是吗。当然，凯蒂不再用了。当然，凯蒂不再用了。你等着，让我穿好衣服。”

凯蒂穿好衣服，重新拿起瓶子，我们就下楼走进厨房。

“迪尔西。”凯蒂说，“班吉有一样礼物要送给你。”她弯下身子，把瓶子放在我的手里。“好，你现在给迪尔西吧。”凯蒂把我的手伸出去，迪尔西接过瓶子。

“噢，真了不起。”迪尔西说，“我的好宝贝儿居然送给迪尔西一瓶香水。你倒是瞧呀，罗斯库司。”

凯蒂身上像树那样香。“我们自己不爱用香水。”凯蒂说。

她像树那样香。

“好了，来吧。”迪尔西说，[71]“你太大了，不应该再跟别人一块儿睡了。你现在是个大孩子了。都十三岁了。你够大的了，应该到毛莱舅舅房里去一个人睡了。”迪尔西说。

毛莱舅舅病了。他的眼睛病了，他的嘴也病了。[72]威尔许用托盘把他的晚饭送到楼上他的房间里去。

“毛莱说他要用枪打死那个流氓。”父亲说，“我告诉他，他若是真的要干，最好事先别在帕特生面前提这件事。”父亲喝了一口酒。

“杰生。”母亲说。

“开枪打谁呀，爸爸。”昆丁说，“毛莱舅舅干吗要开枪打他呀。”

“因为人家跟他开个小小的玩笑他就受不了。”父亲说。

“杰生。”母亲说，“你怎么能这样说。你会眼看毛莱受伏击挨枪，却坐在那儿冷笑。”

“要是毛莱不让自己落到让人伏击的地步，那不更好吗？”父亲说。

“开枪打谁呀，父亲。”昆丁说，“毛莱舅舅要打谁呀？”

“不打谁。”父亲说，“我这儿连一支手枪都没有。”

母亲哭起来了。“要是你嫌毛莱白吃你的饭，你干吗不拿出点男子汉气概来，当面去跟他说呢。何必背着他在孩子们面前讥笑他呢。”

“我当然不嫌弃他。”父亲说，“我喜欢他还来不及呢。他对我的种族优越感来说是个极有价值的例证。别人若是拿一对好马来跟我换毛莱，我还不干呢。你知道为什么吗，昆丁。”

“不知道，父亲。”昆丁说。

“Et ego in Arcadia[73]，还有干草在拉丁语里该怎么说我可忘了。”父亲说。“没什么，没什么。”他说，“我不过是在开玩笑罢了。”他喝了一口酒，把玻璃杯放下，走过去把手放在母亲的肩上。

“这不是在开玩笑。”母亲说，“我娘家的人出身跟你们家完全是同样高贵的。只不过毛莱的健康状况不大好就是了。”

“当然啦。”父亲说，“健康欠佳诚然是所有人的生活中起决定性作用的因素。在痛苦中诞生，在疾病中长大，在腐朽中死去。威尔许。”

“老爷。”威尔许在我椅子背后说。

“把这细颈玻璃瓶拿去，给我把酒斟满。”

“再去叫迪尔西来，让她带班吉明上床去睡觉。”母亲说。

“你是个大孩子了。”迪尔西说，[74]“凯蒂已经不爱跟你睡一张床了。好了，别吵了，快点睡吧。”房间看不见了，可是我没有停住哭喊，接着房间又显现出来了，迪尔西走回来坐在床边，看着我。

“你做一个乖孩子，不要吵闹，好不好。”迪尔西说，“你不肯，是不是。那你等我一会儿。”

她走开去了。门洞子里空空的，什么也没有。接着，凯蒂出现了。

“别哭啦。”凯蒂说，“我来了。”

我收住了声音，迪尔西把被单掀开，凯蒂钻到被单和毯子当中去。她没有脱掉睡袍。

“好啦。”她说，“我这不是来了吗。”迪尔西拿来一条毯子，盖在她身上，又给她掖好。

“他一会儿就会睡着的。”迪尔西说，“你房间里的灯我让它亮着。”

“好的。”凯蒂说。她把头挤到枕头上我的脑袋旁边来。“晚安，迪尔西。”

“晚安，宝贝儿。”迪尔西说。房间变黑了。凯蒂身上有树的香味。

我们抬起头，朝她待着的树上望去。[75]

“她瞧见什么啦，威尔许？”弗洛尼悄没声儿地说。

“嘘——。”凯蒂在树上说。这时迪尔西说了：

“原来你们在这儿。”她绕过屋角走过来。“你们干吗不听你们爸爸的话，上楼去睡觉，偏偏要瞒着我溜出来。凯蒂和昆丁在哪儿？”

“我跟她说过不要爬那棵树的嘛。”杰生说，“我要去告发她。”

“谁在那棵树上？”迪尔西说。她走过来朝树上张望。“凯蒂。”迪尔西说。树枝又重新摇晃起来。

“是你啊，小魔鬼。”迪尔西说，“快给我下来。”

“嘘。”凯蒂说，“你不知道父亲说了要安静吗。”她的双腿出现了，迪尔西伸出手去把她从树上抱了下来。

“你怎么这样没脑子，让他们到这儿来玩呢。”迪尔西说。

“我可管不了她。”威尔许说。

“你们都在这儿干什么。”迪尔西说，“谁叫你们到屋子前面来的。”

“是她。”弗洛尼说，“她叫我们来的。”

“谁告诉你们她怎么说你们就得怎么听的。”迪尔西说，“快给我回家去。”弗洛尼和T.P.走开去了。他们刚走没几步我们就看不见他们了。

“深更半夜还跑到这儿来。”迪尔西说。她把我抱起来，我们朝厨房走去。

“瞒着我溜出来玩。”迪尔西说，“你们明明知道已经过了你们该睡觉的时候。”

“嘘——，迪尔西。”凯蒂说，“说话别这么粗声大气。咱们得安静。”

“你先给我闭上嘴安静安静。”迪尔西说，“昆丁在哪儿？”

“昆丁气死了，因为今天晚上他得听我指挥。”凯蒂说，“他还拿着T.P.的萤火虫瓶子呢。”

“我看T.P.没这只瓶子也不打紧。”迪尔西说，“威尔许，你去找找昆丁。罗斯库司说看见他朝牲口棚那边走去了。”威尔许走开了。我们看不见他了。

“他们在里面也没干什么。”凯蒂说，“光是坐在椅子里你瞧着我我瞧着你。”

“他们做这样的事是不用你们这些小家伙帮忙的。”迪尔西说。我们绕到厨房后面。

你现在又要去哪儿呢，勒斯特说。[76]你又想回那边去瞧他们打球吗。我们已经在那边找过了。对了。你等一会儿。你就在这儿等着，我回去拿那只球。我有主意了。

厨房里很黑。[77]衬着天空的那些树也很黑。丹儿摇摇摆摆地从台阶下面走出来，啃了啃我的脚脖子。我绕到厨房后面，那儿有月亮。丹儿拖着步子跟过来，来到月光下。

“班吉。”T.P.在屋子里说。

客厅窗子下面那棵开花的树并不黑，但那些浓密的树是黑的。我的影子在草上滑过，月光底下的草发出了沙沙声。

“喂，班吉。”T.P.在屋子里说，“你藏在哪儿。你溜出去了。我知道的。”

勒斯特回来了。[78]等一等，他说。上这边来。别到那边去。昆丁小姐和她的男朋友在那儿的秋千架上呢。你从这边走。回来呀，班吉。

树底下很黑。[79]丹儿不愿过来。它留在月光底下。这时我看见了那架秋千，我哭起来了。

快打那边回来，班吉，勒斯特说。[80]你知道昆丁小姐要发火的。这时秋千架上有两个人，接着只有一个了。[81]凯蒂急急地走过来，在黑暗中是白蒙蒙的一片。

“班吉。”她说，“你怎么溜出来的。威尔许在哪儿。”

她用胳膊搂住我，我不吱声了，我拽住她的衣服，想把她拉走。

“怎么啦，班吉？”她说。“这是怎么回事。T.P.？”她喊道。

坐在秋千架上的那人站起来走了过来，我哭着，使劲拽凯蒂的衣服。

“班吉。”凯蒂说，“那不过是查利呀。你不认得查利吗。”

“看管他的那个黑小子呢。”查利说，“他们干吗让他到处乱跑。”

“别哭，班吉。”凯蒂说，“你走开，查利。他不喜欢你。”查利走开去了，我收住了哭声。我拉着凯蒂的衣裙。

“怎么啦，班吉。”凯蒂说，“你就不让我待在这儿跟查利说几句话吗？”

“把那黑小子叫来。”查利说。他又走过来了。我哭得更响了，使劲拉住凯蒂的衣裙。

“你走开，查利。”凯蒂说。查利过来把两只手放在凯蒂身上，于是我哭得更厉害了。我的哭声更响了。

“别，别。”凯蒂说，“别。别这样。”

“他又不会说话。”查利说，“凯蒂。”

“你疯了吗。”凯蒂说。她呼吸急促起来了。“他看得见的。别这样。别这样嘛。”凯蒂挣扎着。他们两人呼吸都急促起来了。“求求你。求求你。”凯蒂悄声说。

“把他支开去。”查利说。

“我会的。”凯蒂说，“你放开我。”

“你把不把他支开。”查利说。

“我会的。”凯蒂说，“你放开我。”查利走开去了。“别哭。”凯蒂说，“他走了。”我停住了哭声。我听得见她的呼吸，感到她的胸脯在一起一伏。

“我得先把他送回家去。”她说。她拉住我的手。“我就回来。”她悄声说。

“等一等。”查利说，“叫黑小子来。”

“不。”凯蒂说，“我就回来。走吧，班吉。”

“凯蒂。”查利悄声说，气儿出得很粗。我们继续往前走。“你还是回来吧。你回来不回来？”凯蒂和我在小跑了。“凯蒂。”查利说。我们跑到月光里，朝厨房跑去。

“凯蒂。”查利说。

凯蒂和我跑着。我们跑上厨房台阶，来到后廊上，凯蒂在黑暗中跪了下来，搂住了我。我能听见她的出气声，能感到她胸脯的起伏。“我不会了。”她说，“我永远也不会再那样了。班吉。班吉。”接着她哭起来了，我也哭了，我们两人抱在一起。“别哭了。”她说，“别哭了。我不会再那样了。”于是我收住哭声，凯蒂站起身来，我们走进厨房，开亮了灯，凯蒂拿了厨房里的肥皂到水池边使劲搓洗她的嘴。凯蒂像树一样的香。

我没一遍遍地关照你别上那边去吗，勒斯特说。[82]他们急匆匆地在秋千座上坐起来。昆丁伸出双手去理头发。那个男的系着一条红领带。

你这疯傻子，昆丁说。我要告诉迪尔西，你让他到处跟踪我。我要叫她狠狠地抽你一大顿。

“我也管不住他呀。”勒斯特说，“回这儿来，班吉。”

“不，你是管得住的。”昆丁说，“你只是不想管就是了。你们俩都鬼头鬼脑地来刺探我的行动。是不是外婆派你们上这儿来监视我的。”她从秋千架上跳下来。“如果你不马上把他带走，再也不让他回来，我可要叫杰生用鞭子抽你了。”

“我真的管不住他。”勒斯特说，“你以为管得住你倒试试看。”

“你给我闭嘴。”昆丁说，“你到底把不把他带走。”

“唉，让他待在这儿吧。”那个男的说。他打着一条红领带。太阳晒在那上面红艳艳的。“你瞧这个，杰克[83]。”他划亮了一根火柴，放进自己嘴里。接着又把火柴取出来。火柴仍然亮着。“你想试一试吗？”他说。我走了过去。“你张大嘴。”他说。我把嘴张大。昆丁一扬手，把火柴打飞了。

“你真浑。”昆丁说，“你想惹他哭吗？你不知道他会吼上一整天的吗？我要去跟迪尔西说你不好好管班吉。”她跑开去了。

“回来，小妞。”他说，“嗨。快回来呀。我不作弄他就是了。”

昆丁朝大宅子跑去。她已经绕过厨房了。

“你在捣乱，杰克。”他说，“是不是这样啊。”

“他听不懂你的话。”勒斯特说，“他又聋又哑。”

“是吗。”他说，“他这样子有多久啦？”

“到今天正好是三十三年。”勒斯特说，“生下来就是傻子。你是戏班子里的人吗？”

“怎么啦？”他说。

“我好像以前没有见过你。”勒斯特说。

“嗯，那又怎么样？”他说。

“没什么。”勒斯特说，“我今儿晚上要去看演出。”

他瞧了瞧我。

“你不是拉锯奏出曲子来的那个人吧，是不是？”勒斯特说。

“花两毛五买一张门票，你就知道了。”他说。他瞧了瞧我。“他们干吗不把他关起来？”他说，“你把他领到外面来干什么。”

“你这话不要跟我说。”勒斯特说，“我是一点儿也管不着他的。我不过是来找丢掉的一只镚子儿的，找到了今天晚上才能去看演出。看样子我是去不成的了。”勒斯特在地上找着。“你身上没有多余的镚子儿吧，是吗？”勒斯特说。

“没有。”他说，“我可没有。”

“那我看我只好想法找到那只镚子儿了。”勒斯特说。他把手伸进自己的兜里。“你也不想买只高尔夫球吧，是吗？”勒斯特说。

“什么样的球？”他说。

“高尔夫球。”勒斯特说，“我多了不要，只要两角五分。”

“有啥用呢。”他说，“我要它有什么用。”

“我琢磨你也不会要的。”勒斯特说。“咱们走吧，蠢驴。”他说，“上这边来瞧他们打球吧。拿去。给你这个，你可以拿来跟吉姆生草一起玩。”勒斯特把那东西捡了起来，递给了我。那东西亮光光的。

“你在哪儿找到的？”他说。他那根在太阳光底下红艳艳的领带一点点地挨近我们。

“就在这丛矮树底下找到的。”勒斯特说，“我一时之间还以为是我丢失的那只镚子儿呢。”

他走过来把那东西拿过去。

“别叫。”勒斯特说，“他看完就会还给你的。”

“艾格尼斯、梅比尔、贝基。[84]”他说，眼睛朝大房子那边看去。

“别嚷嚷。”勒斯特说，“他肯定会还给你的。”

他把那东西给我，我就不叫了。

“昨儿晚上什么人来看过她。”他说。

“我可不知道。”勒斯特说，“每天晚上都有人来，她可以从那棵树上爬下来的。我可不爱打听别人的秘密。”

“他们当中的一个倒是泄露了自己的秘密了。”他说。他朝大房子看去。接着他走开去，在秋千座上躺了下来。“走吧。”他说，“别来跟我捣乱了。”

“快走吧。”勒斯特说，“你闯祸了。昆丁小姐肯定已经在迪尔西面前告过你的状了。”

我们来到栅栏边，透过盘绕的花枝朝外面张望。勒斯特在草丛里找东西。

“我在这儿的时候钱还在身上呢。”他说。我看见那面小旗在扑闪，太阳斜斜地落在宽阔的草地上。

“一会儿她们就会来的。”勒斯特说，“来过几个了，可是又走了。你过来帮我找呀。”

我们沿着栅栏往前走。

“别闹了。”勒斯特说，“她们不来，我又有什么法子让她们来呢。等一会儿。过一分钟就会来的。瞧那边。可不是来了吗。”

我顺着栅栏一直走到大铁门那儿，背书包的姑娘们总打这儿经过。“喂，班吉。”勒斯特说，“你回这边来呀。”

你从大门里往外瞧有什么用啊，T.P.说。[85]凯蒂小姐早就不知上哪儿去了。嫁了人了，离开你了。你拽着门哭哭喊喊是一点儿用处也没有的。她可听不见你。

他想要什么呀，T.P.，母亲说。你就不能陪他玩让他安静些吗。

他想到门口去看大门外面，T.P.说。

哦，那可不行，母亲说。在下雨呢。你只有好好陪他玩，让他不要吵。你乖点儿，班吉明。

根本没法儿让他安静，T.P.说。他以为只要他到大门口去，凯蒂小姐就会回来的。

胡说八道，母亲说。

我听见她们在说话。我走出屋门，就听不见了，我一直走到大铁门，姑娘们背着书包打这儿走过去。她们看了看我，把头扭开去，走得更快了。我想说话，可是她们只管往前走，我就沿着栅栏跟着她们，想说话，可是她们走得更快了。接着她们跑起来了，我走到栅栏拐弯处，没法往前走了。我拽住栅栏，眼看她们走远，我想说话。

“你呀，班吉。”T.P.说，“你溜了出来想干什么。你不知道迪尔西会抽你一顿的吗。”

“你这样做有什么用，隔着栅栏朝她们哼哼唧唧，嘟嘟哝哝。” T.P.说，“你把这些小女孩都吓坏了。你瞧瞧，她们都打马路对面走了。”

他怎么出去的，父亲说。[86]你进院子时没插上门吧，杰生。

怎么会呢，杰生说。我怎么会这么马虎呢。您以为我愿意出这样的事吗。咱们家的名声已经够糟糕的了，老天爷呀。这话我早就该跟您说了。我看这一来您总该把他送到杰克逊去了吧。要不柏吉斯太太真要开枪打死他了。

别说了，父亲说。

这话我早就该跟您说了，杰生说。

我手碰上大铁门，它是开着的，我就在暮色里拽住了门。[87]我没有喊，我使劲不让自己哭，看着小姑娘们在暮色里走过来。我没有喊。

“他在那儿呢。”

她们停住了脚步。

“他走不出来。反正他是不会伤害人的。走过去吧。”

“我不敢走过去。我不敢。我想到马路对面去。”

“他出不来的。”

我没有喊。

“别像一只胆小的猫儿似的。走过去呀。”

她们在暮色里朝前走。我没有喊，我拽紧了门。她们走得很慢。

“我害怕。”

“他不会伤害你的。我每天都打这儿走。他光是顺着栅栏跟着走。”

她们走过来了。我拉开铁门，她们停了步，把身子转过来。我想说话，我一把抓住了她，想说话，可是她尖声大叫起来，我一个劲儿地想说话想说话，[88]这时明亮的形影开始看不清了，我想爬出来。我想把它从面前拂走，可是那些明亮的形影又看不清了。他们朝山上走去，朝山坡往下落的地方走去，我想喊他们。可是我吸进了气，却吐不出气，发不出声音，我一心想不让自己掉到山下去，却偏偏从山上摔下来，落进明亮的、打着旋的形影中去。

喂，傻子，勒斯特说。[89]来了几个人了。快别嘟嘟哝哝、哼哼唧唧的了，听见没有。

他们来到小旗旁边。有一个把小旗拔出来，他们打了球，接着他又把小旗插回去。

“先生。”勒斯特说。

他回过头来。“什么事？”他说。

“您要买高尔夫球不？”勒斯特说。

“给我看看。”他说。他走到栅栏前，勒斯特的手穿过栅栏把球递了过去。

“你从哪儿得来的？”他说。

“捡到的。”勒斯特说。

“我可知道是怎么来的。”他说，“从哪儿来的。从别人的高尔夫球袋里。”

“我是在这儿院子里找到的。”勒斯特说，“给我两毛五分就让给你。”

“你凭什么说这球是你的？”他说。

“是我捡到的嘛。”勒斯特说。

“那你再去捡一个吧。”他说。他把球放进自己的口袋里，就走开了。

“我今天晚上一定要去看演出呀。”勒斯特说。

“是吗。”他说。他走到台地上。“让开，开弟[90]。”他说。他打了一下球。

“你这人真是。”勒斯特说，“你没看见他们的时候瞎吵吵，等到看见了，你又瞎吵吵。你就不能住嘴吗。你不明白别人老听到你瞎吵吵会讨厌的吗。拿去。你的吉姆生草丢了。”他把草捡起来，还给了我。“得再给你摘一枝了。这一枝已经快给你弄蔫儿了。”我们站在栅栏前看着他们。

“那个白人可不好对付啊。”勒斯特说，“你看见他把我的球抢去了吧。”他们朝前走。我们也顺着栅栏朝前走。我们来到花园里，再也走不过去了。我拽住了栅栏，从花枝间看过去。他们不见了。

“现在你没什么可哼哼唧唧的了吧。”勒斯特说，“快别吱声了。该唉声叹气的是我，而不是你。拿去。你干吗不拿好你的草呢。一会儿又要因为没了它大哭大闹了。”他把一枝花给我。“你又往哪儿跑。”

我们的影子落在草地上。影子比我们先碰到树。我的影子第一个到。然后我们两个人都到了，然后影子又离开了树。瓶子里有一枝花。我把另外一枝也插进去。

“你早就是个大人了。”勒斯特说，“还玩这种往瓶子插两枝草的游戏。你知道卡罗琳小姐一死他们会把你怎么样吗？他们要把你送到杰克逊去，那儿本来就是你该待的地方。杰生先生这样说的。到了那边，你就能跟一大帮傻子白痴待在一起，整天拽着铁栅栏不放，爱怎么哼哼就怎么哼哼了。怎么样，你喜欢过这种日子吗？”

勒斯特一挥手把花儿打飞了。“在杰克逊，只要你一叫唤，他们就这样对付你。”

我想把花儿捡起来。勒斯特先捡走了，花儿不知到哪儿去了。我哭了起来。

“哭呀。”勒斯特说，“你倒是哭呀。你得有个因头哭。好吧，给你个因头。凯蒂。”他悄声说，“凯蒂。你哭呀。凯蒂。”

“勒斯特。”迪尔西在厨房里喊道。

花儿又回来了。

“快别哭。”勒斯特说，“哪，这不是吗。瞧。这不是跟方才一样，好好地在瓶子里吗。行了，别哭了。”

“嗨，勒斯特。”迪尔西说。

“嗳，您哪。”勒斯特说，“我们来了。你太捣乱了。起来。”他扯了扯我的胳膊，我爬了起来。我们走出树丛。我们的影子不见了。

“别哭了。”勒斯特说，“瞧，大家都在看你了。别哭了。”

“你把他带过来。”迪尔西说。她走下台阶。

“你又把他怎么的啦？”她说。

“一点也没招惹他呀。”勒斯特说，“他无缘无故就哭喊起来了。”

“你就是招惹他了。”迪尔西说，“你准是欺侮他了。你们刚才在哪儿？”

“就在那边的那些雪松下面。”勒斯特说。

“你把小昆丁都惹火了。”迪尔西说，“你就不能把他带开去，离她远点儿吗。你不知道她不喜欢班吉在她左近吗。”

“我为他花了多少时间。”勒斯特说，“他又不是我的舅舅。”

“你敢跟我顶嘴，臭小子。”迪尔西说。

“我根本没惹他。”勒斯特说，“他在那儿玩得好好的，忽然之间就又哭又喊的了。”

“你碰他的‘坟地’[91]了没有？”迪尔西说。

“我没碰他的‘坟地’呀。”勒斯特说。

“别跟我撒谎，小子。”迪尔西说。我们走上台阶，走进厨房。迪尔西打开炉门，拉过一把椅子放在炉火前，让我坐下来。我不哭了。

你干吗要惹她[92]生气呢，迪尔西说。你就不能把他带开去吗。

他不过是在那儿瞧火，凯蒂说。母亲正在告诉他，他的新名儿是什么。我们根本没想惹她生气呀。

我知道你是没有这样的意思，迪尔西说。他在屋子里的这一头，她在另外一头。好，我的东西你们一点也不要动。我走开的时候你们可什么都别动啊。

“你不害臊吗？”迪尔西说，[93]“这样作弄他。”她把那只蛋糕放在桌子上。

“我没作弄他。”勒斯特说，“他前一分钟还在玩那只装满了狗尾巴草的瓶子，马上就突然又是哭又是叫的了。这您也是听见的。”

“你没有动他的花儿吗？”迪尔西说。

“我没碰他的‘坟地’啊。”勒斯特说，“我要他的破烂干什么？我只不过是在找我的镚子儿。”

“你丢了，是吗？”迪尔西说。她点亮了蛋糕上插着的蜡烛。有些是小蜡烛。有些是大蜡烛，给切成了一小段一小段的。“我早就跟你说过要把它藏好。这会儿我看你又得让我跟弗洛尼去要了吧。”

“反正我要去看演出，不管有没有班吉。”勒斯特说，“我不能白天黑夜没完没了地跟在他屁股后面。”

“他要干什么，你就得顺着他，你这黑小子。”迪尔西说，“你听见我的话没有。”

“我不是一直在这么干吗。”勒斯特说，“他要什么，我不老是顺着他的吗。是不是这样，班吉。”

“那你就照样干下去。”迪尔西说，“他大吵大闹，你还把他带到屋里来，惹得小昆丁也生了气。现在你们趁杰生还没回来，快把蛋糕吃了吧。我不想让他为了一只蛋糕对着我又是跳又是叫，这蛋糕还是我自个儿掏腰包买的呢。我要是在这厨房里烘一只蛋糕，他还要一只一只地点着数鸡蛋呢。你现在可得留点神，别再惹他了，不然你今儿晚上休想去看演出。”

迪尔西走了。

“你不会吹蜡烛。”勒斯特说，“瞧我来把它们吹灭。”他身子往前靠，胀鼓了脸颊。蜡烛都灭了。我哭了。“别哭。”勒斯特说，“来。你瞧这炉火，我来切蛋糕。”

我能听见时钟的嘀嗒声，我能听见站在我背后的凯蒂的出气声，我能听见屋顶上的声音。[94]凯蒂说，还在下雨。我讨厌下雨。我讨厌这一切。接着她把头垂在我的膝盖上，哭了起来，她搂住我，我也哭了起来。接着我又看着炉火，那些明亮、滑溜的形体都不见了。我能听见时钟、屋顶和凯蒂的声音。

我吃了几口蛋糕。[95]勒斯特的手伸过来又拿走了一块。我能听见他吃东西的声音。我看着炉火。

一根长长的铁丝掠过我的肩头。它一直伸到炉门口，接着炉火就看不见了。我哭了起来。

“你又叫个什么劲儿。”勒斯特说，“你瞧呀。”那炉火又出现了。我也就不哭了。“你就不能像姥姥关照的那样，老老实实坐着，看着炉火，安静一些吗。”勒斯特说，“你真该为自己感到害臊。哪。再拿点蛋糕去。”

“你又把他怎么啦。”迪尔西说，“你就不能让他安生一会儿吗？”

“我正是在让他别哭，不让他吵醒卡罗琳小姐呢。”勒斯特说，“不知怎么的他又觉得不自在了。”

“我可知道谁让他不自在。”迪尔西说，“等威尔许回家，我要让他拿棍子来抽你。你这是在讨打。你一整天都不老实。你是不是带他到小河沟去了。”

“没有啊。”勒斯特说，“我们就照您吩咐的那样，整天都在这儿院子里玩。”

他的手伸过来，还想拿一块蛋糕。迪尔西打他的手。“还拿，瞧我用这菜刀把你的爪子剁掉。”迪尔西说，“他肯定连一块也没吃着。”

“他吃了。”勒斯特说，“他已经比我多吃一倍了。您问他是不是吃了。”

“你再伸手试试看。”迪尔西说，“你倒试试看。”

一点不错，迪尔西说。[96]我看下一个就该轮到我哭了。我看毛莱也准愿意让我为他哭一会儿的。

现在他的名字是班吉了，凯蒂说。

这算是哪档子事呢，迪尔西说。他生下来时候起的名儿还没有用坏，是不是啊。

班吉明是《圣经》里的名字[97]，凯蒂说。对他来说，这个名字要

比毛莱好。

这算是哪档子事呢，迪尔西说。

母亲是这样说的，凯蒂说。

哼，迪尔西说。换个名儿可帮不了他的忙。但也不会让他更倒霉。有些人运气一不好，就赶紧换个名儿。我的名字在我记事前就是迪尔西，等人家不记得有我这个人了，我还是叫迪尔西。

既然人家都不记得你了，迪尔西，又怎么会知道你叫迪尔西呢，凯蒂说。

那本大书上会写着的，宝贝儿，迪尔西说。写得清清楚楚的。[98]

你认识字吗，凯蒂说。

我用不着认识字，迪尔西说。人家会念给我听的。我只要说一句，我在这儿哪。这就行了。

那根长铁丝掠过我的肩膀，炉火不见了。[99]我又哭了。

迪尔西和勒斯特打起来了。

“这回可让我看见了。”迪尔西说，“哦嗬，我可看见你了。”她把勒斯特从屋角里拖出来，使劲摇晃他。“没干什么事招惹他，是不是啊。你就等着你爹回来吧。但愿我跟过去一样年轻，那我就能把你治得光剩下半条命了。我一定要把你锁进地窖，不让你今天晚上去看演出。我一定要这样干。”

“噢，姥姥。”勒斯特说，“噢，姥姥。”

我把手伸到刚才还有火的地方去。

“拉住他。”迪尔西说，“把他拉回来。”

我的手猛地蹦了回来，我把手放进嘴里，迪尔西一把抱住了我。我透过自己的尖叫声还能听到时钟的嘀嗒声。迪尔西把手伸过去，在勒斯特脑袋上打了一下。我的声音叫得一下比一下响。

“去拿碱来。”迪尔西说。她把我的手从我嘴巴里拉出来。这时我的喊声更加响了，我想把手放回嘴里去，可是迪尔西握紧了不放。我喊得更响了。她撒了一些碱末在我的手上。

“到食品间去，从挂在钉子上的抹布上撕一条下来。”她说，“别喊了，得了。你不想再让你妈犯病吧，是吗。好，你瞧炉火吧。迪尔西一分钟里就让你的手不疼。你瞧炉火呀。”她打开了炉门。我瞧着炉火，可是我的手还疼，因此我没有停住喊叫。我还想把手塞进嘴里，可是迪尔西握得紧紧的不放。

她把布条缠在我的手上。母亲说：

“这又是怎么的啦。连我生病也不让我安生。家里有两个成年黑人看着他，还要我爬起床下楼来管他吗？”

“他这会儿没事了。”迪尔西说，“他马上就会不喊的。他不过是稍稍烫了一下手。”

“家里有两个这么老大的黑人，还非得让他到屋子里来大吵大闹。”母亲说，“你们明知道我病了，就存心招惹他。”她走过来站在我身边。“别哭了。”她说，“马上给我住嘴。这个蛋糕是你给他吃的吗。”

“是我买的。”迪尔西说，“这可不是从杰生的伙食账里开支的。是我给他过生日吃的。”

“你是要用这种店里买来的蹩脚货毒死他吗？”母亲说，“这就是你存心要干的事。我连一分钟的太平日子都没法过。”

“您回楼上躺着去吧。”迪尔西说，“我一分钟就能让他止住痛，他就不会哭了。行了，您走吧。”

“把他留在这儿，好让你们再变着法儿折磨他。”母亲说，“有他在这儿又吼又叫，我在楼上又怎么能躺得住呢。班吉明。马上给我停住。”

“他没地方去。”迪尔西说，“咱们可不跟以前那样有那么多房间。他又不能老待在院子里让所有的街坊都看他哭。”

“我知道，我知道。”母亲说，“这都是我不好。我反正快要不在人世了，我一走你们和杰生日子都会好过了。”她哭起来了。

“您也快别哭了。”迪尔西说，“这样下去又该病倒了。您回楼上去吧。勒斯特这就带他到书房里去，好让我把他的晚饭做出来。”

迪尔西陪着母亲走出去了。

“住嘴。”勒斯特说，“你给我住嘴。你想要我把你另外一只手也烫一下吗。你根本不痛。别哭了。”

“给你这个。”迪尔西说，“好了，快别哭了。”她递给我那只拖鞋[100]，我就停住了哭声。“带他到书房去吧，”她说，“要是再听见他哭，我就自己来抽烂你的皮。”

我们走进书房。勒斯特开亮了灯。几扇窗户变黑了，墙上高处显出一摊黑影，我走过去摸摸它。它像一扇门，只不过它不是门。

在我背后，炉火升了起来，我走到炉火前，在地板上坐了下来，手里拿着那只拖鞋。火头升得更高了。它照亮了母亲座椅上的垫子。

“别嚷嚷了。”勒斯特说，“你就不能消停一会儿吗。我在这儿给你生起了火，你连看也不看一眼。”

你的名字是班吉。[101]凯蒂说。你听见了吗。班吉。班吉。

别这样叫他[102]，母亲说。你把他领到这边来。

凯蒂把手插在我胳肢窝底下，抱我起来。

起来，毛——我是说，班吉，她说。

你不用抱他嘛，母亲说。你不会把他领过来吗。你连这么简单的事都不明白吗。

我抱得动他的，凯蒂说。“让我抱他上楼吧，迪尔西。”[103]

“你走吧，小不点儿。”迪尔西说，“你自己还只有一点点大，连只跳蚤都拖不动呢。你走吧，安安静静的，就跟杰生先生[104]吩咐的那样。”

楼梯顶上有一点灯光。父亲站在那儿，只穿着衬衫。他那副模样就像是在说“别出声”。凯蒂悄声说：

“妈妈病了吗。”

威尔许把我放下，我们走进母亲的房间。[105]屋子里生着火。火在四面墙上一会儿高一会儿低。镜子里也有一堆火。我能闻到生病的气味。那是母亲头上搁着的一块叠起来的布上发出来的。她的头发散开在枕头上。火光达不到那儿，可是照亮了她的手，那几只戒指一跳一跳地在闪闪发亮。

“来，去跟妈妈说声晚安。”凯蒂说。我们来到床前。火从镜子里走出去了。父亲从床上站起来，抱我起来，母亲伸手按在我头上。

“现在是什么时候了？”母亲说。她的眼睛闭着。

“七点差十分。”父亲说。

“现在让他去睡还太早了点。”母亲说，“天不亮他就会醒来的，再像今天这样过一天，我真要受不了啦。”

“又来了，又来了。”父亲说。他拍拍母亲的脸颊。

“我知道我对你只不过是一个负担。”母亲说，“不过我也快要走了。到时候我再也不会拖累你了。”

“别说了。”父亲说，“我带他到楼下去玩一会儿。”他把我抱起来。“来吧，老伙计。咱们下楼去玩一会儿。昆丁正在做功课，咱们得轻一点儿。”

凯蒂走上前去，把头伛倒在床上，母亲的手进到火光里来了。

她那几只戒指在凯蒂的背上跳跃。

母亲病了，父亲说。[106]迪尔西会带你们上床去睡的。昆丁在哪儿啦。

威尔许找他去了，迪尔西说。

父亲站在那儿，瞧着我们走过去。[107]我们能听到母亲在她卧房里发出的声音。凯蒂说：“嘘。”杰生还在上楼。他两只手插在裤兜里。

“你们今天晚上都得乖些。”父亲说，“要安静些，不要惊吵妈妈。”

“我们一定不吵。”凯蒂说。“杰生，现在你可得安静些了。”她说。我们踮起了脚。

我们能听到屋顶上的声音。我也能看见镜子里的火光。凯蒂又把我抱了起来。

“好，来吧。”她说，“一会儿你就可以回到炉火边来的。好，别哭了。”

“凯丹斯。”母亲说。

“别哭，班吉。”凯蒂说，“母亲要你过去一会儿。你要乖点儿。马上就可以回来的。班吉。”

凯蒂把我放了下来，我不哭了。

“就让他待在这儿吧，妈妈。等他不要看火了，您再告诉他好了。”

“凯丹斯。”母亲说。凯蒂弯下身子把我抱了起来。我们跌跌撞撞的。“凯丹斯。”母亲说。

“别哭。”凯蒂说，“你还是可以看到火的。别哭呀。”

“把他带到这边来。”母亲说，“他太大，你抱不动了。你不能再抱他了。这样会影响你的脊背的。咱们这种人家的女子一向是为自己挺直的体态感到骄傲的。你想让自己的模样变得跟洗衣婆子一样吗。”

“他还不算太重。”凯蒂说，“我抱得动的。”

“反正我不要别人抱他。”母亲说，“都五岁了。不，不。别放在我膝上。让他站直了。”

“只要您抱住他，他就会不哭的。”凯蒂说。“别哭了。”她说，“你一会儿就可以回去的。哪。这是你的垫子。瞧呀。”

“别这样，凯丹斯。”母亲说。

“只要让他看见垫子，他就会不哭的。”凯蒂说，“您欠起点儿身子，让我把垫子抽出来。哪，班吉。瞧呀。”

我瞧着垫子，就住了声。

“你也太迁就他了。”母亲说，“你跟你父亲都是这样的。你们不明白到头来吃苦头的还是我。大姆娣把小杰生惯成那样，足足花了两年才把他的坏习惯改过来，我身体不好，再要叫我教好班吉明精力是不够的了。”

“您不用为他操心。”凯蒂说，“我喜欢照顾他。是不是啊，班吉。”

“凯丹斯。”母亲说，“我早就告诉过你不要这样叫他。你父亲一定要用那个愚蠢的小名叫你，这已经是够糟糕的了，我可不允许人家用小名叫他。叫小名顶顶俗气了。只有下等人才用小名。班吉明。”她说。

“你看着我呀。”母亲说。

“班吉明。”她说。她用双手托住我的脸，把我的脸转过来对着她的脸。

“班吉明。”她说，“把那只垫子拿走，凯丹斯。”

“他会哭的。”凯蒂说。

“把那只垫子拿走，照我吩咐的做。”母亲说，“他必须学会要听大人的话。”

那只垫子拿走了。

“不要哭，班吉。”凯蒂说。

“你上那边去给我坐下来。”母亲说，“班吉明。”她把我的脸托住，对准她的脸。

“别这样。”她说，“别这样。”

可是我没有住声，母亲就搂住我哭了起来，我也哭着。接着垫子回来了，凯蒂把它举在母亲的头上。她把母亲拉回到椅子里去，母亲仰靠在红黄两色的椅垫上哭着。

“别哭啦，妈妈。”凯蒂说，“您回楼上去躺着，养您的病去。我去叫迪尔西来。”她把我带到炉火前，我瞧着那些明亮、滑溜的形体。我能听见火的声音和屋顶上的声音。

父亲把我抱了起来。[108]他身上有一股雨的气味。

“嗨，班吉。”他说，“你今天乖不乖啊？”

凯蒂跟小杰生在镜子里打了起来。

“你怎么啦，凯蒂？”父亲说。

他们还在打。杰生哭起来了。

“凯蒂。”父亲说。杰生在呜呜地哭。他不打了，可是我们可以看见凯蒂还在镜子里打，于是父亲把我放下，走到镜子里去，也打起来了。他把凯蒂举了起来。凯蒂还在乱打。杰生赖在地上哭。他手里拿着剪刀。父亲拉住了凯蒂。

“他把班吉所有的纸娃娃都给铰了。”凯蒂说，“我也要铰破他的肚子。”

“凯丹斯。”父亲说。

“我要铰。”凯蒂说，“我要铰嘛。”她在挣扎。父亲抱住了她。她用脚踢杰生。杰生滚到角落里去，离开了镜子。父亲把凯蒂抱到炉火边。他们全都离开了镜子。只有炉火还在那里面。就像是火在一扇门里似的。

“别打了。”父亲说，“你又要让母亲躺在她房间里生病吗。”

凯蒂不挣扎了。“他把毛——班吉和我做的娃娃全给铰坏了。”凯蒂说，“他是存心捣乱才这样干的。”

“我不是的。”杰生说。他坐了起来，一边还在哭。“我根本不知道那是他的。我还以为是些废纸呢。”

“你不会不知道。”凯蒂说，“你完全是存心的。”

“别哭了。”父亲说。“杰生。”他说。

“我明天再给你做多多的。”凯蒂说，“咱们再做许多许多的。哪，你还可以看看这只垫子嘛。”

杰生进来了。[109]

我不是一直叫你不要哭吗，勒斯特说。

这又是怎么的啦，杰生说。

“他这是在存心捣乱。”勒斯特说，“今天一整天他都这样。”

“你不惹他不就完了吗。”杰生说，“要是你哄不住他，那你就把他带到厨房里去。我们这些人可不能像母亲那样，把自己关在一间屋子里。”

“姥姥说要等她做完了晚饭才能让班吉进去。”勒斯特说。

“那你就陪他玩，别让他瞎吵吵。”杰生说，“莫非我忙了整整一天，晚上还要回到一所疯人院里来不成。”他打开报纸，看了起来。

你可以看火，看镜子，也可以看垫子的，凯蒂说。[110]你用不着等到吃晚饭的时候才看垫子的。我们能听到屋顶上的声音。我们也能透过墙壁听见杰生哭喊的声音。

迪尔西说：“你回来啦，杰生。你没惹他吧，惹了吗？”[111]

“没惹，姥姥。”勒斯特说。

“昆丁小姐在哪儿。”迪尔西说，“晚饭快要好了。”

“我不知道。”勒斯特说，“我没看见她。”

迪尔西走开了。“昆丁。”她在门厅里嚷嚷，“昆丁。晚饭得了。”

我们能听到屋顶上的声音。昆丁身上也有雨的气味。[112]

杰生干了什么啦，他说。

他铰坏了班吉所有的娃娃，凯蒂说。

母亲说了别再叫他班吉，昆丁说。他在我们身边的地毯上坐了下来。我真希望天不要下雨，他说。什么事情都没法干。

你跟别人打过架了，凯蒂说。打了没有。

就只打了几下，昆丁说。

一眼就看出来了，凯蒂说。父亲会看出来的。

我不怕，昆丁说。我真希望天别下了。

昆丁[113]说：“迪尔西不是说晚饭得了吗？”

“是的，您哪。”勒斯特说。杰生瞧了昆丁一眼。接着他又读他的报。昆丁进来了。“她是说快得了。”勒斯特说。昆丁重重地往母亲的椅子上坐下去。

勒斯特说：“杰生先生。”

“什么事？”杰生说。

“给我两毛五分钱吧。”勒斯特说。

“为什么？”杰生说。

“让我今天晚上去看演出。”勒斯特说。

“不是迪尔西要替你向弗洛尼讨两毛五吗？”杰生说。

“她给了。”勒斯特说，“我丢了。我和班吉找那只镚子儿找了一整天呢。你可以问他。”

“那你向他借一个好了。”杰生说，“我的钱都是干活挣来的。”他又读报纸。昆丁在看着炉火。火光在她的眼睛里和她的嘴上跳动。她的嘴是血红血红的。

“我是一直留心，不想让他到那边去的。”勒斯特说。

“你少跟我啰嗦。”昆丁说。杰生盯着她看。

“我没跟你说过，要是我看见你再跟那个戏子混在一起，我要怎么办吗。”他说。昆丁瞧着炉火。“你难道没听见吗？”杰生说。

“我当然听见了。”昆丁说，“那你怎么不办呢。”

“这可不用你操心。”杰生说。

“我才不操心呢。”昆丁说。杰生又读起报来。

我能听见屋顶上的声音。父亲伛身向前，盯着昆丁看。[114]

喂，他说。谁赢啦。

“谁也没赢。”昆丁说，“他们把我们拉开了。老师们。”

“对手是谁呢。”父亲说，“你能讲给我听吗。”

“没什么好说的。”昆丁说，“他跟我一般大。”

“那就好。”父亲说，“你能告诉我是为了什么吗？”

“不为什么。”昆丁说，“他说他要放一只蛤蟆在她的书桌里，而她肯定不敢用鞭子抽他。”

“哦。”父亲说，“她。后来呢？”

“是的，爸爸。”昆丁说，“后来不知怎么的我就打了他一下。”

我们可以听见屋顶上的声音、炉火的声音和门外抽抽噎噎的声音。

“11月的天气，他上哪儿去找蛤蟆啊？”父亲说。

“那我就不清楚了，爸爸。”昆丁说。

我们能听见那些声音。

“杰生。”父亲说。我们能听到杰生的声音。

“杰生。”父亲说，“快进来，别那样了。”

我们可以听见屋顶上的声音、炉火的声音和杰生的声音。

“别那样，行了。”父亲说，“你想让我再抽你一顿吗？”父亲把杰生抱起来，放进自己身边的椅子里。杰生在抽抽噎噎。我们能听见炉火和屋顶上的声音。杰生的抽噎声更响了。

“再跟你说一遍。”父亲说。我们能听见炉火和屋顶上的声音。

迪尔西说，行了。你们都可以来吃晚饭了。[115]

威尔许身上有雨的气味。[116]他也有狗的气味。我们能听见炉火和屋顶上的声音。

我们能听见凯蒂急急地走路的声音。[117]父亲和母亲看着门口。凯蒂急急地走着，掠过门口。她没有朝门里望一眼。她走得很快。

“凯丹斯。”母亲说。凯蒂停住了脚步。

“嗳，妈妈。”她说。

“别说了，卡罗琳。”父亲说。

“你进来。”母亲说。

“别说了，卡罗琳。”父亲说，“让她去吧。”

凯蒂来到门口，站在那儿，看着父亲和母亲。她的眼睛扫到我身上，又移了开去。我哭起来了。哭声越来越大，我站了起来。凯蒂走进房间，背靠着墙站着，眼睛看着我。我边哭边向她走去，她往墙上退缩，我看见她的眼睛，于是我哭得更厉害了，我还拽住了她的衣裙。她伸出双手，可是我拽住了她的衣裙。她的泪水流了下来。

威尔许说，现在你的名字是班吉明了。[118]你可知道干吗要把你改名叫班吉明吗。他们是要让你变成一个蓝牙龈的黑小子。妈咪说你爷爷早先老给黑小子改名儿，后来他当了牧师，人们对他一看，他的牙龈也变成蓝颜色的了。他以前牙龈可不是蓝颜色的。要是大肚子的娘们在月圆的夜晚面对面见到他，她们生出来的小孩也是蓝牙龈的。有一天晚上，有十来个蓝牙龈的小孩在他家门口跑来跑去，他一出去就再也没有回来。捕负鼠的人后来在树林里找到了他，已经给吃得光剩一副骨头架子了。你可知道是谁把他吃掉的吗。就是那帮蓝牙龈的孩子。[119]

我们来到门厅里。凯蒂还盯看着我。[120]她一只手按在嘴上，我看见她的眼睛，我哭了。我们走上楼去。她又停住脚步，靠在墙上，盯看着我，我哭了，她继续上楼，我跟着上去，边走边哭，她退缩在墙边，盯看着我。她打开她卧室的门，可是我拽住她的衣裙，于是我们走到洗澡间，她靠着门站着，盯着看我。接着她举起一只胳膊，掩住了脸，我一边哭一边推她。[121]

你把他怎么啦，杰生说。[122]你就不能不去惹他吗。

我连碰都没有碰他呀，勒斯特说。他一整天都这样别扭。他真是欠揍。

应该把他送到杰克逊去，昆丁说。在这样一幢房子里过日子，谁受得了。

你要是不喜欢这儿，小姐，你满可以走嘛，杰生说。

我是要走的，昆丁说。这可不用你操心。

威尔许说：“你往后去点，让我把腿烤烤干。”[123]他把我往一边推了推。“得了，你别又开始吼了。你还是看得见的嘛。你不就是要看火吗。你不用像我这样，下雨天还得在外面跑。你是身在福中不知福。”他在炉火前面四仰八叉地躺了下来。

“你现在知道干吗你名儿改成班吉明了吧。”威尔许说，“你妈太骄傲了，觉得你丢了她的脸。这是我妈咪说的。”

“你老老实实给我待在那儿，让我把腿烤干了。”威尔许说，“要不你知道我会怎么样。我要扒掉你屁股上的皮。”

我们能听见火的声音、屋顶上的声音和威尔许出气的声音。

威尔许急忙坐起来，把腿收了回来。父亲说：“行了，威尔许。”

“今天晚上我来喂他。”凯蒂说，“威尔许喂他有时候他爱哭。”

“把这只托盘送到楼上去。”迪尔西说，“快回来喂班吉吃饭。”

“你不要凯蒂喂你吗。”凯蒂说。

他还非得把那只脏兮兮的旧拖鞋拿到餐桌上来吗，昆丁说。[124]你为什么不在厨房里喂他呢。这就好像跟一口猪一块儿吃饭似的。

要是你不喜欢这种吃饭的方式，你可以不上餐桌来嘛，杰生说。

热气从罗斯库司身上冒出来。[125]他坐在炉子前面。烘炉的门打开着，罗斯库司把两只脚伸了进去。热气在碗上冒着。凯蒂轻巧地把勺子送进我的嘴里。碗里面有一个黑斑。

行了，行了，迪尔西说。他不会再给你添麻烦了。[126]

碗里的东西落到了黑斑下面。[127]接着碗里空了。碗不见了。“他今天晚上肚子很饿。”凯蒂说。那只碗又回来了。我看不见那个黑斑。接着我又看见了。“他今天晚上饿坏了。”凯蒂说，“瞧他吃了多少。”

哼，他会的，昆丁说。[128]你们都派他来监视我。我恨这个家。我一定要逃走。

罗斯库司说：“看样子要下整整一夜的雨了。”[129]

你早就一直野在外面了，也就差三顿饭没在外面吃了，杰生说。[130]

你瞧我跑不跑，昆丁说。

“那我就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迪尔西说，[131]“我大腿关节疼得不行，动弹都动弹不了。一个晚上上楼下楼没个完。”

哦，那是我意料之中的，杰生说。[132]我早就料到你是什么事情都干得出来的。

昆丁把她的餐巾往桌子上一摔。

你就少说两句吧，杰生，迪尔西说。她走过去用胳膊搂住昆丁。快坐下，宝贝儿，迪尔西说。他应该感到害臊才是，把所有跟你没关系的坏事都算在你的账上。

“她又在生闷气了，是吗？”罗斯库司说。[133]

“你就少说两句吧。”迪尔西说。

昆丁把迪尔西推开。[134]她眼睛盯着杰生。她的嘴血红血红的。她拿起她那只盛着水的玻璃杯，胳膊往回一收，眼睛盯住了杰生。迪尔西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她们打了起来。玻璃杯掉在桌子上，摔碎了，水流得一桌子都是。昆丁跑了开去。

“母亲又生病了。”凯蒂说。[135]

“可不是吗。”迪尔西说，“这种鬼天气谁都会生病的。孩子，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把这几口饭吃完呀。”

你这天杀的，昆丁说。[136]你这天杀的。我们可以听到她跑上楼去的声音。我们都到书房去。

凯蒂把垫子递给我，这样我就可以又看垫子又看镜子又看火了。[137]

“昆丁在做功课，咱们可得轻声点。”父亲说，“你在干什么呢，杰生？”

“没干什么。”杰生说。

“那你还是上这儿来玩吧。”父亲说。

杰生从墙旮旯里走出来。

“你嘴巴里在嚼什么？”父亲说。

“没嚼什么。”杰生说。

“他又在嚼纸片了。”凯蒂说。

“上这儿来，杰生。”父亲说。

杰生把那团东西扔进火里。它发出了嘶嘶声，松了开来，变成了黑色。接着变成了灰色。接着就不见了。凯蒂和父亲和杰生都坐在母亲的椅子里。杰生使劲闭紧了眼睛，嘴巴一抿一抿的，像是在尝什么滋味。凯蒂的头枕在父亲的肩膀上。她的头发像一团火，她眼睛里闪着小小的火星，我走过去，父亲把我也抱上了椅子，凯蒂搂住了我。她身上有树的香味。

她身上有树的香味。墙旮旯里已经是黑黑的了，可是我能看得见窗户。[138]我蹲在墙旮旯里，手里拿着那只拖鞋。我看不见它，可是我的手能看见它，我也能听见天色一点点黑下来的声音，我的手能看见拖鞋，可是我看不见自己，可是我的手能看见拖鞋，我蹲在墙旮旯里，听着天色一点点黑下来的声音。

原来你在这儿，勒斯特说。瞧我这儿有什么。他拿出来给我看。知道我从哪儿弄来的吗。是昆丁小姐给我的。我知道总不会看不成戏的。你一个人躲在这儿干什么。我还以为你溜到外面去了呢。你今天哼哼唧唧、嘟嘟哝哝还嫌不够吗，还要蹲在这空屋子里呜噜呜噜个没完。快上床去睡吧，免得戏开场了我还不能赶到。我今天晚上可是要少陪了。那些大喇叭一吹响，我就要颠儿了。

我们没有回我们自己的房间。[139]

“这是我们出麻疹时候睡的地方。”凯蒂说，“干吗我们今儿晚上得睡在这儿呀？”

“你们管它在哪个房间睡。”迪尔西说。她关上门，坐下来帮我脱衣服。杰生哭了。“别哭。”迪尔西说。

“我要跟大姆娣一块儿睡。”杰生说。

“她在生病。”凯蒂说，“等她好了，你再跟她一块儿睡。是不是这样，迪尔西。”

“好了，别哭了。”迪尔西说，杰生住了声。

“咱们的睡衣在这儿，别的东西也都在这儿。”凯蒂说，“这真像是搬家。”

“你们快快穿上睡衣吧。”迪尔西说，“你帮杰生把扣子解掉。”

凯蒂解杰生的扣子。他又哭起来了。

“你欠揍是不是。”迪尔西说。杰生不吱声了。

昆丁，母亲在楼道里说。[140]

什么事，昆丁隔着墙说。我们听见母亲锁上了门。她朝我们房间里看了看，走进来在床上弯下身子，在我的额上吻了一下。

等你让他睡下了，就去问问迪尔西她反不反对我用热水袋，母亲说。告诉她要是她反对呢，那我就不用算了。告诉她我只想问问她的意思怎么样。

好咧，您哪，勒斯特说。过来，把裤子脱了。

昆丁和威尔许进来了。[141]昆丁把脸扭了开去。“你哭什么呀。”凯蒂说。

“别哭了。”迪尔西说，“你们大家都脱衣服睡吧。你也可以回去了，威尔许。”

我脱掉衣服，我瞧了瞧自己，我哭起来了。[142]别哭了，勒斯特说。你找它们有什么用呢。它们早不在了。你再这样，我们以后再不给你做生日了。他帮我穿上睡袍。我不吱声了，这时勒斯特停下了手，把

头朝窗口扭过去。接着他走到窗边，朝外面张望。他走回来，拉住我的胳膊。她出来了，他说。你可别出声。我们走到窗前，朝外面望去。那黑影从昆丁那间房的窗子里爬出来，爬到了树上。我们看见那棵树在摇晃。摇晃的地方一点点往下落，接着那黑影离开了树，我们看见它穿过草地。这以后我们就看不见它了。好了，勒斯特说。哎唷。你听喇叭声。你快上床，我可要撒丫儿了。

房间里有两张床。[143]昆丁爬上了另一张床。他把脸扭了过去，对着墙。迪尔西把杰生抱到他那张床上去。凯蒂脱掉了衣裙。

“瞧瞧你的裤衩。”迪尔西说，“你真走运，因为你妈没看见。”

“我已经告发过她了。”杰生说。

“你还会不告发吗。”迪尔西说。

“你告了又捞到什么好处啦。”凯蒂说，“搬弄是非。”

“我捞到什么好处啦。”杰生说。

“你怎么还不穿睡衣。”迪尔西说。她走过去给凯蒂脱掉了背心和裤衩。“瞧你。”迪尔西说。她把裤衩卷起来，用它来擦凯蒂的屁股。“全都湿透了。”她说，“不过今儿晚上没法洗澡了。穿上。”她帮凯蒂穿上睡衣睡裤，凯蒂爬上床来，迪尔西走到门口，手按在开关上。“你们现在都别出声了，听见没有？”她说。

“听见了。”凯蒂说。“母亲今天晚上不来看我们了。”她说，“所以大家还得听从我的指挥。”

“行。”迪尔西说，“好了，快快睡吧。”

“母亲病了。”凯蒂说，“她和大姆娣都在生病。”

“别出声了。”迪尔西说，“你们快睡吧。”

房间变黑了，只有门口是亮的。接着门口也变黑了。凯蒂说：“别响，毛莱。”她伸出手来摸摸我。于是我就不吱声了。我们能听见大家的出气声。我们能听见黑夜的声音。

黑暗退开去了，父亲在看着我们。他看了看昆丁和杰生，然后走过来吻了吻凯蒂，把手按在我的头上。

“母亲病得厉害吗？”凯蒂说。

“不厉害。”父亲说，“你好好当心毛莱，行吧。”

“好的。”凯蒂说。

父亲走到门口，又看看我们。接着黑暗又回来了，他站在门口，变成了一个黑影，接着门口也变黑了。凯蒂搂住了我，我能听见大伙儿的出气声，能听见黑夜的声音，还有那种我闻得出气味来的东西的声音。这时候，我能看见窗户了，树枝在那儿沙沙地响着。接着黑暗又跟每天晚上一样，像一团团滑溜、明亮的东西那样退了开去，这时候凯蒂说我已经睡着了。

1910年6月2日

窗框的影子显现在窗帘上，时间是七点到八点之间，我又回到时间里来了，听见表在嘀嗒嘀嗒地响。这表是爷爷留下来的，父亲给我的时候，他说，昆丁，这只表是一切希望与欲望的陵墓，我现在把它交给你；你靠了它，很容易掌握证明所有人类经验都是谬误的reducto absurdum[144]，这些人类的所有经验对你祖父或曾祖父不见得有用，对你个人也未必有用。我把表给你，不是要让你记住时间，而是让你可以偶尔忘掉时间，不把心力全部用在征服时间上面。因为时间反正是征服不了的，他说。甚至根本没有人跟时间较量过。这个战场不过向人显示了他自己的愚蠢与失望，而胜利，也仅仅是哲人与傻子的一种幻想而已。

表是支靠在放硬领的纸盒上的，我躺在床上倾听它的嘀嗒声。实际上应该说是表的声音传进我的耳朵里来。我想不见得有谁有意去听钟表的嘀嗒声的。没有这样做的必要。你可以很久很久都不察觉嘀嗒声，随着在下一秒钟里你又听到了那声音，使你感到虽然你方才没有听见，时间却在不间断地、永恒地、越来越有气无力地行进。就像父亲所说的那样：在长长的、孤独的光线里，你可以看见耶稣在彳亍地前进，很像。还有那位好圣徒弗兰西斯[145]，他称死亡为他的“小妹妹”，其实他并没有妹妹。

透过墙壁，我听到施里夫[146]那张床的弹簧的咯吱咯吱声，接着听到他趿着拖鞋走路的沙沙声。我起床，走到梳妆台前，伸手在台面上摸索，摸到了表，把它翻过来面朝下，然后回到床上。可是窗框的影子依然映在窗帘上，我差不多能根据影子移动的情形，说出现在是几点几分，因此我只得转过身让背对着影子，可是我感到自己像最早的动物似的，脑袋后面是长着眼睛的，当影子在我头顶上蠕动使我痒痒的时候，我总有这样的感觉。自己养成的这样一些懒惰的习惯，以后总会使你感到后悔。这是父亲说的。他还说过：基督不是在十字架上被钉死的，他是被那些小齿轮轻轻的喀嚓喀嚓声折磨死的。耶稣也没有妹妹。

一等我知道我看不见影子了，我又开始琢磨现在是什么时候了。父亲说过，经常猜测一片人为的刻度盘上几根机械指针的位置，这是心智有毛病的症象。父亲说，这就像出汗一样，也是一种排泄。我当时说也许是吧。心里却是怀疑的。心里一直是怀疑的。

如果今天是阴天，我倒可以瞧着窗子，回想回想对于懒惰的习性，父亲又是怎么说的。我想，如果天气一直好下去，对他们在新伦敦[147]的人来说倒是不错的。天气有什么理由要变呢？这是女人做新娘的好月份，那声音响彻在[148]她径直从镜子里跑了出来，从被围堵在一个角落里的香气中跑了出来。玫瑰。玫瑰。杰生·李奇蒙·康普生先生暨夫人为小女举行婚礼。[149]玫瑰。不是像山茱萸和马利筋那种贞洁的花木。我说，我犯了乱伦罪了[150]，父亲，我说。玫瑰。狡猾而又安详。如果你在哈佛念了一年，却没有见到过划船比赛，那就应该要求退还学费。让杰生去念大学。让杰生上哈佛去念一年书吧。

施里夫站在门口，在穿硬领，他的眼镜上泛出了玫瑰色的光泽，好像是在洗脸时把他那红红的脸色染到眼镜上去了。“你今天早上打算旷课吗？”

“这么晚了吗？”

他瞧瞧自己的表：“还有两分钟就要打铃了。”

“我不知道已经这么晚了。”他还在瞧他的表，他的嘴在嗫动，“我得快些了。再旷一次课我可不行了。上星期系主任对我说——”他把表放回到口袋里。我也就不再开口了。

“你最好还是赶快穿上裤子，跑着去。”他说完，便走出去了。

我从床上爬起来，在房间里走动着，透过墙壁听他的声音。他走进起居室，朝门口走去。

“你还没有穿好？”

“还没有。你先走吧。我会赶来的。”

他走出去了。门关上了。走廊里传来他那越来越微弱的脚步声。这时我又能听到表的嘀嗒声了。我不再走来走去，而是来到窗前，拉开窗帘，看人们急匆匆地朝小教堂[151]奔去，总是那些人，挣扎着把手穿进逐渐张大的外套袖管，总是那些同样的书和飘飞的翻领向前涌去，仿佛是洪水泛滥中漂浮的破瓦碎砖，这里面还有斯波特[152]。他把施里夫叫作我的丈夫。啊，别理他，施里夫说，要是他光会追逐那些骚娘们，那跟我们又有什么相干。在南方，人们认为自己是童男子是桩丢脸的事。小青年也好。大男人也好。他们都瞎吹。因为女人认为童贞不童贞关系倒不大，这是父亲说的。[153]他说，童贞这个观念是男人而不是女人设想出来的。父亲说，这就跟死亡一样，仅仅是一种别人都有份的事儿，我就说了，光是相信它也是没什么意思的，他就说，世界上一切事情之所以可悲也正在于此，还不仅是童贞的问题，于是我就说，失去贞操的为什么不能是我，而只能是她呢，于是他说，事情之所以可悲也正在于此；所有的事情，连改变它们一下都是不值得的，而施里夫说，[154]他不就是光会追逐那些小骚娘们吗，我就说，你自己有妹妹没有？你有没有？你有没 有？

斯波特在人群中间，就像是满街飞舞的枯叶中的一只乌龟。他的领子竖起在耳朵旁。他和往常一样迈着不慌不忙的步子。他是南卡罗来纳州人，是个四年级生。他爱在俱乐部里吹牛，说他第一从不跑着去小教堂，第二上教堂没有一次是准时的，第三四年来他没少去一次教堂，第四是不论上教堂还是上第一节课，他身上都是不穿衬衫，脚上不穿袜子的。到十点钟光景，他一定会上汤普生咖啡馆去要两杯咖啡，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袜子，脱掉皮鞋，一面等咖啡凉一面穿袜子。到中午，你就可以看到他和大伙儿一样，是穿着衬衫和硬领的了。别人都小跑着经过他的身边，他却一点也不加快步子。过了片刻，四方院子里一个人影也没有了。

一只麻雀斜掠过阳光，停在窗台上，歪着脑袋看我。它的眼睛圆圆的，很亮。它起先用一只眼睛瞧我，接着头一扭，又用另一只眼睛来看。它的脖子一抽一抽，比人的脉搏跳动得还快。大钟开始打点了。麻雀不再转动脑袋换眼睛来看，而是一直用同一只眼睛盯着我，直到钟声不再鸣响，仿佛它也在听似的。接着它倏地离开窗台，飞走了。

过了一会儿，那最后一声的颤音才停息下来。袅袅余音在空中回荡了很久，与其说是你听到的还不如说是感觉出来的。就像在落日斜斜的光线中耶稣和圣弗兰西斯谈论他的妹妹时曾经响过而现在还在响的所有钟声一样。因为如果仅仅是下地狱；如果事情仅仅如此。事情就到此为止。如果事情到这里就自行结束。地狱里，除了她和我，再也没有别人。如果我们真的干出件非常可怕的事就能让人们逃之夭夭，光剩下我们俩在地狱里。我犯了乱伦罪我说父亲啊是我干的不是达尔顿·艾密司当他把枪放在达尔顿·艾密司。达尔顿·艾密司。达尔顿·艾密司。当他把枪放在我手里时我并没有。我之所以没有是因为。他会下地狱的她也会去我也会去的。达尔顿·艾密司。达尔顿·艾密司。达尔顿·艾密司。如果我们能干出件非常可怕的事于是父亲说那也是很可悲的，人们是做不出这样可怕的事来的他们根本做不出什么极端可怕的事来的今天认为是可怕的事到明天他们甚至都记不起来了于是我说，你可以逃避一切于是他说，啊你能吗。于是我就会低下头去看到我那副淙淙作响的骨骼，深深的河水像风儿一样吹拂着，像是一层用风构成的屋顶，很久以后人们甚至都无法在荒凉、圣洁的沙地上把骨头分辨出来了。一直到那一天他说起来吧[155]但是只有铁熨斗才会浮起来。问题还不在你明白了没有什么能够帮助你——宗教啦、自尊心啦，别的等等——问题是你明白你并不需要任何帮助。达尔顿·艾密司。达尔顿·艾密司。达尔顿·艾密司。但愿我曾是他的母亲摊手摊脚地躺着一面笑着一面抬起身子，用我的手半挡住他的父亲，观察着，看着他还未变成生命便已死去。她一下子就站在了门口。[156]

我来到梳妆台前拿起那只表面朝下的表。我把玻璃蒙子往台角上一磕，用手把碎玻璃渣接住，把它们放在烟灰缸里，把表针拧下来也扔进了烟灰缸[157]。表还在嘀嗒嘀嗒地走。我把表翻过来，空白表面后面那些小齿轮还在卡嗒卡嗒地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变化。耶稣在加利利海海面上行走[158]，华盛顿从来不说谎[159]。父亲从圣路易博览会[160]给杰生买回来过一只表链上挂的小玩意儿：那是一副小观剧镜，你眯起一只眼睛往里瞧，可以看见一座摩天楼，一架细如蛛丝的游戏转轮，还有针尖大的尼亚加拉瀑布。表面上有一摊红迹。我一看到它，我的大拇指才开始觉得刺痛。我放下表，走进施里夫的房间，在伤口上抹了点碘酒。我用毛巾把表壳内缘的玻璃碎屑清了出来。

我取出两套换洗的内衣裤，又拿了袜子、衬衫、硬领和领带，放进皮箱。除了一套新西服、一套旧西服、两双皮鞋、两顶帽子还有我那些书以外，我把我所有的东西都装进了箱子。我把书搬到起居室，把它们摞在桌子上，这里面有我从家里带来的书也有父亲说从前人们根据一个人的藏书来判断他是不是上等人；今天，人们根据他借了哪些书不还来判断接着我锁上箱子，在上面写上地址[161]这时响起了报刻的钟声。我停下手里的活儿侧耳倾听，直到钟声消失。

我洗了个澡，刮了胡子，水使我的手指又有些刺痛，因此我重新涂了些碘酒。我穿上那套新西服，把表放进衣袋，把另外那套西服、袖纽等什物以及剃刀、牙刷等等放进我的手提包。我用一张纸把皮箱钥匙包上，放进一只信封，外面写上父亲的地址。我写了两张简短的字条，把它们分别封进信封。

阴影还没有完全从门前的台阶上消失。我在门里边停住脚步，观察着阴影的移动。它以几乎察觉不出的速度移动着，一点点爬进门口，把阴影逼回到门里边来。只不过等我听到时她已经在奔跑了[162]。在镜子里只见她一溜烟地跑了过去，我简直莫名其妙。跑得真快，她的裙裾卷住在手臂上，她像一朵云似的飞出镜子，她那长长的面纱打着旋曳在后面泛出了白光她的鞋跟嗒嗒嗒地发出清脆的响声一只手紧紧地把新娘礼服攥在胸前，一溜烟地跑出了镜子玫瑰玫瑰的香味那声音响彻在伊甸园的上空。接着她跑下门廊我就再也听不见她的鞋跟响然后在月光底下她像是一朵云彩，那团面纱泛出的白光在草地上飘过，一直朝吼叫声跑去。她狂奔，衣服都拖在后面，她攥紧她的新娘礼服，一直朝吼叫声跑去，在那儿，T.P.在露水里大声说沙示水真好喝班吉却在木箱下大声吼叫。父亲在他起伏不定的胸前穿了一副V字形的银护胸[163]

施里夫说[164]：“怎么，你还没有……你这是去参加婚礼呢还是去守灵？”

“我刚才起不来。”我说。

“你穿得这么整齐当然来不及了。这是怎么回事？你以为今天是星期天吗？”

“我想，不见得因为我穿了一次新衣服，警察就会把我逮起来吧。”我说。

“你说到哪儿去了，我指的是老在学校广场上溜达的那些学生。他们会以为你来哈佛是。你是不是也变得目空一切，都不愿去上课了？”

“我先得去吃点东西。”门口台阶上的阴影已经不见了。我走到阳光下，又找到自己的影子了。我赶在我影子的紧前头，走下一级级台阶。报半小时的钟声打响了。接着钟声不再响了，在空中消失了。

“执事”[165]也不在邮局。我在两个信封上都贴了邮票，把给我父亲的那封扔进邮箱，给施里夫的那封揣进衣服里面的口袋，这时候我想起我上一次是在哪儿见到执事的了。那是在阵亡将士纪念日[166]，他穿了一套G. A. R.[167]的制服，走在游行队伍里。如果你有耐心在任何一个街角多等些时候，你总会见到他出现在这个或那个游行队伍里。再前一次是在哥伦布或是加里波蒂或是某某人诞辰的那一天。他走在“清道夫”的行列里，戴着一顶烟囱似的大礼帽，拿着一面两英寸长的意大利国旗，抽着一支雪茄。在他周围都是一把把竖起的扫帚和铲子。不过，最后的一次游行肯定是穿着G. A. R.制服的那次，因为施里夫当时说：

“嘿，瞧那老黑鬼。瞧你爷爷当初是怎样虐待黑奴的。”

“是啊。”我说，“因此他现在才可以一天接连一天地游行啦。要不是我爷爷，他还得像白人那样苦苦干活呢。”

我在哪儿都没有见到他。不过，即使是一个正正经经干活的黑人，也从来不会在你想找他的时候找到他的，更不要说是一个揩国家油吃闲饭的黑人了。一辆电车开了过来。我乘车进城[168]，来到派克饭店，吃了一顿丰盛的早饭。就在我吃饭时我听到钟敲响了。不过我想一个人至少得过一个钟点才会搞不清楚现在是几点钟，人类进入机械计时的进程比历史本身还要长呢。

吃完早饭，我买了一支雪茄。柜台上的姑娘说五角钱一支的那种最好，我就买了支五角的，我点着了烟来到街上。我停住脚步，一连吸了几口烟，接着我把烟拿在手里，继续向街角走去。我经过一家珠宝钟表店，可是我及时地把脸转了开去。到了街角，两个擦皮鞋的跟我纠缠不清，一边一个，叽叽喳喳，像乌鸦一样。我把雪茄给了其中的一个，给了另一个一枚镍币。他们就放过了我。拿到雪茄的那个要把它卖给另外的那个，想要那枚镍币。

天上有一只时钟，高高地在太阳那儿。我想到了不知怎么的当你不愿意做某件事时，你的身体却会乘你不备，哄骗你去做。我能觉出我后脖颈上肌肉在牵动，接着我又听到那只表在我口袋里发出的嘀嗒声了，片刻之后，我把所有的声音都排除掉，只剩下我口袋里那只表的嘀嗒声。我转过身来往回走，来到那个橱窗前。钟表店老板伏在橱窗里一张桌子上修表。他的头有些秃了。他一只眼睛上戴着一个放大镜——那是嵌在他眼眶里的一只金属筒。我走进店堂。

店堂里充满了各种各样的嘀嗒声，就像9月草地里的一片蛐蛐儿的鸣叫声，我能分辨出他脑袋后面墙上挂着的一只大钟的声音。他抬起头来，他那只眼睛显得又大又模糊，简直要从镜片里冲出来。我把我的表拿出来递给他。

“我把我的表弄坏了。”

他把表在手里翻了个个儿。“敢情是这么回事。你准是把它踩了一脚。”

“是的，老板。我把它从梳妆台上碰落在地上，在黑暗里又一脚踩了上去。不过它倒还在走。”

他撬开表背后的盖子，眯起眼睛朝里面看。“像是没什么大毛病。不过不彻底检查不敢说到底怎么样。我下午好好给你看看。”

“我待会儿再拿来修吧，”我说，“能不能请你告诉我橱窗里那些表中有没有走得准的？”

他把我的表放在手掌上，抬起头来用他那只模糊的、简直要冲出来的眼睛瞅着我。

“我和一位老兄打了个赌，”我说，“可是我今天早上忘了戴眼镜。”

“那好吧。”他说。他放下表，从凳子上欠起半个身子越过栏杆朝橱窗里看去。接着又抬起头来看看墙上。“现在是二十分——”

“别告诉我，”我说，“对不起，老板。只要告诉我有没有准的就行了。”

他又抬起头来瞅瞅我。他坐回到凳子上，把放大镜推到脑门上。放大镜在他眼睛四周印上了一个红圈，推上去后，他的脸显得光秃秃的。“你们今天搞什么庆祝活动？”他说，“划船比赛不是要到下星期才举行吗？”

“不是为划船的事。只不过是一个私人的庆祝活动。生日。有准的没有？”

“没有。它们都还没有校正过，没有对过时间呢。如果你想买一块的话——”

“不，老板。我不需要表。我们起居室里有一只钟。等我需要时我再把这只表修一修吧。”我把手伸了出去。

“现在放在这儿得了。”

“我以后再来吧。”他把表递给了我。我把它放进口袋。现在，我没法透过一片纷乱的嘀嗒声听见它的声音了。“太麻烦你了。我希望没有糟蹋你太多的时间。”

“没有关系。你什么时候想拿来就什么时候拿来好了。我说，等咱们哈佛赢了划船比赛以后再庆祝不是更好吗？”

“是的，老板。恐怕还是等一等的好。”

我走出去，带上门，把嘀嗒声关在屋里。我回过头朝橱窗里看看，他正越过栏杆在观察我。橱窗里有十几只表，没有一只时间是相同的，每一只都和我那只没有指针的表一样，以为只有自己准，别的都靠不住。每一只表都和别的不一样。我可以听到我那只表在口袋里发出嘀嗒声，虽然谁也看不到它，虽然它已经不能再说明时间了，不过谁又能说明时间呢？

因此我对自己说就按那一只钟的时间吧。因为父亲说过，钟表杀死时间。他说，只要那些小齿轮在咔嗒咔嗒地转，时间便是死的；只有钟表停下来时，时间才会活过来。两只指针水平地张开着，微微形成一个角度，就像一只迎风侧飞的海鸥。我一肚子都是几年来郁积的苦水，就像黑鬼们所说的月牙儿里盛满了水一样。钟表店老板又在干活了。他伛身在工作台上，放大镜的圆筒深深地嵌在他的脸上。他的头发打中间分开梳。中间那条纹路直通光秃的头顶，那地方像一片12月排干了水的沼泽地。

我看见马路对面有一家五金店。我以前还不知道熨斗是论磅买的呢。

“也许你要一只裁缝用的弯把熨斗吧。”那伙计说，“这些是十磅重的。”不过它们比我想要的显得大了些。因此我买了两只六磅的小熨斗，因为用纸一包可以冒充是一双皮鞋。把它们一起拿是够沉的，不过我又想起了父亲所说的人类经验的reducto absurdum了，想起了我当初差一点进不了哈佛。也许要到明年才行；我想也许要在学校里待上两年才能学会恰当地干成这种事。[169]

不过，把它们托在空中反正是够重的。一辆有轨电车开过来。我跳了上去。我没看见车头上的牌子。电车里人坐满了，大抵是些看上去有点钱的人，他们在看报。只有一个空座位，那是在一个黑鬼的旁边。他戴了顶圆顶礼帽，皮鞋锃亮，手里夹着半截灭了火的雪茄。我过去总认为一个南方人是应该时时刻刻意识到黑鬼的存在的。我以为北方人是希望他能这样的。我刚到东部那会儿总不断提醒自己：你可别忘了他们是“有色人种”而不是黑鬼，要不是我碰巧和那么多黑孩子打过交道，我就得花好多时间与精力才能体会到，对所有的人，不管他们是黑人还是白人，最好的办法就是按他们对自己的看法来看待他们，完了就别管他们。我早就知道，黑鬼与其说是人，还不如说是一种行为方式，是他周围的白人的一种对应面。可是最初我以为没有了这么多黑人围在我身边我是会感到若有所失的，因为我揣摩北方人该认为我会这样的，可是直到那天早上在弗吉尼亚州，我才明白我的确是想念罗斯库司、迪尔西和别的人的。那天我醒来时火车是停着的，我撩起窗帘朝外张望。我在的那节车厢恰好挡在一个道口上。两行白木栅栏从小山上伸展下来，抵达道口，然后像牛角一样叉开，向山下伸去。在硬硬的车辙印当中，有个黑人骑在骡子背上，等火车开走。我不知道他在那儿等了有多久，但他劈开腿儿骑在骡背上，头上裹着一片毯子，仿佛他和骡子，跟栅栏和公路一样，都是生就在这儿的，也和小山一样，仿佛就是从这小山上给雕刻出来的，像是人家在山腰上设置的一块欢迎牌：“你又回到老家了”。老黑人没有鞍，两只脚几乎垂到了地上。那只骡子简直像只兔子。我把窗子推了上去。

“喂，大叔，”我说，“懂不懂规矩？”

“啥呀，先生？”他瞅了瞅我，接着把毯子松开，从耳边拉开去。

“圣诞礼物呀！”我说。

“噢，真格的，老板。您算是抢在我头里了，[170]是不？”

“我饶了你这一回。”我把小吊床上的裤子拖过来，摸出一只两角五分的硬币。“下回给我当心点。新年后两天我回来时要经过这里，你可要注意了。”我把硬币扔出窗子，“给你自己买点圣诞老公公的礼物吧。”

“是的，先生。”他说。他爬下骡子，捡起硬币，在自己裤腿上蹭了蹭。“谢谢啦，少爷，谢谢您啦。”这时火车开始移动了。我把身子探出窗子，伸到寒冷的空气中，扭过头去看看。他站在那头瘦小得像兔子一样的骡子旁，人和畜生都那么可怜巴巴、一动不动、很有耐心。列车拐弯了，机车喷发出几下短促的、重重的爆裂声，他和骡子就那样平稳地离开了视域，还是那么可怜巴巴，那么有永恒的耐心，那么死一般的肃穆：他们身上既有幼稚而随时可见的笨拙的成分也有与之矛盾的稳妥可靠的成分这两种成分照顾着他们保护着他们不可理喻地爱着他们却又不断地掠夺他们并规避了责任与义务用的手法太露骨简直不能称之为狡诡他们被掠夺被欺骗却对胜利者怀着坦率而自发的钦佩一个绅士对于任何一个在一场公正的竞赛中赢了他的人都会有这种感情，此外他们对白人的怪僻行为又以一种溺爱而耐心到极点的态度加以容忍祖父母对于不定什么时候发作的淘气的小孙孙都是这样慈爱的，这种感情我已经淡忘了。整整一天，火车弯弯曲曲地穿过迎面而来的山口，沿着巉岩行驶，这时候，你已经不觉得车子在前进，只听得排气管和车轮在发出吃力的呻吟声，永无穷尽的耸立着的山峦逐渐与阴霾的天空融为一体，此时此刻，我不由得想起家里，想起那荒凉的小车站和泥泞的路还有那些在广场上不慌不忙地挤过来挤过去的黑人和乡下人，他们背着一袋袋玩具猴子、玩具车子和糖果，还有一支支从口袋里撅出的焰火筒，这时候，我肚子里就会有一种异样的蠕动，就像在学校里听到打钟时那样。

我要等钟敲了三下之后再开始数数。[171]到了那时候，我才开始数数，数到六十便弯起一只手指，一面数一面想还有十四只手指要弯，然后是十三只、十二只，再就是八只、七只，直到突然之间我领悟到周围是一片寂静，所有人的思想全不敢走神，我在说：“什么，老师？”“你的名字是昆丁，是不是？”洛拉小姐[172]说。接下去是更厉害的屏气止息，所有人的思想都不敢开小差，叫人怪难受的，在寂静中手都要痉挛起来。“亨利，你告诉昆丁是谁发现密西西比河的。”“德索托[173]。”接着大家的思想松弛下来了，过了一会，我担心自己数得太慢，便加快速度，又弯下一只手指，接着又怕速度太快，便把速度放慢，然后又担心慢了，再次加快。这样，我总没法做到刚好在钟声报刻时数完，那几十只获得自由的脚已经在移动，已经急不可耐地在磨损的地板上擦来擦去，那一天就像一块窗玻璃受到了轻轻的、清脆的一击，我肚子里在蠕动，我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在蠕动，坐着一动不动。我肚子里因为你而蠕动。[174]她一下子就站在了门口。班吉。大声吼叫着。[175]班吉明我晚年所生的儿子[176]在吼叫。凯蒂！ 凯蒂！

我打算拔腿跑开。[177]他哭了起来于是她走过去摸了摸他。别哭了。我不走。别哭了。他真的不哭了。迪尔西。

只要他高兴你跟他说什么他就能用鼻子闻出来。他不用听也不用讲。[178]

他能闻出人家给他起的新名字吗？他能闻出坏运气吗？

他干吗去操心运气好还是坏呢？运气再也不能让他命运更坏了。

如果对他的命运没有好处，他们又干吗给他改名呢？

电车停下了，启动了，又停了下来。[179]我看到车窗外许多人头在攒动，人们戴的草帽还很新，尚未泛黄。电车里现在也有几个女人了，带着上街买东西用的篮子。穿工作服的男人已开始多于皮鞋锃亮戴着硬领的人了。

那黑人碰碰我的膝盖。“借光。”他说。我把腿向外移了移让他过去。我们正沿着一堵空墙行驶，电车的铿锵声弹回到车厢里，声波打在那些膝上放着篮子的女人和那个油污的帽子的帽带上插着一只烟斗的男人身上。我闻到了水腥味，接着穿过墙的缺口我瞥见了水光[180]和两根桅杆，还有一只海鸥在半空中一动不动，仿佛是停栖在桅杆之间的一根看不见的线上。我举起手伸进上装去摸摸我写好的那两封信。这时，电车停了，我跳下电车。

吊桥正打开了让一只纵帆船过去。它由拖船拖着，那条冒着烟的拖船紧挨在它的舷后侧行驶。纵帆船本身也在移动，但一点也看不出它靠的是什么动力。一个光着上身的汉子在前甲板上绕绳圈，身上给晒成了烟草色。另一个人，戴了顶没有帽顶的草帽，在把着舵轮。纵帆船没有张帆就穿过了桥，给人以一种白日见鬼的感觉，三只海鸥在船屁股上空尾随，像是被看不见的线牵着的玩具。

吊桥合拢后，我过桥来到河对岸，倚在船库上面的栏杆上。浮码头边一条船也没有，几扇闸门都关着。运动员现在光是傍晚来划船，这以前都在休息。[181]桥的影子、一条条栏杆的影子以及我的影子都平躺在河面上，我那么容易地欺骗了它，使它和我形影不离。这影子至少有五十英尺长，但愿我能用什么东西把它按到水里去，按住它直到它给淹死，那包像是一双皮鞋的东西的影子也躺在水面上。黑人们说一个溺死者的影子是始终待在水里等待着他的。影子一闪一烁，就像是一起一伏的呼吸，浮码头也慢慢地一起一伏，也像在呼吸。瓦砾堆一半浸在水里，不断愈合，被冲到海里去，冲进海底的孔穴与壑窟。水的排开是相当于什么的什么[182]。人类一切经验的Reducto absurdum嘛，而那两只六磅重的熨斗，比一只裁缝用的弯把熨斗还沉呢。迪尔西又该说这样浪费罪过罪过了。奶奶死去的时候班吉知道的。[183]他哭了。他闻到气味了。他闻出来了。

那条拖船又顺水回到下游来了，河水被划破，形成一个个滚动不已的圆柱体，拖船过处，波浪终于传到河边，晃动着浮码头，圆柱形的水浪拍击着浮码头，发出了扑通扑通的声音，传来一阵长长的吱嘎声，码头的大门给推后去，两个人扛了只赛艇走了出来。他们把赛艇放入水中，过了一会儿，布兰特[184]带着两把桨出现了。他身穿法兰绒衣裤，外面是一件灰茄克，头上戴一顶硬邦邦的草帽。不知是他还是他母亲在哪儿看到说，牛津大学的学生是穿着法兰绒衣裤戴着硬草帽划船的，因此3月初的一天他们给吉拉德买了一条双桨赛艇，于是他就穿着法兰绒衣裤戴着硬草帽下河划船了。船库里的人威胁说要去找警察，[185]可是布兰特不理他们，还是下河了。他母亲坐着一辆租来的汽车来到河边，身上那套毛皮衣服像是北极探险家穿的，她看他乘着时速二十五英里的风离岸而去，身边经常出现一堆堆肮脏的羊群似的浮冰。从那时起我就相信，上帝不仅是个上等人，是个运动员；而且他也是个肯塔基人。他驶走后，他母亲掉过车头开回到河边，在岸上与他并排前进，汽车开着低速慢慢地行驶。人们说你简直不敢说这两人是认得的，那派头就像一个是国王，另一个是王后，两人甚至都不对看一眼，只顾沿着平行的轨道在马萨诸塞州移动，宛若一对行星。

现在，他上了船开始划桨。他如今划得不错了。他也应该划得不错了。人家说他母亲想让他放弃划船，去干班上别的同学干不了或是不愿干的事，可是这一回他倒是很固执。如果你可以把这叫作固执的话，他坐在那儿，一面孔帝王般无聊的神情，头发是鬈曲而金黄色的，眼珠是紫色的，长长的眼睫毛还有那身纽约定做的衣服，而他妈妈则在一旁向我们夸耀她的吉拉德的那些马怎么样，那些黑佣人怎么样，那些情妇又是怎么样。肯塔基州为人夫与人父者有福了。因为她把吉拉德带到坎布里奇来了。在城里她有一套公寓房间，吉拉德自己也有一套，另外他在大学宿舍里又有一套房间。她倒允许吉拉德和我来往，因为我总算是天生高贵，投胎时投在梅逊—迪克逊线[186]以南，另外还有少数几个人配做吉拉德的朋友，也是因为地理条件符合要求（最低限度的要求）。至少是原谅了他们，或者不再计较了。可是自从她半夜一点钟在小教堂门口见到斯波特出来他说她不可能是个有身份的太太因为有身份的太太是不会在晚上这个时辰出来的这以后她再也不能原谅斯波特因为他用的是由五个名字组成的长长的姓名，包括当今一个英国公爵府的堂名在内。我敢肯定她准是用这个想法来安慰自己的：有某个曼戈特或摩蒂默[187]家的浪荡公子跟某个看门人的女儿搞上了。这倒是很有可能的，先不说这是她幻想出来的还是别的情况。斯波特的确爱到处乱串，他毫无顾忌，什么也拦不住他。

小艇现在成了一个小黑点，两叶桨在阳光下变成两个隔开的光点，仿佛小船一路上都在眨眼似的把他载走。你有过妹妹吗？[188]没有不过她们全一样的都是贱坯。你有过妹妹吗？她一下子就站在了门口。都是贱坯。她一下子站在了门口的那会儿还不是达尔顿·艾密司。达尔顿·艾密司。达尔顿牌衬衫[189]。我过去一直以为它们是卡其的，军用卡其，到后来亲眼看到了才知道它们是中国厚绸子的或是最细最细的绒布的因为衬衫把他的脸[190]衬得那么褐黄把他的眼睛衬得那么蓝。达尔顿·艾密司。漂亮还算是漂亮，只是显得粗俗。倒像是演戏用的装置。只不过是纸浆做的道具，不信你摸摸看。哦。是石棉的。不是真正青铜的。只是不愿在家里与他见面。[191]

凯蒂也是个女人，请你记住了。她也免不了要像个女人那样地行事。

你干吗不把他带到家里来呢，凯蒂？你干吗非得像个黑女人那样在草地里在土沟里在丛林里躲在黑黝黝的树丛里犯贱呢。

过了片刻，这时候，我听见我的表的嘀嗒声已经有一会儿了，我身子压在栏杆上，感觉到那两封信在我的衣服里发出了咯吱咯吱的声音，我靠在栏杆上，瞧着我的影子，我真是把我的影子骗过了。我沿着栏杆移动，可是我那身衣服也是深色的，我可以擦擦手，瞧着自己的影子，我真的把它骗过去了。我带着它走进码头的阴影。接着我朝东走去。

哈佛我在哈佛的孩子哈佛哈佛[192] 她在运动会上遇到一个小男孩，是个得了奖章脸上有脓疱的。[193]偷偷地沿着栅栏走过来还吹口哨想把她像叫唤小狗似的叫出去。家里人怎么哄也没法让他走进餐厅于是母亲就相信他是有法术的一等他和凯蒂单独在一起他就能蛊惑住她。可是任何一个恶棍他躺在窗子下面木箱旁边嚎叫着[194]只要能开一辆轿车来胸前纽扣眼里插着朵花就行了。哈佛。[195]昆丁这位是赫伯特。这是我在哈佛的孩子。赫伯特会当你们的大哥哥的他已经答应杰生在银行里安排一个职位。

脸上堆满了笑，赛璐珞似的虚情假意就像是个旅行推销员。一脸都是大白牙却是皮笑肉不笑。[196]我在北边就听说过你了。[197]一脸都是牙齿却是皮笑肉不笑。你想开车吗？[198]

上车吧昆丁。

你来开车吧。

这是她的车你的小妹妹拥有全镇第一辆汽车你不感到骄傲吗是赫伯特送的礼。路易斯每天早上都给她上驾驶课你没有收到我的信吗[199] 谨订于壹仟玖佰壹拾年肆月贰拾伍日在密西西比州杰弗生镇为小女凯丹斯与悉德尼·赫伯特·海德先生举行婚礼恭请光临杰生·李奇蒙·康普生先生暨夫人敬启。[200]又：8月1日之后在寒舍会客敝址为印第安纳州南湾市××街××号。[201]施里夫说你连拆都不拆开吗？三天。三次。杰生·李奇蒙·康普生先生暨夫人年轻的洛钦伐尔[202]骑马从西方出走也未免太急了一些，是不是？[203]

我是南方人。你这人真逗，是不是。

哦对的我知道那是在乡下某个地方。

你这人真逗，真是的。你应该去参加马戏团。

我是参加了。我就是因为洗洗大象身上的跳蚤才把眼睛弄坏的。三次，这些乡下姑娘。你简直没法猜透她们的心思，是不是。哼，反正拜伦也从未达到过他的目的[204]，感谢上帝。可是别往人家的眼镜上打呀。你连拆都不拆开吗？那封信躺在桌子上每只角上都点着一支蜡烛两朵假花捆在一根玷污的粉红色吊袜带上。[205]别往人家的眼镜上打呀。

乡下人真是可怜见的[206]他们绝大部分从未见过汽车按喇叭呀凯丹斯好让她都不愿把眼睛转过来看我他们会让路的都不愿看我你们的父亲是会不高兴的如果你们压着了谁我敢说你们的父亲现在也只好去买一辆了你把汽车开来我真有点为难赫伯特当然我坐着兜兜风是非常痛快的咱们家倒是有一辆马车可是每逢我要坐着出去康普生先生总是让黑人们干这干那倘若我干涉一下那就要闹翻天了他坚持要让罗斯库司专门侍候我随叫随到不过我也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我知道人们作出许诺仅仅是为了抚慰自己的良心你是不是也会这样对待我的宝贝小女儿呀赫伯特不过我知道你是不会的赫伯特简直把我们全都惯坏了昆丁我给你的信中不是说了吗他打算让杰生高中念完之后进他的银行杰生会成为一个了不起的银行家的在我这些孩子中只有他有讲实际的头脑这一点还全靠了我因为他继承了我娘家人的特点其他几个可全都是十足的康普生家的脾气杰生拿出面粉来。他们在后廊上做风筝出售每只卖五分，他一个还有帕特生家的男孩。杰生管账。[207]

这一辆电车上倒没有黑人，一顶顶尚未泛黄的草帽在车窗下流过去。是去哈佛的。[208]我们卖掉了班吉的他躺在窗子下面的地上，大声吼叫。我们卖掉了班吉的牧场好让昆丁去上哈佛你的好弟弟。你的小弟弟。

你们应该有一辆汽车它会给你们带来无穷无尽的好处你说是不是呀昆丁你瞧我马上就叫他昆丁了凯丹斯跟我讲了那么许多他的事。[209]

你叫他昆丁这很好嘛我要我的孩子们比朋友还亲密是的凯丹斯跟昆丁比朋友还亲密父亲啊我犯了乱真可怜你没有兄弟姐妹没有妹妹没有妹妹根本没有妹妹别问昆丁他和康普生先生一看到我身体稍微好些下楼来吃饭就觉得受了侮辱似的不太高兴我现在是胆大包天等这婚事一过去我就要吃苦头的而你又从我身边把我的小女儿带走了我的小妹妹尚未[210]。如果我能说母亲呀。母亲

除非我按自己的冲动向您求婚而不是向凯蒂否则我想康普生先生是不会来追这辆车的。[211]

啊赫伯特凯丹斯你听见没有她不愿用温柔的眼光看我却梗着脖子不肯扭过头来往后看不过你不必吃醋他不过是在奉承我这个老太婆而已如果在他面前的是个成熟的结过婚的大女儿那我就不敢设想了。

您说哪里的话您看上去就像一个小姑娘嘛您比凯丹斯显得嫩相得多啦脸色红红的就像是个豆蔻年华的少女一张谴责的泪涟涟的脸一股樟脑味儿泪水味儿从灰蒙蒙的门外隐隐约约地不断传来一阵阵嘤嘤的啜泣声也传来灰色的忍冬的香味。[212]把空箱子一只只从阁楼楼梯上搬下来发出了空隆空隆的声音像是棺材去弗兰区·里克。盐渍地没有死亡

有的戴着尚未泛黄的草帽有的没戴帽子。过三年我不用戴帽子了。到那时我也无法戴了。曾经如此。到那时世界上没有了我也没有了哈佛，帽子还会有吗。爸爸说的，在哈佛，最精彩的思想像是牢牢地攀在旧砖墙上的枯爬藤。到那时就没有哈佛了。至少对我来说是没有了。又来了。比以前更忧郁了。哼，又来了。现在是心情最最不好的时候了。又来了。

斯波特身上已经穿好衬衣；那现在一定是中午了。待会儿我重新见到我的影子时如果不当心我又会踩到那被我哄骗到水里去的浸不坏的影子上去的。可是不妹妹。我是怎么也不会这样干的。我决不允许别人侦察我的女儿[213]我是决不会的。[214]

你叫我怎么管束他们呢你老是教他们不要尊重我不要尊重我的意志我知道你看不起我们姓巴斯康的人可是难道能因为这一点就教我的孩子我自己吃足苦头生下来的孩子不要尊重我吗[215]用硬硬的皮鞋跟把我影子的骨头踩到水泥地里去这时我听见了表的嘀嗒声，我又隔着外衣摸了摸那两封信。

我不愿我的女儿受到你或是昆丁或是任何人的监视不管你以为她

干了什么坏事

至少你也认为存在着她应该受到监视的理由吧

我是决不会这么干的决不会的。[216]我知道你不愿意我本来也不想把话说得那么难听可是女人是互相之间都不尊重也是不尊重自己的[217]

可是为什么她要我的脚刚踩在我的影子上钟声响了，不过那是报刻的钟声。[218]在哪儿我都没有看见执事的影子。以为我会以为我可以

她不是有意的女人做事情就是这样这也是因为她爱凯蒂嘛

街灯沿着坡伸延到山下然后又上坡通往镇子我走在我影子的肚子上。我可以把手伸到影子之外去。只觉得父亲就坐在我的背后在那夏天与8月的令人烦躁不安的黑暗以外那街灯父亲和我保护妇女不让她们彼此伤害不让她们伤害自己我们家的妇女女人就是这样她们并不掌握我们渴想熟谙的关于人的知识她们生来具有一种猜疑的实际能力它过不多久就会有一次收成而且往往还是猜对了的她们对罪恶自有一种亲和力罪恶短缺什么她们就提供什么她们本能地把罪恶往自己身上拉就像你睡熟时把被子往自己身上拉一样她们给头脑施肥让头脑里犯罪的意识浓浓的一直到罪恶达到了目的不管罪恶本身到底是存在还是不存在[219]“执事”夹在两个一年级生中间走来了。他还沉浸在游行的气氛中，因为他向我敬了一个礼，一个十足高级军官派头的礼。

“我要和你谈一下。”我说，停住了脚步。

“和我谈？好吧。再见了，伙计们。”他说，停住脚步转过身来，“很高兴能和您聊一会儿。”这就是执事，从头到脚都是执事的气味。就说你周围的那些天生的心理学家吧。他们说执事四十年来每逢学期开始从未漏接一班火车，又说他只消瞥一眼便能认出谁是南方人。他从来也不会搞错，而且只要你一开口，他就能分辨出你是哪个州的。他有一套专门接车穿的制服，活脱是演《汤姆大伯的小屋》的行头，全身上下都打满补丁，等等等等。

“是啦，您哪。请这边走，少爷，咱们这不来啦。”说着接过你的行李，“嗨，孩子，过来，把这些手提包拿上。”紧接着一座由行李堆成的小山就慢慢向前移动起来，露出了后面一个大约十五岁的白人少年，执事不知怎的又往他身上添了一只包，押着他往前走。“好，瞅着点，可别掉在地上呀。是的，少爷，只消把您的房间号码告诉俺这黑老头儿，等您到房里，行李早就在那儿凉着等您啦。”

从这时起，直到他把你完完全全制服，他总是在你的房间里进进出出，无所不在，喋喋不休，可是随着他的衣饰不断改进，他的气派也逐渐北方化了，到最后他敲了你不少竹杠，等你明白过来他已经在直呼你的名字，叫你昆丁或是别的什么，等你下回再见到他，他会穿上一套别人扔掉的布鲁克斯公司出品的西服，戴上一顶绕着普林斯顿大学俱乐部缎带的帽子了是什么样的缎带我可忘了那是别人送他的他一厢情愿地坚信这是亚伯·林肯的军用饰带上裁下来的。多年以前，那还是他刚从家乡来到大学的那会儿，有人传播说他是个神学院的毕业生。等他明白过来这个说法是什么意思时，他真是喜不自胜，开始自己到处讲这件事，到后来他准是连自己也信以为真了。反正他给别人说了许多他大学生时代的又长又没一点意思的轶事，很亲热地用小名来称呼那些已经作古的教授，称呼一般用得都不对头。不过对于一年年进来的天真而寂寞的一年级新生，他倒不失为一个向导、导师和朋友，而且我认为尽管他耍了这么多小花招，有点伪善，在天堂里那位的鼻孔里，他的臭气却不比别人的更厉害些。

“有三四天没见到您了。”他说，眼睛盯着我看，沉浸在他那种沉着的军人光辉中。“您病了吗？”

“没有。我身体挺好的。穷忙呗，无非是。不过，我倒是见到过你的。”

“是吗？”

“在前几天那次游行队伍里。”

“哦，对了。是的，我是游行来着。这种事我不太有兴趣，这您是知道的，可是后生们希望有我一个，老战士嘛。女士们希望老战士都出来露露面，您懂吗。因此我只好服从。”

“哥伦布日那回你也参加了，”我说，“你还得服从基督教妇女禁酒会的命令吧，我想。”

“那次吗？我是为了我女婿才参加的。他有意思在市政府里混个差事。做清道夫。我告诉他只消抱着一把扫帚睡大觉就是了。您瞧见我了，是吗？”

“两回都见到你了。是的。”

“我是问您，我穿了制服的模样。神气吗？”

“帅极了。你比队伍里所有的人都神气。他们应当让你来当将军的，执事。”

他轻轻地碰了碰我的胳膊。他的手是黑人的那种精疲力竭的、柔若无骨的手。“听着。这件事可不能外传。我告诉您倒不要紧，因为，不管怎么说，咱们是自己人嘛。”他身子向我稍稍倾过来，急急地讲着，眼睛却没有瞧着我。“眼下我是放出了长线呢。等到明年，您再瞧吧。您先等着。往后您就瞧我在什么队伍里游行。我不必告诉您这件事我是怎么办成的；我只说，您拭目以待好了，我的孩子。”到这时，他才瞅了瞅我，轻轻地在我肩膀上拍了拍，身子以他的脚跟为支点，从我身边弹了回去，一面还在对我点头。“是的，先生。三年前我改成支持民主党可不是白改的。我女婿吃市政府的饭；我呢——是啊，先生。如果转向民主党能使那个兔崽子去干活……至于我自己呢，从前天开始算起，再过一年，您就站在那个街角上等着瞧吧。”

“我但愿如此。你也应该受到重视了，执事。对了，我想起来了——”我把信从口袋里摸出来，“明天你到我宿舍去，把这封信交给施里夫。他会给你点什么的。不过一定得等到明天，你听见了吗。”

他接过信细细地察看着。“封好了。”

“是啊。里面有我写的字条。明天才能生效。”

“呣。”他说。他打量着信封，嘴噘了起来。“有东西给我，您说？”

“是的。我准备给你的一件礼物。”

他这会儿在瞧着我了，那只信封在阳光下给他那只黑手一衬，显得格外白。他的眼睛是柔和的、分不清虹膜的、棕褐色的，突然间，我看到，在那套白人的华而不实的制服后面，在白人的政治和白人的哈佛派头后面，是罗斯库司在瞧着我，那个羞怯、神秘、口齿不清而悲哀的罗斯库司。“您不是在给一个黑老头儿开玩笑吧，是吗？”

“你知道我不是在开玩笑。难道有哪个南方人作弄过你吗？”

“您说得不错。南方人都是上等人。可是跟他们没法一块儿过日子。”

“你试过吗？”我说。可是罗斯库司消失了。执事又恢复了他长期训练自己要在世人面前作出的那副模样：自负、虚伪，却还不算粗野。

“我一定照您的吩咐去办，我的孩子。”

“不到明天可别送去，记住了。”

“没错儿，”他说，“早就懂了，我的孩子。嗯——”

“我希望——”我说。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我，既慈祥又深沉。突然我伸出手去，我们握了握手，他显得很庄严，站在他那场市政府与军队的美梦的不可一世的高度。“你是个好人，执事。我希望……你随时随地帮助了不少年轻人。”

“我一直想法好好对待所有的人，”他说，“我从来不划好多线，把人分成三六九等。一个人对我来说就是一个人，不管我是在哪儿认识他的。”

“我希望你始终像今天这样人缘好。”

“我跟年轻人挺合得来。他们也不忘记我。”他说，一面挥挥那只信封。他把信放进衣袋，然后扣上外衣。“是的，先生，”他说，“我好朋友是一直不少的。”

钟声又鸣响了，是报半点钟的钟声。我站在我影子的肚子上，听那钟声顺着阳光，透过稀稀落落、静止不动的小叶子传过来，一声又一声，静谧而安详。一声又一声，静谧而安详，即使在女人做新娘的那个好月份里，钟声里也总带有秋天的味道。躺在窗子下面的地上吼叫[220]他看了她一眼便明白了。[221]从婴孩的口中[222]。那些街灯[223]钟声停住了。我又回进邮局，把我的影子留在人行道上。下了坡然后又上坡通往镇子就像是墙上挂着许多提灯一盏比一盏高。父亲说因为她爱凯蒂所以她是通过人们的缺点来爱人们的。毛莱舅舅在壁炉前劈开双腿站着，他一只手不得不从火前移开一段时间，好举杯祝别人圣诞节快乐[224]。杰生跑着跑着摔了一跤，他双手都插在口袋里，因此好像双翅被缚的家禽似的躺着，直到威尔许过来把他抱起来。你干吗不把两只手放在口袋外面，这样你跑的时候就不容易摔跤了。躺在摇篮里脑袋滚来滚去把后脑勺都滚扁了。凯蒂告诉杰生说这是威尔许说的毛莱舅舅之所以不干活是因为他小时候睡在摇篮里滚来滚去把后脑勺都滚扁了。

施里夫在人行道上走过来，[225]蹒蹒跚跚的，胖嘟嘟的，显得怪一本正经的，在不断闪动的树叶的阴影下他那副眼镜闪着反光，像是两只小水潭。

“我给了执事一张字条，让他来取一些东西。我今天下午也许回不去，所以千万请你等到明天再给他，行不行？”

“行啊。”他盯看着我，“嗨，你今天到底在干什么呀？穿得整整齐齐地逛来逛去，像是在等着看印度寡妇自焚殉夫。你今天早上去上心理学课了？”

“我什么也没干。明天再给他，知道吗？”

“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没什么。是双我拿去打了前掌的皮鞋。一定要到明天再给他，你听见了吗？”

“好了。听见了。哦，对了，桌子上有一封信，你早上拿了吗？”

“没拿。”

“在桌子上。是塞米拉米司[226]写来的。车夫十点以前送来的。”

“好吧。我会去拿的。不知这回她又要搞什么花样了。”

“再组织一次军乐演奏会呗，我猜。得啦达达吉拉德布拉。‘鼓再敲得响一些，昆丁。’上帝啊，我真高兴我不是什么世家子弟。”他继续往前走，小心翼翼地捧着一本书，身材已经有些臃肿了，胖嘟嘟的，那么一本正经。 那些街灯你认为是这样吗就因为我们的先辈中有一位当过州长有三位是将军而母亲家里却不是。

任何一个活着的人都比死去的人强可是任何一个活着或死去的人都不比另一个活着或死去的人强多少然而母亲头脑里已经有了固定的看法。完了。完了。那么说我们都中毒了你把罪恶与道德混为一谈了妇女们都不是这样想的你母亲想的是道德的问题至于这件事是否是罪恶她根本没有想过。[227]

杰生[228]我可得走了别的孩子由你管我把杰生带走到谁也不认识我们的地方去让他可以顺顺当当地长大忘掉这一切别的孩子都不爱我他们压根儿没爱过什么身上都有康普生家那股自私自利与莫名其妙的自高自大劲儿杰生是唯一我信得过不用害怕的孩子。[229]

废话杰生是挺好的我刚才在想是不是等你身体好一些了就带着凯蒂到弗兰区·里克去。

那么把杰生留下来家中没别人只有你和那些黑人

她会把他忘掉的于是所有那些风言风语自会销声匿迹盐渍地没有死亡

没准儿我可以给她找到一个丈夫盐渍地没有死亡

电车开近了停了下来。空中还在回荡着报半点钟的钟声。我上了车，车又继续开了，车声盖过了报半点钟的钟声。不，是报三刻的钟声。这么说离十二点也就只有十分钟光景了。要离开哈佛[230]你母亲的梦想是让你进哈佛因此得卖掉班吉的牧场

我到底造了什么孽呀[231]老天爷竟然让我生下这样的孩子一个班吉明已经够我受的了现在又出了她的事她对自己的亲娘哪里有一点点感情我为她吃了多少苦头为她操心替她打算作出了一切牺牲可以说是去到了死荫的幽谷[232]可是打从她一生下来扒开眼皮起就没有不存私心地给我着想过一次有时候我瞧着她心里不由得要纳闷她是不是真是我肚子怀的杰生才是我的亲骨肉呢打我头一回把他抱在怀里起他就从来没让我伤过心我当时就知道他是我的喜悦是我的救赎[233]我本来以为班吉明已经是对我所犯的罪孽的够沉重的惩罚了他来讨债是因为我自卑自贱嫁给了一个自以为高我一等的男人这我不怪谁我爱班吉明超过别的孩子原因就在于此因为这是我的罪责虽然杰生始终揪着我的心可是现在我知道我的罪还没有受够现在我知道我不但得为自己赎罪而且还得为你犯下的过错赎罪为了你的所作所为为了你们这些高贵伟大的人物给我留下的罪孽可是你是要为这些事承担责任的你总会给你的亲骨血的过错找到借口的错的总是只有杰生因为与其说他是康普生家的还不如说是巴斯康家的其实你自己的女儿我的小女儿我的宝贝小妞唉她也她也不见得高明当我是个姑娘家的时候我当然没有你那么有福气我只不过是个姓巴斯康的我受到的家教是这样的对于一个女人来说没有什么中间道路要就是当一个规规矩矩的女人要就是不当可是凯蒂一点点小我把她抱在怀里的时候我做梦也没有想到她会让自己贱到这样的地步你不知道吗我只消看着她的眼睛便可以知道真相你也许以为她会跟你说可是她是不会说的她诡秘得很你们不了解她的脾气我知道她干了什么好事这些事情与其告诉你我还不如死了呢真实的情况就是这样好吧你怪杰生吧指责我派他去监视她吧好像这样做真有什么不对似的可是你却放任你自己的女儿我知道你不爱杰生你一听人家说他的坏话总是相信是的你没有像以前老是嘲笑毛莱那样地嘲笑他你再也不能伤害我了你的儿女已经对我伤害得够厉害的了反正我也快离开人世了就是杰生没有人爱他没有人保护他我每天看他单怕康普生家的特征终于会在他身上显露出来这期间他姐姐溜出去会她那个你们叫什么来着你看见过那人没有你甚至都不让我去查明那人是谁这倒不是为了我我看都不想看他这是为了你是为了保护你可是你都不让我试着办那么谁来保护你那高贵纯洁的血统呢咱们光是交叉着手老老实实地坐着可她呢不仅败坏你的名声而且也污染了你的孩子们所呼吸的空气杰生[234]你必须让我走我受不了啦让我带杰生走其他几个留在你身边他们不是我的亲骨肉可杰生是的他们是陌生人与我没一点儿关系我真怕他们我可以带杰生到没人认得我们的地方去我要跪下来祈祷请求赦免我的罪愆好让杰生逃避这种灾害并且忘掉别的孩子曾经犯过

如果方才那声钟声是报三刻的，那么现在离十二点十分钟也不到了。一辆车刚开走，已经有人在等下一辆了。我问那人，可是他也不知道正午以前是否还会开出一辆，因为那是城镇之间的区间车，不会有那么多。现在离站的又是一辆无轨电车。我跳了上去。[235]你可以感觉到正午马上要来临了。我不知道在地底下的矿工是否也感觉得到。这正是要拉汽笛的原因：因为人们在流汗，要是离开流汗的地方相当远你就不会听到汽笛声，而在八分钟之内你就会到达不用流汗的波士顿。父亲说，人者，无非是其不幸之总和而已。你以为有朝一日不幸会感到厌倦，可是到那时，时间又变成了你的不幸了，这也是父亲说的。一只系在一根无形的线上的海鸥在空中给拖了过去。你呢，你拖着你幻灭的象征进入永恒。接着羽翼显得一点点变大了父亲说只有这样的人才能弹奏一只竖琴。[236]

电车每停一回我就能听到我的表声，只是停下来的次数并不算多人们已经在吃饭谁要弹奏一只吃饭关于吃饭的事你肚子里也存在着空间空间与时间搅乱了。肚子说中午到了大脑说是吃饭的时候了。好吧。我都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不过那又有什么关系呢。人们都从办公室走出来。无轨电车现在停得不那么频繁了，人们都下车吃饭，车子里空荡荡的。

现在十二点肯定过了。我跳下车在我的影子上站了一会儿过了片刻来了一辆车我跳上车回到区间车站。[237]正好有一辆车马上要开走，我在车窗边找了个座位车子启动了我看着车子困倦地驶过一排排退潮时露出来的沙洲，驶进了树林。我偶尔也能瞥见那条河我想在下游新伦敦的那些人该有多好如果天气和吉拉德的小艇在闪闪发亮的午前阳光中庄严地前进这时我又纳闷起来那个老太婆这回又想干什么呢，居然在早上十点钟以前给我送来一张字条。吉拉德成了什么形象居然我成了达尔顿·艾密司哦石棉昆丁开了一枪[238]他周围的一个人物。反正是跟女孩子们有关系的事。女人们的确有他的声音总是压过那急促不清的声音那声音响彻[239]罪恶总是有一种亲和力[240]，她们相信女人都是靠不住的，而某些男人又过于天真保护不了自己。是些平凡的女孩子嘛。都是些远亲与世交，只消和她们打打交道，身份高些的人就仿佛欠了她们什么亲戚情分似的。而布兰特太太也就坐在那儿当着她们的脸告诉我们，吉拉德的脸具有他们家的全部特征，老天爷的安排真太不像话，因为男人是不用长得太漂亮的，不漂亮反而更好，可是女孩子家要是不漂亮可就完了。她用一种扬扬自得的赞许声调昆丁朝赫伯特开了一枪他的声音直横穿过凯蒂房间的地板给我们讲吉拉德那些情妇的事。“他十七岁那年有一天我跟他说，那张嘴长在你脸上真是可惜了的，应该长在一个姑娘家的脸上才对，你们能想象在朦胧的光线中窗帘随着苹果花的香气飘了进来她的头在微光中斜斜地靠着两只穿睡袍的胳膊反扣在脑袋后面那声音响彻在伊甸园的上空新娘的衣服放在床上她鼻子旁边从苹果树上看去[241]他怎么说的？才十七岁，你们记住这一点。‘妈妈，’他说，‘事情总是这样的。’”那时吉拉德摆出一副居高临下的姿态透过眼睫毛瞧着两三个姑娘。而那几个姑娘的眼光也一个劲地像燕子一样直向他眼睫毛扑去。施里夫说他一直纳闷你会照顾班吉和父亲吗[242]

你最好少提班吉和父亲你什么时候关怀过他们凯蒂

答应我

你用不着为他们操心你这一回事情办得挺顺利

答应我我身子不舒服呢你一定得答应不知道是谁发明这个笑话的[243]不过他一直认为布兰特太太是个保养得很好的女人他说她正在培养吉拉德有朝一日去勾引一位女公爵呢。她管施里夫叫“那个加拿大小胖子”，两次她根本不跟我商量就要撤换我同宿舍的人，一次她要我搬出去，另一次他在朦胧的微光中打开了门。他的脸像只南瓜馅儿饼。

“好了，我要跟你好聚好散了。残酷的命运之神也许会把我们拆散，可是我再也不会爱别人了。永远不会了。”

“你乱七八糟地说些什么呀？”

“我说的是那位残酷的命运之神，她身上裹的杏黄丝绸足足有八码长，戴的一磅磅的金属首饰比罗马楼船上划桨的奴隶身上的枷锁还要重，她又是从前的‘同盟派’那位不同凡响的大思想家她那宝贝儿子的唯一的拥有者和产业主。”接着施里夫告诉我她如何到舍监那里去要舍监把他轰出我的房间，而那个舍监倒显出了某种下等人的牛劲儿，坚持要先跟施里夫本人商量。接着她又提出要他马上派人去把施里夫叫来当场通知施里夫，舍监也不愿这样做，所以后来她对施里夫简直是一点也不客气。“我一向抱定宗旨不说女人的坏话，”施里夫说，“可是这位太太真不愧为贵合众国与敝自治领[244]最最不要脸的母狗。”而现在，她纤手亲书的信就放在桌上，发出了兰花的色泽与芳香。如果她知道我几乎就在我房间的窗子下经过知道信就在里面却不伯母大人敬禀者[245]晚迄今尚未有幸捧诵惠书然晚愿先期请求见谅因晚今日或昨日或明日或任何一日我所记得的另一件事是吉拉德如何把他的黑种仆人推下楼去那黑人苦苦哀求希望让他在神学院注一个册这样就可以待在他的主人吉拉德少爷身边了。那黑人又是如何一路热泪盈眶跟在吉拉德少爷的马车边跑呀跑呀一直跑到火车站。我还要等一直等到他们再讲那个锯木厂的丈夫的故事却说那个戴绿头巾的拿了支猎枪来到厨房门口吉拉德从楼上下来一下子把枪折成两段把它还给王八丈夫掏出一条丝手帕来擦了擦手顺手把手帕扔进火炉。这个故事我只听过两遍

声音横穿过我方才看见你上这儿来了所以我找了个机会来这儿我想我们不妨认识一下来支雪茄如何[246]

谢谢我不会抽烟

不抽吗自从我离开之后哈佛的变化准是很大吧我点火你不介意吧

不要客气

谢谢我听到过很多关于你的事我想若是我把这根火柴扔在屏风后面你母亲大概不会在乎的吧你说呢凯丹斯在里克的时候整天整天都谈你的事我都吃醋了我对自己说这个昆丁到底是谁呢我一定要看看这畜生长得什么模样因为我一见到那个小妞儿可以说真是一见钟情明白吗我想告诉你也没有什么关系我怎么也没有料到她不断提到的男人原来就是她的哥哥如果世界上只有你这么一个男人她提的次数也不会更多一些做丈夫的更不在话下了你真的不想抽烟吗

我是不会抽烟的

既然如此我也就不便勉强了不过这种雪茄烟草挺不错的一百支要二十五块钱呢这还是批发价格在哈瓦那有熟人是啊我想学校里准是有了不少变化我老是许愿说一定去看看可总是怎么也抽不出时间十年来我一直在拼命奋斗我离不开银行在学校的时候有人出于旧习惯做了些在校学生会认为是非常不体面的事你明白吗[247]告诉我哈佛有什么消息

我是不会告诉父亲和母亲的如果你想说的就是这一点

不会告诉不会告诉哦这可是你说的是不是你知道吗我才不在乎你说还是不说呢明白吗出了这样的事够倒霉的不过到底不是什么刑事罪我不是头一个也不是末一个干这样的事的人我只不过是运气不佳罢了你可能比我运气好

你胡说八道

用不着暴跳如雷的我又不想让你替我说什么你不想说的话我没有跟你过不去的意思当然啦像你这样的年轻人自然会把这样的事看得过于严重不过五年之后你就

对于欺诈行为我不知道还有什么别的看法我相信我在哈佛也不会学到别的看法

咱们俩的对话真的比一台戏还要精彩你准是参加过剧社的哦你说得对的确没有必要告诉老人家过去的事咱们就让它过去吧啊咱们两人没有理由为区区小事闹得不欢而散我喜欢你昆丁我一看到你的模样就喜欢你跟那些土老儿不一样我很高兴咱们能这样一见如故我答应过你母亲拉杰生一把但我也很愿意帮帮你的忙杰生在这里也一样会得发的不过对于像你这样一位少年俊杰来说待在这个闭塞的鬼地方是混不出名堂来的

谢谢你的谬奖不过你还是把眷爱集中在杰生一个人的身上吧他比我更对你的口味

我那件事是做得不大妙我也很后悔不过我那会儿还是个孩子我又从小没有母亲不像你有那么好的母亲来教你什么是良好的行为如果让她知道了徒然会伤她的心是的你说得对是没有必要当然凯丹斯也包括在内我方才说的是母亲和父亲

喂我说你好好瞧我一眼你想你若是和我打架你能坚持多久

我是不用坚持多久的如果你也在学校里学过斗拳的话你倒试试看看我能坚持多久

你这该死的小畜生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

你倒试试看

我的天哪雪茄要是你母亲发现她的壁炉架上烫起了一个泡她会说什么幸亏还发现得早我说昆丁咱们马上要干出以后两个人都会感到后悔的事了我喜欢你我第一眼见到你时就喜欢上你了我跟自个儿说不管他是谁他准是个蛮不错的小伙子不然的话凯丹斯怎么这么对他念念不忘呢听着我进社会闯荡已经有十年了人们再也不会把事情看得那么严重了你自己也会发现的就让咱们在这件事上采取一致的步调吧都是老哈佛的小伙子嘛我估计我现在真的要认不出我的母校了对于年轻人来说那真是世界上最好的地方了我以后要让我的儿子都去上哈佛让他们可以比我享有更好的机会等一等先别走咱们先把这事说完了一个年轻人能有这样的道德原则这很好嘛我是完全赞成的这对他有好处在他上学的时候这样做可以培养他的性格这对保持学校的传统也是有必要的可是等他进入社会之后他就必须为自己打出一条血路因为他将发现每一个人都是这么干的什么道德原则去他娘的吧好吧让我们握握手做朋友吧过去的事就不要提啦为了你的母亲别忘了她的身体不是不太好吗来吧把手伸给我吧你瞧瞧这个跟刚从修道院出来的修女一样瞧一点污点都没有连皱痕都没有拿去呀

谁要你的臭钱

不要这样嘛拿吧我现在也是你们家的一员了明白吗我了解年轻人年轻人嘛总有自己的私事要老人拿钱出来真比要挖他的肉还难我是知道的我念过哈佛而且还是没几年以前的事只是我马上要办婚事花销很大再说还要应付楼上那些人拿着吧别傻了听我说等我们有机会长谈时我要告诉你镇上有个小寡妇

这事我也早就听说了把你的臭钱拿回去

那就算是借给你的吧你一眨眼就会变成个五十岁的老头儿的

你别碰我你最好快把壁炉架上那支雪茄拿开

要是说出去那就对你不起了如果你不是一个大傻瓜那你就会看到后果将会如何你也会看到我对他们功夫做得非常到家任凭哪个不懂事的迦拉赫[248]式的小舅子怎么说坏话也不打紧你母亲告诉过我你们康普生家都是那种自命不凡的人进来哦进来呀亲爱的[249]昆丁和我刚刚认识咱们

在聊哈佛的事呢你是找我吗你瞧她一刻儿都离不开她的好情人是不是

你先出去一会儿赫伯特我要跟昆丁谈一件事

进来进来咱们一块儿随便聊聊熟悉熟悉我刚才在告诉昆丁

走吧赫伯特出去一会儿

那好吧我看你是要和你这好哥哥再叙谈叙谈是吧

你最好把壁炉架上的雪茄拿走

遵命遵命我的孩子那我可要颠儿了由她们神气活现地摆布吧昆丁等到

后天一过那就要听鄙人我的啰是不是亲爱的好好吻我一下宝贝儿

唉别来这一套了等后天再说吧

那我可要利上加利利上滚利的噢别让昆丁干他不能胜任的事噢对了我

还没有告诉昆丁那个男人养的鹦鹉的事呢它的遭遇真是一个悲惨的故

事啊让我想起你自己也好好想想再见再见回头见

喂

喂

你又在忙什么啦

没什么

你又在插手管我的闲事了去年夏天你还管得不够吗

凯蒂你好像在发烧你病了你是怎么得病的[250]

我病了就是了。我又不能求人。

他的声音横穿过

别嫁给这个坏蛋凯蒂

那条河有时越过种种阻碍物闪烁出微微的光芒，直向人们扑来，穿越过正午和午后的空气。[251]嗯，现在准是已经过了正午了，虽然我们已经驶过了他还在划着船努力地逆流而上的地方，他堂而皇之地面对着神，不，是众神。一到波士顿，一到马萨诸塞州，连神也变成一帮一伙的了。也许仅仅是算不上个丈夫吧。潮湿的桨一路上向他挤眼，金光灿烂的，像女性手掌的挥动。马屁精。一个马屁精如果不能算是丈夫的话，他会疏忽冷落上帝的。这个混蛋，凯蒂。在一处突然拐弯的地方河流反射出了金光。

我病了你一定得答应我

病了吗你怎么会病的

我就是病了我又不能去求任何人你可得答应我你会照应的

如果他们需要照顾也只是因为没有了你你是怎么得病的在窗子下面，我们听到了汽车开往火车站的声音，接八点十分的火车。把三亲六眷接来。都是人头。人头攒动，却不见有理发师一起来。也没有修指甲的姑娘。[252]我们以前有一匹纯种马。养在马厩里，是的，可是一套到皮轭具底下却成了一条杂种狗。昆丁让自己的声音压过各种别的声音横穿过凯蒂房间的地板

车子停住了。我下了车，站在我的影子上。有一条马路穿过电车轨道。车站上有个木头的候车亭，里面有个老头儿从纸包里不知摸出什么东西在吃，这时车子已经走远，听不见车子的声音了。那条马路延伸到树林里去，到了那里就会有凉荫了，不过新英格兰6月里的树荫还不如老家4月的浓呢。我看得见前面有个大烟囱。我转过身子背对着它，把自己的影子踩到尘土里去。我身子里有一样可怕的东西[253]黑夜里有时我可以看到它露出牙齿对着我狞笑我可以看到它透过人们透过人们的脸对我狞笑它现在不见了可是我病了

凯蒂

别碰我只不过你要答应我

如果你病了你就更不能

不我能的结婚以后就会好的就会不要紧了你可别让人家把他送到杰克逊去答应我[254]

我答应你凯蒂凯蒂

你别碰我你别碰我

那东西究竟是什么模样凯蒂

什么东西

那个东西那个透过人们对你狞笑的东西

我仍然看得见那个大烟囱。河一定就在那个方向，舔着创伤流向大海，通向安宁的洞窟。它们会平静地落进水里，当他[255]说起来吧时只有那两只熨斗会浮起来。从前我和威尔许出去打一整天的猎，我们根本不带午饭，到十二点钟我觉得肚子饿了。我一直要饿到一点钟左右，然后突然之间我甚至都忘了我已经不觉得饿了。街灯沿着坡伸延到山下接着听到汽车驶下山去的声音。[256]椅子的扶手凉丝丝地平滑地贴在我的额前形成了椅子的模样苹果树斜罩在我的头发上在伊甸园的上空衣服在鼻子旁边看见你有热度我昨天摸到的就像火炉一样烫。

别碰我。

凯蒂你可不能结婚你有病啊。那个流氓。

我非得嫁人不可。接着他们告诉我还得再把骨头弄断[257]

我终于看不到大烟囱了。现在路沿着一面墙向前延伸。树木压在墙头上，树冠上洒满了阳光。石头是凉阴阴的，你走近时可以感到凉气逼人。不过我们那儿的乡下跟这儿的不一样。只要在田野里走一走你就会有这种感觉。你身边似乎有一种静静的却又是猛烈的滋生能力，可以充分满足永恒的饥饿感。它在你周围流溢，并不停留下来哺育每一块不毛的石子。像是权且给每棵树木分得一些苍翠，为远处平添一些蔚蓝，不过却对实力雄厚的喷火女妖毫无帮助。告诉我还得再把骨头弄断我身体里已经在呀呀呀地喊疼了也开始冒汗了。我才不在乎呢腿断了是什么滋味我早就领教过了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无非是再在家里多待些时候罢了我下颚的肌肉开始酸麻我嘴里在说等一等再等一分钟我一边说一边在冒汗我透过牙缝发出呀呀呀的声音而父亲说那匹马真该死那匹马真该死。等一等这是我自己不好。他[258]每天早上挎着一个篮子沿着栅栏向厨房走来一路上用根棍子在栅栏上刮出声音我每天早上拖着身子来到窗前腿上还带着石膏绷带什么的我为他特地添上一块煤迪尔西说你不想活啦你到底有没有脑子你跌断腿才不过四天哪。你等一等我马上就会习惯的你就等我一分钟我会习惯

甚至连声音也似乎在这样的空气中停止了传播，仿佛空气已感到疲倦，不愿再运载声音了。一只狗的吠声倒比火车的声音传得更远，至少在黑暗中是这样。有些人的声音也是传得远的。黑人的声音。路易斯·赫彻尔虽说带着号角和那只旧油灯，但是他从来不用那只号角。我说：“路易斯，你有多少时候没擦你的灯了？”

“我不多久以前刚刚擦过。你记得把人们都冲到河里去的那回发大水吗？我就是那天擦它来着。那天晚上，老太婆和我坐在炉火前，她说：‘路易斯，要是大水来到咱们家你打算怎么办？’我就说了：‘这倒是件事儿。我看我最好还是把灯擦擦干净吧。’于是那天晚上我就把灯擦干净了。”

“那回发大水不是远在宾夕法尼亚州吗？”我说，“怎么会淹到咱们这儿呢？”

“这是你的说法，”路易斯说，“不管在宾夕法尼亚还是在杰弗生，水都是一样深一样湿，依我看。正是那些说大水不会淹得这么远的人，到头来也抱着根梁木在水里漂。”

“你和玛莎那天晚上逃出来了吗？”

“我们前脚出门大水后脚进屋。我反正灯也擦亮了，就和她在那个小山顶上的坟场后面蹲了一夜。要是知道有更高的地方，我们不去才怪咧。”

“你那以后就再也没擦过灯？”

“没有必要擦它干啥？”

“你的意思是，要等下次发大水再擦啰？”

“不就是它帮我们逃过上次大水的吗？”

“嗨，你这人真逗，路易斯大叔。”我说。

“是啊，少爷。你有你的做法，我有我的招数。如果我只要擦擦灯就能避过水灾，我就不愿跟人家拌嘴了。”

“路易斯大叔是不肯用点亮的灯捕捉动物的。”威尔许说。

“我当初在这一带猎负鼠[259]的时候，人家还在用煤油洗你爸爸头上的虱子蛋和帮他掐虱子呢，孩子。”路易斯说。

“这话不假，”威尔许说，“依我看，路易斯大叔逮的负鼠可比地方上谁逮的都多。”

“是啊，少爷，”路易斯说，“我可没用灯少照负鼠，这没错儿。也没听它们有谁抱怨过说是光线不足。嘘，别吱声。它就在那儿呢。呜—喂。[260]怎么不哼哼了，这臭狗。”接着我们朝枯叶堆上坐了下去，伴随着我们等待时所发出的缓慢的出气声以及大地和无风的10月天所发出的缓慢的呼吸声，枯叶也轻轻地耳语着，那煤油灯的恶臭污染了清新的空气，我们谛听着狗的吠声和路易斯的叫骂声的逐渐消失下去的回声。他虽然从来不提高嗓门，可是在静夜里我们站在前廊上就可以听到他的声音。他唤他的狗进屋时，那声音就像是他挎在肩膀上却从来不用的那只小号吹奏出来似的，只是更清亮，更圆润，那声音就像是黑夜与寂静的一个组成部分，从那里舒张开来，又收缩着回到那里去。呜—噢。呜—噢。呜—噢—噢。我总得嫁人呀[261]

是有过很多情人吗凯蒂

我也不知道人太多了你可以照顾班吉和父亲吗

你都不知道是谁的那他知道吗

别碰我请你照顾班吉和父亲好吗

我还没来到桥边就已经感觉到河水的存在了。这座桥是灰色石块砌的，爬满了地衣，在逐渐洇上来的一块块斑驳处，菌类植物长了出来。桥底下，河水清澈平静，躺在阴影之中，打着越来越缓和的旋涡，映照出旋转的天空，在桥墩周围发出了喃喃声与汩汩声。凯蒂那个

我总得嫁人呀威尔许告诉过我有个男人是怎么自己弄残废的。他走进树林，坐在一条沟里用一把剃刀干的。随着那把破剃刀一挥，只见那两团东西往肩膀后面飞去，同一个动作使一股血向后喷溅但是并不打旋。可是问题还不在这里。把它们割去还不解决问题。还得从一开头起就没有它们才行，那样我就可以说噢那个呀那是中国人的方式可我并不认识中国人。于是父亲说这是因为你是一个童男子，你难道不明白吗？女人从来就不是童贞的。纯洁是一种否定状态因而是违反自然的。伤害你的是自然而不是凯蒂，于是我说这都是空话罢了于是他说那么贞操也是空话了于是我说你不了解。你不可能了解于是他说是的。等到我们明白这一点时悲剧已经没有新鲜感了。

桥影落在河面上的地方，我可以看得很深，但是见不到河底。如果你让一片叶子在水里浸得很久叶肉会慢慢烂掉，那细细的纤维就会缓缓摆动仿佛在睡梦中一样。纤维彼此并不接触，尽管它们过去是纠结在一起的，是与叶脉紧紧相连的。也许当他说起来吧时，那两只眼睛也会从深邃的静谧与沉睡中睁开，浮到水面上来，仰看荣耀之主。再过片刻，那两只熨斗也会浮起来的。我把熨斗藏在一边的桥底下，[262]然后回到桥上，靠着栏杆。

我看不到河底，但是我能看到河里很深的地方，那儿水流在缓缓移动，我往下看，一直到眼睛再也辨认不出什么，接着我看见一个影子像根粗短的箭横梗在水流当中。蜉蝣紧贴着水面飞行，一会儿掠进桥影，一会儿又掠出桥影。这个世界之外真的有一个地狱就好了：纯洁的火焰会使我们两人[263]超越死亡。到那时你只有我一个人只有我一个人到那时我们两人将置身在纯洁的火焰之外的扎人的恐怖之中那支箭没有移动位置却在逐渐变粗，接着一条鳟鱼猛地一扑舐走了一只蜉蝣，动作幅度虽大却轻巧得有如一只大象从地面上卷走一颗花生。逐渐趋于缓和的小旋涡向下游移去，我又看到那支箭了，顺着水流轻轻摆动，头部伸在水流里，蜉蝣在水面上时停时动地翻飞着。到那时只有你和我置身在扎人的恐怖之中四周都是纯洁的火焰

鳟鱼姿势优美、一动不动地悬在摇曳不定的阴影当中。这时，三个男孩扛着钓竿来到桥上，我们都靠在栏杆上俯视着水里的鳟鱼。他们认得这条鳟鱼。它在这一带肯定是人所共知的角色。

“二十五年来，谁都想逮着它。波士顿有家铺子出了悬赏，谁逮着它就给一根值二十五元的钓竿。”

“那你们干吗不逮住它呢？你们就不想要一根二十五元的钓竿吗？”

“想啊。”他们说。三个人都倚在桥栏上，看着水里的那条鳟鱼。“我当然想要啊。”其中的一个说。

“我倒不想要钓竿，”另一个孩子说，“我情愿要二十五块钱。”

“说不定店里的人不干，”第一个孩子说，“他们准是只肯给钓竿。”

“那我就把它卖了。”

“你哪能卖得到二十五块钱啊。”

“我能卖多少钱就卖多少钱呗。我用自己这根钓竿，钓的鱼也不会比二十五块的那根少。”接着他们便争起来，若是有了那二十五块钱他们要怎么花。三个人同时开口，谁也不让步，都要压过别人，火气也越来越大，把根本没影儿的事变成影影绰绰的事，接着又把它说成是一种可能，最后竟成为铁一般的事实，人们在表达自己的愿望的时候十之八九都是这样的。

“我要买一匹马和一辆马车。”第二个孩子说。

“你别逗了。”其他两个孩子说。

“我买得到的。我知道上哪儿可以用二十五块钱买到马和马车。我认得那个人。”

“谁呀？”

“是谁你们甭管。我反正用二十五块能买来。”

“哼，”那两个说，“他啥也不懂。完全是在瞎说八道。”

“谁瞎说八道啦？”男孩说。他们继续嘲笑他，不过他不再还嘴了。他靠在栏杆上，低头瞧着那条他已经拿来换了东西的鳟鱼。突然之间，那种挖苦、对抗的声调从那两个孩子的声音中消失了，仿佛他们也真的觉得他已经钓到了鱼，买来了马和马车，他们也学会了大人的那种脾性，只消你摆出一副沉默的矜持姿态，你们就会把什么事都信以为真。我想，那些在很大程度上靠语言来欺骗自己与欺骗别人的人，在有一点上倒都是一致的，那就是：认为一根沉默的舌头才是最高的智慧。因此接下去的几分钟里，我觉察到那两个孩子正急于要找出某种办法来对付那另一个孩子，好把他的马儿和马车夺走。

“那根钓竿你卖不了二十五块钱的，”第一个孩子说，“打什么赌都成，你卖不了。”

“他根本还没钓到那条鳟鱼呢。”第三个孩子突然说，接着他们俩一起嚷道：

“对啦，我不是早就说过了吗？那个人叫什么名字？我谅你也说不出来。根本就没有那么一个人。”

“哼，少废话，”第二个孩子说，“瞧，鱼儿又上来了。”他们靠在桥栏上，一动不动，姿势一模一样，三根钓竿在阳光里稍稍倾斜着，角度也一模一样。那条鳟鱼不慌不忙地升了上来，它那淡淡的摇曳不定的影子也逐渐变大了；又一个逐渐变淡的小旋涡向下游移去。“真棒。”那第一个孩子喃喃地说。

“我们也不指望能逮住它了，”他说，“我们就等着看波士顿人的能耐了。”

“这个水潭里只有这一条鱼吗？”

“是的。它把别的鱼全给撵跑了。这一带说到钓鱼最好的地方还得算下游那个大旋涡那儿。”

“不，那儿不怎么样，”第二个孩子说，“皮吉罗磨坊那儿要好上一倍。”接着他们又就哪儿钓鱼最好这个问题争吵起来，然后又突然停止争论，欣赏那条鳟鱼如何再次浮上来，观看那被搅碎的小旋涡如何吮吸下一小片天空。我问这儿离最近的镇上有多远。他们告诉了我。

“不过最近的电车线是在那边。”第二个孩子说，往我来的方向指了指。“你要上哪儿去？”

“不上哪儿去。随便走走。”

“你是大学里的吗？”

“是的。那个镇上有工厂吗？”

“工厂？”他们瞪着眼看我。

“不，”第二个孩子说，“没有工厂。”他们看看我的衣服。“你是在找工作吗？”

“皮吉罗磨坊怎么样？”第三个孩子说，“那是一家工厂啊。”

“那算个啥工厂。他指的是一家正正式式的工厂。”

“有汽笛的工厂，”我说，“我还没听见哪儿响起报一点钟的汽笛声呢。”

“噢，”第二个孩子说，“唯一神教派教堂的尖塔上有一只钟。你看看那只钟便可以知道时间了。难道你那条表链上没挂着表吗？”

“我今天早上把它摔坏了。”我把表拿出来给他们看。他们一本正经地端详了好久。

“表还在走呢，”第二个说，“这样一只表值多少钱？”

“这是人家送的礼物，”我说，“我高中毕业时我父亲给我的。”

“你是加拿大人吗？”第三个孩子问。他长着一头红发。

“加拿大人？”

“他口音不像加拿大人，”第二个说，“我听过加拿大人讲话。他的口音和黑人戏班子里那些戏子的差不多。”

“嗨，”第三个说，“你不怕他揍你吗？”

“揍我？”

“你说他说话像黑人。”

“啊，别扯淡了，”第二个说，“你翻过那座小山冈，就可以看到钟楼了。”

我向他们说了声谢谢。“我希望你们运气好。不过可别钓那条老鳟鱼啊。应该由着它去。”

“反正谁也逮不着这条鱼。”第一个孩子说。他们倚靠在栏杆上，低下头去望着水里，在阳光里那三根钓竿像是三条黄色火焰形成的斜线。我走在我的影子上，再次把它踩进斑斑驳驳的树影。路是弯弯曲曲的，从河边逐渐升高。它翻过小山，然后逶迤而下，把人的眼光和思想带进一个宁静的绿色隧道，带到耸立在树顶上的方形钟楼与圆圆的钟面那儿去，不过那儿还远得很呢。我在路边坐了下来。草深及踝，茂密得很。一束束斜斜的阳光把阴影投射在路上，阴影一动也不动，仿佛是用模板印在那儿的。可是那只是一列火车，不一会儿它的影子还有那悠长的声音消失在树林后边，于是我又能听见我的手表以及正在远去的火车的声音，火车在空中那一动不动的海鸥的下面疾驰而去，在一切之下疾驰而去，好像它刚刚在别处度过了又一个月，又一个夏天。不过不在吉拉德下面。吉拉德也可以算有点儿了不起[264]，他在孤寂中划船，划到中午，又划过中午，在辽阔而明亮的空气中简直是飘飘欲仙了，他进入了一种混混沌沌的没有极限的境界，在这里除了他和海鸥，别的都不存在，那海鸥纹丝不动，令人畏惧，他则一下下匀称地划着桨，克服着惯性的阻挠，在他们太阳中的影子下面，整个世界显得懒洋洋的。凯蒂那个流氓那个流氓凯蒂[265]

他们的声音从小山上传来了，那三根细竹竿就像上面流动着火焰的平衡杆。他们一面看着我一面从我身边走过，没有放慢步子。

“嗨，”我说，“没看到你们钓到它呀。”

“我们本来没想逮它，”第一个孩子说，“这条鱼谁也逮不着的。”

“钟就在那儿，”第二个孩子用手指着前面说，“你再走近些就可以看得出几点了。”

“是的，”我说，“好吧。”我站起身来。“你们都到镇上去吗？”

“我们到大旋涡去钓鲦鱼。”第一个孩子说。

“你在大旋涡是什么也钓不着的。”第二个孩子说。

“我看你是想上磨坊那儿去钓，可是那么多人在那儿溅水泼水，早就把鱼儿全吓跑了。”

“你在大旋涡是什么也钓不着的。”

“如果我们不往前走，我们更不会钓到鱼了。”第三个孩子说。

“我不懂你们干吗老说大旋涡大旋涡的，”第二个孩子说，“反正在那儿什么也钓不着。”

“你不去没人硬逼你去啊，”第一个孩子说，“我又没把你拴在我身上。”

“咱们还是到磨坊那儿去游泳吧。”第三个孩子说。

“我反正是要到大旋涡去钓鱼，”第一个说，“你爱怎么玩随你自己好了。”

“嘿，我问你，你多咱听说有人在大旋涡钓到鱼了？”第二个孩子对第三个说。

“咱们还是到磨坊那儿去游泳吧。”第三个孩子说。钟楼一点点沉到树丛里去了，那个圆圆的钟面还是远得很。我们在斑斑驳驳的树荫下继续往前走。我们来到一座果园前，里面一片红里透白的颜色。果园里蜜蜂不少，我们老远就能听到嗡嗡声了。

“咱们还是到磨坊那儿去游泳吧。”第三个孩子说。有条小径从果园边岔开去。第三个孩子步子慢了下来，最后站住了。第一个继续往前走，斑斑点点的阳光顺着钓竿滑下他的肩膀，从他衬衫的后背往下滑。“去吧。”第三个说。第二个男孩也停住了脚步。你干吗非得嫁人呢凯蒂[266]

你一定要我说吗你以为我说了就不会有这样的事了吗

“咱们上磨坊去吧，”他说，“走吧。”

那第一个孩子还在往前走。他的光脚丫没有发出一点点声音，比叶子还要轻地落在薄薄的尘埃中。果园里，蜜蜂的营营声像是天上刚要起风，这声音又给某种法术固定住了，恰好处在比“渐强”[267]略轻的那种音量，一直持续不变。小径沿着园墙伸延向前，我们头上树木如拱，脚下落英缤纷，小径远远望去融进一片绿荫。阳光斜斜地照进树林，稀稀朗朗的，却像急急地要挤进来。黄色的蝴蝶在树荫间翻飞，像是斑斑点点的阳光。

“你去大旋涡干吗呢？”第二个男孩说，“在磨坊那边，你想钓鱼不一样也可以钓吗？”

“唉，让他走吧。”第三个孩子说。他们目送那第一个男孩走远。一片又一片的阳光滑过他那往前移动着的肩膀，又像是一只只黄蚂蚁，在他的钓竿上闪烁不定。

“肯尼。”第二个孩子喊道。你去对父亲说清楚好不好[268]我会谈的我是父亲的“生殖之神”我发明了他创造了他。去跟他说这样不行因为他会说不是我然后你和我因为爱子女

“唉，走吧，”孩子说，“人家已经在玩儿了。”他们又向那第一个孩子的背影瞥去。“嗨，”他们突然说，“你要去就去吧，这娇气包。假如他下水游泳，他会把头发弄湿，肯定会挨揍的。”他们拐上小径向前走去，黄蝴蝶斜斜地在他们身边树荫间翻飞。

因为我不相信别的[269]也许有可以相信的不过也许并没有于是我说你会发现说你的境况不公平这句话还表达得不够有分量呢。他不理我，他的脖子执拗地梗着，在那顶破帽子下面他的脸稍稍地转了开去。[270]

“你干吗不跟他们一块去游泳呢？”我说。那是个流氓凯蒂[271]

你昨天是想找茬儿跟他打架是不是

他既是吹牛大王又是个骗子凯蒂他打牌耍花招给开除出俱乐部大家都跟他不来往了他期中考试作弊被开除了学籍

是吗那又有什么关系我反正又不跟他打牌

“比起游泳来，你更喜欢钓鱼，是吗？”我说。蜜蜂的营营声现在变轻了，但一直持续着，仿佛不是我们陷入了周围的沉寂，而是沉寂像涨水那样，在我们周围涨高了。那条路又拐了个弯，变成了一条街，两旁都是带着绿荫匝地的草坪的白色洋房。凯蒂那是个流氓你替班吉和父亲着想跟他吹了吧倒不是为了我

除了他们我还有什么可挂念的呢我一向不就为他们着想吗那男孩离开了街道。他爬过一道有尖桩的木栅，头也不回，穿过草坪走到一棵树的跟前，把钓竿平放在地上，自己爬上树的丫杈，坐在那儿，背对着街，斑斑驳驳的阳光终于一动不动地停留在他的白衬衫上了。一向不就为他们着想吗我连哭都哭不出来去年我就像死了的一样我告诉过你我已经死了可是那会儿我还不明白那是什么意思我还不懂我自己说的是什么话在老家8月底有几天也是这样的，空气稀薄而热烈，仿佛空气中有一种悲哀、惹人怀念家乡而怪熟悉的东西。人无非是其气候经验之总和而已，这是父亲说的。人是自己所拥有的一切的总和。不义之财总要令人嫌恶地引导到人财两空上去：一边是欲火如炽，一边是万念俱灰，双方僵持不下。可是我现在明白我真的是死了我告诉你

那么你何必非要嫁人听着我们可以出走你班吉和我到谁也不认识我们的地方去在那里那马车是由一匹白马拉着的，[272]马的蹄子在薄薄的尘埃中发出得得声，轮辐细细的轮子发出尖厉、枯涩的吱嘎声，马车在一层层波动着的绿纱般的枝叶下缓缓地爬上坡来。是榆树。不，是ellum。Ellum。[273]

钱呢用你的学费吗那笔钱可是家里卖掉了牧场得来的为了好让你上哈佛你不明白吗你现在一定得念毕业否则的话他什么也没有了

卖掉了牧场他的白衬衣在闪闪烁烁的光影下在丫杈上一动不动。车轮的轮辐细得像蜘蛛网。马车虽然重，马蹄却迅疾地叩击着地面，轻快得有如一位女士在绣花，像是没有动，却一点点地在缩小，跟一个踩着踏车被迅速地拖下舞台的角色似的。那条街又拐了个弯。现在我可以看到那白色的钟楼，以及那笨头笨脑而武断地表示着时辰

的圆钟面了。卖掉了牧场

他们说父亲如果不戒酒一年之内就会死的但是他不肯戒也戒不掉自从我自从去年夏天如果父亲一死人家就会把班吉送到杰克逊去我哭不出来我连哭也哭不出来[274]她一时站在门口不一会儿班吉就拉着她的衣服大声吼叫起来他的声音像波浪似的在几面墙壁之间来回撞击她蜷缩在墙根前变得越来越小只见到一张发白的脸她的眼珠鼓了出来好像有人在用大拇指抠似的后来他把她推出房间他的声音还在来回撞击好像声音本身的动力不让它停顿下来似的仿佛寂静容纳不下这声音似的还在吼叫着

当你推门时那铃铛响了起来，[275]不过只响了一次，声音尖厉、清脆、细微，是从门上端不知哪个干干净净的角落里发出来的，仿佛冶锻时就算计好单发一次清脆的细声的，这样铃铛的寿命可以长些，也不用寂静花太多的力气来恢复自己的统治。门一开，迎面而来的是一股新鲜的烤烘食物的香气，店堂里只有一个眼睛像玩具熊两根小辫像漆皮般又黑又亮的肮里肮脏的小姑娘。

“嗨，小妹妹。”在香甜暖和的空洞的店堂里，她的脸宛若一杯正急急往里掺咖啡的牛奶。“这儿有人吗？”

可是她只顾注视着我，一直到老板娘从里面开门走了出来。柜台的玻璃窗里，陈列着一排排发脆的点心，她那灰白色的干干净净的脸出现在柜台上，灰白色的干干净净的头上长着稀稀的紧贴在头上的头发，脸上架着一副灰白镜框的干干净净的眼镜，两个镜片挨得很紧，像是电线杆上的两只绝缘器，又像是商店里用的现金箱。她的模样更像是一个图书馆管理员，像是存放在井井有条而确定无疑的积满灰尘的架子上的某件与现实早已无关的文物，在静静地变干再变干，仿佛一缕阅历过往昔的不平与冤屈的空气

“请你给我两只这种面包，大妈。”

她从柜台下取出一张裁成正方形的报纸，放在柜台上，拣起那两只圆面包放在报纸上。小姑娘静静地、目不转睛地瞧着面包，两只眼睛就像是一杯淡咖啡上浮着的两颗葡萄干。犹太人的国土，意大利人的家乡[276]。瞧着那只面包，瞧着那双干干净净的灰白色的手，左手食指上有一只宽宽的金戒指，戴在指关节边，指关节是发青的。

“你的面包是自己烤的吗，大妈？”

“先生？”她说。就这种口气。先生？像舞台上的口气。先生？“五分钱。还要别的吗？”

“不要了，大妈。我不需要什么了。可是这位小姐想要点什么。”老板娘身子不够高，没法越过面包柜子看外面，因此她走到柜台的末端朝外看这个小姑娘。

“是你刚才把她带进来的吗？”

“不是的，大妈。我进来的时候她已经在这儿了。”

“你这小坏蛋。”她说。她从柜台后面走了出来，不过没有碰那小姑娘。“你往兜里放了什么没有？”

“她身上根本没有兜，”我说，“她方才没干什么。只不过站在这儿等你。”

“那么门铃怎么没响呢？”她瞪视着我。她真该有一块电闸板的，真该在她那2×2=5的头颅后面装上一块黑板的。“她会把东西藏在衣服底下，谁也不会知道的。喂，孩子。你是怎么进来的？”

小姑娘一句话也不说。她瞅着老板娘，然后阴郁地朝我投来一瞥，又重新瞅着老板娘。“这帮外国人，”老板娘说，“门铃没响，她是怎么进来的呢？”

“我开门的时候她跟着一起进来的，”我说，“进来两个人，门铃就响了一回。反正她在柜台外面什么也够不着。而且我想，她也不会乱拿东西的。你会吗，小妹妹？”小姑娘诡秘而若有所思地看着我。“你想要什么？是面包吗？”

她伸出拳头来。拳头打开，里面有一枚五分镍币，潮滋滋的挺脏，那湿漉漉的污垢都嵌进她的肉里去了。那枚镍币不但潮滋滋而且还有点热烘烘的。我都能闻到它的气味了，那是一股淡淡的金属味儿。

“你这儿有五分钱一只的长面包吗，大妈？”

她又从柜台下取出一张裁成正方形的报纸，放在柜台上，然后包了只面包在里面。我把那枚硬币放在柜台上，另外又加上一枚。“请你再拿一只那种圆面包，大妈。”

她又从柜子里取出一只圆面包。“把那一包给我。”她说。我递给她，她打开来，把第三只圆面包和长面包放在一起，包起来。收进硬币，从她的围裙里找出两枚铜板，递给我。我把它们交给小姑娘。她的手指弯起来把钱握紧，手指又湿又热，像是一条条毛毛虫。

“那只圆面包你打算给她吗？”老板娘说。

“是的，大妈，”我说，“我相信她吃你烤出来的面包也跟我吃起来一样的香。”

我拿起两个纸包，把那包长面包递给小姑娘，那上上下下都是铁灰色的老板娘冷冰冰地挺有主意地瞅着我们。“你们等一下。”她说着，便走进后间去了。隔开店堂的门打开又关上了。小姑娘瞧着我，把那包面包抱在她肮里肮脏的衣服前面。

“你叫什么名儿呀？”我问。她已经不看我了，但仍然一动也不动。她甚至不像是在呼吸。老板娘回来了。她手里拿着一件模样古怪的东西。从她捧着的模样看来，仿佛那是她养来供玩赏的小老鼠的尸体。

“给你。”她说。小姑娘瞅着她。“拿着呀。”老板娘说，一面把东西往小姑娘怀里塞去。“样子不太好看。不过我想你吃的时候是分辨不出有什么两样的。拿呀。我可不能整天站在这儿呀。”孩子接了过去，仍然瞅着她。老板娘在围裙上擦着手。“我得让人来把门铃修一修了。”她说。她走到门边，猛地用力把门拉开。小铃铛响了一声，轻轻的，很清脆，还是看不见从哪儿发出的。我们向门边走去，老板娘扭过头来瞧瞧我们。

“谢谢你送点心给她。”我说。

“这帮外国人，”她说，一边仰望着那发出铃声的幽暗的角落，“年轻人，听我的劝告，离他们远些。”

“是的，大妈，”我说，“走吧，小妹妹。”我们走了出去。“谢谢你，大妈。”

她把门砰地关上，紧接着又使劲拉开，使铃铛发出那一下微弱的响声。“外国人。”她说，一面向上瞥视那铃铛。

我们向前走着。“喂，”我说，“要不要吃点冰激凌？”她正在吃那块烤得七扭八歪的饼。“你喜欢吃冰激凌吗？”她阴郁地不动声色地看了我一眼，还在嚼着。“来吧。”

我们走进一家药房，要了一些冰激凌。她不肯放下手里的长面包。“你干吗不放下来好好吃？”我说，一面伸过手去接东西。可是她抱得紧紧的，同时像嚼乳脂糖那样地嚼着冰激凌。那块咬过的饼放在桌子上。她不停地吃冰激凌，然后又吃饼，一面看着周围那些玻璃橱柜。我吃完我的那份，接着我们两人走到街上。

“你家在哪边？”我问。

一辆马车，是一匹白马拉的那种。只不过皮保迪大夫是个大胖子。三百磅重。我们吊在他的马车上跟他一起上坡。[277]孩子们。吊在车子上爬上坡比自己走还要累呢。你去看过医生了吗你去看了没有凯蒂

没有必要我现在不好求人以后就会没事的不要紧的。

因为女人是那么娇弱那么神秘这话是父亲说的。[278]两次月圆之间恰好有一次周期性的污物排泄保持着微妙的平衡。月亮他说圆圆的黄黄的她的大腿臀部就像是收获季节丰满的月亮。淌出来淌出来老是这样不过。黄黄的。像走路时翻上来的光脚掌。接着知道有个男人便把这一切神秘与焦虑隐藏了起来。她们心里是那样外表上却装得像小鸟依人似的等待着人们去抚摩。腐败的液体像淹过后漂了起来的东西又像发白的橡皮里面气体没充满显得软疲疲的把忍冬花的香味和别的东西混同起来。

“你面包最好别吃，把它带回家去，好不好？”

她看着我。她一声不响，只顾不停地咀嚼着；每隔一会儿便有一小团东西在她咽喉里滑溜地咽下去。我打开我的纸包，拿出一只圆面包给她。“再见了。”我说。

我往前走了。过了一会我扭过头来。她跟在我的后面。“你的家在这头吗？”她一声不吭。她走在我身旁，可以说是就在我的胳膊肘下，一面走一面吃。我们一起往前走。街上很安静，几乎没有什么行人把忍冬花的香味和别的东西混同起来她本来会告诉我别坐在那儿台阶上听到她在微光中砰然关上门的声音听到班吉仍然在哭喊晚饭时她本应会下楼来的把忍冬花的香味和别的东西混同起来我们来到街角。

“哦，我得往这边走了，”我说，“再见了。”她也停住了脚步。她吞下最后一口点心，接着开始吃圆面包，眼光越过面包向我投来。“再见了。”我说。我拐上了另一条街往前走去，我一直走到下一个街角时才停下来。

“你的家在哪个方向？”我说。“是这边吗？”我朝街前方指了指。她只顾看着我。“你是住在另外那边吧？我敢肯定你是住在车站附近，火车停靠的地方。是不是呢？”她只顾看着我，目光安详、神秘，一边还在大嚼。街的两端都是空荡荡的，树木之间只有静谧的草坪和整齐的房屋，除了我们刚才走过的地方一个人影也没有。我们转过身来往回走。有两个男人在一家店铺门口的椅子上坐着。

“你们都认得这个小姑娘吗？她不知怎的黏上我了，她住在哪儿我问不出来。”

他们把眼光从我身上移开，去看那小女孩。

“准是新搬来的那些意大利人家的小孩。”一个男人说。他穿着一件铁锈色的礼服。“我以前见过她。你叫什么名儿，小姑娘？”她阴郁地朝他们瞅了好一会儿，下腭不停地动着。她一面咽一面还继续不停地咀嚼。

“也许她不会说英语。”另一个人说。

“她家里人派她出来买面包，”我说，“她肯定是多少会讲几句的。”

“你爸爸叫什么？”第一个说，“彼特？乔？还是约翰什么的？”她又咬了一口圆面包。

“我该拿她怎么办呢？”我说，“她一个劲儿地跟着我。我得赶回波士顿去了。”

“你是哈佛大学的吗？”

“是的，先生。我得动身回去了。”

“你可以到街那一头去把她交给安斯。他肯定在马车行里。他是警察局长。”

“看来也只好这样了，”我说，“我非得把她安排妥当不可。多谢了。小妹妹，来吧。”

我们往街那一头走去，顺着有阴影的那一边走，一幢幢房屋长短不等的影子向街心慢慢伸过去。我们来到马车行。警察局长不在。有个人坐在一把椅子上，椅子往那宽阔低矮的门洞里翘进去。一行行马厩里刮出一股带阿摩尼亚味的阴风，那人让我上邮局去找局长。他也不认识这个小姑娘。

“这些外国人。我根本分不出来他们谁是谁。你还是把她带到铁路那边他们住的地方去，没准有谁会认领她的。”

我们走到邮局。邮局在街的另一头。刚才看见的那个穿礼服的人正在翻开一份报纸。

“安斯刚刚赶了车到城外去了，”他说，“我看你最好还是到火车站后面河边他们聚居的地方去走一趟。那儿总有人认得她的。”

“我看也只好如此了，”我说，“来吧，小妹妹。”她把最后一小块面包塞进嘴巴，咽了下去。“还要再来一只吗？”我说。她一面咀嚼，一面瞧着我，两只眼睛乌溜溜的，一眨不眨，显出友好的神情。我把另外两只圆面包取出来，给了她一只，自己吃另外一只。我跟一个行人打听火车站怎么走，他指点了我。“来吧，小妹妹。”

我们来到车站，跨过铁路，河就在这儿。有一座桥横跨在河上，沿河是一排乱七八糟的木框架房子，它们背靠着河，形成了一条街道。这是一条湫隘鄙陋的小街，却自有一种五方杂处的生气勃勃的气氛。在一块用残缺不全的栅栏围起来的空地上，有一辆不知哪辈子的歪歪斜斜的破马车，还有一幢饱经风霜的老房子，楼窗上挂着一件鲜艳的淡红色外套。

“这像是你的家吗？”我说。她的眼光越过小圆面包向我瞥来。“是这儿吗？”我指着那幢房子说。她只顾嚼着面包，可是我仿佛觉察出她的神态里有某种肯定、默认的意思，虽然并不热切。“是这儿吗？”我说，“那么来吧。”我走进那扇破破烂烂的院门。我扭过头来看看她。“是这儿吗？”我说，“这儿像是你的家吗？”

她瞅着我，急急地点了点头，又在潮湿的、半月形的圆面包上咬了一口。我们往前走去。一条用形状不规则的碎石板铺成的小径一直通到半坍塌的台阶前，石板缝里钻出了新长出来的又粗又硬的乱草。屋子里外毫无动静，没有风，所以楼窗上挂的那件红外套也是纹丝不动。门上有只瓷制的门铃拉手，连着大约六英尺长的电线，我抽回拉铃的手，改而敲门。那小姑娘嚼着面包，面包皮从嘴缝里戳了出来。

一个妇人来开门了。她瞧了瞧我，接着用意大利语和小姑娘叽里呱啦地讲了起来，她语调不断提高，接着停顿了一下，仿佛是在提问。她接着又跟小姑娘讲话了，小姑娘的眼光越过嘴巴外面的面包皮看着她，一面用一只脏手把面包皮往嘴巴里推。

“她说她住在这儿，”我说，“我是在大街上碰到她的。这是你让她买的面包吗？”

“英语俺不会。”那妇人说。她又对小姑娘说起话来了。小姑娘光是一个劲儿地瞅着她。

“她不是住在这儿的吗？”我说，指指小姑娘，又指指她，又指指那扇门。那妇人摇摇头。她叽里呱啦地说话。她走到门廊边，朝街那头指了指，嘴巴里还一直不停地说着。

我大幅度地点头。“你来指点一下好吗？”我说。我一只手拉住她的胳膊，另一只手朝街那边挥挥。她急急地说着，一面用手指了指，“你来指给我看吧。”我说，想把她拉下台阶。

“Si, si。[279]”她说，身子不断地往回缩，一边朝某个方向指了指，我也弄不清到底指的是什么地方。我又点了点头。

“谢谢。谢谢。谢谢了。”我走下台阶，向院门走去，虽然不是小跑，却也是走得够快的。我来到院门口，停下脚步，看着那小姑娘。面包皮现在不见了，她瞪大了那双黑眼睛友好地看着我。那妇人站在台阶上观察着我们。

“那就走吧，”我说，“我们迟早总会找到你的家的。”

她紧挨着我的胳膊肘走着。我们一起往前走。一幢幢房子看上去都像是空荡荡的。见不到一个人影儿。有一种空房子才有的让人透不过气来的感觉。但这么些房子不可能都是空的。如果你能突然一下子把所有的墙拆掉，便会看到各各不同的许多房间。太太，这是您的女儿，请您领回去吧。不。太太，看在上帝的分上，把您的女儿领回去吧。她紧挨着我的胳膊肘往前走，两根扎得紧紧的小辫闪闪发亮，可是这时最后一幢房子也掉在后边了，那条街顺着河边拐了个弯，消失在一堵墙的后面。那妇人这时走到破破烂烂的院门外来了，头上包着一条头巾，一只手在下巴下面抓住了头巾的两只角。那条路弯弯曲曲地向前伸延，路上空荡荡的。我摸出一枚硬币。塞给小姑娘。那是枚两角五的硬币。“再见了，小妹妹。”我说。接着我拔腿跑开了。

我跑得很快，连头也不回。但是在路快拐弯的地方我扭过头来看了看。她，一个小小的人影，站在路当中，仍然把那只长面包抱紧在肮脏的小衣裙前，眼睛定定的，乌黑乌黑的，一眨也不眨。我继续往前奔跑。

前面有一条小巷从路上岔了开去。我进入小巷，过了一会儿，我放慢速度，从小跑变成快走。小巷两边都是建筑物的背部——没有上漆的房子，晾衣绳上晾的颜色鲜亮刺眼的衣服更多了，有一座谷仓后墙坍塌了，在茂盛的果树间静静地朽烂着，那些果树久未修剪，四周的杂草使它喘不过气来，开着粉红色和白色的花，给阳光一照，给蜂群的营营声一烘托，显得挺热闹。我扭过头去看看。巷口那儿并没有人。我步子放得更慢了，我的影子在我身边慢慢地踱着步，影子的头部在遮没了栅栏的杂草间滑动。

那条小巷一直通到一扇插上门闩的栅门前，在草丛里消失了，成为在新长出来的草里忽隐忽现的小径。我爬过栅门，进入一片树木茂密的院子，我穿过院子来到另外一堵墙前，我顺着墙走，现在我的影子落在我后面了。墙上有蔓藤与爬山虎之类的植物，在家乡，那就该是忍冬花了。一阵一阵地袭来，特别是在阴雨的黄昏时节，什么东西里都混杂着忍冬的香味，仿佛没有这香味事情还不够烦人似的。你干吗让他吻你吻你[280]

我没有让他吻我我只是让他看着我这就使他变得疯疯癫癫的了。你觉得怎么样？我一巴掌给她脸上留下一个红印就像是手底下开亮一盏电灯顿时使她的眼睛熠熠发亮

我不是因为你跟别人接吻才打你。十五岁的姑娘家吃饭还把胳膊肘支在饭桌上父亲说你咽东西时好像嗓子眼里鲠着根鱼骨头似的你和凯蒂怎么的啦你们坐在餐桌边我的对面却不抬起头来看我。那是因为你吻的是城里的一个神气活现的臭小子我才打你你说不说你说不说这下子你该说“牛绳”[281]了吧。我发红的巴掌离开她的脸颊。你觉着怎么样我把她的头往草里按。草梗纵横交叉地嵌进她的肉里使她感到刺痛我把她的头往草里按。说“牛绳”呀你说还是不说

我反正没跟娜塔丽[282]这样下流的女孩子接吻那堵墙没入到阴影里去了，接着我的影子也消失了，我又骗过它了。我忘了河道是和路一起蜿蜒伸延的了。我爬过那堵墙。却不料她正在看着我跳下来，那只长面包还抱在胸前。

我站在草丛里，我们两人面对面地互相看了一会儿。

“你刚才干吗不告诉我你就住在这边，小妹妹？”那张包面包的报纸越来越破，已经需要另换一张了。“好吧，那就过来把你的家指给我看吧。”没有吻像娜塔丽这样下流的女孩子。天在下雨[283]我们能听见屋顶上的声音，声音像叹息一样传遍了谷仓高大香甜的空间。

这儿吗？摸触着她

不是这儿

这儿吗？雨下得不大可是我们除了屋顶上的雨声之外什么也听不见仿佛那是我的血液和她的血液的搏动声

她把我推下梯子一溜烟地跑开了凯蒂跑开了

是这儿疼吗凯蒂跑开时是这儿吗

噢她紧挨着我的胳膊肘往前走着，那头漆皮似的黑发，那只包的报纸越来越破的长面包。

“如果你不快些回家，包面包的纸全都要破了。你妈妈该说你了！”我敢说我能把你抱起来

你抱不动我太重了

凯蒂真的走了吗她进我们家了吗从我们家是看不见谷仓的你试过从我们家看谷仓

那是她不好她把我推开她跑了

我能把你抱起来你瞧我能

哦她的血还是我的血哦我们走在薄薄的尘土上，在一束束光柱从树丛里斜照下来的薄薄的尘土上，我们的脚步像橡皮一样，几乎不发出什么声音。我又能感觉到河水在隐秘的阴影里迅疾而静静地流淌。

“你的家真远，是吗。你真聪明，这么远还能一个人到镇上去买面包。”这就跟坐着跳舞似的，你坐着跳过舞吗？我们能听到下雨声，小谷仓里有一只耗子在走动，空空的马栏里没有马儿。你是怎么搂住跳舞的是这么搂的吗

哦

我一直是这么搂的你以为我力气不够大是吗

哦哦哦哦

我搂的是这么一直我是说你听见我方才说的没有我说的是

哦哦哦哦

那条路继续向前延伸，静寂而空荡荡的，阳光越来越斜了。她那两条直僵僵的小辫子在辫梢处是用深红色的小布头扎起来的。她走路时包面包的纸的一角轻轻地拍打着，面包的尖儿露了出来。我停了下来。

“听着。你真的是住在这边吗？我们走了快一英里了，一幢房子也没有啊。”

她瞧瞧我，阴郁的眼睛诡秘而又友好。

“你住在哪儿啊，小妹妹？难道不是住在镇上？”

树林里不知哪儿有一只鸟在叫唤，在断断续续、不经常出现的斜射的阳光之外。

“你爸爸要为你担心了。你买了面包不马上回家，你爸爸该拿鞭子抽你了吧？”

那只鸟又在啼鸣，仍然看不见它在哪儿，只听见一个毫无意义的深沉的声音，高低也没有变化，它突然停止了，仿佛是被刀子一下子切断似的，接着又啼鸣起来，而河水在隐秘的地方迅疾而静静地流淌的那种感觉又出现了，这既不是看见的也不是听到的，而是感觉出来的。

“哦，真该死，小妹妹。”大约半张包面包的报纸已经软疲疲地挂了下来。“这张纸现在已经不起作用了。”我把它扯了下来，扔在路旁。“走吧。咱们还得回镇上去呢。我们这回打河边走回去吧。”

我们离开了那条路。在青苔之间生长着一些苍白色的小花，还有对那听不见看不到的水的感觉。我搂的是这么一直我是说我一直是这么搂的。她站在门口瞧着我们两只手插在后腰上

你推我了那是你不好把我弄得好疼

我们方才是在坐着跳舞我敢说凯蒂不会坐着跳舞

别这样别这样

我不过是想把你衣服后背上的草皮粒屑掸掉

你快把你那双下流的脏手拿开别碰我都是你不好你把我推倒在地上我恨死你了

我不在乎她在瞧着我们仍然气鼓鼓的她走开去了我们开始听见叫嚷声和泼水声；我看见一个棕褐色的人体在阳光中闪了一下。

仍然气鼓鼓的。我的衬衫开始湿了，头发也开始湿了。雨点掠过屋顶只听得现在屋顶上响起一片雨声我看见娜塔丽在雨中穿过花园走去。全身都湿了我盼你害上肺炎你回家去吧牛脸臭丫头。我用尽力气往猪打滚的水坑里跳去黄泥汤没到我的腰间臭烘烘的我不断地乱蹦直到我倒了下去在里面乱滚“听见他们在河里游泳了吗，小妹妹？我也挺想去游一下呢。”要是我有时间。等我有了时间。我又能听见我的表的嘀嗒声了。泥汤比雨水暖和可是臭不可闻。她转了过去背对着我我绕到她的前面去。你知道我方才在干什么吗？她转过身去我绕到她的前面去雨水渗进了泥沼渗透了她的衣裙使她的小背心紧紧地黏在身上弄得臭气冲天。我只不过是抱了抱她[284]我方才不过就干了这个。她扭过身去我又绕到她的前面去。我只不过是抱了抱她我告诉你。

我才不在乎你方才干了什么呢

你不在乎你不在乎我要让你我要让你在乎。她把我两只手打了开去我用一只手把稀泥抹在她身上她用湿巴掌掴了我一个耳光我都没有感觉到我从裤腿上刮下稀泥涂在她那淋湿而僵直的转动着的身体上听到她的手指抓我脸的声音可是我毫无感觉尽管我的嘴唇舔到雨水开始觉得甜丝丝的

在水里的那些人先看到我们，那些头和肩膀露出在水面上的人。他们嚷叫着，其中一个蹲着的人挺直身子，跳到他们当中去了。他们看上去活像一只只海狸，河水在他们下巴颏边拍打着，他们喊道：

“把小姑娘带开！你带女孩子来想干什么？走开走开！”

“她不会伤害你们的。我们只想看一会儿。”

他们蹲在水里。他们的脑袋凑在一起注视着我们，接着他们散开朝我们冲来，用手舀起水向我们泼来。我们赶紧躲开。

“小心点，孩子们；她不会伤害你们的。”

“滚开，哈佛学生！”那是第二个男孩，就是方才在桥上想要马和马车的那个。“泼他们呀，伙伴们！”

“咱们上岸去把他们扔到水里，”另一个孩子说，“我才不怕女孩子呢！”

“泼呀！泼呀！”他们一面泼水，一面向我们冲来。我们往后退。“滚开！”他们喊道，“快点滚开！”

我们走开了。他们紧挨着河岸蹲着，滑溜溜的脑袋在明晃晃的河水上排成一行。我们继续往前走。“那儿不是咱们去的地方，是不是？”阳光从枝叶间透进来照在点点青苔上，光线更平更低了。“可怜的孩子，谁叫你是个丫头呢。”青苔之间长着一些小花，我从未见到过这么小的花。“谁叫你是个丫头呢，可怜的孩子。”沿河有一条小径，弯弯曲曲地向前延伸。到这里，河水又变得平静了，黑黑的、静静的，流得挺急。“谁叫你是个丫头，可怜的小妹妹。”我们喘着气躺在潮湿的草地上雨点像冰冷的子弹打在我的背上。你现在还在乎不在乎还在乎不在乎还在乎不在乎

我的天哪咱们脏得赶上泥猴了快起来。雨点打在我的前额上打到哪儿哪儿便感到刺痛我的手沾上了红色的血给雨一淋现出了一道道粉红色。你疼吗[285]

当然疼的你以为会怎么样

我刚才真想把你的眼珠都抠出来我的天哪咱们准是臭得没法说了咱们还是到小河沟里去洗洗吧“又来到镇上了，小妹妹。你现在非得回家不可了。我也得回学校去了。你看天已经不早了。你现在该回家去了，是不是？”可是她仅仅用她那双阴郁、诡秘、友好的眼睛盯视着我，那只露出了一半的长面包还紧紧地抱在胸前。“面包都湿了。我还以为我们及时跳开没泼到水呢。”我拿出手帕想把面包擦擦干，可是一擦面包皮就往下掉，于是我就不擦了。“只好让它自己干了。你这么拿。”她就按我教的拿着。现在面包的模样像是给耗子啃过的一样。于是水沿着蹲在沟里的背脊一点点往上升那层脱落的泥皮发出了恶臭雨点啪达啪达地打着皮肤上显出了一个个小坑就像热炉子上的油脂似的。我告诉过你我会让你在乎

我才不在乎你干了什么呢

这时我们听到了跑步声，我们停下脚步扭过头来，看见这人沿着小路朝我们奔来，平平的树影在他的大腿上滑过。

“他急得很呢。我们还是——”这时我看见有另一个人，是个上了点年纪的人，在吃力地跑着，手里拿着一根棍子，还有一个光着上身的男孩跟在后面，一边跑一边把他的裤子往上提。

“那是朱里奥。”小姑娘开腔了，话没说完，一个人向我扑来，我看清他长着一张意大利人的脸和一双意大利人的眼睛。我们一块摔倒在地。他用双手使劲擂打我的脸，嘴里骂骂咧咧的，那劲头像是要咬我几口才解恨。这时，人们把他拖了开去，拽紧他，他胸口一起一伏，拳头乱挥，又是喊又是叫，他们捉住了他的胳膊，他就想法用脚踢我，人们只得又把他往后拖。那小姑娘号啕大哭起来，两只胳膊搂着那只长面包。那个光脊梁的男孩在一跳一蹦地向前冲，一边还拽住了他的裤子。这时，不知是谁把我搀了起来，我一边起来一边看到另一个男孩，一个一丝不挂的男孩，绕过小路静静的拐弯处向我们跑来，跑到一半突然改变方向，跳进了树丛，几件硬得像木板似的衣服也跟在他后面飞进树丛。朱里奥还在挣扎。那个搀我起来的人说：“嚯，行了。我们可把你逮住了。”他没穿外衣，光穿了一件西服背心。上面别着一只金属徽章[286]。他另外那只手里拿着一根多瘤的光滑的棍子。

“你就是安斯，对吗？”我说，“我方才到处在找你。这是怎么一回事？”

“我可要警告你，你说的每一句话在法庭上都会用来反对你，”他说，“你被逮捕了。”

“我要把他宰了。”朱里奥说。他还在挣扎。两个人抓住了他。小姑娘不停地嚎着，一面还抱住那只面包。“你拐走我的妹妹，”朱里奥说，“先生们，咱们走吧。”

“拐走他的妹妹？”我说，“什么呀，我还一直在——”

“别说了，”安斯说，“你有话到法官面前说去。”

“拐走他的妹妹？”我说。朱里奥挣脱了那两个人又向我扑来，可是警长挡住了他，双方扭打了一番，最后那两个人重新扭住了他的双臂。安斯气喘吁吁地放开了他。

“你这混账外国人，”他说，“我真想把你也关起来，你犯了人身伤害罪。”他又转身向着我。“你愿意老老实实自己走呢，还是要我把你铐走？”

“我跟你去就是了，”我说，“怎么都行，只要我能找到一个人——来搞清楚——什么拐走他妹妹，”我说，“拐走他妹妹——”

“我可警告过你了，”安斯说，“他是要告你一个蓄意强奸幼女罪。嗨你，让那丫头别吵了行不行。”

“噢，原来如此。”我说。这时我忍不住大笑起来。又有两个头发湿淋淋像石膏一样黏在脑袋上、眼睛圆鼓鼓的男孩从树丛里钻了出来，一边还在扣衬衣的纽扣，衬衣都湿了。黏在他们的肩膀和胳膊上。我想止住不笑，可是办不到。

“瞧着他点儿，安斯，我看他疯了。”

“我一定要停一停下来，”我说，“我一分——一分钟之内就会好的。那回我也止不住要说啊—啊—啊，”我说，一面还在大笑，“让我坐一会儿。”我坐了下来，他们注视着我，还有那个泪痕满面、怀里搂住一只像是啃过的面包的小姑娘，而河水在小路下面迅疾而静静地流着。过了一会儿，我不想笑了。可是嗓子却不听我的命令，径自在笑，正像胃里已经吐得一干二净，可还在干呕那样。

“喂，行了，”安斯说，“忍住点儿吧。”

“好的。”我说，使劲憋住了嗓子眼。天上飞舞着另一只黄蝴蝶，就像是一小片阳光逃逸了出来似的。过了一会，我不用再那么使劲憋气了。我站起身来。“我好了。朝哪边走？”

我们顺着小路往前走，那两个看着朱里奥的、小姑娘以及那几个男孩跟在我们后面。小路沿着河一直通到桥头，我们过了桥，跨过铁轨，人们都走到门口来看我们，越来越多的男孩不知打哪儿钻了出来，等我们拐上大街，已经是一支浩浩荡荡的队伍了。药房门口停着一辆汽车，一辆挺大的轿车，我先没认出车子里的人是谁，这时我听到布兰特太太叫道：

“咦，那不是昆丁吗！昆丁·康普生！”接着我看到了吉拉德，还看见斯波特坐在后座，脑袋靠在座位靠背上。还有施里夫。那两个姑娘我不认得。

“昆丁·康普生！”布兰特太太喊道。

“下午好，”我说，把帽子举了举，“我被逮捕了。我遗憾得很，没能看到你的字条。施里夫跟你说了吗？”

“被逮捕了？”施里夫说，“对不起。”他说。他使劲挺起身来，跨过那些人的腿儿，下了汽车。他穿的法兰绒裤子是我的，紧绷在身上，像手上戴的手套那么紧。我都记不起我还有这条裤子，正如我也忘掉布兰特太太有几重下巴了。最漂亮的那个姑娘也在前座，和吉拉德坐在一起。姑娘们透过面纱看着我，露出一副娇气的惊恐的神情。“谁被逮捕啦？”施里夫说，“是怎么一回事啊，先生？”

“吉拉德，”布兰特太太说，“你把这些人打发走。昆丁，你上车吧。”

吉拉德走下车。斯波特却一动也不动。

“他犯了什么案，老总？”他说，“是抢了鸡笼是吗？”

“我可要警告你，”安斯说，“你认识这个犯人吗？”

“认识又怎么样，”施里夫说，“我告诉你——”

“那你也一块儿上法官那儿去。你在妨碍司法工作。走吧。”他推推我的肩膀。

“那么，再见了，”我说，“我很高兴能见到大家。很抱歉不能跟你们在一起。”

“你想办法呀，吉拉德。”布兰特太太说。

“听我说，巡警。”吉拉德说。

“我警告你，你这是在干涉一个警官执行法律，”安斯说，“你有话要说，尽可以到法官面前去说，可以去表明你认得犯人。”我们往前走去。现在我们这支队伍越来越庞大了，领队的是安斯和我。我听见后面的人们在告诉他们这是怎么一回事，斯波特提了一些问题，于是朱里奥又激昂慷慨地用意大利语说了一通。我回过头去，看见那小姑娘站在街石旁，用她那友好、神秘莫测的眼光瞅着我。

“快回家去，”朱里奥冲着她喊道，“看我不把你揍扁了。”

我们顺着大街往前走了一段路，拐上一片草坪，在那儿离街较远的地方坐落着一座镶白边的砖砌平房。我们踩着石块铺的小路来到门口，安斯做了个手势让大伙儿待在门外，只带我们几个人进去。我们走进一间光秃秃的房间，里面有一股隔夜的烟味儿。木格栏当中有一只铁皮火炉，周围地上铺满了沙子。墙上钉着一张发黄的地图，那是张破旧的本镇平面图。在一张疤痕斑斑、堆满东西的桌子后面，坐着一个满头铁灰色乱发的人，正透过钢边眼镜窥看我们。

“逮着他了，是吗，安斯？”他说。

“逮着了，法官。”

法官打开一个积满尘土的大本子，拉到自己跟前，把一支肮脏的钢笔往一只墨水瓶里蘸了蘸，那里面盛的与其说是墨水，还不如说是煤末。

“等一等，先生。”施里夫说。

“犯人叫什么？”法官问。我告诉了他。他慢条斯理地往本子上写，那支破笔故意刮出一种折磨神经的声音。

“等一等，先生，”施里夫说，“我们认识这个人的。我们——”

“遵守法庭秩序。”安斯说。

“别说了，老弟，”斯波特说，“让他按他的规矩做吧。他反正要这么干的。”

“年龄。”法官说。我告诉了他。他往本子上记，一面写一面嘴巴在嗫动。“职业。”我告诉了他。“哈佛学生，呃？”他说。他抬起眼睛看看我，脖子往下弯低了一些，好从眼镜上边窥看我。他的眼睛清澈、冰冷，像是山羊的眼睛。“你上这儿来干吗，是来拐孩子的吗？”

“他们疯了，法官，”施里夫说，“如果说这个小伙子要拐骗——”

朱里奥蹦了起来。“疯了？”他说，“我不是当场逮住他了吗，呃？我亲眼看到——”

“你胡说八道，”施里夫说，“你根本没有——”

“安静，安静。”安斯提高了嗓子嚷道。

“你们都给我闭嘴，”法官说，“安斯，要是他们再吵吵，就把他们轰出去。”大家都不吱声了。法官先看看施里夫，又看看斯波特，再看看吉拉德。“你认识这个年轻人吗？”他问斯波特。

“是的，法官先生，”斯波特说，“他不过是个到哈佛来念书的乡下小伙子。他可是个守本分的人。我想警长会发现这里面有误会。他父亲是公理会的一个牧师呢。”

“唔，”法官说，“你方才到底在干什么？”我告诉了他，他呢，用那双冷冷的灰色眼睛打量着我。“怎么样，安斯？”

“兴许就是这么回事，”安斯说，“那些外国人说话没准数。”

“我是美国人，”朱里奥说，“我有护照。”

“小姑娘在哪儿？”

“他打发她回家去了。”安斯说。

“她当时有没有惊慌失措什么的？”

“朱里奥向犯人身上扑过去之后她才惊慌失措的。当时他们正沿着河边小路往镇上走。有几个在河里游泳的男孩告诉我们他们走的是哪条路。”

“这里边有误会，法官，”斯波特说，“孩子们和狗都是这样，一见他就喜欢。他自己也没有办法。”

“呣。”法官哼了一声。他朝窗外望了一会儿。我们大家都注视着他。我还能听见朱里奥挠痒痒的声音。法官把眼光收了回来。

“小姑娘没受到什么损害，这一点你是满意的吧？喂，问你呢！”

“总算还没受到损害。”朱里奥闷闷不乐地说。

“你是撂下手里的活儿去找她的，是不是？”

“当然啦。我是跑来的。我拼命地跑。这儿找啊，那儿找啊，后来总算有人告诉我看见这人给我妹妹东西吃。她就跟他走了。”

“呣，”法官说，“好吧，小伙子，我看你得给朱里奥赔偿一些损失，你耽误了他的工作。”

“好的，先生，”我说，“赔多少钱？”

“一块钱就行了，我看。”

我给了朱里奥一块钱。

“嗯，”斯波特说，“如果事情到此为止——我想可以释放他了吧，法官先生？”

法官根本不朝他看。“你跑了多远才找到他的，安斯？”

“至少有两英里。我们差不多花了两个小时才找到了他。”

“呣。”法官说。他沉吟了片刻。我们注视着他，看着他满头直直的头发，看着低低地架在他鼻梁上的眼镜。从窗框里投下的那摊黄色影子一点点在地板上移过去，抵达墙根，往上爬去。细细的尘埃在打旋，形成了一道道斜斜的光柱。“六块钱。”

“六块钱？”施里夫说，“干什么？”

“六块钱。”法官说。他盯住施里夫看了一会儿，然后又把眼光停在我身上。

“等一等。”施里夫说。

“别啰嗦了，”斯波特说，“把钱给他，老弟，给完就走人。女士们还在等着我们呢。你身上有六块钱吗？”

“有。”我说。我给了他六块钱。

“审判结束了。”他说。

“问他要一张收据，”施里夫说，“你交了钱就应该拿到收据。”

法官不动声色地看着施里夫。“审判结束了。”他说，声调丝毫没有提高。

“简直不像话——”施里夫说。

“走吧走吧，”斯波特说，拉着他的胳膊，“再见了，法官。谢谢你了。”我们刚走出门，就听见朱里奥又嚷了起来，恶狠狠的，过了一会又止住了。斯波特打量着我，他那双棕色的眼睛带着嘲弄的意味，有点儿冷淡。“哦，老弟，我看自此以后你只好到波士顿去追姑娘了。”

“你这个大笨蛋，”施里夫说，“你在这里兜圈子，跟意大利人厮混在一起，到底是什么意思？”

“走吧，”斯波特说，“她们一定越来越不耐烦了。”

布兰特太太在跟那两位小姐讲话。她们一个是霍尔姆斯小姐，一个是丹吉菲尔小姐，一见我来，便不再听她讲话，又用那种娇气的惊恐而好奇的眼光看着我，她们的面纱翻起在她们的小白鼻子上，神秘的眼光在面纱下面流星般闪来闪去。

“昆丁·康普生，”布兰特太太说，“你母亲会怎么说呢？年轻人遇上扎手的事，这倒不足为奇，可是走走路让一个乡下巡警抓去，这可太难为情了。他们说他干了什么不好的事，吉拉德？”

“没什么。”吉拉德说。

“胡扯。到底是什么，你说，斯波特。”

“他想拐走那个肮里肮脏的小丫头，可是他们及时赶到逮住了他。”斯波特说。

“真是胡扯。”布兰特太太说，可是她的口气不知怎的软了下来。她打量了我一会儿，两个姑娘步调一致地轻声往里吸了一口气。“真不像话，”布兰特太太急急地说，“这些没有知识的下等北方人哪会干出什么好事来。上车吧，昆丁。”

施里夫和我坐在两张可折叠的小加座上。吉拉德用曲柄发动了引擎，爬进车子，我们便开车了。

“好，昆丁，你把这档子蠢事原原本本地告诉我。”布兰特太太说。我告诉了他们。施里夫缩起脖子，在他那个小座位上生气，斯波特又往座背上一靠，挤在丹吉菲尔小姐身边。

“有意思，昆丁长期以来一直把我们骗了，”斯波特说，“长期以来我们全都以为他是个模范青年，是个可以托妻寄女的人，直到今天干出了这伤天害理的事被警察逮住，我们才恍然大悟。”

“住嘴，斯波特。”布兰特太太说。我们沿街开去，越过了桥，经过窗上挂着件红外衣的那幢房子。“这就是你不看我的字条的结果，你干吗不去拿呢？麦肯齐先生[287]说他告诉过你条子在房间里。”

“是的，夫人。我是想去取的，可是我一直没机会回去。”

“要不是麦肯齐先生，我不知道还要在那儿坐在汽车里等多久呢。他告诉我们你没有回去，这就空出来一只座位，我们就邀请他一起参加了。不过我们还是非常欢迎你来的，麦肯齐先生。”施里夫一声不吭。他抱着两只胳膊，眼光越过吉拉德的鸭舌帽向前瞪视。这种帽子，据布兰特太太说，是英国人开汽车时戴的。我们经过那幢房子后，又经过了三幢，来到一个院子前，那个小姑娘就站在院门口。她现在手里没有面包了，她脸上一道一道的，像是沾上了煤末。我向她挥挥手，她没有理我，仅仅缓缓转动着脑袋，用她那双一眨不眨的眼睛追随着我们的汽车。接着我们行驶在一堵墙前，我们的影子在墙上滑过，过了一会儿，我们驶过一张扔在路边的破报纸，我又忍不住大笑起来。我感觉到它就在我的嗓子眼里，我朝车窗外的树林里看去，下午的阳光斜斜地挂在树上，我想着这个下午所经历的事，想起那只鸟和那些游泳的男孩。可是我仍然抑制不住要笑。这时我明白，如果我过度抑制自己，我会哭起来的，我想起我以前想过：我做不了童男子了，因为有那么多姑娘在阴影里走来走去，用柔和的莺声燕语在说悄悄话，她们待在暗处，声音传了出来，香气传了出来，你看不到她们的星眸却能感到她们用眼光在扫射你，可是如果事情那么容易做到那就算不得一回事了，如果那算不得一回事那我算什么这时布兰特太太说了：“昆丁，你怎么啦？他是病了吧，麦肯齐先生？”于是施里夫用他胖嘟嘟的手拍拍我的膝盖，斯波特开口说话，我呢，也不设法克制笑声了。

“麦肯齐先生，如果那只篮子妨碍他的话，请你挪到你脚底下去。我带来了一篮子葡萄酒，因为我认为年轻的绅士应该喝点酒，尽管我的父亲，吉拉德的外公”做过这样的事吗[288]你做过这样的事吗。在朦胧中只有极微弱极微弱的光线她的双手扣在

“年轻人弄到了酒，自然就喝，”斯波特说，“是吗，施里夫？”她的膝盖她的脸仰望着天空她脸上脖子上一片忍冬的香味

“也喝啤酒。”施里夫说。他的手又拍拍我的膝盖。我又挪动了一下膝头。像薄薄的一层紫丁香色的涂料谈起了他就会

“你算不上绅士。”斯波特说。 让他横梗在我们中间直到她的身影依稀可以从黑暗中辨认出来

“是的。我是加拿大人。”施里夫说。谈起了他船桨跟随着他一路眨眼前进那种帽子可是英国人开汽车时戴的一路上不断向下伛去这两个人合二而一怎么也分不清了[289]他当过兵杀过人

“我非常喜欢加拿大，”丹吉菲尔小姐说，“我觉得那地方美极了。”

“你喝过香水吗？”斯波特说。他一只手就能把她举到自己肩膀上带着她跑着跑着。跑着

“没喝过。”施里夫说。那畜生跑着两只背相叠在一起她在眨着眼的桨影中变得模糊了跑着那只优波流斯[290]的猪一边跑着一边交配凯蒂在这期间里和多少个

“我也没喝过。”斯波特说。我也不知道反正很多我心里有件很可怕的事很可怕的事。父亲我犯了罪。[291]你做过那样的事吗。我们没有我们没有做过我们做过吗

“而吉拉德的外公总是在早饭前自己去采薄荷，那时枝叶上还沾着露水。他甚至不肯让老威尔基④碰那棵薄荷，你记得吗，吉拉德？④ 吉拉德外公家的黑男佣。

他总是自己采了自己配制他的薄荷威士忌。他调酒上头可挑剔了，像个老小姐似的，他记住了一份配方，一切都按这配方来要求。他这份配方只告诉过一个人，那是”我们做过你怎么会不知道呢如果你有耐心听那就让我来告诉你那是怎么一回事那是一桩罪行我们犯下了一桩可怕的罪行那是隐瞒不了的你以为可以不过你听我说呀可怜的昆丁你根本没做过这件事是不是我要告诉你这是怎么一回事我要告诉父亲这样一来这就成为事实了因为你爱父亲这样一来我们只有出走这一条路了[292]置身在扎人的恐怖之中那圣洁的火焰我会逼你承认我们做过这件事的我比你力气大我会逼你说是我们干的你过去以为是他们干的其实是我听着我一直是在骗你其实是我你当时以为我在屋子里那里弥漫着那该死的忍冬香味尽量不去想那秋千那雪杉那神秘的起伏那搅混在一起的呼吸吮吸着狂野的呼吸那一声声是的是的是的是的“他自己从来不喝酒，可是他总是说一篮子酒[293]你上回念的是哪本书在吉拉德划船服里的那一本是每一个绅士郊游野餐时必不可少的用品”你当时爱他们吗凯蒂你当时爱他们吗。他们抚触到我时我就死过去了

她一下子就站在了那里[294]紧接着他就大叫大喊起来使劲拉她的衣服他们一起走进门厅走上楼梯一面大叫大喊把她往楼上推推到浴室门口停了下来她背靠在门上一条胳膊挡住了脸他大叫大喊想把她推进浴室去后来她走进餐厅来吃晚饭T.P.正在喂他吃饭他又发作了先是呜噜呜噜地哼哼等她摸了他一下他便大叫大喊起来她站在那儿眼睛里的神色就像一只被猫逼在角落里的老鼠那样后来我在灰暗的朦胧中奔跑空气中有一股雨的气息以及潮湿温暖的空气使各种各样的花吐出芬芳而蛐蛐儿在高一阵低一阵地鸣叫用一个移动的沉寂的圈子伴随着我脚步的前进阿欢在栅栏里瞧我跑过它黑乎乎的有如晾在绳子上的一条被子我想那个黑鬼真混蛋又忘了喂它了我在蛐蛐鸣叫声的真空中跑下小山就像是掠过镜面的一团气流她正躺在水里她的头枕在沙滩上水没到她的腰腿间在那里拍动着水里还有一丝微光她的裙子已经一半浸透随着水波的拍击在她两侧沉重地掀动着这水并不通到哪里去光是自己在那里扑通扑通地拍打着我站在岸上水淹不到的土岬上我又闻到了忍冬的香味浓得仿佛天上在下着忍冬香味的蒙蒙细雨在蛐蛐声的伴奏下它几乎已经成为你的皮肉能够感觉到的一种物质

班吉还在哭吗

我不知道是的我不知道

可怜的班吉

我在河沟边坐下来草有点湿过不了一会我发现我的鞋子里渗进水了

你别再泡在水里了你疯了吗

可是她没有动她的脸是朦朦胧胧的一团白色全靠她的头发才跟朦朦胧

胧的沙滩区分开来

快上来吧

她坐了起来接着站起身来她的裙子沉重地搭在她身上不断地在滴水

她爬上岸衣服耷拉着她坐了下来

你为什么不把衣服拧拧干你想着凉不成

对了

水汩汩地流过沙岬被吸进去一部分又继续流到柳林中的黑暗里去流过浅滩时水波微微起伏像是一匹布它仍然保留着一丝光线水总是这样的他航行过所有的大洋周游过全世界[295]

于是她谈起他来了双手扣在她潮湿的膝盖上在灰蒙蒙的光线里她的脸朝上仰着忍冬的香味又来了母亲的房里有灯光班吉的房里也有 T.P.正在侍候他上床

你爱他吗

她的手伸了过来我没有动弹那只手摸索着爬下我的胳膊她抓住了我的手把它平按在她的胸前她的心在怦怦地跳着

不不

是他硬逼你的吧那么是他硬逼你就范由他摆布的吧他比你力气大所以他明天我要把他杀了我发誓明天一定这样做不必跟父亲说事后再让他知道好了这以后你和我别人谁都不告诉咱们可以拿我的学费先用着我们可以放弃我的入学注册凯蒂你恨他对不对不

她把我的手按在她的胸前她的心怦怦跳动着我转过身子抓住她的胳膊凯蒂你恨他对不对

她把我的手一点点往上推直到抵达她咽喉上她的心像擂鼓似的在这儿跳着

可怜的昆丁

她的脸仰望着天空天宇很低是那么低使夜色里所有的气味与声音似乎都挤在一起散发不出去如同在一座松垂的帐篷里特别是那忍冬的香味它进入了我的呼吸在她的脸上咽喉上像一层涂料她的血在我手底下突突地跳着我身子的重量都由另一只手支着那只手痉挛抽搐起来我得使劲呼吸才能把空气勉强吸进肺里周围都是浓得化不开的灰色的忍冬香味

是的我恨他我情愿为他死去我已经为他死过了每次有这样的事我都一次又一次地为他死去

我把手举了起来依然能感到刚才横七竖八压在我掌心下的小树枝与草梗硌得我好疼

可怜的昆丁

她向后仰去身体的重量压在胳膊肘上双手仍然抱着膝头

你没有干过那样的事是吗

什么干过什么事

就是我干过的事我干的事

干过干过许多次跟许多姑娘

接着我哭了起来她的手又抚摸着我我扑在她潮湿的胸前哭着接着她向后躺了下去眼睛越过我的头顶仰望天空我能看到她眼睛里虹膜的下面有一道白边我打开我的小刀

你可记得大姆娣死的那一天你坐在水里弄湿了你的衬裤

记得

我把刀尖对准她的咽喉

用不了一秒钟只要一秒钟然后我就可以刺我自己刺我自己然后

那很好你自己刺自己行吗

行刀身够长的班吉现在睡在床上了

是的

用不了一秒钟我尽量不弄痛你

好的

你闭上眼睛行吗

不就这样很好你得使劲往里捅

你拿手来摸摸看

可是她不动她的眼睛睁得好大越过我的头顶仰望着天空

凯蒂你可记得因为你衬裤沾上了泥水迪尔西怎样大惊小怪吗

不要哭

我没哭啊凯蒂

你捅呀你倒是捅呀

你要我捅吗

是的你捅呀

你拿手来摸摸看

别哭了可怜的昆丁

可是我止不住要哭她把我的头抱在她那潮湿而坚实的胸前我能听到她的心这时跳得很稳很慢不再是怦怦乱蹦了水在柳林中的黑暗里发出汩汩的声音忍冬的香味波浪似的一阵阵升入空中我的胳膊和肩膀扭曲地压在我的身子下面

这是怎么回事你在干什么

她的肌肉变硬了我坐了起来

在找我的刀我掉在地上了

她也坐了起来

现在几点啦

我不知道

她站起身来我还在地上摸着

我要走了让它去吧

我感觉到她站在那儿我闻到她湿衣服的气味从而感觉到她是在那儿

就在这儿附近不会太远

让它去吧明天还可以找嘛走吧

等一会儿我一定要找到它

你是怕

找到了原来刀一直就在这儿

是吗那么走吧

我站起身来跟在她后面我们走上小山冈还没等我们走到蛐蛐儿就噤不作声了

真有意思你好好坐着怎么会把东西掉了还得费那么大的劲儿四处去找一片灰色那是带着露珠的灰色斜斜地通向灰色的天空又通向远处的树林

真讨厌这忍冬的香味我真希望没有这味儿

你以前不是挺喜欢的吗

我们越过小山顶继续往树林里走去她撞在我身上她又让开一点儿在灰色的草地上那条沟像是一条黑疤她又撞在我的身上她看了看我又让开一点儿我们来到沟边

咱们打这儿走吧

干什么

看看你是不是还能看见南茜[296]的骸骨我好久都没想到来看了你想到过吗

沟里爬满了藤萝与荆棘黑得很

当初就在这儿可是现在说不准到底能不能找到了是不是

别这样昆丁

来吧

沟变得越来越窄通不过去了她转身向树林走去

别这样昆丁

凯蒂

我又绕到她前面去了

凯蒂

别这样

我抱住了她

我比你劲儿大

她一动不动身子直僵僵地不屈服但是也不动弹

我不跟你打架可是你别这样你最好别这样

凯蒂别这样凯蒂

这不会有什么好结果你难道不明白吗不会的你放开我

忍冬香味的蒙蒙细雨下着不断地下着我能听见蛐蛐儿在我们身边绕成一圈在注视着我们她退后几步绕开我朝树林走去

你一直走回屋子去好了你不用跟着我

我还是继续往前走

你干吗不一直走回屋子去

这该死的忍冬香味

我们来到栅栏前她钻了过去我也钻了过去我从猫腰的姿势中直起身来时他[297]正从树林里走出来来到灰色的光线中向我们走来高高的直挺挺的身子一动不动似的虽然他在走过来但是还是一动不动似的她向他走过去

这是昆丁我身上湿了全湿透了如果你不想可以不来

他们的身影合成了一个她的头升高了由天空背衬着显得比他高他们两个人的头

如果你不想可以不来

接着两个脑袋分开了黑暗中只闻到一股雨的气息湿草和树叶的气息灰蒙蒙的光像毛毛细雨般降落着忍冬的香味像一股股潮湿的气浪一阵阵地袭来我模模糊糊地看到她那白蒙蒙的脸依偎在他的肩膀上他一只胳膊搂住她仿佛她比一个婴儿大不了多少他伸出了另一只手

认识你很高兴

我们握了握手接着我们站在那儿她的身影比他的高两个影子并成了一个

你打算干什么昆丁

散一会儿步我想我要穿过林子走到大路上去然后穿过镇子回来

我转身走开去

再见了

昆丁

我停住脚步

你有什么事

在林子里树蛙[298]在叫闻到了空气中雨的气息它们的叫声像是难以拧得

动的八音琴所发出的声音忍冬的香味

过来呀

你有什么事

到这边来昆丁

我走回去她摸摸我的肩膀她的身影朝我伛来她那模糊不清的灰白色的脸离开了他那高大的身影我退后了一步

当心点儿

你回家去吧

我不困我想散散步

在小河沟那边等我

我要去散步

我一会儿就来你要等我你等我

不我要穿过树林去

我头也不回地就走了那些树蛙根本不理睬我灰暗的光线像树上的苔藓散发水分那样弥漫在空间但是仅仅像毛毛雨而不像真在下雨过了一会儿我回过身来走到树林边缘我刚走到那里又开始闻到忍冬的香味我能看见法院顶楼那只大钟上的灯光以及镇上广场上的灯映在天际的微光还看得见小河沟边那排黝黑的垂柳以及母亲房里的灯光班吉房里的灯光仍然亮着我弯下身子钻过栅栏一路小跑着越过牧场我在灰色的草丛里跑着周围都是蛐蛐儿忍冬的香味越来越浓了还有水的气息这时我看到水光了也是灰忍冬色的我躺在河岸上脸贴紧土地为的是不想闻到忍冬的香味我现在闻不到了我躺在那儿只觉得泥土渗进我的衣服我听着潺潺水声过了一会儿我呼吸不那么费劲了我就躺在那儿想如果我的脸不动我就可以呼吸得轻松些这就可以闻不到那种气味了接着我什么都不去想脑子里是一片空白她沿着河岸走来停住了脚步我一动不动

天很晚了你回家去吧

什么

你回家去吧天很晚了

好吧

她的衣服窸窣作响我一动不动她的衣服不响了

你不听我的话进屋去吗

我什么也没听见

凯蒂

好吧我进屋去如果你要我这么做我愿意

我坐了起来她坐在地上双手抱住膝头

进屋去吧听我的话

好吧你要我怎么做我就怎么做什么都行好吧

她连看都不看我我一把抓住她的肩膀使劲地摇晃她的身子

你给我闭嘴

我摇晃她

你闭嘴你闭嘴

好吧

她仰起脸来这时我看到她连看都不看我我能看到那圈眼白

站起身来

我拉她她身子软弱无力我把她拉得站起来

现在你走吧

你出来时班吉还在哭吗

走吧

我们跨过了小河沟看见了家里的屋顶然后又见到了楼上的窗子

他现在睡了

我得停下脚步把院门闩上她在灰蒙蒙的光线下继续往前走空气中有雨的气息但是雨还下不下来忍冬的香味开始透过花园的栅栏传过来开始传过来她走到阴影里去了我能听到她的脚步声这时候

凯蒂

我在台阶下停了步我听不见她的脚步声了

凯蒂

这时我又听见她的脚步声了我伸出手去碰碰她不温暖但也不凉她的衣服仍旧有点儿湿

你现在爱他吗

她屏住气即使呼吸也是呼吸得极慢好像在很远的地方

凯蒂你现在爱他吗

我不知道

在灰蒙蒙的灯光之外一切东西的黑影都像是一潭死水里泡着的死猫死狗

我真希望你死

你这样希望吗你现在进不进屋

你现在脑子里还在想他吗

我不知道

告诉我你这会儿在想什么告诉我

别这样别这样昆丁

你闭嘴你闭嘴你听见没有你闭嘴你到底闭嘴不闭嘴

好吧我不响就是了咱们要把大家吵醒了

我要杀死你你听见没有

咱们上秋千那边去在这儿他们会听见你的声音的

我又没喊你说我喊了吗

没有别吱声了咱们会把班吉吵醒的

你进屋去你现在就进去

我是要进屋去你别嚷嚷呀我反正是个坏姑娘你拦也拦不住我了

我们头上笼罩着一重诅咒这不是我们的过错难道是我们的过错

嘘来吧快去睡觉吧

你没法逼我去睡觉我们头上笼罩着一重诅咒

我终于看见他[299]了他刚刚走进理发店他眼光朝店门外看去我走上去等了片刻

我找你找了有两三天了

你早就想找我吗

我要找你谈谈

他很快三两下就卷好一支香烟大拇指一捻又擦亮了火柴

此处不是谈话之处是不是我到什么地方去看你

我到你房间去你不是住在旅馆里吗

不那儿不太合适你知道小溪上的那座桥吗就在那什么的后面

知道行啊

一点钟行不行

行

我转身走了

打扰你了

嗨

我站住脚步回过头去看

她好吗

他的模样就像是青铜铸就的他的卡其衬衫

她现在有什么事需要找我吗

我一点钟在那儿等你

她听见我吩咐T.P.一点钟给“王子”备好鞍她一直打量着我饭也吃

不下她也跑过来了

你想去干什么

没什么我想骑马出去遛遛难道不行吗

你是要去干一件事是什么事呀

这不干你的事娼妓你这娼妓

T.P.把“王子”牵到边门的门口

我不想骑它了我要走走

我顺着院子里的车道走走出院门拐进小巷这时我奔跑起来我还没走到桥头便看见他靠在桥栏上他那匹马拴在林子里他扭过头来看了看接着便把身子也转了过来但是直等我来到桥上停住脚步他才抬起头来他手里拿着一块树皮他从上面掰下一小片一小片扔到桥栏外面的水里去我是来告诉你你必须离开这个小镇

他故意慢条斯理地掰下一块树皮慢吞吞地扔到河里瞧着它在水面上漂走

我说过了你必须离开这个小镇

他打量着我

是她派你来说这话的吗

我说你必须走不是我父亲说的也不是任何人说的就是我说的

听着先别说这些我想知道她好不好家里有人跟她过不去不

这种事不劳你来操心

接着我听见自己说我限你今天太阳下山之前非离开本镇不可

他掰下一块树皮扔进水里然后把那片大树皮放在桥栏上用他那两个麻

利的动作卷了一支烟把火柴一捻让它旋转着落到栏杆外去

要是我不走你打算怎么办

我要杀死你别以为我又瘦又小跟你相比像个小孩

烟分成两缕从他鼻孔里喷出来飘浮在他的面前

你多大了

我开始颤抖起来我的双手都按在栏杆上我忖度假如我把手藏到背后去

他会猜透这是为了什么

我限你今天晚上一定得走

听着小子你叫什么名字班吉是那傻子是不那么你呐

昆丁

这句话是我自然而然溜出嘴来的其实我根本不想告诉他

我限你到太阳下山

昆丁

他慢条斯理地在桥栏上弹了弹烟灰他干得又慢又细致仿佛是在削铅笔

我的手不打颤了

听着何必这么认真这又不是你的过错小毛孩子如果不是我也会是别的

一个什么男人的

你有妹妹没有你有没有

没有不过女人全一样都是贱坯

我伸手揍他我那摊开的巴掌抑制了捏拢来揍他的冲动他的手动得和我的一般快香烟落到桥栏外面去了我挥起另一只手他又把它抓住了动作

真快香烟都还没落到水里他用一只手抓住我的两只手他另一只手倏地伸到外衣里面腋窝底下在他身后太阳斜斜地照着一只鸟在阳光外面不知什么地方啁鸣我们对盯着那只鸟还在叫个不停他松开了我的两只手你瞧这个

他从桥栏上拿下树皮把它扔进水里树皮冒到水面上水流挟带着它漂去他那只松松地拿着手枪的手搁在桥栏上我们等待着

你现在可打不着了

打不着吗

树皮还在往前漂林子里鸦雀无声我事后才又听到鸟的啁鸣和水的汩汩声只见枪口翘了起来他压根儿没有瞄准那树皮就不见了接着一块块碎片浮了起来在水面上散开他又打中了两块碎片都不见得比银元大

我看这就够了吧

他把旋转弹膛转过去朝枪管里吹了一口气一缕细细的青烟消散在空中他把那三个空弹膛装上子弹把旋转弹膛卡住然后枪口朝自己把枪递给我

干什么我又不想跟你比枪法

你会用得着的你方才不是说要干一件事吗我把它给你你方才也看到了它挺好使的

把你的枪拿走

我伸手揍他等他把我的手腕捉住了我还是一个劲儿地想揍他这样有好一会儿接着我好像是通过一副有色眼镜在看他我听到我的血液涌跳的声音接着我又能看到天空了又能看到天空前面的树枝了还有斜斜地穿过树枝的阳光他正抱着我想让我站直

你方才揍我了是吗

我听不见你说什么

什么

是的揍了你现在觉得怎样

没什么放开我吧

他放开了我我靠在桥栏上

你没什么吧

别管我我很好

你自己能回家吗

走吧让我独自待一会儿

你大概走不了还是骑我的马吧

不要你走你的

你到家后可以把缰绳搭在鞍头上放开它它自己会回马棚去的

别管我你走你的不用管我

我倚在桥栏上望着河水我听见他解开了马跨上坐骑走了过了一会儿我耳朵里只有潺潺水声别的什么也听不见接着又听到了鸟叫声我从桥上下来在一棵树下坐了下来我把背靠在树干上头也斜靠在树干上闭上了眼睛一片阳光穿过树枝落在我的眼帘上我挪动了一下身子依旧靠在树上我又听到鸟在叫了还有水声接着一切都仿佛离远了我又是什么都感觉不到了在那些令人难熬的日日夜夜之后我现在倒反而觉得很轻松那时忍冬的香味从黑暗里钻出来进入我的房间我甚至正竭力想入睡但过了一会儿我知道他根本没有打我他假装说打了那也是为了她的缘故我却像一个女孩子那样的晕了过去不过即使这样也都已经无所谓了我坐在树下背靠着树斑斑点点的阳光拂撩着我的脸仿佛一根小树枝上的几片黄叶我听着潺潺水声什么都不想即使我听到传来马蹄疾驰的声音我坐在那里眼睛闭着听到了马蹄站停在沙地上踏着发出沙沙声然后是奔跑的脚步声然后感到她急急地摸索着的手

傻瓜傻瓜你受伤了吗

我张开眼睛她的双手在我脸上摸来摸去

我不知道你们在哪个方向后来才听见了枪声我不知道你们究竟在哪儿

我没想到他和你会偷偷地跑出来较劲儿我没想到他居然会

她用双手抱住我的头用力推我的头去撞那棵树

别别别这样

我抓住了她的手腕

停一停别撞了

我知道他不会打你的我知道不会的

她又想推我的头让它去撞树

我方才告诉他再也不要来找我了我告诉他了

她想挣脱她的手腕

放开我

别这样我比你劲儿大别这样

放开我我一定得追上他要他放开我呀昆丁求求你放开我放开我

突然之间她不再挣扎了她的手腕松瘫了

好吧我可以告诉他使他相信我每次都能使他相信我的话是对的

凯蒂

她没有拴住“王子”它随时都可能拔脚往回跑只要它产生了这个想法

他每一次都愿意相信我的话

你爱他吗凯蒂

我什么他

她瞧着我接着一切神采从她眼睛里消失了这双眼睛成了石像的眼睛一片空白视而不见静如止水

把你的手放在我的咽喉上

她抓住我的手让它贴紧在她咽喉上

现在说他的名字

达尔顿·艾密司

我感觉到一股热血涌上她的喉头猛烈地加速度地怦怦搏动着

再说一遍

她的脸朝树林深处望去那里阳光斜斜地照在树上鸟儿在

再说一遍

达尔顿·艾密司

她的血不断地向上涌在我手掌下面一阵接一阵地搏动

血不断地流淌，流了很久，[300]可是我的脸觉得发冷像是死了似的，我的眼睛，还有我手指上破了的地方又感到刺痛了。我能听到施里夫在压水泵的声音，接着他端着脸盆回来，有一片暗淡的天光在盆里荡漾，这盆有一道黄边，像一只褪色的气球，然后又映出了我的倒影。我想从里面看清我自己的脸。

“血不流了吧？”施里夫说，“把那块布给我。”他想从我手里把它取走。

“当心，”我说，“我自己来吧。是的，血差不多止住了。”我又把布片浸在脸盆里，戳破了那只气球。布片上的血迹化开在水里。“我希望有一块干净的布。”

“最好能有一片生牛肉贴在眼睛上，”施里夫说，“真糟糕，你明天不出现一只黑眼圈那才怪哩。那小子真浑。”他说。

“我是不是也把他打伤了一点？”我拧干手帕，想把我背心上的血迹擦干净。

“这你是擦不掉的，”施里夫说，“你得送到洗衣房去才行。好了，把手帕贴在眼睛上吧，那不是更好吗？”

“我可以擦去一些血迹。”我说。不过并没什么效果。“我的硬领成了什么模样啦？”

“我也说不上来，”施里夫说，“按在眼睛上呀。这样。”

“当心，”我说，“我自己也会按的。我一点也没打伤他吗？”

“也许你揍着他一两下。不过我那时不是在往别处看就是在眨眼。他可是把你打了个落花流水。把你打得都无处躲藏。你干吗要挥动拳头跟他打架？你这大傻瓜。你现在觉得怎么样？”

“我觉得挺好，”我说，“我就是担心没法把背心弄干净。”

“唉，别操心你那些个衣服了。你眼睛还疼不疼？”

“我觉得挺好。”我说。周围的一切都变成紫色的一动不动的了，在屋子的山墙上面，天空从绿色一点点褪成了金色，没有一丝儿风，烟囱里冒出来的烟直直地升入天空。我又听见水泵声了。一个男人拿了一只桶在接水，一边压水泵一边扭过头来看我们。有个女人经过了门口，不过她并没有朝外张望。我听见不知什么地方有一头牛在哞哞叫着。

“好了，”施里夫说，“别管你的衣服了，把手帕按在眼睛上吧。明天一早我就替你把衣服拿出去洗。”

“好吧。我很懊恼，至少我是应该流些血在他的衣服上的。”

“那个浑小子。”施里夫说。斯波特从屋子里出来，穿过院子，他大概是在里面和那个娘们聊天。他又用他那种冷冷的、怀疑的眼光打量着我。

“哼，小子，”他说，打量着我，“你为了找乐子，真肯玩命啊。先是拐骗小姑娘，接着又是打架。你往常放假都干些什么消遣，是放火烧别人的房子吗？”

“我挺好，”我说，“布兰特太太说什么了没有？”

“她因为吉拉德给你放了血正在劈头劈脸地骂他呢。等她见到你，也会因为你让他把你打出血来把你臭骂一顿的。她倒不反对打架，不过见到流血让她心烦。我想你没能不让自己流血，这使你在她心目中社会地位降低了一等。你现在觉得怎么样？”

“当然啰，”施里夫说，“既然你没法让自己投胎在布兰特家，不得已求其次，只好视情况而定，或是跟布兰特家的人通奸，或是喝醉了酒跟他们家的人打架啰。”

“一点儿不错，”斯波特说，“不过依我看昆丁也没有喝醉嘛。”

“他是没喝醉，”施里夫说，“你非得喝醉了才能壮起胆子跟那浑小子打架的吗？”

“嚯，看到昆丁被打得这么惨，我想我是非得喝得酩酊大醉了才敢这么干的。吉拉德这手拳是在哪儿学的？”

“他每天都进城到麦克的训练班去学的。”我说。

“是吗？”斯波特说，“你打他的时候就已经知道的吗？”

“我什么都不知道，”我说，“我猜是这样的。是的。”

“再把布沾沾湿吧，”施里夫说，“再打点干净水来要不要？”

“这样就行了。”我说。我把手帕又浸浸湿，重新敷在眼睛上。“真希望能有什么东西来把背心擦擦干净。”斯波特还在打量着我。

“喂，”他说，“你方才干吗要打他？他说了什么来着？”

“我不知道。我自己也不明白干吗要打他。”

“我只知道你忽然跳起来，嚷道：‘你有妹妹吗？你有吗？’吉拉德说没有，你就打他。我注意到你一个劲儿地瞅着他，不过你像是根本没注意旁人在说些什么，突然之间却蹦起来问他有没有妹妹。”

“啊，他跟平时一般在夸夸其谈呗，”施里夫说，“吹他情场如何得意。你还不知道吗，只要有姑娘在跟前他一直如此，让她们摸不清头脑。闪烁其词啦、故弄玄虚啦，说得个天花乱坠不着边际。他告诉我们他在大西洋城怎么跟一个妞儿约好在跳舞厅见面，他却失约让她白等，自己回到旅馆去睡大觉，躺在床上，不免替对方感到伤心，因为自己‘放了生’，没能侍候她，满足她的要求。接着又大谈肉体的美，而一切烦恼也由此产生，女人是怎样的贪得无厌，除了仰卧在床上别的什么也干不了。丽达[301]躲藏在树丛里，呜咽着呻吟着等那只天鹅出现，懂吗。这个狗娘养的。我自己都想揍他一顿。不过，要是我，我就会抡起他妈妈放酒的那只篮子，往他脑袋上扣下去。”

“噢。”斯波特说，“你真是个捍卫女人的英雄。小子，你所引起的反应不仅有钦佩，而且还有恐惧。”他冷冷地嘲讽地打量着我。“我的老天爷啊。”他说。

“我打了他，觉得很抱歉，”我说，“我样子很狼狈，这样回去道歉恐怕太难看了吧？”

“道歉个屁，”施里夫说，“让他们见鬼去吧。咱们回城里去。”

“我看他应该回去，好让他们知道他打起架来很有绅士气派，”斯波特说，“我是说，挨打起来很有绅士气派。”

“就这副模样？”施里夫说，“浑身上下全都是血？”

“那，好吧，”斯波特说，“你们自己知道怎么办最好。”

“他可不能光穿着衬衣到处乱跑，”施里夫说，“他还不是个四年级生呢。来吧，咱们回城里去吧。”

“你不用陪我，”我说，“你回去参加野餐吧。”

“还野什么餐，”施里夫说，“咱们走吧。”

“那我跟他们怎么说呢？”斯波特说，“告诉他们你和昆丁也打了一架，行吗？”

“什么也不用说，”施里夫说，“跟她说她的东道权也只能维持到太阳下山时为止。来吧，昆丁。我要向那边那个女人打听最近的区间车站在——”

“不，”我说，“我现在还不想回城。”

施里夫站住了，瞧了瞧我。他转过身子时，他的眼镜片像两只小小的黄月亮。

“你打算干什么？”

“我现在还不想回城。你回去参加野餐吧。告诉他们我不能参加了，因为我衣服都弄脏了。”

“听着，”他说，“你到底想干什么？”

“没什么。我挺好的。你和斯波特回去吧。咱们明天再见。”我穿过院子朝大路走去。

“你知道车站在哪儿吗？”施里夫说。

“我能找到的。咱们明天见。告诉布兰特太太我感到很抱歉，因为我破坏了她的郊游。”他们两人站在那儿看着我。我绕过屋角。有条石块铺的小路直通大路。小路两旁栽满了玫瑰花。我穿过院门，来到大路上。大路是往下倾斜的，通向树林，我能辨认出停在路边的那辆汽车。我爬上小山，越往上走光线就越亮，快到山顶时我听到一辆汽车的声音。在暮色苍茫中它听起来仿佛离我相当远，我站住了脚步倾听。我已经看不清那辆汽车了，可是施里夫依然站在房子前面的大路上，朝小山顶上眺望。在他身后，屋顶上有一派黄光，就像是一抹油彩。我举起手来挥了挥，接着便翻过山头，一面仍然谛听汽车的声音。这时房子看不见了，我在绿色与黄色的光线中站停脚步，听到汽车的声音越来越响，直到快听不见时它忽然停住了。我等待着，直到它又响了起来。接着我继续往前走去。

我下山时天光逐渐地暗淡下来，可是在这期间光的质地却没有变，仿佛在变的、在减弱的是我而不是那光线，现在大路没入了树林，但你在路上仍然能看得清报纸。不久之后我来到一条小巷口。我拐了进去。这儿比大路显得局促，显得更暗一些，可是当它通到无轨电车站时——这儿又有一个候车亭——光线仍然没有变。在小巷里走过之后，车站上显得豁亮些，好像我在小巷里度过了黑夜现在已经天亮了。车子很快就来了。我上了车，人们都扭过头来看我的眼睛，我在车厢左边找到了一个空座。[302]

车子里灯亮着，因此我们在树丛里驶过时除了我自己的脸和坐在过道对面的那个女人[303]以外，我什么都看不见，她头上端端正正地戴着一顶帽子，帽子上插了根断了的羽毛。可是等电车走出林子，我又能看见微弱的天光了，还是那种光质，仿佛时间片刻之间的确停滞了，太阳也一直悬在地平线底下似的。接着我们又经过了曾有个老人在那儿吃纸口袋里的东西的木亭，大路在苍茫暮色中伸展向前，进入了晦暗之中，我又感到河水在远处平静、迅疾地流动着。电车继续向前疾驰，从敞开的车门刮进来的风越来越大，到后来，车厢里充满了夏天与黑夜的气息，唯独没有忍冬的香味，忍冬是所有的香味中最最悲哀的一种了，我想。我记得许多种花的香味。紫藤就是其中之一。逢到下雨天，当妈妈感到身子还好，能坐在窗前时，我们总是在紫藤架下玩耍。如果妈妈躺倒在床上，迪尔西就会让我们加上一件旧衣服，让我们到雨中去玩，因为据她说雨对小孩子并没有什么坏处。倘若妈妈没躺在床上，我们总是在门廊上玩，一直到她嫌我们太吵了，我们这才出去在紫藤架下玩耍。

这儿就是今天早上我最后看到大河的地方，反正就在这一带。我能觉出苍茫暮色的深处有着河水，它自有一股气味。在春天开花的时节遇到下雨时到处都弥漫着这种香气别的时候你可并不注意到香气这么浓可是逢到下雨一到黄昏香味就侵袭到屋子里来了要就是黄昏时雨下得多要就是微光本身里存在着一种什么东西反正那时香味最最浓郁到后来我受不了啦躺在床上老想着它什么时候才消失什么时候才消失啊。车门口吹进来的风里有一股水的气息，一种潮湿的稳定的气息。有时候我一遍遍地念叨着这句话就可以使自己入睡到后来忍冬的香味和别的一切掺和在一起了这一切成了夜晚与不安的象征我觉得好像是躺着既没有睡着也并不醒着我俯瞰着一条半明半暗的灰蒙蒙的长廊在廊上一切稳固的东西都变得影子似的影影绰绰难以辨清我干过的一切也都成了影子我感到的一切为之而受苦的一切也都具备了形象滑稽而又邪恶莫名其妙地嘲弄我它们继承着它们本应予以肯定的对意义的否定我不断地想我是我不是谁不是不是谁

隔着苍茫的暮色我能嗅出河湾的气味，我看见最后的光线懒洋洋而平静地依附在沙洲上，沙洲像是许多镜子的残片，再往远处，光线开始化开在苍白澄澈的空气中，微微颤动着，就像远处有些蝴蝶在扑动似的。班吉明那孩子。他老爱坐在镜子的前面。百折不挠的流亡者在他身上冲突受到磨练沉默下去不再冒头。班吉明我晚年所生的被作为人质带到埃及去的儿子。[304]哦班吉明。迪尔西说这是因为母亲太骄傲了所以看不起他。他们像突然涌来的一股黑色的细流那样进入白人的生活，一瞬间，像透过显微镜似的将白人的真实情况放大为不容置疑的真实；其余的时间里，可只是一片喧嚣声，你觉得没什么可笑时他们却哈哈大笑，没什么可哭时又嘤嘤哭泣。他们连参加殡葬的吊唁者是单数还是复数这样的事也要打赌。孟菲斯有一家妓院里面都是这样的黑人，有一次像神灵附体一样，全都赤身裸体地跑到街上。每一个都得三个警察费尽力气才能制服。是啊耶稣哦好人儿耶稣哦那个好人。

电车停了。我下了车，人们又纷纷看我的眼睛。来了一辆无轨电车，里面挤满了人。我站在车厢门口的后平台上。[305]

“前面有座。”卖票的说。我往车厢里瞥了一眼。左边并没有空位子。

“我就要下车的，”我说，“就站在这儿得了。”

我们渡过了河。那座桥坡度很小，却高高地耸立在空中，在寂静与虚无里，黄色、红色与绿色的电火花在清澈的空气里一遍又一遍地闪烁着。

“你还是上前面去找个座位吧。”售票员说。

“我很快就要下车的，”我说，“再过两个街口就到了。”

电车还没到邮局我就下来了。野餐的人现在准是围成一圈坐在什么地方，接着我又听见了我的表声，我开始注意谛听邮局的钟声，我透过外衣摸了摸给施里夫的那封信，榆树那像是被蚕食过的阴影在我的手上滑过。我拐进宿舍楼的四方院子时钟声真的开始打响了，我继续往前走，音波像水池上的涟漪那样传过我身边又往前传过去，一边报时：是几点差一刻？好吧。就算几点差一刻吧。

我们房间的窗户黑漆漆的。宿舍入口处阒无一人。我是贴紧左边的墙进去的，那儿也是空荡荡的：只有一道螺旋形的扶梯通向阴影中，阴影里回荡着一代代郁郁不欢的人的脚步声，就像灰尘落在影子上一样，我的脚步像扬起尘土一样地搅醒了阴影，接着它们又轻轻地沉淀下来。

我还没开灯就看到了那封信，它在桌子上用一本书支着，好让我一眼就能看见。把他[306]叫作我的丈夫。接着斯波特说他们要上什么地方去野餐，要很晚才能回来，而布兰特太太另外还需要一个骑士。不过那样一来我又会见到他[307]了，他一小时之内是回不来的因为现在六点已经过了[308]。我把我的表掏出来，听它嘀嗒嘀嗒地报道着时间的逝去，我不知道它是连撒谎都不会的。接着我把它脸朝上搁在桌子上，拿过布兰特太太的信，把它一撕为二，把碎片扔在字纸篓里，然后我把外衣、背心、硬领、领带和衬衫一一脱下。领带上也沾上了血迹，不过反正可以给黑人的。没准有了那摊血迹他还可以说这是基督戴过的呢。我在施里夫的房间里找到一瓶汽油，把背心摊平在桌子上，只有在这儿才能摊平。我打开汽油瓶。

全镇第一辆汽车姑娘姑娘这正是杰生所不能容忍的汽油味使他感到难受然后就大发脾气因为一个姑娘姑娘没有妹妹只有班吉明[309]班吉明让我操碎了心的孩子如果我有母亲我就可以说母亲啊母亲[310] 我花了不少汽油，可是到后来我也分不清这摊湿迹到底是血迹呢还是汽油了。汽油又使我的伤口刺疼了，所以我去洗手时把背心搭在椅背上，又把电灯拉下来[311]使电灯泡可以烤干湿迹。我洗了洗脸和手，可是即使如此我还能闻到肥皂味里夹着那种刺激鼻孔使鼻孔收缩的气味。然后我打开旅行袋，取出衬衫、硬领和领带，把有血迹的那些塞进去，关上旅行袋，开始穿衣服。在我用刷子刷头发时，大钟敲了半点。不过反正还可以等到报三刻呢，除非也许在飞驰地向后掠去的黑暗中只看见他自己的脸看不见那根折断的羽毛除非他们两人可是不像同一天晚上去波士顿的那两个接着黑夜中两扇灯光明亮的窗子猛然擦过一瞬间我的脸他的脸打了个照面我刚看见便已成为过去时态我方才是看见了吗没有道别那候车亭里空空如也再没有人在那儿吃东西马路在黑暗与寂静中也是空荡荡的那座桥拱起背在寂静与黑暗中入睡了那河水平静而迅疾没有道别[312]

我关了灯回进我的卧室，离开了汽油但是仍然能闻到它的气味。我站在窗前，窗帘在黑暗中缓慢地吹拂过来，摸触着我的脸，仿佛有人在睡梦之中呼出一口气，接着徐徐地吸进一口气，窗帘就回到黑暗之中，不再摸触着我了。他们[313]上楼以后，母亲靠坐在她的椅子里，把有樟脑味的手绢按在嘴上。父亲没有挪动过位置他仍然坐在她身边捏着她的手吼叫声一下接一下地响着仿佛寂静是与它水火不相容似的我小时候家里有本书里有一张插图，画的是一片黑暗，只有斜斜的一道微弱的光照射在从黑暗中抬起来的两张脸上。你知道假如我是国王我会干什么吗？她从来没有做过女王也没有做过仙女她总是当国王当巨人或是当将军我会把那个地方砸开拖他们出来把他们好好地抽打一顿那张图画被撕了下来，被扯破了。我很高兴。我得重新看到那张画才知道地牢就是母亲本人她和父亲在微弱的光线中握着手向上走而我们迷失在下面不知什么地方即使是他们也没有一点光线。接着忍冬的香味涌进来了。我刚关上灯打算睡觉它就像波浪似的一阵一阵地涌进来气味越来越浓到后来我简直透不过气来只得起床伸出手摸索着往外走就像小时候学步时那样手能够看见在头脑里摸触着所形成的看不见的门门现在成了手看不见的东西我的鼻子能够看到汽油，看到桌子上的背心，看到门。走廊里仍是空荡荡的，并没有一代代郁悒不欢的人的脚步走去取水。然而看不见的眼睛像咬紧的牙齿没有不相信甚至怀疑痛楚的不存在胫骨脚踝膝盖顺着那一长道看不见的楼梯栏杆在母亲父亲凯蒂杰生毛莱都睡着的黑暗中一失足门我可并不怕只是母亲父亲凯蒂杰生毛莱在睡梦中走得那么远了我会马上入睡的当我门门门盥洗室也是空荡荡的，那些水管，那白瓷脸盆，那有污迹的安静的四壁，那沉思的宝座[314]。我忘了拿玻璃杯了，不过我可以手能看见发凉的手指那看不见的天鹅脖颈比摩西的权杖[315]还要细那玻璃杯试探地击叩着不是在细瘦的脖颈上击叩而是击叩发凉的金属玻璃杯满了溢出来了水使玻璃杯发凉手指发红了瞌睡把潮湿的睡眠的味道留在脖颈的漫长的寂静中我回到走廊里，吵醒了寂静中一代代说着悄悄话的学生的失落的脚步，进入了汽油味中，那只表还在黑暗里躺在桌子上撒着弥天大谎。接着窗帘又在黑暗中呼出一口气，把气息吹拂在我的脸上。还有一刻钟。然后我就不在人世了。最最令人宽慰的词句。最最令人宽慰的词句。Non fui. Sum. Fui. Non sum.[316]有一回我不知在哪儿听到了钟声。在密西西比还是在马萨诸塞。我过去是。我现在不是。在马萨诸塞还是在密西西比。施里夫在他衣箱里有一瓶。

你难道不准备拆开这封信了吗杰生·李奇蒙·康普生先生暨夫人宣布三次。好多天。你难道不准备拆开这封信了吗小女凯丹斯的婚礼那种酒能让你把手段与目的都弄混了。我现在是。喝吧。我过去不是。咱们把班吉的牧场卖掉好让昆丁进哈佛这样我死也瞑目了。我快要死在哈佛了。凯蒂说的是一年是不是。施里夫在他衣箱里有一瓶。先生我不需要施里夫的我已经把班吉的牧场卖掉了我可以死在哈佛了凯蒂说的死在大海的洞窟与隙穴里随着动荡的浪涛平静地翻腾因为哈佛名声好听四十英亩买这样一个好听的名声一点也不贵。一个很高雅的逝去的名声咱们用班吉的牧场来换一个高雅的逝去的名声。这能维持他一个长时期的生活因为他听不到除非他能嗅得到她刚进门他便哭喊起来我一向以为那不过是父亲老拿来跟她开玩笑的镇上的某个小无赖但是后来。我以前也一直没有注意他还以为是个普普通通的陌生的旅行推销员或是跟别人一般穿军用衬衫的可是突然之间我明白了他根本不把我看作是潜在的破坏者，而是看着我想的却是她是透过她在看我正如通过一块彩色玻璃你干吗非得管我的闲事不可你难道不知道这没有一点点好处吗我本以为这事你已经撒手让母亲与杰生来管了呢

是母亲让杰生来监视你的吗我是怎么也不会干这种事的。

女人仅仅是借用别人的荣誉准则罢了这是因为她爱凯蒂即使病了她也待在楼下免得父亲当着杰生的面嘲笑毛莱舅舅父亲说毛莱舅舅旧学根底太差这才犯了把机密要事交托给那旧小说里少不了的瞎眼童子[317]他应该挑选杰生的因为杰生至多只会犯毛莱舅舅所犯的同样的莽撞的错误而不会让他落个黑眼圈的帕特生家的孩子比杰生小他们合伙糊风筝卖给人家五分钱一只直到发生经济上的纠葛杰生另外找了一个合伙人这孩子更加小些反正是相当小的因为T.P.说杰生仍然管账可是父亲说毛莱舅舅何必去干活呢既然他也就是说父亲可以白养活五六个黑人他们啥活儿也不干光是把脚跷在炉架上烤他当然经常可以供毛莱舅舅的吃住还可以借几个钱给毛莱舅舅这样做也可以维持他父亲的信念在这种热得宜人的地方他的族类就是天生高贵这时母亲就会哭哭啼啼地说父亲自以为他的家族比她的家族优秀还说他嘲弄毛莱舅舅是在教坏我们这些孩子其实她不明白父亲要教我们的是所有的人无非就是一只只玩偶罢了他们肚子里塞满了锯木屑这些锯木屑是从以前所扔掉的玩偶的什么肋旁的什么伤口[318]——不是使我死去的那个伤口——里流出来归拢来的。过去我总以为死亡就是像祖父那样的一个人像是他的一个朋友一个交情很深的私交就像过去我们印象中祖父的写字桌也是特别神圣的不能碰它甚至在祖父的书房里大声说话都是不应该的在我头脑里祖父和他的书桌总是分不开的他们在一起老是等待着老沙多里斯上校[319]来临和他们一起坐下来他们等在那些杉树的后面的一个高地上沙多里斯上校站在更高的地方眺望着什么他们等他看完后走下来祖父穿着他的军服我们能听到他们说话的低语声从杉树后面传过来他们谈个不停而祖父始终总是正确的

报三刻的钟声开始了。第一下钟声鸣响了，精确而平稳，庄严而干脆，为第二下钟声驱走了那不慌不忙的寂静原来如此如果人也能始终这样相互交替那该多好就像一朵火焰扭曲着燃烧了一个短短的瞬间然后就彻底熄灭在冷冷的永恒的黑暗里而不是躺在那里尽量克制自己不去想那摇晃的钟摆直到所有的杉树都开始具有那种强烈的死亡的香味那是班吉最最讨厌的。我只要一想到那丛树便仿佛听见了耳语声秘密的波浪涌来闻到了袒裸的皮肉下热血在跳动的声音透过红彤彤的眼帘观看松了捆绑的一对对猪一面交配一面冲到大海里去于是他说[320]我们必须保持清醒看着邪恶暂时得逞其实它并不能永远于是我说它也没有必要占上风如此之久对一个有勇气的人来说于是他说你认为那是勇气吗于是我说是的父亲你不认为是吗于是他说每一个人都是他自己的道德观念的仲裁者不管你是否认为那是勇气反正它比那行动本身比任何行动都重要否则的话你不可能是认真的于是我说你不相信吗我可是认真的于是他说我看你是过于认真了才这样要使我震惊否则你是不会感到万不得已非告诉我你犯了乱伦罪不可的于是我说我并没有说谎我并没有说谎于是他说你是想把一桩自然的出于人性所犯的愚蠢行为升华为一件骇人听闻的罪行然后再用真实情况来祓除它于是我说那是要将她从喧闹的世界里孤立出来这样就可以给我们摆脱掉一种负担而那种声音就像是从来没有响过一样于是他说你当初是存心要她干的吧于是我说我当初害怕这样做我怕她会同意这样一来就没有什么好处了可是如果我能使你相信我们干了那样的事那么事情就会真的是那样了而别人的事就会不是那样而整个世界就会喧叫着离开我们于是他说唔关于那另外的一件事你现在倒也没有撒谎不过你对你自己内心的思想对普遍真理的那一个部分亦即自然事件的递迭次序以及它们的原因仍然茫然无所知这些原因使每个人的头上笼上阴影包括班吉在内你没有考虑到有限性的问题你在考虑的是一种神化的境界在这种境界里一种暂时的思想状态会变成匀称超出在肉体之上它不但意识到自己也意识到肉体的存在它不会完全抛弃你甚至于也不会完全消灭于是我说暂时的于是他说你不禁要以为有一天它再也不会像现在那样地伤害你你似乎仅仅把它看成是一种经验使你一夜之间头发变白不妨这么说可是一点也不会改变你的外貌你在这些情况下是不会做这件事的这将是一场赌博奇怪的是这种被不幸事件所孕育的人每一下呼吸都是一次新的投掷所掷的骰子里早已灌了铅肯定对他不利这样的一个人还不愿面对最后的判决其实他事先早已知道他是迟早要面对的不必试用种种权宜之计包括用暴力也包括连三岁孩子也骗不过的小手法直到有一天在极度厌恶中他孤注一掷盲目地翻开一张牌不管是谁即使是在失望或悔恨或失去亲人时袭来的第一阵盛怒之中也不会这样做的只有等他认识到即使是失望或悔恨或失去亲人对于一个阴郁的赌徒来说也并不特别重要时才会这样做于是我说暂时的于是他说很难相信一种爱或一种哀愁会是一种事先没有计划便购买下来的债券它是不管你愿意还是不愿意自己成长起来的而且是事先不给讯号就涌进了自己的记忆并被当时正好当道的任何一种牌号的神所代替的不你不会那样做的直到你开始相信即使她也是不大值得为之感到失望的于是我说我是永远不会做那样的事的没有人知道我所知道的事于是他说我想你最好马上就到坎布里奇去你或者先去缅因州待上一个月如果你节约些钱还是够用的这样做也许是桩好事因为精打细算地使用每一个子儿比耶稣治愈了更多的创伤于是我说就算我能理解你的用意我下一周或是下个月在那儿是会理解的于是他说那你就该记住你进哈佛是你母亲毕生的梦想从你生下来时起她就怀着这样的希望而我们康普生家的人是从来不让一位女士失望的于是我说暂时的这样做对于我对于我们大家都是有好处的于是他说每一个人是他自己的道德观念的仲裁者不过谁也不该为他人的幸福处方于是我说暂时的于是他说这是世界上最悲哀的一个词了世界上别的什么也没有这不是绝望直到时间还不仅仅是时间直到它成为过去

最后一下钟声也打响了。终于钟声不再震颤，黑暗中又是一片寂静了。我走进起坐间打开了灯。我穿上背心。汽油味现在淡得多了，几乎闻不出来了，在镜子里也看不出有什么血迹了。至少不像我眼睛上那么明显。我穿上外衣。给施里夫的那封信在衣服里格拉格拉地响，我把它拿出来再检查一遍地址，把它放在我侧边的口袋里。接着我把表拿到施里夫的房间里去，放在他的抽斗里，我走进自己的房间取了一块干净的手帕，走到门边，把手伸到电灯开关上。这时我记起了我还没有刷牙，因此得重新打开旅行袋。我找到了我的牙刷，往上面挤了些施里夫的牙膏，便走出去刷牙。我尽量把牙刷上的水挤干，把它放回到旅行袋里去，关上袋子，重新走到门口。我关灯之前先环顾了一下房间，看看还漏了什么没有，这时我发现忘了戴帽子了。我须经过邮局，肯定会碰到个把熟人，他们会以为我明明是个住在哈佛四方院子宿舍里的一年级生，却要冒充四年级生。我也忘掉刷帽子了，不过施里夫也有一把帽刷，因此我也不必再去打开旅行袋了。

1928年4月6日

我总是说，天生是贱坯就永远都是贱坯。我也总是说，要是您操心的光是她逃学的问题，那您还算是有福气的呢。我说，她这会儿应该下楼到厨房里去，而不应该待在楼上的卧室里，往脸上乱抹胭脂，让六个黑鬼来伺候她吃早饭。这些黑鬼若不是肚子里早已塞满了面包与肉，连从椅子上挪一下屁股都懒得挪呢。这时候母亲开口了：

“可是，让学校当局以为我管不了她，以为我没法——”

“得了，”我说，“您是管不了，您真管得了吗？您从来也不想办法约束约束她，”我说，“迟至今日，她已经十七岁了，您还能把她怎么样？”

她把我的话琢磨了一会儿。

“不过，让他们以为……我连她拿到了成绩报告单都不知道。去年秋天，她告诉我，学校从今年起不再发成绩单了。可是方才琼金老师给我打了电话，说如果她再旷一次课，就只好叫她退学了。她是怎么逃学的呢？她能上哪儿去呢？你整天都在镇上；要是她在大街上逛来逛去，你总该看见她的吧。”

“不错，”我说，“要是她是在街上溜达的话。不过我认为她之所以要逃学，并不是仅仅为了要做什么不怕别人看见的事。”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她说。

“没什么意思，”我说，“我只不过是回答您的问题。”这时候她又哭起来，嘟嘟哝哝地说什么连她自己的亲骨肉也诅咒起她来了。

“是您自己要问我的啊。”我说。

“我不是说你，”她说，“你是唯一没让我良心受责的孩子。”

“就是嘛，”我说，“我压根儿没工夫谴责您的良心。我没机会上哈佛大学，也没时间，整天醉醺醺直到进入黄泉。我得干活呀。不过当然了，若是您想让我跟踪她，监视她干了什么坏事没有，我可以辞掉店里的差事，找个晚班的活儿。这样，白天我来看着她，夜班嘛您可以叫班[321]来值。”

“我知道，我只不过是你们的累赘和负担。”她说着说着，就伏在枕头上啜泣了起来。

“这我还不清楚吗，”我说，“您说这样的话都说了有三十年了。连班到这会儿也该明白了。您要不要让我来跟她谈谈这件事呢？”

“你觉得这会有好处吗？”她说。

“要是我刚开始您就来插一杠子，那就不会有任何好处。”我说，“如果您想让我来管束她，您只管吩咐，可是再别插手。每回我刚想管，您就插进来乱搅和，结果是让她把咱们俩都取笑一番。”

“要知道，她可是你的亲人哪。”她说。

“对啊，”我说，“我正好也在这么想——亲人，还是嫡嫡亲亲的呢，依我说。不过，若是有人行为像黑鬼，那就不管此人是谁，你只好拿对付黑鬼的办法来对付。”

“我真怕你会跟她大发雷霆。”她说。

“好了，”我说，“您那套办法也不大行得通。您到底要我管呢，还是不要？要就说要，不要就拉倒；我还要去上班呢。”

“我知道，这么些年来为了我们你受够了罪，”她说，“你明白，当初要是我的计划实现了，你早就有你自己的事务所了，也能像个巴斯康家大少爷似的过上几天了。因为，你虽然不姓巴斯康，你骨子里却是巴斯康家的人。我知道要是你父亲当初能预见——”

“哼，”我说，“我琢磨他也跟一般人一样，也会有看不准的时候。”她又啜泣起来了。

“你怎么能这么刻薄地讲你死去的父亲？”她说。

“好吧，”我说，“好吧。随您的便吧！既然我没有自己的事务所，我还得去上我的班，当我的差。那么您到底要不要让我跟她谈谈呢？”

“我真怕您会跟她大发雷霆。”她说。

“好吧，”我说，“那我什么也不说就是了。”

“不过总得想点什么法子呀！”她说，“别人会以为我容许她逃学，任她在大街上逛来逛去，要不，以为我拿她没有办法……杰生，杰生，”她说，“你怎么能撇下我不管呢。你怎么能把这么多的包袱都扔给我呢。”

“好了，好了，”我说，“您待会儿又要把自己折磨得发病了。您要就是整天把她锁在屋里，要就是别再为她操心，把她交给我。这样做不好吗？”

“她是我的亲骨肉啊。”她说着又哭了起来。于是我就说：

“好吧。我来管她就是了。快别哭了，行了。”

“你可别大发雷霆啊，”她说，“她还是个孩子呢，记住了。”

“不会的，”我说，“我不会的。”我走出屋去，随手带上了门。

“杰生。”她说。我没有回答她。我顺着楼上的过道走着。“杰生。”她站在房门背后喊道。我一直往楼下走去。餐厅里一个人也没有，接着我听到了她[322]在厨房里的声音。她想让迪尔西再给她倒一杯咖啡。我走进厨房。

“这敢情是你们学校的制服，是吗？”我说，“要不，也许是今天放假？”

“就半杯，迪尔西，”她说，“求求你。”

“不行，小姐，”迪尔西说，“我不能给你。一个十七岁的大姑娘，只应该喝一杯，再说卡罗琳小姐也关照过的。你快快吃，穿好上学的制服，就可以搭杰生的车子进城。你这是存心再一次迟到。”

“不，她不会的，”我说，“我们马上就来把这事安排一下。”她眼睛望着我，手里拿着杯子。她用手把脸上的头发掠到后面去，她的浴衣从肩膀上滑了下来。“你把杯子放下，到这里来一下。”我说。

“干什么？”她说。

“快点，”我说，“把杯子放在水池里，到这儿来。”

“你又想干什么啦，杰生？”迪尔西说。

“你也许以为你可以压倒外婆和别的所有人，也一准可以压倒我，”我说，“可是你错了。我给你十秒钟，让你照我的吩咐把杯子放好。”

她不再看我，而是把眼光转向迪尔西。“现在是什么时候，迪尔西？”她说，“十秒钟到了，你就吹一下口哨。再给我半杯咖啡吧。迪尔西，求——”

我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她松开了杯子。杯子跌落到地板上，摔得粉碎。她眼睛盯着我，胳膊往后缩，可是我还是攥得紧紧的。坐在椅子上的迪尔西现在站了起来。

“你啊，杰生。”她说。

“放开我，”昆丁说，“不然我要扇你一个耳光。”

“你要扇，是吗？”我说，“你要扇，是吗？”她一巴掌往我脸上抽来。我把那只手也捉住了，我当她是只野猫，把她紧紧按住。“你要扇，是吗？”我说，“你以为你扇得成吗？”

“你啊，杰生！”迪尔西说。我把她拖到餐厅里去。她的浴衣松了开来，在身边飘动，里面简直没穿什么衣服。迪尔西趔趔趄趄地走过来。我扭过身子，噔地一脚，把门冲着她的脸关上了。

“你别进来。”我说。

昆丁倚在餐桌上，在系浴衣的带子。我死死地盯着她。

“好，”我说，“我来问你，你这是什么意思，逃学不算，还向你外婆撒谎，在成绩报告单上假冒她的签名，让你外婆愁得又犯了病。你这是什么意思？”

她一言不发。她把浴衣一直扣到脖子底下，把衣服拉紧在身体周围，眼睛盯着我。她还来不及抹胭脂口红，她的脸像是刚用擦枪布擦过似的。我走过去抓住她的手腕。“你这是什么意思？”我说。

“不关你的屁事，”她说，“你放开我。”

迪尔西走进门来。“嗨，杰生。”她说。

“你给我出去，听见没有。”我说，连头都没有转过去。“我要知道你逃学的时候待在哪儿？”我说，“你没在街上溜达，否则我会见到你的。你跟谁在一起鬼混？是不是跟哪个油头滑脑的坏小子躲在树林子里？你去了没有？”

“你——你这个老混蛋！”她说。她挣扎起来，可是我抓住了她不放。“你这个该死的老混蛋！”她说。

“我要给你点厉害瞧瞧，”我说，“你也许有本事把一个老太婆吓唬走，可是我要让你明白现在是谁在治你。”我用一只手抓住她，这时候，她不再挣扎了，只顾望着我，她那双眼睛瞪得越来越大，乌黑乌黑的。

“你要干什么？”她说。

“你等着，让我把皮带抽出来，然后你就知道了。”我说着，一面把裤带往外抽。这时，迪尔西抓住了我的胳膊。

“杰生，”她说，“你啊，杰生！你难道不害臊吗？”

“迪尔西，”昆丁说，“迪尔西。”

“我不会让他抽你的，”迪尔西说，“你不用害怕，好宝贝。”她抱住了我的胳膊。这时，皮带让我抽出来了，我一使劲把她甩了开去。她跌跌撞撞地倒在桌子上。她太老了，除了还能艰难地走动走动，别的什么也干不了。不过这倒也没什么，反正厨房里需要有个人把年轻人吃剩的东西消灭掉。她又趔趔趄趄地走到我们当中来，只想阻止我。“你要打就打我好了，”她说，“要是你不打人出不了气，那你打我好了。”她说。

“你以为我不敢打？”我说。

“我反正知道你是什么坏事都干得出来的。”她说。这时候我听到母亲下楼来的声音。我原该料到她是不会袖手旁观的。我松开了手。昆丁踉踉跄跄地朝墙上倒去，一边还在把浴衣拉严。

“好吧，”我说，“咱们先把这事搁一搁。只是别以为你能压倒我。我不是老太太，也不是半死不活的黑鬼。你这小骚货！”我说。

“迪尔西，”她说，“迪尔西。我要我的妈妈。”

迪尔西走到她的身边。“好啦，好啦，”她说，“只要俺在这儿，就不能让他碰你。”母亲继续往楼下走来。

“杰生，”她说，“迪尔西。”

“好啦，好啦，”迪尔西说，“俺是不会让他碰你的。”她伸出手去抚摩昆丁。昆丁却把她的手打开。

“你这讨厌的黑老婆子。”她说。她朝门口跑去。

“迪尔西。”母亲在楼梯上喊道。昆丁掠过她的身边，朝楼上跑去。“昆丁，”母亲说，“喂，昆丁。”昆丁还是不停步。我可以听到她上到楼梯口，然后穿过过道的脚步声。最后，房门砰的响了一下。

母亲刚才停住了脚步，这时继续往下走。“迪尔西！”她说。

“哎，”迪尔西说，“俺来了。你去把车开到门口等着吧，”她说，“待会儿把她带到学校去。”

“这不用你操心，”我说，“我会把她押到学校去的，我还要管着她不让她逃学。这事我管开了头，可就要管到底了。”

“杰生。”母亲在楼梯上叫道。

“快去吧，”迪尔西说，一边朝门口走去，“你想让她再犯病吗？俺来了，卡罗琳小姐。”

我走出房间。我在门口台阶上还能听见她们说话的声音。“您快躺回到床上去，”迪尔西在说，“您不知道您身体不好，不能起来吗？快给我回去吧，您哪。我会留神让姑娘准时到学堂去的。”

我到后院去，打算把汽车倒出来，接着我绕了个大圈子一直兜到前门，才总算找到他们。[323]

“我不是关照过，让你把备用轮胎安在车后面吗？”我说。

“我没空啊，”勒斯特说，“要等姥姥忙完厨房里的活来看住他，我才能腾出手。”

“哼，”我说，“吃饭的时候一厨房都是黑鬼，都得让我养活，你们就光会跟着他满处溜达，等到我想换一只轮胎，就只好我自己动手了。”

“我找不到人替换我呀！”他说。这时候，班吉开始哼哼唧唧起来了。

“把他带到后院去，”我说，“你干吗老让他待在这儿给人家展览啊？”还不等他大声吼叫起来，我就让他们走开。逢到星期天真是够糟糕的，球场上全是没有家丑怕外扬、没有六个黑鬼要养活的人，他们把一只大樟脑丸似的玩意儿打得满场飞。每次他看见他们过来，就会沿着栅栏跑过来跑过去，吼个不停，这样下去，人家非要叫我付球场租费不可，而母亲和迪尔西为了哄班吉，又得找出几只瓷门球和一根手杖来装着打球，要不，就让我晚上下了班点了灯笼来打给班吉看。真要这样，别人没准要把我们全家都送到杰克逊的疯人院去了。天知道，要真有那样的事，人家还会举行“老家周”[324]来表示庆祝呢。

我回到后院的车房去。那只轮胎就靠在墙上，不过我自己才不愿意来把它安上呢。我把汽车退出来，掉了个头。她站在车道旁。我说：

“我知道你课本一本也没有了。我倒很想知道你把那些书弄到哪儿去了，也许你会嫌我多管闲事。当然，我没有什么资格来过问，”我说，“不过，去年9月为这些书付了十一元六角五分的可是我。”

“是妈妈出钱给我买书的！”她说，“你的钱我一个子儿也没有用。如果有一天真的要用你的钱，我宁愿饿死。”

“是吗？”我说，“这些话你到外婆跟前说去，看她有什么反应。你看来并没有光着身子不穿衣服嘛，”我说，“虽说你脸上涂的那玩意儿遮住的地方比全身的衣服遮住的还多一些。”

“你以为这些东西花过你或是外婆一分钱吗？”

“问你外婆去！”我说，“问她那些支票都怎么样了。据我记得，你还亲眼见到她烧掉一张呢。”她根本没在听，她胭脂涂得那么厚，简直把脸都黏住不能动了，眼睛也像恶犬那样，直愣愣地瞪着。

“要是这些衣服真的用了你或是外婆一分钱，你知道我要怎么干？”她说，一面把一只手按在衣服上。

“要怎么干？”我说，“难道不穿衣服，钻在一只桶里？”

“我会马上把衣服全撕下来，把它们扔在街上！”她说，“你不信？”

“你当然是做得出来的，”我说，“你哪一回都是这么干的。”

“你以为我不敢。”她说。她双手抓住衣领，仿佛马上就要撕了。

“你敢撕，”我说，“我马上就给你一顿鞭子，让你终生难忘。”

“你说我不敢。”她说。这时我看到她真的要撕，真是要把衣服全撕下来了。等我停下车子，抓住她的手，已经有十来个人在围观了。我火冒三丈，一刹那间简直什么都看不见了。

“你再那样做，我就会让你后悔你来到人世！”我说。

“我现在已经在后悔了！”她说。她疯劲儿过去了，接着她的眼神变得很古怪，我在心里说，要是你这丫头在这辆汽车里哭，在大街上哭，我也要抽你。我要把你打得不剩一口气。幸亏她没有哭，于是我松开了她的手腕，驱车前进。幸好我们附近有一条小巷，我从那里拐进了后街，以免从广场经过。人家已经在比德[325]家的空地上支起了帐篷。戏班子为了要在我们的橱窗里贴海报，给店里送了两张招待券，艾尔[326]把两张都给了我。昆丁坐在车子里，扭过头去，在咬自己的嘴唇。“我现在已经在后悔了！”她说，“我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出生到这个世界上来。”

“就我所知，至少还有一个人也不明白为什么！”我说。我在学校门前停了车。上课铃刚打过，最后来到的几个学生正在往里走。“你总算也有一次没有迟到，”我说。“你是自己走进去在课堂里坐好呢，还是得让我送进去逼你坐好？”她走出汽车，砰的一声关上车门。“记住我说的话！”我说，“我是说话算数的。要是你再让我听说你逃学，跟哪个油头小光棍在后街溜达……”

她听到这话扭过头来。“我没有到处溜达，”她说，“我的所作所为，你尽管去调查好了。”

“你的所作所为是众所周知的，”我说，“镇上每一个人都清楚你是个什么东西。可是我不许你再那样干，听见没有？就我个人来说，你怎么干我根本不在乎，可是我在这个镇上是有地位的，我可不能让我家里的任何人像黑人骚妞那样乱来。你听见我的话没有？”

“我不管，”她说，“我很坏，我反正是要下地狱的，我不在乎。我宁愿下地狱，也不愿和你待在同一个地方。”

“只要再有一次让我听说你逃学，你就会希望自己还是在地狱里的好。”我说。她把头一扭，跑着穿过校门口那片空地。“只要再有一次，你记住了。”我说。她连头都不回过来。

我上邮局去，取了信件，接着就开车来到店门口，把车停好。我进店时，艾尔瞅着我。我给他一个机会，让他可以埋怨我迟到，可是他光是说：

“那批中耕机到货了。你最好去帮约伯大叔，把它们安装好。”

我来到后院，老约伯正在那儿拆板条箱，用的是一小时拧松三个螺栓的速度。

“你真是应该给我们家干活的，”我说，“镇上每一个不中用的黑鬼都在我的厨房里吃白饭呢。”

“俺就只给星期六晚上给俺发工资的人卖力气，”他说，“我顾了这一头，就再没工夫讨别人的喜欢了。”他拧开了一个螺帽。“这个鬼地方，除了象鼻虫[327]谁干起活来都是松松垮垮的。”他说。

“你真该庆幸自己不是这些中耕机要对付的象鼻虫，”我说，“否则，它们没把你碾死，你自己也会吃棉花累死。”

“这话不假，”他说，“象鼻虫也够辛苦的。出太阳也罢下雨也罢，一星期七天天天都得在毒日头下干活。也不能坐在前廊上看西瓜的长势，星期六对它们来说一点儿意思都没有。”

“换了我来给你开工资，”我说，“星期六也不会有什么意思的。你赶快把机器从板条箱里搬出来，拖到店堂里去吧。”

我先拆开她的信，把支票取出来。女人毕竟是女人，又晚了六天。可是她们还总想要让男人相信她们是能够办事的。换了男人，要是把一个月的第六天看作是第一天，你想他的买卖还能维持多久？怪事还不止这一桩，等他们把银行结单寄过去时，她还想了解为什么我总要到六号才把我的薪水存进去。女人是从来也弄不明白个中的缘由的。

我曾去信提起昆丁的复活节新衣服，但未收到回信。衣服收到无误否？我也没有收到她对我上两次去信的回信，虽然第二封信中的支票和第一封信中那张一样，都已兑了现。她有没有生病？盼立刻示知，否则我就要亲自来探望她了。你答应过若是她有什么需要你会通知我的，我希望你在十号之前能写信告诉我。不，你还是立即打电报给我为好。你现在准是正在拆看我写给她的信。这我很清楚，就像我亲眼见到的一样。你最好按下面的地址立即打电报把她的情况告诉我。

就在这时候，艾尔对着约伯大叫大嚷，于是我把信放好，跑出去让约伯打起点精神，别那么半死不活的。这个国家应该多多雇佣白人劳工。让这些没用的黑鬼挨上两年饿，他们就会明白自己是些何等无用的包了。

快到十点钟的时候，我跑到前面去。店堂里有一个旅行推销商。还差两分钟就要敲十点了，我请他上街去喝一瓶可乐。我们聊聊就聊到收成这上头来了。

“种地啥好处也没有，”我说，“棉花成了商人投机的对象。他们让农民怀着很大的希望，哄农民多种棉花，好让他们自己在市场上兴风作浪，挤垮外行的新手。你倒说说看，农民除了晒红了脖梗，压弯了腰，还能捞到什么？你以为辛辛苦苦种地的除了糊口，还能多拿到一分钱吗？”我说。“种多了，价钱贱，棉花连摘都不值得；种少了呢，棉花连喂轧棉子机都不够。再说又是为了什么呢？光为了一小撮混蛋透顶的东部犹太人，我倒不是指那些信犹太教的人，”我说，“我也认识一些犹太人，都是些蛮不错的公民。没准你就是这样的人吧。”我说。

“不，”他说，“我可是地地道道的美国人。”

“你可别见怪，”我说，“我平等对待每一个人，不论他宗教信仰如何，别的方面又是如何。犹太人作为个人，我并不反对。”我说。“这不过是个种族问题。你得承认他们什么也不生产。他们尾随着拓荒者来到一个新的国家，然后卖衣服给他们，赚他们的钱。”

“你指的是亚美尼亚人吧，”他说，“对不对？反正拓荒者也没有必要穿新衣服。”

“你可别见怪，”我说，“我并不反对任何一个人的宗教信仰。”

“自然啦，”他说，“我是一个地地道道的美国人。我祖上有点法国人血统，这就是我的鼻子长成这样的原因。我是个美国人，没错儿。”

“我也是地道的美国人，”我说，“咱们这样的人剩下的不多了。我方才骂的是那些坐在纽约专玩大鱼吃小鱼的把戏的人。”

“一点不错，”他说，“穷人是不能玩这种把戏的。应该有一条法律禁止这种行为。”

“你说我的话有没有道理？”我说。

“有道理，”他说，“我觉得你是对的。农民不管怎么样总是吃亏。”

“我当然是对的，”我说，“玩这种把戏是非输不可的，除非你能从知道内幕的人那里打听到秘密情报。我倒是恰好认得几个人，他们就是干这个买卖的。他们有纽约一家很大的投机公司给他们当参谋。我这个人的作风是，”我说，“从不把宝押在一个地方。人家等着要搜刮干净的就是那种只有三块钱却想赢个满堂红的人。人家干这个买卖就是专门从这些人身上捞好处的。”

这时候，时钟打响了十下。我上电报局去。电报局门刚开了一条缝，像人们常说的那样。我走到墙角，把电报又拿出来，为的是要核实一下。我正在看电报，来了一份商情报告。市价上涨了两“点”[328]。大伙儿都在吃进。从他们说话的营营声里我也能听出这个意思。大家都在纷纷往船上挤。好像不明白这条船是在往毁灭的道路上走似的。好像有那么一条法律或是成文规定，除了买进别的都是不允许的。是的，我琢磨那些东部的犹太佬敢情也得过日子。可是，随便哪个臭外国人只要在自己的老家混不下去就可以上美国来谋生，从美国人的口袋里往外掏钱，这种局面真叫人难受啊。又上涨了两“点”。这就是四“点”了。不过他娘的，我那些参谋是对的，是懂行的。要是我不采纳他们的意见，我干吗还要一个月付他们十块钱呢。我走出电报局，可是想起了那件事，就走回去打电报。“平安无事。Q[329]今日即去信。”

“Q？”报务员说。

“对，”我说，“Q。你难道不会写Q？”

“我不过想问问清楚。”他说。

“你照我写的发好了，准保没错，”我说，“让收件人付款。”

“你打什么电报呀，杰生？”赖特大夫[330]说，眼光越过我的肩膀扫了过来。“是关照‘吃进’的密码电报吗？”

“就算是吧，”我说，“不过，你们哥儿们自己动脑子判断吧。你们可比那些纽约人还要精明呀。”

“哦，当然啰，”大夫说，“要是每磅棉花涨上两分，我今年可以攒一大笔钱了。”

又来了新的行情。下跌了一“点”。

“杰生是在抛出呀，”霍布金斯[331]说，“你们看他的表情。”

“我怎么干你们别管，”我说，“你们哥儿们自己判断吧。反正纽约的那些犹太阔佬跟别人一样，好歹也得过日子呗。”我说。

我走回到店里去。艾尔在前面店堂里忙着。我一直走到柜台里面的写字台旁，看洛仑[332]的来信。“好爹爹，真希望你在我的身边。好爹爹不在这里，大伙儿的聚会也没劲儿。我多想念我的好宝贝爹爹呀。”我琢磨她也真该想念我了。上回我给了她四十块钱呢。给了她四十。我从不对一个女人做任何许诺，也从不让她知道我打算送给她什么东西。这是对付女人的唯一办法。老吊她们的胃口。如果你想不出什么别的招数让她们大吃一惊，那就照准她们下巴来那么一拳好了。

我把信撕碎，在痰盂上点火烧掉。我给自己立下一个原则：绝对不保留女人给我的片纸只字，我也从不给她们写信。洛仑老是纠缠不休要我给她写信，可是我说要是有什么忘了没说，下回来孟菲斯再说也不迟，不过我说，要是你过上一阵用普通的信封给我写上几行倒也无所谓，万一你真的打电话给我，那么对不起，以孟菲斯之大也会容不下你这个小女人的。我说我上你这儿来只不过是来玩女人的哥儿们中的一个，我可不允许有任何女人打电话找我。给，我说，一面递给她四十块钱。要是你什么时候酒喝多了胡思乱想，要打电话给我，你就记住我的话，在拨号码之前先从一数到十，好好考虑考虑。

“那么什么时候？”她说。

“什么？”我说。

“你什么时候再来？”她说。

“我会告诉你的。”我说。这时她要去买一杯啤酒，可是我不让她去买。“把钱留着吧，”我说，“用这笔钱给自己添一件衣服。”我也给了女佣人一张五元的钞票。说穿了，正如我常说的，钱本身是没有价值的，问题在于看你怎么花。钱不属于哪一个人的，费尽心思去攒钱是犯不着的。钱仅仅是属于命中注定会赚钱会存钱的那些人的。就在这儿杰弗生，有那么一个人，他靠卖霉烂的东西给黑鬼挣了一大笔钱，他住在店堂楼上，房间小得像猪圈，还自己做饭。四五年前他突然病了。他怕极了，等病好能起床，他成了个好教徒，捐钱资助一个传教士去中国传教，每年五千元。我常常琢磨，要是他死后发现根本没有天堂，又想起每年捐的五千块钱，那还不把他气疯了。正如我所说的，他还不如继续害怕下去，这会儿就死掉，把钱省下来呢。

信烧得干干净净之后，我正要把其他的信都塞进外套口袋，突然某种预感告诉我应该在回家前把给昆丁的信拆开，可是正在这时，艾尔在大声叫我了，我只好把东西放下到前面去伺候那个该死的乡下佬，这个土老儿足足花了十五分钟，还不能决定到底买二角钱的马轭绳呢还是买三角五的。

“你还是买质量高的那种好，”我说，“你们不肯花本钱买好的装备，又指望收成比别人好，那怎么办得到呢？”

“要是这种货色质量不好，”他说，“那你们干吗要放在这儿卖？”

“我也没有说这种不好，”我说，“我只不过是说不如那种好。”

“你又怎么知道它不如那种好呢？”他说，“莫非你都用过吗？”

“因为它定价不是三角五分，”我说，“我就凭这一点。”

他把二角钱的那种拿在手里，从手指间抽过去。“我看我还是买这一种。”他说。我要拿过来给他包好，他却把绳子绕好，塞到工作服口袋里去了。接着他掏出一只烟荷包，弄了半天终于解开了上面的带子，抖出几只硬币。他递给我一只二毛五的。“那一角五还可以让我凑合吃一顿午饭呢。”他说。

“好吧，”我说，“你最高明。不过明年你又得买一条马轭绳时别怨我。”

“我明年的庄稼怎么种，现在还没有谱呢。”他说。我终于把他打发走了，可是每回我把信拿出来，总有什么事发生。为了看演出，四乡的人都到镇上来了，他们成群结队地来，来花钱，这钱不会给镇子带来什么好处，也不会给镇子留下什么东西，除了给镇长办公室里的那些赃官，他们眼看就要分孝敬钱了。艾尔忙得团团转，像鸡埘里的一只母鸡，嘴里念念有词地说：“是的，太太，康普生先生会来伺候您的。杰生，给这位太太拿个炼黄油的搅拌筒，再拿五分钱百叶窗钩子。”

是啊，杰生喜欢跑跑颠颠地伺候人。我说我可不喜欢，我从来没有上大学的福分，因为在哈佛他们教你如何在黑夜游泳，可是自己连普普通通的泳都不会游。而在西华尼[333]呢，他们连水是什么都不教你。我说，你们还不如把我送进州立大学呢；没准我能学会如何用治疗鼻子的喷雾器来弄停自己的钟，依我说，你们也可以把班送进海军，反正进骑兵是不会错的，因为骑兵队里是要用骟过的马的。后来，当她把小昆丁送回家也要我来养时，我说这大概没什么问题，不用我赶到北方去找活干，活儿倒找上门来了。这时候母亲哭了起来，我说倒不是我反对孩子放在这儿抚养；只要您高兴，我辞掉差事亲自带孩子也可以，不过负责让面粉桶保持常满可是您和迪尔西的事了，还有班。还是把他租给哪个马戏班子去当展品吧；世界这么大，总有人愿出一毛钱来看他的。我说到这里母亲哭得更厉害了，嘴里不断地念叨说我苦命的孩儿啊，我说是啊，等他长足了，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只有我半个人那么高，那他就可以大大地帮您的忙了，这时她又说她很快就会不在人世了，到那时我们的日子就会好过了。于是我说，好吧，好吧，随您怎么办吧。她是您的外孙女儿，在她的爷爷奶奶外公外婆中间，只有您一个人的身份是清楚的。只不过，我说，这只不过是个时间的问题。如果您相信她的保证，以为她不会来看孩子，那您就是自己骗自己，因为第一回那母亲不断地说感谢上帝你除了姓康普生之外别的地方都不像康普生家的人，因为你现在是我在世界上唯一所有的一切了，你和毛莱[334]两个人就是我唯一的一切了，于是我说就我自己而论倒是可以不让毛莱舅舅陪我一起受罪的，这时候人们走来说可以动身了。母亲就停住不哭了。她把面纱拉了下来，我们走下楼梯。这时，毛莱舅舅正从饭厅里走出来，他用手帕捂住了自己的嘴。[335]他们大致排成夹道似的两行，我们走出门口刚刚赶上看到迪尔西把班和T.P.从屋角那边赶到后边去。我们走下台阶，上了马车。毛莱舅舅不断地说可怜的小姐姐，可怜的小姐姐，他的声音是从嘴角发出来的，一面讲一面在母亲的手上拍着。他嘴里念念有词，也听不清楚在讲些什么。

“你戴黑袖纱了吗？”母亲说，“他们干吗还不动身呢，一会儿班吉明出来又有一番热闹了。可怜的孩子。他还不知道，还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呢。”

“好了，好了。”毛莱舅舅说，一边拍她的手，从嘴角发出声音，“还是这样好些。先别让他知道丧父之痛，等到不得不知道时再说。”

“在这样的时刻，别的女人都会有自己的孩子来支持她的。”母亲说。

“你不是有杰生和我吗？”他说。

“对我来说这真是太可怕了，”她说，“不到两年就失去了两个亲人。[336]”

“好了，好了。”他说。过了一会儿他偷偷地把一只手掩在嘴上，又把手里的东西往窗外扔去。这时我才明白我方才闻到的是什么东西的气味。原来是丁香梗[337]。我琢磨，他以为这是在父亲的葬仪上他至少能做到的事吧，也许酒柜把舅父当作是父亲，所以在他走过的时候绊了他一脚吧。就像我所说的，如果他[338]为了送昆丁去上哈佛大学而不得不变卖什么时，把这个酒柜卖掉了，并且用一部分钱给自己买一件只有一只袖筒的紧身衣[339]，那我们倒都可以好过得多呢。我看还没等我拿到手康普生家的产业就全部败光了的原因，正如母亲所说的，就是他把钱全喝掉了。反正我没听说他讲过为了让我上哈佛而变卖什么产业。

就这样，舅父不断地拍她的手，一边说：“可怜的小姐姐。”他用一只黑手套来拍她，那副手套四天之后我们收到了账单，因为这天是二十六号。因为一个月前的这一天，父亲上那儿去把她带了回来，父亲一句也不告诉我们她[340]在哪儿，情况怎样，当时母亲一边哭一边说：“难道你连见都没见到他[341]吗？难道你压根儿没有想办法让他出点赡养费吗？”父亲说：“没有，她是不会碰他的钱的，连一分钱也不会要的。”于是母亲就说：“应该让法律来使他就范。他什么也不能证明，除非——杰生·康普生[342]啊，”她说，“你难道愚蠢到这个地步，居然去告诉——”

“别说了，卡罗琳。”父亲说，接着他差我帮迪尔西到阁楼上去把那只旧摇篮搬下来，这时候我说话了：

“哼，他们今儿晚上倒真的把工作安排到我家里来了。”因为一段时间以来我们一直在指望凯蒂跟她丈夫会把事情安排妥当的，他也会抚养凯蒂的，因为母亲老是说凯蒂至少对家庭还是有点感情，在她自己跟小昆丁有了出路之后，总不见得会跟我过不去，不让我有点儿机会的。

“那你说该把小昆丁放在哪儿抚养？”迪尔西说，“除了我，还会有谁来带她？你们这一家子，不都是我带大的吗？”

“你带得真不错，”我说，“至少，如今又有事情可以让她来操心了。”我们把摇篮搬下顶楼，迪尔西动手把它放在她那个老房间里支起来。这时候母亲又来劲儿了。

“别哭了，卡罗琳小姐，”迪尔西说，“您要把娃娃吵醒了。”

“让她在那儿睡吗？”母亲说，“让她受这么坏的空气的毒害吗？她命这么苦，还不够她受的吗？”

“别讲了，”父亲说，“别讲傻话了。”

“干吗她不能在这儿睡，”迪尔西说，“在她妈妈还小，没法单独睡的时候，每天都是由我带着在这个房间里睡的。”

“唉，你不知道，”母亲说，“我的亲生女儿都让她的丈夫抛弃了。可怜的无辜的小宝宝啊。”她一边瞅着小昆丁一边说。“你不知道你给别人带来了多么大的痛苦。”

“别说了，卡罗琳。”父亲说。

“你干吗老是这么向着杰生？”迪尔西说。

“我是想保护他，”母亲说，“我一直想保护他，不让他受到拖累。至少我是要尽力保护这小娃娃的。”

“让她睡这间房怎么会对她有害呢？我倒要问。”迪尔西说。

“我也没有办法，”母亲说，“我知道我只不过是个讨人厌的老太婆。可是我知道藐视上帝律法的人都应受到惩罚的。”

“胡说八道，”父亲说，“那就把摇篮支在卡罗琳小姐的房间里吧，迪尔西。”

“你可以说我是胡说八道，”母亲说，“可是千万不能让她知道。连她妈叫什么名字也不能让她知道。迪尔西，我不许你在她面前提她妈妈的名字。要是她长大后根本不知道她有母亲，那就要谢天谢地了。”

“别这么傻了。”父亲说。

“你怎么抚养教育孩子，我可从来没有干涉过，”母亲说，“不过这一回我可不能由着你了。这个问题我们现在，今天晚上，就要说说清楚。要就是不许在她面前提那个名字，要就是别在这个家里抚养她，再不然，就是我走。你选择吧。”

“行了，别说了，”父亲说，“你太激动了。把摇篮支在这儿，迪尔西。”

“我看你也快病倒了，”迪尔西说，“您看上去都快像个鬼了。你快上床去，我给你冲杯热酒，让你快点入睡。我敢说你离开家门以后准是没睡过一次好觉。”

“肯定没有，”母亲说，“你不知道医生怎么关照的吗？你干吗还要纵容他喝酒？他现在不应该喝酒。你瞧我，我身体虽说不好，可是我意志并不薄弱，不会明知有害还要酗酒。”

“胡说八道，”父亲说，“医生懂得什么？病人不想这么干，他们偏让他那么干，就靠这个办法骗钱混饭吃。这谁不会呀？人人都知道，退化的猿猴[343]也就是这样干的。下一步，你该请一位牧师来拉住我的手了[344]。”这时候，母亲哭了，父亲走了出去。他走下楼去，接着我听见了酒柜开关的声音。我醒过来时又听到他下楼去的声音。母亲大概去睡或是干什么别的去了，因为屋子里终于静悄悄的没一点声音了。他也静悄悄地尽量不发出声音，因为除了他睡衣的下摆和他裸露的腿脚在酒柜前发出的窸窣声之外，我没听见他发出什么别的响声。

迪尔西安好摇篮，替婴儿脱了衣服，把她放进摇篮。自从父亲把她抱回家，她还没有醒过呢。

“她个子挺大，眼看就要睡不下了，”迪尔西说，“我有办法了。我以后就在过道里搭个地铺，这样您晚上就不用起床了。”

“我睡不着，”母亲说，“你回去睡好了。我不在乎的。我很乐意把自己的余生都用在她的身上，只要我能够阻止——”

“好了，别这样说了，”迪尔西说，“我们会好好照顾她的。你也该上床歇着去了，”她对我说，“你明天还得上学呢。”

我往房外走去，但母亲叫住了我，扑在我身上哭了一会儿。

“你是我唯一的希望了，”她说，“每天晚上，我都为你而感谢上帝。”[345]当我们站在那儿等着大伙儿动身时，她说感谢上帝，如今父亲也不得不给带走，留在我身边的是你而不是昆丁。感谢上帝你脾气不像康普生家的人，因为我现在剩下的只有你和毛莱舅舅两个人了，这时候我对自己说，嗯，有没有毛莱舅舅我倒是一点也不在乎。哼，他一直用他的黑手套拍着她的手，一面跟她讲话，一面从她身边走开。轮到他铲土到墓穴里去时，他脱下手套。他走到第一批铲土的人的身边，有人给他们打着伞挡雨，时不时蹬蹬脚要把脚上的泥巴蹬掉，铁铲上粘满了泥土，因此他们只得把泥巴敲掉，泥巴落到棺材上时，发出了一种空荡荡的声音。当我退后几步站在那辆出租马车旁边时，我看见他躲在一块墓碑的后面，又从酒瓶里喝了一口酒。我还以为他要喝个没完了呢，因为我身上也穿了一套新西服，幸好马车轮子上那时候还没粘上多少泥巴，只有母亲看到了这一点，她说我可不知道你什么时候能再做一套新西服了，这时毛莱舅舅说：“得了，得了。你根本不用发愁。你不管什么时候都可以依靠我呢。”

是啊，我们是可以依靠他的，任何时候都可以。[346]第四封信是他写来的。可是根本没有必要拆。这种信我自己都写得出来，也可以照背一遍给母亲听，为了保险起见再加上十块钱就可以了。可是对于另外那一封信我却有一种预感。我凭直觉感到又到了她耍花招的时候了。在第一次之后她变得非常精明。她很快就发现我与父亲不是同一种类型的人。当人们快把墓穴填满时，母亲号啕大哭起来，于是毛莱舅舅陪她一起上了马车，动身走了。[347]他对我说你可以和别人一起坐车；总会有人愿意让你搭车的。我得先把你母亲送回去，我本想说，是啊，你应该带两瓶酒出来，只带一瓶是不够的，可是我考虑到我们是在什么地方，因此我让他们先走了。他们才不管我身上有多湿呢，要是我有了得肺炎的迹象，母亲又该大惊小怪，不愁没事干了。

且说我想着这件事情，看着人们把泥土往墓穴里扔，拍击着泥巴，像是在和灰泥、树栅栏似的，我觉得有点儿好玩了，便决心在附近逛一会儿。我想如果我往镇子的方向走，他们准会赶上我，一定会让我搭他们的一辆车，因此我就往后走，朝黑人的墓园走去。我来到几株杉树的下面，这儿雨比较稀，只是间或掉几滴下来，在这里我可以看见他们什么时候干完，什么时候动身回去。过了一会儿，他们全走了，我再等了一分钟才走出来。

我不得不顺着小路走，否则草会打湿我的脚，因此我一直走到离她很近了才看到她，她站在那儿，穿着一件黑斗篷，在看一束花儿，我第一眼就认出那是谁了，没等她转过身子看我，没等她撩起面纱。

“嗨，杰生。”她说，一面伸出手来。我们握了握手。

“你来这儿干什么？”我说，“你不是答应过母亲再不回来的吗。我还以为你是个有头脑的女人呢。”

“是吗？”她说，又去瞧那些花儿了。那些花怕是五十块钱也买不来的。有人把这束花放在昆丁的坟上。“你是这么想的吗？”她说。

“不过我倒也不感到意外，”我说，“我早就知道，你是什么都做得出来的。你根本不考虑别人。别人的处境怎么样你根本不管。”

“噢，”她说，“那个职位。[348]”她眼睛盯住坟墓。“这件事我是感到很抱歉的，杰生。”

“你也感到抱歉？”我说，“你现在说话口气也硬不起来了吧。可是你何必回来呢。什么遗产也没留下啊。你不信我的话可以去问毛莱舅舅。”

“我什么都不要。”她说。她眼睛还是望着坟墓。“为什么他们不通知我？”她说，“我是偶然在报上看到的。在最后一页，我是偶然看到的。”

我一句话也没说。我们站在那儿，呆呆地看着坟墓，这时我不由得想起了我们小时候的事，一桩桩一件件，我感到自己有点不舒服，好像有点疯疯癫癫；又想起如今毛莱舅舅又得住在我们家了，家里的事也得由他说了算了，就像他让我淋着雨一个人回家那样。我说：

“你真有心眼，父亲一死马上就溜回来。不过你不会捞到什么好处的。千万不要以为你能利用这个局面悄悄地回到家里来。既然你驾御不了自己的马儿，那你只好下来步行，”我说，“我们连你住在那栋房子里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我说。“你明白吗？我们根本不知道你的名字。如果你和他跟昆丁一起待在地下，对你倒会好些，”我说，“你明白吗？”

“我明白，”她说，“杰生，”她说，眼睛仍然看着坟墓，“如果你想办法让我看她一分钟，我给你五十块钱。”

“你根本拿不出五十块钱来。”我说。

“你干不干呢？”她说，眼睛并不看我。

“拿出来看看，”我说，“我不相信你身上有五十块钱。”

我可以看到她的双手在斗篷里蠕动，接着她伸出一只手来。手里果真捏满了钱。我看见有两三张黄色的钞票[349]。

“他现在还给你钱，”我说，“他寄多少钱给你？”

“我可以给你一百块，”她说，“怎么样？”

“只看一分钟，”我说，“而且得按我的吩咐办。你即便给一千块钱我也不愿让她知道。”

“行，”她说，“就按你的办，去吧。只要让我看一分钟就行。我不会求你别的，也不会做出什么事来的。我看了马上就走。”

“把钱给我！”我说。

“事情办完了再给你。”她说。

“你难道还信不过我？”我说。

“信不过，”她说，“我了解你。我是跟你一块儿长大的。”

“你这种人居然还要说什么别人是否可靠。”我说。“好吧，”我说，“我可不能没完没了地挨浇。再见了。”我做出要走的样子。

“杰生！”她喊我。我停住了脚步。

“怎么啦？”我问，“有话快说，我都要湿透了。”

“好吧，”她说，“给你。”四周围没有一个人。我走回到她身边去拿钱。她的手还捏住不放。“你会办的吧？”她说，透过面纱盯看着我，“你答应了？”

“松手吧，”我说，“你想让谁走过来看到我们不是？”

她松开了手。我把钱放进我的兜里。“你会办的吧，杰生？”她问，“只要有别的办法，我是不会来求你的。”

“你算是说对了，你也真找不到别的办法了，”我说，“我当然会给你办的。我说过我要办的，是不是？只不过你现在就得按我说的办法去做。”

“好的，”她说，“我听你的。”于是我告诉她到什么地方去等我，说完我就朝马车行走去。我加快了步子，就在他们正要把马匹从车子上卸下来的时候走到那儿。我问车钱算过没有，老板说还没有，于是我就说康普生太太忘了拿一样东西，还要用车，于是他们就让我坐上了车。赶车的是明克[350]。我买了一支雪茄敬他。我们赶着马车兜圈子，直到后街天色暗淡下来，人们在那儿看不出他了。这时明克说，他得把马儿赶回到车行去了，我就说，我待会儿再给他买一支雪茄，于是我们把车子赶进小巷，我穿过院子走进屋子。我在门厅里停住脚步，听到母亲与毛莱舅舅在楼上说话的声音，于是我朝后面走进了厨房。小昆丁与班在那里，迪尔西看着他们。我说母亲要让昆丁去一下，于是我抱着她走进屋子。我找到了毛莱舅舅的雨衣，把它裹在她身上，我抱起她回到小巷里坐上了马车。我让明克把车子赶到火车站去。他很怕在马车行门前经过，于是我们只好绕后街走。这时候我看见凯蒂站在路口街灯下，我就吩咐明克让车子挨近人行道走，等到我说“快走”时，给牲口抽上一鞭子。这时我把小昆丁身上的雨衣脱下来，把她举在马车窗前，凯蒂一看见她简直要往前扑过来。

“抽鞭子呀，明克！”我说，于是明克狠狠地往马身上抽了一下，我们像一辆救火车似的从她身边冲了过去。“现在，快上火车吧，这是你答应了的。”我说。我透过马车后窗可以看到她跟在我们后面奔跑。“再抽一鞭，”我说，“咱们回家吧。”我们在路口拐弯时她仍然在奔跑。

那天晚上，我再一次数钱并且把钱放好时，我心里美滋滋的。我心里说，我看这下子你可知道我的厉害了。我想现在你总知道不能弄丢了我的差事就此完事了吧。我万万没有想到她会不遵守诺言没搭乘那班火车离开。这得怪我当时对女人了解得太少；我那时还太傻，女人怎么说我就怎么相信，因为第二天早上你道如何，原来她居然径直朝店里走进来了，只不过她总算还有点分寸，戴着面纱，也没有跟任何人讲话。那是个星期六的早上，因为我在店里，她急急匆匆地一直走到店堂后部我的写字台前。

“骗子，”她说，“骗子。”

“你疯了吗？”我说，“你这是在干什么？怎么就这样走到这里来？”她刚要张嘴，我把她给堵了回去。我说：“你已经撬掉了我一份差事，还想断送掉我这一份不成？若是你有话跟我说，咱们可以说好天黑后到哪儿去见面。你到底有什么话要说呢？”我说，“我答应了要做的事哪一件没有做？我说了让你见她一分钟，我让你见了没有？嗯，你见到了没有？”她只顾站在那儿盯着我，像打摆子似的浑身乱颤，双手紧握，像是在抽风。“我答应的事我全办了，”我说，“你自己才是骗子呢。你答应我乘那班火车离开。你乘了没有呢？你不是答应过的吗？如果你以为你能把那笔钱要回去，你趁早断了这个念头，”我说，“就算你给我的是一千块钱，你还欠着我的情分。要知道我冒了多大的风险！要是十七次车开走以后我还看见或是听说你在镇上，”我说，“我就要告诉母亲和毛莱舅舅了。这以后，你到老死也别想再见到小昆丁。”她只顾站在那里，眼睛盯着我，两只手扭来扭去。

“你真可恨，”她说，“你真可恨。”

“行，”我说，“你怎么说都行。注意我的话，听着。不乘十七次车走，我就告诉他们。”

她离开之后，我觉得痛快多了。我心里说，我琢磨往后你想砸掉眼看到我嘴边的饭碗可得先好好考虑考虑了。当时我还是个孩子。人家怎么说，我就怎么相信。打那以后，我可学乖了。而且，如我所说的，我看我也并不需要仰仗别人的提携，我满可以自己靠自己，我一直都是这样，不也挺过来了。这时候我突然想到了迪尔西和毛莱舅舅。我想到凯蒂会说服迪尔西的，而毛莱舅舅这个人，你只要给他十块钱，叫他干什么都行。可是我却在这里，甚至都不能离开这家破店去保护自己的母亲。就跟她所说的那样，要是上帝要把你们当中的一个带走，我感谢上帝留下来的是你，可以让我有个依靠，于是我说，哼，我命中注定跑不远，顶多就到那家杂货店，免得您需要的时候找不到我。家产虽然已经所剩无几，总得有个人守着它，是不是？

因此，我一回到家里就盯住迪尔西。我告诉迪尔西“她”[351]得了麻风病，我把《圣经》找出来给她念一个人身上的腐肉一块块掉下来的那一段，我告诉她只要她或是班或是小昆丁给“她”看上一眼，他们都会传染上麻风病的。这样，我自以为把一切都安排妥了，可是有一天我回到家中，发现班在大吼大叫。他闹翻了天，谁也不能让他静下来。母亲说，好吧，把那只拖鞋给他。[352]迪尔西假装没听见这句话。母亲又说了一遍，这时我说，我去取吧，这么吵我可实在受不了啦。我常说，我这个人是很能忍耐的，我要求不高，从不指望从他们那里得到什么好处，可是我在一家破杂货铺子里干了一整天的活儿，是不是可以让我安静一会儿，太太平平地吃一顿饭呢？因此我说，好吧，我去取拖鞋，可是迪尔西急急地叫了一声：“杰生！”

于是像心里打了个闪一样，我顿时明白发生什么事了，不过为了弄确实我还是去取拖鞋，把它拿了来。果然不出我的所料，他看到拖鞋之后闹得更加凶了，真好像我们要把他宰了似的。因此我逼着迪尔西承认真相，然后我把事情报告母亲。接着，我们又得把她送上床去了。等事情稍稍安定下来，我就启发迪尔西，让她明白应该敬畏上帝。这就是说，多少要有点敬畏之心，对黑人要求本来也不能太高嘛。使唤黑人佣人就有这份麻烦，日子长了，就免不了会尾大不掉，简直没法差他们做事。他们还以为这个家是他们在当呢。

“我倒要问，让可怜的小姐看看她自己的孩子，这又有什么不对，”迪尔西说，“要是杰生先生[353]还活着，事情就不会这样。”

“可是杰生先生不在人世了，”我说，“我知道你压根儿没把我放在眼里，不过太太吩咐下来的话我想你总得听听吧。你老这么折磨她，要不了多久她也得进坟墓，到那时这幢房子都让给你们这伙黑人穷鬼住得了。你说，你又干吗让那傻子见到她呢？”

“杰生，如果你总算是个人，那你也是个冷酷的人，”她说，“我要感谢上帝，因为我比你有心肝，虽说那是黑人的心肝。”

“至少我是个男子汉，让家里的面粉桶总是满满登登的，”我说，“告诉你，那样的事你再干一次，你就别想再吃这儿的面包。”

因此我第二次见到她时，我就告诉她，假如她再走迪尔西的门路，母亲就要让迪尔西滚蛋，把班送去杰克逊，自己带了小昆丁上别处去。她瞪大眼瞧了我好一会儿。附近没有路灯，我看不清她的脸。可是我觉得出来她是在看我。我们小时候，每逢她为了什么事情生气却又无可奈何时，她的上嘴唇总是这样一抽一抽的。上嘴唇一抽搐，她的牙齿就会多露出一些，在这整个过程中她总是一动不动，像根石柱一样，连一丝肌肉也不动，除了上唇翘得越来越高，牙齿露得越来越多，却什么话也不说。临了她光是迸出了这几个字：

“好吧。要多少钱？”

“嗯，如果透过马车窗子看一眼价钱是一百块，那么……”我说。反正那一回之后，她表现得相当不错，只有一次，她要求看银行账目的结单。

“我知道支票背面都有母亲的签名，”她说，“可是我想看一看银行的结单。我想亲自了解一下那些支票都上哪儿去了。”

“那可是母亲的私人事务，”我说，“如果你以为你有权利刺探她的私事，那我可以告诉她，说你认为那些支票都被人挪用了，你想查账目，因为你不信任她。”

她什么话也没说，也没有动弹，但我能听见她心里在说你真可恨你真可恨你真可恨。

“你尽管大声说出来好了！”我说，“你我之间有什么看法，早就不是什么秘密了。也许你是想把钱要回去吧！”我说。

“听着，杰生，”她说，“别再跟我说瞎话了。我现在说的是她的事。我不要求看什么。如果钱不够，我每个月还可以多寄一些。只要答应我她能够——她可以——这是你能够办到的。给她买一些东西。待她好一些。这些小事我都办不到，人家不让我办。……不过你是不会帮我干的。你的血从来都是冷冰冰的。听着，”她说，“如果你想法子让母亲把昆丁还给我，我就给你一千块钱。”

“你根本拿不出一千块，”我说，“我知道你就是在说瞎话。”

“有，我有。我会有的。我可以弄到的。”

“我可知道你是怎么去弄的，”我说，“就是用弄出小昆丁来的那种办法。等到她变成了一个大姑娘——”这时候我以为她真的要打我了，但接着我又搞不清楚她到底要干什么了。有一瞬间，她好像一只发条拧得太紧眼看就要崩成碎片的玩具。

“噢，我真是疯了，”她说，“我是癫狂了。我带不走她。你们抚养她吧。我想到哪儿去了。杰生。”她说，一边紧紧攥住我的胳膊。她的手烫极了，像是在发高烧。“你得答应我要好好照顾她，要——她是你的亲人；是跟你有血缘关系的。答应我，杰生。你的名字是和父亲的一样的，如果是在他面前，我难道还用求第二遍吗？哼，连一遍也不用呢！”

“一点不错，”我说，“我身上的确有点像父亲的地方。你要我怎么办？”我说，“买一条围裙和一辆婴儿学步车吗？你的苦恼都不是我造成的，”我说，“我冒的风险可要比你大，因为你反正再没什么可以丢失的了。因此，如果你指望——”

“对了，”她说，这时她大笑起来，同时又使劲抑制自己想要不笑，“对了，我反正再没什么可以丢失的了。”她说，一面发出那种噗嗤噗嗤的怪声，一面用双手捂住自己的嘴。“什么——什么——什么也没有了。”她说。

“好了，”我说，“别笑了！”

“我是想不笑的呀，”她说，用双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哦，上帝啊，哦，上帝啊。”

“我可得走了，”我说，“我不能让人家看见我在这里。你现在就离开咱们这个镇，你听见没有？”

“等一等，”她说，攥紧了我的胳膊，“我已经止住了。我不会再笑了。那你答应我了，杰生？”她说，我觉得她的眼睛瞪着我，仿佛都能触到我的脸了，“你答应了？母亲——那笔钱——如果什么时候昆丁需要什么——如果我把给她的钱用支票汇给你，算是固定生活费之外的钱，你会给她的吧？你不会跟别人说吧？你会让她像别的女孩子那样得到种种必要的生活用品的吧？”

“当然会的，”我说，“只要你听我的话，按我吩咐的去做。”

这时候，艾尔戴好帽子，走到店堂前面来，[354]他说：“我就到罗杰斯的店里去随便吃点东西。我看咱们没时间回家吃午饭了。”

“你说咱们没时间，这是什么意思？”我说。

“戏班子在镇上演出，热闹得很，”他说，“他们今儿要加演日场，大伙儿都想快点做完买卖，赶上趟去看演出。所以我们就上罗杰斯小吃店随便吃点算了。”

“好吧，”我说，“反正那是你的肚子。你愿意为自己的买卖吃苦受罪，我没有什么意见。”

“我看你这人是永远也不愿为做买卖吃点苦的。”他说。

“除非是为杰生·康普生的买卖。”我说。

因此当我重新走到店堂后面去打开那封信时，唯一使我感到惊奇的是里面附了一张邮局汇单，而不是支票。是的，先生，女人是没有一个可以信任的。我为她冒了多少风险，冒着母亲发现她一年回来一两次的风险，我还得向母亲撒谎，这也是要冒风险的。可是对你的报答就是这个。依我看，她怕是会去通知邮局：除了昆丁之外别的人都无权领取汇款。她居然一下子就给那么小的小丫头五十块钱。要知道我满二十一岁以前别说有五十块钱，连见都没见到过呀。别的孩子每天下午都没事，星期六可以玩上整整一天，可我却得在一家店里干零活。我不是说了，像她这样背着我们把钱给她女儿，又怎能指望别人管得住她呢。我早就说了，她和你一样，都出身于同样的家庭，受到同样的教养。我寻思，小昆丁需要什么，母亲总比你清楚些吧，你是连自己的家都没有一个的。“如果你想给她钱，”我说，“你寄给母亲好了，别直接给她。你既然让我过几个月就冒一次风险，那你就得依我说的办，不然这事情就算吹了。”

正当我马上要去办那件事情的时候——要是艾尔以为他说了那样的话我就会赶紧上街去狼吞虎咽二毛五一客倒胃口的快餐，那他是大大的失算了。我也许不是一个坐在红木办公桌前双脚往桌子上一跷的大老板，不过人家给我工钱只能管我在这爿店里干活的事，如果我连下了班想过文明点的生活都要受到干涉，那我只好另找能过这种生活的养爷处了。我能够自己靠自己，我不需要别人的红木办公桌来支撑我的脚。正当我刚要开始办那件事，我又得把手头的事全都扔下，跑过去给红脖梗的穷庄稼汉拿一毛钱的钉子或是别的什么小物件，而这时艾尔准是一面把三明治往嘴里塞一面往回走了，就在这节骨眼上我发现空白支票偏偏都用光了。我记起来了，我原来是想去多领几张的，可是现在已经来不及了，这时候我抬起头，看见小昆丁来了。她是从后门进来的。我听见她在跟老约伯打听我在不在。我赶紧把东西塞进抽屉，把抽屉关好。

她来到桌旁。我瞧了瞧我的表。

“你回去吃过饭了吗？”我说，“现在刚好十二点，我刚刚听见钟敲过。你准是飞去飞来的。”

“我不回去吃午饭了，”她说，“今天是不是有我的一封信。”

“你是在等信？”我说，“你居然还有能认字会写信的男友？”

“是妈妈写来的信，”她说，“有妈妈给我的信吗？”她说，眼睛盯住我。

“有一封是她给母亲的，”我说，“我没有拆。你得先等她拆了再说。我想，她会让你看的。”

“请告诉我，杰生，”她说，根本不理我这一套，“有我的信没有？”

“你这是怎么啦？”我说，“我从没见你为谁的事这么着急过。你准是在等她寄钱给你。”

“她说过她要——”她说，“谢谢你了，杰生，”她说，“有我的信没有？”

“你今天总算是去过学校了，”我说，“那可是他们教你说谢谢的地方。等一等，先让我去接待顾客。”

我走开去伺候顾客。等我转过身子回来，我看不见她，她躲到桌子后面去了。我赶紧跑过去。我急急绕到桌子后面去，我抓住她时她的手正从抽屉里缩回来。我把她的手关节往桌子上敲，直到她松开手，我把信抢走。

“你想偷，你想偷是吗？”我说。

“把信给我，”她说，“你已经拆开了。把信给我。求求你，杰生。是写给我的。我看到上面的名字了。”

“我要拿条马鞍绳来抽你，”我说，“应该给你的是绳子。居然敢乱翻我的东西。”

“里面有钱没有？”她说，伸过手来要拿，“她说过要寄些钱给我的。她答应的。把钱给我。”

“你要钱干什么？”我说。

“她说过要寄钱的，”她说，“请你把钱给我，杰生。你这次给了我，我以后再也不跟你要什么了。”

“你别着急，我会给你的。”我说。我把信纸与汇款单拿出来，单把信纸给了她。她伸过手来要拿汇款单，眼睛甚至都不看信一眼。“你得先签个字。”我说。

“汇来多少钱？”她说。

“你看信好了，”我说，“我想信里总提起的吧。”

她急急地看信，三两眼就把信看完了。

“信里没说。”她说，抬起头来。她把信扔在地上。“汇来多少钱？”

“十块钱。”我说。

“十块？”她说，瞪大了眼睛看我。

“你拿到十块钱就应该心满意足了，”我说，“像你这么不丁大的小孩子家。你突然急急忙忙要钱，到底是怎么回事？”

“十块钱？”她说，那神情就仿佛是在说梦话，“只有十块钱？”她猛地伸手，想把汇款单抢过去。“你胡说，”她说，“你是个贼！”她说，“你是个贼！”

“你想抢，你想抢是吗？”我说，一面把她推开。

“把汇款单给我！”她说，“那是我的。是她寄给我的。我要看，我要看嘛。”

“你要看？”我说着就抓住她，“你打算用什么办法呢？”

“就让我看一看吧，杰生，”她说，“求求你。我以后再也不跟你要什么东西了。”

“你怀疑我说谎，是吗？”我说，“为了这个我就不让你看。”

“不过怎么会只有十块钱呢，”她说，“她告诉我她——她说过——杰生，求求你，求求你，求求你。我得用一些钱。我非要不可。你就给我吧，杰生。你让我怎么干都行。”

“告诉我你为什么这么需要钱！”我说。

“我非常需要钱。”她说。她眼睛盯着我看。可是突然之间她不再看我了，虽然她的眼珠一动也没动。我知道她在编瞎话了。“我欠了别人一笔钱！”她说，“我得还债。我今天非得还债不可。”

“还给谁？”我说。她两只手在绞扭了。我看得出来她费尽脑汁在编瞎话。“莫非你又在哪家店里赊账了吗？”我说，“这种话你大可不必说出口了。我跟镇上所有的店铺都打过招呼了，如果这以后你还能从哪家店里赊到东西，我算服了你了。”

“是个姑娘，”她说，“是个姑娘。我欠了她一笔钱。我得还给她。杰生，把钱给我吧。求求你，要我干什么都行。我非要这笔钱不可。妈妈会还给你的。我会写信给她让她把钱还给你的，我以后也再不跟她要什么东西了。信给你看好了。求求你，杰生。我一定要这笔钱。”

“先告诉我你干吗要这笔钱，我再决定该怎么办！”我说，“告诉我呀。”她就那样站在那里，两只手在裙子上搓来搓去。“那好吧，”我说，“如果你认为十块钱太少，那就让我把它带回去交给你外婆，你知道这样一来会怎么样。当然啦，如果你有的是钱，根本不在乎这十块——”

她站在那儿，眼睛低垂，望着地板，像是在喃喃自语。“她说过要寄些钱给我的。她说过要把钱寄到这儿来，可你又说她一点钱也没寄来。她说她已经寄过许多钱到这儿来了。她说那些钱是给我的。说我可以用里面的一部分。可你却说咱们一点钱也没收到。”

“这里面的情况你和我一样清楚，”我说，“你不是看到我们怎么处理那些支票了吗？”

“是的。”她说，眼睛望着地板。“十块钱，”她说，“十块钱。”

“你应该感谢自己运气好，居然还能收到十块钱，”我说，“来吧。”我说。我把汇款单面朝下放在桌子上，用手按住它。“签字吧。”

“你能让我看看吗？”她说，“我只不过想看一看。不管上面写的是多少钱，我也只跟你要十块钱。剩下的都归你。我只不过想看一看。”

“你方才表现这么不好，我不能让你看！”我说，“有一件事你可得学会，那就是我让你怎么办，你就得怎么办。你把名字签在这儿吧。”

她拿起钢笔，可是她没有签字，仅仅是站在那里，垂下了头，那支钢笔在手里颤抖着。就跟她妈一模一样。“哦，天哪！”她说，“哦，天哪！”

“是的，”我说，“如果你别的什么也学不会，这可是你非学会不可的一件事。在这儿签名，然后快给我离开这儿。”

她签了。“钱在哪儿呢？”她说。我拿起汇单，吸干墨水，放进口袋。接着我拿出十块钱来给她。

“现在你快回学校去上下午课，听见没有？”我说。她没有回答。她把那张钞票放在手心里捏成一团，仿佛那是块破布。她从店里走出去，这时，正好赶上艾尔走进来。一个顾客跟他一起走了进来，他们在店堂前面站住了。我把东西整理好，戴上帽子，走到店堂前面去。

“事情多吗？”艾尔说。

“也不算太多。”我说。他朝门外望去。

“那边停着的是你的车吗？”他说，“你最好别回家去吃饭。日场开演之前很可能会又有一阵忙的。你上罗杰斯小吃店去吃了，回头把发票放在抽屉里。”

“非常感激，”我说，“不过我想一顿饭的钱自己还是出得起的。”

他总爱待在这个地方，像只老鹰似的守着这扇门，看我到底什么时候回来。好吧，这一回他可得多等一阵子了；我是想尽量表现得好些的。至少在我说“这可是最后一次替你干活”之前；可是现在最要紧的是要记住再弄点空白支票来。可是在这乱哄哄的节日[355]气氛中，谁又能记住什么事呢。又加上了这个草台班在镇上演出，我今天除了养活一大家人之外，还得满处去寻找一张空白的支票，而艾尔又像只老鹰一样守望着那扇门。

我来到印刷店，说我想跟一个朋友开个玩笑，可是老板说他那儿没有这种东西。接着他叫我到那家老歌剧院去看看，他说以前商农银行倒闭时，有人把一大批废纸和破烂东西都堆在那儿，于是我为了不让艾尔看见就绕了几条小巷，终于找到了西蒙斯老头，跟他要了钥匙，进到里面去翻了起来。最后，总算给我找到一本圣路易银行的空白支票。这一回她肯定是要拿起来细细端详的。不过只能拿它来应付一下了。我没有时间，连一分钟也不能再耽搁了。

我回到店里。“忘记拿几张单据了，母亲要我到银行去办一下手续！”我说。我来到办公桌前，把支票填写好。我想快快地把这一切都弄妥，我对自己说，幸亏她现在眼神不太济事了，家中有了那个小骚蹄子，像母亲这样一个虔信基督的妇女，日子当然不会好过。我跟她说，您跟我一样清楚，她长大会变成怎样的一种人，不过假如您为了父亲的缘故而要把她留下来在您家里把她抚养成人，这也是您的事儿。说到这里她又要哭哭啼啼了，说什么这孽种可是她自己的亲骨肉呀，于是我就说得啦得啦。您爱怎么办就怎么办吧。既然您受得了我也决不会受不了。

我重新把信塞进封皮，把它粘上，然后往外走去。

“你别出去太久了。”艾尔说。

“好吧。”我说。我去到电报局。那班机灵鬼都在那儿呢。

“你们谁发了大财，捞进一百万了吗？”我说。

“行情这么疲软，谁还能干出什么名堂呢？”大夫说。

“价钱怎么样了？”我说。我走进去看。比开盘又低了三“点”。“哥们不至于因为棉花行情这样不值一提的小事就蔫儿了吧，对不？”我说，“我以为你们那么聪明，不至于就这样吧？”

“聪明个屁，”大夫说，“十二点钟那阵跌了十二‘点’。让我把裤子都赔光了。”

“十二‘点’？”我说，“怎么没人给我递个信儿啊？你干吗不告诉我一声？”我对那报务员说。

“行情怎么来我就怎么公布，”他说，“我这儿又不是地下交易所。”

“你既不傻又不楞，是不？”我说，“我在你身上花了那么多钱，你连一分钟也抽不出来给我个电话。你们这天杀的电报公司准是跟东部的投机大王合穿一条裤子的。”

他一声不吭，装作一副很忙的模样。

“你是翅膀硬了，小孩的短裤穿不下了，”我说，“下一步，你可该当臭苦力混饭吃了。”

“你这是怎么啦？”大夫说，“你还赚了三‘点’呢。”

“是啊，”我说，“如果我早上是抛出的话。我还没跟你们提这档子事吧。哥们都赔了吗？”

“有两回咱差点翻了船，”大夫说，“幸亏咱转得快。”

“哼，”艾·奥·斯诺普斯[356]说，“我今儿个运气好；我琢磨好运道过上一阵也得来光顾我一次，这也是公平合理的吧。”

我走了，让他们自己在按五分钱一“点”的价格买来卖去。我找到一个黑鬼，让他去把我的车子开来，我站在街角等他。我看不见艾尔一只眼睛盯着钟，另一只眼睛在街的这头到那头扫来扫去找我，因为我站的这个地方看不到店面。那黑鬼简直是过了一个星期之后才把车子开来。

“你他娘的开到哪儿去啦？”我说，“在那些黑小妞面前兜来兜去出风头，是吗？”

“我是想笔直开过来的呀，”他说，“广场上马车那么多，我得绕个大圈子呀。”

我见到的黑鬼多了，没一个对他们所做的任何事情拿不出无懈可击的理由的。其实呢，你只要让他捞到机会开汽车，他们没一个会不借此机会招摇过市。我坐上汽车，绕着广场转了个圈子。在广场对面，我瞥见了店门里的艾尔。

我一直走进厨房，吩咐迪尔西赶紧开午饭。

“昆丁还没回来呢。”她说。

“那又怎么啦？”我说，“赶明儿你还要说勒斯特还不饿，不想马上吃饭呢。昆丁又不是不知道家里开饭的时间。你快点准备，别啰嗦了。”

母亲在她自己房里。我把那封信交给她。她拆开信，把支票拿出来。她坐了下来，手里拿着支票。我走到屋角找来一把煤铲，把火柴递给她。“来吧，”我说，“快把它烧了吧。您一会儿又要哭了。”

她接过火柴，可是没有划。她坐在那里，盯看着那张支票。我早就料到她会那样的。

“我不喜欢这样做，”她说，“多昆丁一个人吃饭，加重了你的负担……”

“我看咱们总能应付过去的，”我说，“来吧。快把它烧了吧。”

可是她只顾坐在那里，拿着那张支票。

“这一张是另一家银行的，”她说，“以前都是印第安纳波利斯的一家什么银行的。”

“是啊，”我说，“女人办事总是这样说不准的。”

“办什么事？”她说。

“在两家不同的银行里存钱呀！”我说。

“哦。”她说。她对着支票看了一会儿。“我很高兴，知道她日子过得这样……她有这么多的……上帝明白我这样做是对的。”她说。

“好了，”我说，“快把这事干了吧。让这个玩笑告一结束吧。”

“玩笑？”她说，“我心里是——”

“我一直认为您是作为一个玩笑才每月烧掉二百块钱的，”我说，“好了，来吧。要我划火柴吗？”

“我也可以勉强自己把钱接受下来的，”她说，“这是为了我的子孙。我这人是没什么傲气的。”

“您这人真是三心二意，”我说，“怎么做也不称您的心。您早就这样做了，就别再变来变去了。咱们日子还对付得下去。”

“我什么都听你的，”她说，“可是有时候我有点担心，这样做剥夺了你应得的钱。也许我会因此受到惩罚。如果你要我接受，我也可以压下我的傲气把支票接受下来。”

“您烧支票都烧了有十五年了，现在又想接受，这又有什么好处？”我说，“如果您继续烧，那您什么也没有损失，可是要是您现在开始接受，那您就损失了五万块钱。咱们不是将就着过日子，一直到今天了吗？”我说，“您不是还没进贫民院吗。”

“是的，”她说，“咱们巴斯康家的人不需要任何人的施舍，更不要说一个堕落的女人的了。”

她划着火柴，点燃了支票，把它放在煤铲里，接着又点着了信封，看着它们燃烧。

“你不知道这是一种什么滋味，”她说，“感谢上帝，你永远也体会不到一个为娘的心头的滋味。”

“世界上比她更不好的女人还多的是呢。”我说。

“可她们不是我的女儿呀！”她说，“倒不是为了我自己，”她说，“我是很愿意收留她的，不管有罪以及别的一切，她毕竟是我的亲骨肉嘛。这是为了小昆丁好。”

哼，我本来可以说，想败坏昆丁那样的烂货可是没门儿。不过我早就说了，我要求不高，只图能在家里吃碗太平饭，睡个安稳觉，不愿有几个妇女在屋子里叽里喳啦乱哭乱闹。

“也是为了你好，”她说，“我知道你对她的看法如何。”

“您不用管我，”我说，“您让她回来好了。”

“不行，”她说，“我一想起你父亲，就觉得不能这样做。”

“想起了父亲在赫伯特抛弃她时，不断想说服您同意让她回家？”我说。

“你不了解，”她说，“我知道你不想让我的处境更加困难。不过为我的孩子受苦，这是我的本分，”她说，“我忍受得了。”

“在我看来，您为了受这份罪，倒花费了许多不必要花的精力啊。”我说。那张纸已经烧成灰了。我把灰端到壁炉前，把它们撒进了炉格子。“我觉得把好好的钱烧掉怪可惜了的。”我说。

“千万别让我看到有那么一天，我的孩子非得接受这笔钱不可，这可是罪恶的代价呀！”她说，“如果有那么一天，我倒宁愿先看到你躺在棺材里的。”

“随您的便吧，”我说，“咱们是不是马上可以吃饭了？”我说，“再不开饭，我可得回店里去了。我们今天忙得很。”她站起身来。“我跟她说过一遍了，”我说，“好像她要等昆丁或是勒斯特还是不知是谁。好了，我来跟她说吧。您等着。”可是她还是走到楼梯口喊了起来。

“昆丁还没回来呢。”迪尔西说。

“那我只好先回去了，”我说，“我可以到街上去买一客三明治的。我不想打乱迪尔西的安排。”我说。我这一说她又嚷了起来，害得迪尔西拖着两条不听使唤的腿，踅过来踅过去，嘟嘟哝哝地说：

“好吧！好吧！俺尽快开饭就是啦。”

“我是想让你们每个人都称心如意，”母亲说，“我想尽量让你们的日子过得舒心些。”

“我一句抱怨的话也没说，是不是？”我说，“我光说得回店去了，别的还说什么啦？”

“我知道，”她说，“我知道你的运气不像别人那样好，只能在一家乡村小铺里埋没你的才能。我一直是希望你能出人头地的。我早就知道你父亲根本不理解你是家中唯一有商业头脑的人，后来家道中落了，我还以为凯蒂结婚后那个赫伯特会……他答应过……”

“好了，没准他说的都是假话，”我说，“没准他根本没开过什么银行。即使他开了，他也根本没有必要千里迢迢到密西西比州来招一个小职员。”

我们吃饭吃了一会儿。我可以听到班在厨房里的声音，勒斯特在那里喂他吃饭。我早就说过，如果我们得多喂一张嘴，而母亲又不愿接受那笔钱，那干吗不干脆把他送到杰克逊去呢。他和情况相同的人在一起，只会感到快乐的。我说，老天爷清楚，咱们这样的家庭是再没什么可以骄傲的了。可是不想看见一个三十岁的大人在院子里跟一个小黑鬼一块儿玩，沿着栅栏跑来跑去，每逢那边打高尔夫球就像一头牛那样哞哞叫起来——不想看见这个景象，也不需要多少骄傲呀。我说，要是当初一开始就把他送到杰克逊去，我们今天的日子会好过得多。我说，您也算是对他尽了您的责任了；人家指望您做的一切事情，您也都做了，而且做得过了头，那么，干吗不把他送到那儿去，我们纳了税还不该享受点国家的福利吗。这时候她说了：“我也不久于人世了。我知道我仅仅是你们的一个累赘。”于是我说：“您这话也不知说了有多少年了，连我都不免有点相信了。”只不过我说您最好别光是口头上说说，没个准儿，而且千万别让我知道，因为我肯定要让班吉不过夜就坐十七次车去杰克逊。我又说，我还知道有一个地方能安置她[357]，那儿反正既非牛奶巷也不是蜂蜜路[358]。说到这里她又哭了起来，我就说：好了！好了！我也跟旁人一样是很为自己的亲人而骄傲的，虽然我并不总能搞清楚他们的来历。

我们吃了一会儿。母亲又让迪尔西到大门口去看看昆丁来了没有。

“我不是跟您说了几遍了，她午饭不会来吃了！”我说。

“她知道应该回来吃！”母亲说，“她知道我是不允许她在街上乱跑，吃饭时不回家的。你方才好好看了吗，迪尔西？”

“那您别派她去看好了！”我说。

“你们叫我怎么活呀，”她说，“你们每个人全都跟我作对。老是跟我作对。”

“只要您不插手，我是可以让她乖乖地听话的，”我说，“用不了一天，我就能让她就范。”

“你一定会用很野蛮的方法对待她，”她说，“你有你毛莱舅舅的脾气。”

这句话倒提醒了我。我把信掏出来递给她。“这信您都用不着拆，”我说，“反正银行会通知您这回支了多少钱的。”

“信是写给你的。”她说。

“您拆吧。”我说。她拆开信，看了以后又递回给我。

信上是这样写的：

我亲爱的小外甥：

你一定乐于知悉，我最近得到机会从事某项事业，至于该事业的具体情况，我当在更恰当的场合下向你透露，信中不便明讲。我之所以暂先保密，原因倒不妨向你讲清。我从商多年，经验告诉我，凡遇机密事宜，千万谨慎为要，切不可用比当面叙述更进一步的方式向他人交代。我态度如此慎重，则此项事业之价值，你定可揣度几分。毋庸多言，我对此项事业各个方面已作过极彻底之审查。我可以毫不踌躇地告诉你，此乃千载难逢之良机，我如今已清楚见到自己长期以来孜孜以求的目标终于出现在面前，我个人的经济状况将大大改善，而家业亦可借以振兴。说来惭愧，巴斯康这一名门望族男子中如今只剩我为唯一的孑遗了；当然，我是把你淑女出身的母亲以及我的甥辈都视同家人的。

不过，由于种种原因，我暂且尚未达到能充分利用这一良机的地步，还需继续努力，为不使权益外溢起见，我今天拟从你母亲存款中提取所需之一笔小款，以补足我自己的第一笔投资。随函附上我亲笔所书年息八厘借据一纸，以裨手续完备无误。毋庸赘言，此乃一种形式，目的无非使你母亲在变幻无常的社会中能得到某种保障。自然，我将把这笔款子和自己的投资同等对待，这样，你母亲就可以在我细心查明确为名副其实的发横财——请原谅我用语鄙俗——的大好机会中，分享一部分利益。

你定能理解，我的开诚布公意味着一个商界人士对一个同行的信任；我们日后可以共同收获这一丰美的果园，你意下如何？鉴于你母亲孱弱的体质与南方大家闺秀视银钱事务为畏途，鉴于妇道人家易于闲谈间不智地泄露机密，我意在她面前先不提此事为宜。我经过反复考虑，认为保持缄默实为上策。今后某一时日，我当将此笔款项连同我陆续所借其他款项一并存进银行，而根本不向她提及此事，如此似更为妥善。我辈须眉男子，实不应将此等粗俗银钱事务打扰你母亲这样的大家闺秀。

挚爱你的舅舅

毛莱·巴斯康

“您准备怎么办？”我说，一边把信飞旋着朝桌子对面扔过去。

“我知道你不乐意我给他钱。”她说。

“那是您的钱，”我说，“即使您想用它来打鸟，那也是您自己的事。”

“他是我的亲兄弟，”母亲说，“他是巴斯康家最后一个男子了。我们死了就断了巴斯康这一姓了。”

“我琢磨这种事对某些人来说也是不太好受的，”我说，“好吧！好吧！”我说，“这是您的钱。您爱怎么办就怎么办。您要我通知银行照付吗？”

“我知道你对他不满，”她说，“我知道你肩膀上的担子很重。我眼睛一闭之后你就会轻松了。”

“我本来可以让日子现在就轻松些的，”我说，“好吧！好吧！我再也不提这件事了。您愿意的话，把整个疯人院设在咱们家也行。”

“他可是你的亲兄弟啊，”她说，“虽然他有毛病。”

“我要把您的存折带去，”我说，“我今天要兑换支票。”

“他[359]老是拖延六天才给你发薪水，”她说，“你看他的买卖靠得住吗？我总觉得奇怪，一家不拖不欠的字号为什么不能准时发薪水。”

“他没有问题，”我说，“像一家银行那样稳妥可靠。我告诉他别管我，先结清每个月的账再说。有时候拖延几天的原因就在这上头。”

“我实在是不忍心看到你丧失我为你投资的那一小笔款子，”她说，“我常常觉得艾尔并不是一个精明的买卖人。我知道，你在他店里投了资，理应有一些权，可是他却对你不够信任。我要去跟他谈一谈。”

“不，您别去管他，”我说，“那是他的字号。”

“你在里面有一千块钱的股本呢。”

“您别去管他，”我说，“我在留神着呢。我有您的委托代理权。不会有什么问题的。”

“你不知道你对我来说是多么大的安慰，”她说，“你一直是我的骄傲、我的喜悦，当你自愿来跟我说，坚持要把你每个月的薪水用我的名义存入银行时，我感谢上帝，因为他把他们带到天堂去，却把你留给了我。”

“他们都是很好的人，”我说，“我琢磨，他们也都尽了自己的责任。”

“你用这种口气讲话，我知道你是在埋怨你那死去的父亲，”她说，“照说，你也是有权利埋怨的。不过听到你这样讲话，我的心都要碎了。”

我站起身来。“下一步您该失声痛哭了，”我说，“不过恕我不能奉陪，您要哭只好一个人独自哭了，因为我得回去上班了。我现在去取那个存折。”

“我给你取去。”她说。

“您别挪窝了，”我说，“我去取吧。”我上楼去从她写字桌里取出存折，回到镇上去。我来到银行，把支票、汇单连同那十块钱都存了进去，又在电报局停留了一会儿。现在又比开盘时涨了一“点”。我已经蚀了十三“点”了，这全都是因为十二“点”那会儿她来捣乱，拿那封信的事来分我的心。

“那份行情是什么时候收到的？”我说。

“大约一小时之前。”那人说。

“一小时？”我说，“我们给你钱是干什么的？”我说，“是为了每星期得到一次商情总结吗？这叫别人怎么能有所作为呢？连屋顶都掀掉了咱们还蒙在鼓里呢。”

“我料你也不能再有什么作为了，”他说，“人家修改了法律，不让在棉花市场上买空卖空了。”

“修改了吗？”我说，“我还没听说这档子事呢。这消息准是通过西联公司[360]播发的。”

我回到店里。十三“点”。我才不相信有谁了解这里面的奥妙呢，除了那些坐在纽约办公室里的大老板，他们等着乡下的土老儿捧着银钱来到他们跟前求他们开恩收下。嗯，一个方才打电话的人显出他对自己没什么信心了，我早就说了，如果你不打算听取别人的意见，那么你为这事付钱还有什么意思呢。再说，这些人都是局内人，他们是了解一切情况的。我口袋里就有一封电报。我只需证明他们利用电报局搞欺诈活动，就可以落实那是一家非法的投机公司了。我从来也不是一个举棋不定的人。只是他妈的，它得像“西联”那样，是一家规模宏大、资本雄厚的公司，才能做到准时发出行情报告啊。他们迫不及待地给你发来一封电报，说什么“尊户今日账目业已结清”。可是他们才不管别人的死活呢。他们是跟纽约集团沆瀣一气的。这是明摆着的，谁都看得出来。

我走进店里，艾尔瞧了瞧他的表。可是他没吭声。等顾客走了，他才说：

“你回家去吃午饭啦？”

“我牙疼，得去看牙。”我说。我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我在哪儿吃饭与他毫不相干，但是我还得和他一起在店里待上整整一个下午。我罪已经受够了，若是他再要唠叨个没完，就可真要受不了啦。我早就说过，要是一家乡村小店老板的话你也把它当一回事，那以后只有五百块钱家底的人也要摆出一副有五万块的架势了。

“你应该跟我说一声的，”他说，“我还以为你会马上回来的呢。”

“我这颗蛀牙任何时候都愿意出让，另外还可以倒贴你十块钱，”我说，“咱们原先的协定是中午可以有一小时吃饭时间，”我说，“如果你对我的行为不满意，该怎么办你很清楚。”

“这我很清楚，也有一阵子了，”他说，“要不是看在你母亲分上，我早就要发作了。她是一位我非常同情的太太，杰生。可惜的是我认识的其他人并不值得我同情。”

“这种同情你还是留给自己受用吧，”我说，“我们什么时候需要会预先通知你的。”

“你干那种勾当，我给你掩盖已经有很久了，杰生。”他说。

“是吗？”我说，我让他往下说。先听听他要说些什么，然后再堵他的嘴。

“你那辆汽车是怎么弄来的？我相信我比她知道得更清楚。”

“你以为你知道，是吗？”我说，“你打算什么时候出去广为传播，说我是从母亲那里偷来的呢？”

“我什么也没说，”他说，“我知道你有她委托的代理权。我也知道她仍然以为我这个买卖里有她一千块钱的股本。”

“好吧，”我说，“既然你知道得这么多，我不妨再给你透露一点：你上银行里去打听打听，十二年来，我每月初一存入一百六十元，是存在谁的名下的。”

“我什么也没说，”他说，“我只不过希望你以后最好小心些。”

我也不再说什么了。说了也没用。我早就发现一个人思想僵化以后，最好的办法就是让他死死抱住自己的成见不放。当有人自以为有什么逆耳的忠言要奉劝你时，最好的办法就是向他说一声“晚安，再见”。我很庆幸自己没有那种脆弱的良心，否则，就得像看护有病的小狗似的老得哄着这良心了。如果我得像他那样，处处谨慎小心，千万不让自己的小本买卖赢利超过百分之八，那我真还不如死了的好。我琢磨他以为只要超过了百分之八，政府就会拿禁止重利盘剥法来收拾他的。一个人给捆在这样一个小镇上，捆在这样一个死气沉沉的买卖里，还有什么盼头。哼，要是让我把他的买卖接过来，一年之内，我可以让他下半辈子再也不用干活；不过他又会把钱全都捐给教会什么的。如果说有什么让我最最不能容忍，那就是一个伪善者了。这种人以为凡是他没有完全弄清楚的事里面就有蹊跷之处，一有机会他就觉得自己在道义上有责任把这跟他根本无关的事去告诉第三者。依我说，如果我觉得每逢有人干了一件我不太明白的事我就认为他是一个骗子，那么，至少我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就从店堂后面他那堆账本里找出一些问题来，这些账本在一般人看来根本不值得为此奔走相告，不值得去告诉我认为应该知道的人，这些人知道的实际情况没准比我知道的还多呢，而且即使他们不知道，那也不关我的屁事。这时候艾尔说：“我的账本是对任何人都公开的。任何有关的人或是自以为在本字号内有权益的女士都可以到后面房间来查阅，我是无比欢迎的。”

“当然啰，你是不会说的，”我说[361]，“你还没能说服自己的良心来这样做呢。你仅仅会把她带到后面的账房间去让她自己去发现。你自己是不会说的。”

“我无意干预你的事务，”他说，“我知道你也像昆丁一样，在某些方面很不得意。不过你母亲命也是够苦的，如果她上这儿来问我你为什么辞职不干，我就只能如实奉告。那倒不是因为那一千块本身。这你是明白的。问题是，如果一个人的实际情况与他的账面不符，那么这个人是什么也干不成的。而且我也不想对任何人说谎，不论是为我自己的事还是为别人的事。”

“那么，”我说，“依我看，比起我来，你的良心是个更得力的伙计啰；它到了中午不用回家去吃饭。不过，可别让你的良心来败坏我的胃口。”我说，因为我的天哪，我怎能把事情办好呢，有那么一个家，有那么一个母亲，她一点不管束凯蒂也不管束任何人，就像那回她恰巧撞见有个小伙子在吻凯蒂，第二天一整天她穿了丧服戴了面纱在屋子里转来转去，连父亲也没法让她说出一句话，她仅仅是一面哭一面说她的小女儿死了，而凯蒂当时还只有十五岁，照这样下去，要不了三年我妈就得穿上苦行僧的粗毛编成的内衣，说不定还是用沙皮纸糊的呢。我说，瞅着她[362]跟每一个新到镇上来的推销员在大街上兜过来逛过去，你们以为我受得了吗？他们走了，还要跟路上碰到的推销员说，到了杰弗生，可以上哪儿去找一个热辣辣的小妞。我并不是个死要面子活受罪的人，我不能白白养活满厨房的黑鬼，也不想把州立精神病院的一年级优秀生硬留在家里。血统高贵，我说，祖上出过好几位州长和将军呢。幸亏咱们祖上没出过国王与总统，否则的话，咱们全家都要到杰克逊去扑蝴蝶了呢。我说，如果班是我的孩子，那当然很糟糕；不过我至少可以从一开头就确定这是一个外来的野种，可是到现在这个地步，即使让上帝老儿来判断，他也弄不清这笔糊涂账了。

过了一会儿，我听见乐队吹打了起来，这时店里一点一点走空了。每个人都是朝演出的场子走去的。他们在两毛钱的马鞍绳上斤斤计较，为的是省下一毛五来孝敬那帮北方佬。这伙骗子来到镇上，为了取得演出的权利也许只付了十块钱。我走出后门，来到后院。

“喂，”我说，“你要不留神，那颗螺栓就会长进你的肉里去。到那时我可要拿把斧子来把它砍掉了。如果你不把那些中耕机装好，不让农民种好棉花，象鼻虫又吃什么呢？”我说，“莫非要它们吃鼠尾草不成？”

“那些人小喇叭吹得真不赖呀！”约伯说，“人家说戏班子里有个人能用手锯奏出曲子来，就跟拨弄一只班卓琴似的。”

“听着，”我说，“你知道这场演出会给咱们这个镇带来多少财富？大约十块钱，”我说，“也就是这会儿躺在布克·透平[363]口袋里的那张十块钱的钞票。”

“干吗他们要给布克先生十块钱呢？”他说。

“为了取得在这儿演出的权利呀，”我说，“这样你能算出来他们让你大饱眼福所花的本钱了吧。”

“您是说为了能在这地方演出他们还得交十块钱？”他说。

“可不就是这么多，”我说，“你认为他们得交……”

“天哪，”他说，“您是说，当局向戏班子收了费，然后才答应戏班子在这儿演出？要按我说，为了看那人表演拉锯，要拿出十块钱咱也干呀。按这样算，明儿早上咱还欠他们九块七毛五呢。”

哼，北方佬还跟我们一个劲儿地说，要提高黑鬼的地位哪。让他们提高去，我总是这么说。让他们走得远远的，使得路易斯维尔[364]以南牵着猎狗也再找不出一个。这不是吗？我正告诉约伯到星期六晚上戏班子就会打点行李带上至少一千块钱离开咱们这个县，他却说：

“这咱也不眼红。两毛五的门票钱咱还是出得起的。”

“什么两毛五，”我说，“两毛五连个零头都不够。他们把两分钱一盒的块儿糖卖给你，敲你竹杠，收你一毛钱甚至一毛五。你现在站在这里听那个乐队吹打，白白浪费了时间，这时间难道不要钱的？”

“这倒不假，”他说，“嗯，要是咱今儿晚上还活得好好的，那他们走的时候又要多带走两毛五了，这是明摆着的。”

“这说明你根本就是个笨蛋。”我说。

“嗯，”他说，“这咱也不跟您理论。如果笨有罪，那么苦役队里的囚犯就不会都是黑皮肤的了。”

好，就在这个时候，我偶然抬起头来朝小巷里望去，一眼看见了她。我倒退一步，看看我的表，这时我没注意旁边那个男的是谁，因为我正在看表。这时还只有两点三十分，比人们预料——我当然不在此例——她会从学校出来的时候早四十五分钟。我眼光朝门外扫过去，首先映入我眼帘的是他身上的那条红领带，我当时想，打红领带的究竟是何等路数的人呢。可是因为这时她正一边盯着店门，一边沿着小巷的墙根蹑手蹑脚地溜过去，所以我当时还来不及考虑这男的是什么人。我在想，她眼里真是一点也没有我了，我叫她上学，她偏偏逃学，不仅如此，她居然还敢从店门走过，也不怕我会看见她。只是她看不见店里的情形，因为太阳正好对准了朝店里照，要看它就跟看汽车的车头灯光一样晃眼，因此我躲在门里瞧她走过，她那张脸涂抹得像猢狲屁股一样，她的头发用什么粘滋滋的油抹过，梳成了个怪发型。在我年轻那会儿，要是有个女人穿了这么短几乎遮不住大腿和屁股的裙子到外面来，即使是在声名狼藉的盖约苏街或比尔街[365]上，也会给抓起来的。老实说，女人穿这种衣服，目的就是让街上过往的男人看了都忍不住要伸出手去摸一把。我正冥思苦想，在琢磨究竟是哪一号人才会打红领带，忽然恍然大悟，这不就是戏班子里的一个戏子吗。这事我可以说是拿稳了，就跟她亲口告诉我的一样。哼，我这人是能屈能伸的；如果我不是有时能把一口气忍下去，那我这人还不定今天会怎样了呢；因此，等他们一拐弯，我马上跳出店门跟踪起来。我连帽子都没戴，在大白天居然在后街小巷里盯别人的梢，这可完全是为了维护我母亲的名誉啊。我早就说过，如果一个女人胎里坏，那你是没有办法的。如果她血液里有下贱的根子，那你怎么拉也拉她不起来。唯一的办法就是把她甩开，让她跟臭味相投的人泡在一起，死活由她去。

我来到大街上，可是已经不见他们的影子了。我就站在那里，连帽子也没戴，好像我也是个疯子似的。别人自然会这样想：这家人一个是傻子，另一个投河自尽了，姑娘又被自己的丈夫给甩了，这么看说这一家子别的人也全都是疯子，岂不是顺理成章的吗。我站在街上的时候，可以看到人们像兀鹰那样盯着看我，单等有机会可以说：哼，可不是，果然不出我之所料，我早就觉得这家人全都是疯疯癫癫的。卖了地供他[366]去上哈佛大学，多年来纳税资助一家州立大学这学校除了在举行棒球联赛时我进去过两回之外平时跟它毫无关系还不让在家里提她[367]女儿的名字到后来父亲都不到镇上去了他整天就抱着一只酒瓶坐在那里我眼前还能看见他的睡袍的下摆和他那双赤裸的腿脚能听到酒瓶倒酒时发出的叮当声到最后他自己连酒都倒不动了只好让T.P.帮他倒她[368]还说你回忆起你的亡父时丝毫没有敬意我说我不明白为什么不是这样我对他的回忆一直深深地扎根在我的脑子里除非连我自己也疯了那才天知道我该怎么办我连看见水都会恶心要我喝威士忌我宁愿一口吞下一杯汽油洛仑告诉大伙儿他喝酒也许不行可是如果你们不相信他是个真正的男子汉我倒可以告诉你们怎么才能知道他的确是她还说要是让我哪天逮着你跟哪个小娼妇厮混在一起我要让你知道我的厉害她说我要抽她[369]掐她只要她没有一溜烟跑得无影无踪我就要不断地用鞭子抽她她这么说我就说了我不喝酒那是我个人的事不过如果你哪回发现我不中用只要你愿意我就给你买一大盆啤酒让你在里面洗澡因为我对于一个心眼好人实在的婊子是非常敬重的因为我既要维护母亲的健康也要维持自己的职位可是这小妞[370]尽管我帮她干了那么多事她却一点也不领情存心让她自己让我母亲也让我在镇上丢人现眼。

不知道她溜到哪里去了，我看不见她了。她准是看见我跟在后面就拐进了另一条胡同，跟一个打红领带的臭戏子在小巷里跑来跑去。谁见了都不由得要对他盯上几眼，心里嘀咕：这算是哪号人，怎么这么打扮。哟，电报局的小厮不断跟我说话，我收下了电报，还不知自己手里拿的是什么，我签完了字才明白过来。我拆开电报，仍然没太留神里面讲的是什么。不过，反正我料也料得到的。这也是唯一可能发生的事了，而且还故意拖延着，一直等到我把支票存在存折里才来。

我弄不明白。无非也就是像纽约那样大的城市怎么能容纳得下那么多专以敲我们乡下人竹杠为生的人。我们每天每日辛苦工作，把自己的钱汇去，结果换来一张小纸片：尊户按收盘价20.62元结算。一个劲地哄骗你，让你在纸面上拿到一点儿赚头，到临了呢，噗嗤一声：尊户按收盘价20.62元结算。这还不算，每月还得交十块钱给一位某公，此公要就是对此道一窍不通，要就是与电报局合穿一条裤子，他唯一的任务就是教你如何把钱尽快赔光。行了，他们的这一套我可领教够了。反正让他们敲竹杠这也是最后一回了。任何一个人，除开听信犹太人的话的傻瓜蛋，谁都知道行情要不断看涨，因为密西西比河三角洲眼看又要发大水了，棉花还得像去年那样给冲得一棵不剩。咱们这儿庄稼一年又一年被水淹掉，但是华盛顿的大人先生们却每天花五万元军费出兵干涉尼加拉瓜或是别的什么国家的内政。密西西比河当然还会发大水，于是棉花就会上涨到三角钱一磅。嗐，我真想给他们一次打击，把我的钱全捞回来。我倒不想让他们倾家荡产，这种事只有小地方的亡命之徒才做得出来，我只是想把那帮该死的犹太人用他们所谓保证可靠的内部情报从我这儿骗去的钱弄回来。以后我就洗手不干，他们即使吻我的脚也休想从我这儿骗去一个子儿了。

我回到店里。这时快三点半了。时间太晚了，来不及做什么事儿，可是我已经习惯了。这种学问用不着进哈佛大学去学。乐队已经停止了吹打。所有的观众这会儿都给骗进了场子，他们不必再白白消耗元气了。艾尔说：

“他找到你了吧？那个送电报的小孩。刚才他来这儿找你。我还以为你在后院呢。”

“是的，”我说，“我收到了。他们也不能整个下午扣住了不给我。这个镇子太小了。我得回家去一会儿，”我说，“如果你想让自己心里好过些，你可以扣我工资。”

“你去吧，”他说，“我现在对付得了。希望你收到的不是什么坏消息！”

“这你可得到电报局去打听了，”我说，“他们有时间告诉你。我可没有时间。”

“我只不过是随便问问，”他说，“你母亲知道她是可以信赖我的。”

“她会领情的，”我说，“我尽可能早些回来。”

“你不用着急，”他说，“我这会儿对付得了。你走好了。”

我找到了车，开回家去。早上走开一次，中午走开两次，现在又走，都是因为她，害得我不得不满镇追踪，不得不求家里人让我吃一点本来就是我出钱买的饭菜。有时候我想，这一切又有什么意思呢。有了我自己立下的先例，要继续这样做可真要让我发疯呢。我现在正想急急忙忙地回家，好开车走好多路去拉一篮西红柿什么的，然后还得回到镇上来，浑身都是樟脑的气味[371]，好像刚从樟脑厂出来，这样我肩膀上的那颗脑袋才不至于炸裂。我总是告诉她[372]，阿司匹林除了面粉跟水以外别的啥都没有，那种药纯粹是骗骗自以为有病的那些人的。我说您不知道头痛是怎么回事。我说如果依我自己的心意，您以为我愿意摆弄这辆破车吗。我说没有汽车我也能活下去，我已经习惯于缺这缺那了，可是您要是不怕死，要跟一个半大不小的黑小子一起坐那辆快要散架的旧马车，那好吧！因为正如我所说的，上帝总是垂顾班这一类人的。上帝也知道应该为班做点好事，可是如果您以为我会把一架值一千块钱的娇气的机器交给一个半大不小的或是成年的黑小子，您还是干脆自己给他买一辆得了。因为正如我所说的，您是喜欢坐汽车的，这您自己很明白。

迪尔西说母亲在屋里。我一直走到门厅里侧耳倾听，可是什么声音也没听见。我上楼去，可是就在我经过她房门口时她叫住了我。

“我只不过是想知道是谁，”她说，“我一个人在屋子里待了那么久，再小的声音我也听得见。”

“您其实不必老待在家里嘛，”我说，“如果您愿意，您也可以像别的妇女那样，整天串东家串西家的。”这时候她来到门口了。

“我方才以为没准你是病了呢，”她说，“吃饭老是那么匆匆忙忙的。”

“下一次就会运气好些了，”我说，“您要什么吗？”

“出什么事了吗？”她说。

“哪能出事呢？”我说，“我下午半中腰回来看看，这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

“你见到昆丁了吗？”她说。

“她在学校里呢。”我说。

“已经打过三点了，”她说，“至少半个小时以前我就听见钟打响了。她现在也应该回来了。”

“她应该？”我说，“您什么时候见到过她在天黑前回家的？”

“她应该回家了，”她说，“我是个姑娘家的时候……”

“您有人管教，”我说，“她可没有。”

“我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她说，“我这样也试了，那样也试了。”

“您不知为什么就是不让我来试一试，”我说，“所以您也应该满意了。”我往我自己的房间走去。我慢慢地锁上了门，站在那儿直到外面有人转动门球。这时她说了：

“杰生。”

“什么事？”我说。

“我想会不会出了什么事。”

“我这儿反正没有，”我说，“您找错地方了。”

“我并不想打扰你。”她说。

“我听到您这么说很高兴，”我说，“我方才还不敢肯定。我还以为我听错了呢。您有什么事？”

过了一会儿，她说：“没有。什么事也没有。”这时她走开了。我把箱子拿下来，把要的钱数出来，再把箱子放好，用钥匙把门开了，走出房去。我想用一下樟脑油，不过反正现在已经来不及了。我只要再跑一趟也就行了。她站在她房门口等着。

“您要我从镇上给您带什么回来吗？”我说。

“不要，”她说，“我不想干涉你的事务。不过我不知道万一你出了什么事我该怎么办，杰生。”

“我没事儿，”我说，“只不过有些头疼。”

“你还是吃几片阿司匹林吧，”她说，“我知道你还要开车出去。”

“开车跟头疼有什么关系？”我说，“汽车怎么会使人头疼呢？”

“你也知道汽油味儿总是让你不舒服，”她说，“你从小就是这样的。我希望你吃几片阿司匹林。”

“您就只顾希望得了，”我说，“这反正对您没什么害处。”

我钻进汽车，开车回镇上去。我刚拐上大街就看见一辆福特飞快地朝我这边开来。可是它突然停住了。我听见车轮滑动的声音，接着车子掉头，倒退，急急地朝前开去，我正在琢磨这辆车子到底是怎么回事，这时我瞥见了那条红领带。接着我又看见她透过后窗扭回头来张望的那张脸。汽车急急地钻进了一条小巷。我看见它又拐弯了，等到我开进后街它又从那儿开走了，它在拼命逃跑呢。

我火了。在我那么关照了她之后她还这么干！我认出那条红领带之后，气得把什么都忘了。一直到我来到第一个岔路口，不得不停下来时，我才想起我的头疼。妈的，我们一次又一次花钱修路，可是我们驱车走过的这条路简直像是一张瓦楞铁皮！我倒想知道怎么可能追得上前面的那辆车，即使那是一辆手推车。我还是太顾惜自己的车子了，我还不想拿它当一辆福特那样，把它拼命颠得散了架。十之八九这辆福特是他们偷来的，否则的话他们不会不心疼。我常常说，血液决定一切。如果一个人身上有那种血液，那是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的。我还说，如果您[373]本来相信自己对她承担着什么义务的话，那么现在这种义务已经解除了。从现在起出了什么事只能怪您自己了，因为您明知道任何一个头脑清醒的人碰到这种情况都会怎么干的。我说，如果我得把一半的时间花在侦察别人的行动上，至少我也要找一个能给我酬劳的地方呀。

就这样，我不得不在岔路口停了下来。这时我又感到头痛了，就像有人在我脑子里用锤子敲打似的。我说我一直是努力不让您为她操心的；我说，就我而论，我是恨不得让她马上到地狱里去，而且越快越好。我说您还指望什么呢，现在每一个来到镇上的推销员和下贱的戏子都成了她相好的了，因为连镇上那些浮滑少年现在都不爱理她了。您不了解情况，我说，您没听见人家是怎么议论的，可我听见了。您也可以相信，我是不会不去堵他们的嘴的。我说，你们祖上开三家村里的小铺儿，拾掇着那种连黑鬼都瞧不上眼的破地时，我们家可养活着成群成群的黑奴呐。

如果他们真的拾掇过土地，那倒好了。上帝使这地方得天独厚，这原是桩好事；住在这个地方的人却压根儿没做过一件好事。今天是星期五的下午，从我所住的地方我能看到方圆三英里内的土地全都没有犁过。县里每一个能干活的男人全都到镇上去看演出了。如果我是个快要饿死的陌生人，我还真找不到一个人，可以打听去镇上该怎么走呢。可她还想让我吃阿司匹林。我说，我要吃面包，我就在餐桌上堂堂正正地吃。您老说自己为我们做出了多么大的牺牲，可是您在乱吃名贵药品上所花的钱，一年也够做十套新衣服了。我也不是说一定要找到能治好我的病的灵丹妙药，只是谢天谢地可别让我吃那些阿司匹林了。只要一天我得工作十小时来养活满厨房好吃懒做惯了的黑鬼，还得让他们像县里每个黑鬼那样去看什么演出，那我就得头疼。不过前面的这个黑鬼今天已经晚了，等他去看戏，都要演完了。

过了一会儿，他走到汽车旁边来了，我终于想办法让他脑子里弄明白我问的是有没有两个人开了一辆福特经过他的身边，他说有的。于是我继续往前开，等我来到大车路拐弯的地方，我看到轮胎的痕迹了。阿伯·罗素[374]在他的地里干活，可是我没有费事停下来问他，因为我离开他的谷仓还不多远就见到了那辆福特。他们想把它藏起来。她这件事干得真拙劣，就跟她干别的事时一模一样。我常说，不是我对她特别有成见；没准她天生就是这么贱，可是她不应该这么不考虑自己的家庭，不应该这么大大咧咧。我常常担心会在大街街心撞见他们或是在广场上大车下面见到他们像一对野狗那样在一起。

我停住汽车，走了下来。现在我得绕个弯穿过一片犁过的田地，这还是我离开镇子以来所见到的唯一的一块耕过的地呢。每走一步都觉得有人跟在我的后面，要用一根棍子打我的脑袋。我一直在想，等我穿过这片地，至少可以有平实的土地让我走了吧，不至于像现在这样每走一步都要晃上一晃。可是等我走进树林，发现遍地都是矮树丛，我得踅来踅去才能穿过去。接着我遇到了一条长满了荆棘的小沟。我沿着小沟走了一段路，可是荆棘却越来越密了。这时候，没准艾尔一直在给我家里打电话，打听我在哪儿，把母亲弄得心神不宁呢。

我终于穿过了小沟，但是我弯子绕得太大，只好停下步子，细细辨认那辆汽车到底在哪儿。我知道他们不会离汽车太远的，总是在最近的灌木底下，因此我又回过头来，一点点往大路那边走回去。可是这时我又弄不清自己离大路究竟有多远，因此只好停下来仔细听路上的声音，这时血从我的腿部往上涌，全涌进我的头部，仿佛马上就要炸裂似的。太阳也落了下来，平射着我的眼睛，我的耳朵鸣响不已，什么声音都听不见。我继续往前走，想尽量不出声音，这时我听见一条狗或是别的什么动物的哼哼声，我知道等它嗅出了我的气味必定会大吠特吠，这样一来我也就暴露了。

我身上全粘满了“叫化虱”[375]、小树枝和别的脏东西，连衣服和鞋子里都有了，这时我回过头来看看，不料一只手偏偏搭在一束毒毛茛上。我不明白为什么捏着的仅仅是毒毛茛而不是一条蛇或更精彩的东西。所以我干脆不去管它。我只顾站在那里，一直等到那条狗走开。然后我接着往前走。

我现在一点也摸不着头脑那辆福特到底在哪儿。我只感到一阵阵头疼，什么也不能思考，我只顾站在一个地方不动，怀疑自己是否真的看到过一辆福特，而且连我到底看到了没有也不大在乎了。我不是说了吗，即使她整日整夜到外面去跟镇上任何一个汉子睡觉，这又与我有什么相干呢。人家一点不给我考虑，我当然也不欠人家任何情分，再说，这样做也不像话呀：把那辆福特安在那儿，让我花上整整一个下午去找，而艾尔却可以把她[376]领到后面账房间去，让她看各种各样的账簿，因为对这个世界来说他的道德太高尚了。我说，你[377]进了天堂没你的好日子过，因为那儿没有你可以管的闲事。不过可别让我当场逮住你[378]，我睁一眼闭一眼完全是看在你外婆的分上，可是只要让我在自己家里也就是我母亲住的地方发现一次你在干那种勾当，你倒试试看。那班油头小光棍，自以为有多大能耐，我倒要让他们看看我有多大能耐，也要让你看看。我要让那戏子知道，如果他以为能带着我的外甥女儿在树林子里乱跑，那条红领带便不是别的什么，而是牵他到地狱去的催命吊索啦！

太阳光和乱七八糟的反光照射在我眼睛上，我的血液往上涌，我一遍一遍地想：我的脑袋越来越疼，真的要爆炸了，这下子可要一了百了啦，还不说那些荆棘和小树枝在死乞白赖地攀住我。这时我来到他们方才到过的沙沟边上，我认出了方才汽车停靠着的那棵树。正当我爬出沙沟开始奔跑时，我听到了汽车发动的声音。它响着喇叭飞快地开走了。他们让喇叭一直响着，仿佛在说：好哇。好哇。好——哇。与此同时，车子逐渐变小。等我来到大路上，刚好赶上看到汽车在眼前消失。

等到我来到自己的汽车跟前，已经完全不见他们的影子了，那喇叭倒还在鸣响。哼，我还没想到自己的车子会出事，我一心想的是快走。快回到镇上去。快点回家竭力让母亲相信，我根本没见到你坐在那辆汽车里。竭力让她相信我根本不知道那个男的是谁。竭力让她相信我并没有差点儿在沙沟里逮住你，我们之间只差十英尺。竭力让她相信你一直是站着的，从来没有躺下去过。

那辆车子一直在喊：好哇——，好哇——，好——哇。只是声音越来越微弱，最后听不见了，这时我听见一头牛在罗素的牛棚里哞哞叫的声音。我仍然没想到自己的汽车会怎么样。我来到车门边，打开车门，抬起我的脚。我觉得车子好像有点斜，虽说路面是斜的，但也不至于歪成这样，不过我还是没有明白过来，一直到坐进汽车发动时才知道不对头了。

哼，我只好坐在那里。太阳快下山了，镇子离这儿大约有五英里远。他们没胆量，不敢把轮子扎穿，捅上一个洞。他们光是把气放掉。我只好在车子旁边站着，一边寻思：养活了满厨房的黑鬼，却谁也抽不出时间来给我把备用轮胎安上车后的铁架，拧紧几个螺丝。奇怪的是，她虽说诡，还不至于想得那么远，故意把打气筒摘掉，除非是小伙子放气的当儿，她恰好想到了这一手。不过可能是早就不知让谁卸下来交给班当气枪玩了，他们这些人哪，只要班要，即便把汽车全拆散了也会干的，可迪尔西还说什么没人会碰你的车的。咱们玩你的车干什么呀？我就说了，你是黑鬼。你有福气，你懂吗？我说，我哪一天都愿意跟你对换身份，因为只有白人才那么傻，会去操心一个骚蹄子行为规矩不规矩。

我朝罗素的农场走去。他有打气筒。我想，这一点他们倒疏忽了。只是我仍然无法相信她胆子有这么大，会干出这样的事来。我一直在琢磨这件事。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反正我不相信一个女的能有什么作为。我不断地想，咱们先撇开个人之间的恩怨不说，反正这样的事我对你是做不出来的。不管你过去对我怎样。因为正如我所说的，亲戚嘛总是亲戚，这是躲不掉绕不开的。这可不是八岁的小顽童想出来的淘气花招，这是让一个居然会戴红领带的人来羞辱你的亲舅舅。这班戏子来到镇上，不分青红皂白把我们一概都叫作“阿乡”，还嫌咱这地方小，辱没了他们这些大艺术家。哼，他哪知道他这话算是说对了！昆丁也是。如果她果真这么想，那就滚她的蛋吧，她一走，咱们这儿就干净了。

我打完气，把气筒还给罗素，便往镇上驶去。我开到药房门口，灌下一瓶可乐，接着又来到电报局。收盘时牌价12.21元，跌了四十“点”。是四十个五块钱呢；你想买什么就拿这笔钱买吧，只要你办得到。她[379]要说了，我非要这笔钱不可，我非要不可。我就要说那可太糟了，你可得跟别人去要了，我一分钱也没有；我太忙了，没工夫去挣钱。

我傻愣愣地看着他[380]。

“我要告诉你一个消息，”我说，“我对棉花行情是感兴趣的，你听到这个消息，一定感到很惊讶，”我说，“你准是从来也没有想到过吧，是吗？”

“我想尽了办法要把它送到你手里啊，”他说，“我给店里挂了两次电话，又打电话到你府上，可是大家都不知道你在哪儿。”他说，一边在抽屉里翻东西。

“送什么？”我问。他递给我一份电报。“是什么时候到的？”我说。

“大约三点半。”他说。

“可现在已经是五点过十分了。”我说。

“我想尽办法要送，”他说，“可是怎么也找不到你。”

“这不是我的错儿，是不是？”我说。我拆开电报，想看看他们这回又给我扯什么谎了。他们居然挖空心思不远千里上密西西比州来骗我十块钱一个月，准也是够狼狈的了。脱手为宜，电报里说。行情即将波动，总的趋势看跌。照官方的说法是无须惊恐。

“打这样一份电报要多少钱？”我问。他告诉了我价钱。

“电报费那边也付了。”他说。

“那我就只欠他们这些钱了，”我说，“这行情我早就知道了。给我发一份电报，电报费向对方收。”我说，抽出一张空白的单子。吃进，我写道，行情即将大涨。有时制造一些混乱可以让有些还没有来电报局的乡巴佬上钩。无须惊恐。“给我发了，向那边收款！”我说。

他看了看电文，抬起头来看了看钟。“一小时之前就已经收盘了。”他说。

“哼，”我说，“这也不是我的错儿呀。这档子事又不是我发明的；我仅仅是买进了一些，我还以为电报公司会不断通知我行情的上落呢。”

“我们一收到行情，总是马上就公布的。”他说。

“不错，”我说，“可是在孟菲斯，人家每十秒钟就在黑板上公布一次，”我说，“今天下午，我到过离那里不到六十七英里的地方。”

他打量着这张电报纸。“你是要发出去吗？”他说。

“我还没有改变主意。”我说。我写好了另外一封电报，并且把电报费数了数。“这一封也要发，如果你确实会写‘吃进’这两个字的话。”

我回到店里。我能听到从大街那头传来的乐队声。禁酒[381]真是件好事。以前，每到星期六，那些乡下佬总是穿着全家仅有的一双皮鞋进城，他们总是到“快捷运货公司”办公室去取托运的包裹；现在他们全都光了脚来看演出了，那些商人都站在店门口盯着他们走过去，像是一排笼子里的老虎或是别的什么猛兽。艾尔说了。

“我希望不至于是什么严重的事。”

“什么？”我说。他瞧了瞧他的表，接着走到门口，望望法院门楼上的那只钟。“你应该用那种一块钱一只的老爷表的，”我说，“花钱不多，也同样每次都能让你相信你的表不准。”

“你说什么？”他问。

“没什么，”我说，“希望我方才没给你带来不方便。”

“方才不算太忙，”他说，“人们都看演出去了。没什么关系。”

“如果有关系，”我说，“你当然知道你可以采取什么措施。”

“我刚才说没什么关系。”他说。

“我听清楚了，”我说，“如果有什么关系，你当然知道你可以采取什么措施。”

“你是不是想辞职不干？”他问。

“这不是我开的店，”我说，“我怎么想都是不起作用的。不过你千万不要以为你雇了我是在照顾我。”

“杰生，如果你好好干的话，你是可以成为一个好买卖人的。”他说。

“至少我会只做自己的买卖，不去管旁人的闲事。”我说。

“我不明白干吗你要逼我来开除你，”他说，“你明知道你什么时候不想干都可以请便的，这不会影响咱们之间的交情。”

“也许正是因为这一点我才没有辞职，”我说，“只要我还在给你干，你就为这个给我薪水。”我到后面去喝了一杯水，然后从后门走出去。约伯总算把中耕机全部安装好了。这后院相当安静，过不了一会儿，我的头就不那么疼了。我现在能听到戏班子的唱歌声音，接着乐队也演奏起来了。好吧，让他们把这个县里每一毛钱、每一分钱都搜刮走吧；这反正又不是扒我的皮。该干的我都干了；一个像我这样活了这么大年纪还不知道适可而止的人，就是一个傻瓜。再说这件事根本跟我没有关系。如果是我自己的女儿，事情当然就不会是这样了，因为她根本不会有时间去浪荡；她必须干活，好养活那几个病人、白痴和黑鬼。我是不会有女儿的，我怎么有脸面把正正经经的女人娶回到那样的家庭里去呢。我对别人都非常敬重，是绝对不会做出这样的事来的。我是一个男人，我受得了，那是我的亲骨肉，谁若是对我熟识的任何一个妇女说什么不三不四的话，我倒要好好看他一眼。说人坏话的都是正经人家的妇女，我倒想看看这些高贵的、做礼拜从不缺席的女子是些什么样的人物，她们还没有洛仑一半正经呢，先不说洛仑是婊子还不是婊子。像我所说的，如果我决定要结婚，您[382]就会像只气球那样蹦起来了，这您是很清楚的，可她[383]说我是想让你日子过得幸福，让你有自己的家庭，而不必一辈子为我们做牛做马。我是不久于人世的了，我死后你该娶太太了，不过你永远也找不到配得上你的姑娘的。于是我说，不！我会找到的。您一知道我要娶亲就会从坟墓里爬出来，您知道您会的。我说，行了，谢谢您了，现在要我照顾的妇女已经够多的了。要是我结婚，没准还会发现新娘子是个吸毒的瘾君子呢。我说，咱们家就缺这样一个角色了。

现在，太阳已经西沉到监理公会教堂后面去了，鸽子绕着尖塔飞过来飞过去，乐队一停下来，我可以听见鸽子咕咕咕地在叫唤。圣诞节过了还不到四个月，可鸽群又几乎跟以前一样稠密了。我琢磨华特霍尔牧师[384]准是吃鸽子吃撑了。他发表那种演说，甚至见到别人打鸽子就过去抓住他们的枪管，你准以为我们瞄准打的是大活人呢。他说得天花乱坠，说什么让和平降临大地呀！什么要用善心来对待世上的一切呀！连一只麻雀都不许可掉在地上[385]。可是他却不管鸽群变得多么稠密，他无所事事，反正也不用知道钟点。他不用纳税，也用不着操心每年给法院门楼上的钟交钱擦洗油泥，好让它走得准些。为了擦钟，他们得付给一个工匠四十五块钱呢。我数了一下，地上刚孵出来的小鸽子足足有一百来只。你总以为它们有点头脑，会赶快离开这小镇的吧。我得说，幸亏我不像一只鸽子有这么多的七大姑八大姨，给拴在这个地方脱不开身。

乐队又演奏起来了，声音很响，节奏很快，像是马上要爆炸似的。我想这下子观众们该感到满意了吧。这样一来，他们一路赶车走十四五英里地回家，连夜喂牲口挤牛奶时，脑子里没准就可以有点音乐声萦绕不散。他们只需用口哨把曲调吹出来，把听来的笑话复述给牛栏里的牲口听就行了。他们心里还可以盘算，由于没把牲口带去看戏，他们省下了多少钱。他们还可以这样计算，如果一个人有五个孩子、七头骡子，他只花两毛五就等于让全家都看到戏了。他们就那样计算。这时候，艾尔拿了几包东西到后院来了。

“又有些货得发出去，”他说，“约伯大叔在哪儿？”

“去看演出了吧，我想，”我说，“你一不看住他，他就会溜。”

“他不会溜的，”他说，“他是靠得住的。”

“那你是说我靠不住了。”我说。

他走到门口向外面眺望，并且侧耳倾听。

“这个乐队真不赖，”他说，“我看快要散场了吧。”

“除非他们躲在里面连下去看夜场。”我说。燕子开始在翻飞了，我能听到麻雀开始纷纷飞到法院广场上的树上所发出的声音。过不了一会儿，就会有一群麻雀盘旋着来到屋顶上空，出现在你的眼前，接着又飞走。在我看来，它们跟鸽子一样，也是怪讨人厌的东西。有了这些麻雀，你根本没法在广场上安坐。你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噗的一声，一泡屎正好落在你的帽子上。可是要打它们，一发子弹得花五分钱，真得是百万富翁才供得起呢。其实只要在广场上撒些毒药，一天之内就能把它们全给收拾掉的。若说哪个商人不能管住自己的禽类，没法不让它们在广场上乱跑，那他最好还是别贩卖鸡鸭之类的活物，干脆去做别的生意，比如说卖那些不会啄食的东西，像犁头啦、洋葱啦，等等。如果一个人不好好看住自己的小狗，那他不是不想要这条狗了就是他根本不配养狗。我不是说了吗，如果镇上所有的买卖做得像农村的集市贸易，那咱们这个镇就会变成一个农村的墟场了。

“即使戏已经散了，对你也不会有什么好处的，”我说，“他们还得套车，把车赶出来；等回到家里至少也是半夜了。”

“嗯，”他说，“他们爱看戏。过上一阵让他们花些钱看看演出，这也是件好事。山里的农民活儿干得很苦，进益可少得很。”

“又没有法律规定他们非得在山里或是非得在什么地方种地啊。”我说。

“没有这些农民，咱们俩还不定在哪儿呢？”他说。

“我这会儿准是在家里，”我说，“躺在床上，用一包冰镇我这发疼的脑袋。”

“你的头三天两头疼，”他说，“你怎么不去好好检查一下你的牙齿呢？他今天上午没给你看吗？”

“谁没给我看？”我说。

“你说你上午去看牙来着。”

“你是不是不许我在你营业时间头疼？”我说，“是不是这样？”他们现在散场了，正穿过咱们这条胡同。

“他们来了，”他说，“我看我还是到前面店堂去吧。”他走开了。奇怪的是，不管你怎么不舒服，总有男人来跟你说你的牙齿得全面检查一下，也总有女人来跟你说你该结婚了。来教训你该怎样做买卖的总是个自己一事无成的人。大学里的那些教授，自己穷得连一双像样的袜子都没有，却去教别人如何在十年之内赚一百万，而有些女人，自己连个丈夫都没有着落，讲起如何操持家务、生儿育女来却是头头是道。

约伯老头赶了一辆大车来到店门口。他用了几分钟把缰绳缠在插马鞭子的插座上。

“喂！”我问，“戏好看吗？”

“我还没去看呢，”他说，“不过，你想逮捕我今儿晚上到大帐篷里来好了。”

“你没去才怪呢，”我说，“你三点钟起就不在了。艾尔先生方才还在这儿找你呢。”

“我办私事去了，”他说，“艾尔先生知道我去哪儿的。”

“你可以瞒得过他，”我说，“我反正不会告发你的。”

“如果那样，那他就成了这地方我打算欺骗的唯一的一个人了，”他说，“我根本不在乎星期六晚上一定得见到他，又干吗费这份心思去骗他呢？我也不会欺骗你的，”他说，“对我来说，你过于精明了。是的，先生。”他一面说，一面忙得不亦乐乎地把五六个小包放进大车，“对我来说，你太精明了。这个镇上没有一个人脑袋瓜有你这么灵。你把一个人耍得团团转，让他东南西北都分不清。”他一面说，一面爬上大车，解开缰绳。

“那人是谁？”我说。

“就是杰生·康普生先生[386]呀，”他说，“驾！走呀，老丹[387]！”

有一只轮子眼看要掉下来了。我等着，瞧他驶出巷子之前轮子是否会掉下来。只要把车子交给一个黑鬼管，他就会把车子糟蹋成这样。我说，咱们家那挂全身都响的老爷车叫人看了都难受，可是还得把它在车房里放上一百年，为的是每星期一次那黑小子能赶着它到墓园去。我说，世界上谁都得干自己不愿干的事，他也不能例外。我就是要让他像个文明人似的开汽车，要不就干脆给我待在家里。其实他哪知道要上哪儿，或者该乘什么车去，而我们呢，却留着一辆马车，养上一匹马，好让他在星期天下午出去遛遛。

只要路不太远徒步能走回来，约伯才不管轮子会不会掉下来呢。我早就说了，黑人唯一配待的地方就是大田，在那儿他们得从日出干到日落。让他们生活富裕点或工作轻松点，他们就会浑身不自在。让一个黑鬼在白人身边待的时间稍长了一些，这黑鬼就要报废了。他们会变得比你还诡，能在你眼皮底下耍奸卖滑，猜透你的心思，罗斯库司就是这样的一个，他所犯的唯一错误就是有一天一不小心居然让自己死了。偷懒，手脚不干净，嘴也越来越刁越来越刁直到最后你只好用一根木棒或是别的什么家伙来把他们压下去。哼，反正那是艾尔的事。不过要是我，我可不喜欢让一个老黑鬼赶着辆破车满城走砸我字号的招牌，这辆马车让人提心吊胆，总以为拐一个弯它就会散架。

现在太阳虽然还算高，但是屋子里已经开始暗下来了。我走到店门口。广场上已经是空荡荡的了。艾尔在里间关保险箱，这时候，钟打响了。

“你去锁上后门吧。”他说。我走回去，锁好门，再走回来。“我看你今天晚上要去看演出的吧，”他说，“我昨天给了你几张招待票，不是吗？”

“是给了，”我说，“你想要回去吗？”

“不，不，”他说，“我只不过是记不清有没有给你了。浪费掉也是怪可惜的。”

他锁上大门，跟我说了声再见，就往前走去。麻雀仍然在树丛里啁啾地吵个没完，可是广场上除了有几辆汽车之外，已经空旷无人了。药房门口停着一辆福特，可是我连瞧都不瞧它一眼。我知道我也有受够了的时候。我不是不愿拉她一把，可我知道我也有受够了的时候。我想我还是教会勒斯特开车吧，这样一来，如果他们愿意，可以派他整天开了车去盯她的梢，我呢，可以待在家里陪班玩了。

我走进去，买了几支雪茄。这时我灵机一动，我想我不妨再试一次自己头疼时的运气，于是我站住了和他们聊一会儿。

“嗨，”麦克[388]说，“我看你今年把钱押在扬基队上了吧。”

“干吗呢？”我说。

“三角旗锦标赛呀！”他说，“联赛中没有一个队能打败他们的。”

“当然！”我说，“他们没一个能成气候的，”我说，“你以为一个球队会永远交好运吗？”

“我不认为这是交好运。”麦克说。

“反正鲁斯[389]那家伙在哪个队，我就不押这个队，”我说，“即使我明明知道它会赢。”

“怎么啦？”麦克说。

“两大联赛各个队里比他强的球员有十来个呢，我可以一个一个给你举出来。”我说。

“你跟鲁斯有什么过不去的？”麦克说。

“没什么，”我说，“我跟他没什么过不去的。他的照片我连看都不想看。”我走了出去。灯火已经逐渐亮起来了，人们在街上走回家去。有时麻雀要一直到天完全黑了才安静下来。有一晚，人们把法院广场四周新安上的路灯都开亮了，这就使麻雀醒了过来，它们一整夜都飞来飞去，还往灯上直撞。一连两三个晚上，它们都这样折腾。然后有天早上，它们都飞走了。可是，两个月之后它们又回来了。

我开车回家。家里还没有亮灯，不过他们准是都趴在窗口朝外张望，迪尔西在厨房里嘀嘀咕咕，好像她在热着等我回来才能上桌的饭菜是她自己掏钱买来的。你听了她说的那些话，真要以为世界上只有一顿晚饭，就是因为我迟开了几分钟的那一顿。哼，至少总算有一次我回到家中没看见班和那黑鬼趴在大铁门上，就像熊、猴同笼似的。只要一到太阳西落，他就必定朝大门走去，就像一头牛到时候自己会回牛栏去，他然后就趴在大门上，头一晃一晃，低声呻吟起来。像口猪那样给人劁了，这是对你的惩罚。要是我像他那样，因为闯出开着的大门而挨了一刀，那么给我一个女学生我也不要看了。我常常纳闷，当他趴在大门上，瞧那些姑娘放学回家，企图满足他连自己都记不起来根本不需要也没有能力要的要求时，他会有什么样的想法呢。还有，如果他们脱光了他的衣服，他恰好低头看了自己赤条条的身子一眼，又像平时那样哼叫起来时，他又会有什么样的想法呢。可是如我常说的那样，他们这件事没有做彻底。我说，我知道你[390]需要什么，你需要的是像班那样，让人给你动一次手术，做完手术你也就老实了。如果你不明白我说的是怎么一回事，让迪尔西来告诉你好 了。

母亲房里有灯光。我把车停好，然后走进厨房。勒斯特和班在里面。

“迪尔西在哪儿？”我问，“是在开晚饭吗？”

“她在楼上卡罗琳小姐的房间里，”勒斯特说，“她们快要打起来了。昆丁小姐一回来就发脾气。姥姥上楼去劝她们。戏演了吗，杰生先生？”

“演了。”我说。

“我好像听见了乐队演奏的声音，”他说，“我真希望去看呀！”他说，“要是有两毛五，我就能去了。”

迪尔西进来了。“你回来啦，嗯？”她说，“你今儿下午干什么去了？你知道我有多忙！你干吗不准时回来呢？”

“也许我去看演出了呢！”我说，“晚饭准备好了吗？”

“我真希望能去！”勒斯特说，“要是我有两毛五，那就好了。”

“看戏可跟你没有缘分，”迪尔西说，“你进屋子去给我坐下来吃饭，”她说，“你可别上楼去又惹得她们重新吵起来。”

“到底是怎么回事？”我说。

“昆丁不多久前回来，她说你整个下午都在跟踪她，于是卡罗琳小姐就跟她发火了。你干吗要管昆丁的闲事呢？你就不能跟你的亲外甥女儿在同一幢房子里和和美美地过日子吗？”

“我有意想跟她吵也办不到呀！”我说，“因为我从早上到现在就没见到她。她这回又说我什么啦？逼她上学吗？这可太不像话了。”我说。

“行了，你干你自己的事，别去管她！”迪尔西说，“只要你和卡罗琳小姐同意让我来管，我会照顾她的。好，你进屋去吧，别惹是生非了，等我来给你开饭。”

“要是我有两毛五，”勒斯特说，“我就能去看戏了。”

“要是你有翅膀，你还能飞到天堂里去呢！”迪尔西说，“别再唠叨什么戏不戏的，我不爱听。”

“我倒想起来了，”我说，“人家给了我两张票。”我把票从上衣口袋里掏了出来。

“你自己想去看吗？”勒斯特说。

“我才不去呢！”我说，“倒贴我十块钱我也不去。”

“那你给我一张吧，杰生先生。”他说。

“我可以卖一张给你，”我说，“怎么样？”

“我没钱呀！”他说。

“这可太糟了。”我说，装出一副要走的样子。

“给我一张吧，杰生先生！”他说，“你反正用不着两张的。”

“别犯傻了！”迪尔西说，“你还不知道他这个人是从来不白给别人东西的吗？”

“你要卖多少钱呢？”他问。

“五分钱。”我说。

“我没有那么多！”他说。

“你有多少？”我说。

“我一分钱也没有。”他说。

“那好吧。”我说完就往外走。

“杰生先生！”他说。

“你还不死心？”迪尔西说，“他只不过是在耍你。他早就拿定主意自己去看了。走吧，杰生，别惹他了。”

“我不要看。”我说。我返回到炉子跟前。“我是来把它们烧掉的。不过，也许你肯出五分钱买它一张？”我说，一面瞧着他，一面打开炉盖。

“我没有那么多钱。”他说。

“好吧。”我说。我往炉子里扔进去一张戏票。

“嗨，杰生！”迪尔西说，“你不害臊吗？”

“杰生先生，”他说，“求求你了，先生。我可以每天给你安轮胎，干一个月。”

“我要现款，”我说。“拿五分钱来，这就是你的了。”

“别说了，勒斯特。”迪尔西说。她一把把他拉回去。“扔呀，”她说，“把它扔到火里去呀。再扔呀。全都扔进去好了。”

“五分钱，这就归你！”我说。

“烧掉吧，”迪尔西说，“他没有五分钱。扔呀，把它扔进去。”

“那好吧。”我说。我把戏票扔进炉子，迪尔西把炉盖关上。

“像你这样一个大人还干这码子事！”她说，“快离开我的厨房。别吵了，”她对勒斯特说，“别又让班吉发作了。我今天晚上叫弗洛尼给你两毛五，让你明儿晚上去看演出。现在别吵吵了。”

我走进客厅。我听不见楼上有任何动静。我打开报纸。过了一会儿，班和勒斯特进来了。班走到墙根黑暗的地方，以前那儿挂过一面镜子。他伸出双手，在墙上擦来擦去，一边淌口水，哼哼唧唧，不知在说什么。勒斯特却捅起火来了。

“你要干什么？”我说，“我们今儿晚上不需要火了。”

“我是想让班吉安静下来，”他说。“复活节总是很冷的。”他说。

“今天又不是复活节，”我说，“别动它了。”

他把通条放好，从母亲的椅子上拿了那只垫子，递给班，于是班就在壁炉前面蹲下，安静下来了。

我看报纸。楼上一点儿声音也没有，这时迪尔西走进来，叫班和勒斯特到厨房去，她说晚饭准备好了。

“好吧。”我说。她走了出去。我还坐在那里看报。过了一会儿，我听见迪尔西来到门口，把头伸了进来。

“你干吗还不来吃？”她说。

“我在等开晚饭呢。”我说。

“晚饭已经在餐桌上摆好了，”她说，“我已经跟你说过了。”

“是吗？”我说，“对不起。我没听见谁下楼来嘛。”

“她们不下来了！”她说，“你去吃吧，让我腾出手来给她们端去。”

“她们病了吗？”我问，“大夫说是什么病？我希望不是出天花吧。”

“到厨房去吧，杰生，”她说，“让我早点儿把事情做完。”

“好吧，”我说，又把报纸举在面前，“我等你开饭啊。”

我可以感觉出她站在门口打量着我。我还是看我的报。

“你干吗要这样闹别扭啊？”她说，“你明明知道我活儿已经多得忙不过来。”

“如果母亲身体特别不舒服，不能下楼来吃，那当然就算了，”我说，“可是只要是我在出钱养活年纪比我轻的人，他们就得下楼到餐桌旁来吃饭。你晚饭什么时候准备好了，通知我一声！”我说，又低下头来看我的报。我听见迪尔西上楼去了，她迈着沉重的步子，一面哼哼一面喘气，仿佛这楼梯是直上直下的，每级之间距离有三英尺之多。我听到她走到母亲的房门口，接着听见她叫昆丁，好像她的房门是锁上的。接着她又回到母亲房里，然后母亲就走出来和昆丁说话。这以后，她们一起下楼了。我还是看我的报纸。

迪尔西又来到房门口。“来吃饭吧，”她说，“不然你不定又要想个什么鬼花招来了。你今儿晚上完全是跟自己过不去。”

我来到饭厅。昆丁坐在桌旁，头耷拉着。她又抹了胭脂口红。她鼻子上涂了粉，白得像一只绝缘瓷瓶。

“您身体不错，能下来吃饭，我太高兴了！”我对母亲说。

“不管我身体怎样，我下楼到餐桌边来吃饭，也算是对你的一点心意，”她说，“我知道男人家在外面累了一天，喜欢全家团聚在一起吃顿晚饭。我想让你高兴高兴。我但求你和昆丁能相处得更好些。这样我就放心了。”

“我们相处得蛮不错，”我说，“她如果愿意，一整天把自己锁在屋里我也管不着。可是吃饭的时候不是吵翻天便是生闷气，那我可受不了。我知道这样对她来说要求未免太高，可这是我家里的规矩。我是说，这是您家里的规矩。”

“这是你的家！”母亲说，“现在是你当家。”

昆丁一直没有抬头。我把菜分给大家。她吃起来了。

“你的那块肉好不好？”我说，“如果不好，我可以给你找一块好点儿的。”

她一声也不吭。

“我说，你的那块肉好吗？”我问。

“什么？”她说，“嗯，可以。”

“你还要添点米饭吗？”我说。

“不要！”她说。

“还是让我给你添一点吧。”我说。

“我不要添了。”她说。

“不必客气，”我说，“你随便用好了。”

“你头不疼了吧？”母亲说。

“头疼？”我说。

“你今天下午回家的时候，”她说，“我真担心你会犯病。”

“噢，”我说，“没有，疼得不厉害。我们一个下午都很忙，我把它忘了。”

“你太忙，所以回来这么晚，是吗？”母亲说。我看得出昆丁在用心听着。我盯着她看。她的刀叉还在动，可是我注意到她看了我一眼，接着她又低头看着自己的盘子了。我说：

“不是的。三点钟光景我把车子借给了一个人，我得等他还我车子才能回家。”我低下头去吃东西，吃了一阵子。

“这人是谁？”母亲问。

“是个戏子，”我说，“好像是他的妹夫带了镇上一个女的一起开车出去，他是去追他们的。”

昆丁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嘴里倒还是在咀嚼。

“你不应该把车子借给那种人，”母亲说，“你太大方了。所以，不是万不得已，我是绝对不求你让我用车的。”

“我后来也觉得自己未免太大方了，”我说，“可他还是回来了，没出事儿。他说他找到他们了。”

“那个女的是谁？”母亲说。

“我待会儿告诉你，”我说，“我不想当着昆丁的面讲这种事。”

昆丁已经不在吃了。她过不了一会儿就喝一口水，然后坐在那儿把一块饼干掰碎，她低头望着盘子。

“是啊，”母亲说，“像我这样深居简出的妇道人家想也想象不出镇上会发生什么事的。”

“是的，”我说，“想象不出的。”

“我过的日子可跟这种生活完全不一样，”母亲说，“感谢上帝，我可不知道这些丑事。我连打听都不想打听。我跟一般人不一样。”

我再没说什么。昆丁坐在那里，还在掰饼干，一直到我吃完，这时她开口了：

“我可以走了吗？”她并不抬起头来看任何人。

“什么？”我说，“当然，你可以走。你是在等我们吃完吗？”

她看着我。她已经把饼干全都捻碎了，可是她的手还在动，好像仍然在捻，她的眼睛像是给逼在一个角落里的困兽的眼睛，接着她咬起自己的嘴唇来了，仿佛这两片厚厚地涂了唇膏的嘴唇会毒害她似的。

“外婆，”她说，“外婆——”

“你是不是还想吃些什么？”我问。

“他干吗这样对待我，外婆？”她说，“我从来没有伤害过他。”

“我要你们大家和睦相处！”母亲说，“家里就剩下这几个人了，我希望一家子和和美美的。”

“这都得怪他，”她说，“他一定要干涉我，我受不了。如果他不喜欢我住在这儿，为什么不让我回到我——”

“够了，”我说，“一个字也不要说了。”

“那他干吗不肯放过我呢？”她说，“他——他真是——”

“他等于是你的父亲，”母亲说，“你和我吃的都是他挣来的面包。他希望你听他的话，这也是对的。”

“那全是他的错儿，”她说，蹦了起来，“是他逼我这么干的。只要他——”她盯着我们，两眼发直，身边那两只胳膊像是在抽搐。

“只要我怎么样？”我说。

“反正不管我做出什么事儿，都得怨你，”她说，“如果我坏，这是因为我没法不坏。是你逼出来的。我但愿自己死了拉倒。我真愿意咱们这家子全都死了。”接着她跑出房间。我们听见她往楼上跑去。这以后，一扇门砰地关上了。

“她长到这么大，还是头一回讲有道理的话呢。”我说。

“她今天没有去上学。”母亲说。

“您怎么知道的？”我说，“您到镇上去过啦？”

“我反正知道，”她说，“我希望你能对她厚道些。”

“要我这样做，那得每天多见到她几回才行，”我说，“您得让她每顿饭都到餐桌上来吃。这样我每顿饭就可以多给她吃一块好肉了。”

“有些小事情你本来是可以做的。”她说。

“就像当您吩咐我看着点，别让她逃学时，我充耳不闻，是吗？”我说。

“她今天没有去上学，”她说，“我很清楚她没有去。她说她今天下午和一个小伙子一起坐车出去玩了，可你跟在她的后面。”

“这怎么可能呢？”我说，“整整一个下午，我的车让别人借走了。不管她今天有没有逃学，这已经是过去的事情了，”我说，“您若是非要操心不可，您就操心操心下星期一吧。”

“我是要你跟她和睦相处，”她说，“不过那种任性的脾气她全继承下来了。也继承了她舅舅昆丁的性格。当时，我就是考虑到她没准已经继承了那种性格，才给她起了这样的名字。有时候，我觉得她是那两兄妹对我的惩罚。”

“老天爷啊，”我说，“您想象力真丰富。这就难怪您老是缠绵病榻了。”

“什么？”她说，“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我也不指望您明白，”我说，“大家闺秀总是不谙世故的，她们愈不懂事愈显得自己高贵。”

“他们俩[391]都是那样的，”她说，“我想管教他们的时候，他们就和父亲联合起来对付我。他总是说不用管他们，说他们已经知道什么是纯洁与高尚，而任何人只要具有了这两种品质，别的也就不用给他们操心了。现在我寻思他总该满意了吧。”

“您还有班可以依靠呢，”我说，“别那么垂头丧气了。”

“他们存心把我排除在他们生活之外，”她说，“他总是跟她和昆丁亲。他们老是鬼鬼祟祟地联合起来反对我，也反对你，虽然那会儿你太小还不明白。他们总是把你和我看成外人，他们也总是对你毛莱舅舅见外。我老是对你父亲说，对他们管束得太不严了，他们在一起的时间太长了。昆丁进学堂念书，到第二年，我们只好让凯蒂也去，她要跟他在一起嘛。你们男孩子干什么，她也要干，不让干就不高兴。这是她的虚荣心在作怪，虚荣心，还有她那种莫名其妙的骄傲。后来她开始不大对头了，我就知道昆丁一定会有反应，也会做出同样不对头的事的。可是我哪料得到他会如此自私，竟然——我做梦也没想到他——”

“也许他知道生出来的准是个女孩，”我说，“再多一个女的出来，那他是不能忍受的。”

“他原是可以管住她的，”她说，“只有他的话凯蒂还听得进去。不过，这大概也是对我的一种惩罚，我看。”

“是的，”我说，“死了的偏偏是他而不是我，这未免太糟糕了。要是倒过来，您日子会好过得多。”

“你老说这样的话，存心要刺激我，”她说，“不过，话又说回来，我是自作自受。当初，家里要卖地供昆丁上哈佛，我跟你爸爸说过，一定也得给你作出同样的安排。后来赫伯特提出要让你进银行做事，我就说，杰生现在总算有依靠了。这以后开销越来越大，我只好变卖家具和剩下的那块牧场，我就立刻给她去信，我说她应当明白她和昆丁都得到了自己的一份，甚至还占去了该归杰生的一部分。现在得由她来补偿了。我说，看在父亲的分上她也应该这样做。我当时还满以为她会做到的。可是我不过是个没用的老婆子；我从小受到的教养都是认为人为了照顾骨肉兄弟是会自奉俭朴的。这都是我的错儿。你怪罪于我是完全有理的。”

“您以为少了别人的提掖我就站不住脚跟了吗？”我说，“您以为我甚至于要靠一个连自己孩子的爸爸是谁都说不清楚的女人拉一把吗？”

“杰生！”她说。

“好吧！”我说，“我方才不是存心想刺激您。当然不是存心的。”

“我酸甜苦辣各种滋味都尝遍了，我不相信谁还能给我增添什么苦恼了。”

“我当然不是存心的，”我说，“我不是存心的。”

“我希望你至少不跟我来这一套。”她说。

“当然不啦，”我说，“她[392]太像他们俩了，这是明摆着的。”

“我真不能容忍。”她说。

“那您别去想它好了。”我说，“为了她晚上出去的问题，她还跟你纠缠吗？”

“不。我让她明白不出去是为她自己好，她日后会感谢我的。她把课本都带上，我锁上门之后她就在里面用功。有几天晚上，一直到十一点我看见灯还亮着呢。”

“您怎么知道她是在用功呢？”我说。

“她一个人关在里面，我不知道除了用功还有什么可干的，”她说，“她是从来不看闲书的。”

“她是不看的，”我说，“究竟怎样您就没法知道了。您只能求老天爷保佑了，”我说。不过我把这话说出来有什么用呢。只会让她扑在我肩膀上再哭上一次而已。

我听见她上楼去的声音。接着她喊昆丁，昆丁透过门应了声：“什么事啊？”母亲说：“晚安。”接着我听见钥匙转动锁上门的声音。这以后母亲回到她房间去了。

我抽完雪茄上楼的时候，昆丁房里的灯光还亮着。我看见那个抽去了钥匙的钥匙孔，可是我听不到一点儿声音。她用功的时候可真够安静的。也许她在学校里也是这样学习的吧。我跟母亲说了声晚安就走进自己的房间，我把箱子取出来又把钱点了一遍。我听见那位“美国头号大太监”[393]鼾声如雷，就像一家锯木厂在通夜开工。我在某本书里读到过，有的男人，为了说话像女人那样尖声尖气，就让自己给动了手术。不过也许班根本不知道人家给他动过手术了。我看他当时想干什么连自己都不清楚呢，也不明白伯吉斯先生干吗要用栅栏桩子把他打晕。而且如果不等他麻药药劲过去就把他送到杰克逊去，我敢说他也根本察觉不出来自己换了地方。可是康普生家的人是不会考虑这样一个直截了当的办法的。比这复杂一倍的办法他们还看不上呢。总要等到他冲出了大门，在街上追赶一个小姑娘，而她的爸爸又恰好在近旁看到了这幅景象，他们才肯采取措施。哼，我早就说过了，他们迟迟不舍得用刀，用了又赶紧把刀子收起来。据我所知，至少还有两个人也应该动这样的手术，其中一个就近在一英里之内的地方。可是即使都这样做了，也不见得能解决问题。我早说过，天生是贱坯就永远是贱坯。给我二十四小时自由行动的权力试试看，别让那些该死的纽约犹太佬来对我指手画脚。我倒不是想大捞一把，这种手段只可以用来对付那些鬼精灵的赌棍。我只求给我一个公平的机会，让我把自己的钱赚回来。等我赚回来了，那就让整条比尔街和整个疯人院都搬到我家里来好了，让其中的两位[394]到我的床上去睡，再让另一位[395]坐到我餐桌的位子上去大吃大喝好了。

1928年4月8日

这一天在萧瑟与寒冷中破晓了。一堵灰暗的光线组成的移动的墙从东北方向挨近过来，它没有稀释成为潮气，却像是分解成为尘埃似的细微、有毒的颗粒，当迪尔西打开小屋的门走出来时，这些颗粒像针似的横斜地射向她的皮肉，然后又往下沉淀，不像潮气倒像是某种稀薄的、不太肯凝聚的油星。迪尔西缠了头巾，还戴了一顶硬僵僵的黑草帽，穿了一条紫酱色的丝长裙，又披上一条褐红色的丝绒肩巾，这肩巾还有一条肮里肮脏说不出什么种类的毛皮镶边。迪尔西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对着阴雨的天空仰起她那张被皱纹划分成无数个小块的瘪陷的脸，又伸出一只掌心柔软有如鱼肚的枯槁的手，接着她把肩巾撩开，细细审视她的长裙的前襟。

那条长裙无精打采地从她双肩上耷拉下来，滑过她那对松垂的乳房，在她突出的腹部处绷紧，然后又松了开来，再往下又微微胀起，原来她在里面穿了好几条内裤。等春天过去，暖和的日子呈现出一派富丽堂皇、成熟丰收的色彩时，她会把内裤一条一条脱掉的。她原先是个又胖又大的女人，可是现在骨架都显露出来，上面松松地蒙着一层没有衬垫的皮，只是在鼓胀似的肚子那里才重新绷紧，好像肌肉与组织都和勇气与毅力一样，会被岁月逐渐消磨殆尽似的。到如今只有那副百折不挠的骨架剩了下来，像一座废墟，也像一个里程碑，耸立在半死不活、麻木不仁的内脏之上；稍高处的那张脸让人感到仿佛骨头都翻到皮肉外面来了，那张脸如今仰向雨云在飞驰的天空，脸上的表情既是听天由命的，又带有小孩子失望时的惊愕神情。最后，她终于转过身子，回进屋子，并且关上了门。

紧挨着门的泥地光秃秃的。它有一层绿锈的色泽，仿佛是得自一代又一代人光脚板的蹭擦，古旧的银器和墨西哥人房屋用手抹上灰泥的墙壁上也有这样的色泽。小屋旁边有三棵夏季遮荫的桑树，毛茸茸的嫩叶——它们日后会长得像巴掌般宽阔而稳重——展平在气流中，在一起一伏地飘浮着。不知从哪儿飞来了一对鸟，像鲜艳的布片或碎纸似的在急风中盘旋翻飞，最后停栖在桑树上，它们翘起了尾巴大声聒噪着，在枝头上下颠簸。它们对着大风尖叫，大风把这沙哑的声音也像席卷布片、碎纸似的倏地卷走。接着又有三只鸟参加进来，翘起了尾巴尖叫着，在扭曲的树枝上颠簸了好一阵。小屋的门打开了，迪尔西再次走了出来，这回头上扣了一顶男人戴的平顶呢帽，加了一件军大衣，在大衣破破烂烂的下摆下面，那件蓝格子布的裙子鼓鼓囊囊的，在她穿过院子登上厨房的台阶时，裙子的破衣边也在她身后飘荡。

过了一会儿她又出现了，这回拿了一把打开的伞。她迎风斜撑着伞，穿过院子来到柴堆旁，把伞放下，伞还张着。马上她又朝伞扑去，抓住了伞，握在手里，朝四周望了一会儿。接着她把伞收拢，放下，将柴火一根根放在弯着的臂弯里，堆在胸前，然后又拿起伞，好不容易才把伞打开，走回到台阶那儿，一边颤颤巍巍地平衡着不让柴火掉下，同时费了不少劲把伞合上。最后她把伞支在门角落里。她让柴火落进炉子后面的柴火箱里，接着脱掉大衣和帽子，从墙上取下一条脏围裙，系在身上，这才开始生火。她把炉条捅得嘎拉嘎拉直响，把炉盖弄得啪嗒啪嗒直响，她这样干着的时候，康普生太太在楼梯口喊起她来了。

康普生太太穿着一件黑缎面的棉睡袍，用手把衣服在下巴底下捏紧，另外那只手拿着一只红胶皮的热水袋。她站在后楼梯的顶上，很有规律、毫无变化地一声声呼唤着“迪尔西”。她的声音传下枯井般的楼道，这楼道落入一片漆黑中，接着遇上从一扇灰暗的窗户里透进来的微光。“迪尔西，”她喊道，没有抑扬顿挫，没有重音，也一点不着急，好像她压根儿不期待回答似的，“迪尔西。”

迪尔西应了一声，手也停下来不再摆弄炉子了。可是还没等她穿过厨房，康普生太太又叫唤了，不等她穿过餐厅脑袋衬在窗口透进来的那片灰蒙蒙的光的前面，那声音又响起来了。

“行啦，”迪尔西说，“行啦，我来了。一有了热水我马上就给您灌。”她提起裙子登上楼梯，她那庞大的身躯把灰蒙蒙的光线全都挡掉了。“把热水袋放在那儿，回去睡吧。”

“我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康普生太太说，“我醒了躺在床上至少有一个钟头了，却听不见厨房里有一点点声音。”

“您把它放下回去睡您的，”迪尔西说，她费力地爬上楼梯，气喘吁吁，身躯像一大团不成形的东西，“我一分钟里就把火生好，两分钟里就把水烧热。”

“我在床上躺了至少有一个钟头了，”康普生太太说，“我还以为也许你要等我下了楼才生火呢。”

迪尔西来到楼梯口，接过热水袋。“我马上就冲，”她说，“勒斯特今儿早上睡过头了，昨儿晚上看戏一直看到半夜。我只好自己生火。您快回去吧，要不没等我准备舒齐全屋子的人都要给您吵醒了。”

“既然你答应让勒斯特去玩，那只好自己多受点罪啦，”康普生太太说，“杰生要是知道了会不高兴的。你知道他要不高兴的。”

“他去看戏又没花杰生的钱，”迪尔西说，“那一点不假。”她继续往楼下走去。康普生太太回进自己的房间。等她重又在床上躺下了，她还能听到迪尔西下楼的声音。她的动作迟缓得叫人难以忍受，难以置信，要不是一下子被食品间那扇门啪哒啪哒的响声盖过听不见了，真会叫人发疯的。

她走进厨房，生好火，开始准备早饭。干到一半，她放下手里的活儿，走到窗前朝自己的小屋望去，接着她来到门口，打开门，对着飞快流动的冷空气嚷了起来：

“勒斯特！”她喊道，站定了谛听，侧着脸以避开风头，“你听见没有，勒斯特？”她倾听着，正准备张开嘴大声叫喊，看见勒斯特从厨房拐角处踅出来了。

“姥姥？”他说，一副清白无辜的样子，也未免显得太清白无辜了，以致迪尔西好几分钟一动不动地站着低下头来端详他，她的感情已经不仅仅是惊讶了。

“你上哪儿去啦？”她说。

“没上哪儿呀，”他说，“就在地窖里呀。”

“你去地窖干什么？”她说，“别站在雨头里，傻瓜。”她说。

“我啥也没干呀。”他说。他走上了台阶。

“你敢不抱上一堆柴火就进这扇门！”她说，“我已经替你搬了柴火，生了火了。昨儿晚上我不是关照过你，不把一箱子柴火装得满满登登的就别出去吗？”

“我装了，”勒斯特说，“我真的装满了。”

“那么柴火到哪儿去啦？”

“那我不知道。我可没拿。”

“哼，你这会儿去给我把箱子装满，”她说，“装满了就上楼去照看班吉。”

她关上门。勒斯特向柴堆走去。那五只鸟在屋子上空盘旋、尖叫，接着又在桑树上停栖下来。他瞅着它们。他捡起一块石子扔了过去。“嗬，”他说，“滚回到你们的老家去，回地狱去吧。还没到星期一哪[396]。”

他抱了山那么高的一大堆柴火。他看不见前面的路，跌跌撞撞地走到台阶前，跨上台阶，毛毛腾腾地撞在门上，柴火一根根地掉了下来。这时迪尔西走过来给他开门，他跌跌撞撞地穿过厨房。“你啊，勒斯特！”她喊道，可是他已经哗地一下子把柴火都扔到木箱里去了，发出了雷鸣般的轰隆声。“嗐！”他说了一声。

“你想把整个宅子的人都吵醒还是怎么的？”迪尔西说。她给了他的后脑勺一巴掌。“快到楼上去给班吉穿衣服。”

“好咧，您哪。”他说。他朝通向院子的那扇门走去。

“你上哪儿？”迪尔西说。

“我想最好还是绕到屋前走大门进去，免得吵醒卡罗琳小姐他们。”

“你听我的，走后楼梯，上去给班吉穿好衣服，”迪尔西说，“好，去吧。”

“好咧，您哪。”勒斯特说。他转回来从通往餐厅的门走出去。过了一会，门也不晃动了。迪尔西开始做饼干。她一面在和面的案板上来回抖动筛子，一面唱起歌来，先是小声乱哼哼，没有固定的曲调与歌词，是支重复、哀伤、悲戚、质朴的歌子，这时候，细细的面粉像雪花似的纷纷扬扬地撒落在案板上。炉子已经使房间里有了一些暖意，并且让厨房里充满了火焰的呢喃声。过了一会儿，她的歌声响亮些了，好像她的声音也因温度升高而解冻了，这时候，康普生太太又在宅子深处叫唤她了。迪尔西仰起了脸，似乎她的目光能够而且确乎穿透了墙壁与天花板，看到了那个穿棉睡袍的老太太站在楼梯口，在机械地一声声叫着她的名字。

“哦，老天爷呀。”迪尔西说。她放下筛子，撩起围裙的下摆擦了擦手，从椅子上拿起她方才放在那儿的热水袋，又用围裙包在壶把上，水壶已经在微微喷出热气了。“一会儿就得，”她大声喊道，“水这会儿刚有点热。”

不过，康普生太太这回倒不是要热水袋。迪尔西像拎着一只死鸡似的捏住热水袋的脖颈，来到楼梯口朝上张望。

“勒斯特没在楼上他房里？”她说。

“勒斯特压根儿没进这幢楼。我一直躺在床上等着听他的脚步声。我知道他会晚来的，不过我希望他别太晚，免得让班吉明吵醒杰生，杰生一星期也只有一天能睡个懒觉。”

“您自个儿一大早就站在楼厅喊这喊那，就不怕把别人吵醒？”迪尔西说。她开始步履艰难地往楼上爬。“半小时之前我就差那小子上楼了。”

康普生太太瞧着她，一只手在下巴那儿捏紧了睡袍的领口。“你现在干什么去？”她说。

“给班吉穿好衣服，带他下来到厨房去，在那儿他就吵不着杰生和昆丁了。”迪尔西说。

“你早饭还没做吗？”

“我一边儿对付着做吧，”迪尔西说，“您还是回床上去等勒斯特来给您生火吧。今儿早上可冷呢。”

“我知道，”康普生太太说，“我一双脚都冻冰了。就是因为脚冷才把我冻醒的。”她一直瞧着迪尔西上楼，这又花了她不少时间。“你知道要是早饭开晚了杰生会发火的。”康普生太太说。

“我可没法同时做两件事情，”迪尔西说，“您快回到床上去吧，不然您又要给我添麻烦了。”

“要是你为了给班吉明穿衣服而把别的事都撂下，那让我下楼来做早饭得了。你不是不知道，早饭开晚了杰生会怎么样。”

“您弄出来的东西有谁肯吃呢？”迪尔西说，“您倒说说看。回去吧。”她说，一边费劲地往上爬。康普生太太还站在那儿，望着迪尔西一只手扶着墙，另一只手提起裙子费力地往上爬。

“你光是为了给他穿衣服就得把他叫醒吗？”她说。

迪尔西停了下来。她一只脚搁在上一级楼梯上，手扶着墙，那大团模模糊糊的身影一动不动，挡住了身后窗户里透进来的一片灰蒙蒙的光。

“这么说他还没醒？”她说。

“我方才在门口望了一眼，他还没醒，”康普生太太说，“可是他已经睡过头了。往常他一到七点半总会醒的。你也知道他从来不睡过头。”

迪尔西没有搭腔。她不再往上走，康普生太太虽然看不清楚，只是朦朦胧胧感到前面有一大团扁而圆的东西，但她也觉得出来迪尔西已稍稍垂低了脸，此刻就像雨中的一头母牛那样地站着，手里还捏着空热水袋的脖颈。

“受罪的并不是你，”康普生太太说，“这不是你的责任。你可以离开。你不用一天又一天地背这副担子。你不欠他们什么情分，你对死去的康普生先生也没什么感情。我知道你从来没喜欢过杰生，而且你也根本不想掩盖。”

迪尔西一句话也没说。她慢腾腾地转过身子往楼下走去，一级一级地往下挪动脚步，就像小小孩那样，手依旧扶着墙。“您回去吧，先不用管他，”她说，“别再进他屋了。我找到了勒斯特就让这小子上来。这会儿，您不用管他。”

她回到了厨房。她看了看炉火，接着把围裙从头上脱下，穿上大衣，打开通院子的门，把院子四下打量了一遍。尖利的、无孔不入的潮气袭击着她的皮肤，可是院子里空荡荡的没有一样活物。她蹑手蹑脚地走下台阶，像是怕发出响声，接着绕过厨房的拐角。她正走着，忽见勒斯特带着一副天真的神情，匆匆地从地窖的门里走出来。

迪尔西停住脚步。“你干啥去啦？”她说。

“没干啥呀，”勒斯特说，“杰生先生关照过要我看看地窖里哪儿漏水。”

“他是什么时候吩咐你的？”迪尔西说，“去年的大年初一，不是吗？”

“我想在他们睡着的时候去看看比较好。”勒斯特说。迪尔西走到地窖门口。勒斯特让开一条路，她探下头去望，黑暗中一股湿土、霉菌和橡皮的气味迎面向她扑来。

“哼。”迪尔西说。她又打量起勒斯特来了。他温顺地迎接着她的盯视，显得既清白无辜又胸襟坦荡。“我不知道你在里面搞的什么鬼名堂，不过那里根本没有要你干的事。今天早上，人家折磨我，你也跟着凑热闹，是不是？你快给我上楼去伺候班吉，听见没有？”

“听见了，您哪。”勒斯特说。他急急地朝厨房台阶走去。

“回来，”迪尔西说，“趁这会儿你还没跑开去，再给我抱一堆柴火来。”

“好咧，您哪。”他说。他在台阶上经过她的身边朝柴堆走去。片刻之后，他又跌跌冲冲地撞在门上了，那堆金字塔似的柴火又挡住了他的视线，迪尔西替他开了门，使劲拽着他，引导他穿过厨房。

“你敢再往箱子里扔得震天响，”她说，“你敢再扔！”

“我只好扔，”勒斯特说，一边在喘气，“我没有别的办法把柴火放下来。”

“那你忍着点，多站一会儿，”迪尔西说，她从他怀里一次拿下一根柴火来，“你今儿早上到底是怎么的啦？往常我派你去抱柴火，你呢，每回抱的都不超过六根。往常就图省力气，今天倒反常了。你这会儿又有什么事求我？那个戏班子不是已经走了吗？”

“是的，姥姥。已经走了。”

她把最后的一根柴火放进箱子。“好，你现在照我说的那样，上楼到班吉那儿去，”她说，“在我摇吃饭铃之前我再也不想听见有人在楼梯口冲着我瞎嚷嚷了。你听见没有。”

“听见了，您哪，”勒斯特说。他消失在弹簧门后面。迪尔西往炉子里添了一些劈柴，回到案板那儿。不一会儿，她又唱起歌来了。

房间里变得暖和些了。迪尔西在厨房里走来走去，取这取那，以配齐早餐的食物。过不多久，她的皮肤上开始泛出了一层鲜艳、滋润的光泽，这比起她和勒斯特两人皮肤上蒙着一层柴火灰时可好看多了。碗柜上面的墙上，有只挂钟在发出嘀嗒嘀嗒的声音，这只钟只有晚上灯光照着时才看得见，即使在那时，它也显出一种谜样的深沉，因为它只有一根指针。现在，在发出了几声像嗽嗓子似的前奏之后，它敲了五下。

“八点了。”迪尔西说。她停下手里的活，仰起了头在谛听。可是除了壁钟与炉火，一切都是阒寂无声的。她打开烤炉的门，看了看那一铁盘子面包。接着她腰弯着停住了动作，因为有人在下楼了。她听见有脚步声传过餐厅，接着弹簧门打开了，勒斯特走了进来，后面跟着一个大个子，这人身上的分子好像不愿或是不能粘聚在一起，也不愿或是不能与支撑身体的骨架粘聚似的。他的皮肤是死灰色的，光溜溜的不长胡子；他还有点浮肿，走起路来趴手趴脚，像一只受过训练的熊。他的头发很细软，颜色很淡。头发平滑地从前额上披下，像早年的银版照片里小孩梳的童化头。他的眼睛很亮，是矢车菊那种讨人喜欢的浅蓝色。他的厚嘴唇张开着，稍稍有点淌口水。

“他冷不冷？”迪尔西说。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伸出手去摸他的手。

“他不见得冷，我倒是真觉得冷，”勒斯特说，“一碰上复活节天气就冷，每年都是这样。卡罗琳小姐说，要是你没时间给她灌热水袋，那就算了。”

“唉，老天爷呀。”迪尔西说。她拉过一把椅子，放在柴火箱和炉子之间的墙角里。那个大个儿乖乖地走过去，在椅子上坐了下来。“到餐厅里去瞧瞧我把热水袋撂在哪儿了。”迪尔西说。勒斯特到餐厅去取来了热水袋，迪尔西往里灌上水，又交还给他。“快给送去，”她说，“再看看杰生这会儿醒了没有。告诉他们早饭已经得了。”

勒斯特走了。班坐在炉灶旁。他松松垮垮地坐着，除了头部以外全身一动不动。他用快活而蒙眬的眼光瞧着迪尔西走来走去，脑袋上下一颠一颠的。勒斯特回来了。

“他起来了，”他说，“卡罗琳小姐说把热水袋放在桌子上好了。”他走到炉子前，伸出双手，掌心对着柴火箱。“他也起来了，”他说，“他今儿个准是两只脚一块儿下地的。[397]”

“又出什么事啦？”迪尔西说，“给我从那儿滚开。你杵在炉前叫我怎么干活？”

“我冷嘛。”勒斯特说。

“你方才在地窖里就该想到冷的，”迪尔西说，“杰生怎么啦？”

“说我和班吉打破了他房里的玻璃窗。”

“是破了吗？”迪尔西说。

“反正他是这么说的，”勒斯特说，“一口咬定是我打碎的。”

“他白天黑夜都紧锁房门，你怎么能打碎呢？”

“说我往上扔石子打碎的。”勒斯特说。

“那你扔了没有？”

“根本没那回事。”勒斯特说。

“可别跟我说瞎话呀，小子。”迪尔西说。

“我根本没扔嘛，”勒斯特说，“不信你问班吉好了。我连瞅都没往那扇窗户瞅一眼。”

“那又能是谁呢？”迪尔西说，“他这样做完全是跟自己过不去，还把昆丁给吵醒了。”她说，一边把一盘饼干从烤炉里取出来。

“就是嘛，”勒斯特说，“这些人真古怪。亏得我跟他们不一样。”

“跟谁不一样？”迪尔西说，“你好好竖起耳朵听着，臭黑小子，你跟他们一模一样，身上也有康普生家的那股疯劲儿。你老实说，到底是不是你打的？”

“我打碎它对我有什么好处？”

“你鬼迷心窍时干的事莫非还有什么道理不成？”迪尔西说，“你留神看好他，别让他在我摆饭食时把手给烫了。”

她到餐厅去了，他们能听到她走过来走过去的声音，过了一会儿她回来了，在厨房桌子上放了只盘子，往里盛了一些吃的。班盯看着她，一边淌口水，一边发出猴急的哼哼声。

“好了，宝贝儿，”她说，“这是你的早饭。把他的椅子端过来，勒斯特。”勒斯特搬来了椅子，班坐下来，一边哼叫，一边淌口水。迪尔西在他脖颈下围了一块布，用布的一角擦了擦他的嘴。“倒要看看你能不能有一回不弄脏他的衣服。”她说，往勒斯特手里递去一把勺子。

班停止了哼哼声。他盯看着一点点地伸到他嘴边来的勺子。对他来说，好像猴急也是由肌肉控制的，而饥饿本身倒是一种含混不清的感觉，自己也弄不大明白。勒斯特熟练而心不在焉地喂着他。隔上一阵，他的注意力也会短暂地回到手头的工作上来，这时候，他就给班喂一个空勺，让班的嘴在子虚乌有中合上，一口咬个空。不过，很显然，勒斯特的心思是在别的地方。他不拿勺子的那只手搁在椅背上，在那块毫无反应的木板上试探地、轻轻地摁过来摁过去，像是从无声处寻觅一个听不见的乐曲，有一次他的手指在那块锯开的木板上拨出了一组无声的复杂极了的琶音，他竟忘了用勺子耍弄班，直到班重新哼叫起来，他才从幻梦中清醒过来。

迪尔西在餐厅里来回走动。过了一会，她摇响一只清脆的小铃，接着，勒斯特在厨房里听见康普生太太与杰生下楼来的声音，还有杰生的说话声，他赶紧翻动着白眼用心谛听。

“当然啰，我知道他们没打，”杰生说，“当然啰，我很清楚。说不定是天气变化使玻璃破裂的。”

“我真不明白它怎么会破的，”康普生太太说，“你的房间一整天都是锁着的，你每回离开家进城时都是那样的。除了星期天打扫房间，别人从来不进去。我不希望你以为我会上人家不欢迎我去的地方，我当然也不会派谁进去。”

“我又没说是您打破的，是不是？”杰生说。

“我根本不想进你的房间，”康普生太太说，“我尊重任何一个人的私人事务。我就算有钥匙，也不想跨进你的房间一步。”

“不错，”杰生说，“我知道您的钥匙开不开。我就是为了这个，才把锁换掉的。我想知道的是，窗子到底是怎么会破的。”

“勒斯特说不是他打的。”迪尔西说。

“我不用问也知道不是他干的。”杰生说，“昆丁在哪儿？”他说。

“她往常礼拜天早上在哪儿，这会儿也在那儿，”迪尔西说，“你这几天究竟有什么不顺心的事儿？”

“那好，咱们要把这些老规矩统统都砸烂，”杰生说，“上楼去通知她早饭准备好了。”

“你这会儿就别惹她了吧，杰生，”迪尔西说，“她平时都是准时起来吃早饭的，卡罗琳答应让她每星期天睡晚觉的。这你是知道的。”

“我即使愿意，也养不起一屋子的黑人来伺候这位娇小姐，”杰生说，“去叫她下来吃早饭。”

“哪有人专门伺候她啊，”迪尔西说，“我把她那份早饭放在保温灶里，等她——”

“我的话你听见没有？”杰生说。

“我听见了，”迪尔西说，“只要你在家，我没一刻不听见你在骂骂咧咧。不是冲着昆丁和你妈妈，就是对着勒斯特和班吉。您怎么这样由着他呢，卡罗琳小姐？”

“你就照他吩咐的去做吧，”康普生太太说，“他现在是一家之主。他有权要我们尊重他的意愿。我尽量这样做，如果我做得到，你也是可以做到的。”

“他脾气这么坏，硬要把昆丁叫起来，一点道理也没有，”迪尔西说，“说不定你还以为窗子是她打的呢。”

“她想干的话是干得出来的，”杰生说，“你快去，照我说的去做。”

“真是她干的我也不怪她，”迪尔西说，一面朝楼梯走去，“谁叫你一回家就唠唠叨叨没个完。”

“别说了，迪尔西，”康普生太太说，“由你或者我来告诉杰生该怎么干都是越出本分的。有时候我也觉得他不对，不过为了顾全大局我还是逼着自己听他的。既然我能拖着害病的身子下楼来吃饭，昆丁应该也是可以的。”

迪尔西走出房间。他们听见她爬楼梯的声音。他们听见她在楼梯上爬呀爬呀，爬了很久。

“您用的佣人都是活宝。”杰生说。他给他母亲也给自己盘子里盛食物。“您用过一个像点人样的没有？在我记事以前您该还是用过几个的吧。”

“我不能不迁就他们点儿，”康普生太太说，“我什么事都得依靠他们呀。要是我身子骨好，那情况当然就不一样了。我真希望自己身体好些。那我就能把家务事全揽下来了。至少也可以给你减轻一些担子。”

“咱们家都快成一个猪圈了，”杰生说，“快点，迪尔西。”他大声嚷道。

“我知道你又会责怪我的，”康普生太太说，“因为我答应让他们今天上教堂去。”

“上哪儿？”杰生说，“难道那个混蛋的戏班子还没走？”

“是上教堂，”康普生太太说，“黑人今天要举行一次特别的复活节礼拜。两个星期以前我就答应迪尔西让他们去了。”

“那就是说咱们中午又得吃冷菜冷饭，”杰生说，“甚至什么也吃不上了。”

“我知道这都是我的错儿，”康普生太太说，“我知道你会怪我的。”

“干吗怪您？”杰生说，“基督又不是您弄复活的，是不是？”

他们听见迪尔西登上最后一级楼梯，然后听到她在楼上慢慢挪动脚步的声音。

“昆丁。”她说。她叫这第一声时，杰生放下刀叉，他和他母亲隔着餐桌对坐着，姿势一模一样，仿佛都在等待对方；这一个冷酷、精明，压得扁扁的棕发在前额的左右各自弯成一个难以驭服的发卷，模样就像漫画里的酒保，榛子色的眼珠配有镶黑边的虹膜，活像两颗弹子；另一个冷酷、唠叨，满头银发，眼睛底下的泪囊松垂，眼神惶惑，眼眶里黑黑的，仿佛那儿全是瞳孔，全是虹膜。

“昆丁，”迪尔西说，“起来呀，好宝贝。他们在等你吃早饭呢。”

“我真的不明白那个窗子怎么会打破的，”康普生太太说，“你真的能肯定是昨天打破的吗？没准是早就打破了，前一阵天气暖和，又是上面的半扇，所以被窗帘遮住了没发觉。”

“我告诉过您多少遍了，就是昨天打的，”杰生说，“您难道以为我连自己的房间里的事都弄不清楚吗？您以为我在那里面睡了一个星期，连窗子上有一个连手都伸得进的大洞——”说着说着，他的声音停住了，逐渐听不见了，只见他呆愣愣地瞪看着他的母亲，有一瞬间，他的眼睛里什么表情都没有，好像连他的眼睛也在屏气止息似的。与此同时，他的母亲也注视着他，那张脸显得憔悴、乖戾、爱唠叨、狡狯却又相当愚钝。他们这样对坐着，楼上的迪尔西又开腔了：

“昆丁。别跟我逗闹了，好宝贝。快去吃早饭吧，宝贝儿。他们在等你呢。”

“我真是弄不懂，”康普生太太说，“好像是有人想硬要进入这幢房子——”杰生跳了起来。他的椅子哗啦一声朝后倒去。“什么事——”康普生太太说，呆呆地瞪着他，只见他从她身边跑开，三步两步地跳上楼梯，在那儿遇到了迪尔西。迪尔西没看见他隐藏在黑暗里的脸，只对他说：

“她不高兴呢。你妈还没打开她房门的锁——”杰生理也不理她，冲过她身边，来到走廊里一扇门前。他没敲门。他抓住门球，试了试，接着他站在那儿，身子微微前伛，捏住门球，仿佛在谛听门里那个不大的房间之外的什么声音，而且真的听到了。杰生的姿态像一个装出一副谛听的样子的人，他装模作样，哄骗自己，使自己相信他所听见的声音确实是真的。在杰生身后，康普生太太一面登上楼梯，一面喊叫他的名字。接着，她看见了迪尔西，便不再叫他，而改成叫迪尔西了。

“我告诉你了，她还没开那扇门的锁呢。”迪尔西说。

她说话时，杰生转过身子朝她跑来，不过他的声音倒是平静的、不动感情的。“她身上带着钥匙吗？”他说，“她这会儿身上有钥匙吗，我是说，她是不是——”

“迪尔西。”康普生太太在楼梯上喊道。

“什么钥匙？”迪尔西说，“你干吗不让——”

“钥匙，”杰生说，“开那扇门的钥匙。她是不是身上老揣着钥匙。母亲。”这时候他看见了康普生太太，便走下楼去会她。“把钥匙给我。”他说。他动手去掏她穿的锈黑色的睡袍的几只口袋。她抗拒地扭动着身子。

“杰生，”她说，“杰生！你和迪尔西想让我再病倒吗？”她说，使劲要把他挡开，“你连大礼拜天也不让我安安生生地过一天吗？”

“钥匙呢？”杰生说，还在她身上摸来摸去，“马上给我。”他回过头去看看那扇门，像是怕在他拿到钥匙去开之前门会砰地飞开来似的。

“你来呀，迪尔西！”康普生太太说，把睡袍抱紧在自己身上。

“把钥匙给我，你这傻老婆子！”杰生突然大声嚷叫起来。他从她口袋里生拉硬拽地取出一大串生锈的钥匙，串钥匙的大铁环跟中世纪狱卒用的那种样子差不多。接着他穿过楼厅往走廊里跑去，两个老太婆跟在他的后面。

“你，杰生！”康普生太太说，“他是绝对找不到该用的那把的，”她说，“你知道我还从来没有让别人把我的钥匙拿走过，迪尔西。”她说。她抽抽噎噎地哭起来了。

“别哭，”迪尔西说，“他不会把她怎么样的。我不会让他这么干的。”

“可是在星期天的早晨，又是在我自己家里，”康普生太太说，“在我辛辛苦苦按基督教徒的标准把他们养大之后。让我来给你找吧，杰生。”她说。她把手搭在他的胳膊上，接着又和他争夺起来。但他胳膊肘一甩，就把她甩在一边，扭过头来看了她一眼，眼光冷冰冰的，很恼火，接着他重新转身向着那扇门，拨弄起那串难以对付的钥匙来。

“别哭了，”迪尔西说，“嗨，杰生！”

“大事不好啦，”康普生太太说，又哭起来了，“我知道出了事啦。你呀，杰生，”她说，又去抱住杰生，“在我自己家里，他连让我找一个房间的钥匙都不允许！”

“算了，算了，”迪尔西说，“会出什么事呢？还有我哪。我是不会让他动昆丁一根毫毛的。昆丁，”她抬高了嗓子喊道，“你不用害怕，好宝贝儿，这儿有我呢。”

门打开了，朝里转过去了。他在门洞里站了一会儿，挡住了门口，接着他动了动身子，让在一边。“进去吧。”他用沉滞的声音轻轻地说。她们走了进去。这不像是一个姑娘家的闺房。也说不上像什么人的房间。那股淡淡的廉价化妆品的香味、几件妇女用品的存在以及其他想使房间显得女性化些的粗疏的并不成功的措施，只是适得其反，使房间变得不伦不类，有一种出租给人家幽会的房间的那种没有人味的、公式化的临时气氛。床并没有睡乱。地板上扔着一件穿脏的内衣，是便宜的丝织品，粉红颜色显得俗里俗气；一只长筒袜子从衣柜半开的抽屉里挂下来。窗子开着。窗外有一棵梨树，与屋子挨得很近。梨花盛开着，树枝刮擦着房屋，发出沙沙的响声。从窗外涌进来一股又一股的空气，把怪凄凉的花香带进屋来。

“瞧嘛，”迪尔西说，“我不是说了她没事儿吗？”

“没事儿吗？”康普生太太说。迪尔西跟在她后面走进房间，拉了拉她。

“您快回去给我躺下，”她说，“我十分钟内就把她找回来。”

康普生太太甩开了她。“快找字条，”她说，“昆丁那次是留下字条的。”[398]

“好吧，”迪尔西说，“我来找字条。您先回自己房去，走吧。”

“他们给她起名为昆丁的那一分钟，我就知道肯定会出这样的事。”康普生太太说。她走到衣柜前，翻起里面的乱七八糟的东西来——一只只香水瓶、一盒粉、一支咬得残缺不全的铅笔、一把断了头的剪刀，剪刀是搁在一块补过的头巾上的，那条头巾上又有香粉，又有口红印。“快找字条呀。”她说。

“俺正在找呢，”迪尔西说，“您快走吧。我和杰生会找到字条的。您先回您屋里去吧。”

“杰生，”康普生太太喊道，“他在哪儿呢？”她走到门口。迪尔西跟着她走过楼厅，来到另一扇门的前面。门关着。“杰生。”她隔着门喊道。没人回答。她扭了扭门球，又重新喊起他来。仍然没有回答，原来他正在把东西从壁橱里拖出来扔到身后去呢：外衣、皮鞋，还有一只箱子。接着他拉出一截企口板，把它放下，又重新进入壁橱，捧了一只小铁箱出来。他把箱子放在床上，站在那儿打量那扭坏的锁，同时从自己兜里摸出一串钥匙，从里面挑出一把。他呆愣愣地握着那把钥匙，站了好一会儿，瞪着那把破锁，这才又把那串钥匙揣回到兜里，小心翼翼地把箱子里的东西全倒在床上。他更加细心地把一张张纸片归类，一次只拿起一张，还都抖了抖。接着他把箱子竖起来，也抖了它几下，然后慢条斯理地把纸片放回去。他又愣愣地站住不动了，手里托着箱子，头俯垂着，瞪视着给扭坏的锁。他听见窗外有几只鸟尖叫着掠过窗子，飞了开去，它们的叫声被风撕碎、飘散，不知哪儿驶过一辆汽车，声音也逐渐消失。他的母亲又隔着门在叫他了，可是他一动也不动。他听见迪尔西把母亲领向楼厅，接着一扇门关上了。这以后他把箱子放回壁橱，把一件件衣服扔了进去，下楼走到电话边。他站在那儿把听筒搁在耳朵上等待时，迪尔西下楼来了。她瞧瞧他，没有停步，继续往前走去。

电话通了。“我是杰生·康普生。”他说，他的声音既刺耳又沙哑，他只得重复一遍。“是杰生·康普生啊。”他说，使劲地控制着自己的声音。“准备好一辆汽车，一位副警长，如果你自己抽不出身的话；十分钟内我就到——你问是什么事？——是抢劫。我家里。我知道是谁——抢劫，一点不错。快准备车吧——什么？你难道不是个拿政府薪水的执法者——好吧，我五分钟之内就到。让车子准备好可以马上出发。要是你不干，我要向州长报告。”

他把听筒啪地摔回到座架上去，穿过餐厅，餐桌上那顿几乎没有动过的早饭已经凉了，又走进厨房。迪尔西正在灌热水袋。班静静地、茫然地坐着。在他身边，勒斯特显得又机灵又警觉，像只杂种小狗。勒斯特不知在吃什么。杰生穿过厨房还往前走。

“你早饭一点也不吃吗？”迪尔西说。他理也不理她。“去吃一点吧，杰生。”他还在往前走。通院子的那扇门砰的一声在他身后关上了。勒斯特站起身走到窗前朝外面张望。

“嚯，”他说，“楼上怎么啦？是他揍了昆丁小姐了吗？”

“你给我闭嘴，”迪尔西说，“你要是这会儿惹得班吉吵起来，瞧我不把你的脑袋揍扁。你好好哄他，我一会儿就回来，听见没有。”她拧紧热水袋的塞子，走了出去。他们听见她上楼的声音，接着又听见杰生开汽车经过屋子的声音。这以后，除了水壶的咝咝声和挂钟的嘀嗒声外，厨房里再没有别的声音了。

“你知道我敢打赌这是怎么一回事吗？”勒斯特说，“我敢肯定他准是揍她了。我敢肯定他把她的脑袋打开瓢了，现在去请医生了。这些都是明摆着的。”钟嘀嗒嘀嗒地响着，显得庄严而又深沉。没准这就是这座颓败的大房子本身有气无力的脉搏声。过了一会儿，钟嘎啦啦一阵响，清了清嗓子，然后打了六下。班抬起头来看了一眼，接着瞧了瞧窗前勒斯特那颗子弹般的脑袋的黑影，他又开始把脑袋一颠一颠，嘴里淌着口水。他又哀号起来了。

“闭嘴，大傻子，”勒斯特说了一声，连头也没有回，“看样子咱们今儿个教堂去不成了。”可是班还是在轻轻地哼哼，他坐在椅子上，那双又大又软的手耷拉在两膝之间。突然，他哭起来了，那是一种无意识的、持续不断的吼叫声。“别吵了。”勒斯特说，他扭过头来，扬起了手。“你是不是要我抽你一顿？”可是班光是瞅着他，每出一次气便慢悠悠地哼上一声。勒斯特走过去摇晃他。“你马上就给我住嘴！”他嚷道。“过来。”他说。他一下子把班从椅子里拽起来，把椅子拖到炉火前，打开炉门，然后把班往椅子里一推。他们的样子很像是一只小拖船要把一艘笨重的大油轮拖进狭窄的船坞。班坐了下来，面对着玫瑰色的炉膛。他不吵了。接着他们又能听见钟的嘀嗒声了，也能听见迪尔西慢腾腾下楼的声音了。她走进厨房时班又哼哼了。接着他又提高了嗓门。

“你又把他怎么的啦？”迪尔西说，“你什么时候不可以，干吗非得在今儿早上弄得他不能安生？”

“我一根毫毛也没动他的呀，”勒斯特说，“是杰生先生吓着他了，就是这么回事。他没杀死昆丁小姐吧，有没有？”

“别哭了，班吉。”迪尔西说。班真的不出声了。她走到窗前，朝外面望了望。“不下雨了吧？”她说。

“是的，姥姥，”勒斯特说，“早就不下了。”

“那你们俩出去待一会儿，”她说，“我好不容易刚让卡罗琳小姐安静下来。”

“咱们还去教堂吗？”勒斯特说。

“到时候我会让你知道的。我不叫你你别带他回来。”

“我们能上牧场那边去吗？”勒斯特说。

“行啊。反正想办法别让他回来。我算是受够了。”

“好咧，您哪，”勒斯特说，“杰生先生去哪儿啦，姥姥？”

“你又多管闲事了，对不对？”迪尔西说。她开始收拾桌子了。“不要闹，班吉。勒斯特马上就带你出去玩。”

“他到底把昆丁小姐怎么样啦，姥姥？”勒斯特说。

“啥也没有干。你们都给我快点出去。”

“我敢说她准是不在家里。”勒斯特说。

迪尔西盯着他看。“你怎么知道她不在家里的？”

“我和班吉昨晚看见她从窗子里爬出去的。是不是啊，班吉？”

“你真的看见了？”迪尔西说，紧紧地盯看着他。

“我们每天晚上都看见她爬的，”勒斯特说，“就顺着那棵梨树溜下来。”

“你可别跟我说瞎话，黑小子。”迪尔西说。

“我没说瞎话。你问班吉我说的是不是真的。”

“你以前干吗一声也不吭，嗯？”

“这又不管我什么事，”勒斯特说，“我可不愿搅和到白人的事儿里去。走吧，班吉，咱们上外面玩儿去。”

他们走出去了。迪尔西在桌子边站了一会儿，接着也走出厨房，去收掉餐厅里的早饭，然后自己吃了早饭，又收拾厨房。接着她解下围裙，把它挂好，走到楼梯口，倾听了一会儿。楼上没有声音。她穿上大衣，戴好帽子，穿过院子回到自己的小屋去。

雨已经住了。清新的风从东南方吹来，使上空露出了一小块一小块青天。越过小镇的树顶、屋顶与尖塔，可以看见阳光斜躺在小山顶上，像一小块灰白的布，正在一点点消隐掉。风头里传来了一下钟声，接着其他的钟像收到了什么信号似的，也紧接着纷纷响应。

小屋的门打开了，迪尔西出现在门口，又换上了那件紫色长裙和褐红色肩巾，她戴了一双长及肘弯的脏兮兮的白手套，这一回总算摘去了头巾。她走进院子，呼唤勒斯特。她等了一阵，接着便走到大宅子跟前，绕过屋角来到地窖门口，她紧挨着墙走，朝门里望进去。班坐在台阶上。在他前面，勒斯特蹲在潮滋滋的地上。他左手拿着一把锯，由于手往下压锯片有点弯曲，他正在用一把旧木锤敲打锯片，这木锤是迪尔西用来做饼干的，用了都有三十多年了。每敲一下，锯片便有气无力地发出一声颤音，随即便戛然而止，死气沉沉。只见锯片在勒斯特的手掌与地板之间形成一道微微弯曲的弧线。它默不作声、莫测高深地鼓起了肚子。

“那人也就是这么干的，”勒斯特说，“我不过是没找到合适的东西来敲罢了。”

“原来你在这儿干这样的事，好嘛！”迪尔西说，“快把那只小木锤还给我。”她说。

“我又没有弄坏啰。”勒斯特说。

“快还给我，”迪尔西说，“锯子你哪儿拿的还是放回到哪儿去。”

他放下锯子，把小木锤递给她。这时候班又哀号起来了，绝望地、拖声拖气地哀号着。它什么也不是，仅仅是一种声音。这哀伤的不平之鸣很可能亘古以来就存在于空间，仅仅由于行星的会合而在一刹那间形之于声。

“你听他呀，”勒斯特说，“从您叫我们出来他就一直是这样。我不明白他今儿早上是中了邪还是怎么的。”

“叫他上来。”迪尔西说。

“走呀，班吉。”勒斯特说。他走下几步去拉住班的胳膊。他驯顺地走了上来，还在哀号着，声音里夹杂着一丝船舶常发出的那种迂缓的嘶哑声，这嗄声在哀号发出以前即已开始，哀号还没结束它便已经消失。

“你跑一趟去把他的便帽取来，”迪尔西说，“别弄出声音来让卡罗琳小姐听见。快点，去吧。咱们已经晚了。”

“要是你不想法让他停住，她肯定会听见他吼叫的。”勒斯特说。

“只要咱们一走出大门，他就会不叫的，”迪尔西说，“他闻到了[399]。就是这么回事。”

“闻到什么啦，姥姥？”勒斯特说。

“你快去取帽子。”迪尔西说。勒斯特走开了。剩下的两人站在地窖门口，班站在她下面的一级台阶上。天空现在已经分裂成一团团迅飞的灰云，云团拖着它们的阴影，在肮脏的花园、破损的栅栏和院子上飞快地掠过。迪尔西一下又一下慢慢地、均衡地抚摸着班的脑袋，抚平他前额上的刘海。他的号哭变得平静和不慌不忙的了。“不哭啰，”迪尔西说，“咱们不哭啰。咱们这就去。好了，咱们不哭了。”他安静、平稳地哼哼着。

勒斯特回来了，他自己戴了顶围着一圈花饰带的挺括的新草帽，手里拿了顶布便帽。那顶草帽这儿弯曲那儿展平，模样奇特，戴在勒斯特头上就像打了聚光灯似的，能让别人侧目而视。这草帽真是特里特别，初初一看，真像是戴在紧贴在勒斯特身后的另一个人的头上。迪尔西打量着那顶草帽。

“你干吗不戴你那顶旧帽子？”她说。

“我找不到了。”勒斯特说。

“你当然找不到。你肯定昨儿晚上就安排好不让自己找到它了。你是想要把这顶新帽子毁掉。”

“，姥姥，”勒斯特说，“天不会下雨的。”

“你怎么知道的？你还是去拿那顶旧帽子，把这顶新的放好。”

“，姥姥。”

“那你去拿把伞来。”

“，姥姥。”

“随你的便，”迪尔西说，“要就是戴旧帽子，要就是去取伞。我不管你挑哪一样。”

勒斯特朝小屋走去。班轻轻地哼哭着。

“咱们走吧，”迪尔西说，“他们会赶上来的。咱们要去听唱诗呢。”他们绕过屋角，朝大门口走去。“不要哭了。”他们走在车道上，迪尔西过一会儿就说上一声。他们来到大门口。迪尔西去打开大门。勒斯特拿着伞在车道上赶上来了，和他走在一起的是一个女的。“他们来了。”迪尔西说。他们走出大门。“好了，该不哭了。”她说。班收住了声音。勒斯特和他妈妈赶上来了。弗洛尼穿的是一件浅蓝色的绸衣，帽子上插着花。她瘦瘦小小的，长着一张扁扁的、和蔼可亲的脸。

“你身上穿的是你六个星期的工资，”迪尔西说，“要是下雨瞧你怎么办！”

“淋湿就是了呗，那还怎的，”弗洛尼说，“老天爷要下雨我哪里禁得住。”

“姥姥老是念叨着要下雨。”勒斯特说。

“要没有我给大家操心，我还不知道有谁会操心呢，”迪尔西说，“快走吧，咱们已经晚了。”

“今儿个要由希谷克牧师给我们布道。”弗洛尼说。

“是吗？”迪尔西说，“他是谁？”

“是从圣路易来的，”弗洛尼说，“是个大牧师。”

“嗯，”迪尔西说，“眼下就需要有个能人，好让这些不成器的黑小子心里对上帝敬畏起来。”

“希谷克牧师准能做到，”弗洛尼说，“大伙儿都这么说。”

他们顺着街往前走。在这条背静的长街上，穿得花团锦簇的一群群白人在飘荡着钟声的风中往教堂走去，他们时不时走进试探性地粲然露一面的阳光之中。风从东南方一阵阵涌来，让人觉得又冷又硬，这都是因为前几天太暖和了。

“我真愿你别老是带了他上教堂去，妈咪，”弗洛尼说，“人家都在议论呢。”

“什么人议论？”迪尔西说。

“我都听见了。”弗洛尼说。

“我可知道是什么样的人，”迪尔西说，“没出息的穷白人。就是这种人。他们认为他不够格上白人教堂，又认为黑人教堂不够格，不配让他去。”

“不管怎么说，反正人家都在议论。”弗洛尼说。

“你叫他们来当面跟我说，”迪尔西说，“告诉他们慈悲的上帝才不管他的信徒机灵还是愚鲁呢。除了穷白人，再没别人在乎这个。”

有条小路和大街直角相交，顺着它走，地势一点点往下落，到后来成了一条土路。土路两边的地势陡斜得更厉害了；出现了一块宽阔的平地，上面分布着一些小木屋，那些饱经风雨的屋顶和路面一般高。小木屋都坐落在一块块不长草的院落中，地上乱堆着破烂，都是砖啊、木板啊、瓦罐啊这类一度是有用的什物。那儿能长出来的也无非是些死不了的杂草和桑、刺槐、梧桐这类不娇气的树木——它们对屋子周围散发着的那股干臭味儿也是做出了一份贡献的；这些树即使赶上发芽时节也像是在9月后凄凉、萧索的秋天，好像连春天也是从它们身边一掠而过，扔下它们，把它们交给与它们休戚相关的黑人贫民区，让它们在这刺鼻、独特的气味中吸取营养。

他们经过时，站在门口的黑人都跟他们打招呼，一般都是和迪尔西说话：

“吉卜生大姐，您今儿早上可好？”

“俺挺好的。您也好？”

“俺也好，俺谢谢您啦。”

黑人们从小木屋里走出来，费劲地爬上由页岩砌成的路堤，来到路上——男人穿的是式样古板、沉闷的黑色或褐色的衣服，戴着金表链，有几个人还拿着手杖；小伙子们穿的是俗气、刺眼的蓝色或条纹的衣服，戴的是新颖、时髦的帽子；妇女们的衣服浆上得太多，硬邦邦的沙沙作响；孩子们穿的是白人卖出来的二手货，他们以昼伏夜出的动物那种偷偷摸摸的神情窥探着班：

“我打赌你准不敢走上前去碰他。”

“你怎么知道我不敢？”

“你肯定不敢。我看准你是个孬种。”

“他不伤人。他只不过是个大呆子。”

“呆子就不伤人啦？”

“这一个不伤人。我以前碰过他。”

“你这会儿肯定不敢。”

“因为有迪尔西小姐在看着。”

“她不在你也不敢。”

“他不会伤人的。他不过是个呆子。”

不断的有年纪比较大的人走上来跟迪尔西讲话，但除非是相当老的人，一般的迪尔西都让弗洛尼来应酬。

“妈咪今儿早上身体不大舒服。”

“太糟糕了。不过希谷克牧师会给她治好的。他会安慰她，给她解除精神负担的。”

土路的地势一点点升高了，来到一处地方，这儿的景象像画出来的布景。土路通向一个从红土小山上挖出的缺口，山顶上长满橡树，土路到这儿像是给掐断了，有如一条给剪断的丝带。路旁有一座饱经风霜雨露的教堂，教堂的奇形怪状的尖顶像画里的教堂那样，刺向天空，整个景象都如同是支在万丈深渊之前一块平坦的空地上的硬纸板，上面画着平平的没有景深的风景，可是周围呢，又是4月辽阔的晴空，是刮风天，是荡漾着各种钟声的小晌午。人们以缓慢的、安息日的、一本正经的步姿涌向教堂。妇女和孩子们径直走了进去，男人们却在门口停了下来，一堆堆轻声交谈着，直到钟声不响了。这以后他们也进去了。

教堂内部修饰一新，稀稀落落地摆了一些从厨房后菜园和树篱边采集来的鲜花，还悬挂着一绺绺彩色绉纸饰带。布道的讲坛上空吊着一只瘪陷的圣诞节的纸钟[400]，是像手风琴那样可以收拢来的那种。讲坛上空无一人，唱诗班倒已经站好位置。天气不热，歌手们却都在扇扇子。

绝大多数的妇女都聚集在堂内的一边，在嘁嘁喳喳地交谈。这时钟敲了一下，妇女们散开，各自坐到自己的座位上去。会众们坐了一会，静静地等待着。钟再次响了一下。唱诗班站了起来，开始唱赞美诗。会众们一齐把头扭过来，动作整齐得像一个人，因为这时候有六个小小孩走了进来——四个细得像耗子尾巴的小辫上系着花蝴蝶结的小丫头和两个满头短鬈发的小小子——他们穿过中央走道向讲坛走去，白色的绸带与鲜花把六个孩子连成一个整体，跟在后面鱼贯而行的是两个男子。第二个身躯魁伟，皮肤是淡咖啡色的，穿着礼服，系着白领带，神态威严庄重。他的头部也显得威严、很有思想，他的下巴一叠叠很神气地露出在衣领之上。会众们对他很熟悉，所以他走过去后，大家的脖颈仍然扭着，一直到唱诗班停住了歌声，大家才理会到原来客席牧师已经进来了。他们定睛看了看方才走在他们自己的牧师前面现在仍然领前走上讲坛的那个人，一阵难以形容的音浪升了起来，这是叹息，也是惊讶的声音与失望的声音。

客席牧师的身材特别矮小，穿的是一件破旧的羊驼呢外套。他有一张瘦小的老猴子那样的皱缩的黑脸。在唱诗班重新开腔，那六个孩子也立起来用尖细、胆怯、不成音调的气声参加进合唱时，会众一直注视着这个不起眼的小老头，他们有点愕然地打量着这个坐在魁梧伟岸的本地牧师身边的人，相形之下，他更像是个侏儒，更显得土里土气了。当本地牧师站起来用深沉、有共鸣的声调介绍他时，会众仍然用惊愕与不信任的目光打量着他，本地牧师的介绍越是热情，客席牧师的形象就越显得猥琐鄙俗。

“他们还这么老远地把他从圣路易请来呢。”弗洛尼悄没声地说道。

“我可见过主使用过比这更加古怪的工具。”迪尔西说。“好了，别吵了，”她又对班说，“他们马上又要唱歌了。”

那客席牧师站起来讲话了，他的口音听起来像是个白人。他的声音平平的、冷冷的。口气很大，好像不是从他嘴里讲出来的。起初，大家好奇地听着，就像是在听一只猴子讲话。他们先是以看一个人走钢丝的那种眼光瞧着他，看他如何在他那冷漠、没有变化的声音的钢丝上来回奔跑，做出种种姿势，还翻空心筋斗，使出了浑身解数。他们的眼睛里已经看不见他那卑微猥琐的形象了。到最后，当他颓然靠在讲台上歇一口气，一只胳膊搁在齐他胸高的讲经桌上，他那猴子似的身躯像一具木乃伊或是一只空船那样一动不动时，会众这才舒了口气，才在座位上挪动一下身子，仿佛刚从一场集体一起做的大梦中醒来。讲坛后面，唱诗班不停地挥动着扇子。迪尔西悄没声地说了一句：“快别吵了。他们肯定马上就要唱歌了。”

这时候，一个声音响了起来：“弟兄们。”

牧师没有动弹。他的胳膊仍然横搁在桌子上，当这个洪亮的声音的回声在四壁之间逐渐消失时，他仍然保持着这样的姿势。这声音与他方才的声音相比，不啻有霄壤之别，它像一只中音喇叭，悲哀、沉郁，深深地嵌进他们的心里，当愈来愈轻的回音终于消逝后，这声音还在他们的心里回荡。

“弟兄们，姐妹们。”这声音又响起来了。牧师抽回手臂，开始在讲经桌前走来走去，双手反剪在背后，益发显得瘦小了，他身子低伛，像是个长期与这残酷的土地苦苦搏斗而被拴住在土地上的人。“我把羔羊[401]鲜血的事迹铭记在心！”他在扭成绞花形的彩纸和圣诞纸钟下面踏着重重的步子走来走去，低伛着身子，双手倒扣在背后。他很像一块被自己连续不断的声浪冲击得磨去了棱角的小石头。他也很像是在用肉身喂自己的声音，这声音像个魔女似的狰狞地咬啮着他的内心。会众们仿佛亲眼见到那声音在吞噬他，到后来他也消失了，他们消失了，甚至连他的声音也化为子虚乌有，只剩下他们的心在相互交谈，用的是吟唱的节奏，无需借助话语，因此，当他终于又靠在讲经桌上喘口气时，他那张猴脸往上仰着，他的整个身姿很像十字架上那个圣洁、受苦的形象，脱去了原本的卑微猥琐的气质，好像那是一件完全无足轻重的事，这时，会众长长的出了一口气，发出了一阵呻吟，此外，还有一个妇女用尖细的声音喊了一句：“是的，耶稣！”

随着时光在头顶上疾驰，那些昏暗的窗子明亮了一阵之后又退回到阴森森的昏暗里去。外面路上有一辆汽车驶过，在沙地上费劲地挣扎着前进，声音逐渐消失。迪尔西背脊挺得笔直地坐着，一只手按在班的膝盖上。两颗泪珠顺着凹陷的脸颊往下流，在牺牲、克己和时光所造成的千百个反光的皱折里进进出出。

“弟兄们。”牧师用嘶哑的耳语说道，身体一动不动。

“是的，耶稣！”那个女人的声音喊道，不过已经压低一些了。

“弟兄们，姐妹们！”牧师的嗓子又响了起来，这回用的是中音喇叭的声音。他把手臂从讲台上挪开，站得笔直，举起了双手。“我把羔羊鲜血的事迹铭记在心！”会众没有注意他的口音与语调是从什么时候变成黑人的，不过，他的声音把他们摄住了，他们不由自主地在座位上轻轻地摇晃起来。

“漫长、寒冷的岁月——哦，我告诉你们，弟兄们，漫长、寒冷的岁月——我见到了光明，我见到了神谕[402]，可怜的罪人啊！他们在埃及死去，那一辆辆摇摇晃晃的马车；一代又一代的人过世了。以前的富人，而今安在，弟兄们啊？过去的穷人，而今又在哪里呢，姐妹们啊？哦，我告诉你们，漫长、寒冷的岁月流逝了，如果你们没有救命的牛乳和甘露，那将如何呢！”

“是的，耶稣！”

“我告诉你们，弟兄们，我也要告诉你们，姐妹们，这样的一天总会来临的。可怜的罪人说：让我躺在主的身边吧，让我放下我沉重的负担吧。到那时，耶稣又会怎么说呢？弟兄们啊？姐妹们啊？你们把羔羊鲜血的事迹铭记在心了吗？因为我并不想使天堂承受过重的负担！”

他在外套里摸了半天，摸出一块手帕，擦了擦脸。会众异口同声地发出了一片低沉的呻吟：“呣——————！”那个女人又在叫了：“是的，耶稣啊！耶稣！”

“弟兄们！你们看看坐在那儿的那些小孩子。耶稣有一度也是这副模样的。他的妈咪经受了荣耀与痛苦。也许，有时候，在天快黑下来的时候，她抱着耶稣，天使们唱着歌催他入眠；也许她朝外面张望，看见罗马的巡警在门前经过。”他一面擦脸，一面踩着重重的步子走来走去，“听我说，弟兄们！我看见了那一天。马利亚坐在门口，膝头上躺着耶稣，小时候的耶稣。就跟坐在那边的小孩子一样，是小时候的耶稣。我听见天使们歌唱和平，歌唱荣耀；我看见阖上了的眼睛；看见马利亚跳起身来，看见那兵士的脸，他在说：我们要杀人！我们要杀人！我们要杀死你的小耶稣[403]！我听见了这可怜的妈咪的哭泣声和哀诉声，因为她得不到主的拯救，主的神谕！”

“呣——————————！耶稣啊！小耶稣啊！”这时，另一个声音尖厉地喊道：“我看见了，耶稣啊！哦，我看见了！”另一个声音也响了起来，光是声音，没有词句，就像是从水里冒出来的气泡似的。

“我看见了，弟兄们！我看见这景象了！看见这令人震惊、令人昏聩的景象了！我见到了髑髅地[404]，那儿有圣树，看见了小偷、强盗和最最卑鄙下流的人；我听见了那些大话，那些狂言：如果你是耶稣，干吗不把树木扛起来走开呀[405]！我听见妇人们在哭泣和夜间的哀悼声；我听见了啜泣声、号哭声，听见上帝把脸掉过去说：他们真的杀死了耶稣；他们真的杀死了我的儿子！”

“呣——————！耶稣啊！我看见了，耶稣啊！”

“盲目的罪人啊！弟兄们，我告诉你们；姐妹们，我对你们说，当上帝掉过他那无所不能的脸去时，他说：我不想使天堂承受过重的负担！我可以看见鳏居的上帝关上了他的门；我看见洪水在天地间泛滥；我看见一代又一代始终存在的黑暗与死亡。接下去呢，看啊！弟兄们！是的，弟兄们！我看见了什么呢？我看见了什么，罪人们啊？我看见了复活和光明；看见温顺的耶稣说：正是因为他们杀死了我，你们才能复活；我死去，为的是使看见并相信奇迹的人永远不死。弟兄们啊，弟兄们！我见到了末日的霹雳，也听见了金色的号角吹响了天国至福的音调，那些铭记羔羊鲜血的事迹的死者纷纷复活！”

在会众的声浪与举起的手的树林当中，班坐着，心醉神迷地瞪大着他那双温柔的蓝眼睛。迪尔西在他旁边坐得笔直，呆呆地安静地哭泣着，心里还在为人们记忆中的羔羊的受难与鲜血难过。

一直到他们走在中午明亮的阳光下，走在沙砾面的土路上，分散的会众形成一个个小圈子在轻松地聊天时，迪尔西还在哭泣，无心参加别人的聊天。

“他真是一个顶呱呱的牧师，我的天！他起先好像不怎么起眼，可是后来真够味儿！”

“他看见了权柄和荣耀。”

“是的，一点不错。他真看见了。面对着面亲眼看见了。”

迪尔西没有出声，泪水顺着凹陷、迂回的渠道往下流淌，她脸上的肌肉却连颤动都不颤动一下。她昂起了头走着，甚至也不设法去擦干眼泪。

“您这是干吗，妈咪？”弗洛尼说，“这么多人都在瞧着您。我们快要走到有白人的地段了。”

“我看见了初，也看见了终，”[406]迪尔西说，“你不要管我。”

“什么初什么终的？”弗洛尼说。

“你别管，”迪尔西说，“我原先看见了开初，现在我看见了终结。”

可是，在她们来到大街之前，她还是停住了脚步，撩起裙子，用最外面那条衬裙的裾边擦干自己的眼泪。接着他们继续往前走。班蹒蹒跚跚地走在迪尔西的身边，望着勒斯特在前面做出种种怪模样，活像一只傻笨的大狗在看着一只机伶的小狗。勒斯特一只手拿着伞，那顶新草帽斜戴在头上，在太阳光底下显得狠相毕露。他们来到家门口，拐了进去。班马上又呜咽起来了，有一阵子，他们都朝车道尽头的大宅望去，这幢房子方方正正的，已经好久没有上漆粉刷，有柱廊的门面摇摇欲坠。

“今儿个大宅子里出了什么事啦？”弗洛尼说，“反正是出事了。”

“没出什么事，”迪尔西说，“你管好自己的事就行了，白人的事，让他们自己去操心。”

“反正是出了事，”弗洛尼说，“今儿一大早我就听见他[407]在哼哼。当然，这一点也不干我的事。”

“我可知道是什么事儿。”勒斯特说。

“你不该知道的事情知道得太多了，”迪尔西说，“你没听见弗洛尼刚说过这跟你一点也不相干吗？你把班吉带到后院去，别让他闹，等我准备好午饭就叫你。”

“我可知道昆丁小姐在哪儿。”勒斯特说。

“那你就给我闭嘴，”迪尔西说，“什么时候昆丁需要你的忠告，我会通知你的。现在你们快给我走，到后院玩儿去。”

“您难道不知道他们在牧场上一开始打球，情形会怎么样吗？”

“他们一时半刻还不会开始呢。到那时，T.P.就会回来带他去坐马车了。来，把那顶新帽子摘下来交给我。”

勒斯特把帽子给了她，然后和班穿过后院。班还在哼哼，只是声音不算大。迪尔西和弗洛尼走进小木屋去，过了一会儿迪尔西出来了，又穿上了那件褪色的印花布裙子，她走进厨房。炉火已经熄灭了。整幢房子没有一点声音。她系上围裙，朝楼上走去。哪儿都没有一点声音。昆丁的房间还和他们离开时一个样。她走进去，捡起内衣，把长筒袜塞回到抽屉里，关严抽屉。康普生太太的房门关着。迪尔西在门边站了一会儿，倾听着。接着她推开房门走了进去，房间里一股浓烈的樟脑气味。百叶窗关着，房间里半明半暗的，那张床也隐没在昏暗中，所以起先她还以为康普生太太睡着了呢。她正要关上门，床上的那位开口了。

“嗯？”她说，“是谁呀？”

“是我，”迪尔西说，“您需要什么吗？”

康普生太太没有回答。她的头一动不动，过了好一会，她才说：“杰生在哪儿呢？”

“他还没回来呢，”迪尔西说，“您需要什么吗？”

康普生太太一声也不吭。像许多冷漠、虚弱的人一样，当她终于面临一场不可逆转的灾祸时，她倒总能从某个地方挖掘出一种坚忍不拔的精神、一股力量。在现在的情况下，她的力量来自对那个真相尚未大白的事件的一个不可动摇的信念。“呃，”她终于开口了，“你找到那样东西了吗？”

“找到啥？您说的是啥？”

“字条。至少她应该考虑得周到一些，给我们留下一张字条的吧。连昆丁也是留了的。”

“您说的是什么呀？”迪尔西说，“您不知道她什么事也没有吗？我敢打赌，不到天黑她就会从这个门里走进来。”

“胡说八道，”康普生太太说，“这种事情是遗传的。有什么样的舅舅，就有什么样的外甥女。或者说，有其母必有其女。我不知道她像谁更加不好。我都好像是不在乎了。”

“您老是这么说又有什么意思呢？”迪尔西说，“再说她又何必想不开要走那样一条路呢？”

“我也不知道。昆丁当时那样做又有什么理由呢？他究竟有什么必要呢？不可能光是为了嘲弄我、伤我的心吧。这种事情是上帝不容的，不管谁当上帝也好。我是个大家闺秀。人家看到我的子孙这模样也许不会相信，可是我的确是的。”

“您就等着瞧吧，”迪尔西说，“天一黑她准回到家里来，乖乖地在她那张床上躺下。”康普生太太不说话了。那块浸透了樟脑的布镇在她的前额上。那件黑睡袍横撂在床脚处。迪尔西站在门口，一只手搭在门把上。

“好吧，”康普生太太说，“你还有什么事？你要给杰生和班吉明弄点午饭，还是就此算了？”

“杰生还没回来，”迪尔西说，“我是要做午饭的。您真的什么也不要啦？您的热水袋还热吗？”

“你就把我的《圣经》拿给我吧。”

“我今儿早上出去以前就拿给您了。”

“你是放在床沿上的。它还能老在那儿不掉下去吗？”

迪尔西穿过房间来到床边，在床底下阴影里摸了摸，找到了那本封面合扑在地上的《圣经》。她抚平了窝了角的书页，把那本书放回到床上。康普生太太连眼睛都没有睁开。她的头发和枕头的颜色是一样的，她的头给浸了药水的布包着，看上去很像一个在祈祷的老尼。“别再放在那儿了，”她说，眼睛仍然没有睁开，“你早先就是放在那儿的。你要我爬下床把它捡起来不成？”

迪尔西伸手越过她的身体，把那本书放在另一边宽阔些的床沿上。“您看不出，没法读呀，”她说，“要不要我把百叶窗拉开一些？”

“不要。让它去得了，你去给杰生弄点吃的吧。”

迪尔西走出去了。她关上门，回到厨房里。炉子几乎是冷的。她站在那儿时，碗柜上面的挂钟敲响了十下。“一点了，”她说出声来，“杰生还没回来。我看见了初，也看见了终。”她说，一面看着那冰凉的炉灶，“我看见了初，也看见了终。”她在桌子上放了一些冷食。她走来走去，嘴里唱着一支赞美诗。整个曲调她唱的都是头两句的歌词。她摆好饭食，便走到门口去叫勒斯特，过了一会儿，勒斯特和班进来了。班还在轻轻地哼着，仿佛是哼给自己听似的。

“他一刻儿也不停。”勒斯特说。

“你们都先吃吧，”迪尔西说，“杰生不会回来吃午饭了。”他们在桌子边坐了下来。班自己吃干的东西完全不成问题，但是，虽然这会儿在他面前的都是冷的饭食，迪尔西还是在他下巴底下系了一块布。他和勒斯特吃了起来。迪尔西在厨房里走过来走过去，反复地唱她记得的那两句赞美诗。“你们尽管吃吧，”她说，“杰生不会回来了。”

杰生这时候正在二十英里以外的地方。早上，他出了家门，便飞快地往镇上驰去，一路上超越了去做礼拜的缓慢行进的人群，超越了断续刮来的风中夹带着的专横的钟声。他穿过空荡荡的广场，拐进一条狭窄的小街，汽车进来后小街陡然变得更加阒寂了。他在一幢木框架的房子前面停了下来，下车沿着两边栽了花的小道向门廊走去。

纱门里有人在讲话。他正要举手敲门，忽然听见有脚步声，便把手缩了回来。接着一个穿黑呢裤和无领硬胸白衬衫的大个子走出来把门打开。这人有一头又粗又硬的铁灰色乱发，一双灰眼睛又圆又亮，像小男孩的眼睛。他握住杰生的手，把杰生拉进屋子，手一直握着没有松开。

“快请进，”他说，“快请进。”

“你准备好可以动身了吗？”杰生说。

“快快进去。”那人说，一边推着杰生的胳膊肘让他往里走，来到一个房间，里面坐着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你认得默特尔[408]的丈夫的吧，是不是？这是杰生·康普生，这是弗农。”

“认识的。”杰生说。他连看也不看那人一眼。这时警长从房间另一端拉过来一把椅子，那人说：

“咱们走吧，好让你们谈话。来吧，默特尔。”

“不用，不用，”警长说，“你们只管坐你们的。我想事情还不至于就那么严重吧，杰生？你坐呀。”

“咱们一面走一面说吧，”杰生说，“拿上帽子和外衣。”

“我们要走了。”那个男的说，一边站起身来。

“坐你们的，”警长说，“我和杰生到外面门廊里谈去。”

“你带上帽子和外衣，”杰生说，“他们已经先走了十二个小时啦。”警长带他回到门廊里。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刚好经过门口，和警长说了几句。警长热情地、动作夸张地回答了他们。钟声还在鸣响，是从所谓“黑人山谷”那个方向传来的。“你戴上帽子呀，警长。”杰生说。警长拖过来两把椅子。

“坐下来，告诉我到底出了什么事。”

“我在电话里已经告诉你了，”杰生说，他站着不坐，“我那样做是为了节约时间。是不是得让我通过法庭来迫使你执行你宣誓过要履行的责任呢？”

“你先坐下，把情况跟我说一说，”警长说，“我会保障你的利益的。”

“保障，算了吧，”杰生说，“你就管这叫保障利益？”

“现在是你在妨碍我们采取行动，”警长说，“你坐下来把情况说一说嘛。”

杰生跟他说了，他一肚子气没地方出，嗓门说着说着就大了起来。片刻之后，他为自己辩护的急躁心情与火气越来越厉害，已经把他的当务之急抛诸脑后了。警长用那双冷静闪光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他。

“不过你并不真的知道是他们干的，”他说，“你只是认为是他们干的。”

“不知道？”杰生说，“我整整花了两天工夫尾随着她在大街小巷钻进钻出，想把她跟他拆开，我后来还跟她说过要是再让我碰到他们在一起我会怎样做。在发生了这些事情以后，你还居然说我不知道是那小娼——”

“好，行了，”警长说，“清楚了。说这些也就够了。”他把头扭开去，望着街对面，双手插在口袋里。

“在我来到你这位正式委任的执法官吏的面前时，你却……”杰生说。

“戏班子这个星期是在莫特生[409]演出。”警官说。

“是的，”杰生说，“如果在我面前的执法官吏对选他上台的人民的利益多少有一点责任心，那我这会儿也在莫特生了。”他又把他的故事的要点粗粗地说了一遍，好像能从自己的发怒与无可奈何中得到一种真正的乐趣似的。警长好像根本没在听他。

“杰生，”他说，“你干吗把三千块钱藏在家里呢？”

“什么？”杰生说，“我把钱放在哪儿是我自己的事。你的任务是帮我把钱找回来。”

“你母亲知不知道你有这么多钱放在家里？”

“嗨，我说，”杰生说，“我家里遭抢劫了。我知道这是谁干的，也知道他们在什么地方。我到这儿来是找正式委任的执法官吏的，我要再一次问你，你到底是出力帮我把钱找回来呢，还是不干？”

“如果你找到了他们，你打算把那姑娘怎么办？”

“不怎么办，”杰生说，“我不把她怎么样。我连碰也不会碰她一下。这小娼妇，她弄丢了我的差事，葬送了我的前程，害死了我的父亲，每日每时都在缩短我母亲的寿命，还使得我在全镇人面前抬不起头来。我是不会把她怎么样的，”他说，“我连毫毛也不动她一根。”

“这姑娘的出走是你逼出来的，杰生。”那警长说。

“我怎么管家，这可是我个人的事，”杰生说，“你到底肯不肯为我出力？”

“你把她逼得离开了家，”警长说，“而且我还有点怀疑，这笔钱到底是应该属于谁的，这桩公案我琢磨我是一辈子也弄不清的。”

杰生站着，双手在慢慢地绞扭他捏着的那顶帽子的帽檐。他轻轻地说：“那么，你是不准备出一点力来帮我逮住他们了？”

“这事与我毫不相干，杰生。要是你有什么确凿的证据，我当然得采取行动。可是既然没有证据，那我只好认为这事不在我职权范围之内。”

“这就是你的回答，是吗？”杰生说，“你趁现在还来得及，再好好想想。”

“没什么好想的，杰生。”

“那好吧，”杰生说，他戴上帽子，“你会后悔莫及的。我也不是没人帮忙的。这儿可不是俄国，要是在那儿，谁戴了一只小小的铁皮徽章，就可以无法无天了。”他走下台阶，钻进汽车，发动引擎。警长看着他启动，拐弯，飞快地驶离这所房子，朝镇上开去。

钟声又响起来了，高高地飘荡在飞掠过去的阳光中，被撕裂成一绺绺明亮的、杂乱的声浪。杰生在一个加油站前面停了下来，让人检查一下轮胎，把油加足。

“要走远路，是吗？”加油站的黑人问他。他睬也不睬。“看样子总算要转晴了。”那黑人说。

“转晴？见你的鬼去吧，”杰生说，“到十二点准下倾盆大雨。”他瞧瞧天空，想到了下雨、泥泞的土路，想到自己陷在离城好几英里的一个破地方进退两难。他甚至还幸灾乐祸地想，他肯定要错过午餐了，他现在匆匆忙忙动身，中午时分肯定是在离两个镇子都同样远的地方，前不着村，后不巴店。他还觉得现在这个时刻倒是个天然的喘息机会，因此，他对黑人说：

“你他妈的是怎么回事？是不是有人给了你钱，让你尽量阻挠这辆汽车往前走？”

“这只轮胎里可是一点点气儿也没有了。”那黑人说。

“那你给我滚开，把气筒给我。”杰生说。

“现在鼓起来了，”黑人一边站起来一边说道，“您可以走了。”

杰生钻进汽车，发动引擎，把车子开走了。他推到第二挡，引擎劈劈啪啪地响，直喘气。接着他把引擎开到最大限度，把油门狠狠地往下踩，粗暴地把气门拉出推进。“马上就要下雨了，”他说，“等我走到半路，肯定会来一场瓢泼大雨。”他驱车离开能听见钟声的地方，离开小镇，脑子里却出现了一幅自己陷在泥潭里千方百计要找两匹马来把汽车拖出去的情景。“可是那些马儿又是全都在教堂门口。”他又设想自己如何终于找到了一座教堂，他正要把一对马儿拉走，牲口的主人却从教堂里走出来，对他又吼又叫，他又怎样挥起拳头把那人打倒在地。“我是杰生·康普生。看谁敢阻拦我。看你们选出来的当官的敢阻拦我。”他说，仿佛见到自己领着一队士兵走进法院去把那个警长押出来。“这家伙还以为他能两手交叉地坐着看我丢掉差事。我要让他看看我会得到什么样的差事。”他一点儿也没想起他的外甥女，也没想起自己对那笔钱的武断的评价。十年来，这二者在他眼里早已失去了实体感和个体感。它们合并了起来，仅仅成为他在得到之前即已失去的那份银行里的差事的一个象征。

天气变得晴朗起来，现在飞快地掠过地面的不是阳光而是一块块的云影了。在他看来，天气变晴这回事是敌人对他的又一次恶毒的打击，是又一场要他带着累累伤痕去应付的战斗。他过不了一阵便经过一个教堂，都是些没有上漆的木结构建筑，有着铁皮尖顶，周围拴着些马儿，停着些破烂的汽车。在他看来，每一个教堂都是一个岗亭，里面都站有“命运”的后卫，他们都扭过头来偷偷地瞅他一眼。“你们也全都是混蛋，”他说，“看你们能阻拦得了我！”他想起自己如何带了一队士兵拖着上了手铐的警长往前走，他还要把全能的上帝也从他的宝座上拉下来，如果有必要的话；他还想起天上的天兵天将和地狱里的鬼兵鬼卒都对他严阵以待，他又怎样从他们当中杀出一条血路，终于抓住了逃窜在外的外甥女。

风从东南方吹来，不断地吹在他的面颊上。他仿佛感到这连绵不断的风在往他的头颅深处灌，突然，一种古老的预感使他紧扳车闸，煞住车子，一动不动地坐在那儿。接着他伸出手来摸着脖子诅咒起来，他坐在车子里用沙哑的气声狠狠地诅咒。往昔，每当他要开车走远路时，为了防止头疼，他总要带上一块浸了樟脑水的手帕，等车子出了镇，就把手帕围在脖子上，这样好把药味吸进去。现在，他爬出汽车，翻起坐垫，希望有一条这样的手帕侥幸落在里面。他在前后座的底下都找遍了，又站直身子，诅咒着，眼看胜利快要到手，却又受到它的嘲弄。他闭上眼睛，斜靠着车门。他回去取忘了带的樟脑水也好，继续往前也好，不管怎么做，他都会头痛欲裂。如果回家，今天是星期天，他肯定能找到樟脑，如果继续往前开，那可就说不准了。不过要是他回去一趟，他到莫特生的时间就要晚一个半小时了。“要不我车子开得慢些，”他说，“我车子开慢些，再想想别的事，说不定不要紧——”

他钻进汽车，把车子发动了。“我来想想别的事情吧，”他说，于是就想起了洛仑。他想象自己和她睡在一张床上，不过他还只是躺在她身边，正在央求她帮忙，可是接着他又想起了那笔钱，想到他居然在一个女的，尤其是一个小丫头片子手里栽了跟斗。如果他能让自己相信抢走他钱的是那个男的就好了。这笔给抢走的钱，是他用来补偿自己没到手的那份差事的损失的，是他花了好大心思、冒了很多风险才弄到手的，这笔钱象征着他丢失的那个差事，最最糟糕的是，使他失风的不是别人，而是一个下贱的丫头片子。他继续赶路，翻起了一角翻领来抵挡不断袭来的凉风。

他好像可以看见与他的命运和意志相对抗的各路力量正迅速地向一个会合点集结，这地方要是被占领，那么局势就再也不能扭转了；他变得狡猾起来了。我可不能冒冒失失地犯错误啊，他告诫自己。正确的做法只能有一个，别的变通办法都不存在，他必须采取这种做法。他相信这对狗男女一见到他都会把他认出来，可他却只能把希望寄托在先看到她上，除非那个男的仍然打着那根红领带。他必须靠那根红领带来辨认这件事仿佛成了即将来临的那场灾祸的总和；他几乎能嗅闻到这场灾祸，能透过阵阵头痛感到它。

他爬上了最后的一个小山包。烟雾弥漫在山谷、屋顶和树丛里露出来的一两个尖塔之间。他朝山下驶去，开进了镇子，放慢速度，一边再次告诫自己千万要小心，首先是要找到那座大帐篷搭在何处。他的眼睛现在看不大清，他知道是那场灾祸在不断命令他径直地往前冲，同时给自己的脑袋找点什么治一治。在一处加油站上，人家告诉他演戏的帐篷还没有支起来，不过那几辆戏班子的专车正停靠在车站的旁轨上。于是他便朝那儿驶去。

有两节漆得花里胡哨的普尔曼式卧车停靠在一条铁轨上。他走出汽车之前先把它们打量了一番。他努力使自己的呼吸浅一些，好让血液不在他的头颅里搏击得那么猛烈。他钻出汽车，沿着车站的围墙走着，一边观察着那些卧车。车窗外挂着几件外衣，软疲疲、皱巴巴的，像是最近刚刚洗过。一节车厢的踏脚板旁的地上放着三张帆布折椅。可是他没见到有人的迹象，过了一会，才看见有一个系着条脏围裙的汉子走到车门口，大大咧咧地把一锅脏水往外泼去，使金属的锅肚子反射出太阳光，接着，那汉子又回进车厢去了。

我可得在他向他们发出警告之前给他一个措手不及，把他打倒，他想。他压根儿没想过他们可能不在这儿，不在这车厢里。在他看来，他们不在这里，并且整个事情的结局并不取决于他先见到他们还是他们先见到他，这两点倒是极不自然而违反常规的。而且在他看来最最重要的是：必须是他先见到他们，把钱要回来，这以后，他们爱怎么干就怎么干，与他不相干，否则，整个世界都会知道，他，杰生·康普生居然让人给抢了，而且是让昆丁，他的外甥女，一个小娼妇给抢了！

他又重新侦察起来。接着他走到车厢前，迅速地轻轻地登上踏脚，在车门口停住脚步。车上的厨房里很黑，有一股馊腐食物的气味。那汉子仅仅是一团朦朦胧胧的白影子，正用嘶哑、发颤的尖声在唱一支歌。原来是个老头儿，他想，而且个子还没我高。他走进车厢，那人正好抬起眼睛来看他。

“嗨？”那人说，停住了歌声。

“他们在哪儿？”杰生说，“快点，说。是在卧车里吗？”

“谁在哪儿？”那人说。

“别诓骗我了。”杰生说。他在放满什物的昏暗中跌跌撞撞地往前走。

“这是怎么回事？”那人说，“你说谁诓骗你了？”这时杰生一把抓住了他的肩膀，那人喊了起来：“当心点，伙计！”

“别诓骗我了，”杰生说，“他们在哪儿？”

“怎么搞的，你这愣头青。”那人说。他那只又瘦又细的胳膊被杰生抓得紧紧的。他使劲地想挣脱，扭回身去，开始在身后堆满什物的桌子上乱摸。

“快说，”杰生说，“他们在哪儿？”

“等我拿到了我那把宰猪的刀，”那人尖声叫道，“我会告诉你的。”

“好了，”杰生说，想抓住对方，“我只不过是想跟你打听一件事。”

“你这混蛋。”那人尖声叫道，一面在桌子上乱摸。杰生想用两只胳膊搂住他，不让他那微不足道的无名怒火发作出来。那老头的身子是这么衰老、孱弱，然而又是这么死命地不顾一切，杰生这才毫厘不爽地看清楚，他一头扎进去的原来是一场灾祸。

“别骂人了！”他说，“好了，好了！我会走的。你别着急，我这就走。”

“说我诓骗人，”那人哭号道，“放开我。放开我一会儿，我让你瞧瞧我的厉害。”

杰生一面抱住这人，一面狂乱地朝四面瞪着。车厢外现在阳光灿烂，风急，天高，寥廓，空旷，他想起人们很快都要安宁地回到家中去享受星期天的午餐，那顿气派十足的节日盛宴，可他呢，却在费劲地抱住这个不顾死活、脾气暴躁的小老头，他甚至不敢把手松开一会儿，以便扭过身子拔腿逃走。

“你先别动，让我下去，怎么样？”他说，“干不干？”可是那人还在死命挣扎，杰生只好腾出一只手，朝他头上捶了一拳。这一拳打得笨笨拙拙，匆匆忙忙，不算太重，可是对方已经一下子瘫倒下去，倒在一大堆锅碗瓢盆之间，发出了好一阵磬铃哐啷的响声。杰生气喘吁吁地俯身在他的上面，谛听着。接着他转过身子匆匆朝车厢外跑去。跑到车门口，他抑制住自己，放慢了速度爬下蹬梯，在那儿又站了一会儿。他的呼吸变成了一种哈哧、哈哧、哈哧的声音，他站住了想让自己气儿出得顺当些，一面眼光朝这边那边扫来扫去。这时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从他背后传来，他赶紧扭过头去，看见那小老头趔趔趄趄、火冒三丈地从车厢口过道里蹦跳下来，手里高高地举着一把生锈的斧子。

他赶紧抓住那把斧子，并不感到受到了打击，却知道自己是在往后跌倒，心想原来事情就要这样结束了，他相信自己快要死了，这时候不知什么东西在他的后脑勺上沉沉地撞击了一下，他想老头儿怎么能打我这个地方呢？也许是方才他就给了我一下子吧，他想，只不过我这会儿才感觉到就是了，他又想快点儿吧。快点儿吧。赶快把这件事了结了吧，可是接着，他心头又涌起了一股愤愤不平的求生的强烈欲望，他就奋力挣扎，耳朵里还能听见老头儿用沙哑的嗓子哭喊咒骂的声音。

这时有人把他从地上拖起来，他还在挣扎，但他们抓住了他，他就不动了。

“我血流得多吗？”他说，“我后脑勺上。流血没有？”他还在说个不停，却感到正被人急急地推着往外走，听到老头那尖细愤怒的声音在他后面逐渐消失。“快看我的头呀，”他说，“等一等，我——”

“再等个啥，”揪住他的那人说，“那只小黄蜂会螫死你的。快走你的吧。你没有受伤。”

“他打了我，”杰生说，“我有没有流血？”

“快走你的。”那人说。他带领杰生绕过车站的拐角，来到空荡荡的月台上，那儿停着一节捷运平板车，月台边一块空地上呆呆板板地长满着青草，四周呆呆板板地镶着一圈花，当中树着一块装了电灯的广告牌。上面写道：“用你的好好看看莫特生。”在本该画上人的眼珠子的地方安了一只电灯泡。那个人松开了他。

“听着，”他说，“你快离开这儿，再别回来。你想干什么？要自杀吗？”

“我方才是想找两个人，”杰生说，“我不过是跟他打听他们在哪儿。”

“你找什么人？”

“找一个姑娘，”杰生说，“还有一个男的。昨天在杰弗生他打着一条红领带。他是你们这个戏班子里的。他们俩抢走了我的钱。”

“哦，”那人说，“原来就是你，可不。好吧，他们不在这儿。”

“我料想他们也不会在这儿。”杰生说。他靠在墙上，用手摸了一把后脑勺，然后看看自己的手心。“我还以为我在流血呢，”他说，“我以为他用那把斧子打中我了。”

“是你的后脑勺撞在铁轨上了，”那人说，“你还是走吧。他们不在这儿。”

“好吧。他也说他们不在这儿。我还以为他是骗我呢。”

“你以为我也在骗你吗？”那人说。

“不，”杰生说，“我知道他们不在这儿。”

“我告诉他叫他滚，两个都一起给我滚，”那人说，“我不允许我的戏班子里出这样的事。我的戏班子可是规规矩矩的，我们的演员都是规规矩矩的正派人。”

“是的，”杰生说，“你不知道他们上哪儿去了吧？”

“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在我的戏班子里，谁也不许搞出这样的花样来。你是她的——哥哥吗？”

“不是的，”杰生说，“这不相干的。我只不过是想找到他们。你真的肯定他没打破我脑袋吗？真的没有流血，我是说。”

“要不是我及时赶到，你就会挂彩了。你还是快走吧。那个矮杂种会把你宰了的。那边的是你的车子吗？”

“是的。”

“好，快坐进去开回到杰弗生去吧。你要是真的能找到他们，也不会是在我的戏班子里。我这个戏班子可是规规矩矩的。你说你遭到他们的抢劫？”

“不是的，”杰生说，“这件事关系不大。”他走到汽车旁钻了进去。我现在该干什么呢？他想。接着他记起来了。他发动了引擎，顺着街慢慢驶行，直到他找到了一家药房。药房的门锁着。他一只手按在门把上，头稍稍俯伛地站了一会儿。他只好转开身去，过了一会，街上走来了一个人，他问那过路的什么地方有开门营业的药房，那人说哪儿也没有。他又问，北上的火车什么时候开，那人告诉他是两点三十分。他走下人行道，重又钻进汽车，在车里坐了一会儿。过来了两个黑人小青年。他叫住了他们。

“你们有人会开车吧，小伙子？”

“会呀，先生。”

“现在就开车送我到杰弗生去，要多少钱？”

他们对看了一眼，嘴里在嘀嘀咕咕。

“我给一块钱。”杰生说。

他们又嘀咕了一阵。“一块钱不成。”有一个小伙子说。

“那你要多少？”

“你能去吗？”一个小伙子说。

“我走不开，”另外那个说，“你送他去不行吗？你又没事儿。”

“不，我有事儿。”

“你有啥了不起的事儿？”

他们又嘀嘀咕咕起来，还嘻嘻哈哈地笑。

“我给两块钱，”杰生说，“谁去都成。”

“我也走不开。”第一个小伙子说。

“那好，”杰生说，“走你们的吧。”

他在车子里坐了一阵子。他听见一只大钟敲了一下，也不知是几点半，接着穿着星期天和复活节衣服的人开始经过了。有几个人走过时还瞧了瞧他，瞧这个坐在小汽车驾驶盘前一声也不吭的人，他那无形的生命有如一只破袜子那样，线头正在一点点松开来。过了一会儿有个穿工装裤的黑人走了过来。

“是你要去杰弗生吗？”他说。

“是的，”杰生说，“你想要多少钱？”

“四块钱。”

“给你两块。”

“四块，少了不去。”坐在车子里的那位一声不吭。他连看也不看那黑人一眼。黑人又说，“你到底要不要？”

“好吧，”杰生说，“上车吧。”

他挪到一边去，让那黑人接过驾驶盘。杰生闭上了眼睛。我回到杰弗生后可得用点药治一治了，他喃喃自语，一面使自己尽量适应车子的颠簸。我回去后可得用点药了。他们往前驶去，穿过一条条街，街上的人们正安详地走进家门去享用星期天的午餐。接着他们一直开出了镇子。他在想他的头疼。他没有想家，在家里，班和勒斯特正坐在厨房桌子边吃冷餐。某种东西——在每一种经常性的罪恶中，灾难与威胁是根本不存在的——使他得以忘记杰弗生，仿佛它仅仅是他以前见过的某一个小镇，而不是他必须在那儿重新过他那老一套的生活的地方。

班和勒斯特吃完冷餐后，迪尔西把他们支了出去。“你尽力使他安安静静地待到四点钟。到那时T.P.也该回来了。”

“好咧，您哪。”勒斯特说。他们走出去了。迪尔西自己吃了饭，把厨房收拾干净。她然后来到楼梯口，谛听了一会儿，可是听不见什么声音。她又回来，穿过厨房，走出通院子的门，站停在台阶上。哪儿也没有班和勒斯特的影子，可是她站在那儿时她听到从地窖的方向又传来一阵发闷的铮声。她来到地窖门口，朝下面张望，又看见了早上那一幕的重演。

“那人也是这么干的。”勒斯特说。他带着尚有一丝希望的沮丧神情打量着那把一动不动的锯子。“我还是找不到合适的东西来敲它。”他说。

“在下面地窖里你是怎么也找不到的，”迪尔西说，“你把他带出来，带到太阳底下来。地窖这么潮，你们俩都会得肺炎的。”

她伫立着，看他们穿过院子去到栅栏边的一丛雪松那里。这以后，她往自己的小木屋走去。

“好了，别又开始哼哼了，”勒斯特说，“你今天给我惹的麻烦已经够多的了。”这儿有一张吊床，是把一块块桶板插在编织的绳网里做成的。勒斯特躺在吊床上，班却呆呆地、毫无目的地朝前走去。他又开始哼哼了。“行了，快别出声了，”勒斯特说，“我可真的要抽你啦。”他躺回到吊床上。班站住不动了，可是勒斯特仍能听见他在哼哼。“你到底给我住嘴不住嘴？”勒斯特说。他爬下吊床，循声赶过去，看见班蹲在一个小土墩的前面。土墩的左右方都埋着一只蓝玻璃的小瓶，这种瓶子以前是用来放毒药的。一只瓶子里插着一根枯萎的吉姆生草。班蹲在它前面，呻吟着，发出一种拖长的、含糊不清的声音。他一边哼哼，一边在四下茫然地寻找着什么。他终于找来了一根小树枝，把它插在另外的那个小瓶子里。“你干吗不给我住嘴？”勒斯特说，“你是要我给你来点真格儿的，好让你想不哭也办不到，是吗？好，我干脆给你来这一手。”他跪了下来，一把拔起瓶子往身后一藏，班止住了呻吟声。他蹲在那里，察看方才埋瓶子的那个小坑，吸进了一大口气，正准备大哭，这时勒斯特把瓶子重新拿了出来。“别叫！”他压低了声音嘶嘶地说，“瞧你敢喊出一下声来！你敢不敢。瓶子就在这里。看见啦？给。你待在这里总是要叫的。走吧，咱们去看看他们开始打球没有。”他拽住班的胳膊，把他拖起来，两人来到栅栏跟前，肩并肩地站在那儿，透过密密的一层还未开花的忍冬，朝牧场上望去。

“瞧，”勒斯特说，“有几个人走过来了。看见了吗？”

他们瞧着那四个打球的把球打到小草坪上，打进小洞，接着走到开球处重新开球。班一边看一边哼哼唧唧，嘟嘟哝哝。有一个打球的喊道：

“球在这里，开弟。把球棒袋拿过来。”

“别吵，班吉，”勒斯特说，可班还是把住了栅栏，蹒蹒跚跚地小跑着，一边用嘶哑、绝望的声音哭喊着。那人打了一下球，朝前走去。班亦步亦趋地跟着，直到栅栏拐了一个直角，他就只好紧抓住了栅栏，瞧着那人一点点远去了。

“你给我住嘴行不行？”勒斯特说，“你快给我住嘴行不行？”他摇晃班的胳膊。班攥紧了栅栏，不停地嗄声嚎叫。“你住嘴不住嘴？”勒斯特说，“到底住嘴不住嘴？”班呆呆地透过栅栏朝外张望。“那好吧，”勒斯特说，“我给个因头让你叫。”他扭过头朝屋子的方向看了一眼，接着便轻声地说：“凯蒂！你现在吼吧。凯蒂！凯蒂！凯蒂！”

一分钟之后，透过班一声声拖长的叫唤，勒斯特听到了迪尔西的叫声。他拉住班的胳膊，把班拖到院子另一头迪尔西的面前。

“我早就跟您说过他不肯安静。”勒斯特说。

“你这坏蛋！”迪尔西说，“你把他怎么样啦？”

“我啥也没干呀。我早就跟您说了，只要人家一打球，他就来劲儿了。”

“你们上这儿来，”迪尔西说，“不哭了，班吉。好了，不哭了。”可是他还是不肯停。他们急急地穿过院子，来到小木屋，走了进去。“快跑去把那只拖鞋拿来，”迪尔西说，“只是别吵醒卡罗琳小姐，听见没有。要是她说什么，你就说是我在看着他呢。好，去吧；这件事你总不至于办糟吧，我想。”勒斯特走了出去。迪尔西把班领到床边，让他在自己身边坐下，抱住他，一前一后地摇着，用裙子边擦干他那淌口水的嘴。“好啦，不哭了，”她说，抚摸着他的头，“不哭了。有迪尔西在看着你呢。”可他还是在慢腾腾地、可怜巴巴地干嚎着；那真是世界上所有无言的痛苦中最最严肃、最最绝望的声音了。勒斯特回来了，拿来了一只白缎子的拖鞋。这只拖鞋如今已发黄、脆裂了，弄脏了。他们把它放在班的手里，他就暂时收住了声音。可是他仍然在哼哼，过不多久，他的声音又大起来了。

“你看能找得到T.P.吗？”迪尔西说。

“他昨儿个说今天要上圣约翰堂去。说好四点钟回来的。”

迪尔西抚摸着班的头，一前一后地摇晃他。

“要这么久，耶稣啊，”她说，“要这么久。”

“我也会赶那辆马车的，姥姥。”勒斯特说。

“你会把你们俩都摔死的。”迪尔西说，“你是要淘气才想赶车的。我知道你聪明是够聪明的。可我就是对你不放心。不哭了，好了，”她说，“不哭了。不哭了。”

“不，我不会出事的，”勒斯特说，“我和T.P.一起赶过车。”迪尔西抱着班摇来摇去，“卡罗琳小姐说，要是你没法让他安静，她就要起床下楼自己来哄他了。”

“别哭了，宝贝儿。”迪尔西说，一边摸摸班的脑袋。“勒斯特，好孩子，”她说，“你能不能听姥姥的话，当心点儿赶马车？”

“可以啊，您哪，”勒斯特说，“我赶车跟T.P.一样好。”

迪尔西抚摸着班的头，前后摇晃着。“我已经尽了心了，”她说，“主是知道的。那你去套车吧，”她说，一边站了起来。勒斯特一阵风似的跑了出去。班捏着那只拖鞋在哭喊。“快别哭了。勒斯特去赶马车来带你上墓地去。咱们也不必多事去取你的便帽了。”她说。她走到屋角用花布帘隔开的一个小间那里，取来那顶她戴过的毡帽。“咱们家有一阵比现在还倒霉呢，这事也不用瞒人了，”她说，“不管怎么说，你是主的孩子。我也快要做主的孩子了，赞美耶稣。哪，戴上吧。”她把毡帽扣在他头上，又给他扣上外套的纽扣。他还在不住地哼哭。她把他手里的拖鞋拿掉，放在一边，接着他们走了出去。这时勒斯特赶了一匹拖着辆破破歪歪的马车的老白马来了。

“你会小心的吧，勒斯特？”她说。

“没错儿，姥姥。”勒斯特说。她扶班坐进后面的座位。他刚才不哭了，可是现在又开始在哼哼唧唧了。

“他是要他的花呢，”勒斯特说，“等着，我去给他摘一枝。”

“你先别动。”迪尔西说。她走上去拉住马儿口勒边的一根绳子。“好，快去给他摘吧。”勒斯特飞奔着绕过屋角，朝花园跑去。他回来时只拿着一枝水仙花。

“这枝是断的，”迪尔西说，“干吗不给他摘枝好一点的？”

“只能找到这枝嘛，”勒斯特说，“你们星期五把花摘得一干二净，都拿去打扮教堂了。等等，我来想个办法。”迪尔西拉住了马，勒斯特找来一根小树枝和两段细绳，给花茎做了副“夹板”，然后递给班。接着他爬上马车，拿起缰绳。迪尔西仍然抓住马勒不放。

“你现在认识路了吧？”她说，“先顺着大街走，在广场那儿拐弯，去墓地，然后就直接回家。”

“知道了，姥姥，”勒斯特说，“走起来，‘小王后’。”

“你得小心哟，嗯？”

“知道了，您哪。”于是迪尔西放开了马勒。

“走啰，‘小王后’。”勒斯特说。

“嗨，”迪尔西说，“你把鞭子给我。”

“，姥姥。”勒斯特说。

“快点给我。”迪尔西说，朝车轱辘走去。勒斯特老大不情愿地把鞭子给了她。

“那我可没法让‘小王后’挪腿了。”

“这你放心好了，”迪尔西说，“该怎么走‘小王后’比你清楚得多。你只消捏住缰绳，坐稳在座上就得，别的都不用操心。你现在认得路了吧？”

“认得，姥姥。不就是T.P.每个星期天赶的路线吗？”

“那你今天就依葫芦画瓢走一遭吧。”

“那还用说。其实我早就替T.P.赶过车了，一百次都不止了。”

“那好，你再替他一次，”迪尔西说，“好，走吧。不过要是你让班受了伤，黑小子，那我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来对付你了。反正苦役队是一定要进的，不过不等苦役队来找你，我就先把你送进去。”

“好咧，您哪，”勒斯特说，“打起精神来，‘小王后’。”

他在“小王后”宽阔的背上甩了甩缰绳，那辆马车晃了一下，往前走了。

“当心啊，勒斯特！”迪尔西说。

“走哟，老马！”勒斯特说。他又甩了甩缰绳。在一阵隐隐约约的隆隆声中，“小王后”慢腾腾地走下车道，拐上大街，来到这里以后，勒斯特催迫它走一种不断慢腾腾地往下摔跤似的向前挪的步姿。

班现在不再哼哼了。他坐在后座正当中，端端正正地举着那支经过修整的花，他的目光宁静安详、难以描摹。正对着他的是勒斯特那颗子弹般的头，在大房子看不见之前，这颗脑袋老是扭过来朝后面张望。这以后，勒斯特让马车在路边停下，他跳下来，从树篱上折下一根枝条，班呢，眼睁睁地看着他。“小王后”低下了头在啃啮地上的青草，勒斯特登上马车，把它的脑袋拉起来，催它继续前进。然后勒斯特支出双肘，高举树枝和缰绳，屁股一颠一颠的，跟“小王后”疏疏落落的蹄声和腹内发出的风琴般的低音全然合不上拍。一辆辆汽车以及行人从他们身边经过；他们还遇到了一群半大不小的黑小伙儿。

“嗨，勒斯特。你上哪儿啊，勒斯特？是去埋骨头的地方吧？”

“嘻，”勒斯特说，“你们不也都在往埋骨头的地方走吗。打起精神来，我的大象。”

他们接近广场了，那儿有一尊南方联盟士兵的石像，在那只饱经风霜的大理石的手掌下，他那双空无眼珠的眼睛在瞪视着前方。勒斯特更来劲儿了，他往麻木不仁的“小王后”身上狠狠地抽了一下，同时朝广场上瞥了一眼。“杰生先生的汽车在这儿呢。”他说，同时眼角里也扫到了走过来的另一伙黑人。“让那些黑小子看看咱的气派，班吉，”他说，“你说怎么样？”他扭过头去一望。班端坐着，手里紧紧地攥着那枝花，眼光茫茫然地毫无反应。勒斯特又抽了“小王后”一下，驶到纪念碑前，把马头呼地朝左边拐去。

起先，班一动不动地坐在马车上，仿佛是一片空白。接着，他大声地吼叫起来。[410]一声紧接一声，声音越来越响，而且简直不留喘气的间隙。声音里所包含的不仅仅是惊愕，而且也有恐怖、震惊，是一种没有外形、不可言状的痛苦；它只是一种声音，于是勒斯特眼珠乱转，有一瞬间眼眶里全部是眼白。“老天爷呀，”他说，“别叫了，别叫了！好老天！”他扭回身去，用树枝抽了“小王后”一下。树枝断了，他把它扔掉，这时班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高，到了令人难以置信的地步。勒斯特干脆身体前俯，勒紧缰绳，这时杰生边跳边跑地穿过广场，踩上了马车的蹬级。

他手背一挥，把勒斯特推到一边去，一把抓住缰绳，把它一收一放，又把缰绳弯进一段，用它来抽“小王后”的屁股。他抽了一下又一下，它一颠一颠地飞跑起来，这时班的吼叫声还在他们耳边直响，他就驾着马让它从纪念碑的右面拐弯。这以后他朝勒斯特头上揍了一拳。

“你怎么这么傻，让班吉从左边走？”他说。他弯过身去打班，把班的花茎又弄折了。“闭嘴！”他说，“给我闭嘴！”他勒住“小王后”，跳下车来。“快带了他滚回去。要是你再带他走出大门，瞧我不宰了你！”

“是，老爷！”勒斯特说。他拿起缰绳用它的一端抽打“小王后”。“走呀！走呀，快点儿！班吉，看在老天的面上，别叫了！”

班的声音吼了又吼。“小王后”又移动了，得得的蹄声又均匀地响了起来，班马上就不叫了。勒斯特很快地扭过头来看了一眼，又接着赶路了。那枝折断的花耷拉在班的拳头上，建筑物的飞檐和门面再次从左到右平稳地滑到后面去，这时，班的蓝色的眼睛又是茫然与安详的了；电杆、树木、窗子、门廊和招牌，每样东西又都是井井有条的了。

附录

康普生家：1699—1945年

伊凯摩塔勃一个被废黜的亚美利加王。他被他的义兄称为“l’Homme[411]”（有时又称为“de l’homme[412]”）。这位义兄乃是法王册封的一位“骑士”，他若是降生得早一点，准能成为拿破仑麾下那批名声烜赫的大坏蛋——也就是说那些元帅——组成的灿烂星座里一颗最灼亮的明星。这位义兄就这样把契卡索族[413]的一种头衔简简单单地译成“人”，而伊凯摩塔勃也不是一个没有头脑的傻瓜，他对人的性格——包括他自己的性格在内——有颇为透彻的识别能力，他又往前走了一步，把这名字英语化，变成了“Doom[414]”。他从自己广袤的疆域中赏给一个苏格兰逃亡者的孙子整整一平方英里密西西比州北部的处女地，这块土地像一张牌桌的四只角那样方方正正，当时还都覆被着原始森林，因为那还是1833年以前的事，当时命运之星正在陨落，而密西西比州的杰弗生镇不过是一排杂乱无章的用泥巴堵缝的圆木平房，这房子既是那位管理契卡索人的小官儿的官邸，又是他的贸易货栈。上面说的那个苏格兰逃亡者既然把自己的命运与另一位遭到废黜的国王联系在一起进行政治赌博，自然也就失去了自己与生俱来的一切权利。伊凯摩塔勃慷慨大度所得到的报答是可以安全地向蛮荒的西部进发，步行去骑马去都行，由他和他的子民自己决定，不过要是骑马去，也只能骑契卡索人自己的小马。他们去的地方不久之后被人们称为俄克拉何马，当时他们并不知道那儿地底下蕴藏着石油。

杰克逊[415]一个手持利剑的“伟大的白人父亲”。（这是一个身经百战的决斗者，一头爱争吵的老狮子，瘦削、凶狠、污秽、结实而又坚韧。他把国家的福利置于白宫的利益之上，又把他新建立的政党的健全看得比二者都高。在这三者之上的并不是他妻子的名誉，而是“荣誉必须加以维护”这一原则，至于所维护的究竟是否荣誉这倒是无关紧要的，重要的是它的确受到了维护。）他在华西镇[416]金色帐篷里亲手批准、盖上火漆印并副署了一个文件，当时他也不知道划归印第安人的土地地底下有石油，其结果是日后有一天，那些失去土地者的无家可归的后裔将醉得人事不省昏昏沉沉四仰八叉地躺在漆得通红的特制的尸车与救火车上，行驶在尘土飞扬的、指定作为他们尸骨埋葬处的地方。

下面这些是康普生家的人：

昆丁·麦克拉昌格拉斯哥一个印刷工人的儿子，从小是孤儿，由住在佩思高地的母亲的家属抚养大。他从柯洛顿荒原[417]逃到卡罗来纳，身上只带了一把苏格兰宽刀和一条花格呢裙子，白天他把裙子穿在身上，夜间铺在身子底下当褥子。他曾经和一个英国国王打仗，结果打输了，八十岁那年，他不想重犯过去的错误，便于1779年的一个夜晚再次逃走，带了还在襁褓中的孙子和那条花格呢裙子（至于那把宽刀，已经和他的儿子亦即那婴儿的父亲一起，于大约一年前在佐治亚一片战场上和塔尔顿[418]手下的一个团一并消失了）逃到肯塔基，在那里已经有一个叫波恩或布恩[419]的邻居建立起了一个殖民点。

查尔斯·斯图尔特曾经加入过一个英国团队，后来被除名并取消军阶。他躺在佐治亚的一片沼泽地里，他所属的那支后撤的部队和后来向前推进的美国部队都以为他死了，可是他们都错了。四年之后，他拖着自己做的一条木腿终于在肯塔基州哈洛兹堡撵上了他的父亲与儿子，那把苏格兰宽刀仍然带在身边，可是等他来到时，父亲已经死了，他刚好能赶上父亲的葬礼。此后，在一个长时期里他变成了一个双重性格的人：一方面仍然费劲地当他的教师，他相信自己是喜欢当教师的，但到后来他终于放弃了这个打算而变成了一个赌徒，其实从他的天性看来他本来就是个赌徒。康普生家的人其实也都是赌徒，可是他们似乎都认识不到这一点，特别是在棋局很险，赢的可能性极小的时候。他最后冒的险可谓大矣，他不仅把自己的脑袋押了上去，而且把他全家的安全与身后的声名全都做了赌注，他居然参加了一个旨在将整个密西西比河流域从美利坚合众国分离出去归并给西班牙的阴谋组织，领导该组织的是一个姓威尔金生[420]的熟人（此人在才具、魅力、智慧与能力方面都相当突出）。当幻想破灭时（世界上也只有一个姓康普生的学校教师才看不出这一天必然会到来），这一回轮到他逃跑了，在那些阴谋者中，他恰恰又成了唯一需要逃亡出国的人，这倒不是因为他阴谋分裂的政府要制裁他、惩罚他，而是因为他以前的同伙为了求得自身的安全把他看成了眼中钉。他并没有被驱逐出境，他平时就常说自己没有祖国，他之被放逐，不是因为他叛国，而是因为他阴谋叛国时事情做得太张扬、太招摇，往往还没有找到地方可搭下一座桥，便大喊大叫地把刚过的那一座桥给拆了。因此，策划把他从肯塔基、从美国，如果逮住了他的话也许从地球上驱逐出去的既非宪兵司令，也非民政机构，而是他昔日一起搞阴谋的同伙。于是他便夤夜仓促出逃了，而且还遵循他的家庭传统，带走了他的儿子、那把老宽刀和那条花格呢裙子。

杰生·利库格斯他的父亲就是那个满腹牢骚出口伤人的不屈不挠的木腿人，这个瘸子说不定心里仍然认为还是当一名古典语文的教师更合自己的身份。也许是出于木腿父亲给他起的烜赫名字[421]的压力的驱使，1811年的某一天，这位杰生·利库格斯带了两把精制的手枪和一只扁瘪的马褡裢，坐上一匹腰细腿粗的母马，走在纳齐斯古道[422]上。他胯下的这匹马跑头两弗隆[423]路绝对不消半分钟，再跑两弗隆路也不会太慢，可是路再长些就不敢保险了。不过，有这点儿能耐倒也够了，因为杰生·利库格斯来到奥卡托拔（此处迟至1860年仍被称为老杰弗生镇）的契卡索人管理处之后，便不再往前行进了。不到六个月，他成了管理员的助理，不到一年，他又成了管理员的合伙人，名义上虽然还是助理，其实已是贸易货栈——如今已变成一家颇为殷实的字号了——的半个东家了。他的货栈里堆满了他用那匹母马与伊凯摩塔勃的子弟赛马时赢来的各种物件。每次比赛，他，康普生，总是小心翼翼地把赛程限制在四分之一英里之内，至多也不超过三弗隆。翌年，那匹小母马成了伊凯摩塔勃的财产，可康普生却得到了整整一平方英里的土地，日后，这块地方几乎占着杰弗生镇的正中心。当时，土地上还覆盖着原始森林，二十年后也仍然有树木，但是那时与其说这是一片森林，不如说是一个公园。这里有奴隶住的小木屋，有马厩，有菜园，有规规整整的草坪、林荫路和亭台楼阁，这些都是营造那座有石柱门廊的大宅的同一位建筑师设计的，种种装备都是用轮船从法国与新奥尔良运来的。到了1840年，这块土地仍然完整无缺。（这时候，它不仅仅开始被一个名叫杰弗生的白人小村落所包围，而且眼看要成为一个纯粹属于白人的县份的一部分。因为几年之内，伊凯摩塔勃的子孙与同族都将离开此地，留下来的那些印第安人也不再当战士与猎人，而是学着当白人——当得过且过的农夫，或者当分散在各处的一片片“庄园”——他们居然也用了这样的名称——的主人，拥有一些得过且过的黑奴。这些印第安人比白人脏一些，懒一些，也更残忍一些——后来，终于连蛮子血统的痕迹也几乎看不见了，只是偶尔能在运棉花的大车上某个黑人的鼻子上可以窥见，能在锯木厂的某个白种工人、某个设陷阱捕获猎物的人或某个机车伙夫的鼻子上可以窥见。）当时，这块土地被人们称为“康普生领地”，从这时候起，它像是有资格哺育出亲王、政治家、将军与主教了。在柯洛顿、卡罗来纳与肯塔基，康普生家的人都是一无所有的贱民，这下子他们可以翻身了。嗣后，这个地方又被称为“州长之宅”，因为不久之后，这里真的哺育出，或者至少可以说产生出了一个州长——名字还是叫昆丁·麦克拉昌，为了纪念柯洛顿来的那个祖父——后来（1861年），又出现了一位将军，但是这地方仍然被叫作“老州长之宅”。（这么称呼像是得到全镇全县事先一致同意的，好像即使那时候，大家早已知道老州长是最后一位干什么都不会失败的康普生了，当然，长寿与自杀这两件事不在此例。）话说陆军准将杰生·利库格斯二世于1862年在希洛打输了一仗，1864年在雷萨加又输了一仗，虽然这次输得不算太惨。到了1866年他开始把迄今为止仍然完整无缺的那一平方英里土地中的一块抵押给一个从新英格兰来的暴发户。当时老镇区已被北军的史密斯将军一把火夷为平地，新的小镇区——往后去这里的主要居民就不是康普生家的后代，而是那些姓斯诺普斯的了——已经开始朝这一平方英里土地挤逼，后来更是一点点把它蚕食吞并，而那位常败将军只得把下半辈子的四十年工夫用在零敲碎打地把田地逐块卖掉上，以免抵押出去的土地被人籍没。这个过程一直持续到1900年的有一天，准将在塔拉哈契河床渔猎野营地的一张行军床上安静地死去，壮士的暮年基本上都是在这打猎营地度过的。

如今，连老州长也被人遗忘了；那一平方英里土地中剩下的一小块现在简简单单地被人们称作“康普生家”——当年的草坪与林荫路上长满了野草，大宅已经好久没有上漆，廊柱亦已纷纷剥落，在这里，杰生三世整天坐着，陪伴着他的是一壶威士忌酒与几本到处乱放的卷了角的破旧的贺拉斯、李维和卡图卢斯[424]的集子，他一面喝酒，一面据说在为已经作古与依然健在的镇民撰写尖酸刻薄的颂诗。（杰生三世学的是法律，他确乎在镇上广场边某幢房子的楼上开设了一家律师事务所。在他积满尘土的档案柜里埋藏着本县最古老的世家——贺尔斯顿家、塞德潘家、格莱尼尔家、布钱普家和柯菲尔德家——的材料，这些材料在堆积如山的诉讼旧档案筑成的迷宫里颜色变得一年比一年更加暗淡：唉，谁知道他父亲那颗永远不服老的心里是怎么梦想的呢，老人已经成功地取得了三种身份中的第三种身份——第一种身份是做一个精明强干的政治家的儿子，第二种是当驰骋沙场能征惯战的军人，第三种是扮演一个得天独厚的假丹尼尔·布恩加鲁滨逊·克鲁梭[425]的角色。父亲当时并没有返老还童，因为他压根儿就没有离开过童年——他准是希望这间律师办公室能成为再次通向州长官邸与旧日荣光的一个过厅。）康普生家如今只剩下了宅子、菜园、东倒西歪的马厩与一所佣人住的木屋，现在由迪尔西一家住着。家中最后的一块地产就是在杰生三世手里卖掉的，卖给了一家高尔夫俱乐部，他需要现钱，好让他的女儿凯丹斯在1910年四月里体体面面地举行婚礼，也为了使他的儿子昆丁能在哈佛完成一年的学业，然后，在当年的6月，结束自己的生命。到了1928年，这个地方已经被人称为“康普生旧家”了，其实这家人仍然住在这里。这一年春日的一个黄昏，老州长那个注定要沉沦的没有父姓的十七岁的玄外孙女偷走了她最后一个神志正常的男长辈（她的舅舅杰生四世）秘藏的一笔钱，顺着水落管子[426]爬下楼来，与一个随旅行剧团流动的摊贩私奔出走。再往后去，虽然康普生家的任何痕迹已经荡然无存，人们仍然把这地方叫“老康普生家”。等守寡的老母亲死后，杰生四世对迪尔西不再有任何顾忌，径自把那白痴弟弟班吉明送进了杰克逊的州立精神病院，把祖宅卖给了乡人，此人把它改成了膳宿公寓，专门接待陪审员和牲口贩子，等到后来这家公寓（紧接着还有那家高尔夫俱乐部）关了门，那块地上密密实实地盖满了一排排私人匆匆忙忙盖起的半城市式的平房时，那一平方英里土地倒仍然是完整无缺的。即使到这时候，人们仍旧称它为“老康普生家”。

康普生家还有这些人：

昆丁三世他倒不是爱他妹妹的肉体，而是爱康普生家的荣誉观念，这种荣誉，如今却决定于他妹妹那脆弱的、朝不保夕的贞操，其岌岌可危的程度，不下于一只置放在受过训练的海豹鼻子顶端的地球仪。他也不喜欢乱伦，当然也不会这样做，可是长老会那套万劫不复的天谴的说教却深深地吸引了他。他寻思：靠了这种手段，不用麻烦上帝，他自己就可以把妹妹和自己打入地狱，在那里，他就可以永远监护着她，让她在永恒的烈火中保持白璧无瑕。不过，他最爱的还是死亡，他只爱死亡，一面爱，一面在期待死亡。那是一种从容不迫、几乎病态的期待，犹如一个恋爱着的人一面在期待，一面却又故意抑制着自己去接受他爱人那等待着的、欢迎的、友好的、温柔的、不可思议的肉体。直到有一天他再也不能忍受，倒不是不能忍受那种延宕，而是那种抑制，于是干脆纵身一跃，舍弃一切，向无底的深渊沉沦。1910年6月，他在马萨诸塞州坎布里奇投水自尽。这是在他妹妹举行婚礼的两个月之后，他要等读完一学年才自尽以免浪费了预交的学费。这倒不是因为他身上有柯洛顿、卡罗来纳、肯塔基那些老祖宗的血液，而是因为为了给他妹妹操办婚事并给他筹措学费，家里卖掉了老康普生那一平方英里土地最后剩下的那一块，而这片牧场正是他那个白痴小弟弟最心爱的，除了这片牧场，班吉最喜欢的就是姐姐凯蒂和烧得旺旺的炉火了。

凯丹斯（凯蒂）她命中注定要做一个堕落的女人，她自己也知道。她接受这样的命运，既不主动迎接，也不回避。她爱她的哥哥，尽管他是那样的一个人。她不仅爱他而且爱他在对待家庭荣誉和这荣誉必将失去这一事实时所流露出来的一个痛苦的先知与铁面无私的法官的品质。在对待她时，他的态度也是这样的。他以为自己爱她（其实是恨她）——因为她是家庭自尊心的脆弱而必将碎裂的容器，又是使家门蒙羞的污秽的工具。不仅如此，她爱他，尽管他本身没有爱的能力，她恰恰是因为这一点才爱他。她接受这样的事实：在他眼里，至高无上的并不是她这个人，而是她的贞操，她本人仅仅是贞操的保管者，其实她根本不认为贞操有什么价值，那一层薄薄的皮膜，在她心目中，连手指甲边皮肤上的一丝倒刺都不如。她知道她哥哥爱死亡甚于一切，她并不妒忌，反倒很愿意将一棵毒草（我们不妨这样假设）奉献给他。（也许她那次精心策划与安排的结婚的确起了这样的作用。）她怀了另一个男人的孩子，有了两个月身孕。当时还不知道肚子里的孩子是男是女，她便为之起名为昆丁，这是为了纪念她的哥哥，因为他们——她和她哥哥——都知道，他活着实际上已和死去一样。她嫁给了——那是在1910年——一个条件极好的印第安纳州的青年，这是头年夏天她与母亲去弗兰区·里克度假时认识的。1911年，她被此人离异。1920年，嫁给加利福尼亚州好莱坞的一个电影界小巨头，1925年，双方在墨西哥协议仳离。1940年，随着德军占领巴黎她杳无音信了，当时她风韵犹存，也许还很有钱，因为她看上去比她实际年龄四十八岁至少年轻十五岁。这以后再没有人知道她的消息，只除了杰弗生的一个妇女，此人是县立图书馆的管理员，是位老小姐，个子小小的像只耗子，皮肤的颜色也像耗子，是凯丹斯·康普生在中学里的同班同学。她后半辈子的时间都消磨在这些事上：给一本本《琥珀》[427]整整齐齐地包上一本正经的封皮，把《玉尔根》[428]与《汤姆·琼斯》[429]放在偏僻处的书架上，免得让初、高中的学生拿到，其实这些孩子连脚尖不用踮就能拿到，可她自己在藏的时候却非用只木箱垫高不可。1943年，整整一个星期，她像是心烦意乱，濒近精神崩溃，来图书馆的人发现她老是匆匆忙忙地关上办公桌抽屉，转动钥匙把它锁上。（因此，那些家庭主妇们，那些银行家、医生和律师的太太，其中有几个也是那所中学那一班的同学，她们下午上图书馆来挟着用孟菲斯与杰克逊出的报纸严严实实包住的《琥珀》与桑恩·史密斯[430]的作品，免得别人看见她们借的是什么书，她们相信老小姐马上要病倒，甚至于要精神失常了。）一天下午三点来钟，她关上图书馆的门，把它锁上了，把手提包挟紧在腋下，一向苍白的脸上，由于决心要干什么事，出现了两摊潮红的晕斑。她走进那家供应农业生产工具的商店，过去杰生四世在这里当伙计，如今他是老板了，他做的是趸进卖出棉花的生意。老小姐大踏步穿过那个黑乎乎、从来只有男人进去的洞窟般的店堂，——这里，地上堆着、墙上挂着、天花板上吊着犁铧、耙片、绳圈、挽链、车杠和颈轭，还有腌肉、蹩脚皮鞋、马用麻布、面粉、糖浆等等东西，都是黑幽幽的，因为店里的这些货物与其说是展出还不如说是储藏。那些向密西西比州农民（至少可以说是向密西西比州的黑人农民）提供农具用品以便从收成中分成的人，在丰收确实在望并且可以估产之前，是不愿提醒农民他们有些什么需要的，他们仅仅向农民提供他们特别要求的少不了的东西。话说这位老小姐继续往里走，一直走到店堂深处杰生的特殊领地里：这是一个用栅栏围起来的角落，里面摆着几只货架和分成许多小格的柜子，放着插在铁签上的轧花机收据、账簿和棉花样品，上面都积满了尘土与绒毛。这儿有一股混杂的臭味，那是干酪、煤油、马具润滑油以及那只大铁炉发出来的，铁炉上粘着的一口口嚼后吐出的烟草渣，敢情都有一百年历史了。老小姐来到那只又高又长、台面往里倾斜的柜台前，杰生就站在柜台后面，老小姐不再朝那些穿工装裤的男人看了，在她走进来时他们就停止了聊天，甚至连嘴里的烟草也停住不嚼了。老小姐横下几乎使自己昏厥过去的决心，打开手提包，从里面摸出一样东西，把它摊开放在柜台上。杰生低下头来看的时候，她直打哆嗦，呼吸急促——那是一张图片，一张彩色照片，显然是从一本印刷精美的画报上剪下来的——是那种炫示奢华、金钱与阳光的照片——背景是嘎纳比尔[431]之类的地方，可以看到有山峦、棕榈树、柏树和海滩，还有一辆马力很大的镀铬的高级敞篷跑车。照片上的那个女人没有戴帽子，头上系一条高贵的头巾，身上穿一件海豹皮大衣，那张脸竟让人看不出有多大的年纪，只觉得艳丽、冷漠、镇静，一副什么都无所谓的样子；站在她身边的是个潇洒、瘦削的中年男子，军服上点缀着德国参谋部将军的勋表和领章。——这个老鼠模样、老鼠颜色的老小姐正在为了自己的鲁莽、轻率而发抖、发愣，她的眼睛越过彩色图片朝那个没有子裔的老单身汉看去，在他身上一个古老的世家将告结束，这个家族的男子自尊心都很强，都很骄傲，即使在他们的人格已不能保持完整，骄傲也基本上变成虚荣心与自我怜悯的时候：这个世家始自那位逃离故土的流亡者，他除了自己的一条命之外几乎一无所有，可是他始终拒绝承认失败；然后是那个把自己的生命与令名当了两次赌注的人，他连输两次也仍然不肯承认失败；接着是那位完全靠了一匹只能跑四分之一英里的聪明的小马赢得一片采邑的人，他总算给穷得一无所有的父亲和祖父报了仇雪了耻；再往下是那位精明强干的州长与英姿飒爽的将军，尽管这一介武夫在率领勇敢豪侠的好儿郎打仗时败了阵，但至少是豁出命来干的；再往后便是那位饱读诗书的酒徒了，他卖去最后一块祖产并非为了买醉，而是为了让他的一个后裔能得到他心目中生活的最好机会。

“这是凯蒂！”那个图书馆馆员悄声说道，“咱们一定得拯救她！”

“是凯特[432]，没错。”杰生说。接着他大笑起来。他站在那里对着那张照片大笑，对着那张冷漠、艳丽的脸大笑，由于一星期来在办公桌抽屉与手提包里取进取出，这张图片连带图上的这张脸都有点发皱和卷曲了。图书馆馆员很清楚他为什么要笑。1911年凯丹斯被丈夫抛弃带了女娃娃回家，放下娃娃，搭下一班火车离开杰弗生，再也没有回来，从那时起，三十二年以来，老小姐除了叫他康普生先生以外，再没用别的称呼叫过他[433]。而且打从1928年小昆丁爬下水落管子随那摊贩私奔以来，她再没与杰生说过一句话。看出杰生心术不正的，除了黑人厨娘迪尔西，还有这位图书馆馆员，她光凭了自己的本能，觉察出杰生反正是利用了孩子的存在与私生女身份在钳制孩子的母亲，不仅让她一辈子不能回杰弗生，而且使自己成了独一无二的终身不变的财务管理人，掌握了她每月寄给孩子的赡养费。

“杰生！”她喊道，“我们必须拯救她！杰生！杰生！”——她仍然在喊，可是杰生已经用大拇指和食指夹住图片，往柜台外她脸上扔去。

“那是凯丹斯？”他说，“别逗了。这个婊子连三十岁都不到。咱们那位现在都有五十了。”

于是第二天图书馆仍然大门紧锁，而那天下午三点钟，我们的老小姐尽管腿脚酸疼、筋疲力尽，却仍然精神亢奋，那只手提包依旧紧紧地挟在腋下，她踅进了孟菲斯黑人区一个整洁的小院，登上一所整洁的小屋子的台阶，按响门铃。门开了，一个与她年纪相仿的黑妇人平静地探出头来瞧着她。“你是弗洛尼，对不对？”图书馆馆员说，“你不记得我啦——我叫梅利莎·米克，是从杰弗生——”

“记得的，”那黑女人说，“进来吧。你是要见妈妈。”于是她走了进去，那是一间老黑人住的洁净然而东西塞得满坑满谷的卧室，里面有一股子老人、老太太、老黑人的气味，那个黑老婆子本人就坐在壁炉前一把摇椅里，虽然是6月，这里还微微地闷着一堆火——这个过去身量高大的女人穿了件干干净净的褪色的印花布衣服，头上缠的头巾也是纤尘不染，她那双眼睛已经模糊昏花，显然没有多少视力了——图书馆馆员把那张卷了角的剪报放在那双黑色的手里，这双手倒仍然很柔软、细巧，好像她三十岁、二十岁甚至十七岁时的一样，黑人妇女的手都是很经老的。

“这是凯蒂！”图书馆馆员说，“正是她！迪尔西！迪尔西！”

“他说什么来着？”黑老太太问道。图书馆馆员一听就知道她话里的“他”指的是谁，老小姐倒也不感到意外，那黑老婆子不仅料到她（图书馆馆员）会明白自己所说的“他”指谁，而且还马上猜出她已经把图片拿去给杰生看了。

“你还猜不出来他会怎么说吗？”她大声嚷道，“他了解到她处境不好时就会说这是她，即使我拿不出照片给他看他也会那么说。可是一等他知道有人，不管是谁，即使仅仅是我一个人，想去拯救她，他就改口说那不是她了。可是这的确是她！你看呀！”

“你瞧我的眼睛，”黑老太太说，“我怎么能看清照片呢？”

“叫弗洛尼来！”图书馆馆员喊道，“她会认出来的！”可是黑老太太已经在把剪报照原来的折痕仔仔细细地叠起来了，她把纸片递还给图书馆馆员。

“我的眼睛不中用了，”她说，“我看不见了。”

事情的经过就是这样。六点钟的时候她在人头攒动的长途汽车终点站挤来挤去，那只包挟在一只胳膊底下，来回票撕剩的那一半捏在另一只手里。她被每天周期性的乘车高峰的人群挤上了喧闹的站台。搭车的人里只有少数是中年平民，绝大多数都是兵士和水手，他们不是去度假、去送死便是去找那些没有家的年轻女人，那是他们的伴侣。这些女的两年来如果运气好就在火车卧车与旅馆里过夜，要是运气不好，就只好在坐铺、长途汽车、车站、旅馆门厅、公共休息室里对付一宿。她们仅仅偶尔在慈善机构的病房里让孽种呱呱坠地以及被警察局拘留时滞留几天，别的日子她们总是不断地兼程赶路。老小姐好不容易挤上了车，她个子比谁都小，因此她基本上是脚不着地，直到后来总算有人（是个穿卡其军服的男人，她看不出是怎样的一个人因为她早已眼泪汪汪了）从座位上站起来，一把将她抱起来，按在窗边的一个座位上。她仍然在不出声地哭泣，但是心情好了一些，已经在望着窗外往后飞掠的街景了。过了一会，汽车把城市抛在后面，要不了多久她就可以回到家中了，可以平平安安地在杰弗生镇生活下去，尽管那儿也有种种不可理喻的激情、混乱、哀伤、愤怒与失望，可是在那儿，六点钟一到，你就可以用一幅布把这种种生活蒙起来。即使是一个小孩也可以用他那双力气不大的手把这包东西放回到那只安静、永恒的架子上去，放回到它那些毫无特色的同类物品当中去，然后转动钥匙把它锁在贮藏室里，让自己可以安度没有梦的整整一夜。对了她想，一面不出声地哭泣着就是这么回事她[434]不要看这张照片她知道不管这是不是凯蒂反正凯蒂并不需要别人的拯救她[435]已经再也没有什么有价值的东西值得拯救的了因为现在她能丢失的都已经是不值得丢失的东西了

杰生四世从在柯洛顿之前的祖祖辈辈算起，他是康普生家第一个心智健全的人，并且由于他是个没有后裔的光棍，因而是最后的一个。他性格里有讲逻辑与理性而富有自制的一面，甚至可以算得上是个古老的斯多噶派传统的哲学家：他完全不把上帝这样那样的教诲看在眼里，考虑的仅仅是警察会怎么说。他暗中敬畏的只有一个人，那就是给他做饭的黑女人，从他生下时起她就是他的天敌，从1911年那一天起更成为他的死敌，当时她也是光凭着自己的洞察力，觉察出杰生反正是拿小外甥女的私生女身份作把柄，在对孩子的妈妈敲诈勒索。杰生不仅与康普生家划清界线独善其身，而且也独树一帜，与斯诺普斯家族[436]争雄斗法，从上世纪末本世纪初康普生和沙多里斯这些古老的世家衰微以来，斯诺普斯家就逐渐在这个小镇占了上风。（可是促成这样的事的并不是斯诺普斯家的人，而是杰生自己，因为等他母亲一死——那个外甥女已经溜下水落管子跑了，因此迪尔西也失去了这两根可以用来对付杰生的大棒——他马上就把白痴弟弟这副担子扔给了州政府，自己从老宅搬出去，把一度富丽堂皇的大房间隔成一个个他称为公寓的小房间，后来干脆把整个宅子卖给一个乡下人，此人在这里开设了一家膳宿公寓。）不过要这样做也并不困难，因为在他看来，除了他自己之外，全镇、全世界、全人类都是康普生，[437]反正都是完全无法信赖的人，至于为什么，那是不言自明的。家中变卖牧场的钱都让姐姐办了婚事，让哥哥上哈佛交了学费，他只好从做店伙挣来的微薄工资里一个子儿一个子儿地省下一笔钱，让自己进了孟菲斯的一所学校，学会了鉴定棉花的档级，从而建立起自己的买卖。在他那位嗜酒如命的父亲故世后，他靠这项买卖，挑起了摇摇欲坠的祖宅里这摇摇欲坠的家庭的全副担子。他看在母亲的分上继续供养白痴弟弟，牺牲了一个三十岁的单身汉有权并理应也有必要享受的一切欢乐，使母亲的生活不至有太大的变化。他之所以这样做，倒不是因为他爱母亲，仅仅是因为（一个心智健全的人往往如此）他惧怕那个黑人厨娘，他没法赶她走，他甚至试过停发她每周的工资，即使这样她也不走。不过尽管有以上所说的种种情况，他还是设法积下了近三千块钱（外甥女把钱偷走的那天晚上他报警时说是2840.50元），都是些抠抠索索硬省下来令人心酸的分币和毛票。他不把这钱存进银行，因为在他眼里银行家也都是些康普生，而是把它藏在卧室一只锁上的橱柜的抽屉里。卧室的床从来都是他自己铺的，床单也是自己换的，房门除了他进去出来那片刻也总是锁上的。有一回他的白痴弟弟想拦截一个在大门口经过的小女孩，他借此机会不禀明母亲就使自己当了这白痴的监护人，而且在母亲连白痴有没有出家门都不知道的情况下，让弟弟做了去势手术。这样，1933年等他母亲一死，他就可以不但永远地摆脱掉弟弟和祖宅，也摆脱了那个黑人厨娘。他搬到他那家存有棉花账本与样品的农具店楼上的一套办公室里去住，他把这儿改成了一间带厨房和浴室的卧室。每到周末，人们可以看到有个女人在这里进进出出，她胖胖大大的，相貌平常，脾气和顺，老是笑眯眯的。她头发黄褐色，年纪已经不轻，戴一顶花哨的宽边圆帽，天冷时总穿一件充皮大衣。人们总在星期六晚上看见这两位，这中年的棉花商和这个妇女——镇上干脆管她叫“杰生的孟菲斯朋友”——一起在当地的电影院里看电影，在星期天早上又看见他们从食品店里买回一纸包一纸包的面包、鸡蛋、橘子和汤菜罐头，登上楼梯，倒很有点家庭气氛、惧内气氛和正式夫妻的气氛，一直到星期天黄昏，长途汽车又把她带回孟菲斯去。他现在总算是解放了，自由了。他总是说：“1865年，亚伯·林肯从康普生一家手里解放了黑鬼。1933年，杰生·康普生从黑鬼手里解放了康普生一家。”

班吉明生下来的时候跟着舅舅（他母亲只有这么一个弟弟）的名字叫，当时的名字是毛莱。（这个舅舅长得挺英俊，但是很浅薄，又爱吹，是个无业的单身汉。他几乎是向谁都借钱，连迪尔西这个黑女人的钱他也借。他把借到的钱塞进口袋，一边把手往外抽一边向她解释说：在他看来，她等于是他姐姐家中的一员，而且在世界上所有的人看来，她的风度气派简直就是一位天生的贵妇人。）到最后，连孩子的母亲也终于相信这孩子的确不大正常，她一边哭泣一边坚持要给孩子改名时，孩子的哥哥昆丁就给他重新起名为班吉明（班吉明，我们被卖到埃及去的最小的孩子）。他爱三样东西：那片为了给凯丹斯办婚事、给昆丁交哈佛学费而卖掉的牧场、他的姐姐凯丹斯还有火光。这三样东西他都没有失去，因为他并不记得姐姐，仅仅是感到自己若有所失；火光嘛，现在的炉火里仍然跳动着他昏昏欲睡时所见到的亮光；至于牧场，卖掉后反倒比以前更有趣了，现在他与T.P.不仅可以无休无止地随着人们的活动（他根本不管那是人们在抡高尔夫球棒）在栅栏后面跑来跑去，T.P.还可以带领他们到野草荆棘丛去，在这里一些白色的圆圆的东西会突然出现在T.P.的手里，当你把它们朝地板、熏房墙壁或水泥人行道上扔去时，它们会抗衡甚至制服万有引力和所有别的亘古不变的定律——当然，这一套班吉是连听都没有听说过的。1913年，他被作了去势手术。1933年，被送进杰克逊的州立精神病院。即使这时候，他仍然什么也没有失去，因为正如他不记得姐姐一样，他也不记得那片牧场了，仅仅是感到自己若有所失。至于炉火，它仍然是他昏昏欲睡时所见到的亮光。

昆丁　最后的一个。凯蒂的女儿。出生前九个月就失去了父亲，生下来便没有姓氏，从卵子分裂决定性别的那一刻起便注定将没有合法的丈夫。十七岁那年，在主耶稣复活一千八百九十五年周年纪念日[438]的前一天，她从中午时被舅舅锁上了门的房间窗子里爬出来，拉住水落管子，身子一悠，攀住舅舅那个锁上没人的寝室的窗子，打碎插紧的窗子的玻璃，爬了进去，用舅舅的拨火棍撬开锁住的抽屉，取走了钱。（数目也不是2840.50元，而是近七千元，这件事使杰生火冒三丈，怒不可遏，以至在那天晚上以及以后五年中每当他想起这件事的那一刻，他都相信他真的会事先毫无迹象地突然暴毙，就像中了子弹或挨了雷击一样；因为虽然他给抢走的数目不仅仅是三千元，而是近七千元之多，可他却有苦难言，没法跟任何人说；因为他被抢走的是七千元而不是仅仅三千元，但他不但不能听到别人——当然是那些跟他一样倒霉的、姐姐不规矩连外甥女也不规矩的男人——说一句公道话，——别人的同情他倒并不需要——而且，他甚至都没法上警察局去报案；由于他失去了不属于他的四千元，连那属于他的三千元他也要不回来了；那四千元不仅是他外甥女的合法财产，是过去十六年她母亲寄来的赡养费的一部分，而且从法律上说，是根本不存在的；作为监护人和委托管理人，为了满足保证人的要求，他每年都要向地区平衡法院递交一份年度报告，在这些报告里他早就正式宣称这些钱已经用去了；因此他给抢走的不仅有他吞没的不义之财，而且也有他省吃俭用节余下来的钱，再说抢走他钱的竟然就是他的受害者；他被抢走的不仅有他冒了蹲监狱的危险弄到手的四千元，而且还有他自我克制、自我牺牲、将近二十年来一角两角地省下来的三千元，更何况抢劫者不仅是他的受害者，而且还是一个毛丫头，她一下子抄去了他的老本，没有计划，也并非预谋，在她撬抽屉的时候甚至都不知道里面有多少钱，也不在乎里面有多少钱；现在，他甚至都没法到警察那里去请求帮助；他一直是对警察很尊重的，从来不去麻烦他们，多年来老老实实地交纳税款，使他们过着一种寄生的、虐待狂的懒散生活；不仅如此，他也不敢自己去追捕那个姑娘，生怕万一捉住了她，她会一五一十把事情都说出来，因此他唯一的出路就是做一个自我安慰的梦，在事情发生后的两年、三年甚至四年里，他本应早把这件事置之脑后了，可是他常常半夜在床上辗转反侧，盗汗不已；他梦见自己猛不丁地捉住了她，在黑暗中跳出来扑在她的身上。乘她还没把所有的钱都花掉，不给她开口说话的机会就立时把她杀了。）小昆丁取走了钱，在昏黑中顺着那条水落管子爬下来，跟一个推销员逃跑了，而这个推销员是犯过重婚罪被判过刑的。从此，她杳无音信，不管她干的是什么营生，反正不会坐了一辆镀铬的“梅塞德斯”牌汽车回来；不管她拍了怎么样的照片，反正上面不会有参谋部的将军。

这就是康普生一家的故事。还有一些不是康普生家的人。他们是黑人：

T.P.他在孟菲斯城比尔街上溜溜达达，穿的是芝加哥和纽约血汗工厂的老板们特地为他这号人制作的漂亮、鲜艳、俗气、咄咄逼人的衣服。

弗洛尼　她嫁给了一个在火车卧车里当差的侍者，搬到圣路易去住了，后来又搬回到孟菲斯。她把母亲接来在这里安了家，因为她母亲无论如何不愿搬到更远的地方去。

勒斯特　一个十四岁的小伙子。他不仅能够把一个年纪是他两倍、个头是他三倍的白痴照顾好，保证他的安全，而且还能不断地给他解闷。

迪尔西

他们[439]在苦熬。

1980—1984年译成。

1993年根据诺尔·波尔克勘定本校改。

[1]Ann Massa：American Literature in Context，IV，1900—1930，Methuen，1982，第192页。

[2]见《福克纳评论集》（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80年），第78页。

[3]见《圣经·约翰福音》第13章第34节。

[4]这一章是班吉明（“班吉”）的独白。这一天是他三十三岁生日。他在叙述中常常回想到过去不同时期的事。下文中译者将一一加注说明。

[5]指高尔夫球的发球处。

[6]“开弟”，原文为caddie，本应译为“球童”，但此词在原文中与班吉姐姐的名字“凯蒂”（Caddy）恰好同音，班吉每次听见别人叫球童，便会想起心爱的姐姐，哼叫起来。

[7]指康普生家的黑女佣迪尔西，她是勒斯特的外祖母。

[8]班吉的衣服被钩住，使他脑子里浮现出另一次他的衣服在栅栏缺口处被挂住的情景。那是在1900年圣诞节前两天（12月23日），当时，凯蒂带着他穿过栅栏去完成毛莱舅舅交给他们的一个任务——送情书去给隔壁的帕特生太太。

[9]同一天，时间稍早，在康普生家。威尔许是康普生家的黑小厮，迪尔西的大儿子。前后有三个黑小厮服侍过班吉。1905年前是威尔许，1905年以后是T.P.（迪尔西的小儿子），“当前”（1928年）则是勒斯特（迪尔西的外孙）。福克纳在本书中用不同的黑小厮来标明不同的时序。

[10]班吉虽是白痴，但感觉特别敏锐，各种感觉可以沟通。

[11]这一段回到“当前”。

[12]一种生长在牲口棚附近的带刺的有恶臭的毒草，拉丁学名为“Datura stramonium”，开喇叭形的小花。

[13]又回到1900年12月23日，紧接前面一段回忆。

[14]“凯蒂”是小名，正式的名字是“凯丹斯”。

[15]康普生先生的名字叫“杰生”，他的二儿子也叫“杰生”。这里指的是康普生先生。

[16]回到“当前”。

[17]下面一大段文字，是写班吉看到车房里的旧马车时所引起的有关坐马车的一段回忆。事情发生在1912年。康普生先生已经去世。这一天，康普生太太戴了面纱拿着花去上坟。康普生太太与迪尔西对话中提到的昆丁是个小女孩，不是班吉的大哥（这个昆丁已于1910年自杀），而是凯蒂的私生女。对话中提到的罗斯库司，是迪尔西的丈夫。

[18]美国南方种植园中的黑女佣，从小带东家的孩子，所以到她们长大结婚后仍然沿用以前的称呼。

[19]指在小镇广场上的南方同盟士兵铜像。

[20]回到“当前”。

[21]班吉看到牲口棚，脑子里又出现圣诞节前与凯蒂去送信，来到牲口棚附近时的情景。

[22]这一段写另一次班吉单独一个人送信给帕特生太太，被帕特生先生发现的情形。时间是1908年的春天或夏天，这时花园里已经有了“绿花丛”。在班吉的脑子里“花”与“草”是分不清的。

[23]指她的情人毛莱舅舅。

[24]又回到“当前”。

[25]以上叙述的是“当前”的事，但班吉一走进水里，马上想起他小时候和凯蒂在小河沟里玩水的情形。那是在1898年，当时班吉三岁，昆丁也只有八岁。

[26]从这里起是1898年那一天稍早一些时候的事。这一天，班吉的奶奶死去。

[27]又回到“当前”。

[28]又回到1898年那一天。

[29]原文为Damuddy，这是康普生家孩子对他们奶奶的特殊的爱称。

[30]“毛莱”是班吉的原名。康普生太太发现小儿子是个低能儿后，便把他的名字从“毛莱”（这也是她弟弟的名字）改为“班吉明”。“改名”一事发生在1900年。她以为，这样就可以摆脱自己这方面的责任。

[31]回到“当前”。勒斯特带班吉离开河沟。

[32]又回到1898年那一天。

[33]回到“当前”。他们俩又走到牲口棚前，使班吉勾起了下面那一段回忆。那是在凯蒂结婚的那天——1910年4月25日。那天，黑小厮T.P.与班吉偷酒喝。下面写他们喝醉后的事。

[34]班吉也摔倒在地，这几段描写他失去了方向感后的感觉。

[35]实际上该是结婚用的香槟酒。

[36]昆丁给班吉喝的大概是醒酒用的热咖啡。

[37]实际上是班吉这时在麻袋上渐渐睡去，他蒙眬中感到好像在上山。当时的感觉又使处在“当前”的他回想起1898年那一天的情景。

[38]上句的“到时候”原文为“Lawd’s own time”，亦可理解为“星期天”。

[39]指康普生家佣人的下房。

[40]以上写大姆娣逝世那天的事。接着，班吉从威尔许的小屋联想到1910年6月昆丁自杀的消息传到家中后，自己住在佣人下房里的情景。

[41]实际是因为听到了昆丁自杀的消息，她在哭泣。

[42]这是上一晚的情形，在佣人屋里。

[43]弗洛尼是罗斯库司与迪尔西的女儿，勒斯特的母亲。

[44]指大姆娣病死和昆丁自杀身亡。

[45]狗名。

[46]黑人的一种迷信，他们认为这样可以禳灾。

[47]班吉回忆到这里，想起了迪尔西在1912年康普生先生去世的那天讲的类似的话。

[48]班吉总是把哀悼死者的哭喊声说成是唱歌。大姆娣死的那次也是如此。

[49]田纳西州西南端的一个大城市，离本书故事发生地点密西西比州北部很近。

[50]凯蒂生了私生女，又被丈夫抛弃。康普生太太觉得丢脸，不许凯蒂回家，连她的名字也不让大家提起。

[51]班吉联想到第二天他父亲的柩车去墓地时的情景。

[52]又回到“当前”。

[53]班吉听勒斯特讲到“玩球”，又回想到大姆娣去世那天晚上，凯蒂提议大家到威尔许的小屋去玩的情景。

[54]迪尔西的朋友，一个黑人妇女。

[55]班吉听弗洛尼谈到“哭”，回想到老黑人罗斯库司去世时的情况。

[56]狗名。当地习俗认为，家中有人死去，狗会觉察出并且吼叫。

[57]又回到大姆娣去世那天晚上。

[58]罗斯库司去世那天。

[59]大姆娣去世那天。

[60]班吉又联想到1912年他父亲去世那晚他醒过来闻到了“死”的气味。

[61]回到“当前”。勒斯特还在找他那个硬币。

[62]又回到大姆娣去世那晚。

[63]又回到1910年凯蒂举行婚礼的那天，但是却在T.P.与班吉喝醉酒之前。

[64]大姆娣去世那晚。

[65]凯蒂结婚那天。

[66]大姆娣去世那晚。

[67]凯蒂结婚那天。

[68]从“开始”回想到另一个“开始”。又是大姆娣去世那晚的情景。

[69]凯蒂结婚那天。

[70]班吉因闻不到树香，联想到凯蒂十四岁那年第一次穿大人的装束，搽香水的情景。

[71]回到1908年班吉单独替毛莱舅舅送情书那天的晚上。

[72]当晚前些时候。帕特生当时夺过班吉手中的信，发现毛莱舅舅与自己妻子的私情后，打了毛莱。这里的“病”，是指“发肿”。

[73]拉丁语，意为：“我到了阿卡狄亚。”阿卡狄亚是古希腊一个地方，后被喻为有田园牧歌式淳朴生活的地方。康普生先生说这句话的意思是：如果他有一对好马，到了阿卡狄亚他还得去找干草来喂马；如果他有了毛莱，就不必费这份心思了。

[74]当晚后来的事。

[75]又回到大姆娣去世那晚。

[76]回到“当前”。

[77]班吉回想到1906年的一个晚上，独自走出屋去的情景。

[78]“当前”。

[79]1906年的那个晚上。

[80]“当前”。

[81]1906年的那个晚上。

[82]又回到“当前”。这里的昆丁是小昆丁。

[83]对不知道名字的人一种带轻蔑性的称呼。

[84]这是20世纪初美国通用的一种避孕工具的牌子，全名为“三个风流寡妇艾格尼斯、梅比尔、贝基”。勒斯特在地上见到装避孕工具的铁皮盒子，捡起来给班吉玩。那个打红领带的人见到后心中明白小昆丁另外还有情人。

[85]班吉从大铁门又联想到了1910年5月（凯蒂结婚后不久）在大铁门口的情景。

[86]后来，1910年6月2日以后的某一天，班吉溜出大门去追逐女学生。下面写这件事发生后康普生先生与杰生的对话。杰克逊是密西西比州的首府，该处没有州立精神病院。柏吉斯太太是该女学生的母亲。

[87]他回想到当初追逐女学生的情景，时序上先于上一段文字所叙述的内容。

[88]接着班吉被女学生的父亲柏吉斯先生用栅栏桩子打昏。后来又被送进医院进行去势手术。下面一段便是写班吉在手术台上的印象。

[89]回到“当前”。

[90]打球人这样一说，又使班吉想起他姐姐凯蒂。

[91]指班吉的玩具：放在后院树丛下的地里的一只瓶子，内插两枝草。

[92]回想到1900年11月康普生太太把小儿子的名字从毛莱改为班吉明那一天的事。这儿的“她”指康普生太太。

[93]“当前”。

[94]班吉改名那天。

[95]“当前”。

[96]改名那一天。

[97]据《圣经·创世记》，班吉明（旧译“便雅悯”）是雅各的小儿子。西俗常将最受宠的小儿子称为“班吉明”。

[98]《圣经·启示录》第20章第12节提到“生命册”：“……死了的人都凭着这些案卷所记载的，照他们所行的受审判。”迪尔西肯定是听牧师讲过这些事。

[99]“当前”。

[100]这是凯蒂穿过的一只旧拖鞋，它能给班吉带来安慰。

[101]回到改名那天。

[102]康普生太太不赞成用班吉明的小名“班吉”来叫他。

[103]回到大姆娣去世那晚。

[104]指康普生先生。

[105]改名那天。

[106]大姆娣去世那晚。

[107]改名那天。

[108]当天后来。

[109]回到“当前”。班吉的二哥杰生下班回家，走进书房。

[110]改名那天。

[111]“当前”。

[112]改名那天。这个昆丁是班吉的大哥。

[113]指小昆丁。这里又回到“当前”。

[114]回到改名那天，这里的昆丁又是“大”昆丁了。

[115]“当前”。

[116]改名那天。

[117]回想到1909年夏末，凯蒂与男友幽会，第一次委身给人后回到家中的情形。

[118]改名那天。

[119]在南方黑人民间传说中，蓝牙龈的人有魔法，能蛊惑人，咬了人能使人中毒死去。黑人往往拿他们来吓唬孩子。

[120]1909年夏末。

[121]班吉感觉到心爱的姐姐起了变化，要把她推进洗澡间，像早先洗掉香水味那样，洗掉她的不贞。

[122]“当前”。

[123]改名那天。

[124]当前”。

[125]改名那天。

[126]“当前”。“他”指班吉。

[127]改名那天。

[128]当前”。

[129]改名那天。

[130]当前”。

[131]改名那天。

[132]当前”。

[133]改名那天。“她”指康普生太太。

[134]当前”。

[135]改名那天。

[136]当前”。

[137]改名那天。

[138]“当前”。在书房里。

[139]大姆娣去世那晚。

[140]“当前”。康普生太太怕小昆丁出去鬼混，每天晚上都要锁上她的房门。

[141]大姆娣去世那晚。

[142]“当前”。班吉看到了自己被阉的下身。

[143]大姆娣去世那晚。

[144]拉丁语，正确的拼法应为reductio ad absurdum，意为：归谬法。这是逻辑学中的一种驳斥形式，用以证明矛盾的或荒谬的结论是按照前提推出的逻辑上的必然结果。

[145]指弗兰西斯·德·阿昔斯（Francis di Assisi，1182？—1226），意大利僧侣，据说他临死时说：“欢迎你，我的小妹妹死亡。”

[146]昆丁在哈佛大学的同学，与昆丁合住一套宿舍，是加拿大人。

[147]美国康涅狄格州滨海一小城，哈佛大学与别的大学的学生的划船比赛在该处举行。

[148]昆丁在这里联想起妹妹凯蒂结婚那天（1910年4月25日）的情景。“那声音响彻在”是英国诗人约翰·开波尔（John Keble，1792—1866）的诗歌《神圣的婚礼》中的半行，全句为：“那声音响彻在伊甸园的上空，人世间最早的一次婚礼。”

[149]昆丁想起了他父亲寄来的宣布即将为凯蒂举行婚礼的请柬。

[150]昆丁想起在妹妹与推销员达尔顿·艾密司有了苟且关系后，他自己去向父亲“承认”犯了乱伦罪（其实没有）的情形。

[151]哈佛大学原来是为培养牧师而设立的学府，直至20世纪初，宗教气氛仍然十分浓厚，学生每天上课前均需去小教堂做一简短的礼拜仪式。

[152]昆丁的同学。昆丁看见了他，想起了有一次与他吵架的事。

[153]昆丁想起他向父亲“承认”自己有罪那次，父亲跟他说的话。

[154]又回想到与斯波特吵架那一幕，现在是施里夫在劝昆丁不要为斯波特的自我夸耀生气。

[155]据《圣经·约翰福音》第11章第43节，耶稣曾使死人复活。《启示录》第20章第13节里亦说“于是海交出其中的死人”。昆丁在这里先想到妹妹凯蒂与达尔顿·艾密司发生不正当的关系，又想到他去与艾密司打架，艾密司把枪交给他让他开枪，他不敢开。接着又想起自己去向父亲“承认”犯了乱伦罪。最后又想到自杀，并想到自杀后自己的骨头沉在河底的情形。

[156]昆丁脑子里浮现出凯蒂失身那天站在厨房门口的形象。

[157]昆丁对时间特别敏感，但不想感觉到时间的存在，所以把表砸了。

[158]见《圣经·马太福音》第14章第25节。

[159]美国民间流传关于乔治·华盛顿小时候的故事，说他从不说谎，宁愿受父亲责罚也要向父亲承认是自己砍了家里的樱桃树。

[160]举行于1904年，为了纪念1803年美国从法国人手里购买路易斯安那地区（从密西西比河到落基山脉）而举办的。

[161]昆丁准备自杀。他把东西装进箱子，以便让别人以后带给他的家人。

[162]昆丁脑子里浮现出凯蒂结婚那天的情景。班吉本能地感觉到凯蒂即将离开他，便在门外木箱下大声吼叫起来。挚爱班吉的凯蒂听到后不顾一切地朝班吉奔去安慰他。

[163]意思是：穿着大礼服与白硬衬衣的父亲也气喘吁吁地跟着跑到了班吉跟前。

[164]回到“现在”，施里夫从小教堂回来了。

[165]一个老黑人，他经常替哈佛学生办些杂事。昆丁在宿舍里留下的衣物是打算送给他的。

[166]每年的5月30日，为美国纪念内战阵亡将士的法定节日。

[167]G. A. R.为Grand Army of the Republic的缩写，意为“共和国大军”，为内战后形成的退伍军人组织。

[168]指波士顿，哈佛大学在离波士顿三英里的坎布里奇。

[169]指自杀。

[170]美国南方有这样的习俗：圣诞节期间，谁先向对方喊“圣诞礼物”，对方就算输了，应该给他礼物——当然不一定真给。昆丁回家过圣诞节，经过弗吉尼亚州，觉得回到了南方，心里一高兴，便和老黑人开这样的玩笑。这也是前面所说的他“想念”黑人的一种表现。

[171]昆丁想起自己小时候等下课时用弯手指来计算时间的事。

[172]昆丁在杰弗生上小学时的教师。

[173]埃尔南多·德索托（Hernando de Soto，1500？—1542），西班牙探险家。

[174]昆丁想起几年前他在老家和一个名叫娜塔丽的少女一起玩耍的情景。

[175]又想起他妹妹凯蒂失身那天的情景。

[176]这是康普生太太给小儿子换名字时所说的话。

[177]昆丁想起1898年祖母去世那晚的事。在回大房子时，班吉哭了，凯蒂安慰他。

[178]昆丁又想起1900年给班吉改名那一天的事。

[179]回到“当前”。

[180]这里指的是查尔斯河。该河在入海处隔开了波士顿与哈佛大学所在地坎布里奇。河东南是波士顿，河西北是坎布里奇。

[181]这儿是哈佛大学划船运动员放船的船库。

[182]昆丁想到了阿基米德浮力定理：物体在流体中所受的浮力，等于物体所排开的那部分流体的重量。

[183]昆丁又想起1898年祖母逝世时的情景。

[184]吉拉德·布兰特，昆丁的哈佛大学同学，也是南方人（据后面说是肯塔基州人）。他是个阔少爷，非常傲慢无礼。他的母亲为人势利，一举一动都模仿英国贵族的气派。

[185]3月天气太冷，河面上都是浮冰，不宜下河划船。

[186]南北战争前南方与北方之间的分界线。

[187]欧洲贵族的姓。意为斯波特是某某贵族子弟的私生子。

[188]又想起1909年夏末遇到达尔顿·艾密司那一天。这一句话是昆丁说的，下一句是达尔顿·艾密司说的。

[189]从达尔顿·艾密司联想到达尔顿牌衬衫。

[190]又从衬衫想到达尔顿·艾密司的脸。

[191]又回到凯蒂失身那天的情景，这一句是凯蒂的话。下面那一段先是达尔顿·艾密司的话，然后是昆丁与凯蒂的对话。

[192]想起他母亲康普生太太给他介绍凯蒂的未婚夫赫伯特·海德时的情景，这件事发生在1910年4月23日，凯蒂结婚的前两天。

[193]想起凯蒂小时候与一小男孩邂逅，后来与他接吻的事，时间大约是在1906或1907年。

[194]想起凯蒂结婚那天班吉的行为。

[195]下面是康普生太太介绍时吹嘘自己未来的女婿如何慷慨大度。

[196]这里写昆丁对赫伯特·海德的印象。

[197]赫伯特·海德在哈佛时因打牌作弊被开除出俱乐部，又因考试时作弊被开除学籍，在哈佛学生中声名狼藉。昆丁这里有意地讥刺他。

[198]赫伯特为了讨好凯蒂，把自己的汽车给她，让她开车。

[199]以上这句是康普生太太讲的。路易斯是住在康普生家附近的黑人，他心灵手巧，又是个打猎能手。

[200]这是康普生先生为凯蒂结婚发出的结婚请柬。昆丁收到后三天没拆开信。施里夫感到奇怪，所以有下面的话。

[201]这是赫伯特·海德在请柬上加的附言，表示他与凯蒂度过蜜月后将回到他在印第安纳州的老家去住。

[202]苏格兰作家华尔特·司各特著名叙事诗《马米恩》第五歌中一谣曲中的英雄。正当他的情人快要与别人结婚时，他带上情人骑马出走。

[203]回想起和施里夫的对话。施里夫看见昆丁一直不拆结婚请柬，而且还把它供在桌上，便不断问他，提醒他。昆丁嫌施里夫多管闲事。接着又从施里夫说自己眼睛不好的话联系到打架时打人家眼镜的事。

[204]据传英国诗人拜伦与他的同母异父妹妹奥古斯塔·利有过暧昧关系。此处说“未达目的”，但目前许多学者倾向于认为确曾发生过乱伦行为。

[205]昆丁把他妹妹的结婚请柬视为一具棺柩，给它点燃蜡烛，献上吊袜带做的花圈。

[206]以下是康普生太太坐在赫伯特的汽车上兜风时说的话。

[207]昆丁从母亲夸耀杰生的话想起杰生从小就爱做买卖，有一回与邻居的孩子合作做风筝出售，后来因为分钱不匀两人吵翻了。

[208]昆丁过桥后搭上一辆电车，从售票员说明车子去向的话（“是去哈佛的”）中联想自己来哈佛上学家中卖掉“班吉的牧场”（即本书开头所提到的那片高尔夫球场）给他凑学费的事。接着又想到凯蒂结婚那天班吉大闹的情景。

[209]又想到与赫伯特·海德见面那次的事。这段话是当时海德说的。

[210]典出《圣经·雅歌》第8章第8节：“我们有一小妹，她的两乳尚未长成。人来提亲的日子，我们当为她怎样办理。”

[211]赫伯特·海德在对康普生太太讲奉承话。

[212]回想到康普生一家得知凯蒂失身后的反应。康普生太太拿了一方洒了樟脑水（可以醒脑）的手帕在哭泣，康普生先生决定让凯蒂前往弗兰区·里克（French Lick，印第安纳州南部一疗养胜地）换换环境，借以摆脱与达尔顿·艾密司的关系。家人把空箱子从阁楼搬下来准备行装。空箱子的声音使昆丁想起棺材，又从“里克”（Lick）想到了“盐渍地”（salt lick）。

[213]康普生太太派杰生去监视凯蒂，康普生先生知道后非常生气，说了这样的话。

[214]从上一行的“可是不妹妹”直到此处（仿宋体字除外）是凯蒂失身那晚昆丁对凯蒂说的话。

[215]这是康普生太太与康普生先生吵嘴时所说的话。巴斯康是她娘家的姓。

[216]昆丁对凯蒂讲的话。

[217]这一段与下面一些话（仿宋体）是凯蒂失身那晚父亲与昆丁所讲的话。

[218]电车开到哈佛，昆丁下车寻找执事。

[219]这一段是康普生先生发的议论。

[220]凯蒂结婚那天班吉的表现。

[221]凯蒂失身那个夜晚的情景。“他”指班吉。

[222]《圣经·马太福音》第21章第16节：“耶稣说，是的。经上说‘你从婴孩和吃奶的口中，完全了赞美的话。’”

[223]凯蒂失身那个夜晚父子谈话时所见。“那些街灯”这一回忆为“当前”钟声的停止所打断，接着昆丁又继续回忆。

[224]昆丁又想起某个圣诞节的情景以及弟弟杰生小时候的一些琐事。

[225]回到“当前”。

[226]传说中聪明而美丽的亚述王后。这里指布兰特太太。

[227]这又是康普生先生在发议论。

[228]这里的“杰生”是康普生太太称呼她的丈夫，后面的“杰生”指的是她的儿子。

[229]这是康普生家得悉凯蒂的事后，康普生太太讲的话。以下是康普生先生与她的对话。

[230]昆丁想到坎布里奇郊外的阿尔斯顿（Alston）去，为此搭上一辆电车离开哈佛。

[231]以下一大段话是康普生太太与其丈夫吵嘴时的自我辩白。

[232]《圣经·诗篇》第23章第4节：“我虽然行过死荫的幽谷，也不怕遭害。因为你与我同在。你的杖，你的竿，都安慰我。”

[233]《圣经·诗篇》第51章第12节：“使我重新得到救赎的喜悦。”

[234]此处的杰生指的是康普生先生，下面指的是其次子。

[235]昆丁想到郊外去，但是中午快到了，区间公共汽车看样子还不会来。昆丁怕听正午的汽笛声，便跳上一辆马上要驶离车站的电车。

[236]据福克纳作品的诠注者解释，“弹奏竖琴”象征死亡。

[237]昆丁避开了正午的汽笛声之后，坐上回头车。

[238]想起去夏自己在桥上与达尔顿·艾密司斗殴的情形。

[239]又想起凯蒂结婚前夕自己与凯蒂谈话的情景。

[240]又回到目前，想到布兰特太太如何装腔作势，摆出一副贵族气派。

[241]昆丁回忆起凯蒂结婚前夕自己和凯蒂在她的卧室里的一次谈话。

[242]仍然是昆丁与凯蒂的谈话。

[243]这一句接本页第11行的前半句“施里夫说他一直纳闷”。

[244]指美国与加拿大。

[245]昆丁在想象自己给布兰特太太写回信。

[246]又想起与赫伯特·海德见面那天（1910年4月23日）的情形。昆丁坐赫伯特·海德的汽车回到家中。赫伯特找了个机会来到书房，与昆丁单独谈话。

[247]赫伯特·海德猜想昆丁知道他在哈佛的劣迹（打牌作弊与考试作弊），吞吞吐吐地暗示昆丁不要告诉康普生先生和夫人。

[248]英国亚述王传说中的骑士，心地高贵、正直。

[249]这时凯蒂在门口出现了。

[250]昆丁的思路又从与赫伯特·海德见面的那一天（1910年4月23日）跳到凯蒂结婚的前夕（1910年4月24日）。昆丁以为他妹妹有病，其实凯蒂是怀了两个月的身孕。

[251]又回到“现实”之中。

[252]写凯蒂结婚前夕，家中派汽车去火车站接亲友的情景。又写昆丁想起家庭全盛时期，遇到喜庆时连理发师、美容师都一起接来的情景。

[253]想到凯蒂结婚前夕在卧室里对他讲自己做了个噩梦。

[254]凯蒂很爱小弟弟班吉，不愿人们在她结婚走开后把他送到州府杰克逊的疯人院里去。

[255]指耶稣。

[256]又回到结婚前夕，汽车去火车站接亲友的事。

[257]昆丁想起小时候有一次从马上坠下摔断了腿的事。

[258]这里的“他”是昆丁小时候的黑人朋友，就是下面提到的打负鼠的能手路易斯·赫彻尔，也就是后来教凯蒂开汽车的那个路易斯。

[259]负鼠（possum）为北美的一种动物，大小如家猫，长着能吊起身体的尾巴，爱在树上生活。雌鼠常背负幼鼠，故名。美国南方农民每每于秋末冬初携猎狗捕捉负鼠。先由猎狗追踪臭迹，然后猎人用煤油灯（后改为手电筒）照树，借负鼠眼睛反光，寻得负鼠将其摇落。一般都与白薯一起烤熟而食，味似猪肉但更为肥腻。前面提到的号角，是猎人用来召回猎狗的。

[260]这是叫狗的声音。

[261]又回想到凯蒂结婚前夕的那次谈话。

[262]昆丁已选定那处地方作为他自杀的地点。

[263]指他自己与凯蒂。

[264]思绪从“当前”转到在河中划船的吉拉德身上。

[265]又从吉拉德转到与赫伯特·海德见面那天的情景。

[266]又回到凯蒂结婚前夕的那次谈话。

[267]这里用的是一个音乐术语，“crescendo”。

[268]回想到凯蒂结婚前夕的那次谈话。

[269]这一段是凯蒂委身达尔顿·艾密司后，昆丁与凯蒂的对话。

[270]又回到“当前”。这里的“他”指的是那“第一个孩子”。

[271]又想到凯蒂结婚前夕他与凯蒂的那次对话。

[272]又想到凯蒂结婚前夕家中派马车到火车站去接亲友。

[273]昆丁先是用南方口音在思想，在南方，“榆树”（elm）的发音是和标准英语发音一样的。接着他想到在新英格兰乡下，人们是把它念成ellum的，便“纠正”了自己。

[274]从这儿起场景又转到凯蒂失去贞操那天班吉大哭大闹的事上去了。

[275]又回到“当前”，昆丁在小镇上推门走进一家面包店。

[276]美国国歌《星条旗》的歌词中有一句是：“自由人的国土，勇士们的家乡。”昆丁看到老板娘的脸（有犹太人的特色）与小姑娘的脸（有意大利人的特色）便下意识地把歌词改了一下。

[277]昆丁看见街上的马车，想起自己小时候淘气的情形。接着又从大夫皮保迪想到自己叫凯蒂去看病（实际是怀孕）。皮保迪大夫在福克纳许多部小说中出现，是个大胖子。

[278]想起父亲有一次在他面前所发的关于女人的议论。

[279]意大利语：好的，好的。

[280]又想起凯蒂小时候与一少年接吻的事。

[281]美国南方，男孩子欺侮女孩子时，爱揪住她们的发辫，让她们求饶，非要她们承认自己的发辫是“牛绳”，才肯松手。

[282]康普生家邻居的女孩子。

[283]又从凯蒂与他顶嘴的事想到另一次他与娜塔丽玩“坐下来跳舞”的情景。

[284]这里的“她”指娜塔丽，前面后面的“她”都指凯蒂。

[285]他的脸被凯蒂抓得出了血，所以凯蒂这样问他。

[286]这是镇上警长的标志。

[287]即施里夫，麦肯齐是他的姓。

[288]联想到凯蒂失去贞操那晚他与凯蒂谈话的情景，下面几段就是当时汽车中几个人的对白和他头脑中的回忆的交错。

[289]昆丁在这里下意识地把吉拉德与凯蒂的情人达尔顿·艾密司混淆了起来。

[290]“背相叠在一起”，莎士比亚的《奥瑟罗》里，伊阿古用这样的说法喻指交媾行为。优波流斯是古希腊神话中的神，冥府的管理者，他常以牧猪人的形象出现。当珀耳塞福涅被普路同劫走时他正好在场，他的猪群亦随之而消失。

[291]昆丁坚持要去向父亲承认他犯下了乱伦的大错。

[292]昆丁企图用这一手段把自己与凯蒂从这个世界中“游离”开来。他不愿凯蒂与别的男子有什么瓜葛。

[293]昆丁耳朵里同时听到布兰特太太的话和车中另一个人的话，句中从“你上回”到“那一本”，即这人所讲的话。

[294]又转移到凯蒂失去贞操的那晚。下面的“他”指的是班吉。

[295]这里的“他”是指达尔顿·艾密司。前面说“他当过兵杀过人”，与这句是有关联的。达尔顿·艾密司想系一从海军退伍的军人。

[296]康普生家的狗，当年掉在沟里，受了伤，被罗斯库司开枪打死的。

[297]指达尔顿·艾密司。

[298]一种在树丛中与树上生活的蛙。

[299]这里的“他”是达尔顿·艾密司。刚才的事情发生后几天，昆丁在理发店里见到他。

[300]回到“当前”，上接160页第14行宋体字“‘……用品’”的后面。昆丁与吉拉德打了一架，刚从昏迷中清醒过来。刚才的思想活动都是他昏迷时的潜意识活动。

[301]希腊神话中斯巴达王泰达鲁斯之妻，大神宙斯变成天鹅来与她幽会，使她受孕。

[302]昆丁左眼挨打，他故意坐在左边不让人们看见他的黑眼圈。

[303]指车窗玻璃上反映的形象。

[304]见《圣经·创世记》第42章第36节，原话是便雅悯（班吉明）之父雅各说的，与此句不尽相同。上一句中的“百折不挠的流亡者”应指便雅悯之兄约瑟。

[305]昆丁跳下郊区电车，又换了一辆开往哈佛大学的电车。

[306]指施里夫。

[307]指施里夫。

[308]昆丁担心施里夫会回来见到他，转而一想，六点钟以后郊区电车一小时只开一辆，所以又放心了。

[309]以上是昆丁与赫伯特·海德见面时，康普生太太所说的话。

[310]以上是康普生太太给班吉明换名字时所说的话。

[311]这是附有瓷质吊球可以任意拉下来放回去的那种电灯。

[312]以上这段是回忆方才坐电车过桥时的情景。

[313]指班吉和凯蒂。这下面一段是写家中知道凯蒂与人有苟且行为后一家人的反应。

[314]指无人在用的抽水马桶。

[315]见《旧约·出埃及记》第17章第5至6节。

[316]拉丁语语法的时态练习，意为：我过去不是。我现在是。我过去是。我现在不是。

[317]指班吉。毛莱舅舅曾打发他传递情书给帕特生太太。

[318]《圣经·约翰福音》第19章第34节：“但是有一个士兵用枪刺他（耶稣）的肋旁，立刻有血和水流出来。”

[319]福克纳笔下的另一个南方贵族世家的族长，在长篇小说《沙多里斯》等作品中出现。

[320]从“于是他说”起昆丁回想凯蒂失身后他与父亲的一番谈话。

[321]班吉的简称。

[322]指小昆丁。

[323]指勒斯特与班吉。

[324]“Old Home Week”为美国的一种习俗，逢到值得庆祝的事情，邀请原来住在一起的亲友来欢聚一个星期。

[325]杰弗生镇上的一户人家，戏班子的大帐篷就搭在他家的空地上。

[326]杂货店的老板，杰生的东家。

[327]一种棉花害虫。

[328]原文为point，是证券、商品市场价格的计算单位，亦译作“磅音”。

[329]这是打给凯蒂的电报，“Q”指小昆丁。

[330]这是当地一个做棉花投机生意的人。

[331]经常待在电报局的一个游手好闲的人。

[332]洛仑是杰生的情妇，住在孟菲斯。

[333]在田纳西州，该地有著名的南方大学。杰生的父亲康普生先生毕业自该校。

[334]杰生因母亲提到毛莱，思绪便转到毛莱舅舅，又从毛莱舅舅转到1912年父亲去世后出殡的情景上去了，因为那次出殡，毛莱舅舅也在场。

[335]毛莱舅舅是个酒鬼，经常从饭厅的酒柜里拿酒喝。

[336]昆丁于1910年自杀，康普生先生死于1912年。

[337]人们喝酒后嚼丁香梗以消除酒气。

[338]这里的“他”已非毛莱舅舅，而是指康普生先生了。

[339]一种给疯子穿的限制其行动自由的衣服。

[340]指凯蒂，前面的“她”指小昆丁。

[341]指凯蒂的丈夫赫伯特·海德。

[342]这里的“杰生·康普生”是康普生先生。

[343]指人。康普生先生是个犬儒主义者，认为世上的生物愈来愈退化。

[344]弥留时的宗教仪式。他这里的意思是：她在盼他早点死。

[345]“感谢上帝”这句话使杰生的思绪从接回小昆丁的那天转移到举行康普生先生葬仪的那天。

[346]回到“当前”。

[347]康普生先生殡葬那天。

[348]指她丈夫原来答应给杰生在银行里找个差使的事。

[349]指金库券，美国政府于1882至1922年内发行的一种大面额钞票，其中票面最小者为10元。

[350]马车行里一个赶车的伙计，亦是斯诺普斯家族的一员。

[351]指凯蒂。

[352]班吉这天见到过凯蒂，所以大吵大闹。

[353]指康普生先生。

[354]回到“当前”。

[355]小说中的这一天（4月6日）是复活节的前两天。

[356]这是另一个做投机买卖的人。

[357]指小昆丁，意思是可以把她送进妓院。

[358]用的是《圣经·出埃及记》第3章中的典故，上帝要摩西把以色列人带到一块“流奶与蜜之地”去。

[359]指艾尔。杰生要用母亲的存折去兑现每月6号所收到的凯蒂汇来的支票，便诓称艾尔拖欠六天才给他开他薪水的支票。

[360]美国的一家电报公司，全名为西部联合公司。

[361]杰生这一句话接上页倒数第9行艾尔所说“我什么也没说”一语。

[362]此处的“她”又是指小昆丁了。

[363]估计是当地的一个行政长官或马戏团所租场子的拥有者的名字。

[364]肯塔基州北部一大城。此处杰生的意思是：既然北方人那么喜欢黑人，那就让黑人都到北方去。

[365]孟菲斯的两条街，曾是下等娱乐场所集中之处。

[366]指昆丁。

[367]指康普生太太。

[368]指康普生太太。

[369]指“小娼妇”。

[370]指小昆丁。

[371]杰生有头痛病，经常用樟脑油，故有此语。

[372]指康普生太太。

[373]指康普生太太。接下去的“她”指小昆丁。

[374]当地的一个农民。

[375]一种植物的种子，带刺，极易粘挂在人畜的身上。

[376]指康普生太太。

[377]指艾尔。

[378]指小昆丁。

[379]指小昆丁。

[380]电报局的报务员。

[381]从1920年到1933年，美国联邦法律规定禁酒。

[382]指康普生太太。

[383]指康普生太太。

[384]当地监理公会教堂的牧师。

[385]《圣经·马太福音》第10章第29节：“两只麻雀不是卖一个大钱么？但你们的父若不许可，一只也不会掉在地上。”

[386]约伯的意思是：杰生鬼点子太多，结果反而害了自己。

[387]马的名字。

[388]药房里的一个闲人。

[389]指当时著名棒球明星“宝贝”鲁斯，他是纽约扬基队的主力。

[390]此处之“你”指小昆丁。

[391]指女儿凯蒂与儿子昆丁。

[392]“她”指小昆丁。

[393]指班吉。

[394]指凯蒂与小昆丁。

[395]指班吉。

[396]当地民间传说认为，鸟星期五去地狱，星期一才回到人间来。它们是魔鬼的眼线，专向魔鬼报告人间的罪恶。

[397]外国人的一种迷信，认为自己某只脚先落地可以示吉或凶，两只脚同时落地又示什么。种种说法很多，各地也不一致。

[398]指她的大儿子自杀时的情况。

[399]这是迪尔西的一种迷信，她认为家里出了凶险、倒霉的事，傻子能凭其超自然的感官觉察出来。

[400]这是一种圣诞节用的装饰品，一般为红色，用硬纸粘成，有皱折，张开时成钟形。

[401]《圣经》中把耶稣称为“上帝的羔羊”，并认为可用“羔羊的血”把世人的罪恶涤洗干净。见《启示录》第7章第14节。

[402]典出《圣经·约翰福音》第1章第1至4节。在那里译作“光”与“道”。

[403]指希律王怕耶稣当王，下令把两岁以下的小孩全都杀死。见《圣经·马太福音》第2章第16节。

[404]耶稣被钉死在十字架上的地方。

[405]见《圣经·马太福音》第27章第41至43节。

[406]参见《圣经·启示录》第22章第13节：“我是阿拉法，也是俄梅戛，我是首先的，也是末后的，我是初，我是终。”

[407]指班吉。

[408]默特尔是警长的女儿。

[409]在福克纳虚构的约克纳帕塔法县里，莫特生在杰弗生西南二十五英里，也是一个小镇。

[410]小说中，班吉每星期坐T.P.赶的马车上墓地去，都从雕像右边拐弯。这一次勒斯特驾车从雕像左面转弯，故而引起班的情绪激动。

[411]法语：人。

[412]法语：人的。

[413]北美洲印第安人的一个部落，原来居住在今密西西比州北部，1832年迁至“印第安人居留地”（在俄克拉何马州）。

[414]英语：厄运。

[415]指安德鲁·杰克逊（1767—1845），曾任美国第七届总统。下文所说维护妻子名誉一事，指他曾为关于妻子的流言蜚语与人决斗过好几次，有一次还把对手杀死。

[416]即华盛顿，这是印第安人对它的简略称呼。

[417]1746年4月16日苏格兰一次战役的发生地点。

[418]巴纳斯特·塔尔顿（1754—1833），英国将领，曾参加反对美国独立革命的战争。

[419]指丹尼尔·布恩（1734—1820），美国边疆开拓者。他小时候住在卡罗来纳，1764年到肯塔基探险，于1775年建立了一个殖民点。

[420]即詹姆士·威尔金生（1757—1825），美军的一个准将，他曾参与分裂美国的图谋。

[421]这个名字由两个希腊人的名字组成。杰生是希腊神话中寻找金羊毛的英雄。利库格斯是古希腊一位有名的法律制定者。

[422]从田纳西州纳什维尔通到密西西比州纳齐斯的一条小路，途经之处大半为契卡索人的聚居地。

[423]一弗隆为八分之一英里或201.167米。

[424]这三个都是古罗马的拉丁语作家。

[425]《鲁滨逊漂流记》中的主人公。

[426]在小说中是梨树，下句中的摊贩在小说中是戏子。附录在事实和年代方面有些地方与正文不一致，因为作者写于不同时期所致，下不一一注明。

[427]四十年代很流行的一本历史言情小说，里面有色情描写。

[428]美国作家凯贝尔（James Branch Cabell，1879—1958）所写的一本幻想小说，里面有些色情描写。

[429]英国作家亨利·斐尔丁（Henry Fielding，1707—1754）所著的一部小说，写得非常坦白。

[430]桑恩·史密斯（Thorne Smith，1892—1934），美国幽默作家。常以俏皮笔调写色情故事。

[431]法国马赛最主要的一条街。

[432]凯特（Cad），凯蒂的简称。

[433]意思是有意跟他疏远，显示自己的蔑视。

[434]指迪尔西。

[435]指凯蒂。

[436]福克纳虚构的约克纳帕塔法县里的一家穷白人，他们利用南北战争后的形势，使自己成为暴发户。他们的故事主要见之于“斯诺普斯”三部曲，即《村子》（1940）、《小镇》（1957）与《大宅》（1959）。

[437]在小说正文中，康普生太太经常说康普生一家都是疯疯癫癫，无法信赖的。只有杰生一个像她自己，像她娘家姓巴斯康的人。

[438]1928年4月8日，因为据《圣经》说耶稣是三十三岁时被处死并复活的。

[439]指以上提到的所有的黑人。

版权信息

我弥留之际

作者：（美）威廉·福克纳

译者：李文俊

品牌方：九久读书人

目录
版权信息
“他们在苦熬”代序
人物表
达尔
科拉
达尔
朱厄尔
达尔
科拉
杜威·德尔
塔尔
安斯
达尔
皮保迪
达尔
瓦达曼
杜威·德尔
瓦达曼
塔尔
达尔
卡什
瓦达曼
塔尔
达尔
卡什
达尔
瓦达曼
达尔
安斯
达尔
安斯
萨姆森
杜威·德尔
塔尔
达尔
塔尔
达尔
瓦达曼
塔尔
达尔
卡什
科拉
艾迪
惠特菲尔德
达尔
阿姆斯蒂
瓦达曼
莫斯利
达尔
瓦达曼
达尔
瓦达曼
达尔
瓦达曼
达尔
卡什
皮保迪
麦高恩
瓦达曼
达尔
杜威·德尔
卡什

“他们在苦熬”代序

李文俊

这是怎么样的一部书呢？说它是悲剧吧，不大像，说它是喜剧，也不合适。面对着书中的一出出场景，我们刚想笑，马上有别一样的感情涌上心头；反过来，也是一样。这里真的用得上“啼笑皆非”这样一句中国成语了。难怪国外的批评家说这是一出悲喜剧。其实最确切的说法应该是荒诞剧，因为它具有五十年代荒诞剧的一切特色，虽然在它出版的1930年，世界文坛上还没有荒诞剧这个名称。

《我弥留之际》（As I Lay Dying）如果与福克纳同时期创作的另一本小说《圣殿》（Sanctuary，1931）并读，主旨就显得更清楚了。（《圣殿》的出版在《我弥留之际》之后，其实写成却在《我弥留之际》之前。）在《圣殿》里，福克纳写出了社会的冷漠、人与人之间的隔膜以及人心的丑恶，写出了“恶”的普遍存在。而在《我弥留之际》里，福克纳写出了一群活生生的“丑陋的美国人”。

《我弥留之际》写的是发生在十天之内的事。小说开始时，艾迪·本德仑躺在病榻上。这个小学教员出身的农妇在受了几十年的熬煎后，终将撒手归天。窗外是晦暗的黄昏，大儿子卡什在给她赶制棺材。艾迪曾取得丈夫的口头保证，在她死后，遗体一定要运到她娘家人的墓地去安葬。在三天的准备、等待与大殓之后，到四十英里外的杰弗生去的一次“苦难的历程”开始了。一路上，经过了种种磨难，大水差点冲走了棺材，大火几乎把遗体焚化，越来越重的尸臭招来了众多的秃鹰，疲惫不堪的一家人终于来到目的地，安葬了艾迪。在这个过程中，拉车的骡子被淹死了，卡什失去了一条腿，老二达尔进了疯人院，三儿朱厄尔失去了他心爱的马，女儿杜威·德尔没有打成胎，小儿子瓦达曼没有得到他想要的小火车，而作为一家之主的安斯·本德仑却配上了假牙，娶回了一位新的太太……

《我弥留之际》写的是一次历险，就这一点来说，它有点像《奥德修记》[1]，但是它完全没有《奥德修记》的英雄色彩。它在框架上又有点像约翰·班扬的《天路历程》[2]。在风格上，它更像《堂吉诃德》。《堂吉诃德》也是让人笑的时候带着泪的一本书。（福克纳说《堂吉诃德》他“年年都要看，就像有些人读《圣经》那样”。）但是《我弥留之际》毕竟是一部现代小说，用欣赏《堂吉诃德》的眼光来看待它总不免有隔靴搔痒之感。

三十年代时，美国的一些批评家曾把《我弥留之际》作为一本现实主义小说来分析，把它看成是关于美国南方穷苦白人农民的一部风俗志、一篇社会调查。用那样的眼光来看《我弥留之际》更是没有对准焦距。这非但无助于领会作品的主旨，反而会导致得出“歪曲贫农形象”这样的结论。

那么，应该用什么尺度来衡量《我弥留之际》呢？

迈克尔·米尔盖特在他的《威廉·福克纳的成就》这本书里说：“福克纳的主要目的更像是迫使读者以比书中的人物与行动第一眼看去所需要或值得的更高一层、更有普遍意义的角度来读这本小说，来理解本德仑一家及其历险记。还有，尽管这个故事读来让人不愉快，它经常具有一种阴阴惨惨的狂想曲的气氛，但是它使我们逐渐领会，在某种意义上它是关于人类忍受能力（human endurance）的一个原始的寓言，是整个人类经验的一幅悲喜剧式的图景。”[3]美国批评家克林斯·布鲁克斯也在他的《威廉·福克纳浅介》一书里说：“要考察福克纳如何利用有限的、乡土的材料来刻画有普遍意义的人类，更有用的方法也许是把《我弥留之际》当作一首牧歌来读。首先，我们必须把说到牧歌就必得有牧童们在美妙无比的世外桃源里唱歌跳舞这样的观念排除出去。所谓牧歌——我这里借用了威廉·燕卜荪的概念——是用一个简单得多的世界来映照一个远为复杂的世界，特别是深谙世故的读者的世界。这样的（有普遍意义的）人在世界上各个地方、历史上各个时期基本上都是相同的。因此，牧歌的模式便成为一个表现带普遍性问题的方法，这样的方法在表现时既可以有新鲜的洞察力，也可以与问题保持适当的美学距离。”布鲁克斯继续写道：“更具体地说，大车里所运载的本德仑一家其实是我们这个复杂得多的社会的有代表意义的缩影。这里存在着生活中一些有永恒意义的问题，例如：终止了受挫的一生的死亡、兄弟阋墙、驱使我们走向不同目标的五花八门的动机、庄严地承担下来的诺言的后果、家族的骄傲、家庭的忠诚与背叛、荣誉，以及英雄行为的实质。”[4]

米尔盖特和布鲁克斯的意思很清楚：应该把《我弥留之际》作为寓言来读，不应那么实、那么死地把本德仑一家视为美国南方穷苦农民的“现实主义形象”，他们在一定意义上是全人类的象征，他们的弱点与缺点是普通人身上存在的弱点与缺点，他们的状态也是人类的普遍状态。福克纳对人类状况的概括是否准确，这是另一个问题。但是《我弥留之际》不能作为一部传统意义上的现实主义作品来读，这一点，时至今日，恐怕不应再有异议了。

布鲁克斯列举了一连串有“普遍性”的问题，这些问题，《我弥留之际》中的确都有所涉及。但是，什么问题是作者最为关注的呢？他所着重表现的是人类行为的哪一种状态呢？他要揭示给读者的是什么样的寓意呢？

读过福克纳《喧哗与骚动》的人也许会注意到，该书的结尾是这样一个只有主语和谓语、没有任何修饰成分的简单句：“他们在苦熬”（They endured）。从字面上看，这是对迪尔西及其黑人同胞的写照，但何尝不可以理解为对全人类命运的概括描述。在福克纳看来，人类存在虽然已有千百万年的历史，但是时时刻刻仍然在为自身的生存殚精竭虑，流血流汗，说他们“在苦熬”一点也不过分。在多读了一些福克纳的作品之后，我们会发现这样的想法并非福克纳灵魂里的一闪念，他像是抑制不住经常要回到这个主题上来。“endure”与以名词形式出现的“endurance”多次在福克纳的笔底下出现。在著名的中篇小说《熊》（1942）里，他说黑人“会挺过去的”（will endure）[5]。他的诺贝尔奖演说词只有短短的四小段，“endure”或“endurance”却出现了五次之多。而且福克纳仿佛有意要让读者铭记在心似的，这个词还出现在演说词最后一个带格言意味的句子里：“诗人的声音不必仅仅是人类的记录，它可以作为一个支柱，一根栋梁，帮助人类渡过难关（endure），蓬勃发展。”四年之后出版的长篇小说《寓言》（1954）里，福克纳又写下了这样的文字：“人类和他的愚蠢行为会继续存在下去（will endure）和蓬勃发展。”[6]——当然不仅仅是文字，而且也是中心思想。1955年，他在答记者问时表达了同样的意思，虽然换了一个说法。他说：“我也很想写一本乔治·奥威尔的《1984》那样的书，它可以证明我一直在鼓吹的思想：人是不可摧毁的（man is indestructible），因为他有争取自由的单纯思想。”[7]

以上众多的例子足以证明，对于人类忍受苦难的能力以及终将战胜苦难[8]这样的思想，福克纳是一直在考虑与关注的。国外的批评家似乎还没有人专门撰文探讨福克纳用字遣词上这样一个有趣的现象，但是他们对于福克纳如此执着地关心着这个命题是注意到了的。法国作家加缪指出：“梅尔维尔之后，还没有一个美国作家像福克纳那样写到受苦。”[9]法国批评家克洛德—埃德蒙·马涅认为：“福克纳作品中的人的状况颇似《旧约》中所刻画的人类状况：人在自己亦难以阐明的历史中极其痛苦地摸索前进。”[10]克林斯·布鲁克斯干脆用总结的口吻概括说：“福克纳在他所有的作品中都一直关注着人类的忍受能力，他们能面对何等样的考验，他们能完成什么样的业绩。本德仑一家如何设法安葬艾迪。本德仑的故事为福克纳提供了一个思考人类受苦与行动能力的极其优越的角度。这次英勇的历险牵涉多种多样的动机与多种多样的反应。”[11]

这些外国作家、批评家的论断应该说是实事求是、令人信服的。在作了以上的考察之后，我们是否可以得出这样的结论：福克纳是一位关注人类的苦难命运，竭诚希望与热情地鼓励他们战胜困难、走向美好的未来的富于人道主义精神的作家。至于他为什么有时候把受苦的人们写得这么丑陋，这个问题将放在后面适当的场合阐述。现在，先让我们对《我弥留之际》的主要人物作些分析，以此说明福克纳在这部小说里是怎样表现他的关于人，关于人的苦难与奋斗的思想的。

女性在福克纳的作品中一向占着相当重的分量。小说里弥留中的“我”——艾迪·本德仑，显然处于一个轴心的位置。这个家庭的主妇首先就是个被生活挫败的人，她年轻时受到父亲悲观思想的影响。父亲常对她说：“活着的理由就是为长期的死做好准备。”她当过小学教员，但是她既不爱自己的职业也不爱她的学生。她是一个孤儿，也许是因为害怕孤独，嫁给了也是孤儿的安斯。婚后不久，在她心中，安斯已经死了。结婚之后，她感情上也起过一次波澜，但是她的情人惠特菲尔德牧师和《红字》里的狄姆斯台尔一样，也是个懦夫。受骗上当使她不再相信“言语”的真实性。在贫穷与孤独中操劳了一辈子之后，艾迪终于死去。也许是因为除了她娘家的血亲关系之外，对别的都感到不可靠，她要求和娘家人埋葬在一起。小说中只有一段独自属于她，这一节（第40节）在小说的后半部分出现，那时她已经死去好几天。读这段文字有如深夜听一个怨魂在喁喁泣诉。可以这样说，艾迪·本德仑直到死去也始终没有处理好与生活的关系。她的一生本身就是一次“苦难的历程”。

艾迪的大儿子卡什是个只知闷头干活的老实人。他是个好木匠，对他来说，为母亲及时做好棺材就是最后一次表达对母亲的爱，因此，他就在她窗外赶制，做好一点就拿给她看，这是他的劳动成果，他并不觉得有什么可忌讳的。他迂得可笑，也迂得可爱。福克纳所写他对于棺材制作的十三条设想（第18节）固然有些夸张，但还是刻画出了把技艺看得高于一切的手艺人的灵魂。卡什木讷寡语，很能吃苦。就能忍受痛苦与乐于自我牺牲来说，他是福克纳所赞美的受苦精神的集中体现。为这次出殡他失去了一条腿，在他身上我们可以看到背十字架、上十字架的耶稣基督的影子。和耶稣一样，他也是一个木匠。这一点也许不仅仅是偶合。

达尔的形象比较复杂。他属于西方文学里那种“疯子—先知”的典型。在全书的59节中，有19节是由他来叙述的。在这支由内心独白者组成的“球队”中，他像是起着一个“二传手”的作用。许多线索像球那样传给了他，又由他再传出去，故事也因此得以展开。从这一点说，他在一定程度上起着作家本人的作用。他总是在分析、评论他周围的人物。他的观察力、思考力特别强，甚至达到具有“特异功能”的程度。唯其因为他能看透别人的隐私，他才受到来自各方的冷眼与憎厌。他反对把母亲已经腐烂的尸体运到远处去安葬的主张应该说是合乎理性的。但是他采取了纵火的办法来贯彻这一主张，结果授人以口实，被送进了疯人院。世界上不少失败者都和达尔有着同样的命运。达尔是一个与环境格格不入的“畸零人”，他最具有现代文学中“现代人”形象的特点，布鲁克斯说他是“一个怀疑主义者和半个存在主义者”[12]。这样的人总是认为世界上所有的苦难几乎都集中于自己的一身。

朱厄尔爱马。书中把他和马的关系写得十分出色，使人想起朱厄尔就会同时想起他的马。他们密切不可分，几乎成了希腊神话中的“半人半马”（centaur）。为了得到这匹马，他曾付出极大的代价。他脾气激烈暴躁，像一匹烈马。他生性骄傲，像一匹高贵的名马。但是从水里救出母亲遗体的是他，从火里扛出棺材的也是他。他又像一匹忠心耿耿的良驹。但是正如千里马不能适应车舆犁耙的役使一样，朱厄尔在闭塞落后的约克纳帕塔法县，肯定是会碰得头破血流的。

杜威·德尔具有福克纳笔下经常出现的“原始人”的气质。书中写了一大段她与牛“感情交流”的过程，绝不是偶然的。母牛乳房胀疼，希望她来缓解。她心里有难言之隐，只能向不会说话的母牛倾诉。这二者之间原本没有太大的差别。她为了设法堕胎，一再催促父亲进城，结果不但目的没有达到，而且还吃了哑巴亏。她没有自卫能力，却可以加害于人。是她，告发了达尔的纵火行为，揪住他让疯人院的工作人员得以从容行动。她既懦弱却又凶残，也许这就是福克纳所说的“人类的愚蠢行为”吧。不管怎么说，除了回到乡间，生下私生子，度过比母亲还不如的受苦人的一生之外，她是不会有更好的命运的。

小儿子瓦达曼是个弱智儿童，其智商比《喧哗与骚动》里的班吉稍高，但也好不到哪里去，否则他就不会演出下面这一幕幕了：把母亲与大鱼混淆了起来，认为皮保迪大夫是母亲的谋杀者，打走了他的马，在棺材盖上钻眼毁损了母亲的遗容……就和他进城一次得不到梦寐以求的玩具小火车一样，在新的本德仑太太的统治下，他也决不会实现他别的渺小的希望。

我们把一家之主的安斯·本德仑放在最后来说，是因为他身上可鄙、丑恶的成分比其他人都多。克林斯·布鲁克斯说：“安斯肯定是福克纳创造出来的人物中最最可鄙的一个。”[13]世界上丑恶现象之多与突出常令人难以解释，使得许多思想家与作家不得不从“人性恶”上面去找原因。马克·吐温晚年就对人类抱着非常悲观的看法。他说：“在一切生物中，人是最丑恶的。在世间的一切生物中，只有他最凶残——这是一切本能、情欲和恶习中最下流、最卑鄙的品质。人是世界上唯一能够制造痛苦的生物，他并非出于什么目的，而只是意识到他能够制造它而已。在世界上的一切生物中，只有他才具有卑鄙下流的才智。”福克纳没有马克·吐温走得那么远，但他也在作品中——特别是早期的作品中——写到了“人类的愚蠢行为”如何毁灭了世界上许多美好的东西。在《我弥留之际》中，安斯·本德仑的懒惰与自私就没有能把妻子从原有的悲观厌世情绪中摆脱出来，使她过了毫无光彩的一生，终于在郁郁不欢中死去。他不断地剥夺子女的权益，使他们也成为狭隘、自私的人，使他们在感情上互相难以沟通，甚至于彼此仇视。自我净化是人类走向幸福必不可少的一个步骤。正是出于这个目的，福克纳才在他的作品中突出了美国人特别是美国的南方人性格中丑陋的一面。1955年福克纳访问日本时，有人问他为什么要把人写得那么卑劣。福克纳回答说：“我认为理由很简单，那就是我太爱我的国家了，所以想纠正它的错误。而在我力所能及的范围之内，在我的职业范围之内，唯一能做的事就是羞辱美国，批评美国，设法显示它的邪恶与善良之间的差别，它卑劣的时刻与诚实、正直、自豪的时刻之间的差别，去提醒宽容邪恶的人们，美国也有过光辉灿烂的时刻，他们的父辈、祖父辈，作为一个民族，也曾创造过光辉、美好的事迹。仅仅写美国的善良对于改变它的邪恶是无补于事的。我必须把邪恶的方面告诉人民，使他们非常愤怒，非常羞愧。只有这样他们才会去改变那些邪恶的东西。”[14]看来，福克纳写本德仑一家，与鲁迅写阿Q是有共同之处的（且不说这两篇作品都具有寓言的特点）。他对美国南方的农民，也有着鲁迅对中国人民那样的“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心理，他写自己同胞“国民性”中低劣的一面，也还是为了使美国人振奋自强。我们实在找不出什么理由不赞同他这样做。何况他在写这些方面的同时，仍然写出了他们勇敢、自我牺牲与理性的一面，如朱厄尔、卡什与达尔的那些表现。

而且在总体上，福克纳还是把这次出殡作为一个吉诃德式的理想主义行为来歌颂的。尽管有种种愚蠢、自私、野蛮的表现，这一家人还是为了信守诺言，尊重亲人感情，克服了巨大的困难与阻碍，完成了他们的一项使命。福克纳说：“《我弥留之际》一书中的本德仑一家，也是和自己的命运极力搏斗的。”[15]可以认为，《我弥留之际》是写一群人的一次“奥德赛”，一群有着各种精神创伤的普通人的一次充满痛苦与磨难的“奥德赛”。从人类总的状况来看，人类仍然是在盲目、无知的状态之中摸索着走向进步与光明。每走一步，他们都要犯下一些错误，付出沉重的代价。就这个意义说，本德仑一家不失为人类社会的一个缩影。加缪对福克纳作品的主题所作的概括也许是绝对化了一些，但是并不是没有道理的。他说：“福克纳给予我们一个古老然而也永远是现代的主题。这也许是世界上唯一的一个悲剧：盲人在他的命运与他的责任之间摸索着前进。”福克纳有他自己的概括方式，他说：“到处都同样是一场不知道通往何处的越野赛跑。”[16]在三十年代福克纳所在的世界里，这样的描述不失为准确与真实。福克纳在自己的作品里反映了这样的现象，应该说是忠实地反映了他周围的现实。

我弥留之际

献给哈尔·史密斯[17]

人物表[18]

达尔

朱厄尔和我从地里走出来，在小路上走成单行。虽然我在他前面十五英尺，但是不管谁从棉花房[19]里看我们，都可以看到朱厄尔那顶破旧的草帽比我那顶足足高出一个脑袋。

小路笔直，像根铅垂线，被人的脚踩得光溜溜的，让7月的太阳一烤，硬得像砖。小路夹在一行行碧绿的中耕过的棉花当中，一直通到棉花地当中的棉花房，在那儿拐弯，以四个柔和的直角绕棉花房一周，又继续穿过棉花地，那也是脚踩出来的，很直，但是一点点看不清了。

棉花房是用粗圆木盖成的，木头之间的填料早已脱落。这是座方方正正的房屋，破烂的屋顶呈单斜面，在阳光底下歪歪扭扭地蹲着，空荡荡的，反照出阳光，一副颓败不堪的样子，相对的两面墙上各有一扇宽大的窗子对着小路。当我们走到房子跟前时，我拐弯顺着小路绕过房子，而在我十五英尺后面的朱厄尔却目不斜视，一抬腿就跨进窗口。他仍然直视前方，灰白的眼睛像木头似的镶嵌在那张木然的脸上，他才走了四步就跨过房间的地板，姿势发僵像雪茄烟店门口的木制印第安人。他穿着打补丁的工裤，大腿以下倒是挺灵活的，他又一步跨过对面的窗子，重新来到小路上，这时候我刚从拐角绕过来。我们又排成单行，两人相距五英尺。现在是朱厄尔走在前面。我们顺着小路朝断崖底下走去。

塔尔的大车停在泉边，拴在栅栏上，缰绳绕在座位支柱上。大车里放着两把椅子。朱厄尔在泉边停下，从柳树枝头取下水瓢舀水喝。我越过他登上小路，开始听见卡什锯木头的声音。

等我来到小山顶上时他已经不锯了。他站在碎木屑堆里，正把两块木板对拼起来。给两边的阴影一衬，木板金黄金黄的，真像柔软的黄金，木板两侧有锛子刃平滑的波状印痕：真是个好木匠，卡什这小伙子。他把两块木板靠在锯架上，把它们边对边拼成挺讲究的木盒的一个角。他跪下来眯起眼睛瞄瞄木板的边，然后把它们放下，拿起锛子。真是个好木匠。艾迪[20]·本德仑不可能找到一个更好的木匠和一副更称心的寿材了。这可以给她带来自信，带来安逸。我继续朝屋子走去，背后是锛子的操作声：

哧克哧克哧克

科拉

因此我省下鸡蛋，昨天烤了些蛋糕。蛋糕烤得还蛮像样呢。我们养的鸡真帮忙。它们是生蛋的好手，虽然在闹负鼠和别的灾害之后我们已经所剩不多了。还闹蛇呢，夏天就闹。蛇糟践起鸡窝来比什么都快。因此，在养鸡的成本大大超过了塔尔先生的设想之后，在我向他担保鸡蛋的产量肯定会把费用弥补回来之后，我就得格外上心了，因为是我作了最后保证之后我们才决定养的。我们本来也可以养便宜些的品种，可是那回劳温顿小姐[21]劝我买好品种时我已经答应她了，塔尔先生自己也承认从长远来说养优良品种的牛和猪还是划得来的。因此在我们失去了那么多只鸡之后我们自己就舍不得吃蛋了，因为我不能让塔尔先生来责怪我，要知道是我作了保证之后我们才养鸡的呀。因此当劳温顿小姐跟我提起蛋糕的事之后，我想对了，我可以烤蛋糕嘛，每回赚的钱加在整群鸡的净值里就相当于两只鸡了。而且每回可以少放一个鸡蛋，这样一来连鸡蛋本身也不值几个钱了。那个星期母鸡蛋下得真多，我不单留出了准备卖的蛋，留出了烤蛋糕的蛋，而且剩下的蛋连买面粉、糖和柴火的钱都够了。因此昨天我就烤蛋糕了，我这辈子还从来没有这么上过心呢。蛋糕烤出来一看还蛮像样。可是今天早上我们进城劳温顿小姐告诉我说那位太太又变卦了，她最后又不想举办晚会了。

“不管怎么说她也应该把订的蛋糕买走的。”凯特说。

“唉，”我说，“我想事到如今，这些蛋糕对她来说也没用了。”

“那她也应该把蛋糕买下来的，”凯特说，“这些城里的阔太太主意变得真快。穷人可没法跟她们学。”

在上帝面前财富算不了什么，因为他能够看透人心。“没准星期六我可以拿到集上去卖掉。”我说。蛋糕烤得还真不错呢。

“你一个蛋糕连两块钱都收不回来。”凯特说。

“唉，反正我也没花什么本钱。”我说。鸡蛋是我省下来的，糖和面粉是我用一打鸡蛋换来的。这些蛋糕倒没让我花一个子儿，塔尔先生也明白，我省下来的蛋已经超过了我们打算要卖掉的，因此这些蛋就跟捡来或是别人白给的一样。

“既然她事先等于跟你说好了，那她就该把那些蛋糕买下来。”凯特说。上帝可以看透人心。如果那是他的旨意：某些人对诚实的看法可以跟别人不一样，那就更不应该由我来对他的旨意表示怀疑了。

“我看，她本来就不需要什么蛋糕。”我说。这些蛋糕烤出来一看还真不错呢。

尽管天那么热，被子却一直拉到她下巴那儿，露在外面的只有她的两只手和一张脸。她上半身靠在枕头上，头支得高高的让她可以望见窗外，每回他用锛子或是锯子我们都听得清清楚楚。就算我们耳朵聋了，单看她的脸我们也能听见他的声音，看见他的动作。她的脸瘦得只剩皮包骨，显露出一根根白色的棱条。她的眼睛像两支蜡烛，那种烛泪可以滴落进铁烛台槽孔里的蜡烛。可是永恒、永生的解救和神恩却还没有降临到她的头上。

“蛋糕烤得还真不错，”我说，“可是远不如艾迪以前烤的那么好。”你从那只枕头套就可以看得出那个姑娘的洗、熨衣服的本事怎样了，那还能叫活儿吗。也许这正好反映出她对闺女的盲目信任，躺在那儿听任四个男人和一个野里野气的姑娘来摆布和服侍。“这一带没有一个女人烘烤东西能比得上艾迪·本德仑，”我说，“只要她能起床再做蛋糕，我们做的连一个也卖不出去。”在被子底下她整个人还没有一根棍子粗，完全是凭了玉米衣床垫的窸窣声我们才知道她还在呼吸。连她脸颊上的头发也一动不动，即使是她那个闺女站在她的身旁用一把扇子给她扇风。我们看她的时候，那姑娘把扇子换到另外一只手里，扇扇的动作却没有停下过。

“她睡着了吗？”凯特悄声问道。

“她是在瞅窗外的卡什呢。”姑娘说。我们能听见锯木板的声音。听起来像是有人在打鼾。尤拉转过身子朝窗外看去。她的项链给那顶红帽子一衬显得非常漂亮。你不会想到它只值两毛五分钱的。

“她应该把那些蛋糕买下来。”凯特说。

这笔钱本来可以让我派大用场的。不过老实说这些蛋糕没让我花多少钱，就只在烘烤上面费了点工。我可以跟他说每个人都免不了会出点纰漏的；也不是所有的人都能出纰漏而又不受损失的，我可以这么跟他说。并不是所有的人都能出了纰漏而又能把它们吃到自己的肚子里去的，我还可以跟他说。

有人穿过门厅走进来。那是达尔。他经过房门时并没有朝里面看。尤拉看他走过，看他走到后面去消失不见。她的手举起来轻轻地摸摸她的珠子，又摁摁自己的头发。当她发现我在瞅她时，她的眼睛变得毫无表情。

达尔

爹和弗农坐在后廊上。爹正用大拇指和食指把嘴唇往外拉，把鼻烟盒盖子里的鼻烟往下嘴唇里倒。我穿过后廊把水瓢伸到水桶里舀水喝，他们扭过头来看我。

“朱厄尔在哪儿？”爹说。我还是个小孩的时候就发现水在杉木水桶里放上一会儿要好喝得多。凉凉的，却又有一点儿暖意，有一股淡淡的香味，就像七月天杉树林里的热风。至少要在桶里放六个小时，而且得用水瓢喝。用金属容器喝水绝对要不得。

到了晚上水就更好喝了。我总是躺在门厅的地铺上，听到大家全都睡着了，再爬起来回到水桶边去。一切都是黑黝黝的，搁板黑黝黝的，静止的水面是一个空空的圆洞，在我没有用勺子把它搅醒时，没准还能看见桶里有一两颗星星，而水没下肚的时候，没准勺子里也会有一两颗星星。后来我长大些了，长了些岁数。那时候我总等着，等他们全都睡着了，我就可以让衬衫下摆朝上翻地躺着，我听见他们全都睡着了，我没有抚触自己却感觉到自己的存在，感觉到凉爽的寂静吹拂着我的下部，心里一边在琢磨躺在那头黑暗里的卡什是不是也在这样做，也许在我想这样做能这样做的前两年他已经在这样做了。

爹的脚外八字得很厉害。他的脚趾痉挛、扭歪、变形，两只小脚趾根本长不出指甲来，这都是因为小时候穿了家制的粗皮鞋在湿地里干活儿太重的关系。他那双粗皮靴搁在椅子旁，看上去像是用钝斧从生铁块里砍出来的。弗农进过城了。我从未见过他穿工作服进城。都是他太太的关系，大伙儿说。她以前也在学堂里教过书。

我把勺子里的剩水泼在地上，用袖子擦擦嘴。明天天亮之前会下雨。没准儿不到天黑就要下。“到谷仓去了，”我说，“正在给马套马具呢。”

在那儿鼓捣那匹马。他[22]还会走出谷仓，到牧场上去。那匹马还会走失不见，它准是藏在松树苗圃林里，在阴凉的地方躲着。朱厄尔便吹口哨，只吹一下，声音很尖。马儿打了个响鼻，这时候朱厄尔看见它了，在蓝幽幽的阴影里亮晃晃地闪了一下。朱厄尔又吹一声口哨；马儿从斜坡上冲下来，腿脚僵僵的，耳朵竖起在轻轻抖动，两只不对称的眼睛滴溜溜转着，在离开二十英尺处突然刹住，侧身站着，扭过头来瞅瞅朱厄尔，一副小猫般顽皮而又机警的模样。

“上这儿来呀，老兄。”朱厄尔说。它动了。迅如风雷，以致身上的毛团聚成一簇一簇，鬃毛像许多个火舌在飞舞。那匹马鬃毛、尾巴翻腾挥动，眼珠转滚，在作了一次短短的腾跃式的冲刺之后猛地停了下来，四条腿并拢，打量着朱厄尔。朱厄尔稳步朝它走去，两只手垂放在两侧。要不是多出了朱厄尔的两条腿，他们真像是太阳底下一座充满野气的雕塑了。

就在朱厄尔快要碰到它时，那匹马用后腿直立起来，扑向朱厄尔。接下去朱厄尔就被包围在马蹄组成的晃眼的迷阵里，这迷阵仿佛用幻觉中的羽翼组成；他在马蹄当中和后仰的马胸脯底下像条闪光、灵活的蛇那样地扭动。就在马蹄眼看要踩到他双臂那一瞬间，他让自己整个身体平躺着腾空而起，像蛇一样灵活地一甩一扭，抓住马的鼻孔然后又跌回到地上。接下去双方僵持不动，激烈地对峙着，那匹马用僵直、颤抖的腿脚支撑着，头部低垂，朝后挣脱；朱厄尔用脚跟抵着地，一只手挡住马的鼻息，另一只手急促地一下下地抚拍马的脖颈，同时用脏话恶狠狠地咒骂那匹马。

他们激烈地僵持不下，时间似乎为之停止流动，那匹马颤抖着，呻吟着。接着朱厄尔翻上了马背。他像抽动的鞭子一样躬身一跃飞上了马背，身子在半空中便摆好骑马的姿势。那匹马叉开腿低垂了头站停片刻，马上又接着扑腾起来。他们用一连串足以颠散骨架的蹦跳跑下小山，朱厄尔像水蛭似的紧紧贴在马肩隆上，马儿跑到围栏跟前又急急地刹住脚步。

“行了，”朱厄尔说，“你闹够了就给我老实一会儿。”

一进谷仓，还不等马儿停下朱厄尔就滑下地面跑在马儿的身边。马走进厩房，朱厄尔跟在后面。马连头也不回便向他踢来，一只蹄子蹬在墙上发出了开枪般的声音。朱厄尔朝它肚子踢了一脚；马龇牙咧嘴把头扭过来，朱厄尔挥拳朝它脸上打去，趁势登上马槽，站在上面。他攀住放干草的棚架，低下头来朝厩顶和门口望去。小路空荡荡的；在这里他甚至都听不见卡什的锯木声。他站直身子，急匆匆地扯了一大抱干草，把它塞在马槽里。

“吃吧，”他说，“趁你能吃赶紧把这些东西消灭了吧，你这满肚子草的畜生。你这招人疼爱的王八蛋。”他说。

朱厄尔

全都是因为他待在外面，紧挨在窗口底下，又是敲又是锯，做那口破棺材。就在她肯定能看见他的地方。就在她每吸进一口气也把他敲和锯的声音一起吸进去的地方，在她可以看见他说“瞧呀”的地方。瞧呀，我给你做的是多好的一副寿材啊。我告诉过他叫他上别处去做。我说好上帝难道你愿意看见她躺在里面吗。这就跟他还是个小小孩那会儿一样，她说要是她有一些肥料她就要试着种点花儿，于是他就拿了只烤面包的平底锅到马棚去装了满满一锅马粪回来。

这会儿其他的人都坐在那儿，像秃鹰似的。一边等，一边给自己扇扇子。因为我说过你能不能别那么老是锯老是钉直到别人连觉都睡不着而她那两只手摊在被子上就像两条从土里挖出来的根想洗一洗可你们怎么也没法把它们洗干净。我现在可以看见那把扇子还有杜威·德尔的胳膊。我早就说过你们还是让她安静一会儿吧。又是锯又是敲，老让空气在她脸上快快地流动她那么累根本没办法把空气吸进去，还有那该死的锛子老是还差一家伙。还差一家伙。还差一家伙使得每一个路过的人都不得不停下来看看那口棺材还说他是一个多么高明的木匠。要是从那个教堂上摔下来的不是卡什而偏偏是我那该多好还有要是让那车木头掉下来压趴下的不是爹而偏偏是我那该多好，那样就不至于让县里的每一个浑蛋都进来瞪大了眼看她了因为如果世界上有上帝他到底是干什么的。就让我和她两人在一座高山坡上我来推动石块让它们滚下山去砸他们的脸，捡起石子来往山下扔砸他们的脸他们的牙齿和所有别的部位天哪一直到她感到清静为止也没有那个该死的锛子老是差那么一家伙。差那么一家伙那样我们就可以耳根清净了。

达尔

我们看着他绕过屋角登上台阶。他没有看我们。“你们准备好啦？”他说。

“就等你把牲口套上了。”我说。我又说：“等一等。”他停住脚步，望着爹。弗农吐了口痰，人一动也不动。他一丝不苟异常精确地把痰吐在廊子底下有一个个小坑的尘土里。爹的两只手在膝盖上慢腾腾地来回蹭着。他的目光越过断崖的顶尖，越过了田野。朱厄尔瞧了他一会儿，走到桶边去又喝了一些水。

“我跟任何人一样不喜欢犹豫不决。”爹说。

“能拿到三块钱呢。”我说。爹背部隆起的地方衬衫颜色比别的地方淡得多。他衬衫上没有汗渍。我从未见过他衬衫上有汗渍。他二十二岁时有一次在烈日下干活犯了病，他老跟别人说要是他出汗他准会死的。我寻思连他自己也相信这样的说法是真的了。

“不过要是她支持不到你们回来，”他说，“她会感到失望的。”

弗农又朝尘土里吐了口痰。不过反正明天天亮前会下雨的。

“她牵挂着这件事呢，”爹说，“她巴不得立刻就办。我知道她的脾性。我答应她把拉大车的牲口准备好等着，她一直牵挂着呢。”

“那我们就更得拿到那三块钱不可了。”我说。爹的眼光越过田野，两只手在膝盖上蹭着。自从他牙齿掉了之后他一吸鼻烟嘴巴就不断慢慢往里瘪陷。胡子茬使他下半个脸看上去像只老狗。“你最好快点拿定主意，这样我们就能在天黑之前赶到那儿装一车货了。”我说。

“妈还没病得这么厉害呢，”朱厄尔说，“别说了，达尔。”

“这话不假，”弗农说，“她一个星期以来就数今天精神最好。等你和朱厄尔回来她都可以坐起来了。”

“你倒很清楚嘛，”朱厄尔说，“你老来看她，来得也真够多的，你和你一家子。”弗农瞪眼看着他。朱厄尔的眼睛在他那张充血的脸上像是白森森的木头。他比我们所有这些人都高出一个头，他一直比我们高。我跟大家说过，就因为这个他挨妈的打和疼爱比谁都多。因为他又瘦又弱的老在屋子周围转悠。这也是妈给他起名叫朱厄尔[23]的原因，我告诉过大家。

“别说了，朱厄尔。”爹说，不过好像他也没怎么听别人说话。他眼睛望着田野远处，双手在膝盖上蹭着。

“要是她等不及我们，”我说，“你可以先借弗农的牲口用一下，我们会赶上来的。”

“唉，废话你就别说了。”朱厄尔说。

“她就是想用我们自己的车走呢。”爹说。他搓磨着自己的膝盖。“再没有比这更让人烦心的了。”

“躺在那儿，看着卡什钉那口该死的……”朱厄尔说。他的语气硬邦邦、恶狠狠的，可是并没有把那两个字说出来。就像一个在黑暗里的小男孩，原想显露一下自己的勇气，结果却被自己的叫喊吓住，反而不敢吭声了。

“她自己要那样做的，就跟她非要用自己家的大车走一样，”爹说，“知道是自己人打的好寿材，躺在里面心里也踏实，自己家里的东西嘛。她一向是个爱用自己家东西的女人。你们是很清楚的。”

“那就让自己人打吧，”朱厄尔说，“可是你又怎么知道什么时候——”他盯着看爹的后脑勺，两只眼睛像白森森的木头眼睛。

“没问题，”弗农说，“她能支持到你们把事情办完的。她能支持到一切准备就绪，直到她的大限来临。再说现在路很好走，要不了多少时间你们就可以把她送到城里去的。”

“看来天要下雨，”爹说，“我这个人运气不好。我运气一向不好。”他的手在膝盖上搓擦。“都怪那个讨厌的大夫，说不准他什么时候来，我很晚了才让人捎话叫他来。要是他明天才来告诉她大限到了，那她是不愿等的。我了解她。不管大车在还是不在她都是不愿意等的。不过那样一来她会感到很别扭，我宁愿付出大的代价也不想让她感到别扭。她娘家的墓地在杰弗生，她的亲人都躺在那儿等她，她会感到不耐烦的。我亲口答应过她，我和孩子们一定用骡子能跑得最快速度送她去那儿，好让她静静地安息。”他又在膝盖上蹭手。“再没有比这更让人心烦的了。”

“好像是谁都火急火燎地要把她送到那儿去，”朱厄尔用他那刺耳的、粗声粗气的嗓音说，“卡什整天在她的窗子底下，又是敲又是锯，在做那只——”

“那也是她的意思嘛，”爹说，“你对她一点都不关心，没有一点儿感情。你一向没有。我们不愿欠任何人的情分，”他说，“我和你娘都这样。我们一向不愿意欠谁的情分，她知道了这一点，知道是她的亲骨肉在锯木板钉钉子只会安息得更好些。她一直是个把自己的事料理得一清二楚的人。”

“拉一车货能挣三块钱呢，”我说，“你到底要不要我们拉？”爹又在搓他的膝盖了。“我们明天太阳下山的时候就能回来。”

“这个……”爹说。他朝田野远处望去，头发蓬乱，慢吞吞地嚼动着嘴皮子里的鼻烟。

“快说呀。”朱厄尔说。他走下台阶。弗农干净利落地往尘土里吐了口痰。

“那就太阳下山时候一定回来，”爹说，“我不愿让她多等。”

朱厄尔扭过头来瞥了一眼，接着他往前走绕过了屋角。我走进门厅，还没进房门就听到了说话声。我们的房屋顺着山势稍稍往下倾斜，所以总有一股微风穿过门厅斜斜地往上吹。掉在前门附近的一根羽毛会浮起来挨着天花板斜着往后飘，直到给卷进后门口那股往下走的气流。声音也是这样。你一走进门厅，就仿佛听见有人在你头顶上空说话。

科拉

这真是我见到过的最感人的事了。好像他知道自己再也看不见母亲了，好像安斯·本德仑正在把他从母亲临终的床前赶走，使他今生今世再也看不见她似的。我总是说达尔和别的孩子不一样。我总是说他是他们当中唯一性情像母亲的人，只有他多少有点人的感情。那个朱厄尔可不是这样，虽然她怀朱厄尔的时候最最辛苦，对他最最溺爱最最宝贝，可是他不是发脾气就是生闷气，还想出各种恶作剧来耍弄母亲，到后来连我也看不下去，不得不经常给他一些钉子碰碰。朱厄尔是绝对不会来和母亲告别的。他是绝对不会因为要和母亲吻别而丧失赚三块钱外快的机会的。他才是一个地地道道的本德仑呢，不爱任何人，不关心任何事，除了挖空心思盘算怎样花最小的力气得到一件东西。塔尔先生说达尔求他们再等一会儿。他说达尔几乎要跪下来求他们别在母亲这种情况的时候逼自己离开她。可是怎么说也不行，安斯和朱厄尔非要赚那三块钱不可。但凡知道安斯的人都不指望他能有不同的想法，可是想想那个孩子嘛，那个朱厄尔，他把母亲这么些年来的自我牺牲和不加掩饰的偏爱全都出卖了——他们可骗不了我：塔尔先生说本德仑太太最不喜欢朱厄尔，可是我知道得更清楚。我知道她是偏爱他的，偏爱他身上的那种品质，正是这同一种品质使她容忍了安斯·本德仑，按照塔尔先生的说法她本该把安斯·本德仑毒死的——为了三块钱，朱厄尔居然放弃在母亲临终时与她吻别的权利。

唉，三个星期以来我一得空就上这边来，甚至不该来的时候也来，把我自己的家和事情都撂在了一边，一心想让她临终时可以有个人在身边，不至于面临大限时没有一张熟悉的面孔看着她支持她。这倒不是说我这个人有什么了不起：轮到我自己这样的时候我也是希望有人来照顾我的。可是上帝保佑看着我的一定得是我自己家里人的脸，我的亲骨肉的脸，因为在这一点上我比大多数人都有福气。我的丈夫和几个孩子都爱我，虽然他们有时候也挺磨人的。

她是个孤独的女人，孤独地怀着傲气活着，还在人前装出日子过得很美满的样子，掩盖着他们全都折磨她的实情。你想嘛，她在棺材里身子还没有变冷，他们就要把她装上大车拉到四十英里之外去埋了，这样做完全是蔑视上帝的旨意。他们居然还不让她和本德仑家的人葬在一起。

“不过那倒是她自己要去的，”塔尔先生说，“和娘家亲人葬在一起是她自己的意思。”

“那她活着的时候为什么不去？”我说，“他们谁也不会拦她的，连那个小儿子也不会，他现在也马上要长大了，又会变得像另外几个一样自私自利、没有感情了。”

“那是她自己的意思，”塔尔先生说，“我听安斯说的。”

“当然了，你是相信安斯的，”我说，“只有你这种男人才会相信他。不过可别指望我也信。”

“有些事儿就算他不说也不可能占到我什么便宜，逢到这种时候我还是相信他的。”塔尔先生说。

“别指望我也信，”我说，“既然是女人，就该死活都和丈夫、孩子守在一起，这是女人的本分。难道你希望我临死时回亚拉巴马州去，把你和丫头们撂在这儿吗？难道我不是发过誓要和你有福同享有难共当，至死不渝[24]的吗？”

“唉，人跟人不一样。”他说。

事情本来也就是这样。我一直按上帝和正常人的标准，堂堂正正地做人，为了我信奉基督教的丈夫的荣誉和安康，也为了我信奉基督教的孩子们的爱和自尊。这样，在我躺下来自知责任已尽酬谢在望时，环绕我的将是一些充满爱意的脸，我可以把每一个亲人的告别的吻加到我的酬谢里去，而不至于像艾迪·本德仑那样，在孤独中死去，把骄傲与哀伤包藏得严严的。我会欢欢喜喜地去见上帝。像她那样，躺在那里把头支起来看着卡什打棺材，好像不这样他就会偷工减料似的，而那帮男人呢，旁的事全不操心，只惦念着赶紧再赚上三块钱，免得下雨涨水过不了河。要是他们没决定再去拉一车货，很可能他们会用被子一裹，把她扔进大车先运过河，然后让她在那边等死，他们这样对待她还能算是合乎基督教的礼仪吗？

只有达尔跟他们不一样。这真是我所见过最最感人的事了。有时候我会对人性暂时失去信心。我会让怀疑打倒。可是上帝总是重新恢复我的信心，向我显示他对生民有着无穷无尽的爱。朱厄尔可不是这样，虽然他一直受到她的疼爱。他只想挣那三块钱外快。只有达尔才跟他们不一样，虽然人们都说他脾气古怪，懒惰，成天东游西逛比安斯强不了多少，卡什嘛，倒是个好木匠，总是在修这盖那忙都忙不过来，朱厄尔呢，总在干什么事儿或是给自己捞钱或是惹得别人说闲话。还有那个几乎是光着身子的姑娘，老站在艾迪身边扇扇子，每逢有人想和艾迪说说话儿让她高兴高兴，这姑娘总是抢着替她回答，倒像是存心不让别人挨近她似的。

达尔跟他们不一样。他来到门口站在那儿，看着他奄奄一息的母亲。他只不过是看着她，可是我却重新体会到了主的无穷无尽的爱和他的怜悯。我明白了艾迪对朱厄尔的感情是装出来的，只有跟达尔之间才存在着理解和真正的爱。他仅仅是看着她，甚至都没有走进房间，免得她见到自己难受，他知道安斯正催他快走，这是最后一次看她了。他什么话也没说，仅仅是看着她。

“你要什么，达尔？”杜威·德尔说，手里的扇子没有停，语气急促，连他也不让靠近。他没有回答。他仅仅是站在那里看着只剩一口气的母亲，他心里的话太多了。

杜威·德尔

那还是头一回我和莱夫[25]一起并排摘棉花的事儿。爹不可以出汗因为他有病怕送了命，因此大伙儿都来帮我们家干活。朱厄尔是啥都不管的，他跟我们不亲，所以不操心，再说他也不喜欢操心。卡什只知道把一个个漫长、燥热、愁闷、发黄的白天全都用在锯木头钉东西上面。爹认为乡邻之间就应该这样互相帮忙，他一直忙于让别人来帮他干活所以他是发现不了的。我也不认为达尔会发现，他人坐在晚餐桌前，眼睛却越过了饭菜和灯，只看见自己脑袋里在挖掘的地和更远处的那些窟窿。

我们并排摘棉花，离树林和隐秘的树荫深处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我挎着我的棉花口袋莱夫挎着他的，一直往隐秘的树荫深处摘过去。口袋只有一半满的时候我问过自己到底是愿意还是不愿意，我对自己说要是摘到树林那儿我口袋满了那就由不得我了。我说如果老天爷认为我不该干这件事，那么口袋就不会满，我就要转到另一行去摘，不过要是口袋满了，那我也没有办法。那就是说反正我迟早得这么干我自己是做不了主的。我们朝那片隐秘的树荫一路摘过去，两人的眼睛老是碰在一起瞅瞅他的手又瞅瞅我的手，我啥也没说。我说：“你干吗？”他说，“我摘了的都搁在你的口袋里。”因此等我们来到地头我的口袋也满了，那我还有什么办法呢？

因此，这件事是不能怪我的。后来就那样了，再后来我见到达尔，原来他已经知道了。他没有开口，但是他说他已经知道了，就像他没有开口，却告诉了我娘快不行了一样，我明白他已经知道了，因为要是他开口说他知道，我是不会相信他在场看见我们的。可是他说他已经知道了我就说：“你打算告诉爹打算杀死他吗？”我没有开口但是跟他说了，他就说：“何必呢？”也没有开口。因此，我是可以心中豁亮也可以恨得牙痒痒地和他交谈的，因为他肚子里是一清二楚的。

他站在门口，看着娘。

“你要干吗？”我说。

“她快不行了。”他说[26]。这时老兀鹰塔尔正走过来瞧她死了没有，不过我可以哄骗他们的。

“她什么时候会死？”我说。

“我们回来之前。”他说。

“那你为什么把朱厄尔带走？”我说。

“我要让他帮我装车。”他说。

塔尔

安斯老是不断地揉搓他的膝盖。他的工裤褪了色；一个膝盖上打的哔叽补丁是从星期天穿的好裤子上剪下来的，已经磨得像铁板一样光滑了。“再没有人比我更讨厌这件事了。”他说。

“人应该有点远虑，”我说，“不过，不管情况怎样，任何一种做法都不会有什么害处。”

“按她的心意是现在就该动身的，”他说，“就算再顺利杰弗生也是够远的。”

“不过现在路很好。”我说。再说，今天晚上肯定要下雨。还有，他自己的亲人都是葬在纽霍普[27]的，离这儿还不到三英里。不过他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娶的女人生的地方连骑马也要足足走上一天，而她又偏偏死在他的前头。

他朝田野远处看去，一边揉搓他的膝盖。“再没有人比我更感到糟心的了。”他说。

“他们能赶回来的，时间有的是，”我说，“要是我，我是一点也不担心的。”

“那是三块钱的一笔买卖呢。”他说。

“说不定根本没必要让他们匆匆忙忙赶回来，根本没必要，”我说，“我希望没有必要。”

“她快去了，”他说，“她已经拿定主意了。”

实话实说，对于女人来说，我们这种生活是很苦的。至少对某些女人来说是这样。我记得我妈足足活了七十多岁。每天都干活，雨天也好晴天也好；自打生了最后一个小子之后就没躺下来生过一天病，直到有一天她挺古怪地朝四周瞧了瞧，又特地去把她那件在箱底压了四十五年的镶花边的睡袍拿出来，穿在身上。她躺到床上拉好罩单又闭上了眼睛。“你们大家要尽心照顾好爹哟，”她说，“我可累了。”

安斯在膝盖上蹭他那两只手。“赏赐的是耶和华[28]。”他说。我们可以听见卡什在屋角那边敲打、拉锯的声音。

这话不假。人说的话里没有比这一句更加正确了。“赏赐的是耶和华。”我说。

那个小儿子走上山坡。他提着一条几乎跟他一般高的鱼。他把鱼扔到地上，哼了一声，又像大男人那样扭过头去啐了一口痰。那条鱼简直跟他一般高。

“那是什么？”我说，“是口猪吗？你打哪儿弄来的？”

“从桥那边。”他说。他把鱼翻了过来，底下湿的地方已经沾满了土，眼睛上也蒙了土，它在尘土里弯起了身子。

“你就打算让它躺在这儿吗？”安斯说。

“我要拿去给娘看看。”瓦达曼说。他朝门口看去。我们可以听到说话声随着穿堂风飘了过来。还有卡什敲打木板的声音。“屋子里有人。”他说。

“就光是我们家的人，”我说，“他们见到鱼也会高兴的。”

他不说话，光是瞧着门口。接着他又低下头去看躺在尘土里的鱼。他用脚把它翻过来，用脚趾去戳鱼眼眶，想把眼珠子抠出来。安斯在对着田野远处傻看。瓦达曼看看安斯的脸，又看看门。他转过身，朝屋子拐角走去，这时安斯头没有扭就叫住了他。

“你去把鱼洗干净。”安斯说。

瓦达曼停住了步子。“干吗不让杜威·德尔去洗？”他说。

“你去把鱼洗了。”安斯说。

“唉，爹。”瓦达曼说。

“你去洗。”安斯说。他连头都没有扭。瓦达曼走回来提起了鱼。鱼从他手里滑出来，溅了他一身湿泥，啪哒一声掉到地上，又沾了一身土，它张大嘴鼓起了眼珠，往泥土里躲，好像它对自己快死了感到惭愧，急于要重新躲藏起来似的。瓦达曼对鱼咒骂了一声。他骂得蛮像个大男人，叉开了腿跨在鱼的上方，安斯仍然没有把头扭过来。瓦达曼重新把鱼提起来。他绕到屋子那头去，像抱着一堆劈柴那样用双手捧着鱼，鱼头鱼尾都伸出在外面。鱼几乎像他人一样大。

安斯的手腕远远地伸出在两只袖子的外面。我这辈子从未见到他穿过一件合身的衬衫，看起来都像是朱厄尔穿旧了给他的。当然，那不是朱厄尔的。朱厄尔细高挑儿，高得有点伛偻，胳臂倒是很长。唯一不同的是安斯身上没有汗渍。你单凭这一点就可以准确无误地认出这些衬衫不是别人的只能是安斯的。他在朝田野远处望去，两只眼睛毫无神采，好像安在脸上的是燃尽的灰渣。

阴影伸展到台阶上了，他说：“五点了。”

我刚站起身，科拉也正好从门口走出来，说时间差不多，该走了。安斯伸出脚去穿鞋。“行了，本德仑先生，”科拉说，“你不用起来了。”他穿上鞋子，往里顿了顿脚，就跟他干任何事情一样，好像总是希望自己做不成，最好是别使劲再继续做了。我们走进门厅时可以听见那两只鞋子在地板上发出橐橐的声音，仿佛是铁铸的。他来到她所在的房间的门口，眨巴着眼，茫茫然地朝前看其实什么也没看见，好像他希望看到她没准起来了，坐在一把椅子里，或者是正在扫地，他朝门里望进去时带着一种吃惊的神情，好像是发现她居然和平时一样，还躺在床上，而杜威·德尔也仍然在用扇子替她扇凉。他站在那里，像是再也不想动了，再也不想做什么事了。

“嗯，我想我们该走了，”科拉说，“我还得喂鸡呢。”看来天又快要下雨了。像那样的云是不会骗人的，地里的棉花让人提心吊胆，好像每一天都是上帝恩赐似的。不过对他来说又是另外一回事。卡什仍然在修整那些木板。“倘若有什么事要我们帮忙……”科拉说。

“安斯会告诉我们的。”我说。

安斯没有看我们。他朝四面张望，眨巴着眼睛，有点吃惊的样子，似乎他老是吃惊，都有点麻木了，因此又为这一点而吃惊了。要是卡什给我盖谷仓时有那么尽心就好了。

“我跟安斯说了，大概不会有什么事的，”我说，“我真希望这样。”

“她主意已经定了，”他说，“我想她是非走不可的了。”

“每一个人迟早都要走这一步的，”科拉说，“让主安慰你吧。”

“至于玉米的事。”我说。我又一次告诉他，艾迪病了，家里乱糟糟的，要是他人手紧，我会帮忙的。就跟许多乡亲一样，我帮忙帮到今天，再想不帮也不行了。

“我本来想今天干的，”他说，“可是我做什么事都像是安不下心来。”

“没准她可以拖到你把中耕忙完呢。”我说。

“看主的旨意吧。”他说。

“让他来安慰你吧。”科拉说。

要是卡什给我盖谷仓时有那么尽心就好了。我们走过时他抬起头来看了一眼。“看来这个星期没法上你那儿去了。”他说。

“不着急，”我说，“等你有空了再说。”

我们上了大车。科拉把蛋糕盒放在膝盖上。天准会下雨，肯定会。

“我不知道他会怎么样，”科拉说，“真不知道他会怎样。”

“可怜的安斯，”我说，“她督促他干活都超过三十年了。我想她也累了。”

“我原以为她会在他后面再督促个三十年的呢，”凯特说，“也许没有了她，摘棉花以前他就会另找一个的。”

“我想卡什和达尔现在可以结婚了。”尤拉说。

“那个可怜的孩子，”科拉说，“那个可怜的小淘气包。”

“朱厄尔怎么样？”凯特说。

“他也可以结婚了。”尤拉说。

“呣，”凯特说，“我想他也是要结婚的。我琢磨他要的。我估计这一带不止一个姑娘不愿看见朱厄尔被拴住。其实，她们的操心都是多余的。”

“你胡说什么呀，凯特！”科拉说。大车开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那个可怜的小淘气包。”

今天晚上肯定要下雨。这是准保没错的。天气太干燥了，大车都发出了咯吱咯吱的声音，即使是一辆伯赛尔[29]打的大车。不过天一变就会好的。肯定会好的。

“她既然说了就应该把那些蛋糕买走。”凯特说。

安斯

这条路真是糟透了。再说，天肯定要下雨。我站在这里可以看得清清楚楚，就跟有千里眼似的，我能看见天暗下来像一堵墙似的拦在他们后面，拦在了他们和我的诺言之间。我已经尽力而为了，就像我做任何事情时候一样，不过这些孩子也太倒霉了。

路躺在那儿，一直通到我的门口，大大小小的厄运但凡经过都不会找不到门的。我跟艾迪说过，住在路边紧挨在路跟前是一点好运也交不着的，她就说了，全是妇道人家的看法，“那你站起身来搬家好了。”我只好再告诉她这跟运气没有关系，因为上帝造路就是让人走动的：不然干吗他让路平躺在地上呢。当他造一直在动的东西的时候，他就把它们造成平躺的，就像路啦，马啦，大车啦，都是这样，可是当他造待着不动的东西时，他就让它们成为竖直的，树啦，人啦，就是这样的。因此他是从来也没打算让人住在路边的，因为，到底是哪样东西先来到这里呢，我说，是路呢还是房子呢？你几时听说过他把一条路放在一幢房子边上的呢？我说。不，你从来没有听说过，我说，因为一般的情况总是人非要把房子盖在人人驾车经过都能把痰吐到自己门口的地方，才觉得安生，人老是不得安宁，老是颠颠儿的要上什么地方去，其实他的本意是让人像一棵树或是一株玉米那样待着。因为倘若他打算让人老是走来走去上别的地方去，他不会让他们肚子贴在地上像条蛇那样躺平吗？按理说他是可以那样做的。

可现在呢，路却铺到我的家门口，什么晦气的事儿都能找上门来不说，另外还要向我抽各种各样的税[30]。卡什不知打哪儿得来要学木匠手艺的馊主意，非要我给他出学费，倘若没有这条路通到这儿，他才想不起来这档子事呢；结果又从教堂上摔了下来，整整六个月干不了一点儿活儿，让我和艾迪当奴隶服侍他，在这段时间里，倘若他拿得动锯子，附近一带木匠活儿有的是。

还有达尔的事儿呢。老在我跟前撺掇要我把他撵出去，那些王八蛋。倒不是我怕干活；我总是能养活自己养活一家几口还让他们头上有个屋顶可以遮风挡雨的：那是他们想让我人手不够，因为达尔只顾自己的事情，任何时候眼睛里只有那一块地。我对他们说，他起先挺正常的，尽管眼睛里只看见一块地，因为当时地是竖立着的；后来有了这条路就把地扭得变成平躺的了，那时候他的眼睛里仍然只看见一块地，他们就开始威胁要我撵他走，想用法令[31]来使得我人手不够。

还让我为这个破财。她本来好好儿的，结结实实，比哪个女人都不差，也就是因为有了那条路的关系。无缘无故地躺倒了，睡在自己那张床上，什么东西都不要。“你是病了吗，艾迪？”我说。

“我没有病。”她说。

“那你就躺着好好休息吧，”我说，“我知道你没有病。你只不过是累了。你就躺着好好休息吧。”

“我没有生病，”她说，“我会起来的。”

“躺着不要动，休息休息，”我说，“你只不过是累了。明天你就能起来了。”可她就那么躺下了，好好儿的，结结实实，比哪一个女人都不差，全都是因为有了那条路的关系。

“我可从来也没有请你来啊，”我说，“你得给我证明说我从来也没有请你来。”

“我知道你没有，”皮保迪[32]说，“我证明就是了。她在哪儿？”

“她躺着呢，”我说，“她只不过是有点儿累，可是她会——”

“你出去一下，安斯，”他说，“到门廊上去坐一会儿。”

现在我非得付给他诊费不可了，可我自己呢，嘴巴里连一颗牙都没有，老盼着家业兴旺起来可以有钱给自己配一副假牙，吃起上帝赐给的粮食时也像个人样，再说直到那天之前，她不是好好的挺硬朗的吗，比地方上任何一个女人也不差呀。为了赚到那三块钱也得付出代价。让两个孩子出门上路去赚到它也是要付出代价的。我现在就像有千里眼清清楚楚地看到有道雨帘隔在我和那两个孩子之间，这雨混账王八蛋似的从路上刮过来，好像世界之大它就没有另一幢房屋要浇淋似的。

我听说过人们自叹命不好，那也是罪有应得，因为他们本来就是罪人。我倒不认为我遭了天谴，因为我没有做过什么该遭天谴的坏事。我不算很虔诚，这我也承认。可是我是问心无愧的：这我是清清楚楚的。我的所作所为和那些假冒伪善的人相比，也许好不了多少，但是也坏不到哪里去，我知道天老爷既然都不让一只麻雀掉在地上[33]，就不会不照顾我。可是像我这样一个穷愁潦倒的人还要这样受一条路的欺侮，那未免太过分了。

瓦达曼绕过屋角走过来，膝盖往下血淋淋的；脏得像口猪，准是用斧子砍那条鱼了，说不定就扔在地上喂野狗了。哼，我看不用对他有什么指望了，他比那几个长大的哥哥好不到哪里去。他走过来，瞧着那幢房子，一声不吭，坐定在台阶上。“嗬，”他说，“我真的累坏了。”

“去把那两只手洗洗干净。”我说。天下再没有别的女人像艾迪那样费神把孩子们拾掇干净的了，大小伙子也好，小男孩也好，她都盯得紧紧的：这方面我得给她说句公道话。

“那条鱼的血和下水多得像口猪。”他说。可是我懒得去管那么多事，这鬼天气使得我一点劲儿都没有。“爹，”他说，“娘是不是病得更厉害了？”

“去把那两只手洗干净。”我说。可是我真懒得去管这些啰唆事。

达尔

这个星期他到镇上去过了：瞧他脖子后面剃得有多短，在发根和晒黑的部分之间有一条白道，仿佛是白骨的接缝。他一次也没回头看过。

“朱厄尔。”我说。路朝后退去，在骡子两对急急颠动的长耳朵之间很像一条隧道，消失在大车肚子底下。路像一根丝带，而大车的前轴则有如一只滚轴。“她快要死了，你知道吗，朱厄尔？”

得有两个人才能使你生出来，要死一个人独自去死就行了。这也就是世界走向毁灭的情景吧。

我对杜威·德尔说过：“你盼她死，这样你就可以进城了，对不对？”她不愿意说我们俩心里都很清楚的事。“你之所以不愿说，那是因为一旦说了，即使是对你自己说，你就会知道那是真的了，对不对？可是你现在知道这是真的了。我几乎可以说得出是哪一天，你自己知道那是真的。你为什么不愿意说呢，哪怕就对你自己？”她不愿意说。她仅仅是不断地说你会告诉爹吗？你会杀死他吗？“你无法相信这是真的，因为你无法相信你杜威·德尔，杜威·德尔·本德仑，居然会这么倒霉：对不对？”

太阳斜斜的，再过一个钟点就要没入地平线了，它像一只血红的蛋似的栖息在一堆雷雨云团上；阳光已经变成古铜色的了：眼睛里看到的是不祥之兆，鼻子里闻到的是带磺臭的闪电气息。等皮保迪来了他们只好用绳子了。他生菜吃得太多，肚子里胀满了气。用绳子他们可以把他从小路上吊上来，像只气球似的飘在有硫黄味的空气中。

“朱厄尔，”我说，“你可知道艾迪·本德仑快要死了吗？艾迪·本德仑快要死了，你知道吗？”

皮保迪

当安斯终于主动派人来请我去时，我说：“他折磨她总算到头了。”我还说这是件大好事，起先我还不愿意去呢，因为说不定我还可以有点办法，没准得把她拉回人世间呢，天哪。我寻思天国的道德观说不定和医学院的一样，也是愚不可及的，我琢磨没准又是弗农·塔尔派人来请我的，他让我到节骨眼上才去，这个弗农·塔尔，做事一贯如此，让安斯一个钱掰成两半花，他花自己钱时也是这样的。可是天色越来越晚，让我清清楚楚看出来天要变，这时，我就明白只能是安斯，不可能是旁人来请的。我知道大旋风临头还请医生，那样的事只能是一个倒霉透了的人才干得出来的。我也知道等安斯终于想到要请医生时，那已经为时太晚了。

等我来到泉边下车把马拴好，太阳已经落到一排乌云后面去了，那乌云像一行上下颠倒的山脉，仿佛有人在云堆后面倒了一车未燃尽的煤渣，空气里没有一丝风。我在一英里之外就能听到卡什在锯木头了。安斯站在小路尽头的断崖顶上。

“马呢？”我说。

“朱厄尔带走了，”他说，“反正旁人谁也逮不住它。我看你只好自己走上来了。”

“我，二百五十磅的体重，要我自己走上来？”我说，“要我爬那堵该死的绝壁？”他站在一棵树的旁边。糟糕的是，上帝犯了错误，让树木有根却让安斯·本德仑一家长得有腿脚。只要他让他们倒换一下，这个国家也好，任何别的国家也好，就不用担心有一天树木会被砍伐殆尽了。“那你打算让我怎么办呢？”我说，“傻待在这儿等雷雨下来把我卷到邻县去？”即使是骑马，那也得让我用十五分钟才能穿过草坡爬上山梁去到屋子跟前。那条小路像不知打哪儿飞来的一条断胳膊，弯弯曲曲地依傍在断崖底下。安斯都有十二年没进城了。不知道他老娘当初是怎么爬上山去怀上他的，真是有其母必有其子。

“瓦达曼去拿绳子了。”他说。

过了一会儿瓦达曼拿了根犁绳出现了。他把绳子的一头交给安斯，自己一边放开绳圈一边走下小路。

“你可要拽住了，”我说，“我已经把这次出诊记在账本上了，所以不管我上得来上不来都一样要收费的。”

“我拽紧了，”安斯说，“你只管放心上来吧。”

我也不明白自己干吗不打道回府。七十好几的人了，体重两百多磅，还让人用一根绳子拉上去吊下来。我想准是为了在自己账簿里凑满五万元的死账[34]才肯罢休吧。“你太太搞的是什么名堂，”我说，“怎么偏偏在这个穷山头上生病？”

“真对不起。”他说。他放松绳子，让它出溜下来，转过身子朝屋子走去。山顶上还有一些天光，是硫黄火柴那种颜色。那些木板也像一根一根硫黄。卡什没有回过头来。弗农·塔尔说他把每一块木板都拿到窗前给她看让她说行不行。那小男孩赶上了我们。安斯扭过头去看看他。“绳子呢？”他说。

“就在刚才你扔下的地方，”我说，“不过先别管绳子了。反正一会儿我还要从断崖那里吊下去的。我不想在这儿遇上暴风雨。要是我给风卷走，不定会卷到多远的地方去呢。”

那个姑娘站在床前，给她扇扇子。我们走进房间时她回过头来看看我们。这十天来她就跟死去了一样。我想她的生活成为安斯的一部分已经太久，现在要想改变也不行了，如果说死也算是一种改变的话。我记得年轻时我相信死亡是一种肉体现象；现在我知道它仅仅是一种精神作用——是痛失亲人者的精神作用。虚无主义者说死亡是终结；原教旨主义者则说那是开始；实际上它不过是一个房客或者一个家庭从公寓或是一个城镇搬出去而已。

她看着我们。只有两只眼睛好像在动。眼睛不像用目光或感觉来接触我们，而是像橡皮管子里喷出来的水，接触的一刹那水仿佛与管子口完全无关，仿佛根本没在管子里待过似的。她完全不看安斯。她看看我，然后又看看那小男孩。被子底下，她身子还不如一捆枯柴枝大呢。

“啊，艾迪小姐。”我说。那姑娘没有停止扇扇。“你好吗，大姐？”我说。她那张靠在枕头上的脸憔悴得很，只顾望着男孩。“你可挑了个好时候让我来呀，暴风雨就紧跟在后头呢。”接着我让安斯和男孩出去。孩子出去时她一直看着他。她全身除了眼睛之外旁的地方一动都不动。

我出来的时候，男孩和安斯在门廊上，孩子坐在台阶上，安斯站在一根柱子旁，他甚至都没有靠在上面，两条胳膊垂在身旁，头发翘了起来，缠结在一起，像只洗过药浴的鸡。他扭过头来，朝我眨巴眼睛。

“你怎么早不叫我来？”我说。

“都是因为事情一桩接着一桩，”他说，“那些玉米我和孩子们得加紧侍弄，杜威·德尔把她照顾得挺好的，乡亲们都来了，主动提出帮我干这干那，所以我想……”

“先别管钱的事，”我说，“你什么时候听说我因为一个人一时凑不起钱就难为他了？”

“倒不是因为舍不得钱，”他说，“我只不过老在这么盘算……她反正是要去的，不是吗？”那个小淘气包坐在最高一级台阶上，在硫黄色的光线下显得比任何时候都瘦小。我们这个地方就是有这个毛病：所有的一切，气候以及别的一切，都拖延得太长了。就跟我们的河流、我们的土地一样：浑浊、缓慢、狂暴；所形成与创造出来的人的生命也是同样地难以满足和闷闷不乐。“我很清楚，”安斯说，“我越来越清楚了。她的主意已经拿定了。”

“早就该这样了，”我说，“有一个没出息的——”他坐在最高一级台阶上，瘦瘦小小的，穿着褪色的工裤，一动也不动。我走出来时他看看我，又看看安斯。现在他不看我们了。他就那样坐着。

“你跟她说了吗？”安斯说。

“干吗要说？”我说，“我干吗要费这份心思去说？”

“她自己会知道的。这我很清楚，她一见到你就知道了，就跟白纸黑字写的一样。你都用不着告诉她。她的脑子——”

那姑娘在我们背后叫了：“爹。”我看看她，看看她的脸。

“你最好快点去。”我说。

我们走进房间的时候她正看着门。她瞅瞅我。她的眼光有如燃油将枯时闪烁的残灯。“她要你走开。”那姑娘说。

“唉，艾迪，”安斯说，“他大老远地从杰弗生赶来给你治病，你倒……？”她看着我。我能感觉出她的眼光的意思。好像她用眼光在推我。我在别的女人那里看到过这种眼光。看到过她们把怀着同情与怜悯真心来帮助的人从房间里赶出去，却厮守着那些没有出息的畜生，可是在他们的眼里，她们无非是做苦工的牛和马而已。这就是人们所说的超过人能了解的爱[35]吧。那是一种自尊心，一种想掩盖那种悲惨的裸露状态的狂热欲望，我们就是赤身来到这个世界的，也是赤身进入手术间的，又是固执、狂热地赤身回进土地的。我离开了房间。门廊下面，卡什的锯子发出鼾声一点点往木板里锯进去。过了一会儿，那姑娘在叫他的名字了，她的声音很刺耳很响。

“卡什，”她说，“叫你呢，卡什！”

达尔[36]

爹站在床边。瓦达曼从他的大腿后面窥探，露出圆圆的头、圆圆的眼睛，他的嘴开始张大。她看着爹，正在枯竭的生命力仿佛都残留在两只眼睛里，它们急煎煎的，又是无可奈何的。“她想见的是朱厄尔。”杜威·德尔说。

“噢，艾迪，”爹说，“他和达尔再去拉一次货。他们觉得还有时间。他们认为你会等他们的，为了挣三块钱还有……”他伛身下去，把手放在她的手上。有好一会儿她还是望着他，没有责备，也不带任何表情，好像只有两只眼睛在倾听他那已戛然中止的声音。接着她支撑着要坐起来，她已经有十天躺着没有动了。杜威·德尔弯下身子，想让她躺回去。

“妈，”她说，“妈。”

她正在朝窗子外面张望，看着卡什在将逝的天光下一直弯低了身子在锯木板，他对着暮色干活，逐渐没入了暮色，好像拉锯这个动作自会发光，木板和锯子都是有能量似的。

“你，卡什，”那姑娘嚷道，她的声音是刺耳、响亮、没有病态的，“叫你呢，卡什！”

他抬起头来，看着暝色中给框在窗户里的那张憔悴的脸庞。这是他从小就一直在看的任何时候都在的一张组合画。他放下锯子，把木板举起来给她看，自己则看着窗户，窗户里的那张脸一动也不动。他把第二块板子拉过来，把两块斜斜地拼在一起，再用空着的那只手比划着，显示出棺材最后做成时的形状。又有好一会儿，她从那幅组合画里朝他俯视，既不责难也没有表扬。接着，这张脸消失了。

她躺回去，转过头，连瞥都没有瞥爹一眼。她望着瓦达曼；她的眼睛，那里面的生命力，突然都涌进眼光里来；两朵火焰定定地燃烧了一小会儿。然后又熄灭了，仿佛有谁弯下身去把它们吹灭似的。

“妈，”杜威·德尔说，“妈！”她身子伛在床前，双手微微抬起，扇子仍然在动，就跟十天以来一样，她开始恸哭起来了。她的声音年轻有力，发颤又很清晰，很有点为自己的音色与音量不错而感到得意，那把扇子仍然在上下不停地挥动着，使无用的空气发出了嘘嘘的耳语。接着她扑在艾迪·本德仑的膝盖上，抱紧她，使出年轻人的力气拼命地摇晃她，然后突然整个身子压在艾迪·本德仑留下的那把老骨头上，晃动了整张床使床垫子里的玉米衣沙沙直响，她胳臂张开，一只手里的扇子仍然把越来越弱的风扇到被子里去。

瓦达曼躲在爹的屁股后面，朝外窥探，他的嘴张得老大老大，所有的颜色都从他脸上褪尽，跑到了他的嘴里，仿佛他不知怎的想出法子咬进自己的脸，把血都吸了出来。他开始慢慢地从床边朝后退，眼睛圆睁，发白的脸逐渐消溶在昏暗当中，犹如一张纸贴到一面摇摇欲坠的墙上，就这样他踅出了房门。

在暮色中，爹伛身在床的上方，他那躬着的身影带有猫头鹰那种羽毛蓬乱、内心愠怒的意味，那里隐伏着一种智慧，过于深刻或是过于不活跃，甚至于不能算是思想。

“那两个倒霉的孩子。”他说。

朱厄尔，我说。在我们头顶上，白天平稳、灰蒙蒙地向后滑动，投去一束灰色矛枪般的云彩遮住了夕阳。在雨底下两只骡子微微冒出汗气，给泥浆溅了一身黄，外侧给滑溜的绳索牵着的那头骡子紧挨路沿，下面就是水沟。倾斜的木料闪烁出闷闷的黄颜色，被水泡透了，像铅一样重，在破旧的车轮上倾斜着，和水沟形成一个锐角；在破损的轮辐和朱厄尔的脚踝周围一股黄色细流——既不是土也不是水——在打着旋，扭扭曲曲地流经黄色的路——那既不是土也不是水，朝山下流去汇入一股墨绿色的洪流——那既不是地也不是天。

卡什带着锯子来到门口。爹站在床边，伛着背，手臂悬晃着。他转过头去，侧影畏畏缩缩的，在他转动贴着牙龈的鼻烟时他的脸颊陷瘪了进去。

“她去了。”卡什说。

“她给接走了，离开我们了。”爹说。卡什没有去瞧他。“你还有多少活儿没做完？”爹说。卡什没有回答。他走了进来，带着锯子。“我看你最好快点把它做好，”爹说，“你只好尽量加紧干了，那两个孩子又走远了。”卡什垂下眼光端详她的脸。他根本没在听爹说话。他也没有走近那张床。他停在地板中央，锯子靠着他的腿，出汗的手臂上薄薄地蒙着一层木屑，脸上神色镇定。“要是你有困难，说不定明天会有人来，可以帮你忙，”爹说，“弗农可以帮忙。”卡什没在听。他低头看着她那安详、僵硬的脸正在溶入晦暝之中，仿佛黑暗是最终入土的先兆，直到那张脸像是脱离黑暗浮了起来，轻得像一片枯叶的倒影。“都是基督徒，会帮你忙的。”爹说。卡什根本没在听。过了一会儿他转过身子没有看爹就离开了房间。接着锯子又打鼾似的响了起来。“在我们忧伤的时刻，他们会帮忙的。”爹说。

锯子的声音是平稳、充实、不紧不慢的，搅动了残余的天光，因此每拉一下，她的脸就苏醒过来一点，露出了在倾听在等待的神情，仿佛是在数拉锯的次数。爹低下头去看着她的脸，看着杜威·德尔披散的黑发、张开的胳臂和捏紧在手里的扇子，如今这扇子在越来越看不清的被子上已经一动不动了。“我看你还是去做晚饭吧。”他说。

杜威·德尔没有动。

“这就起来，去准备晚饭吧，”爹说，“咱们必须得保持体力呀。我想皮保迪大夫准是饿坏了，这么大老远地赶来。卡什也得赶紧吃点东西，好再去干活，快点把寿材做完。”

杜威·德尔爬起来，让自己站起在地上。她低下头去看那张脸。它在枕头上像是绿锈逐渐增多的铜铸遗容，只有一双手还有点儿生气：那是一件蜷曲的、多节的静物；具有一种已精疲力竭然而还随时准备东山再起的品性，疲惫、颓衰、操劳尚未远离，仿佛这双手还在怀疑安息莫非果真来临，正对这中止状态保持着支棱着犄角的、小心翼翼的警惕，认定这种中止不会久长。

杜威·德尔伛下身去，把被子从这双手底下轻轻地抽出来，把被子拉直盖到下巴底下，又把它抚平，抻挺。接着她没有看爹一眼就绕过床角走出了房间。

她准会出去走到皮保迪大夫那里，站在微光下用那样一种神情看他的背影，他感觉到了，转过身来，他会说：我如今不会因为这样的事而感到伤心了。她老了，又多病。受的罪是我们想象不到的。她是好不了的。瓦达曼也快长大了，又有你细心照料一家人。我尽量不让自己难受就是了。我看你还是去做晚饭吧。倒不必准备很多。可是他们还是多少得吃一点的，而她则看着他，心里说，你只要愿意真可以帮我的大忙啊。要是你知道就好了。我是我可你是你我知道这事儿你却不知道你只要愿意可以帮我多大的忙啊要是你愿意要是你愿意那我就可以告诉你这样一来旁人就不会知道了只除了你和我还有达尔。

爹伛身站在床边，手臂悬垂，弓着背，一动不动。他把一只手举到头上掠掠头发，一边听着锯子的声音。他再往前挪了挪，在大腿上磨蹭他的手，包括手心和手背，又伸出手去摩摩她的脸，摩摩被子鼓出来她放手的地方。他学杜威·德尔的样去拉被子，想把它弄平并且一直拉到下巴底下，却反而把它弄乱了。他再次笨手笨脚地去拉，他的手笨得像鸟爪，想抚平自己弄出来的皱褶，可是皱褶偏偏不断地在他手底下到处出现，因此最后他只好放弃，两只手又垂回到身边，在大腿上蹭磨，手心蹭完了又蹭手背。锯子的鼾声不停地传进房间。爹呼吸时发出一种安详的、刺耳的声音，他在用嘴在牙龈前努动那团鼻烟。“上帝的意旨要实现了，”他说，“现在我可以装牙齿了。”

朱厄尔的帽子耷拉在脖子上，把水都引导到他系在肩膀处的那只口袋上，他脚踝都浸没在流淌着水的阴沟里，他正在用一根滑溜溜的二英寸厚四英寸宽的木板撬动轮轴，他在地上垫了一块破木头作支点。朱厄尔，我说，她死了，朱厄尔。艾迪·本德仑死了。

瓦达曼

于是我开始奔跑。我朝屋后跑去，来到廊沿停住了脚步。接着我哭起来了。我能感觉出鱼方才在哪一摊沙土里。它给宰割得支离破碎，已经不像是鱼了，我手上和工裤上的印迹也已经不是血了。方才可不是这样的。方才还没有出那样的事。现在她应指其母亲。已经往前走了很远我都撵不上她了。

那些树看起来像一只只大热天竖耸起羽毛躲到凉沙土里去的鸡。如果我从廊子上跳下去，那就会跳到方才鱼在的地方，它现在已经给剁割得不像鱼了。我可以听见那张床还有她的脸还有大伙儿的声音，我能感觉出地板在震动，那是他走在那上面，他走进来干了那件事。走进来干了那件事，她本来还好好的可是他走进来干了那件事。

“这个胖杂种。”

我跳下门廊，往前奔跑。谷仓的屋顶在暮色中朝我扑来。要是我跳得高高的我可以像马戏团里那个穿粉红衣服的姑娘那样穿过屋顶，落进暖烘烘的气味里去，也不用等待了。我两只手抓住灌木丛；我脚底下的石子土块在纷纷往下塌陷。

只有进到暖烘烘的气味里面，我才能呼吸。我走进马厩，想摩摩它，只有这样我才能哭，才能呕吐一样地痛痛快快地哭出声来。只有在它蹴完踢完之后我才哭，我才能哭，那哭声才能出得来。

“他把她杀死了。他把她杀死了。”

它的活力在皮肤底下奔跑，在我手底下奔跑，在斑痕底下奔跑，它的气味直向上升，冲进了我的鼻子，在那里一种不对头的东西开始响动，把我的哭声喷了出来，这以后我的呼吸松快多了，因为哭声喷出来了。这声音好响好响。我能闻到活力在我双手底下奔跑，一直涌上我的胳臂，这时候我可以离开马厩了。

我找不到那东西。在黑暗里，顺着泥地，顺着墙壁摸过去，我都找不到它。哭声很响很响。我真希望别那么响。这时候我在大车棚里找到它了，它在泥地上，我跑过空地来到路上，那根棍子在我肩膀上一颠一晃。

它们[37]看我跑到跟前，便开始挣扎着朝后退去，它们眼球滚动，鼻子喷响，拉扯着缰绳朝后猛退。我挥棍就打。我可以听到棍子打上去的声音。我可以看见棍子落在它们的头上，落在胸轭上，它们一会儿往后退一会儿往前冲，我有时候也失手打空，但是我觉得很痛快。

“你杀死了我妈！”

棍子断了，它们朝后退，喷响着鼻子，蹄子在地上踢蹬得很响；声音很响，是因为天快要下雨了，空气很虚。不过棍子还是够长的。我跑过来跑过去地打，它们则朝后退去，把缰绳扯得直直的。

“你杀死了我妈！”

我揍它们，使劲儿揍，它们大幅度地转圈子，马车以两只轮子为支点转动，却停留在原地，仿佛是钉在地上似的，两匹马也停留在原地，仿佛那些后腿是钉死在一个转盘的中央似的。

我在尘土里奔跑。我什么也看不见，在下陷的沙土里奔跑，方才两只轮子翘起来的马车不见了。我挥棍，棍子打在地上，反弹起来，打在沙土里又打在空中，路上的沙土下陷得很快，比一辆汽车驶在上面时还快。这时候我看着棍子，觉得自己可以哭了。它都快断到我的手跟前了，比生火的柴爿长不了多少，它原来可是根挺长的棍子。我把它扔掉，现在我可以哭了。这会儿声音没刚才那么大了。

母牛站在谷仓的门里，在反刍。它看见我走进空地时哞哞地叫了起来，它一嘴都是翻动着的青草，舌头在不停地翻动。

“我可不打算给你挤奶。我什么也不打算给他们干了。”

我经过时听到它把身子转了过去。我转过身来，看见它就在我的后面，在喷着香甜、热烘烘、强烈的气息。

“我不是告诉过你不挤了吗？”

它蹭蹭我，鼻子朝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它腹中深处呻吟了一声，嘴巴闭上了。我猛地把手往里一抽，像朱厄尔那样咒骂它。

“快给我滚开。”

我手朝地上一伸，朝它冲去。它往后一跳，转开几步，停住，朝我看着。它又呻吟了一声。它走到小路那边，站在那儿，朝路的那头看去。

谷仓里黑黝黝的，很暖和，气味很好闻，很静。我望着小山顶，我可以轻轻地哭了。

卡什走上山坡，他曾经从教堂上摔下来，摔坏的地方走起来还有些不利索。他低下头去看看泉水，又抬起头来看看大路，扭过头去朝谷仓那边望望。他直僵僵地沿着小路往前走，看看断了的缰绳和路上的尘土，接着又朝大路前方看去，那儿没有尘土。

“我希望他们这会儿已经过了塔尔的地界。我真的这样希望。”

卡什转过身子，沿着小路一跛一跛地走去。

“他不是东西。我给他厉害看了。他不是东西。”

我现在不哭了。我什么也不是。杜威·德尔走到小山上来叫我。瓦达曼。我什么也不是。我很安静。叫你呢，瓦达曼。我现在可以轻轻地哭了，感觉到也听到自己在流泪。

“那时候它还没有。那时候还没有这件事。它就躺在那边的地上。可现在她准备把它煮了。”

天黑了。我能听到树木的声音，还有寂静：我知道它们。不过这不是活物的声音，甚至也不是它的声音。好像黑暗方才正把它从它的整体里溶解出来，变成一些毫不关联的零散部件——喷鼻声啦、顿脚声啦；逐渐变冷的肉体和带尿臊臭的马毛的气味；还有一种幻觉，认为那是一个由有斑痕的马皮和强壮的筋骨组成的同位整体，而在里面，超然、秘密、熟悉的，是一个与我的存活截然不同的存活。我看见它溶解——四条腿、一只转动的眼球、一处艳俗的像朵朵冷冷的火焰的斑痕——并且浮起在黑暗中褪色的溶液里；所有的部件成为一个整体却又不是任何一种部件；这整体包含任何一个部件却又什么都不是。我只要听见了杂乱的声音，抚摩着它，塑造着它的形象——它的距毛、屁股、肩膀和头，还有气味以及声音，我就能看见它。我并不害怕。

“煮了吃。煮了吃。”

杜威·德尔

只要他愿意，他是可以帮我大忙的。他可以帮我解决一切问题。对我来说，世上的一切就像是进入了一只盛满了下水的桶，因此你都弄不懂那里面怎么还有地方容得下别的非常重要的东西。他是一只盛满了下水的大桶，而我却是一只盛满下水的小桶，要是在一只盛满下水的大桶里都没有地方容纳其他重要的东西，那么一只盛满下水的小桶里又怎么会有地方呢。可是我知道空间是有的，因为每当发生了不妙的事情，上帝总是给女人一个信号的。

问题是我是孤零零的。要是我能感觉出它呢，那么事情也就不一样了，那样一来我就不是孤零零的了。可是如果我不是孤零零的，所有的人就都会知道这件事了。再说他是可以帮我大忙的，要是那样的话我也不会感到孤独了。要是那样的话我即使孤独也没有关系了。

那就会让他插在我和莱夫当中，就像达尔曾经插在我们俩当中那样，这样一来莱夫也是孤零零的了。他是莱夫，我是杜威·德尔，在母亲去世时我不得不站到我、莱夫和达尔的立场之外来哀悼，因为他能帮我那么大的忙可是他却不知道。他甚至连知道都不知道。

站在后廊上我看不见谷仓。接着卡什的拉锯声从那边传来了。那声音很像是在屋子外面的一条狗，在屋子四周绕来绕去，伺机要从你走的那一扇门进屋里来。他说我要担忧的事可比你多得多于是我说你根本不知道什么是忧愁，因此我也无法担忧。我想担忧可是我想不深因此无法担忧。

我点亮了厨房的灯。那条鱼，给切割得支离破碎，在煎锅里静静地流血。我快手快脚地把它放进碗橱，一面听门厅里有什么声音，我听着。她拖了十天才死；也许她还不知道大限已到。也许她不等卡什做完不愿撒手归天。或者是在等朱厄尔。我把放生菜的碟子从碗橱里拿出来，又把烤面包的铁盆从凉炉灶里拿出来，这时我停住了手中的动作，瞧着厨房门。

“瓦达曼在哪儿呢？”卡什说。在灯光下他那两只沾满木屑的胳臂很像用沙子堆成的。

“我不知道。我没看见他。”

“皮保迪的牲口跑掉了。你看你能不能找到瓦达曼。马儿倒总是让他挨近的。”

“哦。叫大家来吃晚饭吧。”

我看不见谷仓，我说。我不知道怎样担忧。我不知道怎样恸哭。我试过了，可是哭不出来。过了一会儿拉锯的声音传过来了，在黑暗中沿着土地传过来，那声音也是黑黝黝的。接着我看见他了，在木板地上一脚高一脚低地走过来。

“你来吃晚饭吧，”我说，“也叫他来。”他本来可以帮我解决一切问题的。可是他不知道，他在他的肚皮里而我呢却在我的肚皮里。我是在莱夫的肚皮里。就是这么回事。我不知道为什么他不待在城里。我们是乡下人，不如城里人好。我不明白为什么他不待在城里。这时候我可以看见谷仓的屋顶了。母牛站在小路尽头，在哞哞叫。等我转过身来的时候，卡什又走掉了。

我把撇去奶油的牛奶提进屋子。爹、卡什还有他坐在餐桌旁。

“小家伙方才逮到的那条大鱼呢，姑娘？”他说。

我把牛奶朝桌子上一放。“我根本抽不出时间烧。”

“让我这样的大块头光吃萝卜缨子，那可太细气了。”他说。卡什耷拉着头在吃。在他头上，他那顶帽子上的汗渍都印到他头发上了。他衬衫上也布满了一摊汗渍。他连手和胳膊都没洗。

“你应该抽点空把鱼烧好的，”爹说，“瓦达曼在哪儿？”

我朝门口走去。“我找不到他。”

“行了，姑娘，”大夫说，“别管那条鱼了。留着以后吃吧，我看。快来坐下。”

“我倒不是要去烧鱼，”我说，“我是要赶在下雨之前把牛奶挤好。”

爹给自己拨菜，接着把菜盘推给别人。可是他没有开始吃饭。他两只手半围拢在碟子周围，头稍稍低垂，他那头乱发在灯光底下直立着。那样子很像刚给大槌打击过的一头牛，那牛已经没命了，却不明白自己真的已经死了。

不过卡什倒是在吃，大夫也在吃。“你最好多少吃点儿。”他说。他瞧着爹。“就跟卡什和我一样。你需要吃点东西。”

“就是。”爹说。他醒了过来，就像一头跪在水里的牛突然被人惊动一样。“她是不会舍不得让我吃的。”

一走到看不见房子的地方我就加快步子。母牛在断崖底下哼叫着。它用鼻子挨蹭我，嗅我闻我，像一阵热风似的朝我喷来香甜的气息，气息穿透了我的衣裙，碰撞在我热烘烘的肉体上，它还呻吟着。“你得先等一会儿。我马上就来管你。”它跟我走进谷仓，我把桶放在谷仓地上。它对着桶里喷气，一面哼哼。“我跟你说了。你得等一会儿。我活儿太多，忙不过来。”谷仓里黑咕隆咚的。我走过的时候，那匹马朝墙上踢了一脚。我继续往前走。那块被踢破的壁板像是一块直立着的灰白的木板。接着我可以看见山坡了，都能感觉空气重新在我脸上飘动了，动得很慢，灰灰的，没有旁的地方那么黑，雾蒙蒙的什么也看不清楚，松树丛给往上翘的山坡泼上了一团黑墨，阴森森的像是在等待什么。

门里面牛的黑影在挨蹭桶的黑影，发出了哼哼声。

这时候我从厩栏前面经过。我几乎快走过去了。我谛听着它哼哼唧唧地说了很久最后才总算说清楚了那个词儿，我身上倾听着的部分真担心它来不及把话说出来。我只觉得我的身体、我的骨头和皮肉都开始对着孤独在张开，在敞开，可是即将到来的那种不孤独状态是可怕的。莱夫。莱夫。“莱夫”莱夫。莱夫。我稍稍朝前倾倚，一只脚伸了出去却没有继续往前走。我感觉到黑影掠过我的胸口，掠过母牛；我开始朝黑影扑去可是母牛挡住了我，不过黑影却冲上来扑向它那发出呻吟的呼吸，那充满了树木香气和寂静的呼吸。

“瓦达曼。叫你呢，瓦达曼。”

他从畜栏里钻了出来。“你这鬼头鬼脑的东西！你这鬼头鬼脑的臭小子！”

他没有抵抗；迎面扑来的黑影的最后一部分呼啸而过。“怎么啦？我啥也没干呀。”

“你这鬼头鬼脑的臭小子！”我双手狠狠地摇晃他。我这双手没准都停不下来了。我竟然不知道它们能摇晃得这么厉害。摇啊摇啊，把我们两个人都摇得直晃动。

“我没有干吗，”他说，“我根本没有碰它们。”

我的手停止了摇晃，不过我还是抓住他没松手。“你在这儿干什么？我叫你的时候你为什么不答应？”

“我啥也没干呀。”

“你快回屋子去吃晚饭。”

他往后退缩。我抓住他。“你松手。你别管我。”

“你躲在这儿干什么？你是不是特地来侦察我的？”

“我不是的。我不是的。你快松手。我根本不知道你在这儿。你别管我。”

我抓紧他，伛下身去看他的脸，用我的眼睛去感觉。他快要哭了。“那你快去吧。我晚饭都做得了，我一挤完奶就去。你最好快点去不然他可要把什么都吃光了。我真希望那两匹马是直接跑回杰弗生去的。”

“他杀死了妈。”他说。他哭起来了。

“别瞎说。”

“妈从来没有伤害他可他倒跑来把妈弄死了。”

“别瞎说。”他挣扎了。我揪紧他。“别瞎说。”

“他杀死了妈。”母牛哼哼着来到我们的背后。我再次摇晃他。

“你马上给我停住。现在就停住。你想让自己得病不能进城，是吗？你快给我进屋吃你的晚饭去。”

“我不想吃晚饭。我不要进城。”

“那我们只好把你留在这儿。你要不乖，我们就把你留下。快去，不然的话那个正大嚼菜帮子的老饭桶要把你那份都吃个精光了。”他走了，慢慢地消失在山坡上。山顶、树木、屋顶呈现在天空的前面。母牛挨蹭着我，呻吟着。“你还得等一会儿哟。你奶子里的和我肚子里的一比，就根本算不得一回事了，虽说你也是个雌的。”它跟随着我，呻吟着。接着那股死气沉沉、热烘烘、白蒙蒙的空气又吹到我脸上来了。只要他肯，他是完全可以把事情弄妥的。可是他连知道都不知道。只要他知道，他是可以替我把一切都弄妥的。母牛朝我屁股和背上喷气，它的呼吸温暖、香甜、带着鼾声，在发出呻吟。天空横躺在山坡上，躺在隐秘的树丛上。山的后面，片状闪电朝上闪光，接着又变暗。死气沉沉的空气在死气沉沉的黑暗中勾勒出死气沉沉的大地的轮廓，而不仅仅是在观望勾勒死气沉沉的大地。这空气死气沉沉的、热烘烘的，压在我的身上，透过我的衣服抚触我赤裸裸的肉体。我说你根本不知道啥叫忧愁呀。我不知道它是什么。我不知道我是在担忧还是不是。不知道我能担忧呢还是不能。我不知道我可不可以哭。我不知道我到底试过了呢还是没有。我感觉到我像一颗潮湿的种子，待在热烘烘的闷死人的土地里，很不安分。

瓦达曼

等他们做完那件东西他们就要把她放进去了，到那时我就会久久都说不出那句话了。我看见黑暗升起，并且打着旋飞走，于是我说：“你是打算把她钉死在那里面吗？卡什？卡什？卡什？”我给关在谷仓的小隔间里新打的门很沉我推不动它砰地关上了我没法呼吸因为耗子正在把所有的空气都吸光。我说：“你真的要把它钉死吗，卡什？钉死不钉死？钉死吗？”

爹走过来走过去。他的影子也走来走去，罩在卡什身上，在锯子上掠过来掠过去，又罩在流血的木板上。

杜威·德尔说我们可以弄一点香蕉来。火车[38]在橱窗玻璃后面，红颜色的，停在铁轨上。火车走的时候铁轨一亮一暗。爹说面粉、白糖和咖啡太贵了。因为我是个乡下孩子，因为城里有的是孩子。自行车。为什么是一个乡下孩子面粉、白糖和咖啡就这么贵呢。“你改吃香蕉不行吗？”香蕉没有了，吃掉了。没有了。火车走的时候铁轨一亮一暗。“为什么我不是一个城里孩子呢，爹？”我说。上帝把我造了出来。我又没有跟上帝说要把我造在乡下。如果他造得出火车，为什么他不可以把人都造在城里呢，因为面粉、白糖和咖啡。“吃香蕉不是更好吗？”

他走过来又走过去。他的影子也走过来走过去。

那不是她。我方才在那儿，看着。我以为那是她，其实不是。那人不是我妈。当那个人躺在她的床上把被子拉上来的时候，我妈已经走了。“她是到城里那么远的地方去了吗？”“她去的地方比城里还要远。”“所有那些兔子和负鼠也是到比城里还要远的地方去了吗？”上帝创造出了兔子和负鼠。他造出了火车。如果我妈和兔子没什么两样，那他又何必安排它们上别的地方去呢。

爹走来走去。他的影子也走来走去。锯子发出一种声音，好像它已经睡着了。

因此要是卡什把那盒子钉上，那她就不是一只兔子。要是她不是兔子那我就在小隔间里透不出气来而卡什将要把盒子钉死。因此如果她让他钉那么那个人就不是我妈。我知道的。我当时在场。出事时我看见的那人不是我妈。我看见的。他们都以为她是，卡什也准备把盒子钉死。

那不是她因为它当时躺在那边的土里。现在它已经给剁烂了。是我剁的。鱼现在躺在厨房血淋淋的煎锅里，等着给煮了吃。那么说它当时不是而她是，现在呢它是而她不是。明天鱼会被煮了吃掉而她就会是他、爹、卡什和杜威·德尔，盒子里什么东西都没有这样她才能呼吸。鱼当时躺在那边的土里。我可以去找弗农。他当时在场，他看见鱼的，有我们两个人它会是的然后又会不是的。

塔尔

他吵醒我们的时候已经快到半夜了，雨也开始下了。眼看暴风雨即将来临，这真是一个让人提心吊胆的夜晚，这样的一个夜晚，在一个人喂好牲口，回到屋里，吃好晚饭，上了床，听到雨点开始落下之前，几乎什么事情都可能发生。就在这样的时刻，皮保迪的两匹马来了，全身冒汗，拉着破损的马具，颈轭夹在外面那头牲口的腿中间，科拉见了就说：“准是艾迪·本德仑。她终于过去了。”

“皮保迪可能上这一带十来个人家中的任何一家来出诊，”我说，“再说，你又怎么知道那是皮保迪的马儿呢？”

“嗯，难道不是吗？”她说，“你去把它们拴好嘛。”

“干吗呀？”我说，“要是她真的故去了，我们不到天亮也没法去帮忙。再说马上要来暴风雨了。”

“这是我的责任，”她说，“你去把牲口牵进来吧。”

可是我还是不愿意。“要是他们需要我们他们会派人来的，这是明摆着的。你连她是不是真的故去也不知道嘛。”

“唉，你难道认不出这是皮保迪的马？你敢说那不是？好了，快去吧。”可我还是不肯去。我发现，当人们需要谁的时候，最好还是等他们来请。“这是我身为基督徒的责任，”科拉说，“难道你要阻拦我尽基督徒的责任吗？”

“要是你愿意，你明天可以在那儿待上一整天嘛。”我说。

当科拉叫醒我时，天已经下了一会儿雨了。即使在我掌着灯朝门口走去，灯光照在玻璃上，让他知道我在去开门时，他还在敲门。声音不大，但老是不断地敲，好像他敲着敲着都快睡着了，可是我一直没有注意到敲的是门上多么低的部位，直到我开开门什么也没看见，才有所察觉。我把灯举起来，雨丝亮闪闪地掠过了灯，而科拉又在门厅里嚷嚷：“是谁呀，弗农？”我起先根本看不见有人，后来我放低了灯，朝门周围地下去找。

他看上去像一只落水狗，穿着工裤，没有戴帽子，泥浆一直溅到膝盖上，他在泥泞里走了足足四英里呢。“哎哟，我的老天。”我说。

“那是谁呀，弗农？”科拉说。

他对着我看，脸当中那双眼睛又圆又黑，就像你把光线投到一只猫头鹰的脸上时所见到的一样。“你是看见那条鱼的。”他说。

“到屋子里来，”我说，“怎么一回事？是你妈——”

“弗农。”科拉说。

他在黑暗中站在门后面。雨扑打在灯上，发出了嘶嘶声，我担心它不定什么时候会爆裂。“你当时在场，”他说，“你是看见的。”

这时科拉来到门口。“你快给我进来避雨。”她说，并把他拖了进来。他一直瞧着我，简直像一只落水狗。“我早就跟你说了有情况。你快去拴马呀。”

“可是他并没有说——”我说。

他瞧着我，水吧嗒吧嗒地滴在地上。“他要把地毯弄坏了，”科拉说，“你去拴马，我来把他带到厨房里去。”

可是他往后缩，滴着水，用那样一双眼睛瞅着我。“你当时在场。你看见它躺在那儿的。卡什一心想把她钉在里面，它当时躺在那边地上。你是亲眼看见的。你还看见土里的印记的。我往这边赶来的时候雨还没下大。我们赶回去还来得及。”

我听了头皮直发麻，虽然那时我还不怎么明白。可是科拉倒是懂了。“你快去把那两匹马牵来，”她说，“他又伤心又难过，都昏了头了。”

我头皮直发麻，这一点不假。一个人有时候真的得动脑子想一想才行。想想这个世界上所有的忧伤和烦恼；想一想它们像闪电一样，随时都可能朝任何地方打击下来。我琢磨一个人得对上帝保持很强的信心才能自保，虽然有时候我觉得科拉未免想得太多，好像她打算把旁人都从上帝身边挤开好让自己更靠近他老人家似的。可是，当有一天这一类的祸事临头时，我想她还是做对了，一个人对这种事是得多操点心。我有这样一位一辈子在追求高尚道德、一心要做好事的太太，真是太幸运了，她不是老说我有福气吗。

一个人有时候是得动脑子想一想这种事。当然，倒不用经常去想。那样更好些。因为上帝要人多做实事，而不希望他们花许多时间去没完没了地想心事，因为人的脑子就跟一架机器一样，是经不起过多折腾的。最好是按常规活动，每天干同样的活儿，不要让哪一个部件使用得超过负荷。我以前说过现在还要再说，达尔真正的毛病就在这儿：他正是独自思忖得太多了。在这件事上科拉说得很对，她说达尔就需要讨个老婆来把他的毛病治一治。我想到这里，不由得又产生一个想法：要是一个人得靠娶老婆来救自己，这样的人也够窝囊的了。可是我寻思又是科拉说得对，她说上帝之所以要创造出女人来是因为男人看见自己的长处也认不出来。

我把两匹马牵到屋子里来的时候，他们俩已经在厨房里了。她把衣服穿在睡袍外面，头上包着披巾，拿着一把伞，她的《圣经》包在油布里，而他呢，则像她安排的那样，坐在垫炉子的铁皮上一只倒扣过来的铁桶上面，身上的水在往地上滴。“我从他嘴里什么也问不出来，只听他说有一条鱼，”她说，“这是对他们的审判哪。在这孩子身上我见到了上帝的旨意，这是对安斯·本德仑的报应和警告呀。”

“我离家后天才下雨的，”他说，“那时我已经离开了。我是在路上。因此鱼是在土里面的。你是看见的。卡什一定要把她钉在里面，不过你是看见了的。”

我们抵达本德仑家时，雨下得很大，瓦达曼坐在座位上我们两人之间，裹在科拉的披肩里。他再也没说别的，光是坐在那里，由科拉给他在头上撑着一把伞。过一阵子，科拉就会停止唱赞美诗，说一声：“这是对安斯·本德仑的报应呀。好让他明白自己正走在罪恶的道路上。”接着她又继续咏唱，而他则坐在我们之间，稍稍前倾，像是嫌骡子走得太慢。

“当时它就躺在那儿，”他说，“可是我上路离开家以后雨下下来了。我可以过去打开窗子，因为卡什还没把她钉进去。”

等我们打进最后一颗钉子时，半夜早就过了，我回到家里给牲口卸了套再次上床，看见科拉的睡帽扔在旁边的枕头上，天都快蒙蒙亮了。简直是见鬼了，我仿佛仍然听见科拉在咏唱，感到那个孩子坐在我们之间身子前倾像是要赶到骡子前面去，仍然看见卡什一上一下地在拉锯子，而安斯则像个稻草人似的傻站在那里，像头牛站在没了脚脖子的水塘里，要是有人走过抓起水塘的一边把水塘掀翻，他也会浑然不觉的。

等我们钉好最后一颗钉子，把棺材抬进屋子，天已经快亮了，她躺在床上，窗开着，雨又打在她的身上了。他已经干了两回了，他睡得那么死，科拉都说他的脸像本地出的一个圣诞节戴的假面具，而且是在土里埋了一个时期后又给挖出来的。最后，他们总算把她放进棺材，把盖子钉死，免得他再一次替她打开窗子。第二天早上，他们发现他光穿一件衬衫在地板上睡得死死的，像一头被打倒在地的牛，而棺材盖上却钻了许多洞眼，最后一个洞里还插着卡什的新螺丝钻，钻头已经断了。他们把盖子打开，发现有两个洞钻头一直钻到她的脸上。

如果这是报应的话，那也未免做得太绝了。上帝要做的事还多得很，何必那样认真呢。他手上的事情没法不多。因为倘若要说安斯·本德仑有什么负担，那负担就是他自己。在人们嘀嘀咕咕说他坏话的时候，我自己这么忖度：他还不至于那么不像话吧，否则他怎么能在这样状态中忍受如此之久呢。

这样惩罚别人肯定是不对的。如果是对的，那我就不是人。搬出耶稣说让小孩子到我这里来[39]也不能证明它对。科拉说：“我给你生的都是上帝赐给我的。我面对着这种局面既不害怕也不畏惧因为我对主的信仰是坚定的，这种信仰支持着我，鼓舞着我。如果你没有儿子，那是因为智慧的主自有他的旨意。在上帝的男女子民面前，我的生命就像一本摊开的书，因为我相信我的上帝，相信给我的酬谢。”

我寻思她是对的。我寻思在全世界的男男女女中间，要找出一个人，让主能够把世界托付出去而且走开去一点儿不用操心，这个人就是科拉了。我也寻思她会做些改变，和上帝治理时有所不同。我寻思这些改变是为了人类过得好一些。反正，我们也非得喜欢这些改变不可。反正，我们过我们的日子并且做出喜欢的样子，这总不会错吧。

达尔[40]

煤油灯放在一只树墩上。它生锈了、油腻腻的，灯罩裂了缝，一边给腾起的油烟熏黑了，这盏灯往叉架、木板和左近的地上投去一重闷闷的微光。小木片散布在黑色的泥地上，像是一块黑色的画布给人随随便便地涂抹上了几笔白油彩。木板却像从沉闷的黑暗里扯出来的一些长长的破衣服，只是里子翻到外面来了。

卡什在叉架四周干活，走来走去，举起又放下木板，在死寂的空气里发出碰撞所引起的长长的响声，仿佛他是在一处看不见的井底挪动木头，那些声音虽然不响了却还潜伏在原处，似乎一有动静它们就会从这里的空气中跑出来，加入到反复的振响中去。卡什又拉开锯了，他的胳膊肘缓慢地移动，一行稀稀落落的火星沿着他的锯齿闪现，每拉一下就在上端或下端熄灭又复点燃，使锯成了一个完整的椭圆形，足足有六英尺长，朝爹那畏缩、没有主意的侧影刺进又刺出。“把那块木板递给我，”卡什说，“不，是那一块。”他放下锯走过来拿起他所要的那块木板，平衡着的木板发出长长的晃动的光，像是把爹都扫到一边去了。

空气中像是有硫黄的气味。他们的影子落在难以捉摸的空气层上就像落在一面墙上一样；影子像声音一样，落上去时仿佛没有走远，仅仅是凝聚了片刻，是临时性的，像是在冥想。卡什继续干他的活，身子一半转向微弱的灯光，一条腿和一条竹竿般细的胳膊在使劲儿，在他那不知疲倦的胳膊肘上面，他的脸以一种全神贯注、充满力度的静态斜斜地插进了灯光。天幕底下，片状闪电在浅睡；闪电前面，一动不动的树木连最小的枝丫都奓立着，它们胀肿着，像是因为怀着胎而躁动不安。

雨落下来了。最初的那些猛烈、稀疏、迅疾的雨点扫过树叶，掠到地上，发出了一声长叹，仿佛从难以忍受的悬宕中解除出来，感到很轻松。雨点大得像大粒霰弹，热烘烘的，像是从一管枪里蹦出来的，它们横扫在灯上，发出了一阵恶毒的嘶嘶声。爹扬起了脸，嘴巴松弛着，一圈黑色的潮滋滋的鼻烟紧紧地黏在他的牙龈根上，透过他那松弛的脸部上的惊讶表情，他仿佛站在超越时间的基点上冥想，想的是最终暴行的问题。卡什朝天空看了一眼，接着又看看那盏灯。那把锯子还是那么坚定，活塞般移动着的锯齿上闪动的火花仍然在奔跑。“去找样东西来挡一下灯。”他说。

爹朝屋子里走去。雨忽然倾盆而下，没有打雷，也没有任何警告；他在门廊边上一下子给扫到门廊里去，卡什片刻之间就浑身湿透了。可是那把锯子还是毫不迟疑地拉动着，仿佛它和胳膊都怀着一种坚定的信心在行动，深信这场雨不过是心造的幻影。接着卡什放下锯子，走过去蹲在那盏灯的边上，用自己的身子遮挡它，他那件湿衬衫使他的背显得又瘦又是肋骨毕露，仿佛一下子他衬衫什么的全都里外翻了个个儿，以致把骨头都露到外面来了。

爹回来了。他自己穿着朱厄尔的雨衣，手里拿着杜威·德尔的那件。卡什还是蹲在灯的上方，他把手伸到后面去捡起四根木棍，把它们插进地里，又从爹手里接过杜威·德尔的雨衣，把它铺在四根棍子上，给灯架起了一个屋顶。爹瞧着他。“我不知道你自己怎么办，”他说，“达尔把他的雨衣带走了。”

“挨浇就是了。”卡什说。他又拿起锯子；锯子又上上下下、一进一出地在那不慌不忙的不可渗透性里拉动，有如在机油里掣动的一只活塞；他浑身湿透，不知疲倦，身架又轻又瘦，像个小男孩或是小老头。爹瞅着卡什，眨着眼，雨水顺着脸往下流淌；他又看看天空，仍然带着那种沉默、深思、愤愤然却又是自我辩解般的表情，仿佛这一切都是他预料之中的；他时不时动弹一下，走上几步路，憔悴，满脸是水，拿起一块木板或者一件工具，接着又放下。现在弗农·塔尔出来了，卡什穿上了塔尔太太的雨衣，他和弗农在找锯子。过了一会儿他们发现锯子在爹的手里。

“你干吗不进屋躲躲雨呢？”卡什说。爹看着他，他脸上的雨水在慢慢地流淌。就好像是所有丧亲之痛中最最荒诞不经的表情，在一个刻毒的讽刺艺术家雕刻出来的一张脸上流淌。“你快进去吧，”卡什说，“我和弗农能把它做好的。”

爹看看他们。朱厄尔的雨衣穿在他身上显得袖子太短了些。雨水在他脸上往下流，慢得像凝冻的甘油。“我淋湿了也不怪她。”他说。他又挪动了一下，并且动手去搬动木板，把它们拿起来，又小心翼翼地放下去，仿佛那是玻璃似的。他走到灯那里，去扯扯支撑起的雨衣，却把它弄倒了，卡什只好走过去再把它架好。

“你快进屋去吧。”卡什说。他领爹进屋子里去，出来时带着雨衣，他把雨衣叠起来放在那盏灯所在的棚子里面。弗农没有停下手里的活儿，他抬起头来看看，手仍旧在拉着锯。

“你早就应该把他送进去的，”他说，“你知道雨迟早要下的。”

“他就有这样的毛病。”卡什说。他看看板子。

“可不，”弗农说，“他总架不住要来。”

卡什眯起眼睛看着木板。密密匝匝、波浪般起伏的雨冲打着木板长长的侧面。“我打算把它刨成斜角的。”他说。

“那就更费工了。”弗农说。卡什把木板一边朝下立起来；弗农又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把刨子递给他。

弗农把木板捏住，卡什则以一个珠宝工匠那种精细得让人厌烦和到了烦琐程度的态度把边刨斜。塔尔太太走到廊沿叫弗农。“你们活儿还剩多少？”她问。

弗农连头都不抬起来。“不多了。不过还有一点儿。”

她看着卡什伛身在木板的上方，他一动，那盏提灯肿胀浮夸、野性十足的光就在雨衣上滑动。“你们走几步，到谷仓去从那儿拆几块木板下来用，快把它做完进屋子里来，免得挨浇，”她说，“你们都会送掉老命的。”弗农没有动。“弗农。”她说。

“我们快干完了，”他说，“我们再干一气儿也就完了。”塔尔太太又看了他们一会儿，然后回进屋里。

“要是真的不够，我们可以去把那儿的木板拆几块下来，”弗农说，“我以后再帮你把它们补上。”

卡什停住手里的刨子，眯缝眼睛顺着木板看过去，用手掌摩摩它。“把另外那块给我。”他说。

黎明前不久雨歇住了。但是卡什钉完最后一根钉子时天还未亮，他钉完后直僵僵地站起来，低下头去看看已完工的棺材，其他的人则看着他。在提灯的光线照耀下他的脸显得很平静，像是在沉思；他慢吞吞地在穿着雨衣的腿上擦擦手，既从容又坚定与镇静。接着，四个人——卡什、爹、弗农和皮保迪把棺材扛上肩头，朝屋子走去。棺木很轻，但他们还是走动得很慢；那里面是空的，但是他们小心翼翼地抬着；它是没有生命的，然而他们移动时彼此交换着压低了的唯恐说错的话语，在提到它的时候，仿佛一经做成，它便有了生命，如今正在浅睡，过不了多久就会醒过来的。走在黑暗的地板上时，他们的脚步笨拙地踩着沉重的步子，好像他们都有很久没有在地板地上行走了。

他们在床边把它放了下来。皮保迪说：“咱们吃点东西吧。天都快亮了。卡什在哪儿呢？”

他又回到叉架那儿去了，又在提灯微弱的灯光下弯下了腰，收拾起他的工具，用一块布仔仔细细地擦拭，把它们放进工具箱，那只箱子有一根可以背的皮带。这以后他拿起箱子、提灯和雨衣，朝屋子走去，他登上台阶，逐渐发白的东方衬出了他朦胧的身影。

在一间陌生的房间里你必须得排空自己才能入睡[41]。那么在你排空自己准备入睡之前，你又是什么呢。然而在你排空自己准备入睡时，你并不是什么。而且在你睡意很浓的时候，你从来就不是什么。我并不知道我是什么。我并不知道我是还是不是。朱厄尔知道他是，因为他所不知道的是：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还是不是。他不能排空自己准备睡觉因为他不是他所是而正是他所不是。隔着那堵没有灯光照着的墙我听得见雨水在打出那辆大车的轮廓，那辆大车是我们的，车上的木材已经不属于那些把它们伐倒锯断的人了但是还不属于那些买下它们的人同时也不属于我们，虽然它们躺在我们的大车上，因为只有风和雨单为没有入睡的朱厄尔和我勾勒出它们的轮廓。而且因为睡眠是“不存在”，而雨和风则是曾经是，因此木材也是不存在的。然而大车是存在的，因为一旦大车成了过去的事，艾迪·本德仑就会不存在了。既然朱厄尔存在，那么艾迪·本德仑也准是存在的。这么看来我也准是存在的，否则我也无法在一间陌生的房间里排空自己准备入睡了。因为如果我还没有排空自己，那我就是存在的。

有多少次我在雨中躺在陌生的屋顶之下，想念着家呢。

卡什

我把它做成斜面交接的。这样一来

一、钉子吃住的面积比较大。

二、每一个接合的边面积是原来的两倍。

三、雨水只能斜斜地渗入棺材。要知道雨水顺垂直、水平方向渗流起来是最容易不过的了。

四、在屋子里人有三分之二的时间是垂直生活的。因此房屋的接合面与榫头都是垂直方向的。因为力量是朝垂直方向作用的。

五、在床上人总是躺着的，因此床的接合面与榫头都是水平方向的，因为力量是朝水平方向作用的。

六、但是。

七、人的遗体并不像一根枕木那样方正。

八、还有动物性磁力的问题。

九、尸体的动物性磁力使得力量朝斜向起作用，因此棺材的接合面与榫头也应当做成斜向的。

十、人们可以看到旧坟的泥土往往是斜向塌陷的。

十一、可是在一个自然形成的洞里，塌陷处总是在正中，因为力量是垂直作用的。

十二、因此，我把棺木做成斜面交接的。

十三、这样一来，活儿就做得漂亮多了。

瓦达曼

我妈是一条鱼。

塔尔

等我再回来已经是十点钟了，皮保迪那两匹马系在大车的后面。它们已经把那辆四轮马车从出事地点拉回来了，奎克发现它底朝天跨架在小溪一英里之外的一条沟上面。它是在小溪那里给拉到路外面去的，早就有十来辆大车在那里出过事了。是奎克发现的。他说河水涨了而且还在不断地涨。他说水已经没过了桥桩上他所见到的最高水痕。“那座桥是经受不起这么大的水的，”我说，“这事有人告诉过安斯没有？”

“我告诉他了，”奎克说，“他说他寻思那两个小伙子已经听说了，他们这会儿准卸下货在往回走了。他说他们可以装上棺材过桥的。”

“他还是别过桥往前走，把她葬在纽霍普得了，”阿姆斯蒂说，“那座桥太老了。我是不愿拿自己的性命跟它开玩笑的。”

“他已经下定决心要把她送到杰弗生去呢。”奎克说。

“那他还是尽量快去为好。”阿姆斯蒂说。

安斯在门口迎接我们。他胡子刮过了，但是刮得并不高明。下巴那儿拉了长长的一道口子，他穿着星期天才穿的裤子，穿了一件白衬衫，领圈扣得严严实实的。衬衫软软地贴在他的罗锅背上，使他显得更驼了，白衬衫就有这样的效果，他的脸也显得跟平时不一样。他现在照直了看我们的眼睛，很威严，他的脸上有一种悲剧色彩，镇定矜持，我们走上门廊刮去鞋上的泥土时他跟我们握手，我们穿着星期天的衣服有点发僵，我们的衣服窸窣作响，他和我们打招呼时我们都没有抬眼看他。

“赏赐的是耶和华。”我们说。

“赏赐的是耶和华。”

小男孩不在那里。皮保迪告诉我们他怎样来到厨房里，发现科拉在煮那条鱼，便大喊大叫地扑上去对着她又是抓又是掐，使得杜威·德尔只好把他拎到谷仓里去关起来。“我那两匹马没事儿吧？”皮保迪问。

“没事儿，”我告诉他，“我今天早上还喂它们来着。你那辆马车看起来也还可以。没有受到什么损坏。”

“不是谁搞的鬼吧，”他说，“我真想知道马跑掉的时候那孩子在什么地方。”

“要是马车哪儿坏了，我可以帮你修。”我说。

女人家走到屋子里去了。我们可以听见她们说话和扇扇子的声音。扇子呼呼、呼呼、呼呼地响，她们说个不停，说话声像是一群蜜蜂在水桶里嗡嗡作响。男人们停在门廊上，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谁也不看谁。

“你好，弗农，”他们说，“你好，塔尔。”

“看样子还要下雨。”

“肯定还要下。”

“准保的，爷们。还得好好儿下呢。”

“雨倒是来得挺猛。”

“去的时候又是慢慢腾腾的了。你就等着瞧吧。”

我绕到房后去。卡什正在把孩子在棺盖上钻的洞眼补起来。他在削填塞窟窿的木塞子，一个一个地削，木头很湿，不大好弄。他原本可以铰开一只铁皮罐头把洞眼盖上，别人根本不会注意两者的差别的。不会在乎的，至少是。我看见他花了一个小时削一只木塞子，仿佛他在干的是刻花玻璃活儿，其实他满可以随便捡一些木棍把它们敲到窟窿里，这样也满行了。

我们干完活之后我回到房前去。男人们已经离开房子稍微远一些了，他们有的坐在木板两端，有的坐在锯架上，我们昨天晚上就是在这儿做棺材的，有的坐着，有的蹲着。惠特菲尔德[42]还没有来。

他们抬起头来看我，他们的眼睛在询问。

“差不多了，”我说，“他正准备把匣子钉上呢。”

就在他们站起来的时候安斯来到门口，看着我们，我们便回到门廊上去。我们再一次仔仔细细地刮鞋子上的泥，在门口磨磨蹭蹭，让别人先进去。安斯站在门里面，庄严而又矜持。他挥挥手，带领我们朝房间里走去。

他们把她颠倒放进棺材里。卡什把棺材做成钟形的，像这样：

每一个榫头与接合面都做成倾斜的，用刨子刮过，合缝严密得像一面鼓，精巧得像一只针线盒，他们把她头足倒置放在棺材里，这样就不至于弄皱她的衣服。那是她的结婚礼服，下摆多褶，他们让她头足倒置，这样裙裾就可以摊开来了，他们还剪了一块蚊帐给她做了个面纱，免得显露出脸上被钻破的洞。

我们朝外面走的时候惠特菲尔德来了。他一直湿到腰那儿，还沾满泥巴。“上帝垂怜这家人家，”他说，“我来迟了，因为桥已经给冲走了。我是走到老浅滩那儿，骑马蹬水过来的，幸好上帝保佑我。让他的恩典也降临这家人家吧。”

我们又回到叉架和木板那里，坐下或是蹲下。

“我知道桥准会冲走的。”阿姆斯蒂说。

“它在那儿已经有很久了，这座桥。”奎克说。

“是上帝让它待在那儿的，你得说，”比利大叔说，“二十五年以来，我从没听说有谁用锤子维修过一下。”

“它造好有多久啦，比利大叔？”奎克说。

“它是在……让我想想看……1888年造的，”比利大叔说，“我之所以记得是因为皮保迪是第一个过桥的人，那天他到我家里来给乔迪接生。”

“要是你老婆下一次崽我都过一次桥，它早就塌了，比利。”皮保迪说。

我们都笑了，声音突然大起来，接着又突然安静了下来。我们都稍稍避开旁人的目光。

“有多少过过这座桥的人再也过不了任何桥了。”休斯顿说。

“这话不假，”利特尔江说，“确实就是这样。”

“又多了一个过不了桥的人啰，再也过不了啰，”阿姆斯蒂说，“他们用大车送她进城得用两三天工夫。他们得花上一个星期，送她去杰弗生然后再回来。”

“安斯干吗这么急着非要把她送去杰弗生不可呢？”休斯顿说。

“他答应过她的，”我说，“她要这样做。她非要这样做不可。”

“安斯也是非要这样做不可。”奎克说。

“是啊，”比利大叔说，“就有这样的人，一辈子什么都凑合对付过去，忽然下决心要干成一件事，给他认识的每一个人都带来无穷无尽的烦恼。”

“哼，现在只有上帝才能把她弄过河去了，”皮保迪说，“安斯可不行。”

“我寻思上帝会这样做的，”奎克说，“他这么久以来一直都在照顾安斯。”

“这话不假。”利特尔江说。

“照顾了那么久如今都欲罢不能了。”阿姆斯蒂说。

“我寻思他也跟左近所有的人一样，”比利大叔说，“他照顾了那么久如今都欲罢不能了。”

卡什出来了。他换上了一件干净的衬衣；他的头发湿漉漉的，梳得服服帖帖的披在脑门上，又光又黑，像是用漆刷在头上似的。他在我们当中直僵僵地蹲了下来，我们注视着他。

“这样的天气你有感觉吧，对吗？”阿姆斯蒂说。

卡什一句话也不说。

“断过的骨头总是有感觉的，”利特尔江说，“骨头断过的人总能预报阴雨天的。”

“卡什运气还算不错，他出了这件事才摔断一条腿，”阿姆斯蒂说，“弄得不好他是会一辈子瘫在床上的。你是从多高的地方摔下来的，卡什？”

“二十八英尺四又二分之一英寸，大概是这样吧。”卡什说。我挪到他的身边。

“站在湿木板上是很容易滑倒的。”奎克说。

“真是太倒霉了，”我说，“不过你当时也是没有办法。”

“都是那些娘们儿不好[43]，”他说，“我是考虑到她的平衡打的。我是按她的大小和分量打那副寿材的。”

要是遇到湿木板就滑倒，那么在这场鬼天气过去之前，还不定有多少人要摔跤呢。

“你当时也是没有办法呀。”我说。

我才不在乎别人摔跤不摔跤呢。我在乎的是我的棉花和玉米。

皮保迪也不在乎别人摔跤不摔跤。怎么样，大夫？

那是铁定的。迟早会给大水冲得干干净净。看起来灾祸总是不可避免的。

那是当然的啦。否则东西怎么会值钱呢。要是什么事儿都没有人人都得到大丰收，你以为庄稼还值得人去种吗？[44]

唉，要是我愿意见到自己的劳动成果被大水冲得一干二净，那才怪哩，那是我流血流汗种出来的呀。

那是明摆着的嘛。只有自己能够呼风唤雨的人，才会不在乎见到庄稼给水冲走。

能呼风唤雨的是谁呢？这样的人眼珠子的颜色哪儿有呢？

对啰。是上帝让庄稼长起来的。他什么时候觉着合适就什么时候发大水把它冲走。

“你当时也是没有办法呀。”我说。

“都是那些娘们儿不好。”他说。

在屋子里，那些女人开始唱歌了。我们听见第一句响了起来，在她们觉得有把握的时候，歌声开始变响，我们站起来，朝门口走去，脱掉帽子，把嘴巴里嚼着的烟草吐掉。我们没有走进去。我们停留在台阶上，挤成一团，帽子捏在身前或是身后松弛的双手里，一只脚伸在前面站着，头垂了下来，眼光不是朝旁边看，便是朝手里的帽子看，再就是朝地上看，时不时朝天上看，朝别人的庄重、严肃的脸上看去。

这支歌唱完了；女人们颤抖的嗓音在一个浑厚的、越来越轻的低音中停止。惠特菲尔德开始说话了。他的声音显得比他的人要大些。好像这两者并不是一回事。好像他是一回事，他的声音又是另一回事，他们是分别骑了两匹马在浅滩上蹬水过来进入屋子的，一个身上溅满了泥浆而另一个连衣服都没有湿，得意扬扬却又十分忧伤。屋子里有人哭起来了。那声音听起来好像她的眼睛和声音都朝里翻了进去，在倾听似的；我们挪动着，把重心移动到另一条腿上去，接触到别人的眼光但是又装出没有这回事的样子。

惠特菲尔德终于停止了。女人们又唱起歌来。在滞重的空气里，她们的声音像是从空气中产生的，飘来飘去，汇集在一起，聚成一些哀伤的、慰藉的曲调。歌唱完时，这些声音似乎并没有消失。似乎它们仅仅是藏匿在空气里，我们一动它们就会重新出现在我们周围，又忧伤又安慰人。这时女人家唱完了，我们戴上帽子，动作直僵僵的，好像我们以前从来没戴过帽子似的。

在回家的路上，科拉仍然唱个不停。“我正朝我主和我的酬谢迈进。”她唱道，她坐在大车上，披巾围在肩膀上，头上打着伞，虽然天并没有下雨。

“她可算是得到她的酬谢了，”我说，“不管她去的是什么地方，她总算是摆脱了安斯·本德仑，这就是她的酬谢了。”她在那只盒子里躺了三天，等达尔和朱厄尔回到家中，拿了一只新的车轮，回到陷在沟里的大车那里。用我的牲口吧，安斯，我说。

我们等我们自己的，他说。她会这样要求的。她一向就是个爱挑剔的女人。

第三天他们回来了，他们把她装上大车动身上路，时间已经太晚了。你们只好绕远走萨姆森家的那座桥了。你们走到那儿得一天工夫。那里离杰弗生还有四十英里。用我的牲口吧，安斯。

我们还是等自己的吧。她会这样要求的。

我们是在离本德仑家大约一英里处看见他[45]的，他坐在一个烂泥塘的边上。据我所知，烂泥塘里从来就没有过一条鱼。他扭过头来看我们，他的眼睛圆圆的，很安详，他的脸挺脏，那根钓竿横架在他的膝盖上。科拉仍然在唱圣歌。

“今儿个可不是钓鱼的好日子啊，”我说，“你跟我们一块回家，明天一大早我带你到河边去逮鱼，多多的。”

“这里面有一条，”他说，“杜威·德尔看见的。”

“你跟我们走吧。到河里逮鱼最好不过了。”

“这儿有，”他说，“杜威·德尔看到过的。”

“我正朝我主和我的酬谢迈进。”科拉唱道。

达尔

“死了的不是你的马，朱厄尔。”我说。他直僵僵地坐在座位上，稍稍前倾，背挺得笔直，像一块木板。他帽檐湿透了，有两处从帽顶上耷拉下来，遮住了他那木僵僵的脸，因此，头低下来的时候，他只好透过帽檐朝外张望，仿佛是透过一顶头盔的面甲朝外观看。他眼光越过山谷朝远处眺望，朝向斜靠着断崖的谷仓，朝向想象中的一匹马。“看见它们了吗？”我说。在我们家房子的高处，在迅动、滞重的气流里，它们在盘旋，它们越转圈子越小。从我们这儿看去，它们只不过是一些小黑点，执着的、耐心的、不祥的小黑点。“不过死了的可不是你的马呀。”

“去你的，”他说，“去你的。”

我无法爱我的母亲，因为我没有母亲。朱厄尔的母亲是一匹马。

兀鹰一动也不动，在高高的空中盘旋，流动的云给人一种它们在倒退的错觉。

他一动不动，腰板笔直，脸上板板的毫无表情，在想象自己的马像一只半收拢翅膀的鹰那样地伛曲着背。他们在等待我们，准备好了要抬棺材，在等待他。他走进厩房，等那匹马踢他，这样他就可以一闪身穿过去，跳上马槽，在那里待一会儿，从隔在当中的厩房屋顶看出去，望着空荡荡的小路，然后爬到放干草的阁楼上去。

“去你的。去你的。”

卡什

“这样放一头轻一头重。如果你们想搬动、运载起来平衡，我们必须——”

“抬呀。我操，你倒是抬呀。”

“我告诉你，这样搬动、运载起来都不平衡，除非——”

“抬呀！抬呀，让你这蒜头鼻的笨蛋见鬼去，抬呀！”

这样放一头轻一头重。如果他们想搬动、运载起来平衡，他们必须

达尔

他和我们一起在棺材上方弯着腰，八只手里有他的两只。血一阵一阵地往他脸上涌。血色褪下来的时候脸色铁青，就像牛反刍过的食物那样平滑、厚实和发青；他的脸憋不过气来，涨得通红，龇牙咧嘴的。“抬呀！”他说，“抬呀，让你这蒜头鼻的笨蛋见鬼去！”

他一使劲，猛地把整个一边都抬了起来，我们全都赶紧抢着使劲免得他把棺材整个儿拥翻了。棺材抵抗了一会儿，好像它是有意识的，好像在里面的她那瘦竹竿似的身体虽然没有了生命，却仍然在拼命挣扎，好使自己多少显得庄重些，仿佛在努力掩藏一件自己的身体不得已弄脏了的外衣。接着棺材松动了，它突然上升，仿佛她躯体的抽缩使木板增加了浮力，又好像眼看那件外衣快要给抢走了，她赶紧又朝前一冲去争夺，全然不顾棺木本身的意志和要求。朱厄尔的脸色变得更加铁青了，我能听见他呼吸中有牙齿对咬的声音。

我们抬着它穿过门厅，我们的脚步沉重、笨拙地在地板上移动，走得七歪八斜的，我们穿过了大门。

“你们停一会儿。”爹说，他松开了手。他转过身去关上门，把它锁上，可是朱厄尔不愿等。

“走呀，”他用他那喘不出气儿来的声音说，“快走。”

我们小心翼翼地把它抬下台阶。我们一边走一边保持平衡，好像这是一件无价之宝，我们把脸转开去，从齿缝之间呼吸，不让鼻子吸气。我们走下小路，朝山包下走去。

“我们最好等一下，”卡什说，“我告诉你们，它现在不平衡。我们下坡还得有个人帮忙。”

“那你松手好了。”朱厄尔说。他不愿意停下。卡什开始落在后面，他步履蹒跚，想赶上来，他呼吸浊重；接着他和我们拉开了距离，朱厄尔独自抬着整个前端，这样一来，随着路面倾斜，棺材的一头翘了起来，它开始从我手中松了开去，在空中朝下滑动，就像一只雪橇在无形的雪上滑行，所到之处排走了空气，但棺木的形影似乎还留在那里。

“等一等，朱厄尔。”我说。可是他不愿意。他现在几乎是在奔跑了，卡什已经落在了后面。我现在独自抬的这头好像一点分量都没有，仿佛它成了一根漂流的干草，在朱厄尔失望的思潮里浮沉。我现在真的连碰都没碰到它，因为朱厄尔把身子一扭，让摇摇晃晃的棺木超越自己，然后伸出手去稳住它，同时就势把它送到大车的底板上，他回过头来看看我，一脸愤怒与绝望的神情。

“去你的。去你的。”

瓦达曼

我们要到城里去了。杜威·德尔说它不会卖掉的，因为它是属于圣诞老公公的，圣诞老公公把它收回去了，要到下一个圣诞节再拿出来。到那时它又会放在橱窗玻璃后面了，闪闪发亮的等在那里。

爹和卡什正从小山上走下来，可是朱厄尔却朝谷仓走去。“朱厄尔。”爹叫道。朱厄尔脚步没有停。“你上哪儿去？”爹说。可是朱厄尔还是没有停。“你把那匹马留在家里。”爹说。朱厄尔停住了脚步，看着爹。朱厄尔的眼睛瞪圆了，像两粒弹球。“你把那匹马留在家里，”爹说，“咱们全都坐大车和你妈一起走，这是她的心愿。”

可是我的妈妈是一条鱼。弗农看见它的。他当时在场。

“朱厄尔的妈妈是一匹马。”达尔说。

“那么我的妈妈也可以是一条鱼，是不是，达尔？”我说。

朱厄尔是我的哥哥。

“那么我的妈妈也非得是一匹马不可了。”我说。

“为什么？”达尔说，“如果爹是你的爹，为什么因为朱厄尔的妈妈是一匹马，你的妈妈也非得是一匹马不可呢？”

“为什么呢？”我说，“为什么呢，达尔？”

达尔是我的哥哥。

“那么你的妈妈是什么呢，达尔？”我说。

“我根本没有妈妈，”达尔说，“因为如果我有过妈妈的话，那也是过去的事。如果是过去的事，就不可能是现在的事。是不是？”

“是不可能。”我说。

“那么我就不是，”达尔说，“是不是？”

“不是。”我说。

我是。达尔是我的哥哥。

“可是你是的呀，达尔。”我说。

“我知道的，”达尔说，“这正是我不是的原因。是的话一个女人哪能下这么多的崽子。”

卡什背着他的工具箱。爹瞅着他。“我回来的时候要在塔尔家停一下，”卡什说，“把那儿的谷仓屋顶修好。”

“那可是一种不敬，”爹说，“是对她也是对我的有意轻慢。”

“难道你要让他大老远的回到这儿来再背上家什步行走到塔尔家去？”达尔说。爹瞅着达尔，他的嘴在不停地嚼动。爹现在每天都刮胡子，因为我妈是一条鱼。

“这是不妥当的。”爹说。

杜威·德尔手里拿了一包东西。她还带着装我们午饭的篮子。

“那是什么？”爹说。

“塔尔太太的蛋糕，”杜威·德尔说，一边爬上大车，“我帮她带到城里去。”

“这是不妥当的，”爹说，“这是对过世的人的一种轻慢。”

那玩意儿会在那儿的。圣诞节一到就会有的，她说，在铁轨上闪闪发光。她说他是不会把它卖给城里的孩子的。

达尔

他走进场院，朝谷仓走去，背挺得直直的，像块木板。

杜威·德尔一只胳膊挎着只篮子，另一只手里拿了只用报纸包起来的方包包。她的脸沉着、阴郁，她的眼睛是深思而警惕的；在那里面我可以看见皮保迪的背影宛如两只针箍里的两粒豌豆：也许是在皮保迪的背上有两条那样的蠕虫，它们偷偷地、不断地穿透你的身子，从前面钻了出来，于是你从睡梦中突然惊醒或是本来醒着却突然吓了一跳，脸上出现一种惊愕、专注和关切的表情。她把篮子放进大车，自己也爬了上去，在越来越绷紧的裙子下面，她的腿伸了出来，显得很长：那是撬动地球的杠杆[46]；是丈量生命的长和宽的两脚规中的一种。她在瓦达曼身边的座位上坐了下来，把那只纸包放在膝头上。

这时候朱厄尔走进谷仓了。他没有扭过头来看看。

“这是不妥当的，”爹说，“他为母亲干这么点事也不算过分嘛。”

“走吧，”卡什说，“要是他愿意就让他留下。他待在家里不会出什么事的。没准他会去塔尔家在那里住上几天。”

“他会赶上我们的，”我说，“他会抄近路在塔尔家那条小路那儿和我们会合的。”

“他还想骑那匹马呢，”爹说，“倘若我没有阻止他的话。那只有花斑的畜生比山猫还野。这是对他娘和我的有意轻慢嘛。”

大车移动了，骡子的耳朵开始抖动。在我们后面，屋子的上面，兀鹰羽翼不动地在高空盘旋，它们一点点变小终于不见。

安斯

我告诉过他要是尊敬他死去的娘就别带上那匹马，这实在不像样儿，他那么神气活现地骑在一匹马戏团的畜生身上，而他母亲的意思是让自己的亲骨肉都坐在大车里陪伴她，可是还不等我们走出塔尔家的小路达尔便扑哧一声笑出来了。跟卡什一起坐在后面的木板座上，死去的娘就躲在他脚边的棺材里，他却大笑起来。都不知道有多少回了，我告诉过他正是这样的行为才使人们对他议论纷纷。我说我对人们议论我的亲骨肉还是在乎的，虽然你自己并不在乎，虽然我养大的是这么一帮不成器的儿子，要知道你非得要这么干使得人们议论纷纷，这对你娘可是一件丢脸的事，我说，对我倒不见得有什么损害：我是个老爷们儿，我受得了；你得给家里的女人，你娘你妹妹，考虑考虑，这时候我转过身来看他，可他还是坐在那里，笑个不停。

“我也不指望你把我看在眼里，”我说，“可是你娘躺在棺材里还没凉透呢。”

“瞧那边。”卡什说，把脑袋往小巷的方向一指。那匹马离我们还相当远，正飞快地朝我们奔来，不用说我也知道马背上是谁了。我只是转过头去再看看达尔，他瘫在那儿笑个不停。

“我是尽了力了，”我说，“我尽可能按她的意愿去做。上帝会原谅我并且宽恕他赐给我的这些孩子的所作所为的。”这时候在她躺着的棺材的上方，达尔坐在木板座位上，笑个不停。

达尔

他飞快地穿出小巷，可是他拐进大路时我们离巷口已有三百码远，泥土纷纷从闪烁的马蹄底下飞起。接着他骑得稍许慢了一些，在马鞍上很轻快，身板挺直，那匹马在泥泞地里踩着小碎步。

塔尔在他的场院里。他看着我们，举起了手。我们继续往前走，大车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湿泥在车轱辘下咝咝作响。弗农仍然站在那儿。他也望着朱厄尔经过，那匹马迈着一种轻松的、膝头高高抬起的步姿，在我们三百码后面奔驰。我们继续前进，以一种让人昏昏欲睡的动作，有如梦幻，像是对于进展毫无兴趣，似乎在我们与目的地之间缩短的并非空间而是时间。

大路成直角朝左右叉开，上星期天的车辙痕已经愈合。这条平坦、红色的矿渣路逶迤地伸进松林。一块白色的路牌，上面写有已经褪了色的字：纽霍普教堂，三英里。这路牌旋转着升起，就像是一只一动不动的手举起在大洋深邃的孤寂之上；路牌后面，那条红土路仰卧着像根车辐而艾迪·本德仑则是那轮圈。路牌旋转着掠了过去，空空的，没有留下痕迹，它把褪淡的、不动声色的白字转了开去。卡什抬起眼睛静静地望着大路。我们经过路牌时他的脑袋像猫头鹰的头似的拧了开去，他的脸容很安详。爹驼着背，眼睛笔直地朝前看。杜威·德尔也朝路前方看，接着她扭过头来看我，她的眼神是警觉的、拒斥的，卡什眼睛里那种疑问的神情她一刻也不曾有过。路牌闪过去了；光秃秃的大路又向前伸展。这时，杜威·德尔扭过头来。大车吱轧吱轧地朝前行进。

卡什朝车轮外面啐了一口。“再过两天就会有臭味儿了。”他说。

“你最好告诉朱厄尔。”我说。

他现在一动不动，在丁字路口那儿坐在马背上，腰板挺直，瞅着我们，一动也不动，跟他前面那块举着褪色文字的路牌一样。

“棺材没有放稳，走长路是不行的。”卡什说。

“这一点你也告诉他好了。”我说。大车吱扭吱扭地朝前行进。

又走了一英里他超过了我们，那匹马被缰绳一扯跑起了轻快的步子。他在马鞍上轻松地坐着，身子稳稳的，脸上木呆呆的没有表情，那顶破帽斜戴在头上，倾斜的角度大得惊人。他迅速地超过我们，也不看我们一眼，是那匹马在使劲儿，马蹄在湿泥里发出了咝咝声。一团湿泥往后甩，噗的一声落在棺材上。卡什俯身从工具箱里取出一件家什小心翼翼地把泥巴清除掉。大路穿过怀特里夫[47]时，下垂的柳条离我们很近，他折下一根枝条用湿润的叶子擦拭着污痕。

安斯

要在这儿活下去真不容易；这是个苦地方。辛辛苦苦走了八英里路所流的汗全都流到上帝的土地里去了，而这正是上帝他老人家的意思。在这个充满罪恶的世界里，一个老老实实、下力气干活的人在哪儿都得不到好处。那些在城里开铺子的人呢，一滴汗不流，却靠流汗的人生活。下力气干活的人、庄稼人，哪有什么好处呢。有时候我真想不通咱们干吗要这样死受。也许是因为到了天上我们可以得到补偿吧，在那里，有钱人不能把汽车什么的带去。人人平等，上帝会把有钱人的东西分给穷人。

可是这一天谁知道什么时候才来到呢。一个人非得委屈自己和他死去的亲人才能得到老老实实做人的报酬，这有多糟心。我们下午也一直赶路，天快黑时来到萨姆森农庄，可是发现这儿的桥也给冲掉了。从没见到过河水涨得这么高，天上的雨还有得好下呢。老一辈的也没见到过或听说过有人记得发生过这样的事儿。我是上帝的选民，因为主所爱的他必管教[48]。可是我操，他行事的方式也未免太奇特了，依我看。

可是如今我可以装假牙了。这也算是一种安慰吧。那倒不假。

萨姆森

那是天快要黑时的事。我们坐在门廊上，这时大路上驶近一辆大车，里面坐着五个人，还有另外一个骑着马跟在后面。有一个人举起手打了招呼，可是他们经过店门口没有停下来。

“那是谁呀？”麦卡勒姆说：“我记不得他前面的名字了：反正是雷夫的双胞胎兄弟；正是那一个。”

“那是本德仑家，住在纽霍普再过去一点，”奎克说，“朱厄尔骑的是斯诺普斯卖出来的马[49]。”

“我还不知道这批马居然有一匹还在，”麦卡勒姆说，“我还以为你们那边的人后来想法子把它们都打发掉了呢。”

“你倒试着去骑骑那匹马看。”奎克说。大车继续往前行进。

“我敢说你家老爹朗是不会把马白送给他的。”我说。

“当然不会，”奎克说，“他是从我爹手里买的。”大车还在往前走。“他们准是根本没听说桥的事。”他说。

“他们上这边来到底为了什么呢？”麦卡勒姆说。

“把他老婆埋了之后，乘便放一天假松快松快吧，我想，”奎克说，“准是进城去，我想，塔尔那边的桥准也是冲掉了。我琢磨他们还没听说这儿的桥的消息呢。”

“那他们得插上翅膀才能过去了，”我说，“我估计从这里到伊什哈塔瓦河口一座桥也没有了。”

他们的大车里还载着东西。不过奎克三天之前刚去参加过丧礼我们自然不会想到别处去只觉得他们离家出门未免太迟了些而且肯定是没有听说桥的事儿。“你最好把他们叫住。”麦卡勒姆说。真是见鬼了，他前面的名字就在舌头尖上，可是怎么也想不起来。于是奎克大声叫了，他们停了下来，奎克走到大车跟前去告诉他们。

他和他们一起折了回来。“他们要去杰弗生，”他说，“塔尔家那边的桥也冲掉了。”似乎我们还不知道这档子事似的，他的脸看起来有点古怪，特别是鼻孔周围，可是那一家人光是坐在那里，本德仑、那个姑娘和小家伙坐在车座上，卡什和老二，也就是人们常常议论的那个，坐在横架在车尾挡板的一块木板上，另外的那个骑在花斑马上。不过我想他们到这时也已经习惯了，因为当我对卡什说他们只好再绕回到纽霍普去以及怎样做最好时，他仅仅淡淡地说了一句：

“我看我们是到得了那儿的。”

我这人不大爱瞎管闲事。我是主张让每个人想怎么干就怎么干的。可是我跟雷切尔谈起他们当中没一个懂行的人料理她而又是碰到七月大热天等等等等，这以后，我又去到谷仓里，想劝劝本德仑。

“我答应过她的，”他说，“她拿定主意非得这么干不可。”

我注意到一个懒惰的人，一个不喜欢动的人，一旦开始动了就会决心继续动下去，就跟他不动时决心一步也不动一样，仿佛他非常恨的倒不是动本身，而是启动与停止。倘若出了什么事使得启动与停止发生困难，他倒会显出一副扬扬得意的样子。他坐在大车上，驼着背，眨巴着眼，听我们讲桥怎么说话间就给冲走，水又是涨得多么高，倘若他不是显出一副扬扬自得的样子仿佛是他本人让河水涨上去的，那我就不是人。

“你说河水比你见过的任何时候都高？”他说。“这是上帝的旨意啊。”他说。“我估计到明天早上也不会退下去多少。”他说。

“你们最好今天晚上在这儿过夜，”我说，“明天早早儿的朝纽霍普进发。”我完全是心疼那两头瘦骨嶙峋的骡子。我告诉雷切尔，我说了。“喂，难道你愿意我把他们挡在外面黑夜里吗？他们离家八英里呢。我还能怎样做呢，”我说，“反正只待一晚，他们就待在谷仓里，天一亮他们一定会动身的。”因此我就跟他们说：“你们今天晚上就在这儿住下，明天一早你们可以回纽霍普。我工具有的是，小伙子们要是愿意，一吃完晚饭马上可以先去干起来，把坑挖好。”这时候我发现那个丫头瞪着我。如果她的眼睛是两把手枪，我早就不在这儿说话了。她眼睛要是没有冲着我喷火，我就是小狗。后来我到谷仓去走近他们时，她说话正说得起劲，压根儿没注意我来到身边。

“你答应过她的，”她说，“你答应了，她才撒手去的。她满以为可以相信你的。要是不照着做，你会遭到天谴的。”

“谁说我不打算履行诺言啦？”本德仑说，“我的心在任何人面前都是坦荡荡的。”

“我才不管你的心怎么样呢。”她说。她发出的是一种耳语声，话说得很快。“你答应了她的。你必须照办。你——”这时她看见我了，就打住了，站在那里没动。如果她的眼睛是两把手枪，我早就不在这儿说话了。后来我跟安斯提起我的想法，他就说了：

“我答应过她的。她坚决要这样办的。”

“可是我觉得她愿意她母亲埋在附近，这样她就可以——”

“我说的是艾迪，”他说，“艾迪一定要这样办呢。”

因此我告诉他们把大车赶到谷仓里去，因为眼看又要下雨了，晚饭也快准备好了。不过他们不愿进屋来吃饭。

“我谢谢你了，”本德仑说，“我们不想麻烦你。我们篮子里还有点吃的。我们可以将就对付。”

“这个嘛，”我说，“既然你这么尊重妇女，我也不能两样。要是客人吃饭时候来到我们家又不肯和我们同桌吃饭，我那口子会认为是瞧不起她。”

于是那丫头到厨房去帮雷切尔了。这时候朱厄尔来到我的跟前。

“当然，”我说，“顶棚那儿的干草你尽管用。你喂骡子的时候也喂喂那匹马好了。”

“马吃的我愿意付钱给你，”他说。

“干吗这样？”我说，“谁喂马用了些草料我是不在乎的。”

“我愿意付钱给你。”他说。我还以为他要什么特别的饲料呢。

“干吗要特别的？”我说，“莫非它不吃干草和玉米吗？”

“是要特别多一些，”他说，“我总是多喂它一点，我不愿让它欠谁的情分。”

“饲料我这里是不卖的，小子，”我说，“要是它能把顶棚里的东西吃光，明儿一早我帮你把谷仓里的往大车上装。”

“它是从来也不欠谁的情分的，”他说，“我宁愿付钱给你。”

要是问问我宁愿怎样，你也根本不会在这儿了，我本想跟他这样说。可是我仅仅说：“那就让它现在开始欠别人的情分吧。饲料我这里是不卖的。”

雷切尔摆好晚餐，便跟那丫头一起去铺床。可是他们谁也不肯进来。“她都死了好几天了，该不会要求谁那么拘礼了。”我说。我跟任何人一样是尊敬过世的人的，可是你们也应该尊敬死者自己的遗体呀，一个女人的遗体在棺材里放了四天，对她表示敬意的最好做法就是尽快让她入土。可是他们就是不肯。

“那样做是不合适的，”本德仑说，“当然啰，如果小伙子们想上床睡觉，我想我可以坐着陪她一夜。我还不至于连这点苦都不肯为她吃。”

于是我回到谷仓，他们正蹲在大车周围的地上，全都在那儿。“至少得让那个小家伙进屋去睡会儿觉吧，”我说，“还有你，最好也进来。”我对那姑娘说。我并没有干涉他们私事的意思。我怎么想，也想不起以前干过什么和她有关系的事儿。

“他已经睡着了。”本德仑说。他们已经把他放进一间空马厩的木槽，让他在那儿睡了。

“那么你进来吧。”我对那姑娘说。可是她仍然一句话也不说。他们光是蹲在那儿。你都几乎看不清楚他们。“你们几个小伙子怎么样？”我说，“你们明天还要忙一整天呢。”过了一会儿，卡什说：

“我谢谢你了。我们能对付的。”

“我们不想欠别人的情分，”本德仑说，“我打心底里谢谢你了。”

因此我就让他们去蹲在那里了。我想经过四天之后他们也习惯了。可是雷切尔不答应。

“这真是太不像话了，”她说，“太不像话了。”

“他又能怎么样呢？”我说，“他给她许下过诺言的。”

“谁说他啦？”她说。“谁管他呀？”她说，声音越来越高，“我只希望你和他还有世界上所有的男人，你们在我们活着的时候折磨我们，在我们死了以后又不把我们放在眼里，拖着我们走遍整个——”

“好了，好了，”我说，“你又发火了！”

“你别碰我！”她说，“别碰我！”

男人就是琢磨不透女人。我跟这一位一起过日子足足有十五年了，要说我琢磨透了我就是这个！我也清楚我们之间有许多不痛快的事儿，可是我从未想到怄气的原因会是一具死了都有四天的尸体，而且还是一具女尸。她们真会折磨自己，不像男人，能逆来顺受，随遇而安。

因此我躺在床上，听着雨开始落下，想到他们在那边，蹲在大车四周，雨点打在屋顶上，又想到雷切尔在那边抽泣，一直唏唏嘘嘘地哭，过了一会，虽然她已经睡着了，我似乎仍然能听到她在哭，而且还闻到了那股气味，虽然我明知自己不可能闻到。我甚至于都拿不准自己能闻到还是不能，或者是不是反正知道那是什么就认为自己能闻得出来。

因此第二天早上我根本没去那儿。我听见他们在套车，接着在我知道他们准是马上要动身的时候，我出了前门沿着路朝桥走去，一直到我听见大车从场院里出来，朝纽霍普方向折了回去。这时我回进屋子，雷切尔又冲我跳了起来，因为我没有到谷仓去请他们进屋来吃早饭。女人家的事儿真是捉摸不透。你刚弄清楚她们肚子里是这个意思，你马上就得来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而且还得认为自己真该挨顿鞭子，怎么方才居然会有那样的想法的。

可是我仍然觉得我能闻到那股味道。因此我断定那不是有臭味，而是我知道它在那里待过所以才觉得有，人不是常常这样受到愚弄的吗？可是当我走近谷仓的时候就知道不对头了。我走进门厅时看见一样东西。我进去时它好像弓着身子，我起先还以为他们中的哪一位留下来没走呢，接着我就看清那是什么了。那是一只秃鹰。它扭过头来看见我就顺着门厅往外走，叉开了腿，羽毛有点奓着，先从一边的肩膀上扭过头来瞅我，接着又从另一边瞅，活像一个秃老头。它出了门就开始飞。飞了好一会儿才升到空中，空气阴沉、重浊，像是饱含着雨意。

要是他们坚决要去杰弗生，我琢磨他们非得绕弗农山[50]不可了，就像麦卡勒姆那样。他大概后天可以到家，他还是骑着马的。那样他们离城只有十八英里了。可是也许这座桥也会给冲走，让他明白这是上帝的意旨和决定。

那个麦卡勒姆。他跟我断断续续做买卖都有十二年了。他从小我就认得他，熟悉他的名字就跟那是我自己的名字似的。可是天哪我却一下子怎么也说不出来。

杜威·德尔

路牌看得见了。它现在直愣愣地瞪着大路，因为它等得起。纽霍普，三英里。它准是那么说。纽霍普，三英里。纽霍普，三英里。接着就是大路的开端，弯弯曲曲地钻进树林，空荡荡的，在等待，上面说纽霍普三英里。

我听说我妈死了。我希望我有时间让她死。我希望我有时间希望我有。因为在这片野蛮的被蹂躏的土地上什么都太快太快太快。倒不是我不愿意和不想而是什么都太快太快太快。

现在它开始显示了。纽霍普三英里。纽霍普三英里。这就是人们所说的时间的孕育阶段了：扩张的骨架的痛苦与失望，那个硬硬的骨盆带里面卧着事情的被蹂躏的内脏我们走近时卡什的脑袋慢慢地扭了过去，他那苍白茫然悲哀矜持而疑问的脸随着红色空旷的拐弯而扭动；在后轮旁边朱厄尔骑在马上，朝正前方凝望。

田野从达尔的眼睛里逸了出去；他那两只眼睛游动着集中到一个点上。它们先盯住我的脚然后沿着我的身体升上来盯着我的脸，这时我的衣服没有了：我赤条条地，在不紧不慢走着的骡子后面的座位上坐着，坐在分娩的阵痛上。我要不要叫他把头转开去。我说了他会照着做的。你难道不知道他会按我的吩咐去做的吗？有一次一股黑色空空的东西从我下面冲出去使我醒了过来。我看不见。我只看见瓦达曼站起来走到窗前把刀子刺进鱼，血冲了出来，像一股气似的发出咝咝声，可是我看不见。他会按我的吩咐去做的。他一直是这样的。我能说服他去做任何事情。你知道我是能够的。我要不要说在这里拐弯呢。那是我那回死过去的事。我要不要说呢。那样我们就可以去纽霍普。我们用不着进城了。我站起身从喷血的还在咝咝响的鱼身上拔出刀子，我杀死了达尔。

早先我和瓦达曼一块睡的时候有一次我做了一个噩梦我想我是醒着的可是我看不见也感觉不出来我感觉不出我身子下面的床我也想不起来我曾是什么我想不起我叫什么名字我甚至也想不起我是个女孩我连想都不会想了我而且也不会想我要醒来也不记得和醒相对立的是什么倘若那样我也知道该干什么我只知道有一样东西经过可是我连时间这件事儿也想不起来接着突然之间我知道那东西了那是风吹遍了我全身好像是风来了把我吹回它来自的地方我没有吹那房间这时候瓦达曼熟睡着一切都回到我身子底下并且继续进行像一块凉飕飕的丝绸从我光赤赤的大腿上拖了过去。

凉飕飕的风从松林里吹出来，发出一种悲哀、不停顿的声音。纽霍普。方才是三英里。方才是三英里。我相信上帝我相信上帝。

“咱们方才干吗不去纽霍普，爹？”瓦达曼说，“萨姆森先生说咱们该去那儿，可是咱们已经过了那个路口了。”

达尔说：“瞧啊，朱厄尔。”可是他并没有瞧我。他在看天空。秃鹰一动不动就仿佛是钉在空中似的。

我们拐上了塔尔家的小路。我们经过谷仓继续往前走，轱辘在湿泥中咝咝作响，经过了田野中的一排排绿油油的棉花，弗农小小的人影在地块那边扶着犁。我们经过时他举起了一只手，对着我们的背影看了很久。

“瞧啊，朱厄尔。”达尔说。朱厄尔坐在他的马上，好像人和马都是木头雕的，他直直地盯着正前方。

我相信上帝，上帝啊。上帝啊，我相信上帝。

塔尔

他们经过之后我把骡子牵出来，把挽绳绕起来打上结，便跟了上去。他们都在坡道[51]的末端，坐在大车里。安斯坐在那里，看着已经陷到河里去的那座桥，如今只有两头还露出水面。他直瞪瞪地望着它，好像他一直认为人们说桥不在了都是骗他，不过又像他心里一直希望桥确实是给冲走了。他穿着星期天才穿的好裤子，嘴里嘟哝着，看上去是既吃惊却又有点高兴。蛮像一匹没有梳刷过却给打扮得花花绿绿的马。唉，谁说得清呢。

那个小男孩瞅着那座中间陷下去，上面漂着些圆木和乱七八糟东西的桥，这座桥松松垮垮、颤颤巍巍，像是随时都会哗的一声全部坍塌，他瞪大了眼睛瞅着它，仿佛在看马戏。那个丫头也在看。我走近时她抬起眼来打量我，她的眼睛亮了起来，接着又变得冷冰冰的，好像我要碰她似的，接着她又去看安斯，然后把眼光转回到河水那儿。

两岸的河水都涨得几乎跟坡道一般高了，地都淹没在水里，除了我们脚底下舌头一样伸到桥上然后没入水里的那一小块土地。若不是熟谙路和桥早先是怎么样的，你简直说不出哪儿是河哪儿是岸。光是乱七八糟黄黄的一大片，坡道简直比刀背宽不了多少，我们坐在马车里，骑在马背上和骡背上，都挤在这坡道上面。

达尔在看着我，接着卡什扭过头来看我，用的眼光就跟那天晚上他打量木板是否适合她的尺寸时一样，好像他心里在量它们的长短根本不问你有什么想法，而且要是你真的说了他甚至也不装出他在听，虽然他好歹还是在听。朱厄尔没有动，他坐在马上，稍稍前倾，脸上的表情就跟昨天他和达尔经过我那儿回自己家去运她的灵柩时一样。

“如果光是水涨高了，咱们还是可以把大车赶过去的，”安斯说，“咱们可以对准了赶过去。”

有时候一根木头会从挤紧的地方挣脱，继续往前漂去，一面旋转翻滚，我们可以看到它漂到原来是浅滩的地方。它会减慢速度，斜横着翻身，片刻之间杵出在水面上，这就告诉我们浅滩原来是在这里了。

“可是这也不说明什么呀，”我说，“那儿也可能是堆积起来的一溜儿流沙。”我们看着那根木头。这时候那丫头又盯着我看。

“惠特菲尔德先生也过去了。”她说。

“他是骑着马过去的，”我说，“而且又是在三天之前。从那时候起河水又涨高了五英尺。”

“要是桥露出在水面就好了。”安斯说。

那根木头往上蹿了一下接着又往前漂了。水面上有许多垃圾和泡沫，水声充耳可闻。

“可是它没到水里去了。”安斯说。

卡什说：“要是小心点还是可以踩着木板和圆木走过去的。”

“可是那就什么也不能带，”我说，“很可能等你一踩上去，整座桥一下子全垮了。你说呢，达尔？”

他盯着我看。他什么也没有说；仅仅是用两只招人议论的古怪的眼睛盯着我。我一直认为让人发怵的倒不是他干了什么说了什么，而是他盯着你的那股神情。仿佛是他把你的五脏六腑都看透了。仿佛是不知怎的从他那两只眼睛里你都可以看见你自己和你的所作所为。这时我又感觉到那丫头在瞅着我，仿佛我有意思要碰她似的。她对安斯嘟哝了一句。“……惠特菲尔德先生……”她说。

“我是在上帝面前向她许下了诺言的，”安斯说，“我估摸没有必要担心过不去。”

可是他仍然没有催赶那两头骡子。我们待在水边。另一根木头从缠结中脱身，往前漂去；我们看着它在从前的浅滩处停了一会，慢慢地转了个身。接着又朝前漂去。

“今天晚上可能下雨，”我说，“你们又得再耽误一天了。”

这时候朱厄尔在马上侧过身来。在这以前他始终没有动，现在他转过身来瞅着我。他的脸青青的，待会儿还会变红然后又发青。“滚回去犁你他妈的地去，”他说，“谁他妈的请你来跟在我们屁股后面的？”

“我可没有恶意呀。”我说。

“住口，朱厄尔。”卡什说。朱厄尔的眼光转回到水面上去，他的脸绷得紧紧的，现在变红了，接着又变青然后又变红。“爹，”过了一会儿卡什说，“你打算怎么办？”

安斯没有搭理。他驼着背，坐在那里，嘴巴里嘟嘟哝哝的。“要是桥露出在水面上，我们就可以开过去了。”他说。

“走吧。”朱厄尔说，驱赶着他的马。

“等一等。”卡什说。他盯看着桥。我们瞅着他，除了安斯和那丫头。他们俩还在看水。“杜威·德尔和瓦达曼还有爹最好是自己走过桥去。”卡什说。

“弗农可以帮他们，”朱厄尔说，“我们再把他的骡子套在我们骡子的前面。”

“你们不能把我的骡子赶到水里去。”我说。

朱厄尔看着我。他的眼睛像一只破盘子的碎片。“我会赔你那头死骡的钱的。我现在就把它从你手里买下来。”

“我的骡子可不到那样的水里去。”我说。

“朱厄尔都准备用他的马了，”达尔说，“你为什么不能让你的骡子冒一下险呢，弗农？”

“别说了，达尔，”卡什说，“你和朱厄尔都不要说了。”

“我的骡可不到那样的水里去。”我说。

达尔

他坐在马上，气鼓鼓地瞪着弗农，他那瘦削的脸上充满怒气，满脸通红，简直要把直僵僵的眼白都染上红丝。他十五岁那年的夏天突然着了睡魔。一天早晨我去喂骡子，那几头母牛还在披屋里，我听见爹走回到屋子里去叫他。等我们回到屋子去吃早饭时，他从我们身边经过，提了两个牛奶桶，跌跌撞撞好像喝醉了酒。他去挤牛奶。我们把骡子套上犁，到地里去，不等他了。我们在地里干了一小时的活儿还不见他露面。后来杜威·德尔给我们送午饭来，爹就叫她回去找找朱厄尔。他们发现他在牛棚里坐在小板凳上睡着了。

自此以后，每天早上爹都要进屋子去叫醒他。他吃吃晚饭就在桌子旁睡着了，一吃完晚饭就赶紧上床，等我上床的时候他早就像死人那样一动不动了。可是到了早上爹还得叫他起床。他起倒是起来了，可是还跟掉了魂儿似的。爹唠唠叨叨地数落他，他一声不吭地听着，然后提着牛奶桶往牛棚走去。可是有一回我发现他在母牛那儿又睡着了，桶放在那儿，只有半满，他两只手齐腕浸在牛奶里，脑袋靠在牛肚皮上。

从此以后只好让杜威·德尔去挤奶了。爹叫他他倒也总是起床的，别人叫他干什么他就恍恍惚惚地去干。好像也是想努力把事情干好的，好像也是跟别人一样感到抱歉的。

“你是不是病了？”妈说，“你觉得哪儿不舒服吗？”

“没事儿，”朱厄尔说，“我觉得挺好的。”

“他就是懒，是要气我。”爹说，可是朱厄尔光是站在那儿，好像又睡着了。“是不是啊？”爹说，把朱厄尔摇醒好让他回答。

“不是的。”朱厄尔说。

“你今天别干了，在家里歇一天吧。”妈说。

“那整块洼地还没有打理好就想休息？”爹说，“你要是没病，那么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

“没事儿，”朱厄尔说，“我挺好的。”

“好什么？”爹说，“你说话间就要站着睡着了。”

“没有，”朱厄尔说，“我挺好的。”

“我要让他在家里待一天。”妈说。

“我少不了他，”爹说，“我们全都上还感到人手不足呢。”

“你只好和卡什、达尔干多少算多少了，”妈说，“我要让他今天歇一天。”

可是他还不愿意呢。“我挺好的。”他说，又往外走了。然而他还是不对头。谁都能看得出来。他一点点瘦下去，我见到过他锄着锄着就睡着了；眼看那把锄越挥越慢，越挥越慢，弧度也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终于停了下来，他支着锄柄在热辣辣的阳光下一动不动地站着。

妈要去请大夫，爹不到万不得已是不愿花这笔钱的，而朱厄尔看上去也没什么了不起的事只是瘦了些另外就是不定什么时候就会睡着。他胃口还不错，就是吃着吃着就会对着自己的碟子打盹，一块面包还露了一半在嘴巴外面，嘴里还在嚼着。可是他坚决说自己没事儿。

是妈让杜威·德尔代替他挤牛奶的，给她点儿好处就是了，家里还有些杂活原来是朱厄尔吃晚饭前干的，妈想法子让杜威·德尔和瓦达曼分着做了。要是爹不在她就自己把它们做了。她还特地做些东西给他吃，还藏藏掖掖的不让别人看见。这可能还是我头一回发现艾迪，本德仑还有要背着人做的事呢，她可是一直教导我们欺诈乃是世界上万恶之首，和它一比，穷困都算不得什么。有时候我进卧室去睡可以看到她坐在黑暗中朱厄尔的身边看他睡觉。我知道她是在恨自己因为有欺诈的行为，也恨朱厄尔因为自己那么爱他竟不由自主地做出了欺诈的行为。

有一天晚上她病了，我到谷仓里去套牲口准备驾车去塔尔家，我竟找不到马灯。我记得昨天晚上还看到是挂在钉子上的，可是半夜起来却不在那儿了。因此我只好摸黑套车上路，天刚亮就接了塔尔太太回来。那盏灯又在了，挂在那根钉子上，我原来记得它在那儿可是方才没有。接着有一天早上日出前杜威·德尔在挤奶，朱厄尔从后面钻墙洞进到谷仓里来，手里提着那盏马灯。

我把这件事告诉卡什，卡什和我互相对看了一眼。

“发情了。”卡什说。

“没错儿，”我说，“可是干吗要那盏灯？而且每天晚上都去。难怪他要掉膘了。你要不要跟他谈谈？”

“不会有什么好处的。”卡什说。

“他现在的这种做法也是不会有什么好处的。”

“我知道。可是得让他自己明白过来才行。给他时间咂摸清得悠着点儿劲，往后去日子还长着呢，这样他就不会出事了。我想我是不会去告诉任何人的。”

“没错儿，”我说，“我已经叫杜威·德尔别说出去。至少不要跟妈说。”

“没错儿。别跟妈说。”

自此以后我觉得这件事怪有趣的：他行动这么恍惚，这么急煎煎的，这么想睡，瘦得像根架豆子的竹竿，还以为自己事情做得很漂亮。我纳闷那丫头是谁。我把所知道的一个个滤了一遍，可是还是拿不准是谁。

“不会是个姑娘，”卡什说，“准是哪儿的一个有夫之妇。年轻姑娘不会这么大胆，也不会这么有耐力。这正是我不喜欢的地方。”

“为什么？”我说，“对他来说，她比年轻姑娘更加安全，也更有头脑。”

他看着我，他的眼光游移不定，他想说的词语也显得游移不定。“世界上并不是安全的事情对人……”

“你是说，安全的事情并不一定是最好的事情？”

“是啊；最好的事，”他说，又在游移不定了，“对他有好处的事，并不是最好的事，……一个小青年。一个人总是不喜欢看见……在别人的泥潭里打滚的……”这就是他费了半天劲想要表达的意思。当一样新的东西脱颖而出的时候，总应该要求有比“安全”稍稍高些的境遇吧，因为安全是人们习以为常已经磨掉了棱角的东西，再重复去做并不能使一个人说：这件事可是空前而又绝后的呀。

因此，我们什么也没有说，直到后来都没有说，那时他早上在地里突然钻出来和我们一起干活，时间紧得连家都不回，也不装出在床上睡了一整夜的模样。他会告诉妈妈说他不饿不想吃早饭或是他套牲口时已经塞了片面包在嘴里了。可是卡什和我知道那些天晚上他根本没有在家睡，他是从树林里走出来和我们一起下地的。可是我们什么也没有说。那时夏天快过去了；我们知道等夜晚开始变凉时，要是他还受得了她也要吃不消了。

可是秋天来临夜晚开始变长时，唯一的变化是他又总是睡在床上等爹叫醒他，叫了半天他起来时，还是在那种半白痴的状态中，就跟最初阶段一样，比他彻夜不归的时候还要糟。

“她真不简单呐，”我对卡什说，“我以前是钦佩她，可是我现在对她算是服了。”

“不是什么女人的事。”他说。

“你知道啦。”我说。可是他光是瞅着我。“那么到底是什么呢？”

“这正是我打算要查明的。”他说。

“你要是愿意，可以在林子里盯他一整夜的梢嘛，”我说，“我可不愿这么干。”

“我不是要盯他的梢。”他说。

“那你管那样做叫什么呢？”

“我不要盯他的梢，”他说，“我不是这个意思。”

过了几个夜晚，我听见朱厄尔起来，从窗口爬了出去，接着我又听见卡什起来跟在他的后面。第二天早上我到谷仓去，卡什已经在那里了，骡子喂过了，他正在帮杜威·德尔挤牛奶。我一看见他就明白他已经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我过不了一会儿便可以看见他用古怪的眼光瞅瞅朱厄尔，好像查明朱厄尔的去向和所作所为之后，他总算有点事可以好好琢磨了。不过那不是担忧的眼光；而是我发现他替朱厄尔做家务事时的那种表情，爹还以为这些活仍然是朱厄尔在做而妈则以为是杜威·德尔在做。因此我也不跟他说什么，相信等他在自己脑子里回味得差不多时自然会告诉我的。可是他一直没说。

有天早晨——那已经是11月，事情开始的五个月之后了——朱厄尔不在床上，也没有到地里去和我们一起干活。那是妈第一次发现事情有点儿蹊跷。她派瓦达曼到地里来找朱厄尔，过了一会儿她自己来了。好像是只要欺骗是静静地、不声不响地在进行，大伙儿便甘愿受骗，而且还帮着隐瞒，也许是由于怯懦，因为所有的人都是懦夫。懦夫自然是宁可选择欺骗的，因为它有一个温和的外表。可是现在好像大家全都——由于有心灵感应不约而同地承认害怕——把整个事情像揭开床上的被子似的揭开来，我们都毫无遮掩地坐得笔直，面面相觑，并且说：“实际情况就是如此。他没有回家。他出了什么事。我们没看住他让他出了问题。”

这时候我们看见他了。他沿着水沟过来，然后转弯穿过田野，骑在马背上。马鬃和马尾在飘动，仿佛这么一动它们是在展示马身上的花斑：朱厄尔像是坐在一只大的纸糊风车上，没有马鞍，只拿着一根绳子权充缰绳，头上也没有戴帽子。那是弗莱姆，斯诺普斯二十五年前从得克萨斯州带回来的那批马的后代，当时他两块钱一匹卖给大家，唯独只有老朗·奎克把他买的那头逮住带回了家，他还拥有几匹这种血统的马，因为他始终脱不了手。

他策马飞奔过来，煞住，他的脚跟紧抵马的胁肋，马跳跃旋转，仿佛马鬃、马尾、花斑与内里的骨肉毫不相干似的，而他则坐在马背上，看着我们。

“你这匹马是打哪儿弄来的？”爹说。

“买的，”朱厄尔说，“从奎克先生那儿买来的。”

“买的？”爹说，“拿什么买的？是用我的名义赊账买的吗？”

“用我自己的钱，”朱厄尔说，“我挣来的。你不用为这事担心。”

“朱厄尔，”妈说，“朱厄尔。”

“对的，”卡什说，“钱是他自己挣的。他整治了奎克春天里划出来的那四十亩新地。他一个人单独干的，晚上打着灯笼干的。我瞅见的。因此我看这匹马没有花任何别人的钱。我看咱们没啥好担心的。”

“朱厄尔，”妈说，“朱厄尔……”接着她又说：“你马上回家上床睡觉去。”

“还不行呢，”朱厄尔说，“我没空。我还少一副马鞍一副笼头呢。奎克先生说他……”

“朱厄尔，”妈说，眼睛直直地盯着他，“我会给——我会给……给……”接着她哭起来了。她哭得很伤心，没有掩住自己的脸，穿着她那件褪了颜色的便袍站在那里，直直地盯着他，而他则坐在马上，朝下看着她，脸色变得冷酷起来，而且还带点病容，最后他急促地把眼光转开去，这时候卡什走上来碰了碰妈妈。

“您回屋里去吧，”卡什说，“这儿的地太湿，对您身体不好。您现在回去吧。”她这时才把双手按在脸上，过了一会儿她往回走了，在犁沟上有点蹒跚地走着。可是很快她就挺直了身子朝前走去。她没有回过头来。在走到地沟的时候她停了下来叫瓦达曼。瓦达曼正在看马呢，在马的身边跳跳蹦蹦。

“让我骑，朱厄尔，”他说，“让我骑呀，朱厄尔。”

朱厄尔瞅瞅他，又把眼光转了开去，他把缰绳往后拿。爹看着他，嘴唇在努动。

“这么说你买了一匹马，”他说，“你背着我去买了一匹马。你压根儿不和我商量；你也知道咱们日子过得多么紧巴。可你却去买了一匹马来让我给喂。从自己家里偷了工省出了时间，拿这个来买马。”

朱厄尔看着爹，他的眼睛显得比平时更加冷峻了。“它一口草料也不会吃你的，”他说，“一口也不会的。它要是吃我先宰了它。你大可不必担心。大可不必担心。”

“让我骑呀，朱厄尔，”瓦达曼说，“让我骑呀，朱厄尔。”他的声音听上去像是草丛里的一只蛐蛐，一只小小的蛐蛐。“让我骑呀，朱厄尔。”

那天晚上我看见妈在黑暗中坐在朱厄尔所睡的床边。她哭得很伤心，也许是因为她怕哭出声音来，也许是因为她对流泪有着和对欺诈同样的看法。她恨自己流泪，也恨他，因为他使自己不得不流泪。到这时，我才知道我明白了[52]。我那天才知道得清清楚楚，就跟早先的那天对杜威·德尔的事情知道得清清楚楚一样。

塔尔

他们终于让安斯说出他打算怎么干了，于是他和那姑娘还有小家伙都从大车上爬下来。可是就在我们上了桥之后，安斯还不断回过头去看，好像是在想，说不一定他下了大车，整个事件就会爆炸，他会发现自己又回到那片地里，而她仍然躺在屋子里等死，一切又会重新来过。

“你应该让他们套上你的那头骡子的。”他说，桥在我们脚底下摇摇晃晃，一头扎进汹涌的水中，好像一直插到地球的另一端，而从河对岸伸出水的桥像是截然不同的另一座桥，谁从水里走上那边的桥准是从地心走出来的。可是这桥仍然是个整体；因为这一头摇晃时，那一头看来像是岿然不动：仅仅是对岸以及那边的树在一摇一摆，慢悠悠的像是一只大钟的钟摆。一些木头在桥下陷处刮擦、碰撞，一头翘了起来，跃出水面，然后落到浅滩那儿，等待着，闪光，打旋，冒出了泡沫。

“那样做又有什么好处呢？”我说，“要是你的那对牲口不能找到浅滩把大车拉过去，就是再加一头甚至十头一起拉又有什么用呢？”

“我不是要你这样做，”他说，“我总是能照料好自己和自己一家人的。我并不要求你拿出骡子来冒险。死去的不是你的亲人；我不怪你。”

“他们应该先退回来等到明天再说。”我说。水凉森森的。很稠，像半冻结的雪水。只不过它像是有生命的。你心里的一个部分知道它无非就是水，跟很久以来在这同一座桥底下流过去的水没有什么不同，甚至当一根根木头蹿出水面时，你也不感到吃惊，好像它们也是河水的一部分，是等待与威胁的一部分。

叫我感到吃惊的倒是我们居然过了河，居然从水里再次走了出来重新踩在坚实的土地上。好像是我们根本没有料到桥会延伸到对面岸上，延伸到坚实的土地那样听话的东西上似的，而这片土地又是我们以前经常踩踏，非常熟悉的。好像是站在这里的根本不可能是我，因为我没有那么笨绝对不会去做方才做过的事。我回过头去，看见了河对岸，也看见了我的骡子站在我方才站的地方也是我好歹要想法子回去的地方，我知道这是不可能的，因为我想不出有什么能使我从那座桥上走过来，哪怕只走一次。然而我的的确确是在这里，不过能说服自己过两次河的那个人绝对不可能是我，哪怕是科拉下命令让这么干。

碰碰我的是那个小男孩。我说：“嗨，你最好拉住我的手。”他等了一会儿，然后拉住了我的手。我敢说他是退回来找我的；他仿佛是在说，放心好了，不会让你出事儿的。好像是他在说他知道有一个好地方，那里一年过两回圣诞节，从感恩节起就过而且过一整个冬天再过到春天和夏天，只要我和他在一起我是会平安无事的。

我扭过头去看看我的骡子，好像它是一副小望远镜，我看着它站在那里，就犹如看见了我全部的广阔的土地以及流汗换来的房子，好像是汗流得越多，土地也就越广阔；汗流得越多，房子也更加牢固，因为若想拢住科拉是需要有一幢牢固的房子的，这样就可以把科拉藏起来，犹如在冰冷的泉水里镇上一壶牛奶似的：你得有一个结实的牛奶壶或者是你需要有一股流得很急的泉水。如果你有了一股充沛的泉水，那么你必定会受到刺激，要弄到结实的、做工讲究的牛奶壶。因为不管酸还是不酸，那都是你的牛奶，因为你是宁愿要会变酸的牛奶也不要不会变酸的牛奶的，因为你是个男子汉嘛。

他捏着我的手，他的手热烘烘的，对我很有信心，因此我很想说：瞧啊，你看得见对岸的那头骡子吗？它上这边来没什么可干的，所以它就不来了，倒不是因为它仅仅是一头骡子。因为一个人有时也能看出来孩子们比他自己更有见识。可是他在孩子们没有长出胡子之前又不愿向他们承认。可是等他们胡子长出来之后，他们又忙忙碌碌，因为他们不知道他们是不是能回到他们长胡子前的那个有头脑的阶段去，于是你也不在乎对那些人承认了，那些人为你自己正在担忧的同一个不值得担忧的问题担忧。

这时我们渡过了河站在那里，看着卡什在掉转大车。我们望着他们赶着大车往回走朝路拐进洼地的方向赶。过了一会儿大车也看不见了。

“我们最好还是下去到浅滩那里去准备帮忙。”我说。

“我给她许下诺言了，”安斯说，“这对我来说是件神圣的事。我知道这么做你不高兴，可是她在天上会祝福你的。”

“哼，他们可别再在地上兜圈子了，否则他们要更加不敢下水了，”我说，“来吧。”

“半路回头，”他说，“半路回头是不吉利的。”

他站在那里，驼着背，好不伤心，望着松松垮垮、摇摇晃晃的桥那边的空空荡荡的大路。还有那个姑娘，一只胳膊挎着午餐篮子，另一只胳膊夹着那个包裹。一心想进城呢。急煎煎的要进城。仅仅为了吃一纸袋香蕉，他们甘愿跋山涉水，赴汤蹈火。“你们应该再等一天的，”我说，“到明天早晨水多少会落下去一些。今儿晚上可能不下雨。河水不会涨得更高的。”

“我许下诺言了，”他说，“她正指望着这件事呢。”

达尔

在我们前面深色的浊流滚滚向前。它仰起了脸在跟我们喃喃而语呢。这说话声嘁嘁喳喳绵延不绝，黄色的水面上巨大的漩涡化解开来，顺着水面往下流动了一会儿，静静的，转瞬即逝，意味深长，好像就在水面底下有一样巨大的有生命的东西从浅睡中苏醒过来片刻——那是懒洋洋的警觉的片刻——紧接着又睡着了。

河水在车辐和骡子的膝间汩汩地淙淙流过，色泽黄浊，漂浮着垃圾和稠厚的泡沫，仿佛它像一匹被驱赶得很辛苦的马一样，也是会流汗和冒泡沫的。在穿过灌木丛时河水发出了一种幽怨、沉思的声音；松开的蔓藤和小树斜立在水里，就像后面有一股小风在吹，摇摇晃晃的却没有倒影，仿佛上面树枝上有看不见的线在牵动。一切都矗立在动荡不定的水面上——树、芦苇和蔓藤——没有根，与土地隔断，周围是一片广漠却又隔绝的荒凉，显得鬼气森森，空气中响彻着白白流过去的哀怨的水声。

卡什和我坐在大车里；朱厄尔在右后轱辘边骑在马背上。马儿在打颤，眼球激烈地滚动着，在粉红色狭长的脸上显得嫩蓝嫩蓝的，马的呼吸呼噜呼噜的，像是在打鼾。朱厄尔坐得笔直，随时准备动身，静静地、沉着地、迅速地朝左看看，又朝右看看，他脸容镇定，有点苍白，很警觉。卡什的脸也很庄严矜持；他和我对看了一会儿，用的是长时间的、探索性的眼光，那种眼光能毫无阻碍地穿透对方的眼睛直趋最隐秘的深处，片刻之间，卡什和达尔都蹲伏在这幽深的地方，恶狠狠的，毫不腼腆，在那古老的恐惧与古老的对凶兆的预感中，机警、隐秘、没有羞耻感。可是我们开口说话时，我们的声音是平静与冷漠的。

“我看我们仍然是在大路上，肯定是的。”

“塔尔曾经私自砍倒了两棵大白橡树。我听说以前发大水时，人们总是用这些树来辨认浅滩的位置。”

“我想他是两年前干的，当时他在这里砍树。我想他根本没料到以后还会有人要涉滩过河。”

“肯定没料到。是的，准是那时候干的。当时他可私砍了不少木料。我还听说他用这笔钱还清了抵押欠的债呢。”

“是的。是的，我想是的。我琢磨这样的事弗农是做得出来的。”

“本来就是真的嘛。在这一带砍树的人，大多数都需要有一个成功的农场来对付锯木场的开销。要不就是有一家铺子。不过我看这样的事弗农是做得出来的。”

“我想是的。他也真是够瞧的。”

“嗯。弗农是够瞧的。是的，这儿准还是路。要是他没有把那条老路整治好，他是没法子把那些木材运出去的。我看咱们仍然是在路上。”他安静地朝四下里看看，看看树木的位置，身子往这边斜斜，往那边歪歪，扭过头去顺着没有底部的路看过去，这条路形状不定，悬浮在半空中，由被砍伐被放倒的树的位置来确定，仿佛这条路被水一泡，泥土都漂走了，因此浮了起来，那幽灵般的痕迹留下了一座墓碑，那是纪念一种更深沉的苍凉的，比我们坐在上面静静地谈论着昔日的秘密昔日的琐事的苍凉可要深沉得多。朱厄尔看看他，接着又看看我，然后他的表情又收了回去，回到对周围景色的安静、持久的探询上去，那匹马在他的双膝底下静静地、不停顿地打着颤。

“他可以慢慢地在前面探路。”我说。

“是的。”卡什说，没有看我。他朝前看朱厄尔一点点摸索前进，脸部成了一个侧影。

“他不可能找不到河的，”我说，“他只要在五十码之外看到它就不会找不到它的。”

卡什没有看我，他的脸是一个侧影。“要是我早就料到会有今天，我上星期本来是可以上这儿来看一看地形的。”

“那会儿桥还在，”我说，他没有看我，“惠特菲尔德还骑了马过桥的呢。”

朱厄尔又看看我们，他的神情冷静、警觉而有节制。他的声音很平静。“你们要我干什么？”

“我上星期应该来看一看地形的。”卡什说。

“我们当时不可能知道，”我说，“我们根本没有办法知道。”

“我在前面骑，”朱厄尔说，“你们跟着我走。”他扯了一下马。马退缩着，低下了头；他靠到马身上，跟它说话，让马儿几乎整个身子都仰了起来，它放下脚时很谨慎，仅仅溅起一些泥水，它身子打着颤，鼻息粗重。朱厄尔跟它说话，很轻柔。“走吧，”他说，“我绝对不会伤害你的。走吧，快点。”

“朱厄尔。”卡什说。朱厄尔没有回头。他扯扯马儿让它往前走。

“朱厄尔倒是会凫水的，”我说，“要是他能让马儿慢慢适应就好了，反正……”他生下来的时候可真受了不少罪。妈总是坐在灯光底下，把他放在膝上的一个枕头上。我们睡梦中醒来常常看到她这样。她和他倒是一点儿声音也没有。

“那个枕头比他整个人还长一些，”卡什说，他身子稍稍朝前伛，“我上星期应该来看看地形的。这件事我是应该做的。”

“一点不错，”我说，“他的脚也好头也好都够不着枕头边。你上星期不可能知道。”我说。

“这件事我是应该做的。”他说。他扯了扯缰绳。两头骡子动了，走进了朱厄尔留下的痕迹；车轮在水里发出了挺有生气的咕咕声。他回过头来看了看艾迪。“棺材放得不稳。”他说。

终于，树木变得稀疏了；朱厄尔在开阔的河里骑在马上，半侧着身，马肚子已经陷在水里了。我们可以看见弗农、爹和瓦达曼还有杜威·德尔在河对岸。弗农向我们挥手，示意我们再往下游一些。

“我们这里水太深了。”卡什说。弗农也在嚷嚷，可是我们听不见他说什么，水声太吵了。现在河水流得平稳而深沉，没有受到阻拦，几乎不给人以在流动的感觉，直到一根木头漂来，慢吞吞地旋转，才打破了这样的感觉。“你看呀。”卡什说。我们瞧着木头，看见它踟蹰不前，悬浮了好一会儿，水流在它后面聚积成一道厚厚的浪，把它压到水里去，片刻之后才又蹿出来，翻滚着往前漂去。

“它到那儿去了。”我说。

“是的，”卡什说，“到那儿去了。”我们又看看弗农。他现在一上一下地摆动两只胳膊。我们往下游移动，走得很慢，很小心，一边望着弗农。他把双手垂下。“就在这儿过吧。”卡什说。

“唉，真他妈的，那就过河吧。”朱厄尔说。他催马前进。

“你等一等。”卡什说。朱厄尔又停了下来。

“唉，老天爷——”他说。卡什看了看水，接着又扭过头去看了看艾迪。“棺材没有放稳呢。”他说。

“那你回到那座破桥上去，走过去好了，”朱厄尔说，“你和达尔都走过去。让我来赶大车。”

卡什压根儿没理他。“棺材放得不稳，”他说，“是的，哥儿们。咱们得瞅着点儿。”

“那就好好瞅着吧，”朱厄尔说，“你们下车，让我来赶。天哪，要是你们不敢赶车过河……”在他脸上，两只眼睛发白，很像两片涂成白色的木片。卡什盯着他看。

“我们会把它弄过河去的，”卡什说，“我告诉你该怎么干。你骑回去从桥上走过去，再从对岸走过来，拿根绳子来接我们。弗农会把你的马带到他家给你看好的，我们回来的时候再把马儿带走。”

“去你的吧。”朱厄尔说。

“你带了绳子从对岸下河接我们，”卡什说，“三个人干活还不如两个人——一个人赶车一个人扶稳，这就行了。”

“去你的吧。”朱厄尔说。

“让朱厄尔拿着绳子的一头从上游那儿过河去在对面斜着拉，”我说，“你这样干，行不行，朱厄尔？”

朱厄尔恶狠狠地看着我们。他急急地看了卡什一眼，又转过来看我，他的眼光是警惕和恶狠狠的。“只要是真正做一些实际的事情，我倒不在乎。像现在这样光是坐着，胳膊也不抬一下……”

“那就这样干吧，卡什。”我说。

“我看也只好这样了。”卡什说。

河本身还不到一百码宽。我们眼睛里看到的只有爹、弗农、瓦达曼和杜威·德尔是唯一不属于那片荒凉、单调的景色的活物。这片景色有点从右朝左倾斜，让人害怕，仿佛我们来到的这个荒芜的世界正在加速运动，差一点就要掉到万劫不复的悬崖底下去。可是对岸的那些人都显小了。好像我们之间的空间其实是时间，是一种一去不复返的东西。好像时间不再是笔直地跑在我们前面的一条越来越短的线，而是变成了平行地奔跑在我们两拨人之间的一条环状的带子，距离是这条线的加速增长，而不是两者之间的空当。两头骡子站在水里，它们的前腿已经稍稍倾斜，后臀抬高。它们的鼻息现在也带上深沉的呻吟声；它们扭过头来看了一眼，眼光扫过我们时里面带着一种狂乱、悲哀、深沉和失望的神情，好像它们已经看到稠重的水里有着灾难的阴影，它们说不出来，而我们却是看不见。

卡什回到大车上来。他把双手平按住艾迪，轻轻地摇了摇。他的脸沉着，往下耷拉，显得若有所思，心事重重。他抬起他的工具箱，把它往前推塞到座位底下；我们合力把艾迪朝前推，让它挤在工具箱与大车座架之间。接着卡什看着我。

“不行，”我说，“我寻思我得留在这儿。没准得两个人一起对付。”

他从工具箱里取出他那盘卷好的绳子，让绳子的一头在座位柱子上绕了两圈，没有打结，把绳子的一头交给我。另一头他拿去给朱厄尔，朱厄尔在马鞍的角上缠了一圈。

朱厄尔必须得硬逼他的马儿走进水流。它移动了，膝盖举得高高的，脖子弯着，让人讨厌和生气，朱厄尔坐在马背上稍稍前倾，他的膝盖也稍稍抬起，再次用他那警觉、镇定的目光迅速地扫了我们一眼，接着又朝前看。他催逼马儿往下走，进入水流，一边轻声地说话抚慰它。马儿打了一下滑，水一直没到马鞍，它又在水浪的冲击中站稳，水流在朱厄尔的大腿处翻涌。

“你自己小心点儿。”卡什说。

“我现在来到浅滩上了，”朱厄尔说，“你们现在可以往前走了。”

卡什拿着缰绳，小心翼翼、很有技巧地让骡子进入水流。

我那时感到水流在冲击着我们，我由此知道我们是在浅滩上，因为只有经由这种滑溜溜的接触我们才能搞清楚我们是不是在前进。从前平坦的地方现在变成了一连串的洼坑和小土包，在我们脚底下升高和降低，推挤着我们，偶尔脚底下出现一点点坚实的土地，那也无济于事，那种轻飘飘懒洋洋的接触是对我们的一种嘲弄。卡什扭过头来看看我，这时我就知道我们不行了。可是直到我看见那根圆木我才明白绳子是起什么作用的。圆木从水里冒出来，有好一会儿像基督[53]似的直立在汹涌起伏的荒凉的波浪上面。快下车让水流把你漂到河弯那里去，卡什说。你可以没有危险。不，我说，那样做我也会像现在一样一身湿的。

那根圆木突然出现在两个浪峰之间，好像是突然从河底蹿出来的。木头的尾端上拖着一长条泡沫，像是老人的或山羊的胡子。卡什和我说话时我知道他一直在注意那根圆木，一面看着圆木一面看着十英尺前面的朱厄尔。“放绳子。”他说。他另外那只手往下摸索把绕在座柱上的两圈绳子解下来。“往前骑，朱厄尔，”他说，“看你能不能把我们往前拉，好躲开那根圆木。”

朱厄尔对着马儿大叫；他又一次像是把马儿在两膝之间提了起来。他正好是在浅滩的高处，而那匹马也踩在一个比较硬实的地方，因为它朝前冲了一下，湿漉漉的身子一半露出在水面上，闪闪发亮，它接连不断地往前冲。它速度快得令人难以置信；朱厄尔也因此终于明白绳子已经松开了，因为我看见他一下下地勒紧缰绳让马退回来，他的头往后扭，这时圆木一头朝上慢腾腾地朝我们冲过来，正好压在那两头骡子身上。骡子也看见圆木了；有一阵子它们身子黑油油地露出在水面上。接着靠下游的那头不见了，把另外那头也拖进水去；大车横斜了过来，在浅滩高处站不大稳，就在这时圆木撞了过来，使大车一头翘起继续往前漂。卡什半转过身子，缰绳在他手上绷得紧紧的接着又滑进水里去了，他另外那只手往后伸按住艾迪，使劲往大车高出水面的一边推。“快跳车，”他平静地说，“离开骡子远一点，不要逆水游。水流会把你安全地送到河弯去的。”

“你也来呀。”我说。弗农和瓦达曼在沿着河堤奔跑，爹和杜威·德尔站在那儿看我们，杜威·德尔手里还挎着篮子和包裹。朱厄尔在使劲让马退回来。一头骡子的脑袋在水面上露了出来，眼睛睁得大大的；它扭过头来看了我们一会儿，发出了一下几乎像是人的声音。这脑袋随着又消失了。

“往后退，朱厄尔，”卡什叫道，“往后退，朱厄尔。”下一分钟我看见他背靠在翘起来的大车上，手朝后去按住艾迪和他的工具；我看见那仰起的圆木的有枝条的一端又撞击了一下，圆木后面朱厄尔扯得马儿仰立了起来，它的脑袋扭了过来，朱厄尔用拳头捶打着马头。我跳离大车，朝下游的那边跳进水里。我又一次看见两头骡子出现在两个波峰之间。它们一头接一头地在水上翻滚，四脚朝天，直僵僵地叉开着，它们跟土地失去联系时姿势就是这样的。

瓦达曼

卡什使劲地挡可是她掉到水里去了达尔一跳跳进了水他沉了下去卡什大叫想拉住她我也大叫边跑边叫杜威·德尔又冲着我叫瓦达曼喂瓦达曼喂瓦达曼这时候弗农超过了我因为他正看见她浮了上来她又蹦了一下没进水中达尔仍然没能把她抓住

他冒出水面想看看清楚我嚷道抓住她达尔快抓住她可是他没有游回来她太沉了他得一次又一次地去抓她我又嚷道抓住她呀达尔快抓住她达尔在水里她比男人游得还要快达尔是必须要在水里摸着把她抓住的因此我知道他能把她抓住因为他摸鱼可算得上是把好手虽说两头骡子现在又挡在前面了它们现在浮了起来腿脚直僵僵的又翻滚着沉了下去现在它们背部朝天达尔不得不又试了一次因为在水里她漂流得比一个男人或一个女人都快我跑到了弗农的前面他不愿下水去帮达尔的忙他不愿和达尔一起把她抓住他知道的可是他不肯帮忙

骡子又冒出水面它们的腿脚直僵僵地冒出水面它们的直僵僵的腿脚在慢腾腾地翻滚这时候达尔又出现了于是我嚷道抓住她呀达尔抓住她把她推到堤岸边上来可是弗农不肯帮忙于是达尔在可以躲的地方尽量躲开那两头骡子他在水底下抓住了她在朝岸边游过来了游得很慢因为在水里她还使劲要往深的地方钻可是达尔很有劲儿他慢慢地游过来了于是我知道他抓住她了因为他在慢慢地游过来我冲下去跑到水里去帮忙我不想叫可是怎么也止不住因为达尔很有劲儿一点也不放松在水底下抓住她虽然她想挣脱他不让她溜掉他正在看我他不会放松的现在成了现在成了成了

这时候他从水里爬了出来。他慢腾腾地走了很长的一段路可是他的手却没有露出水面可是他准是带着她的准是的这样我才受得了。这时他两只手露出来了他整个人露出水面了。我止不住自己的叫唤。我顾不上抑制自己。我如果做得到我是会使劲儿抑制的可是他那两只手空空的从水面出来了水从他手里流走流得空空的。

“妈在哪儿，达尔？”我说，“你始终没有抓住她。你知道她是一条鱼可是你放走了她。你始终没有抓住她。达尔。达尔。达尔。”我开始沿着堤岸奔跑，看着骡子慢慢地再次浮起来然后又沉下去。

塔尔

我告诉科拉达尔如何跳出大车，让卡什一个人坐在里面想法子保住棺材，后来大车翻了，快到岸边的朱厄尔又硬逼着他的马退回去，马儿倒是挺有见识的不愿回去，这时候，科拉说：“你跟别人一样，说达尔古怪，不聪明，可是他是他们当中唯一有头脑，知道该跳车的人。我知道安斯太精了，连坐都不愿坐上去。”

“他就是在车上也帮不了什么忙，”我说，“他们本来挺顺利的，差一点就过去了，要不是漂来那根圆木的话。”

“圆木，废话，”科拉说，“那是上帝的手。”

“那你怎么能说他们傻呢？”我说，“没有人能抵抗上帝的手。想抵抗都是亵渎神灵。”

“那怎么又去抵抗呢？”科拉说，“你倒说说这是怎么一回事。”

“安斯并没有抵抗，”我说，“你骂他也就是为了这一点。”

“他的职责是待在车上，”科拉说，“如果他是个男子汉，他就应该待在车上，而不应该让他的儿子去做他自己不敢做的事。”

“那我就不明白你到底要什么了，”我说，“前一分钟你说他们要把棺材运过河去是违抗上帝的旨意，可是后一分钟你又大骂安斯说他不和儿子待在一起。”这时候她又唱起圣诗来了，还一面在洗衣桶边上干活，唱歌的那副表情就好像她已经和人类以及他们所有的愚蠢行为划清了界线，她已经走在他们的前面，一面唱着圣诗，一面在朝天国挺进了。

大车撑持了好一阵子，水流一直在它下面积聚汹涌，把它冲离浅滩，卡什的身子越来越斜，拼命抵住棺材不让它滑下来使大车整个儿翻过来。一等大车彻底翻倒，水流自己能对付它时，圆木就漂到前面去了。它一头朝着大车绕了一圈就彻底离开它了，那做法很像一个游泳者。真像它是被派到这儿来完成一个任务的。事情一做完，它就走了。

两头骡子终于踢开羁绊漂走了，有那么一瞬间，看上去似乎卡什能把大车扳回来。他和大车好像都一点也没动，仅仅是朱厄尔在催逼他的马走回到大车跟前去。这时候小家伙跑到我前面去了，一面跑一面对着达尔大声叫嚷，而那个姑娘又想抓住他，接着我看见那对骡子缓缓地翻滚着露出水面，腿脚直僵僵地叉开，好像它们方才是在四脚朝天走着走着突然撑住不走似的，片刻之后它们又翻过身来没入水里。

大车终于翻了，于是车子、朱厄尔和马乱成了一团。还在抱住棺材的卡什忽然不见了，接着我什么也看不清了因为那匹马在乱踢乱蹬，弄得水花四溅。我还以为卡什那时已经放弃原来的打算正在泅水去抢救棺材，于是我对着朱厄尔大叫，让他回来，可是突然之间他和那匹马也沉到水里去了，我寻思他们都给冲走了呢。我知道那匹马也是给拖离了浅滩，有了那匹快淹死的发疯的马，再加上那辆大车和失去了控制的棺材，情况够呛。于是我在那里，站在没膝的水里，对着站在我后面的安斯嚷道：“现在看见你干了什么好事了吧？现在看见你干了什么好事了吧？”

马儿又站起来了。它现在正朝岸边走去，头一甩，仰得高高的，这时我看见他们中的一个在下游那边抓住了马鞍，因此我开始沿着堤岸奔跑，想找到卡什，因为他不会游泳，我对着朱厄尔大叫大嚷，问他卡什在哪儿，我的样子真像个大傻瓜，就跟堤岸下面的那个小家伙一样傻，他仍然在对着达尔大叫大嚷呢。

我往下走了几步，进到水里，这样反倒可以依靠湿泥的支撑站稳脚跟，这时我看见朱厄尔了。他半个身子浸在水里，于是我知道他总算是站在浅滩上，他正伛着身子吃力地逆着水流走，这时候我看见那根绳子了，接着我又看见浪头在他拖着的卡在浅滩底下的大车边上积聚。

这样看来攥住马的是卡什了，马儿弄得河水四溅挣扎着爬上堤岸，它又是呻吟，又是叹气，跟一个大活人似的。我走到它跟前时它正把抓住马鞍的卡什踢开。卡什滑回到水里去时，脸朝天仰起了一下。那张脸灰溜溜的，眼睛闭着，脸上横着长长一道污泥。接着他松开手翻身跌进水里。他看上去就像是一包靠在岸边一上一下洗涮着的旧衣服。他脸朝下躺在水里，身子一晃一晃的，看上去像是在瞅水底的什么东西。

我们可以看见绳子切入水中，我们可以感觉到大车的重量像是在懒洋洋地撞过来，好像它是巴不得要撞过来似的，而那根切进水里的绳子硬得像根铁条。我们都可以听见它周围的水发出了咝咝声好像那是烧红的铁条。这根铁条笔直地插进水里而我们拿着的是它的一端，大车懒洋洋地冲上来退下去，就那样推我们捅我们，仿佛它已经绕了一圈来到我们背后，懒洋洋的，好像在它一拿定主意之后便巴不得那样做似的。一头小猪漂了过来，胀鼓鼓的像只气球：那是朗·奎克养的带花斑的小猪里的一只。它撞在绳子上，好像那是一根铁条似的，它弹开来后就继续往前漂，我们看着那根绳子斜斜地切入水中。我们打量着。

达尔

卡什仰卧着，脑袋下面垫着一件卷起来的外套。他双目紧闭，脸色灰白，头发被泥水黏在一起，盖在脑门上，整整齐齐，像是用刷子漆上去的。他的脸看上去稍稍下陷，眼窝骨、鼻梁和牙龈周围的地方都塌了下去，仿佛湿了水使得绷紧的皮肤松弛了；他那长在发白的牙龈上的牙齿稍稍张开，像是在冷笑。他穿着湿衣服躺在那里，瘦得像根竹竿，他呕了一摊水在他的脑袋旁边，他来不及转动脑袋时或是在转不过来的地方就会有流成一条线的黏液从嘴角上挂下来流在他的脸颊上，杜威·德尔弯下身去用裙子边给他擦掉。

朱厄尔走过来。他手里拿着刨子。“弗农刚才找到了直角尺。”他说。他低下头来看看卡什，身上也在滴水。“他还是什么也没讲吗？”

“他还带着锯子、锤子、粉线斗和尺子，”我说，“这我是知道的。”

朱厄尔放下直角尺，爹瞧着他。“这些东西不可能漂远，”爹说，“它们都是一起漂走的。天底下还有比我更倒霉的人吗。”

朱厄尔没有看爹。“你最好还是把瓦达曼叫回来。”他说。他瞧瞧卡什。接着他转过身子走开去了。“他缓过气来了就让他说话，”他说，“好让我们知道还有什么东西没找回来。”

我们回到河边。大车已经整个儿给拖上来了，车轮底下塞进了楔子（我们大家帮着干的时候都非常小心；好像这架破破烂烂、非常熟悉、懒洋洋的大车身上还留着几分潜伏的但是仍然随时可能发作的暴力，正是这种暴力，杀死了那两匹不到一小时之前还在拉着它的骡子），不让它滑回到洪流里去。那口棺材深深地卧在大车的底板上，因为潮湿，那些长长的白木板没有那么刺眼了，但还是黄灿灿的，就像是透过水所看到的金子，只不过上面沾了两道长长的污泥。我们经过它，继续朝堤岸走去。

绳子的一端被紧紧地系在一棵树上。瓦达曼站在水流边上，水深及膝，稍稍前伛，正在全神贯注地看着弗农。他已经不再叫嚷了，腋窝以下全都弄湿了。弗农在绳子另一端，水深及肩，扭过头来看着瓦达曼。“还要往后退，”他说，“你退回到那棵树那儿，帮我拽住绳子，别让它松了。”

瓦达曼沿着绳子往后退，一直退到树那里，他盲目地移动着，望着弗农。我们上岸时他瞧了我们一眼，圆睁着眼，有点不知所措。接着又做出那样一副极度警觉的姿态，重新望着弗农。

“我锤子也找到了，”弗农说，“照说我们应该能找到粉线斗的。它应该能漂起来的。”

“会漂的话早就很远了，”朱厄尔说，“我们不会找到的。不过锯子是应该能找到的。”

“我琢磨也是，”弗农说，他盯着水面，“还有粉线斗，也该找到。他还有什么东西？”

“他还没开口说话呢。”朱厄尔说，一面走进水里。他回过头来看我。“你回去把他弄醒，让他说话。”他说。

“爹在上面呢。”我说。我跟在朱厄尔后面沿着绳子走进水里。绳子在我手里像是有生命似的，形成一个迤长的、有共振的弧形，稍稍有点鼓胀。弗农在看着我。

“你最好回去，”他说，“你最好还是待在那儿。”

“咱们最好先找找看还有什么东西，免得给水冲走了。”我说。

我们抓住绳子，激流在我们肩膀周围回旋起涡。但是这种平静仅仅是表面的假象，水流的真正力量懒洋洋地倚在我们身上。我从未想到七月的河水会这么凉。好像是有许多只手在使劲捏使劲戳我们的每一根骨头。弗农仍然扭过了头在朝堤岸张望。

“你看绳子吃得住我们这些人吗？”他说。我们也都扭过头去看，顺着那条绷得紧紧的像铁条一样的绳子，它从水里伸出来一直连到树上，瓦达曼在树旁半蹲着，注视着我们。“希望我那头骡子不会自作主张走回家去。”弗农说。

“快点干吧，”朱厄尔说，“干完了快快离开这个鬼地方。”

我们依次钻到水底下去，一只手拄住绳子，彼此也互相拉住，这时冰冷的水墙从我们脚底下把打斜的湿泥往回吸，往上游吸，我们便这样悬在水里，一面沿着冰冷的河床摸索。连这儿的烂泥也是不安分的。它有一种冷冰冰的、拒人千里以外的素质，好像我们脚底下的土地也是在移动似的。我们摸索、抚触着别人伸出来的手，沿着绳子一点点小心谨慎地往前探；要不就依次站直身子，打量着另外两个人里的一个在水下面摸索，水在他的周围吮吸、翻滚。爹也已经来到水边，在看着我们。

弗农冒出水面，水从他头上身上淌下，他嘬起嘴唇吐气，使整个脸颊陷了下去。他双唇发青，像一圈老化了的橡皮。他找到尺子了。

“他会非常高兴的，”我说，“这尺子还很新呢。他上个月刚从商品目录里挑中了邮购的。”

“要是我们能肯定还有什么，那就好了。”弗农说，他扭过头来看看，然后又转向方才朱厄尔潜下去的地方。“他不是比我先下去的吗？”弗农说。

“我不清楚，”我说，“我想是的吧。对了，对了，是他先下去的。”

我们注视着那浑浊盘旋的水面，一圈圈螺纹慢腾腾地从我们身边漾开去。

“拉拉绳子让他上来。”弗农说。

“他在你那边呢。”我说。

“我这边什么人也没有。”他说。

“把绳子收进来。”我说。可是他已经这样做了，把绳子的一头拿到水面上了；可是这时我们看见朱厄尔了。他在十码开外；他冒出了水面，在喷气，还看着我们，头一甩，把他那头长发甩到后面，然后又朝堤岸望去；我们可以看见他在使劲地吸气。

“朱厄尔。”弗农说，他没有使劲叫，可是他的声音沿着水面传得很响很清楚，语气是命令式的，可是很得体。“东西会回到这儿来的。你还是回来吧。”

朱厄尔又潜下去了。我们站在那里，身子后倾顶着水流，望着水里他消失的地方，一起拿着一根软塌塌的绳子，好像是两个人举着一根救火水龙的管嘴，在等待水的到来。突然间杜威·德尔出现在我们身后的水中。“你们让他回来，”她说，“朱厄尔！”她说。朱厄尔又露出水面了，把头发从眼睛前面甩到后面去。他现在朝着堤岸游泳了，水流把他往下游冲去，使他身子偏斜。“喂，朱厄尔！”杜威·德尔叫道。我们拿着绳子站着，看着他到达岸边往上爬去。在他从水里站起身来时，他伛下身去捡起一件东西。他沿着堤岸走回来。他找到那个粉线斗了。他来到我们的正对面，站在那里，四下张望仿佛是在找什么东西。爹沿着堤岸往下游走去。他又走回去看他的骡子了，它们滚圆的身体浮在水面上，在河弯滞缓的流水里互相没有声音地蹭擦着。

“你把锤子弄到哪儿去了，弗农？”朱厄尔说。

“我交给他了。”弗农说，用脑袋指了指瓦达曼。瓦达曼正在朝爹的方向看。接着他又看着朱厄尔。“和直角尺一起给的。”弗农打量着朱厄尔。他朝岸上走去，经过了杜威·德尔和我。

“你快到岸上去。”我说。她一声也不吭，只是看着朱厄尔和弗农。

“锤子在哪儿？”朱厄尔说。瓦达曼急匆匆地走上堤岸，拿起锤子。

“它比锯子重。”弗农说。朱厄尔在把粉线斗的一端和锤把捆在一起。

“锤子木头的东西多些。”朱厄尔说。他和弗农面对面地站着，两个人都在看着朱厄尔的两只手。

“也更平些，”弗农说，“它的漂浮速度大约比锯子快两倍。你倒试试那只刨子看看。”

朱厄尔看看弗农。弗农个子也很高；这两个又长又瘦的人眼睛对着眼睛站在那里互相盯着，身上的衣服都是湿漉漉的。朗·奎克只消看看天上的云就说得出十分钟以后的天气会是怎么样。我指的是老朗，而不是小朗。

“你们干吗不走出水上岸去？”我说。

“它不会像锯子那样漂浮。”朱厄尔说。

“它的浮力和锯子差不多，锤子赶不上它。”弗农说。

“跟你打赌。”朱厄尔说。

“打赌我不干。”弗农说。

他们站在那里，看着朱厄尔那两只一动不动的手。

“见鬼，”朱厄尔说，“那就把刨子拿来。”

于是他们取来刨子，把它和粉线斗捆在一起，重新走进水里。爹沿着堤岸走回来。他站停了一会儿，看着我们，驼着背，忧心忡忡，像只斗败的公牛，又像一只又高又老的鸟儿。

弗农和朱厄尔回来了，背顶着水流。“别挡道呀，”朱厄尔对杜威·德尔说，“别待在水里呀。”

她往我身边靠了靠好让他们过去，朱厄尔把刨子高高地举在头上，好像它会给水泡烂似的，那根蓝色的细绳拖回来挂在他的肩膀上。他们经过我们身边，停了下来；开始轻声地争辩大车到底是在哪儿倾翻的。

“达尔应该知道。”弗农说。他们看着我。

“我可不知道，”我说，“我当时没在大车里待多久。”

“妈的。”朱厄尔说。他们继续前进，小心翼翼地，背顶着水流，用脚来探索浅滩的位置。

“你攥紧绳子没有？”弗农说。朱厄尔没有回答。他扭过头去看看岸上，盘算着，又看看河水。他把刨子扔了出去，让细绳在他的手指间滑动，细绳勒得他的手指发青。细绳不再往前蹿时，他把它交还给了弗农。

“这回还是让我去吧。”弗农说。朱厄尔还是不回答；我们看着他潜入水里。

“朱厄尔。”杜威·德尔轻轻地喊道。

“那儿不算太深。”弗农说。他头没有转过来。他正瞅着朱厄尔潜下去的水面。

等朱厄尔钻出水面时他手里有了那把锯子。

我们经过大车的时候，爹站在大车旁边，用一把树叶在擦那两道泥污。朱厄尔的马衬在树林的前面，宛如晾衣绳上搭着的一条百衲布花被子。

卡什一直没有动。我们站在他的上方，拿着刨子、锯子、锤子、直角尺、长尺和粉线斗，杜威·德尔蹲在地上抬起了卡什的头。“卡什，”她说，“卡什。”

他睁开眼睛，惘然地瞪着我们上下颠倒的脸。

“世界上再也没有比我更倒霉的人了。”爹说。

“嗨，卡什，”我们说，把工具举起来给他看，“你还缺什么吗？”

他想说话，转了转脑袋，闭上了眼睛。

“卡什，”我们说，“卡什。”

他转动脑袋原来是要呕吐。杜威·德尔用她裙子的湿下摆给他擦嘴；这以后他能开口了。

“还缺他的修整锯齿的家什，”朱厄尔说，“那还是新的，和长尺一起买的。”他转身走开了。弗农仍然蹲着，他抬起头来看看他的背影。接着弗农也站起身，跟着朱厄尔朝河里走去。

“还有比我更倒霉的人吗？”爹说。我们都蹲着，他的身影高高地浮现在我们头上；他看上去很像是一个喝醉酒的讽刺艺术家用粗糙的木头刻出来的雕像，刻工也很粗糙。“这是一次劫难呀，”他说，“可是我并没把这件事怪到她头上。谁也不能说我怪罪她了。”杜威·德尔又把卡什的脑袋放回到叠起来的外套上面，把他的头稍稍扭动一下以免他呕吐。他的那些工具都放在他的身边。“他摔断的是他上回上教堂摔的同一条腿，说起来这还算是好运气呢，”爹说，“可是我这事儿不怨她。”

朱厄尔和弗农又回到河里去了。从这儿看他们一点儿也没有破坏水面的平静；仿佛激流只一击便把他们俩分成两截，两具躯体以过分的、可笑的小心谨慎在水面上移动。河水显得很平静，就像你盯着看并倾听了许久之后的机器一样。就像你这凝结中的血块已经溶化进无穷无尽的原始运动，它们之中的视觉与听觉均已失明失聪；愤怒本身也因麻木不仁而化为平静。杜威·德尔蹲着，她潮湿的衣裙为三个盲眼男人[54]的死去的眼睛塑造出哺乳动物的种种荒唐可笑的特征那也就是大地的地平线和山谷。

卡什

那东西没有放稳。我早就告诉他们了如果他们要平稳地搬它运它，他们必须得

科拉

有一天我们在聊天。她在宗教上一向不算虔诚，即使在那年夏天野营布道会之后也是这样，当时，惠特菲尔德兄弟和她进行思想交锋，单把她挑出来和她心灵中的自负感苦苦搏斗。我也跟她没少说过：“上帝赐给你儿女，是对你苦难的一生的一种安慰，也是他自己受苦和博爱的一种象征，因为你是在爱情中怀上他们生下他们的。”我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她过去把上帝的爱和她对他的责任看成是理所当然的事，而这样的行为是不会使他愉快的。我说：“他赋给我们才能，使我们在永无穷尽地赞美他的时候可以提高我们的声音。”因为我说天堂里对一个罪人的欢呼声要超过对一百个无罪者的欢呼声。可是她却说：“我每天的生活就是没完没了的认罪和赎罪。”于是我说“你是什么人呢，居然敢说什么是罪什么不是罪？判定何者为罪那是上帝他老人家的事；我们的责任是去赞美他的仁慈和他的圣名好让世人全都可以听见。”因为唯独只有他，才能看透人心，不能说因为一个女人的生活在男人的眼里是得当的，她就可以认为她心里没有罪，用不着对上帝敞开胸怀接受他的神恩。我说：“仅仅因为你一直是一个忠实的妻子并不能证明你心里没有罪，仅仅因为你的日子过得很苦也不能证明上帝的恩典已经笼罩着你。”可是她说：“我知道我自己有罪。我知道受到惩罚是理所应当的。我不怨天尤人。”于是我说：“正是因为你太自负了，所以你才胆敢僭越上帝，代替他判定何为有罪，何为得救。我们芸芸众生的命运就是受苦同时提高声调去赞美上帝，是他，从不能记起的时候起，就在判定何为有罪，并且通过各种磨难考验来提供得救之道，阿门。你够自负的，甚至在惠特菲尔德兄弟为你祈祷、费尽心机来拯救你之后，你仍然无动于衷，要知道世界上再也找不出一个比他更圣洁的人了，也找不出一个比他更关心你的人了。”我这样说。

因为判定我们的罪或是知道在上帝的眼睛里何为有罪并不是我们的事。她一生过得很苦，可是哪一个妇女不是这样呢。可是从她说话的口气看来，你会以为对于罪恶与得救，她比上帝他老人家知道得还要多，比那些与人世间的罪恶苦苦奋斗的人知道得还要多似的。其实她犯下的唯一的罪就是偏爱那个不爱她的朱厄尔——这不是咎由自取吗？——却不喜欢那个上帝亲自施恩的达尔，我们凡人都觉得他有些古怪，而他却是真正爱她的。我说了：“这就是你的罪了。对你的惩罚也有了。朱厄尔就是对你的惩罚。不过你的得救之道又在哪儿呢？”我又说：“对于获得永恒的恩典来说，人的一生是非常短促的。而我们的上帝又是一位妒忌心很重的上帝。裁判与评定功过是他老人家的事；而不是你的事。”

“我知道，”她说，“我——”说着说着她又停了下来，于是我说：

“知道什么？”

“没什么，”她说，“他是我的十字架，将会拯救我。他会从洪水中也会从大火中拯救我。即使是我已经献出自己的生命，他也会救我。”

“你怎么会知道？你又没有向他敞开心胸，也没有提高声调去赞美他。”我说。接着我明白她指的并不是上帝。我明白由于自负，她说了亵渎神灵的话。于是我就在原地跪了下来。我求她也跪下来，敞开胸怀把自负的魔鬼赶出来，并且求主上帝宽恕。可是她不愿意。她仅仅是坐在那里，沉溺在自己的自负与骄傲之中，这种感情使她关闭了通向上帝的心扉，让那个自私、凡俗的男孩取代了上帝的位置。我跪倒在地为她祷告。我为这个可怜、盲目的妇人祷告，我连为自己和自己一家人祈祷时都不曾这么上心过。

艾迪

下午，学校放了学，连最后一个小学生也拖着脏鼻涕走了，我没有回家，却走下山坡来到泉边，在这里我可以安静一会儿也可以发泄对他们的恨意。到这时，这儿也比较安静了，泉水潺潺地涌出来流开去，夕阳静静地斜照在树上，到处弥漫着一股潮湿腐烂的叶子和新垦地的宁静的气息；特别是在初春，这股气味特别浓烈。

我只能依稀记得我的父亲怎样经常说活在世上的理由仅仅是为长久的死亡做准备。当时，我必须日复一日地看着这些男女学生，他们每一个都有自己秘密、自私的想法，每人身上流的血彼此不一样跟我的也不一样，于是我想，这种日子看来就是我准备长眠的唯一通道了吧，我不由得要恨我的父亲干吗生我培养我。我总是期待学生犯错误，这样我就可以拿鞭子抽他们了。鞭子落下去时我仿佛感到是落在我的身上；在它留下鞭痕使皮肤肿起来时我感到是我的血液在急速地流动，随着每一鞭抽下去我就这样想：现在你可知道我的厉害了吧！现在我已成为你的秘密的自私的生活的一部分，我已经用自己的血永远、永远地在你的血液里留下了痕迹。

后来我接受了安斯。我连着三四次看见他在校舍前出现之后，才知道他是赶车绕道四英里特地来这里的。当时我也注意到他的背开始有些驼——他个子高高的，年纪不大——因此他待在大车的驾驶座上时看上去已经很像一只寒天弓着背的高高的大鸟了。他总是赶着慢悠悠地发出吱扭吱扭声的大车在学校前面经过，一面慢腾腾地扭过头来打量着学校的门，直到拐过路弯驶出了我的视线。有一天我在他经过时走到校门口，站在那里。他一看见我赶紧把眼光转了开去，再也没有把头扭回过来。

早春天气最难将息。有时候我真觉得无法忍受，半夜里躺在床上，倾听野雁北飞，它们的长鸣渐渐远去，高亢、狂野，消失在辽远的夜空中，而白天我好像总等不及最后一个学生离去，这样我就可以下山到泉边去。有一天我抬起头来，看见安斯穿了星期天的好衣服，站在那里，帽子捏在两只手里转了又转，我便问道：

“难道你家里没有女人家吗？她们怎么想不起让你去理个发？”

“一个也没有。”他说。接着他愣头愣脑地说，两只眼睛盯住我，活像进到陌生院子里的两只猎狗：“我正是为这个来看你的。”

“也不让你把肩膀挺挺直，”我说，“你家里难道一个妇女也没有？可是你有房子的吧。他们说你有一栋房子，还有一个挺好的农场。那么说你一个人住在那里，自己管自己，是吗？”他就那么愣愣地看着我，旋转着手里的那顶帽子。“一栋新房子，”我说，“你打算结婚吗？”

他把那句话又说了一遍，两眼直盯着我的眼睛。“我正是为这个来看你的。”

后来他告诉我：“我一个亲人也没有。所以你不必为这件事担心。我想你的情况不见得跟我一样吧。”

“不一样。我有亲人。在杰弗生。”

他的脸色阴沉了一些。“嗯，我稍稍有点产业。我日子还算宽裕；我的名声还可以。我了解城里人，不过也许他们说起我来就……”

“他们只能听了，”我说，“要他们开口怕不容易了。”他仔细地看着我的脸。“他们都躺在墓园里了。”

“那么你活着的亲戚呢，”他说，“他们会有不同看法的。”

“他们会吗？”我说，“我可不知道。我从来没有别的类型的亲戚。”

于是我接受了安斯。后来当我知道我怀上了卡什的时候，我才知道生活是艰难的，这就是结婚的报应。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我明白了话语是最没有价值的；人正说话间那意思就已经走样了。卡什出生时我就知道母性这个词儿是需要有这么一个词儿的人发明出来的，因为生孩子的人并不在乎有没有这么一个词儿。我知道恐惧是压根儿不知恐惧为何物的人发明的；骄傲这个词儿也是这样。我知道生活是可怕的，并非因为他们拖鼻涕，而是因为我们必须通过言词来互相利用，就像蜘蛛们依靠嘴巴吐丝从一根梁桁上悬垂下来，摆荡，旋转，彼此却从不接触，只有通过鞭子的抽挥才能使我的血与他们的血流在一根脉管里。我知道生活是可怕的，不是因为我的孤独每天一次又一次地被侵扰，而是因为卡什生下来之前它从来没有受到侵扰。甚至夜里的安斯也未能侵扰我的孤独。

他也拥有一个词儿。爱，他这么称呼。可是我长期以来太熟悉言词了。我知道这个词儿也跟别的一样：仅仅是填补空白的一个影子；时候一到，你就不需要言词来作代用品了，正如不需要骄傲或恐惧一样。卡什就不需要对我说这个词儿我也无需对他说，我总是说，安斯想用那就让他用吧。因此其结果是安斯或爱；爱或安斯：怎么叫都行。

我总是这么想，甚至我在黑暗中和他躺在一起时也是这样，——卡什就睡在我伸手可及的摇篮里。我老是想，如果他醒来哭了，我也要喂他奶的。安斯或是爱：怎么叫都行。我的孤独被侵扰了而且因为这种侵扰而变得完整了：时间、安斯、爱，你爱怎么叫就怎么叫吧，都在圆圈之外。

接着我发现自己又怀上了达尔。起先我还不肯相信。接着我相信自己会把安斯杀了。这好像是他骗了我，他躲在一个词儿的后面，躲在一张纸做的屏幕的后面，他捅破纸给了我一刀。可是接下去我明白欺骗了我的是比安斯和爱更为古老的言词，这同一个词儿把安斯也骗了，而我的报复将是他永远也不知道我在对他采取报复行为。达尔出生后我要安斯答应我等我死后一定要把我运回到杰弗生去安葬，因为我那时才知道父亲的意见是对的，虽然他早先不可能知道他是对的，同样，我早先也不可能知道我是错了。

“别胡说了，”安斯说，“你和我小孩还没生够呢，才只有两个。”

他当时不知道他已经死了。有时候晚上我在黑暗里躺在他的身边，倾听着如今已成为我血肉一部分的土地的声音，我总这么想：安斯。为什么是安斯。为什么是你呢安斯。我老想着他的名字到后来都能看见这个词儿的形象和载体了，我都能看见他液化并且像冷糖浆那样从黑暗中流到那个瓶子般的载体里去，直到瓶子装满直立着，一动也不动：一个意味深长的形象，了无生意，就像一个空空的门框；可是接下去我会发现我已经忘掉那个瓶子的名字了。我总这么想：我从前是个处女时我身子的形体以一个的形式出现而且我想不起安斯这个名字，记不得安斯这个名字。倒不是我能想象自己不再是非处女了，因为我现在成为三个人了。当我用那种方式想卡什和达尔直到他们的名字消亡并凝固成一个形象时，我会说，好吧。没有关系的。人家叫他们什么名字都是没有关系的。

因此当科拉反复告诉我我不是一个真正的母亲时，我总是想言词如何变成一条细线，直飞上天，又轻快又顺当，而行动却如何沉重地在地上爬行，紧贴着地面，因此过了一阵之后这两条线距离越来越远，同一个人都无法从一条跨到另一条上去；而罪啊爱啊怕啊都仅仅是从来没有罪没有爱没有怕的人所拥有的一种声音，用来代替直到他们忘掉这些言词时都没有也不可能有的东西的。科拉就是这样的一个，她连饭都做不好。

她总是对我说我对我的孩子们、对安斯、对上帝欠了债。我给安斯生了孩子。我并没有想要得到他们。我甚至都没有要求他给我他本来可以给我的东西，那就是非安斯。不向他要求这件事就是我对他的义务，这个义务我已经尽了。我还会是我；我会让他成为他的言词的外形和回声。这已经超出他所要求的了，因为他不可能既是安斯又提出这样的要求，像他这样一个对待言词的人。

接着他死了。他自己并不知道他死了。我在黑暗里躺在他的身边，倾听黑沉沉的大地诉说上帝的爱，他的美以及他的罪；倾听黑暗中无声的天籁，在这里面语言就是行动，也倾听别的不是行动的语言，它们仅仅是人们缺乏的空白，像旧日恐怖的夜晚雁声从狂野的黑暗中冲决而下，去摸索着寻找行动犹如孤儿那样，人们对着他们指着人群里的两张脸说，那就是你们的父亲你们的母亲了。

我相信我已经找到我的罪了。我相信其原因是对活着的人的责任，对可怕的血，沸腾地流经大地的红色的痛苦的血的责任。我会想到罪恶就像我会想到我们俩在世人面前都要穿的衣服一样，就像我会想到必须要有的审慎一样，因为他是他而我是我；这个罪变得更加严重更加可怕因为他是上帝所任命的工具，而罪正是上帝创造的，为了净化他所创造的那个罪恶。当我在树林里等他[55]，等他看到我，这时，我总把他想象成是穿着罪恶的衣服的人。我也总是想象他也想象我同样穿着罪恶的衣服，他更漂亮因为他用来交换罪服的外衣是法衣。我总是想象罪恶是外衣，为了使可怕的血液有外形，强迫它响应高高飘荡在空中的死去的语言的凄凉的回音，我们必须得脱去这件外衣。这以后我会和安斯躺在一起——我没有向他撒谎：我仅仅是拒绝他的要求，正如我在卡什和达尔到了断奶的时候不再喂他们奶一样——我倾听着黑沉沉的大地用无声的语言诉说着。

我没有隐瞒什么。我没有想欺骗谁。我本来是不在乎的。我之所以小心谨慎仅仅是为了他的缘故，并不是为了我的安全，这就跟我在世人面前穿上衣服一样，如此而已。当科拉和我谈话时我总是觉得那些高调门的僵死的语言到了一定的时候连它们那死气沉沉的声音也都变得毫无意义了。

接下去一切都过去了。所谓过去也就是说他走了，这我是知道的，虽然有时还会见到他，却不会再见到他在林中迅速而秘密地朝我走来了，他穿着罪恶的外衣，就仿佛那是一件漂亮的袍子，由于秘密地行进速度很快袍子已经给风掀了开来。

但是对我来说事情还没有完。我所说的“完”，就是有开始有结束的意义上的“完”，因为对我来说当时什么东西都没有开始也没有结束。我甚至还让安斯节欲，并不是我与他仅仅中止床笫之事，而是好像我们之间就根本没有发生过这种事似的。我的孩子都是我一个人的，是席卷大地的那股狂野、沸腾的血的，是我和所有活在世上的人的。接着我发现我怀上朱厄尔了。当我清醒过来记起和发现这件事时，他已经走开有两个月了。

我的父亲说活着的理由就是为永久的死亡作好准备。我终于领会他的意思了，也知道他当时不可能明白自己所说的话的意思，因为一个男人不可能懂得事情过后要打扫屋子的。这么说我已经打扫干净我的屋子了。有了朱厄尔——我躺在灯旁，支起我的头，瞧着他在开始呼吸之前就把那儿包扎缝合好了——那股狂野、汹涌的血液流走，它的喧哗声也停下来了。现在剩下的只是奶水，温暖、平静，我也在迟缓的寂静中安详地躺着，准备打扫我的屋子。

我给了安斯杜威·德尔来抵消朱厄尔。接着我又给他瓦达曼来补偿我从他那里夺走的那个孩子。现在他有三个属于他而不属于我的孩子了。于是我可以准备死了。

有一天我和科拉谈话。她为我祷告，因为她相信我对自己的罪愆视而不见，她要我也跪下来祈祷，因为对于罪愆仅仅是言词问题的人来说，得救在他们看来也是只消用言语便可以获取的。

惠特菲尔德

他们告诉我她快要不行的当天晚上，我和撒旦搏斗了整整一夜，最后我总算胜利了。我从我的深重的罪愆中惊醒；我终于见到了真正的光，于是我跪下来向上帝忏悔，乞求他的指导并且接受了指引。“起来，”他说，“去补偿他们的损失，你在那个家庭里播下了谎言的种子，你和他们在一起时违反了我的教义；大声地忏悔你的罪过吧。该由那个家庭，由那位受了欺骗的丈夫来原谅你，而不是我。”

因此我就去了。我听说塔尔的桥给冲走了；我说：“哦，主啊，感谢您，哦，全能的主啊，感谢您。”由于有那些我必须征服的危险与困难，我看出来他并没有抛弃我；而我的重新被他接受，获得他神圣的安宁与爱，也将因为那些考验而变得更加甜美。“但愿在我求得我欺骗了的男人的原谅之前不要让我毁灭，”我祷告道，“别让我太晚了；不要让我和她的越轨行为由她的嘴巴说出，而不是由我。她当时发过誓她永远也不说出来，可是面对永劫是件可怕的事：我自己不也是和撒旦抵着身子苦苦扭打了一场吗？别让我的灵魂再加上使她破坏誓言这一层罪过。先让我在我伤害过的人们的面前清洗灵魂，然后再让你圣洁的怒火包围我吧。”

是他老人家的手托着我，使我超脱在洪水之上，庇护着我，使我摆脱洪水的威胁。许多圆木和连根拔起的大树朝我这个渺小的人冲了过来，我的马受惊，我自己的心脏也出卖了我。可是我的灵魂却没有：一次又一次地，我看见那些圆木和大树在打击的最后一刹那改变了方向，于是我提高声音使它盖过洪水的喧哗：“赞美您，哦全能的主和圣王。有了这个证明我将涤洗干净我的灵魂，重新进入您无限的圣爱的围栏。”

当时我便知道我已经得到宽恕了。洪水、危险已在身后，当我骑着马重新走在坚实的土地上，我的客西马尼[56]场面越来越接近出现的时候，我开始打腹稿考虑怎样措辞了。我将进入屋子；我要在她说话之前止住她；我要对她的丈夫说：“安斯，我有罪。你想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吧。”

好像事情已经做完了似的。我的灵魂觉得自在多了，多年来都没有这么平静过；我骑着马前进，似乎再度置身在持久的平静之中。无论朝哪边看我都能见到上帝的手；在心中我能听见他的声音：“要有勇气，我与你同在。”

接着我来到塔尔的家宅。我经过时他最小的女儿走出来叫住了我。她告诉我她已经故去了。

哦主啊，我是有罪的。您知道我后悔的程度也知道我心灵的意愿，可是上帝是仁慈的；他愿接受我在这件事情上的心意，他知道在我构思我的认罪词语时我是把安斯作为对象的，虽然他当时不在场。是他以他无边的智慧阻止她临终时把事情说出来，当时围在她病床旁边的都是信任她的亲人；而我，正倚仗他拥有大力的手在对付水的磨难。赞美您，赞美您无边全能的圣爱；哦，赞美您。

我进入丧家，在这卑陋的住所里躺着另一个犯有过错的凡人，她的灵魂正面临着严峻的无法回避的审判，愿她的遗体永远安宁[57]。

“让上帝的神恩降临这个家庭。”我说。

达尔

他[58]骑着马上阿姆斯蒂家又骑着马回来，牵来了阿姆斯蒂的那对骡子。我们套好车，把卡什放在艾迪的上面。我们扶他躺下时他又呕吐了，不过他总算及时把头伸到了大车底板的外面。

“他肚子上也挨了一家伙。”弗农说。

“可能那匹马也对着他肚子踢了一脚，”我说，“它踢你肚子没有，卡什？”

他想说句什么话。杜威·德尔又给他擦了一下嘴。

“他说什么？”弗农说。

“你说什么，卡什？”杜威·德尔问。她伛下身去。“要他的工具呢。”她说。弗农把它们拿起来，放进大车。杜威·德尔把卡什的头扶起来，好让他看。我们驾车往前走，杜威·德尔和我坐在卡什身边好把他稳住而他骑着马走在前面。弗农站在那儿看我们，看了一会儿。接着他转身朝那座桥走回去。他小心翼翼地走着，开始甩动他的衬衫的湿袖子，就好像是刚刚弄湿似的。

他在门前让马坐下来。阿姆斯蒂在门口等着。我们停住车而他也下了马于是我们把卡什搬下车抬他进屋，阿姆斯蒂太太已经把床铺好了。我们让她和杜威·德尔给他脱衣服。

我们跟着爹走出屋子来到大车跟前。他走回来爬进大车驾了车往前走，我们徒步跟在后面，一直走到空地那儿。成了落汤鸡还是有好处的，因为阿姆斯蒂说：“欢迎你们进屋去。东西都放在那儿好了。”他跟在后面，牵着马，站在大车旁，缰绳捏在他的手里。

“我谢谢你了，”爹说，“我们用那边的车棚就行了。我知道对你来说是个负担。”

“欢迎你们到屋子里来。”阿姆斯蒂说。他脸上又出现那种木呆呆的神情了；那种冒冒失失、狠巴巴、血气很旺、直僵僵的神情，仿佛他的脸和眼睛是属于两种不同木头的颜色，那种不对头的浅色和不对头的深色。他的衬衫开始干了，但是他移动时衬衫还是紧黏在他的身上。

“她会感谢你的。”爹说。

我们给骡子卸了套，把大车倒推进棚子里去。棚子的一边是敞开的。

“雨水是不会打到里面去的，”阿姆斯蒂说，“不过要是你们愿意……”

棚子尽里面有几张生锈的铁皮盖板。我们搬出两张来支在敞口前。

“欢迎你们进屋子去歇息。”阿姆斯蒂说。

“我谢谢你，”爹说，“不过要是你能弄点东西给他们吃，那就太好了。”

“没问题，”阿姆斯蒂说，“卢拉把卡什舒舒服服地安顿好之后，马上就做晚饭。”他已经走回到马身边去了，正在把马鞍卸下来，他移动时，他那件湿衬衫服服帖帖地裹在他的身上。

爹不愿进屋子去。

“进来吃饭吧，”阿姆斯蒂说，“马上就做好了。”

“我什么也不想吃，”爹说，“我谢谢你了。”

“你们进来把衣服弄弄干，吃点东西，”阿姆斯蒂说，“在我这里没关系的。”

“都是为了她，”爹说，“都是为了她我才吃东西的。我牲口也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不过她会感激你们每一位的。”

“那是，”阿姆斯蒂说，“你们大伙儿都进来烤烤衣服。”

可是等阿姆斯蒂敬了爹一杯酒，爹觉得好多了之后，我们便进屋去看卡什他没有和我们一起进去。我回过头去，看见他正把那匹马牵到谷仓里去爹已经在讲再买一对牲口的事了，到了吃晚饭的时候他好像已经把它们买到手了。他在谷仓里，轻捷地穿过扑面而来的强烈的旋转的气流，带着马一起走进马厩。他爬到马槽上，扯了些干草下来，离开马厩去找并且找到了马栉。接着他折回来，迅速地躲开了马儿的狠狠的一脚，来到马的身边，这地方马反倒踢不着。他用马栉梳理马毛，在马脚够得着的半径内闪来闪去，灵活得像个杂技演员，一边用下流的亲热话轻声地咒骂着马儿。它的脑袋猛地往后一甩。龇牙咧嘴；他用马栉的脊背敲打马儿的脸，马儿的眼睛在晦暗中转动，仿佛两颗大理石的弹球在一块漂亮的天鹅绒上滚动。

阿姆斯蒂

等我再给他添了些威士忌酒、晚饭也快做好的时候，他都已经用赊账的方式，向某某人买下一对牲口了。到那时他挑挑拣拣起来了，说他根本不喜欢这套牲口，不愿白送钱给某某某来买他的一件毫无用处的东西，即使是一只鸡笼他也不想买。

“你不妨去问问斯诺普斯，”我说，“他有三四对牲口呢。说不定你可以挑到一对合适的。”

接着他的嘴又嘟嘟哝哝起来，用那样一种眼光瞅着我好像整个县里拥有唯一的一对牲口而不愿卖给他的那个人是我似的，我终于明白帮他们走出这片空地的只能是我的那对牲口了。不过我不知道，如果他们有了一对牲口，他们会怎么对待它们。利特尔江跟我说过哈利洼地那里的堤岸给冲掉了两英里，到杰弗生去的唯一的路就得是绕道打莫特森那里走。不过这是安斯的事儿。

“跟他做买卖可太难对付了。”他说，还在嘟哝。可是晚饭后我又给他倒了一杯酒之后，他情绪稍稍高了一些。他打算回到谷仓去和她待在一起。没准他认为倘若他待在那儿随时准备出发，圣诞老公公会送他一对牲口的呢。“不过我琢磨我可以说服他，”他说，“要是他身上还有一滴基督徒的血的话，眼看别人有困难，总不能见死不救吧。”

“当然，要是你想用我的牲口，那是没有问题的。”我说，心里知道他也明白这句话里有多少诚意。

“我谢谢你了，”他说，“不过她愿意用我们自己的牲口。”他也知道我明白这个理由我自己相信几分。

晚饭后，朱厄尔骑马到法人湾[59]去请皮保迪。我听说他今天要去凡纳家。朱厄尔大约半夜时分回来了。皮保迪到英弗纳斯[60]南边的什么地方去了，不过比利大叔[61]跟他一块来了，带着他那只治牲口的皮包。他老说，说到底，人跟马、骡也没有多大的区别，只不过牲口头脑稍稍清楚一些罢了。“你这回又出了什么事啦，小伙子？”他说，一边瞅着卡什，“给我拿一块垫子、一把椅子和一瓶威士忌酒来。”他说。

他让卡什喝了威士忌酒，接着他把安斯撵出房间。“幸好他断的就是去年夏天断过的那条腿，”安斯哀叹着说，一边嘟哝一边眨眼睛，“总算还好。”

我们用垫子裹住卡什的两条腿，又把椅子放在垫子上，我和朱厄尔坐在椅子上，丫头拿着灯，比利大叔塞了一块烟叶在嘴里，接着便开始工作。卡什使劲挣扎了一阵子，终于昏了过去。这以后他静静地躺着，大颗大颗的汗珠停留在他的脸上，好像它们刚流出来便站停下来在等他。

等他醒过来，比利大叔已经收拾好东西走了。卡什不断地想说什么，丫头伛身下去擦他的嘴。“要他的工具呢。”她说。

“我带进来了，”达尔说，“我拿来了。”

卡什还想讲话；她伛身下去。“他要看看工具。”她说。于是达尔把工具拿到他看得见的地方。他们把工具堆在床脚下，让他身体好一点的时候可以伸出手去摸摸。第二天早上，安斯骑了那匹马到法人湾去见斯诺普斯。他和朱厄尔站在空地上聊了一会儿，接着安斯骑上马走了。我估摸这是朱厄尔第一次让别人骑那匹马，在安斯回来之前他一直气鼓鼓地踱过来踱过去，瞅着那条路，仿佛拿不定主意要不要去追上安斯把马儿要回来。

快到九点钟的时候天气开始热起来了。就在这时，我看见了头一只秃鹰。也许是因为浸了水的关系吧，我想。总之是进入了大白天之后我才看到它们出现的。幸亏有微风把那股味儿从屋子周围吹散，所以进入大白天之后它们才来的。可是一看到它们之后，光是看着它们，我就仿佛远在一英里之外的田野里也能闻到那股味儿了，它们一圈又一圈地盘旋着，整个县的人都猜得出我的谷仓里有什么东西了。

我离家才半英里多一点儿，就听见那个小鬼在大喊大叫。我还以为他没准掉到井里去还是怎么了呢，所以就快马加鞭匆匆赶到空地。

停栖在谷仓屋脊上的秃鹰足足有十来只之多，小鬼像赶火鸡似的在空地上追赶另外一只，那只秃鹰仅仅飞起几步不让他逮住，然后又扑动翅膀飞回到车棚的屋顶上去，刚才小鬼就是在这里发现那只秃鹰蹲在棺材上面的。天气热起来了，没错，风也停了要不就是转了向或是怎么了，于是我走去找到了朱厄尔，可是卢拉出来了。

“你一定得想点办法，”她说，“这太不像话了。”

“我正在想办法呢。”我说。

“太不像话了，”她说，“他这样对待她，应该受到法律的制裁。”

“他是在尽力而为，好让她早些入土呢。”我说。于是我找到朱厄尔，问他要不要骑骡子到法人湾去看看安斯怎么了。他一句话也不说。他就那么看着我，下巴变得惨白，眼睛也变得惨白，接着他走开去喊起达尔来了。

“你打算做什么？”我说。

他没有回答。达尔出来了。“过来。”朱厄尔说。

“你准备干什么？”达尔说。

“去推大车。”朱厄尔扭过头来说了一句。

“别犯傻了，”我说，“我没有别的意思。你们也是没有办法。”达尔犹豫不决，可是朱厄尔说什么也不干。

“行了，别说废话了。”他说。

“总得放在什么地方吧，”达尔说，“爹一回来咱们就往外搬。”

“你不愿帮我干，是不是？”朱厄尔说，那双惨白的眼睛像是在喷火，他的脸直打颤仿佛是在打摆子。

“不，”达尔说，“我不愿意。等爹回来再说吧。”

因此我就站在门口，看着他把大车推过去拽过来。大车停的地方是个斜坡，有一阵子我以为他打算把车棚的后墙撞穿呢。不过这时候午饭的铃声响了。我喊他，他也不回头。“来吃午饭吧，”我说，“跟小弟弟也说一下。”可是他不睬我，因此我就去吃饭了。那姑娘下去找小鬼，可是没有把他找回来。我们吃饭吃到一半，又听见他在大叫大嚷，他跑过去把秃鹰轰走。

“真是太不像话了，”卢拉说，“太不像话了。”

“安斯是在尽力而为，”我说，“跟斯诺普斯打交道，半个钟点是不够的。两个人讨价还价，得在树荫底下待上整整一个下午呢。”

“尽力而为？”她说，“尽力而为？谁不知道他是怎样尽力了。”

我寻思他的实际情况也的确是这样。问题在于，他不干就等于叫我们来干。没有东西抵押——他都想不出来还有什么是没有抵押出去的了——他是无法从谁的手里买到一对牲口的，更不要说从斯诺普斯那儿了。因此当我回到地里时，我看着我的那对骡子，我实际上已经在跟它们暂时告别了。傍晚我回家，由于太阳把车棚整整晒了一天，我倒是真的觉得自己是不会感到后悔的了。

大家都在廊子上，我也走出屋子到廊子上去，这时候安斯骑着马儿回来了。他看上去有点滑稽，比平时更畏畏葸葸，却也有点扬扬自得。仿佛他干了件什么事，自己觉得占了便宜却拿不准别人是怎么想的。

“我有一对牲口了。”他说。

“你跟斯诺普斯那儿买的吗？”我说。

“我寻思这一带会做买卖的也不光就斯诺普斯一个吧。”他说。

“那当然。”我说。他正以那种古怪的神情在看着朱厄尔，可是朱厄尔已经从廊子上走下来，正朝那匹马走过去。是去看安斯把它弄成什么样子了吧，我琢磨。

“朱厄尔。”安斯说了一声。朱厄尔扭过头来看看。“你过来。”安斯说。朱厄尔走回来两步，又站住了。

“你要什么？”他说。

“那么说你从斯诺普斯那里买到了一对牲口，”我说，“他今天晚上送来，对不对？你们明天得早早儿就动身，要绕莫特森走非起个大早不可。”

这时候他的神气可不像方才那样了。他又摆出往常的那副受气包的模样，嘴巴里在嘟嘟哝哝。

“我也算是尽了力了，”他说，“苍天在上，在这个世界上，比我苦头吃得更多、受的气更大的人是再不会有的了。”

“在做买卖上占了斯诺普斯便宜的人是应该觉得痛快才对呀，”我说，“你倒是给了他什么呢，安斯？”

他没有看我。“我把动产抵押给他了，用我的耕作机和播种机[62]。”他说。

“可那也值不到四十块钱呀。要是你手里有一对值四十块钱的牲口，你得拿到什么才肯脱手？”

此刻他们都在看着他，静静地，一动不动地。朱厄尔正要往马儿那边走去，走到一半，脚步给止住了。“我还给了别的东西。”安斯说。他的嘴又嘟哝起来了，站在那里仿佛等谁来揍他，而他也打定主意挨了打也决不还手。

“还给了别的什么？”达尔说。

“真是的，”我说，“你用我的牲口就是了。你用完再还我。我总有办法对付的。”

“难怪你昨天晚上要动卡什的衣服[63]了。”达尔说。他说这句话就仿佛是在念报纸。好像不管出了什么事反正与他一点儿都不相干。朱厄尔现在走回来了，站在那儿，用他那双大理石弹球似的眼睛瞪着安斯。“卡什打算用那笔钱从苏拉特[64]那里买那种会说话的机器的。”达尔说。

安斯站在那里，嘟哝着嘴。朱厄尔瞅着他，眼睛好久一眨都不眨。

“不过那也只不过多了八块钱。”达尔说，他的口气仿佛他只是一个旁边瞧热闹的人，事情与他一点也不相干似的。“这点钱还是买不来一对骡子。”

安斯很快地看了朱厄尔一眼，两只眼睛朝旁边瞥了一下，紧接着又把眼光垂了下去。“老天爷在上，世界还有比我更倒霉的人吗？”他说。大伙儿还是一句话也不说。他们仅仅是瞅着他，等着，而他只是把眼光扫向他们的脚，顶多到达他们的腿，不再往上了。“还有那匹马。”他说。

“什么马？”朱厄尔说。安斯仅仅是站在那里。真要命，要是一个人镇不住自己的儿子，他应该把他们赶出家去，不管他们年纪有多大。要是这一点办不到，他娘的，那他就应该自己滚蛋。换了我非这样做不可。“你是说，你打算拿我的马和他换？”朱厄尔说。

安斯站在那里，两只胳膊晃荡着。“十五年了，我嘴巴里连一颗牙齿都没有，”他说，“上帝是知道的。他知道十五年来我根本没好好吃到他让人吃了长力气的粮食，我这儿省一个子儿，那儿省一个子儿，为的是一家人可以不挨饿，也为了我可以装一副假牙吃上帝规定吃的东西。我把装假牙的钱都拿出来了。我寻思要是我可以不吃粮食，我的儿子也是可以不骑马的吧。苍天有眼，知道我受的罪有多大。”

朱厄尔双手贴住大腿，瞪着安斯。接着他把眼光移了开去。他的眼光越过田野，他的脸像块岩石似的纹丝不动，好像是不知什么人在讲不知是谁的一匹马，而他连听都没有在听。接着他慢腾腾地吐了口痰，说了一声“妈的”便转过身去走到院门那里，他解松马缰翻身上了马。他在往马鞍上坐时马已经在移动了，一等他坐了上去，人和马便泼剌剌地在大路上飞驰，好像背后有官兵在追捕似的。他们就这样消失在视线之外，人和马直像一团花旋风。

“咳，”我说，“你用我那对牲口不就得了。”可是他不肯。他们甚至都不愿意再待下去，那个孩子整天在烈日下轰秃鹰，他也跟另外那几个差不多一样癫狂了。“至少把卡什留在这里嘛。”我说。可是他们连这一点都不肯。他们把被子铺在棺材盖上，把他放在上面，把他的家什放在他的身边，接着我们把我那对牲口套上，把大车在路上朝前赶了一英里左右。

“要是在这儿也对你不方便，”安斯说，“尽管说好了。”

“当然，”我说，“这儿挺好。也很安全。现在咱们回去吃晚饭吧。”

“我谢谢你了，”安斯说，“我们篮子里还有点吃的。我们可以对付过去的。”

“你是从哪儿弄来的？”我说。

“我们从家里带来的。”

“可是放到现在准已经馊了，”我说，“进屋来吃点热饭热菜吧。”

可是他们不肯进来。“我看我们可以对付过去的。”安斯说。于是我回家去吃饭，然后拿了一篮东西上他们那里去，想再让他们回到屋子里去。

“我谢谢你了，”他说，“不过我看我们可以对付过去的。”于是我就随他们去了，他们围着一小堆篝火蹲着，在等待；天知道是在等待什么。

我往家走。脑子里一直在想他们蹲在那儿的样子，在想骑着那匹马往外冲的那个小子。这准是他们见到他的最后一面了。我要是怪他那我准是昏了头了。我指的倒不是他不舍得自己的马的事，而是他设法摆脱了像安斯这样一个大傻瓜。

那大概就是我当时的想法吧。因为像安斯这样一个家伙你是没法不对他产生一些想法的，他总是弄得你非给他干点什么事儿不成，即使下一分钟你气得直想踢自己一脚。这不，第二天早饭后一个小时光景，那个帮斯诺普斯干活的尤斯塔斯·格里姆带了一对骡子来找安斯了。

“我还以为他和安斯买卖没做成呢。”我说。

“当然做成了，”尤斯塔斯说，“他们全都喜欢那匹马。就像我跟斯诺普斯先生说的，这对骡子五十块钱他就肯脱手，是因为要是他的叔叔弗莱姆当初弄来这批得克萨斯马没有脱手的话，那么安斯是绝对不可能——”

“那匹马？”我说，“安斯的儿子昨天晚上把它骑走了，这会儿没准已经快到得克萨斯州了，可是安斯——”

“我不晓得是谁把马送来的，”尤斯塔斯说，“我没看见他们。我只是今儿早上去喂牲口的时候在谷仓里见到那匹马的，我告诉了斯诺普斯先生，他就吩咐我把两头骡子送到这儿来。”

哼，那准是他们见到他的最后一面了，这是不会错的。圣诞节前他们没准会收到他从得克萨斯州寄来的一张明信片，我琢磨。要是朱厄尔不走，我想我也该出走了；我好像也老是还不清他的人情似的。安斯真能使唤人，这一点儿也不假。他要是算不上是个人物，那就让我立马死去得了。

瓦达曼

现在一共有七只，高高的在天上打转，可以看到一个个黑圈圈。

“嗨，达尔，”我说，“瞅见了吗？”

他抬起了头。我们看着那些高高的小黑圈圈，像是一动也不动。

“昨天才只有四只。”我说。

其实昨天谷仓上面的秃鹰不只是四只。

“要是它还想落到大车上，知道我会怎么办吗？”我说。

“你会怎么办？”达尔说。

“我不会让它停在她身上的，”我说，“我也不会让它停在卡什身上的。”

卡什病了。他病了，躺在木盒子上面。不过我妈是一条鱼。

“咱们到了莫特森一定得买点药，”爹说，“我看咱们非得弄到点药不可。”

“你觉得怎么样，卡什？”达尔说。

“不碍事。”卡什说。

“要不要把腿再支高一些？”达尔说。

卡什把腿摔折了。他已经摔断两回了。他躺在木盒子上，头底下枕着一条卷起来的被子，膝盖底下垫着一块木头。

“我认为咱们应该把他留在阿姆斯蒂家里的。”爹说。

我的腿没有摔折过爹也没有达尔也没有还有“只不过有些肿块罢了，”卡什说，“它们一颠一颠的都合并成一个肿块了。不碍什么事的。”朱厄尔走了。他吃晚饭的时候骑着马走了。

“这都是因为她不愿我们欠谁的人情，”爹说，“老天爷在上，世界上再没有人比我更不惜力的了。”是不是因为朱厄尔的妈妈是一匹马呢达尔？我说。

“也许我可以把绳子抽紧一些。”达尔说。朱厄尔和我都待在大车棚里可她却待在大车里道理就在这儿了因为马儿是待在谷仓里的可我却必须得不断地跑来跑去把秃鹰轰走。

“你愿意抽紧就抽紧好了。”卡什说。杜威·德尔腿没有断我也没有。卡什是我的哥哥。

我们停了下来。达尔松开绳子的时候卡什又开始冒汗了。他的牙齿露了出来。

“疼吗？”达尔说。

“我看你最好把绳子重新缠上。”卡什说。

达尔重新缠上绳子，他使劲抽紧，卡什的牙齿露了出来。

“疼吗？”达尔说。

“不碍事的。”卡什说。

“你要让爹把车子赶得慢些吗？”达尔说。

“不用，”卡什说，“没时间耽搁了。好在不碍什么事。”

“咱们到了莫特森一定得弄到点药，”爹说，“我看咱们非得弄到点药不可。”

“叫他朝前赶路。”卡什说。我们朝前赶路了。杜威·德尔往后靠靠，给卡什擦脸。卡什是我的哥哥。可是朱厄尔的妈妈是一匹马。我妈是一条鱼。达尔说等我们重新来到水边我可以见到她可是杜威·德尔说，她是在木盒子里；她怎么出来呢？我说她是打我钻的洞眼里钻出来进入水中的，等我们重新来到水边我就可以见到她了。我妈妈不在木盒子里。我妈的气味不是那样的。我妈是一条鱼。

“等我们去到杰弗生，这些蛋糕可就好看了。”达尔说。

杜威·德尔没有把头扭过来。

“你最好想法子在莫特森把它们卖了。”达尔说。

“咱们什么时候能到莫特森，达尔？”我说。

“明天，”达尔说，“如果这对骡子没有颠散架的话。斯诺普斯准是用锯木屑来喂它们的。”

“他干吗用锯木屑喂骡子呀，达尔？”我说。

“瞧，”达尔说，“看见了吗？”

现在有九只了，高高的在天上，盘旋成小小的黑圈圈。

我们来到小山脚下的时候，爹停了下来，达尔、杜威·德尔和我下了车。卡什不能走路，因为他一条腿断了。“上哪儿，臭骡子。”爹吆喝道。骡子们憋足了劲儿拉；大车吱轧吱轧乱响。达尔、杜威·德尔和我跟在大车后面上山。我们到了山顶爹停下来，我们重新上车。

现在又变成十只了，高高的在天上，盘旋着，成为一个个小小的黑圈圈。

莫斯利

我一抬头，正好看见她站在橱窗外面，在朝里面看。她不是紧挨着玻璃，也没有特别在看什么东西；只不过是站在那儿脑袋朝这边转过来，眼睛正对着我，却好像什么也没看见，仿佛她正在等什么信号。等我再次抬起头来看时，她又朝店门走去了。

她在纱门那儿绊了一下，乡下人总是这样，然后走了进来。她那顶硬边的草帽端端正正地扣在头顶上，手里拿着报纸包着的一包东西。我料定她身上只有两毛五分钱，顶多也只有一块钱，她兜上一圈之后说不定会买一把便宜的梳子或是一瓶黑人用的花露水，因此我连一分钟也不去打扰她，不过我注意到，尽管她阴沉沉的，动作笨拙，人长得还算标致，像现在这样穿着格子布裙子，不施脂粉，肯定要比她买了她最后决定要买的东西时好看。或是她说了要买什么的时候。我知道她没进店就已经想好要买什么了。不过你得让她们慢慢地耗时间。因此我继续做我手头上的事，打算等艾伯特把冷饮柜龙头那边的事忙完让他去招呼她，就在这个时候艾伯特回到我身边来了。

“那个女的，”他说，“你最好去看看她要什么。”

“她要什么呢？”我说。

“我不知道。我什么也问不出来。还是你去招呼她吧。”

于是我绕过柜台走了出去。我看见她光着脚，脚趾张开很自然地站在地板上，好像她很习惯光脚似的。她抱着那包东西，紧盯着我看；我看清楚她那双黑眼睛比我见过的所有眼睛都黑，而且她是一个外乡人。我不记得在莫特森见到过她。“要买点什么吗？”我说。

她还是什么都不说。她盯着我，眼睛一眨都不眨。接着她扭过头去看看冷饮柜龙头那边的顾客。然后她眼光穿过我，一直朝店堂深处看去。

“你想看看化妆品吗？”我说，“或者是不是要买什么药？”

“正是。”她说。她又急急地回过头去朝冷饮柜龙头看了一眼。因此我想说不定她妈或是别的什么人派她来买那种妇科的药[65]可她又不好意思说。我知道她血色这么好不会是自己要用，再说她年纪也太小，顶多就是刚刚懂得干吗要用这种药。真不像话，这些乡下女人就这样坑害自己。可是你还得供应这种药，否则店开在这种地方只好喝西北风了。

“哦，”我说，“你要治什么病？我们有——”她又盯着我看，那意思就跟叫我“别吱声”差不多，而且又朝店堂深处看了看。

“我想到后面去。”她说。

“好吧。”我说。你得顺着她们的脾气。这样才能节省时间。我跟着她来到店堂后面。她把手按在门上。“里面除了处方柜之外别的什么也没有，”我说，“你想要什么？”她停住脚步，看着我，仿佛她把自己脸上、眼睛前面的一层盖子去掉了。正是她的眼睛：既有点呆滞，又怀着希望，还在阴郁地等待着什么不如意的答复。不过反正她是遇到了什么麻烦；这我可以看得出来。“你什么地方不舒服？”我说，“告诉我你需要什么，我挺忙的。”我倒不是想催促她，可是一个城里人就是不像乡下人那样有空闲的时光。

“是妇科的毛病。”她说。

“哦，”我说，“就这个？”我想也许她比外表上看起来要年轻，她的初次来潮把她吓坏了，也许是来得有点不正常，小姑娘一般都是这样的。“你妈在哪儿？”我说，“你有妈没有？”

“她在外面的大车上。”她说。

“你干吗急着买药，干吗不先跟她谈谈，”我说，“任何一个妇女都会告诉你该怎么办的。”她盯着我看，我又打量了她一眼，问道：“你有多大？”

“十七了。”她说。

“哦，”我说，“我还以为你没准……”她又盯着我。不过，光从眼神里看她们全都像是没有年纪的，而且对世界上的事都是无所不知的。“你的情况是来得时间非常准确，还是不够准呢？”

她不看我了，可是她人没有动。“是的，”她说，“我想是的。不错。”

“那么，是哪一种情况呢？”我说，“你不知道吗？”卖给她简直是犯罪，也是件丢脸的事儿；可是话又要说回来了，她们反正也会从别人手里买到的。她站在那里，眼睛没有看我。“你想要点儿药把它止住？”我说，“是这样吧？”

“不，”她说，“它已经停住不来了。”

“那么，是什么——”她的脸稍稍下垂，她们跟男人打交道的时候都是这样的，你都不知道下一次闪电从什么地方亮出来。“你还没有结婚吧？对不对？”我说。

“没有。”

“哦，”我说，“停了有多久了？也许五个月了吧？”

“只不过两个月。”她说。

“呵，我的店里没有你想要买的东西，”我说，“除非是奶嘴。我劝你买一个奶嘴，然后回家去告诉你爹，要是你有爹的话，让他想办法让那个人掏钱给你去领一张结婚证书来。你还有别的事吗？”

可是她仅仅是站在那里，也没有看我。

“我有钱付给你的。”她说。

“是你自己的，还是他还算像个男子汉，给了你这笔钱？”

“他给我的。十块钱。他说这也够了。”

“在我的店里，一毛钱不够，给一千块钱也还是买不来，”我说，“你听我的劝告，回家去告诉你爹或是你哥哥如果你有哥哥的话要不就告诉你在路上遇见的第一个男人。”

可是她没有动弹。“莱夫说我可以在药房买到的。他说，告诉你我和他绝对不会说出去是你卖给我们的。”

“我真希望你那位宝贝莱夫自己上这儿来买药；我真的希望这样。哼，很难说。要是他自己来我倒会对他有几分敬意呢——没准他这会儿已经在去得克萨斯州的半路上了，这完全有可能。我，一个有声望的药剂师，开着一家药房，养活着一家子人，五十六年来一直是这个镇上的忠实的基督徒。我真想亲自去告诉你的家长呢，要是我能打听出来他们是谁的话。”

她现在又看着我了，她的眼神和面容又和我初次透过橱窗看到她那时一样，又是空落落的了。“我本来也不知道，”她说，“是他告诉我可以在药房里买到的。他说人家也许不愿意卖给我，不过要是我有十块钱并且告诉药房的人我绝对不会说出去……”

“他指的绝对不是这家药房，”我说，“要是他指了或是提了我的名字，我要叫他拿出证据来。他有种再说一遍，我就要正正式式和他在公堂相见，你不妨原原本本跟他这么说。”

“说不定别的药房愿意卖吧。”她说。

“那我也不想知道。居然找到我头上来了，真是——”这时候我看了看她，话要说回来，乡下人的日子也真是艰苦；有时候一个男人……如果说陷入罪恶可以有一个理由的话——当然，这是绝对不容许的。不过话要说回来，人活在世界上日子真是单调枯燥：也实在没有理由一辈子规规矩矩直到老死。“你听着，”我说，“你可得把这个念头从脑袋里排除出去。你身上的东西是上帝给的，即使他有时候通过魔鬼来这样做；如果他有意把它取走，你也得让他来拿。你回到莱夫那儿去，你和他用这十块钱去办婚事吧。”

“莱夫说我可以在药房买到的。”她说。

“那你上别处去买吧，”我说，“你在我这儿是买不着的。”

她走出去了，夹着那个包包，她的脚在地板上发出了一阵轻轻的吱吱声。她出去时又在门上碰撞了一下。我透过橱窗可以看到她朝街心走去。

其他的事是艾伯特告诉我的。他说大车停在格伦梅特五金行的门前，使得妇女们纷纷掏出手帕掩鼻而过，而一大帮不怕臭的汉子和小男孩则站在大车四周，听警察局长和那个男的争论。那是个高高瘦瘦的人，他坐在大车上，说这是一条公共街道，他认为他和任何人一样有权利待在这儿，局长说他必须把车赶走；群众都受不了。艾伯特说人死了都有八天了。他们是从约克纳帕塔法县什么地方来的，要把死人送到杰弗生去。那一定很像一块发臭的干酪给搬上了一个蚁冢，艾伯特说那辆大车摇摇晃晃，谁都担心不等他们走出镇子大车就会散架，还带着那口自己打的盒子，上面铺了条被子，躺着个断了一条腿的汉子，父亲和小男孩坐在前座上，警察局长正想法子让他们赶快走人。

“这是一条公共街道，”那个人说，“我认为我们跟任何人一样有权利停下来买东西。我们又不是掏不出钱，天底下有哪条法律说想花钱还不让花的。”

他们是停下来买水泥的。另外一个儿子在格伦梅特的铺子里，想让格伦梅特拆开一包让他买一毛钱的，最后格伦梅特还是拆了一包，好快点把他打发走。他们打算用水泥来固定那个汉子的断腿，也不知他们要怎么弄。

“哼，你们想弄死他吗？”局长说，“你们会让他整条腿都报废的。你们快送他去找医生看，而且尽快把这个玩意儿埋掉。你们不明白危害公众健康是要坐牢的吗？”

“我们这不是正在想办法吗。”那个当父亲的说。接下去他絮絮叨叨地说了一大通：他们怎么等大车回来，桥给大水冲掉了，他们怎么多走八英里路去过另一座桥可是那也给冲走了，于是他们又折回来从浅滩上蹬过去，可是骡子淹死了他们只好再弄来一对骡子，接着又发现路给水漫没了，他们不得不绕道走莫特森镇，说到这里买水泥的那个儿子回来了，他叫他爸爸不要说了。

“我们马上就走。”他告诉局长说。

“我们不想跟谁过不去。”那个父亲说。

“你们快送那小伙子去医生那儿吧。”局长对拿着水泥的那个说。

“依我看他没什么事儿。”他说。

“不是我们不讲人情，”局长说，“不过我想你们自己也清楚情况到底怎么样。”

“当然，”那小伙子说，“等杜威·德尔回来我们马上就走。她去送一个包裹了。”

于是他们站在那里，周围的人都捂着鼻子往后退去，过了一会儿那个姑娘夹着那个用报纸包的包裹走过来了。

“快点儿，”拿着水泥的那个说，“咱们已经浪费了太多时间了。”于是他们爬上大车向前走了。一直到我去吃晚饭的时候我好像还能闻到那股气味。第二天，我见到警察局长，我吸吸鼻子对他说：

“闻到什么了吗？”

“我寻思他们这会儿已经到杰弗生了。”他说。

“要不就是在牢里。哼，谢天谢地不是在咱们镇的牢里。”

“那倒不假。”他说。

达尔

“这儿有个人家。”爹说。他勒住骡子，坐在那里打量那幢房子。“咱们可以上那儿去要点水。”

“好吧，”我说，“你还得去跟他们借一个桶，杜威·德尔。”

“上帝知道得很清楚，”爹说，“我最不愿意欠别人的情分了，上帝清楚。”

“要是你看见大小合适的空罐头，拿过来就是了。”我说。杜威·德尔带着那包东西爬下大车。“你想在莫特森镇卖掉那些蛋糕，遇到的麻烦怎么那么多呢。”我说。我们的生命怎么就悄然化为一些无风、无声、疲惫地重复着的疲惫的姿态：化为没有手在没有弦上拨动的古老的振响的回声：夕阳西下时我们凝成了狂怒的姿态，玩偶们的僵死的姿态。[66]卡什摔断了他的腿，现在里面的锯木屑正在流泻出来。他正在流血致死，这卡什。

“我是不愿意欠别人情分的，”爹说，“上帝最清楚。”

“那你自己去打水，”我说，“可以用卡什的帽子。”

杜威·德尔回来时那家的男人跟着她。然后他停住了脚步，她继续往前走，他仍然站在那里，过了一会儿他回到屋子跟前站在廊子上，瞧着我们。

“咱们还是别把他抬下来的好，”爹说，“咱们可以就在这儿给他治。”

“你想抬下来吗，卡什？”我说。

“咱们不是明天就到杰弗生吗？”他说。他瞧着我们，他的眼光是疑问、专注与悲哀的。“我顶得住的。”

“弄好了你可以舒服一些，”爹说，“可以不至于互相碰撞。”

“我顶得住的，”卡什说，“停下来要耽搁时间的。”

“我们水泥已经买了，这不。”爹说。

“我顶得住的，”卡什说，“不就是还有一天吗？没什么大不了的。”他瞧着我们，他那张青灰色的瘦脸上两只眼睛显得很大，带着疑问。“它已经有点接上了。”他说。

“我们反正已经买了。”爹说。

我在罐头里和水泥，把缓缓倒进去的水跟淡青色的稠厚的一圈圈水泥搅在一起。我把罐头拿到大车跟前好让卡什看得见。他平躺着，他那瘦削的侧影衬在天空之前，显得艰苦而深沉。“你看这样差不多了吧？”我说。

“水不能放得太多，否则就不黏了。”他说。

“这样太多吗？”

“你是不是去找一点点沙子来，”他说，“反正还有一天了。”他说。“我也不觉得太难受。”

瓦达曼跑回到大路上我们方才蹚过的小溪那里，他带回来一些沙子。他把沙子慢慢地倒进罐子里黏稠的水泥里去。我又走到大车跟前去。

“这下子差不多了吧？”

“是的，”卡什说，“我其实能顶得住的。我一点也不觉得有什么不舒服。”

我们松开夹板，慢慢地把水泥倒在他的腿上。

“小心点，”卡什说，“尽量别沾到棺材上去。”

“好的。”我说。杜威·德尔从她的包裹上撕下一片纸，水泥打卡什的腿上滴下来时她便把它从棺材盖上擦掉。

“你觉得怎样？”

“挺舒服的，”他说，“凉森森的。挺舒服的。”

“但愿这能对你有点好处，”爹说，“我得请你原谅。我跟你一样没预料到会这样。”

“挺舒服的。”卡什说。

要是你能解脱出来进入时间，那就好了。那样就太好了，要是你能解脱出来进入时间的话。

我们再把夹板放好，缠上绳子，抽紧，黏稠的淡青色的水泥慢慢地透过绳子渗了出来，卡什静静地看着我们，眼光里带着深沉的疑问。

“这样就可以把腿固定住了。”我说。

“是的，”卡什说，“我是很领情的。”

这以后我们都在大车上扭过头来看他[67]。他在我们后面一点点跟了上来，背部木僵僵的，脸上的表情木僵僵的，只有髋骨底下才在动。他一句话也不说跟了上来，阴沉的脸上颧骨突出，两只灰眼珠木僵僵的，他爬上了大车。

“这儿是上坡，”爹说，“我看大伙儿都得下来走几步。”

瓦达曼

达尔、朱厄尔、杜威·德尔和我跟在大车后面，正往山上走。朱厄尔回来了。他方才从路上赶了上来，爬上了大车。他是走来的。朱厄尔已经没有马了。朱厄尔是我哥。卡什也是我哥。卡什的一条腿折了。我们给卡什的腿固定住，这样他的腿就不疼了。卡什是我哥，朱厄尔也是我哥，不过他的腿没有折。

现在秃鹰有五只了，在高高的空中绕着小小的黑圈圈。

“它们是在哪儿过夜的呢，达尔？”我说，“我们在谷仓里过夜的时候，它们待在哪儿呢？”

小山一直升到天上去。接着太阳出现在小山的后面，骡子、大车和爹都走在太阳上。他们慢腾腾地走在太阳上面，你都不能正眼看他们。在杰弗生，太阳的红光照在橱窗里面的小火车轨道上。轨道闪亮，一圈又一圈地闪亮。杜威·德尔是这么说的。

今天晚上，我要去看看，我们在谷仓里过夜的时候秃鹰是待在什么地方的。

达尔

“朱厄尔，”我说，“你是谁的儿子？”

微风正一点点从谷仓那边吹过来，因此我们把她放在苹果树底下，在那里，月光把苹果树斑斑驳驳的阴影投射在沉睡中的长木板上，在木板里面她有时会发出一阵轻轻的细语，那是流水般的秘密的喃喃声。我带瓦达曼去听。我们走到跟前时一只猫从那上面跳下来刺溜一下闪进了阴影，它的爪子和眼睛都闪出了银光。

“你妈是一匹马，不过你爹又是谁呢，朱厄尔？”

“你这天杀的满嘴胡言的混蛋。”

“别这样骂我。”我说。

“你这天杀的满嘴胡言的混蛋。”

“别这样骂我，朱厄尔。”在高高的月光底下他的眼睛像是悬在空中的一只小型足球上贴着的两小片白纸。

晚饭吃过后卡什开始微微出汗了。“腿上有点发烫，”他说，“是太阳晒了一整天的关系吧，我琢磨。”

“要不要给你泼点水在上面？”我们说，“兴许会让你的腿舒服一些。”

“太谢谢了，”卡什说，“都是因为太阳晒着的关系，我琢磨。我应该想到这一层把它遮起来的。”

“应该想到的是我们，”我们说，“你自己是料不到的。”

“我一点儿也没注意到它烫起来了，”卡什说，“我应该注意到的。”

于是我们泼了点水在那上面。水泥底下的那截腿和脚像是煮熟的一样。“现在觉得好点了吗？”我们说。

“太谢谢了，”卡什说，“舒服多了。”

杜威·德尔用自己的裙边给他擦脸。

“想办法睡上一觉。”我们说。

“好的，”卡什说，“我太谢谢了。现在舒服得多了。”

朱厄尔，我说，你爹是谁，朱厄尔？

你这天杀的。你这天杀的。

瓦达曼

她躺在苹果树下，达尔和我穿过月光走过去时一只猫跳下来跑了开去，我们可以听见她在木盒子里的声音。

“听见了吗？”达尔说，“把耳朵靠近一点。”

我把耳朵往近处靠靠，我听见她的声音了。不过我弄不清她到底在说什么。

“她在说什么呀，达尔？”我说，“她在跟谁说话？”

“她是在跟上帝说话，”达尔说，“她是在祈求他帮助自己呢。”

“她要上帝帮她做什么事？”我说。

“她要他把她藏起来不让别人看见。”达尔说。

“她为什么要藏起来不让别人看见呢，达尔？”

“为的是她可以独自安息。”达尔说。

“她为什么要独自安息呢，达尔？”

“你听。”达尔说。我们听到她的声音了。我们听见她翻了一个身。“你听。”达尔说。

“她翻了一个身，”我说，“她正透过木头在看我呢。”

“是的。”达尔说。

“她怎么能透过木头看东西的呢，达尔？”

“走吧，”达尔说，“咱们一定得让她安静地休息。走吧。”

“她没法从那里往外看，因为窟窿是在顶上，”我说，“她怎么能看呢，达尔？”

“咱们去看卡什吧。”达尔说。

这时候我看见了一些事情，杜威·德尔叫我不要告诉任何人。

卡什的腿不对头。我们今天下午给他固定了一下，可是那里面又不对头了，他在床上躺着。我们往他的腿上浇了一些水，他觉得好多了。

“我觉得好些了，”卡什说，“太谢谢你们了。”

“想办法睡一会儿。”我们说。

“我觉得好些了，”卡什说，“太谢谢你们了。”

这时候我看见了一些事情，杜威·德尔叫我不要告诉任何人。这不是爹的事儿不是卡什的事儿不是朱厄尔的事儿不是杜威·德尔的事儿也不是我的事儿。

杜威·德尔和我打算睡地铺。地铺打在后廊上，从这儿可以看到谷仓，月光照亮了半张地铺，我们将是半个人躺在白光里，半个人躺在黑影里，月光正好照着我们的腿。这样一来我就可以看到当我们在谷仓里过夜时它们待在什么地方了。我们今天晚上不在谷仓里过夜可是我能看到谷仓因此我能弄清楚它们在哪儿过夜。

我们躺在地铺上，我们的腿在月光底下。

“看呀，”我说，“我的腿看上去是黑的。你的腿看上去也是黑的。”

“快点睡吧。”杜威·德尔说。

杰弗生还远得很呢。

“杜威·德尔。”

“什么事？”

“现在不是圣诞节，它怎么会在那儿呢？”

它在闪闪发光的轨道上一遍一遍地打转。接着是轨道一圈又一圈地闪亮。

“什么会在那儿？”

“那辆小火车。橱窗里的。”

“你快点睡吧。要是在那儿你明天可以看到的。”

也许圣诞老公公不知道他们是城里的孩子吧。

“杜威·德尔。”

“你快一点睡吧。他不会让任何一个城里的孩子把它拿走的。”

它就在橱窗后面，红色的，在轨道上，轨道一圈一圈地闪光。它让我心发疼。这时候爹、朱厄尔、达尔和吉利斯皮先生的儿子来了。小吉利斯皮的腿露出在睡衣底下。来到月光底下他的腿显得毛茸茸的。他们绕过屋子朝苹果树走去。

“他们想干什么，杜威·德尔？”

他们绕过屋子朝苹果树走去。

“我闻到她的气味了，”我说，“你也闻到了吗？”

“别说话，”杜威·德尔说，“风向变了。快点儿睡吧。”

我很快就可以知道秃鹰在哪儿过夜了。他们绕过屋子，穿过月光下的院子，把她扛在肩膀上。他们把她朝谷仓抬去，月亮一动不动地、静静地照着她。接着他们走回来，重新回进屋子。他们在月光底下走时，小吉利斯皮的腿毛茸茸的。接着我等了一会儿我说，杜威·德尔？接着我又等了一会儿想发现它们是在哪儿过夜的这时我看到了一些事儿，杜威·德尔叫我不要告诉任何人。

达尔

他站在黑黝黝的门口，仿佛他是黑暗凝成的，他穿着内衣，瘦得像一匹赛马，这时，初起的火光照亮他。他跳到地上，脸上有一种狂怒与不敢相信的神情。他早就看见我了，不用回头也不用转动眼珠，在他的眼睛里火光在游动，宛如两把小小的火炬。“快来。”他说，一边跳下斜坡冲向谷仓。

一时之间，他飞奔在月光下犹如一条银链，接着，随着一阵突如其来的无声的爆炸，他蹦跳起来，像一片从铁皮上剪出来的扁平的人形，这时整个谷仓的顶部同时起火，仿佛里面塞上了炸药似的。人们可以清清楚楚地看到谷仓的正面，那面有方方正正入口的圆锥形的墙——透过门口可以看见搁在锯架上像立体派画里的一只甲虫的方棺。在我的背后，爹、吉利斯皮、麦克、杜威·德尔和瓦达曼从屋子里冲了出来。

他在棺材旁停了下来，他弯下身子，瞅着我，满脸怒容。在我们头顶，火焰的声音响如雷鸣；一股凉风从我们身边冲过：风里一丝热气都没有，一把糠骤然飞起，迅疾地被吸到马厩那边去，马厩里有一匹马在嘶鸣。“快，”我说，“先救马。”

他又狠狠地盯了我一阵，抬头看了看屋顶，这才朝马儿嘶鸣的厩房跳过去。那匹马又是冲又是踢，发出的撞击声被火焰声吸了进去。火焰的声音听起来像一列无限长的火车在经过一座无限长的高架桥。吉利斯皮和麦克从我身边冲了过去，他们穿着身长及膝的睡衣，嘴里在叫嚷，声音又细又尖而且没有意义，但同时又是极度的狂暴与悲哀：“……母牛……马厩……”吉利斯皮的睡衣给风扯到他的身前，在他多毛的大腿前鼓了起来，像是一个气球。

马厩的门砰的一下关上了。朱厄尔用屁股重新把门顶开，接着他弓着背，肌肉在外衣底下胀鼓鼓的，他拽着马头把马拉了出来。在火光中马的两只眼珠滚动着，里面显现出柔和、迅疾、狂野的蛋白色的反光；它昂起头，使朱厄尔双脚离地，它的肌肉隆起，在皮肤底下滚动。朱厄尔仍然慢慢地、死命地拖着马儿往前走，他扭过头来又朝我投来狂怒、迅疾的一瞥。他和马走出谷仓之后，那匹马还在挣扎，在往门里退，这时吉利斯皮光着身子从我身边经过，他的睡衣蒙在一头骡子的头上，他揍了那匹惊马儿下才把它赶出门去。

朱厄尔奔跑着回来；他又一次低下头去看看棺材。可是他往前走了。“母牛在哪儿？”他经过我身边时嚷道。我跟在他后面。麦克正在厩房里和另一头骡子争斗。当它的脑袋转到火光里来时我也看见了它那两只狂乱地滚动着的眼球，可是它没有发出一点点声音。它仅仅是站在那里，扭过头来看麦克，麦克一靠近它就用后脚踢麦克。麦克回过头来看我们，在他脸上，眼睛和嘴巴形成了三个圆圆的窟窿，脸上的斑点像是摆在一个盘子里的英国豌豆。他的声音尖细，显得很遥远。

“我就是拽不动它……”这声音听起来像是从他的嘴唇边被卷走，飘出去很高很远，然后又经过一个很长很累人的距离传回来似的。朱厄尔悄悄地从我们身边蹿了过去；骡子把身子一扭，乱踢乱蹬，可是他已经抓住它的脑袋了。我靠到麦克的耳边说：

“睡衣。裹住它的头。”

麦克瞪大了眼看我。接着他把睡衣扒下来罩在了骡子的脑袋上，它马上就安静下来了。朱厄尔又对他吼叫道：“母牛？母牛呢？”

“后面，”麦克喊道，“尽里面的那个厩房。”

我们进去时母牛瞅着我们。它退到了一个角落里，仍然在咀嚼，不过速度加快了。可是它不肯动。朱厄尔站住了，朝上面看了看，突然之间我们看到阁楼和地板全都没有了。它们变成了一片火海；一阵七零八碎的小火花像雨一样地降下来。朱厄尔朝四下看了看。身后畜槽底下有一只三条腿的挤奶用的凳子。他抄起凳子朝后墙的板壁砸去。他砸断了一块木板，又砸断一块，接着是第三块；我们把碎木片扯下来。正当我们在缺口处弯腰清理时一样东西朝我们当中冲来。是那头母牛；它嗖的一声就从我们当中冲出缺口，去到外面的亮光之中，它的尾巴又僵又直地翘着，仿佛是垂直钉在它的尾椎骨上的一把笤帚。

朱厄尔转身朝谷仓里面走去。“等等，”我说，“朱厄尔！”我去拉住他；他把我的手打开。“你这傻瓜，”我说，“你没看见你从这儿回不进去了吗？”谷仓的过道看上去真像探照灯照亮的雨景。“来，”我说，“咱们从这边绕过去。”

我们刚穿出缺口他就奔跑起来了。“朱厄尔。”我说，也跑了起来。他已经绕过一个屋角了。等我来到这个屋角时他都快到第二个屋角了，他衬在强光之前真像用铁皮剪成的黑影。爹、吉利斯皮和麦克站在远一些的地方看着这座谷仓，他们是粉红色的，他们后面是一片黑暗，月光一时之间黯然失色了。“抓住他！”我喊道，“截住他！”

等我来到前面时，他正在和吉利斯皮扭打；一个是瘦瘦的，穿着内衣，另一个则是一丝不挂。他们像是古希腊柱楣上的两个图形，给红光照得远离一切现实。我还未赶到，朱厄尔已经把吉利斯皮打倒在地，他转过身冲进了谷仓。

现在火焰的声音相当平静了，就像那条河发出的声音。我们透过谷仓门口那片逐渐变小的舞台，只见朱厄尔猫着腰跑到棺材靠里面的那一头，弯身在它的上面。燃烧的干草雨一般落下，形成一幅火珠子织成的门帘，有好一会儿朱厄尔抬起头来朝外面看我们，我还看得出他叫我的名字时的口形。

“朱厄尔！”杜威·德尔大声叫道，“朱厄尔！”我现在才听到五分钟来她一直在叫唤的声音，我也听到了她在抱住她的爹与麦克之间挣扎，在尖声叫唤“朱厄尔！朱厄尔！”朱厄尔现在没有在看我们。我们看见他肩膀上一使劲，把棺材竖了起来，他用一只手一托，让它从锯架上滑下。棺材高得让人难以置信，把朱厄尔整个人都挡住了：要不是亲眼看见我真不会相信艾迪·本德仑需要这么大的空间才能舒舒服服地躺下；下一分钟棺材直立着，火星落在它上面溅了开来，好像这样的碰撞又引发出了更多的火星。接着棺材朝前倾斜，速度一点点加快，露出了朱厄尔，火星同样像雨点似的落在他的身上，也迸溅出更多的火星，因此他看上去就像围裹在薄薄的一层火云里。棺材没有停顿地朝前落下，翻了个身，停住片刻，然后又慢腾腾地朝前倒下去，穿过了那道火帘。这一回朱厄尔骑在它上面，紧紧抱住它，直到它砰然倒地把他摔出好远，麦克朝前一跳，跳进了一股淡淡的焦肉气味当中，他拍打着朱厄尔内衣上开花般冒出来的那些迅速扩大的、有深红色边缘的窟窿。

瓦达曼

我想弄清楚它们在哪儿过夜，结果我看见了一些事情他们说：“达尔在哪儿？达尔方才上哪儿去了？”

他们把她抬回到苹果树下。

谷仓仍然是红红的，但已经不是谷仓了。它坍塌了下来，红红的火苗在往上蹿。谷仓化成了一小片一小片火舌，往上翻卷，逼向天空和星星，星星只好纷纷往后退。

这时候卡什还没有睡着。他的头从一边转到另一边，满脸都是汗珠。

“还要往腿上泼点水吗？”杜威·德尔说。

卡什的腿和脚都发黑了。我们举着灯察看卡什腿脚发黑的地方。

“你的脚真像是黑鬼的脚，卡什。”我说。

“我看咱们得把水泥砸掉。”爹说。

“真该死！你们干吗给腿包上水泥？”吉利斯皮先生说。

“我以为这样可以固定住，”爹说，“我完全是一片好意。”

他们找来了熨斗和铁锤。杜威·德尔掌着灯。他们必须使劲砸。这时候卡什睡死了过去。

“他现在睡着了，”我说，“他睡着了便不会觉得疼了。”

水泥仅仅裂开一些缝儿。它不掉下来。

“连皮也要一块儿揭下来了，”吉利斯皮先生说，“你们干什么要给他糊上水泥呢。你们就没人想到先给他的腿涂上一层油吗？”

“我只不过想让他好得快点，”爹说，“是达尔给糊的。”

“达尔在哪儿啦？”他们说。

“难道你们当中任谁都没有一点头脑，知道这样干不行吗？”吉利斯皮说，“我原来以为达尔还多少有点头脑的呢。”

朱厄尔脸朝下躺着。他的背部红扑扑的。杜威·德尔在给他的背上药。这种药是用黄油和烟灰调成的，据说可以拔掉火气。涂好后他的背是黑黢黢的了。

“疼吗，朱厄尔？”我说，“你的背跟黑鬼的一样了，朱厄尔。”我说。卡什的脚和腿跟黑鬼的一样。这时他们把水泥砸下来了。卡什的腿在流血。

“你给我回去躺下，”杜威·德尔说，“小孩子晚上应该睡觉。”

“达尔在哪儿呢？”他们问。

他在外面苹果树底下陪她，躺在她身上。他待在那儿不让野猫再来。我说：“你是想不让大猫来，达尔是吗？”

月光也斑斑驳驳地照在他身上。在娘的身上是一动不动的，在达尔身上则是斑斑驳驳一抽一抽的了。

“你用不着哭，”我说，“朱厄尔把她搬出来了。你用不着哭，达尔。”

谷仓还是红红的。但是不像方才那么红了。方才它还打着旋往上飞，吓得星星直往后躲免得掉下来。我看着心里直疼，就像看着小火车心里直疼一样。

我想去弄明白它们在哪儿过夜，结果我看见了一些事情，杜威·德尔让我跟谁也别说。

达尔

已经有一阵子了，我们经过一块又一块的招牌：药房、服装店、专卖药品、车行、咖啡馆，路标在一点点减少，也变得越来越简单了：三英里、两英里。我们在小山顶上重新爬上大车，这时候，我们看见烟雾平平地贴在低地上，在无风的下午显得懒洋洋的。

“那就是吗，达尔？”瓦达曼问，“那就是杰弗生镇吗？”他也掉肉了，像大家的脸一样，他的脸上也有一种不自然的、做梦似的憔悴的神态。

“是的。”我说。他抬头看着天空。它们悬在高空，盘旋着，转的圈子越来越小，像烟一样，形象和目的有外在的相似之处，却没有透露行动的方向，看不出是在前进还是在倒退。我们再次爬上大车，卡什躺在木盒上，他腿上的水泥已经裂成一块块的了。两头瘦骡子拖着吱吱嘎嘎响的大车朝山下冲去。

“咱们必须送他去看医生，”爹说，“我寻思也没别的办法了。”朱厄尔衬衫背后贴肉的地方泛出了油腻的黑印。生命是在低谷里形成的。它随着古老的恐惧、古老的欲念、古老的绝望升到山顶上[68]。因此我们必须一步步走上山，这样才可以坐在车上下山。

杜威·德尔坐在车座上，报纸包着的包裹放在膝上。我们来到山脚，路平坦地伸入两排夹墙似的树林之间，这时候，她开始不声不响地打量着路的左边和右边。最后，她说：

“我得下车。”

爹看着她，他的憔悴的侧脸上显示出他既预料到又很讨厌这件麻烦事儿的神情。他并没有勒住骡子。“干啥？”

“我得到树丛里去一下。”杜威·德尔说。

爹没有勒住骡子。“你就不能等到进了城再说吗？现在连一英里都不到了。”

“停一下，”杜威·德尔说，“我得到树丛里去一下。”

爹在路当中停了下来，我们看着杜威·德尔从大车上爬下来，还带着那个包裹。她没有回头看。

“你干吗不把蛋糕留下？”我说，“我们会给你看好的。”

她继续往下爬，没有看我们。

“要是等咱们进了城，她怎么知道该上哪儿去方便呢？”瓦达曼说，“你进了城准备上哪儿去方便，杜威·德尔？”

她把包裹从车上拿下来，转过身子就消失在树木和矮树丛里了。

“尽量别多耽搁，”爹说，“咱们没有时间可以浪费了。”她没有回答。过了一会我们连她的声音都听不见了。“咱们应该照阿姆斯蒂和吉利斯皮说的做，捎个口信到城里去让人先挖起来准备起来。”爹说。

“你干吗不那样做呢？”我说，“你本来可以打电话的嘛。”

“干吗要打？”朱厄尔说，“在地上挖个坑谁不会呀？”

一辆汽车翻过小山顶。它开始摁喇叭了，一边把速度降下来。它换了低速挡挨着路边往前开，靠外面的轮胎都进了路沟了。它经过我们继续往前走。瓦达曼看着它一直到它消失为止。

“现在还有多远，达尔？”他说。

“不远了。”我说。

“咱们应该那样办，”爹说，“我只不过是绝对不想欠任何人的情分，她的亲骨肉不在此例。”

“在地上挖个坑谁不会呀？”朱厄尔说。

“用这种方式谈她的坟墓是对死者的不敬，”爹说，“你们全都不懂。你们从来就没有真正爱过她，你们任谁也没有。”朱厄尔没有回答。他坐得直僵僵的，背部凹成一个弧度，脱离开了衬衫。他那涨得红红的下巴支了出来。

杜威·德尔回来了。我们看着她出现在树丛里，拿着那个包，爬上了大车。她现在穿的是她星期天穿的好衣服，珠链、皮鞋、长袜，都一应俱全。

“我记得我跟你说过得把好衣服留在家里。”爹说。她没有回答，也不看我们。她把包裹塞进大车，自己也坐好了。大车往前走了。

“现在还剩下几个小山包啦，达尔？”瓦达曼说。

“只剩下一个了，”我说，“翻过这个马上就进城了。”

这座小山是红沙土的，路两边布满了黑人的小木屋；前面的天空横着密密麻麻的电话线，法院的大钟从树梢间露了出来。车轮在沙土里低语，仿佛脚下的大地也要我们进城时保持肃静。山坡开始上升时，我们爬下大车。

我们跟在大车和嘶嘶作响的轱辘后面，经过一所所小木屋，一张张脸突然出现在门口，只见到一对对的眼白。我们听见了突然发出来的惊喊声。朱厄尔原来是两边调换着张望的，现在他头直直地对着正前方，我可以看见他的耳朵气得通红通红。三个黑人走在我们前面的路边上；他们前面十英尺有个白人在走着。我们经过那些黑人时他们的脑袋突然转了过来，脸上显出大吃一惊和本能地大怒的神情。“老天爷呀，”其中的一个说，“他们大车上运的是什么东西？”

朱厄尔嗖地转过身去。“狗娘养的。”他骂道。骂声出口时他正好和那个白人并排挨齐，那个白人也就停住了脚步。那情况好像是朱厄尔突然之间瞎了眼，因为他转过身去对着的正好是那个白人。

“达尔！”躺在大车上的卡什喊道。我揪住朱厄尔。那个白人退后去一步，他脸上的表情仍然是放松的；紧接着他的下颚抽紧了，牙关咬得紧紧的。朱厄尔俯身对着他，下巴上的肌肉变白了。

“你方才说什么来着？”他说。

“嗨，”我说，“先生，他不是存心的。朱厄尔。”我说。我揪住他时他正朝那人扑过去。我拽住他的胳膊；跟他推推搡搡。朱厄尔一眼也没有看我。他想把手臂挣脱出来。我再朝那个白人看去时，他手里已经拿着一把打开的折刀了。

“别动手，先生，”我说，“我这不是在拦住他吗。朱厄尔！”我说。

“以为自己是个城里人就这么神气。”朱厄尔说，一边喘着粗气，想从我手里挣脱出来。“狗娘养的。”他说。

那人挤了过来，他开始挨近我的身体，眼睛盯着朱厄尔，刀子放低紧贴胁腹。“谁敢这样骂我。”他说。爹从车上爬下来了，杜威·德尔也搂住朱厄尔，把他往后推。我放开朱厄尔，转向那个人。

“等一等，”我说，“他不是存心的。他病了；昨天晚上他让火烧伤了，他头脑不大清楚。”

“不管火不火的，”那人说，“我不许别人这样骂我。”

“他以为你说了他什么了。”我说。

“我什么也没跟他说。我根本不认得他。”

“老天爷啊，”爹说，“老天爷啊。”

“我知道的，”我说，“他不是存心的。他收回就是了。”

“那么让他说他收回。”

“你把刀子收起来，他会说的。”

那个人看看我。他看看朱厄尔。朱厄尔现在安静下来了。

“把刀子收起来。”我说。

那个人把刀子折了起来。

“看在老天爷的份上，”爹说，“看在老天爷的份上。”

“告诉他你不是存心的，朱厄尔。”我说。

“我方才以为他说了些什么话了，”朱厄尔说，“正因为他是——”

“行了，”我说，“跟他说你不是存心的。”

“我方才不是存心的。”朱厄尔说。

“他最好还是小心点儿，”那人说，“骂我是一个——”

“你以为他不敢骂你吗？”我说。

那人瞅了瞅我。“我没这样说。”他说。

“你连想也别这样想。”朱厄尔说。

“别说了，”我说，“走吧。开路吧，爹。”

大车往前移动了。那人站在那里看着我们。朱厄尔没有回过头去看。“朱厄尔可以把他揍扁的。”瓦达曼说。

我们接近山顶了，那些街道就是从这里开始的，汽车在这里来回飞驰；两头骡子把大车拉上山顶，进入街道。爹勒住牲口。一条街往前延伸，通向开阔的广场，在那里，法院前面矗立着一座纪念碑。我们再次登上大车，遇到的行人都转过脸来，带着我们熟知的那种表情；只有朱厄尔没有上车。大车已经启动了，他仍然没有上来。“上车呀，朱厄尔，”我说，“快点。咱们离开这儿吧。”可是他仍然不上车，却把一只脚搁在后轮转动着的车轴上，一只手攀住车顶棚柱，车轴在他脚底下顺溜地转动着，他又提起另外一只脚，整个人蹲在那儿，笔直地瞪着前方，一动不动，瘦骨嶙峋，脊背直挺挺的，仿佛是从一块窄木板里刻出来的半蹲的人像。

卡什

没有什么别的办法。不是送他去杰克逊[69]，便是让吉利斯皮来控告我们，因为他已经有点知道是达尔放的火了。我不知道他是怎么知道的，反正他已经知道了。瓦达曼看见达尔干的，不过他赌咒说除了跟杜威·德尔说了以外他再没告诉别人，而她也关照过他千万不要跟任何人提起这件事。可是吉利斯皮还是知道了。反正他迟早也会猜到的。就凭那天晚上他所看到的达尔的奇怪举止他也会猜到的。

因此爹也说了：“我琢磨也没有别的办法了。”于是朱厄尔说：

“你打算现在就对付他吗？”

“对付他？”爹说。

“抓住他把他捆起来，”朱厄尔说，“他娘的，难道你还要等他把牲口和大车也都放火烧掉吗？”

不过这样做也没有什么必要。“这样做没有什么必要，”我说，“我们等艾迪入了土以后再说。”一个大半辈子都要关起来的人，在还没关进去的时候还是该尽可能享受些乐趣的吧。

“我想安葬的时候他还是应该在场的，”爹说，“上帝知道，这是我的劫数哪。祸事一旦开了头就好像再也没完了。”

有时候我真拿不准谁有权利决定一个人是疯了呢还是没有疯。有时候我觉得我们谁也不是百分之百疯狂，谁也不是百分之百正常，大多数人那么说，他也就那样了。好像事实如何是无关紧要的，重要的是他表现的时候大部分的人对他抱的是什么看法。

看起来是因为朱厄尔对他太苛刻了，当然啰，让艾迪离杰弗生镇这么近是把朱厄尔的马卖掉才办到的，就这个意义来说达尔企图烧的是他那匹马造成的价值。不过在我们过河之前以及之后，我都不止一次地想过，如果他从我们手里把她接走，用某种圣洁的办法把她藏起来，这倒是上帝的一种祝福，因此在我看来，朱厄尔拼了命把她从水里救出来反倒是多少违背了上帝的旨意，接下去达尔觉悟到我们当中应该有人出来有所行动，我几乎可以相信他在某种意义上是做对了。可是他放火烧了人家的谷仓，差点儿把别人的牲口烧死，使那人的财产受到损矢，这无论如何是说不过去的。从这点看，那他的的确确是疯了。也就是说，他和别人不能想到一块去。我想，除了同意大多数人的看法之外，也没有什么别的办法了。

不过不管怎么说，这总是一件丢人的事。大伙儿好像早就把那句很正确的古老的格言抛诸脑后了，那句格言说：无论何时都要钉紧钉子，刨光边缘，就像给自己打、为自己所用的一样。[70]天底下好像总有一些人有可以用来盖法院的光滑、漂亮的木板，而别的人只能有配搭鸡棚的粗木料。不过，与其盖一座徒有其表的法院还不如盖一个结结实实的鸡棚呢，两样东西盖得都好也罢盖得都坏也罢，反正不会使一个人觉得舒服些或是觉得难过些。

就这样我们走在街道上，朝广场走去，这时候他说：“咱们最好还是先送卡什去让医生瞧瞧。我们可以把他留在那儿，以后再回来接他。”这话说得不错。这是因为我和他出生的时候挨得近，差不多隔了十年朱厄尔、杜威·德尔和瓦达曼才开始相继出世。我和他们自然也很亲近，可是我说不清是怎么回事。我是老大，他所做的事我都是已经想到过的——我也说不清是怎么回事。

爹先瞧瞧我，接着又瞧瞧他，嘴里在嘟嘟哝哝。

“走吧，”我说，“咱们先把大事办了。”

“她是希望大家全都在场的。”爹说。

“咱们还是先送卡什去医生那里，”达尔说，“她可以等等。她已经等了九天了。”

“你们都不明白，”爹说，“要是你和一个人年轻时就处在一起，她眼看你变老，你也眼看她变老，眼看老年就这样来临，而你又听见这样的一个人说没有关系，你就会知道这是从冷酷的世界、从一个男人的全部痛苦和磨难里得出的真理。你们都不明白。”

“咱们还得挖坑呢。”我说。

“阿姆斯蒂和吉利斯皮都让你先捎话来，”达尔说，“你不要现在先去皮保迪大夫那里吗，卡什？”

“走吧，”我说，“腿现在不难受。还是按部就班办事的好。”

“要是只剩下挖坑，”爹说，“咱们还忘带铁锹了呢。”

“对了，”达尔说，“我去找五金行。咱们只好买一把了。”

“挺贵的呢。”爹说。

“你不舍得为她花钱？”达尔说。

“去买一把吧，”朱厄尔说，“来，拿钱来。”

可是爹还在说个没完。“我想咱们能借到一把的，”他说，“我想这儿也总有好心人的吧。”于是达尔坐着不动，我们继续前进，朱厄尔蹲在后挡板边，瞅着达尔的后脑勺。他很像一头恶犬，那种狗从来不叫，绷紧了拴它的绳子半蹲着，随时会扑向它盯着看的猎物。

他保持着这种姿势，直到我们来到本德仑太太[71]的房前，他听着屋子里传出来的音乐，一面用他那恶狠狠的眼白紧盯着达尔的后脑勺。

音乐是从屋子里传出来的。那是一种留声机的声音。声音很自然，就像是乐队在演奏似的。

“你要不要去皮保迪大夫那里？”达尔说，“他们可以留在这里告诉爹，我送你去皮保迪大夫那里然后再回来接他们。”

“不用。”我说。还是快点让她入土为安的好，既然我们已经快大功告成了，就单等爹借铁锹回来了。他顺着街往前赶车，一直来到音乐传出来的那所房子。

“没准这家人家有铁锹。”他说。他在本德仑太太房前勒住牲口。好像他预先知道似的。有时我独自思忖，要是一个勤快的人能像懒人天生会找到自己的偷懒办法那样预见自己的工作途径，那该有多好。他就停在那里仿佛他预先知道似的，就停在传出音乐声来的小小的新房子前面。我们等候在那里，听着音乐。我相信我可以杀苏拉特的价，压到用五块钱把他的那台唱机买下来，音乐就是让人心旷神怡。“说不定这家人家有铁锹。”爹说。

“你要朱厄尔去呢，”达尔说，“还是我去更合适？”

“我看还是我自己去吧。”爹说。他爬下去，走上小道，绕过房子朝后面走去。音乐声停止了，接着又响了起来。

“他也能借到的。”达尔说。

“是啊。”我说。就好像他知道似的，仿佛他能看透墙壁，预见到未来十分钟会发生的事似的。

只不过已经超过十分钟了。音乐声停止了，好一会儿都没有重新开始，她跟爹在房子里面谈着。我们则等候在大车里。

“你还是让我送你去皮保迪那里吧。”达尔说。

“不，”我说，“咱们先让她入土为安。”

“他还回不回来呀。”朱厄尔说。他咒骂起来。他开始从大车上爬下来。“我要走了。”他说。

这时候我们看见爹回来了。他拿着两把铁锹，绕过屋角走来。他把铁锹放进大车，自己爬上来，我们便驱车朝前走。音乐再也没有响起。这时，爹正回过头去看那座房子。他像是把手稍稍举了一下，我看见窗子那儿帘子撩开了一点点，里面是她的脸。

可是最最古怪的还是杜威·德尔。我简直吃了一惊。我很久以来就明白人们有理由说达尔不正常，不过那都不是出于个人的恩怨。仿佛达尔也是身不由己，跟你我一样，你为此事发火就跟踩在泥潭里溅了一身稀泥时冲着泥潭发火一样毫无道理。还有我总觉得他和杜威·德尔之间有些事情是心照不宣的。要是让我说我们哥儿几个当中她最喜欢谁，我得说最喜欢的是达尔。可是等我们把坑填上，盖好，赶了大车走出大门，拐进那两个人[72]等着的巷子时，当他们走过来朝他挨过来他往后闪缩时，扑向达尔的竟是杜威·德尔，当时就连朱厄尔也还没顾得上动手呢。这时候我相信我知道吉利斯皮是怎么知道他的谷仓会起火的了。

她没有说一个字，甚至也没有看达尔一眼，可是当那两个人把自己的来意告诉他，说他们要带走他而他往后面缩时，她像只野猫似的朝达尔扑去，这样一来，两个家伙中的一个只得腾出手去拉她，不让她像只野猫似的对着达尔又是抓又是撕，这时，另外那个人、爹和朱厄尔把达尔推倒在地，压住他不让他动，达尔眼光朝上看着我。

“我原来以为你会告诉我的，”他说，“我从来没有想到你居然一声也不吭。”

“达尔。”我说。可是他又挣扎着和朱厄尔以及那个人打了起来，另外一个拦住杜威·德尔，瓦达曼在大声叫嚷，朱厄尔却在说：

“杀死他。杀死这个狗娘养的。”

事情弄成这样真是糟糕透了。真是糟糕透了。活儿干砸了，人是脱不了身的。他脱不了身了。我想跟他说这一点，但是他仅仅说：“我以为你会告诉我的。并不是我想……”他说，接着大笑起来了。另一个家伙把朱厄尔从他身上拉开，于是他坐在地上，哈哈大笑。

我想跟他说清楚。我真希望我的身子能够动，甚至能够坐起来。可是当我想跟他把事情说清楚时他仅仅是忍住了笑，抬起头来看我。

“你想让我去吗？”他说。

“这样对你比较好，”我说，“那边挺清静，没人打搅你，也没有别的事儿，这样对你比较好，达尔。”我说。

“比较好。”他说。他又开始大笑。“比较好。”他说。他不可能说这句话光是为了哈哈大笑吧。他坐在地上笑了又笑，我们看着他，事情太糟了。弄成这样真是太糟了。我可看不出来有什么可笑的。故意毁掉别人辛辛苦苦盖起来的房子，毁了他辛辛苦苦种出来的粮食，这不管怎么说也是不对的嘛。

可是我拿不定谁有权利说什么是疯，什么不是疯。每个人内心深处都好像有另一个自我，这另一个自我已经超越了一般的正常和不正常，他怀着同情的恐惧与惊愕注视着这个人的正常的和不正常的行径。

皮保迪

我说：“我琢磨只有走投无路的人才会让比尔·凡纳把自己当牲口治，可是肯让安斯·本德仑用生水泥糊弄的，准是比我多两条腿的畜生。”

“他们只不过想让我不那么痛苦。”他说。

“只不过？见鬼去吧，”我说，“阿姆斯蒂怎么这么笨，就让他们重新把你抬上大车？”

“腿眼看在一点点好起来，”他说，“我们根本没有时间可以耽搁。”我只好瞪大眼睛看他。“再说我也不觉得难受。”他说。

“你断了一条腿，在没有弹簧的大车里颠了六天，躺倒了不能动还跟我说不觉得难受。”

“我是没觉得太难受嘛。”他说。

“你是说，没让安斯觉得太难受吧，”我说，“他把那个可怜的人儿扔在大街上，给他铐上手铐好像他是个杀人犯，也不觉得难受吧。别跟我说什么难受不难受了。为了敲掉水泥不得不揭去六十多平方英寸的皮，你也觉得不难受？下半辈子得用一条短腿瘸着走路——如果你还能走的话——还说不难受？用水泥，”我说，“天哪，安斯干脆把你带到靠得最近的木材厂，把你的腿往锯子底下一塞，岂不更加省事？这样倒真能把脚治好呢。接着你再把他的脑袋往锯子底下一塞，这样你们一家人就全得救了……安斯这家伙上哪儿去啦？他又在捣鼓什么了？”

“他把借来的铁锹送回去。”他说。

“那是不假，”我说，“他当然得借把铁锹，好把老婆埋了。他还巴不得能借到一个现成挖好的坑呢。你们哥儿几个没把他一块儿扔到坑里去，真是太可惜了……这样疼不疼？”

“没什么。”他说，可是黄豆大的汗珠从他的脸上滚下来，他的脸白得像吸墨水纸一样。

“是没什么了不起的，”我说，“到明年夏天你就能用这条腿一蹦一跳了。那时你就不会觉得难受了，还说没什么呢……如果说你多少有点儿运气，那就是弄断的还是上回断过的那条腿。”我说。

“爹就是这么说的。”他说。

麦高恩

我当时恰好在处方柜后面，正在倒巧克力浆，乔迪到后面来说：“嗨，斯基特，前面有个女的要看医生，我问她要看什么医生，她说她要看在这儿应诊的大夫，我告诉她这里没有大夫应诊，她就愣愣地站在那里，朝店堂后面看。”

“是个什么样的女人？”我说，“让她上楼去艾尔福德的诊所。”

“是个乡下女人。”他说。

“让她上法院看热闹去，”我说，“告诉她所有的医生都上孟菲斯开医生大会去了。”

“好吧，”他说，转身走开去了，“乡下姑娘像她那样就算标致的了。”

“等一等。”我说。他站住了，我走过去从门缝里往外张望。不过我看不清楚只知道她那双照在灯光底下的腿长得不错。“你说她挺年轻，是吗？”我说。

“乡下妞儿像她这样就算很够味儿了。”他说。

“拿着这个。”我说，把巧克力浆往他手里一塞。我脱掉围裙[73]，朝店堂前面走去。她真是挺漂亮的。是那种黑眼睛的妞儿，你要是对她用情不专，她准会给你捅上一刀。她真是挺漂亮的。店里没有别人，正是用午餐的时刻。

“有什么事需要我帮忙吗？”我说。

“你是大夫吗？”她说。

“那当然。”我说。她不看我了，眼光朝四下里瞟了瞟。

“我们到后面去说好吗？”她说。

虽然只有十二点一刻，我还是走过去关照乔迪给我望望风，老头来了就吹声口哨，一般说他一点钟以前是不会回来的。

“你还是省点事吧，”乔迪说，“他知道了会一脚踢在你屁股上把你开除，快得你眼皮都来不及眨。”

“他一点钟之前绝对不会回来，”我说，“你会看到他进邮局去取信的。你现在眼睛睁大点儿，有情况给我吹一声口哨。”

“你想干什么？”他说。

“你给我瞧着点儿，我待会儿告诉你。”

“你不让我当帮手吗？”他说。

“你他妈的想到哪儿去了？”我说，“你以为这儿是配种站吗？你给我好好看着。我要去检查病人了。”

于是我就朝后面走去。我在镜子面前停了下来，抹抹头发，接着我朝处方柜后面走去，她就等候在这里。她正在看药柜，这时又把眼光转向我。

“好了，小姐，”我说，“你哪儿不舒服？”

“是妇女的麻烦事儿。”她说，注视着我。“我有钱。”她说。

“哦，”我说，“你有了妇女的麻烦事儿呢还是因为妇女的麻烦事儿到现在还不来？如果是那样，你算是遇到好大夫了。”那些乡下人也真是。在一半的情况下她们不知道自己需要什么，在另一半的情况下她们又说不清楚。钟面上已经是十二点二十分了。

“不是的。”她说。

“什么不是的？”我说。

“我那个不来了，”她说，“就是这样。”她瞧着我。“我有钱。”她说。

现在我明白她的意思了。

“哦，”我说，“你肚子里有了一样你本来不想要的东西。”她盯着我看。“你希望保住它还是希望它没有，嗯？”

“我有钱，”她说，“他说可以在药房里买到一种药。”

“谁这样说的？”我说。

“他说的。”她说，眼睛盯着我。

“你还不想说出名字来呀，”我说，“不说出那个在你肚子里下种的人的名字？叫你来买药的就是他？”她不吭声。“你还没结婚，是吧？”我说。我没见到有结婚戒指。不过看起来，乡下人大概还不时兴戴结婚戒指。

“我有钱。”她说。她拿给我看，是包在手帕里的：一张十块的票子。

“你当然会有钱，”我说，“他给你的？”

“是的。”她说。

“哪一个给的？”我说。她瞪着眼睛看我。“他们当中哪一个给你的？”

“就只有一个。”她说。她瞧着我。

“算了吧。”我说。她什么也没说。麻烦的是，那个地窖只有一个出口，而且是在房子里面的楼梯的后面。钟面上已经是一点差二十五分了。“像你这样的美妞儿。”我说。

她打量着我。她开始把钱包放回到手帕里去。“对不起，我马上就回来。”我说。我绕过处方柜走出去。“你听说过那个耳朵被拧伤的人的故事没有？”我说，“后来连炮声他都听不见了。”

“你最好趁老头没回来快让她从里面出来。”乔迪说。

“要是你待在他出了工钱让你待着的地方，他要逮着的话也只能逮着我一个。”我说。

他慢腾腾地朝店堂前面走去。“你打算把她怎么样，斯基特？”他说。

“我不能告诉你，”我说，“反正不会给她讲大道理。你快上前面去给我看着。”

“说呀，斯基特。”他说。

“唉，走吧，”我说，“我什么也不会干的，就给她开个处方罢了。”

“发现后面有个女的他也许不会怎么样，可是要是他发现你乱动处方柜，他会一脚把你踢到地窖楼梯底下去的。”

“比他更厉害的杂种我也不是没见过，”我说，“快回去看他来了没有，去呀。”

于是我回到后面去。钟面上已经是一点差一刻了。她正在给包了钱的手帕打结。“你压根儿不是医生。”她说。

“谁说不是的？”我说。她打量着我。“因为我显得太年轻、太漂亮，不像，是不是？”我说。“咱们这地方原先的医生都是些害风湿病关节不灵活的老家伙，”我说，“杰弗生镇简直成了年老大夫的养老院。生意呢，越来越差，任谁都不生病了，后来人们发现妇女压根儿不看病了，于是他们把老大夫一个不剩全给赶走，请了我们这些年轻、漂亮的来，娘们儿喜欢小伙儿嘛，于是女人家又开始生病了，生意也就一点点好了起来。现在全国都推行这个做法。这事你没有听说过？准是因为你从来不看医生。”

“我现在要看医生。”她说。

“你算是找到最好的医生了，”我说，“我刚才就跟你说了。”

“你有对症的药吗？”她说，“我有钱。”

“这个嘛，”我说，“当然啰，一个医生学着搓甘汞丸的时候是什么都得学一点的；不定什么时候用得着嘛。可是你的问题就很难说了。”

“他告诉我可以买到一种药的。他告诉我在药房可以买到的。”

“他跟你说了是什么药了吗？”我说，“你最好回去问问清楚。”

她不再看我了，那块手帕在她两只手里绞来绞去。“我得想点办法。”她说。

“你是不是很紧迫了所以得想点办法？”我说。她瞪着我。“当然啰，一个医生什么都得懂点儿，别人都想不到他懂得这么多。不过他不会把自己知道的一五一十都说出来的。那是犯法的。”

乔迪在前面喊道：“斯基特。”

“对不起，我出去一会儿。”我说。我走到店堂前面。“你看见他了吗？”我说。

“你还没完啊？”他说，“要不你上这儿来望风吧，让我来看病。”

“你还不如去下一个蛋呢。”我说。我回到后面去。她注视着我。“当然啰，你很清楚，帮你做了那件事，我会坐牢的，”我说，“执照给吊销，我只好去做苦工了。你明白吗？”

“我只有十块钱，”她说，“要不下个月我把不够的送来。”

“哼，”我说，“十块钱？我的知识和技术可是无价之宝啊。区区十块钱哪够啊。”

她盯看着我，眼睛眨都不眨。“那你要什么呢？”

钟面上已经是差四分一点了。我决定该让她走了。“你猜三遍我再告诉你。”我说。

她眼睛眨都不眨一下。“也只好这样了。”她说。她看看后面，又看看周围，接着她朝前面看看。“你药先给我。”她说。

“你的意思是，现在就可以？”我说，“就在这里？”

“药先给我。”她说。

于是我拿出一只标有刻度的量杯，尽量用背遮住她的视线，挑了一只看上去没什么问题的瓶子，好在谁也不会把毒药放在一只没标记的瓶子里的，那样做会坐牢的。这瓶东西闻着像松节油。我倒了一些在量杯里，递给了她。她闻了闻，透过量杯看看我。

“这药闻着像松节油。”她说。

“当然，”我说，“这仅仅是初步的治疗。你今天晚上十点钟再来，我再给你采取别的治疗，还要动手术。”

“手术？”她说。

“不会弄痛你的。你以前不是没动过这样的手术。听说过以毒攻毒没有？”

她打量着我。“会有效吗？”她说。

“当然有效啦。只要你再回来接受治疗。”

她眼皮眨都不眨就把那不知什么药喝了，接着便走了出去。我来到店堂前面。

“你成了吗？”乔迪说。

“什么成了？”我说。

“嘻，别装蒜了，”他说，“我又没打算抢你的雏儿。”

“哦，她呀，”我说，“她只不过想要点儿药。她下痢不止，又不大好意思在不相干的人面前提起。”

反正今天晚上有我的戏，所以我帮老家伙核对好账，把帽子递给他，八点半不到就让他离开店门。我陪他一直走到街角，看着他经过两盏路灯消失在黑暗中。接着我回到店里，等到九点半我关上前面的灯，锁上门，只留尽里面的一盏灯亮着。这时我来到店堂后面，把一些爽身粉塞在六只胶囊里，稍稍打扫了一下地下室，这就算是全齐了。

十点钟她准时来到，钟声还没全部打完呢。我打开门，她进来了，走得很快。我朝门外看看，什么人也没有，只有一个穿背带裤的小男孩坐在街沿石上。“你要买什么？”我说。他一声不吭，光是看着我。我锁上门，关了灯，走到后面去。她在那里等我。她现在不盯着我看了。

“药在哪儿？”她说。

我把那盒胶囊拿给她。她把盒子捏在手里，看看那些胶囊。

“你能肯定这药有效吗？”她说。

“当然，”我说。“不过要在你接受了最后的治疗以后。”

“我在哪儿接受治疗？”她说。

“在底下的地下室里。”我说。

瓦达曼

现在地方宽敞多了，也亮多了，不过商店都是黑黢黢的，因为店里的人都回家了。商店黑黢黢的，不过我们经过的时候灯光从玻璃橱窗上掠过。灯光是法院周围的林子里发出来的。灯蹲在树上，不过法院本身倒是黑黢黢的。法院屋顶上的钟四面都看得见，因为它是亮着的。月亮也是亮着的。不算太亮。达尔去杰克逊[74]了他是我哥达尔是我哥。不过它远远地挂在天边，照亮了铁轨。

“咱们走那条路吧，杜威·德尔。”我说。

“干吗？”杜威·德尔说。橱窗里铁轨绕着圈儿，亮闪闪的，红红的小火车待在铁轨上。不过她说圣诞老公公不会把小火车卖给城里的孩子的。“到圣诞节它会出现在橱窗里的，”杜威·德尔说，“你得等到过节，到那时他会把小火车带回来的。”

达尔到杰克逊去了。许多人没去杰克逊。达尔是我哥。我哥要去杰克逊了。

我们走过时，灯光也跟着转，它们蹲在树上。四边都是一样的。它们绕法院一圈，走远了就看不见灯光了。不过你可以在远处黑黢黢的窗户上看见反光。人们都回家睡觉了，只除了我和杜威·德尔。

坐火车去杰克逊。我的哥。

一家店里有一星灯火，在店堂深处。橱窗里放着两大杯苏打水，一杯红的一杯绿的。两个人都喝不完它们。两头骡子也不行。两头牛也不行。

一个男人来到店门口。他看着杜威·德尔。

“你等在这儿。”杜威·德尔说。

“我干吗不能进去？”我说，“我也要进去。”

“你等在这儿。”她说。

“好吧。”我说。

杜威·德尔进去了。

达尔是我哥。达尔疯了。

走路比坐在地上要辛苦多了。那人站在打开的门口。他看看我。“你要买什么？”他说。他头上油光光的。朱厄尔的头有时候也是油光光的。卡什的头一点也不亮。达尔他去杰克逊了我的哥哥达尔他在街上吃香蕉。你喜欢吃香蕉吗？杜威·德尔说。你等到圣诞节。到那时小火车会在的。那时候你就可以见到了。因此我们就会有香蕉吃了。我们会有一大口袋，我和杜威·德尔。他锁上门。杜威·德尔在里面。接着灯光一眨，熄灭了。

他到杰克逊去了。他发疯了也去了杰克逊。许多人都没有发疯。爹、卡什、朱厄尔、杜威·德尔和我都没有发疯。我们从来没有发过疯。我们也从来没去过杰克逊。

我听见那头母牛的声音有好一会儿了，蹄子嗒嗒响——在街上。接着它走到广场上来了。它穿过广场，脑袋耷拉着——蹄子嗒嗒响——它哞哞叫。它叫之前广场上没有什么，但是也不是空的。不过它叫过之后广场上什么也没有了。它往前走，——蹄子嗒嗒响——它哞哞叫了。我哥哥是达尔。他坐火车去杰克逊了。他不是坐火车去发疯的。他在我们的大车上就已经疯了。达尔她进去已经有好一阵了。那头母牛也走了。有好一阵了。她进去比那头母牛走开的时间还要长。但是还没有空荡荡的时间长。达尔是我哥。我的哥哥达尔。

杜威·德尔出来了。她看着我。

“现在我们绕到那边去吧。”我说。

她盯看着我。“不会起作用的，”她说，“那个坏小子。”

“什么不会起作用啊，杜威·德尔？”

“我就知道不会起作用的，”她说，她眼睛茫茫然的，“我很清楚。”

“咱们打那边走吧。”我说。

“咱们得回旅馆去了。时间晚了。咱们得悄悄地溜回去。”

“咱们就不能顺便去看一看吗，啊？”

“你吃香蕉不是更好吗？这不是更好吗？”

“好吧。”我哥他疯了他也到杰克逊去了。杰克逊比发疯还远。

“不会起作用的，”杜威·德尔说，“我知道肯定不会的。”

“什么不会起作用呀？”我说。他得坐火车去杰克逊。我没有坐过火车，达尔倒坐过火车了。达尔。达尔是我哥哥。达尔。达尔。

达尔[75]

达尔到杰克逊去了。他们把他押上火车，他哈哈大笑，走过长长的车厢时哈哈大笑，他经过时所有的脑袋都像猫头鹰的头那样扭了过来。“你笑什么？”我说。

“是啊是啊是啊是啊是啊。”

两个男人把他押上火车。他们穿着配合不当的外套，右面后屁股兜那里鼓了出来。他们后脖梗那里黑白分明，仿佛最近那两个同时给他们理发的理发师都有卡什那样的粉线斗似的。“你是笑那两把手枪吗？”我说。“你干吗要笑？”我说，“是因为你憎恨笑的声音吗？”

他们把两个座位拉在一起，让达尔可以坐在窗前笑个够。一个人坐在他身边，另一个坐在他对面的座位上，背对火车前进的方向。他们当中有一个必须反着坐，因为州政府的钱币的正面总有一个背面，背面也总有一个正面，他们坐这趟火车用的正是州政府的钱，这些钱是在搞乱伦。一枚镍币一面是一个女人而另一面是一头野牛[76]；两个正面却没有背面。搞的是啥名堂我可说不上来。达尔有一只小型望远镜，这是他打仗时从法国弄回来的。里面有一个女人和一头猪，两个都是背面却没有正面。我倒知道那是在搞什么名堂。“你就是为这个才哈哈大笑的吗，达尔？”

“是啊是啊是啊是啊是啊是啊。”

大车停在广场上，是拴住的，两头骡子动也不动，缰绳绕在座位的弹簧上。车尾对着法院。它看上去跟广场上那一百辆别的大车没有什么两样；朱厄尔站在车旁朝街上张望，跟那天在镇上的任何一个人没有什么两样，不过还是有些明显的不同。大车有火车即将离别时那种错不了必然会有的气氛，也许是因为坐在车座上的杜威·德尔、瓦达曼和躺在大车里褥子上的卡什都在吃一只纸口袋里的香蕉。“你就是为了这个才哈哈大笑的吗，达尔？”

达尔是我们的兄弟，我们的兄弟达尔。我们的兄弟达尔被关在杰克逊的一个笼子里，在那里他那双污黑的手轻轻地放在静静的格缝里，他往外观看，嘴里吐着白沫。

“是啊是啊是啊是啊是啊是啊是啊是啊。”

杜威·德尔

他看到了我的钱，我说：“这不是我的钱，这不是属于我的。”

“那么是谁的呢？”

“是科拉·塔尔的。这是塔尔太太的。我卖蛋糕得来的。”

“两个蛋糕能卖十块钱？”

“你可不能动。这不是我的。”

“你压根儿没有蛋糕。全是胡说八道。你那个包裹里包的是星期天穿的好衣服。”

“你不能动！你动了就是一个贼。”

“我自己的闺女说我是贼。我自己的闺女哪。”

“爹。爹。”

“我管你吃管你住。我爱你照看你，可是我这个亲生女儿，我那死了的老伴的亲生女儿啊，竟然骂我是贼，就在娘的坟头不远的地方。”

“这不是我的钱，再跟你说一遍。如果是我的，我马上就给你，老天爷在上。”

“这十块钱你从哪儿搞来的？”

“爹。爹。”

“你不愿告诉我。是不是用不正当的办法搞来的所以才不敢讲？”

“这不是我的，我告诉你。你怎么就不明白呢？”

“我还不至于拿了钱不还吧。可是她竟骂自己的亲爹是贼。”

“我不能给你，我跟你说。我告诉你这不是我的钱。是我的你就拿去。老天爷在上。”

“给我都不要。我自己生的白白养了十七年的女儿，竟舍不得借给我十块钱。”

“这不是我的。我没法给你。”

“那么，是谁的呢？”

“是别人给的。用来买东西的。”

“买什么东西？”

“爹。爹。”

“就算我借你的还不行吗。上帝知道，我最恨我的亲骨肉责怪我了。我供养他们可是从来没有舍不得过。我总是高高兴兴地给他们，眉头都不皱一皱。可是他们现在倒嫌弃我起来了。艾迪呀，你走了倒是省心了，艾迪。”

“爹。爹。”

“老天爷看得清楚，还是死了的好。”

他拿了钱，走出去了。

卡什

我们当初停下来借铁锹时听见屋子里在放留声机，等我们用完铁锹时爹就说了：“我看我该去把铁锹还给人家了。”

于是他又到那幢房子里去了。“咱们该把卡什送到皮保迪那儿去了。”朱厄尔说。

“耽误不了一分钟的。”爹说。他从大车上爬下来。音乐现在又响起来了。

“让瓦达曼去还吧，”朱厄尔说，“他用你一半的时间就能把事情办好。要不这样，你让我——”

“我看还是我去还吧，”爹说，“既然当初是我去借的。”

因此我们待在大车里等着，不过留声机现在不响了。我寻思我们家没有留声机也许是对的。我寻思要是听着音乐，我恐怕什么活儿都干不成了。照说呢，听听音乐也是人生的一大享受。比如说，一个人晚上筋疲力尽回到家里，一边休息一边听上一点音乐，那是再舒坦不过的了。我见到过有种留声机，一关上就像一个手提箱，还有把儿什么的，你想把它带到哪儿去都挺省事。

“你倒说说他到底在干什么？”朱厄尔说，“要是我，抱着那两把铁锹走十个来回的时间都有了。”

“让他慢慢地干吧，”我说，“要知道，他可没你那么麻利。”

“那他干吗不让我去还呢？我们得去治你的腿这样明儿个才能动身回家呀。”

“咱们时间有的是，”我说，“不知道分期付款买那种玩意儿得多少钱。”

“分期付款？”朱厄尔说，“你拿什么去买呀？”

“总有办法的吧，”我说，“我寻思花五块钱可以把苏拉特那一台买下来了。”

这时候爹回来了，我们就去皮保迪大夫家。我们在那儿时爹说他要到理发店去刮刮脸。到了那天晚上他说他有事要出去一下，说的时候眼光移了开去，他头发蘸了水梳得光溜溜的，喷了香水挺好闻的，我就说让他去吧；我自己还想多听听音乐呢。

第二天早上他又出去了，接着他踅回来叫我们把车套上准备动身，他会来找我们的，他们几个去套牲口时他说：

“我想你身上再没有钱了吧。”

“皮保迪给了我一点，刚够付旅馆房钱的，”我说，“咱们也不需要花什么钱了吧，是吗？”

“是的，”爹说，“不需要了。我们不需要花钱了。”他站在那里，眼光没有对着我。

“要是需要的话，我想说不定皮保迪可以……”我说。

“不需要了，”他说，“没什么别的花销了。你们都在街角那儿等我好了。”

接着朱厄尔套好牲口过来接我，他们在大车里搭了个铺，让我躺下，我们赶车穿过广场来到爹指定的那个街角，我们在大车里等着，杜威·德尔和瓦达曼在吃香蕉，这时候我们看见他们从街上走过来了。爹走来时一脸硬充好汉而又做贼心虚的样子，就跟过去干了什么妈不喜欢的事儿时一样，他手里提着一个小箱子，朱厄尔说了：

“那是谁？”

这时我们看清了使他显得不像平日那样的倒不是那个提箱，而是他的脸，朱厄尔又说了：“他安上假牙了。”

这一点儿不假。这一来他显得高了一英尺，头也抬得高高的了，一副小人得志的样子，还趾高气扬的呢，接着我们看见他后面还有个女的，手里拿着另一个提箱——可是个穿得漂漂亮亮鸭子模样的女人，有一双挺厉害的金鱼眼，好像男人还没开口她就能瞪得他把话咽回去似的。我们就待在车上傻呆呆地瞪着他们，杜威·德尔和瓦达曼嘴巴半张开，吃了一半的香蕉拿在手里，那个女人从爹身子后面走了出来，大大方方地看着我们，就像她在回敬男人的瞪视一样。接着我看清了她手里拿着的提箱就是那种轻便的小留声机。真是一点儿不错，关得严丝密缝怪精致的像张画儿一样，后来每逢一张邮购的新唱片寄来时，我们坐在屋子里（外面是大冬天）听着音乐，这时我就想起达尔不能跟我们一起享受，真是太可惜了。不过这样对他也许更好些。这个世界不是他的；这种生活也不是他该过的。

“这是卡什、朱厄尔、瓦达曼，还有杜威·德尔。”爹说，一副小人得志、趾高气扬的样子，假牙什么的一应俱全，虽说他还不敢正眼看我们。“来见过本德仑太太吧。”他说。

1987—1988年译成

1994年根据美国文库版校改

2012年岁暮订正

[1]据出版福克纳作品的“兰登书屋”的编辑萨克斯·康敏斯说，《我弥留之际》这个题目引自威廉·马礼斯1925年出版的《奥德赛》的英译。在《奥德赛》里，躺着等死的“我”是阿伽门农，他是被妻子及其情夫杀害的。就妻子与人私通这一点来说，阿伽门农的故事与《我弥留之际》有共通之处。（见麦克斯·普泽尔：《地域的天才》，第198—199页，第207页，路易斯安纳大学出版社，1985年）

[2]英国批评家迈克尔·米尔盖特特别强调这一点，他甚至认为“本德仑”（Bundren）这个性与《天路历程》中基督徒身上的负担（burden）有一定的关系，这一家人进行的是一次具有冷嘲意味的朝圣者的历程。杰弗生镇可以比拟为“天堂”，安斯得到了他的“报酬”：假牙、新妻与留声机。达尔却在天堂的门前走上了一条通向地狱的路。（见迈克尔·米尔盖特：《威廉·福克纳的成就》，第110页，内布拉斯加大学出版社，1978年）

[3]见该书第110页。

[4]克林斯·布鲁克斯：《威廉·福克纳浅介》，第88—89页，耶鲁大学出版社，1983年。

[5]见《去吧，摩西》，第294页，“酒库丛书”，1973年。

[6]《寓言》，第354页，兰登书屋版，1954年。

[7]《园中之狮》，第241页，“野牛丛书”，1980年，文中排黑体字处为本文作者所改。

[8]在英语里，“endure”一词兼有“忍受”（to bear）与“挺过来”（to last）这两层意思。见《牛津大词典》。

[9]《纽约先驱论坛报书评》，1960年2月21日。

[10]《福克纳评论集》，第249页，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80年。

[11]《威廉·福克纳浅介》，第94页。

[12]《威廉·福克纳浅介》，第87页。

[13]《威廉·福克纳浅介》，第82页。

[14]《园中之狮》，第159—160页。

[15]《福克纳评论集》，第273页。

[16]《福克纳评论集》，第50页。

[17]奥利弗·哈里森·史密斯（1888—1971）曾开设史密斯—马哈斯公司。从1929到1936年，这家公司是福克纳作品的出版者。史密斯也是福克纳女儿吉尔的教父。

[18]此表系本书译者所加。

[19]这是盖在棉花地当中临时堆放棉花的小屋。——本书所有注释均为译者所注

[20]艾迪（Addie）一般不用作女人名字，应系阿黛尔、阿德莱德或艾德琳的简称。

[21]福克纳在他另一部作品《村子》的初稿里也提到这位劳温顿小姐，说她是个到农村向大众示范宣讲农业技术的“县示讲员”。

[22]指朱厄尔。

[23]朱厄尔（Jewel）这个词的意思是“珍宝”。

[24]指基督徒在婚礼上面对牧师所作的誓言：“愿与×××结为夫妻，不论富贵或贫贱，不论健康或有病，都将永远安慰他，照顾他，至死不渝。”

[25]本德仑家的乡邻，为一青年农民。

[26]这里和下面的“说”也都是不开口的。

[27]字面的意思为：新希望。

[28]这是新教徒自我譬解与安慰死者亲人常说的话。没有说出来的下半句是“收取的也是耶和华”。典出《圣经·旧约·约伯记》。约伯得知他的佣仆、牲畜和儿女都被毁时，他“撕裂外袍，剃了头，伏在地上下拜，说：‘我赤身出于母胎，也必赤身归回。赏赐的是耶和华，收取的也是耶和华。耶和华的名是应当称颂的。’”

[29]“伯赛尔”想必系当地一家打大车的老字号。

[30]例如，修路税。

[31]指征兵法令。

[32]当地的一个医生，在福克纳多部作品里出现。

[33]《圣经·新约·马太福音》第10章第29节：“两个麻雀不是卖一个大钱么。但你们的父若不许可，一只也不会掉在地上。”

[34]意思是皮保迪经常收不到诊费，他的账本上近五万元的收入仅仅是一纸空文。

[35]《圣经·新约·腓立比书》第4章第7节：“上帝所赐超过人能了解的平安，必在基督耶稣里，保守你们的心思意念。”

[36]达尔这时已和朱厄尔离家去运货了，按理他不可能看见母亲去世的情景。但是在福克纳笔下却不是这样。

[37]指皮保迪大夫的马。

[38]指城里商店橱窗里的玩具火车。

[39]《圣经·新约·马太福音》第19章第14节：“但耶稣说：‘让小孩子到我这里来，不要禁止他们，因为天国是属于这样的人的。’”

[40]本节内容是达尔想以先知式口吻述说家中所发生的事情。他其实并不在现场。

[41]以上是达尔所叙述的他所“见”的家中的景象。下面他又回到身边的现实中来。他和朱厄尔在拉货的途中。可以看出用的是艾略特的叙事状物风格。

[42]当地的牧师。

[43]意思是：女人们为了让艾迪的裙子可以摊开，把她头足倒置。对此卡什很不高兴。

[44]丰收时农产品价格低落，农民收入反而减少。

[45]应指瓦达曼。

[46]古希腊科学家阿基米德说过：“只要给我一个立足之处，我就能移动地球。”

[47]地名。该处有一小溪，也有教堂和居民点。在福克纳的长篇小说《村子》《小镇》里也出现过。

[48]见《圣经·旧约·希伯来书》第12章第6节。

[49]故事见福克纳的短篇小说《花斑马》与长篇小说《村子》的第四部。弗莱姆·斯诺普斯与人合伙，弄来一批野马，佯称是驯马，卖给乡亲，使地方上乱成一团。

[50]市镇名。离杰弗生十八英里。

[51]指为上桥垫高的土路。

[52]指艾迪·本德仑对朱厄尔具有特殊感情的原因。详见第165—172页艾迪的内心独白。

[53]据《圣经·新约·马太福音》第14章第25到27节，基督曾在海面上行走。

[54]托·斯·艾略特的《空心人》里写道：“眼睛不在这里/在这最后一个相会地点/我们摸到一起/一言不发/会集在这涨水的河流岸边/一无所见……”福克纳很可能从中受到启发。

[55]指与其相好的惠特菲尔德牧师。

[56]耶稣感到痛苦而向上帝祷告的地方，见《圣经·新约·马太福音》第26章第36到39节。

[57]在这样的情况下，正常的祝祷应为：“愿她的灵魂永远安宁”。惠特菲尔德把“spirit”改成为“ashes”。

[58]指朱厄尔。

[59]福克纳笔下的约克纳帕塔法县中的一个居民点，在杰弗生镇的东南。下面提到的比利·凡纳在该处开了一家店铺。

[60]密西西比三角洲的一个小镇，在奥克斯福西南九十英里处。

[61]即威尔（比利）·凡纳，附近一家小店的老板。他也算是个兽医。

[62]这里指的是用骡拉的原始型的农业机械。

[63]指安斯抄走了卡什的钱。

[64]福克纳作品中的一个缝纫机推销员兼书商，在后来几部作品中他的名字变成了V.K.拉特利夫。达尔指的机器是留声机。

[65]指当时流行的一种声称能包治各种月经病的成药，据说主要成分为酒精。

[66]这一段“冥想”里显然能听到艾略特的《空心人》《荒原》等作品思绪的回响。

[67]指朱厄尔。

[68]此处的想法似与古希腊的西绪弗斯神话有联系。

[69]密西西比州的首府，该处有一个州立精神病院。

[70]这应是对《圣经·新约·马太福音》第7章第12节中一句话木匠化的发挥。那句话是这样的：“你们愿意人怎样待你们，你们也要怎样待人。”

[71]应指下一任的本德仑太太。

[72]指当地的公务人员。

[73]药店里卖苏打水的伙计才需要用围裙。

[74]州府所在地，疯人院亦设立于此处。

[75]本书每一节都是作为标题的人物的内心独白，用第一人称。这一节例外，用的是第三人称。

[76]达尔把两种五分硬币混成为一种。背面是野牛的那种正面应是一个印第安人的头像，而不是自由女神。

版权信息

去吧，摩西

作者：（美）威廉·福克纳

译者：李文俊

品牌方：九久读书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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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权信息
话说当年
灶火与炉床
大黑傻子
古老的部族
熊
三角洲之秋
去吧，摩西

献给大妈

卡洛琳·巴尔

密西西比人

（1840—1940）

她生为奴隶，但对我的家庭忠心耿耿，慷慨大方，从不计较报酬，并在我的童年时代给予我不可估量的深情与热爱

话说当年

1

艾萨克·麦卡斯林，人称“艾克大叔”，早过七十都快奔八十了，他也就不再实说自己的年纪了，如今是个鳏夫，半个县的人都叫他大叔，但他连个儿子都没有。[1]

这里要说的并非他亲身经历、甚至亲眼目睹的故事，经历与目睹的是年纪比他大的表亲麦卡斯林·爱德蒙兹，此人乃是艾萨克姑妈的孙子，说起来是家族中女儿一支的后裔，不过却是产业的继承人，到一定时候又会是赠予人，这份产业原先有人认为而现在仍然有人觉得该是艾萨克的，因为当初从印第安事务衙门那里得到土地所有权状的是姓他那个姓的人，而住在这儿的他父亲手下的奴隶的有些后裔直到如今仍然姓他的这个姓。可是艾萨克本人却不作此想：——二十年来他一直是个鳏夫，他一生中所拥有的东西里，无法一下子塞进衣袋并抱在手里拿走的就是那张窄窄的铁床和那条沾有锈迹的薄褥子，那是他进森林野营时用的，他去那里打鹿、猎熊、钓鱼，有时也不为什么，仅仅是因为他喜欢森林；他没有任何财产，也从来不想拥有，因为土地并不属于个人而是属于所有的人的，就跟阳光、空气和气候一样；他仍然住在杰弗生镇一所质量低劣的木结构平房里，那是他和他女人结婚时老丈人送的，他女人临死时把房子传给了他，他装作接受了，默许了，为的是讨她喜欢，让她走的时候心里轻松些，不过尽管临终有遗言关照，这房子并非他的由法院判定有正式遗嘱规定而具有永久所有权的产业，正式说法是不是这样可不清楚，反正是这么回事，而他留着房子仅仅是为了让他小姨和那几个外甥有地方住，他老婆死后他们便跟他住在一起，也是为了自己可以住其中的一间，老婆在世时他就是这样住的，她那时也愿意他这样住，如今小姨和外甥们也这样，他们愿意他这样住，直到他去世，至于死后这并非他亲身经历、甚至亲自记得的，仅仅是从表外甥麦卡斯林处听来的，是耳闻而得的陈年旧事，他这外甥出生于一八五〇年，大他十六岁，由于艾萨克这棵独苗儿出生时父亲已年近七十，所以与其说麦卡斯林是他外甥还不如说是长兄，或者说简直就是他父亲而非外甥与哥哥，这故事发生在早年间。

2

那时候他[2]和布克大叔发现托梅的图尔又逃走了，便跑回到大房子里去，这时候，他们听见布蒂大叔在厨房里诅咒和吼叫，接着狐狸和那些狗冲出厨房，穿过门厅进入狗房，他们还听到它们急急穿过狗房进入他和布克大叔的房间接着看见它们重新穿过门厅进入布蒂大叔的房间，然后听见它们急急穿过布蒂大叔的房间重新进入厨房，到这时听起来像是厨房的烟囱整个儿坍塌了，而布蒂大叔大叫得直像条汽艇在拉汽笛，这时狐狸、狗群外加五六根劈柴一起从厨房里冲出来把布蒂大叔裹挟在当中而他手里也拿着根劈柴瞅见什么就揍什么。真是好一场精彩的赛跑呀。

当他和布克大叔跑进他们的房间去取布克大叔的领带时，那只狐狸已经窜到壁炉架上的钟后面去了。布克大叔从抽屉里取出领带，把几只狗踢开，揪住狐狸脖颈上的皮，把它拎下来，塞回床底下的柳条筐里，接着他们走进厨房，布蒂大叔正在那里把早饭从炉灰里捡起来，用他的围裙擦干净。“你们这究竟算什么意思，”他说，“把这天杀的狐狸放出来让一群狗满屋子的追撵？”

“别提那骚狐狸了，”布克大叔说，“托梅的图尔又跑了。快让我和卡斯胡乱吃点早饭。没准我们能赶在他到达那边之前把他逮住。”

这是因为他们非常清楚托梅的图尔是往哪儿跑的，但凡有机会可以开溜，一年总有两回吧，他总是朝休伯特·布钱普先生的庄园跑去的，就在县界的另一边，休伯特先生（跟布克大叔和布蒂大叔一样，他也是个老光棍）的妹妹索凤西芭小姐至今还想让大家称那地方为“沃维克”，这是英国一个府邸的名称，她说休伯特没准是真传的伯爵，只不过他从来没有那份傲气，更没有足够的精力，去争取恢复他的正当权利。托梅的图尔是去那儿跟休伯特先生的女奴谭尼厮混的，他总是在那儿泡着直到有人前去把他抓回来。他们无法从休伯特先生手里买下谭尼，用这个办法来稳住托梅的图尔，因为布克大叔说他和布蒂大叔手底下黑鬼已经太多，弄得都没法在自己地里自由走动了，他们又不能把托梅的图尔卖给休伯特先生，因为休伯特先生说他不但不想买托梅的图尔，也不想让自己的家里有这个天杀的白皮肤的（他身上有一半麦卡斯林家血液[3]）小伙子，白送不要，即使布克大叔和布蒂大叔肯倒贴房饭钱也不要。若是没人立即去把托梅的图尔领回来，休伯特先生就会自己把他押来，还和索凤西芭小姐一起来，他们会待上一个星期或甚至更久，索凤西芭小姐住在布蒂大叔的房间里，而布蒂大叔就得干脆搬出房子，睡到小木屋区去，那是麦卡斯林的外曾祖父在世时黑奴们住的地方，外曾祖父死后，布克大叔和布蒂大叔就让所有的黑鬼都搬进外曾祖父来不及装修完毕的大房子里去，而黑鬼们住在那儿时，布蒂大叔连做饭也不上那儿去做，甚至连屋子也不再进去，只除了晚饭后在前廊上坐坐，在黑暗里坐在休伯特先生与布克大叔之间，过了一会儿，连休伯特先生也敛住了话头，不再说等索凤西芭小姐出嫁时他还要往给她的陪嫁上增添多少口黑奴和多少英亩土地，而是就去睡觉了。去年夏季有一天半夜里，布蒂大叔偶然醒来，恰巧听见休伯特先生驾车离开庄园的声音，等他叫醒大家，大家让索凤西芭小姐起床、穿戴好，再把车套好出发，赶上休伯特先生，天都快亮了[4]。因此，总是他卡斯和布克大叔出发去逮托梅的图尔的，因为布蒂大叔是从来不出门的，他不愿进城，就连到休伯特先生那里把托梅的图尔领回来也不愿去，虽然大伙儿知道布蒂大叔冒起风险来要比布克大叔胆大十倍。

他们匆匆忙忙把早饭吃完。布克大叔趁大伙儿朝空地跑去抓马儿时赶紧把领带打上。抓托梅的图尔是他唯一需要打领带的时候，而他从去年夏天那个晚上之后就再未把它从抽屉里取出来过，当时布蒂大叔在黑暗里把他弄醒，说：“起来，得赶快。”布蒂大叔则是连一根领带都没有的；布克大叔说布蒂大叔根本不愿费这份心，即使在他们这样的地区，感谢上帝这儿女士是如此稀少，一个男人可以骑马沿着一根直线走上好几天，也无需因见到一位而躲躲闪闪。他的奶奶（亦即布克大叔和布蒂大叔的妹妹；他自幼失母，是姥姥把他一手领大的。他的教名，麦卡斯林，也由此得来，而他的全名是卡洛瑟斯·麦卡斯林·爱德蒙兹）说布克大叔和布蒂大叔两人合用一根领带，无非是堵别人的口的一种办法，不让他们说两人像双胞胎，因为即使年届六十，他们仍然一听人说分不出他俩谁是谁就要跟人打架；这时麦卡斯林的父亲就说了，任何人只要跟布蒂大叔打过一次扑克，就再也不会把他当作布克大叔或是任何人了。

乔纳斯[5]已经给两匹马备好鞍，等在那里了。布克大叔登上马背的动作一点儿也不像个六十岁的人，他瘦削灵活得像一只猫，头颅圆圆的，一头白发留得很短，一双灰眼睛又小又冷酷，下巴上蒙着一层白胡茬，他一只脚刚插进马镫，那匹马就挪动步子了，等来到开着的院门口就已经在奔跑了，到这时，布克大叔才往马鞍上坐了下去。爱德蒙兹不等乔纳斯托他上去，便胡乱爬到那匹矮小些的马的背上，用脚跟夹了夹，让小马跑起它那僵僵的、两下两下连得挺紧的小步，出了院门去追赶布克大叔，这时布蒂大叔（麦卡斯林甚至都没注意到他在场）从院门里跨出来一把抓住马嚼。“看着他点儿，”布蒂大叔说，“看着梯奥菲留斯。一旦有什么不对头，赶紧骑马回来叫我。听见了吗？”

“听见了，大叔，”麦卡斯林说，“快让我走吧。我连布克大叔都要撵不上，更别说托梅的图尔——”

布克大叔骑的是“黑约翰”，因为只消他们能在离休伯特先生家院门至少一英里的地方看见托梅的图尔，“黑约翰”就能在两分钟以内撵上他。因此当他们来到离休伯特先生家大约三英里的那片长洼地时，瞧，托梅的图尔果然正在前面大约一英里外端坐在那匹叫“杰克”的骡子背上往前赶路呢。布克大叔伸出胳膊往后一挥，勒紧缰绳，蹲伏在他那匹大马的背上，圆圆的小脑袋和长有瘤子的脖子像乌龟那样伸得长长的。“盯住[6]！”他悄没声地说，“你躲好，别让他见到你惊跑了。我穿过林子绕到他前面去，咱们要在小河渡口把他两头堵住。”

他等着，直到布克大叔消失在林子里。然后他继续往前走。可是托梅的图尔看到他了。他逼近得太早了；也许是因为生怕赶不上看见图尔被撵上树[7]。那真是他有生以来所见过的最精彩的一次赛跑。他从未见过老杰克跑得这么快，而托梅的图尔平时走路总不慌不忙的，即使骑在骡背上也这样，谁也没料到他也能快跑。布克大叔在林子里呼啸了一声，对准猎物冲去，紧接着只见黑约翰从树丛里窜出来，急急奔着，伸直身子，平平的，像只鹰隼，这时布克大叔简直就趴在它耳朵后面，一边在大声吼叫，看上去活像一只大黑鹰[8]驮着只麻雀，他们穿过田野，跳过沟渠，又穿过另一片田野，这时这孩子也动起来；还不等他明白过来，那匹母马已在全速飞奔，他自己也吼叫起来。照说作为黑人，托梅的图尔一见他们本该从牲口背上跳下，用自己的双脚跑的。可是他没这样做；兴许是托梅的图尔从布克大叔处溜走已有点历史，所以已习惯于像白人那样逃跑了。仿佛是人和骡把托梅的图尔平时走路的速度和老杰克生平发挥得最好的速度加到了一起，而这速度恰好足以使他赶在布克大叔之前到达渡口。等孩子和小马赶到时，黑约翰已经喘得不行，浑身冒汗，布克大叔下了马，牵着它溜圈儿，好让它缓过劲儿来，这时他们已能听到一英里外休伯特先生家招呼进午餐的号角声了。

不过，眼下托梅的图尔好像也不在休伯特先生的庄园里。那黑孩子仍然坐在门柱上，在吹号——院门早就没有了，光剩下两根门柱，一个个头跟他差不多的黑孩子坐在一根门柱上，正在吹一把猎狐小号；这就是索凤西芭小姐仍然在提醒人们其名称为沃维克的那个庄园，虽则人们早已清楚她要这样称呼用意何在，到后来一方面人们不愿意叫它沃维克而她呢甚至都不想知道他们在讲的是什么，于是听上去就像是她和休伯特先生拥有的是两个各不相干的庄园，却占据着同一块地方，仿佛是一个叠在另一个之上。休伯特先生正坐在“泉房”里，脱了靴子，双脚浸在泉水里，一边啜饮甜酒[9]。不过那边的人谁也没看见托梅的图尔；有一阵子好像休伯特先生甚至连布克大叔所说的那人是谁都对不上号。“哦，那个黑鬼，”他终于明白过来了，“咱们吃过午饭去找他就是了。”

不过看上去他们也还不打算吃饭呢。休伯特先生和布克大叔干了一杯甜酒，这时休伯特先生总算派人去关照门柱上的那孩子可以不必吹了，接着他和布克大叔又干了一杯，而布克大叔仍在不断地说：“我只不过是想找回我的黑小子。然后我们就得动身回家。”

“吃了午饭再说吧，”休伯特先生说，“要是咱们没能在厨房左近把他轰出来，咱们就放狗出去搜他。只要那臭挨刀的沃克种狗[10]嗅得出来，就不愁逮不住他。”

可是终于有一只手从楼上百叶窗破洞里伸出来，开始挥动一块手帕或别的什么白布。于是他们穿过后廊，走进宅子，休伯特先生跟往常一样，再次警告他们要留神他还顾不上修的一处朽坏的地板。这以后他们站在门厅里，过不多久传来一阵环佩叮当与衣裙窸窣的声音，他们开始闻到香气，原来是索凤西芭小姐下楼来了。她把头发拢在一顶带花边的软帽里；她穿的是星期天穿的出客服装，一根珠链和一条红缎带系在脖子上，有个黑小妞给她拿着扇子，孩子静静地站在布克大叔身后一点儿的地方，注视着她的嘴唇，一直盯到双唇张开，他看见了那颗有黄斑的牙齿。他以前从未见到过有谁牙齿带黄斑，他还记得有一回他姥姥和他爸爸谈到布蒂大叔和布克大叔，他姥姥说索凤西芭小姐有一阵子也还算好看。也许她好看过。他可说不准。他才只九岁啊。

“唷，是梯奥菲留斯先生呀，”她说，“还有小麦卡斯林，”她说。她从不把眼光投向他，这时也不是在对他说话，这他很清楚，虽然他做好了准备，也平衡好身子，等布克大叔脚往后退时也把他的脚向后退。[11]“欢迎光临沃维克呀。”

他和布克大叔把脚退了退。“我无非是来把我的黑小子领回去，”布克大叔说，“完了我们就得动身回家。”

接下去索凤西芭小姐讲了一通一只大黄蜂的事，不过他记不清是怎么讲的了。话说得太快，也说得太多，耳环与珠链的碰击声犹如小体型的骡子一路小跑时它那小挽链发出的音响，而香气也更咄咄逼人了，好像耳环与珠链每一晃动都能把香水喷雾似的喷向别人似的，他还盯视着那颗变色的牙齿在她的唇间轻叩并闪光；反正是在说布克大叔像只从一朵又一朵花里吮吸蜜汁的蜜蜂，从不在一处久留，而积贮的蜜都虚掷在布蒂大叔的荒凉的空气里了[12]，她把布蒂大叔叫作阿摩蒂乌斯先生，就像把布克大叔叫作梯奥菲留斯先生一样，要不，说不定这蜜汁是留待一位女王莅临时享用的吧，那么这位幸运的女王又是谁，将于何时莅临呢？“什么，小姐？”布克大叔说。这时候休伯特先生接茬说了：

“哈。一只雄蜂[13]啊。我看等他把双手揪住那黑小子的时候，那黑小子会觉得布克是只雄赳赳的大黄蜂[14]哩。不过我想布克眼下最需要的还是尝点肉汁，吃点饼干和喝上一杯咖啡。我自己也饿了呢。”

他们走进餐厅吃起来，这时索凤西芭小姐说真不像话，只隔开半天骑马路程的邻居如今也不常来往，布克大叔就是这样，于是布克大叔说是的，小姐，接着索凤西芭小姐说布克大叔打从生下来躺在摇篮那会儿起就是个铁了心的浪荡单身汉，这一回布克大叔竟停止了咀嚼，把眼睛抬起来说，是的，小姐，他的确是这样，而且天生如此，现在太晚了，再改也难了，不过至少他可以感谢上帝没有哪位女士必须受和他与布蒂大叔一起生活的罪，这时索凤西芭小姐又说了，呀，也许布克大叔仅仅是至今还未遇到这样一位女士吧，她会不但愿意接受布克大叔愿意称之为受罪的那种生活，而且还会使布克大叔觉得连自己的自由也只不过是值得为之付出的一个很小的代价呢，这时布克大叔说：“是啊，小姐。还没有遇到。”

接着他、休伯特先生和布克大叔走出屋子来到前廊上坐下。休伯特先生甚至还没来得及再把鞋子脱掉，也没来得及请布克大叔把他的也脱了，索凤西芭小姐就从门里走了出来，托着一只托盘，上面搁着又是一杯甜酒。“得了，西贝，”休伯特先生说，“他才吃过饭。他现在不想喝。”可是索凤西芭小姐像是根本没听见他的话。她站在那里，那颗黄斑牙现在没有闪光，而是固定着，因为她这会儿没开口说话，只是把甜酒递给布克大叔，过了片刻才说她爸爸以前总是说再没有一位密西比[15]女士的纤手更能使一杯密西比甜酒喝起来更加怡人的了，布克大叔想不想看看她以前是怎样给爸爸添点甜味的呢？她举起酒杯抿了一小口，然后端还给布克大叔，这一回布克大叔接下了。他再次把一只脚往后退了退，喝下了那杯甜酒，说若是休伯特先生打算躺下休息的话，他也可以睡一会儿，因为从各种情况看来，托梅的图尔是决心让他们有一番漫长、艰苦的追逐的，除非休伯特先生的那些狗表现特别出色，与往常大不一样。

休伯特先生和布克大叔进到宅子里去了。小麦卡斯林过了不多会儿也站起来，绕到后院，等他们起床。他一抬头就看见托梅的图尔的脑袋在巷子围栏的上方移动。可是等他穿过院子去拦截时，托梅的图尔连跑都没跑。他蹲在一丛灌木后面，观察着宅子，眼光从灌木丛边上朝后门与楼上的窗子看去，他发出声音，不能确切地算是耳语，却也不是大声嚷嚷：“他们这会儿在干啥？”

“他们这会儿在打盹儿，”麦卡斯林说，“不过你别太高兴了；他们起床后要放狗来逮你呢。”

“哈，”托梅的图尔说，“你也别太高兴了。我现在有保护了。我只消做到在得到那句话之前别让老布克逮住我。”

“什么话？”麦卡斯林说，“谁发的话？是休伯特先生决心把你从布克大叔手里买下吗？”

“嗐，”托梅的图尔又说了，“我受到的保护可比休伯特先生自己得到的还多。”他站起身来，“我要跟你说一句话，你千万得记住：每逢你想做成一件事，管它是锄庄稼还是娶媳妇儿，让老娘们儿搀和进来准保没错。完了你坐下来等着就成，别的啥也不用干。你记住我这话好了。”

说完托梅的图尔就走了。过了一会儿，麦卡斯林又回到宅子跟前来。现在毫无动静，除了有鼾声从布克大叔和休伯特先生睡的房间里传出来，还有稍轻的鼾声从楼上房间里传出来。麦卡斯林走进泉房，学休伯特先生的样，坐下来把双脚浸在水里，因为这样可以快点凉快下来，追逐马上要开始了。果不其然，没多久休伯特先生和布克大叔就走出屋子来到后廊上，索凤西芭小姐紧跟在后面，手里端着那只甜酒托盘，只是这回布克大叔不等索凤西芭来得及添加甜味就赶紧把他那杯喝了，索凤西芭小姐关照他们要早点回来，因为对于沃维克，布克大叔所了解的仅仅是猎狗和黑奴，今天她既然把他请来了，她非得让他参观她的花园不可，那是休伯特先生和任谁都没有插过手的。“是的，小姐，”布克大叔说，“我只不过是要抓回我的黑小子。然后我们就得赶回去。”

四五个黑小子牵来那三匹马。猎狗仍然一对对的拴着等候在巷子里，但他们已经听到那喧闹声了，就跨上坐骑，顺着巷子朝黑人住处驰去，这时布克大叔竟已赶到狗群的前面去了。因此麦卡斯林根本不知道他们是在何时从何处轰出托梅的图尔来的，也不知道他是从哪所小木屋里冲出来的还是从别处跑出来的。布克大叔骑着黑约翰冲在最前头，他们都还没顾得上放狗出去便听见布克大叔吼道：“盯住[16]！我的天，他从躲藏处跑出来啦！”这时黑约翰的蹄子在地上叩击了四下，就跟开了四枪一样脆响，这是它在聚拢四只脚准备飞奔呢，紧接着它和布克大叔便翻过山头不见了，就像是越过了这世界的地角天边似的。休伯特先生也吼起来了：“盯住！放狗呀！”于是猎狗纷纷朝山脊涌去，刚好赶上看见托梅的图尔冲过平地，即将进入树林，于是狗群又飞也似的冲下山头，在平地上疾奔。它们仅仅伸出舌头吠叫了一次，等簇拥到托梅的图尔身边时，它们看来像是要跳上去舔他脸似的，这时连托梅的图尔也放慢了步子，他和那群狗是走着一起进入树林的，那模样就像是猎完兔子一块儿回家。等大伙儿进入树林追上布克大叔，不论是托梅的图尔还是那群狗连影儿都不见了，只看到老杰克，那是大约半个小时之后了，拴在一丛灌木上，身上系着托梅的图尔的外衣，当作鞍子，地上摊着差不多半蒲塞耳休伯特先生的燕麦，老杰克早就吃饱，连拿鼻子去吸起再喷回去的兴趣都没了。这算是哪门子追捕呀。

“然而咱们能在晚上逮住他，”休伯特先生说，“咱们给他设下圈套。咱们在半夜左右让黑小子们和猎狗在谭尼屋子四周布下包围圈，准保手到擒来。”

“今晚，不行，”布克大叔说，“天黑时，我、卡斯和那黑小子三个该在回家半路上才行。难道你手下的黑小子里没有那种能追踪那些猎犬的小杂种狗吗？”

“那还不得不傻瓜似的在树林里兜上大半夜？”休伯特先生说，“我可以跟你打赌，赌五百元，你啥也不用干，只消天黑后走到谭尼小屋门口，喊上一声，就能把他逮住了。”

“五百元？”布克大叔说，“打就打！因为不管是我还是他，天黑时谁也不会上谭尼家附近去的。五百块钱！”他和休伯特先生相互轻蔑地瞪视对方。

“打定了！”休伯特先生说。

于是他们等着，让休伯特先生派一个黑小子骑上老杰克回宅子去，大约半小时后那黑小子回来了，带来一只一丁点儿大的短尾巴小黑狗以及又一瓶威士忌。接着黑小子驱动坐骑来到布克大叔跟前，递给他一样包在纸里的东西。“那是什么？”布克大叔说。

“是给您的。”那黑鬼说。布克大叔便把它接过来打开。原来是方才系在索凤西芭小姐脖子上的那根红缎带，布克大叔骑在黑约翰背上，捏着缎带，仿佛那是条水蝮蛇，只不过他不打算让任何人看出他害怕这东西，他对着黑小子急捷地眨动眼睛。接着就停止了眨眼。

“什么意思？”他说。

“她就让带来给您，”那黑鬼说，“她说让您‘成功’。”

“她说什么来着？”布克大叔说。

“我也不懂，老爷，”黑小子说，“她光说‘成功’。”

“哦。”布克大叔说。后来小狗找到了那群猎狗。他们在距离相当远处就听到了它们的声音。这时太阳眼看就要下山，它们不是在跟踪嗅迹，而是在发出狗群想从什么地方出来的那种喧闹声。他们也发现那是什么地方了。那是地里的一间十平方英尺大存放棉花的小屋子，离休伯特先生家大约两英里，所有十一条狗全给关在里面，门用一块厚木板楔得死死的。那黑小子把门弄开，他们眼看狗群像开锅的粥似的扑出来，休伯特先生稳坐在马背上，瞧着布克大叔的脖颈。

“唷，唷，”休伯特先生说，“反正这样很有意思。现在你又可以使唤它们了。看来它们跟你的黑小子没什么冤仇，而他跟狗群也处得不错。”

“冤仇是不够深，”布克大叔说，“我是说双方都是如此。我还是得依靠那只小杂种狗。”

“那也好，”休伯特先生说，接着说，“嗨，菲留斯[17]，走吧。咱们吃晚饭去吧。我告诉你，你想逮住那黑小子唯一要做的就是——”

“五百块钱，”布克大叔说。

“什么？”休伯特先生说。他和布克大叔相互盯看着。他们现在已不是在怒目而视了。他们也不是在互相打趣。他们是在初起的薄暮里坐在马背上，相互对看，仅仅是眨了几下眼。“什么五百块钱？”休伯特先生说，“是赌你不可能今天半夜在谭尼的小屋里逮住那黑小子吗？”

“是赌今天半夜我跟那黑小子除了我自己那所之外都不会走近任何别的房子。”

“五百块钱，”休伯特先生说，“就这么定了。”

“定了。”布克大叔说。

“定了。”休伯特先生说。

“定了。”布克大叔说。

于是休伯特先生带了那群猎狗和几个黑小子回去了。而他麦卡斯林和布克大叔还有那个带来小杂种狗的黑小子继续前进，那黑小子一手牵着老杰克，另一只手捏着系小狗的皮带（那是一段磨旧的犁绳）。这时布克大叔让小狗闻闻托梅的图尔的外套；那只小狗好像这会儿才第一次明白他们要找的是什么，他们本该把套在它脖子上的皮条解开，骑马追随在它的后面，可是不早不晚，宅子那边的黑孩子吹响了招呼用晚餐的猎狐号角，他们便不敢那样做了。

接下去天空全黑了。这以后——孩子不知道究竟过了多久，也不清楚他们在什么地方，离宅子有多远，只知道那是块良田，天黑了已有一阵子，而他们还在往前走，布克大叔时不时弯下身让那小狗再闻闻托梅的图尔的外套，而自己则端起威士忌瓶子再呷上一口——他们发现托梅的图尔又绕回来了，正在兜一个大圈子往大宅子走去。“我的天，咱们算是找到他了，”布克大叔说，“他想缩进洞去呢。咱们抄近道回宅子去，赶在他缩进窝之前截住他。”因此他们让那黑人放开小狗，让他骑上老杰克跟踪图尔，而孩子和布克大叔则策马朝休伯特先生家奔去，只在山冈上停留片刻，让马儿喘口气，同时谛听小狗在沟底叫唤的声音，托梅的图尔还在那儿兜圈子呢。

可是他们压根儿没逮住他。他们来到漆黑的黑人村；他们可以看见休伯特先生宅子里灯光仍然亮着，有人再次吹响了猎狐号角，那肯定不是什么小孩吹的，而他从未听到过有谁把猎狐号吹得这样气急败坏的，他和布克大叔便分开，守在谭尼小屋下的斜坡上。接着他们听到了那小狗叫起来了，不是在搜寻臭迹，而是在狂吠，约莫在一英里以外，接着那黑人发出了高声吆喝的声音，他们便知道小狗又失去臭迹了。那是在沟边出纰漏的。他们在堤岸上来回搜寻了一个多小时，仍未能把托梅的图尔乱七八糟的臭迹理出个头绪来。最后连布克大叔也不抱希望了，他们开始朝大宅赶回去，那只小狗现在也上了坐骑，就趴在黑小子身前的骡背上。他们正来到通向黑人村的巷道上；他们顺着屋脊能看见休伯特先生的大宅如今已一片漆黑，这时，小狗突然叫了一声，从老杰克背上跃下，一落地就急急奔跑，每蹦一下就叫一声，布克大叔也下了马，而且不等孩子双脚完全退出铁镫就一把将他从小马背上拽下，两人也奔跑起来，一直跑过好几座黑黑的小屋，朝小狗窜去的那座跑去。“咱们找到他了！”布克大叔说，“快绕到后面去。别喊；就给我抄起根棍子朝后门猛敲，声音要响。”

事后，布克大叔承认是他自己不好，他竟忘掉了即便是小小孩也该明白的事理：但凡惊动一个黑鬼时千万别站在他面前或是背后，而是要永远站在他的一边。布克大叔居然忘了这档子事。他对准前门而且就站在门口，还有那小狗梗在他前面，只要新吸进一口气就像叫救火和救命似的叫；他说他光知道小狗尖叫一声，转了个回旋，托梅的图尔便已在狗的身后了。布克大叔说他都没看见门是怎么开的；那只小狗仅仅尖叫了一声，便从他腿缝里钻过去，接着托梅的图尔飞跑着从他身上跨过。他甚至都没有颠跳一下；他撞倒了布克大叔，没有停止奔跑，便在布克大叔着地前扶住了他，他托住布克一只胳膊，把他拉起来，仍然没停下，把他往前拖了总有十英尺，一边嘴巴里说：“留神这儿哟，老布克。留神这儿哟，老布克。”然后才把他扔下，兀自往前跑。到这时，他们连小狗的叫唤也完全听不见了。

布克大叔倒没有受伤；就只是托梅的图尔把他四脚朝天撂倒在地时一下子气儿回不过来。不过他后面兜里揣着个威士忌酒瓶，他省下最后一口原本想在逮住托梅的图尔时喝的，所以他不愿动弹，非得先弄清楚那摊湿的仅仅是威士忌而不是血。因此布克大叔稍稍转向一侧，松开身子，让孩子跪在他背后把碎玻璃从他兜里掏出来。接着他们朝大宅子赶去。他们是步行去的。那黑小子牵着马赶了上来，不过谁也不提让布克大叔再坐上去。他们现在根本听不见小狗的声音了。“他跑得很快，不错，”布克大叔说，“可是就算是他，我也不信能赶上那杂种狗，我的天，今儿晚上真是够瞧的呀。”

“咱们明天准能逮住他。”孩子说。

“明天，去你的吧，”布克大叔说，“明天咱们已经回到家了。休伯特·布钱普或是那黑鬼，不管是谁吧，只要把脚踩进我的地，我就要让上头以非法侵入和流浪罪把他们逮捕。”

宅子里一片漆黑。他们能听见休伯特先生此时鼾声大作，就像是在一门心思对着房子练习竞走。可是他们听不见楼上有任何声响，即使进入了黑黢黢的门厅，来到了楼梯底下。“看来她的卧室是在后面，”布克大叔说，“在那儿，她不用起床也能对着楼下的厨房吆喝。再说，家里来客人时，未婚的女士一定会锁上房门的。”因此布克大叔就在楼梯最低一级处坐下来，孩子便跪下来帮布克大叔脱下马靴。接着他也脱了自己的，并把靴子贴墙根放好，他和布克大叔便登上楼梯，摸黑来到二楼的过厅。这里也是黑黢黢的，还是听不到什么声响，除了楼底下休伯特先生的鼾声，于是他们一路摸黑朝前楼走去，直到摸到一扇门。他们听不见门里有什么声音，布克大叔试着转了一下门把，门儿开了。“行了，”布克大叔悄没声地说，“轻点儿。”他们这时稍稍能看出一点儿了，也仅能看出床和蚊帐的轮廓。布克大叔卸下背带，解开裤子的纽扣，来到床边，小心翼翼地往床沿坐下去，想松快松快，孩子再次跪下，帮布克大叔把裤子拉下来，他正脱自己的裤子时，布克大叔撩起蚊帐，抬起双脚，就翻身上床。这时，索凤西芭小姐在床的另一边坐了起来，发出了第一下尖叫声。

3

第二天午饭前那孩子回到家里时真是快筋疲力尽了。他累得不想吃饭，虽然布蒂大叔一直等着要大家先吃饭；他方才待在小马背上直想打盹，简直无法再走一英里了。事实上，他准是一边对布蒂大叔说话一边就已经睡着了，因为等他再醒过来早已是黄昏了，他正躺在颠簸不已的大车底的干草上，布蒂大叔则坐在自己头顶的赶车座上，那模样就跟他往常骑在马背上或是坐在厨房炉灶前一把摇椅里做饭时一模一样，他手里拿着鞭子，就跟平时拿把勺子或叉子搅动食物尝味道时一模一样。布蒂大叔用湿麻袋包住面包、熟肉和一瓶酸奶，准备让他醒过来时吃。在眼看黑下来的暮色里，他坐在大车里吃着。他们准是很快就动身的，因为他们已来到离休伯特先生家不到两英里处了。布蒂大叔等他吃完。然后说：“再跟我说一遍。”于是他又说了一遍：他和布克大叔如何终于找到了一间空房间，布克大叔就坐在床沿上说：“噢天哪，卡斯。噢天哪，卡斯。”这时他们听到休伯特先生上楼的声音，看见烛光从过道上照过来，接着休伯特先生走进房来，穿着睡衣，走过来把蜡烛放在桌子上，站在床前盯看着布克大叔。

“嗐，菲留斯，”他说，“她终于把你逮住了。”

“这是意外事件，”布克大叔说，“我向上帝起誓——”

“哈，”休伯特先生说，“不见得吧。这话你跟她说去。”

“我说了，”布克大叔说，“我已经跟她说了嘛。我向上帝起誓——”

“那当然，”休伯特先生说，“不过你听呀。”他们听了一分钟。那孩子倒是早就在听她的吼叫了。她不像刚开始时那么吵得吓人；不过声音一直是持续稳定的。“你要不要回进房间去再跟她说这是次偶然事件，你完全没有不好的用意，希望她能原谅并把一切都忘掉？那好吧。”

“什么好吧？”布克大叔说。

“回进去再跟她说呀。”休伯特先生说。布克大叔盯着休伯特先生看了足足有一分钟。他迅速地眨动眼睛。

“那么我回出来后怎么跟你说呢？”他说。

“跟我？”休伯特先生说，“我的看法是根本不是你所说的这么回事。你不也会这么认为的吗？”

布克大叔盯看着休伯特先生。他又迅速地眨动起眼睛来。接着他又停住了。“等一等，”他说，“你要讲道理嘛。就算是我真的闯进了一位女士的卧室，甚至是索凤西芭小姐的卧室；为了把问题说得更清楚些，就算是除了她世界上再没别的女人而我闯进她房间就是为了想跟她睡觉，难道我会带上个九岁的男孩吗？”

“我也正是要讲道理，”休伯特先生说，“你是自觉自愿进入大熊出没的地区的。好吧；你是个成年人，你明知道前面是大熊出没的地方，你还知道退路就跟你知道进去的路一样，而且进与退都是可以由你自己选择的。可是不。你一定要钻进熊洞去躺在熊的身边。至于你知道或是不知道熊在不在洞里那是无关紧要的。因此要说你能从熊洞里逃出来连爪痕都没留下一处，我信了才怪哩，那我岂不成了个十足的大傻瓜了。说到底，既然好不容易有了个机会，我自然也想过几天自由自在的太平日子。是的，老兄啊。她可逮着你了，菲留斯，这你也明白。你参加了一次艰苦的赛跑，你跑得挺快，可就是闯进了母鸡窝，这样的错误犯上一回也就满够了。”

“是啊。”布克大叔说。他深深吸了口气又把气儿慢慢地、轻轻地吐出来。不过你还是能听到出气声。“嗯，”他说，“那我看我只好碰碰运气啰。”

“你本来就是在碰运气嘛，”休伯特先生说，“你回宅子里来就是来碰运气的。”这时他也停住了。接着他眨动眼睛，不过只眨了大约六下。完了他也停住话头，盯住布克大叔瞧了足足有一分多钟。“碰什么运气？”他说。

“那五百块钱呀。”布克大叔说。

“什么五百块钱？”休伯特先生说。他和布克大叔相互盯视着。现在是休伯特先生再次眨动眼睛然后再次停下来了。“我原以为你说过是在谭尼的小屋里找到他的。”

“正是这样，”布克大叔说，“你和我打的赌是我会在那儿抓住他。即使有十个我这样的人站在那扇门的前面，我们也是逮不住他的。”休伯特先生对着布克大叔眨眼，一下下很慢，也很稳定。

“这么说你还打算让我为那个愚蠢的赌负责。”他说。

“你当初也是在碰碰运气嘛。”布克大叔说。休伯特先生朝布克大叔眨眨眼睛。接着他停住了。然后他走过去从桌上拿起蜡烛，走了出去。两人坐在床沿上瞧着烛光顺着过道照过去，并听见休伯特先生下楼的脚步声。过了一会儿，他们又开始见到烛光，并听见休伯特先生重新上楼的脚步声。接着休伯特先生走进房间，来到桌子前，把蜡烛放下，并在边上放下一叠纸牌。

“玩一盘，”他说，“暗扑克[18]。你洗牌，我切，这孩子发牌。五百块钱对西贝。咱们也可一锤子把这黑小子的问题给解决了。要是你赢，你买下谭尼；我赢，我买下你那黑小伙儿。两人价钱都一样：三百块。”

“赢什么？”布克大叔说，“赢家买下黑奴？”

“是西贝，笨蛋！”休伯特先生说，“是西贝！咱们坐到半夜争吵还为别的什么？牌比输的一方把西贝拿去，还得把黑奴买下。”

“这样吧，”布克大叔说，“我就把那死丫头买下，这档蠢事别的全都一笔勾销。”

“哈，”休伯特先生又说，“这正是你平生一本正经干的第一等蠢事啊。不行。你说过你要碰运气，现在就让你来碰。它就在这里，就在这张桌子上，正等着你哪。”

于是布克大叔便把牌洗了，休伯特先生切了牌。接着孩子拿起那摞牌，依次发牌，直到布克大叔和休伯特先生都有了五张。接着布克大叔久久瞪视着自己手里的牌，然后说要两张，于是孩子给了他两张，休伯特先生却朝手里的牌倏地看了一眼，便说要一张，于是孩子给了他一张，这时休伯特先生把他的垫牌甩在布克大叔扔掉的两张牌上，把新拿的牌插到手里的一副牌中，把牌展开，又倏的看了一眼，便把牌合上，看着布克大叔，说：“怎么样？对你那三张有帮助吗？”

“没有。”布克大叔说。

“嗯，对我可有。”休伯特先生说。他把牌往桌面上一甩，使牌面朝上一张张摊开在布克大叔的面前，那是三张老K和两张5[19]，然后说：“老天，布克·麦卡斯林，你算是撞见丧门星了。”

“就这些吗？”布蒂大叔说。这时时间已晚，太阳快下山了；他们再赶十五分钟就能抵达休伯特先生家了。

“是的，您哪。”孩子说，接着又说了下面的情况：布克大叔如何在天刚亮时把他叫醒，接着他从一扇窗户里爬出去，找到那匹小马，就离开了那儿，而布克大叔还说要是在这期间他们把他逼得太紧，他也要顺着水落管爬下去，躲在树林里，直到布蒂大叔来到。

“哈，”布蒂大叔说，“托梅的图尔是在那儿吗？”

“是的，您哪，”孩子说，“我去牵小马的时候，他正等在马厩里呢。他说：‘他们还没弄妥吗？’”

“那你说什么了？”布蒂大叔说。

“我说：‘布克大叔像是已经给弄妥了。可是布蒂大叔还没来呢。’”

“哈。”布蒂大叔说。

这就是大致的情况。他们来到那所大宅。也许布克大叔正在观望着他们，不过如果是的话，他却根本没露面，没从树林里走出来。也没见到哪儿有索凤西芭小姐的影子，因此至少是布克大叔还没有完全屈服；至少他还未向她求婚。于是那孩子、布蒂大叔和休伯特先生一起用晚餐，接着他们从厨房走进房间，清了清桌子，仅仅在上面留下那盏灯和那副纸牌。这以后的情况就跟昨晚一模一样，不同的仅仅是布蒂大叔没系领带，休伯特先生穿的是正式的衣服而不是睡衣，桌子上放的是一盏有罩子的灯而不是一支蜡烛，休伯特先生坐在桌子的一头，手里拿着那摞牌，用大拇指翻动纸牌边缘，盯视着布蒂大叔。接着他把牌边拍拍齐，把这摞牌放在桌子中央的灯下，叠起胳膊支在桌子边缘上，身子稍稍前倾，盯视着布蒂大叔，而布蒂大叔坐在桌子的另一头，双手放在膝上，上上下下都是灰色的，就像块古老的灰色岩石或是长满灰色苔藓的树桩，纹丝不动，长着白发的头颅圆圆的，跟布克大叔的一样，只是他不像布克大叔那样爱眨眼，身躯也比布克大叔厚实些，好像是因为老坐着盯看在煮的饭菜，又好像他烹煮的食物使他比应分的厚重一点儿，而他做饭所用的原料，面粉之类啦，也使他全身都变得灰扑扑的很不惹眼。

“开始之前来点儿甜酒怎么样？”休伯特先生说。

“我是不喝酒的。”布蒂大叔说。

“好吧，”休伯特先生说，“我早知道菲留斯之所以显得有人情味，除了他的娘娘腔之外，还有别的原因。不过没关系。”他眼睛朝布蒂大叔眨了两回。“拿布克·麦卡斯林来赌我答应过的作索凤西芭结婚陪嫁的土地与黑奴。要是我赢了你，菲留斯把西贝娶了，没陪嫁。要是你赢了我，你把菲留斯带走。不过菲留斯买谭尼欠我的三百块钱还得给我。没错吧？”

“没错。”布蒂大叔说。

“来四明一暗的，”休伯特先生说，“就一盘。你洗牌，我切牌，这孩子发牌。”

“不行，”布蒂大叔说，“不要卡斯。他太小了。我不想让他搀和到任何赌博里来。”

“哈，”休伯特先生说，“不是说跟阿摩蒂乌斯·麦卡斯林玩牌不算是赌博吗。不过没关系。”他仍然在瞧着布蒂大叔；他说话时连头都没扭过去：“上后门口去喊一声。把第一个应声的活物带来，管它是牲口、骡子还是人，只要会发十张牌就行。”

于是那孩子走到后门口。可是他根本不用喊，因为托梅的图尔就蹲在门外墙根下呢，于是他们回进餐厅，休伯特先生仍然交叉双臂坐在桌子他那头，布蒂大叔双手放在膝上坐在另一头，那摞纸牌面朝下放在他们之间的灯下面。孩子和托梅的图尔进来时，那两个人连眼皮都没抬。“洗牌吧。”休伯特先生说。布蒂大叔洗了牌，把牌放回到灯下，两只手也放回到自己膝上，接着休伯特先生切了牌，又把胳膊交叉起来搁在桌沿上。“发牌吧。”他说。他或是布蒂大叔仍然是谁都不把眼皮抬起来。他们就那样坐着，这时托梅的图尔那双马鞍色的手伸到灯光下，拿起纸牌开始发牌，他给了休伯特先生一张面朝下的，给了布蒂大叔一张面朝下的，给了休伯特先生一张明的，那是张老K，还给了布蒂大叔一张明的，那是张6。

“布克·麦卡斯林赌西贝的嫁妆，”休伯特先生说，“发牌。”于是那只手发给休伯特先生一张牌，那是张小3，又给布蒂大叔一张牌，那是张小2。休伯特先生抬起眼来看看布蒂大叔。布蒂大叔用指关节在桌上敲了一下[20]。

“发牌。”休伯特先生说。于是那只手发给休伯特先生一张牌，那又是张小3，又给布蒂大叔一张牌，那是张4。休伯特先生瞧了瞧布蒂大叔的牌。然后他看看布蒂大叔，布蒂大叔又用指关节在桌子上敲了一下。

“发牌。”休伯特先生说，那只手发给他一张爱斯，发给布蒂大叔一张5，这时休伯特先生就那样静静地坐着。足足有一分钟，他不看任何东西，也一动不动；他光是坐在那里，盯看着布蒂大叔自洗牌以来头一回把一只手伸到桌面上，掀起他那张面朝下的牌的一只角，对它看了一眼，然后又把手放回到膝上。“你先加注吧。”休伯特先生说。

“我拿那两个黑奴跟你赌。”布蒂大叔说。他也一动不动。他坐在那儿，姿势就跟他坐在大车里、马背上或是待在那把摇椅上做菜时一模一样。

“赌什么呢？”休伯特先生说。

“赌梯奥菲留斯为买谭尼欠你的三百块钱，加上你和梯奥菲留斯说好要为托梅的图尔花的那三百块。”布蒂大叔说。

“哈。”休伯特先生说，不过这一回声音一点儿也不高，甚至也不是短促的，然后又说，“哈。哈。哈。”同样不是高声的。然后他说：“好。”接着又说，“好，好。”接着又说，“咱们先等一分钟。要是我赢，你把西贝带走，没有嫁妆也没有那两个黑奴，我就再不欠菲留斯任何东西。要是你赢——”

“——那么梯奥菲留斯便自由了。可你还欠他买托梅的图尔那三百块钱。”布蒂大叔说。

“那是倘若我决定‘跟’[21]你的话，”休伯特先生说，“如果我不跟呢，那就菲留斯什么都不欠我，我也不欠菲留斯什么，除非我收下那个黑小子，那是我多年来就跟你也跟他一直在解释我这里实在不需要的。我们就重新回到这件蠢事一开始的那个局面，除了那一点之外。因此结果造成的形势是：要就是我得白白送掉一个黑奴，要就是冒买进一个的风险，而这个你已承认在你家里是养不住的。”这时他停住了话头。约莫有一分钟，似乎他和布蒂大叔都睡着了。接着休伯特先生拿起他那张脸朝下的纸牌，把它翻过来。又是一张3，休伯特先生就坐在那儿，不朝任何地方看，他的手指在桌子上叩击出一个鼓点子，慢慢的，很稳定，也不太响。“嗯，”他说，“你需要一张小3，但拢共只有四张，而我手里已经有了三张。你光是洗牌。接着我切了牌。倘若我跟你，我就非得买下那个黑鬼不可。是谁发这些牌的呢，阿摩蒂乌斯？”不过他并不等别人回答。他伸过手去把灯罩弄斜一些，光线顺着托梅的图尔的胳膊往上移动，这胳膊应该是黑色的，但是也不算太白，移动到他星期天穿的衬衫上，那应该是雪白的，但是现在也不太白了，每回他逃跑都穿这件衬衫，正如布克大叔每回去抓他都要系上领带一样，而光线最后落到他的脸上；休伯特先生就坐在那儿，捏住了灯罩，盯看着托梅的图尔。接着他把灯罩放回去，拿起他的牌，把它们翻成脸朝下，把牌往桌子中间一推。“我派司了，阿摩蒂乌斯。”[22]他说。

4

这孩子仍然太疲倦，直想睡，难以骑马，因此这回他、布蒂大叔还有谭尼三个全坐在大车里，让托梅的图尔骑在老杰克背上牵着小马。天亮刚过，他们回到家中，这一次布蒂大叔都没来得及动手做早饭，那只狐狸也没能从柳条筐里钻出来，因为那些狗就在这房间里。老摩西干脆钻进柳条筐要跟狐狸待在一起，因此它们都从后面那头钻了出去。那是说，狐狸钻出去了，因为布蒂大叔开门进去时，老摩西脖子上仍然套着大半只筐，还是布蒂大叔帮摩西把筐从它身上踢开的呢。索赛才迈开步子穿过前廊绕房子跑了一圈，他们就能听到狐狸顺着披屋柱子窜上屋顶时那些爪子的搔刮声了——这场赛跑够精彩的，只是结束得太快，那棵树晃动得太厉害了。

“你这算是哪门子规矩，”布蒂大叔说，“把那骚东西跟这些狗全关在同一个房间里？”

“就别操心狐狸的事了，”布克大叔说，“快去做早饭吧。我都觉得离开家足足有一个月了。”

灶火与炉床

第一章

1

为了彻底防范乔治·威尔金斯，他[23]头一件要做的事就是得把自己的烧锅[24]藏起来。不光是这样，他还得单枪匹马地干——在黑暗中把它卸开，在没有人帮助的情况下运到足够远、足够隐秘的地方去，免得卷进日后会出现的喧闹与骚动，而且还得在那里把东西藏起来。正是这个前景让他气恼，而且又提前让他增添了精疲力竭的感觉，通宵劳累后肯定会有这种结果的。他倒不怕自己的买卖暂时中断；五年前买卖就给打断过一回，当时他快刀斩乱麻应付了那次危机，就像他如今处理当前的这回一样——从那时候起那个对手就一直在帕区曼[25]州立劳改农场里犁地、砍木头和摘棉花，那可不是他自家的棉花，乔治·威尔金斯八成是在步此人的后尘，除非他去把自己的意图向卡洛瑟斯·爱德蒙兹一五一十地说清，清楚得就跟他自称在银行里存了多少钱一样。

使他恼火的还不是这干扰所带来的财务上的损失。他六十七了；眼下存在银行里的钱他已经用不完了，比卡洛瑟斯·爱德蒙兹本人还多呢，要是你相信有人想从卡洛瑟斯·爱德蒙兹小铺[26]里支取额外的现金与实物时爱德蒙兹的那些诉苦的话。问题是他必须独自单枪匹马地完成所有的事；他得在播种大忙季节的当口干一整天活之后从地里回来，把爱德蒙兹那些骡子赶进厩房，喂它们，自己吃晚饭，然后把他那匹母马套上单匹牲口拉的大车赶三英里路去到烧锅那里，在黑暗中凭手感把它卸了，然后再赶一英里到他能想到的最稳妥的地方去，即使出了事闹得满城风雨时也是相当安全的地方，等这一切办完回到家中，夜晚没准已过去一大半，都不值得上床睡了，因为马上又得回地里去干活了，然后一直要等时机成熟了再去向爱德蒙兹说那句话；——所有这一切都得他单独干，得不到任何帮助，因为他原来满有理由、名正言顺可以指望而且命令他们帮一把的那两个人，现在却根本不能考虑：一个是他的老伴，她年老体衰这种事情干不动了，再说他对她的保密能力也不敢信任，倒不是说她不够忠诚；至于他的闺女，与其让她对他要做的事有所知晓，还不如干脆请乔治·威尔金斯本人来帮他藏起烧锅呢。他并非对乔治此人有什么意见，照说有他帮忙自己岂不是可以待在家里睡大觉而不用面临精神折磨与肉体疲累吗。要是乔治光是黏在爱德蒙兹租给他的那块地上整治土坷垃，那他路喀斯倒是愿意痛痛快快把纳特许配给他的，反正会比答应大多数他认得的黑小子都要痛快。可是他不想让乔治·威尔金斯或是别的什么人闯进他生活了快七十个春秋的角落，更不愿让乔治进入他出生的那块土地，在自己一手创立、悄悄地惨淡经营了二十年的行当里参加竞争。自打他在离扎克·爱德蒙兹厨房门口不到一英里处为他头一锅出品点火以来，已经过去二十年了；——确实是够保密的，因为不用谁告诉他扎克·爱德蒙兹或是他的儿子卡洛瑟斯（老卡斯·爱德蒙兹也一样啊，就此事而言）会怎么做，倘若他们发现的话。就凭乔治两个月前开始弄出来的也算是威士忌的喂猪泔水，他是不怕乔治会在他已经根深叶茂的买卖或是他的老主顾里插上一杠子的。可是乔治·威尔金斯是个根本不知谨慎为何物的戆大，迟早会给人抓住，这一来今后十年爱德蒙兹地里每个树丛后都会有个副保安官蹲伏在那里了，每晚从日落一直守到日出[27]。他不想有个呆女婿，更不愿让一个傻瓜和自己住在同一个地方。要是必须让乔治进牢房以缓解目前的局势，那是乔治和洛斯·爱德蒙兹之间的事。

不过事情也快熬到头了。再有一小时光景他就可以回家了，在天亮之前尽可能睡一小会儿觉，然后回到地里去对付一天直到跟爱德蒙兹谈话的恰当时刻来临。也许到那时火头已经过去，他唯一需要对付的就是疲乏了。不过地是他自己的，虽然他既不拥有它也不想甚至也没有必要去拥有它。他耕耘这块土地已有四十五年之久，当时连卡洛瑟斯·爱德蒙兹都还未出生呢，他啥时候干，咋样干，是犁、是种还是锄，都由他自己说了算（说不定还啥都不干呢，兴许就在前廊上坐整个上午，边瞅那块地边琢磨自己是不是真的打算那样干），爱德蒙兹也许一星期三回骑了那匹母马来看看庄稼，没准是整个季节就来一次，停上片刻以便把要对他作的忠告说完，其实他压根儿不听，不光不听劝告而且连对那谆谆嗓音本身也都听之藐藐，仿佛那一位方才啥都没说，这以后爱德蒙兹驱马往前而他就该干啥还是干啥，反正是该装的样子也装了，该耗的时间也耗了，这事就在被原谅、宽恕之后给忘得一干二净了。总之，这一天是会过去的。这以后他就可以去到爱德蒙兹跟前说他要说的话，就跟往“吃角子机”里塞枚硬币扳一下操纵杆一样：接下去他只消等着看结果，别的啥也不用操心了。

他很清楚自己要去什么地方，就算周围是一片漆黑。他是本乡本土出生的，比当今的东家爱德蒙兹早二十五年。他刚到能扶直犁的年龄便在这块地上干活；他在这儿的每一寸土地上打过猎，在童年、青年时期也包括成年时期一直到他洗手不干为止，他所以不干，并非因为成天成夜边走边猎让他受不了，而是觉得再猎食兔子与负鼠未免太丢份儿，他不仅是爱德蒙兹农庄上男人里而且也是所有活着的人里年纪最大的一个，是麦卡斯林后裔里年岁最大的，虽然在世俗的眼光里他不是麦卡斯林的后裔而是麦卡斯林的家奴的后裔，他岁数几乎跟老艾萨克·麦卡斯林一般大，此人目前住在镇上，依靠洛斯·爱德蒙兹想起时愿意给的一些接济为生，如果艾萨克·麦卡斯林的正当权利为人所知，如果人们知道老卡斯·爱德蒙兹——眼下这个爱德蒙兹的爷爷——是如何夺走了他的祖产的，那么这片土地以及上面的一切就都是他的；岁数几乎跟老艾萨克一般大，也几乎跟老艾萨克一样，是老布克和布蒂·麦卡斯林的同时代人，他们俩跟他们的父亲卡洛瑟斯·麦卡斯林一起活在人世时老爷子从印第安人手里弄到了土地，那是很早很早以前的事了，那时候不管黑人白人都是人。

他现在来到沟底了。奇怪的是，能见度倒像是高了一些，似乎那浓密的、不透阳光的由柏树、柳树和荆棘组成的莽丛非但没有使晦暝变得更浓，却凝聚成了由树干与枝条组成的具体物体，剩下的空气与空间——它们与莽丛脱离了关系，比起来也更轻些，——能为视线所穿透，至少对母马的眼睛是这样，使它能在树干和无法穿越的灌木丛之间迂回行走。接着他见到他要找的那个地方了——一个莫名其妙地从地板般平的谷底升起的矬矮、平顶的、相当对称的土墩。白种人管它叫印第安土墩[28]。五六年前的一天，一伙白人，其中还有两个是女的，大多戴着眼镜，一律穿着卡其布衣裤，它们在二十四小时前显然还都叠得好好的放在一家商店的货架上，这伙人带来了铁锹、铲子、水壶以及一瓶瓶驱虫剂，对着土墩挖了整整一天，而本地大多数的居民，男男女女以及小孩，在这一天不同时间里陆陆续续前来静静地观看；以后——实际上是今后的两三天之内——他将以几乎是悚然的惊愕心情回忆起，自己当时居然是怀着冷静与鄙夷的好奇心注视着他们的。

不过那是以后的事。眼下他忙得啥也顾不上。他看不清表面，可是他知道快到半夜了。他把大车停在土墩旁，把蒸馏器卸下来——那是只里面是一层黄铜的壶，价格昂贵得他到现在仍然不忍心去回忆，尽管他一辈子根深蒂固是个瞧不上低劣用具的人——接着又卸下螺旋管以及他的铁锹、铁铲。他选中的是土墩一边上面略略有点悬垂的地点；不妨说他要挖的洞的一边已是现成的，只需稍稍扩大就行，在他那把看不见的铁锹的挖掘下，土块迅速落下，随着他那看不见的铲子的移动，它们又不断发出轻轻的沙沙声，不久那个洞就深得足以把螺旋管和蒸馏壶都藏进去了，就在此时——也许那不过是叹息似的轻轻一声，可是在他听来却比一场雪崩还响，仿佛整个土墩都吼叫着朝他压下来——整个悬垂都坍塌了。它砸在空壶上，盖没了壶和螺旋管，直漫到他脚上，而且在他往后一跳绊了下跌倒在地时，也压到他身上，把土块、土坷垃朝他扔来，最后又把一样比土块大点儿的东西端端正正地打在他脸上，给了他最后的一个打击——这个打击倒也不算特别毒，只是出手挺重，像是黑暗与孤独的精灵，是古老的土地，也许就是列祖列宗本身所发出的某种最终警告式的拍击。因为，在他坐起身来、终于重新缓过气来又是喘气又是眨眼时，只见那土墩显然丝毫没有变小，在比喧闹的声波还要逼人的长长的寂静中阴森森地矗立在他的上方，那寂静真像是一阵嘲弄人的经久不息的大笑，这时候，他的手摸到了方才打他的那样东西，而且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感觉出了那是什么——是一件陶器的碎片，那陶器若是完整无缺准有搅乳器那样大，在他把那块陶片举起来时，它再次裂开并把一样东西放入他的掌心，就像是特地交给他似的，那是一枚硬币。

他说不清自己怎么知道那是金的[29]。不过他甚至都不用划亮一根火柴来看。他可不敢冒险发出任何光亮，因为这时他脑子里挤满了听来或是传闻的关于窖藏的各种各样的故事，在接下去的五小时里他四肢着地在坍塌的松土里搜寻，现在那些泥土阒寂无声了，他几乎是一块土一块土地翻了个遍，过上一阵才停下来看看星星，估摸这飞逝中的短促春夜还剩下多少时候，接着又在那干燥、无感觉的尘土里搜寻，那些尘土打了下哈欠向他投来个让他目眩的不容置疑的一瞥，然后又封闭了。

当东方开始变得灰蒙蒙时他停止了搜寻，跪着直起腰身，让发僵疼痛的肌肉放放松，尽可能伸伸直，这从半夜以来还是头一回。他再也没有找到任何东西。他甚至都没能找到搅乳器或是陶罐的其他碎片。这就是说那些碎片可能散布在塌陷处底下的任何地方。他得用铁锹和铲子把窖藏的钱币一个一个地挖掘出来。这意味着要花时间，但更意味着得孤独。明摆着的是，绝对不再容许出现保安官和别的吃公事饭的人上此地来嗅嗅闻闻搜寻酿酒蒸锅的哪怕是最最微小的可能性。于是，乔治·威尔金斯还不知道自己交了好运便给缓了刑，就像方才不清楚自己要倒霉便陷入了险境一样。想起三小时前一根汗毛都没碰他便让他始终不直一下腰的那股巨大的威力，他一时间竟动了心想让乔治参加当个小股东，由这小子负责实际的挖掘工作；事实上这不仅是让他做点事儿，而且也是对机遇、命运的一种酬谢、报答与还愿，因为倘若不是乔治，他是连这一枚钱币也根本不可能找到的。可是不等这个想法酝酿成熟他就把它抛弃了。他，路喀斯·布钱普，仍在这片世代相传的土地上生活的麦卡斯林后裔里年纪最老的人，他确实还记得老布克、布蒂活在人世时的模样，他，比扎克·爱德蒙兹老，即使扎克今天仍然在世，他几乎和老艾萨克一样老，此人在某种意义上，咳，人也真是说不准哪，竟成了他姓氏与家世的背叛者，居然会软弱地放弃了名正言顺属于他的土地，住到城里去靠自己外孙的施舍为生；——他，路喀斯·布钱普，竟要分享布克与布蒂约百年前埋下的钱里的一丁点儿、一小枚钱，与一个祖先不明、来历不清的闯入者，此人的姓氏二十五年前这一带没一个人知道——这是个下颚突出的小丑，连威士忌怎么酿都学不会，他不仅仅打算干涉以及威胁他的买卖，瓦解他的家庭，而且还使他一个星期以来不是着急便是生气而到了今夜——现在该说是昨夜了——这气恼更是达到了顶点，而且烦心的事还没有完，因为他还得把螺旋管与蒸馏壶藏起来呢。不行。不让乔治进监狱就是对他的最好酬谢了，按说即使法律不送他进去，洛斯·爱德蒙兹也会这样干的。

天稍微有点亮了；他现在看得见了。崩落的泥土已经把烧锅遮盖住了。唯一需要做的就是弄几根树枝来堆在上面，好让新土不致受到偶尔过路者的注意。他站起身。可是他仍然不能完全站直。他一只手压在后腰上，仍然有些佝偻，开始发僵、痛苦地朝五十英尺外一丛三角叶杨的幼苗走去，这时不知什么打树丛里或是树丛边上突然跑开，接着便拼命跑拼命跑，声音逐渐减弱而且已经开始拐弯朝树林的边缘跑去了，他在那儿站了约有十秒钟，下颚松垂，惊愕不已，简直无法相信，他的头转过去跟踪那看不见的疾跑的脚步。紧接着他一转身跳将起来，不是朝那声音而是和它平行，他以令人难以置信的灵巧和速度在树木和灌木丛间边跳边跑，总算及时穿出树林，在逐渐亮起来的苍白光线里见到追捕对象像头鹿那样飞也似的越过一块空地，躲进了对面仍被黑夜封锁的一片林子。

他知道那是谁了，虽然他还未回到她方才奔脱的那个树丛，去站住凝视他女儿那光脚板的印迹，她曾在这里的湿泥里蹲伏，这脚印他太熟悉了，就跟他一眼就能辨认出自己母马或狗的脚印一样，有好几分钟他站在脚印前对着它们凝视但却已经视而不见。原来是这么档子事啊。从某种意义上说，事情倒变得简单了。即便是还有时间（再过一小时沟边每块地里便都会有个黑人赶着头骡子在干活了），即便他真敢希望把土墩这边泥土翻动过的一切迹象都消灭，把他的烧锅再倒腾到另一个掩埋地点去，那也是徒然的。因为当人们来到土墩这儿挖掘时，他们必定不仅会找到一些东西，而且准是很快、立即就找到，而这样的发现与出土必然会使他们停止并走开——是不是这样更好一些，半埋半露，上面就放不多点儿的灌木枝子，让他们在把枝子全部拖走之前就能发现。因为这是件公开的、承认了的、不容争议的事情，甚至都不用讨论的。乔治·威尔金斯必须走人。他必须在又一个夜晚过去之前滚蛋。

2

他把他的椅子从晚餐桌前往后一推，站起身来。他朝他女儿那张低垂、神秘的脸投去一瞥，不算严峻却是冷冷的。但是他没有对她或是他老伴直接说话。照说他应该对她们中的一个或是两个或是不具体对着谁说上这么一句的：“上路那头去一下。”

“这么晚了还上哪儿去？”他老伴说，“昨晚就在那块洼地里捣弄了整整一夜！回来忙不迭套牲口下地，太阳升起都足足一个钟头了！你该上床睡觉的，要是你想把溪边那块地犁好的话，洛斯先生说了——”

这时他已走出家门，也不用再听她唠叨了。又是夜晚了。土路在玉米播种季节[30]无月的天空下微微发白地向前延伸。很快小路就与他打算在蚊母鸟[31]叫起来时种上棉花的那块地平行了。要不是乔治·威尔金斯捣乱，他如今准已经全都犁完，打好畦，一切都弄舒齐了。不过现在也差不离了。再有十分钟，事情就会像投一枚镍币到“吃角子机”里一样，倒不是说哐的一响向他浇下来一阵金雨，他不指望这个，不需要这个；他愿意自己侍弄这赌钱机，只是要在干的时候能太太平平，不受干扰。干活儿他倒不怵，即使要熬夜而且没有帮手，即使他不得不挖去半个土墩。他才六十七岁，比有些年纪只有他一半大的人身子骨还棒，倒退回去十岁，他还能干个连轴转呢，晚上整个通宵，白天照干不误。可是如今他不想这样拼了。在某种程度上，放弃农活他还真有点不舍得。他爱干农活，瞧着自己的地他觉得顺眼，他喜欢侍弄它，若是有上好的家什，若是把它们使唤得漂亮，他会着实感到骄傲，瞧着不像样的设备和松松垮垮的活计他便嗤之以鼻，他支起炉子酿酒时蒸锅又是非买最好的不可——那把里层是铜的壶的价钱他现在更不愿想起来了，因为这壶他不仅眼看要失去而且简直是自己有意出送的。在第一桩事干成后连跟爱德蒙兹怎么说用哪些措词他都已经想好了，他要告诉爱德蒙兹他决定不种地了，老啦，该歇息了，要求爱德蒙兹把他的地拨给别人务必把庄稼管好收好。“行啊，”爱德蒙兹会说，“可是你不能指望我会给一个一点地都不种的家庭白白供应住房、柴火和用水。”这时他会说，万一事情真正变得这样的话——没准真会这样的，因为他路喀斯至死也要说，扎克·爱德蒙兹为人比他儿子好，而老卡斯·爱德蒙兹又比这爷儿俩加在一起都好：“那好。我跟你租房住就是了。你开个价，我每周六把钱给你送去直到我不想住为止。”

不过这件事会自行解决的。另一件事才是头等紧要的呢。原先，在他今儿早上回家那阵，他是打算去向保安官本人报告的，这样就绝对不会有什么闪失了，免得爱德蒙兹满足于仅仅去捣毁乔治的蒸馏器与地下仓库，光是把他从农庄轰走。倘若这样，乔治仍然会赖着不走，仅仅是想方设法不让爱德蒙兹看见而已；于是，既然什么农活都没有，更不用说酿酒了，他无事可做，就会整个白天懒洋洋，到了晚上却一夜不挨床铺在外面瞎混，比起过去来威胁更大了。得让爱德蒙兹这个白人去报告，因为在保安官眼里路喀斯仅仅是另一个黑鬼，这一点保安官和路喀斯都很清楚，虽然他们当中只有一个人清楚在路喀斯眼里保安官只不过是个红脖梗的穷白人而已，没有祖先可以夸耀，也没有根据对自己的后裔抱什么奢望。要是爱德蒙兹决定私了而不诉诸法律，那路喀斯就要向杰弗生某个人去报告：不仅仅是他和乔治·威尔金斯知道在卡洛瑟斯·爱德蒙兹的农庄里有一个蒸馏器，而且卡洛瑟斯·爱德蒙兹也是知情的。

他走进那扇宽阔的可走马车的院门，车道从这里起逐渐上升，通向一个长满了橡树和雪杉的土丘，来到这里他已经可以见到屋子里的电灯光了，这比煤油灯亮多了，屋子里比现在的这位更出色的老主人有煤油灯甚至是蜡烛就感到很满足了。骡棚里停着一辆拖拉机，扎克·爱德蒙兹是绝对不会让家里有这种东西的，还有辆汽车停在专门盖的车房里，老卡斯是连脚都不愿踩到这种车子里去的。不过那是早年间，是旧时代，那时候的人都比现在的更出色；他路喀斯自己就是一个，他和老卡斯甚至不仅仅在精神上是同时代人，他们相同之处甚多，尽管这样说似乎有点荒谬：——老卡斯仅仅在母系方面有麦卡斯林的血统，他姓的是自己父亲的姓，虽然土地归了他连同其利益与责任；路喀斯则是在父系上有麦卡斯林的血统虽然姓了母亲的姓[32]，他可以使用土地从中得到利益却不必承担任何责任。更加出色的人：——像老卡斯，他仅仅在母亲方面算得上是个麦卡斯林，可是血管里老卡洛瑟斯·麦卡斯林的成分却是够足的，故而敢于把土地从真正继承者手里夺过来，仅仅是因为他想占有这块地，知道自己能把它利用得更好，知道自己更强大，更无情，更像老卡洛瑟斯·麦卡斯林本人；即便扎克也不含糊，虽然他不像乃父有那样多的男子汉气概，不过他路喀斯，一个男性的麦卡斯林后裔，却是把他当作对手看待的，以致曾起意要杀他，一直到了这个地步——当时他所有的事务均已料理定当，就像从容赴死的人那样——四十三年前的一个早晨，他手执卸去套子的剃刀，站在那个睡得正香的人的面前。

他走近大宅——那两边由圆木构筑的侧翼（这是卡洛瑟斯·麦卡斯林建造的，也曾满足了老布克、布蒂的需要）由不封闭的过道相连，老卡斯·爱德蒙兹后来给过道加上廊柱，砌上墙，用白色隔板加出了一个二楼过厅，这也算是显示自己骄傲的纪念碑与墓志铭吧。路喀斯并未绕到后面去走厨房门。自从当今的爱德蒙兹出生以来，他只进过一次厨房门；他这辈子再也不会走第二次了[33]。他也不愿登上台阶。他仅仅是在廊子旁的黑暗中停住脚步，用手指关节叩击板边直到那白人来到门厅朝前门外面张望。“嗯？”爱德蒙兹说，“什么事？”

“是我。”路喀斯说。

“哦，进来吧，”那人说，“干吗站在外面？”

“你出来，”路喀斯说，“谁知道，乔治没准正猫在哪儿偷听呢。”

“乔治？”爱德蒙兹说，“乔治·威尔金斯？”他走出来，来到廊子里——仍然显得挺年轻，他是个单身汉，三月里刚满四十三岁。路喀斯不用想也记得很清楚。他永远也不会忘记的——早春的那个夜晚，已一连下了十天雨，连老人也不记得曾见过这么大的雨，白人的老婆要分娩了，沟里的水漫了出来，整个沟谷像是一条为漂浮的圆木和淹死的牲口所挤塞的河，到后来在黑暗中连骑在马背上蹚过河去打电话请医生也不可能了。当时莫莉还年轻，正在奶他们的头生子，半夜里那白人亲自来把她叫醒，于是他们跟着他穿过满处淌水的黑暗来到他的宅子，路喀斯在厨房里等着，一边把炉子里的火燃得旺旺的，莫莉则去把白娃娃接下来，除爱德蒙兹外再没别人帮忙，接着他们明白大夫是非请不可的了。于是不等天亮他就走进水里并且还真的蹚了过去，怎么能做到的他至今也不明白，天黑时分他带了大夫回来，简直是死里逃生（有一回他都相信自己完了，没命了，他和骡子眼看要变成另外两具翻白眼、松垂下巴的浮尸，等一个月后水退了，靠着盘旋不去的兀鹰方能找到，但已肿得无法辨认）。但是闯鬼门关却不是为自己而是为了老卡洛瑟斯·麦卡斯林，此人不但是他的而且也是扎克·爱德蒙兹的祖先——等他回来，发现白人的老婆已经咽了气，而他自己的老婆则在白人的宅子里有了一席之地。这就像在这个天气恶劣、风雨交加的日子里他渡过去又渡回来的是一条冥河，他逃了回来，得以捡回一条命脱身而出是付出了代价的：接受一个外表上与前无异但已起了微妙与决定性变化的世界。

就像是那个白种女人不但根本没离开过那个宅子而且从未在世界上生存过——他们两天后在果园里埋葬的那个物体（他们仍然无法越过河谷去教堂墓地）是一件不存在于时间中的、未经圣化的、虚无飘渺的东西；而他自己的妻子，那个黑女人，如今却独自住在他们结婚时老卡斯为他们盖的房子里，一直维持着他们成亲那天他点燃的炉火，从那天起这火一直没灭过虽然现在已没多少饭菜要煮了；——就这样，直到差不多半年后的一天他上扎克·爱德蒙兹那儿去，说：“我要我的老婆。我家里少不了她。”接着——他本来是没打算说这句话的。可是时间几乎长达半年，他老得独自一人来维持家中的灶火，这火将一直燃着直到他与莫莉都不再在人世给它加柴添薪，整个春季与夏季一夜接着一夜他都是独自坐在炉火前，直到有天晚上他站在火前大发雷霆，气得七窍生烟，啥也看不见了，那只松木水桶都已经挂到火上去了，这时他好不容易才强压怒火，把水桶放回到座架上去[34]，但仍然气得发抖，甚至都不记得要拿起水桶用水了——接着[35]他说：“我琢磨你拿准我不会接她回去的，是不是？”

那个白人正要往椅子上坐下去。在年纪上他和路喀斯可以算是兄弟，几乎是双胞胎呢。他慢慢地往椅背靠去，眼睛看着路喀斯。“唉，天哪，”他轻声轻气地说，“原来你想到这上头去了。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你把自己说成是什么人了？”

“我是个黑鬼，”路喀斯说，“不过我也是一个人。我还不仅仅是个人。制造我爸的那同一个东西也造出了你的姥姥。我要把她带回去。”

“天哪，”爱德蒙兹说，“我从来没有想到过要向一个黑鬼起誓。可是我愿意发誓——”路喀斯转过身子，已经走开去了。他像一阵旋风。那一位现在站起来了。他们面对着面，虽然一瞬间路喀斯气得根本看不见他。

“用不着！”路喀斯说，“我今天晚上就要她回到我的家。你听明白了吗？”他走回到地里去，回到立着的犁头那儿去，方才他犁了半垄突然发现他现在就得去，就得在这一刻，到小铺或是宅子或是那白人会在的任何地方去，闯进他的卧室倘若有必要，去和他当面说清。他方才把骡子系在一棵树底下，绳索什么的全没卸下。他现在重新把骡子套好继续犁地。他每犁完一垄掉头时都可以看见自己的屋子。可是他从不朝那边看，即使是他知道她已回去，已经回到家里，即使是在那新鲜柴火的炊烟在停了几乎半年后又再次在小晌午从烟囱冒出时，他也没朝那边看望；晌午时分，她沿着围栏走来，手里拿着一只小桶和一个加盖的盘子，她在那儿站上一会儿，瞧瞧他，然后放下东西转身回家，即使在那样的时刻他也没朝那边看望。接着庄园报午的钟响起来了，那平平的、悦耳的、从容不迫的当当声。他给骡子松了套，饮水，喂料，然后才上围栏旮旯儿去，午饭在这儿呢——一盘小饼，还有点热乎，盛猪油的小桶里有半桶牛奶，铁皮由于擦洗和长期使用已泛出一种旧银器才有的发暗的光辉——一切都跟过去一模一样。

接着，下午也过去了。他进厩房，喂了爱德蒙兹的骡子，把轭套等挂在特定的木楔上准备明天再用。然后来到巷子里，来到夏日绿莹莹的薄暮里，现在正是萤火虫闪光与飘飞的时刻，是蚊母鸟前前后后唱和的时刻，也是满沟的蛙群鼓噪喧腾得正欢的时刻，直到此时，他才第一次注视他的房子，注视烟囱上面无风状态下那稀疏羽毛似的晚餐炊烟，他的呼吸变得越来越费劲，越来越费劲，也越来越深，越来越深，最后他那褪色的衬衫竟在胸口上绷得很紧连纽扣处都有压力了。也许等他老了之后他就会不在乎了。可是他知道他永远不会的，即使他活到一百岁已记不清她的面容、名字，也记不清那白人和自己的面容和名字。我得把他杀了，他想，或者是我得带了她上别处去。片刻之间，他想到上白人那儿去告诉他自己一家要走了，就在现在，今晚，马上。不过倘若让我现在再见到他，没准我会杀了他的，他想。我想我已经拿定主意打算怎么做了，不过倘若让我现在看到他，遇见他，我没准会改变主意的。——这还算是个男子汉吗！他想。他把她在自己家里留了六个月而我什么行动都没采取：他让她回来我却杀了他。这就好比我向整个世界大声宣告：他不是因为我告诉他了才让她回来的，而是因为厌倦了才把她还给我的。

他走进木栅栏的院门，这栅栏是老卡斯把房子拨给他们住时他自己修的，当时他还从地里运来石块给没长草的院子铺上了小路，他老婆每天早上都要用柳枝扎的笤帚扫院子，在用碎砖、瓶子、瓷片、各种颜色的草砌边的花坛之间把不脏的尘土扫成一个个弯曲、复杂的图案。春季里她有时还回家来侍弄花坛，因此那儿还跟往常一样有花可看——都是些黑人喜爱的皮实、刺眼的花卉：太子羽、向日葵、美人蕉和蜀葵——可是直到今天为止花坛间的小路从去年以来就没扫过。是的，他想，我得把他杀了，要不就走得远远的。

他走进门厅，然后进入房间，在这里两年前他点燃了炉火，这火将比他们两人都存活得更长久。他事后不是总能记住自己说过的话，却永远也忘不了当时心中涌起的那股惊讶与难以置信的怒火，他怀着这股怒火想道：哼，时至今日她甚至都不知道我是不是起过疑心呢。她坐在炉前，那儿正煮着晚饭，她抱着孩子，手掌放在孩子面前给他挡住光和热——即使那时她也是个娇小的女人，当时离她皮肉自然也包括骨骼开始朝内里抽缩还有好些年呢，他站在她上方往下看，见到的不是他自己的孩子而是一个白人小孩的脸，正偎挤向她隆起的黑乳房——那乳房不是爱德蒙兹妻子的而是他自己老婆的，他曾一度失去这个老婆；那小孩也不是他的儿子而是那个白人的，如今又撂到他这儿来了，他的声音很响，他那爪子似的手猛地朝婴儿伸去，但是她的手飞快举起抓住了他的手腕。

“咱们自己的呢？”他喊道，“我的孩子呢？”

“就在那边床上，睡得正香呢！”她说，“去瞧瞧他呀！”他没有动，还是站在她的上方，用手和手腕和她较着劲儿。“我不能扔下这个！你知道我不能！我只好把他带来！”

“别跟我撒谎！”他说，“别跟我说扎克·爱德蒙兹知道他的孩子到哪儿去了。”

“他知道的！我告诉他了！”他挣脱了手腕，把她的手和胳臂往后一推；当她的手背打在她面颊上时，他听见她的牙齿发出轻轻的叩击声，他看着她把手举到嘴边，又让它垂落下来。

“这就对了，”他说，“离开那边跑回来根本不是你自己的意思！”

“你这笨蛋！”她喊道，“哦，天哪，”她说，“哦，天哪。好吧。我把他送回去。我早晚要送回去的。蒂斯比大妈可以让他咂糖水奶嘴[36]——”

“你甭送，”他说，“我也不送。你以为扎克·爱德蒙兹回来发现孩子不见了还会在家里待着不动吗？不会的！”他说，“我老婆是我去扎克·爱德蒙兹家向他讨回来的，他的儿子也让他上我家来要吧！”

他在廊子上等候。他能看见沟谷对面那幢房子里的亮光。他仅仅是还没回到家里，他想。他的呼吸很慢很平稳。不用着急。他会做出一些举动，那么我也做出一些，然后事情就会结束了。会没事儿的。这时灯光熄灭了。他开始镇静、大声地说：“对。对。他得花些时间才能走到这儿来。”他继续这么说，其实时间已经过去很久，足够让那一位在两幢房子之间走上十个来回了。这时候好像他早就明白那位是不会来的，似乎在那幢房子里等候的是他，轮到他在眺望着他的，也即是路喀斯的房子。接着他又明白那人甚至都没在等待，似乎是他已经站在卧室里，他的下方是一个沉睡的人在缓慢地呼吸，他的前面是一个未加防卫的、不知有危险的咽喉，而一把露出刃锋的剃刀已经捏在他的手里。

他重新走进屋子，走进他老婆和两个孩子在床上躺着的那个房间。天刚黑他回家时煨在炉火上的晚饭甚至都没有取下，到这会儿剩在锅里的东西早该烧焦煮干了，要不就是在越来越微的余烬里几乎没一点热气了。他把炖锅和咖啡壶拨到一边，用根柴火把炉底一角的灰烬刮净，露出砖块，用一只湿手指去摸摸其中的一块。砖头热烘烘的，不特别烫，不炙人，那是一种迟钝、深沉的热，它凝聚了火在它身上不停地烧了两年之久的岁月，凝聚的不是火而是时光，仿佛只有时光才能使它变凉而不是火的熄灭，甚至连水也不行。他用他小刀的刀片把砖头撬起，把砖底下温暖的土拨开，起出一只小小的金属的公文递送盒，差不多一百年前，他的白皮肤的祖父卡洛瑟斯·麦卡斯林本人曾经拥有这只盒子，他从那里取出一个扎好的小布包，小包里密密匝匝地挤放着许多硬币，其中的一些几乎和卡洛瑟斯·麦卡斯林是同时代的，而路喀斯十岁前就开始积攒钱币了。他老婆睡下时仅仅脱掉了鞋子（他也认得这双鞋子。那是属于那个不曾死去甚至也从未生存过的女人的）。他把那个打上结的小包放在一只鞋里，又走到胡桃木橱柜跟前，这柜子是艾萨克·麦卡斯林送的结婚礼物，他从抽屉里取出剃刀。

他是在等待天亮。他也说不清为什么要等。他靠在院门和白人房子半当中一棵树前蹲着，就和那无风的晦暗本身一样，一动也不动，这时，斗转星移、蚊母鸟们的合唱越来越快，越来越快，后来又停住了，接着头一批公鸡开始打鸣，这时短暂的“假天亮”来临，完了天色又暗了下来，紧接着鸟雀们开始躁动，夜晚终于过去了。天刚刚亮他就登上白人家宅前的台阶，走进未锁的前门，穿过寂静的门厅进了卧室，他觉得自己已经进来过，而且就在片刻之前，他捏着打开的剃刀站在那个正在呼吸、毫无戒备、未加防卫的咽喉的上方，再次感到此情此景自己是经历过的。这时他察觉枕头上那张脸上的眼睛在静静地盯着他，这时候他明白自己为什么非要等到天亮了。“因为你也是麦卡斯林的子孙，”他说，“虽然是女儿的后裔。也许原因就在这上头。也许正是因为这一点你才那样做：因为你跟你爹非得通过一个女人才能从老卡洛瑟斯那里得到点儿什么——不是通过负责任的男人、可以依靠的男人。因此没准我都已经原谅你了，可是我仍然不能原谅你，因为人只能原谅损害你的人；连《圣经》也不要求一个人去原谅他打定主意去伤害的人呢，因为即便是耶稣也终于发现对人这样要求未免太过分了。”

“把剃刀放下，我再和你说话。”爱德蒙兹说。

“你知道我是不怕的，因为你知道我也是麦卡斯林家的子孙而且是父裔方面的。你从来没有想到吧，因为我也是个麦卡斯林，所以我不愿意。你连想都没有想到吧，你以为我也是个黑鬼，所以我不敢。不。你以为因为我是黑鬼所以我根本不会在乎。我倒是从来没想过要用剃刀。可是我给过你平等的机会。也许你走进我家的门时我不知道自己会怎么做，可是我知道我要做的是什么，知道我相信我会怎样做，知道卡洛瑟斯·麦卡斯林会要我怎样做。可是你没有来。你甚至都没有给我机会来做老卡洛瑟斯会叫我做的事。你想让我服输。这你永远也做不到，即使明日此时我被吊死在树枝上，浇的煤油还在燃烧，你也永远没法让我认输。”

“把剃刀放下，路喀斯。”爱德蒙兹说。

“什么剃刀？”路喀斯说。他举起手，看着剃刀，好像不知道自己捏着的是剃刀，好像他从来没看见它似的，在看的同时他把刀朝开着的窗户扔去，亮闪闪的刀旋转着在初升的黄铜色阳光里闪出了几乎像血一样的颜色，旋即便消失了。“我不需要什么剃刀。我赤手空拳就能把事情办成。现在你把你枕头底下的手枪拿出来吧。”

可是那个人仍然一动不动，甚至都没有把手从被单底下抽出来。“枪不在枕头底下。是在那边的抽屉里，一直是放在那儿的，这你也知道。过去瞧瞧。我不会跑掉的。我跑不了。”

“我知道你不会跑的，”路喀斯说，“你也知道你不会跑的。因为你知道我需要的、我一心想看到的就是你想逃跑，是你转过身去逃跑。我知道你不会这样做的。因为你唯一要压垮的就是我。我要战胜的则是老卡洛瑟斯。去拿你的枪呀。”

“不，”那个人说，“回家去。你给我出去。今天晚上我会上你家去——”

“出了这样的事之后？”路喀斯说，“我和你，难道还会待在同一个地方，甚至还呼吸同样的空气？出了这样的事之后，不管你编派出什么花言巧语，甚至还变着法子去证明，都要我一五一十地接受？去拿枪吧。”

对方把双手从被单底下抽出来放在上面。“好吧，”他说，“去站到墙根那儿，等我去拿。”

“哈，”路喀斯说，“哈。”

对方又把手放回到床单底下去。“那你去捡你的剃刀吧。”他说。

路喀斯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他连连往里吸气，却不见他吐气。白人能看到他的胸膛抽紧了，那件褪色的旧衬衫在上面绷得鼓鼓的。“就在你毫无表示地瞧着我把它扔掉之后？”路喀斯说，“就在你知道如果我现在离开这个房间我就再也不会回来的时候？”他走到墙根下，背靠墙站着，还是面对着床。“因为我已经灭了你的威风，”他说，“是老卡洛瑟斯灭的。去拿你的枪吧，白人。”他站在那里喘息，急急地往里吸气，直到他的肺似乎再也容纳不下了。他看着对方从床上起来，抓住床脚，把床从墙边拉开，直到两边都能上床；他看着白人走过房间，来到多屉柜，从抽屉里取出手枪。路喀斯仍然没有动弹。他贴紧墙站着，瞧着那白人走到房门口把门关上，转动钥匙，然后回到床边，把枪扔在床上，这才抬起眼来望着路喀斯。路喀斯颤抖起来了。“不。”他说。

“你去一边，我待在另一边，”那白人说，“咱们跪下来握紧手。我们不需要数数。”

“不！”路喀斯说，气儿几乎出不出来，“最后一次跟你说。拿着你的手枪，我来对付你。”

“那就来吧。你以为我是你所说的女性后裔，麦卡斯林家气概就会少一点吗？没准你连个麦卡斯林女性的后代都不是，仅仅是个不守本分的黑鬼呢？”

这时候路喀斯来到床边了。他甚至都不记得自己移动过身子。他跪在地上，他们的手对握着，当中是床和那把手枪，面对面的那人他从小就认识，始终亲兄弟似的共同生活直到长大成人。他们一起钓鱼一起打猎，在同一片水里学会游泳，他们在一张桌子上吃饭，不是在白孩子的厨房里便是在黑妈妈的小屋里；他们在森林的篝火前合盖一条毯子睡觉。

“这是最后一次，”路喀斯说，“我告诉你——”这时他大声嚷叫起来了，不是冲着这个白人的，这一点白人也知道；他眼看那黑人的眼白里突然涌现出红颜色，那是野兽——熊或是狐狸——被围困时眼睛里的那种血色。“我告诉你！别对我要求太高了！”我是做错了，那白人想。我做得过头了。可是现在已经太迟。他即使想把手挣脱却已被路喀斯的手紧紧捏住。他赶紧伸出左手去抓枪，可是路喀斯也把他的左腕抓住了。这以后两人除了前臂之外别的部位都一动不动，他们捏紧的手逐渐转动，直到白人的手背贴在了手枪上。那白人一动不动，被扭住了也动弹不了，他盯看着对面那张精疲力竭、怒不可遏的脸。“我给你机会，”路喀斯说，“你不锁门睡觉又把机会给了我。我把剃刀扔掉再把机会还给你。以后你又把机会扔还给我。是这样的，对不对？”

“对。”那白人说。

“哼！”路喀斯说。他一使劲，把白人的左手和左胳膊甩开，挣脱了右手，同时把对手从床边推开；这个动作同时也使他拿到了枪，他跳起来往后一退，此时此际白人也站直了身子，那张床隔在两人当中。路喀斯打开枪后膛，朝旋转弹膛飞快瞥了一眼，转动它直到击锤下的空膛停在最底下，这样，不管弹膛朝哪边转也总有一颗实弹会在击锤下面。“因为我需要两颗子弹。”他说。他把后膛啪地关上，面对着白人。白人又一次看见他眼睛充血，直到里面既不见角膜也没有虹膜。机会来了，那白人想，思路很快也很清晰，甚至都不觉得惊讶，他尽量大胆地在聚积力量。路喀斯似乎没在注意。他这会儿甚至都看不见我，那白人想。可是时机又错过了。路喀斯如今在看他了。“你总以为我不会这样做，是不是？”路喀斯说，“你知道我能打赢你，所以你想用老卡洛瑟斯的威力来压倒我，就像卡斯·爱德蒙兹对付艾萨克那样：利用老卡洛瑟斯来让艾萨克放弃土地，那原本是他的，因为卡斯·爱德蒙兹是女儿生的麦卡斯林，是女儿这一支的，是妹妹，好像老卡洛瑟斯会叫艾萨克向姑妈的后代让步，因为她日子过不下去了。你以为我也会那样做，是吗？你以为我会痛痛快快那样做，比艾萨克还痛快，因为要我放弃的并不是土地。我也根本没有麦卡斯林家的大片良田可以放弃。我唯一必须放弃的就是麦卡斯林的血统，从法律上说那玩意儿与我根本无关，至少是没有什么价值，因为那天晚上老卡洛瑟斯给了托梅使我爸得以出世的东西，这对他来说本来就不是什么损失。而且如果这就是麦卡斯林的血统带给我的东西，我也不想要。要是那种血流到我的黑人血液里来对他从未造成什么损害，那么从我这里流走对我也不会有损害的，甚至也不会像老卡洛瑟斯那样得到最大的快乐。——或者是，不。”他喊道。他现在又看不见我了，那白人想。现在干吧。“不！”路喀斯喊道，“比方说我压根儿不用这第一颗子弹，比方说我只用最后那颗来把你和老卡洛瑟斯的威风全压下去，给你留下点纪念，让你去到老卡洛瑟斯已经在的地方，在你不用忙着想出点什么跟老卡洛瑟斯说说的时候也有点事儿可以回味回味，那是在明天、又一个明天、再一个明天之后，只要还有明天——”那白人猛的一跳，朝床的上空一扑，去抓那把枪和捏住枪的那只手。路喀斯也猛的一跳；两人在床的中央接触，路喀斯在那里用左胳膊夹住那人，就跟拥抱他似的，他把手枪插进白人的胁肋，扣动扳机，同时把白人往外一推，这都是一下子同时完成的，但这时他听见了没打响的枪那轻轻的、干巴巴的却又响得出奇的撞击声。

那一年年景不错，虽然一开头雨水多，发过大水，好天气来得迟了些：那是夏季特别长的年份。他的收成会比多年来的都好，虽然迟至8月他的玉米地还有几块没犁最后一遍。眼下他正干这活儿，在两行茁壮、齐腰高的玉米秆的肥厚、黝黑、闪亮的叶片之间赶他的独匹骡子，在一垄的尽头停下，把犁从土里拔出来，扭动方向，吆喝走偏了的骡子朝下一垄走去，直到午饭的炊烟终于在他家烟囱上无分量地悬挂在明净的空气里，接着到了老时间，她拿着盖好的盘子和小桶沿着围栏走来。他也不朝她看，只顾继续犁地，直到庄园的午时钟声响起。他喂饮骡子，然后自己吃饭——那是牛奶和仍然温乎的饼——接着便在树荫底下歇息，直到钟声再次响起。这以后，他仍然不起来干活，而是从兜里掏出一颗子弹，再次对着它细看，同时陷入了沉思——这就是那颗没爆炸的子弹，连脏都没弄脏，也没锈蚀，撞针在未爆炸的底火铜帽上弄出了清晰、深深的一道凹痕——这颜色发暗的小黄铜圆柱体不比一根火柴长，不比一支铅笔粗，也重不了多少，却包容了两条人命。是曾经包容，准确地说。因为我是不会用那第二颗子弹的，他想。我得付出代价。我得等待吊索，甚至还有煤油。我得付出代价。因此看来，我毕竟不是白有老卡洛瑟斯的血统的。老卡洛瑟斯，他想。我需要他的时候他出现并且替我发言了。他又继续犁地了。不久，她沿着围栏再次走来，亲自取走了盘子和小桶，免得他回家时还要带上这些东西。可是今天够她忙的；他觉得下午没过去多久却又看见晚饭的炊烟了——这晚饭她会给他留在炉子上，而她自己则要带着两个孩子到大宅去。他在暮色苍茫中回到家时她正要走。不过她这会儿没穿那个白女人的皮鞋，身上也还是早上穿的那件没有样子的褪色花布裙子。“你的晚饭做好了，”她说，“我来不及挤牛奶。只好让你干了。”

“要是我想喝牛奶得等，那我看母牛也可以等一等的，”他说，“你抱两个娃娃行吗？”

“我想能行。那么久没个男人帮忙，这两个娃儿也都是我在带着。”她连头都没有扭过来，“我哄他们睡着后再回来。”

“我看你把时间都用在他们身上得了，”他粗声粗气地说，“反正你一开头就是这样干的。”她往前走去，既不答话也没扭过头来，毫不在乎，很平静，甚至还很安详。他也不再望着她了。他的呼吸很缓慢，很平静。娘们儿，他想。娘们儿。我永远也看不透。我也不想看透了。我情愿啥也不知道，这总比以后发现自己被耍了要强些。他朝有炉火的房间走去，那里煨着他的晚饭。这一回他是大声说出来的：“他娘的，请别跟俺的黑老婆睡觉，这话叫一个黑人怎么跟白人开口说呢？就算是他真的说了，那白人又他娘的怎么会答应不这样做呢？”

3

“乔治·威尔金斯？”爱德蒙兹说。他走到柱廊的边上[37]——他还是个年轻人，但已有几分那种说变就变的火爆脾气了，路喀斯记得这是老卡斯·爱德蒙兹的脾气，却跳过了当中一代的扎克。从年龄上说，这年轻人满可以做自己的儿子，但实际上却有更多的理由不是，因为该交所得税、保险金与利息的并非路喀斯，拥有产业的也不是路喀斯，有了产业就得操心挖沟、排水、围栏、施肥并为一年的收成去冒反对上帝的风险，他倒不用流汗，这就是他唯一的好处了。“乔治·威尔金斯到底干了什么——”

路喀斯连语气都没有变，而且显然没做什么努力，甚至连这样的打算都没有，就从一个黑人变成了一个黑鬼，倒不是有了什么不可穿透的秘密，也没变得奴颜婢膝与丧失个性，但是却让自己被一重无时间性的、愚钝、冷漠的氛围裹起来，那东西就如同是一种气味。“他在‘老西地’后头的沟里支起了烧锅。要是你也想要威士忌，上他家厨房地板底下去找好了。”

“一只蒸馏壶？”爱德蒙兹说，“在我的地里？”他吼叫起来了，“难道我不是跟这儿每一个男人、女人和孩子都打过招呼吗，如果在我的地界里发现一滴白骡威士忌[38]，我会怎么办？”

“这话你甭跟我说，”路喀斯说，“我打生下来就一直住在这里，那会儿你爹还没出生呢。你也好你爹也好老卡斯也好，除了你和他在圣诞节送给莫莉的那瓶城里货以外，听说过我跟任何品种的威士忌有啥关系吗？”

“这我知道，”爱德蒙兹说，“我一直以为乔治·威尔金斯——”他停住了。他说：“哈。我听说过什么来着，是不是乔治想娶你的闺女？”

有一小会儿路喀斯没有回答。接着他说：“是有这档子事。”

“哈，”爱德蒙兹又说了，“你以为在乔治自己被逮住之前向我告发了乔治，我就会宽宏大量，让他砸烂壶把酒倒掉，这账就可以一笔勾销了吗？”

“我说不上来。”路喀斯说。

“好，你现在能说得上来了，”爱德蒙兹说，“乔治也能说得上来了，等保安官——”他回进屋子里去。路喀斯侧耳听他的鞋跟踩在地板上的坚实、急遽、愤怒的哒哒声，然后又谛听摇电话曲柄的拖长、激烈的转动声。接着他不再去听了，而是一动不动地站在半明半暗处，眨了几下眼睛。他想，还有那么多的麻烦事儿。我原先想都没有想到呢。爱德蒙兹又回出来了。“行了，”他说，“现在你可以回家了。去睡吧。我知道提了也是白搭，不过我希望见到你南溪边的那块地明儿天黑前能够种上。你整天迷迷瞪瞪地围着那块地转都好像有一星期没睡觉了。我不清楚你夜晚在干什么，不过你也太老了，不管自个儿怎么想，再像公猫那样满处转已经不合适了。”

他回到家里。如今，事情都过去了，办妥了，他才发觉自己真的有多么疲倦。就像是过去十天里交替出现的惊慌、狂烈、愤怒与恐惧的浪潮，其顶点是昨晚的激烈行动以及连续三十六小时的未曾宽衣解带，已使他神经麻木，对疲倦本身都失去了任何感觉。不过现在好了。如果需要他体力上有所消耗，哪怕再累上十天半个月，只要能免去昨晚那段难熬的时刻，他也心甘情愿。这时候他记起了他忘记告诉爱德蒙兹自己决定不再务农的事了，他得让爱德蒙兹把他一直在种的地租给别人，好把庄稼收下来。不过没准还是不说的好；没准再有一个夜晚就能把这样大小一个瓦罐能盛下的其余的钱都找到，这样他就可以留下地，留下庄稼了，他干惯了，没事干也闲得难受。——除非我有什么更好的理由不需要留，他阴郁地寻思。因为对这样一笔横财我兴许连搜刮一下都办不到，可它也真沉得住气，竟等我活到了六十七岁才来临，可我已经太老，都不需要它，不想发财了。

整幢房子黑黢黢的，只有他和他老伴房间的炉床里才露出一点微光。门厅对面他女儿睡的房间也是黑黑的。而且也准是空的。他早就料到会是这样的。我看乔治·威尔金斯有女人陪伴今晚是最后一次了。他想。按我听说的，他明儿要去的地方连女人的影儿也不会有。

他上床时老伴没有真醒，却喃喃地说：“你哪去了？昨儿一宿在路上瞎折腾。今天又走了一宿，咱们的地正哭着喊着等播种呢。你就等洛斯先生来训——”说到一半就打住了，还是没醒。过了些时候，他醒过来了。那时已经过了半夜。他盖了条被子躺在玉米衣垫子上。差不离就是这时辰了。他很清楚他们是怎么干的——那白人保安官、几个税务官还有助理猫腰爬着穿过灌木丛，手里捏着枪，去包围蒸馏壶，遇到每一个树桩和形迹可疑的土堆便像猎狗似的吸气与嗅闻，直到每只坛坛罐罐都给搜出来，带回到汽车停着的地方；没准他们还会咂上两口以驱除夜晚的寒气，然后回到蒸馏壶附近蹲着，等乔治毫无戒备地前来自投罗网。他既不扬扬得意也没有出了一口气的感觉。如今他对乔治倒抱有几分个人的歉疚之情呢。他还年轻，他想。他们不会永久把他关在那儿不让他出头的。事实上就他路喀斯而言，关上两个星期也就够了。为这事蹲一两年他还蹲得起。也许等他们放他出来时，他就会接受教训，知道再不敢玩某某人的女儿了。

这时候他老伴弯身在床上，一边摇他一边尖叫。天刚蒙蒙亮。他穿着衬衫、裤衩紧跟着她朝后廊跑去。稳稳安放在廊外地上的是乔治·威尔金斯那只打了补丁的瘪瘪凹凹的蒸馏壶；廊子上则安放着形状各异的水果瓶、陶罐、一两只小桶，还有一只生锈的五加仑油桶，在路喀斯那双惊恐、睡意未消的眼睛看来，它盛的东西足能灌满一只十英尺长的马槽了。他甚至能看见玻璃瓶里的东西——一种暗暗的、说不上什么颜色的液体，上面还漂浮着玉米衣的碎屑，这是乔治那换过十个主儿的蒸馏壶没能去掉的。“纳特昨晚在哪儿？”他喊道。他一把抓住老伴的肩膀，摇晃她。“纳特在哪儿，老婆子？”

“你一走她跟着就不见了！”老婆子也大声嚷嚷说，“她又盯你的梢去了，就跟前天晚上一样！这你还不知道？”

“我现在知道了，”路喀斯说，“快拿斧子来！”他说，“把这砸了！咱们来不及搬走了。”可是连砸也来不及了。还不等他俩动弹，县保安官就带着一个副手从屋角后走出来了——那是个大个头的胖子，看得出通宵没睡，而且显然还在为这事发着脾气。

“妈的，路喀斯，”他说，“我原以为你挺聪明不会干这件事的。”

“这根本不是我的，”路喀斯说，“你也清楚这不是我的。要真的是，我还会摊在这儿吗？乔治·威尔金斯——”

“你甭操心乔治·威尔金斯了，”保安官说，“我也逮住他了。他在那边的汽车里，你的宝贝闺女也在。快穿上裤子。咱们进城去。”

两小时后，他来到杰弗生联邦法院[39]督察员的办公室。他脸上仍然摆出一副莫测高深的样子，偶尔眨几下眼，倾听着身边乔治·威尔金斯沉重的呼吸声和那些白人说话的声音。

“烦死人了，卡洛瑟斯，”督察员说，“这算哪门子的塞内冈比亚[40]的蒙太古和凯普莱特之争呢？”

“问他们去！”爱德蒙兹气冲冲地说，“问他们去呀！威尔金斯跟路喀斯那闺女要结婚。路喀斯不知为什么不赞成——我现在像是有点明白了。于是昨晚上路喀斯上我家告诉我乔治在我的地里支起了一个蒸馏壶，因为——”爱德蒙兹连口气都不喘，便再次吼叫起来，“——他很清楚我会怎样做，因为多年来我不断对我地界里的每一个黑小子说我会怎样办，要是我发现一滴那种私酿的猫尿——”

“是的，是的，”督察员说，“对，对。因此你才打电话给保安官——”

“于是我们得到了情报——”说话的是副手中的一个，胖嘟嘟的但远不及保安官块头大，他一开口就滔滔不绝，小腿处有泥迹，脸上也有点脏和显得疲倦，“我们到了那儿，洛斯先生告诉我们该上哪儿去找。可是他说的那条沟里啥壶也没有，于是我们坐下来细细琢磨，要是我们自己是洛斯先生的黑佃户，我们会把蒸馏壶藏在什么地方，接着便上那儿去找，果不其然还真的找到了，藏得那真叫干净、稳当，卸成一个个部件，正埋了一半，用灌木枝遮住，是在沟底的一个小土墩前。可是这时天快亮了，因此我们决定先折回到乔治家去，照洛斯先生吩咐的到厨房地板底下去找找看，然后再跟乔治聊聊。于是我们拐回到乔治家，可是乔治不在，屋里连个鬼影都没有，地板底下也是空空的，于是我们又去洛斯先生家，问他会不会记错了地方；这时天已差不多大亮，我们离路喀斯的家大约有一百码远，你猜我们瞧见什么，乔治跟那丫头正费劲地爬上小山朝路喀斯的小屋走去呢，两人一手提着一只一加仑的罐子，只不过乔治在我们逮住他们之前就把罐子在树根上砸碎了。约莫就在这时候，路喀斯的老婆在屋子里大叫起来，我们小跑绕到屋后，只见路喀斯的后院里还有一套蒸馏器呢，他后廊上放着约莫四十加仑威士忌，像是要大拍卖似的，而路喀斯穿着裤衩，露出了衬衫下摆，在大吼大叫：‘快拿斧子来把它砸了！拿斧子来把它砸了！’”

“行了，”那督察员说，“不过你们控告谁呢？你们下乡是去抓乔治的，可是你们的证据都是不利于路喀斯的。”

“有两套蒸馏设备，”那副手说，“而乔治和那丫头都发誓说路喀斯一直在爱德蒙兹后院里酿造、出售威士忌，足足有二十年了。”这一瞬间，路喀斯抬起头来，遇到了爱德蒙兹的眼光，那不是谴责的甚至也不是惊异的，而是恶狠狠与怒气冲冲的。于是他把目光移了开去，眨眨眼睛，倾听着身边的乔治·威尔金斯像是人熟睡时所发出的深沉呼吸声以及周围的说话声。

“可是你不能让他自己的女儿作证反对他呀。”督察员说。

“乔治是可以的，”副手说，“乔治跟他没有任何亲属关系。再说乔治恰好处境不妙，得想点好话说说，而且脑筋还得动得快。”

“这一切让法庭来解决吧，汤姆，”保安官说，“我昨晚一宿没睡，这会儿还没吃早饭呢。反正我给你带来一个犯人、三四十加仑的物证，还有两个证人。咱们把这事了结吧。”

“我想你是带来了两个犯人。”督察员说。他开始往面前的纸上写字。路喀斯瞅着那只在动的手，一边眨着眼睛。“我打算判他们两个人有罪。乔治可以做控告路喀斯的证人，那个姑娘则可以当反对乔治的证人。她跟乔治也还没有亲属关系呢。”

其实，把他和乔治的出庭费记在他的账上也不至于使他银行存款的第一位数字有所变动的。在爱德蒙兹开了支票替他们付清了款项之后，他们都钻进了爱德蒙兹的汽车。这一回开车的是乔治，纳特也跟着坐前排。回家要走十七英里。在这十七英里的路程里，他在后座傍着那绷着脸生闷气的白人，除了两个后脑勺再没什么可看的——一边是女儿的脑袋，她尽可能离乔治远些，缩在她的角落里，头一次也没有扭过来；另一边是乔治的脑袋，那顶破巴拿马草帽斜挂在右耳上方，人是坐着，却仍然像是在大摇大摆地走路。至少这会儿不是满脸全是牙齿，往常但凡有人看他便总是那样，他恶狠狠地想。可是先别去管这个了。汽车在院门口停下时，他坐在车子里瞅着纳特跳出车子，像只受惊的鹿，顺着小路朝他的家飞跑，仍然是连头也不回，一次也没有看他。接着他们继续前进，来到骡子院和马棚那儿，他和乔治下车，他又一次听到乔治在他后面呼吸的声音，这时候已坐到方向盘后面去的爱德蒙兹一只胳膊靠在车窗上瞪视着他们两人。

“快去套你的骡子呀！”爱德蒙兹说，“你他妈的还等什么？”

“我寻思你准要说点儿什么，”路喀斯说，“来教训一个人的亲属别在法庭上揭发他。”

“你管这个干什么！”爱德蒙兹说，“乔治可以揭发的事儿多着呢，再说他还不是你的亲属。倘若他记性忽然变得不行了，可纳特不是乔治的亲属，她可以说的事儿也多着呢。我知道你脑子里在打什么主意。可是你已经错过了时机。如果乔治和纳特现在想去花钱领一张结婚许可证，官方没准会把你和乔治俩都吊死的。得了，先不说这些了。一等你锄完棉花，我立刻亲自送你们进监狱。现在你马上给我去你那块在南溪边的地。上帝在上，这回你非听我的劝告不可了。还有你给我注意：不种完不许回来。天黑了也不用着急。我会派人送提灯去的。”

天黑前他真的把南溪边的地种完了；他原本就打算今天干完这件事的。他回到厩房，给两头骡子饮了水，擦过皮毛，把它们关进厩栏，并喂了草料，这时候乔治还没有松下轭套呢。接着他踏进小巷，在初起的暮色中朝自己家走去，屋顶烟囱上，因为没有风，晚饭的炊烟立得直直的。他没加快步子，说话时也没把头扭过来。“乔治·威尔金斯。”他说。

“是的，您哪。”乔治在他后面说道。他们一前一后，几乎是左右脚齐步的，中间隔了约莫五英尺。

“你当时打的到底是什么主意？”

“我到现在也还不清楚呢，您老，”乔治说，“这差不多都是纳特的主意。我们压根儿没给您惹事儿的意思。她说您和洛斯先生告诉过保安官那烧锅藏在什么地方，要是我们把它起出来，您在后廊上发现了它，我们又提出在他们来到之前帮您搬走，说不定您会改变主意借钱给我们——我是说会答应让我们成亲的。”

“哼。”路喀斯说。他们接着往前走。现在他能闻到炖肉的香味了。他来到院门口，转过身来。乔治也停住脚步，他瘦瘦的，细蜂腰，歪戴帽子，即使穿了条旧工裤也摆出副花花公子的做派。“卷进这场糟心事儿的可不光是我一个呀。”

“是啊，您哪，”乔治说，“可不是吗。我希望我能从里边接受一点教训。”

“这也是我的希望，”路喀斯说，“等他们把你送进帕区曼，在种棉花和玉米的空当里——我看你也不见得会得到三分之一或是四分之一的分成了——你会有足够时间去琢磨这场教训的。”他们两人对看了一眼。

“是的，您哪，”乔治说，“特别难得的是能有您老在那儿帮我一起琢磨。”

“哼。”路喀斯说。他没有移动身子；他叫了一声，声调几乎没有提高：“纳特。”他连眼光都没朝自己家转过去，那丫头就顺着小路跑过来了，光着脚，穿了条干净的旧花布裙子，包着块艳丽的头巾。她的脸哭肿了，可是声音却是气鼓鼓的，倒也并不歇斯底里。

“让洛斯先生给保安官挂电话的可不是我！”她喊道。他生平头一次正眼看她。他一直盯着她，直到那挑衅的眼光开始消失，而为某种警惕与猜疑的神情所代替。他看见她的眼光越过他的肩膀朝乔治站的地方闪去，接着又收回来。

“我改变主意了，”他说，“我打算让你和乔治结婚。”她瞪大了眼看他。再一次他看见她的眼光朝乔治闪去又收回。

“变得够快的。”她说。她盯看着他。她的手，那是黑人典型的狭长、柔软、掌心颜色很淡的手，伸上去在包头的鲜亮花布上摸了摸。她的语气，连同音色与调门都已起了变化。“我，嫁给乔治·威尔金斯，去住在那样一间小屋里，那儿后廊全坍了，还得让我走上半英里路到泉边去打水？他可连炉子都没有！”

“我的烟囱好烧着哩，”乔治说，“我可以把后廊再支起来的。”

“挑上满满两桶水走一英里我还能对付，”她说，“凑合支一支的后廊我可不要。我要乔治的房子里有个全新的廊子，还要有炉灶和一口水井。你打算怎么做到这几桩？你能出钱砌新灶、建新后廊、雇人帮忙挖井吗？”不过她眼睛看着的却仍然是路喀斯，她那高亢、尖利的女高音并非逐渐变轻而是陡然停住的，她目光炯炯地望着父亲的脸，仿佛在用花剑和对方搏斗似的。他的脸既不阴沉也不冷酷与愤怒。那是绝对没有表情与看不透的。他真像是站在那儿睡着了，像匹马那样睡着了。他终于开口了，像是在自言自语。

“一个炉灶，”他说，“后廊修一下。一口井。”

“要新的后廊。”她说。他像是根本没听见女儿的话。仿佛她根本没张过嘴。

“后廊修一下。”他说。这时她不再看他了。那只手再一次举起来，细巧、秀气的手，没一点干过粗活的痕迹，那手摁了摁后脑上的头巾。路喀斯身子动了一下。“乔治·威尔金斯。”他说。

“您老咋说？”乔治说。

“进屋去吧。”路喀斯说。

于是，过了一段时候，判决的那个日子终于来到。他和纳特还有乔治穿了星期天穿的好衣服站在院门口，汽车开过来停住了。“早上好，纳特，”爱德蒙兹说，“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我是昨儿个到家的，洛斯先生。”

“你在维克斯堡[41]待的日子不短嘛。我都不知道你打算去，等莫莉大婶告诉我的时候你已经走了。”

“是啊，先生，”她说，“我是那些保安官来过的第二天走的。——我自己也没料想到，”她说，“我不太想去。是爸爸的主意让我出门去看姑妈——”

“别啰嗦了，快上车吧，”路喀斯说，“我该在本地收自己的庄稼还是得去帕区曼县替别人收，我也想早点知道呢。”

“是啊。”爱德蒙兹说。他又跟纳特说话了。“你和乔治先走一步。我有几句话要跟路喀斯说。”纳特和乔治往前走了。路喀斯站在汽车旁，爱德蒙兹看着他。从那个早晨到现在已过去三星期，爱德蒙兹还是头一回跟他说话，仿佛得要三星期的时间才能使他的怒火自行消解，至少是自己熄灭。现在这白人靠在车窗上，望着那张明显有白人血液的深不可测的脸，那血和他自己血管里所流的是一样的，是通过男性后裔去到这个黑人身上的，而来到自己身上却是通过女性后裔，不但如此，去到黑人身上比他自己还早上一个辈分——他望着那张脸，那张矜持、深不可测，甚至还有点傲慢，连表情都有点像他曾外公[42]麦卡斯林的脸。“我想你知道自己会有什么命运，”他说，“联邦律师收拾纳特，纳特收拾乔治，乔治又收拾你，然后高恩法官把你们三个统统收拾了。你在这地方住了整整一辈子，时间几乎是我的一倍。你认识所有在这儿生活过的麦卡斯林家和爱德蒙兹家的人，除开老卡洛瑟斯。你后院的那只蒸馏壶、那些威士忌是你的不是？”

“你也知道那不是我的。”路喀斯说。

“那好，”爱德蒙兹说，“他们在沟底找到的那只蒸馏壶该是你的了吧？”

他们对看着。“他们审判我又不是为了那一只。”路喀斯说。

“那只蒸馏壶是你的不是，路喀斯？”爱德蒙兹说。他们互相对看。可是爱德蒙兹看着的那张脸仍然是绝对没有表情与深不可测的。甚至那双眼睛的深处也是一片空白。他想，他这样想也不是第一次了：我瞧着的这张脸不单单比我老，比我见多识广，而且是属于一个一万年以来血液大抵是纯正的人，可我呢，从老祖宗起就是来历不明、混乱不清的。

“这个问题你一定要我回答吗？”路喀斯说。

“不要了！”爱德蒙兹粗暴地说，“上车吧！”

他们来到城里时，广场以及通向广场的各条街道上都停满了汽车与大车；联邦法院屋顶上，旗帜在5月晴朗的天空中翻飞。他还有纳特与乔治，跟在爱德蒙兹后面穿过拥挤的人行道，从他们认得的那些脸组成的细狭通道里通过——这些人来自他们的庄园，也来自溪边一带各个农庄和邻近各处，他们走上十七英里，明知自己进不了法院的建筑，只能等在街上看他们经过——还有一些脸，那是他们仅仅听说过名字的：那是富有的白人律师、法官和警长，他们一边傲慢地挥动着雪茄一边聊天，那可是地面上有权有势、自命不凡的人。他们走进大理石的门厅，这里也是人头济济，声音也嗡地变响了，一到这里，乔治不由得用他星期天才穿的皮鞋的硬后跟走起一种小心谨慎的步子来。而路喀斯则从他外衣口袋里取出那份厚厚的、脏兮兮的、折叠起来的文件，它在路喀斯炉灶那块撬松的砖头底下已经埋放了三个星期，路喀斯用它去碰碰爱德蒙兹的胳膊——纸够厚的，也够脏的，但轻轻一碰显然就自动打开了，硬邦邦的，但顺着被手弄污的旧折痕散开时还算是很自然的，显露出，呈现出三个词儿：乔治·威尔金斯、纳塔莉·布钱普以及去年10月的一个日期，这三个词儿埋藏在抬头与印鉴之间由一个籍籍无名的文书所写的、没有实际含意也无人去读的紧密、潦草的书法里，只有那三个词才是路喀斯费心去辨认的。

“你的意思是，”爱德蒙兹说，“你一直有这份文件？整整三个星期里它都在你手里？”可是他盯着看的那张脸仍然是毫无表情，几乎是睡意蒙眬的。

“你把它交给高恩法官。”路喀斯说。

他和纳特、乔治安静地坐在一间小办公室的一条硬条凳上，房间里有个半老的白人——路喀斯知道他是个副警长，但也不能太肯定——边嚼一根牙签，边看一份孟菲斯出的报纸。接着一个动作快、有几分心事、戴了副眼镜的年轻白人推开门，在一瞬间让他的眼镜闪了闪光接着便消失了；接着，他们跟在那个上了年纪的白人的后面，再一次穿过门厅，这大理石洞窟模糊不清地回响着永远在缓慢移动的脚步的声音和说话声，在他们登上楼梯时，那些脸又再次瞪视着他们。他们穿过空荡荡的法庭，没有停下来，进入另一个办公室，这间更大些，也更讲究更安静些。这里有一个脸容愠怒的人，路喀斯不认得他——他是合众国的检察官，八年前政府换届[43]后才调到杰弗生来的，那时路喀斯已不再经常进城了。不过有爱德蒙兹在这儿呢，桌子后面坐着的那人路喀斯倒认得，四十五年前老卡斯当家那阵每逢打鹌鹑的季节此人都要下乡，一待就是好几个星期，和扎克一起打猎，但凡狗群出了猎物所在方位他们需要下马射击时，就由路喀斯来牵住马笼头。事情不一会儿就处理完了。

“是路喀斯·布钱普吗？”法官说，“大白天在他后廊上放着三十加仑威士忌和一只蒸馏壶？笑话。”

“我不是跟您说了吗，”那个愠怒的人说，双手一挥，“我原先一点不知道这事，直到爱德蒙兹——”可是法官连听也不听他的。他在看纳特。

“过来，姑娘。”他说。纳特往前挪了挪步，就站住了。路喀斯能看到她在颤抖。她看上去很娇小，又细又薄像根板条，非常年轻；她是他们家最小的幺妹——才十七岁，是他老伴晚年所生的，有时候他觉得，也是自己暮年时所得到的一个孩子。她还太年轻不该结婚，不该去面临种种烦恼，这些烦恼是婚后男女必须经历的，为的是使自己变老，去亲自发现宁静的滋味与妙处。光有一个炉灶、一个新的后廊和一口井是不够的。“你是路喀斯的闺女？”法官问道。

“是呀，老爷，”纳特用她那嘹亮、甜美、吟唱般的女高音说道，“我叫纳特。纳特·威尔金斯，乔治·威尔金斯的妻子。您手里的那张纸可以证明的。”

“我看到是那么写的，”法官说，“上面的日期是去年10月。”

“是啊，法官老爷，”乔治说，“去年秋上我卖完棉花我们就领了文书了。我们那时就办手续了，只不过她不愿上我那儿去住，除非路喀斯先——我是说除非我砌好炉灶，修好后廊，把井挖好。”

“你现在都办成啦？”

“是啊，法官老爷，”乔治说，“我这会儿有钱办这些事了，我这就去把剩下的事给办了，哪天得空我就会拿起锤子和铁锹的。”

“我明白了，”法官说，“亨利，”他对另外那位老人说，也就是含着牙签的那位，“那些威士忌还在你那里，你可以找个地方把它倒掉吗？”

“可以的，法官。”那人说。

“还有那些蒸馏器，你可以把它们砸碎，让它们永远不能再用吗？”

“可以的，法官。”

“那就退庭吧。把他们带走。至少把那个下颚突出的小丑给我拎出去。”

“他在说你呢，乔治·威尔金斯。”路喀斯喃喃地说。

“是啊，您哪，”乔治说，“我也听出来了。”

4

起先他以为在外面干两三天也就足够了——或者说是两三个晚上，因为白天乔治一定会在自己的地里侍弄庄稼的，且不说还得和纳特在他们的房子里为婚后过日子忙于各种杂事。可是一个星期过去，虽然纳特白天总至少要回娘家一次，一般是为了借什么东西，他却压根儿没见到乔治。他明白自己不安的根源是什么——那土墩和它的秘密，这是某个人，任何一个人，都可能像他一样偶然发现的，以及那段正飞快逝去、随着一天天过去而变得更短的他计划好的时间，他要在这段时间里不仅找到财宝，而且从中得到好处与喜悦，现在他倘若不能把插进来的小事处理完便只好干等，在空等的当儿又根本无事可做——多好的年景，多好的大春季节，甚至在播种机碾压出的轮印里，棉花与玉米都一个劲儿地往上蹿，而这当口他却百无聊赖，只能靠在围栏上瞧庄稼猛长；——一方面，他想干的事不能干；另一方面他可以干的事却纯属多余。可是最后，熬到了第二个星期，他知道再过一天他的耐心就会消失殆尽了，这时，他站在厨房门口里面，看见乔治在暮色里走进院子，穿过空地，进入马厩，牵出他的母马，把它套上大车并且驶走了。因此，第二天早上，他也不走远，仅仅来到他第一块地的地头，倚在为晶亮的露水所覆盖的围栏上，凝望着他的棉花，直到他老伴在房子里开始对他喊叫。

他回进屋子时，纳特坐在壁炉旁他坐惯的那把椅子里，身子前伛，那双细长的手无力地垂在她的两膝之间，脸蛋又哭肿了。“你还有你那个乔治·威尔金斯！”莫莉说，“快告诉你爸呀。”

“他打井啥的全没开始呢，”纳特说，“他连后廊都没修。他拿了你给他的钱却啥都没干。我问他，他光说顾不上，我等了一阵子再问他，他还是说忙啊，顾不上呀。直到后来我终于告诉他，要是他不照他答应过的快点开始，我可就要对保安官来那晚我们见到的事改变看法了，于是昨天晚上他说他有事儿要去路那头，问我想不想回娘家住一宿，因为他没准要很晚才回家，于是我说我可以插上大门的，因为我想他准是要开始打井了。后来我看见他赶走了爹的母马和大车，我知道就是这么回事了。他是天快亮才回来的，可是啥也没运回来。既没有打井的工具，也没有支廊子用的木板，可是爹给他的钱全花掉了。于是我告诉他我打算怎么做，我上大房子去等着，洛斯先生一起床，我就跟洛斯先生说对那晚看到的事我改变看法了，洛斯先生那个咒和骂呀，他说我改变得太迟了，因为我如今已经是乔治的老婆，法律再也不听我的了，他还要我来说，让你和乔治在太阳下山之前离开他的庄园。”

“你瞧瞧！”莫莉喊了起来，“你的乔治·威尔金斯真是个宝贝！”路喀斯已经在朝门口走去了。“你去哪儿？”她说，“咱们往哪儿搬呀？”

“啥时候洛斯·爱德蒙兹为咱们还不搬走操心，你再操这份心吧。”路喀斯说。

太阳已经高高的了。今儿准是个大热天；太阳下山前棉花和玉米准会又长上一截。他来到乔治的屋子时，乔治已从屋角绕出来，平静地站在那里。路喀斯穿过没长草的、晒得晃眼的院子，那里的细微的尘土给扫成复杂、弯曲的图案，这种扫法是莫莉传给纳特的。“东西在哪儿？”路喀斯说。

“我就把它藏在我以前安锅的沟里，”乔治说，“上一回保安官在那儿啥也没找到，他们准会认为去那儿找是多余的。”

“你这傻瓜，”路喀斯说，“现在离下一轮选举一星期也不到了，你以为因为洛斯·爱德蒙兹跟他们说过这里安有烧锅，就不会有人上沟里去看一眼吗？这一回他们逮着你，就再不会有人证明你去年秋天成了亲了。”

“他们这一回逮不住我，”乔治说，“我学乖了。我要按你教的办法来侍弄这口锅。”

“你是得学学乖，”路喀斯说，“天一黑，你就用大车去把东西从那条沟里拉走。我会告诉你该安在哪儿的。哼，”他说，“我想这一口准跟沟里原来的那口一样糟，都让人看不出有没有变过吧。”

“不，您哪，”乔治说，“这可是口好锅。里面那些曲里拐弯的铜管差不多是崭新的呢。就因为这个我杀不下他要的价。廊子和打井的钱都给了他还短两块，不过我自己补上了，也不再去麻烦您了。可是真让我担心的还是给人逮住。我老在盘算，对纳特咱们该怎样交待那后廊和打井的事。”

“什么咱们？”路喀斯说。

“那就算是我一个人吧。”乔治说。路喀斯瞪看了他片刻。

“乔治·威尔金斯。”他说。

“您老咋说？”乔治说。

“我是从不给一个男人出主意，教他怎么对付自己老婆的。”路喀斯说。

第二章

1

他们来到离小铺大约还有一百码处，路喀斯没有停下脚步，却扭头扔过去一句话。“你等在这儿。”他说。

“不，不，”那推销员说，“我要亲自和他谈。要是我不能卖给他，那就没一个——”他停住了。实际上他是往后退了一步；再走一步他就会与路喀斯撞个正着了。他年轻，还不到三十岁，身上有一股子干他那行的人与一个白人所具有的自信心以及路子稍稍有点儿不正的冲劲与干劲。然而他居然停下不语，并且正眼看着这个穿了一身破工作服的黑人，此人逼视着他，眼光里不仅仅有尊严而且还有命令的色彩。

“你等在这儿。”路喀斯说。于是那推销员在这晴朗的8月早晨斜倚在围栏上，让路喀斯独自进入小铺。路喀斯登上台阶，台阶旁站立着一匹毛色漂亮的年轻母马，额上有块白斑，三只蹄子上都有圈白毛，身上压着副宽阔的农场马鞍。路喀斯走进一个长房间，那里有一排排货架，上面放着食品罐头、烟草和成药，墙上的钩子上挂着挽链、颈圈和颈轭。爱德蒙兹坐在前窗旁一张有活动拉盖的办公桌前，正往一个账本上写什么。路喀斯静静地站着，谛视着爱德蒙兹的脖颈，直到他转过身来。“他来了。”路喀斯说。

爱德蒙兹把椅子一转，椅背还是朝后倾斜着。椅子还没有停下，他的眼睛里就已是充满怒气了；他的口气粗暴得让人吃惊：“不行！”

“他是来了。”路喀斯说。

“不行！”

“他把东西带来了，”路喀斯说，“我亲眼看见——”

“你是在对我说你竟写信让他来，在这之前我已经告诉你我不会给你预支三百元的，连三百分甚至三分钱也不——”

“我见到东西了，我告诉你，”路喀斯说，“我亲眼看见它灵得很呢。今儿早上我在后院里埋下一块钱硬币，那机器硬是径直来到它埋的地方找到了它。我们今晚就能找到那笔钱，明儿一早我就把钱给你全部还清。”

“好呀！”爱德蒙兹说，“好得很呀！你在银行里存了三千多块钱。自己去提前取出来嘛。这样你连还都不用还了。”路喀斯看着他，连眼皮都不眨一下。“哈，”爱德蒙兹说，“那么又是为了什么呢？因为你他娘的知道得跟我他娘的一样清楚这地方根本就没有埋下过什么钱。你在这里住了六十七年了。你听说过这一带有谁钱多得要埋到地下去的吗？你能想象这地方有人埋下光是值五毛钱的东西而他的亲人、朋友或是乡邻会不立刻起出来花掉吗？会快得连他都没来得及回到家里放好铁锨呢。”

“这你可错了，”路喀斯说，“有人挖到过的。我没告诉过你吗？三四年前有天晚上，两个陌生白人天黑后来到这里，起出来一只旧搅乳桶，里面装了两万两千块钱，还不等人见到他们就跑掉了。我看到过他们重新填好的那个坑。还有那个搅乳桶。”

“是的，”爱德蒙兹说，“你跟我说过的。可是连你自己当时都不相信是真的。可是现在你又改变看法了。是不是这样？”

“他们是找到了，”路喀斯说，“神不知鬼不觉他们就一溜烟走了，人家连知都不知道他们来过。”

“那你又怎么知道起出的是两万两千块钱呢？”可是路喀斯光是看着他。那神态决非顽固不化，而是一种无穷无尽的、耶和华般的耐心，仿佛他谛视着的是一个小疯子的古怪行为。

“要是你父亲在世，他准会借给我三百块钱的。”他说。

“可是我不借，”爱德蒙兹说，“倘若能够阻止你拿自己的几个小钱去买一架寻找窖藏的什么破机器，我也会那样做的。哦对了，你又不想花自己的钱，是吗？所以才来找我。你倒是够精的啊。你把希望寄托在我的傻里傻气上。是不是？”

“看来我是得动用自己的钱了，”路喀斯说，“我想再问你一遍——”

“不行！”爱德蒙兹说。这一回路喀斯谛视着他足足有一分钟。他也没有叹气。

“那好吧。”他说。

等他从小铺里出来，他也瞧见乔治了，从乔治那顶破草帽脏兮兮的反光里，他可以看见乔治和那个推销员这会儿正蹲在一处树荫下，两人都用脚后跟蹲着，没支傍什么。哈，他想，他也许说话能跟城里人一样，甚至自己认为自己是城里人。可是我现在知道他是生在哪儿的了。路喀斯走近时，他抬起眼。他对路喀斯迅速、严厉地看了一眼，同时站起身，已在朝小铺走去了。“嗨，”他说，“我不是早跟你说过让我来跟他谈吗！”

“不，”路喀斯说，“你给我站住。”

“那你打算怎么办呢？”推销员说，“我大老远的从孟菲斯赶来——我仍然弄不明白，你当初究竟是怎么说服圣路易[44]那些仁兄同意不预收部分款子就把机器发出来的。我现在正正经经跟你说，要是我不得不把机器运回去，但要为这次出差去报销开支又没有任何单据证明，事情就没那么——”

“咱们在这儿干站着有啥用，这多傻啊。”路喀斯说。他往前走，那人跟着他，回到院门口推销员汽车停着的路旁。那架探测器放在后座上，路喀斯站在开着的车门旁，打量着它——那是个长方形的金属箱子，每一头有一个把手，是用来抬它的，模样挺紧凑结实，按键、表盘什么的一应俱全，还蛮灵巧，蛮像个样。他没有伸手去触摸它。光是斜靠在车门上弯身对着它，一边眨眼，一边在盘算。他没在跟谁说话。“我是看见它转得蛮灵的，”他说，“我亲眼看见的。”

“你以为会是怎么样？”那推销员说，“它就是用来做这种事的。所以我们才要三百块钱嘛。懂吗？”他说，“你打算怎么办？我得知道，这样我才能决定自己该做什么。你有没有三百块钱？你家里人有没有？你老婆会不会在床垫底下什么地方藏着三百块钱？”路喀斯却在对着机器沉思。他眼光都还没有抬起来。

“咱们今天晚上会找到那笔钱的，”他说，“你出机器，我指给你看该在哪儿找，咱们对半分。”

“哈，哈，哈。”那推销员干冷地说，除了嘴皮子不得不张开点儿之外，脸上的肌肉纹丝不动。“还是听听大爷我的吧。”路喀斯在对着那个箱子沉思。

“咱们找到它是十拿九稳的，长官，”乔治突然说，“三年前有天晚上，两个白人偷偷溜进来起走了藏在只旧桶里的两万两千块钱，天不亮就一溜烟颠儿了。”

“没错，”推销员说，“而且你知道得清清楚楚那是两万两千块钱，因为你捡到了他们瞧不上没拿走的小零钱。”

“不，先生，”乔治说，“没准还不止是两万两千块呢。那是口大桶。”

“乔治·威尔金斯。”路喀斯说。他仍然是半截身子探在车子里。他连头都没有扭过来。

“嗳，您哪。”乔治说。

“给我住嘴。”路喀斯说。他把脑袋与上身退出来，转过头来看着推销员。那年轻的白人再次见到了一张绝对看不透甚至有点儿冷酷的脸。“我拿一头骡子来跟你换。”路喀斯说。

“一头骡子？”

“等咱们今天晚上找到了那笔钱，我就拿三百块钱从你手里赎回那头骡子。”乔治倒抽了一口气，发出了轻轻的咝咝声。推销员飞快瞥了他一眼，看看那顶斜歪的帽子和迅速眨动的眼睛。接着推销员又把眼光投向路喀斯。他们互相对看——年轻白人那张精明、突然变得清醒、突然注意力高度集中的脸以及黑人那张绝对没有表情的脸。

“骡子是你的吗？”

“不是我的还能拿来跟你换？”路喀斯说。

“我们去看看。”推销员说。

“乔治·威尔金斯。”路喀斯说。

“嗳，您哪。”乔治说。

“上我厩房去把我那牲口绳取来。”

2

那天黄昏，管牲口的丹和奥斯卡刚赶了畜群从牧场回来，爱德蒙兹立刻就发现骡子不见了。那是只三岁口、重一千一百磅的母骡，名儿叫艾丽斯·本·博尔特，春上有人出价三百元他都不卖。他发现后甚至都没有骂娘。他仅仅把母马交给丹，等候在空场围栏的旁边，听母马的得得蹄声在暮色中消失然后又重新出现，这时丹从马背上跃下，把洛斯的手电筒与手枪递给他。接着，洛斯自己骑母马，那两个黑人坐在没套鞍的骡子背上，他们重新穿过牧场，蹚过小溪，来到骡子被牵领穿过的围栏缺口处。从那里开始，他们跟踪骡子和那个人踩在软泥上的脚印，顺着一片棉花地的边沿来到大路上。上了大路，他们仍然能跟踪骡与人的脚印，丹现在是步行了，他拿着手电，那个人牵着没打蹄铁的骡子曾经走在石子路边的软泥上。“是艾丽斯的蹄子，”丹说，“走到天边我也能认出来。”

事后爱德蒙兹自然明白两个黑人也都认出那些脚印是谁的。可是当时他的怒火与焦虑使他对黑人脾性的正常敏感变得迟钝了。当然，即使他当时问他们，他们也不会说的，不过明白了他们是知晓的就可以使自己做出正确的判断，从而免去他将遭遇的那四五小时精神与肉体上的折磨。

他们找不到足迹了。他原来希望能找到骡子被装上一辆等在那儿的卡车的痕迹；倘若那样，他就回家去打电话给杰弗生的保安官与孟菲斯的警察，让他们密切注意明天的骡马市场。可是没有这样的痕迹。他们用了差不多一小时才发现足迹是从何处隐没到石子路上去的，又怎么穿过石子路，进入对面路边的杂草丛，在三百码外另一块地里重新出现。他晚饭没吃，怒火中烧，母马也是一整天未卸鞍进食，他跟在两团黑影似的骡子后面，一路不断咒骂艾丽斯、黑夜与他们不得不依靠的那星微弱的亮光。

两小时之后，他们来到离宅子四英里的沟底。他现在也下马徒步而行了，否则他的脑袋会撞碎在一根黄枝上，他会在荆棘、灌木、朽木和树顶丛中翻倒乱滚的，他一只手牵着马，另一只胳臂挡住脸，还得留神自己的脚下，因此当他撞到一匹骡子身上，骡子往后狠狠给他尥了一蹶子时，他本能地往正确的方向跳开去，这才发现黑人已停了下来。他大声咒骂着，又赶紧朝另一方向跳去，以便避开那头该在这方位的但是尚看不见的第二匹骡子，就在此刻他注意到手电筒灭了，也看见前面林木间有一点油松火把的微暗、冒烟的亮光。亮光在移动。“做得对，”他急急地说，“别开手电。”他叫奥斯卡的名字。“把骡子交给丹，再回这儿来给我牵着母马。”他等着，盯着那亮光，直到那黑人的手摸到了他的手。他放开马缰，在两匹骡子周围转动，抽出手枪，眼光始终没离开那点在动的亮光。“手电给我，”他说，“你和奥斯卡等在这儿。”

“我还是跟您一块儿去吧。”丹说。

“好吧，”爱德蒙兹说，一边盯看着那团火光，“让奥斯卡牵着骡子。”他不等待就赶紧往前走，但是马上就听到那黑人已紧紧跟在他后面，两人尽可能大胆地快走。怒气此时此际已不是冷冷的了。它变得热腾腾的，他朝前冲，一种渴望、一种复仇的狂喜在心中升起，已顾不上脚下是否有灌木或圆木，他左手持电筒右手执枪，正很快地逼近那个火把。

“那是老印琼[45]土墩，”丹在他后面喃喃地说，“所以火光看着才那么高。他跟乔治·威尔金斯到这会儿也该快完事儿了。”

“他和乔治·威尔金斯？”爱德蒙兹说。他突然停住脚步。他呼地转过身子。他不仅将看清整个局势的全貌，就像摄影师闪光灯亮起的一瞬间那样，而且他此刻明白自己从来就是看清的，只是不愿相信罢了，这纯粹、仅仅因为他知道，倘若真的接受这一事实，他的脑袋会爆炸的。“路喀斯和乔治？”

“在土墩那块往下挖呢，”丹说，“打从春上路喀斯大叔在那儿找到那枚值一千块钱的金币起，他们每天晚上都挖呀。”

“那你是知道这事的？”

“这事我们谁都知道。我们一直在瞅着呢。那天晚上路喀斯大叔找到那枚价值一千的金币，当时他正打算藏起他的——”他的声音一点点没了。爱德蒙兹什么也听不见了，他脑袋里轰地响了一声，倘若年纪再大几岁那就是一次中风了。有一瞬间他既无法呼吸也啥都看不见。接着他又呼地转过身子。他用嘶哑、出不来气儿的嗓音说了句什么，同时往前冲，终于跌跌撞撞从灌木丛里脱身出来，进到林中空地，矬矮的土墩在这里咧开了腹胁像是在打哈欠，它恰像摄影师所需要的背景衬托出那两个被逮住而张大了嘴在傻看他的人——其中的一个手里抱着只爱德蒙兹原先准会认为是饲料容器的东西，但是爱德蒙兹现在知道天黑下来后这两人都不会抽时间去喂艾丽斯或是别的什么骡子的，那另一个手持一只冒烟的松木火把，将它高高擎在自己歪戴的破草帽之上。

“你，路喀斯！”他喊道。乔治赶紧将火把一扔，可是爱德蒙兹的手电已像被烤肉叉叉住似的使他们无法遁逃了。接着他头一回看见那白人，那推销员了，翻檐帽、领带等一应俱全，正从一棵树的旁边站起身来，裤腿一直卷到膝头，双脚粘满湿泥，因此根本看不见。“好呀，”爱德蒙兹说，“你跑呀，乔治。快跑。我一枪能把你的帽子打飞，还不伤你一根毫毛。”他走上前去，手电的光束收缩在路喀斯抱着的那只金属箱子上，照得那一排排摁键与表盘熠熠闪亮。“原来是这么回事，”他说，“三百块钱。我倒希望有谁能往本地引进一批种子，让人从新年一直到圣诞节每天都忙个不停呢。你们黑小子一旦农闲没得干了，麻烦就开始了。不过先别管这些。因为我今天晚上还不打算为艾丽斯的事操心呢。要是你和乔治愿意架着这混账机器走到天亮，那是你们的事儿。不过天一亮那骡子非得回到我厩房她的栏里不可。你们听见了吗？”这时候那个推销员突然出现在路喀斯的肘旁。爱德蒙兹都已经把他给忘了。

“你说的是什么骡子？”他说。爱德蒙兹把手电打到他身上，照了片刻。

“我的骡子呀，城里人先生。”他说。

“真是这样的吗？”那一位说，“我这儿有张出卖这头骡子的票据。是由这个路喀斯签了名的。”

“你那儿有，是吗？”爱德蒙兹说，“等你回到家里，你尽可以拿它来当点烟斗的纸捻子。”

“是吗？听着。你叫什么名字——”但爱德蒙兹已经把手电打回到路喀斯身上去了，他仍然把那架探测器抱在身前，仿佛那是一样有象征意味的物件，是举行某个仪式、典礼必不可少的圣物。

“在重新考虑之后，”爱德蒙兹说，“我都根本不想计较骡子的事了。对这整个事情的看法今天早上我已经跟你说过。不过你是个成年人；你想瞎折腾我也拦不住。说实话，我都不想阻拦。不过倘若天一亮太阳出来那头骡子还不在她的栏里，我就给保安官打电话。你听见我说的没有？”

“听见了。”路喀斯闷闷不乐地说。这时那推销员又开口了。

“很好，大兄弟，”他说，“要是那头骡子在我准备把它装车运走之前就不见了，我就给保安官打电话。这你也听见了吗？”这一回爱德蒙兹蹦跳起来，急急转身，手电的光束照在那推销员的脸上。

“你是在跟我说吗，城里人先生？”他说。

“不，”推销员说，“我是在跟他说。他也听见了。”又有好几分钟，爱德蒙兹把手电打在那人的脸上。过了一会儿才垂下来，因此只有他们的腿脚显露出来，杵在光圈和它的折影里，仿佛他们正站在水里。他把手枪放回到兜里。

“好吧，你和路喀斯只有天亮前这点时间来解决这个问题了。因为太阳一出那骡子就必须回我厩房。”他转过身子。路喀斯瞧着他走回到丹等着的空地边缘去。接着两人往前走，亮光在树丛、灌木间摇晃闪烁。很快亮光就全不见了。

“乔治·威尔金斯。”路喀斯说。

“嗳，您哪。”乔治说。

“把松明找出来重新点上。”乔治照着做了；再一次那刺眼的红光一面冒着浓烟一面摇曳着发出臭味，红光指向8月午夜后的星星。路喀斯把探测器放下，拿起火把。“你来拿着这东西，”他说，“我这会儿就得找到它。”

可是天亮时他们还是没能找到。火把在灰蒙蒙、多露水的曙色里变得暗淡了。推销员这时候已在湿地上睡着了，破晓时分的潮湿阴冷使他蜷成一团，他胡子拉碴，那顶挺帅的城里人帽子皱巴巴地团在他的脸颊底下，弄脏的白衬衫的领子处那根领带也扭歪了，沾满泥巴的裤子一直卷到膝头，昨天擦得锃亮的皮鞋如今成了两个不成形状的大泥团。他们终于把他叫醒，他一边坐起来一边骂娘。不过他倒是立刻就明白自己在何方以及何以会在此处的了。“好，听着，”他说，“要是那头骡子从我们拴着的棉花房离开一步，我就去叫保安官。”

“我再有一个夜晚就行了，”路喀斯说，“那钱是在这儿。”

“再有一个夜晚，”推销员说，“再有一百个夜晚。你愿意的话在这儿待上一辈子也不关我的事。你先告诉我，那人说骡子是他的，这是怎么回事？”

“让我来对付他，”路喀斯说，“我今天上午就来处理。你甭为这事操心了。再说，如果今天你打算自己把骡子弄走，保安官也会把它从你手里抢去的。你就让它留在这儿也甭为自己和我操心。这机器再让我用一晚，我就把什么都弄妥了。”

“很好，”那推销员说，“可是你知道再用一晚你得花多少钱吗？得另交二十五元整。现在我可要进城去睡了。”

他们回到推销员的汽车那里。推销员把探测器放到车后的行李箱里，锁上。他让路喀斯和乔治在路喀斯家院门口下了车。车子沿着大路往前开，已经走得很快了。乔治对着它迅速地眨动眼睛。“咱们现在干什么呢？”他说。

“尽快吃完你的早饭，然后回这儿来，”路喀斯说，“你得进城一趟，中午还得赶回来。”

“我也需要上床睡觉的，”乔治说，“我也困得很呢。”

“你明天可以睡，”路喀斯说，“也许今天晚上就可以睡上大半夜。”

“要是你早点儿说，我满可以搭车去而且跟他一起回来的。”乔治说。

“哼，”路喀斯说，“不过我来不及说。你尽快吃你的早饭。要是你怕搭不到车，你不如不吃早饭马上就出发。因为得走三十四英里呢，你还得中午就赶回来。”十分钟后，乔治来到路喀斯院门口时，路喀斯已在那里等他，支票上也已签上他那写得挺费劲、扭七扭八然而还是蛮清晰的名字。是要取五十块钱。“跟他们要银币，”路喀斯说，“中午就回这儿来。”

推销员的车子重新停在路喀斯门前时，天刚暗下来，路喀斯和乔治已经在等着了。乔治带了把铁锹和一只长把儿的铁铲。推销员胡子刮干净了，一看就知道已有过充分的休息；那顶翻檐帽刷过了，衬衫也是新换的。不过他现在穿的是一条卡其布裤子，上面还缝着厂家的商标，仍然有今早商店开门营业时放在货架时的折痕。路喀斯和乔治走近时，他朝路喀斯狠狠地、嘲讽地瞪了瞪眼。“我不想问我的骡子怎么样了，”他说，“因为没有这个必要。是不是？”

“它挺好的。”路喀斯说。他和乔治爬进汽车的后座。那探测器现在放在前座推销员的身边。乔治进到一半时，停下来对着机器迅速眨动眼睛。

“我忽然想到，要是它知道的我也都知道，那我能趁多少钱呀，”他说，“咱们都能趁钱。也不用一夜接一夜费时间寻宝了，是不是啊？”他现在是在对着推销员说话，用一种和蔼、恭敬和随和的口气：“那您跟路喀斯先生也不用去管骡子归谁，而且连有没有骡子也不在乎了，是吗？”

“住嘴，快上车。”路喀斯说。推销员拉好排档，但还不让车走。他转过半个身子，看着路喀斯。

“嗨？”他说，“你今晚想上哪儿去散步？老地方？”

“不去那儿，”路喀斯说，“我来带你去。咱们昨儿找的地方不对。我看那张纸没领会准。”

“敢情，”推销员说，“认识了这一点就值那二十五块了——”他已经启动车子了。可是又突然停住，这就使得光挨屁股边儿坐在后座上的路喀斯和乔治被扔到前座的后背上。“你说什么来着？”推销员说，“你把那张纸怎么啦？”

“我没领会准。”路喀斯说。

“没领会什么？”

“那张纸。”

“你是说你手里有一封信或是别的什么，它说了东西埋在哪儿？”

“对，”路喀斯说，“昨天我没领会准。”

“它在什么地方？”

“在我家里，我放好了。”

“去把它拿来。”

“别管那个了，”路喀斯说，“我们不需要。我这回领会准了。”那推销员扭过头来对着路喀斯看了好一会儿。接着他扭回去伸手拉排档，其实排档已经拉好了。

“好吧，”他说，“那地方在哪儿？”

“往前开，”路喀斯说，“我会告诉你的。”

他们用了差不多两小时才抵达那里，那儿的路根本不能算路而是一条山间曲里拐弯的小道，沟沟壑壑的，长满了杂草，他们要去的地方也不在沟底而是在俯临溪流的一座小山上——这儿有几棵枝条乱七八糟的雪松，几柱坍塌的原来就未抹水泥的老烟囱，还有个坑，原来不知是井还是蓄水池，周遭有几块地力已乏的布满荆棘和芦苇的废田，还有几棵歪歪扭扭的树，那儿想必曾是果园，在没有月亮、夏末狰狞的星星游走着的天空底下显得鬼影幢幢、阴气逼人。“是在果园里，”路喀斯说，“分作两处，埋在两个分开的地方。其中一处是在果园里。”

“除非是写信给你的那个家伙没有回来把两处又合并成一处。”推销员说。“咱们还等什么？嗨，杰克[46]，”他对乔治说，“把东西拎出来。”乔治把探测器从汽车里搬出来。推销员现在也有手电筒了，挺新的，插在后裤兜里，不过他并没有立刻把它打亮。他环顾别的小山形成的黑黑的轮廓，虽然天黑，好几英里外还看得满清楚。“天哪，你们最好一锤子就把它找出来。要不了一个小时，十里方圆内每一个人只要长得有腿的都会围拢来看热闹。”

“这话别跟我说，”路喀斯说，“跟我花三百二十五元买下的那个会开口的匣子说去，到现在为止除了说不以外它啥都不会说。”

“这箱子你还没买下呢，大兄弟，”推销员说，“你说有一处是在那边树丛里。好啊，在哪儿呢？”

路喀斯手持铁铲走进果园。那两个人跟在后面。推销员看着路喀斯停下来，眯缝了眼观察树木与天空以确定自己的方位，然后又往前挪动。最后他终于停了下来。“我们可以在这儿开始。”他说。推销员啪地打亮手电，弯起手掌使光线集中到乔治手里的箱子上。

“好吧，杰克，”他说，“干起来吧。”

“还是让我来拿机器吧。”路喀斯说。

“不，”推销员说，“你太老了。你看来不像是能跟上我们的速度呢。”

“昨天晚上我跟上了。”路喀斯说。

“今儿个可不是昨天晚上，”推销员说，“走呀，杰克！”他恶狠狠地说。他们往前走，乔治夹在当中，端着那架机器，三人一边在果园里一行行来回梳篦，一边一起盯看着手电光束下的那些意味深长的小表盘，只见那些针抖动着有了生命，在旋转、摆动了一会儿后又停住了，但仍在微微颤动，这整个过程中，三人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瞪看着。接着路喀斯把着机器，注视着乔治往光圈集中的地点挖下去，只见一只生锈的罐头终于被起出，白花花的银元瀑布似的在推销员手里闪光、滚动，又听见那推销员在说：“噢，天哪。噢，天哪。”路喀斯也蹲了下来。他和推销员对蹲在小坑的两边。

“呣，我总算至少是找到了这些，”路喀斯说。推销员一只手护着这摊钱，另一只手往下一劈，仿佛路喀斯是要把钱夺走似的。他蹲在那里，残酷、持久地对着路喀斯冷笑。

“你找到了？这机器不属于你，老头儿。”

“我打你手里买来了。”路喀斯说。

“用什么？”

“一头骡子啊。”路喀斯说。另外的那个在小坑对面朝他冷笑，既残酷又持久。“我开给你一张发票了。”路喀斯说。

“那东西一文不值，”推销员说，“就在我车子里。你愿意就拿去。它啥也不值，我都懒得去撕掉它。”他摸索着把钱币装回到罐子里去。手电仍然在他方才丢下——是扔掉——的地方，还亮着呢。他迅速地从光圈里站起来，只剩下小腿被照着，显出了那条新弄皱的布裤子以及那双浅帮黑皮鞋，它没有重新上油擦亮，仅仅是揩洗了一下。“好吧，”他说。“这根本算不上是一笔钱。你说是分成两笔的，是分开埋在两个不同的地方的。那另外一笔在哪儿呢？”

“问你的找宝机去呀，”路喀斯说，“不是说它知道得一清二楚吗？不是为了这个你才要价三百元的吗？”他们在黑暗中面对着面，两个脸容不清的黑影。路喀斯动了动身子。“我看咱们可以回家了，”他说，“乔治·威尔金斯。”

“嗳，您哪。”

“等一等。”那推销员说。路喀斯站住了。他们又是面对面了，谁也看不清谁。“这儿的还不到一百块钱呢，”推销员说，“大笔头的是在另一个地方。我给你一成。”

“那封信是我的，”路喀斯说，“那哪儿够啊。”

“两成，”推销员说，“这就碰顶了。”

“我要一半。”路喀斯说。

“一半？”

“卖骡的单据还给我，再开张单据说明那架机器归我了。”

“哈哈，”那推销员说，“真是哈哈哈。你说那封信说钱在果园里。果园也不算太大。今晚还有大半夜，更不用说还有明——”

“我说的是一部分的钱在果园里。”路喀斯说。他们在黑暗里又一次面对着面。

“明天。”推销员说。

“这会儿。”路喀斯说。

“明天。”

“这会儿。”路喀斯说。对方那张看不清的脸瞪视着他自己的看不清的脸。他和乔治似乎都感到无风的夏夜空气随着白人的颤抖而在震动。

“杰克，”那推销员说，“你方才说那些家伙找到多少钱？”可是不等乔治来得及开口，路喀斯就回答了。

“两万两千块钱。”

“没准比两万两千还多，”乔治说，“那是一口很大的——”

“好吧，”推销员说，“等咱们干完，我马上给你开一张售出的单据。”

“我这会儿就要。”路喀斯说。他们回到汽车旁。路喀斯拿着手电。他们看着推销员扯开他的漆皮公事包，把那张卖出骡子的单据揪出来扔给路喀斯。接着他们又看着他那只抖动的手填写一张有复写纸副本的长长的表格，又看他签上名，撕下副本里的一张。

“明天早上归你所有，”他说，“在这以前它还是我的。”他从车子里跳出来。“来吧。”

“它找到的一半归我。”路喀斯说。

“你站在那儿光动嘴皮子，又怎能得到一半或是多少呢？”那推销员说，“来呀。”可是路喀斯还是不动。

“那我们已经找到的五十块[47]又怎么说呢？”他说，“我不也该得到一半吗？”这回推销员仅仅是站在那里对着他笑，冷酷、僵硬，毫无欢乐之意。接着他走开去了。他连公事包都没有关上。他从乔治手里夺过机器，从路喀斯手里抢走手电，跑回到果园去了，他一边跑那团光亮也一边在颤抖跳动。“乔治·威尔金斯。”路喀斯说。

“嗳，您哪。”乔治说。

“把那头骡子弄回到你牵出来的地方。然后去告诉洛斯·爱德蒙兹快别为这事弄得鸡飞狗跳的了。”

3

他登上残缺不全的台阶，那匹配了宽鞍具的漂亮母马站在台阶旁，他走进长房间，这里一个个货架上放着罐头食品，钩子上挂着圈套、挽缰、颈轭和犁绳，空气中满是糖浆、干酪、皮革和煤油的气味。爱德蒙兹把转椅从办公桌前扭过来。“你上哪儿去啦？”他说，“两天前我就让人捎话叫你来见我。你干吗不来？”

“我想我准是在睡觉，”路喀斯说，“接连着三晚我都是通宵没睡。我再也不能像年轻时那样熬夜了。你到我这年纪也会支持不住的。”

“可我比你聪明，年纪没到你一半就明白不能乱来。也许等你年纪到大我一倍时也只好学我的样儿了。不过我不想跟你谈这些。我要知道的是那混蛋圣路易商贩怎样了。丹说他还在此地。他在干什么？”

“在搜寻埋藏的钱。”路喀斯说。

有一瞬间爱德蒙兹没有开口。接着他说：“什么？搜寻什么？你说什么来着？”

“在搜寻埋藏的钱。”路喀斯说。他让自己舒舒服服地靠在柜台边上。他从背心口袋里掏出只放鼻烟的小铁皮盒，打开盒盖，小心翼翼、精确地往盖子里装上鼻烟，又用大拇指与食指把下嘴唇往外拉，把鼻烟斜着倒进去，盖上铁盒，放回背心口袋。“使我的找钱匣子。他论晚向我租用。所以我才整宿不睡，为的是看住匣子能要回来。可是昨天晚上他根本没露面，所以我改变做法，美美地睡了一夜。因此，我估计他已经回他从那儿来的地方去了。”

爱德蒙兹在转椅里坐得笔直，眼睛瞪着路喀斯。“从你手里租用？就是你偷了我的——好让你——的那一台——”

“二十五块钱一晚，”路喀斯说，“那是他让我用一夜开的价。因此，我想让他出这点租钱是很公平的。他把东西卖了；他该明白。反正我是这样要价的。”爱德蒙兹把双手放在椅子扶手上，不过他还没有动。他一动不动地坐着，稍稍前倾，瞪视着那个倚靠在柜台上的黑人，在他身上，只有下巴处稍稍有点凹瘪才看得出这是个老人，他下面穿一条破旧的马海毛料裤子，这是格罗弗·克利夫兰[48]或是塔夫脱总统[49]会在夏天穿的，上身是一件胸前有硬衬的无领白衬衫，一件提花背心，有年头了，所以泛黄了，还斜挂着一根沉甸甸的金表链，头上戴的是一顶值六十块钱的手工缝制的海狸皮帽子，是爱德蒙兹的父亲五十年前送给他的，底下那张脸不能算清醒也不能算是严肃，而是毫无表情。“全都因为他找错了地方，”他说，“他在那座小山上找。可那笔钱是埋在山下沟底的什么地方的。四年前悄悄前来人不知鬼不觉地带走两万两千块钱的那两个白人——”现在爱德蒙兹已经离开椅子站在地上了。他长长的吸了一口气，开始坚定地朝路喀斯走去。“眼下我们，也就是我和乔治·威尔金斯，已经跟他断绝往来了——”爱德蒙兹坚定地朝他走去，把憋住的气吐了出来。他原以为自己会大喊大叫的，可是说出来的仅仅是一句耳语。

“出去，”他说，“回家去。再别来了。倘若需要什么，就让莫莉大婶来领。”

第三章

1

最初，爱德蒙兹从账本上抬起头见到有个老妇人从路上走过来时，他并没有认出是她。他又埋下头去看账本，直到听见她爬上台阶沉重的脚步声、见到她走进小铺时，他才明白是谁。因为他大约已有四五年没见过她走出院门了。他骑了母马去巡视庄稼经过她家时会看到她坐在廊子上，那干瘪的脸凑在陶土烟锅的芦苇秆上，往里一抽一抽的，要不就是在后院的洗衣盆、晾衣绳之间挪动，动作既缓慢又痛苦，她那衰老的动作即使在爱德蒙兹看来也比他所知道她的确切年龄显得老得多；爱德蒙兹有时认真想想便会得出这样的结论。他按常规总是一个月一次在她家院门口下马，将母马拴在围栏上，自己进去，带上一罐烟草或是一小包便宜的软糖，那是她爱吃的，和她聊上半个小时。他把这称作对自己机遇的一次祭酒，就像古罗马的百人长[50]在饮酒前也总要先洒掉一些一样，其实这是对他祖先与良知的祭祀，他说不定会承认自己在良知上是及不上这个黑人妇女的，无论在礼数还是在人品方面，她是他心目中唯一的母亲，她不仅在大雨滂沱、一片泽国的夜晚亲自给他接生，让自己丈夫在险些送命的情况下去请大夫，可大夫来晚了，而且还带了她自己的孩子住到这幢宅子里来，让白娃娃、黑娃娃和自己睡在同一个房间里，这样就可以给他们两个喂奶，一直喂到他断奶，而且在他十二岁上学前从不长时间离开宅子——这是个小个儿女人，几乎小得出奇，而且在接下去的四十年里仿佛越长越抽抽了，老是包着同样的洁净的白头巾，围着同样的洁净的白围裙，他打记事起就见到她是这样装束的，他知道她其实比路喀斯年轻，但是看上去却更显老，老得令人难以相信，近年来她开始用他父亲的名字叫他，甚至用老一辈的黑人对他祖父的称呼来叫他了。

“老天，”他说，“你大老远的上这儿来干吗？你干吗不差路喀斯来？他应当清楚，让你来是不——”

“他这会儿正躺在床上睡觉呢，”她说，走路使她稍稍有点气喘，“所以我才有机会来。我什么东西也不需要。我是来和你谈事儿的。”她朝窗口稍稍转过去一些。于是他见到了那张布满皱纹的脸。

“为什么？是什么事儿？”他说。他从转椅里站起身来，从办公桌后面拉出另一把椅子，那是一把椅腿用铁丝加固过的直背椅子。“坐吧。”他说。可是她仅仅用同样视而不见的眼光看看他又看看椅子，他只好去搀她的胳膊，那胳膊在两三层很旧但是一尘不染的衣服底下捏上去简直不比她抽的烟斗的芦苇秆粗多少。他扶她来到椅子边，让她就座，她那一层又一层的裙子与衬裙摊了开来。她立即低下头去转向一边，把一只扭曲粗糙像是团干枯发黑树根似的手举起来，放在眼睛上。

“太亮了，眼睛不好受。”她说。于是他又扶她起来，把椅子转成椅背朝窗。这一回她自己找到椅子了，并且坐了下去。爱德蒙兹坐回到转椅里去。

“好吧，”他说，“是什么事儿？”

“我要离开路喀斯，”她说，“我要办那个……那个……”爱德蒙兹坐着，一动不动，盯看着他现在看不大清楚的那张脸。

“你要办什么？”他说，“离婚？四十五年之后，在你这样的年纪？你打算干什么？你日子怎么过呢，没有人——”

“我可以干活。我要——”

“行了，”爱德蒙兹说，“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即使父亲没在他遗嘱里写明要照顾好你的下半辈子。我是说你打算怎么办？离开属于你和路喀斯的房子去跟纳特、乔治一块儿过？”

“那只会跟原先一样糟，”她说，“我得彻底走开。因为他疯了。自打他有了那台机器后他就变疯了。他还有——还有……”虽然他刚刚提到过，他知道她连乔治的名字都想不起来了。她又开口了，一动不动，在对着他说不上来的什么东西瞪视，两手在洁白的围裙上像是两团难以辨认的墨迹：“——每天晚上都整宿不沾家，寻找那笔埋在地下的钱。他连自己的牲口都再也不管不顾。得由我来喂母马、喂猪、挤牛奶，我只好尽量对付。不过这还不要紧，我干得了。碰到他身体有病我也是乐意做的。可是他现在是头脑有病。病得很厉害。他连星期天也不再起床上教堂。他病得很重呢，老爷。他在做上帝不愿人去做的事。我害怕呀。”

“怕什么？”爱德蒙兹说，“路喀斯壮得像匹马。他现在比我还棒。他这阵子农闲没活儿干，要等庄稼熟了才有事。有几天通宵不睡和乔治一起在沟头沟尾走走对他没什么害处。下个月一摘棉花他自然会停下的。”

“我怕的还不是这个呢。”

“那又是什么？”他说，“怕的是什么？”

“我是怕他会找到那笔钱呀。”

爱德蒙兹重新跌落到他的椅子里，直直地看着她。“怕他会找到？”她仍然在对着他说不上来的什么东西瞪视，一动不动，那么小，就像是个玩具娃娃，是件小摆设。

“因为主说了：‘入我土者必归于我直至我允其复生。勿论男女凡触及者务须注意。’[51]所以我害怕。我必须走。我必须要摆脱开他。”

“这地方根本就没有钱埋在土里，”爱德蒙兹说，“他从春天起不就在洼地那儿探来探去想找到钱吗？那台机器也是不会找到的。我已经想尽办法让他别买了。除去控告那个商贩私自闯进别人产业把他逮捕，我什么都做了。我真后悔当时没那样做。倘若我预先料到——不过这也不会有用的。路喀斯反正是会在哪段大路上和他碰头把机器买下的。不过有了它路喀斯也不会找到一个钱的，跟他背着手在沟头沟尾走来走去，认为哪儿有就让乔治·威尔金斯挖下去没什么区别。他再傻，过不了多久也会死心的。他会停下来的。到那时他就正常了。”

“不，”她说，“路喀斯老了。他看上去不显老，可他已经六十七了。一个人那么一把年纪迷上了挖宝，就跟迷上了赌钱、喝酒和追娘们儿一样。他根本没有停下来的空儿。然后他还会跟着迷下去，迷下去……”她停下了话语。她坐在硬椅上一动不动，就连放在褪色围裙上两摊墨渍似的多节瘤的手也是一动不动。他娘的，他娘的，他娘的，爱德蒙兹想道。

“我可以告诉你怎样在两天内把他的毛病治好，”他说，“要是你年轻二十岁的话。可是你现在做不到了。”

“告诉我。我做得到的。”

“不，”他说，“你现在太老了。”

“告诉我。我做得到的。”

“明天早上等他带了那东西回家，你自己带上它到沟底去寻找埋藏的钱。后天早上也这样干，大后天也是。让他发现你是在干什么事儿——在他睡觉的时候用他的机器，在他睡觉不能盯着看它、不能自己找钱的全部时间里。让他回到家里发现没给他准备好早饭，睡觉醒来发现晚饭没做，因为你仍然在沟底，在用他的机器寻找埋藏的钱。这个办法能治好他的。可是你太老了。你顶不住的。你回家去等路喀斯醒了，你跟他——不，路太远了，不能让你一天跑两回。告诉他我说的，让他在家里等我。我晚饭后去你们家跟他谈谈。”

“谈谈是不会让他改变主意的。我谈没用。你谈也没有用。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干脆离开他。”

“谈话也许没用，”爱德蒙兹说，“可是要说的话我是一定要说的。他也一定得听着。我晚饭后来。你叫他等着。”

这时候她站起身来。他看着她怪费劲地一路走回去，那么小，简直像只玩具娃娃。他现在的感情不仅是对她关怀，如果他足够坦率的话，那根本不是关怀，他是在勃然大怒——一种不仅是他活着这几十年而且是他父亲一生所积累的轻蔑与气愤的突然迸发，甚至还可追溯到他的祖父麦卡斯林·爱德蒙兹的时日。路喀斯不单是这地方活着的年纪最大的人，比爱德蒙兹的父亲年纪还大，倘若老人家还活着的话，他身上有四分之一的血液，那不仅是白人的血液，甚至还不是爱德蒙兹家的血液，而是老卡洛瑟斯·麦卡斯林本人的，路喀斯是他的男性后裔，而且与他只隔一辈，而爱德蒙兹却是女性的后裔，算起来是第五代；他小时候就注意到路喀斯总称呼他的父亲为爱德蒙兹先生，从不像别的黑人那样称他为扎克先生[52]，而且逢到要与白人说话时也总是冷静与有心机地避免用任何名称来称呼对方。

可是路喀斯并没有拿他的白人的、甚至是麦卡斯林家的血统来作资本，恰好相反。好像是他不仅不拿这当作一回事，而且还非常冷淡。他甚至不觉得有必要用它来争取什么。他甚至也懒得去反对它。他兀自充当他这个人得以组成的那类双种族综合物，任凭自己拥有这个身份，就仅仅以这样的方式来抗拒它。他也不去当这两种张力的战场兼牺牲品，相反，他是一个容器，很结实，来历不明，并非导体，在其身上毒素与对立物相互制约，不起波澜，在外界空气里没有制造出什么谣言。原先是同胞三个：老大詹姆士，然后是一个姐姐，叫凤西芭，再就是路喀斯，他们的父亲是托梅大婶所生的图尔，他是老卡洛瑟斯·麦卡斯林的儿子，母亲则是谭尼·布钱普，她是爱德蒙兹的舅公[53]阿摩蒂乌斯1859年在一次牌戏中从邻居手里赢来的。凤西芭结婚后搬到阿肯色州去住，再也没有回来过，虽然路喀斯不断地听说她的情况，直到她的死讯传来。可是詹姆士那个老大，还没成年就跑掉了，他一路都没停下来，直到他越过了俄亥俄河，后来他们再也没有听到他捎来的或是关于他的任何消息——这是就他白人亲戚所知而言的。就好像他不仅仅（他妹妹日后也这样做）让奔腾的河水隔开他自己与他祖母的被弃以及他父亲的没有姓氏的出生，而且还让纬度与地理介入，永远地把自己脚下得自原先那片土地的尘土跺下去[54]，在那片土地上他的白人祖先可以按照自己的怪念头今天承认他明天又抛弃他，可是他却连与白人祖先脱离关系的想法都不敢有，除非是恰巧碰上白人此刻也正好这样想。

可是路喀斯留了下来。其实他不是非得留下不可的。在三个孩子里，他不仅没有物质上的羁绊（也没有良心上的束缚，如卡洛瑟斯·麦卡斯林后来开始理解的那样）使他难以脱身，而且他是哥仨中唯一事先就在经济上独立、满二十一岁后任何时候都可以永远离开的人。在爱德蒙兹家中这是父传子再传子一直传到卡洛瑟斯这一代的事，他们全都知道早在五十年代[55]初，老卡洛瑟斯·麦卡斯林的双胞胎儿子阿摩蒂乌斯与梯奥菲留斯在开始释放父亲的奴隶时，就对父亲的黑人儿子作出一项特别的规定（因而也算是一种正式承认了，虽然还仅仅是推论，而且仅仅是得自他白皮肤的同父异母兄弟）。那是一笔钱，还加上累积的利息，是给这个黑皮肤儿子的，在他口头提出要求的时候，可是托梅的图尔在宪法上规定[56]获得自由之后选择留下来，他从来没有利用这个机会。后来他也死了，那时老卡洛瑟斯·麦卡斯林已经去世五十多年，连阿摩蒂乌斯与梯奥菲留斯也已不在人世了，他们是七十好几在同一年去世的，就跟他们在同一年出生一样，这时麦卡斯林·爱德蒙兹拥有地产和农庄了，在实际上与名义上都如此，这是梯奥菲留斯的儿子艾萨克·麦卡斯林让给他的，这样做，除了讨一份麦卡斯林以及他儿子扎卡里还有扎卡里的儿子卡洛瑟斯至今仍在付给住在杰弗生草草搭成的小平房里的艾萨克的养老金之外，还有什么理由，并且究竟出于什么考虑，就没有人确切知道了。不过让是确实让掉了，事情发生在密西西比州的黑暗岁月里，那时，一个人真得冷酷无情才能使祖产传到自己手里，也得很坚强冷酷才能保住产业直到传给别人；——让掉，简直就是放弃，由产业真正的继承人（亦即艾萨克，人称“艾克大叔”的，他没有子裔，如今是个鳏夫，住在他亡妻留下的房屋里，他也同样拒绝接受房子的产权，他是父亲老年所得之子，他自己也活了很久，但是却越活越小越活越小了，因为他过了七十眼看奔八十连自己都不爱照实说了，可身上却出现了唯独少年人才有的那种高尚无私的天真劲儿），他只保留了一份遗赠的托管权，这是他亲自这样要求的，对这笔遗赠，他的黑人叔叔[57]仍然不太能理解只要提出申请就是自己的了。

他从未提出申请。他去世了。接着他的大儿子詹姆士出走了，跑掉了，离开他出生的茅舍，离开庄园，甚至出了密西西比州，连夜出走，除了走时所穿的一身衣服什么都没带。当艾萨克·麦卡斯林在城里听说此事后他领出了这笔钱，这笔遗赠的三分之一以及累积的利息，都是现钱，也离开了，而且一星期后才回来，又把钱存回到银行里。接着那个女儿凤西芭结婚了，而且搬到阿肯色州去了。这一回艾萨克跟随他们而去，并把三分之一的遗赠存进阿肯色州当地的一家银行，作出安排，让凤西芭每周可以从这笔钱里取出三元[58]，不多也不少，然后他才回家。接着有一天早晨，艾萨克在家，正在看报，并不是认真看而是对着它像是在看，这时他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和为什么了。正是那个日子。今天是谁的生日，他想。接着他出声地说：“是路喀斯的。他今天二十一岁了。”这时候他妻子走进来了。她那会儿还是个年轻的女人；他们结婚还没几年，可是他已经能看懂她脸上的表情了，他现在并且后来也总是以这样的一种眼光看着她：很平静，对她，也是对她与自己都怀有怜悯与遗憾的眼光，就跟熟悉她的表情一样，他现在对那紧张、刻毒、咄咄逼人的声音也了解得非常透彻了。

“路喀斯·布钱普在厨房里。他要见你。没准是你表外甥捎话来说他决定连每月那五十块钱也不再给了，那是他用来换走你父亲庄园的钱。”不过这样说了也没什么关系。无所谓的。他也可以大声请求她的原谅，声音大得像在吼叫，以此来表示自己的怜悯与悲哀；夫妻间往往不需要开口说话，这倒不仅仅是长期生活在一起习惯使然，而是因为在他们漫长而凄惨的生活中至少有一个瞬间（那也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即使在当时他们也知道这个瞬间是不会也不可能持续下去的），他们曾经亲近过，像上帝一样，那时他们自愿地并事先就彼此原谅，虽然他们知道对方是不可能永远这样做的。这时候路喀斯已经到房间里来了，他就站在房门进来一点点的地方，手捏着帽子，贴在大腿上——脸色像旧马鞍，容貌饶有古叙利亚风，倒不是就种族意义而言，而是说他满像在沙漠上生活了十个世纪的骑士的一个后代。完全不是他们祖父卡洛瑟斯·麦卡斯林那样的脸。而是好比他们的上一辈的人的脸：由一万个不承认失败的南部同盟士兵的容颜综合而成的、像是铁版相片[59]上的脸。稍稍有点漫画化，不细看还看不出来，矜持、冷峻，比他自己的冷峻，比他自己的严酷，比他自己的更有深度。

“祝你长命百岁！”艾萨克说，“我的上帝，我正要——”

“是的，”路喀斯说，“剩下的那笔钱。我要它了。”

“钱？”艾萨克说，“什么钱？”

“老主人留给我爹的。如果仍然算我们的话。要是你打算给我们的话。”

“这钱不是我的，不该由我来说是给还是不给。那是你父亲的。你们几个只需提出来就行了。我曾想找到吉姆，那会儿他——”

“我现在就提出来。”路喀斯说。

“全部？有一半是吉姆的呢。”

“我可以代他保管的，就跟你一直在做的那样。”

“是的，”艾萨克说，“你也要走，”他说，“你也要离开了。”

“我还没有决定，”路喀斯说，“我也许会的。我是大人了。我想怎么做就可以怎么做。我要知道我决定想走的时候就可以走。”

“你本来就是什么时候都可以这样做的。即使是爷爷没有留下钱给托梅的图尔也罢。你们几个，你们当中的任何一个，只消上我这儿来说一声就可以……”他的声音一点点沉寂了下去。他想，五十块钱一个月。他知道我只有这点儿钱了。知道我背叛了，喊“牛绳”[60]了，出卖了我的与生俱来的权利，背叛了我的血统，为了他也会说是并非平静而是消弭伤痕以及一点点的食物。“钱存在银行里，”他说，“我们去取出来好了。”

只有扎卡里·爱德蒙兹以及他的儿子卡洛瑟斯——在轮到他管事的时候——知道一部分的情况。可是下面要说的事杰弗生镇大多数的居民都知道，于是这故事不仅仅在爱德蒙兹家的年谱里占一席之地，而且也成为镇史里的一个小插曲了：——都说那天早上白皮肤与黑皮肤的堂兄弟如何肩并肩地走进银行，路喀斯开口说：“等一等。这笔钱数目不小呢。”

“是太多了，”那白人说，“多得没法藏在炉床的一块砖的底下。让我代你保管吧。让我来保管好了。”

“等一等，”路喀斯说，“银行可以像替白人保管那样替黑人保管的吧？”

“可以的，”白人说，“我可以叫他们这样办。”

“那我怎么取回来呢？”路喀斯说。那白人就解释支票是怎么一回事。“好吧。”路喀斯说。他们一起站在服务窗前，白人办转户手续，填写了新的存折；路喀斯又说了声“等一等”，于是他们一起站在墨迹斑斑的木架前，路喀斯签写支票，他在白人的指导下一气呵成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字写得歪歪扭扭，但是能看清楚，这点本事还是白人的母亲[61]教会他以及他哥哥和姐姐的。接着他们又重新站到格栅前，出纳员把支票兑了现，路喀斯仍旧堵在那唯一的服务窗前，不厌其烦、慢条斯理地把钱数了两遍，然后把钱推回到格栅里面出纳员的面前。“现在你可以把它存回去了，”他说，“我那张纸还我。”

可是他并没有离开庄园。那年年内他结了婚，娶的不是一个乡下姑娘，不是农庄里的闺女，而是个城里女人，麦卡斯林·爱德蒙兹为他们盖了所房子，又专门划了几英亩地，只要他住在这儿不走，就随他怎么耕种。接着麦卡斯林·爱德蒙兹去世了，他的儿子娶了亲，在发大水被围困的那个春夜，男孩卡洛瑟斯诞生了。他孩提时起就已接受这个黑人，把他看作是那个女人的附属品，这女人则是他记忆中唯一的母亲，就是这样简单明了，就像他接受他黑皮肤的干哥，接受自己的父亲，把他视为自己的生存的附属品一样。即使在他脱离婴儿时期之前，两幢房子就是一而二二而一的：他和他的干哥要就是睡在白人房子里同一张草席上，要就是在黑人家里的同一张床上，也是在两边餐桌上吃同样的饭菜，事实上比起来他倒是更喜欢黑人房屋的，那儿炉床里即使在夏天也总燃着一小堆火，这是一家人生活的中心。他甚至都不需要了解这样的事本来就是他家史中的经常现象，他的白皮肤的父亲和他干哥的黑皮肤爸爸小时候也有过同样的经历，他也从来没有想到他们在他们的幼年而且也是从不记事时起就将自己的生命与一个女人连结在一起，而这女人的皮肤也同样是黑色的。有一天他知道了，没有想过也不记得是何时知道、如何知道的，这个女人原来并不是他的妈妈，知道了也没感到遗憾；他也知道自己的母亲已经过世了，知道了也没感到哀伤。还有这个黑女人呢，这是永恒不变的，还有这个黑皮肤的男人呢，比起自己的父亲来他并不少见到甚至见的时候更多，还有那个黑人的茅舍呢，那里有一股浓烈、温暖的黑人气息，有夜晚的炉床以及即使夏天也总是煨着的炉火，比起自己的宅子来他仍然更喜欢这个茅舍。再说，他不再是个小娃娃了。他和他干哥骑在庄园的马和骡子的背上，他们有一小群跟去打猎的小猎狗，还有希望再过一两年便可得到的猎枪；他们日子过得充裕、完美，像所有的孩子一样，他们不求让人了解，一旦隐私受到侵害便跳进孩子们共有的壁垒里去，他们只要求可以去爱别人，可以随便提问、盘查而不遭到呵斥，另外就是不要多管他们。

接着有一天，他父辈的古老的诅咒降落到他头上[62]来了，这古老的居高临下的祖传的傲慢，它并不产生自任何价值而是一个地理方面的偶然事件[63]的结果，并非起源于勇敢与荣誉，而是得自谬误与耻辱。当时他对之并没有什么认识。那年他和他的干哥亨利都是七岁。他们在亨利家里吃完晚饭，莫莉正要打发他们上门厅对面的房间里去睡觉，他们在这边时总在那儿睡的，突然之间，他说：“我要回家了。”

“咱们就在这儿睡吧，”亨利说，“我想咱们早说好了要跟我爹一块儿起床一块儿去打猎的。”

“你留在这儿好了，”他说，他已经在朝门口走去了，“我要回家了。”

“好吧。”亨利说，也跟了出来。他记得他们怎样在夏夜初起的晦暗中走了半英里来到他家，他自己让步子就快那么一点点，始终不让那黑孩子赶上来和他并肩而行，他们成单行鱼贯进入宅子，上楼，走进卧室，那里有一张床，地板上有张草垫，他们在这里过夜时总在草垫上睡，他记得自己怎样衣服脱得就慢那么一点儿，好让亨利赶在他头里躺到草垫上去。接着他来到床边躺了下去，身子僵僵的，一直对着黑黑的天花板瞪视，他听到亨利用一只胳膊肘支起上身，以一种不慌不忙、平平稳稳的惊讶眼光朝床的方向看去，即使这时候，他仍然在瞪视。“你要在那儿睡吗？”亨利说。“那好。我睡这草垫觉得挺好，不过要是你想，睡床我也可以的。”说着便爬起身走到床前，站在白孩子的边上，等他移动身子腾出地方来，可是那孩子用虽然不很响但却刺耳、粗暴的声音说：

“不！”

亨利没有动弹。“你是说你不要我在床上睡，是吗？”那孩子也没有动。他不回答，僵僵地朝天仰卧，向上瞪视。“好吧。”亨利轻轻地说，走回到草垫那儿重新躺下。那孩子听到他的声音，也注意谛听他的声音；他不能不这样，他躺在那儿，捏紧拳头，全身发僵，睁大眼睛，听那不慌不忙、不紧不慢的声音在说：“我想今儿晚上这么热，咱们可以睡得凉快些，倘若咱们——”

“别说了！”那孩子说，“你老是说个没完，我们俩还能睡吗？”亨利便再也不说了。可是在亨利平静、没有心事的呼吸声响起后，孩子仍然没睡着，他怀着一种自己也解释不清的夹杂着无名火的忧伤，一种他不愿承认的羞耻心，僵硬地躺在那儿。接着他睡着了，可是自己觉得还是醒着的，他醒来时不知道自己已睡着过了，直到他在朦胧的晓色里看到地板上那张空荡荡的草垫。那天早上他们没有去打猎。他们再也没有在同一个房间里睡觉，也没有在同一张桌子上吃饭，因为他承认现在再这样做很不像话，他不再上亨利家去，一个月以来他仅仅从远处看到亨利，看见他和路喀斯在地里干活，走在父亲的身边，在路喀斯犁地时他拉着两匹牲口的缰绳。后来有一天他知道这是可悲的，也准备承认这是可耻的了，他要想这样承认，可是已为时太晚，而且是永远、永远地太晚了。他上莫莉家去。时间已近黄昏；亨利和路喀斯现在任何时候都会从地里回来。莫莉在家，他穿过院子时她站在厨房门口对着他看。她脸上什么也没有显露出来；他尽当时情况所能说了一句话，因为待会儿他还要恰如其分地说些话的，说了以后就再不用说了，这事就算是永远过去了，他还没进屋子就停住步子，双脚稍稍分开，正面对着她，稍稍有点发颤，但还是居高临下、盛气凌人地说：“我今天晚上和你们大家一块儿吃饭。”

这很好。她脸上什么也没显露出来。到时候他是可以随时把要说的话说出来的。“当然可以，”她说，“我给你炖只鸡。”

接下去好像那件事根本没有发生过似的。亨利不多会儿就回来了；亨利准是在地里就看到他的，于是他和亨利在厨房里宰鸡洗鸡。接着路喀斯也回来了，他和亨利、路喀斯一起去谷仓，亨利在那儿给母牛挤奶。然后他们于暮色中在院子里忙这忙那，一面闻着炖鸡的香味，直到莫莉叫亨利，过了一会儿又叫他，那声调和以往的一样，平静而又坚定：“进来吃你的晚饭吧。”

可是已经太晚了。餐桌放在厨房里一直放的地方，莫莉也像以往一样站在炉前，把烤饼干的屉子拉出来，可是路喀斯不在，这儿只有一把椅子，一只盘子，旁边放着给他的那杯牛奶，盘子里堆着没有动过的鸡，即使在他往后跳了一步、房间在他眼前翻腾晃动、弄得他什么也看不见时，亨利也没有改变他转过身子朝门外走去的步态。

“我吃的时候你不好意思吃，是吗？”他喊道。

亨利停住脚步，把头稍稍扭过来一点儿，用慢腾腾的、没有火气的声音说道：“我没为任何人感到不好意思，”他平静地说，“包括我自己。”

因此，他进入了他的传统。他咽下了它的苦果。他听路喀斯提到他父亲时称之为爱德蒙兹先生而从来不叫扎克先生；他注意路喀斯怎样完全避免用任何称呼叫白人，真可谓煞费心机，时刻警惕，手段又是那么高明与滴水不漏，有一段时间他真拿不准是不是连他父亲也不知道这黑人现在根本不愿叫他“先生”了。最后他终于和父亲说了。父亲严肃地听着，脸上的表情对那孩子来说是深不可测的，而且他那时也没怎么注意，因为他那时还小，还是一个孩子；他还没有看出在他父亲与路喀斯之间存在着某种关系，这关系并不能仅仅用种族之间的区别来解释，因为它不存在于路喀斯与别的任何一个白人之间，也不仅仅能用白人的血统，甚至是麦卡斯林家的血统来解释，因为这种关系在他的表亲艾萨克·麦卡斯林与路喀斯之间并不存在。“你所以那样想是因为路喀斯比我年老，老得足以能有点儿记得布克大叔和布蒂大叔，又是原本就住在这块儿的人的后代，而我们爱德蒙兹家却是篡夺者，是昨天刚冒出来的蘑菇，这还不足以使他不愿称呼我为‘先生’吗？”他父亲说，“我们是一块儿长大的，我们一起吃一起睡一起打猎一起钓鱼，就跟你和亨利那样。我们一起那样，直到我们长大成人。不过我总是在打枪方面超过他，除了一次。而那一次到头来还是我压过了他。你认为这理由还不够充分吗？”

“我们不是篡夺者，”那孩子说，几乎是在叫喊了，“咱们的祖奶奶麦卡斯林也和布克、布蒂大叔一样，是老卡洛瑟斯的嫡亲后裔。艾萨克大叔自己给了——艾萨克大叔自己说……”他停住了。他的父亲盯着他。“不，父亲，”他生硬地说，“理由还不够充分。”

“啊。”他父亲说。这时那孩子能看懂他脸上的意思了。他以前见到过，就像所有的孩子都经历过的那样——见到过那样一个时刻，自己虽然仍被温馨与信任所围裹与环绕，但是却发现他原以为已经不复存在的保留仅仅是后退了一步，并且树立起一个新的屏障，仍然是不可穿透；——见到过那样一个瞬间，孩子怀着又伤心又生气的心情理会到父母亲早就预料这个时刻准会来到，他们经历过种种事情，既失意过也得意过，这些经历却一点儿也没有小孩的份儿。“我和你达成个协议如何。路喀斯用什么态度对待我，你让我自己来和他处理，至于他怎么对待你，这是你们之间的事儿，我也不管。”

接着，在进入青年时期后，他知道那天早上自己在父亲脸上所见到的是什么了，那是什么样的阴影、什么样的痕迹、什么样的记号[64]——是发生在路喀斯和他父亲之间的一件什么事情，除了他们之外无人知道，而且永远也不会知道，如果那个说法该取决于他们——反正发生过一件什么事儿，之所以发生是因为他们是他们自己，是男子汉，而并非源出他们种族间的区别，也不是因为同一种血液流动在他们两人的身上。再以后，在他十八九岁几乎是个成年人时，他甚至都知道那是怎么一回事了。那是为了一个女人，他想。我父亲跟一个黑鬼，为一个女人而争吵。我父亲跟一个男黑鬼为一个女黑鬼而争斗，因为他压根儿不朝这方面去理解：他甚至拒绝考虑那会是一个白种女人。莫莉的名字他则是连想也没有想到过的。那倒算不了什么。但居然是路喀斯打败了他，天哪，他想。爱德蒙兹，他想，恶狠狠与恶毒地。爱德蒙兹。甚至作为黑鬼的麦卡斯林也是更强的男人，比我们都强。老卡洛瑟斯就在自己后院里让个女的怀上他的黑野种，我真想看到有哪个丈夫或任何别的人敢对他说个不字。——是的，路喀斯打败了他，否则路喀斯是不会留在这儿的。如果是父亲打败了路喀斯，即使他原谅了路喀斯也不会让路喀斯留下来的。情况只能是这样：路喀斯之所以会留下，是因为他面对任何人都是概不松动，即使他原谅了他们，即使他不得不伤害他们。

在岁月面前也是毫不松动。扎卡里·爱德蒙兹去世了，现在轮到他来继承这个庄园，而那个真正的继承人——是子系的后裔，从道德上自然是，如果真情为人所知的话，从法律上看大概也是——仍然活在人世，依靠那点微薄的施舍为生，现在又轮到他的曾甥孙按月给他送去了。如今洛斯管理这庄园已有二十年了，他想尽力赶上这个起了变化的时代，就跟父亲、祖父、曾祖父在他以前所做的那样。可是当他回顾这二十年时，他觉得那是一个漫长与不间断的过程，充满了骇人的麻烦与冲突，倒不是由于土地或气候（近年来更添上了联邦政府这一项），而是因为那个老黑人，他作为一个黑人甚至都不用费心去记住不称他为“先生”，而是叫他爱德蒙兹先生，或是卡洛瑟斯先生，或是卡洛瑟斯，或是洛斯，或是孩子，或是把他和一伙黑人青年搁在一起，把他们全拢作一堆，称之为“你们这些小后生”。这些年里，路喀斯一成不变，继续用古老的笨办法耕作他那几英亩地，没准当年卡洛瑟斯·麦卡斯林本人就是这样耕作的，他不听劝告，拒绝使用任何改良农具，甚至连拖拉机穿越他的地都不让，这地是他的麦卡斯林祖先让他终生无偿使用的，他甚至还拒绝飞行员把杀象鼻虫的农药洒在光剩他那块没喷的棉田里，连那架装了农药的飞机想飞过都不让，可是他却大模大样地到小铺去领取各种供应，仿佛他种了一千英亩并获得令人难信、极为可观的利润似的，小铺账本上至今还记着他头三十年前欠下的债，爱德蒙兹知道这笔钱路喀斯是永远不会还的，理由很简单，路喀斯不仅会活得比目前的这个爱德蒙兹长久，就像他活过了前两代一样，而且说不定在记下了欠债的账本都久已不存在之后还会活在人世呢。然后是蒸馏壶的事，按照那闺女的说法，路喀斯几乎是在他爱德蒙兹的后院里经营了至少二十年，直到他自己的贪婪暴露了自己，还有那三百块钱的骡子，他不仅是从自己的事业上的合作者、担保人那里而且是从自己的血亲那里偷来的，偷了去换一台探测窖藏地点的机器；如今又出了这样一档子事：在建立四十五年后去拆掉一个妇女的家，这妇女是他爱德蒙兹记忆中唯一的母亲，她抚育他，像她自己亲生子那样用自己的乳汁喂养他，还持久地用无微不至的关怀来保护他的肉体乃至精神，教他要有礼貌，要行为端正——对不如自己的人要和善，对相等的人要尊重，对弱者要慷慨，对老人要多加照顾，在所有人面前都要彬彬有礼、以诚相待和勇敢无畏——她给了自己这个失恃的孤儿一种始终不渝的、永不衰竭的深情与热爱，这是他在世上任何别的地方再也没能找到的，但是她给他时毫不吝惜，也从未考虑是否会得到回报；——去拆掉这样一个妇女的家，她除了在杰弗生的一个哥哥之外再没有别的亲戚，而且已有十年没见到他了，另外就是那十八岁出阁的女儿，她肯定是不会跟女儿一块过的，因为这女婿同样在自愿走火入魔，跟她认为的自己丈夫的处境一模一样。

在岁月面前也是毫不松动。爱德蒙兹独自坐在他吃不下去的晚餐前，仿佛眼前真的出现了路喀斯，站在房间里他的面前——六十七了可是他的脸却比四十三岁的自己那张显得年轻，不像自己的脸因激情、苦思、餍足、沮丧留下了那样深的痕迹——路喀斯的脸倒不全是乃祖麦卡斯林的翻版，即使漫画化的也不是，可是却继承了如今又以无比惊人的忠实性复制了老祖宗整整的一代人的面貌与思想——如老艾萨克·麦卡斯林四十五年前那个早晨[65]所见到的，那是一个整整一代凶猛的、不认输的年轻同盟军人的集体形象，用香料使之不朽，也稍稍有点木乃伊化——他惊愕地也几乎是不无畏惧地思忖：他比我们所有人加在一起，包括老卡洛瑟斯在内，都更像老卡洛瑟斯。他既是传人同时又是原型，是产生了老卡洛瑟斯和我们其余的人以及我们这个族类的所有的地理、气候与生物因素的传人与原型，我们的族类已数目繁多，难以胜数，变得面目不清，甚至名姓不详，但只有他是自成体系、不受外界影响、完整无缺的，对所有的血统不论是黑是白是黄是红，包括他自己的在内，全都不放在眼里，老卡洛瑟斯当年想必也是如此。

2

他把母马拴在路喀斯的围栏上，走上那条两旁细致地用碎砖、瓶底以及这类东西镶边的石块路，登上台阶。此时，天已经完全黑了。路喀斯在等候，他戴着帽子站在门口，炉床发出的火光衬出了他的身影。老婆婆没有站起来。她就跟下午在小铺里时一样，一动不动地坐着，只是上身稍稍前倾，她那双虬结的手一动不动地置放在白围裙上，那瘪陷、悲惨的面具的这一块或那一块被火光映照着，成为亮点，在他印象中，见到她在屋子里里外外嘴上没含那须臾不离的陶土烟锅，这倒还是破天荒头一遭。路喀斯为他拉过一把椅子。但是路喀斯自己没有坐下。他去站在炉子的另一边，火光现在也触及他了——照出了那顶手工缝制的海狸皮帽的宽阔的边檐，这帽子是爱德蒙兹的爷爷五十年前给他的，照出了那有点像叙利亚人的面容，以及那松垂在没扣住的背心上的沉甸甸的金表链。“这又是怎么啦？”爱德蒙兹说。

“她要打离婚，”路喀斯说，“蛮好。”

“蛮好？”爱德蒙兹说，“蛮好？”

“是的。那得让我破多少财？”

“我懂了，”爱德蒙兹说，“要是你得为这事儿破财，她反正是一个子儿也拿不到的。告诉你，这件事可不是让你拿来哄骗人的。你此刻不是在买进或卖出挖金机，老爷子。她要的也不是一匹骡子。”

“她要离就离，”路喀斯说，“我只不过想知道我得花多少钱。干脆你给我们离了不就得了？就跟去年夏天你给奥斯卡和他从孟菲斯带来的黄皮[66]娘们办成的那样。你不单单宣布他们离掉，而且还亲自带她进城给她买火车票打发她回孟菲斯去呢。”

“那是因为他们还没有正正经经结婚，”爱德蒙兹说，“而且早晚她会用她带着的那把剃刀给他来上一家伙的。要是她有什么差错闪失，他也会拧断她的脖子的。他正眼巴巴地等着这时机呢。所以我才那样做。可你不是奥斯卡。这是不同的。听我说，路喀斯。你年纪比我大，这我承认。你攒的钱比我多，我估摸是这样的，而且没准你脑子也比我的好使，反正你自己是这样想的。可是这事你千万做不得。”

“这话别跟我说，”路喀斯说，“跟她说去呀。又不是我要这样做的。我对现状挺满足的。”

“是啊。当然啦。反正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除去睡觉和吃饭，把所有的时间都用在差乔治·威尔金斯在沟底踏过来踏过去上，带着那台该死的——该死的——”这时他停住话头，然后重新开始，不仅压低了嗓子，而且简直是把声音全吃了进去，至少有一瞬间是这样的：“我一遍又一遍地告诉你这一带根本没有藏起的钱。你只不过是在浪费时间。不过这也没啥。就我而言，你跟乔治·威尔金斯俩尽可以在那儿乱转，直到累得趴下。可是莫莉大婶——”

“我是个老爷们儿，”路喀斯说，“在这儿，我是当家的男人。在我家里，由我说了算，就跟在你们家里由你、你爹和你爷爷说了算一样。你对我种田收庄稼这方面没啥意见吧？”

“没意见？”爱德蒙兹说，“没意见？”另外那人根本没打断自己的话头。

“只要地种好了，我私人的事情就由我自己来管，你爹若是在人世绝对会这样劝告你的。再说呢，我很快也不能每晚都去找钱了，因为我要摘棉花了。我想光是星期六、星期天晚上去找。”到这时为止，他显然是在对着天花板自说自话。现在他把眼光移向爱德蒙兹了。“可是那两个晚上是我的。那两个晚上我不侍弄任何人的地，不管自认为这地是属于他的那人是谁。”

“好吧，”爱德蒙兹说，“一星期两个晚上。下星期你就得开始，因为你有些棉花已经熟透了。”他转身向那老太太说，“嗳，莫莉大婶，”他说，“一星期两个晚上，就算是路喀斯这样的人，不久之后也准会清醒过来的——”

“我不是要他一星期刨去两晚不去找钱。”她说。她一动不动，用吟唱般单调的声音说话，也不看着两人中的任何一个。“我要他根本不去找钱。因为这会儿已经晚了。他如今已经管不住自个儿了。再说我一定要得到自由。”

爱德蒙兹再次抬起眼睛去看宽边老式帽子底下那张不动声色的、看不透的脸。“你是要让她走？”他说，“是不是这样？”

“我是要做当家的男人。”路喀斯说。那口气倒不是有意闹别扭。那是平静的，也是斩钉截铁的。他的眼光像爱德蒙兹一样坚定，而且是更加无比地冷峻。

“听着，”爱德蒙兹说，“你年纪一点点老了。也不会在世界上活多长的时间了。方才你提到我的父亲。很好。不过他在大限来临躺下准备离开人世时，他的心可是平静的。因为他从来没做过——”什么事情耶稣啊，他几乎要出声地说出来。该死该死真该死他想什么事情在他妻子老年时是对不起她的因而必须得说主啊原谅我做了那件事吧。几乎要出声地说出来；但总算控制住了。“等你的时辰来到你想心平气和躺下，这一刻何时来到你是不知道的。”

“你也是不知道的。”

“不错。可是我四十三岁。你可六十七了。”他们对瞪着。在帽子底下的那张脸仍然是不动声色、无法看透的。接着路喀斯动了一下。他转开身子朝火里怪利落地啐了口唾沫。

“是的，”他平静地说，“我也是要安然躺下睡觉的。[67]我不用那机器就是了。我把它送给乔治·威尔金斯——”这时候老太太动弹了。爱德蒙兹转过头去，只见她打算从椅子里站起来，一只手撑着椅子借把力，另一只手伸得直直的，倒不是想挡住路喀斯，而是向他爱德蒙兹伸来。

“不！”她喊道，“扎克先生！你还不明白吗？他不但会接着使用机器，就跟归他所有的时候一样，而且还会把上帝的诅咒转移到我最小的幺妹子纳特身上去。已归还给上帝的东西谁碰了都会遭到报应的。我要机器留在他那儿！我非得离开，就是为了让他留着，连转送给乔治的念头都不用起！你还不明白吗？”

爱德蒙兹站起身了，他的椅子哗地朝后倒去。他浑身发抖，瞪视着路喀斯。“原来你对我也想搞阴谋诡计。对我也搞，”他用颤抖的声音说道，“好。你不能离婚。你也不能把机器送掉。明天天一亮，你就把那东西送到我家里来。你听见没有？”

他回到家中，或者不如说回到厩房里。现在月亮出来了，照在已绽开马上就可以收的棉桃上，白花花的一片。上帝的诅咒。他知道她的意思了，知道她颤巍巍摸索向前想要达到的是什么了。就算那令人几乎无法相信的情况是确实的，在路喀斯的搜索范围之内某处确实埋藏着被人遗忘的钱，多至一千元，就算是果真给路喀斯找到了——这更令人无法相信了，那对他，即使是对一个六十七岁的老人，会有什么好处呢，据爱德蒙兹所知，路喀斯在杰弗生的一家银行里存有相当于这笔钱三倍的款子，多了这么一笔没花血汗、至少是没花他自己血汗的钱，又会有什么好处呢。对他的女婿乔治，此人一文不名，年纪未满二十五岁就有了个来年春天就要分娩的十八岁的妻子，又会产生什么后果呢。

没有人来给他牵走母马；他告诉过丹别等他。他亲自卸下马鞍，擦刷皮毛，打开通向牧场夹道的门，解下马笼头，拍拍她那月亮般发光的屁股，看她又跑又跳，嗖地冲了出去，拐弯时脚踝上那三圈白毛和额上那颗白星朝月亮反出了光。“他娘的，”他说，“我真他娘的希望自己或者路喀斯·布钱普是一匹马。哪怕是头骡子也行啊。”

路喀斯第二天早上根本没带着那台探测器出现。爱德蒙兹本人在九点钟（这天是星期天）离开家时，他仍然没有来。爱德蒙兹现在正驾驶着他的车；有一瞬间他想去路喀斯家，半路上在那儿停一下。可是这天是星期天；他觉得从5月起一星期倒有六天他都在为路喀斯的事情操心，备受熬煎，而且非常可能明天太阳一出来还要接着受罪，而且既然路喀斯自己说了从下周起光在星期六星期天使用这台机器，那么很可能在这期限之前，他是会认为自己该遵守戒规不去用它的。因此他把车子径直往前开了。他出去了整整一天——先是去五英里外的教堂，接着又往前开了三英里和几个朋友一起享用星期天的午餐，在那里他看了别人的棉花，又吼叫着参加到大伙儿对政府在棉花种植与销售方面的干预的咒骂里去。因此，当他重新来到自己的大门口记起路喀斯、莫莉与探测器时，天已经黑了好一会儿了。路喀斯是不会在他出外时把机器留在空荡荡的宅子里的，因此他掉转车头，朝路喀斯的小屋开去。屋子里黑黑的；他喊他们，可是无人回答。于是他又开了四分之一英里来到乔治与纳特的家，可是这儿也是黑灯瞎火，无人理会他的喊叫。也许现在一切都弄妥了，他想。也许他们全都去教堂了。反正再过十二小时就是明天了，我又得开始操心路喀斯和别的什么事了，因此不如就让它去吧，那些事至少是我熟悉与习惯的。

接着是第二天早上，那是星期一，他来到马厩都快一小时了，可是还不见丹与奥斯卡的影子。他亲自打开厩房的门，把骡群赶进通向牧场的夹道，在他正提了饲料篮从母马厩栏里出来时，奥斯卡来到谷仓当中的甬道，他不是小跑来的，而是疲惫、慢腾腾地拖着步子走来的。接着爱德蒙兹看到他仍然穿着星期天的好衣服——一件鲜艳的衬衫，打着领带，毛哔叽裤子，一条裤腿上拉了一个大口子，烂泥一直溅到膝盖处。“是莫莉·布钱普大婶，”奥斯卡说，“昨天不知什么时候起她就不见了。我们一通宵都在找她。我们发现她下沟底的地点，便跟踪她的脚迹。只是她那么小那么轻，几乎没在地上留下一只脚印。路克大叔、乔治、纳特和丹还有别的一些人还在继续找呢。”

“我来给母马备上鞍，”爱德蒙兹说，“我已经把骡子放出去了；你得到牧场去拦一头了。快点儿。”

那些骡子在大牧场里自由奔跑，很难逮住；差不多过了一小时，奥斯卡才骑了匹光背的骡子回来。又过了两小时，他们才追上路喀斯、乔治、纳特、丹和另外一个人，这伙人追踪、失去、再搜寻又找到并重新追踪那老太太的很淡、很轻的足迹，她像是沿着小沟漫无目的地在荆棘丛与朽木之间乱走的。快到中午时，大伙儿才找到她，见到她脸朝下躺在烂泥地里，一向是一尘不染的围裙与整洁的旧裙子也弄脏撕破了，她的一只手仍然紧握她摔倒时捏着的探测器的把柄。她并没有死。奥斯卡把她抱起来时，她睁开了眼睛，茫然地不知在看谁与看什么，然后又闭上了眼睛。“快跑，”爱德蒙兹对奥斯卡说，“骑母马去。回去开车去接赖德奥特大夫。要快呀。——你能把她抱去吗？”

“我可以带去的，”奥斯卡说，“她根本没有分量。还不如那台觅宝匣子沉呢。”

“我来带她吧，”乔治说，“她是纳特的——”爱德蒙兹转过身去对着他，也对着路喀斯。

“你提那只箱子，”他说，“你们俩拎着它。最好它能在此地与我的房子之间找到点儿什么。因为往后去即使这些个指针再在我的地界里晃动，你们任谁也休想再见到了。——我要亲自来处理这桩离婚案，”他对路喀斯说，“再这样下去她真会把自己杀了的。也不用你跟那台机器通力合作把她害死了。天哪，我真庆幸自己此刻不处在你的位置上。我很高兴我今晚不用睡你的床，操你不得不去操的那份心。”

那一天来到了。棉花都收进来了，[68]轧了棉籽也打成包了，霜降了，使玉米最终变干，现在正在收摘、过秤与藏进谷仓。路喀斯和莫莉坐在后座，他开车进入杰弗生，把车子停在县法院的前面，法官要在这儿开庭。“你不用进来，”他告诉路喀斯，“他们也许不让你进。不过你也别走远了。我可不想等候你。还有，记住了。莫莉大婶要分到房子、你今年一半的收成以及每一年的一半收成，只要你一天待在我的地界里。”

“你是说我每种一年我的地就得这样分？”

“我是说你在我地界里每待上一年，就得这样。我的意思非常清楚。”

“卡斯·爱德蒙兹把那块地给我了，说只要我一天——”

“我已经说得非常清楚了。”爱德蒙兹说。路喀斯看着他，眨动着眼睛。

“你是不是要我搬走？”他说。

“何必呢？”爱德蒙兹说，“有什么必要呢？你不是还要每天晚上通宵在上面找埋下的钱吗？你不如整个白天都在上面睡觉呢。再说，你还得在那上面干活，好把莫莉大婶那一半收成挣出来。而且我还不是说光是今年。我的意思是每一——”

“全部收成归她都可以，”路喀斯说，“我种庄稼就是了。她把全部收成都拿去也行。我还有老卡洛瑟斯留给我的那三千块钱呢，就存在那边的那家银行里。这些钱也够我一辈子花的了——除非你又决定要分出一半来给某某人。等我跟乔治·威尔金斯找到了那笔钱——”

“从我的车子里滚出去，”爱德蒙兹说，“走。快出去。”

法官正开庭，地点在他的办公室——那是法院正楼旁附属的一个小楼。他们朝那里走去时，爱德蒙兹突然得去扶住老太太的胳膊，他及时抓住了她，再一次感觉到好多层衣料底下那条细瘦的、几乎没有肉的手臂，它干枯、清脆、虚软，简直像根朽枝。他停住脚步，把她扶直了。“莫莉大婶，”他说，“你还是要这样做吗？你不一定非这样不可的。我替你把那东西从他那里夺走。天哪，我——”

她拉着他的手要继续往前走。“我得这样干，”她说，“他会再去弄一台来的。然后会马上把那台交给乔治，免得又给你收走。有一天他们会找到钱，没准那时我已经不在，管不了这事儿了。纳特是我最晚生的幺妹子。我闭上眼睛以前是不会再见到那几个孩子的了。”

“那就走吧，”爱德蒙兹说，“那就往前走吧。”

有为数不多的几个人在办公室里里外外走动，有几个人待在里面，人不算多。他们安静地待在房间深处，等轮到他们。这时候爱德蒙兹发现自己实际上是在搂着她。他领着她往前走，仍然扶着她，相信只要自己松开她一下，她就会瘫下去，在自己脚下变成极其洁净的褪色旧衣服遮盖着的一堆枯枝。“啊，爱德蒙兹先生，”法官说，“这就是原告吧？”

“是的，先生。”爱德蒙兹说。法官（他也相当老了）歪着头从眼镜上面打量莫莉。接着他把眼镜往鼻子上托了托，又透过镜片看他们。他嗓子眼里发出一下咯咯声。“都过了四十五年了。你就不能想想办法吗？”

“没法子呀，先生，”爱德蒙兹说，“我试过的。我……”法官又发出了咯咯声。他瞧了瞧秘书放到他面前的那张状纸。

“她会得到赡养，不错吧。”

“是的，先生。我会注意的。”

法官对着状纸沉吟了片刻。“没有反对意见吧，我想。”

“没有，先生。”爱德蒙兹说。可是接着——他甚至都不知道路喀斯已跟着他们进来，直到他见到法官又歪着头，这回是透过镜片朝他们身后看去，看到秘书抬起眼睛，并听见他说：“嗨，黑鬼！摘掉你的帽子！”——这时路喀斯把莫莉往边上一推，自己来到桌前，边走边脱帽。

“我们不反对，但是也不离婚了。”他说。

“你们什么？”法官说，“这是怎么回事？”路喀斯一次也没有朝爱德蒙兹看。就爱德蒙兹所感觉到的，他也没有朝法官看。爱德蒙兹傻呆呆地想道，他不知有多少年没看到不戴帽子的路喀斯了；事实上他根本不记得以前是否知道路喀斯的头发都已经是花白的了。

“我们不离婚了，”路喀斯说，“我改变主意了。”

“你是那个丈夫？”法官说。

“不错。”路喀斯说。

“在法庭上要称呼‘先生’！”那个秘书说。路喀斯朝秘书瞥了一眼。

“什么？”他说，“我又没想要上法庭。我已经改变我的——”

“什么，你这狂妄自大——”秘书开始说。

“等一等，”那法官说，他看着路喀斯，“你提出得太晚了。本诉状是通过正规方式与程序递上来的。我立即要对它作出判决了。”

“先等一等，”路喀斯说，“我们不打算离婚了。洛斯·爱德蒙兹明白我的意思。”

“什么？谁知道？”

“嗨，你这狂妄自大的——”那秘书说，“阁下——”法官再次朝秘书稍稍举了举胳膊。他仍然在看着路喀斯。

“洛斯·爱德蒙兹先生知道的。”路喀斯说。爱德蒙兹迅速地向前走了两步，仍然挽住了老太太的手臂。那法官朝他看去。

“是吗，爱德蒙兹先生？”

“是的，先生，”爱德蒙兹说，“是这样的。我们此刻不想办了。”

“你希望撤回诉状吗？”

“是的，先生。如果您同意的话，先生。”

“啊。”法官说。他把状纸叠起来，交给秘书。“把这一起从判案单上划掉吧，休利特先生。”他说。

他们一行人走出办公室时，他几乎是在抱着她了，虽然她也想自己走。“好了，”他几乎有点粗暴地说，“现在没事了。你没听见法官的话吗？他没听见路喀斯跟法官说，洛斯·爱德蒙兹知道他的意思吗？”

他几乎是把她整个儿抱到汽车里去的，路喀斯紧跟在他们后面。可是他没有上车，却说：“等一会儿。”

“等一会儿？”爱德蒙兹说，“哈！”他说，“你的等待策略破产了。你费尽——”可是路喀斯已经走开去了。爱德蒙兹只好等着。他站在车旁，看着路喀斯穿过广场，朝商店走去，在那顶讲究的、保护得很好的旧帽子底下，身子挺得笔直，时不时故意作出一副勇往直前、神气十足的模样，爱德蒙兹心里不由得一颤，他认出了这步姿与那顶帽子一样，是从自己的祖先那里得来的。路喀斯没离开多久。他不慌不忙地走回来，钻进汽车。他手里拿着一小包东西——显然是糖果，也就值一枚五分镚子儿的。他把它放进莫莉手里。

“拿着吧，”他说，“你牙没有了，不过还是可以含着吃的。”

3

那天晚上天气很凉。他点起一小堆火，从熏房里取来今年头一批熏得的火腿作晚餐的菜，他坐下来刚开始享用他独自一人吃的饭菜，好几个月来似乎也就今儿晚上有点胃口，这时听见屋子前面传来几下敲门声——那是用手指关节叩击廊壁的声音，声音不大，也不急，但却是咄咄逼人的。他对着厨房门那边的厨子喊道：“叫他上这儿来。”他说。他继续吃他的饭。他还在吃，这时路喀斯走进来，走过他的身边，把那台探测器放在餐桌的另一头。此刻机器上没有泥土；看来是擦过的，让那些光洁的神秘莫测的表盘与锃亮的摁钮一衬，显得既精密又复杂，像是挺灵验的。路喀斯站着，低头朝它看了好一会儿。接着便转身走开去了。他走出房间，没有再回过头来看它一眼。“放在那儿了，”他说，“把它处理掉好了。”

“好吧。我会把它存放在顶楼上的。没准明春莫莉大婶会不在乎，你就可以——”

“不。处理掉吧。”

“永远吗？”

“是的。别留在这个地方，别让我再看到它。干脆别告诉我弄到哪儿去了。卖掉它，如果办得到的话，钱存在你这儿。不过得卖到远点儿的地方，别让我再见到它或听说它。”

“好吧，”爱德蒙兹说，“好吧。”他把椅子推得离餐桌远些，坐在那儿看着对方，看到那个老人，此人出现在自己幼年失恃的悲惨复杂境况中，是他记忆中唯一的母亲的丈夫，此人从未因为他皮肤白而叫他一声“先生”，他也知道此人甚至在他背后也叫他洛斯，更不用说当着他的面了。“听着，”他说，“你倒不一定非这样做不可的。莫莉大婶老了，她免不了有些怪念头。可是她不知道的是——因为你是不会在这里或是别的地方找到任何钱的，不管是埋藏的还是没埋藏的。要是你想偶尔把这劳什子拿出去，比方说一个月一回或是两回，用一个夜晚在那鬼沟的头头尾尾走动走动——”

“不，”路喀斯说，“把它弄走。我再也不想见到它了。《圣经》上说，我们的寿数不外七十春秋[69]。在这段时间里，一个人可以需要一大笔钱，倘若动手早，他想要的钱是可以弄到手的。我耽误了，动手晚了。地里钱是有的。三年前那个晚上，两个白人悄悄进来，起走了两万两千块，然后带着钱溜了。我很清楚。我见到他们重新填好的那个坑，还有原先埋钱的那个坛子。可是我那七十年快活到头了，我琢磨我是命中注定不该找到这笔钱的。”

大黑傻子

1

他穿着仅仅一个星期之前曼妮亲自为他洗净的褪色的旧工裤，站在那里，听到了第一团土块落在松木棺材上的声音。紧接着，他自己也抄起了一把铁锨，这把工具在他手里（他是个身高六英尺多、体重二百来磅的彪形大汉），就跟海滩上小孩用的玩具铲子一样，它抄起的足足半立方尺泥土轻快地给扔出去，仿佛那只是小铲子扔出去的一小撮沙土。锯木厂里跟他同一小组的一个伙伴碰碰他的胳膊，说：“把铁锨给我吧，赖德。”他理也不理，只是把一只甩出去一半的胳膊收回来，往后一拨拉，正好打在对方的胸前，使那人往后打了个趔趄，接着他又把手放回到甩动着的铁锨上。他正在火头上，扔土一点也不费劲，那个坟丘也就显得是自己长出来似的，好像不是一铲土一铲土堆上去的，而是眼看它从地里长出来的，到后来，除了裸露的生土之外，它已经与荒地上所有别的散乱的坟丘，那些用陶片、破瓶、旧砖和其他东西做标志的坟丘毫无区别了。这些做标志的东西看上去很不起眼，实际上却意义重大，是千万动不得的，而白人是都不懂这些东西的意义的。接着，他挺直身子，用一只手把铁锨一扔，使它直直地插在坟墩上，还颤颤地抖动着，像一支标枪。他转过身子，开始往外走去。坟丘旁稀稀拉拉地站着几个亲友，还有几个老人，打从他和他死去的妻子出世，这些老人就认得他们了。这群人中走出一位老太太，一把拽住他的胳膊。这是他的姨妈。他是姨妈拉扯大的，他根本记不得自己父母是什么模样了。

“你上哪儿去？”她说。

“俺回家去。”他说。

“你别一个人回那儿去，”她说，“你得吃饭。你上我那儿去吃点东西。”

“俺回家去。”他重复了一句，甩掉她的手，走了开去，他的胳膊像铁铸似的，老太太那只手按在上面，分量仿佛只有一只苍蝇那么重。他担任组长的那小组里的工人默默地分开一条路让他过去。可是还不等他走到围栏那儿，就有一个工人追了上来；他不用问就知道这是来给他姨妈传话的。

“等一等，赖德，”那人说，“我们在树丛里还藏有一坛酒呢——”接下去那人又说了一句他本来不想讲的话，说了一句他从没想到自己在这样的场合会讲的话，尽管这是每一个人都知道的老生常谈——死者还不愿或是还不能离开这个世界，虽然他们的肉身已经回进大地；至于说他们离开世界时不仅仅不感到遗憾，而且是高高兴兴地去的，因为他们是走向荣耀，这样的话还是让牧师去说，去一遍一遍地说，去强调吧。“你现在先别回去。她这会儿还醒着呢。”那工人说。

他没有停住脚步，只是朝下向对方瞥了一眼，在他那高昂的、稍稍后仰的头上，靠鼻子的眼角有点充血。“别管我，阿西，”他说，“你们这会儿先别来打扰我。”接着便继续往前走，连步子的大小都没改变，一步就跨过了三道铁丝拦成的栅栏，穿过土路，走进树林。等他从树林里出来，穿过最后一片田野，又是只一步便跨过了那道围栏，走进小巷，天已经擦黑了。在星期天黄昏这样的时刻，小巷里阒无一人——没有去教堂的坐在大车里的一家一家的人、马背上的骑者、行人和他搭话，或是在他走过时小心翼翼地抑制住自己不朝他的背影看——在八月天粉末般轻、粉末般干燥的灰白色的尘埃里，漫长的一个星期的马蹄和车轮印已被星期天不慌不忙闲逛的脚印所覆盖，但是在这些脚印底下的某些地方，在那踩上去令人感到凉飕飕的尘土里，还牢牢地留下了他妻子那双光脚的狭长的、足趾张开的脚印，它们虽已不清晰但并没有完全消失；每个星期六的下午，就在他洗澡的时候，她总要步行到农庄的小铺去，把下星期吃用的东西都买回来；这里还有他的，他自己的脚印，他一面迈着大步，一面在沙土里留下了足迹，他的步子挪动得很快，几乎跟一个小个子小跑时差不多，他的胸膛劈开了她的身躯一度排开的空气，他的眼睛接触到她的眼睛已经看不见的东西——那些电杆、树木、田畴、房舍和山冈。

他的房子是小巷尽头最后的那一幢，这不是他自己的，而是从这儿的白人地主卡洛瑟斯·爱德蒙兹手里租来的。房租是预先一次付清的，虽然他只住了六个月，但是已经给前廊重新换了地板，翻修了厨房，重换了厨房的屋顶，这些活儿都是他在星期六下午和星期天在他妻子帮助下亲自完成的，他还添置了火炉。这是因为他工钱挣得不少：他从十五六岁长个儿那阵起就在锯木厂里干活，现在他二十四岁，当着运木小组的组长，因为他的小组从日出干到日落，总比别的小组多卸三分之一的木头，有时，为了炫耀自己的力气大，他常常一个人去搬一般得两个人用铁钩子搬的那种圆木；从前，即使在他并不真正需要钱的时候，他也总有活儿干，那时，他想要的一切，或者说他需要的一切，都不必花钱去买——那些肤色从浅到深、满足他各种说不出名堂的需要的女人，他不必花钱就能弄到手，他也不在乎自己身上穿的是什么衣服，至于吃的，一天二十四小时他姨妈家里现成的都有，他每星期六交给她两块钱，他姨妈甚至都不肯收——因此，唯一要花钱的地方就是星期六和星期天的掷骰子和喝威士忌了。直到六个月之前的那一天，他第一次正眼看了看他从小就认识的曼妮，当时他对自己说：“这样的日子俺也过腻了。”于是他们结了婚，他租下了卡洛瑟斯·爱德蒙兹的一所小木屋，在他们新婚之夜，他给炉子生了火，因为据说爱德蒙兹最老的佃户路喀斯·布钱普大叔四十五年前也是在他的新婚之夜点上火的，这火一直到现在也没熄灭；他总是在灯光照耀下起床、穿衣、吃早饭，太阳出来时走四英里到锯木厂去，然后，正好在太阳下了山的一个小时之后，他又回到家中，一星期五天都是如此，星期六除外。星期六中午一点钟之前，他总是登上台阶敲门，既不敲门柱也不敲门框，而是敲前廊的屋檐，然后走进屋子，把白花花的银币像小瀑布似的哗哗地倒在擦得锃亮的厨房餐桌上，而他的午餐正在炉灶上嗤嗤地响，那一铅桶热水、那盛在发酵粉罐头里的液体肥皂、那块用烫洗过的面粉袋拼成的毛巾，还有他的干净的工裤和衬衫，都等他去享用呢，而曼妮这时就把钱收起来，走半英里路上小铺去买回下星期的必需品，把剩下的钱去存在爱德蒙兹的保险箱里，再走回家，于是两人就不慌不忙地又吃上一顿忙了五天之后的舒心饭——这顿饭里有腌肉、青菜、玉米面包、冰镇在井房里的脱脂牛奶，还有她每星期六烤的蛋糕，现在她有了炉子，可以烤东西吃了。

可是如今，当他把手放到院门上去时，他突然觉得门后面空空的什么都没有。这房子反正本来就不是他的，今天，连那新安上去的地板、窗台、木瓦以及壁炉、炉子和床，也都成了旁人记忆中的一部分，因此，他仿佛是个在某处睡着突然醒来发现自己在另一个地方的人，在半开的院门口停下脚步，出声地说：“我干吗上这儿来呢？”说完这句话，他才往里走。这时他看见了那条狗。他早就把它丢在脑后了。他记得自从昨天天亮之前它开始嗥叫以来，就再也没有见到过它，也没有听到过它的声音——这是一条大狗，是一条猎犬，却不知从哪儿继承来一点儿獒犬的血统。（他们结婚一个月之后他跟曼妮说：“俺得养一条大狗。不然，一整天，有时还得一连好几个星期，家里陪着我就只有你一个。”）这条狗从门廊底下钻出来，走近他，它没有奔跑，却是像在暮色中飘浮过来的，一直到轻轻地偎依在他的大腿旁，昂起了头，好让他的手指尖刚能抚触到它，它面对屋子，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与此同时，仿佛是这只畜生在他不在家时控制着、保护着这所房子，直到这一刻才消除了魔法似的，在他面前的由地板和木瓦组成的外壳变硬了，充实了，有一瞬间他都相信自己不可能走进去了。“可是我得吃呀，”他说，“咱俩都得吃东西呢。”他说，接着便朝前走去了，可是那条狗并不跟着，于是他转过身来，呵斥它。“快过来呀！”他说，“你怕啥？她喜欢你，跟我一样。”于是他们登上台阶，穿过前廊，走进屋子——走进这充满暮色的单间，在这里，那整整六个月都浓缩成为短暂的一刻，使空间显得非常局促，令人感到呼吸都很困难，这整个六个月也挤缩到壁炉前面来了，这里的火焰本该一直点燃，直到他们白头偕老的；在他还没有钱购置炉灶那会儿，他每天走四英里路从锯木厂赶回家中，总能在壁炉前找到她，见到她狭长的腰背和她蹲坐着的腿与臀，一只狭长的手张开着挡在面前，另一只手捏着一只伸在火焰上的长柄煎锅；从昨天太阳出山时起，这火焰已变成一摊又干又轻的肮脏的死灰——他站在这里，那最后一缕天光在他那有力地、不服输地跳动着的心脏前消隐，在他那深沉地、不间断地起伏着的胸膛前消隐，这跳动与起伏不会因为他急遽地穿越崎岖的林地和田野而加快，也不会因为一动不动地站在这安静、晦暗的房间里而减慢。

这时候那只狗离开了他。他大腿旁那轻微的压力消失了；他听见它窜走时爪子落在木头地板上的嗒嗒声与吱吱声，起先他还以为它逃走了呢。可是它一出大门就停了下来，待在他这会儿可以看得见的地方，它把头朝上一扬，开始嗥叫起来，这时候，他又看到她了。她就站在厨房门口，望着他。他纹丝不动。他屏住呼吸，并不马上说话，一直等到他知道自己发出的声音不至于是不正常的，他还控制好脸上的表情免得吓着了她。“曼妮，”他说，“没关系。俺不怕。”接着他朝她走过去一步，走得很慢，甚至连手也不抬起来，而且马上又停住脚步。接着他又跨过去一步。可是这一回他刚迈步她的身影就开始消失了。他马上停住脚步，又屏住呼吸不敢出气了，他一动也不动，真想命令自己的眼睛看见她也停住不走。可是她没有停。她还在不断地消失与离去。“等一等，”他说，声音温柔得像他曾听见自己对女人发出过的最温柔的声音，“那就让我跟你一块儿走吧，宝贝儿。”可她还是在继续消失。她现在消失得很快，他确实感觉到了横在他们当中的那道无法逾越的屏障，这屏障力量很大，足足可以独自背起通常怎么也得两人才能搬动的圆木，这屏障有特别结实的血肉和骨骼，连生命都无法战胜，而他现在至少用自己的眼睛看到了一次，知道即使在一次突如其来的暴死中，倒不是说一个年轻人的血肉和骨骼，而是说这血肉和骨骼想继续活下去的意志，实际上有多么坚强。

这时她消失不见了。他穿过她方才站着的门口，来到炉子前。他没有点灯。他并不需要灯光。这炉子是他亲自安下的，他还打了放碟子的架子，现在他摸索着从里面取出两只盘子，又从放在冷炉灶上的一只锅子里舀了一些食物在盘子里，这些食物是昨天他的姨妈拿来的，他昨天已经吃了一些，不过现在已不记得是什么时候吃的，也不记得吃下去的是什么了，他把两只盘子端到那唯一的一扇光线越来越暗的小窗户下的白木桌上，拉出两把椅子，坐下来，再次等待，直到他知道自己的声音会符合要求时才开口。“你现在过来吧，”他粗声粗气地说，“到这儿来吃你的晚饭。俺也没啥好——”他住了口，低头看着自己的盘子，使劲地、深沉地喘着气，胸膛起伏得很厉害，但他不久就镇定下来，大约有半分钟一动也不动，然后舀了满满一调羹黏稠的冷豌豆送进自己的嘴里。那团凝结了的、毫无生气的食物似乎一碰到他的嘴唇就弹了回去。连嘴巴里的体温也无法使它们变得温热些，只听见豌豆和调羹落在盘子上所发出的嗒嗒声；他的椅子猛地朝后退去，他站了起来，觉得下腭的肌肉开始抽搐，迫使他的嘴巴张开，朝上牵引他脑袋的上部。可是还不等自己发出呕吐的声音，他就把它压了下去，重新控制住自己，一边迅速地把自己盘子里的食物拨到另一只盘子里去，拿起盘子，离开厨房，穿过另一个房间和前廊，把盘子放在最底下的一级台阶上，然后朝院门走去。

那条狗不在，可是还没等他走完半英里路它就撵了上来。这时候月亮升起了，人和狗的影子支离破碎、断断续续地在树丛间掠过，或是斜投在牧场的坡地或山丘上久已废弃的田垄上，显得又长又完整，这人走得真快，就算让一匹马在这样的地面上走，速度也不过如此，每逢他见到一扇亮着灯光的窗子，就调整一下前进的方向，那狗紧跟在他脚后小跑，他们的影子随着月亮的上升而变短，最后他们踩着了自己的影子，那最后一点遥远的灯火已消失，他们的影子开始朝另一个方向伸长，它还是紧跟在他脚后，纵然一只兔子几乎就从这人的脚底下窜出来，它也没有离开，接着它在蒙蒙亮的天光下挨着那人卧倒的身躯躺下，偎依着他那吃力地一起一伏的胸膛，他那响亮刺耳的鼾声倒不像痛苦的呻吟，而像一个长时间与人徒手格斗的人的哼哼声。

当他来到锯木厂时，这里什么人都没有，除了一个锅炉工——这个上了点年纪的人正从木堆边上转过身来，一声不吭地瞧着他穿过空地，他步子迈得很大，仿佛不仅要穿过锅炉棚，而且还要穿过（或是越过）那锅炉似的，那条昨天还是干干净净的工裤拖曳在地，给弄脏了，露水一直湿到他的膝部，头上那顶布便帽歪在一边，帽舌朝下，帽檐压在耳朵上，跟他平时的架势一样，眼白上有一圈红丝，显得焦急而紧张。“你的饭盒在哪儿？”他说。可是还不等那锅炉工回答，他就一步越过他身边，把一只锃亮的原来盛猪油的铁皮筒形饭盒从柱子的一根钉子上取下来。“俺光想吃你一块饼。”他说。

“你全都吃掉好了，”那锅炉工说，“午饭时俺可以吃别人饭盒里的东西。你吃完就回去睡觉吧。你脸色不好。”

“俺不是上这儿来让人瞅脸色的。”他说，在地上坐了下来，背靠着柱子，开了盖子的饭盒夹在双膝间，两只手把食物往嘴里塞，狼吞虎咽起来——仍然是豌豆，也是冷冰冰的，还有一块昨天星期天炸的鸡、几片又老又厚的今天早上炸的腌肉、一块婴儿帽子那么大的饼——乱七八糟，淡而无味。这时候小组工人三三两两地来到了，只听见锅炉棚外一片嘈杂的说话和活动声；不久，那白人工头骑了匹马走进空地。黑汉子没有抬起头来看，只把空饭盒往身边一放，爬起身来，也不朝任何人瞅一眼，就走到小溪旁俯身躺下，把脸伸向水面，呼噜呼噜地吸起水来，那劲头与他打鼾时一样，深沉、有力而困难，也跟他昨天傍晚站在空荡荡的屋子里用力呼吸时一样。

接着一辆辆卡车开动了。空气中搏动着排气管发出的急促的劈啪声和锯片的呜呜声、铿锵声，卡车一辆接一辆地开到装卸台前，他也依次爬上一辆辆卡车，在他即将卸下的圆木上平衡好自己的身体，敲掉楔木，松开拴住圆木的铁链，用他的铁钩拨拉一根根柏木、胶树木和橡木，把它们一根根地拖到坡道前，钩住它们，等他小组里的两个工人准备好接住它们，让它们滚到该去的地方，就这样，弄得每卸一辆卡车都带来长时间的隆隆滚动声，而人的哼声与喊声则是分隔开这隆隆声的标点符号，随着上午一点点过去，人们开始出汗，一声声号子此起彼伏。他没有和大伙儿一起吟唱。他一向难得吟唱，今天早上就不会跟其他早上有所不同——他又挺直了身子，高出在众人的头顶之上，他们的眼光都小心翼翼地避开，不去看他，他现在脱光了上身，衬衫脱掉了，工裤的背带在背后打了个结，除了脖子上围了一块手帕之外，上身全部裸露着，那顶扣在头上的便帽却紧压在右耳上，逐渐升高的太阳照在他那身黑夜般乌黑的一团团一股股布满汗珠闪闪发亮的肌肉上，成为钢蓝色，最后，中午的哨声吹响了，他对站在卸台下的两个工人说：“注意了。你们躲开点儿。”接着他便踩在滚动的圆木上从斜木上下来，挺直身子平衡着，迅速地踩着往后退的小碎步，在雷鸣般的轰隆轰隆声中直冲下来。

他的姨夫在等候他——那是个老人，身量和他一般高，只是瘦些，也可以说有点羸弱，他一只手里拿着一只铁皮饭盒，另一只手托着一只盖好的盘子；他们也在小溪旁树荫底下坐了下来，离那些打开饭盒在吃饭的工人有一小段距离。饭盒里有一只糖水水果瓶装的脱脂牛奶，用一块干净的湿麻袋布包着。放在那只盘子里的是一块桃子馅饼，还是温乎的呢。“她今儿上午特地为你烙的，”姨夫说，“她说让你上俺家去。”他没有回答，身子微微前俯，两只胳膊肘支在膝头上，用两只手捏住馅饼，大口大口地吞食着，满含糖汁的饼馅弄脏了他的脸，顺着下巴往下淌，他一面咀嚼，一面急急地眨着眼，眼白上红丝更多也更密了。“昨儿晚上我到你家去过，可你不在。你姨妈叫我来的。她让你上俺家去。昨儿晚上她让灯亮了一夜，等着你去呢。”

“俺挺好的。”他说。

“你一点也不好。上帝给的，他拿回去了呗。你要好好相信他。[70]

“你姨妈会照顾你的。”

“怎么个相信法？”他说，“曼妮干了什么对他不起的事啦？他多管什么闲事，来瞎搅和俺跟……”

“快别这么说！”老人说，“快别这么说！”

这时候卡车又开始滚动了。他也可以不用对自己编造为什么呼吸这么沉重的理由了，又过了一会儿，他开始相信他已经忘掉呼吸这回事了，因为现在圆木滚动时发出不断的轰隆轰隆声，他都没法透过噪音听见自己的呼吸了；可是他刚以为自己已经忘掉，又明白其实并没有，因此，他非但没有把最后一根圆木拨到卸板上去，反而站起来，扔掉铁钩，仿佛那是一根烧过的火柴似的，在方才滚下去的那根圆木的正在消失的余音中用手一撑，跳到了两块卸板之间，面朝着仍然躺在卡车上的那根圆木。他过去也这样干过——从卡车上拉过一根圆木，用双手举起，平衡一下，转过身子，把它扔在卸板上，不过他还从来没有举过这么粗的圆木，因此，在一片寂静中，现在出声的只有卡车排气管的突突声与空转的电锯的轻轻的呜咽声了，因为包括白人工头在内的所有人的眼睛都在盯着他，他用胳膊肘一顶，把圆木顶到车帮边上，蹲下身子，把手掌撑在圆木底部。一时之间，所有的动作都停了下来。那没有理性、没有生命的木头好像已经把自己的基本习性，惰性，传染了一部分给这个人，使他进入了半睡眠状态。接着有一个声音静静地说：“他抬起来了。木头离开卡车了。”于是人们看见了缝隙和透出来的亮光，看着那两条顶紧地面的腿以难以察觉的速度在伸直，直到双膝顶在一起，通过腹部的往里收缩，胸脯的往外挺，脖子上青筋的毕露，那圆木一点点极其缓慢地往上升，这过程中他一口白牙紧锁，上唇上抬，整个头部往后仰，只有那双充血、呆滞的眼睛没有受到影响，接着，那根平衡着的圆木经过他的双臂和正在伸直的胳膊肘，终于高过他的头。“不过，他可没劲儿举着木头转身了，”说话的还是方才的那个声音，“要是他想动手把木头放回到卡车上，准会把他弄死。”可是没有一个人动弹。这时——倒也看不出他在拼命使劲——那圆木仿佛突然自动地从他头上往后跳去，它旋转着，轰隆轰隆地从卸板上一路滚下去；他转过身子，只一步就跨过了斜斜的滑道，从人群中穿过去，人们纷纷闪开，他一直穿过空地朝树林走去，虽然那工头在他背后不断地喊道：“赖德！喂，赖德！”

太阳落山时他和他的狗来到四英里外河边的沼泽地——那里也有一片空地，它本身并不比一个房间大，那儿还有一间小房子，是间一半用木板一半用帆布搭成的窝棚，有一个胡子拉碴的白人站在门口，瞧着他走近，门边支着一杆猎枪，他伸开手掌，上面有四枚银元。“给俺来一坛酒。”他说。

“一坛酒？”白人说，“你是说一品脱吧。今天是星期一。你们这个星期不是全都在开工吗？”

“俺不干了，”他说，“俺的那坛酒呢？”他站在那儿等候，目光茫然，显然并不在看着什么东西，高昂的头稍稍后仰，充血的眼睛迅速地眨着，接着他转过身子，那只酒坛挨着大腿挂在他那只钩起的中指上，这时，那白人突然警惕地朝他的眼睛看去，仿佛是第一次看到似的——这双眼睛今天早上还在很使劲很急切地瞪视，现在却像什么也看不见了，而且眼白一点儿也没露出来——白人说：

“喂。把那只坛子还我。你喝不了一加仑[71]。我会给你一品脱的，我给你就是了。完了你快点走开，再别回来。先别回来，等到……”白人说到这里，伸出手去一把抓住坛子，对方把坛子藏在身后，用另一条胳膊往外朝上一拨，正好打在白人的胸口上。

“听着，白人，”他说，“这酒是俺的。俺钱都付给你了。”

那白人咒骂了他一句：“不，还没有呢。你把钱拿回去。酒坛给我放下，黑鬼。”

“这可是俺的。”他说，声音很平静，甚至很温和，脸上也很平静，只有两只充血的眼睛在迅速地眨着。“俺已经付过钱了。”他转过身去，背对着这个人和那支枪，重新穿过空地，来到小路旁，那只狗在那儿等他，好再跟在他脚后走。他们急急地趱行在两面由密不通风的芦苇形成的墙垣当中，这些芦苇给黄昏添上了一抹淡金的色彩，也和他家的墙壁一样，多少让人感到压抑，感到憋气。可是这一回，他没有匆匆逃离这个地方，却停住脚步，举起酒坛，把塞住气味很冲而不够陈的烈性酒的玉米轴拔出，咕嘟咕嘟地一连喝了好多口像冰水般又辣又凉的酒，直到放下酒坛重新吸进空气，他都没有觉出酒的滋味与热劲儿。“哈，”他说，“这就对啰。你倒试试俺看。试试看，大小子。俺这儿有足足可以打倒你的好东西呢。”

他刚从洼地让人透不过气的黑暗中走出来，马上又见到了月亮，他喝酒时，他那长长的影子和举起的酒坛的影子斜斜地伸开去，在咽下好几口银白色的空气之后，他才缓过气来，就对酒坛说：“现在看你的了。你总是说俺不如你。现在要看你的了。你拿出本领来呀。”他又喝酒，大口大口地吞咽着那冰冷的液体，在他吞咽的过程中，酒的滋味与热劲儿都像是变淡了似的，只觉得一股沉甸甸的、冰冷的液体带着一团火泻下肚去，经过他的肺，然后围裹住这正在不断地猛烈喘息的肺，直到那些肺叶也突然伸张收缩得自在起来，就像他那灵活的身躯在周围那堵银色的空气的厚墙里跑动时一样自在。他现在舒服得多了，他那跨着大步的影子和那条一路小跑的狗的影子像两团云影，在小山腰上迅速滑动；当他那一动不动的身躯和举起的酒坛在山坡上投下斜斜的长影时，他看见他姨父那孱弱的身影在蹒蹒跚跚地爬上小山。

“他们在锯木厂对俺说你走了，”老人说，“俺知道到哪儿去找你。回家吧，孩子。酒可帮不了你的忙。”

“它已经帮了俺一个大忙了，”他说，“俺已经回到家了。俺现在是给蛇咬了，连毒药也不怕了。”

“那你去看她呀。让她看看你。她只要求你做到这一点：让她看看你……”可是他已经在走动了。“等一等！”老人喊道，“等一等！”

“你可追不上俺。”他说，朝银色的空气讲话，用胸膛劈开那银色滞重的空气，这空气正开始在他身旁往后迅速地流动，就像在一匹疾驰的马身边流过一样。老人那微弱无力的声音早已消失在夜晚的广漠之中了，他和狗的影子很轻松地掠过了几英里路，他那深沉有力的呼吸也变得很轻松了，因为现在他身体舒服多了。

这时，他再次喝酒，却突然发现再没有液体流进他的嘴巴。他吞咽，却没有任何东西泻下他的喉咙，他的喉咙和嘴里现在梗塞着一根硬硬实实、一动不动的圆柱体，它没有引起反应，也不让人感到恶心，圆鼓鼓的、完整无缺，仍然保持着以他的喉管为外模的形状，从他的嘴里跳出来，在月光底下闪着亮，崩裂成碎片，消失在发出喃喃絮语的沾满露珠的草丛里。他再次喝酒。他的嗓子眼里又仅仅塞满了发硬的东西，弄得两行冰凉的涎水从他嘴角流淌出来；紧接着又有一条完整无缺的银色圆柱体蹦跳出来，闪闪烁烁的，这时他喘着气把冰冷的空气吸进喉咙，把酒坛举到嘴边，一边对它说：“好嘛。俺还要把你试上一试。你什么时候决心老老实实待在我让你待的地方，俺就什么时候不再碰你。”他喝了几口，第三次用酒灌满自己的食道，可是他刚一放下坛子，那闪亮的完整无缺的东西又出现了，他气喘吁吁，不断地往肺里吸进冰凉的空气，直到能够顺畅地呼吸。他小心翼翼地把玉米轴塞回到酒坛上去，站直身子，喘着气，眨巴着眼睛，他那长长的孤独的影子斜斜地投在小山冈上和小山冈后面，散开来溶进那为黑暗所笼罩的整个无垠的夜空。“好吧，”他说，“俺敢情是判断错了。这玩意儿已经帮了俺的大忙。俺这会儿挺好的了。俺也用不着这玩意儿了。”

他能看见窗子里的灯光，这时他正经过牧场，经过那咧开银黑色口子的沙沟，小时候，他在这里玩过空鼻烟罐头、发锈的马具扣和断成一段段的挽链，有时候还能发现一只真正的车轮；接着他经过菜园，以前，每到春天，他总在这里锄草，他姨妈也总是站在厨房窗户里监督他；接着他经过那个不长草的院子，他还没学会走路那会儿老是在这儿的尘土里匍匐打滚。他走进屋子，走进房间，走到灯光圈子里，在门口停住脚步。脑袋稍稍往后仰，仿佛眼睛瞎了似的，那只坛子还挂在他弯起的手指上，贴着他的大腿。“阿历克姨夫说你要见俺。”他说。

“不光是要见你，”他姨妈说，“是要你回家，好让我们照顾你。”

“俺挺好的，”他说，“俺用不着别人帮忙。”

“不。”她说。她从椅子里站起来，走到他身边，抓住他的胳膊，就像昨天在坟墓边那样。这胳膊又像昨天那样在她手里硬得像铁了。“不！阿历克回家告诉俺你怎样在太阳还没有平西就从锯木厂出走，那时候，俺就明白是什么原因和怎么回事了。喝酒可不能让你好过些。”

“它已经让俺好过多了。俺这会儿挺好的了。”

“别跟俺撒谎，”她说，“你以前从没向俺撒过谎。现在也别跟俺撒谎。”

这时他说实话了。那是他平时的声音，既不悲哀也不带惊奇的口气，而是透过他胸膛的激烈的喘气平静地说出来的，而在这房间的四堵墙里再待一会儿，他的胸口又会感到憋气了。不过他很快就会出去的。

“是的，”他说，“喝酒其实并没有让俺觉得好过些。”

“它永远也不会！别的什么也没法帮助你，只有他能！你求他嘛！把心里的苦恼告诉他嘛！他是愿意倾听，愿意帮助你的！”

“如果他是上帝，也用不着俺告诉他了。如果他是上帝，他早就知道了。好吧。俺就在这里。让他下凡到人间来给俺行行好吧。”

“你得跪下！”她大声喊道，“你跪下求他！”可是与地板接触的并不是他的膝盖，而是他的两只脚。有一会儿，他可以听见在他背后，她的脚也在门厅地板上挪动着，又听见从门口传来她叫自己的声音：“斯波特！斯波特！”——那声音穿过月色斑驳的院子传进他的耳朵，叫唤的是他童年时代和少年时代用的名字，当时他还没有和许多汉子在一起干活，也还没有跟那些浅棕色的记不起名字的女人厮混，他很快就把她们忘得一干二净，直到那天见到了曼妮，他说：“这种日子俺可过腻了。”从这时候起，人们才开始叫他赖德。

他来到锯木厂时，半夜刚过。那只狗已经走开了。这一回他记不得它是在什么时候和什么地方走开的了。最初，他仿佛记得曾把空酒坛朝它扔去。可是后来发现坛子还在他手里，而且里面也还有些酒，不过现在他一喝就会有两道冰凉的酒从他嘴角沁出来，弄湿他的衬衫和工裤；到后来，虽然他已不再吞饮，只顾走着，那走了味、没了劲儿、不再有热力与香味的液体却总使他感到彻骨的寒冷。“再说，”他说，“俺是不会朝它身上扔东西的呀。踢它一脚嘛倒是可能的，那是在它骨头痒痒又挨俺太近的时候。可是俺是不会朝哪条狗扔东西伤害它的。”

他来到空旷地上，伫立在悄然无声、堆得老高、在月光照耀下变成淡金色的木料堆当中，那只酒坛仍然在他手里。这时影子已没有什么东西来阻挠了，他站在影子中央，又像昨天晚上那样踩在它上面了，他身子微微晃动，眼睛眨巴眨巴地瞅着等候天明的木料堆、卸木台和圆木堆，以及在月光下显得特别文静特别洁白的锅炉房。接着，他觉得舒服些了。他继续往前走。可是他又停了下来，他在喝酒，那液汁很冷，流得很快，没什么味道，也不需要费劲吞咽，因此他也搞不清楚到底是灌进了肚子呢还是流到了外面。不过这也没什么关系。他又继续往前走，那只酒坛现在不见了，他也不知道是在什么时候和什么地方丢掉的。他穿过空旷地，走进锅炉房，又穿了出来，经过定时开动的环锯的没有接头的后尾部分，来到工具房的门口，看到从板壁缝里漏出一丝微弱的灯光，里面黑影幢幢，有几个人在嘟嘟哝哝地说话，还听见发闷的掷骰子和骰子滚动的声音，他伸手在上了闩的门上重重地捶打着，嗓门也很大：“快开门，是俺呀。俺给蛇咬了，注定要死了。”

接着他走进门来到工具房里。还是那几张熟悉的脸——三个他那个装卸小组的工人、三四个管锯的工人，还有那个守夜的白人，后裤兜里插着一把沉甸甸的手枪，有一小堆硬币和旧钞票堆在他面前的地板上，还有就是他自己，大伙儿管他叫赖德，实际上也确是个赖德[72]，正站在蹲着的人群之上，有点摇晃，眼睛一眨一眨的，当那个白人抬起头来瞪着他时，他脸上僵硬的肌肉挤出了一副笑容。“让开点，赌棍们，”他说，“让开点。俺给蛇咬了，再来点毒也不碍事。”

“你喝醉了，”那白人说，“快滚开。你们哪个黑鬼打开门把他架出去。”

“好得很，头儿。”他说，声音很平静，那双红眼睛虽然在一眨一眨，下面的脸却一直保持着一丝僵硬的微笑。“俺没有喝醉。俺只不过是走不出去，因为你的那堆钱把俺吸引住了。”

现在他也跪了下来，把上星期工钱里剩下的那六块钱掏了出来，放在面前的地板上，他眨巴着眼睛，仍然冲着对面那个白人的脸微笑，接着，脸上仍然堆着微笑，看那骰子依次从一个人传到另一个人手里，这时那白人正在跟着别人下同样的赌注，他眼看白人面前那堆肮脏的、被手掌磨旧的钱在逐渐不断地升高，看这白人掷骰子，一连赢了两次双份，然后输了一盘，两角五分，这时骰子终于传到他手里，那只小盅在他握拢的手里发出发闷的嗒嗒声。他往众人中间甩去一枚硬币。

“押一块钱。”他说，接着就掷起来，看那白人捡起骰子扔回给他。“俺要押嘛，”他说，“俺给蛇咬了。俺什么都不在乎。”他又掷了，这一次是一个黑人把骰子扔回来的。“俺要押嘛。”他说，又掷起来，白人一动他马上就跟着行动，不等白人的手碰到骰子就一把将他的手腕捏住，两人蹲着，面对着面，下面是那些骰子和钱，他的左手捏住白人的右腕，脸上仍然保持着僵硬、死板的笑容，口气很平静，几乎是毕恭毕敬的：“有人搞鬼俺个人倒不在乎。可是这儿的几位兄弟……”他的手不断使劲，直到白人的手掌刷的摊开，另一对骰子嗒嗒地滚到地板上，落在第一对骰子的旁边，那白人挣脱开去，跳起来退后一步，把手朝背后裤兜里的手枪摸去。

在他的衬衫里两片肩胛骨之间用棉绳挂着一把剃刀。他手一动，从肩后拉出剃刀，同时打开刀片，把它从绳子上拉下来，再把剃刀张开，让刀背贴紧他拳头的骨节，用大拇指将刀把往握紧的手指里塞，因此，不等拔出一半的手枪打响，他就确实用挥舞的拳头而不是用刀片打在那白人的咽喉上，同时乘势一抹，动作真干脆，连那人喷出来的第一股血都没有溅上他的手和胳臂。

2

事情结束之后——到结案一共也没有花多少时间；人们第二天就找到了那个囚犯，他被吊在锯木厂二英里外一所黑人小学的钟绳上，验尸官从一个或几个不知姓名的人手里接过他，作出已死的证词，把尸体交给他最亲的亲属，一共没用去五分钟——正式负责办理这个案子的副保安官在向他的妻子讲述事情的经过。他们是在自己的厨房里。副保安官的妻子在做晚饭。自从昨天半夜前不久监狱被劫、副保安官从床上被人叫醒投入行动以来，他忙个不停地跑了许多地方，由于缺乏睡眠，在不适当的时刻匆匆进食，如今已精疲力竭，正坐在炉子旁的一把椅子里，也变得有点歇斯底里了。

“那些臭黑鬼，”他说，“我向上帝发誓，咱们过去在这上头没出太多乱子，真可以算是奇迹。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他们本来就不是人。他们外表像人，也跟人一样站起来用后肢走路，而且会说话，你也听得懂，于是你就以为他们也能听懂你的话了，至少是有时候听得懂。可是要论正常的人的感情和情绪，那他们简直是一群该死的野牛。就拿今天的这个来说吧——”

“但愿如此。”他妻子粗暴地说。她是个胖墩墩的女人，以前挺漂亮，现在头发已经花白，脖子显得特别短，她看上去一点也没有手忙脚乱的样子，倒是很镇静从容，不过脾气很暴躁。还有，她当天下午刚到俱乐部去打过一次纸牌，赢了头奖，应该得五角钱，可是另一个会员半路里杀出来，硬要重新算分，结果这一局完全不算。“我只希望你别让他进我的厨房。你们这些当官的！就知道整日价坐在法院外面闲聊。难怪两三人就能走进去，从你们鼻子底下把犯人劫走。要是你们有一会儿把双脚和背脊从椅子、办公桌和窗台上挪开，他们可全都会搬走的呢。”

“伯特桑[73]家的亲戚可不止是两三个啊，”副保安官说，“这一条线上可有四十二张很活跃的选票呢。那天我跟梅丢[74]拿着选民名单挨个儿数过的。可是，你听我说——”这时他妻子端了一只碟子从炉子那边转身走过来。在她经过自己身边时，副保安官赶紧把两只脚收回来，她走到餐厅去，几乎是跨过他的身子走过去的。副保安官把声音提高一些，好让远处也能听见：“他的老婆是因为他才死的。是这么回事吧。可是他伤不伤心呢？在葬仪上，他简直成了个了不起的大忙人。人家告诉我，还不等大家把棺材放进坑，他就夺过一把铲子朝上面抡土，速度比一台铲土机还快。这可不算什么——”他的妻子又走回来了。他又把脚往里收，重新调整自己的声音，因为现在距离又近了：“——兴许他对她的感情就是这样。没有哪条法律禁止一个男人把老婆匆匆忙忙地埋掉，只要他没干什么来匆匆忙忙地送她的终。可是第二天最早回来上班的就是他，除了那个锅炉工不算，那锅炉工还没把锅炉点着，他倒已经来到锯木厂了，就更不用说把水烧开了；要是再早来五分钟，他甚至可以跟锅炉工一起把伯特桑叫醒，让伯特桑回家去继续睡他的觉呢，或是干脆当时就把伯特桑的脖子给抹了，免得后来给大伙儿增加那么多麻烦。

“就这样，他来上班了，是来得最早的一个，麦克安德鲁斯[75]和别的人原来以为他会给自己放一天假的，因为他刚埋了老婆，连一个黑鬼也没法找到更说得过去的放假理由了，而在这种情况下，白人也得歇一天工以表示他对亡妻的深切哀悼，至于夫妻间感情如何那是另一回事，连一个小孩子也懂得既然工钱照拿，这样的假期不过白不过。可他偏不。他头一个来，不等上班的哨子吹完，就从一辆运木头的卡车上跳到另一辆，独自一个人抄起一根又一根十英尺长的柏树原木，扔来扔去仿佛那是火柴梗似的。然后，当所有的人终于拿定主意随他去，因为他是存心如此做的，他老兄却在下午的半中腰扔下手里的活就走掉了，连对不起、请原谅、明天见什么的都不跟麦克安德鲁斯或任何人说一声，却搞来了整整一加仑‘保头疼劲赛骡’的私酿威士忌，径直回到锯木厂，参加掷骰子的赌局，在这种赌局中，伯特桑用灌了铅的骰子骗厂里黑鬼的钱都骗了足足十五年了，这个赖德一屁股坐下来耍钱，自从他成了个半大不大的小子，能认清那些做过手脚的骰子上的点数以来，他一向心甘情愿地把工资的大约平均百分之九十九孝敬给伯特桑，可是这一回，五分钟后，他就一刀下去，干净利落，把伯特桑的喉咙一直割到颈骨那儿。”他妻子又经过他身边到餐厅去。他再次把脚缩回来，同时提高了嗓门。

“因此我和梅丢赶紧上现场去。我们倒不指望能帮上什么忙，因为这时候他没准已经过田纳西州的杰克逊了，天都快亮了嘛；再说，要找到他，最简便的办法莫过于盯紧在伯特桑家那些小伙子的后面。当然，等他们找到他之后，也就没什么值得往回带的了，不过至少可以了结掉这桩案子。所以说，我们上他家里去真是偶然又偶然的事；我现在都不记得我们为什么去，反正我们是去了；他老兄居然在家。是坐在插上闩的大门后，一只膝盖上放着把打开的剃刀，另一只上放着支装上子弹的猎枪吗？不。他睡着了。炉子上有一大锅被他吃得一干二净的豌豆，他呢，正躺在后院大太阳底下，只有脑袋在廊檐下的阴影里，还有一条像熊和截去角的安格斯公牛杂交所生的狗，在后门口叫救火和救命似的没命地叫。我们摇醒了他，他坐起来，说：‘没错，白人老兄。是俺干的。不过你们别把俺关起来。’这时梅丢说了：‘伯特桑先生的亲戚倒也不想把你关起来。等他们抓到了你，你会呼吸到很多新鲜空气的。’于是他说：‘是俺干的。不过你们别把俺关起来。’——他一个劲地劝说、开导保安官别把他关起来；没错儿，事情是他干的，是桩大坏事，可是现在要把他与新鲜空气隔离开来可太不方便了。因此，我们把他装上汽车，这时候来了一个老太婆——是他妈妈或是姨妈什么的——喘着气一路小跑，追了上来，要跟我们一块走，于是梅丢就使劲向她解释，要是伯特桑一伙赶在我们把他关进监狱之前找到我们，她也会吃什么苦头，可她还是要去，后来梅丢也说了，如果伯特桑那伙人真的追上我们，她也在汽车里没准倒是件好事，因为虽说伯特桑用自己的影响帮梅丢去年夏天赢得了那个辖区的选票，干扰法律的执行总是不能原谅的。

“因此我们也让她坐上车，把那个黑鬼带进城，稳稳妥妥地关进监狱，把他交给了克特钱[76]，克特钱带他上楼，那个老太婆也跟上去，一直跟到单人牢房，对克特钱说：‘我是想把他带好的。他一直是个好孩子。他以前可从来没闯过祸。他事情做得不对，应该受到惩罚。可是不能让白人把他抢走呀。’克特钱后来烦了，就说：‘他不先抹肥皂沫就给白人刮胡子，后果如何，你们俩早先就不会好好琢磨琢磨吗。’于是他把他们俩都关进了牢房，因为他也跟梅丢一样，认为有她在，万一出什么事，没准能对伯特桑家的小伙子们起一些好的作用，而且等梅丢的任期满了，说不定他自己要竞选个保安官或别的什么官儿当当呢。于是克特钱回到楼下去了，紧接着，苦役队从外面回来，上楼到大牢房里去了，他就想短时间内不会出什么事，可是就在这时，突然之间，他开始听到喊叫声，倒不是大吼，而是喊叫，不过光有声音没有什么话语，于是他拔出手枪冲上楼梯朝大牢房跑去，苦役队就关在这里，克特钱朝小牢房一看，只见老太婆蹲伏在一个角落里，那个黑鬼把用螺丝拧紧固定在地板上的铁床干脆拔了出来，正站在牢房中央，铁床举在头上，就跟那是只小孩睡的摇篮似的，他对老太婆喊着说：‘俺不会伤着你的。’说完便把铁床朝墙上摔去，接着走过来抓住那扇闩上的铁门，把它连砖头带铰链从墙上拽了下来，就走出牢房，把整扇门顶在头上，仿佛那是一扇纱窗，他吼叫道：‘没事儿。没事儿。俺不想逃走。’”

“当然，克特钱本来是可以当场开枪打死他的，不过就像他所说的，如果惩罚他的不是法律，那么享受优先权的应该是伯特桑家的小伙子们。因此克特钱没有开枪。相反，他窜到那些从那扇铁门前向后退却的苦役队黑鬼的背后，大声吼道：‘抓住他！把他撂倒！’可那些黑鬼起先都缩在后面一动不动，等到克特钱用脚踢、用手枪柄揍他身边的那些黑鬼，他们才向赖德拥去。克特钱说，整整有一分钟，谁冲上去赖德就把谁抓起来扔到房间另一头去，就跟那是破布娃娃似的，一边嘴里还在说：‘俺没打算逃走。俺没打算逃走。’到后来，大家终于按倒了他——只见一大堆黑脑袋、黑胳膊、黑腿在地上乱扭乱动，就跟水开了锅似的，可是就算到了这地步，克特钱说还不时会有一个黑鬼从地上给掀起，像一只飞鼠那样摊开着四肢，飞到房间的另一头，眼睛像汽车前灯似的鼓了出来，最后，他们总算按得他不能动了，克特钱就走近去，动手把压在上面的黑鬼一层一层扒开，看见他躺在最底层，还在笑，一颗颗眼泪像小孩玩的玻璃球那么大，顺着脸颊和耳朵边上往下滚，掉在地板上发出吧嗒吧嗒的声音，仿佛有谁在摔鸟蛋，他笑啊笑啊，还说：‘你们弄得俺都没法动脑子了。我都没法动脑子了。’你看，这多有趣儿。”

“依我看，要是你还想在这个家里吃晚饭，你快给我在五分钟之内把它吃完，”他的妻子在餐厅里说道，“我要收拾桌子了，完了我还要去看电影呢。”

古老的部族

1

起初什么也没有。只有淅沥沥的、不紧不慢地下着的冷雨和11月末灰蒙蒙、持续不变的那种晨曦，还有在微光中某处集结并向他们逼近的狗群的吠声。这以后，山姆·法泽斯站在了孩子[77]的紧后面，就像孩子用他第一支枪发射这枪所装的几乎第一发子弹打他生平所打的第一只跑动中的兔子时那样，他碰了碰孩子的肩膀，孩子颤抖起来，这可不是因为寒冷。接着，那只公鹿在那儿了。他[78]并不是走进他们的视界的；他就是在那儿，看上去不像幽灵而是似乎所有的光线都凝集在他身上，他就是光源，不仅在光中移动而且是在传播光，他已经在跑了，你在他已看到你的那几分之一秒中看到他，就像人们一般起初见到鹿时的那副模样，在那第一下飞跃中便已将身子朝前倾，那副角枝甚至在那样晦暗的光线里看去也很像一把在他头上保持着平衡的小摇椅。

“听着，”山姆·法泽斯说，“快开枪，不过别慌张。”

孩子完全记不起那一枪是怎么开的了。他将活到八十岁，就跟他父亲及其孪生兄弟还有他们的父亲一样长寿，但是他再也不会听见那下枪声甚至连枪托的那股后坐力也记不得了。他甚至也记不起来事后把那支枪怎么的了。他正在奔跑。接着他站在公鹿的上方，它躺在潮湿的泥地上，仍然保持着飞奔的姿势，一点不像已经死去了，他站在公鹿的上方，颤抖着，抽搐着，山姆·法泽斯又来到他身边，把刀子递给他。“别迎着他的正面走去，”山姆说，“倘若他没死，他会用脚把你蹬得稀巴烂的。从后面向他走去，先抓住他的角，这样你就能按住他的头好让自己跳开去。然后把你另外那只手顺着摸下去，用你的手指勾住他的鼻孔。”

孩子照着做了——把鹿头往后扳，让脖子绷直，然后用山姆·法泽斯的刀子在脖子上一抹，这时山姆弯下身子，把双手浸在冒着热气的鲜血里，然后在孩子的脸上来回涂抹。接着山姆的号角在潮滋滋、灰蒙蒙的林子里一遍遍地吹响；于是猎狗潮水般挤涌在他们的身边，在每一条都尝到血的滋味后，谭尼的吉姆和布恩·霍根贝克用鞭子把它们赶开去，这以后爷儿们，那些真正的猎人来了——这里面有来福枪弹无虚发的华尔特·艾威尔，有德·斯班少校，有年老的康普生将军，还有孩子的表亲麦卡斯林·爱德蒙兹，他是孩子姑妈的孙子，但比孩子大十六岁，因为他和麦卡斯林都是独子，孩子出生时他父亲都快七十了，因此这个麦卡斯林与其说是他的表外甥还不如说是他的长兄，但是比起这两种身份来又更像是他的父亲——猎人们坐在马背上俯视着他们——看着这个七十岁的老人[79]，到现在他在两代人的眼里都是个黑人，可是他的脸相和派头还活脱脱像他父亲，那位契卡索族酋长；还看着这个十二岁的白种孩子，他脸上满是血手印，这时正无事可做，只顾直挺挺地站着，掩饰自己的颤抖。

“他做得对吗，山姆？”他的表亲麦卡斯林说。

“他做得对的。”山姆·法泽斯说。

他们，一个是那被永远抹上标志的白孩子，另一个则是肤色黝黑的老人，他父母双方都是蛮族国王之后，是他，给孩子抹上了标志，他那双血淋淋的手仅仅是在形式上使孩子圣化而已，其实在他的调教之下孩子早就谦卑与愉快地，既自我抑制又感到自豪地接受了这种地位；那双手、那样的抚触、那头一股有价值的鲜血——别人终于发现他是值得使这血流出的——把他和那个老人永远联结在一起，而老人也因此会在孩子过了七十岁再过了八十岁之后还能存在于人世，即使他自己和那些酋长、国王一样很早以前就已经入了土——这孩子当时还未成长为大人，他的祖父曾在这同一片土地上生活而且生活方式与孩子本人后来进入的那种几乎一模一样，孩子长大后也会像乃祖一样在这片土地上留下自己的后裔，再说这年逾七十的老人，他的祖辈早在白人的眼睛没见到之前就拥有这片土地，如今已和自己的全部族类从这里消失，他们留下的那点血脉如今正在另一个种族的身上流动，有一阵子甚至还是奴隶的血液，现在也快走完他的异族的、无法更改的人生历程，而且还是不育的，因为山姆·法泽斯并无子女。

他的父亲仍是伊凯摩塔勃本人，此人曾给自己起名为“杜姆”。山姆告诉过孩子这方面的情况——伊凯摩塔勃是老伊塞梯贝哈的外甥，年轻时如何出走到新奥尔良去，七年后回来时带来了一个法国朋友，此人自称“金发修女骑士”德·维特雷，在他自己家里也准是个伊凯摩塔勃这样的角色，他已经称呼伊凯摩塔勃为“头人”[80]——他回来了，重新回到家乡，带着他的外国朋友阿拉米[81]以及一个有四分之一黑人血统的女奴，她后来就是山姆的母亲，还带回一顶有金色花边的帽子、外套和一只原本放酒瓶的柳条筐，里面养了一窝刚满月的小狗，还有一只金鼻烟盒，里面是细白糖似的粉末。他又如何在大河码头处受到他年轻当光棍时的三四个伙伴的欢迎，当冒烟的松明照亮了帽子和外衣上的金穗时，杜姆在岸上的泥地上蹲下来，从筐里抱出一只小狗，捏了一小撮白粉末放在它的舌头上，还不等抱着它的人来得及把它扔下，那只小狗就已经一命呜呼了。他们又如何回到庄园，伊塞梯贝哈已在那里去世，位置由其子，也就是杜姆那胖嘟嘟的表亲莫克土贝继承了，第二天，莫克土贝那个八岁的儿子突然死去，那天下午，当着莫克土贝和大多数人（山姆·法泽斯管他们叫“草民”）的面，杜姆又从酒筐里揪出一只小狗，放了一小撮粉末在它舌头上，于是莫克土贝就逊位了，而杜姆就成了真正的头人，那是他的法国朋友早就这样称呼他的。第二天，在登基的大典上，杜姆又如何宣布一桩婚事，女方是那已怀孕的有四分之一黑人血统的女奴，男方是他刚继承到手的奴隶中的一个（山姆·法泽斯的姓就是由此得来的，这姓在契卡索语里是“有双父”的意思），两年之后，他又把那男人、女人还有孩子（其实是他自己的儿子）一起卖给了他的白人乡邻卡洛瑟斯·麦卡斯林。

那是七十年前的事了。孩子结识山姆·法泽斯时他已经六十岁了——他身量不高，却是矮墩墩的，站着几乎像是坐着似的，看上去肌肉松弛其实并非如此，那头马鬃般的头发即使到了七十岁也没有一点花白，脸容也不显老，除非绽开笑容时，他身上唯一看得出有黑人血统的地方是头发与手指甲有点儿发暗，还有就是你会注意到他眼睛里有点什么东西，你之所以注意到是因为它并非总在那里，仅仅是潜伏着而且也并不总是有的——这不是什么有形状有色泽的东西而仅仅是一种眼神，孩子的表亲麦卡斯林告诉过他那是什么：并不是含[82]所遗传下来的，并不是奴性的标志而是受过奴役的痕迹；是因为知悉自己的血液中的一部分有一阵曾是奴隶的血液。“就跟在笼子里的一头老狮子或是一只熊一样，”麦卡斯林说，“他是在牢笼里出生的，一辈子都在笼子里；别的他什么都不知道。后来他闻到了什么。那可能是任何东西的气味，是一股什么微风吹过那东西然后飘进他的鼻孔的。但有一秒钟那热烘烘的沙漠或是甘蔗丛[83]的气味穿进他的鼻孔，这些他本人连见都从未见到过，也许真的让他看到了他连这是什么也不知道，也许倒知道倘若自己回到那地方去他是无法挺得住的。可是当时他闻到的不是这些。他闻到的是牢笼的气味。在那一分钟之前他没闻到过牢笼的气味。这以后热沙或甘蔗丛的气味飘进他的鼻孔又吹了开去，他能闻到的就仅仅是牢笼的气味了。是这些才使他会有那样的眼神的。”

“那就让他走吧！”那孩子喊道，“让他走好了！”

他的表亲急促地笑了一声。他马上便陡然停住，其实只发出了一个声音。那根本还不能算是笑。“他的笼子可不是麦卡斯林家，”他说，“他是个野性十足的人。他生下来的时候，身上得自父母双方的全部血液，那一丁点儿白人血液除外，都熟悉很久前便从我们的血液中驯化掉的那些东西，的确是很久，以致我们不仅已把它们忘掉，而且还必须成群聚居来保护自己，使我们不受我们的根源的影响。他不仅是一个战士的而且还是一位酋长的嫡亲儿子。后来他长大成人，开始懂事了，突然有一天发现自己曾被出卖，战士与酋长们的血液被出卖了。不是被他的父亲，”他急急地添了一句，“对于老杜姆把他和他母亲出卖为奴，他兴许从来没有抱怨过，因为没准他相信在这之前损害已经造成，是他母亲给他的黑人血液使得他与杜姆身上共有的战士与酋长们的血液被出卖了。倒不是被黑人血液出卖也不是被母亲故意出卖的，但到头来还是因她而被出卖，她传给他的不仅有奴隶的血液甚至还有一点点正是奴役这种血液的别种血液；他自己就是他本人的战场，是他本人被征服的舞台与遭到失败的陵墓。他的牢笼可不是我们，”麦卡斯林说，“迄今为止，你可曾听说过，有谁包括你父亲与布蒂大叔在内，曾吩咐他去做还是别做什么事而他是多多少少照办的吗？”

这倒是真的。孩子对他最初的印象是他坐在庄园铁匠铺门口，不进森林时他就在这儿磨铧尖、修工具，甚至还做一些粗木匠活。有时候，就连森林也没能把他吸引去，即使铁匠铺里待修的用具堆了一地，那是农活等着要用的，山姆也会干坐在那儿，半天或甚至一整天啥也不干，但是没有一个人，包括孩子的父亲与他的孪生兄弟在他们管事的那阵，也包括他的表亲麦卡斯林那时已成了实际上的主人但名义上还不是，曾经对他说过一句“我要太阳下山之前给我干完这件事”或是“这事昨天为什么没做完？”而一年一度，到了深秋，在11月中，孩子会见到人们往大车里装东西，使铁箍支起的帆布篷撑得鼓鼓的——食品啦，从熏房取来的咸肉和香肠啦，从小铺取来的咖啡、面粉和糖浆啦，还有昨晚刚宰杀的一整只牛，那是准备在营地猎到兽肉之前用来喂狗的，还装上放了一只只猎狗的柳条筐，然后是被褥、枪支、号角、提灯和斧子，他的表亲麦卡斯林与山姆·法泽斯穿了猎装登上大车车座，谭尼的吉姆则坐在狗筐上，他们要赶车去杰弗生，在那里与德·斯班少校、康普生将军、布恩·霍根贝克和华尔特·艾威尔会合，再朝塔拉哈契河边的大洼地进发，那里有鹿有熊，大伙儿将在那里待上两个星期。可是甚至在装车之前，那孩子就会发现自己没法看下去。他总是走开，几乎是跑开去的，去站在房角后面，在那里看不到大车，别人也看不到他，他倒没有哭，而是把身子绷得笔直，可是在发抖，悄没声地对自己说：“这下快了。这下快了。就只有三年了。”（或是只有两年、只有一年了）“我就会是十岁了。到那时卡斯就会说我可以去了。”

逢到山姆干活的时候他干的是白人的活儿。因为其他的活儿他全不干：既不耕种分配给他的地块，像老卡洛瑟斯·麦卡斯林的其他改变了身份的奴隶那样，也不按日计算拿工钱干地里的活儿，像那些年轻、新来的黑人那样——孩子始终不知道这事在山姆与老卡洛瑟斯之间，或者是老爷子死后在山姆与那对孪生兄弟之间究竟是怎么安排的。因为，虽然山姆生活在黑人当中，住在黑人村众多小木屋的一所里，跟黑人们来往（在孩子大得足以独自从家里走到铁匠铺接着能扛起一支枪之后，山姆就几乎不跟其他人来往了），穿黑人穿的衣服，像他们那样说话，甚至偶尔还跟他们一起去黑人教堂，但他仍然是那位契卡索酋长的儿子而黑人也都清楚。而且，在孩子看来，知道的还不仅仅是黑人。布恩·霍根贝克的奶奶也是个契卡索族的妇女，尽管后来他家的血变得白人的成分越来越多，布恩也成为白人了，但他身上的印第安人血统却并不来自酋长。至少对这孩子来说，只要看到布恩与山姆在一起，就能立即明显看出他们之间的不同，这一点连布恩似乎也有所察觉——连布恩也看出来了，对他来说，从他自己的传统来看，他从未想到有谁能比自己的出身更好。别人可能更聪明，这他承认，或是更富有（照他的说法是更走运），然而绝不会是出身更好。布恩是一头绝对忠心的獒犬，把自己的忠诚平分给德·斯班少校与孩子的表亲麦卡斯林，自己吃的面包也绝对依靠他们，并且也把这种依赖平摊在德·斯班少校与麦卡斯林两人的头上，倒是很能吃苦，很大方，也够勇敢的，并且是极端任性而几乎不动脑子的。至少在孩子的眼睛里，倒是山姆·法泽斯那黑人，不仅对他的表亲麦卡斯林与德·斯班少校，而且也对所有的白人，都是那么庄重、自尊，并且从不卑躬屈膝地依赖那堵黑人总在自己人与白人之间设置的用随时咧嘴嬉笑来筑成的不可逾越的墙，他对待这孩子的表亲麦卡斯林不仅像一个平等的人而且像一个老者对待较为年轻的人。

他教给孩子森林里的事儿，打猎的事儿，什么时候开枪，什么时候别开，什么时候该杀，什么时候又不该杀，而更为有用的是，杀死野兽之后该怎么办。那时他总会和孩子谈话，两人坐在夏季小山顶上那挨他们很近的、咄咄逼人的群星下，一边等候猎犬把狐狸赶回到他们听得见的地方，或是在11月或12月的树林里傍着一堆篝火，此时狗群正沿着小溪寻找一只浣熊的臭迹，或是不生火在4月天亮前的黑暗与浓浓的露水中蹲在一窝野火鸡的下面。孩子从来不向他提问；山姆对于提问是不答理的。孩子就那么等着，然后便听着，而山姆就开始讲了，讲往昔的时日与种族的事情，他没能赶上认识他们，因而也记不真切了（他甚至都记不得曾见过自己父亲的脸），而替代了这个种族在他的血液中汇入的另一个种族却没有给他提供代用的故事。

在他讲古老的时日与另一个种族那些已死而不再存在的人时，这些倒是孩子都能理解的，但对孩子来说，那些古老的时日逐渐地成为不再古老而是成为孩子当前的一部分，不仅仿佛就发生在昨天，而且像是仍然在发生，那些在他和老人之间行走的人确实是有呼有吸地在行走，而且还在他们尚未离开的土地上投下了真正的身影。还不仅如此：仿佛某些事还未发生而是要到明天才出现，以致孩子最后竟觉得连自己都尚未出生，不论是他的种族还是他们带到这片土地上来的那个臣属的种族都未来到这儿呢；虽然他和山姆在上面打猎的土地曾属于他祖父，后来又属于他的父亲与叔父，现在由他表亲代管，将来有一天会归到他自己名下，其实这所有权是渺不足道而没有实际意义的，就如同记在杰弗生镇档案簿上规定这片地属于他们家的如今已褪色的古老的字迹一样，而他，这孩子，倒是来这里作客的外人，同时山姆·法泽斯的话语却成了主人的声音。

直到三年前，他那个种族的人有两个，另一个是个纯种的契卡索人，在某种意义上，他甚至比山姆·法泽斯还要叫人难信地无所适从。他称自己为乔贝克，连起来念，仿佛那是一个词儿[84]。根本没人知道他的历史。他是个隐士，住在溪汊处一所污秽的小棚子里，那地方离庄园有五英里，离任何别的居民点也差不多这点距离。他捕鱼打猎是为了拿到市场上去卖，跟谁也不来往，不管是黑人还是白人；没有一个黑人愿意跨越他门前的小路，没有人胆敢走近他的小屋，除了山姆。也许一个月里有一回，这孩子会在山姆的铺子里看到他们——两个老人蹲在泥地上，用一种黑人英语与语调低平的山乡方言的混合体交谈，时不时夹上一句古老的部族语，时间一长，孩子蹲在那里听多了，也开始有点懂了。后来乔贝克死了。也就是说，有段时间谁也没见到他。接着有天早上，山姆也不见了，没有人，甚至也包括这孩子，知道他是什么时候走的以及上哪儿去了，一直到有天晚上，几个在溪底打猎的黑人见到一把火突然烧了起来，便朝那儿走去。烧着的原来是乔贝克的小屋，可是不等他们走近，就有人从屋后的阴影里向他们开枪。开枪的是山姆，可是谁也没发现乔贝克的坟在哪儿。

第二天早上，孩子和他表亲正坐着吃早饭，他看见山姆从餐厅窗子前走过，这时想起自己有生以来见到山姆挨近大宅最近的地方无非就是那铁匠铺。他吃到一半，连嘴巴也停住不动了；他坐在那儿，和表亲都听到了食品间门外的人声，接着门开了，山姆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他的帽子，也没有敲门，而这地方除了仆人，旁的人要进来都是会敲门的，他进来一点点，就在不至于妨碍关门的地方，站着，也不看任何一个人——身上穿着的是黑人的衣服，上面的脸却是张印第安人的脸，正瞅着他们头顶上的什么东西或是根本不在这房间里的什么东西。

“我要走，”他说，“我要去大洼地住。”

“去住？”孩子的表亲说。

“住在德·斯班少校和你的营地里，也就是你们打猎住的地方，”山姆说，“你们不在的时候，我可以帮你们大家料理。我会在森林里给自己盖一所小屋子的，要是你们不想让我住那大房子的话。”

“这儿的艾萨克怎么办呢？”他的表亲说，“你怎么把他扔下就走呢？你是不是想把他也带去？”可是山姆仍然对谁也不看，站在房间的进门处，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那张脸只有在笑的时候才显露出他是个老人。

“我要走，”他说，“让我走吧。”

“好吧，”表亲平静地说，“当然可以。我和德·斯班少校商量一下。你想很快就去吗？”

“我这就走。”山姆说。他走了出去。整个情况就是这样。孩子当时九岁；这好像是极其自然的，任谁，连他的表亲麦卡斯林也都不能跟山姆有什么商量的余地。再说，如今他已经九岁了，他能理解山姆可以与他、与他们在林子里共同度过的日日夜夜告别而不致觉得特别痛苦。他相信他和山姆都知道这离别不仅是暂时的，而且是出于促使他走向成熟的迫切需要，为了他的成熟，山姆自他出生起便训练他，以便有一天把他奉献出来。去年夏天的一个晚上，他们就对这件事情作了安排，当时他们听着那些猎狗把一只狐狸逼进溪谷；现在孩子从8月高高的咄咄逼人的星星下的那次谈话里辨出了对今天这个时刻的一个预兆、一个警告。“我已经把这片居留地所有的一切都教给你了，”山姆说，“你现在打猎可以和我一样好了。现在你该进大洼地了，该去猎熊和鹿了。那才是猎人的肉食，”他说，“明年你就是十岁了。你得用两个数码写自己的年纪，你得准备当大人了。你爹”（山姆总是把孩子的表亲说成是他的父亲，即使在孩子成为孤儿之前也是这样，他把两者的关系不是视作被监护人与监护人，族民与族长、家长的，而是视作孩子与一个给孩子以血肉以及思想的人的。）“答应过到时候你可以跟我们一块儿去的。”因此孩子对于山姆的离去是能够理解的。但他不能理解为什么是此刻，也就是在3月，在打猎月份的前六个月。

“如果像大家所说的那样，乔·贝克真是死了，”他说，“而山姆除了我们以外再也没有别的亲人了，那他为什么要现在就去大洼地，现在离我们去那儿打猎不是还有六个月吗？”

“也许这正是他的愿望，”麦卡斯林说，“也许他想离开你一段时间。”

不过这也没有什么。麦卡斯林和别的大人也常说这一类的话，他不当它们一回事，就跟他不拿山姆要去大洼地住的话当作一回事一样。毕竟山姆要在那儿生活六个月呢，因为要是他去了掉转身子就回来，那就根本没有去的必要。再说，正如山姆自己告诉过他的，他已经掌握了这片居留地上有关狩猎的一切学问，不论是山姆还是别的人都无法再教他什么了。因此这件事是没什么了不起的。夏天来到，然后是初次降霜后那些晴朗的日子，这以后天冷了，这一回他将和麦卡斯林一起登上大车，那个时刻会到来，他会让猎物流血，好多好多的血，这会使他变成一个大人、一个猎手，于是山姆会和他们一起回家，而他本人也会摆脱掉猎取兔子与负鼠的那种小孩子的追求。然后在冬季炉火前他也能算是一个角色，像猎人那样大谈以往的打猎故事与今后的狩猎计划。

山姆就这样离去了。他的东西就那么点儿，自己都能带上。他是走去的。他既不要麦卡斯林用大车送也不愿骑骡子。甚至都没有人见到他离去。一天早晨他就那样地走了，那所本来就没有多少东西的小屋变得空荡荡的，那个从来没干出过多少活儿的铁匠铺懒洋洋地蹲在那里。接着11月终于来到，现在孩子算是一个成员了——有他本人和他的表亲麦卡斯林和谭尼的吉姆，而德·斯班少校、康普生将军、华尔特·艾威尔、布恩以及做饭的老阿许大叔带着另一辆大车在杰弗生镇等他们，那儿还备好一辆四轮马车，那是给他、麦卡斯林、康普生将军与德·斯班少校坐的。

山姆在营地等候他们。如果他高兴见到他们，他可没显露出来。还有，两周后他们走时，如果他对他们的拔营离去感到难受，他也同样没有显露出来。他并没有随他们一起回去。回去的仅仅是那孩子，他孤单地只身回到熟悉的居留地，再去过十一个月那种与兔子之类小动物打交道的幼童日子，一边等着再回到森林里去，他纵使仅仅是初次在那儿作短暂的逗留，却已经带回了难以忘怀的感受——那倒不是危险的或是特别有害的，而是深厚的、能感知的、巨大的与沉思的，在这里他被允许自由来往，没有受到过创伤，他可不明白何以能够如此，可是感到自己缩小了，而且有一种陌生感，一直到他让那值得使其光明磊落地流出的血流了出来。

接着11月来到，他们照例要回进大森林去。山姆每天早上都会带孩子来到分派给他的那个岗位。那自然是最差的岗位，因为他只有十岁（后来是十一岁与十二岁），连一只飞奔的鹿都没有见到过。可是他们总是站在那里，山姆稍稍靠后，自己没有枪，那孩子八岁时开枪打那只飞奔的兔子时，山姆就是这样站着的。他们总是在11月拂晓时分站在那儿，过了一会儿，他们会听见犬吠声。有时那追逐会拐过来在离他们相当近的地方掠过，听得见吼叫声但是看不见；有一回他们听到了布恩·霍根贝克那支老枪的两声沉重的枪声，他用这支枪至多杀死过松鼠，而且还是静止不动的；有两次他们还听到了华尔特·艾威尔的步枪的平平的、没有回声的射击声，紧接着连等都不用等就马上听到了他吹起的号角声。

“我永远也没机会开枪了，”孩子说，“我永远也不会杀死一只猎物了。”

“不，你会的，”山姆说，“你等着。你会成为一个猎人的。你会成为一个男子汉的。”

可是山姆不愿离开森林。他们只好让他留在那里。他总是最远只走到大路上马车停着的地方，以便把骑坐的马匹带回去，但也就到此为止了。当时猎人们骑上了马，阿许大叔、谭尼的吉姆和那孩子还有山姆都坐上大车跟在后面，车子上载着野营用具、战利品、兽肉、兽头、鹿角，光要那些好的，大车就在高大的胶树、柏树和橡树之间迂回前行，那里只有猎人的斧子曾响起过伐木声，大车在芦苇与荆棘组成的两堵无法穿越的墙之间前进——这两堵墙内容不断更换但却是永远存在，墙的后面就是荒野了，即使他初进大森林才短短两星期，这荒野已在他的精神上永久地留下了烙印，这荒野似乎在伛下身子，在稍稍向他倾斜，凝视着他们，谛听着，不算不友善因为他们这些人太渺小了，就连华尔特、德·斯班少校和老康普生将军这些杀死过许多鹿和熊的人也是如此，他们的停留太短暂、太无害了，不至于引起不友善的感情，而大自然仅仅是在沉思，它是秘密而巨大的，几乎没有注意到这些人。

接着他们会走出荒野，他们会从那里走出来，那界限鲜明得像是存在着一堵有门的墙。突然瘦瘠的棉花地与玉米地会在左右两边掠过去，在灰蒙蒙的雨丝下显得荒凉而没有生气；还会出现一所农舍、一些谷仓、围栏，人的手曾捏拢来在这里刨抓过几下，如今荒野的墙留在他们的身后了，在灰蒙蒙、越来越暗的光线下显得巨大、寂静，仿佛无法穿透，他们从中钻出的那个极小的洞眼显然已被吞没。那辆四轮马车会等候在那儿，他的表亲麦卡斯林、德·斯班少校、康普生将军、华尔特与布恩在马车旁下马下车。接着山姆就从大车上爬下来，骑上一匹马，把别的那些马用一根绳子牵在他背后，便往回走。孩子总是目送他片刻，只见他衬在那堵高高的、秘密的墙的前面，变得越来越小，越来越小，他一次也不扭过头来看一看。接着他便进入墙内，回进他的寂寞与孤独中去，那孩子是这样认为的，并且相信他的表亲麦卡斯林也是这样想的。

2

因此那个时刻就这样来到了。他扣动扳机，接着山姆用热血在他脸上作标志，这血是他使之溅流的，于是他不再是小孩而成了一个猎人，一个大人。那是最后一天的事。他们那天下午拔了营，接着便离去，他表亲、德·斯班少校、康普生将军和布恩骑马，华尔特·艾威尔、那两个黑人还有他和山姆坐大车，车上放着他的兽皮与鹿角。大车里可能还有（也的确有）别的战利品。可是对他来说它们并不存在，正如他只觉得他跟山姆·法泽斯实际上仍然像早上那样是单独在一起的一样。大车迂回、颠簸地往前移动，两边是缓慢而不断地往后退去但却是永远存在的林墙，在墙的后面与上面，大荒野在注视着他们离去，它如今已不那么饱含敌意，也永远不会再含敌意了，因为公鹿仍然在跳而且永远在跳，那摇摇晃晃的枪杆逐渐变稳而且终于永远稳定，然后是轰的一声，但公鹿仍然从他永生的瞬间跃出，永远不死；——大车颠簸、跳跃着往前行进，那一瞬间，公鹿、射击、山姆·法泽斯与他本人还有山姆用来给他作标志的血，使他永远与荒野结成一体，而自从山姆说他做得很好以来，这荒野就接受了他，这时山姆突然勒住马缰，让大车停下，他们全都听到了一只鹿从隐藏处冲出的那绝对不会弄错的、令人难忘的声音。

这时布恩在小路拐弯处的另一边吼叫起来，大伙儿还一动不动地坐在停下的大车里，华尔特与那孩子已经伸手去拿枪了，这时布恩用帽子驱策骡子飞速跑回来，冲着他们吼叫，脸色既激动又显得大惑不解。接着别的骑者也都驱策坐骑从拐弯处跑回来。

“放狗呀！”布恩喊道，“放狗呀！这鹿要是头上有个鼓包[85]的话，那他会长出十四个角叉来的！就伏在路边那番木瓜树丛里！要是我知道他在那儿，我用小刀就能把他的喉管割断的！”

“说不定正因为这个他才跑的呢，”华尔特说，“他看见你手里从来不拿枪。”他已经拿着步枪下了大车。紧跟着那孩子也拿着自己的枪下了车，别的骑者来近了，布恩就好歹从他的骡子上爬了下来，伸手在大车的行李当中乱抓乱摸，嘴里仍然在叫：“放狗呀！放狗呀！”孩子也觉得他们简直要用一辈子的时间才能决定该干什么——那些老人哪，在他们身上血已变冷，流得慢了，在他们与孩子本人之间隔着好多岁月，这就使他们的血变成一种不同质地的更冷的东西，是与他身上甚至布恩与华尔特身上的都不同的。

“你看怎么样，山姆？”德·斯班少校说，“狗能把他撵回来吗？”

“咱们用不着狗的，”山姆说，“要是他听不见狗在后面追，他会绕个圈子在太阳下山时回到这儿来睡觉的。”

“那好，”德·斯班少校说，“你们哥们几个骑马。我们坐大车朝前到大路上去，在那儿等候。”他和康普生将军与麦卡斯林爬上大车，而布恩、华尔特、山姆与孩子上了马，拐回去，走出小路。山姆领着他们走了有一个小时，穿行在下午灰蒙蒙的、没有特点的光线里，这光与拂晓时分的没有多大区别，不经过什么层次就会转成黑暗。这时，山姆让大家停下。

“这就够远的了，”他说，“他会从上风向走来，他不想闻到骡子的气味。”他们把坐骑拴在一处树丛上。这时山姆带领他们步行，这里没有小路，他们在没有特点的下午光线里穿行，孩子紧跟在他的后面，另外两个则紧紧跟在孩子脚后，至少那孩子以为正是这样。其实他们并没有这样。山姆有两次稍微扭回头来，越过自己的肩膀对他说，一边仍然在走：“你们来得及的。我们会赶在他头里先到那儿的。”

于是他就设法走得慢一些。他有意要让那令人昏眩的急驰的时光减速，在这速度里，他连见都没见到的那公鹿正在行进，他觉得这急驰的时间必定正在使公鹿越跑越远，越跑越远，而且更加不可挽回地远离他们，虽然现在并没有狗群盯在他后面逼他快跑，虽然，按照山姆的看法，他现在一定已经兜完一圈，正朝着他们跑回来。他们继续往前走；可能过了一个小时或是两倍这点时间，也许还不到一半，孩子可说不上来。接着他们上了一道山脊。他从未到过此处，也看不出这是一道山脊。他只知道地势微微升高，因为矮灌木稍稍变稀了，地面不明显地朝一道密密的芦苇墙倾斜。山姆停住了脚步。“就是这儿。”他说。他对华尔特与布恩说：“顺着这道山脊走下去，你们会到达两个交叉路口。你们会见到足迹。如果他穿过，必定是走那三条小路里的一条。”

华尔特朝四面看了一会儿。“我知道的，”他说，“我还见到过你那只鹿呢。星期一我来过这儿。他算不了什么，仅仅是只一岁的小鹿。”

“一只小鹿？”布恩说。他走路走得在急促地喘气。他的脸仍然显得有点激动。“要是说我方才见到的是只小鹿，那你不如说我还在念幼儿园呢。”

“那我看到的肯定是只兔子，”华尔特说，“我一直听说你上一年级前两年就已经辍学了。”

布恩朝华尔特瞪眼。“如果你不想开枪打他，就走开好了，”他说，“到一边待着去。老天爷啊，我——”

“你们都傻站在这儿，那就没人去打他了。”山姆安静地说。

“山姆说得对。”华尔特说。他走动起来，把他那陈旧的银色枪管头朝下拿着继续往前走。“再往前走一点儿，再安静一点儿。五英里之内霍根贝克还是能及得到的，即使我们当时不在下风头。”他们往前走了。孩子仍能听到布恩的说话声，虽然那话声很快也停下来了。接着，他与山姆又一动不动地站在一小丛灌木当中，背靠一棵大柳栎树，又是面前什么都没有。灰蒙蒙的光线下只有那咄咄逼人的、阴森森的孤寂，只有那终日未歇的淅沥冷雨的喃喃低语。那大荒野仿佛方才是专门等他们找好位置安定下来似的，这时恢复了自己的呼吸。它仿佛向内里倾斜，笼罩在他们之上，在孩子本人、山姆、华尔特和布恩各自所待的潜伏处之上，是那么的巨大、专注、公正无私与无所不知，那头公鹿在它怀里某处走动着，这时还不在奔跑，因为没有谁在追逐他，还没有受惊，也始终不显得狰狞可怖，而仅仅是也很警觉，正如他们都很警觉一样，也许已经在往回绕，也许离这儿相当近了，也许也同样意识到那古老的、永远不死的仲裁者[86]的眼睛的存在。因为孩子那时仅仅十二岁，而那天早上在他身上发生了一件事：在不到一秒钟里他再也不像昨天那样是个小孩了。也许这件事不至于造成区别，也许即使是一个城里长大的人，更不用说一个小孩，也不可能理解这件事；也许只有一个乡间长大的人才懂得爱自己使之流血的生命。他又开始颤抖了。

“我很高兴事情现在开始了。”他悄没声地说。他说话时哪儿都不动；光是让他的嘴唇为结尾的那几个词儿做出所需要的口形：“等我举起枪来事情就会结束——”

山姆也是一动不动。“别出声。”他说。

“难道他这么近吗？”孩子悄没声地说，“你以为——”

“别出声。”山姆说。于是孩子就不说话了。可是他无法止住那颤抖。他也没有去试，因为他知道自己需要镇定的时候这颤抖自会停下来的——山姆不是已经使他圣化而且使他不再软弱并内疚了吗？——但并不不再爱与怜悯，对所有活着、奔跑着，接着在一秒钟之内在活得最辉煌、跑得最欢的关头停止生命的一切生物的爱与怜悯，而是不再软弱并内疚。他们就这样一动不动地站着，呼吸得很深，很静，也很稳。如果那天太阳露面的话，现在快该下山了；一种什么东西在逐渐变浓，加深，他原以为是那灰蒙蒙的、一成不变的光线，后来才突然理会变浓加深的是他自己的呼吸、他的心脏、他的血液——是某种东西，所有的东西，事实上山姆·法泽斯给他作上标志的也不仅仅是一个普通猎人的身份，而是用如今轮到山姆来拥有的他那已消失、被遗忘的部族的某种东西。此刻他停住了呼吸；只有他的心脏、他的血液在动，而在紧接着的寂静里，大荒野也停住了呼吸，倾斜着，从上面向他伛下身子，屏住了呼吸，巨大无比、公正无私，正在等待着。接着他的颤抖也止住了，这是不出他之所料的，于是他把枪上两个挺沉的击锤往后扳。

接着事情过去了。事情过去了。那孤寂还未恢复呼吸呢；它仅仅是不再盯着他而是去看别处了，甚至转过身去把背对着他，顺着山脊朝另一个地点望去，于是这孩子就跟亲眼看见的一样，知道那只公鹿来到了芦苇丛的边上，或是看见了他们或是闻到了他们的气味，便退回到芦苇里去了。可是那孤寂并没有恢复呼吸。它这时应该把气再吐出来，可是并没有。它仍然面朝那边，在注视着，看着方才它在看的东西，那东西不在这儿，不在他与山姆站着的地方；他身子僵僵的，自己也止住了呼吸，思量着，心里在喊不！不！已经知道太晚了，以两三年前那种旧的绝望心情想道：我永远也摊不上开一枪了。接着他听见了——华尔特·艾威尔那支弹无虚发的步枪的干巴巴、单独的一下响声。然后是顺着山脊传来的柔和的号角声，于是他心中的某种东西破灭了，这时他知道他从来也没有指望过由自己来开这一枪。

“我想就是这么回事了，”他说，“华尔特打中了他。”他自己也不觉得已把枪稍稍抬起。他重新把枪放低，并把击锤中的一只放平，已经在从灌木丛里走出来，这时山姆说话了。

“等着。”

“等着？”孩子喊道。他将一直记得这情景——他如何转身面对山姆，气势汹汹，因为一个男孩失去了机会、失去了幸运该有多么忧伤。“为什么？你没听见号角声吗？”

他也将一直记得山姆是怎样站立的。山姆一直没有动。他身材不高，其实该算是粗壮宽阔的，而孩子这一年多个头蹿得很快，两人身高已相差无几了，然而山姆仍然越过孩子的头顶向山脊上号角响起的地方望去，孩子明白山姆简直没有看到他；明白山姆知道孩子仍然在自己身边，不过他没有看到这孩子。接下去孩子看见那只公鹿了。它[87]正从山脊上下来，仿佛就是从与自己的死息息相关的号角声里走出来的。它没在奔跑，它正在走，巨大，不慌不忙，侧斜着它的头，好让角叉能穿过低矮的灌木丛，而这孩子站着，山姆此刻在他身旁而不是像往常那样站在他的后面，孩子的枪仍然一半瞄准着，一只击锤仍然扳起着。

这时候它看见他们了。不过它仍然没开始奔跑。它仅仅停留了一瞬间，显得比所有的人都高，看着他们；接着它的肌肉变活了，聚拢来了。它甚至也没有改变自己的路线，没有飞逃，甚至不是在奔跑，仅仅是以麋鹿走动时那种有翼似的、不费劲的优雅姿势在他们前面走了过去，离他们还不到二十英尺，它头抬得高高的，眼神并不倨骄也不傲慢，却是全神贯注、十分激动而无所畏惧的，这时山姆正站在孩子旁边，右臂举得直直的，手掌向外，说的是孩子在铁匠铺听他和乔·贝克交谈而学会的那种语言，此时只听得山脊上华尔特·艾威尔的号角还在吹响，在通知他们那儿打死了一只公鹿。

“噢咧[88]，酋长，”山姆说，“爷爷。”

他们来到华尔特附近时，他正背对他们站着，身子不动，几乎像是在沉思，眼睛朝自己脚下盯看。他压根儿没把眼光抬起来。

“上这儿来，山姆。”他静静地说。等他们来到他的身边，他仍然不把眼光抬起来，正站在一只有单枝鹿角的小鹿的上方，在春天那还是只不满一岁的鹿崽子呢。“他那么小，我几乎想放他过去，”华尔特说，“可是你们倒看看他走出来的脚印。都快跟一头母牛的一般大了。要是除了他躺倒处之外还有更多条脚印，我准要坚持说另外还有只我见都没见到的公鹿呢。”

3

等他们来到大路上马车等着的地方，天色已经断黑了。天转冷了，雨收歇了，风一吹，天空开始变晴。他的表亲、德·斯班少校和康普生将军已生起了一堆篝火。“你们打中他啦？”德·斯班少校问。

“就打到了一只有单枝角的，是兔子的话，就好算相当大了。”华尔特说。他把小公鹿从他的骡子上卸下来。孩子的表亲麦卡斯林瞅着它。

“就没人瞅见那只大的？”他说。

“我根本不相信布恩见到过它，”华尔特说，“他在树丛里惊动的没准是谁家走失的母牛。”布恩破口大骂起来，狠狠地诅咒华尔特和山姆，怪他们一开始不放狗出去，接着又诅咒公鹿，诅咒世界上的一切。

“没关系，”德·斯班少校说，“明年秋天他会在这里等着我们的。咱们回家吧。”

他们在离杰弗生两英里华尔特家院门口让他下车时，半夜已过，等他们把康普生将军送回家，接着回到德·斯班少校家，天就更晚了，他和麦卡斯林干脆在这儿等天亮，因为要回家还得赶十七英里路呢。天很冷，天空现在一片清澈；太阳出来时将会结厚厚的霜，他们穿过德·斯班少校的院子，马蹄、车轮和他们自己脚底下的地都已经冻上了，他们走进德·斯班少校的屋子，那温暖、黑暗的屋子，摸索着登上黑黢黢的楼梯，直到德·斯班少校找出一支蜡烛，把它点亮，他们走进陌生的房间，爬上深凹的大床，钻进仍然冷冰冰的床单，一直焐到被单在他们身体周围变暖，颤抖终于停了下来，他突然对麦卡斯林讲起方才的事，麦卡斯林静静地听着，直到他讲完。“你不会相信的，”孩子说，“我知道你不会——”

“为什么不会？”麦卡斯林说，“想想在这里，在这个世界上所发生的一切吧。想想所有那些生气勃勃的热血吧，它们要活着，要得到欢乐，却又再一次渗透进泥土里去。自然，那些血也是为了哀愁与受苦而来到世上的，可是不管怎么说，还是从世上得到了一些，得到的还不少呢，因为不管怎么说，如果你觉得自己在受苦，你是不必一定要继续承受这种生活的；你任何时候都可以选择停止受罪，结束痛苦。而且即使是受苦与忧伤，也总比虚无空白好；只有一样东西比死还不如，那就是耻辱。不过人不可能永远活着，而且人总是在用尽生存的可能性在好久之前就把自己的生命消耗殆尽的。而所有这一切[89]必须有个载体；这些东西被发明、创造出来，不可能仅仅是为了给扔掉吧。而土地只是薄薄的一层；你挖下去不多深就会碰到岩石。再说，土地也不想老老实实地容纳东西，收藏东西；它想再次利用它们。瞧瞧种子、橡实，甚至你想埋掉的腐尸的情况吧：它也会不老实，一个劲儿地膨胀，挣扎，直到它重新接触到光与空气，还想捕捉到阳光呢。而且它们——”孩子看见他的手片刻间像剪影似的映衬在窗前，现在他已习惯于黑暗，因而能看到窗外的天空了，那里像洗刷过的、冷冰冰的星星在闪闪发亮“——它们并不要它，不需要它。再说，它本身又有什么需要呢？它正在世界上来来往往，此刻不再像生前那样有充裕的时间了，此刻世界上倒还有许多空间，还有许多地方跟从前比也还没起什么变化，从前，血仍然是血，在世界上是有用的，是受到珍惜的。”

“可是我们需要它们，”孩子说，“我们也是需要它们的。有足够的空间容纳我们和它们。”

“说得是，”麦卡斯林说，“也许它们并没有实体，无法投下影子——”

“可是我看见了它！”孩子喊道，“我看见了他[90]！”

“安静点。”麦卡斯林说。有一瞬间，他的手碰到了被单下孩子的侧胁。“安静点。我知道你看见了。我也看见过。在我杀死我的第一只鹿之后，山姆立刻就带我上那个地方去。”

熊

1

这一回，故事里也是有一个人和一条狗。有两只野兽，包括老班那只熊，有两个人，包括布恩·霍根贝克，他身上有一部分血液是和山姆·法泽斯的一样的，虽则布恩的血是平民的血[91]，而这里面，只有山姆、老班和那杂种狗“狮子”是未受玷污而不可败坏的。

他[92]十六岁了。他成为正式的猎人已经有六年了。六年来，猎人们所讲的精彩的话，他都听在耳里。他们讲的是关于荒野、大森林的事，它们之大，之古老，是不见诸任何文件契约的——文件记录了白人自以为买下了哪片土地的狂妄行为，也记录了印第安人的胆大妄为，竟僭称土地是自己的，有权可以出售；荒野与森林可比德·斯班少校与他僭称为自己私产的那小块土地大，虽然他明知道并不是自己的；荒野与森林也比老托马斯·塞德潘[93]老，德·斯班少校的地就是从他手里搞来的，虽然塞德潘明知道不是这么回事；荒野与森林甚至比老伊凯摩塔勃都要老，他是契卡索族的酋长，老塞德潘的地正是从他那里弄来的，其实他也明知道不是这么回事。猎人们还讲关于人的事，不是白人、黑人或红种人，而是关于人，猎人，他们有毅力，不怕吃苦，因而能够忍耐，他们能屈能伸，掌握诀窍，因而能够生存，猎人们还讲关于狗、熊和鹿的事，这些动物混杂在一起，像浮雕似的出现在荒野的背景之前，它们生活在荒野里，受到荒野的驱策与支配，按照古老的毫不通融的规则（这些规则不知道什么叫惋惜也不懂得宽容），进行着一场古老的永不止息的竞争；——是最了不起的活动，当时的那种吐露是妙不可言的，倾听时的全神贯注更是美妙无比，讲的人压低了声音，但很有分量，存心让人回味，让人追忆，并精确地讲到那些具体的战利品是怎么得来的——那些折断的枪啦、兽头啦、兽皮啦——它们有的挂在镇上公馆的书房里，有的张在种植园宅第的账房间，还有的就挂在营地里（那才是最精彩的），这些兽肉还原封未动、热气腾腾的呢，杀死野兽的那些人就坐在壁炉中熊熊燃烧的圆木前，如果那里正巧有房子和壁炉的话，否则就是坐在帐篷前冒烟的篝火旁。人群中少不了有一瓶酒，因此，在艾萨克看来，心、脑、勇气、计谋与速度的最紧张、最美好的一瞬间，都集中、凝聚在这棕色的液体里，那是不让妇女、孩子与娃娃喝而只有猎人能喝的，他们喝的并非他们打死的野兽的血液，而是某种从狂野的不朽精神里提炼出来的浓缩物，他们有节制地甚至是毕恭毕敬地喝着，并不怀着异教徒饮酒时的那种卑劣的、毫无根据的希望：一杯酒下肚便能在计谋、膂力、速度上胜人一筹，而倒是通过干杯向这些本领表示敬意。因此，在他看来，在这个12月的早晨，事情由威士忌开始便不仅是自然的，而实际上是恰当的了。

他后来才明白，整个事情早在这次打猎之前就开始了。它在那一天就已经开始了，他在那一天第一次用两位数写自己的年龄，他的表外甥麦卡斯林第一次带他到打猎营地来，到大森林里来，让他向荒野为自己争取猎人的称号与资格，假如他这方面有足够的谦逊与毅力的话。当时，他虽然还未见到那只巨大的老熊，但已经继承了熊的精神，这只熊被捕兽夹伤过一只脚，方圆百里之内无人不知，像个活人似的享有具体的称呼——有许许多多传说，说它如何经常捣毁谷仓，把储藏的玉米棒子偷走，说它如何把一整只一整只的猪娃、大猪，甚至牛犊拖到森林里去吞吃掉，如何捣毁陷阱，掀翻捕兽夹，把猎狗撕咬得血肉模糊，死于非命，还说猎枪和甚至步枪近距离照直了对它放，也如同小孩从竹筒里吹出来的豌豆，一点也不起作用——这是一连串在小艾克出生前即已开始的破坏与毁灭行动。在这些行动里，这毛茸茸、硕大无比的身形像一台火车头，速度虽然不算快，却是无情地、不可抗拒地、不慌不忙地径自往前推进。在孩子见到大熊之前，脑海里就常常出现它的形象。大熊在他的梦里蒙蒙眬眬地出现，高高地耸立着，当时，孩子甚至都没见过这片未经斧钺的森林，在那里，大熊留下了它歪扭的脚印，这头毛糁糁、硕大无朋、眼睛血红的大熊并不邪恶，仅仅是庞大而已，对于想用一通吠叫把它吓住的猎犬来说，它是太大了，对于想用奔驰把它拖垮的马儿来说，它是太大了，对于人类和他们朝它打去的子弹来说，它是太大了；甚至对限制它的活动范围的那一带地方来说，它也是太大了。孩子似乎已经凭直觉领悟他的感官与理智还没有掌握的情况：这荒野是注定要灭亡的，其边缘正一小口一小口地不断被人们用犁头和斧子蚕食，他们害怕荒野，因为它是荒野，他们多得不可胜数，彼此间连名字都不知道，可是在那片土地上，这只老熊却享有盛名，在这荒野里飞跑的甚至都不是一只会死的野兽，而是一个从已逝的古老年代里残留下来的顽强不屈、无法征服的时代错误的产物，是旧时蛮荒生活的一个幻影、一个缩影与神化的典型。孱弱瘦小的人类对这古老的蛮荒生活又怕又恨，他们愤怒地围上去对着森林又砍又刨，活像对着打瞌睡的大象的脚踝刺刺戳戳的小矮人；——这只老熊，孤独，顽强，形单影只；没有配偶，没有儿女，也无所谓死亡——简直就是丧失了老妻并比所有的儿子都活得长的老普里阿摩斯[94]。

他还是个小小孩那阵，当他还要等上三年然后是两年最后还有一年才能成为一个正式猎人时，每年11月，他总要瞧着大车装载着猎狗、被褥、食物、猎枪和他表外甥麦卡斯林、谭尼的吉姆还有山姆·法泽斯（后来山姆干脆搬到营地去长住了），出发到大洼地也就是大森林里去。在他看来，他们并不是去猎熊和鹿，而是去向那头他们甚至无意射杀的大熊作一年一度的拜访的。两星期后他们便会回来，不带回任何战利品与兽皮。他也不指望他们会带着这些东西回来。他甚至并不担心哪一次大熊会和别的兽皮、兽头一起让大车带回来。他甚至都不幻想在三年、两年、一年后他参加打猎时打中大熊的说不定正好是他的那支枪。他相信只有当他在森林里学艺期满、证明自己有资格当猎人时，才能获准去辨认扭曲的趾印，而即使到了那时，在每年11月的那两个星期里，他也只能作为又一个第二流的猎人，和他的表外甥、德·斯班少校、康普生将军、华尔特·艾威尔、布恩一起，和那些不敢对着大熊吠叫的猎狗与无法使大熊流血的步枪一起，去参加一年一度向这顽强的、不死的老熊表示敬意的庄严仪式。

他盼望已久的那一天终于来到了。这天，他和他的表外甥，还有德·斯班少校和康普生将军坐在一辆四轮马车里，透过在徐徐降落的一阵11月的接近冰点的蒙蒙细雨，见到了这荒野，他后来觉得，他所见到的情景总是这副雨蒙蒙的模样，至少在他记忆中是这样——岁暮的一个正在消逝的黄昏，那些高高大大、无穷无尽的11月的树木组成了一道密密的林墙，阴森森的简直无法穿越（他甚至都不明白他们有什么办法、能指望从什么地方进入这森林，虽然明知道山姆·法泽斯带着大车正在森林里等候他们），马车在最后一片开阔地的棉花和玉米的残梗之间移动，这儿有人类一小口一小口地啃啮原始森林古老的腹侧的最新印记，马车走着走着，在这背景的衬托下，用透视的眼光一看，简直渺小得可笑，好像不在移动（这种感觉也是后来才变得完善的，那是在他长大成人看到大海之后），仿佛是一叶扁舟悬浮在孤独的静止之中，悬浮在一片茫无边际的汪洋大海里，只是上下颠簸，并不前进，直到一片海水以及它正以难以察觉的速度接近着的难以穿透的陆地慢慢地转过来，露出一个逐渐开阔的小湾，那就是泊地了。于是他进入了大森林。山姆正等在那儿，身上裹着条被子，坐在那对耐心的、冒着白气的骡子身后的车座上。孩子就这样进入了熟悉真正的荒野生活的见习阶段，有山姆在他身边，正如他小时候追捕兔子这类小动物度过雏形的见习时期，山姆也陪伴在他身边，这时两人裹在湿漉漉、暖烘烘、散发出黑人臭味的被子里，方才暂时对他开放来接纳他的荒野在他身后合拢了，森林在他前进之前开放，在他前进之后关闭，大车也没有固定的路可走，只有一条仅仅看得清前面十码路的通道，大车走过十码后，这段路也就湮没，这大车并没有按自己的意志往前行进，而是由人和大车所造成的纯净的气流浮托着在往前滚动，大车在打瞌睡，听不见一点声音，也几乎见不到一点光线。

他觉得自己长大到十岁时竟亲眼目睹了自己的诞生。而且他并不觉得陌生。这一切他早已经历过，而且也不仅仅是在梦中。他看到营地了——一座有六室的没上油漆的平房，搭在高出春汛最高水位的许多木桩上——他早就知道营房会是什么模样的。大家快快地、看起来很乱其实是井井有条地把装备归置到营房里去，这时他也帮上一手，该怎么干他居然也很清楚，像是早就懂得的。接下去的两个星期里他吃粗粝的匆匆做成的食物——奇形怪状的酸面包和古里古怪的野味，什么鹿肉啦、熊肉啦、火鸡啦、浣熊啦，都是他从来没有吃过的——吃这些东西的是男人，做熟这些东西的也是男人，他们先当猎人然后当厨子；他也像猎人那样睡在粗糙的、不垫被单的毯子下。每天清晨，灰色的曙光可以看到他和山姆·法泽斯站在守候猎物的隐蔽处，那是分配给他看守的一个交叉路口。这是最不重要的一个点，是油水最少的地方。这也是他意料之中的事；他自己也不敢奢望能在这第一次打猎时听到狗群追逐的声音。可是还真的让他听到了。那是第三天的早晨——他听到一阵像是低语的声音，辨不清是从哪儿来的，几乎听不出来，可是他知道这就是，虽然从未听到过这么许多猎狗一起奔跑的声音，这阵低语声逐渐变响，分成一个个清晰的声音，再接着他都能从狗群的乱吠中分清他表外甥养的那五条狗了。“好，”山姆说，“把你的枪口往上翘一点儿，把撞针扳回来，然后站着别动。”

可是这一次的机会不是给他的，还没有轮到他呢。心里怀着谦卑，这一点他学会了。他还能学会有耐心。他还只十岁，当猎人才不过一个星期。那一刹那过去了。他觉得他真的看见了那只鹿，那只公鹿，烟色的，由于飞奔而身子变长了，然后消失了，即使在猎狗的吠声早已死寂后，森林和灰蒙蒙的寂寥里仍然回响着各种声音；这时，从远处，穿过幽暗的林莽与灰色的半流体状的晨光，传来两下枪声。“现在松开你的撞针。”山姆说。

他照吩咐做了。“这你也是早就料到的。”他说。

“是的，”山姆说，“我要你学会遇到你没有开枪时应该怎么做。往往是在熊或鹿来了又跑掉，错过了机会后，人和狗才会被枪走火打死。”

“反正方才跑掉的不是它[95]，”那孩子说，“甚至也不是一只熊。只不过是一只鹿。”

“是的，”山姆说，“只不过是一只鹿。”

这以后，有一天早晨，那是在第二个星期里，他又听见狗叫了。这一回还不等山姆开口他就把那支太长、太重、像大人一样高的枪照山姆教他的那样准备好了，虽然他知道这一回狗和鹿离他比上次还远，他几乎都听不见。而且这声音也不像他过去听到的任何一次猎狗追逐的声音。这时，他发现山姆居然往前走了几步来到他的身边，但山姆曾教他最要紧的是扳好撞针后就在一个能看清各个方向的位置上站定，然后就再也别动。“那边，”他说，“你听。”孩子仔细谛听，那不是狗群尚未明确找到臭迹时的那种响亮、有力的合唱，而是一阵乱七八糟的尖叫声，比平时要高八度，里面含有比犹豫不决甚至比怯懦可怜更强烈的色彩，当时他还捉摸不清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只感到猎狗不很果断，行动甚至也不够迅速，这阵尖叫声过了好半晌才越出人的听觉范围，即便如此，仍然在空中留下那尖细的、几乎像人类那样歇斯底里的、凄惨的、忧伤得几乎有人情味的回声，只是这一次回声前面什么也没有，没感到有一只正在飞遁的难以看清的烟色形体。他能听见山姆在他肩上重重的呼吸声。他看见老人吸气时鼻孔的拱形曲线。

“那是老班！”他悄声喊道。

山姆一动也不动，等到声音消失后才把头慢慢地扭过来，他的鼻孔在微微地、不断地、迅速地一张一缩。“哈，”他说，“甚至都没在跑，是在走。”

“可是居然来到这儿！”孩子喊道，“居然一直来到这儿！”

“他[96]每年都要来的，”山姆说，“一年一次。阿许和布恩说他来这儿是要把别的小熊赶走。要它们快快滚开，千万别待在这儿，直到猎人走掉后再回来。兴许真是这样。”孩子不再听到任何声音，可是山姆的头依然继续慢慢地不停地转动，直到后脑勺正对着孩子。接着头又扭回来，老人的脸低下来看着孩子——仍旧是那张脸，庄严、熟悉，直到露出一丝笑意时才有一点表情，仍旧是那双老人的眼睛，孩子瞧着这双眼睛，只见里面有一种激烈地闪烁着的黑幽幽的微光，激情与骄傲的微光，正在慢慢地暗淡下去。“其实，他既不关心狗和人，也根本不关心熊。他是来看看有哪些人来了，今年新到营地来的是谁，这人打枪的本事行不行，在这儿待得下来不。来看看我们有没有找来一条能用猛烈的吠叫纠缠住他、把带枪的人唤来的狗。因为他是熊的领袖。他是人。”那抹微光泯灭了，消失了；那双眼睛又是他从小就熟悉的眼睛了。“他会把那些狗引到河边。然后就打发它们回家。咱们不如也走吧；去看看它们回到营地时是怎样的一副模样。”

那些狗比他们先回来，一起十只，挤成一堆躲在厨房底下[97]，他和山姆蹲下来注视着那个幽暗的角落，猎狗在那儿蜷伏着，一声不吭，眼珠子转来转去，闪出光来，旋即又暗淡下去，它们不吱声，却散发出一股孩子还搞不清是什么的骚臭味儿，这不像是狗的气味，要强烈得多，而且不仅仅是牲畜的味儿，甚至也不仅仅是野兽的味儿。由于在尖利、痛苦的吠声前面除了孤寂与荒野什么都没有，因此，当那第十一只猎狗在下午三四点钟回到营地时，当孩子与谭尼的吉姆抱住这条驯顺的、依然在发抖的母狗，山姆用松节油与车轴润滑油抹它的被撕裂的耳朵和抓伤的肩膀时，他们总觉得弯下身去用轻轻的一拍把这头冒失的母狗惩治了一番的不是什么活的东西，而是荒野本身。“就像是一个人，”山姆说，“跟人的做法一模一样。完全是在硬撑，能撑多久就撑多久，因为它明知道自己不勇敢也不行，从一开始就知道迟早有一回必须显示出自己的勇气，否则就没有脸面再说自己是一条狗，虽然它事先就知道这样做后果会是什么。”

他不知道山姆究竟是何时离开的。他只知道山姆不在了。随后的三个早晨，他起床吃早饭时山姆都没在等他。他独自到守候的地点去；现在，没人指点他也能找到那地方了，他坚守在这岗位上就像山姆教他的那样。在第三个早晨，他又听见狗的声音了，它们又在有力、自由地奔跑着追踪一道真正的臭迹了，他就像别人教他那样地准备好了枪，却听见猎物嗖的一声窜了过去，他还没有准备好，还不配在两星期这么短的期间里就得到又一次机会，这两个星期比起他已经以坚韧、谦逊的心情奉献给荒野的漫长的一生无疑是太短了；他又听见了枪声，一下，那是华尔特·艾威尔那支步枪的单独的清脆的一声。这时他不仅能独自找到他的岗位又能回到营房，而且，靠了表外甥给他的指南针居然还来到了华尔特所在的地方，只见华尔特正守候在那只公鹿的身边，一群猎狗忙着在争食扔给它们的内脏，这时除了骑马的德·斯班少校与谭尼的吉姆外，别的人都还没赶到，连骑了那只拉大车的独眼骡的阿许大叔也还没到，人们都说这骡子不怕血腥味，连熊的血腥味也不怕。

骑那只骡的并不是阿许大叔[98]。那是山姆，他回到了营地。山姆等他吃完了午饭，然后，他骑上了独眼骡，山姆骑上和它配套拉大车的另一头骡子，他们俩在没有太阳、黑得很快的下午一连骑了三个多小时，不走小路，甚至连他能辨认出来的小径也不走，最后来到一块他从未见过的地方。这时他才明白为什么山姆让他骑独眼骡了，它不会因为闻到血腥味，野兽的血腥味而惊逃。可是另一匹，那匹没有残疾的，却突然站住，打算转身逃窜，就在这时，山姆翻身下地，拉紧缰绳，它还是乱挣乱扭，山姆不敢冒险硬往前拉，只能开口哄它朝前走，这时孩子正从乖乖站住的独眼骡背上爬下来。这以后，他站在山姆身边，置身在原始森林与冬日迟暮的浓重的幽黑晦暝之中，低下头去，静静地察看那根有一道道爪痕、被掏空的朽烂的圆木，再看看旁边的湿土地，上面留下了巨大、扭曲的两只脚趾的足印。现在他明白那天早晨他在树林里那群猎狗的吠叫声中听到的是什么了，明白他盯着厨房地板下面蜷缩在一起的狗群时闻到的是什么了。这种东西在他身上也有，虽然不完全一样，因为它们是野性未驯的畜生而他却不是，但是差别是微乎其微的——那是一种急切的心情，消极被动的急切心情；也是一种自卑心理，感到自己在无比古老的森林面前是多么脆弱无能，但是他与猎狗不同的是他并不犹豫，也不畏惧；他嘴里突然变多的唾液中出现了一股黄铜般的味道，脑子或是胃里猛的一阵刺痛的收缩，他也弄不清到底是什么部位，反正这也关系不大；他只知道他第一次明白从他记事前就在他耳边响起，就在他梦里出现，因而也必定在他表外甥、德·斯班少校甚至老康普生将军记事前就在他们耳边与梦里出现的那只老熊，是一只终究会死的动物，而他们每年11月出发到营地来并不真的想把它杀死，这并不是因为它杀不死，而是因为直到目前为止他们还不真的希望自己能杀死它。“咱们明天来干吧。”他说。

“你的意思是咱们明天试试，”山姆说，“咱们还没有找到一条狗呢。”

“咱们已经有十一条狗了，”他说，“星期一它们追了他一气儿。”

“你听到它们的声音了，”山姆说，“也见到它们的模样了。但咱们还没找到合适的狗。好的狗只要有一只也就够了。可是咱们没有。没准世界上哪儿也没有这样的一只狗。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等大熊恰好撞上一个拿着枪的人，而这个人又恰好枪法极准。”

“这个人不可能是我，”那孩子说，“也许是华尔特，也许是少校，也许……”

“也许是吧，”山姆说，“你明天好好瞧瞧。因为他机灵得很。他能活到现在原因就在这里。要是他被包围了，不得不从一个人身边突围，他一定会选中你的。”

“怎么可能呢？”他说，“他怎么会知道……”他顿住了一下，“你是说他已经认得我了，知道我从没来过大洼地，还来不及弄清楚我是不是……”他又顿住了，瞪大了眼睛瞧着山姆；他谦逊地说，甚至也不感到惊奇：“那么说他是来观察我的。我想，要做到这一点他来一次也就足够了。”

“你明天好好瞧瞧，”山姆说，“我看咱们最好还是动身回去吧。还不等咱们回到营地天早就断黑了。”

第二天早上，他们比往常早动身三个小时。这回，连厨子阿许大叔也去了，他总说自己的职业是打猎营地的厨子，他除了给德·斯班少校的狩猎野营队做饭，别的事儿基本上没干过，可是荒野并不把他和狩猎队同样看待，除非有一天他像他们全体——包括那个直到两星期以前才第一次见到荒野的孩子在内——一样，也会为猎狗被撕裂的耳朵、被抓伤的肩胛，为一方湿土地上扭曲的脚印而大为激动。他们骑马或坐车去。路太远，步行是不行的：孩子、山姆和阿许大叔领着狗群坐大车，他的表外甥、德·斯班少校、康普生将军、布恩、华尔特和谭尼的吉姆每两个人合骑一匹马；又一次，像两星期前第一天的早晨那样，灰色的曙光发现他坚守在山姆指定后离去让他独自负责的岗位上。他拿着一支对他来说是太大的枪，这支后膛枪甚至还不是他的，而是属于德·斯班少校的，他以前只放过一次，那是在进森林的第一天，他朝一个树墩开过一枪，体验一下后坐力是怎么回事，还学了怎样往枪里装硬纸壳的霰弹；现在，他背靠一棵大橡胶树站在一条小河旁，黝黑的几乎不动的河水从一丛浓密的芦苇丛里沁出来，穿过一块小小的林中空地，又流到芦苇丛中去，在那儿，有一只看不见但是听得见的鸟，就是黑人叫作“主对上帝”[99]的那种大啄木鸟，在一棵朽木上笃笃地敲啄着。这个岗位和别的任何一个岗位没有什么区别，只是在一些细微的地方与他两星期来每天早上去站的岗位有些不一样；这个地方他虽然感到陌生，比起上次的地方也不见得更不熟悉，那个地方经过两星期的相处，他开始相信自己已多少有些了解——同样的孤寂，同样的荒凉，在脆弱、胆怯的人匆匆穿过之后没有引起任何变动，没有留下痕迹与印记，它准是和山姆·法泽斯的第一个契卡索族老祖宗匍匐进入时一模一样，当时，这个印第安人手里拿着木棒、石斧或兽骨箭，四下张望，随时准备战斗；而要说有什么不同，那就是他蹲在厨房边时，闻到过在厨房底下蜷成一团的猎狗的气味，看见过那条母狗被撕裂的耳朵与胁腹，这条狗像山姆所说的那样，为了可以理直气壮地宣称自己是一条真正的狗，不得不显示一次勇气；另外，他昨天在那被挖空的圆木旁边，看到过一只活生生的熊的脚印。他一点也听不见狗的声音。他像是从来也没有真正听到过狗的声音。他只听见啄木鸟的敲啄声突然停止了，便知道那只熊正在观察他。他根本看不见熊。他不知道熊是在他前面的芦苇丛里呢还是在他后面。他一动不动，抱着那支没有用的枪，他这时明白不论是现在还是以后，他都再也不会朝熊开枪了，这时，他又察觉唾沫中有一股黄铜的味儿，这正是他盯看厨房底下挤作一堆的猎狗时所闻到的那股味道。

后来它走了。啄木鸟干巴巴的笃笃声突然又重新响起来，就像停止时一样突然，过了一会儿，他以为甚至还听到了狗的声音——一阵模糊不清的呜呜声，几乎不能算是声音，没准他听到已经有一会儿了，有一两分钟了，只是后来才察觉，它飘进他的耳朵，之后又飘出去，逐渐消失。它们并没有来近他的身边。如果他听到的是狗的声音，他可不敢发誓说这一定是狗；如果它们追逐的是一只熊，那也一定是另外一只熊。正是山姆本人从芦苇丛里走出来涉过溪流，那条受伤的母狗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人们就是这样训练“捕鸟狗”走路的。它走过来挨着他的腿卧了下来，一面在发抖。“我没有看见他，”他说，“我没有，山姆。”

“这我知道，”山姆说，“他是来观察的。你也没有听见他的声音，是吗？”

“没有，”那孩子说，“我……”

“他很聪明，”山姆说，“太聪明了。”当山姆低下头去看那条依偎在孩子大腿旁不断轻轻颤抖的母狗时，孩子又在他的眼睛里看到了那种阴郁与沉思的幽光。几滴像晶亮的红莓般的鲜血附着在母狗被抓破的肩部的伤口上。“太大了。咱们还没找到一条合适的狗。也许总有一天会找到的。”

因为这次过了还有下一次，再有下一次，下一次。他才十岁呢。他像是觉得能够看见他们，他们两个，影影绰绰的，在混沌未开的什么地方，时间就是从那里诞生并且变成时间的：那只摆脱了死亡的羁绊的老熊和他自己，而他也居然分享了老熊的一些灵气。因为他现在认识到他在挤成一堆的猎狗身上闻到的是什么，在自己的唾沫里尝到的是什么了，认识到害怕是怎么一回事了，就像一个孩子，一个少年偶然面临一个多情风流、为许多男人爱恋的女人，或者甚至是仅仅进入过她的寝室，于是对爱情、热恋与肉体关系就有所了解一样，这种男女风情作为人类代代相传的本能存在于他的心里，但还没有成为他自己的亲身体验。这么说我一定要见到他，他想，心里不感到恐惧甚至也不抱什么希望。我一定要正眼盯着他看。那是第二年夏天6月里的事了。为了庆祝德·斯班少校与康普生将军的生日，他们又来到营地。虽然少校出生在9月，将军比他差不多早三十年出生在隆冬，但是每年6月，这两位再加上麦卡斯林、布恩和华尔特·艾威尔（从现在起又加上那孩子）都要到营地来过上两个星期，来钓鱼、开枪打松鼠和火鸡，晚上还带上狗去追逐浣熊与山猫。这就是说，让布恩和几个黑人（现在又加上这孩子）去钓鱼、打松鼠、追逐浣熊和山猫，因为够格的猎人，这不光指德·斯班少校和老康普生将军（将军这两个星期里都坐在一张摇椅里面对一口煮着布伦瑞克炖菜[100]的大铁锅，一面搅动一面品尝，还与阿许大叔争论该怎样炖最好，同时让谭尼的吉姆往一只长柄铁皮勺子里斟威士忌，他就从勺子里喝酒），甚至也包括麦卡斯林与华尔特·艾威尔，他们虽然都还年轻，但是不屑于干那样幼稚的事，情愿用手枪打野火鸡，彼此打赌，或是试试自己的枪法准不准。

这就是说，他的表外甥麦卡斯林和别人都以为他是在猎松鼠。一直到第三天晚上，他还以为山姆·法泽斯也是这样想的呢。每天早上，他总是一吃罢早饭就离开营地。他现在有自己的枪了，一支新的后膛枪，是圣诞节得到的礼物；这支枪他以后还要用上近七十年，枪管、枪机要换上两次，枪托换上一次，到后来，除了那块刻有他和麦卡斯林的名字和1878年某月某日等字样的镶银的枪机护圈之外，其他都不是原配的了。他找到了小溪流旁的那棵树，去年有一天早上他就在这里守候过。他靠了指南针的帮助，从这地点向四面八方扩大搜索的范围；他正在教自己成为一个比林中居民更优秀的猎手，虽然自己也不清楚正在这样做。第三天，他甚至还找到了他初次见到熊迹处的那根被挖空的圆木。它如今几乎已经完全变了形，正以令人难信的速度在复原，热切得几乎让人看得见地在舍弃它的过渡形式，回归到原本哺育这棵树的大地中去。他现在是在夏季的树林里巡逻，这里绿得发黑，简直可以说比11月灰蒙蒙的死寂还要暗，在这儿即使是大晌午阳光也仅仅透过无风的枝叶斑斑驳驳地落在永远没完全晒干过的土地上，地上有蛇在游走——噬鱼蛇、水蛇和响尾蛇，它们的颜色也是黑幽幽、斑斑点点的，不动的话孩子不见得每次能看得见；第一天，第二天，他回营地的时间越来越晚，越来越短，到了第三天，他在晦暗的暝色中经过那座圆木马厩四周的小栅栏，山姆正在那儿安顿牲口过夜。“你找的办法还不对头。”山姆说。

他停住脚步。他一时没有答话。然后他平静地说起来了，虽说平静可也是滔滔不绝的，就像小孩垒在小溪边的微型土坝被冲垮了似的：“一点不错。是的。可又该怎么办呢？我到小溪边去过。我甚至又找到了那根枯木。我……”

“我看你这样做也不错。很可能他一直在注意你。你一次也没见到他的脚印吗？”

“我……”那孩子说，“我没见到……我根本没想到……”

“是因为那支枪。”山姆说。他站在栅栏旁，纹丝不动，这个老人，这个黑女奴和契卡索酋长的儿子，穿着一条破旧褪色的工装裤，戴着一顶只值五分钱的破草帽，这顶草帽以前是黑人被奴役的标志，现在却成了表示他获得自由的盛装了。这个营地——这片空地、房屋、马厩和它的小场院，都是德·斯班少校历年来在荒野里一点点、却不免是暂时地开出来的——现在都消失在苍茫的暮色里，淹没在大森林亘古的黑暗中。那支枪，那孩子思忖道。都是因为带了那支枪。“你只能挑一样。”山姆说。

次日，天还没亮他没吃早饭就动身了，这时阿许大叔还躺在厨房地板上的地铺上，要好久以后才醒过来生火呢。他只带了一只指南针和一根打蛇的棍子。他可以先走一英里左右不用看指南针。他在一根圆木上坐下来，看不清手里的指南针，方才走动时停下来的那神秘的夜籁这时又喧腾起来，可是接着就彻底停了下来，连猫头鹰也不叫了，让位给逐渐苏醒的白昼活动的鸟儿，灰蒙蒙、潮滋滋的森林里透进来了一些亮光，他可以看清指南针了。他走得很快但是步子很轻，步子越来越稳，越来越稳，真有点儿像一个林中居民了，不过他现在还顾不上自我欣赏；他惊起了睡梦中的一只母鹿和一只幼鹿，他离它们很近，可以看得很清楚——被压折的灌木、白色的短尾巴、跟在母鹿后面急急飞奔的小鹿，跑得比他所想象的要快。他打猎的方法是对的，是在上风头，就像山姆教他的那样，可是现在没有什么意义了。他没有带枪；这是出于自愿的一种舍弃，不是一种策略，也不是自发的抉择，而是他接受的一个条件，他这样做后，不仅老熊迄今为止未被打破的神秘性可以消除，而且自古以来存在于猎人与被猎者之间的一切规则、一切均势也可以废去。他甚至都不会感到害怕，即使在惊恐完全把他控制住的那一刹那：控制了他的血液、皮肤、内脏、骨头以及记忆，久远的、早在成为他的记忆之前即已存在的记忆——总之，是一切，只除去那一星微弱的、明亮不灭的心灵之火，仅仅是因为有了这一星微火，才使他和这只老熊有所区别，和他今后近七十年里将追踪的所有别的熊和鹿有所区别，关于这心灵之火，山姆曾说：“会感到惊吓。这是你不可避免的。可是千万不要畏惧。只要你不把森林里的野兽逼得无路可走，只要它没有闻到你有恐惧的气味，它是不会伤害你的。熊和鹿见到懦夫也不得不吓一跳，连勇士遇到懦夫也不得不吓一跳呢。”

中午时分，他早已远远地越过小溪的渡口，深入到一个他从未到过的陌生地方，这时依靠的不仅仅是那只指南针，而且还有父亲传给他的那只又大又重、有一块饼那么厚的老银表。他是九小时之前出发的；再过九个小时，天色会早黑下来一小时了。他停住脚步，自从终于能看清指南针从坐着的圆木上站起来走路，这还是第一次，接着用衣袖擦了擦汗津津的脸，朝四下张望。他已经放弃了某种东西，出于自愿，由于有需要，是谦卑、平静而毫不遗憾的放弃，可是这显然还不够，仅仅不带枪还是不够的。他站住了一会儿——一个外来的孩子，迷失在这片毫无标志的荒野的绿幽幽的、高达穹苍的晦暗中。接着他把自己的一切都舍弃给这荒野。还有那只表和那只指南针呢。他身上仍然有文明的污染。他把表链和系指南针的皮带从工装上解下，把它们挂在一丛灌木上，还把棍子斜靠在旁边，然后走进树林。

当他明白自己已经迷了路时，他就按照山姆指导、训练他时学会的办法做：四处走动寻找来时走过的路。最后那两三个小时中他走得不算太快，自从把指南针和表挂在灌木上之后他的速度又放慢了一些。他现在走得更慢了，因为那棵树不会离开他太远；事实上，他思想上还没什么准备就又找到了它，就转身朝它走去。可是树下并没有灌木丛，也没有指南针和表，于是他就按山姆教给他的另一个办法做：朝相反的方向绕一个稍微大一些的圈子，这样，前后两个圆圈总会在某处与他来时的路相交，可是他在任何地方都没有碰到自己的或任何别的动物的痕迹和脚印，他现在走得更快了，不过仍然不感到惊慌，心跳得快了一些，但仍然很有力很均匀，可是这一回见到的甚至都不是原来的那棵树了，因为它旁边横着一根圆木，这是他从没见到过的，圆木的另一边有一个小水潭，还有一片潮滋滋地往外渗水的湿土地，这时他使出山姆传授给他的下一招，也是最后的一招，因为他在圆木上坐下来便见到了那只扭曲的脚印，湿土地里的变形的凹痕，只见凹痕里不断进水，直到灌满了开始往外流溢，脚印的边缘开始模糊消溶。他抬眼一望，看见了第二只脚印，就往前移动，看见了第三只；他继续往前移动，不是匆匆地走，更没有奔跑，仅仅是与脚印在他面前出现的速度保持一致，仿佛这些脚印是凭空产生的，只要他有一步赶不上就会永久地消失，而且连他自己也会永久地消失，他不知疲倦地、热切地追随着，既不犹豫也不畏惧，小锤子似的心脏在急促、有力地搏动，呼吸微微发喘，他突然进入了一小片林中空地，荒野和它合而为一了。新的景色使他眼花缭乱，它没有一点声息，凝固了起来——那棵树、那丛灌木、那只指南针和那只表，它们在闪闪发亮，有一抹阳光正好照射着它们呢。这时候他见到了那只熊。它并非从哪里冒出来，就此出现的：它就在那儿，一动不动，镶嵌在绿色、无风的正午的炎热的斑驳阴影中，倒不像他梦中见到的那么大，但是和他预料的一般大，甚至还要大一些，在闪烁着光点的阴影中像是没有边际似的，正对着他看。接着，它移动了。它不慌不忙地穿过空地，有短短的一刹那，走进明晃晃的阳光中，然后就走出去，再次停住脚步，扭过头来看了他一眼。然后就消失了。它不是走进树林的。它就那么消失了，一动不动地重新隐没到荒野中，就像他见过的一条鱼，一条硕大的老鲈鱼，连鳍都不摇一摇就悄然没入池塘幽暗的深处。

2

这么说他是应该憎恨、畏惧这“狮子”的了。这一年他十三岁。他已经杀死过一只公鹿，山姆·法泽斯还用热腾腾的血在他脸上画了纹记，接着，在11月里，他又杀死了一头熊。不过在得到这荣誉之前，他就已经和许多具有同样经验的成年人一样，是个能力高强的林中猎手了。现在，他已经比许多具有更多经验的大人更加优秀。营地方圆二十五英里之内，没有一个地方是他不熟悉的——小河、山脊、可以充当标志的树木和小路；在这个范围内，他甚至可以把任何人径直带到任何地方去再带回来。他认得的某些野兽出没的小径连山姆·法泽斯都没有见到过；第三年的秋天，他独自发现了一处公鹿睡觉的窝，他瞒过表外甥偷偷地借了华尔特·艾威尔的步枪，破晓时埋伏在半路上，等公鹿饮完水回窝时一枪把它杀了，山姆·法泽斯曾告诉他，契卡索人的老祖宗就是这样打公鹿的。

到现在，他对老熊的脚印比自己的脚印还要熟悉了，而且熟悉的还不止是那只扭曲的脚印。他只要看见其他三只好脚中任何一只的印迹，便能说出这是哪一只脚的，而且不光是根据它们的大小。五十英里内也还有别的一些熊，它们留下的脚印也一样大，至少是几乎一样大，只有放在一起时才看得出老熊的确实要大些。情况还不仅如此。如果说山姆·法泽斯是他的老师，有兔子和松鼠的后院是他的幼儿园，那么，老熊奔驰的荒野就是他的大学，而老公熊本身，这只长期以来没有配偶、没有子女以致自己成为自己的无性祖先的老熊，就是他的养母了。

现在，只要他愿意，他任何时候都能在离营地十英里、五英里或甚至更近的地方找到那只弯曲的脚印。接下去的三年里，有两回，他守候在岗位上，忽然听到狗群找到了老熊的臭迹时发出的吠声，有一次它们甚至碰巧撞上了它，它们的吠声尖利，凄凉，歇斯底里得简直像人的声音。有一次，他借用了华尔特·艾威尔的步枪打伏击，看见老熊横穿过一条林中走廊，这条长廊是龙卷风扫过时把树木刮得七倒八歪造成的。老熊像火车头似的一冲而过，并没有一步步跨过乱七八糟的枝木，快得他简直不敢相信熊能跑得这么快，几乎快得像鹿，因为鹿跨越时大部分距离都是在空中越过的；他这会儿才明白为什么一只狗非得有非凡的勇气，而且个头与速度也都得与众不同，才能把熊弄得走投无路。他在家里养了一只小狗，是一只杂种狗，也就是黑人称为“小不丁点儿”的那种捕鼠狗，它本身也并不比耗子大多少，可是勇猛异常，这种勇猛早已不能算是真正的勇敢，而是鲁莽了。有一年的6月，他把小狗带进森林，算好了时间，仿佛他们是去会见另一个人似的，他亲自带了那只“小不丁点儿”，在它头上套了一只布口袋，而山姆·法泽斯带的是一对猎狗，用皮带拴着，他们埋伏在臭迹的下风头，还真的遭遇了那只熊。双方距离太近了，那只熊竟转过身来做困兽之斗，虽然孩子后来才明白，那只熊大概是被小杂种狗的发疯一样的尖叫弄昏了头所以才会这样做的。它背靠一棵大柏树的树干，用后腿支着站立起来，准备拼命；在孩子眼睛里，这只熊在不断地往上长，变得越来越高，甚至连那两只猎狗好像也从小杂种狗那里感染到一种绝望的、不顾一切的勇气。到这时候，他突然明白小杂种狗的吠叫声是不会停止的。他把枪往地上一扔就奔。等他追上并且抓住那只声嘶力竭地乱吠并且像只纸风车似的在乱转的小杂种狗时，他觉得仿佛来到了老熊的鼻子底下。他闻到了它那股气味，浓烈的、热烘烘的、腥臭的气味。他伸开四肢伛身向地，抬起头来一瞅，只觉得它像从半空中打下来的一个霹雳，黑压压的高不可攀。孩子感到这景象非常熟悉，后来才想起来：这正是他经常在梦中见到的情景。

接着它走掉了。他没看见它是怎么走的。当时他跪在地上，双手抱住那只癫狂的小狗，耳朵里只听见那两只猎狗可怜巴巴的叫唤声一点点地远去，这时山姆走了过来，手里拿着那杆枪。他把枪悄悄地放在孩子的身边，站在那儿低下头来看他。“你现在已经见到过他两次了，手里又有枪，”他说，“这一次你本来是满可以打中他的。”

孩子站起身来。他仍然抱着那只小狗。小狗即使在他怀里也仍旧在拼命吠叫，朝猎犬逐渐远去的声音乱扭乱挣，活像一堆通了电的弹簧。孩子有点气喘。“你也没有打中他呀，”他说，“枪在你的手里。你方才为什么不开枪打他呢？”

山姆好像没有听见他的话。他伸出手去抚摩在孩子怀里的那只小狗，它仍然在叫、在挣扎，虽然现在那两只猎犬的声音已经听不见了。“他走远了，”山姆说，“你可以放松一下休息休息了，等下次再说吧。”他用手抚摩着小狗，直到它一点点安静了下来。“你差不多就是我们要想找到的那只狗了，”他说，“你仅仅是身架子还不够大。我们还没找到那只合适的狗。光是机灵还不够，还得身架子再大一些，也得更勇敢些。”他把手从小狗的头上收回去，站着凝望熊和猎犬在那儿消失的树林。“反正总有一天会被谁找到的。”

“这我知道，”那孩子说，“这就是这事非得发生在我们当中的一个的手里的原因。所以，不到那最后的一天这件事是不会发生的。在那时连老熊自己都不想活下去了。”

这么说他是应该憎恨和惧怕那“狮子”的了。那是在第四个夏天，他第四次被吸收参加德·斯班少校和康普生将军生日庆祝活动的那回。早春那阵，德·斯班少校的母马产下了一只小公驹。一天黄昏，山姆把马和骡赶到厩里去过夜时，那只小马驹不见了，他花了好大的力气才把那只发了疯似的母马赶进栅栏。起先他想让母马带他到马驹丢失的地方去。可是它不干。它连头都不愿朝森林的某个特定的地区或某个具体的方向扭过去。它光是狂奔，好像魂给吓得出了窍，什么都看不见了。有一回它猛地转过身，朝山姆冲来，好像在极端的绝望中要袭击他，好像它一下子连他是人，是一个早就很熟的人都认不出来了。最后，他总算把它赶进了栅栏。到这时，天已经很黑，没法再循着它的足迹去追溯它方才无疑因忽发奇想而走过的路线了。

他走进屋子去告诉德·斯班少校。这当然是一只野兽干的，一只大野兽，而那只小马驹肯定已经死了，不管死在什么地方。他们心里都明白。“这是一只豹子干的，”康普生将军立刻说道，“还是那一只。去年三月咬死母鹿和小鹿的那一只。”当时，布恩·霍根贝克按惯例到营地来视察，看看牲口过冬的情况如何，山姆就叫他给德·斯班少校捎话——说母鹿的脖子给咬破了，那只野兽接着追上了那可怜巴巴的小鹿，把它也咬死了。

“山姆从来没说过这是豹子干的。”德·斯班少校说。这时山姆也不说什么，他们吃饭时他就站在德·斯班少校的背后，神情莫测高深，好像只是在等他们把话说完他就可以回家。他的眼睛里像是什么也没看见。“豹子固然会去扑杀母鹿，事后再去追上小鹿也不费什么事。但是没有一只豹子会在母马和小马在一起时去扑杀小马的。这是老班干的，”德·斯班少校说，“我对他太失望了。他破坏了我们的规矩。我从没想到他会干出这样的事。他咬死过我和麦卡斯林的狗，这倒没什么。我们拿狗的性命来搏的；而且我们双方都是事先发出警告的。可是现在他闯进我屋子里来毁坏了我的财产，而且又不是在狩猎的季节。他违反了章程。这是老班干的，山姆。”可是山姆还是什么也没说，光是站在那儿直到德·斯班少校觉得自己也该住嘴了。“咱们明天沿着母马的足迹找去，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德·斯班少校说。

山姆走了。他是不愿住在营地里的；他在四分之一英里外的一条小溪旁给自己搭了一个小窝棚，有点像乔·贝克住的那种，只是更结实些，更紧凑些，那儿还有一间结结实实的小木仓，里面贮存了一些玉米，这是用来喂他每年养的小猪的。第二天早上他们醒来时，他已经在等候了。他已经找到了那只小马驹。他们连早饭也顾不上吃了。那地方倒不远，离马厩还不到五百码——那只三个月大的小马驹侧身躺在地上，喉咙给撕破了，内脏和小半个后臀给吃掉了。它躺倒的姿势不像是倒下去的，倒像是被击中后用力抛出的，而且身上没有猫科动物的爪痕，没有豹子寻找喉管时会在抓住的地方留下的爪印。他们细细辨认那只发疯的牝马绕圈子时和最后在绝望中乱冲乱撞时——就像昨天晚上冲向山姆·法泽斯时那样——的足迹，也观察了它受惊后死命奔跑时的一长溜脚印以及那只野兽的脚印，牝马往前走时那只野兽甚至都没有向它冲过来，仅仅是朝它走了三四步，牝马就垮下来了，这时康普生将军说：“我的天，多大的一只狼呀！”

山姆仍旧什么也没说。当大人们跪下来量脚印时，孩子盯看着山姆。这时山姆的脸上显现出某种表情来了。这既不是狂喜也不是喜悦又不是希望。后来，当他长大后，他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原来山姆早就知道这是什么的脚印，是什么动物春上撕裂了母鹿的喉咙并且咬死了小鹿。那天早上山姆的脸上出现了征兆。这么说山姆倒是高兴的，他对自己说，他老了。他没有孩子，没有亲人，在这个世界上再也见不到同一个部族的人。即使他去见了，他也不能抚触他们，与他们说话，因为到这个时候他被迫当黑人都当了七十年了。这样的日子快到头了，所以他是高兴的。

他们回到营地，吃了早饭，又带了枪和猎狗回来。事后孩子才认识到他们当时也该跟山姆·法泽斯一样，明白是什么动物杀死小马驹的了。可是这不是第一次也不是最后一次他看到人们根据自己的错误判断来推理和行动。在布恩叉开双腿站在小马驹之上，用自己的皮带把猎狗轰开之后，它们便去闻臭迹了。其中有一只没有什么判断能力的年幼的小狗吠叫了一阵，狗群就往一个方向跑了几英尺，看来那儿有臭迹。接着它们停了下来，扭过头来看看人们，急切倒是很急切的，但是并不惶惑，仅仅是有点弄不懂，仿佛它们在问“下一步该怎么办？”接着它们又奔回到小马驹身边，布恩仍然劈开腿站在那儿用皮带把它们轰开。

“我从未见到过臭迹会这么快就变淡的。”康普生将军说。

“也许单独一只个头很大的狼，当着母马的面竟能把马驹咬死，是根本不会留下臭迹的。”德·斯班少校说。

“没准是鬼干的。”华尔特·艾威尔说。他眼睛瞅着谭尼的吉姆。“怎么样，吉姆？”

既然猎犬都不愿追踪，德·斯班少校就让山姆去搜索，他在一百多码之外又找到了印迹，他们再一次让猎狗去闻，那只年幼的小狗又叫起来了，当时他们中没一个人明白这不是狗找到猎物的踪迹时的叫法，而仅仅是乡下狗发现它的院子被侵入时的那种吠叫。康普生将军对那孩子、布恩和谭尼的吉姆说，对这几个逮松鼠的人说：“今儿早上你们几个把狗带上。它很可能就在附近转悠，还想把小马驹当一顿早餐呢。你们说不定会撞见它的。”

可是他们没有撞见。孩子记得他们牵着猎犬走进森林时，山姆用怎样的眼光瞅着他们——那张印第安人的脸在露出微笑前一丝表情也没有，除了鼻孔稍稍翕张，就像狗群发现老班的那第一个早晨时那样。第二天他们又带了猎犬出去，到达了出事地点，原想再找到新的足迹，可是却发现连小马驹的尸体都不见了。接着，第三天早上，山姆又在等候他们了，不过这一回他先让他们把早饭吃完。然后他说：“来。”他把他们带到他的屋子，那个小窝棚，又带到旁边存放玉米的小木仓。他把玉米都腾出来了，把门改成了一个陷阱，用那具小马驹的尸体来引它上钩；他们从圆木缝里朝里张望，虽然来不及细看那只畜生的颜色和形状，却已瞥见它的颜色跟长枪或手枪的枪管差不多。它既不是蹲着的，甚至也不是站着。它正在跃动，从半空中向他们冲来——一个重重的躯体往门上猛撞，使那扇厚厚的门蹦了起来，碰得门框格拉格拉直响，而这只动物——也不知它是啥东西——好像还不等自己落在地上并找到一个新的立脚点来开始跳跃，就又把整个身体朝那扇门扑过去了。“咱们快走吧，”山姆说，“不然他真要把脖子给撞断了。”即使他们已经退了出去，那一下下重重的、有节奏的冲撞还在继续，每撞一下，那扇结实的门就跃动一次，格拉格拉地响一阵，而那只野兽本身却还是一声不吭——既不哼嗥，也不吠叫。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德·斯班少校说。

“这是一条狗。”山姆说，他的鼻孔在很有规律地微微一张一合，那第一天早上猎犬追踪老熊时他眼睛里那股淡淡的、蒙眬的凶光又出现了。“就是这条狗。”

“这条狗？”德·斯班少校说。

“这就是能缠住老班的狗。”

“说是狗才怪呢，”德·斯班少校说，“我宁愿让老班自己参加我的猎狗队也不要这只野东西。开枪打死他算了。”

“不行。”山姆说。

“你永远也驯服不了他的。你还指望让这样一头野兽怕你？”

“我根本不想让他驯服，”山姆说，孩子又一次观看他的鼻孔和眼睛里的那股蒙眬的凶光，“不过要是让他怕，怕我或任何人、任何事情，我倒宁愿让他变得驯服的。不过他是两样都不会的，他是啥也不怕的。”

“那么你打算拿它怎么办呢？”

“你等着瞧吧。”山姆说。

第二个星期，每天早上他们都去山姆的小木仓。山姆早就把屋顶上铺的木瓦掀去了几块，在小马驹尸体上拴了一根绳子，等陷阱一关上，他就把小马驹吊出去。每天早上，他们都看他把一桶水吊进小木仓，而那只狗一个劲儿不知疲倦地在撞门，掉下来，再跳起来撞门。它从来不发出声音，撞门的时候也并不显得气昏了头，而是显出一种非常冷静、冷酷的百折不挠的决心。一个星期快过去时，它不再撞门了。然而它并不明显地变得虚弱，也并不看来领悟了那扇门是怎么撞也撞不开的。好像仅仅是它暂时不屑于这么干了。它也没有趴下。大家都从来也没有见到它趴下过。它站得直挺挺的，他们现在能看清楚了——它身上有一部分大獒犬的血统，有一些阿雷代尔梗犬的成分，说不定还有十来种其他成分，肩宽超过三十英寸，重量他们估计将近九十磅，黄色的眼睛冷冷的，胸膛无比宽大，全身上下都是枪筒的那种奇异的钢蓝色。

这时候两个星期满了。大伙儿准备拔营回家。孩子恳求留下，他的表外甥答应了。他搬进小窝棚和山姆·法泽斯一起住。每天早上，他都看山姆把一桶水吊到小木仓里去。这个星期结束时，狗趴倒了。它会挣扎着站起来，蹒蹒跚跚地半走半爬地来到水桶边喝水，然后又倒下去。有一天早上，它连水桶边也到不了，连前半身也无法从地板上抬起来了。山姆拿起一根短棍准备进小木仓。“等一下，”那孩子说，“让我去拿枪……”

“不用，”山姆说，“他现在动弹不了啦。”它果真不能动了。山姆拨它，戳戳它的脑袋和瘦骨嶙峋的身体时，它侧躺着，一动也不动，两只黄眼睛张开着。眼光已不凶狠，没有一点怨恨，只有一种冷冷的几乎并不针对什么人的敌意，就像某种大自然的力量。它甚至没有看着山姆，也没有去看透过圆木缝在窥探的孩子。

山姆又开始给它喂食了。第一次喂时还得把它的头托起，好让它舐得到肉汤。那天晚上，他在狗够得着的地方留下了一碗肉汤，里面有几块肉。第二天早上碗空了，狗肚子朝下趴着，头抬起着，山姆进去时它那双冷冷的黄眼睛盯着那扇门，当它跳起来时它的眼神没有一丝变化，还是没发出任何声音，只是因为太虚弱，它瞄准的功夫和全身协调的能力还不行，所以山姆还来得及用棍子把它打倒，从小木仓里跳出来，砰的把门关上，而那只狗好像不等四只脚撑起身子蹦跳，就又撞起门来了，好像根本没有挨了两星期饿这回事似的。

当天中午时分，有个人从营地方向高声呼喊着穿过林子前来。原来是布恩。他走过来透过圆木缝朝里张望了一会儿，看这只大狗肚子朝下趴在地上，头抬起着，那双黄眼睛睡意蒙眬地眨着，也不知它在看什么，还真有那么一股子摧不垮打不烂的劲头哩。“最好的办法，”布恩说，“就是放出这狗娘养的，逮住了老班，让老班去追它。”他把他那张晒红的颧骨突出的脸扭过来对着孩子。“把你的东西收拾一下。卡斯说你该回家了。你在这儿跟这条吃马肉的臭狗泡在一起时间已经太长了。”

布恩有一匹借来的骡子，拴在营地那边；那辆轻便马车等候在大洼地边。当天晚上他回到了家中。他把森林里的事情告诉麦卡斯林。“山姆打算再饿他，直到能进去摸他。然后再喂他食。然后再一次饿他，如果有必要的话。”

“不过为什么要这样做呢？”麦卡斯林说，“这又有什么好处呢？即使是山姆，也永远驯服不了这只野狗的。”

“我们也不要让他驯服。我们希望他保持原来的野性。我们只不过要让他终于明白：他要想走出小木仓，唯一的办法就是乖乖地听山姆或是别人的话。他就是以后能把老班截住并拖住的那只狗。我们已经给他起了名儿。叫做‘狮子’。”

11月终于又来到了。大伙儿又回到营地里来。他和康普生将军、德·斯班少校、他的表外甥、华尔特和布恩一块儿站在院子里，四周是枪支、被褥和一箱箱食物，他看见山姆·法泽斯和“狮子”穿过小巷从围马的栅栏那边走过来——这印第安老头穿着破破烂烂的工装裤和胶皮靴以及一件破旧的羊皮外套，头上那顶帽子还是孩子的爸爸的；那条硕大的狗踩着庄严的步子走在他的身边。那些猎犬冲上去迎接他们，可是半路上都停了下来，只有那只判断力依旧不强的小狗继续往前冲。它摇尾乞怜地跑到“狮子”的面前。“狮子”倒没有咬这小狗。他连步子都没停。他一只爪子一挥，小狗便嗥叫着滚到五六英尺外去了，这种挥打法是只有熊才会使用的。接着他来到院子中，站在那儿，睡意蒙眬地眨巴着眼睛，既不朝任何地方，也不朝任何人瞧一眼，这时布恩说了：“耶稣啊，耶稣。——他会让我摸摸他吗？”

“你摸好了，”山姆说，“他不在乎的。不管是什么事情什么人，他全都不在乎。”

那孩子也观察到这一点了。随后的两年里，他一直在观察，要说开头，那还是从布恩抚摩“狮子”的这一刻开始的，当时布恩在“狮子”身边跪了下来，抚摩他的骨骼和肌肉，体会他的力量。好像这“狮子”是个女人似的——或者不如说，布恩本人是个女人似的。这样说更符合当时的实际情况些——一边是那只魁梧的、庄严的、半睡半醒的大狗，像山姆·法泽斯所说的那样，对任何人任何事情全都无所谓；另一边是这个性情暴烈、感觉迟钝、面色严峻的人，他身上多少还有点印第安人的血液，头脑简单得像孩子一样。孩子眼看布恩从山姆和阿许大叔两人手里把喂“狮子”的任务接了过去。他常常看见布恩蹲在厨房旁看着“狮子”大嚼，全然不理会冷雨的浇淋。“狮子”是不肯跟别的狗一起睡一起吃的，因此谁也不知道他究竟睡在哪儿，一直到下一年的11月，大伙儿还都以为他睡在山姆·法泽斯窝棚边的狗窝里呢，当时孩子的表外甥麦卡斯林无意间跟山姆提起这事，山姆才告诉他。那天晚上，孩子和德·斯班少校、麦卡斯林提了一盏灯走进布恩睡觉的后房——这是个拥挤、密不通风的小房间，里面有一股布恩从来不洗的身子的气味和他那套湿漉漉的猎装的气味——布恩在这里仰天呼呼大睡，忽然喉咙里岔了气，醒了过来，躺在他身边的“狮子”抬起了头，扭过来用那双冷冷的昏昏沉沉的黄眼睛瞅着他们。

“真要命，布恩，”麦卡斯林说，“快把这条狗轰出去。明儿一大早还得让他去追老班呢。在这儿让你的臭气熏了一整夜之后，你怎能指望他闻出不如臭鼬气味浓的臭迹呢？”

“我倒没留心我身上的臭味会使我的鼻子失灵。”布恩说。

“即使失灵也没关系，”德·斯班少校说，“我们并不靠你去追踪熊。让他到外面去睡。让他跟别的狗一起到屋子底下去睡。”

布恩起床了。“他会把第一条冲着他打哈欠或者打喷嚏或者不小心碰他一下的狗咬死的。”

“这倒不见得，”德·斯班少校说，“没有一条狗敢冲着他打哈欠，也没有一条狗敢碰他，即便在睡梦中。把他牵出去吧。我明天还要用它的鼻子呢。去年老班耍弄了他[101]。今年老班别想再来这一手了。”

布恩穿上鞋子，没有系鞋带；他穿着那件肮脏的长内衣，因为睡觉而头发乱蓬蓬的，就和“狮子”走了出去。其他的人都回到前房去，接着打牌，发给麦卡斯林和德·斯班少校的牌还摊在桌子上等着他们呢。过了一会儿，麦卡斯林说：“你们要我回后房去再看一看吗？”

“不用去，”德·斯班少校说，“我叫牌。”他对华尔特·艾威尔说。接着，他又对麦卡斯林说：“要是你去，也别告诉我情况怎样。我开始看出我上了年纪的第一个迹象了：知道别人不服从我的命令就不高兴，即使我下命令时就知道这命令是根本没人服从的。——一对小牌。”他对华尔特·艾威尔说。

“怎么小法？”华尔特说。

“小极了。”德·斯班少校说。

躺在一大堆被子和毛毯下面等候入睡的孩子也同样知道到这时“狮子”早已回到布恩的床上去睡了，不论是今晚剩下的时间、明天晚上还是明年、后年的整个11月的夜晚，他都将在布恩的床上睡。当时他想：我不知道山姆是怎么想的。他本可以把“狮子”留在自己的身边，即使布恩是个白人。他还可以向少校或麦卡斯林提出请求的。而且不仅如此。最先抚触“狮子”的是山姆的手，这一点“狮子”也是知道的。后来他长大成人，也就明白了。这是很有道理的。事情本来就应该这样。山姆是酋长，是君王；布恩是庶民，是他的猎手。管狗自然是布恩的事。

在“狮子”带领狗群去追逐老班的那第一个早晨，营地里来了七个陌生人。他们是沼泽地带的居民，长期疟疾缠身，瘦得不像样，谁也弄不清他们到底住在哪里，他们靠设置一长串陷阱捕捉浣熊为生，也许还在沼泽边上开几块荒地种些棉花和玉米，他们身上穿的比山姆·法泽斯的好不了多少，还赶不上谭尼的吉姆有气派呢，带的猎枪、步枪也都陈旧不堪，天刚破晓时，他们就已经在侧院的霏霏细雨中耐心地蹲着了。他们当中有一个是他们的发言人；事后山姆·法泽斯告诉德·斯班少校，整个夏天与秋天，他们不是悄悄地单独来便是三三两两地来，一声不吭地把“狮子”看上一会儿，然后离去。“早上好，少校。俺们听说您今儿个早上打算让这条蓝狗去追那头两只脚趾的大熊。要是您不在意，俺们想跟着去瞅瞅。俺们倒也不想开枪，除非他正好朝俺们这边跑来。”

“那敢情好，”德·斯班少校说，“欢迎你们开枪。这头熊与其说是我们的，还不如说是你们的呢。”

“依俺说这话不假。俺喂了他这么多玉米，也该对他摊上一份了。还不说三年前给他叼走了一只猪娃。”

“俺琢磨俺也该有一份，”另一个人说，“不过那不是老熊干的。”德·斯班少校瞧瞧他。他在嚼烟草。他把烟草渣啐了出来。“给咬死的是只牝牛犊，挺漂亮的。那是去年的事。后来我找到它，依俺说那模样跟6月里您那只小马驹差不离。”

“哦，”德·斯班少校说，“很欢迎你们参加。要是你们看见有什么野兽跑在我的狗群的前面，尽管开枪好了。”

不过那天没有人朝老班开枪。谁也没有见到他。狗群在离林中空地不到一百码的地方撞见了老熊，孩子十一岁那年夏天也是在那儿见到他的。孩子当时在距离四分之一英里不到的地方。他听见了狗群的喧叫声，可是从声音里没有辨认出陌生的、因而也就是“狮子”的声音，因此他以为，也相信“狮子”不在里面。尽管这一回狗群追逐老班的速度比他听到过的任何一次都快得多，而且也没有发出那种歇斯底里的尖利的高音，他还是没有明白过来。直到当天晚上山姆告诉他“狮子”找到臭迹后是从来不吠叫的，他才领悟过来。“它要到咬住老班的喉咙时才会狺狺嗥叫，”山姆说，“但它从来也不大声吠叫，连朝那扇两英寸厚的门一次次撞的时候也不哼一声。它身上有那种蓝狗的血统。你们管那种狗叫什么来着？”

“阿雷代尔犬。”孩子说。

“狮子”的确是在狗群里；它们撞见老熊的地方离河太近了。当天晚上十一点钟左右，布恩带着“狮子”回到营地，发誓说有一回“狮子”真的把老班截住了，可是别的狗都不愿往前冲，结果老班突了围，逃进了河里，顺游泅了好几英里，布恩和“狮子”沿着河岸追了差不多十英里路，等他们渡过河爬上对岸，天已经黑下来，他们没能找到老班上岸的臭迹，不过没准老班在经过他们过河的渡口时仍然是在水里。接着布恩把那群猎狗好一顿臭骂，骂完才吃阿许大叔给他留的晚饭，吃完就去睡了，过了一会儿，当那孩子推开那间臭气冲天、鼾声如雷的小屋的门时，那只庄严的大狗把头从布恩的枕上抬起来，朝他眨了几眼，然后又垂了下去。

第二年的11月来临了，到了狩猎的最后一天——这一天是专门留给老班的，这已经成为一种传统了——在营地上等候的有不止十二个陌生人。这一回来的不光是沼泽地带的居民。有些是城里人，是从像杰弗生一样的其他县府所在地来的，他们听说了“狮子”与老班的事，都来看这只蓝色的大狗如何一年一度与两趾老熊会战。他们有的人连枪都没有，穿的猎装与猎靴昨天还都在商店的货架上摆着呢。

这一回“狮子”是在离河边五英里多的地方与老班遭遇的，它狂吠着截住了老熊，这一回那些猎犬倒是争先恐后地冲上去了。孩子听到了它们的声音；他离它们相当近。他听见布恩在哇哇地叫；他还听见康普生将军放空了两个枪筒，一个枪筒里装的是五颗大号铅弹，另一个是一颗大弹丸，康普生将军把马驱到再往前走一步它就要发疯的地方，就近开了枪，两枪都打中了大熊。他还听见了大熊再次脱逃后狗群的吠声。孩子现在是在飞奔，他气喘吁吁，跌跌撞撞，两肺都快爆炸了，他来到康普生将军开枪和老班杀死两只猎犬的地方。他看见老熊中枪后从伤口上流出的血，但这时他再也跑不动了。他停下来，靠在一棵树上，好让自己的呼吸顺畅些，心脏跳得慢些，他耳朵里听到的猎狗的吠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当晚在营地里——他们多了五个客人，都是穿了新猎装和新猎靴仍然吓得发懵的陌生人，他们迷了一整天的路，后来山姆·法泽斯回进森林去把他们领出来——他听说了其他的情况：“狮子”如何再一次截住了老熊，死死地缠住它，可是所有的牲畜都不敢上前，除了那只不怕野兽血腥味的独眼骡，而骑在这匹骡子上的偏偏是布恩，大家知道，他是从来打不中什么的。他用他那支压一下上一颗子弹的老枪朝老熊开了五枪，连一根毫毛都没打中，这时老班又咬死了一条猎犬，再次夺路而逃，跑到河边，一下子没了踪影。布恩与“狮子”尽量壮起胆子沿着河岸追赶。太远了；他们在暮色初临时渡过了河，但是走了还不到一英里，就赶上断黑了。这一回“狮子”在黑地里老班登过岸的地方找到那断断续续的臭迹了，说不定还是血迹哩，亏得布恩在他身上拴了根绳子，他爬下骡子亲自与“狮子”狠狠地搏斗了一番，才总算把他牵回营地。这一回布恩也不骂娘了。他站在门口，浑身是泥，精疲力竭，那张丑八怪似的大脸显得悲哀，还带着惊愕的神色。“我没打中他，”他说，“我离它才二十五英尺，可是一连五枪都没打中他。”

“不过咱们也让他流了血，”德·斯班少校说，“康普生将军让他流了血。这一点咱们以前都没做到过。”

“可是我没打中他，”布恩说，“我一连五枪都没有打中他。‘狮子’还在一旁眼睁睁地看着我呢。”

“不要紧的”，德·斯班少校说，“这次较量可相当精彩。何况咱们还让他流了血。明年咱们让康普生将军或是华尔特骑上凯蒂[102]，这样准能降服他。”

这时麦卡斯林问了一句：“‘狮子’在哪儿，布恩？”

“我让他留在山姆那儿了，”布恩说，他已经转过身子在往外走了，“我跟他一起睡不合适。”

这么说他[103]是应该憎恨与惧怕“狮子”的了。然而他心中并没有这样的感情。在他看来，这里面有一种天命。在他看来，像是有一种他还说不清楚的事情正在开始；也可以说已经开始了。这很像一座搭好布景的舞台上的最后一幕。这是某件事情的结局的开端，他不清楚这是什么事情，不过他并不为之感到哀伤。他决心既要谦逊也要有自信心，因为大家认为他有资格成为这整个事件的一部分，至少是够资格亲眼目击这件事情。

3

现在是12月[104]。这是这孩子记忆中最最寒冷的一个12月。他们在营地里已经住了两个星期零四天了，要等天气转晴，好让“狮子”与老班进行他们的年赛。然后大家才可以拔营回家。由于没料到会多待这么多天，在等天放晴的日子里，他们除了打扑克，别的什么也不能干，他们的威士忌告罄了，于是派他和布恩带了一只空箱子和德·斯班少校写给酒商赛默斯先生的一张字条到孟菲斯去走一趟，好再弄些酒回来。这就是说，德·斯班少校和麦卡斯林派布恩去弄威士忌，并派这孩子去监督布恩，好让布恩把全部或大部分或至少是一部分酒弄回来。

半夜三点钟，谭尼的吉姆把他叫醒。他匆匆穿好衣服，一边穿一边瑟瑟发抖，这倒并不完全是因为冷，因为新生的火已经在壁炉里呼啸吼叫了，而是因为在这冬夜的这个时刻，血液总是流得很慢，心脏也跳得很慢，人也感到睡眠不足。他穿过住房与厨房之间的空地，这是块铁硬的土地，头上的天空严峻而辉煌，三小时之内天还不会亮呢。孩子用从舌面直到肺尖的全部感觉来品尝那扎人的黑暗，一面走进厨房，走进灯光照耀着的温暖，这里炉火燃得旺旺的，每扇窗户上都布满了水汽，布恩已经坐在桌子前面吃早饭了，他的头低俯在盘子上，都快埋进去了，他那移动着的下颚上布满了青黑的胡子茬，脸上敢情从未沾过水，一头粗硬的马鬃似的头发也敢情从来没碰过梳子——这个有四分之一印第安血统的契卡索族婆娘的孙子，有时候只要有人提到他身上有一滴印第安血液，就会勃然大怒，挥起铁硬的拳头，可是在别的时候，那往往是他灌饱了威士忌之后，却会同样怒气冲冲地挥动拳头，申明他的爸爸可是个百分之百的契卡索族印第安人，而且还是一位酋长，而他妈妈身上也仅仅只有一半白人的血液。他身高六英尺四英寸；头脑简单得像个小娃娃，心地憨厚得像一匹马，那双眼睛又小又硬，像皮鞋上的两颗扣子，长在这孩子从未见过的那么丑陋的一张脸上，既不是莫测高深，也不显得浅薄，既不高尚，也不见得邪恶，倒也并不温和，反正是什么表情都没有。好像不知是谁找到了一只比足球稍大的胡桃，用机械师使的锤子把它砸出了些形相，然后往上抹颜色，基本上用的是红色；但不是西印度赭石色，而是一种漂亮、鲜明的红扑扑的颜色，这固然也许是灌了威士忌的结果，但主要还得归功于快活、剧烈的户外生活，那上面的皱纹也不是在世界上生存了四十个春秋所留下的痕迹，而是眯缝着眼睛瞅太阳、瞅黑魆魆的藤蔓丛里有没有猎物在奔跑的结果，这些皱纹也是给营火烤出来的，他经常躺在11或12月里冰凉的土地上，挨着这营火试图入睡，等待天明好爬起来再去打猎，好像这岁月就像空气一样，仅仅是他在其中走动的某种东西，而且跟空气一样，并没有使他变老。他勇敢、忠心、毫无远见而不可信赖；他没有职业，没有手艺，没有行当，只有一种缺点和一种优点：前者是嗜酒如命，后者是对德·斯班少校和孩子的表外甥麦卡斯林的绝对的、毫无异议的忠诚。“有时候我想把这两点都叫作优点。”德·斯班少校有一回说。“或者都叫作缺点。”麦卡斯林说。

孩子吃他的早饭，耳朵里听到厨房底下狗群的声音，它们在睡意蒙眬中被煎肉的香味所弄醒，要不，也许被头顶上的人的脚步声所吵醒。有一回他还听到了“狮子”的叫声，很短促、很专横的一声，就像任何在营地里最好的猎手只消对人吩咐一声就够了，除非那人是傻瓜，而德·斯班少校和麦卡斯林的狗中没有一只在个头与力量上能与之匹敌的，可是它们都不傻；狗群里的最后一只傻狗去年给老班咬死了。

他们吃完早饭时，谭尼的吉姆走了进来。大车正停在外面。阿许决定亲自赶车送他们到运木头的铁路线上去，到了那儿他们打算打旗号，让运圆木的火车停下来，把他们带出去。阿许让谭尼的吉姆来洗碟子。孩子知道阿许干吗要这样做。他以前常听到老阿许拿话来嘲弄布恩，这回已不是第一次。

天气冷得很。大车的轱辘与冻上的土地相碰撞，发出格登格登的声音；凝滞的天空显得很亮。他已经不是在轻轻哆嗦，而是在浑身乱颤了，这是慢慢的、持续不断的、猛烈的颤抖，他方才吃下去的食物在他肚子里仍然是热腾腾、沉甸甸的，而他的躯壳却围绕着它在慢慢地、不断地颤动，仿佛他的胃是悬空漂浮在躯体里似的。“它们今天早上不会去追赶猎物，”他说，“像今天这样的天气，没有一条狗的嗅觉会是灵敏的。”

“‘狮子’不算，”阿许说，“‘狮子’不需要嗅觉。他唯一需要的是一只熊。”他把两只脚包在麻袋片里，还把从厨房里他地铺上拿来的一条被子裹在头上和身上，在稀疏、明朗的星光底下变得奇形怪状，孩子可从来没见过这么古怪的东西。“‘狮子’能在一幢一千英亩大的冰屋子里追踪一只熊。而且还能逮住他。其他那些狗根本不算数，因为只要‘狮子’是在追赶一只熊，它们反正怎么也撵不上‘狮子’。”

“那些狗有啥不对头的？”布恩说，“狗的事，你到底懂得多少？咱们上这儿来以后，你除了出来砍过几根柴火，正式拖着尾巴离开厨房这还是破天荒第一遭呢。”

“狗是没什么不对头，”阿许说，“只要由着它们去干，那就不会有什么不对头的地方。我倒是愿意自己从生下来那天起就能跟这些懒狗一样，懂得怎么保养自己的身子。”

“哦，反正今天早上不会让它们出去，”布恩说，他的声音很严厉和肯定，“少校答应过的，我和艾克回来之前不让狗群出去。”

“天气今儿个要变呢。要往暖和里变。晚上会下雨。”说到这里阿许笑了，格格地笑了，声音是从被子里什么地方透出来的，他连脸也捂在被子里了。“别那么有气无力的，死骡子！”他说着，猛拽了一下缰绳，于是骡子往前跳去，拉了大车磕磕碰碰地颠簸了几英尺，然后又慢了下来，像往常那样用又急又短的小步子跑了起来。“再说，我倒想知道少校为什么缺了你就不行。他现在一心指望的是‘狮子’。我也从没听说过你背了熊肉或别的兽肉回到营地来。”

现在布恩要痛骂阿许一顿甚至于要动手打他了孩子心想。可是布恩没有这样做，他也从未这样做过；孩子知道布恩是根本不会这样做的，虽则四年前布恩曾在杰弗生的大街上用一支借来的手枪对着一个黑人一连开了五枪，其结果跟去年秋天他朝老班开五枪那回一模一样。“老天爷在上，”布恩说，“不等我今天晚上回来，他是决计不会让‘狮子’或是别的狗去追什么野兽的。他答应过我的嘛。你快抽那些骡子呀，得不断地抽，让它们跑快些。你难道想让我冻死吗？”

他们来到运木头的铁路旁，生了一堆火。过了一会儿，在东方逐渐变白的天空下，运木头的火车从树林里钻出来了，布恩便朝它挥旗子。这以后，在温暖的守车[105]里，孩子重新入睡，而布恩和车长、司闸就聊起“狮子”和老班的事来，日后，人们也是这样聊沙利文和基尔雷[106]的事儿的；再往后，人们也就是这样聊丹泼西和突尼的事儿的。孩子睡意蒙眬，身子随着没有弹簧的守车的摇摆、颠簸而晃动，耳朵里仍然能听见他们在聊天，讲老班怎样咬死猪娃和牛犊，如何洗劫谷仓，捣毁兽夹和陷阱，还讲它的皮肉里大概嵌进去了多少颗铅弹——这只两只脚趾的老班，在这一带，五十年来，被兽夹夹断脚趾的熊常常被叫做“二趾”、“三趾”或“瘸腿”，只有这只老班是只特殊的熊（照康普生将军的说法是只“熊司令”），他为自己争取到一个只有人才配享有的名字，而且还一点也不感到不好意思。

天亮时他们来到霍克铺。他们从暖和的守车里走出来，穿着猎装和稀脏的卡其衣服，脚登沾满泥污的靴子，而布恩带着没刮胡子的发青的下巴。不过这也没有什么关系。霍克铺是个小站，有一家锯木厂、一家杂货铺和两家小店，还有设在与主轨相连的支轨上的一条滑运道，而这儿所有的人也都穿皮靴和卡其衣服。不多一会儿，去孟菲斯的火车来了。布恩在卖报的小贩那里买了三包加糖浆爆的玉米花和一瓶啤酒，那孩子在他咀嚼声的伴奏下又睡着了。

可是在孟菲斯，事情却不很顺当。好像那些高楼大厦和铺硬石的人行道、那些华丽的马车、那些马拉街车和那些穿了硬领衬衫打了领带的人，使他们的靴子和卡其衣服显得更不雅观和更肮脏了，也使布恩的胡子显得更难看了，更长了，而他那副尊容也更显得不该到树林外边来亮相，至少是不应该远离德·斯班少校、麦卡斯林或是别的认得这副尊容的人，这样，就至少有人出来说一声：“不用害怕。他不会伤害你的。”布恩穿过车站，走在光滑的地板上，用舌尖把嵌在牙齿缝里的玉米花舔出来，脸一扭一扭的，他叉开了两条腿儿走着，胯骨那里直僵僵的，仿佛是走在涂了牛油的玻璃上，脸上青黑的胡子茬则像新枪管上的锉屑。他们经过了第一家酒吧。即使大门紧闭，那孩子也似乎能闻到里面铺地的锯木屑味和隔夜的酒臭。布恩咳嗽起来了。他咳了差不多有一分钟。“他娘的怎么感冒了，”他说，“我倒想知道是在哪儿得的。”

“就是方才在车站里得的。”孩子说。

布恩刚开始第二阵咳嗽。听了这话他停了下来。他瞅着孩子。“什么？”他说。

“咱们离开营地那会儿你没得，在火车里也没有得。”布恩瞅着他，眼睛一眨一眨。接着他不眨眼了。他也没有再咳嗽。他平静地说：

“借一块钱给我。拿来吧。你有的啊。如果你早先有，现在就不会没有的。我不是说你是个小气鬼，因为你不是这样的人。你只不过好像是从来想不起来自己需要什么东西的。我十六岁那阵，要是手里有张一元钞票，还不等我认清发行钞票的那家银行的名字，这一块钱就不知哪儿去了。”他又平静地说，“拿一块钱来，艾克。”

“你答应过少校的。你答应过麦卡斯林的。你答应过等回到营地以后再喝的。”

“行了，”布恩用他那平静的、有耐心的声音说道，“就一块钱，我还能做出什么事来呢？你又不会再借一块给我的。”

“你说得太对了，我当然不会。”那孩子说，他的声音也很平静，冷冷地憋着一股怒气，这怒气并不是针对着布恩的，他想起布恩如何坐在厨房里一张硬板椅里打鼾，好瞧着钟叫醒他和麦卡斯林，然后赶十七英里路的马车把他们送到杰弗生去坐上去孟菲斯的火车；还想起那匹桀骜不驯、从未套过马笼头的得克萨斯州矮种花斑马，这是他说服麦卡斯林让他买的，是他和布恩用四元七角五分在拍卖场买下的，他们用一根刺铁丝把它拴在两匹驯顺的母马中间，把它弄回家，它竟从未见过从玉米芯上脱下的玉米粒，还以为那都是小甲虫哩，而最后（当时他十岁，而布恩一辈子都停留在十岁的智力水平上）布恩说这匹马驯服了，他们就用一条麻袋罩住它的脑袋，叫四个黑人拽住它，把它往后拉，让它退到一辆二轮大车的前面，给它套上挽具，他和布恩就上了车，布恩说：“行了，小伙子们。松开它吧。”于是黑人中的一个——那是谭尼的吉姆——一把将麻袋扯开，接着赶紧往边上一跳，好保全住自己的性命，这样，马车失去了第一只车轮，因为它撞在敞开的院门的门柱上了，而眼看要撞上的那一刹那，布恩一把抓住孩子的后脖颈，一下子把他推进路边的小沟，因此后面的好戏他只看见了一些片断：大车碰碰撞撞地穿过侧门时第二只轱辘也掉了下来，它滚过后院，蹦上回廊，大车的碎片散满了一路，肚子贴地卧在车上的布恩很快就消失在一蓬蓬翻腾迸飞的尘土里，但他仍然攥紧缰绳，一直到连缰绳也断了，而两天之后，他们终于在七英里外找到了那匹小马，脖颈上仍然套着颈轭和笼头，真像一位同时戴着两条项链的公爵夫人。孩子掏出一块钱来给了布恩。

“好吧，”布恩说，“进去吧，别站在外面，多冷呀。”

“我不冷。”他说。

“你可以喝些柠檬水嘛。”

“我一点柠檬水也不要喝。”

酒吧的门在他后面关上了。这时太阳已经老高了。这是个非常晴朗的日子，虽然阿许说过天黑之前要下雨。现在已经暖和些了；明天他们可以去追猎了。他又体会到往昔的那种兴奋劲儿，还是像以前一样的新鲜，就像他进森林的第一天时那样；不管他打猎和追踪的资格会多么老，他永远也不会丧失这种感觉：那真是无比美好的一种生活，既是那么谦逊，又是那么骄傲。他一定不能再想这件事了。他仿佛已经觉得自己在奔跑，在朝火车站跑回去，在朝铁轨那儿跑，马上就要跳上南行的第一班火车；他真的不能再想这件事了。大街上一片忙乱。他瞧着那些拉车的诺曼种高头大马，那些佩尔什马[107]；他瞧着那些讲究的马车，那些穿了高贵的大衣的绅士和穿了毛皮大衣显得无比娇艳的淑女就是从这样的马车上下来走进火车站的。（他和布恩这时还仅仅到达离车站两家门面的地方。）二十年前，他父亲曾骑着马进入孟菲斯，当时他是福勒斯特[108]将军麾下沙多里斯上校的骑兵队里的一员，骑马顺着大马路走，据传说，径自策马闯进嘉育舒大旅社的前厅，一些北军的军官就坐在那儿的皮椅子上，朝锃亮的高脚痰盂里吐痰，然后他爸爸又走了出来，连一根毫毛都没有受到损伤——

他背后的门打开了。布恩在用手背擦嘴。“行了，”他说，“咱们现在去办事，办完了就他娘的走人。”

他们跑去把箱子装满。他一点儿也不知道布恩是在什么地方、什么时候把另外那瓶酒弄到手的。毫无疑问这是赛默斯先生送给他的。等日落时分他们又来到霍克铺时，这瓶酒已经空空如也了。他们原可以搭乘一辆回去的火车在两小时之内回到霍克铺；德·斯班少校还有麦卡斯林都吩咐过并严格命令过布恩直接回火车站，而且还派孩子跟去监督执行，他们一开始倒是老老实实照办的。在车站的盥洗室里，布恩从酒瓶里喝他的第一口酒。有个戴制帽的人走过来对他说不能在这儿喝酒，可是看了布恩一眼之后就再也不说什么了。第二回，在餐馆里，他正把酒瓶拿到餐桌下面朝喝水的玻璃杯里倒酒，经理（那是个女的）告诉他不能在这里喝酒，于是他又到盥洗室去了。他没完没了地对黑人侍者和餐馆里所有的人谈“狮子”和老班的事，他们没法子只好听他讲，其实他们根本不知道“狮子”是啥，也根本不想知道。这时他忽然想起了动物园。他打听到三点钟还有一班车去霍克铺，因此他们满可以去动物园玩一会儿，然后，在他第三次从盥洗室出来之后，再搭乘三点钟的火车。他们可以接着再搭最早班次的车回营地，带上“狮子”再回到动物园来，据他说，那儿的熊都是吃冰激凌和“兰花指”饼干长大的，他要让“狮子”跟它们全都较量一番。

就这样，他们错过了原来该搭乘的第一班火车，不过他好歹把布恩弄上了三点钟的车，这下子他们总算没事儿了，现在布恩干脆不去盥洗间喝酒了，而是大大咧咧地在过道里喝，一面还大谈“狮子”的事，被他揪住衣襟不得不洗耳恭听的那些人也不敢对他说这里禁止喝酒，而在火车站，倒是有个老兄胆子很大，居然敢在他面前提这档子规矩。

太阳落山时分他们来到霍克铺时，布恩却睡着了。孩子费了老大的劲儿终于把他弄醒，把他和箱子弄下了火车，甚至还说服布恩，让他在锯木厂的小卖部里吃了几口晚餐。当他们爬上运木列车的守车朝大森林驶回去时，他总算是大功告成了，这时太阳西沉，红得像血，天空已是彤云密布，当晚地面不会冻冰了。现在轮到那孩子睡觉了，他坐在烧红的火炉后面，没有弹簧板的守车蹦跳着，嘎嘎响着，布恩和司闸、车长一起在聊“狮子”和老班的事，因为他们懂得布恩所讲的事，因为现在已经到家了。“云起来了，开始化冻了，”布恩说，“‘狮子’明儿个会收拾他的。”

收拾老班的将是“狮子”或是别的什么人。反正不会是布恩。就人们所知，他从没打中过比松鼠大的东西，除了那个黑婆娘，那是在他朝一个黑大汉开枪的那天。那黑人是个大块头，离布恩还不到十英尺远，但布恩用他从德·斯班少校的黑人马车夫那里借来的手枪一连开了五枪，也没把对方打中，而那黑人掏出一把一块五毛钱邮购来的手枪，他本来可以把布恩打个稀巴烂，可是那支枪偏偏打不响，它仅仅发出五下克嗒克嗒克嗒克嗒克嗒的声音，而布恩还在乱开枪，他打碎了一块大橱窗玻璃，让麦卡斯林赔了四十五块钱，又打中了正好路过的一个黑婆娘的腿，医药费却是德·斯班少校出的；少校和麦卡斯林两人切牌，决定谁负责大玻璃谁负责黑婆娘的腿。就说今年来营地后的第一个早晨他站第一班岗的那回吧，有只母鹿从布恩跟前跑了过去；孩子听见布恩那支用手扳机击发的老枪发出了轰、轰、轰、轰、轰的声音，接着听见布恩嚷道：“妈的，它跑了！截住它！截住它！”等孩子跑到那儿一看，那只母鹿的脚印和五颗爆炸的弹壳之间的距离还不到二十步。

当天晚上，营地里有五位客人，是从杰弗生来的，他们是巴耶德·沙多里斯先生和他的儿子、康普生将军的儿子，还有另外两个人。第二天早上，孩子朝窗外的曙色看去，只见外面下着灰蒙蒙的毛毛雨，果然不出阿许大叔所料；他还见到有一大堆人在雨地里站着或蹲着，足足有二十多人，这些都是十年来的受害户，他们的玉米、猪娃，甚至牛犊都变成了老班的美味佳肴，他们头上戴的帽子和身上穿的猎装、工装裤都是连城里的黑人都要扔掉或烧掉的破烂，只有脚上的胶皮雨靴倒还算结实完好，而他们的枪也是陈旧不堪，枪身上的钢蓝色早就褪光了，有几个人连枪也没有。吃早饭时又来了十几个人，有些骑马，有些步行，他们有的是十三英里外一处伐木场上的工人，有的是从霍克铺来的锯木工人，其中只有一个人有枪，那就是运圆木的火车的车长，因此，这天早晨他们走进树林去时，德·斯班少校麾下的人马几乎与六四到六五年那段最后的惨淡的日子里[109]他所指挥的一样众多，只不过现在的这支队伍里有些人没有枪罢了。营地的院子太小，容纳不下这么多人。他们便推推搡搡地朝小巷里拥去，在这里，德·斯班少校骑在他的牝马上，系了条脏围裙的阿许正把油腻腻的枪弹往卡宾枪里塞，完了把枪递给少校，那只庄严、高大的蓝狗站在少校的马镫旁，那姿势简直不像是狗，而是像一匹马，正漫无目的地眨着他那睡意蒙眬的黄水晶似的眼睛，对布恩和谭尼的吉姆手里牵着的一大群猎犬的乱吠乱叫，像是根本没听见似的。

“今儿上午让康普生将军骑凯蒂吧，”德·斯班少校说，“去年他让老班流了血，要是那会儿他骑的是一匹不会受惊的牲口，他就能……”

“不行，”康普生将军说，“我太老了，再骑在骡子、马或别的牲口的背上在树林里乱颠乱闯已经不合适了。再说，我去年得到过一次机会，但是把它失去了。今天我就待在岗位上守候得了。我看还是让那孩子骑凯蒂吧。”

“不，等一等，”麦卡斯林说，“要猎熊，艾克往后有的是机会。还是让别人骑吧——”

“不，”康普生将军说，“我要让艾克骑凯蒂。树林里的事他已经比你我都知道得多了，再过十年，他会跟华尔特一样高明的。”

起初他还不敢相信，直到德·斯班少校对他说了才真的相信。接着他就骑上去了，骑在那匹见到野兽的血也不会惊慌的独眼骡子背上，朝下看着那条一动不动站在德·斯班少校马镫边的狗，在流动着的灰光里显得比一只牛犊还大，比他所知道的“狮子”的实际身量大——它那颗头颅很大，胸脯几乎跟孩子自己的一样宽阔，一身蓝色的皮毛底下的肌肉不会因人的抚摩而抽动或颤抖，因为把血液输送给肌肉的那颗心脏根本就不爱任何人与任何事。它站立的架势像一匹马，但是又不同于马，因为马所意味的只是重量与速度，可是“狮子”不仅仅意味着勇气以及与构成去追捕、厮杀的意志和欲望有关的一切。而且也意味着耐力，为了追上对方、杀死对方而甘愿忍受无法想象的肉体痛苦的意志和欲望。这时那只狗在看他了。它转动了一下脑袋，在狗群嘈杂无聊的汪汪声中看着他，用那双跟布恩的一样深不可测的黄眼睛看着他，这双狗眼像布恩的眼睛一样，里面既没有善也没有恶，既不小气也不大方。它们仅仅是冷冰冰的、半睡半醒的。接着这只狗眨了眨眼睛，于是孩子就知道这狗并没有看他，它根本就一直没有在看他，它连头都懒得从他这儿转开去。

那天早上他听见了第一声喊叫。这时“狮子”已经不见了踪影，山姆和谭尼的吉姆正在往一向拉大车的骡子和马的背上放鞍鞯，他看着那些到处乱嗅乱走、哼哼嗥嗥的猎犬，直到它们也隐没在森林里。这时，他、德·斯班少校、山姆和谭尼的吉姆骑着牲口跟在猎犬后面，听到了那第一声从不到二百码以外潮湿、化冻的树林里传来的尖利的吼叫，他已经有所了解的那种凄惨、几乎像人声的吼叫，这以后，别的猎犬也都吠叫起来，使得阴森森的树林里回响着一片喧嚣。这时他们策马前进了。他仿佛真的能看见那只蓝色的大狗在笔直地朝前冲，一声也不吭，那只熊也是这样：那厚实的、火车头似的形体，四年前那天他看见冲过树木被大风刮倒的地区的那个形体，以他简直无法相信的速度冲在那些猎犬的前面，甚至甩掉了那些狂奔的骡子。他又听见了猎枪的声音，只有一下。森林在他面前敞了开来，他们策马飞奔，那片喧嚣在前面越来越远，一点点变弱；他们经过了那个开枪的人——那是个林中沼泽地的老乡，他一只胳膊朝前指着，脸庞瘦削，那吼叫的嘴小黑洞似的张开着，露出一颗颗龋齿。

他听见狗群的嗥叫提高了声调，看见它们在前面二百码的地方。那只熊把身子转了过来。他看见“狮子”毫不踌躇地冲了上去，看见那只熊一下子把他打到一边去，冲进吠着的狗群，几乎立刻就咬死了其中的一只，接着一阵风似的转身又飞奔起来。这时他们这几个人进入了猎狗的奔腾的潮流。他听到德·斯班少校和谭尼的吉姆的大声吼叫，还有谭尼的吉姆为了让狗群改变方向而挥舞皮带所发出的打枪般的响声。接下去只剩下他和山姆·法泽斯在骑行了。不过总算有一只猎狗是始终跟着“狮子”的。他听出它的声音了。正是那只仅仅一年之前还没有什么头脑的小猎狗，但反正以别的猎犬的标准来看，今天仍然没有什么头脑。也许这就是勇气吧，他想。“不错，”山姆在他的背后说，“不错。只要能做得到，咱们该让他离开河边。”

现在他们来到芦苇丛里了，这儿是一片灌木地。他和山姆一样，很熟悉穿越这片灌木地的小径。他们从矮树丛里穿出来，差不多正好来到小径的入口处。这条小径横穿灌木地，通向一处俯瞰小河的开阔的高地。他听见了华尔特·艾威尔那支步枪的沉闷的射击声，接着又听见两下。“不行，”山姆说，“我听得见那只猎狗的声音。再往前走。”

他们从发出噼噼啪啪声和沙沙作响的芦苇形成的没有顶的狭窄巷道里钻出来，胯下的坐骑仍然迈着快步，来到那片开阔的高地，下面是浑浊的黄色河流，在灰色、飘浮的光线下没有倒影，看上去像是一动也不动。现在他也能听见猎狗的声音了。它不在奔跑。它的叫声是一种尖利、疯狂的乱吠，而布恩正沿着陡岸在奔跑，他那支老枪用根拉犁的棉绳做的吊带挎在背后，正一蹦一跳地在他背上乱颠。他飞快地转身朝他们跑来，一脸狂野的神情，他纵身一跳，跳上骡背，就在孩子的背后。“那只该死的船！”他喊道，“偏偏在河对岸！大熊径直趟水过河了！‘狮子’离它太近！那只小猎狗也是这样！‘狮子’离他实在太近，我没法开枪！快走呀！”他喊道，一面用靴子的后跟踢骡子的两侧。“快走呀！”

他们一头冲下堤岸，在化冻的泥土地里趔趄打滑，跌跌撞撞地闯过柳丛，冲进水里。他没有感到震动，也不觉得冷，在泅水的骡子的一边，一手抓住鞍头，另一只手把枪高高地举在头顶，布恩在骡子的另一边。山姆在他们后面的什么地方，接着，在河里，在他们周围的水里，满处全都是狗。它们游得比骡子快；骡子的蹄子还未碰到河滩的沙地，它们就已经挣扎着在往河堤上爬了。德·斯班少校在它们方才离开的河岸上高声呼喊，孩子扭回头去，看见谭尼的吉姆和他的马正进入水中。

这时，他们前面的树林里和饱含雨意的空气里响起了一片喧嚣。这片声浪在喧哗，在震响；它发出回声，撞击在他们身后的堤岸上，弹了回来，重新组成声浪，再次喧哗，震响，直到那孩子真要以为这片国土上所有朝野兽吠叫过的猎狗都一齐在冲着他吠叫呢。骡子一上岸，他就骑了上去。布恩却不想再骑了。他拉着一只马镫，随着他们爬上堤岸，一起冲过陡峭的河岸边缘的那些矮树丛，这时看见了那只熊，正用后腿直立着，背靠一棵树，那些狂吼的猎狗则围绕着它乱跑，而“狮子”又一次冲上前去，腾空跃起。

这一回那只熊没有挥爪将他打倒。它几乎像是恋人似的用双臂抱住了那只狗，一起跌倒在地上。孩子这时已经从骡背爬下。他把枪上的两支撞针都扳了回来，但除了那群折腾着的猎犬带花斑的重重身影之外什么也看不见，直到后来，才见到那只熊重新高高地站立起来。布恩在叫嚷着什么，孩子听不清那是什么；他可以看见“狮子”仍然紧紧缠住了大熊的喉咙，他也看见这半蹲半站的熊用一只爪子打中一只猎狗，把它甩到五六英尺开外去，接着熊升高，升高，仿佛永远也不会停止似的，等它又站直了身子，便开始用前爪撕扯“狮子”的肚子。这时候布恩冲上去了。孩子看见布恩手里那把刀的闪光，看见他跳进了猎狗群中，像跨栏似的越过它们，一边跑一边把它们踢开，然后纵身一跃，像骑上骡背似的骑在熊的身上，两条腿围住熊的肚子，左臂搂住熊的脖子，这也正是“狮子”紧紧趴住的地方，接着，随着刀的起落，孩子看见了闪闪的寒光。

大熊只倒下来一次。有一瞬间他们几乎像一组雕塑的群像：那只趴紧不放的狗、那只熊，还有那个骑在它背上把插进去的刀子继续往深里捅的人。接着它们一起倒了下去，被布恩的重量拉得向后倒，布恩被压在底下。最先抬起来的是大熊的背，但布恩马上又骑了上去。他始终没有放开刀子，孩子看见他胳膊和肩部把刀子往里探时那轻微得几乎察觉不出的动作；接着大熊把身子挺直了，把人和狗也一起带了起来，它转了个身，像人那样用后腿朝树林那边走了两三步路，人和狗仍然趴在它的身上，这以后，它才倒了下去。它不是软疲疲地瘫下去的。它是像一棵树似的作为一个整体直挺挺地倒下去的，因此，这三者，人、狗和熊，还似乎从地上反弹起来了一下。

孩子和谭尼的吉姆冲上前去。布恩正跪在大熊脑袋边。他的左耳被扯破了，外衣的左袖已不知去向，右面那只高筒皮靴从膝盖那里一直撕裂到脚背；在毛毛雨洗淋下变稀的鲜血正顺着他的一条大腿、一只手和一条胳膊往下流，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流，这张脸已经不再是狂野的，而是非常宁静的了。他们一起把“狮子”那紧紧咬住大熊喉咙的嘴撬开。“轻点儿，妈的，”布恩说，“你们难道没看见这狗的肠子全都掉出来了吗？”他动手脱下自己的外衣。他又用那种平静的声音对谭尼的吉姆说：“去把小船弄过来。它在河堤下游一百码左右的地方。我方才看见的。”谭尼的吉姆站起来走开去了。接着，孩子不记得是因为谭尼的吉姆喊了一声、惊叫了一声，还是因为他恰好这时抬起头来，他看见谭尼的吉姆伛下身来，看见山姆·法泽斯一动也不动合扑地躺在人们踩过的湿土地里。

他并不是让骡子从骡背上摔下来的。孩子记得方才布恩还没冲上去时山姆已经从骡背上下来了。他身上没有任何伤痕，孩子和布恩把他翻过来时，他的眼睛还是睁着的，他还说了几句话，用的是平时和乔·贝克讲话时用的那种语言。可是他动弹不了。谭尼的吉姆把小船拉过来了；他们听见他隔着河对德·斯班少校叫唤。布恩把“狮子”包在自己的猎装里，抱着他往小船走去，他们把山姆抬过去，再回来用谭尼的吉姆牵狗的皮带把大熊捆在独眼骡的鞍前穹上，把他拖到小船跟前，放进小船，留下谭尼的吉姆，好让他带着一匹马两头骡子泅水过河。还不等小船靠岸，布恩就跳出去从德·斯班少校前面冲过去，少校赶紧一把抓住船头。他瞧了瞧老班，淡淡地说了一声“嗯”。接着他走进水里，伛下身去摸了摸山姆，山姆抬眼看着他，又用和乔·贝克交谈的那种古老的语言说了句什么。“你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吗？”德·斯班少校说。

“不知道，先生，”孩子说，“不是因为那头骡子。根本没出什么事。布恩朝大熊冲去时，他已经爬下骡背了。等我们抬起头来一看，他已经躺在地上了。”布恩正在朝还在河中央的谭尼的吉姆喊叫。

“快上来，他妈的！”他说，“把那头骡子给我牵来！”

“你要骡子干什么？”德·斯班少校说。

布恩甚至都没有转过眼来看他。“我要去霍克铺请大夫。”他用那种平静的口气说道，脸色也很平静，脸上的鲜血变得越来越稀了。

“你自己才需要大夫呢，”德·斯班少校说，“谭尼的吉姆……”

“甭管他。”布恩说。他把脸转向德·斯班少校。他的脸仍然很平静，但是声音提高了八度。“你难道没看见这狗的肠子全都掉出来了吗？”

“布恩！”德·斯班少校说。两人对看了一阵。布恩比德·斯班少校足足高出一头；就连孩子现在也比德·斯班少校高了。

“我必须去请大夫，”布恩说，“他的肠子全都……”

“那好吧。”德·斯班少校说。谭尼的吉姆从水里爬上岸了。那匹马和那只眼睛没瞎的骡子已经嗅出老班的气味；它们没命地朝堤岸顶上冲，把谭尼的吉姆也拖了上来，直到他使劲让它们停下来，拴住它们，然后自己再走回来。德·斯班少校解开他纽扣眼上的系指南针的皮带，把指南针交给谭尼的吉姆。“你直接上霍克铺去，”他说，“把克劳福大夫带回来。告诉他有两个人要他治疗。骑我的牝马去。你从这儿去能找到路吗？”

“能找到的，先生。”谭尼的吉姆说。

“那好，”德·斯班少校说，“快走吧。”他转过身来对着孩子。“牵上骡子和马，往回走，去把大车套上。我们乘小船去下游的库恩桥。你到那儿去与我们会合。你能重新找到那地方吗？”

“能，先生。”孩子说。

“那好。你出发吧。”

孩子走回到大车那边。他这才知道他们方才奔跑了多么长的一段路。等他把两匹骡子套在大车前，把马的缰绳在车尾板上系好，已经是下午了。再等他赶到库恩桥，已经暮色苍茫。那条小船早就到了。他还不等看见小船，甚至还不等看见河水，就得从倾斜的大车上跳下来，手里捏着的缰绳还不能松开，同时要转来转去找个合适的地方让自己能拽住嚼子绳，揪住那只还想往前冲的眼睛没瞎的骡子的耳朵，并且用脚跟抵住土地，拽住骡子，等布恩上岸来帮他忙。车后系马的那条绳子已磨断了，那匹马已消失在通往营地的那条路上。他们把大车掉了个头，把骡子卸下，他就把那头眼睛没瞎的骡子牵到路上一百码以外的地方，把它拴好。布恩已经把“狮子”抱到大车上了，山姆这时坐起在小船里，他们过去搀他，他要自己走，挣扎着爬上堤岸来到大车前，还想自己爬上大车，可是布恩不等他了；布恩用双手抱起他，把他安顿在座位上。接着他们再一次把老班捆在独眼骡的鞍上，把他拖上河堤，在大车卸去车板的车尾上搁上两根滑竿，把他拖上大车，然后孩子前去把那只眼睛没瞎的骡子牵回来，布恩费了老大的劲把它往车上套，朝它那坚硬的、发出空洞的声音的脸上擂去一拳又一拳，终于迫使它站在该站的地方，打着哆嗦。这时雨落下来了，好像是等了一天，专门等他们要走了才下的。

他们冒着雨穿过滴水的、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回到营地，早在看见任何亮光之前，就听到了用来给他们指明方向的号角声和间歇的枪声。当他们来到山姆那间黑黑的小屋时，山姆想站起来。他又用老祖宗的那种语言说话了；接着只听见他清清楚楚地说：“让我下去，让我下去。”

“他屋子里没生火，”少校说，“往前走吧！”他厉声地说。

可是山姆这时在使劲地挣扎了，他想站起来。“让我下去，老爷，”他说，“让我回家。”

于是孩子停住大车，让布恩爬下去把山姆抱下来。这回布恩没有等山姆挣扎着自己走路。他把山姆抱进了小屋，德·斯班少校便用一根纸捻从壁炉的余烬里点着了火，把灯点亮，布恩把山姆放在铺上，帮他脱掉靴子，德·斯班少校给他盖上毯子。孩子没进屋，他在外面牵着骡子。车子一停，老班的臭味顺着流动的夜气往前飘，那只眼睛没瞎的骡子又不安生了，不过山姆的眼睛这会儿兴许又睁开来了，眼光是那么深沉，不但穿越了他们这几个人与这间小屋，而且也穿越了一只熊的死亡与一只狗的弥留。接着他们继续往前赶路，朝着那号角的拖长的呜咽声和枪声走去，这每下枪声都像是完整无缺地停留在沉滞的气流中，等待下一声参加进来与它融为一体，他们还朝着那间点了灯的屋子走去，朝流洒着亮光的窗户走去，朝那些平静的脸走去。布恩走进去了，他一身血污，异常镇静，拿着那件裹着东西的外衣。他把“狮子”，连同血污的外衣什么的一股脑儿都放在自己那张又酸又臭、没有床单的铺上，这张铺即使让对家务事像妇女一样精通的阿许来拾掇，也没法拾掇整齐。

从霍克铺请来的锯木厂的大夫已经来了。布恩不肯让大夫看他的伤，非要大夫先料理“狮子”不可。大夫不敢冒险给“狮子”用麻药。他没有用麻药，就把他的肠子给放回去，然后缝合起来。在手术过程中，德·斯班少校按住他的头，布恩按住他的脚。不过他始终也没有动一动。他仅仅躺在那里，黄色的眼睛睁着，茫茫然的也不知在看什么，而这时，这间有一股布恩身上、衣服上臭味的密不通风的小屋子里，挤满了穿新旧猎装的人，他们在静静地观看。这以后，大夫把布恩的脸、胳膊和腿揩拭干净，消了毒，包扎好，接着，那孩子拎了盏提灯走在前面，大夫、麦卡斯林、德·斯班少校和康普生将军跟在后面，一行人来到山姆·法泽斯的小屋。谭尼的吉姆已经把火生好了；他正蹲在炉火前打盹。自从布恩把山姆放在铺上，德·斯班少校给他盖上了毯子，山姆一点儿也没动过，可是这会儿他睁开眼睛，把每一张脸都打量了一番，等麦卡斯林按按他的肩膀说“山姆，大夫来给你看病了”时，他居然还把两只手从毯子底下伸出来，摸索着要解开衬衫的扣子，麦卡斯林便说：“别着急。我们来解。”他们替他脱下了衣服。他躺在那里——那古铜色的、几乎没有汗毛的身体，老人的身体，这个老人，这个野性未驯的人，他离开大森林几乎还不到一代，没有子息，没有亲属，没有臣民——他一动不动，眼睛睁着，但已经不再看任何人了，这时，大夫检查完他的身体，把毯子拉上来，把听诊器放回到皮包里去，啪的一声关上皮包，只有孩子一个人明白山姆也即将死去了。

“虚脱了，”大夫说，“也许是休克了。这么大把年纪12月里还到河里去游水。他会好的。让他卧床休息一两天就行了。有人在这儿陪他吗？”

“会有人的。”德·斯班少校说。

他们回到大屋子去，回到那气味难闻的小房间里去，布恩还在那里，坐在他的铺上，用手按在“狮子”的脑袋上，那些跟在“狮子”后面打猎的人以及这一天以前没有机会见到“狮子”的人，都悄悄地走进来，看看他，然后再退出去。这时天蒙蒙亮了，人们都到外面院子里去看老班，只见他的眼睛也是睁着的，嘴唇怒咧着，露出一口坏烂的牙齿。人们看他那只断了脚趾的脚，他皮底下的小硬块，那都是历来打在他身上的子弹（一共有五十二颗，包括大铅弹、步枪子弹和霰弹），还看他左肩下那一道几乎看不出来的伤口，那是布恩的刀子划的，这一刀终于要了他的命。接着，阿许用大勺子敲一只洗碟盘的底，招呼大家吃早饭，孩子发现，人们吃饭时厨房底下的狗居然一声也不吭，这在他记忆中还是头一回。好像是没有“狮子”做缓冲，那只老熊即使已经是躺在院子里的一具尸体，对它们来说仍然是一个强大得难以面对的可怖的东西。

雨在半夜里就已经停了。等到小晌午，淡淡的阳光露面，很快就蒸发干了云和雾气，使空气和大地都变暖了；今天会是那种没有一点风的密西西比州12月的天气，可以算是小阳春里的小阳春。他们把“狮子”抬到前廊，让他晒太阳。这是布恩的主意。“他娘的，”他说，“他从来也不爱待在屋子里，除非我硬逼着他。这你们是知道的。”他拿一根撬棍，把自己铺位底下的地板撬松，这样就可以把地板连同床垫什么的一起抬起来，用不着惊动“狮子”了，他们就这样把它抬到前廊上，放在地上，让他面对大森林。

接下来孩子和大夫、麦卡斯林和德·斯班少校来到山姆的小屋。这一回山姆没有睁开眼睛，他的呼吸是那么轻微，那么安静，他们几乎察觉不出他是在呼吸。大夫连听诊器都没有拿出来，连摸也没有摸他。“他不要紧的，”大夫说，“他连伤风感冒都没有。他只不过是暂时死过去罢了。”

“暂时死过去？”麦卡斯林说。

“是的。老人有时候就是这样的。然后他们好好睡上一夜，或者只消喝上一杯威士忌，就改变主意了。”

他们又回到大房子里。这时人们开始来到了——有的是沼泽地里设置一系列兽夹的居民，他们面黄肌瘦，依靠服用奎宁、捕猎浣熊和饮用河水维持生命，有的是农民，他们在洼地边缘开出小片荒地种植玉米与棉花，他们的农田、谷仓和猪圈一再受到老熊的骚扰，有的是伐木营里来的工人、霍克铺锯木厂来的工人、从更远地方来的城镇居民，他们的猎狗在老熊的爪底下丧生，他们的兽夹、陷阱惨遭捣毁，他们的铅弹被老熊的毛皮带走。他们骑马来，步行来，或者坐大车来，他们进了院子，看看大熊，然后来到屋子前面“狮子”躺着的地方，把小院子挤得满满的，都溢了出来，最后都快有一百个人了，在暖洋洋的、让人昏昏欲睡的阳光下或蹲或立，轻声地聊着打猎的事，谈论野兽和追逐它们的猎狗，谈到了往昔的早已不在世的猎狗、熊、鹿和猎人，在这段时间里，那只蓝色的大狗偶尔会睁开眼睛，他不像是在听人们讲话，而是似乎要在闭上眼睛之前再看看大森林，好让自己记住这大森林，或者想看到这大森林依然还在。他是日落时分死去的。

当天晚上，德·斯班少校吩咐拔营回家。他们把“狮子”带进森林，严格地说是布恩用自己床上的被子裹住了“狮子”把他抱进森林的，他不让任何人碰他，就像昨天大夫来到之前那样；布恩抱着“狮子”在前面走，孩子、康普生将军、华尔特以及留下没走的将近五十个人拿着提灯和松枝火把跟在后面——这些是来自霍克铺甚至更远地方的人，他们还得连夜骑马走出这片洼地呢；也有些是沼泽地的居民与使用兽夹的猎户，他们还得用两只脚走路，走回到散布在各个角落里所居住的小屋子去。布恩甚至都不让别人来挖墓坑，他把“狮子”放进去，给他埋上土，接着康普生将军站在墓前致词，就仿佛地里埋着的是个人似的，而这时际，松枝的火焰和黑烟在冬天的枝干间飘动。接着他们回到营地。德·斯班少校、麦卡斯林和阿许已经把所有的被褥都卷起捆好了。两头骡子已经套在大车前，头朝洼地外沿站着，大车上也已装满了东西，厨房里的炉子已经凉了下来，桌上摆了些冷菜和剩下的面包，只有咖啡是热的，等孩子奔进厨房，德·斯班少校和麦卡斯林已经吃过饭了。“什么？”那孩子喊道，“什么？我可不回去。”

“是的，”麦卡斯林说，“我们今天晚上就走。少校决定要回去了。”

“我不！”他说，“我要留下。”

“你下星期一必须回到学校去。你已经比我原先打算的多旷课一个星期了。从今天起到下星期一，你还得把功课补上。山姆的病不要紧。你听到克劳福大夫是怎么说的。我打算让布恩和谭尼的吉姆都留下来照顾山姆，一直到他觉得好些，能够起床的时候。”

孩子的呼吸急促起来了。这时候别的人都进来了。他迅速地、几乎发狂似的朝那一张张脸扫视了一遍。布恩又拿来了一瓶酒。他把酒瓶倒过来，用手掌根猛击瓶底使瓶塞松动，再用牙齿咬住，拔出瓶塞，啐到地上，然后开始喝酒。“没啥好说的，你该回学校去，”布恩说，“不然的话，就算卡斯不烧你的屁股，我也要烧，我才不管你是十六岁还是六十岁呢。你不念书，长大后有什么屁的前途呢？你又怎么对得起卡斯呢？如果我压根儿没上过一天学，我真不知道自己究竟会怎么样呢？”

孩子又重新看看麦卡斯林。他觉得自己的呼吸越来越急，越来越短，好像厨房里的空气不够这么多人呼吸似的。“今天才星期四。我会在星期天晚上骑一匹马回家。那我就星期六回家吧。我星期天晚上用功，把损失的时间都弥补回来。麦卡斯林。”他说，甚至都没感到绝望。

“不行，我告诉你，”麦卡斯林说，“快坐下来吃你的晚饭吧。我们这就走……”

“等一等，卡斯。”康普生将军说。直到有一只手按在孩子的肩头上，他才知道康普生将军已经走到他背后来了。“怎么回事啊，孩子？”他说。

“我必须留下，”孩子说，“我得留下。”

“好吧，”康普生将军说，“你可以留下。要是多旷课一星期你就拉下那么远，非得拼死拼活地追赶才能把又穷又酸的书呆子写在书皮里的那些话弄懂，那我看你还真不如压根儿不念书的好。——行了，你不要再说了，卡斯，”他说，虽然麦卡斯林并没有开口，“你现在一只脚踏在农庄里，另一只脚踩在银行里；结果连一个好的立脚点都还没有找到，可这个孩子早已是一个聪明的老人了，早在你们这些该死的姓沙多里斯的和姓爱德蒙兹的想起经营农庄和银行之前，而你们办农庄、开银行就是为了用不着弄明白这孩子天生就知道的事，对这个，他也许感到敬畏，不过决没有吓破了胆，他能仗着一只指南针走十英里路，因为他要去看一只熊，而我们这些人谁也没能够接近大熊，好把子弹打进它的身体；他看到大熊后又仗着一只指南针走十英里夜路回来；天哪，没准这就是你们办农庄、开银行的原因和由来呢。——我琢磨，艾克，你仍然不肯说清楚你留下来究竟是为了什么吧？”

他仍然不肯说。“我一定要留下嘛。”他说。

“好了，”康普生将军说，“这儿还剩下不少吃的。那么你星期天回家，照你答应麦卡斯林的那样，行吗？不是星期天晚上：是星期天。”

“好的，先生。”孩子说。

“那好，”康普生将军说，“坐下来吃饭吧，小伙子们，”他说，“咱们快点动身吧。不等我们到家，天就要变得很冷了。”

他们坐下来吃饭。大车已经装好，随时可以上路；他们只消爬上车就可以走了。他们准备让布恩把大车赶到大路上一家农户的马厩那儿，他们的四轮马车就存放在那里。布恩站在大车旁，背后的天空衬出了他的轮廓，头上缠着绷带，像一个帕坦人[110]，比站在那边的所有的人都高，因为他把嘴上的酒瓶底朝天翘了起来。接着他没有放低酒瓶就把它从嘴边朝一旁扔去，空酒瓶在微弱的星光下旋转、闪亮。“要走的人，”他说，“赶快上这该死的大车。不走的人，给我滚开。”人们纷纷上车。布恩爬上车。坐在康普生将军旁边，大车就移动了，它走进晦暝之中，一直到孩子再也看不见它，甚至都看不见有一团更浓密的黑影在那更广漠的黑夜中移动。不过他仍然能听见它的声音，有好一会儿，听得见大车从这条车辙移到那条车辙时木头车身颠簸所发出的慢条斯理的碰撞声。等他听不见大车声后他仍然能听到布恩的声音。他在唱歌，声音嘶哑，走调，却很响亮。

那是星期四。星期六一早，谭尼的吉姆骑了麦卡斯林的马走出大森林，这是一匹养在森林里六年来没有离开过洼地一次的马。将近黄昏时，他骑着这匹精疲力竭的马穿过农庄的院门，来到农庄的小铺门口，麦卡斯林正在这里把下一周的口粮分配给佃农和雇工，而这一回麦卡斯林未雨绸缪，不去冒险等待人家给德·斯班少校的四轮马车牵马套马。他干脆赶了自己农庄上的马车出去，谭尼的吉姆一上车就在后座上睡着了，麦卡斯林赶车来到杰弗生，等德·斯班少校换上靴子穿上大衣，他们就在黑夜里赶了三十里路，星期天拂晓时分，换上了等在那儿的牝马和骡子，等太阳出来时，他们走出大森林，来到他们埋葬“狮子”的矮土丘，只见坟墩的新土上还留有布恩铁锨的痕迹，在坟丘另一面，有人用新砍下的小树捆在四根柱子之间，搭成一个平台，上面安放着一捆毯子裹起的东西[111]，布恩和孩子正蹲在平台与坟丘之间，后来，布恩把绷带扯去，露出了老班的爪子留下的长长的伤疤，就像是阳光下结了硬皮的柏油，他跳将起来向他们扑去，手里还拿着那支他从未打着过东西的老枪，其实这时麦卡斯林已经从骡背跳下来了，他两脚一踢摆脱了马镫，纵身一跃，不等骡子停住脚步已经着地了，接着朝布恩走来。

“退回去，”布恩说，“天哪，不许你碰他。退回去，麦卡斯林。”可是麦卡斯林还在往前走，步子迈得挺快，然而并不匆忙。

“卡斯！”德·斯班少校说，随即他又说，“布恩！嗨，布恩！”接着他也爬下坐骑，那孩子也急急地站起身来，但麦卡斯林依旧在朝前走，不很快但是很坚定，他走到坟丘旁，有力地伸出手去，动作很快但并不显得急躁，一把抓住枪筒的中部，结果他和布恩隔着“狮子”的坟丘面对面站着，两人都抓住了这把枪，布恩那张疲倦的、不屈不挠的、惊诧的、狂怒的脸，那张有野兽抓的黑色疤痕的脸，比麦卡斯林的几乎要高出一头，接着布恩的胸膛开始一起一伏，仿佛整个森林、整个荒野都没有足够的空气供给他们这几个人，供给他和其他任何人，甚至不够他一个人呼吸似的。

“松手，布恩。”麦卡斯林说。

“你这混账的细高挑儿——”布恩说，“你难道不知道我能够一把从你手中夺过枪吗？你难道不知道我能把这支枪弯得像条领巾似的缠住你的脖子吗？”

“知道，”麦卡斯林说，“你松手，布恩。”

“是他[112]自己要这样做的。他告诉我们的。他一五一十地告诉我们该怎么做。而且看在上帝的分上，你不能把他搬走。我们就照他说的办，从那时起，我一直坐在这儿不让野猫和鸟兽来侵扰他，而且看在上帝的分上……”这时麦卡斯林夺过了枪，他拉枪栓时让枪口斜着朝下，五颗子弹咔嗒咔嗒地退了出来，非常之快，第一颗还没有落到地上最后一颗就已经快落出来了，于是麦卡斯林把枪扔在身后的地上，眼睛却片刻也没有离开布恩的眼睛。

“是你杀死他的吗，布恩？”他说。这时候，布恩动弹了。他转过身去，他的动作好像仍然酒醉未醒，而且有一瞬间好像连眼睛也瞎了，他伸出一只手，脚步凌乱地走向大树，还没有走到那儿就像已经停了步，因此跌跌撞撞地倒到大树上去，双手向上一伸，抓住了树，扭过身来，背靠大树，让他那张狂野的、疲倦的、带伤痕的脸和他那大起大落的胸膛衬在树干的前面，麦卡斯林就逼上前去，又面对着布恩，眼睛一直死死地盯住他的眼睛。“是你杀死他的吗，布恩？”

“不！”布恩说，“不！”

“说实话，”麦卡斯林说，“如果他这样求过我，我也会干的。”这时候孩子动弹了。他置身在他们之间，面对着麦卡斯林；眼泪汩汩地涌了出来，仿佛不仅仅是从眼睛里，而是像汗水那样从整张脸上迸流出来的。

“别折磨他了！”他大声喊道，“天哪，别折磨他了！”

4

这一年他[113]二十一岁了。他可以把它说出来了，这回，他本人和他的表外甥并不是在大森林前并肩而立，而是在他即将继承的那片驯服的土地之前，这是他的祖父老卡洛瑟斯·麦卡斯林用白人的钱从野蛮人那里买来的（他们那些没有枪的祖先曾在这儿打猎），祖父驯服了土地并且对它发号施令，或者说他相信自己已经驯服了它也可以对它发号施令，原因是他所奴役的并对之握有生杀大权的那些人从这片土地上清除了森林，汗流浃背地搔刨地面，其深度也许达十四英寸，使过去这儿没有的作物得以生长并且重新变成钱，这钱是相信自己买下了土地的人为了得到地、保住地并拿到一份合理的收益而曾经不得不付出的；正是为了这个原因，明知道不是这么回事的老卡洛瑟斯·麦卡斯林才可以生儿育女，繁衍后代，并相信这片土地是他的，该由他占有并传给后人，因为这个坚强无情的人对自己的虚荣、骄傲和力量是早就玩世不恭地有所察觉的，对自己所有的后裔也是全都看不上眼的：[114]正如明知道不是这么回事的德·斯班少校和他那片原始森林一样，这片林子比任何文契所记录的都要大都要古老：也正如明知道不是这么回事的老托马斯·塞德潘一样，德·斯班的地还是从他那里用钱换来的：也正如伊凯摩塔勃那位契卡索部落的酋长一样，托马斯·塞德潘的地还是从他那里用钱或甜酒或是任何别的东西换来的，而酋长也知道其实这些土地哪一块都不能算是他的，他既不能把它们消灭，也不能把它们出卖[115]

如今不是在大森林之前，而是在土地的前面，不是想追逐什么、贪求什么，而是想有所舍弃，而且是在小铺里，这本来是最合适的地方，这儿也许不能算是心脏，但肯定是被拒绝被舍弃的东西的腹腔神经丛：一座正正方方的有门廊的木头建筑，像个不祥之物似的蹲在田野的高处，田野上的劳动者仍然受到它的羁缚，不管有没有六五年[116]的事情，这所木头房子外面贴满了各种广告，推销鼻烟、伤风药、软膏与药水，那是白人制造、白人销售的，目的是把黑人的色素漂白、头发拉直，好让他们酷似二百年来一直奴役他们的那个种族，而且再过上一百年，即使再打一次内战，黑人也无法从这个种族那里获得完全的自由。

他本人和他的表外甥置身在干酪、腌肉、煤油和马具的陈腐的气味当中，置身在一排排木架当中，木架上放着烟草、工作服、药瓶、线、犁栓，置身在盛放面粉、杂粮、糖浆、钉子的大桶小桶当中，周围还有一只只钉在墙上的木楔，上面挂着犁绳、马轭、笼头和挽链，这里有一张办公桌，桌子上有只木架，架上放着一摞摞账簿，在上面麦卡斯林记下了潺潺流水般流出去的食品、供应、装备的细账，这些东西每年秋天回收，成为收下后轧去棉籽并卖掉的棉花（这两条线细得像真理，不可捉摸有如赤道，然而又像缆绳般结实，能把那些种棉花的人终生捆缚在他们流汗不止地劳动的土地上），这些老账簿模样和大小都很粗笨古怪，在那些发黄的纸上留下了他父亲梯奥菲留斯和他叔叔阿摩蒂乌斯的褪了色的笔迹，那还是内战前的二十年间写的，那次战争至少在名义上把卡洛瑟斯·麦卡斯林的黑奴给解放了：

‘放弃，’[117]麦卡斯林说，‘放弃。你，他[118]的直裔男性后代，他看到了机会，抓住了机会，买下了地，拿到了地，反正不管怎么样得到了地，反正不管怎么样，根据那古老的产权状，那第一特许状得到了地，可以传给后人，当时，这片地还是一片荒野，上面有许多野兽和比野兽更野蛮的人，而他清除了土地，把它变成一样可以留传给儿孙的东西，一样值得传给后代使他们感到安逸、安全、骄傲并且使他本人的名声与业绩永垂不朽的东西。你不仅是男性后裔而且是直系第三代唯一的一个也是最后的后裔，而我不仅与老卡洛瑟斯隔开三代而且还是从女儿这一支所出的，我名字里之所以有麦卡斯林这个词儿完全是因为出于容忍和礼貌，也是因为我的祖母对那个人的成就感到自豪，可是你却认为可以放弃他的遗产和他的业绩。’于是他说：

“‘我没法放弃它。它从来不是我的，我无权放弃它。它也从来不属于父亲和布蒂叔叔，可以由他们传给我让我来放弃，因为它也从来不属于祖父，可以由他传给他们再传给我让我来放弃，因为它也从来不属于老伊凯摩塔勃，可以由他出卖给祖父让他传赠并放弃。因为这地根本也不属于伊凯摩塔勃的祖先，可以由他传给伊凯摩塔勃，让他出卖给祖父或是别的什么人，因为就在伊凯摩塔勃发现、明白自己可以把它换成钱的那一瞬间，就在土地不再属于他，可以由他子子相传的那一瞬间，买下这块土地的人等于什么也没有买到。’”

‘什么也没有买到？’于是他说：

‘什么也没有买到。因为他[119]在《圣经》里说到怎样创造这世界，造好之后对着它看了看说还不错，便接着再创造人。他先创造世界，让不会说话的生物居住在上面，然后创造人，让人当他在这个世界上的管理者，以他的名义对世界和世界上的动物享有宗主权，可不是让人和他的后裔一代又一代地对一块块长方形、正方形的土地拥有不可侵犯的权利，而是在谁也不用个人名义的兄弟友爱气氛下，共同完整地经营这个世界，而他所索取的唯一代价就只是怜悯、谦卑、宽容、坚韧以及用脸上的汗水来换取面包。而且我还知道你打算要说什么，’他说，‘只不过祖父——’于是麦卡斯林说：

‘——的确拥有它的呀。而且并不是第一个。不是唯一的一个也不是第一个，从人被逐出伊甸园算起，你的权威经典里正是这样说的。而且也不是第二个，仍然不是只有他一个，从他的由亚伯拉罕[120]身上跳出来的选民以及他们的子孙（他们抛弃了亚伯拉罕）的那部乏味、可怜的编年史看是如此，从那五百年的历史[121]看也是如此，在这五百年里，半个为时人所知的世界和它所包括的一切都臣属于一个城市，正如这个庄园和它所包括的一切生命都臣属于、无法废除地隶属于这家小铺子和那边的你祖父在世时立下的那些账簿，而在接下去的一千年[122]里，人们为帝国崩溃后破碎的山河争夺不已，直到最后，连那些残损的土地也贫瘠不堪，人们为在旧世界一钱不值的黄昏中这样啃了又啃的骨头狺狺嗥叫，直到最后，一枚偶然的鸡蛋使他们发现了新大陆。因此让我说我的看法吧：不管怎么说怎么着，老卡洛瑟斯的确是拥有这片土地的。他买进了，得到它了，不管怎么说；保住了它、留住了它，不管怎么说；把它传给了后人：不然的话，你干吗站在这里谈什么放弃和断绝关系呢？老爷子得到了，保留了五十年，直到你可以与它断绝关系，与此同时，他——这位裁决者，这位缔造者，这位仲裁者——宽恕了人们——不过他有没有宽恕呢？朝下界俯视，看到了——不过他看到了没有呢？至少他无所作为：看到了，却不能有所作为，还是根本没有看到；看到了，却不愿有所行动，还是兴许他根本不愿意看见——是脾气乖张，是无能，还是盲目：到底是哪一种情况呢？’于是他说：

‘是被剥夺了。’于是麦卡斯林说：

‘什么？’于是他说：

‘是被剥夺了。不是无能：他没有宽恕；也不是盲目，因为他在注视着一切。还是让我把话说清楚吧。伊甸园被剥夺了。迦南福地也被剥夺了，那些剥夺了别人的人剥夺了别人同时自己也被剥夺了，而在外地主在罗马妓院里鬼混的那五百年，野蛮民族从北方森林里出来的那一千年，他们剥夺了罗马的地主，吞噬他们蹂躏过的财物，自己又被人蹂躏，接着又在你所说的旧世界一钱不值的黄昏中对着旧世界被啃过的骨头咆哮，以他的名义作出渎神的行为，直到他仅仅用一只鸡蛋便让他们发现一个新世界，在那里，一个人民的国家可以在谦卑、怜悯、宽容和彼此感到骄傲的精神中建立起来。但不管怎么说怎么着，祖父是的确拥有这片土地的，因为这是他允许的，不是因为无能、纵容、盲目而是因为他命令这样做，他监视着这样做的。他看到这片土地早在伊凯摩塔勃和伊凯摩塔勃的父亲老伊塞梯贝哈还有老伊塞梯贝哈的一辈辈先人拥有它之前就已经是受到诅咒的，早在任何一个白人用祖父和他的同类、他的父辈从旧世界腐朽的、一钱不值的黄昏——仿佛这旧世界污浊的风鼓满了帆驱使着船舶——带到新世界来的东西换到手之前，就已经是玷污了的，这片新大陆是他出于怜悯和宽容特地赐给他们的，条件是他们必须怜悯、谦卑、宽容与坚韧——’于是麦卡斯林说：

‘啊。’

‘——只要是在伊凯摩塔勃和伊凯摩塔勃的后代手里不间断地传下去，任何地方的土地都是没有希望的。也许他看到，只有在一段时期之内，把土地从伊凯摩塔勃血统的人的手里夺走，交给另一种血统的人，他才能完成他的目的。也许他早已知道那另一种血统的人会是怎么样的，也许只有让白人的血统出现，足以引起白人的诅咒，这样做才是最大的公平，也是最大的报复，当——’于是麦卡斯林说：

‘啊。’

‘——当他用带恶而来的血统来摧毁恶时，正如医生用发烧来解除发烧，以毒攻毒一样。也许他从他可能挑选的众多的人中挑中了祖父。也许他知道祖父本人不能完成他的目的，因为祖父也是诞生得太早了，不过祖父会有后裔，合用的后裔；也许他早已预见到祖父会有什么样的后裔，也许他早已看到祖父身上有能繁殖三代人的种子，他看到这种子会着手让他的卑贱的子民至少有一部分得到自由——’于是麦卡斯林说：

‘含的子孙。你是喜欢引用《圣经》的：他们是含的子孙。’于是他说：

‘他在《圣经》里是说了一些话，不过有些话人家说是他说的其实他并没有说。我知道你现在想说什么：如果真理在我看来是这样的而在你看来是那样的，那我们怎么能决定哪种说法是真理呢？其实你不需要选择。心灵早就知道了。他的书不是写给必须作出抉择、选择的人读的，而是让心灵来读的，不是给世界上的聪明人读的，因为也许他们并不需要这本书，也许聪明人已经没有心灵了，而是给世界上遭到厄运和地位卑微的人读的，他们除了用心灵之外再也不能用别的来读了。因为那些为他写他的书的人写的都是真理，而世界上只有一种真理，它统驭一切与心灵有关的东西。’于是麦卡斯林说：

‘这么说那些为他记录下他的书的人有时是在说谎啰。’于是他说：

‘是的。因为他们也是人。他们当时试图透过心灵的冲动的复杂性来写出心灵的真理，为了所有那些会在他们死后搏动的复杂、困惑的心。他们试图告诉人们的事，他所想说的事其实也很简单。他们这本记录了他的话的书是为普通人写的，但是普通人却感到难以相信这些话。还必须用他们熟悉、能够理解的日常用语来解释才行，不仅仅对那些听的人，而且也对那些讲的人，因为如果那些如此接近他以致从所有能呼吸与讲话的大众中被选出来记录、传达他的话的人，也只能通过推动心灵的激情、欲念、仇恨与恐惧的复杂性来理解真理，对于那些只能通过口头传达来理解真理的人，他们抵达真理又需跨越何等宽阔的一条鸿沟呢？’于是麦卡斯林说：

‘我可以回答说我不知道，因为你老是惯于用同一段经文来证明自己的看法正确，并证明我的看法不正确。可是我不这样说，因为你自己已经答复了：如果按你所说的那样，心灵，那一贯正确、不会出错的心灵，是知道真理的，那么，那就根本不存在时间了。不过也许你是对的，因为虽然你承认从老卡洛瑟斯到你是三代，其实却并没有三代。连两代都是不完整的。布克叔叔和布蒂叔叔。他们不是最早的也不是唯一的。在这片你宣称是上帝创造、人类自己诅咒并玷污的国土上，在不到两代人有时还不到一代人的时间里就出现了一千个别的布克和布蒂。更不用提1865年的事了。[123]’于是他说：

‘是的。除了父亲和布蒂叔叔还有许多人，’他甚至都没朝书桌上的架子瞥上一眼，麦卡斯林也没有看。他们并不需要看。对他来说，好像这些有斑迹的、龟裂的皮面账簿正按着泯灭中的次序被一本本搬下来，摊开在桌子上或也许在某个假想的法庭甚至圣坛或者是上帝的宝座前，在这些记录了人间的不正义以及至少是一点点的改善和补偿的发黄的纸页与浅褐色的墨水永远化为无名、公有的原始尘埃之前，让那位全知者作最后一次的细读、沉思，感到赏心悦目。

发黄的纸页上潦草地涂写着褪了色的墨水的字，起先是他祖父写的，然后是他父亲和叔叔写的，他们俩过了五十岁然后又过了六十岁都仍然是单身汉，其中的一位管理庄园和农活，另一位管理家务和烹饪，而且在他的孪生兄弟结了婚、这男孩本人出生之后还一直做下去。

父亲一入土，这两兄弟就从那幢设想很庞大的、父亲甚至都没有造完的谷仓似的大宅里搬了出来，搬进一座他们俩自己盖的只有一个房间的小木屋，他们住进去以后才增盖了几间屋子，不让任何一个奴隶碰任何一根木头，仅仅是确实要把一根根圆木举起来放在应该放的位置上时，他们才让步，因为这绝不是两个人能抬得动的，他们把所有的奴隶都安顿在大宅里，那边有些窗户还仅仅是用乱七八糟的木板挡起来的，或是用熊皮、鹿皮钉在空荡荡的窗框上；每天日落时分，负责农活的那个兄弟就会像一个解散一连士兵的军士长那样，让黑人列队前进，然后不管他们愿意还是不愿意，把男人、女人和小孩，他们倒也不提问、不抗议也不求情，统统轰进那所几乎还没形成胚胎就流产的大宅，仿佛连老卡洛瑟斯·麦卡斯林也在这具体表明自己虚荣的不着边际的构思前惊呆了；布克大叔会在心中默默地点名，把他们轰进去，然后用一根熟铁打的有剥兽皮的刀那么长的钉子把门钉死，这根钉子是专门为了这个目的系在门框柱的一根鹿皮短带子上的，其实这座大宅有一半窗子都是没有的，也根本没有装合页的后门，因此不管是当时还是五十年后孩子本身已长大能够听到与记得事儿时，当地都流传着一个民间故事式的传说：说什么这一带整个晚上都出没着麦卡斯林家的奴隶，他们避开月光照耀的大路和骑马巡逻队去别的种植园作客，还说什么在这两个白人和二十来个黑人之间存在着一个心照不宣的君子协定：在那个白人在太阳落山时给他们点了数并把那根自己打的钉子钉进前门之后，只要第二天天亮时把钉子钉进去的那个兄弟把它拔出来时所有的黑人都在屋子里，两个白人就都不会绕到房子后面去看后门。

这两个孪生兄弟连笔迹也都是一模一样的，只有当你把两种样本并放在一起比较时才能分辨出来，而甚至在两人的笔迹出现在同一页纸上时他们的笔迹也都是一模一样的（他们的笔迹经常出现在同一页上，仿佛他们早就停止了口头交流，而是利用一天天越积越多的纸页来处理人压迫人的不可避免的事务，这种事务在1830到1840年在整个密西西比州北部的荒原地区进行着，却单单挑中了他们两个来干这样的事）两种笔迹都仿佛出自同一个极为普通的十岁男孩之手，连拼法也一模一样，只不过多少年来毫无进步，而这期间卡洛瑟斯·麦卡斯林继承与购置的奴隶——罗西乌斯、菲贝、图西迪德斯、尤妮丝以及他们的后代，还有山姆·法泽斯和他的母亲，这两个是卡洛瑟斯用一匹惯于慢跑的劣种阉马向老伊凯摩塔勃去换来的，他的土地也是从这位契卡索酋长那里买来的，还有谭尼·布钱普，这是双胞胎之一的阿摩蒂乌斯在一次扑克牌戏中从邻人那里赢来的，还有那个怪人，他管自己叫珀西伐尔·布朗李，这是双胞胎中那个叫梯奥菲留斯的买来的，干吗要买，他和他的孪生兄弟显然都不清楚，这是从贝德福·福勒斯特手里买下的，当时他仍然仅仅是个奴隶贩子而不是一位将军（这件事占了一个单页，时间不长，还不到一年，事实上还不到七个月，那孩子已经能分辨出一开头是他父亲的笔迹：

珀西伐尔·布朗李二十六岁。文书兼簿记。一八五六年三月三日在冷水镇[124]从N·B·福勒斯特处购得价二百六十五元

在这下面，同一种笔迹写道：

一八五六年三月五日根本不会记账也不识字。会写自己的名字可是我自己已经写下来了他说他会犁地可是我看不像。今天已送去大田一八五六年三月五日

还是同一种笔迹：

一八五六年三月六日也不会犁地说他打算做一个牧师这么说

也许他会牵牲口到溪边去饮水

这一回是另一种笔迹了，现在当两种笔迹出现在同一页上时他能分辨出是他叔叔的笔迹了：

一八五六年三月二十三日连这一点也不会除非是一回牵一头得把他脱手

接着又是第一种笔迹：

一八五六年三月二十四日这个世界上究竟会有谁要买他呢

然后是第二种笔迹：

一八五六年四月十九日没人会买的你自己两个月以前在冷水镇的集市上栽了跟斗我从没说过要卖掉他是要释放他

第一种笔迹：

一八五六年四月二十二日我要从他身上把钱弄回来

第二种笔迹：

一八五六年六月十三日怎么弄呢一年一块钱二百六十五元得二百六十五年谁来签他的自由证明书呢

接着又是第一种：

一八五六年十月一日骡子约瑟芬腿断被枪杀马房里不对劲黑奴不对劲什么都不对劲损失一百元[125]

同一种笔迹：

一八五六年十月二日给予自由借方麦卡斯林与麦卡斯林二百六十五元[126]

然后又是第二种：

十月三日借方梯奥菲留斯·麦卡斯林黑鬼二百六十五元骡子一百元共计三百六十五元他还没有走父亲在这里就好了[127]

然后又是第一种：

一八五六年十月三日这个狗狼养的不肯离开父亲会怎么干呢

第二种：

一八五六年十月二十九日给他重新起名字

第一种：

一八五六年十月三十一日给他起个什么新的名字呢

第二种：

一八五六年圣诞节叫斯宾特里乌斯

）[128]随着一页又一页、一年又一年的过去变得具体了，甚至还影影绰绰地有了生命，各自具备自己的激情与复杂个性；一切都记录在这里，不仅是一般的、可以原宥的不正义行为以及对它的缓慢的补偿，而且也记录下了那个具体的悲惨事件，那是没法得到原宥而且是永远无法补偿的，那新的一页和新的账簿，上面的笔迹他现在只消看一眼便能认出是他父亲的了：

父亲去世路西乌斯·昆图斯·卡洛瑟斯·麦卡斯林，一七七二年生于卡罗来纳一八三七年卒于密西西比。一八三七年六月二十七日去世并安葬

罗斯库司。由祖父在卡罗来纳养大年龄不详。一八三七年六月二十七日给予自由不愿离去。一八四一年一月十二日去世并安葬

菲贝罗斯库司之妻。由祖父于卡罗来纳购得自称五十岁

一八三七年六月二十七日给予自由不愿离去。一八四九年八月一日去世并安葬图西德斯罗斯库司与菲贝之子一七七九年生于卡罗来纳。一八三七年六月二十八日拒绝接受父亲遗嘱中指定给予的十英亩土地一八三七年六月二十八日拒绝接受阿与梯·麦卡斯林建议赠予的二百元愿意留下做工以偿还身价

在这下面和接下去的五页以及几乎同样数目的年份里，那些缓慢而逐日地积累起来的给他的工钱以及食物与衣服——糖浆、肉和杂粮，还有便宜结实的衬衫、裤子和皮鞋以及偶尔得到的一件用以抵御雨水和寒冷的外套——的费用都记录了下来，两者相抵，得出了缓慢而却是稳定地在增长的节余（艾克觉得似乎可以真的看见那个黑人，那个奴隶——他的白种主人为了那件事[129]永远解放了他，但是正是因为有了这件事，只要这黑人记忆犹存，便不能接受这种自由——走进小铺，也许是向那个白人的儿子要求允许他看一下账目，虽然他不认识字，甚至也不要求白人告诉他——他反正总得接受，因为他根本无法查对——账面上怎么样了，还得过多久他才能离开庄园，可以永远也不回来，其实他要去的地方也仅仅是十七英里路之外的杰弗生镇）一直记下去直到最后一条账目，下面还画了两道黑杠：

一八四一年十一月三日付与图西德斯·麦卡斯林现金二百元整。一八四一年十二月图用此款在杰[130]开设铁匠铺一八五四年二

月十七日在杰去世并安葬

尤妮丝一八〇七年父亲在新奥尔良以六百五十元购得。一八〇九年与图西德斯结婚一八三二年圣诞节在溪中溺死

接下去另一种笔迹出现了，他在账本上看见并且辨认出这是他叔叔的笔迹，这还是第一次，这是做家务事和做饭的那位，麦卡斯林早在孩子出生前十六年就认识他和孩子的父亲了，可是即使是麦卡斯林，也只记得他整天坐在厨房炉灶前一把摇椅里做饭的情形。他写道：

一八三三年六月二十一日她自溺而死[131]

接着是第一种笔迹：

一八三三年六月二十三日世界上有谁听说过一个黑鬼会自溺而死的呢

然后是第二种笔迹，不慌不忙的，完全是总结式的；除了日期不同，两项记载一式一样，就像是用橡皮图章印出来的：

一八三三年八月十三日她自溺而死

于是他想到底是为了什么呢？为了什么呢？当时他十六岁。他独自一个待在这小铺里已不是头一回，把书桌架子上从记事起就十分熟悉的老账簿取下来也不是头一回啦。在他孩提时，甚至在九岁、十岁、十一岁他读书识字之后，他常常抬起头来望着这些有斑痕与裂缝的书皮书脊，但并不特别想打开它们，虽然打算总有一天要好好研究它们，因为意识到它们没准包含着一部编年史式的记录，一部极其详尽却无疑是非常乏味的记录，这样的材料是从别处得不到的，里面不仅有关于他的亲骨肉的情况而且还有全部亲属的有关情况，不仅有白人也包括黑人，他们和他的白人祖先一样，也是他的长辈，里面还有有关土地的情况，这土地是他们共同拥有共同利用的，他们全都赖以为生，一起靠它养育的，而且还会继续共同利用下去，不管肤色上的区别和名义上是属于谁的，但是要看账簿也得等到有空闲的某一天，那时他上了年纪，说不定也有点儿感到厌烦了，因为这么多年之后这些老账本里的事早已经是铁定了、结束了、不可改变了、没有危害了。后来他十六岁了。他在找到之前就知道会发现什么了。他在半夜之后，等麦卡斯林睡着了，到他房间里去取了小铺的钥匙，关上了小铺的门，反锁在里面，那盏被人遗忘的提灯又重新在沉滞、冰冷的空气中发出臭味，他趴在发黄的纸页上，心里想的倒不是‘她为什么要投水自溺’，而是在想他相信他父亲看到自己的孪生兄弟的第一次评论必定会想的事：为什么布蒂叔叔认为她是自溺而死的呢？在找的过程中，他开始发现在紧接着的下一页上有他知道会找到的材料，不过仍然不是他要的那一点，因为这是他早就知道的：

托玛西娜小名托梅图西德斯与尤妮丝之女一八一〇年生一八三三年六月死于难产已安葬。是年星辰陨落

下面的一条也不是：

图尔图西德斯与尤妮丝之女托梅之子一八三三年六月生是年星辰陨落父亲的遗嘱

再没有别的人，这张纸页上没有写满每天付给多少工钱和他领的食物、衣服该扣多少钱的令人厌烦的记录，也没有关于他的死亡与安葬的记载，因为他比他的白种同父异母兄弟们[132]活得长，而麦卡斯林接管这些账册后是不记死亡日期的：仅仅是父亲的遗嘱这几个字，这几个字他是看见过的：老卡洛瑟斯粗大而潦草的字体比他两个儿子的难认得多，而且拼法也不见得高明多少，他一方面几乎每一个名词和动词都用大写，另一方面也不稍稍用点心给加上标点符号，也不想法让文理通顺一些，正如他根本不去费心解释或设法掩饰自己为何要把一千元的遗产赠给一个没有嫁人的女奴的儿子[133]，这笔钱只有在孩子成年时[134]才能付给，这样一来就算是承担了那件事的后果了，但仍然没有提供他承认这件事的明确无误的证明，也不是从他自己的财产中付出的，而是罚他的两个儿子付款，是让他们来付罚金以弥补父辈的偶然过失；甚至也不是为了保护自己的名誉让人保持缄默的一种贿赂，因为他的名誉是只有在他自己不再在世界上保护自己时才会受到损失的，这笔钱他几乎是很轻蔑地扔出来的，仿佛是在扔一顶旧帽子或一双旧鞋子，这一千元到了那样的情况下再付出，这不管是对那个黑人还是对他自己已经再也没有什么现实意义了，那个黑奴要等到成年时才能见到这笔钱，二十一岁才开始懂得钱是怎么回事，这也未免太晚了。所以我看这比对一个黑鬼叫一声‘我的儿子’还要便宜，他想。即使‘我的儿子’仅仅是四个字也罢。不过这里面总还是有点爱的，他想。某种形式的爱。即使是他称之为爱的某种东西：总不仅仅是某个下午或晚上使用的痰盂吧。这件事情里有那个老爷子，他老了，离生命结束只有五年了，早就当了鳏夫，由于他的两个儿子不仅是单身汉而且已近中年，宅子里是很寂寞而甚至一定是非常沉闷的，因为如今种植园已经基础稳固，一切运转得很正常，钱现在是够用了，对于一个所犯罪恶甚至明显地保持在财产水平之下的人来说，也许已是太多了；这件事里还有那个姑娘，没有丈夫，年纪轻轻，生孩子时才二十三岁：也许起先他是因为寂寞才派人叫她来，让屋子里有点年轻的声音和动作，把她招来，吩咐她母亲派她每天早上来扫地、铺床，而做母亲的也默许了，因为这也许是早已达成默契的，是早已计划好的：这个姑娘是一对黑人夫妇的独生女，这对夫妇不是干大田活儿的奴隶，自以为地位高人一等，不仅仅是因为方才所说的那个原因，而是因为这个当丈夫的以及他的父母亲都是这个白人从自己的父亲手里继承来的，而这白人在人们出门不是骑马便是坐汽船的日子里亲自赶了三百多英里路到新奥尔良去买回来那个姑娘的母亲给他作妻子[135]

账本里也就记下了这一些。那些发脆的旧纸页仿佛是自动翻过去似的，当时他正在想他自己的女儿他自己的女儿。不不不即使他再翻回到那一页，在那上面那个白人（当时甚至还不是鳏夫呢）是从来也不再出远门的，正如他的两个儿子在他们的时代一样，这个白人根本没有增加一个奴隶的必要，却大老远地上新奥尔良去买回来一个。孩子十岁时托梅的泰瑞尔还活着，他通过自己的观察和记忆也知道托梅的泰瑞尔身上早就有一些白人的血液，后来他的父亲又给他增添了一些[136]；五十年后，在那间半夜里臭烘烘、冷冰冰的房间里，对着冒烟发臭的提灯发出的黄色的光，那孩子俯身细看摊在面前的那张发黄的纸页时，他似乎看见在那个圣诞节，就在她的女儿和她的情人（她的第一个情人他想。她的第一个）的孩子出生前的六个月，她[137]真的走进了冰冷的溪水，她是孤独的、铁了心的、麻木了的、执行仪式似的，她已经不得不弃绝了信仰与希望，如今又正式、干脆地弃绝了忧愁与失望。

也就是这些了。他用不着再看这些账簿了，他也的确没有再看过；那些逐渐褪色但是绝对不会消失的发黄的纸页已经成为他意识的一个组成部分，永远留在那里，就像他本人的诞生是件无可置疑的事实一样：

谭尼·布钱普二十一岁一八五九年由阿摩蒂乌斯·麦卡斯林从休伯特·布钱普老爷手中赢得也许是因为五张顺子对看得见的三张三点没有叫牌一八五九年与托梅的图尔结婚

也没有获得自由的日期，因为她的自由以及她的第一个活下来的孩子的自由并非在小铺里由布克与布蒂·麦卡斯林赐给而是得自在华盛顿的一个陌生人[138]之手，也没有去世与安葬的日期，这不仅仅是因为麦卡斯林管账本时不记死亡消息，而是因为在1883年这一年她仍然活着，而且还会活到亲眼看自己最后一个活下来的孩子[139]给她生一个孙子：

阿摩蒂乌斯·麦卡斯林·布钱普托梅的图尔与谭尼·布钱普之子一八五九年生一八五九年死

接下去完全是他叔叔的笔迹了，因为他父亲如今已经是那个人[140]领导的骑兵队里的一员了，那个人当奴隶贩子时父亲都不会拼写他的名字：下面的那位没有占上一页甚至都没有写满一行：

托梅的图尔与谭尼生一女一八六二年

下面的那个也是连一行都没有占满，甚至连性别也未标明，也没有说明原因，虽然孩子能猜得出，因为麦卡斯林当时已经十三岁了，他记得当时许多地方的食品并不经常够人们吃，不仅仅是维克斯堡[141]一个地方：

托梅的图尔与谭尼生一孩子一八六三年

接下去仍是同一种笔迹，这回生的孩子活下来了，好像谭尼的坚忍不拔和老卡洛瑟斯的专横行为的一点点变淡、变稀的阴影竟终于把饥馑也给战胜了；而字迹与拼法也比孩子过去见过的更清晰、完整，写得也更用心了，好像是这个一开始就应该是个女人的老人在他兄弟去打仗的时候，在做饭、照顾好自己和那个十四岁的孤儿[142]之余，尽力管好剩下的残破的农场，认为出现了一个吉兆，说明希望已重新升起，因为这个没有名字的小奴隶居然活到了让人给他起一个名字的时候：

詹姆士·图西德斯·布钱普托梅的图尔与谭尼·布钱普之子生于一八六四年十二月二十九日母子均安家人想叫他梯奥菲留斯但曾起过阿摩蒂乌斯·麦卡斯林与卡洛琳·麦卡斯林这样的名字的两人都死了因此劝阻了他们凌晨二时出生母子均安

可是往下没有了，什么也没有记载；还得再过两年[143]，这个差不多成了大人的孩子才会从去田纳西州的那场无效之行回来，他带去了老卡洛瑟斯给他的黑人儿子及其后代的三分之一仍然未动的遗产，在那三个幸存的孩子终于一个又一个地表现出他们明显的生的意愿，在人间站稳了脚跟之后，他们的两位白人堂叔把遗产增加到每人一千元，如果条件允许的话，在他们成年之时给予；总之，还要过上两年，那孩子才会亲自写完这一页，而且一直写下去，写到一个1864年（也包括1867年，这是孩子本人呱呱坠地见到光明的年份）出生的人不被指望活下去、自己也不敢想象能活下去甚至也不想继续活下去的日子[144]早已成为陈迹的时候；现在是他自己的笔迹了，奇怪得很，他的笔迹既不像他父亲的，也不像他叔叔的，甚至也不像麦卡斯林的，倒是与他祖父的颇为相似，只是拼法并不一样：

一八八五年十二月二十九日他[145]于二十一岁生日的那天晚上失踪。艾萨克·麦卡斯林曾追寻到田纳西州的杰克逊，在那里失去其踪迹。准备给他的三分之一的遗产一千元于今日即一八八六年一月十二日归还给财产受托人麦卡斯林·爱德蒙兹

不过在看账本的当时还没有这一条，那要等到两年之后，现在他又看到他父亲的笔迹了，他的老首长[146]现在既不是军人也不是奴隶贩子了；这笔迹又在账本里出现一次，以后就再没出现过，这回他的字体更难辨认了，简直让人看不明白，这是因为他得了风湿病，手足不好使，也因为他现在竟然对拼法与标点符号更加惘然无所知了，仿佛他追随一个世上独一无二的曾卖过一个黑奴给他而且让他吃了亏的人打了四年仗，使他不但对信仰与希望完全看穿，而且连拼字法也认为是一文不值的了：

索凤西芭·布小姐托图与谭之女一八六九年生

但是信心与意志倒尚未消沉，因为笔迹就在账簿上，是遵照麦卡斯林的劝告用左手写的[147]，可是在账本里就再出现了这一次，以后就又不见了，因为孩子本人这时已经一岁了，等到六年后路喀斯出生时，他的父亲和叔叔都已经死了快五年了，他们俩是在十二个月之内先后去世的；接下来的又是他自己的笔迹了，他在场亲眼看到的，那是在1886年，她刚刚十七岁，比自己小两岁，当时他在这小铺里，麦卡斯林从外面淡淡的暮色中走进来，说‘他要娶凤西芭’，就这样：于是他朝麦卡斯林背后看去，见到那个男的，是个陌生人，比麦卡斯林高，穿着也比麦卡斯林和艾萨克认得的大多数白人惯常穿的都讲究，他走进房间时的神情像白人，站在那里的神情也像白人，仿佛他之所以让麦卡斯林在他前面进房并不是因为麦卡斯林的皮肤白而仅仅是因为麦卡斯林住在这里，熟门熟路，并且他讲起话来也像白人，他越过麦卡斯林的肩膀迅速而机敏地看了艾萨克一眼，然后就再也不看了，再也没有兴趣了，就像一个成熟的、有克制能力的白人会做出的那样，不是因为不耐烦而仅仅是因为没有时间。‘娶凤西芭？’艾萨克嚷道，‘娶凤西芭？’接着就再也不吭声了，只顾在麦卡斯林与那个黑人说话时看着，听着：

“‘去阿肯色州住，我记得你方才是这么说的。’”

“‘是的。我在那里有产业。一个农场。’”

“‘产业？一个农场？是你拥有的吗？’”

“‘是的。’”

“‘你不叫人“先生”的，是吗？’”

“‘对于自己的长辈，我叫的。’”

“‘我懂了。你是北方人。’”

“‘是的。小时候就到北方去了。’”

“‘那么你的父亲以前是个奴隶。’”

“‘是的。以前是的。’”

“‘那么你怎么会在阿肯色州拥有农场的呢？’”

“‘我有一块授予的土地。原先是我父亲的。美国政府给的。由于服过军役。’”

“‘我懂了，’麦卡斯林说，‘北方佬的军队。’”

“‘美国军队。’陌生人说；接着是艾萨克自己又叫嚷起来了，是对着麦卡斯林的背叫的[148]。”

“‘去叫谭尼大婶呀！我去叫她！我去——’”可是麦卡斯林连理都没有理他；陌生人也甚至都没有朝他的声音回过头来看他一眼，两个人继续说话，仿佛根本没有他这么个人在场。

“‘既然你什么都像是安排妥了，’麦卡斯林说，‘你又何必费这份心来征求我的同意呢？’”

“‘我不是来征求你的同意，’陌生人说，‘我是仅仅在你这个家长对她作为家庭女性成员之一承认负有一定责任的条件下，才承认你的权威的。我并不是来征求你的同意。我——’”

“‘不必再说了！’”麦卡斯林说。可是陌生人并没有畏缩。这既不是好像他根本不理麦卡斯林的抗议，也不是好像没有听见。而是仿佛他既完全不是在道歉也不完全是在辩解，而仅仅是在发表一个声明，这是局势所绝对需要，也是绝对有必要这样做的，而且必须让麦卡斯林听到，至于他想不想听倒在其次。这好像是他在自言自语，自己出声地说给自己听。他们面对面地站着，不算靠得太近，但是比击剑时双方保持的距离还稍稍近些，身子挺得笔直，嗓音没有提高，并不咄咄逼人，仅仅是非常简练。

“‘——我通知你，事先告知你，她的家长。凡是有体面的人也都会像我这样做的。何况，你曾经在你这方面，按照你的见识与教养——’”

“‘不必再说了，我方才说过了，’麦卡斯林说，‘天黑前你给我离开这个地方。走吧。’”可是，有半晌，那个人并没有动，正用那种漠然的、不动感情的眼光打量着麦卡斯林，仿佛是在通过麦卡斯林的瞳仁的反照，观察自己小小的人影。

“‘好吧，’他说，‘不管怎么说，这是你的房子。而且照你的想法，你是有……不过没什么。你是对的。没有必要再说了。’他转身朝门口走去；他又站住了，但只停留了一秒钟，开口说话时身子又已经在移动了：‘放心好了。我会好好待她的。’”说完就走了。

“‘不过她又是怎么认识他的呢？’艾萨克喊道，‘我以前连听都没听说过他！至于凤西芭，她生下来之后除了上教堂就根本没有离开过这个地方——’”

“‘哈，’麦卡斯林说，‘十七岁的大姑娘怎么认识她们要嫁的男人——如果运气好，嫁得出去的话——就连她们的父母都不会及时知道呢。’第二天早上他们都走了，凤西芭也走了。麦卡斯林此后再也没有见到过她，艾萨克也没有，因为他五个月之后终于找到的女人已经不是他原先认识的同一个人了。他把那三千元的三分之一换成金币，掖在腰带里，就和一年前到田纳西去劳而无功地寻访谭尼的吉姆时一样。他们——那个男的——给谭尼留下了一个含糊不清的地址，三个月后寄来了一封信，是那个男的写的，虽然麦卡斯林的妻子艾丽丝曾教会凤西芭认过并写一点字。可是信上的邮戳与那人留给谭尼的地址并不一致，因此艾萨克先坐火车，到了火车不通的地方，改乘简陋的驿马车，然后坐出租马车，这以后又坐了一段火车：这时他已经是个经验丰富的旅行者，是条经验丰富的猎犬，而且这一次是条成功的猎犬，因为他下定决心只许成功；当那缓慢无尽的12月空荡荡的泥泞道路一里一里地被爬过去，一夜又一夜在旅馆、在路边的小客栈（那是用没加工的圆木建成的，里面除了一个卖酒的柜台再没有别的家具）、在陌生人的木屋、在孤寂的谷仓的干草堆上度过，在所有这些地方他都不敢脱掉衣服睡觉，因为像东方三博士[149]中那位隐名微服出行的智者那样，他身上秘密地掖着一根藏有金币的腰带，而驱使他前进的还不是希望，仅仅是决心与拼搏精神，他不断地告诉自己：我必须找到她。我必须如此。我们已经失去他们当中的一个了[150]。这一次我必须找到她。他也果真找到了。当时天上下着有气无力的、冰冷的雨，他伛身坐在一匹精疲力竭的租来的马的背上，泥浆溅在它的胸前和更高的部位上，他看见那所房子了——一座孤零零的圆木建筑，有一个土砌的烟囱，它蹲在没有大路甚至小道也没有的荒野里，周围是没有围栏的荒地和莽莽苍苍的树林，仿佛正在被雨浇成一摊没有名堂、没有用处的瓦砾堆——没有谷仓，没有马厩，甚至连鸡埘这类的小棚子都没有一间：仅仅是一座小木屋，是手工盖的，甚至也不是精巧的手工，还有不大的一堆砍得七歪八斜的劈柴，只能凑合烧上一天，他骑马走近它时连从屋子底下爬出来对他吠叫的瘦狗都没有一条——仅仅是草创时期的一个农家，也许自然条件还不错，也许有一天会成为一个大种植园，现在可不是，好多年之内还不会是，只有在付出劳动，艰苦、持久与不屈不挠的工作与牺牲之后才能成为一个好农庄；他推开歪歪斜斜的门框里的那扇摇摇晃晃的厨房门，走进一片冰冷的晦暗之中，这里连煮饭的火都没有生，过了片刻之后，他才看见墙角一张粗木桌后面蜷缩着一个身形，那张咖啡色的脸他从小就极其熟稔可是现在却觉得非常陌生，她出生的地方离他自己诞生的房间还不到一百码，她身上流的血里有一部分和他自己的是一样的，可是现在她却成了一代又一代受苦受难的种族的后代，对这个种族来说，一个未经通报擅自闯进来的骑在马背上的白人就是白人雇用的巡逻员，没准会带着一把手枪，并且总是拿着一条‘黑蛇’皮鞭；他走进里间，也是这所木屋仅有的另一个房间，发现那个男的坐在壁炉前的一把摇椅里——他坐的是整座房子里唯一的一把椅子，紧挨着那堆微弱的火，所有的柴火还不够维持二十四小时，他还是穿着五个月以前走进小铺时穿的那套像牧师穿的衣服，戴了一副金丝边眼镜，可是当他抬起头来接着又站起身来的时候，艾萨克看见镜架里连镜片都没有，他就在这片凄凉的环境中读着一本书，在这片泥泞的荒地里，没有围栏，连小路都没有，甚至都没有一个有几堵墙的厩棚可以让牲口在里面站立；而整个房间里弥漫着一股臭味，它附着在那个人的衣服上，从他的皮肤里渗透出来，这是追随打了胜仗的大军的投机分子的那种没有基础、幼稚的幻想的臭味，那种无限贪婪与愚蠢的臭味。

‘难道你不明白吗？’艾萨克喊道，‘难道你不明白吗？这整片土地，整个南方，都是受到诅咒的，我们所有这些从它那里孳生出来的人，所有被它哺育过的人，不管是白人还是黑人，都被这重诅咒笼罩着。就算是我们白人把这种诅咒带到这片土地上来的吧；也许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只有白人的后裔才能够——不是拒绝它，也不是与之抗争——也许仅仅是忍受并支撑下去直到这重诅咒被解除。到那时你们黑人就会时来运转了，因为我们的机遇过去了。但是不是现在。这个时刻还没有到来。难道你不明白吗？’”

另外那一位现在站起来了，那套未磨损的衣服仍然像是牧师穿的，只是没有以前漂亮了，他合起了书，把一个手指夹在里面免得以后翻不到，那副没有镜片的眼镜拿在另一只不常干活的手里，像是音乐大师的一根指挥棒，而这位眼镜的主人用他那有板有眼的洪亮的声音说起蠢话来了，那些不着边际的蠢话和没有根据的空话：“‘你错了。你们白人带给这片土地的诅咒已经被解除了。它已经失效、祛除了。我们目前看见的是一个新时代，这个时代像我们国家的建立者所设计的那样，是奉献给自由、解放、人与人的平等的，使这个国家将成为新的迦南[151]——’”

“‘从什么当中解放出来？从工作吗？迦南？’艾萨克挥动胳膊，幅度很大，几乎有些狂暴；于是仿佛迦南就在他们的周围，完整，原封不动，清清楚楚可以看见，从这个漏风的、潮湿的、冰冷的、有黑人秽气黑人臭味的陋室里——那些空荡荡的、没有犁铧与种子来役使的田野，那些没有围栏来圈住牲畜的田野，而牲畜其实也并不存在，不论是在用几堵墙围起来的厩棚之内还是之外，甚至连厩棚本身也是不存在的。‘这儿算是迦南的哪一个角落？’”

“‘你这个时候来看它当然不中看。现在是冬天。一年里这个时候没有人干庄稼活的。’”

“‘这我明白。那么在土地闲着的时候她当然还是得吃得穿的吧。’”

“‘我有退伍金的。’对方说。他说的时候那神气活像在说我有上帝的恩宠或是我拥有一个金矿呢。‘我还有我父亲的退伍金呢。每月月初领钱。今天几号啦？’”

“‘十一日，’艾萨克说，‘还有二十天呢。在那以前怎么过？’”

“‘家里还有些吃的，是从午夜镇那商人那里赊来的，我的退伍金支票都是在他那里换成现钱的。我把代理权委托给他，替我办理这事，为了双方的——’”

“‘我明白了。那么要是这些食物维持不了二十天呢？’”

“‘我养的猪里还剩下一头呢。’”

“‘在哪儿？’”

“‘外面，’对方说，‘这地方习惯在冬天把牲口放出去让它们自己找吃的。它过一阵子会回来的。不过不回来也不要紧，必要时我大概可以顺着它的脚印找到——’”

“‘是啊！’艾萨克喊道，‘反正不要紧的：你还有退伍金的支票呢。午夜镇上的那个人会给你兑现，从中掏钱给你付食品账，钱多出来就是你的了。可是到时候那口猪也会给吃光的，要不，你一直找不到它，到了那时你又怎么办呢？’”

“‘到那时春天也快到了，’对方说，‘我打算到了春——’”

“‘那时候才1月，’艾萨克说，‘还有2月。一直要到3月中旬——’当他再次在厨房里停下来时，她没有动弹，她甚至好像并不在呼吸，不像是个活人，除了她的眼睛正在注视着他；他朝她跨上一步，但她仍然没有动，因为她再也无法往后退了：只有那张狭窄、瘦削，未免过于瘦削的咖啡色的脸上那一双巨大、深邃得没有底的、墨黑的眼睛在望着他，但并不显示出惊恐、认识与希望的迹象。‘凤西芭，’他说‘凤西芭。你还好吗？’”

“‘我是自由的。’”她说。午夜镇是由一家客栈、一家出租马车行、一家大杂货店（这就是为了减少双方的麻烦与烦恼而将退伍金支票兑成现钱的地方吧，他想），还有一间小杂货店、一家酒店和一个铁匠铺组成的。可是那儿还有一家银行呢。银行的行长（其实也就是老板）是个从密西西比州迁居至此的人，过去也曾在福勒斯特手底下当兵；艾萨克离家八天以来身子第一次感到轻松，因为已解下了藏金币的腰带，他用铅笔和纸把三元钱与十二个月相乘，然后用一千元除以这个数目；这样可以拖长到差不多二十八年，因此至少在二十八年里她不会挨饿，那银行家答应每个月的十五号亲自派一名可靠的信差把这三元钱送到她本人手里，这以后他就回家了，事情的全部经过就是这样，因为在1874年他父亲和叔叔都去世了，而从1869年那一天[152]他父亲把那些老账本最后一次放回去的时候起，它们就再没有从桌子上的书架上取下来过。不过他是可以把它写完的：

路喀斯·昆图斯·卡洛瑟斯·麦卡斯林·布钱普。托梅的泰瑞尔与谭尼·布钱普最后仅存的一个儿子。一八七四年三月十七日生

不过也没有必要这样写了：不是路西乌斯·昆图斯，某某人之子等，而是路喀斯·昆图斯，倒也不是拒绝让人叫他路西乌斯，因为他干脆把这几个字从姓名当中去掉了；也不是否认、摈弃这个名字本身，因为他采用了这个名字的四分之三[153]；而是仅仅把这个名字接过来，加以改造，变了一下，使它不再像白人的名字而是他自己的名字，是他自己起的，是自我繁殖和命名的，他的老祖宗就是他自己，尽管老账本上所记的与此相反，说老卡洛瑟斯本人才是。

这就是一切：1874年时他是个孩子：到了1888年他长大成人了，他放弃了，拒绝了，也因此得到了自由；到1895年他已成为人夫但不是人父，不是鳏夫但却可算是没有妻子[154]，而且早就发现没有人是自由的，而且即使自由了也是受不了的；当时他结了婚，住在杰弗生镇一所偷工减料新盖起来的小平房里，这是他的岳父给他们的：一天早晨，路喀斯突然站在他房间的门口，他正在房间里看一份孟菲斯的报纸，看到报纸上端的日期，心想原来今天是他的生日。他今天满二十一岁了这时候路喀斯说：‘老卡洛瑟斯那笔钱剩下的部分在哪里？我要用了。全都得给我。’

经过的情况就是这样：于是麦卡斯林说[155]

‘除了布克和布蒂这两个人以外还有许多人，他们在探索对他们来说过于模糊以致说不清、过于混乱以致听不懂的真理[156]，然而还有1865年呢：’于是他说：

‘可是不够。远远不够，虽然父亲和布蒂叔叔在足足三代人中去探索，甚至也还不止是祖父生育的三代人，如果在他眼皮底下任何地方没有别的人只有祖父那么他连挑选都用不着了。可是他试着挑选了，而且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你要说：既然他自己创造了人类他就早该知道虽然他尽可以感到骄傲与悲哀，但是却不能怀着太多的希望，可是他并不怀着希望，他仅仅是等待着，因为他创造了他们：不仅仅是因为他赋予了他们生命，让他们能够活动，而是因为他已经和他们共患难了那么久：和他们共患难了那么久，因为他看到就某些个别的情况来说，他们能够胜任一切，能达到任何高度和深度，这即使在天堂里也是难以理解的，要知道连地狱也是在天堂里创造出来的，因此他必须承认他们，否则就得承认在某个地方存在着与自己法力相等的另一个上帝，这样一来自己就不再是上帝了，因此，为了可以独自居住在他那个孤独的、至高无上的天国里，他必须为自己所做的事情承担责任。其实说不定他也知道这是无用的，但是他创造了人类，知道他们能够完成一切事情，因为他从无所不包的原始的绝对中赋予他们以形体，从那时起就在观察他们，在他们各自崇高与卑劣的时刻，而他们自己并不知道为什么也不知道怎么会是这样甚至也不知道在什么时候：直到后来他看到他们全都和祖父一样，每一个人都是，甚至从他们当中精心挑选出来的优秀分子，他能指望的（注意，不是希望；不是希望，）那些最最优秀的精华也无非就是布克与布蒂这样的人，而且这样的人还不多，等到了第三代，连布克们、布蒂们都没有了，只有——’于是麦卡斯林说：

‘啊：’于是他说：

‘是的。如果他能从祖父身上看到父亲和布蒂叔叔那么他也一定能够看到我。——这个艾萨克比亚伯拉罕晚年所得的艾萨克出生得要晚[157]，而且弃绝牺牲[158]：没有父亲，因此安全地离开圣坛，因为这一回那只被激怒的手也许不提供小羊了——’于是麦卡斯林说：

‘是逃避：’于是他说：

‘好吧。就算是逃避吧。——直到有一天，他说了那天下午你在这房间里对凤西芭的丈夫说过的同样的话：不必再说了。够了。不是在激怒中，并没有火冒三丈，甚至也没有厌恶得要命，就像你那天那样：仅仅是够了，然后最后一次看看他们，再看他们一次，因为他们是他创造的，在这片土地上，在这个南方，他为南方做了那么多的事，提供树林使猎物得以繁衍，提供河流让鱼儿得以生长，提供深厚、肥沃的土地让种子藏身，还提供青翠的春天让种子发芽，漫长的夏天使作物成熟，宁静的秋天让庄稼丰收，还提供短促、温和的冬天让人类和动物可以生存，而他[159]到处也看不见希望，于是把眼光超越希望本来该在的地方，朝东方、北方和西方看去，那里无边无际地伸延着一整片充满希望的大陆，那是划出来专门作为避开你所说的旧世界的毫无生气的黄昏的自由与解放的避难所与圣殿的，他看见了那些奴隶贩子的阔绰的后代，他们不论是男是女都像女性那样软弱无用，对于他们来说他们尖声咒骂的黑人是另一个族类，另一种标本，就像是旅行家装在笼子里带回家的一只巴西金刚鹦鹉，而正是这些人，在温暖的、不漏风的会堂里通过要实行恐怖与暴行的决议：还有那些政客的排炮般雷鸣的捞选票的演说，还有那些传教士的卖假药般的骗捐献金的表演，对于这些奴隶贩子的后代，暴行与不义就像关税表、银本位或永生说一样抽象陌生，而他们利用了黑人受奴役的镣铐和破衣烂衫，就和他们在别的场合下利用啤酒、彩旗，用红火焰和硫磺烧成的标语、戏法和能奏出音乐来的手锯一样：还有那些旋转的轮子，它们为创造利润而生产镣铐和破衣烂衫的纯洁的代用品，它们纺棉花，制造出轧花机，轧去棉籽，造出汽车和轮船，运送棉花，还有那些人，他们为了获得那笔利润而管理机器，他们建立起税收制度，收棉花税，收运输费，收卖棉花的佣金：他本来是可以摈弃他们的，因为他们是他创造出来的，现在是永远也是，一代一代都是，直到不仅是那个他从那里把他们拯救出来的老世界而且包括这个新世界——他把这个圣殿和避难所显示给他们看，还引导他们来到这里——也都变成了在最后一个血红的黄昏中冷却下去的同样没有价值、没有浪潮的礁石，而在整个空虚的喧哗与无用的骚动当中，只有一个人[160]是沉默的，在所有那些人的吵吵闹闹、忙忙碌碌中，只有一个人是非常单纯的，所以才会相信恐怖与暴力总的来说仅仅就是恐怖与暴力，而且是非常直率的，竟然按照这个原则行动，他不通文墨，言语不多，也许仅仅是事情太多而顾不上说话，在所有的人当中只有这一个是不用谄媚和赌咒发誓然后又用乞求和威胁来烦渎他的，甚至也没有费这份心思事先向他报告自己想怎么做，因此一个比上帝渺小一些的人连把祖传的滑膛枪从门楣上端的鹿角上取下来这样一个简单的举动意味着什么可能都不会理解，于是上帝说了我的姓氏也叫布朗[161]那另一位说我也是于是他说那么你我的姓氏不能够都叫布朗，因为我是反对那件事的于是那另一位说我也是反对的于是他得意扬扬地说那么你拿了那把枪要到什么地方去呢？于是那另一位用一句话一个词告诉了他于是他：颇感意外：他是既不知何为希望何为骄傲，也不懂得何为哀伤的那么你们的协会、你们的委员会、你们的官员呢？你们的会议记录、你们的动议、你们的国会议程都到哪里去了？那另一位说这些我都不反对。我估摸它们对有时间搞这一套的人来说是挺合适的。我反对的仅仅是弱者（因为他们的皮肤黑）被强者（因为他们皮肤白）所奴役。于是他再一次转身面向这片土地，他仍然有意拯救这片土地，因为他已经为它做了那么多的事情——’于是麦卡斯林说：

‘什么？’于是他说：

‘——他仍然对这些人负有责任，因为他们是他创造出来的——’于是麦卡斯林说：

‘转回来对着我们？他的脸朝着我们？’于是他说：

‘——他们的妻子与女儿在黑人生病时至少是为他们煮汤和做肉冻的，还穿过泥泞的院子在严冬用托盘托着送到臭烘烘的小屋里去，坐在臭烘烘的小屋里，让炉火一直燃烧着直到危机来临并过去，可是这样做了，仍然是不够的；在黑人病得非常重时把他们搬到大宅里去，说不定还让他们躺在客房里护理他们，这种事如果发生在家里任何一头牛的身上，白人也会这样干的，不过至少他不会这样去对待从马车行里租来的牲口，可是即使这样做了，还仍然是不够的；因此他说了，并不是用忧伤的口气，他们是他创造的，因此他心中的忧伤不会像他所体验的骄傲或希望那么多：显然，除非经过受苦，他们不能学到什么，除非经过血的教训，他们不能记住什么——’于是麦卡斯林说：

‘一天下午，艾许贝[162]骑在马背上去探望他母亲娘家的几个未婚的远房女亲戚，也许仅仅是母亲的什么熟人，忽然遇见双方前哨的小规模交火，他翻身下马，身上那件有鲜红绦饰的斗篷成了目标，他率领了一小队他从未见过的士兵去攻打据堑壕死守的边远地区训练出来的来复枪手。在沙普斯堡战役[163]前，当时李将军已经将他的军队分成两支，一名北军的情报军官在北军战线后面一家酒吧的地上捡到了李将军的作战手令，这张纸也许是用来包几支雪茄的，雪茄一抽完，这张纸显然被随手扔掉了。走木板道的杰克逊[164]已经把他部队的侧翼收拢来了，胡克认为这一点是根本不可能做到的，杰克逊只等着夜晚过去好继续给敌人以连续不断的迎头痛击，这个战斗行动将把整个侧翼重新扔回到胡克的老巢上去，而胡克这时候正坐在钱塞勒斯维尔的前廊上，啜饮热甜酒并且打电报给林肯说自己已经打败了李将军，可是就在这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夜晚，杰克逊和一大群低级军官待在一起偏偏被自己一方的一名巡逻兵开枪打中，他底下军阶最高的是斯图阿特[165]，那是个英武的好汉，仿佛生来就能骑马挥舞军刀，对战略技术也无一不精，仅仅是不知苦干、蛮干为何物；正当李将军应当知道米德[166]的一切情况和汉柯克究竟在公墓冈的什么地方时，也就是这一位斯图阿特却去袭击宾夕法尼亚州的几个鸡窝：而朗史屈特[167]也在葛底斯堡，也就是这同一个朗斯屈特和杰克逊一样，也在黑暗中被自己手底下的士兵开枪误伤从马背上摔下来。他的脸朝着我们？他的脸朝着我们？’于是他说：

‘还有什么别的办法能促使他们去打仗呢？除了杰克逊们、斯图阿特们、艾许贝们、摩根[168]们和福勒斯特们之外，还有什么人呢？——中部和中西部的农民，他们拥有的土地以英亩计而不是以几十英亩甚至也许以几百英亩计，他们自己耕作，收获的没有一次是棉花、烟草或是甘蔗，他们没有奴隶，不需要也不想要奴隶，他们的眼睛已经朝向太平洋海岸，不一定都得花两代人的时间才能抵达那里，仅仅是因为偶然的不幸，一头牛死了或是大车的轮轴断了，于是便在当地停了下来。还有那些新英格兰的机械工人，他们地无一垄，衡量一切事物的标准是水力的功率和转动的齿轮的成本，而那些眼界褊狭的商人和船东眼睛仍然恋恋不舍地回顾着大西洋彼岸，对这片大陆的感情仅仅局限在他们的账房间里。还有那些本应有警觉性能够看出来的人：那是些把只有在神话中才存在的荒野中的城镇地皮买空卖空的人；还有那些本应有机灵劲儿把一切解释得合情合理的人：那是些银行家，他们接受土地作为抵押品，而那第一类人正等着把土地让出去呢，他们接受铁路和轮船作为抵押品，可以把他们送去更远的西部，他们接受工厂、轮机和出租公寓作为抵押品，那些经营公寓的人就住在里面；还有那些本应有时间和眼光能够及时理解、感到恐惧甚至预见的人：那是些在波士顿长大（即使有些并不在波士顿出生）的老小姐，她们是出身名门望族的受过同样教养、同样没结过婚的阿姨、姑姑、叔叔、舅舅的后代，她们的手上没有老茧，除了写控诉南方的文章那支笔磨出来的硬皮，对于她们来说，荒野本身就起始于浪潮的高峰，她们的眼光如果稍有片刻离开峰火山[169]，那也是望着天堂——当然不会去看那一大帮吵吵闹闹、鱼龙混杂的开拓者的追随人员了：政客们的咆哮、自封的神职人员的甜美的合唱，还有——’于是麦卡斯林说：

‘行了，行了。你先等一等：’于是他说：

‘你先让我说。我是打算给你，我们的一家之主，解释一件我必须要做但是自己还不大明白的事，并不是想证明这样做是有道理的，而仅仅是尽可能地解释清楚。我可以说我并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必须这样做，可是我知道我必须做，因为我还有大半生必须过，而我唯一需要的是做这件事时能够平平静静的。可是你是我的家长。不仅如此。很久以前我就知道，我永远也用不着非得想念我的父亲不可，虽然你不久前刚刚发现你已经在怀念你的儿子了。——那些开支票的人[170]、那些杀价收买期票的人、那些小学校长、那些自己批准自己可以去教书和领导别人的人，还有那一大帮半文盲，他们穿上白衬衣但并不因此而有所改变，他们用一只眼睛照顾自己用另一只眼睛相互监视。还有别的什么人能促使他们去打仗呢：谁能打得他们呆若木鸡，惊恐不已，把肩膀转向另一个肩膀，把脸扭开去，甚至半晌都不说话，甚至两年之后仍然心有余悸，以致他们之中居然有人一本正经地建议把自己的首都迁到外国去[171]，以免遭到另一地区的人的蹂躏和掠夺，其实这个地区的白人男性公民总共没有多少，只够塞满北方任何一个大城市：除了[172]在谢纳多河谷里的杰克逊和想抓住他的三支分开的部队外，没有人知道自己是刚从一次战斗中退出来还是马上要参加进去，而斯图阿特则驱策他统率下的整个部队完全绕开本大陆有史以来最为庞大的一支部队，为的是了解从背后看这支部队究竟是什么模样，而摩根却率领了一队骑兵冲向一艘搁浅的战舰。除了那些人，他们能相信使一场成功的战争得以进行的并不是聪明才智也不是权术、政治、外交、金钱甚至也不是领土完整与简单的算术，而仅仅是对土地的热爱与勇气，除了这样的人，又有谁会向一股地域十倍于自己、人力百倍于自己、资源千倍于自己的势力宣战呢——’

‘他们还依靠清白、英武的祖先和高超的马术，’麦卡斯林说，‘可别忘了这一点。’这时是黄昏了，10月的平静的夕阳与无风来吹散的炊烟混成一片氤氲。棉花早已摘净、轧过籽了，如今大车整天价载着收下的玉米往来于田地和谷仓之间，像是走在一片生命力顽强的土地上的一支仪仗队。‘呣，也许这种局面正是他所希望的吧。至少，这是他已经得到的。’这一次可没有一叠叠发黄的变色而无害的账页了。这一次是记载在一本严峻得多的书中，麦卡斯林十四、十五、十六岁时亲眼见到过，那孩子本人继承了这个局面，就像挪亚的孙子孙女继承了洪水之后的局面，虽然他们自己并未目睹那场大水：那是个黑暗、腐朽与血腥的时代，三种不同的人[173]不仅想调整好与别两种人的关系，也想调整好与新的土地的关系，这土地是他们创造的，也是继承来的，他们必须在这上面生活，因为失去它的人和得到它的人同样没有离开它的自由：——那些人一夜之间突然得到了自由与平等，事先没有警告，毫无准备，没有受过任何训练，不知道怎么运用，甚至仅仅采取容忍的态度，他们滥用了自由与平等，倒也不是像孩子们那样滥用，也不是因为他们长期以来受奴役，接着突然之间被解放，而是像人类一向滥用自由那样地滥用，因此他想显然除了从受苦中得到的智慧之外还存在着另一种智慧，一个人必须有了它才能分清什么是自由，什么是放纵；那些人，他们打了四年的仗，打输了，他们的目的是维持一种现状，在这种状况下，解放是一件反常与自相矛盾的事，这不但是因为他们反对自由本身，而是出于人们（不是指将军和政治家，而是指普通人）一向为之战斗为之死亡的那些古老的原因：为了维持现状，或是为了建立一个较好的未来，好让子孙活得下去；最后，仿佛痛苦、仇恨与恐惧还不够似的，那第三种人[174]，比起与他们不同种族的人来，与他们肤色相同、身上流的血液相同的人倒更像是外人，——这种人又由三部分人组成，彼此各不相同，除了有个共同的巧取豪夺的强烈意愿，他们的父亲不是中年的中尉军需官便是随军小贩与军毯、军靴和军骡的承包商，这三者追随着一次次自己并没有参加的战斗，承继了自己并没有帮助猎获的胜利果实，他们得到了认可与保护，即使并没有得到祝福，他们把骸骨留在南方，他们的下一代将在这里经营尚未开垦的小农场，投入一场剧烈的竞争，对手中有的是黑人，这是蒙他们的父辈给予了自由的，有的是白人，他们的父亲本来根本没有过黑奴，但法律却剥夺了他们的奴隶继承权，到了第三代，这些白人又会回到被人遗忘的小县城，去当理发师、汽车修理工、副保安官、面粉厂轧花厂的工人和热电厂的锅炉工，领导执行私刑的暴徒们[175]来反对他们祖先曾拯救过的种族，起先穿着便服，后来是一本正经的带头罩的长袍的制服，有联络的口令，以及燃烧的十字架标志；另一部分人是一帮无名的投机者，他们专门从别人的苦难中得到利益，他们是金钱、政治与土地的操纵者，灾难出现在哪里他们也就来到哪里，像蚂蚱一样善于保护自己，不需要祝福，从不会让自己的汗水沾湿犁把与斧柄，他们养肥了自己就消失不见，连骸骨也不留在这儿，同样的他们简直是没有祖先、没有血肉之躯，甚至没有热情与性欲的：另外还有犹太人，他们到南方来也是没有保护的，因为两千年来，他们已经失去了有保护和需要保护的习惯，他们是不合群的，甚至还不像蝗虫那样会团结，他们在这件事上也是具有某种勇气的，因为他们想的并不是单纯的捞一笔钱，而是要为子子孙孙谋福利，为他们找一个安身立命之地，虽然他们永远会感到自己是外人：犹太人也同样是没有受到祝福的：他们是在西方世界地面上流浪的一种贱民，二十个世纪之后，人们仍然拿他们出气，因为有那么一个神话，说是犹太人征服了西方世界。麦卡斯林对这种局面是亲眼目睹的，而那孩子甚至快八十岁时仍然不能肯定分清什么是自己看到的什么是别人告诉他的：那一片黑暗无光、掠夺一空的光秃秃的土地，妇女们带了缩成一团的孩子们蹲伏在锁上的门的里面，男人们披着被单，戴着面罩[176]，骑马奔驰在阒寂无人的大路上，白人的以及黑人的尸体，吊在孤零零的枝干上晃动着，他们与其说是仇恨的牺牲品还不如说是绝望与铤而走险的替罪羊：一些人在选举棚里被活活打死，一只手里还捏着蘸有墨水的笔，另一只手里拿着墨水未吸干的选票：在杰弗生，国家正式任命的警察局长在公文上画一个粗大的十字当签名，此人名叫西卡莫，他有这个名字倒不是因为他过去的主人是一位医生兼药剂师，而是因为当他还是个奴隶时，他常常把主人的粮食做的酒精偷出来，兑上水，装在一品脱的瓶子里，藏在药房后面一棵大梧桐树[177]树根下，向人兜售，他之所以能居高位，完全是因为他那有一半白人血统的妹妹是联邦部队军需官的姨太太；这一回麦卡斯林甚至都没有说一声“瞧”，只举起了一只手，甚至也没有指什么，没有专门指向放账本的架子，而是指向办公桌，指向办公桌所在的角落，在桌子旁边有一块磨损的地板，二十年来，当白人坐在桌子后面加、减、乘、除算账的时候，有不少人穿着沉重的皮靴曾经站在那里。他仍然是无需去瞧的，因为这番景象他亲眼见过，而且在南方投降的二十三年之后，在宣言[178]发表的二十四年之后，他仍然在瞧：那些账本，现在是新的了，而且很快就记满了，一本记完很快又开始另一本，包括许多名字，超过了老卡洛瑟斯，甚至他父亲和布蒂叔叔所能想象的；账本里有许多新的名字、新的面孔，在它们当中，连他父亲和叔父也会认识的那些老的名字、老的面孔消失不见了——托梅的图尔死了，即使是那个悲惨的、扮演了不合适的角色的珀西伐尔·布朗李，此人既不会记账也不会种田，也终于找到自己的真正归宿了，在1862年，当孩子的父亲不在时，他又出现了，显然在种植园里至少住了一个月，直到孩子的叔父发现了这件事，他是来领导黑人举行即兴的信仰复兴会的，既布道又用他那高亢甜美的真正女高音领唱赞美诗，后来又不见了，是拔腿用高速度跑掉的，不是跟在前来袭击的联邦骑兵队的后面，而是在骑兵队前面鼠窜狼突，可是他又第三次也是最后一次地出现在一个出差的部队军需官的身边，两人坐了一辆轻便马车穿过杰弗生镇，而就在同时，孩子的父亲（当时是1866年）也正好穿过广场，那辆轻便马车和乘客迅速地穿过那片宁静的田园风光的景色，即使在那样一个转瞬即逝的时刻，他们也给孩子的父亲身边的人们一种在出逃和过不正当的假日的感觉，仿佛一个男人趁妻子不在和妻子的贴身女侍一起出门玩乐似的，这时候布朗李一抬头看见了他过去的一个主人，便向他投去女人那样的挑衅眼光，接着就再次跑掉了，从轻便马车上跳下来，这一回可是永远销声匿迹了，直到二十年后，完全出于偶然，麦卡斯林才又听到关于他的消息，他这时是个老头儿了，身子胖胖的，当了新奥尔良一家高级妓院的手头阔绰的老板；谭尼的吉姆也走了，没有人知道他在哪儿，而凤西芭在阿肯色州，每个月有三元钱，和她那位学者丈夫在一起，这位先生戴了副没有镜片的眼镜，穿一件礼服外套，总有一套开了春要干什么的计划；只有路喀斯，那个小娃娃，留了下来，这是除了艾萨克本人之外老卡洛瑟斯这支遭到厄运注定要灭亡的血脉中最后的一个了，这支血脉的男性支系像是要毁掉它碰见的一切，甚至他也并且至少希望走得远远的；——路喀斯，这个十九岁的男孩，他的名字还要过六年才会出现在那些急急写成的账页里，如今已装订一新，上面也没有尘土，因为麦卡斯林如今每天都把它们搬下来，往上面记录，不让这记录中断，过去两百年没有能记完，再有一百年也不足以完成这任务；这部编年史是一整个地区的缩影，让它自我相乘再组合起来也就是整个南方了，在南方投降二十三年、奴隶解放宣言发表二十四年之后——那股慢慢淌走的涓涓细流：糖浆、粮食、肉、皮鞋、草帽、工作服、犁绳、轭圈、犁扣、锯架和U形钩，这些东西到了秋天会变成棉花流回来——这两条线，细得像真理，不可捉摸有如赤道，然而又如同缆绳那样结实，把这些种棉花的人终身束缚在他们滴下汗水的土地上：于是他说：

‘是的。把他们束缚住一段时间，仅仅是很短的一段时间。整整一生，包括身后，也许还包括他们的儿子们的一生与身后，甚至是孙子们的一生以及身后。但是并不总是这样，因为他们是会熬过去的。他们会比我们活得长久，因为他们是——’这不是一个停顿，甚至也不能算一次小小的犹豫，可能仅仅为他自己所察觉，仿佛他甚至对麦卡斯林也没办法讲，甚至自己为什么舍弃也没法解释，这件事对他自己也是如此，连那个逃避行为（也许这就是他需要逃避的现实与真理）也是异端邪说：因此即使是在逃避，他也是比自己所担心的更多地把自己和那个邪恶而死不改悔的老人联系在一起，那个老人能把一个女人召到自己鳏夫的屋子里来，因为她是自己的财产，因为她已经够大了而且是个女的，他让她怀了孕又把她遣走，因为她属于劣等种族，后来又遗留给那婴儿一千元，反正到那时他也已经死去，不用自己付钱了。‘是的。他本来并不想舍弃。但他不得不舍弃。因为黑人会挺过去的。他们比我们优秀。比我们坚强。他们的罪恶是模仿白人才犯下的，或者说是白人和奴隶制度教给他们的：没有远见、不会节制和逃避责任——并不是懒惰：是逃避责任：是逃避白人硬派给他们做的苦役，不是为了他们地位的提高，甚至也不是为了他们的舒适，而是为了他[179]自己的——’于是麦克斯林说：

‘好呀。往下说呀：性关系很乱。爱用暴力。不稳定以及缺乏自我控制的能力。分不清什么是我的，什么是你的——’于是他说：

‘二百年来我所有的一切对他们来说甚至都不存在，在这种情况下，又叫他们怎么分清呢？’于是麦卡斯林说：

‘好吧。往下说吧。还有他们的美德——’于是他说：

‘是的。那是他们自己的。坚韧——’于是麦卡斯林说：

‘这种品质骡子也有：’于是他说：

‘——还有怜悯、宽容、克制、忠诚以及对孩子的爱——’于是麦卡斯林说：

‘这些品质狗也都有：’于是他说：

‘——不管这些孩子是不是自己的，是不是黑人。不仅如此，他们的这些品质，不仅并非得自白人，而且也不是因为有了白人才形成的，因为他们很早以前从自由的老祖宗那里就得到了，那些老祖宗享受自由的时间可比我们长得多，因为我们从来不是自由的——’可是这种精神也存在于麦卡斯林的眼睛里，他只消看一看麦卡斯林的眼睛便能看到它在那里，七年前那个夏日的黄昏[180]，他们从打猎营地回来差不多一个星期之后，在他发现山姆·法泽斯告诉了麦卡斯林以前：关于一只老熊，它凶猛、残暴，并不光是因为这样才能生存，它之所以残暴，是因为对自由与解放有一种剧烈的骄傲感，它对自由与解放妒忌心极重，而且引以为骄傲，因此看到它们受到了威胁，不是感到恐惧甚至也不惊慌而几乎是欢乐的，仿佛有意要让它们处在危险中，这样才可以玩味它们，而且使自己那副强有力的老筋骨和血肉变得柔软灵活，好保护它们；关于一个老人，一个黑奴和印第安王的儿子，一方面是一个种族的漫长历史的继承者，这个种族通过受苦学会了谦卑，同时通过比受苦更有生命力的坚韧学会了骄傲，另一方面是另一个种族的历史的继承者，这个种族在美洲大陆上的历史比前一种更为悠久，可是如今仅仅靠了个年老无子的黑人的陌生的血液的孤独的友谊，以及一只老熊的狂野不羁而不可战胜的精神，才能存在；还讲到一个孩子，他希望能把谦卑与骄傲学到手，使自己在森林里本领高强、受人尊敬，但是发现自己很快就很内行了，因而很怕自己永远不会受人尊敬，因为虽然他做了努力，但是还没有把谦卑与骄傲学到手，直到后来有一天，一个情况也难以说清的老人，像是拉着他的手似的带他到一只老熊和一只小杂种狗相斗的地方去，让他看到，只要能够拥有那另一种品质勇敢，他就能够同时拥有他所需要的那两种品质；还讲到一条小狗，它没有名字，不是纯种，不知道它父亲是谁，它已经长成但是还没有六磅重，它不可能是危险的，因为世界上没有更小的狗了，也不能算它凶狠，因为人家只会把这说成是乱叫，它也并不谦卑，因为它离地面已那么近都没法屈膝了，它也并不骄傲，因为它不会和人们靠得太近，让人们看清是什么样的狗投下了那样小的一团影子，而那团影子连自己的主人不会升入天堂都不知道，因为人们早已认定它是没有不朽的灵魂的，因此它唯一能具备的品质便是勇敢了，虽然人们也许会说这仅仅是乱叫。‘这么说你方才没开枪，’麦卡斯林说，‘你离老熊有多近？’

“‘我也不知道，’他说，‘反正看见他右后腿内侧有一只大扁虱。这我看到了。可是那时候我手里没有枪。’”

‘可是你手里有枪的时候又不开枪，’麦卡斯林说，‘那是为什么？’可是麦卡斯林没有等他回答，就站起来穿过房间，在他两年前杀死的那头熊的皮和麦卡斯林在艾萨克出生前杀死的那头更大的熊的皮上走过，来到他杀死的第一只公鹿镶在墙上的头下面的书柜前，拿了一本书走回来，重新坐下，打开书。‘听着。’他说。他出声地念了五节诗，把书合起，一只手指夹在里面，把头抬起来。‘好吧，’他说，‘你听。’又重新念起来，但是这回只念了一节，便把书合上，放在桌子上。‘她消失不了，虽然你也得不到你的幸福，’麦卡斯林说，‘你将永远爱恋，而她将永远娇美。’[181]

‘他讲的是一个姑娘的事吧。’孩子说。

‘他总得讲点儿什么才行，’麦卡斯林说，接着他说，‘他讲的是关于真理的事。真理只有一个。它是不会变的。它统驭一切与心灵有关的事——荣誉、自豪、怜悯、正义、勇敢和爱。你现在明白了吧？’他当时并不明白。不过真理好像倒比那些道理简单些，比有人在某本书里所讲的一个小伙子和一个姑娘的事简单，他是绝对不必替他们感到悲哀的，因为他反正是怎么也无法更接近他们，也用不着更疏远他们一些的。他曾经听说一只老熊的事，后来终于长得足够大，可以去捕猎它了，他追踪了它四年，最后手执火器与它遭遇却没有开枪。仅仅是因为一只小狗——可是早在这小杂种狗冲过那二十码朝大熊等着的地方扑去之前，他是可以开枪的，而在老班用后腿站直身子俯向他们那似乎是永无止境的一分钟里，山姆·法泽斯也是任何时候都可以开枪的呀……他想到这里。麦卡斯林望着他，嘴里仍然在说话，他的声音，那些言词，就像暮色本身一样静悄悄的：‘勇敢、荣誉和自豪，还有怜悯和对正义和自由的热爱。它们都与心灵有关，而心灵所包容的也就变成了真理，我们所知道的真理。你现在明白了吧？’他现在仍然能够所见那些话语，在目前的暮色中仍然和七年前那个黄昏中一模一样，也仍然是静悄悄的，因为它们没有必要变得响一些，它们反正会活在孩子的心中：他只消透过那抹淡淡的苦笑看看麦卡斯林的眼睛就行了，麦卡斯林的嘴唇微微上翘，你也只能说那是微笑了；——这是他的亲人，几乎可以说是他的父亲，既出生太晚没能赶上旧的时代，又出生太早无法进入新的时代，舅甥俩一起站在他们被蹂躏的祖产前——这片黑黢黢的、受过蹂躏的故土经过了一次未上麻药的手术，仍然脸朝下趴着在喘气——彼此之间现在已经格格不入了：

‘那就habet[182]了。——这么说，这片土地确切无疑的因为本身的原因被它自己诅咒了：’于是他说：

‘是被诅咒了：’于是麦卡斯林仅仅重新举起一只手，甚至都没有开口，也没有指向账本：因此，就像立体幻灯机把它范围之内的万千细节凝聚成一个瞬息即逝的景象一样，这个细致、急遽的动作在这零乱、拥挤、光线昏暗的小房间里，不但显示出了那些账本，而且也完全勾勒出整个混乱、错综复杂的庄园——土地、田畴以及它们以轧去棉籽、卖出去的棉花的形式所表现的一切，它们提供衣食甚至在圣诞节还付给一点点现钱以偿还为了播种、管理、收获和轧籽所付出劳动的男男女女，还有机械、骡子和挽具（土地有了这些才能长出棉花）以及它们的成本、维修与更换零件的费用——那整幢错综复杂的大厦，建筑在不正义的基础上，由无情的贪婪构筑成，营造时有时甚至用一种不仅是对人类而且对值钱的动物来说也是极端野蛮的方式，然而又是有偿付能力与高效率的，而且不仅仅如此：它不仅仍是完整无缺的甚至还有所扩大，有所增长；经过二十年前那场十个庄园里差不多只能有一个留存下来的大混乱与大灾难，这片庄园由麦卡斯林完整无缺地接下来，当时艾萨克本人也还不过是个大小孩呢；它有所扩大，有所增长，而且还会这样继续下去，还会有偿付能力，还会有高效率，只要麦卡斯林和他麦卡斯林的继承人能延续下去，虽然到那时他们的姓也许已经不是爱德蒙兹了；于是他说：‘也是habet了[183]。因为事情就是这样：不是土地，而是我们。不仅仅是血统，连姓氏也是；不仅仅是肤色，而且还有那称呼：爱德蒙兹，是白人，可那是女儿的后裔，只能用父亲的姓，别的不行；而布钱普呢，辈分大，又是儿子生的，但却是黑人，可以采用任何一个他喜欢的姓，谁也不会管，就是不能用自己父亲的姓，而他父亲是根本没有姓的[184]——’于是麦卡斯林说：

‘我也知道你心里在想我现在会说些什么，因此就让我再说一次吧：另外还有一个人，也是第三代的，是儿子的后裔，长子，直系的独子，是白人，甚至仍然是姓麦卡斯林，是父亲传子传孙的——’于是他说：

‘我是自由的：’这一回麦卡斯林甚至都没有做手势，并没意味着那些发黄的账页，也没假设那立体幻灯机般表现的整体，可是那根祖先的骸骨连成的细细的铁线——它强韧有如真理，不可逾越有如邪恶，比生命本身还要久长——超越了档案与遗产这二者把他和贪欲、情欲、希望、梦想与哀愁相结合，在这些骸骨上面还长得有肉、能够活动时，它们的名字连老卡洛瑟斯的祖父都不曾听说过：于是他说：‘而且在这一点上也是自由的：’于是麦卡斯林说：

‘我想（我会承认的），是他从你的时代里选出来的吧，正如你说布克和布蒂是从他们的时代里给选出来的一样，单单为了你，他就用去一只熊、一个老人和四年的时间。而你用了十四年才达到这一点，对老班来说，也用了差不多这点时间，也许更多，对山姆·法泽斯，是七十多年。而你只不过是一个人。那么，要大家都自由，又得多久呢？要多久呢？’于是他说：

‘是要很久。我从未用过别的说法。可是这不会有什么问题的，因为他们是能熬下去的——’于是麦卡斯林说：

‘反正你是会得到自由的。——不，不是现在，也不是永远，不是我们从他们那里，也不是他们从我们这里得到自由。因此，我也摒弃。我会摒弃的，即使明知道那是真的。我必须摒弃。连你也看得出我没有别的办法。我还是我；我永远是我生下来时的我，一向的我。而且不仅仅是我。不仅仅是我，正如在你所说的他那失败的第一个计划里不仅仅是布克和布蒂一样：’于是他说：

‘也不仅仅是我：’于是麦卡斯林说：

‘对。甚至也不是你。因为请注意。你说过，就在伊凯摩塔勃领会他能把地卖给你爷爷的那一瞬间，土地就永远不再是他的了。很好；再说下去：这以后地就属于山姆·法泽斯，他是老伊凯摩塔勃的儿子。那么，除了你，还有谁是山姆·法泽斯的继承人呢？也许布恩可以算一个共同继承人，即使你们不是他血统上的继承人，至少在摒弃土地上可以算得上是吧？’于是他说：

‘对。山姆·法泽斯使我得到了自由。’于是艾萨克·麦卡斯林——当时他还没有成为艾克大叔，还得过很久才成为半个县的人的叔叔但仍然不是任何一个人的父亲，那时他住在杰弗生的一所寄宿公寓里（法院开庭时那些小陪审团就住在这里，而到处旅行的马贩子、骡贩子也住在这里）——租了一间狭小的没有生火的房间，带着他那副崭新的木匠工具和麦卡斯林送给他的那把用白银镶嵌他的名字的猎枪，还有老康普生将军的指南针（将军死后又加上他那只镶有银饰的号角），还有他那只轻便铁床、褥子和毯子，六十多年里，他每年秋天都要把它们带进大森林，另外还有那把锃亮的铁皮咖啡壶：

曾经有一笔遗产，得自他舅舅休伯特·布钱普，他的教父，那个粗鲁、直率、大嗓门的孩子气十足的人，就是从他手里，在1859年的那次扑克戏里，布蒂叔叔给托梅的泰瑞尔赢得了一个老婆谭尼——‘也许是因为五张顺子对三张看得见的三点没有叫牌’——；不是为了朝‘报应’不顾一切地反手塞去的最后一笔贿赂，在死亡的觳觫恐惧中用衰弱颤抖的手涂下的褪色的字句与段落，而是一笔遗赠，一件实物，搁在手里有分量，用眼睛看得见，甚至是听得见的：一只放满金币的银杯，用粗麻布包好，用他教父的戒指在热的火漆上打了封印，这件东西（仍然没有启封）即使在他舅父休伯特健在时，在他成年（到那时就是他的了）前很久，就已经不仅是一个传说，而是成为家神之一了。在他父亲和休伯特舅舅的妹妹结婚后，他们搬回大宅去住，那个老卡洛瑟斯开了个头却始终没有完成的又大又深的洞窟，他们让剩下的黑人搬出去，用艾萨克母亲的陪嫁把房子盖成，至少是把那些还空在那里的门窗安上，然后搬进去住，除了布蒂叔叔，他不愿离开他与孪生兄弟造的小木屋，因为搬回来是新娘的主意，而且远非只是一个主意，终究没人知道她是否真的想住在大宅里，她是否事先就知道布蒂叔叔不愿搬回去住；1867年他出生两周后，这是他和他母亲第一次下楼，一个晚上，那只银杯端放在食具已撤走的晚餐桌上，让明晃晃的灯光照着，他的母亲、父亲、麦卡斯林和谭尼——他的奶妈，怀里抱着他——所有的人都在，只除了布蒂叔叔——大家眼睁睁地看着他的休伯特舅舅如何把一枚枚明光锃亮的硬币哐当哐当地扔进杯子，用粗麻布口袋把杯子包好，把火漆烤热，封了口，把它带回他的家，如今他独自一人住在家里，甚至都没有妹妹来管束他如麦卡斯林所说的那样，或者说好歹抚养他，布蒂叔叔是这么说的，另外（当时是密西西比州的黑暗时代）布蒂叔叔还说，大部分的黑鬼都走了，剩下不走的那些连休伯[185]·布钱普也是没法要的：不过那些狗倒留下没走，布蒂叔叔说尼禄[186]猎狐狸时布钱普却在闲逛。

他们要去看看那边的情况；终于他母亲的意见占了上风，他们打算坐四轮轻便马车去，又一次全体出动，只除了布蒂叔叔，还有麦卡斯林也留下来陪布蒂叔叔，直到后来有一年冬天，布蒂叔叔身子开始不行了，从那时起陪布蒂叔叔的就是他自己了，这时候他开始记事了，有他的母亲，有谭尼，而赶车的是托梅的泰瑞尔：赶二十二英里路到邻近的县，那里有一对门柱，在其中的一根门柱上，麦卡斯林记得有个半大不大的小子，每逢早、午、晚餐便会吹响一只猎狐用的号角，而且会跳下来给任何一个正好听见号角声的过路人开院门，只不过如今院门连影儿都没有了，他们穿过那破败不堪、草木杂生的入口驶向他母亲仍然坚持要人们称之为‘沃维克’的那幢大宅，因为如果真理能够得胜，正义能够占上风，那她哥哥就是伯爵府的合法主人，这幢没有上漆的大宅外表上没有变化，但里面每一次似乎比原来更空廓高大，因为他年纪太小，还不懂得那里面高雅的家具陈设已经越来越少了，那些花梨木、桃花心木、胡桃木的家具，它们对他来说反正从来也不存在，只除了在他母亲涕泪俱下的悲叹中，以及偶尔把一件小得可以想法用绳子捆在马车后部或顶上带回家去的物件上（他记得这件事，他亲眼看见的：一瞬间，一刹那，他母亲那女高音喊出的‘居然穿我的衣服！居然穿我的衣服！’响亮而愤怒地在空荡荡没打扫过的大厅里回响；一张年轻女性的脸，肤色甚至比托梅的泰瑞尔的还要浅，在一扇正在关上的门后闪现了一下；身腰的一个旋摆，丝绸长裙的一闪亮，耳坠子的轻碰与反光：一个幻影，行踪倏忽、外表艳俗、不合礼教，然而不知怎的，在这孩子——当时还差不多是个小娃娃呢——看来，竟也感到喘不出气、万分激动、受到蛊惑：就像两条清澈透明的小溪会合在一起，他这个仍然是不丁点儿大的娃娃，通过匆匆瞥见的、不可名状的、不合礼教的、混血的异性肉体，与以神圣、不朽的青春期在他舅父身上停留了差不多有六十年的那个孩子，发生了安详、绝对、完美的交流与接触；那衣裙、脸容和耳坠在同一个惊恐的刹那以及他舅舅的喊叫声中消失了：‘她是我的厨娘！她是我的新厨娘！我总得有个人帮我做饭吧，是不是？’接着连舅父本人也不见了，那张脸也是紧张、惊惶的，但依然是天真的甚至像个男孩那样不屈不挠的，这回轮到他们[187]退却了，退到了前廊上，于是他的舅父又出来了，很痛苦，仍然惊恐不安，但是在绝望中又重新振作了一下，他所振作的即使不是勇气也至少是一种自信心：‘他们现在自由了！他们和我们一样了！’于是他母亲说：‘问题就出在这儿！问题就出在这儿！在我母亲的屋子里！亵渎！这是亵渎！’于是他的舅父说：‘真该死，西贝，至少该给她点时间收拾她的东西吧：’终于一切都过去了，都完了，高声争吵以及别的一切，他本人和谭尼，他记得谭尼那张莫测高深的脸伸出在那间原来是客厅的空荡荡的屋子的没有窗板的破窗前面，就在他们俩张望的时候，下面小巷里急匆匆地跑过去一个人影，跌跌撞撞，一路小跑，那就是他舅舅的溃逃的情妇：她的背、她那张他只见过一眼的无名的脸，那条过去撑过鲸骨架、气球般在一件男人大衣下面扑打着的裙子，那只在她膝盖边颠簸、碰撞的沉甸甸的旧毯制旅行包，是在溃逃，是在退却，这是没有问题的，在那条空荡荡的小巷里显得孤独、年轻、凄凉，然而仍然让人兴奋、引起共鸣，仍然穿着从体面的堡垒里夺得的具有旗帜意味的丝绸衣服，而且令人难忘。）

那只杯子，那只火漆封好的神秘莫测的麻布包，端坐在锁好的壁柜的架子上，休伯特舅舅用钥匙打开柜门，把它取下，让它从一个个人的手里传过去：他的母亲、他的父亲、麦卡斯林甚至还有谭尼，坚持要每人都挨个儿拿一下，掂掂分量，还要摇晃一下，听听发出的声音对不对头，休伯特舅舅本人叉开了腿站在冰冷的、没有打扫的壁炉前，里面的砖头已经坍塌下来，和煤灰、尘土、灰泥还有扫烟囱扫下来的东西混在一起，成了一堆垃圾，他仍然在大声吼叫，仍然不谙世故，仍然是气派十足：很久以来，孩子相信除了他自己以外没有别人注意到他舅舅现在只将杯子放在他的手里了，舅舅用钥匙把柜门打开，把杯子捧下来，放在他的手里，而且伛身站在他的身边，一直等到他顺从地把它摇了摇，一直等到杯子发出声音，然后不等任何人来得及提出要摸摸杯子，就把它从他手里接过去，锁回到壁柜里去；再往后，当他不仅能够记事而且能够推理时，他也说不上来那是什么，连那里面以前曾是什么也说不清，因为那包东西仍然是沉甸甸的，仍然会咔嗒咔嗒响；再往后他仍然不知道，那时布蒂叔叔已经死了，他的父亲终于在太阳出来后还睡懒觉地在世界上混了差不多七十五年之后，说：‘去把那只该死的杯子拿来呀。如果有必要，把那个该死的休伯·布钱普也带来。’因为那杯子仍然会咔嗒咔嗒响的，虽然他舅舅现在连在外甥的手里也不放了，仅仅是亲自拿着走到一个个人的跟前：孩子的母亲、麦卡斯林、谭尼，轮流在每一个人面前摇晃着，一面说：‘听见了吗？听见了吗？’他那张脸仍然是不谙世故的，不好算太惶恐，只是有点困惑，但也不算太困惑，仍然是气派十足：现在，孩子的父亲和布蒂叔叔都已经不在人世了，有一天，毫无理由，根本没有发出警告，他舅舅和谭尼那位耄耋不堪的、爱吵嘴的太爷（他声称自己见到过拉斐德[188]，麦卡斯林说再过十年他就会记得见到过上帝了）在其中一个房间里生活、做饭、睡觉的那幢几乎完全空荡荡的大宅，忽然不声不响地着起了大火，一种悄然的、顷刻之间发生的、没有来源的、一视同仁的燃烧，墙头、地板和屋顶统统在内：日出时，大宅还像舅舅的父亲六十年前盖的时候那样耸立在那里，到日落时，只剩下四根熏黑的、无烟的烟囱杵出在一层白色的轻灰和几根烧焦的木板残片之上，这些残片看上去甚至都不像是非常烫手：接着，从晦暗的暝色中，从二十二英里的最后一段路中，两个老人弓着背骑着麦卡斯林记得是整个马厩最后的那匹白色老母马，来到妹妹的家门口，一个把自己猎狐用的号角拴在编成辫子形的鹿皮带上，另一个带着那只包在一件衬衣里的粗麻布小包，这只棕黄色的、用火漆封上的奇形怪状的小包又一次端坐在一只几乎一模一样的架子上，他舅舅现在用手握住了半开的柜门，不但用手握住门把，而且用一只脚顶住了门，钥匙捏在另一只手里，脸上一副急切的表情，仍然不好算惶恐，但仍然而甚至是气派十足，稍稍有点困惑，而孩子站在半开的门边，静静地仰望着那只粗麻布包，它变得几乎有原来的三倍那么高，却比原来薄了一半多，孩子转过身子，这一回他记得的不是他母亲的面容，也不是谭尼的莫测高深的表情，而是麦卡斯林那张阴郁的、鹰一般的脸，是那样庄严、让人难以忍受和感到迷惘：后来，有一天晚上，人们把他摇醒，把仍然半睡半醒的他带到灯光底下，带到有药味儿的房间里来，这股味儿如今已与这个房间不可分了，这儿还有另外一股气味，他以前没有闻到过，现在却一下子就明白是什么了，而且今后再也不会忘记，只见那只枕头，那张憔悴衰颓的脸，仍然在用不谙世故、永生不死、困惑、急切的眼光望着孩子，盯看着他而且想告诉他些什么，后来麦卡斯林走上前去俯身在床上，从睡衣上端抽出系在一根油腻的绳子上的大铁钥匙，这时病人的那双眼睛在说对，对，对，麦卡斯林割断绳子，用钥匙打开壁柜，把那只小包取到床前，就在孩子把包拿在手里时，那双眼睛仍然在打算告诉他什么，这么说这还不是时候，那双手一面要给予一面仍然紧紧地抓住这个小包，那双眼睛比过去更急切，一心想告诉他什么但始终没有说出来；他当时已经十岁了，他的母亲也已经死了，这时候麦卡斯林说，‘你现在离成年差不多只有一半时间了。你不如把它打开得了：’可是他说：‘不。舅舅说过要到二十一岁：’后来他二十一岁了，麦卡斯林就把那盏亮亮的灯移到撤去碗碟的餐桌的中心，把小包拿来放在灯旁，把他的打开的折刀放在小包旁，然后退后一步，脸上摆出一副老一套的严肃的不能容忍而拒人于千里以外的表情，拿起小包，这只在十五年前一夜之间彻底改变了形状的麻布小包，摇晃时发出一种细微、没有分量、不怎么悦耳、古怪、沉闷的咔嗒咔嗒声，那明亮的刀刃在线绳组成的错综复杂的迷宫里搜索着，印有舅舅布钱普名章的瘤状火漆叭嗒叭嗒地掉在餐桌锃亮的桌面上，于是矗立在那堆破麻布当中的是一把仍然崭新的、没有污渍的铁皮咖啡壶，壶中有一把铜币，还有——他现在知道是什么东西使它们发出闷沉沉的声音的了——一堆多得几乎足够做只耗子窝的叠得整整齐齐的字条：有上好的布纹证券纸，有黑人用的有画线的粗纸，有账册上撕下的不整齐的纸，有报纸上撕下的白纸边，还有一张新工装裤的纸商标，全都注明了日期并签了字，最早的一张还是差不多二十一年前他们看着舅舅在同一个房间同一张桌子甚至在同一盏灯的灯光底下把银杯封在麻布包里后不到六个月写的：

我欠外甥艾萨克·布钱普·麦卡斯林伍（五）枚金币特立此亲笔所书百分之五利息之借据

休伯特·菲兹—休伯特·布钱普

一八六七年十一月二十七日于沃维克

孩子想：‘至少他还是叫他的庄园为沃维克的：’至少有这一次，虽然后来再没这样称呼。借条倒还有的是：

艾萨克一八六七年十二月二十四日借你二枚金币休·菲·布此乃借据艾萨克借金币一枚一八六八年一月一日休·菲·布

这以后又是五枚，然后三枚，然后是一枚、一枚，接下去过了很长的一段时间，舅舅做了怎样的一个梦，他梦见的是怎样的堂皇体面的奉还，他根本没想到对别人是否有任何的损害或是辜负了别人的信任，因为这仅仅是一笔借贷：不，是在合伙经营买卖：

我布钱普欠麦卡斯林或他的后裔贰拾伍（二十五）枚金币此笔款项与前此亲笔开具欠单所借之一切均按年息复利百分之贰拾（二十）计息。时为一八七三年一月十九日

布钱普

没有写明地点不过从时间上可以推断出来，只签了一个姓，没写名字，就像当年那位骄傲的老伯爵会胡乱涂上一个奈维尔[189]那样：这样，加起来就是四十三枚了，他自己当然不会记得，可是据说金币共有五十枚，这就对得起来了：一枚：再取走一枚：再一枚：又一枚，然后是最末了的三枚，然后是最后的那张字条，上面的日期是他到这幢房子来和他们一起住之后，笔迹出于一只颤巍巍的手，倒不是一个失败了的老人的手，因为他从来没有被打败因而知道自己的境况，而也许是一个疲惫的老人的手，而且即使如此，那疲惫也仅仅是表面上的，他仍然是气派十足的，那最后一张借据的简短也不是因为气馁才简短，而仅仅是感到大惑不解，像是简简单单的一句评语或一句解释，而废话一点也没有：

银杯壹只。休伯特·布钱普

这时候麦卡斯林说：‘不管怎么说你拿到了不少铜钱。可是它们还不够古老，算不上是古董或传家宝。因此你还是必须得拿这笔钱：’只不过他并没有听见麦卡斯林的话，只静静地站在桌子旁边，平和地看着那把咖啡壶，后来，在下一天晚上，他看着这把壶蹲在杰弗生镇一间窄小的、冰窖般的房间里的壁炉架上，但下面甚至也没有壁炉，这时，麦卡斯林把几张叠起来的钞票扔到床上，但仍然站着（除了床根本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坐），甚至也没有脱下帽子与大衣：于是他说：

‘算是借的。借你的。这一笔钱：’于是麦卡斯林说：

‘那可不行。我可没有富裕的钱可以借给你。你下个月得自己上银行去取，因为我不会把钱给你送去的：’他这时连麦卡斯林的话也听不见了，只平静地望着麦卡斯林，他的亲戚，几乎可以算是他的父亲，然而现在又不是亲戚了，因为，说到底，连父亲这一代和儿子这一代都不能算是亲人了：这时候他说：

‘有十七英里路呢，还要在那么冷的天气里骑马。咱们俩可以都睡在这儿嘛：’于是麦卡斯林说：

‘你既然不愿睡在乡下你自己的房子里，我又何必睡在城里我自己的房子里呢？’说完他就走了，艾萨克望着那只锃亮的、没有锈斑、没有污渍的铁皮壶，寻思——不是第一次了——得有多少因素才能组成一个人（比方说艾萨克·麦卡斯林），而这个人（比方说艾萨克·麦卡斯林）的精神得穿过多少层迷雾才能走上一条迂回曲折的、费尽心机选中的然而却是准确无误的小路，使自己终于成为今天这样的人，不仅惊愕了他们（那些人生下了老麦卡斯林而他又生下艾萨克的父亲、布蒂叔叔和姑姑[190]，还有那些人，他们生下了老布钱普而他又生下艾萨克的休伯特舅舅与母亲），他们相信是自己造就了他，而且也使艾萨克·麦卡斯林大为吃惊。

算是借的，先用着再说，虽然他大可不必这样做：德·斯班少校愿意把自己家里的一个房间让给他住，爱住多久就多久，连问都不会问他一声，以后也不会问，而老康普生将军则更热情，他干脆把艾萨克带到自己的房间，让他与自己合睡一张床，他比德·斯班少校热情，因为他直率地告诉孩子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你和我一块儿睡，不等冬天过去，我就会知道你这样做的原因。你会告诉我的。因为我不相信你真的放弃家产了。看起来你真的是放弃了，可是我在大森林里对你观察得太深了，我不相信你真的放弃了，虽然看起来非常像：’算是借的，付一个月的饭费和房租，把木匠工具买下来，不单是因为他的手干起活来很灵巧，而是因为他有意要亲手劳动，要是让他伺弄马匹他也能对付，他倒不是一味死板地、满怀希望地模仿那个拿撒勒人[191]，就像一个年轻的赌徒买一件有斑点的花衬衫来穿上，因为那个老赌棍上一天正是穿了这样一件衬衫发了利市的，而是（他倒没有故作谦卑的人的自命不凡感，也没有自命清高的人那种假谦虚的派头，那种人要自己去赚取衣食，既不特别想去赚取却又必须去赚取，而且赚取的岂止仅仅是衣食）因为如果那个拿撒勒人发现做木匠对于他采取并选择去侍奉的生活与目的有益，那么这对于艾萨克·麦卡斯林也必定有益，虽然艾萨克·麦卡斯林的目的，表面上的动机固然很简单，仍然而且将永远为自己所不理解，而他的生活，在种种需要方面固然是不可克服的，如果他有办法的话，因为不是那个拿撒勒人，他是不会选择这种生活方式的：然后把债还清[192]。他已经忘了麦卡斯林以他的名义每月存入银行三十块钱，是因为第一次才帮他取出来扔在他的床上的，以后就再也不会这样干了；他现在有了一个合伙人，或者不如说他是别人的合伙人：那是个不敬神的，无法无天的、狡猾的老酒鬼，六二、六三年时在查尔斯顿[193]造过闯封锁线的船，后来当了船上的木匠，两年前来到杰弗生，谁也不知道他是从哪里来的，为什么要来，他酒精中毒精神狂乱症好了以后在监狱里待了很长时间；他们俩给银行行长的马厩盖过一个新的屋顶（那老头又给关进监狱之后还对这个活儿赞不绝口呢），艾萨克上银行去领工钱，那行长说，‘倒是该我向你借钱呢，而不是付工钱给你’[194]，现在已经过去七个月了，他才第一次想起这件事，已存有二百一十元了，这翻修屋顶的活儿是他干的第一件有点儿规模的活儿，他离开银行时，存单上的账是存入二百二十元，要二百四十元才能相抵，这就是说只要再存二十元就行了[195]，后来数目总算相抵了，可是这时总额已增加到三百三十元了，于是他说，‘我现在要把它转到他的账上去，’行长说，‘这我可做不到。麦卡斯林关照过我不让我转。你有没有别的名字缩写可用来另开一个户头。’不转就不转吧，他积攒起来的硬币、银元和钞票放在手帕里打上结，塞在咖啡壶里，就像谭尼的太爷十八年前从沃维克带来时那样包在一件旧衬衫里，他把它放在老卡洛瑟斯从卡罗来纳带来的一只有铁箍的箱子的底部，他的房东太太说，‘连一把锁也没有！而且你连门也不锁，即使人不在你也不锁！’他尽可能平静地望着她，就跟第一天晚上在这同一个房间里望着麦卡斯林时那样，根本不是亲人却比亲人还要亲，就像服侍你甚至为了拿工钱才服侍你的人有如你的亲人，而那些伤害你的人却是兄弟和妻子般亲极了的亲人。

他现在有妻子了，他把那个老人从监狱里接出来，带到他租来的房间，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让他清醒过来，自己二十四小时连鞋都没有脱，扶他起床，喂他吃东西，这一回两人从打地基起盖了一座崭新的谷仓，于是艾萨克成了亲：她是个独生女，一个身材纤小的姑娘，可是奇怪得很，比第一次看见她时显得要大一些，也许是结实了一些，眼睛黑黑的，有一张热情的鸡心脸，她居然有时间用大半天工夫看着他在农场上按老头儿量好的尺寸锯木头：她说：‘爸爸跟我说了你的事儿。那个庄园实际上是你的，是不是？’于是他说：

‘也是麦卡斯林的：’于是她说：

‘有遗嘱规定一半归他吗？’于是他说：

‘根本不需要什么遗嘱。他的奶奶是我的姑姑。我们两个就跟亲兄弟一样：’于是她说：

‘你们其实是表舅甥，你们的关系到什么时候也就是只是表舅甥。我看这根本算不了一回事：’后来他们结婚了，他们结婚了，婚后生活是一个新的天地，也是他祖传的一笔遗产，因为这也是全人类的祖传遗产，由土地而来，超出土地但是仍然属于土地，因为他的遗产也是土地漫长编年史的一部分，也是他的遗产，因为每一个人必须和另一个人共同分享才能进入这种经验，而在共同分享时他们成为一体：在那一刻，成为一体：至少在那短暂的一瞬间，他们成为一体：是不可分的，同时至少是不可挽回、不可恢复的，他们仍然住在一间租来的房间里，不过只是暂时的，那个房间即使没有墙、没有屋顶、没有地板，却已经足够辉煌，使他每天早上离开而每天晚上都要回来；她的父亲已经拥有城里的地皮，还提供了建筑材料，由艾萨克和他的合伙人来盖房子，一个人出嫁妆：三个人出结婚礼物，不让她知道，直到那座平房盖好，可以搬进去，他始终不知道是谁告诉她的，不是她的父亲也不是他的合伙人，甚至在喝酒时也没有讲，虽然有一阵子他相信了这种说法，他本人干完活回家，只有一点时间洗一洗，喘口气，然后就下楼吃饭，他进入的并不是租来的斗室，因为它还有一丝残留的光辉，尽管今后他们会上了年纪，丧失这份光辉：这时候他看到了她的脸，紧接着她开口了：‘坐下吧：’两人坐在床沿上，这时身体甚至都没挨着，她的脸绷紧着，很可怕，她的声音是一种激情的、用气声说出的耳语，里面饱含着无穷无尽的许诺：‘我爱你。你知道我爱你。我们什么时候搬家？’于是他说：

‘我根本不——我根本不知道——是谁告诉你的——’一个热辣辣的巴掌狠狠地打在他的嘴上，使他的嘴唇猛地撞击着他的牙齿，弯弯的手指狠狠地埋进他的脸颊，只有手掌稍稍松了一些，让他可以出声回答：

‘庄园。我们的庄园。你的庄园：’于是他说：

‘我——’那只手又飞过来了，手指连同巴掌，挟带着她全身压过来的力量，虽然除了手以外她一点也没有挨着他，她的声音喊道：‘不！不！’她的手指本身仿佛透过脸颊追踪着他那夭折在嘴巴里的说话的冲动，然后又是耳语，又是气声，答应给他爱和不可思议的满足，手掌又松弛下来好让他回答：

‘什么时候？’于是他说：

‘我——’这时她走开了，巴掌也离开了他，她站着，背对着他，头垂下，现在她的声音是那么的平静，有一瞬间都不像是他记忆中的她的声音了：‘站起来，转过身去，闭上你的眼睛。’他没听明白，她又重复了一遍，于是他站起来，闭上眼睛，听见楼下传来呼唤吃晚饭的摇铃声，那个平静的声音又响起来了：‘把门锁上。’于是他去锁上门，把前额抵在冰凉的木头上，眼睛闭着，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和他站起来以前就开始听见的窸窣声，一直听到不再有声音，这时楼下的铃声又响了，他知道这一次是特地叫他们俩的，但听见了床上的声音，就转过身来，他以前从未见过她裸体，有一次要求过她，也说了为什么：他要看她裸体，因为他爱她，他也要看她赤裸着身子望着自己，因为他爱她，可是那以后他就再也不提这事了，甚至在她晚上把睡袍罩在身上脱掉里面的衣服和早上套上衣服好脱掉里面的睡袍的时候，还主动把脸转开去，而且她总要先把灯灭了才让他睡到床上她身边来，即使在炎热的夏天，她也总要把床单拉得盖住了两人，才让他挨近自己；这时房东太太走上楼梯穿过门厅来敲门了，然后叫他们的名字，可是她没有动，仍然躺在床上被子的外面，头靠在枕头上，转了开去，什么也没有听，什么也没有想，反正没有在想他，他这样想着，这时房东太太走了，她说：‘你把衣服脱了。’她的头仍然转了开去，什么也没有看，什么也没有想，什么也不在等，甚至也不在等他，而她那只手好像本身有意志、有视觉似的动起来了，就在他在床边停下的那一刻抓住了他的手腕，使他根本没有停留而仅仅是改变了前进的方向，这时是朝下了，那只手引导着他，她的身子终于动了，在挪动了，这个动作是个完整的动作，是天生就会而并非经过练习的，而且比人类的历史更为久长，她现在看着他，用一只手把他继续往下拉，往下拉，往下拉，而他既没有看见也没有感觉到她这只手的移动，这时她的手掌抵住了他的胸膛，在推开他，还是那样明显地没有用力也不需要使劲，这时都不在看他了，她没有看的必要，这个贞洁的女人，这个做妻子的，已经在鄙视一切性欲冲动的男人了，这时她整个身体变了，不一样了，他过去从未见过她的肉体除了这次，但现在她甚至也不是他见过的那个肉体而是自有人类历史以来所有自愿朝天躺平张开的女人肉体的综合体，从这肉体的某处，连嘴唇都没动一动，竟发出一个极其微弱然而又是不屈不挠的耳语：‘答应我：’于是他说：

‘答应什么？’

‘那庄园。’他动起来了。他已经动了，那只手再一次从他胸前移到他手腕那里，握住了手腕，她的手臂仍然是松弛的，只有手指在轻轻地不断增加压力，仿佛那胳膊和手是条一头打了结的铁缆，他去拉时那只手只有握得更紧。‘不，’他说。‘不：’她现在仍然不在看他，但表情和对方不同，只是手还在使劲儿：‘不，我告诉你。我不愿意。我不能。永远也不：’可是那只手还在使劲儿，于是他说，这是最后的一次了，他想尽可能说得清楚些，他知道语气仍然是温和的，他同时想，比起在那个从来没有什么书可看的打猎营地里听过男人们聊的一大套话的我，她已经懂得更多了。男孩十四五岁时才莽莽撞撞、又怕又想地去打听的事，她们天生就已经感到厌烦的了：‘我不能。永远也不能。你得记住：’那只手仍然是得寸进尺而丝毫也不放松的，于是他说了一声好吧，同时又想，她是堕落的。她天生就是堕落的。我们都天生就是堕落的这时他什么也不想了，甚至还说了一声好吧，这事和他梦见的全然不同，更不要说仅仅听男人们聊天所得的印象了，最后不知过了多久他回到尘世来，精疲力竭地躺在永无餍足、无法追忆的海滩上，而她又一次以一个比人类历史更为久长的动作转动身子，使自己摆脱出来，在他们新婚之夜她哭过来着，因此他起先以为她现在又在哭了，她正把头埋在拍松的、棉花塞得足足的枕头里，那声音来自枕头与高声哄笑之间的某处：‘也就到此为止了。我这方面就只能做到这地步了。如果这次不能使你得到你说起的那个儿子，那么你的儿子也不会是我生的了。’她侧身躺着，背朝那间租来的空荡荡的房间，笑啊，笑啊。

5

在木材公司进入大森林开始砍伐森林之前，孩子还回过营地一次[196]。德·斯班少校本人可就没有这份眼福了。可是他欢迎大伙儿再去使用营地里的那所房屋，欢迎他们随时到森林里去打猎，于是在山姆·法泽斯和“狮子”死去的那最后一次打猎后的第一个冬天，康普生将军和华尔特·艾威尔想出了一个点子：把他们这些过去一起打猎的老伙伴组织成一个俱乐部，把营地出租并出让进森林打猎的特权——这点子显然出自老将军那多少有点幼稚的头脑，不过倘若说这实际上是布恩·霍根贝克本人的发明倒也不好算委屈他。就连那孩子听说了也能识别出它不过是一种花招：既然无法改变豹子，那就想办法改变豹皮上的斑点。这样一个毫无现实基础的凭空设想的计划有一阵子似乎把麦卡斯林也吸引住了，仿佛一旦他们说服德·斯班少校回到营地去，没准他真的会改变初衷似的，这一点就连那孩子也不相信。他果然没有改变初衷。孩子不知道德·斯班少校当时拒绝这一建议时的情况怎么样。研究这个问题时孩子并不在场，麦卡斯林也从未跟他说过。不过到了6月，到了该庆祝他们两人的生日的时候，没有人提起这件事，转眼又是11月了，也没有人谈起要借用德·斯班少校的林中房屋，孩子始终不清楚德·斯班少校是否知道他们要去打猎的事，但他敢肯定老阿许是会这样告诉少校的：孩子、麦卡斯林、康普生将军（这回也是将军的最后一次打猎了）、华尔特、布恩、谭尼的吉姆和老阿许把两架大车装得满满实实的，赶了足足两天的路，走了差不多四十英里，来到了这孩子从未到过的一个陌生地方，在帐篷里住了两个星期。第二年春天，大伙儿听说（不是从德·斯班少校那里听说的），少校把砍伐森林的权利卖给了孟菲斯的一家木材公司，6月里的一个星期六，孩子跟随麦卡斯林进城，来到德·斯班少校的办公室——这是个宽敞的、空气流通的、四壁摆满书的二层楼房间，一面墙上有几个窗户，看出去是几家商店破破烂烂的后院，另一面墙上有一扇门，通向俯瞰广场的带栏杆的阳台，还有一个挂着帐幔的小壁龛，里面放着杉木水桶、糖罐、勺子和酒杯，还有一只外面套着柳条筐的小口大酒瓶，里面是威士忌，在写字桌上方有把竹子和纸糊的大风扇在来回摆动，老阿许正坐在门口一把翘起两只脚的椅子里，在拉风扇绳子。

“那还用说，”德·斯班少校说，“阿许没准自己也想躲到森林里去快活几天呢，到了那儿，他可以不用吃黛西[197]做的饭了。反正他老在嘀嘀咕咕嫌这儿的饭不好吃。你们是不是打算带谁一起去？”

“不，先生，”孩子说，“我原先想也许布恩……”布恩已经在霍克铺当了六个月警长了；当初德·斯班少校和木材公司谈好条件——也许说彼此达成妥协更接近事实，因为木材公司决定，与其让布恩当伐木队的工头，还不如让他当镇上的警长。

“好吧，”德·斯班少校说，“我今天就给他打电报。让他在霍克铺接你们。我让阿许坐火车去，让他们带些吃的到森林里去，这样，你们只消骑马上那儿去就行了。”

“好的，先生，”他说，“谢谢您了。”接着，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又响了。他本来没打算开口，可是他知道自己会说的，他早就知道自己会说的。“也许要是您也……”他的声音一点点变轻了。这声音终于停住了，他也不知道怎么会的，因为德·斯班少校根本没有开口，而且是在他的声音沉寂了以后德·斯班少校才移动身子走回到桌子和桌子上放着的文件前面去的。那些文件根本没有动过，因为孩子走进房间时，少校正拿了份报纸坐在桌子前，孩子站在那儿俯视这个矮矮胖胖的花白头发的人，穿着一件素净上好的绒面呢外衣和一件洁白得耀眼的衬衫，但在孩子的印象中，他老是脚登皮靴，身穿一件满是泥巴的灯芯绒外套，胡子拉碴的，坐在一匹毛糁糁的、健壮有力、跗关节长长的牝马背上，前鞍鞒上横搁着一支破旧的温彻斯特卡宾枪，那只蓝色的大狗则一动不动有如青铜像似的站在马镫旁，在那最后一年的打猎时，少校和“狮子”就是这样站着的，而反正在孩子眼里，这个人和这只狗都变得多少有点相像了，就和两个在恋爱与事业上都有一手的人在长期恋爱与一起工作之后有时真的会变得相像一样。德·斯班少校的头再也没有抬起来。

“不。我这几天事情太多。不过我祝你们运气好。要是有可能，给我带只小松鼠来也好。”

“好的，先生，”他说，“我会给您带来的。”

他骑上了他的牝马，那头他自己养育长大并训练好的三岁口的小母马。他是半夜后不久离开家的，六小时之后，他甚至没让牝马出汗就来到了霍克铺，他一直以为这个小小的木材转运站也是德·斯班少校的私产，其实德·斯班少校好多年前仅仅把一块地皮卖给了木材公司，也就是现在修了岔轨、造了货运月台和零售商店的那块地皮。虽然他事先已经听说了，也相信自己是有精神准备的，但放眼向四周一看，仍然大吃一惊，既感到黯然又感到愕然：原来这里出现了一座已盖了一半的新的木材加工厂，建成后要占两到三英亩的面积，而堆积的铁轨不知有多少英里长，上面新生的铁锈颜色还是鲜红鲜红的，还有一堆堆枕木棱角还很锋利，上面涂了木馏油，这里还有至少可以给二百头骡子用的畜栏和槽头，还有许多给赶牲口人住的帐篷；于是他尽快把他的牝马安排好托人照料，送入马厩，不再朝镇子看一眼，便带了他的枪登上运木列车的守车，爬上圆形的眺望台，只顾盯着前面那堵森林筑成的墙，进入那里之后不管怎么说他可以再一次躲藏起来，远离尘嚣了。

接着，小火车头尖叫了一声，开始移动了：排气管急急地震颤着，松弛的车钩开始懒洋洋而不慌不忙地拉紧，一阵碰撞从车头一点点传到车尾，当守车也往前移动时，排气管变为发出一阵阵深沉、缓慢的啪啪声，孩子从圆形眺望台望出去，只见火车头完全拐过了这条铁路线上的第一个也是唯一的弯道，随后便消失在大森林里，把身后的一节节车皮也拖了进去，就像是一条肮里肮脏的不伤人的小草蛇消失在野草丛里，还把孩子也拖进森林，不久就以最大的速度，发出卡嗒卡嗒的响声，又像过去那样急驶在两堵未经砍伐像双生子那样相像的林墙之间。这列火车以前倒是没什么害处的。不到五年之前，华尔特·艾威尔就站在这节行进的守车里打中了一只有六个叉尖的公鹿，对了，还有关于那只半大不小的熊的轶闻呢：火车第一次开进三十英里外林中采伐地的那回，有只熊蹲在铁轨之间，屁股翘得老高，像是只在嬉戏的小狗，它正用爪子在刨掘，看看这里是不是藏有什么蚂蚁或是甲虫，也许仅仅想仔细看看这些古怪匀称的、方方正正的、没有树皮的木头，它们一夜之间不知打哪儿冒出来，形成了一条没有尽头的数学上的直线。它一直在那儿刨掘，直到坐在扳了闸的机车上的司机在离它不到五十英尺处朝它拉响了汽笛，才疯狂地跑开，遇到第一棵树就爬了上去：那是棵幼小的梣树，比人腿粗不了多少，这只熊爬到再也没法往上爬的地方，抱紧树干，当司闸员把一块块石碴朝它扔去时，它把脑袋缩在脖子里，就像一个男人（也许应该说像个女人）会做的那样。而当三小时后，机车第一次拉着装满原木的车皮开回来时，那只熊正往下爬到那棵树的半中腰，看见火车开来，又赶紧爬上去，爬到再也没法爬的地方，抱紧树干，看列车开过去，等到下午火车重新开进森林，它还在那里，等到黄昏时火车开出森林，它依旧在树上；那天下午，布恩正好赶了大车到霍克铺去拉一桶面粉，听到了火车上的员工说起这档子事，便赶紧和阿许（当时两人都比现在年轻二十岁）到那棵树下坐了整整一宿，不让人家用枪打它，第二天早上，德·斯班少校把这运木材的火车扣留在霍克铺，这一天日落前不久，在场观看的就不仅是布恩和阿许了，还有德·斯班少校、康普生将军、华尔特和麦卡斯林，当时他只有十二岁，而这只熊在树上待了差不多三十六个小时才下树，连一口水都没喝过。麦卡斯林告诉那孩子，一时大家还以为熊就要在那儿的取土坑边停下来喝水呢，当时他们这群人都站在那儿，但那只熊瞧瞧水，顿住了，瞧瞧人，又瞧瞧水，却没有停下来喝水，而是小跑着走了，用的是熊奔跑的姿势，两对爪子，一前一后沿着两条分开而却又是平行的路线前进。

当时那列火车还是没什么害处的。他们在打猎营地里有时候能听见这运原木的火车经过的声音；这是有时候，因为根本没人操心自己听见了还是没有听见。他们有时听见空车开进森林，跑得又轻又快，只听得车皮发出的轻微的卡嗒卡嗒声、小火车头排废气的声音以及那发出烤花生小贩用的哨子般尖利的汽笛声，那短促的一声刚发出，便被沉思默想、不理不睬的大森林吸收了去，连一声回音都没有。他们又会听见满载的火车从森林深处驶出，这时行驶得不那么快了，可是给人一种幻觉，仿佛在用爬行速度前进的是一架发狂的玩具，它这时为了保存蒸汽也不鸣笛了，仅仅从疯狂的、毫无意义的虚荣心出发，把一小口一小口受折磨的、费了好大劲儿才吐出的废气，喷到亘古以来就存在的林木的脸面上去，它既空虚，又吵闹，还很孩子气，连这些条木要运到何处去、派什么用场都不知道，而搬走这些木头也不会在哪儿留下伤疤与残根，就像一个孩子用玩具车在玩装沙运沙的游戏，卸掉之后又急急跑回来再装，毫不疲倦，毫不停顿，急急匆匆，但是怎么也赶不上耍弄那孩子的那只“手”快，这只“手”耍了个手法，把玩具车卸下的沙子又重新装回到玩具车上。现在情况可不一样了。还是同样的火车，同样的机车和守车，连司机、司闸员和车长也都是原班人马，两年前的那一天，就是对着这几个人，十四小时之内喝醉了清醒过来再喝醉再稍稍清醒的布恩曾经夸下海口，第二天他们这些打猎的准备怎样收拾老班，而这火车还是以同样让人觉得仿佛正以快得发疯的速度行驶在同样那两堵一式一样的不可穿越、密不通风的林墙之间，一路经过的还是那些老路标，还是那些古老的林中十字路口，那是野兽的脚长年累月走出来的，在这里，他追踪过受伤和没有受伤的公鹿，也不止一次地看见它们，那些不光没有受伤而且是矫健异常的公鹿，冲出树林，跳上并越过铺有铁轨和枕木的路基，又跳下去重新奔进树林，它们本应像陆地动物那样跑动，然而却像飞箭似的穿越空间，根本不挨地面，身子变长，足足有原来的三倍，而且显得淡了，连颜色都变了，仿佛在纹丝不动与绝对动之间存在着一个质变的点，越过这个点连物体的化学成分都会起变化，变的时候肉体与精神上都不感到痛苦，不仅在大小和形状上起变化，而且连颜色也会变，变得接近风的颜色，可是这一回仿佛是那火车（其实也不单是火车而且还有他自己，不单是他见过那副景象的视觉和记忆犹新的印象，而且还有他的衣服，就像衣服能把病房或陈尸间里那种逐之不去的恶臭带到无边无际的流动着的新鲜空气里来），在斧钺尚未真正大砍大伐之前就把尚未建成的新木材厂和尚未铺设的铁轨、枕木的阴影与凶兆带进了这片注定要灭亡的大森林；他这时知道早上他一见到霍克铺时有所感但未能明确形诸语言的想法是什么了：何以德·斯班少校不再回来打猎，而且他本人在非来看看不可的这一次之后也绝对不会再来了。

现在他们快到了。不等司机拉汽笛警告他就知道了。接着他看见了阿许和那辆大车，缰绳不用说又是缠绕在闸杆上，但就孩子记忆所及，德·斯班少校禁止阿许这样做都足足有八年了，这时火车一点点慢下来了，松弛的车钩的声音又一颠一撞地从车头传到车尾，当守车缓慢地在大车旁边经过时，他拿着枪从车上跳下，车长在他头上伸出身子向机车发信号，守车仍然在减速，一点点在爬行，虽然机车已经在朝吸去一切声音的森林越来越急地喷气，挂钩的碰撞再一次朝车尾传来，终于守车加快了速度。又过一会儿，火车消失了。像是从来也没有存在过似的。他听不见火车的声音了。大森林意气飞扬，它在沉思默想，不理会周遭的一切，它仪态万千，亘古常青；它比任何木材厂的储木棚古老，比任何铁路支线都要漫长。“布恩先生到了吗？”他说。

“他比我先进森林，”阿许说，“昨儿个我到霍克铺时他已经替我把大车装好了，昨晚我坐火车来到营地看见他坐在房前台阶上。今儿个天还没亮他就到树林里去了。他说要上橡胶树那儿去，让你一边打猎一边走到那儿去找他。”孩子知道那棵树在哪里：那是孤零零的一棵甜橡胶树，就在树林的边上，在一片古老的林中空地中；如果你在一年中这个时节轻手轻脚地走到树林边缘，然后突然跑进林中空地，你能发现这棵树上有时居然有十来只松鼠，它们全都跑不了，因为附近没有它们能跳过去的树。因此孩子根本没有爬上大车。

“我去。”他说。

“我料想你会去的，”阿许说，“我给你带来了一盒子弹。”他把子弹从车上递给孩子，就开始把缰绳从车闸杆上解下来。

“你倒说说看，少校关照你别这样干，至今说了有多少遍？”

“别怎样干？”阿许说，接着他说，“你去告诉布恩·霍根贝克，一个小时之后开午饭，要是你们想吃，到时候别忘了回来。”

“一个小时？”孩子说，“现在还不到九点。”他掏出自己的表，把表面对着阿许，递过去给他看。“你瞧。”可是阿许连看都不看。

“那是城里的时间。你现在不是在城里。你是在树林里。”

“那你瞧瞧太阳。”

“你也别管太阳，”阿许说，“要是你跟布恩·霍根贝克想吃饭的话，最好照我说的那样准时回来。我打算在那个厨房里做饭，因为我还得腾出时间砍柴。你走路脚底下多留神。长虫在到处乱爬。”

“我会留神的。”孩子说。

接着他走进了大森林，这儿不只有他一个人，但他是孤独的；孤独紧紧地包围住他，现在是夏季，这孤独是绿色的。孤独并没有改变，它不受时间的限制，不会改变，正如夏天的绿色、秋天的林火与雨以及铁一般的寒冷，有时甚至白雪也不会改变。

那天[198]，他杀死公鹿、山姆用热腾腾的鹿血抹在他脸上的那个早晨，他们回到营地，他记得老阿许一个劲地眨眼，满不高兴，甚至还大发脾气，表示不相信，直到最后麦卡斯林不得不出来作证，说他的确杀死了一只鹿：那天晚上阿许坐在炉子后面大声咕噜，谁也不理，结果只好让谭尼的吉姆来开晚饭，第二天早上也由吉姆叫醒大家去吃已经摆好在桌子上的早饭，但那时才只半夜一点半钟，最后，从德·斯班少校的怒斥和阿许的狺狺抱怨和阴郁的顶嘴中，人们弄清楚原来是阿许也想到大森林里去杀死一只鹿，而且还非去不可，于是德·斯班少校就说了，“天哪，要是咱们不让他去，那看样子往后每顿饭都得自己做了。”华尔特·艾威尔也接着说：“要不就是每天半夜起来吃阿许做的早饭。”由于孩子这次打猎已经打到了他分内该打的公鹿，就不该再打了，除非是大伙儿需要鹿肉，因此他建议让阿许用他的枪，最后，德·斯班少校作主让孩子把枪给布恩用一天，并决定把布恩那支难以捉摸的手扳枪栓的枪交给阿许用，同时交给他两发大号铅弹，不料阿许却说：“子弹我有。”还把子弹拿出来给大伙看，一共有四颗：一颗是大号铅弹，另一颗是三号打兔子的子弹，还有两颗是打鸟的子弹；他还讲每一颗的历史和来历，孩子不仅记得阿许脸上的表情，而且还能记得德·斯班少校、华尔特和康普生将军的表情以及阿许的声音：“能不能打？当然能打啦！这一颗”——指大号铅弹——“是康普生将军给我的，是从八年前他杀死那只大公鹿的同一杆枪里退出来的。还有这一颗，”——他指的是打兔子的枪弹，得意扬扬地说，“比这孩子的年纪还大呢！”那天早晨阿许自己往枪里装子弹，把次序颠倒了过来：先装打鸟的子弹，然后是打兔子的，然后才是大号铅弹，这样，大号铅弹就可以先进入枪膛，就这样孩子本人没有了枪，就和阿许走在德·斯班少校和谭尼的吉姆的坐骑以及狗群的旁边（那是下雪的季节），直到它们散开四处寻找并且突然遇见猎物，那一声声美妙的粗犷的叫声飘进沉闷的不断下降的空气中，几乎马上就听不见，仿佛那些不断在下的悄然无声的雪片甚至把尚未形成的回声都已埋进在它们那无穷无尽的没有重量的降落之中，这时德·斯班少校和谭尼的吉姆也走开了，一边呼唤着狗一边走进了树林；这以后一切都解决了，孩子知道得很清楚，仿佛阿许告诉了他这时已经猎到了自己的鹿，而且连他乳臭未干就打死了一只公鹿这样的事也被原谅了，于是他们转过身子穿过降落的雪花朝家走去——也就是说，阿许问：“现在该怎么走？”而他就说，“朝这边走”——他本人走在前面，因为，虽然他们离营地还不到一英里路，他知道阿许根本弄不清楚他们此刻在什么地方，尽管二十年来，阿许每年都要到营地来待上两个星期；走了不久，阿许拿着布恩那支枪的姿势实在让人心惊肉跳，孩子就让阿许在前面走，于是阿许便跨着大步一边走一边说话，像个老人那样絮絮叨叨地自言自语先是说此时他在什么地方接着便讲森林又讲在森林里安营扎寨的事然后讲在营地里吃饭的事又讲吃饭的问题再讲做饭的问题讲他老婆做的饭然后讲他老伴的简历紧接着便滔滔不绝地讲起一个肤色不太黑的新来的女人的事，这婆娘在德·斯班少校隔壁人家当保姆，阿许说要是她不看清楚她是在跟谁搔首弄姿的话他就要让她明白一个老人究竟是老呢还是不老不过还得没有他老伴整天严密的监视才行，这时两人穿过一丛密密的藤和荆棘中的一条野兽踩出来的小径，这条小径能把他们带到距离营地四分之一英里的地方，他们走近一根横躺在小径上的倒下的树干，还在说个没完的阿许正想抬起脚从上面跨过去，一只熊，那是只一岁的小熊崽，突然在树干另一边坐起身来，前肢抱在胸前，两只爪子软绵绵地耷拉着，仿佛它正蒙住脸在祈祷时被突然惊动了；过了片刻，阿许的枪颤巍巍地举了起来，孩子就说：“你枪膛里还没有子弹呢。快扳枪栓呀！”可是那支枪已经咔哒响了一声，孩子又说：“拉枪栓呀。你枪膛里还没有子弹呢！”于是阿许便把枪栓摆弄了几下，过了一会儿枪总算握稳了，只听见咔哒响了一声，孩子又说：“拉枪栓！”他看见那颗大号铅弹蹦了出来，急旋着落进了藤丛。这一颗该是打兔子的枪弹了，他想，于是那支枪又咔哒响了一声，他又想：下一颗该是打鸟的枪弹；他没有必要再提醒阿许拉枪栓了；他大声喊道：“别开枪了！别开枪了！”可是已经为时太晚，还不等他把话说完，又发出了那样轻轻的、平淡无奇的、恶意嘲弄人的咔哒一声！只见那只熊转过身，四脚落地，然后就无影无踪了，留下的只有树干、藤丛以及那天鹅绒般的不断在下的白雪，这时阿许说：“现在该怎么办？”他就说：“朝这边走。来吧。”于是开始顺着小径倒退着走出去，阿许又说：“我得找回我的子弹。”他就说：“让它见鬼去，让它见鬼去，走吧。”可是阿许把枪支在树干上，走回去，弯下身来在藤丛根部乱摸，结果孩子也只好走回去，弯下身来帮阿许找到了子弹，他们直起身来，这时，在六英尺外支在树干上根本没有人碰的当时两人几乎都忘了的那支枪突然吼叫起来，砰的一声，发出闪光，然后沉寂下来；现在孩子背起了枪，把最后一颗保存那么久像具木乃伊似的子弹退出来，也一起交给阿许，就让后膛打开着，他自己背着枪，一直背到把它靠在营地中布恩床后的屋角里。

——；夏季、秋季、下雪的冬季、滋润的充斥汁液的春季，一年四季周而复始永恒地循环着，这是大自然母亲那些不会死亡的古老得无法追忆的阶段，她使他几乎变为一个成年人，如果真的有谁使他成长的话；大自然对一个黑女奴和契卡索酋长所生的老人来说也像父母亲一样，这老人曾是他精神上的父亲，如果某人能是一个人精神上的父亲的话；他敬佩、尊重、爱戴、痛惜并哀悼这位老人；有一天他本人会结婚，他们也将拥有一段短暂的、不实在的光辉时刻，正因为它本质上是无法持久的，所以才是光辉的；另外，他们也会，可能会甚至把这样的记忆带到肉体不再与肉体对话的时刻里去，因为记忆至少还是能长期保存的；但是森林仍将是他的情人、他的妻子。

他并不在朝那橡胶树走去。事实上他离开这棵树越来越远了。从前，那还是不多久以前，没有人陪伴是不许他进森林的，过了不多久，他开始明白自己有多少事还不懂得，竟没有人陪着就不敢进森林了，再过了一阵，他开始弄清楚，当然还是蒙蒙眬眬的，他所不知道的事情的范围时，就敢于试图拿着一只指南针穿越森林了，这倒不是因为他对自己增强了信心，而是因为麦卡斯林、德·斯班少校、华尔特和康普生将军都终于教会了他要相信指南针，不管它表面上指明的是什么方向。现在他连指南针也不用，仅仅依靠太阳，而且也只是下意识地依靠就行了，其实他大可带一张大比例尺的地图来，随时可把自己实际所在的方位标到地图上去，偏离不至于超过一百英尺；果然，几乎就在他预期的那一刻，地势开始逐渐升高了，他经过了四根水泥界标中的一根，这是木材公司的测量员为了标明德·斯班少校留下不卖的那块地的四边而埋置的，接着他站在那小土丘本身的顶上，四根界标都进入了他的视野，它们即使经过了冬季的风霜雨雪的摧残仍显得很苍白，在这片土地上显得那么没有生气而令人震惊地不协调，因为在这片土地上，分解本身就是一个射精、膨胀、受孕、分娩的过程，而死亡竟然是根本不存在的。经过两个冬天落叶的掩埋和两个春天洪水的冲洗，那两个坟丘已经了无痕迹。可是走这么远路来扫墓的人是不需要墓碑的，单靠山姆·法泽斯亲自教他的办法就能找到：看树木的方位就成；而且的确如此，他用猎刀朝土里刺去，几乎第一下就戳到了（但只不过想了解一下是否还在那儿）那只本来制造好了用来盛车轴润滑油现在却装着老班一只干枯毁形的脚爪的铁皮罐头，“狮子”的骨骸就埋在罐头底下。

他没有去动它。他甚至也没有去寻找那另一个墓穴，两年前的那个星期天，他和麦卡斯林、德·斯班少校以及布恩把山姆的遗体放在里面，一起放进去的还有山姆打猎用的号角、猎刀和烟斗；他没有必要找了。他的两只脚一定跨越过这墓穴，说不定就踩在它的上面呢。不过这也没有关系。没准今天早晨还不等我来到这儿他早就知道我到森林里来了呢，他想，一直走到一棵树前，麦卡斯林和德·斯班少校找到他们那天，他们曾用这树来支撑放山姆遗体的平台的一端——就是这棵树，它的树干上钉着那另一只盛润滑油的铁皮罐，但它已饱经风霜，生了锈，也显得很不协调，但现在伤口已被这大森林消溶一切的同化力所治愈，它不再发出不和谐的声音，里面已经空空如也，他那一天放进去的食物和烟草早已不见，同样快就会消失的是他即将从口袋里取出放进去的东西——一扎烟草、一条新的印花大手帕、一小纸袋薄荷糖，那是山姆生前最爱吃的；这些也会不见的，几乎还不等他转过身去，不是消失，而仅仅是转化成万千生机，它们会在这些不见阳光的秘密地方的幽深处印下纤巧的、小精灵般的脚印，它们，呼吸着的、等待着的以及固定不动的，都在每一根枝丫和每一片树叶后面窥视着他，直到他移动、又移动起来、继续朝前走去；他没有停下，他仅仅是驻留了片刻，旋即离开了土丘，这儿并不是死者的葬身之地，因为世上本来就没有死亡，这儿没有“狮子”，也没有山姆；他们并没有被土地紧紧地围裹住，而是自由地待在土地里，不是栖身在土地里，而是本身就属于土地，生命虽有千千万万，但每一个都密切相关，不可分离，叶子、枝丫与微粒，空气、阳光、雨露与黑夜，橡实、橡树、叶子再又是橡树，天黑、天亮、天黑再天亮，周而复始，一成不变，形态虽有万千种，规律却只有一个：还有老班，老班也是这样；他们连脚爪也会还给它的，肯定会还的：然后是长期的对抗和长期的追逐，没有被逼迫被激怒的心，没有被抓伤和流血的皮肉——就在他惊呆的那一刻，他仿佛也还听见了阿许与他分手时的叮嘱。他甚至能听见阿许的声音，当时他惊呆了，一动不动，一只脚刚把全身的重量承受下来，另一只脚的脚尖刚刚在身后举起，他屏住了呼吸，又像过去那样感到有一阵剧烈的惊恐涌进全身，啊，艾萨克·麦卡斯林已有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这么说，当他低下头来看它的时候他的感情是恐惧而不是惊骇了。这东西还没有盘卷起来，也没有发出嘶嘶声，它只是沉重而迅速地往回一缩，它的颈部绕成的环圈偏向一侧，仿佛仅仅是为了缠紧些好让抬起的头能稍稍后倾，它也没有感到惊骇，也还没有真正开始威胁对方，这东西有六英尺多长，那抬起的头比他的膝头还高一些，但离开的距离却比他的膝高要短一些，它老了，年轻时一度斑斓刺眼的花纹已暗淡下来，变成单色，也与它匍匐潜行的大森林相协调：这老家伙，自古以来就受到诅咒[199]，既能致人死命而又形单影只，现在他能够闻到它的气味了：一股淡淡的叫人恶心的气味，像腐烂的黄瓜，也像某种说不出是什么东西的气味，让人想起所有的知识、一种古老的倦怠、低贱的种姓和死亡。它终于动弹了。动的不是头部。它开始从他身边滑行开去时，那高高昂起的头并未改变姿势，它挺直地在空中移动，只是不像方才那样垂直，仿佛这头部和昂起的三分之一身躯是自成一体的：是一个用两只脚行走的不受一切质量与平衡定律支配的活物，而且是本应如此的，因为即使现在，他仍然无法完全相信那投出流动与滑行着的影子的移动着的头真的是一条蛇的头；它走着走着，终于走掉了；他这时才把另一只脚放了下来，连自己也不清楚这是怎么搞的，只顾站在那儿，举起了一只手，和六年前那个下午山姆的姿势一模一样，那天山姆把他带进大森林，领他看这看那，他就是从那天起告别童年时期的，现在他用山姆那天讲的古老的语言说话了，也同样地不假思索：“酋长，”他说，“爷爷。”

他说不上来是什么时候开始听到那个声音的，因为当他明确意识到的时候，他觉得已经听到有好几秒钟了——那声音像是一个人在用枪筒敲击一段铁轨，很响，很重，倒不是很急，然而有几分狂乱的劲儿，仿佛那个敲击者不仅很强壮，很认真，还多少有点歇斯底里。不过这人不可能在运木材的铁路线上，因为虽然方向是对的，铁路线却离他至少有二英里，而这声音肯定是在三百码之内。他正在这么思忖，忽然明白这声音该来自何方：不管这人是谁，正在干什么，反正这人是在林中空地边缘那棵橡胶树的附近，也就是他要和布恩会合的地方。到现在为止，他一面前进一面在搜索猎物，走得很慢，很轻，既看地面又看树上。现在他继续往前走，枪膛里没装子弹，枪口斜着朝上，枪柄朝后，使自己较容易穿过荆棘和灌木，他逐渐走近，那不间断的金属敲击金属的声音也越来越响，那是种野蛮的、歇斯底里得有点邪门的声音。他穿出树林，来到林中空地，正好面对着那棵孤单单的橡胶树。一眼看去，那棵树上仿佛满是发狂的松鼠。看起来总有四五十只，正在树枝之间跳过来窜过去，以致整棵树仿佛变成了癫狂的叶子形成的一个绿色大旋涡，而时不时会有一只、两只或是三只松鼠从树干上蹦下来，落地后不停地打旋，然后窜回树上，仿佛是被伙伴们组成的那个疯狂的旋涡所造成的真空猛烈地吸回去似的。这时他看见布恩了，正坐在地上，背靠着树干，低着头，疯狂地敲击着放在膝上的什么东西。他用来敲击的是拆下来的枪筒，而他所敲击的是那支枪的后膛。剩下的部分给卸成六七片，散摊在他身边，他低垂着一张通红的、淌着汗的核桃般的脸，正以一个疯子不顾一切的劲儿用卸下的枪筒敲打着膝上的后膛。他甚至没有抬起头来看看走过来的是谁。他继续敲击着，仅仅用嘶哑发噎的声音向孩子喊道：

“滚开！别碰它们！连一只也不许你碰！它们是我的！”

三角洲之秋

他们现在很快就要进入三角洲了。那种感觉对他[200]来说是很熟悉的。五十多年来，每年11月的最后一个星期，他就会重温这种感觉——那最后一座小山（山脚下肥沃、绵延的冲积平地朝前伸展，就像大海从巉岩脚下展开一样）在11月不紧不慢的雨丝底下在远处消溶，就像大海本身在远处消失那样。

早年间，他们是坐大车来的：里面装载着枪支、被褥、猎狗、食物、威士忌，还有期待打猎的那种兴高采烈的急切心情；那些年轻人，他们在冷冰冰的雨里赶车，能赶上整整一夜和第二天整整一天，在雨里搭好帐篷，裹在湿漉漉的毯子里睡觉，翌日天一亮就爬起来去打猎。那会儿森林里还有熊。猎人开枪打母鹿或小鹿，也和打公鹿一样，毫不迟疑，到了下午，他们用手枪射击野火鸡，试验他们偷偷走近猎物的本领和枪法灵不灵，只摘下胸脯肉，别的全都扔给狗吃。那样的好时光现在可一去不复返了。如今他们坐汽车去打猎，车子每年都比上一年开得快，因为道路越来越好，他们要赶的路也越来越长了，而仍然有猎物的区域每年都在往里退缩，就像他的生命之火越燃越弱一样，时至今日，当年坐大车不觉得苦的那批人中，他是最后的一个了，而现在陪他打猎的伙伴都是那些冒着雨或雪珠在冒热气的骡子后面赶二十四小时大车的人的儿子甚至孙子了。大伙儿现在叫他“艾克大叔”，他也早已不告诉别人自己眼看就要满八十岁了，因为他和大家一样清楚，他一路劳顿赶这么远的路来，即使是坐汽车，也纯粹是多此一举。

实际上，每当他如今在帐篷里过头一个晚上，睡在又粗又硬的毯子下，浑身酸疼，难以入寐，身上的血液仅仅因为允许自己喝的一小杯稀稀的兑水威士忌才稍稍有点儿暖过来时，他总告诉自己说这是最后一次打猎了。可是他总是从那次出猎中挺了过来——枪法仍然几乎和原来一样好，看见的猎物给他打中的几乎仍然和原来的一样多；他甚至都记不清在他枪口前倒下的鹿有多少只了——而第二年夏天那漫长的酷热又会使他变得年轻一些。接着11月又到了，他又一次坐在汽车里，同行的是他的老哥儿们的两个儿子，他不仅教会他们辨别公鹿与母鹿的脚印，而且还使他们能分清它们走动时的不同的声音，他会透过挡风玻璃雨刷的抽搐的弧形朝前看，看见土地突然变得平坦，下降，在雨点底下在远处消溶，就像大海本身会在远处消溶一样，这时候他又会说：“好，孩子们，咱们又来到这儿了。”

可是这一回，他没有时间说这句话。开车的猛地停住车，狠踩车闸，让汽车吱的一声在滑溜溜的路面上停下来，连招呼都不打一声，竟然把两个乘客往前冲，直到用手撑住才把这股势头抵消。“怎么搞的，洛斯！”坐在当中的那人说，“你就不能刹车前先吹一下口哨吗？你受伤没有，艾克大叔？”

“没有，”老人说，“是怎么一回事？”开车的没有回答。老人的身子依然往前倾着，他把眼光越过隔在当中的那位，仔细地察看他亲戚的那张脸。那是他们几个人当中最年轻的一张脸，鹰钩鼻子，阴沉沉的，稍稍有点狠相，这也是他的祖先的脸，只是温和了一些，有少许变化，它阴郁地透过两根雨刷晃来晃去的淌着水的挡风玻璃，朝外面瞪视。

“这回我本来是不想回到这儿来的。”他突然粗声粗气地说。

“上星期在杰弗生镇你就这么说过，”老人说，“可是后来你改变了主意。莫非你又改主意了不成？现在可不是随便——”

“哦，洛斯是想去的。”中间的那个人说。他的姓氏是勒盖特。他不像是在跟谁说话，因为他并没有看着谁。“要是他跑那么远路仅仅是为了打一头公鹿，那当然又作别论。可是有一头母鹿在这儿等着他呢。当然，像艾克大叔这样的老汉是不会对母鹿感到兴趣的，对两条腿走路的也不会——我是说当她直立起来的时候。再说，颜色也很淡呢。去年秋天，他说要去打浣熊的那些晚上，其实是去猎取那只母鹿的，艾克大叔。今年1月，他出门足足一个月，没准也还是去追她的呢。不过，像艾克大叔这样上了年纪的人当然是不会对这种事情感兴趣的。”他呵呵大笑起来，仍然没有看任何人，不完全像是在开玩笑。

“什么？”老人说，“你说的是什么？”可是他连眼光都没有朝勒盖特瞥一下。他仍然在盯着他的亲戚的脸。眼镜后面的那双眼睛是老人的蒙眬的眼睛，可是它们也是相当尖锐的；它们仍然能和任何别的猎人的眼睛一样，看得见枪筒和在枪口前面奔突的东西。他现在记起来了：去年，就在汽船朝他们扎营地驶去的最后一段路上，一箱食物如何翻下船掉到水里去，第二天，他的亲戚如何回到最近的镇上去取给养，在那里过了一夜。他回来之后，身上起了某种变化。每天拂晓时分所有的猎人都动身时，他也拿了支步枪进入森林，但老人观察着他，看出他心不在焉，没好好打猎。“好吧，”他说，“把我和威尔[201]送到能避雨的地方，让我们等卡车，你回去好了。”

“我还是去吧，”对方口气生硬地说，“别着急。反正这也是最后一次了。”

“最后一次猎鹿，还是最后一次猎母鹿？”勒盖特说。这一回，老人连他说什么话也不去听了。他仍然盯看着年轻人那张发怒、焦虑的脸。

“为什么呢？”他说。

“希特勒得手之后，还去打猎？斯密斯、琼斯、罗斯福、威尔基[202]或是一个管自己叫什么别的名字的家伙在美国得手之后，还去打猎？”

“我们是不会让这样的人在美国得逞的，”勒盖特说，“即使他管自己叫做乔治·华盛顿也罢。”

“靠什么呢？”爱德蒙兹说，“就靠半夜在酒吧间里唱《上帝保佑亚美利加》，靠把‘一角商店’买来的小旗别在胸前吗？”

“原来让你担心的就是这档子事，”老人说，“直到现在为止，我还没有发现咱们美国需要时缺少过保卫者呢。你自己二十多年前[203]也出过一份力的，当时你都还没有成年呢。咱们这个国家总还是比任何个人或是集团稍许强大一些，管他是外国的或甚至是本国的。我看，时候一到，当你们那些嚷嚷着不参战就要吃亏和更多的那些嚷嚷着参战才要吃亏的全都累得叫不动之后，美国会收拾那个奥地利裱糊匠[204]的，不管到那时候他把自己称作什么。我爸爸和一些比你们提到的更有本事的人发动过一次战争[205]，想把国家分成两半，而他们也失败了。”

“可是传下来的又是怎样的一个烂摊子呢？”那个年轻人说，“一半人没有工作，半数工厂因为罢工而关门。一半人吃社会救济不愿干活，另外一半人就算愿意干也没法干。棉花、玉米、生猪过剩，可是老百姓却缺食少穿。到处都有人告诉你不能在自己的地里种棉花，不管你想种还是不想种，而有军士杠杠的莎利·兰德[206]，就算身上连一把扇子都不挡，也没法子把兵员的缺额招满。‘不要牛油’的论调太多了，其实连枪炮都没——”

“咱们可有个打鹿的营地呢——天知道还去得成不，”勒盖特说，“再说还有母鹿呢。”

“你提到母鹿，这很好嘛，”老人说，“母鹿，还有小鹿。世界上唯一多少能得到上帝祝福的战斗也就是人类为保护母鹿和小鹿的战斗了。如果说我们即将投入战斗，我们最好提醒一下，把这一点记住。”

“在你——你七十过了有好几年了吧？——在你这七十多年中，你难道没有发现世界上有一种东西是永远也不会短缺的？那就是女人和小孩。”爱德蒙兹说。

“也许正因为这个，我这会儿最担心的就是咱们还得沿河赶十英里路才能搭帐篷，”老人说，“所以还是赶路吧。”

他们继续往前走。很快他们的车子又开得很快了，因为爱德蒙兹开车一向很冲，他根本不和谁商量用什么速度，就跟方才急刹车时不跟谁打招呼一样。老人的神经又松下来了。就像以往六十多个去了又来的11月里那样，他望着在自己眼皮底下起了变化的土地。起先，只是密西西比河边与小山脚下有一些古老的集镇，开垦的人离开那里，带了一伙伙的奴隶后来又带了雇工，与莽林般密不通风、下半截在水里的芦苇、丝柏、橡胶树、冬青树、橡树和梣树苦苦搏斗，从那里开辟出种棉花的小块地，随着岁月过去又发展成大片棉田然后是种植园。鹿和熊走出来的羊肠小道变成了大路然后是公路，镇子逐个儿在路旁蹦出来，在塔拉哈契河和葵花河边蹦出来，这两条河会合成为雅佐河[207]，那就是绍克陶族印第安人的“死人河”——这些稠重、缓慢、乌黑、不见天日的河川里几乎没有水流，一年中总有一次全然不动，接着河水倒灌，泛滥，淹没了肥沃的土地，然后洪水退走，使土地变得更加肥沃。

这些大都是过去的事了。今天，一个人从杰弗生出发，得开车走上二百英里，才能找到可以打猎的荒野。今天，土地敞着怀，从东面环抱的小山峦直到西面冲积堤形成的壁垒，全都长满了骑在马背上的人那么高的棉树，够全世界的纺织厂忙一气儿的——那是肥沃的黑土，无从丈量，浩渺无边，全都肥得出油，一直延伸到耕种土地的黑人的家门口和拥有土地的白人的家门口；它一年就能让一条猎狗累得趴下，五年能让一条干活的骡子累死，二十年能让一个小伙子变老——在这片土地上，无数小镇上的霓虹灯眨着眼，无数锃亮的当年出厂的小汽车风驰电掣地在铅垂线般直的宽阔公路上掠过他们身旁，然而，在这片土地上，人类的活动的唯一永恒标记看来还是那些巨大的轧棉机，虽然它们都是在一个星期之内用一块块薄铁板拼焊成的，因为没有一个人，即使他是百万富翁，会盖一个比只有一片屋顶几堵墙更好一些的房子来遮蔽他赖以为生的野营设备的，原来他明知道十年左右总有一遭，他的房屋会让洪水淹到二层楼，使屋里所有的一切都毁掉；——这片土地上现在听不到美洲豹的吼啸，却响彻了火车头拖长的叫鸣；列车长得令人难以置信，只由一台机车牵引，因为这一带哪儿都没有倾斜的地势也没有丘陵，除了那些由早被遗忘的土著的手垒起的土墩（那是用来躲避一年一度的洪水的，后来他们的印第安后裔用来埋葬父辈的骸骨），如今旧时代遗留下来的仅仅是给小镇起的那些印第安名字，它们通常也是河、溪的名字——阿卢司恰司库纳啦、梯拉托巴啦、霍摩其托啦、雅佐啦。

下午没过多久，他们就来到河边。在最后一个起印第安名字的小镇的马路尽头，他们等着，直到另一辆小汽车和两辆卡车赶了上来——一辆卡车拉的是被褥、帐篷和食物，另一辆拉的是马儿。他们驶离了水泥路面，再赶了一英里多路之后，又离开了沙砾路面。车子排成纵队，在逐渐消逝的下午中辛辛苦苦地向前行进，这时车轮上装上了防滑铁链，车子在车辙之间颠簸、溅泼、打滑，过不了多久，他觉得他的记忆以一种与车队行进的蜗牛速度成反比的高速度，飞回久远的过去，他脚下的土地不是倒退到若干分钟以前那最后一段砂砾路面，而是倒退了几年、几十年，回到他初次见到时的景象：他们现在走着的那条路又重新成为熊和鹿踩出来的远古的羊肠小道，他们现在经过的逐渐看不清的田野又一次被斧子、锯子和骡拉的犁细致、狠命地开掘着，从大荒野的边缘，从阴郁、邈远的纠结的林莽，而不是现在的那些用机器开沟挖渠辟出的冷冰冰的一英里见方的平行四边形。

他们来到渡口，把东西都卸下来，马儿要被带着顺流往下游走，到营地对面的一处地方游过河，他们本人和被褥、食物、猎狗、枪支则由摩托艇载运过去。虽然他不是骑师，不是农民，甚至也不是乡居之人（除了祖传的成分和儿时的经历之外），可是却由他来哄劝、抚慰那两匹马，由他那只瘦弱的手来拽拉它们，它们在退缩、挣扎、颤抖了一会儿之后，终于挤拥向前，迟疑了一下，就半爬半跳地下了卡车，其实他倒不是因为它们是活物、是畜生而和它们亲，只是因为上了年纪属于过去的时代，因而没有被毒化了其他人的钢铁制的抹了油的活动部件所玷污。

这以后，他把那杆只比他小十二岁的古旧的带击锤的双响枪竖立在双膝之间，眼看那些人类惨淡经营的最后的痕迹也逐渐退后终于不见：那是那间小屋、那片空地、几小块一年前还长满野树的不规整的开荒地，上面矗立着的今年的棉花残梗几乎和原来的芦苇一般高，一般密，仿佛人类必须把自己的庄稼嫁给荒野才能征服荒野似的。孪生兄弟般的两岸和他记忆中一样和荒野一起前进——那二十步之外就看不透的纠结的荆棘与芦苇，那魁伟的高耸入云的橡树、橡胶树、梣树和山核桃树，它们身上没有响过别的丁丁声，除了猎人斧子的砍伐，没有回响过别的机器声，除了穿越它们的老式汽船的突突声，还有就是和这条摩托艇一样的汽船的吼叫，他们乘它进入荒野，来住上一两个星期，因为这里仍然是荒野。荒野还剩下一部分，虽然如今从杰弗生进入这荒野要走二百英里，而过去只需走三十英里。他看见这荒野没有被征服，没有被消灭，而仅仅是退却了，因为它的目标现在已经完成了，它的时代已经过去了，它朝南撤退，通过这个山峦与大河[208]之间的倒三角形地带，到最后，它的残留部分仿佛被收拢来，上面的树木形成一种极高的密集度，阴沉沉的，莫测高深地无法穿透，被暂时地堵截在一个漏斗状地形的最尖端。

他们来到去年扎营的旧址，这时离天黑还有两个小时。“你上那边最干燥的树底下去待着，”勒盖特吩咐他，“——要是你找得着的话。我和这几个小伙子来搭帐篷。”他既没有去躲雨也没有帮着干活。他现在倒还不累。累劲儿要过些时候才上来。没准这回它压根儿不会来呢，他想，过去五六年来，每逢11月里这个时刻，这样的想法总会涌上他的心头。没准我早上还可以和大伙儿一块出去放哨呢；但他又知道自己是去不了的，即使他听从劝告，找一处最干燥的地方坐下来，什么也不干，一直等到帐篷搭好，晚饭煮好。因为这还不是疲倦的问题。这是因为他今天晚上准会失眠，只会睁大了眼睛平心静气地躺在行军床上，帐篷里是一片打鼾声和夜雨的淅沥声，原来他野营的第一个晚上总是睡不着的；他心境很平和，既不后悔也不烦恼，对自己说这没有什么了不起，自己的日子已经不多，可不能浪费一个夜晚在睡眠上了。

他穿着油布雨衣，指挥人们从船上把东西卸下来——帐篷、炉子、被褥、人的食物和狗的食物，这是在打到猎物有肉吃之前吃的。他派两个黑人去砍柴；他先让厨房帐篷搭起来，支起炉子，生上火，把晚饭先做起来，这时候，大帐篷的桩子还在往地里打呢。接着，天开始黑了，他坐船过河，来到马儿等待着的地方，它们一面往后退一面对着河水喷鼻子。他握住缰绳，就靠这点点压力还有他的嗓音，把马儿拉进河里，让它们挨近那条船，只有脑袋还露出在水面上，好像它们真是靠老人那双衰弱无力的手提着才得以浮起在水中似的，这时船重新渡河，两匹马依次趴在浅水里，又是气喘又是打颤，眼睛在暮色中一个劲儿地转动，直到同一只柔弱无力的手和同一个没有提高的嗓音让它们鼓起劲儿往上攀登，拍打溅泼着水，登上堤岸。

这时候晚饭做好了。现在最后一抹天光已经不见，只在河面与雨脚之间隐隐约约留下几处极淡的微光。他喝了一小杯稀稀的兑水威士忌，然后站在张开的防水帆布底下的泥浆地里，念祷文，对着盛在铁盘子和杯子里的煎猪肉片、软不唧唧的不成形的热面包、罐头黄豆、糖浆和咖啡念谢恩祷文——这些都是他们带来的城里食物——然后重新戴上帽子，别的人也都学他的样。“吃吧，”他说，“把这些全吃了。明天早饭后我不要营地里还留有一小块城里带来的肉。这以后你们这些小伙子去打猎。你们必须去打猎。六十年前，我初次来这块大洼地和老康普生将军、德·斯班少校、洛斯的爷爷还有威尔·勒盖特的爷爷一起打猎，那时候，德·斯班少校只让带两块外来的肉进他的营地。那就是半爿猪身和一条牛后腿。而且并不是让第一顿晚饭和第一顿早饭时吃的。那是留着一直等到快拆营每一个人都吃厌了熊肉、浣熊肉和鹿肉连看都不要看它们时才吃的。”

“我还以为艾克大叔要说猪肉和牛肉是专门给狗吃的呢，”勒盖特说，一面咀嚼着，“不过你说的很对，我记起来了。在狗吃厌了鹿下水时，你们就每天傍晚打一只野火鸡给它们当饭吃。”

“时代不同啰，”另一个人说，“那会儿这儿有的是猎物。”

“是啊，”老人轻轻地说，“那会儿这儿有的是猎物。”

“而且他们那时连母鹿也打，”勒盖特说，“而现在呢，我们谁都不打，只除了一个，那是——”

“那时候连打母鹿的人也比我们棒。”爱德蒙兹说。他站在粗木板桌的一端，别人吃的时候他吃得很快，一口接一口地不停。老人又一次紧紧盯着那张阴郁、漂亮、心事重重的脸，在冒烟的提灯的微光下，那张脸现在变得更加黝黑、更加阴郁了。“往下说呀。把话说完嘛。”

“我可没有说过这句话，”老人说，“好人是不管什么时代到处都有的。大多数的人都是好人。有些人仅仅是不走运，因为大多数的人仅仅比环境提供的机会活得稍稍好一些罢了。我还认识一些人，就连他们的环境也阻拦不住他们。”

“是啊，我看也不能说是——”勒盖特说。

“你在世界上活了快八十年了，”爱德蒙兹说，“结果对你周围的畜生所了解的就这么一点点呀。也真该问问你：你年纪都活到哪儿去了？”

饭桌旁一片沉默；勒盖特目瞪口呆地望着爱德蒙兹，一时连嘴巴都忘了咀嚼。“唉，天哪，洛斯——”第三个说话的人说。可是老人又开口了，他的声音仍然是平静、没有受到刺激的，仅仅是多了一分威严。

“也许你说得有道理，”他说，“不过要是你所说的那种活法能使我学到什么别的东西，那我想我还是满足于现在的这种情况的，不管我年纪是活在什么身上。”

“是啊，我看洛斯也不是认为——”勒盖特说。

第三个说话的人仍然在桌子上微微前俯，瞅着爱德蒙兹。“那你的意思是说一个人之所以守规矩，仅仅是因为正好有人在监视着他，”他说，“是不是这样呢？”

“是的，”爱德蒙兹说，“因为有个穿蓝外衣、胸前别了只徽章的人[209]在监视他。也许仅仅因为有那只徽章。”

“这我不承认，”老人说，“我并不认为——”

另外那两个人并没在听他说话。连勒盖特也只是暂时在听他们讲话，他嘴巴里仍然塞满了东西，仍然稍稍张开着，他在刀尖上平搁着另一块什么吃的，往嘴里送到半路停住了。“我很高兴我对人的看法和你的不一样，”第三个说话的人说，“我看你这个看法是把自己也包括进去的吧。”

“我懂了，”爱德蒙兹说，“你宁愿相信艾克大叔那套关于环境的看法。好吧。那么又是谁决定环境的呢？”

“运气，”第三个人说，“机会。偶发事件。我明白你打算要说什么了。可是这正是艾克大叔方才说了的：那就是有时候，也许是大多半的时候，人只是比他和他周围的人的行为的最后结果稍稍好一些，当他有机会这样去做的时候。”

勒盖特这一回先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这一回他可不让别人拦着不让他说话了。“不过，我可不能说一连两个星期每天每夜都能打到母鹿的洛斯·爱德蒙兹是个蹩脚的猎人，更不是个运气不好的猎人。一个第二年仍然能猎取同一只母鹿的人——”

“吃点肉吧。”在他身边的人对他说。

“——可不是运气不好的——什么？”勒盖特说。

“吃点肉吧。”对方把碟子端到他面前。

“我还有一些。”勒盖特说。

“再吃点儿，”那第三个说话的人说，“你和洛斯·爱德蒙兹俩都再吃点儿。吃它一大盘。一起使劲儿吧唧吧唧地吃，这就腾不出嘴来招架了。”有人扑哧了一声。接着大伙儿都轻松地哈哈大笑，紧张空气被打破了。可是老人不管别人还在哄笑，仍然用他那安详、仍然没有发火的声调在说：

“我仍然这样相信。我在所有的地方都看到了证明。我承认人的生活环境在很大程度上都是他自己创造的，是他和在他周围生活的邻居一起创造的。他也继承了一部分已经形成的生活环境，甚至已经几乎给弄糟的生活环境。方才那边的亨利·怀特说了，从前这儿的猎物可要多得多。以前是多。太多了，那时我们连母鹿也杀。我好像记得威尔·勒盖特也提到过这件事——”有人笑了，只笑了一声，马上就煞住了。笑声停了，大伙儿都在侧耳倾听，神色庄严，眼光低垂，看着自己的盘子。爱德蒙兹在喝他的那杯咖啡，郁郁不欢，若有所思，心不在焉。

“有人仍然在杀母鹿，”怀特说，“这样明天晚上在这大洼地溜达而没有母的来陪它的公鹿就不止是一只了。”

“我并没有说所有的人，”老人说，“我方才是说大多数的人。而且也不仅仅是因为有一个别着徽章的人在监视我们。我们没准连看都看不到他，除非兴许他明天中午时分路过这里，和我们一起吃午饭，检查我们的执照——”

“我们不杀母鹿，因为如果我们一直在杀，那要不了几年，可以猎杀的公鹿就连一只也剩不下了，艾克大叔。”怀特说。

“照那边的洛斯的说法，这件事是根本用不着我们操心的，”老人说，“今天早上来这儿的路上，他说过母鹿和小鹿——我相信他说的是女人和孩子——是这个世界上永远也不会短缺的两样东西。可是这并不是全部情况，”他说，“这仅仅是一个人必须给自己提供的心灵上的理由，因为他的心并不总有时间来考虑合适的字眼的。上帝创造了人，他创造了让人生活的世界，我寻思他创造的是如果他自己是人的话也愿意在这上面生活的那样一个世界——上面有地方可以行走，有大森林，有树木与河川，也有在上面繁衍的猎物。也许他并没有把打猎和屠杀的欲望放进人的心中，可是我寻思他也知道反正人是会有这种想法的，人反正是会自己教会自己这样做的，因为人现在离上帝本人的标准还远着呢——”

“什么时候人才能变成上帝呢？”怀特说。

“我认为，每一个男人和女人，在他们连结婚还是不结婚都根本不在乎的那一刻，我认为不管他们已经结婚或是以后要结婚或是永远也不结婚，就在他们俩结合在一起的那一刻，他们就是上帝。”

“照你这样说法，在这个世界上就会有些上帝我连碰都不愿碰，即使是用一根长长的棍子。”爱德蒙兹说。他把他的咖啡杯放下，看着怀特。“而且包括本人在内，假如你想知道的话。我要去睡了。”他走了。人群中起了一阵小小的波动。可是一会儿就平息了，大伙儿仍然站在桌子旁边，并不看着老人，但是显然被他那低沉、安详的嗓音吸引住了才留在这里，正如那些泅渡的马儿是靠了他那只衰弱无力的手才把脑袋伸出水面的。那三个黑人——厨子、他的下手还有老依斯罕——正静静地坐在厨房帐篷的入口，也在听，三张黑脸一动不动，陷入了沉思。

“他把二者都放在这个世界上：人，以及他要追踪、屠杀的猎物，而且事先都是知道的。我相信他说过：‘就让它这样吧。’我寻思连结尾如何，他事先也是知道的。可是他说：‘我给他一个机会试试看。在给他跟踪的欲望和屠杀的能力的同时，我也给了他警告和事前的提醒。他糟蹋的森林、田野以及他蹂躏的猎物将成为他的罪行和罪恶的后果与证据，以及对他的惩罚。’——睡觉的时候到了，”他说，声音和语调一点儿也没有改变，“四点钟开早饭，依斯罕。太阳出来的时候我们要让地上有肉。”

铁皮火炉里的火烧得很旺；帐篷里很暖和，除了脚底下的烂泥，别的地方都开始变干燥了。爱德蒙兹已经用毯子裹住了自己，一动不动，脸朝着帐篷壁。方才依斯罕也给他铺好了床——那张结实的、有点残破的老铁床，那床有斑迹的、不太软和的褥垫，那几条破旧的、洗了多次的毯子，随着岁月过去已经越来越不保暖了。可是帐篷里很暖和；要不了多久，等厨房里打扫干净，明天早饭的准备工作做好，那个年轻的黑人就会进来躺在炉子前面，这样晚上可以经常叫他起来添加柴火。这时候，艾克大叔知道今天晚上他反正是睡不着的了；他用不着安慰自己说没准还能睡着。不过这也没有关系。现在白天已过，夜晚正等待着他，不过没有什么可以惊怕的事，也没有烦恼。也许我就是为这个而来的，他想：不是为打猎，而是为了这个。我不管怎么说也是会来的，即使明天就回去。他身上只穿着他的松松垮垮的羊毛内衣，他的眼镜折了起来放进破旧的眼镜盒，给塞在枕头底下，以便随时可拿，他瘦削的身子舒服地陷在褥子和毯子的旧坑里，朝天躺着，双手交叉放在胸前，眼睛闭着，与此同时，其他人都脱了衣服，上了床，最后的零零散散的话语也逐渐为鼾声所代替。这时候他睁开眼睛，像个小娃娃那样安详、文静地躺着，仰望着发出雨水淅沥声的一动不动的饱鼓鼓的肚子似的帆布帐篷，在那上面，炉火的红光正在慢慢暗下去，而且还会暗下去，直到睡在炉前两块木板上的年轻黑人坐起来，添柴捅火，然后重新躺下。

猎人们曾经有过一幢房子。那是六十年前的事了，当时大洼地离杰弗生只有三十英里，德·斯班老少校，那是他父亲六一、六二、六三、六四年[210]当兵时的骑兵司令，还有他的表外甥（其实可以算是他的大哥，也可以算他的父亲）第一次带他到大森林里来打猎。老山姆·法泽斯当时还活着，他生下来就是个奴隶，是黑女奴和契卡索印第安酋长的儿子，他曾经教自己怎样开枪，不仅教什么时候开而且还教他什么时候不开；就在像明天那样的一个11月的黎明时分，老人领着他径直朝那棵大丝柏树走去，知道那公鹿准会从那里经过，因为山姆·法泽斯血管里流着的东西也在公鹿的血管里流着，他们站在那里，背靠粗大的树干，这个七十岁的老人和十二岁的男孩，而除了晨曦，这里什么都没有，这时公鹿突然出现，烟色的，从虚无中出现，迅如风雷，这时山姆·法泽斯说，“好。你快开枪，不过别慌张。”那枪迅速地举平，并不匆忙，砰的一声打响，于是他走过去，公鹿仍然完整无缺地躺着，仍然采取着迅如风雷时的姿势，他就用山姆的刀给它放了血，山姆把双手蘸在热烘烘的血里，给他的脸画上永不消失的花纹，这时他站直了，尽量使自己不打颤，既谦卑又自豪，虽然一个十二岁的男孩当时还不会用言语来表达这种感情：我杀死了你；我的举止必须不辱没你那正在离去的生命。我今后的行为将永远配得上你的死亡；为了这一点，也为了不止这一点而在他的脸上画花纹：那一天他本人和麦卡斯林争辩并不是因为荒野而是因为那驯顺了的土地，那古老的冤屈和耻辱本身，至少要抛弃与拒绝这土地、冤屈和耻辱，虽则他无法纠正冤屈并泯除耻辱，他在十四岁了解这些时曾经相信等到他有法定资格时就一定能够纠正并泯除，可是等到二十一岁有法定资格时却明白这两件事他全都做不到，不过至少可以弃绝这冤屈与耻辱，至少在原则上如此，至少可以在实际上弃绝土地本身，至少是为了他的儿子；他真的这样做了，自以为是这样做了；然后（那时他结婚了）在后街一所牲口贩子住的公寓的一间租来的斗室里，他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看见她赤裸的身体，这回轮到他本人和妻子争辩了，为了那同一块土地，那同样的冤屈和耻辱，他想至少要把他的儿子拯救、解放出来，不让他为它们感到遗憾与歉疚，可正因为拯救与解放了他的儿子，他失去了他的儿子。他们打猎的人当时还有房子。那个屋顶，每年11月大伙儿待在这个屋顶底下的那两个星期，变成了他的家。虽然自此以后，秋天的那两个星期他们住进了帐篷，而且不会一连两年扎营在同一个地方，并且他现在的伙伴已经是一起住过林中房屋的那些人的儿子甚至孙子，那所房子也不存在都快有五十年了，那种信念，那种像是回家似的感觉与感情，也无非已经随之而转向帆布帐篷了。他在杰弗生有一所房子，一所挺不错的房子，虽然小了一些，在那里他曾经有过一个妻子，和她一起生活过，后来失去了她，是啊，失去了她，虽然在他和他那个聪明的老酒鬼搭档为这对夫妇盖完房子让他们搬进去之前他在租来的斗室里就已经失去她了：反正是失去她了，因为她爱他。不过，女人家的要求也未免太高了。她们年纪再大，也还是痴心地相信她们急于想得到的一切总是有希望可以得到的；而那所房子仍然由他死去的妻子的守寡的外甥女和她的几个孩子住着，她帮他看家，他在那里住得满舒服，他的要求、需要甚至老人的那种费工、没什么坏处的用钩针挑的小编结物，也总会有亲戚至少是亲戚的亲戚来帮他完成，这些亲戚是他专门从人寰中选出来加以抚养的。可是他在那几堵墙里耗费时间，仅仅是为了等待11月的到来，因为纵然这个帐篷地上净是烂泥，床不够宽不够软甚至也不够暖和，却是他的家，而同伙中有几个他只是在11月中的那两个星期里和他们见面，他们全都不姓他曾经很熟悉的那些姓氏——德·斯班、康普生、艾威尔和霍根贝克——可是却比任何人都更是他的亲人。因为这是他的土地——

那个最年轻的黑人的影子朦朦胧胧地出现了。它往高里伸，挡住了炉火在帐篷顶的越来越微弱的反光，柴火往铁炉子的嘴里扔进去，直到火光和火焰在帆布篷顶高高地、明亮地蹿跳。可是那个黑人的身影仍然矗立着，又高，又宽，是站着的，因为它遮住了大半个篷顶，直到又过了一会，老人终于支撑起一只胳膊肘，抬起身子来看看。原来不是那个黑人，而是他那个亲戚；当他开口时，那人猛地从红红的火光前转过身来，他的侧影显得阴森森、恶狠狠的。

“没事儿，”爱德蒙兹说，“你快接着睡吧。”

“在威尔·勒盖特提醒之后，”麦卡斯林说，“我倒记起来了，去年秋天你在这儿也是睡得不踏实。不过你那时说是去打浣熊。也许是威尔·勒盖特这么说的吧？”对方没有回答。接着他转过身子，回到自己床上去了。麦卡斯林仍然支着一个胳膊肘，观看着，直到对方的影子在墙上沉落下去，消失了，和一大团睡觉的人的影子混在了一起。“这就对了，”他说，“想办法多睡一会儿。咱们明天还得打兽肉回营地呢。这以后，你有什么打算尽管干你的去。”他重新躺下来，双手又交叉地放在胸前，眼睛望着帆布篷顶上炉火的反光。现在火花又很稳定了，新放进去的柴火被接受了，正在给融为一体；很快它又会开始变弱，同时带走一个年轻人的激情与不安的突然迸发的最后一次回光返照。让他清醒地躺上一会儿吧，他想；有一天他会长久地躺倒，甚至连难填的欲壑也没法让他醒来。而躺在这里，睁着眼，在这样的环境里，会比什么别的事更能抚慰他的心灵，如果真有什么能抚慰一个还只四十岁的人的心灵的话。是的，他想；四十岁或是三十岁，甚至是小青年那颤抖的、难以成眠的激情；帐篷里，发出雨水淅沥声的圆球形帆布篷顶下面，已经再一次地充满着这种激情了。他仰卧着，闭上了眼睛，呼吸平静、安详，像一个小孩子，正在谛听——谛听那股阒寂，然而又绝对不是阒寂无声而是充满了繁响。他几乎可以看见这股阒寂，巨大、原始、阴森森的，它在对着底下这可怜、短暂而乱七八糟的人与人的邂逅沉思，这样的邂逅在短短的一个星期之后就会消失，再过一个星期就会彻底愈合，了无痕迹地淹没在没有标志的孤独之中。因为这是他的土地，虽然他从未拥有过一尺一寸。他也从来没想要拥有它，即使在他明白无误地见到了它的最后的厄运之后，眼看着它在斧子、锯子和测程仪线，后来又在炸药和拖拉机的犁头的屠杀前面年复一年地退却，因为这土地并不属于任何人。它属于大家；只是他们必须很好地利用它，既谦卑，又自豪。这时他突然明白为什么自己从来也不想要拥有它的任何一部分，至少是多少抵制一下人们所说的“进步”，至少是用自己的长寿来反衬它的厄运。这是因为剩下的地方实在只有那么些。他仿佛看见了他们两个是同龄人——他自己和这荒野，他自己的一生，作为猎手、林中人，虽然并非与荒野同时呱呱坠地，而是传给他的，他兴高采烈地承袭了下来，又谦卑，又骄傲，通过那个老德·斯班少校和那个老山姆·法泽斯，此人教会了他打猎；他和荒野一起走向生命的尽头，不是进入忘却与虚无，而是进入一个摆脱了时间与空间的“维”，在那里，砍去了树木的土地又一次被掀翻绞扭，成为数学般精确的一方方棉花地，好让那些疯狂的旧世界的人把棉花变成子弹，用以互相射击，其实他们都能找到足够的空间的——仿佛看见了[211]他过去认识、喜欢并比他们多活了几年的老人们的名字与脸庞，他们又在高高的、未经斧钺的树木和看不见的荆棘丛的阴影里活动着，在那里，强壮的永远不死的野兽永恒地在不知疲倦、吠叫着的永远不死的猎狗前面奔突，在无声的枪击下倒下去又像凤凰那样复活。

他睡着过。这时马灯点亮了。在外面的黑地里，年纪最大的那个黑人依斯罕在用一把勺子敲打铁皮平锅的锅底，一边喊道，“快起来喝四点钟的咖啡。快起来喝四点钟的咖啡”，帐篷里充满了低沉的说话声和穿衣服的声音，还有勒盖特的声音，他一遍又一遍地在说：“快点出去，让艾克大叔睡他的觉。要是你们吵醒他，他就要跟我们一块儿走了。今天早上森林里可没有他的事儿。”

因此他就一动也不动。他眼睛紧闭地躺着，呼吸轻柔、平静，听见他们一个个地离开帐篷。他倾听着油布下面那桌子边的人们吃早餐声音，也听见他们在离去——马的声音，狗的声音，直到一切归于沉寂只有黑人们清餐桌的声音。再过一会儿，说不定他还可以听见第一只猎狗发出的第一声微弱而清脆的吠叫声呢，那是穿过湿漉漉的树林从公鹿睡过的窝那里传过来的，这以后他就会重新入睡——帐篷的门帘往里卷了一下，垂了下来。不知是什么东西猛地撞在床脚上，不等他睁开眼睛，一只手伸进毯子抓住了他的膝盖。原来是爱德蒙兹，正背着一支猎枪，而没有带他的步枪。他用生硬、急促的嗓音说道：

“对不起，把你吵醒了。待会儿会有一个——”

“我醒着呢，”麦卡斯林说，“你今天打算用这支猎枪吗？”

“昨天晚上你刚跟我说过你需要兽肉，”爱德蒙兹说，“会有一个——”

“从什么时候起你用步枪就打不到野兽啦？”

“行了。”对方说，窝着一肚子火，很不耐烦，但又不得不很别扭地压着火。这时候麦卡斯林看到他手里拿着一包厚厚的长方形的东西：那是一只信封。“会有个送信的今天早上不定什么时候来，是来找我的。也没准不会来。如果来了，把这个交给送信人，告诉对方——说我说不行。”

“一个什么？”麦卡斯林说，“告诉谁？”他用胳膊肘支撑着半坐起在床上，这时，爱德蒙兹把信封猛地往他的毯子上一扔，已经转身朝门口走去了，那只信封掉下来时硬邦邦的、沉甸甸的，没有发出声音，已经在朝床下滑去，麦卡斯林一把抓住了，透过纸一摸，马上就得出结论那里面是一厚摞钞票，仿佛他已经拆开来看过。“等一等，”他说，“等一等。”——不仅仅是一个有血缘关系的亲人的口气，甚至不仅仅是一个长者的口气，因此对方停住了脚步，掀起帆布门帘，回过头来看，这时麦卡斯林看到外面天已经大亮。“告诉她不行，”他说，“告诉她。”他们互相瞪视着——乱七八糟的床上的那张苍老、苍白、因为睡眠不足而变得憔悴的脸，以及那张既在发火又很冷静的发暗、阴郁的年轻人的脸。“威尔·勒盖特没说错。这就是你所说的猎浣熊了。现在又来了这一手。”老人倒没有把信封举起来。他没有作出什么动作，作出什么手势来指点它。“你答应过她什么啦？怎么连见她一面的勇气都没有就反悔啦？”

“什么也没有答应过！”对方说，“什么也没有答应过！就这点事儿。告诉她说我说不行。”说完他就走了。门帘被掀起，漏进来一抹微光和永不停歇的淅沥雨声，接着垂了下来，撇下这老人仍然支着肘半坐起在床上，信封捏在另一只颤抖的手里。接着甚至还不等对方走出他的视域，他似乎立刻就开始听见那艘来近的艇子的声音。在他看来，这二者之间根本没有间歇：那张门帘垂下，把同一抹微弱、充满雨丝的光送了出去，就像那是同一次呼吸的出气与吐气，紧接着那门帘又掀了起来——那装在舷外的发动机的越来越大的吼叫声，音量不断加大，离他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响，然后戛然而止，就像一支蜡烛被吹灭那样地骤然与断然，在小艇滑向堤岸时声音落进了船头底下的水的怀抱里和汩汩声中——那个最年轻的黑人，那个小伙子，撩起了门帘，在这一刹那间老人越过门帘看到了那只小艇——一只很小的艇子[212]，有个黑人坐在船尾往上翘的发动机旁——接着一个女人走了进来，戴着一顶男人的帽子，穿了件男人的油布雨衣和一双橡皮雨靴，用一条胳膊托着一只用毯子裹成的包包，另一只手把没有扣上的雨衣的下摆拉起来遮住了包包；她还带来了一些别的东西，某种不可捉摸的东西，一种气味不正的东西，他知道要不了多久自己就能把这种气味辨别出来，因为依斯罕自己不来，却派这个年轻的黑人到帐篷里来通报来客，这就等于已经告诉了他，给了他警告；门帘终于在年轻黑人的身后垂下来了，帐篷里就剩下他们两人——那张脸看不大清楚，到现在为止只知道很年轻，有一双黑眼睛，奇怪的是脸色惨白，但也不像是有病的样子，不像一张农村妇女的脸，虽然她穿的是农妇的外套，这张脸正俯视着他，这时他已经坐起在床上，手里捏着那只信封，脏兮兮的内衣松松地从他身上垂下来，乱成一团的毯子堆在他的屁股周围。

“那[213]是他的吗？”他喊道，“不要骗我！”

“是的，”她说，“他走了。”

“是的。他走了。你可没法在这儿逮住他了。反正这一次不行了。我琢磨连你自己也没有想到吧。他留下这个给你。给。”他摸索着去找那只信封。倒并不是把它捡起来的，因为它仍然在他的手里；他根本就不曾把它放下来过。好像他必须得摸索一下，才能让他那只迄今为止一直很顺从的手在实质上与他那指挥着手的脑子相协调，好像他从来没做出过这样的行动似的[214]，他终于把信封递了出去，嘴里又说：“给。拿去呀。拿去呀！”直到他注意到了她的眼睛，或者说她的眼神而不是她的眼睛，她现在正用那种执着的沉思的眼光，用孩子似的清澈无底的专注、坦率的眼光，盯住了他的脸。就算她曾瞥见那只信封或是他伸手出去的动作，她脸上反正是没有流露出来。

“你是艾萨克大叔。”她说。

“是的，”他说，“不过你先别管这个。给。拿着呀。他说，告诉你说不行。”她看了看信封，然后接了过去。信封是封了口的，上面没有写收信人的名字。然而，即使在她朝信封正面瞥了一眼以后，他看见她仍然用空着的那只手捏住了信封，用牙齿撕去一只角，想法子撕开信封，把整整齐齐的一摞捆好的钞票倒在毯子上，对它们连看都不看一眼，然后朝空信封里看看，用牙齿咬住信封边，把它全部撕开，这才把它捏成一团，扔在地上。

“里面就只有钱。”她说。

“你还指望什么？你还指望别的什么？你认识他已经很久，至少是过从甚密，因此生下了这个孩子，难道对他的了解就这么浅吗？”

“接触不算多。时间也不是很长。就光是去年秋天在这儿的一个星期，再就是1月间他约我出去，我们一起去西部，去新墨西哥州。我们在那里住了六个星期，在那里我至少可以睡在给他做饭，帮他洗熨衣服的那套公寓房间里——”

“可是没有结婚，”他说，“没有结婚。他没有答应过跟你结婚。不要骗我。他没有这样做的必要。”

“是的。他没有这个必要。我也没有要求过他。我当时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我一开始就知道，早就知道了，到后来名誉（我相信他是用这个说法的）才告诉他，是时候了，该用一套漂亮话来告诉我他的行为准则（我相信他是用这个说法的）不允许他永远这样做。而且我们一致同意了。后来，在他离开新墨西哥州之前，为了稳当起见，我们又取得了一致的意见。那就是说，事情就到此为止。我相信了他。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我相信了自己。到那时，我已经连他说什么话都不去听了，因为那时候已有很久他连一句值得我一听的话都说不出来了。到那时，我连他说话都不怎么去听，因此也用不着请他不要再说。我是在听自己讲话。而且我也是相信的。我准是相信了的。我不知道我怎么能够不相信，因为当时他按我们一致同意的那样，走开了，而且也像我们一致同意的那样，没有写信来，光是把钱汇到维克斯堡[215]银行里我的账户下，却不说明是谁汇的，这也是我们说好的。这么说我一定是相信的。上个月我甚至还写信给他，想把事情再弄弄清楚，信没有拆就退了回来，我当然心里很清楚。于是我离开医院，租了个房间住下来，等猎鹿的季节来到我好再次把事情弄弄清楚，昨天我等在路旁，你们的汽车经过，他看见了我，这样一来我就很清楚了。”

“那么你要怎么样呢？”他说，“你要怎么样？你希望得到什么呢？”

“是啊。”她说。在他瞪视着她的时候，他的白发从枕头上歪到一边，他的眼睛由于没戴那副集中视力的眼镜，显得模糊、没有虹膜，更像是没有瞳仁，他又一次看到那种严肃、专注、充满思索和超然的执拗劲儿，仿佛是个孩子在盯着他看。“他的太爷——等一等——他的爷爷的爸爸的爷爷是你的爷爷。麦卡斯林。只不过他们是姓爱德蒙兹的。只不过还得比这更亲密。那天你的表外甥麦卡斯林是在场的，当时你父亲和布蒂大叔从布钱普先生手里赢得了谭尼，让她嫁给没有姓的泰瑞尔，因此你们就管他叫托梅的泰瑞尔。可是再往后他们就得姓爱德蒙兹了。”她注视着他，几乎是平心静气地，是那种眼睛不眨一眨的、不动肝火的凝视——那双又黑又大的深邃无比的眼睛，在一张死人般没有血色的苍白的脸上，在老人看来，简直像是没有生命的，然而又是年轻的，令人难信地、甚至是根深蒂固地充满了生机——仿佛她不仅是什么都不看，而且除了跟她自己，也没在跟任何人讲话。“我本想把他造就成一个男子汉。他甚至都还没有成长为一个男子汉。你们宠坏了他。你，还有路喀斯大叔和莫莉大婶。不过主要是你。”

“我？”他说，“我？”

“是啊。当你把地给了他爷爷的时候，那块地本来不属于他，他甚至并不拥有由遗嘱或法律规定的一半。”

“别扯到那上头去，”他说，“别扯到那上头去。你呀，”他说，“你说起话来口气像是都进过大学似的。你的口气简直像是个北方人，而不像是个这儿三角洲的拖着条邋里邋遢长裙的乡下贱娘们。可是，仅仅是因为一箱食物恰好从船上掉进了水里，一天下午你在街上遇到了一个男人。一个月之后你就跟他出走，和他同居，直到他让你怀上一个孩子；这以后，按照你自己的说法，你坐在那儿眼看他拿起帽子说声再见走了出去。连三角洲的一个乡下人也会把自己的穿邋遢长裙的娘们照顾得好一些的。难道你连一个家里人都没有吗？”

“有的，”她说，“我那时候跟一个亲戚一块儿过。是我的姨妈，住在维克斯堡。两年前我父亲死了，我到那儿和她一起过；我们家以前是在印第安纳波利斯。可是我找到了一个工作，在这儿的阿鲁司恰司库纳[216]的学校里教书，由于我的姨妈是个寡妇，有一大家子要养活，她收衣服回来洗，以此养——”

“收什么回来？”他说，“收衣服回来洗？”他蹦了起来，虽然仍然是坐在床上，却是往后一倒，一只胳膊撑在床上，头发披在一边，瞪视着对方。现在他明白她带到帐篷里来的是什么了，老依斯罕派那小伙子带她来时已经告诉他的又是什么了——那苍白的嘴唇，那没有血色、死人般的脸色然而又不是病容，那黑色的、哀愁的、什么都知晓的眼睛。在美国，也许在一千或是两千年之后，他想。可是现在不行！现在不行[217]！他喊出声来，不很响，而是用惊讶、哀怜和愤怒的声音说：“你是个黑鬼！”

“是的，”她说，“詹姆士·布钱普——你们叫他谭尼的吉姆，虽然他也是有姓的——是我的爷爷。我方才就说了嘛，你就是艾萨克大叔。”

“那么他知道吗？”

“不，”她说，“知道了又有什么好处呢？”

“可是你是知道的[218]，”他喊道，“可是你是知道的。那么你来这儿希望得到什么呢？”

“什么也不希望。”

“那么你干吗要来呢？你方才说昨天你在阿鲁司恰司库纳等着，他跟你见了面。那你今天早上来这儿干吗？”

“我要回北方去。回家去。我的表亲前天开了他的船带我来。他打算送我到李兰[219]去搭火车。”

“那你去吧。”他说。接着又用他那尖细的、不太响的、让人寒心的嗓音喊道：“离开这儿！我没法帮你的忙！谁也不能帮你的忙！”她动了一下；她又不在看他了，而是在朝门帘那儿看。“等一等。”他说。她又停住脚步，仍然很听话，她回过身来。他拿起那摞钞票，把它放在床脚的毯子上，把手缩回来，放到毯子底下。“拿去。”他说。

这时她才看了看钱，这是第一次，是短促、茫然的一瞥，紧接着目光就移了开去。“我不需要钱。去年冬天他给过我了。另外还有他汇到维克斯堡去的钱。都提供给我了。名誉和行为准则也照顾到了。这些都是早就安排好的。”

“拿去吧。”他说。他的嗓门又开始变大了，可是他把它压了下来。“带走，别留在我的帐篷里。”她走回到床边，拿起了钱；可是这时候他又一次地说，“等一等。”虽然她仍然伛着身子，没有转身，他却伸出手去。可是，由于是坐着，他够不着，因此她移动她的手，也就是拿着钱的那一只手，直到他能够碰到它。他没有捏住那只手，仅仅是碰了碰——老人那些关节突出、没有血色、骨头变轻变干的手指在一秒钟的时间里接触到了年轻人平滑、细嫩的肉，在这里，顽强、古老的血液跑了一大圈之后又回到了老家。“谭尼的吉姆，”他说，“谭尼的吉姆。”他又把手缩回到毯子底下：他现在生硬地说：“我猜是个男孩吧。他们一般都是男的，除了也是她自己的娘的那一个[220]。”

“是的，”她说，“是个男孩。”她又站了片刻，眼睛望着他。在很短的一瞬间里，她那只空着的手动了一下，仿佛想把雨衣的下摆从孩子的脸上撩起来。可是她没有撩。当他又说了一声“等一下”，并且在毯子底下动了一下时，她再次把头扭开去。

“你把身子转过去，”他说，“我想起床。我长裤还没穿呢。”可是他起不来。他坐起在乱成一团的毯子里，全身颤抖，这时她重又转过身来，黑眼睛里充满了疑问，俯视着他。“在那边，”他生硬地说，那是一个老人的尖细、发颤的嗓音，“挂在那边的钉子上。在帐篷柱子上。”

“什么？”她说。

“那只号角！”他生硬地说，“那只号角。”她走过去拿，把那摞钱往雨衣的斜口袋里一塞，仿佛那是块破布，是块脏手帕，她把号角往上一举，取了下来，那是康普生将军在遗嘱里规定留传给他的，上面包着从公鹿脚胫部剥下来的完整无缺的皮，还箍着银线。

“是什么？”她说。

“那是他[221]的。拿去吧。”

“噢，”她说，“好吧。谢谢你了。”

“好说。”他生硬地、急急地说，可是这会儿口气已经不太生硬了，很快就会一点儿也不生硬，而仅仅是快快的、急急的了，到这时，他知道他对自己的嗓音正在失去控制，这是他所不愿意的，却又是无能为力的。“这就对了。回北方去吧。去嫁人：嫁一个与你同种族的男人。这是你唯一的出路——一个时期之内是如此，说不定很长时间之内还是这样。我们必须等待。去嫁给一个黑人吧。你年轻，秀气，皮肤几乎是全白的；你可以找到一个黑人，他在你身上会看到你在他[222]身上看到的东西，他不会向你提出任何要求，更不对你有什么期望，从你那里得到的将是更少，如果你想报复的话。然后你会忘掉这一切，忘掉它曾经发生，忘掉他曾经活在世上——”这时，他终于能迫使自己闭嘴了，于是就闭上了嘴，坐在那堆毯子里，可是就在这一瞬间，她目光如炬地静静地盯看着他，虽然身子一动未动。但这种表情很快也就消失了。她站在那里：身上的雨衣闪闪发亮，仍然在滴水，头上戴着一顶湿透了的帽子，平静地俯视着他。

“老先生，”她说，“难道你活在世上太久，忘记的事情太多，竟然对你了解过、感觉过、甚至是听说过的关于爱情的事儿一点点都记不起来了吗？”

这以后她也走了。一绺光飘进帐篷，带进来永不停歇的雨脚的淅沥声，等门帘垂下，这些又都给关在了外面。他重新躺下了。在颤抖、喘气，毯子一直堆到下巴颏儿，双手交叉放在胸前，他倾听着那噗噗声和吼叫声，倾听着马达的逐渐升高又逐渐变弱的悲嗥声，这些声音[223]终于全都归于沉寂，帐篷里重新为寂静与雨声所统治。还有寒冷；他在寒气里躺着，轻轻地发抖，不断地发抖，全身发僵，除了发抖，身子一动也不动。这个三角洲，他想：这个三角洲。这片土地，在两代人的时间里，人们把沼泽排干，使土地裸露出来，使河流减少，这样，白人就能拥有种植园，每天晚上去孟菲斯，黑人也能拥有种植园，坐种族隔离的火车去芝加哥，住在湖滨大道百万富翁的公馆里，在这片土地上，白人种租来的农场，日子过得像黑鬼，而黑鬼则当佃农，过着牛马一般的日子，这里种的是棉花，竟能就在人行道的裂缝里长得一人高，而高利贷、抵押、破产和无穷无尽的财富，中国人、非洲人、雅利安人和犹太人，这一切都在一起生长、繁殖，直到后来，都没有人有时间去说哪一个是谁的，也并不在乎……这就难怪我过去熟知的那片被毁掉的森林也不嚷嚷着要求复仇了！他想：那些毁掉森林的人会帮助大森林来完成复仇大业的。

帐篷的门帘被人急急地向内撩起，然后又垂落下来。他没有动，光是转了一下头，睁开眼睛。是勒盖特。他迅速地走到爱德蒙兹的床铺前，弯下腰，在仍然乱成一团的毯子里匆忙地搜寻什么。

“你找什么？”他说。

“找洛斯的刀，”勒盖特说，“我是回来带一匹马去的。我们撂倒了一只鹿。”他站直身子，手里拿着那把刀子，接着便匆匆忙忙地朝门帘走去。

“是谁打死的？”麦卡斯林说，“是洛斯吗？”

“是的。”勒盖特说，撩起了门帘。

“等一等。”麦卡斯林说。他突然身子一挺，用胳膊肘撑了起来。“那是什么？”勒盖特在撩起的门帘下站住了一会儿。他没有扭过头来望。

“只不过是一只鹿，艾克大叔，”他不耐烦地说，“没什么了不起的。”他走了；门帘又在他身后垂了下来，再次把微弱的光和雨的不断的呜咽声隔在外面。麦卡斯林重又躺下去，毯子又一次拉到颏下，两只交叉的手又一次在这个空荡荡的帐篷里没有分量地放在他的胸前。

“那是一只母鹿呀。”他说。

去吧，摩西

1

那张脸黑黑的，很光滑，让人难以看透；那双眼睛见过太多的世面。那头黑人鬈发给理得像是覆盖在头颅上的一顶便帽，一溜边缘整整齐齐，看上去像上过漆似的，头路用剃刀修过，因此这脑袋看来像是个铜像的头，坏不了、很结实。他穿的是一种运动服，在男子服饰商店的广告里叫作套装，衬衫和长裤是搭配好的，而且是从同一种浅黄褐色的法兰绒上裁剪下来的，它们售价不菲，装饰得过于繁复，有着太多的褶裥；他在钢板隔成的号子的钢床上半躺着，一名武装警卫就站在号子外面看守着，到现在已经站了二十个小时了，他叼着烟，在回答问题时，用的口音你尽可以说是天底下任何地方的口音却唯独不能说是南方口音，甚至连黑人的口音都不像，提问的是个戴眼镜的年轻白人，他坐在对面的一只钢凳上，拿着一只人口普查[224]工作者用的宽大的文件夹。

“名叫赛缪尔·沃瑟姆·布钱普。二十六岁。出生在密西西比州杰弗生镇附近的乡下。没有成家。没有——”

“等一等。”人口调查员飞快地记录着，“这可不是你在芝加哥被判——生活时的那个名字呀。”

对方把烟头上的灰啪地抖掉。“当然不是。杀死警察的是另外一个家伙。”

“好吧。职业——”

“致富得实在太快了。”

“——无业。”调查员飞快地写着，“父母。”

“当然。两个。可我不记得他们了。是我姥姥把我带大的。”

“她叫什么？还活着吗？”

“我不知道。名叫莫莉·沃瑟姆·布钱普。如果还活着，那就是住在密西西比州杰弗生镇十七英里外的卡洛瑟斯·爱德蒙兹的农庄里。行了吧？”

调查员合上文件夹，站起身来。他比对方年轻一两岁。“如果你家里人不知道你在这里用的是什么名字，他们又怎能知道——你又怎么指望能回到家乡呢？”

对方把烟灰啪地抖落下来，还是躺在钢床上，身上是一套好莱坞式的高级服装，那双高级鞋子也是调查员一辈子买不起的。“我还管这个干吗？”他说。

于是调查员就离开了；守卫再次把钢门锁上。那人躺在钢床上抽烟，过了一会儿，人们前来撕开他那精品长裤的裤管，剃掉他的高价发型[225]，把他带出了牢房。

2

也就在同一个燠热、明亮的7月早晨，同样燠热、明亮的风既拂动了紧挨着加文·史蒂文斯的窗子的桑树叶子，也吹进了他的办公室，仅仅吹动了室内的东西，就造成了一种凉爽的假象。风儿掀动了桌子上县检察官的文件，也钻进了坐在桌子后面那人的一头早白的乱发——那人有一张瘦削、聪明、表情多变的脸，身上那皱巴巴的亚麻套装的翻领上有根表链，上面挂着一把“菲·贝他·卡巴”[226]钥匙——这就是加文·史蒂文斯，哈佛毕业的ΦBK联谊会会员，也是海德堡大学[227]的哲学博士，他的公务是他的业余爱好，虽然这给他提供了生计，而他严肃从事的本职却是一项做了二十二年还未能完成的把《旧约》译回到古典希腊文[228]去的工作。不过那股风似乎并未使来访问他的人有什么感觉，虽然从外表上看在那阵微风之前她并不会比一张纸片燃成的未经触动的灰更重一些和结实一些——这是个黑人小老太太，有一张皱缩的、老得出奇的脸，头上包着块白头巾，还戴了顶黑草帽，那本该是儿童用的。

“布钱普？”史蒂文斯说，“你是住在卡洛瑟斯·爱德蒙兹先生农庄上的吧。”

“我已经离开了，”她说，“我是来找我的孩子的。”接着，坐在他对面的硬椅上一动不动，她开始吟唱起来。“洛斯·爱德蒙兹出卖了我的便雅悯。在埃及卖掉了他。法老得到了他[229]——”

“等一等。”史蒂文斯说，“等一等，大婶。”因为回忆与往事眼看要咬到一块儿合二而一了。“要是你不知道你孙子在哪儿，你怎么会知道他碰到麻烦了呢？你是说爱德蒙兹先生不愿帮助你去找他吗？”

“是洛斯·爱德蒙兹把他出卖的，”她说，“在埃及卖掉了他。我不知道他在哪儿。我只知道法老得到了他。你就是法律。我要找到我的孩子。”

“好吧，”史蒂文斯说，“我来想想办法看。要是你不回家，那你在城里住在哪儿呢？说不定要花一些时间的，因为你不知道他上哪儿去了，你都有五年没听到他的消息了。”

“我住在汉普·沃瑟姆那里。他是我兄弟。”

“好的。”史蒂文斯说。他并没感到惊奇。他从小就认识汉普·沃瑟姆，虽然他从未见过这个黑老婆子。不过即使他见过，他也不会感到惊奇的。这些人就是这样。你可能认得两个黑人多年；这两个人说不定还多年替你干活，姓氏各不相同。然后你突然偶然得知两人原来是兄弟或是姐妹。

他坐在不能算是微风的流动的热空气里，听着她慢慢地费劲爬下外面陡峭的楼梯，这时记起那个孙子来了。那个案子的文件五六年前到过他的桌上，然后送到地方检察官那儿去——布奇[230]·布钱普，这是一年里在市镇监狱里几进几出的那个小伙子的名字：他是这黑老太女儿的孩子，出生时母亲就死了，父亲又抛弃了他，姥姥留下他扶养他，或者是想这样做。因为十九岁那年他就离开乡下到镇上来，为了赌钱与斗殴一年里倒在监狱里待了大半截，终于因为破门闯进一家商店偷盗而被正式起诉。

他是被人当场发现的，那时他抄起一根铁管朝惊动了他的那个警官抡去，然后被警官用手枪枪托将他打倒在地，嘴给打烂了，仍然骂声不绝，他的牙齿露出在汩汩流着的血里，像是还在拼命地大笑。过了两晚，他越了狱，从此再没人见到过他——还是个没满二十一岁的小青年呢，身上确实有生了他又抛弃他的父亲传留的某种气质，而他父亲因为过失杀人眼下正在州立监狱里服刑——确实是颗不仅凶狠而且是危险与邪恶的坏种。

原来这就是我得去寻找和拯救的那个人，史蒂文斯想。因为他片刻也没有怀疑那黑老婆子的直觉。要是她还能测算出那孩子在何处以及遇到了什么麻烦，他也不会感到惊奇的，倒是稍后他才真的觉得奇怪了，因为自己居然那么快就打听到那孩子在何处以及出了什么事。

他的头一个想法是打电话给卡洛瑟斯·爱德蒙兹，那黑老婆子的男人曾在此人的农庄上当过多年的佃户。不过照黑老婆子的说法，爱德蒙兹已经不肯再管这件事了。于是他一动不动地坐着，听凭热风吹拂他那头乱蓬蓬的白发。这时候他明白这黑老婆子的意思了。他现在记起来了，当初把那孩子赶到杰弗生来的实际上正是爱德蒙兹；他在孩子正撬他的杂货铺时逮住了他，便命令孩子滚蛋而且今后再也不许回来。这还不是那保安官，那警方的命令呢，他想。而是范围更广阔，更急迫的事儿……他站起身，拿上他那顶很旧而有点破的巴拿马细草帽，走下屋外的楼梯，在正午一开始那种炎热的死寂时分中穿过空荡荡的广场，来到县报办公室。编辑正在里面——这人上了年纪，但头发却没有史蒂文斯那样白得厉害，他打着一条极细的黑色领带，穿了件前胸上过浆的旧式衬衫，是个大胖子。

“有个黑老婆子名叫莫莉·布钱普，”史蒂文斯说，“跟她男人住在爱德蒙兹的农庄上。是她外孙的事。你准记得他的——布奇·布钱普，大约五六年前在镇上泡了一年，大部分时间是在监狱里度过的，有天晚上他们终于在他偷盗朗斯韦尔商店时逮住他了，记得吧？唉，他现在惹的祸可比那回更大了。我丝毫也不怀疑她的话。我替她也是为我所代表的广大公众的利益着想，仅仅希望他这回惹下的祸十分严重因此没准也就是决定性的——”

“等一等。”那编辑说。他甚至都不用离开办公桌。他把通讯社发来的那张新闻稿的薄纸副本从铁尖刺[231]上取下，递给史蒂文斯。电报上写明发自伊利诺斯州乔里特城[232]，时间是当天早上。

因杀害芝加哥警察而被判处死刑的密西西比州黑人在处决前夕回答人口调查提问时透露其化名。赛缪尔·沃瑟姆·布钱普——

五分钟以后，史蒂文斯又穿过空荡荡的广场，这时离正午炎热的死寂时分更近了。他原以为自己正在走回住处去用午餐，可是发现并不在往那边走。再说，方才我忘了锁我办公室的房门了，他想。不过，她又是怎么能在太阳底下从十七英里以外赶进城来的呢。她甚至可能是走来的呢。“这么看来，方才我说我希望发生的事大概不是认真的。”他说出声来，一边离开白晃晃的、如今已没有一点儿风的直晒的阳光，重又登上户外的楼梯，走进他的办公室。他停住脚步。接着他说：

“早上好，沃瑟姆小姐。”

她也相当老了——身子瘦削、腰背笔挺，一头白发按旧时的样式梳得整洁地堆在头上，戴着顶足有三十年历史的旧帽子，已褪成铁锈般的黑色，还拿着一把破旧的遮阳伞，原本应该是黑色的，现在却褪成了绿色。他也是从小就认得她的。她独自住在她父亲留下的那所危房里，她在那里教人在瓷器上作画，同时在她父亲的奴隶之一的后裔汉普·沃瑟姆和他老婆的帮助下养鸡、种菜，为的是拿到市场上去卖。

“我是为莫莉的事儿来的，”她说，“莫莉·布钱普。她说过你——”

他把消息告诉她的时候她盯看着他，直挺挺地坐在老黑婆子方才坐过的硬椅上，那把褪了色的伞就靠在她的一膝上。在她膝头上那双相叠的手底下，搁着一只旧式的缀有珠子的手提包，几乎有手提箱那么大。“他今天晚上就要给处决了。”

“再没有什么办法了？莫莉和汉普的双亲过去属于我的祖父。莫莉和我是同一个月出生的。我们就像亲姐妹那样一起长大。”

“我打过电话了，”史蒂文斯说，“我和乔里特的典狱长谈了话，又跟芝加哥的地方检察官谈了。他受到的是公正的审判，他有好的律师——如此等等。他有钱。他是在经营一种叫彩票赌博的行当，他这号人就靠这个捞钱。”她盯看着他，身子笔挺，一动也不动。“他是个杀人凶手，沃瑟姆小姐。那个警察背对着他时他开了枪。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他后来供认不讳，全都承认了。”

“我知道。”她说。这时候他明白她并没有在看着他，至少是视而不见。“这真可怕。”

“杀人也是可怕的，”史蒂文斯说，“还是这样收场好一些。”这时她又在盯着他看了。

“我方才在想的倒不是他。我想的是莫莉。绝对不能让她知道。”

“是的，”史蒂文斯说，“我在报馆里已经跟威尔莫思先生打过招呼了。他同意不发任何消息。我会给孟菲斯的报馆打电话的，不过也许已经来不及了……如果我们能劝她今天下午在孟菲斯报纸登出来之前就回来……在农庄里，她能见到的唯一的白人就是爱德蒙兹先生，我也会给他去电话的；即使万一别的黑人听说了这件事，我敢肯定他们是不会说的。也许两三个月后我会下乡去告诉她那孩子死了，已经埋葬在北方的什么地方了……”这一回她以那样一种表情看着他，使他不由得停住了话头；她坐在那里，在硬椅上挺得笔直，盯看着他，直到他停住话头。

“她会要把他带回家去，和自己在一起的。”她说。

“带他？”史蒂文斯说，“他的尸体？”她看着他。那表情既不是表示震惊也并非不以为然。它仅仅体现了对流血与悲哀的一种古老的、无时间限制的、女性的亲密关系。史蒂文斯想：她是在这样热的天气里徒步走到城里来的。除非是汉普用贩卖鸡蛋和蔬菜的轻便马车把她捎来的。

“他是她大闺女，她那死去的老大的独子。他是必须回家的。”

“他必须回家，”史蒂文斯同样镇静地说，“我立刻来办这件事。我马上就打电话。”

“你太好了。”她头一回动了动，挪动了一下身子。他看着她双手捏紧了手提包，把它往身上拉了拉，“费用由我来支付。你能不能告诉我大概得——？”

他直直地瞅着她的脸。他连眼皮都不眨一眨就撒了个谎，既快又轻易。“十一二块钱也就够了。一口薄棺他们总是会提供的，要花的仅仅是运输的费用。”

“一口薄棺？”她再一次以那种古怪的、超然的眼光看着他，仿佛他是个小娃娃似的。“他是她的外孙呢，史蒂文斯先生。她把他接过来抚养的时候，让他用了我父亲的姓名——赛缪尔·沃瑟姆。不能仅仅用一口薄棺，史蒂文斯先生。我知道每个月付一定数目的钱是可以办得到的。”

“不能仅仅用一口薄棺。”史蒂文斯说。他用的口气就跟方才说他必须回家时一模一样。“爱德蒙兹先生是会帮忙的，这我知道。据我所知，老路克·布钱普在银行里存得有一些钱。还有，倘若你允许我——”

“用不着那样做。”她说。他看她打开提包；看着她在桌子上点数出二十五块钱，其中有皱巴巴的钞票，也有硬币，五分、一角、一分的全有。“这就能应付急需的开支了。我去告诉她——你肯定真的没有希望了？”

“我能肯定。他今天晚上就会死去的。”

“那我今天下午就告诉她他已经死了。”

“你要不要让我来告诉她？”

“我来跟她说吧。”她说。

“那么，你要不要我前去看她，跟她谈谈呢？”

“你能这样做真是太好了。”说完她就走了，身子挺得笔直，脚步又脆又轻，几乎是急急的，走下楼梯，逐渐听不见了。他再次打电话，先打给伊利诺斯州的典狱长，接着打给乔里特的一家殡仪馆。接着他又一次穿越那炎热的、空荡荡的广场。他只等了一小会儿，那位编辑就吃完午饭回来了。

“我们得把他接回家乡，”他说，“沃瑟姆小姐和你和我还有别的一些人负责这件事。总要花——”

“等一等，”那编辑说，“别的哪些人？”

“我都还不知道呢。总要花个二百来块钱吧。我还没把电话费计算在内；那就由我自己来对付吧。一等我碰到卡洛瑟斯·爱德蒙兹，就要从他那儿榨出点钱来；我不知道会有多少，不过总不能太少吧。也许从广场那一带可以讨到五十块。可是剩下的就是你跟我的事儿了，因为她硬要留给我二十五块，这已经是我想让她相信要花的费用的两倍，也是她出得起的钱的四倍——”

“等一等，”那编辑说，“等一等。”

“他的尸体将由后天的第四次车送来，到时候我们去接，沃瑟姆小姐和他的姥姥，那老黑人，坐我的车，你和我坐你的车。沃瑟姆小姐和老太婆要把他带回家去，带到他出生的地方去。也许是老太婆带大他的地方去。或者是她打算抚养他的地方。让柩车开到那儿去又得花十五块，鲜花还不算在内——”

“还有鲜花？”编辑喊叫起来。

“还有鲜花，”史蒂文斯说，“整个花销就算它二百二十五块吧。看样子主要得由你和我来分担了。行吧？”

“不，不行，”编辑说，“不过看来也由不得我了。老天爷呀，”他说，“就算我能作主，这份新鲜劲儿也差不离值这些钱了。我还是生平第一次为事先答应不登消息倒贴呢。”

“你已经事先答应不登消息。”史蒂文斯说。在这个燠热的、如今连一点儿风都没有的下午余下的时间里，从县政府来的官员们、从十五与二十英里外县治边缘来的治安法官、法警们登上楼梯来到这空无一人的办公室，呼唤检察官的名字，空等了一会儿，然后离开，接着又回来再次坐下，气得要冒烟，而与此同时，史蒂文斯正沿着广场从一家商店走到另一家，从一个办公室来到另一个——管他是商人还是店员，是老板还是伙计，或是医生牙医律师还是理发师——对他们都用他那套现成的话急急地说：“是要把一个死去的黑小子接回家乡来。完全是看在沃瑟姆小姐的份上。也不必在纸上签名什么的了；就给我一块钱吧。没有就给半块，要不二毛五也成。”

那天晚上饭后，他穿过没一丝风的星光灿烂的黑夜来到市镇边缘沃瑟姆小姐的房屋前，敲了敲没上过漆的前门。汉普·沃瑟姆前来应门——那是个老头儿，肚子鼓鼓的，是靠吃蔬菜吃大的，他、他老伴还有沃瑟姆小姐三个基本上以此为生，他老眼昏花，头上剩下一圈白发，那张脸倒很有点古罗马将军的气派。

“她正候着您呢，”他说，“她关照请您上楼到卧室去。”

“莫莉大婶就在那儿吗？”史蒂文斯说。

“我们全都在那儿。”沃瑟姆说。

于是史蒂文斯穿过点着油灯的过厅（他知道整幢房子仍然用油灯照明，而且也没有接通自来水），走在这黑人的前面，登上洁净的没有上漆的楼梯，旁边的墙纸颜色早已褪尽，然后跟着老黑人穿越过厅进入那个干净的陈设简陋的卧室，这里有一股淡淡的然而确切无疑属于老小姐的气味。他们全都在那里，沃瑟姆说得不错——他的老伴，一个不算太黑的大块头女人，包着块颜色艳丽的头巾，正靠在门上，沃瑟姆小姐在一把直背的硬椅里仍然坐得笔挺，那个黑老婆子则挨着壁炉坐在仅有的一把摇椅里，即使在这样一个夜晚，炉床中一些灰里还微微闷着小火。

她手里拿着一个芦苇秆陶土烟袋锅，可是没在吸，那熏黑的烟斗里的灰是白色死寂的；直到现在，史蒂文斯才第一次认真看她，他想：好上帝啊，她个儿还没有一个十岁的小孩大呢。接着他也坐下了，于是他们四个——他本人、沃瑟姆小姐、黑老婆子和她的兄弟——挨着砖砌的炉床围成一圈，在这炉床上，人类协调与团结的古老象征正在缓缓地闷燃着。

“后天他就会回到家乡了，莫莉大婶。”他说。那黑老婆子甚至都不对着他看；她始终也没有正眼看过他。

“他死了，”她说，“法老抓走了他。”

“噢，是的，主啊，”沃瑟姆说，“法老抓走了他。”

“卖掉了我的便雅悯，”黑老婆子说，“在埃及把他卖掉了。”她开始在椅子里轻轻地前后摇晃。

“噢，是的，主啊。”沃瑟姆说。

“别出声，”沃瑟姆小姐说，“别出声了，汉普。”

“我给爱德蒙兹先生去过电话了，”史蒂文斯说，“等你们去到那儿的时候他会把一切都准备好的。”

“洛斯·爱德蒙兹出卖了他。”黑老婆子说。她坐在椅子里前后摇动。“卖掉了我的便雅悯。”

“别出声，”沃瑟姆小姐说，“别出声了，莫莉。现在先别说。”

“不，”史蒂文斯说，“不，他可没有出卖，莫莉大婶。不是爱德蒙兹先生。爱德蒙兹先生可没有——”可是她根本听不见我的话，他想。她甚至都不对着他看。她始终没有正眼看过他。

“卖掉了我的便雅悯，”她说，“在埃及把他卖掉了。”

“在埃及把他卖掉了。”沃瑟姆说。

“洛斯·爱德蒙兹出卖了我的便雅悯。”

“把他卖给了法老。”

“把他卖给了法老，而现在他死了。”

“我还是走吧。”史蒂文斯说。他迅速地站起来。沃瑟姆小姐也站起来，可是他没有等她走到自己的前面去。他急急地穿越过厅，几乎是在奔跑；他甚至都不知道她是不是跟在后面。很快我就可以去到外面了，他想。那样就可以享受到空气、空间和风了。接着他听见她走在自己后面的声音了——也就是他听到她的脚步走下自己办公室外面楼梯的脆亮、轻快、敏捷然而却不急促的那种声音，但一阵阵人声压过了它们：

“出卖了我的便雅悯。在埃及卖掉了他。”

“在埃及卖掉了他。噢，是的，主啊。”

他一出溜地下了楼梯，简直是奔下的。现在不远了；他这会儿能闻到它并感觉到它了：那流动的空气和纯朴的黑夜，现在他能够注意礼貌了，就停下来等着，在门口转过身来，看着沃瑟姆小姐跟随自己来到门口——那高昂、白色、挺直、老式的头穿过老式的油灯光向他靠近。现在他能听见第三个人的声音了，那该是汉普那老伴的——一个地道的、一直在唱的女高音，没有歌词，在姐弟俩的主唱与对唱底下潜行：

“在埃及卖掉了他，而现在他死了。”

“噢，是的，主啊。在埃及卖掉了他。”

“在埃及卖掉了他。”

“而现在他死了。”

“把他卖给了法老。”

“而现在他死了。”

“我很抱歉，”史蒂文斯说，“我请求你原谅我。我应该想到的。我本不该来的。”

“没关系，”沃瑟姆小姐说，“那是因为我们不好受。”

于是在第三天，那仍然是个晴朗、炎热的日子，北边开来的列车到站时，灵车与两辆小轿车等候在那里。那里另外还有十来辆小轿车，不过直到列车进站史蒂文斯和报馆编辑才开始注意到来的人真不少，黑人、白人都有。接着，在闲着无事的白人汉子、小后生和小男孩以及大约五十来个黑人男女悄没声儿的围观下，那个黑人殡葬商手下的几个伙计从列车上抬起银灰两色的棺材，抬到灵车边，三两下将象征人的不可避免的最终结局的花圈和花形饰物扯下，将棺材推进灵车，再把花儿什么的扔进去，砰地把门关上。

接着，沃瑟姆小姐、黑老婆子和他雇来的司机乘一辆车，他本人和编辑则坐编辑的车，他们跟在灵车后面，这灵车从车站拐上小山的漫长的山坡，用低速挡哼哼唧唧的跑得还挺快，登上山顶后它走得更快了，可是发出的声音却叫人宽慰，简直像主教嗓子眼里的那种嗬嗬声，然后它放慢速度进入广场，穿越广场，绕过邦联战士纪念碑和法院，这时给史蒂文斯捐过一块、半块、两毛五的商人、店员、理发师和专业人员以及一个子儿没捐的人都从门口与楼上窗口静静地观看着，接着灵车拐上了一条街，在市镇边接上一条乡村土路，直通十七英里外的目的地。灵车又重新加快速度，后面仍然跟着两辆小车，里面坐着四个人——那个头抬得高高的、身板笔挺的白人妇女，那个黑老婆子，那个正式任命的正义、真理与权利的捍卫者以及那位海德堡哲学博士——好一支向黑人杀人凶犯，那恶有恶报的豺狼的灵车作陪衬的浩浩荡荡的队伍！

当他们来到市镇的边缘时，灵车跑得相当快。此刻他们在标明是杰弗生镇的那块金属标牌前一闪而过。有限公司和人行道都消失了，路逐渐变成砂砾路，斜斜地爬上另一座小山的漫长的山坡。史蒂文斯伸手去把开关闭掉，于是编辑的车子靠惯性朝前滑行，在他开始踩闸时便慢下来，而这时灵车与另一辆小车迅速离去，仿佛是在逃跑，久日不雨的夏季轻尘从飞旋的车轮底下喷涌出来；很快它们就不见了。编辑笨拙地把车掉头，弄得排挡嘎嘎响，前扯后拉再加上踩油门，最后总算是面朝市镇，回到了路上。这时他坐直了片刻，一只脚放在离合器踏板上。

“你可知道今天早上在火车站她求我做什么事儿？”他说。

“就算不知道吧。”史蒂文斯说。

“她说：‘你准备在报上登消息吗？’”

“什么？”

“就是这样说的，”编辑说，“她说完又说了一遍：‘你准备在报上登消息吗？我要在报上全登出来。一点也不漏。’我都想说：‘如果我正巧知道他确实是怎么死的，你也想把那情况登在报上吗？’老天爷呀，即使我和她都知道我们已经知道的情况，我相信她也会说是的。可是我没有这样说。我仅仅说：‘嗨，你又不识字，大婶。’可她说：‘贝尔小姐会指给我看登在哪儿，我可以瞅的。你在报上登吧。全都登出来。’”

“哦，”史蒂文斯说。是啊，他想。她现在反正无所谓了。因为事情必须这样发展她也阻止不了，而现在一切都过去了，结束了，完事了，她就不在乎他是怎么死的啦。她仅仅是要他回家乡，不过得要他风风光光地回来。她要有那口棺材，要有鲜花，还要有灵车，她还要坐小轿车跟在灵车后面穿过市镇。“走吧，”他说，“咱们回镇上去吧。我都有两天没碰我的办公桌了。”

[1]本节原文除第一个词（Issac）系大写之外，每段首词均为小写，而每段结尾处均无句号。作者的用意想是表示出此节与以下各节时间上的差异。这一节可以看作是故事正文之前的“楔子”。

[2]这里的“他”已不是艾萨克，而是麦卡斯林·爱德蒙兹，下同。本故事发生在1859年，当时他9岁。下文常用“孩子”来指他。

[3]因为图尔是托梅跟艾萨克的祖父卡洛瑟斯老爷养的私生子。

[4]如作为陪伴者的休伯特不在，未婚的索凤西芭小姐的名誉将受到损害，布克便不得不与之结婚。因此，他们非得把想摆脱妹妹的休伯特追住不可。

[5]应是麦卡斯林庄园里的一个黑种仆人。

[6]打猎用语，原文为“stole away”，意思是催促猎狗紧跟住猎物的嗅迹。

[7]这前后用的都是猎人追捕猎物的语言。“撵上树”即逼进死角之意。

[8]据注家泰勒女士说，这种美国南方的沼泽鹰在冬季总是掠过野草飞捕猎物。故此福克纳以之比喻布克大叔胯下的那匹黑马。

[9]用糖水、波旁威士忌和冰兑成的一种饮料。

[10]一种猎狐犬，因约翰·沃克参与育种而得名。

[11]这是当时美国南方绅士正式鞠躬的一种姿势：在把头低下去的同时右脚向后退18英寸左右。

[12]参见英国诗人托·格雷（1716—1771）的《墓园挽歌》中的诗句：“世界上多少花吐艳而无人知晓，/把芳香白白的散发给荒凉的空气。”

[13]此处的“雄”，原文为“buck”，与“布克”谐音，休伯特是接住妹妹的话头在打趣。

[14]英语俗语中有“疯得像只大黄蜂”（mad as a hornet）之说。休伯特是在继续逗弄布克。

[15]密西西比的简称，这里有学小儿语故作娇态之意。

[16]原文为“gone away”，意同前面的“stole away”，亦是招呼猎狗的惯用语。

[17]布克大叔教名梯奥菲留斯的简称。

[18]这种牌戏原文系“draw”，为“draw poker”的简称，玩法是每人发五张暗牌，下注后可要求换发手中不需要的牌，一般不超过三张。然后比大小。北京人俗称“拉耗子”。

[19]这是所谓“满堂红”。

[20]意思是催促发牌，好把牌戏进行下去。

[21]扑克术语，意为对方下注后自己也下同样的注，然后双方摊牌以决胜负。

[22]1957年，福克纳在一次回答提问者时说：“托梅的图尔希望得到自由，因此他把适当的牌发给适当的人，而休伯特先生是明白这一点的。”（《福克纳在大学里》，第7页）休伯特手里有三张“3”，布蒂那张暗牌倘若是“3”，那就是一副顺子，要比休伯特的牌大。因此，休伯特认输了。这样，布克就不必与索凤西芭结婚，而且还将谭尼赢去与图尔成亲。不过，从福克纳的《熊》等作品可以看出，索凤西芭还是与布克结了婚，而且生下艾克。关于这一点，克林思·布鲁克斯在他的《威廉·福克纳浅介》（耶鲁大学出版社，1983）里是这样说的：“我有一次问福克纳先生，布克大叔后来还是与索凤西芭小姐结了婚，还生下一个孩子，亦即艾萨克·麦卡斯林，这件事是如何发生的呢。布克大叔刚从索凤西芭小姐的掌心里被解救出来，在这样幸免于难之后布克大叔肯定是更加警惕与神经紧张的呀。福克纳解释说，他始终没顾得上写出布克大叔是怎样终于被俘获的。”

[23]指本篇主人公路喀斯·布钱普。

[24]原文为still，是酿酒的蒸馏器的简称。1862年美国国会通过法律，规定酿酒必须纳税。但仍有人为赢利私酿出售。

[25]帕区曼在福克纳故乡密西西比州奥克斯福西南75英里，该处设有州立监狱。

[26]美国南方庄园里的一种店铺，蓄奴制盛行时是奴隶主向奴隶发放口粮、衣服、工具的地方。奴隶解放后，则成为农场主向佃农售货之处，往往以赊销的形式售出，待秋收后连本带利一起结算。

[27]酿私酒者为了不让人见到冒出的烟，往往在夜间工作。

[28]据有关资料介绍，密西西比州现存的印第安人留下的土墩小者不到一英尺高，大者则是五六十英尺高的小丘，其用途是多方面的，包括殡葬、地理标志、瞭望、宗教礼仪、军事、避难与防洪等。

[29]据研究者估计这应该是一枚“杰弗逊像金币”。美国政府曾赠送给南方印第安人此种金纪念币以示友好。在福克纳的出生地新奥尔巴尼就出土过这种金币。

[30]在美国南方一般是在3月底4月初。

[31]美国南方常见的一种鸟，属夜莺科。一般在春天、初夏啼鸣，过此季节便移徙它处。种棉花一般是在5月初。

[32]路喀斯的父亲是麦卡斯林家的奴隶图尔，母亲是布钱普家的女奴谭尼。他只被允许用母亲主家的姓。

[33]黑人与穷白人一般只被允许从后门进入有钱人家的住宅。

[34]水桶一般都放在后廊的一个架上。煮水则用铁皮水壶。

[35]以下与前六行的“接着——”相连，当中的是插入语。

[36]蒂斯比显然是爱德蒙兹农庄里的一个黑人妇女。当时（1898年）还不可能有橡皮或塑料奶嘴，一般的情况是用布包着糖扎成奶头状来哄婴儿。

[37]此处与第42页第7行相接。这之间的是个“闪回”“他”指洛斯·爱德蒙兹。

[38]即非法土酿威士忌，无色，故曰“白”“骡”则是戏指其土。，

[39]酒税由联邦政府征收，因此有关诉讼亦由联邦法院处理。

[40]西非旧时地名，此处戏指黑人。蒙太古与凯普莱特则是莎剧《罗密欧与朱丽叶》中相互仇视的两个家族。

[41]密西西比州西部一城市，在密西西比河东岸。

[42]指麦卡斯林家族族长卡洛瑟斯，实际上应为曾曾外公。前面所说的“早一个辈分”亦不确切。这说明洛斯性格上比较大大咧咧。

[43]1932年11月罗斯福继胡佛成为美国总统。

[44]密苏里州一大城市，当时为制造业与邮购业中心。

[45]“印第安”的讹音。

[46]对不知其名或不屑知其名的人的带轻蔑色彩的称呼。

[47]他们方才“找到”这笔钱时并未点数，照说路喀斯不该知道具体数字。若是推销员聪明一些，应看出这里面颇多蹊跷。

[48]史蒂芬·格罗弗·克利夫兰（1837—1908），美国第22届和第24届总统。

[49]威廉·霍华德·塔夫脱（1857—1930），美国第27届总统。

[50]古罗马的基层军官，大约掌管100名士兵。

[51]此处所引似非《圣经》原文。类似的意思见《创世记》第3章第19节：“你本是尘土，仍要归于尘土。”以及第3章第18节：“你必汗流满面才得糊口。”莫莉的意思是不应将非劳动所得的不义之财据为己有。

[52]前者为平等的称呼，后者则是南方家奴或仆佣对主人的叫法。

[53]应为曾舅公。

[54]《圣经·路加福音》第9章第5节：“凡不接待你们的，你们离开那城的时候要把脚下的尘土跺下去，见证他们的不是。”

[55]指19世纪的五十年代。

[56]1865年12月，美国国会通过宪法第十三修正案，规定废除奴隶制度。

[57]指泰瑞尔，或称托梅的图尔。

[58]按照本书第五篇《熊》里的说法是每月三元。

[59]早期摄影的一种技术。将感光材料涂于铁版上，摄影冲洗后这铁版即是正片。

[60]源出南方儿童游戏。男孩子欺侮女孩子，往往揪住她们的发辫让她们求饶，非要她们承认这发辫是“牛绳”才肯松手。因此喊“牛绳”即是认输、服软。

[61]据研究者考证，艾萨克的母亲索凤西芭死于1877年，她可能教过吉姆与凤西芭，但不可能教当时只有3岁的路喀斯。按照《熊》里的说法，是“麦卡斯林的妻子艾丽丝曾教凤西芭认过一点字”。路喀斯应该也是艾丽丝教的。

[62]《圣经·民数记》第14章第18节：“耶和华……必追讨他的罪，自父及子直到三四代。”

[63]指扎克生活在密西西比这个蓄奴州，而这并非出于他的选择。

[64]《圣经·创世记》第4章第15节：“耶和华就给该隐立一个记号，免得人遇见他就杀他。”又《耶利米书》第2章第22节：“你虽用碱，多用肥皂洗濯，你罪孽的痕迹仍然在我面前显出。”

[65]指前面所写到的路喀斯前去索取遗产的那一天。

[66]指黑白混血儿的那种黄褐色。

[67]《圣经·诗篇》第4篇第8节：“我必安然躺下睡觉，因为独有你耶和华使我安然居住。”

[68]一般是在10月与11月。

[69]见《圣经·诗篇》第90篇第10节。此处采用天主教“思高圣经学会”本的译法。

[70]《圣经·约伯记》第1章第21节：“我赤身出于母胎，也必赤身归回。赏赐的是耶和华，收取的也是耶和华。耶和华的名是应当称颂的。”姨夫这里是用俚俗语表达的。

[71]1加仑（合4.5公升）等于8品脱。

[72]赖德（rider），亦有“大个儿”的意思。

[73]伯特桑是被赖德杀死的白人守夜人的姓氏。

[74]这是正职保安官的名字。

[75]锯木厂的白人工头。

[76]监狱看守人。

[77]指艾萨克·麦卡斯林，时年十二岁。

[78]指公鹿，原文用的是指人的“他”，后面有的地方则用“它”，显示出说话者对鹿的不同感情。译文照搬，以传达作者意图。

[79]指山姆·法泽斯。

[80]此处的“头人”，用的是法语“Du Homme”，倘念成英语，则成为“杜姆”，刚好与“厄运”（doom）谐音。

[81]大仲马小说《三个火枪手》中的人物，此处指那位法国“骑士”。

[82]据《圣经·创世记》第九章第18到27节：含是挪亚的儿子，是迦南的父亲。有一次挪亚喝醉酒赤着身子躺在帐篷里，含见到后出去告诉两个兄长，于是他们拿件衣服搭在肩上，倒退着进去给父亲披上。挪亚醒后知道小儿子含看见了自己裸露的身体，便说：“迦南当受诅咒，必给他兄弟作奴仆的奴仆。”

[83]指他的黑人祖先曾在非洲（“热烘烘的沙漠”）与加勒比海岛屿（“甘蔗丛”）生活的历史、地理背景。

[84]实在应为乔·贝克。

[85]从这样的鼓包里将长出鹿角。据福克纳说，他家乡的猎人计算角叉的办法是把两只角的都加在一起，与美国别处以一只为标准的计算法不同。

[86]喻指上帝。

[87]此处又用“它”而不是用“他”来指代公鹿了。

[88]此词（Oleh）可能源于加勒比地区西班牙语中的“Hola”，是人们见面时打招呼的用语，也可能源自某几种西非语，用以向对方表示尊敬、承认其权威与乞求保护之意。

[89]指前面所说的“要活着，要得到欢乐”的生气勃勃的热血。

[90]“它”与“他”均指那公鹿。

[91]山姆·法泽斯是契卡索族酋长伊凯摩塔勃与一个具有四分之一黑人血统的女奴所生。布恩·霍根贝克则具有四分之一的印第安血统，他的祖母是一个普通的印第安妇女，所以说他是平民。

[92]指本篇主人公艾萨克（昵称艾克）·麦卡斯林，故事开始时，他16岁，时为1883年。

[93]当地的一个庄园主，是福克纳的《押沙龙，押沙龙！》一书中的主要人物。

[94]普里阿摩斯为希腊史诗《伊利昂纪》中的特洛伊城的末代国王，他的50个儿子在战争中全部阵亡，他自己在城破后为阿喀琉斯杀死，其妻海枯巴在他死后做了俘虏。福克纳此处所述与原作情节有些出入。

[95]指大熊“老班”。

[96]指大熊。作者常用“他”来作称呼。

[97]房子建筑在木桩上，因此地板与地面之间是有空隙的。

[98]从下文看，这已经不是方才打到公鹿的那一次狩猎，而是另一次了。

[99]“主对上帝”（Lord-to-God）是黑人对“logcock”（大啄木鸟）的讹读。

[100]一种猎人吃的食物，用松鼠肉、兔肉加上洋葱炖煮而成，起源于弗吉尼亚州布伦瑞克县，故名。

[101]指下文所述老班下河从而摆脱了“狮子”的追踪一事。这件事发生在“去年”（亦即1881年），而少校提起此事是在“今年”（1882年）。

[102]独眼骡的名字。

[103]指“孩子”。

[104]指艾萨克16岁那年（1883年）的十二月。

[105]货车列车末尾供车长执行任务用的车厢。

[106]这四人都是美国著名的重量级拳击家。沙利文于1889年打败基尔雷，突尼于1926年、1927年两度打败丹泼西。

[107]原产于法国佩尔什地区的大种挽马。

[108]纳·贝·福勒斯特（1821—1877），美国内战时期南方联军的骑兵指挥官。内战前当过牛贩子、奴隶贩子和庄园主。

[109]指内战末期1864年、1865年南军濒临失败的时日。

[110]原文为“Paythan”，如系“Pathan”，则为帕坦人，这是居住在阿富汗与巴基斯坦的一个民族。

[111]山姆的尸体。这里用的是契卡索族印第安人的一种葬仪。

[112]指山姆。

[113]“他”仍指艾萨克·麦卡斯林，21岁是法定成年的年龄，从这时起艾萨克可以正式继承麦卡斯林家的庄园了。

[114]本节中作者对标点符号的用法是极不规范的，曾吩咐编辑及排字工人“不得改动”，译文中尽可能不动。

[115]原文无标点。以下类似情况亦均照原文。

[116]1865年是美国内战结束的年份。

[117]本节中的双引号作者都用单引号代替。

[118]指老卡洛瑟斯·麦卡斯林，艾萨克的祖父，麦卡斯林家族的族长。

[119]指上帝。下文中黑体的“他”也都指上帝。

[120]见《圣经·创世记》第17章第5至8节。上帝使他成为“万邦之父”，有许多后裔。

[121]指罗马帝国的统治，从公元前27年到公元476年。下面的“城市”指罗马。

[122]指罗马帝国灭亡到哥伦布发现美洲这之间的一千年。下面提到的“鸡蛋”，指的是哥伦布使鸡蛋立起来的故事。

[123]麦卡斯林的意思是说：即使在内战之前，也有成千个像布克和布蒂那样的自动解放黑奴的人。

[124]该镇位于奥克斯福西北40英里。

[125]意思是骡子约瑟芬的腿是布朗李笨手笨脚弄断的。骡子残了无用只得枪杀，这笔损失合100元。

[126]意思是决定让布朗李得到自由，亏损265元由两兄弟共同负担。

[127]意思是布蒂表示黑人身价与骡子钱均应由他哥哥一人承担。下一句表示自己对不肯走开的珀西伐尔束手无策，希望凶狠泼辣的父亲还活着，可以由他来处理。

[128]前括号在第238页第9行。括号后面的句子接该行“一位将军”。这个句子的主语是“奴隶”（第238页第1行），谓语是本页的“变得”、“有了”与“具备”。这主语与谓语之间的一千多字都是插入语。

[129]指的是这件事：卡洛瑟斯霸占了黑女奴尤妮丝，在她怀孕后让她嫁给图西德斯。尤妮丝生下了女儿托玛西娜。托玛西娜长大后又为卡洛瑟斯霸占并怀孕。尤妮丝因此投水自尽。这些事虽然没有说穿，但图西德斯肚子里很清楚。卡洛瑟斯在遗嘱中规定自己死后图西德斯可以得到自由与十英亩土地。图西德斯宁愿用自己的劳动所得赎取自由，他不能接受以妻、“女”为代价换来的“恩赐”。

[130]指杰弗生镇。

[131]指尤妮丝。她是1832年圣诞节自溺而死的。这里的1833年6月21日是艾克的叔叔记下此事的日期。下面的6月23日，8月13日都是“记账”的日期，说明两兄弟通过记账在交谈、核实与统一思想。

[132]指布克和布蒂。图尔是老卡洛瑟斯与托玛西娜所生，故而有此说法。布克与布蒂均死于1879年。图尔死亡年份小说中没有交代。

[133]这说明卡洛瑟斯根本不把与托玛西娜（她没有嫁人却生了图尔）乱伦的事放在心上，他甚至都不想掩饰这件事。

[134]指满21岁时。

[135]意思是：在交通不便的时候，一个白人主子竟会走那么远路花那么多钱（650元）去买一个黑女奴（尤妮丝）回来给自己的黑奴图西德斯当妻子，这是不可思议的。因此艾萨克认为，老卡洛瑟斯从一开始起就是别有用心的。

[136]意思是：图尔的母亲托玛西娜是尤妮丝与卡洛瑟斯之女，身上已有一半白人血统，她的儿子身上本来就应该有白人血液；图尔的父亲是卡洛瑟斯，又给了他“二分之一”的白人血液。这样一来，他的白人血统就更多了。

[137]指尤妮丝。

[138]指林肯总统。

[139]谭尼·布钱普与托梅的图尔结婚后，先生下的三个孩子都夭折；后又生下三个孩子，都活下来了，他们是詹姆士（即谭尼的吉姆）、索凤西芭与路喀斯。

[140]指纳·贝·福勒斯特将军。

[141]当时正在进行内战，饥馑流行。维克斯堡是密西西比州西部一个城市，1883年时曾受围攻，故有此语。

[142]指麦卡斯林·爱德蒙兹。

[143]指艾萨克看账本之后的两年，1885年，那年12月29日，刚满21岁的詹姆士失踪，艾萨克追寻他到田纳西州的杰克逊，无功而回。当时艾萨克18岁。

[144]内战后南方经济凋敝，生活困难，故有此语。

[145]指詹姆士·布钱普。

[146]指纳·贝·福勒斯特将军。

[147]布克患风湿病后，勉力用左手登记黑女孩诞生的事，因此说他“信心与意志倒尚未消沉”。

[148]艾萨克怕麦卡斯林与黑人发生冲突，故意打岔。

[149]指《圣经》中所述由东方来朝见初生耶稣的三位贤人。

[150]指谭尼的吉姆。他21岁时出走。

[151]《圣经》中所说的乐土。

[152]指凤西芭出生时布克在账本上记下此事的那一天。

[153]Lucas中有Lucius中的l, c，u, s四个字母，故而有此说法。路西乌斯是古罗马人的拼法，用在此处，不伦不类。

[154]艾萨克在1889年前后结婚，由于他不肯听从妻子的话收回田产，妻子拒绝与他同房。后来两人分居，故有此说。

[155]此处与第236页第9行艾萨克的话“是的。除了父亲和布蒂叔叔还有许多人”相接。作者在长篇累牍地写艾萨克的内心思绪之后，又继续写1888年艾萨克与麦卡斯林在小铺里讨论舍弃遗产的事。

[156]指上帝对黑人的态度究竟如何这一“真理”。

[157]据《圣经·创世记》第11章，亚伯拉罕100岁时生下以撒（艾萨克）。

[158]据《圣经·创世记》第22章，上帝为了试探亚伯拉罕，让他把儿子以撒作为燔祭，献给上帝。亚伯拉罕举起刀子要杀以撒时，上帝的使者叫住了他。这时亚伯拉罕看见树枝间有一只公羊，便将它作为燔祭。

[159]此句接本页第14行“然后最后一次看看他们，再看他们一次”是补充前一句的，说明为什么上帝要最后看一眼。，这两句之间的一大段话都

[160]指约翰·布朗（1800—1859），美国废奴主义者，为了解放黑奴曾在哈泼渡口举行武装起义，后被处死。

[161]“布朗”不用作专门名词时意为“棕色”。这里的意思是：上帝自以为站在黑人与白人之间，不偏袒任何一方。

[162]特·艾许贝（1828—1862），南方骑兵部队一将领，在杰克逊将军麾下服务。

[163]北方称为安梯坦战役，发生于1862年9月。南方的李将军在9月9日发出其著名的“一百九十一号特别指令”，将军队分为两翼，一翼由杰克逊指挥，另一翼由朗斯屈特指挥。四天后北军将领麦克里兰获得一份指令内容，于是利用对方兵力分散的机会，使战局不利于南方。

[164]托·约·“石壁”杰克逊（1824—1863），李将军手下一员得力大将。“木板道”是把厚木板铺在沼泽地，使军队得以通过的一种临时道路。在钱塞勒斯维尔一役中，北军将领胡克以优势兵力对付李将军。李将军以少数兵力顶住北军主力，命杰克逊突然袭击北军右侧，使之蒙受重大损失。当晚杰克逊正部署兵力准备继续进击，不幸被己方士兵误伤。伤势引起肺炎，使杰克逊于八天后死去。

[165]詹姆斯·艾维尔·布朗·斯图阿特（1833—1864），南军将领。

[166]乔治·戈登·米德（1815—1872），北军统领。温菲尔德·S.汉柯克（1824—1886），北军将领。在葛底斯堡战役中，由于斯图阿特带队绕了远路，没有及时与主力会合，李将军一直无法摸清北军的作战部署。当时米德已接替胡克任北军统领，汉柯克正力守葛底斯堡南面的公墓冈。斯图阿特没有把兵力用在点子上，所以此处讥讽他袭击“鸡窝”。

[167]詹·朗史屈特（1821—1904），南军将领。他在葛底斯堡战役中没有及时遵照李将军命令进攻，被认为是南军失利的主要原因，一八六四年五月他为己方士兵所伤。

[168]约翰·亨特·摩根（1825—1864），南军将领。

[169]波士顿的高级住宅区，居民多为第一批移民的后代，他们自己构成一个封闭的小社会，因此不结婚者颇多。他们极富有，眼睛里只有欧洲和天堂。他们鄙视新兴起的西部。此处的“老小姐”似隐指《汤姆大伯的小屋》一书作者斯陀夫人。

[170]此句接前段“……甜美的合唱，还有”。艾萨克又继续发表他的议论。

[171]实际上并无此事，仅仅是1864年7月南军一度接近华盛顿曾经引起恐慌。

[172]此句接本页第2行“还有别的什么人能促使他们去打仗呢”。

[173]指南方黑人、南方白人和南北战争后到南方来牟利的北方人。

[174]指战后到南方来牟利的北方白人。

[175]意即组成了“三K党”。

[176]指三K党党员的服饰。

[177]西卡莫（Sickymo）是梧桐（sycamore）的转音。

[178]指1863年林肯总统颁布的《解放宣言》。

[179]指艾萨克·麦卡斯林。意思是艾萨克的舍弃遗产不是为了黑人，而是为了自己求得良心清白。

[180]指1881年艾萨克带了小杂种狗去猎大熊的那一天，那次，艾萨克离老班很近，却没有开枪。

[181]这几句诗引自英国诗人济慈的《希腊古瓮曲》。

[182]拉丁文，意为“他完了，没有希望了。”这是古罗马角斗场上，当一个角斗士向对方作出致命的一击时，观众呼喊的用语。

[183]这句接本页第3行“是被诅咒了”一句。

[184]路喀斯·布钱普的父亲是泰瑞尔（托梅的图尔），泰瑞尔是老卡洛瑟斯与黑女奴托玛西娜的儿子。泰瑞尔与黑女奴谭尼·布钱普结婚后才姓布钱普，而布钱普是谭尼的白人主人的姓。

[185]休伯特的简称。

[186]狗名，原系古罗马国王名。据说公元六十四年罗马城着火，尼禄却坐在高塔观景，并抚琴高歌（fiddle）。这里“反其意而用之”，说尼禄（猎狗）拼命工作，而休伯特·布钱普却无所事事，四处闲逛（亦用“fiddle”一词）。

[187]指艾萨克的母亲等一行人。

[188]拉斐德（1757—1834），法国将领兼政治家，美国独立革命时曾志愿帮助美方作战。1825年他重访美国，到过南方。

[189]指英国历史上的理查德·奈维尔（1428—1471），他是沃维克伯爵。休伯特·布钱普和他妹妹认为休伯特是沃维克爵位的合法继承人。

[190]即卡洛莱纳，她是麦卡斯林·爱德蒙兹的外祖母。

[191]指耶稣·基督。他虽然出生在伯利恒，却在拿撒勒长大，见《圣经·约翰福音》第18章第5到7节。他的父亲约瑟是个木匠。

[192]此句接286页第12行“把木匠工具买下来”。

[193]美国南方南卡罗来纳州的港口城市。

[194]银行里存有艾萨克名下的麦卡斯林每月存进去的30元钱，艾萨克7个月不去支取，所以行长才这样说。

[195]艾萨克存单上有210元，再加工钱10元，共220元。麦卡斯林给他存了7个月的钱，再加上第一次给他的30元，共240元，所以说艾萨克还得存20元才算还清欠麦卡斯林的钱。

[196]发生在1885年，这时艾萨克18岁。

[197]阿许的老伴。

[198]以下是艾萨克回忆11岁时与阿许一起打猎的情形。杀死公鹿一事，见本书《古老的部族》。

[199]隐指《圣经·创世记》中因引诱夏娃摘食智慧果而受到上帝诅咒的那条蛇。

[200]指艾萨克（艾克）·麦卡斯林。本篇是根据他的视角来写的。时间是四十年代初第二次世界大战进行期间，他当时已快80岁。

[201]勒盖特的名字。

[202]斯密斯、琼斯是最普通的名字，泛指任何一个普通人。罗斯福是当时的美国总统。威尔基是1940年的共和党总统候选人。洛斯·爱德蒙兹表示，他担心美国也会有一个独裁者上台。

[203]指第一次世界大战。

[204]指希特勒。他从事过这种职业。

[205]指1861到1865年的美国南北战争。

[206]莎利·兰德（1906—1979），三四十年代很红的一个美国杂耍演员、扇舞明星，从文中看，她曾为招募兵员而演出变相裸体舞。

[207]密西西比河的支流。下面提到的“倒灌”的原因是：密西西比流域北部每年冰雪消融时，河水水位高涨，因此向支流倒灌。雅佐河与密西西比河在福克纳老家奥克斯福西南160英里（直线距离）处会合，这就是本文中的打猎地点。

[208]指密西西比河。

[209]指警察之类的公务人员，他们监督执行猎物保护法，不许猎人打母鹿与小鹿。

[210]指1861到1864年，那时正值美国南北战争期间。

[211]接上页倒数第7行的“同龄人”。

[212]指洛斯的黑人情妇坐了来的摩托艇，下文的“黑人”是她的表亲。

[213]指妇女手中抱着的婴儿。

[214]指把钱交给黑人——即他以前将“遗产”交给索凤西芭与路喀斯的事。

[215]密西西比州西部的一个市镇。

[216]地名，是一个小镇。

[217]艾萨克从对方姨妈替人洗衣服判断出对方是个黑人，他认为一两千年后美国黑人与白人可以通婚，但是“现在”（1941年）不行。

[218]在艾萨克看来，洛斯与谭尼的吉姆的孙女的结合有亲族乱伦的成分，又有黑白人血统混合的成分，是族长卡洛瑟斯·麦卡斯林罪行的又一次重复，也是上帝对这一族人的惩罚。

[219]地名，在奥克斯福西南100英里。从新奥尔良去芝加哥的火车经过该处。

[220]指托玛西娜，她既是老卡洛瑟斯的女儿，又是他的情妇。详情见《熊》。

[221]指婴儿。这个举动说明艾萨克在一定程度上承认这个婴儿是他祖先的后裔。

[222]指洛斯。但前后的“他”都指那个“黑人”。

[223]指黑人妇女乘表亲的船离去的声音。

[224]1940年美国举行过一次人口普查，因此可以认为这就是本篇故事所发生的年代。

[225]大腿与头部是给死囚上电刑时接电极的地方。

[226]美国大学优秀生和毕业生荣誉组织ΦBK联谊会，这三个希腊字母代表一句格言，意为“哲学是人生的指导”。

[227]在德国西南部海德堡市，为一著名学府。

[228]《旧约》主要用希伯来文写成，少数片断用阿拉姆文。公元前3世纪中叶已出现希腊文译本。后又根据希腊文译成拉丁文，英译是根据拉丁文本译出的。史蒂文斯的辛勤劳作纯属多余。

[229]见《圣经·创世记》第37到47章，其实被卖掉的是便雅悯的哥哥约瑟。但是约瑟设法让便雅悯留下充当人质。

[230]布奇（Butch）与屠夫（butcher）音近，应是赛缪尔的外号。

[231]旧时一种办公室用具，下面是一较大底盘，上有铁尖刺，可将文件插在上面供查考或进一步处理。

[232]小市镇，在芝加哥西南30英里，该处有两座州立监狱。

版权信息

押沙龙，押沙龙！

作者：（美）威廉·福克纳

译者：李文俊

品牌方：九久读书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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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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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表
人物谱系

译序

李文俊

《押沙龙，押沙龙！》（Absalom, Absalom！）是美国小说家威廉·福克纳（William Faulkner，1897—1962）的第九部长篇小说，出版于1936年。

我们从福克纳1934年2月左右写给他的出版者哈里森·史密斯的一封信里可以最早了解到他要写这部小说的计划与想法。福克纳是这样说的：“我觉得这部小说我开头开得很顺利。斯诺普斯和修女那两本都被我搁到一边了。我目前正在写的这本将叫作《黑屋子》或类似的书名。它讲的是一个家族或者家庭从1860到1910年左右所经历的多少可算是剧烈的分崩离析的故事。不过也并不像听起来的那么沉重。小说的主要情节发生在内战和战争刚结束的时期；高潮是另一个发生在1910年左右的情节，这个情节解释清了整个故事的来龙去脉。大致上，其主题是一个人蹂躏了土地，而土地反过来毁灭了这个人的家庭。《喧哗与骚动》中的昆丁·康普生讲述故事，或者说由他把事情串连起来；他是主角，因此故事就不像是全然不足凭信的了。我用他，因为那时正是他为了妹妹而自杀的前夕，我利用他的怨恨，他把怨恨针对南方，以对南方和南方人的憎恨的形式出现，这就使故事更有深意，比一部历史小说更有深度。你可以说，避免了写穿衬裙与戴高顶礼帽的那个老套。我相信到秋天我准可以交稿。”当然，后来福克纳放弃了《黑屋子》这个书名，而且他也没能在1934年秋天完工。那年8月，他给哈里森·史密斯去信说：“我春天写信时跟你说过到8月我会让你知道小说进展的具体情况。我此刻能告诉你唯一的确切消息是，我仍然不知道它何时可以写成。我相信这本书还不够成熟；也就是说还未到足月临盆的时候。我常常得放下它去挣些小钱，不过我想还有更重要的原因。我写倒是写了一大堆，但只有一章还比较满意；我现在考虑先把这本放一放，回过头去再捡起《修女安魂曲》，此书不长，与《我弥留之际》差不多，而手头的这本也许比《八月之光》还要长一些。顺便告诉你，我已经想出了一个我喜欢的书名：《押沙龙，押沙龙！》；故事是讲一个人出于骄傲想要个儿子，但儿子太多了，他们把他毁了……”

1935年2月，福克纳收到史密斯与哈斯公司预付《押沙龙，押沙龙！》的稿费两千元。在这之前，史密斯曾去福克纳处浏览过他的手稿。但是直到这一年的3月30日，福克纳才寄出这部小说的第1章。6月底，出版社收到第2章。7月，收到第3章。8月，收到第4章。10月15日，福克纳在完成的第5章上标上日期。12月，他在给一个朋友的信里说：“原谅回信迟了，因为我此刻正在没日没夜地赶写。这部小说相当好，我想再有一个月就能见到它竣工了。”但此时的福克纳正沉浸在巨大的悲痛之中。11月10日，他的小弟弟迪安在驾驶福克纳送给他的瓦科（Waco）飞机时失事身亡。福克纳认为弟弟的死是他这做哥哥的一手造成的，因为正是他鼓励迪安学飞行并且以自己的飞行爱好为弟弟树立了榜样。整整一夜，他帮助殡仪师把置放在浴缸里的弟弟尸体的脸弄得稍稍像样些，以致福克纳相信自己今后再也无法躺进一个浴缸洗澡了。他再次以威士忌浇愁。但他终于又振作起来，因为只有写作才能给他带来安慰。1936年1月31日，福克纳终于写完《押沙龙，押沙龙！》并在稿子上注明日期。此时，原来出版福克纳作品的史密斯与哈斯出版公司因经济困难已被兰登书屋收买。是年10月26日，兰登书屋出版《押沙龙，押沙龙！》，初版六千册，另外印了三百本特别版。

福克纳自己对《押沙龙，押沙龙！》是相当重视的。他曾对一个朋友说，这是“有史以来美国人所写的最好的小说”。他专门为此书编了一份大事记、一份家谱，并亲手绘制了一幅约克纳帕塔法县的地图，给人以这是他的“约克纳帕塔法县宝鉴录”的压卷之作的印象。事实上，这并不是福克纳个人的看法。许多美国评论家、文学史家都认为这是福克纳作品中最重要，也是最复杂、深奥，最具史诗色彩的一部。

从表层意义上看，《押沙龙，押沙龙！》反映了美国南方19世纪下半叶至20世纪初的历史、社会面貌。但这还不是福克纳创作的全部用意。用他自己的话说，他要写的毋宁是“人的心灵与它自己相冲突的问题”，福克纳认为“只有这一点才能制造出优秀的作品，因为只有这个才值得写，值得为之痛苦与流汗”。（见其《诺贝尔奖受奖演说》）因此，我们应当领会到福克纳所写的并不是关于美国南方的一部历史小说，更不是以热闹的历史背景映衬的一出“情节剧”。

在《押沙龙，押沙龙！》中，福克纳通过约克纳帕塔法县又一个家族，萨德本家族的兴起与衰落，表现了人与人、人与自己内心的种种冲突。这里写的是一个穷小子白手起家的历史，与别的世家相比，有其特殊性。在家庭衰落中，种族因素起了决定性的作用，而此书与福克纳别的作品相比，又有其特殊性。《押沙龙，押沙龙！》一书，比同时代许多作家的作品，比福克纳的其他作品，更深入地触及与探讨了美国南方历史罪责与无辜者所受到的痛苦的问题。它归结到人与人之间应平等相待，不然，受到报应的仍是有罪者自身以及有关后代。这是美国南方的问题，也是与人类境遇有关的带普遍性的问题。由于这是一部充满悬念的作品，把关键性的“故事眼”在前言中一一交待将是多余并愚蠢的。译者想着重关照的仅仅是：读者阅读时得付出较多的耐心。书中长达几页的句子比比皆是，句中套插入句甚至长长一段、整整一个故事，结构错综复杂，真可谓“剪不断，理还乱”。在这里，沿用前辈翻译家的办法，把句子拆散打乱，按汉语习惯方式用短句表述，套用大致相当的成语来走捷径，好像都不可行。我不知道那将制造出一个如何不中不西、不伦不类的杂烩。译者想做到的仅仅是，在中文用心读可以读懂的极限内，尽可能多地保留原作的原汁原味。也许这仅仅是一个奢望。

还是回到原作本身上来，先介绍一下《押沙龙，押沙龙！》的叙事方式。如《哥伦比亚美国文学史》中所指出的，这“是一部纯属解释性的小说。几个人物——罗沙小姐、康普生先生、昆丁和施里夫——试图解释过去”。这几个人物，老小姐也好、乡绅律师也好、大学生也好，他们的表述方式都是繁复式的，而且各有其不同的繁复。他们所描述的人物的叙事方式也大多是繁复式的，也是各有自己的独特方式，例如托马斯，萨德本的模仿法庭用语。他们（讲述者与被讲述者）还都有一个通病——说话吞吞吐吐，欲说还休。是啊，他们也有自己的难处，有时是不明就里，有时是故意掩盖底细。这就给阅读者一种“神龙不见首尾”的感觉。但是精彩之处恰恰隐藏在这一段段冗长、繁缛、抽象、故作高深（书中有不少作者或作者让自己笔底的人物生造——英文中叫coinage，亦即“自己造币”——的词语）的文字之间，时不时，像一道强烈的电光从乌云的裂隙间显现。在读《押沙龙，押沙龙！》时，我们像是在聆听亨德尔、巴赫等大师的一首多声部的“康塔塔”（Cantata）。在此起彼伏或惊惧或哀叹或仇恨的男女各种声音的“耶稣死了”、“啊，他死了”、“他被钉上十字架”、“有人背叛了他”之间，自有一股隐藏的张力在那里流动。

《哥伦比亚美国文学史》中所说的“解释”，也就是演绎或阐释。同一件事，不同的人看到的是不同的层面或剖面（facet）。而看者的认识角度与主观感情色彩又各不相同。作者把这微妙处一一表现出来，还诱导读者一起，拼装成一个有史诗深度的悲剧故事，这里面，除了作者的天生才能之外，在艺术构思上所用的心力，恐怕也只有擅长做多层象牙透雕的中国艺人才能体会到。但即使是一个粗心大意、不求甚解的读者，在“飞掠”过那些抽象议论，读完全书后，有些东西是会留在他脑子里拂之不去的。那些令人难忘的人物形象，如托马斯·萨德本、查尔斯·邦这样复杂、多层次的主要人物不必说了，就连着墨不多的朱迪思（她的坚毅）、埃蒂尼·邦（他那受扭曲的种族自尊心）也都栩栩如生，异常鲜明；一些惊心动魄的场景，如罗沙小姐下乡，克莱蒂纵火等，都是美国文学中的脍炙人口的段落（一如我国的“风雪山神庙”）。福克纳反复说这本书难写，决不是偶然的。

感到艰难的不仅仅是作者与预料之中的读者，译者也何尝不是这样。查了工作日志，我动手翻译是1995年1月12日。等到把这部篇幅不算大的书译完，已是1998年的2月9日了。那天下午四时四十五分，我将圆珠笔一掷，身子朝后一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总算是完成了。这是我译的第四部福著，我对得起这位大师了。今后我再也不钻这座自找的围城了。法国的福克纳专家莫里斯·库安德鲁译过多部福著，唯独未译《押沙龙，押沙龙！》。晚年，他捡起此书想译，已觉力不从心，终于未能如愿，他因此极为后悔，恨自己没有在较年轻时做这一件事。相比之下，即使我的译文还不理想，但我至少是完成了这件事的，我至少不会为没有做而感到遗憾。今后，我倘若还能拿出什么工作成果，可以说都是“白捡”的了。

关于“押沙龙”的典故，这里亦应作一交代。据《圣经·旧约》，押沙龙是古代以色列国大卫王的儿子，事见《撒母耳记下》第13到18章，那里说：“大卫的儿子押沙龙有一个美貌的妹子，名叫他玛。大卫的儿子暗嫩[1]爱她。暗嫩为他妹子他玛忧急成病。他玛还是处女，暗嫩以为难向她行事……”后来暗嫩设法玷污了他玛，又把她赶了出去。押沙龙知道后，一方面安慰妹妹，一方面伺机复仇。两年后，他借口让暗嫩帮他剪羊毛，吩咐仆人将暗嫩杀死。大卫王起先非常伤心，渐渐地心情平静下来，后来与押沙龙和解。但押沙龙设法笼络人心，为阴谋叛乱作准备。后来押沙龙叛乱，大卫王狼狈出逃，但逐渐稳住阵脚。两军展开激战。叛军大败。押沙龙骑骡逃走。当骡子从一棵大橡树下经过时，他的头发被浓密的树枝缠住，身体悬挂在半空中，最终被人刺死。当大卫王得知押沙龙死讯时，他“就心里伤恸，上城门楼去哀哭。一面走，一面说：‘我儿押沙龙啊，我儿，我儿押沙龙啊，我恨不得替你死。押沙龙啊，我儿，我儿’”。在英语中，“押沙龙”已成为“宠儿兼逆子”的代用语，犹如汉语中的“业障”。

从所引故事可以看出，福克纳笔下的故事结构与《圣经》出典不尽套合，仅有某些隐约相似之处，但小说中亲子之间的爱与恨，兄妹之间的暧昧感情，的确具有《旧约》的原始色彩与悲剧格局。

本书开始翻译时，根据的是“美国文库”版的《福克纳集：小说1936—1940》。不久后收到朋友高兴寄自美国印第安纳州布鲁明顿的Vintage版（the corrected text），字体稍大，翻阅亦方便得多，使眼睛稍少酸涩，特在此表示感激。另，翻译时除查阅各种有关福克纳与美国南方文化的书籍外，亦着重参阅了《〈押沙龙，押沙龙！〉注解》（ABSALOM, ABSALOM！Annotated by David Paul Ragan[Garland，1991]）一书，特此说明。

1998年2月18日于昌运宫

1

在那个漫长安静炎热令人困倦死气沉沉的9月下午从两点刚过一直到太阳快下山他们一直坐在科德菲尔德小姐仍然称之为办公室的那个房间里因为当初她父亲就是那样叫的——那是个昏暗炎热不通风的房间四十三个夏季以来几扇百叶窗都是关紧插上的因为她是小姑娘时有人说光照和流通的空气会把热气带进来幽暗却总是比较凉快，而这房间里（随着房屋这一边太阳越晒越厉害）显现出一道道从百叶窗缝里漏进来的黄色光束其中充满了微尘在昆丁看来这是年久干枯的油漆本身的碎屑是从起了鳞片的百叶窗上刮进来的就好像是风把它们吹进来似的。有扇窗子外面的木格棚上，一棵紫藤正在开今夏的第二茬花，时不时会有一群麻雀随着不定吹来的风中在花枝上落下，飞走前总要发出一阵干巴巴的、叽叽啁啁、尘土气十足的声音：而在昆丁对面，科德菲尔德小姐穿一身永恒不变的黑衣服，她这样打扮到如今已有四十三年，究竟是为姐姐、父亲还是为“非丈夫”[2]，没人说得清楚。她身板笔挺，坐在那张直背硬椅里，椅子对她来说过于高了，以致她两条腿直僵僵地悬垂着仿佛她的胫骨和踝关节是铁打的，它们像小孩的双脚那样够不着地，透露出一股无奈和呆呆的怒气，她用阴郁、沙嗄、带惊愕意味的嗓音说个不停，到后来你的耳朵会变得不听使唤，听觉也会自行变得混乱不灵，而她那份无可奈何却又是永不消解的气愤的早已消亡的对象，却会从那仍然留存、梦幻般、占着上风的尘土里悄然出现，漫不经心而并无恶意，仿佛是被充满反感的叙述召回人间的。

她的话音不愿陡然打住，它宁愿干脆渐渐消失。房间里会出现一片带淡淡的棺材味儿的昏暗，由残酷、阒寂的9月阳光所炙晒蒸发并高度蒸发，使外墙上二度开花的紫藤给这片昏暗添上甜味甚至变得太甜，而时不时传进来的是雀群那响亮的翅膀拍击声，这声音满像一个闲来无事的男孩在挥动一根有弹性的扁木条，透过来的还有一股长期设防禁欲的老处女的皮肉发出的酸臭，与此同时，从那把椅座太高使她看上去像个钉在十字架上的小孩的椅子上，在袖口和领口那一个个花边组成的白蒙蒙的三角形的上方，有一张苍白憔悴的脸在注视着他；那并没有陡然打住而是渐渐消失隔了段长时间又渐渐响起的话音，像一道溪流，一行细流从一摊干涸的沙砾流向另一摊，而那鬼魂则以微妙的温顺态度在沉思，仿佛这话音正是供它出没之处，换了命好点儿的鬼魂是可以有一幢凶宅来出没的。在一阵无声的惊雷中他（人—马—恶魔）会突然碰上一个场面，安详文雅得像一幅学校作为奖品颁发的水彩画，淡淡的硫黄气味还留存在他的头发、衣服和胡子上，而在他身后簇拥在一起的则是他那帮野性十足的黑鬼，像半驯化得能跟人一样直立行走的野兽，神态既狂野又镇定自若，在他们当中则是那个上了手铐脚镣的法国建筑师，神情严峻，面容憔悴，衣衫褴褛。那个坐在马背上的人一动不动，蓄有胡子，一只手手掌向上平举；在他后面那群野黑人和被俘的建筑师不声不响，挤作一团，在不流血的自我矛盾中扛着用于和平征服土地的铲子和铁锹和斧子。接着在长长的毫不惊异的状态中，昆丁仿佛在看他们突然占领了那一百平方英里平静、惊讶的土地并且狂暴地从那一无声息的“虚无”中拉扯出房宅与那些整齐的花园，用那只一动不动、专横的手心朝上的手掌把这些建筑像桌上搭起的纸牌那样啪的击倒，他们创造了萨德本百里地，说要有萨德本百里地，就像古时候说要有光[3]一样。接着听觉会自我调整，他此刻像是在谛听两个各不相关的昆丁在交谈——一个是正准备上哈佛大学的昆丁·康普生，他在南方，那个从1865年起[4]就死亡的南方腹地，那边挤满了喋喋不休怒气冲天大惑不解的鬼魂，他听着，不得不听着鬼魂中的一个[5]告诉他往昔鬼魂时代的事，这鬼魂比绝大多数鬼魂更加迟迟不肯安安分分地躺下来；还有另一个昆丁·康普生，他年纪太轻还没有资格当鬼魂，但尽管如此还是必须得当，因为他和她一样，也是在这南方腹地出生并长大的——这两个各不相关的昆丁如今正在“非人”的长期沉默中用“非语言”交谈着，谈的话如下：看来这个恶魔——他姓萨德本——（萨德本上校）——萨德本上校。他不知从什么地方，没有预先警告便来到这里，带来一帮陌生的黑鬼建起了一座庄园——（狂暴地拉扯出一座庄园，按照罗沙·科德菲尔德的说法）——狂暴地拉扯出。接着娶了她的姐姐埃伦产下一子一女，那是——（一点也不斯文地产下的，按照罗沙小姐的说法）——一点也不斯文。这些子女本该成为他引以为荣的宝贝和他老年时期的保障和安慰，可惜——（可惜他们毁了他或是诸如此类的事，或是他毁了他们或是诸如此类的事。后来死了）——后来死了。毫不遗憾，罗沙·科德菲尔德小姐说——（除了是她觉得遗憾）是的，除了是她。（还有昆丁·康普生）是的。还有昆丁·康普生。

“因为你即将离开此地去哈佛上大学，别人这样告诉我，”她说，“所以我琢磨你肯定是不会再回来安心留在杰弗生这样一个小地方当乡村律师的，既然北方人早就算计好不让南方留下多少供年轻人发展的余地。因此没准你会登上文坛，就像眼下有那么许多南方绅士也包括淑女在干这营生那样，而且也许有一天你会想到这件事打算写它。我寻思那时候你已经结了婚，没准你太太需要一袭新长裙，或者家里要添一把新椅子，那你就可以把它写下来投寄给杂志。也许你那时甚至会好心地记起有过一个老婆子，她在你想出去跟同龄的年轻朋友待在一起时让你在屋子里坐一整个下午，听她讲你本人有幸躲过的人与事。”

“是的，您老。”昆丁说。只不过这不是她的真意他想。那是因为她想把它说出来。当时天色还早。他衣兜里仍然揣着那张字条，那是中午前不久他从一个黑小子手里收到的，请他去拜访她，去看她——这古怪、僵硬、一本正经的请求，实际上却几乎等于来自另一个世界的一张传票——这张古色古香的旧时的讲究便笺上写满了娟秀的墨水褪了色的一行行挤得很紧的字迹，由于他好生惊讶，一个年纪是他三倍、他从小就认识却交谈不到一百句话的女人居然会来请他，而另一个原因也许是因为他当时才二十岁，他并没有从这字迹中看出一种冷酷、毫不宽容而且甚至是残忍的性格。午饭一吃完他就立即遵命前去，在9月初干燥多尘的炎热中走完从他家到她府上那半英里路，如是进入那幢房子（它不知怎的也显得比它的实际体积小一点——是幢二层楼房——没有上漆，有点破旧了，但是自有一种气派，一种阴沉沉的坚忍气质，似乎这房子也跟她人一样，是造来为了与另一个世界相配合并补充的，而这另一个世界在各个方面都比房子所坐落的世界小上一点）在百叶窗紧闭的门厅的晦暗里，空气甚至比外面的还要热，仿佛这儿像座坟墓，紧闭着整整四十三个炎热难当的悠悠岁月中所发出的全部叹息，那个一身黑的小小的人影甚至并不窸窣颤动一下，手腕与咽喉处的花边呈苍白的三角形，那张模糊不清的脸带着一种深思、紧迫和急切的表情在注视着他，这人影在等着请他进去。

那是因为他想把它说出来他想这样一来那些她永远见不着并且他们的名字她永远不知道的人还有那些从未听说过她名字或是见过她脸的人，就会读到这故事终于明白何以上帝让我们输掉这场战争：明白只有依靠我们的男子的鲜血和我们的女子的眼泪他[6]才能制住这恶魔并把其名字及后裔从地面上抹掉。可是几乎紧接着他便断定这两条都不是她所以要送这张字条，所以要单给他送字条的理由，因为如果只是为了要把事情说出来、写出来甚至印成文字，她是不必召唤任何人来的——这位女士即使在他（昆丁）的父亲年轻时即已建立了（即使还没有得到确认也罢）本镇与本县桂冠女诗人的声名，通过这样的方式：按名单向态度苛刻、为数不多的县报订户寄去诗歌，包括颂诗、赞歌与悼诗，出于某种刻骨铭心、无法消解的不服输感情；而这些诗乃是出之于这样一位女士的笔底，她家庭对战争的态度是镇上以及县里的人都了解的，其成员有她父亲，一个出于宗教原因的拒服兵役者，是在自己家的阁楼里饿死的，他躲在那里（有人说是砌起一堵墙把自己关在里面），免得被邦联宪兵司令的部下发现，也就由这个女儿夜晚偷偷地给他送饭，而这女儿同时正在为自己的第一部对开本[7]

积累诗稿，在这卷手稿里这次失败战争中无法超生的被征服者按姓名为序一个个给涂上香膏进行防腐处理；还有她的外甥，他和自己妹妹的未婚夫在同一连队里当了四年兵，后来在婚礼前夕妹妹穿着结婚礼服在家里等候时他在宅子大门前开枪把这未婚夫打死，然后逃之夭夭，无人知道他身在何方。

还得过三个小时他才能知道为什么她叫他去，因为事情的这一部分，开头的部分，昆丁已经知道。那是他二十年来的传统的一部分，在这期间他呼吸着同样的空气也常听父亲讲起这个男人的事；那也是这小镇——杰弗生镇——的同样空气里的八十年传统的一部分，那个男人本人呼吸过这里的空气，从1909年这个9月的下午一直上推到1833年6月的那个星期日早晨，当时那人初次骑马进入本镇，他的过去无人看得透，他的土地怎么弄到手也无人知晓，他显然从虚无里建起自己的房屋、他的宅邸，并且和埃伦·科德菲尔德结了婚，生下两个孩子——那儿子使那女儿还未当新娘便做了寡妇——也因此使那规定好要她完成的事业走向惨烈的（至少，科德菲尔德小姐会说，是公平的）结局。昆丁是和这传统一起长大的；光是那些人的名字就是可以互相换过来换过去而且几乎是无穷无尽的。这些名字充塞了他的童年时代；他身体本身就是一座空荡荡的厅堂，回响着铿锵的战败者的名姓；他不是一个存在、一个独立体，而是一个政治实体。他是一座营房，里面挤满了倔强、怀旧的鬼魂，即使在四十三年后，这些鬼魂也仍然在从治愈那场疾病的高烧中恢复过来，从高烧中清醒过来却居然不清楚他们与之抗争的正是那高烧本身，而不是疾病，他们那执拗、倔强的眼光回头越过高烧去谛视疾病，并真的感到遗憾，高烧使他们虚弱，但是疾病却被摆脱了，他们甚至不明白这自由其实是一种无生殖力的自由。

（“可是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件事呢？”那天晚上他回到家后对他父亲这样说，而她在终于把他遣走前要他答应待会儿再坐轻便马车去接她；“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件事呢？这片土地或者这个大地或者管它是什么，终于厌倦了他，背弃并毁灭了他，这跟我有什么关系？它也毁掉了她的一家，那又怎么啦？它迟早会背弃并毁掉我们所有人的，不管我们的姓正好是萨德本或者科德菲尔德或者不是。”

“啊，”康普生先生说，“多年前我们南方人使自己的女眷变成淑女。然后那场战争来临，使淑女变成鬼魂。我们这些当爷儿们的除了听她们讲如何做鬼魂的故事，又有什么别的办法呢？”接着他说，“你想知道她之所以选上你的真正原因吗？”他们在晚餐后坐在游廊上，等待科德菲尔德小姐约定让昆丁去接她的那个时刻的到来，“那是因为她需要有个人陪她去——一个男人家，一个爷儿们，可是又得是年纪轻轻的，这样才能听她的摆布，按她想要的方式去做。她选上了你，还因为你的爷爷是萨德本这么多年来在县里唯一勉强可算是朋友的人，也许她估计萨德本没准跟你爷爷也说过些他自己的事还有她的事，关于那未能起到约束作用的婚约，未能开花结果的誓言的事。没准还告诉过你爷爷她最终不肯嫁给他的原因呢。没准你爷爷跟我说过，而我也说不定告诉过你。因此，在某种意义上，不管今天晚上那边会发生什么，这事情仍然是家庭内部的事情；这家丑（如果真是家丑的话）仍然没有外扬。说不定她认为若不是有你爷爷的那份交情，萨德本就压根儿不可能在此地站稳脚跟，而要是他没站稳脚跟，也就不会娶埃伦。因此说不定她认为，由于血统的关系，你对于他使她和她家遭到不幸，还负有一部分责任呢。”）

不管她选中他的原因是什么，真是这一点抑或不是，她做出这样的决定，昆丁想，却是用了很长时间的。同时，仿佛与她那正一点点消失的声音成反比似的，她既不能原谅又不能亲自去报复的那个男人的被召来的鬼魂，却开始显现出一种几乎是扎实恒久的素质。它本身扭扭弯弯，为它那地狱的恶臭、它那无法超生的气氛所包围，它沉思（沉思，盘算，仿佛是有感觉的，好像是，虽然被剥夺了平静——对于疲倦它倒至少没有什么感觉了——那是她拒绝给予的，但是那仍然是无可挽回地处在她的伤害或是报复的范围之外的）带着那份安宁、如今已无害甚至是不太专注的态度在沉思——随着科德菲尔德小姐的话音在絮絮叨叨地往下说，那吃人妖魔的形象却在昆丁眼前分裂出两个半人半妖的小孩，而这三者为第四个形成一个影影绰绰的背景。这就是那位做母亲的、那位已死去的姐姐埃伦：这个无泪的尼俄柏[8]，她在梦魇状态中怀上了那恶魔的孩子，她即使活着时也是身子在走动却没有生命，感到悲伤却并不哭泣，她如今具有一份安宁、并非有意做出的凄戚神情，不是仿佛她比别人活得长久或是她最先逝世，而是仿佛她从来就未曾活过。昆丁似乎看得见他们，这四个按当时的常规组成合家欢像上的模样，规矩得体，但一无生气，此刻看去就像是那张褪了色的旧照片本身，放大了挂在墙上，在那阵话音的后面与上面，而这话音的主人甚至都没注意到这照片的存在，好像她（科德菲尔德小姐）以前从未见到过这个房间——一张照片、一家人，即使在昆丁看来也有一种奇异、自相矛盾与怪诞的色彩；不太好理解，也不大（即使对二十岁的人）像样——一家人，其中最后那个成员去世也已二十五年，而第一个都有五十年了，如今被召来，从一幢死气沉沉房屋的一间不通风的晦暗里，在一位老太太的冷酷无情的毫不宽恕的心态和一个二十岁青年的被动的焦躁情绪之间，即使在这阵话声中他也在暗自嘀咕也许不管对什么人你都得了解得挺透才能爱他们可是当你恨某些人一直恨了四十三个年头你对他们准该了解得挺透了因此到那时也许更好了到那时也许没问题了因为在四十三年之后他们再也不会使你感到意外或者使你既不会非常满意也不会非常气恼了。而且说不定它（那话音，那讲述，那令人难信并无法容忍的惊愕）在往昔甚至曾是一声吼叫呢，昆丁想，那是很久以前，当时她还是个少女——是青春的、不屈不挠毫无遗憾的吼叫，是对走投无路的处境与狂暴的事件表示控诉的吼叫；如今可不再如此了：如今只有这副孤独地遭到挫折的老太太的躯体，它四十三年戒备森严，处在年深日久的侮辱和毫不宽恕的心态之中，这心态被那最后的最彻底的侮慢之举即萨德本的死所激怒并辜负：

“他不是个绅士。他甚至都不是个绅士。他来到这里，骑着一匹马，带来两把手枪以及一个姓氏，这姓氏以前谁也没听说过，也不知道是不是他的真姓氏，同样也不知道那匹马甚至那两把手枪是否真是他的，他要找个地方把自己藏起来，而约克纳帕塔法县正好给他提供了藏身之所。他要找些名声好的人给他当担保，来抵挡别的人和日后说不定会一个个来找他的陌生人，而杰弗生镇都给他提供了。接下去他需要好声誉了，需要一个品行端庄的女子的卫护，好让他的地位稳如磐石，这样他就连那些给过他保护的人也能抗衡了，因为必定会有那么一天，会有那么一个时刻，就连他们也会感到受到蔑视，会震惊和愤慨而不得不起来反对他；而给他这样一位女子的正是我和埃伦的父亲。唉，我不想为埃伦辩护：这盲目的罗曼蒂克傻瓜，即使那样，也只有以年轻无知来作借口；这盲目的罗曼蒂克傻瓜，后来变成个盲目的傻女人傻母亲，那时连年轻无知的借口都没有了，当时她垂死躺在那座房子里，而这是她用自尊心和平静的心境这两者为代价换得的，这时家中没有别人除了那女儿，而她还没当新娘便跟一个寡妇没什么两样，而在三年之后竟什么还没当便成了个货真价实的寡妇，还有那个儿子，他连自己在里面出生的家宅也弃了，但在永久消失之前他还会回来一次，不过是作为一个杀人犯和差不多算是兄长的谋杀者归来的；而他，这穷凶极恶的无赖和魔鬼，正在弗吉尼亚打仗，在那儿从地面上除掉他的机会是最最多的，可是埃伦和我都知道他会回来的，要等到咱们军队中所有的人全都死光才能轮到他挨枪子儿或是中炮弹呢；而只能向我这个孩子，当时我还是个小孩，你听着，比人家要我去保护的那个外甥女还小四岁，就是说埃伦只能向我求助，她说：‘要保护好她呀。至少要保护好朱迪思。’是的，这盲目的罗曼蒂克傻瓜，她甚至都没有那个显然打动了我们的父亲的方圆一百英里的庄园，也没有那幢大宅和白天黑夜脚底下踩有奴隶的概念，而正是这些安抚了，我不愿说是打动，她的小姨。不：只有一个男人的那一张脸，他即使是骑在马背上也不知怎的还存心装腔作势摆派头——此人尽人皆知（包括后来把一个女儿给他的那位父亲）不是毫无根底便是不敢告人——此人不知打从何方进入本镇，骑着一匹马，带来两把手枪和一群野兽，那是他独自猎获的，因为在他逃出来的那个什么鬼地方，他的恐惧[9]甚至比他们的还要强烈，还带着那个法国建筑师，一副被人俘获继而落在那帮黑人手里的倒霉相——此人逃到本地，躲在、隐藏在体面外表的后面，在一百英里地的后面，这是他从一个无知的印第安部落手里弄来的，无人知晓是使的什么伎俩，也隐藏在一所房子的后面，这房子大得像法院，他没安一扇窗、一扇门和一个床架就在里面住了三年，却依旧称它作‘萨德本百里地’，仿佛是得自国王赐封并从祖太公那里产权未曾中断地继承下来的——一座家宅、社会地位：一个妻子和家庭，为了必须隐蔽自己，跟其他体面事物一起，他把这些一一接受下来，就像如果密林能给他他所寻求的保护，他也会接受密林中荆棘与尖刺必定会带来的不适甚至痛苦一样。

“不，甚至都不是一个绅士。娶埃伦甚至娶上一万个埃伦也无法使他变成绅士。这不是说他想当绅士，甚至想冒充是个绅士。不。没有这个必要，因为他需要的仅仅是在结婚证书（或是在任何别的体面专利证书）上有埃伦和我们父亲的姓名，让别人可以看到可以读到，就像他需要在一张期票上有我们父亲的（或任何一个体面人的）签字一样，因为我们的父亲知道自己在田纳西州的父亲是什么人以及他在弗吉尼亚州的祖父又是何等样的人而我们的邻居们以及我们周围的人知道我们是知道的而我们也知道他们知道我们是知道的还有我们知道当我们说我们是什么人来自何方时他们是会相信我们的即使我们说了假话，正如任何一个人只消看过他一眼便可知道关于他自己是什么人来自何方为什么要来他是会说谎的，其根据是明摆着他是绝对得缄口不言的。而他必须选择用体面作挡箭牌这一点便足以证明（倘若还有人需要进一步证明的话）他逃离的处境肯定是体面的对立面，太黑暗了以致都说不出口。还因为他太年轻。他那时才二十五岁而一个二十五岁的人是不会仅仅为了钱自愿吃苦受穷去陌生地方开荒建农庄的；1833年在密西西比州的一个年轻人，没有任何自己公然愿意亮出经历的年轻人，是会这样干的，这里有条满是火轮船的河，船上满载着醉醺醺的傻瓜，他们身上有的是钻石，一心想在船抵达新奥尔良之前把他们的棉花和奴隶们丢得一干二净[10]；——对这一个来说并非仅仅一个夜晚的艰苦航行，唯一的麻烦与障碍也决非别的一些无赖或是冒着被轰下船赶到一个沙洲上去的危险，而给一根麻绳勒死更是绝不可能。再说，他也不是从弗吉尼亚或卡罗来纳那类古老、宁静的地区带了多余的黑奴给打发来占取新土地的小儿子，因为任何人只消看一眼他那些黑人便很清楚他们可能来自（没准确实如此）一个远比弗吉尼亚或卡罗来纳更历史悠久但是并不宁静的地区。还有，任何人只消对他那张脸看上一眼便会看出，哪怕他明知道就在他买的那块地里能找到窖藏的金子而且正等着他去发掘，他也会宁愿选择下大河甚至肯定给麻绳勒死，而不愿继续做自己已经在做的事情的。

“不。我既不为埃伦辩护同样也不为自己辩护。我甚至更不愿为自己辩护，因为我观察他已经有二十年时间，而埃伦只有五年。那五年也并不真能好好观察而仅仅是间接从旁听说他在干什么，而听到的至多只有一半，因为他在这五年里确实干下的事显然有一半别人根本不知道，而剩下的那一半则是没人会向一个做妻子的，更不用说向一个年纪轻轻的小姑娘去转述的；他来到此地，摆起一个拉洋片的玩意，一直维持了五年，而杰弗生人看了热闹，作为报答，至少得给他打打埋伏吧，于是在自己女眷面前对他的作为只字不提。可是我整整一辈子都在观察他，因为显然我的生命注定已在四十三年前4月的一个下午结束，什么原因则老天爷觉得还不宜透露，因为任何一个像我那样到那时为止竟然只有那么一点点东西可以称为生活的人，是不会把我那以后的那一段称作生活的。我看到了埃伦我姐姐的遭遇。我看到她几乎像个隐居的修女，眼看那两个苦命的孩子一点点长大，却无力挽救。我看到她为了那幢房子和为了那面子所付出的代价；她为了面子、心境平静与别的一切开了期票，那晚步入教堂时她在上面一一签字，我看到它们接二连三开始到期。我看到朱迪思的婚事被无缘无故、无可辩解地否定；我看到埃伦临死时只有我这个娃娃可以求助，她要我保护她剩下的那个孩子；我看到亨利抛弃了他的家和与生俱来的权利然后又回来，简直等于是把妹妹心上人那血淋淋的尸体扔向她婚服的裙边；我看到那男人归来——他是邪恶的源泉和来由，害了那么多人却比他们都活得长久——他生了两个孩子，不但让他们相互残杀使自己绝了后，而且也让我们家绝了后，但我还是答应嫁给他。

“不。我并不为自己辩护。我不以青春年少作辩解，因为1861年以来，南方哪有什么活物，男人女人黑人或是骡子，有时间与机会不但自己青春年少过，而且听到过那些青春年少过的人谈起青春年少是怎么一回事呢。我也并不用有机会接近来作辩解：不以这样的事实来作辩解，那就是，我当时是个妙龄少女，正当婚嫁之年，又赶上我在正常状况下能结识的青年男子大多已战死于失败的疆场，而我跟他在同一屋顶下生活了两年。我不以物质需要来作辩解：事实是，作为一个孤儿一个女人和一个穷人，我自然会向我唯一的亲戚：我已故姐姐的家人，不是乞求保护而是径直索取食物：虽然任何人若是要对我加以指责我都会不服的，我，一个二十岁的孤女，一个无钱无势的弱女子，被迫靠那男子的食物来活命，从而接受他正儿八经的求婚，不仅是想望摆正自己的位置而且还是为了维护一个家庭的荣誉，这个家庭中的女子的好名声是从未受过指责的。而最最重要的是，我并不为自己辩护：一个浩劫余生的年轻女子，她的双亲、安全感以及别的一切都在这场浩劫中被夺走，她见到生活对她来说意味着的一切统统变成废墟，坍倒在某几个人物的脚下，他们外形像人却有着英雄的名声与地位；——我是说一个年轻的女子落入了这样的境地：每日每时都得与这样的男人中的一个接触，不管此人过去是怎样的一个人，不管她可能相信甚至清楚他是怎样的一个人，但他毕竟为这片她出生的地区的土地与传统征战了四个体体面面的年头（而这个完成了这样业绩的男人，虽说是个彻头彻尾的恶棍，却也会在她的眼里具有英雄的地位与形象，即使仅仅是因为跟英雄群体有关连而变得如此也罢）而这时他也从让她受难的同一场浩劫中得以幸存，一无所有地面对未来为南方安排的命运，只有自己的一双空手和一把他至少没有拱手交出的剑，还有他那位战败的总司令签发的英勇嘉奖令。啊他真勇敢。我从来没有否认过这一点。不过我们的事业、我们的生命本身以及将来的盼望与往昔的荣誉，竟得和这样的人抛在天平的同一边，以加重分量——这些人有勇气有力量却没有怜悯心和荣誉感。难怪上天感到失败对我们很合适了，对吗？”

“对，您老。”昆丁说。

“可是竟然是我们的父亲，我的和埃伦的父亲，在所有他认识的人当中，在所有那些过去常上他那儿去的人当中，他们去跟他一起喝酒、赌钱，看他和那些野蛮的黑人格斗，他们的女儿他甚至能从牌局中赢到手。竟然是我们的父亲。他是怎样接近爸爸的呢，在什么基础上呢；两个人，一个来历不明也不敢照实说明，另一个是我们的父亲，这两人除了在街上遇见客客气气打个招呼之外，还能有什么来往呢；这样的一个人和爸爸——卫理公会的执事，没什么钱的商人，不仅对开拓自己的产业与前景无能为力，而且连对于指望拥有什么东西哪怕是在路上捡到点儿什么都无法发挥想象力——他一无土地二无奴隶有的只是家里的两个佣人，他一得到他们，刚买到手，便给了他们自由，他不喝酒不打猎也不赌钱；——爸爸跟这样的一个人能有什么共同点呢，因为我知道得一清二楚，此人一辈子只进过杰弗生的教堂三回——初次见到埃伦是一回，两人预习婚礼是一回，举行婚礼是第三回；——此人谁正眼看一眼就能看出，就算眼下明摆着没钱，却是习惯于有钱也打算重新有钱并且为了弄到钱在手段上是不会有任何顾忌的——正是这样的一个人竟在一所教堂里发现了埃伦。听着，正是在教堂里，仿佛有份厄运和诅咒落到我们家头上而上帝在亲自监督着要看到它一丝不差地得到执行似的。是啊，对南方也是对我们家的厄运和诅咒，似乎是因为我们祖辈中的某个人选择了在一片充满厄运、已受诅咒的土地上繁殖后代，即使还不完全是我们家，不完全是我们的父亲的先人，多年前招来了诅咒并被上天强迫安置在一片已受诅咒的土地上与时代中繁殖后代。因此即使是我，一个年纪太小还不会懂那些事情的孩子，虽然埃伦是我亲姐姐而亨利和朱迪思是我的亲外甥亲外甥女，还是连去都不能去他们那儿的除非爸爸和我姑姑带我去而且我也绝对不能和亨利与朱迪思玩除非是在屋子里（这倒不是因为我比朱迪思小四岁比亨利小六岁：埃伦去世前不是求助于我叫我‘保护他们’的吗？）——即使是我也经常纳闷，在父亲娶我母亲之前，他或是他爹究竟干了什么，才使埃伦和我不得不为之赎罪而且我们俩当中有一个倒了霉还不够；究竟犯下了多大的罪孽，竟使我们一家命定成为不单是此人被毁灭而且也是我们自己被毁灭的工具呢。”

“是啊，您老。”昆丁说。

“是呀。”从幽暗的花边所组成的一动不动的三角形后面传来那严峻、平静的嗓音；此时，昆丁似乎在注视着那些沉思冥想、端庄得体的幻影当中显现出的一个小姑娘的身影，她穿着逝去的时代中的得体的长裙和宽松长裤，梳一对光洁、得体的辫子。她像是站在、躲在一小片古板的中产阶级院子或草坪的一排整齐的尖桩栅栏后面，朝那静静的乡村小街这不知何等可怕的妖魔世界看去，她是个太晚才进入父母生活，注定要通过成年人种种复杂和不必要的愚蠢行为来对种种人类行为进行思考的孩子，脸上就带着这种孩子会有的神情——是种卡桑德拉[11]般、没有幽默感、深沉、严厉的预言家的神情，甚至与一个从未年轻过的孩子的实际年龄完全不相称。“因为我出生太晚。我出生晚了二十二年——从偶尔听到的大人谈话里我这孩子得出一个印象：我亲姐姐和她那两个孩子的脸变得像是食人妖魔故事里的那种脸，这种故事是晚饭后上床睡觉前常常听到的，当时我年纪或者说个子还不够大，大人还不让我跟他们一起玩，然而对于这个孩子，当那位姐姐最终弥留时还不得不向她求助，那时姐姐的孩子中的一个已不知去向而且命中注定要当上杀人凶手，而另一个则注定没做新娘就得先当寡妇，这姐姐说：‘保护她，至少是。至少要救救朱迪思。’我当时还是个孩子，然而我那天赐的儿童本能却做出了比我年长者的成熟智慧显然作不出的回答：‘保护她？提防谁，防备什么？他已经给了他们生命：他没必要进一步伤害他们。他们倒是需要提防他们自己啊。’”

天色似乎应该相当晚了：应该挺晚了，可是一道道其中抖动着微尘的黄色阳光并未在幽冥筑成的无形的墙上升高多少，正是这道墙隔开了他们俩；太阳像是几乎没有移动似的。它（这场交谈，这番讲述）似乎（对于他，对于昆丁来说）具有一场梦的反逻辑与非理性的属性，那睡觉者知道这场夭折而却有头有尾的梦是必定在一秒钟里发生过的，可是能让做梦者信以为真的那个因素（也就是逼真性）——恐怖或是喜悦或是惊讶——却像音乐或是一篇印成文字的故事一样，全然得由已逝去和有待逝去的时间的正式承认与接受来加以肯定。“是啊。我出生太晚了。我记住那三张脸（还有他的脸）的那时刻还是个娃娃，当时他们的脸第一次出现在那辆马车里，在那第一个星期天的早晨，本镇的人终于明白他把从‘萨德本百里地庄园’通往教堂的那条路变成了一条赛马的跑道。我当时三岁，这之前我无疑是见到过他们的；我必定是见过的。可是我记不得了。在那个星期天之前我甚至都不记得曾见过埃伦。就像是我从未见过的那个姐姐，她在我出生之前就消失在吃人妖魔或是神怪盘踞的一座古堡里，而如今被特准有仅仅一天的时间可以回到她离开了的世界来，而我这个三岁的娃娃，为了这特定的时刻早早儿就醒了，穿着停当，卷好头发，就像要过圣诞节一样，为了这个甚至比圣诞节更加隆重的场合，因为这一天那个妖魔或是神怪终于同意为了她这做妻子的和孩子的缘故而可以上教堂了，允许他们至少可以靠近得救的边缘了，至少给予埃伦一个机会为了孩子们的灵魂去跟他搏斗，在一片战场上，这里她可以不仅得到上天的帮助而且还可以得到她娘家和跟她同类的人的支持；是啊，甚至在短时期内他使自己屈从于被救赎的地位，或许还没到这个程度，那也至少是在片刻之间表现出了骑士风度虽然依旧是毫不改悔的。这就是我当时指望的事。这就是我当时所见到的事，那时我正站在教堂前在爸爸和姑姑之间等候那辆马车赶十二英里的路来到。虽然我在这以前肯定是见到过埃伦和孩子们的，可是这却是我对他们的第一印象，这个情景我是会带进坟墓的：我这一瞥犹如龙卷风的前沿，一眼就扫见了那辆马车和车中埃伦那张高高、白白的脸以及她一边一个那两张跟他的一模一样只是具体而微的脸，还有前座赶车的那个野性十足的黑人的脸和一副牙齿，还有他，他的脸和那黑人的没什么不同除了牙齿（这无疑是因为他留了胡子）——这一切都在那些眼珠乱转的马、急驰与尘土造成的一片隆隆声与骚动之中。

“啊，那样的人可不少，怂恿他，帮助他，让这次出门变成一次赛马；星期天早上十点钟，马车两个轮子着地[12]急驰到教堂的大门口，上面坐着那个野性十足的黑人，穿一身基督徒衣服看去极像一头身披亚麻防尘外衣、头戴大礼帽在表演节目的老虎，还有埃伦，脸上没一点血色，搂住那两个孩子，他们并不在哭，其实是不需要搂抱的，他们坐在她两边，一动不动，脸上一副童稚的恶狠狠的表情，当时我们对这种表情不十分理解。啊，是的，帮助他怂恿他的人可真不少；即使是他，倘若没有对手也是无法举行一次赛马的。因为阻止他的甚至还不是公众舆论，甚至还不是那些原可能有老婆孩子在马车里被人赶上并给挤到路沟里去的人：而是那牧师本人，以杰弗生镇和约克纳帕塔法县妇女的名义说话的。于是他自己就从此再也不上教堂；如今便仅仅是埃伦和孩子们星期天早上坐马车到教堂来了，因此我们这时知道如今至少不会有打赌的事，因为无人能说这究竟是不是一场真正的赛马，因为如今，他的脸不再出现后，便只能见到那野性十足的黑人的纯粹像谜一样的脸，脸上的牙齿闪着微光，因此我们如今再也无从判明这是一次赛马还是一次脱缰狂奔，要是说有得意的脸色的话，那也是在十二英里外萨德本百里地庄园的那一张脸上，那甚至是无需来观看或是到场的。如今来的是那黑人，他驶过另一辆马车时既是对别人的那对马儿说话也是在对自己的马儿说话——有声音却听不出是什么言词，也许就根本不需要言词，用的是他们躺在那沼泽地的泥泞里时并且被他从不知何处幽暗的沼泽地中发现并带来此地时所用的语言：——在飞扬的尘土和隆隆声中，那辆马车风驰电掣来到教堂门口，这时女人孩子们尖叫着在车前四散奔逃，男人们攥紧另一组拉车的马匹的笼头。接着那黑人会在大门口让埃伦和孩子们下车，把马车掉头赶到拴马的树丛里去，把马儿揍上一顿因为它们乱跑；有一次居然有个傻瓜想出手干涉，于是那黑人转身向他举起赶马杖，牙齿稍稍外露，说：‘老爷咋说；俺咋办。有话跟老爷说去。’

“是的。从他们那里；从他们自己那里。而这一回甚至都不是那牧师。那是埃伦。我们的姑姑和爸爸正在说话，我走进去，姑姑说‘外面玩儿去’，虽然隔了门我什么也听不见，（但他们说了什么）我照样能学说一遍：‘你的女儿，你的亲生女儿。’我姑姑说；于是爸爸说：‘是的。她是我女儿。如果她要我干涉她自己会跟我说的。’因为这个星期天当埃伦和孩子们走出前门时，等在那儿的不是原来的马车，而是埃伦那辆由一匹温顺的老母马拉的轻便马车，由她本人和一个由他买来替代那野性十足的黑人的厩童来驾驶的。朱迪思对轻便马车看了一眼，明白是怎么回事，就开始尖叫，一边尖叫一边蹬踢，他们立即抱她回屋，让她上床。不，他当时不在场。我也不认为有一张得意扬扬的脸躲在一块窗帘的后面。也许他会像我们那样感到惊讶，因为这时我们全都明白我们遇到的不光是一个小孩子在发脾气甚至是歇斯底里发作：明白他那张脸始终在那辆马车里；明白正是朱迪思，这个六岁的小姑娘，在嗾使并命令那黑人催促那两匹马拼命跑掉。不是亨利，你听着；不是那男孩，他脾气会是够暴躁的；而是朱迪思，那女孩。那天下午，爸爸和我一进那院门开始顺着车道朝房子走去时，我就感觉到了。仿佛在那个星期天下午宁静平和的氛围的某处，那孩子的声声尖叫仍然存在，遣之不去，这时已不是嗓音而是让你的皮肤去听取，让你头上的头发去听取的某种东西。不过我没有立即提问。当时我才只四岁；我坐在单马拉的轻便马车里爸爸身旁，就像我在那第一个星期天站在教堂前他和姑姑当中一样，那回我穿得整整齐齐去第一次看我姐姐和外甥和外甥女，看着那幢房子（当然，我以前也是进去过的，可是即使在确实记得的这第一次见到这房子时，我像是已经知道它会是什么模样，就如同我在初次见到，我记忆中的初次，埃伦和朱迪思和亨利之前就知道他们会是什么模样一样）。不，即使那时也没有提问，而仅仅是望着那巨大寂静的房子，说：‘朱迪思是在哪个房间里养病，爸爸？’带着一个孩子在接受无法解释的事物时的那种无声的颖悟，尽管我现在知道即使在当时，我就纳闷，当朱迪思一出门发现停在那里的是辆轻便马车而不是那辆大马车，是那温顺的厩童而不是那野性十足的黑人时，她眼睛里看到的究竟是什么；我们大家都觉得轻便马车挺安全，可她看出什么来了呢——或者更糟的是，当她看到轻便马车并开始尖叫起来时，她觉得有所失的又是什么。是啊，那是个仍然很炎热的安静的星期天下午，就跟今天下午一样；我至今还记得我们走进去时屋子里静极了，从这气氛中我立即断定他不在家可是不知道他那会儿正在斯卡珀农葡萄[13]架下和沃许·琼斯一起喝酒。爸爸和我刚跨过门槛我只知道他不在家：仿佛凭借某种几乎是无所不知的感觉（正是这同一种出于本能的认识使我能够告诉埃伦，朱迪思需要防御的并不是他）我知道他并不需要留下来目睹自己的胜利——而和以后要发生的事相比，这仅仅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甚至我们也不值得加以注意。是啊，那个安静的遮得黑黑的房间，百叶窗关着，有个黑种女人坐在床边挥扇，枕头上是朱迪思那张苍白的脸，脸上盖着一块浸了樟脑液的巾帕，我当时以为她睡着了：也许真是睡着，或者勉强可以算是睡着了：埃伦的脸很苍白，很平静，于是爸爸说‘出去找亨利，让他跟你一起玩儿，罗沙’，于是我就在静静的二楼过厅那静静的门外面紧挨着门站着，因为我甚至都害怕离开这门因为在我耳朵里这房子里安息日下午的寂静比打雷还要响，甚至比扬扬得意的狂笑还要响。

“‘就算是为孩子们着想吧。’爸爸说。

“‘着想？’埃伦说，‘我还干了别的什么？我整夜睁大眼睛躺着除了想他们的事我还干了什么？’不论是爸爸还是埃伦都没说回娘家去吧。不：这事发生的时候，还不时兴用别转身子走人的办法来修正你犯下的错误呢。仅仅是两个悄悄的嗓音在那扇朴素无华的门那边，像是在谈论杂志上登出的什么文章；而我，一个孩子，紧挨着那扇门站着，因为我一方面怕待在那儿然而另一方面更怕得离开它，只顾一动不动地站在门边仿佛在想让自己和这块黑黝黝的木头合成一体，变得隐而不见，像一条变色龙，倾听着那幢房子的活生生的精神或精灵，因为埃伦生命和气息的一部分如今已经融进这房子，他的一部分也这样，这房子在吁出一口长长的、没有特征的气息，声音里既有胜利与绝望，也有得意与恐惧。

“‘你爱不爱这个——’爸爸说。

“‘爸爸。’埃伦说。就说了这一声。可是当时我能像爸爸一样清清楚楚地看到她的脸，上面带着那头一个星期天和别的星期天坐在马车里时的那副表情。这时有个仆人前来说我们的轻便马车准备好了。

“是的。从他们自己那里。不是从他那里，也不是从任何人那里，就像无人能够拯救他们似的，甚至包括他自己。因为他如今向我们表明了为什么这一胜利他认为不值一顾。他是向埃伦表明的，事实上：不是向我。我当时不在场；如今已过去了六年，在此期间我很少见到他。我们的姑姑这时已经出走，是我在给爸爸管家。大约一年一次，爸爸和我会上那儿去吃上一顿饭，还有，大约一年四次，埃伦会带上两个孩子回娘家来和我们一起过上一天。他不来；就我所知，跟埃伦结婚后他再没进过这幢房子的门。我那时候还年轻；我太年轻了；竟然相信这是因为哪怕对他这样的人来说，良心上也有难以烧化的煤核，如果不好说是悔恨之情的话。可是现在我知道得更清楚了。我现在知道那不过是因为在爸爸通过把女儿嫁给他提供了社会地位之后他从爸爸那里再也不能得到他需要的什么了，因此即便是感激之情，更不要说是为了顾全面子，也无法迫使他违背自己的意愿去陪妻子娘家人一起吃顿饭了。因此我很少见到他们。当时我没时间玩儿，就算我有任何想玩的念头也罢。我从没学会怎么玩儿，当时也想不出有什么理由要努力去学，即使我有时间也罢。

“因此到这时已有六年了，虽然对埃伦来说那其实并不是秘密，因为在他把盖房子的最后一根钉子敲下去后，那事就明摆着一直在进行，此时和他当单身汉时的唯一区别是此刻来的人都会把拉车的马、套了鞍的马和骡子拴在厩房再过去的树丛里，这样，他们穿过草场走来就可以不让房子里的人看见。因为来的人仍然不少；好像是上帝或魔鬼利用了他的种种罪恶本身来提供证人，使我们能把我们的诅咒施加给人，这些证人中不仅有上等人，我们的同类人，还有真正的社会渣滓和不入流的瘪三，这号人在别的任何情况下都无法靠近这房子本身，哪怕打后面走也不行。不错，埃伦和那两个孩子孤单单地待在离市镇十二英里的这幢房子里，而在下面的厩房里，一盏马灯映照出人脸组成的一个空心方阵，三面是白脸，第四边则是黑脸，而在圈子当中，有他的两个野蛮的黑人在格斗，光着身子，并不像白人那样打，按照规则，手持武器，而是像黑人那样打，一心要迅速狠毒地伤害对方。埃伦知道这事实，或者自以为知道；其实并非如此。她接受了这事实——并没有勉强妥协：而是接受了——仿佛在义愤中有了个喘口气的机会，那一刻你简直能怀着感激的心情去接受，因为你能对自己说，感谢上帝这就是一切；至少我现在知道全部情况了——那天晚上她冲进厩房时是这样想，是仍然死死抱住这个想法的，当时倒是那些从房后溜进来的人从她身边退开去，他们多少还懂得点规矩，而埃伦见到的并不是她意料中的两个野兽般的黑鬼，而是一白一黑，两个都光着上身，都想把对方的眼珠抠出来，仿佛他们的皮肤不仅应该是同样颜色的而且那上面还应该长满了兽毛。是的。看来在某些情况下，也许在这一晚的终了，这幕场面作为压轴戏，或者也许压根儿就是事先安排好为了保持霸权，主宰别人，他会亲自进入赛场和一个黑人去搏斗的。是的。那就是埃伦所见到的：她的丈夫、她孩子的父亲，站在那里，光着上身，大口喘气，腰部以上一片血淋淋的，而那黑人明摆着刚刚倒下，躺在他脚边，也是血淋淋的，只不过在黑人身上这血迹看上去仅仅像是油污或是汗——埃伦冲出房子奔下小山，帽子也没戴，正赶上听到那声音[14]，那尖叫，当她仍然在黑暗里奔跑、并且那些看热闹的人还不知道她来到了此地时，她一直能听到，甚至在一个看热闹的人想起说话之前，那人说的是‘那是一匹马’然后说‘那是一个女人’接着说‘我的天哪，那是一个小孩’——她冲进去，看热闹的人往后退让她看到亨利正从扶住他的几个黑人的身体之间一头往外栽倒，边尖叫边呕吐——她没停下来，甚至也没看那些朝她身边飞快往后闪开的脸，这时她跪在厩房的污秽里把亨利抱起来，并不看亨利而是朝上方看着他[15]，这时他正站在那儿胡子下面的牙齿也露了出来，而另一个黑人正在用只黄麻布袋擦掉他身上的血。‘我知道你们会原谅我们的，先生们。’埃伦说。可是他们已经在拔脚走了，黑人还有白人，在悄悄溜走就像他们来时一样，而埃伦这时还是并不看着他们而是跪在泥地上，亨利则一边哭一边紧紧地抱着她，他则还是站在那儿这时有第三个黑人把他的衬衫或是外套捅给他仿佛那外套是根手杖而他是条关在笼子里的蛇似的。‘朱迪思在哪儿，托马斯？’埃伦说。

“‘朱迪思？’他说，啊，他并没有在说谎；他本人获得的胜利使他忘乎所以；在罪恶方面他甚至发展得更厉害，甚至超过了他所敢想的。‘朱迪思？她不是上床了吗？’

“‘别对我撒谎，托马斯，’埃伦说，‘你带亨利上这儿来看这个，要亨利看这个，这我能理解；我会努力去理解；是的，我会让自己设法去理解。可是朱迪思不行，托马斯。不能让我的女儿来，托马斯。’

“‘我并不指望你理解这事，’他说，‘因为你是个女人。可是我没有带朱迪思来这儿。我不会带她来的。我并不指望你相信，可是我发誓这是真的。’

“‘我希望我能相信你，’埃伦说，‘我是想相信你的。’这时她开始叫唤了。‘朱迪思！’她用一种平静和甜甜的和充满失望的嗓音喊道：‘朱迪思宝贝儿！该上床了。’

“不过当时我不在那儿。这一回我没在那里透过正方形的厩房门洞朝厩楼[16]看那两张萨德本家人[17]的脸——有一次我看到朱迪思；另一次看到她身旁有个黑女孩。”

2

那是个紫藤花盛开的夏季。晚饭后他们坐在前廊上等昆丁动身的时候到来，这当儿，暮色里充满了这种花的香气以及他父亲抽的雪茄的气味，而围廊下深远、蓬乱的草坪上，萤火虫轻盈而随意地飞过来又飘过去——五个月后，康普生先生[18]的信将把这股香味、这股气味，从密西西比州越过新英格兰那迤长、铁一般硬的雪野带进昆丁在哈佛的起居室。那也是一个听人讲往事的日子——在1909年听人讲陈年旧事，尽管大部分他都已经知道，因为他诞生在、而且仍然呼吸着1833年那个星期天早上教堂编钟在其中鸣响的同样的空气（而且，在每个星期天，甚至还能听到同一个尖塔中原来的三口钟里的一口所发出的声音，在那尖塔里，原来的鸽群的后代在高视阔步，在咕咕低叫，或是打着小圈子盘旋，好像柔和的夏季天空上的一摊摊颜色柔和的稀漆）；——6月里一个星期天的早晨，编钟鸣响着，平和、专横，也有点儿刺耳——各组声音和谐但音调不那么一致——这里有女士和儿童，有手里拿着遮阳伞和驱蝇掸子的黑人佣仆，甚至也有三四个男人（穿着箍裙的女士们在小男孩的微型毛葛礼服和小女孩裙子下露出了的有饰边的长裤之间走动着，女士们穿着不是在走而简直是在水上漂的时代的裙子）这时坐在霍尔斯顿旅社廊子上脚翘在栏杆上的另外那些男人抬眼一望，只见来了个陌生人。他们看到他时他已经穿过半个广场了，他骑了匹经过长途跋涉的沙毛栗色大马，人和牲口直像是凭空出世的，拖着疲累的步子进入到这明媚的安息日阳光下停了步——那张脸和那匹马是他们谁也从没见到过的，那姓名是他们谁也从没听说过的，还有来历和来意也是他们中有些人永远弄不清的。因此在接下去的四个星期里（杰弗生当时还是个村镇：有霍尔斯顿旅社、法院、六家商店、一个设有铁匠铺的车马大店、一家牲口贩子和小商贩经常光顾的酒店、三座教堂以及大约三十座民宅）这个陌生人的姓氏反复响起在生意场、休闲处以及民宅之间，就像希腊古典戏剧中歌咏队来来回回的对唱：萨德本。萨德本。萨德本。萨德本。

那就是该镇在差不多一个月之内能知道的有关他的全部情况。他显然是从南面进入镇子的——大约二十五岁，这还是镇上人后来才知道的，因为当时别人猜不出他的年纪，因为他当时像个刚病过一场的人。可不像那种安安静静地躺在床上的病人，后来康复了，缺乏自信、犹犹豫豫、又惊又喜地重返世界，他原以为快要跟它告别了呢，而是像个孤单单地在熔炉里受过些煎熬的人，那决不仅仅是像一个探险家所说的发几天烧的事儿，他不仅得面对自我选择的行当必然会带来的正常的艰辛，而且还被发烧造成的额外的、未曾料到的障碍所拖累，他算是熬过来了，付出了精神上的巨大代价甚至是肉体上的，他孤身一人，无人帮助，并不是凭着要挺过来、活下去的盲目的本能意志，而是为了要获得那物质上的战利品并保住了以便好好享受，正是为了这战利品他才接受了那别出心裁的牺牲。他是个骨架大大的人，不过现在已消瘦得几乎可说是骨瘦如柴了，蓄着部泛红色的短胡子，像是一种伪装，胡子上面有一双浅色的眼睛，在那张脸上显得既富幻想又很机警，既残酷无情又很安详，脸上的皮肉有一种陶器的外观，颜色像是被炉子的高温烧成的，不是心灵中的高温便是环境中的高温，在像上了釉的黏土那样死气沉沉、不透水的表皮底下，颜色比单靠太阳晒出来的要来得深。大伙儿见到的就是这样的一个景象，虽然要在多年之后镇上的人才知道这就是当时他所拥有的一切——那匹强壮的筋疲力尽的马、他那身衣服还有鞍上那个小褡裢，大得仅能勉强装下换洗的内衣裤、剃刀以及两把手枪，就是科德菲尔德小姐跟昆丁说起过的，枪托磨得跟镐把一样光滑，他使起来又灵又准，仿佛那是两根编结针似的；稍后昆丁的爷爷见他在二十英尺外围绕一棵小树骑马小跑，两发子弹都打中钉在树上的一张纸牌。他在霍尔斯顿旅社租了间房，但总是随身揣着钥匙，每天早晨天不亮就喂好马备上鞍骑马离去，镇上的人照样无从得知他去了哪儿，也许是因为在他来到的第三天做了那番射击表演的关系。因此他们只能靠问询来尽量打听，那势必只能在晚上进行，在霍尔斯顿旅社餐厅的晚餐桌上或是前堂休息室里，他吃完饭总是马上回自己房间，又锁上门，而要回房间就得穿过这休息室。那酒吧间也通向这休息室，照说那儿会是或应该是跟他攀谈甚至询问他的合适场所，只是酒吧间他是不去的。他根本就不喝酒，他跟他们说。他没有说他以前是喝的后来戒掉了，也没说从来不碰酒精。他仅仅说他不想来上一杯；要等到好多年之后连昆丁的爷爷（他那会儿也是个年轻人；要过好多年才成为康普生将军呢）也才知道萨德本当时不喝酒是因为他没钱，付不起自己那份也无法还请人家；正是康普生将军第一个明白当时萨德本不单单没钱喝酒和交朋友，而且也没有时间和这份心思：明白他当时完全是受到了驱使，被他那份暗藏在心的躁动不安，被他的信念，那是来自他新近的什么经历的——也就是精神或肉体上的那次高温——被一种迫切感，被在脚底下飞逝的时间，在接下去的五年里他一直受到驱使——这是康普生将军估算出来的，大致上一直延续到他儿子出生前九个月左右。

因此他们总是在晚餐桌和他那扇锁上的门之间，在休息室里堵住他，把他逼进死角[19]，给他机会告诉大家自己是何人来自何方来此有何公干，这一来他总是会慢腾腾、不间断地挪动直到他的背碰上某样东西——一根柱子或是一面墙——于是便站在那里什么也不告诉他们但态度很好，彬彬有礼得像个大饭店的接待员。他是跟那管契卡索印第安人的官员打交道或是通过他跟人打交道的，因此，直到那个星期六夜晚他拿了地契、许可证和那枚西班牙金币[20]去弄醒那位县档案管理员，镇上才知道他如今已拥有一百平方英里土地，那是本地最肥沃的未开垦的洼地中的一块，但是这消息来得晚了点，因为萨德本本人已经走了，去哪里他们又是一无所知。可是他如今是他们当中拥有土地的一员了，有些人便开始猜出康普生将军显然知道的事：他用来支付许可证登记费用的那枚西班牙硬币是他拥有的任何种类钱币中的最后一枚。因此他们现在拿准他出走是为了再去弄钱；有几个人甚至早就相信（他们甚至大声说出声来，因为反正他不在场）萨德本未来的那个当时尚未出生的小姨子在几乎八十年后要跟昆丁说的那番话：他在窝赃方面有些独特而实用的办法，所以是潜回藏金秘窖去再次装满他的荷包的，就算他并没有确实揣上双枪回那大河[21]和轮船上去再次装满他的藏金秘窖，而船上有的是赌徒、棉花贩子和奴隶贩子。至少镇上有些人在互相传播这样的说法：他两个月后回来了，还是事先毫无动静，这回跟他一起来的是一辆大篷车，赶车的是个黑人，坐在这黑人旁边座位上的是个瘦小的人，显得顺从但却机警，长着张严峻、忧心忡忡的拉丁形的脸，穿了件双排扣的长外套、一件绣花背心，戴了顶帽子，这帽子若是出现在巴黎林荫大道上是不会引起轰动的，而这副打扮他在往后的两年里一直维持着——这套阴沉沉、舞台味十足的服装以及他那种听天由命、惊呆般豁出去的表情——与此同时，他那位白皮肤的雇主和那帮要他指点却不由他领导的黑人劳工却是赤条条除了一身干泥巴。这就是那位法国建筑师。多年之后，镇上的人得知他光听了萨德本一句口头承诺就大老远从马提尼克[22]来到此地，整整两年吃的是野营篝火上煮的鹿肉，睡的是大车篷改成的泥地帐篷，报酬则连一个小钱的颜色与样子都没见到。而且直到两年后打道回新奥尔良去时，他才再一次见到杰弗生镇；即便当萨德本在杰弗生为数不多的那几次露面时，这工程师不是不愿同去，就是萨德本不愿带他去，而在那第一天，由于大车不曾停下，他也没什么机会认真看看杰弗生。显然，那回纯粹是由于地理上的原因，萨德本才会穿过镇子，停留的时间也只够某人（不是康普生将军）朝大车篷底下望去，只见一条黑黑的隧道中满是一双双一动不动的眼珠子，还冒出一股狼窟的气味。

不过关于萨德本那帮野黑人的故事还不至于立即传开，因为大车又往前走了，仿佛连组成这大车的木材和铁，以及拉车的那些骡子，都已与主人熔成一体，只知苦苦不知疲倦地往前赶路，急煎煎的，单怕时间飞走；事后萨德本告诉昆丁的爷爷，大车路过杰弗生的那天下午，他们从头天晚上就断了炊，他是想快些抵达萨德本百里地和河洼，赶在天黑前猎杀一头鹿，好让他、建筑师和黑人们不致空腹度过又一个夜晚。因此关于野黑人的传说是一点点地传回到镇上来的，是由那些骑马下乡去看看发生了什么事的人传回来的，他们开始传说萨德本怎样手执双枪在猎物出没的小道旁守候，并且打发黑人像群猎狗似的进沼泽地去轰赶；正是这些人传说在那头一个夏季和秋季，那帮黑人睡觉时连毯子都没有（或者是不想用），后来，猎浣熊的艾克斯坚称他曾把一个像睡着的鳄鱼那样躺在深深泥淖里的黑人弄出来，那人总算及时尖叫了一声。黑人们那时还不会说英语，并且显然不但是艾克斯，还有别的一些人，都不知道他们和萨德本交谈的是某种法语而不是他们自己的某种神秘的注定要消亡的土语。

除了艾克斯之外还有许多人，不过那都是些责任重大的镇民和地主，因此不需要在夜晚埋伏在营地周围。事实上，正如科德菲尔德小姐告诉昆丁的，他们干脆组成打猎队，在霍尔斯顿旅社会合，骑马下乡，往往还带上午餐。萨德本已筑了个砖窑，还安好了大锯和刨机，这都是他在大车里带来的——还安下一台绞盘，往里插棵小树充当长杠，由拉车的骡子和黑人们轮换拉套——就像那些黑人真的是野人似的——而逢到转速慢下来时他自己也参加进去；还有，康普生将军告诉过他的儿子，也就是昆丁的父亲，黑人干活时萨德本从不对他们大声吆喝，反而带着头干，在心理上需要的那一瞬间以身作则，用宽容产生的某种优势来控制他们而不是用野蛮的吓唬。猎人们并不下马（萨德本通常对他们连头都不点，压根儿不打招呼，显然只当他们不在，仿佛那都是游移着的幽灵似的），他们总是好奇地、悄无声息地坐在马上挤成一堆，像是寻求相互保护似的，看着他的大宅一点点筑高，看着一条条木板一块块砖头从黏土和木材备料所在的沼泽地里给搬来——搬的是那个有胡子的白人和二十个黑人，他们身上除了遍被周身[23]无处不在的一层湿泥之外别的啥都没有。这些来看热闹的都是男人，不会注意到萨德本初次骑马进入杰弗生时穿的那套衣服也就是他们所见到在他身上的唯一的一套，而县里见到过他的女人根本没有几个。不然的话，她们当中会有人在这个问题上提前和科德菲尔德小姐不谋而合的：也就是看出他是为了节省衣服，因为，外表上合乎礼仪（先不说什么优雅）将是他可以用来向科德菲尔德小姐或许还有别人心目中的体面发动最后攻势的唯一武器（或者说，进身之阶），而照康普生将军的说法，在萨德本隐秘意识里，这体面的分量，比单为自己的宅子物色到一位女主人可要重得多。就这样，他和那二十个黑人一起干活，全身涂满了湿泥来防止蚊虫叮咬，而且正如科德菲尔德小姐告诉昆丁的，仅仅凭了他的胡子跟眼睛才能把他和别人区分开来，并且只有那建筑师还像是个人，因为有那套法国服装，那是他死心塌地地始终穿在身上的，一直到房子完工（只剩窗玻璃与熟铁铸件没有安装因为他们无法靠手工制造）后的第一天，这建筑师才离去——他和那二十个黑人在烈日里和夏天的酷热里和冬季的泥泞与冰雪里一起干活，默默地怀着一股经久不衰的怒火。

这项工程他花了两年才得以告成，他和他那帮从外面带来的奴隶，对这帮黑人，他新结交的镇民们仍然认为比他在那一带地方能轰赶杀戮的任何野兽的危害性要大得多。他们从日出一直干到日落，与此同时，一伙伙骑士策马前来，静静地坐在马上观看，而那位身穿正式礼服头戴巴黎呢帽的建筑师一脸严峻、痛苦、大惑不解的表情，出入在这样的场景环境里，他的神态半似一个漫不经心、全然无兴趣的旁观者，半似一个受了诅咒在努力做苦工的鬼魂——他的大惑不解，康普生将军说，与其说是对别人和他们正在做的事还不如说是对他自己，对他自己在场这一无法解释与难以置信的事实。不过他可是个优秀的建筑师；昆丁知道这幢房子，离杰弗生十二英里，隐藏在雪松和橡树丛里，落成已有七十五个年头。按照康普生将军的说法，他不仅是个建筑师，而且还是位艺术家，因为只有艺术家才能吃两年苦，为了建造一幢自己无疑不仅不指望能而且也坚决不想再见到的房子。康普生将军说，让他受不了的还不是两年客居对肉体感官上的折磨和感情上的摧残，而是萨德本这个人：将军说也只有艺术家才能容忍萨德本的粗暴和催促而仍然能设法约束萨德本显然有意要盖成一座阴森森的、城堡般的华厦的梦想，因为倘若由着萨德本性子去做，那地方准得差不多跟当时的杰弗生镇本身一般大；将军还说，这瘦小、严峻、苦头吃足的外国人居然单枪匹马迎战而且战胜了萨德本那强烈、过于自信的虚荣心，或者是对华美或对证明自己有理或对鬼知道别的什么（康普生将军当时也心中无数）的追求，因而从萨德本的失败本身中创造出胜利，这是萨德本本人在征服中无法获得的。

房子后来就这样落成了，一直到铺上最后一块板，砌上最后一块砖，打进最后一根木钉[24]，这是他们自己能够做的。房子没有上漆，没有配备家具，里面没有安上一块窗玻璃，或一个门把手或一个铰链，离城十二英里，离任何一家邻居也几乎这么远，它又矗立了三年才给围上整整齐齐的花园、散步小道、奴隶住房区、厩房和熏房；野火鸡在房子周围一英里之内漫游，鹿轻盈地跑来，颜色像烟，在齐整的花床上留下纤巧的脚印，这些花床要在四年之后才会开出花来。此刻开创了一个时期，一个阶段，在这段时间内，镇上和县里的人以更加困惑不解的眼光注视着他。也许是因为朝向那个秘密目标——这目标是什么康普生将军自称他早就明白，但是镇上与县里的人仅仅依稀猜到一点儿或是完全不知道——朝向那目标的下一步如今需要耐心或无所作为的时间而不需要他那股已让大伙儿看惯的疯魔劲头了；这时节，倒是女人家首先猜出他需要什么，下一步棋会是什么。男人里竟没有一个，那些与他熟不拘礼的爷们显然也不例外，猜出他要娶太太了。爷们里肯定有几位，这里面既有结过婚的也有打光棍的，他们不仅拒绝往这上头想甚至是嗤之以鼻，因为接下去的三年他过的无疑是在他们看来神仙般的日子。他住在乡间，离任何一个邻居都有八英里远，光棍儿一个，住在可以算有男爵气派、半亩地大的猎具房里。他生活在全县最大一幢房子家徒四壁的空壳子里，就连法院也不如这房子大，全县妇女连它的门槛都没有见到过一眼，里面窗玻璃、门、床垫这类但凡能显示女性温柔的物件一概没有；在那里倘若他愿意让他那些狗进屋跟自己一起睡地铺，也不但不会有女人出来反对，而且他甚至都不需要狗来帮他杀死那些把足迹留在从厨房门口就能望见的地上的猎物，而是用那些全身心都归他所有的人来猎取，这些人，大家相信（或者那么传说）能偷偷潜到一只宿夜的猎物身边，不等它惊起就把它喉咙割断。

就在这个期间，他开始邀请科德菲尔德小姐跟昆丁说到的那一伙人，下乡到萨德本百里地来，在他那尚处在胚胎状态中徒有其表的华宅那些空荡荡的房间里打地铺睡觉；他们打猎，晚上则玩牌、喝酒，有时候他肯定会挑动他的黑人互相搏斗，在这样的时候他没准偶尔也参加进去——这景象，按科德菲尔德小姐的说法，他儿子是看不下去的，可是他女儿却看着不动声色。萨德本本人如今也喝酒了，不过恐怕不只是昆丁爷爷一个人曾这么说：他喝得很有节制，除非这酒有一部分是他自己提供的。客人们一般自带威士忌，而他喝这酒时总很俭省，很有斟酌，按康普生将军的说法，仿佛要在心里把一杆秤打平，让自己接受了喝下肚去的威士忌和他供应给那些猎户的活物达到收支相抵。

他那样生活了三年。他如今有了一个种植园；没到两年就从蛮荒的沼泽地里把房屋和花园圈出来，犁耕他的土地，播下康普生将军贷给他的棉花种籽。接着他似乎停顿下来了。他好像是在他眼看要完成的事业的中途干脆歇手了，并且在这样状态里一待就是三年，这期间，他甚至都并不显出还想做什么事想获得什么东西的样子。也许这是没什么好奇怪的：县里的人开始相信过现在这样的日子也就是他的宿愿；还是康普生将军像是对他了解得稍多一些，所以才提出借棉籽让他起个头，他总知道多一些，因为萨德本多少跟他说过些自己的往事。正是康普生将军最早知道萨德本那枚西班牙金币正是他最后的一枚，因为正是康普生（这是镇上后来才知道的）建议借钱给萨德本让他把房子造好，把内部装修好的，可是遭到了拒绝。因此毫无疑问，全县正是康普生将军第一个告诉自己萨德本不需要借钱来落成房宅、配齐设备，因为他打算通过结婚来达到这目的。然而他并不是第一个人：仅仅是第一个男人，因为，按照七十五年后科德菲尔德小姐告诉昆丁的，县里的女人家早就在彼此相告而且还告诉她们的丈夫，萨德本不会就此止步的，他已经吃了那么多苦，受了那么多累，缺这少那，不会安顿下来，还像盖房子时那样过日子的，区别仅仅是如今睡在屋顶下面而不是在车篷下的光泥地上。没准那些妇女已经在此时能算是他朋友的爷们的家庭里拨拉过来拨拉过去，看看谁会是那未来的新娘子，她的陪嫁可以在外表和内容上使萨德本争取体面的社会地位得以大功告成，科德菲尔德小姐死活认定这正是他所追求的目的。因此，这第二个阶段告一结束时，在房子盖好，建筑师离去后的第三年，这次又是在星期天早晨，还是一无征兆，镇上的人看见他穿过广场，这回是步行，不过仍然穿着五年前骑马进镇时穿的那套后来没人见到过的服装（他或是哪个黑人曾用烧热的砖将那外衣熨过，据康普生将军告诉昆丁的父亲说），他走进卫理公会的教堂，这时候只有一部分男人感到奇怪。妇女们仅仅说他在一块打猎、赌钱的狐朋狗友的家属里已滤了一遍也未能找到合适的妻子，这回要进城来找了，就跟他会上孟菲斯[25]市场去买牲口或奴隶一个样。可是当她们明白他进城显然想找的是谁并且走进教堂赋予对方以这个名义时，女人家的自信便融合到男人的惊讶里去了，紧接着更是往前发展了一步，成为大惊失色了。

这是因为镇上的人如今相信他们对他已很了解。足足两年他们注视着他像是咬着牙、怀着那么一股子始终旺盛的怒气，撑起了那幢房屋的外壳，规划好自己的农田，接着整整三年一点儿动静都没有，真像他是用电操作的，可是有个人来了，扯掉了电线或拆除了电动机，这期间县里的女人家逐渐让全县相信他仅仅是在等着找一位有陪嫁的太太，好让他把事情办完。因此那个星期天的早晨当他穿着熨平的外衣走进卫理公会教堂时，不少男人同样也有不少女人都相信只消环顾一下来做礼拜的会众就能猜出他的脚步会走向何方，结果发现他显然选中了科德菲尔德小姐的父亲，带着那副冷静、果断、冷酷无情的样子，当初他相中那位法国建筑师时想必也是这样的。大家目瞪口呆地注视着他怎样煞费心机地向镇上这唯一跟他根本不可能有什么共同点（尤其是钱）的人进逼——此人显然什么忙也帮不了他，除了能让他在一家十字路口的小铺赊点账，或是投他一票，万一他有意觊觎卫理公会牧师这个圣职的话——此人乃是卫理公会的一个执事，也是个商人，不仅地位不高，境况平平，而且已经有了家小，更不用说还有要他供养的老娘和妹子，全得依靠他十年前用一辆大车就全部拉来本镇的那点生财赢利养活——在一个可无法无天地发展的地方和时代里此人享有绝对、始终不渝、甚至是清教徒般正直的名声，他既不嗜酒也不赌博甚至连猎都不打。大伙儿在惊讶中全都忘了科德菲尔德先生有个待嫁的女儿。他们压根儿没把这个女儿考虑在内。他们也没有把爱情与萨德本联在一起考虑过。他们想到的是冷酷无情而不是正义，是恐惧而不是尊敬，反正没有想到怜悯或爱情：再说，他们正一门心思惊诧地琢磨着萨德本究竟要怎样或者能怎样利用科德菲尔德先生来达到他仍然怀着的什么秘密目的。他们至死也不会明白：就连罗沙·科德菲尔德小姐也一直没弄明白。因为从那一天起在萨德本百里地再没有举行过打猎集会，大家此时只是在城里看见他。不过并不是无所事事去闲逛的。那些曾和他一起在他屋子里打过地铺拼过酒量的人（其中有几个甚至都发展到直呼他萨德本而不加一本正经的“先生”二字）瞧着他在霍尔斯顿旅社前的街道上走过去，光是一本正经地碰碰帽檐便往前走，进入科德菲尔德先生的铺子，情况就是这样。

“这以后有一天，他再度离开杰弗生，”康普生先生告诉昆丁，“到这会儿，对这样的事镇上的人也应该司空见惯了。然而，他的地位微妙地起了变化，从镇民对这第二次回来的反应上可以看出来。因为这一次他回来后，在某种意义上他成了一名社会公敌。也许问题出在他这次带回来的东西上：他这次带回来的是具体的物资，而不像上次那样，光是一车野黑人。可是我倒不这么看。也就是说，我认为问题要比他的吊灯、红木[26]家具和地毯的价值本身稍稍复杂些。我想镇民感到受了侮辱是因为他们觉察到他正卷进了什么麻烦；而弄来红木和水晶物件的那罪行——还不知究竟是什么性质呢——他硬是要让镇民们不当它一回事。先前，在他进教堂的那个星期天之前，若说他曾亏待或损害了谁，那也无非是老伊凯摩塔勃，因为他的土地正是从这位酋长的手里得到的——这是他的良心与山姆大叔[27]以及上帝之间的事。不过现在他的地位起了变化，因为在他离去大约三个月后，当四辆大车从杰弗生出发到大河边去接他时，消息传来雇车派车去接的人竟是科德菲尔德先生。雇的是大号大车，用公牛拉的，等大车回来时镇上人一看就全明白了，管它车子里装的是什么，反正科德菲尔德先生即便抵押掉全部家当也是无法把这些大车装满的；毫无疑问，这回比起女人家来甚至有更多的男人猜想他不在本地期间准是用块巾帕蒙住了脸让双枪枪筒在某条轮船酒吧间的吊灯底下闪闪发亮，即便不是更糟：不是什么躲在某个泥泞码头的暗处朝人背上扎一刀的那类的事。人们看见他穿过镇子，骑了那匹栗色马走在他那四辆大车的旁边；这回看来连那些一贯吃他喝他射杀他的猎物甚至直呼他‘萨德本’连‘先生’都不加的人，也不去跟他搭话了。他们光是等待着，听传回城来的消息和流言，说他怎样和他那帮如今野性已稍退的黑人安装门窗，给厨房配备炙叉和炖锅，给一个个客厅装上水晶吊灯，以及家具、窗帘和地毯；正是五年前撞见那猫在湿泥里的黑人的那个艾克斯，有天晚上走进霍尔斯顿旅社的酒吧间，眼睛都有点发直，大张着嘴发呆，他说：‘哥们，这回他把整条轮船都偷来了呢！’

“因此，公众的义愤终于达到了极点。一天，包括县保安官在内的一行八到十人，出发去萨德本百里地。他们并没有走完全程，因为在离城大约六英里处他们遇上了萨德本本人。他骑着那匹栗色马，穿戴着他们熟悉的那件大氅和海狸皮帽，腿上裹着块防水帆布；他鞍头上搭了只手提包，臂弯里挎着只小篮子。他勒住栗色马（当时是4月，路上仍然一片泥泞）披着那块溅满了湿泥的帆布，端坐不动，对着一张张脸看过去；你爷爷说他那双眼睛看上去像破盘子的碎片，他的胡子又粗又硬像只马篦子。那可是爷爷的原话：又粗又硬像只马篦子。‘早上好，先生们，’他说，‘你们是在找我吗？’

“毫无疑问，当时发生的事不止这些，虽然就我所知，治安委员会[28]的任何一个成员都没说过什么。我所听说的就是，镇上的人，待在霍尔斯顿旅社廊子上的人怎样见到萨德本和委员们一起骑马来到广场上，萨德本稍稍领先，别的人簇拥在他身后——萨德本的腿脚由他那块帆布裹得密密实实，肩膀在那穿旧的毛葛外衣内端得很正，那顶刷干净的旧海狸皮帽子稍稍倾斜，他扭过头来和他们说话，即使在那时候，那双眼睛还是很严厉，冷冷的，狠巴巴的，说不定还是揶揄甚至是嘲弄的呢。他在门前勒住马，黑人马夫从门口窜出，拉住栗色马的头，于是萨德本下了马，带着他的手提包和篮子登上台阶，我还听说他如何在那里转过身子重新审视他们，而那些在马背上的人缩挤成一团，不知道究竟怎样才好。再说，他留着那部胡子也许是件好事，这样，他们就看不见他的嘴了。接着他把身子转回去，打量着那些坐在廊上把脚翘在栏杆上也在打量他的人，这些人以前常去他的庄园和他一起睡地铺一起打猎，他就用花哨、显摆的手势碰了碰帽子，算是给他们打招呼（是的，他没多少教养。你爷爷说，在和别人正式打交道时总这样暴露出来。这么说吧，他就像那位下苦功费劲自学肖蒂什轮舞[29]的约翰·劳·沙利文[30]，此人暗中独自练了又练，练了又练，一直到相信自己可以用不着再数乐曲的节拍了。他也许会相信你爷爷或是班鲍法官[31]做起事来能比他轻松些，但是决不会认为有谁能在知晓何时做、如何做上比自己高出一筹。况且，这种自信心是明明白白摆在他脸上的；这也正是他的力量所在，你爷爷说过：任何人只消看看他便会说，只要有机会和有需要，此人是什么事情都干得出来和乐于去干的）接着便走进旅社开了个房间。

“于是他们便坐在马背上等他。我寻思他们知道他迟早是必定会出来的：我寻思他们坐在那儿心里琢磨那两把枪。因为还没有拿到逮捕他的拘票呢，你明白吧：这仅仅是公众舆论在消化不良急性发作；此刻又有一些骑马的人进入广场，知道了事态，因此当他走出房间来到廊子上时，已经有好大一帮地方团队人员在等他了。他这时戴了顶新帽子，穿了件新的毛葛外衣，因此大家知道他那手提包里装的是什么了。他们这时连篮子里装的是什么也知道了，因为他现在手里也没拿篮子，不过当时这事无疑让他们更加摸不着头脑了。因为，你瞧，他们光是把脑子用在猜度他会怎样利用科德菲尔德先生上，而在他回来之后，他们火冒三丈，相信如今他们已见到结果，虽然用什么手段还是个谜，根本忘了还有埃伦小姐这么个人。

“因此他无疑再次站定，再次把那些人的脸逐个打量了一遍，无疑是想记住这些陌生面孔，他不慌不忙，那部胡子仍然掩盖住他的嘴可能会显露的任何表情。不过这一回他似乎什么也没说。他仅仅走下台阶穿越广场，那委员会的成员们（你爷爷说到这时已经增加到将近五十人）也在走动，跟随着他穿过广场。他们说他连头都没有扭过来看一看。他只顾往前走，身子挺直，新帽子斜翘着，如今托在手里，这在旁人看来该是极端无缘无故的拒斥甚至是侮辱，此时委员会的成员们在他身边骑着马一路朝前走，并不完全和他平行，而有些当时无马可骑的人也参加进来，跟随着委员会的成员们一路走，在这伙人经过时，路旁屋子里的女人、孩子和女黑奴纷纷拥到门口和窗前，看这班绷着脸的舞台活人造型经过，而萨德本仍然头也一次都不回，径直走进科德菲尔德先生家的院门，并迈开大步沿着砖砌走道朝宅门走去，抱着用报纸卷起的一束羊角形的鲜花。

“他们再一次等他。人群这时迅速扩大——来了些别的男人、几个男孩，甚至还有从邻近家宅来的一些黑人，他们集结在委员会原先那八名成员的后面，这八人坐在马背上注视着科德菲尔德先生的房门直到萨德本出来。等的时间不短，只见他手里的花没有了，当他重新来到院门口时他已经订婚了。不过他们不知道此事，因为一等他来到院门他们就逮捕了他。他们把他带回镇上，妇女、儿童和黑人家奴都躲在帘子后面、院子里的灌木丛后面和屋角、厨房角观看；那里在做的饭菜肯定已经开始焦煳，就这样，这一群人回到广场上，镇上余下的体轻脚健的人也纷纷离开办公室和店铺跟在后面，因此当萨德本来到法院时，跟随者一大片，倘若他真是个逃亡的黑奴，看热闹的也不会那么多。他们向一个法官控告他，可是这时候你爷爷和科德菲尔德先生赶到了。他们为他具保，那天黄昏时分，他由科德菲尔德先生陪着回家，又走在上午走过的那同一条街上，无疑还是同样的那些脸在窗帘后面观看着他，他来到订婚晚宴桌前，餐桌上没有葡萄酒，餐前餐后也没有威士忌。我听说那天他在那条街上先后走了三回却连姿势都没变一点点——总是同样不慌不忙的步子，那件新大氅一摇一摆正合着这步子，眼睛和胡子上方那顶新帽子也还是同样地歪戴着。你爷爷说五年前他来到镇上时脸上的皮肉的那种陶釉般的外观如今已不显著，倒是有了一层扎扎实实饱经日晒的红棕色。他也没有变得丰腴些；你爷爷说没有变得这样：只不过是他骨骼上包着的皮肉显得安分了些，仿佛在经过奔跑这样确实用胸膛冲击空气的运动之后，变得驯顺了，因此他如今把衣服撑满后确实仍然是那副大摇大摆的模样，但已经没有那份爱炫耀和好斗的派头了，尽管按照你爷爷的说法那始终也不能算是好斗，仅仅是警觉罢了。而如今这副神情也不复存在了，仿佛在经历了那样的三年之后他相信要警觉单靠他一双眼睛就足够了，无需让骨架上的肌肉也跟着站岗放哨了。两个月后，他和埃伦小姐结婚了。

“那是在1838年的6月，离他骑着栗色马进入镇子的那个星期日早上差不多正好五年。照罗沙小姐所说，那个仪式（也就是说婚礼）是在他头一次见到埃伦的同一个卫理公会教堂里举行的。那位姑姑甚至还硬逼或唠叨不已（可不是哄骗：那是成不了事的），使科德菲尔德先生同意让埃伦为这一场合在脸上扑了点粉。扑粉是为了掩着泪痕。可是不等婚礼结束扑上的粉就结块并显出沟纹了。仿佛埃伦那天晚上泪水未干就走进教堂，像是从雨里出来的，等行礼如仪后退出教堂又流泪了，又是眼泪汪汪，甚至还是原来的眼泪，还是原来的雨。她钻进马车，在其中（指雨）离开那个地方，朝萨德本百里地驶去。

“使她流泪的是那次婚礼：而不是因为嫁给萨德本。为这事而流泪，不管是怎么样的泪水，如果泪水仍未流干，还在后头呢。那次婚礼原本没想大办。也就是说，科德菲尔德先生似乎不想把它弄得规模很大。在两个男人里（当然啦，我不是说埃伦：事实上，你会注意到，大多数的离婚都发生在这样的女人的身上，她们的婚礼是由嘴里嚼着烟草的治安法官在农村法院里主持的，或是由半夜过后给叫醒的牧师主持的，这牧师的背带还露出在外衣后摆下，硬领来不及戴，还临时拉上个头发里夹着卷发纸的牧师太太或老姑娘姐妹来当证人。因此，相信这些女人发展到要求离婚并非因为感到不够完美，而是确实觉得受到挫折，被人出卖，这看法难道太过分吗？而且尽管有了子女以及其他一切活生生的证据，她们脑子里至今保留着的自己的形象仍然是，在通过仪式放弃她们今后不再拥有的东西的那一整套象征性的礼服华饰与环境中，自己在音乐声中在扭过来的人头之间朝前行进，这有什么不对呢？还有，既然对于她们，这确实、真正的放弃只能是（也已经是）[32]一次如同为买火车票而兑开一张钞票那样的仪式）——在这两个男人中，正是萨德本渴求（或者说希望：这是有一天我从你爷爷无意中说出的话里听出来的，而他无疑是听萨德本自己同样无意中脱口说出的，因为萨德本竟然从未告诉过埃伦他的打算，这件事——他在最后一分钟竟拒绝支持她坚决要这样做的意愿这一点——正是导致她流泪的部分原因）举行盛大的婚礼，渴求教堂里宾客盈门，要采取所有的仪式。科德菲尔德先生显然仅仅是想利用一下，使用一下教堂，并不需要它的精神上的含义，就跟他可能或是会去使用别的具体或抽象的物件一样，对这些物件，他付出过相当多的时间。对这教堂，他作出过一定的牺牲，无疑还有自我否定，当然还付出过具体的劳动与金钱，他似乎要让这教堂来偿还欠他的精神债务，正如若是他认为与一架轧棉机有利害关系，对它负有责任，他也会让它给自己、给他的家庭成员，血亲也好姻亲也好，所种的每一株棉花轧去棉籽的——如此而已，没有别的更多意义。他这样做，也许是因为有那同样乏味、不懈的俭省作风，这作风使他得以养活老母和妹子，娶妻育儿，就靠十年前用一辆大车就把全部生财运来的那家小店的进项；要不也许就是出于某种与生俱来的敏感和分寸感（顺便说一句，他妹妹和那个女儿可并不具有这种素质）这种感觉使他对未来的女婿有一个看法并且在两个月前出了力把此人从监狱里弄出来。不过并不是因为对女婿在镇上仍然不正常的地位不够放心。不管他们两人在那件事之前曾是什么关系，也不管他们未来的关系会是怎样，倘若科德菲尔德先生当时相信萨德本确实犯有任何罪行，他就不会出一点点力来保萨德本出狱的。他倒也不见得会格外使劲让萨德本出不了狱，但是毫无疑问，在萨德本乡邻们的眼里，科德菲尔德先生在萨德本的保释单上签字，就是萨德本能得到的最好不过的道德消毒了——这样的事倘若是为了拯救自己的良好声誉科德菲尔德是不会去做的，即便这逮捕是他本人和萨德本一次商业合作的直接后果也罢——这笔买卖在达到他良心认可的临界点时他退出了，让萨德本去捞取全部的利润，甚至还不让萨德本赔偿他因退出而遭受的损失，尽管他竟允许女儿去嫁给他良心上并不赞同其行为的这个人。他这是第二回做这一类的事。

“他们结婚时，在所邀请的一百位来宾中进教堂参加婚礼的，包括主人在内，总共才十人；虽然当他们走出教堂时（那是在夜晚：萨德本带来了他手下的六名野黑人，让他们打着点燃的松明候在门外），那剩下的九十人都在那儿，那是些半大小子、小青年和来自镇郊车马大店的汉子——牲口贩子、投宿的旅客加上没人邀请的一些人。这就是让埃伦流泪的另外一半原因了。正是那位姑姑劝说或哄骗科德菲尔德先生同意大操大办的。萨德本本人没有表态。不过他是想要这么办的。的确，罗沙小姐判断得再准确不过了：他确实要的是在他的执照、许可证上有那洁白无瑕的妻子与无可指摘的丈人的两个名字，而不是什么来历不明的老婆和来历不明的孩子。是的，许可证，还盖着金色的公章系着红色的绸带呢，如果那样做是可行的话。不过并非为了他自己。她（罗沙小姐）会说金印和红绸带是追求虚荣。要这么说，构想并盖成那幢房子也是追求虚荣了，而且还是在一个陌生的地方，除了赤手空拳外几乎一无所有，何况还会受到进一步的干扰，大凡社会各界对他们不能理解的任何事物总会一味反对，只要有机会和可能总会插上一杠子的。再就是骄傲：她对你承认他很勇敢；没准她甚至也会承认他是骄傲的：就是这种骄傲使他感到需要有这样一幢房子，这股傲气不愿接受稍差一些的东西，使他一往直前，不惜任何代价来得到它，然后住进去，独自一人，整整三年睡地铺，直到有能力按应有的规格把房屋装修摆设起来——而那张结婚证书正成为一件重要的摆设。她说得一点儿不错。他向往的不仅仅是一个遮风挡雨的处所，不仅仅是来历不明的老婆和几个小把戏，正如他要的不仅仅是凑凑合合的一次婚礼。可是他从未向埃伦透露，也没有告诉过任何人；事实上，等到女人家闹起来时，在埃伦和那姑姑想把他拉到自己一边以说服科德菲尔德先生举办一次盛大婚礼时，他却拒绝支持她们。他无疑比科德菲尔德更清楚地记得，两个月以前他给关进过监狱；他记得过去五年里曾容纳过他的公众舆论，虽则他在它肚子里从来不是安安生生躺着的，这公众舆论来了一次大翻脸，把他吐了出来，这原是人之常情，很激烈，也无法解释。公民中至少有两位原该在那张咬他的愤怒的大嘴中起到两颗利齿的作用，相反却当了不让大嘴闭上不让它咬人的支撑，但这一件事也未能对他起任何积极作用。

“埃伦和姑姑也记得这事儿。至少姑姑是记得的。既然生为女人，她无疑成为杰弗生的那个女界联合会的一员，和全体妇女一起，在五年前镇上人见到他的第二天，就一致同意永远不原谅他，因为他来历不明，并一直坚守这个立场。由于这门婚事如今已成定局，说不定她就把它看作是独一无二的机会，好把他重新推进那终于努力拒绝他的公众舆论的咽喉，这不仅对将要做他妻子的侄女儿的前途有利，而且可以证明她哥哥保他出狱是正确的，而自己显然认可、同意这场婚姻的立场是有道理的，而实际的情况是她当初没能阻止得了——其原因就像罗沙小姐告诉你的那样，是为了那幢大宅，以及他不仅早就意在必得而且眼看就要弄到手的地位和经济状况，这一点在爷们悟过来之前女人家早就一清二楚了。也说不定是女人家并没有那么多的心眼，只不过在她们看来，再差的婚礼也比不举行婚礼强，而嫁给恶棍的隆重婚礼也比嫁给圣徒的简陋婚礼强。

“于是那位姑姑甚至利用起埃伦的眼泪来了；而萨德本呢，也许因为很清楚即将发生什么事，随着时间逐渐临近变得越来越严肃了。倒不是忧虑：仅仅是很警觉，从他当初告别所熟悉的一切——一张张脸以及种种习俗——的那一天起，一定就是这样的（他当时才十四岁，这是他跟你爷爷说的。也就是亨利在厩房那晚的年纪，这件事罗沙小姐跟你也提到了，亨利可还是不大受得了），他告别后出发，进入一个他当时一无所知的世界，因为即便在理论上，凭一个普通的十四岁男孩通常掌握的地理知识，对这个世界只能是一无所知的，而且脑子里已经有了一个固定目标，那是绝大多数男人总要年届三十或要更大些，血液开始流得慢些了才会树立的，而且那时也只因为这前景代表着平静的心境和懒散的生活，或者至少是虚荣心能得到满足，而不是要靠一个儿子来洗雪过去身受的侮辱，这儿子的种至今未下，而且好多年也不会下呢。就是这份警惕性[33]他白天黑夜都得保持着，不能变换或抛弃，就像他至少有一段时期身上那套衣服无疑是必须一直穿着连睡觉也不能脱下一样，而且是在异国他乡处在陌生人群之中，连语言他都得学起来，就因为这个原因他必然在那里犯下那个错误，要是他默认了倒也根本算不了一回事，可是既然他拒绝接受，或者不想让它妨碍自己的前程，这就成为他的劫数了；——那通夜不寐的警觉性[34]，它必定知道只能允许自己犯一次错误；那股机警劲儿，它在发生的事件与可能出现的结果之间，在环境与人性之间，在他自己容易出错的判断力、凡俗的躯体与不单是人的而且还是自然的力量之间做权衡和掂量，抉择着和摒弃着，跟自己的梦想与野心妥协，就像你骑着一匹马穿越荒野跨过树木[35]时必须和那匹坐骑互谅互让一样，而你所以能控制这马儿，完全是靠着你的这种能力：不让这畜生知道你其实并不能控制它，实际上它是较强的一方。

“他的地位如今颇为古怪。他成了孤家寡人。埃伦倒不是。她不仅有姑姑支持她，而且事实上女人家是从来不承认也不会声称自己感到孤独的，只有在遇到莫测高深、无法克服的情况时，她们才会被迫放弃一切希望，不去追求她们此时此刻正巧想望得到的华而不实的东西。科德菲尔德先生也并不孤立。他不仅有公众舆论而且有自己无意大操大办的想法来支持自己的立场，那是顺理成章、理直气壮的，就像埃伦有她姑姑撑腰又有自己愿意大办的想法支持自己，也是顺理成章、理直气壮的一样。萨德本虽说比埃伦更加需要盛大的婚典，或者说为了一个比她的更为深层的理由，然而他的判断力预先警告他镇上会怎样看待这件事，他们的反应显然会比科德菲尔德先生的更强烈。因此，当埃伦用自己的眼泪不仅向父亲施加压力而且想说服萨德本把砝码加到天平的她这一边来时，他只有一个敌人——科德菲尔德先生。可是当他拒绝了她，当他保持中立时，他却有了三个，如果把姑姑也算上的话。接着（眼泪还是取得了胜利；埃伦和姑姑写好了一百份请柬——萨德本带了个野黑人来，让他挨着门亲手投递——甚至还发出一打更亲切的请柬让人家来参加彩排），等他们在婚礼前夕来到教堂举行彩排时，他们发现教堂本身空荡荡的，门外的阴影里却站着十来个来自镇子边缘的汉子（其中有两个是老伊凯摩塔勃手底下的契卡索人），于是眼泪又流了下来。埃伦行礼如仪，完成了彩排，可是事后姑姑带她回家时她几乎快歇斯底里发作了，虽然第二天又变成仅仅是断断续续的音量不大的啜泣了。甚至还有某种关于推迟婚礼的说法。我不清楚是从谁嘴里传出去的，也许是从萨德本那里吧。可是我知道是谁否决的。看来那位姑姑如今铁了心，不再光是坚决要强迫全镇人接受萨德本，而且要接受这场婚礼本身。她第二天用了整天的时间挨家拜访，手里捏着客人的名单，穿着便服，披块肩巾[36]，有个科德菲尔德家的黑奴（两个都是女的）跟着她，也许是为了保护她，也许光是被这女士受了侮辱默默发作的雌威像片叶子似的吸住了一起走的吧；是啊，姑姑来到我们家，其实你爷爷除了打算参加婚礼外根本没有过别的想法：而这位姑姑对父亲显然是拿得准的，因为父亲为萨德本出狱助过一臂之力嘛，只是到了这个份儿上她兴许再不敢想当然了；所以她也上我们家来了。父亲和你奶奶当时刚结婚，我母亲在杰弗生人生地不熟，我不知道她当时怎么想的，只是她从来不愿谈发生过什么事：关于这个她从未见过面的疯女人，一阵风似地闯进家来，不是来邀请她去参加婚礼，而是说谅她不敢去，说完又一阵风那样冲出去。母亲一开头甚至都弄不清她指的是什么婚礼，等父亲回到家，他发现母亲也歇斯底里发作了，甚至在二十年之后母亲仍然闹不清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在她看来这里面没什么可笑的地方。父亲常拿这件事逗她，可是即便在那一天的二十年之后，当他逗她的时候，我看见她开始举起她的手（也许一只手指上还套着枚顶针呢）仿佛要保护自己，脸上还流露出埃伦姑姑离去时必定出现在她脸上的那种表情。

“那天上午这姑姑跑遍了整个镇子。倒没让她用去多少时间，但是一家都没漏；到天黑时分，事态的详细情况不但已传出镇子而且还深入到镇子底层，一直渗透到马车行和车马大店，这儿才是真会到场的客人的据点，等传到这儿便已经不光是通知而是全面的威胁与挑衅了。埃伦自然跟姑姑本人一样对此一无所知，否则她就会相信将要发生的事了，即使她具有特殊的洞察力，真能在事情发生前就预见到这演变。这不是说她姑姑会自以为不会受到这样的羞辱，她就是无法相信自己那天的意图和行为除了在当时不但丢尽科德菲尔德家的脸面并且失去女性的全部尊严之外还会带来别的什么结果。我寻思萨德本原可以告诉她，可是他肯定知道那姑姑是不会相信他的。也许他连试都没试：他仅仅做了他唯一能做的事，那就是捎话去萨德本百里地再叫六七个黑人来，这是他可以依靠的人，也是仅有能依靠的人，发给他们点上的松明，叫他们等马车来到新人一行从车子里出来时在门口举在手里。眼泪是到了这儿才不流的，因为此时教堂前的街上已排满了大大小小的马车，虽然只有萨德本也许还有科德菲尔德先生注意到这些车子并没有赶到教堂门口出空乘客，却相反地停在对面街上，里面依然坐着人，而此刻教堂门前的人行道简直成了一个舞台，由黑人们高举在头顶上的冒着烟的火把照明，火把的光摇曳闪烁，照在两排人的脸上，新人一行要进教堂必得从这些脸中间穿过。这时还没有口哨声和嘲笑声；很显然，不管是埃伦还是姑姑都没察觉有任何不对头的地方。

“因为一时之间埃伦甚至都止住了啜泣和泪水，脱离那个状态，进入教堂。教堂里还是空荡荡的，只有你爷爷你奶奶，也许还有六七个别的人，他们也许是出于对科德菲尔德家的忠诚才来的，也许是要亲临现场免得漏掉任何细节，而由等在外面马车里的人做代表的全镇人，似乎都和萨德本一样，料到会有热闹可看的。等仪式开始并结束之后，教堂里仍然是空荡荡的。因为埃伦也多少有点儿自尊心，或者至少有那种虚荣心，它有时能起到骄傲与坚韧的作用；再说，还什么事都没发生呢。外面的人群仍是静悄悄的，也许是出于对教堂的敬重，出于盎格鲁—撒克逊人对杀人的棍棒、石块神秘地全盘接受的那种天赋与热情。她好像是步出了教堂，没有得到任何警告就进入这个局面的。也许她仍然在不愿让教堂里的人见到她啜泣的那种骄傲心态中行动着。她是一头扎进去的，也许急于进入马车这庇护所，到了车里就可以哭了；也许她感到的头一个暗示是那一声呼喊：‘瞧着点儿！先别打这个女的！’接下去是一样东西——土块、脏物，反正是这类东西——从她身边飞过，说不定变动的是那光线本身，因为她转过身子时看见黑人里的一个正举起火把要往前扑向人群，扑向那些脸，此时萨德本向他说了句话，用的是即使时至今日县里好多人仍然不知道正是一种文明人的语言[37]。这是她所见到的，而路对面停着的马车里的其他人所见到的则是——新娘缩进他手臂的保护圈里，他把她拉到自己身后，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即使又有一样东西（他们扔的都是不会真伤着人的：仅仅是土块、菜帮、烂土豆之类）给扔过来把他帽子打飞。又飞来一块把他胸口打个正着——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脸上的表情几乎像是微笑，他的牙齿透过胡子露了出来，在用那一个词儿管住了他那些狂野的黑人（人群中必定有人有手枪；有刀子是肯定的：而那黑人要是扑出去的话连十秒钟也活不了的）。这时候在婚礼参加者周围，那一圈张大了嘴、眼睛里映着火把的光的脸庞，仿佛在这燃烧着的松明的冒着烟的亮光中前进、踟蹰、躲闪并消失。他退到马车跟前，用身子护卫住两位女士，发出另一个词儿命令黑人们跟着。可是人们再没扔任何东西。显然这是那种开初的感情迸发，虽然他们是带了武器来而且扔的东西是有心做了准备的。事实上，这事件仿佛就是两个月前那一天治安委员会成员们尾随他来到科德菲尔德先生家院门口达到顶点的那整个事情的一部分。因为组成乌合之众的那些人，那些商贩、赶牲口的和赶大车的，都回去了，像老鼠一样重新消失在他们为了这个场合才走出来的那个地区里；散开了，上乡野各处去了——那些脸埃伦甚至都不会记得，在沿着一条条没有名字的路上二十、五十以及一百英里以外的别的旅店里见到过，就那么一夜，或是吃上一顿也许仅仅是喝上一杯，接着又从那里再次出发；还有那些坐着大小马车来观赏一次罗马假日[38]的，他们后来驱车上萨德本百里地去拜访并且（那些男人）又捕猎他地里的猎物，吃他的食物，有时还在夜晚聚拢在他的厩房里，那时他会让手下的两个野黑人相斗，就像人们让公鸡格斗那样，而说不定他还会亲自上场呢。那件事就像被风吹散了，虽然并未从记忆中消失。他没有忘记那个夜晚，即使埃伦，我琢磨，已经忘记了，因为她用眼泪把它从自己的记忆中冲洗掉了。是的，她此刻又泪下如雨了；的确，结婚那晚是下雨来着。”

3

假如他抛弃了她，我想她是不会愿意跟任何人讲起这件事的昆丁说。

啊康普生先生又开口了科德菲尔德先生于1864年去世后，罗沙小姐搬到乡下萨德本百里地去和朱迪思一块儿过。她那时二十岁，比这外甥女还小四岁，听从了她姐姐临死时的请求，着手把这外甥女从家庭的没落中拯救出来，萨德本像是铁了心要把这没落推向终点，那么拯救的方式无非是嫁给他了。她（罗沙小姐）是1845年出生的，那时她姐姐已出嫁七年并成了两个孩子的母亲，而罗沙小姐是她父母中年所生（她母亲生她时至少有四十了吧，就死在那张产床上，为这件事罗沙小姐始终没有原谅她的父亲）而且是在这样一个时刻——假定罗沙小姐只不过是反映了她父母对女婿的态度的话——这个家庭需要的仅仅是安宁与平静，说不定并不指望甚至是根本不需要再添一个孩子。可是她还是生下来了，以她母亲的生命为代价，使她永远也无法忘掉这回事，她由同一位老小姐姑姑抚养，这姑姑曾试图硬让一个不愿接受的镇子接受埃伦的新郎连同那场婚礼，而罗沙小姐在那样的女性封闭环境里长大，通过自己活着这一事实，不仅看出这是母亲牺牲生命的唯一正当理由，不仅看出自己是对她父亲的时刻存在、紧随不舍的谴责，而且也看出这是对尘世上全部的男性至上原则（就是这原则使她姑姑三十五岁仍然是个处女）的活生生的控诉，全面而甚至是可以引申的控诉。就这样，在她一生的最初十六个年头里，她住在那所阴沉沉的窄小的房子里，跟一个不自觉憎恨着的父亲一起生活——这个古怪、沉默的人，看来他唯一的伙伴和朋友就是他的良心，而他唯一关心的就是自己在乡邻间的正直名声——这人后来把自己关在他钉死的阁楼里并且宁愿饿死也不愿看到自己的家乡因抵抗一支入侵的军队而受熬煎——一起住的还有那姑姑，她即使事过十年还在为埃伦那门婚事的彻底失败而从事报复，以一条在蜕皮的蛇的盲目、无理性的狂怒，攻击全镇、整个人类，通过它的任何一个或是全体成员——兄长外甥女外甥女婿她本人全都在内；她曾教罗沙小姐该把姐姐看成是个这样的女人，她不但从家庭和房宅中消失而且也从生活中消失，却进入了一幢蓝胡子[39]公馆般的巨厦，在那里变成一个假面人，怀着消极无望的哀愁回顾那无可挽回的世界，给关在那里，倒并不是长期监禁而是处在一种嘲弄人的缓刑期中，被一个男人（他的脸跟科德菲尔德先生如今见到的和那一天以来所看到的并无不同，当时他这未来的女婿名义上跟他一同拉车事实上却是手执马鞭的，所以科德菲尔德先生在良心上扳下了闸，甚至放弃了他分内的那笔货物，和女婿分道扬镳）这男人在罗沙小姐出生前就进入了她的以及她家庭的生活，突如其来，像一阵龙卷风，造成了无法挽回、不可估量的损害，然后朝前卷去——那里有一种阴暗的陵墓般的气氛[40]，充满着清教徒的自以为是和被激怒的女性睚眦必报的情绪，就在这种气氛里，罗沙小姐的童年（那暮气沉沉、古老、没有时间色彩的无青春期，其内容是躲在关闭的门外做卡桑德拉[41]式的偷听，是蹲伏在幽暗的过厅里，那里充满了那种阴沉、复仇心切的长老会的恶臭，与此同时她等待着孩提时期与童年时期——大自然在这上头使她困惑、出卖了她——快点超越早熟，这早熟表现在对凡是男人尤其是她父亲带进这幢房子的任何、一切事物全都深深地不赞成，这种心理像是姑姑在她一出生时就连同襁褓一起施加给她的）逐渐逝去。

也许她从父亲的死里看到，看到死亡的后果使她不仅成为孤儿而且也变成一个乞丐，必须向最近的亲戚去寻求食物、庇身之处以及保护——而这个亲戚正是她的外甥女，偏偏又是要她拯救的对象——；也许她从这里看到，命运本身正向她提供机会来实现她姐姐临死时的愿望。也许她甚至把自己视作一个惩罚工具：倘若不是强大得能与那人抗衡的积极工具，也至少是一种消极的象征，无可回避地提醒人应从婚床这一石头祭坛上不流血不露形地逸去。因为直到1866年他从弗吉尼亚州回来发现她跟朱迪思还有克莱蒂住在一起时——（对了，克莱蒂也是他的女儿：全名为克吕泰涅斯特拉。他亲自给她起名的[42]。所有的名字都是他亲自起的：他自己的孩子还有他那帮野黑人的所有孩子，那是在这个国家开始同化这些野黑人之后的事了。罗沙小姐没告诉你那一天大车上的黑人里有两个是女的吗？

没有，爸爸昆丁说。

是啊。有两个女的。而且把她们带来不是出于偶然也不是因为疏忽。他是有意安排的，他无疑看得很远，远远超出两年，那是他盖房子实际用去的时间，也是他向乡邻们显示他的良好意愿的时间，这使他们允许他让他那帮野种和他们养驯的相互杂交，因为他那帮黑人与他们之间的语言差别要不了几星期甚至几天便不成其为障碍。他是有意把两个女人带来的；也许他挑选她们很用心很精明，一如他挑选别的牲口——那些马啦、骡子和牛啦——那是他后来带来的。他在乡间生活了差不多五年才跟县里的白人妇人说上几句客套话，情况和他屋子里空无家具一样，理由也一样：他那时没有东西去换，家具，女人，都一样。是的。他给克莱蒂起了名字，他们的名字都是他起的，克莱蒂前头的那一个以及亨利甚至还有朱迪思，以同样的那股粗野、讥诮的鲁莽劲儿，亲口命名他那些饶有讽刺意味的多产的龙齿[43]，这里面除了两个之外都是女孩。不过我一直倾向于相信他的本意是要叫她卡桑德拉[44]的，这是为某种纯粹戏剧性的经济眼光所驱使，不仅生下而且要指明这正是预言他将身受的灾难的主管占卜官，再说他本是个靠自学才识几个字的人，把名字起错也是件很自然的事）——等他1866年回到家中的时候[45]，她有生以来见到他还不满一百次呢。而她当时所见到的就是那张食人妖魔的脸，是她小时候有一回见到过的，后来隔一段时间偶或重新见到，次数有多少她没有计算也记不起来了，那张脸就像是希腊悲剧里的面具，不仅是随着场景的变换而变换，而且随着演员而变换，而且面具一戴，事件与场合便不按时间或次序的先后发生，使她确实不可能说清她分别见过他多少次，因为姑姑教过她，不管是醒是睡，都别的什么也不要看。当她和姑姑下乡去萨德本百里地待上一天时，在那样的怀着戒心、气氛压抑甚至是一本正经的场合下，姑姑总是打发她去跟她的外甥、外甥女一块玩儿，就跟姑姑会命令她坐到钢琴前去给大家弹奏一支曲子那样，她即使在餐桌上也见不到他，因为姑姑往往将访问安排在正好是他出门去的时候；而且就算他在家，罗沙小姐没准也会故意避免见到他的。而遇到一年四五次埃伦带了孩子们回父亲家过上一天时，姑姑（这个性格坚强、笃好记仇、从不松劲的女人，比起科德菲尔德先生来仿佛男子汉气概要多上一倍，实际上不仅是罗沙小姐的母亲而且也是她的父亲）在这几次探望中也把同样阴森森、火药味十足、纵横捭阖的气氛笼罩在对立的双方头上，其中的一方——科德菲尔德先生——不管本来是否能守住自己的阵地，却早已撤回他的岗哨，解散他的炮兵，退进他消极的洁身自好这一坚不可破的堡垒：而另一方——萨德本——也许本来可以主动出击甚至使对方溃不成军，可是甚至都不清楚自己是个被严加提防的敌人呢。因为他甚至都不进屋来和大家共进午餐。他的理由可能是因为牵涉到他岳父的某个难言之隐，而他岳父和他本人建立起关系的真正原因与开始，那是无论姑姑还是埃伦还有罗沙小姐都始终不知道的，这件事萨德本只会向一个人透露——而且要他发誓在科德菲尔德先生健在时始终严守秘密——出于对科德菲尔德先生谨小慎微培养起来的白璧无瑕的名声的敬重——而这件事，你爷爷说，科德菲尔德先生本人出于同样的原因也从未透露过。或者说不定个中原因正是罗沙小姐告诉过你的那点，而这也是姑姑提供给她的：那就是，既然现在萨德本已经从岳父那里得到了科德菲尔德先生所拥有的对萨德本有用或所需的一切，他（萨德本）便既无勇气面对岳父也没有那样的风度与雅量来完成礼仪上的家庭团聚了，哪怕一年只需要四次。说不定个中理由正是萨德本自己所说的那样而那位姑姑根本不相信的，因为事情很简单：他并不是每天都进城的，等他进了城，他宁愿把时间花来（他现在进酒吧了）和每天中午在霍尔斯顿旅社碰头的那帮爷们相聚。

就是这张脸，当她真有机会看到时，正处在他自己餐桌上她的对面——那是张敌人的脸，虽然他竟然不知道自己正被严加提防。她这时十岁了，在姑姑擅离职守之后（现在由罗沙小姐给她父亲管家了，就像姑姑以前那样，直到有天晚上姑姑从窗口爬出去从此再也不见踪影）不但没有人让她在正式的节日或丧葬日上去和她的外甥、外甥女一块玩儿，她甚至都不用下乡去呼吸他呼吸着的同样空气了，在那里，即使外出办事去了，他却依然存在，半隐半现地处于她所说的嘲讽与警觉的胜利之中。她如今一年只去萨德本百里地一次，和她父亲穿了他们的星期天出客衣服，坐一辆由一对结实、矬矮的牲口拉的结实、破旧的两轮马车，赶十二英里路上那儿去待上一天。现在是科德菲尔德先生坚持要去走动了，当初姑姑在的时候他从不陪她们一起去，现在去也许是出于一种责任感，这是他自己提供的原因，在这样的情况下甚至姑姑也是会相信的，没准恰恰是因为这不是真正的原因，至于真正的原因，那无疑连罗沙小姐也不会相信的：那就是科德菲尔德先生想见到他的外孙外孙女，他对他们怀有一种越来越强烈的不安感，怕有一天他们的父亲至少会告诉儿子关于早先他父亲和外祖父做过的那笔买卖，而科德菲尔德先生至今不能肯定他的女婿是否从没透露过。姑姑虽然走了，但她的影响还是能给每次这样的走亲戚投下并唤起一种阴森出击的古老的气氛，比过去更有意识地去抗击一个敌人，而此人却不知道自己正处在交战状态呢。因为如今姑姑走了，埃伦便叛离了那三人小组，而罗沙小姐竭力要把它变成两人小组，尽管她本人没有意识到这一点。现在她完全孤身一人了，坐在餐桌对面，如今连埃伦的支持都得不到（埃伦此时经历了一次彻底的脱胎换骨，正进入她下一个年龄段[46]，为了追求真正的新生而怀着彻底决裂的精神）；——面对着餐桌另一边的敌人，而这人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坐在那儿不是作为主人与姐夫而是作为休战的另一方。比较起，对比起他自己的家人、孩子，他也许甚至都没有对她多看一眼——这姑娘矮小单薄，她的双脚甚至等她长大成人后，即使坐在自己的椅子上也绝对碰不到地板，这些椅子是她将继承的，坐别的椅子也同样不行，而那些椅子——那些物件——她将一点点攒起来，以配合并表现自己的个性，这也是人之常情，她反正与埃伦不同，而埃伦虽然也是小骨架，却是人们常说的体态丰满（要不是后来落到一个连男人也找不到多少食物的时代，要不是生命的最后时日乱七八糟，她真会是体态丰满的。不好算胖：仅仅是圆滚滚的，哪儿也不缺肉，头发白了，眼睛却甚至还很年轻，在眼看要形成的松垂双下巴上甚至还留有一层淡淡的红晕，脸颊上是再不会有的了，那双戴着戒指的胖嘟嘟、保养得很好的小手叠在一起，安详地等待着饭菜端上来，双手搁在织花台布上哈维兰德[47]瓷器的前面，头顶上是枝状大吊灯，那是许多年前他用大车拉到镇上来的，还引起了镇民们的惊讶与公愤呢），而且她跟朱迪思也不同，朱迪思已经高过埃伦了，而十六岁的亨利虽然不如十四岁的朱迪思那么高，可是看苗头总有一天会和他父亲站在一起分不出高低的；——这小东西[48]，这张脸，一顿饭下来几乎没说一句话，眼睛长得（正如你所说的）像是塞在软面团里的两小块煤，头发一丝不苟，是老鼠毛皮的那种特里特别的颜色，像是不常晒到太阳，跟朱迪思与亨利过惯露天生活的脸一比反差很大：朱迪思头发像母亲眼睛像父亲，亨利的头发是父亲的红头发和埃伦的黑头发的中和，眼睛则像闪亮的黑榛子；——这个矮小的身躯，带着一股子好奇心十足而又别别扭扭的尴尬劲儿，就像是一袭为了参加化装舞会在最后一刻没别的办法才借来的服装，而这舞会正是她不想参加的：身上带着一种气氛，仿佛一个人精心选择了隐居生活，却仍然苦苦地被迫试图适应，而不是自愿甚至也不是默许自己脱离尘俗的——这个身不由己的婢女即使到这时还在期待解脱，凭借着写一种女学生水平的以同样是死者为题的诗歌——这张脸，在座所有人中最小的一张，正越过餐桌注视着他，带着沉静、好奇和高度的关注，仿佛她确实从与事件从中流逝的长河（亦即时间）打交道中得到了某些暗示，这是她躲在关紧的门后窃听所得或分析出来的，倒不是说她在那里真的听到了什么，而是说因此而她变得被动漠然，对发烧前的灾难性的热度既不能识别，又无法提出意见或表示怀疑，而是都能接受了，而正是这灾难造就出预言家并且有时使他们言不虚发，能道出未来的灾难，在这场灾难里她童年时所见到的那张妖魔面孔显然会消失，而且消失得那么彻底，以致她会同意嫁给这面孔的后继主人。

那回可能是她见他的最后一次了。因为他们再不去走亲戚了。科德菲尔德先生不再去了。本来就压根儿没有定下哪一天去拜访。有一天早晨，科德菲尔德先生会出现在早餐桌上，穿着他那件讲究的厚料子黑上衣，这是他结婚时穿的，此后每年穿上五十二次，直到埃伦结婚，然后在姑姑出走后每年穿上五十三次，终于穿上了再也没有脱下，在那一天，他爬上阁楼把门钉死，将锤子从窗子里扔出来，就这样死在里面。随后罗沙小姐隐退了一个时期，再次露面时穿的是令人望而生畏的黑色或褐色的丝质衣服，那是多年前姑姑替她选购的，等到衣服都磨损了她竟然还继续在星期天和别的重要场合穿着，一直到有一天她父亲断定姑姑不会回来了，才允许罗沙小姐用姑姑私奔那晚留在家里的衣服。于是他们登上两轮马车出发[49]，科德菲尔德事先停开那两个黑人的那顿午饭，因为他们反正不需要做饭了，而且（镇上的人这样认为）还跟他们算饭钱，为了他们不得不吃的那些残羹剩饭。接着有一年他们不再去了。科德菲尔德先生不再穿着那件黑上衣来吃早餐了，这是确切无疑的，而且过了好些天他仍然不来，整个情况就是这样。也许是他认为，既然外孙外孙女已经长大，他良心上的负担也就放了下来，因为亨利去奥克斯福上了州立大学[50]，朱迪思呢，走得更远：——进入了童年与成年妇女之间的那段过渡期，这期间她与外公接触的机会更少了，而且她原本一生中见到外公的次数就极有限，至于关心看来就更谈不上了——在这样的过渡期间，年轻姑娘虽然人们仍然可以看见，但似乎是透过毛玻璃看到的，而别人说话的声音甚至都传不到她们耳里；在那里，她们生活在（倘若是假小子型的，那就能——也确实是——跑得爬得更欢，和兄弟一起骑马、打架或者一起跟别的人赛马、对打）一种带珍珠光辉的柔光里，没有影子，而且她们自己也投身在内；悬浮在星云里，诡奇而不可捉摸，连她们的形体本身也是流质般的，轻巧而没有实体；倒不是她们自身在浮动和寻求，而仅仅是在等待，那是寄生性的，很强劲也很安详，不费力气地把后所有格[51]吸引到自己身上，在那上面和周围形成，还流入背部和胸部；形成了胸脯、胁腹和大腿。

现在一个阶段开始了，这阶段在灾难中结束，而这灾难在罗沙小姐身上引起了一次彻底的逆转，竟使她同意嫁给自小就一直视为妖魔的那个男人。那倒不是性格走向反面的问题：这方面并没有变化。连她的举止也没有多大的变化。即使查尔斯·邦没有死，她也非常可能在她父亲死后或迟或早会搬到萨德本百里地去住的，而且一旦去了就很可能会在那里度过余生，在她搬去时无疑正是这么打算的。不过倘若邦活着，跟朱迪思结了婚，而亨利仍留在人们熟知的世界里，那她是只会在充分准备好的时候才搬去的（如果她当真搬去的话），而且她会仅仅以小姨的身份住在（如果她当真住下的话）她亡姐的家里，而她确实是小姨。那倒不是她的性格问题：尽管从她确实见到他起大约有六年，还有那确切无疑的四年，在这四年里她每晚偷偷送吃的给在阁楼里躲避邦联宪兵的父亲，同时写歌颂英雄的诗歌，而歌颂的正是他父亲避之唯恐不及的人们，他们倘使找到了他，肯定会不经审判就枪毙他或吊死他的——不妨顺带提一下，他小时印象中的那个妖魔偏偏是这些人中的一员，而且还（他带回来一张李[52]亲笔书写的英勇嘉奖令）是个好样儿的——她搬到那边去准备度过余生时带去的脸还是越过餐桌注视过他的那张脸[53]，对这张脸，他同样说不出看到过多少回，也说不出在何时何地，这并不是因为这张脸他无法忘却，而是因为他在目光转开去十分钟后便也许记不清也无法描摹它究竟是什么模样了，而如今曾是那小娃娃的那个女子正以和当初一样严峻、冷漠的专注凝视着他。

虽然她要在多年后才能重新见到萨德本，可是此时见到姐姐与外甥女的机会却比过去多了。埃伦如今正处在她姑姑会称之为“背叛”的高峰期。她似乎不仅对自己的生活与婚姻默认了，妥协了，而且确实为之感到骄傲。她变得容光焕发，仿佛命运之神把女人需要在六到八年中逐渐进入然后从容不迫地退出的正常的小阳春时期压缩到三四年之内，这不是为了补偿日后要出现的事，就是为了结清账目，替命运之神的夫人自然之神以他的名义签发的支票付款。她现在三十七八岁，长得很丰满，脸上仍然一无瑕疵。仿佛一直到姑姑失踪为止这个世界留在这张脸上的所有痕迹都被清除了，至少被介乎其间的那些使肉体脱尽火气、不受骚扰的年月所抹去，从骨骼与皮肤之间，从全部经验与收容它的包装之间。如今她的举止、风度稍许有些王家气概了——她和朱迪思如今经常上镇，去拜访二十年前姑姑竭力强拉硬拽来参加婚礼的同一些女士，其中有几个如今当了奶奶或姥姥，两人还去买东西，尽管镇上可供挑选的好东西少得可怜——仿佛她不仅终于成功地摆脱了清教徒传统而且也从现实本身中游离出来；已经把残暴的丈夫与难以理解的孩子们祭杀，沦为鬼魂；终于逃进了一个纯幻想的世界，在这里她受不到任何伤害，很是安全，无论是出行还是家居，一举一动，莫不把最大城堡的女主人、首富的夫人、头号幸运儿的母亲的身份显摆显摆。她出去买东西时（如今杰弗生已有二十家店铺了），倒是很自在，连马车都不下，一副大家风范，富有自信，说的全是没有任何意义的废话，滔滔不绝，都是她为自己设计的角色该说的漂亮的陈词滥调，那角色是一位公爵夫人，四处巡视，在地无一垄、俯首帖耳的农民之间施汤送药——这个女人，要是坚韧不拔得能忍受悲哀与患难的话，原本可上升为一颗真正的明星，成为一位女族长；虽是个依偎在壁炉边的干瘪老太太，却能发号施令，决定着一家人的尊严与命运，而不致落到终于不得不去求那个最年轻的成员，请她来保护其他成员的地步。

往往每周两次，有时候三次，这母女俩上镇来到娘家——这愚蠢、不切实际、唠唠叨叨、与世隔绝的女人如今已有六年脱离外面的世界了——这女人曾泪人儿似的告别家庭与亲人，在一个阴森森的瘴气弥漫的地域，那儿宛如冥河[54]那一带的穷山恶水，生下两个孩子，接着便像沼泽里孵化的蝴蝶升腾而起，没有肚肠与所有那些主管痛苦和经验的沉重器官[55]的拖累，飞入迟迟不落的太阳那持续亮丽的真空之中——而那位年轻的女公子则是在自己全然遗世独立中做梦而不是生存，真是几乎处在听而不闻的聋聩状态中。对于这母女俩，罗沙小姐现在准是等于根本算不上什么了：不是曾经作为出走的姑姑出于报复心理而无微不至地关怀与呵护的对象和牺牲品的那个孩子，甚至也不是那个和管家身份相称的女人，当然更不是那千真万确的小姨本人。而反过来讲，对于罗沙小姐，也很难说这两个人里，一个姐姐一个外甥女，哪一个更不真实——是那个逃避现实进入了一个里面全是玩偶的没有生气的世界的成年妇女，还是那个少女，她清醒地睡在某种悬浮状态中，那是完全具体得活像出生前娘胎里的状态，而且远离现实世界的另一极端，正如埃伦远离她那一极端一样，就这样母女俩一周两到三次上她家来，其中有一回，是朱迪思十七岁那年的夏天，她们半路上在她家停一下，为了走陆路去孟菲斯，给朱迪思买衣服；是的：办嫁妆。那是亨利进大学第一年后的那个夏天，这之前亨利曾带查尔斯·邦回家一起度圣诞节，后来放暑假时又带他来待了一个星期左右，这以后，邦骑马去大河搭轮船回新奥尔良的家；那年夏天萨德本本人也出门了，是为了生意上的事，埃伦说，她这样告诉别人，无疑没有理会到，这是她当时的生活状况所造成的，没有理会到她都不知道自己丈夫去了什么地方，甚至都没察觉自己居然没有好奇心，而且竟然没有人，除了你爷爷或许还有克莱蒂，知道原来萨德本也去了新奥尔良。母女俩会进入那座阴暗、冷峻、窄憋的小房子，在那里，即使在四年后的今天，那位姑姑似乎仍然在不知哪扇门的背后，一只手已经按在门球上了，而埃伦总是让房子里充满十到十五分钟尖厉的喧闹声，接着便离去，带走她那处于梦幻状态中的、做不了一点儿主的女儿，这姑娘连一句话都没说过；而罗沙小姐，虽然事实上是姑娘的小姨，在实际年龄本却应该算是妹妹，而在实际经验、希望与机会上则该算是外甥女了，她不理会那个当母亲的，却跟随着那正在离去、不易接近的女儿，怀着一种紧迫而难以言喻的渴望，没有一丝嫉妒，把自己注定失败、受到挫折的青春时期的全部破灭的梦想与幻想都寄托在朱迪思身上，想要把她有权支配的唯一的礼物（照说送新娘嫁妆才有必要，教新娘本事却大可不必；这事是埃伦说出来的，她边说边开心地又叫又笑，而且说了不止一回）献给朱迪思：她提出要教朱迪思怎样管家，怎样准备饭菜和清点换洗的衣服，得到的回报却是莫测高深的茫然瞪视，像是没听到“什么？你说什么来着？”这句话，而这时连埃伦也又惊又喜地尖叫起来。随后她们就走了——马车、大包小包的东西、埃伦孔雀般的扬扬得意，还有外甥女的无法看透的梦幻境地。而在下一回她们进城、马车停在科德菲尔德先生家门前时，家里的一个黑女奴出来说罗沙小姐不在家。

那年夏天她又见到亨利了。从上一年夏天以来，她就没见过他，虽然圣诞节他是从大学里带了位朋友回家过的，而且她听说过假日期间萨德本百里地举行了几次舞会和社交聚会，不过她和她父亲没去。而当亨利和邦元旦后第一天回学校经过镇子来找小姨说话时，她倒确实是不在家。因此她直到来年夏天才再次见到他，那已是整整一年之后了。她上了大街，是去买东西的；她正站在街上跟你奶奶聊天，这时他骑马经过。他没有看见小姨；他扬长而过，骑了匹他父亲送给他的一匹新买的母马，这时穿戴着成年人的外衣和帽子了；你奶奶说他此时跟他父亲一般高了，也让那母马一摇一摆走着同样的步子，尽管身子骨比萨德本的来得轻，似乎一副骨骼够条件摆谱了，但体重还是欠缺点儿，举止也不够稳重，所以派头还不够足。要知道，萨德本也是在扮演他的那个角色呢。他在不止一个方面败坏了埃伦。他如今是县里唯一最大的地主和棉花种植者了，这样的地位是用盖住宅时用的同样的策略取得的——同样一门心思、毫不松懈地干自己的，全然不顾镇上人对他的行为看在眼里会有什么看法，也不管大家对见不到的那些事儿显然会有什么看法。这就是说，镇上的有些居民此时仍然相信在哪个木材垛里藏着个黑鬼呢[56]，其中有人相信这庄园仅仅是他实际上所从事的不法活动的一种掩护，也有人相信连棉花市场本身他都有办法操纵，因此每大包棉花的卖价总要比老实人能得到的高，还有人显然相信他带来的那帮野黑人确有妖术，能让每英亩土地所收的棉花高于任何养驯的黑奴的出产。他不为人所喜欢（反正他本来就没有这个打算），却为人所畏惧，这似乎让他觉得好玩，如果不是确实觉得高兴的话。可是他还是被接受了；他如今显然钱多得别人再也无法抵制，甚至无法严重地打扰了。他做到了这一点——在结婚后十年内使他的庄园运转得很顺当（他如今有了一个监工；就是他订婚那天在他未婚妻家院门口逮捕他的那个保安官的儿子），如今他也正在扮演着自己的角色——一个游手好闲、傲慢自大的主儿，由于游手好闲而发福，都显得有点儿浮肿了。是啊，他把埃伦败坏得竟干出比背叛更坏的事来，不过，像她一样，他不清楚自己那份春风得意也同样是人为的繁荣，而且就在他仍然向着观众表演的同时，在他背后，命运、定数、报应、嘲弄——随你怎么叫那位舞台监督都行——已经在拆卸布景，在把下一幕的那班人工合成、弄虚作假的幻影和形象[57]拉上场了。——“瞧那边走的是——”你奶奶说。可是罗沙小姐已经见到他了，她当时站在你奶奶身边，头顶几乎还不及你奶奶的肩膀那么高，瘦瘦的，穿了件那位姑姑留在家里的衣服，罗沙小姐把它改小以适合自己的身材，没人教过她怎样缝制衣服，虽说她承担了家务还自告奋勇要教朱迪思怎样管家，其实从来没人教过她烹饪或是任何别的家务活，除了教她在关紧的门外偷听别人的谈话。她当时头上包了块肩巾站在那儿，仿佛已是五十岁而不是十五岁，目光追随着外甥的背影，说：“唷……他刮了胡子呢。”

这以后，她甚至都不去看埃伦了。也就是说，埃伦也不再回娘家了，不再打断每周例行的坐车购物活动踅进来看看了，当初来到一家家商号的门口时她并不下车，而是吩咐老板和伙计把衣料、不值钱的装饰品和小物件拿出来给她看，他们肚子里比她还明白她是不会买的，只不过摸摸捏捏，把东西弄得乱七八糟，然后说不想要，一边还聪明伶俐地挑点毛病，反正总有说头。倒没有瞧不起人的样子，甚至也不全是纡尊降贵，而是以一种直截了当甚至是孩子气的专横态度来对待这些男人，这些老板和伙计总是百依百顺或者态度很好要不就是纯然无可奈何；然后总算来到娘家，也让这儿充满了一阵毫无意义的虚荣心十足的喧闹声，那是对罗沙小姐、她父亲以及整个家庭的不切实际、毫无现实基础的训导，指点罗沙小姐该怎样穿衣服，家具该怎样布置，该吃什么，得怎样做，甚至连何时用餐也做了规定。因为现在时间临近了（那是1860年，连科德菲尔德先生也怕会承认战争是不可避免的了），二十年来，萨德本家的命运变得像是一个湖，由条条静静的山泉汇成一个静静的河谷，并且漫延开去，几乎察觉不出地在往上涨水，一家四口人在明媚阳光下悬浮其中，感觉到那地下的潜流正开始把他们涌向那出口处，涌向那峡谷，这也将是这片土地的大灾难，于是这四个安详的游泳者突然转身彼此相对，还没有感到恐慌或相互不信任，仅仅是有点警惕，只感到形势不妙，任谁都还未达到下面的这个地步：人看看身边在受难的那些伙伴，心里琢磨我何时不再想办法帮助他们而只顾救自己呢？甚至还没有觉察这一时刻临近呢。因此罗沙小姐没有见到过他们中的任何人，她更是根本从没见到过查尔斯·邦（反正将始终见不到活着时的他）；那位来自新奥尔良的查尔斯·邦，亨利的朋友，他不仅比亨利大几岁而且作为还在念大学的人来说年纪确实是大了一些，而且在那边的确有点不得其所——那是密西西比州腹地甚至可说是荒野里的一所新成立的小规模大学，离他家乡那座充满尘嚣甚至很洋气的城市有三百英里之遥——是一位比他实际年龄显得更加优雅而见过世面、更加富有自信的青年，人很帅气，显然很富裕，而且有背景，那是个影影绰绰的法定保护人而不是父亲或母亲——这样一位人物在当时边远的密西西比州肯定几乎像是只火凤凰，他没有童年却羽毛丰满地蹦跳出来，不知是哪个女人生下的，不受时代的影响，后来消失了，没有在任何地方留下骨殖或骨灰——此人举止从容安详，气度傲慢豪侠，与他相比，萨德本的妄自尊大简直是拙劣的虚张声势，而亨利则全然是个笨手笨脚的毛小子了。罗沙小姐从没见到过他；这只是一幅图像，一个意象。这不是埃伦告诉她的：埃伦正处在她那花蝴蝶的夏日全盛时期，如今平添了一份慈爱、优雅的妩媚，因为她把青春心甘情愿地献给了自己的亲骨肉而且是女儿，以致产生了与订婚期同时存在的一种态度与行为，做母亲的如果高兴的话，简直可以凭着这种态度与行为，越俎代庖，自行充当女儿婚礼上的新娘。听埃伦讲起来，一个陌生人几乎会相信这场婚礼都确实举行过了，可是后来发生的事却说明在那些年轻人与父母之间连提都没有提起过这事呢。埃伦连一次也没有提到过朱迪思和邦之间的恋爱。她连有关的话也没暗示过。爱情对于他们来说，仅仅是一个早就结束、完全过时的问题，就像头一个孙儿都出生了还要去追究奶奶、姥姥的童贞问题一样。她说起邦时仿佛拿他当作连在一起的三件没生命的东西，或是一件没生命的东西，但对她和她的家庭来说能有三种相关的用途：可供朱迪思穿的一件外衣，就像她会穿的马装或舞会礼服；一件家具，可以补充她家的陈设，使之完备，品位也更高；再就是一位顾问兼榜样，用来纠正亨利乡气的举止、言谈和着装。她似乎把时间囊括了起来。她假设了一段逝去的岁月，在这段时间里没有度蜜月的事也没有发生任何变化，从这段岁月里，五张脸（现在是五张了）以一种没有生气、持续开花的形式对外傻看，像挂在一片虚空中的几张着色人像，都是在事先得知的巅峰状态中拍摄的，一切思想与经验都被抹去，这些肖像的原型在很早以前生活并死去，连他们曾在上面昂首阔步、装模作样、大笑、大哭过的舞台本身如今也准已忘掉他们的欢乐与忧伤。这个，当时罗沙小姐并没有听进去，她是从第一个词儿，也许是从那个名字，查尔斯·邦，得出这幅图景的；这个十六岁便注定要终生当老小姐的女人，坐在这由幻觉投下的灿烂光辉下，仿佛处在歌舞场那种彩色电光束底下，正是平生第一次来到这里，这电光束充满了虚无缥缈的微小的金属亮片的闪光，突然射在她身上，停留片刻，然后朝前移去。她并不嫉妒朱迪思。那种感情也不是自我怜悯，她坐在那里，穿了件改制得很拙劣的家常衣裙（这些衣服，有些是别人扔掉的，但往往还是新的，埃伦过一阵总要给她几件，当然都是丝绸的啦），那是姑姑跟那骡马贩子私奔时丢下的，没准希望或甚至坚定地相信今后再也不会穿这种衣服了，这时罗沙小姐在埃伦讲话时不断地对着她姐姐眨眼。这也许仅仅是最终彻底自我克制时带来的一种平静的绝望和解脱感，因为朱迪思眼看要把受挫折后得到的间接补偿加以扼杀，把它转化为现实生活中的童话了。等后来埃伦讲给你奶奶听的时候，听上去就真像是则童话了，不过那是为一家时髦女士的俱乐部写作并由她们演出的一出童话剧。然而对于罗沙小姐来说，它无疑是真实的，不仅貌似真实而且是经过确证的：所以才会有下面那句话，这话让埃伦（她也说起过这事，因为这笑话未免太幼稚了）觉得既有趣又惊讶得有点烦恼，不由尖叫。“我们是有资格得到他的。”罗沙小姐这样说。“有资格得到？他？”埃伦说，说不定又是尖叫着说的，“当然我们有资格得到他——要是你想这么说的话，我自然希望并且料想你能认识到，不论哪个人把多么显赫的荣誉通过婚配给予科德菲尔德家，科德菲尔德家都是有资格做出积极反应的。”

当然啦，听的人对这句话怎样应对，那是不得而知的。至少，就埃伦所说的话来看，罗沙小姐并没有打算说什么。她仅仅是送走埃伦，接着便着手在她力所能及的范围内给朱迪思准备第二件礼物，实在说她也只此两件。她现在有两种才能，这一种同样也是姑姑传给她的，这姑姑曾靠某个夜晚爬窗出走这一行动来教她如何管家和如何改衣服，尽管这第二种才能发展得很慢（你简直可以说是反应迟钝），原因是姑姑离去时，罗沙小姐个儿还不够大，即使改小，也无法利用那些扔下的衣服。现在她着手偷偷地为朱迪思置办嫁妆中的服装。衣料是从她父亲的店里拿来的。她没法从别的地方弄到。你奶奶告诉过我当时罗沙小姐确实不会点钱、找钱，在道理上她知道钱币从小到大各有所值，可是显然从来没有机会去观察、触摸、试用并确证具体的现钱；一星期里有几天她会挎着只篮子上闹市去，在科德菲尔德先生早就指定的某几家铺子里买东西，但是并不用口或手把零钱和整笔钱做交易，而等到当天晚些时候，科德菲尔德先生自会循迹而去，按纸上或墙上或柜台上草草记下的赊账把钱付清。因此她只能从父亲那里弄到衣料。由于他当初用一辆大车就把整爿店搬来杰弗生镇，而当时他得靠这份买卖养活老母妹子老婆和孩子们，不像现在，只需靠它负担一个孩子，加上对财富积累极度不感兴趣，所以才会让良心搅得他从当年那宗买卖中抽身退出，在这件事里，他的女婿使他不仅没拿到正当的利润而且连原来的投资也牺牲了，他的货物开始时仅仅是一套最简陋的生活必需品，从搁板上拿下的东西显然连养活自己和女儿都不行，后来数量上并未增加，品种的多样化更是谈不上。然而她就得从这儿去弄衣料来缝制少女的一套套可身的衣服，这些衣服是为她自己的替代婚礼所用的——你不难想象在罗沙小姐心目中这些衣服会占据什么地位，而且她是在没有人帮助下独自完成的，她会把它们想象成什么样子那就更不用说了。没人知道她怎样想方设法从父亲的店里弄到这些衣料。他没有给她。要是他的外孙女穿着得不像样，或者破破烂烂，不足以御寒，那他是会觉得有责任给予帮助的，但不会给她提供嫁衣。所以我相信她是偷来的。她肯定是偷的。她准是几乎从她父亲鼻子底下拿走的（那家店很小，他既是掌柜又是伙计，在店里哪一头都可以扫见所有的角落），她怀着那种超越道德标准的勇气，那种女人对掠夺行为的亲合倾向，不过更可能是，或者说我愿意设想的是，她使出了某种花招，是出于天真所炮制的毫不遮饰的不怕让人看透的花招，正因为如此简单才骗过了他。

因此她竟然再没见到埃伦。显然，埃伦已经完成了她的使命，度过了花蝴蝶的夏季的明媚而无所事事的中午和下午，就消失了，也许不是从杰弗生镇，反正是从她妹妹的生活中消失了，后来仅仅让人再见过一次，那是在她弥留时，躺在大房子一间黑屋子的床上，而致命的厄运已朝这幢大宅伸出魔掌，到了要把它立足的黑色基石加以粉碎的地步，并且抽走两根顶梁柱，就是那两个男人，丈夫和儿子——一个陷于战争的艰险与危难之中，另一个显然杳无音信。亨利就那么消失了。罗沙也听说这事了，那时她正把白天（加上晚上；她不得不等她父亲睡着了）用来为外甥女沉闷地、笨手笨脚地缝制嫁衣，而且不但得不让她父亲还得不让两名黑女佣看到，她们说不定会向科德菲尔德先生告密——她把旧藏的零碎线绳编成花边，镶在衣服上，就在这期间，传来林肯当选[58]和萨姆特[59]陷落的消息，但这些对她家乡无异于丧钟和催魂铃的消息她几乎没有听进去，却在一件衣服上乏味而笨拙地缝上的两针之间把它们抛在脑后，而这衣服她永远不会为一个活着时能让她看到的男人穿上并脱下。亨利就那么失踪了：她听到的情况跟全镇人听到的一样——亦即在那第二个圣诞节，亨利又带了邦回来度假，就是那个英俊、阔绰的新奥尔良人，他和那女儿订婚的事做娘的到现在已经往镇上人耳朵里灌了足足有六个月了。他们两人又来了，这时镇上的人都盼着宣布结婚的确切日期。但接着发生了一些事。谁也不清楚是什么事：到底是亨利和邦为一方，朱迪思为另一方之间的纠纷呢，还是这三个年轻人为一方跟父母亲为另一方闹矛盾。反正等到圣诞节来临，亨利和邦都走了。而埃伦干脆不露面了（她像是躲进了那间黑屋子，直到两年后去世没离开过）而且不管从萨德本或朱迪思的脸色、行为、态度上，谁都看不出什么来，因此这段情事还是从黑人那里透露出来的：讲到如何在圣诞节前夜发生了一场争吵，倒不是在邦和亨利之间或是邦和萨德本之间，而是在儿子与父亲之间，说什么亨利跟他父亲正式脱离关系，并且放弃了他的继承权和他出生的家，跟邦连夜骑马出走，而那个做娘的顿时垮了下来——但是镇上人相信，不是因为那次婚变而是因为遭到了活生生的现实的打击：这正是割断牲口喉管前那慈悲为怀的一斧子。当然埃伦对这一点也不知情。

这就是罗沙小姐所听说的。至于她怎么想那就没人知道了。镇民们相信亨利这样干无非是年轻人性子暴躁，更何况他是萨德本家的一员，不过时间自会治愈这毛病的。毫无疑问，萨德本和朱迪思对彼此的态度以及他们对镇民们的态度是对此起了一定作用的。他们会时不时一起坐着马车在镇上露面，仿佛至少在他们之间没有任何芥蒂，要是这争吵是在邦和他父亲之间发生的，情况当然不会是这样，而且要是在亨利跟他父亲之间发生过争吵，情况大概也不会是这样，因为镇民们知道，亨利和朱迪思之间竟有过比通常的兄妹的忠诚之情更亲密的关系；这是种古怪的关系：有几分像一个优秀团队里的两名士官生之间那种激烈的、非个人的对抗，他们在一个盘子里吃饭，合盖一条毯子睡觉，冒同样的致命危险，而且甘愿为对方出生入死，倒并不是为了对方本人，而是为了团队自身不败的威名。这就是罗沙小姐所知道的一切。她不可能比镇民们多知道一点，因为那些知情人（萨德本或是朱迪思：可不会是埃伦，首先人家什么也不会告诉她，即使告诉了她，她也会忘掉，吸收不了——埃伦这只花蝴蝶，连她身子底下为太阳晒得轻飘飘的空气也事先没加警告地给抽走了，如今她只好躺在黑屋子里，一双胖嘟嘟的手交叠在床罩上，上面那双眼睛里也许连痛苦都没有，而仅仅充满了一副大惑不解的神情）是不会告诉她的，就像他们不会告诉杰弗生镇或任何别的地方的任何人那样。没准她上那边去过，没准去过一次后就再也不去了，而且她无疑没有问，甚至没去问朱迪思，也许是知道人家反正不会告诉她，也许是因为她在等人家开口说。而且她一定告诉过科德菲尔德先生没出什么不对头的事儿，她本人也显然相信这一点，因为她还在为朱迪思的婚礼缝制衣服。她一直在这么干，当时密西西比州脱离了联邦，第一批穿邦联制服的军人开始出现在杰弗生镇[60]，沙多里斯上校[61]和萨德本在镇上把一个团拉起来，该团于1861年开拔，萨德本这二把手策马走在沙多里斯上校的左边，骑着一匹黑牡马，以司各特[62]的名字命名，走在团旗底下，那是他跟沙多里斯设计的，由沙多里斯家的女眷用一件件绸衣拼缝成的。他人长结实了，不但比1833年第一次骑马进杰弗生镇时，而且比跟埃伦结婚时都个儿大了。他这时还不能算是肥胖，虽然当时快五十五岁了。那些脂肪、那个大肚子，要过些时候才会出现。他是突然一下子胖起来的，那是在他和罗沙小姐订婚那档子外人搞不清楚的事后的那一年里，紧接着她不再住在他屋顶下，回到镇上她父亲的房子里独自生活，就此再不跟他说话，只有一次例外，是在人家告诉她他快死了那回，当时她冲着他说了几句话。他那身肉是突然上身的，像黑人们和沃什·琼斯所说的一个男人的好身坯，达到了顶峰后还保持着那个水平，其实这之前那老底已经被掏空，在人们所知的他的外形和实际上的那副死死撑住的骨架之间的某种东西已变得液体化，并且附着在地面上，被它所显露的外衣遏制，像气球般形态不定，没有生气。

她没有去为团队送行，因为在部队离去前她父亲不让她出门，不许她跟别的妇女、姑娘一起参加送行仪式，甚至也不让她到场旁观，倒不是因为他女婿恰好是里面的一个成员。他从来也不是一个性情暴烈的人，在正式宣战和密西西比州分离之前，他抗议的行动、言论不仅仅是很平和，而且是很讲道理、很有理性的。可是在骰子掷下去[63]后他似乎一夜之间变成了另一个人，就跟他女儿埃伦几年前性格起了根本性变化一样。部队在杰弗生一出现，他就关闭了他的店铺，而且在征集士兵和操练期间一直关着，不仅当时如此，以后，在团队开拔后也还是这样，但凡有零星队伍路过要在此地宿营，他就关上店门，拒绝出售货物，不管对方出多大价钱，他不但不卖给部队，而且，据说只要是军人家属或是仅仅在言词、意见上支持与联邦分离的男人女人，他都一概不卖。他不仅不让妹妹回来住，因为她那贩卖骡马的丈夫去参了军，甚至还不允许罗沙小姐朝窗外向路过的军人看上一眼。他如今索性把店门永久关闭终日都不外出了。他和罗沙小姐住在房子后部，前门锁上，前面的窗板关上、销住，屋子里，这是邻居们说的，只有一扇窗板开了一条缝，他整日待在窗板后面，像一个哨兵在值勤，不过他的武器不是一支滑膛枪而是一部大开本的家庭圣经，上面，他的和他妹妹的生日，他结婚的日子，埃伦的生日与结婚的日子，他两个外孙的和罗沙小姐的生日，他妻子去世的日子（不过不包括姑姑结婚的日子，那是罗沙小姐添上去的，连同埃伦去世的日子，就在她记上科德菲尔德先生自己去世以及查尔斯·邦甚至还有萨德本去世日子的那天）都由他那手店员惯用的一丝不苟的笔迹一本正经地记载着，他在圣经旁边守望着，直到一小支军队走开：这时他就会打开圣经，用甚至比踩得山响的军靴还要响的粗嘎嗓音，恶狠狠地念一段激烈、复仇心切的古老而神秘的经文，他早已选定并画出一些段落，就像真正的哨兵在窗台上摆出一溜弹筒似的。接下去有一天早上他得知他的店被强行打开并遭抢劫了，这无疑是一连驻扎在镇郊的外来士兵干的，也无疑是在他自己的乡邻唆使下干出来的，没准这些人光是嘴皮子动了几下。当天晚上他登上阁楼，带了他的锤子和一满把钉子，他关上门后便把门钉死然后把锤子从窗口扔出去。他不是胆小鬼。他是一个有坚定道德力量的人，他只带了少量的货物来到一个新的地方，用这些财货养活五个人，至少是让全家人感到舒适与安全。他靠了抠抠索索做买卖才做到这一点，这是明摆着的：若不是靠抠抠索索或是玩花招，他是做不到这一点的；而正如你爷爷所说的，在当时的密西西比州这样一个地方，一个人若是仅仅局限在卖草帽、轭绳和腌肉上玩花招，早就会被自己家里人当作一个盗窃癖患者锁起来了。不过他并不是胆小鬼，虽然他的良心所反对的，正如你爷爷所说的，倒还不是人的鲜血与生命的虚掷，而是物资上的浪费，不管为了什么目的白白地浪费农装、食物和弹药，他都一概反对。

如今罗沙小姐的生活只有两个内容：让自己活下去，让自己的父亲活下去。在店铺被抢那个夜晚之前，他们是靠它维持生活的。她总是天黑后挎一个篮子进到里面，把够吃两三天的东西带出来。店里已有段时间没有进货了，因此，即使在挨抢前存货已大为减少；很快，她就自己做饭了，带大她的姑姑从未教过她任何实用的本领因为姑姑从小让她相信，她不仅身体很弱而且确实是非常娇贵，随着时间过去，食物越来越难弄到了，质地也越来越差了，她总是在晚上靠装在阁楼窗前的吊井水用的滑轮与绳子，把食物拉上去给她的父亲。她这样干了三年，在晚上偷偷摸摸地送饭，那分量几乎不够一个人吃的，送给一个她憎恨的人。在这以前她也许还没察觉自己恨父亲，说不定到这时她仍然没有察觉，不过，你爷爷在1885年见到的那个文件夹——那里面有一千首诗稿甚至不止——里面第一首就是献给南方士兵的颂歌，标明作于她父亲自我幽禁的第一个年头，而且是在清晨的两点钟。

这以后他死了。有一天早上，那只手没有伸出来拉篮子。原先的钉子仍然钉在门上，于是邻居们帮她用斧子把门砍开，他们看到他，他曾见到他唯一的生活来源遭到他事业的保卫者的掠夺，虽然他跟这事业跟这些人划清了界线，他们发现三天未吃的食物放在他那张简陋床的边上，仿佛他曾用这三天时间通过心算对他尘世的账目做了次结清，求得了结果也再次验证过，于是便把他眼底下的愚蠢、残暴、不公正的当代场景转化为死灭、永恒的冷漠，以此表示他冷冷的坚决不同意。此时，罗沙小姐不仅成了一个孤儿，而且也是一个乞丐了。店铺如今仅仅是个空壳，那幢荒凉的房子连老鼠都逃避一空，里面什么都没有，连温暖的回忆都没有，因为他已经用自己的行为无可挽回地把邻居、市镇和严阵以待的地方这三者全都疏远了。连那两个黑女奴如今也早走掉了——当初他刚得到她们的时候（顺便说一句，是因为债务的事抵给他的，而不是买的）他就给了她们自由，为她们写了自由文书，这她们是看不懂的，并给她们定了周薪，但他又全部扣住不发，他认为她们欠他的债，便让她们按市价抵偿——而她们的回报则是成为杰弗生镇第一批出走去追随北佬军队的黑人。因此当他死去时，他一无所有，没有省下的也没有积蓄。无疑他生平唯一的乐趣并不在于他的人生道路与未来的女婿的相交之前所积累的那点微不足道的简单的财物；——不在于金钱本身而在于它在某个精神上的审计事务所里意味着一种收支平衡，他相信总有一天他因为自我克制与坚韧不拔而能兑付他的那些即期汇票。无疑，在与萨德本合作的整个事情中最让他烦心的还不是银钱上的损失，而是他不得不牺牲掉他的积蓄——这可是坚韧不拔与自我克制的象征啊——以使精神上的偿还能力得以保持完整，他相信这是他已经建立起并且牢牢掌握住的。这就跟稍一不慎看花了日期或是签名他不得不为同一张票据付两次款一样。

因此罗沙小姐就成了既是乞丐又是孤儿，在世界上没有亲人，除非算上朱迪思还有那位姑姑，听到姑姑的消息还是两年前的事，说她那会儿正打算越过北佬的防线到伊利诺伊州去，以便跟在罗克艾兰[64]监狱的丈夫挨得近些，丈夫想为邦联骑兵补给团效劳，要在补充军马军骡上显显身手，结果给当场抓获，如今在大牢里蹲着。如今埃伦已经死去两年了——这只花蝴蝶，这只蛾子，被一阵强风刮在一面墙上，它紧攀不放，软弱无力地扑扇翅膀，倒也不特别执着于留恋生命，也不感到异常痛苦因为它太轻不致受到太重的撞击，甚至对变天前的明媚静谧也没有多少记忆，而仅仅是感到迷惘与大惑不解——那华丽纤巧的外壳甚至都没起任何大变化，尽管这年月没有好茶饭，因为所有萨德本的黑人也都跟着北军跑了；那些野种，他带回美国来原是想让他们跟本地养驯的杂交、融合，目的就像让种马和家里的母马交配一样，而态度上也是同样经心。而且也取得了同样的成功：仿佛他人在场这一点就迫使宅子接受与保留人的生命；仿佛房舍确实是拥有一种知觉、个性与脾气的，并非得自在里面呼吸或曾在里面呼吸过的人，更多的倒是传自砖木本身或是构想与建造房舍的人把灵气传给了一砖一木——不过就这一幢来说，其个性是一种对空旷、荒凉的不容置疑的肯定；也是对被占住有一种无法克服的抵触情绪，除非是在无情、强暴者的赞许与保护之下。自然，她消瘦了一些，可是蝴蝶也是一点点萎缩而进入死亡期的，翅膀与身体的部位变小了些，花斑也挤紧了一点，但是还没有显示出什么皱纹——在枕头上的还是那张光滑的、几乎是小姑娘似的脸（虽然罗沙小姐现在发现埃伦染发显然已经有好几年了），在床单上摆放着的还同样是那双几乎胖嘟嘟、松噗噗的手（虽然现在不戴戒指了），而只有那双什么都不明白的黑眼睛里那种困惑神情才透露出当前生活的一些迹象，由此看出死亡正在临近，此时她请求十七岁的妹妹（亨利此时刚消失不见，自动放弃了一切权利，他回来最后演出家破人亡的时辰还未到呢——而这时，你爷爷说，也饶过了埃伦，倒不是因为打击将是致命的、最重的，而是因为打击她完全是白费力气，因为一只残存的蛾子，即使还活着，到此时也根本感觉不出风和暴力了）保护剩下的那个孩子。因此顺理成章，她得下乡去跟朱迪思一块过，这对她或任何一个南方女子，尤其是淑女来说，都是再自然不过的事。她都不用人家来请，也没谁指望她要等人家来请。因为这就是南方淑女的作派。不管实际情况是她不名一文而且也没有些微走向另一方面的迹象，自己也知道这一点所有知道她的人全都知道，然而却还是拎着一把阳伞、一尊个人专用的夜壶，带了三只衣箱搬进你的家而且住进你太太在里面只穿手绣内衣内裤的房间，不仅将全体佣仆都一把捏在自己手里，佣人们也同样有数从她那里是不会得到一文赏钱，因为他们跟白人一样清楚她永远也不会有钱赏给别人，而且还会闯进厨房轰开厨子把你快吃到嘴的饭菜乱加佐料以适合她自己的口味；——倒也不是，倒也不是说靠这个办法她使自己对付着活下去：而是说她像一个吸血鬼，是靠吸真正的人血过活的，也不是特别馋，绝不能算是贪得无厌，却是自以为是，带着鲜花般安谧、娇慵的艳丽，因为这艳丽在她血脉里原是很充盈的，它的营养来自古老的祖先，他们横越未经探明的海洋和陆地，与蛮荒中的艰辛、隐藏的环境和灾难做斗争，对闲暇甚至和平宁静麻木不仁，毫不萦念，其实保有这种追求能带来所谓时代的无往不屈的源泉，这源泉会设法使血管里原始的提供养分的血球变得足够充分与健康。

人们原来这样指望她会这样去做。可是她并没有。虽然朱迪思也是个孤儿，可是朱迪思仍有那些荒芜的田地多少能捡收一些，何况有克莱蒂可以帮助她，给她作伴，还有沃许·琼斯给她提供吃的，埃伦去世前对埃伦他也是这样做的。不过罗沙小姐没有立刻搬到那儿去。没准她永远也不会去的。虽说埃伦求过她要她保护朱迪思，也许是她觉得朱迪思还不需要保护吧，因为如果连耽搁的爱能给她提供生存的意志，使她活了那么久，那么这同一种爱情，即便是耽搁了的，必将而且一定会保全住邦直到男人的那股傻劲纯粹因力量耗尽而中止，于是他就会从他所在的天涯海角回来并且带上亨利——亨利，这同一桩蠢事与灾难的受害者。罗沙准是时不时能见到朱迪思，而朱迪思说不定会催促她快点到萨德本百里地来住，不过我相信这正是她不去的原因，虽然她不知道邦和亨利在何处而朱迪思显然也从未想到要告诉她。因为朱迪思是知道的。她可能已经知道有些日子了；说不定连埃伦也是知道的，只不过可能对当时的埃伦来说人不在并非什么实质性的问题，因不名誉的事不见踪影与情况不明失踪，这都是一回事，因此埃伦也没有想到应该告诉妹妹，没有想到在别人看来战斗中情况不明与必须忘掉此人可能是两回事。也说不定朱迪思压根儿也没告诉过她母亲。也许埃伦在去世前根本不知道亨利和邦如今是他们大学同学组织的连队的战士了。罗沙小姐也是完全不知道这回事。她四年里头一回得知她外甥还活着的确实信息是在一个下午，当时沃许·琼斯骑了萨德本剩留的骡子，停在房子前面，吆喝起她的名字。她以前见到过此人但是不认识他——这是个形容枯槁的、又瘦又高的人，患有疟疾因而眼睛无神，那张脸让人觉得说他二十五岁也行六十岁也可以，这之间任何年龄都行，他在大门前的街上骑着那匹没备鞍的骡子，嘴里嚷道：“嗨。嗨。”过一阵喊上几句直到她来到门口；此时他稍稍压低他的嗓门但是也压不下去多少。“你是罗西[65]·科德菲尔德？”他说。

4

即使把去那里得走十二英里回来也要走十二英里考虑在内，昆丁此时动身天还不够黑，至少科德菲尔德小姐不会喜欢他这么早就去。这昆丁是知道的。他几乎能见到她，见到她等候在那所阴森森小房子难以穿透的孤寂中，在某一个幽暗、不通风的房间里。她不会开灯的因为她快要出去了，而且告诉过她亮光与流通的空气会使热度升高的某个他的或是她的精神上的后辈或亲戚，没准也跟她说过，耗电多少还不在于开灯的确切时间，而是在于拨动开关时克服最初惯性所需的逆动能量：那才让电表飞快走字呢。她准是已经戴好那顶饰有煤晶镶片的黑软帽了；还披了块肩巾，坐在渐渐变浓、死气沉沉的暮色里；此刻她手里或是膝上甚至还会有一只小提包，内里装了整幢房子所有的钥匙，前后门壁柜碗橱的统统在内，她出门没准要六小时呢；还有一把遮阳伞，那也可以当雨伞，他琢磨，看来她是风雨无阻，下刀子下铁都要去的了，因为在今天下午以前他这一生没跟她说满过一百个字，他却知道，截至今天黄昏，她从来没有，也许整整四十三年里都没有，在天黑后离开过那幢房子，除了星期天和星期三晚上去参加祷告聚会。是的，她会带雨伞的。他喊她时她会带了伞出来的、其实连露水都不会有，但她却在这样气都透不过来的夜晚不屈不挠地带着伞，此刻唯一打破黑暗的是微微发光、频频出现的萤火虫群——在一连六十天不下雨一连四十二天连露水都没有之后，暮色里时而闪烁的萤火虫群显得更加繁密、更加厚实了——它们飞舞在廊子底下，昆丁正从廊子上的一把椅子里站起身，这时康普生先生拿了一封信从屋子里走出来，经过开关时顺手把前廊灯啪地扭亮。“看样子你得进屋去看信了。”康普生先生说。

“也许我在这里也能对付。”昆丁说。

“也许你说得对，”康普生先生说，“没准即使在这样的天光下，何况还有这玩意儿——”他指了指孤零零的那个球形灯罩，漫长的夏季使它积满尘土与昆虫的污秽物，不过即使擦干净也没多大亮度——“人类为了自己的需要不得不发明它，因为，在解除了为生存必须流汗的负担之后，他们显然又倒退为（或者说进化为）一种黑夜活动的动物了，这样的光线对于这种动物、对于人类，已经是太亮了。是的，对于他们：属于当初和那个时代，一个已经死去的时代的人；也是人像我们一样，也是牺牲者像我们一样，不过是不同环境下的牺牲品，更单纯一些，因此，就整体对整体而言，更高大一些，更具英雄色彩，那时候的人物也因此更具英雄色彩，不那么侏儒化，不那么过于复杂而是个性突出，胸怀坦荡，有一种痛痛快快爱一回或死一回的天赋，而不是那种松松垮垮、散掉了架的家伙，让人闭上眼睛一只胳膊一条腿地从摸彩袋里摸出来、组装起来的，那时的人是一千次弑杀和一千次婚媾与离异的发起者同样也是受难者。也许你是对的。也许比这再亮反倒多余。”可是他没有马上把信给昆丁。他又坐了下来，昆丁也重新坐下，父亲从廊栏上拿起那支雪茄，烟头上的余烬又亮起来，紫藤色的烟再次没有风吹地在昆丁面前飘过，这时，康普生先生再次把脚跷在围栏上，那封信捏在他手里，那只手衬在穿细布裤的腿上看上去简直像黑人的手。“因为亨利对邦有感情。他为了邦放弃了自己家庭权利与物质上的保障，为了邦，这个邦即使不能算是十足的恶棍至少也是个蓄意犯重婚罪的人，四年之后朱迪思将在他尸体上找到另外那女人和那孩子的相片。竟然到了这个地步，他（亨利）居然可以向他父亲谎称有这么一个声明，他必定明白倘若没有根据与证据，他的父亲是不可能也不愿意作出的。可他就是这样做了，亨利本人用他自己的手做了这样的打击，虽然他必然已经明白他父亲告诉他的那个女人和孩子的事是真的。他必定这样对他自己说，准是这样说的，在那个圣诞节的前夜，当他最后一次把书房的门在自己身后关上时，而且会重复再说，那是在他与邦并辔骑行在那个圣诞日凌晨铁一般的黑暗中时，这时他离开他出生的宅子，这宅子，他只会再见到一次，那时他双手沾满了此刻骑在他身边的这个人的鲜血。他准是这么说的：我会相信的；我会的。我会的。即使实情如此，即使我父亲告诉我的话是真的，而且，不管我自己愿意怎么想，我没法不知道那是真的，可是我仍然相信。因为，除了那真实情况，除了父亲已告诉他而他否认与拒绝接受的真实情况，尽管他感情上有抵触但必定还是已经相信的真实情况，他还能指望在新奥尔良发现别的什么呢？可是一个人尽管吃足苦头，与所有健康肢体相比却会更加舍不得那条他明知必须截去的胳膊或腿，天知道又是为了什么呢？因为他爱邦。我能想象他和萨德本那个圣诞节前夜在书房里的情形，一边是父亲一边是哥哥，一声轰击与一声反响，就像一阵霹雳及其回声，而且也是挨得那么近；陈述与扯谎，在父亲与朋友之间做出迅速与无可挽回的选择，在二者之间，（亨利准是这样认为的）以荣誉与爱所系为一方，和以血统和利益所在为另一方之间，做出决定，虽然在扯谎的一瞬间他就知道其实那是真的。这就是为什么拖了四年，有那段缓刑的原因。即使在当时，在那个圣诞节前夜，他也准已知道，不管他在新奥尔良打听到什么，亲眼见到什么，那都是没有用的。他到这时候没准已经对邦有了那么深的了解，邦到那时并没有改变因此非常可能以后也不会改变；这样他（亨利）就不可能对他朋友说，我当初是为了爱你而那样做的；你若是爱我就这样做吧。他不可能说那样的话的，你明白吗——这个人，这个二十岁都还几乎没满的青年，他背弃了他所熟悉的一切，将自己的命运与自己唯一的朋友维系在一起，而这个朋友，即使在那个晚上他们骑马离去时亨利就准已知道，就像知道他父亲告诉他的话是真的一样，是命中注定——准要由他亲手杀死的。他准已经知道这一点正如他知道他的希望会落空一样，至于是什么希望为何要这样希望，他说不上来；是邦或局势方面起变化的什么希望与梦吧，是某一天他能从中醒来发现那原来是个梦的什么梦吧，正如在一个受伤的人发高烧时所做的梦里，可贵的受伤的胳膊或腿是健壮、正常的，唯独那些好的肢体却反而有毛病。

“那是亨利的拖延之计；亨利把三个人全都控制在手里，朱迪思对这样的做法在某种程度上是默许的。她不知道那天晚上在书房里发生了什么事情。我认为她是直到四年之后那个下午才知道，才猜出来的，那时候她又见到他们，人们把邦的尸体抬到宅子里来而她在他外衣口袋里发现了那张照片，照片上的不是她的脸，不是她的孩子；等她第二天早上醒来，他们已经走了，只留下那封信，那张字条，字条是亨利写的因为毫无疑问，他拒绝让邦来写——这是份休战宣言，是一种拖延，而朱迪思默许到这个程度，她会像亨利违抗父亲一样迅速地不去遵从父亲的任何禁令，然而在这件事情上却对亨利唯命是从——不是因为他是自己的男性亲属，是兄弟，而是因为他们之间的那种关系——具有同一种个性，却分属两个躯体，这两个躯体几乎同时受到一个人的蛊惑，当时朱迪思甚至都未见过此人——她和亨利两人都知道她会遵从这次拖延的安排，给他（亨利）从那个间隔所带来的好处，不过仅仅到此为止，这是相互默契的虽然未经明说也没有做过具体界定，双方无疑都清楚，一旦到达这一点她就会，以同样的镇静、同样对接受或是给予都加以拒绝的态度，由于传统的性别上的任何弱点，重提那休战声明，以一个敌人的身份面对他，不需要甚至也不希望邦到场来支持她，如果他有意干涉无疑还会遭到她的拒绝，她要像一个男人那样和亨利把这件事闹个水落石出，然后才会同意退回到女人、被爱者与新娘的身份上去。还有邦这方面的事呢：亨利绝不会考虑把父亲告诉他的话去告诉邦，正如他不会回到父亲身边去把邦否认的话告诉父亲，因为要是做了这一件他就不得不做另一件，他知道邦的否认肯定是假话，虽然他自己能容忍邦的谎言，他却无法容忍让朱迪思或是父亲听到它。再说，亨利也无需告诉邦发生了什么事情。邦准是在他（邦）于第一年暑假回家时就得知萨德本的新奥尔良之行了。他准已经知道萨德本此时是知道他的秘密的——如果邦，在见到萨德本对此事的反应之前，曾把这事看作是一桩需要保密的事，肯定也不会把它看成是阻碍跟一个白种女人结婚的严重因素——这样的局面是但凡供养得起的他所有的同时代人不免都会卷进去的，对他的新娘或是妻子或是女方的家庭，他甚至都不会想到要说一声，正如他不会提起自己婚前加入过某个联谊会之类的秘密一样。事实上，他有意要娶作新娘的家人对于这个发现作出的反应无疑是萨德本家庭使他感到惊讶的头一回，也是最后的一回。在我看来，他倒是个不寻常的人。他来到这个孤立的、清教徒式的乡村家庭，几乎像萨德本自己当初进入杰弗生镇一样：显然满齐全，没什么背景、历史或是童年时代——人比他的实际年龄显得稍稍老一些，为一种西徐亚人[66]似的异国情调所笼罩与包围，他像是不费力气也没有特别想这样做就把这对乡村兄妹迷住了，他引起了所有这些骚动与喧哗，然而从他理会到萨德本准备竭尽全力来阻挠这场婚事时起，他（邦）似乎已退缩为仅仅一个旁观者，冷漠，带点嘲讽，而且完全像一个谜。他像是在飘飞，阴影似的，几乎没有实体，离所有那一套直截了当、环环相扣、甚至是（对他来说）不可理解的最后通牒、郑重陈述、对抗、挑战和断然拒绝，都有一段距离，并且高高在上，抱着一种讥诮、倦怠的超然神态，仿佛一个年轻的罗马执政官在做一次他那时代时兴的‘壮游’，到自己祖父征服的野蛮人游牧部落中去，天黑时分闯进了瘴气弥漫、鬼魂出没的森林里一个吵吵闹闹、稚气十足、死气沉沉的住土坯城堡的家庭。仿佛是他发现这整桩事情，自然不是说不清楚，而仅仅是没有加以解释的必要；他一下子就知道萨德本发现了情妇与孩子的事而他如今发现萨德本的行动与亨利的反应是拜物教支配下的道德莽撞行为，那都不配称之为思想，对此他冷静、专注地默察着，就像是一个科学家在观察一只上了麻药的青蛙的肌肉；——隔着一道‘世故’的屏障对他们观察与思考，与这种世故相比，亨利与萨德本简直是穴居人。不仅仅是外在的因素，那步势、谈吐、衣着，以及把埃伦带进餐厅扶上马车的派头，还（这说不准，不过很可能）吻她的手，埃伦直替亨利嫉妒，而且还在于他这个人本身——那种定命论者的、深不可测的泰然自若，他就以这种态度观察他们，同时等待他们去做他们会做的所有可能的事，仿佛他一开始就知道那个时刻早晚会来到他等着就行了，他别的什么也不用干只消等着就行了；他知道自己把亨利与朱迪思俩全都迷得够深的，丝毫不用担心有一天他想跟朱迪思结婚时会结不成。他有的可不是那种愚蠢的狡黠，那无非半是本能与迷信运气，半是赌徒见到赌注单等大捞一把时在感觉与胆量上的一种肌肉性的习惯，而是某种内在的、坚定不移的悲观主义，它在多少个世代之前就把还未完全从蒙昧状态走出来的人（是的，包括萨德本、亨利也连同科德菲尔德一家人）身上所有那些毫无价值、虚张声势的东西摆脱掉了，可那些人两千年以后仍然在神气活现地清除拉丁文化与智慧的束缚，其实他们原本就没有受到它多少重大、持久的毒害。

“因为他爱朱迪思。他无疑是会再加上‘按照他的方式’因为，正如他未来的老丈人很快就知道的，他演这个角色，像对朱迪思做出承诺那样做出承诺，也不是第一回了，举行一个仪式表示庆祝更不是头一遭，这仪式还得与那一回的尽可能有所区别（他多少算是个天主教徒），因为这一回的是个白种女人。因为你将会看到这封信，这不是他写过给她的头一封但至少是她拿出来给别人看的第一封，也是唯一的一封，这你奶奶当时就知道：因此我们相信，既然她已经去世，这是她留下来的唯一的一封，除非，自然啰，罗沙小姐或是克莱蒂在她本人过世后把其他的信都销毁了：而我手里的这一封之所以留了下来，不是因为朱迪思把它单独放好以便留存，而是因为她自己带上把它给了你的奶奶，那是在邦死后，说不定就在她销毁了他写给她的其他的信那同一天（当然，得先假定那些信是她自己销毁的），那想必是她在邦的外衣里发现那有八分之一黑人血统的情妇和小男孩的照片之后。因为他是她的头一个也是最后一个心上人。事实上她准是以跟亨利看邦完全相同的眼光看邦的。而且还很难说邦在谁的眼里显得更加辉煌——对这一个来说是希望，即使这是不自觉的，通过占有使这一形象变得归属于她；对另一个人来说，则是非常清楚，虽然在欲望方面是下意识的，两人之间因为性别相同而毫无希望地阻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障碍；——这个人，亨利头一回看到说不定是见他骑在他养于校园的两匹马中的一匹的身上，穿过大学的小树林，也说不定是见到他步行穿过校园，披着件大氅，戴着顶礼帽，两样东西都略微带点法国味儿，也说不定（我喜欢这样想）是被正式引见给他的，此人斜靠在他单人套间的一个充满阳光的窗龛里，身穿一袭带花的、几乎是女式的睡袍——这人帅气、举止优雅甚至像猫那样灵巧，置身在这个地方显得老气了点儿，不是说他年纪大而是经验过于丰富，明显地有一股知晓得太多的让人嫌恶的气味，是过度了：什么都干过、花过、玩过、甚至忘了个烟消云散。因此他必定会成为，不仅对于亨利而且对于那个小小的、新成立的外省大学的全体学生，一个众矢之的，倒不是嫉妒的对象，因为你是只妒忌你相信要不是阴差阳错在哪方面也不比你自己高明的人的：你也仅仅垂涎你相信倘若你的运气比迄今为止的稍微好一点点的话你就总有一天也能拥有的那些东西；——不是让人嫉妒而是令人绝望：年轻人那种尖锐、惊人、可怕、不可救药的绝望，有时候会采取对相关者加以侮辱甚至是动武的形式，在亨利这样的极端情况下更是要对这个问题上的任何与所有的诋毁者都动口与动手的，在萨德本不同意那桩婚事时，亨利与他父亲断然脱离关系放弃继承权，便是明证。是的，他爱邦，邦迷住了他正如邦迷住了朱迪思一样，这是毫无疑问的——这土生土长的乡下小伙子，他一个，还有五六个由别的种植园主子弟组成大学生小集团，邦允许他们与自己亲近，这些人模仿他的衣着、举止包括（在他们力所能及的范围内）他的生活方式本身，仰慕邦仿佛他是从青少年读物《一千零一夜》里出来的一位英雄，这英雄一不小心绊上了（或者不如说，是人家硬塞给他）一件吉祥物或是辟邪物，这物件倒没有能授予他智慧、权力与财富，而是让他有能力与机会，得以从一个难以想象的欢乐场景转进到另一个，当中没有间歇、停顿，也不会餍足；而当他懒洋洋地躺在他们面前，披着他那袭豪华、不见客时穿的异国情调、几乎女式的睡袍，这时他承认自己腻味透了，而正是这一点不仅增加了别人对他的崇拜，而且还增加了怨恨与无可奈何的愤怒；——亨利，这个乡巴佬，简直是个丑角，一冲动就按本能做出暴烈的行动却不善于思考和推理，他可能已经意识到他对妹妹贞操的狂烈、乡气十足的骄傲只不过是一项错误的未知数，必须往它自身掺进一种容忍上的无能，这样它才会有身价，才能存在，也就是说，必须依赖它的损伤，它的失落，它才能够存在。事实上，也许这正是那纯正与完美的乱伦：哥哥理解到妹妹的贞操必须被破坏这样它才能存在，而取走童贞的人又体现在那位妹夫的身上，这正是他愿意当的那个人如果他能成为，能化身为这情人与丈夫的话；也愿意被此人掠夺，选中此人当掠夺者若是他能成为，能化身为那妹妹、情人与新娘的话。也许这就是亨利所企盼的，不是他的心智而是他的灵魂在这么企盼。因为他是从来也不思考的。他感觉，紧跟着便去行动。他懂得忠诚，并付之行动，他了解骄傲与妒忌，他喜欢哀伤与受难，他仍然在哀伤呢，而且我相信，仍然在爱着邦，他向这个人施予四年缓刑，这四年里邦放弃与解除了另一个婚约，明知这四年的希望与等待是徒劳的。

“是的，是亨利：而不是邦，是亨利目击了邦与朱迪思婚恋那平静得出奇的全过程——这场婚约，如果它也能算是婚约的话，持续了整整一年却只由两次假日的拜访组成，邦被朱迪思的哥哥作为客人邀请来，在这期间邦的时间不是花在和亨利一起骑马打猎上，便是用在扮演一种优雅、慵倦、珍贵的温室花卉的角色，这花卉就使用一个城市的名字来表明其来历与过去，而环绕着这些，埃伦梳理、编织出她那一厢情愿的花蝴蝶的回春期；他，一个大活人，简直被霸占了，你明白吧。在日程排得满满的那几天里他根本没有时间，没有空隙，没有一个隐蔽的角落可以去向朱迪思求婚。你甚至都没法想象他能和朱迪思单独待在一起。你可以尽量去想象但是你能得到的充其量无非是他们的一幅投影图，实际上两个真正的人无疑是分开待在不同地方的——两个影子，安详平静，不为肉欲所困扰，徜徉在一个夏季的花园里——一对同样安详的幻影，仿佛在观察与翱翔，不带成见地专心与默默不语，躲在神秘莫测的雷雨云砧的上方和后面，这云砧意味着禁止、蔑视与弃绝，从那里，岩石般的萨德本和反复无常、性情狂暴的亨利在打闪、在怒目瞪视然后归于沉寂；——亨利截至那时为止还未去过孟菲斯，那年9月之前他还从来没有离开过家，他当时去上大学，带去一些乡气的衣服、他那匹骑用马，外加一个黑人马夫；有六七个他们这样的人，同一时代和背景的产物，仅仅在表层事物如吃的、穿的还有日常所干的劳务上与养活他们的黑奴不一样——出汗，这是一样的，唯一的区别是那一头汗水为大田劳作而流而这一头出汗是为刻苦、简朴的欢乐所付出的代价，他们可以得到这样的欢乐因为他们无需在田野里劳动：他们从事的是艰苦、剧烈的打猎与骑马；找乐子，这也是一样的：那种人赌博，赌用钝了的刀子、黄铜饰物、几绞烟草、纽扣、外套，反正手边有什么，最快能搞到什么就赌什么；而这种人则赌钱，赌马匹，赌枪，赌表，原因也是一样的——凑合呗；聚会也是一模一样的：相同的音乐从相同的乐器里奏出，那是些粗陋的小提琴和吉他，有时在大宅子里周围是烛枝、绫罗绸缎与香槟酒，有时又来到泥土地的小木屋，与冒烟的松明、印花布衣裙与兑糖浆[67]的甜水为伍；——那就是亨利，因为当时邦甚至都没有见到过朱迪思呢。说不定亨利在不清不楚地讲述自己那简单、老一套的背景与历史时他都没好好听，所以也记不住亨利有个妹妹——这个懒洋洋的人年纪大了点，与此时此际一起生活的小青年、毛孩子甚至都合不到一块儿了；此人与时代格格不入，这一点自己也很清楚，他为了一个理由接受了自己的命运，这理由显然足够充分使他能够忍受这个状况，而且分明是过于重要或者至少是过于隐私因而无法向他如今结识的朋友透露：——此人后来显示出同样的倦怠，几乎是不感兴趣，同样的超然姿态，那时候因为那场婚约出现了一阵喧嚣，实际上就杰弗生镇所知而言，这婚约根本不曾正式存在过，邦自己也从未认可过或是否认过，这阵喧嚣升起，他躲在后面，显得很超然、很无所谓，仿佛此事与他无关，也仿佛他是代表某个不在场的友人行事，好像与此有关、被弃绝的那个人他从未听说过，也毫不在意。求婚这件事似乎根本就没发生过。显然，他对朱迪思说过不胜仰慕之类含糊其辞的话，连想引诱她失身的意思都没有，更不用说非要娶她不可了，不论是在萨德本下禁令之前还是之后都没有——而这事，请你注意，发生在这样一个人的身上，此人念大学时在女人当中已享有豪勇的名声，这可远在萨德本日后找到确切的证据之前。没有婚约，连求婚的举动都没有：他和朱迪思在两年内见到三次，时间加在一起拢共只有十二天，埃伦消耗掉的还包括在内；他们分手时甚至都没有说一声再见。然而，四年之后，亨利却必须得杀死邦以阻止他们结婚。因此诱引朱迪思的必定是亨利而并非是邦：诱引她同时也连带着诱引自己，跨越了奥克斯福与萨德本百里地当中的距离，在她自己与她甚至都没有见过的那个人之间，像是通过心灵感应术，童年时代他们有时就仿佛能预感对方的行动有如在同一瞬间飞离一根树枝的两只小鸟；那种默契并不是像双生子之间通常会有的幻觉，而是可能存在于两个人身上，是什么性别、年龄、传统、种族或是语言都无所谓，他们被遗弃在一个荒岛上：在这里荒岛就是萨德本百里地；也就是那位父亲的孤独与阴影，对这个人，不仅镇上的人而且连母亲娘家人也一样，他们仅仅是与之休战，而不是接受与融合。

“你明白吧？这里面有这么几个角色：一个是土生土长的年轻姑娘，她在一个男人一生中的十二天里平均每天只见到他一小时，又是在长达一年半的阶段里，然而却非要嫁给他不可，使得她哥哥只好采取万不得已才用的办法——杀人，即使那还不能算是谋杀，来阻止这场婚事，事情还出在四年的间隔之后，在此期间她都无法始终肯定此人仍然活着；另一个是那位父亲，他该见过此人一次的，然而却有理由要走上六百英里的路去对他做一番调查，或是发现了他早已、显然是靠超然的洞察力猜到的，或是至少发现了某些事，同样可以作为反对这桩婚事的充分理由；还有一位就是那个哥哥，对他来说，一个妹妹与女儿的荣誉与幸福，就算兄妹间确实存在那种古怪与不寻常的关系的话，竟比对于当爹的更可妒忌，更加紧要，然而他又必须竭力去支持这场婚姻直至不惜与父亲、血裔、家庭割断关系，一连四年，充当这个被拒绝的求婚者的跟包和扈从，然后又杀死他，显然是为了四年前自己离家出走去拥护的那同一原因；接下去就是这位求爱者了，他显然无意也不特别想被卷进一场婚约，对此他似乎既不追求但也不回避，对于遭到拒斥，他也以同样超然与嘲讽的精神来对待，可是四年之后他却显然执意要达成这门婚事，其实此前他一直是无所谓的，而那位曾想促成的哥哥此时倒不得不把他杀死以阻止这场婚姻。是的，姑且就算是吧，即使对于那个未经世面的亨利，更不用说对那位出门更多的父亲了，八分之一的黑人血统的情妇与十六分之一黑人血统的儿子的存在，哪怕甚至确实举行过一次身份悬殊的婚礼[68]——这种事原本就是富裕、年轻的新奥尔良人有地位、够时髦的一个标志就如同他有跳舞用的软鞋一样——姑且就算那是一个足够充分的理由吧，其实这正能使他们，使那些形象朦胧的楷模，也就是出生在南方约于1860或1861年成年的我们的男女祖辈，名誉上带来一点优雅的色彩呢。那真是不可思议。简直说不通。不过说不定就是这样的：他们未做解释而我们本来就不该知道。我们有少许口口相传的故事：我们从老箱底、盒子与抽屉里翻出几封没有称呼语或是签名的信，信里曾经在世上活过、呼吸过的男人女人现在仅仅是几个缩写字母或是外号，是今天已不可理解的感情的浓缩物，对我们来说这些符号就像梵文或绍克多语[69]一样弄不明白了；我们依稀见到一些人，我们自己就是潜伏在、等待在他们鲜活的精血里，在这一个如今也多少有几分英雄色彩的时代的黑黢黢的稀释物里，他们做出了单纯激情与单纯狂暴的行为，不受时代的影响也无法解释——是的，朱迪思、邦、亨利、萨德本：他们全体。一个个在那儿，可是却少了点什么；他们像是一个化学分子式跟那些书简一起从那个被遗忘的柜子里给发掘出来，可得轻拿轻放，纸张变黄变脆，裂成碎片了，字迹暗淡，几乎辨认不出了，然而意味深长，外形与内涵都令人感到熟悉，是变化多端与有感觉意识的诸种力量的名与实；你按所需要的比例把他们放在一起，可是什么也没有发生；你重新再读，很厌烦也很关切，细细研读，确保自己没有忘掉任何东西，没有做任何错误的判断；你又一次把他们放在一起，可是仍然什么也没有发生；仅仅是一些语词，一些符号，再就是那些形象自身，影子般神秘与安谧，映衬在一桩可怕、血腥的人事纷争之前。

“他们从大学里来度过那第一个圣诞节。朱迪思、埃伦和萨德本是第一次见到他——朱迪思，她能见到这个男人只有短短的十二天，然而却记住了他以致在四年后（于此期间他从未给她写过信。亨利不让他写；这是一个见习期，你明白吧）她收到他寄来的一封信里面说我们等的时间已经够长的了，当时，她和克莱蒂准是立即开始缝制婚服和婚纱，用一些旧料子和边边角角；埃伦，这个神秘的、几乎是巴洛克式的、几乎是娇脆的小古玩，她怀着稚气的贪欲提出要把装修、布置她的住房包括在整个事情之内；而萨德本，这个男人，他一觉察出（甚至比这还要早）别处都没有仅仅在他妻子头脑里出现一丝婚约的影子时，便已看到，自己这么多年苦捱苦熬，勃勃雄心眼看要最终实现，如今竟出现了一个潜在的威胁，对于这个威胁他显然拿得很稳，自己不跑上一趟跋涉六百英里把事情弄弄清楚，那是不行的——而这样的事发生在这样一个人的身上，倘若他讨厌某人或是惧怕某人，他会寻衅决斗将其击毙，哪怕只须走十英里去做次调查他也不干。你明白吗？你几乎会相信萨德本的新奥尔良之行纯属偶然之举，仅仅是老天爷又一次没什么道理可言的恶作剧，老天爷刚好选上了这一家而不选本县本地区别的家庭，犹之乎一个小男孩选中一处蚁穴往里浇开水而不选别处，至于为什么连他自己都不清楚。他们滞留了两个星期然后骑马回学校，半路上停下来去看望罗沙小姐可是她不在家；他们度过暑假前这个漫长的学期，一起谈论、骑马与读书（邦当时学的是法律。他只得学，简直是不学也不行，因为只有这样才能忍受继续待在这个地方，且不说让他留下来的原因可能是什么；——这，就是他打发懒散日子的最佳安排了：这样地去啃带霉味的布莱克斯通[70]和柯克[71]，这儿的在校学生仍然不超过二位数，念法学的除亨利之外还有六个大人——对了，他还带坏了亨利，让他也跟着学法律；亨利是在学期半当中转系的——也转变了他自己）在此期间亨利模仿邦的衣着谈吐，说不定还漫画化了一些，而邦，虽然他如今见到过朱迪思，很可能仍然是那样一个懒洋洋的、猫一样不露声色的人，就是这样一个人亨利如今死乞白赖让他充当自己妹妹的求婚者，正如秋季学期里亨利和周围这帮人曾经死乞白赖让他当一个洛萨里奥[72]一样；而埃伦与朱迪思如今则一星期上镇里去采购两三次，有一次坐马车去孟菲斯还停下来看望了罗沙小姐，她们让一辆大车先行以便把‘战利品’装运回家，还多派一个黑鬼待在前面车夫的身边，以便每走几英里下车生一堆火把埃伦与朱迪思焐脚的那几块砖头重新烧热，她们逛商店，置办嫁妆，其实正式的求婚除了在埃伦的头脑里之外还没有一点点影子呢；再说萨德本，他已经见到过邦一回了，在邦第二回登门造访时他正在新奥尔良调查此人：谁知道他到底在想什么，在等待什么，等待什么时刻、什么日子，以至于要去新奥尔良证实他好像心里一直很清楚却定要加以证实的事呢？他没有一个人可以倾诉，可以谈这件事，谈谈他的恐惧与猜疑。他不相信任何男人与女人，他得不到男人或女人的爱，因为埃伦没有能力去爱而朱迪思又太像他，他一定是一眼就看清邦，虽则女儿还可以从此人手里救出，已经把儿子给带坏了。你懂吗，他太一帆风顺了；他的孤独是目中无人和不相信人的那种孤独，成功带给他孤独，他得到成功是因为他强大而并非仅仅是幸运。

“接着6月到了，学年结束，亨利与邦回到萨德本百里地，邦要在这里待上一两天然后骑马到大河[73]边去乘轮船回家，去新奥尔良，萨德本已经到过那儿虽然无人知道，最最不可能知道的就是埃伦了。邦只待两天，不过此刻是他绝无仅有的良机，借此可以与朱迪思达成谅解，或者甚至是与她相爱。那是他唯一的机会，他最后的机会，虽然当然啦，不论是他还是朱迪思都不可能明白这一点，因为萨德本，虽然离家出门才两个星期，却肯定已经打听到混血情妇和孩子的事了。因此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邦与朱迪思也许可以说有一个自由天地——仅仅是也许可以，因为有自由天地的其实是埃伦。我能想象她是如何策划这场求婚的，如何给朱迪思和邦提供会面与誓约的机会，娇滴滴、韧劲十足而且无所不在，对于这一点，两个年轻人准是避之唯恐不及，但总是徒然，朱迪思怀着一种受了困扰却仍然很宁静的忧虑，邦则以一种讥诮与感到惊愕的憎厌，难以看透、影影绰绰的人物似乎常以这种形式露面。是的，就是影影绰绰：是一个神话，一个幻影：是作为一个整体由他们自己制造和产生出来的；具有萨德本血统和性格的某种臭味，仿佛作为一个人他根本就是不存在的。然而的确有一个躯体，罗沙小姐见到的，朱迪思将其埋葬了，就埋在家庭墓地里，在她母亲的旁边。还得注意这一点：事实上，甚至都未能产生一次不明确的、心照不宣的婚约，足以说明他们的确彼此相爱，因为在那两天里单纯的浪漫感情是会烟消云散的，太甜太腻与偶然因素都会是原因。接着邦骑马去大河边坐船了。好，现在你得注意这一点：谁知道呢，要是亨利那年夏天和他一起去而不是等到下一年的夏天，那么邦说不定不至于像那样的非死不可呢；要是亨利是那时去新奥尔良是那时发现情妇与孩子的事，事情没准就不一样；亨利，在事情还不太晚的时候，对这个发现作出的反应可能会和萨德本的一模一样，一个嫉妒的兄弟一般都会那样做的，因为谁说得清亨利认为不正确的，并非有情妇与孩子这回事，并非有可能重婚这回事，是因为这是父亲告诉他的呢？他父亲赶在他之前做了这件事，而父亲是任何一个儿子与女婿的天敌，母亲则总是盟友，可是在结婚之后父亲必定会成为那成了事实的女婿的盟友，而丈母娘倒偏偏会变成死敌。总之，亨利这回没有去新奥尔良。他骑马把邦送到大河边，接着便回家了；过了些时候萨德本也回到家中，从哪里来，为什么事而来，在下一个圣诞节来临前无人知道，接着那个夏季过去了，那最后一个夏季，最后一个平静与称心如意的夏季，在此期间，亨利肯定并非出于什么不可告人的动机，替邦提出邦的求婚，而且干得比邦还要出色，那位倦怠的宿命论者自己却懒得提，还有朱迪思，她听着，那么安详，沉静得那么深不可测，大约一年前这沉静仅仅是小姑娘朦胧不清、梦幻般的缺乏主见，到如今已经是一个成熟女子——一个恋爱中的成熟女子——的城府深密了。那就是在那些信来到的时候，信亨利也全都看了，他并不嫉妒，已起了彻底克制自我的转变，化作他妹妹情人的肉身。而萨德本仍然对自己从新奥尔良打听到的事只字不提，仅仅等候着，连亨利与朱迪思对他也毫不起疑，萨德本等候什么无人知晓，也许是希望邦知道后，因为明摆着是一定会让他知道的，等邦知道萨德本已经发现他的秘密后，他（邦）自然明白这场游戏结束了，第二年甚至都不会再回学校了。可是邦还真的回来了。他和亨利又在大学里重新相逢；那些书信——如今写信的既有邦又有亨利——由亨利的马夫每周跑一次亲手递交；而萨德本仍然在等待；显然没有人说得出如今又是为了什么，他竟要等到圣诞节，等那危机与他相逢，这真不可思议——此人大家都说他不但向他的困难主动出击，他有时还主动挑衅去制造麻烦呢。可是这一回他等待，而麻烦找上来了：圣诞节，亨利与邦又一次骑马来到萨德本百里地，连镇上的人也都让埃伦弄得相信订婚是既成事实；那个1860年的12月24日，黑鬼娃子们举着檞寄生树和冬青的枝子作由头，已经簇拥在大宅的后面等着向白人叫嚷‘圣诞礼物’了，那位有钱的城里人来向朱迪思求爱，而萨德本仍然什么都不说，还没有受到猜疑除非也许来自亨利，也许是亨利就在那同一个晚上把事情引向高潮，而埃伦正处在她那虚幻、轻飘飘的一生潮流的绝对顶峰，随着次日拂晓的来临，这潮流将在她脚底下垮掉，将冲击她，使她精疲力竭、目瞪口呆、莫名其妙，于是躲进那窗板紧闭的房间，两年后在那里死去；——圣诞节前夜，好一场爆发，却没有人知道一丁点儿在亨利与他父亲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何以要发生，只有黑人们用耳语传播‘小木屋消息’，说亨利与邦黑夜骑马离去，亨利还正式舍弃了他的家与继承权。

“他们去了新奥尔良。他们在那个圣诞日明晃晃的寒冽中骑了整整一天，来到大河边，上了轮船，仍然是亨利在带路，在引导，他一向是这样做的直到最末了的那一次，由邦引导亨利随从，这在他们全部交往史上是破天荒第一遭。其实他大可不必出走的。他自愿让自己变成一个叫花子不过他原本也是可以上他外祖父家的，因为虽然他的坐骑可能优于任何一个大学同学的，邦本人的包括在内，但他与邦骑上马离开时，除了他能匆匆忙忙带上马和他身上正好有的什么值钱的东西之外，他可能只有很少一点点钱。不，他是没有必要出走的，再说这次是他领的头，邦骑行在他身边想从他那里弄清到底出了什么事。邦自然知道萨德本在新奥尔良打听到的是什么，可是他需要知道萨德本到底告诉了亨利什么，说了多少，可是亨利却不跟他说，亨利准是骑了他那匹新母马，他也许知道这马他也必须放弃，也得牺牲，连同他生活、遗产中所有别的东西，他现在骑行得很快，后脊直僵僵的、决不妥协地背对那所宅子，背对他的出生地和童年、少年时代一切熟悉的场景，为了那位朋友他舍弃了这一切，但是，尽管他为了爱与忠诚刚刚作出牺牲，他仍然无法与之彻底坦诚。因为他知道萨德本告诉他的事是真的。就在他指责父亲不对的那一瞬间他准已知道那是真的。因此他不敢请邦来否认；他不敢，你明白吗。他可以面对贫困，面对丧失继承权，可是他无法承受那谎言从邦嘴里说出。然而他还是去了新奥尔良。他径直去到那里，到那唯一的地方，那确切无误的地方，在这里他无可避免得以证明，他父亲告诉他而他断言纯属谎言的话确实是真的。他正是为达到这个目的去那里的，他去是为了证实它。而邦，骑行在他身边，直想弄明白萨德本告诉他什么了，——邦在这一年半以来一直在看着亨利亦步亦趋地模仿自己的衣着和谈吐，这一年半以来一直见到自己成为五体投地崇拜的对象，这种崇拜只能由一个青年，绝不会是一个女子，奉献给另一个青年或成年男子；到此时整整一年，邦见到那位妹妹也和哥哥中了一模一样的邪，而这与诱引者的意愿全然无关，他连一根手指都没举一下，仿佛实际上是那位哥哥向妹妹施加魔法，引诱她靠近自己那用邦的身体行走与呼吸的第二化身。不过这里有一封信，是四年后寄来的，写在从卡罗来纳州一所洗劫一空的房子里捡来的一页纸上，用的墨水是从某家被占领的北佬店铺里找来的火炉上光剂；四年来她从未得到他的只言片语除了亨利那里传来的消息说他（邦）仍然活着。因此不管亨利此时知道那另外一个女人的事与否，此刻是必须让他知道的了。邦明白这一点。我可以想象他们的情形，他们一起骑行，亨利仍然气鼓鼓的，平静不下来，他在表明自己是忠于友情的，而邦，这个更聪明更加狡猾的人，至少经验丰富些年纪也大上几岁，他没让亨利察觉便已经从亨利那里探听出萨德本告诉亨利的是什么。因为亨利如今是必须知道的了。但我并不相信这仅仅是为了保留住亨利这个盟友，以备日后不时之需。那是因为邦不仅按他自己的方式爱朱迪思而且他也是爱亨利的，而且我相信是一种更深层次上的爱，还不仅仅是按自己的方式。也许从他的宿命论出发他在两个人之中更爱亨利，也许他在妹妹身上只看见一个影子，是个女人外形的载体用以使爱情变得圆满，其实所爱的真正目标是那个小伙子：——这个智力型的唐璜[74]，他把次序颠倒过来，学会了去爱他损害过的；也许爱的还不仅仅是朱迪思或者是亨利：也许爱的是他们所代表的那种生活，那种存在。因为谁知道他会在那潭乏味的乡野死水里看到怎样一幅宁静的图景呢；对于一个年纪太轻即已漂流太远的干渴的旅人来说，在这方花岗岩围堤内清纯的乡村泉水里，他又会找到什么样的解毒药和缓解剂呢。

“而且我能想象邦是怎样告诉亨利，把真情向他透露的。我能想象亨利在新奥尔良的情形，他连孟菲斯都未去过，他全部世俗经验仅仅包括上别人家，上别的庄园去小住，那儿简直跟家里没什么两样，在那里他做和家里一样的例行公事——一样的打猎与斗鸡，一样的在简陋的家制跑道上的业余水平的赛马，那些马在血统与世系上还过得去但不是专门养来比赛的，没准从二轮甚至四轮马车套杆上解下来还不到三十分钟呢；一样的方阵舞，舞伴也是一个模子里出来可以互相置换的小家碧玉，伴奏的音乐也和家里的一式一样，一样的香槟酒，自然是上好的可是粗里粗气地斟给你，通过黑人侍者头儿们滑里滑稽哑剧式的优雅姿态，他们（喝酒的同样如此，他们一口干了，仿佛那是派头十足痛快淋漓举杯祝酒时喝的纯威士忌）给你斟柠檬水时摆的也是这副架势。我能想象他，以他的清教徒的传统——盎格鲁—撒克逊味儿特重的传统——自尊心特强的神秘主义传统以及为无知与幼稚而敏感的那种能力，在那个外国情调和满是怪现象的都会里，那里的气氛在同一瞬间内既致命却又慵懒，既阴柔却又冷酷无情——这个阴沉沉而没有幽默感的乡愚，来自一个花岗岩般死硬的传统，那里甚至所有的房屋，更不用说衣着与行为了，都依照一个嫉妒心切、有虐待狂的耶和华的形象建立，这乡愚突然置身于一个地方，这里的老土地按照他们华宅、贴身首饰与耽乐生活的模式，创造出他们全能的主以及他那由美丽的圣徒和俊俏的天使组成的一级级维系统治的合唱团。是的，我能想象邦如何朝那儿引导，朝那场震动引导：他的那份技巧，那份老谋深算，摆弄亨利的清教徒头脑就像他是在整治一块崎岖多石的土地，按照自己的意图去播种与收获庄稼。使亨利为难发怵的准是举行了仪式这件事，不管它是何种性质的：邦知道这一点。不会是因为有个情妇或者甚至是有了孩子，更不会是因为是黑人情妇，至于黑孩子那就更不在话下了，不会因为这样的事的，因为亨利与朱迪思自己就有一个黑人异母姐妹跟他们一起长大；不会是情妇的事对亨利产生什么影响，显然不会因为有那个黑人情妇，对于有亨利的背景那样的一个青年来说，一个成长与生活在那样一个社会环境的青年，在那个环境里异性被划分为三个截然不同的部分，被一道深沟隔开（其中的两种人），这道沟只能越过一次，只能朝单一的方向——成为女士、妇人、娘们——一种是黄花闺女，某一天绅士们会娶，一种是娼妓，绅士们休假日进城会上她们那儿去，还有就是黑奴小妮子与婆娘了，因了她们那第一类女子才能过太平日子，在某种情况下无疑才得以保住贞操；——不会是这件事影响了亨利这个年轻、血气方刚、严酷独身生活的受难者的，骑马打猎使他的血液沸腾与难以平静，他和他的同类总不免以这类活动消遣，由于同一阶级的少女防范森严、无法接近，又因为金钱与距离的关系接触不了第二类女子，余下的便只有那些当奴隶的小妮子了，那些被白种女主人调教得干净利落的做家活的侍女或者是从田野归来还在出汗的干农活的姑娘，年轻人驱马上前招手把监工叫出来对他说让朱诺或是密赛莱娜或是克罗里[75]上我那儿来一下，接着便策马向前进入树林下来等着。不：那准是因为有一个仪式，举行了一个仪式，当然，是跟一个黑人，不过总还是一个仪式；这无疑是邦所想到的。因此我能够想象他，想象他做此事所用的方式：他对待亨利那乡下人的灵魂与心智的天真的负面感光版的方式，他用缓慢曝光的办法来透露这隐秘景况，一点点经营，以构成一幅他希望保留与接受的图景。我能看到他逐步败坏亨利，把他带引到优雅的外缘，事先不打招呼，不作警告，带进事后的假设，慢慢向亨利透露表面现象——这建筑有一点点古怪，有一点点女性味道的艳丽，因此在亨利眼里显得奢华、肉感与邪恶；提起来口气里那大笔财富是按一船船货计算的，来得也容易，而不是汗流浃背的人体在棉花地里一寸寸费劲地挪动得来的；千百个车轮闪闪发光，车辇里，女士们后妃般端坐着，在人们面前惊鸿一瞥而过，像一幅幅画像，她们身边的男士衬衣更细气、戴的钻石更熠熠闪亮、穿的细呢衣服也更掐身一些，礼帽往后架得高一些，凛然不可侵犯，拒人千里之外，为亨利见所未见的：而那位导师呢，为了导师他不仅舍弃了门第、亲人而且也包括衣食住行，他曾亦步亦趋地模仿导师的衣着、步态与谈吐，连同其对女人的态度还有荣誉感和自尊心，导师如今盯看着他，以那冷静、猫一般难以测知的老谋深算，注视着那凝定下来的局面，然后告诉亨利：‘可是那算不了一回事儿。那仅仅是垫个底儿，打个基础。谁都会有那样的事的。’于是亨利说：‘你是说，这不算正式的？那还得在这档子之上，比这更高级，比这更优选？’于是邦说：‘是的。这仅仅是打个底。谁都会有这样的事。’一场对话，没有字语言词，它会定影然后不涂抹这图景的一丝一毫便能把这个背景除去，除去背景后，底版又是焕然一新，洁白无瑕的了：底版很听话，具有清教徒对任何事物都很谦卑的那种态度，这已是一种心态而与逻辑、事实毫不相干了，那人，底版后面在挣扎并感到窒息的那颗心在说我愿意相信！我愿意！我愿意！不管它是真的或者不是，我都愿意相信！同时在等待下一幅图片，那位导师、败坏者想让底版显示的图片：在下一张图片被定影与接受之后导师会再次说，这一次也许用词语了，仍然望着那张清醒与沉思的脸，但是因为对那种清教徒传统有认识与信任他仍然很有把握，这传统准是显示出了不赞成的意思而不是惊讶甚至也不是失望，还显示出毫无反应的模样却没有让这不赞成组成为惊讶与失望。导师说：‘可是即使这次也还不是那回事。’于是亨利说：‘你的意思是，那要比这个高，还在这之上？’因为他（邦）这时候会开口了，懒洋洋，蛮像是意味深长，如今他亲自登场，让底版上显现他愿意让人看到的模样；我想象得出他是怎样做的——那份深思熟虑，那种外科医生的机警和冷静超然，曝光很短促，短促得有意让人不懂，几乎像是跳动的断奏，那底版也不清楚整幅图景会显示出什么来，只让人看到几眼印象却抹杀不了——一辆两轮轻便马车、一匹坐骑停在一处关闭的、古怪的修道院似的门前，周围的环境有点颓废，甚至带几分邪气，邦漫不经心地提了提老板的名字——这，可是很微妙的再一次败坏，办法是往亨利的头脑里灌输进这样的意识：一个见过世面的人和另一个这样的人在说话，亨利知道邦相信邦即使只讲只言片语亨利便会心领神会，亨利这清教徒还必须不动声色，万万不能显露出惊讶或懵里懵懂的样子；——一个紧闭、空白的外表，在水气氤氲的早晨阳光下半睡半醒，被淡淡与模棱两可的语气暗示这里面有些神秘、古怪、不可名状的欢愉。亨利不了解他见到的是什么，仿佛对他来说，这衰颓中的光秃秃、墙皮剥落的障碍物，对心灵——这司管权衡与扬弃的知性——的理解与探寻，并无补益，相反，对于所有青年男子鲜活的梦与希望的某些基本的盲目与无理性的根基，却是个直截了当与真正的打击——是一排脸庞，摆得像个花市，那是动产的最高级形式[76]，是专门为了那样的出售而两个种族培育成的人类肉体——是由薄命花的脸庞组成的一个走廊，两边是神色阴郁的监护老太婆和身材体型优雅的美少年，他们像食肉动物般贪馋，而（此时此际）又是色迷迷的：这幅图景让亨利迅速瞥见，它曝光很短促接着便给抹去，那位导师的声音仍然是平淡、悦耳、莫测高深的，仍然假定是一个见过世面的人在和另一个同样的人谈他们彼此都理解的某件事情，仍然在倚仗和利用那清教徒外乡人唯恐暴露自己的惊讶或无知的恐惧，导师了解亨利的程度要大大超过亨利对导师的了解，而亨利也确实没有暴露，仍然压抑住那恐惧与悲哀的第一声叫喊，我愿意相信呀！我愿意！我愿意呀！是的，就那么短促，还不等亨利来得及明白他看见的是什么，不过如今在慢下来了：现在，邦一直在苦心经营的那一瞬间就要来到了：——这里有一堵墙，是无法攀登的，有一扇门，是重重地锁上的，那位严肃而又深思的乡村青年耐心地等待着，观看着，还没有开口问为什么？也没问是什么？门是用粗重的桁木拼成的可不是那种花边般的铁格子，他们再往前走，邦在毗邻处一个小小的门口敲了敲，里面冲出一个黧黑的汉子，活像从表现法国大革命的一幅古老木刻里走出来的，此人忧心忡忡，甚至有一点点吃惊，他先看看天光然后看亨利又用法语和邦说话，亨利不懂这种语言，邦的牙齿闪了几下接着他用法语回答：‘跟他？一个美国人[77]？他是客人；我必须让他选择武器可我又绝对不愿用斧子决斗。不，不；不是那回事。我只不过是要钥匙。’只不过是要钥匙；于是，那扇厚重的门在他们身后关上了，倒不是把他们关在外面，又高又厚的墙垣上方没有低处城市的影子或迹象，也几乎没有一点城市的声音，迷宫般花团锦簇的夹竹桃、素馨、马缨丹、金合欢又重新覆盖住那行裸露的土地，土地用压碎的贝壳打扮得整整齐齐，耙扫得一丝不苟，此刻只有刚种上东西的棕色地块露了出来，而那声音——导师如今靠边上一站观察着那张严肃的乡里乡气的脸——那声音漫不经心像讲轶闻似的听着很舒服：‘要按老例，就得背靠背站着，右手持枪，左手捏住另外那件斗篷[78]。号令一下你开始迈步等你感到斗篷绷紧了你就转过身来射击。虽然时不时也有人宁愿用刀子与一件斗篷，但那是在血气特别旺盛而那血又仍然带农民本色的时候。他们头上顶着同一件斗篷，你明白吧，面对面，各人用左手捏住对方的手腕。不过我从来不用这个办法’；——漫不经心，闲聊天似的，你懂吗，等候着那个乡巴佬迟迟而来的提问，其实此时，在提问之前，他已经知道了：‘你们——呃，他们，一般是为了什么而决斗呢？’“是的，亨利这时候也会知道了，或是相信他现在已经知道了；此刻他没准会认为是高潮后的一个突降，虽然不见得如此，它可能是任何别的唯独不至于如此，不会是那最后的打击、最后一锤子、那最后的一笔，不会是外科医生般精细的收尾，病人此时已饱经折磨的神经甚至都察觉不出了，不知道头几下严重的打击才是漫不经心与粗重的。因为有过那次仪式。邦知道那才是亨利会拒绝，会觉得难以接受与容忍的事。唷，他可精明了，几星期来亨利开始明白自己对此人了解得越来越少了，这个他简直不认识的陌生人如今沉浸在、专注于这次拜访形式方面、几乎是礼数方面的准备上，对一件新外套是否合身挑剔不已简直像个女人，这外套是他打算为亨利定做的，他强迫亨利为这个场合穿上它，这件外套会决定亨利这次来访将接受的全部印象，即使他们当时连大门还未迈出一步，亨利连一眼都还没有见到那女人：而亨利，这个乡下人，这个弄糊涂了的人，已经被置于微妙的潮流之上，涌向这样的分野处，要就是背叛自己以及全部的出身经历与思想方式，要就是舍弃这个朋友，为此人自己已和家庭、亲人等等一切划清界线；他心里很乱，无依无靠（当时确是如此），他想相信却不知道怎么能相信，他让朋友与导师带领着，穿过某个神秘莫测、阴阳怪气的入口处，他以前见过门前有马和马车，进到一个地方，这儿对于他的清教徒的外乡头脑来说，所有的道德观念都是颠倒的，所有的荣誉感均已荡然无存——这地方为骄奢淫逸、麻木不仁与全无羞耻心而创造出来，创造的也正是这些东西，于是这个乡下小伙子以他单纯、旧日那未经扰乱的准则，这准则将女人分成淑女、娼妓与女奴三类，来看两个注定灭亡的种族的最佳产品，这产品又由它自己的受害者在主宰着——一个是女人，脸像一朵楚楚动人的木兰花，这是永恒的女性，永恒的受苦受难者；另一个是孩子，是个男孩，睡在丝绸花边堆里，这是不消说的，不过全然是主人的一件动产，主人生下他，连身体带灵魂一并拥有可以把他卖掉（如果主人愿意）就仿佛这是只牛犊、狗崽或是羊羔；而那位导师又在观察了，这时候也许甚至是以一个赌徒的身份，在思考我是赢了还是输了？这时候他们退出并且回到邦的房间，一时之间甚至都无力气开口说话，玩不动心机，也顾不上依靠那绝对不能显露惊讶也不能表示失望的清教徒性格了，现在只得指望用堕落本身，用爱来解释了（倘若还能找什么作理由的话）；邦甚至都不能说：‘哎，印象如何呀？’他只能够等待，只能等待一个靠本能而并非靠理智生活的人的绝对无法预测的行动，一直到亨利大概总这样说：‘无非是一个买来的女人。一个婊子。’于是邦说，口气此时甚至很温和：‘不是婊子。可别那么说。真的，在新奥尔良，千万别对她们任何一个用这样的说法：否则你说不定得以自己的鲜血为代价从上千个男人那里去买那个特权呢。’口气可能仍然很和蔼，说不定此刻甚至还带上几分怜悯：是聪明人对任何人类不正义或愚蠢或受苦行为的那种悲观主义与讥诮的智性怜悯：‘不是婊子。而且之所以并非婊子，是因为我们，这一千个人。是我们——这一千个人，我们白种男人——制造出她们，让她们得以出现与产生；我们甚至制订出法律，宣称这八分之一的特殊血液比例大于另外那八分之七。这我承认。也许你会说，可是那同一个白人种族也能把她们变成奴隶，变成劳工、厨娘或许甚至是大田苦力的，要是没有这一千人，像我自己这样没有原则也没有节操的少数人。我们不能，也许甚至也不想，拯救这些人全体；也许我们所救的一千个人[79]连千分之一都不到。可是我们拯救了那一个。上帝可以垂怜到每一只麻雀[80]，可是我们并不僭冒自己为上帝，你明白吧。也许我们甚至都不想当上帝，因为每个人也只要这些麻雀中的一只。而且也许在上帝像你今天晚上参观的那样朝这些金屋中的一处看去时，他也不会选择我们当中的一个来做上帝的，要知道他也老了。虽然他以前肯定年轻过，当然他是年轻过的，而且像他那样存在了那么久，肯定无法不看到许多粗野、乱七八糟的罪孽，那些缺少礼仪、不加约束或不守规矩的事情，他到头来不得不思考，虽然那机会不会多于千分之一里的千分之一，思考有关荣誉、规矩和文明的原则，这些原则是应用在十分正常的人类本能上的，对这本能，你们盎格鲁—撒克逊人硬要称之为情欲，而且在你们于安息日回归到原始状态的洞穴里举行的礼拜里，不管是天恩（你们是这样称呼的）的失落，姑且不说天恩两字已被上天不容的遮掩、解释话语弄得含混不清、模棱两可，还是天恩的回归，它总以腻味的自我贬损与自我鞭笞的呼喊上天垂怜的哭号为先导，对这两者——怨恨或是乞怜——上天都无法感兴趣，甚至是，在最初的两三次之后，连理都不想理了。因此说不定，既然上帝是个老人，他也是不像我们那样对你们称作情欲的东西感兴趣的。也许他甚至都不要求我们来拯救这一只麻雀，这跟他不需要我们为了得到他的称赞去拯救一只麻雀道理是一样的。可是我们还是拯救了那一只，要不是有我们她准会卖给出得起价的任何一个混蛋，不仅仅是像白人妓女那样拿了钱跟人过一个夜，而是整整一辈子连肉体和灵魂全部出卖，他想怎么用就怎么用她，即便对一头牲畜，母牛或是母马，他都不敢那么野蛮，然后又抛弃、出卖甚至杀掉她，这时她已经人老珠黄，卖不出价钱，养活她都不值得了。是的：这是上帝自己疏忽，没能照顾好的一只麻雀。因为虽然男人、白种男人使之产生，上帝却没有加以阻止。他播下种子，由种子她变成了花——白人的血液赋予她白人称之为女性美的体态与肤色，恰好符合一个女性的准则，这准则女王般、完整地存在于地球炎热的赤道深处，在我们白人从树上下来褪掉长毛和深肤色之前许久许久——这准则极其灵活柔顺而且充溢着奇妙、古老、怪异的肉体愉悦（这才是唯一重要的：别的算不得什么），而对这一点，她昨日雨后蘑菇般多的白人姐妹恰恰是怀着充满道义与义愤的恐惧，避之惟恐不及——这准则，就在她的白人姐妹必欲将之转化成一桩经济事务来对待之处，就像某人为了几成利润非要在一家店或是一个企业里摆上一个柜台、一台秤或是一口保险箱一样，这准则发号施令，聪明，懒洋洋的但又是无所不能，从那不见阳光的丝绸床上，床就是她的宝座。不：不是娼妓。甚至也不是所谓交际花：——她们这样的人从小就给精心挑选，小心翼翼地调教培养，照顾得比任何一个白人少女，一个修女都周到，甚至比任何一匹纯种母马都精心，由专人负责，此人给她们以不休不眠的照顾与关怀，连亲生母亲都难以做到。会要一个价儿，这是不消说的，不过出价、接受与不买都是按规矩办的，这规矩可比白种姑娘作为商品出售时要正规得多，因为作为商品，她们比白种姑娘贵重多了，把她们养大、调教好纯粹是为了完成女人的单一目的与任务：去爱男人，让自己漂漂亮亮的，还要善解风情；她们几乎没有见过男人直到被领去参加一次舞会让某位男士看样以致选中，而他这方面呢，不是说要确实有这份财力与愿意舍财而是必须，必须向她提供适当的环境使她可以爱，可以漂漂亮亮，可以善解风情，为了享有这份特权他通常还得担丧命的风险至少是流血受伤的风险。不，不是娼妓。有时候我相信她们是美国唯一真正贞洁的女人，倒不是说真是处女，而且她们坚定地忠于、真实地对待自己的男人不仅仅是直到男人死去或是让她们得到自由，而是直到她们自己去世。能指望做到这一点的娼妓或者是贵妇，你在哪儿能找到？’于是亨利说：‘可是你娶了她。你娶了她。’于是邦说——话此时该是说得快些，口气也硬了些，但仍然是温和耐心的，不过话里仍然带铁含钢——赌徒还没有到甩出手中最后一张王牌这一步呢：‘啊。那个仪式呀。我懂了。原来是这件事儿。虚套罢了，跟儿童游戏没什么两样的几句套语，由为了满足需要而应运出现的某个人来念诵：一个伛偻的老妪在由一缕燃烧的毛发所照亮的洞穴里念念有词，所用的语言连那些姑娘自己也已不懂，说不定连老妪都不知其所以然了，这仪式的诞生与她的经济状况毫不相干，也跟她某个灰子灰孙的经济状况不相干，完全是因为我们太好说话，容忍了这样一场闹剧，才使她有恃无恐，坚信仪式完全是出于自愿的；其实仪式既不赋予任何人以新的权利，也不剥夺谁的旧有权利——这仪式就跟大学男生半夜在一些秘密房间里做的恶作剧同样毫无意义，甚至奉用的图徽象征也同样是古旧与早被遗忘的，难道不是这样吗？——你称那是一次婚礼，其实，你跟一个花钱召来的妓女共度春宵邂逅一回，不也需要同样的对一个（临时借用的）私人房间的宗主权，也需要同样的脱下同样那几件衣服的程序，也需要在一张单人床上进行同样的交合吗？为什么不把那也叫作一次婚姻呢？’于是亨利说：‘噢，我懂。我懂。你给我出二加二的算式，你告诉我该得出五，结果也果然得出五。可是结婚仍然是个事实。假设我将一份责任托付给一个不会说我所用的语言的人，这责任用他自己的语言向他交待而我也认可了：那么，因为我恰好不懂他真诚地接受我委托时所用的语言，我就可以少担一些责任吗？不，只有更多，只有更多。’于是邦说——此刻是在打出王牌了，此刻声音很柔和：‘你难道忘了这女人，这孩子，是黑鬼吗？你，密西西比州萨德本百里地庄园的亨利·萨德本？你，在这里谈什么婚姻和一次婚礼？’于是亨利说——如今是绝望了，喊出了死不认输的最后一声痛苦呼喊：‘是的。我知道。我知道那一点。可是它仍然存在。这是不对的。不能因为是你做的就算是没错。即使是你也不行。’

“全部的情况就是如此。全部情况应该就是这些；四年之后那个下午的事应该发生在第二天的，那四年，那段间隔，仅仅是个反高潮：是一个已经成熟的结局的稀释与延缓，使之然的是那场战争，是合众国重大（也是不可避免的）命运的那次愚蠢而又血腥的偏离正轨，也许原因还有家庭灾难的因素，这样的灾难，除了其他一切情况之外，总是古怪地在因和果之间没什么联系，当命运堕落到以人的生命作为工具与材料时，它总有这样的特征。总之，亨利等了四年，让三个人都那么拖着，晾着，等待着，希望着，想让邦把那个女的休掉，解除掉那场婚姻，他（亨利）承认那算不上是什么婚姻，其实他第一眼见到那女人和孩子时准已经知道邦是不会解除这场婚姻的。事实上，当时光一点点过去亨利对那场仪式——那总还不能算是一次婚姻——的想法开始习惯时，让亨利感到困惑的也许是——并非因为会有两次仪式而是因为有两个女人；不是因为邦有意要重婚而是明摆着会让他（亨利）的妹妹在后宫里充当嫔妃一类的角色。总之，他等待与希望了四个年头。那年春天他们回到北边来，进了密西西比州[81]。布尔溪战役[82]已经打过，大学里在组织一个连队，从学生里募集。亨利与邦参加了。也许是亨利写信告诉朱迪思他们在什么地方以及打算干什么。他们一起报名参军，你明白吧，亨利看住邦而邦也让自己被监视，也算是缓刑和监禁吧：这一个不敢让对方离开自己的视线，不是因为害怕邦会娶朱迪思而亨利却不在场无法阻止事情发生，而是担心邦娶了朱迪思而他（亨利）在一生余下的日子里老得背上一个思想包袱：他自己这样被出卖却还乐颠颠的，那种喜悦是懦夫未被打败便已投降的喜悦；另一个人也为着那同样的理由，他不可能要朱迪思而不要亨利，因为他必定是从未怀疑过自己任何时候只要愿意，就可以与朱迪思结婚，尽管兄长与父亲都在反对，因为正如我前面说过的，邦所爱与亨利所忧虑的对象其实并非朱迪思。她无非是那个空洞的形象，空荡荡的载体，在这载体里每人都力图保存，不是保存他自己的幻影也不是他对别一个人的幻影而是各自认为对方相信自己所是的那个幻影——那个男子和那个青年，诱引者与被引诱者，他们相互熟悉，一个诱引一个被引诱，轮番成为对方的受害者，征服者因为自己有力量而被战胜，被征服者又因为自己软弱而战胜，这都发生在朱迪思即或仅仅作为一个少女的名字进入他们的共同生活之前。再说谁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呢？如今又有了那场战争；谁知道，灾难以及它的受害者不会共同考虑与希望，让这场战争来解决这个难题，让势不两立的双方中的一方得到解脱呢，因为年轻人视灾难这个上天的直接行动为唯一途径，倚仗它来解决他们自己解决不了的个人问题，这也不是头一回了。

“还有朱迪思：如果不是这样还能怎样解释她呢？当然，邦是不可能在十二天里带坏她，使她变得向命运低头的，邦不仅没有打算带坏她，使她不贞，而且甚至都没有要和她父亲顶撞的意思。不：她绝对不是个宿命论者。两个孩子里她才是那信奉无情的萨德本法规的萨德本家人，想要什么就拿过来只要自己足够强大，而亨利倒像是姓科德菲尔德的，有科德菲尔德家那种婆婆妈妈的道德观和对与错的条条框框；那天晚上，在看萨德本光着脊背跟他手底下一个也光着膀子的黑鬼打斗这场好戏时，亨利在尖叫、呕吐，她却从厩棚上往下观看，冷静、兴致勃勃，萨德本在观看亨利和一个年纪、块头相当的黑小子搏斗时也会是这样的。她不会认输因为她不可能知道她父亲反对这场婚姻的原因。亨利不会告诉她，而她也不会去问她的父亲。还因为，即使她知道原因，事情对她来说也不会有什么不同。她会像萨德本对待想挡自己道的人那样行事的：她会不顾一切地接受邦。我可以想象她甚至会谋杀另外那个女人，如果有必要，不过她自然不会去做调查然后进行一番道德辩论，辩清何者是她需要的何者又是她认为是对的。不过她等了。她等待了四个年头，从他那里得不到一个字，除了通过亨利知道他（邦）还活着，因为亨利不让邦写信给她。他不让写。而邦也不想这样试。现在是缓刑期、监禁期；他们三人都接受这个想法；我不相信在亨利与邦之间要求或是建议过任何承诺。可是朱迪思，她是不可能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以及为什么的。——你有没有注意过，当我们打算重新构想是什么原因引导男男女女采取行动时，我们如何惊奇地发现自己时不时会归结到一个信念，唯一可能的信念上去：那就是根源还在于某些古老的道德观念，盗窃者之所以偷盗不是出于贪婪而是因为爱？谋杀者之所以杀人也不是出于欲念而竟然是由于怜悯？朱迪思，如今在付出绝对的信任而过去她只是给予爱，在施予毫无保留的爱而过去则是得到轻松自在与骄傲：那种真正的骄傲，不是虚假的那一种，虚假的骄傲把它一时之间的不理解转化为轻蔑与残忍也因此把自己扭曲成愤激与刻毒，可是真正的骄傲却可以不贬损自己地自言自语我在爱，我可不愿接受任何代用品；在他和我父亲之间有点不大对劲儿；如果我父亲是对的，我就再也不见他，要是错了那他会来找我或是派人来把我接去的；如果我能够快乐那我就快乐，要是我必须受苦那么我也是能够受苦的。因为她在等待着；所以她没有花力气去做任何别的事情；她和她父亲的关系也没有些许改变；看到他们在一起的样子，就仿佛邦这个人甚至根本就没存在过——两张同样平静与捉摸不透的脸一起出现在去镇里的马车上，那是埃伦病得起不了床以后那几个月之内的事，就在那个圣诞节到萨德本跨上坐骑随他与沙多里斯领导的团队离去之间那段时间里。他们彼此间不说话，不告诉对方任何事情，你明白吧——萨德本，他不说他已知的邦的情况；朱迪思呢，也不说邦与亨利如今在什么地方，这她是知道的。他们不需要交谈。他们太相像了。他们就像这样的两个人，这两个人变得常常都不需要耳朵或智能的中介就可以相互了解，以至都不再懂得彼此的确切语言了，他们了解得太透彻了，或者说彼此太相像了，用言语来沟通的能力与需要已经因不用而萎缩了。因此她没有告诉他亨利与邦在什么地方，而他也没有发现直到大学连队出发，因为邦与亨利都报名参了军接着又把自己藏匿在某处。他们必定是这样做的；他们准是在奥克斯福仅仅逗留了来得及报名的那点时间，接着便又跨上坐骑动身了，因为全奥克斯福县或是杰弗生镇认得他们的人当时没有一个知道他们是连队成员，倘若不那样做要隐瞒几乎是不可能的。因为如今人们——那些青年的父母姐妹亲戚以及心上人——都从杰弗生镇以外的地方来到奥克斯福——一个家庭，带上食物、被褥与仆佣，在奥克斯福本地的那些家庭与住宅之间的空地上露营，来观看他们子弟漂亮的前进与后退等军事演习，这些家庭，富有的、贫穷的、贵族们以及红脖梗[83]们，全都给吸引来了，来看也许是人类全部集体经历中最最动人的集体景观，比起如许多处女即将成为某些野蛮人原则和某些普里阿普斯[84]的祭品的场面，这景观要精彩得多了——来看年轻人，看他们矫健轻捷的身骨、他们穿上黄铜、羽毛作饰的华美军衣那一副英气逼人得不真实的血肉之躯，看他们开赴战场。况且入夜之后还有音乐呢——小提琴与三角铁分布在炽燃的蜡烛之间，4月的黑夜，高高的窗户里飘动着窗帘，带衬架的裙子不加区分地在士兵的普通的灰色袖口或表示官阶的金色杠杠的圈子里旋转，这些官兵属于一支由绅士组成的军队如果说不能算属于一场绅士们的战争，在这里小兵和上校彼此径直以教名相称，不像农夫与农夫在田里隔着停歇的犁头或是在店铺里隔着堆满布匹、干酪和挽马皮带油的柜台，而是像男士与男士隔着女士们扑了粉的端庄玉肩，双方手里还各举着一杯斯卡珀农红葡萄酒或是买来的香槟；——有音乐，一个个白天过去，连队等待出发，每个夜晚总会出现最后一首华尔兹，这是黑夜前（这黑夜不是灾难性的而仅仅是一个背景）闪烁的美丽微光，是青春这个多年生植物最后一个散发芬芳的春天；然而朱迪思不在场，亨利这浪漫派不在场，而那位宿命论者邦也不知躲在何方，这一对监视者与被监视者都不见了：还有这年4月、5月和6月那一次次来临的鲜花压枝的破晓，曙光里总充溢着军号声，它们进入一百扇窗户，里面一百个尚未做新娘的寡妇那压在黑色、棕色或金黄色发绺上的脑袋梦见处女不再沉思，而朱迪思不是做梦人中的一个：还有，这个连里的五个人，登上坐骑，还带着马夫与贴身侍仆，下人坐在一辆运饲料的大车里，五个军人穿着崭新的一尘不染的灰军服，打着旗帜准备做全州之行，这旗是连队的旗帜，一片片丝绸剪好、拼好，但是先不缝上，而是一家家传过去，让连里每个战士的心上人都缝上几针，亨利与邦却又不在这些当兵的之列，因为他们是在连队出发后才参加进去的，他们准是从不知哪儿的藏身之处钻出来，仿佛是从路旁的灌木或是矮树丛里人不知鬼不觉地钻出来的，在前进的连队经过时就那样地插了进去；这两个人——一个是青年另一个年事稍长，这青年如今已两次被剥夺了他的一切权利，烛光琴影中本应有他的身影，接吻与苦苦流泪也应该有他的份，他也本该是一名连旗守卫者，这些卫士要带着未缝好的旗帜遍游全州；而那个年事稍长的人则是根本不应该侧身其列的，他挤在里面显得老了点，不管在年纪方面还是经验方面都是如此：说到这个心态与精神上的孤儿，他的命运显然是得待在某个边缘地带，置身于他肉体所在处与他心态与道德装备想去处的半当中——他这名大学生，却仅仅因为背后有太丰厚的岁月积淀不得不进入一个特别学究气的法学班，这个班只有六名学生；在战争中，又靠了那同样背景被送进有官阶的小圈子。甚至在连队第一次交火前他就当上了尉官。我不认为他要当官；我甚至都能想象他打算摆脱掉，想拒绝接受。可是官衔就是落到他的头上，他又一次孤儿似的被这形势孤立，这就是他的命运而他也总是为这局势所左右——这两人如今成了领导与被领导但仍然是监视者与被监视者，他们等待着什么但又不知道那是什么，不知道等候在他们之间的是命运、命数的什么行为，是何等样的法官或仲裁者的什么不可改变的判决，看来稍轻一些的举动是不能解决问题的，任何两可或是转圜之类的做法也是不能满足要求的——一个是军官，是中尉，他拥有小小的特权能够在那儿说一声你们上，至少是可以让他指挥的那个排冲在自己的前面；另一个是小兵，他把肩胛被打穿的那位军官背在背上，当时整个团在匹兹堡兰丁[85]北佬的炮轰之下撤退，把这军官弄到安全地带，显然为了唯一的一个目的：继续监视两年，同时写信给朱迪思告诉她他们两人全都活着，仅此而已。

“再说朱迪思。她现在独自一人过日子。也许她从上一年那个圣诞节以来甚至从上两年、上三年、四年前起就是一个人过的，因为虽然萨德本此时已随着他和沙多里斯的那个团出征，而那些黑人——也就是那些野种，他用他们创造出萨德本百里地庄园——已追随南来的头一支北佬军队穿越杰弗生镇而去，她倒决不是生活在孤独之中，首先，有在窗板紧闭的房间里躺在病榻上的埃伦，她以那种吃惊与消极的不理解态度在等死，这自然需要像对待幼婴似的给予毫不松懈的关注；其次，她（朱迪思）还得和克莱蒂一起开辟与伺弄一块勉强称得上菜园的土地，好让大家活下去；还有沃许·琼斯呢，他住在河床洼地里一个废弃、衰朽的打鱼棚里，那还是在头一个女人——也就是埃伦——进入萨德本的房宅也是最后一个打鹿与熊的猎人退出去之后萨德本盖的，这时候萨德本允许沃许跟他女儿还有那外孙女小娃娃在这儿住，让他干园子里的重活，时不时得给埃伦与朱迪思后来只是朱迪思送去些鱼和野味，沃许如今甚至还进入大宅子呢，而在萨德本出征之前他可从未到过比厨房后面那个喝斯卡珀农红葡萄酒的凉亭更挨近宅子的地方，在凉亭里星期天下午他总跟萨德本从泉水桶里镇凉的小口大肚酒坛里喝酒，这泉水是沃许从几乎一英里以外拎来的，萨德本躺在桶板编就的吊床里说话，沃许背靠一根柱子蹲着，时而发出格格笑声时而哄然捧腹；——不，朱迪思日子过得并不孤独，当然也不懒散：还是同样那张看不透的、镇定的脸，只不过如今显老了点儿，也瘦削了一些，这张脸曾和她父亲的脸一起出现在进入镇子的马车里，那是在大家得知她的未婚夫与哥哥夤夜离家出走后的一个星期之内，为何出走、去向何方无人知晓也没人打听，正如此时她进城时没人打听一样，她一身翻改过的衣服，当下所有南方女子都这样穿，仍然坐马车只是如今拉车的是单匹骡子，再往后是一头拉犁的骡子，很快就会换成拉犁的骡子，而且再没有赶车的车夫了，套上骡子就赶车出来，和别的妇女一起来到——这时候杰弗生镇上已经有伤兵了——什么也没有的医院，在这里她们（娇生惯养的黄花闺女，有身份的、从来就无所事事的大闲人）她们清洗、包扎陌生伤兵和死者自己弄得污秽不堪的肢体，并把她们出生房子里的窗帘、床单和桌布做成绷带；——大家谈论自己的儿子、兄弟和丈夫，也许还声泪俱下，至少信心与消息总是有的，这时，没有人问她的哥哥与心上人情况怎样；她也是在等待，和亨利、邦一样，也不知是等待什么，可是跟亨利、邦不同的是，她连为何要等待都不知道。接下去埃伦去世了，这只某个被遗忘的夏天的蝴蝶实际上不存在已有两年了——这只没有实体的外壳，这只不受任何变更或分解影响的阴影因为它本来就是没有一点点分量的：埋下去的不是什么遗体，仅仅是一个形象，一些回忆，在某个安静的下午隐入了那片杉树林，没有钟声也没有柩车，轻若粉尘却不可理喻地躺在一千镑重的大理石墓石下面，这墓石是萨德本（如今是萨德本上校了，因为上一年团指挥官年度选举时，沙多里斯给罢了官）让团里的粮秣车从南卡罗来纳州查尔斯顿拉回来的，俯临一片稀稀拉拉的荒草，朱迪思告诉他说这就是埃伦的墓。这以后，她的外祖父去世了，是关在钉死的自家阁楼里饿死的，朱迪思无疑曾邀请罗沙小姐来乡下萨德本百里地住不过罗沙小姐拒绝了，显然也是在等待着这封信，四年以来从邦那里直接发出的第一个字，而在她于母亲墓石旁也埋下了他的一个星期之后，她亲自把信带到镇上，坐着一辆两轮马车，不过是骡子拉的，如今她和克莱蒂都已学会牵牲口与套车了，她把信交给你奶奶，自愿主动地把信带给你奶奶，她（朱迪思）此时从不去看望任何人，此时她没有朋友，无疑跟你奶奶一样不明白为何她非要选中你奶奶交出那封信；到这时候她可不是瘦削了而是憔悴，现在透过枯槁的、科德菲尔德家的皮肉的确可以看清萨德本家的头颅轮廓了，那张脸早就忘却怎样才能显得娇嫩，不过仍然是绝对看不透，绝对不动声色：没有穿丧服，甚至没有显露出忧伤，于是你奶奶说：‘我？你要我保存它吗？’

“‘是的，’朱迪思说，‘或者是把它毁了。随你的便。你想看就看，也可以不看如果你不想。因为你这个人不惹人注意，你懂了吧。你让自己生下来，你努力这样做却不明白为什么唯独你一直在这样努力，你是在同一个时间与许多人一起出生的，跟他们全都混在一起，就像你想要，你一定要移动有绳索牵着的你的胳膊和腿，可是同样的绳索也跟所有别的胳膊、腿拴在一起，那些人也都想动，他们也不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只知道绳索不听自己的使唤，就像五六个人都想在同一部织机上织一块地毯，只是每人都想把自己的图案织进去；这肯定成不了事，你当然清楚，否则装配起织布机的那些位。就该能把事情安排得稍好一些了，可是这事又非做成不可因为你不断试着做或是只得不断地去试可是接下去突然之间一切都完了你留下的一切仅仅是一大块石头[86]，上面有刮擦的痕迹，倘若有人记得要把那块大理石刮擦几下并且树立起来或是有闲空这样干的话，这以后雨落在它上面太阳晒在它上面过了些时候人们甚至都不记得那名字也不记得刮擦出来的符号想说明什么了，但这也无关紧要。因此说不定假如你有谁可以去看望，越陌生越好，要给他们一些东西——一张纸片啦——某些东西，任何东西，它本身不见得有什么意义而他们甚至也不会读它，保留它，连花点力气去扔掉它或是毁掉它都懒得，但至少它还会是某样东西因为它也算有过这么件事，能让人记得即使仅仅因为曾从一只手传到另一只手，从一个人的头脑传到另一个人的头脑，再说它至少是些刮擦出来的痕迹，某种，某种能在什么东西上留下记号的东西，这东西曾经存在理由是某一天可以死去，而那块大石头却不能现在存在因为它永远也不能成为曾经存在因为它永远也不可能死去或是灭亡……’于是你奶奶盯视着她，盯视着这张看不透、平静、绝对安详的脸，并且高声喊道：

“‘不！不！不能那样！想想你的——’而盯望着奶奶的那张脸，什么都明白，仍然安详，连一点愤慨都没有：

“‘噢，我？不，不会那样做的。因为总得有人照顾克莱蒂，不久后还要照顾父亲，他回家后是要吃要喝的，因为事情不会拖得太久了他们如今已经开始相互开火了。不，不会那样做的。女人不会为了爱去做那样的事。我甚至也不相信男人会那样做。现在不会，至少是。因为现在没有任何多余的空间，可以让他们去，不管那是在什么地方，如果真有这样地方的话。那儿准是已经满满登登的了。客满了。就像那是一个剧场、一个歌剧院，假若你指望找到忘却、消遣和娱乐的话；又像一张已经太挤的床，假如你想要找一个机会可以安安静静躺下，睡呀睡呀睡呀’——”康普生先生移动了一下。昆丁半欠身子，从他手里接过那封信并在昏黄、虫子弄污的灯罩下打开它，小心翼翼的，仿佛那张薄片，那张干枯的方页，不是一张纸而是还保留着原先形状与体态未经触动的灰烬：与此同时康普生先生的声音还在继续但昆丁却已听而不闻：“现在你能明白我何以，说他爱她了吧。因为还有别的信，为数不少，华丽、花哨、慵倦、频繁而且言不由衷，让人亲手递交，穿过奥克斯福与杰弗生之间的四十英里，在那头一个圣诞节之后——一副大都会浮华少年懒洋洋细巧精致的奉承（对他来说，还不是废话一篇）姿态，对着那位村姑——而这村姑却自有女性深刻与绝对无法解释的平静、耐心的超凡洞察力，在其面前，大都会浮华少年虚夸的装腔作势不过是顽童的滑稽小动作而已，她收到这些信却不理解它们，甚至都不等下一封信来就把它们扔掉，尽管它们文词、比喻上都极尽花哨、华丽之能事甚至装腔作势得令人生厌。然而却保留了这一封，这封准是在四年间隔之后像平地一声雷般收到的，她认为这一封值得交给一个陌生人保存，或是不保存，读，或是不读，连这也由陌生人视情况而定，以便留下那刮擦的痕迹，那在‘湮没’的空白表面上不消褪的记号，而湮没恰恰是我们所有人都注定要得到的命运，关于这一点她曾说过——”昆丁听着但是却没有用心往里听，他在辨认那淡淡的细长的字迹，这不像是由一只曾是活生生的手写在上面的而像是一个投影，在他看的前一瞬间显现在纸上，当他仍然在看时可能就变淡与消失不见：是死去的语言在说话，经过那样的四年然后又过了几乎五十年，温文尔雅、讥诮得古里古怪以及无可救药地悲观，既无日期也不见称呼与签名：

假若我称此信乃是来自失败者，更不用说是来自死者的一个声音，小姐定能看出，我对你我双方均无侮辱之意。事实上，如果我是一位哲学家，我应该从小姐此时手持之信演绎与推论出对时代的一个不寻常与机敏的评论以及对未来的预卜——此笺系一便条纸，小姐可见到上有日期为七十年前之最佳法国水印，乃是从一破落贵族洗劫殆尽的大宅里抢救（小姐愿说是偷亦未尝不可）而出；用的墨水则是不到十二月之前新英格兰一家工厂生产出来的上好火炉上光水。是的，确是火炉上光水。这是我们的战利品：它本身又是另外一个故事。请想象一下，我们，各色人等组成的一群人形稻草人，我不愿用饥饿二字因为对于一位女士，有身份的也好平头百姓也好，在我主诞生后的1865年地处梅森—狄克森线[87]之南，提这两个字纯属多余，就如同说我们是在呼吸一样。我也不愿说是衣衫褴褛或者甚至是连军鞋都没有，因为我们缺少二者很久都已经习以为常了，只不过，感谢上帝（此事倒恢复了我的信任，也许不是对人性的信任但至少是对人的信任）人其实并没有习惯于艰苦与匮乏：仅仅是头脑，是粗野、无所不吸收的、腐肉般沉重的灵魂，才会变得习惯；肉体本身，感谢上帝，从来不会厌恶对肥皂、干净内衣的那种习惯已久的良好感觉，也不会反对让脚跟与土地之间隔着一些什么以便使自己的脚与兽足能有所区别。因此就算我们需要的仅仅是军火吧。那么，想象一下我们，一群稻草人怀着以稻草人的狠劲构想的一个乱七八糟的计划，这种拼命精神不单必须起作用而且确实起了作用，原因是在人或是天堂的面前已绝对没有可选择的余地，不论地面上还是地底下都没有一个安身之处，让失败可以稍作休整、喘息或是葬进坟墓与陵冢；且说我们（这些稻草人）把东西搬下来，兴高采烈，吵闹异常是更不消说了；想象一下，我说，那战利品、猎获物吧，装得满满的十辆没有武装押送的随军商旅车，众稻草人把一个一个又一个漂亮的箱子推下车，每一个箱子上都印着那个U.与那个S.，四年来，这两个字母对我们来说就是肥肉的象征，谁打赢便取而食之，是饼和鱼[88]，有如往昔那光辉的前额，又像那荆棘冠冕[89]的光环；众稻草人用石块、刺刀甚至光赤赤的两只手来对付箱子，终于把它们弄开你道是找到了——何等宝物？火炉的上光水。不知多多少少加仑最佳火炉上光水，没有一箱生产期是超过一年的，无疑，准是按照某项迟到的修正战地命令仍然想追赶上谢尔曼将军[90]，让他在纵火烧房宅之前先把炉子擦亮呢。我们笑得直不起腰。是的，我们大笑不止，因为在这四年里我至少学会了这一点：还真的要有一个空空如也的肚子才能笑得出来，只有当你是挨饿或是担惊受怕的时候你才能从大笑中攫取出某些最终要义，正如只有枵饥的肚腹才能从酒里攫取到某些最宝贵的精华一样。不过至少我们有火炉上光水。我们有许许多多。我们拥有得太多了，因为要说我非说不可的话无须费多大力气，这你也是明白的。因此虽然不是什么哲学家，我得出的结论与占出的卜兆是这样的：

我们等待得太久了。你定会注意到我可没有侮辱你，用我等待得太久了这样的言辞。因此，既然我没有用只有我一人等待这样的话来侮辱你，我也就不再添上等着我这一句了。因为我说不准何时可以指望回来。因为曾经如何是一回事，而现在不是因为它已经死了，它1861年就死了，因此如今怎样——（啊，他们又开起火来了。这——我是说提这件事——也是多余的，就像提醒该呼吸了或是军火没有了一样。因为有时候我觉得交火从来就没有停下过。当然，它没有停过；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后来就再也没有交火了，四年前有过一次枪炮声大作，它响过一阵后来就给遏制了，用昂起的炮口催眠昂起的炮口，它自身那惊愕不已的姿态被凝定下来，再没有重复出现过，如今唯有刺耳惊叫发出的回声受到一名疲惫不已的哨兵滑膛枪掉地声或是那虚脱的身体自行倒地声的撞击，传到空中覆盖着大地，当初枪炮声就是在这里响起的，它必须留在这里因为天宇下没有别的空间愿意接受它。这么说天又要亮了而我也必须打住了。打住什么？你会说。自然，是思想、回忆——注意我并未说，希望——；再一次在时间上没有界限与疆域限制的某个阶段里成为一个集体中没有思想、没有理性的一分子、一个成员，这个集体即使在四年之后，仍旧沉浸于以及显然是痴迷于对往昔和平与丰饶的回忆之中，其阴郁与无法动摇的痴心程度令我无比钦佩，回忆中的那香味与声音的具体名称我怕是不能一一记得了，这种沉迷甚至能对缺只胳膊少条腿的威胁都不太在乎，仿佛是拥有某种秘密获得、绝对可靠的不死的承诺与信念的。——不过真是得结束了。）我说不准何时可以指望我回来。因为如今怎样又是另一回事因为当时它甚至都还未出生。而且因为你如今拿在手里的这张纸中古老南方最优秀的事物是已死去的，而你所读的这些字是用新北方最佳（每个箱子上都这么说，是最佳上好的）产品写成的，北方已经战胜，因此，不管它喜不喜欢这种状态，它必将存在，我现在相信你和我，说来也奇怪，会包括在必定要活下去的人群之中。

“这就是全部，”康普生说，“她收到信便和克莱蒂一起用碎料子缝制结婚礼服和婚纱——这些碎料子本来打算也应该拿去做绷带的可是却没有拿去。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来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也许他告诉过亨利这件事，在信发走之前给亨利看过，也许他没有这样做；也许仍然就只是观察和等待，这一个对亨利说我等待得够久的了而亨利则对他说那么说你宣布解除吗？你解除吗？而他就说我不解除。到现在已有四年了，我一直提供机会让我自然而然给解除掉，可是看来我是注定要活下去的，她跟我两个都是注定要活下去的；——这番对抗与最后通牒是在一处露营地的篝火旁发出的，最后通牒的正式宣布则是在他们两个几乎得肩并肩地通过的大门口前面：一个很平静，循规蹈矩，说不定甚至是毫不反抗，直到最后一刻也是个定命论者；另一个则毫无自责之意，满腔深深的、执拗的忧伤与绝望——”（昆丁像是真的能见到他们，在大门口面对着面。大门里面原来是个花园，如今一览无余，杂乱不堪，显得粗野荒芜，有一种梦幻般遥远与吃惊的气氛，像是刚从麻药下醒过来的人那张没刮胡子的脸，这片荒地一直延伸到一所大房子的跟前，那里面有个年轻的女子穿着偷偷省下来的碎料缝成的结婚礼服在等待，这大宅也有那种风化剥蚀的荒凉气氛，倒不是给敌方进占过而是成了水灾后流落在一潭死水里一副被遗忘的贝壳——一副空骨架，内里的家具、地毯、亚麻布和银器像涓涓细流似的慢慢流失，以帮助伤残、痛苦的人死去，他们即使命在旦夕，也都清楚，事已至此，牺牲与受苦都是徒劳的了。那两个人骑在两匹瘦马的背上，面对着面，两个男子，都还年轻，涉世不深经历风雨也还不久，满打满算也不能说老但已有老人的眼睛，头发蓬乱，面容憔悴黧黑，仿佛用青铜铸成，而塑造冶铸的那只手却非常节俭甚至啬刻，穿的是褴褛百衲的灰军服，经过风吹日晒，颜色已如枯叶，一个戴着失去光泽的军官穗带，另一个只有普通士兵的袖口，架在鞍鞒上的手枪还没对准谁，两张脸很平静，声音甚至都未升高。你可别越过这根门柱的影子，这根树枝，查尔斯；那位说我这就越过去，亨利）“——接下去是沃许·琼斯来到罗沙小姐的大门口，坐在那匹没有鞍子的骡子背上，朝着洒满阳光和平安宁的街头，大声嚷叫：‘你是罗西·科德菲尔德啵？那你最好赶紧上那头去。亨利果真把那臭法国佬给崩了。没气儿了，都跟半扇牛肉差不离儿了。’”

5

那么说他们肯定已经告诉过你我怎样关照琼斯把那头不属于他的骡子牵到马厩边上去，套在我们家的轻便马车前，与此同时，我戴上帽子围好披巾并把大门锁好。这就是我需要做的一切因为他们准已经告诉过你我没有必要带上箱子或是旅行袋，因为我所有的衣服无非是埃伦有时候想起给我的那些而埃伦这时已经去世两年了，而我有幸从姑姑因为发善心或是匆忙或是疏忽而得来的那些外衣也早就穿破了；我只需把大门锁上在马车我的座位上坐好走那十二英里，这条路打从埃伦过世后我再没有走过，而在我旁边的就是那个粗人，埃伦在世时是连从前面挨近宅子都不容许他干的——这畜生生下一代代的小畜生，他的外孙女后来还要取代我，如果说并未占据我姐姐的房子但至少是占据了我姐姐的床榻，而（他们定会这样告诉你）这正是我想要得到的——这畜生他（又是正义的野蛮工具，这正义主管人类的各种事务，它潜入个体，运转得很顺溜，比天鹅绒还柔软；可是一旦受到男人或女人的蔑视便像炽热的钢水那样朝前涌流，全然不管谁是有理的弱者谁是无理的强者，谁是强横的征服者谁是无辜的受害者，对强行派定的正义与真理更是铁面无情）这畜生他不仅要主管托马斯·萨德本的魔鬼命运的各种形态与化身，而且还要在最后提供女性的肉体让他的姓氏与谱系得以埋葬其中——这畜生似乎相信他在我房子前的街上嚷叫流血了开枪了便是尽到与完成了指定的任务，似乎相信他可能给我的任何进一步的信息都太单薄太乏味而且不可能腾出足够的时间保证他吐掉嘴里的烟草渣滓，因为在随后的全部十二英里路程中他甚至都不能告诉我到底出了什么事。

唉，我那十二英里的路是怎么走完的哟，那同样的路，在埃伦去世两年后的头一回（或者说是亨利不见四年后或者我扒开眼皮见到亮光吸进空气十九年后的头一回？）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打听不到，除了这些：一下枪声，朦胧、遥远，连方向和来源都辨不清，为两个女人所听到，两个年轻女人，孤单单去一所朽败中的宅子里，这里有两年都未曾响动过男人的脚步声了——一下枪声，接着是她们吃惊地从手里正在做的针线活儿上停下，然后有脚步奔跑与急走声从厅堂以及楼梯上传来，是男人的脚步声：这时，朱迪思刚来得及把未做完的衣服抓起遮挡在自己胸前，门砰地打开现出她的哥哥，这个凶暴的杀人犯，她已有四年未见到而且相信他是在（假如他真的还活着还有气儿的话）一千英里之外：接着他们两人，此前方始感到恶魔遗产的初次打击的这两个受诅咒的孩子，面面相觑，隔在当中是那件抱着的还未制成的婚服。就朝那个场面我坐车走了十二英里，身边是一个畜生，他可以站在我房前的街上旁若无人地对着到处有耳朵竖着在听的寂静嚷叫我的外甥刚刚谋杀了妹妹的未婚夫，可是他却不愿逼迫拉我们的骡子走得比散步稍稍快一些因为“这牲口不是俺的也不是他的再说它压根儿就没吃饱因为2月里包谷就丁点儿不剩了”；等终于来到真的大门口时，他准是把骡子勒停了，他先啐了一口接着把鞭子指了指，说“方才就在那块哟。”——“什么在那块呀，傻瓜？”我大声喊道，于是他说：“就是那个嘛。”于是我从他手里夺过鞭子抽打骡子。

可是别人无法告诉你我怎样驶过车道，经过埃伦的荒废的长满杂草的花坛来到宅子跟前的，这是一个空壳，一只破茧子（我那时就是这样想的）般的青春和忧伤的婚床，却发现我来得并非太迟如我所想的那样，而是过于早了。宅子的门廊在朽烂，墙皮在脱落，它站立在那里，没有遭到过劫掠，没有被入侵过，没有留下子弹或大兵军靴印痕，不过却好像特为留待某种更沉重的打击：某种比废墟更深沉的荒芜，仿佛这幢房子它曾以钢铁的姿态与钢铁的火焰面面相对，与一场大灾难面面相对，大灾难发现自己不够凶狠，不够厉害，没有扑向前去，却在这副岿然不动、不屈不挠的骨架之前退缩了，在最危急的一瞬间连大火都不敢蔓延向前；在我跑上去进入厅堂时我甚至发现一级台阶上有块木板朽烂了在脚底下倾翻了（或是会这样倘若不是我极轻极快碰触了一下就跑到前面去了的话），那上面的地毯早就和拿去做绷带的床单、桌布一起不见了，接着我看见了那张萨德本家的脸，我叫嚷：“亨利！亨利！你干了什么啦？那傻瓜想要告诉我的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叫嚷时我就已经明白，我并非来得太迟如我所想的那样，而是来早了。因为那不是亨利的脸。这张脸萨德本味儿十足，但并非亨利的脸；幽光中有张咖啡色的萨德本味儿很足的脸，挡住了楼梯：而我刚离开明亮的下午，跑进那阴森森宅子雷霆般轰鸣的死寂中，一开始什么都看不见：接着逐渐逐渐那张脸，那张萨德本般的脸，不是逐渐挨近，不是从幽暗中游上来，而是已经在那里，岩石一般，很坚定而且早于时间早于房宅早于厄运早于一切，守候在那里（哦是的，他挑选得很好；他很善于挑选，竟以自己的形象创造了他私人地狱的冰冷的刻耳珀洛斯[91]）——这张脸没有性别或年龄因为它从来就不具有这两点：这也是她生下时就有的同一张斯芬克司般的脸，那晚在厩棚阁楼上挨着朱迪思的脸朝下看的是这张脸，如今她七十四岁[92]了她仍然是以这副脸相对着我看，毫无改动，毫无变化，仿佛这脸连哪一秒钟我要进门它都知道，早就等候在那里，就在我待在那头慢悠悠踱步的骡子后面走那十二英里的全程时，也看着我一点一点走近并且终于进了门仿佛它早就知道（是啊，也许还是它下的命令呢，因为自有那种公正，其摩洛神[93]般的口腹是软骨、嫩肉，统统来者不拒的）我应该来到似的——那张脸把我死死挡住，（挡住的不是我的身体：它仍然在前进，在继续冲刺：而是我，我自己，我们所过的那种深不可测的生活，与之相比，肢体的移动仅仅是一种笨拙、落后的伴随物，就像许许多多不必要的乐器慢了几拍跟着调子本身在拙劣地、业余水平地奏响）在那空荡荡的大厅里，这儿光秃秃的楼梯（地毯亦已不存）升向黑魆魆的二楼过厅，一个回声在这里响起那不是我的声音而毋宁说是那失去的无法挽回的可能发生的事的回声，这样的回声出没在所有的房屋里，所有人类的手砌起的围拢的墙垣里，砌起它们不是为了遮风挡雨，不是为了取暖，而是为了防止世人好奇的窥探，不让别人看到骄傲、野心（对了，还有爱情）激发的古老而又年轻的幻觉所走的黑暗弯路。“朱迪思！”我说，“朱迪思！”

没有回答。我原本也不指望会有；很可能即使在那时候我也没有指望朱迪思会回答我，就如同一个孩子，在懂得恐惧那整整一瞬间之前，叫喊父母亲，其实也清清楚楚知道（这是在恐惧摧毁了所有一切的判断力之前）父母亲根本不在不可能听到。我不是在叫谁，叫嚷什么，而是（试图用叫喊）穿透某种东西，穿透那股力量，那激烈的而又是绝对磐石般坚固与不可动摇的对抗，阻止我前进的正是它——那种存在，那张熟悉的咖啡色的脸，那个躯体（一双光赤的脚在没有地毯的地板上一动不动，楼梯的弧线就在她身后向上延伸）并不比我自己的大，没有移动，没有任何看得出想挪动的意向（她甚至都不将视线从我身上移开因为她不是在打量我而是在看透我，显然仍然是在对着我打穿的那个洞开的门那宁静的长方形深思）似乎在变长并且朝高处的某样东西伸去——不是灵魂，不是精神，而是某种状况，深沉地专注与困惑地倾听着、寻找着某种我自己无法听见也不打算去听的声音的状况——对无法解释的看不见的东西的一种沉思式的理解与接受，那是从比我的种族更加古老与纯洁的种族那里继承来的，这东西创造、假设与形成于我们两人之间那虚无的空中，我相信我已逐渐找到它了（不，我必须找到它，否则在那里呼吸与站立的我会否认我曾出生到人间）：——那个长久关闭、有霉味的卧室，那张没有被单的床（那爱与忧伤的婚榻）在它的修补过的、陈旧、发灰、变红的光秃秃的垫子上是那具苍白、血淋淋的尸体，而那位低垂着头尚未结婚便当了寡妇的女子跪在床边——而我（我的身体）还没有停下（是的，它需要那只手，那种阻挡，才会停下）；——我，自我催眠[94]的傻瓜，仍然相信必须成功的事是会成功的，是不可能不成功的，不然的话我必须像拒绝呼吸一样拒绝神智清明了，我奔跑着，让自己投向那张神秘莫测的咖啡色的脸，那冰冷、毫不宽容、没有思想（不，不是没有思想：绝对不是没有思想：他自己那颇具洞察力的意志锻铸成了超道德的邪恶的纯而又纯的绝对，被黑人驯顺的血液，而他正是用这血液来跨越邪恶）的他本人的复制品，这是他创造出来与下令在他出外时主管一切的，就像你会见到一只昏头昏脑不知所措的夜航飞鸟扑向一盏坚实、致命的灯那样[95]。“等一等，”她说，“你别上去。”我仍然没有停下；那得用手才阻得住；我仍然朝前奔跑，要完成那最后的几英尺，我们像是隔着这点距离互相瞪视，不是两张脸而是作为两个抽象的对立面，事实上我们就是那样的一对，我们谁也没有提高声音，仿佛我们相互说话是没有言词与听力上的局限和限制的。“什么？”我说。

“你别上去，罗沙。”这话她就是这样说的：那么轻，那么平静，仍然好像不是她说出了这句话而是房子本身吐出了这几个字——这房子是他造的，他自己的一些脓在他身边把房子造出，这件事通常是得由他身上的汗水来做的，制造出了一些（即使是隐形的）蚕茧般以及附属的外壳，在这里面埃伦不得不像个陌生人似的活着与死去，在这里面亨利与朱迪思不得不当受难者与囚徒，否则就得死去。因为她叫我罗沙，叫的不是那个名字，那个词儿，那个事实。我小时候她就是那样叫我的，就像她叫他们亨利与朱迪思一样；我知道即使现在她仍然光用前面的名叫朱迪思（在提到亨利时也径直这么叫）。她仍然可能非常自然地管我叫罗沙，因为在我所认得的每一个人的眼里我仍然是个孩子。不过不是这么回事。那根本不是她的意思；事实上，在我们站着面面相对的那一瞬间（我仍然朝前冲的身体应该擦过她身边抵达楼梯之前的那个瞬间）她对我比对我所知道的任何一个人都要客气和尊敬；这我在走进那扇门的那一瞬间就已经知道了，在所有认识我的人里只有她不认为我是个孩子。“罗沙？”我喊道，“叫我？当着我的面？”这时她碰了碰我，我马上就一动不动了。也许即使在那一刻，我的身体还没有停下，因为我似乎觉察它仍在盲目地冲向那坚实的、然而又是几乎没有分量的实体（她并非身体的主人：是工具；我仍然这么说）那意志的实体，它在阻挡我走向楼梯；没准那另一个声音，在我们头上楼梯口发出的那单独的一个词儿，已经把我们劈开分隔，甚至在它（我的身体）停住之前。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当时我整个人似乎在盲目地拼命往前冲，冲入某件可怕的、岿然不动的东西，在那只黑色的阻挡的、果断的手接触到我这白种女人的皮肉时产生了一种让人震惊的反应，非常迅速与急遽，分量远远超出惊愕与愤怒。因为在肉体与肉体的接触里有某种东西，它废止正常秩序下那些迂回曲折的渠道，朝它们拦腰砍下猛烈、绝情的一刀，对此敌人与情人都心中有数因为制造出敌人与情人二者的正是这东西：——接触，而且是接触居中的“我是”这独自拥有的城堡：而不是接触精神、灵魂；于是那醉醺醺、不受约束的头脑便不由自主地进入这个尘世栖息所的任何一个幽黑的过道。可是让肉体接触肉体，你就等着看阶级也包括种族方面全部蛋壳般薄的禁忌的崩溃吧。是的，我猛地停住——这不是女人的手，不是黑人的手，而是控制与疏导狂怒、倔强的意志的有嚼子的缰绳—马勒——我大叫，不是冲着她而是对着缰绳—马勒；是通过这黑人，这个女人向它说话，仅仅是因为受到震动，这震动还没到愤怒的程度，因为它很快就会变成恐惧，不指望也未得到任何答复因为我们双方都知道我说话并非冲着她：“把你的手从我身上拿开，黑鬼！”

我没有得到任何回答。我们就那样站着——我一动不动定住在奔跑的姿态与动作上，她直僵僵一副凛然不可侵犯的架势，我们两人由固定住我们的那只手与胳膊连在一起仿佛那是根坚韧结实的脐带，在衬映出她的低沉的晦暗前成了一对孪生姐妹。我还是个小小孩的时候就不止一次地看到她和朱迪思甚至还有亨利玩那些粗野的游戏时扭打在一起，他们玩这个（也许所有的孩子都玩的；我不清楚），还有（我这么听说过）她和朱迪思甚至一块儿睡，在同一个房间里不过朱迪思睡床她表面上是睡在铺在地板上的一张草垫上。可是我也听说埃伦不止一次发现她们都睡在草垫上，有一回还都睡在床上。不过我没有见到过。即使是一个小小孩时，我甚至都不愿玩她和朱迪思玩的同一样玩具，仿佛我称之为我的童年的那种扭曲、刻苦的孤独状态教会我（别的教会的就很少了）在我能理解之前要倾听，在我甚至没有听到之前就得理解，也教会我不仅要本能地惧怕她和她的族类，而且对她接触过的那些物件都要躲得远远的。我们就那样的站在那里。接下去突然我期待的不再是冒犯，我曾从中本能地发出呼叫；也不是恐惧：而是对绝望自身某种累积性的急于达成。我记得当我们站在那里被那只没有选择能力的手（是的：那也是有感觉的牺牲品就像她和我两人一样）联结在一起时，我喊叫了——也许声音不算响，也没有词语（而且也不是对着朱迪思，你记住：也许我已经知道，就在我进入房屋见到同时或多或少像萨德本那张脸的一个瞬间，也许就在当时我已知道我不能够，不愿意，绝对不可以相信什么）——我喊：“连你也这样？连你也这样，大姐，大姐？”我当时等待的是什么？我，自我催眠的傻瓜，走十二英里所期待的竟是——这个？也许是期待亨利，从某扇熟悉他的触摸的门里走出来，他的手压在门球上，脚的分量压在一道熟悉他体重的门槛上：接下去自然发现在厅堂里站着一个不起眼、受惊吓的小人儿，男人女人对她从不多看一眼，这人他自己不见已有四年在这以前也见得不多，他之所以能认出来是不是完全因为那身他母亲曾经穿着很合适的破旧的棕色丝裙，也因为那小人儿站在那里直呼他的教名？亨利会往前走几步并且说“啊，是罗沙，罗沙小姨呀。醒醒，罗沙小姨；醒醒”吗？——我，这个做梦者仍然死死不舍弃这场梦就像病人抱紧痛苦那若有若无、难以忍受的狂喜的最后一瞬间，为的是强化病痛消除的滋味，使自己醒来进入一个现实，比现实层次更高的境况，而不是进入毫无变化、老一套的旧时日，却进入一个起了变化以与梦境相符的时代，这时代与做梦者相通，因而成为祭品与被神化：“母亲和朱迪思在育儿室里跟孩子们在一起，父亲和查尔斯在花园里散步呢。醒醒呀，罗沙小姨；醒醒”？或者不是期望，甚至也不是希望；连梦也不是因为梦不会成双结对而来的，而且我坐十二英里车子来难道拉车的不是凡世的骡子而是某匹梦魇中的凯米拉[96]般的马驹？（哎，醒醒呀，罗沙；醒醒——不是从过去是、以往一直是的状态，而是从没有过的、根本不可能出现过的状态；醒醒呀，罗沙——不是醒到应该是的、可能出现的状态里，而是到不能够、必定不可以的状态里去；醒醒呀，罗沙，从希望中的状态，罗沙相信尽管没有悲痛，丧失亲人总应举止得体；相信对一个人来说需要的也许不是挽救爱，也不是挽救幸福与安宁，而是挽救了寡妇所留下的那些——却发现那里没有什么可以挽救；希望能挽救她如同你答应过埃伦的那样（不是救查尔斯·邦，也不是救亨利：不是从他手里救出两人中的一个或者甚至是从两个人手里救出对方）[97]而如今却是太迟了，是会太迟的如果你是从子宫里去到那里，即使是她出生时生命力最最旺盛的高峰期已经在那里，也会太迟；走了十二英里与十九个年头去拯救不需要拯救的，反倒使你自己失落）我不知道，只知道我当时并未找到它。我只找到那个梦境，在那里面，你奔跑身子却无法移动，你想逃离一种你无法相信的恐惧，朝向一个你没有信心的安全状态，这样给禁锢着，不是被梦魇中不断移动、没有根基的流沙，而是被一张脸，这是它灵魂自身的审讯官，被一只手，这是它自己受难的执行者，一直到那个声音分开我们，解除了那道符咒。它只说了一个词儿：“克莱蒂。”就这样，那么冷，那么镇定：不是朱迪思，而是这宅子本身在重新开口，虽然这确实是朱迪思的声音。哦，我很熟悉这声音，我这个相信悲哀的得体的人；我熟悉这声音就跟她——克莱蒂——熟悉这声音一样。她没有移动：动的仅仅是那只手，我还没有明白过来它已经不在了。我不知道是她挪开了呢还是我奔跑冲出了它的阻拦。不过它不在了；而这也是他们没法告诉你的：我拼命跑，简直是在逃，上了楼没有看见哀悼的守寡新娘只见到朱迪思站在那个卧室关紧的门前，穿着那件印花布裙衫，自从埃伦死后我每回见到朱迪思她都穿这件衣服，一只垂下的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倘若有过悲伤或是痛苦她也已经把它们和那袭未完工的婚服一起，弃置一边了，彻底还是不彻底我就不知道了。“怎么啦，罗沙？”她说，又打出那副腔调了，我再次在大步奔跑的半当中停下，虽然我的身体，装载着虚假的尘土与气息的那辆盲目与没有知觉的手推车，仍然在前进：我竟然见到她捏在那只松松拢起、没想保密的手里的是一张照片，她自己的镶在金属镜框里的一幅小照，这是她送给他的，随随便便、不在意地垂在她身边仿佛这是任何一本读到半当中被打断的消遣读物。

那就是我所发现的。也许正是我所希望，知道（即使是十九岁也知道，我得说倘若不是我那种十九岁，我自己那独特类型的十九岁的话）我应该发现的。也许我甚至不可能要求比这更多，不可能接受更少，这个罗沙即使只有十九岁也准已知道活着是一个永恒、持久的瞬间，当花毯—纱帘在将要发生的事之前软疲疲地垂挂着，甚至很乐于接受最渺不足道与无礼的触动，如果我们敢于这样做，足够胆大（却不是足够聪明：在这里聪明是不需要的）动上一刀把它捅破的话。或许也还不是缺乏勇气：不是怯懦，这怯懦不愿面对存在于这个事实机制的重要基础某处的病症，从那里囚徒的灵魂，瘴气弥漫地涌动[98]着永远向上朝着太阳，绷紧它纤细的囚徒的动脉静脉，又反过来囚禁那火花与梦，当灵魂自由的圆球般、完整的一瞬间映照出和重复着（真是重复吗？还是创造与浓缩成一个脆弱、昙花一现、呈彩虹色的球体）映照出和重复着空间、时间与坚实的地球所有的一切时，火花与梦留下[99]涌动的、无名瘴气的混沌，混沌在如许悠久的岁月里没有教会自己死亡的恩惠却仅仅学会如何创造与更新；接着便死了，走了，消失了——不过那是真正的智慧吗？这智慧能理解存在着一种“可能如此”，它比真实更加真实，做梦者从那里醒来，不说：“我方才仅仅是在做梦吗？”而是说，那是在指控上天自身了：“既然醒了就再也无法入睡，那为什么我要醒呢？”

以前有过——你注意过吗？这紫藤，被骄阳挤压在此处的这面墙上，仿佛（光线可阻挡不住它）靠了晦暗众多组成部分里那一个又一个微粒的秘密的摩擦过程，才熏蒸与渗透进这个房间里来的。那才是记忆的实质——感觉、图景、气味：我们用来看、听和抚触的那些肌肉——而不是头脑，也不是思想：记忆这回事是没有的：脑子仅仅回想肌肉摸索探寻的东西：不多一点点，也不少一点点：而它合成的总和往往是不正确的，错误的，只配得上梦这个名称。——你看那入睡者伸出的手碰到床边的蜡烛，如何记起了痛楚的感觉，猛地抽回以摆脱灼烧，而此时思维与头脑却继续入睡，仅仅把这毗邻的热度视作现实逃避的某种无聊的神话：或者是那同一只睡梦中的手，在和某个华美的表面缔结良缘时，被那同一个入睡的头脑与思维改变成从一切经验中扭绞出来的同一件想象的产物。是的，哀伤消失，退走；我们知道那一点——可是问泪管它们可曾忘记如何哭泣呢。——以前有过（他们也不可能告诉你这一点）一个紫藤的夏天。那是个无处非紫藤（我当时十四岁）的春天仿佛所有尚未归顺的春天都浓缩为一个春天和一个夏天：这春夏属于每个呼吸在尘世上的女性，得益于从一切最后时限被推延，受压抑，再次开花的所有那些被背弃的春天。那年是紫藤的大年：所谓大年即是根、花、渴望、时辰与气候的甜蜜结合；而我（我当时十四岁）——我不想硬说开花什么的，这以前还没有男人对之看过——以后也不会——两眼，已不算小孩了但甚至比小孩还不如；比女人更少小孩气但是甚至比小孩都更少女人肉体味儿。我也不说什么叶子——扭曲、苦涩、苍白、蜷缩、总长不大，唯恐生发得青青翠翠，因为这会招致稚嫩的蜉蝣的小儿女私情或是给食虫的雄黄蜂与蜜蜂的黄昏恋提供机会。可是根与渴望，我绝对是有的而且有权利有，因为我不也从那条蛇之后所有没有姐妹的夏娃[100]那里继承到什么的吗？是的，渴望我是有的：某个盲目、完美的精子变出的弯翘蛾蛹啦：因为有谁能说某个长瘤的被人遗忘的根日后不会开花开得花团锦簇好过于花团锦簇好得让人心醉呢，就因为那支被冷落的根是歪歪扭扭地栽下去的，其实它埋在地下并没有死掉只不过是睡着忘了醒来而已。

那就是我贫瘠的青年时代身份颠倒的那个夏季，（就那段短暂的时期而言，女人心中那转瞬即逝永不复回的春天而言）我好不容易地活着，活得不像一个女人、一个少女，而倒像没准我应该当的一个男人。我当时十四岁，活了十四年光阴，如果能叫这为光阴的话，在我称之为童年时代的那个未定步速[101]的走廊，那不能叫活着而其实是不见天日的子宫本身的某种投影；我孕育，长成，不是变老，仅仅是因为缺乏某种剖腹产术而晚产[102]，因为野蛮时期某种冷冰冰的夹住头颅的产钳，那本应拽拉我让我得到自由的，我等待，不是等待亮光而是等待我们称之为女性胜利的厄运，那就是：苦熬加上苦熬、一笔糊涂账、好心没有好报——再往后去仍然是苦熬；我像地下湖里一条瞎了眼的鱼，像隔绝体的火花，火花怎么会有的那鱼都记不起来了，鱼在它昏暗、死气沉沉的洞穴里血液搏动心脏跳动按着那古老与不眠不休的渴念，这渴念都没有语言来表达除了“这过去叫作光亮”，那叫“气味”，那叫“感觉”，还有某些别的什么但都甚至没有传留下蜜蜂或鸟雀的声音或花儿的香味或者亮光或太阳或爱的名称；是的，甚至都不长个儿也没有发育成熟，为光所爱也爱光，可是却单单具备那种狡狯，那种倒错[103]的癌变般扩散的孤独，它将无所不收、无可理喻的听觉取代了其他的一切感觉：因此不像正常的儿童时代那样仪程般越过一块块丈量得准准的里程碑，我隐藏着，虽然是不自觉的，好像脚上套的是子宫里那种潮湿与天鹅绒似的寂静，我屏气敛息，不发出暴露自己的声音，从一扇关紧禁止进入的房门转移到另外一扇，就这样了解到了关于人们在其中活动与呼吸的那个世界我所知道的全部情况，就如同我（那同一个孩子）能通过看一片喷上烟的玻璃得到太阳的概念一样；——十四岁，比朱迪思小四岁，比朱迪思那个只有处女们才知晓的时刻要迟上四年：在这个年纪里整个纤细的精神趋向是一次无以名之、无高潮的中性与不受蹂躏的婚礼——不是寡妇每夜让摆脱不掉的作弄人的死鬼缠住的那种暴行，这本是二十三十四十岁的妇人常做的梦，而是这样的一个世界，这里充满着跟她吸进的光与空气一样鲜活的婚姻。不过那并不是一个处女的骚动不满足的夏天[104]；没有夏天的剖腹产，这手术本该把我从活人身上撕下来，死肉一团甚或是未长成的胚胎：或者是，通过男子起棱的肌肉摩擦的陶醉，也武装和披上甲胄，成为一个男人，而不是一个空心的女人[105]。

那是亨利带他回家那第一个圣诞节之后的夏天，6月暑假那两天之后的夏天，那两天他是在萨德本百里地度过的，接着便骑马上大河边乘轮船回家，那个夏天，我姑姑出走之后我爸爸为买卖上的事得出门于是我被送到埃伦家（说不定我父亲选中埃伦那里做我的避难所正是因为当时托马斯·萨德本也不在家）去住好让她照顾我，我生也晚，正好在我父亲一生中某个上下脱节的阶段里出生，落进他当鳏夫（如今是第二次了）的那双手里，我干活还麻利，够得着厨房的架子，会数汤勺，能给布单子锁边，知道该往搅乳器[106]里放多少牛奶，但是别的什么忙也帮不上了，然而贵贱是娇女儿呀所以是不能单独留在家中的。我从来没有见到过他[107]（我从未见到过他。我连他尸体也都没能见到，我听说过一个名字，我见到过一张相片，我帮着垒起一座坟：如此而已）虽然他上我家来过一回，那头一个新年亨利带他来的，亨利是尽外甥的义务，在他们回学校的半路上来和我打个招呼可我不在家。在这之前我连他的名字都没有听说过，不知道世界上有这么一个人。然而在我下乡去过夏天的那一天，仿佛那次在我家门口的偶然驻足，还真是在我这片渺不足道的土壤上，留下了某些种子，某些细微的毒素，这片土壤也许对爱反应并不机敏（我可没有爱上他；我怎么可能呢？我连他的声音都没有听到过，只听埃伦说起有这么一个人）在刺探这方面也不机敏，你无疑会用刺探这个说法的，在那年新年那个月到六月这过去的六个月里，这刺探把一个实体赋予了那个有一个名儿的影子，这是从埃伦虚荣、饶舌的傻里傻气行为里浮现出来的，还把一个实体赋予了从一个少女的秘密、恍惚的凝眸里映照出的那个连脸目还不具备的形象，因为当时我甚至都未见到那张相片：因为我，不知什么是爱，甚至父母的爱——那是对隐私的亲密、昵腻的持久破坏，是对成长中犟头倔脑的我的压制，那是所有哺乳类动物的肉的分内应得之物，这个不懂得爱的我成了，不是情妇，不是亲爱的，而是甚至超过爱的东西；我成了所有博学的爱的雌雄同序的提倡者。

准是有他留下的某些种子，这才使一个孩子空洞的童话在那个花园变得活生生的。因为当我跟踪她时我并非是在刺探。我不是在刺探，虽然你会说我是的。而且即使是刺探，那也不是出于嫉妒，因为我并不爱他。（我怎么可能呢？我连见都未见到过他。）而且即使我真爱，那也不是女人的那种爱，如同朱迪思爱他那样，或是我们以为她爱的那样。如果那是爱（但我仍然要说，这怎么可能？）那也是母亲们爱的方式，那是在惩罚孩子时，她打的不是这孩子而是通过打自己孩子打邻居的男孩，她的孩子方才狠狠打了那男孩或是被那男孩打了一顿；她抚摩的不是那得了褒赏的孩子却不如说是那位给了沾有手心上的汗水的小钱的无名男士或女士。反正不是像女人那样去爱。因为我不要求从他那里得到什么，你明白吧。而且不仅如此：我不向他奉献任何东西，那才是爱的顶点。哼，我甚至都不想念他。即使现在，我也不知道我曾否明白我从未见过他的面影，除了那张照片、那个影子、在一个少女卧室里的一张肖像：一张装入相框随便放在一张摆满东西的梳妆台上的照片，然而与少女的以及看不见的所有那些百合、玫瑰一同，起着装点、布置闺房的作用（或许这仅仅是我的想法），因为即使在看到照片之前我就能认得出，不，是描摹得出那张脸。可是我从未见到那张脸。我今天甚至都不能从我自己的第一手经历确定埃伦是否看见过它，朱迪思是否爱过它，亨利是否杀死了它；因此无人能反驳我当我说，那不是我当初幻想、臆造出来的吗？——而且这一点我是知道的：倘若我是上帝我会从我们称之为进步的这纷纷扰扰的骚动中发明出某件东西（一件机器也许是）用它来装点每一个平凡的少女的光秃秃的镜台，她们就是靠这点儿——就这么点儿，因为我们需要的也就是这么点儿——这张相片里的脸来呼吸生存的。甚至都不需要脸后面有个头颅；几乎是无名的，只需要一些模糊的暗示：是有一副为某个别人所渴求的某种能行走的血肉之躯，即使仅仅存在，于某个一厢情愿的影子世界里。——一张相片，是偷偷看到的，靠了蹑手蹑脚（我的童年时代教会了我这一点却没有教会我爱，而这一点对我很有帮助；事实上，如果教会我的是爱，那是不会对我这么有用的）潜入大白天里空无一人的房间去看它。不是去做梦，因为我就处身在梦境里，而是去熟悉，去彩排那个角色，就像一个不够格然而很热心的业余演员，会在看得见的场景的某个片断里朝舞台一侧偷偷挨拢过去，以听到提示人随时会响起的声音。而且如果是嫉妒，那也不是男人的嫉妒，爱恋者的嫉妒；甚至也不是爱恋者自身，从爱出发去打听的爱恋者，打听，通过细察、玩味、抚触少女孤独的沉思，那是我们称之为童贞的那层纱幕最初的变稀变透；不是跳出来，逼迫羞涩，那原是爱的表露的重要组成部分，而是贪婪地盯着那丰满的、偶或瞥见的胸脯，它因为令人赧颜的睡眠已呈玫瑰色，虽然害羞本身还无需惊醒。不，不是那样的；我不是在打听，我总是走在那些耙扫过、有沙的花园小径上，心想“这印迹是他的若是没有这只扫除印痕的耙子，但即使有这只耙子印迹仍然在那里，她的在他的旁边，按着一种慢悠悠、相互默契的韵律移动，在这里心与头脑不需要盯视着那温顺的（是的，甘心情愿的）双脚”；我会想“这幽闭的藤蔓或灌木的窸窣作响的无数只小耳朵听到过那结对成双的灵魂何等样的叹息呢？这紫藤、这沉重的玫瑰的落英的丁香般的雨滴，曾洒落在什么誓盟，什么诺言，什么心移神驰的约会的火焰上，为之加冕呢。”可是一切中最最好的，比这好得多的，是实际生存与梦也似的肉体本身。哦不，我不是在刺探，我是在我自己灌木或藤蔓隐蔽的避难所里做梦，当时我相信她对着那偏僻处的座位沉思，那上面有他已离去的腿股的看不出来的印痕，一如那湮灭中的沙迹，那阔叶与针叶的千百万指端神经丛，那俯视过他的太阳、月亮般星座本身，那周围的空气，还在某处围裹住他的脚、他一闪而过的身影、他的脸庞、他说话的声音、他的名字：查尔斯·邦，查尔斯·好[108]，查尔斯·即将成为丈夫的人儿。不，不是在刺探，甚至都没有藏匿，本身就是个小孩根本无需藏匿，即使在他坐在她身边时出现也不会看成是一种冒犯，然而也满可以算是个女人，可以上她那里有权被那少女接受为（也许还很高兴，还感激呢）在她面前不用害羞的信任对象，可以交流姑娘间爱谈的爱情方面的事儿——是的，既还可以算是个孩子可以上她那儿去说“我要跟你一块儿睡嘛”，又够得上是个女人可以说“咱们一块儿躺着你来跟我说说爱情是怎么回事”，可是并没有这样做因为我本应这样说“别跟我说爱情的事还是让我来告诉你吧，本人所知道的早就多少超过你这辈子会知道或是需要知道的了”。接着我父亲回来了他来接我把我带回家去，于是我又成了那个难以归类的人，算孩子吧过头点儿算女人吧又差点儿，穿着我姑姑留下的不合体的外衣，料理着一个不得体的家，此人没有在刺探，没有藏匿，而是在等待，在观察，不是为了报答，不是为了感谢，并不以人们所指的那种爱爱慕他——因为没有希望便不会有那样一种爱；是以（如果那也叫作爱的话）油嘴滑舌的书范围之外的爱在爱；那种爱放弃它从未拥有过的东西——几文小钱，那是施舍者的全部财产然而分量微乎其微对被爱者资产的增加根本不起作用——可我给予的正是这种爱。而且不是给他，是给她的；仿佛是我对她说：“嗨，把这也拿去。你无法像他应该被爱那样地爱他，而且虽然他不会感觉到这一给予的分量正如不会感到它的缺乏一样，然而在你们的结婚生涯里说不定能出现某些时刻，他会发现这个芥子的微粒正如你会在一个熟悉的花坛里发现一片不易看到的发皱的小病苗，于是停下来说，‘这是哪儿来的？’；你只需回答，‘我不知道。’”这之后我回家去，生活了五年，听到一下回荡着回声的枪响，跑上一段梦魇般的楼梯，接着发现——

嘿，一个女人，穿了套印花布裙衫，平静地站在扇关上的门的前面，这门她不让我进——一个女人我对她很生疏，任何哀伤也与她生疏因为她不想与哀伤有什么关系——一个女人，说了句“啊，是罗沙吗？”很平静，对着我奔跑中的步子，这奔跑（我现在明白了）开始于五年前，就在他也来到我的家宅之后，他没留下一丝痕迹正如他在埃伦家那样，在那里他仅仅是一个形体、一个影子：还不是一个男人、一个人的形体与影子，而是某样埃伦想要的稀罕物件的——瓶子、椅子或是书桌——仿佛他留在科德菲尔德或萨德本家墙上的那个印记（或者是没有印记）含有对将要发生的事的不祥的预言；——是的，奔跑出从那第一个年头（战前的那一年）那时候埃伦和我谈论嫁妆（那是指我的嫁妆）的事，谈论投降[109]，那是我的投降，所需的全部梦幻般的装备，我可以交出的是那么的少，那是我所有的一切，因为存在着那个“可能发生过”，这是我们想逃脱无法忍受的现实这一大漩涡时唯一的救命礁石；——接着是那四个年头，当时我相信她在等待正如我在等待一样，那时我们过去认知的那个稳固的世界化成了火与烟，和平与安全全都消失不见还有骄傲与希望，留下的只有伤残的荣誉军人，还有就是爱。是的，应该有也必定是有爱与信念的：这些，由父亲、丈夫、心上人、兄弟们留给我们，他们带走了骄傲与和平的希望，置于荣誉的前列，就像他们对待军旗一样；这些，是一定有的，否则人们为了什么而战斗呢？还有什么其他东西值得为之去死呢？是的，去死，不是为了空洞的荣誉，也不是为了骄傲甚至是和平，而是为了他们留在后方的那种爱与信念。因为他是必定会死的；我知道那一点，当时就知道，就像骄傲与和平也会不存在一样：否则，又怎么去证明爱的不朽呢？然而不是为了爱，不是为了信念本身，为这二者本身。也许是不包括希望的爱，只有很少值得骄傲的信念：可是爱与信念总比杀人、干蠢事要高尚一些吧，至少还是从被贬损、受指摘的尘土里多少救出些心灵的古老、失去的魅力吧。——对了，发现她站在那扇紧闭的门的前面，这门是不让我进的（就我所知，她自己也不再进入直到琼斯和另一个汉子把棺材抬上楼）那张小照垂悬在她胸边[110]，她的脸绝对平静，对着我看了一会儿然后稍稍提高嗓音让楼下过厅里能够听到：“克莱蒂。罗沙小姐要在这里用晚饭；你最好多准备点饭菜，”接着又说，“咱们下楼去好吗？我还得跟琼斯先生谈谈木板和钉子的事。”

那就是一切。或者毋宁说，不是一切，因为一切是没有的，终结是没有的；我们挨受的不是打击而是它那讨厌的辐射般的反高潮，那从失望的门口清除出的垃圾般的余波。你明白吧，我压根儿没见过他。我连死后的他都没见到过。我听到一个回声，而不是枪击本身；我见到了一扇关紧的门但是没能进去：我记得那个下午我们怎么把棺材从宅子里搬出来（琼斯和另一个不知他从哪儿制造、发掘出来的白人汉子，他们从车棚上拆下木板做成这口棺材；我记得我们吃着朱迪思——是的，是朱迪思：炉灶上还是同样那张平静、冰冷和安详的脸——做的饭菜，就在他躺的那同一个房间吃饭，我们能听见他们在后院里敲槌子与拉锯的声音，我还见到有一回，朱迪思戴了顶与衣服相配的褪色印花布遮阳帽，在关照他们那东西该怎么打；我记得整个漫长的阳光灿烂的下午他们就在客厅后窗下敲打与拉锯——那慢悠悠让人发疯的呼、呼、呼一下下拉锯声，那呆板的、不慌不忙的槌击声，每一下都像是最后一击却又不是，又响起和恢复了，就在那一刻：疲惫的神经变得迟钝无力，延伸到了绷不回来的程度，松弛以至寂然无声了，接着又不得不重新尖叫：直到最后我出去到干活的地方（还看见朱迪思在谷仓场院里一片云般的鸡群当中，围裙兜了起来放刚捡得的鸡蛋）我问他们为什么？为什么要在那里？为什么一定得偏偏在那里？两人都停下活计，时间蛮长，长得足以让琼斯转过身子又啐了一口并且说，“因为不用老远老远的把匣子搭过来”：而且连我的背还来不及转过去他——两个人里的一个——又饶上一句，那是一种感到惊讶的、探索性的惰性推论了，说是“要是把他搭下来在他周围钉上板子，活儿就会好做多了，就怕朱迪[111]姑娘不乐意哟”）——我记得我们怎样把他抬下楼梯搭出屋子放进等着的大车上，我还试着独自把灵柩的全部重量抬了抬以向自己证明他的确是在里面。不过我说不上来。我也算是执绋者之一，然而我不能也不愿意相信某件我明知不可能不如此的事。因为我从未见到过他。你明白吗？常有某些事发生在我们身上可理智与感觉就是不能接受，正如胃有时不想接受嘴巴已经咽下去的东西因为消化不了——有些事情使我们陡然停住仿佛是某种不可理解的干涉在起作用，就像隔着一层玻璃，透过它我们观察着所有以后发生的事，一目了然仿佛是在一种无声的真空里，然后变稀变淡，不见痕迹；消失了，留下我们，动弹不得，无能为力，孤苦无助；僵定着，直到我们可以死去。那就是我。我在那里；我身上的某个部分以有节奏的步伐走着，合着琼斯和他的伙伴的有节奏的脚步，再加上梯奥菲留斯·麦卡斯林[112]，他在镇上不知怎么的听到了消息，还有克莱蒂，我们抬着那只直僵僵的、不听使唤的匣子通过楼梯狭窄的转角，尾随的朱迪思在后面使劲，想让它平衡，我们就这样把它抬下去出了门搭进大车；我身上的某种力量帮着抬起它放进等在那里的大车，一个人是无法抬起它的但是这口棺木仍然无法相信；我身上的某个部分站在雪松沉郁的阴影里开了个口子的泥地旁边听见土块落在木头上那闷滞的丧钟声并且回答了一声不当朱迪思站在墓冢隆起的一端说：“他是天主教徒。你们有谁知道天主教徒是怎样——”梯奥菲留斯·麦卡斯林接茬说：“还管什么天主教不天主教呀；他是个当兵的。只要是邦联军人我都有资格为他祈祷。”接下去便用他那老人的尖利的嗄声吵闹、刺耳地嚷叫起来：“是——福勒斯特[113]！是——约翰·沙多里斯！是——！”我身上的某种东西跟朱迪思与克莱蒂一起走回家，穿过那片夕阳西垂的田野并且在某种古怪的宁静而悬念的气氛中回答了那宁静、低沉的声音，那声音谈到的是播种玉米和砍捡过冬柴火的事，在灯光照亮的厨房里这一回帮着做饭并且也帮着把东西吃掉，而这房间的天花板上再没有躺着的他，然后去上床（是的，从那只坚定、不打颤的手里接过一支蜡烛心里想“她方才甚至都没有哭”然后在一面灯光幽暗的镜子里见到我自己的脸并且想“你也没有哭”），在那幢宅子里，在这里他再次短暂逗留（这可是最后一次了）没有留下他的痕迹，连眼泪都没有。是的。一天他不在。接着他在。接着他不在。真是太短促了，太快了，太迅速了；夏天一个下午的六个小时目击了这一切——这段时间太短促都无法让遗体在床垫上留下印痕，而血是哪儿都会流出来的——如果是有血迹的话，我不清楚，因为我始终没有见到他。就我所允许知道的是，我们没有被害者的尸体；我们甚至都没有谋杀者（那天我们甚至都没有提到亨利，我们中没有一人提到；我也没有说——作为小姨，作为一个未出阁的姑娘——“他看上去身体好不好呢？”那千百件婆婆妈妈的琐事我连一件也没提，百折不挠的女亲戚就是用这些琐事来和男人的世界抗衡的，在那个世界里男亲戚表现得很勇敢或是胆小如鼠、又蠢又贪或是像个懦夫，他的同伴也据此赞美他或是把他钉上十字架），这杀人犯来到，撞烂一扇门，高声嚷叫出他的罪过然后消失不见，他仍然活着这一事实竟比我们钉进一只匣子的那虚无缥缈的东西更显得影影绰绰——一下枪响，只有回声让人听到，一匹陌生瘦削半野不驯的马，套有笼头，马鞍上却空空如也，马褡裢里有一把手枪、一件破旧的换洗衬衫，一块铁硬的面包，这匹马是两天后在四英里外被一个人抓住的，当时这匹马想闯进他马厩粮草料房的门。是的，不仅如此：他不在，同时他在；他回来了，却又没有回来；三个女人把某件东西埋入土里把它遮盖起来，于是他从未回来过。

现在你会问我我为什么要留在那儿。我原可以说，我不知道，能提供一万条啰里八唆的理由，没有一条是真的，能让你相信：——是为了食物而留了下来啦，其实我也能跟在这里一样，能在镇上我自己家里到垄沟和野地里去细细搜索，能开辟出一个菜园来种种弄弄的，更不要说有街坊、朋友了，他们的接济我可以领受，因为“需要”是自有办法把我们行为中种种与面子、尊严有关的种种敏感的顾忌撇在一边的；说是为了有庇身之处吗，我是有自己一个屋顶的呀，到这时候开销已经是微乎其微；或者说我留下是为了有伴儿，我在家里原本就有邻居作伴，她们至少跟我是同一类人，我从小她们就知道我而且甚至可以说还要早，因为她们的想法不仅与我的相同而且与我上辈、上上辈的也相同，而在这里与我作伴的是一个女人，她尽管是我的血亲但我不了解她，而且倘若我的观察确保我所相信的是真的，我并不想了解，而另一个，对我也是对我所代表的一切，是那么的陌生，我们简直不仅是属于不同的种族（这一点确实如此），不仅是属于不同的性别（这一点不然），而且是属于不同的物种，说的不是互相懂得的语言，为了一起过日子而不得不说的极简单的言词，究竟什么意思，代表何种意图，居然比动物与禽鸟发出的一些声音彼此间更难揣摩。可是我不再说这些了。我留在那里等待托马斯·萨德本回家。是的。你会说（或者是相信）即使是当时我就已经等着与他订婚了；如果我说不是这样的，你会相信我在撒谎。不过我还是要说我当时没有这样的意图。我等他就完全像朱迪思和克莱蒂等他一样：因为此刻他是我们所有的一切，是我们继续存在、吃饭、睡觉和醒来与重新起床的唯一的理由：知道他会需要我们，知道如我们过去知道那样（我们过去便了解他）他就会马上开始收拾萨德本百里地的残局并使它恢复。倒不是因为我们想要他和真的需要他。（我连一瞬间都没想到结婚，连一瞬间也没有想象过他会对着我看，会见到我这个人，因为他是从来也看不到我的。你尽管相信我好了，因为我会毫无保留地告诉你的，当需要跟你说的那个时刻到来，我会告诉你我是什么时候想到那件事的。）不。甚至都不需要跟他一块儿过的那第一天告诉我们，我们并不需要他，只要有沃许·琼斯住在或待在农场里，就不需要任何一个男人——我料理我父亲的家后他差不多活了四年呢，朱迪思在这边也干着同样的事，至于克莱蒂，她砍起一垛[114]柴和犁起一垄地来甚至比琼斯本人干得还漂亮（至少是更快）。——啊这才悲惨呢，是最最悲惨的事里的一件：那种乏味的沉闷，在心和精神不再具有它们（精神和心）为人们所必须的需要时，它们就会感觉到那种沉闷。不。我们并不需要他，即使是间接地需要，我们甚至无法分享他那种狂热的（那种几乎是疯狂的意愿，这是他回家时带来的，那仿佛就在他跨下坐骑之前就已在他身前投射出来，辐照出来）意愿，把家业恢复到原来面貌的意愿，为这家业他曾牺牲了怜悯、温和、仁爱以及所有柔顺的品质——如果他确有这些品质可以拿来牺牲的话，是感觉到自己这方面有所缺乏，也希望从别人那里得到它们的话。不仅如此。无论朱迪思还是我都不需要那样。也许是因为我们不相信这事能够办成，不过我想事情还不单是这样：而是我们如今生存在一种冷漠之中，这几乎是一种平静，就像那盲目、无知觉的土地自身的平静，土地并不觊觎花茎与蓓蕾，也不妒羡它滋育出的富有弹性的草叶那空灵、音乐性很强的寂寞。

因此我们等待着他。我们过着一座一无所有、清苦的修道院里三个修女的那种无事忙的生活：我们的墙垣是安全牢固的，总算是不渗水，即使这些墙管不着我们是否有东西吃。而且处得还挺好，不是作为两个白种女人和一个黑种女人，也不作为三个黑女人或三个白女人，甚至都不作为三个女人，而仅仅是三个活物，仍然有进食的需要但是已不感觉有什么乐趣，有睡眠的需要但是并不能从解除疲劳恢复体力那里得到愉悦，而在三个活物的身上，性已是某种被遗忘的退化现象，就像人们称为扁桃体的发育不全的腮腺或是当初为攀登而发展成至今仍与其他手指相对的大拇指。我们打扫房子，当然是我们所住、所用的部分；我们也打扫托马斯·萨德本回来会住的房间——不是他作为一个丈夫离开时所用的那间，而是他成了没有儿子的鳏夫回来时该住的那间，他缺了后代，他无疑是非常想要后代所以才花了那么大的气力与资财来得到孩子把他们安置在进口家具之间水晶烛枝底下的——同样，我们也打扫亨利的房间，是朱迪思和克莱蒂打扫，就仿佛他没有在那个夏天下午奔上楼梯然后又冲下来；我们用自己的双手播种、伺弄与收获我们吃的粮食，开垦和照料那个菜园，那里长什么出来我们就煮什么吃什么：我们三个人之间没有了年龄或肤色的差别，仅仅是看谁生这个火煮好这锅汤给这畦菜除草或是搬这满兜围裙玉米到磨坊去加工能用最少的时间或是能腾出手来做更多别的活计。真像是三人成了一体，是可以相互置换和不加区分的，我们照料菜园，纺线，织我们穿的衣服，在不出什么东西的沟边寻找和采撷药草，把它们熬成药以维护健康和对付我们有那份胆子与时间所生的疾病，我们逼迫和催促那个琼斯去管好玉米，砍些木头来，这是我们过冬取暖过日子必须要用的；——我们三个，三个女人：我过早就被环境驱赶到锱铢必究的管家婆的身份上去，这种日子真跟在礁石灯塔里当看守人差不多，不过我却连种花养草都没学会，更不要说伺弄菜园了，它只教会我把柴火和肉看成是会自动出现在劈柴箱和食品柜里的东西；而朱迪思，她的环境培育（真是环境吗？还是一百年的细心培养，也许不涉及血统问题，甚至也与科德菲尔德家的血统无关，而显然是得自于托马斯·萨德本硬是以冷酷无情的意志抠出一个壁龛[115]的那种传统）她要经历那温暖的与世隔绝、保护得极其周到的蚕茧期：先做花蕾，然后当精心伺候着、多子多孙的女后，接下来是晚年平静、生活优裕美满的掌实权却很心慈手软的女家长——如果说我吃亏的是有几年无知无识，那么对朱迪思来说，她受到了十代人钢铁般禁令[116]的约束，她没有学会过穷日子的第一原则那就是为俭省吝啬而俭省吝啬，她（再加上克莱蒂的撺掇）会做两倍于我们吃得下与三倍于我们供得起的食物施舍给任何一个人、任何一个陌生人，而在这片土地上已经开始有不少散落的士兵来敲门要求施舍了；还有克莱蒂（可不是个不值一提的小角色唷）。克莱蒂，她并不笨，说她什么都行但就是不笨：别别扭扭，无可理喻、自相矛盾：是个自由人，从来没有承认过自己是奴隶，却不知怎样享用自由对任什么都不忠就像那懒洋洋、孤独的狼或是熊（是的，是野的：身上一半是未驯化黑人的血，另一半是萨德本的血：如果“未驯”是“野”的同义词，那么“萨德本”就意味着驯奴者皮鞭那份阴沉、永不阖眼的狠毒了）她虚假的表象对恐惧的手百依百顺实际上并非如此，倘若那是忠诚，也仅仅是忠于它自身野蛮性的基本固定原则而已；——克莱蒂以她皮肉的色素本身就代表了那场突如其来的大灾难，这灾难把朱迪思和我弄到当时的那种局面，也使她（克莱蒂）充当她不想做的那个角色，一如她以前不愿当另一种角色一样，正是那种状态，才产生出以解放她为目的的事业，她对新秩序采取不屑一顾的姿态，仿佛有意在我们面前继续充当旧秩序的象征，以此威胁我们。

我们是三个陌路人。我现在仍不知道克莱蒂当时是怎么想的，过的算是什么日子，食物是我们一起生产一起烹煮的，衣服是我们一起纺织与缝制的，吃在一起住也住在一起。不过我猜想因为她跟我是公开的，对了，也是彼此尊敬的敌人。可是我那时甚至都不知道朱迪思是怎么想怎么感觉的。我们睡在同一个房间里，我们三个（这样做还不仅仅是为了节省柴火，柴火我们必须自己去抱进来。我们这样做是为了安全，冬天眼看就要来到，士兵们已经开始归来——那些掉队的，倒并非全都是流浪汉和恶棍，可是他们出生入死，失去了一切，受过难以忍受的罪，如今又回到疮痍满目的土地上来，他们再不是出师开拔时同样的人而是已经起了变化——这正是战争带来的精神、灵魂上最恶劣、最彻底的堕落——变化成仅有原来的外形，这样的人因为极度失望与自我怜悯，竟诋毁自己亲爱的妻子或恋人在他出征时被人强奸过。我们三人担惊受怕。我们管他们的饭；我们把自己有的，自己所有的一切都给他们，倘若可能，我们宁愿代他们受伤只求他们肌肤无损。可是我们还是怕他们。），我们一醒来便投身于无穷无尽不胜其烦的杂务，仅仅为了活下去便需完成这些活计；晚饭后我们总是坐在炉火之前，我们三人处在那样一个状态下，仿佛连骨头和肌肉也都累过了头不想休息了，这时候柔弱却又不可战胜的精神甚至把失望也改变、改造成一件破外套似的善忘，我们谈呀，谈呀，谈上百件的事情——我们日常生活里让人厌烦的、经常出现的triviata [117]，谈上千件事情但就是不谈一件。我们谈到了他，托马斯·萨德本，谈到战争的结束（到此时我们全都能看出来了）与他什么时候能回来，他会做什么：这赫拉克勒斯[118]式的工程将怎么开始，我们知道他必定会自己投身进去，而且无疑会以过去那种冷酷无情驱赶我们一起干（哦是的，这我们也很清楚）不管我们愿不愿意；我们谈到了亨利，轻轻地——以女人家对出门在外的男子的通常那种不起作用于事无补的担忧——他准是担惊受怕了吧，他冷不冷饿不饿呢，谈他就跟我们谈他的父亲一样，仿佛他们俩和我们仍然生活在那个时代，那一下枪声、那些奔跑的发疯似的脚步结束了这个时代，接着又把它的痕迹擦去，仿佛那个下午从来就没存在过。不过我们一次也没有提到过查尔斯·邦。晚秋时节，有两个下午朱迪思不见了，晚饭时才回来，很安详宁静。我没问她也没跟踪她，然而我知道也知道克莱蒂知道她是上坟那边扫枯叶和清除雪松下棕黄的针叶去了——隆起的土堆正逐渐隐入大地，那底下我们什么也没有埋葬。不，枪声没有响过。那声音仅仅是我们与过去的一切、可能发生的一切之间关闭一扇门的刺耳、断然的碰撞声而已——是事件之流的一个回顾性的中断：是不可称量的时间里永恒凝定下来的一个瞬间，是由三个弱小却又不屈不挠的女子完成的，在那确实做下的事情发生之前，我们反对，拒绝，把那兄弟的猎获物夺走，就在谋杀者的放枪之前把一个受害者放走。我们就在这样的状态下生活了七个月。接着1月间的一个下午托马斯·萨德本回家了；有人在我们为又一年的生产做准备的菜园里抬起头来，看到他顺着车道骑马走来。再接下去有一个晚上我竟与他订了婚。

我只用三个月就完成了这件事。（你有没有注意我没有说他，而是说我？）是的，我，只用了三个月，而二十年来我看他（当我真的看他——不得不看他的时候）总像是个妖魔，是吓唬小孩的故事里的某种野兽；我见到过他的身体已扑向我已故姐姐的身体两者开始在相互摧残，可是我却在第一个机会出现时必得像一条被口哨呼唤的狗那样去到他的面前，那个下午认识我已有二十年的他居然先是抬起他的头接着又停下脚步对着我看。哦，我不为自己辩护，我原本可以（也愿意；是的，无疑已经这样做了）给你一千个似是而非、对女人来说足够好的理由，从女人天性的自相矛盾起，一直到对可能到手的财富、地位的渴望（说不定还是希望），甚或是弥留时仍然没有男人的恐惧，这种心理（人们肯定会这样告诉你）是老小姐常有的，要不就是为了复仇。不，我不为自己辩护。我原本可以回家的可是我没有。也许我应该回去。可是我没有。跟朱迪思和克莱蒂一样，我站在快朽烂的柱廊的前面望着他骑马走近，那是一匹瘦削、疲惫的马，他不像是坐在上面，却像一个幻影似的兀自朝前飘动，挟着一股猛烈、精力充沛的急不可待的刚毅，这是组成那有知觉却没有精神的外壳的老马、马鞍、马靴、枯叶色褴褛不堪的军服连同它褪色、松散的穗带，不能与之配称的，他那股劲头仿佛在他下马时便已赶在他的头里，使他说出“哎，女儿”同时低下头去用他的胡子碰了碰朱迪思的前额，女儿这以前和这时候都没有动弹，僵僵地、静静地站着，脸上也没有表情，在这股劲头的支配下他们说了四句话，四句简单明了的话可是在它的后面、里面、上面，我感觉到跟那天克莱蒂不让我上楼梯时同样的共同血裔之间的亲密关系：“亨利不——？”“不。他不在这儿。”——“哦。那么——？”“是的。亨利杀了他。”说完眼泪便哗地流了下来。是的，哗地流了下来，她这之前连啜泣都不曾啜泣过，那天下午她不动声色地走下楼梯以后便一直挂着这副脸色，在关闭的房门前使我从奔跑的半当中停下来的也正是这张冷脸；是的，哗地流了下来，仿佛七个月来的全部累积的重负一下子难以置信地自动从每一个毛孔里喷涌而出（她没有动，连一丝肌肉都没有动）接着泪水消失，全无踪影，快得很，仿佛他笼罩她的那股猛烈、干燥的气氛把眼泪吸干了，速度比涌出来时还要快：他仍然站立着，双手按在她的肩膀上，看着克莱蒂说：“哎，克莱蒂。”接着又看我——还是我以前见到的那张脸，只不过瘦削了一些，还是同样那双冷酷无情的眼睛，头发如今有点花白了，脸上完全没显出认识的表情来直到朱迪思说：“这是罗沙。罗沙小姨。她现在住这儿。”

这就是一切。他骑马从车道过来重新进入我们的生活没有留下波澜除了那泡刷地涌出、让人难信的眼泪。因为他本人并不在那里，不在我们度过时日的宅子里，不停留在那儿。在那里的是他的外壳，用我们收拾好的房间，吃我们弄出来做熟的食品，仿佛这外壳是既感觉不出床是否柔软也区分不清各种佳肴的质量与滋味的。是的。他人不在那里。某样东西和我们一起用饭；我们跟它说话它也回答问题；晚上它和我们一起坐在炉火前，有时没来由的从某种深深、彻底的沉思状态中惊醒，说起话来，不是对着我们，对六只耳朵和三个能够倾听的头脑，而是对着空中，对着宅子自身伫候着的阴郁、颓败的状态与精神，讲的话听上去就像是一个疯子在胡言乱语，这疯子就在自己棺材的板壁内营构他那神话般的无与伦比的卡默洛特[119]与卡尔卡松[120]。他倒不是离开了这个地方，这块他命名为萨德本百里地、人为专横划出的正方形土地：完全不是这样的。他离开的仅仅是房间，那是因为他必须在另外的什么地方，他身上的某个部分附着在每一块荒芜的田地、坍塌的栅栏与小木屋或棉花房或草料棚倾圮的墙上；他自己举棋不定，给牵扯得心神不宁，一方面是对迟迟不能行动雷霆般震怒，另一方面是知道时间迫切得赶紧行动，就像是他刚刚吸了一口气环顾四周明白自己老了（他当时五十九岁）并且担心（不是害怕：是担心），倒不是担心上了年纪会使他没有精力去做自己想做的事，而是在死之前来不及做。我们早先估计他想做什么事果然没有看错：我们知道他连停下来喘口气都不愿，会迫不及待地投入到修复他的宅子和庄园里去，使它们尽可能恢复到原先的景况。我们却不知道他会怎么去做，我也不相信他自己知道。他不可能知道，他一无所有地回到家中，也回到一无所有之中，比一无所有还少去四年光阴。可是这没能阻止他，没能威胁他。他的愤怒是赌徒的那种冷静、警觉的愤怒，赌徒知道自己反正会输，不过若是顽强、持久的意志只要有一秒钟的松懈那他就是输定了：他纯粹是靠了把纸牌或骰子不断玩转着才使危机不明朗化直到脉气变旺终于时来运转。他没有停顿，没有在当天或头两天让辛苦了五十九年的骨头和皮肉稍稍松懈一下——这头几天他本可以用来谈谈话的，不是谈我们和我们一直在做的事，而是谈他自己，谈那过去的四年（就他流露的片言只语来看，就像是压根儿没打过仗，或者仗是在另一星球打的他没有在那里头冒什么险，也没有因之而流血流汗，受苦受罪）——四年那个自然阶段，通过怒气冲冲、自己都觉得难以相信的叙述，痛苦（虽则并未致残）的失败也会褪去火气，化作某种类似和平类似宁静的东西，叙述（它使人能忍受着活下去）羽毛般轻的分量，在胜利与失败间居然会起举足轻重的作用，这使失败难以忍受，失败出卖了他却又偏偏不杀死他，他活了下来却不能忍受失败了却还活着。

我们几乎看不到他。他天没亮就出去直到天黑还不回家，他跟琼斯还有另一两个人，他好歹从什么地方把他们找出来也好歹付给他们一点什么作为报酬，说不定就是用他当初敷衍那个外国建筑师的同样手段——哄骗、承诺、威胁，而最后是暴力。就是那个冬天，我们开始懂得什么叫“带毡包的人[121]”，人们——妇女们入夜锁好门窗开始用黑人造反的故事相互吓唬，荒芜、休耕了四年无人收拾的土地更加懒洋洋地闲躺在那里，人们兜里揣着手枪每天到镇上秘密地点去集会[122]。他倒不是这些人中的一个；我记得一天夜晚有个代表团来拜访，他们骑马穿过3月初湿漉漉的泥地来逼他明确表态，到底是和他们一起干还是反对他们，做朋友还是当仇敌：可是他拒绝了、推托了，向他们送去（那张瘦削冷峻的脸上毫无表情声音也一点不提高）蔑视如果蔑视正是他们所需要的话，告诉他们如果南方每一个男人做他现在做着的事，好好整治自己的田地，那么整片土地与南方就能得救：说完就带引他们离开房间离开宅子并且毫无遮掩地站在门口把灯举在自己头上，这时候代表团的发言人发出了他的最后通牒：“这样说不定要真刀真枪打起来呢，萨德本。”而他回答说：“对这我也习惯了。”哦，是的，我观察他，观察他那老人的孤独的愤怒在斗争，如今不是与倔强但也逐渐变得跟以前一样听话的土地，而是与起了变化的新时期本身能体现出来的分量相抗衡，仿佛他想靠自己的一双手和一块圆卵石拦截一条河：这是为了曾经辜负（真是辜负吗？应该说是出卖：而这一回更将是毁灭）过他一次的那同样错误地认为会得到酬报的幻觉；我现在自己也看得出两者之间的类似之处了，他冷酷无情的傲慢与他对虚荣的华美的渴求，两者都以加速圆圈形曲线活动的形式通向死亡，虽然当时我看不出来。我又怎么能看得出呢？满二十岁了这是不错的但依然是个孩子，仍然生活在那个子宫般的走廊里，世界进到这里甚至都不像一个真实的回声，而是像一个死去的不可理解的阴影，在这里以一个孩子的安静与不惊恐的迷惑，我观看着男男女女——我父亲、我姐姐、托马斯·萨德本、朱迪思、亨利、查尔斯·邦——的幻景般的滑稽戏，戏的名称是荣誉、原则、爱情、丧亲、死亡；这孩子观看着他，不是作为一个孩子而是我们三人，朱迪思、克莱蒂和我组成的母亲—女人三执政中的一员，我们给这死水湾里的空贝壳提供食物、衣着与温暖并因此给那强烈的虚荣幻觉提供发泄出口与空间，于是说：“我的生命毕竟是有点价值的，即使它仅仅掩护和保卫了一个疯孩子古怪的愤怒。”接下去有一个下午（我在菜园里锄草，那里有一条小路通向厩房场院）我抬起头来见到他在盯看我。他认识我已经有二十年了，可是如今他在对着我盯看；他站在小路上对着我盯看，时间是在下午的半腰当中。就是那样：居然是在下午的半腰当中，这时他压根儿不应该在宅子附近的任何地方而是应该在若干里路之外，在他那一百平方英里看不见的某处，别人还没有下功夫把这片地从他手里夺走呢，也许甚至不是在这一点或那一点上下功夫而是分散的（没有变稀变薄而是放大与扩大了，包围着，仿佛在巨大努力的一个拖长、不间断的瞬间拥抱着、紧抓着那十平方英里土地，而这当儿，他将脸转开，从灾难的边缘，勇敢无畏，面向他准已知道是最后的失败），他不在那里，相反，却站在小路上盯着我看，脸上有一种古怪、奇特的表情，仿佛在他见到我那一瞬间，场院、小路竟是一片沼泽地，而他事先未得到通知马上要进入亮光底下就匆匆登场了，接着便往下演——那张脸，还是那同一张脸：那不是爱；我不认为那是爱，也不是温柔或是怜悯：仅仅是一次突如其来的顿悟，是得到启示，人家告诉他他的儿子杀了人消失不见了于是他说：“啊。——好吧，克莱蒂。”他继续朝宅子走去。可是那并不是爱：我没有这样声称；我没有为自己辩护，我不为这事辩解。我本可以说他那时是需要我，是要利用我；为什么我现在要愤愤不平呢，莫非他还会更多地利用我不成？我过去没有这么说；我现在可以这样说了吗，我真弄不清楚，反正我实话实说就是了。因为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到现在也弄不清楚。他走开了；我当时连这一点也不知道因为精神与肠胃一样，也有一个新陈代谢的问题，在这新陈代谢里，那长期的积累自燃、产生、创造，并将那贪婪肉体的某个处女膜弄破；是的，就在一秒钟之内；——是的，在火红的一瞬间那剧烈的湮灭里全然不知如何用语言来表达“不行”“不愿意”“永远也不会”了。这是我的那一瞬间，我当时本来是可以逃开去的但是并没有，我发现他继续往前走了我都不记得他是何时走开的，我发现我那畦秋葵收拾好了却不记得是如何做完的，那天晚上我坐在晚餐桌旁和那个我们已习惯的老像是在梦里云雾中的躯壳[123]在一起（他吃饭过程中没有再盯看我；我当时本可以说：那具不可救药的皮囊把什么梦幻中虚妄的丑恶想法泄露给我们了呢：可是我没有说）然后又像我们每天做的那样坐在朱迪思卧室的炉火前，这时他走进房门看着我们，说：“朱迪思，你和克莱蒂——”话头停了下来，人还在往里走，接着又说，“不，不要紧的。

你们两个都听着罗沙也不会在乎的，因为我们时间很少手头上的事忙不过来。”来到我跟前停下把他的手按在我头上并且（我不知道他说话时看着什么，不过从他声音里听不是看着我们也没有看着那个房间里的任何东西）说：“你也许认为我对于你姐姐埃伦来说不是个太好的丈夫。很可能你是这样想的。不过即使你不在乎现在我又老了点这件事，我相信我可以答应至少对你我会做得一样好。”

那就是对我的求婚。在菜园里一瞬间的交换目光，在他女儿卧室里把手按在我的头上；一道谕旨，一项法令，一次庄严与华丽的自吹自擂满像是一次判决（是的，宣读时也是以同样的姿态），不是让人说让人听的，而是铭刻在一块空白的石头上让人一个个字地辨读，这样的石碑一般总是伴随着一个被遗忘、没有名姓的雕像。我现在也不原谅这事。我不为自己辩护，不要求怜悯，当时我并没有回答“我愿意”，并非因为没有人问我，而是因为没有回答的地方、一个角落和几分钟。按说这条件我也是可以制造出来的。倘若我有心想要我怎么的也能把那样的小窝亲自开辟出来——这角落营造出来不是为了可以说一声嗲里嗲气的“好的”而是可以拼命挥舞某件顺手抓到的女人用的武器，她那裂开的伤口本身已经喊出“不！不！”与“救命！”还有“救救我呀！”了。不，不作辩解，不乞求怜悯，这女子甚至都没有动，坐在已淡忘的童年时代里的妖魔那只僵硬的手的下面，听他此时在对朱迪思说话，听到朱迪思的脚步声，看到朱迪思的手，而不是看见朱迪思——那只手掌，在那上面我读到了，一如从一本印成书的编年史，她的孤苦伶仃，她的含辛茹苦以及无人疼爱；那四个艰难、饥馑的年头，得伺弄尽出疵布的织机、锄头以及所有别的本该由男人使唤的工具：在那只手掌上置放着那只几乎三十年前他在教堂里给过埃伦的戒指。是的，这是类似，是似是而非，也是疯狂。我坐在那里感觉到而不是瞧着他把戒指套在我的手指上，这回轮到我了（他这时也坐下来了，坐进我们称之为克莱蒂的那一把，而克莱蒂则站在烟囱旁火光刚好照不到的地方），我听着他的声音，和埃伦三十年前在她自己精神上的4月里谛听时一样：他讲的不是关于我关于爱或是结婚的事，甚至不是关于他自己的事，而且不是向着任何一个心智健全的倾听者也不是出自任何心智健全的叙述，而是对着命运的黑暗势力本身，他曾把它召出，与之抗争，这叙述出自那疯疯癫癫的自大狂者的梦想；在这梦想里，一个完整的萨德本百里地已没有真实的存在如埃伦初次听到时那样（而且以后也不会再出现），仿佛通过把戒指戴回到一个活人的手指这一举动他让整个时光倒退回去二十年，使它停滞与冻结了。是的。我坐在那里听着他的声音同时告诉我自己：“哼，他疯了。他会在今天晚上宣布这场婚姻并且举行他自己的仪式，他本人既做新郎又当牧师；就用他手里的这一支上卧室用的蜡烛布告他疯疯癫癫的祝福：而我也是疯了，因为我会默许，屈从；成为他的共谋并且一头扎进去。”不，我不加申辩，不要求宽大。如果那天晚上我得救了（我确实也是得救了；我的牺牲还得在一些时间以后，那是更加冷静的牺牲，那时我们——就说我吧——应该已经摆脱一切惊讶、纠缠人、背叛人的肉体方面的理由）那不是我的错儿、我这方面的原因而毋宁是因为，一旦他重新起用了那只戒指，他就不再盯看我，要看也是以那天下午之前二十年来他看我的那种方式，似乎他目前已到达心智健全的某个间歇，疯狂的人都知道有这么回事，正如心智健全的人也会有疯狂的短暂时刻，使他们继续确信自己还是健全的。情况甚至还不仅仅是这样。到此时有三个月了，他每天都见得到我虽然他不看我因为我仅仅是那“三头政治”的一员，为了我们所提供的俭朴的生活条件而得到他粗鲁的不明说的男子汉的感激，也许不见得让他生活得舒适但是至少能使他沉迷于其中的那个疯狂的梦有所依托。可是接下去那两个月他甚至都见不到我。也许理由是显而易见的：他太忙；好像是一旦订婚的事办成（就算那是他想要做的事吧）他就不需要再见到我了。他当然不需要：连什么时候结婚都没有定下来。简直就像是那个下午压根儿不存在，从来就没有发生过。而我这个人好像是根本没在这幢房子里。情况还要糟：我可以离开，回自己的家，而他都不会想念我。我那时是（不管他当时需要我的是什么——反正不是我这个人，我的在场：仅仅是有我这个人的存在，不管是那个罗沙·科德菲尔德还是任何一个与他没有亲戚关系的年轻女性，只要能代表他所需要的就行——因为我能给他这样的面子：在他提出要求的那一刻之前，他想都没有想过他要我做什么，因为我知道他是不会等待两个月，连两天都不会，才提出请求的）——我的在场对他来说，仅仅是一个努力想穿越过沼泽地的人面前少了黑魆魆的水潭和张牙舞爪的蔓藤，此人前进时没有任何东西指导他和推动他——没有希望，没有光明：只有某种死不认输的狠劲儿——终于跌跌撞撞、冷不防地遇到干燥、坚实的土地以及阳光与空气——如果有某种东西对他来说能是阳光的话，如果某个人或某种东西能与他疯狂的那股白光相比的话。是的，是疯狂，然而也不算太疯。因为还存在着一种趋向邪恶的务实精神：小偷、骗子，甚至是杀人者，都比德行具有更灵活的操作规则；疯狂又何尝不是这样呢？如果他是疯了的，那么只有他咄咄逼人的梦想是不清醒的而他的方法却不是那样：能谈条件、哄骗，使琼斯之流给他出死力干活的人可不是疯子；能对被单、头罩和蹄声嘚嘚的夜骑[124]敬而远之的人也不是疯子，这些骑士过去可都是他的熟人即使不能算是朋友，他们就是用那样的办法来挤压失败的疮脓的；那也不是疯子的计划与策略使他能用无法再低的代价把唯一可以娶作妻子的女人弄到手，而且用唯一能达到他目标的手段；——可不是疯子，不是的：因为显然在疯狂里有某种东西，甚至是那恶魔式的东西，撒旦也避之唯恐不及，为自己亲手制造出来的产品而惊呆，而上帝则怜悯地俯看着——那是对我们称之为人的组装起来的肉体、言词、目光、听觉、味觉与存在起影响与救赎作用的某些火花，某些碎屑。不过这是无关紧要的。我会告诉你他做了什么，让你来当裁判。（或者说是试着告诉你，因为对有些事情，说三个字也嫌多出三个字，说三千个字又会觉得少了三千个字，而这就是这样的事里的一件。说还是说得清的，我可以用那么多的句子，重复他说时所用的大胆、直露、不加掩饰与骇人听闻的原话，只给你留下那同样的惊愕、气愤的不能置信，我当初领会了他的意思之后也是这样感觉的；或者是用了三千句话却只给你留下那个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差不多有五十年了我一直在询问在倾听这个为什么。）不过我要让你当裁判，让你对我说我当初是对还是不对。

你看，我曾是那个太阳，或者认为我是，我曾相信疯狂里有那种火花、那种碎屑，它是神圣的[125]，虽然疯狂本身不知道用什么言词来表示惊恐或是怜悯。有一个我儿童时代的吃人妖魔早在我出生前就把我唯一的姐姐弄到它阴森森的魔窟里去并且制造出两个半似幻影的小孩，人家不鼓励，我自己也不想，跟他们来往，仿佛我晚生的孤独教会我对那生死攸关的纠结能有预感，对那悲惨、混乱的大结局会有所察觉，其实那时我连谋杀这个词儿都没有听说过呢——而我却原谅了它；有一个形体在一面旗帜底下骑马离去并且（是妖魔也罢不是也罢）勇敢地捱受着苦难——而我做了不仅仅是原谅的事：我杀死了它，因为那妖魔所依附的身体、血与记忆五年之后回来伸出它的手并且说“来”就像人们呼唤一条狗的那样，我真的去了。是的，是那个身体，那张脸，有准确无误的名字和记忆，甚至还清清楚楚地记得自己离开与回归的是什么东西和什么人（除了我自己：那难道不是更进一步的证明吗？）：却不是那个妖魔了；是坏蛋，这一点儿不假，然而是一个易犯错误的活人，让人不怎么畏惧更多的倒是怜悯：不过不是妖魔；疯狂，这一点儿不假，可是我告诉我自己，难道疯狂不也是它自己的受害者吗？或者说，啊，可能还算不上疯狂，而是在与孤独、命运已定、不可战胜的钢铁精神巨人族般的对抗中的孤独的绝望：可不是妖魔，因为妖魔已经死了，消失了，在我童年时代孤独的记忆——或者说忘却——的孤单单的巉崖峭壁之间给火焰与硫磺臭味吞噬掉了；我是那太阳，我相信他（在朱迪思房间里那个晚上之后）没有忘掉我而仅仅是集中不了注意力，接受能力像从沼泽地里挣脱出来的朝圣者一样，朝圣者重新摸触到土地感受到太阳与光亮但对这些都不理会只是感到黑暗与沼泽不见了——他的确相信在非亲人的血液里有那种魔力，那是我们通常用苍白的名称“爱”来称呼的，这种魔力可以、可能成为他的太阳（虽然我是最年轻，最弱小的一个）而在这里，朱迪思和克莱蒂两个是不会投下光影的；是的，我，那里面最年轻的一个，然而显然没有那计算过的与可以计算的年龄，因为在她们当中唯独我可以说：“噢，狂怒、疯狂的老人，我不拥有资财使你的梦想得以实现，可是我能为你的谵妄提供空旷的疆域与机会。”而接下去的一个下午——啊，这里面是有一种命数的：下午，下午，又一个下午[126]：你明白吗？希望与爱的死亡，骄傲与原则的死亡，然后又是一切的死灭除了那古老的愤怒、惊骇的不相信，这种不相信持续了四十三个年头——他回到宅子里来叫我，从后廊叫嚷一直到我下楼来；噢，我告诉过你在那一刻之前他想都没有想到过这件事，那一刻是抻长的一刻，包括从宅子到他想到此事时所站之处的距离：而这也是个巧合：也正是那一天，他明确知道，终于准确知道，到他不得不死去的那一天，在他那一百平方英里土地里，他能挽救，保留与拥有的是多少，到底有多少他能声称是他自己的，以及不管如今还有什么事情降临到他头上，他至少能保留萨德本百里地庄园的外壳，虽则如今对这庄园来说更恰当的名称应该是萨德本一里地——嚷喊着叫我，直到我下楼来。他甚至都没有腾出时间先拴好他的马；他站着让缰绳搭在自己手臂上（现在可没有把手放在我的头上）并且说了那些赤裸裸的、骇人听闻的词语，就如同他在与琼斯或别的什么人在商量一条母狗、母牛或母马的事儿那样。

他们准已经告诉过你我怎么回家了。噢，是的，我知道的：“罗西·科德菲尔德，丢了他，哭他；捞到个男人可留不住他”[127]——噢，是的，我知道的（是宽厚的，他们是会宽厚的）：罗沙·科德菲尔德，名叫罗沙·科德菲尔德的傻丫头，土头土脑，没了爹娘，脾气乖戾不说还挺歹毒，总算订上一门牢靠的亲事，于是离开了镇子和县城；他们准是这样告诉你的：我是怎样下乡打算在那里度过我的余生，把外甥杀了人看成是上帝帮忙使得自己能装作是服从我姐姐临终时的请求，当时她让我至少要拯救两个孩子里的一个，这两个孩子她命里注定要怀上的，其实呢我是要当他回来时在这幢宅子里，他是妖魔嘛，因此是枪炮不入准会回来的；我等他因为我仍然年轻（没赶上把希望埋葬在军号声中一面旗帜底下）却又成熟了此时此地应当嫁人了，而本地大多数的年轻人都已死去活下来的男人不是太老便是结过婚的或是疲倦了，活得太累不想谈情说爱了；他是我这样情况下最佳也是唯一的选择：在这一个环境里即使一切顺利而且甚至没有发生战争我的机会也是够少的因为我不仅是一个南方的淑女而且是品位最最低微的那种其背景与环境必须有赖它们自身的肯定，因为倘若我是一个富有的种植园主的女儿我可以跟几乎任何一个人结婚，可是由于仅仅是一个小店主的女儿我甚至都不够身价去接受几乎任何一个人献殷勤的花束，最后的命运必定是跟我父亲这一行里随便哪个小学徒升上来的伙计结婚；——是的，他们准定告诉过你：这女子当时年纪轻轻的，直到那个晚上才埋葬了种种希望，那个夜晚长达四年呢，当时，在一扇关闭的窗板与一支彻夜不灭的蜡烛的旁边，她给那场战争以及它痛苦、不义与哀伤的遗产涂上香膏，是在一本旧账簿记有账目纸页的背面，涂香膏并从可呼吸的空气里除去些有毒的秘密臭气，那是贪欲、仇恨和杀戮的臭气[128]；——他们准已经告诉你：一个逃避兵役者的女儿，她不得不投靠一个妖魔，一个恶棍：那么因此她仇恨她的父亲是满有理由的因为假使他没有死在那个阁楼里她就不必非得下乡去寻求食物、保护和遮蔽之处，那么假如她不是必须得依靠他的食物与衣服（即使她是帮着种棉花与织布的）让自己能活下去能够保暖直到简单的有恩必报的道理需要她对他可能提出的与荣誉相称的要求作出回报，她就不会与他订婚，那么要是她没有和他订婚她就不必夜晚躺着问自己为什么为什么和为什么一直问了四十三年：仿佛即使在幼年时她就恨她的父亲这在本能上也是对的，因此这四十三年无用的、没法忍受的乖戾是对她身上某种世故、反讽的不生结果的品质的报复，因为她曾经憎恨给予她生命的事物。是的，罗沙·科德菲尔德终于订婚了，倘若没有她姐姐好歹遗留给她一些荫庇与亲属关系这件事，她可能成为镇上的一个负担：可是现在罗沙·科德菲尔德却失去了他，哭他；找到一个男人却留不住他；罗沙·科德菲尔德她只有在对的时候才愿做对的事情，她是对的，因此，在那些宁愿错也不愿仅仅让做错了事的男人承认错误的女人眼里，她就缺少点分量了。那正是她无法原谅他的原因：并不是因为受了侮辱，甚至也不是为了遗弃了她：而是因为他死了。噢，是的，我知道，我知道：两个月之后人们如何听说她收拾了自己的东西（那就是说，再次围上披肩戴好帽子）回到镇上来，独自住在她父母逝世离开的那幢房子里，朱迪思有时会来带给她一些她们在萨德本百里地生产的食物，完全是极度的需要，那蛮横的、无理可喻的肉体上要顽强地活下去的意志，才迫使她（科德菲尔德小姐）接受下来。真的是极度需要啊：因为这时候镇上的人——路过的农民，上白人厨房打工的黑人仆佣——会看到她在太阳出来之前沿着菜园的栅栏采集青菜，隔着木栅栏把东西拽出来因为即使她通晓怎样种菜她也没有自己的菜园，没有下种的菜籽，也没有可以用的工具，何况她拢共只有一年的种菜经验，她肯定是不会去种菜的如果她熟悉那些从未认输过的人的话；她隔着木栅栏采集，其实别人是会欢迎她进到里面去采集而且会代她采并且送到她家里去，因为愿意夜里把装有食物的篮子放在她的前廊上的不止是班鲍法官一个，可是她不让人家这样做，她甚至都不肯用一根手杖伸进栅栏里去钩好让自己手够得着，超过自己一双肉手能触及的范围那便是抢劫，这一界线她是从不逾越的，使她在镇上的人醒来之前行动倒不是怕别人见到这样的偷窃，因为若是她那会儿有个黑奴的话她就会在光天化日之下派他外出搜寻食物了，上哪里去找，她不会操心的，就像她写诗歌颂的那些骑兵英雄们自会派手下的兵来似的。——是的，罗西·科德菲尔德，失去了他，哭他；逮着一个情郎却留不住他；（噢，是的，他们会告诉你的）找到一个情郎却受到了侮辱，听到了什么便不肯原谅；倒不是完全因为说了这样一句话而是因为对她动过这样一个念头，因此当听到时她就像五雷轰顶似的明白，这念头在他脑袋准已经转了一天、一个星期，没准甚至是一个月，他转着这样的念头每天看着她而她却连知都不知道。可是我原谅了他。别人会跟你说不一样的话可是我真的原谅了。我为什么不呢？其实我没有什么可以原谅的；我没有失去他因为我从来就没有得到他：一团臭烘烘的烂泥进入我的生活，把那句话对我说了，这话我以前没有听到过以后也再不会听到，然后那团泥又退了出去；全部的情况就是这样。我从未拥有过他，自然不是那层龌龊的意思如你会指的那样或者你也许会以为（那你可错了）我指的那样。这不重要。这甚至都不是那个侮辱的要害，我是说他没有被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人或是任何事物所拥有，从来没有，也永远不会，甚至也没有被埃伦，甚至也没有被琼斯的外孙女儿。因为他不是在这个世界里组装的。他是一个行走的影子[129]。他是他自己苦痛的光盲的蝙蝠般的影像，由地壳底下那狰狞、邪恶的灯照射出的，因而是逆向、颠倒的；从无底、混乱的黑暗到永恒、无底的黑暗，这构成他沦落（你注意到这过程吗？）的大致过程，沦落，抱紧，用无力、虚幻的双手攀住他希望能抓紧他，拯救他，钩住他的——埃伦（你注意到这几个女人了吗？）、我自己、最末了是沃许·琼斯那棵独苗苗的没有父亲的女孩，这独苗，我有一回听说，是死在孟菲斯一家妓院里——终于在一把生锈镰刀的痛击下找到了终结（如果说不是安息与宁静的话）。我也听说，获悉了这件事，虽然这一回不是通过琼斯而是另外一个人，蒙此人好心侧过身子告诉我说他死了。“死了？”我喊道，“死了？你？你胡说；你没有死；上天不容，地狱也不敢，你胡说了吧！”可是昆丁没有在听，因为有些事情也是他想不通的——那扇门，在楼梯上那奔跑的脚步，盖过那声音的几乎紧接着的是那一下微弱的射击声，那两个女人，那个黑女人和白人少女，穿着内衣（有面粉时是用面粉口袋缝的，面粉没有了便用窗帘）站停了脚，对着门口看，泛黄的奶油色的古老、图案繁琐的锻子和花边精心地铺在床上，接着刷地被那白人少女抓起遮在胸前因为门砰地推开那位哥哥站在那里，没戴帽子，一头乱发是用刺刀削短的，他那张瘦削、憔悴、胡子没刮的脸，他的打了补钉褪色的灰军服，手枪仍然挂在他的侧边：这两个人，哥哥与妹妹，相像得出奇，仿佛性别的不同不过是把相同的血液突出到一个可怕的、几乎让人不能容忍的相同程度，他们用抽耳光似的、短促、跳跃性的句子对话，仿佛他们胸口对着胸口站着，轮流对抽耳光，谁也不作任何努力来加以抵挡：

现在你不能和他结婚了。

为什么我不能和他结婚？

因为他死了。

死了？

是的。我杀了他。

他（昆丁）想不通这件事，他甚至都没有在听她说话；他说：“您老，是什么？您方才说什么来着？”

“那座宅子有点情况。”

“在那座宅子里？那是克莱蒂。她不是——”

“不。有什么待在里面。躲在里面，在那里已经有四年了，偷偷地住在那座宅子里。”

6

施里夫[130]大衣袖子上有雪，他那只不戴手套的白白、方方正正的手冻得红红的像生肉，手不见了。接着昆丁身前的桌子上，灯底下摊开的教科书上多了一只白色长方形的信封，上面是照例弄花了的印刷体杰弗生1910年1月10日密州再接下去，打开，是他父亲斜斜的细字体我亲爱的儿子，来自那个已消逝的尘土弥漫的夏天，他曾在那里作来哈佛的准备于是他父亲的手迹才能出现在坎布里奇[131]一张陌生的灯光照着的桌子上；那个死去的夏天的晦暝微光——紫藤、雪茄烟味、萤火虫群——从密西西比州散发开并且进入这个陌生的房间，穿越过这片陌生的铁似的新英格兰的雪原：

我亲爱的儿子，

罗沙，科德菲尔德小姐已于昨日下葬。她处于昏迷状态几达两周两天前终于去世一直未恢复知觉也不感觉痛苦这是人们说的其实这是说不清的因为我一直认为唯一无痛苦的死亡必定是巨大惊愕中失去神志的那种而且还得从背后受到侵袭不妨这么说因为倘若死亡在除了使丧失亲人者短时期情绪失常外尚有别的意义的话那么就必定意味着死亡主体短期内亦处于同样的特殊状态之中对于任何一个比幼童或白痴智力稍高的人来说倘若有何种痛苦超过在一个缓慢、逐渐面对提心吊胆和恐惧的漫长过程后竟被教知将面临的是一个不可挽回与无法测知的结局，那我就不得而知了。还有在最终与一种根深蒂固与惊诧不止的愤慨分手时是否有办法既能得到安适又可结束痛苦那也是我所不明白的须知整整四十三年来这愤慨成为她的伙伴、粮食、火焰以及一切——

——随信一起而来的是那一个9月黄昏本身（而他很快就需要说，必须得说“不，既不是罗沙姨妈、表亲也不是叔叔。是罗沙小姐。罗沙·科德菲尔德小姐，一位老小姐在1866年一个夏天因为生气年纪轻轻就死了[132]”于是施里夫接着说，“你是说她不是你的亲戚，与你根本没有亲属关系，还的确有个南方的巴雅德[133]或是格温娜维尔[134]不是你的亲戚？那么她是为了什么而死的呢？”这可不是施里夫的头一回了，也不是9月到坎布里奇之后任何别人的头一回：谈谈南方的事吧。那儿是怎么样的。人们在那儿干些什么。他们干吗生活在那儿。他们活着究竟是为了什么）——就是9月里的那个黄昏，康普生先生终于停住了讲话，他（昆丁）终于从他父亲说话的半当中走了出去因为是走的时候了，不是因为他全都听说了因为他根本没有在听原因是有些事情他仍然无法想通：那扇门，那张憔悴、悲惨、戏剧性、自我催眠的年轻的脸，活像大学里演出的一出戏里的悲剧演员，一个学院气十足的汉姆莱特从幕降落时的一种恍惚状态中醒来莽莽撞撞地穿过满是尘土的舞台而其他演员都在方才谢幕时退下去了，还有那个妹妹面对着他当中隔了一件她不会用甚至也不会再缝制完的婚服，两个人互相鞭挞用十二个或十四个词儿大多数还是相同的重复用了两或三次因此若是压缩一下他们仅仅用了八个到十个词儿。而她（科德菲尔德小姐）是围上披巾的，他知道她准会这样，还戴着遮阳帽（原来是黑色的可是如今已褪成旧孔雀毛那种刺眼又闷哑的金属般的绿色了）拎着那个黑色提包大得几乎像旅行袋装着家里所有的钥匙：碗柜壁柜和房门的，有的插到锁里甚至都转不动了，老实说，这些锁随便哪个小孩用一根头发卡子或者一团口香糖残渣都能打开，有些钥匙已经跟原来的锁配不上了就像老夫老妻却没有共同之处一样，干不到一块儿，说也说不到一起，只有对他们行动有阻力与让他们呼吸的空气是共同的，承载他们重量的那普普通通、不记得一切、耐心等候着的土地也是共同的；——那个晚上，于壮硕的母马后面走在没有月亮的9月的尘土里的那十二英里，路边的树不像树本该那样怒耸向天空而像巨大的家禽那样蹲伏着，树叶则皱巴巴、沉甸甸地叉开着活像奄奄一息的家禽的羽毛，让六十天的干尘土压得透不过气来，路边灌木上蒙着一层高温硫化过的尘土，透过马与车子移动于其中的尘雾看去像是搁浅在某个古老的死火山口的水潭里的一团团糟巧、僵死、一动不动、笔直得一丝不苟地伸向半空的东西，而这水都精炼成没有氧气这首要原则的液体了，马车移动于其中的尘雾并不飘散因为根本就没有风吹起它，也没有空气支撑着它，只是在他们周围出没与浮现，既是瞬间即逝又是永恒的，马和马车一立方英尺一立方英尺的前进换来了尘雾一立方英尺一立方英尺的后退，它在低矮、阴暗、为扎眼的繁星所点缀、为树枝所割裂的天幕下巡游，尘雾移动着，围裹着他们，倒不完全是在威胁倒像是在警告，坦率、几乎是友好的警告，像是在说，往前走吧如果你们愿意的话。不过我会先到那边的；我挤压在你们的前面会先抵达的，我升腾，在马蹄与车轮下面缓缓地朝上倾斜，使你们找不到目的地而只会突然轻轻地停在一片高地上和一个柔顺与神秘莫测的夜晚的全景之中，你们无可奈何只能掉头回家因此我愿意劝告你们不要去了，现在就往回走情况该怎样就让它怎样得了；他（昆丁）是同意这个看法的，他坐在轻便马车里，旁边是那位情绪激昂的玩偶般大小的老太太，捏紧她那把布伞，有一股热度蒸发出的老年女人肉体的气味，披巾那些陈年的皱褶里也让热度蒸发出樟脑的气味，昆丁只觉得自己像是血与皮做成的一只电灯泡，因为马车的晃动并不能带来足够的空气使他感到凉快，也不能使他身体内部颠动得让皮肤出汗，他想好上帝是啊，可别让咱们找到他或是它，别试着想找到他或是它，别冒着惊动他或它的危险哟：这时候施里夫又说了：“等等。等等。你是说这个老姑娘，这个罗沙阿姨——”

“罗沙小姐。[135]”昆丁说。

“好吧好吧。——那么说这个老小姐，这个罗沙阿姨——”

“是罗沙小姐，你给我听着。”

“好吧好吧好吧。——那么说这个老——这个阿姨罗——好吧好吧好吧好吧。——没有到过那儿，连脚都没踏进那幢房子甚至在长达四十三年的时间里，可是她不仅仅是说了有个人藏在里面而且还找到某个老兄居然相信她，愿意半夜里坐辆简陋的马车赶十二英里的路去弄清楚她是对还是错？”

“是的。”昆丁说。

“那么说这位老小姐，她在一个活像死人埋得过于密集的陵墓的家庭里长大，时间多得不好打发便在过太平、舒适的日子时把精力发泄在对她父亲、姑姑和她姐夫的憎恨上同时等待着那一天的到来：他们将不但向他们自己而且也向每一个人证实她原来是对的：就这样有天晚上那个姑姑顺着水落管子溜下去跟一个马贩子私奔了这就证明她对姑姑的看法是正确的而这桩事就这样定下来了：接下去她的父亲把自己钉在阁楼里避免被征兵进入叛军终于饿死于是这桩事也就定下来了，除了那不可避免的可能性也就是当那个时刻来临该由他自己承认她是对的而这时候他可能都无法说话或是可能找不到任何人来听他说这件事了：因此她在父亲这件事上也是对的，因为要是这父亲没有让李将军和杰夫·戴维斯[136]气得发疯那他就不必非得把自己钉死门关禁闭和死去不可而要是他没有死他就不会让那姑娘成为一个孤儿和叫花子，由于处在这样一个位置上便自然对于她居然受到这一个极大侮辱的局势极端敏感了：另外在那个姐夫的问题上她也是对的因为倘若他不是一个恶魔他的两个孩子也不会需要得到保护以避开他的侵犯了，这样她也不是非得到乡下去受那老东西的欺侮不可了，对于她来说不是一个卡桑德拉[137]找到成了鳏夫的阿伽门农[138]而是她这个热心却没有经历过人生艰辛的提斯柏[139]遇见了一个老朽、关节僵硬的皮剌摩斯[140]，他在这个不请自来的4月[141]里围住的魔法圈子里接近她并且建议他们一起作一次试验性的繁殖拿出件样品来，倘若是个男孩那他们就结婚；那她也不必非得在那惊恐与愤怒的第一冲击波袭来时就被刮回到镇上去吃天蒙蒙亮时从栅栏缝里偷来的五倍子和苦艾：因此这件事是根本没有也是永远无法确定下来的，因为不知道她的替身是谁所以她根本讲不清楚这件事，倒不是因为那个男的只消转过身子甚至花不了一天的时间就找到了个替身，而是因为不管这个替身是谁，此人居然能够忍受这样一个局势，罗沙阿姨在这个局势上是可能会或是必然会拒绝担当任何职司的然而她的替身却以此为荣，即使这职司也由一个恶魔来完成；这件事情根本不能确定下来因为在他承认自己错了的那个时刻到来时对她来说他会是个问题正如她父亲对于她来说那样，他准也已经死去，因为她无疑是预见到会出现那把镰刀[142]的如果不是这之外的理由的话，它会成为那最后的乖戾行为与公然侮辱，就像她父亲事情里那把锤子和那些钉子一样——镰刀，可以算得上是一位恺撒得胜的象征性的桂冠了——那把生锈的镰刀还是恶魔自己两年多前借给琼斯的呢，让琼斯把棚屋门前的野草割掉好让去搞私通的小路平坦些——那个生锈的刀片上每一天都挂有艳俗的丝带或是廉价的珠子好让那个（她[143]怎么称呼那来着？压根儿没用小娼妇这词儿，对不对？）前去幽会——那把镰刀，透过它那饶有象征意义的形状，他，虽然死了，虽则土地本身也再不愿承受他的重量，还在嘲弄她[144]？”

“没错。”昆丁说。

“而这个浮土德，这个恶魔，这个别西卜[145]逃跑好躲过一些他的债主[146]怒气冲冲的脸上随时会闪现的凶光，那张脸简直是怒不可遏，他躲避，急急地钻进有身份的社会就像一只胡狼躲进一堆岩石，因此直到她后来明白过来之前她总以为他并非是在躲藏，他不想躲藏，仅仅是在从事最后一次的疯狂作恶，直到债主这第二回终于一劳永逸地把他抓获；——这个浮士德，他在一个星期天突然出现，带了两把手枪和二十个帮凶，从一个可怜又无知的印第安人手里骗得一百英里土地在上面盖了你从来未见过那么大的房子接着又赶了六辆大车离开，回来时带来了水晶挂毯和韦奇伍德[147]椅子来装饰屋子，没有人知道他是不是又抢了艘轮船或者不过是又起出了一些早先埋藏的赃物，他把魔鬼的角和尾巴藏在人穿的服饰底下再盖上一顶海狸皮帽子而且挑选了（是买下她的吧，跟他丈人做了笔占尽便宜的交易，不是这样吗？）一个妻子，那是在三年的考察、掂量与比较之后，不是从本地的一家公爵府第而是从爵位稍低的人家那里，他们家的公国已没落到相当的程度因此就不存在他没有装备好之前他妻子带给他陪嫁这样华而不实的幻想，然而又还没有破落到那个地步，她还不致面对他买来的新刀叉汤匙把两个人都弄得不知所措——一个妻子不仅仅会使那藏身之所更加稳固而且可以、愿意而且的确给他生了两个孩子，这两个孩子自己以及他们的后代可以保护、遮蔽一个老人的发脆的骨头和疲惫的筋肉，当那个债主最后一次追逼他而他也无路可逃时，他的日子可以稍稍好过一些：然后显然那个女儿堕入爱河，而儿子则成了一座活的壁垒的管理人，在他（那恶魔）和债主的执法者之手当中起着阻隔作用直到这儿子该结婚了从而保证他可以双倍得利和利上滚利——再接下去那魔鬼准是来个大转弯不仅把那未婚夫赶出屋子也不仅仅是把那儿子赶出家而且如此地败坏、欺骗与蛊惑了那个儿子使他（那个儿子）在私通有发生的危险时竟出来充当了怒不可遏的父亲开枪的那只手：那么再往下去五年，那恶魔该从那场战争中回来了而且发现他一直努力要做到的局面已经完全实现了：有个索套在等着儿子因此他潜逃在外永远也回不来，女儿注定要当一辈子老姑娘——而几乎还不等他把脚从马镫里退出来他（这恶魔）又蠢蠢欲动而且又说好了一门亲事以便把那两个后代取代了，而他们的希望正是他亲自毁坏了的，是这样的吧？”

“是的。”昆丁说。

“回到家中发现他留下后裔的机会消失了因为他两个孩子做出了那样的事，他的庄园毁了，田地撂荒了剩下的仅仅是长势很旺的野草，势头很旺的还有美国地方法律执行官以及这等角色播下的苛捐杂税、罚金和种种负担，他的黑奴全跑光了，北方佬在上头下过功夫，你会以为他该满足了吧：可是不等他把一只脚从马镫里退出来他就不仅仅已在谋划要把他的庄园恢复到原来的状态，好像没准他是在希望愚弄那个债主，用幻想与迷惑手段，他躲在幻想的后面，幻想时间与变化并没有消逝，也没有发生这样的事——如今他都快六十岁了，他幻想一直到能为自己鼓捣出一拨新的孩子来为自己保驾，而且[148]为了这个目的选中了世界上他最没有希望说服的女人，这个阿姨罗——行了行了行了[149]。恨他，她一直恨他，然而他却选中了她，以一种恬不知耻的虚张声势，仿佛他对自己的不可抗拒或无懈可击的一种让人哭笑不得的信心正是他把不知何物卖给债主所得到的代价的一部分，说不知何物，因为根据那位老小姐的说法他根本就是没有灵魂的[150]；向她求婚而且也被接受了——接下去三个月之后，在连结婚日期都没有确定而且婚礼的事后来连一次也没有提到的情况下，有一天，也就是他确知自己至少能保留他的一部分土地而且知道具体数字的那一天，他去到她跟前建议他们像公狗母狗那样配对，以恶魔般的狡狯构想出千万年来所有的丈夫与未婚夫都求之不得的方案：这方案不至于伤害她也不至提供她采取法律或宗族行动的依据，却不仅会把这个梦幻中的小女人从鸽子窝里炸出来而且还会使得她不可扭转地以愤怒与复仇的抽象尸体为终身伴侣（而他自己，丈夫或是未婚夫，早在她未能倒抽一口冷气时便已经稳稳当当地戴上绿帽子了[151]）；他说了那样的话如今是无所顾忌的了，如今是益发不会受到来自任何人的威胁或是干预了因为他终于已经消灭了他亡妻家庭的最后一个成员，如今是毫无拘束了：儿子逃往得克萨斯或是加利福尼亚甚至是南美洲，女儿注定要当老处女直到他去世，因为在那以后他就管不着了，她在那座快坍塌的房子里照顾他给他弄吃的，养鸡把鸡蛋拿去换她和克莱蒂生产不了的布料：因此他这时甚至都无须做一个恶魔而只需当一个疯疯癫癫没有生育能力的老人，这老人终于明白恢复自己的萨德本百里地庄园的梦想不仅仅是空幻的而且所剩下的产业根本养不活自己和他的家庭于是便在路口开了一家小铺，卖的东西无非是犁铧、皮索、印花布、煤油和廉价的珠子、丝带之类，来光顾的则是获得自由的黑人以及（那叫什么来着？那个词儿？白人什么？——对了，贱坯）给他当伙计的则是琼斯，他怀有谁知道是什么样的幻想，说不定要从这家铺子赚出钱来重建庄园吧；他如今已经逃过两回了，自己陷了进去然后又被债主放了出来，债主还在他有后代之前就促使他的孩子自相残杀因此他寻思说不定他得到自由是个错误因此再让自己陷进去然后又认为他不自由才是错的因此又挣脱出来——而接着就来了个大拐弯用他自己的橱窗里货架上的珠子、印花布和带条纹的糖果铺路钻回到那里面去，对吗？”

“是的。”昆丁说。他的话听来跟父亲的一模一样他想，瞥了（他的脸平静、安详，说来奇怪几乎是阴沉沉的）施里夫片刻，施里夫上身都伛到灯底下来了，他赤裸的胴体发出粉红色的光，像婴儿般光滑，小天使似的，几乎没有毛，他眼镜上那对双生的月亮在他那月亮般圆的红润的脸上闪光，闻到了（是昆丁）雪茄和紫藤的气味，见到萤火虫群在9月的暝色中飘荡与闪亮。就跟父亲一模一样倘若父亲在我那天晚上去那地方之前知道的像我回来之后他所知道的那样多的话又想疯疯癫癫没有生育能力的老人这人终于明白即使对于一个恶魔做坏事的能力来说也必定还是有局限性的，他准是见到自己的状况像那个歌舞女郎，那小马驹[152]一样，这女郎明白她跟着跳的主要音调并非来自号角、小提琴与鼓，而是来自一只钟和日历，他准是看自己如同一门古老、残破的大炮，这炮明白它只能再猛烈地轰击一次而在它愤怒地轰击与反坐的同时自身将崩得粉碎，他环顾仍然是在他辖领的疆域之内的景象，只见到儿子走了，消失了，对他来说这个问题比儿子死了还要麻烦，因为如今（如果儿子仍然活着的话）儿子的名字会是另起的了，而用这个姓叫他的人，不是陌生人便是儿子可能会在某个陌生女人身上播下萨德本血脉的龙的外露部分[153]，他们将因此在另一个姓氏之下继承这传统，完成世袭的罪恶与伤害，对着另一些人，在另一些人之中，这些人将永远没有可能得悉真实的姓名究竟为何；还有女儿的事，她注定要当老姑娘，早在有某个人起名叫查尔斯·邦之前她就选定这条路了，因为在她丧失亲人的忧伤时刻前来帮助的小姨既未发现丧亲之痛也未发现忧伤而仅仅见到在一件家织土布裙衫与一顶遮阳帽之间有一张平静的绝对看不透的脸，先是在一扇关紧的门的前面，再一次则是在一团云雾般的鸡群之间，此时琼斯已经在打那口棺木了，小姨住在乡间的那一年里她都这么装束，于是三个女人织自己穿的衣料种自己吃的粮食劈她们做饭用的柴火（除去她们从琼斯那里得到的某些帮助，琼斯和他的外孙女儿住在那所废弃的打鱼窝棚里，那里屋顶快塌了，廊子也眼看要垮，后来廊子上将斜支着一把生锈的镰刀，那是萨德本借给他让她割掉门前的杂草的——而最后却逼得琼斯操起来挥砍，不是去割野草，至少不是植物类的野草——这镰刀会在那里斜支上两年）她仍然那么装束，甚至在那件事之后：小姨一怒之下匆匆回城依靠偷来的蔬菜和无名氏晚上留在她门前台阶上的菜篮子维持生活，三个女人，两个女儿一黑一白以及那个小姨，小姨从十二英里之外隔着距离观看那两个女儿从她们的角度观察，观察着这个老恶魔，这个进入暮年、静脉曲张、陷入绝望的浮士德，他如今在掷下最后的一次骰子而债主的手已经按在他肩膀上了，此时为了糊口他开了爿乡村小铺，为了几个小钱跟抠抠索索、穷得叮当响的白人、黑人斤斤计较，想当年，他能够随便朝任何一个方向骑马一气儿跑十英里也不会越过自己地界，他从自己可怜巴巴的货柜上找出些值不了几个钱的缎带、珠子和大红大绿、已经变质的糖果，有了这些即使是老头儿也能把个十五岁的村姑骗到手的，糟蹋了他合伙人的外孙女儿，这个琼斯——这个瘦长、丑陋的害疟疾的白人，十四年前萨德本允许过他带个周岁的小外孙女栖身在那个废弃的打鱼窝棚里——琼斯，这合伙人、搬运夫兼伙计，他在恶魔的指令下用他自己的手从货架上取下（说不定还亲手送去）糖果、珠子与缎带，丈量布料，就是从这块布料里朱迪思（她没有丧亲没有哀悼）做了件衣服帮那外孙女儿穿上，让她走来走去，使得那些闲散的男人，那些爱看热闹与嚼舌根的人进到小店里来，直到她逐渐隆起的肚子教会了她什么叫尴尬——或者说恐惧；——琼斯他在61年[154]之前是连靠近宅子前门都不允许的在接下去的四年里他也顶多挨近过厨房而那也只是在他把猎物、鱼和蔬菜送去的时候，这些是未来诱奸者的太太、小姐（还有克莱蒂，唯一留下的仆佣与黑人，正是她不许他带东西进入厨房门）赖以为生的，而如今他竟登堂入室了（现在是常事了）在下午当那个恶魔突然咒骂起来说小铺连鬼都不来光顾于是便锁上门退至屋后，骂人的语调就跟他过去命令他的传令兵或者甚至是他的家宅奴仆时一模一样那是说他有奴仆的时候（无疑他也是用这种口气差使琼斯从货架上取下缎带、珠子和糖果的）他让琼斯取酒壶来，两个人（如今琼斯居然也坐下来了，要是早先，在单调的太平时节老一套死气沉沉的星期天下午他们在后院斯卡珀农葡萄棚下打发时光那会儿，那恶魔是躺在吊床里而琼斯只有靠了根柱子蹲着的份，还得时不时直起身子拿起坛子给那恶魔倒酒，又提起水桶给他倒水，这水是他从一英里多以外的泉眼处提来的，接着重又蹲下去，每当那恶魔话头停下他便咯咯呵呵谄笑并且说“那是不假呀，托姆先生”）——两个人轮流对着酒壶喝，那恶魔这时候也不躺着了甚至也不是坐着而是在喝了第三轮或第二轮酒之后就会进入老人的那种既无能为力却又火气极盛的不服输状态，在这种状态中他会站起来，身子摇摇晃晃朝前扑，嘴里嚷着要他的马和手枪他要跨上坐骑单独上华盛顿去枪杀林肯（此举已晚了一年左右[155]）连带把谢尔曼[156]也给宰了，嘴里嚷道：“杀了他们！把他们当狗子一样崩了！”而琼斯则说：“当然，上校；当然这就去办。”同时在他往下摔时把他扶住并且征用路过的头一辆大车把他送回到大宅去，扶他走上前面的台阶穿过那扇没上漆的像模像样的大门，高头是座扇形窗，上面每一块玻璃都是从欧洲进口的，朱迪思把门推着好让他进来，那张脸没有一点点变化，没有一点点异样，沉静冰冷，她板着这张脸到此时已有四年，走上楼梯进入卧室把他放上床仿佛他是个小娃娃，接着琼斯自己在床边地板上躺下虽然不是为了睡上一觉因为天亮前床上那个人会扭动、呻吟这时候琼斯就会说：“俺在这儿呐，上校。没事儿呀。狗日的还没打垮咱们呢，对啵？”——这琼斯，在那恶魔跨上坐骑随团队离去后他，自己的外孙女儿只有八岁那会儿总跟人说他“是在照看上校的田庄和那些黑鬼呢”其实别人还没来得及问他为什么不参军而且没准过不多久连他自己也变得相信了这个谎言了，而他又是最先迎接那恶魔的人里的一个，恶魔回来时他在大门口欢迎并且说：“哎，上校，狗日的可以杀死咱们可是打不垮咱们，对啵？”他甚至还听从恶魔的指挥出力干活，汗流浃背，那是在最初那个疯狂的阶段，当时恶魔相信他能单纯依靠不可战胜的毅力恢复他记忆中的而在后来失去的萨德本百里地庄园，他干活却没有得到工资或是报酬的希望，他准是在恶魔自己见到（或是愿意承认）之前许久就看出这件事是没有指望的——这个瞎琼斯，他显然在这个怒气冲冲的糟朽老色鬼身上看到的还是旧日的那个身板硬朗的汉子，当年曾骑了匹纯种黑马纵横驰骋在他的领地上，随便从任何一点朝两头看都望不到边。

“是的。”昆丁说。

接着那个星期天来到恶魔天不亮就起来出门，朱迪思认为自己知道这是为什么因为那天早晨他曾骑去弗吉尼亚[157]并且骑回来的那匹黑公马的夫人珀涅罗珀[158]产下一位公子，只不过恶魔起早去看的并不是那只马驹子，大约一星期之前他们抓到、发现了那个黑老婆子，那个接生的，她那天蒙蒙亮就蹲在棉褥地铺旁边，琼斯则坐在廊子上，那把生锈的镰刀靠在这里已有两年了，因此黑老婆子能说出她怎么听到了马的声音接着恶魔走进来俯临地铺那根马鞭捏在他手里，他垂下视线看看母亲与婴儿并且说：“唉，米利，太糟糕了，你不跟珀涅罗珀那样是匹母马。要不我就可以在马厩里给你个蛮不错的隔间了”说完转身走了出去，蹲在那里的黑婆子听到他们，听到说话声，是他和琼斯的：“退回去。你可别碰我，沃许。”——“俺就是要碰碰你，上校。”她还听到了甩鞭子的声音却没听到镰刀的声音，没有唿哨的空气声，没有打击声，别的都没有因为总是仅仅使惩罚达到顶点的事情才引起一声喊叫，而导向最终沉寂的事却发生在沉寂中。那个晚上他们终于找到他并且用一辆大车把他运回家，抬起他，沉默与血淋淋的，在灯笼与松明的照耀下他的牙齿仍然显露在两边分开的胡子间（胡子只有一点点发灰虽然他的头发那时几乎全白了），抬着他走上台阶，在此处那个没有流泪、石头一样板着脸的女儿又一次帮他把门撑着，他过去总喜欢骑着马快快地上教堂这一回拉他的马也是走得很快，只不过葬礼都举行完了他压根儿没有去到教堂因为那位女儿（现在是个三十岁的妇人了而且看去显得更老，不是衰弱者的那种变老，要就是全身满是一个个已经没有弹性与活力的臃肿肉袋，要就是经历了一系列逐渐崩溃的阶段，那时病人的粒子再不是依附在某种仍然不渗水的钢铁框架上却是彼此粘着在一起就像是在某个自成一体的共生、无感觉、无意识的生物群里，如同蛆虫群体那样，而是[159]像恶魔本人那样地变老：出现了某种抽缩，令人痛苦地出现了某种根本性的、不可抗拒的僵化，柔嫩的颜色与皮肤、青春的流光溢彩的气息，仅仅是暂时缓和却根本不能掩盖这僵化——老处女穿一身家织土布和没有模样的衣服，那双手既会翻动鸡蛋也能把一垄地犁得直直的）这个女儿决定他应该被送去镇上他和她母亲举行婚礼的那座卫理公会教堂然后再运回来葬在雪松荫下的墓穴里，她借来两头半驯半野牙口不老的骡子来拉大车：就这样他快快地被拉向教堂，装在他那口外行人打的粗棺材里，军服、刺刀、绣花的宽口大手套一应俱全，走了一段路。直到血气方刚的骡子撒野乱跑拉翻大车把他给倒了出来，连同刺刀、羽毛以及所有的一切，掉到一个沟里，女儿把他从那里拖出来运回到雪松树下干脆自己来念那段葬仪祈祷文。这一回仍然没有流泪，没有显露丧亲之痛，不知是否因为她没时间伤心因为如今小铺由她本人在管着等有主儿把铺子盘过去，她的店并非老开着的而是由她把钥匙揣在围裙兜里，让顾客把她叫来，从厨房或是菜园甚至是从田里，因为如今所有的犁地活儿都由她和克莱蒂来干，她们也真的干下来了，既然琼斯也没有了，是在十二小时之内就在那同一个星期天里跟着那恶魔走的（说不定去的也是同一处地方；甚至没准还有一架斯卡珀农葡萄藤为他们遮阳呢但是现在没有面包或野心或私通或复仇这类事的迫切要求了说不定他们甚至也不是非得喝酒不可了只不过他们时不时会怀念这件事但又不明白他们怀念的到底是什么不过也不会经常怀念；安详、愉快，时光或气候的变化不会给他们留下痕迹，只不过仅仅是偶尔会有什么掠过，一阵风、一个影子，于是那恶魔会停住话头而琼斯也会停止咯咯傻笑，他们会互相对看，探索着，严肃而专注，这时那恶魔会说：“方才那是什么，沃许？出了点事儿。那是什么？”而琼斯注视着那恶魔，也是在探索，也很严肃认真，他说：“俺说不上来，上校。是啥呀？”两人互相对看。接着那影子散开去，风也平息了，后来琼斯终于说，很平静，甚至都不是气鼓鼓的：“狗日的可以杀死咱们，可是还没能打垮咱们呢，对啵？”）——那些妇女和小孩提着桶或是篮子喊叫，于是她或是克莱蒂就上小铺那里去，打开锁，卖东西给顾客，再把小铺锁上，走回来：直到她终于把铺子盘出去，把这笔钱花在买一块墓石上。——（“当时情况是怎么样的？”施里夫说，“你跟我说过的；当时怎么样？你和你父亲去打鹌鹑，天灰蒙蒙的这之前下了一整夜的雨马儿过不去沟，因此你和你父亲下马把缰绳交给——他叫什么来着？骑骡子的那个黑小子？勒斯特[160]。——让勒斯特牵马绕过那条沟。”接着他和他的父亲爬过沟那当儿雨又重新下起来了，灰灰，密密，慢慢的，没发出一点声音，昆丁还不清楚他们所在的确切方位因为刚才为了避开小雨的劈射他一直低垂着头，等他抬起头他们前面已是一片山坡上面湿漉漉的黄色芦苇枯死了却仍然矗向雨空像片熔化的金子，又看见一丛树林，是小山顶上的那片雪松，它们溶入雨中仿佛是用墨水画在张湿吸水纸上的——过了那片雪松，过了那片荒芜的田地，再过去，就该是橡树林和半英里外的那幢灰色巨大破破烂烂的空房子了。康普生先生停下回过头去看骑在骡背上的勒斯特，他方才用来作鞍的粗麻袋这会儿围裹在头上，双膝蜷起来缩在麻袋片底下，正带着两匹马走下沟壑去找个能爬上去的地方。“不如就在雨头里走吧，”康普生先生说，“他反正是不会在离雪松一百码以内的地方走过来的。”[161]

他们继续往坡上爬。他们完全看不见那两条狗，只见芦苇在持续颤动，在那里，那两只看不见的狗在山坡上左右盘旋[162]直到他们中一个急急地抬起他的[163]头朝后面看。康普生先生朝树丛方向挥了一下手，那狗和昆丁跟着朝那儿走去。雪松丛里很黑，这里的光线甚至比灰蒙蒙还更晦暗，静静的雨，一些模糊不清的珍珠般的水滴，凝定在枪筒上，那五块墓碑就像是凉下来的蜡烛上还没有完全凝定的烛泪：其中两块是沉重的略呈穹形的平石板，另外三块是有点歪斜地杵着的墓碑，上面这儿那儿显露出一个镌刻的字母甚至是整个词儿，在微弱的光线下偶尔还能辨别出来，微光是由雨点一个一个分子带进晦暝之中并且释放出来的；现在那两只狗进入树丛了，像一股烟似的飘了过来，他们的毛因为潮湿像灰泥那样紧贴在身上，为了保暖在肚子底下卷成一个看不清与显然是分解不开的球。两块平石板都因为它们自身的重量拦腰断裂了（而且陷进了墓穴那里一个砖砌的券顶塌下去之处成了某种小动物——说不定是负鼠——进出的光滑、幽暗的通道那是好几代的小动物走出来因为墓穴里有东西吃已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虽然上面的字还蛮清楚：埃伦·科德菲尔德·萨德本。生于1817年10月9日。卒于1863年1月23日还有那另一块：托马斯·萨德本，美利坚联邦第二十三密西西比州步兵团上校。卒于1869年8月20日：最后的一项，那日期，是后来加的，用把凿子粗粗地錾出来的，他直到死去都没有透露自己出生于何处与何时。昆丁静静地看着墓石，想道没有写是某某人之爱妻。没有。光是埃伦·科德菲尔德·萨德本“我都不能想象在1869年他们会有钱买大理石。”他说。

“是他自己以前买的，”康普生先生说，“团队驻扎在弗吉尼亚州的时候他买了这两块，那是在朱迪思捎话给他说她娘死了之后。他从意大利订购的，是上乘货，是能买得到的最佳制品——他妻子的铭文刻全了他自己的日期则空着：做这件事的同时他正积极为一支军队服役，这支军队不仅具有任何军队中空前绝后最高的死亡率而且有每年选一套团队新领导班子的规矩（这个规矩使他那时有资格说自己是上校，因为就在头年夏天[164]他被选为团长而沙多里斯上校落选了）因此就他自己所知，在他的命令能够执行甚至是传达到之前他本人很可能就已经被草草埋葬，他的坟墓上竖起（是否真会这样还很难说）一个标志，用一支炸废的毛瑟枪往地上一插，也许是死倒没有死他却成了一个少尉甚至是一名小兵——当然倘若他手底下的人敢于罢他的官的话——可是他不仅仅是订了大理石与真的凑足钱付了款，更奇妙的是他居然设法让石头穿过海岸线，此处封锁得如此严密以致走私进口的人除了军火之外其他任什么都不愿贩运——”昆丁仿佛真的能看到他们：那些衣衫褴褛，忍饥挨饿的士兵，脚上没有鞋子，炮火熏黑的瘦脸从军服破烂的肩头扭过来朝后看，眼光灼亮，那里燃烧着一种不屈不挠死不认输的火焰，他们注视着那片黑魆魆被封锁的海洋，洋面上穿行着孤单单一艘阴险的不点灯的船，它东躲西藏，船上可容两千磅重的宝贵空间装载的不是子弹，甚至也不是某些可以果腹的东西，而是那种虚张声势、没有生命的用来雕刻的石头，在接下去的一年里石头将成为团队的一个组成部分，要跟随部队进入宾夕法尼亚州，出现在葛底斯堡，放在一辆大车里走在团队的后面，赶车的是恶魔的贴身勤务兵，它要穿过沼泽、平原和山隘，团队行动也不比大车快，弟兄们饿着肚子有气无力，马匹也是骨瘦如柴，冰冻的稀泥或是雪直没到膝部，士兵们陷进泥泞和沼泽时一边流汗一边诅咒石头仿佛这是一门大炮，他们用“上校”和“上校夫人”来称呼那两块石头；接下去团队又穿过坎伯兰山口直到走出田纳西山脉，他们晚上行军以躲过北军的巡逻队，终于在1864年的深秋进入密西西比州，他女儿就等候在这里，她的婚事让他给搅了，第二年的夏天她将成为一个孀妇但显然又不算是丧去亲人，在那里他的妻子死了他的儿子将自我放逐与流放，他把石头里的一块置放在他妻子的坟上，另一块他直立地支在宅子的厅堂里，对着它科德菲尔德小姐没准（应该说必定是）每天都要看上几眼，仿佛那是他的肖像，没准（这里也应该说必定是）在上面的字里行间读出更多少女的希望与处女的期待，这是超出于她曾告诉过昆丁的，因为她压根儿没跟他提过一句墓石的事，当时他（那恶魔）喝下代用咖啡[165]吃完死面粗面包[166]，又吻了一下朱迪思的前额并且说了句：“嗨，克莱蒂。”接着便赶回去打仗了，待的时间拢共没超过二十四小时；昆丁原也可以看到这块石头的；他甚至可以到过那里。接着他想不。如果我到过那里我不可能看得那么清楚。

“可是这并不能说明另外三块怎么来的，”他说，“它们准也是值几个钱的吧。”

“谁会给它们出钱呢？”康普生先生说。昆丁能感觉到他在看自己。“想想看。”昆丁看着那三块一模一样的墓碑上面刻有模糊的也是同样的字体，在肥沃、腐朽的陈年积累的软绵绵的松针堆里有点倾斜，那些字在他细细辨读之下还是可以认出来的，那第一块上写着：查尔斯·邦。出生于路易斯安那州新奥尔良[167]。1865年5月3日卒于密西西比州萨德本百里地。享年三十三岁并五阅月。他能感觉到他的父亲在看他。

“她立的，”他说，“用她盘出小铺时所得的钱。”

“是的。”康普生先生说。昆丁不得不伛下身子拂去一些松针才能看清下一块墓碑。在他这样做的时候有一条狗立起身走到他旁边，把脑袋[168]挤进来想弄明白他在看什么就像一个人会做的那样，仿佛和人类一起生活使它也获得了好奇这种品质，照说这是只有人类与猿猴才会有的。

“走开。”他说，用一只手把狗往后推同时用另一只手把松针拂开，在手的摩触下模糊不清的字变得可以辨认了，那些刻上去的字：查尔斯·埃蒂尼·圣-瓦勒里·邦。1859—1884感觉到他的父亲在看他，在他站直身子之前告诉他第三块墓碑标明着同样的年份，1884。“这回不可能是小铺的钱了，”父亲说，“因为她是在1870年卖掉小铺的，再说1884也是她自己墓碑上的同一年份。”心里在想倘若她当时想要在上面刻上那第一块墓碑上刻上的“爱夫”这两个字那对她来说会是何等困难的一件事。

“啊，”康普生先生说，“那一块是你爷爷经手操办的。朱迪思有一天上镇子来带给他那笔钱，一部分的钱，她钱是哪儿弄到的他想象不出来，除非是从他帮她卖掉小店所得到的款子里留出来的；把钱带来连同打算勒刻的文字（卒年自然是空缺的）都写清楚了就跟你看到的那样，与此同时克莱蒂去了新奥尔良三个星期为的是找到那男孩把他带回来当然你祖父对此也是一无所知的，钱和铭文不是为她自己准备的而是为了他。”

“哦。”昆丁说。

“是的。她们度过的是美好的人生——我是说女士们。这种生活与一切现实不仅是疏离，而且是彻底割断了所有的联系。这就是为什么虽然她们的死亡，那解脱的一瞬间，对她们来说是无关紧要的，因为她们面临痛苦与毁灭时自有一种勇敢与坚韧不拔的气概，能使最最刚强的男子显得像一个爱哭的娃娃，但是在她们眼里，她们的葬礼与坟墓，在她们安息问题上对虚假的永存所作的小小的、可怜的肯定，其重要性则是怎么估计也不为过的。你有过一个姑妈（你不会记得她的因为连我自己都没有见到过她仅仅是听说过这个故事）她曾面临一次重大的手术，她越来越相信自己是熬不过这一关了，当时和她血缘最近的一个女亲戚跟你姑妈之间多年来存在着一种激烈、解释不清（对男人的头脑而言）大面上却客客气气的怨仇，这种事总发生在同一血统的女人之间，这姑妈快离开这个世界时唯一放心不下的事是要毁掉某一件棕色的裙衫，这衣服是她的，她知道那个女亲戚很清楚她从来没喜欢过，她要把这件衣服烧掉，不是送掉而是要在窗子底下后院里烧掉，于是她让人把她举到窗前（尽管忍受着剧烈的痛苦）让她亲眼看到衣服确实是烧了，因为她相信她死后那个女亲戚，明摆着将由此人来主事儿，会让自己穿着这件衣服埋葬入土。”

“后来她真的死了？”昆丁说。

“没有。衣服烧掉后她倒好起来了。她经受了那次手术恢复了健康而且比那个女亲戚还多活了若干年。然后一天下午她安详地死去，也没什么特别的病症，她是穿着结婚礼服安葬的。”

“哦。”昆丁说。

“是的。可是在1870年夏天的一个下午，这些坟里的一座（当时这里还只有三座）倒确实是被泪水浇淋过的。你爷爷见到这事；那是朱迪思盘出铺子的那一年，是你爷爷帮她办的因此他骑马下乡去和她商量所以就亲眼目睹了：看到了那个插曲，那个成为寡妇的精彩的富于戏剧性的仪式。他当时不知道那个八分之一黑人血统的女人是怎么来到这里的，朱迪思怎么居然会知道她的事而且还写信告诉她说邦是在何处死去的。她真的来了，还带着个十一岁的男孩他看上去更像是只有八岁。这一定很像那个爱尔兰诗人王尔德[169]笔下的花园景象：黄昏时分，黑魆魆的雪松，树丛里是平卧的太阳，连光线也一模一样，墓冢也是，三块大理石（为了买那第三块你爷爷向朱迪思预付了一部分小铺卖掉后才能收回的钱）看上去仿佛是被布景师揩拭、擦亮与安排好的，等到天黑下去他们就会回来敲敲它们把它们提起来，那是空的，又薄又脆，没有分量，搬回库房去下一回要用的时候再拿出来；那仪式，那一场，那一幕，在舞台上演开了——木兰花脸色的女子现在显得丰满些了，这是个被黑暗也是为了黑暗创造出来的女人，画家比尔兹利[170]会为之设计服装，她一身柔软飘洒的长裙，那不是设计出来作丧服与表示自己是个寡妇，而是为某个表现惰怠与无有底止的贪婪的插曲而穿，为表现狂热的不知餍足的肉欲而穿的，她在一把镶花边的遮阳伞下款款而行，后面跟随着一个衣衫鲜艳高头大马般的黑婆娘，这女人挟着个丝绸垫子手里拉着个小男孩比尔兹利不仅愿为他设计服装而且简直会把他画下来——是个单薄细巧的孩子有一张嫩滑的象牙色分不出性别的脸，在他母亲把阳伞递给黑婆娘接过软垫在墓旁跪下整理好她的裙子并且哭泣起来后，他也始终没有松开黑婆娘的围裙而是站在那儿不出声地眨眼，他出生与度过他的年月都是在一个丝绸牢笼里，光照的来源则是永远蒙上罩子的蜡烛，呼吸的空气是他母亲的日子时辰在其中流逝的牛乳般与绝对肉体的闪动，以前连日光都见得很少，更不用说是见过露天、树林、草叶与泥土了；而跟在最后面的一个是另外那个女人，朱迪思（她不算是丧偶，是用不着哀悼的昆丁想，同时思忖道是的，我老得听着，也未免太久了）她就站在雪松林的内缘边边上，穿了件印花布裙衫还戴了与之配套的遮阳帽，这二者都褪色和走样了——平静的脸，一双既能犁地、劈柴也能做饭、织布的手交叉着垂在身前，站着，姿势如同博物馆里一个心不在焉的解说员，在等候，没准甚至都没朝她们看。接着黑婆子走上前来递给混血女人一只水晶小瓶让她嗅闻[171]并且扶她起身拿上丝垫又把阳伞交还给混血女人接着她们往宅子走回去，小男孩仍然紧攥住黑婆子的围裙，黑婆子用一只胳臂撑扶着那个女人，朱迪思跟在后面，那张脸像只面具或是一块大理石，也往宅子走回去，穿过一个高高的墙皮剥落的柱廊进入宅子，克莱蒂在那里煮鸡蛋烤玉米面包，这是她和朱迪思赖以为生的食物。

“她待了一个星期。那星期剩下的时间她都是在宅子唯一床上还有被单的房间里度过的，在床上度过的，穿的是新的镶花边的丝绸宽松服，因为服丧收敛地采用了淡紫色和紫红色——房间密不通风，关上了窗板，塌陷、关紧的百叶窗里饱孕着一股浓得化不开让人昏眩的气味，那是她的肉体、她的时日、她的外衣、从她衣服上、太阳穴上散发出的科隆香水，以及水晶小瓶里发出的气味，是黑婆子用扇子一种种交替着扇出来的，在她不去房门口接克莱蒂端上楼来的托盘时她总坐在床边给女主人扇扇子——克莱蒂，是她在干那端茶送水的活儿，这是朱迪思吩咐她干的，但她也必定看出来，不管朱迪思跟她说了还是没有，她所服侍的也是个黑人，不过她还是伺候这黑女人了，同样，她也会时不时走出厨房在楼下各个房间搜寻直到她发现那个弱小、奇特、孤单的男孩安静地坐在黑暗、阴沉的书房或客厅的一把僵直的硬椅子里，这个名字由四个词连成有十六分之一[172]黑人血液穿一身昂贵、异国情调的方特勒罗伊[173]服的男孩，以一种吃惊的宿命论者的恐惧看着那个阴郁的、咖啡肤色的女人，她总是光着脚走到门口来，瞅着他，不是给他用茶时吃的小饼而是给他最粗不过的玉米面包，上面抹了同样粗的糖浆（这还是偷偷摸摸的，倒不是怕那位母亲或是保姆会反对，而是因为家里实在拿不出可以在两顿饭之间用的点心），把东西给他，往他手里一塞，带着几分有所控制的野蛮劲儿，她有一天下午发现，他跟一个和自己个头差不多的黑小子，在大门口外面路边上一起玩耍，便咒骂那黑孩子，凶狠得无以复加，直把黑小子骂得一溜烟跑开，同时让他，另外的这个孩子，回宅子去，唤叫的声音顿时没有了诅骂和怒气，显得分外死气沉沉与冷冰冰。

“是的，克莱蒂，她在那最后的一天毫无表情地站在大车旁，那是紧接着第二回上坟之后，仍然是带着丝垫子、阳伞和嗅瓶，这回母亲、孩子和保姆要出发回新奥尔良了。不过你爷爷始终不知道是否是克莱蒂在注意着，用某种方法保持着联系，在等待着那一天、那个时刻的来临，一直等到那一刻小男孩成了个孤儿，于是她亲自出发去接他；或者负责等待与注意的是朱迪思，而且是她在那个冬天，1871年的12月，派了克莱蒂去接孩子；——克莱蒂一辈子也从来没有离开庄园去远于杰弗生镇的地方，可是她居然独自出门上新奥尔良去了，回来时带着那个孩子，男孩这时候十二岁了可是看上去只有十岁，穿的那身方特勒伊服显得小了不过外面套着一件过于大的新套头罩衫，这是克莱蒂给他买的（而且让他穿着是不是为了御寒你爷爷也说不上来）套在外面，他所有的其他东西都用块方巾包起打上个结——这孩子不会说英语而那女人又不会说法语可她却在一个说法语的城市里找到了他，在人海里把他准准儿地找了出来，带走，这孩子有一张不成熟的脸但是看不出大小，仿佛他根本没有过童年，跟罗沙·科德菲尔德小姐所说自己没有童年倒不是一回事，而是仿佛他不是像凡人那样生下来的，并非经过男人的作用和女人的痛苦创造出来的而且变成孤儿也不是因为有人死去（你爷爷说你都不会去琢磨那个母亲到底出了什么事儿，你甚至都不会在乎：是死亡还是私奔或是结婚：她从一种形态——除婚约或是通奸——变到另一种时，不会带去我们称为记忆的她所有陈旧、积淀与无意义的岁月，那个可以认识的我，而是从一个阶段变到另一阶段，就像蝴蝶在茧子一旦出空后那样地变化，不把从前的形态带到今天来，也不留下些许今天的形态而是整个儿、完整无损以及毫不抗拒地跳进下一种化身里去，就像过于盛开的玫瑰或是木兰从一个繁华的6月纵身跃入到下一个6月，在天地之间任何地方都不留下哪一种死亡、本初、无灵魂、隆盛的投降的一丁点儿的骸骨、物质与尘埃）而是在腻味、香气扑鼻的关严窗板后的丝绸迷宫里整个儿地生产出来的而且不受任何微生物的支配，仿佛他是纤巧、扭曲的精神—象征，是古代永生不死的莉莉丝[174]的不朽的小侍从，不是在一秒钟的年纪时进入这真实世界的而是一生下来就已是十二岁，他当侍童的那身精巧的服饰让粗糙、没有派头的牛仔布做成铁定的模式卖给千百万人，早已经看不大出原来样儿——它们成为含的子孙[175]的滑里滑稽的制服和悲惨而又滑稽的标志了；——一个单薄、沉静的孩子，他甚至都不会说英语，突然从他所知道的唯一那种生活坠入的大灾难里给捡拾出来，被他只见过一次的人，他学会了害怕与畏惧此人但是却逃脱不开其控制，他无助、被动地陷进了一种状态，这肯定是恐惧与信赖的奇妙混合物，因为虽然他甚至都无法与她交谈（他们曾经，他们肯定作过次为期一周的船上旅行，处在轮船甲板上棉花包之间，跟黑人同吃同睡，在船上他甚至无法告诉他的旅伴他饿了或是他要方便了）只能够猜测与臆度她要把自己带到哪里去，自然不会知道什么除了他所熟悉的一切正在像烟一般从他身边消失，然而[176]他也不抗拒，只是平静与驯顺地回到他以前见过的朽烂中的宅子里去，那里住着来带他的那个凶狠、阴沉的女人，以及那个不吭声的白种女人，她其实不算凶狠，除了沉静之外也说不上有什么别的特点，她对他来说甚至都没有什么合适的称呼，可是却在某种意义上与他息息相关因为她是他见到母亲趴着哭泣的那块土地的主人；——他回来，跨越那道陌生的门槛，那条退不回去的界限，不是被带领，不是被拖着拉着，而是被那严峻、无情的身影驱逼与轰赶着去的，进入那座荒凉、空旷的家宅，在那里他那些还能提醒自己过去是怎样一个人的残余的柔滑的衣服本身，他那精致的衬衫还有袜子以及皮鞋，统统不见了，从臂膊、身子和大腿上溜走了，仿佛它们是用幻想或是用烟雾织成的。——是的，睡的是朱迪思床边的一张有脚轮的矮床[177]，她俯视着他，用一种冷冰冰、永不软化的疏离的客气态度对待他，这比黑女人那种严厉无情的经常性监督更让人寒心，黑女人以一种绝不让步的虚假谦卑在楼板上打地铺，孩子躺在那里夹在两人之间，在消极、无出路的绝望的某种空当里难以入睡，心里明白这些：明白床上的那个女人，她对着他的每一个眼光和动作，她那双能干的手的每一下抚触，在碰到他身体的那一瞬间这抚触似乎失去了所有的温暖并开始充满冰冷的难以平息的憎厌，也明白地铺上的那个女人，他已经开始把她看成仿佛是某种没有利爪与尖牙的灵巧的野兽，蹲在它的笼子里处在类似凶狠的某种绝望、拼命的状态中（于是你爷爷说，‘让小孩子到我这里来’[178]：他这样说是什么意思呢？要是他的意思是小孩子应该被忍受才能接近他，那么他创造的是个什么世界呢；如果说为了接近他孩子们必须受苦，那么他拥有的又是什么样的天国呢？）看着喂它食的人类，这女人喂他，塞吃的给他，他自己也辨别得出这是她们拥有的食物里最最上乘的了，他明白这食物单为他准备是作出额外牺牲的，是带着那种残酷加怜悯，渴望加憎恨的混合复杂感情的；她帮他穿衣和漱洗，把他往水太热或是太凉的桶里塞然而对这种状态他不敢尖叫反对，还用粗糙的破布与肥皂来擦洗他，有时擦洗是带着压抑的愤怒的好像是在想把他皮肤上那层光滑、淡淡的橄榄色擦掉，那情形就跟你看着一个小孩子在揩拭一面墙一样，其实那上面的修饰称谓用粉笔写的那句骂人话早就看不出来了；——他躺在黑暗里她们两人之间睡不着，感觉出来她们也没睡着，感觉到她们是在想他的事，在操心着他的事并且充塞着他绝望的雷鸣般的孤寂，那声响要比言词所能达到的大得多：你不能上这张床来跟我一起睡，你本该睡这张床的，这不是因为你的错也不是出于你自己的意愿，还有你又不能下来和我一起睡这个地铺，你其实必须也将要睡在这儿的，这不是因为你的错也并非出于你自己的意愿，也不是因为我们自己的任何错误或是意愿，我们不愿做我们做不到的事，正如我们愿做以及等待着那必然会出现的事一样。

“而你爷爷也不清楚到底是她们中的哪一个告诉孩子他是，必定是，一个黑人，他还不可能听说过也不可能明白‘黑鬼’这个词儿，他甚至在他掌握的那种语言里都找不到相应的说法，他出生与长大在一个用丝绸垫得好好的真空密室里，这密室简直可以用根缆绳悬吊在大海的千英寻深处，在这里皮肤的色素与丝绸护壁、香味、玫瑰色的烛罩相比，并不具有更高的精神价值，他在此处也许能见到的抽象概念本身——一夫一妻制、忠贞、礼貌、温文尔雅以及感情——都跟消化过程一样是纯然植根于肉体职能的。你爷爷不知道最后是人家不让他睡脚轮矮床的呢还是他出于自己的愿望与意志而不睡的；是不是到一定的时候他的寂寞与哀伤变得麻木了，他自己从朱迪思的卧房里退了出去或是被赶了出去，睡到厅堂上去了（克莱蒂也同样把她的地铺搬到这儿）虽然不像克莱蒂那样打地铺而是睡一张行军床，不过是支高了的这也许仍然并非出于朱迪思的命令而是那黑女人强烈、坚决、虚假的谦卑所造成的；后来又搬进阁楼，把行军床搬到那里，以及几件衣服（他来时所穿的丝绸和宽幅布裁制的衣服的残余，两个女人给他买和缝的粗布裤子和土布衣服，他接受时没说谢谢，也没表示什么，他接受屋顶底下他那个小阁楼时也没说谢谢，没有表示什么，就她们所知对房间里简朴的安排没有提什么要求也没有作任何改变，直到第二年他十四岁时两个人里的一个，不是克莱蒂便是朱迪思，发现他的床垫底下藏着一块破镜子的碎片：谁会知道他在残镜前度过的是什么样的惊愕与欲哭无泪的时刻呢，他以噤哑、难以置信的不理解神情，审视自己穿上考究、简直穿不下的破旧衣服时的模样，他怕是连自己原先穿上这些衣服的样子都记不得了）那几件衣服挂在一块旧毯子改的帘子的后面，帘子是用钉子固定在一个屋角上的。而克莱蒂则睡在下面的过道里，正好挡在阁楼下来的楼梯前，像个西班牙陪伴老太太[179]那样坚定地看守着他的退路或出口，她教他劈柴火、伺弄菜园然后让他犁地当他的力气（毋宁说是他的复元状况，因为他始终是骨架子很单薄几乎是纤巧的）有点长进之后——这个骨架单薄双手纤细得像女人柔握似的男孩跟倔犟的骡子这无名的天神苦苦搏斗着，这悲惨与不能生育[180]的小丑在这男孩第一个父亲[181]的诅咒下，成了他天然的搭档与助手，他逐渐掌握了活儿的要领，于是这一对，由野蛮的铁木构成的男性象征[182]联系在一起，从平卧的丰饶的大地母亲身上撕扯出谷物来养活人与牲畜，与此同时克莱蒂眺望着，从不离开他的视线，她那种关怀是沉思、凶狠、不放松和带妒嫉性的，每逢有人不管是白人还是黑人停在路边像是等男孩犁完一垄地停下有点时间可以与人聊天，她就会用个单一、文静的词儿催那男孩继续干或者甚至做出一个姿势，那可比她轰走路人的那句低沉的喃喃咒语要厉害上一百倍呢。因此他（你爷爷）相信那件事与她们两人都无关。不会是克莱蒂，她看守着孩子仿佛他是个西班牙黄花闺女，她甚至在她能猜出他会搬到那里去住之前，就打断过他与一个黑人的第一次接触并且把孩子撵回宅子去；也不会是朱迪思，她原本可以在任何时候拒绝让他在她自己房间里睡那张白人儿童床的，她即使不能让自己心安理得地叫他睡地铺却是能够强令克莱蒂带着他睡另一张床的，她也许会使他成为一个修士，一个独身者，但是还不至于使他成为一个太监，她也许不会让他冒充外国人，却肯定不会硬逼他与黑人交往。你爷爷不知道，虽然他知道的比镇上乡下所知道的都多，他不知道农庄里住了个陌生的小男孩这男孩显然在大约十二岁时初次走出宅子露面，他的出现对于镇子和整个县来说甚至都不是无法解释的，因为人们现在相信他们知道亨利为什么枪杀了邦而他们琢磨不透的仅仅是克莱蒂和朱迪思是在哪里与怎样想法子把小孩藏起那么久的，此刻人们相信埋葬了邦的是一个寡妇虽然她拿不出文书来证明自己的身份，而只有你爷爷多疑的（也是大为震惊的）猜想才相信这孩子说不定是克莱蒂的，是孩子的父亲让他自己女儿[183]受孕所生的，虽然当时他保险箱里有那一百块钱以及朱迪思亲笔写的字条，关照这是做第四块墓石的钱，但是他还没有把孩子与他在两年前见到过的那个小孩联系起来，当时那个混血女人来到庄园哭坟，——这男孩让人看到总出现在宅子附近，而克莱蒂又总在左近盯着，接着孩子成了个学扶犁的少年而克莱蒂仍然总是待在附近某处而且很快大家都知道，倘若有人想跟孩子说话，她总是以何等严峻、毫不松懈的警觉发现并予以阻止，只有你爷爷终于把这男孩，这少年与三四年前上过坟的孩子合二而一；——你爷爷，五年后那个下午朱迪思上他办公室去，而他都记不得自己以前曾在杰弗生见到过她——这女人此时也已四十岁了，还是穿那件不合身的印花布裙衫戴那顶褪色的遮阳帽，她连坐都不肯坐，她尽管仍然戴着那个让人看不透的假面具却显露出十分急迫的神情，她一定要跟他一起去法院，边走边说，在路上把事情告诉他，他们朝人头攒动的法庭走去，法官就在那里开庭，他们走进拥挤的房间这时你爷爷看见了他，那男孩（只不过现在是个大人了）跟一个保安官铐在一起，另一条胳膊吊着绷带，脑袋上也包扎着，因为他们把他带到医生处去过了，你爷爷一点点弄明白那是怎么回事至少是尽他所能的弄明白因为法庭本身也没能从证人那里挤出多少情况来，有些证人是逃出来去叫保安官的，有的（除了被他伤得太厉害出不了庭的那一个）则是他打架的对手——在离萨德本百里地庄园几英里之外的一个木屋里黑人们开了个舞会，他去了，他在场而你爷爷始终打听不出来他以前是不是经常去，他参加这样的活动到底是去跳舞的呢还是去那里的厨房里掷骰子的，事情就是在厨房里闹起来的，按照证人们的说法滋事的是他而不是那些黑人，而且一点因由也没有，并没指控别人欺骗他，什么理由都没有；他倒也不否认，一句话不说，压根儿就是拒绝开口，坐在那里，阴沉、苍白、不吭声：因此在这个节骨眼上所有的真相、证据全都消失在乱成一团的乌黑的背、头、黑胳膊与捏着柴火棍、炊具和剃刀的手之间，焦点的中心则是一个白人[184]他挥舞着一把刀，这刀是他不知从什么地方寻摸出来的，他动作笨拙，显然是缺乏技巧与训练，不过却玩命般认真而且气力还挺大不像他那单薄的身板能拿出来的，这力量得自于纯粹的不要命与全不在乎会遇到什么样的惩罚，会挨受什么样的打击与刺割，他似乎甚至都感觉不出来；——这种事根本就没有原因，没有理由，根本没人知道到底出了什么事，是什么咒骂与粗言恶语刺激了他使他冲动起来，只有你爷爷在摸索、探寻，想掌握实际情况，关于那次狂怒的抗议，那番上天安排的谴责，那只扔往对方脸上表示要决斗的手套，扔时的那种愤怒与不计后果的断然措施完全是那恶魔自己的作风，就像那孩子，后来又是小伙子的脾气是得自几堵墙壁，那恶魔曾在其中生活，是得自空气，恶魔曾在其中穿行与呼吸直到他挑战过的命运向他回击的那个时刻来临：只有你爷爷感觉到了这一点因为法官以及在场的其他人全都不认识他，不认识这个瘦弱的人，他脑袋、手臂包扎着，那张橄榄色的脸阴沉沉的毫无表情（此刻外加没有血色），他拒绝回答任何问题，也不作任何声明：因此你爷爷走进去时那个法官（是吉姆·汉布利特）已经开始发表谴责性质的演说了，法官有了机会与听众便发表起演说来，像那种喜欢听到自己向公众侃侃而谈的人那样，他眼睛仿佛上了釉一时间什么都看不见：‘此时此刻，正当我们的国家挣扎着从残暴的压迫者铁蹄下站立起来的时候，正当南方作为一个我们的妇女、儿童勉强生存之处能有前途全靠我们双手的劳作的时候，正当我们必须应用、仰仗的工具是黑人的自尊、正直与坚忍和白人的自尊、正直与坚忍的时候；可是你呢，我得说，一个白人，一个白——’这时你爷爷拼命挤要上他跟前去，要打断他，在努力推开人群，一边说：‘吉姆。吉姆。吉姆！’可是已经太迟，仿佛汉布利特自己的声音终于惊醒了汉布利特或者好像有人在汉布利特鼻子底下用手指捻响一个榧子把他弄醒了，他此时看着那个犯人但还是又说了一个‘白’字虽然此刻他的声音变喑哑了仿佛让声音停住的命令一惊竟走了短路，接着房间里每一张脸都转向犯人，当时汉布利特喊道：‘你是什么人？你是谁是从哪儿来的？’

“你爷爷把他保了出来，让起诉撤销还付了罚金把他带回自己的办公室，跟他谈话与此同时朱迪思在外面的接待室里等候。‘你是查尔斯·邦的儿子。’你爷爷说。‘我不知道。’那人说，声音刺耳与阴郁。‘你不记得啦？’你爷爷说。那人不回答。接着你爷爷告诉他他必须走开，别在本地出现，还给他钱让他走远点：‘且不说你是什么人，只要你置身在陌生人中间，在不认得你的人中间，你就可以想当什么人就当什么人了。我能把事情弄妥的；我会去谈的跟——跟——那位你称她什么来着的？’他这时候已经管得太宽了，不过现在要停下来为时已晚；他坐在那里看着那张纹丝不动的脸，跟朱迪思一样的毫无表情的脸，没有希望也没有痛苦：仅仅是阴沉、捉摸不透，正低垂着在看自己那双指甲劈裂、长了老茧的女人气的手，手里捏着钱，这时你爷爷寻思他自然是不会叫‘朱迪思小姐’的，因为这样只会更加昭然若揭地表明他的血统[185]。接着他想我甚至都不知道他究竟是想隐瞒还是不想隐瞒呢。因此他就说萨德本小姐。‘我会告诉萨德本小姐的，自然不是说你要去什么地方，因为这一点我自己也不清楚。而仅仅是说你走了，你要走我是知道的，还有你会一切都好的。’

“于是他离开了，而你爷爷就骑马下乡去告诉朱迪思，克莱蒂来到门口定睛端详他的脸什么也没说跑去叫朱迪思，你爷爷则等候在那个阴影笼罩的厅堂里心里明白对这两个人他都什么也不用说了。他没有这个必要了。朱迪思很快来到，她站着盯看他，说：‘我猜想你不会告诉我。’——‘不是不会，是不能呢，’你爷爷说，‘反正现在不行，因为我对他作了某种承诺。不过他有钱；他会在——’说到这里便停下了，他们当中有那个看不见的孤苦伶仃的小男孩，他八年前来到那里，一件套头衫罩住他那些残剩的丝绸和宽幅布料衣服，后来又成了个少年，穿一身附有对他那种人的古老诅咒的制服——破帽子和工装裤，后来又成了个小伙子，像一般小伙子那样有生育能力了但仍然是那个穿着他的邦邦硬粗斜纹布衬衫的孤苦伶仃的小孩，于是你爷爷便说起那些空洞无力的词语，亦即我们称之为安慰的华而不实、假惺惺的空话，心里却想他还不如死了的好呢，还不如压根儿没出生的好呢：接着又想如果他真的说了，这对她来说会是何等无用、空洞的废话呢，其实他无疑是已经说了，已经这样想过了，仅仅是变换了人称和数量[186]而已。他回到镇上。而此时，在那下一回，他并不是让人来叫他去的；他跟镇上大伙儿一样听说了这件事：是从源自黑人的乡间小道消息那里传出来的，说是他，查尔斯·埃蒂尼·圣—瓦勒里·邦，已经回来了（不是重新回家；而是回来），这之前你爷爷毫不知情，说是他回来了，出现了，带回个煤炭般黑长相像猿猴的婆娘还有一张真正的结婚证书，而且是由这女人送回来的因为不久前他给狠揍过一顿，伤得挺厉害，以至在他那头没有鞍的瘸骡上连坐都坐不大住得由在旁边走的老婆扶着免得掉下来；一直骑到宅子跟前而且显然是把结婚证书扔在朱迪思的脸上同时还表达了某种彻底的绝望，在那次骰子赌博中他正是带着这种情绪攻击众黑人的。没有人打听得出他不在的那一年的背后隐藏了什么荒谬绝伦的故事因为他从来不提起那个婆娘，甚至在一年后他们的儿子都生下来了，仍然处在她来时所陷入的惊呆与机械状态中，自然没有说，也许是压根儿说不出什么，不过她像是逐渐渗漏出一些来而且是以一种可怕与令人难以置信的排泄过程，就像因恐惧与痛苦而出汗一样：他是如何发现她的，如何把她拖出来，从她那点智力居然能从中挤出食物与遮风避雨处的某个二维[187]死水潭（连那地方，镇子或是村子的名字，她不是压根儿不知道便是出走时受到过度惊吓，以至把地名从她头脑和记忆里永久性地排挤走了），如何娶了她，无疑是捏着她那只手帮她在登记簿上费足了劲儿地画上那个十字架的[188]她当时连他姓甚名谁都不清楚也不知道他不是个白人（后面这点直到如今也无人知道她弄清楚没有，甚至在儿子出生于一间年久失修的奴隶小屋之后，他从朱迪思手里租下一小块地之后他翻修了这小屋）；再往下去有一年光景，那是由一连串静止不动的片断组成的，仿佛让人看一部老是断片的电影胶卷，在里面娶了她的白皙皮肤的那个男人仰躺着以便从最近一次的挨打里恢复过来，在一个个憋闷的臭烘烘的房间里，地点不一——或是小镇或是城市——这些地方对她来说也同样是没有名字的，这中间夹杂着别的片断、插曲，是愤怒的、不可理解的而且显然是无因无由的迁徙、移动——一个由众多脸庞与身体组成的大漩涡，她的男人要从那里穿出来，把她拉在身后，至于朝向何处与从何处离开，他又是被什么老让他不得安生的气愤所驱赶，她一概不知，每一回都结束、终止得像上一次一样，因此事情都几乎程式化了——这个男人显然是主动找碴儿以便把他黑炭般的伴侣那猿猴一样的身躯推向甩向想回敬他的每一张和任何一张脸：轮船上或是城里酒吧间里的黑人装卸工或是甲板上的水手。他们认为他是个白人而且他越否认他们越是深信不疑；还有那些白人，在他说了他自己是黑人时，都相信他有意撒谎，为的是免受皮肉之苦，或者甚至更恶劣：纯粹是性变态昏聩；不管哪一种情况其结局都是一样的：这个身架与四肢跟姑娘一样单薄纤巧的人挥出第一拳，通常是什么武器都没有并全然不顾对方人数有多少，总是怀着同样的狂怒与深仇大恨，同样的对肉体痛苦与惩罚的满不在乎，他既不咒骂也不喘气，仅仅是哈哈大笑。

“就这样他把证书往朱迪思鼻子底下一塞接着便带了他妻子，肚子里孩子不小已经大腹便便了，去到那间破木房，这是他选中要翻修和安顿她的，把她塞在这狗窝里没准也是一种姿态，接着又回到大宅。没有人会知道那天晚上他与朱迪思之间所谈的透露出了什么，在某个没有地毯的房间，那里仅有的家具是她们没有不得不劈掉烧火的那几把椅子，劈掉是为了生火做饭或是为了取暖要不就是生了病不时得用点热水——一个是还未做新娘便当了寡妇的女人，另一个是那个男人的儿子，正是这个男人使得她与一个世袭的黑人侍妾都丧了偶，而儿子对自己的黑人血液的反感远不如对身上白人血液的大，这样的憎厌里有一种奇特、蛮横的夸张成分，那种决绝是有遗传性的，简直就是那恶魔本人的作风。（因为那里有爱康普生先生说有那封她带来交给你奶奶保管的信呢他（昆丁）能看到那封信；清楚得就跟打开放在他面前桌子上摊开的教科书上的这一封一样，捏在他父亲黝黑的手里衬在父亲穿着睡裤的大腿前面，白白的，在那个9月的暮色中那儿飘荡着雪茄烟味、紫藤花味以及萤火虫群，他想是的，我听得太多了，人家告诉我得太多了；我不得不听的太多了，时间也太久长了他想是的，都快跟父亲一模一样了：那封信，再说谁能知道她在那所房子、那个房间、那个夜晚独处时会思考什么样的道德复兴呢，又会思考重振什么铁一般的古老传统呢？因为她已看见几乎其他的一切人家告知她是坚固的东西都已消失，像强风前的一蓬干草；——她坐在那里，伴着一盏灯，在一把硬椅子里，背挺得笔直，还是穿着那件印花布裙衫只不过此刻没有那顶遮阳帽，此刻没戴帽子，原来乌黑的头发如今已是花白相间的了，此时他面对着她，站着。他不肯坐下；也许她连请都没有请他坐，那冷冰冰、平板的声音不会比灯焰的噼啪声高出多少：‘我以前错了。这我承认。我相信过有些事情曾经很重要现在也必定重要。但是我错了。什么都不重要，唯独有一口气，能呼吸，心里明白，活着，这才是重要的。还有孩子、结婚证书，那张文书。怎么处理？文书是你跟一个无可辩驳是黑人的女人之间的事；这倒可以撇开不理的，没有人敢理会它，正如不会理某个年轻人年少气盛时做过的一件恶作剧一样。至于那孩子，没事儿。我自己的父亲不也生过一个吗？他也没有因此而变得更坏，是不是？若是你希望让我们来养活女人和孩子，这也不成问题；娘儿俩可以住下来克莱蒂会……’看着他，瞪视着他却一动不动，纹丝不动，背挺得笔直，她的手交叉着全然不动地放在膝上，几乎不吸气也不出气仿佛他是只什么野鸟或是野兽只要她鼻孔稍一翕张收缩或是胸脯稍有起伏就会飞走逃开的：‘不：我来管。我会管孩子，会负责的……都不用给孩子起什么名字；你也不必再见孩子和操心了。我们可以让康普生将军帮忙再卖掉些土地；他会照办的，你呢可以走开。去北方吧，到大城市去，那儿不会在乎这种事儿的即使——可是人家不会知道的。谅他们不敢。我可以告诉人家你是亨利的儿子看谁敢或是会提出异议——’而他一直站在那里，是看着她还是没在看她也说不上来因为他的脸该是低垂着的——那张一动不动、毫无表情的脸，她看着他，不敢动弹，她的声音溪水似的，够清晰的气儿也是够足的不过几乎传不到他耳朵里：‘查尔斯’：而他却说：‘不，萨德本小姐’：于是她重新开始，仍然是一动不动，居然连一小块肌肉都纹丝不动，仿佛她是站在灌木丛的外缘而里面的动物是她方才轰进去的，她知道动物在看她虽然她看不见那动物，它并不真的惊慌失措，没有一点点恐惧感甚至连吓一跳都算不上，而是处在自由者无拘无束、轻轻松松的麻木不仁的状态里，它甚至都不愿在轻轻承载它的土地上留下一个印痕，而她又不敢伸出手去她的手其实是能碰触到它的，相反，她仅仅跟它说话，她的声音是轻柔与醉人的，充满了那种诱惑与那种甜美的承诺，这正是女人的武器：‘就叫我朱迪思阿姨吧，查尔斯。’）是的，谁说得清他当时是说了句什么还是什么也没说，而仅仅是转过身子，走出去，她仍然坐在那里，没有起身，一动不动，看着他，仍然能看见他，透过墙壁还有黑暗看着他走回去，顺着野草蔓生的巷子穿过两排荒芜颓圮的小屋朝向他妻子在等候的那一间，踩着长了荆棘、铺了石子的小径，朝向那个客西马尼园[189]，这是他为自己选定建造的，他在这里让自己上十字架，从他的十字架上下来了片刻现在又重新回到上面去。

“知道就里的不是你的爷爷。他知道的无非就是镇上、县里的人所知道的：克莱蒂原来看守着并且教导怎样种庄稼的那个小男孩，如今成了大人，那一天坐在法庭上头上包扎着一只胳膊吊着绷带另一只给铐着，他走开过，然后回来带来一个正儿八经的妻子，只是模样更像动物园里的什么东西，他如今作为分成佃农，耕种着萨德本庄园里的一块地，伺弄得还蛮像样，体力是有限，独自一人，安排得却有板有眼的，身子骨胳膊腿对他选中的这个营生还是显得单薄了些，他像个隐士似的居住在他翻修过的小屋里，不久后他儿子也在这里出生了，他既不和白人也不跟黑人来往（克莱蒂如今不看守着他了；她用不着这样做了）在接下去的四年里他在杰弗生只露过三次面，后来再出现，那一回众黑人报告说他在库房街黑人商店区喝得酩酊大醉或是快要不省人事了，那些黑人像是怕他也怕克莱蒂与朱迪思，于是你爷爷就上那儿去把他带走（倘若他真的倒下或是要动蛮，那就让镇上保安官来管）而且让他待在家中直到他老婆，那个黑丑八怪，好歹把牲口套上大车赶来，她身上除了一双眼睛一双手，没有别处显得出她是活人，她把丈夫弄上大车带回家去。因此起先镇上的人根本没觉得好久没见到他了；是县里的医官告诉你爷爷他得了黄热病[190]的，朱迪思已经让人把他搬进大宅亲自看护他而如今朱迪思也得了这种病，于是你爷爷让医官也通知科德菲尔德小姐，而他（你爷爷）有一天骑了马上那边去。他没有下马；他坐在马上喊叫直到克莱蒂从楼上的一扇窗子里朝下面对他看并且告诉他‘他们已经啥都不需要了’。没出一个星期你爷爷知道克莱蒂当时那样说一点不错，或者说到此时总是对的，虽然先去世的是朱迪思。”

“哦。”昆丁说。——是的他想太多，太长久了记起他当时看着那第五个坟墓心里想不论是谁埋葬了朱迪思此人准是很怕别的死人会从她那里染上病的，因为她的坟恰好是在圈地的另一头，离另外四个坟尽可能远，再远可就要越出圈地了，心想父亲这回用不着说‘想想看’这个词儿了因为他在读到墓石上镌刻的字之前就已经知道这块墓石是谁订的与购买的了，他揣摩，想象朱迪思必定是如何挣扎着爬起来（没准是从发高烧的谵妄中）用印刷体给克莱蒂写下什么样周到的嘱咐，那时她知道自己日子不多了；又想克莱蒂在接下去的十二年里是怎么过的，她得把那个出生在旧时奴隶小屋里的孩子拉扯大还得抠抠索索地省下每一分钱以便把那块墓石的欠款付清，二十四年前朱迪思才付了他爷爷一百块钱，他爷爷不想收了，她（克莱蒂）把那个装满了五分、十分硬币以及破破烂烂纸币的锈铁皮罐往写字桌上一放，一句话不说走出办公室。他也得把这块上面那些滞留不去的雪松针叶拂走以便辨读，看着这些字母也从他手底下出现，心境平和地寻思，它们怎么能坚持着留在这里，没有在遇到严厉、不宽恕的威胁那一瞬间化为灰烬：朱迪思·科德菲尔德·萨德本。埃伦·科德菲尔德之女。1841年10月3日出生。对这个世界的种种侮慢与辛劳忍受了四十二年九阅月并九日，终于1884年2月12日得到安息。驻足，凡人；牢记虚空、愚蠢并时刻警惕[191]想道（昆丁想道）是的。我本来就不需要问是谁想出这些词儿的，又是谁把那块石头安上去的想道是的，老是太多，太冗长。我当时根本就不必听的可是我却又非听不可，而现在我又得重头再听上一遍因为他的腔调跟父亲的简直没什么两样。美好的生涯——女人过的确实是。在每一次吸气里她们从非现实的某种美丽的稀释中摄入肉食与饮料，在这里事实的影子与形象——生与死方面的，受苦、困惑与绝望方面的——移动着，按照着草坪茶会上用比手画脚让别人做猜字游戏的没有实质意义的规则，功架十足却毫无意义也没有任何杀伤力。是罗沙小姐订做了这块墓石的。她关照班鲍法官做了那块墓碑。他是她父亲产业的执行人，没有人指派他因为科德菲尔德先生既未留下遗嘱也未留下产业除了那所房子和那间被洗劫一空的店铺。因此法官就任命他自己，选他自己，这也许是出于某次街坊与镇民的秘密会议的意思，他们碰在一起讨论她的事情商量对她怎么办，这是在那以后：当他们理解到，太阳底下没有任何力量，显然没有任何一个人或是一个委员会，能说服她回到她外甥女和姐夫那里去——也就是同样这些镇民和街坊在夜晚把一篮篮食物留在她的门前，篮子里的器皿（盛放食物的盘子，罩盖的布中）她从来不洗[192]而是让脏器物搁回到空篮子里，在哪里发现篮子就把篮子放回在同一级台阶上，仿佛是把幻想坚持到底，这篮子根本就不曾存在过，至少她从未触碰过，没有出空过，没有打开门，以丝毫没有鬼鬼祟祟也并非桀骜不驯的神情，拿起篮子过，她显然是品尝过食物的，批评过其质量或是烹饪手艺的，是嚼了也咽下去了并感到它在被消化的，但仍然像只有女人能做到的那样，死死抱住那个幻想、那种不动声色、无可救药的执着，认为一切不容置疑的证据确实存在的说法纯粹是胡编乱造；——也还是那种自我欺骗使她拒绝承认店铺在清理债务后还多少给她留下一些东西，仅仅是比一个地地道道的乞丐稍稍强些而已，她不肯从班鲍法官那里接受出卖店铺的确实钱款，却乐于通过十来种方式接受这笔钱的所值（在数年之后，而且超过了它之所值）：她会使唤打零工的黑小伙儿，他们正好经过那所房子，她叫住他们命令他们把她庭院的枯草耙干净，而他们无疑会跟镇上的人一样，很清楚从她那里休想听到付工钱这档子事，而且他们甚至都不会再见到她，虽然他们知道她会在一扇窗户的帘帷后面窥视他们，不过班鲍法官会给他们开工钱——她还会走进一家家店吩咐从货架和橱窗里把东西取下来，就跟她关照班鲍法官要那块价值二百元的墓石一样，然后带了货物走出店堂——她以不洗篮子里的碗碟与餐巾同样的小聪明绝口不跟班鲍讨论她的经济事务，因为她必定早就知道她该从他那里得到的店铺出盘的那点少得可怜的款项多年前就已经超支了（他，班鲍，在他的办公室里有个文件袋，厚厚的，拦腰写着古德休·科德菲尔德产业。密件这几个字，是用不褪色的墨水写的。法官去世后他的儿子珀西打开它。里面全是赛马的单子与作废的赌票，所押的那些马连骨骸在何方都无人知晓了，四十年前它们在孟菲斯的跑道上有输也有赢，还有一本分类账，一张法官亲笔绘制得十分工整的表格，一项项表示着日期、马的名字、他下的赌注以及他赢了还是输了；还有另外一本账，显示四十年来对于每一次输钱，对那份迷宫般的账目，他都能列举出一次赢钱和一笔数目来与之抵销）

可是你并没有在听，因为你早已全都知道了，早已熟稔和吸收进去了，不需要言词的中介，因为你就出生与生活在它的旁边，跟它一起长大，孩子们都是也确实是那样的：因此你父亲方才说的并没有告诉你任何东西，并没有像它所应产生的效果那样，一个一个的字都起作用，扣动着回忆的共鸣之弦，你以前到过那儿，不止一次见到这些坟墓，那是在童年时代的信步漫游中，其目的不仅仅是单纯的猎获什么野物，而你也是见到过那所老房子的，甚至在你见到之前就很熟悉知道它该是怎么样的，有一天你年纪足够大了于是便跟四五个个头与年纪相仿的男孩一起去到那里并且相互激将让对方去寻找鬼魂，因为这房子准是闹鬼的，不可能不闹鬼，虽然它空荡荡、没有威胁性地耸立在那里已有二十六年没有人碰见过鬼或是报告说有鬼，直到那回从阿肯色州[193]来了一辆载满陌生人的大车，这些人想停下来在大房子里过夜，可是甚至在他们能开始把车上东西卸下来之前发生了某件事情，某件他们没有说或是不能说、不愿说的事情，这件事使他们回到大车上，几匹骡子急步奔离车道，所有的事情发生在大约十分钟之内，他们没有停下直到抵达杰弗生镇——这朽烂中的空壳连同它那塌陷的柱廊以及剥落的墙壁，它那下垂的百叶窗和安了不透光窗板的窗子，这房子处在领地的中央，这片领地已归还给州政府[194]被人买下又被卖出再被买下与卖出一次一次又一次。不，当时你没有在听；你用不着听的：接着几只狗动弹了，站起身来；你抬起眼看，果真不错，正如你父亲说的他肯定会的那样，勒斯特在离雪松五十码开外在雨头里勒住了骡子与两匹马，坐在那里蜷起膝头用麻袋布遮住自己并且被冒汗的牲口云雾般的水汽笼罩着，仿佛是从某个阴沉沉、没有痛苦的炼狱里望着你和你父亲。‘过来呀，别待在雨头里，勒斯特，’你父亲说，‘我不会让老上校伤害你的。’——‘你们都过来就让俺们回家吧，’勒斯特说，‘今儿个是不会再打到啥猎物的了。’——‘我们会淋湿的，’你父亲说，‘我告诉你该怎么办吧：咱们骑上牲口到那幢老房子里面去。咱们在那儿可以舒服些也不会淋湿。’可是勒斯特一动不动，坐在雨底下在挖空心思地想不去大房子的理由——什么屋顶准定漏水三个人全会感冒那儿没有火你们没到那里就会全身湿透因此最好的办法就是径直回家：于是你父亲就嘲笑勒斯特不过你却笑不大出来因为虽则你不像勒斯特那样是黑人，你年纪却一点儿也不比他大，而且你和勒斯特是一起上那边去的，就在那天，你们五个，同样年龄的五个男孩，开始互相挑动闯进去，当时你们离大房子还有好远一段路，你们从房后挨近，走上黑奴住区的老街巷——这儿已经成了长满盐肤木、柿子树、荆棘与忍冬的一片林莽，过去的圆木墙、石砌烟囱和木瓦屋顶如今已经是灌木丛底下的朽物堆，只有一处是例外，就是那一座；你走到那座小屋的跟前；你起先根本没有看见那个老太婆因为你是在看那个男孩，那个吉姆·邦德，那个傻大粗、嘴巴老是松弛着的、马鞍色皮肤的男孩，他比你大几岁，个头也大一圈，穿着打补丁、褪色不过相当干净的衬衫，那条工裤对他来说小了点儿，在屋旁的小菜园里干活：因此你甚至都不知道老太婆是在那里直到你们几个吃了一惊像一个人似的呼地跑开，因为发现她坐在斜靠小屋墙的一把椅子里望着你们——一个瘦小、干瘪的女人比猴子大不了多少说她任什么年纪甚至一万岁都是可以的，穿着褪色的宽大的裙子，包着块洁净的头巾，她那双咖啡色的赤脚绕在椅子横档上，这动作也跟猴子一样，抽一个陶土的烟斗，看着你的两只眼睛像是埋在她布满皱纹、咖啡色脸上的两颗皮鞋上用的纽扣，她看着你说话时烟斗都不动，那声音简直和白种女人的一模一样：‘你们要什么呀？’过了片刻孩子里的一个才说‘啥也不要’接着你们全都奔跑起来既不知道是谁带头跑的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跑因为你们并没有感到惊恐，跑着穿过那片休耕的被雨水泡坏为荆棘堵塞的废弃地，直到你们来到那排又老又破的蛇形篱笆并且穿了过去，你们简直是扑上去的，这以后泥土、大地、天空、树木和林子才显得不一样了，又变得正常了。

“是的。”昆丁说。

“那么那就是勒斯特当时提到的那一个了，”施里夫说，“于是你父亲重又看着你因为你过去没有听说过这个名字，看到他在菜地的那一天甚至都没想到他也准是有个名字的，于是你说：‘谁？吉姆什么？’于是勒斯特说：‘就是他。跟那老太婆一块儿过的那个肤色浅浅的男孩。’你父亲仍然看着你于是你说：‘名字怎么拼？’于是勒斯特说：‘那是个律师用的词儿。法律逮着你的时候他们就那么整你。我光会拼读得出来的字儿。’那就是他了，如今变成邦德了[195]而对这一点他是不会在乎的，他从他母亲方面继承了他的出身身份，从他父亲那里仅仅继承了他永远也不可能达到的一个地位，如果你父亲问他他是不是查尔斯·邦[196]的儿子他不仅不会知道，而且他也不会在乎：要是你告诉他说他是的，那就会与你（而不是他）会不得不称为他的头脑的部位接触，旋即消失，早在这头脑能够产生任何反应之前，骄傲的或者是欢愉、愤怒或是哀伤的反应，对吗？”[197]

“对的。”昆丁说。

“而他住在那所凶宅后面的小房子里，一住就是二十六年，他和那个老太婆，这婆子准有七十多岁了可是包头布底下连根白头发都没有，她的肉没有松弛，相反，她像平常人那样老到一定程度，之后就停了下来，没有变得头发花白皮肉松弛，而是开始萎缩，以至她脸上、手上的皮肤开裂成千百万个头发叉丝般的皱纹，身子一个劲儿地变小仿佛某件东西在烤炉里抽缩了似的，就像婆罗洲人处理他们猎获的人头那样——她满可以充当凶宅里的那个鬼魂如果真需要鬼魂的话，如果光是需要有个人别的不干除了在宅子周围悄悄潜行的话，不过并没有这个需要；如果有必要这样做以防止潜来的小偷小摸的话，不过也没有这个需要；要是潜入者中任何人想留下藏起以便不被发现的话，不过连这个需要也没有。然而这个老姑娘，这个罗沙阿姨，竟告诉你有人藏在那里你说是克莱蒂或是吉姆·邦德而她说不是的而你说准定是的因为那恶魔死了朱迪思死了邦死了而亨利走得那么远他连个坟都没留下：可是她说不是的于是你们上那边去，夜晚坐一辆轻便马车赶了十二英里的路而你们发现克莱蒂和吉姆·邦德都在那里于是你说你看？可她（那个罗沙阿姨）仍然说不是的于是你接着说：莫非还有别人？”

“是的。”

“那就等着，”施里夫说，“看在上帝的分上给我等着。”）

7

此刻，施里夫的那只胳膊上并没有雪，此刻，他的胳膊上根本就没有衣袖：仅仅是那只光滑的、长着丘比特般嫩肉的前臂和手再次伸到灯光下从他放烟具的空咖啡罐里取走只板烟斗，往里塞烟丝并把它点燃。那么说外面是零度了，昆丁想；很快施里夫就会抬起窗子，对着外面做深呼吸，捏紧拳头，腰部以上赤裸，人却在这钢铁般四方院[198]上方温暖、玫瑰色的洞穴里。可是他还没有这样做呢，现在这个时刻，这个想法，已经晚了一个小时，烟斗熄灭了，翻转了过来，变凉了，四周有一层薄薄的烟灰，是在桌子上施里夫交叉着的两只肉红色、有金黄汗毛的胳臂的前面，此时施里夫透过他眼镜上那两片晦暗、反射出灯光的小月亮注视着昆丁。“那么说他只不过是需要一个孙子，”他说，“那是他所追求的一切。耶稣呀，南方真不错。对不对。它可比戏园子强，对不对。它比《本·赫》[199]精彩，对不对。难怪你们过上一阵就得跑出来，对不对啊。”

昆丁没有回答。他安安静静地坐着，对着那张桌子，他的手放在打开的教科书的两侧，而那封信就放在书上：那张正方形的纸是拦腰对折的，如今摊开着，四分之三张开着，这纸因为旧折痕的杠杆作用一半翘起着，显得没有分量并且有一种古怪的飘浮感，它以这样一个角度摊开着，使他即便没有这份加出来的歪曲也根本不可能识读与辨认。可是他像是在读，或是尽可能像施里夫看到的那样是在读，他的脸稍稍低垂，心事重重，可以说很阴郁。“他跟爷爷谈过这事，”他说，“是在那一回，也就是建筑师逃走，打算逃走，打算逃进河床洼地回新奥尔良或是他要去的哪个地方，而他——”（“那个恶魔，对不？”施里夫说。昆丁没有回答他，没有停下，他的声音平平的，怪怪的，有点像在做梦但仍然隐隐带着那种阴沉的困惑与强压住的愤怒的陪音：因此施里夫，也很沉静，戴着眼镜除此以外身上什么都没有（桌子挡住了他腰以下的部位；任何人从房门进来都会以为他是一丝不挂的）活像是某个心态阴暗有点不正常的人用彩色生面团捏成的巴洛克风格面人儿，这个施里夫注视着他，怀着多思与专注的好奇心。）“捎话给爷爷和另外几个人并且让他的猎犬和野黑鬼也去搜捕，两天之后找到了那个建筑师，还逼得他在河堤下的一个洞里藏身。那是第二个夏天的事，当时他们烧出了全部的砖，打好地基，锯好、拾掇好大部分的大木料，而有一天那建筑师再也受不了这种生活了也许他怕自己会饿死或是野黑鬼们（说不定也包括萨德本上校）哪天断了粮会把他吃了，要不就是他想家了或者是他反正非走不可——”（“说不定他有个情人，”施里夫说，“说不定他就是想要女人了。你说过恶魔和那些黑鬼只有两个黑娘们。”昆丁同样没有答理这句话；很可能他没有听见，他在用那种怪怪的、压低的、沉静的声音说话，仿佛是对着他前面的桌子或是桌子上的书或是书上的那封信或是放在两侧的他的手。）“——因此他走了。他像是在光天化日之下消失了，就从二十一个人的当中。说不定就在萨德本把身子转过去的时候，那些黑鬼是看见他走的只是觉得不值一提；他们是野人因此没准弄不清楚萨德本自己究竟要做什么，干吗一整天光了身子和他们一起泡在泥泞里。因此我寻思他们压根儿就没弄明白过建筑师去那里是干什么的，打算让他干什么，他已经干了什么，能干什么，他又是何等样人，因此说不定他们以为是萨德本遣走他的，叫他走开跳河寻死去，让他滚蛋，死了拉倒，或者说不定仅仅就是让他离开。于是他就走了，在光天化日之下跳起身来就走，穿着他的绣花背心，打着方特勒罗伊领结还戴了顶帽子，像是个浸礼会的众议员，说不定帽子是捏在手里的，他跑着进入沼泽地黑鬼们看他走出自己的视线接着便又干起活来而萨德本没有见到这一幕，直到天黑也没有想起他，也许是直到吃晚饭也没有，这时黑鬼们跟他说了于是他宣布明天歇工因为他得出门去借几条猎狗。倒不是他真的需要猎狗，要说寻找猎迹，他的黑鬼也是会的，不过没准他寻思客人们，其他的人，不会喜欢用黑鬼搜捕，他们是用惯猎狗的。于是爷爷（他当时也很年轻）带去几瓶香槟，有几个人则带上威土忌，他们在太阳下山不久后开始去那里集合，在他的房子那里，房子连墙壁都还没有，根本还算不得是什么仅仅是往地里埋下去几行砖，不过这没有关系因为反正他们不睡觉，爷爷说，他们仅仅是带了香槟、威士忌和萨德本最近打死的一头鹿的一条腿，围坐在篝火旁，半夜光景那个人牵了猎狗来了。接下去天也亮了，一开始猎狗遇到了一点麻烦[200]因为野黑鬼里有几个仅仅为了消遣追寻了大约一英里的猎迹。不过猎狗终于还是把猎迹理清了，当事情进行得顺利时猎狗和黑鬼走在河床洼地里而大多数的人则沿着堤岸骑马前进。可是爷爷和萨德本上校跟着狗和黑鬼们走因为萨德本生怕黑鬼们逮住建筑师后他来不及控制他们。他和爷爷好多地方都得步行，遇到崎岖的地段他们让一个黑鬼牵着马匹走直到他们能重新上马。爷爷说那天天气不错嗅迹也是留得蛮清楚的，可是萨德本却说要是建筑师等到10月或是11月再逃走，天气就更加理想了。接下去他跟爷爷说了些他自己的事儿。

“他的问题出在过于天真上。突然之间他发现，不是发现他想干什么而是他不得不去干，非得去干不可，不管他想还是不想，因为如果他不干这事他知道在往后的日子里他绝对无法容忍自己，绝对无法面对所有那些男人和女人为了让他存在自己死去以便在他心中留下的东西，这些东西可以让他挺过去，也无法面对所有的死者他们等着看他是不是会把事情办好，会把事情处理好，因而能坦然面对不仅仅是早年间死去的人而且也包括他死去之后沿着他所走的路前进的活人。而且在他明白他的目标是什么的那个时刻，他发现这是世界上他最最不具备条件去做的一件事，因为他以前不仅仅不知道他得去做这件事，他甚至都不晓得世界上有这么一件事要做，需要完成，而这时他都快十四岁了，因为他是出生在西弗吉尼亚的，在山区里那儿[201]——”（“不可能在西弗吉尼亚州。”施里夫说。“——什么？”昆丁说。“不可能在西弗吉尼亚州，”施里夫说，“因为1833年他在密西西比州时是二十五岁，这么说他出生于1808年。1808年还根本没有西弗吉尼亚州呢因为——”“行了。”昆丁说。“——西弗吉尼亚州还没有被批准——”“行了行了。”昆丁说。“——加入联邦一直要到——”“行了行了行了。”昆丁说。）“——山区那儿，他认识的不多的几户人家住在挤满孩子的圆木小屋里，他自己就出生在这样的小屋里——男人和小青年出去打猎或是躺在炉火前的地板上，而妇女与大姑娘就在他们身上跨过来跨过去好到火跟前去煮吃的，那里唯一的有色人种是印第安人，而你仅仅是透过来复枪的准星俯视他们的，在那儿他甚至从来没有听说过，没有想象过，一块地方，一片土地，是被清清楚楚地划分开，确确实实是被人拥有的，拥有的那些人啥事不干除了骑着骏马在上头走来走去或是穿着讲究的衣服坐在大房子的游廊上，与此同时，别的人为他们干活；他当时连想象都没有想象过会有这样的生活方式或是愿意过这样的生活方式，或是世界上真的有你想得出的一切物品，而拥有物品的人不仅仅可以鄙视那些不拥有的人，而且这种鄙视还受到支持，不仅仅被同样拥有物品的人而且也被那些不拥有物品而且知道自己永远也不会拥有的因而受到鄙视的人。因为在他原先生活的地方土地属于每一个人与所有人的，因此谁若是花力气圈出一块地而且说‘这是我的’那么这个人准是疯了；至于物品，别人拥有的不会多过你所拥有的因为每个人所拥有的也无非是他有足够的体力与精神去取得与保持的那些，只有疯子才会费这个事儿去取得甚至想能拥有比他吃得掉或是可以用来换火药与威士忌的更多的东西。因此他连知都不知道有这么一个地方全都被划分得清清楚楚、确定无疑与一丝不苟，住在这上面的人地位也都划分得清清楚楚、确定无疑与一丝不苟，取决于他们的皮肤恰好是什么颜色与资产恰好有多少，那里有为数不多的一些人不仅对别人有生杀予夺的而且还有交换与出卖的权力，他们能让活人替他们完成各种永无穷尽、单调重复的私人事务，例如从酒瓶里斟威士忌（这里倒也一样爱喝威士忌），把杯子放进这样一个人的手里或是在他上床前帮他脱下靴子，而自古以来所有人靴子都得自己脱而且一直得这样直到蹬腿咽气而这个活儿过去没人愿意做将来也不会有人想做不过就他所知也没有人动过念头想要逃避正如没人想过要逃避咀嚼、吞咽与呼吸这些负担一样。他幼年时根本不去听竟然也渗透到他所在的山区的有关泰特沃德[202]如何阔绰的云山雾沼般的神话，因为他当时理解不了人们所说的是什么意思，等他长成为一个男孩时他也不去听因为眼前没有什么实例可以与之相比较与衡量使那些话具有生命与意义，而且他根本没有这样的机会（自然不相信、不认为有一天他可能会有），也因为他很忙，得做男孩该做的种种活计；等他长大成了个半大小伙子时，好奇心本身把这些他不知道自己听说过的也思量过的故事重新挖掘出来，他感兴趣了，也很想去把这些地方见识上一回，但倒并不感到妒忌或遗憾，因为他单纯地认为某些人是孳生在某个地方而另一些人则孳生在另一个地方，一些人生下来就很富有（或是幸运，他可能是这么说的：也很可能他把幸运说成是富有）而另一些人则不是这样，而（他是这样告诉爷爷的）人们自己在选择上是不可能有什么作为的更谈不上感到遗憾了，因为（这也是他告诉爷爷的）他从来没想过任何人应该像当局或是权威那样，采取任何蔑视别人，不管是什么人这样蛮不讲理的做法。因此他几乎没有听说过这样的一个世界直到他掉了进去。

“事情是这样的。他们掉了进去，整整一家人，他们回到海岸边去，而萨德本的一个老祖宗就是从那里走出来的（也许就是从老伯利[203]来的那艘船抵达詹姆斯敦[204]的那会儿，一头栽回到泰特沃德，纯粹是由于高度、海拔与万有引力所致，仿佛这户人家与山区的那点点微弱的联系（他对爷爷说过几句他母亲在那前后死了而他老爸说过她是个善良、老是操心个没完的女人他会舍不得她的；还说了是因为那个妻子他的父亲才跑到西部那么边远的地方去的）断裂了，现在他们整整一家子人从父亲到那几个成年的女儿一直到连路都还不会走的小把戏，从山区跐溜下来，速度一点点加快，脏兮兮滞呆呆地粘成一团，像发大水的河里的一大堆无用的漂浮物，这团浮货以某种乖谬的方式移动着，没有生命的物体有时就是这样，它偏偏逆潮流而上，跨越弗吉尼亚高原，进入詹姆斯河口一带缓坡的低地。他不知道为什么他们要迁移，或者是记不得了即使是他知道过——是父亲胸头的乐观情绪和希望呢还是思乡病，因为他甚至都不知道他父亲原先是从哪里出来的，他们回去的地方是否就是那里，或者即使是他父亲本人是否知道，记得，想记住或是想重新找到；——是否有某个人，某个旅行家，告诉过他有某个地方、有段时间生活很轻松，可以逃避山里那种为吃饱穿暖而不得不奋斗的艰苦生涯，或者没准是他父亲过去认识的某个人或是过去知道、仍然记得他父亲的某个人，刚好想起了他父亲，或者是某个想忘掉他父亲却不能完全做到的某个亲戚，托人捎话让他去他也依从了，他去不是为了答应给他留着的那份差使而是为了那份清闲，相信血亲总能让他少受点辛苦如果那真是个亲戚的话，倘若不是那他就得仰仗自己的懒人懒福和迄今为止一直在呵护着他的不知何方尊神了。可是他——”（“那恶魔。”施里夫说）“——不知道，或是不记得自己有没有听说过，被告之过，那个理由。他唯一记得的就是有天早晨父亲起床就对大一些的姑娘们说他们家还有什么吃的全都包好，有人去把小娃娃包卷妥当也有人往炉火上浇水接着他们便下山朝有路的地方走去。他们那时有一辆歪歪斜斜的两轮大车和两头踝关节胀肿的牛。他告诉爷爷他不记得这大车他父亲是从何处、何时以及如何弄到的了，而他（他当时十岁；那两个大些的男孩前些时就出走了后来就再也没有消息）就赶起牛来因为几乎就在他们登上大车的同时他父亲开始仰八叉地躺在大车里，于被褥、马灯、水桶、包袱与孩子们的中间，不省人事，因为喝多了而鼾声如雷，父亲就是以这样的举动来完成迁徙中他那部分任务的。他就是那样说的。他不记得他们走了是几星期还是几个月或是一年（只不过有个姐姐离开小屋时还没有结婚，在他们终于停下来时也仍然没有结婚，虽然蓝色山脉的影子消失在他们眼前时她已经当了妈妈），弄不清到底是哪一个冬天接着是春天再接着是夏天在路上赶上他们与超越了他们，还是他们在下山的过程中不慌不忙地赶上与超越了一个又一个的季节，甚至没准是下山本身就完成了这个过程，他们并不是与时间齐头并进而是在温度与气候上垂直下降——是一个（你不能说这是一个阶段，因为就他所记得或是他告诉爷爷他所记得的，这既没有一个明确的开端也没有一个明确的结尾。也许叫变化比较恰当些）——是一种变化，从一种怒火中烧的无能为力和耐心的一动不动，那是当他们坐在小酒店和小客栈门外面的大车里等直到那位父亲把自己灌成烂醉如泥，到一种梦幻般、无目的地的移动，此时他们已把老头儿从某个棚子、茅房[205]、谷仓或是沟壑里抬出来重新把他弄上大车，在这过程里他们像根本没有前进而仅仅是悬空吊着，而土地本身起了变化，变得平坦和宽阔了，从他们全都出生在那里的山沟，地势在他们两旁升起，扑向他们像一股潮水，潮水里有一张张陌生、严厉、凶狠的脸从小酒店的一扇扇门里伸出来，老头儿或是刚刚走进门去或是从那里被抬出来与扔出来（这一回是被一个巨硕公牛般的黑鬼，那是他们所见到的第一个黑人，头一个奴隶，他把老头儿像袋杂合面似的搭在肩膀上走出小店，他的——那黑鬼的——嘴笑得咯咯响露出满口墓碑似的牙齿）一张张脸涌上来旋即消失不见又换成了别的脸；土地、世界在他们身边升起并且流过仿佛那辆大车是在一个踏轮[206]上移动（而现在是春天接着又是夏天了他们仍在前进朝着一个从来没有见过也毫无概念的地方，更不用说有想去的意图了；又是来自一个地方，小山边的一个说不清的地方，若想回到那里去也许他们中没有一个人——也许除开那个经常不省人事的父亲，他路程里的一个阶段是由酱红色的大象和蟒蛇伴随而行的[207]，他像是一直想猎获它们——说得出路该怎么走了）把一张张陌生的面孔，一处处陌生的地方带进接着又带出他们严肃、静态的乡下人的惊异[208]，是的，既有面孔，也有地方——小酒店、小客栈如今变成了小村落，小村落如今又变成了大村庄，大村庄又变成了市镇，乡野如今也越来越开阔平坦了，上面有好路与良田，黑鬼在地里干活而白人则骑在骏马背上监视他们，接着是更多的骏马与衣着鲜亮的人，在酒店里，人们脸上的神情也和山民们截然不同，老爸甚至都不让从前门进去，他那种山里人嗜酒的模样还不等他来得及买上一醉就被人搡出门了（这倒使他们如今日子开始过得还满顺心了）如今搡人出去时也不引起哄笑声了，即使有那嘲弄也是冷冷的里面不含多少温情。

“他就是那样开始懂事的。他懂得人跟人是不一样的，不仅仅白人与黑人之间有区别，而且白人与白人之间也各不相同，这并非决定于是否举得起铁砧抠得出别人的眼珠或是灌下多少威士忌后仍能站直了走出房间。也就是说，他开始有点明白了但还是不知其所以然。他仍然认为那仅仅是在何处孳生与如何孳生的问题；是运气好与不好的问题；运气好的人反倒比运气不好的人更懒得、更不愿从这区别中去得到好处与名声，认为它带给自己许许多多唯独不是运气；他们但愿能对不幸者感到格外温柔甚至远远超过不幸者自己的需要。他是要到以后才发现这一切的。他记得他是什么时候发现的，因为这事发生在他发现自己的天真的同一秒钟之内。他渴望的倒不是那一秒钟、那个时刻：而是明白这事情的本身：那个时刻，他们准已经明白，终于相信，他们不再是在旅行了，不再在行进，不再在往什么地方进发了——倒不是终于不动与处于安定下来的状态，因为他们赶路时也曾这样做过；他记得有一回在某个地方如何逐渐觉察出有皮鞋和暖和的衣服与没有这些之间，在舒适程度上是如何的不同：那是在一个牛棚里，他姐姐的婴儿就是在这里产下的，他告诉过爷爷，就他所记得的，发生在某个消逝了的时光里，怀孕也是如此。因为现在他们终于停下来了。他们不知道他们是在什么地方。有一段时间，在最初的那些天、那些星期与那几个月里，他身上那种林中居民的本能，这本能他得自他长大的环境说不定是传留给他，由那两个出走不见了的兄长，其中的一个一直朝西走竟到过密西西比河边——传留给他，跟他们最后一次一去不回时留在小屋里的那些破皮茄克以及别的这一类东西一起——而他通过小规模的狩猎以及这一类男孩的实践，又加以磨练，使他总能认识环境而不至于（他是这样说的）久久也找不着回到山中小屋去的路。不过那是过去的事了，他最后一次能准确说出他是在哪儿出生如今已经是几星期与几个月（没准是一年，那一年后，他开始弄不清自己的年龄究竟多大，此后再也没能搞清楚，因此他告诉爷爷他所说的年龄上与下都有一年的出入）之前的事了。因此他不知道自己是从哪里来的也不知道自己在哪里，又是为何在那里。他反正就是在那地方，或是为什么会来到这里。他反正是在这里，为许多张面孔所包围，几乎所有他过去认识，以后也一直认识的面孔（虽然气候、热度和潮湿使它们的数目在不断减少，逐渐变小，尽管有那个未结婚的姐姐的努力，她很快，仍然是压根儿没结婚，又有了一个孩子）住在一所小屋里，这所小屋几乎跟山区的那所一模一样只不过并非坐落在晴天的风口里，而是在一条宽阔的大河旁，这条河有时根本看不出有水流，有时甚至还会倒灌，在这里他那些姐妹兄弟晚饭后像是全得了病，还不等下一次开饭都一一死去，在这里一团兵那么多的黑鬼在白人监管下种植他从未听说过的作物（老爹现在也干点儿活了，除了喝酒之外也做点儿事。至少，他在早餐后离开小屋，会清醒地回家来吃晚饭，他多少负责一些他们的吃喝）有一个人拥有所有的土地、黑鬼以及显然也包括那些当监工的白人，这个人住在他从未见过那么大的一幢房子里，此人大半个下午都花在（他说他曾经怎样在草地上纠结的灌木丛里爬行并隐蔽地躺着以观察那个人）两棵树之间挂着的一只桶板编成的吊床里，鞋子脱掉，带着一个黑鬼，这黑鬼衣服哪一天都穿得比他或是他父亲、姐姐新拥有和能穿上的要讲究，这黑鬼除了为这个人扇扇子和端酒之外别的什么活儿都不用干；而他（这时有十一、十二岁或是十三岁了，因为就是在这个关口上他领会到自己已经确切无疑地忘了计数自己的年龄）则整个下午躺在那里，与此同时他那几个姐姐过不了一会儿便出现在两英里以外那座小屋的门口，尖声叫他的名字，让他去取柴火或是去打水，他瞅着那个人，此人不但夏天也有皮鞋而且甚至还可以不穿。

“可是他仍然不妒忌自己观察着的那个人。他眼红的是那双皮鞋，没准他希望他父亲也能养有一只穿宽幅衣料的猿猴可以给自己端端酒壶，并且负责把柴火与水运进小屋，让他那几个姐姐用来洗洗涮涮，做吃的并且把屋子弄得暖暖和和的，而他呢，却可以逃开这些负担。没准他甚至还领会与明白他的姐姐从这里能得到什么乐趣，当她们的邻居们（像他们一样也是白人，住的小屋还没有黑奴们住的盖得讲究与保养得好，但仍然笼罩在自由的灿烂光环里，而黑奴区却没有光环尽管有不漏雨的屋顶与刷得白白的墙壁）看到她们被人伺候着。因为他还不单是没有失去天真，他甚至还没有发现自己拥有天真。他对那个人的妒忌，还不如他对一个正好拥有一支上好来复枪的山民的妒忌来得强烈呢。他会对这支枪垂涎三尺，但是他自己也会支持和确证枪主人有枪的骄傲与得意，因为他不能想象枪主人会如此厚颜无耻，对自己运气好拿到了枪而别人却没有炫耀不止，以至对别人说：因为我拥有这支枪，所以我的胳膊、大腿、血液和骨头比你们的都要高贵除非是因为在枪战中得到胜利：而人又究竟怎么能跟有穿得整整齐齐的黑鬼和能脱了鞋在吊床上一躺就是整个下午的人比试枪法呢？要是比试了，又究竟是为了什么目的呢？有一天，他父亲差他送个口信到大宅子里去，当时，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是天真的。他不记得（或是不曾说起）那口信是什么内容，显然他还是不大清楚他父亲在干什么活儿，老爹有什么活儿（或是打算做的什么活儿）与种植园有关——一个男孩，不是十三岁便是十四岁，他也说不准到底几岁，穿的是他父亲从种植园小铺里买来的衣服，已经破了，他的一个姐姐给他补好、改小让他穿着正合适，他对自己穿了这样的衣服是什么模样或是别人穿着会是什么模样毫不察觉，正如他对自己的皮肤无所思无所想一样，他顺着大路，拐进大门，沿着车道穿过一片空地，那里有更多的黑人在干活，一整天也没什么正经活儿可干，除了侍弄花卉和修整草坪，就这样，他来到宅子前，来到柱廊与前门那里，心想这下子他终于要看看里面了，看看一个人还能干些什么别的东西，此人可以专设一个黑鬼来给自己递酒、脱鞋，有鞋却可以不用穿，片刻也没有想到那人是不是很愿意坦然向别人显示自己的财富，像山民那样，山民唯恐别人不看跟自己的枪配套的盛火药的牛角和铅弹模子[209]。不过他还是太天真了；他知道了这一点却不明白自己已经知道；他告诉爷爷，还不等来应门的那个猿猴黑鬼[210]说完要说的话，他便像是散了架一样，他体内的一个部分扭转过来奔跑着穿越过他们在当地生活的两个年头，就像一个人匆匆穿过一个房间看了里面所有的东西接着转过身子重新穿过房间又从另一方面看了所有的东西这时你发现你方才根本没有见到它们，他匆匆回顾那两个年头看到了确实发生过而他以前连见都没有见着的一系列事情：某种肤浅、平板、默默地观看黑鬼的方式，那是他那几个姐姐和别的一些她们类型的白人女子看黑鬼的方式，不是怀着恐怖或是畏惧而是以一种主观设想的敌对态度，生成这态度也不是因为有任何确知的事实或理由而是出于一种感觉，从白人也是从黑人那里一代代传下来的感觉，其臭气弥漫于站在快坍塌的小屋的门口的白种女人与走在路上的黑鬼之间，这种感觉解释不太清楚因为事实上黑鬼们有更好的衣服，而黑鬼们并不用敌对情绪来回报也不怀任何刺激或嘲弄的感情而是通过这一事实本身，即：他们显然对之并无知觉，也未免太麻木了（你知道你可以揍他们，他告诉爷爷，他们不会还手甚至都不抵挡。可是你又不想打了，因为他们——黑鬼们——不是那个对手，不是你想打的那个对象；在你打他们的时候，你仿佛仅仅是打在上面印有一张脸的幼儿玩具气球上，那张脸光光滑滑的，鼓胀着，快憋不住要爆发出大笑了，因此你不敢打它因为它仅仅是会炸裂，你宁愿让它继续往前走，走出你的视线而不愿让它哈哈大笑站在那里）——关于[211]晚上炉火前的聊天，当她们有人相伴的时候，或是让她们自己走动走动，晚饭后到另一座小屋去看望别人，女人家的声音相当清醒，甚至还相当平静，然而充溢着一种阴森和忧郁的调子而只有某个男人，往往是他那个喝醉酒的老爸。会突然插进来恶狠狠地重申自己是多么的了不起，力气多大如何招来同伴们的钦佩，而那个十三岁或是十四岁说不定还是十二岁的男孩知道男人们与女人们在讲的是同一件事虽然从来没有指名道姓过，就像人们谈起饥馑而不提围城，谈起生病时不提是什么传染病一样；——关于有一个下午他和他姐姐走在路上，这时他听他们后面有马车驶来于是便跨到路外面去这时他理会到他姐姐不打算给马车让路，她仍然走在路当中，以她头昂着的那个角度来表示一种阴沉沉的决不妥协的神情，于是他朝她大叫：紧接着是尘土扑来，几匹马仰立，马勒环扣与轮辐闪闪发光；他瞥见马车里有两把遮阳伞而那个戴了高顶绸礼帽的黑鬼大声喊道：‘嗨，姑娘！闪开！’接着一切都过去了，走掉了：马车与尘土，阳伞下瞪视着他姐姐的那两张脸：接下去他朝那团滚滚而去的尘土扔去几团不起作用的土块，后来，当那个猿猴穿戴的黑鬼管家在他说明来意那会儿老用身子挡住门口的时候，他才明白他当初扔土块并非朝向那个黑鬼车夫，其实是朝着由傲慢、精致的轮子所扬起的尘土，而且也是同样的不起作用；——关于一天深夜他父亲回家，跌跌撞撞进入了小屋；他能闻到威士忌的气味虽然当时从睡梦中给吵醒脑袋仍然昏昏沉沉，他在父亲的声音里听出了那同样强烈的出了气报了仇的喜悦感情：‘俺们今儿晚上把佩蒂伯恩家一个黑鬼猛抽了一顿。’这话让他激动，他惊醒了，便问是佩蒂伯恩家的哪一个黑鬼而他父亲说自己也不清楚，这黑鬼以前没见到过：接着他问那黑鬼干了啥事而父亲却说：‘反正不是好东西，那佩蒂伯恩家的天杀狗娘养的黑鬼。’——由于当时他还没有发现自己的天真，他准是和他父亲意味自己的回答一样地意味着他的问题：在感受着痛苦，在扭动与呐喊的，并不是真实的黑鬼，活的人与活生生的皮肉。他甚至像是可以看见他们：树林里被火炬划破的黑暗，白人们狰狞、歇斯底里的脸，那黑鬼气球般的面孔。也许黑鬼双手是给捆住或是被人扭住的，不过那也无关紧要，因为这并不是那气球脸用以挣扎和扭动以求得自由的那双手，并不是那张气球脸：气球脸仅仅是在他们之间保持着平衡，飘浮着，很光滑，鼓胀得像纸一般薄。接着有个人会朝这气球死命地、不顾一切地挥去一拳，这以后孩子似乎看到他们在逃走，在拼命跑，带着他们身边的一切，而撵上他们，超过他们后还继续往前然后又回过身来再一次淹没他们的，则是那震耳欲聋的一阵阵淳厚笑声，无意义、让人胆战心惊的笑声，而如今他站在那扇白色门的前面，有个猿猴黑鬼挡在门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看着这孩子，穿着打了补丁、改小的粗布工装，脚上没有鞋而且我谅他连试都没有试用过什么梳子因为那应该是他姐姐小心翼翼藏起来的宝贝东西——他从来没有思量过自己的头发、衣服或是任何人的头发与衣服直到他看到那个猿猴黑鬼，此人并非因为自身的原因恰好有幸在里士满[212]受到过家庭礼仪的训练，他看着——”（“说不定甚至是在查尔斯顿[213]。”施里夫悄没声地说。）“——黑鬼的那身打扮他甚至都不记得黑鬼说了些什么，不记得黑鬼用什么方式告诉他，甚至还没等他说完自己前来的目的，就让他以后再别上前门来要来就得绕到后面去。

“他甚至都记不得离开的事了。突然之间他发现自己在奔跑，已经离开宅子有一段路，却不是朝向家里。他没有哭，他说。他甚至都没有发火。他仅仅是得想一想，因此他朝着他能安静下来想一想的地方跑去，他知道那地方在哪儿。他钻进树林。他说他并没有告诉自己要去何处：是他的身体他的脚，自然而然上那儿去的——在那里，野兽走出来的一条小径没入了芦苇丛，一棵倒下的橡树压在上面形成了个洞窟似的窝巢，在此处他藏了块铁板以便有时候来烤点小野味。他说他倒退着爬进洞穴坐下背靠着拱起的根瘤，便寻思起来。因为他仍然无法把事情理顺。他甚至还弄不明白他的问题，他的障碍，是在于他的天真，因为在想清楚之前他是不可能把这一点弄明白的。于是他就在他也只好叫作经验的那点点少得可怜的东西里去寻找，以便找到某个能用来衡量的参照物，可是他什么也没能找到。人家叫他绕着去走后门，还不等他能把前来的目的说清，而他这一类人所住的房子全都没有后门仅仅有后窗，谁从窗户爬进来或是爬出去准是想藏起什么或是躲过什么，这两件事都不是他打算要做的。其实，他真的是来联系生意的，是老老实实的生意他相信所有的人都会接受的。自然他没有期待人家会请他进去吃上一顿，因为从一个起火做饭的地方到另一个，这时间、路程还用不着以钟点或是日子计算；也许他也根本没指望别人会请他进屋子去。不过他确实指望别人能听他说，因为他来，被派来，是为了某桩生意，这生意，即使他记不得具体的是什么没准在那时（他说）他根本不懂，显然是多多少少与这种植园有关系的，而支撑着、维持着那所精致的白房子、那扇精致的黄铜装饰的白大门还有那站在那里不等他开口就命令他绕到屋后去的猿猴黑鬼身上那些宽幅布、亚麻布和丝袜的，无一不是种植园。这就像是他被差遣送块铅或者甚至是一些铸好的铅弹去给某个有一支好枪的人，让他能够射击，而那人却来到门口告诉他把铅弹放在林子边的一个树墩上，甚至都不让他走近能看到那支枪。

“因为他并没有发火。他对爷爷说的时候坚持这一点。他只是在思量，因为他知道对这件事总得有个交待，他对此事总得做点儿什么这样他过下半辈子时也跟自己可以有个说法，可是他拿不定主意该怎么做因为他很天真这是他刚刚发现的，这（天真，而不是他这个人，他的传统）才是他必须对付的。他举不出什么来与之比较和估量除了那个来复枪的比喻，不过这根本说明不了什么问题。对这件事他倒是蛮镇静的，他说，坐在那里手臂抱着膝盖在他的小洞穴里紧挨着猎物常走的小径，在这儿当风向对头时，他不止一次见到麋鹿走过离他还不到十英尺，他跟自己静悄悄、沉着地辩论，辩论的双方都同意是否能找到另一个人，年纪大些聪明些的人来问问。可是没有这样的人，有的只是他自己，这个说不定是十三岁也可能是十四岁没准已经十五岁的人，他已经永远也不可能确知自己到底是几岁了，在这同一个人的身体内两种声音在轻轻地、镇定地辩论：不过我可以开枪打他的。（不是指那个猿猴黑鬼。再也不是那个黑鬼正如那天晚上他父亲参加抽打的那个也不是。那黑鬼仅仅是另一张气球面孔，光滑、鼓胀，笑声淳厚、响亮与让人胆战心惊因此他不敢让它爆炸，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从那扇半开的门的里面，在那个瞬间，在他自己知道之前，他内部的某个东西逃逸出来而且——他无法闭住它的眼睛——从那张气球脸内朝外张望，就跟那个有皮鞋却可以脱了不穿的人一样，此人受到发出笑声的气球的遮挡和保护，不让孩子这类人撞见，他（那个富人）不知待在哪个看不见的角落朝外张望，看到一个被挡在门外衣服打补丁长了双外八字脚不穿鞋的孩子，还透过孩子朝远处看，孩子自己见到他的父亲、姐妹和兄弟，就以那个主人、富人（不是黑鬼）一直在看他们的眼光——仿佛看的是牛群，是粗野没有礼仪的生物，被野蛮地运进一个世界，没有自己的希望或目的，而这些生物反过来也会野蛮与恶意地大量孳生，两倍、三倍与多倍地生育，让空间与大地充溢着一个种族，其未来无非是一代代人穿改小、打补丁的外套，还是从小铺里高价赊购的因为他们是白人，黑人在这里倒可以免费领取外衣，黑人唯一的遗产是一张气球脸上绽开笑容的表情，这脸曾朝外张望过某个记不清、没有名字的祖辈，这人是个小男孩时便敲过一扇门并让一个黑鬼打发从后面绕。）：可是我可以开枪打他。而另一个声音说：不。那不会有任何好处。第一个声音说：那我们该怎么办呢？另一个说：我不知道。而第一个说：不过我可以开枪打他。我可以悄悄穿过那些灌木躺在那里等他出来躺在吊床里然后开枪打他。另一个说：不。那是一点儿好处也不会有的。而第一个说。那我们该怎么办呢？而另一个则说：我不知道。

“这时候他饿了。他上大宅子去的时候是在午饭前，而现在他蹲着的地方已经完全没有太阳虽然他还能见到周围树梢高处有阳光。不过他的肚子已经告诉他时间晚了等到他回到家里时间就更晚了。接着他说他开始想到了家。家，他最初以为他都想笑了，他一个劲儿地告诉自己他是在笑，虽然他当时已经知道自己不应该笑；家，他走出树林朝它靠近，虽然它仍然给遮挡着，他朝它看去——那粗糙的、部分朽坏的圆木墙，下陷的屋顶上木瓦片已经缺了些但他们没有换上而仅仅是在漏水地方下面放些盆子和水桶，还有那间他们用作厨房的披屋，那倒还过得去，因为天气好的时候他们不在乎那儿没有烟囱而下雨时他们根本不在那儿做饭，此时他姐姐在院子里对着只洗衣盆一下下很有节奏地揉搓，她的背对着他，看不出有什么身段，穿了件印花布裙衫和老爹的一双鞋子，没系鞋带，鞋面在她光赤的脚踝周围一甩一甩的，姐姐臀部宽宽的像只母牛，她在干的那个活儿很原始，付出的力气与效果愚蠢得不成比例：劳作、辛劳最根本的要素退化到只剩下粗糙的本质，这是只有一头牲畜才能够和愿意忍受的；到这时（他说）他才第一次想到要是他父亲问他口信送到没有他会对老爸怎么说，是说谎呢还是不说，因为倘若他说谎很可能马上就会被发现，说不定那人已经派了个黑鬼到村子里来问他父亲该做的那件什么事为什么没做却让人来解释何以没做——假定派他去大宅的任务是这个的话，而（假定确是他老爸的活儿）看来事情就是这样。可是事情没有马上发生因为他父亲还没回家。因此家中只有那个姐姐在，真像是她在等的并非柴火而仅仅是他的回来，这样就可以有机会让自己的声带施展才能，詈骂他催促他去搬了，而他没有拒绝，也不顶嘴，而仅仅是不去听她的，不理睬她，因为他仍然在思索。接着老爸回来了，姐姐告他的状，老爸便叫他去搬柴火：在他们吃晚饭以及他走开去在地铺上躺下睡觉时仍然没有提到送口信的事，他在地铺上躺下，这是他的床，他躺下就算上床了，不过他那时没有入睡，仅仅是躺在那里把两只手支在脑袋底下，仍然没有人提那件事，他仍然不知道他打算撒谎呢还是不撒。因为他说事情可怕的那个部分还没有临到他头上，他仅仅是躺在那里与此同时两个对立面在他内心辩论，都是挨着次序说的，都很平静，甚至都朝后退了退以便更平静、更讲道理和不带火气：可是我可以杀了他的。——不。那不会有好处的——那这事我们该怎么办？——我不知道：他仅仅是听着，并不特别感兴趣，他说，听两方面在说却没有听进去。因为他此时正在想的并不是他所要想的。那个想法就是在那里，对于一个男孩，一个小孩来说很自然，他对之也没有加以任何注意，因为那是一个男孩自然会想到的，他知道，做他该做的事能心安理得地活下去，他必须像个成熟的男人那样在头脑里把事情理顺，他想那黑鬼根本没给我机会告诉那白人是为了什么事因此他（这里所指的又不是那黑鬼了）不会知道它的所以不管那是什么反正是办不成的而他也不会知道事情没有办成直到知道也已太迟因此他得为了他吩咐黑鬼那样做而付出那么多的代价是不是只有这样告诉他马棚、宅子都着火了而那黑鬼却连让都不让我去告诉他警告他接下去他说突然之间那不是脑子里在思想了而是什么东西在叫喊声音响得几乎要把睡在另一个地铺上的姐姐和跟两个最小的孩子一起睡在床上使整个房间充满带酒气的打鼾声的父亲也能听见：他压根儿连给都不给我一个机会说。连说都没有说，没有告诉：它来得太快，太乱，都不能算是思想，它一下子全都朝他大喊大叫，扑向他涌上他全身就像黑鬼的大笑：他甚至都不给我一个机会说而我爸又根本不问我告诉他了没有因此他甚至都不会知道我爸曾给他送过口信因此不管他得到了口信还是没得到都无关紧要，甚至对我爸也是这样；我去到过那扇门的前面听到过那黑鬼告诉我以后再也别走前门因此我不仅是没有把话说出让他得到好处也没有因为没有说而造成损害，反正在这个活生生的世界上我既不能给他带来好处也无法去伤害他。情况就像那样，他说，就像发生了一次爆炸——亮光闪过后又消失了，没留下任何东西，没有灰烬也没有瓦砾：仅仅是一片无垠的坦坦荡荡的平原上面升起他未经触动的天真，就像一座纪念碑似的；这天真教导他，很平静，像别人开口说话一样，用他自己的来复枪的比喻来说明问题，当它用他们来代替他时，那就不仅仅是指世界上所有能脱了鞋在吊床里躺上整个下午的微不足道的凡夫俗子了：‘要是你决心跟那些有好来复枪的人斗上一斗，那么你会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为自己弄到一支跟好来复枪最相近似的东西，借也好偷也好自己做也好，难道不是这样吗？’接着他回答说是的。‘可是现在的可不是来复枪的问题。因此要跟他们斗你必须要有他们有的那些东西。他们有了那些东西才可以像那白人那样做。你必须要有土地、黑鬼和一幢好宅子，这样才可以跟他们斗。你明白了吧？’他又一次回答说是的。他那天晚上出走了，他在天亮前醒来，就像他上床去睡觉那样地离开了家，他从地铺上爬起来蹑手蹑脚地走出那所房子。他以后再也没有见到过家里任何一个人一眼。”

“他去了西印度群岛[214]。”昆丁一动不动，甚至都没有把头抬起来，他的头一直沉思似的呆呆地对着放在摊开的教科书上的那封信，他双手分开放在身子前面的桌子上，在书与信的两边，信的一半因为拦腰对折虽然没有支撑却翘起着，仿佛它掌握了飘浮原理一半的秘密。“他就是那样说的。他和爷爷当时坐在一根圆木上，因为此时狗群失去嗅迹了。那就是说，它们把猎物逼上树了——逼上了一棵树，他（建筑师）暂时还不可能从那里逃开去他无疑是爬上去了因为他们发现有根嫩树的枝杆一头还系有他的吊带他显然用这枝杆爬上大树的虽然他们起初不明白为什么要缠上吊带过了三个小时他们才明白那建筑师运用了建筑学与物理学的原理来躲开他们，人在遇上危机时总要仰仗自己最精通的学问——杀人犯依靠杀戮，小偷依靠偷窃，骗子则依靠舌底烂翻。他（那建筑师）很了解那些野性未脱的黑人虽然他不可能知道萨德本竟会动用猎犬；他选好了那棵树，上去后把那根杆子拖上去并且估计跟最近一棵树之间的跨度、距离与弯度是多少，接着荡过去，之间的距离是连一只飞鼠也过不去的[215]，他再从一棵树上爬到另一棵树上，走了几乎半英里这才重新下地。过了三小时还是一个野黑鬼（猎犬都不肯离开那棵树；它们说他在那里面）发现他下地之处。因此他和爷爷坐在一根圆木上说话，而一个野黑鬼给派回营地去取吃的和剩下的威士忌，接着他们吹响号角把其他人都召拢来，他们吃东西，在他们等待的时候他又告诉了爷爷一些情况。

“他去了西印度群岛。他是那么说的：不是说他先设法弄清楚西印度群岛在什么地方也不是说打听到驶往那里的船停泊在哪儿然后登上其中的一艘，不是说他怎么喜欢大海也不是说水手的生活是多么的艰苦，当然吃苦是肯定的，尤其是对于他，一个以前从未见到过海洋的十四或十五岁的男孩，1823年他出海航行了。他仅仅是说：‘于是我去到了西印度群岛。’跟爷爷一起坐在一根圆木上，此时那些猎犬还在对着那棵树狂吠，它们相信建筑师是在上面因为他不可能不在那儿——说那件事就跟三十年后的一天一模一样，那天他坐在爷爷办公室里（如今穿的是他那身考究的衣服，虽然有点脏也有点磨损因为毕竟打了三年仗，他口袋里钱币发出嘎哒哒声，他那部胡髯也正长得最最丰美：胡子、身体和智力都处在那样一个构成一个人的所有不同部件所能达到的高峰上，在那里他可以说我做了一切我原来想做的事如果我愿意我可以在此处停下无人会责怪我惰怠，连我自己也不会——没准命运惯常选中了胁迫你的就是这样的时刻，只是那高峰显得很牢靠很稳固，所以崩溃的起始暂时还很隐蔽——他的头稍稍昂起，那姿势没有人说得清他是摹仿谁的，也不清楚是否从他教会自己认字的那同一本书里学来的，他学会了认字，也学会用一些华而不实的言辞，爷爷说他甚至用这样的言辞跟你借个火以便点燃他的雪茄或者是在敬你一支雪茄时——这里面并没有什么虚荣心，也没一点点滑稽可笑的成分爷爷说，纯粹是出于天真这是他始终没有失去的，因为在那天晚上它最终告诉他得做什么之后他忘掉了它而且不知道自己仍然拥有它）而且告诉爷爷——告诉他，你听着；不是辩解，不是想乞求怜悯；不是在解释，要撇清自己：仅仅是告诉爷爷他像11与12世纪的那些国王一样，把自己的第一个妻子休掉了：‘我发现她无法也永远不能，虽然不是因为她自己的过错，对我头脑里的那个规划起辅助与促进作用，因此我向她提供赡养费把她休了。’——告诉爷爷用那样同一个声调，这时，他们坐在一根圆木上等黑鬼们带了别的客人与威士忌前来：‘于是我去到西印度群岛。我在一个冬天的一段日子里受到一些教育。足以使自己对那些地方有所了解，知道那些地方对我的需要会是最合适不过的。’他不记得他是怎么会去上学的了。也就是说，他父亲干吗突然决定让他去念书，从他父亲称为自己的头脑的那盆酗酒、揍黑鬼、一门心思盘算少干活的烂浆糊里怎么会出现这种幻景或是图像——这景象显然不是关于大展宏图与光宗耀祖的，不是要见到他儿子为出人头地而提高自己的水平，没准甚至都不是某种一瞬间的盲目反抗为了对房子不满，其实跟他家一样的上百所房子屋顶也都漏水，一个个像他这样的家庭搬来住在这样的屋顶底下然后又消失了没留下一丝痕迹，什么都没有，甚至连破布条与坛坛罐罐的碎片都没有，使父亲这样做的没准仅仅是对个别人，对他过上一阵总得见到的某几个种植园主满肚子气的妒忌。总之，某个冬天有三个月光景他被送去念书——一个十三或十四岁的半大小子和比他小三四岁有些甚至再要小上三四岁的小孩挤在一个屋子里，而他不仅没准个子大于老师（是那种几个泰特沃德种植园合用只有一个教室的乡村学校的老师）而且比老师发育得更成熟，说不定他带进学校和他那清醒、警惕的山里人的矜持一起的还有相当多隐藏的不服从，他自己对此并不察觉正如他起初也不察觉老师对他发怵一样。这也不能算是不服管教而且没准你也不能管这叫骄傲，而说不定仅仅是山里生活与孤寂所造成的独立不羁，因为至少他的某些血统（他母亲就是个山区妇女，一个苏格兰人，她始终也没能学会说像样的英语，他这样对爷爷说）是得自于山里人的，然而正是这一点，它是什么姑且不论，使得他无法放下架子去死记枯燥的加法这类知识，却使他能好好倾听老师大声朗读的东西。——给送进学校，‘在那里，’他告诉爷爷，‘我学到的东西很少，只除了前人的事迹，好事坏事都有，大多受到唾弃或是赞赏或是报答，都是在人的能力范围之内能做到的，已经有人做出来的而且是只有从书里才能学到的。因此老师愿意对我们朗读的时候我就听着。我现在才明白在大多数情况下他乞灵于大声朗读只是因为当时眼看他全体的学生要一哄而散了。不过不管是出于什么原因，他对我们朗读我好歹就听着，虽然当时我不知道听着听着，我就是在武装自己，对我日后实现规划所起的作用比从书里学到所有那些加法减法要大得多。我是那样才听说西印度群岛的，不是说它们处在何方，虽然倘若我当时知道这种知识某一天会对我有用，我也会学的。我当时学到的是：有这么一个地方叫西印度群岛，穷人坐船去到那里就会发财，且不论是怎么发的，反正只要那人脑子灵活，胆子大：后面这一条我相信自己是有的，前面那一点我相信，要是靠了努力和意志在实践与经验的学校里能学到，我是能学会的。我记得有天下午放学后我留下等老师出来，我拦住他（他个子小小的老是显得灰扑扑的，仿佛他是出生与一直住在阁楼和储藏室里的）我从隐藏处走出来。我记得他见到我吓得直往后缩我当时想要是我打了他也不会导致大喊大叫而只会听到闷闷的一声见到一蓬灰尘飘散在空中，就像你拍打挂在绳子上的一块地毯那样。我问他那是不是真的，他念给我们听的有人跑到西印度群岛去发了财的事是不是真的。“为什么不是？”他回答道，害怕地直往后退，“你没听到我是按照书里写的念的吗？”——“我又怎么知道你念的真是印在书上的呢？”我说。我竟然是那么幼稚，那么乡里乡气，你看。我当时还没学会认我自己的名字；虽然我上学已差不多有三个月，我敢说我所知道的并不比头一回跨进教室时多。可是我必须得知道，你明白吧。也许一个人塑造自己的未来方法可以不止一种，塑造的不仅仅是身体，这是他的明天或是明年，而且也塑造行为与合成行为的日后不能改变的轨迹，这是他的迟钝的感觉与智力所不能预见的可是在今天的十年、二十年或是三十年之后他会走这条路，将不得不走，为的是使这一幕戏能演下去。也许当时在他往后退缩时抓住他一只胳膊的是那本能而不是我（我当时并不是真的怀疑他。我想即使在那时，即使在我当时的年纪，我也明白这不可能是他编造的，他身上缺乏一种使自己能够用谎言来欺骗甚至是一个孩子的某种素质。不过你明白吗，我必须弄确实，必须用我能做到的某种方法来把事情弄确实。而除了他之外我不掌握其他途径）他瞪着我开始挣扎了，而我捏紧他并且说——我当时很平静，相当平静；我仅仅是想弄清楚——我说：“要是我到了那边发现不是这样的，那怎么办？”这时候他尖叫起来，嚷道“救命！救命！”于是我放开了他。因此当那个时刻来到，我明白为了实现自己的打算我必须首先，这是第一要紧的，拥有相当数量的钱而且得在不远的将来，我记起了他读给我们听的故事于是就去了西印度群岛。’

“这时，别的客人开始骑马过来了，又过片刻几个黑鬼回来带来了咖啡壶、一块鹿腰臀肉还有威士忌（还有一瓶他们忘了喝的香槟，爷爷说）于是他暂时把话头打住。他并没有继续说自己的事直到大家吃完坐下来抽烟而那些黑鬼要猎犬（他们不得不把猎犬从那棵树跟前拖开，特别是拖离系有建筑师背带的那根嫩树杆，好像这树杆不仅仅是建筑师接触过的最后一件东西而且是他想出可以躲过它们的又一个点子时他得意扬扬地碰触的东西，因此猎犬们嗅闻到的不仅仅是那个人而且也是那份得意，是这一点使它们兴奋不已）朝四面八方搜索，走得越来越远直到就在太阳下山之前一个黑鬼吆喝起来，而他（他有好一段时间没有说话了，爷爷说，用一个胳膊肘支着躺在那里，脚上是那双好皮靴，穿着他仅有的那条裤子，以及那件衬衫，每当他爬出泥潭洗掉身上的泥巴后他才穿上衬衫，此时他明白若是他真想让建筑师活着回来那就得亲自出马了，他没有自言自语说不定也没有在听大伙儿谈论棉花与政治，光是在抽爷爷递给他的雪茄，瞅着篝火的余烬，没准又在重作他那西印度群岛之行了，他当初去时只有十四岁，甚至都不知道自己要往哪里去能不能到达那里，无法判断对他说船是开往那儿去的那个人是不是在说谎，正如他无法判断老师所念的书上的事是真的还是假的一样。他也从来没有说过这次航行是艰难呢还是顺利，为了到达目的地他又吃了多少苦头。这苦头他自然是非吃不可的，可是当时他相信所需要的无非是勇气与精明，前者他知道自己是具备的，而后者，他相信他能学到手如果那是可以教会的话，也说不定航行的苦楚反倒安慰了他，这证明说船是开往西印度群岛的那些人并没有对他说谎，因为在那时候，爷爷说，没准他对任何容易做得到的事反而都不敢相信了。）——他说，‘那地方找到了’说着便站起身来，所有的人都往前走找到了建筑师回落到地面上来的处所，建筑师由此也赢得了几乎三个小时的时间。因此他们此时得迅速行动了所以就没有多少时间可以说话了，或者至少是，爷爷说，他没有显示出想恢复谈话的意思。接着太阳下山别的那些人必须动身回镇子了；他们都走了除开爷爷，因为他还想再听听。因此他让一个回城的帮他捎话（爷爷那会儿还没有结婚呢）说他不回家了，接着他和萨德本继续往前走一直到光线不行了为止。有两个黑鬼（当时他们离萨德本的营地有十三英里）已经回去取毯子和更多的食品了。此时天光完全没有了黑鬼们开始点亮松明于是他们又走了一程，尽此时可能捞回一点时间，因为他们知道，那个建筑师天黑后不久准是不得不在某处猫起来以免在原处鬼打墙。这就是爷爷记忆中的景象：他和萨德本牵领着他们的马（他时不时回过头去看见马的眼睛在松明的火光里闪亮马头一颠一颠的黑影从它们的肩头和侧胁滑下去）后面跟着猎犬和黑鬼（黑鬼大都仍然一丝不挂只有个别人穿了条裤子）松明在他们上方冒着烟火光摇曳红红地照着他们一颗颗圆圆的头颅、一条条胳膊以及他们为防蚊在沼泽地里给自己涂抹的稀泥，泥巴干了闪闪发亮像是玻璃或是瓷釉，他们投出的影子一时间比他们的人还长但下一瞬间影子又没了连得树林、灌木、荆棘也是一阵子出现下一阵子变幻无影无踪虽然你一直明白它们仍然在那儿因为你用自己的呼吸能感觉到它们，仿佛，它们虽然不为人所见，却挤迫与压缩着你在呼吸着的看不见的空气。此时爷爷说萨德本又开始讲自己的事了，在爷爷还没有明白讲的是故事的余下部分时又跟他说起来了，爷爷说他如何想起有关人的命运（或是关于人）的一些事，它们使命运自身起变化以适合这个人就像此人的衣服那样，一件新外衣一千个人穿都是合适的，可是让一个人穿了一段时间之后其他人再穿就不合身了，而且你在任何地方见到它都会认出它来即使你见到的仅仅是一只袖子或一片前襟：因此他的——”（“那恶魔的。”施里夫说）“——命运改变着自身以适合他，适合他的天真、他那登台表演的原始才能与幼稚的英雄主义的纯朴，正像那细纹宽幅料子的军服一样，在那四年里你可以看到一万个军人都穿它，三十年后那个下午[216]他走进办公室时所穿的那套军服起了变化以迎合他所有姿态里都有的装模作样的派头，也迎合他那法庭式的冗言赘语，他平静地叙述最最简单与最最骇人听闻的事情时都用这种语言，还带着那种坦率的天真，我们称之为‘孩子般的’，其实儿童才是唯一既不坦率又不天真的生物呢。他又讲了些自己的事，已经进入了所讲的事儿却仍然没有说自己是怎么进入他所在的地方的甚至也没交代他当时牵扯进去的事件是怎么会发生的（那时他显然至少有二十岁了吧，黑暗里蹲在一扇窗子的后面朝外开一支支的滑膛枪那是另一个人帮他装上子弹递给他的），他把自己与爷爷都拖进那个被围困的海地的房间，很直截了当，就跟他提自己去了西印度群岛时仅仅说他决定去西印度群岛于是就去了那儿一样；这一个情节与另一个没有什么有机联系他之所以想起仅仅是因为见到他们前面黑鬼打着松明的那幅图景；他没有说他是怎么去到那里的，那六年里发生了什么，从他，一个十四岁的孩子，除了英语别的什么语言都不懂，英语也知道得不多决定去西印度群岛并且发了财，到这个夜晚，他，一个给某个法国蔗糖种植园主当监工或工头或是诸如此类角色的人，和庄园主一家一起被围困在宅子里（这时候爷爷说他第一次提到——一个影子它一时间几乎出现紧接着又变淡了但并没有完全消失——那是个——”（“那是个姑娘，”施里夫说，“甭那么多废话了。痛痛快快往下说。”）“——三十年后他将对爷爷说他发现对自己的目标不合适因此晾在了一边，虽然赡养还是赡养的）以及几个吓呆的混血仆人，他时不时得离开窗口对他们踢上几脚骂上几句，逼他们帮姑娘装弹药，好让他和庄园主从窗口里往外开枪，我琢磨爷爷当时准说‘等等，等等，看在上帝的份上等一等’这一类的话跟你现在一样，直到他终于真的停下来又倒回去重新开始至少对前因后果多少作些交代但还是没有任何讲清合乎逻辑的次序和承袭关系。或者说不定是因为他们这时重又坐下来了，认为对于那一夜来说他们已经走得够远的了，而黑鬼们也扎好了营做好了晚饭于是他们（他和爷爷）喝了些威士忌吃了饭然后在篝火前坐下又喝了些威士忌于是他又重新说了起来不过仍然不太清楚——他是怎么和为何去到那儿的以及他在那儿是干什么的——因为他不是光讲他自己。他是在讲述一件事情。他不是在夸耀自己做出过的什么了不起的事；他只不过是在讲一个名叫托马斯·萨德本的人经历过的事情，即使那人连个名字都没有，如果在晚上边喝威士忌边讲随便哪个人或是查无此人的某公的故事，故事终归还是一样的。

“那一点也许使他放慢了速度。可是还不足以使故事明朗化多少。他仍然不是在对爷爷叙述某个叫托马斯·萨德本的人的发迹史。爷爷说对于必定存在于某处，必定确定经历过的那六七年，他唯一提到的事是为了管好庄园他必须学会说土话，以及他必须学会说法语，也许不是为了订婚以便可以结婚，而是为了在他已经得到她之后可以把她休掉，为此他非学会不可——他又告诉爷爷，他如何原本以为勇敢与精明便已足够，可是他发现自己错了，他觉得非常后悔因为他在得知西印度群岛能发大财的传说时没能好好受到教育，因为他发现并非所有人都说同一种语言的，他明白他不仅得勇敢与精明，还必须学会说一种新的语言，否则他准备为之献身的宏伟计划必将会胎死腹中，于是我寻思他学会了这种语言就像他学会怎样当一个水手一样，因为爷爷问他为什么不找个姑娘一块儿过这样学最容易不过了，爷爷说只见他坐在那里火光在他脸庞、胡子和眼睛上，很安详还显得挺明亮，他说——爷爷说那是头一回听到他如此安详与直截了当地说一件事：‘在我方才提到的那个晚上（一直到我头一次结婚，我还可以加上一句）我仍然是个童男子呢。这你也许不相信，要是我试着去解释你只会愈发不信。所以我只想说那也是我脑子里计划的一个部分。’于是爷爷说：‘我为什么要不信呢？’而他看着爷爷，眼睛里仍然怀着那样安详、光明的神情，说：‘可是你信吗？你肯定不会那么小瞧我吧？相信到二十岁上，我竟既没有接受过诱惑也没有去诱惑过别人。’爷爷说：‘你是对的。照说我不应该相信。可是我真的信。’因此这不是有关女人的艳闻，自然不是爱情故事：那个女人，那个姑娘，仅仅是那个影子，那天晚上，她能给一支滑膛枪装弹药可是却不能指望她朝窗子外面开枪（没准是那七八个夜晚，他们挤缩在黑暗里朝窗子外望那些谷仓或库房或是收下的蔗糖存放的什么棚舍，还有一片片的田地，它们都在燃烧与冒烟：他说你鼻子里竟然全是这种气味，别的什么也闻不到，一股浓烈的甜腻腻的气味，仿佛那股怨恨，那深仇大恨，制造出这怨与恨的秘密、黑暗的千年岁月，使糖的气味变得更浓烈了：爷爷便说此时他记起了他看到萨德本每回喝咖啡都拒绝放糖因此他（爷爷）现在知道这是为什么了不过为了弄确实他还是问了而萨德本告诉他说确实是如此；他说他当时不感到害怕直到田地和仓库全都烧光也不害怕而且他们甚至再没注意燃烧蔗糖的气味，可是自打那时起他再也吃不得糖了）——那姑娘仅仅在叙述中出现了一瞬间，交代她几乎只用了一个词儿，因此爷爷说那情况就像是他也只是在滑膛枪的一下火光中见到她一眼——一张伛下的脸，半张面颊，瞬间瞥见的垂下发帘后的一个下颔，举起的一只细细的玉臂，捏住推弹杆的一只小手，那就是一切了。这方面没有更多的细节与情况，正如也不清楚他是怎样从地里，从他监工的岗位上逃进被围困的宅子的，此时那些手持砍刀的黑鬼在他身后紧追不舍，也正如不清楚他是怎样从弗吉尼亚州破烂小屋去到他监工的甘蔗田的：而前面这一点，爷爷说，可要比从弗吉尼亚州去到那边更加不可思议，因为后面这事与时间有关，与空间有关，要跨越一段空间必然意味着有点空闲因为时间总比任何距离要长些，而前面的事，也就是从甘蔗田逃进被围困的宅子，像是与一场激烈的造反共生的，准是短促得跟萨德本对之所作的讲述一样——时间上的压缩正好说明它自身的暴力程度而他讲述此事时用一种愉快的腔调，有点儿像是在聊法律案例，显然是他记得怎样就怎样讲述，印象很深，那是因为间离的、与个人无关的兴趣与好奇心，即使是恐惧（以前他提到恐惧时程序颠倒了，是讲他并不惧怕，不懂什么叫恐惧时的事，他说）也没在里面起多少发酵作用。因为要到事情过去之后他才会感到害怕呢，爷爷说，因为对他来说那无非就是那样一回事——是一场热闹，是一场好戏说不定以后他再也没机会见到这样的好戏了呢，因为他的天真仍然在起作用，他不仅仅不知道什么是害怕直到事后，他甚至都不知道起初自己并没感到惊慌；甚至都不知道他已经找到了那个能迅速致富的地方倘若你胆子大而且够精明（他指的其实不是精明，爷爷说。他指的是肆无忌惮只不过他当时不掌握这个词语因为那不会出现在学校老师朗读的那本书里。没准他所说的勇敢也就是这个意思，爷爷说）不过在这里高死亡率与金钱共生而金元上的光泽并非得自黄金而是来自鲜血——这弹丸之地简直是上天特地制造出来单单放在一边，爷爷说，让它作为暴力、不义、流血和所有人类贪婪、残忍的恶魔欲望的演出场所，让所有被排斥的贱民与所有遭天谴者都来发泄最后的让人寒心的愤怒——一个小岛，镶嵌在笑吟吟、潜藏着愤怒与无法描摹的靛青色的大海中，那是我们称之为弱肉强食的林莽与我们说它是文明这二者的交叉点，也是个会合处，一边是黑暗、神秘的大陆，从那里黑色的血液、黑色的骨骼、肌肉、思想、回忆、希望与欲望，为暴力所掠夺，另一边则是它注定要去的冰冷、已为人知的土地，开垦的土地与居民，它却放逐过自己部分的血裔、思想与欲望，认为变得过于极端以致不能面对与再加容忍，让这个部分在孤寂的海洋上漂流与铤而走险——一个失落的弹丸小岛，在这个纬度上得经历上万年的赤道传统才能忍受其气候，这里的土地受到二百年压迫与剥削的黑人血液的浇灌终于作为一个不可思议的对立统一体而萌发生长，这儿有安详的绿色作物有绛红色的花，这里的甘蔗长得像小树有三个人高自然也比人腰身粗但每一磅都值钱简直贵重得像银矿石，仿佛大自然自有一台秤它是记下账的，对于伤残的肢体、破碎的心它提供补偿而人类却不这样，种植自然作物也种植人，不仅得到自流的血的灌溉，而且也让风吹拂着，在这一股股风里注定灭亡的船舶难以逃脱，船帆的最后碎片沉进了蓝色的海水，也带去飘散的妇孺们最后、无用、让人心碎的哭喊——也种植人：在还未受损的骨骼与脑子里，曾渗入他们脚踏着的土地那古老、不眠的血液仍然大声呐喊要求报仇。可是他监管着小岛，平静地骑着他的马到处溜达一面学着那种语言（那根细瘦、脆弱的线，爷爷说，靠了它人们秘密、孤独生活的小小表面、角落与边缘能偶尔在一个瞬间被连接上，然后重新沉没进黑暗，在那里精神发出第一声呐喊却不被听见，还会发出最后的一次叫唤但仍然不被听见），不明白自己是骑行在一个火山上，他听到在夜晚空气震颤与悸动，应和着鼓声与吟唱声，但他不知道他所听到的是大地自身的心跳，他相信（爷爷说）大地是仁慈与温和的而黑暗仅仅是你所看到的某个东西或是看不透的某个东西；在监管他所监管着的却不知道自己是在监管，从一个武装的城堡出发做他日常的巡行直至那一天自身来到。而他也没有叙说那件事，那一天是怎么发生的，导向那个高潮的一个个步骤因为爷爷说他显然是不知道与不理解他每天必定会见到的事情，因为那份天真——一根猪骨，上面还附着一点朽烂的肉，几片鸡毛，一块沾上什么东西的又脏又破的布里面包着几块石子，打上了结，这包东西是一个早晨在老人枕头上发现的没有人知道（最不清楚的要算高枕熟睡的种植园主本人了）是怎么会来到那儿的因为他们同时获悉，所有的仆人，那些混血儿，都不见了，他不知道直到种植园主告诉他破布上的污迹不是土也不是油而是血，也不知道他认为是种植园主高卢式狂躁的实际上是畏惧，是恐怖，他只不过是感到好奇与很感兴趣，因为他仍然把种植园主和那位女儿都看作是（他告诉爷爷直到被围的头一个夜晚他竟然连一次也没有想到他并不知道那姑娘的教名，不管他听人提到过还是没有。他还告诉爷爷，这是在叙述时随便插进去的，就像你用手指把一副新扑克牌里的百搭弹出去事后都记不得你抽走了百搭还是没有，他说老人的妻子原是个西班牙人，因此是爷爷而不是萨德本琢磨出直到被围攻的头一个夜晚他没准顶多见过那姑娘十来次）看作是外国人；——一个混血儿的尸体终于被发现（是他发现的，找了整整两天却不明白他碰到的是一堵秘密的黑脸组成的空白的墙，在这堵墙的后面几乎任何事情都可能被炮制出来，而他后来发现，几乎任何事情都在发生，在第三天他找到那具尸体的地方他头一天的头一个小时就绝不可能漏过如果尸体当时真是在那里的话）于是他坐在圆木上，爷爷说，讲述此事，作出讲述它的姿势，此人爷爷亲眼见到过曾与他的野黑鬼里的一个双双打着赤膊胸抵着胸地搏斗，由营地的篝火照亮着，此时他的房屋正在建造，他后来仍然与他们搏斗，那是在厩房里马灯底下，那时他终于娶到了那位能对他头脑里的宏伟规划的推进能起辅助作用的太太，搏斗的原因是没有的，也不会相互握手和表示谢意，打完他就把血污洗掉并且穿好他的衬衫因为结果总是黑鬼四仰八叉躺平在地胸脯一起一伏另一个黑鬼往他身上泼水；——坐在那儿告诉爷爷他终于怎样找到了那个混血儿，或者说曾经是那混血儿的那团死肉，而他（萨德本）也经历了大多数人经历的同样多的事，做了大多数人做的同样多的事，包括一些他没有吹嘘的事：不过有些事是一个自认是文明人的人无法不看到时必定会见到的，这样的事他没有谈，所以他仅仅说他终于找到那个混血儿也因而开始理解局势没准会变得很严重；接下去是宅子、路障，他们五个——种植园主、那女儿、两个女佣人还有他自己——关在里面，空气里弥漫着烟和燃烧的甘蔗的气味，天空里则是燃烧的火光与烟雾，空气里震颤、抖动着鼓声与哼唱声——那个被遗忘的小岛在日夜交替倒扣的碗形天空的覆盖下简直是一处真空，不可能有援军前来，连外面世界的风也刮不进来除了贸易风，那同一股死气沉沉的风在岛子上刮过来又刮过去，里面至今仍负载着冤死妇孺嘶哑的哭喊声，死者飘荡在隔绝、孤寂的海上没有归宿连个坟都没有——两个女佣人和教名他仍然不知道的姑娘给滑膛枪装弹药，他和那位父亲开枪射击，不是朝着敌人而是朝向海地夜空自身，把他们微弱无用的小小火光朝阴郁、厌血、悸动的黑夜喷射过去：那恰巧是在一年里那个时节里，是飓风的间歇期，没有任何下雨的希望：到了第八个夜晚水用完了此时必须采取某种行动于是他放下滑膛枪走出去降伏了他们。他就是这样说的：他走出去降伏了他们，等他回来便跟那姑娘订了婚约，当时爷爷肯定是说‘等一等等一等’的，爷爷说：‘可你连认都不认识她呢；你告诉过我围困开始时你连她叫什么都不清楚。’这时他瞅着爷爷并且说：‘是的。可是你瞧，我得过些时候才能恢复清醒呢。’没有说他是怎么恢复的。那一点他也没有说，那个片断也是插不到故事里去的；他光是把枪放下让一个人给他打开门闩等他出去再把门闩上，他进到黑夜里去把他们降伏了，也许靠叫嚷得更响，也许靠站立在那里，承受着对方认为任何人的骨骼、皮肉可以或是应该能够承受的（应该，是的：也确实是件可怕的事：找到一副血肉之躯去承受超出血肉之躯理应能承受的东西）；说不定到后来对方竟自己害怕得转过身子逃走了，远离那双白色的胳膊和腿，样子跟他们的一样，伤损了也会喷涌流淌血液就跟他们自己的一样，拥有一种不可征服的精神那应该来自他们的精神所产生的同样的原始火焰，可是不可能来自那里，这根本不可能（他把伤疤显露给爷爷看，有一处，爷爷说，再近些就会让他终身永远是童男子）接着天亮了八天来头一回没有鼓声，于是他们出来（没准就是庄园主和那女儿）穿过燃烧过的土地，明亮的阳光洒在上面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此刻准是像走动在令人难信的荒凉、孤寂与和平宁静之中，他们找到他把他带进家中：等他恢复过来后他和那个姑娘订了婚。接着他停住了。”

“很好，”施里夫说，“往下说呀。”

“我说了他停住了。”昆丁说。

“我听到你说了。停住什么了？怎么能订了婚接着又停住却仍然有一个妻子以后再休掉呢？你说他记不得自己是怎么去到海地的，接着又记不得自己怎么进入黑鬼包围的房子的。现在你又想对我说他连自己怎么结的婚都记不得是不是？说他订了婚接着他决心要停下来，只不过有一天他发现自己并没有停下相反却是结了婚？而你还一个劲儿地说他是童男子？”

“他是停住说话，停住他的讲述。”昆丁说。他没有动弹，显然是对着（一定要说是对着什么的话）躺在他两手之间桌子上打开的书上的那封信。在他对面，施里夫装满的烟斗又抽空了。烟斗倒扣着，一行白色的烟灰从里面散落出来，铺在施里夫面前的桌子上，他光赤的双臂对抱着，像是同时之间既是在支撑自己又是在搂紧自己，因为虽然只有十一点房间里已开始冷下来了，到半夜，暖气片的热度只能使烟斗不冻结，虽然（他今晚是根本不会到打开的窗子前去作他的深呼吸的了）他还得过上一会儿才到卧室里先是穿上他的浴袍然后又去在浴袍外罩上他的大衣，胳膊弯里还搭着件昆丁的大衣。“他只是说他此时订婚了然后他就停止了讲述。他就那样停住了，爷爷说，就那样地直截了当和断然，仿佛那就是事情的一切，就是可能发生的一切，是一个人晚上对着威士忌能让另一个人听得津津有味的一切。也许就是这样的。”他的（昆丁的）脸低垂着。他仍然用那种古怪、那种几乎是阴沉、平板的声调在讲，正是这声调使施里夫从一开始起就盯看他，用那种专注、冷冷的打量与好奇的眼光，盯看着他透过他的（施里夫的）小天使般与学者式的惊讶表情，这表情为那副眼镜所加强或者径直就是它创造出来的。“他就那样站起身来看看威士忌酒瓶，说：‘今天晚上就说到这里。咱们得去睡了；明儿一大早就得开始干。没准我们能在他肌肉放松之前就逮到他。’

“可是他们没有。一直到暮色很深了他们才逮着他——逮着那个建筑师我是说——而那也只是因为他为了设计某个方案让自己过河偏偏弄伤了腿。可是这回他在时间的计算上犯了错误因此猎狗和黑鬼们盯上了他而那些黑鬼这时已经在大吵大闹了（爷爷说没准那些黑鬼竟然相信，由于出逃，那建筑师已自动放弃了自己的非食用类肉的身份，已经因为出逃而主动舍去一子，黑鬼们接受挑战于是追逐他又因为抓到他而赢棋了，因此现在他们有权把他烹煮吃了，这一点不论赢家还是输家都以同样的竞技比赛与运动员的精神加以接受，双方都没感到怨恨与不快）当他们把他拖出来时（所有昨天一开始便参加竞走的人全都回来了除了三个，而回去的人又带来其他人，因此此时在场的人比竞走开始时的人要多，爷爷说）——把他从河堤下的洞里拖出来：一个小个子，他那件方领长外衣一个袖子不见了，他的花背心上沾满了水跟泥，他掉到河里去过，一条裤腿给扯了下来因此他们能看到他用衬衫下摆包扎了他的腿，那块布血淋淋的，那条腿是肿的，他帽子已不知去向。他们怎么也找不到它因此宅子落成他离去的那天爷爷送了他一顶新帽子。那是在爷爷的办公室里，爷爷说建筑师拿过帽子一个劲儿地盯看而眼泪却哗地流了下来。——一个瘦小、憔悴、一脸野气的人，胡茬两天没刮，把他从洞穴里弄出来时他乱打乱踢像只野猫，连受伤的腿在内也都乱蹬，猎犬狂吠，众黑鬼又是唿哨又是高声喊叫，一门心思等好事来临，像是认为既然竞走持续的时间超过二十四个小时，比赛规则理应自行废除他们不必等待马上就可以烹煮他，此时萨德本手持一根短木棍涉水来到挥棍把黑鬼与猎犬全都打跑，剩下建筑师站在那里，毫不畏惧一副豁出去的样子，仅仅是有点喘不过气儿，爷爷说他脸色难看那是因为在抓他那阵混乱里黑鬼们没摆弄好他的腿，接着他朝大伙儿用法语发了一通演说，蛮长的一篇，说得飞快，爷爷说让另一个法国人听也未必都能听懂。不过听起来声调铿锵；爷爷说即使是他——所有的人都一样——也能听出建筑师不是在表示道歉；真叫够味儿的，爷爷说，他说萨德本正朝建筑师转过身去而他（爷爷）已经走近建筑师，正把那瓶已开塞的威士忌递过去。爷爷看见瘦脸上的那双眼睛，那双眼睛肆无忌惮、绝望却也显得不屈不挠，也显得不可战胜，还未被一幅可憎的图景打败呢，爷爷说，五十多个小时的黑暗、沼泽、不眠、疲惫、断炊、出不去、没有到达目的地的希望，所有这一切都没有把他打败：就是有一种吃苦受难的意志也明知会遭到失败，但仍然没有为一幅可憎的图景所打败：这时他用他一只小小的脏兮兮、浣熊般的手拿住瓶子举起另一只手甚至在自己头上摸了摸这才记得那顶帽子已经没有了，于是便把手往上挥了一挥，那姿势爷爷说你简直是无法形容，那就像是把人类曾遭受的所有不幸与失败统统收入他几根手指捏得拢的地方，仿佛那仅仅是尘土，然后挥甩到脑袋后面去，同时举起酒瓶先向爷爷鞠了个躬，接着又朝坐在马背上围成一圈看他的所有汉子鞠躬，然后喝酒，这酒不仅仅是他平生第一回喝的纯威士忌[217]，而且他简直不能想象自己能喝下去，正如一位婆罗门[218]无法相信局势会发展到如此难以想象的地步以至自己竟得吃狗肉。”

昆丁停了下来。施里夫立即说：“行了。甭多废话，说他这时候停了下来，你往下说就是。”可是昆丁没有马上接着往下说——那平板、古怪得死气沉沉的声音，那低垂的脸，那松弛的身体，都一动不动除了呼气吸气；他们两人都不动除了呼气吸气，两个人都很年轻，都在同一年出生：一个在阿尔伯达[219]，另一个在密西西比；出生地远隔半个大陆然而联系、连接在一起，按照一种模式，通过一种地理上的圣餐变体，依靠那个大陆水槽，那条大河[220]，这河不仅流经物质上的土地对于这片土地它是地理上的一根脐带，不仅流经它流域内人们的精神生命，而且它嘲弄纬度与温度因为它本身就是环境，虽然人们中的某些个，如施里夫，从来没有见到过它——这两个人在四个月之前谁都没有见到过谁然而这以后睡在同一个房间里坐在一起吃同样的饭用同样的书备同样的大学一年级生的课吟诵同样的课文，在亮着灯的桌子前相对而坐，桌子上放着那只脆弱的潘朵拉盒子，也就是那张字迹潦草的信纸，它释放出许多狂暴的、无理可喻的妖魔鬼怪，充塞在这个我们称为最高学府的舒适的、修道院式的屋角，这个梦幻中、没有热气的壁龛里。“就别装腔作势了，”施里夫说，“痛痛快快往下说。”

“那得又过三十年了，”昆丁说，“是在三十年之后，他才又告诉爷爷其他的事。也许他太忙了。他闲聊天的时间都被用来进一步实现他脑子里那个宏伟的计划了，而他唯一的消遣就是在马厩里跟他那些野黑鬼搏斗，闲人可以在那里拴住坐骑从屋后过来而不至被宅子里的人看见因为他此时已经结婚了，他的房子落成了，他为偷窃它而被逮捕过然后又释放了，因此一切都已定当了，他有位太太和两个孩子——不，三个——安顿在宅子里而他的土地都清理过种上了爷爷带给他的种子如今他正在变得殷实富有——”

“是的，”施里夫说，“科德菲尔德先生：那又是怎么回事？”

“我不知道，”昆丁说，“从来没谁确切知道。那是跟一张提货单有关的什么事，他好歹劝说科德菲尔德先生利用自己的信誉：是那种事情里的一件，做成了你是能人可是做不成你就得改名换姓躲到得克萨斯州去：而父亲说科德菲尔德先生准是坐在他小铺店堂深处，瞧自己一辆大车就能装完的货物十年才翻上一番，至少是没变得越来越少，同时看到随时都有机会做与建议中的完全相同的事，只不过他的良心（不是他的胆量：父亲说胆量他有的是）不允许自己这样做。此时萨德本来找他建议干这件事，如果成了他和科德菲尔德先生好处均分，要是办不成那就由他（萨德本）独自承担责任。于是科德菲尔德先生就让他去做。父亲说因为科德菲尔德先生不相信能办成，他们就可以把这事甩开了，因为这事老让他思想上摆脱不开，因此等他们试过又行不通，那时他（科德菲尔德先生）就可以不用再想了，但是科德菲尔德先生一定要共同承担责任，作为那么多年来自己思想上有罪的惩罚与救赎。由于科德菲尔德先生压根没相信过这事能办成，因此当他看到它真的快办成，还确实在运营时，他至少能够做的便是拒绝领取自己的那份利润；当他看到它真的成功时他恨，恨自己的良心，而不是恨萨德本先生；——恨他的良心、土地以及国家——这国家制造了他的良心然后又提供机会弄出那么些钱来对付它所创造出来的良心，因此良心除了拒绝之外别无选择；他对那个国家恨得那么厉害以致当他看到它一点点漂近一场注定要打也是必败无疑的战争时，他简直是兴高采烈；他原本是可以参加北佬的军队的[221]，父亲说，只不过他天生不是当兵的料知道自己不是会给打死便是会因为吃不了苦而死去准活不到那一天：那时南方真的明白过来它如今在付出代价因为它的经济大厦并非建立在严酷道德的磐石上而是建立在机会主义和道德掠夺的沙土之上[222]。因此他选择了他想象得出的那唯一的姿态，以强调他的不赞同，让那些能熬过战争活下来因而能参加到懊悔的——”

“那是自然，”施里夫说，“那样挺好。不过你说萨德本。说那个宏伟规划。接着说，快点儿。”

“好的，”昆丁说，“那规划——变得越来越富越来越富的规划。这时候对他来说准是前景显得美好和明朗：宅子落成了，更轩敞也更洁白，比起他当初见过的那一幢，那天他曾去到门口被来应门穿猴子号衣的黑鬼挡了驾并告知得走后门，他甚至有了自己类型的黑鬼，这是脱了鞋子享受吊床的那人所没有的，他满可以挑个出来加以训练，在轮到有个光着脚穿父亲旧裤改成的衣服的小男孩来敲他的门时可以让这黑鬼去对付。只不过父亲说如今不是那么一回事了，三十年后的一天他来到爷爷办公室，此时他不再努力辩解，不像他们追捕建筑师那晚他在洼地尽力想辩解的那样，他现在仅仅是作解释，如今很努力地试着作解释因为如今他老了也知道自己老了，知道他该指摘的是他老了这一件事：他前面的时间正在缩短，而时间是能够和会对他的机会与可能性起作用的即使他对自己的骨骼和肌肉已经再没有什么怀疑一如对自己的意志与勇气那样，他告诉爷爷门前男孩那个象征不是那么回事因为那男孩象征仅仅是一个惊惶失措与绝望的孩子虚构出来的；如今他会把那男孩迎进来使他再也不必站在一扇白漆大门之外敲叩：而且完全不单纯是为了遮风避雨，而是这样做了之后，那男孩，那个不知是谁的无名无姓的陌生人，就可以自己在进来后永远把门关上，把他过去所知道的一切关在身后，瞻望前面，顺着那仍然未泄露的光线[223]，在那儿他那些可能连听都没有听说过他（那个男孩的）名字的后裔，还在等着被生下来连知都不用知道他们被一劳永逸地从野蛮状况中拉扯出来，就像他自己的（萨德本的）那些孩子一样——”

“别说我说话跟你老爸说话一模一样，”施里夫说，“你就往下说。说萨德本的那些孩子。往下说。”

“好的，”昆丁说，“那两个孩子”一边想是的。说不定我们都是父亲。说不定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就结束了。说不定发生从来也不是一次性的而是没准像石子沉下去后水面上的波纹一样，波纹推进，扩散，这个池塘由一条狭窄的脐带般的水道与旁边一个池塘相连而这里的水是头一个池塘供给的，供给过，一直在供给的，让这第二个池塘蓄有一种温度不同的水，分子构成不同，看去，摸着，记忆起来都不同，以不同的色调映照着无垠、不变的天空，这无所谓：那石子水淋淋的回声，它甚至都未曾看见石子落下，回声也掠过它的表面，以原来的波纹间距，按照陈旧的无法去除的节奏一边想是的，我们都是父亲。或者没准父亲和我都是施里夫，也许得有父亲和我两人才能制造出施里夫或者说施里夫和我两人才能制造出父亲或者说有了托马斯·萨德本才能制造出所有我们这些人。“是的，两个孩子，一子一女，从性别和年龄上都与规划配合得那么紧简直好像也是他精心设计的，性格上、心智上和体魄上都跟规划配合得严丝密缝仿佛是他从天堂里的天使群里精选出的，正如他准是从海岛那边不知何等样乌七八糟的乱民里挑出他那二十名黑鬼一样，当时他休弃了那第一个妻子和那个孩子因为发现他们对他规划的进一步实现并不能有所帮助。而爷爷说那里面并不存在良心的问题，三十年后的那个下午萨德本坐在办公室里告诉爷爷一开始他的良心多少有些使他不安可是他冷静、理智地与自己的良心做了一番辩论最后还是弄妥了，就像在和科德菲尔德先生合作的提货单那件事上，他也一准跟自己的良心辩论过（只不过这一回没那么久，因为这一回时间紧迫）最终也是弄妥了；——他也承认从某种角度看他所做的事情里是有不正义的地方可是他在自己权力范围之内尽可能加以排除，办法是把事情摆到桌面上来处理；他本来可以直截了当地甩掉她，可以拿起帽子一走了之，可是他没有这样做：而且他具有爷爷也会不得不承认是一个正当与有充分根据的权利，且不说他独自拯救了整个种植园，也救了那上面所有白人的生命，至少是对于产业的某个部分是有权利的，那是在结婚安排上特别说清楚与立下文书划归他的，他在那次立约上是光明正大的，对自己卑微的出身和贫乏的物质条件毫不隐瞒，而对方呢，则不仅有所保留而且确实有不如实反映的问题，这反映不实竟达到如此强烈的程度以致不仅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损害与影响了他整个规划的中心动机，而且还会成为一个讽刺性的欺骗，对于他在完成规划上过去所容忍、捱受的一切以及将来为完成规划他会做到的一切——权利他自愿放弃了，从他能说是自己的东西里他仅仅带走了二十名黑鬼，换了别人处在他的地位上是会坚持保留权利而且（在争斗中）也会得到法律以及道义上的支持的如果不是良心上的脆弱支持的话：而爷爷这时不说‘等一等等一等’了因为这又是天真的问题了，这份天真相信道德的合成也跟馅饼或蛋糕的揉捏一样，一旦你称好、量好、搭配好，把各种材料搅合起来放进烤炉一切便都完成，出来的除了馅饼或是蛋糕之外便再不会是别的了。——是的，在爷爷的办公室里坐在那儿试着解释，以那种耐心的、显得很惊奇的要点重述，不是对爷爷也不是对他自己，因为爷爷说他的平静本身便足以表示他好久以来已经对理解它不抱任何希望，他是试着向环境，向命运本身做解释，讲那一个个很合逻辑的步骤，可他正是经由这条路走向一个绝对、永远荒谬的结局的，他重复着他的历史（此时他和父亲也都清楚了）中简单明了的要点，仿佛他是在解释给一个脾气乖戾、喜怒无常的小孩听：‘你明白吧，我头脑里有过一个规划。它是好还是不好这并非问题的关键；问题是，我在那里面哪一步上犯了错误，在那里我做成了什么或是做坏了什么，什么人或是什么事情因它而受损害到了那个程度，以致会显示出来。我有过一个规划。为了完成它我得要有金钱、一幢房子、一个庄园、要有奴隶和一个家庭——自然，也总得有位太太。我着手去拿到这些东西，不向任何人乞求恩赐。我有一回甚至还冒过生命的危险，这我对你说过的，虽然我也告诉过你我冒这个险并不纯然和简单地是为了得到一个妻子，虽然它带来了这样的结果。不过这也并非问题的关键：有那个妻子这就足够了，我真诚地接受她，自己方面的事我一点也不保留，我希望他们对我也这样。我甚至都不提要求，听着，人们往往认为我这样出身卑微的人都会这样（或者至少是这样做会得到原谅）因为他们不懂跟出身高贵的人交往时得斯文一些。我那时没有提什么要求；我按照他们自己的开价接受他们，同时坚持在我这方面要充分说明我自己和我祖辈方面的情况：可是他们对我故意隐瞒了一个事实对此我是有理由知晓的他们也清楚要是我知道了便会拒绝整件事情，否则他们就不会对我隐瞒了——这件事我一直到我儿子出生后才知道。而即使到这个时候我也没有仓促行事。我本来可以提醒他们这么多年虚度了，如今我连同我的规划滞后，不仅是丧失了岁月本身的数量所代表的消逝了的时间，而且还得算上我重新开始以达到我获得过后来又失去的地位那段岁月数量所代表的应补偿的时间。可是我没有跟他们这么算。我仅仅是说明这个新弄清的事实使这个女人和孩子与我的规划不可能结成一体，接下去，如我告诉你的，我不仅未曾企图保留那些我有权认为是属于我的，是我冒了生命的危险得来的财产，而且也拒绝了那些白纸黑字签名画押划归我的那些，相反，我拒绝与推辞了这方面所有的权利与要求，使得我能对那两人可能受到的任何不公平待遇作出补偿，可能有人会认为我剥夺了他们在我日后可能获得的任何财产方面的权利：可这是达成协议的，听着，是双方都同意了的。然而，在三十多年之后，在三十多年过去我的良心最终让我相信倘若我做了一件不公平的事，我已经力所能及地对之作了补偿[224]——’这时爷爷没有说等等而是说，没准甚至是吼叫着说：‘良心？良心？好上帝啊，老兄，你还指望别的什么？就连一个在修道院里度过这段时日的人也会明白了，何况是像你这样熬过好些那样的年头的人呢，对不幸的亲和力与本能，就没让你变得比那更明白一些吗？对女性的骇怕与畏惧，你吸头一口奶时便准已把它们吸进肚子，这些也没让你变得聪明些吗？别人对你说那是童贞，其实还不是最最没有用，最最愚蠢的天真？你拿良心去交换来的是什么，就让你那么相信除了用正义就不能用任何别的钱币，从她那里购买到豁免权？’——”

就在这当口施里夫走到卧室去穿上了那件浴袍。他没有说等一等，他仅仅是站起身来离开坐在桌子前面在摊开的书与那封信前面的昆丁，走出去穿上袍子回来，重新坐下并且拿起那只冷却了的烟斗，虽然并没有重新装上烟丝和把它再点燃。“好吧，”他说，“于是在那个圣诞节亨利把他带回家，进入宅子，那恶魔抬起眼光看到那张脸，他相信就是二十八年前他花了钱遣走的那位。再往下说。”

“是的，”昆丁说，“父亲说他没准亲自给他起名的。查尔斯·邦。查尔斯·好[225]。他没有告诉爷爷这个，不过爷爷相信是他起的，他会这样做的。那是清理工作的一个组成部分，就跟围困后他会干他那份清理炸过的火帽和滑膛枪弹筒的活儿一样，要是他没有生病（或者也许是订婚）的话；他会坚持这么干的，很可能的，又是良心，是良心不能容许她和孩子在规划中占一席之地即使他可以闭上眼睛不看，而且如果不能骗过世界上别的人像他们欺骗了他那样，至少能吓唬住任何人不让他大声讲出那个秘密——那同样的良心不容许那个孩子，那是个男孩，用他的姓或是外祖父的姓，然而良心也不容许他按习惯做法给那弃妇速速找个丈夫从而使他的儿子有个真正的姓。孩子的名字由他亲自选定，爷爷相信，正如那全班人马名字都是他起的一样——什么查尔斯·好们啦、克吕泰涅斯特拉们啦还有亨利、朱迪思等等等等——如父亲所说的，那整个龙齿军团。而父亲说——”

“你父亲，”施里夫说，“他好像在收集大量过时情报上相当及时嘛，都等了四十五年了。要是他知道这一切，他凭什么告诉你亨利和邦之间的麻烦是出在那个八分之一混血女人身上的呢？”

“他当时还不知道这件事。爷爷也并没有把全部情况告诉他，就像萨德本从来没有把足够多的情况告诉爷爷一样。”

“那么是谁告诉他的呢？”

“是我。”昆丁一动不动，施里夫盯看他的时候也没有抬起眼睛。“我们去了之后的那天——那晚之后——”

“哦，”施里夫说，“你和那位老阿姨去过之后——我懂了。往下说。于是父亲说——”

“——说他准是那个下午站在前廊上，等待亨利和亨利整个秋天在信里提个没完的那位朋友从车道上前来，也许在亨利于第一封信提到那名字之后萨德本就告诉自己这不可能，即使是嘲弄也总得有个界限吧，超过这界限，事情就变成要就仅仅是歹毒的却又不至于致命的恶作剧，要就是并不造成损害的偶合，因为父亲说甚至萨德本也没准知道，还没有人想出过一个名字，是当前没人在用或是以前没人用过的呢：他们终于骑马来到了于是亨利说，‘父亲，这是查尔斯’而他——”（“那恶魔。”施里夫说）“——看到那张脸就知道在有些情况下偶合无非就像冲进橄榄球场去参加比赛的那个小小孩一样，球员们跑过来越过与绕过那个没受损伤的小脑袋又往前冲，全都为被称为赢或是输的那件事而紧张与发怒，没一个人甚至记得那个孩子也没见到是谁进来把孩子拎走免得被踩成肉泥；——他站在他自己家门口，就像他曾想象、算计、谋划的那样，果不其然，五十年之后，有个可怜、没有名姓、无家可归、迷失的孩子前来敲门，哪儿也见不到有穿猴子号衣的黑鬼前来应门命令孩子走开；父亲说即使在那时，即使他知道邦与朱迪思以前从来没有互相见过一眼，他准是感觉到与听到了这个规划——房宅、地位、后裔以及一切——垮了下来，就像它曾从烟雾里诞生出来一样，不发出任何声响，没有空气移动的冲击波，连一点点瓦砾都不曾留下。而他没说这是报应，不是父亲的罪孽[226]报应到自己身上；甚至也不称这是厄运，而仅仅是一个错误：那样的错误是他自己无法发现的于是他来到爷爷那里，不是要做辩解而是回顾这些事实让一个公正的（而爷爷说他相信，是一个受过法律训练的）头脑来审查、发现并向他指出。不是道德上的报应你明白吧：事实上仅仅是一个古老的错误，一个有勇气与智谋的人（前者他如今清楚自己是拥有的，后面那项他相信他如今已经学到了，掌握了）仍然能与这错误抗争如果他真的能发现那是什么的话。因为他并未放弃。他从来没有放弃过；爷爷说他随后所采取的那些行动（有一段时间他什么事也没有做，也许正是这一点促使他所害怕的那个局面得以出现）并不是因为他缺乏勇气或是智谋或是决断，而是因为他有一个执拗的想法，他相信，这一切都是从一个错误而产生的，他得发现这个历史上的错误是什么，在找到答案之前他不想冒再犯另一个错误的危险。

“因此他邀请邦进入宅子，于是在那个假期的两个星期的时间里（只不过并没有花那么长的时间；父亲说没准萨德本太太在亨利的第一封信里见到邦的名字那一刻起，她就已经把朱迪思许配给邦了）他注视着邦和亨利以及朱迪思，或者不如说是注视着邦与朱迪思因为他准是已经从亨利发自学校讲邦的那些信里知道亨利与邦的事了；观察他们有两个星期，什么事也没做。接着亨利与邦回学校去，从此时起，每星期来回于奥克斯福与萨德本百里地之间的那个当差的黑鬼带给朱迪思的信件就不是出于亨利的手笔了（其实这也是用不着说的了，父亲说，因为萨德本太太已经满乡满镇在传播订婚的事了，其实父亲说那事八字还没一撇呢）而萨德本仍然什么动作也没有。他不动声色直到春天快过去亨利来信说，他打算在邦回自己家之前把邦带来过上一两天。这当儿萨德本上新奥尔良去了。他选择这个时机去，是否为了专等邦跟他母亲会在一起时把问题一劳永逸地予以解决，这就谁也不知道了，正如没有人知道他去了那边见到那位母亲没有，她见他了呢还是拒绝见他；倘若她接见了他是不是想再次跟她达成协议，这回没准想用钱来使她就范，因为父亲说一个人既然能相信一个受蔑视、被侵害、怒不可遏的女人可以被形式逻辑收买，那么他也会相信她同样能为金钱摆平，可是事情并未弄妥；或者是[227]邦在那里是邦本人拒绝了这个建议，虽然没有人知道邦是否清楚萨德本是他的父亲，他是不是原来只想为自己的母亲复仇，只不过后来产生了爱情，只不过后来被卷进惩罚与报应的激流，这激流，罗沙小姐说是萨德本一手惹出来的，可是他的血亲，黑人也好白人也好都得受到牵连，反正事情显然没有办成，又一个圣诞节来到亨利与邦再次上萨德本百里地来，此刻萨德本看清事情无可挽回了，朱迪恩爱上了邦，而邦究竟是要想复仇还是仅仅成了俘虏，陷入罗网，注定要受命运的拨弄，这都没有区别了。因此看来他在那个圣诞节前夜晚饭之前把亨利叫来（父亲说也许到这时候，在他出行新奥尔良之后，他终于对女人的事知道得足够多，明白先找朱迪思不会有任何好处）并且告诉了亨利。他知道亨利会说什么而亨利也果真这样说了于是他儿子指责他说谎而亨利凭他父亲让他骂便知道他父亲告诉他的话是真的；于是我父亲说他（萨德本）也许还知道亨利会做什么于是便算计着让亨利来做这事因为他仍然相信过去那件事仅仅是一个次要的战术上的错误，因此他就像是一个散兵游勇，他寡不敌众却又无法退却，他相信只要他足够耐心、足够机智、足够沉着与足够机警，他定能让敌人分散开来由他各个击破。而亨利也的确这样做了。而他（萨德本）说不定也知道亨利下一步会怎么做，亨利准定也会去新奥尔良自己去把事情弄个明白。接着1861年来到，萨德本知道此时他们会怎么做，不单是亨利会怎么做而且他会逼迫邦去怎么做，说不定（他是恶魔嘛——虽然此时不必是恶魔也能看出仗非打不可了）他甚至预见到亨利与邦会参加大学的学生连；他自有某种观察途径，知道某月某日他们的名字出现在部队花名册上，自有办法知道该连驻扎在何处，甚至早在爷爷当上连队所属的那个团的上校之前，爷爷不当是在他受伤之后，那是在匹兹堡登陆处（邦也在那里受了伤）这以后回到家里慢慢习惯于只有左手再没有右手，而萨德本是1864年回到家的他带回两块墓石，他在办公室里与爷爷谈了话，那天之后他们俩又重新参加战争；——他每一时刻都知道亨利与邦驻扎在何处，知道他们始终是在爷爷的那个团里，在这儿爷爷能照顾他们，以一种连爷爷都不察觉自己是在这样做的方式——即使他们真有加以监视的必要的话[228]，因为萨德本准已知道缓刑这么回事，知道亨利此时正在做的事：让三个人的命运全部——他自己还有朱迪思和邦的——都悬而未决，而此时亨利在跟自己的良心搏斗，使良心能够接受他想做的事情，就像他父亲三十多年前一样，说不定甚至像邦此时一样，成了个宿命论者，给战争一次机会来解决整个问题，用杀死他或邦或两个人的方式（不过他在这上头并未助一臂之力和玩什么花招，因为匹兹堡登陆后正是他把邦从火线上背下来的）或者说不定他知道南方准会一败涂地到那时再不会留下什么值得那样重视，值得激动不已，值得去抗议反对或是为之受苦受难为之献出生命甚至是值得为之活下去。那就是萨德本来到办公室的那一天，他——”（“那恶魔。”施里夫说）“——休假回家的那一天，他带回来他那些墓石，朱迪思在家我猜想他看着她她也看着他而他说：‘你知道他在哪儿。’而朱迪思也没向他说假话，于是（他了解亨利的脾性）他说：‘可是你还没有从他那里得到什么消息呢。’而朱迪思在这一点上也没说瞎话她也不哭因为两人都知道信来到后里面会怎么说，因此他也不用问：‘要是他写信给你说他很快就要来了，你和克莱蒂会开始缝制结婚礼服的吧。’即使是朱迪思会在这一点上不向他说真话，其实她不会的：于是他将一块墓石置放在埃伦的墓上而将另一块立着放在过厅里，然后便上镇子来看爷爷，想把事情解释清楚，想看看爷爷是否能发现那个错误，他相信那是他的麻烦的唯一原因，坐在那里，穿了那身破旧、不成模样的军服，还戴着他那副破旧的宽口大手套、褪色的肩带还有（他不惜代价要保留住羽毛。军刀他不得已时可以扔掉，可羽毛却是非要不可的）帽子上的羽毛，断了，裂了，也脏了，他的坐骑鞍鞯未卸等候在下面街上，他还得千里单骑去找他的团呢，可是他却用请假得来的整整一个下午坐在那里仿佛他的假期有成千个下午似的，仿佛天底下哪儿都用不着急急忙忙慌慌张张似的，他要出征的话也无须多赶路只消出镇走上十二英里去萨德本百里地就成，那儿有一千个日子或者说不定甚至是一千个单调、富裕的太平年头，而他，即便已经撒手归天，仍然留在那里，仍然俯望着一批批俊美的孙子以及曾孙涌现出来，一直能排到天边；他仍然是，虽然已经过世埋进了黄土，原来那个雄赳赳的汉子，沃许·琼斯过去正是这样说他的，只是现在不说了。如今他为一己道德的个人防御问题而彳亍不前：为观念中的毛发的微不足道的分叉问题弄得忐忑不安，而此时此际（爷爷说）罗马城消灭了[229]，耶利哥也坍塌了[230]，事情是对的倘若或者那是错的除非，这一类话是血流得越来越慢骨骼与血管逐渐硬化的人常常念叨的，父亲说人到老年后总爱往这上头想，可是在他们年轻、灵活、健壮时对一个简单明了的是或者不是的反应是本能、完全与不假思索的，就跟打开或是关上电门一样，坐在那里[231]讲呀讲呀而如今爷爷都不知道他在讲什么了，因为如今爷爷说他都不相信萨德本自己知道，因为即使到那时萨德本也没有把事情原原本本告诉他。而这又是因为那种道德的关系了，爷爷说：是那种道德不允许他去诋毁、中伤他对第一个妻子的回忆，至少是对那次婚姻的回忆，虽然他觉得他在那里面上了当，即使在一个熟人的面前，对此人的忠诚与保密能力他相当信任，他还希望在此人那里证明自己清白无辜呢，即使对另一次婚姻（结婚是为了保住他一生的追求与希望的地位）中生下的儿子，除非作为一个最后非用不可的手段。倒不是他到那关口上会犹豫不决，爷爷说：不过直到那时之前他是会犹豫的。他自己在这上头受过骗，可是他使自己解脱出来，没有请求过或是得到过任何人的帮助；让别的任何一个可能会这样被强加的人来做同样的事。——坐在那里，从道德角度琢磨事情，不论他选择的是哪种做法，其结果总是他付出了一生中五十个年头的那个规划与计划就如同几乎五十年来根本没有存在过一样，而爷爷甚至都不知道他在讲的是什么选择，他所面临的第二选择又是什么，直到他说出了那最后的一个字，这之后他便站起身来，戴上他的帽子，握了握爷爷的左手，接着骑上马走了；这第二选择，所需要选择的，对爷爷来说就跟第一选择，采取拒绝的做法，理由同样朦胧不清：因此爷爷甚至都没有说‘我不知道你应该选择哪一种做法’并不是因为那是他所能够说的唯一的话因此说了那样的话比什么都不回答还不如，可是他能说的任何话比什么不回答都不如，因为萨德本根本没有在听，也不指望有一个回答，他来不是为了求得怜悯而且也没有任何忠告是他能够接受的，至于认为自己有理，早在三十年前这一点他就已经从他的良心那里夺取到了。而他也仍然知道自己是有勇气的，虽然这一阵子他可能开始怀疑自己是否掌握住了狡狯，有一个时期他相信他掌握了，他仍然相信这东西藏匿在世界上某个地方是应该让人学会的，要是真能把它学到手的话他还想再学呢——也许甚至是这一点，爷爷说：倘若狡狯不能像以前那样为他排除这第二回劫难，他至少可以依靠勇气让勇气帮他找到意志与力量，好第三次开始向规划冲刺，就像曾帮他找到，让他做第二次冲刺那样——他来到办公室既不寻求怜悯也不寻求帮助，因为爷爷说他压根儿没学会怎样求人帮助连求人帮个小忙也不会，因此即使爷爷真的能给他帮助他还不知道怎么利用呢，他来办公室仅仅带着那种清醒、安详的困惑，说不定是希望（倘若他是真的希望，倘若他确是在做某件事情而不仅仅是大声地自言自语）有法律意识的头脑能够发觉与澄清他仍然不能自拔的原生性错误，这正是他自己一直发现不了的：‘我当时面临着要不要宽恕一件事情，那是在制订我规划的过程中于我不知道的情况下欺骗性地加之于我的，宽恕意味着对规划的绝对与无可挽回的否定；要不就坚决执行完成规划的原定计划，正是为了达成规划我才招来这样的否定。我做过选择，我对做这样的选择可能造成的损害做了自己能力之内最最充分的补偿，为了选择而使用了选择的特权，我付出了很大的代价，超过了一般希望的甚至是（法律规定）所需要的。可是如今我又面临着第二次选择的需要，它奇特之处并非如你所指出与我起初觉得的那样，是竟然出现了一次新的选择的需要，而是不管我可能做何种选择，我可能走哪条道路，通向的都是同一个结局：要就是我用自己的手毁掉我的规划，事情必然如此若是我被迫打出我最后一张王牌，要就是什么也不做，让事情循着自己的轨迹前进，我知道它会那样的，并看到我的规划在公众面前十分正常、自然与圆满地得到完成，然而在我自己看来，却是另一副模样，它将是对五十年前来到那扇门前并被撵走的那个小男孩的嘲弄与背叛，为了他的复仇这整个计划才被设想出来与向前推行，直到要做出抉择的时刻，做出这第二次选择的时刻，这是从那头一个里派生出来的如今又轮到它硬压在我的头上，作为一个协议的结果，我是胸襟坦白地接受这安排的，什么也没有隐瞒，可是对方或是那几方却恰好对我隐瞒了一个因素，它会毁灭我一直在努力奋斗的整个计划与规划，隐瞒得真叫严密，直到孩子生下来我才发现这个因素的存在’——”

“你老爸，”施里夫说，“在你爷爷告诉他这件事时，根本不懂你爷爷说的是怎么回事，正如那恶魔把事情告诉你爷爷时，你爷爷也对恶魔说的全摸不清头脑，对不对？而当你老爸告诉你时，你对人家讲的也不会分出个东南西北，倘若不是你去过那边见到过克莱蒂的话。这话不错吧？”

“是的，”昆丁说，“爷爷是他当时拥有的唯一朋友。”

“恶魔也有朋友？”昆丁没有回答，也没有动弹。现在房间里很冷。暖气片几乎没有热度了：冰冷的铁片哼奏出严厉的信号，告诫人快点入睡，睡眠是小的死亡，也是新生。钟鸣十一下后已经又过了些时候。“好吧。”施里夫说。他现在挤缩在那件浴袍里，正如方才他挤缩在他那身粉红色、光赤、几乎没有毛的皮肤里那样。“他选择。他选择淫乱。我也是这样。不过你接着说。”他的话毫无表示无礼甚至也没有一点点否定的意思。它产生自（如果说也有什么根源的话）年轻人那种不可救药的不动感情的装腔作势，表面上却做出一副冷酷甚至是粗鲁无礼的好色模样——对于这种态度，这里附带提一下，昆丁理都不理，他恢复叙述就像从未给打断过一样，他的脸仍然低垂，仍然在沉思，显然是对着他双手之间那本打开的书上放着的那封打开的信。

“那天晚上他离开家去弗吉尼亚了。爷爷说自己怎样走到窗前看他骑在那匹瘦瘦的黑公马上，穿过广场，身上是那套褪色的灰军服，腰板挺得笔直，插着断羽毛的帽子有点斜，但是没有当初戴那顶海狸皮帽时歪得那么厉害，仿佛（爷爷说）有了军阶与权柄他反倒不像以前那样张牙舞爪了，倒不是因为经过了不幸的磨炼或是身心疲惫了甚至是厌战了，而是仿佛一边骑着马他仍然沉浸在那种状态里，在那里他挣扎着要超脱与摆脱一个大旋涡，一个无法预料、无可理喻的人间大旋涡，想伸出来吸口气的还不是他的脑袋，也不是他为建立后裔那五十年的努力与奋斗，而是他逻辑与道德的规则，他事实与推论的公式与处方，他结好的账与产品总也不肯、拒绝游泳甚至浮出水面；——爷爷看他走近霍尔斯顿旅社又看到老麦卡斯林先生[232]与另外两个老人蹒跚走出来拦住了他，他让公马站住，跟他们说话，他的声音并未提高，爷爷说，然而他的姿势的严肃气质本身以及端得很正的肩膀，说明他是在辩论，在演说。接着他又往前走了。他仍然能在天黑之前抵达萨德本百里地，因此没准晚饭后他驱策着公马朝大西洋的方向走，他和朱迪思重新面面相对说不定有足足一分钟，他无需说‘只要做得到我要阻止它的’，而她也用不着说‘那就阻止吧——倘若你做得到的话’而仅仅是道了别，在额头上吻了吻，没有流泪；和克莱蒂与沃许也都说了一句话：是主人对奴隶的，贵族对扈从的话：‘好吧，克莱蒂，照顾好朱迪思小姐吧。——沃许，从华盛顿我会把亚伯·林肯燕尾服的一只衣角捎给你的。’我寻思沃许的回答就跟当初在葡萄架下侍弄酒壶与水桶时一模一样：‘那还用说，上校；每一条害虫都别放过呀！’于是他咽下粗面包，吞下烤橡实做的咖啡策马离去。接着是1865年了那时军队（爷爷也回军队里去了；他这时已升为准将虽然我认为晋升不仅仅是因为他只剩下一条胳膊）已退出佐治亚州进入了卡罗来纳，谁都看得出如今战争不会再拖多久了。接着有一天李从他自己麾下的军团里给约翰斯顿[233]拨去些支援部队，爷爷发现第二十三密西西比团即是其中的一个团。可是他（爷爷）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是不是萨德本用某种办法发现亨利终于强迫自己的良心与自己达成一致就像他的（亨利的）父亲三十年前所做的那样，是不是朱迪思说不定写过信给她的父亲说她终于从邦那里听说了她与邦决定想怎么做，或者是不是他们四个人在某一点像一个人似的得出一致的看法，那就是必须做某件事情，必须让某件事情发生，这是他（爷爷）所不知道的。他只知道一天早晨萨德本骑马上爷爷那个老团的总部去，要求跟亨利谈一谈也得到了批准，他和亨利谈了又在半夜之前骑马离去。”

“因此他做了他的选择，到头来，”施里夫说，“他到头来还是打出了那张王牌。于是他回到家里并且发现了——”

“等一等。”昆丁说。

“——他一定很想发现或者至少他将会发现的事——”

“等一等，我告诉你！”昆丁说，虽然他仍然一动不动甚至也没有提高嗓音——那嗓音自有其充满紧张与压抑的性质。“我是在说”我是不是又得把它再听上一遍呢他想我又非得把它再听上一遍不可了我已经在把这事重新听一遍了我正在把它重新听一遍我今后将不得不再不做别的而只会永远一遍遍地听它这是明摆着的一个人不仅永远也不会比他父亲活得更久甚至也不会久于他的朋友和熟人：——（至少关于这件事他应该是不需要关照也不需要警告的即使朱迪思会给他捎话，捎话给他承认她被打败了，而按照康普生先生的说法，她是既不会向他承认他打败了她，也不会等着（科德菲尔德小姐说她根本没有丧偶）他回来好与他见面，也许等的时候并没有怀着愤怒与失望，没准他以为会这样虽然对女人他了解不多，学到的也不多，就像康普生先生所说的，然而肯定是怀着并非冰一般镇定的感情，按照科德菲尔德小姐的说法，她迎接他时正是这样冷冰冰的——分别都快两年了，仍然是在额上轻触了一下；那声音、言词，安静，含蓄，几乎没有个人色彩：“那么——？”“是的。亨利杀了他。”随后是不多的几滴泪而在开始流的那一瞬间又止住了，仿佛那湿气只有一层或是像烟纸那么薄还与人的脸形一样大小；又是那套话，什么“啊，克莱蒂。啊，罗沙。——哦，沃许。我没能像答应过你的那样，深入北佬敌后把外衣后摆的一段割下来”；那阵（出自琼斯的）呵呵声，那阵格格声，那团有骨节相连的黏土[234]的一成不变的低能守旧，照康普生先生的说法，倒是既熬过了胜利也熬过了失败：“唷，上校，狗日的也许能杀死咱们，可是没法打垮咱们，对啵？”：这就是一切。他回来了。他重新回到家了，在这里他此刻的问题是得赶紧，时间在飞逝，得抓紧时间呀。他担心的，康普生先生说，还不是缺少勇气与意志，这会儿甚至也不是狡狯。他片刻也没有为自己第三次开头的能力担过忧。他所担心的唯一的事是自己可能没有足够的时间把工程做完，把失地全都收复。他也没有浪费他仅有的任何一点点时间。意志与狡狯，这些他也一点没有虚耗，虽然无疑他并不认为是他的意志或他的狡狯耽搁他捕捉到机会，而也许还不是狡狯，更多的倒是勇气，勇气甚至比意志占了更大的分量，使他跟罗沙小姐订了婚，时间离他回家还不到三个月，这之前她对这件事简直是毫无察觉——罗沙小姐本人就是恶魔作祟说的大弟子和鼓吹者，而他就是那主要的对象（虽然不是受害者），如今与他订了婚，在连对家里多了他这样一个人还没太习惯之前；——是的，勇气甚至比意志占着更大的分量，不过也多少有一些狡狯：五十年通过多次激烈的身心斗争而得来的狡狯，这狡狯要就是突然转变成安分与多思，要就是突然发芽开花，有如隐藏在真空或是铁硬的土块里的一颗种子。因为他像是一回来没有停顿就马上看到，那是在穿过宅子的那条通道里，这儿是从弗吉尼亚出发的长途跋涉的一个并不中断的延续，若说有停顿那不是为了与家人相叙，而仅仅是把琼斯从荆棘丛生的田地与倒塌的栅栏里拖出来，拉出来，把斧子与铁镐往沃许手里塞去，他没有停顿地看到一个弱点，罗沙小姐严阵以待的老处女寨堡中一个容易进攻的弱点，于是便发动攻势，作出一击，还真有点儿老首长（密西西比第二十三团有一段时间归杰弗生统辖）雷厉风行的战略战术风格呢。而这以后在他身上那份狡狯又不灵了。它垮掉了，它消蚀在那过时无用的逻辑与道德观念里，而过去出卖他的正是这种逻辑和观念：不定是哪一天，不定是他突然僵住在哪一条垅沟里，一只脚伸在前面，那只没有感觉的犁把捏在他那双刹那间变得没了知觉的手里，不定是哪根栅栏柱被举在半空中仿佛对于肌肉来说它没有分量因而是感觉不出来的，他突然理会到他的问题里除了光是时间不够之外还有一层，而这一点在他的不足里占着某种超浓缩的地位：那就是如今他已经年过六十很可能只能再生一个儿子，在最好的状况下他也只有能力生一个儿子，就像那门老火炮知道在它腔筒里仅仅留下一发炮弹一样。因此他向她做了那样的建议，而她则做出了他本应知道她会做的反应，说不定也是原来会想到的如果他没有重又自动陷入他的道德观念，这观念零部件一应俱全可就是不肯开动与运转。于是就有了那个建议，有了那场震惊与无法置信；有了那次无比气愤与怒火中烧，也导致了罗沙小姐从萨德本百里地出走，她那气球一般的裙子摊开浮在洪水上，她轻极轻极了的遮阳帽（没准是埃伦帽子中的一顶，她从阁楼里搜出来的）紧紧地扣在她那气得发僵与颤颤巍巍的脑袋上。而他则站在那里，缰绳搭在他一只胳膊上，胡子里与眼睛周围像是有几分笑意其实那不是笑而是愠怒的思考过于专注以致显出了皱纹：——他着急，他对这件事有需要；很迫切，但他不畏惧，也不忧虑：仅仅是因为：他这回没有打中，虽然幸亏仅仅是一次火药装得不多的观察性的射击，那门老炮，老炮筒和炮车丝毫未损；只不过下一回说不定没有足够的火药先做一次测射紧接着又来一次正式规模的轰击了；——是为了这回事：狡狯、勇气与意志的线和他余下时日的线卷在同一个轴上，而那个卷轴离他很近，几乎伸手可及。可是这还不是严重的关注，因为它（那旧的逻辑，旧的道德，它迄今为止从不放过一次机会背叛他）已经成为模式，已经确切无疑地向他显示他一直是对的，正如他自己知道自己是对的那样，因此所发生的事仅仅是一个幻象，实际上并不存在。）

“不，”施里夫说，“你等等。现在该让咱唱上一段了。却说，那沃许。他（那恶魔）牵了马站在那边，一匹备了鞍的战马，那把入了鞘的军刀，那身灰军服等着太太平平地放起来好与蠹鱼为伍，一切都已失去留下的唯有耻辱：接着开始这出戏也将结束这出戏的那位忠实的掘墓人[235]的声音从舞台侧翼响起如同莎士比亚他老人家自己在说话一样：‘唷，上校，狗日的兴许能打败咱们可是他们杀死不了咱们，对啵？’——”这也并不是不客气。那也仅仅是用轻浮制成的保护色，在它后面躲藏着那种受到感动的年轻人的羞怯，昆丁也躲在保护色里往外说话，那是昆丁阴沉的困惑，那种（双方都是如此）油腔滑调，那种硬装出来的小丑模样，原因盖出于此：他们两人，不管他们对此清楚还是不清楚，在这个冰冷的房间里（现在真是相当冷了）致力于那种最出色的推论，说白了也和萨德本的道德化与科德菲尔德小姐的妖魔化非常相像——这个房间不仅仅是用来做这件事情的而且单单为了它而存在的再说用来做这件事也合适因为在这里而不是任何别的地方它（那逻辑与道德）作出的损害最最小；——这两个人背对着背仿佛站在最后一道壕沟里，说不，对着昆丁的密西西比幻影，他在生活中尽量少按逻辑与道德行动与不行动，他临死时全然摆脱了它，他死了仍然不仅对它满不在乎而且全然不顾，反倒是一千倍地更有生命力更加活跃。施里夫没有捣乱的意思，也没有起到这样的效果，因为昆丁连停顿都不停顿。他甚至都不打格棱，连逗号、顿号或是段落都不用就快快地接上了施里夫的话头：

“——如今没有多余的火药可以打试测炮了因此他这回发射，就像轰荆棘地里的兔子那样，捡起一小块干泥巴，用手扔出去。也许此时扔出去的是他和沃许的小铺里的第一串珠子项链，去店里他常跟他的顾客发火，那些黑鬼、穷白人和爱还价的人，把他们轰出去锁上门自己去喝个烂醉如泥。也没准是沃许自己把珠子送去的，父亲说，在大门口也就是他从前线骑马回家的那一天，在他和团队一起开拔后沃许就跟别人说如今是他（沃许）在看管上校的产业和黑鬼，在说了一阵之后这话连他自己都相信了。我奶奶说萨德本的那些黑鬼最初听到他这样说时，他们总在洼地通出来的路上截住他，萨德本让沃许跟他外孙女儿（当时大约八岁）住的那个旧鱼棚就在洼地里。黑鬼太多以致他无法挥鞭，或是试着，冒险试着挥鞭把他们轰走：他们会问他干吗不去打仗，而他总是说：‘滚开，别挡道，臭黑鬼！’而这总招来开心的哈哈大笑，他们彼此互相问道（除非是没有别的黑鬼在只有他沃许）：‘他什么人，还叫俺们黑鬼？’于是他就手拿棍子朝他们冲去而他们仅仅是稍稍挪动不让他打着，一点不生气，仅仅是哈哈大笑。他呢，仍然带着鱼和野物，那是他打的（还没准是偷的呢），还有蔬菜，给宅子送去，当时这几乎就是萨德本太太和朱迪思（还有克莱蒂）赖以为生唯一的东西了，而克莱蒂甚至都不让他提着篮子进厨房，她说：‘就停在那儿，白人。就停在眼下你站立的地方。上校在的时候从没让你进过这扇门，你现在也不要进。’情况倒真是那样的，只不过父亲说这里还包含着某种骄傲呢：他确是从未试过要进宅子，虽然他相信若是他真的试了，萨德本也不会让妇女轰走他的；就像是（父亲说）沃许可能会这样对自己说我不想这样试原因倒不是我不想给哪个乌乌黑的黑鬼一个机会，跟我说我不能这么干，而是因为我不想逼托姆先生去咒骂那黑鬼，或是因了我而挨他老婆的骂可是他们会逢到星期天下午便一起在葡萄棚下喝酒，而在星期一到星期六他会见到萨德本（好神气的一条汉子呀，沃许总这么说）骑着黑公马，满庄园飞奔，而父亲说在这个时刻沃许的心里总是如何地感到安宁与骄傲，说不定他会觉得这个世界，在这个世界上，黑鬼们，照《圣经》的说法让上帝咒骂着创造出来是要当所有白皮肤人的牲口与奴仆的，可是他们却比他跟他外孙女儿供应得更好，住得更好甚至穿得也好一些——这个世界，去这里他走到哪里总是听到黑鬼哈哈大笑的嘲弄、讥刺的回声，他会觉得这个世界仅仅是一场梦与一个幻想，而真正的世界是那样的，在那里他自己那独一无二的偶像（父亲说）骑了那匹纯种黑马奔腾驰骋，没准沃许会这么想，父亲说，《圣经》说所有人都是按照上帝的形象创造出来的，因此在上帝的眼里所有人反正都是一样的，至少在上帝看来都是一样的，因此他会看着萨德本同时想一个多好多么骄傲的人哪。如果上帝他老人家想下凡在大自然土地上骑马蹓上一蹓，他想让自己显现的应该就是这副模样了。说不定送去那第一串珠子的甚至就是他自己，父亲还说没准还有此后三年所送的每一根缎带，在这段时间里那个姑娘发育得很快，这种人家的姑娘总是那样的；或者在见到她戴上缎带时他反正会知道或是认得出所有缎带里的每一根，即使她向他撒谎说是从哪里与如何弄来的，何况她大概也不会撒谎，因为她当然清楚三年来他每一天都在货架上见到这些缎带必定早就像熟悉自己的鞋子一样熟悉它们了。而且熟悉缎带的不仅有他，还有所有别的男人，那些顾客和游手好闲之徒，他们中既有白人也有黑人，在小店的廊子上或坐或蹲，看她走过，她对那些缎带和珠子不太反感不太畏惧也不太炫耀，但几乎是这样；对每一种态度都不全是但又都沾上点边儿：挑衅、厌烦和害怕。不过父亲说沃许的心没准仍然很平静在他见到那件衣服并且对它说了些话之后，说不定此时只不过有一点点严肃，他看着她那张隐秘、对抗与惊恐的脸，当时她告诉他（在他提问之前，也许这样自动未免过于紧张与急促）说这是朱迪思小姐给她，帮她缝制的：我父亲说没准沃许一下子突然明白了，没有受到警告就明白了，为什么他在廊下那些人跟前走过时他们的目光也都追随着他，这就是说他们早就明白他还以为他们脑子里没准在盘算的事。可是父亲说沃许的心仍然是平静的，即使是此刻，于是他回答了，要是他确实回答过什么的话，断然制止了外孙女儿的抗议与否认：‘行了，不用说了。既然上校和朱迪思小姐要把这送给你，我希望你记得谢谢他们。’——没有感到惊恐，父亲说：仅仅是若有所思，仅仅是很严肃；接着父亲说那天下午爷爷如何骑马下乡去跟萨德本谈件事，小店门口没人他正打算离开上宅子那边去此时他听见铺子后面传来声音于是他朝那边走去因此听到了那些话，在他能开始不听之前，也在他能让别人听到他叫唤萨德本的名字之前。爷爷还见不着他们，他甚至还未能走到他们能听到他声音的地方，可是他说他很清楚他们准是在何等样的状态中：萨德本已经说了让沃许去把酒壶拿来，此时沃许开口了，萨德本一点点把身子转过来，明白沃许不肯去拿酒非得先让萨德本明白自己要表达的意思，接着萨德本明白了那层意思，他仍然半转过身子，接着突然之间他身子往后仰了仰，把头猛地抬起来，盯看着沃许，而沃许站定在那里，也不畏缩，作出一副倔强、平静一点也不畏缩的颤抖，此时萨德本说：‘那件衣服怎么啦？’爷爷说发出那样短促、尖厉的声音的竟是萨德本：而不是沃许；沃许的声音仅仅是平静与沉稳的，不是低声下气的：仅仅是很有耐心，慢腾腾的：‘我认识你到现在也快二十年了。你关照我的事我从来没有违背过。我是个迈过六十的人了。可她只不过是个十五岁的小姑娘。’于是萨德本说：‘你是说我伤害了这姑娘？我，一个年纪跟你一般大的人？’于是沃许说：‘倘若换了别的随便是谁，我会说是年纪跟我一般大。先不管老不老的，我反正不会让她留下从你手里得到的那件衣服或是任何别的东西。你跟别人不一样。’于是萨德本说：‘怎么不一样？’爷爷说沃许没有回答于是爷爷再次叫唤可他们谁都没有听到他；此时萨德本说：‘那么这就是你怕我的原因了吧？’而沃许说：‘我没害怕。因为你是勇敢的。倒不是说你一生中有过一秒钟、一分钟或是一小时是勇敢的因而从李将军那里拿到一张文书证明这点。反正你是勇敢的，就跟你是个活人能进气儿出气儿一样。不同的地方就在这儿。这不需要从谁那里拿到一张票子来告诉我这个。我也知道你那双手不管碰到的是什么，是一团兵还是一个傻丫头或者仅仅是一只猎狗，你都可以把它摆弄得服服帖帖。’这时候爷爷听到萨德本有个动作，突然而且猛烈，爷爷说他认为，他想，他想象沃许在想的是什么。可是萨德本仅仅说了声：‘去拿酒壶来。’——‘好咧，上校。’沃许说。

“于是那个星期天来临了，是那一天的一年以后也是他向罗沙小姐建议的三年之后，当时他建议让他们先试上一试，倘若那是个男孩而且能活下来，那他们就结婚。星期天早上天还没亮，他正等待他那匹跟黑公马配种怀上胎的母马下小驹子，因此那天早上天不亮他离开家时，朱迪思还以为他是去马厩呢，她父亲跟沃许外孙女儿的事她知道了什么，知道多少，这是谁都不清楚的，也不清楚她帮过多少忙但她要是知道也准是从克莱蒂必定知道的那里听说的（可能告诉她也可能不告诉她，不管克莱蒂自己知道不知道）因为这一带别的所有的白人和黑人都一清二楚但凡见到过那姑娘戴上他们都认得出的缎带和珠子招摇而过的，朱迪思又会在多大程度上拒绝打听，当她在丈量和缝制那件裙子的时候（父亲说那真的是朱迪思亲手做的；姑娘对沃许说的并不是瞎话：几乎有一个星期两人整天单独待在宅子里：至于他们必定会谈到什么，朱迪思必然谈了什么，在姑娘站过来扭过去身上就挂着叫作内衣的那点可怜东西时，她那张脸阴沉、对抗、警惕性十足，她又回答了什么，讲了什么朱迪思可能或可能不会闭眼不想看到的事，那就谁也不知道了）。因此一直到吃午饭他还没回来她便自己去或是派克莱蒂上厩棚去，发现母马晚上已经下了驹子可是父亲并不在那里。这以后直到后半晌她才找到个半大不大的小子给了他个五分镚子儿让他到洼地的旧鱼棚那里去问沃许萨德本在什么地方，那男孩吹着口哨绕过那快朽烂的小屋的屋角，说不定先看到那把镰刀，也说不定是先看到躺在野草地里的尸体，那些草沃许还没顾得上割，他尖叫起来此时他抬起头来看到沃许站在窗子里，在看着他。这以后大约一个星期人们抓到了那黑婆子，那个接生的，她说那天蒙蒙亮时她压根儿不知道沃许是在那里，后来她听见马行走声然后是萨德本的脚步声，接着他走进来站在草垫上方，姑娘和婴儿就躺在草垫上，他说，‘珀涅罗珀——（“也就是那匹母马”）——今儿早上产驹崽了。是只倍儿棒的小公驹。会长得跟1861年我骑着北上时它爹那会儿活脱脱一模一样的。你记得不？’黑老婆子说她当时应了句：‘可不是吗，老爷。’这时他把马鞭朝草垫指了指，又说：‘嗨？老黑皮：娃儿是公的还是母的？’她告诉了他而他站在那里足足有一分钟一动不动，马鞭贴在他大腿上，没抹泥的墙上漏过来的一条条阳光落在他身上，横在他那白头发和还一点儿没变花的胡子上，她又说她看到他那双眼睛接着又看到他胡子后面的牙齿，她说她一心想跑开就是动弹不了，像是没法让那双腿支撑自己站起来跑开去：接着萨德本看着草垫上的姑娘说：‘唉，米利；太糟糕了你不也是一匹母马。要不我就可以在马棚里拨给你一间满不错的厩房了。’说完便转身走出去。只不过黑婆子直到那时仍然动弹不了，而且她甚至都不知道沃许就在小屋外面；她光是听到萨德本说：‘退回去，沃许。不许你碰我。’然后是沃许说话，他的声音轻轻的她都几乎听不真：‘我今儿个就是要碰碰你，上校。’接着又是萨德本的声音了：‘退回去，沃许！’现在声音很凶了，接着她听到鞭子抽在了沃许脸上不过她说不上来她是否听见了镰刀声因为这时她发现她能够动了，便爬起来，跑出小屋钻进野草地，跑啊跑啊——”

“等等，”施里夫说，“等等。你是说他终于得到了他想要的儿子，可是他仍然——”

“——为了叫接生的黑婆娘他走了三英里，半夜前才回来，便胡乱在塌陷的廊子上坐着直到天明，直到小屋里他那外孙女儿不再尖叫，有一瞬间他甚至还听到了娃娃的哭声，他是在等候萨德本。父亲说当时他心里还是很平静的，虽然他知道到天黑时分附近每座小屋里人们都会嘁嘁嚓嚓嚼什么舌根，就跟他清楚过去四五个月以来人们都在谈论什么一样，那时他外孙女儿的状况（他也从来没试着去掩盖）再没什么可怀疑的了：沃许·琼斯终于把老萨德本拿捏住了。他花了二十年才做到这一点，可是他终于捏住了老萨德本的把柄，萨德本在这处境下要就是得给撕掉一块肉要就是只能尖叫饶命父亲说他准是在这么寻思的当时他等候在廊子上，那黑老婆子叫他走开，命令他上外面去，他没准就站在那一根柱子的旁边，而那把镰刀就斜靠在这柱子上一点点生锈，都已经有两年了，与此同时外孙女的嚎叫一下下传来此时均衡得像只时钟，可是他心里很平静，压根儿不担忧也不惊慌；而父亲说没准他站在那里摸索着，探究着，有点迷迷糊糊（他的道德观和萨德本的很像，这种观念告诉他，在所有事实、习俗和其他一切的面前，他自己总是对的）那嚎叫不知怎的一直跟嘚嘚响的马蹄声混同起来都分不清楚了，甚至是再没人记得的古老太平岁月里的马蹄声，而在他没参加的那场战争的四个年头里，这马蹄声就变得更加英武、傲慢与有如雷霆了；——父亲说也许他得到了他的答案；说不定于黄黄的曙色前在马蹄声半当中出现与变得清晰的是骑在那匹威风凛凛的公马上的那个威风凛凛的人的身影，而他的摸索与探究也变得清晰与自由自在了，倒不是找到了证明、解释借口或是遁辞，父亲说，而是找到了偶像，那孤独的，可以解释得通的，超乎人间一切诋毁的偶像：他更了不起，比所有那些杀死我们和我们亲人的北佬，北佬们杀死了他太太让他女儿守寡使他儿子回不了家，偷走他的黑奴又糟蹋了他的田地；他更了不起，比起他为之战斗过的整个县，他为这个县偿债，只好开家乡村小铺让自己有口饭吃；他更了不起，比起像《圣经》里说的苦杯[236]那样塞到他嘴边来的讽刺和拒绝。我跟他挨近住了二十年，又怎么会不受他的影响起了变化呢？也许我不像他那么了不起，也许我从没骑马发出嘚嘚声。不过至少我是给拖着朝他去的地方靠拢的。我跟他仍然能够那样做，以后也一直能，只要他指给我看他让我做的是什么；说不定在萨德本走进小屋后仍然站在那里捏着公马的缰绳，仍然听到马蹄的嘚嘚声，看着那疾驰着的骄傲的身影出现与掠过，穿越过标志着年月、时间的积累的一尊尊天神，直到美好的顶峰，在这里疾驰不感到疲惫也无进程，在挥舞的刺刀以及为子弹洞穿的旗帜下永远永远不死，在一片亮如雷电的天空下直向前冲；站在那里听萨德本在屋子里说他向外孙女儿说那唯一的一句既是问候、又是质询和告别的话，而父亲说片刻之间沃许必定是觉得甚至自己脚底下的土地都已不复存在，他看着萨德本手持马鞭从屋子里出来，沃许平静地思忖着，像是在一个梦里：我不可能听到我知道我方才确实是听到的话。我反正知道我不可能又想那就是使他早早儿起床的原因。是那匹小马驹。那不是我或是我的亲骨肉。使他起床的甚至不是他自己的亲骨肉没准感觉不到土地和那份坚实，连那都觉不出来，没准连自己的声音他都听不见此时萨德本见到了他的脸（对有这张脸的人，二十年来除了和对他所骑的公马一样下命令之外，他没有更多的举动）便停下脚步：‘你方才说她若是匹母马你还可以在马棚里给她拨一间不错的厩房。’说不定甚至都没有听到萨德本的话当时萨德本说，很突然也很尖厉：‘退回去。你别碰我。’不过这话他一定是听到的因为他对之作了回答：‘我就是要碰碰你，上校。’于是萨德本又说了‘退回去，沃许’接着老太婆听到了抽鞭子的声音。只不过鞭子是抽了两下；那天晚上他们发现沃许的脸上有两道肿痕。没准那两鞭甚至还把他抽倒了；没准是他爬起身来时伸出手去摸到镰刀的——”

“等等，”施里夫说，“看在基督的分上等一等。你是说他——”

“——那整整一天坐在小窗户后面在那儿他可以看到那条路；没准把镰刀放下后便径直进入屋子，没准屋子里草垫上躺着的外孙女儿怨气冲天地问出了什么事而他回答说：‘啥事？啥不对头，妞儿？’没准他还劝外孙女儿吃点东西呢——也许是他星期六晚上从店里带回家的咸肉要不就是糖果，说不定还是用来骗她的那一种呢——值不了三五个子儿的发陈的果冻般的粘糖，从一只蛇纹口袋里摸出来的，说不定他自己也吃接着便去坐在窗前，在那里他可以看到窗外草地里尸体和镰刀以外的东西，可以监视那条路。因为当那个半大小子吹着口哨绕过屋角看到他时，他就是坐在那里的。父亲说他当时准已经明白天黑后不用多久就会有事儿；他一准是坐在那里并且感觉到、体会到人们正在纠集马匹、猎犬与枪支——那些好奇心切复仇心切的人——也就是跟萨德本一类的人，他们过去跟萨德本一起坐在他桌子上吃他的，当时他（沃许）还没有到过比葡萄棚更挨近宅子的地方呢——这些人带过路，告诉过别人以及地位卑微一些的人仗该怎么打，他们没准手里也有将军们签过字的文件说他们实属最杰出、最优秀的勇士之列——在旧时代他们也曾傲慢、狂妄地骑在骏马背上在肥沃的庄园里驰骋——他们也是羡慕与希望的象征，又是失望与悲哀的工具；他想逃避开的正是这些人，当时在他看来没准他想逃开的也不见得弱于他肯定会撞上的那股子人呢；要是他跑，他仅仅是逃开一股喧闹、邪恶的黑影，撞向另外一股，因为他们（那些人）在他熟悉的这片土地上都是属于同一类的，而他老了，太老跑不了多远了，即使他真的跑他也永远无法逃开他们，不管他跑了多少路跑了多远；一个过了六十的人是没法指望他能跑那么远，能逃出这号人居住与规定生活秩序与规则的疆界的：父亲说没准在沃许一生中这是头一回开始明白北佬或是旁的什么军队怎么可能打败他们——打败这些英武、骄傲、勇敢的人；他们之中公认与首选的优秀人物全都有这股子勇气、荣誉感与傲气。此刻大概太阳快下山了，他没准感到他们已经挨得很近了；父亲说没准他觉得自己甚至都能听见他们的声音了：所有那些声音，那些超越眼前的狂怒的关于明天、明天，又一个明天的喃喃声：老沃许·琼斯终于栽了。他满以为自己捏住了萨德本的把柄，可是萨德本耍了他。他满以为他拿捏住了萨德本，可是老沃许·琼斯还是给人耍了接下去没准是大声说，是喊叫出来的，父亲这么说：‘可是我从没想到会那样的呀，上校！你晓得的我从来没有呀！’此时说不定那外孙女儿烦躁不安地扭动起来而且再次嘟嘟哝哝地抱怨于是他过去安抚她接着又回到原处自言自语，不过此刻很小心，此刻他静悄悄的因为萨德本挨得很近可以毫不费力地听到他不喊叫说出的话语：‘你知道我从来没有过。你知道我从来没有指望、要求或是渴望从谁人那里得到什么，你给我的就让我很满意了。不过我从来没有提出那个要求。我从来没有非分之想：我只不过是对我自己说我不必这样做的。像沃许·琼斯这样一个角色还用得着去问或是怀疑他吗？李将军还在一张亲手写的票子上说他很勇敢呢。勇敢’（说不定声音会再次大起来，又把这茬给忘了）‘勇敢！要是1865年他们谁也没有骑马回来那就更好了，他想要是他那一种人还有我这一种人全都没有在这个世界活过，那就更好了。要是我们这些剩下来的人让一股风从地面上吹得一干二净那就再好不过了，免得有另一个沃许·琼斯看到自己整个一生给一丝一丝地剥掉并且抽缩瘪凹像一蓬干枯的玉米皮似的给扔进火里此时那伙人骑马来到了。他准是在谛听着当他们从大路上走来，带着猎犬和马匹，他看到了灯笼因为此时天已经黑了。当时任保安官的德·斯班少校[237]跳下马来看到了尸体，不过他说他没见到沃许也不知道他在那里直到沃许从窗户里几乎直对着他的面轻轻叫他的名字：‘是你吗，少校？’德·斯班吩咐他出来他说沃许说他再过一分钟就出来说话的声音相当平静；声音未免太平静，太镇定了；是如此的过于平静过于镇定德·斯班说他一时之间都没有反应过来那也未免过分镇定过分平静了：‘就要一分钟。我安排好外孙女儿就出来。’‘我们会照顾她的，’德·斯班说，‘你快出来。’‘是哩，少校，’沃许说，‘就一分钟。’于是他们等候在黑屋子前，第二天父亲说有一百个人记起了有把屠夫用的刀，那是他藏起并磨得像剃刀般锋利的——在他懒散的生活里那是众所周知他唯一引以为傲或是上心的物件——只不过等到他们全都记起来时为时已晚。就当时来说他们不知道他要干什么。他们光是听见他在黑屋子里移动，接着他们听见外孙女儿的说话声，很烦躁不安：‘那是谁？灯点亮呀，姥爷。’接下去是他的声音：‘亮光用不着了，妞妞。要不了一分钟的。’这时德·斯班抽出他的手枪，说：‘嗨，沃许！快给我出来！’而沃许仍然不回答，仍然对着外孙女儿嘟哝：‘你在哪儿啦？’那烦躁的声音回答道：‘不就在这儿，我还能在哪儿啦？那是个啥——’此时德·斯班叫道：‘琼斯！’他已经在破台阶上摸着往上走了这时候外孙女尖叫了起来；此时所有在场的人都声称他们听到了刀子割断两个人颈骨的声音，德·斯班倒没听到。他只是说他知道琼斯出来到了廊子上，他往回跳此时才发现沃许并非冲向他而是朝廊子尽头尸体躺着的地方，不过他当时没想起那把镰刀：他只是跑着后退了几英尺，这时他见到沃许弯下身子又重新站直，现在沃许是朝他奔来了。只不过他是冲着所有在那儿的人跑来的，德·斯班说，是朝灯笼堆跑来的因此这时他们能看到那把镰刀举起在他头上；他们看见了他的脸，还有他的眼睛，他将镰刀举在头上朝前冲，直对着一片灯笼与枪筒，没有发出声音，没有嚎叫，此时德·斯班在他身前往后跑，一边说：‘琼斯！停下！停下，不然我要杀了你。琼斯！琼斯！琼斯！’”

“等一等，”施里夫说，“你是说他得到他想要的儿子，费了那么多的事儿之后，完了又转过一百八十度，把——”

“是的。那个下午坐在爷爷办公室里，他的头稍稍后仰，向爷爷解释，就像他会向当初上四年级的亨利解释算术题那样：‘你明白吧，我所需要的仅仅是一个儿子。这对我来说，我也参考了当今周围的情况，也不算是对自然或环境的一个非分的求赏嘛——’”

“你等一等行不行？”施里夫说，“——在他费了那么大的麻烦有了那个儿子就躺在他后面小屋里，他竟会辱骂那当老爷的惹得他先杀掉他然后又杀死那孩子？”

“——什么？”昆丁说，“那不是个儿子。那是个女孩。”

“哦，”施里夫说，“——行了。让咱们离开这要命的冰窖上床去吧。”

8

今天晚上是不会有深沉的呼吸声的了。冰冷与空旷的四方院上面的这扇窗子会一直关着，院子对面那些窗子除了两三扇之外，都已经是黑黑的了；很快午夜的钟声会响起，音调悦耳、宁静，很轻也很清楚就像是这寒凛（雪已经停了）静谧的空气中玻璃脆裂的声响。“于是老头差黑鬼去把亨利叫来，”施里夫说，“亨利进来老头说‘他们不能结婚因为他是你哥哥’于是亨利说‘你胡说’就这样，如此迅速：没有空隙，没有间隔，这当中什么也没有就像你一摁开关房间就亮了起来。而老头光是坐在那里，甚至都没有动也没有揍他因此亨利没有重复‘你胡说’因为此刻他知道事情确实如此；他仅仅是说‘那不是真的’，不是‘我不相信这事’而是‘那不是真的’因为此时说不定他又能看清老头的脸了，不管他是恶魔或者不是那脸上显示出一种悲伤与怜悯，不是为自己而是为亨利，因为亨利确实是年轻而他（那老人）知道自己仍然有勇气甚至也还有全部的狡黠呢——”

施里夫站在桌旁，重又面对着昆丁虽然此时没有坐下。穿着那件套在浴袍外纽扣没对准的大衣他显得个头很大与没有样子，就像一只皮毛蓬乱的熊，他瞪视着昆丁（这个南方人，他的血流得很快这样才能凉下来，也更顺畅以适应，没准是，气候的剧烈变化，没准仅仅是流得更挨近表皮一些）昆丁耸起肩膀坐在他的椅子里，两只手插进口袋仿佛是想用胳膊搂住自己好暖和起来，在灯光底下显得有点衰弱甚至是苍白憔悴，玫瑰色的灯光此刻一点不给人以温暖、舒适的感觉，他们两人的呼吸在冰冷的房间里都成了淡淡白气，房间里此刻不是只有他们两人而是有四个人，呼气的两人如今不是两个个体而像是各自都成了一对双胞胎，年轻人的心和血（施里夫当时十九岁，比昆丁小几个月。他看上去就是十九岁的样子；他是那样一种人，他们的确切年龄你永远也看不准因为他们看上去就是这个年龄这就让你告诉自己，他或是她不可能是那样的因为他或她看去跟那个年龄太一致了反倒不可能利用自己的外表：因此你怎么也不敢死心塌地的相信他或她正是他们声称的那个年龄，要就是出于万般无奈他们只好承认的年龄，要就是那年龄是别人告诉他们的）足够强壮心气也足够高代表得了两个人，两千个人，所有的人。不是他们两人在新英格兰大学的一个起居室里，而是一个人，六十年前在密西西比州的一间书房里，那儿有冬青与槲寄生插在壁炉架上的花瓶里或是挤塞在墙上照片的后面，用以突出与渲染季节和时令的气氛，也有一两支装饰着办公桌上的那张照片，是张合影——母亲和两个孩子——那个儿子进来时父亲就坐在办公桌后面；他们——昆丁和施里夫——在想那位父亲说完并在他所说的不再使人惊呆与意思开始变得清晰之前，那个儿子以后会记得他当时怎样越过父亲的头顶朝窗子外面看去，看到妹妹和那位情郎在花园里慢悠悠地散步，妹妹的头低垂着是在倾听，情郎的头倾侧在妹妹脑袋上方，与此同时两个人慢慢地朝前走，以那种节奏，标志、控制其快慢与长短的不是眼睛而是心的跳动，他们慢慢地消失在一蓬灌木或某个小树丛的后面，树上星星点点地开着些白花——素馨、绣线菊、忍冬，也没准是数不清没有香味、无法采摘的切洛基玫瑰[238]——花名与开花的样子施里夫说不定从未听说过也没见到过虽然那空气先已吹遍他全身，空气也开始变软可以使那些花滋润了——当然这是无关紧要的，因为那个花园当时也正值冬季因此不会有花也不会有叶，即使这以后是有人在那里走过也被人见到过，由后来的事情判断，那花园当时应该是在夜里。不过这是无关紧要的因为事情已经发生了那么久。至少对于他们（昆丁和施里夫）来说是无关紧要的，他们可以不动，肉体上是自由的，如同那位下令禁止做这做那的父亲，那位拒绝听从并与家里脱离关系的儿子，那位默许顺从的情郎，那位并未丧失配偶的爱人，而且也无须作令人厌烦的移动，从壁炉和花园（就算是花园吧）移到马鞍上，已经在布满冰冻辙印的路上嘚嘚策马行进了，时间是那个12月的深夜与圣诞节破晓时分，那是安宁与欢乐的日子，是冬青、良好祝愿以及往壁炉里添放木柴的日子；在当地当时也不是他们两人而是他们四人，骑着两匹马穿过铁一般的黑夜，至于是什么样的脸，他们说自己是什么名字又被人家怎么称呼，那也是无关紧要的，只要脉管里有血液在流动——血液，这不朽、短暂、新近停止流动的血液，它能保持荣誉不使其落入怠惰的无悔，高扬爱情使之超越脂肪和轻佻的羞涩。

“而邦当时并不知道此事，”施里夫说，“那老头一动不动而这一回亨利不讲‘你胡说’了，他说‘这不是真的’于是老头说：‘去问他好了。那就去问查尔斯吧。’此时亨利知道这就是他父亲一直有意想做的而这也是当他对父亲说那是胡说八道时他自己想要做的，因为老头说的不光是‘他是你的哥哥’而是‘他很久以来一直知道他是你的和你妹妹的哥哥’。可是邦原来并不知道。听着，你不记得你父亲当时是怎么说的吗，关于他——那老东西，那恶魔——怎么一次都似乎不曾也起过怀疑，他另外那位太太在想办法找到他，要追寻他的踪迹，他像是一次也没有想过她这些年来一直在干什么，这段时间她是怎么度过的，这三十年，打从那一天，当时他跟她结清账目，也拿到收条，他当时是这样想的，并且亲眼见到单据给毁掉（他当时是这样想的），给撕碎并扔到风里去；从来也没有对此起过疑，然而事实上她正是那样的，追查出了他的踪迹，很可能想这样做也乐于这样做，是吗？因此那不是她告诉邦的。她不会这样做，没准是因为她知道他——那恶魔——会相信她会这样做。或者说不定她没有想好怎么跟他说。没准她就是从未想到一个跟自己关系如此密切的人，根本就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蛋蛋，可以却得去向他说自己怎样受过嘲弄吃足了苦头。或者没准是她早在他一点点小还不太懂话的意思时就已经一直在跟他唠叨这事因此等到他大到能理解跟他说的那些事时她已经说了那么多说得那么激昂慷慨以致词语对于她已经再也没有什么意义因为词语本来不是非得对她有意义不可的，于是她发展到这样一个地步：当她认为自己在说这件事时她却默不作声，而当她认为自己是默不作声时她却是充满憎恨与愤怒，是睡不着和不能忘记过去。或者说不定是她当时还不想让他知道。或者没准她是在调教他等到那个时候、那一个时刻来临，何时到来她无法预料不过她知道总有一天会来到因为它必然会来到，否则她就不得不像罗沙小姐所做的那样，拒绝承认自己存活过——到那个时刻他会肩并肩（而不是面对面）地与他父亲站在一起，在那个场合里其他的事将由命运、幸运或公道或是她称呼的任何别的什么来完成（事实上也确实是这样，比她所能想象、希望甚至梦寐以求的都要做得好，而你父亲说作为一个女人她说不定一点都不感到意外）——在亲自调教他，亲手培养他，给他梳洗，喂他吃东西，带他上床，给他糖果、玩具和别的孩子的乐趣、消遣与需要，一切都亲手按着剂量地喂给他，就像是让他吃药一样：并非因为她必须这样做，她有钱原是可以雇上十来个或是花钱让成百个人来帮她做的，这笔钞票是他（那恶魔）自愿交出来，自愿不要以轧平自己道德上的账目：而是如同那个百万富翁，此人可以有上百个马夫和驯马师然而他只有那样的一匹马，那样的一个少女，那样的一个时刻，只有那样的一个瞬间的心力、肌肉和意志的一次较量，而他自己（那个百万富翁）极有耐心地穿着工裤，流着汗，待在厩房的污秽里，总之她亲手培养他直到那一个时刻，此时她会说‘他是你的父亲。他把你和我撇在一边，还不让你用他的姓。现在去吧’于是坐下来让上帝完成其他的事：用手枪或是刀子或是拷问台[239]：其结果是毁灭或是忧伤或是痛苦：让上帝来下令射击或是转动轮盘。耶稣啊，你几乎眼睛一闭就可以看见他：一个小男孩，早在他学了自己的名字或他住的城镇的名字能记下或是会把两个名字说出来之前，他就明白并期待着，隔不多久自己总会在玩耍的半当中被揪出，被举起，被两只手紧紧捏住，这双手因为爱而恶狠狠（至少传到他身上的是这种感觉），顶在两只恶狠狠、僵硬的膝头上，那张脸猛然向他扑来，以一种炽烈的凝定，这张脸他在能记事之前就主宰着口腹肠胃方面所有动物性的欢愉：他把这种穿插视为理所当然的事，无非是生存的另一种形态；那张脸充满了狂怒与几乎不能忍受的不宽恕几乎就像发高烧（不是怨恨与失望：仅仅是想复仇的强烈意志）只不过是母爱的另一种表现形式——他不知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他当然还太小无力从这狂怒、憎恨和让人摔跤的速度中梳理出任何有条理的头绪出来；他不理解也不在乎：仅仅是好奇，为他自己创造出（没有得到帮助因为谁会来帮他呢）他自己印象中的那个波多黎各或海地或是任何地方，他模模糊糊地明白自己来自那里，就像正统的孩子们印象中的天堂、菜地[240]或是他们来自的什么地方一样，不同的是他的是异乎寻常的因为你是绝对不可以（你母亲不愿这样做，至少是）回到那边去的（没准等你年纪如同她此刻一般大每当你发现自己思想深处还潜藏着想回去的一丁点气味或痕迹时，你也会惊恐万分）；至于你何时与为何离开老家那是你所不该知道的，你只知道你逃开了，知道创造出那个地方让你恨它的那种不知什么力量，也同样使你离开那个地方这样你才可以充分地恨它永远也不宽恕它，在宁静与单调中（虽然不完全是在你会说是平静当中）不宽恕它；知道你该感谢上帝因为你不记得有关那地方的任何事情然而同时你又不该，没准是不敢，忘掉它片刻——他甚至都不知道，没准他想当然地认为所有的孩子也都是没有父亲的，认为儿童生活的一部分就是几乎每一天都被揪出来，从任何一种无害的追求中，在这追求里你没有打扰任何人甚至连想都没想到他们，你被某个人揪走就因为那人个子比你大，力气比你大，你被抓紧，一分钟或五分钟，摁在某根渗裂的水管底下，这水管代表着不可理喻的狂怒、强烈的渴望以及复仇与妒嫉所致的盛怒，这种儿童生活孩子们的妈妈从她们的母亲那里接受过，而母亲的母亲也是同样接受过，在那个波多黎各或是海地或是那个不知什么地方，我们都从那里来但我们谁也没有在那里生活过：因此当他长大自己有了孩子时他也会把它传下去（没准到彼时彼地他认为有孩子过于麻烦也太累人于是决定他不要至少是希望不要）因为谁也没有父亲，没有一个属于自己的波多黎各或海地，而世界但凡存在的所有那些母亲的脸在那些几乎可以算出来的时刻都会扑下来出于某种隐晦、古老、普遍的侮慢与气愤，这是真正、活生生、能说会道的肉体甚至都没有经受过而仅仅是通过遗传而得的；所有能走动、呼吸的男孩肉体都枝蔓延伸自那一个暧昧、逃逸、黑黑的父亲的头因此在太阳底下任何地方都兄弟般相处长年如此到处这样——”

他们相互对看着——不如说是对瞪着，他们平静、规整的呼吸在如今像坟墓般的空气里淡淡、恒定地蒸发着。在他们相互对看的方式里有某种奇怪的东西，奇怪、平静以及深沉地专注，完全不像两个年轻男人会对看的那样而几乎像一个少年与一个非常年轻的少女以童贞的心态在相互注视——一种不出声、赤裸裸的搜视，每一个眼光都负荷着年轻人难以追忆的萦念不带时间拖曳的重负那是老人生活的象征却显示出时间的流动：那是十五六岁少年所有失去的时刻的轻快脚印：“后来他长大了些便从她的围裙底下挣脱出来不管她（没准也不管他；没准两个人他全都不管），他甚至都不把她放在心上。他发现她在偷偷地干某件事而他不仅不在乎这件事，他甚至对自己不知道这是件什么事也并不在乎；长大了些发现她一直在改造和调教自己让自己成为她的手竭力想去做的某件什么事的工具，没准逐渐相信（或是看出）她哄他一点点接受要他当的那个形象与有的那种脾气，他对这一点也不在乎因为说不定在这个时候他已经懂得世界上只有三样东西别的都不存在，那就是：有呼吸、欢乐、黑暗；而没有钱那就不可能有欢乐，而没有欢乐那就连一口气儿都没有，有的仅仅是黑暗中盲目的无机体的原生质式的吸气与吐气，那里连光明都还未开始来临。而钱他是有的因为他知道母亲明白，钱是德比马赛日[241]到来时她能用来逼迫他哄劝他进入马栏的唯一的东西，因此她不敢对他硬来让他去参赛，而她明白他对此也是一清二楚的：因此没准他还讹诈她呢，用那样的方式钳制她：‘我要多少钱你就乖乖儿地给，那我就先不跟你寻根问底。’或者没准为伺弄这匹马她正忙得不可开交到此时还顾不上想钱的事儿，说不定她压根儿没有多少时间想起它，数它或是盘算有多少，她除去憎恨与发火剩下的余暇实在不多，因此跟他总的结算钱有多少的准是那个律师而他（邦）学会的头一件事就是：他任何时候都可以到母亲面前去说那个律师的坏话，就跟百万富翁的那匹马一样，只要有一次回来时身上的汗水多了点儿，那么明天他[242]就该换一个新的骑手了。明摆着的，跟他算钱的准是那个人：那个律师，那个有他自己的疯疯癫癫的百万富婆得伺候的律师，这婆子没准对钱不太感兴趣在支票上签字时都懒得去看那上面还有什么别的字——在邦能记事之前邦的母亲就已经在思谋与策划邦的事（即使她不明确意识到这一点，或者不管是她知道还是不知道，是在乎呢还是不在乎）而那个律师，为了他应该快快地转化成一大堆肥沃与沤烂中的泥土的那一天，那律师早在那时就已经在同时耕耘、播种与收获邦这母子俩了就像他已经是——那律师没准在那个秘密的保险箱里有个秘密抽屉，里面有份秘密文件，说不定是张图表上面摁着五颜六色的摁钉，也就是将军们打仗时用的那种，而所有的符号都是加密的：今日他完成了从一个醉醺醺的印第安人手里掠夺到一百平方英里处女地的业绩，价值二万五千。今日两点三十一分从沼泽地运出盖房的最后的板材，价值与土地共计四万。今日下午七点五十二分结婚。重婚威胁价值小于零除非很快有买家。不准会有。自然同日与其妻结合。就算一年接下去说不定还记上日子和时辰：儿子。可能有内在价值但也不一定强迫出售房宅与土地加上庄稼收成减去孩子的四分之一。情绪价值为加百分之一百乘以零再加上收成价值。就算十年，一个或再多些孩子。内在价值为强迫出卖房宅与整治过的土地再加上流动资产减去孩子们的份额。情绪价值百分之一百乘以每个孩子每年的增额加内在价值加流动资产再加营运可得到的信贷说不定这里也加上了日期：女儿没准你甚至可以见到这后面和别的词语后面添上了问号：女儿？女儿？女儿？字迹越来越淡倒不是因为思想上一点点弱化了，而是正好相反思想就在当时已截然停顿，朝前回溯了一点并且铺展开来就像你放一根棍子在涓涓细流上，水会摊开慢慢升高在他周围不管木棍在何处，这样他就可以锁上门静静地坐着从邦母亲拥有的钱里减去邦花在他们娼妓、香槟上的那些，再计算到明天、下个月、明年或是一直到萨德本羽翼丰满时，钱还能剩下多少——想到邦正在一掷千金，把白花花好成色的银元胡乱花在他的马匹、衣饰、香槟、赌博和女人上（他会早在那个母亲知道之前就打听到那个八分之一血统黑女人和那场身份不相称的婚姻[243]，如果这事也算是件机密的话；没准他往卧房里打进去了一名间谍，就像他很可能在萨德本那里打入那样；没准这女的就是他安插的，他自言自语就像他在谈的是一条狗：他开始到处乱窜了。他需要有块木头绊住他。倒不是一根拴得紧紧的绳子：仅仅是某种轻木块，这样他就进不去有栅栏围住的地方了）只有他想核查，或者是就他所敢的尽可能去查，而且不可能有多少进展，因为他也知道邦只须上他母亲那里去使使小性子，这匹赛马就会得到一只金子打的食槽如果他想要的话，而且，倘若骑手不小心，连骑手也可以换掉——计算钱有多少，估摸按这样正常的比率在往后几年里他能拿到多少，从到那时看来能剩下的钱里自己能捞到多少，同时又夹在让他挠头的两个问题里左右为难：是不是或许他应该做的是跟萨德本这一头撇清干系把残局收拾一下赶紧往得克萨斯州溜：可是每当他打算要那样做的时候他总无法不去想邦已经花掉的大把银子，要是他十年前、五年前甚至是早一年就去得克萨斯岂不更好：因此没准晚上在他等窗子开始灰蒙蒙变亮时他会像罗沙阿姨口中的那个她自己，而他简直没法承认自己是活在世界上（或者也许是他但愿自己没活在世界上）除了每个新年那内在价值乘以百分之二百；——水因为木棍拦住一点点淤积、升高并且漫在他周边像光线一样稳定与平静而他坐在那里处于洞察力（或超人的预见或对人类不幸与愚蠢的坚信不疑或者是你想叫的任何想法）的确实存在的白色亮光之中，这洞察力正向他显示，不仅是可能发生的而且还有确实将要发生的，可他拒绝相信它将要发生，并非因为它以幻象的形式来到他面前，而是因为若是发生，它内里必须会有爱、尊严、勇气与骄傲；若是相信它可能发生，并非因为它合乎逻辑，有可能，而是因为对于所有多多少少有一点关系的人都会是一件最最不幸的事；而虽然你不显示给他看活动着的人便无法向他证明罪恶或道德或勇气或怯懦，正如不给他看到一具尸体也无法向他证实死亡，他倒是确实相信不幸的存在，因为他具有那种严酷、艰巨而又枯燥乏味的太监训练，这种训练教导说把人的好运与欢乐都交给上帝安排，而上帝为了报答好意就将人所有的灾难、愚蠢与不幸都拿去喂柯克[244]和利特尔顿[245]的虱子和跳蚤。而那个萨宾老太[246]——”

他们互相瞪视——互相怒目而视，他们的声音（现在是施里夫在说话，虽然存在着间隔的纬度所造成的轻微差别（[247]这差别不在发音或音调上而是在表达方式和惯用词语上），说话的可能是这个或是那个而且在某种意义上是两个人一起在说：两人像一个人那样思想，那声音恰好讲出了那个思想，只是思想变得可以听见，具有了人声；他们两人，在他们之间，从早年间故事和流言的陈谷子烂芝麻里，创造出了人物，这些人说不定在任何地方都从未存在过，他们是影子，并非存活过然后死去的血肉之躯的影子，而是原来就是阴影的东西（至少是对两个人之中的一个，对施里夫）的影子）很安静[248]，如同他们哈出的水汽里可以看出的耳语。钟声此时敲响标志子夜的来临，在关紧、雪封的窗户外显得慢悠悠与朦朦胧胧，很悦耳。“——那个萨宾老太，她死也不会告诉你、那个律师、邦或是任何别的人，她要的，指望的，希冀的是什么，因为她是一个女人，是不会需要，指望，希冀什么的，而仅仅就是需要那需要、指望与希冀本身（何况，你父亲说过，当你有许多上好、强烈的仇恨时，你是不需要希望的，因为仇恨本身就能给你提供足够的养分）；那个萨宾老太（其实也不算太老，可是她愿意让自己那样过下去，那意思就相当于你把轮机擦得干干净净加足油，在煤仓里存上最好的煤，不过却不用多费事，去擦那亮晃晃的铜饰件，也不必用磨石去给甲板抛光；反正让她自己在外面随便过得了。不胖；她养分消耗得太快所以胖不起来，咽下去还没到肚子就在食道那里消蚀掉了；咀嚼时没一丁点乐趣；嚼咽东西就跟吃药一般，同样，在穿衣打扮上也没有乐趣；就穿陈年旧衣服出去，非得挑选新衣服对她是又一件头疼的事：没有兴致保持好的体型，如同他——”他们两人都不提“邦”的名字“定制正合他的腿的裤子，正配他肩膀的上好外衣那样，也不像他那样喜欢有比大多数人都多的表、袖扣、细内衣、马匹和车轮漆得黄晃晃的轻马车（更多的姑娘，那是不消说的），可是这一切也仅仅是一个不可避免的麻烦，是他能给她帮上点忙之前不得不摆脱掉的东西，就像为了能给她减少麻烦他不得不摆脱掉出牙、水痘和小男孩稚嫩的骨骼一样）——那萨宾老太从律师那里拿到一份份假报告，就像那是从前线发回到总司令部的战报，没准还往律师的接待室特地派去一名黑鬼这厮别的不干就只管送报告，没准两年里只有一次或者是两天里就有五次，视她何时开始对消息心痒难挠而且开始滋扰他而定——那份报告，那份战报，说明我们在他身后不远处追踪着他，在得克萨斯或是密苏里或是加利福尼亚（加利福尼亚该是不错的，那么遥远；蛮合适，光是那距离就是天生的证据，让人没法不接受和不相信）我们现在随便哪一天都可以追上他因此无须担心。于是她也就不担心，她一点儿也不担心：她仅仅是吩咐备好马车让她上律师那儿去，穿一身黑衣服冲进去活像是一节凹凹瘪瘪的炉子烟囱，没准连帽子都不戴仅仅是在头上包块围巾，因此唯一缺少的东西就是一个拖把一只水桶了——边冲进去边嚷道‘他死了。我知道他死了可他怎么能，他怎么能死的呢’，不是罗沙阿姨所指的那层意思：那些人在哪儿找到或发明出一颗子弹居然能把他打死呢而是他怎么能让自己死去却没有先认错吃苦头和感到后悔的呢于是在接下去的两秒钟里他们几乎抓住了他（他——那个律师——会把那封真正的信拿来给她看，是用她看不懂的英文写的，这信刚刚收到，她进门时他正要差黑鬼给她送去，那个律师早就练好了把需要的日期填在信上的本领所以此时能在自己背对着她的时候把日期刷地写上去，就在他把信从档案里取出来那两秒钟里）——抓住了他，和他挨得那么近完全可以放心他确是活着；真是很近，以致他都可以把她从办公室里拖出去，还不等她来得及重新坐进马车打道回府，在那里，处于佛罗伦萨镜子和巴黎帷帘以及打了绗的晨衣环境里，她仍然像是来拖地板的老妈子，那身黑衣服五六年前还是新的可就连那会儿甚至厨娘都不会对它看上一眼，她一只手拿着，攥着她看不懂的那封信（说不定唯一连她也能认识的字就是‘萨德本’）用另一只手把编成根绳子的直直的铁色头发撂到后面去，她看信，不是像要读的样子就算她能看懂，而是朝它扑过去，对着它勃然大怒，像是知道她只有一秒钟可以解读这信，在她眼睛碰到它之后它只有一秒钟的时间能保持原状，再往后就会自燃起火再不能被细读而是会消失，让坐在那里的她手里捧着一团黑色坍碎着的什么也看不出来的灰烬。而他——”（他们俩谁也不提“邦”这名字）“——在那儿打量着她，他已经长大能明白他过去以为的童年时期其实并不是，明白别的孩子都是父亲母亲创造的，而他却是在他开始记事时起被崭新地制造出来的，重又变得崭新当他达到这个阶段时也就是他那身肉不再是一个婴儿而是成了个男孩，再次变新当他不再是男孩而是成为个大男人，夹在当中，一边是一个女人，他曾经认为这女人喂他、给他梳洗，送他上床，为他的味觉与欢愉寻找特别的刺激，因为他是他自己，直到他长得足够大，能够明白，她梳洗、喂给糖果与别的乐趣的完全不是他而是一个甚至还没有来到的男人，此人她甚至从来没有见到过，等真的来到时他会成为与那个男孩截然不同的人物，会像炸掉房屋、家庭甚至整个社区的炸药，而不是一张平和的旧纸，它没准宁愿随风漫无目的、轻轻地飘走，也不是那古老快乐的锯屑[249]或是古老、平静的化学物，它们宁愿安安静静地、不见光地待在静谧的地下，多年来它们就是那样的直到有一天那个捣蛋鬼带了十匹马力的怪物前来，把它们挖出使劲地又是揉又是搓；——制造出来，夹在当中，一边是这个女人[250]，另一边是个雇用的律师（这个女人，他此刻明白，在他记事前便已经在谋划他与调教他，为了某一个时刻，这时刻总会来临还会过去，在这之后，他看出，对她来说，他不会比与他等量的肥沃朽土更加重要；还有那个律师，他此刻领悟，在他能记事前律师就一直在播种、栽培、浇灌他，给他施肥并且收获他，好像他已经是朽土了）：——他打量着她，没准穿着讲究的衣服懒洋洋地靠在壁炉架上，身上是一股人们称为‘休闲圣洁’型的闺房香水味儿，打量着她盯看那封信的模样，心里甚至都没这么想我真是把我妈看得透透的因为若是她的憎恨是不加掩饰的话，她很久以来就让这透明的憎恨起着衣饰的作用，人们常说谦逊能打扮人，正是——

“就这样他走开了。二十八岁那年他出门求学。他不会知道也不在乎这件事：两个人里究竟哪一个——母亲还是律师——决定他该去上学以及为什么该去，因为很久以来他就知道他母亲有所图谋而那个律师也是有所图谋的，他都不太关心这两个人要达成的究竟是什么，他知道律师是清楚他母亲的意图的可是他母亲却不了解律师还有自己的打算，因此对于律师来说这样的结果会是合适的：他母亲可以达到她要的那个目的，只要他（那个律师）早一秒钟至少是在同一时间里得到自己所要的东西。他出门求学去；他说‘好吧’便与那混血女人道了别上学校去了，在生下来整整二十八年里他可从来没有让人吩咐过，‘像大家一样做；在明天上午九点钟或是星期五、星期天做完这事’；没准连那个混血女人都是他们（至少是那个律师）的工具——是那个律师安置在他脚上的轻木绊（还不是拴腿的绳子）免得他进入某个地方日后可能发现周围是有一圈栅栏的。没准那母亲打听出了混血女人、孩子以及那场婚礼的事，发现的情况还多于律师所掌握的（或是多于他愿意相信的，他认为邦仅仅是很乏味，傻倒不傻）于是便派人把他叫来，他来了仍然是懒洋洋地靠在壁炉架上，没准已经知道要出什么事，在她告诉他之前知道已经发生了什么，他懒洋洋地靠在那里脸上的表情有点像是微笑其实并不是，而仅仅是某种你无法看透或看清的神情，她打量着他，没准那股平直、铁灰色的头发又披下来了她此刻都懒得把它掠到后面去因为此时她并不是在看什么信而是眼睛对着他冒火，她的嗓门也想向他喷火，因为惊慌与恐惧使她迫不及待，可她还是把火压了下去因为她不能提背叛的事，她原本就什么都没跟他说过，而此刻，在这个关口上，她更是不敢冒这份险；——他打量着她，透过那重微笑，那其实不是微笑而仅仅是某种不让你看透的东西，他开口了，承认了那件事：‘干吗不可以呢？年轻人都是这样做的。婚礼的事也是这样。我也不是有意要孩子，可是既然已经有了……况且这孩子也不坏。’而她打量着他，瞪视着他，却没法说出她想说的话，因为拖延了这么久此刻反倒没法说了：‘不过是你呀。这就不一样了。’而他（其实她是无须说的。他肚子里很清楚，因为他已经知道为什么她叫他来，虽然他不知道也不在乎，在这次不顾一切地扔下这根或那根稻草；没准他走出去时心里在说她会去找他（那个律师）；要是我等上五分钟我准可以看到她披上头巾往外走。因此说不定到今天晚上我就可以知道——如果我有心想知道的话。也许到晚上他真的知道了，也许还不用到晚上倘若他们真的使劲儿找他，去把话捎给他，因为她是去找律师了。这倒是正投律师之所好。也许甚至还没等她开始好好讲那道柔和的白光便亮了起来就像你点燃了一根灯芯那样；也许他甚至能几乎看到自己的手在填那个空白，在女儿？女儿？女儿？从来没有清楚地显现出来的地方。因为说不定那正是律师一直在担心、着急和关怀着的事；自从她让他承诺永远也不告诉邦他父亲是谁那一刻起，他就一直等待着与盘算着怎样做这件事，因为说不定他知道要是他告诉了邦，邦可能相信也可能不相信，不过他肯定会去告诉他母亲说律师告诉他了而这下子他（那个律师）就会栽了，不是因为造成了什么损害因为本来就不会有什么损害，因为这件事不可能改变局势，而是因为冲撞了他那位得了妄想狂的主顾。说不定他会坐在他的办公室里加加减减结算他们能从萨德本那里搞到多少钱，此时（他从来没有担心邦发现后会做什么；说不定他很早以前就称赞过邦有思考能力，认为即使邦太迟钝或是太懒惰不会亲自猜疑或是发现他父亲的事，他也不至于那么笨，在一旦有人告诉他该怎么正确行动之后还不去利用这个局势；说不定如果他竟然匪夷所思，认为出于爱或是尊严或是天底下任何别的原因甚或是法理学方面的原因，邦不愿意或是拒绝这样做，那他（那个律师）甚至会提供他已经不再透露的证据）——说不定自始至终让他困惑难解的正是这一点：怎样让邦处在一个境地里，使他或是自己能发现真相或是别人——那位父亲或是母亲——将不得不告诉他。因此说不定她还没有完全走出办公室——或者至少是在他有时间打开保险箱朝那秘密的抽屉看去弄清楚亨利上的是密西西比大学——还不等他的手稳健、老练地在女儿？女儿？女儿？这几个字从未显现的空当里写下——此处也有日期呢：1859。两个孩子。就算是1860年，二十年。增加每年的内在价值加流动资产再加信誉所赚乘以百分之二百。概算资产十八亿六千万。问题：重婚罪威胁，有或无。估计无。乱伦威胁：确信有而那只手在写上句号之前又回到前面去，把确信划掉，写上肯定，又在下面划上道道。

“而他对那事也并不在乎，他仅仅说：‘好吧。’因为说不定此时他已经知道他的母亲并不知道而且永远也不会知道她想要的是什么，因此他不可能击败她（说不定他已经从混血女人那里得知反正女人你是打不赢的，如果你够聪明，不想找不自在，不想大吵大闹，这事你就连试都不去试，而他知道天底下律师要的无非是钱；因此如果他只要不犯相信自己会取得全面胜利的错误，如果他只要记住必须沉住气必须机警，这样他就能在某些方面取得胜利。——因此他说‘好吧’并让他母亲把考究的衣服和细布内衣装进旅行袋与他能记事之前，在他不管爱不爱就找了个女人之前，她一直在忙忙碌碌地追求什么）却说：‘为什么不可以呢？看起来，男人迟早总有一天不得不结婚的。这个女人我很了解，她不给我添乱。再说那个仪式，那份麻烦，也已经捱过了。至于有点儿黑人血液这个小问题——’也无需多讲，多说什么的，不需要说我像是出生到只有很少几个父亲的这个世界上来因此我活着的时候有太多的兄弟要去激怒和羞辱在我死去后则有太多的后裔要继承我那小份痛苦与损伤；不需要那样，仅仅说‘有点儿黑人血液——’接下去便观察那张脸，那份极端的急迫与恐惧，然后就离去，没准还吻她，也许是吻她的手那会是放在他的手里甚至是接触过他嘴唇的仿佛那是只死人的手，吻她，为了箱子，没准他懒洋洋地踱进律师办公室，透过也算是微笑的那种表情打量着，此时，律师胳膊肘乱划圈子作出姿态说是一定要将他那些马运上轮船去，没准还要花钱给他买一个特别的贴身佣人，还帮他安排银钱所需等等事项；透过微笑打量着，此时，那律师甚至在扮演责任重大的父亲的角色，谈到了做学问、提高文化修养、学拉丁文和希腊文，说这将能使他轻松愉快、漂漂亮亮地担当起未来在生活中的职务，还说只要有毅力，一个人当然也能在任何地方，哪怕是自己的书房里，学到这些；不过某种素质，某种文化气质，那是仅仅能得自于一所——也许没什么名气也比较小（可是品位高，品位高）的学院的僧侣式、修道院般的单调孤寂；——而他——”（他们俩谁也不说“邦”。像是任何时候都不会因为施里夫说的“他”指谁而引起任何混淆）“——有礼貌与安静地听着，在不让别人看透的那层表情的后面，终于问道，也许是打断了对方的话头，所以很有礼貌很和蔼，丝毫不带冷嘲热讽——‘你方才说的这所学院是什么名字？’：此时又是好一阵的胳膊肘乱画圈子因为律师要在纸堆里翻寻出一张文件从那里他可以读出学校的名字，从头一回他和那位母亲提到这件事以来他就一直想记住这个名字：‘密西西比大学，在’——你说在什么地方来着？”

“奥克斯福，”昆丁说，“大约有四十英里，离——”

“——‘奥克斯福’。此时文件纸张又都可以安静下来了因为他要说话了：什么一所刚创办十年的小大学，那儿不会有分心的事儿所以能专心念书（在这里，这么说吧，智慧本身就是位没开过苞的处女至少不是经过多道关卡的二手货）而他又如何能得到机会观察这个国家的另一个而且是边远的地区，这里将成为他高尚的理想（假定这场战争的结局没有问题，战争无疑迫在眉睫了，我们全希望它有成功的结局）也就是说于他母亲过世后他会成为那样的一个人物成为那样的经济力量的代表这样的高尚理想正是植根在这里；他则隐藏在那种表情的后面倾听着，并且说：‘那么你不推荐法律作为我的职业吗？’此时仅仅是有一瞬间的工夫那个律师会停下，但是并不长久；也许不够长久也不够明显能让人察觉，还不能算是停顿：他也会朝邦盯看：‘我从未想过你会对法律感兴趣。’而邦说：‘我练剑时也从不对这事感兴趣。不过我记得在自己生命里至少有一次我对于练过剑感到庆幸[251]。’于是律师说，很平静也很轻松：‘那就务请选读法律吧。你母亲会同样——高兴的。’‘那好吧。’他回答，没说‘再见’；他不在乎这一套；说不定甚至跟那个混血女人也没有道别，没有道别，与那些泪水和哀叹，说不定甚至还有死死的缠抱，那两只柔软、绝望、木兰色的手臂对他膝头的围盘，与那柔若无骨的钢铁桎梏三英尺半之上（就算这么高吧）的那副表情，不是微笑而仅仅是某种不让人看透的东西。因为你是不可能击败她们的：你只能逃开（还得感谢上帝你能够逃走，能逃开那堆五英尺厚长蛆的干酪般的密集体，它铺满在地上，而在泥土里，一对对一双双的男人女人铺排着，像滚球戏里的那些柱子；也不知哪位神道造出了男性那一双双臀部小小的上粗下细的尖桩，它们插进去很合适抽走也极其方便，打从把它们夹得紧紧的子弹夹般严丝密缝的女人腿部）；——没有道别：就这样：一天晚上他在两排火炬之间走上跳板，说不定只有律师在那里送他走，他来也不是为了祝他一路顺风而是为了确定他真的是上船了。那个特地派遣的新黑鬼在特等舱里打开旅行袋，把考究的衣服摊开来，女士们已经聚集在餐厅里等着开晚饭和男士们从酒吧里出来，准备用晚餐，可不是等候他；他独自一人，靠在栏杆上，说不定拿着一根雪茄，看着城市漂走，眨着眼，闪着亮，一点点沉入水中，这以后一切活动停止，这条船一动不动、毫不前进，由烟囱喷向天空的两根满是火花的烟雾所绞成的绳索拉扯着，悬吊在星辰之间。谁知道那是什么想法，什么样清醒的斟酌与舍弃呢，他多年来就已经知道他母亲有所图谋虽然他不知道（没准相信自己永远也不会知道）那是什么；知道那律师也有所图谋虽然他知道所图谋的无非是钱，但是他知道在他的（那律师的）已知男性的局限性之内他（那律师）可以几乎跟那未知的数量——也就是他母亲——一样危险；而现在又来了这一套——上学，进大学——而他已经二十八岁了。而且还不仅如此，还有这所特别的学校，他可从来没有听说过，十年前它甚至都还没成立；也知道为他挑选这学校的是那个律师——何等清醒，何等专注，何等样的几乎紧蹙眉头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是这所大学，不要所有别的而单单要这一所？——没准是孤身一人靠在那儿处于气喘吁吁的烟雾与轮机之间，几乎接触到了答案，理会到它那拼图猜谜游戏的完整画面等待着，几乎是潜伏着，就在他几乎伸手可及之处，乱成一团，纠结不清，仍然是不可认识，即将落入一个模式，那会让他豁然开朗，犹如电火行空，使他洞若观火，对自己整整一生的意义，对过去的一切——海地，童年时代，那个律师，作为他母亲的那个女人。说不定那封信也就在他脚底下面，在他所站立的甲板底下的某处黑暗之中——这信并非写给在萨德本百里地庄园的托马斯·萨德本而是致于奥克斯福左近密西西比大学寄寓之亨利·萨德本少爷的：有一天亨利把信给他看，当时并未显露温柔的逐渐扩散的微光而是出现了一道强光，一次炫亮（他不仅仅没有看得见的父亲，而且发现自己，即使是孩提时代，就被缠绕在一根永不眠休的缆绳里，这缆绳显然执意要向他教导他从来就没有父亲，他母亲则出现自一次含混不清的遭遇中，从某种幸福的健忘状态，软弱的知觉能在那里藏身，以躲避软弱的人的肉体所不能忍受的无法无天的黑暗强暴势力，醒来时已怀有身孕，于是便呼天抢地复又捶胸顿足，不是因为畏惧十月怀胎的痛苦，而是抗议使她腹部隆起的这一暴行；而他在她身上成为人子不是经由那个自然的程序，而是所有非圣无法的恐怖、黑暗中那古老、邪恶、根深蒂固的男子至上主义把污点施之于她然后又从那里排除出来）他在那道亮光里站着，盯看比他差不多小十岁的青年的那张天真无邪的脸，与此同时他身上的一个部分在说我的前额我的头颅我的下巴我的那双手而另外那个部分则说等等。等等。你还不能够知道呢。你还不能知道你所领会的是不是就是你正在盯看着的或你正在相信的。等等。等等——那封信他——”现在他指的不是邦，然而昆丁又一次毫不使劲或费难就领会到他指的是谁“——写下，没准就在档案的最后一项空缺里填上女儿？女儿？女儿？这几个字之后他当时想现在他绝对不该知道，不能先听说，在他能抵达那边跟那个女儿——不记得他自己年轻时的青春爱恋方面的任何情况了，如果记得他也不愿相信真有这种事，然而却也很乐于利用这一点正如他会利用勇敢和骄傲一样，他想到的不是被压抑的狂热、骚动不已的血液与渴望抚摸的轻柔的双手，他想到的却是这一点：这个奥克斯福镇和这个萨德本百里地相距不过一天的骑马行程，而亨利已经在大学里站住了脚因此没准这律师有生以来都第一次相信起上帝来了：吾亲爱之萨德本先生：信尾签字者的名字先生无从得知，同样，写信者的地位与背景先生亦不可能有所知晓，尽管它们都反映了相当之价值与（吾深信）身份，二端均远非默默无闻，故而理应保证下述希望得以实现，即书信作者拟亲趋拜访先生或是烦请尊驾莅临一晤——上述之价值与身份盖得自二位出身与地位均不平凡之人物，其中之一系一位夫人亦为守寡之母亲，寓居发信之都会与夫人身份相称之某僻静角隅，另一则为年轻绅士亦即夫人之公子，在先生披阅此函或稍后，公子将与先生本人同样成为知识与智慧的法学之门的叩击者。本律师即代表此位青年绅士致上此函。然则非也：吾不欲称是代表，亦极不愿让尊贵的母亲与公子本人疑及吾如此自称，即使向一位，先生，尊属上好田产所在县份的首富之家的嗣裔。的确，倘若此函根本未写当对本律师更为适宜。然则吾既已写信；吾已如此行动；事至如今已无可逆转。倘若先生在信函中嗅出一丝谦卑气息，请弗视之出于母亲，自然更非出自公子，而是出诸某人笔底，此人担当了上述夫人与青年绅士法律顾问、经济咨询之微贱职司，其对主顾的忠诚与报答使对方慷慨解囊，向其提供（此处并非仅为承认，而是大声宣告）面包、肉食、炉火与避遮风雨之处所，时间相当长，足以使其对感激与忠诚有所领悟即使原先与母子二人并非故知，亦使其采取行动，手段固然拙劣目的却不可谓不高尚，原因是：行动者仍其本色之人与宣告所是之人而非处心积虑欲做之人。因此务祈弗将此函，先生，目为从本律师此一不请自来的信息渠道发向先生之任意轻慢，亦弗视为某陌路人缓颊之申请，而是一次介绍（笨拙异常，诚然），向一位青年绅士，其地位在收信处无需胪陈亦不需概述，介绍另一青年绅士，其声名在发信处亦是人尽皆知，耳熟能详。——没有再见；就这样，他有过那么多父执以至既没有爱也没有骄傲可以接受或是施予，既没有荣誉也没有耻辱可以共享或是赠给：对他来说一个地方与另一个都没有什么不同就像对一只猫一样——十里洋场的新奥尔良或是田园式的密西西比：他自己继承得来也可以转让的佛罗伦斯灯具、镀金厕座、有垫衬的镜子，或者是一所创办不到十年、渺不足道的小大学；在混血女人闺房里呷香槟酒或是喝威士忌，酒瓶放在一个僧侣住的小房间简陋桌子上，酒友是一个乡村小伙子，这孩子显然是某田舍翁的继承人，没准来学校之前极少出门，在别处度夜不会超过十来次（躺在林中篝火旁倾听猎犬奔跑和衣而眠的那些夜晚也许除外），邦看着他在模仿自己的衣饰车马言词等等一切他（那青年）却全然不觉自己是在这样做，他（那青年）一天晚上伛身在一瓶酒上说，是脱口而出——不，不是脱口而出：准是在摸索，在探寻：而他（这位比这青年几乎年长十岁见过世面的人，慵懒地靠在什么地方，身上是他带来的丝绸袍子里的一件，这种睡袍那青年连见都没见到过，以为只有女人才穿）瞧着那青年脸色潮红、赧红、通红，但仍然面对着他，仍然直直地盯住他的眼睛，一面摸索着，探寻着，终于全然前言不搭后语地脱口说道：‘要是我有兄弟，我不会希望是个弟弟。’于是他说：‘嗯？’那青年说：‘不。我愿意他比我大。’于是他说：‘父亲有地产的人是不会希望有兄长的[252]。’而那青年说：‘可是我愿意。’直直地盯着另外那人，那个莫测高深的人物，那个耽于逸乐的人，如今他站起来了（那青年），腰板笔直，瘦削（因为他正年轻），他的脸涨得通红可是头昂得高高的，眼神坚定：‘是的。我还愿意他就跟你一模一样。’而他说：‘是那样吗？威士忌在你那边，不喝的话就传给我。’“好，现在，”施里夫说，“我们马上就要讲到爱情方面的事了。”可是他这也是没有必要说的，正如他不用特地说清当他说“他”时指的是哪一个他，因为他们俩都没有想到别的上头去；必须把过去发生了那么多的一切都翻过去，而又没有别人在场来翻这一页除了他们，正如在能点燃篝火之前总得有人来把叶子耙扫成堆。正因如此，他们俩都不在乎由谁来讲，因为不是单靠讲话能完成这件事，能把这一页翻过去，能做到功德圆满，而是要靠说与听的快乐结合，在这里每一个人面临要求和需要，得能原谅、宽恕与忘却另一个人的缺点才行——这错误既表现在创造他们所讨论的（或者不如说，所存在的）这个层面上，又表现在倾听与转移上，在抛弃错误保留可能的真实上，或是在与预先设想的不谋而合上——为的是能过渡到爱情上去，那里可能有自相矛盾与不一致之处可是绝不会有错误与虚假。“现在，讲到爱情了。他准是在见到她之前就已经洞知她的一切了——她长相如何，在外省妇女那样的世界里她个人时间的情况，对于这些即使是自己家里的男人也是不作兴知道得太多的；他准是一个问题都不用问便知道的。耶稣啊，那必定像水沸腾一般涌遍他全身。必定是一个又一个的夜晚，一方面，亨利从他那里学习怎样穿着像女人所用的睡袍与拖鞋在卧室里慵懒地四处乱靠，身上一股女用香水的淡淡的却是确切无疑的刺激性气味，抽一根雪茄那架势也跟女人的没什么两样，但以那么一种倦怠与不要命的自信神态，那是只有最最鲁莽的男人才会无端加以比较的，（而在他那方面，也没有想教诲、训练和当教师爷的意图——不过以后没准又想充当了；没准谁知道什么时候他端详着亨利的脸寻思道，不是在那里，除了我们并不共有的那份血液插进来的酵素之外，就是我的头颅，我的前额、眼窝、下巴与颏部的形状与轮廓以及在那后面我的一些思想，那是他从他的角度出发也可以由我脸上看出来的，如果他懂得像我那样明白怎样去看的话而是啊，就在稍稍后面一点，在为外来的血液弄得稍稍有点模糊不清的后面，而血液混合也是必须的这样他才可以生存，是那个人的那张脸，此人制造我们两个，从我们称为未来的盲目、不可捉摸的黑暗之中；哼——哼——在任何时刻，任何一秒钟，倚仗着意志、执着和可怕的需要的力量，我将朝那里直刺进去，把外来酵素的作用从它那里剥除，直盯着，不是对着我兄弟的脸，我过去并不知道我有这个兄弟因此也谈不上失去他，而是对着我父亲的脸，直盯着，从我精神上的死后状态从未逸出的阴影，这阴影因了此人的不在而形成；——在什么时刻寻思着，端详着那份并非低声下气的热切，那份并未丧失自尊的谦逊——精神上的彻底投降在这里那无意识的模仿衣饰、言词与举止仅仅是一个外壳——他想如果我愿意，对这副听凭摆布的血肉骨骼我有什么不能做到呢；这副血肉、骨骼与精神和我的来自同一个根源，可是它们跃动在静谧的和平与满足中，跑动在稳定甚至是单调的阳光底下，而那人遗传给我的那些却在憎恨、残暴与记恨中蹿跳，在阴影中奔突——用这团柔软、百依百顺的泥土我什么不能捏成呢，可他父亲本人却对此无能为力呢——趁还来得及，用那腔热血里可能会有、必定会有的东西，加上我身上那部分血里无法现成拿到与塑造的，去捏合成某种形态：或是在某个时刻，他会告诉自己，这都是胡说八道，这不可能是真的；这样的偶合只能发生在书里，他寻思着——心灰意懒，听天由命，这禀性难移的追求孤独的猫——那个乡下浑小子。我怎么才能摆脱开他呢：接下去是那个声音，那另外一个声音。你不是这个意思：接着又是他：不。我就是认为他是个乡下浑小子）以及那些日子，那些下午，他们一起骑马（而亨利在这方面也模仿他，其实亨利马骑得更好些，亨利也许没有邦会说是派头的那种东西，可是亨利骑马的机会更多，对于亨利，骑在马背上就跟自己走路一样自然，任何时候在任何地方骑任何牲畜，对亨利来说都不成问题）此时他准是看到自己被淹没、沉浸在亨利言辞的光辉、不真实的洪流里，移挪（他们三个：他自己还有亨利以及那位妹妹，他从未见过她也许甚至没有一点点好奇心想见见她）进了一个世界，那很像是在童话里，在那里别的什么都不存在除了他们三个，他骑行在亨利旁边，听着，无需提任何问题，无需用任何方式促进谈话的继续，听那青年说话，那青年甚至都没有怀疑过他和在自己旁边的那个人会是兄弟，每逢气息触动自己的声带那青年总说从现在起我和我妹妹的家就是你的家还有我的和我妹妹的生活也就是你生活的一部分，心里（邦的心里）在揣摩——或者没准根本不用揣摩——倘若情况颠倒亨利是那陌生人而他（邦）是那个继承人但仍然知道他在猜疑的事，他是否会说同样的话；后来邦终于同意了，终于说了：‘好吧。我可以跟你一起上你们家去过圣诞节。’不是去看亨利的童话里的第三个人物，不是去见那位妹妹因为他一次也没有想到过她：他仅仅是听别人说她：而是这么寻思那么我终于可以见到他了，此人像是我长大了也永远不该指望能见到的，我甚至都学会了在没有这样一个人的情况下活下去，没准心里想他将如何走进宅子看到制造了他的那个人而这之后他就会清楚了；会出现那种强烈的闪光，那样无可置疑的双方之间的辨认于是他会很准确地知道永远知道——没准在寻思那就是我所需要的一切。他甚至都不用承认我；我会极其迅速地让他明白他不需要那样做，我并不指望那样，不会因为不那样而受到伤害，就像他会同样迅速地让我知道我是他的儿子一样，没准在寻思，没准重又带着那种表情你可以说是微笑其实不是，那只不过是甚至连一个纯粹的乡下小混蛋也不想看透的表情：我是我母亲的儿子，至少是：我好像也不知道我需要什么。因为他很准确地知道他需要什么；那仅仅是谈谈这件事——肉体上的接触，即使是秘密的，隐藏的——是对那个肉体的活生生的接触，这个肉体早在他出生之前就因为那种血液而变得温暖，这同一种血液遗传给了他使他自己的肉体温暖起来，再由他依次传给下一代，在脉管与肢体内奔流，热辣辣地，喧闹地，在那第一代与他自己的肉体都已经死亡之后。就这样，圣诞节来临他和亨利骑行了四十英里去到萨德本百里地，一路上亨利仍然在说个没完，仍然在不断吹气使那个童话般的气球—真空一个劲儿地膨胀、变轻与发出虹彩般的光晕，在那里面，他们三人存在、生活甚至还活动，以没有肉体的姿态——他自己、他的朋友以及妹妹，这位妹妹他的朋友从未见到过而且甚至都还从未想过（虽然亨利对之毫无所知）而仅仅是透过更迫切的思想在听着，而亨利说不定甚至都没有注意他们离家越近，邦话说得越少，在任何话题上都越来越没什么可说，而且说不定是听得越来越少（亨利肯定对此也是一无所知）。终于走进宅子：说不定看着他的某个人会见到在他脸上那种表情很像——那种主动的彻底投降，怀着谦卑然而也怀着骄傲——如他过去总在亨利脸上见到的那种，没准他告诉他自己我不仅仅不知道我要的是什么而且显然我还比我过去自以为的要年轻得多：接着面对面地见到了可能是他父亲的那个人，可是什么都没有发生——没有大吃一惊，没有热烈的肉体碰触，这是用语言阻拦都来不及的——不，什么都没有发生。他在那里待了十天，不仅仅充当了亨利在大学里就开始模仿的丝绸包镶的刀鞘里那柄秘传、高贵的钢刀，而且还是件艺术品，是形式与时尚的模型与镜鉴，萨德本太太（你父亲就是这样说的）就这样接受他而且坚持要（你父亲不是这样这样说的吗？）他充当这样的角色（而且愿意为此付出代价甚至愿把朱迪思做价码，倘若这四个人里没有别的叫牌者的话——你父亲不是这样说的吗？）他在她心目中一直保留着这样的形象直到他离去，把亨利也带走，此后她再也没有见到过他，她的时光为战争、苦难、忧伤和恶劣的食物所填塞以至在一段时间之后没准她都记不得自己印象里是不是有这么个人了。（而那姑娘，那个妹妹，那个黄花闺女——耶稣啊，谁能知道那天下午他们沿着车道骑马来近时她看到的是什么，又有什么样的祈祷，什么样少女沉思的梦幻涌起，出自什么样神话境界，那境界不在耀眼的火炉铁格栅上而是在那位将近三十岁的丝绸般温柔与悲惨的朗色洛[253]的身上，此人比她大十岁，因为某种经历与欢乐而感到厌倦与餍足，这种印象准是亨利的一封封来信为她创造出来的。）接着离开的日子到了还没有什么迹象，他和亨利骑马离去了而仍然没有迹象，分手时的迹象并不比他初次见到那张脸[254]时多一点点，在那上面，假若不是有那部胡子，他可以（他愿意相信）亲眼见到真实的情况因此也不需要迹象；在眼睛里也没有迹象，那双眼睛是可以看到他的脸因为并没有胡子隐藏迹象，如果真情在眼睛里的话是可以看到的：然而那里面没有任何闪烁：因此他知道那是在他自己的脸上因为他知道对方在脸上见到了，就如同亨利下一个圣诞前夜在书房里将知道他父亲并未说谎，凭据是这位父亲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干。说不定他甚至寻思与琢磨，是不是也许那与胡子无关，没准那个人并没有单为这一个日子而在胡子后面有所隐藏，倘若那样，又是为了什么？为了什么？寻思不过是为了什么？为了什么呢？因为他要的是那么少，如果对方希望秘密传递信号他原是能够理解的，是愿意快快地乐于让它保持秘密的即使他无法理解那原因是什么，在这当中寻思我的上帝，我还年轻，我还年轻，而我过去甚至都不知道这件事；他们以前甚至都不告诉我，因为我那会儿年轻，感觉着那同样的失望与耻辱，就像你看着你父亲丧失了男子汉的勇气一样，寻思着丧失勇气的应该是我；是我，我，而不是他，他来源自那种血液，这是我们两个人都继承了的后来才有可能被母亲身上的那种不知什么血液所腐蚀与玷污，而这是他所不能够容忍的。——等等。”施里夫喊道，虽然昆丁并没有说话：而仅仅是在昆丁仍然松弛与伛偻着的身姿里有某种素质、某种聚集力预示着他会说话，因为施里夫早在昆丁能开口说话之前就喊出了等等。等等。“因为他甚至都没有正眼看她。哦，他自然是看过她的，那没错，他有很多机会这样做；他避免不了要这样做因为萨德本太太会留心安排的——整整十天，把你个人的活动全都计划好、安排好并且如实执行，就像教案里历史上的将军们所进行的那些战役一样，上书房去客厅午后则驾马车出游——三个月前全都计划好了，那还是萨德本太太读到亨利写来第一封提到邦的名字的信那会儿，以致没准连朱迪思也开始感到自己像是一对金鱼里的那另一条了：而且他甚至还会跟她谈过天，或者说他搜肠刮肚能想出跟一个村姑谈的什么废话，这村姑没准从未见到过一个早也好晚也好都不至于会冒出一股粪肥味儿的男人，不论是年轻的还是年老的；跟她聊天那情况大致与跟在客厅坐在金色椅子里的一位老太太聊天相仿，不同的是在前一场合下他得一个人唱独角戏而在后一种情况里他甚至都脱不了身只好等亨利来把他解救出去。说不定到了那个时候他甚至还想过她；盘算过她，说不定在他会跟自己这样说的那个时刻不会是那样吧；倘若真是那样他不可能每天都这样看着我而不作任何表示呀他甚至会告诉他自己她会很好对付就像当你把香槟酒放在晚餐桌上正朝餐具架上的威士忌酒走过去的时候你正好经过在托盘上放着的一杯柠檬汁牛奶冻，你看看那杯东西告诉自己，那也会很好对付不过谁要它呢。——你听着觉得对头吗？”

“不过那不是爱。”昆丁说。

“那又为什么不是呢？因为，你听着。那个老太太，那个罗沙阿姨告诉你什么来着，有些事情是必须得有的不管它们存在还是不存在，必须比别的说不定更值得注意的什么事情更加耸人听闻，而且实际情况如何根本无关紧要，是不是这样？那件事正是这样。他真是还没时间顾及这件事。耶稣啊，他必定是知道事情会朝这上头发展的正如那个律师所想的，他也不是傻瓜；问题在于，他并不是律师所以为他是的那种非傻瓜。他必定已经知道那事总要来临。就像你经过那杯果汁牛奶冻时没准你知道你甚至会去到餐具架和威士忌跟前，可是你知道明天早晨你是会需要那杯牛奶冻的，接着你来到威士忌跟前而你知道你现在就需要那杯牛奶冻；说不定你甚至都不去餐具架那边了，说不定你甚至回过头来看看晚餐桌上放在肮脏的哈维兰瓷器与发皱的织花桌布之间的那瓶香槟，突然之间你知道你甚至都不想回到那儿去。那不是什么挑选的问题，你在香槟、威士忌与牛奶冻之间不是非得有所选择不可，而是突然之间（那时该是春天了，在那个他从未度过春天的地方，你说过密西西比北部要比路易斯安那州稍稍冷些，已经有山茱萸、紫罗兰和早春没有香气的花了，可是泥地里和夜晚仍然有些许寒意，赤杨、紫荆、山毛榉、枫树上少女乳头般坚实、包紧、发黏的花蕾，以及雪松上某些幼嫩的东西，都像是他从未见到过的）你发现你别的什么都不要单要那杯牛奶冻而且一个时期以来你一直强烈地需要的就是那个——此外你还知道那杯牛奶冻就在那里等着你去端起来。不是任何人都可以去拿而仅仅是让你去端，单是看看那个杯子你就知道它会像一朵花，倘若任何别的一只手伸过去采摘它上面会布满刺，可是对你的手却不会如此；而他对这一点不习惯，因为任何别的心甘情愿让他端起的杯子盛的不是牛奶冻而是香槟至少是厨房里用的酒。而且还不仅如此。还存在着知道他所猜测的可能是如此的情况，或是说不上来究竟是否如此的情况。而且谁能说那里是不是没准存在着乱伦的可能呢，因为此人（没有一个妹妹：别的我就不知道了）恋爱过却没有发现过肉体接触上空虚的昙花一现的感觉；他未曾不得不明白，当那短促的一切完事之后你必须从爱也从欢乐那里撤退，收起你自己的垃圾和脏东西——帽子、裤子、皮鞋等等，那是你穿戴着在世界上混的东西——匆匆退去因为神道们慈悲为怀这事他们自己也干，那梦幻般、宏大的交配，它忘掉一切，浮游在那延缓着、折磨人的一瞬间之上，这：没来：来了：完事了：这样的交配对于气球般没有重量的大象和鲸鱼们来说仅仅是小事一桩：不过没准如果这里也存在着罪恶的话也许就会不让你逃走，不让你不交配，不让你回去。——是不是这样啊？”他停住了；现在可以很容易打断他的话头了。昆丁此时原是可以说话的，可是昆丁没说。他仅仅是像原来那样坐着，双手插在裤兜里，双肩往里伛隆起了背，他的脸低垂不知怎么很古怪像是比原本的身架要小，由于他实际的高度和单薄的身架——骨骼、关节上他属于一种纤细的类型，即使到二十岁仍然有青春期的某些痕迹，某些残余——那是说，跟他对面这人小天使般的壮实相比，这个人显得年轻些，他的身坯、块头上的优势使他显得越发年轻了，活像一个十二岁的胖男孩，这男孩即使在体重上二三十磅重于一个十四岁的男孩但仍然显得比十四岁的那个年轻，十四岁的过去也曾经胖过后来失去了脂肪，因为那种既非男孩的又非女孩的童贞状态而丢失了脂肪（也不管他同意还是不同意）。

“我不知道。”昆丁说。

“好吧，”施里夫说，“没准我也不知道。不过，耶稣啊，有一天你必定会坠入爱河。他们绝对不会用这个办法来整垮你的。那就会好比是上帝让耶稣生下来还想到让他拥有木匠工具然而又从来不给他任何材料可以使用工具来建造。你不相信会那样吧？”

“我不知道。”昆丁说。他一动不动。施里夫盯看着他。即使他们没在说话他们的呼吸也在坟墓般的空气里柔和地、静静地蒸发着。半夜的钟声到现在准已经响过一段时间了。

“你的意思是，你根本无所谓？”昆丁没有回答。“很好。你不用说了。因为我准知道你是在撒谎。——那好吧。听着。因为他从来也不必为爱情操心反正它会自己管好自己的。说不定他知道有一种命运，一种厄运笼罩着他，正如那个罗沙老阿姨告诉过你的，说是有些事情是必须得有的不管实际情况如何，仅仅是为了让账面轧平，在旧账页上写明已付字样于是不论管账的是谁此人就可以从架子上取下账本，把它烧掉，毁掉。说不定他当时就知道不管那个老头儿做了什么，不管是出于好意还是恶意，反正得还债的不会是老头儿；既然老头儿因为年龄上有所不逮而破产，不由他的子辈，他的后代那又由谁来还债呢，从前不都是这样的吗？那个老亚伯拉罕[255]年纪老迈，很虚弱，那时已经无能为力了，终于被揪住，那些百夫长与收税官说：‘老头儿，我们也不跟你算账。’而亚伯拉罕会说：‘赞美上帝，我已经在我周围养大了我的几个儿子可以让他们来承担对我的不公正待遇和迫害；是的，也许甚至还能从掠夺者手上重新取回我的羊群和牛群：这样在我的灵魂离开躯壳时我可以让我的眼睛停留在我的货物与动产上，停留在他们这一代代以及增加了一百倍的后代身上。’他始终知道那爱恋是会自己照顾好自己的。也许这就是为什么他不必去想她，在从那年9月到那个圣诞节之间的三个月里，当时亨利跟他谈她，每次开口都对他说：她跟我这两条命可都在你手上攥着了；这爱情发生以后，在他身上产生了事与愿违的结果后，就不必再在上头费任何时间了，这就是为什么他从不费神给她写上片言只字（除了那最后的一封）这是她很想保存的，也是为什么他从来未真正向她求婚并送她一枚戒指好让萨德本太太到处炫耀的原因。因为那样的命运也笼罩着她呢：还是那同一个老亚伯拉罕，他如今如此耄耋衰弱都没有人要他亲自对债务负责了；没准他甚至都不必等那个圣诞节见到她才能明白这一点的；没准那就是亨利讲个没完而他听着却没听进去的那三个月所得出的结论：我正在听的并不是一个少女、一个处女的事；我在听的是关于一片狭窄、细巧、圈拦起的处女地，已经犁过作好了畦，因此我需要做的一切仅仅是播下种子，重新把它耙平，那个圣诞节见到了她确切知道然后又忘掉了，回到学校甚至他已经忘掉都记不得了，因为当时他没有时间；说不定只不过是你谈到过的那年春天里的一天，当时他停下来，说，很平静：好的。我要跟可能是我妹妹的那人上床。好的然后又把这话也给忘了。因为他没有时间。那就是说，他别的什么都没有只有时间，因为他必须等待。不过并非等她。那都是定好了的。等的是另外那人。没准每次那黑鬼骑马从萨德本百里地来到时他想那会在邮件口袋里，而亨利则相信他等的是从她那里来的信而此时他在想的则是说不定此番他会写信提这件事。他只需要写‘我是你父。阅后即焚’而我会这样做的。或许不是那样，而是他手里拿到一张纸一张小纸片上面只有一个词儿‘查尔斯’，我自会知道他是什么意思而他甚至都不用请我烧掉的。或者是一绺他的头发或是一小片他的手指甲我也会认出来的，因为我此时都相信我生下来就已经知道他的头发和他手指甲是什么样子，都能从一千份当中辨认出那绺和那片来。然而那也没有来，于是每两个星期他给她去一封信而她也回信给他，说不定他想哪怕是我给她的一封信不拆就退回来呢。那也是一个迹象呀。可是那样的事也没有发生：接着亨利开始谈到他回家路上不妨在萨德本百里地待上一两天他说这样也行，心想收到信的将会是亨利，信里说那样的时候我去不方便；这就明摆着他不想承认我是他儿子，可是那样至少我可以进一步逼他承认我是。可是那样的信也并未到来于是日期确定下来在萨德本百里地的那家得到了通知而那封信仍然没有来于是他想要到那时才有戏呢；我是冤枉他了；没准这正是他一直在等待的说不定此时他的心跳个不停，没准他说是的。是的。我要和她断绝关系；我要舍弃爱情以及一切；那很俗气，很低俗，即使他对我说：‘永远不要再崇敬地仰视我的脸；秘密地接受我的爱、我的承认，然后走开去吧。’我也会照做的；我甚至都不要求他说清楚我母亲到底犯了什么错误，使他对她对我那样做自有道理。接着那个日子来到了他和亨利再次骑行了四十英里，进入大门步上车道来到宅子跟前。他知道那儿会有什么——那个他看到一次便已看穿的妇人，那个他甚至都不用看一眼便已看穿的姑娘，他每天都见到的男人，从他那需要出发紧紧地盯看（简直令人生畏）却从未把此人看透过——那位母亲，她在那次圣诞节来访时他们到家还不到六个小时便已把亨利拉到一边报告给他订婚的消息，其实那时未婚夫还没顾上把那女儿的名字和脸联系起来呢：因此说不定甚至在他们重新抵达学校之前，亨利自己也不清楚他做了什么事前，亨利就已经告诉了邦他母亲脑子里是怎么打算的了（至于他自己脑子里怎么打算，他早就告诉过邦了）；因此说不定甚至在他们开始邦的第二次拜访之前——（此时该是6月，密西西比北部会是怎样的呢？你以前是怎么说的？木兰花盛开，嘲鸫成群，在他们开拔、战斗，输掉了那场战争又重新回到家乡的五十多年之后，献花日[256]到了，老兵们穿着刷得干干净净用铁熨斗烫得平平整整的灰军服，佩戴着一开始就一文不值的假冒铜勋章，挑选出来的少女们穿着白长裙腰间系着猩红缎带，乐队会演奏《迪克西》[257]，而所有站都站不稳的老汉会高声大叫，你原以为他们是连走到那里去的气儿都是没有的，他们甚至还徒步走到闹市坐到讲坛上去）——此时应该是6月，月光底下有木兰花和嘲鸫，帷幕在6月毕业典礼的空气里飘荡，音乐声、小提琴和三角铁的声音，则在旋转又一抑一扬的箍圈[258]间回荡：而亨利会有一点点僵，本该这样说：‘我要求得知你对我妹妹的意向。’可是并没有这样说，反而没准脸又红起来了即使是在月光底下，只是直挺挺地站着，脸红红的照说当一个人足够骄傲以致可以谦逊时是用不着畏畏缩缩（每逢气流经过他的声带他总是说我们是属于你的；你爱怎么处置我们都悉听尊便），说什么‘我过去总认为我会恨那样一个人的，这个人我每天都得看见，他每一个行动与姿态和言词都像是在对我说，我见到和摸触过你妹妹的身体的某些部分，那是你永远也不会见到和摸触到的：现在我知道我会恨他，这就是我要那个人就是你的原因’，知道邦会明白他的意思是什么，在试着说，把话告诉他，在寻思，在告诉他（亨利）自己：不单是因为他比我年纪大，已经知道的就比我今后将知道的都多而且记得的又是更多；不过因为我个人的自由意志，我当时知道那事与否是无关紧要的，我把我的生命与朱迪思的都给了他——”

“那仍然不是爱情。”昆丁说。

“没错，”施里夫说，“你就给我听着。——骑行了四十英里进入大门步上车道。而这一回萨德本甚至不在家。而埃伦甚至都不知道他去哪儿了，信口喋喋不休地猜测说他去了孟菲斯说不定甚至因为生意上的事去圣路易了，而亨利和朱迪思甚至都不关心那么多，只有他，邦，知道萨德本去了哪儿，对自己说当然；他拿不准；他必须上那里去把事情弄个明白，告诉他自己此刻声音是那么大，很响而且还很急这样他才会不，能够不听到这样的想法，也就是可是倘若他怀疑，为什么不先对我说呢？换了我会那样做的，先去找那个人，此人有经过母亲身上不知什么成分污染和败坏的血液；接着还是大声与快快地告诉他自己是那么一回事；没准他是走到前面等我；他没在这里给我留下口信因为还没到让别人猜测的时候而他知道当我发现他走开了我就会马上明白他是在什么地方的，想到他们两人，一个是阴沉沉、复仇心切的女人那是他母亲，还有就是这个阴森森、铁石般的男子，十天里他每日都端详着自己表情却纹丝不变，这两人在几乎三十年后面对着面，处于阴郁的休战状态之中，在那幢房屋的华丽、巴洛克式的起居室里，他管那幢房屋叫家因为显然每一个人都好像必须有一个家，他如今敢确定就是他父亲的那个男人，即使此时也毫不低声下气（可他，邦，却为此感到骄傲），即使此时也不说我过去错了而是说我承认事情是这样的——耶稣啊，想想当时他的心吧，在那两天里，如今每一分钟那姑奶奶都把朱迪思往他这边扔，因为打从圣诞节以来她就一直在嘁嘁嚓嚓把订婚的消息传遍了整个县——你父亲不是说了她如何在春天带了朱迪思上孟菲斯去置办嫁妆的吗？——而朱迪思呢，既没有对这样的塞卖加以配合，也没有抗拒，而仅仅是待着，活着，在进出气儿，像亨利那样，亨利没准于那年春天某一个早晨醒来，静静地躺着，心里在盘点，在做加法和轧账，并且告诉自己，好吧。我正在努力使我自己成为我琢磨他要我做的角色；他可以任意摆布我，他只需告诉我得怎么办我就会照办；即使他要求我做的我觉得不正派，我仍然会去做的，然而朱迪思，因为是女的，可要比那样更聪明，甚至都不会去考虑正派不正派的问题：她会仅仅说，好吧。他可能提出要我做的事我全都会去做而正因如此，他永远也不会让我做任何我认为是不正派的事：因此（说不定那一次他甚至还吻了她，没准这是破天荒第一回她让人吻，而她过于天真不会装作娇羞或是腼腆的模样或者，她甚至都不懂人家是在敷衍她，说不定事后她仅仅盯看着他以一种平静与茫然的惊诧，心想你的情郎吻你显然是头一回，可是怎么就跟你哥哥吻你一模一样呢——当然除非你哥哥竟然想到，能够发展到吻你的嘴）——因此两天的时间过去他再次离开时，埃伦冲着她尖叫：‘什么？婚约没有，盟誓没有，戒指也没有？’她甚至会过于感到意外以至于忘掉对这事编造谎言因为她也是头一回想到竟然没有求婚。——想想他当时的心态，当他骑马向大河边走去，然后登上轮船，他在船上的甲板上踱过来踱过去，透过甲板感觉到轮机正夜以继日越来越近把他带向那个时刻，他如今准已领会那正是他长大能懂事以来就一直在等候的一个时刻。自然，时不时他都非得快快地、大声地说这样的话，全部的情况也就是这样了。他就是要先把事情弄确定以便把旧的想法压下去可是为何用这种方式干这件事呢？为什么不在乡下家里做呢？他知道我永远也不会对他此刻所拥有的资财提出任何分成要求的，为得到这些他以何等的牺牲、忍耐和受嘲弄作代价（这是别人告诉我的；不是他：是人家）只有他自己才知道；知道得那么透彻以至他从来不会想到就像他知道我从来不会想到一样，这可能是他的理由，他不仅慷慨而且也很决断无情，他准是将把他和母亲共同拥有的一切全都放弃，给了她和我，作为与她离异的代价，不是因为以这种方式做这件事伤害了他，鄙视了他以及使他如此不必要的久久地处在悬念中，因为他不在乎这个；他究竟是给惹恼或者甚至因此受难，他都无所谓：他在乎的是这件事，即他不得不经常提醒自己，他自己是绝对不该用这个方式来做这样的事，然而他却承袭了这股血脉，虽说是在他母亲当了什么或是做了什么事把这血脉污染与败坏之后。——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直到悬念、困惑、匆促以及一切，都像是合并成一种升华状态，被动投降的升华，在这状态里他唯一的念头就是好吧。好吧。即使是这种方式。即使是他要用这种方式来做这事。我也愿承诺永远也不再见她。永远也不再见他。接着他抵达家中。他始终没打听出萨德本来过了还是没有。他始终不知道。他相信来过，可是他始终不知道——他的母亲还是他九月离开时那样的一个阴沉沉铁了心的凶狠的妄想狂患者，从她那里他靠旁敲侧击是什么也打听不出来的而对她他又不敢开门见山地询问——说到他把那个律师很有技巧的提问看得透透的这一事实（什么他可喜欢学校和那地方的人啦还有他是不是——这不也是可能的吗？——也许跟那边的乡下人家交上了朋友啦）那只是更足以向他证明当时萨德本并不在那里，或者至少是那个律师不知道萨德本在，因为既然他相信他已经摸清律师当初把他专门送到那所学校去的意图，他就觉得再从那些问题里去探究律师后来是否得知任何新情况就毫无意义了。（同样没有意义的是他能从与律师会见中得知什么，因为那一定是一次短暂的会见；恐怕是他们之间发生过的第二短的会见，仅仅比最后那次稍长些，肯定是这样的，最后的一次将发生在下一个夏天，当时亨利将跟他在一起。）因为律师不会敢于直率地问他，就像他（邦）不敢直截了当地问他母亲一样。因为，虽然律师相信他与其说是迟钝或不开窍，还不如径直说就是个傻瓜，然而即使是他（那个律师）也从未相信过，即使是邦，也未必就会成为他将要成为的那种傻瓜。因此他什么也没告诉律师而律师也是什么也没告诉他，夏天过去9月来到那律师还是（他母亲也是这样）一次也没有问过他他要不要再回学校。因此到最后他只得自己开口，说他想回去；而说不定他知道这着棋自己已经输了因为律师脸上除了一个代理人的唯唯诺诺之外别的什么也看不到。于是他回到学校去，亨利在那里正等待（哦是的；是正等待）着他，甚至都没有说：‘你没回我的那些信嘛。你甚至都没有写信给朱迪思。’亨利已经说过我妹妹和我所有、所是的一切，都属于你可是说不定他此时真给朱迪思写信了，由直驰萨德本百里地的第一个黑鬼邮班带去，里面说过了一个平淡无奇的夏天因此实在没什么可写的，说不定有一个名字查尔斯·邦清清楚楚毫不缩节地写在信封的外面此时他寻思那是他一定会见到的。说不定他会把信退回来寻思说不定倘若它退了回来那就再没什么能阻挡我了因此没准我终于会知道我该怎么做了。可是信没有退回来。别的一些信也没有退回来。接着秋天过去圣诞节来到他们再次骑马去萨德本百里地而这一回他又不在那里了，他在田地里，他到镇上去了，他在打猎——反正是有点什么事儿；他们骑马抵达时萨德本不在家于是邦知道自己本来没有指望他会在家，自言自语地说哎。哎。哎。这下子事情要发生了。这一回准得来了，可我还年轻，还年轻，因为我仍然不知道我要做的是什么。因此说不定那天薄暮时分他将要在（因为他当时知道萨德本已经回来了，此时就在宅子里；这事会像是一阵风，某样什么东西，黑黢黢冷飕飕的，吹到他身上于是他停住脚步，严肃、沉静、警惕，在寻思什么？那是什么？这时他会察觉；他能感到另外那人正走进宅子，于是他会让他屏住的呼吸静静地舒缓地吐出来，深深地舒了一口气，他的心也是平静的）花园里，当时他与朱迪思一起散步，跟她说话，殷勤、优雅也很自然（而朱迪思寻思这件事就像她琢磨夏天那第一次接吻一样：那么也就是这么回事了。这就算是爱情了，再一次被失望打得发闷但仍然挺着）；——没准此时他在那里所做的就是等待，他告诉自己说不定即使如此他也会叫我去。至少跟我说一说那事儿即使他知道得更加清楚：他此刻进入书房了，他已经派黑鬼去叫亨利了，现在亨利正走进房间：因此说不定他会停住脚步面对着她，脸上有某种表情，现在可是微笑了，托住她的臂弯拨转她，很温和与轻柔，直到她面向宅子，于是说‘走吧。我希望独自待一会儿想想爱情的事儿’于是她走了就跟那天接受亲吻时一样，说不定带着他手掌轻轻、短暂地触碰过自己的背的余感。而他站在那里面朝宅子直到亨利出来，于是他们对看了一会儿什么话也没有说，接着便转身一起走着穿过花园，越过空地走进厩房，没准有个黑鬼在那里，没准他们俩自己给两匹马备上鞍并且等候在那里，直到那个干家务活儿的黑鬼过来带来两只重新装好的褡裢。说不定到这时候他甚至都没说一句：‘可是他没给我捎什么话吗？’”

施里夫停了下来。那是说，就他们两人，施里夫与昆丁所知，他停下了，因为就他们两个所知他从来就没有开始说过，因为两人中谁方才在说，那是无关紧要的（很可能他们俩都没觉察到这区别）。因此此刻不是两人而是他们四个人骑着两匹马于黑暗中艰难地走在那个圣诞前夜冻结的12月车辙沟痕之间：他们四个人然后又仅仅是两个人——查尔斯—施里夫与昆丁—亨利，这两对人都相信亨利在寻思他（指他的父亲）把咱们全毁了，片刻也没有这么想他（指邦）准定是很早以来就知道至少是猜想到这件事了；这就是为什么他扮演着他一直扮演的角色，为什么夏天他不复我的信也不写信给朱迪思，为什么他始终不向她求婚的原因了；相信亨利必定是这样想的，显然，在那一刻，也就是亨利从宅子里走出来，他和邦默默无言对看了片刻接着朝厩房走去并且给马备上鞍之后，可是亨利还是不太当一回事，因为他仍然不相信虽然他知道那是真的，因为此刻他准已经怀着彻底的失望明白，自己在一年又三个月之前从第一个本能的时刻起对待邦的整个态度的秘密；他明白，然而他不相信，不得不拒绝相信。因此趴在两匹马的背上彻夜骑行接着又走了整整一个明亮、霜冻的密西西比州北部圣诞日的，朝大河边走去搭乘轮船的，是他们四个，跟一伙要饭的差不多，经过一幢幢种植园宅第，那儿的门环下塞着冬青枝，槲寄生浆果则挂在吊烛台底下，大厅的桌子上有一缸一缸的蛋奶酒与热甜酒，而奴隶住区泥砌的烟囱上则直立着无风的青烟。船上也过圣诞节：同样的冬青枝与槲寄生浆果，同样的蛋奶酒与热甜酒；没准，其实肯定是有的，会举办一次圣诞晚宴与一次舞会，只是并非为了他们：他们俩会在寒冷的黑暗中站在黑水高处的栏杆旁，仍然不说话，因为没什么好说的，亨利让他们俩（他们四个）维系在那种缓刑之中，悬念之中，他知道了可是仍然不能相信，他将有意把这看作以及向自己证明，施里夫和昆丁这样相信，是像死亡一样可以让自己玩味琢磨的东西。因此在新奥尔良下船的仍然是他们四人，这地方亨利从来没有见识过（他全部的外在经验，除住校那一段外，没准就是跟着父亲上孟菲斯去了一两趟，为的是买牲口或奴隶）如今也没有时间好好看看——亨利，他已经知道但是并不相信，而被康普生先生称之为宿命论者的邦，按照施里夫和昆丁的看法，却不拒绝亨利的判决与构想，原因是他长期以来就理解到他仍然不知道他自己将要怎么做；——他们四个坐在那幢巴洛克式、带霉湿味的华丽起居室里，这都是施里夫设想出来的不过没准确实是这样的，而此时那个海地出生的法国蔗糖种植者的女儿，也是萨德本第一个丈人告诉他有西班牙血统的那个女人（这个有点过时的女人有一头蓬乱、间夹灰丝的鸦羽黑发，粗糙得像马尾毛，皮肤颜色像羊皮纸，黑眼睛底下是两个无法掩饰的眼袋，只有这双眼睛显示不出岁月的痕迹因为它们没有显示出忘却，这女人也同样是施里夫和昆丁设想出来的不过说不定也很真实）什么都没告诉他们因为她没有必要因为她已经说过了，她不是说：“我儿子爱上你妹妹了吗？”而是说：“这么说她爱上了他。”说完就坐在那里用沙哑的声音久久地对着亨利大笑，亨利根本无法向她撒谎即使是他想这么做，人家连一声是或者不是都不要听他说。——四个人在那里，于1860年在新奥尔良的那个房间里，在某种意义上也就像1910年在马萨诸塞州这个坟墓般的房间里有他们四个人一样。而邦有可能，没准也真的是，带了亨利去拜访那个混血女人和那孩子，康普生先生是这样说的，虽然施里夫以及昆丁都不相信这次拜访对亨利的影响如康普生先生所想的那么大，事实上，昆丁甚至都没有告诉施里夫他父亲关于这次拜访所说的话。没准昆丁自己对康普生先生那天黄昏在家里的叙述（再创造？）没在用心听；也许那个炎热9月的黄昏坐在游廊上的那个时刻昆丁不当一回事甚至都没听见，施里夫也会这样的，因为他和施里夫俩都相信——而且说不定在这一点上也是对的——混血女人和孩子在亨利眼里仅仅是与邦有关的另一件事，对之妒忌大可不必，要学样则是可以的如果做得到，如果有模仿的时间与和平局势的话——不是同一种族、国家的男人之间的和平，而是两个年轻人对立的精神与使他们对立的不容置疑的事实之间的和平，因为亨利与邦不是最早这样的年轻人，昆丁与施里夫就更加不是了：相信（或者至少在这样假设的基础上行事），战争有时之所以产生，就是为了解决青年人的个人纠纷与不满这唯一的目的。

“就这样，那老太向亨利提了那样一个问题，接着便坐在那里对着他哈哈大笑，这时候他就明白了，他们两人也都明白了。因此这次会面很短，与律师的这次会面，是所有会面中最短的一次。因为那律师会一直在盯视着他；说不定那第二个秋天甚至去过一封信，当时律师在等待事态演变可是那边仍然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而且没准律师正是邦从不回复那个夏天亨利和朱迪思来信的原因：因为邦始终没有收到信）——一封信，有两页说不定还是三页尽是您谦卑与恭顺的等等等等，压缩成十八个字[259]就是我知道你是傻瓜，可你想当什么样的傻瓜呢？而邦至少算得上是个非傻瓜够资格来作这个压缩。——是的，盯视着他，还没感到忧虑，仅仅是有点儿心烦意乱，留给邦足够的时间使他上自己这儿来，没准给他整整一个星期（他——那律师——先是处心积虑掌握亨利，了解到许多亨利正在想的事，而亨利自己都不知道）然后再处心积虑对付邦，没准谋划得那么好连邦也不会立刻知道将会发生什么。那准是一次短促的会见。此刻在他们之间不会有什么秘密；事情都是不言自明的：律师坐在办公桌后面（那秘密抽屉里没准还放着那本账簿他刚在上面加好去年一年的收益，那是实际所值与爱、骄傲讨价还价的结果再翻上一番）——律师感到烦躁，挠头，但一点儿也不忧虑，因为他不仅仅知道自己有的是办法，而且他仍然并不真的相信邦会傻到那个地步，虽然他对于愚蠢，至少对于迟钝的看法很快要多少做些改变了；——律师注视着他，说，甜腻腻还油腔滑调地，因为到这会儿事情也不是什么秘密了，他此时会知道，邦知道了他此前此后会知道或是需要知道以便采取突然行动的一切：‘你真是个了不起的幸运儿呀，你知道吗？对于我们大多数人来说，即使在我们运气足够好能够报仇雪耻时，我们也必须付出代价，有时还真的不顾血本，花掉大笔银子呢。可你处在你的地位上，不仅可以把仇报掉，能为母亲洗雪名声，而且你用来缓解母亲伤痛的药膏还有其附属价值，能转化成年轻人之所需，这本是你分内应得之物，而且，不管我们喜欢也好不喜欢也好，只有在换成响当当的钱之后才算真正拿到手——’此时邦没有说你这是什么意思？甚至没有动弹；那就是说，律师不会察觉他在开始移动，而是继续（那律师）轻薄、油嘴滑舌地说：‘而且不仅如此，除了复仇之外，还能附带得到一件小赠品，这是下午的一束花，是没什么香味的草原上的野花，但也楚楚动人不容忽视呀，与其让别人采走还不如让它开放在自己胸襟前呢；这是——你们年轻人是怎么说来着？——一个蛮够味儿的小东西嘛——’此时他会看到邦，没准是看到那双眼睛，没准他光是听到脚步移动的声音。而接下去，手枪（短筒的，马背上用的、左轮的，反正是某一种）什么的都拔出来了，他会蜷缩在墙根一把倾翻椅子的后面，嗥叫起来：‘别过来！站住！’然后尖叫道：‘救命啊！救命！他——！’接着光是尖声嚎叫，因为不等他从枪把上松开手指，就已听到和感到自己骨头强烈扭动的声音还有他颈骨的声音，因为邦必定是用手掌掴了他的这个面颊又反手掴了另一边；没准他甚至能听到邦也在说：‘闭嘴。别作声了。我没打算废了你。’没准是他身上的律师本色对自己说了声闭嘴，他听从了，也乖乖地重新坐回到那把扶好的椅子，半瘫在桌子上；他身上的律师成分警告他，让他不说你会为此付出代价这样的话而仅仅是趴在那里，抚摩包在手帕里被扭疼的手，此时邦站立着俯视他，捏住枪筒，把它贴在自己大腿上，说：‘假如你觉得自己需要得到满足，你当然知道——’[260]而那律师，此时身子坐直，在把手帕往面颊上按摩：‘我方才错了。我误解了你对此事的感情。我请求你原谅。’而邦说：‘可以的。不过随你的便。本人接受道歉也行，接受一颗子弹亦无不可，悉听尊便就是。’那律师（他面颊上会有淡淡的消退中的红痕，但也仅仅如此：可以说是不动声色）则说：‘我看你是打算拿我不幸的误解大做文章——甚至要拿我开心。即使我觉得权在我这一边（其实我不这么认为）我仍然不得不拒绝你的建议。在手枪方面我不如你。’于是邦说：‘刀子或是佩剑如何？’而律师说，很轻松随便：‘刀子或佩剑也弱点儿。’因此这时候律师甚至都无需说你会为此付出代价了因为邦会代他说出这话，邦会站在那里松松地拿着那把手枪，心想可是只能用刀、手枪或是佩剑呀。这么说我是无法打败他了。我原可以开枪打他。我开枪打他时心里不会起一点点疙瘩就跟打的是一条蛇或是个让我戴绿帽子的野汉子似的。可是他仍旧会把我打败的。心想是的。他过去就打败了我此时他——他——（“听着，”施里夫说，喊出声来，“那得是在两年后他躺在科林斯[261]那幢私人房屋一个卧室里的当儿，匹兹堡登陆处那场仗打过了，他在等肩膀伤口长好，这时从混血女人处来的那封信（说不定正是附有她和孩子相片的那封）终于打动了他，信里哀求给她钱还告诉他那个律师终于跑到得克萨斯或墨西哥或是不知什么地方去了，而她（混血女人）也找不到他母亲，因此那律师必定是先偷走钱接着又杀了她，因此事情就很像是他们双双逃走或是一起被杀可供养她的费用却一文没给。”）——是的，他们此刻知道了。啊，耶稣啊，想想他，邦，他一直想知道，他一直有最正当的理由想知道，他就自己所知从来没有什么父亲可是却不知怎的给制造出来，一边是那个女人她老不让他跟别的孩子一起玩，另一边是那律师他甚至还特地关照那女人不管她每次回来是买了一块肉还是一只面包——两个人在把他生下时谁也不感到欢乐或是发现激情在他生下时也没有忍受痛苦付出辛劳——倘若两个人里有一个只要把真情告诉他，后来的事便全然不会发生；而另一方面，是这个亨利，他既有父亲、安稳、满足以及别的一切，却让他们两人告诉以真实情况，而他（邦）呢，却两人全都不对他说。再想想亨利，他起先说那不是真的，接着当他知道那是真的时他仍然说‘我不相信’，他甚至在那个‘我不相信’里找到足够的力量来抛弃家庭与血缘关系以支持自己的抗争，可是在这场抗争中他证明自己的论点错了因此就益发回不得家了；耶稣啊，想想他必须得承受的负担吧，出生自两个卫理公会教友之家（或者说其中之一是个古老、信心坚定的卫理公会世家）又是在闭塞的密西西比州北部长大，面临的是乱伦问题，在所有可能守在那里候着他的问题里不是别的，而偏偏是乱伦，这可是他全部的传统和教育原则上都绝对不能容忍的，而且又是在这样一个局面里，他知道，在这里不管是乱伦或是教育训练，都不会帮助他解决问题。因此没准那天晚上他们离开走在街上时，邦终于说：‘呣，现在怎么办？’亨利说：‘等等。等等。让我先适应适应。’没准又过了两三天，这时亨利说：‘你不可以。不可以的呀。’这时候开口说话的是邦。‘等等。我是你的哥哥：你是对我说不可以吗？’没准是过了一个星期，说不定邦带亨利去看了那个混血女人亨利盯看着她并且说：‘那对你还不够吗？’而邦说：‘你要它有个够，是吗？’而亨利说：‘等等。等等。我必须有时间来适应。你必须得给我时间。’耶稣啊，想想看亨利必定是如何讲啊讲啊，在那个冬天接着是那个春天[262]，当时林肯当选，亚拉巴马大会[263]召开，南方开始脱离联邦，接着美国有了两个总统，电报把查尔斯顿事变[264]消息传来于是林肯征集他的军队，局面定了，此刻已无可挽回了，亨利与邦无需互相商量便已经决定上前线去，他们即使各不相识反正也会去的现在更不用说了，因为说到底谁会白白放过一场战争呢，——想想他们必定是怎样讨论的，亨利会如何说：‘可是你非得娶她不可吗？你就一定得这样做吗？’而邦则会说：‘他本该跟我说清楚的。他本应这样告诉我的。我自己，他自己。我对他一直是够公道，够仁至义尽的。我等待过。你现在明白我为什么等待了。我给过他每一个机会，让他自己告诉我。可是他没有这样做。如果他做了，我会同意和答应永远再不见她、你或是他的。可是他一直没有告诉我。我原先以为那是因为他不知道。后来我知道了他是知道的，我仍然等。可是他一直没有告诉我。他仅仅是告诉你，传了个口信给我，就跟你向黑鬼佣人传达命令，让一个乞丐、流浪汉滚开一样。这你看不出来吗？’而亨利会说：‘可是还有朱迪思呢。是咱们的妹妹呀。想想她吧。’邦则说：‘很好。替她想想。然后又怎么样呢？’因为他们都知道一旦朱迪思发现真情之后会怎么样因为他们都知道女人会在几乎任何事情上都会显示出骄傲和尊严，除了在爱情方面，于是亨利说：‘是的。我明白。我理解。可是你必须给我时间好让我习惯。你是我的哥哥；这点小事你是能为我做的。’想想他们两人：邦，他不知道自己将要怎么做可是却必须说他知道，假装他知道；而亨利，他知道自己将怎么做却必须说他不知道。接下去又是圣诞节了，然后是1861年，可是他们没有从朱迪思那里得到什么音信因为朱迪思不确切知道他们在什么地方因为亨利还不让邦给她写信；这以后他们听说了连队的事，大学灰衣连的事，是在奥克斯福组成的，说不定他们一直在等着那件事的出现呢。于是他们再次搭乘轮船北上，此刻在船上气氛甚至比过圣诞节还要热烈还要兴奋，一场战争刚开始时总是这样的，那时局面还没有被腥臭的血、受伤的士兵、孤儿寡妇弄得乱七八糟，而且他们此刻还没有参加进去而是再次站在栏杆旁俯临涡旋的水流，说不定要过了两三天，亨利才突然说，突然喊叫起来：‘可是国王们也这样做的呀！连公爵们也是！不是有个叫约翰什么的洛林公爵[265]娶了他妹妹吗。教皇把他逐出教会可是毫无影响！毫无影响！他们仍然是夫妻。他们仍然活得好好的。他们仍然彼此相爱！’接着又说，大声地，快快地：‘可是你必须等待！你必须给我时间！说不定战争会解决这个问题无需我们操心！’没准这还是你们家老爷子说对了的一处：于是他们骑马进入奥克斯福镇却没有沾萨德本百里地的边儿，他们在连队花名册上签字画押然后便躲在某处等待，而亨利让邦给朱迪思写了一封信；他们准是让人送去的，由一个黑鬼晚上偷偷潜入黑人区交给朱迪思的贴身丫头，朱迪思则送去装在金属盒子里的小照，于是他们骑马等在头里，连队好不容易才能脱身，它得赶做旗帜，还得骑着马全州满处走跟姑娘们道别，最后才出发上前线。

“耶稣啊，想想他们。因为邦会知道亨利在干什么的，正如从他们互相对看了一眼的头一天起他就一直知道亨利在想什么一样。没准他对亨利正在干什么只会知道得更清楚，因为他不知道他自己将要做什么，他不会知道，直到突然有一天他恍然大悟，那时候他会知道其实自己是一向很清楚事情会是怎么样的，因此大可不必自寻烦恼，他所需要做的一切仅仅是观看亨利如何努力调和他（亨利）知道自己将要做的与他的传统与训练所发出的全部声音，那声音说不。不。你不能。你绝对不可以。你万万不可。说不定他们此时甚至是在炮火底下，头顶有炮弹唿哨、轰隆地飞过与爆炸，而他们躺在地上等待冲锋，亨利会重又喊叫道：‘可是那个洛林公爵是干了的！世界上必定有不少人这样做了只是大家不知道就是了，说不定他们为此受苦，死去此刻还因此在地狱里待着。可是他们当时那样做了如今也无所谓了；就连我们知道的那些人如今也只是几个名字，也无所谓了。’而邦注视着他听他说话并且思忖那是因为我将要怎么做连我自己也不知道因此他明白我犹豫不决并且不知道他是明白的。也许如果我现在告诉他我准备要做这件事，他便会清楚自己的想法并且告诉我你万万不能了。那么没准你们家老爷子这回是对的他们的确认为没准战争会解决这件事不必由他们自己操心，或者至少说不定亨利希望事情会这样因为说不定你们家老爷子在这件事上看法又是对的，因为邦不在乎；因为能够给他一个父亲的两个人都拒绝这样做，此刻他什么都不在乎了，复仇或是爱情或是所有别的事儿，因为此刻他知道复仇并不能给他补偿爱情也不能减轻痛苦。没准甚至都不是亨利不让他写信给朱迪思而是邦自己不写给她因为他已对任何事情都无所谓了，甚至也不在乎他还不知道自己将怎样做了。接着下一年来到此刻邦是军官了他们正朝夏洛进发这也是他所不知道的，他们在队列里行走时又重新谈起话来，小兵们排成行朝前走，这个军官落后几步走在队伍旁边，亨利又喊叫了，把他那不顾一切与急迫的声音压到有气无声的地步：‘你仍然不知道你将怎么做吗？’而邦会对他看上片刻，带着那种也能算是微笑的表情：‘要是我告诉你我不想回到她身边去呢？’亨利则会在他旁边朝前迈步，背着他的背包和那杆八英尺长的毛瑟枪，他会开始喘气，不断地喘气而此时邦注视着他：‘我现在冲在前面的时候可比你多得多了；要投入战斗，冲锋，我会冲在你前面的——’亨利喘着大气说：‘别说了！别说了！’邦注视着他，嘴巴、眼睛周围有那种淡淡的表情：‘——以后又有谁会知道呢？就连你自己也不用弄得清清楚楚的，因为是不是在你扣动自己扳机的同一秒钟里甚或稍早一点点，一颗北佬的炮弹正好炸中了我，这有谁说得准呢——’于是亨利喘着气张望着，向天空瞪视，露出了牙齿，脸上冒出汗珠，捏在毛瑟枪把上的手指关节发白，他说，边喘着气：‘别说了！别说了！别说了！别说了！’接下去是夏洛战役，第二天，战争失利，旅队从匹兹堡登陆处后撤[266]——你听着，”施里夫喊道，“等等，先别说；等一等！”（瞪视着昆丁，他自己也喘起气来，仿佛他不仅仅得提供一个线索而且也需吐出气来才能让自己的色彩添加进去）：“因为你们家老爷子在这一点上是错了，又错了！他说受伤的是邦，然而不是的。因为是谁告诉他的呢？是谁告诉了萨德本，或者也告诉了你的爷爷，他们两人里面是谁被打伤了的呢？萨德本不会知道因为他不在，而你爷爷也不在场因为他就是在那个战场上挂的彩，他在那里丢了他的一只胳膊。那么是谁告诉他们的呢？不是亨利，因为他父亲从没见到过他除了那一次，说不定他们根本没有时间谈到受伤的事，而且1865年在邦联军里谈受伤，那简直就像煤矿工人会去谈烟灰；也不会是邦，因为萨德本压根儿再没见到过他因为他自己已经死去；——受伤的不是邦，而是亨利；邦终于发现了亨利他弯下身去把亨利抱起来而亨利抵抗，挣扎，一边说：‘别管我！让我去死！那样我就不用非得知道不可了。’而邦说：‘那么说你不想要我回到她那儿去。’亨利躺在那里挣扎，喘气，汗流满面，他咬破的嘴唇里牙齿上沾满了血，于是邦说：‘就说，你不要我回到她那里去。没准这样我就不会那样做了。说呀。’而亨利躺在那里挣扎，鲜血渗透了他的衬衣，他的牙齿露了出来，一脸是汗直到邦抓住他的胳膊把他弄到自己背上——”

起先，是他们中的两个，然后是四个；此时又是两个了。房间的确像是个坟墓：有一种陈腐、静止与奄奄一息的气氛而绝不仅仅是鲜活、动态的寒冷了。可是他们留在这里，虽然距离不到三十英尺便是床铺与温暖。昆丁甚至都没有穿他的大衣，大衣躺在地板上那是从施里夫所放置的椅子扶手上落下去的。他们没有在寒冷之前退却。他们两人都忍受着寒冷，仿佛对自己肉体故意摧残的那种心醉神迷能转化为另外两个年轻人的精神阵痛，那是在五十年前，或者不如说是四十八年前，接着是四十七年接着又是四十六年前，因为那是在1864年然后是1865年，那支军队缺吃少穿的残部不断退却，穿过了亚拉巴马和佐治亚又进入了卡罗来纳，被扫荡，倒不是被一支盯在屁股后的节节胜利的军队，更确切地说倒是被双方都是输家的那些战役一个高似一个的潮头——奇克莫加、富兰克林、维克斯堡、柯林斯与亚特兰大——战役之所以失败并不仅仅是敌众我寡、弹药粮饷不足，而是因为那些将军本不是当将军的料，他们当上了将军并非因为在现代作战方法上受过训练或是学习上表现出有特殊才能，而是因为一种绝对的等级制度授给了他们神圣权利，使他们可以说一声“给我上”；或者是因为打仗的那些将军活得不够长，没有能学会如何打人数众多、步步为营、蔓生枝节的战役，因为他们已经过时得像理查、罗兰或盖克兰[267]一样了，他们在二十八、三十或三十二岁时头戴羽饰，身穿镶大红滚边的披风，靠骑兵冲锋俘获了战舰[268]而不是谷物、肉与子弹，他们会在三天里用鞭子将三支军队赶拢来，然后拆下他们自己家的栅栏煮从自己家熏房里掠来的肉，他们在一个夜晚带一小队人马能豪气十足地点火焚毁有百万元物资的敌人供给要塞，而在第二天晚上却会被邻人发现跟邻居太太同床而眠而被枪杀[269]；——两人，四人，此刻重新成为两人，按照昆丁和施里夫的说法，两人四人两人仍然谈个没完——一个还不清楚自己将怎么做，另一个知道自己必须怎样做然而却说服不了自己——亨利引经据典证明乱伦无碍，讲他的洛林的约翰公爵，像是最好希望能把那个受诅咒、被逐出教会的幽灵召唤出来，亲自告诉自己这件事是正常的，就跟此前与此后，人在控制不住自己身上的某种腺体时总要设法召出上帝或是魔鬼，来证明自己正确一样；——两个人四个人两个人，在坟墓般的房间里面对着面；施里夫，那个加拿大人，暴风雪与严寒之子，穿了件浴袍外面再套了件大衣，领子竖到耳朵那里；昆丁，那个南方人，雨水和闷热的孤僻、娇弱的后裔，穿的是他从密西西比带来的单薄、紧身的衣服，他的大衣（也算是大衣但跟他那套西服一样单薄而不切实用）躺在地板上他甚至都懒得去把它捡起来：

（如今是1864年冬天，部队撤退穿过亚拉巴马，进入了佐治亚；此刻卡罗来纳就在他们的背后而邦，那个军官，在寻思‘我们要就是被抓获、消灭要就是老乔[270]将解救我们使我们可以在里士满前面与李[271]取得联系这样我们至少有投降的特权’：而接着有一天他突然想起，回忆起，他父亲如今在那里当上校的杰弗生团如今属于朗斯屈特[272]的军团，从那一刻起退却的全部目的对于他没准就像是把他带到他父亲的身边去，以便再给他父亲一次机会。因此此刻他似乎觉得，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自己一直不能决定要做什么了。说不定他想了仅仅一秒钟，‘我的上帝，我仍然年轻；即使过了这样的四年我仍然年轻。’不过仅仅是一秒钟，因为没准他一口气接下去说：‘好吧。那么说我年轻。可是我仍然相信，虽然我相信的没准是，战争、受苦以及让他[273]手下的兵活着和手脚麻利以便把血肉之躯的他们换到尽可能多的廉价土地的这四个年头，准已经改变了他[274]（我可知道并没有能改成）使他会对我说的不是：原谅我：而是：你是我大儿子。保护你妹妹；再也别来看我们中的任何一个人了。’接下去是1865年，西线部队的残余此时完全没有了战斗力除了能拖着步子慢慢地、固执地往回走，同时忍受着枪击与炮轰；说不定他们此刻甚至都不再在乎有没有皮鞋、大衣和食物了，正因如此他才能在给朱迪思的那封信里写到刷火炉的油漆这战利品的事，此时他终于知道他最后将怎么做了他告诉了亨利而亨利说‘感谢上帝。感谢上帝’，自然不是因为乱伦而是因为他们终于将采取某种行动了，终于他可以成为某种人物了虽然那是对古老传统和训练的彻底背弃也是对永恒受谴的接受。没准那时他甚至可以停止谈论他那位洛林公爵了，因为他此时可以说：‘我们大家要去的并不是你的或他的也不是教皇的地狱：那是我妈妈的和她妈妈、爸爸的以及他们的父母的地狱，而且将要去的不是你，而是我们，三个人——不：我们四个。因此至少我们可以聚拢在我们该在的地方，因为如果只有他去那里我们也还是必须去那里的因为我们三个仅仅是他生下的幻想，而你的幻想是你的一部分正如你的骨骼、肉体和记忆一样，而且在痛苦中我们也是在一起因此我们将不需要记得爱和私通，而说不定在痛苦中你甚至都记不得你为何要在那里。而若是我们记不得这一切，那它也不可能成为多大的折磨了。’接下去他们是在卡罗来纳，1865年的那个1月和2月他们中剩下的人到此时已经朝后走了几乎一年了，他们与里士满之间的距离比他们走过的距离小得多了；而与他们和结局之间的距离相比那就更小了。不过对于邦来说那不是他们与失败之间的距离而是他和另外那个团，他和那个时刻、那个瞬间之间的距离：‘他连问都不用问我的；我只需与他身体有了接触便会自动把话说出来的：你只管放心；她永远也不会再见到我了。’接下去是3月，在加利福尼亚，仍然是慢腾腾一个劲儿地往后退并且如今是倾听北边的声音，因为别的方向都听不到什么声音了因为此时在所有别的方向事情都结束了，而他们期待来自北方的一切也就是战败的消息。接下去有一天（他是个军官；他会知道与听说，李派了些部队前来支援他们；说不定他甚至在那些团来到之前就已经知道了番号和数目）他见到了萨德本。很可能那第一次萨德本真的没有看见他，说不定那第一次他可以告诉自己，‘原因就在这里；他压根儿没看见我’，因此他必须让自己出现在萨德本会走的路上，给自己制造机会和局面。接着他第二次看到那张没有表情、岩石一般的脸，看到那双暗淡、乏味的眼睛，那里没有一丝闪光，什么都没有，从那张脸上他见到了他自己的特征，在那里他见到对方是能认出他的，仅此而已。仅此而已，此刻再也没有更进一步的什么；说不定他仅仅是平静地吁出一口气，自己脸上带着那种表情，一眼看去可以认为是在微笑，此时他想，‘我原本可以逼他的。我原本可以上他那里去逼他的’，同时知道自己不会这么做的因为事情如今全都结束了，此刻全部的事态就是这样，终于是这样。说不定就在那同一个夜晚或者也许是一周后的一个夜晚，他们接到命令停下（因为即使是谢尔曼有时候晚上也是不得不停下来的）点燃了篝火至少是为了取暖因为至少取暖花费不了多少而且也不是老得消耗燃料，是在那样的一个夜晚邦说：‘亨利’又说，‘此刻事情快到头了接下去再不会有什么事了；甚至都没剩下什么要我们做的了，连为了一个理由，为了荣誉和残余的骄傲慢腾腾地往回走的特权也没有了。没有上帝；我们四年来显然不在他的保佑下做着一切，只不过他就是不想要通知我们一声，不仅仅是没有皮鞋和衣服甚至都没有了对它们的任何需要，不仅仅没有了土地甚至也没有了生产食物的任何手段，而且也没有了对食物的需求，因为我们连没有食物怎么活下去也都学会了；因此如果你没有上帝而又不需要食物、衣服和遮风避雨的处所的话，那就没有什么可以让荣誉和骄傲去攀登、支撑与发展的了。而倘若你不在乎荣誉和骄傲，那你就什么全都不在乎了。不过你身上有某种东西它不在乎荣誉和骄傲然而它活着，它甚至往回走了整整一年仅仅是为了活下去，说不定甚至在这场战争已经过去连失败都不见踪影的时候，它仍然不肯在太阳底下安安分分坐下来死去，而是会出去进入树林，四处寻找，在只有意志和坚忍力才撼动不了它的地方，去挖掘草根和这类东西——那块老迈、没有意识、有知觉却不做梦的肉，它甚至都不知道失望与胜利之间有什么区别，亨利。’而此时亨利会开始说‘感谢上帝。感谢上帝’一边喘气一边说‘感谢上帝’，一边说：‘别想办法去解释它。做你的就是了。’而邦说：‘你授权给我啦？作为她的哥哥你允许我了吗？’而亨利说：‘哥哥？哥哥？你就是大哥：你为什么要问我呢？’而邦说：‘不。他从来没有承认我。他光是警告我。你才是那个哥哥和那个儿子。我是得到你的允许了吗，亨利？’于是亨利说：‘写信吧。写呀。写呀。’于是邦写了那封信，是在四年之后，亨利念了信把它发了出去。可是他们那时并没有退出队伍跟着信走。他们仍然往回走，慢腾腾地，很固执，他们朝北方倾听等待事情的结束因为当你在输掉的时候总是要有许多人物出来才能停下任何事情，而他们如今慢慢地后退都已经有一年了因此他们剩留的一切不是意志而是能力，那根深蒂固的求生存的习惯。接下去有一个夜晚他们又停下来了因为谢尔曼重又停下了，一个传令兵顺着露天营地走来终于找到了亨利，说：‘萨德本，上校让你到他的篷帐里去。’）

“于是你和那个老奶奶，那个罗沙阿姨，那天晚上下乡上那儿去，而那黑老婆子克莱蒂想拦住你，拦住她；黑婆子拉住你胳膊，说：‘别让她上楼，少爷。’可是你也拦不住她因为她力气很大，积了四十三年的深仇大恨使她像是吃了四十三年的生肉一样，而克莱蒂有的仅仅是四十五或是五十年的失望与等待；而你呢，你一开始就是连去那里都不愿的。你也无法阻止她此时你看出克莱蒂的问题不是愤怒甚至都不是不信任；那是恐惧，骇怕。而她没有用那么些言语告诉你因为她仍然在保守秘密为了曾也是她的父亲的那个人，也是为了那个家庭其实它已经不复存在，它那直到此时仍是不可侵犯的腐朽陵寝她仍然在守卫着；——没有用那么些言语告诉你，正如没有用那么些言语告诉你她如何在房间里当人们把邦的尸体抬进来，而朱迪思从他口袋里取走她给他的藏有自己小照的金属盒子；她没有告诉你，情况仅仅是从那份恐惧与骇怕里泄露出来的，在她放开你去抓罗沙阿姨的胳膊之后，那个罗沙阿姨转过身子把她的手打开继续朝楼梯走去，而克莱蒂再次朝她跑过去这一回罗沙阿姨停下来在楼梯第二级上转过身挥动拳头把克莱蒂打倒，就像一个男人那样，接着又转身再往楼上走：而克莱蒂躺在那里的地板上，都有八十多岁[275]了，没有五英尺高，看上去像是一小团干净的抹布于是你走过去捏住她的胳膊搀她起来，她胳膊就跟一根柴火棍似的，像棍子一样轻一样干枯和发脆：这时她盯看你而你察觉那不是愤怒而是惊恐，而且不是黑鬼的惊恐因为不是她自己的事儿而是关于楼上的某件什么事情的，她藏藏掖掖都快四年了；她并没有真的用语言告诉你因为即使在惊恐之中她还在保守秘密；然而她告诉你了，或者至少是突然之间你明白了——”

他又停住了。那倒是更好一些，因为他根本没有听众。说不定他察觉出了这一点。接下去突然之间他也没有了讲述者，虽然可能他对此并无察觉。因为此刻他们两人都不在那里。他们都在卡罗来纳而时间是在四十六年之前，而且此刻甚至都不是四个人而是进一步作了组合，因为此刻他们两人既是亨利·萨德本同时又都是邦，两人中的每一个都在组合然而两个人又都不作组合，嗅闻着四十六年前吹开飘散的那一股烟，它来自在一丛松林中那些燃烧的篝火，瘦削、衣衫褴褛的士兵坐在或躺在火堆周围，没有在谈论战争却全都奇怪地（或者也许是一点也不奇怪）面向南方，在岗哨所站的暗处更远的地方——那些哨兵，遥望南天，能见到联邦军营火的闪烁和摇曳，那些营火星星点点、暗淡不清，在天边构成了一个半圆形，与邦联的篝火成十与一的比例，而在他们与它们之间（也就是叛军哨兵与北佬的篝火之间）北佬的哨兵也在守望着那片黑暗，两边的哨兵距离近得彼此都能听见对方军官巡视岗哨时所发出的口令声与一点点轻下去的声音：声音沉寂下去时，是看不见的、小心提防的，声音不大却传得很远：

——嗨，伙计。

——怎么着。

——你们这伙人上哪儿去？

——里士满呗。

——咱们也是。干吗不等等咱们？

——这不在等着吗。

火堆旁边的人不会听见这些交谈，虽然他们不久就会很清楚地听到那个传令兵的说话声，他经过了一个又一个的火堆，打听萨德本在哪儿，经过别人指点他终于来到那个火堆旁，这儿木块冒着青烟，他用单调的腔调说：‘萨德本在吗？我找萨德本。’直到亨利坐直了说：‘有。’他瘦骨嶙峋，衣衫褴褛，胡子拉碴；因为这四年来吃的苦也因为这四年开始时他还没有长够个儿，他并未如自己所预言会是的那样长高两英寸，也没有增加三十磅的分量，如他在活过这四年后的几年内会增加的那样，倘若他真能活下来的话。

——有，他说。——什么事？

——上校要你去一下。

传令兵没有跟他一起回去。于是，他独自穿行在黑暗中，沿着一条布满辙印的路，那天下午炮车经过使这条路布满辙印，被切割翻搅得乱七八糟，他终于抵达营帐，现在营帐不多了，里面的烛光在帆布幕上闪出微光，还照出门口一个哨兵的身影，那哨兵喝住他。

——我是萨德本，亨利说。——上校叫我来的。

哨兵挥一下手让他进帐篷。他伛下身子钻进帐口，帆布在他身后落下时有个人，是帐篷里唯一的人，从放蜡烛的桌子后的一把行军椅上站起来，他的影子在帆布幕墙上高高、巨大地耸起。他（亨利）走过来敬礼，面对着一只镶有上校穗带的灰色袖子，一张留了胡子的面颊，一只鹰钩鼻子，和一片粗浓杂乱垂披下来的铁灰色头发——这张脸亨利不认识，不是因为有四年没见到了，也没预料会在这里和此时见到，倒更是因为他没有对着那张脸看。他仅仅是朝有穗条的袖口敬了个礼，便站在那里，直到对方说，

——亨利。

即使是此刻他也没有惊跳起来，他就那样地站着，两个人就那样站着，互相对看。是那个年纪大的先移动，虽然他们是在篷帐当中相遇，在这里他们拥抱接吻，此时亨利都没有察觉自己已经移动了，而且还将有动作，受到亲人血液的推动，这血液在作出反应的一瞬间错怪了也让步了，虽然它还不（也许永远也不会）原谅，此时他站着而他父亲将他的脸捧在手里，盯看着这张脸。

——亨利，萨德本说。——我的儿子。

接着他们坐下，在桌子的两边，在给军官预备的椅子里，桌子（上面有张摊开的地图）和蜡烛在他们之间。

——你在夏洛受了伤，威洛上校[276]告诉我的，萨德本说。

——是的，长官，亨利说。

他几乎要脱口说是查尔斯背我下火线的可是他没有说，因为他已经知道将要发生什么了。他甚至都没有想显然朱迪思没有写信给他说那封信的事或是那是克莱蒂设法捎话给他说查尔斯给她写了信。这两层他都没有想到。对于他来说他们的父亲应该知晓他和邦的决定，这是合乎逻辑的也是很自然的：血缘上的那种和谐关系应该使邦决定写，使他自己对此加以同意，使他们的父亲知道此事，而且是在四年之后所有时间中的同一瞬间里。如今这一时刻来到了，几乎就在他知道它将来到的那一个瞬间：

——我见到查尔斯·邦了，亨利。

亨利什么也没有说。这一刻来到了。他什么也没有说，他仅仅是瞪视着他的父亲——这两个人都穿一身褪色树叶般的灰军服，在如豆孤烛的陪伴下，一顶粗糙的帐篷将黑暗围圈在他们之外，在黑暗中，警觉的哨兵面对着面，疲倦的士兵就在露天里睡觉，等待着破晓与开火，等待着疲惫的退却那是重新走回到开始的起点：然而在一秒钟里帐篷、烛光、灰军服以及其他一切都无影无踪，眼前是四年前萨德本百里地庄园装饰着冬青的圣诞节的书房，桌子也不是用来摊开地图的行军桌而是家里那张沉重、雕花的花梨木桌子，桌子上放着他母亲、妹妹和他自己的合影，他父亲坐在桌子后面而在父亲身后则是一扇窗子，外面是花园，在那里朱迪思和邦以那种慢悠悠的节奏在散步，心律和脚步的节奏正好合拍，眼睛也只需看着对方。

——你只好让他娶朱迪思了，亨利。

亨利仍然不回答。这话以前都说过了，此刻他已有四年痛苦奋斗的经历，在这之后，不管他得到的是胜利还是失败，至少他是得到了，如今他有了平安，虽则这平安里大部分都是失望。

——他不能跟她结婚，亨利。

此刻亨利说话了。

——这话你过去就说过。我当时就告诉你了。而现在，现在，时间现在不会太长久了，到那时留下给我们的什么也不会有：没有荣誉、骄傲连上帝也没有因为上帝四年前就离开了我们只是他从来没想到有必要告诉我们；没有皮鞋没有衣服连对它们的需要也没有了；不仅是没有可以生产出食物的土地而且也没有了对食物的需要，而当你没有了上帝、荣誉和骄傲时，任何东西都无关紧要了除了还有个老迈、无思想的躯体，它甚至都不在乎是失败还是成功，它甚至也不死，它会摸到树林和田野里去，挖掘根子和野草。——是的。我已经决定了。是兄弟或者不是，我已经决定了。我会的。我会的。

——他绝对不能和她结婚，亨利。

——是的。我原先说了好的，可是我当时还没有拿定主意。我那时没有让他干。可是如今我有了四年的时间来做决定。我会。我将要那样做。

——他绝对不能和她结婚，亨利。他的外公告诉我她的母亲是个西班牙女人。我相信了她；一直到他生下来我才发现他母亲身上有黑人血液。

亨利从未说过他不记得离开帐篷的事。他记得这一切。他记得弯下身来重新钻出帐门和再次经过岗哨；他记得顺着那条被碾压得满是沟坎的路走回去，在黑暗中辙痕间跌跌撞撞，此刻路两边的篝火都已经成为灰烬，因此他看不大清睡在火旁地上的那些士兵。时间准有十一点多了，他想。明天又要走八英里。要是没有那些该死的炮就好了。老乔干吗不把这些炮都给了谢尔曼呢。那样我们一天就能走二十英里了。那样我们就能跟李的部队会合了。至少李可以停下打上几仗。他记得这事。他记得他没回到自己的火堆边上去而是不久便在一个孤寂的地方停下，靠在一棵松树上，安静、轻松地倚靠着，头朝后仰这样他能仰望光秃秃、杂乱无章的枝条，它们像是一动不动地铺衬在早春眼眨个不停的寒星之前的熟铁铸的工艺品，心想我希望他记得谢谢威洛上校让我们使用他的帐篷，心里在盘算的不是自己想做的事而是自己不得不去做的事。因为他知道他会怎么做；事情如今决定于邦会怎么做，会逼迫自己做什么，因为他知道自己会干那件事的。那么说我必须上他那里去了，他想，心里盘算，现在准有两点多了，天快亮了。

接着天亮了，或者说几乎亮了，天很冷：一股寒流穿透了那身破破烂烂、打了补丁的薄军服，也穿透了疲惫和营养不良；穿透了被动的忍受能力，而不是主动的毅力；不知哪儿有些光亮，足以使他能从人群中分辨出邦的入睡的脸庞，邦裹在毯子里睡，上面盖着那件铺开的披风；光线亮得足以使他能把邦弄醒，足以使邦能辨认出他的脸（或者说不定是经由亨利的手传递的某种信息）因为邦没有说话，没有问他是谁：邦仅仅是爬起来把披风搭在自己肩膀上然后走到冒烟的篝火前，邦正用脚把火踢旺此时亨利说：

——等等。

邦停下看着亨利；此刻他看得清亨利的脸了。他说，

——你会着凉的。你现在就很冷。你没有睡，是不是？给你。他一转身把披风从肩膀上脱下并且递过去。

——不要，亨利说。

——要的。拿去。我去取我的毯子。邦把披风披在亨利身上走过去捡起他乱成一团的毯子甩动着把它披在自己肩膀上，他们走到边上去坐在一根木头上。此刻天破晓了。东方灰蒙蒙的；很快就会出现樱草花的淡黄色然后是因炮轰的一片火红色于是疲惫的后退行军将再次开始，退却免得被歼灭，朝失败退去，虽然还不完全如此。曙色酝酿登场前还有一点时间，可以让他们并肩坐在木头上，一个披着披风，另一个裹在毯子里；他们的声音不比沉静的破晓本身响亮多少：

——那么说你不能容忍的是异族通婚，而不是乱伦。亨利没有回答。

——而他没有捎话给我？他没有让你叫我上他那里去？没有话要对我说，一句也没有？那就是此刻，今天，四年前或是四年来任何时候里他不得不做的唯一的事。那就是一切。他用不着为此非得求我不可，非要跟我要的。我会献出去的。我会说，我将永远也不再见她，还不等他开口求我。他没有必要这样做，亨利。为了阻止我他用不着告诉你我是个黑鬼的。他不这样做就可以阻止我的，亨利。

——不！亨利喊道。——不！不！我要——我要——

他跳起来；他的脸扭歪了；邦能透过遮盖着他凹陷脸颊的软胡髭看见他的牙齿，也能看见他的眼白，似乎眼球在眼眶里乱挣扎，就跟出不来的气儿在他肺里挣扎一样，——气不喘了，那口气屏止着，双眼也俯视着坐在木头上的他，声音此刻并不比吁一口气响多少：

——你方才说，本来可以阻止你的。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现在轮到邦不回答了，他坐在木头上盯看着朝他俯下的那张脸。亨利说，声音仍然不比吐气响一些：

——可是现在呢？你说——

——是的。我现在还有什么别的办法呢？我给过他选择。我四年来一直都在让他选择。

——想想她吧。不是想我：而是想她。

——我想过了。想了四年。想你和她。现在我要给自己想想了。

——不，亨利说。——不。不。

——我不能吗？

——你不应该的。

——谁会阻止我，亨利吗？

——不，亨利说。——不。不。不。

现在是邦在注视着亨利；他又一次看到亨利的眼白，此时他坐着盯看亨利带着一种也能说是微笑的表情。他的手消失在毯子底下然后又重新出现，拿着枪管，把枪托朝亨利伸过去。

——那现在就干吧，他说。

亨利看着那把手枪；此刻他不仅仅是喘气，他是在发抖；此时他开口说话时那声音都不是气声了，那根本就是被哽咽与阻塞的朝里抽气：

——你是我的哥哥。

——不我不是的。我是将要和你妹妹睡觉的那个黑鬼。除非你把我拦住，亨利。

突然之间亨利抓住那把枪，从邦手里把它抽走，并且这样站着，枪捏在手里，喘呀喘个不停；邦再一次看见他转动的眼球里的眼白，此时邦坐在木头上看着亨利，眼睛和嘴巴周围有那种可以算是微笑的淡淡表情。

——现在就干吧，亨利，他说。

亨利旋转身子；在做这动作时他把枪扔了出去并且再次伛身，抓住邦的双肩，大口喘气。

——你不可以！他说。——你不可以的！你听到我的话了吗？

邦在捏紧他的那双手底下没有动弹；他一动不动地坐着，带着那种有点凝滞不动、像是扮鬼脸的表情；他的声音很轻，比松枝开始在里面轻轻摆动的早晨第一股微风还要轻柔：

——你得想办法阻止我才行，亨利。“而他再也没有溜走，”施里夫说，“他本来是可以的，可是他连试都根本不试。耶稣啊，说不定他甚至还上亨利那里去，说：‘我可要走啦，亨利。’也没准他们是一起离开的，肩并肩地骑行一路躲避北军的巡逻队回到密西西比一直来到那扇大门前面；肩并着肩仅仅是到亨利策马赶到前面扭转马头面对亨利并且拔出手枪时，他们两人才第一次拉开距离；而朱迪思和克莱蒂听到了枪声，没准沃许·琼斯当时正待在后院某处，因此他在场可以帮克莱蒂和朱迪思把他抬进屋子安放在床上，接着沃许进城去告诉罗沙阿姨，罗沙阿姨那天下午气鼓鼓地下乡发现朱迪思站在紧闭的门前面连一滴眼泪都没有，拿着她送给过他的内有自己小照那只金属盒子，不过此刻里面没有她的了却有那个混血女人和那孩子的。你们家老爷子也不会知道那一点的：为什么那黑杂种要把她的照片取出放那个混血女人的进去，因此他为这事构想出一个理由。可是我知道。你也知道。你知道的吧？你是知道的，对吧？”他瞪视着昆丁，此刻身子伛向桌子对面，穿着他襁褓般裹在身上的一件件外套，显得巨大、不成样子，活像一只熊。“你不知道吗？那是因为他对自己说：‘如果亨利以前那么说不是当真的，那就不要紧；我可以把它取出来撕掉。不过如果他当时那样说是当真的，那么我能给她的唯一说法就是，我以前很不好；不要为我感到悲伤。’是不是这么回事？是不是？看在上帝的份上，告诉我是不是呀？”

“是的。”昆丁说。

“来吧，”施里夫说，“让我们快离开这只冰箱，上床去吧。”

9

起初，在黑暗里躺在床上，像是比方才还冷，仿佛施里夫刚关掉的唯一的那只电灯泡还真有点儿可怜巴巴、微弱的热度似的，如今那铁硬、不可穿透的黑暗，已与松弛下来、穿了件薄睡衣准备入睡的肉体上所盖的铁硬、冰一般的被毯浑成一体。接着黑暗像是有了呼吸，在流回来；而施里夫打开的那扇窗子，在外面雪花那非人间的微光的映衬下，也变得清晰可见了，此时，在黑暗的重压下，血液涌动，流动，变得越来越温暖了。“密西西比大学，”施里夫的声音在昆丁右面的黑暗里响起，“巴耶德[277]把四十英里的路走得都不显长了（是四十英里，对不对？）；从那骄傲、自命不凡、一学期鹦鹉学舌的蛮荒[278]里走出来。”

“是的，”昆丁说，“他们是学校创办后第十届毕业班的学生。”

“我还没听说过在密西西比有十个学生是同时一块儿进学校的呢。”施里夫说。昆丁没有回答。他躺在那里看着窗户的那个四方形，感到血液在他周身血管里、他的胳膊和腿脚里涌动。此刻，虽然他暖和过来了而且方才他坐在冰冷的房间里也仅仅是轻微、持续地颤抖，可是此刻他却开始全身抽动，很剧烈，控制不住，到后来他都能听到床晃动的声音了，连施里夫都觉出来了，他甩胳膊肘撑起自己（从声音里听得出来）看着昆丁，虽然昆丁自己一点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头。他甚至觉得挺舒服的，躺在那里以平静的好奇心等待着下一次没有预兆的强烈抽动的到来。“耶稣啊，你真有那么冷吗？”施里夫说，“你要我把两件大衣都盖在你身上吗？”

“不要，”昆丁说，“我不冷。我没事儿。我挺好的。”

“那你干吗要那样呢？”

“我不知道。我也控制不了。我挺好的。”

“好吧。不过如果你要盖大衣，告诉我好了。耶稣啊，要是我当初会知道得在这样的天气里待上九个月，我当然也会不愿意从南方出来的。很可能我怎么也不会愿意从南方出来，假若我能待在那里的话。等等。听着。我不是想故作惊人，自作聪明。我仅仅是想尽可能弄明白，我也不知道怎样把话说得更清楚些。因为那些事是我们那儿的人没有碰到过的。或者我们没准也遇到过，但都发生在很久很久以前而且隔着一大片水，因此现在再没有什么让我们每天见到能提醒我们的了[279]。我们不是生活在被挫败的老爷爷们与解放了的黑奴当中（我也许弄颠倒了，得到自由的是你们白人而黑人却输掉了？）也没有餐厅桌子上嵌进了子弹诸如此类的事，一直提醒我们永远也不要忘记。那是什么？是空气那种你在里面生活与呼吸的东西，还是一种真空状态，所充塞的极度愤怒、深仇大恨、骄傲、荣誉，冲着的与所以产生的都是五十年前发生与结束的事？一种由父亲到儿子再由父亲到儿子代代相传的对谢尔曼将军永不宽恕的天赋权利，是那样的绵延不绝以至于你们孩子的孩子再生下孩子而你们别的什么都不是而仅仅是马纳萨斯[280]一仗里皮克特[281]发起那次冲锋中死去的一系列上校的后裔？”

“是葛底斯堡，”昆丁说，“你不会理解的。你得在那儿出生才行。”

“那样我就会理解了吗？”昆丁没有回答，“那你理解吗？”

“我不知道，”昆丁说，“是的，我当然是理解的。”他们在黑暗里出气吸气。过了一会儿昆丁说我：“也不知道。”

“是的。你不知道。你甚至都不理解那位老小姐，那位罗沙阿姨。”

“是罗沙小姐。”昆丁说。

“好吧。你甚至都不知道她的事儿。只知道在最后她拒绝做一个鬼。知道几乎五十年后她仍然不能因为他太平无事地埋在土里而放过自己。甚至在五十年之后，她不仅能够爬起来动身下乡去了结她发现自己未曾完全了结的事，而且她还能找到人跟她一块去，而且还闯进上锁的房屋，因为本能或是什么东西告诉她事情还未了结。你知道吗？”

“不知道，”昆丁心平气和地说。他能觉出尘土的味道。即使是此刻，带雪味儿的新英格兰空气那凛冽、纯洁的压力正朝他脸上扑来，他仍能尝到、觉察到那没有一丝风儿的（或者不如说，有火炉气息的）密西西比9月夜晚的尘土气味。他甚至还能闻到轻便马车里坐在他身边那个老太太的气味，闻到带霉味儿的散发出樟脑臭气的头巾甚至那在密不通风处放久的布伞，在那里面（他也是直到他们抵达宅子时才发现的）她藏了一把短柄小斧与一只手电筒。他能闻到那匹马的气味；他能听到马车轮碾在没有分量的蓬起的尘土时所发出的枯燥的抱怨声，他也似乎感觉到尘土本身迟缓、干燥地飘经他出汗的肉体，正如他好像听到干涸土地的痛苦那单独的一声深沉叹息朝不可估量的高高星空升去。此刻她说话了，是第一回自从他们离开杰弗生之后，自从她爬进马车，以一种笨手笨脚、摸摸索索和颤颤巍巍的急切（他原来以为那是产生自恐怖，惊惧，后来才发现自己完全错了）在他能扶她一把之前，接着老太太便坐在座位最靠外边的地方，缩得小小的，包着那块有霉味的头巾，捏紧了那把伞，身子往前靠仿佛往前靠了她便能快些到达，能紧跟在马儿后面立刻抵达而赶在他昆丁之前，赶在对她愿望与需要的预见能报告大功告成之前。“现在，”她说，“我们来到那块领地上了。他的土地上，他和埃伦的以及埃伦后裔的土地上。后来人们把土地从他们手里拿走了，我明白的。可是土地仍然属于他，属于埃伦和她的后人。”可是昆丁已经知道那些事了。在她开口之前他对自己说过，“来了。又来了”而（就像在那座阴暗、闷热的小房子里那个漫长、炎热的下午一样）在他看来似乎只要他停住马车倾听，他都可以听到疾驰的马蹄声；在当前的任何时刻都可以看见那匹黑公马和那个骑士在他们前面冲过大路继续朝前狂奔——这骑士一度拥有他从任何一个视点放眼看去所有的一切，一切的一切，那上面的每根小木棍每片树叶牲口的每只蹄子每个后跟，都提醒他（倘若他有片刻会忘掉的话）他是它们眼里，也是他自己眼里最大的活物；他去参加战争以便保住这一切可是输掉了这场战争，他回到家里发现他输掉的还不仅仅是那场战争，虽然不是绝对的所有一切；他说过至少我保全了性命可是他没有生命有的只是衰老、苟延残喘、恐惧与嘲笑，惊骇和愤慨：留下的一切里仍然以未起变化的眼光仰望着他的是那个姑娘，他上次见到她时她还是个娃娃，她无疑在他经过根本没察觉到她时从窗口或是门口看他的，她仰望上帝时用的兴许就是这种眼光，因为她视线能及处所有的一切既属于上帝也都属于他。没准他还会在小屋前停下要点儿水而她就会提上水桶来回走一英里，去泉水处为他打新鲜、凉爽的水，绝不会想到用一句“水桶空了”对付他，正如不会对上帝那样说一样；——这就是那个不是绝对的所有一切，因为至少还有点人气儿。

此时昆丁又开始使劲呼吸，他方才在温暖的床上安静了一阵，此刻又用力把醉人、纯洁、风雪所生的黑暗吸进肺去。她（科德菲尔德小姐）那时没让他进大门。她突然说“停下”；他觉出她的手在他的胳膊上轻轻拍了拍，于是他想，“哈，她害怕了。”他这时候能听见她在喘气，她发出的几乎是一种缺乏自信然而又有铁一般决心的哭泣声：“我不知道该干什么。我不知道该干什么。”（“我可知道，”他当时想，“回镇上去躺下睡觉。”）可是他没把话说出来。他看着星光下那两根巨大、半朽的门柱，门柱当中如今已没有可以转动的大门，心想那天邦和亨利到底是从什么方向骑来的，不让邦活着越过的又是什么东西投下的影子；是某棵当时活着至今仍然活着长有和落下叶子的树呢还是某棵如今已经不见，已经消失，多年前为了取暖、做饭而烧掉的树，或者是不为什么反正没了的树；或者是不是就是两根门柱本身里的一根，他想着，希望亨利此刻出现在那里，拦住科德菲尔德小姐让他们转身往回走，他告诉自己倘若亨利此时在那里，那枪声是不会被任何人听见的。“她是要想法子拦住我呢，”科德菲尔德小姐呜咽道，“我知道她是要的。没准在离镇子这么远的地方，半夜孤孤单单地在这里，她甚至会让那个黑男人——而你连手枪都没带一把。你带没带？”

“是没带，您哪，”昆丁说，“她藏在家里的是什么呢？那会是什么呢？那又有什么关系呢？咱们还是回镇上去吧，罗沙小姐。”

她根本没有回答。她只是说：“那正是我一直想找到答案的。”她在座位上往前挪了挪，这时候打起哆嗦来了，她朝树木成拱的车道看去，对着成了半朽空壳的房子的方位看去。“我马上会把答案给找出的。”她呜咽地说，怀着一种显出惊奇神态的自我怜悯。她突然移动身子。“来吧。”她悄没声地说，开始爬下马车。

“等等，”昆丁说，“咱们还是把车子赶到屋子跟前去吧。有半英里路呢。”

“不，不。”她悄声说，吐出的是强烈的气声，里面充满了同一种奇怪、惊恐然而又是无法平息的决断，仿佛非得去寻找答案不可的不是她，她仅仅是必须知道的某个人或某股势力的无可奈何的代理人。“把马拴在这儿。快点。”还不等他来得及过来扶她，她已经钻出来，笨手笨脚地爬下马车，手里还捏着那把伞。她挨近一根门柱等他，他像是仍然能听见她在那儿呜咽的出气声，这时候，他把母马牵下大路，把缰绳系在被野草堵得严严实实的沟里一棵小树上。他完全看不见她，她紧挨门柱站着：在他经过和朝大门里拐进去时她仅仅迈出一步就走在了他的身边，他们走上那条沟沟坎坎树木成拱的车道时，她的呼吸仍然是那种呜咽般的大口喘气。黑暗浓得化不开，她跌跌绊绊；他搀住她。而她就搂住他的胳膊，死死地紧抱着仿佛她的手指，她的手，是一团细铁丝。“我得拽住你胳膊才能走了，”她悄声说，呜呜咽咽地说，“你连把手枪都没带——等等。”她说。她停下脚步。他扭过身子；他看不清她可是他能听到她加快的呼吸声然后是布料的一阵窸窣声。这时候她把某件东西塞给他。“给，”她悄声说，“拿着它。”那是一把小斧子；不是看见的而是感觉出来的——一把小斧子，把儿沉沉的有点残旧，斧刃很厚有大缺口还长满了锈。

“是什么？”他说。

“拿着它！”她悄声说，发出了咝咝声，“你连把手枪都没带。这也能防防身。”

“松手吧，”他说，“等等。”

“嗨，”她悄声说，“你得让我拽住你胳膊呀，我抖得太厉害了。”他们接着往前走，她搂住他的一只胳膊，那把斧子在他另一只手里。“咱们没准得用它来进到里面去呢，至少是。”她说，在他的身边跌跌撞撞，几乎是吊挂在他的身上。“我就知道她躲在什么地方盯看我们，”她呜呜咽咽地说，“我能感觉到她。可是只要我们能去到房子跟前，能够进去——”那条车道像是永远也走不到头了。他来过这地方。小时候，当小男孩那阵，他曾从大门口走到房子跟前，那时距离就已经像是很长了（人长大后童年时长长的、密密实实的一英里路会变得比一石之遥还短）可是此刻他感到那幢房子像是永远也不会出现似的：因此接下来他发现自己竟在重复她说过的话：“只要我们能去到房子跟前，能够进去。”用那同样的气声在告诉自己，让自己恢复正常：“我不害怕。我只是不想在这儿。管她藏在这里的是什么我反正不想知道。”不过他们终于还是来到它跟前了。它黑压压，高高耸立，方方正正，庞然大物一个，那些烟囱参差不齐，一半坍塌了，屋顶那条水平线有些地方也凹陷了下来；有一瞬间，在他们朝它移动，急急忙忙地朝它靠拢时，昆丁透过房屋明明白白地看到一片支离破碎的天空，里面缀有三颗灼热的星星，好像这幢房子是只有一个平面的，是画在一块帆布帷幕上的，上面撕裂了一个口子；此刻，几乎是在那底下，他们移动在其中的那股腐朽的、火炉里喷出来般的空气，像是慢慢地、故意拖延地用力吹出的一股臭味，那是不住人和腐烂的气味，好像用来盖房屋的木料竟是肉体。此刻她是在他身边小跑了，她捏在他胳膊上的手不断地颤抖但仍然以没有生气和发僵的力量在紧捏着；没有说话，没有发出言语，可是却在发出一种持续的呜咽、几乎是一种呻吟的声音。显然，此刻她什么都看不见，因此他只得领着她朝他知道台阶所在的地方走去，然后又拉住她不让她向前，悄声地说，发出了咝咝声，自己也不明白怎么搞的，竟模仿起她那紧张、快晕过去的急躁劲头来：“等等。这边走。现在当心。它们都朽烂了。”他是几乎把她举上和抬上台阶的，就像抱个小孩那样从后面支撑着她的双肘；他能觉出有一种猛烈、无法消解、爆炸性的力量通过那两只细瘦、僵直的胳膊传入他的手掌并且通进他自己的胳臂；此刻躺在马萨诸塞州的床上时他记起当时他是怎么寻思、想通并且突然对自己说：“哼，她可一点也不害怕呀。是有点什么。可是那不是害怕。”觉出她从自己的手里跑了出去，听到她的脚步穿过门廊，便去追上她，来到她此刻所站的那扇看不见的前门旁边，她在喘气。“现在怎么办？”他悄声问道。

“砸开它，”她悄没声地说，“它准是锁上钉死的。你不是有斧子吗。把门砸开。”

“可是——”他开始说。

“砸呀！”她咝声说，“那是属于埃伦的。我是她妹妹，她唯一活着的亲人。砸呀，快点儿。”他推推门。门一动不动。她在他旁边喘气。“快点儿呀，”她说，“砸呀。”

“听我说，罗沙小姐，”他说，“听我说。”

“把斧子给我。”

“等等，”他说，“你真的要进去吗？”

“我就是要进去，”她哭着说，“把斧子给我。”

“等等。”他说。他摸着墙顺着廊子往前走，移动得很小心因为他不清楚哪儿会有烂掉甚至是空缺的地板，直到他来到一扇窗口前面。窗板关着而且显然是插上的，可是在斧刃的撬动下几乎立刻松开了，并未发出多大的声音——这道防线设置得松松垮垮，很不地道，要就是一个孱弱的老人——是老太太——干的，要就是没一点本事的人做的；他已经将斧刃插到窗扇的下面去了却发现窗子上根本没有玻璃，他现在只消从空窗框里跨进去就行了。接下来他在那里站了片刻，告诉他自己往里走吧，告诉自己他并不害怕，他仅仅是不想知道屋子里可能藏着什么。“怎么了？”科德菲尔德小姐在门那边悄声问，“你打开了吗？”

“打开了。”他说。他没有用耳语，虽然也没有特别大声地说；他面前的黑房间发出空荡荡的深沉回声，一个不放家具的房间总是那样的。“你等在那儿。我看能不能把门打开。”——“这么说如今我必须得进去了。”他想，一边爬过窗台。他知道这房间必定是空的；他说话的回声告诉他这一点，可是跟在围廊时一样，在这里他挪动得很慢，很小心，用手在墙上摸着，墙拐弯他也拐弯，找到房门穿了出去。他现在必定是在门厅里；他几乎相信自己听见了科德菲尔德小姐就在他身旁墙外呼吸的声音。天墨墨黑；他什么都看不见，他知道自己看不见，然而却发现自己的眼睑和肌肉因为使劲瞪看而变得酸疼，聚拢与散开着的红点则在视网膜前游走与消失。他接着往前走；他手底下终于摸到那扇门了，此刻在摸找锁的时候他真的能听见门外科德菲尔德小姐哽噎着的呼吸声。接着在他身后，划点火柴的声音就像是一次爆炸，一次枪响；就在微弱的紧跟而至的亮光出现之前他所有的器官竟然都病态地朝上跳了跳；一下子他动都动不了，虽然一种理性的声音在他头颅里默默地吼叫道：“不会有事的！倘若有危险，他是不会擦亮火柴的！”接着他可以动了，便转过身子看到一个小身影，头上包了块布，身穿多层宽松裙子，活像个小地精，那张枯瘦、咖啡色的脸朝他瞪视，那根火柴举在头上捏在一只咖啡色玩偶般的手里。接着他不是在看她而是去看在她手指间燃尽的火柴；他静静地望着此时她终于移动了，用第一根火柴去点燃了另一根并且转过身子；此时他看见墙旁边有个锯平的大木墩上面放了盏灯，她拿起灯罩把火柴凑到灯芯上去。他记得那情景，如今躺在这里马萨诸塞州的床上呼吸很急促，他平静、安宁的心态这会儿又不知去向了。他记得她怎样没对他说一个字，没问你是谁？或是你来这儿干什么？而仅仅是带着一串巨大、老式的铁钥匙进来，仿佛她早就知道这个时刻必定会来到而且也是无法抗拒的，她打开门在科德菲尔德小姐进来时往后退了一点。也记得她（克莱蒂）和科德菲尔德小姐彼此没搭一句话，仿佛克莱蒂只看了另外那个女人一眼便知道说话没用；她是转身向他，昆丁，并把手放在他胳臂上，说：“别让她上楼去那儿，少爷。”说不定还记得她如何看看他心里很清楚说也没用，因为她扭身去追上科德菲尔德小姐拉住她的手臂说：“你可别上那儿去，罗西。”科德菲尔德小姐则一下子把她的手打开，继续朝楼梯走去（此时他看到她捏着只手电筒；他记得他当时是这样想的，“那准是跟斧子一块儿放在伞里的。”）克莱蒂叫了声，“罗西”，重又向她追去，科德菲尔德小姐却在楼梯上转过身来抡了个满拳，只有男人才会有那种动作，把克莱蒂打倒在地，接着又转过身去继续登楼。她（克莱蒂）则躺在墙皮剥落、空荡荡门厅的光地板上，像是一小团乱七八糟还满干净的破布。他走到她跟前时看到她很清醒，双眼大睁非常镇定；他站在她上方，心想，“是的。她才是那个掌握着恐惧的人呢”。他扶她起来时觉得就像在捡起藏在一堆破布里的一束细木杆，她是那么轻。她站不住；他只好扶住她，察觉她四肢有些微弱的动作或是意向，后来才明白她是想在楼梯最低一级处坐下来。他把她放在那里。“你是谁啊？”她说。

“我是昆丁·康普生。”他回答道。

“对。我记得你爷爷的。你上楼去把她弄下来。把她从这里弄走。不管他干了什么，我、朱迪思跟他把债都还清了。你去，找到她。把她从这儿弄走。”于是他登上楼梯，那残破、没了地毯的踏板，一边是龟裂、剥落的墙，另一边是断断续续少了横档的栏杆。他记得自己如何扭过头去看到她仍然像他离开时那样坐着，而这时候（他没有听见有人进来）在底下门厅里站着一个大大蠢蠢、浅肤色的年轻黑人，穿着干净、褪色的工裤与衬衫，双臂悬垂着在轻轻摆动，那张马鞍色、嘴巴松垂的白痴脸上没显露出惊讶，没有任何表情。他记得自己当时想，“是那个孑遗，那个后裔了，看样子很像（虽然并非显然是）”接着他听到科德菲尔德小姐的脚步声，看见手电光从楼上过厅朝他挨近，她过来经过他身边，有点跌跌撞撞又让自己站稳了还对准他细细打量仿佛以前从未见到过他似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却什么也没看见就像是个梦游人，那张一向像蜡烛油颜色的脸此刻更添上了某种更深沉、某种几乎令人不能容忍的缺血的质地——这时他想，“什么？现在又是什么？那不是惊愕。而且从来就不是恐惧。能不能算是得意扬扬呢？”接着她经过他身边继续前进。他听到克莱蒂对那汉子说：“把她弄到大门口，弄到马车上去。”而他站在那里寻思，“我应该跟她走的”接着又想，“可是我此刻也必须见上一见的。我一定要的。没准到明天我会后悔，可是我必须要见”。因此当他走下楼梯的时候（他还记得自己当时是这样想的，“没准我的脸看上去也跟她的一样了，不过那可不是得意扬扬”）门厅里只有克莱蒂，仍然坐在最低那一格，仍然维持着他离开她时的那副坐姿。他经过她时她甚至都没有对他看。他也没有撵上科德菲尔德小姐和那个黑人。天太黑没法快步走，虽然过不多久他就听到他们走在前面的声音。她此时没有用手电；他记得他当时想，“自然她此刻是不会怕露出亮光让人家见到的”。可是她没有用手电因此他寻思她此刻说不定正拽住那黑人的胳膊呢；他正这么想这时候听到了那黑人的声音，很平，没显示出加重语气处或有兴趣的倾向：“过这边来路好走些。”而她也没有反应，虽然此刻他离得很近足以能听到（或者是相信自己能听到）她那呜呜咽咽的喘气声。接着他听到了另一种声音便知道她绊了一下摔倒了；他几乎可以看见那个傻傻大大、脸部松弛的黑人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朝发出跌倒声的地方看去，等候着，没有一点儿兴趣与好奇心，此时他（昆丁）匆匆赶上前去，朝有说话声的地方赶过去：

“嗨，黑鬼！你叫什么？”

“都叫我吉姆·邦德。”

“拉我起来呀！你又不是萨德本家的！犯不着让我躺在土里的！”

当他让轻便马车在她家门口停下时这回她没有说自己下来就行。她坐在那里等他下车绕到她这边来；她仍然坐在那里，一只手捏住伞另一只手捏着那把小斧子，一直到他叫她的名字。这时她动了动；他扶她，抱她下来；她几乎跟方才的克莱蒂一样轻；她移动时就像一只带发条的机械玩偶，他只得扶住她帮她穿过大门走完那条短短的通道进入玩偶之家般的小房子，还为她打开灯，他盯看那张僵定的梦游者的脸，那双大睁着的黑眼睛，此时，她站在那里，仍然抓紧那把伞与那把斧子，那条头巾与黑裙子在她摔倒碰地之处都沾有泥土，那顶黑遮阳帽因为摔跤时的颠动扭歪了，扯低了。“你现在没事吧？”他说。

“是的，”她说，“是的。我没事。晚安。”——“没说谢谢你，”他想，“仅仅是晚安”，此刻他来到屋子外面，当他回到马车边上时他深深地、急促地呼吸，发现自己几乎想拔腿奔跑，他平静地想，“耶稣啊。耶稣啊。耶稣啊”，快快地、大口地把黑暗、死寂、锅炉喷出来般的空气吸到肺里去，把高处悬有灼烧星星的夜空吸进去。他自己的家黑黢黢的；他拐进巷子接着又走进厩房空地时仍然在用那根马鞭。他跳出来，把母马从马车上卸下，把马具从它身上退下，扔进堆挽具的房间，没有停下把它挂到墙上去，他在出汗，呼吸急促也很费劲；当他终于面朝家宅时他真的拔腿跑起来了。他控制不住自己。他那时二十岁；他不害怕，因为他在那边所见到的不至于伤害他，然而他奔跑；即使进入了那幢黑乎乎很熟悉的房子，手里拎着皮鞋，他仍然在跑，跑上楼梯进入自己的房间并开始脱衣服，很快，在出汗，呼吸急促。“我该洗个澡。”他想：接着他躺在了床上，光着身子，一个劲儿地用脱下的衬衫擦自己的身体，仍然在冒汗，在喘气：因此，他的眼睛肌肉因为朝黑暗使劲盯看而发酸，那件几乎已经干了的衬衫仍然捏在他手里，他说“我方才睡着了”，当他这样说的时候情况还是一样，没有任何不同：反正不管醒着还是睡着了他总是在楼上过厅里继续往前走，两边是剥落的墙皮头上是开裂的天花板，最后一个房间的门缝里有微光漏出来他朝那里走去，在门口停下来，一边说“不行，不行”接着又说“可是我必须去。我不得不去”，接着便走了进去，进入那个空荡荡不通风的房间那里连窗板也是关上的，在一张粗糙的桌子上另一盏灯在暗淡地燃烧着；醒着或是睡着了都是一样的：那张床，那黄黄的床单和枕头，枕上是那张病魇魇的黄脸，眼睑闭着但几乎是透明的，那双瘦骨嶙峋的手交叉地置放在胸前仿佛他已经是一具尸体；醒着或是睡着了都是一样的而且会永远一样直到他生命终止：

那么你是——？

亨利·萨德本。

你来到这里有——？

四年了。

你是回家来——？

等死。是的。

等死？

是的。等死。

那你已经在这里——？

四年了。

那么你是——？

亨利·萨德本。

此时此刻房间里很冷；一点的钟声任何时候都会敲响；这寒冷具有一种复合、凝聚起来的质地，仿佛有意迎接天亮前那个死气沉沉的时刻似的。“而她等了三个月才重新回去接他，”施里夫说，“她干吗要那样做呢？”昆丁没有回答。他静静地、僵直地仰卧着，新英格兰寒夜罩住他的脸而血液则在他发僵的躯体与四肢里温暖地流涌，他呼吸沉重但是很慢，他双眼大睁，对着窗户，心想“平静永不再来。平静永不再来。永不再来。永不再来。永不再来。”[282]“你是不是认为因为她知道在她说了此事，采取了任何措施之后，将会发生什么事情，这以后这一页将翻过去，整桩事情将告一结束，而仇恨就跟酒或是毒品一样，那么久以来她已经习惯了有瘾了，以致她不敢冒险切断它的供应，摧毁它的来源，那罂粟本身的根和籽呢？”昆丁仍然没有回答。“可是最后她还是做了让步，为了他的缘故，为了拯救他，好把他带到镇上在那里医生可以救治他，因此那时候她把事情说出来，叫了急救车和医护人员上那儿去。而克莱蒂没准到此时在楼上窗子里蹲守了已有三个月：而且没准你们家老爷子这一回倒是说对了，当她看到急救车拐进大门她相信这就是她没准让那黑小子守望了三个月的那一辆黑囚车，是来把亨利押去镇上好让一群白人吊死他因为他枪杀了查尔斯·邦。而我猜也是他，很久以来就在楼梯下面壁柜里藏满了火绒与什物，就跟她吩咐他的那样，也没准他当时没弄到这些，而是照她吩咐的那样，把煤油和别的东西准备得足足的，已经等了三个月，直到那个时刻来临他能开始嚎叫——”此时钟声响了，是报一点的钟声。施里夫停住话头，仿佛他在等钟声停下或者没准还是在倾听钟声。昆丁也躺着不动，仿佛他也是在倾听，虽然他并没有，他只不过听而不闻，就跟他听施里夫讲也没听进去没搭腔一样，一直到钟声停下，消失在冰冻的空气里，清脆、微弱、富于音乐性，好像是在击碎玻璃。而他，昆丁，也能见到那副情景了，虽然当时他不在场——那辆急救车，有科德菲尔德小姐坐在司机与另一个男人之间，说不定是个副保安官，科德菲尔德小姐准是包着头巾的，说不定甚至也带着那把伞，虽然这次不一定藏有小斧子和手电，车子开进大门，颠颠簸簸地在沟沟坎坎和冰冻（此时也只化了一部分）的车道上尽可能找平坦的地方行驶；很可能是白痴吼叫起来也可能是副保安官、司机或者是她头一个叫起来：“房子着火了！”虽然她不大可能那样大叫的；她倒是会说：“快点儿。快点儿。”在这个车座上仍然是身子前伛——这个比小孩个子大不了多少的狂怒、阴郁、怨气难消的小妇人。可是在那条车道上急救车开不快；克莱蒂无疑知道这一点，早把这计算在内了；要足足三分钟车子才能抵达房子，抵达那怪物似的火绒般干燥的烂空壳，烟雾正透过挡雨板扭曲的裂隙往外渗透，仿佛房子是金属丝纱网编的，里面充满了吼叫声，而在房子外面某处潜伏着某个东西，它在叫，反正是人类的声音因为吼叫出的是人的语言，虽说这么认为理由不太充分。此刻副保安官和司机会跳出车子，科德菲尔德小姐也会从里面步履蹒跚地爬出来，跟随他们，同样是奔跑，也来到廊子上，那吼叫的生物也跟着他们来到那里，像是气极了，不像是真实的物质，透过烟雾看着他们，此刻那个副保安官甚至扭过身来轰他，而他退却着，逃开了，虽然那吼叫没有变弱甚至都好像没有走开多少。他们也都跑上了游廊，进入了正往外渗透的烟雾，科德菲尔德小姐厉声说：“走窗户！走窗户！”对着门边的第二个人叫喊。可是门没锁；它向里开了进去；一阵热气袭击他们。整个楼梯都烧着了。然而他们还得去抓住她；昆丁可以看见这副情景：那个又轻又瘦的狂怒人影此刻没发出任何声音，是在默默地极度气愤地抵抗，对着按住她的那两人又是拧又是抓又是咬，他们把她往后拖，拖下楼梯，这时候打开门所引进的那股气流在火焰包围中像火药那样爆炸了，整个门厅的下半部全都消失不见。他，昆丁，能够看到这情景，能看到副保安官抱住她，与此同时司机去把急救车退到安全的地方，然后走回来，三张脸此刻都有点癫狂因为他们准是已经相信她了；——这三个人瞪视、盯看着那幢注定要灭亡的房屋：接着有一小会儿克莱蒂没准会出现在那扇窗户里，三个月以来白天黑夜她必定是持续不断地从那里监视着大门——干净头巾底下一张悲惨的地精般的脸，后面是火的红色背景，片刻间出现在两股烟雾的旋涡当中，她朝下看着他们，没准此刻甚至都不怀着胜利的情绪了，也不再怀着失望如过去那样，也许在烟雾再次卷过那张脸之前栖身在消逝中的木板高处还很圣洁呢。——而他，吉姆·邦德，那个后裔，他的血族的最后孑遗，此刻也看到那张脸了，此时是怀着人类理性在吼叫了因为到这时候即使是他也准已明白自己是为了什么而在吼叫了。可是他们捉不住他。他们能听见他；他像是始终没有走开多远可是他们也没有能更挨近他一点，而没准到后来他们连吼叫的方向也弄不清。他们——司机和副保安官——揪住挣扎着的科德菲尔德小姐：他（昆丁）能看到她，看到他们；他没在那儿可是他可以看见她，在挣扎和格斗，就像是梦魇里的一只玩偶，没发出声音，嘴角处冒出一点泡沫，她脸上甚至还有阳光，映白房屋坍塌并在轰隆声中消失时所射出的最后一片不可思议的血色反光，此时唯一残留的声音便是那白痴的嚎叫。

“那么说给放在急救车里送回到镇上来的是罗沙阿姨了。”施里夫说。昆丁没有回答；他甚至都没有纠正说，罗沙小姐。他仅仅是躺在那里对着窗子瞪视眼睛连眨都不眨，呼吸着寒冽、醉人、纯净、雪光映照着的黑暗。“而她上床了因为此时一切都结束了，再没剩下什么，此刻那里已一无所有除了那个小白痴潜伏在那堆灰烬和四根空荡荡的烟囱周围并且还嚎叫，一直到有人来把他赶走。他们抓不住他也没有人似乎能把他轰开多远，他仅仅是停止嚎叫片刻。可过了一会儿他们又开始重新听到他的声音了。而接下去她也去世了。”昆丁没有搭理，瞪视着那扇窗户；接着他都说不清真是那扇窗子呢还是映在他眼帘上的窗户灰蒙蒙的四方形轮廓，虽然片刻之后它变得清晰了。它开始以那同样奇特、轻盈、不受地心引力约束的形态出现——那折叠过的纸张，来自紫藤花开的密西西比夏季、来自雪茄烟味，来自飞东飞西的团团萤火虫。“南方，”施里夫说，“南方、耶稣啊。这就难怪你们南方人全都比你们的年龄显得更老，更老，更老。”现在正变得越来越清晰；他很快就能辨认出上面的字了，再过一会儿就可以了；甚至几乎就是现在，现在，现在。

“我二十岁时就比许多死去的人都老了。”昆丁说。

“更多的人还没到二十一岁就已经死去了。”施里夫说。此时他（昆丁）可以读了，可以把它念完了——来自密西西比那狂放、冷嘲味儿的斜体字，变瘦了，在进入铁冷的雪域之后：

——或者也许是有的[283]。显然这不会给任何人带来损害如果相信也许她全然未能逃避气愤、惊愕与不宽恕的特权，而是相反，她自己好不容易抵达那个地方或归宿，那儿愤怒以及怜悯的对象不再是鬼魂而是真正的人，真正可以接受憎恨与怜悯的人。这对希望来说是没有什么害处的——你看我写下的是希望，而不是思索。那么就让它是希望吧。——希望无疑理应受到谴责的人逃脱不掉谴责，而其他人则不再缺少怜悯，我们希望（当我们在希望时）他们是渴求怜悯的，哪怕仅仅是因为这一点：他们将得到怜悯不管他们想得到还是不想得到。那天天气好极了虽然很冷，他们为了挖墓穴不得不用铁锹把土刨开，可是在较深处的一个土块里我看到有一条红毛毛虫，在土块扔上来时显然还是活的，虽然到下午它又冻僵了。

“因此需要有查尔斯·邦和他母亲来弄掉老托姆，让查尔斯·邦和那混血女人来对付朱迪思，再由查尔斯·邦和克莱蒂去对付亨利；还让查尔斯·邦他妈妈和查尔斯·邦他姥姥来干掉查尔斯·邦。这么说得让两个黑鬼来对付一个姓萨德本的，是不是这样？”昆丁没有回答；显然施里夫此刻也不需要回答；他几乎不停顿地继续说：“那很正常，没什么不对头的；这就结清了整本账，你可以把所有的账页统统撕掉烧光，只除了一点。你知道那是什么吗？”没准这回他真的希望能得到回答，也没准他仅仅是停顿一下以加强语气，因为他并没有得到回答。“你们多出了一个黑鬼。是萨德本丢下的黑鬼。那就自然你们逮不住他了，你们连见都不总是能见到他，而且你们永远也无法利用他。可是你们那里至今还有他。晚上有时候你们仍然能听见他的声音。不是这样吗？”

“是这样的。”昆丁说。

“那么你可知道我是怎么想的？”此时他并不指望能听到回答，可是这一回他听到了：

“不知道。”昆丁说。

“你要知道我是怎么想的吗？”

“不要。”昆丁说。

“那就让我来告诉你。我认为到时候那些吉姆·邦德们将征服西半球。自然还不会是在我们这一代里，自然在他们朝南北极蔓延过去时他们的肤色会重新变白，兔子和鸟儿不也是这样的吗，这样他们衬在冰雪之前对比就不会那么强烈了。不过，人仍然是吉姆·邦德；因此再过上几千年，我这个看着你的人也将从非洲国王们的下体里蹦出来。现在我只需要你再告诉我就一件事。你为什么恨南方？”

“我不恨它，”昆丁说，马上立刻脱口而出，“我不恨它。”他说。我不恨它他想，在寒冷的空气里，在铁也似的新英格兰黑暗里大口喘气：我不。我不！我不恨它！我不恨它！

年表

1807托马斯·萨德本出生于西弗吉尼亚[284]山区。出自苏格兰—英格兰血统穷白人家庭。家中人口众多。

1817萨德本一家迁至弗吉尼亚州泰特沃德，萨德本十岁。埃伦·科德菲尔德在田纳西州出生。

1820萨德本自家中出走。十四岁。

1827萨德本在海地娶第一个妻子。

1828古德休·科德菲尔德迁至密西西比州约克纳帕塔法县（县府杰弗生）：偕母亲、妹妹、妻子与女儿埃伦。

1831查尔斯·邦出生于海地。萨德本得知其妻有黑人血液，休弃妻与子。

1833萨德本在密西西比州约克纳帕塔法县出现，获得土地，建起其房宅。

1834克吕泰涅斯特拉（克莱蒂）由一女奴产下。

1838萨德本娶埃伦·科德菲尔德为妻。

1839亨利·萨德本诞生于萨德本百里地庄园。

1841朱迪思·萨德本诞生。

1845罗沙·科德菲尔德诞生。

1850沃许·琼斯偕其女住进萨德本庄园一废弃鱼棚。

1853沃许·琼斯之女生下米利·琼斯。

1859亨利·萨德本与查尔斯·邦相遇于密西西比大学。是年圣诞节朱迪思与查尔斯见面。查尔斯·埃蒂尼·圣瓦勒里·邦出生于新奥尔良。

1860圣诞节，萨德本阻止朱迪思与邦联姻。亨利放弃家庭继承权，与邦一起离开。

1861萨德本、亨利与邦奔赴战场。

1863埃伦·科德菲尔德逝世。

1864古德休·科德菲尔德逝世。

1865亨利于大门口杀死邦。罗沙·科德菲尔德迁去萨德本百里地居住。

1866萨德本与罗沙·科德菲尔德订婚，对之不敬。她迁回杰弗生镇。

1867萨德本开始与米利·琼斯亲密往来。

1869米利产一婴。沃许·琼斯杀死萨德本。

1870查尔斯·埃·圣瓦·邦来萨德本百里地作客。

1871克莱蒂将查尔斯·埃·圣瓦·邦接至萨德本百里地居住。

1881查尔斯·埃·圣瓦·邦偕其黑人妻子归来。

1882吉姆·邦德出生。

1884朱迪思与查尔斯·埃·圣瓦·邦罹黄热病去世。

1909

9月　罗沙·科德菲尔德与昆丁发现亨利藏匿于大宅中。

12月　罗沙·科德菲尔德下乡欲将亨利带至镇上，克莱蒂纵火焚毁大宅。

人物谱系

托马斯·萨德本

1807年出生于西弗吉尼亚山区。苏格兰—英格兰血统穷白人家庭众多孩子中的一个。1833年在密西西比州约克纳帕塔法县建立萨德本百里地庄园。结婚①与尤拉莉亚·邦，1827年，于海地。②与埃伦·科德菲尔德，1838年于密西西比州杰弗生。美邦联军密西西比第×步兵团少校，后为上校。1869年逝世于萨德本百里地。

尤拉莉亚·邦

出生于海地。法国裔海地蔗糖种植园主之独生女。1827年与托马斯·萨德本结婚，1831年离婚。于新奥尔良去世，日期不详。

查尔斯·邦

托马斯与尤拉莉亚·邦·萨德本之子。独裔。入密西西比大学，在该处遇见亨利·萨德本并与朱迪思订有婚约。美邦联军第×步兵团第×连（大学灰衣连）列兵，后为中尉。1865年逝世于萨德本百里地。

古德休·科德菲尔德

出生于田纳西州。1828年迁至密西西比州杰弗生，经营小杂货商业。1864年逝世于杰弗生。

埃伦·科德菲尔德

古德休·科德菲尔德之女。1817年出生于田纳西州。1838年于密西西比州杰弗生与托马斯·萨德本结婚。1863年逝世于萨德本百里地。

罗沙·科德菲尔德

古德休·科德菲尔德之女。1845年出生于杰弗生。1910年逝世于杰弗生。

亨利·萨德本

1939年出生于萨德本百里地，托马斯与埃伦·科德菲尔德·萨德本之子。入密西西比大学。美邦联军密西西比第×步兵团第×连（大学灰衣连）列兵。1909年逝世于萨德本百里地。

朱迪思·萨德本

托马斯与埃伦·科德菲尔德·萨德本之女。1841年出生于萨德本百里地。1860年与查尔斯·邦订婚。1884年逝世于萨德本百里地。

克吕泰涅斯特拉·萨德本

托马斯·萨德本与黑女奴之女。1834年出生于萨德本百里地。1909年逝世于萨德本百里地。

沃许·琼斯

出生日期、地点不详。为擅自进入者，占居属托马斯·萨德本所有一废弃鱼棚，为萨德本之“扈从”，1861—1865年萨德本离家参战时充当萨德本庄园帮工。1869年逝世于萨德本百里地。

梅利森德·琼斯

沃许·琼斯之女。出生日期不详。据传逝世于孟菲斯一妓院。

米利·琼斯

梅利森德·琼斯之女。1853年出生。1869年逝世于萨德本百里地。

无名婴儿

托马斯·萨德本与米利·琼斯之女。出生与逝世于1869年同一日，于萨德本百里地。

查尔斯·埃蒂尼·德·圣瓦勒里·邦

查尔斯·邦与其八分之一黑人血液情妇（名字未见于记录）之独裔。1859年出生于新奥尔良。1879年与一纯黑人血统女子（姓名不详）结婚。1884年逝世于萨德本百里地。

吉姆·邦德（邦）

查尔斯·埃蒂尼·德·圣瓦勒里·邦之子。1882年出生于萨德本百里地。1910年自萨德本百里地消失。去处不详。

昆丁·康普生

托马斯·萨德本于约克纳帕塔法县结交之第一位朋友之孙。1891年出生于杰弗生。1909—1910年就读于哈佛大学。1910年逝世于马州坎布里奇。

施里夫·麦坎农

1890年出生于加拿大艾伯特省埃德蒙顿。1909—1914年就读于哈佛。1914—1918年于法国为加拿大远征军皇家陆军军医团上尉。现为艾省埃德蒙顿一执业外科医生。

[1]看来押沙龙、暗嫩同父异母，但《圣经》中并未交代。

[2]原文为“nothusband”，此处指与科德菲尔德小姐没有结成婚的托马斯·萨德本。

[3]见《圣经·旧约·创世记》第1章第3节：“神说，要有光，就有了光。”

[4]指南北战争结束起。

[5]指罗沙·科德菲尔德小姐。

[6]原文He，系大写，指上帝。

[7]原指莎士比亚最早的剧本集，1623年出版。这里用来调侃这位“本县的桂冠女诗人”。

[8]古希腊神话中忒拜的王后，她以子女众多自豪，并嘲笑女神勒托只生两个。女神受了侮辱，让儿子用箭射死尼俄柏的全部儿子，又让女儿射死她的全部女儿。尼俄柏悲伤过度，请求宙斯把她化为故乡西皮罗斯山顶上的一块石头。人们可以看到这座山岩在流泪不止。

[9]从小说后面部分看，“鬼地方”当指海地，“恐惧”则指对黑奴起义的恐惧。

[10]指在扑克赌局中输掉这一类事。

[11]希腊神话中特洛伊最后一个国王普里阿摩斯和其妻赫卡柏的女儿。阿波罗神爱上了她，赋予她预卜吉凶的本领，但公主不肯顺从其意，阿波罗又使她的预言不为人所信。特洛伊陷落后，她归阿伽门农所有。后来死于阿伽门农妻克吕泰涅斯特拉及其情夫埃癸斯托斯之手。

[12]马车有四个轮子，但是急驶中转弯时可使一边的两只轮子悬空。

[13]一种葡萄品种，最初在北卡罗来纳州斯卡珀农河流域种植，故名。

[14]指下文所述亨利的尖叫。

[15]这个“他”和下面那个“他”（都用五号仿宋体排的）都指埃伦的丈夫托马斯·萨德本。

[16]厩房上面的阁楼，一般用来贮藏干草。

[17]指朱迪思与克吕泰涅斯特拉（小名“克莱蒂”）。当时埃伦找不到朱迪思，托马斯说没有带她来。其实是朱迪思自己和托马斯的混血女儿克莱蒂躲在厩楼上窥看。

[18]指昆丁的父亲。

[19]原文为“run him to earth”，这是一个猎狐用语。康普生先生和他的父亲康普生将军都酷爱打猎。

[20]暗示萨德本有过在加勒比海那一带海岛上混过事的经历。

[21]指密西西比河。

[22]拉丁美洲加勒比海地区的一个岛，于1674年沦为法国殖民地。

[23]此处原文为“croaching”，此词不见于英语词典，也许是指“encroaching”（侵蚀）。

[24]铁钉须从远方运来，故而用木钉代替。须先在木料上打眼，木钉起到木榫或楔子的作用，相当坚固。美国有些木桥上至今仍有这样的木钉。

[25]田纳西州西南端一大城市，离奥克斯福（杰弗生镇的原型）只有75英里，是福克纳笔下的约克纳帕塔法人进城办事的首选之地。

[26]指桃花心木。

[27]此处指美国政府。

[28]19世纪美国西部、南部的一种自发性治安组织。

[29]原意为苏格兰舞，一种类似波尔卡的轮舞，但节奏较慢。

[30]约翰·劳伦斯·沙利文（1858—1918），美国职业拳击运动员，曾获徒手拳击世界重量级冠军（1882）。

[31]福克纳的约克纳帕塔法世系中另一大家族的族长。班鲍一家在《沙多里斯》《圣殿》和别的一些作品里出现过。

[32]圆括弧中再用圆括弧，这是福克纳的独特用法。

[33]此处接前文中的“仅仅是很警觉”一语。

[34]这是前文“这份警惕性”的同位语。

[35]荒野树林里常有折断、枯死的树木横在地上，骑者必须跨越而过，这有一定的危险性。

[36]这是从事家务劳动时的打扮。

[37]指法语。

[38]指那种以看别人受苦为乐的娱乐，如古罗马人观看残忍的人与兽、人与人的格斗。

[39]法国民间传说中的一个人物，他一连杀害了六个妻子。

[40]此句接本页“她住在那所阴沉沉的窄小的房子里”。

[41]见15页注。

[42]这原是希腊神话里一个女人的名字，她是阿伽门农王的妻子，与情夫一起杀死了丈夫。

[43]典出希腊神话中英雄卡德摩斯的故事。卡德摩斯为建造忒科城不得不与一条巨龙搏斗。他胜利后把龙齿拔下，播种在地里。从种下龙齿的地方长出许多武士。武士们为争夺卡德摩斯扔出的宝石互相厮杀，除五人外，全部战死。剩下的武士帮助卡德摩斯建造城堡：其中一个武士后来娶了卡德摩斯的女儿。这个故事与《押沙龙，押沙龙！》的情节有些相近。萨德本也是共有五个子女，包括查尔斯以及与米利·琼斯所生的女婴。

[44]详见15页注。卡桑德拉原系希腊神话中预言灾难的女预言家。

[45]此句接上页“因为直到1866年他从弗吉尼亚州回来……”。

[46]指五年。此处原文用的是lustrum，原意为古罗马五年一次的普查人口。普查后举行驱邪仪式。因此这个词带有神秘色彩。

[47]自18世纪起在法国利摩日出产的瓷器，多为餐具，大量出口到美国，在美国被称为哈维兰德瓷器。

[48]此处接本页“这姑娘矮小单薄……”，中间都是插入语。下面的“这个矮小的身躯”还是同位语。

[49]此句接上页“有一天早晨，科德菲尔德先生会出现在早餐桌上，穿着他那件讲究的厚料子黑上衣”。

[50]指密西西比大学。该校于1844年获准开办，1848年秋正式开学。亨利是1859年进校的。

[51]所有格，语法术语，指“我的”、“你的”，等等。“后所有格”，恐系叙述者杜撰。也许福克纳有意要表现康普生先生这位赋闲律师的演说癖。下文中的“；”，是不规范的用法。“胸脯、胁腹和大腿”只能是上句“形成”的补语，这里添加了“形成了”三字。

[52]罗伯特·埃·李（1807—1870），曾任南方邦联军总司令。

[53]此句接本页“尽管从她确实见到他起大约有六年……”。两句之间的都是插入语。

[54]指希腊神话中围绕冥土的那条河。

[55]福克纳研究者卡尔文·S.布朗在其《福克纳的南方的词汇》一书中说：福克纳多次将埃伦比作蝴蝶，但福克纳没有弄清楚，蝴蝶是有与肚肠相当的器官的。

[56]意为“这里面有鬼”。当时黑奴逃亡者甚多，在途中常常躲在木材堆后面。故有此语。

[57]指演员、伶人。典出莎士比亚《麦克白斯》第五幕第五场：“人生不过是一个行走的影子，一个在舞台上指手画脚的拙劣的伶人，登场片刻，就在无声无息中悄然退下。”

[58]1860年11月6日，在总共有四位候选人参加的选举中，林肯当选为总统。紧接着南卡罗来纳州宣布退出联邦。

[59]萨姆特要塞，位于南卡罗来纳州查尔斯顿港门东南部一小岛。1861年4月14日陷落于南军之手。此事成为美国内战的导火线。

[60]密西西比州于1861年1月9日脱离联邦。紧接着，南方邦联的军队便在该州出现。

[61]即约翰·沙多里斯，福克纳好几部小说里都提到过。他是当地的庄园主，好勇斗狠。内战一开始便在当地拉起一支队伍，自任上校团长，被降职后成为一支民团的首领。

[62]据福克纳说，内战前庄园主家庭藏书中大多有英国小说家瓦尔特·司各特（1771—1832）的作品。他从小就念了不少。在他的短篇小说《沃许》中，萨德本的坐骑名叫“罗伯·罗依”，那是司各特1817年出版的一部历史小说及其主人公的名字（中译本作《红酋罗伯》）。

[63]这原来是古罗马将领尤力乌斯·恺撒（公元前100—前44）率兵渡过鲁比肯河时所说的一句话，意思是走了这一步就义无反顾，再没有退路了。

[64]伊利诺伊州西北部城市，濒密西西比河岸边，内战时为一军需品供应站并设有俘虏营。不少南方战俘死于该处。

[65]对罗沙的不正规称呼，说明此人粗野无礼。

[66]古代生活在欧洲东南部的一个游牧民族。他们所制马匹、篷帐和车辆的饰品风格独特，多用赤金铸造，不列颠博物馆有收藏。

[67]当时白糖价昂，黑人与穷白人只能以从甘蔗榨出的粗糖浆替代。

[68]指身份较高的男子与身份低的女子的婚姻，女方承诺保留原有身份，子女不得继承父亲财产、头衔等。

[69]印第安人的一个部族，原住在福克纳所写地区里居住的契卡索族的南面。

[70]威廉·布莱克斯通（1723—1780），英国著名法学家，所著《英国法释义》被英美法学界尊为法学权威著作。

[71]爱德华·柯克（1552—1634），英国著名法学家。

[72]英国剧作家尼古拉斯·罗（1674—1718）作品《美貌的忏悔人》（1703）里的人物，是一个专门诱骗女人的浪子。

[73]原文大写，指密西西比河。

[74]西欧民间传说中的人物，为一浪荡青年，专门诱骗少女，并作出伤天害理之事。莫扎特、莫里哀、拜伦等均将他的形象写进作品。唐璜损害了他所爱的人，邦正好与其相反。下文即指此点。

[75]这三个名字都源自古希腊罗马神话或历史，都有显赫的身份。朱诺是朱庇特之妻，是女主神；密赛莱娜是皇帝克洛蒂乌斯第三个妻子，以荒淫无度闻名。克罗里音近克罗里斯，这是希腊神话中的花神。这些名字用作女奴名显然有反讽与嘲谑之意。

[76]指混血妓女。下面还提到老鸨与拉皮条者。

[77]新奥尔良曾是法国属地，那里有不少法裔居民，故有此语。

[78]在美国内战前，决斗在新奥尔良仍甚流行。

[79]这里指的是一千个白种富有男人所养的一千个混血侍妾。

[80]《圣经·新约·马太福音》第10章29节：“两个麻雀，不是卖一分银子么？若是你们的父不许，一个也不能掉在地上。”

[81]新奥尔良属路易斯安那州，在密西西比州的南面。1860年圣诞节亨利离家出走，和邦一起去新奥尔良。1861年春他们回到密西西比州。

[82]布尔溪在弗吉尼亚州北部马纳萨斯附近。1861年7月21日这里发生了南北战争中第一次重大的战斗。北军伤亡三千，南军伤亡近两千。

[83]指穷苦白人农民，由于长期在烈日下劳动，他们的后脖必然发红。这是一种轻蔑的称呼。

[84]希腊神话中牲畜、鱼群与植物的繁衍之神。后被视为好色与猥亵的象征。

[85]地名，在田纳西河边。1862年2月南北两军在这里进行了南北战争中的第二个大战役即夏洛战役，结果北军获胜。双方各死伤一万人。

[86]指墓石，下面所说“刮擦”指铭刻的文字。

[87]马里兰州与宾夕法尼亚州之间的分界线，亦即不蓄奴州与蓄奴州之间的界线。梅森与狄克森是当初勘定界线的两位英国科学家的名字。

[88]见《圣经·新约·马太福音》第15章35节：“他（耶稣）就吩咐众人坐在地上。拿着这七个饼和几条鱼，祝谢了，掰开，递给门徒，门徒又递给众人。众人都吃，并且吃饱了。收拾剩下的零碎，装满了七个筐子。吃的人除了妇女孩子，共有四千。”

[89]指受难时的耶稣。《马太福音》第27章28节：“他们给他（耶稣）脱了衣服，穿上一件朱红色袍子，用荆棘编作冠冕，戴在他头上，拿一根带子放在他右手里。”前面所说的“前额”当指耶稣的眉额。

[90]谢尔曼将军（1820—1891），内战时期联邦军将领，曾参加布尔溪、维克斯堡等战役，率军横越佐治亚州，攻克亚特兰大（1864），于1869年任陆军总司令。

[91]希腊神话中守卫冥府人口的有三个头的恶犬。

[92]罗沙·科德菲尔德说这番话是在1909年9月，这时1834年出生的克吕泰涅斯特拉应是74岁或75岁。

[93]《圣经》里所说的腓尼基神，信徒焚化儿童向其献祭。在后世，转喻为“吃人的恶魔”。

[94]原文为“self-mesmered”，其中的mesmered当是mesmerized的不规范的简略拼法。

[95]此半句接前面“我奔跑着，让自己投向那张……脸”，这之间的文字是插入语。

[96]希腊神话中的狮头、羊身、蛇尾怪物。

[97]此处是圆括号里的圆括号。作者的特殊用法。

[98]涌动，原文为wroil，注家认为正确的拼法应是roil。

[99]“留下”，原文此处为“relicts”。按“relict”一词，各种词典均注明系名词，意为“遗孀”、“残余”。在此处，罗沙小姐将其用作动词。

[100]见《圣经·旧约·创世记》第3章。夏娃是神所创造的第一个女人，是众生之母，她自然没有姐妹。

[101]赛马用语，意同“杂乱无章”或“没有章法”。

[102]罗沙的母亲是因难产而去世的。

[103]按说老人才会感到孤独，但罗沙小小年纪便已如此，因此她说这是“倒错”。

[104]此语系对莎士比亚《理查三世》开场第一句“如今是我们不满足的冬天”的戏仿。

[105]此处套用托·斯·艾略特的诗歌题目《空心人》。

[106]当时农家炼黄油的器皿，一般用石或木制成。

[107]指查尔斯·邦。

[108]邦（Bon）与法语中的“好”（bon）拼法相同。邦来自法兰西文化影响下的新奥尔良，故而罗沙小姐会有这样的联想。

[109]这里指的是女子的出嫁。

[110]按当时风俗，这小照应是置放在一只鸡心形金或银的小盒里的，故而能垂悬。

[111]对朱迪思的简略称呼。

[112]福克纳的“世系”里的一个人物，在《去吧，摩西》和《没有被征服的》两部作品中出现，人称布克大叔。

[113]纳·贝·福勒斯特（1821—1877），美国内战时期南方联军的骑兵指挥官。约翰·沙多里斯是当地组成的南军一个团的团长。

[114]原文为“cord”，指一百二十八立方英尺，体积可观，所需劳动量相当大。

[115]此处指其白手建起了一座邸宅。

[116]应指基督教“十诫”之类的守则，十诫中有“不可贪恋人的房屋，也不可贪恋人的妻子、仆婢、牛、驴，并他一切所有的。”此诫与下文多少有关。另，《圣经·新约·马太福音》的“登山宝训”中，耶稣说：“有求你的，就给他，想借贷的，也不可拒绝。”（第5章42节）

[117]此词似是罗沙小姐生造的，应指丈夫出征自己另寻所爱的女人。按威尔第的歌剧《茶花女》（La Traviata）初演于1853年，与罗沙小姐所述之事发生时之1865年相距不远，也许二者有关。La Traviata原意为“误入歧途的女人”、“堕落的女人”。

[118]希腊神话里的大力神，以完成十二项英雄业绩闻名。

[119]英国亚瑟王传奇中的亚瑟王宫廷所在地。

[120]法国西南部奥德省省会，该处保存有欧洲最好的中世纪城防工事遗迹。还有13世纪的古教堂。

[121]指内战后从北方来到南方，利用重建时期混乱的社会、政治局面捞取巨额利益的投机分子。

[122]福克纳著作诠释者认为，这里所写的是三K党最初形成的情况。

[123]指萨德本。

[124]指三K党。这是三K党徒行动的特点与方式。

[125]美国女诗人艾米丽·狄金森在她的一首诗里写道：“对一只明辨是非的眼睛/多种疯狂是最神圣不过的见识；/多种见识又是最赤裸的疯狂。”罗沙小姐（或福克纳）也许从这里得到启示。

[126]这里套用了莎士比亚《麦克白》第五幕第五场麦克白的著名台词“明天，明天，又一个明天”的句式。

[127]这是在戏仿英国《鹅妈妈》童谣集中的一首儿歌：“彼得彼得，穷得没辙吃南瓜，娶了个老婆可留不住她。”罗西是对罗沙的带轻蔑性的称呼。

[128]大意是：罗沙的父亲去世后，罗沙小姐在旧账簿后面写诗，记下她对战争的感触。“涂香膏”，犹之乎我们说惯的“涂脂抹粉”。

[129]典出莎士比亚《麦克白》第五幕第五场：“人生不过是一个行走的影子”。

[130]施里夫，全名是施里夫林·麦坎农，是昆丁在哈佛大学的同学，与昆丁合住一套宿舍，是加拿大人。此人在《喧哗与骚动》里亦出现，但姓是麦坎齐。

[131]哈佛大学所在地。

[132]实际上罗沙·科德菲尔德是1910年去世的，这里指的是四十三年前受到萨德本侮辱的事。

[133]福克纳所作小说《沙多里斯》与《没有被征服的》中的人物，系一世家子弟。想必昆丁向施里夫讲述过他的事。

[134]传说中的英国亚瑟王的王后，又是圆桌骑士兰斯洛特的情妇。施里夫此处借以指南方的贵妇。

[135]昆丁是在纠正施里夫，因为他认为对老小姐不能称为阿姨。这一纠正下文里还会不断出现。

[136]杰弗生·戴维斯（1808—1889），美国内战时期南方联盟政府总统（1861—1865），1865年5月被俘，受监禁两年。此处施里夫以小名称之，表示轻蔑与不当一回事。

[137]卡桑德拉，参见第15页注。她被阿波罗赋予预言才能。但因她不肯顺从阿波罗的意思，阿波罗又使她的预言不为人所信。在《押沙龙，押抄龙！》里，罗沙·科德菲尔德也隐隐扮演着这样的角色。

[138]阿伽门农，古希腊史诗《伊利亚特》中的人物，为特洛伊战争中希腊军的统帅。在围攻特洛伊城期间，阿伽门农显示出英勇气概和统帅才能，但他的贪婪和专横常常损害共同的事业。特洛伊城陷落后，阿伽门农得到战利品——特洛伊公主卡桑德拉。他回到祖国后被妻子克吕泰涅斯特拉及其情夫谋杀。托马斯·萨德本的性格与遭遇多少与阿伽门农有些相似，所以施里夫这样说。

[139]古罗马作家奥维德（公元前43—公元18）作品《变形记》中的人物。青年皮剌摩斯与少女提斯柏相恋，约好在郊外会面。提斯柏先到，遇到一头狮子，丢下面纱跑了。晚来赴约的皮剌摩斯发现被狮子撕得稀烂的面纱，断定情人已死，就用尖刀自杀。提斯柏发现他的尸体，也自杀身亡。施里夫在这里显然是调侃性地引用典故。

[140]古罗马作家奥维德（公元前43—公元18）作品《变形记》中的人物。青年皮剌摩斯与少女提斯柏相恋，约好在郊外会面。提斯柏先到，遇到一头狮子，丢下面纱跑了。晚来赴约的皮剌摩斯发现被狮子撕得稀烂的面纱，断定情人已死，就用尖刀自杀。提斯柏发现他的尸体，也自杀身亡。施里夫在这里显然是调侃性地引用典故。

[141]此处对4月的提法显然受到托·斯·艾略特《荒原》的影响。那里说：“四月是最残忍的一个月”。

[142]这种镰刀是有长把与捏柄的那种。这里既指沃许·琼斯杀死托马斯·萨德本的那把，也指死神所用的镰刀。在西方民间传说中，死神的形象是拿着镰刀的“冷酷的收获者”。从旧时德国版画家荷尔拜因、丢勒的作品中都可以见到这样的形象。

[143]指罗沙小姐。她显然不会用那么粗俗的言词来称呼沃许·琼斯的外孙女儿。施里夫在这里是故意要激怒昆丁。

[144]注家认为，“饶有象征意义的形状”指男性生殖器，所以说是“嘲弄”罗沙小姐。当时的大学生喜欢这样说话，表示“新潮”。

[145]《圣经·新约》中的鬼王。见《马太福音》第12章第24节。

[146]债主，指靡菲斯特，因为浮士德曾用自己的灵魂与之做交易。

[147]乔赛亚·韦奇伍德（1730—1795），英国著名瓷器设计者和制造商。施里夫（恐是故意的，为了惹恼昆丁）将他与英国著名家具制造大师托马斯·奇彭代尔（1718—1779）弄混了。“挂毯”（tapestries）也显然应是“大枝形烛台”（candelahra）。施里夫水平当然不致这样低。

[148]这里的“而且”接173页的“他就不仅仅……”。

[149]施里夫是在预先阻止昆丁再一次纠正他，告诉他不该叫“罗沙阿姨”，而应称“罗沙小姐”。

[150]浮士德向靡菲斯特出卖的是自己的灵魂。此处点出萨德本没有灵魂，故而说他向债主出卖的不知为何物。

[151]意思是罗沙小姐先已与愤怒与复仇结下了不解之缘。

[152]美国20世纪初有一种歌舞，叫“庞尼舞”，“庞尼”（pony）原意为小马驹，想必舞者模仿小马的动作，故而得名。

[153]外露部分应指龙齿，亦即子孙、后裔。

[154]指1861年。

[155]林肯是1865年被刺的。

[156]谢尔曼将军（1820—1891），内战时期联邦军将领，曾参加布尔溪、维克斯堡等战役，率领横越佐治州，攻克亚特兰大（1864），于1869年任陆军总司令。

[157]弗吉尼亚州是内战时战火激烈之处，沙多里斯团开赴的也即是该处。

[158]母马名。原是古希腊史诗《奥德修纪》主人公尤利西斯之妻的名字。萨德本喜欢给他的黑奴与牲畜起古典式的名字。这使小说产生一种反讽效果。庄严变成了滑稽。

[159]此处接前四行“不是衰弱者的那种变老”。

[160]勒斯特在福克纳的《喧哗与骚动》里是看管班吉的黑人佣仆，1928年时14岁，亦即出生于1914年。此处写昆丁与父亲打鹌鹑是在他上哈佛大学（1909年）之前，勒斯特还未出生。福克纳在打字稿上原来写的黑仆名字是“丹”，后来划掉改成勒斯特。他显然知道两书年代衔接上有问题，但为了突出背景的共同性也就顾不上那么多了。

[161]意思是雪松丛中有坟墓，勒斯特害怕而有意绕开。

[162]这是训练有素的猎狗搜寻猎物的动作。

[163]指狗，这里用的是his。福克纳常把通灵性的动物与人同等看待。

[164]指1862年夏天。

[165]内战时物资匮乏，南方人将玉米与橡实干炒，磨碎后制成。

[166]一种用玉米面和面粉混合烤成的面包，不发酵。

[167]其实查尔斯·邦出生于海地。这说明立碑的人不知底细。

[168]此处说狗的脑袋时用的是“its”，下面对狗也是用“it”，因此，译文亦随之用“它”。

[169]奥斯卡·王尔德（1854—1900），爱尔兰诗人、戏剧家与小说家，代表作有《莎乐美》等。

[170]奥布利·比尔兹利（1872—1898），英国插图画家，曾为王尔德的诗剧《莎乐美》绘制插图。

[171]瓶子里盛的应是可以提神的嗅盐。

[172]康普生先生当时不知查尔斯·邦身上有黑人血液（算上他的，孩子的当不止是十六分之一），故而这样说。

[173]一种有花边与领结的黑丝绒套服，最早见于英国作家F.H.伯内特1886年出版的小说《小勋爵方特勒罗伊》。

[174]犹太民间传说中她与亚当同时被造出，也是他的第一个妻子。因不愿充当弱者的角色而被逐出伊甸园。在西欧中世纪传说里，她又成了一个女巫，出没在荒郊野岭里专事残害儿童。

[175]指黑人。含是《圣经·旧约·创世记》中挪亚的小儿子。因为他见到酒醉后挪亚赤裸的身体，挪亚便说含的儿子“当受诅咒，必给他兄弟作奴仆的奴仆”。因此有人认为黑人的祖先是含。

[176]此处的“然而”与前五行“因为虽然他……”相连接。

[177]这样的床可以推到正规的床的下面以节约地方。男孩睡这样的床从某种意义上也象征着他在家中的地位。

[178]见《圣经·新约·路加福音》第18章15—17节：“有人抱着婴孩到耶稣面前，要他抚摸他们。门徒看见了，就责备那些人。耶稣却叫他们过来，说：“让小孩子到我这里来，不要禁止他们，因为上帝的国正属于这样的人。我实在告诉你们，凡不像小孩子一样接受上帝的国的，决不能进去。”句首的“让”，英语《圣经》中为“suffer”。“suffer”主要的意思是“忍受”、“受苦”，表示“让”是古旧的用法。引语中的“他”“我”均指耶稣。

[179]旧时西班牙上流社会青年女子出外，总需有老妇人相伴。

[180]指骡子，骡子由驴、马交配而生，本身没有生殖能力。

[181]指亚当，亚当受到上帝的诅咒：“你必终身劳苦，才能从地里得吃的……你必汗流满面，才能糊口。”《圣经·旧约·创世记》第3章17—19节。

[182]指犁。

[183]指孩子是托马斯·萨德本与克莱蒂所生。亦即福克纳小说《熊》里所写的情况。

[184]指查尔斯·埃蒂尼·圣瓦勒里·邦。他皮肤是象牙色的，在黑人眼里他更像是白人。

[185]当时南方黑人通常的规矩是用名而不是姓称白人女士为某某小姐。白人则不这样称呼。

[186]指英语语法上的人称和数量。

[187]此处的“维”，是几何学及空间理论的基本概念的那个“维”。

[188]不识字者可用画十字架代替签名，一如阿Q之画圆圈。

[189]耶稣被出卖与被捕前祈祷的地方，转义为考验人与充满痛苦的处所。见《圣经·新约·马太福音》第26章36—56节。

[190]一种由病毒引起的热带急性传染病。

[191]这句铭言使人想使雪莱《奥西曼迭斯》中台座石足下的刻词：“看看我的业绩，你们这些一世之雄，并且绝望吧！”朱迪思墓石的铭言显然出自喜欢写写诗（当然读过雪莱）的罗沙·科德菲尔德小姐。

[192]当地习俗，在某个人家遇到特殊情况（有人生病、死亡等等）时，邻居们出于关怀，常把装有食物的篮子放在这一家的门口。照规矩，应把碗碟餐巾等洗净还给邻居或放在原处。罗沙小姐不洗是表示自己没有困难，不需要帮助。

[193]阿肯色州在密西西比州的西面，两个州之间隔着密西西比河。

[194]朱迪思去世后，因萨德本家没有后裔，按照法律，地产由州政府没收。也很可能因为长期不缴地价税而被没收。

[195]邦德（Bond）不作名字用时可以理解为“囚禁、扣押”，奴隶亦可叫作“bond slave”。故此勒斯特说了上面的那段话。吉姆·邦德的祖父、父亲的姓都是邦（Bon）。到他，姓却成了邦德（Bond）。

[196]这里指的显然是查尔斯·埃蒂尼·圣瓦勒里·邦。用的是简称。

[197]这段话显示吉姆·邦德智力发育不全。

[198]指学生宿舍，一般都由几层楼的房舍环绕，中间是个四方院。

[199]美国作家卢·华莱士（1827—1905）发表于1880年的一本小说，写的是古罗马时代一犹太青年受迫害、复仇并皈依基督教的故事。此书情节曲折生动，很畅销并被改编为戏剧与电影。

[200]因为建筑师与黑人的气味混在了一起。

[201]1861年，弗吉尼亚州因反对取消黑奴制度而加入邦联，西部的四十个县脱离弗吉尼亚州，以单独一州的地位在1863年6月20日加入联邦。该州是密西西比河以东地势最高的一个州，因而有“山岳州”之称。1808年虽然没有西弗吉尼亚州，但作为地理上的一个自然区域还是存在的。

[202]一称海岸平原，美国弗吉尼亚州东部一自然地理区，由切萨皮可湾西岸的低洼冲积平原构成。这一带曾因拥有不少富裕的种植园而著称。

[203]英国伦敦最主要的一处刑事法院。

[204]美国弗吉尼亚州东部一村庄，在詹姆斯河畔。1607年英国在此地建成北美第一个殖民地。

[205]单独的简陋小屋。当时的厕所常在室外，因此很可能即指用作厕所的茅房。

[206]旧时用以惩处囚犯的一种刑具。

[207]指醉鬼头脑里的幻景。

[208]此句接上页“土地、世界在他们身边升起并且流过……”

[209]当时人们用模子自铸铅弹。

[210]指黑人侍者，他们穿号衣。而当时街头演出的摇手风琴的猴子也多穿号衣。这使萨德本产生了联想。

[211]此处的“关于”以及下页两处破折号后的“关于”，都与本页“黑鬼们……并无知觉”相连接，说明黑人们麻木的是什么内容。

[212]两个城市。前者为弗吉尼亚州首府，后者为南卡罗来纳州东南部港市，都是南方内战前最古老、最富于贵族气的地方。

[213]两个城市。前者为弗吉尼亚州首府，后者为南卡罗来纳州东南部港市，都是南方内战前最古老、最富于贵族气的地方。

[214]北美洲的岛群，包括古巴、海地、多米尼加等国。殖民地时期该处多为单一的甘蔗种植园经济。海地原是法国殖民地，1804年独立。

[215]北美的一种松鼠，其滑翔膜是皮和肌肉组成的长毛襟翼。建筑师用背带将枝杆与大树联结住，悠荡到另一棵树上去，然后再爬上一棵邻近的树。

[216]指1864年去康普生将军办公室的那个下午，大致是在萨德本来到杰弗生镇之后的三十年。

[217]指不兑水的威士忌。

[218]印度最高级的种姓，绝对素食。

[219]加拿大西部的一个省。

[220]密西西比河发源于明尼苏达州的艾塔斯卡湖，因此也可以说与加拿大相连。

[221]科德菲尔德是清教徒，思想上亲近北方。

[222]典出《圣经·新约·马太福音》第7章24—27节：“凡听见我这些话又遵行的，就像聪明的人，把自己的房子盖在磐石上……凡听见我这些话却不遵行的，就像愚蠢的人，把自己的房子盖在沙土上。”

[223]此处应是喻指时间。福克纳在《喧哗与骚动》第二章里写道：“……时间却在不间断地、水恒地、越来越有气无力地行进。就像父亲所说的那样：在长长的、孤独的光线里，你可以看见耶稣在彳亍地前进，很像。”这段话在该部作品中也是昆丁说的。

[224]以上一段话，萨德本刻意学用法庭上的语言，甚至有点过火。因此相当别扭。

[225]见第139页注。

[226]见《圣经·旧约·出埃及记》第20章5节：“因为我耶和华你的神是忌邪的神，恨我的，我必追讨他的罪，自父及子，直到三四代。”又见《出埃及记》第34章7节：“神……万不以有罪为无罪，必追讨他的罪，自父及子，直到三四代。”

[227]此处的主句仍是前四行的“没有人知道”。

[228]此语前三行“他每一时刻都知道亨利与邦驻扎在何处，知道……”

[229]可能指尼禄纵火燃烧罗马城一事。见苏维托尼乌斯《罗马十二帝王传》第六卷《尼禄传》ⅩⅩⅩⅧ节。此处喻指美国南军溃败。

[230]见《圣经·旧约·约书亚记》第6章20节：“于是百姓呼喊，祭司也吹角。百姓听见角声，便大声呼喊，城墙就塌陷。”也是喻南方的土崩瓦解。

[231]此处接本页“可是他却用请假得来的整整一个下午坐在那里”。

[232]当地乡绅，前面提到他也出席了邦的葬仪。在福克纳的《去吧，摩西》里，他（全名为梯奥菲留斯·麦卡斯林）是主人公艾萨克的父亲。

[233]约瑟夫·约翰斯顿（1807—1891），内战接近结尾时，他曾企图遏止北军的谢尔曼将军的攻势。

[234]指沃许·琼斯。《圣经·旧约·创世记》里说：“神用地上的尘土造人。”

[235]指沃许·琼斯。在这里他被比喻为莎士比亚《汉姆莱特》中的掘墓人。此处施里夫是以一种调侃的语气在叙述。

[236]见《圣经·新约·马太福音》第26章39节：耶稣在客西马尼园里祷告：“我的父啊！可能的话，求你使这杯离开我。”在这里，苦杯代表痛苦的命运。

[237]当地的一个乡绅，在福克纳的《去吧，摩西》里多次出现。

[238]这种玫瑰刺特别多，梗极短，因此难以采摘。不过香味还是有的。切洛基是印第安人的一个部族。

[239]一种刑具，架上有滚轮，受刑者之腕与踝缚于滚轮上，轮转动时，其关节即被拉扯。

[240]在美国，当小孩子们问自己是从哪里来的时候，父母们常说，是从菜地里捡来的。

[241]始于1780年的英国传统马赛，每年6月在萨里郡埃普索姆唐斯举行。另外，美国肯塔基州也有德比马赛。

[242]指马，此处作者用的是指人的“he”。

[243]原文为“左手婚姻”，意思是婚后女方必须保留原有较低身份，子女亦不得继承父亲财产、头衔等。在举行婚礼时，新郎伸出让新娘握的是左手。

[244]均为英国古代有名的法学家，柯克，见第92页注②。托马斯·利特尔顿（1422—1481），代表作《租佃论集》是第一部印刷出版的关于英国法律的书。作者此处含意为：让法律的繁琐条文来解决。

[245]均为英国古代有名的法学家，柯克，见第92页注②。托马斯·利特尔顿（1422—1481），代表作《租佃论集》是第一部印刷出版的关于英国法律的书。作者此处含意为：让法律的繁琐条文来解决。

[246]萨宾人是古意大利部落民，为古罗马所灭。法国17世纪画家普桑绘有油画《抢劫萨宾妇女》即表现罗马人劫掠萨宾女人的这一历史事实。施里夫这样称呼萨德本的第一个妻子是含有冷嘲意味的，因为她不是被夺而恰好是被弃的。

[247]原文如此。圆括号内套用圆括号，作者的特殊用法。

[248]此处接本段开首“他们的声音”。

[249]指某种硝化甘油炸药，用纸包成圆筒，当中填塞锯屑。

[250]接上文“夹在当中，一边是一个女人……”

[251]指与人决斗赢得胜利。当时新奥尔良还存在用剑或手枪决斗的风气。

[252]指长子继承权的做法，在这种情况下小儿子往往得不到多少遗产。

[253]亚瑟王传奇故事中最杰出、最英俊的圆桌骑士，王后格温娜维尔的情人。

[254]指托马斯·萨德本的脸。下文中的“他”，有时指邦，有时指托马斯。作者是在刻意表现施里夫说话的口气。但细细品味还是能分清的。

[255]典出《圣经·旧约·创世记》第11—25章。亚伯拉罕相传为希伯来人的鼻祖。

[256]指南方邦联阵亡将士纪念日，在这一天，妇女们用鲜花装饰阵亡将士的坟墓。应是4月25日，施里夫把它说成是在6月。

[257]南方各州流行的战歌。源出美国歌曲作家丹尼尔·D.艾梅特所作歌曲《迪克西地方》。

[258]指游行队列里手持箍圈的少女所作出的各种姿态。

[259]指十八个英语词。中译亦正好是十八个汉字。

[260]意思是：如果律师想要决斗，可以提出，邦自当奉陪。

[261]密西西比州东北部一城镇。邦联军在夏洛战役后退驻此地。

[262]指1861年春天。林肯是1860年11月当选的。

[263]这是南方脱离联邦的各州的代表于1861年2月在亚拉巴马州召开的一次会议，会上决定通过宪法，成立邦联，另选总统，另行组阁。

[264]1861年4月12日，南军进攻在查尔斯顿的萨姆特要塞。这是引起战争的首次冲突。

[265]据查，并无洛林公爵娶亲妹妹为妻的史实。亨利可能是指领地在法国西南部的阿马尼亚克伯爵约翰五世娶妹妹伊莎贝拉并生下子女三人一事。

[266]1862年4月7日，南军后援不至，博雷加德将军不得不下令让部队从田纳西河畔的匹兹堡登陆处撤至柯林斯。

[267]这三个都是中世纪英、法的军事领袖，曾被广泛颂赞。理查即“狮心理查”。罗兰为《罗兰之歌》的主人公。盖克兰是英法百年战争初期法国杰出的军事领袖，后被视为民族英雄。

[268]1864年10月，南军骑兵将领纳·贝·福勒斯特设计在田纳西河上俘获北军船舰，不过是用炮轰阻截的而不是如这里所说用骑兵冲锋。

[269]此处所述与南军将领厄尔·范多恩的事迹大体相符。他于1862年12月战斗中俘获价值一百万元的物资与1500名北方士兵。为了不让物资落入敌手，他将大部分东西付之一炬，包括四千包棉花。1863年5月（不是“第二天”）他被一医生打死。医生声称将军与医生之妻私通。

[270]对南军将领约瑟夫·约翰斯顿的昵称。

[271]指南军总司令罗·爱·李。从1864年夏天起，他一直努力保卫南方首都里士满，不让格兰特的军队攻入。

[272]詹·朗斯屈特，南方将领。

[273]此处指托马斯·萨德本，而前面的“他”指的是查尔斯·邦。

[274]此处指托马斯·萨德本，而前面的“他”指的是查尔斯·邦。

[275]克莱蒂生于1834年，死于1909年，应是活了七十五年。施里夫讲得起劲，当然不可能考虑得这么周到。

[276]想必是领导亨利的那个团长。这顶帐篷就是他的。

[277]此处戏指亨利。巴耶德原来是法国16世纪军人，以英勇著称，按法语发音应为巴亚尔。福克纳将此名赋给他笔下沙多里斯家的几个人物；他们都很英勇，但因生不逢时而成为悲剧人物或是丑角。

[278]这是在嘲弄密西西比大学，说它没有学术水平。

[279]施里夫这里指的是加拿大没有像美国南北战争这样的事。如果说有，也是很早以前，如1759—1760年发生的英法在北美的争夺战争，其结果是加拿大成为英国的殖民地。

[280]马纳萨斯是弗吉尼亚州东北部一城镇，南北战争初期南军在此赢得一次胜利。葛底斯堡则是在宾夕法尼亚州南部。1863年在此地发生一次重要战役，是南北战争的转折点。此役双方损失极大。按说施里夫不至于弄混，他可能有意要激怒昆丁。

[281]南方将领。实际上这次发生在葛底斯堡战役第三天的冲锋由三位将军率领，皮克特仅是其中之一。

[282]此处“永不再来”的原文是“Nevermore”。美国诗人爱伦·坡在他的名诗《大鸦》的叠句结尾中曾重复运用“永不再来”（nevermore）一词。

[283]此信前半段见第六章开首。

[284]当时西弗吉尼亚作为一个州尚未成立，此地区还是弗吉尼亚州的一个部分。

版权信息

圣殿

作者：（美）威廉·福克纳

译者：陶洁

品牌方：九久读书人

目录
版权信息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
第二十章
第二十一章
第二十二章
第二十三章
第二十四章
第二十五章
第二十六章
第二十七章
第二十八章
第二十九章
第三十章
第三十一章

第一章

金鱼眼站在环绕泉水的屏障似的灌木丛外，望着那个在喝水的男人。一条不很明显的小道从大路通向泉水。金鱼眼看着这个男人——一个又瘦又高的男人，没戴帽子，穿着一条灰色法兰绒的旧裤子，胳臂上搭着一件粗呢上衣——从小路上走过来，在泉边跪下，喝起水来。

泉水从一棵山毛榉树的根部边涌出来，在带旋涡和波纹的沙地上向四周流去。泉水周围有一片茂密的芦苇和黑刺莓藤以及柏树和胶树，阳光投射其中，显得散乱而又无根无源。在丛林里某个地方，某个隐蔽秘密而又很近的地方，有只鸟叫了三声就停下了。

泉边，喝水的男人把脸俯向水中的倒影，由于他在掬水喝，倒影被弄得支离破碎、不计其数。他站起身来的时候，发现其中还有金鱼眼的草帽的破碎倒影，尽管他没有听见脚步声。

他看见泉水对面站着一个身材矮小的男人，两手插在上衣口袋里，嘴角斜叼着一支香烟。他身穿黑色西服，上衣高腰紧身。裤腿卷起了一截，上面粘结着泥土，下面是一双也粘结着泥土的鞋子。他脸上有一种古怪的、没有血色的颜色，好像是在电灯光下看到的颜色；在这宁静的阳光下，他那歪戴的草帽和略显弯曲的胳膊使他像是从铁板上冲压出来的，既歹毒又深不可测。

在他身后，那只鸟又唱了起来，单调地重复着三声啁啾：这声音毫无意义却又十分深沉，出自随之而来的充满渴望与和平的宁静，这种寂静仿佛把这块地方孤立起来，与世隔绝，而过了一会儿，寂静中响起一辆汽车的马达声，它沿着一条大路开过去，马达声渐渐消失了。

喝水的男人在泉边跪下。“我看你那个口袋里有把枪吧。”他说。

在泉水的另一边，金鱼眼仿佛用两团柔软的黑橡胶端详着他。“是我在问你，”金鱼眼说，“你口袋里装的是什么？”

对方的上衣还搭在胳臂上。他抬起另一只手朝上衣伸去，上衣的一个口袋里撅出着一顶压扁的呢帽，另一个口袋里插了本书。“哪个口袋？”他说。

“别拿出来给我看，”金鱼眼说，“告诉我就行。”

对方住了手。“是本书。”

“什么书？”金鱼眼说。

“就是本书嘛。大家都读的那种书。有些人读的书。”

“你读书吗？”金鱼眼说。

对方的手在上衣上方僵住了。他们两人隔着泉水相望。淡淡的香烟烟雾缭绕着金鱼眼的面孔，面孔一边的眼睛眯起来对付烟雾，好像一个面具上同时雕刻出两个不同的表情。

金鱼眼从后裤袋里掏出一块脏兮兮的手绢，铺在脚后跟上。然后他面向泉水对面的男人蹲了下来。这是5月的一个下午，四点钟左右。他们这样隔着泉水面对面地蹲了两个小时。那只小鸟不时地在沼泽深处啼叫几声，仿佛受着一只钟的指挥；又有两辆看不见的汽车沿着公路开过来又走远了。小鸟又叫了。

“你当然不会知道这鸟叫什么名字的，”泉水对面的男人说，“我想你对鸟类一无所知，除了旅馆休息厅笼子里的鸟和放在盘子里价值4块钱一只的鸟。”金鱼眼一声不吭。他穿着紧绷绷的黑西服蹲在地上，右边的上衣口袋下垂着，紧贴着身子的右侧，一双洋娃娃似的小手把香烟不断地又拧又掐，还不时向泉水里啐唾沫。他的皮肤白里透青，带着死灰色。他的鼻子有点像鹰钩鼻，下巴则完全没有。他的脸一下子就到头了，跟放得离热火太近而又给忘掉了的蜡做的洋娃娃的脸差不多。他的西装背心上横挂着一根白金链条，像蜘蛛网似的。“听着，”另外那个男人说，“我叫霍拉斯·班鲍。我是金斯敦[1]的一个律师。我从前住在那边的杰弗生[2]；我现在正要上那儿去。这个县里，人人都会告诉你我从来不伤人。如果是为了威士忌[3]，我才不在乎你们酿了多少，卖了多少还是买了多少。我只不过在这儿喘口气，喝点水。我没别的目的，就是要进城，去杰弗生。”

金鱼眼的眼睛像两团橡胶，好像一碰就会掉下，可是用大拇指一揿便又复原，但留下了拇指上的涡纹。

“我要在天黑前赶到杰弗生，”班鲍说，“你不能这样把我留在这儿。”

金鱼眼还是叼着香烟，往泉水里啐了口唾沫。

“你不能这样拦住我，”班鲍说，“也许我会跳起身来就跑。”

金鱼眼用他那橡胶似的眼睛盯着班鲍。“你想跑吗？”

“不想。”班鲍说。

金鱼眼转移视线，不再看他。“嗯，那就别跑。”

班鲍听见那鸟又叫了起来，他努力回忆当地人给这种鸟起的名字。又一辆汽车在那看不见的公路上驶过，声音消失了。在他们的所在地和汽车声传来的地方之间已经差不多没有太阳光了。金鱼眼从裤兜里摸出一块廉价的怀表，看了一眼后又随随便便地放回口袋，好像当它是个镚子儿似的。

从泉水通来的小路和沙土岔路交会的地方，最近有人砍倒了一棵树，把路拦断了。他们跨过这大树继续向前走，公路现在已在他们的身后了。沙地上有两道浅浅的并行的凹痕，但没有蹄印。在泉水汇成的溪流渗透沙地的地方，班鲍看到汽车轮胎的痕迹。金鱼眼走在他的前面，绷紧的西服和硬邦邦的草帽使他有棱有角，轮廓分明，像个现代派的灯座。

沙地走完了。前面是条上坡的弯路，从丛林里延伸出来。这时四周几乎断黑了。金鱼眼转过脑袋瞥了一眼。“老兄，出来吧。”他说。

“我们干吗不直接翻山过去？”班鲍说。

“从这么些树木里穿过去？”金鱼眼说。他低头朝山下望去，丛林已像一池黑黝黝的墨水，暮色中，他的草帽猛地动了一下，掠过一道暗淡而歹毒的微光。“耶稣基督啊。”

天色几乎断黑了。金鱼眼的脚步已经放慢。他现在跟班鲍并肩而行，金鱼眼带着既狠毒又畏缩的神情东张西望，班鲍看见他的草帽随着他脑袋的转动而左右摆动。这草帽才够到班鲍的下巴颏。

接着，有样东西，一个迅捷如风的黑影，对着他们俯冲过来又继续向前，带着一双无声无息的绷紧的羽毛翅膀，留下一阵疾风扑打着他们的面庞。班鲍感到金鱼眼的整个身子猛地一下靠在他身上，一只手紧紧地抓住他的上衣。“这不过是只猫头鹰罢了，”班鲍说，“没什么，就是一只猫头鹰。”接着他又说：“人家把那卡罗来纳鹪鹩叫做鱼鸟。对，就是叫鱼鸟。我刚才在泉水边就是想不起来这个名字。”这时金鱼眼还偎靠着他，拽着他的口袋，像猫那样透过牙齿发出嘶嘶声。他闻起来有股黑色的味道，班鲍想；那味道就像人们托起包法利夫人的脑袋时从她嘴里流出来又顺着她新娘婚纱流下去的黑乎乎的东西[4]。

过了一会儿，在黑魆魆的、参差不齐的树丛上方，在日渐暗淡的天穹的衬托下，浮现出一座光秃秃的四四方方的大房子。

这座房子是片废墟，内部破败不堪，兀立在一片未经修剪的柏树丛里，光秃秃的，荒凉无比。它叫老法国人宅院，在内战前修建，是这儿的一座有历史意义的建筑物；当初是坐落在一片土地中心的种植园宅院；原来的棉花地、花园和草坪早已还复为荒草杂树，邻近的老百姓五十年来不是把木料一块块拆下来当柴火，便是每隔一阵子暗暗怀着信心去挖掘金子，因为据说格兰特[5]发动维克斯堡战役经过该县时，宅主人曾经把一批金子藏在地下的某个地方。

三个男人正坐在门廊一端的椅子里。敞开的过道深处看得见微弱的灯光。过道一直朝后穿过整座房屋。金鱼眼走上台阶时，那三个人看看他和他的同伴。金鱼眼没有停下脚步，便说：“教授来了。”他走进屋子，走上过道。他一直朝后走，穿过后门廊，拐个弯，走进有灯光的那间屋子。那是厨房。一个女人站在炉灶边，她穿了件褪色的印花棉布衣裙，光着脚穿着双男人的高帮劳动靴，没系鞋带，走动时啪嗒啪嗒地发响。她转过脸，看了金鱼眼一眼，又回过头去对着炉灶，灶上有一锅肉正在嘶嘶作响。

金鱼眼站在门口。歪戴着的草帽遮住了半边面孔。他没掏出烟盒就从口袋里摸出一支香烟，把香烟捏挤一番，然后插在嘴里，在大拇指甲上啪地划了根火柴。“屋前来了个家伙。”他说。

女人并没有回头张望。她翻动着锅里的肉。“干吗告诉我？”她说，“我可不伺候李的顾客。”

“这是位教授。”金鱼眼说。

女人转过身来，手里悬空拿着一把铁做的叉子。炉灶后的阴影里有只木箱。“一位什么？”

“教授，”金鱼眼说，“他带着本书呢。”

“他来这儿干吗？”

“不知道。我压根儿没想到要问他。也许读那本书吧。”

“他上这儿来了？”

“我在泉水边发现他的。”

“他是存心来找这栋房子的？”

“不知道，”金鱼眼说，“我压根儿没想到要问他。”女人依然盯着他看。“我会让他搭卡车去杰弗生的，”金鱼眼说，“他说要上那儿去。”

“干吗跟我说这些事儿？”女人说。

“你是做饭的呀。他也要吃的。”

“好吧。”女人说。她转过身子对着炉灶。“我做饭。我做饭给骗子、食客和蠢货吃。不错。我是个做饭的。”

金鱼眼站在门口注视着她，香烟烟雾缭绕着他的面孔。他两手插在口袋里。“你可以走。我星期天送你回孟菲斯。你又可以去拉客卖淫了。”他注视着她的脊背。“你在这儿长胖发福了。待在乡下歇工休息。我不会告诉曼纽埃尔街[6]上的人的。”

女人手拿铁叉转过身来。“你这个杂种。”她说。

“说得好，”金鱼眼说，“我不会告诉他们鲁碧·拉马尔流落在乡下，穿着双李·戈德温扔掉不要的鞋子，自己动手劈柴烧火。我不会的。我会告诉大家，李·戈德温发了大财呢。”

“你这个杂种，”女人说，“杂种。”

“说得好。”金鱼眼说。说罢他转过头去。门廊里传来有人拖着脚走的声音，接着一个男人走了进来。他驼背弯腰，穿着工装裤。他光着脚；他们听见的正是他光着脚走路的声音。他长着一头给太阳晒焦了的浓发，乱蓬蓬、脏兮兮地缠结在一起。他两眼苍白，显得热烈兴奋，柔软的短须跟弄脏的金子颜色差不多。

“那家伙要不是个人物，我就不是人。”他说。

“你想干什么？”女人说。穿工装裤的男人并不回答。他走过金鱼眼身边时，看了他一眼，眼神既诡秘又机灵，仿佛他准备为一个笑话放声大笑，正等着大笑的时刻。他迈着蹒跚的狗熊般的步子走到厨房的另一端，仍然带着那股既机灵而又兴高采烈的神秘劲儿，当着他们的面掀起一块松动的地板，拿出一个一加仑的酒罐。金鱼眼注视着他，两手的食指插在背心里，那支香烟（他没用手摸一下香烟便把烟抽掉了大半支）的青烟缭绕着他的面孔。他表情凶恶，也许可说是歹毒；沉思默想地注视着那穿工装裤的男人带着机灵而谨慎的神情走回来，笨拙地用身体的一侧挡住了那酒罐；他用那种机敏而又准备随时放声大笑的神情一边注视着金鱼眼，一边走出厨房。于是他们又听见他光脚在门廊上走的声音。

“说得好，”金鱼眼说，“我不会告诉曼纽埃尔街上的人，鲁碧·拉马尔还给哑巴和傻子做饭呢。”

“你这个杂种，”女人说，“杂种。”

第二章

女人端着一盘肉走进餐室，金鱼眼、从厨房地下取酒罐的男人和那个陌生人已经在一张用三块糙木板和两个支架钉成的桌子边就座了。她走进搁在桌上的那盏灯的灯光里，面色阴郁但不见苍老；她的眼神是冷峻的。班鲍注视着她，发现她在把大盘子放到桌上时并没有瞧他一眼，只带着女人特有的对餐桌做最后巡视的不露声色的神情。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墙角，俯身从一个打开的包装箱里取出一副盘子和刀叉，拿到桌边，以一种突兀而又不慌不忙的了结一切的神情，把它们放在班鲍的面前，她的衣袖拂过他的肩膀。

她正放刀叉时，戈德温走了进来。他穿着一条沾满污泥的工装裤，面孔瘦削，显得饱经风霜，下巴颏上满是一片黑色的胡子茬儿；鬓角的头发显得花白。他搀着一位老人的胳臂走进来，老人蓄着长长的白胡须，嘴角处的胡须有点脏。班鲍看着戈德温把老人扶进一把椅子，老人很听话地坐着，神情自卑、急迫而迟疑，这是一个生命中只剩下一种乐趣、外界只能通过一种知觉来和他建立联系的人的神情，因为他又聋又瞎；他身材矮小，秃顶，丰满红润的圆脸上，有白内障的眼睛像两团浓痰。班鲍望着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肮脏的布，往里面吐了一块嚼得几乎已经没有颜色的烟草，然后把布折起，放进口袋。那女人从大盘里舀了一勺放到他的盘子里。别人早已在默默无言地一口口吃着，但老人还只是坐着，脑袋俯向盘子，胡须微微颤动着。他颤巍巍、怯生生地用手在盘里摸索，摸到一小块肉，便吮吸起来，直到女人回到他身边，敲敲他的指关节，他这才把肉放回盘子里。接着班鲍看着女人把盘里的食物，肉、面包等等都切成小块，浇上芦黍糖浆。班鲍不再看下去了。吃完饭以后，戈德温把老人领了出去。班鲍注视着他们两人走出房门，听见他们顺着过道走去。

男人们回到门廊上。女人收拾好桌子，把菜盘端进厨房。她把盘子放在桌上，走到炉灶后的木箱前，俯身站了一会儿。然后她回过身来，给自己盛了一盘子食物，坐在桌边吃晚饭，接着凑着油灯点了支香烟，把盘子洗刷好收起来。然后她顺着过道朝外走。她没有走到门廊上，就站在门口，听他们讲话，听那陌生人讲话，听他们传酒罐时发出的沉重而轻柔的声音。“那个傻瓜，”女人说，“他想干什么……”她倾听这陌生人的嗓音；那是个急促的、略带外乡口音的嗓音，是一个只爱多说话而没有太多其他爱好的人的嗓音。“至少不是好喝酒的吧。”女人在门里边悄悄地自言自语。“他最好赶快动身赶他的路，到他家的女人们能照顾他的地方去。”

她倾听他说话。“从我的窗口可以看到葡萄棚，到了冬天，还可以看到那吊床。不过在冬天就只有吊床了。因此我们知道大自然是个女性；因为女性的肉体和女性的季节是串通一气的。所以每年春天我可以看到那亘古不变的生命酵素复苏了，又一次把吊床遮得无影无踪；这绿色织成的陷阱里孕育着骚动。那就是葡萄树的似锦繁花。这没什么了不起：不过是一股主要从叶子而不是从花里流出来的狂热的蜡一般的血，一点又一点地把吊床遮盖起来，到了5月下旬，在暮色里，她——小蓓儿——的嗓音跟野葡萄本身的嗡嗡声差不多了。她从来不说：‘霍拉斯，这位是路易斯、保罗，或者某某人，’她总说，‘这只不过是霍拉斯。’只不过是，你明白吗；在暮色中她穿了件小小的白色衫裙，两个人羞怯庄重，颇有戒备，还有点不耐烦。即便她是我的亲生骨肉，我都没法不觉得自己是个外人。”

“因此，今天早上——不对；那是四天以前；她是星期四从学校回家的，而今天已经是星期二了——我说：‘宝贝儿，要是你是在火车上碰到他的，那他说不定是铁路公司的人。你不能把他从铁路公司里带走；那是违反法律的，跟拆掉电线杆上的绝缘器一样。’”

“‘他跟你一样，不见得不如你。他在图兰大学[7]念书。’”

“‘不过你是在火车上碰到他的啊，宝贝儿。’”我说。

“‘我在比火车还要糟糕的地方都碰到过他们。’”

“‘我知道，’我说，‘我也碰到过。不过你不该把这种人带到家里来，你知道。你该干脆跨过他们的身体继续往前走。你不该把拖鞋弄脏，你知道。’”

“当时我们是在客厅里；快要吃晚饭的时候；当时家里只有我们俩。蓓儿[8]进城去了。”

“‘什么人来看我，干你什么事？你又不是我的父亲。你不过是——不过是——’”

“‘什么？’我说，‘不过是什么？’”

“‘那就去告诉母亲吧！告诉她好了。你真是打算这么干的。去告诉她吧！’”

“‘可这是在火车上啊，宝贝儿，’我说，‘要是他走进你在旅馆里的房间，我就干脆杀了他。可在火车上，我真恶心死了。咱们把他送走，从头做起吧。’”

“‘你有什么资格谈在火车上碰到什么人！你有什么资格！你这没用的东西！没用的东西！’”

“他有神经病。”女人一动不动地站在门里边说。陌生人还在滔滔不绝地说话，一串又一串，又快又漫无边际。

“接着她连声说：‘不！不！’我抱住了她，她紧紧地靠在我身上。‘我不是这个意思！霍拉斯！霍拉斯啊！’我闻到了被摧毁的鲜花的香味，那纤弱败死的花朵和泪水，接着我在镜子里看到了她的脸。她身后有一面镜子，我身后也有一面，她正注视着我身后那面镜子里她自己的模样，忘掉了还有一面我可以看见她面孔的镜子，看见她装模作样地望着我的后脑勺。大自然是女性的‘她’而进步是男性的‘他’，原因就在这里；大自然创造了葡萄棚而进步发明了镜子。”

“他有神经病。”女人站在门内边听边说。

“不过还不完全是这么回事。我想我心神不定也许是因为春天到了，或者也许因为我43岁了。要是我能找座山，在上面躺一会儿，我也许就没事了——都是那块土地的问题。既平坦又丰饶，还很邪恶，因此似乎刮阵风都能生财。就好像你能把树上的叶子摘下，送银行换现钱一样，一点都不觉得奇怪。那片三角洲[9]。整整五千平方英里的土地，没有一座山，有的只是印第安人堆起的小土堆儿，在大河泛滥时可以站一站。”

“所以我想我只是想要座山；不是小蓓儿使我离开家门的。你们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吗？”

“他是有毛病，”门内的女人说，“李不该让——”

班鲍没等人回答便说下去。“那是块带胭脂迹的布。我还没走进蓓儿的房间就知道会找到这么块布的。果然不出所料，塞在镜子后面：那是她化妆打扮时用来擦掉多余脂粉的手绢，塞在壁炉镜架的后面。我把它放进衣物袋，拿了帽子就走出家门。我搭了辆卡车走了一阵子才发现身无分文。这也是问题的一个方面，你们明白吗？我不可能用支票去兑换现金。我不可能走下卡车回城里去取点钱。我没法那么干。所以我从那天起不是走路就是求人让我搭段便车。我在造纸厂的木屑堆上睡了一夜，在一个黑人的小木屋里睡了一夜，还有一夜是在铁路专线上的一节货车里过的。我只想找座山躺一躺，你们明白吗？躺一下，我就会好的。你跟自己的老婆结婚，你是白手起家……也许是一点一滴从头做起。你要是娶了别人的老婆[10]，你的出发点也许比那个人的白手起家要晚上十年。我只是想找座山，在上面躺一会儿。”

“这傻瓜，”女人说，“可怜的傻瓜。”她站在门里边。金鱼眼从后边顺着过道走来。他一言不发地走过她身边，走上门廊。

“来吧，”他说，“咱们装车吧。”她听见那三个人走了。她站着不动。接着她听见那陌生人摇摇晃晃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在门廊上走过来。她看见他了，在比黑夜稍亮的天空的衬托下显出一个模糊不清的侧影：是个穿着不成样子的衣服的瘦子，一头越来越稀的乱发；而且相当醉了。“她们没给他好好吃饭。”女人说。

她轻轻地靠在墙上，身子纹丝不动，他面对着她。“你喜欢过这样的日子吗？”他说，“你干吗要这么过？你还年轻；你可以回到城里，轻而易举地过上好日子，连眼皮都不用抬一下。”她一动不动，轻轻地靠在墙上，两臂在胸前交叉着。“你这可怜的吓破胆的傻瓜。”她说。

“你知道，”他说，“我没有勇气：我身体里没留下勇气。整台机器都在，可就是开动不起来。”他用手摸她的面颊。“你还年轻。”她没有挪动身子，感到他的手在摸她的脸，触摸她的肌肤，仿佛他想要弄明白她骨骼的形状和位置、她肌肤的质地。“你今后的日子长着呢，实际上正是如此。你今年多大了？还没过30吧。”他的嗓门不高，几乎是悄声低语。

她开口说话的时候一点儿也没有放低嗓门。她没有挪动身体，两臂仍在胸前交叉着。“你干吗要离开你的老婆？”

“因为她爱吃虾，”他说，“我吃不下去——你知道，那天是星期五，我想到我得在中午时分到火车站去，从火车上搬下一箱虾，拎着它走回家，一路走一路数着步子，走一百步换一只手，而——”

“你每天都这么干吗？”女人说。

“不。只在星期五。可我已经这么干了十年，从我们结婚开始。可我还是受不了虾的气味。但我不大在乎把那只箱子拎回家。这我受得了。糟糕的是纸箱漏水。在回家的路上，纸箱老是滴水，滴个没完，直到过了一阵子，我觉得仿佛跟着我自己上火车站，站在一边，看着霍拉斯·班鲍从火车上拿下那只箱子，拎着它走回家，每走一百步换一下手，我就跟在他身后，心里想，这里埋葬着霍拉斯·班鲍，埋葬在密西西比州一条人行道上一连串逐渐消失的臭烘烘的小水滴里。”

“噢。”女人说。她静静地呼吸着，两臂交叉。她走动起来；他后退一步，跟着她顺着过道朝后走。他们走进点着灯的厨房。“我这副模样，您别见怪。”女人说。她走到炉灶后的木箱前，把它拉出来，俯下身子站着，两手裹在前襟里。班鲍站在屋中央。“为了不让耗子咬他，我只好把他放在这木箱里。”她说。

“什么？”班鲍说，“那是什么？”他走过去，走到能看见箱子里面的地方。箱子里躺着一个熟睡着的、还不到1周岁的孩子。他低头静静地望着孩子消瘦的小脸。

“噢，”班鲍说，“原来你有个儿子。”他们低头看着孩子瘦削的、熟睡着的小脸。外面传来一阵响声；有人踏上了后门廊。女人用膝盖把木箱推回墙角，这时戈德温走了进来。

“好啦，”戈德温说，“汤米会给你带路，领你去卡车那里。”他又走掉了，走进大屋子。

班鲍看着那个女人。她的两手还裹在衫裙里。“谢谢你给我吃晚饭，”他说，“也许有一天……”他看了她一眼；她正打量着他，脸上的神情并不太阴郁，而是相当冷峻宁静。“也许我能在杰弗生为你办点事。给你捎点你需要的东西……”

她倏地把手一转，从衫裙里抽出来；又急忙藏起来。“老是泡在这种洗碗水里，加上洗衣服……你可以送我根橙木棒[11]。”她说。

汤米和班鲍沿着一条被废弃的道路，一前一后地从房子走下山。班鲍回头望望。天穹下，这破败的、光秃秃的房子耸立在茂密的树枝交叉纠结的柏树丛里，看不见灯光，荒凉而又莫测高深。脚下的路像是大地上的一条疤痕，是被雨水冲刷侵蚀出来的，它作为路则太深，作为渠又太直，路面上布满了冬天融雪引发的山洪所冲出的一道道小沟，里面长满了蕨类植物，堆满了腐烂的树叶和树枝。班鲍跟在汤米的身后，在难以辨认的小径上行走，人脚把烂草踩踏干净露出了泥土。头顶上方，相互交叉的拱墙似的树木由天空衬托着，显得稀疏。

下山的坡度加大了，道路曲曲弯弯。“我们大概就是在这儿看到那只猫头鹰的。”班鲍说。

走在他前面的汤米哈哈地笑起来。“我敢说，把他也吓得半死呢。”他说。

“对。”班鲍说。他跟着汤米的模糊不清的身影向前走，竭力小心翼翼地走路，小心翼翼地讲话，带着喝醉酒的人才有的那种叫人讨厌的谨慎的神情。

“他要不是天底下最容易担惊受怕的白种男人，我就不是人，”汤米说，“他当时从小径上坡走到门廊前，那条狗从屋下钻出来，上前去闻闻他的脚后跟，哪条狗见了人都会这样干的。可是不骗你，他竟吓得往后直躲，好像那不是狗而是条毒蛇，而他又偏偏光着脚没穿鞋，接着他掏出他那把自动小手枪，把狗打死了，没错儿。他要是不害怕，我就是见鬼了。”

“那是谁的狗？”霍拉斯问。

“我的。”汤米说。他咯咯地笑起来。“一条老狗，即使想咬人，也伤不了谁。”

下坡路变得平坦了。班鲍小心翼翼地迈着步，脚踩到沙子里发出沙沙声。在沙土的淡淡的反光里，他现在可以看清汤米了，他正像头骡子似的在沙地上行走，踉踉跄跄，一步一拖地走着，似乎不很费劲，他的光脚丫子在沙地上嘶嘶作响，脚趾头每往里一勾便向后轻轻地扬起一股沙子。

那棵放倒的树横躺在路上，黑乎乎的一大堆。汤米跨了过去，班鲍紧跟着，他还是小心翼翼地，战战兢兢地把身子钻过浓密的、尚未枯萎而还有清香味的枝丫和树叶。“又是——”汤米说。他转过身。“你行吗？”

“没事儿。”霍拉斯说。他找到了重心，没有倒下去。汤米继续往前走。

“又是金鱼眼干的好事，”汤米说，“其实把路拦断没什么用。他故意这么干，让我们得走上一英里才能到卡车那里。我告诉过他，乡亲们到李这儿来买酒，都有四年了，没人来找过李的麻烦。除了他那辆大汽车在这儿开进开出，别人没干过什么事儿。不过这些话金鱼眼都听不进去，没人拦得住他。他这个人要不见了自己的影子都害怕，我就不是人。”

“我见了也会害怕的，”班鲍说，“要是他的影子是我的话。”

汤米压住嗓门大笑起来。小径变成了黑色的地沟，路面是沙土，带着难以捉摸的死寂的光亮。“那条小径大概就是从这儿折向那泉水的。”班鲍边想边寻找小径穿进树丛的地方。他们继续向前走。

“谁来开卡车？”班鲍问，“孟菲斯还有别人来吗？”

“当然，”汤米说，“这是金鱼眼的卡车嘛。”

“这些孟菲斯人干吗不待在孟菲斯，让你们在这儿安安稳稳地造酒？”

“那儿才有钱可挣哪，”汤米说，“在这儿卖掉个半升三两的赚不了多少钱。李在这儿卖酒只不过是为了办事方便，也可以赚几个小钱。酿好一批酒，马上全部脱手，那才来钱呢。”

“噢，”班鲍说，“不过，我宁可饿死也不要跟那个人打交道。”

汤米哈哈一笑。“金鱼眼这人不坏。他就是有点古怪。”他向前走着，身影在小径、沙路的晦暗的反光里显得模糊，轮廓不清。“他要不是个人物，我就不是人。是不？”

“对，”班鲍说，“他绝对是个人物。”

卡车停在路口，那儿又是土路了，路面开始上升，通向砾石铺成的公路。有两个男人坐在挡泥板上，在抽烟；头顶上方，树枝稀疏处露出星光，天色已经过了午夜。

“你们真能磨蹭，”一个男人说，“不是吗？我本来打算这时候在进城的路上快开到一半了。城里有个女人正等着我呢。”

“是啊，”另外那个男人说，“正朝天躺着等你，可有人趴在她身上哪。”第一个开口说话的人狠狠地骂了他一句。

“我们是拼着命赶来的，”汤米说，“你们倒抽起烟来，干吗不干脆挂盏灯？要是我跟他是警察的话，我们会把你们逮住，错不了。”

“嘿，去你的吧，你这长着一头乱草的杂种。”第一个说话的人说。他们掐掉香烟，钻进卡车。汤米压低嗓门大笑起来。班鲍转过身子，伸出右手。

“再见，”他说，“非常感谢你，先生叫——”

“我叫汤米[12]。”对方说。他那没有力气的、长满老茧的手摸索着握住班鲍的手，很庄重地紧握了一下，才慢慢地抽掉。他站在那儿，在微弱的路面反光中只是一个矮胖的轮廓不清的身影，这时班鲍抬起一只脚去踩卡车的踏脚。他踉跄了一下，又站稳了。

“博士，小心些。”卡车驾驶室里有人说了一句。班鲍钻进车子。第二个开口说话的人正把一管滑膛枪靠在椅背上。卡车发动起来了，让人心惊胆战地爬上坑坑洼洼的斜坡，开上砾石铺成的公路，然后拐弯朝杰弗生和孟菲斯方向驶去。

第三章

第二天下午，班鲍到了他妹妹的家里。她家在乡下，离杰弗生有四英里；那是她丈夫的亲人的宅院。她是个寡妇，有个10岁的儿子，跟她儿子和丈夫的姑婆一起住在一栋大房子里。姑婆90岁了，在轮椅上过日子，大家叫她珍妮小姐。她跟班鲍在窗口，看着他妹妹和一个年轻人在花园里散步。他妹妹守寡已经有十年了。

“她怎么还不再嫁人？”班鲍说。

“我正要问你呢，”珍妮小姐说，“年轻女人是需要有个男人的。”

“不过可不是这一位。”班鲍说。他望着那两个人。男的穿着法兰绒长裤和蓝色的上衣；年轻人肩膀挺宽，身子有些发胖，一副趾高气扬的神气，有点像大学生。“她好像很喜欢小孩子。也许这是因为她已经有个亲生儿子了。这一位是谁？还是去年秋天的那一位吗？”

“他叫高温·史蒂文斯，”珍妮小姐说，“你应该记得高温的。”

“是啊，”班鲍说，“我想起来了。我记得去年10月里的事。”当时他回家路过杰弗生，在妹妹家过了一夜。就是透过这同一扇窗户，他和珍妮小姐当时望着这同样的两个人在同一个花园里散步，当时那里正盛开着晚秋10月才有的鲜艳而香味不浓的花朵。当时史蒂文斯穿着一套棕色的衣服，那时霍拉斯还是第一次见到他。

“他春天从弗吉尼亚州回了家才出来走动的，”珍妮小姐说，“你上次看见的那个是琼斯家的孩子；赫谢尔。对。是叫赫谢尔。”

“噢，”班鲍说，“是弗吉尼亚州的名门望族，还是不过是那儿的一个可怜的过路客？”

“在那儿上学，弗吉尼亚大学。他去那儿上大学。你不记得他了，因为你离开杰弗生的时候，他还是个兜尿布的娃娃。”

“可别让蓓儿听见你这番话。”班鲍说。他望着那一男一女。他们朝楼房走来，在拐角处消失了。过了一会儿，他们走上台阶，走进房来。史蒂文斯走了进来，头发油光光的，圆圆的脸上充满自信。珍妮小姐伸出手来，他笨拙地弯下身子吻了一下。

“您长得一天比一天年轻漂亮了，”他说，“我刚才对娜西莎说过，要是您肯从轮椅上走下来，当我的女朋友，她就一点希望都没有了。”

“我明天就下轮椅，”珍妮小姐说，“娜西莎——”

娜西莎身材高大，黑发宽脸，神情迟钝而又安详。她穿着平时常穿的白衫裙。“霍拉斯，这位是高温·史蒂文斯，”她说，“高温，这是我哥哥。”

“你好，先生。”史蒂文斯说。他跟班鲍紧紧地握握手，动作迅捷、有力，还颇有感情。这时班鲍的外甥，班鲍·沙多里斯走了进来。“久仰大名。”史蒂文斯说。

“高温上的是弗吉尼亚大学。”那孩子说。

“啊，”班鲍说，“我听说过。”

“谢谢，”史蒂文斯说，“不过并不是人人都能进哈佛大学的。”

“谢谢夸奖，”班鲍说，“是牛津[13]。”

“霍拉斯总对人说他去奥克斯福，让人以为他指的是州立大学，这样他就可以跟他们讲这两家大学的区别了。”珍妮小姐说。

“高温常去奥克斯福，”孩子说，“他在那儿有个心上人。他带她去参加舞会。对吗，高温？”

“对极了，小弟弟，”史蒂文斯说，“是个红头发的姑娘。”

“住口，鲍里[14]。”娜西莎说。她望着她哥哥。“蓓儿和小蓓儿好吗？”她差一点说出些别的话来，但是住口不说了。她还是望着她哥哥，目光严肃而专注。

“要是你老巴不得他离开蓓儿[15]，他会这么干的。”珍妮小姐说。

“总有一天他会这么干的。不过到那时候，娜西莎还是不会满意的，”她说，“有些女人就是不喜欢让一个男人去娶某一个女人。可要是他突然抛弃了她，所有的女人都会生他的气。”

“你就给我住口。”娜西莎说。

“好吧，”珍妮小姐说，“霍拉斯蹦啊跳的，想挣脱缰绳已经有些日子了。不过你最好别太使劲，霍拉斯；缰绳的另一头也许没有系住。”

过道对面响起一只小铃的响声。史蒂文斯和班鲍都走过去想抓珍妮小姐轮椅的扶手。“先生，请允许我来推好吗？”班鲍说，“因为我看起来是这儿的客人。”

“好啊，霍拉斯，”珍妮小姐说，“娜西莎，你让人到阁楼去把箱子里的两支决斗手枪拿来好吗？”她转脸对着孩子，“你先去通知他们把音乐奏起来，再准备两朵玫瑰花。”

“奏什么音乐？”孩子问。

“桌子上就有着玫瑰花，”娜西莎说，“是高温送的。去吃晚饭吧。”

班鲍和珍妮小姐透过窗子望着那两个人。娜西莎还穿着白衫裙，史蒂文斯穿着法兰绒长裤和蓝色的上衣。“还是这位弗吉尼亚的绅士，那天吃晚饭时，他告诉我们那儿的人怎样教他像绅士那样喝酒。你往酒里放只甲虫，得到的是一只金龟子科甲虫；你往酒里泡个密西西比人，得到的可是位绅士啰——”

“高温·史蒂文斯。”珍妮小姐说。他们望着这两个人在房后消失了。过了一阵子，他们才听见有两个人顺着过道走来。他们进得房来，却是娜西莎和她的儿子，不是史蒂文斯。

“他不肯留下来，”娜西莎说，“他要去奥克斯福。大学里星期五晚上有舞会。他跟一位年轻小姐有约会。”

“他在那儿将有足够的地盘可以像绅士那样喝酒，”霍拉斯说，“或者像绅士那样干别的事情。我看这就是他提前去那儿的原因。”

“要带个老相好去参加舞会，”孩子说，“星期六他要去斯塔克维尔，去看棒球赛。他答应带我去，可你就是不让。”

第四章

晚饭后出来开车兜风穿过校园的城里人、只顾想心事而对周围事物视而不见的大学教员、正赶着去图书馆攻读硕士学位的研究生都可能在某个晚上见到谭波儿。她一臂夹着匆忙中抓到的一件外套，修长的腿儿因奔跑而呈金黄色，是个在所谓“鸡舍”的女生宿舍亮着灯的窗户前快步如飞的侧影，消失在图书馆墙边黑暗里的身影，而人们最后的惊鸿一瞥也许是她跳进等候在那儿的马达尚未熄火的汽车并迅速转身坐下时所露出的短衬裤之类的东西。那些汽车是城里的小青年的。大学里的学生不可以有汽车，而男生们——不戴帽子，穿着膝盖下扎紧的灯笼裤和色彩鲜艳的圆领毛衣——满怀愤怒和优越感蔑视那些城里的小青年，他们把帽子紧紧地扣在搽了发蜡的脑袋上，上衣有点过紧，裤管却有点过大。

这种情景往往是在星期日以外的夜晚出现。在两周一次的星期六晚上，在字母俱乐部的舞会上，或者在每年三次的正式舞会上，城里的小伙子们戴着式样相同的帽子，穿着衣领角往上翻的衬衣，摆出懒洋洋的、满不在乎而又好斗的姿态，注视着她倚在穿着黑色礼服的大学生的胳臂上走进体育馆，随着飞快旋转的金光闪烁的音乐旋律消失在令人目不暇接的熠熠光彩之中，她纤巧的脑袋高高昂起，嘴唇涂得猩红，下颏线条柔和，没有表情的眼睛东张西望，冷静、谨慎却又在搜索捕捉着什么。

后来，纵情吹奏的音乐声穿越玻璃门窗而出，小伙子们隔着窗户望着她从一双黑袖子的怀抱迅速地转到下一双，在迅速旋转的过程中，她的素腰显得纤细而急迫，她的双脚随着音乐节拍填补那节奏中的间断。他们弯下身子对着酒瓶喝上一口酒，点上一支香烟，然后站得笔直，一动不动，在灯光的衬托下，他们那往上翻的衣领、戴着帽子的脑袋，就像一排用黑铁皮做的、钉在窗台上的、戴了帽子和蒙着布的胸像。

乐队奏起《甜蜜的家》[16]时，总有三四个小伙子懒洋洋地靠在出口处，面色冷峻好战，因睡眠不足而略显憔悴，注视着晚会结束时从消退的动作与杂声中走出来的一对对舞伴。这天晚上，有三个年轻人看着谭波儿和高温·史蒂文斯从舞厅里走出来，走进拂晓前的料峭春寒中。她的脸色相当苍白，刚施过脂粉，红头发的发卷也已凌乱。她那瞳孔大得出奇的眼睛茫无表情地看了他们一眼。然后，她有气无力地举手挥了一下，谁也说不上是否是在对他们招手示意。他们没做任何反应，冷冰冰的眼睛连眨都不眨一下。他们看着高温伸手挽住她的胳膊，看见她钻进他汽车时一刹那间暴露的腰侧和大腿。这是辆车身很长很低的敞篷小轿车，车上装着一盏篝灯。

“这狗娘养的是谁？”一个人说。

“我父亲是位法官。”第二个人用轻快的假嗓门尖刻地说。

“去他的。咱们进城去吧。”

他们一路走去。有一回，他们对着一辆小汽车大吼大叫，但汽车没有停下来。在跨越铁路路堑的桥上，他们站停下来，对着瓶子喝酒。最后一个人想把瓶子往桥栏杆外面扔出去，第二个人一把抓住他的胳臂。

“给我吧。”他说。他小心地把瓶子砸碎，把碎片撒在路面上。其余的两个人望着他。

“你太损了，不配参加大学舞会，”第一个人说，“你这可怜的杂种。”

“我父亲是位法官。”第二个人边说边把玻璃碎块的尖头朝上放在路上。

“来车了。”第三个人说。

这辆车有三只前灯。他们靠在栏杆上，拉下帽檐挡住车灯的强光，看着谭波儿和高温从身边驶过。谭波儿低着脑袋，跟高温靠得很近。汽车慢慢地行驶着。

“你这可怜的杂种。”第一个人说。

“真的吗？”第二个人说。他从口袋里掏出样东西，一下子抖开来，把这带有淡淡香味的极薄的纺织品在他们面前挥动。“难道我没跟她好过？”

“这都是你自己吹的。”

“道克是在孟菲斯搞到这条女人内裤的，”第三个人说，“是从个该死的妓女身上扒下来的。”

“你是个好撒谎的杂种。”道克说。

他们望着那片扇面形的光亮、那变得越来越小的红宝石色的尾灯在“鸡舍”前停了下来。车灯熄灭了。过了一会儿，车门砰地关上了。车灯又亮了；汽车开走了。它又开回来。他们站成一排，靠在栏杆上，歪戴着帽子，挡住车灯的强光。那些碎玻璃闪烁出大小不一的亮光。汽车开过来了，在他们对面停了下来。

“你们几位先生打算进城吗？”高温边说边打开车门。他们靠在栏杆上，半晌，第一个人粗声说了句“多谢”，他们便上了车，另外两个人坐在折叠尾座上，第一个人坐在高温身边。

“往这边开，”他说，“那边有人打碎了一只瓶子。”

“谢谢你的提醒。”高温说。汽车向前行驶。“你们诸位明天去斯塔克维尔看球赛吗？”

尾座上的两人一声不吭。

“不知道，”第一个人说，“恐怕不去。”

“我对这地方一点都不熟悉，”高温说，“我今晚上把酒都喝完了，可我明天一早有个约会。诸位先生能告诉我哪儿可以弄到一夸脱吗？”

“恐怕太晚了。”第一个人说，他转向另外两个人，“你知道在夜里这个时候他可以找谁买酒吗，道克？”

“卢克也许肯卖。”第三个人说。

“他住在哪儿？”高温说。

“往前开，”第一个人说，“我给你指路。”他们穿过广场往城外开了大约半英里。

“这是去泰勒镇的那条路吧？”高温说。

“对。”第一个人说。

“我明天一早得开车去那儿，”高温说，“要在专列进站以前赶到那儿。你们诸位不去看球赛，对吗？”

“恐怕去不了，”第一个人说，“在这儿停下。”他们前面是个陡坡，坡顶有几棵得了矮株病长不高的栎树。“你在这儿等着。”第一个人说。高温关上车灯。他们听得见那人往陡坡上攀登的脚步声。

“卢克的酒好吗？”高温问。

“挺好的。我看跟别人的酒差不多。”第三个人说。

“你要是不喜欢的话可以不喝。”道克说。高温笨拙地转过身子看看他。

“他的酒跟你今儿晚上喝的一样好。”第三个人说。

“那酒你本来也可以不喝的。”道克说。

“这儿的人好像不如那边学校里的人，不会酿好酒。”高温说。

“你是哪儿人？”第三个人问。

“弗吉——噢，我是杰弗生人。我到弗吉尼亚州上的大学。那儿教你学会喝酒。”

另外两人没说话。第一个人返回来了，人没到坡下先送来薄薄一股泥土。他手里拎了只装水果的广口瓶。高温举起瓶子对着天空照了照。酒是浅色的，看上去没问题。他打开盖子，伸手递去。

“喝吧。”

第一个人接过瓶子，递给尾座上的两个人。

“喝吧。”

第三个人喝了一口，但道克不肯喝。高温喝了一口。

“老天爷！”他说，“你们这帮人怎么喝得下这种玩意儿？”

“我们在弗吉尼亚可不喝败胃的劣酒。”道克说。高温转过身子看看他。

“住嘴，道克，”第三个人说，“别理他，”他说，“他闹肚子疼，疼了一晚上了。”

“狗娘养的。”道克说。

“你是在骂我吗？”高温问。

“当然不是，”第三个人说，“道克挺好的。来吧，道克。喝一口吧。”

“我才不在乎呢，”道克说，“递过来。”

他们回到城里。“那饭馆大概开门了，”第一个人说，“就在车站那儿。”

这是个卖甜食和便餐的铺子。店内空荡荡的，只有一个穿着油污的围裙的男人。他们往屋后走，走进一个只有一张桌子和四把椅子的小间。男招待拿来四只玻璃杯和几瓶可口可乐。“领班，给我来点糖、水和一个柠檬。”高温说。那人把东西送过来。其余的人看着高温做酸威士忌鸡尾酒。“他们教我这种喝法。”他说。他们望着他喝酒。“对我来说，这酒劲头不大。”他说着又往杯子里倒满了酒。他把酒又喝了。

“你真是能喝。”第三个人说。

“我是在一家名牌大学里学会的。”室内有扇高窗。窗外的天空亮了一点，显得更清新一些。“再来一杯，先生们。”他边说边把自己的酒杯斟满。其余的人也各自多少倒了些酒。“在大学里，大家认为宁可醉着倒下去也比小心翼翼地喝一两口要好。”他说。他们看到他又把这杯酒喝了下去。他们看到他鼻尖上顿时冒出汗珠。

“他也就只有这点本事。”道克说。

“谁说的？”高温说。他往玻璃杯里倒了小半杯酒。“要是我们有点好酒就好了。我听说我家乡那边有个姓戈德温的人，他会酿——”

“他们在大学里喝这一点儿酒就算干一大杯了。”道克说。

高温看看他。“你是这么想的？瞧吧。”他往杯里倒酒。他们看着酒逐渐上升。

“小心些，伙计。”第三个人说。高温把酒倒到齐杯沿，端起杯子慢慢地把它喝光。他特意挺小心地放下杯子，接着同时感觉到自己仿佛到了户外，有一股灰白色的令人耳目清新的凉意，有台火车头在岔线上拉着一长串黑乎乎的车厢在呼呼喘气，而他正在对一个人说他是怎么学会像绅士那样喝酒的。他在一个黑暗狭窄的充满尿臭和消毒粉气味的地方，还在跟人说喝酒的事，一边向一个容器里呕吐，一边对人说他一定得在六点半钟赶到泰勒镇去接专列。呕吐恶心过去了；他觉得非常困乏无力，巴不得躺下来，但又努力控制住了这一欲望，接着他靠在墙上，划了根火柴，在火光中慢慢凝目注视有人用铅笔在墙上写的一个名字。他闭上一只眼睛，摇摇晃晃地靠在墙上，淌着口水，辨认出那个名字。他然后瞪着眼看着，摇摇头。

“是个姑娘的名字……我认识的姑娘的名字。好姑娘。好朋友。跟她约好了，带她去斯塔……斯塔克维尔。没有人陪伴监护，明白吗？”他靠在墙上，淌着口水，嘟囔着，就睡着了。

他马上使劲挣扎想醒过来。他觉得好像马上醒过来了，但又感到时光一直在流逝，而时光正是他必须醒过来的一个因素；要不然他会后悔莫及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他知道自己的眼睛睁开了，可一时看不见东西。等到视力恢复了，他又看得见了，但并没有马上明白自己已经醒了。

他一动不动地躺着。他觉得仿佛摆脱了睡眠就是实现了他为之醒过来的目的。他躺在低矮顶篷下面一个窄小的空间，望着一栋陌生的房子的正面，房子上空有些被阳光照得呈玫瑰色的小云朵在飘过去，头脑里空荡荡的，没有任何感觉。后来，腹部肌肉的蠕动完成了他失去知觉前就已经发作的恶心，他便用力撑起身子，趴倒在车厢底上，脑袋砰的撞在车门上。这一撞倒使他彻底清醒了，他打开车门，半个身子摔出去，然后使劲站了起来，踉踉跄跄地转身朝车站奔去。他摔倒了。他双手双膝趴在地上，带着难以相信和绝望的神情望着空荡荡的铁路岔线，再抬头望望满是阳光的天空。他站起身子，又往前奔，无尾礼服上污迹斑斑，硬领崩开了[17]，头发乱糟糟的。我晕过去了，他悻悻然地想道，我晕过去了。我晕过去了。

月台上空荡荡的，只有一个拿把扫帚的黑人。“老天爷，这些白人啊！”他说。

“火车呢？”高温说，“那专列。停在那条轨道上的那列火车。”

“开走啦。大约五分钟以前。”黑人举着正要扫地的扫帚，望着他转身跑回汽车前，跌跌冲冲地坐了进去。

广口瓶横在车厢的地板上。他踢开瓶子，发动了汽车。他知道他应该吃点东西，但时间来不及了。他低头看了一眼酒瓶。他的五脏六腑都抽紧起来，直冒凉气，但他还是举起瓶子喝了起来，大口大口地喝着，硬是把酒咽了下去，接着往嘴里塞了支香烟来抑制一阵阵的恶心。他几乎立刻觉得舒服多了。

他以每小时四十英里的车速穿过广场。这时是六点十五分。他加快速度上了去泰勒镇的道路。他又喝了些酒，但没有放慢车速。等他赶到泰勒镇，火车刚刚驶离月台。最后一节火车出站时，他把汽车冲到两辆大车之间，刹住了车。火车尾端的通廊的门打开了；谭波儿跳了下来，跟着火车跑了几步，这时有名列车员俯下身子，对她挥挥拳头。

高温已走下汽车。她转身朝他走来，走得飞快。接着她收住脚步，停下了，又走过来，瞪大了眼睛看他那狂暴的脸色和乱蓬蓬的头发，看他歪歪扭扭的硬领和皱巴巴的衬衣。

“你喝醉了，”她说，“你这蠢猪。你这肮脏的蠢猪。”

“昨天夜里过得开心极了。你一点都不知道。”

她四下看看，看看那阴暗荒凉的黄色车站，看看那些穿着工装裤、慢吞吞地嚼着口香糖、注视着她的男人，又顺着铁轨看看那越来越小的列车以及当汽笛声传过来时已经消散得差不多的那四股蒸气。“你这头肮脏的蠢猪，”她说，“你这副脏样哪儿都去不了。你连衣服都没换一下。”她走到车跟前又停了下来。“你身后藏着什么东西？”

“我的水壶，”高温说，“上车吧。”

她看看他，她的嘴唇涂得猩红醒目，无檐帽下，她的眼睛显得警惕而冷峻，一绺红色鬈发掉在帽子外面。她又回头望了望车站，在清新的晨光里，车站显得又荒凉又丑陋。她跳进汽车，把两腿蜷曲在身下。“我们离开这儿吧。”他发动马达，掉转车头。“你最好送我回奥克斯福。”她说。她又回头看看。这时车站在阴影里，被高空中一片飞速而来的云彩笼罩着。“你最好送我回去。”她说。

当天下午两点钟，高温驾驶着汽车高速穿过一片无人照料的沙沙作响的高大的松林，从砾石路拐上备遭冲刷侵蚀的河岸间的一条狭窄的小路，向下朝着长着柏树和胶树的河滩方向行驶。他在无尾礼服里面穿了件工人穿的廉价的蓝色衬衣。他两眼充血肿胀，下巴颏布满了发青的胡茬，当汽车在布满旧车辙的路面上不断弹跳时，谭波儿使劲绷紧身体揪住座椅，她望着他，暗自想道，我们离开邓姆弗莱斯镇以后，他的胡须长长了。他喝的是生发油。他在邓姆弗莱斯买了瓶生发油，喝了下去。

他感觉到她的目光，转脸看看她。“别生气了，好吗！开到戈德温那儿买瓶酒要不了多少时间。十分钟都用不了。我说过要在火车开到以前把你送到斯塔克维尔，我一定会赶到的。你难道不相信我？”

她一言不发，想着那已经停在斯塔克维尔车站的插着三角旗的火车；想着五彩缤纷的看台；那乐队、咧着大嘴的金光锃亮的大喇叭；散布在绿色棒球场上的运动员们蹲伏着，嘴里发出短促的叫声，仿佛被鳄鱼在沼泽中惊扰的鸟儿，不甚明了危险的所在，一动不动地摆好姿势，用短促而无意义的叫声，悲哀、谨慎而又凄凉的叫声来互相鼓励。

“还想在我面前摆出你那天真纯洁的架势。别以为我昨天跟你那两三个油头粉脸的小青年待一晚上是浪费时间。不要以为我请他们喝酒只是因为我慷慨大方。你真不简单，对不？你以为可以跟随便哪个有辆福特汽车的、容易上女人当的乡巴佬鬼混一星期，然后在星期六来糊弄我？别以为我没看见厕所墙上写着的你的名字。你不相信？”

她一言不发，只是坐稳身子防备摔倒，因为汽车开得太快，从这开出的道路的一侧不时地给弹到另一侧。他依然盯着她看，根本不去把稳方向盘。

“老天爷啊，我倒想看看女人能——”路变得平坦了，成为沙地，路面坡度完全成了弓形，完全被两旁杂乱丛生的藤丛和荆棘所包围。汽车在凌乱交叉的车辙里东歪西倒地摇晃着前进。

她看见了那棵横在路上的大树，但她只是又一次坐稳了身子防备摔倒。在她看来，这是她参与其中的一系列事件的合乎逻辑而带有毁灭性的结局。她坐着，紧张而默默地观望着，看着显然是眼望着前方的高温以每小时二十英里的车速向着大树冲去。汽车撞上大树，反弹回来，又撞了上去，朝一边翻倒了。

她觉得自己在空中飞了起来，肩膀猛地撞击了一下，给撞得麻木了，她仿佛看到有两个男人从路旁的藤丛里向外张望。她跌跌撞撞地爬起身来，脑袋向后扭着，看见他们跨上路面，一个穿着套紧身黑西服，戴着顶草帽，嘴里叼着支香烟，另一个光着脑袋，穿着工装裤，拿着一杆滑膛枪，长着胡须的脸上渐渐地显出目瞪口呆的吃惊表情。她继续向前奔跑，浑身好像散了架，脸朝下摔倒，但还在奔跑。

她没有停顿地转过身子，坐了起来，张开了嘴尖叫起来，但发不出声音，连气都喘不上来。穿工装裤的男人还瞪大眼睛望着她，傻乎乎地张着嘴，唇边的胡须短而柔软。另一个男人正俯身审视翻转的汽车，过紧的上衣在肩部勒出一道道皱痕。接着马达停止了运转，只有一只朝天的前轮还在懒洋洋而缓慢地转动着。

第五章

穿工装裤的人而且还光着脚。他走在谭波儿和高温的前面，手里的枪前后摆动着，八字形的脚显然在沙地上走得一点都不费力气，而谭波儿却每走一步都陷得很深，沙子快埋到她的脚踝。他不时回头看看他们，看看高温血迹斑斑的面孔和污迹斑斑的衣裤，看看穿着高跟鞋的谭波儿走得蹒跚而吃力。

“这路走起来挺费劲，是不？”他说，“要是她肯把高跟鞋脱了，走起路来就会轻快些。”

“是吗？”谭波儿说。她停下脚步，拉住了高温双脚轮流独立着，把轻巧的舞鞋脱下。那人望望她，又看看她的鞋子。

“这鞋能搁得下我两个手指头才怪呢，”他说，“能让我瞧瞧吗？”她递过一只鞋。他慢慢地翻来覆去地端详着。“真他妈的开了眼啦。”他说。他又一次用暗淡而无表情的目光打量谭波儿。他的头发不加修饰，像一团乱草，顶部颜色稍浅，越向耳根和颈部，散乱的鬈发就颜色越深。“这妞儿还真是个高挑个子呢，”他说，“长着这么细的腿儿。她有多重？”谭波儿伸出一只手来。他慢吞吞地递回鞋子，打量着她，来回端详她的腹部和腰部。“他还没在里面撒种结果吧？”

“快，”高温说，“咱们走吧。我们得找辆车，在天黑前赶回杰弗生。”

他们走完沙路时，谭波儿坐下来，穿上鞋子。她发现那人在打量她抬起来的大腿，就把裙子猛地往下一拉，跳起身。“好了，”她说，“走吧。难道你不认识路了？”

房子出现了，高踞在柏树林之上，从黑乎乎的柏树的缝隙里可以看到更远处一个在午后阳光照耀下的苹果园。房子坐落在荒芜败落的草坪上，周围是被废弃的庭园和东歪西倒的外屋。但四周没有任何耕作的迹象——没有犁耙或农具；四面八方看不见一块长着庄稼的土地——只有一座在灰暗阴沉的树丛中的荒凉而饱经风霜的废墟，微风吹过树丛，掀起阵阵低沉而悲哀的声响。谭波儿收住了脚步。

“我不想到那儿去了，”她说，“你去找辆汽车吧，”她对那男人说，“我们在这儿等着。”

“他说要你们俩都上屋里去。”男人说。

“谁说的？”谭波儿说，“难道那个穿黑衣服的人以为他可以指挥我们吗？”

“啊，走吧，”高温说，“我们就进去见见戈德温，弄一辆车吧。天不早了。戈德温太太总在家吧，对吗？”

“有可能在。”男人说。

“走吧。”高温说。他们朝房子走去。那男人走上门廊，把枪放在门内侧。

“她就在这一带，”他说，他又看了谭波儿一眼，“你太太也不必烦恼，”他说，“我看李会送你们进城的。”

谭波儿看着他。他们严肃持重地彼此对视，像两个孩子或两条狗那样对面相视。“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汤米，”他说，“你不必烦恼。”

过道敞开着，直通屋后。她走了进去。

“你上哪儿？”高温说，“干吗不在外边等？”她不予回答。她顺着过道朝后走。她听见身后高温和那男人说话的声音。阳光照在后门廊上，只见门框大小的一片阳光。她看见远处有个杂草丛生的斜坡和一座屋顶下陷的大谷仓在阳光下显得安详而又凄凉。门的右边是一堵墙角，不是独立存在的房子的一角便是大房子厢房的一角。但她听不见任何声响，只听得见房子前边的人声。

她慢步向前。然后她停下步来。通过房门投射下来的长方形的太阳光里有一个男人的头影，她便侧转半个身子准备奔跑。但这个影子没有戴帽子，于是她又返回来，踮着脚尖走到门口，向四下张望。阳光下，一把用薄木条做椅座的椅子上坐着一个男人，他那秃顶的有一圈白发的脑袋正背对着她，他的双手交叉，搭在一根粗木拐杖的上端。她走进后门廊。

“你好。”她说。那人纹丝不动。她继续向前走，然后倏地回头瞥了一眼。她自以为从眼角看到门廊成L形处一间不连在一起的房间里飘出一丝烟雾，但很快又消失了。拴在门前两根柱子之间的绳子上挂着三块湿漉漉、软沓沓的好像刚洗过的方形布片和一件褪了色的粉红绸子女内衣。内衣已经洗得连花边都跟料子本身一样磨损成丝丝缕缕的毛边了。上面还补了一块浅色的花布，细针密脚地缝得整整齐齐。谭波儿又望着那位老人。

她一时以为老人闭着眼睛，但马上看出他根本没有眼睛，因为他上下眼皮间嵌着像两颗泥土做的肮脏的黄弹子那样的东西。“高温。”她低声说，接着带着哭音叫了一声“高温！”便转身奔跑，脑袋还没转过来便听见有人在那间她以为看见了烟雾的房间里说话：

“他听不见你说的话。你要干什么？”

她又一次侧转身子，一面大步奔跑，一面还注视着那个老人，一直冲下门廊，摔进一堆炉灰、铁罐头和晒得发白的骨头，双手双膝撑在地上，看见金鱼眼站在墙角望着她，他两手插在口袋里，嘴里歪叼着一支香烟，青烟缭绕着他的脸。她还是没有停步，跌跌撞撞地登上门廊，冲进厨房，那里靠着桌子坐着一个女人，手里拿着一支点着的香烟，两眼望着门口。

第六章

金鱼眼顺着墙绕到房子的前面。高温正靠在门廊边，小心翼翼地擦着流血的鼻子。那光脚的男人蹲在墙根。

“老天爷，”金鱼眼说，“你干吗还不领他上后边去好好洗洗？难道你想让他像头该死的割断喉管的蠢猪一样在这儿坐上一整天？”他啪地把烟头扔进乱草丛，在最上面的一级台阶上坐下来，用挂在表链上的一把白金小刀动手刮鞋上的烂泥。

光脚的男人站起身来。

“你不是说过要——”高温说。

“嘘！”另一个人说。他开始对高温挤眉弄眼，把脑袋朝金鱼眼的后背使劲摆了一下。

“洗完了你们就从刚才那条路赶回去，”金鱼眼说，“听见了没有？”

“我还以为你打算在那儿守着呢。”光脚男人说。

“别以为，”金鱼眼边刮裤管翻边上的泥边说，“你四十年来没动过脑筋，日子也过得不错嘛。你就照我说的办。”

他们走到后门廊，光脚男人开口说：“他就是对谁都看不顺眼——他是不是个人物，呃？看他，要不是比看马戏更精彩，我就不是人——他不能容忍这儿的任何人喝酒，除了李之外。他自己滴酒不沾，对我也只许喝一口。我一喝酒，他就好像要发病抽筋似的。要是不这样，我就不是人。”

“听他说你有40岁了。”高温说。

“还没那么老。”对方说。

“那你有多大年纪了？30岁？”

“我不知道。不过还不像他说的那么老。”阳光下，有位老人坐在椅子里。“没什么，是爸。”光脚男人说。柏树的蓝色影子投射到老人的两脚上，快照到膝盖上了。他伸出一只手，在膝盖处摸索着，触摸到树的影子，后来住了手，手和手腕还在树影之中。接着，他站起身，一手抓住椅子，一手用拐杖敲打面前的地面，拖着脚径直向他们冲过去，弄得他们只得赶快闪到一旁。他把椅子完全拖到太阳下，又坐下来，向着太阳仰起脸，两手交叉地拄着拐棍。“他就是爸，”光脚男人说，“又聋又瞎。我真不愿自己弄到他这地步，吃的是什么都说不上来，也不在乎，要不是这样，我就不是人。”

两根柱子之间钉了一块木板，板上放着一个镀锌铁桶、一个马口铁做的脸盆，还有一只裂了口的碟子里有一块黄色的肥皂。“甭管什么水啊洗的，”高温说，“你说的酒在哪儿？”

“我看你已经喝得太多了。你要不是自己把那车撞在那棵树上，我就不是人。”

“得了吧。难道你没在什么地方藏着点酒？”

“也许谷仓里有一点儿。不过别让他听见了，要不他会找到了把酒给倒了。”他回到门口，往过道里张望。然后他们走下门廊，向谷仓走去，穿过一片从前是菜地现在长满柏树和栎树树苗的园子。光脚男人回头看了两次。第二次他说：

“你老婆在那边找你有事。”

谭波儿站在厨房门口。“高温。”她喊道。

“挥挥手打个招呼吧，”光脚男人说，“她再喊下去，他就会听见了。”高温随便地挥了下手。他们继续朝前走，走进谷仓，谷仓门口靠着一把粗陋的梯子。“你最好等我先上去，”光脚男人说，“梯子烂得厉害，说不定受不住我们两个人的分量。”

“那你干吗不修一修？你不是天天要用的吗？”

“现在凑合着还能用。”对方说。他爬了上去。高温跟着他，穿过活板门，进入一片昏暗，只有太阳从破损的屋顶和墙壁隙缝里照进来的一道道黄色的光束。“踩着我的脚印走，”光脚男人说，“要不然，踩上一块松动的地板，你马上就会发现自己又到了楼下。”他小心翼翼地走到一个角落，从一堆腐烂的干草下面掏出一只瓦罐。“只有这个地方他不会来找，”他说，“他怕弄脏他那双像姑娘的小手。”

他们喝起酒来。“我从前在这儿见过你，”光脚男人说，“不过叫不出你的名字。”

“我姓史蒂文斯。我上李这儿来买酒已经有三年了。他什么时候回来？我们还得赶进城呢。”

“他就快回来了。我以前见过你。三四天以前，还有一个从杰弗生来的家伙到这儿来过。我也叫不出他的名字。他可真能侃。跟我们说了好半天他怎么干脆地甩了他老婆。再来点。”他说。接着他不说话了，慢慢地捧着瓦罐蹲下身子，侧耳细听。过了一会儿，楼下过道上的那人又讲话了。

“杰克。”

光脚男人看着高温。他张大着嘴，下巴朝下垂，神情又愚蠢又高兴。他嘴边的茶褐色胡子显得很柔软，露出仅存的那些牙齿是黄黑色而参差不齐的。

“你，杰克，我知道你在上边。”那声音又响了起来。

“听见了吗？”光脚男人悄声说，他憋住了笑声，高兴得浑身哆嗦。“居然叫起我杰克来。我的名字叫汤米。”

“下来吧，”那声音又说，“我知道你在上面。”

“我看还是下去吧，”汤米说，“说不定他真会朝上开枪打穿地板的。”

“老天爷啊，”高温说，“你干吗不——听见了，”他高声说，“我们就下来！”

金鱼眼站在门口，两只食指插在背心里。太阳下山了。他们走下梯子到门口时，谭波儿从后门廊走下来。她停步望着他们，然后走下山来。她开始奔跑起来。

“我不是曾经叫你往那条路走的吗？”金鱼眼说。

“我跟他就在这儿待了一小会儿。”汤米说。

“我曾经叫你往那条路走，对不对？”

“对，”汤米说，“你说过。”金鱼眼转身就走，对高温连正眼都不瞧一眼。汤米跟着他。他暗自高兴，背脊还在乐得直颤抖。谭波儿在半路上迎上金鱼眼。她没收住脚步，但看上去像是停了下来。连她那拍打着的上衣还在后面飘动着，然而明显有一秒钟的时间，她面对着金鱼眼，装出副不自然的怪相，卖弄风情地露齿一笑。他没有停下脚步；他那窄小的背脊照样精心地摆出架势，大摇大摆地走着。谭波儿又奔跑起来。她越过汤米的身边，一把抓住高温的胳臂。

“高温，我害怕。她说过叫我别——你又在喝酒了；你连血迹都没洗掉——她叫我们离开这儿……”暮色中，她的眼睛黑黝黝的，脸蛋显得又小又憔悴。她向房子看了一眼。金鱼眼刚拐过墙角。“她得大老远地走到泉眼去打水；她——他们有个漂亮极了的小娃娃睡在炉灶后面的木箱里。高温，她说我必须在天黑以前离开这儿。她说最好去找找他。他有辆小汽车。她说她并不以为他——”

“找谁？”高温说。汤米回头看了他们一眼，又朝前走去。

“那个穿黑衣服的人。她说她并不以为他肯借车，不过也许肯借。快走吧。”他们朝大屋走去。有条小路顺着墙根通向房子的前方。小汽车就停在小路和房子之间的高高的杂草丛里。谭波儿手扶车门面向高温。“开这辆小车进城花不了他太多时间。我认识家乡的一个小伙子，他有一辆这样的汽车。一小时能跑八十英里呢。他只消开车送我们到城里就行，她说如果我们是夫妻的话，我就只好说我们结婚了。只要送我们上火车就行。也许还有比杰弗生更近的火车站。”她紧盯着他悄声地说，一手抚摸车门的边缘。

“噢，”高温说，“要让我去求他。是这么回事吗？你真是个大傻瓜。你真相信那汉子肯开车送我们？我宁可在这儿待上一星期也不愿跟他一块儿坐车去什么地方。”

“她说去找他。她说我不能待在这儿。”

“你真蠢。走吧。”

“你不肯去找他？你不肯？”

“我不去。我跟你说过了，等李回来。他会给我们找辆车的。”

他们沿小路朝前走。金鱼眼靠在一根柱子上，正在点香烟。谭波儿奔上破损的台阶。“喂，”她说，“你愿不愿意开车送我们进城？”

他转过脸，香烟叼在嘴里，火柴拢在两手之间。谭波儿嘴角上又带着那谄媚的怪样。金鱼眼低头凑着火柴点香烟。“不愿意。”他说。

“得了，”谭波儿说，“做做好人吧。开这种帕卡德牌汽车，花不了你多少时间。怎么样？我们会付钱的。”

金鱼眼吸了口香烟。他把火柴梗啪的弹进乱草丛里。他用柔和冷漠的声调说：“老兄，叫你那小婊子别来打扰我。”

高温滞重地向前跨上一步，像匹突然被惹怒的笨拙而脾气好的马。“嘿，听着。”他说。金鱼眼吐了口烟，鼻子里朝下喷出两股细细的青烟。“我讨厌你说话的腔调，”高温说，“你可知道在对谁说话吗？”他继续滞重地向前挪动，仿佛既不能停顿也不能完成这一动作似的。“我讨厌你说这种话。”金鱼眼转过脸来盯着高温。后来他不再瞪眼瞧高温了，谭波儿便突然说：

“你穿着这套西服掉进哪条河里去了？你非要等到夜里才把它脱掉吗？”于是高温一手搂住她的腰背，推她往门口走去，她的脸扭向后方，鞋跟在地上哒哒地响。金鱼眼纹丝不动地靠着柱子，脑袋转向一边，露出一个侧影。

“难道你要——”高温嘶嘶地说。

“你这卑鄙的东西！”谭波儿叫喊起来，“你这卑鄙的东西！”

高温把她一下推进屋里。“难道你要让他把你的脑袋砸了？”他说。

“你怕他！”谭波儿说，“你害怕了！”

“闭嘴！”高温说。他把她摇晃起来。他们的脚在光秃秃的地板上来回蹭着，好像在表演一段不太熟练的舞蹈，两人就这样缠在一起，撞在墙上。“小心些，”他说，“你把我肚子里的东西又翻搅起来了。”她挣脱了他的胳臂，奔跑起来。他靠在墙上，望着她的背影冲出后门。

她奔进厨房。屋内一片漆黑，只有关上的灶门露出一丝火光。她侧转身子，冲出门外，看见高温正下山朝谷仓走去。他又要去喝酒了，她想；他又要喝醉了。这一来，今天一天就要喝醉三次了。过道显得更昏黑了。她踮着脚尖站着倾听，心里想我饿了。我一整天没吃过东西；她想起了学校、有灯光的窗户、随着晚饭的铃声慢步走向餐厅的成双作对的人们；还想起她的父亲，坐在家里的门廊上，两脚搁在栏杆上，看着一个黑人在修剪草坪。她踮着脚尖轻轻地走。门边角落里倚着那支滑膛枪，她挤进角落，靠在枪边哭起来。

她马上停止哭泣，屏住了呼吸。有样东西在她倚靠的墙的另一侧在活动。随着一阵干巴巴的嗒嗒声，它带着细碎的磕磕绊绊的声响穿过屋子。它走进过道，她尖叫起来，肺里的空气排空了好久，还是觉得在出气，胸膛里空了好久，横膈膜还在费劲地抽动。她望着老人两腿分得很开地拖着脚步顺着过道朝后走，一手拿着拐杖，另一只胳膊弯曲着，跟身体形成个锐角。她奔跑着经过他——一个叉开两腿站在门廊边的模糊的人影——的身边，一直冲进厨房，蹿到炉灶后的角落里。她蹲下身子，拉出木箱，拽到她的面前。她用手摸摸孩子的面孔，然后两手紧紧地环抱木箱，她隔着木箱望着朦胧的房门，试图做个祷告。但她想不起来应该如何称呼天上的父亲，于是一遍遍地念叨着“我父亲是位法官；我父亲是位法官”，一直到戈德温轻巧地跑进厨房。他划了根火柴，把火举在头顶上，低头望着她，直到火苗都快烧到他的手指头。

“哈。”他说了一声。她听见他轻巧的脚步飞快地移动了两步，接着他的手摸到她的脸颊，像拎小猫一样揪住她的后颈，把她从木箱后面拎起来。“你上我家来干什么？”他说。

第七章

她[18]能听到从点着灯的过道的另一边的什么地方传来几个人的声音——一两个词儿；偶尔有一阵笑声：刺耳的讥讽的大笑声，由于太年轻或年纪太大而很容易被逗笑的人的那种笑声，淹没了那女人[19]身前炉灶上油锅里煎肉的嗞嗞声。她有一回听见其中的两个人穿着笨重的靴子朝过道这头走过来，过了一会儿，传来水勺撞击镀锌铁皮桶的响声，还有那个大笑过的人骂的粗话。她裹紧上衣，像个怀着极大好奇心而又局促不安的小孩那样向门外张望，看见高温和另一个穿卡其马裤的男人。他又喝醉酒了，她想。我们离开泰勒镇以后，他喝醉了四回啦。

“他是你兄弟吗？”她问。

“谁？”那女人说，“我的什么人？”她把嗞嗞作响的煎锅里的肉翻了个身。

“我以为也许是你弟弟来了。”

“上帝啊。”女人说，她用钢丝叉子翻动锅里的肉，“我可不希望是他来了。”

“你弟弟在哪儿？”谭波儿一面向门外张望一面说，“我有四个兄弟。两个是律师。一个在报社工作。还有一个还在上大学。在耶鲁大学。我父亲是位法官。杰克逊的德雷克法官。”她想起父亲穿着亚麻布西服，手拿棕榈叶扇，坐在阳台上看那黑人修剪草坪的情景。

那女人打开烤箱朝里面看看。“起先也没人请你上这儿来。我没有叫你在这儿待下。我早叫你趁天还没黑就走的。”

“我怎么走得了？我求过他。高温不肯去求他，所以我只好去求他了。”

女人关上烤箱的门，转过身来，背对着灯光，望着谭波儿。“你怎么走不了？你知道我是怎么去打水的？走着去走着回来。一英里路。一天去六次。算算看得走多少路。何况这还不是因为我害怕不想待下去的缘故。”她走到桌边，拿起一盒香烟，抖出一支来。

“给我一支好吗？”谭波儿说。女人把烟盒在桌面上倏地推过来。她取下灯罩，就着灯芯点香烟。谭波儿拿起烟盒，站着听高温和另一个男人走回大屋。“男人实在太多了，”她带着哭音说，眼睛看着手指慢慢地挤压香烟，“不过也许有了这么多男人……”女人已回到灶前。她正翻动着煎锅里的肉。“高温老是喝醉酒。他今天已经喝醉了三次。我在泰勒镇下火车时他已经醉了，而我正在受留校察看的处分，就告诉他我会出什么事，并且好歹劝他把酒罐子扔了，可是等我们在那家乡下小店前停车买衬衣的时候，他又喝醉了。因此我们没吃东西，赶到邓姆弗莱斯镇停下来，他进了一家饭馆，可我心里着急，吃不下去，一时找不到他，后来他从另外一条街走回来，我摸到他口袋里的酒瓶，可他啪地把我的手推开。他老是说我拿了他的打火机，后来他真的丢了，我对他说他有过一个打火机，他却发誓说这辈子从来就没有过。”

肉在煎锅里嗞嗞而毕剥地响。“他分别喝醉了三次，”谭波儿说，“一天之内分别喝醉了三次。巴迪——就是休伯特，我最小的哥哥——说过，要是他逮着我跟喝醉酒的男人混在一起，他要把我揍个半死。可我现在跟一个一天之内喝醉三次的人混到一起了。”她屁股靠在桌子边，手指头使劲挤碾那支香烟，她开始放声大笑。“难道你不觉得滑稽吗？”她说。随后她屏住了气，不笑了。她听得见油灯发出的轻微的呼呼声、煎锅里肉的嗞嗞声和炉灶上水壶的嘶嘶声，还有人的声音，从大屋方向传来的男人们的刺耳、短促、毫无意义的声音。“可你每天晚上都得为他们做饭。所有这些男人都在这儿吃，这屋子到了晚上，在黑暗里满是男人……”她扔掉碾碎的香烟，“让我抱抱娃娃好吗？我知道该怎样抱；我会好好地抱他的。”她跑到木箱前，俯身抱起熟睡着的孩子。孩子睁开眼睛，哭泣起来。“得了，得了；谭波儿抱着你呢。”她轻轻摇动孩子，用一双细胳臂把孩子挺别扭地高高举起。“听着，”她对着女人的后背说，“你肯求求他吗？我指的是你的丈夫。他可以找辆车把我送到什么地方去。你肯吗？你肯求求他吗？”孩子不哭了。他的铅灰色的眼皮间露出一线眼珠。“我可不怕，”谭波儿说，“不会出那种事的。对吗？他们就是跟别人一个样。你跟别人也一个样。你还有个小娃娃。再说，我父亲是位法……法官。州……州长还上我们家来吃……吃饭——这小娃娃多……多漂……漂亮呀，”她呜咽道，把孩子举到脸跟前，“要是坏男人来伤害谭波儿，咱们就去告诉州长的士兵，好不好？”

“跟什么样的人一个样？”女人边翻肉边说，“难道你以为李没事可干，非得见一个你这样的小贱货就追——”她打开火门，扔进烟头，把火门使劲关上。在用口鼻亲吻孩子的时候，谭波儿把帽子向脑后推了一把，它摇摇晃晃地搭在她纠结在一起的鬈发上，那角度使她显得放荡轻佻。“你干吗要上这儿来？”

“是高温要来的。我求他别来。我们已经错过了那场球赛，但我求他赶在专列开回去以前把我送到斯塔克维尔，这样他们就不会知道我没坐火车，因为看见我下车的人不会去告发的。可他就是不肯。他说要上这儿来拐一下，只待一小会儿，再买点威士忌，其实他当时已经醉了。我们离开泰勒镇以后他已经又醉过一回，而我还在留校察看期间，爸爸会气死的。可他就是不肯。我苦苦哀求他把我随便送到哪个小镇去，让我下车，可他又喝醉了。”

“留校察看？”女人说。

“因为我夜里擅自离校。因为只有城里的小伙子才有汽车，你要是跟城里的小伙子在星期五、星期六或星期天有约会的话，学校里的小伙子就不肯来邀你出去玩了，因为他们不可以有汽车。所以我只好在平时夜里溜出去。有个不喜欢我的姑娘去报告了教务长，因为我跟她喜欢的一个小伙子出去玩了一次，他从此不再找她玩了。所以我只好溜出去。”

“要是你不溜出来，你就没法乘车兜风了，”女人说，“是这么回事吧？你现在多溜出了一次，你倒抱怨起来了。”

“高温不是城里的小伙子。他是杰弗生人。他去弗吉尼亚上的大学。他没完没了地说那儿的人怎么教他像绅士那样喝酒，而我一直求他让我随便在什么地方下车，借我点钱去买张车票，因为我只有两块钱了，可他——”

“啊，我对你这样的人太了解了，”女人说，“你们是好人家的纯洁的女人。好得不能跟普通人有任何来往。你可以在夜里溜出校园跟小伙子们玩，可只要冒出个真正的大男人……”她把肉翻了个身。“你们能捞就捞，可从来不给别人一点东西。‘我是个贞洁的姑娘；我不做那种事的。’你可以跟小伙子们溜出校园，消耗他们的汽油，吃他们的东西。可要是有个大男人看你一眼，你就会昏厥过去，因为你爸是法官，你那四个兄弟也许会不高兴的。可是只要你惹了麻烦，那时候你会对谁来哭诉呢？对我们，我们这些连给法官尊贵的鞋子结鞋带都不配的人。”谭波儿抱着孩子望着女人的后背，在摇摇欲坠的帽子下，她的脸像一个苍白的小面具。

“我兄弟说过要杀了弗兰克。他没说过要是看见我跟弗兰克在一起，他会揍我一顿；他只说他要宰了那个坐黄色轻便马车的狗杂种，我父亲就把我兄弟臭骂了一通，说他还不老，还能当一阵子家做一阵子主，他还把我赶进屋子，关起来，自己到桥头去等弗兰克。可我不是胆小鬼。我顺着檐槽爬了下来，赶去挡住了弗兰克，把事情告诉了他。我求他走开上别处去，可他要我们两人一块儿走。我们又坐上了轻便马车，我知道这是最后一回了。我心里很明白，我又求他上别处去，可他说要赶着马车送我回家取箱子，而且我们要通知我父亲。他也不是个胆小鬼。我父亲正坐在门廊里。他说：‘从马车上下来。’我就下了车，求弗兰克赶着往前走，可他也下了车，我们就顺着小路往前走，父亲伸手到门里边拿出滑膛枪。我挡在弗兰克的前面，父亲说：‘你也想挨枪子儿？’我拼命想挡住弗兰克，可弗兰克把我一把拉到身后，揪住我不让动，父亲就开枪打他，说：‘趴下去喝你的脏血吧，你这婊子。’”

“有人也这么叫过我。”谭波儿悄声说，一双细胳臂把熟睡的孩子紧紧地搂着，两眼凝望着女人的后背。

“可你们这些好女人。爱寻开心的贱货。什么都不肯给，可是等你们给逮着了……你可知道你现在惹上什么了？”她回头看了一下，手里拿着铁叉，“你以为你还在跟小伙子们打交道？那些不管你喜欢还是不喜欢都挺在乎的小伙子？我来告诉你你上谁家来了，没人请没人要你就来了；你还指望他丢开一切把你送回到你不该离开的地方，你可知道他是谁吗？他在菲律宾当兵的时候为了个黑种女人杀死了另外一个当兵的，他们把他送到莱文沃思去坐牢。后来打仗了[20]，他们放了他，让他去参军。他得了两枚勋章，等战争结束了，他们又把他送回莱文沃思的监狱里，直到那律师说服了一位议员把他放出来。那时候我才不必再跟人睡觉了——”

“睡觉？”谭波儿抱着孩子悄声说，她穿着单薄的衣衫，戴着向后歪斜的帽子，看起来不过是个细胳膊瘦腿的大娃娃。

“对啊，你这个灰白脸！”女人说，“要不然我拿什么来付给那位律师？而你以为律师才是那种会在乎的人——”她拿着叉子走过来，冲着谭波儿的脸不怀好意地用手轻轻地打了个榧子，“——会来关心你出了什么问题。而你，你这个长着洋娃娃脸的荡妇，竟以为只要你走进有男人的屋子，他就会……”在褪色的衣衫下，她丰满的胸膛大起大落地起伏着。她两手叉在后腰，用冷峻的冒着怒火的眼睛瞪着谭波儿。“男人？你还从没见过真正的男子汉呢。你根本不知道真正的男子汉想跟你好是什么滋味。你得感谢上帝让你福星高照，使你还没见过也永远不会遇到真正的男子汉，因为只有遇上了，你才会知道你那张灰白小脸究竟值多少钱，至于其他一切关于情爱的事情，你会以为你是妒忌，其实你只是害怕。如果他是个真正的男子汉，他叫你一声婊子，你会连声说是的是的，还会光着身子在土里泥里爬，为的是让他这样叫你……把孩子给我。”谭波儿抱着孩子，瞪圆双眼望着女人，嘴巴微微动着，仿佛在说是的是的是的。女人把铁叉往桌上一扔。“松手。”她边说边把孩子提起来。孩子张开眼睛，哭叫起来。女人拉出一张椅子，坐下了，把孩子放在腿上。“把晾在外边绳子上的尿布递一块给我行吗？”她说。谭波儿站着不动，嘴唇还在微微启合。“你不敢上门外去，对吗？”女人说。她站了起来。

“不，”谭波儿说，“我去拿——”

“我去拿吧。”没系鞋带的劳动靴一步一拖地走出厨房。她回来了，把另一张椅子拖到炉灶前，把留下的两块尿布和那件内衣搭在椅子上，然后坐下，把孩子横放在腿上。孩子哭叫起来。“别哭，”她说，“好了，不哭了。”灯光下，她的面孔显得安详而若有所思。她给孩子换了尿布，把他放回木箱。然后她从挂着一块撕了口子的黄麻袋片的碗橱里拿出一个大盘子，从桌上拿起那把铁叉，走过来又仔细打量谭波儿的面孔。

“听着。要是我给你找辆小车，你肯不肯离开这儿？”她说。谭波儿凝视着她，努动着嘴，仿佛在品尝着话语，用言词做试验。“你肯不肯上后面去，坐上汽车去往别处，永远不回到这儿来？”

“肯的，”谭波儿低声说，“不管上哪儿。干什么都行。”

女人上下打量着谭波儿，但似乎并没有移动她那冷冰冰的眼珠。谭波儿觉得浑身肌肉抽紧起来，像中午烈日下被晒得开裂的枝蔓。“你这可怜的没胆量的小傻瓜，”女人冷冷地低声说，“还挺会装腔作势的。”

“我没有。我没有。”

“等你回去后，有不少事情可以告诉大家。是不？”她们面对面地站着，都压低了嗓门说话，像是两堵紧挨着的白墙上的两个影子。“装腔作势。”

“干什么都行。只要让我离开这儿。去哪儿都可以。”

“我担心的不是李。你以为他会跟公狗似的一见到发情的小母狗就扑上去？我担心的是你。”

“是啊。我去哪儿都行。”

“我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你这种人我见得多了。你们东奔西跑，可又跑不快。你们跑不快，所以就算遇上了真正的男子汉，也认不出来。你以为已找到了天下唯一的男子汉了？”

“高温，”谭波儿悄声说，“高温。”

“我为这个男人做牛做马受过苦。”女人低声说，嗓音冷静安详，嘴唇几乎没有开合，仿佛只是在讲述做面包的配方，“我做过夜班女招待，为了星期日可以探监去看他。我在一个单人房间里住了两年，用个煤气喷嘴做饭，因为我答应过他不负心。我后来骗了他，挣钱把他从监狱里弄出来，可等我告诉他钱是怎么赚来的，他就打我。可你现在非要上这儿来，上这没人要你的地方来。没人请你来这儿啊。没人关心你到底害不害怕。你害怕吗？你还没有真正害怕的胆量，就跟你没胆量爱得死去活来一样。”

“我会给你钱的，”谭波儿悄声说，“随便你开口要多少。我父亲会给我的。”女人注视着她，脸上一无表情，跟她刚才讲话时一样僵硬死板。“我会送你衣服的。我有一件新的皮大衣。圣诞节以来才穿的。还跟新的一样。”

女人笑了起来。她的嘴巴在笑，但没有任何声音，脸部的肌肉纹丝不动。“衣服？我以前有过三件皮大衣呢。我把其中的一件送给了酒馆边的胡同里的一个女人。衣服？上帝啊。”她突然转过身子，“我去找辆车。你离开这儿，再别回来。听见没有？”

“听见了。”谭波儿低声说。她呆呆地站着，面色苍白，像个梦游者，注视着女人把肉抄到大盘子里浇上肉汁。她从烤箱里拿出一盘小圆饼，放在一只盘子里。“要我帮忙吗？”谭波儿低声说。女人一言不发。她端起这两只盘子，走出门外。谭波儿走到桌边，从香烟盒里取出一支，怔怔地站着，看着灯发愣。半边灯罩给熏得黑乎乎的。灯罩上有道裂缝，一条细细的银色弧线。灯是铁皮做的，细颈处有一圈油污。她就着灯火点香烟，不知怎么一来就点着了，谭波儿想，手里拿着香烟，眼睛望着摇曳不定的灯火。那女人回来了。她撩起裙子的一角，裹着灶上熏黑的咖啡壶，把它拎下来。

“我来拿好吧？”谭波儿说。

“不用。来吃晚饭吧。”她就走出去了。

谭波儿站在桌边，手里还拿着香烟。炉灶的阴影投射在孩子躺着的木箱上。他躺在高低不平的褥垫上，只看得见一连串淡淡的黑影，显出一些柔和细小的弧线。她走到木箱边，低头凝望孩子灰白色的面庞和发青的眼睑。一片淡淡的影子环绕着孩子的脑瓜，停在他湿漉漉的脑门上；一条细胳膊向上举着，握着拳头靠在脸颊边。谭波儿俯身在木箱上。

“他快死了。”谭波儿轻声说。她弯着腰，身影高高地投射在墙上，上衣走了样，歪戴的帽子奇形怪状，露在帽外的头发更是丑陋可怕。“可怜的小娃娃，”她轻轻地说，“可怜的小娃娃。”男人们的嗓门越来越高。她听见过道上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挪动椅子的嘎嘎声，还有那个哈哈大笑过的男人又笑了起来。她转身一动不动地望着门口。女人走了进来。

“快去吃你的饭吧。”女人说。

“汽车呢，”谭波儿说，“趁他们在吃饭，我可以走了。”

“什么汽车？”女人说，“去吃饭吧。没人会对你使坏的。”

“我不饿。我今天还没吃过东西。可我一点都不饿。”

“去吃你的晚饭吧。”女人说。

“我等着跟你一起吃。”

“去吧，去吃饭。我今天晚上还得把这儿收拾好呢。”

第八章

谭波儿脸上带着畏缩讨好的表情从厨房走进餐厅；她刚进屋时什么都看不见，两手裹紧着上衣，帽子朝上推到后脑勺，仍是那个使她显得放荡轻佻的角度。过了一阵，她看见了汤米。她径直朝他走去，仿佛一直在找他似的。有样东西挡住了她：那是条坚硬的胳膊；她眼望着汤米，想要躲开这胳膊。

“上这儿来，”高温在桌子对面叫她，他把椅子往后挪动，发出嘎嘎声，“你绕到这儿来。”

“出去，老弟，”拦住她的人说，她这时认出这就是那个老在笑的男人，“你喝醉了。小妞儿，上我这儿来。”他那硬邦邦的胳臂搂住了她的腰。她使劲挣扎，同时紧张地对汤米微笑。“躲一边去，汤米，”那人说，“你怎么一点规矩都没有，你这胡子拉碴的狗杂种？”汤米嘿嘿一笑，把椅子在地板上拖动得嘎嘎响。那人抓住了谭波儿的手腕往身边拉。高温在桌子对面站起来，用桌子撑住身子。她边对汤米微笑边挣扎，使劲想掰开那人的手指。

“别胡来，凡。”戈德温说。

“来吧，就坐我腿上。”凡说。

“放开她。”戈德温说。

“谁敢命令我？”凡说，“谁那么了不起？”

“放开她。”戈德温说。于是她自由了。她慢吞吞地开始朝后退。身后，那正端着盘子进屋的女人闪到一边。谭波儿还带着僵硬费劲的笑容，退出餐厅。到了过道上，她转身就跑。她一直冲下门廊，冲进乱草丛，一直向前飞奔。她跑到路口，在黑暗中沿着路跑了50码，然后脚不停步地又侧转身子跑回大屋，跳上门廊，蜷缩在门口，这时正巧有人从过道上走过来。原来是汤米。

“噢，你在这儿。”他说。他有点别扭地塞给她一样东西。“给。”他说。

“什么东西？”她低声说。

“一点点吃食。我相信你从早上到现在还没吃过东西呢。”

“是的。连早饭都没有吃。”她轻轻地说。

“你吃上几口就会好受些。”他边说边把盘子塞给她，“你就坐在这儿吃上几口，没人会来打搅你的。这些家伙真该死。”

谭波儿靠在门上，躲开他那模糊的身影，从餐厅里折射出的光线把她苍白的小脸照得像个鬼怪似的。“那位太太……太太……”她轻声说。

“她在厨房里。要不要我陪你回到那儿去？”餐厅里响起挪动一把椅子的嘎嘎声。一眨眼工夫，汤米看见谭波儿已经在小路上了，纤细的身子一动不动地呆住了一会儿，仿佛在等候身上某些掉在后面的部位赶上来。接着，她像个影子似的绕过房角消失了。他站在门口，手里还端着那盘食物。然后他扭头向过道深处望去，正好看到她在黑暗里向厨房奔去。“这些家伙真是该死。”

其余的人回到门廊时他还站在那里。

“他还拿着盘吃的东西，”凡说，“他想用一盘火腿换个过瘾的机会。”

“换个什么？”汤米说。

“听着。”高温说。

凡一巴掌打掉汤米手里的盘子。他转身对高温说：“难道你不满意吗？”

“对，”高温说，“我不满意。”

“那你打算怎么办？”凡说。

“凡！”戈德温说。

“难道你以为自己很了不起，可以不满意？”凡说。

“我就是很了不起。”戈德温说。

凡朝房后的厨房走去，汤米尾随着。他在厨房门外站住了，听凡在屋里说话。

“小东西，跟我出去散散步吧。”凡说。

“滚出去，凡。”女人说。

“出去散会儿步吧，”凡说，“我是好人。鲁碧可以作证。”

“快滚出去，”女人说，“你要我去把李叫来？”凡背对着灯站着，穿着卡其衬衫和紧身马裤，耳后，梳得油光整齐的金发边夹着一支香烟。隔着桌子，谭波儿站在女人坐着的椅子的后边，嘴唇微微张开，两眼黝黑。

汤米拿着酒罐回到门廊，对戈德温说：“那几个家伙干吗老缠着那姑娘？”

“谁缠着她了？”

“凡呀。她怕极了。他们干吗不放开她？”

“这事跟你无关。你别卷进去。听见没有？”

“这些家伙该放开她，别老缠着她。”汤米说。他靠墙蹲下。大家把酒罐传过来递过去，边喝边聊天。汤米全神贯注地听他们说话，对凡讲的有关城市生活的粗俗而无聊的故事听得如痴如醉，不时发出一阵狂笑，轮到他时还喝上一口酒。凡和高温讲得起劲，汤米倾听着。“他们两个憋着劲儿，要打起来了，”他对坐在身边椅子里的戈德温悄声说，“听他们说了没有？”那两个人都提高了嗓门；戈德温轻快敏捷地从椅子里站起来，两脚踩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咚咚声；汤米看到凡站着而高温正抓住了椅子背，使身子挺直地站着。

“我从来没说过——”凡说。

“那就别说了。”戈德温说。

高温嘟囔了一句。这个该死的家伙，汤米想。连话都不会说了。

“闭嘴，你这个人。”戈德温说。

“想说说关于我的——”高温说。他动起来了，靠着椅子摇晃着。椅子倒下来了。高温笨拙地朝墙上摔去。

“老天爷啊，我要——”凡说。

“——吉尼亚绅士；我才不——”高温说。戈德温用胳膊向后一搡，把他推开，然后一把抓住了凡。高温摔倒在墙上。

“我说坐下，你们就得坐下。”戈德温说。

此后，他们安静了一会儿。戈德温又坐在椅子里。他们又开始传着酒罐聊天，汤米在一边听着。但他马上又想起了谭波儿。他觉得自己的两只脚在地板上摩擦着，全身抽动起来，难受极了。“他们不该去惹那个姑娘，”他对戈德温轻声说，“他们不该老缠着她。”

“这不关你的事儿，”戈德温说，“让这些该死的……”

“他们不该老缠着她。”

金鱼眼走出门来。他点起一支香烟。汤米望着他两手中的火光一下子照亮了他的脸庞，看到他的面颊因吸烟而收缩；他的目光追随着火柴梗像颗小彗星似的落进杂草丛里。他也一样，他说。他们俩；他的身体慢慢地抽搐起来。可怜的小东西。我真想上谷仓去待一阵子，我不想去才不是人呢。他站起身，无声无息地在门廊上行走。他走下门廊，走上小路，拐到房子后方。他看见一扇窗户里亮着灯。那里从来没有住过人，他站停下来说，接着又说，这是她过夜的地方吧，然后便走到窗前向屋里望去。上下推拉的窗的下半扇拉了下来。一张生锈的铁皮钉在窗框没有玻璃的一小格上。

谭波儿正坐在床上，两腿盘在臀下，腰板挺直，双手放在膝头，帽子扣在脑后。她看上去很弱小，她坐着的这副姿态和17岁多的大姑娘的肌肉和神经组织的发育状态不相称，倒更符合八九岁的孩童的模样。她两肘紧靠着身体两侧，脸转向用一张椅子顶着的房门。房间里只有一张铺着一条褪色百衲被的床和一把椅子。墙上曾经刷过灰泥，但不少地方的灰泥已经开裂甚至剥落，露出里面的板条和已经霉烂的模制成型的布条。墙上挂着一件雨衣和一个带卡其布套的水壶。

谭波儿的脑袋开始转动起来。它转得很慢，仿佛在追随着墙外某人的行动。她的脑袋最大限度地向后转，尽管其他肌肉都一无动作，就像用硬纸板做的复活节装糖果的玩具那样[21]，她头朝后地坐着一动也不动。然后脑袋缓慢地往回转，仿佛随着墙外看不见的脚步在一步步地转，最后转回到面向顶着门的椅子时便停住不动了。过了一会儿，她的脸转向正前方，汤米看着她从长筒袜子的袜统口摸出一块小表，看了一眼。她手拿小表，抬起头来直视着他，眼睛像两个深洞似的平静而空荡荡的。过了一会儿，她又低头看了一眼小表，然后把表放回袜统里。

她从床沿站起来，脱掉外衣，静静地站着，单薄的衣衫下，她的身体瘦得像支箭，低垂着头，两手在胸前相握。她又在床沿坐下。她两腿并拢地坐着，低垂着头。她抬起头来，看看屋子四周。汤米听见黑暗的门廊里传来的说话声。声音响了起来，然后落下去，成为一片持续的嗡嗡声。

谭波儿一下子跳起身来。她解开衣裙，在脱衣服时，两条细胳臂高高地在头前交叉成拱形，投射在墙上的影子把她的动作变得很滑稽。她一下子就脱下了衣服，身子稍稍蜷缩，在单薄的内衣下显得格外瘦削。从裙衫下钻出来的脑袋正对着那抵着房门的椅子。她扔掉衣裙，伸手去拿外套。她摸索着抓起外套，往身上呼地一披，两手乱找袖子。接着，她使劲揪住外套贴紧胸口，飞速转过身子，直勾勾地望着汤米的眼睛，又侧转身子，奔跑了几步，扑到椅子上。“这些该死的家伙，”汤米悄声低语，“这些该死的家伙。”他听见他们在前面门廊上说话的声音，身子又慢慢地抽搐起来，非常不好受。“这些家伙真该死。”

他再度向屋里张望时，谭波儿正朝着他的方向走来，拽紧外套裹着身子。她从钉子上取下雨衣，罩在自己的外套外面，系上带子。她取下水壶，回到床边。她把水壶放在床上，从地板上拎起衣裙，用手掸去灰土，仔仔细细地叠起来，放在床上。然后她掀开被子，露出床垫。床垫上没有床单也没有枕头，当她触摸床垫时，里面的干玉米壳发出轻微的声息。

她脱掉便鞋，把鞋放在床上，钻到被子下面。汤米听得见玉米壳的窸窣声。她没有马上躺下去。她静悄悄地端坐着，腰板挺得笔直，帽子挺潇洒地戴在后脑勺上。接着她把水壶、衣裙和鞋子放在脑袋边，拉拉雨衣，遮住了双腿，然后躺下去，把被子拉上来，可她又坐起来，摘掉帽子，甩开头发，把帽子和其他衣着放在一起，准备再躺下去。但她又停了下来。她解开雨衣，不知从哪里掏出一个粉盒，对着粉盒里的小镜子又照又看，用手指摊开抖松头发，往脸上扑粉，然后放回粉盒，又看看表，才把雨衣系好。她把衣着一件件挪到被子下面，躺下身子，把被子拉到下巴处。嘈杂的人声安静了一会儿，寂静中，汤米能听见谭波儿身下床垫里的玉米壳轻微而持续地沙沙作响。谭波儿笔直地躺着，两手在胸前交叉，两腿并拢，显得端庄稳重，像古时坟墓碑石上镌刻的死者像。

门廊上没有说话的声音；他完全忘记了那些人，直到听见戈德温说“住手。住手！”一把椅子砰地倒了下来；他听见戈德温轻快而有力的脚步声；椅子顺着门廊乒乒乓乓地摔得直响，好像有人把它一脚踢开似的，而汤米蜷伏着，两只胳臂肘略微向外展开，像一头有所警惕的蹲伏着的大熊，听见轻微的干巴巴的声音，好像台球在互相撞击。“汤米。”戈德温说。

他在紧要关头能像獾或浣熊那样既滞重又如闪电般敏捷地行动。他绕过房角，冲上门廊，正好看到高温砰地撞在墙上，顺墙倒下，全身摔出门廊，一头扎进杂草丛，还看到金鱼眼人在门内，脑袋却已冲向门外。“抓住他！”戈德温说。汤米侧身一跃而起，扑到金鱼眼身上。

“我抓住了——哈！”在金鱼眼凶猛地抽打他的面孔时，他说，“你还想打人，对吗？别动，住手。”

金鱼眼住了手。“耶稣基督啊。你让他们在这儿坐了整整一晚上，没完没了地灌那该死的东西；我警告过你的啊。耶稣基督哪！”

戈德温和凡扭在一起，难解难分，成为一团阴影，两人都闷声不响，火冒三丈。“放开我！”凡大喝一声，“我要杀人——”汤米冲到他们跟前。他们把凡推到墙上，按住他，使他不能动弹。

“制服他了吗？”戈德温问。

“对。我制服他了。别动。你已经打败他了。”

“天哪，我要——”

“好了，好了；你干吗要杀了他？你又不能吃了他，对不对？你总不见得要让金鱼眼先生用他的自动手枪把我们大家都杀了？”

接着一切都结束了，像一阵愤怒的黑旋风般消退了，留下一片宁静的真空，他们在其中静悄悄地走动着，一面低声互相友好地指点着，一面把高温从乱草丛里抬了出来。他们把他抬进女人站着的过道，抬到谭波儿待着的房间的门口。

“她把门锁上了。”凡说。他使劲敲门。“开门，”他大声喊道，“我们给你送客人来了。”

“小点儿声，”戈德温说，“这门上没有锁。推一下吧。”

“成啊，”凡说，“我来推。”他对着门就是一脚。那椅子给撞歪，弹了开去。凡撞开房门，他们都走进去，抬着高温的双腿。凡一脚把椅子踢到房间的另一边。接着他看见谭波儿站在床后的墙角里。凡的头发很长，跟女孩似的披散在脸的周围。他一甩脑袋，把头发甩到脑后。他下巴颏上血迹斑斑，他故意往地板上吐了口血。

“走啊，”戈德温说，抬着高温的肩膀，“把他放在床上。”他们把高温撂到床上。高温血肉模糊的脑袋耷拉在床沿外面。凡把他使劲一拽，砰地放在床垫上。高温呻吟一声，抬起一只手。凡用手掌打了他一个耳光。

“安静地躺着，你——”

“由他去吧。”戈德温说。他一把抓住凡的手。他们怒目相视了一会儿。

“我说了，由他去吧，”戈德温说，“滚出去。”

“得保护……”高温嘟嘟囔囔地说，“……姑娘。弗吉尼亚绅……绅士得保护……”

“滚出去，快。”戈德温说。

女人站在门口，站在汤米的身边，背靠着门框。廉价的外套内，她的睡袍一直拖到脚面。

凡从床上拿起谭波儿的衣裙。“凡，”戈德温说，“我说过叫你滚出去的嘛。”

“我听见了。”凡说。他抖开衣裙。然后他直眼望着在角落里两手交叉抱着肩膀的谭波儿。戈德温朝凡走去。他扔下衣裙，绕到床后。金鱼眼走进房门，手里夹着一支香烟。女人身旁的汤米倒抽一口冷气，参差不齐的牙缝里发出嘶嘶声。

他看见凡抓住了谭波儿胸前的雨衣，一使劲把衣服撕开。这时戈德温一步窜到凡和谭波儿之间；他看见凡躲闪一下，侧转身子，谭波儿摸索着扯紧撕破的雨衣。凡和戈德温这时到了房间的中央，互相挥舞着拳头，然后他注视着金鱼眼朝谭波儿走去。他用眼角余光看到凡躺在地板上，戈德温站在他身边，身子微微下弯，眼睛望着金鱼眼的后背。

“金鱼眼。”戈德温说。金鱼眼继续向前走，一缕烟飘在肩后，脑袋略微侧转，仿佛并不在看他要去的地方，歪叼的香烟让人觉得他的嘴似乎长在下巴颏的下面。“别碰她。”戈德温说。

金鱼眼在谭波儿前面站停脚步，脑袋还是微微侧转。他右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汤米看见他另外一只手在谭波儿胸前的雨衣下摸索着，使雨衣隐隐约约地上下波动。

“把手拿开，”戈德温说，“拿出来。”

金鱼眼抽出手来。他转过身子，两手都插在衣兜里，瞪眼望着戈德温。他边望着戈德温边走向房门。然后他转身背对戈德温，走出房门。

“来，汤米，”戈德温平静地说，“抓住这里。”他们抬起凡，把他抬出去。女人闪开身子让路。她裹紧上衣，靠在墙上。房间的另一头，谭波儿蜷缩在墙角，摸索着撕破的雨衣。高温打起了呼噜。

戈德温回进屋子。“你还是再去睡觉的好。”他说。女人纹丝不动。他把手放在她的肩上。“鲁碧。”

“我去睡觉，好让你干完凡发起的而你不让他了结的把戏？你这可怜的傻瓜。可怜的傻瓜。”

“去吧，快，”他手扶着她的肩膀说，“再去睡觉吧。”

“那你就别回来了。别费心再回来了。我不会待在那儿的。你不欠我什么情。别以为你欠了我的情。”

戈德温抓住她的手腕，稳稳地把两手分开。他缓慢而稳稳地把她的两手扭向她的背后，用一只手抓住这两个手腕。他用另一只手解开她的上衣。她的褪了色的粉红睡袍是用绉绸料子做的，还滚着花边，但跟晾在铁丝上的那件衣服一样，已久经洗涤，弄得花边成为乱糟糟的一团纱线。

“哈，”他说，“打扮好了要接客。”

“要是我只有这一件，那是谁的错啊？是谁的错啊？不是我的错。我以前只穿一夜就会把它送给黑鬼丫头。难道你以为现在会有个黑鬼肯要这一件而不当面笑话我？”

他松开她的上衣。他一放开她的双手，她就把上衣扯扯紧。他一手扶着她的肩膀，动手把她往门口推。“去吧。”他说。她的肩膀被推向前。但只有肩膀在移动，她的上半身向后转，脸朝后注视着他。“去吧。”他说。但只有她的躯体在转动，头和屁股依旧靠在墙上。他转过身子，穿过房间，很快绕过大床，用一只手紧紧抓住谭波儿雨衣的前襟。他开始使劲摇她。他用手里攥紧的一团雨衣前襟把她架起来，使劲摇她，她瘦小的身子在宽松的衣服里无声地抖动着，肩膀和大腿敲在墙上，咚咚直响。“你这小傻瓜！”他说，“你这小傻瓜！”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几乎是黑色的，灯光投射在她脸上，他的面孔映照在她的眼珠里，像是墨水瓶里的两粒豌豆。

他放开她。她身子开始往下沉，倒在地板上，身上的雨衣窸窣作响。他把她拉起来，又动手摇她，并回头看看那女人。“把灯拿来。”他说。女人没有反应。她微微低着脑袋；仿佛在若有所思地凝望着他们两个人。戈德温把另一只胳臂伸到谭波儿的腿下。她感到自己被一把抱了起来，接着便仰天躺在床上，就在高温的身边，随着玉米壳越来越弱的窸窣声而上下颠簸。她看着他走到壁炉架前，拿起油灯。那女人也扭过头来追随他的行动，由于灯光越来越近，她面孔的轮廓也越来越鲜明。“走吧。”他说。她转过身子，脸转向阴影，灯光这时照在她的背上，照在他放在她肩上的那只手上。他的影子笼罩了整个房间；那只胳臂的侧影向后伸出，被拉长到门上。高温打着呼噜，每一次呼吸的声音都忽然落到低处，憋住了一会儿，仿佛就要背过气去，再不能呼吸了。

汤米正在门外的过道里。

“他们去卡车那儿了吗？”戈德温说。

“还没有。”汤米说。

“你最好去照料一下。”戈德温说。他们继续往前走。汤米看着他们走进另外一扇房门。他然后向厨房走去，一双光脚在地板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脖子略微前伸，倾听屋里的动静。厨房里，金鱼眼叉开腿跨坐在椅子上，在抽烟。凡站在桌子边，对着一块镜子的碎片用一把小木梳梳理头发。桌上有一块血迹斑斑的湿布和一支点着的香烟。汤米蹲在门外黑暗处。

戈德温拿着雨衣走出来时，他还蹲在那儿。戈德温没看见他，径直走进厨房。“汤米在哪儿？”他说。汤米听见金鱼眼说了句话，接着戈德温走了出来，凡跟在后面，这时雨衣搭在他的手臂上了。“来吧，快，”戈德温说，“咱们赶快把那玩意儿搬出去。”

汤米浅色的眼睛像猫眼似的微微发亮。当他跟在金鱼眼身后蹑手蹑脚走进房间、金鱼眼在谭波儿床前站下时，女人在黑暗中看得见他的眼珠。它们在黑暗里忽然对她闪烁发亮，他们然后走出去，她听见汤米在她身旁的呼吸声；他的眼睛又闪烁发亮，带着一种既愤怒又质问还有些悲哀的意味望了她一眼，这光亮就熄灭了，他悄悄地跟在金鱼眼身后走出房间。

他看见金鱼眼回到厨房，但他并没有立即跟他进屋。他在过道的门口站住了，就地蹲下。他的身体又犹犹疑疑、受惊害怕地抽搐起来，他的两只光脚随着身子的左右晃动在地板上蹭出轻微而有节奏的声响，两手在身体两侧缓慢地扭动。李也一个样，他说。连李也一个样。这些该死的家伙。这些该死的家伙。他两度偷偷地顺着门廊走到能看见金鱼眼的帽子投射在厨房地板上的影子的地方，然后回到过道，待在谭波儿躺着、高温打着呼噜的那间房间的门外。第三次，他闻到了金鱼眼在抽的香烟味。要是他就这么待下去才好，他说。李也一个样，他说，身子因麻木、带着难以忍受的痛苦而左右摇晃着。连李也一个样。

戈德温从斜坡走上来、踏上后门廊时，汤米正又蹲在房门外边。“你该死的干——”戈德温说，“你干吗不去呀？我到处找你，找了有十分钟啦。”他瞪了汤米一眼，然后往厨房里张望。“你准备好了吗？”他说。金鱼眼走到门口。戈德温又望着汤米。“你在干什么？”

金鱼眼看着汤米。汤米这时站了起来，一面望着金鱼眼，一面用脚蹭另一只脚的足背。

“你在这儿干什么？”金鱼眼说。

“不干什么。”汤米说。

“你在跟踪我吗？”

“我谁都不跟踪。”汤米闷声闷气地说。

“那好，可别干这种事。”金鱼眼说。

“来吧，”戈德温说，“凡在等着呢。”他们朝前走。汤米跟随着他们。他中途回头望望房子，然后拖着脚步跟在他们后面朝前走。他时不时觉得浑身涌起一阵阵剧痛，好像血液突然变得滚烫，然后渐渐消退，陷入小提琴声使他感到的那种温暖而苦恼的感觉。这些该死的家伙，他悄悄地说，这些该死的家伙。

第九章

房间里一片漆黑。女人站在门里边，靠着墙，身上还穿着那件廉价的上衣和镶花边的绉绸睡袍，她就站在那没有装锁的门里边。她听见高温躺在床上打呼噜，听见其他的男人们在门廊上、过道里或厨房内走动聊天，隔着房门，他们的嗓音难以辨别。过了一会儿，他们都安静下来。于是她什么都听不见了，除了高温透过被打坏的鼻子和面孔的窒息声、呼噜声和呻吟声。

她听见门打开了。一个男人走进来，他并不在乎发出任何声响。他走进屋子，从她身前不到一英尺的地方走了过去。他还没开口，她就知道这人是戈德温。他走到床前。“我要这件雨衣，”他说，“坐起来，把它脱下来。”女人听见谭波儿坐起来和戈德温从她身上脱下雨衣时床垫里的玉米壳的窸窣声。他返身走回来，走出屋子。

她就站在门里边。她可以根据呼吸声分辨他们所有的人。后来，在她没听见任何声响也没有感觉到什么的情况下，门开了，她闻到了一种气味：金鱼眼抹在头发上的发蜡的香味。她没有看见金鱼眼走进屋子，走过她的身边；她并不知道他已经进屋了；她一直在等他；直到汤米跟着金鱼眼走进屋子时她才明白过来。汤米也悄无声息地进了屋子；要不是他的眼睛在发光，她也不会知道他和金鱼眼都进屋了。他的眼珠在她胸口高的地方亮了一下，带着深沉的质问的意味，然后光亮消失了，女人这时感到他就蹲在自己身边；她知道他也正朝那床望着，而金鱼眼正在床边黑暗中低头站着，床上躺着谭波儿和高温，高温正在打一声呼噜，憋住了一会儿，接着又是一声呼噜。女人就站在门里边。

床垫里的玉米壳没发出任何声响，她就依旧一动不动地站在门边，而汤米蹲在她身旁，面孔对着那张看不见的大床。这时她又闻到发蜡的香味。或者不如说，她感到汤米从她身边无声无息地走开，仿佛他悄悄挪动地位的动作在黑色的寂静里向她吹来柔和的凉风；她看不见他也听不见他的响动，但知道他随着金鱼眼蹑手蹑脚地走出屋子了。她听见他们顺着过道走出去；房子里的最后一点声响消失了。

她走到床前。谭波儿纹丝不动地躺着，女人摸到她时她才开始挣扎。女人摸到了谭波儿的嘴，把它捂住，尽管谭波儿并没打算尖声叫喊。她躺在玉米壳做芯子的床垫上左右翻滚，不断地转动脑袋，扯紧外套遮住胸部，但不吭一声。

“你这傻瓜！”女人压低嗓门恶狠狠地轻声说，“是我呀。是我，不是别人。”

谭波儿不再转动脑袋，但身子仍在女人手下左右折腾。“我要去告诉我父亲！”她说，“我要去告诉我父亲！”

女人一把抓住了她。“起来。”她说。谭波儿不再挣扎。她安静而僵硬地躺着。女人听见她大口喘着气。“你愿不愿意起来悄悄地走路？”女人说。

“好！”谭波儿说，“你肯把我送出这个地方吗？你肯吗？你肯吗？”

“肯的，”女人说，“快起来。”谭波儿爬起身来，玉米壳发出轻轻的沙沙声。在黑暗的深处，高温的鼾声既凶猛又深沉。刚下床时，谭波儿站立不稳。女人搀住了她。“别这样，”女人说，“你千万不能这样。你必须保持安静。”

“我要穿衣服，”谭波儿轻声说，“我没穿什么衣服，只有……”

“你是要衣服，”女人说，“还是要离开这儿？”

“是啊，”谭波儿说，“什么都行。只要你能帮我离开这个地方。”

她们光着脚，像幽灵似的走动。她们离开了屋子，穿过门廊，走向谷仓。她们走到离屋子大约五十码的地方，女人站住了，转身一把揪住谭波儿的肩膀，把她拽到她跟前，她们的脸凑得很近，她悄声咒骂谭波儿，声音不高，犹如一声叹息，却是充满了怒气。然后她使劲推开谭波儿，两人又往前走。她们走进过道。里面一片漆黑。谭波儿听见女人在墙上摸索着。有扇门吱嘎吱嘎地打开了；女人拉着她的胳臂，引她走上一级台阶，走进一间铺着地板的房间，她摸到了墙壁，闻到了淡淡的带尘土味的粮食气息，女人随手关上了身后的房门。就在关门时，附近有样看不见的东西乱窜乱爬地冲了过去，只听得一阵轻轻的逐渐消失的像精灵的脚发出的声音。谭波儿急忙转过身子，一脚踩着脚下在滚动的什么东西，便朝女人跳去。

“只不过是只耗子。”女人说，但谭波儿扑在她身上，双臂搂住了她，拼命想提起两只脚，离开地面。

“一只耗子？”她哭哭啼啼地说，“一只耗子？开门！快！”

“闭嘴！闭嘴！”女人嘶嘶地说。她抓住了谭波儿，直到她安静了下来。然后她们并排靠墙跪下。过了一会儿，女人低声说：“那边有些棉籽壳。你可以去躺下。”谭波儿没有反应。她蜷缩在女人身边，缓慢地颤抖着，她们就这样靠着墙，蹲在漆黑的黑夜里。

第十章

女人做早饭时，那孩子仍然——或者已经——在炉灶后的箱子里睡熟了，这时她听见有人跌跌撞撞地跨过门廊，在厨房门口站住了。她回头张望时，看见一个失魂落魄、鼻青脸肿、血迹斑斑的鬼魂，她认出原来是高温。他两天没刮胡子，长满胡子茬儿的面孔青一块紫一块的，嘴唇给划破了。一只眼睛紧闭着，衬衣和上衣的前襟一直到腰部都血迹斑斑。他费劲地动着肿胀僵硬的嘴唇，试图说些什么。女人起先一个字都听不清楚。“去洗洗你的脸，”她说，“等一下。你进来，坐下来。我去拿脸盆。”

他望着她，费劲地试图说话。“噢，”女人说，“她没事儿。她在那边放粮食的小间里，在睡觉。”她不得不耐心地重复了三四遍。“在小间里。睡着了。我一直陪她到天亮。好了，去洗洗脸吧。”

高温稍微镇静了一点。他开始谈起找汽车的事。

“最近的地方是塔尔那里，离这儿有两英里，”女人说，“洗洗脸，吃点早饭吧。”

高温走进厨房，还在谈找汽车的事。“我去找辆车把她送回学校。总会有位姑娘帮她偷偷溜进学校的。那就万事大吉了。你说那样是不是就不会有问题了？”他走到桌旁，从烟盒里抽出一支香烟，两手哆嗦着，试图把香烟点着。他费了好大劲儿才把香烟送到嘴里，但根本点不上，最后还是女人过来给他拿着火柴才点上。但他只抽了一口便拿着香烟站着，用那只好眼睛茫然而吃惊地望着香烟。他扔掉香烟，转身朝门口走去，踉跄了一下，又站稳了身子。“找汽车去。”他说。

“先吃点东西吧，”女人说，“也许喝杯咖啡会让你舒服一点。”

“找汽车去。”高温说。他穿过门廊时，稍停了片刻，往脸上泼了点水，但对他的外观没起多大作用。

他离开房子时还是昏头昏脑而步履不稳，自以为是酒醉还未醒。他只依稀记得发生了什么事。他把凡和撞车事件搞混了，不记得别人把他打昏过两次。他只记得在天没太黑时曾晕倒过，并且自以为他酒醉后还没清醒过来。他走到被撞毁的汽车跟前，看见那条小路，沿着路走到泉眼边，喝了几口清凉的泉水以后，发现他想喝的是酒。他蹲在水边，用凉水洗脸，努力察看自己在破碎的水面上的倒影，口中多少绝望地悄声说耶稣基督啊。他想回那栋房子里去要杯酒喝，但他想到那就得面对谭波儿和那几个男人；他想到跟那些男人在一起的谭波儿。

他走到公路边时，太阳已经高高升起，天气暖洋洋的。我要多少梳洗一番，他说。并且找辆车开回来。我要决定在回城的路上跟她说些什么；他想到谭波儿将回到那些认识他的或可能知道他的人中间。我昏倒过两次，他说。我昏倒过两次。耶稣基督啊，耶稣基督啊，他悄声说，又羞又怒，痛苦万分，身子在那肮脏的血迹斑斑的衣衫里扭动起来。

由于空气新鲜，也由于走动，他的头脑开始清醒起来，然而随着他开始感到身子不太难受了，他的前途却变得更加黑暗了。家乡小镇、整个世界都开始显得像是绝境末路；是一个他必须永远在其中不断走动的地方，在他走过时，那些窃窃私语和探究的眼睛会使他整个身子躲躲闪闪，畏缩不前，等到十点左右，他走到他要找的那栋房子，却无法忍受再次面对谭波儿的情景。于是他雇了辆车，指点司机该去的方向，后来付了钱，自己继续向前走。过了一会儿，一辆向相反方向行驶的汽车停了下来，让他上车。

第十一章

谭波儿醒过来，全身紧紧缩成一团，躺在那里，一道道细栅栏形的阳光照在她脸上，像一把金叉的尖齿，而当稠黏的血液在麻痹了的肌肉里流动、产生一种又刺又痒的感觉时，她静静地躺着凝望头上的天花板。天花板跟墙壁一样，是用粗糙的板条胡乱钉成的，板条之间有又细又窄的黑色缝隙；墙角有把梯子，梯子顶端有个正方形的出口，通向黑黝黝的阁楼，那儿也投射着细条的阳光光束。墙壁上一些钉子上挂着破碎的干枯老化的马具，她躺着，心不在焉地扯着身下压着的东西。她抓了一把，抬起头来，看见松开的上衣里胸罩与短裤之间和短裤与长袜之间赤裸的肉体。接着她想起了那只耗子，便爬起身来，冲到门口，使劲抓门，手里还攥着那把棉籽壳，她的脸跟17岁的姑娘们一样，由于睡眠不好而有些浮肿。

她以为门是锁上的，好一阵子打不开，麻木的双手在没有刨光的板门上乱抓，弄得听得见自己指甲的擦划声。门往外开了，她跳了出去。但她马上又蹦回来，回进小间，砰地把门关上。那瞎子正拖着脚用小快步从坡上走下来，用拐棍敲着地面，另一只手在腰部揪住一团裤腰。他经过小间，背带拖在屁股上，球鞋在过道的干草上拖曳着，不久就不见了踪影，只留下拐棍轻轻敲打那一排空的牲口棚隔栏的清脆声响。

谭波儿蜷靠在门上，扯住上衣裹紧身体。她听见他在后边某一间隔栏内的声音。她打开房门，向外张望，看到沐浴在5月灿烂阳光下的大房子，她感觉到安息日的宁静，想起那些姑娘和男友穿着新的春装走出宿舍，沿着有树荫的街道漫步走向那发出使人感到清凉的不慌不忙的钟声的地方。她抬起一只脚，察看被弄脏的袜底，用手掌抹抹，然后把另一只脚上的袜底也抹抹。

瞎子的拐棍又响了起来。她猛地缩回脑袋，关上房门，只留下一条缝隙，看着他从门前走过去，这时他走得慢一些了，边走边把背带往肩膀上拉。他登上坡道，走进大房子。她这才打开房门，小心翼翼地走出来。

她疾步走向屋子，路面粗糙，只穿着长筒袜子的双脚畏畏缩缩，简直不敢沾地，她边走边注意着屋内的动静。她走上门廊，进了厨房，收住脚步，在寂静中倾听。炉灶中没有火。灶上搁着熏黑的咖啡壶和一只油腻的煎锅；桌上胡乱堆着一些用过的脏盘碟。我从……从……起就没吃过饭。昨天是一整天，她想，但我当时没吃饭。我从……起就没吃过东西，而那天晚上参加舞会，我连晚饭都没吃。我从星期五正餐[22]以后就没吃过东西，她想。而现在已经是星期天了，她想到蓝天下使人感到清凉的教堂尖塔的钟声，钟楼四周鸽子柔和的咕咕声像是管风琴低音部乐声的回声。她回到门口，向外窥视。她然后裹紧着上衣，走了出来。

她走进房子，顺着过道朝前飞奔。太阳现在已经照在前门廊上，她伸长脖子奔跑着，两眼注视着围在门框中的那片阳光。门框中空无一人。她奔到入口右侧的那扇门，打开房门，一跃而入，关上房门，用后背顶住门。床上没有人。一条褪了色的百衲被被弄成一团，横搁在床上。床上放着一只有卡其布套的水壶和一只轻便舞鞋。地板上放着她的衣裙和帽子。

她拎起裙子和帽子，努力用手和上衣的一角去擦掉上面的尘土。然后她开始寻找另一只鞋，掀开了被子，弯腰向床下寻找。最后她在壁炉的铁薪架和倒下的砖头堆之间的木柴灰堆里找到了那只鞋，鞋子侧放着，里面有半鞋灰，好像是有人把鞋踢进或扔进炉膛的。她把灰倒出来，用上衣把鞋擦干净，放在床上，拿起水壶，把它挂在墙上的钉子上。水壶上有“美国”两字和用模板印上的已经模糊不清的黑色号码。她然后脱掉上衣，穿上衣裙。

她长腿细胳臂，臀部小巧而高翘——是个已经不是孩子可还没有发育成妇人的娇小的、孩子气的身材——她迅速地走动着，捋平长筒袜，挣扎着套上单薄的紧身衣裙。现在我什么都能忍受了，她带着一种麻木而疲惫的惊讶神情，平静地想道；我就是什么都能忍受了。她从一只袜筒内取出一块系在半截黑缎带上的挂表。九点钟了。她用手指梳理纠结成一团的发髻，梳出三四粒棉籽壳。她拿起上衣和帽子，又到门口倾听。

她回到后门廊。脸盆里留下一点儿脏水。她涮了脸盆，倒满了水，洗起脸来。有只钉子上挂着条脏兮兮的毛巾。她小心翼翼地用它擦脸，然后从上衣里掏出粉盒，正要对镜化妆，发现女人站在厨房门口望着她。

“早上好。”谭波儿说。女人把娃娃抱在髋关节处。孩子沉睡着。“你好，娃娃，”谭波儿弯下身体说，“你要整天都睡觉吗？看看谭波儿吧。”她们走进厨房。女人往一只杯子里倒咖啡。

“我想咖啡已经凉了，”她说，“除非你想生个火。”她从烤箱里拿出一盘面包。

“不用了，”谭波儿说，啜着半温不热的咖啡，她觉得五脏六腑像松散的弹丸一小团一小团地跟着液体活动起来，“我不饿。我两天没吃饭了，可不觉得饿。这是不是有点怪？我没吃饭有……”她望着女人的后背，表情僵硬、古怪、求饶似的，“你这儿没有盥洗室，对吗？”

“什么？”女人说。她扭头望着谭波儿，而谭波儿带着那种讨好、求饶的怪相看着她。女人从搁板上拿下一本邮购商品目录，撕下几张递给谭波儿。“你得去谷仓，跟我们一样。”

“是吗？”谭波儿握着纸说，“谷仓。”

“他们都走了，”女人说，“今天早上他们不会回来的。”

“是啊，”谭波儿说，“谷仓。”

“对；就是谷仓，”女人说，“除非你太纯洁了，不必干这种事。”

“是的。”谭波儿说。她望着门外，目光越过杂草丛生的空地。在昏暗的柏树之间，果园在阳光照耀下显得灿烂明亮。她穿上上衣，戴上帽子，朝谷仓走去，一手拿着撕下的书页，上面满是一幅幅晾衣服夹子、带专利的衣服脱水机和洗衣粉的铜图。她走上过道，停下脚步。把纸张折了又折，然后一面向前走，一面畏畏缩缩地朝那些空荡荡的牲口隔栏飞快地瞥视。她笔直穿过谷仓。谷仓的后门敞开着，门外是一大丛盛开着白色和淡紫色花朵的曼陀罗。她又走到了阳光下，走进草丛。然后她开始奔跑，几乎是脚不沾地地飞速奔跑，草丛中的巨大、潮湿、带难闻臭味的花朵抽打着她的小腿。她弯下身子，扭动着钻过一道由松垂的生了锈的铅丝做的围栏，在树丛里往山下奔跑。

山脚下，一块狭长的沙地把一个小山谷的两道斜坡一隔为二，沙地弯弯曲曲，在阳光照着的地方形成一连串光彩夺目的亮点。谭波儿站在沙地上，倾听洒满阳光的树叶间小鸟的啁啾，一面听一面四下张望。她顺着干涸的溪床来到一块突出的山肩所形成的一个纠结着荆棘的隐蔽处。头顶树枝上新长出的绿叶间还挂着那些没有落下的前一年的枯叶。她在那儿站了一会儿，带着绝望的神情反复折叠手里的纸张。她站起来时，看见沟顶闪烁发亮的树叶堆里有个蹲着的男人的身影。

一刹那间，她站着看到自己冲出自己的身体飞跑，掉了一只鞋子。她看着自己的两腿在沙地上轻快地移动着，穿过树荫下斑斑驳驳的阳光，跑了几码，然后侧转身子跑回来，一把抓起鞋子，又飞快地转身再跑。

她看到大房子时人正好对着前门廊。那瞎子正坐在椅子里，仰着脑袋晒太阳。她在树林边停下来，穿上鞋子。她跨过给踩坏的草坪，跃上门廊，顺着过道朝后跑。她跑到后门廊，发现谷仓门口有个男人正在朝大房子张望。她两大步就跨过门廊，进入厨房，只见那女人正坐在桌边抽烟，孩子躺在她的大腿上。

“他在偷看我！”谭波儿说，“他一直在偷看我！”她靠在门边，向外窥探，然后走到女人身边来，面孔瘦小苍白，眼睛像两个用雪茄烫出的空洞。她把一只手放在冰凉的炉灶上。

“谁在偷看？”女人说。

“是啊，”谭波儿说，“他躲在那边树丛里，一直在偷看我。”她朝门口看看，然后又望着女人，发现自己的一只手正放在炉灶上。她带着哭音尖叫起来，猛地缩回手，捂住了嘴，转身往门口跑去。女人一把抓住她的胳臂，另一只手还抱着孩子，谭波儿便反弹似的回到厨房里。戈德温正朝房子走过来。他看了她们一眼，便径自走进过道。

谭波儿挣扎起来。“放手，”她轻声说，“放手！你放手！”她身子一再向前冲，在门的边框上挤压女人的手，这才脱出身来。她一耸身跳下门廊，奔向谷仓，冲进通道，爬上梯子，手脚并用地钻出楼梯口，站起来，向着一堆烂干草跑去。

忽然，她的冲刺中断了，她头朝下地奔跑着；她看见自己的两条腿还在空中奔跑，她轻飘飘而又结结实实地朝天摔倒在地上，静静地躺着，仰望一个长方形的豁口，一些震动得嗒嗒响的松动的木板正在合上这个豁口。一些薄薄的灰尘穿过一狭条一狭条的阳光洒落下来。

她一手摸索着身下的东西，然后又想起了那只耗子。她整个身子鱼跃打挺，折腾了一通，终于在松乱的棉籽壳堆里站了起来，然后张开两手，保持了直立的姿势，两手撑在墙角的两边，脸蛋离那蜷伏在横梁上的耗子不到一英尺。一瞬间，她和耗子四目对视，然后耗子的眼睛突然像两只小电灯泡似的亮了一下，就在她往后一闪的当儿，耗子向着她的脑袋跳了过来，她脚下又踩着了什么在翻滚的东西。

她朝对面的墙角倒过去，脸朝下地摔倒在棉籽壳和散放在地上的几个啃得干干净净的玉米棒子上。有样东西撞在墙上，反弹回来打在她的头上。耗子这时也在那个角落里，正伏在地板上。它和她的脸又相距不到一英尺，它的眼睛一亮一暗，仿佛受着肺部呼吸的控制。接着它直立起来，背对墙角，前脚缩在胸部，对着她用细小悲哀的嗓门吱吱地尖叫起来。她望着耗子，手脚并用地向后倒退。她站起来向房门冲去，一面使劲捶门，一面转脸望着耗子，身子弓起，使劲顶在门上，两只光手在门板上乱摸乱刮。

第十二章

女人抱着孩子站在厨房门口，一直等到戈德温从大房子里走出来。他晒黑了的脸上，鼻翼显得白得出奇，她就说：“天哪，难道你也喝醉了？”他顺着门廊走过来。“她不在这儿，”女人说，“你找不着她了。”他从她身边擦身走过去，身后留下一股浓郁的威士忌酒味。她转身望着他。他在厨房里飞快地四下巡视，然后转身望着她，只见她正站在门口，身子把门挡住了。“你找不到她了，”她说，“她走了。”他举起一只手朝她走来。“别碰我。”她说。他缓缓地抓住她的胳臂。他的眼睛有些充血。鼻翼像蜡一样惨白。

“把你的手拿开，”她说，“拿开啊。”他慢吞吞地把她从门口拉开。她开始骂他。“你以为你有办法？你以为我会让你这么干？或者让你跟别的小荡妇相好去？”他们面对面一动不动地站着，仿佛站好了位置准备开始跳舞，就这么站着，处于越来越剧烈的肌肉似乎即将崩裂的状态中。

他似乎根本没有做任何动作，只是随手一甩，便把她摔得转了一圈，撞在桌子上，她一只胳臂向后挥，努力保持平衡，身子向后仰，一只手在背后的脏碟子堆里摸索，眼睛却隔着怀里没有动静的孩子紧盯着他。他朝她走去。“别过来，”她说着，微微举起一只手，露出手里的切肉刀，“别过来。”他继续沉稳地朝她走去，接着她举起刀向他砍去。

他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她挣扎起来。他从她怀里夺过孩子，把孩子放在桌子上，然后抓住她向他脸上打来的另一只手，用一只手抓住她的两个手腕，另一只手打她耳光。这一下声音干巴巴的，并不清脆。他又打她耳光，正手打了一下，反手又打了一下，打得她的脑袋左右晃动。“我就是这样对付荡妇的，”他边打边说，“明白了吧？”他放开她。她踉踉跄跄地后退到桌子跟前，一把抱起孩子，半蹲半站地蜷缩在桌子与墙壁之间，看着他转身走出房间。

她抱着孩子，跪在角落里。孩子没有动过。她用手掌摸摸自己一边的面颊，再摸摸另一边的面颊。她站起身，把孩子放进箱子，从墙上一只钉子上取下一顶太阳帽，戴在头上。她从另一只钉子上取下一件曾经镶有一度是白色的毛皮的外套，抱起孩子，走出房间。

汤米正站在谷仓里，站在小间边，向着大房子张望。那老人坐在前门廊上，坐在阳光下。她走下台阶，顺着小路走上大路，头也不回地向前走去。等她走到那棵大树和撞坏的汽车边，她离开大路，拐上一条小道。走了大约一百码，她来到泉边，在旁边坐了下来，把孩子放在腿上，翻起裙边遮住他熟睡的小脸。

金鱼眼从灌木丛里走出来，穿着满是泥泞的鞋子，小心翼翼地走着，隔着泉水停下步，低头望着她。他倏地把一只手向外衣伸去，不耐烦地摸索出一支香烟，放到嘴里，用大拇指啪的划了根火柴。“耶稣基督啊，”他说，“我吩咐过他不该让他们整夜坐着灌那该死的迷魂汤。真该有条法律才是。”他转过脸朝大房子的方向望去。接着他又看看女人，看看她那太阳帽的帽顶。“一屋子的蠢货，”他说，“就是这么回事。还不过四天以前，我发现有个狗娘养的在这儿蹲着，问我读不读书。好像他想用本书什么的来向我突然袭击。拿了本电话簿来要我上当受骗。”他又朝大房子眺望，把脖子使劲向前伸了一下，仿佛领子系得太紧。他低头看着太阳帽顶。“我要进城去，明白吗？”他说，“我要离开这里。我受够了这一切。”她没有抬起头来看。她整理了一下遮在孩子面孔上的裙边。金鱼眼继续向前走，灌木丛里传来他轻巧的小心翼翼的脚步声。过了一会儿，脚步声消失了。沼泽中某个地方有只小鸟鸣叫起来。

金鱼眼还没走到大房子，便离开了大路，沿着一道树木丛生的斜坡走去。他走出树林时发现戈德温正站在果园中一棵大树后，向谷仓张望着。金鱼眼在树林外边停了步，看着戈德温的后背。他又往嘴里塞了一支香烟，手指伸进背心里。他小心翼翼地穿过果园朝前走。戈德温听见他的脚步声，回头望了他一眼。金鱼眼从背心里摸出一根火柴，划着了火，点上香烟。戈德温又回头去看谷仓，金鱼眼站在他肩旁，也向谷仓方向眺望。

“谁在那儿？”他说。戈德温一声不吭。金鱼眼从鼻孔里向外喷烟。“我要走了。”他说。戈德温望着谷仓，一言不发。“我说了，我要离开这儿。”金鱼眼说。戈德温咒骂他，没有扭回头来。金鱼眼默默地抽着烟，烟雾在他那平静、柔和、歹毒的目光前袅绕。过了一会儿，他转身向大房子走去。老人坐在阳光下。金鱼眼没有进屋。相反，他跨过草坪一直走，走进柏树林里，走到在大屋里的人看不见他的地方。接着，他转身穿过花园和那片杂草丛生的空地，从后门进入谷仓。

汤米蹲在小间门口，向大屋张望。金鱼眼抽着香烟，盯着他看了一阵子。然后他啪地摁灭香烟，把它扔掉，悄悄地走进一间牲口棚隔栏。马槽上面有一只堆放干草的木架，正好位于阁楼地板的一个缺口的下面。金鱼眼爬上木架，悄没声息地撑起身子从缺口钻进阁楼，他的紧身上衣套在瘦削的肩膀和后背上，绷得勒出一小道一小道的皱痕。

第十三章

谭波儿终于把小间的门打开时，汤米正站在谷仓的过道上。她认出了他，往后退了一步，身子半转着，接着又侧转身子，朝他跑过来，向他一跃，紧紧拽住他的胳臂。然后她看见戈德温正站在大屋的后门口，便侧转身子，奔回小间，又转过来，把头靠在门上，嘴里发出纤细的咿咿咿咿咿咿的声音，好像瓶子里的气泡声。她倚在门上，两手在门上乱抓乱摸，想把门拉上，同时听到汤米在说话。

“……李说那事不会伤你半根毫毛的。你只消平躺下来……”那是一种干巴巴的话音，丝毫也没有进入她的意识，她同样丝毫没看到他那蓬乱的头发下泛白的眼睛。她靠在门上呜咽着，一心想把门关上。后来，她感到他的手在笨拙地摸她的大腿。“……说那事不会伤你半根毫毛的。你只消……”

她看着他，他那只胆怯而粗硬的手还放在她的臀部上。“好的，”她说，“没问题。你别让他上这儿来。”

“你是说要我不让他们随便哪个进来？”

“对。我不怕耗子了。可你留下，别让他进来。”

“好吧。我会想办法不让人上你这儿来的。我就在这儿守着。”

“好吧。关上门。别让他进来。”

“行啊。”他动手关门。她靠在门上，向大屋张望。他把她往后推了一把，以便把门关好。“那事不会伤你半根毫毛的，李说的。你只消平躺下来就行。”

“好吧。我会躺下的。可你不能让他上这儿来。”门关上了。她听见他把门的搭扣扣上了。他晃了晃门。

“门拴上了，”他说，“谁也进不来找你了。我就在这儿守着。”

他蹲在草料里，望着大屋。过了一会儿，他看见戈德温走到谷仓后门口，朝他望着。汤米抱着膝盖，蹲着不动，眼睛又亮了起来，一瞬间，那浅色虹膜仿佛像小轮子般绕着瞳孔转起来。他蹲在地上，微微掀起上嘴唇，一直等到戈德温又返身走进大屋。然后他叹息了一声，把气吐出来，望着小间那光秃秃的门，眼睛里又燃起胆怯、探索、饥渴的火光，慢慢地用手抚摸小腿，身子微微地左右摇晃。后来他停了下来，身子变得僵直，看着戈德温疾步绕过房角，走进柏树丛。他僵直地蹲着，嘴唇微微掀起，露出参差不齐的牙齿。

谭波儿坐在棉花壳和乱七八糟的啃过的玉米棒子芯堆里，突然抬起头去看梯子顶端的活动门。她听见金鱼眼在阁楼里走动，接着出现了他的一只脚，在小心翼翼地踏上梯子的横档。他边转过脸看着她，边从梯子上倒退着走下来。

她一动不动地坐着，微微张着嘴。他站住了，看着她。他把下巴颏向前急促地伸了几下，仿佛领子卡得太紧。他抬起两只胳膊肘，用手掌捋了几下，还捋捋上衣的下摆，然后穿过她的视野，无声无息地走过去，一只手插在上衣口袋里。他拉拉门。接着他把门使劲地摇撼起来。

“开门。”他说。

门外没有反响。过了片刻，汤米轻声问：“谁呀？”

“开门。”金鱼眼说。门打开了。汤米望着金鱼眼。他眨巴了一下眼睛。

“我不知道你在里面啊。”他说。他试图越过金鱼眼的身边往小间里看。金鱼眼打了汤米一记耳光，把他朝后推开，侧身前倾，朝大屋方向张望。然后他盯着汤米。

“我不是告诉你别跟踪我吗？”

“我没有跟踪你，”汤米说，“我是在看住他。”他用脑袋向大屋方向猛地甩了一下。

“那就去看住他吧。”金鱼眼说。汤米转过头去朝大屋方向看，金鱼眼把手从上衣口袋里抽出来。

对坐在棉花壳和玉米棒子芯堆里的谭波儿来说，那声音比划火柴的声音响不了多少：那是个短促的、并不重要的声音，向那时那刻的情景压了下来，带着深邃的决定性，把这事彻底地孤立起来，而她就坐在那里，两腿朝前伸得笔直，两手手掌心向上，软弱无力地放在大腿上，她望着金鱼眼绷紧的后背和上衣肩部勒出的皱痕，这时他正半个身子俯在门外，手枪垂在身后，靠着身侧，顺着腿儿冒出一缕青烟。

他转身望着她。他轻轻地晃动一下手枪，放回上衣口袋，然后朝她走去。他走动着，却没有半点声响；那扇打开的门张着大口，反弹回来和门框相撞，但也没有发出任何响声；仿佛声音与寂静完全颠倒了。当他穿过强烈的窸窣声向她走来，当他推开窸窣声时，她听见了寂静，于是开口说我就要出事了。她是在对那位眼睛只是两团黄色凝块的老人说的。“我出事了！”她对着他尖声喊叫，而他坐在阳光下的椅子上，两手交叉在拐杖的顶端。“我告诉过你我要出事了！”她尖叫起来，把一字一句像炽热宁静的水泡落入它们周围明亮的寂静之中，终于他回过头来，两团黄痰似的眼睛漠然望着她的上方，她躺在粗糙的、洒满阳光的地板上，翻来覆去，拼命挣扎。“我告诉过你！我一直在告诉你啊！”

第十四章

女人坐在泉水边，熟睡的孩子躺在她腿上，她发现忘了带孩子的奶瓶。金鱼眼走了以后，她在那儿坐了快一小时。然后她回到大路上，朝大屋方向走回去。她抱着孩子快走到半路时，金鱼眼的汽车从她身边驶过。她听见了汽车开来的声音，便离开大路，站在那儿看着汽车从山上开下来。汽车里坐着谭波儿和金鱼眼。金鱼眼没有任何表示，然而谭波儿却直勾勾地望着女人。谭波儿从帽下直勾勾地望着女人的脸，但毫无认识她的表示。她的脸没转过来，眼神没有活跃起来；在路边的女人看来，谭波儿的脸像个死灰色的小面具，用一根绳子牵着从她面前拉过去，然后给拉走了。汽车向前行驶，在沟洼处一颠一簸，左右晃动。女人向大屋继续走去。

那瞎子正坐在前门廊上的太阳下。她走进过道时，脚步飞快。她对抱着的孩子的不大的分量毫无感觉。她在卧室里找到戈德温。他正在系上一条已经磨破的领带；她对他望望，发现他刚刮过胡子。

“啊，”她说，“这是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我得走到塔尔家去打电话找治安官。”他说。

“治安官，”她说，“对。好啊。”她走到床边，把孩子小心地放在床上。“去塔尔家，”她说，“对。他有电话。”

“你得做饭，”戈德温说，“还有爸呢。”

“你可以给他吃点冷面包。他不会在乎的。烤炉里还剩下一些呢。他不会在乎的。”

“我去吧，”戈德温说，“你待在这儿。”

“上塔尔家，”她说，“好吧。”塔尔就是高温找到汽车的那户人家的主人。他家在两英里以外。塔尔一家人正在吃饭。他们叫她一起吃。“我只想用一用你家的电话。”她说。电话在餐厅里，在他们吃饭的地方。他们围着桌子吃饭，她开始打电话。她不知道治安官的电话号码。她十分耐心地对着话筒说：“我找治安官。”她接通了治安官的电话，塔尔一家人围着桌子坐着，桌上摆的是星期天的饭菜。“有个死人。你过了塔尔先生家再走大约一英里，然后向右拐……对，老法国人宅院。对。我是戈德温太太……戈德温。对。”

第十五章

班鲍在下午三四点钟抵达他妹妹家。她家离杰弗生四英里。他和妹妹相差七岁，是在杰弗生同一座房子里出生的，他们还拥有那房子的所有权，尽管在班鲍娶了一个姓米契尔的男人的离了婚的妻子并且搬到金斯敦去的时候，他妹妹曾主张把房子卖掉。班鲍不同意，虽然他已经借了钱在金斯敦盖了一座周围有平台的新平房，而且还一直在付贷款的利息。

他到达的时候，楼房里静悄悄的没人走动。他进屋坐在关了百叶窗的阴暗的客厅里，听见他妹妹走下楼来，她还没觉察他来了。他没作声。她几乎穿过客厅快要出去时，忽然停了下来，仔细看着他，没有流露出吃惊的神情，而是带着英雄雕像的那种坚不可摧的宁静和漠然的神情；她穿着一身白衣。“啊，霍拉斯。”她说。

他没有站起来。他多少带着一个做了错事的小男孩那样的表情坐在那儿。“你怎么——”他说，“蓓儿告——”

“当然。她星期六给我打了个电报。说你离家出走了，如果你上这儿来的话，让我告诉你她回肯塔基娘家去了，而且已经派人去接小蓓儿了。”

“哼，真该死。”班鲍说。

“为什么？”他妹妹说，“你自己要离家出走，可又不想让她走。”

他在妹妹家住了两天。她从来就寡言少语，像永久长在有遮拦的花园里而不是田野里的玉米或小麦，过着宁静的呆板单调的生活，而在那两天里，她在家里出出进进时总带着一副安详的、多少有点滑稽的悲哀的不以为然的神态。

晚饭后，他们坐在珍妮小姐房里，娜西莎送儿子上床睡觉以前总在那里看孟菲斯的报纸。等她走出了屋子，珍妮小姐看看班鲍。

“回家去吧，霍拉斯。”她说。

“不想回金斯敦，”班鲍说，“反正我本来就没打算在这儿长待下去。我跑来找的可不是娜西莎。我才不会刚离开一个女人又跑去投奔另一个石榴裙呢。”

“要是你经常对自己这么说，也许有一天你真会相信的，”珍妮小姐说，“到那时你该怎么办？”

“你说得不错，”班鲍说，“到那时我就不得不待在家里啰。”

他妹妹回来了。她带着一副鲜明的神情回到屋里。“该挨训了。”班鲍说。整整一天，他妹妹都没直接跟他说过话。

“霍拉斯，你打算怎么办？”她说，“你在金斯敦一定有些该处理的什么事务吧。”

“就连霍拉斯这样的人都该有吧，”珍妮小姐说，“我倒很想知道他为什么要离家出走。你发现床底下藏了个男人吗，霍拉斯？”

“可惜没有这么好的运气，”班鲍说，“那天是星期五，我突然明白我没法去火车站领那盒虾，然后——”

“可你已经这么做了有十年啦。”他妹妹说。

“我知道。正因为如此，我才明白我永远没法喜欢那虾腥味了。”

“这就是你离开蓓儿的理由？”珍妮小姐说，她望着他，“你花了很长时间才明白，一个女人要是当不了一个男人的贤惠出色的妻子，她再嫁一个男人也怕做不到，对吗？”

“不过不该像个黑鬼那样不辞而别啊，”娜西莎说，“而且还去跟酿私酒的和街头拉客的妓女厮混在一起。”

“得，他不是又离开那个街头拉客的妓女了，”珍妮小姐说，“除非你打算口袋里揣着那根橙木棒，在大街上到处转悠，一直走到她进城来。”

“对。”班鲍说。他又谈起他们三人，他、戈德温和汤米，怎么坐在门廊里，一边喝着坛子里的酒，一边聊天，而金鱼眼躲在屋里什么地方，隔一阵子就走出来要汤米点上盏提灯，陪他去谷仓，可汤米不肯，金鱼眼就骂他，而汤米坐在地板上，一双光脚在地板上磨蹭，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咯咯地笑着说：“他这个人挺滑稽的，是不？”

“你可以感觉到他身上有枪，就跟你知道他有肚脐眼一样有把握，”班鲍说，“他不肯喝酒，因为他说一喝酒胃就难受，会跟狗似的反胃呕吐；他也不肯跟我们待在一起聊天；他什么都不肯做：只是鬼鬼祟祟地走来走去，嘴里抽着烟，像个不高兴的病娃娃。”

“戈德温和我两人正说得起劲。他曾经在菲律宾当过骑兵中士，在美国和墨西哥的边境上待过，还在法国的一个步兵团里当过兵；他始终没告诉我为什么换了兵种，转到步兵团，还丢了军衔。他也许杀死过什么人，也许开过小差。他讲起马尼拉和墨西哥的姑娘们，那位弱智的汤米老是咯咯地笑，大口大口地喝酒，还把坛子朝我跟前推，叫我‘再喝一点’；那时我才知道那女人就在门背后，在听我们说话呢。他们俩没有正式结婚。我对这一点完全有把握，就跟我知道那穿黑衣服的小矮个儿上衣口袋里有把扁平的小手枪一样。不过她就在那个破地方，干黑鬼才干的活儿，她以前发迹的时候可是手戴钻戒，有过自己的汽车的，而且是用比现金还硬的硬通货买的[23]。还有那个瞎子，坐在桌边等人喂他饭吃的瞎老头，跟盲人一样直着眼睛没有动静，好像他们正在听你听不见的音乐，你看到的只是他们眼珠的反面而已；他是戈德温领出屋去的，据我所知，领到跟地球完全没有关系的地方去了。我再没有见到他。我始终不知道他是谁，是谁的亲人。也许谁的亲人都不是。也许那个一百年前盖那房子的老法国人也不想要他，在他去世或搬家的时候干脆把他给留下了。”

第二天上午，班鲍从妹妹那里拿到了老家的钥匙，便进城去。房子在一条小街上，已经十年无人居住了。他打开屋门，把钉死窗户的钉子都拔了出来。家具还在原位没有搬动过。他穿着条新工装裤，拿着拖把和水桶，动手擦洗地板。中午，他到闹市区去买了被褥和一些罐头食品。下午六点，他还在干活，这时他妹妹坐着汽车来了。

“快回家去，霍拉斯，”她说，“难道你不明白你是干不了这活的？”

“我刚一动手就发现了，”班鲍说，“我一直认为只要有一条胳臂和一桶水，谁都能擦洗干净地板的，到今天早上才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

“霍拉斯。”她说。

“请记住，我是老大，”他说，“我要住在这儿。我有些被褥。”他去旅馆吃晚饭。他回来时，发现妹妹的汽车又停在门口车道上。黑人司机拿来了一包床上用品。

“娜西莎小姐说这是给你用的。”黑人说。班鲍把这包东西塞到壁橱里，把自己买来的那些铺在床上。

第二天中午，他在厨房桌子边吃冷饭时看到窗户外有辆大车在街上停了下来。三个女人从大车上下来，站在路边大模大样地梳妆打扮起来，捋捋平裙子，拉拉挺长筒袜子，彼此掸掸后背上的尘土，打开小包，拿出各种各样的珠宝饰物戴了起来。大车已经朝前走了。她们跟在后面步行，于是他想起来这天是星期六。他脱掉工装裤，换了一套衣服，走出屋子。

这条街通向一条更为开阔的大街。沿着大街向左走可以来到广场，那里两栋大楼之间有一群黑压压的、不断缓慢移动着的行人，像两行蚂蚁，而在人群的上方，在残留着积雪的橡树和洋槐丛里高高地耸立着法院大楼的顶塔。他朝广场走去。身边驶过些没人坐的大车，他也从更多的女人身边走过，她们中白人黑人都有，由于穿戴跟平时不一样而显得不自在，走路的样子也挺别扭，凭这两点，人们一眼就看出她们是乡下人，但她们自以为城里人会把她们看成是城里人，其实她们连自己人都骗不了。

附近的小街小巷里停满了拴在路旁的大车，骡马倒过来拴在车后，又拱又啃后车板上的玉米穗。广场周围停着两排排列整齐的小汽车，汽车和大车的主人们熙熙攘攘地挤满了广场，他们穿着工装裤和卡其服，围着邮购来的领巾，打着太阳伞，慢悠悠地在商店里出出进进，往人行道上扔果皮和花生壳。他们像羊群似的缓慢移动，安详泰然，无动于衷，把过道通路塞得水泄不通，上下打量那些来去匆匆、烦躁不安的穿着城里人的衬衣、戴着硬领的人，神情犹如牲口或神祇，宽厚温和、神秘莫测，他们的一举一动不受时光的控制，因为他们已经把时光留在那生活节奏缓慢而无法衡量的田野、那在午后的黄色阳光下长着玉米和棉花的碧绿的田野上了。

霍拉斯在人群里走动着，不时被这从容不迫的人流推搡着，却并不感到急躁。有些人他认识；大部分商人和专业人员都记得他还是小孩子时、青少年时或当同行律师时的模样——透过稀疏的洋槐树杈形成的屏障，他可以看到二层楼上他和父亲开业当律师时用过的又暗又脏的办公室的窗户，玻璃还跟当年一样没经过肥皂和水的洗刷——他不时停下脚步，在人流挤得无法挪动而又不忙于走动的地方跟别人说几句话。

杂货店和乐器店门口的收音机和留声机互争高低，使阳光灿烂的空气里充满了声响。在这类商店门口，一群群人常常站着听上一整天。打动他们的是那些曲调和主题都比较简单的歌谣，诉说着痛失亲人、因果报应和忏悔罪行的歌谣，歌声硬邦邦的带着金属味，歌词含混不清，由于静电干扰或唱针滑动而毛病更为突出——从仿木机箱或带碎石花纹的喇叭里响亮地发出的跟躯体脱离关系的人声，下面是那些听得陶醉的人的面孔，那些长年累月伺候专横傲慢的土地而形成的迟钝多茧的手，忧郁、严峻而又悲哀。

那是在星期六，在5月里：因农忙而无法离开土地的日子。然而到了星期一，他们又来了，大多数人都来了，一群群一簇簇地围着法院大楼在广场上站着，既然来了就在商店里买点东西，他们身穿卡其服、工装裤和没佩硬领的衬衣。整整一天，有一群人站在殡仪馆的门口，带课本和不带课本的男孩和少年靠在玻璃窗上，鼻尖贴得几乎扁平了，而那些胆大一点的孩子和城中比较年轻的男人三三两两地走进去看那个叫汤米的人。他躺在一张木桌上，光着脚，穿着工装裤，脑后被太阳晒得褪了色的鬈发黏结着已干的血，被火药灼焦了，而那个验尸官坐在他身边，低着头，努力想法确定他的姓氏。然而没有人知道他姓什么，连那些在乡下认识他有十五年的人和难得在星期六在城里看见他的商人都不知道，只记得他光着脚，没戴帽子，目光痴迷而茫茫然，嘴里含了一块薄荷大硬糖，面颊鼓起着，模样怪天真的。据大家所知，他没有姓氏。

第十六章

治安官把戈德温带进城来的那一天，监狱里关着一个杀死自己妻子的黑人杀人犯；他用把剃刀割断了她的脖子，因此从颈腔里汩汩地涌出的鲜血把她的整个脑袋冲得越来越拧向后方，但她还是从木屋的门口奔出去，在宁静的月光下的小巷里跑了六七步。这杀人犯总在黄昏时分靠着窗户唱歌。晚饭后，总有几个黑人聚集在窗户下的栅栏前——整洁的劣质毛料西装和汗迹斑斑的工装裤肩并肩地挤在一起——跟他一起合唱黑人灵歌，白人们则在临近夏天时才有的树叶阴影里放慢脚步或站定下来，倾听那些注定即将死亡的人和那个已经死去的黑人歌唱天国、诉说疲惫；有时候，也许在一支歌已唱罢、另一支尚未开始之际，从高高的黑暗深处，从笼罩着街角路灯的天堂树[24]参差不齐的阴影里会响起一个浑厚的无根无源的嗓音，它烦躁而哀悼地说：“还有四天啦！他们就要把密西西比州北部最出色的男高音歌手毁灭掉啦！”

有时候，在大白天，他会靠着窗户独自吟唱，但过不了多久，总会有一两个衣衫褴褛的孩子和无论是拿着还是没拿着送货篮子的黑人在栅栏前停下脚步，而街对面的加油站里，那些仰着身子坐在斜靠在油迹斑斑的墙上的椅子里的白人也会在滔滔不绝的闲侃胡聊中倾听他的歌声。“只有一天啦！这可怜的狗杂种就要完蛋啦。唉，天堂里没有你的席位！唉，地狱里没有你容身之地！唉，监狱里也没有你容身之地！”

“这家伙真该下地狱，”戈德温说，突然扬起他那黑色的脑袋，那瘦削的、棕色的、略显烦躁的面孔。“我处在这样的地位，实在不配指望别人有这样的运气，不过我绝不……”他不肯讲出真相。“我没干那件事。你知道的，你自己明白。你知道我不会那么干的。我不想谈我的看法。我没干那件事。他们先得把那事儿安在我身上。让他们那么做吧。我不会有问题的。可要是我开口的话，要是我说出了我的想法或者我相信什么，那我就会有问题了。”他正坐在牢房的帆布床上。他抬头望着窗户：那是比马刀捅出的口子大不了多少的两个洞。

“他枪法真那么准吗？”班鲍问，“能穿过这样小的窗户打中人？”

戈德温看着他。“谁啊？”

“金鱼眼。”班鲍说。

“是金鱼眼干的吗？”戈德温说。

“难道他没有吗？”班鲍说。

“我把我要讲的话都讲了。我不必洗刷自己；该由他们来把这件事硬安在我身上。”

“那你干吗还要找律师？”班鲍说，“你要找我干什么？”

戈德温不再望着他。“只要你答应我等孩子长大到会数钱找零钱的时候，给他找个好一点的卖报望风的活儿[25]，”他说，“鲁碧会有办法的。对吗，老大姐？”他把手放在女人的头上，用手揉揉她的头发。她坐在行军床上，坐在他身边，孩子放在她腿上。孩子仿佛服过药似的纹丝不动地躺着，跟巴黎街头的乞丐所抱的孩子一个模样，消瘦的小脸上由于微微出汗而显得油光光的，瘦削的青筋毕露的头颅上，湿漉漉的头发像一圈阴影，铅灰色的眼皮下露出窄窄的月牙形的一点眼白。

女人穿着一条灰色的绉布衫裙，刷得干干净净，用手工很灵巧地将裙子补得整整齐齐。跟每条线缝平行的是一道别的女人在一百码外都能一眼看出的又淡又窄的发亮的面料[26]。一边肩膀上别着一件可以在一角商店或通过邮购方式买到的紫色装饰品；床上她身边放着一顶带面纱的灰色帽，面纱缝补得很整齐；班鲍望着帽子，想不起来以前什么时候曾见过带面纱的帽子，也想不起来从什么时候开始女人们不再戴面纱了。

他把女人带到他的家宅。他们走着去，她抱着孩子，班鲍拿着一瓶牛奶和一些食品，装在马口铁罐头里的食品。孩子还是熟睡着。“也许你抱得太多了，”他说，“我们给他找个保姆好吗？”

他让她待在屋子里，自己返身回城，找到一架电话机，给妹妹家打了电话，问她要汽车。汽车来接他了。他坐在晚饭的饭桌边，把案情告诉他妹妹和珍妮小姐。

“你无非是在瞎管闲事！”他妹妹说，面容安详，嗓音气呼呼的，“你当初从另外一个男人手里抢走他的妻子和孩子的时候，我就认为真够可怕的，不过我想，至少他没脸再回这儿来了。你像黑鬼那样干脆走出家门离开她的时候，我认为这也够可怕的，但我就是不愿相信你打算就此永远离开她。可你接下来又毫无理由地坚持要离开这儿，打开家宅，让全镇的人都看见你亲自动手擦地板，像个流浪汉似的住在那儿，当大家料想你该住在这儿、认为不住在这儿是挺怪的时候，你却拒绝这样做；而现在呢，又故意跟一个你自己说过是街头拉客的妓女的女人，一个杀人犯的女人厮混在一起。”

“我没办法。她一无所有，一个亲人都没有。穿了件用旧衣服改的衫裙，非常整洁，但至少过时有五年了，还有那个一直都是半死不活的孩子，用块洗得几乎像布一样发白的毯子裹着。她对别人一无所求，只希望让她过自己的日子，一心一意想使她的生活有点意义，而你们这些有吃有住的贞洁的女人——”

“你是想说一个酿私酒的人没有钱请全国最出色的律师？”珍妮小姐说。

“不是这么回事，”霍拉斯说，“我相信他可以找一个更高明的律师。只是——”

“霍拉斯。”他妹妹说，她一直在注视他，“那女人在哪儿？”珍妮小姐也在盯着他，稍稍地往前挪动一下她坐在轮椅里的身子。“你把那个女人带进我的屋子里来了？”

“宝贝儿，那也是我的屋子啊。”她并不知道十年来他一直对他妻子撒谎，为了支付他在金斯敦为她建造的那座拉毛粉饰的房子的抵押贷款的利息，以便使他妹妹不至于把他在杰弗生的另一所房子（他妻子并不知道他仍然拥有对这座房子的一部分所有权）租给陌生人。“只要房子是空的，而且带着那个孩子——”

“那是我父母和你父母住过的房子，我在那房子里——我不答应。我不答应。”

“那就只住一个晚上吧。明天一早我就送她去旅馆。替她着想着想吧，她孤身一人，还带着那么个孩子……要是那是你和鲍里，而你丈夫被人指控犯了你明知道他没干过的谋杀罪——”

“我不想去设身处地为她着想。但愿我从来没听说过这件事。想到我哥哥——你难道不明白你老是得在事后给自己清理一通？倒不是你留下了什么垃圾；而是你——那——可你居然把个街头拉客的妓女、女杀人犯，带进我出生的屋子。”

“胡说八道，”珍妮小姐说，“不过，霍拉斯，这会不会成为律师们所谓的串通行为？默许纵容行为？”霍拉斯望着她。“在我看来，你跟这些人的交往已经有点超出办案律师的范围了。不久以前，你本人就在那出事的地点待过。大家也许会觉得你知道的情况比你说出来的要多。”

“是这么回事，”霍拉斯说，“布莱克斯通太太。有时候我真纳闷我当律师怎么会没发财。也许等我老得可以去上你读过的那家法律学校，我才会发财。”

“我要是你的话，”珍妮小姐说，“现在就开车回城去，把她送到旅馆安顿下来。天色还不晚。”

“接下来就回金斯敦去，等候这件事平息下来，”娜西莎说，“这些人又不是你的亲人。你干吗非干这种事情不可？”

“我不能袖手旁观，听任不公正——”

“霍拉斯，你永远赶不上去对付不公正的事情。”珍妮小姐说。

“嗯，那么就算是对付事件内隐含的讽刺意味吧。”

“哼，”珍妮小姐说，“那一定是因为她是你认识的女人中唯一的对那大虾一无所知的人。”

“总而言之，我又跟往常一样说得太多了，”霍拉斯说，“所以我不得不信赖你们大家——”

“真是胡扯，”珍妮小姐说，“难道你以为娜西莎愿意让人知道她的亲人中会有人认识一些天生会干做爱、抢劫、偷盗一类事情的人吗？”他妹妹是有那种特点的。他在从金斯敦到杰弗生的四天旅途中一直料想他妹妹会这样无动于衷的。他从来没指望她——或任何女人——在有了一个自己生的要她抚育并担忧的孩子以后会非常关心一个既不是她丈夫又不是她儿子的男人。不过他料想他妹妹会这样无动于衷的，因为她有这种秉性已经三十六年了。

他到达城里那幢房子时，有一间屋子里点着灯。他走进屋子，在他亲手擦洗的地板上走过去，在擦洗的当时，他使用拖把的本事并不比预料的高明多少，也并不比十年前他用那把现已丢失的锤子把窗户和百叶窗钉死时所显示的本事高明，他甚至学不会开汽车。不过那是十年前的事了，他有了把新锤子替代那把旧的，用它来撬出那些钉得歪歪扭扭的钉子，把窗户给打开了，显露出擦洗过的地板，在蒙着布套的家具幽灵般的包围中，地板好像一潭潭死水。

女人还没上床，穿着齐整，只是没戴帽子。帽子就放在小孩睡的床上。床上并排放着的帽子和孩子使房间有一种有人暂时居住的味道，这比那盏临时代用的灯，比一个显然长期无人居住的房间里有一张体面的铺好的床那一自相矛盾的现象更明确无误地说明这一点。这种女人的作用像股电流，通过一根挂着一些一模一样灯泡的电线。

“我在厨房里有些东西要料理，”她说，“我去一下就回来。”

孩子躺在床上，躺在没有灯罩的灯光下，他不禁纳闷，为什么任何女人迁离一座房子时，即使什么都不拿也一定要把所有的灯罩都取下来；他低头看着孩子，只见他铅灰色的面颊上蓝绰绰的眼皮下微微露出一弯月牙形的蓝白色，头颅上盖着稀疏的湿漉漉的头发，两只小手手指蜷曲，向上举着，霍拉斯看得也浑身冒汗，心想老天爷啊。老天爷。

他思量着第一次见到孩子的情景，在那离城十二英里的破败的房子里炉灶后的一只木箱里躺着；想到金鱼眼黑色的身影笼罩着那座房子，就像一个比火柴大不了多少的凶险而不祥的阴影降落在另外一样熟悉的、处处可见的、比它大二十倍的东西上；想到他们两人——他本人和那女人——在厨房里，由放着干净但简陋的盘碟的桌子上一盏熏黑的带缺口的油灯照亮着，而戈德温和金鱼眼正待在外面某个地方，那里的黑暗由于虫吟蛙鸣而显得宁静平和，但又处处让人感到金鱼眼黑色身影的存在和难以名状的威胁。女人从炉灶后拉出木箱，低头站着，双手还藏在她那没有样子的长袍里。“我只好把他放在这里面，让耗子咬不着他。”她说。

“噢，”霍拉斯说，“你有个儿子。”接着她让他看她的双手，用一种既自然又胆怯、既忸怩又骄傲的动作一下子把手伸出来，告诉他可以送给她一根橙木棒。

且说她回进房间，手里拿着一样用报纸小心翼翼包好的东西。她还没开口他就知道那是块刚洗干净的尿布。她说的是“我生了火把炉灶点着了。我想我做得有点过分了”。

“当然没有，”他说，“你明白吗，这只是律师的警惕性而已，”他说，“宁可让大家都暂时有点不方便，也不能影响我们的案子。”她似乎并没有在听他说话。她把毯子铺在床上，把娃娃抱起来放在上面。“你明白这是怎么回事，”霍拉斯说，“如果法官察觉我知道的比事实证明的还要多——我的意思是我们一定要想法让大家觉得为了那桩谋杀案拘留李只是——”

“你住在杰弗生吗？”她说，用毯子把孩子包起来。

“不。我住在金斯敦。不过我以前——我在这儿开过业。”

“那你在这儿有亲人。女眷。以前在这栋房子里住过。”她抱起孩子，把毯子塞好裹紧。她然后看着他。“没关系的。我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你待我一向不错。”

“真该死，”他说，“难道你以为——来吧。我们去旅馆吧。你去好好休息一晚上，我明天一早就来。我来抱吧。”

“我已经抱好了。”她说。她对他静静地望了一会儿，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只是朝外走去了。他弄熄了灯，跟着她走出去，把门锁上。她已经上了汽车。他坐了进去。

“去旅馆，伊索姆，”他说，“我从来没学会开汽车，”他说，“有时候，当我想起我在学不会的事情上所花的那么许多时间……”

街道很窄，很幽静。如今已铺过路面了，不过他还记得从前下雨以后这条街便成了一道半是泥半是水的黑乎乎的沟渠，他和娜西莎在汩汩作响的水沟里把水泼弄得到处乱溅，他们的衣服撩得高高的，衬裤溅满泥水，追逐着十分粗糙简陋的用木头削成的小船，或者以炼金术士忘却一切的认真精神在一个地方踩了又踩，一心要踩出个烂泥坑来。他还记得当年这条街还没有铺水泥，两边是用单调乏味的红砖铺的走道，铺得并不整齐，被人踩进连正午的阳光都照射不到的黑色泥土里，形成一片艳丽的暗红色的花纹随意的镶嵌画那样的地段；当时，在靠近车道入口处的水泥地上有他和他妹妹的光脚踩在人造石板上留下的脚印。

一路上，灯光稀落，但街拐角处加油站的拱廊下却灯火辉煌。女人突然俯身向前。“伙计，请在这儿停一下。”她说。伊索姆刹住了车。“我就在这儿下车走着去。”她说。

“你绝对不能这样做，”霍拉斯说，“伊索姆，往前开。”

“别开；等一下，”女人说，“我们会遇上认识你的人的。还会经过那边广场的。”

“胡说八道，”霍拉斯说，“开呀，伊索姆。”

“那你下车去等着，”她说，“他可以马上开回来的。”

“你不能这么做，”霍拉斯说，“老天爷，我——往前开呀，伊索姆！”

“你最好别这样。”女人说。她在座位上倒身靠去。但她马上又俯身向前。“听我说。你一直待我很好。你是一番好意，不过——”

“你认为我这个律师不够格，是这个意思吗？”

“我想我只有接受已经发生的一切啦。斗是没有用的。”

“要是你这么想的话，当然没有用。不过你并不这么想。要不然你就会叫伊索姆开车送你去火车站的。对不对？”她正低头看着孩子，心烦意乱地拾掇着毯子去裹住他的脸。“你去好好休息一晚上，我明天一清早就过来。”他们驶过监狱——那是座被一道道淡淡的光亮无情地切割的方形建筑。只有楼中间那扇装着纵横交叉的细铁条的窗子比较宽大，可以称为窗户。那个黑人杀人犯就靠在这窗口；窗下沿着栅栏有一排戴着帽子或没戴帽子的脑袋和因劳动而变得宽厚的肩膀，交融混合的歌声深沉而忧伤地歌唱着天国和人的疲惫，逐渐增强，溶入那温柔而深不可测的暮色。“好了，你完全不必发愁。人人都知道李没干那件事。”

他们来到旅馆，停了车，有些推销员正坐在人行道边的椅子里倾听歌声。“我必须——”女人说。霍拉斯下了车，抓住了打开的车门。她还是坐着不动。“听着。我得告诉——”

“好吧，”霍拉斯说，伸出一只手，“我明白了。我明天一大清早就过来。”他扶着她走下汽车。他们走进旅馆，推销员们转过头来看她的大腿，接着他们走向账台。歌声追随着他们，但由于墙壁和灯光的关系变得微弱了。

女人抱着孩子静静地站在一边，等霍拉斯办好手续。

“听我说。”她说。茶房拿着房门钥匙朝楼梯走去。霍拉斯扶着她的胳臂，把她转向那个方向。“我得告诉你。”她说。

“明天早晨再谈吧，”他说，“我一大早就来。”他说，领她朝楼梯走去。但她仍然逗留着不肯迈步，只顾望着他；然后她转身面对着他，把胳臂松开。

“那么好吧。”她说。她用平稳的口气低声说，面孔微微俯向孩子：“我们没有什么钱。我现在就告诉你。最后一批货，金鱼眼没有——”

“是的，是的，”霍拉斯说，“明天早上第一件事情就谈这个问题。我会在你吃罢早饭的时候来。晚安。”他回到汽车边，又进入歌声的氛围。“回家吧，伊索姆。”他说。他们调转汽车，又驶过监狱、那个靠在铁窗上的身影和排在栅栏边的那些脑袋。投射在装有铁栅和窄小窗孔的墙上的天堂树斑驳的阴影在几乎无风的情况下可怖地颤抖跳动起来；深沉而忧伤的歌声掉在了后面。汽车继续向前行驶，平稳而迅捷，经过了那条狭窄的街道，“到了，”霍拉斯说，“你要上哪儿——”伊索姆猛地刹住汽车。

“娜西莎小姐说要送你回那边的家去。”他说。

“噢，是吗？”霍拉斯说，“她对我真好。你可以告诉她我改变了她的主意。”

伊索姆倒了车，拐进那条窄街，然后开进两旁长着柏树的车道，车灯的灯光朝前射进那未经修剪的大树下的通道，仿佛进入了大海最为深邃的黑暗深处，仿佛处身在连光亮都不能增添色彩的离群索居的直僵僵地站着的憧憧鬼影之中。汽车在大门口停下，霍拉斯下了车。“你可以告诉她，我离家出走不是来投奔她的，”他说，“这话你记得住吗？”

第十七章

监狱放风场一角的天堂树上，最后一批喇叭形的花已经谢落。它们厚厚地铺在地上，脚踩上去黏糊糊的，闻起来很香，香得过分，使鼻孔里满是过于浓郁、濒于腐烂的甜腻味，而如今到了夜晚，长足的树叶的边缘参差不齐的阴影在装有铁栅的窗户上摇曳着，单调地上下移动。这是大囚室的窗户，室内用石灰水刷白的四壁布满了肮脏的手印，用铅笔、钉子或刀刃刻出的或划掉的人名、日期和言词侮慢不敬的、淫秽的打油诗。天天晚上，那黑人杀人犯靠在那里，被透过颤动不止的树叶的空隙投射下来的阴影弄得脸上斑斑驳驳，跟楼下栅栏前的那些人齐声合唱。

有时候，他白天也唱，那时是独自吟唱，楼下只有放慢脚步的行人、衣衫褴褛的孩子和马路对面加油站的工人。“还有一天了！天堂里没有你的席位！地狱里没有你容身之处！白人的监狱里也没有你容身之处！黑鬼啊，你上哪儿去？你上哪儿去啊，黑鬼？”

每天清早，伊索姆拿来一瓶牛奶，霍拉斯便把牛奶送交住在旅馆里的女人，让孩子饮用。星期天下午，他出城去妹妹家。他把女人留在戈德温的牢房里，她坐在小床上戈德温的身边，娃娃躺在她膝上。娃娃一直像服过麻醉药似的漠然躺着，一动不动，合着眼皮，只露出一弯新月形的眼白，但今天他时不时微弱地抽搐一下，一面呜咽着。

霍拉斯上楼走进珍妮小姐的房间。他妹妹没有露面。“他不肯讲，”霍拉斯说，“他只说他们得证明是他干的。他说他们在他身上抓不到辫子，跟在孩子身上抓不到一样。他甚至不考虑交保释金获释，即使他可以的话。他说待在监狱里好处更大。我想这样是更好些。他在那边大房子里的买卖完蛋了，即使治安官没发现他的锅和壶并且把它们砸坏——”

“锅和壶？”

“他的蒸馏器。他自首后，他们到处搜寻，最后找到了蒸馏器。他们知道他在干什么，不过他们一直在等候时机，等他倒霉出问题了，这才群起而攻之。那些老主顾，一直向他买威士忌的人，喝他白送的酒，也许还想背着他跟他老婆偷情。你真该去闹市区听听人家在怎么说。今天上午，浸礼会牧师拿他当布道的题目。不单单是个杀人犯，而且还是个奸夫；是个败坏约克纳帕塔法县自由、民主与新教环境的人。我听了觉得他认为应该用火烧死戈德温和那女人来给那孩子树立独一无二的榜样；而养大那个孩子，教他英语的唯一目的是要让他知道他是两个人作孽犯罪生出来的，而那两个人由于生了他而受到火刑。老天爷，难道一个男人，一个有教养的男人，真的可以……”

“他们不过是些浸礼会教徒罢了，”珍妮小姐说，“钱的问题怎么样？”

“他有一点钱，大约有160元。藏在谷仓地下的一个铁皮罐子里。他们让他把罐子挖出来。他说：‘这点钱能让她过些日子，维持到这件事结束。那时候我们就要远走高飞。我们早就有这种打算。要是我当初听了她的话，我们早就走了。你一直是个好姑娘。[27]’她当时抱着孩子坐在小床上，坐在他的身边，他用手托住她的下巴，轻轻地摇晃她的脑袋。”

“幸好娜西莎不会参加陪审团。”珍妮小姐说。

“说得对。可那傻瓜根本不许我提一句关于那只大猩猩[28]曾到过他那儿的话。他说：‘他们没法证明我有问题。我以前也遇到过麻烦。多少对我有点了解的人都知道我绝对不会伤害一个低能儿的。’可这不是他不想让我提起那歹徒的理由。而且他知道我明白那不是理由，因为他只顾接着往下说，穿着工装裤坐在那儿，牙齿咬着烟袋，手里卷着香烟。‘我要就待在这儿，待到事情结束。我在这儿更好些；反正在外边也什么事都干不成。而这点钱能让她对付着过日子，也许还能剩点钱给你，让你维持到能拿到更好的报酬。’”

“可我知道他在想些什么。‘我可不知道你原来是个胆小鬼。’”我说。

“‘你照我说的办。’他说，‘我待在这儿不会有问题的。’可他并不……”他坐着，身子朝前倾，慢慢地搓着手，“他没有认识到……真该死，你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吧，不过看到了邪恶，即使是无意之中看到的，你也会沾上邪气；你不能跟腐朽的现象争论不休，不能跟它打交道——你看到了吧，娜西莎刚听说时的那副样子，这事弄得她坐立不安，疑神疑鬼。我认为我是出于自愿才自动回到这儿来的，可现在才明白——你看她是不是以为我趁黑夜把那女人接到家里，或干了类似的事？”

“我起先也是这么想的，”珍妮小姐说，“不过我现在以为她已经明白，为了你心里想的不管什么理由，你会加倍努力地工作，而这样做并不是为了别人可以提供或给你某些东西。”

“你的意思是，她会让我以为他们从来没有钱，而她——”

“这有什么不对？你没有钱不是也活得很好吗？”

娜西莎走进屋来。

“我们正在谈论谋杀和犯罪。”珍妮小姐说。

“那我希望你们已经谈完了。”娜西莎说。她没有坐下。

“娜西莎也有她的伤心事，”珍妮小姐说，“对不对，娜西莎？”

“出什么事了？”霍拉斯说，“她没有发现鲍里嘴里有酒味，对吧？”

“她被人抛弃了。她的男朋友走了，不理她了。”

“你真是个大傻瓜。”娜西莎说。

“是啊，”珍妮小姐说，“高温·史蒂文斯抛弃了她。他去奥克斯福参加舞会以后都没回这儿来跟她说声再见。他只不过给她写了封信。”她在椅子里四处摸索起来。“现在只要门铃一响我就一哆嗦，以为他母亲——”

“珍妮小姐，”娜西莎说，“把我的信给我。”

“等一下，”珍妮小姐说，“在这儿呢。嗨，你对这种不上麻药就给人的心脏动需要小心从事的手术的做法有什么看法？我开始相信我听到的这种种议论了，什么年轻人为了结婚而学会所有那一套，而我们当年是为了学会那一套才不得不结婚的。”

霍拉斯接过那张信纸。

娜西莎我的亲爱的

这封信没有发信地址[29]。我希望也能不写上日期。然而如果我的心跟这张纸一样空白，这封信就根本没有写的必要了。我不会再来看你。我难以落笔，因为我经历了一场我无法面对的变故。我在黑暗中只有一线光亮，那就是我没有伤害过任何人，除了我自己，这是我的愚蠢所造成的，而你将永远没法知道我愚蠢到了何等地步。毋庸讳言，正是因为我不希望让你知道我有多蠢，我才不会再来见你。尽量把我想得好一点吧。我希望我有权利说，如果你听说了我干的傻事，也别把我往坏里想。

高[30]

霍拉斯看完了这只有一张信纸的便条。他两手拿着信纸，一时没有吭声。

“老天爷啊，”霍拉斯说，“有人在舞场上搞错了，把他当成密西西比大学的学生了。”

“我认为，我要是你的话——”娜西莎说。过了一会儿，她说：“霍拉斯，这事还要拖多久？”

“我要有办法的话，绝不多拖。如果你知道有什么办法可以使我明天就把他弄出监狱……”

“只有一个办法。”她说。她朝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她转身向房门口走去。“鲍里上哪儿去了？晚饭快要好了。”她走了出去。

“而你是知道那是什么办法的，”珍妮小姐说，“如果你没有一点骨气的话。”

“等你把另一个办法告诉了我，我才能知道自己有没有骨气。”

“回蓓儿身边去，”珍妮小姐说，“回家去。”

黑人杀人犯将在星期六被处绞刑，死的时候没有仪式，埋的时候也没有排场：头天晚上他还在铁窗前唱歌，向着窗下5月夜晚的柔和而包罗万象的黑暗大声号叫；第二天晚上他就会无影无踪，把窗户让给戈德温。戈德温已经具结保证听候法庭6月传讯，不交保释放。但他仍然不肯让霍拉斯透露金鱼眼当时正在谋杀汤米的作案现场。

“我告诉你，他们抓不到我的辫子。”戈德温说。

“你怎么知道他们没抓到你的辫子？”霍拉斯说。

“哦，不管他们自以为抓到了什么把柄，我在法庭上还是有机会申辩的。但只消让消息传到孟菲斯，说我讲了他也在现场，那你想我作证以后还有可能回这间牢房吗？”

“你有法律、公道和文明。”

“当然，要是我后半辈子永远蹲在那个角落的话。你过来。”他领着霍拉斯走到窗前，“对面那家旅馆有五个窗户可以望见我们这一扇。而我看见过他用手枪点燃二十英尺外的火柴。哼，去他的，要是我出庭作证的话，那天我就别想从法庭回这儿来了。”

“不过还有这种叫阻挠执法——”

“去他的阻挠执法。让他们来证明这事是我干的吧。汤米的尸体是在谷仓里发现的，子弹是从他背后打进去的。让他们把枪找出来吧。当时我在那儿，在等着。我没打算逃跑。我可以跑，但我没有。去通知治安官的人是我。当然，除了她和爸以外，我一个人在那儿是显得不对头的。要是我待在那儿不走算是个借口的话，难道你根据一般事理不会认为我会想出个更好的借口吗？”

“人家不是根据一般事理来审判你的，”霍拉斯说，“你是由陪审团来做裁决的。”

“那就让他们对这事作出最好的判断吧。他们会得到的事实就是这么些。死人在谷仓里，没有被人碰过；我和我妻子、孩子和爸在大屋里；大屋里的东西一样都没动；是我去通知治安官让他来的。不，不；我知道这样说的话，我还可能有点机会，但只要我张嘴说了那个家伙的事，那我就完蛋了。我知道我会有什么下场的。”

“可你听到了枪声，”霍拉斯说，“这一点你讲过了。”

“没有，”他说，“我没有。我什么都没听见。我什么都不知道……你能到外边去等一会儿，让我跟鲁碧说两句话吗？”

她过了五分钟才来找他。他说：

“关于这事还有些我不知道的情况；你跟李没告诉过我。就是他刚才警告你别告诉我的事。是不是？”她抱着孩子走在他身边。孩子还不时哭上几声，瘦小的身子突然抽搐一下。她抱着他轻轻晃动着，对他轻声哼唱，努力安抚他。“也许你不该老抱着他，”霍拉斯说，“也许你可以把他留在旅馆里……”

“我想李知道该怎么办的吧。”她说。

“不过律师应该什么都知道，所有的事实都知道。由他来决定什么该讲什么不该讲。要不然的话，干吗请律师呢？这跟你花了钱请牙医治牙，可又不许他看你嘴里的牙是一个道理，难道你不明白吗？你不会这样对待牙医或其他医生的。”她一言不发，只顾低头看着孩子。孩子哭起来了。

“别哭，”她说，“啊，别哭。”

“而且更糟糕的是，还有种叫阻挠执法的情况。如果他发誓说那里没有别人，如果就要宣告他无罪——这种可能性不大——却突然冒出一个曾看见金鱼眼在现场、或者看见过他的汽车离开那地方的人，那大家就会说，如果李在无关紧要的小事上都没说实话，那我们为什么该在他处在生死关头的时刻相信他呢？”

他们走到旅馆门口。他给她开门。她并不对他看。她边往里走边说：“我想李最知道该怎么办吧。”孩子哭了起来，哭声微弱，痛苦地呜咽着。“别哭，”她说，“嘘——”

伊索姆先得去一个聚会处接娜西莎；等汽车在街角停下来接他时已经很晚了。有几盏街灯开始亮起来，人们已经吃过晚饭开始三三两两地朝广场走回去，但时间还早，黑人杀人犯还没开始唱歌。“他最好也快点唱，”霍拉斯说，“他只有两天好活了。”不过黑人还没站到窗前。监狱朝西；最后一抹暗淡的紫铜色暮色射在暗淡的铁栅和一只细小苍白的手上，一缕烟草的青烟却在几乎无风的情况下飘出窗口，四下散开消失了。“光是她丈夫待在那里头就够糟糕了，可偏偏又加上那可怜的恶棍放开嗓门计算还有几天可活……”

“也许他们会等着把两个人一块儿绞死，”娜西莎说，“他们有时候是这么做的，对不对？”

那天晚上，霍拉斯在壁炉里生了堆小火。天气并不太凉。他现在在旅馆里吃饭，在家里只用一间屋子；其余的屋子又都锁上了。他想看点书，但很快便放下书来，脱了衣服上了床，看着炉火慢慢熄灭。他听见城中的大钟敲了十二下。“等这件事了结了，我想去欧洲，”他说，“我需要换换环境。不是我就是密西西比州，我们中间有一个得有点变化。”

也许还会有那么几个人聚集在栅栏前，因为这是那人的最后一个夜晚了；他那有着粗壮肩膀和小脑袋的身影会紧紧抓住了窗上的铁条，活像头猩猩，高声唱着，而天堂树那参差不齐的树叶的愁苦的阴影投射在他的身影上，投射在纵横交错的窗口，摇曳变化着，最后一批花朵已经凋落在人行道上，变成一摊摊黏糊糊的东西。霍拉斯在床上又翻了个身。“他们应该把人行道上那些讨厌的东西清扫干净，”他说，“该死。该死。真该死。”

第二天早上很晚了，他还在睡觉；他是在快天亮时才睡着的。有人敲门把他吵醒。那时候是六点半。他走去开门。门外站的是旅馆的黑人茶房。

“什么事？”霍拉斯说，“是戈德温太太让你来的吗？”

“她说要你起了床就去她那儿。”黑人说。

“告诉她我十分钟之内赶到旅馆。”

他进了旅馆，走过一个拿着那种医生用的小黑包的年轻人身边。他一直往前上了楼。女人站在半开的房门口，正朝过道张望。

“我到底还是把那医生请来了，”她说，“不过反正我本来就想……”那娃娃躺在床上，两眼紧闭，满脸通红，一头的汗，蜷缩的小手举在脑袋两边，仿佛被钉上十字架似的，他呼吸短促，嗓子里发出哨子似的喘息声。“他病了整整一夜。我出去弄了点药，想尽办法让他别闹，一直折腾到天亮。最后我找了医生。”她站在床边，低头看着孩子。“那儿有个女人，”她说，“一个年轻姑娘。”

“一个——”霍拉斯说，“噢，”他说，“是啊。你最好把这事告诉我。”

第十八章

金鱼眼驾车急驶，飞快地冲下土路，驶入沙地，车速极高，却又不慌不忙，毫无逃跑的架势。谭波儿坐在他的身边。她的帽子扣在后脑勺上，压扁的帽檐下露出一绺绺缠结的头发。她身子随着汽车的颠簸而软绵绵地摇晃着，脸部表情像是在梦游。她身子一歪，倒在金鱼眼身上，软绵绵地抬了一下手，作为本能反应。他并不把手松开方向盘，只用胳膊肘把她顶了回去。“振作起来，”他说，“来呀，打起精神来。”

汽车还没开到那棵大树，先从那女人身边驶过。她抱着孩子站在路边，衣裙的下摆翻上来遮住了孩子的脸。她从褪色的太阳帽帽檐下静静地凝视着他们，没有任何动作也没有任何手势，只是嗖地一下进入谭波儿的视线又飞快消失。

等他们快到大树跟前，金鱼眼使劲把汽车拐下大路，哗啦啦地撞进林下灌木丛，碾过横在地上的树梢，在芦苇折断时发出的一连串仿佛沿着战壕响起的步枪声中丝毫未减速地冲回到路面上。大树边侧卧着高温的汽车。谭波儿怔怔地漠然望着那汽车也飞快地在身后消失。

金鱼眼又飞速拐入沙地的车辙中。然而他的动作中毫无逃跑的样子：他只是带着某种恶狠狠的任性心情干着这一切，仅此而已。这是辆马力很大的汽车，即使在沙地里仍保持每小时四十英里的车速。汽车顺着狭窄的沟壑上了公路，然后向北行驶。谭波儿坐在他身边，绷紧着身子对付车子的颠簸，虽然汽车已经驶上了车轮的嘶嘶声越来越响的砂砾路面，变得平稳了，她呆呆地望着前方，这时，她昨天经过的道路在车轮下飞速后退，仿佛绕到某个线轴上去，使她感到腹内的鲜血在慢慢地渗漏。她没精打采地坐在座椅角落里，望着大地飞速平稳地向后掠去——开阔的视野中可见夹杂着开始凋谢的狗木花的松林；莎草；新种上棉花的绿色田野，静悄悄的十分安详，仿佛星期天有一种光和影组成的氛围——她并拢着双腿坐在座椅上，倾听血液炽热缓慢地渗漏，呆呆地自言自语，我还在流血。我还在流血啊。

这是个明亮温和的日子，一个变幻无常的早晨，充满了5月里那种难以置信的柔和的阳光，眼看中午即将来临，变得很热，高空中，大朵大朵的云彩像一团团掼奶油轻缓地飘动着，犹如明镜中的映象，它们的投影安详却飞速地掠过路面。这是个淡雅怡人的春天。果树在开出白花时已经长出了小叶子；它们始终未能达到前一年春天那种灿烂的白色景象，狗木树也是在长出叶子以后盛开，没等变得万紫千红就回复成为一片绿色。然而丁香、紫藤和紫荆，甚至那不起眼的天堂树，却是少有的茂盛灿烂，浓郁的花香顺着4月和5月的游移不定的和风飘出一百码。阳台边的九重葛的花丛该有篮球那么大了，该像气球似的轻飘飘地悬垂着，谭波儿茫然而怔怔地望着飞逝而过的路边景色，开始尖叫起来。

尖叫声初起时不过是一声呜咽，然后声音越来越响，被金鱼眼突然伸手止住了。她两手放在腿上，身子坐得笔直，放声尖叫，这时汽车猛地向外侧一滑，发出吱吱的声响，她尝到了他粗糙手指上的砂砾般的辛辣味，感到腹内鲜血在悄悄地渗漏。然后他一把抓紧她的脖颈，她便一动不动地坐着，嘴巴张得滚圆，犹如一个小空洞。他摇晃她的脑袋。

“住嘴，”他说，“不许出声。”他紧紧地抓住她直到她安静下来。“瞧瞧你自己吧。来照照镜子。”他用另一只手把挡风玻璃前的小镜子转过来，她望着镜子里自己的形象，望着后翘的帽子、纠结的头发和圆嘴巴。她开始边照镜子边在外衣口袋里摸索。他松开手，她掏出粉盒，打开粉盒照镜子，又抽泣了几声。她往脸上扑了点粉，抹了口红，把帽子戴好，对着放在腿上的粉盒的小镜子呜咽抽泣，金鱼眼观望着。他点上一支香烟。“难道你不害臊？”他说。

“我还在流血，”她抽抽搭搭地说，“我感觉得到。”她一手举着口红，望着他，又张开嘴来。他一把抓住她的脖颈。

“哼，闭嘴。你还哭不哭？”

“不哭了。”她带着哭音说。

“那就闭嘴不哭。好了。快快打扮好。”

她收起粉盒。他重新发动汽车。

路上星期天出游寻欢作乐的汽车多起来了——粘结着泥浆的小型福特牌或雪佛兰牌轿车；偶尔会有辆大一点的汽车飞速驶过，里面坐着衣着整齐的女人，放着沾满尘土的食品篮；还有坐满了乡下人的卡车，他们脸部表情很木然，衣服仿佛是用彩色木头仔细雕刻出来的；隔一阵子还会有一辆大篷马车或四轮单马的轻便马车。小山上一座久经风吹雨打的木结构教堂前的小树林里到处是拴着的骡马大车、车身撞坏的小汽车和卡车。树林渐渐让位给田野；房子越来越多了。地平线、一些房屋和一两座尖塔上低压着一片烟雾。砂砾地变成了沥青路，他们开进邓姆弗莱斯。

谭波儿像个大梦初醒的人，开始四下张望。“不要在这儿停下！”她说，“我不能——”

“得了，别出声。”金鱼眼说。

“我不能——我也许——”她带着哭音说，“我饿了，”她说，“我一直没吃饭，自从……”

“哼，你才不饿呢。等我们进了城再说。”

她用茫然呆滞的目光四下张望。“这儿也许会有人……”他调转车头，朝一个加油站驶去。“我不能下车，”她带着哭音说，“血还在流，不骗你！”

“谁叫你下车了？”他下了车，隔着方向盘看着她，“你千万别动！”她看着他沿街走去，进入一扇门。那是家昏暗肮脏的糖果店。他买了包香烟，拿了一支叼在嘴里。“给我两三块糖。”他说。

“什么样的？”

“糖嘛。”他说。柜台上一个钟形罩下摆着一盘三明治。他拿起一块，往柜台上扔了一枚一元的硬币，便转身向店门走去。

“你的找头。”店员说。

“拿着吧，”他说，“这能让你快点发财。”

他看到汽车时，车里已没有人。他在离车十英尺处停下脚步，把三明治移到左手，那根未点着的香烟斜叼着，耷拉在下巴上。正在挂上输油软管的加油站工人看见了他，用大拇指朝楼房拐角指了一下。

拐角后面的墙上有个壁阶。墙上的凹处中放着只油脂桶，装了半桶废金属和橡皮条。谭波儿蜷曲着躲在桶与墙之间。“他差一点就看见我了！”她悄声说，“他几乎跟我打了个照面！”

“谁？”金鱼眼说，他回头往街上看了看，“谁看见你了？”

“他朝我笔直地走过来！一个小伙子。学校里的。他眼睛正朝着——”

“好了。出来吧。”

“他在看——”金鱼眼抓住她的胳臂。她缩在角落里，使劲甩着他抓住的胳臂，苍白憔悴的面孔从街角后面探出来。

“好了，出来吧。”接着他的手摸到她脖子后面，一把抓紧。

“啊呀。”她用哽咽的声音哭起来。仿佛他就在用那一只手在把她慢慢地拽得站起来。除此以外，他们之间没有别的动作。他们肩并着肩，几乎一般高，就像两个熟人在进教堂前得体地站住了打招呼。

“你出来不出来？”他说，“出来不出来？”

“我没法出来。血已流到我长筒袜子里了。你瞧。”她往后退缩，撩起裙子，接着放下裙子又站了起来，身躯向后弯，张开了嘴但出不了声，因为他抓住了她的脖颈。他放开手。

“你现在出来吗？”

她从桶后走出来。他抓住了她的胳臂。

“我外衣后面都是血，”她哭哭啼啼地说，“你看一看就知道了。”

“你没事的。我明天给你买一件。来吧。”

他们返身向汽车走去。走到街角，她又往回退缩。“你还想尝尝那滋味，是吗？”他悄声说，但没有碰她。“是吗？”她一声不吭地朝前走，坐进汽车。他握住了方向盘。“拿着，我给你买了块三明治。”他从口袋里掏出三明治，放到她手里。“好了。吃吧。”她顺从地咬了一口。他发动马达，上了去孟菲斯的路。她停止咀嚼，手里拿着咬过一口的三明治，又一次像个不知所措的孩子般张圆了嘴巴；他的手也又一次离开方向盘，掐住了她的脖颈，她就一动不动地坐着，直瞪瞪地望着他，嘴巴大张着，舌头上是嚼了一半的面包和肉。

他们在下午三四点钟抵达孟菲斯。在跟大马路平行的峭壁脚下，金鱼眼拐进一条狭窄的街道，街旁是被烟熏黑的带一排排木制门廊的木结构房屋，并不沿街，而是坐落在一块块没有草皮的土地上，上面偶尔孤苦伶仃地长着一棵耐寒抗旱、品种并不名贵的树木——干枯的被砍掉枝丫的玉兰树、发育不良的榆树或者开着枯槁的灰白色花朵的刺槐——夹杂着一座座汽车间的后端；一块空地上的一堆破铜烂铁；一家说不清楚是干什么的、店门低矮的铺子，洞穴般的店堂里有个铺着油布的柜台、一排没有靠背的圆凳、一把金属咖啡壶，有个围着脏乎乎的围裙、嘴里叼着根牙签的胖男子从昏暗的屋子里走出来，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那效果犹如一张拍得很糟糕的毫无意义而带着不祥之兆的照片。从峭壁前，从被阳光明媚的天空鲜明地衬托着的那一排鳞次栉比的办公大楼的后面，顺着河面的微风高高地传来车辆来往的喧闹声——汽车的喇叭声、哐啷啷的有轨电车行驶声；街道尽头处的狭窄的空间突然像变戏法似的出现一辆有轨电车，然后带着震耳欲聋的轰响声消失了。一栋房子的二楼外廊上，有个只穿着内衣的年轻黑女人两臂撑着栏杆，正闷闷不乐地抽着香烟。

金鱼眼在一座昏暗肮脏的三层楼房前停了车，楼房的入口被一间略微歪斜的肮脏的有格条门的小隔间遮住。楼前肮脏的草地上有两只像软体虫似的长毛小白狗，一条狗的脖子上戴着根粉红色的缎带，另一条戴着根蓝色的缎带，它们带着既懒怠又可憎的矛盾神情在走动着。阳光下，它们的毛皮毫无光泽，仿佛是用汽油洗过的。

后来，谭波儿听见它们在她房门外呜咽哼叫，用爪子抓门或者在黑人女佣开门时一拥而入，笨拙地爬上床去，虚张声势而呼哧呼哧地趴到莉芭小姐丰满多肉的怀里，在她边讲话边用戴着戒指的手挥动一只金属大啤酒杯时努力去舔酒杯的边缘。

“孟菲斯城里，人人都能告诉你莉芭·里弗斯是什么人。你到街上去问随便哪个男人，不管是警察还是别的人，他们都认识我。我在这座房子里招待过孟菲斯一些最了不起的人——银行家、律师、医生——所有这些人。有一次，两位警察局的副巡官在我餐厅里喝啤酒，而警察局长本人正在楼上我的一个姑娘的房间里。他们喝醉了，跑上去撞开他的房门，发现他在光着屁股跳苏格兰高地舞。50岁的男人，身高7英尺，可脑袋像粒花生米。他是个好人。他认识我。他们大家都认识莉芭·里弗斯。都在这儿花钱像流水似的。他们都知道我的为人。我从来没有出卖过人，宝贝儿。”她喝了一口啤酒，对着杯子喘了口粗气，另外一只戴着镶有像砾石般大的黄色钻石的戒指的手被丰满的乳房处一层层的肥肉所湮没。

她似乎只要稍稍动一动就得喘上半天，这是跟这动作带来的快感完全不成比例的。他们几乎刚一进门，她就开口对谭波儿谈她的气喘病，在他们前面十分费劲地爬着楼梯，把穿着毛料的卧室拖鞋的两只脚沉重地踩在梯级上，一只手拿着串木制念珠，另一只手拿着啤酒杯。她刚从教堂回来，穿着件黑绸长裙，戴着一顶饰有大红大绿的假花的帽子；由于啤酒很凉，酒杯的下半部还凝结着水珠。她笨重地挪动着两条粗大腿，那两条狗在她脚边盘来绕去，而她用刺耳的喘不过气来的母亲般的嗓音对身后的人不断地说着话。

“金鱼眼最明白了，带你上我家要比到哪儿都好。我一直在催他，亲爱的，我催你找个女朋友有多少年了？我怎么说来着，小伙子不能没有个姑娘，好比……”她喘着粗气开始咒骂脚下的那两只狗，停住脚步把它们踢到一边。“回楼下去。”她说，对它们甩动手里的念珠。它们龇着牙，对她恶狠狠地尖声吠叫，她靠在墙上，吐气时带有淡淡的啤酒香，手抚胸口，张开了嘴，拼命喘气时两眼发直，似乎为需要呼吸而感到忧伤和恐惧，矮圆的啤酒杯像没有光泽的银器在昏暗中闪出柔和的幽光。

狭窄的楼梯绕着楼梯井一层层盘旋上升。透过挂着厚门帘的前门和每层楼梯平台后部的百叶窗的光线有着一种死气沉沉的气氛。一种精疲力竭的气氛；濒于灭绝，消耗殆尽——一种为时已久的疲惫，犹如一摊受污染的死水，见不到阳光，也听不到阳光下的白昼的欢快的喧闹。空气中有一股变质食品所散发的略带酒味的怪气味，连天真无知的谭波儿都觉得似乎被看不见摸不着的、混杂在一起的男女贴身内衣所包围，似乎听见他们经过的每扇紧闭的房门后面有陈腐污浊的、久经糟蹋的、已无生育能力的肉体在小心翼翼地悄声细语。那两条小狗在她背后，在她和莉芭小姐的脚边乱抓乱爬，毛茸茸的小腿闪出微光，爪子跟把地毯固定在梯级上的铜条相碰而发出嗒嗒声。

后来，她躺在床上，赤裸的下身包着一条大毛巾，还听得见这两条狗在门外用鼻子用力嗅着，发出哀叫声。她的外套和帽子挂在门后的钉子上，衫裙和长筒袜子放在一张椅子上，她仿佛听见某处有人用搓板洗衣服发出有节奏的刷刷声，于是又痛苦不堪地翻腾着，想寻找匿身之处，就像他们给她脱掉内裤时那样。

“好了，好了，”莉芭小姐说，“我本人曾经流过四天血。没关系的。奎因大夫只消两分钟就能止住的，而米妮会把短裤洗干净烫好，看不出一点血迹的。宝贝儿，这血对你可真是珍贵，值1000块钱呢。”她举起啤酒杯点头祝酒时，帽子上干枯僵硬的假花显得很可怖。“我们做女人的都很可怜。”她说。窗上拉下的遮阳罩挡住了明亮的阳光，像苍老的皮肤似的皱裂出各式各样的纹路，被风吹得微微摆动着，把一阵阵越来越轻的安息日的车马声送进房来，这声音带着节日气氛，持续不断而又渐渐消失。谭波儿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两腿伸直，并在一起，被子一直拉到下巴颏，在披散的浓发的包围下，一张小脸显得很苍白。莉芭小姐喘着粗气放下啤酒杯。她开始用嘶哑而微弱的嗓音对谭波儿说她运气实在太好了。

“宝贝儿，这一带每个姑娘都想方设法要把他搞到手。有过一个女人，一个个子矮小的结过婚的女人有时候偷偷溜到这儿来，她说只要米妮能把他领进房间，就给她25块钱，只要把他骗进屋就行了。可你以为他正眼瞧过她们中间的哪一个吗？那些一夜收费100元的姑娘？没有，从来没有。他花钱像流水似的，不过除了跟她们跳跳舞，哪一个他正眼瞧过一次？我早就知道他才不会要我这儿那些平平常常的妓女呢。我告诉过她们，我说，你们中跟他好上的人一定会戴上钻戒，我说，不过不会是你们这种普普通通的妓女，好了，米妮现在一定把短裤洗得干干净净，烫得好好的，什么都看不出来了。”

“我没法再穿那裤衩了，”谭波儿悄声说，“我没法再穿了。”

“不想穿就不用再穿了。你可以把它送给米妮，不过我不知道她拿它有什么用，除了也许——”门外小狗开始哼叫得更厉害了。脚步声渐渐走近。房门打开了。一个黑女佣端着托盘走进来，托盘上放着一瓶啤酒和一杯杜松子酒，那两条狗簇拥在她脚边，跟进屋来。“等明天商店开了门，你跟我一起去买东西，他说过让我们去的。我刚才说过，跟他好上的姑娘会戴上钻戒的：你会明白我讲的是不是——”两条小狗你争我夺地爬上床，爬到她的腿上，互相恶狠狠地又咬又叫，她举着啤酒杯，转过山一般的身子。披着卷毛的没有定形的狗脸上，珠子似的小眼睛恶狠狠地怒目而视，粉红色的小嘴大张着，露出针一般的牙齿。“莉芭！”莉芭小姐说，“下去！还有你，平福德先生！”她把它们扔下去，它们的牙齿碰到她的手，嗒嗒地响。“你们咬我，你们——你曾让，小姐——宝贝儿，你叫什么名字来着？我刚才没听清。”

“谭波儿。”谭波儿小声说。

“宝贝儿，我是说你的名字。我们这儿不讲究客气[31]。”

“这就是我的名字。谭波儿。谭波儿·德雷克。”

“你起的是男孩的名字，对不对？——米妮，谭波儿小姐的东西洗好了吗？”

“洗好了，太太，”女佣说，“正挂在炉灶后面烘着呢。”她端着托盘走上前来，小心翼翼地用脚推开正咬啮她脚踝的那两条小狗。

“你洗得干干净净了？”

“我花了不少时间，”米妮说，“那血看来是最最难洗——”谭波儿浑身一抽搐，翻过身去，把脑袋钻进被窝。她感到莉芭小姐的手在摸她。

“好了，好了。好了，好了。来，把它喝了。这一杯由我付钱。我可不能让金鱼眼的姑娘——”

“我不要再喝了。”谭波儿说。

“好了，好了，”莉芭小姐说，“喝下去你会觉得好受些。”她抬起谭波儿的脑袋。谭波儿紧紧抓住被子，把它拉到脖子边。莉芭小姐把杯子送到她嘴边。她大口喝完以后，扭动身子躺下去，两手紧紧抓住被子裹住身体，两眼瞪得大大的，在被子上方显得黑黑的。“我敢说你把大毛巾弄乱了。”莉芭小姐说，把手放到被子上。

“没有，”谭波儿轻声说，“没问题。还在老地方。”她畏缩地缩起身子；她们看得见她的腿在被子下蜷缩起来。

“米妮，你去找了奎因大夫？”莉芭小姐说。

“去过了，太太。”米妮正在往啤酒杯里倒瓶子里的酒，随着酒平面的上升，银杯外凝结的灰白色的水珠也在上升。“他说他星期天下午不出诊。”

“你对他说过是谁找他的吗？你告诉他是莉芭小姐请他来的吗？”

“说了，太太。他说他不——”

“你回去告诉那位先生——你告诉他我——不；等一下。”她费劲地站起身来，“用这样的话来回绝我，我可以把他送进监狱，他起码坐三次牢。”她晃晃悠悠地朝门口走去，两条狗在她穿着毛料拖鞋的脚边绕来绕去。女佣跟在后面，关上房门。谭波儿听见莉芭小姐一边缓慢得惊人地下楼，一边咒骂那两条狗。闹声渐渐消失了。

遮阳罩在窗口被风不断地吹动，发出轻微的沙沙声。谭波儿开始听见钟走的嗒嗒声。钟就在壁炉的炉台上，下面的炉栅上堆满了有凹痕的绿色纸。钟架是带花卉图案的瓷器，撑脚是四个瓷做的仙女。钟面上只有一根带涡卷装饰的镀金指针，停在十点与十一点之间，给那除此之外一无装饰的钟面添上一种毫不含糊的明确意味，仿佛它与时间没有丝毫的关系。

谭波儿从床上爬起来。她把毛巾裹住了身子，偷偷地朝房门走去，竖起两耳仔细倾听，眼睛由于费力倾听而有点看不清东西。正是黄昏时分；一面暗淡无光的镜子，像一片竖着的长方形的暮色，她从中瞥见了自己，犹如一个瘦削的幽灵，在深不可测的阴影中移动着的一个苍白的幽灵。她走到房门口。她马上开始听见各种各样彼此冲突的声响汇合在一起，形成一种威胁，她还拼命在门上摸索，终于摸到了门栓，不顾毛巾在往下滑，把门拴上。然后她抓住了毛巾，侧过脸往回奔跑，然后跳上床去，抓住被子盖到下巴颏，躺着倾听体内血液悄声地窃窃私语。

他们敲了半天房门她才开口。“宝贝儿，大夫来了，”莉芭小姐喘着粗气刺耳地说，“好了，来开门吧。乖孩子。”

“我开不了，”谭波儿说，声音软弱无力，“我躺在床上呢。”

“好了，开门吧。他是来给你治病的。”她直喘粗气，“老天爷啊，我要是能好好吸上一口气就好了。我一直没喘过气来，自从……”谭波儿听见小狗在房门的下端抓扒的声音。“宝贝儿啊。”

她从床上爬起来，用毛巾裹住了身体。她轻手轻脚地走到门口。

“宝贝儿。”莉芭小姐说。

“等一等，”谭波儿说，“等我先回床上去等我先……[32]”

“真是个好姑娘，”莉芭小姐说，“我早知道她会听我话的。”

“好了，数到十吧，”谭波儿说，“你们肯数到十吗？”她抵住了房门说。她没有一点声响地悄悄退出门栓，然后转身冲回床边，两只光脚拍打着地面，声音越来越轻。

那大夫是个略微发胖的男人，头发稀疏而卷曲。他戴着一副角质架眼镜，镜片后的眼睛一点也没变形，仿佛这是副平光眼镜，是为了显示身份才戴的。谭波儿把被子拽到喉头，隔着被子望着他。“让他们出去，”她轻声说，“要是他们都肯出去的话。”

“好了，好了，”莉芭小姐说，“他会给你治好的。”

谭波儿抓住了被子不放。

“要是这位小姐肯让我……”大夫说。他脑门以上的头发逐渐稀少。他的嘴角抿得很紧，嘴唇挺厚，湿漉漉的，红红的。他镜片后面的眼珠看上去像两只高速旋转的自行车小车轮；是冷冰冰的淡褐色的。他伸出一只粗厚雪白的大手，手上戴着一只共济会的会戒，毛茸茸的红色细毛一直长到第二节指关节。一股凉意顺着她的身体向下溜，溜到大腿之下；她两眼紧闭着。她仰面躺着，两腿并拢，哭起来，像个在牙科大夫候诊室里的小孩，绝望而无可奈何地放声痛哭。

“好了，好了，”莉芭小姐说，“再喝点杜松子酒吧，宝贝儿。会使你好受一点的。”

窗口带裂纹的遮阳罩不时一鼓一缩，撞到窗框上，发出轻微的嚓嚓声，同时把一股股暮霭送进房来。烟色的暮霭一团团地从遮阳罩下慢慢渗进房间，犹如标志毛毯起火时的烟雾在室内渐渐变浓。支撑钟面的那些瓷仙女静悄悄地闪烁发亮，细腻地呈现出光滑的曲线：膝盖、臂肘、胁腹、手臂和乳房，姿态放纵性感而无精打采。玻璃的钟面变得像面镜子，仿佛吸住了一切不情愿进入的光线，在宁静的深处保持着那停滞不前的时光所特有的安详姿态，像个战场上退下来的只有一条胳臂的老兵。十点半钟。谭波儿躺在床上，望着钟，遐想十点半钟时的景象。

她穿着一件过于肥大的鲜红色绉布袍，在白被单的衬托下显得发黑。乌黑的头发梳通了，展开在脑袋周围；露出在被子外的脸、喉部和胳臂是灰白色的。那些人离开房间后，她把头脸都蒙在被子里，躺了一会儿。她这样躺着，听见房门关上了，而下楼去的脚步声、医生轻巧而滔滔不绝的嗓音和莉芭小姐艰难的喘息声都在肮脏的楼道里变得像暮霭一样渐渐消失了。她这才从床上蹦起来，冲到门口，拴上房门，又跑回来把被子一把遮住脑袋，紧紧地缩成一团，躺在被子下面，一直到憋得透不过气来。

最后一抹金黄色的阳光照在天花板和墙壁的上半部上，已被高耸在西边天际的大马路上的楼群那锯齿形的阴影染上一层紫色。她望着这光亮随着遮阳罩的连连鼓张松弛而渐渐消失。她望着这最后一抹光线浓缩进了钟面，使它从黑暗中的一个圆孔变成悬挂在虚无之中、在原始混沌中的一个圆盘，又变成一个水晶球，它那寂静神秘的深处保留着错综复杂的阴暗世界里的有秩序的混沌，而在这世界伤痕斑斑的边缘，旧的创痛飞速旋转着冲进隐藏着新的灾难的黑暗之中。

她在遐想十点半钟的景象。如果你受人欢迎因而不必准时出席的话，那该是梳妆打扮好赴舞会的时刻。空气中会弥漫着刚用过的洗澡水冒出的蒸汽，也许灯光下扑粉会像谷仓阁楼里弥漫的谷壳一样，而她们彼此端详着，比较着，议论着如果有人就这样光着身子走到舞池中去会不会伤害更多的男人。有些人不肯，这多半是那些腿比较短的人。腿短的人中间有的人长相也不错，不过她们就是不肯这么干。她们不肯说出道理来。她们中间最丑的那个说，小伙子们认为姑娘们都很丑，只有穿了衣服才漂亮。她说那蛇早就看见夏娃了，但要等到几天后亚当让夏娃挂上一片无花果树叶时才注意到她。你怎么知道的？她们说，她就说因为蛇早就在伊甸园里，比亚当还早，因为它是第一个被赶出天国的；它一直就在那儿啊。不过这不是她们想听的话，她们就说，你怎么知道的？谭波儿想到这丑姑娘有点畏缩，背靠在梳妆台上，其余的人把她围成一圈，她们的头发梳好了，肩头散发出香皂的气味，空中飞舞着香粉末，她们的目光像利刃，使你几乎可以看到它们接触到那丑姑娘的皮肤，而她那张丑脸上的眼睛显得又勇敢又害怕而又无所顾忌，于是她们一齐说，你怎么知道的？最后她终于把事实真相告诉她们，而且举手发誓她干过那种事情。这时候，那个最年轻的姑娘转身冲出房间。她把自己反锁在浴室里，她们能听见她在里面大声呕吐。

她想到早上十点半钟的景象。星期天早上，人们成双作对地漫步走向教堂。她望着越来越暗淡的钟面那宁静的姿态，想起现在还是星期天，同一个星期天。也许钟面上的十点半正是今天上午十点半。那我并不在这儿，她想。这不是我。这么说我正在学校里。我今晚有个约会，是跟……努力回想跟她约会的那个大学生。但她想不起来那是谁。她把约会都记在为考拉丁文时作弊用的逐行对照译文本里，这样就用不着费心思去记了。她只要打扮好了，过一会儿总有个小伙子会来找她的。她看了看钟说，我最好起来穿衣服吧。

她起了床，悄悄地走到房间的另一端。她注视着钟面，但尽管在这几何图形的小钟面上看得见若明若暗、糊里糊涂的一团亮光，但看不见自己的影子。都是这件睡衣的缘故，她想，端详着自己的胳臂、宽大的罩袍下高耸的乳房，袍子下的脚趾随着她走动时飞速地幽幽闪现。她轻轻地拉开门栓，回到床上躺下，把头枕在胳臂上。

房间里还有些亮光。她听见她手表的嗒嗒声；她已经听到好一阵子了。她发现这房子充满了种种声响，它们传进屋来，隐隐约约，无法分辨，仿佛来自遥远的地方。某处响起轻微而又尖厉的铃声；有个穿着刷刷作响的长袍的人走上楼梯。脚步声经过她的房门，上了另外一道楼梯，然后消失了。她听着手表在走动。窗下有人在发动一辆汽车，换挡时发出嘎嘎声；铃声又响了，轻微、尖厉而持续很久。她发现房间里的微光来自窗外的一盏路灯。于是她明白这是晚上，充斥窗外黑夜中的声响是城市的喧闹声。

她听见那两条小狗拼命连滚带爬地冲上楼来。脚步声冲过她的房门，停了下来，变得十分寂静；寂静得使她几乎能够看到它们缩在墙边的黑暗里，观察着楼梯上的动静。它们有一条名叫什么先生，谭波儿一面想，一面等着听莉芭小姐上楼的脚步声。不过那并不是莉芭小姐的；脚步声太平稳太轻巧了。房门开了；小狗像两团模糊不清、没有定形的东西一拥而入，匆忙钻到床下，趴在那里，发出呜咽声。“你们这两条狗！”门口传来米妮的声音。“你们弄得我把汤都泼了。”灯亮了。米妮端来一个托盘。“我给你拿晚饭来了，”她说，“那两条狗到哪儿去了？”

“在床底下，”谭波儿说，“我一点也不想吃。”

米妮走过来，把托盘放在床上，低头望着谭波儿，讨人喜欢的脸上带着心照不宣的神气，显得十分平和。“你要我去——”她边说边伸过手来。谭波儿马上转过脸避开她。她听见米妮蹲下身子去哄那两条狗，它们冲着她又咬又叫，牙齿咬得格格响，呼哧呼哧的咬叫声中带着点呜咽声。“嗨，出来吧，”米妮说，“它们知道莉芭小姐下决心喝醉酒以后会干什么。你，平福德先生！”

谭波儿抬起头来。“平福德先生？”

“就是那条戴蓝缎带的狗。”米妮说。她弯下身子，对狗挥动胳臂。它们退到床头的墙边，十分恐慌地对着她拼命地又咬又叫。“平福德先生原是莉芭小姐的男人。在这儿当了十一年老板，大约两年前才去世。第二天，莉芭小姐就买了这两条狗，给一条起名为平福德先生，另一条叫莉芭小姐。她每次去上坟，就会像今晚这样喝起酒来，这时两条狗就要找地方躲起来。可平福德先生总让她给逮着。上一次，她把它从楼上的窗口扔出去，自己下楼把平福德先生的衣橱打开，把他所有的衣服都扔到街头，当然他下葬时穿的衣服不在内。”

“噢，”谭波儿说，“怪不得它们那么害怕。就让它们待在床下吧。它们不会惹我心烦的。”

“看来我只能让它们待在这儿了。平福德先生是不肯走出这间屋子的，它知道情况，不会出来。”她又站直了身子，低头看着谭波儿。“把饭吃了吧，”她说，“你会好受些的。我还偷偷地给你带来杯杜松子酒呢。”

“我一点也不想吃。”谭波儿说，转过脸去。她听见米妮走出屋子。房门轻轻地关上了。两条狗蜷缩在床底下，靠着墙，紧张、害怕而又愤怒。

灯泡悬挂在天花板的正中央，有一道道折痕的灯罩是用玫瑰红的皱纹纸做的，被灯泡鼓起的地方给烤得发黄了。地面上铺着条带花的褐紫红色地毯，成条形钉牢在地板上；橄榄绿色的墙上有两幅装在框内的石印画。两扇窗上挂着机制的灰褐色窗纱，像竖在那里的一道道凝结成条状的灰尘。整个房间显得陈腐、乏味，但却庄重得体；在一张廉价的涂过清漆的梳妆台上有一面并不平整的镜子，犹如在死水潭中那样，仿佛滞留着一群精疲力竭的摆出性感姿态的并充满已经死亡的淫欲的幽灵。墙角一块固定在地毯上的褪色开裂的油布上放着一个脸盆架，上面有一个有花卉图案的脸盆、一只水罐和一排毛巾；盆架后的角落里搁着只也用有一道道折痕的玫瑰色纸罩着的便桶。

床下的狗静悄悄的没有声响。谭波儿轻轻地挪动一下身体；床垫和弹簧干巴巴的抱怨似的沙沙声消失了，融入小狗蜷缩处那惊人的寂静。她想象它们的模样，毛茸茸的，没有定形；凶狠、任性、被人宠坏，它们那受保护的生活空虚而单调，突如其来地被一时的难以理解的有杀身之祸的恐惧和害怕所打断，而正是那双通常因为有了养狗许可证而使它们能过平静生活的象征之手可能致它们于死命。

这所房子里充满了声响。难以辨别而遥远的声音传入她耳中，带有某种使人清醒、使人死而复生的特性，仿佛房子本身也一直在沉睡，只是随着黑暗的降临而苏醒过来；她听见一种声音，很可能是尖嗓门女人爆发出来的一阵大笑。托盘上冒出的热气和香味飘到她的脸上。她转过脑袋望望托盘，看看那些有盖或没盖的厚瓷杯盘。杯盘之间搁着一杯浅色的杜松子酒、一包香烟和一盒火柴。她用胳臂撑起身子，一把抓住快滑落的睡袍。她揭开一些盖子，看到一块厚厚的牛排、土豆、青豆；一些小面包；一团粉红色的说不清是什么的东西，某种感觉——也许是某种淘汰法吧——使她认为这是种甜点心。她把快滑下去的睡袍又往上拽了拽，想起她们大家在学校里吃饭时高声说笑的喧哗和刀叉撞击时的清脆声响；想到父亲和兄弟们在家吃晚饭的情景；想到身上的睡袍是借来的，莉芭小姐说过她们明天要去商店买东西。可我只有两块钱，她想。

她看着吃食时觉得自己一点都不饿，连看都不想看一眼。她拿起酒杯，苦着脸一口喝干，然后放下杯子，赶快别过脸不去看托盘，摸索着找那盒香烟。她正要划火柴时，又看了看托盘，小心翼翼地用手拈起一根土豆条，把它吃了。她又吃了一根，另外一只手拿着那支还没点着的香烟。然后她放下香烟，拿起刀叉，开始吃起来，时不时地停下手把睡袍拽到肩膀上。

吃完以后，她点上香烟。她听见铃声又响了，接着响起另一种略微不同的铃声。在有个女人尖着嗓门哇啦哇啦讲话声中，有扇房门砰地关上。两个人登上楼梯，走过她的房门；她听见莉芭小姐不知在什么地方声如洪钟地说话，听着她吃力地慢慢走上楼梯。谭波儿盯着房门，看着它打开了，看见莉芭小姐手拿啤酒杯站在房门口。她这时穿着件鼓鼓囊囊的家常便服，戴了顶有面纱的寡妇帽。她脚穿那双毛料花拖鞋，走进屋来。床下的那两条狗同时发出压抑的充满绝望的叫声。

便服背后的扣子并没有扣好，乱糟糟地搭在莉芭小姐的肩头。一只戴着戒指的手捂着她的胸口，另一只手高举着那啤酒杯。她大张着满口金牙的嘴，由于呼吸困难而吃力地喘着气。

“上帝啊上帝啊。”她说。那两只小狗从床下一阵风地冲出来，你争我夺地拼命往门口冲去。它们冲过她身边时，她转身把啤酒杯向它们扔去。酒杯击中了门的边框，溅了一墙的啤酒，又可怜巴巴地乒乓作响地弹回来。她捂紧胸口，嘘嘘地直喘粗气。她走到床边，隔着面纱低头望着谭波儿。“我们过去像两只鸽子般快活极了。”她哽咽地带着哭音说，手上的几只戒指在波浪般起伏的乳房间闪出幽光。“可他一个人走了，撂下我先死了。”她嘘嘘作响地喘了口气，大张着嘴巴，显示她那不顶用的肺部所隐藏着的痛苦，由于困扰和苦恼，浅色的双眼瞪得滚圆而凸出。“就像两只鸽子一样。”她用嘶哑而哽咽的嗓音大声喊。

时光又一次赶上了石英玻璃钟面后面的死气沉沉的姿态：床边小桌上谭波儿的手表指向十点半钟。她躺在床上有两个小时了，没人来打扰她，她一心倾听着。她现在能分辨楼下的人声了。她躺在这带着霉味的房间里，在孤寂中已经听了好一阵子。后来，有架机械钢琴开始演奏。她不时听到窗下街头传来汽车的刹车声；有一次，遮阳罩下传来两人激烈争吵的说话声。

她听见两个人——一男一女——登上楼梯，走进她隔壁的房间。接着她听见莉芭小姐费劲地爬上楼来，走过她的房门，她睁大着眼睛静静地躺在床上，听见莉芭小姐用银酒杯使劲地砸隔壁的房门，对着木门大喊大叫。门里的男人和女人一声不响，安静得使谭波儿又想起了那两条小狗，想起它们蜷缩在床下的墙边，恐怖、绝望而愤怒得身子僵僵的。她听着莉芭小姐用嘶哑的嗓音对着那扇没花纹的房门大喊大叫。这叫喊声渐渐减弱，成为可怖的咻咻喘息声，然后增强，成为男人般的粗俗而激烈的咒骂。隔墙外的男人和女人静悄悄地不出声。谭波儿躺着，呆瞪着墙壁，墙外又响起莉芭小姐的骂声，她正用啤酒杯砸房门。

谭波儿没有看见也没有听见她自己的房门是怎么打开的。她一直望着墙，不知望了多久，无意中朝房门看了一眼，发现金鱼眼正站在那里，歪戴的帽子把脸遮去了一半。他依然悄无声息地走进门来，关上门，插上门栓，朝床边慢慢地走来。她也开始慢慢地往床里缩，把被子拽到下巴颏处，隔着被子注视着他。他走过来，低头看着她。她畏畏缩缩地慢慢扭动身子——她畏畏缩缩，仿佛被缚在教堂的尖塔上，孤立无援，只能缩进自己的身子。她对他咧嘴一笑，但表情僵硬而又脆弱，嘴唇扭曲，表示和解的笑容成为苦相。

等他把手放在她身上，她呜咽起来。“别，别，”她悄声说，“他说过我现在不可以他说过……”他一把扯开被子，把它扔在一边。她纹丝不动地躺着，两个手掌抬起，腰下皮肤包裹着的肉像受惊的人群向后退缩，拼命地分裂瓦解。他再度伸过手来时，她以为他要揍她。她盯着他的脸，发现他像个即将哭出来的孩子，脸部抽搐扭曲起来，她还听见他开始发出一种哼哼唧唧的声音。他一把抓住她睡袍的领口。她抓住他的两只手腕，开始使劲左右甩动身体，同时张开嘴尖叫起来。他用手捂住她的嘴，她抓住他的手腕，口水从他手指间流出来，没命地挥动两条大腿，扭动着身子，她发现他匍匐在床边，没有下巴颏的脸扭曲着，发青的嘴唇撅了起来，仿佛要吹凉一碗热汤，嗓子里发出马嘶般的尖叫声。墙外，莉芭小姐用那透不过气的嘶哑的嗓音发出一阵下流的骂人话，声震楼道和屋宇。

第十九章

“不过说起那个姑娘，”霍拉斯说，“她没出什么问题吧。你离开那房子的时候，你知道她没出什么问题。你看见她跟他坐在他的汽车里。他只是让她搭个便车进城去。她没出什么问题吧。你知道她没出什么问题。”

女人坐在床沿，低头望着那孩子。他还是盖着那条洗得干干净净的褪了色的毯子，小手高举在脑袋两侧，仿佛是在处于某种尚未来得及折磨他的难以忍受的煎熬中死去的。他的眼睛半张着，眼珠朝脑壳后翻，以致只露出了眼白，颜色像淡牛奶。小脸出了汗，还是湿漉漉的，但呼吸比较平稳了。他不像霍拉斯刚进屋时那样发出微弱、短促而带哨音的喘息了。床边椅子上有只平底玻璃杯，里面是半杯略显浑浊的水和一把小勺。广场上的各种声音透过开着的窗户传进来——汽车马达声、马车的辘辘声、窗下人行道上的脚步声——霍拉斯从窗口望出去可以看到法院大楼，还有那些在洋槐和黑栎树下的空地上来回向洞里扔银元[33]的人。

女人低头望着孩子，在沉思默想。“没有人要她上那儿去。李对他们说了又说，叫他们千万别带女人到那儿去，而我在天还没黑的时候就跟她说那里的人跟她不是一路货，叫她赶快离开。都怨那个把她带去的家伙。他跟他们坐在门廊里没完没了地喝酒，原来他进屋来吃晚饭时，连路都不会走了。他连脸上的血都没想到要洗掉。就是这种乳臭未干的小伙子，他们自以为既然李干的是犯法的事，他们就可以上他那儿去，把我们家当成……年纪大的人也不好，不过至少他们付钱买威士忌，就像买别的东西一样；糟就糟在他那个年纪的小青年，他们太年轻，不明白人们犯法可不光是为了寻欢作乐啊。”霍拉斯看见她攥紧的双手在膝盖上扭动起来。“上帝啊，要是我有办法的话，我就要把所有做酒、买酒或喝酒的人统统绞死，一个也不放过。”

“不过为什么非得是我，是我们呢？我对她，对她那种人究竟干了些什么？我早叫她离开那儿。我叫她别待到天黑。可把她带去的那个家伙又喝醉了，他跟凡彼此数落起来。要是她不老在他们看得见她的地方来回跑就好了。她哪儿都待不住。她就是会从这扇门里冲出来，一忽儿又从另外一个方向跑进来。要是他不去搭理凡也就没事了，因为凡得在半夜里把卡车开回去，这样金鱼眼就会让他放规矩的。还因为那是个星期六晚上，他们总是不去睡觉，要喝上一夜的，这种情况我经历过不知多少次了，我就跟李说我们走吧，这样待下去对他没什么好处，而且他会跟上一晚那样发作起来，那儿可没有医生，也没有电话。我为他一向做牛做马，做牛做马，可她又偏偏跑来了。”她垂着脑袋，一动不动地坐着，两手仍然放在膝盖上，精疲力竭，纹丝不动，犹如龙卷风过后倒坍了的房屋废墟里耸立着的烟囱。

“她站在床后的角落里，穿着那件雨衣。他们把那满脸满身都是血的家伙抬进屋来，她真是吓得半死。他们把他放在床上，凡又去打他，李抓住了凡的胳臂，而她站在那儿，眼睛像是有种假面具上的两个窟窿。雨衣本来是挂在墙上的，她去穿了起来，罩在外套的外面。她的衫裙叠得好好的放在床上。他们把那血肉模糊的家伙就扔在她这衫裙上，我就说：‘天哪，你们也醉了？’但李只顾望着我，我发现他鼻子已经发白，就像他一喝醉酒鼻子就发白那样。”

“门上没有锁，不过我想他们马上得出去收拾卡车，那时我就可以有办法了。可李让我也出去，还把灯拿走了，我只好等他们回到门廊后才回进她的房间。我靠门口站着。那家伙躺在床上打呼噜，费劲地喘着气，因为他的鼻子和嘴巴又都给打烂了，我还能听见他们在门廊里讲话。后来他们到门外去绕过房子到了房后，我还听得见他们的动静。再后来他们安静下来了。”

“我靠墙站着。他打一下呼噜，噎住了，喘过气来哼了两下，有点像在呻吟，我就想到那姑娘躺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听他们的声响，而我得站在那里，等他们走掉，让我可以帮她一点忙。我叫她快走。我说：‘你还没结婚，那难道是我的过错？你不想待在这儿，我也不想让你留在这里。’我说：‘我这一辈子从来没有得到过你这样的人的帮忙；你有什么权利来找我帮忙？’因为我为了他什么苦都受过。我为了他什么下贱活都干过。我舍弃了一切，只求能让我过清静的日子。”

“接着我听见门开了。我从呼吸声听出那人是李。他走到床前说：‘我要那件雨衣。你坐起来把它脱了。’我听见他从她身上脱雨衣时玉米壳窸窸窣窣的响声，然后他走了。他拿了雨衣就出去了。那雨衣是凡的。”

“我夜里在那所房子里不知走过多少回了，那里住着那些男人，靠李犯法过日子的男人，他万一出事连半点忙都不肯帮的男人，因此我可以凭他们的喘气声就知道他们是谁，而且我能凭头发上抹的那玩意儿的香味辨出那是金鱼眼。汤米正跟在他身后。他随着金鱼眼走进房门，他看看我，我看见他的眼睛，跟猫似的。接着他的眼睛看不见了，我觉得他挨着我蹲了下来，我们听见金鱼眼走到床边，走到那家伙没完没了地打呼噜的地方。”

“我只听见一点点轻轻的声响，是玉米壳发出的窸窣声，我就知道还没出什么问题，过了一会儿金鱼眼转身走回来，汤米跟着他走出房间，在他背后悄悄地挪着步，我就一直站在那儿，直到听见他们走到卡车那边去了。我这才走到床前。我碰碰她，她开始使劲挣扎。我想用手捂住她的嘴，让她不出声响，不过她倒是一声不吭。她只顾躺在那儿，又踢又打，脑袋转来转去，两手攥紧外套。”

“‘你这傻瓜！’我说，‘是我呀——那个女人。’”

“不过说起那个姑娘，”霍布斯说，“她没出什么问题。你第二天清早回那房子去拿奶瓶时看见了她，知道她没出什么问题。”房间外面就是广场。隔着窗户，他看见那些在法院大楼院子里扔银元的年轻人、一辆辆驶过去的马车或拴在拴马链子上的马车，他听见窗外人行道上人们的慢吞吞而不慌不忙的脚步声和说话声；他们买了些好吃的东西要拿回家，在宁静的餐桌边好好享受。“你知道她没出什么问题。”

当天夜里，霍拉斯去他妹妹家，坐的是一辆雇来的汽车；他事先没有打电话。他一看珍妮小姐正在她的房间里。“啊呀，”她说，“娜西莎会——”

“我不想见她，”霍拉斯说，“她那位人品好、教养也好的年轻人。她那位弗吉尼亚绅士。我知道他为什么不回来了。”

“谁？高温？”

“对；就是高温。老天爷啊，他还是别回来的好。上帝啊，我一想到我本来有机会——”

“怎么？他干了什么了？”

“他那天带了个傻姑娘上那儿去，喝醉了酒就跑了，把她留下了。这就是他干的好事。要是没有那个女人——一想起世界上还有这样的人，只是因为有一套燕尾服，上过弗吉尼亚大学，有过惊人的经历，他就可以安然无恙地招摇过市……在任何一列火车上，任何一家旅馆里，在街上；不管在什么地方，说真的，都可以逍遥自在——”

“噢，”珍妮小姐说，“我一上来听不出你指的是谁。是啊，”她说，“你记得他最后一次来的情景吗，紧跟着你前来的那一次？那天他不肯留下来吃晚饭，就去了奥克斯福？”

“记得。一想起我完全可以——”

“他要娜西莎嫁给他。她对他说有了一个孩子已经够她受的了。”

“我说过她没心没肺。她不侮辱人心里就不舒服。”

“因此他生气了，说他要去奥克斯福，那儿有个女人，他有理由相信那女人不会觉得他很滑稽可笑——诸如此类的话。是啊。”她望着他，弯着头颈从眼镜上方端详他。“我敢说，做爹当爸是挺有趣的，可只消让一个男人插手到一个跟他无亲无故的女人的事务里去……到底是什么使男人认为他娶的女人或他生下的女儿也许会行为不轨，而所有不是他老婆女儿的女人却一定会干坏事的呢？”

“是啊，”霍拉斯说，“感谢上帝她不是我的亲骨肉。她偶尔会不得不遇上个坏蛋，这我想得通，不过想到她随时都可能跟一个傻瓜纠缠在一起，那才叫人受不了。”

“嗯，那你打算怎么办？开展一场什么消灭蟑螂的运动？”

“我要照她说的那样做；我要通过一项法律，命令人人有责任开枪杀死任何50岁以下的做酒、买酒、卖酒或甚至想喝威士忌的人……恶棍我倒还能容忍，但一想到她可能受到什么傻瓜……”

他回到城里。晚上的天气挺暖和，黑夜里充满了刚长成的知了的叫声。他现在只使用一张床、一把椅子和一个五斗橱，他在橱上铺了块毛巾，放上他的发刷、表、烟斗和烟丝袋，还把他继女小蓓儿的照片靠在一本书上。一道强烈的光线正好射在照片上了光的表面上。他移动照片，使她的脸变得清晰起来。他站在照片前面，凝望着那张可爱而又难以捉摸的脸庞，而那张脸呢，正从毫无生气的硬纸板上望着就在他肩膀后面的某样东西。他想起了金斯敦的葡萄棚、夏日的暮色和低声细语，他走近时，这低语声便消失了，溶入了一片黑暗之中，其实，他对他们、对她毫无恶意；对她更是连半点恶意都没有，老天爷可以作证；那暮色和低语声变黑消失，成为她白色衫裙的淡淡的微光，成为她那神奇瘦小的哺乳动物肉体的轻巧而又急切的细语，这肉体并不是由于他而诞生的，但里面却仿佛跟开满鲜花的葡萄树一样充满着某种纤弱而又热气腾腾的活力。

他突然动了一下。照片仿佛也自动地挪动了一下，从靠在书上的不牢靠的位置上滑下了一点儿。人像被强光弄得模糊了，就像透过被晃动的清澈的水看某样熟悉的东西那样；他怀着恐惧和绝望的心情静悄悄地望着这熟悉的面容，那张突然比他更老练更懂得罪孽的面庞，一张模糊得不再可爱甜蜜的面孔，望着那充满隐秘而不太柔和的眼睛。他伸手去拿照片，把它碰倒了平躺在五斗橱上；于是那张脸又一次在死板而滑稽的涂了口红的嘴唇后面温柔地沉思冥想，打量着他肩膀后面的某样东西。他和衣躺在床上，亮着灯，直到听见法院大楼上的钟敲了三下。接着，他揣上表和烟丝袋，离开了他的家宅。

那火车站离家有四分之三英里。候车室由单独一只昏暗的灯泡照亮着。里面空荡荡的，只有一个穿工装裤的男人枕着折叠起来的外衣躺在长椅上打呼噜，还有一个穿着印花布裙子的女人，肩头披着一块肮脏的披肩，头上端端正正而又别别扭扭地戴着一顶饰有呆板而破败的假花的新帽子。她垂着脑袋；她也许睡着了；她双手交叉，放在腿上的一个纸包上，脚边有一只草编的衣箱。这时候霍拉斯才发现他忘了拿烟斗。

火车开来时，他正在铁轨旁煤屑铺的公用地上迈着沉重的步子来回走动。那男人和女人上了火车，男人夹着皱巴巴的外套，女人拿着纸包和衣箱。他跟在他们后面走进客车车厢，里面一片打鼾声，人们向着中央走道东歪西倒地趴着，仿佛经受过一场突如其来的十分激烈的毁灭性的打击，他们耷拉着脑袋，张大着嘴巴，脖子后仰，喉头充分暴露，仿佛在等候那致命的一刀。

他打起盹来。火车哐啷哐啷地行进，停下来，猛地晃动了一下。他醒了过来，又迷迷糊糊地睡去。有人把他摇醒，满眼是报春花色的晨曦，周围是草草洗过的胡子拉碴、略为浮肿的面孔，仿佛经历了大灾难，给抹上最后一层暗淡的色彩，他们眨巴着无神的眼睛彼此对视，各人的个性在一阵阵晦涩隐秘的眼波中重现。他下了车，吃了早饭，登上另一列火车，走进一节有个孩子在没命地哭叫的车厢，在污浊的充满尿臭的空气里，踩着吱吱作响的花生壳沿着过道一直走，直到发现一个男人边上有个空位子。隔了没一会儿，那男人俯身往两膝之间吐了口烟油。霍拉斯马上站起来，朝前走进吸烟车厢。那里也坐满了人，这节车厢和黑人车厢[34]之间的车门砰地打开了。他站在过道里朝前望去，只见越远越窄的过道两边，绿色长毛绒的座椅背上是一排排一齐摇晃着的戴着帽子的炮弹般的脑袋，而一阵阵谈笑声传过来，不断搅动着充满了辛辣的蓝色烟雾的空气，白人们就坐在其中，向着过道吐口水。

他又换了一次火车。候车的人一半是穿着大学生服装、衬衣或背心上别着带点神秘色彩的小徽章的年轻人，还有两个小脸上浓妆艳抹、衫裙单薄而艳丽的女孩子，她们像两朵一模一样的假花，各自被一群欢快而焦躁不安的蜜蜂包围着。火车进站时，他们一面说笑一面高高兴兴地向前挤，快乐而粗鲁地用肩膀推开比他们年纪大的人，乒乒乓乓地转动坐椅，围成一圈坐了下来[35]，当三个中年妇女沿着过道走过来、迟迟疑疑地左右张望寻找空座时，他们在大笑声中昂起头来，冷漠的面孔上依旧满是笑意。

那两个女孩坐在一起，脱下一顶浅黄褐色和一顶蓝色的帽子，抬起纤手，用并不太难看的手指梳理剪得很短的头发，霍拉斯从两个趴在她们座椅背上的年轻人撑开的胳臂肘和前倾的脑袋之间看见这两个女孩的头，周围是一圈高高低低的有彩色帽带的帽子，帽子的主人或是坐在椅子扶手上或是站在过道里；没过多久，他看见那车掌的鸭舌帽，他正从人群中挤过来，像小鸟似的烦躁而苦恼地喊叫着。

“查票。查票，请把票拿出来。”他吟唱般地说。一瞬间，他被那些人挡住了，除了鸭舌帽之外什么都看不见了。接着有两个年轻人敏捷地溜回来，坐进霍拉斯背后的座椅里。他听得见他们的喘气声。前面，车掌的轧票剪响了两下。他朝后面走过来。“查票，”他吟唱般地说，“查票。”他查完霍拉斯的票，在两个年轻人的座位边站住了。

“我的票你已经拿走了，”其中一人说，“在前面那个地方。”

“你的票根呢？”车掌说。

“你根本没给我们啊。可是你拿走了我们的车票。我的号码是——”他用坦率欢快的音调不假思索地背了个数字，“夏克，你记得你的车票号码吗？”

第二个人也用欢快坦率的音调报了个数字。“你肯定拿走了我们的车票。找找看吧。”他开始从牙齿之间吹起口哨，断断续续地吹一支舞曲，但毫无乐感。

“你在戈登楼[36]吃饭吗？”另一个人说。

“不。我天生有口臭的毛病。”车掌朝前走了。口哨声越吹越响，由放在膝盖上的双手拍击着作伴奏，发出得——得——得的声音。随后他只是尖声叫喊，毫无意义，令人眩晕；霍拉斯觉得自己仿佛正坐在一系列剧烈地翻动着的书页前，只看得见东一段西一段的文字，在脑子里只留下一系列既无头又无尾的神秘莫测的印象。

“她坐火车坐了一千英里没买过一张票。”

“玛琪也是这样。”

“还有佩丝。”

“得——得——得。”

“还有玛琪。”

“星期五晚上我要给我那一位打个洞。”

“咿唷。”

“你喜欢吃肝吗？”

“我的手伸不到那么远。”

“咿咿唷。”

他们吹起口哨，脚后跟在地上使劲跺着，越跺越响，口中念念有词：得——得——得。第一个年轻人把座椅使劲往后一推，撞上霍拉斯的脑袋。这人站起身。“来吧，”他说，“他已经走掉了。”座椅又撞了一下霍拉斯的头，他望着他们回到那些挡住过道的人群中，看见其中一人把一只粗糙的手大胆地平按在一张仰起头来看着他们的欢快而温柔的面孔上。在人群另一头，有个抱着娃娃的乡下女人靠着座椅使劲站稳了身子。她不时望望被这群人挡住的过道另一端的那些空座位。

他在奥克斯福下了车，汇入火车站里的大学生的人流中，那些女的没戴帽子，穿着鲜艳的衫裙，有些人手里抱着书本，但周围依然有一群穿花衬衣的年轻人。她们像堵墙似的不可逾越，跟男伴们手拉着手，被人像小狗一样随便地抚摸着，扭着小屁股，慢悠悠地上山向着学院走去，霍拉斯走下人行道要超过她们时，她们以毫无表情的冷漠眼光朝他望上一眼。

山顶上宽阔的树林里延伸出三条小道，树丛后面，一排排朝纵深方向远去的绿色的行道树之间，红砖或灰色石头的楼房闪闪发亮，那里开始响起一阵清脆高亢的铃声。行进的人群分成三股人流，迅速分散消失，只有那些成双作对地慢吞吞闲逛的人照样手拉着手，毫无目的地东走西荡，像小狗般尖叫着互相碰撞，像儿童似的随意行走，毫无目标。

通向邮局的小路比较宽一些。他走进邮局，等到窗口没有人才走过去。

“我想找一位年轻的小姐，谭波儿·德雷克小姐。她也许刚来过，我正好错过了，对吗？”

“她现在不在这儿了，”邮局职员说，“她在大约两星期前退学了。”他很年轻：戴了副角质架的眼镜，面孔光滑但毫无生气，头发梳得纹丝不乱。过了一会儿，霍拉斯轻轻地问：

“你不知道她上哪儿去了？”

职员看着他，俯下身子，压低嗓门：“你是新来的侦探？”

“对，”霍拉斯说，“对。没关系。算了。”他平静地走下台阶，又走进阳光下。他站住了，她们川流不息地从他两旁走过，都穿着短小的花衫裙，光着胳膊，光亮的头发剪得很短，眼睛里带着他很熟悉的那种同样的冷静、天真而无所顾忌的神情，下面的嘴唇都涂成同样的野性十足的嘴型[37]；她们像回荡起伏的音乐，像在阳光里倾泻而出的蜂蜜，未经开化、转瞬即逝又安静祥和，在阳光下，她们使人依稀回想起所有那些失去的日子和已被时光淘汰的欢乐。太阳亮光光的，热浪滚滚，照射在林间的空地上，可以瞥见像海市蜃楼中那样的石砌或砖砌的建筑：没有顶端的柱子、顶着西南风在绿色的云彩上空显然飘浮着的正在慢慢崩解的塔楼，阴森可怕，难以捉摸，无动于衷；他站在那儿，倾听教堂里传来的优美的钟声，思量着现在该怎么办？现在该怎么办？接着回答自己：唉；什么都不必干了。什么都不必干了。这事结束了。

他在火车进站前一小时回到火车站，手里拿着一只装好了烟丝但未点着的玉米棒芯烟斗。在厕所肮脏的污迹斑斑的墙上，他看见用铅笔涂写的她的名字。谭波儿·德雷克。他默默地读了一下这个名字，垂下了头，用手指慢慢地抚摸没有点火的烟斗。

火车开来前半小时，她们开始前来。从山上漫步走下，聚集到月台上，欢快地尖声咯咯笑着，金黄色的大腿同样的单调，身体带着年轻人别扭而又肉感的漫无目的的神情在单薄的衣衫里不停地扭动着。

这列回程的火车带有一节普尔曼式卧铺车厢。他穿过客车车厢走进去。里面只有一位乘客：一个男人坐在车厢中部，靠着窗户，没戴帽子，身子后倾，一只胳膊肘搁在窗台上，戴着戒指的手里拿着支没有点燃的雪茄。当火车开出，掠过她们那些油光发亮的脑袋，越来越快地把她们甩在后方时，那位旅客起身向前面的客车车厢走去。他手臂上搭着一件大衣，手里拿着一顶脏兮兮的浅色呢帽。霍拉斯用眼角余光看见他伸手摸索胸前的口袋，并注意到那人宽大柔软的白色头颈上修剪得怪齐整的头发。就像上过断头台给铡了一刀似的，霍拉斯想，看着那人从站在过道里的茶房身边侧身挤过去然后消失，那人正是在抬手戴帽子时从他的视线和脑子里消失的。火车飞速前进，驶上弯道时来回晃动着，偶尔掠过一座房子，穿过林中开出来的道路，越过山谷，那里一排排没长成的棉树呈扇形慢慢地展开进入视线。

火车减速了；然后猛地震动了一下，直传到后方，并且响起四声哨音。戴脏帽子的男人走进车厢，从前胸口袋里掏出一支雪茄。他疾步沿过道走来，看了一眼霍拉斯。他放慢脚步，手里捏着那支雪茄。火车突然又晃动了一下。那人刷地伸出一手，抓住面对霍拉斯的椅子背。

“这不是班鲍法官吗？”他说。霍拉斯抬起头，看见一张看不出是什么年龄也看不出在思量着什么的胖乎乎的大脸——一个小圆鼻子两旁各有一大片肥肉，犹如在眺望一座平顶山，然而这张脸还是有一种难以描绘的、似乎自相矛盾的微妙之处，仿佛造物主为了减少巨额开支，拿了原来打算创造松鼠或耗子之类的弱小而贪婪的动物的油灰来创造他，这样开了一个大玩笑。“我是在跟班鲍法官讲话吧？”他说，主动伸过手来，“我是斯诺普斯参议员[38]，克拉伦斯·斯诺普斯。”

“噢，”霍拉斯说，“对。多谢你称我为法官，”他说，“不过我看你有点儿超前了。不如说是希望如此吧。”

对方晃了下雪茄表示不同意，另一只手手心向上，无名指上戴着只硕大无比的戒指，戒指下端的皮肤颜色有些发白，他把这只手伸在霍拉斯的面前。霍拉斯握了一下便松开了。“你在奥克斯福上车时我就觉得认出了你，”斯诺普斯说，“不过我——我可以坐这儿吗？”他说，可他的腿已经在推开霍拉斯的膝盖了。他把大衣——一件质量低劣的蓝色大衣，丝绒的领子油光锃亮——扔在座位上，坐了下来，正好这时火车停下了。“是啊，先生，我见到你这样的人总是很高兴的，随便什么时候……”他把身子探过霍拉斯，向窗外窥视，只见外面是个肮脏的小车站，布告牌上写满了令人困惑的文字，有一辆装有一只铁丝鸡笼的特快敞篷货车，笼子里只有孤零零的两只鸡，还有三四个穿着工装裤的男人悠然自得地嚼着烟草，靠在墙上。“当然你现在不再住在我这个县了，不过我常说，一旦交上了朋友，就一辈子都是朋友了，不管他投谁的票。因为朋友嘛，总是朋友，不管他能不能帮你的忙……”他倒身靠在椅背上，手里夹着没点上的雪茄，“这么说，你不是从那个大城市一路上这儿来的。”

“不是的。”霍拉斯说。

“你什么时候去杰克逊，我都会很高兴地接待你，就当你还住在我这个县一样。我常说，没有人会忙得没时间招待老朋友的。让我想想看，你现在住在金斯敦，对吧？我认识你那儿的那两位参议员。都是好人，两位都是，可我就是想不起他们的名字来了。”

“我也真的说不上来。”霍拉斯说。火车启动了。斯诺普斯向过道探过身子，往后张望。他的浅灰色西服熨烫过但没有干洗过。“好吧。”他说。他起身拿过大衣。“你要是进城[39]来，随便什么时候……我想你是去杰弗生吧？”

“对。”霍拉斯说。

“那我们还会再见面的。”

“干吗不就坐在这儿？”霍拉斯说，“你会发现这儿更舒服一点。”

“我要上那边去抽口烟，”斯诺普斯挥挥雪茄说，“等会儿见。”

“你可以在这儿抽嘛。又没有什么小姐夫人在座。”

“当然，”斯诺普斯说，“冬青泉那一站再见。”他叼着雪茄，向客车车厢走去，不久便消失了。霍拉斯记得他十年前的模样：一个呆板笨拙的大个子青年，一家饭馆老板的儿子，一个过去二十年来不断从法国人湾那一带逐步迁入杰弗生的家族的成员；这家族衍生的影响很大，足以使他不必通过公开选举就当上了议员[40]。

他一动不动地坐着，手里拿着冷烟斗。他起身朝前走。穿过这客车车厢，进入吸烟车厢。斯诺普斯正站在过道里，一条大腿搁在坐着四个男人的座椅的扶手上，拿那支没点上的雪茄在打手势。霍拉斯捕捉住他的目光，从两节火车间的通廊上向他招招手。过了一会儿，斯诺普斯便胳臂上搭着大衣走到他跟前。

“州府的情况怎么样？”霍拉斯说。

斯诺普斯用刺耳的嗓音和过分自信的口气讲起话来。这番话里渐渐地涌现出一幅为了无聊而渺小的目的使出无聊的诡计和小规模的贿赂行为的画面，这些勾当主要是在旅馆房间里进行的，跑腿的小郎们飞也似的进房，他们鼓鼓囊囊的上衣飘了起来，正好挡住了谨慎地飞速消失在壁橱门后的女人们的裙子。“你随便什么时候进城来，”他说，“我总是乐意带你这样的人四处走走的。你可以向城里任何人去打听；他们都会告诉你只要有这样的情况，克拉伦斯·斯诺普斯就知道这种旅馆在哪儿。我听说你家乡那边有桩很难办的案子。”

“现在还很难说。”霍拉斯说。他又说：“我今天到奥克斯福去转了一下，到大学去跟我继女的朋友们聊了聊。她的一个最要好的同学不上学了。是个从杰克逊来的年轻小姐，叫谭波儿·德雷克。”

斯诺普斯正用多肉的、浑浊的小眼睛紧盯着他。“噢，是啊；德雷克法官家的姑娘，”他说，“逃跑的那一个。”

“逃跑？”霍拉斯说，“逃回家了，对吗？出什么问题了？功课不及格？”

“不知道。报上登出了消息，大家认为她跟什么人私奔了。那是种未婚的同居关系。”

“不过依我看，等她回到了家，她家的人就明白不是这么回事。得，得，蓓儿会大吃一惊的。那她现在在干什么？我看在杰克逊到处乱逛吧？”

“她不在那儿。”

“不在那儿？”霍拉斯说。他觉得对方在十分注意地看着他。“那她在哪儿？”

“她爸把她送到北方的什么地方，跟一个姑妈住在一起。密歇根州吧。过了几天以后，报纸上登出过。”

“噢。”霍拉斯说。他还是捏着那只冷烟斗，发现自己的手在口袋里摸索着找火柴。他深深地吸了口气。“那张杰克逊出的报纸挺不错。人们认为是州里最可靠的报纸，对吗？”

“当然，”斯诺普斯说，“你去奥克斯福就是为了找她吗？”

“不，不。我只是碰巧遇见我女儿的一个朋友，她告诉我她退学了。好吧，我们在冬青泉再见。”

“错不了。”斯诺普斯说。霍拉斯回到卧铺车厢，坐定以后点上烟斗。

火车放慢速度要在冬青泉进站时，他走到车厢接头处的通廊，但又马上退回车厢。茶房打开车门、拿着小凳急急下台阶时，斯诺普斯从客车车厢走了出来。斯诺普斯走下火车。他从前胸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茶房。“给，乔治，”他说，“送你一支雪茄。”

霍拉斯走下车。斯诺普斯扬长而去，那顶脏兮兮的帽子比别人的帽子高出半个头。霍拉斯看看茶房。

“他送给你了，对吗？”

茶房用手掌掂了掂那支雪茄。他把它放进口袋。

“你打算拿它怎么办？”霍拉斯说。

“我不会把它送给我不认识的人的。”茶房说。

“他常常这样做吗？”

“一年中有那么三四次吧。好像我总是碰到他的……谢谢，先生。”

霍拉斯看见斯诺普斯走进候车室；那肮脏的帽子，那粗大的头颈又一次从他脑海里消失了。他再次在烟斗里装满烟丝。

他隔着一条街便听见去孟菲斯的火车进站了。等他走到车站时，火车已经停靠在月台旁。斯诺普斯站在打开的通廊门边，跟两个戴着新草帽的年轻人讲话，宽厚的肩膀和手势依稀带着些导师的神气。火车的汽笛响了。两个年轻人上了车。霍拉斯退后几步，绕过车站的拐角。

他要乘的火车到了，他看见斯诺普斯在他前面上了车，走进吸烟车厢。霍拉斯磕去烟斗里的烟灰，走进客车车厢，在后部找了个朝反方向的座位坐下来。

第二十章

霍拉斯走出杰弗生火车站时，一辆进城去的汽车减慢速度开到他身边。原来这是他去妹妹家时常坐的那辆出租车。“这一回，我让你搭个便车。”司机说。

“太谢谢你了。”霍拉斯说。他坐进汽车。汽车驶进广场时，法院大楼上的钟还只八点二十分，但旅馆那间房间里却没有灯光。“也许孩子已经睡着了。”霍拉斯说。他说：“劳驾就在旅馆门口让我下车吧——”接着他发现司机小心而诧异地望着他。

“你今天没在城里。”司机说。

“是啊，”霍拉斯说，“怎么啦？今天这儿出什么事了？”

“她[41]不在旅馆里住了。我听说沃克太太[42]收留了她，让她住在监狱里。”

“噢，”霍拉斯说，“我在旅馆门口下车。”

休息厅里空无一人。过了一会儿，旅馆老板露面了：那是个身材结实的人，头发花白，嘴里叼根牙签，背心解开着，露出个匀称的大肚子。那女人不在旅馆里。“是那些教会里的小姐太太干的。”他说。他压低嗓门，用手捏着牙签。“她们今天早上来这儿。一个委员会的全体成员。我想你知道是怎么回事。”

“你是说你让浸礼会来命令你该接待什么样的客人？”

“是那些小姐太太干的。你是知道的，她们一旦有了个想法，就会那么干。男子汉还是不跟她们争，照她们说的办为好。当然，就我来说——”

“天啊，但愿有这样一个男子汉——”

“嘘——”老板说，“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只要她们——”

“不过当然没有一个男子汉会——而你自以为是个男子汉，可竟然让——”

“我也得为自己保持某种身份啊，”老板用安抚和解的口气说，“如果你要寻根问底的话。”他后退一步，靠在桌子上，“我想我是可以决定谁能住在我的旅馆里谁不能住的，”他说，“我还认为这一带有些人最好也这么做。这也是明摆着的。我对谁都不欠人情。也不欠你的，绝对是这么回事。”

“她现在在哪儿？换句话说，她们把她赶出城了吗？”

“这不关我的事，客人退了房间以后上哪儿去不是我的事，”老板说，转过身去。他还说：“不过，我想有人收留了她吧。”

“好吧，”霍拉斯说，“这些基督徒。这些基督徒啊。”他转身朝门口走去。老板喊住他。他转过身来。对方正从文件格里取出一张纸。霍拉斯回到账台前。纸就摊在账台上。老板两手撑着账台向前靠，嘴里斜叼着牙签。

“她说你会付的。”他说。

他付了钱，一五一十地数钱时两手直哆嗦。他走进监狱大院，走到门口敲门。过了一会儿，出来一个衣衫凌乱的瘦长女人，她一手拿灯，一手扯紧披在身上的男人外套。她眯起眼睛看看他，不容他张嘴就说：

“我想你是来找戈德温夫人的吧。”

“是的。怎么——怎么——”

“你是那位律师吧。我以前见过你。她在这儿。正在睡觉。”

“谢谢，”霍拉斯说，“谢谢。我知道会有人——我原来还不相信——”

“我想我总能给女人和孩子找张床的吧，”女人说，“我才不在乎埃德怎么说呢。你有什么紧要的事情要找她吗？她现在在睡觉。”

“没有，没有；我只是想——”

女人隔着灯望着他。“那就不必叫醒她了。你可以在明天一早来，给她找个住的地方。不着急的。”

第二天下午，霍拉斯去妹妹家，又是雇了辆车去的。他告诉她出了什么事。“我现在不得不把她领回家了。”

“不许进我的家。”娜西莎说。

他看了她一眼。然后他慢吞吞地往烟斗里小心地装烟叶。“亲爱的，这不是一个有选择余地的问题。你该明白这一点。”

“不许进我的家，”娜西莎说，“我以为这个问题我们早就解决了。”

他划了根火柴点着烟斗，小心地把火柴放进壁炉。“你知不知道她差一点被赶得流落街头？那——”

“这不应该是什么难题。她早就应该习惯了。”

他看看她。他把烟斗放进嘴里，仔仔细细地一口口抽着，直到烟丝变成了炭末，一边注视着捏住烟斗杆的手在颤抖。“听我说，也许她们明天会要求她离开本城的。只不过因为她跟那男人没结婚却抱着他的孩子在这儿圣洁的街道上走来走去。但是是谁告诉她们的呢？这是我想知道的。我知道在杰弗生没有一个人知道，除了——”

“我是听到你第一个说起这事的，”珍妮小姐说，“不过，娜西莎，为什么——”

“不许进我的家。”娜西莎说。

“好吧。”霍拉斯说。他抽得使烟叶都成为炭末。“当然，这事就这么决定了。”他用干涩轻松的口吻说。

她站起身。“你今晚在这儿过夜吗？”

“什么？不。不。我要——我对她说过会去监狱接她的，还要……”他抽吸着烟斗，“嗯，我看这也没什么关系。我希望没什么关系。”

她还等着，虽然已经转过身子。“你住下还是不住下？”

“我甚至可以对她说轮胎给戳破了，”霍拉斯说，“说到底，时间可不是什么坏东西。用得恰当，你就可以把任何事物拉长，跟橡皮筋一样，一直绷到它在某处地方断裂，结果你每只手的大拇指和食指之间只留下一小团东西，可那里面充满了悲剧与绝望。”

“霍拉斯，你到底是住下还是不住下？”娜西莎说。

“我想我会住下的。”霍拉斯说。

他正躺在床上。他已经在黑暗中躺了大约一个小时，这时感觉到而不是看到或听到他的房门给打开了。原来是他的妹妹。他用胳膊肘撑起身子。她朝床走来，他开始模模糊糊地看见她的身影。她过来了，低头看着他。“你还打算折腾多久？”她说。

“就到天亮吧，”他说，“我要回城里去。你不会再见到我了。”

她一动不动地站在床边。过了一会儿，他听见她那冷漠而不肯通融的话语：“你明白我是什么意思。”

“我答应不再把她领进你的家。你可以派伊索姆去那儿躲在美人蕉花床里监视动静。”她不吭声。“你总还不至于反对我住那儿吧？”

“你在哪儿住，我才不在乎呢。问题是，我住在哪儿。我住在这儿，在这个镇上。我还得住下去。可你是个男人。你对这种事无所谓。你可以远走高飞。”

“噢。”他说。他一动不动地躺着。她站在他面前，纹丝不动。他们平心静气地说话，仿佛正在讨论有关墙纸或食物的问题。

“难道你不明白这儿是我的家，我下半辈子都得待在这地方。这也是我出生的地方。你上哪儿去，你干什么，我都无所谓。你搞多少个女人，她们都是些什么人，我都不在乎。不过我不能让我哥哥跟一个大家在议论纷纷的女人混在一起。我不指望你会想到我；可我请你为我们的父母着想。把她带到孟菲斯去吧。他们说你不同意让那男人交保释金出狱；那就把她带到孟菲斯去吧。你也可以编个谎话骗骗他的。”

“唔。你也这么想，是吗？”

“我什么也没想。我不在乎。这是镇上人的看法。因此是真是假都无所谓。我在乎的是，你逼得我天天为你编谎话。霍拉斯，上别处去吧，别待在这儿。除了你以外，人人都相信这是桩蓄意谋杀的案子。”

“当然还相信我跟她的那档子事。我猜她们也这样说了吧，用她们那喷香而无所不能的圣洁之口。她们有没有说过是我杀了他[43]？”

“在我看来，谁是凶手关系不大。问题是，你是不是还要卷在里面？大家已经相信你跟她在夜里偷偷地溜进我的房子。”她冷酷而不肯让步的声音在他上方的黑暗中把一字一句吐露出来。窗外刮风的黑夜里送进来知了与蟋蟀的毫无生气的不和谐的叫声。

“你相信有那种事吗？”他说。

“我相信什么无关紧要。离开这儿吧，霍拉斯。我请求你。”

“把她——他们[44]留在这儿，撂下不管了？”

“如果他还是坚决认为他清白无辜，那就给他雇个律师。我来付钱。你可以找一个比你还要能干的刑事辩护律师嘛。她不会知道的。她甚至不会在乎的。你难道还看不出来，她只是在引诱你，让你不要一分钱便把他从监狱里弄出来？你难道不知道那女人或许在什么地方藏着钱呢？你明天要回城里去，对吗？”她转过身去，逐渐融入黑暗。“你吃了早饭再走吧。”

第二天早上，他妹妹在吃早餐时说：“这案子另一方的律师是谁？”

“地方检察官。怎么啦？”

她摇铃要仆人送上新鲜的面包。霍拉斯注意地望着她。“你为什么要问是谁？”接着他说：“该死的小混蛋。”他在骂那地方检察官，此人也是在杰弗生土生土长的，跟他们一起在城里上学读书。“我相信他是前天晚上那件事的幕后指使人。那家旅馆。把她赶出旅馆完全是为了制造舆论，捞取政治资本。上帝啊，要是我早知道的话，要是我真相信他这么做是为了进议会的话……”

霍拉斯走后，娜西莎上楼去珍妮小姐的房间。“那地方检察官是什么人？”她说。

“你是一向认识他的，”珍妮小姐说，“你还投票选了他呢。尤斯塔斯·格雷姆。你干吗要打听？你想给高温·史蒂文斯找个替身吗？”

“我只是觉得好奇。”娜西莎说。

“胡说八道，”珍妮小姐说，“你从来不觉得好奇。你总是说干就干，然后停下来等着下一次有机会再干。”

霍拉斯和从理发店出来的斯诺普斯打了个照面，只见他下巴颏上扑满了白粉，身子一动就散发出难闻的发蜡味。衬衫前胸领结下面别着一枚跟戒指配套的假红宝石饰纽。领结是蓝色的，上有小白圆点；细看时，这些白圆点显得很脏；他浑身上下那头发一刀切的脖子、熨烫过的衣服和擦得锃亮的皮鞋不知怎的都叫人觉得他是给干洗而不是用肥皂和水梳洗过的。

“你好啊，法官，”他说，“我听说你想给你那个当事人找睡觉的地方遇到了麻烦。就像我常说的——”他凑过身子，压低嗓门，泥土色的眼睛朝旁边溜“——教会不该插手政治，而女人不该插手教会或政治，更不用说法律了。让她们待在家里，她们就会找到不少要干的事，就不会去捣乱男人的案子了。何况男人也左不过是人，他干什么是他自己的事，跟别人无关。你拿她怎么办了？”

“她住在监狱里。”霍拉斯说。他简单地说了一句，便抬腿想走开。对方假作凑巧挡住他的去路。

“总而言之，你把他们全都惹火了。大家说你不肯让戈德温交保释放，因此他只好待——”霍拉斯又抬腿想走。“我常说，这个世界上一多半的麻烦是女人闹出来的。就像那姑娘一样，居然逃跑了，把她老爹气得要死。我认为他把她送到外州去算是做对了。”

“是啊。”霍拉斯怒气冲冲，干巴巴地说。

“我听说你的案子办得很顺利，真替你高兴。我跟你私下说说，真希望有位好律师让那个地方检察官出点洋相。让这号人坐进县城的小办公室，他马上就得意忘形。好啦，见到你真高兴。我要进城去办一两天公事。我想你不会再上那儿去了吧？”

“什么？”霍拉斯说，“去哪儿？”

“孟菲斯呀。有什么事要我帮你办的吗？”

“没有。”霍拉斯说。他朝前走去。有一小会儿，他什么都看不见。他不断沉重地走着，下巴两侧的肌肉疼起来了，他走过人们身边，完全不知道他们在跟他说话。

第二十一章

火车快到孟菲斯时，维吉尔·斯诺普斯不说话了，变得越来越安静，他的伙伴正从一只蜡纸袋里掏爆玉米花和糖蜜饼来吃，却与他正好相反，变得越来越活跃，其神情仿佛喝醉了酒似的，看来并未注意到他朋友的情绪完全变了。等他们拿起人造革的新衣箱，往刮得干干净净的头脸上歪戴好新帽子，在车站下车时，方卓还在起劲地说话。进了候车室，他说：

“嗯，我们首先该干什么？”维吉尔一声不吭。有人撞了他们一下；方卓一把按住自己的草帽。“我们该干什么？”他说。说罢他望着维吉尔，冲着他的面孔望。“出什么事了？”

“没出什么事。”维吉尔说。

“好吧。我们该怎么办？你以前来过这儿。我可没来过。”

“我看最好还是先四处看看。”维吉尔说。

方卓用蓝瓷似的眼睛打量着维吉尔。“你这是怎么啦？一路上你在火车里尽讲的是你来过孟菲斯许多许多次。我敢打赌你从来没——”有人又冲撞过来，把他俩从中间推开；一股人流开始从他们之间走过去。方卓抓紧衣箱和帽子，使劲地挤回到他朋友身边。

“我的确来过的。”维吉尔说，呆滞的目光四处张望。

“好吧，那我们现在该干什么？那儿要到早上八点才开门呢。”

“那你慌什么？”

“嗯，我可不打算在这儿待整整一夜啊……你以前来的时候干些什么？”

“去旅馆。”维吉尔说。

“哪家旅馆？这儿可不是只有一家啊。你以为所有这么些人都能待在一家旅馆里吗？是哪一家？”

维吉尔的眼珠也是那种灰蒙蒙的不自然的浅蓝色。他茫然四顾。“华丽饭店[45]。”他说。

“得，我们就上那儿去吧。”方卓说。他们朝出口处走去。有人对着他们大喊一声“出租汽车”；一个红帽子脚夫想接过方卓手里的箱子。“小心。”他说，把它拉回来。街上，更多的出租汽车司机对着他们大声招揽生意。

“孟菲斯原来是这样的，”方卓说，“现在该走哪条路？”对方不回答。他转过头，发现维吉尔正跟一个司机说完话转身要走。“你怎么——”

“上这边来，”维吉尔说，“离这儿不远。”

路程是一英里半。他们隔一阵子便换只手拎箱子。“孟菲斯原来是这样的，”方卓说，“我这辈子都待哪儿了？”他们走进华丽饭店时，一名茶房上前来拎箱子。他们擦过他的身边，走进旅馆，在瓷砖铺的地上小心翼翼地走着。维吉尔停住了脚步。

“走啊。”方卓说。

“等一下。”维吉尔说。

“我还以为你来过这儿呢。”方卓说。

“是来过的。这地方价钱太高。一天要一块钱呢。”

“那我们怎么办？”

“我们上别处去看看。”

他们回到街头。那时是五点钟。他们拎着衣箱继续寻找。他们来到另一家旅馆。他们朝门内张望，看到大理石的地面、黄铜制的痰盂、来回奔忙的小郎和坐在一盆盆花木之间的人们。

“这家看来同样糟糕。”维吉尔说。

“那我们怎么办？我们总不能这样转悠一夜吧。”

“我们上别条街去看看。”维吉尔说。他们离开大马路。走到下一个街口处，维吉尔又拐了一个弯。“我们到这边去看看吧。别去那些尽是大玻璃窗和穿号衣的黑鬼的地方。住在那种地方，你不得不支付买玻璃的钱。”

“为什么？我们去的时候玻璃早就买好了嘛。干吗我们得付钱？”

“万一我们在的时候有人把玻璃砸了。万一他们没法逮住砸玻璃的人。难道你以为不付我们那份玻璃钱他们就会让我们走吗？”

五点三十分时，他们来到一条狭窄肮脏的街道，这里都是木结构房屋和堆放着杂物的庭院。过了不久，他们走到一片无草坪的小院子中的一栋三层楼楼房前。楼前入口处斜靠着一个格栅做的假门。台阶上坐着一个身穿宽大长罩衣的大个子女人，正望着在院子里乱跑的两只毛茸茸的白狗。

“我们来试试这一家吧。”方卓说。

“这又不是旅馆。招牌在哪儿？”

“为什么不是旅馆？”方卓说，“当然是旅馆。谁听说过有人独个儿住一栋三层楼楼房的？”

“我们不能从这边进去，”维吉尔说，“这是后边。难道你没看见那个厕所？”他把脑袋朝那格栅门扭了一下。

“好吧，那就让我们上前边去吧，”方卓说，“来啊。”

他们拐过街角。这楼房的另一边是一排出售小汽车的展销室。他们站在这一段街道的中部，右手拎着衣箱。

“我不相信你从前来过这儿，绝对不信。”方卓说。

“我们回过去吧。那一定是前门。”

“厕所就造在前门边上？”方卓说。

“我们可以问那位老太太。”

“谁问？我才不问呢。”

“反正我们回去再看看吧。”

他们返回原处。那女人和两只狗不在了。

“这下完了，”方卓说，“可不是吗？”

“我们等一会儿。也许她会回来的。”

“都快七点了。”方卓说。

他们把箱子放在栅栏边。灯都点亮了，在宁静的西边高空的衬托下，高高的参差不齐的窗户里闪烁着一盏盏灯光。

“我还闻到了火腿味。”方卓说。

一辆出租汽车开过来。一个丰满的金发女郎走下车，跟着又下来一个男人。两人看着他们顺着走道走进格栅门。方卓倒抽了口冷气。“该死的，他们居然一块儿进了厕所。”他悄声说。

“也许那是她丈夫。”维吉尔说。

方卓拎起箱子。“来吧。”

“等一下，”维吉尔说，“再给他们点时间。”

他们等着。那男人走出来，坐进汽车开走了。

“不可能是她丈夫，”方卓说，“换了我就绝对不会走的。来吧。”他走进格栅门。

“等一下。”维吉尔说。

“你去等吧。”方卓说。维吉尔拿起箱子，跟在他后面。方卓小心地推开格栅门往里张望，维吉尔站住了。“哼，真见鬼。”方卓说。他走了进去。里面还有一扇门，门玻璃上有帘子挡着。方卓敲敲门。

“你干吗不揿这儿的铃？”维吉尔说，“难道你不知道城里人是不会给敲门的人开门的。”

“好吧。”方卓说。他揿揿铃。门打开了。开门的是那个穿宽大长罩袍的女人；他们听见那两条狗在她身后吠叫。

“这儿还有空房间吗？”方卓说。

莉芭小姐上下打量着他们，看看他们的新帽子又看看他们的衣箱。

“谁打发你们来的？”她说。

“谁也没有。我们自己找来的。”莉芭小姐看着他。“那些旅馆都太贵了。”

莉芭小姐喘着粗气。“你们两个家伙是干什么的？”

“我们来这儿办事[46]，”方卓说，“我们打算待一阵子。”

“要是房钱不太贵的话。”维吉尔说。

莉芭小姐看看他。“宝贝儿，你们是哪儿人？”

他们告诉了她，还告诉她他们的名字。“我们打算在这儿待一个月，要是觉得合意的话，也许还多住些日子。”

“嗯，我想可以的。”她顿住了一会儿说。她打量着他们。“我可以给你们一间房间，可你们在里面做买卖时我就得另外收费。我跟别人一样，得挣钱过日子。”

“我们不会在这儿做生意的，”方卓说，“我们要在学校里办事。”

“什么学校？”莉芭小姐说。

“理发学校。”方卓说。

“哎哟，”莉芭小姐说，“你这自以为是的小家伙。”接着她手抚胸口大笑起来。她喘着粗气哈哈大笑，他们冷静地望着她。“上帝啊，上帝，”她说，“进来吧。”

房间在屋子的顶楼，在后部。莉芭小姐领他们去看浴室。她拉门时里面有个女人说：“宝贝儿，等一下。”门打开了，一个穿着和服式晨衣的女人从他们身边走过去。他们看着她沿着走廊走远了，留下一缕香味，让他们年轻的身体从头到脚微微震动。方卓鬼鬼祟祟地推了推维吉尔。他们回到房间里，方卓说：

“又是一个。她有两个女儿。好家伙，真了不起；我进了一个只有鸡婆娘的家了。”

这第一夜，由于睡在陌生的床上和房间里，也因为外面的人声，他们好半天不能入睡。他们听得见城市的喧闹，既能引起联想又陌生疏远，既近在咫尺又远不可及；既有威胁又有希望——一股深沉的持续不断的声音，伴随着在看不见的地方的闪烁摇曳的灯光：五彩缤纷的、卷曲盘绕而又光彩夺目的形体，女人们已经温文尔雅地在这光彩中开始走动，既给人以新的欢乐又令人奇怪地缅怀昔日许下的诺言。方卓想象自己被一层又一层放下来的玫瑰色遮阳窗帘所包围，窗帘外面，他那年轻完美的躯体在丝绸的窸窣声和带喘息的悄声细语中变成千百个神祇的化身。也许这一切就会从明天开始，他想；也许到了明天晚上……一道光线从窗帘上方照射进来，在天花板上形成扇面形的一片光亮。他听见窗下有人在说话，先是个女人的声音，后来是个男人的：他们的话语汇成一片嗡嗡声；有扇门关上了。有人穿着窸窣作响的衣裙上楼来了，踩着女人轻快敏捷而有力量的步子。

他开始听见楼房里的各种声响：说话声、笑声；一架机械钢琴开始弹奏起来。“你听见吗？”他悄声说。

“我看她家里人口一定很多。”维吉尔说，嗓音已被睡意弄得含糊不清了。

“去你的，什么人口多，”方卓说，“这是在开晚会。真希望我能在场。”

第三天早上他们正要出门时，莉芭小姐把他们堵在门口。她想在他们下午不在家的时候用一下他们的房间。城里要开个侦探大会，买卖会忙一点，她说：“你们的东西不会出问题的。我会叫米妮事先都锁起来的。在我家，不会有人偷你们东西的。”

“你看她做的是什么买卖？”等他们走到了街口，方卓说。

“不知道。”维吉尔说。

“反正我希望能为她干点活，”方卓说，“尤其还有那么许多穿晨衣的女人，进进出出地奔忙。”

“不会对你有什么好处的，”维吉尔说，“她们全都结婚了。难道你没听出来？”

下一天下午他们从学校回来，在脸盆架下面发现一件女人的内衣。方卓捡了起来。“她是个裁缝。”他说。

“我想也是，”维吉尔说，“看看他们有没有拿走你的东西。”

这座房子里的人好像晚上都不睡觉似的。他们不论什么时候都听得见有人在楼梯上跑上跑下，而方卓总感觉到女人的存在，感受到女性肉体的存在。他甚至觉得虽然单身躺在床上，周围却都是女人，因此他躺在不断打呼噜的维吉尔身边，使劲竖起耳朵捕捉从墙外和地板缝里传进来的喃喃说话声和丝绸的轻微摩擦声，它们仿佛跟灰泥和木板一样是墙壁和地板的一部分，他心想来到孟菲斯已经有十天了，可还是只认识几个学校里的同学。等维吉尔睡着了，他常常起床，打开房门上的锁，让房门半开着，但是什么事情都没发生。

在第十二天，他对维吉尔说他们要去一个地方观光，跟一个也学理发的学生一起去。

“去哪儿？”维吉尔说。

“别问了，没问题的。你来吧。我发现了一个地方。一想到我都来了两个礼拜还不知道……”

“这要花多少钱？”维吉尔说。

“你什么时候曾不花钱找到过乐子？”方卓说，“走吧。”

“好，我去，”维吉尔说，“不过我可没答应花钱。”

“等我们到了那儿你再说吧。”方卓说。

理发师把他们带到一家妓院。他们出来时，方卓说：“想想看，我都来了有两个星期，居然还不知道有这么个地方。”

“我真希望你没打听出来，”维吉尔说，“这一来花掉了3块钱。”

“难道不值吗？”方卓说。

“凡是不能拿着带走的东西都不值3块钱。”维吉尔说。

他们快到家时，方卓站停下来。“我们得偷偷溜进去，”他说，“要是她发现我们到过什么地方，干了什么事，她也许不肯让我们再跟这些太太小姐住在一栋房子里了。”

“正是这样，”维吉尔说，“你真该死。你让我花了3块钱，现在你又要存心让我们俩都给轰出来。”

“你看我怎样干就怎样干，”方卓说，“别的你什么都不用管。别说话。”

米妮开门让他们进去。钢琴正奏得震天响。莉芭小姐在一扇门前露面了，手里拿着只马口铁杯。“好啊，好啊，”她说，“你们两个小伙子今天回来得可是够晚的。”

“是的，太太，”方卓边说边推着维吉尔朝楼梯走去，“我们参加了一个祷告会。”

他们上了床，在黑暗里还能听见那钢琴声。

“你害我花了3块钱。”维吉尔说。

“哼，别唠叨了，”方卓说，“一想到我来这儿快整整两个星期了……”

第二天下午，他们在暮色中回来，灯刚点着，开始闪烁，放出光芒，女人们迈着闪烁发亮的金黄色大腿，有的跟男人打招呼，有的坐进小汽车，或者干诸如此类的事。

“再花3块钱怎么样？”方卓说。

“我看最好不要天天去，”维吉尔说，“这样花钱太多。”

“说得有道理，”方卓说，“也许有人会看见了告诉她的。”

他们等了两晚上。“这下要6块钱了。”维吉尔说。

“那你就别去。”方卓说。

他们回家时，方卓说：“这次装得像样点。上一次你太不自然了，她差点发觉。”

“发觉了又怎么样？”维吉尔闷闷不乐地说，“她又不能把我们给吃了。”

他们站在格栅门外，悄声讲话。

“你怎么知道她就不能？”方卓说。

“她不想这么干嘛。”

“你怎么知道她不想？”

“也许她不会。”维吉尔说。方卓打开格栅门。“反正我是没法把那6块钱吃下去的，”维吉尔说，“但愿我有办法。”

米妮让他们进去。她说：“有人找你们俩。”他们在走廊里等着。

“这下我们真的给发觉了，”维吉尔说，“我劝过你别瞎花那份钱的。”

“哎呀，别唠叨了。”方卓说。

有个男人从一扇门里走出来，一个大个子男人，头上歪戴着一顶帽子，一条胳膊搂着一个穿红衣服的金发女郎。“那是克拉伦斯。”维吉尔说。

到了他们的房间里，克拉伦斯说：“你们怎么会上这儿来的？”

“就这么找到的。”维吉尔说。他们俩把情况告诉了克拉伦斯。他戴着那顶脏帽子坐在床沿，手里夹了支雪茄。

“你们今天晚上上哪儿去了？”他说。他们不吭声。他们望着他，小心谨慎却又不动声色。“说吧。我都知道了。去哪儿了？”他们告诉了他。

“还害我花了3块钱。”维吉尔说。

“真够呛，你们真是杰克逊这一边最大的傻瓜，”克拉伦斯说，“跟我来。”他们畏畏缩缩地跟着他。他领着他们走出楼房，走过了三四个街区。他们穿过一条有不少黑人店铺和剧院的街道，拐进一条又黑又窄的小街，在一座窗子里点着灯、挂着红色窗帘的屋子前停下来。克拉伦斯揿了铃。他们听见门内有音乐声、刺耳的说话声和脚步声。他们给让进一间没有什么陈设的门厅，有两个衣衫褴褛的黑人在跟一个穿着油迹斑斑的工装裤的喝醉了的白人争吵。透过一扇开着的房门，他们看见一屋子咖啡肤色的女人，她们穿着艳丽的服装，梳着修饰过分的发式，露着灿烂的微笑。

“她们是黑鬼啊。”维吉尔说。

“她们当然是黑鬼啰，”克拉伦斯说，“不过你看见这张东西吗？”他在他堂弟的面前挥动一张钞票。“这玩意儿可是色盲啊。”

第二十二章

霍拉斯奔波了三天才给那女人和孩子找到栖身之处。那是座破房子，是一个据说给黑人制造符咒的半疯的白人老太婆的。它坐落在城边一块小小的长满齐腰高的草本植物的土地上，房前的草简直长得像一整片丛林。屋后有条从杂草中踩出来的小路，从破院门直通屋子的后门。晚上，房子深处不知什么鬼地方点亮着一盏灯，一直到天亮，而且从早到晚二十四小时内，总能看到在房后小胡同里拴着一辆大车或轻便马车，总有个黑人走进或走出那扇后门。

警官们曾经闯进屋去搜寻过威士忌。他们一无所获，只发现几把干枯的烟草和一堆脏瓶子，瓶里的东西谁都说不上来是什么，只知道那不是酒，而那个老太婆被两条汉子抓住了，平直的花白头发披散在亮闪闪的干瘪的脸上，用粗哑的嗓门尖声大骂。女人就在这房子的一间小破屋里住下了，里面只有一张床和一桶说不出是什么的垃圾和废料，耗子在桶里整夜闹个不停。

“你在这儿不会有问题的，”霍拉斯说，“你总是可以打电话找我的，打到——”他说了个邻居的名字。“不，等一等；我明天让他们把电话重新接通。那样你就可以——”

“好，”女人说，“我看你最好别来这儿了。”

“为什么？你以为这会——我居然会在乎她们——”

“你还得在这儿过日子呢。”

“我要是这样，可真倒霉了。我已经让太多的女人来管我的事了，要是这些溺爱老婆的……”但他知道自己只是说说而已。他知道她也明白这一点，因为她那女人的天性使她始终对别人的一言一行保持着怀疑态度，这初看起来不过是她本性喜好邪恶，其实却是很切合实际的见解。

“我想如果我需要的话我会找你的，”她说，“除此以外我没有别的办法了。”

“上帝啊，”霍拉斯说，“你可别让她们……那些泼妇，”他说，“那些泼妇。”

第二天，他把电话装好了。他一个星期没去看妹妹；她根本没法知道他有电话了，然而，法院开庭的前一周，一天傍晚他正坐着看书，尖利的电话铃声刺破了屋内的寂静，他还以为是娜西莎打来的，但电话筒里传来的是个男人谨慎而死板的声音，其中夹杂着遥远的留声机或收音机中的音乐声。

“我是斯诺普斯，”打电话的人说，“你好，法官？”

“什么？”霍拉斯说，“谁啊？”

“斯诺普斯参议员。克拉伦斯·斯诺普斯。”留声机喧闹地放着音乐，但声音轻微、遥远；他能想象出这人的模样：肮脏的帽子、宽厚的肩膀，正俯身在电话机上——不是在杂货店就是在饭馆里——一只柔软的戴着戒指的大手挡着嘴，另一只手握着玩具似的电话筒，凑在上面悄声说话。

“哦，”霍拉斯说，“是吗？有什么事？”

“我打听到了一点消息，也许你会感兴趣的。”

“我会感兴趣的什么消息？”

“我想你会感兴趣的。还有一两个人也会感兴趣。”那收音机或留声机冲着霍拉斯的耳朵，两支萨克斯管的簧片吹奏出一串串琶音和弦。声音淫秽而肤浅，它们仿佛像两个关在笼子里的机灵猴子在彼此争吵。他听得见电话线另一端那男人的粗重的呼吸声。

“好吧，”他说，“你知道了什么会使我感兴趣的消息？”

“我会让你自己判断的。”

“好吧。我明天早上到闹市来。你可以找个地方来见我。”接着他马上说：“喂！”这男人好像正对着霍拉斯的耳朵在呼吸：不知怎的，平和的粗气忽然变得有些兆头不妙了。“喂！”霍拉斯说。

“看来你没有兴趣。我看我还是跟另一方去打交道，不再来麻烦你了。再见。”

“别挂；等一下，”霍拉斯说，“喂！喂！”

“怎么了？”

“我今天晚上就过去。大概十五分钟以后就到——”

“没有必要，”斯诺普斯说，“我有车。我可以开车去。”

他出屋走到院门口。今天晚上有月亮。柏树枝丫组成的银黑色的拱道里，萤火虫像若隐若现的针眼似的到处闪烁。柏树呈黑色，刺向天空，被衬托得像是黑色的剪纸；斜坡形的草坪闪出一片淡淡的光泽，银子似的光润。某处有只夜鹰啼叫起来，反反复复，声音发抖而凄凉，压倒了虫鸣。三辆汽车开了过去。第四辆放慢速度，拐向院门。霍拉斯走进车灯的光圈里。斯诺普斯坐在方向盘后，显得硕大无比，给人一种印象，仿佛是在汽车顶装好以前硬塞进去的。他伸出手来。

“晚上好，法官。我给沙多里斯太太打电话找你，才知道你又住到本城来了。”

“嗯，谢谢你，”霍拉斯说，他抽出自己的手，“你打听到的是什么消息？”

斯诺普斯趴在方向盘上，从车顶下向房子方向张望。

“我们就在这里谈吧，”霍拉斯说，“省得你把车子调头了。”

“这儿可不太保密，”斯诺普斯说，“不过该由你说了算。”他显得庞大而笨重，驼着背，看不清五官的圆脸在月光的折射下仿佛就是那月亮。霍拉斯发觉斯诺普斯在仔细打量他，又感到刚才电话里传来的那种不祥之兆；感到对方工于心计、狡猾而居心叵测。他觉得对方看着自己的思绪在前后左右飘忽不停，始终在撞击那硕大、柔软、毫无生气的躯体，仿佛被淹没在雪崩般倾泻而下的棉籽壳里。

“我们上大屋去吧。”霍拉斯说。斯诺普斯打开车门。“你朝前开吧，”霍拉斯说，“我走过去。”斯诺普斯向前行驶。霍拉斯赶上他时，他正在下车。“说吧，怎么回事？”霍拉斯说。

斯诺普斯又看看那栋房子。“独守空房，对吗？”他说。霍拉斯一言不发。“我一向都喜欢这么说，每个结了婚的男人都应有他自己的一个小天地，他可以一个人待在那儿，不管干什么都跟别人没关系。当然，男人总是欠他老婆一份情的，不过，她要是不知道的话，那就对她没有伤害，对吗？只要他做到了这一点，我看不出来她还有什么可抱怨的。你要说的是不是这么回事？”

“她不在这儿，”霍拉斯说，“你不用吞吞吐吐话里有话。你究竟找我有什么事？”

他又一次感到斯诺普斯在打量他，不加掩饰的目光流露出工于心计和完全不相信的神情。“嗯，我总是说，男人的私事只能由他自己来处理。我不是在责怪你。不过，等你对我有了进一步的了解，你就会发现我不是个信口乱说的人。我见过世面。去过那种地方……来支雪茄？”他的大手飞快地伸到胸口，拿出两支雪茄。

“谢谢你，我不抽。”

斯诺普斯点上了雪茄，在火柴的火苗下，他的脸像块竖立起来的馅儿饼。

“你究竟为什么要找我？”霍拉斯说。

斯诺普斯抽了一口雪茄。“几天前我了解到一点情况，要是我估计得对的话，这消息对你挺有价值。”

“噢。挺有价值。什么价值？”

“这得由你来判断。我另外还有一个人，可以跟他做这笔买卖，不过你跟我是同乡，有诸如此类的关系。”

霍拉斯的思绪不时来回跳跃。斯诺普斯的老家在法国人湾附近某个地方，现在还有人住在那边。他知道住在本县那一区不识字的人们传递消息时那种转弯抹角的不够正大光明的方式。但这肯定不是个他想出卖给州政府的消息，他想。即使他这样的人都不至于是那么大的傻瓜吧。

“那你最好告诉我是什么消息。”他说。

他觉得斯诺普斯在打量他。“你还记得吗，你有一天在奥克斯福乘过火车，你先乘了辆公共汽车——”

“有这么回事。”霍拉斯说。

斯诺普斯花了一段时间，用心地抽着雪茄，使烟叶很均匀地红亮起来。他举起手，摸摸后脑勺。“你还记得你跟我提起过一位姑娘。”

“是啊。那又怎么样？”

“这得由你来说。”

他闻到从银色斜坡上飘来的忍冬花香，听见夜鹰的啼声，清脆，悲伤，反反复复。“你的意思是，你知道她在哪儿？”斯诺普斯没有吭声。“而且你要拿到一笔钱才肯告诉我？”斯诺普斯一声不吭。霍拉斯攥紧拳头，伸进口袋，把拳头紧贴在身体两侧。“你凭什么认为我会对这消息感兴趣？”

“这得由你来判断。我并不在乎什么谋杀案。我没有上奥克斯福去找过她。当然，你要是没兴趣的话，我就去跟另外那个人做这笔买卖。我只不过先给你个机会。”

霍拉斯转身向着台阶。他小心翼翼地走去，像个老年人。“我们坐下吧。”他说。斯诺普斯跟过去，在台阶上坐下来。他们坐在月光下。“你知道她在哪儿？”

“我看见过她。”他又用手摸了摸后脑勺，“是的，先生。要是她不在——没有在那儿待过，你可以把钱收回去。这够公平交易了，对吗？”

“那你开价多少？”霍拉斯说。斯诺普斯用心地抽着雪茄，使烟叶均匀地发出红光。“说下去啊，”霍拉斯说，“我不跟你讨价还价。”斯诺普斯告诉了他。“好吧，”霍拉斯说，“我付。”他蜷起双腿，把胳臂肘搁在膝盖上，两手捂住了脸。“在什么地——等一下。你也许是个浸礼会教徒吧？”

“我家里的人都是。我本人相当开明。我的思想一点都不保守，你对我了解深了就会发现。”

“好吧，”霍拉斯用手捂着脸说，“她在哪儿？”

“我信任你，”斯诺普斯说，“她在孟菲斯的一家妓院里。”

第二十三章

霍拉斯走进莉芭小姐的院门，朝着格栅门走去，忽然有人在他身后喊他的名字。这是傍晚时分；饱经风吹日晒、斑驳剥离的墙上，只见一方方封得严严实实的白蒙蒙的窗户。他站停了，回头张望。附近墙角后面，斯诺普斯像火鸡似的探出脑袋。他走了出来。他抬头看看房子，接着朝街道的两端望望。他顺着栅栏走过来，小心翼翼地走进院门。

“好啊，法官，”他说，“男人总是男人，对吧？”他没有表示要跟对方握手。相反，他肥硕的身躯赫然矗立在霍拉斯的面前，不知怎的，神情既充满自信又同时保持着警惕，他回头向身后的街道瞥了一眼。“我常说，男人偶尔出去走动走动，压根儿没什么坏处——”

“你又怎么了？”霍拉斯说，“你想从我这里捞取什么？”

“好了，好了，法官。我回到家不会把这事说出去的。你一百个放心。要是我们男子汉到处去说我们知道的事情，我们中间就谁都不能再在杰弗生下火车了，对吗？”

“你跟我一样，完全知道我在这儿干什么。你找我到底要干吗？”

“当然；当然，”斯诺普斯说，“我知道兄弟你的心情，结了婚可又不知道老婆上哪儿了。”他在慌慌张张回头瞥看街上动静的间隙里，居然还对霍拉斯使了个眼色。“你放心好了。事情到了我这儿就跟进了坟墓一样。我只不过不想眼睁睁地看着一个好——”霍拉斯早已向大门走去了。“法官。”斯诺普斯压低嗓门，尖声地说。霍拉斯转过身来。“别待下。”

“别待下？”

“见了她就走。这是个宰人的地方。骗乡下小伙子的地方。比蒙特卡洛[47]的价钱还要贵。我在外边等你，我要领你去一个地方，那里——”霍拉斯走过去，进了格栅门。他坐在莉芭小姐的卧室里跟她谈了两个小时，门外楼道里和楼梯上不时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后来米妮走进房间，把一张撕破的纸交给霍拉斯。

“那是什么玩意儿？”莉芭小姐说。

“是那个长着馅饼脸的大个子男人留给他的条子，”米妮说，“他说叫你到下边去。”

“你让他进来了？”莉芭小姐说。

“没有，小姐。他根本不打算进来。”

“我看他也不会打算进来的。”莉芭小姐说。她嘟哝了一声。“你认识他吗？”她对霍拉斯说。

“认识。我对此好像没什么办法。”霍拉斯说。他打开纸条。那是从一张传单上撕下来的，上面有用铅笔写的一个地址，字迹端正而流利。

“大约两个星期前他上这儿来过，”莉芭小姐说，“他来找两个小伙子，坐在餐厅里一边吹牛吹得天花乱坠，一边摸姑娘们的屁股，可我没听说他花过一分钱。米妮，他可曾叫你送过吃的？”

“没有，小姐。”米妮说。

“而且过了一两天，他晚上又来了。没花一分钱，除了吹牛什么事都不干，我就对他说：‘听着，先生，你有时也得掏点腰包，好比使用了候车室，总得上火车一样。’于是他再来时带了半品脱威士忌。要是个好顾客这么做，我一点都不在乎。可像他那样的家伙来这儿三次，拧我姑娘们的屁股，却只带来半品脱威士忌，而且只要了四瓶可口可乐……宝贝儿，他不过是个低级下流的家伙。所以我吩咐米妮不要再放他进来，可有一天下午，我刚躺下想睡个午觉，那时候——我始终不知道他怎么说动米妮让他进屋的。我知道他从没给过她什么东西。米妮，他是怎样干成的？他一定让你看了样你从来没见过的东西。对吧？”

米妮甩了下脑袋。“他才没有我想看的东西哪。我见过的世面可多呢，多得对我自己没好处啦。”米妮的丈夫抛弃了她。他不赞成米妮干的工作。他是一家餐馆的厨子，把白人太太们送给米妮的衣服和珠宝席卷一空，带着餐馆里的一个女招待跑掉了。

“他没完没了地打听那个姑娘，拐弯抹角地老是提到她，”莉芭小姐说，“我就跟他说，要是真的着急想了解情况的话，那就去问金鱼眼。我什么都没告诉他，只是叫他滚出去，不要再来，明白吗；可那天下午两点来钟的时候，我正睡着觉，米妮把他放进来了，他问她屋里有谁在，她告诉他没人，他就上楼来了。米妮说就在这个时候金鱼眼走了进来。她说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她不敢不让他进屋，可她说她知道要是放了他进来而他把那大个子混蛋打得楼上地板上溅满了血的话，我会把她辞掉的，偏巧她丈夫刚刚把她撇下了。”

“所以金鱼眼像猫似的悄没声响地上了楼，撞见你那位朋友跪在地上，从钥匙孔眼往里张望。米妮说金鱼眼在他身后站了约摸一分钟，帽子歪戴着遮住一只眼睛。她说他摸出一支香烟，在拇指指甲上划了根火柴，没发出一点声响，点着了香烟，然后她说，他伸出手去，把火柴凑到你朋友的脖子后面，米妮说她站在楼梯半中央看着他们：那个脸蛋像一张没烤好就拿出烘箱的馅饼的家伙跪在地上，金鱼眼一边从鼻孔里喷烟，一边好像在对着他甩脑袋。后来她退下楼来，大约十秒钟后，那家伙两手抱着脑袋冲下楼，像那些拉大车的牲口似的喉咙里呜呜呜的直响，米妮说他在门口乱抓乱推了大约一分钟，像风倒灌进烟囱那样自顾自直哼哼，一直到她打开大门让他出去。那是他最后一次按这门铃，直到今天晚上……让我看看。”霍拉斯把纸条递给她。“那是家黑鬼的妓院，”她说，“这肮——米妮，去跟他说他朋友不在这儿。告诉他我不知道他上哪儿去了。”

米妮走了出去。莉芭小姐说：

“各种各样的男人都上我家来过，可我总得对某些人划条界线啊。我还有律师哪。孟菲斯最了不起的大律师就在我餐厅里做过东，款待过我的姑娘们。是个百万富翁，体重二百八十磅，专门为自己定做了一张床，送到这儿来。现在就在楼上呢。不过他们全都照我做买卖的办法行事，不是搞他们那一套。没有充分的理由，我才不会让律师来打扰我的姑娘们哪。”

“可你认为这理由还不够充分？即使有人为了他没干过的事情正在受审判，也许会被判死刑？你现在也许已经犯了窝藏亡命之徒使他免受法律惩处的罪过。”

“那就让他们来抓他好了。我跟这事毫无关系。这楼里有的是警察，我才不怕他们呢。”她举起大口杯喝了几口，用手背擦了下嘴。“我不知道的事情我绝对不管。金鱼眼在外面干些什么，那是他的事情。他要是在我家里动手杀人，那时候我才会插手管起来。”

“你有孩子吗？”她望着他。“我可不想来打听你的私事。”他说，“我只是想到了那个女人。她又得流落街头，只有上帝知道她的娃娃会出什么事。”

“我有孩子，”莉芭小姐说，“我抚养着四个孩子，放在阿肯色州一个人的家里。不过不是我的孩子。”她举起大口杯，往杯里看了看，轻轻地摇晃了两下。她把酒杯又放下了。“孩子最好根本不要生下来，”她说，“哪个孩子都不该生出来。”她站起身，费劲地挪动身子向他走过来，喘着粗气站在他跟前。她把手放在他脑袋上，使他仰起脸来。“你没在骗我吧？”她说，目光尖利、专注、悲哀。“没有，你不是在骗人。”她松开手，“你在这儿等一会儿。我去想想办法。”她走出屋子。他听见她在楼道里跟米妮说话，后来他听见她在费劲地上楼。

她离开后，他安静地坐着。房间里有一张木床、一架描花的屏风、三把垫料加得太厚的椅子和一个壁式保险箱。梳妆台上凌乱地放着系着粉红色缎子蝴蝶结的梳妆用具。壁炉台上有只玻璃钟罩，里面是一支蜡制的百合花；钟罩上方挂着一幅用黑布围起来的照片，是个长着十分浓密八字须的显得很温顺的男人的像。墙上挂着几幅石印画，都是仿造的希腊风景画，有一幅是用梭织法编织成的。霍拉斯起身走到门口。米妮正坐在光线暗淡的楼道里的一把椅子上。

“米妮，”他说，“我得喝点酒。来个大杯的。”

他刚喝完，米妮进来了。“她说叫你上楼去。”她说。

他登上楼梯。莉芭小姐在楼梯口等他。她领着他穿过楼道，打开一扇黑屋子的房门。“你得摸着黑跟她讲话，”她说，“她不让点灯。”楼道里的灯光泻入房门，射在床上。“这不是她的房间，”莉芭小姐说，“她根本不肯在她的房间里见你。我看你要打听你要的消息的话得哄她高兴。”两人走进屋子。灯光落在床上一堆没有动静但呈弧形而隆起的被子上，而床的总体外观似乎没有受到破坏。她会憋死的，霍拉斯想。“宝贝儿。”莉芭小姐说。那隆起的被子没有动静。“他来了，宝贝儿。既然你全身都蒙着，我们就开个灯有点亮吧。那样就可以把房门关上了。”她开了灯。

“她会憋死的。”霍拉斯说。

“她一会儿就会钻出来的，”莉芭小姐说，“说吧。告诉她你想打听些什么。我最好还是待在这儿。不过你别管我。我早就学会装聋作哑了，要不然就干不了这买卖。再说，要是我真有过好打听私事的心思，那也早就在这栋房子里给消磨掉了。椅子在这儿。”她转过身去，可是霍拉斯抢先一步拉过两张椅子。他在床边坐下，对着那毫无动静的隆起的被子说话，对她说他想了解些什么。

“我只想知道到底出了什么事。你不会受牵连的。我知道那不是你干的。在你开口以前我先保证你不必出庭作证，除非他们打算不开庭就绞死他。我知道你的心情。要不是那个男人有生命危险，我是不会来打搅你的。”

隆起的被子纹丝不动。

“他们为了他从来没干过的事情要把他绞死，”莉芭小姐说，“而她就会一无所有，连个亲人都没有。你有钻石，她可只有个可怜的娃娃。你亲眼看见过的，对吗？”

隆起的被子仍然纹丝不动。

“我知道你的心情，”霍拉斯说，“你可以换个名字，穿上别人认不出来的衣服，戴上眼镜。”

“他们不会来抓金鱼眼的，宝贝儿，”莉芭小姐说，“他精明得很。你不知道他的真名实姓，一点都不知道，要是你得去法院对人讲出真情，我会在你走了以后派人通知他，他就会上别处去，派人来接你。你跟他都不打算待在孟菲斯。律师会照看你的，你不必说什么你——”隆起的被子动起来了。谭波儿掀开被子，坐了起来。她披头散发，面孔虚肿，面颊上涂着两摊红红的胭脂，嘴唇描成野性十足的丘比特的弯弓形。她怀着敌意恶狠狠地瞪着霍拉斯，然后转过目光。

“我要喝杯酒。”她说着，把睡袍的肩部拽上去。

“躺下吧，”莉芭小姐说，“你会着凉的。”

“我还要喝杯酒。”谭波儿说。

“躺下吧，反正该把你的光脊梁盖起来。”莉芭小姐边说边站立起来，“晚饭以后你已经喝了三杯啦。”

谭波儿又把睡袍往上扯了一下。她看着霍拉斯。“那你给我一杯酒。”

“好了，宝贝儿，”莉芭小姐说，试图推她睡下去，“躺下吧，盖好被子，告诉他那件事情。我马上给你倒酒来。”

“放开我。”谭波儿挣脱她的手。莉芭小姐拽过被子围在她的肩头。“那就给我一支香烟吧。你有烟吗？”她问霍拉斯。

“我马上就给你拿一支来，”莉芭小姐说，“那你肯不肯照他说的办？”

“为什么？”谭波儿说。她又用那恶狠狠的挑衅性的眼光瞪着霍拉斯。

“你不必告诉我你的——他——在哪儿。”霍拉斯说。

“别以为我不敢告诉你，”谭波儿说，“我到哪儿都敢说。别以为我害怕了。我要喝杯酒。”

“你告诉他，我就给你拿一杯来。”莉芭小姐说。

谭波儿坐在床上，把被子裹在肩头，开始告诉他她在那破败的房子里度过的那一夜的情况，从她走进房间用椅子抵住房门一直到女人来到床前把她领出去。在全部经历过程中似乎唯有这一段给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那个相比之下她保持纯洁未受侵犯的夜晚。霍拉斯时不时地试图引她往下讲，谈谈那桩罪行本身，但她总是避而不谈，又回到她坐在床上听男人们在外边门廊上聊天的情景，或者描绘她怎么躺在黑暗里听见他们走进屋子，来到床边，站在她身旁的景象。

“是的；就是这么回事，”她说，“就这么发生了。我搞不懂。我提心吊胆得太久了，因此我想我变得习惯了。所以我就坐在棉籽堆里望着他。我起先还以为那是只耗子。那儿有两只耗子。一只躲在角落里望着我，另一只在另外一个角落里。我不知道它们靠吃什么活下去，因为那儿除了玉米棒子芯和棉花籽以外什么东西都没有。也许它们上大屋去吃东西。可大屋里没耗子。我在大屋里从来没听见过耗子叫。我刚听见声息时还以为也许是耗子，不过待在黑屋子里有人的时候你会觉得的：你明白吗？你用不着用眼睛看。你会感觉到的，就像你坐在汽车里会知道他们想找个好地方停车一样——你知道：暂时停一会儿车。”她就这样一直诉说着，用的是女人发现自己成为注意力中心时常用的那种轻松欢快、唠唠叨叨的独白形式；忽然，霍拉斯意识到她在复述这段经历时确实感到骄傲，带着一种天真而超然的虚荣心，仿佛正在编造一个故事，来回快速地看看他又看看莉芭小姐，就像一条狗在小胡同里追赶两头牲口时的情景一样。

“所以只要我一呼吸，我就听见那些玉米壳窸窣作响。我真不明白这样的床上怎么可以睡人。不过也许多睡睡你就会习惯的。要不，也许他们到了夜里都精疲力竭了。因为我一呼吸就听见玉米壳发响，即使我仅仅是坐在床上。我不明白为什么只要一呼吸就会引起声响，所以就尽量坐着不动，可我还是听见那窸窣声。这是因为人的呼吸是往下走的。你以为呼吸是朝上来的，但是不是这么回事。那是在你身子里往下走的，而且我还听见他们在门廊里喝酒喝到醉醺醺的。我心想，我能看见他们的脑袋靠在墙上的什么地方，我就对自己说，现在是这个人在从坛子里喝酒。现在是那个人在喝了。你知道，就像你起床后枕头上还留下脑袋压过的凹形那样。”

“就在这个时候我开始想到一件稀奇古怪的事情。你知道人害怕的时候会怎么干。我望着自己的腿，努力设想我是个男孩。我想象如果我是个男孩会怎么样，然后我努力通过想象来使我变成个男孩。你知道你是怎么干这种事的。就像上课的时候，你知道一道题该怎么答，等到做到这道题时，你望着老师，心里使劲想，叫我答。叫我答。叫我答。我还想起他们对小孩说的话，说吻一下自己的胳膊肘，你就能男变女女变男，我就使劲去吻。我真的吻着了。我就是害怕到这种程度，我还琢磨要是我真变成男的自己是否会知道。我的意思是，在我看自己以前，我就想我已经变成男孩了，我会走出去让他们都看一下——你明白吧。我会划根火柴，说看吧。明白了吗？现在别再来惹我了。然后我就可以回到床上去睡觉了。我会想象怎样上床去睡，并且就睡着了，因为我实在困了。我困极了，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所以我紧闭眼睛，不断说现在我是个男孩了。我现在是男的了。我端详自己的大腿，想到我为它们做了那么多的事情。我想到我带它们去参加了多少次舞会——就这样，傻乎乎地胡思乱想。因为我想到我为它们做了那么多，而它们现在却让我陷入这种困境。所以我想到要祈求上帝把我变成个男孩，我做完祷告，安安静静地坐着等待。后来我想也许我没法知道变了没有，就打算看一看。可我又想也许还得等一会儿再看；要是看得太早，会破坏好事，那就变不成了，肯定变不成了。因此我就数数。开始我说数到五十吧，可又想还太早，我就说再多数五十。后来我想要是不及时看一下，也许会太晚了。”

“后来我想应该用某种方法把自己绑绑紧。我认识一个姑娘，有一年夏天她出过国，她告诉我在博物馆里看到一根铁带，是国王之类的人物在不得不外出时用来锁住王后的，我就想要是有这么一根带子就好了。因为这个原因我才取下雨衣穿在身上。雨衣边上挂了只军用水壶，我也拿了下来放在——”

“水壶？”霍拉斯说，“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我不知道为什么把它取下来。我想我只是太害怕了，不敢让它挂在墙上。不过我想到要是有那个法国玩意儿[48]就好了。我想也许那带子上面有些长尖钉，等到他发现已经太晚了，我会用尖钉来扎他。我会一直扎进去把他扎穿，我还会想象血会流到我的身上，我会说我想这对你是个教训！我看这下子你不会再来找我麻烦了吧！我会这么说的。我没想到情况会正好相反……我要喝杯酒。”

“马上就给你，”莉芭小姐说，“说下去，给他讲啊。”

“噢，对；我还干了件怪事。”她叙述她躺在黑暗里，高温躺在她身边打呼噜，她倾听着玉米壳发出的声响，听见黑暗中各种动静，感到金鱼眼在走近。她听见自己血管里血液奔流的声音，听见眼角的肌肉轻轻地在撕裂，裂口变得越来越大，感到鼻孔内时冷时热。接着他就站在床边了，她暗暗地说来啊，摸我吧，摸啊！如果你不摸你就是胆小鬼。胆小鬼！胆小鬼！

“你知道我想入睡。可他老是站在那儿。我想要是他就动手干，干完了我就可以入睡了。所以我说你不摸我你就是胆小鬼！你不摸我就是胆小鬼！我觉得我的嘴巴张开来要尖叫了，也感到心里那一小团要尖叫的热烘烘的东西。接着他真的摸我了，那只冰凉的讨厌的小手，摸弄着雨衣里面我没穿衣服的地方。这手像块会动的冰，我的皮肤开始像小船前面的小飞鱼那样弹跳开去。仿佛我的皮肤在他的手还没动的时候就知道它要摸到哪儿去，我的皮肤总是抢先一步躲开了，好像等手摸到的时候那儿就什么也没有了。”

“后来它朝下伸到我的肚子上，而我从前一天晚饭起就没吃过东西，我的胃肠开始咕噜咕噜地响起来，响得没完没了，那些玉米壳也窸窸窣窣地响个不停，好像在哈哈大笑。我想它们是在笑我，因为他的手不断地伸进我裤衩的裤腰，而我还没变成男孩。”

“这事真有点怪，因为我当时并没有在呼吸。我好长时间没呼吸了。所以我想我已经死了。接着我干了件稀奇古怪的事情。我看见自己躺在棺材里。我看上去很可爱——你明白吗：浑身上下一身白。我还戴了块面纱，像个新娘，我在哭，因为我死了，或者因为我看上去很可爱，或者因为别的原因。不对：那是因为他们在棺材里放了玉米壳。我在哭，因为他们在我死了躺着的那口棺材里放了玉米壳，可我始终觉得我的鼻子一忽儿凉一忽儿热一忽儿凉一忽儿热，还看见所有坐在棺材周围的人，他们在说她不是看上去真可爱吗。她不是看上去真可爱吗。”

“可我不断地说胆小鬼！胆小鬼！摸我呀，胆小鬼！我气坏了，因为他慢吞吞地不肯动手干。我真想对他说话。我想说难道你以为我会光为了侍候你在这儿躺上一夜吗？我会这么说的。我会说，我来告诉你我打算干什么吧。我就那么躺着，那些玉米壳都在笑我，我在他手到以前就躲闪开了，还想着该对他说什么话。我要像学校里的老师那样对他说话，那时我真的成了学校里的老师，我面前是个黑色的小玩意儿，有点像个小黑鬼，而我是他的老师。因为我要说我多大年纪了？我要说我45岁了。我头发花白，戴副眼镜，跟这种年纪的妇女一样这儿大得很。我穿着定做的灰色套装，可我从来不适合穿灰色衣服。我对那玩意儿说我打算干什么，可它好像不断地在挺起来挺起来，好像它已经看见鞭子了。”

“后来我说这样不行。我应该是个男人。于是我就成了个老头，长着长长的白胡子，而那小黑人变得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我对他说你现在明白了吧。你现在明白了吧。我现在是个男人了。我就想怎么变成个男人，我刚这么想，那事就发生了。好像发出啪嗒一声，就像把一小根橡皮管倒过来吹时的声音。我觉得有点凉气，就像你张大嘴时嘴里觉得发凉那样。我感到了这种凉气，我就躺着一动不动，憋着劲儿不笑出来，因为我想到他会大吃一惊的。我感到衬裤里我的皮肤在他手摸到之前不断躲闪，而我躺在那儿，一面想到他马上就会大吃一惊并且气得不行，一面使劲憋着不笑出声来。忽然一下子我睡着了。我甚至没法在他的手摸到那儿时保持清醒。我就那么睡着了。我甚至不再觉得自己在躲闪他的手，可还是能听见玉米壳的窸窣声。直到那女人进来，要把我带到粮仓，我才醒过来。”

他离开屋子的时候，莉芭小姐说：“我希望你把她带到那儿去，别让她回来了。我要是知道该怎么联系的话，我会自己出面去找她的亲人的。不过你知道该……照她跟他在楼上那间屋子里过的日子，不出一年她不是死去就是进疯人院。那里面有点不大对头的地方，我还没闹明白是怎么回事。也许问题出在她身上。她生来不是过这种生活的人。过这种生活你得有天生的本事，我想就像有人天生就能当屠夫或者剃头师傅一样。没有人只是为了钱财或者取乐才干这两种行当的。”

她还是今天晚上就死去的好，霍拉斯边走边想。对我来说也是件好事。他想象把她、金鱼眼、那女人、那孩子、戈德温全都关进一间屋子，一间光秃秃的、致人死命的房间，直截了当而又寓意深远：处于愤慨与惊讶之间的抹掉一切的一刹那。连我也一起抹掉；想到这倒是唯一解决问题的办法。从古老而悲惨的世界里消除掉、烧毁掉。连我一起，既然我们大家都六亲无靠；想到一股幽暗的微风掠过睡眠的长廊；想到在持续的雨声中躺在低矮温馨的屋顶下：那邪恶、那不公正、那泪水。在一条小巷口站着两个人影，面对着面，互不接触；男的低声用抚爱般的细语吐露着一个又一个无法见诸文字的形容词，女的纹丝不动地站在他跟前，仿佛在回味纵欲的快感，觉得心醉神迷。也许正是在这一瞬间我们意识到，我们承认邪恶是有其逻辑形式的，我们是会死的，他想，想起了以前在一个死孩子眼睛里看到过的表情，在其他死者眼睛里看到过的神情：怒火逐渐冷却，震惊中的绝望逐渐消逝，只剩下两个空洞的球体，深深地潜伏其中的是个具体而微的毫无动静的世界。

他连旅馆都不回。他去了火车站。他可以乘半夜里的一班火车。他喝了一杯咖啡，但马上就后悔了，因为咖啡像个滚烫的皮球在胃里翻腾。三小时后，他在杰弗生站下车，热皮球还在他的胃里，还没有被吸收。他步行进城，穿过不见人影的广场。他想起他上次穿过广场的那个早上。在这两次之间，时光似乎从未流逝过：灯光照亮的钟面摆着同样的姿态，门洞里还是同样的像兀鹫般凶恶的黑影；这完全可能是同一个清晨，他只不过穿过了广场，转过身子，正在走回来；两者之间不过是一场梦，充满着他活了43岁才能设想的梦魇中的一切幻影，浓缩成为他胃里一团滚烫的硬块。突然他加快了步伐，咖啡像块滚烫沉重的石头在他胃里上下颠簸。

他静悄悄地走上房前的汽车道，开始闻到爬在栅栏上的忍冬花的香味。屋子黑黢黢的，一片寂静，仿佛在时光的消逝中被孤零零地困于广袤空间。草虫已进入低沉单调的吟鸣，唧唧虫声无所不在而又无处寻觅，疲惫无力，仿佛有一个荒芜而垂死的世界被遗弃在它赖以生存并呼吸的混沌流体的潮汐边沿，而这片虫声则表达了那个世界中由化学作用产生的苦痛。天穹中月亮高悬，但并无光亮；天幕下大地低卧，却并不黑暗。他打开门，摸索着走进屋子，寻找电灯开关。夜晚的声响——不管是虫鸣还是其他声音——追随着他登堂入室；他突然明白这是地球轴心处传来的摩擦声，因为时候到了，它得决定是继续旋转还是永远停止不转：一个在日趋冷却的空间中静止不动的球体，球体上像冷森森的烟雾似的缭绕着浓郁的忍冬花香。

他摸到了电灯开关，把灯开了。那张照片仍在梳妆台上。他拿起照片，捧在手里。照片没有镜框，但四周仍有镜框窄窄的压痕，印迹之中是用可人心意的明暗对照法拍摄的小蓓儿的梦幻般的面容。由于纸板对灯光的某种感应，也许由于他双手的某种难以察觉的细微颤动，由于他本人呼出的气，照片里的面庞似乎在他的手掌中呼吸着，沐浴着淡淡的强光，经受着无形无影的忍冬花缓慢而青烟似的舌喙的抚摸。花香弥漫着整个房间，浓郁得几乎看得见摸得着，照片中的小脸显得慵懒，似乎消融在肉欲的满足之中，越来越模糊不清，渐渐地淡化，在他的眼睛里像那香味本身似的留下柔和并逐渐消失的回味无穷的邀约、性感的许诺和秘而不宣的确认。

于是他明白他胃里究竟是什么感受了。他慌忙放下照片，冲进浴室。他在奔跑中打开浴室的门，摸索着寻找电灯开关。但他还没摸到就忍不住了，他停止摸索，向前猛扑，撞在洗脸池上，弯下腰用两臂撑住身体，与此同时，她大腿下的玉米壳发出一阵惊人的响声。她仰天躺着，略微抬起脑袋，低垂下颏，像是从十字架上取下来的人形，她注视着某种乌黑而狂暴的东西喧嚣着冲出她苍白的躯体。她赤身裸体，被仰面朝天地绑在一节平板车上，飞速穿过黑暗的隧道，黑暗犹如一根根僵硬的线在头顶上流过，耳边响起铁轮的喧闹声。平板车爬上漫长的坡道，一头冲出隧道，头顶上的黑暗这时被两行平行的跃动着的灯火撕成碎片，声音越来越强，犹如屏住的呼吸，在那停止的间歇中，她在充满苍白的无数光点的虚无之中懒洋洋地微微摇晃着。从她身下远处传来玉米壳轻微而狂暴的喧嚣声。

第二十四章

谭波儿第一次走到楼梯口的时候，米妮大吃一惊，她站在莉芭小姐房门口昏暗的光线里，眼珠瞪得都快弹出来了。谭波儿回到屋内，又靠在拴上的房门上，听见莉芭小姐费劲地走上楼来敲她的房门。谭波儿靠在门上默不作声，莉芭小姐在门外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说了一大堆连哄带骗加威胁的话。她一声不吭。过了一会儿，莉芭小姐回楼下去了。

谭波儿离开房门，在房间中央站住了，默默地拍击着双手，苍白的面庞上眼睛显得格外黝黑。她穿着一套上街作客的衫裙，戴着帽子。她摘下帽子，扔到墙角，走到床前，脸朝下地趴在床上。床没有铺好。床边的桌子上零乱地丢满了烟头，靠床的地板上到处都是烟灰。床这边的枕头套上有不少黄黑的窟窿。她常常在半夜里醒过来闻到香烟味儿，看到一只红宝石色的火眼，那该是金鱼眼嘴巴的所在。

这是上午九十点钟的时候。一缕阳光从南窗的窗帘底下射进来，先照在窗台上，然后泻在地板上像一条狭窄的带子。整栋房子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动静，带着上午这个时候才有的有气无力的气氛。偶尔楼下街头驶过一辆汽车。

谭波儿在床上翻了个身。她翻身时，看见了搭在椅子上的一套黑西服，那是金鱼眼无数黑西服中的一套。她躺在床上盯着它看了一会儿，然后起身，一把抓起衣服，扔到她刚扔过帽子的那个墙角里。另一头墙角里有座用一道印花布帘临时拦起来的衣橱。里面是各种各样的裙服，都是新的。她气呼呼地把这些衣服拉下来，团成一团团，使劲往西服上扔过去，接着又从架子上取下一堆帽子扔了过去。衣橱里面还挂着金鱼眼的另一套黑西服。她把它拽下来扔掉。西服后衣橱的钉子上挂着一把装在涂过油的丝绸枪套里的自动手枪。她小心翼翼地取下来，从枪套里拿出手枪，拿着它站着。过了一会儿，她走到床前，把枪藏在枕头下。

梳妆台凌乱不堪，堆满了梳洗用具——刷子、镜子，也都是新的；还有各种各样精致而形状稀奇古怪的带法文标签的细颈瓶和广口瓶。她把它们聚在一起，扔到墙角，乒乒乓乓地一阵响，都成了碎片。梳妆台上还有一只白金丝钱包：用轻巧的金属丝编成，闪现出金券[49]的洋洋得意的橘黄色光芒。它跟其他东西一样也被扔到了墙角里，她这才走回到床边，又脸朝下地躺下，房间里慢慢地开始弥漫起一股昂贵而浓郁的香味。

中午时分，米妮来敲门。“你的饭来了。”谭波儿一动不动。“我把它放在门口。你想吃的时候可以来拿。”她的脚步声远去了。谭波儿还是躺着不动。

那道阳光缓慢地在地板上移动；窗户朝西的一边现在处在阴影中。谭波儿坐起身子，头转向一侧，仿佛在倾听，手指习惯而娴熟地抚弄着头发。她悄悄地站起来，走到门边，又侧耳听了一下动静。她然后打开房门。托盘放在地上。她跨过托盘，走到楼梯口，向栏杆下张望。过了一会儿，她辨认出米妮的身影，她正坐在过道的一把椅子里。

“米妮。”她说。米妮猛地抬起头；她眼珠又往上翻，露出了眼白。“给我拿杯酒来。”谭波儿说。她回进房间。她等了一刻钟。她砰地推开门，怒气冲冲地冲下楼，这时米妮正好又在过道上露面了。

“是，小姐，”米妮说，“莉芭小姐说——我们没有——”莉芭小姐的房门开了。她没有抬眼朝谭波儿看，只对米妮说话。米妮又抬高了嗓门。“是，小姐；好的。我马上送上去。”

“你最好马上送上来。”谭波儿说。她回进屋，就站在门的里面，一直等到听见米妮上楼的声音。谭波儿打开房门，只留出一条门缝。

“你难道不打算吃饭了？”米妮边说边用膝盖顶门。谭波儿抵住了房门。

“在哪儿呀？”她说。

“我今儿早上还没收拾过你的房间嘛。”米妮说。

“给我。”谭波儿说，从门缝里伸出手去。她拿起托盘上的玻璃杯。

“这一杯你最好慢慢喝，”米妮说，“莉芭小姐说不能再给你了……你干吗要这样对付他？看他在你身上这样花钱，你都该害臊了。他是个挺好的小男人，就算不是约翰·吉尔伯特[50]，而且他花起钱来够大方——”谭波儿关上房门，插上门栓。她喝下杜松子酒，拉过一把椅子到床前，点上香烟，坐在椅子上，把脚搁在床上。过了一会儿，她把椅子挪到窗前，把窗帘拉起一点，以便可以看到楼下的街道。她又点上一支香烟。

五点钟时，她看见莉芭小姐穿着黑绸衣，戴着带花的帽子出门顺着大街走去。她跳起身来，从墙角衣物堆里翻出那顶帽子，戴在头上。她走到门口，又转身到墙角，找出那只白金线钱包，然后走下楼梯。米妮守在过道里。

“我给你10元钱，”谭波儿说，“我十分钟之内一定回来。”

“不行啊，谭波儿小姐。莉芭小姐发现的话，我的饭碗就砸了，要是让金鱼眼先生知道了，我的脑袋也保不住了。”

“我保证十分钟之内一定回来。我发誓一定回来。给你20元。”她把钞票塞进米妮的手里。

“你最好还是回来，”米妮边开门边说，“要是你十分钟之内不回来，我也就待不下去了。”

谭波儿打开格栅门，向外张望。街上空荡荡的，只有一辆出租汽车停在路对面的行道右边，还有个戴便帽的男人站在汽车后面的一扇门前。她沿着街道快步疾走。走到拐角，有辆出租汽车赶上了她，司机放慢车速，用试探的眼光询问她。她拐进街角的杂货店，又转身回到电话亭。然后她朝楼房走回来。她绕过街角时遇到靠在大门上的那个戴便帽的男人。她走进格栅门。米妮打开大门。

“谢天谢地，”米妮说，“那辆出租汽车在那边要发动起来的时候，我也打算收拾铺盖卷了。要是你不把这事告诉人的话，我给你倒杯酒。”

米妮端来杜松子酒，谭波儿开始喝起来。她的手哆嗦着，脸上泛起一种得意的神情，这时她紧贴着门站着，侧耳细听外面的动静，手里拿着玻璃杯。这酒我以后用得着，她说。这一点还不够呢。她用只茶碟盖在玻璃杯上，小心地藏了起来。接着她在墙角的衣服堆里乱翻，找到一件跳舞穿的衫裙，把它抖开，挂回到壁橱里。她对其他的衣物看了一会儿，但又回到床上躺下来。她马上站起来，拉过椅子坐下，两脚放在没铺过的床上。随着房间里的阳光渐渐暗淡下去，她坐着一支接一支地抽着香烟，倾听着楼下的声响。

六点半时，米妮把晚餐送上来。托盘上又有一杯杜松子酒。“这是莉芭小姐给你的，”她说，“她还问你好点了没有？”

“告诉她，我挺好，”谭波儿说，“告诉她，我打算洗个澡，然后上床睡觉。”

米妮走后，谭波儿把两杯酒倒在一只平底大玻璃杯里，洋洋得意地望着酒，酒杯在她哆嗦的手里晃荡着。她小心地放下杯子，盖好，然后坐在床上吃晚饭。吃罢，她点上一支烟。她的动作猝然而突兀；她急促地抽着烟，在房间里来回走动。她撩起帘子，在窗前站了一会儿，然后放下帘子，转身朝着屋内，窥视着镜子里的自己的影子。她在镜子前抽着烟，转动着身子，端详自己。

她掐了烟，往身后的壁炉扔去，又走到镜子前，梳理头发。她拉开壁橱的帘子，取下那件衫裙，摊在床上，转身拉开梳妆台的一只抽屉，取出一件衣服。她拿着衣服发了会儿呆，然后又放回去，关上抽屉，飞快地拎起床上的衫裙，重新挂到壁橱里。过了一会儿，她又在房间里来回走动，手上又有支香烟，可不记得是什么时候点上的了。她扔掉香烟，走到桌前，看看手表，把手表斜靠在香烟盒上，以便从床上就能看得见，接着躺了下来。她躺下时感觉到枕头下的手枪。她抽出手枪，看了一眼，然后塞到身子一侧的下面，纹丝不动地躺着，两腿笔直，两手放在脑后，楼梯上一有响动，她的眼睛就眯成黑色的针尖状。

九点钟时她坐了起来。她又拿起手枪；过了一会儿，她把手枪塞到褥子下面，然后脱掉衣服，穿上一件仿中国式的印着金龙与绿玉色和猩红色大花的袍子，走出屋子。她回来时湿漉漉的鬈发贴在脸上。她走到脸盆架前，拿起平底玻璃杯，端在手里，但后来又放下了。

她从墙角拎回一些细颈瓶子和广口瓶，梳妆打扮起来。她在镜子前的动作既急促剧烈又仔细精心。她走到脸盆架前，拿起杯子。但又放下了，走到墙角，找出外套穿在身上，把那白金丝钱包放进口袋，又一次俯身照照镜子。然后她走过去拿起杯子，把杜松子酒大口喝下，快步走出房间。

通道里亮着一盏灯。那里空无人影。她听见莉芭小姐的房间里有说话声，不过楼下的过道里空寂无人。她悄悄地疾步下楼，来到大门口。她相信他们会在大门口拦住她，痛切地后悔没带那把手枪，她几乎停下了脚步，想到她会毫无顾忌地使用手枪，反而有些高兴起来。她冲到大门口，摸索着寻找门栓，脑袋朝后扭去。

门打开了。她冲出去，出了格栅门，顺着走道奔出院门。正在这时候，一辆沿着路石缓慢行驶的小轿车在她对面停下来。金鱼眼坐在驾驶座上。他似乎并未动手车门便打开了。他不动也不说话。他只是坐着，头上的草帽略微有点歪斜。

“我不干了！”谭波儿说，“我不干了！”

他不动也不出声。她走到车前。

“我告诉你，我不干了！”接着她怒气冲天地喊道，“你见他怕！你不敢干！”

“我是在给他一个机会，”他说，“你是回屋去还是上车来？”

“你不敢干！”

“我是在给他一个机会，”他说，口气冷漠又柔和，“说吧。你做决定吧。”

她俯身向前，把一只手放在他胳臂上。“金鱼眼，”她说，“爹爹[51]。”他的胳臂摸上去很脆弱，不比儿童的胳臂粗多少，冷冰冰的，坚硬而轻，像一根细棍。

“我不在乎你想干什么，”他说，“不过你要动起手来。来啊。”

她俯身向着他，一手搭在他胳臂上。然后她上了汽车。“你不会干的。你不敢干。他是个男子汉，比你强。”

他伸过手去，关上车门。“去哪儿？”他说，“去岩洞客栈？”

“他才是个男子汉，比你强！”谭波儿尖声说，“你根本算不上是个男人！他明白这一点。他要是不明白，还有谁会明白？”汽车开动了。她对着他大喊大叫。“你，一个男人，一个胆大包天的坏男人，可你根本不会——那时候，你只好找个真正的男子汉来——而你待在床边，哼哼唧唧，流着口水，像个——你只骗得了我一次，对吧？怪不得我当初会流那么多血[52]——”他伸手捂住她的嘴，捂得很紧，手指甲掐进她的肉里。他用另一只手高速开车，完全不考虑后果。开过路灯下，她发现他紧盯着她，任凭她使劲挣扎，用力拉扯他的手，把脑袋左右摆动。

她停止挣扎，但还是左右扭动脑袋，费劲地掰开他的手。一只戴着粗大戒指的手指头顶开她的嘴唇，几只手指尖深深地扎进她的脸颊。他用另一只手驾驶汽车，在车流里穿进穿出，气势汹汹地逼近其他车辆，迫使它们转向外侧，弄得制动器吱吱直叫，到了十字路口，他还是毫无顾忌地直冲过去。曾经有个警察大声喝叫他，但他连头都没回。

谭波儿抽泣起来，在他的手掌下呜咽，口水流在他手指上。那戒指像牙医用的器械一样；她无法闭上嘴巴咽口水。等他松了手，她感到那些冷冰冰的手指头仿佛仍然压在她的下颌上。她抬起手摸摸下巴。

“你把我的嘴巴弄伤了。”她带着哭音说。他们快到郊区了，车速表上的指针指着五十英里。他歪戴着帽子，呈钩状的侧影显得很纤弱。她小心抚摸着下颌。住宅逐渐稀少，取而代之的是宽阔阴暗的为建造住宅小区而划分的一块块土地，上面突然阴森森地冒出房地产经纪人的标牌，带着一种凄凉而又自信的意味。空地间空旷寒冷的黑暗里悬垂着低矮而间隔很远的路灯，闪烁着一群群萤火虫的微光。她开始悄悄地哭起来，感受到胃里那两杯带凉意的杜松子酒的作用。“你把我的嘴巴弄伤了。”她自怜自艾地小声说。她试探着用手指去抚摸下颌，按得越来越使劲，终于摸到了痛点。“你会为此后悔的，”她瓮声瓮气地说，“等我告诉了雷德。难道你不希望自己就是雷德？难道不对吗？难道你不希望自己也能干他能干的事情？难道你不希望看着我们干的人是他而不是你？”

他们拐进岩洞客栈所在的巷子，驶过一堵用帷幕遮得十分严实的墙，里面传出一阵阵勃发的撩拨人心的乐声。他锁上车时，她跳下车，冲上台阶。“我给过你机会的，”她说，“是你把我带到这儿来的。我并没有要求你来啊。”

她走进洗手间。对着镜子，她仔细端详自己的脸。“呸，”她说，“竟没有留下什么伤痕。”她边说边来回拉扯脸上的肉。“矮杂种。”她说，察看着镜中的影子。她满不在乎地加上一句脏话，说得流畅自在，犹如鹦鹉学舌。她重新抹上口红。又进来一个女人。两人用短促、冷漠、隐蔽而无所不包的眼光打量对方的衣着。

金鱼眼站在舞厅入口处，手里夹着一支香烟。

“我给过你机会的，”谭波儿说，“你并不非来不可。”

“我不愿冒险。”他说。

“你冒过一次险，”谭波儿说，“你后悔吗？啊？”

“进去吧。”他说，用手推她的后背。她正要跨过门槛，忽然转身看着他，两人的眼睛几乎处于同样的高度；接着她的手刷地伸向他的腋下。他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她的另一只手也刷地朝他伸去。他用柔软冰凉的手把那只手也一把抓住。他们四目对视，她张着嘴，脸上搽胭脂的地方渐渐加深。

“我早在城里就给过你机会，”他说，“你接受了。”

乐曲声从她背后传来，撩拨人心而发人遐思；夹杂着一片脚步声，加上肌肉被疯狂的情欲所放纵，发出温暖的肉体的气息、血液的气息。“哦，上帝啊；哦，上帝啊，”她说，嘴唇几乎没有动一下，“我要走。我要回去。”

“你接受了，”他说，“进去吧。”

她的双手被他抓住了，她试图去揪手指尖几乎可以触及的他的上衣。他慢慢地把她转向门口，她的脑袋仍转向后方。“你敢！”她喊道，“你只要——”他的手一把抓住她的后脖根，那些手指像钢铁，可又像铝条一般轻巧而冰凉。她能听见脊椎骨挤压在一起时发出的微弱声响，他的嗓音冷酷而平静。

“进去吗？”

她点点头。后来他们跳起舞来。她觉得好像他的手还捏住了她的脖子。她隔着他的肩膀迅速扫视舞厅，目光飞快地掠过一个个跳舞的人的面庞。在低矮的拱门另一头，另一间屋子里，有一群人围着一张双骰赌台站着。她把身子左弯右扭，想看清人群中的那些面庞。接着她看到了那四个人。他们正坐在门边的一张桌子边。其中的一个在嚼口香糖；他面孔的整个下半部好像被一副牙齿占了去，洁白而大得叫人难以置信。她看到了他们，便把金鱼眼转个圈，使他背对着他们，并设法使她和金鱼眼跳着舞再朝大门挪去。她那心神不安的眼光再次逐一掠过人群的面孔。

她再次张望时，有两个人已站起来了。他们在走过来。她拽着金鱼眼去挡他们的路，但仍使他背对着他们。两人站住了，试图绕过她；她又把金鱼眼朝后推，挡住他们的路。她想张嘴对他说些话，但觉得满口冰凉。这一切仿佛用麻木的手指去捡掉在地上的一根针。她突然觉得自己给人抱了起来放到一边，金鱼眼短小的胳臂竟像铝条般轻巧又僵硬。她踉跄着朝后退，靠在墙上，眼睁睁地看着那两人走出房去。“我回去，”她说，“我会回去的。”她尖声笑起来。

“不许笑，”金鱼眼说，“你住不住嘴？”

“给我一杯酒。”她说。她摸摸他的手；她觉得两腿也发凉，好像不是自己的。他们坐在一张桌子边。隔着两张桌子，那人还在嚼口香糖，两只胳膊肘撑在桌子上。第四个男人挺直了腰板坐着抽烟，上衣扣得严严实实。

她注意人们的手：白袖子里伸出的一只棕色的手，肮脏的袖口下一只玷污的白手正在往桌上放瓶子。她手里端着一杯酒。她大口喝酒；她手端酒杯，看见雷德站在门口，身穿一套灰色西服，打一个有小圆点的领结。他看上去像个大学生，这时四下张望着，终于看见了她。他看看金鱼眼的后脑勺，然后看看她，她正拿着酒杯端坐着。另一张桌子边的那两个男人并没有走开。她看得见那个嚼口香糖的人的耳朵在不断地微微动着。音乐奏响了。

她设法使金鱼眼背对着雷德。雷德还在望着她，他比别人差不多高出一头。“来啊，”她凑着金鱼眼的耳朵说，“你要是想跳舞就跳吧。”

她又喝了一杯酒。他们又跳起舞来。雷德不见了。等音乐停了，她又喝了一杯酒。可是无济于事。它只不过使胃里堵得紧还烧得慌。“来啊，”她说，“别不跳啊。”可他不肯站起身来，她就站在他面前，由于疲累和恐惧，肌肉又哆嗦又抽搐。她开始嘲笑他。“还自称是个男人，胆大包天的坏男人，可跟个姑娘跳跳舞就把腿跳断了。”接着她的脸失去了血色，变得瘦小而憔悴；她像个孩子似的说话，口气平静，充满绝望。“金鱼眼。”他坐着，双手搁在桌上，正玩弄着一支香烟，面前是第二杯酒，里面的冰块已在融化。她把手搁在他肩头。“爹爹。”她说。她侧过身子挡住别人的视线，偷偷地把手伸向他的腋下，摸摸那扁平的手枪把。手枪牢牢地夹在他的胳膊和侧腹之间，像被台钳夹住似的。“给我吧，”她悄声说，“爹爹。爹爹。”她把身子一侧贴在他肩上，用大腿去磨蹭他的胳臂。“给我吧，爹爹。”她悄声说。她突然把手迅速而又隐蔽地向他下身偷偷摸去；马上又反感地缩回来。“我忘了，”她喃喃地说，“我不是有意的……我不是……”

另一张桌子上，有个男人从牙缝中发出嘘的一声。“坐下。”金鱼眼说。她坐下了。她往杯子里倒酒，望着自己的手不断斟酒。后来她望着那灰色上衣的衣角。有颗扣子破了，她神思恍惚地想。金鱼眼纹丝不动地坐着。

“跳一个？”雷德说。

他低着头，但并不在看着她。他略微偏过身子，对着另一张桌子的那两个男人。金鱼眼还是坐着不动。他小心地撕开香烟头上的纸，摘下一点烟丝。他然后把它放进嘴里。

“我不跳。”谭波儿透过冰凉的嘴唇说。

“不跳？”雷德说。他没有挪动身体，用不高不低的音调说：“小伙子好吗？”

“挺好。”金鱼眼说。谭波儿看着他划上一根火柴，隔着酒杯看到火苗变了形。“你喝得够多了。”金鱼眼说。他伸手拿走她唇边的酒杯。她看着他把酒倒进放冰块的碗里。音乐又奏响了。她坐着静悄悄地看着四周。她模模糊糊听见耳边响起一种声音，接着金鱼眼抓住她的手腕，使劲摇晃，她发现自己张着嘴，心想她嘴里一定发出了某种声音。“住嘴，别出声，”他说，“你可以再喝一杯。”他往杯里倒酒。

“我一点都不觉得醉。”她说。他递过酒杯。她喝了起来。等她放下酒杯时，她意识到自己喝醉了。她相信自己已经醉了有一阵子。她想也许曾醉得晕过去，而那事已经发生了。她听见自己在说我希望已经发生了。我希望已经发生了。接着她相信事情已经发生了，于是被一阵失落感和肉体的欲望所攫住了。她想，这事永远不会再发生了，于是腾云驾雾似的坐着，极度痛苦却又欲火中烧，满怀渴望，心醉神迷地思念着雷德的身体，望着自己的手拿着空酒瓶往杯子里倒。

“你把一瓶酒都喝光了，”金鱼眼说，“起来吧。跳跳舞醒醒酒。”他们又跳起舞来。她僵硬而慵懒地转动着，睁得大大的眼睛视而不见；身体随着音乐摇晃，耳朵却一时听不见那乐曲。接着她发现乐队正在演奏刚才雷德请她跳舞时的同一支乐曲。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事就不可能已经发生了。她大大地松了一口气，感到如释重负。还来得及：雷德还活着；她感到对肉体的渴望像一长道一长道浪潮般掠过全身，使她颤抖，使她的双唇失去血色，使她的眼珠直往后翻，陷入令人颤栗的心醉神迷的境界。

他们正在双骰赌台边。她听见自己对着骰子大喊大叫。她在掷骰子，她赢了；她面前的筹码越堆越高，金鱼眼一面把筹码扒过来，一面指导她，用柔和抱怨的口气纠正她。他站在她身旁，个子比她矮。

他本人握着骰子筒。她好讨人喜欢地站在他身旁，感到情欲在浑身上下像浪潮般一阵阵翻腾，被卷进乐曲声和自己肉体的气息之中。她平静下来。她一点点地往边上挪，终于有人站到她刚才的位置上。于是她小心翼翼地疾步朝门口走去，跳舞的人和音乐声像五光十色的波涛在她周围缓慢地打旋。那两个男人坐的那张桌子边没人了，但她连正眼都没望一下。她走到走廊里。一名茶房迎上前来。

“要个房间，”她说，“快。”

那房间里有一张桌子和四把椅子。茶房开了灯，在门口站下。她对他挥挥手；他就走了。她靠在桌子上，两臂死死地抵住桌面，两眼望着门口直到雷德前来。

他朝她走来。她一动不动。她的眼珠变得越来越黑，在半月形的眼白上方朝上翻，似乎插进了头骨，无法聚焦，跟雕像的眼睛那样空洞而僵化。她用气声发出啊啊啊啊的声音，身体慢慢后仰，仿佛在经受极端痛苦的酷刑。他的手一碰上她，她就像弹弓似的反跳起来，一下子扑在他身上，下身紧贴着他来回扭动，像条死鱼似的大张着嘴，十分丑陋。

他用尽力气把脸扭开。她的大腿紧贴着他来回磨蹭，没有血色的嘴巴大张着，使劲地往外撅，她开始说话了。“我们快干吧。随便哪里都行。我离开他了。我对他说清楚了。这不是我的过错。是我的过错吗？你用不着找帽子，我也用不着。他上这儿来是要来杀你，可我说我给过他一个机会了。这不是我的过错。现在就我们俩啦。没有他在一旁看着。来啊。你还等什么？”她使劲把嘴凑上去，把他的脑袋扳下来，呜咽地呻吟着。他挣脱她的手，把脸扭开。“我告诉他我不干了。我说要是你把我带到这儿来。我给过你机会了，我说。现在他在那边找了人要谋杀你。可是你并不害怕。对吗？”

“你打电话给我的时候知道这情况吗？”他说。

“什么情况？他说不许我再见你。他说他要把你宰了。可是我打电话的时候他派人盯梢。我看见那人的。可是你并不害怕。他根本不是个男子汉，你才是。你是个男子汉。你是个男子汉。”她开始紧贴着他磨蹭，使劲拽他的脑袋，像鹦鹉一样喃喃地对他说些黑社会的粗话，口水顺着没血色的嘴唇往下淌。“你害怕吗？”

“怕那个蠢杂种？”他抱起她的身体，转身面对房门，然后腾出右手。她似乎并没觉察他转动过身体。

“求你了。求你了。求你了。求你了。别让我再等了。我觉得火烧火燎了。”

“好吧。你先回去。你等着我的暗号。你肯回去吗？”

“我等不及了。你必须干。我浑身火烧火燎的，说真的。”她紧紧地缠着他。两人一起跌跌撞撞地朝门口走去，他扶着她不让她靠在他身体的右侧；她满腔欲火，心醉神迷，没觉察他们正在走动，只顾使劲凑近他，仿佛要把全身的肌肤同时去触摸他的躯体。他脱出身来，把她一把推进走廊。

“去吧，”他说，“我马上就来。”

“你不会好半天才来的吧？我浑身火烧火燎的。我快死了，说真的。”

“不会的。马上就来。现在你走吧。”

乐队在演奏。她有点步履踉跄地顺着走廊走回去。她自以为正靠在墙上，可发现自己又在跳舞了；接着发现她正跟两个男人在一起跳舞；后来发现自己并不在跳舞，而是正夹在那个嚼口香糖的男人和那个上衣扣得严严实实的男人之间朝门口走去。她企图停下脚步，但他们一边一个挽住了她的胳臂；她绝望地扫视那打着旋的房间，张开嘴想尖声叫喊。

“喊吧，”穿着扣着纽扣上衣的男人说，“你且喊一声试试。”

雷德站在双骰赌台边。她看见他转过脸来，手里端着骰子筒。他拿着筒高高兴兴地对她急促地行个礼。他看着她夹在两个男人之间从门口消失。他然后朝室内短促地扫了一眼。他脸部表情大胆而镇定，但鼻孔下出现两道白印，前额湿漉漉的。他摇晃骰子筒，镇静地掷出骰子。

“十一点。”发牌的人说。

“就这么押着吧，”雷德说，“今天晚上我要大赢一番。”

他们把谭波儿扶上汽车。穿扣得严严实实上衣的男人掌握着方向盘。车道跟通往公路的小路汇合处停着一辆车身挺长的旅游车。他们经过时，谭波儿看见金鱼眼两手拢着火柴，俯身点上香烟，显露出歪戴的帽子下纤弱的呈钩状的侧影。火柴被甩了出来，像一颗微型的陨星，他们一冲而过时，侧影和火花一齐陷入了无边的黑暗之中。

第二十五章

桌子都已被搬到舞厅的一端去了。每张桌子都铺着黑色的桌布。窗帘仍然紧闭着；浓烈的浅橙色阳光透过窗帘照射进来。灵柩停放在乐队坐的平台下面。棺材极为讲究：漆黑，接头处包上银制配件，棺材的支架被大量的鲜花所淹没。在花圈、十字架和其他殡葬死者的礼仪所用的物件中，这些鲜花似乎颇有象征意味地扩散到棺材上、平台上和钢琴上，浓郁的香味让人透不过气来。

舞厅老板在桌子间来回走动，跟刚来的在找座位的人们不断地打招呼。黑人招待们穿着黑衬衫和浆烫得笔挺的外套，已经端着杯子和瓶装干姜水在大厅里出出进进。他们行走时表情既趾高气扬又端庄稳重；大厅的气氛已经很活跃，寂静的象征死亡的空气已经发热了。

通向赌场的拱门用黑布遮了起来。双骰赌台上盖着一块黑棺罩，上面渐渐堆满鲜花扎成的花圈。人们络绎不绝地走进来，男人们有节制地穿着端庄得体的黑色西服，其余的穿着浅色鲜艳的春装，加强了大厅里似葬礼又非葬礼的气氛。女人们——那些年纪较轻的——也穿着色彩绚丽的服装，戴着帽子和披巾；年纪较大的女人们身穿庄重的灰色、黑色或海军蓝的服装，浑身上下珠光宝气：肥胖的身材像是星期天下午外出游览的家庭主妇。

大厅里变得闹哄哄的，一片尖利而又压低嗓门的说话声。招待们高举几乎会倒翻下来的托盘在各处走动，他们的白上衣和黑衬衫像照相底片般黑白分明。秃顶的老板从一张桌子走到另一张，黑色的领带上插着一粒硕大无比的金刚钻，身后跟随着驱逐捣乱分子的壮汉，那是个身材粗壮、浑身肌肉、脑袋滚圆的汉子，仿佛随时会像破茧而出的虫蛹从礼服的后部绷出。

在一间私人用的小餐室里，一张铺了黑布的桌子上搁着一只巨大的装五味酒的大酒碗，碗里漂浮着冰块和水果片。桌边斜靠着一个胖男人，身穿的稍带绿色的西服说不上是什么式样，西服袖子里露出的肮脏的衬衣袖口覆盖在指甲缝里有一道道黑垢的双手上。脖子上围着的污秽的领子松松沓沓地耷拉着，领下系着一根油乎乎的黑领带，上面佩着一枚仿红宝石的饰纽。他脸上被汗水弄得油光光的，他用粗暴的口吻恳求人们来大碗里舀酒。

“来啊，乡亲们。由金恩请客。花不了你们一分钱。过来喝啊。天下没有比他[53]更好的小伙子啦。”人们喝完酒，退回去，让位给其他伸出酒杯的人。一位招待不时端着水果与冰块走进屋子，倒在酒碗里；金恩从桌下皮箱里掏出一些酒瓶，慢慢地往碗里倒；接着，他像主人似的又用粗暴的口吻劝说人们过来喝酒，冒着汗，不断地用袖子擦脸。“来啊，乡亲们。由金恩一个人请客。我不过是个酿私酒的人，可他没有比我更要好的朋友了。上这儿来喝吧，乡亲们。酒自有来路，有的是呢。”

从舞厅里传来一阵音乐声。人们进屋找座位。平台上就座的是从闹市一家旅馆请来的乐队，人人都穿着礼服。舞厅老板和一名助手在跟乐队领队商量节目。

“让他们演奏爵士音乐，”那助手说，“没有人像雷德那样爱跳舞的。”

“别，别，”舞厅老板说，“等金恩让他们灌饱了不花钱的威士忌，他们就会跳起舞来。那就太不像样了。”

“奏《蓝色的多瑙河》怎么样？”领队说。

“别，别；别奏蓝调[54]，说真个的，”舞厅老板说，“那边棺材里躺着个死人呢。”

“这又不是蓝调。”领队说。

“那么是什么？”助手说。

“是支华尔兹舞曲。斯特劳斯作的。”

“是个意大利佬[55]？”助手说，“去你的。雷德是个美国人。你也许不是，他可是地道的美国人。难道你一首美国曲子都不知道？奏《我只能给你爱》[56]吧。他一向喜欢这曲子的。”

“结果让大家都跳起舞来？”舞厅老板说。他回头看看那些桌子，那儿的女人们说话的嗓音已经开始有点尖声尖气了。“你们最好先奏《与主接近歌》[57]，”他说，“让他们可以多少清醒些。我跟金恩说过，供应五味酒有点冒险，开始得太早了点。我建议等我们快回城里时才发酒。不过我早该知道就是有人会把葬礼变成庆祝会的。你们最好先奏点庄严的曲子，一直奏到我发出信号。”

“雷德不会喜欢严肃音乐的，”助手说，“这你是知道的。”

“那就让他上别处去，”舞厅老板说，“我这么做完全是帮个忙。我又不是开殡仪馆的。”

乐队奏起《与主接近歌》。听众安静下来。一个穿红衫裙的女人踉踉跄跄地走进门来。“哈哈，”她说，“雷德，再见啦。不等我赶到小石城，他早就下地狱啰。”

“嘘——”好些人说。她倒在一张椅子里。金恩走到门口，站在那里等乐曲结束。

“来啊，乡亲们，”他喊道，两条胳臂使劲做出一个大幅度的挥手动作，“来喝啊。金恩请客。不出十分钟，我要让这儿的人没有一个嗓子发干或者不掉眼泪。”后面的人开始朝门口走去。舞厅老板跳起身来，向乐队猛的一挥手。那短号号手站起来独奏《在那安息之港》，但在屋子后部的人们陆续从金恩站着挥手的门口走出去了。两个戴着饰有花束的帽子的中年妇女悄悄地哭泣着。

他们在渐渐浅下去的酒碗周围推推搡搡，又喊又嚷。从舞厅里传来短号雄浑的乐声。两个拎着衣箱的浑身脏兮兮的年轻人使劲地朝桌子挤去，嘴里单调地喊着“让开，让开”。他们打开箱子，把一瓶瓶酒放在桌子上，这时正在当众哭泣的金恩打开酒瓶往碗里倒。“来啊，乡亲们。即使他是我的亲生儿子，我也不会爱得他更深。”他用嘶哑的嗓音高声说，一面用袖口擦脸。

一名招待端着一碗冰块和水果侧身挤到桌边，正要往酒碗里倒。“你他妈的想干什么？”金恩说，“把泔脚往酒里倒？你他妈的给我滚。”

“好啊——！”人们高喊着，互相使劲地碰杯，喧闹声淹没了一切，只有金恩还在继续演他的哑剧，拍掉招待手里的那碗水果，又忙着往酒碗里倒酒，有些倒进人们伸出的杯子里，有些溅在人们的手上。那两个年轻人正在拼命开瓶子。

舞厅老板仿佛被一阵刺耳的铜管乐声卷了过来，突然出现在房门口；脸色焦躁不安，挥动着双手。“来啊，乡亲们，”他喊道，“咱们先把音乐节目演完。这可花了我们不少钱呢。”

“去他的。”大伙儿高喊。

“花谁的钱啊？”

“谁在乎呢？”

“花谁的钱啊？”

“谁舍不得了？我来付钱吧。老天爷啊，我愿意花钱给他办两个葬礼。”

“乡亲们！乡亲们！”舞厅老板大声喊道，“你们难道不知道那间屋子里有口棺材？”

“花谁的钱啊？”

“啤酒[58]？”金恩说，“啤酒？”他用嘶哑的嗓音说，“难道这儿有人想侮辱我，用——”

“他舍不得给雷德花钱。”

“谁舍不得了？”

“乔[59]啊，那个混账东西。”

“难道这儿有人想侮辱我——”

“那咱们换个地方办葬礼吧。城里又不是只有这个地方。”

“咱们把乔换掉。”

“把这兔崽子装进棺材里。咱们办两个葬礼吧。”

“啤酒？啤酒？难道这儿有人——”

“把这兔崽子装进棺材里。看他喜欢不喜欢。”

“把这兔崽子装进棺材里。”那个穿红衣服的女人尖叫道。人们拥向门口，舞厅老板正站在那里高举双手使劲挥舞，他的尖叫声盖过喧嚣的嘈杂声，他随即转过身子仓皇逃窜。

正厅里，从杂耍团体请来的男声四重唱正在演唱。他们用十分和谐的声音演唱表达母爱的感伤歌曲；他们唱的是《小乖乖》。年纪较大的妇女们几乎个个都在哭泣。这时招待们把五味酒一杯杯端进屋来给她们，她们用戴着戒指的胖手端着酒杯，坐着哭泣。

乐队又开始演奏。那个穿红衣服的女人跌跌撞撞地走进屋来。“来啊，乔，”她高声喊道，“把赌台开起来。把这该死的臭死尸扔出去，让咱们开赌吧。”有个男人想搀扶她；她转身对他骂了一串脏话，然后走到盖着棺罩的双骰赌台前，把一只花圈往地上扔。舞厅老板朝她冲过来，后面紧跟着那个壮汉。女人又拿起一只花圈，舞厅老板便一把抓住她。想搀扶她的那个男人插身进来，女人尖声咒骂，用花圈不偏不倚地打这两个男人。壮汉抓住男人的胳臂；他侧转身子，向壮汉打去，壮汉一拳把他打出半个舞厅。又进来了三个男人。第四个人从地板上爬了起来，他们四人一齐冲向壮汉。

他把第一个男人打倒在地，侧转身子，跳进正厅，灵活得令人难以相信。乐队正在演奏。但乐声立即淹没在一阵突发的尖叫声和椅子倒地声之中。壮汉又侧转身子，迎着冲过来的四个男人。他们纠缠在一起；又有一个男人高高地飞了出来，后背着地，在地板上滑过去；壮汉往后一跳，摆脱了他们。接着他一个大转身向他们冲去，混乱中大家倒向灵柩，陷了进去。乐队已停止演奏，乐手们正抱着乐器往椅子上爬。鲜花扎成的花圈和十字架四下飞舞；棺材摇晃起来。“扶住它！”有人喊了一声。人们一跃而上，但棺材重重地摔到地上，棺盖打开了。尸体缓慢而庄重地翻出来，倒在地上，脸庞嵌在一只花圈中央。

“奏乐！”舞厅老板挥舞胳臂大声吼叫，“快奏啊！快奏！”

他们抬起尸体时，花圈也跟着给抬起来，花圈上一根看不见的铁丝扎进死人的面颊。他本来戴着一顶帽子，现在帽子翻掉了，露出前额正中一个蓝色的小枪眼。枪眼原先用蜡仔细塞好封住，还上了颜色，但蜡块被震掉，不知掉在什么地方了。他们找不到蜡块，只好解开帽顶的摁扣，把帽子往下拉，遮住前额。

送葬的行列接近闹市区时，又有许多小汽车加入进来。灵车后面是六辆宽身长型的派克牌轿车，车篷敞开着，由身穿统一制服的司机驾驶着，车内堆满了鲜花。六辆汽车看上去一模一样，属于那种由高级车行按钟点出租的高级轿车。它们的后面是一长串难以归类的出租汽车、跑车和小轿车，随着送葬行列缓缓穿过不对公众开放的地区（那里人们从半拉下的窗帘下向外窥望）拐上通向城外的主干道朝墓地驶去，这车队愈来愈长。

灵车在林荫大道上加快车速，车列中各车辆之间的距离迅速拉大。渐渐地，私人车辆和出租汽车开始退出队伍。每到一个十字路口，就有汽车或左或右拐弯驶走，最后只剩下灵车和那六辆派克牌轿车，轿车里除了穿制服的司机外都没有乘客。大道路面开阔，这时车辆稀少，路面正中有一道白线通向前方，愈来愈细，消失在平坦的柏油铺成的虚空中。不久，灵车车速达到每小时四十英里，后来变成四十五英里又变成五十英里。

有辆出租汽车在莉芭小姐的家门口停了下来，她走下汽车，跟着下来的是一位身穿深色朴素衣裙、戴一副金丝边夹鼻眼镜的瘦女人，一个戴一顶插有羽毛的帽子、用手绢捂着脸的矮胖女人和一个脑袋滚圆的五六岁大的小男孩[60]。他们走上小道，走进格栅门时，拿手绢的女人还在抽抽噎噎地哭泣着。屋门内，两只小狗尖声狂吠起来。等米妮一开门，它们就簇拥而出，缠住莉芭小姐的脚踝。她把它们踢开。它们又热切地又咬又叫地纠缠她；她又一次把它们踢到墙根，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进来，进来。”她说，一手捂着胸口。大家一进屋，拿手绢的女人便号哭起来。

“他看上去难道不惹人爱吗？”她哭着说，“难道不惹人爱！”

“好了，好了，”莉芭小姐边说边领着她们走向她的房间，“进来喝点啤酒吧。你会好受一点的。米妮！”她们走进那间有着漆有花饰的梳妆台、保险箱、屏风和挂黑纱的遗像的房间。“坐下，坐下。”她喘着气说，一边把几把椅子推上前来。她在其中的一把落了座，拼命朝她的双脚弯过身去。

“巴德大叔，宝贝儿，”那哭哭啼啼的女人擦着眼泪说，“过来给莉芭小姐解鞋带。”

小男孩跪下给莉芭小姐脱鞋。“宝贝儿，麻烦你给我把那儿床底下的拖鞋拿来。”莉芭小姐说。小男孩拿来了拖鞋。米妮走进屋子，两只小狗跟在她后面。它们冲向莉芭小姐，开始撕咬她刚脱下的鞋子。

“走开！”小男孩边说边用手打它们中的一条。它猛地回过头来张嘴便咬，牙齿嗒的一响，被毛皮遮住一半的眼睛亮晶晶、恶狠狠。小男孩往后直缩。“你咬我，你这狗娘养的。”他说。

“巴德大叔！”胖女人说，她转过那胖得打褶、淌着眼泪的脸，十分震惊地望着男孩，帽子上的羽毛颤悠悠地抖动着。巴德大叔脑袋相当圆，鼻梁上的雀斑颇似夏天的大雨点落在人行道上所形成的一个个斑点。另外那个女人颇为矜持地端坐着，金丝边夹鼻眼镜上挂着一根金链条，铁灰色的头发梳得光溜溜的。她看上去像位教师。“真想得出来！”胖女人说，“我真不明白他怎么能在阿肯色州的农场里学会说这种话。”

“他们在哪儿都能学坏。”莉芭小姐说。米妮俯身放下一只托盘，上面搁着三大杯结着白霜的啤酒。巴德大叔用清澈的蓝色的圆眼睛望着她们各自端起一杯。胖女人又哭起来。

“他看上去真惹人爱啊！”她抽咽着说。

“我们大家都会死的，”莉芭小姐说，“嗯，但愿这一天还不会马上就到。”她举起啤酒杯。她们互相正式地弯腰致敬，然后喝酒。胖女人擦干眼泪；两位女客端庄得体地擦擦嘴唇。瘦女人手遮着嘴，侧过脸轻轻地咳嗽。

“这啤酒真是好。”她说。

“可不是吗？”胖女人说，“我总是说我最高兴的事便是来看望莉芭小姐。”

她们开始彬彬有礼地谈天，话都很得体地只说一半，夹杂着表示同意的简短的语气词。小男孩已漫无目的地走到窗前，撂起窗帘向外张望。

“默特尔小姐，他还要跟你待多久？”莉芭小姐说。

“就待到星期六，”胖女人说，“他然后就回家。跟我住一两个星期，换换环境，对他来说是件好事。我也喜欢有他在我身边。”

“小孩子真能给人带来乐趣。”瘦女人说。

“是啊，”默特尔小姐说，“那两位挺不错的年轻人还住在你这儿吗，莉芭小姐？”

“还住着呢，”莉芭小姐说，“不过我想我该叫他们走了。我这个人心肠并不特别软，不过毕竟也不必帮年轻人去学会干这个世界上的坏事，除非他们非学不可。我已经没办法，只好不许姑娘们光着身子在屋里乱跑，她们可不高兴呢。”

她们又喝起来，气派端庄，端啤酒杯的姿势优雅轻巧，只有莉芭小姐紧紧地抓着啤酒杯，仿佛那是件武器，另一只手插在胸襟里。她放下空酒杯。“看来我真是渴得不行，”她说，“你们两位女士是不是也再来一杯？”她们彬彬有礼地含糊地说了一句。“米妮！”莉芭小姐喊道。

米妮进屋把酒杯又斟满了。“说真的，我实在太不好意思了，”默特尔小姐说，“不过莉芭小姐的啤酒真是不错。再说，我们今天下午都虚惊一场。”

“我奇怪的倒是今天下午还不算太糟，”莉芭小姐说，“像金恩那样免费给人酒喝，很可能出大乱子的。”

“那酒一定花了不少钱。”瘦女人说。

“我相信你说的有道理，”莉芭小姐说，“可有谁从中捞到好处了？你倒说说看。除了让他那个鬼地方挤满了不花一文钱的人。”她已把酒杯放在椅子边的桌子上。突然，她转过脑袋看看酒杯。巴德大叔这时正站在她椅子后面，靠在桌子上。“你没喝过我的啤酒吧，孩子？”她说。

“你呀，巴德大叔，”默特尔小姐说，“你难道不害臊？我说，我都到了不敢带他出门的地步。我这辈子还没见过像他那样偷啤酒喝的孩子。你过来，上这儿来玩。来啊。”

“好的，太太。”巴德大叔说。他毫无目的地走动起来。莉芭小姐喝了口酒，把酒杯放回到桌上，站起身来。

“既然我们大家都有点心烦意乱，”她说，“也许我可以劝两位女士喝一小杯杜松子酒。”

“不；真的不喝。”默特尔小姐说。

“莉芭小姐真是个十全十美的女主人，”瘦女人说，“这话我跟你说过多少遍了，默特尔小姐？”

“亲爱的，我实在说不上来。”默特尔小姐说。

莉芭小姐消失在屏风后面。

“洛兰小姐，你可曾见过这么热的6月？”

“我从没见过。”瘦女人说。默特尔小姐的脸又抽搐起来。她放下酒杯，开始摸索着找手绢。

“我莫名其妙地又难受起来，”她说，“想起了他们唱的那支《小乖乖》什么的。他看上去真惹人爱。”她哭哭啼啼地说。

“好了，好了，”洛兰小姐说，“喝一小口啤酒吧。你会觉得好受一点的。默特尔小姐又哭了。”她提高嗓门说。

“我的心肠太软了。”默特尔小姐说。她捂着手绢，抽了几下鼻子，摸索着找啤酒杯。她摸索了一阵子才碰到酒杯。她立刻抬起头来。“你，巴德大叔！”她说，“我不是叫你从椅子背后走出来，上这儿来玩的吗？你能相信吗？上一次下午我们走的时候，真觉得脸都丢尽了，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我真不想跟你这个喝得醉醺醺的孩子走在街上，让人见了那才叫丢脸呢。”

莉芭小姐端了三杯杜松子酒从屏风后面走出来。“这能让我们多少振作起精神来，”她说，“我们三个人坐在这儿真像三只老病猫。”她们彼此欠身致意，喝口酒，咂咂嘴。她们开始说话。她们大家都张嘴说话，还是说不完整的句子，可并不停下来等别人表示同意或肯定。

“我们女人啊，”默特尔小姐说，“男人好像总是看不到我们的本色，也不让我们自由自在地做人。他们造就了我们，可又老指望我们不是这副样子。他们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可是要求我们绝对不对别的男人看上一眼。”

“要是有个女人想同时蒙骗好几个男人，那她准是个傻瓜，”莉芭小姐说，“男人都是麻烦，你干吗要给自己找加倍的麻烦？女人要是找到个好男人，一个花钱大方、不说一句重话、不让她提心吊胆过日子的男人，可是她却不能对他忠诚……”她看着她们，眼睛里渐渐地流露出悲哀的、难以言说的神情，以及迷茫而又忍气吞声的绝望。

“好了，好了。”默特尔小姐说。她俯身向前，拍拍莉芭小姐的大手。洛兰小姐用舌头发出轻轻的咯咯声。“你又要把自己搞得伤心起来了。”

“他就是这么个好人，”莉芭小姐说，“我们两人就像一对小鸽子。我们相处了十一年，就像一对小鸽子。”

“好了，宝贝儿；好了，宝贝儿。”默特尔小姐说。

“这种场合叫我想起了往事，”莉芭小姐说，“看到了那个小伙子躺在鲜花堆里。”

“他可从来不像平福德先生那么有福气，”默特尔小姐说，“算了，算了。喝点啤酒吧。”

莉芭小姐用袖子擦擦眼睛。她喝了口啤酒。

“他应该有点头脑，不去冒险勾引金鱼眼的相好。”洛兰小姐说。

“宝贝儿，这一点男人是永远学不会的，”默特尔小姐说，“莉芭小姐，你看他们上哪儿去了？”

“我不知道，也不想管这事，”莉芭小姐说，“至于他们什么时候抓到他，因为他杀了那小伙子而把他活活烧死，我都懒得管。我一切都无所谓了。”

“他每年夏天都要大老远地赶到彭萨科拉去看他妈，”默特尔小姐说，“有这样孝心的男人恐怕不会那么坏吧。”

“那我就不知道你心目中的坏人该是怎么样的了，”莉芭小姐说，“我一心一意开个体面的馆子，就是说开了这打靶场[61]有二十年了，可他倒好，居然想把这儿变成个看下流表演的戏院。”

“都是我们这些可怜的女人，”默特尔小姐说，“惹出这些个麻烦来，结果吃尽了苦头。”

“我两年前就听人说过他不行，干不了那号事。”洛兰小姐说。

“我一直心里有数，”莉芭小姐说，“一个年轻小伙子，在姑娘们身上花钱像流水似的，可从来不跟她们中间的哪一个上床睡觉。这不合人的本性。姑娘们都以为这是因为他在城外什么地方有个小女人，可我说，你们记住我的话，他的确有点怪。他身上总有点不太对头的地方。”

“他花钱大方，这倒是真的。”洛兰小姐说。

“那姑娘买的那么些衣服和首饰，真是不像话，”莉芭小姐说，“有一件中国长袍，她就花了一百块钱——那是进口的——还有香水，十块钱一盎司；买来后第二天早上，我上楼一看，衣服给团成一团，扔在墙角里，香水和胭脂洒得满处都是，好像刮过了龙卷风。她生他气的时候，他打了她，她就这么干。后来他把她关在屋里，不许她走出这栋房子。他派人在大门口监视我家，好像这是个……”她拿起桌上的啤酒杯送到嘴边。突然她停下手来，眨巴着眼睛。“哪儿去了，我的——”

“巴德大叔！”默特尔小姐说。她一把抓住小男孩的胳臂，把他从莉芭小姐的椅子后面拖出来，使劲地摇晃他，他的圆脑袋在肩上上下晃动，脸上带着副宁静的傻相。“你难道不害臊吗？你真不害臊吗？你为什么就不能不去碰这几位女士的啤酒？我真想把我给你的那一块钱收回来，让你给莉芭小姐买一罐啤酒，我真会这么做的。现在，你给我走到那边窗口去，待在那儿不许动，听见了吗？”

“算了，”莉芭小姐说，“杯子里本来也没多少啤酒了。你们两位女士也差不多喝完了吧？米妮！”

洛兰小姐用手绢擦擦嘴。她的眼睛在镜片后面带着掩饰的神情偷偷地转向一侧。她用另一只手捂住她平坦的老处女的胸部。

“宝贝儿，我们忘了你心脏不大好，”默特尔小姐说，“你看这一回你是不是最好喝点杜松子酒？”

“说真的，我——”洛兰小姐说。

“是啊；喝点吧。”莉芭小姐说。她挪动笨重的身子站起来，又从屏风后面端出三杯杜松子酒。米妮走进屋又把啤酒杯斟满。她们喝着酒，咂巴着嘴唇。

“原来是这么回事，对吧？”洛兰小姐说。

“米妮告诉我出了点稀奇古怪的事，我才知道，”莉芭小姐说，“说他难得在这儿住下，两天里总有一天不在这儿过夜，就算住下了吧，第二天早上她收拾床铺时也看不到什么痕迹。她听见他们吵过架，她说总是她[62]要出去而他不让她走。明白吗，他给她买了那么许多衣服，就是不想让她出门，结果她总是发火，锁上房门，不让他进屋。”

“也许他去动了手术，放进一条那种什么腺，猴子的腺[63]，把毛病治好了。”默特尔小姐说。

“后来，有天早上他跟雷德一起来，上楼进她屋去。他们待了个把小时就走了，金鱼眼直到第二天早上才回来。那时他和雷德又回来了，又在楼上待了个把小时。他们走后，米妮来告诉我是怎么一回事，所以第二天我就等他们来。我把他叫进来，我说：‘听着，你这个狗杂——’”她住口不说了。一时间，她们三人一动不动地坐着，上身微微前倾。接着她们慢慢地转过脸望着靠在桌子上的小男孩。

“巴德大叔，心肝宝贝，”默特尔小姐说，“你不想上院子里去跟莉芭和平福德先生玩一会儿吗？”

“好的，太太。”小男孩说。他朝门口走去。她们看他走出去，门在他背后关上。洛兰小姐把椅子拉上前来；她们凑得更近了。

“他们就是这么干的？”默特尔小姐说。

“我说：‘我开这馆子有二十年了，可还是第一次有人在这里干出这样的事。你要是想给你的相好带头种马来，’我说，‘请你上别处去。我可不想把我这儿变成胡作非为的法国式妓院。’”

“这兔崽子。”洛兰小姐说。

“他应该有点头脑，找个丑老头来，”默特尔小姐说，“居然用这么英俊的小伙子来勾引我们这些可怜的姑娘。”

“男人总以为我们能抵制引诱。”洛兰小姐说。她像个学校教师似的坐着，腰板挺得笔直。“这个狗娘养的兔崽子。”

“除非是他们自己提供的引诱，”莉芭小姐说，“那你就看着他们……他们一连四个早晨就这么干，后来就不再来了。整整一个星期，金鱼眼压根儿没露面，那姑娘竟跟小母马似的躁动不安。我还以为他也许上外地办事去了，可后来米妮告诉我他在城里，给她五块钱一天，让她看着姑娘不许出门，也不许打电话。我呢，一直在想办法托人给他捎口信，让他来把她接走，因为我不喜欢在我家里干这种事。是啊，先生，米妮说他们两个赤条条的像两条蛇，而金鱼眼待在床脚边，连帽子都戴得好好的，嘴里哼哼唧唧地发出怪声。”

“也许他在给他们喊加油呢，”洛兰小姐说，“这狗娘养的兔崽子。”

楼道里传来一阵脚步声；她们听见米妮提高了嗓门在大声呵斥。房门打开了。她一手拖着巴德大叔走进屋子。他软沓沓地晃悠着，表情呆滞，一副傻相。“莉芭小姐，”米妮说，“这孩子打开冰箱喝掉了整整一瓶啤酒。你这个孩子！”她边说边摇他，“站起来！”他软绵绵地晃悠着，嘴角淌着口水，努力想绷个笑脸。接着，他脸部流露出一副担心惊恐的表情；他张口呕吐起来，米妮把他一把推开去。

第二十六章

太阳出来的时候，霍拉斯还没有上床睡觉，连衣服都还没有脱。他刚写完给妻子的一封信，要求离婚，信封上写的是她父亲在肯塔基州的地址。他坐在桌旁，低头凝望着那一张写得整整齐齐但却难以辨认的信纸，感到平静和空虚，自从四周前发现金鱼眼隔着泉水望着他以来，他还是第一次有这种感觉。他坐在桌旁，闻到了不知来自何处的咖啡香。“我要了结这件事，然后就去欧洲。我厌烦了。我太老了，干不了这事。我一生下来就老得干不了这事，因此我厌倦极了，只渴望安定平静。”

他刮好胡子，煮好咖啡，喝了一杯，吃了点面包。他走过旅馆时，去火车站赶第一班火车的公共汽车已经停在马路边，一群旅行推销员正在上车。其中一位是克拉伦斯·斯诺普斯，他拎着一只棕黄色的皮箱。

“上杰克逊去几天，办点小事，”他说，“真可惜，昨天夜里没见到你。我坐汽车回来的。我想你安排好了在那儿过夜，也许是这么回事吧？”他俯视着霍拉斯，面庞庞大而松弛，意图明确，不容误解。“我本来可以带你去一个大多数人都不知道的地方。那儿一个大老爷们想怎么干就能怎么干。不过以后还会有机会的，好在我现在对你更加了解了。”他朝一旁挪动了一下身体，压低一点嗓门。“你可别担心。我不是个好说闲话的人。我在这儿，在杰弗生，不过是一个人而已；至于我在城里跟一群好朋友干的事，那就谁都管不了，只是我和朋友们的事。是这么回事吧？”

后来，还是在那个上午，霍拉斯远远看见他妹妹在他前面的街上拐进一扇门消失了。他把她可能走进去的地方那一带的店铺逐一开门张望，向店员打听，希望能找到她。可她哪儿都不在。他唯一没去探查的地方是两家商店之间通向二楼走廊的那道楼梯，这走廊两边都是办公室，其中一间是地方检察官尤斯塔斯·格雷姆的办公室。

格雷姆先天性足畸形，这残疾帮助他当选为现在担任的地方检察官。他是靠半工半读进的州立大学并且读完了大学；本城的人记得他年轻时给杂货店赶大车或开卡车。大学一年级时，他因勤奋而出名。他在大学食堂里端盘子，他拿到政府的合同，在每班火车抵达时由他送去邮局要发的邮件并取回火车带来的邮件，背着邮袋一瘸一拐地来回奔走：他是个讨人喜欢的面容开朗的年轻人，对谁都有话可说，眼神略带戒备和贪婪。二年级时，他中止了邮局的合同，并辞掉了大学食堂的工作；同时他买了套新西服。大家都很高兴，因为通过发奋干活他终于攒够了钱，可以全力以赴攻读学问。当时他在上法学院，法学教授们像训练赛马似的栽培他。他毕业时成绩不错，尽管并不名列前茅。“因为他一开始就先天不足，”教授们说，“要是他一开始就跟别人一样……他会大有作为的。”他们说。

直到他毕业后大家才知道他在一家出租马车行的办公室里，在拉得严严实实的窗帘后面打了三年扑克。他毕业两年后，当选为州议员，人们开始传说他读书时代的一则轶闻。

这事发生在马车行办公室里的牌局上。该格雷姆下注了。他望着桌子对面的马车行老板，他是唯一剩下来的对手。

“哈里斯先生，你押下了多少钱？”他说。

“42元，尤斯塔斯。”老板说。尤斯塔斯往赌注堆里推过几枚筹码。“这是多少？”老板说。

“42元，哈里斯先生。”

“唔——”老板说，他看看手里的牌，“尤斯塔斯，你换了几张牌？”

“三张，哈里斯先生。”

“唔——谁发的牌，尤斯塔斯？”

“我发的，哈里斯先生。”

“我不叫了，尤斯塔斯。”[64]

他当地方检察官的时间还不长，可已经让大家知道他将凭他的定罪记录竞选众议会的席位，所以当他发现娜西莎正站在他简陋的办公室的桌子对面时，他脸上的表情跟当年往赌注堆里放上42元筹码时的神情极为相似。

“我只希望这案子的律师不是你哥哥，”他说，“我真不想眼看我的同行，你可以说是同一战壕里的兄弟承担一桩糟糕透顶的案子。”她以囊括一切却又不动声色的眼光望着他。“归根结蒂，我们得保护社会呀，即便有时候看来确实……”

“你肯定他赢不了吗？”她说。

“嗯，法律的第一原则是，只有上帝知道陪审团会做出什么样的裁决。当然啦，你不能指望——”

“但你认为他赢不了。”

“当然啦，我——”

“你有充分的理由相信他赢不了。我看你一定知道一些他并不知道的有关事情。”

他飞快地瞥了她一眼。他然后从桌上拿起一支笔，动手用裁纸刀刮笔尖。“这纯属机密。我不说你也知道，我这样做是违反我的就职誓言的。不过你要是知道了他连半点赢的机会都没有，也许可以省去不少烦恼。我知道他会非常失望的，可这是没办法的事。我们正好知道那人确实有罪。因此，你如果知道有什么办法能让你哥哥放弃这桩案子，我劝你就去做。一个败诉的律师跟别的失败者一样，不管是球员、商人还是医生：一旦输了，他的事业就——”

“所以他输得越快就越好，对吗？”她说，“要是他们绞死这个人，把案子了结的话。”他的双手停止了一切动作。他没有抬起头来。她开口说话，语气冷漠而平静：“我有很多理由要霍拉斯摆脱这桩案子。越快越好。三天前，那个斯诺普斯，就是在议会里的那一个，打电话到我家，要找霍拉斯。第二天他就去了孟菲斯。我不知道他去干什么。你得自己去打听。我只是要霍拉斯尽快摆脱这桩案子。”

她起身朝门口走去。他一瘸一拐地上前去给她开门；她又一次以那种冷漠、平静、莫测高深的眼光凝望他，仿佛他是条狗或者是头牛，而她正等着这畜生让路别挡她的道。她就走了。他关上房门，笨拙地跳起木屐舞[65]来，他正捻着手指打榧子时，房门又打开了；他赶快伸手去摸领带，望着她站在门口手扶房门。

“依你看这案子哪天能结束？”她说。

“嗯，我看——法庭在二十号开庭，”他说，“头一个审理的就是这案子。也许……两天。或者最多三天，在你好心帮助下。当然我不说你也会相信的，这事只有你我知道，绝对保密……”他朝她走过去，但她那毫无表情而又工于算计的眼光像堵墙把他包围起来。

“那就是二十四号了。”她又看了看他，“谢谢你。”她说完便关上房门。

那天夜里，她给蓓儿写信，通知她霍拉斯将在二十四日回家。她打电话给霍拉斯，问他要蓓儿的地址。

“干吗？”霍拉斯说。

“我要给她写封信。”她说，口气平静，毫无威胁的意味。真见鬼，霍拉斯拿着已没有话音的电话筒想，我怎么斗得过这些连托词都不会讲的人。不过他很快便把这事忘了，忘了她打来过电话。他在审判开始以前没再见过她。

法院开庭前两天，斯诺普斯从一家牙科诊所走出来，站在路边吐口水。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用金纸包的雪茄，剥去箔纸，小心地把雪茄放进嘴里，用牙齿咬住。他一只眼睛的眼眶青肿，鼻梁上贴了一块脏兮兮的橡皮膏。“在杰克逊给辆小汽车撞的，”他在理发店里对大家说，“不过别以为我没让那狗杂种赔偿。”他边说边拿出一沓黄色的金券。他把钱放进钱包，收了起来。“我是个美国人，”他说，“我对这一点从来不吹牛，因为我生来就是美国人。并且我这辈子还是个正经八百的浸礼会教徒。哦，我不是牧师，也不是个老处女；我有时候也跟小伙子们厮混，不过我想我并不比好些在教堂里唱赞美诗唱得挺响亮的人坏多少。而且这个世界上最低下最卑贱的人并不是黑鬼：而是犹太人。我们真该有反他们的法律。很严厉的法律。一个该死的低贱的犹太人，只因为有了个法律学位，就可以大摇大摆地上这个自由的国家来，真该是制止这种事情的时候了。天下最卑贱的生物就是犹太人。而犹太人中最卑贱的就是当律师的犹太佬。而犹太律师中最卑贱的就是孟菲斯的犹太律师。一个犹太律师居然敢拦劫一个美国人，一个白人，而且只给他10块钱，而两个美国人，美国人，南方绅士；一位住在密西西比州首府的法官和一位有朝一日会跟他爸一样是个了不起的律师，而且也是位法官；当他们两个人为了同样的事情给这美国人的钱是那卑贱的犹太律师所给的十倍时，我们真该有条法律。我这辈子花起钱来总是很大方的；不管我有什么我都跟朋友们分享。可一个该死的卑贱的臭犹太佬拒绝付给一个美国人一笔另外一个美国人而且还是法官肯付的数目的十分之一——”

“那你为什么卖给他呢？”理发师说。

“什么？”斯诺普斯说。理发师正打量着他。

“那小汽车撞上你的时候，你在向他推销什么？”理发师说。

“抽根雪茄吧。”斯诺普斯说。

第二十七章

审讯定于6月20日举行。霍拉斯去孟菲斯后一个星期，打电话给莉芭小姐。“我只想打听一下她是不是还在你那里，”他说，“万一需要的话我可以找她。”

“她在我这儿，”莉芭小姐说，“不过你这样找她。我不喜欢。我不想让警察上这儿来，除非他们是来成全我的买卖。”

“只不过要来一名法警，”霍拉斯说，“只是派个人来把一张公文亲手交到她手里。”

“那就让邮差送来吧，”莉芭小姐说，“他反正要上这儿来的。而且也穿着一身制服。再说，他看上去也不比正式的警察差到哪里。让他送来吧。”

“我不想打扰你，”霍拉斯说，“我不会给你惹麻烦的。”

“我知道你不会。”莉芭小姐说。电话里她的声音微弱而刺耳。“我也不会让你给我惹麻烦。今天晚上，米妮大哭了一场，哭那个抛下她的混蛋杂种，而我跟默特尔小姐坐在这儿，我们也哭了起来。我、米妮和默特尔小姐。我们喝完了整整一瓶新开的杜松子酒。我可供应不起。所以千万别派什么傻乎乎的警察来给谁送什么信。你给我打个电话，我把他们两个都赶到街上，你就可以在大街上逮捕他们。”

他在19日晚上又给她打电话。他费了好大力气才跟她通上话。

“他们走了，”她说，“两个人都走了。难道你不看报纸？”

“什么报纸？”霍拉斯说，“喂，喂！”

“我说过了，他们不在这儿了，”莉芭小姐说，“他们的事情我什么都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我只想知道谁来付一星期的房租——”

“你难道真的没法打听一下她上哪儿了？我也许用得着她。”

“我什么都不知道，也不想知道。”莉芭小姐说。他听见话筒响了一下。但电话并没有马上切断。他听见话筒落到放电话机的桌子上的响声，还听见莉芭小姐呼唤米妮的喊声：“米妮。米妮！”接着有人拿起话筒，搁在机座的支架上；他听见电话线路咔哒响了一下。过了一会儿，又响起一个冷漠的德尔沙特[66]式的声音：“松树崖区……谢谢你！”

第二天，法院开庭了。桌上放着寥寥几件地方检察官提供的物证：从汤米头骨里取出的那颗子弹、一个装有玉米酿的威士忌的粗陶罐。

“请戈德温太太到证人席上来。”霍拉斯说。他没有回头望。但在搀女人坐进椅子时，他能感受到戈德温的目光正盯在他后背上。她宣了誓，孩子躺在她膝盖上。她重复了一遍孩子生病后第二天讲给他听的事情经过。戈德温两次想插嘴，都被法官阻止了。霍拉斯不愿对他看。

女人讲完了经过。她腰板笔直地坐在椅子里，穿着那套整洁的灰色旧衣衫，戴着那顶有织补过的面纱的帽子，肩头缀着紫色的饰物。孩子躺在她腿上，两眼紧闭，处于那种因服了药而昏昏沉沉的静止状态。她的手一度在孩子脸上摸索着，仿佛在不知不觉地做那些毫无必要的但显示母爱的动作。

霍拉斯退下，坐下来。这时他才朝戈德温望了一眼。然而对方这时安静地坐着，抱着两臂，微微低下脑袋，但霍拉斯发现他黝黑的脸庞上的鼻翼因气愤而变得蜡一般煞白。霍拉斯向他俯过身去，悄悄地说了几句话，但戈德温毫无表示。

地方检察官这时面对女人发问。

“戈德温太太，”他说，“你在什么时候跟戈德温先生结的婚？”

“反对！”霍拉斯站起来说。

“起诉人能证明这个问题同案件有关吗？”法官说。

“法官阁下，我放弃提问。”地方检察官说着，看了一眼陪审团。

法院当天休庭时，戈德温气呼呼地说：“哼，你说过你有朝一日要把我宰了，我还以为你不是当真的。没想到你——”

“别犯傻了，”霍拉斯说，“你难道看不出这场官司你打赢了？没发现他们没办法只好抨击给你作证的人的品行了？”但他们离开监狱时，他发现那女人仍然凝望着他，仿佛深深地预感到大祸就要临头。“我跟你说，你千万不必担心。谈起酿威士忌或讲起爱情来，你也许知道的比我多，不过关于刑事审讯，我知道的可就比你多，记住这一条。”

“你认为我没做错？”

“我知道你没做错什么。难道你没看出你的那番话把他们提出的案情给破坏了？现在他们充其量希望陪审团不能取得一致的意见。而这种可能性小得很。我告诉你，他明天就能走出那监狱，做个自由人。”

“那我想我该考虑怎么付你钱了。”

“对，”霍拉斯说，“好吧。我今天晚上上你那儿去。”

“今天晚上？”

“对。他明天也许还会叫你上证人席的。不管怎么样，我们最好有所准备。”

八点钟的时候，他走进那疯女人的院子。黑暗里只有房子深处某个旮旯里亮着一盏灯，像困在荆棘丛里的一只萤火虫，但他大声叫这女人时她没有出来。他走到门前敲门。一个尖利的嗓门高声说了句话；他等了一会儿。他正想再敲门，又听见有人说话，嗓门尖利、粗野而又微弱，仿佛来自遥远的地方，像是被雪崩埋住的芦笛声。他穿过齐腰深的臭烘烘的杂草绕到房子的后面。厨房门大开着。那盏油灯就在里面，被黑乎乎的灯罩弄得光线暗淡，使这房间——里面隐约可见一大片混杂着老年妇女的体臭的乱七八糟的东西——并没有充满亮光却充满了阴影。只见塞进工装裤里的破汗衫上面一个闪着棕黑色微光的结结实实的圆脑袋，脸上方是往上翻的眼白。在这黑人背后，疯女人正在一个打开的碗橱前转过身来，用胳臂把稀疏的头发掠向脑后。

“你那个荡妇去监狱了，”她说，“快跟她一起去吧。”

“监狱？”霍拉斯说。

“我不是说了吗！那是好人们住的地方。你要是找到了个丈夫，把他关在监狱里，他就没法来打扰你了。”她手里拿着只小酒瓶，转身对着黑人。“来吧，宝贝儿。给我一块钱，把它拿去。你有的是钱啊。”

霍拉斯回到城里，去了监狱。他们放他进去。他登上楼梯；看守在他身后把门锁上。

女人开门让他进牢房。小孩躺在床铺上。戈德温坐在孩子身边，两臂交叉，伸着两腿，那姿态表明一个人已经精疲力竭到了最后关头。

“你干吗要坐在那儿，坐在那通风口前面？”霍拉斯说，“为什么不躲进墙角，我们可以用床垫把你遮起来。”

“你是来看我完蛋的，对吗？”戈德温说，“嗯，这可不大对头。这是你的工作。你答应过，我不会给绞死的，对吗？”

“你还有一小时可活，”霍拉斯说，“孟菲斯来的火车要到八点半才到。他肯定懂得好歹，不会坐那辆淡黄色的小汽车来的。”他转身对着女人。“不过你啊。我原来对你估价过高。我知道他跟我都是傻瓜，不过我想你会比我们高明一点。”

“你在替她做桩好事，”戈德温说，“她原来也许会缠着我不放，一直缠到太老了，勾引不上好男人了。你要是肯答应我，等孩子长大了会找零钱了，你会给他找一份卖报的工作，那我就放心了。”

女人回到了床边。她抱起孩子，把他放在腿上。霍拉斯走到她面前。他说：“得了，你放心吧。不会出事的。他待在这儿不会出问题的。他心里明白。你得回家睡会儿觉，因为你们俩明天都要离开这儿了。来吧，嗯。”

“我看还是待在这儿好。”她说。

“真该死，你难道不知道，你要是想象自己会大祸临头，那大祸肯定就会来的？你的亲身经历不就是明证吗？李是知道的。李，叫她别这样。”

“走吧，鲁碧，”戈德温说，“回去睡觉吧。”

“我想还是待在这儿好。”她说。

霍拉斯高高地站在他们面前。女人抱着孩子沉思，低着头，整个身体纹丝不动。戈德温朝后靠在墙上，他抄着两手，黄褐色的手腕插在褪了色的衬衫袖口里。“你现在是个男子汉了，”霍拉斯说，“难道不对吗？真希望陪审团能看到你现在的这副模样，给关在钢骨水泥的牢房里，用五年级小学生的鬼故事来吓唬女人和孩子。那他们就会知道你是压根儿没胆量杀任何人的。”

“你自己最好也回去睡觉，”戈德温说，“要不是有人在这儿吵吵嚷嚷，我们可以在这儿睡觉的。”

“不行；我们这么干有点不太明智。”霍拉斯说。他走出牢房。看守给他开了门上的锁，他走出监狱大楼。十分钟以后他回来了，手里拿了包东西。戈德温还坐在原处。女人看着他打开那包东西。里面是一瓶牛奶、一盒糖果和一盒雪茄。他递给戈德温一支雪茄，自己也拿起一支。“你把他的奶瓶带来了，对吗？”

女人从铺下一个包袱里取出奶瓶。“里面还有点奶呢。”她说。她把奶瓶灌满。霍拉斯给自己和戈德温点烟。等他再抬头时，奶瓶已经不见了。

“还没到喂奶的时候？”他说。

“我把它焐焐热。”女人说。

“哦。”霍拉斯说。他把椅子后倾靠在墙上，靠在牢房床铺对面的墙上。

“床上还有地方，”女人说，“比较软一点。舒服点。”

“不过要换尿布，地方就不够了。”霍拉斯说。

“听着，”戈德温说，“你回家去吧。你这么做一点也没有用。”

“我们还有点工作要干，”霍拉斯说，“那位律师明天上午还会盘问她。这是他唯一的机会：用某种方法来驳倒她的证词。我们仔细讨论的时候，你也许可以睡一会儿。”

“好吧。”戈德温说。

霍拉斯开始训练女人如何作证，一边在狭窄的牢房地板上来回踱步。戈德温抽完了雪茄，又纹丝不动地坐着，交叉着胳臂，低着脑袋。广场上的大钟敲响了九下，后来又敲了十下。孩子哼哼唧唧地躁动起来。女人住了口，给孩子换了尿布，从腰窝里掏出奶瓶喂他。随后她小心地俯过身子，仔细望着戈德温的脸。“他睡着了。”她悄声说。

“我们要不要把他放倒？”霍拉斯低声说。

“别动他。让他就那么样待着。”她轻手轻脚地把孩子放在床上，自己挪到床的另一头。霍拉斯搬过椅子，在她身边坐下。他们两人轻声轻气地说话。

大钟敲了十一下。霍拉斯还在训练她如何作证，一遍遍地演习可能出现的场面。终于他说：“我想这样就可以了。你能记住的吧？要是他提出一个问题而你不能确切地用今天夜里学会的话来回答，那你就暂时什么都不说。我会来对付的。你记得住吗？”

“记住了。”她悄声说。他伸手从床上拿起糖果盒，打开盒子，玻璃纸发出轻微的窸窣声。她拿起一块夹心软糖。戈德温没有动弹。她看看他，然后看看墙上狭窄的通风口。

“别看了，”霍拉斯轻声说，“他用别帽子的大头针都捅不进来，更别说用子弹来打他了。你难道连这一点都不明白？”

“我知道。”她说。她把糖拿在手里。她并不对他看。“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她悄声说。

“什么？”

“你上那屋子去而我不在家。我就知道你是怎么想的。”霍拉斯仔细望着她，望着她扭转去的脸。“你说过今天晚上该是开始付你钱的时候了。”

他又望着她好一阵子。“哦，”他说，“噢，时代啊！噢，习俗啊！[67]噢，地狱啊！你们这些愚蠢的哺乳动物难道永远不会相信任何男人，所有的男人——你以为我是为了这个目的才来这儿的吗？你难道以为要是我有这种打算的话，我会等这么久吗？”

她短暂地瞥了他一眼。“要是你没有等的话，也不会给你带来什么好处。”

“什么？噢。好吧。可你今天晚上会肯干的？”

“我还以为这是——”

“那你现在就会干了？”她扭头看看戈德温。他正在轻微地打呼噜。“噢，我并不是说此时此刻，”他悄声说，“不过一经要求你就该做出报答。”

“我曾以为这是你的打算。我告诉过你我们不必——如果那样做还不够酬劳的话，我知道我不会怪你的。”

“不是这么回事。你知道不是这么回事。难道你不明白，也许男人做一件事仅仅是因为他知道这是对的，为了世道的和谐他必须这么做？”

女人慢慢地转动手里的那块糖。“我以为你生他的气。”

“生李的气？”

“不。生他的气。”她摸摸孩子，“因为我不得不把他带来。”

“你的意思是，也许他得待在床的下端？也许你得一直拽着他的腿免得他掉下床去？”

她凝望着他，眼神庄重、茫然，若有所思。窗外，大钟敲了十二下。

“老天爷啊，”他轻声说，“你都跟什么样的男人打过交道啊？”

“我有一次就是用这个办法把他救出监狱的。而且是把他从莱文沃思放出来的。当时他们明明知道他是有罪的。”

“你这么做了？”霍拉斯说，“给。再拿一块吧。你手里那块快化没了。”她看了看沾满巧克力的手指和化得不成形状的夹心软糖。她把糖扔到床铺后面。霍拉斯递过手绢。

“会弄脏的，”她说，“等一等。”她在孩子换下来的衣服上擦擦手，又坐了下来，两手交叉放在膝盖上。戈德温还在打呼噜，气息均匀。“他去菲律宾的时候，把我留在旧金山。我找了份工作，住在宿舍里，在小煤气喷嘴上做饭，因为我跟他说过我会这么过日子的。我不知道他会走多久，但我告诉他我会这么等他的，他也知道我会的。我根本不知道他为了个黑鬼女人杀了另外一个士兵。我五个月没收到他一封信。我是在打工的地方用张旧报纸铺在橱柜的隔板上时无意中发现他那个团要回国来了，我一查日历发现就是在那天。我一直规规矩矩过日子。我其实有的是好机会；每天只要有男人来饭馆我就有机会。”

“他们不肯让我请假去接船，我只好辞职不干了。后来他们不让我去见他，连我要上船都不准。我站在那儿，看着他们排着队走下船，我留神找他，问走过身边的人知不知道他在哪儿，他们逗我，问我是不是当天晚上有约会，告诉我从来没听说过他这个人，要不就是说他已经死了，或者他跟上校的老婆私奔到日本去了。我又想办法上船，可他们还是不让我上。因此那天晚上我穿得漂漂亮亮的去夜总会，走了一家又一家，总算找到他团里的一个人，我让他跟我调情，他把实情告诉了我。我觉得我好像已死去了。我坐在夜总会里，那里奏着音乐，人们在跳舞什么的，那个喝醉酒的士兵在我身上乱摸，我心里想干吗我不能放开一点，跟他胡混一番，喝个烂醉永远不醒过来，我想，我浪费整整一年就是为了等这么样的一个畜生。今天想来，就是这个想法使我没有胡来。”

“总之，我没有胡来。我回到自己的小屋子，第二天开始到处找他。我找啊找，他们对我撒谎，想让我跟他们干那种事，后来才弄明白他在莱文沃思。我没足够的钱买车票，只好又找了份工作。干了两个月才攒够了钱。我就去了莱文沃思。在查尔兹餐馆又找了当女招待的工作，上的是夜班，这样才可以每隔一个星期在星期天下午去探望李。我们决定去找个律师。我们不知道律师对联邦政府的犯人是帮不上忙的。那律师没告诉我，我也没告诉李我是怎么请到律师的。他以为我攒下了一笔钱。我跟律师同居了两个月才发现他帮不了忙。”

“后来打仗了[68]，他们把李放出来，送他去法国。我去了纽约，在一家兵工厂里找到份工作。我还是规规矩矩过日子，当时城里可到处都是大把花钱的士兵，连不起眼的邋遢姑娘都穿绫罗绸缎。可我依旧清清白白做人。后来他回来了。我到船上去接他。他是被押着下船的，他们又把他送回莱文沃思，还是为了三年前他杀了个士兵那件事。后来我找了个律师，他找了位众议员想法把他放出来。我把攒下的钱都给了律师。所以等李出了监狱，我们一点钱都没有了。他说我们结婚吧，可我们没钱结不了婚。等我告诉他跟那个律师同居的事情，他把我揍了一顿。”

她又把化得不成样子的夹心糖扔到床后，在孩子的衣服上擦擦手。她从糖盒里又拿起一块来吃。她嚼着糖，望着霍拉斯，神情木然，若有所思，不慌不忙。墨黑的夜色从狭窄的牢窗侵入牢房，冷森森的，全无生气。

戈德温不打呼噜了。他动了一下，坐起身来。

“几点钟了？”他说。

“什么？”霍拉斯说。他看看手表。“两点半了。”

“他的车胎一定在路上给戳了个洞[69]。”戈德温说。

天快亮的时候，霍拉斯也坐在椅子里睡着了。他醒来时，一道窄窄的铅笔粗细的红色阳光从窗户孔平射进来。戈德温和女人正坐在行军床上悄悄地说着话。戈德温郁郁寡欢地望着他。

“早上好。”他说。

“我希望你睡了一觉，做完了你那个噩梦。”霍拉斯说。

“要是这样的话，这该是我做的最后一个梦。听人说你到了阴间那边是不会做梦的。”

“你已经做得够多了，不会因此感到遗憾的，”霍拉斯说，“我想经过了这件事以后，你会相信我们的。”

“相信你个屁，”戈德温说，他一直非常安静、非常泰然地坐着，面容冷漠，随便地穿着套工装裤和蓝衬衣，“你想过没有，经过了昨天那一场，这个人会让我活着走出那扇门，走上街头，走进那座法院大楼吗？你这辈子都跟些什么样的男人打交道来着？在育儿室里长大的？我自己是绝不会那么做的。”

“要是他这么干的话，那他是自投罗网。”霍拉斯说。

“可这对我有什么用？听我——”

“李。”女人说。

“——对你说：你下次想用别人的脑袋来押宝的时候——”

“李。”她说。她正用手缓慢地来回摩挲他的脑袋。她把他的头发理顺，挑出头路，轻轻拍拍他没佩硬领的衬衣，把它捋平。霍拉斯凝望着他们。

“你愿意今天就待在这里吧？”他心平气和地说，“我可以去安排的。”

“不用，”戈德温说，“我烦透了。我要把它了结算了。只要去跟那该死的副警官说，走路时别太靠近我。你跟她最好还是出去吃点早饭。”

“我不饿。”女人说。

“去吧，照我说的去做。”戈德温说。

“李。”

“来吧，”霍拉斯说，“你吃了以后还可以再回来的。”

到了监狱外，他在早晨清新的空气里开始做深呼吸。“好好吸口气，”他说，“在那种地方待了一夜，谁都会心烦意乱的。想想看，三个成年人……老天爷啊，我有时候真相信我们全都是孩子，除了孩子以外人人都是孩子。不过今天是最后一天了。到中午时分，他将走出那儿做个自由的人了：你明白这一点吗？”

他们在清新的阳光里，在柔和、高爽的晴空下朝前走。蓝天上高高飘浮着来自西南方向的一小团一小团的云彩，持续不断的清凉的微风把早已花谢花落的刺槐吹得微微颤抖，闪闪发亮。

“我不知道你上哪儿去领报酬。”她说。

“别谈这个了。我已经拿到酬劳了。你不会明白的，不过我的心灵四十三年来一直像个见习生在学习天意人事。整整四十三年啦。比你的年纪大一半吧。所以你明白吧，愚蠢跟贫困一样，都能自己解决问题。”

“可你知道他——他——”

“算了，别说了。我们都会想入非非的。上帝有时也挺傻，不过至少他还是个有教养的人士。难道你不知道这一点？”

“我一直以为上帝是个男子汉。”女人说。

霍拉斯穿过广场走向县政府大楼时，大钟已经在敲了。广场上已经挤满了马车和小汽车，穿工装裤和卡其服装的人慢吞吞地拥向大楼哥特式的大门口。他走上楼梯时，广场上空的大钟敲了第九下。

狭窄的楼梯的顶端，双扇大门已经打开。门内是一片开庭前的活动，人们正络绎不绝地走动着找椅子入座。霍拉斯可以看见椅背上的各种脑袋——秃了顶的、头发花白的、头发蓬乱的、晒黑的脖子上刚整齐地理过发的脑袋、在城里人硬领衬衣上露出的头发油光光的脑袋，而偶尔还有一顶阔边遮阳女帽或饰有花束的帽子。

人们说话和走动的嘈杂声逆着一阵阵穿门而入的微风传到门外。微风从敞开的窗户吹进屋里，掠过人们的脑袋，回送到站在门口的霍拉斯身边，带着浓重的烟草味、汗臭、泥土的气息，还有明显的法院的气味：那疲竭萎顿的欲望、贪婪、争吵和怨恨的霉味，加上用以取代任何好一点东西的一种笨拙的稳重气氛。窗户外面是拱形柱廊下的平台。穿过平台的和风带进来在屋檐下作巢的麻雀和鸽子的啁啾声和咕咕声，偶尔还带进来楼下广场上汽车的喇叭声，它穿过楼下走廊里和楼梯上空洞洞的脚步声，又被脚步声所淹没。

法官尚未入席就座。霍拉斯看见在屋子一端长桌子边的戈德温的黑发脑袋和瘦削的棕色脸庞，还看见那女人的灰色帽子。长桌的另一头坐着一个正在剔牙的男人。他脑瓜上蒙着一片密密的黑鬈发，朝天灵盖越来越稀，形成一个秃顶。他的鼻子相当长，显得苍白。他穿着一套黄褐色的棕榈滩牌子的西装；他身边的桌子上放着一只漂亮的真皮公文包和一顶饰有红褐两色帽圈的草帽，而他正懒洋洋地越过一排排脑袋望着窗外的景色，一边剔着牙齿。霍拉斯就在门口内站停脚步。“这是位律师，”他说，“从孟菲斯来的犹太律师。”他接着巡视桌子周围的人的后脑勺，那里坐的都是证人一类的人物。“我知道我毫不费力就能发现的，”他说，“她会戴顶黑帽子的。”

他沿着中央过道向前走去。从传来钟声和屋檐下鸽子的咕咕声的平台窗户的外面，法警的嗓门响了起来：

“根据法律规定，约克纳帕塔法县巡回法院现在开庭……”

谭波儿戴着一顶黑帽子。法庭书记员叫了她两遍，她才站起来到证人席就座。过了一会儿，霍拉斯才意识到法官在对他讲话，而且有点不太耐烦。

“班鲍先生，这一位是你的证人吗？”

“是的，阁下。”

“你要她宣誓作证并且把证词记录备案？”

“是的，阁下。”

窗户外面，在那些不慌不忙的鸽子下面，法警的嗓音仍然嗡嗡地回响着，反反复复，无休无止，无动于衷，虽然钟声已经停止了。

第二十八章

地方检察官面对着陪审团。“我把这个在作案现场找到的东西提供为物证。”他手里拿着一根玉米棒子芯。它看上去仿佛在黑褐色的颜料里浸过。“我以前没有提供这个物证是因为在被告的妻子作证以前我一直不明白这东西跟案件的关系，这份证词我刚让书记员根据记录给各位先生宣读过。”

“你们刚才听到了那位药剂师和那位妇科专家的证词，你们各位都知道，这位妇科专家是生命中最神圣的东西——妇女的最神圣的事务的权威——他说这已经不是一件让刽子手来干的事情，而是该用汽油来燃起火堆——”

“我反对！”霍拉斯说，“检察官在企图左右——”

“反对有效，”法官说，“书记员先生，把‘他说什么什么’这句话划掉。班鲍先生，你可以要求陪审团对这句话不予理会。地方检察官先生，请就事件本身发言。”

地方检察官欠了欠身。他转向谭波儿坐着的证人席。她黑帽子下面漏出像一团团树脂般的紧密的红色鬈发。帽子上别着一件无色钻石仿制品做的饰物。穿着黑缎子裙子的膝盖上放着一只白金丝的钱包。浅黄色的外套没扣上扣子，露出裙衫肩头紫色的花结。两手手心向上，一动不动地放在腿上。两条白皙的长腿斜伸着，脚腕并未交叉，两只有闪闪发亮的饰扣的轻便舞鞋一动不动地侧搁着，仿佛里面没有脚。她坐的席位高于一排排目光专注、犹如漂浮在水里的死鱼肚皮般惨白的面孔，她的姿态显得既冷漠又畏缩，两眼直瞪瞪地盯着房间后部的某样东西。她的脸色十分苍白，两摊胭脂像是两张贴在她颧骨上的圆纸片，她的嘴唇抹成浓艳的十分完美的弧形，也像是从紫色纸片上细心地剪下后贴在嘴上的，既富有象征意义又神秘莫测。[70]

地方检察官站到她面前。

“你叫什么名字？”她没有回答。她微微地侧了一下脑袋，仿佛他挡住了她的视线，而她正凝望着房间后部的某样东西。“你叫什么名字？”他又问，同时也挪动身体，又站到她的视线之内。她张了张嘴。“大声一点，”他说，“大声说出来。没人会伤害你。让这些好心人，这些做父亲做丈夫的人听见你想说的话，为你申冤。”

法官扬起眉毛，看了霍拉斯一眼。但霍拉斯毫无表示。他静坐着，脑袋微微低垂，两手攥得紧紧的放在膝盖上。

“谭波儿·德雷克。”谭波儿说。

“多大年纪？”

“18岁。”

“你家在哪里？”

“孟菲斯。”她用低得简直难以听清的声音说。

“说得响一点。这些男人不会伤害你的。他们坐在这儿是为了替你受的苦申冤。你去孟菲斯以前住在什么地方？”

“杰克逊。”

“你在那儿有亲人吗？”

“有的。”

“说吧。告诉这些好心人——”

“我父亲。”

“你母亲去世了？”

“是的。”

“你有姐妹吗？”

“没有。”

“你是你父亲的独生女儿？”

法官又看了看霍拉斯，他还是无所表示。

“是的。”

“今年5月12日以来你一直住在什么地方？”她微微动了动脑袋，仿佛想看到他身后的某个地方。他站到她的视线之内，迫使她看着他。她又眼睁睁地望着他，像鹦鹉学舌似的回答他的提问。

“你父亲知道你在那儿吗？”

“不知道。”

“他以为你在哪儿？”

“他以为我在学校里。”

“这么说你躲了起来，因为你出事了，你不敢——”

“我反对！”霍拉斯说，“这句提问会导致——”

“反对有效，”法官说，“检察官先生，我早就想警告你了，不过被告一方出于某种原因没有表示反对。”

地方检察官向法官弯腰致意。他转身面对证人，再次迫使她看着他。

“你5月12日星期天上午在什么地方？”

“我在谷仓里。”

房间里的人吐了一口气，这集体的叹息在带霉味的寂静中发出一阵嘶嘶声。又有几个人走了进来，但他们在房间后部站住了，聚在一起。[71]谭波儿已把脑袋转过去了。地方检察官捕捉住她的目光，迫使她看着他。他半转身子，指着戈德温。

“你以前见过这个人吗？”她望着地方检察官，神情僵硬呆滞。从近处看，她的两只眼睛、脸上的两摊胭脂和嘴巴像是一只鸡心形的小碟里的五样毫无意义的东西。“请朝我指的方向看。”

“见过。”

“你在什么地方见到他的？”

“在谷仓里。”

“你在谷仓里做什么？”

“我躲在里面。”

“你在躲什么人？”

“躲他。”

“那边的那个男人？请朝我指的方向看。”

“对。”

“可他找到了你。”

“是的。”

“那儿还有别人吗？”

“还有汤米。他说——”

“他在谷仓里面还是在谷仓外面？”

“他在外面，在门口。他在守望。他说他不会让——”

“等一下。你要求过他不要让人进谷仓吗？”

“是的。”

“所以他把门从外面锁上了？”

“是的。”

“但是戈德温走了进来。”

“是的。”

“他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吗？”

“他拿着那把手枪。”

“汤米拦他了吗？”

“拦了。他说他——”

“等一下。他对汤米干了什么？”

她眼睁睁地望着他。

“他手里拿着枪。接着他干了什么？”

“他朝汤米开了枪。”地方检察官往旁边走了几步。那姑娘的目光立即转向房间后部，凝视着那里。地方检察官走了回来，又挡住了她的视线。她动了动脑袋；他截住她的目光，迫使她看着他，在她眼前举起那弄脏的玉米棒子芯。一屋子的人吁了口气，一阵长长的嘶嘶声。

“你以前见过这东西吗？”

“见过。”

地方检察官转过身去。“阁下，诸位先生，你们听见了这位年轻姑娘讲述的骇人听闻的、难以置信的故事；你们看到了物证，听到了那位医生的证词：我不想再让这个失去贞操、无法自卫的年轻姑娘承受痛苦——”他顿住了；一屋子的人一起转过脸去看着一个男人昂首阔步地沿着中央通道走向法官。他步履稳健，一步步地走着，由那些凝视着他的苍白的小脸慢慢地目送着，只听得衣领缓慢地发出嘶嘶的摩擦声。他的白发梳得整整齐齐，黢黑的皮肤把修剪整齐的八字须衬托得像锤打成的银锭。他的眼睛下面有小小的眼袋。做工无可挑剔的亚麻西服扣得严严实实，裹住了不算太大的肚子。他一手拿一顶巴拿马草帽，另一只手拿着一根细长的黑手杖。他目不斜视地在犹如缓缓拖长的叹息声的寂静中顺着通道稳步走去。他走过证人席时没有对证人看上一眼（而她仍然在凝望房间后部的某样东西），而是像运动员冲过终点线似的径直切断她的视线，一直走到隔开法官的法庭围栏才停步，而法官已经手扶桌子半站起来。

“阁下，”老人说，“法庭是否已经结束对这位证人的盘问？”

“是的，法官先生，”法官说，“是的，先生。被告，你是否放弃——”

老人慢慢地转过身来，腰板挺直，凌驾在那些屏住了呼吸的苍白的小脸上，低头看了一眼律师席上的那六个人。他身后的证人没有动静。她像孩子似的一动不动地坐着，像个服过麻醉药的人，把眼光越过那些人脸，凝望着屋子的后部。老人向她转身伸出手来。她纹丝不动。屋里的人们吐了口气，又马上吸进一口，使劲屏住。老人碰碰她的胳臂。她转过脸来，三摊[72]浓艳的胭脂上方是一双毫无表情的只见瞳仁的眼睛。她把手放在他手里，站起身来，膝盖上的白金丝钱包滑到了地上，发出轻微的响声，她再一次直着眼睛凝视房间的后部。老人用他擦得锃亮的小巧的皮鞋尖把钱包踢向墙角，那里陪审团的席位和法官席正好交会，那里还摆着一只痰盂。他扶着姑娘走下台来。他们顺着中央通道往外走时，屋里的人再次吁了一口气。

姑娘走到一半停了步，没扣上纽扣的时髦外套使她显得苗条，没有表情的面容显得僵硬，接着她又朝前走，一只手放在老人的手里。他们顺着通道往外走，老人挺直腰板，目不斜视地在她身边走着，伴随着他们的步伐是一阵衣领的缓慢的摩擦声。姑娘又停了步。她开始往后退缩，身体慢慢地弯成弓形，被老人抓着的那条手臂绷紧起来。他俯身对她说了些话；她又走动起来，带着畏缩而专注的卑躬屈膝的神态。四个年轻男子正笔直而僵硬地站在出口处。他们像士兵似的站着，目视前方，直到老人和姑娘走到他们跟前。于是他们走动起来，把这另外两人团团围住，大家紧挨着，挡住了姑娘的身躯，一起朝门口走去。他们在门口停了下来；人们看见姑娘缩起身子靠在门口内的墙上，身体又弯成弓形。她似乎紧贴着墙不肯走了，接着那五个人的身体又挡住了她，又紧挨在一起，这群人走出大门消失了。屋里的人松了一口气：犹如起风似的刮起一阵营营声。这声音渐渐加速，冲向前方，这一声长长的叹息掠过犯人和抱孩子的女人和霍拉斯及地方检察官还有孟菲斯来的律师所坐的长条桌，越过陪审团直奔法官席。孟菲斯来的律师半躺半靠地坐着，出神地望着窗外。孩子发出烦躁不安的哭声。

“别哭，”女人说，“嘘——”

第二十九章

陪审团出去了八分钟。等霍拉斯离开县政府大楼时，天色已近黄昏。原先拴着的马车纷纷离开，有些得在乡下土路上赶上十二到十六英里路。娜西莎在汽车里等着他。他从那些穿工装裤的乡下人中间慢吞吞地走出来；他呆滞地坐进汽车，像个老头子，脸拉得很长。“你想回家吗？”娜西莎说。

“好的。”霍拉斯说。

“我是说，回老屋还是去城外的家？”

“好的。”霍拉斯说。

汽车是她在驾驶。马达在运转。她看看他。她穿了件深颜色的新衫裙，领子是白色的，式样很简朴，她还戴了顶深色的帽子。

“去哪儿？”

“回家，”他说，“我不在乎哪一个。只要是家。”

他们驶过监狱。沿着栅栏站满了跟随戈德温和副警官从县政府大楼回来的无业游民、乡下人、少年无赖和小伙子们。女人站在院门口，戴着那顶带面纱的灰帽子，双手抱着孩子。“站在他从窗口可以看见的地方，”霍拉斯说，“我闻到火腿香味了。也许我们还没到家他已经吃上火腿了。”接着，他坐在汽车里，在妹妹的身边哭起来。她开得很平稳，车速不快。不久，他们离开了城镇，两边一行行健壮的新植的棉花平行地向后移动，变得越来越小。在上坡的车道上还有一小层雪似的刺槐的落花。“春天真够长的，”霍拉斯说，“春天真长。你简直会认为其中有一定的目的。”

他留下来吃晚饭。他吃得很多。“我去看看你的屋子收拾了没有。”他妹妹说，口气相当温和。

“好的，”霍拉斯说，“你的心真好。”她走了出去。珍妮小姐的轮椅停在有固定轮子的狭槽的平台上。“她的心真好，”霍拉斯说，“我想到外面去抽袋烟。”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在这儿屋内抽烟了？”珍妮小姐说。

“是啊，”霍拉斯说，“她的心真好。”他朝门廊边走去。“我原先打算就在这儿停步的。”他说。他看着自己穿过门廊，然后踩上那纤细的白雪一般的最后一批刺槐落花；他走出铁院门，上了砾石路。他走了大约一英里，有辆汽车放慢速度，表示要让他搭车。“我只是在吃晚饭前散散步，”他说，“我马上就回去。”又走了一英里，他看见城里的灯光。灯光微弱，贴在地平线上，很稠密。他越走越近，城里的灯光就越来越亮。他还没进城，就开始听见人声嘈杂。后来他就看见了人群，涌来涌去的人群挤满了街道，还有那光秃秃的低洼的放风场，上方高耸着那四四方方的有一个个狭窄的透气孔的监狱大楼。在装有铁栅的窗户下面的场上，有个只穿着衬衣的男人正面对人群声嘶力竭地比划着。那铁窗里没有人影。

霍拉斯继续朝广场走去。治安官和推销员们在一起，站在旅馆外面的马路边。他是个大胖子，长着一张没精打采的宽脸，这跟眼睛边流露的担忧的神情相抵触。“他们不会干出什么事来的，”他说，“空话讲得太多了。乱哄哄的。而且还太早了一点。要是有一伙人真想干什么的话，他们是不会等那么多时间说那么多空话的。而且也不会在光天化日之下在大家的眼皮底下采取行动的。”

人群在街头逗留到很晚。然而他们很守秩序。大多数人仿佛是来看热闹的，来看看监狱和那扇装有铁栅的窗户，或者来听那个只穿件衬衣的人说话。过了一会儿，他说得精疲力竭无话可讲了。于是人群开始散开，回到广场上，有些人回家去，最后只剩下一小群人站在广场入口处的弧光灯下，其中有两位临时警官和夜班典狱长，他头戴一顶浅色宽边帽，带着一个手电、一个考勤钟和一把手枪。“现在回家去吧，”他说，“戏收场了。你们大伙都玩够了。回家上床去，走吧。”

旅行推销员们在旅馆门前马路边又坐了一会儿，霍拉斯跟他们在一起；往南去的火车要一点钟才开。“他们要让他干了这种事还放过他，对吗？”一个推销员说，“用那根玉米棒子芯？你们这儿都是些什么样的人啊？要什么样的事情才能惹你们这儿的人生气发火啊？”

“在我老家，大伙儿根本没那份耐心等他出庭受审。”另一个推销员说。

“连送监狱都不可能，”又一个人说，“她是干吗的？”

“女大学生。长得挺漂亮的。难道你没看见她？”

“我看见她了。她真是个漂亮的小妞。老天爷，我才不会用什么玉米棒子芯呢。”

终于广场上安静下来了。钟敲响了十一下；推销员们回到旅馆里面，看门的黑人出来把椅子放回到墙边。“你在等火车吗？”他对霍拉斯说。

“是的。你听到消息了吗？”

“火车准时到。不过那还得等两个小时。你愿意的话可以在样品室里躺一会儿。”

“可以吗？”霍拉斯说。

“我来领你去。”黑人说。这样品室是推销员们陈列货品的地方。里面有一张沙发。霍拉斯关了灯，在沙发上躺下了。他看得见县政府大楼周围的树木和高耸于安静空旷的广场上方的大楼一翼。但人们并未入睡。他能感觉到这种保持清醒的状态，镇上的人都醒着。“反正我也睡不着。”他自言自语地说。

他听见大钟敲十二下。然后——也许过了半小时，也许过了更长一些时间——他听见有人在窗外奔跑。脚步声比马蹄还响亮，在空寂无人的广场上激起了回声，响彻本应是宁静的睡眠时刻。霍拉斯听见的不是一阵声响；那是奔跑声消失在其中的一种难以捉摸的东西。

他顺着走廊朝楼梯走去时并未意识到自己在奔跑，后来他听见一扇房门内有人说，“起火了！这是……”这时候他已经冲了过去。“我吓着他了，”霍拉斯说，“他只不过是个从圣路易来的人，也许吧，他对这种事情还不习惯。”他奔出旅馆，冲上街头。旅馆老板跑在他前面，样子很可笑；这身高肩宽的男子汉两手在面前紧紧抓住了长裤而背带却在睡衣下晃荡，秃了顶的脑袋上乱七八糟地竖立着一圈蓬乱的头发；还有三个男人奔跑着经过旅馆。他们仿佛来自乌有之乡，从虚无缥缈中出现时步子正迈出一半，却衣冠整齐地在街中心奔跑着。

“着火了。”霍拉斯说。他看得见火光；火光把监狱的剪影衬托得突出而凶恶。

“就在那块空地上，”旅馆老板说，抓紧了长裤不放，“我去不了，因为没有人值班……”

霍拉斯奔跑着。他看见前面还有人在跑，他们拐进了监狱边的小胡同；接着他听见那声音了，大火燃烧时的呼呼声；汽油燃烧时狂暴的喧嚣。他拐进了胡同。他看见了那堆大火，就在赶集的日子里拴大车的那块空地中央。火焰衬托出黑色的人影，姿态千奇百怪；他听见喘着粗气的叫喊声；他从稍纵即逝的人缝里看见一个人转身奔跑起来，像一团火焰，手里仍然拎着一个五加仑的煤油桶，就在那人拎着它奔跑时，它爆炸了，像火箭般冒出冲天火焰。

他冲进人群，冲到空地中心围着一堆在燃烧的大火的人圈里。人圈的一侧传来那煤油桶在身边爆炸的人的哭叫声，但大火中心的那堆东西却没有任何声息。这堆东西已经无法辨认了，火苗从一堆白乎乎的炽热的东西里窜出来，旋绕着长长的火舌，迸发着噼啪的轰响，而那堆东西里依稀可见几根烧尽的木桩和木板。霍拉斯奔跑着冲进火堆；人们拉住了他，但他毫无感觉；他们七嘴八舌地说着话，但他充耳不闻。

“这是他的律师。”

“这是那个为他辩护的人。企图为他洗刷罪责的人。”

“把他也扔进去。还有火，还可以烧死一个律师。”

“让我们用对付他的办法来对付这个律师。用他对她的办法。只不过我们可不用玉米棒子芯。我们让他希望我们用的是玉米棒子芯。”

霍拉斯听不见这些人的说话声。他听不见那个自己引火烧身的人的尖叫声。他连大火的呼呼声都听不见，虽然火势并未减弱，火苗还在旋绕着往上窜，仿佛靠着本身在不断燃烧，而且无声无息：犹如梦幻中的愤怒声音，从宁静的虚空中默默地咆哮而出。

第三十章

在金斯敦火车站接客的是一个老头，他开着一辆能坐七个人的轿车。他身材瘦小，灰眼睛，花白的八字须须尖上过蜡。从前，在镇子还没有突然兴旺起来成为以采伐木材为主的城市以前，他是个种植园主、土地所有者、第一批殖民开拓者中的一个人的儿子。由于贪婪并容易上当受骗，他失去了所有的财产，开始赶一辆出租马车来回奔波于小镇和火车站之间，留着上过蜡的八字须，戴着一顶大礼帽，穿着一件破旧的艾伯特王子式的外衣[73]，边赶马车边对那些旅行推销员说当年他如何在金斯敦的社交界独领风骚；如今他为他们赶车。

马车时代过去了，他买了一辆汽车，还是做着接火车的营生。八字须仍然上蜡，但一顶便帽取代了以前的大礼帽，燕尾服也换成一套在纽约经济公寓区[74]犹太人缝制的灰色夹红条的西服。“你来了，”霍拉斯从火车上走下来时他说，“把箱子放汽车里吧。”他说。他自己先上了车。霍拉斯上车，在他边上的前座坐下。“你晚了一班火车。”他说。

“晚了？”霍拉斯说。

“她是在今天上午到的。我送她回家的。你的妻子。”

“噢，”霍拉斯说，“她回家了？”

对方发动马达，倒车，然后调转车头。这是一辆马力挺大的好车，开动起来灵活自如。“你原来指望她什么时候回家？……”他们朝前行驶。“我听说他们在杰弗生把那家伙烧死了。我想你一定看见了。”

“是啊，”霍拉斯说，“是啊。我听说了。”

“他也是活该，”司机说，“我们得好好保护我们的姑娘。我们自己也许用得上她们。”

他们拐了个弯，沿着一条街行驶。开到一个弧光灯照耀下的街角。“我在这儿下车。”霍拉斯说。

“我送你到你家门口吧。”司机说。

“我在这儿下车，”霍拉斯说，“省得你还得调头。”

“随你便吧，”司机说，“反正你车钱照付。”

霍拉斯下了车，拿起皮箱；司机并没有帮忙托一把。汽车开走了。霍拉斯拎起箱子，就是在他妹妹家壁橱里放了有十年的那一只，在她向他打听地方检察官名字的那天上午，他把它带进城去。

他的房子相当新，坐落在相当大的一块草坪上，他种下的白杨和枫树等树木还比较矮小。他还没走到房子前，就看见他妻子房间窗户上的玫瑰色窗帘。他从后门进屋，走到她的房门口向屋里张望。她正躺在床上看一本大开本的带彩色封面的杂志。台灯的灯罩也是玫瑰色的。桌上放了一盒已经打开的巧克力。

“我回来了。”霍拉斯说。

她从杂志上方看了他一眼。

“你把后门锁好了吗？”她说。

“对，我知道她会去的，”霍拉斯说，“你今天晚上有没有……”

“我有没有什么？”

“小蓓儿。你打过电话……”

“打电话干什么？她在人家家里参加聚会，要在那儿过夜。她为什么不可以去？她干吗要打乱计划，拒绝接受别人的邀请？”

“对，”霍拉斯说，“我知道她会去的。你有没有……”

“我前天夜里跟她谈过。去把后门锁上。”

“好，”霍拉斯说，“她平安无事。她当然没出问题啰。我只是想……”电话机放在昏暗的门厅的桌子上。他家的号码是乡间同线电话的一个分号；打通一个电话要花些时间[75]。霍拉斯在电话机旁坐下来。他没有关上门厅一端的大门。夏夜的轻风从门外吹进来，隐隐约约，撩人心弦。“夜晚让老年人难以承受，”他轻轻地说，手里拿着电话听筒，“夏天的夜晚使他们难受。应该想点办法才是，比如订条法律。”

蓓儿从她房间里叫唤他的名字，用躺着的人的嗓音。“我前天夜里给她打过电话。你干吗一定要去打扰她？”

“我知道了，”霍拉斯说，“我不会说很多话的。”

他拿着听筒，看着送进那隐隐约约、叫人心烦的微风的大门。他开始念他刚读过的一本书中的一句话：“更不常见的是安宁。更不常见的是安宁[76]。”他说。

线路另一端有人作答了。“喂！喂！蓓儿吗？”霍拉斯说。

“谁啊？”线路传来她的声音，细弱而模糊。“什么事呀？出什么事了吗？”

“没有，没有，”霍拉斯说，“我只是想跟你打个招呼，说声晚安。”

“说什么？什么事？你是谁呀？”霍拉斯拿着听筒，坐在黑暗的门厅里。

“是我，霍拉斯。霍拉斯呀。我只是想——”

纤细的电话线里传来一阵扭打的声响；他听得见小蓓儿的喘气声。然后响起一个声音，一个男人的声音：“喂，霍拉斯；我要你见一位——”

“住嘴！”小蓓儿细弱轻微的声音说；霍拉斯又听见他们在扭打的声音；接着是一段令他屏息激动的间歇。“住手！”小蓓儿的嗓音说，“这是霍拉斯！我跟他住在一起！”霍拉斯把听筒贴在耳朵上。小蓓儿的声音有点上气不接下气气喘吁吁，颇有节制，冷静、谨慎、超脱。“喂。霍拉斯。妈妈好吗？”

“好。我们都好。我只是想告诉你……”

“噢。晚安。”

“晚安。你玩得挺开心吗？”

“是的。是的。我明天给你写信。妈妈今天收到了我的信吗？”

“我不知道。我只是——”

“也许我忘了寄了。不过我明天不会忘记的。我明天会写信的。你就是要我写信吗？”

“是的，只是想告诉你……”

他挂上听筒；他听见线路给切断了。他妻子房间里的灯光投射到门厅里。“把后门锁上。”她说。

第三十一章

在去彭萨科拉探望母亲的途中，金鱼眼在伯明翰被捕，罪名是在当年6月17日在阿拉巴马州一小镇上杀死了一名警察。他是在八月里被捕的。正是在6月17日晚上，谭波儿曾走过他停在一家郊区夜总会门口的汽车而他正坐在汽车里，就在那天晚上，雷德被杀害了。

金鱼眼每年夏天都要去探望母亲。她以为他是孟菲斯一家旅馆的夜间接待员。

他母亲是一家供膳食的寄宿公寓老板的女儿。他的父亲专门从事破坏罢工的工作，一九〇〇年，一家电车公司曾雇他破坏罢工。当时他母亲在市中心的百货公司工作。一连三个晚上，她乘电车回家，就坐在金鱼眼父亲所坐的驾驶座边的座位上。有一天晚上，这位破坏罢工者在她下车的路口跟她一起下车，陪她走到她家。

“你这么做不会被开除吧？”她说。

“被谁开除？”破坏罢工者说。他们并肩走着。他穿着得体，衣冠楚楚。“他们那些人马上会来抓我的。他们也知道的。”

“谁会来抓你？”

“那些罢工的人。我一点都不在乎谁来开电车，明白吗。我给谁开车都可以。要是每天晚上这个时间走这条路线，那就更好。”

她走在他身边。“你说的不是真心话。”她说。

“当然是真心话啰。”他挽住她的胳臂。

“我想你跟谁都可以结婚，跟开电车一样。”

“谁告诉你的？”他说，“那些王八蛋说我坏话了吗？”

一个月以后，她告诉他他们非结婚不可。

“你这是什么意思，非结婚不可？”他说。

“我不敢告诉他们。我将不得不离开家。我不敢。”

“好了，别心烦了。我正好也乐意。反正我每天晚上要经过这儿的。”

他们结婚了。他每天晚上开车经过她家的街口。他总要踩一下脚铃。有时候他会回家。他会给她钱。她母亲挺喜欢他；星期天吃晚饭的时候，他会咋咋呼呼地冲进屋子，对房客们直呼其名，连年纪大的人也一样。后来，有一天，他没回家；电车经过街口时他没踩脚铃。那时罢工已经结束了。她后来收到他从佐治亚州某个小镇寄来的一张圣诞贺卡；一幅有只钟和一个金色花环凸饰的贺卡。上面写着：“大伙儿想在这里搞场罢工。但这儿的人行动慢得可怕。也许还得上别处去，一直到我们撞上一个好镇哈哈。”“撞”字下面还画了横道。[77]

她结婚后三周就开始生病。她当时已经怀孕了。她没有去看医生，因为有个黑种老妇人告诉她她出了什么问题[78]。金鱼眼是在她接到贺卡那天出生的，正好是圣诞节。她们开始以为他是个瞎子。后来她们发现他眼睛并不瞎，但他一直到快4岁时才会走路说话。在此期间，她母亲又嫁了人，第二个丈夫个子矮小，脾气暴躁，八字须柔软而茂密，他慢条斯理地在家里干些琐碎的零活；把所有破损的楼梯台阶、漏水的管道等等都修理好；有一天下午他拿了一张签了名的空白支票走出家门去付12元的肉账。他从此没有回家。他从银行里提取了妻子的1400元存款，消失得无影无踪。

做女儿的还在市区工作，她母亲则照料孩子。有一天下午，一位房客回来发现他房间着火了。他把火扑灭了；可一周以后，他在废纸篓里发现一块驱蚊子的熏烟。外祖母在家看孩子。她走到哪里都带着孩子。一天晚上，大家不见她的踪影。全楼的人都出动了。一位邻居去报了火警，救火员在阁楼里发现了孩子的外祖母，她正在用脚踩灭地板中央用一把细刨花点燃的一堆火，孩子熟睡在边上一张被废弃的床垫上。

“那些王八蛋想来偷走他，”老太太说，“他们放火烧房子。”第二天，所有的房客都走掉了。

年轻的女人辞去了工作。她整天守在家里。“你该出去呼吸些新鲜空气。”外祖母说。

“我呼吸的空气足够了。”女儿说。

“你可以出去买点伙食用品，”母亲说，“你可以买到便宜货。”

“我们买的已经够便宜了。”

她密切注意各种可能起火的地方；她不在屋子里放一根火柴。她只在屋墙的一块砖头后面藏了几根。当时金鱼眼才3岁。他的个子像1岁的孩子，尽管饭吃得不少。有位医生叫他母亲喂他用橄榄油煎的鸡蛋。一天下午，送食品杂货的小伙子骑着自行车驶进楼房之间的通道，车轮打滑，他摔倒了。食品包里有些东西流了出来。“不是鸡蛋，”小伙子说，“看见了吗？”砸碎的是瓶橄榄油。“反正你原该买桶装的橄榄油的，”小伙子说，“他不会发觉有什么不同的。我给你再拿一瓶来。还有，你得把大门修修好。难道你要我在门口把脖子摔断吗？”

他到六点钟还没回来。当时是夏天。屋里没生火，也没火柴。“我出去一下，五分钟就回来。”女儿说。

她走出家门。外祖母看着她走远了。她然后用条薄毯子把孩子裹好，离开了家。她们家在大街边的一条小街上，大街上有很多市场，坐高级轿车的有钱人常在回家时在这儿停下买些东西。她走到拐角时，一辆汽车正在马路边停下来。一个女人走下汽车，走进一家商店，让黑人司机在汽车里等着。她走到汽车前。

“给我5毛钱。”她说。

黑人看看她。“要什么？”

“5毛钱。那小伙子把油瓶打碎了。”

“噢。”黑人说。他伸手去掏口袋。“你上外面来收钱，我这账怎么算得清？是她叫你上外边来拿钱的吗？”

“给我5毛钱。他把油瓶砸了。”

“那我想还是进去看看的好，”黑人说，“我觉得你们这些人总是想让人要买什么就一定得买得到，你们这些跟我们一样、一直在这儿买东西的人。”

“只要5毛钱。”女人说。他给了她5毛钱，便走进商店。女人目送着他。然后她把孩子放在汽车座椅上，跟着黑人进了商店。这是家自选商店，顾客们沿着一道栏杆成单行向前移动。黑人紧跟在那刚才走下汽车的白种女人的后面。外祖母看着女人转身把手里握着的一些瓶装的调料和番茄酱递给黑人。“这些要一块2毛5分钱。”她说。黑人给了她钱。她拿了钱，走过他们身边上屋子另一边去了。架子上有一瓶进口的意大利橄榄油，瓶上有个价格标签。“我还有2毛8分钱。”她说。她继续朝前走，仔细察看价格标签，终于找到一样标价2角8分钱的东西。那是七块洗澡肥皂。她拿着两包东西走出商店。拐角处站着一名警察。“我的火柴用完了。”她说。

警察把手伸进口袋。“你在里面的时候干吗不买一点？”

“我忘了。你知道带着孩子买东西容易忘事儿。”

“孩子在哪儿？”警察说。

“我把他卖了。”女人说。

“你应该去演杂耍唱滑稽，”警察说，“你要几根火柴？我也不多了，只有一两根。”

“只要一根，”女人说，“我从来点火都只用一根火柴。”

“你应该去演杂耍唱滑稽，”警察说，“你会博得满堂彩的[79]。”

“我会的，”女人说，“我会让房子毁掉的。”

“什么房子？”他望着她，“贫民院的房子？”

“我会把它毁掉的，”女人说，“你明天看报纸好了。我只希望他们把我的名字写对。”

“你叫什么名字？卡尔文·柯立芝[80]？”

“不，先生。那是我儿子。”

“哦。所以你买东西时才有那么多麻烦，对吗？你真该去参加杂耍团的……两根火柴够吗？”

那个地址已报过三次火警，所以他们并没有急忙赶来。她女儿是第一个赶到的人。大门锁上了，等救火员赶到把门砸开，屋子里面已经烧毁了。外祖母从二楼一个冒着卷卷浓烟的窗户里探出了半个身子。“那些混账王八蛋，”她说，“他们以为能抓到他。可我告诉他们我要给他们点颜色看看。我就是这么对他们说的。”

做母亲的以为金鱼眼也被烧死了。他们拉住了她，她声嘶力竭地叫喊着，与此同时，外祖母那张大喊大叫的面孔在浓烟里消失了，房架子坍了下来；那女人[81]和抱着孩子的警察就是在这着火现场找到她的：一个如痴如狂的年轻女人，嘴巴大张着，神情恍惚地望着孩子，两手缓慢地把披散的头发从鬓角往上推。她始终没有完全恢复过来。由于工作艰苦、缺乏新鲜空气和消遣活动，加上她昙花一现的丈夫留给她的性病，她没有一丝力量来承担惊吓，因此有时候，即便她手里抱着孩子，嘴里在对他低声哼唱，她仍然认为孩子已经在大火里烧死了。

金鱼眼完全可以说是已经死掉了。他一直到5岁才长出头发，那时候，他已经是个在一所学校走读的小学生了：一个身材矮小、体质虚弱的孩子，他的脾胃太弱，只要吃上一点点不是医生给他严格规定的食谱里的东西，就会又抽筋又昏厥。“酒会像士的宁[82]一样致他于死命，”医生说，“而且严格说来，他永远不可能成为真正的男人。如果受到精心照料，他也许能多活些日子。可他永远不会比现在长大多少。”医生是在对那女人说话，正是她在金鱼眼外祖母放火烧房子那一天在自己的汽车里发现了他，后来鼓动这位医生来照看金鱼眼。她常常在下午或节假日把金鱼眼带到家里，让他一个人玩耍。她决定要为他举办一个孩子们的联欢会。她告诉了他，还给他买了套新衣服。到了联欢会的那天下午，客人们陆续来了，可金鱼眼却不见了。最后，有个用人发现浴室的门锁着。他们叫喊孩子的名字，可是没有回音。他们派人去找锁匠，但锁匠还没到，那女人害怕了，让人用斧子把门砸开。浴室里空无人影。窗户大开着。窗外是一个比较低矮的屋顶，有根排水管从屋顶通向地面。金鱼眼出走了。浴室地面上有一个柳条编的笼子，以前里面养着一对情侣鹦鹉；现在这两只小鸟正躺在笼子边，还有一把血淋淋的他用来活活杀死它们的剪刀。

三个月以后，在他母亲的一个邻居的鼓动下，金鱼眼被抓到了，给送到一家收容屡教不改的儿童的教养院。他用同样的办法把一只半大的小猫活活杀死了。

他母亲体弱多病。那位想对孩子表示友好的女人供养她，让她做点针线之类的活计。金鱼眼放出来以后——他在教养院里举止行为无懈可击，他们认为他的毛病给治好了，便在五年后把他放了出来——每年会给母亲写两三封信，先是从莫比尔，后来是新奥尔良，再以后是孟菲斯。每年夏天，他回家去看她，穿着紧身黑西服，颇为富裕，不声不响，瘦小黝黑，不愿跟人交往。他告诉她他的职业是做旅馆的夜间接待员；由于职业关系，他跟医生和律师一样，要从一个城市搬到另一个城市。

那年夏天，他们在他回家途中逮捕了他，说他在某时在某城杀了人，其实，当时他在另外一个城市杀了另外一个人——这个人赚了钱可不知拿钱做什么，应该怎么花，因为他知道酒精会像毒药一样使他送命，他没有朋友也从来没跟女人打过交道，明知道他永远不可能——于是他说了一句“看在上帝的分上”，便打量起警察被杀的城市里那所监狱的牢房，那只自由的手（另一只手跟把他带到伯明翰来的警察的手铐在一起）摸索着从外衣里找香烟。

“让他把他的律师找来，”他们说，“让他把肚子里的事儿都说出来。你要打电报吗？”

“不要。”他说，冷漠柔和的目光短促地扫了一眼那张行军床、墙高处的小窗户和带铁栅的房门，光线正是透过那里射进屋的。他们解下手铐；金鱼眼的手动了一下，仿佛从稀薄的空气里轻快地抖出一个小火苗。他点上香烟，掐灭火柴往门口扔去。“我要律师干什么？我从来没在——这个破地方叫什么名字？”

他们告诉他。“你忘了，是吧？”

“这下他可再也忘不了啦。”另外一个人说。

“只是他会在明天早晨才想得起他律师叫什么名字。”第一个人说。

他们走出去了，留下他躺在床上抽烟。他听见砰砰的关门声。偶尔他听见其他牢房传来的说话声；走廊另一头某个地方，有个黑人在唱歌。金鱼眼躺在单人床上，穿着精光锃亮的小黑皮鞋的脚交叉着。“看在上帝的分上。”他说。

第二天上午，法官问他是否要个律师。

“要来干吗？”他说，“我昨天夜里就已经告诉他们了，我这辈子还是第一次来到这个地方。我不怎么喜欢你们这个城市，不会平白无故地带个陌生人上这儿来的。”

法官同法警走到一边商量了一阵。

“你最好找个律师。”法官说。

“好吧。”金鱼眼说。他转过身去对屋子里的人说：“你们这些家伙里有没有人想找个只有一天的活？”

法官用小槌敲打桌子。金鱼眼转回身子，微微耸了耸衣服绷得很紧的肩膀，一只手伸向放香烟的口袋。法官指定一人当他的律师，那是个刚从法学院毕业的年轻人。

“而且我不想搞什么保释出狱，”金鱼眼说，“你得一下子解决问题。”

“反正你别想在我这儿办理交保释放的手续。”法官对他说。

“是吗？”金鱼眼说，“好了，老兄，”他对律师说，“开始吧。我这时候应该到彭萨科拉了。”

“把犯人带回监狱。”法官说。

他的律师长着一张丑陋、热切和诚挚的面孔。他滔滔不绝地说着，情绪似乎并不高涨，那时金鱼眼躺在床上抽着烟，帽子压在眼睛上，一动不动地像条在晒太阳的蛇，只是拿香烟的那只手时而动一下。终于他开口说：“听着。我不是法官。你这些话去对他说。”

“但我得——”

“当然。给他们去讲吧。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当时根本不在那儿。出去走一走，把它忘了。”

审讯进行了一天。那位警察的同事、一位卖雪茄的店员和一个女电话接线员出庭作证，而他本人的律师驳斥得底气不足，热情得有些笨拙，感情真挚但常常判断错误，在这过程中，金鱼眼半仰半躺地靠在椅子上，两眼越过陪审团的头顶望着窗外。偶尔他打个呵欠；他伸手去摸放香烟的口袋，但又缩了回来，把手随意地放在黑西服上，这只蜡制似的毫无生气的手，从形状和大小来看都像是只洋娃娃的手。

陪审团出去了八分钟。他们站着望着他，说他有罪。他纹丝不动，没有改变坐着的姿态，慢慢地在一片寂静中迎着他们的目光对他们望了一会儿。“哼，我的天哪。”他说。

法官用小木槌使劲敲打桌子；法警碰碰他的胳臂。

“我会上诉的，”律师吐露心情，在他身边大步走着，“我要跟他们斗到底，上每一级法院——”

“当然，”金鱼眼说，在单人床上躺下，点起一支香烟，“不过别在这儿上诉。好了，走吧，去吃颗药安静下来吧。”

地方检察官已经在计划如何对付他的上诉了。“这案子了结得太容易了，”他说，“他的态度——你注意到他听判决时的神态吗？好像他在听一首歌可又懒得表示他是喜欢还是不喜欢，而法官是在通知他绞死他的日期呀。也许他早就找了位孟菲斯的大律师在州最高法院的门口等着，在等他的电报的。我知道他们这种人。就是他们这样的歹徒把法律变成了笑柄，以致即使我们把他定了罪，人人都会知道那是不管用的。”

金鱼眼把看守找来，给了他一张100元的钞票。他要一套刮脸的用具和香烟。“找头归你，花完了告诉我。”他说。

“我看你跟我一起抽烟，也抽不了多久了，”看守说，“这一次，你会找位好一点的律师的。”

“别忘了买那种剃须用的搽剂，”金鱼眼说，“要埃德·平诺德牌的。”他把它念成“派一那德”。

这是个阴沉沉的夏天，天气有点凉。阳光很少射进牢房，因此走廊里日夜点着一盏灯，灯光照进牢房，形成一大片暗淡的方格形的图案，照到床上他放脚的地方。看守给他搬来一张椅子。他用来当桌子；上面放着那块廉价怀表、一条香烟和一只放香烟头的破汤碗，他就躺在床上，抽着烟，看着双脚，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他皮鞋的光泽日趋暗淡，他的西服需要熨烫，因为石牢比较凉，他整天穿着衣服躺在床上。

有一天，看守说：“这里有人说那位副警官自己找死。他干过两三件坏事，大家都知道的。”金鱼眼抽着烟，帽子压在眼睛上。看守说：“他们也许没有给你发电报。你要我再给你拍一份吗？”他靠在铁栅栏上，看得见金鱼眼的脚，他那一动不动的细小的黑腿向上汇入他瘦小的平卧着的躯体，还有歪盖在他转向里侧的脸上的帽子和一只小手拿着的一支香烟。他的脚在阴影里，在看守的身子挡住铁栅栏所形成的阴影里。过了一会儿，看守悄悄地离去了。

等到还剩下六天的时候，看守说要给他拿几本杂志和一副扑克牌来。

“拿来干吗？”金鱼眼说。他第一次正眼看了看看守，他抬起脑袋，光滑苍白的脸上，柔和的圆眼睛犹如儿童玩具弓箭上能百发百中射中目标的橡皮箭头。后来他又躺下了。自此以后，看守每天早晨都从铁栅门里塞进一份卷起来的报纸。报纸落在地板上，越积越多，由于自身的分量，卷着的报纸慢慢地一天天松开摊平。

还剩下三天的时候，从孟菲斯来了一位律师。他未经邀请便径直冲进牢房。整整一上午，看守听见他提高着嗓门时而恳求时而发火，还不断规劝；中午时分，他的嗓子嘶哑了，声音并不比耳语响多少。

“难道你打算就这么躺着让——”

“我挺好的，”金鱼眼说，“我没有请你来。别来管闲事。”

“你愿意给绞死？是这样吗？你存心要自杀？你真的赚钱赚腻了，以致……你这最最精明的——”

“我跟你说过了。我可是掌握了你不少证据的[83]。”

“你，你就让这么个不起眼的治安法官给你定罪！等我回到了孟菲斯，跟大家说了，他们是不会相信的。”

“那就别跟他们说。”他静静地躺了一会儿，律师以无可奈何、拒不相信的愤怒目光望着他。“这些天杀的乡巴佬，”金鱼眼说，“耶稣基督啊……好了，走吧，”他说，“我告诉过你了。我挺好的。”

最后一天的前夜，来了一位牧师。

“我可以跟你一起做祷告吗？”他说。

“当然可以，”金鱼眼说，“做吧，别管我。”

牧师在金鱼眼躺着抽烟的床边跪下。过了一会儿，牧师听见他起身走到房间另一头，又走回到床边。牧师站起来时，金鱼眼正躺在床上抽烟。牧师看看身后他听见金鱼眼走动的地方，发现墙根处有十二个仿佛用烧过的火柴划出来的记号，记号之间有一定的距离。在两个空档内堆满了排得整整齐齐的香烟头。第三个空当里有两个香烟头。牧师离开之前看见金鱼眼起床走到墙根，掐灭了两个烟头，细心地把它们放在别的烟头的旁边。

五点钟刚过，牧师又回来了。所有的空当里都排满了香烟头，只有第十二个里没满。但烟头已占去了四分之三的空间。金鱼眼正躺在床上。“打算走吗？”他说。

“还不到时候，”牧师说，“做做祷告吧，”他说，“试试看吧。”

“好的，”金鱼眼说，“开始吧。”牧师又跪下了。他听见金鱼眼又一次站起来，走到墙根，然后走回来。

五点半时，看守来了。“我拿来了——”他说。他呆呆地把紧握的拳头从栅栏缝里伸进来。“这是那100块钱的找头，你一直没——我拿来了……这儿是48块钱，”他说，“等一等；我来再数一遍；我不知道究竟花了多少，但我可以给你开个单子——给你那些发票……”

“你留着吧，”金鱼眼一动不动地说，“你给我滚吧。”

六点钟，他们来把他带走。牧师托着金鱼眼的胳臂肘，陪他一起去，站在绞刑架下做祷告，这时人们安好绳子，把它拉来套在金鱼眼抹了头油而油光锃亮的脑袋上，弄乱了他的头发。他的两手被绑着，于是他便开始甩脑袋，头发一耷拉下来便把它甩回去，这时牧师做着祷告，其他人各就各位，低着头一动不动地站着。

金鱼眼开始把脖子短促地向前甩。“去你的！”他说，这一声尖利地打断了牧师低沉单调的祷告声；“去你的！”县治安官看看他；他不再乱动脖子而是僵直地站着，仿佛头顶上放着个鸡蛋，他不想让它滚下来。“老兄，帮我把头发捋捋平。”他说。

“好吧，”治安官说，“我来帮你捋一下。”他揿一下弹簧，打开绞架下的活板门。

这一天天色阴暗，这个夏天天气一直阴沉沉的，这一年的日子都阴沉沉的。街上，老年人都穿上了大衣，谭波儿和她父亲经过卢森堡花园[84]时，里面坐着打毛衣的妇女都披着披肩，连打槌球的男人们都穿着外套或披风，而在栗子树下凄凉的阴荫里，清脆的槌球撞击声、孩子们的胡喊乱叫声都带着这种秋天的性质，挺有气派，但短暂而悲凉。在围有仿希腊式的栏杆的圆形广场上，熙来攘往热闹非凡，弥漫着一片灰蒙蒙的光亮，跟喷泉洒落在水池中的水的光泽和色彩一模一样，从这圆形广场的另一侧不断传来一阵阵响亮的音乐声。他们朝前走去，经过孩子们和一个穿了件破旧的棕色大衣的老人正在漂浮玩具船的水池，又走进树林，找到了座位。立刻有一个老妇人以老年人的那种敏捷走过来收了四个苏的钱。

凉亭里，身穿蓝色陆军制服的乐队在演奏马斯内[85]和斯克里亚宾[86]的乐曲，还把柏辽兹[87]的乐曲演奏得仿佛在一块不新鲜的面包上薄薄地涂上一层忧患交加的柴可夫斯基的痛苦[88]，这时候，暮霭溶入枝头湿漉漉的闪光中，蒙上凉亭和那些昏暗的蘑菇似的雨伞。雄浑洪亮的铜管乐器在浓郁的绿色的暮霭中轰鸣消逝，像一阵阵深沉而悲哀的波浪滚过他们的身子。谭波儿用手捂住嘴打了个呵欠，然后掏出一个带镜子的粉盒，打开粉盒看到一张大大缩小的郁郁寡欢、满怀不满、愁苦悲怆的面孔。她父亲坐在她身边，两手交叉放在手杖头上，呆板的八字须上落满水珠，犹如结了霜的银锭。她关上粉盒，精美的新帽子下，她的双眼仿佛追随着乐波，溶入逐渐消逝的铜管乐声，越过水池和水池对面呈半环形的树木——在那儿阴暗的树荫下，每隔一定的距离便有一尊死去的王后的污迹斑斑的大理石雕像宁静地伫立着，正在沉思默想——升入在雨水和死亡季节的怀抱里平卧着的、被征服了的天空。

[1]这是密西西比河三角洲一个由作者虚构的城市，位于密西西比州北部。

[2]这是作者虚构的约克纳帕塔法县的首府，其原型为作者在那里过了大半生的奥克斯福（位于密西西比州北部）。

[3]美国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以后的1919年通过禁酒法。1920至1933年为禁酒时期，然而此法令并未奏效。不少人酿私酒以牟取暴利。此处班鲍表示他不会因为金鱼眼酿私酒而去告发他。

[4]在福楼拜的《包法利夫人》中，包法利夫人服砒霜自杀，在棺木中被人抬起头时，嘴里淌出黑色的液体。见该书第3部第9章。

[5]格兰特（1822—1885），美国南北战争时期联邦军总司令。1869至1877年任美国第18任总统。

[6]二三十年代孟菲斯的一条妓女集中的街。

[7]在新奥尔良，是由美国大商人保罗·图兰（1801—1887）把他在该地的房地产捐献而创办的。

[8]班鲍的妻子，小蓓儿是她和前夫所生。

[9]指密西西比河河口的那片大三角洲。

[10]指蓓儿以前结过婚。

[11]修指甲用的橙木做的细棒。

[12]班鲍虽然和汤米一起赶了这一段路，但显然彼此尚未做过自我介绍。

[13]英语里，牛津大学（Oxford）同美国密西西比州立大学所在地奥克斯福是同一个词，发音、拼法完全一样。

[14]娜西莎的儿子班鲍·沙多里斯的爱称。

[15]在福克纳写《圣殿》前的一部作品《沙多里斯》中，娜西莎反对哥哥跟蓓儿、一个离过婚的女人结婚，称她为‘肮脏的女人’。

[16]这支脍炙人口的歌曲由英国作曲家亨利·毕晓普（1786—1855）作曲，约翰·潘恩作词，为毕晓普的歌剧《米兰姑娘克拉莉》的主题歌。

[17]当时流行的硬领是用扣子扣在衬衣上的。

[18]指谭波儿。

[19]指跟李·戈德温同居并生了一个孩子的女人鲁碧·拉马尔。

[20]指第一次世界大战。

[21]指复活节装糖果的兔形盒。兔子的脑袋为盒盖，拧紧盒盖时脑袋与身体的方向往往不一致。

[22]在南方，由于农业习惯，正餐（dinner）常在中午或下午一两点钟吃。这是一天之内最丰盛的一餐。

[23]指戈德温的女人鲁碧·拉马尔是用当妓女挣来的钱买汽车和珠宝的。

[24]当地人给泡桐起的别名，因为这种树特别高大，一般可高达30到60英尺。

[25]美国在20年代禁酒时期，常有卖私酒的人派小孩在街头拐角处一面卖报一面替他们望风。这些小孩因此比单纯卖报要多赚些钱。

[26]指这件衣服的缝头曾放出来过，因此线缝处看得出放出来的一道道颜色与整件衣服不一的面料。

[27]此三处作者有意不用逗号，造成急迫的语气。

[28]指金鱼眼。

[29]西方人写信时习惯在信纸上方注上日期和发信地址。

[30]高温的简称。

[31]按西方礼节，人们初次见面时先报姓氏，只有在熟人之间才彼此以名相称。

[32]此处两句并成一句，中间没有标点，第二句‘等我先’未完，表明她有点语无伦次。

[33]这是美国南方的一种游戏：隔着一定距离，向地面上比银元略大一点的洞里扔银元。但是人们现在扔的已经不是银元而是金属做的垫圈似的东西。

[34]美国南北战争以后，虽然黑奴解放了，但种族歧视并未消除。19世纪70年代末在美国南方又确立了种族隔离制度。黑人不得与白人坐同一节火车车厢或使用同一个餐厅、厕所等公用设施。

[35]美国火车的座椅可以转动，调整方向，因此，朋友或亲人上车时可以把座椅转动，使大家相向而坐。

[36]这是当时密西西比大学的男生饭厅。

[37]20年代在美国出现一些比较开放的“新女性”。她们剪短头发，流行用口红把嘴唇涂成希腊神话中爱神丘比特手中所持弯弓的形状。

[38]他是约克纳帕塔法县立法机构里的参议员，想竭力拉拢霍拉斯·班鲍律师，因而尊称他为法官。

[39]指杰克逊，美国密西西比州的首府。

[40]福克纳写了《村子》《小镇》《大宅》三部曲以及《烧马棚》《花斑马》等短篇小说，专门描写斯诺普斯家族的发家史。这个家族原先在法国人湾给人当佃户。有个叫弗莱姆的家族成员精明能干，不择手段地欺骗乡亲，掠夺钱财，终于进入由贵族世家控制的杰弗生，最后当上银行行长。在福克纳笔下，斯诺普斯是败坏美国南方优良传统的新兴资产阶级暴发户的代表。克拉伦斯和第21章出现的维吉尔都是弗莱姆的侄子。

[41]指鲁碧·拉马尔。

[42]即下文监狱大院给霍拉斯开门的女人，是看守埃德的妻子。

[43]指汤米。

[44]指鲁碧和李·戈德温。

[45]这是当时孟菲斯最著名的旅馆。

[46]原文business有‘生意’、‘买卖’、‘事情’等含义。莉芭小姐以为他们是做生意的人。

[47]摩纳哥公国一城市，世界著名赌城。

[48]指上文提到的贞操带，那是中世纪时上层人士为防止妻子和人私通而强迫她们佩戴的。

[49]这不是美国通用的绿色纸币，而是一种在1882到1922年间发行的金券。票面价值为20美元的金券背面为橘黄色。

[50]20年代无声电影时期专门扮演浪漫的英雄人物的好莱坞红星，曾和嘉宝合演过《琼宫恨史》等片。

[51]原文为daddy，为当时女人对供养她的有钱老情人的爱称。

[52]金鱼眼是个阳痿患者。他带了下文提到的雷德来跟谭波儿性交并在一旁观看，因此谭波儿骂他不是男人并指出她终于明白他是用异物来强奸她的。

[53]指被金鱼眼杀死的雷德。

[54]蓝调又称布鲁斯，是美国黑人的表现忧郁悲伤情调的歌曲或乐曲。

[55]其实斯特劳斯为奥地利人。

[56]这是美国当时的流行歌曲。

[57]这首基督教的赞美诗一般用在信徒们灵修或哀悼死者的场合。

[58]英语里，‘啤酒’（beer）和‘棺材’（bier）的发音相同。

[59]这是舞厅老板的名字。

[60]瘦女人是老小姐洛兰，矮胖女人为默特尔小姐，男孩是她的儿子，外号“巴德大叔”。详见下文。

[61]莉芭小姐开的是妓院。‘打靶场’是她的比喻说法。

[62]指谭波儿。

[63]奥地利生理学家尤金·施泰纳赫（1861—1944）在布拉格和一些外科医生试验把某些动物的性腺移植在人体内，谋求增强性功能，恢复青春。

[64]这段对话表明老板知道尤斯塔斯在发牌时玩了手脚，自己没有赢牌的可能。

[65]检察官欣喜若狂，因为娜西莎给他提供了重要的信息。他本来并无定戈德温罪的证据。

[66]法国音乐和戏剧教师弗朗索瓦·德尔沙特（1811—1871）曾制订一整套结合形体动作的发音、演讲、歌唱训练体系，于1872年被引进美国。此处是反话，指该电话接线员的发音似乎受过这种训练，但发音并不对头。

[67]这是罗马政治家、律师、演说家、作家西塞罗（公元前106—前43）的名言。西塞罗在公元前63年当执政官时镇压破产贵族卡提利那企图发动的暴乱并迫使他逃离罗马。他在指责卡提利那时用了‘噢，时代啊！噢，习俗啊！’这两句话。这也是他能言善辩的一大例证，因为他当时尚未搜集到足够的有关卡提利那的罪证。

[68]此处指第一次世界大战。

[69]戈德温认为女人在法庭交代了有关金鱼眼的事情，金鱼眼一定会来杀死他，只因为轮胎漏气而来不了的。

[70]此处暗示谭波儿的服饰打扮同法庭的场合并不相称，更适宜于20年代的夜总会。

[71]可能是谭波儿的父亲和兄弟们。

[72]指脸颊上的两摊及涂唇膏的一张嘴。

[73]男式燕尾服，由于英国维多利亚女王的丈夫艾伯特亲王经常穿这种燕尾服而得名。

[74]指纽约曼哈顿岛的下东区。自19世纪80年代到20世纪20年代一直是犹太移民居住的贫民区。

[75]在20世纪初，美国乡村小镇往往十来户人家共用一条电话线路，各户都有自己铃响的数字。但如果有一户在打电话，其他的人家就无法使用。因而打电话挺费时间。

[76]引自英国诗人雪莱的《致简：我的回忆》。1821年雪莱在意大利遇见简·威廉斯。两人一度有过恋情。雪莱描述简为‘在我们多风暴的圈子里，她似乎是某种代表宁静的力量”。他们两人曾在一个风和日丽的日子去比萨郊外森林里游玩。此诗即是对那个美好日子的回忆。雪莱在诗中提到天气十分美好，连树林里的一摊摊水都能平静地映照天空、树林以及简和诗人的身影。这宁静美好的天气实际上是平和宁静的简的象征。这种宁静感染了一向思绪纷乱的诗人。全句原文为“虽然你永远美丽善良，/森林永远青翠，/在雪莱的头脑里，比平静的水面/更不常见的是安宁。’此处引文暗示霍拉斯对理想女性的要求。

[77]“撞”（strike）在英语里还有“罢工”的意思。这里是个双关语，意思是他们先得制造罢工事件，然后有人会雇他们去破坏，他才能赚到钱。

[78]即她从丈夫处感染了性病，因此下文说他们怀疑他儿子是瞎子。

[79]‘博得满堂彩’原文为bring down the house，按字面可解为‘把房子弄坍’，所以老妇人接着这样说，表示她会烧掉房子而警察不知道她疯了，以为她一直在开玩笑。

[80]柯立芝（1872—1933），美国第三十任总统（1923—1929）。

[81]指那辆汽车的主人，她在车中发现金鱼眼外祖母抛下的孩子，即金鱼眼本人。

[82]一种中枢神经兴奋药。

[83]金鱼眼在此暗示如果律师介入他的案子，他会揭发他，让他当不成律师。

[84]在法国巴黎塞纳河的左岸。这些花园以及附近的卢森堡宫是17世纪初法国国王亨利四世为王后玛丽·德·美第奇建造的。由于她思念家乡意大利的佛罗伦萨，花园和王宫都带有意大利风格。该宫是在文艺复兴时期建成的，具有希腊建筑的风格，因此下文中提及“仿希腊式的栏杆”。

[85]马斯内（1842—1912），法国作曲家。

[86]斯克里亚宾（1872—1915），俄国钢琴家、作曲家。

[87]柏辽兹（1803—1869），法国作曲家、指挥家和音乐评论家。

[88]因俄国作曲家柴可夫斯基（1840—1893）曾创作《悲怆交响曲》等带有忧郁色彩的乐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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坟墓的闯入者

作者：（美）威廉·福克纳

译者：陶洁

品牌方：九久读书人

目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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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一章

县治安官是在那个星期天中午时分带着路喀斯·布香抵达监狱的，不过全镇的人（说起来全县的人也是如此）在前一天晚上就都知道路喀斯杀死了一个白人。

他[1]在那儿等待着。他是第一个到那儿的人，正懒洋洋地站着，努力装得若有所思或至少是一无所知的样子，站在关了门的跟监狱隔街相望的铁匠铺子前面的棚子里，如果舅舅穿过广场走向邮局去取十一点钟到达的邮件的话，更确切些说，在舅舅穿过广场去邮局取十一点钟到的邮件的时候看见他的可能性不会太大。

因为他也认识路喀斯·布香——这就是说，跟任何白人一样知道他。也许除了卡洛瑟斯·爱德蒙兹以外（路喀斯就住在爱德蒙兹离镇十七英里外的农场上），他比别人更熟悉路喀斯，因为曾在路喀斯家吃过一顿饭。那是四年前的初冬；当时他才十二岁，那事是这样发生的：爱德蒙兹是他舅舅的朋友；他们在同一个时候在州立大学上学。舅舅是从哈佛和海德堡大学回来以后去州立大学的，为的是学到足够的法律以便当选做县检察官，而就在出事的前一天，爱德蒙兹进城来看舅舅谈一些县里的事务并且在他们家住了一夜，那天晚上吃晚饭的时候，爱德蒙兹对他说：

‘明天跟我一起上我家去逮兔子吧。’[2]接着对他母亲说：‘明天下午我把他送回来。他拿着枪出去的时候我会派个童仆跟着他。’接着又对他说：‘他有条好狗。’

‘他已经有个童仆在伺候他呢。’舅舅说。然而爱德蒙兹说：

‘他那个童仆也会逮兔子吗？’于是舅舅说：

‘我们可以保证他不会跟你那个捣乱的。’

于是第二天早上他和艾勒克·山德跟着爱德蒙兹回家。那天早上天气很冷，是冬天的第一场寒流；灌木树篱挂了霜变得硬邦邦的路边排水沟里的死水结了一层薄冰就连九里溪的活水表面都亮晶晶的像彩色玻璃似的仿佛一碰就会碎从他们经过的第一个农家场院和后来经过的一个一个又一个场院里传来不带风的强烈的木柴烟味他们可以看见后院里那些黑铁锅已经在冒热气而还戴着夏天遮阳帽的女人或戴着男人的旧毡帽穿着男人的长外套的女人在往锅底下塞柴火而工装裤外面围着用铁丝系着的黄麻袋片做的围裙的男人在磨刀或者已经在猪圈附近走动圈里的猪呼噜噜地咕哝着不时尖叫着，它们不太惊慌，没有张皇失措只是有点警觉仿佛已经感觉到尽管只是模模糊糊地感觉到它们丰富多彩而又与生俱来的命运；到了傍晚时分整个大地将会挂满它们那鬼怪似的完整的油脂色的空荡荡的尸体它们是在脚跟处被固定起来其姿态犹如在疯狂地奔跑仿佛笔直地冲向地球的中心。[3]

他并不知道那事是怎么发生的。那个童仆是爱德蒙兹一个佃户的儿子，年纪和个子比艾勒克·山德要大，而艾勒克的个子又比他要大，尽管他们年纪一般大，这时正在大屋里带着他的狗在等他们——一条真正的逮兔子的狗，有点猎犬血统，相当多的猎犬血统，也许大部分是猎犬血统，是美洲赤和带有褐色斑点的黑狗杂交的后代，也许一度还有点那种能指示动物所在地的小猎狗的血统，一条杂种狗，一条黑鬼的狗，一眼就能看出来它的本性跟兔子特别亲近，就像人们说黑人跟骡子特别友好一样——而艾勒克·山德已经拿了他的飞镖——一个钉在一小段扫帚把上的拴铁路路轨的粗螺母——艾勒克·山德能把这飞镖嗖嗖地头尾相接地旋转着投向在奔跑的兔子，其准确性跟他用猎枪差不了多少——艾勒克·山德和爱德蒙兹的童仆拿着他们的飞镖他拿着枪他们穿过庭园跨过牧场来到爱德蒙兹的童仆知道的水面上架有一根原木可以踩着过河的小溪边，而他并不知道那事是怎么发生的，那种事发生在女孩身上也许可以想象甚至可以原谅但在别人身上就不应该了，这时他踩着木头走了一半根本没把这事放在心上因为他在围栏最上面的木头上走过许多次而且距离比这个要长一倍可是猛不丁的这十分了解的熟悉的阳光普照的冬天的大地翻了个个儿平展展地倒伏在他的脸上他手里还拿着枪急速猛扑不是脱离大地而是远离明亮的天空他还能记得冰面破裂时轻微而清脆的碎裂声记得他怎样竟然没有感到水面的冲击倒是在浮出水面呼吸到空气时才激灵了一下。他把枪也掉了只好扎猛子再潜到水里去寻找，离开冰凉的空气又回到水里他还是对水没有感觉，既不觉得冷也不觉得不冷连他湿漉漉的衣服——靴子和厚裤子和毛衣和猎装外套——在水里也不觉得沉重只是有点碍事，他找到了枪又使劲摸找水底然后一只手划着水游到河边一边踩水一边拽住一根杨柳枝把枪往上递直到有人接了过去；显然是爱德蒙兹的童仆因为这时候艾勒克·山德正使劲向他捅来一根长木杆，那简直是根原木，刚一捅过来就打在他脚上使他站立不稳把他的脑袋又弄到水底下差一点让他松开了手里抓着的柳树枝后来有个声音说：

‘把木杆拿开别挡着他让他好上来’——那只是个声音，并不是因为这不可能是别人的声音只可能是艾勒克·山德或爱德蒙兹的童仆而是因为不管是谁的声音都没有关系：现在他爬出了水面两只手伸进了柳枝丛中，薄冰在他胸前咔嚓咔嚓地碎裂，衣服像冰凉的软铅他不是穿着衣服在活动而是好像套上了南美披风[4]或海员用的油布衣：他往岸上爬先看见两只穿着高筒套靴既不是爱德蒙兹的童仆也不是艾勒克·山德的脚，接着是两条腿上面是工装裤他继续往上爬站了起来一看是个黑人肩上扛了把斧子，身上穿着件很厚的有羊皮衬里的外套，戴着顶他外祖父过去常戴的浅色宽边毡帽，眼睛正看着他而这就是他第一次看到的路喀斯·布香他想起来了或者更确切地说他记得这是第一次因为你看见了路喀斯·布香就不会忘记的；他喘着气，浑身哆嗦着，这时才感受到冰凉的河水的刺激，他抬起头看见一张脸正在望着他没有怜悯同情或其他表情，甚至没有惊讶：只是望着他，脸的主人根本没作任何努力来帮助他从小溪里爬出来，事实上还命令艾勒克·山德不要去使用木杆那唯一表示有人试图帮助他的象征物——在他看来这张脸可能还不到五十岁甚至可能只有四十岁要不是有那顶帽子和那双眼睛还有那黑人的皮肤但这就是一个冻得直哆嗦并且由于受了刺激和劳累而直喘气的才十二岁的男孩所看到的一切因为望着他的那张脸的表情并没有任何色素甚至没有白人所缺乏的色素[5]，不是傲慢，甚至也不是鄙视：只是自有主见和从容自若。然后爱德蒙兹的童仆对这个人说了句话，说了一个名字：有点像路喀斯先生：于是他知道这人是谁了，想起了那个故事的其他部分那是这个地区的历史的一个片断，一段很少有人比舅舅更了解的历史：这个人是爱德蒙兹的曾外祖父[6]一个叫老卡洛瑟斯·麦卡斯林的人的奴隶（不仅仅是老卡洛瑟斯的奴隶而且还是他的儿子）的儿子：现在他站着一直哆嗦着在他看来又有一分钟的光景那人站着看着他脸上毫无表情。后来那人转过身子，说话时连头都没回，他已经走了起来，甚至没有等一下看看他们是否听见了，更别说看看他们是否会服从他了：

‘上我家来吧。’

‘我回爱德蒙兹先生那里。’他说。那人并不回头。他甚至没有答话。

‘拿着他的枪，乔。’他说。

于是他跟在他后面，爱德蒙兹的童仆和艾勒克·山德跟在他的后面，他们成单列沿着小溪朝桥和大路走去。很快他不再哆嗦了；他只是又冷又湿，不过只要不断走动那冷和湿就多半会过去的。他们过了桥。前面就是那院门，车道从那里穿过庭院通到爱德蒙兹的家宅门口。那段路大约有一英里；也许等他走到那里他的衣服就已经干了身子也已经暖和了，但即使在他知道他不会在院门口拐进去或者反正没有拐进去以后，他还是相信他会向里拐进去的，而现在已经走过了院门，他还是对自己说他不进去的理由是，虽然爱德蒙兹是个单身汉，家里没有女人，但爱德蒙兹本人很可能在把他送回母亲身边以前不会允许他再走出他的房子，他一直对自己这么说，尽管他知道真正的理由是他无法想象自己会违背这个大步走在他前面的人，就像他不能违背外祖父的旨意一样，并不是害怕他报复也不是由于他威胁要报复，而是因为在他前面大步走着的人跟外祖父一样根本不可能想象一个小孩会表示违抗或藐视。

因此在他们走过院门时他根本没有收住脚步，竟连看都不看一眼，现在他们走的不是通往佃户或用人住区的经常有人走的保养得很好的留有走路人脚印的道路而是一条崎岖的狭长的洼地半是冲沟半是道路登上一座带着一种孤独自处独立不羁而且难以对付的气派的小山然后他看见了那座房子，那小木屋并且想起了那段往事，那传说的其余部分：爱德蒙兹的父亲[7]如何立下契约留给他的黑人嫡亲姑表兄弟和他的子孙后代那座房子和周围的十英亩土地——这块永远位于那两千英亩种植园中心的长方形的土地，就像信封中央贴着的一枚邮票——那没有油漆的木头房子，那没有油漆的尖桩栅栏，那人用膝盖撞开这栅栏的没有油漆没有门闩的院门还是没有停下脚步也没有回过一次头而是大步走进院子，他跟着他而艾勒克·山德和爱德蒙兹的童仆跟在他的后面。这里即便在夏天也是寸草不生；他能够想象那情景，整个一片光秃秃的，没有野草也没有任何树枝草根，地上的尘土天天早上由路喀斯家的某个女人用柳枝扎成的扫帚扫成一系列错综复杂的旋涡或互相重叠的环圈，这些图形，随着白昼的消逝会渐渐地慢慢地被鸡屎和富有神秘含义的三趾脚印弄得面目全非好像（现在十六岁时回想起来）一片微型的巨蜥时期的那种地貌，他们四人走在不能算是人行道的道路上因为路面也是土铺的然而比小径要好些，这条用脚踩实的小道在两边用铁罐空瓶和插进地面的陶瓷碎片组成的边界中间笔直地向前延伸，通向没有上过油漆的台阶和没有上过油漆的门廊而这门廊边摆着更多也更大的罐子——那是些装过糖蜜或者也许是油漆的一加仑容量的空罐子、破旧的水桶或牛奶桶、一只锯掉上部的五加仑容量的煤油桶和半只从前某家人家（毫无疑问就是爱德蒙兹的家）的厨房用的热水桶现在被竖着剖成了香蕉形——夏天里这容器里长过花草现在里面还有东倒西歪的枯萎的茎梗和一碰就碎的干枯卷须，而在后面便是那房子本身，灰蒙蒙的久经风吹雨打，不是没有上过油漆而是油漆漆不上去不肯接受油漆的摆布，结果那房子不仅成为那条严峻的没有得到修缮的道路的唯一可能的延续，而且还是它的顶端，一如那雕刻的樗树叶子组成希腊式圆柱的柱头。

那人仍然没有停步，他走上台阶穿过门廊打开大门走了进去他跟了进去然后是爱德蒙兹的童仆和艾勒克·山德：从明亮的外边走进来门厅显得挺阴暗几乎是黑乎乎的他已经能够闻到那种他长这么大从未怀疑过总认为任何有一点黑人血统的人居住的地方必定会有的气味就跟他相信所有姓莫里逊的人都是循道公会的教徒一样，再往里走是一间卧室：一片光秃秃的磨损了的相当干净没有上过油漆也没有地毯的地板，房间一角隐约可见一张巨大的有华盖的床，可能是从老卡洛瑟斯·麦卡斯林家里搬来的，上面铺着色彩绚丽的百衲被，还有一座破旧的大急流域生产的廉价梳妆台。此外一时就看不见别的了或者至少不大有什么别的东西；要等到后来他才注意到——或者想起来他看到了——那凌乱的壁炉台上放着一盏有手绘花卉灯罩的煤油灯和一个塞满了拧成麻花形的报纸做的纸捻的花瓶，而壁炉台上方挂着一份平版印刷的三年前的彩色日历。画面上波卡洪塔斯[8]穿着苏人或奥吉布瓦人部落首领穿的打绉裥的带流苏边的鹿皮服装背靠一道以几何图形布局的柏树花园上方的意大利大理石栏杆站着而床对面的幽暗角落里有一幅彩色平版印刷的双人肖像画，镶在一只描金木制阔边镜框里搁在一只描金画架上。但这肖像他当时还根本没看见，因为它在他的身后，而他现在看见的只是那炉火——那用泥抹的粗石砌烟囱下，有根垫底的烧了一半的大木柴在灰色的灰烬里红彤彤地闷燃着，炉火边摇椅里有样东西，他在没看到脸以前以为是个孩子，后来他停下来好好地看了看她，因为他正想起了舅舅告诉他的关于路喀斯·布香或至少跟他有关的另外一件事情，这时看着她，才第一次意识到那男人年纪究竟有多大，必定有多老——这个身材娇小几乎像洋娃娃大小的肤色比那男人黑得多的老妇人，披着披肩，戴着围裙，头上包着一块一尘不染的白布，上面是一顶带有某种装饰品的染色草帽。但他想不起来舅舅说过的话，或告诉过他的事情，后来他连他曾经记得舅舅告诉过他这件事都忘记了，如今，自己正端端正正地坐在壁炉前，爱德蒙兹的童仆正在用劈开的木柴和松木片把火烧旺起来，而艾勒克·山德蹲在地上拽掉湿透了的靴子，然后脱掉他的裤子，他站起来脱掉了外套和毛衣和衬衣，他们两人都得在那男人的身前身后甚至脚下躲闪着，而他叉开双腿背对着火站在壁炉前面，仍然穿着橡皮套鞋，戴着帽子，只脱掉了羊皮外套，随后那老妇人又站到他身边来，比只有十二岁的他和艾勒克·山德都要矮，她胳臂上搭着又一条色彩绚丽的百衲被。

‘全脱光。’那男人说。

‘不我——’他说。

‘脱光。’那男人说。于是他把湿漉漉的连衫裤也脱了然后他又坐在现在变得明亮而火苗乱窜的炉火前面的椅子里，裹在百衲被里像个虫蛹似的，而且完全被那不可能搞错的黑人气味所包围——那气味要不是由于他在现在可以用分秒计算的时间里将发生一些事情他到死都不会考虑不会琢磨也许那气味并不真的是一个种族的气息甚至也不是贫困的气息而也许是说明一种情形：一种思想；一种信念；一种接受，消极地接受了他们因为自己是黑人所以不应该有可以适当或经常洗涤的设备的思想甚至不应该经常洗涤沐浴的思想即使在没有洗涤设备的情况下；事实上人们更希望他们不接受这种思想。然而那气味现在毫无意义或者一时还没有意义；还要再过一个小时那事才会发生还要再过四年他才会明白那件事的余波有多深远对他有什么影响在他意识到，在他承认他已经接受了那气味以前他就已经长大成人了。所以他只是闻了那气味就把它置之不理因为他已经习惯于这种气味，他这辈子断断续续一直在闻这种气味而且还会继续闻下去：因为他这辈子相当一部分的时间是在艾勒克·山德的母亲巴拉丽的小屋在他们的后院里度过的他俩小时候在天气不好的日子里就在那里玩耍巴拉丽会在大屋两顿正餐之间给他们煮一顿饭食他跟艾勒克·山德一起吃，在两人的嘴里那饭菜的味道完全一样；他甚至不能想象这种气味消失了一去不复返的时候生活会是什么样的。他一直在闻这种气味，他还将永远闻到这种气味；这是他无法逃避的过去的一部分，这是他作为南方人所接受的传统中的十分丰富的一部分；他甚至不必去排斥那气味，他只是不再闻到它就像长期抽烟斗的人从来闻不到已经成为他的衣服和衣服上的扣子和扣眼一部分的冷漠而呛人的烟油味，他坐在那里裹在百衲被温暖而浓烈的气息里甚至有点瞌睡起来，听见爱德蒙兹的童仆和艾勒克·山德从他们靠墙蹲着的地方站起来走出屋时又有点清醒过来，但没太清醒，又陷入被子温暖浓烈的气味而那人还一直站在他前面，背对着炉火，反背着双手，跟他从小溪里抬起头第一次看见他时完全一模一样，只是两手紧握着，没有了斧子和也没有了羊皮袄，那人穿着橡皮套鞋和黑人穿的退了色的工装裤不过工装裤的前胸横挂一条挺粗的金表链他们走进房间不久他觉得那人转身从凌乱的壁炉台上取下一样东西放进嘴里后来他看到那是什么东西：一根金牙签，就像他亲外公用的那种：那顶旧帽子是手缝的海狸皮做的像他外公花三四十块钱一顶买来的那种，帽子不是端端正正地戴在头上而是有点歪斜帽子下面的面孔肤色像黑人但鼻子的鼻梁很高甚至有点弯钩从那脸上望出来的神情或者说从脸后面望出来的神情不是黑人的也不是白人的，一点都不傲慢甚至也不是蔑视：只是不容置辩说一不二从容不迫。

然后艾勒克·山德回来了，拿着他的衣服，衣服干了甚至由于刚从炉子上拿下来还有点烫，他穿上衣服，又蹬又跺地穿好发硬了的靴子；爱德蒙兹的童仆又蹲到墙根，还在吃手里的什么东西，于是他说：‘我要在爱德蒙兹先生家吃饭。’

那个男人既没反驳也没同意。他一动不动；他甚至都没看他。他只是平静而又不容争辩地说：‘她现在已经都把饭盛好了。’于是他走过那老妇人的身边，她从门口闪开身子让他过去，他走进厨房：一张铺着油布的桌子放在朝南的窗户下阳光明亮的地方——他不知道他怎么会知道的，因为那里没有标志、没有痕迹、没有吃过的脏碗来表明——爱德蒙兹的童仆和艾勒克·山德已经在那里吃过饭了，他坐下吃了起来，显然吃的是给路喀斯准备的饭——甘蓝菜、一片油煎的裹着面粉的猪肋肉、大而扁的白糊糊的挺油腻的半生不熟的小圆饼、一杯酪乳：也是黑人的饭食，他也接受了而又不予理会因为这正是他所预料的，这就是黑人吃的东西，显然因为这是他们喜欢的、他们所选择的食品；并不是（十二岁的时候：在他第一次对此事感到惊讶疑惑以前他就已经是个长大了的人）在他们长期的历史里除了那些在白人厨房吃饭的人以外这是他们唯一的有机会学着喜欢吃的食物而是他们在所有食品中选择这些东西因为这就是他们的口味他们的新陈代谢；事后，十分钟以后然后在以后的四年里他一直企图告诉自己是那食物使他犯错误。但他会知道得更清楚；促使他犯下最初的错误，作出错误的判断的原因一直就存着在那里，根本不需要房子的百衲被的气息来怂恿他为了挺过那男人脸上望出来的（甚至不是对着他的，只是望出来的）神情；他终于站起身手里已经攥着那钱币，那五角钱的硬币，回到另外那间屋子：因为正好面对它他第一次看见那金色画架上的镶在金色镜框里的合影，他走过去，在他还不知道他要那么做的时候就已经弯下腰定睛细看在那黑幽幽的角落里只有那金色的叶子闪烁发光。那肖像显然被修整过，从那有点折射光的球面圆盖的后面犹如从占卜者的水晶球的里面回望着他的还是那张大摇大摆歪戴着帽子的从容自如不容置辩的面孔，一个蛇头形的跟蛇头差不多大小的领扣把浆洗过的没有领带的硬领扣在浆洗过的白衬衣上，表链现在横着悬挂在细平布上衣里的细平布马甲的胸前只是那牙签不见了，他边上是那个娇小的洋娃娃似的女人戴着另外一顶绘着花的草帽披着另外一块披肩；这肯定就是那个女人尽管她看上去不像任何一个他以前见过的人，接着他意识到事情远不是那么简单：那照片或者她这个人有些可怕的甚至不能容忍的不对头的地方：她说话而他抬头的时候，那男人仍然叉着腿站在炉火前而女人又坐在几乎是摆在角落里老地方的摇椅上她并没有在看他他知道在他又一次走进屋子以后她还没有看过他一眼可她说：

‘那是路喀斯干的又一件好事。’而他说：

‘什么？’那男人说：

‘莫莉不喜欢这照片因为拍照的人把她的包头布摘掉了。’原来是这么回事，她有头发了；这简直像是透过棺材上密封的玻璃盖去看一具做过防腐处理的尸体，他想到莫莉。当然因为他现在想起来舅舅告诉他的有关路喀斯或有关他们的那些事情。他说：

‘他干吗要摘掉它？’

‘我叫他摘的，’那男人说，‘我不要在房间里摆什么田里干活的黑鬼的照片。’现在他朝他们走去，把攥着五角钱的拳头放回口袋，又去摸那一毛钱和两个五分钱的硬币——这是他全部的钱财——把它们都攒到手心，嘴里说：

‘你是从镇上来的。我舅舅认识你——加文·史蒂文斯律师。’

‘我也还记得你妈妈，’她说，‘她以前叫麦琪·丹德里奇小姐。’

‘那是我的外婆，’他说，‘我母亲也姓史蒂文斯。’他递过硬币；在他认为她会接受那些钱的同一瞬间他知道在那不可挽回的一瞬间他已是永远晚了一步，永远不能挽回了，他站在那里，缓缓流动的炽热的血液像分分秒秒似地缓缓地涌上他的脖子和面孔，那愚蠢的手永远伸开着，上面是四枚抛过光的铸压过的丢人现眼的废料，终于那男人最后做了点至少表示怜悯的事情。

‘这是要干什么？’那男人说，他仍然站着不动，甚至没有低下头看看他手心里的东西：又是一个永恒的时刻只有那炽热的死去的不流动的血液直到最后那血液终于汹涌奔腾使他至少能够忍受那耻辱：看着他的手掌翻了过来不是把硬币扔出去而是轻蔑地把它们倒下去让它们叮叮当当地掉在光秃秃的地板上又蹦了起来，其中一个五分钱的镍币甚至滚出一个长长的大大的弧圈，还发出干涩而轻微的响声，好像是只小耗子在奔跑：接着是他的声音：

‘捡起来！’

还是没有动静，那男人一动不动，反背着双手，什么都不看；只有那炽热的死去了的沉重的血液在汹涌奔流，从中传来那声音，并不针对任何人：‘把他的钱捡起来。’接着他听见并看见艾勒克·山德和爱德蒙兹的童仆在靠近地板的阴影里俯下身子乱转起来。‘把钱给他。’那声音说。他看见爱德蒙兹的童仆把两个硬币放到艾勒克·山德的手心，感到艾勒克·山德的手拿着那四枚镍币摸索着找他垂着的手把钱塞进他的手里。‘现在走吧打你们的兔子去，’那声音说，‘离那小溪远一点。’

第二章

于是他们又走在明亮的冷空气里（虽然现在已经是中午气温可能已经到了今天的最高点），又从小溪的桥上走回去（突然：他四下张望，他们已经沿小溪走了差不多半英里地而他一点都不觉得）那狗把一只兔子赶到一块棉花地旁边的荆棘丛里，又在疯狂的乱吠乱叫中扑上前去把它赶出来，那惊慌失措的黄褐色小东西一瞬间看上去缩成一团呈球形像个槌球不过在接着的一刹那变得很长就像一条蛇，窜出荆棘丛跑在狗的前面，它的小白尾巴一晃一晃地在只有残枝剩梗的棉花垄里左曲右拐地奔跑就像玩具小船的船帆在起了风的池塘水面漂浮这时艾勒克·山德在荆棘丛的另一边大声喊叫：

‘开枪啊！开枪打啊！’接着‘你为什么不开枪打它？’而他不慌不忙地转过身子稳步走到小溪边从口袋里掏出那四枚硬币抛到水里：那天夜里他躺在床上彻夜不眠他知道那顿饭并不仅仅是路喀斯所能提供的最好的东西而是他可以提供的全部食物；他今天早上上那里去不是做爱德蒙兹的客人而是做老卡洛瑟斯·麦卡斯林农场的客人路喀斯明白这一点而他不知道所以路喀斯打败了他，他叉着腿站在壁炉前连反背在身后的手都没动一下就拿了他[9]自己的七毛钱并且用这些钱把他打倒，他辗转反侧无可奈何却又气愤万端，他已经对这个他只见过一次面而且是只不过在十二小时前才见到的男人有了想法，正如第二年他将了解到乡下整个地区每一个白人多年来一直在琢磨这个男人：#我们得首先让他像个黑鬼。他得承认他是个黑鬼。那时候我们也许会按看来他希望大家接受他的方式去接受他。##因为他马上开始了解到更多的关于路喀斯的事情。他不是亲耳听到的：他只是了解到，任何一个熟悉那一带乡下的人所能告诉他的关于那个黑人的一切事情那黑人像任何白人一样称女人为‘夫人’如果你是白人他就称你为‘老爷’或‘先生’但你知道他心里并不把你当老爷或先生他还知道你明白这一点可他甚至并不等待，甚至并不看你敢不敢采取下一步的行动，因为他根本不在乎。比如说，有这么件事。

那是三年前一个星期六的下午在离爱德蒙兹农场四英里的一个十字路口的商店里每逢星期六下午有一段时间里附近的每个佃户每个地主每个终身享有不动产的人不管是白人还是黑人都至少要路过那里一般来说会停留一下，常常还会买点东西，那些上着鞍子被缰绳勒伤的骡子和马都拴在泉水下方被人踩来踩去的泥地里的柳树桦树和悬铃木树上而它们的骑手把小店挤得水泄不通一直挤到门前面落满灰尘的软长椅，他们或站或蹲喝着瓶装的果味汽水啐着烟叶汁不慌不忙地卷着香烟从容不迫地划着火柴去点燃已经抽完的烟斗；这一天有三个在附近锯木厂当工人的年纪比较轻的白人，都有点喝醉了酒，其中一人以好吵架好用武力出名，这时路喀斯走了进来穿着那件他进城或星期天才穿的黑色细平布西服戴着那顶做工精致的旧帽子还有那根粗表链和那根牙签，于是发生了一件事情，那故事并没说或者甚至并不知道是件什么事情，也许是路喀斯走路的样子，他走进来不跟任何人说话便径直走到柜台前买他的东西（那是五分钱一盒的薄脆姜饼）转身把盒子的一头撕掉把牙签拿下来放进前胸的口袋里晃晃那盒子往手心里倒出一个姜饼放进嘴里，也许什么事都没有就足够惹事了，站着的那个白人忽然对路喀斯说起话来，说什么‘你这个该死的傲慢的犟头倔脑的臭了叭唧的脑袋长刺的爱德蒙兹的兔崽子’，而路喀斯慢慢地嚼着姜饼咽了下去盒子已经又在另一只手的上方侧了过来，非常缓慢地转过头看了那白人一阵子然后说：

‘我不叫爱德蒙兹。我跟这些新来户没关系。我属于老家老辈的。我是个麦卡斯林。’

‘你要是脸上还带着这副神情在这儿走来走去的话你就会变成诱捕乌鸦的烂尸肉。’那白人说。大约有一分钟或者至少有半分钟的时间路喀斯带着沉思默想平静冷漠的神情看着那白人；他一只手里的盒子慢慢地侧过来直到又倒出一块姜饼落在他另一只手的掌心，接着他掀起唇角，吮吸了一个上牙，在突然的静寂里显得挺响但并无含义既不是嘲弄也不是反驳甚至都不是不同意，完全没有任何一点含义，而是几乎漫不经心地咂了一下，好像一个在广漠百里的孤独中吃姜饼的人——要是他吃的话——会吮一下上牙似的，然后说：

‘是啊，我以前听说过这种说法。我还注意到提起这话头的人还都不姓爱德蒙兹。’话音未落那白人已经跳了起来同时伸手往背后乱摸他身后的柜台上有六七根犁杖上的单驾横木他抓起一根已经开始往下揍去这时店主的儿子，他也是一个很活跃的年轻人，不是绕过柜台就是从柜台上跳了过来一把抓住那个人结果那横木没有伤害任何人只是飞过过道砸在那冰凉的炉子上；这时另外一个人也抱住了那个白人。

‘出去，路喀斯！’店主的儿子扭头说。可路喀斯还是没有迈步，他神色平静，甚至并不含有嘲笑，甚至并不表示蔑视，甚至并不很警觉，那花里胡哨的盒子还在左手倾斜着小饼还在右手里，他只是在观望而店主的儿子和他的伙伴正使劲拦着那满嘴白沫怒骂不已的白人。‘滚出去下地狱去，你这个该死的傻瓜！’店主的儿子大声喊。只是在这时候路喀斯才有所动静，不慌不忙地转过身子朝门口走去，一边把右手送到嘴边，因此在他出门时他们看得见他嘴巴一上一下有节奏地咀嚼着。

因为有那五角钱。实际数目当然是四枚硬币七角钱但他从那最初一秒钟的短促瞬间起就把它们换成演绎成一个硬币一个整数从体积和重量都跟它微不足道的可换算的价值不成比例；事实上有时候那煎熬他的后悔心情也许只不过是羞愧难当的心绪或者不管什么样的难受心境终于暂时筋疲力尽甚至消停安宁他便会告诉自己#至少我有五角钱，至少我有点东西##因为现在不光是他的错误和由此带来的耻辱而且还有这件事的主角——那个男人、那个黑人、那房间、那时刻、那一天——都被锤炼成都消融于那硬币所象征的坚硬滚圆的含义之中他似乎看见自己躺着观望着毫无遗憾甚至很平和因为那硬币一天天地膨胀到巨大的极限，终于永远固定地悬挂在他的痛苦的黑暗洞穴里像那最后的死去的没有亏缺的月亮而他自己，他自己弱小的身影对着硬币指手画脚而又微不足道拼命地要遮盖硬币的光芒却又白费心血；拼命而徒劳但又不屈不挠因为他永远不会停止现在永远不可能放弃因为他并不仅仅损害自己的男子气概而且伤害了他的整个种族；每天下午放学以后还有星期六整天，除非有球赛或者他去打猎或者有些别的他想干或需要干的事情，他总是到舅舅的办公室去接接电话或跑跑腿，这一切都出于某种类似责任心的东西即使并不是真正的需要；至少这体现了他想体现一些自己的价值的愿望。他在孩提时期在他几乎还不会记事时就开始这么做了，那是出于他从来不想追究的对他母亲的唯一的兄弟的盲目而绝对的依恋，从此他就一直这么做了；后来，在十五岁、十六岁、十七岁的时候，他常常会想到那个关于一个男孩和他的宠物小牛的故事，每天男孩都要把小牛抱起来放到牧场围栏的外边；一年年过去了，他们分别成了大人和大公牛了，可那牛还是天天被抱着越过牧场的围栏。

他抛弃了他的小牛。离圣诞节还有不到三个星期的时间；每天下午放学后和星期六整天他不是在广场就是在看得见广场，可以观察广场的地方。天气又冷了一两天，接着就变暖和了，风力缓和了，然后明亮的太阳施展威力天又下起雨来，可他还是在街上溜达或站在街头那里商店橱窗里已经都是玩具圣诞节商品炮仗彩色灯泡常青树金银箔，或者隔着杂货店或理发店蒙着水蒸气的窗户看里面乡下人的面孔，那两包东西——给路喀斯的四根一毛二分五一根的雪茄烟和给他妻子的一平底玻璃杯的鼻烟——用鲜亮的圣诞礼物包装纸包好的东西就在他的口袋里，一直到他终于看见爱德蒙兹并把东西交给他请他在圣诞节早晨送过去。不过，这仅仅偿还了（以加倍的利息）那七角钱；那每天夜里悬挂在愤怒与无奈的黑暗深渊里的死去的可怕的没有热气的圆片依然存在：#要是他先就当个黑鬼，只当一秒钟，小小的微不足道的一秒钟，那该有多好啊。##于是在二月里他开始攒钱——父亲每周给他当零用钱的两角五分和舅舅的作为在他办公室工作的薪水的两角五分钱——到五月里他攒够了钱在母亲的帮助下挑了件带花的仿真丝连衫裙用农村免费投递的方式寄给卡洛瑟斯·爱德蒙兹转交莫莉·布香终于他有某种类似无忧无虑的感觉因为那愤怒已经过去他所不能忘却的只是那悲哀和那耻辱；那圆片仍然悬挂在那黑暗的洞穴，但几乎快有一年了所以洞穴本身不再那么黑暗圆片变得暗淡他甚至可以在圆片下入睡就像神经衰弱的人最后也会在他那越来越亏缺和没有光彩的月亮下打瞌睡一样。接下来是九月；还有一周就要开学了。一天下午他回到家里母亲正等着他。

‘这儿有样东西给你。’她说。那是一桶容量为一加仑的新鲜的家制的高粱糖蜜。她还没有把话说完他早就知道答案了：‘有人从爱德蒙兹先生家那边给你送来的。’

‘路喀斯·布香，’他说，几乎是喊了起来，‘他走了有多久？他为什么不等我？’

‘不，’母亲说，‘他没有亲自送来。他是派人送来的。一个白人孩子骑着头骡子送来的。’

那就是发生的一切。他们又回到他们开始的地方；一切又要从头做起；这一次情况更糟糕因为这一次路喀斯命令一个白人孩子把他的钱捡起来还给他。接着他意识到他根本不可能从头做起因为要是他把那桶糖蜜送回去扔进路喀斯的前门的话只不过是把硬币事件重演一遍让路喀斯再指挥某个人捡起来还给他，更何况他还得骑上那匹小孩子才骑的设得兰矮种马他已经太大不好意思再骑了（只不过他母亲还不同意让他有一匹完全长大的大马或者至少是他想要的舅舅答应给他的那种像个模样的大马）走十七英里的路到他家门口把桶扔进去。事情只能是这样了；任何可以或可能解救他的办法的不仅是他力所难及而且还超越了他的知识范围；如果解救那一天会来到的话他只能等待，如果没有那一天的话他也只好在没有的情况下如此这般地过日子。

四年后他几乎已经自由了十八个月他以为事情就那样了结了：老莫莉死了她跟路喀斯生的女儿跟着丈夫搬到底特律去了他现在终于通过偶然的间接的迟到的传闻听说路喀斯一个人住在那房子里，孤身一人无亲无故倔强而难以对付，显然不仅没有朋友甚至没有他自己那个种族的朋友但他还以此自豪。他又见到过他三次，在镇上广场里而且并不都是在星期六——事实上他在最后一次见到他以后又过了一年才发觉从来没有看见他在星期六进城来而乡下其他所有的黑人还有大多数白人都是在星期六到镇上来的，甚至连他见到他的那几次中间的间隔都差不多是整整一年他能见到路喀斯并不是因为路喀斯的到来是种巧合正好赶上自己偶尔穿过广场而是因为他[10]正好赶上路喀斯每年必须进城来的时候——而是在工作日里像那些不是农民而是种植园主的白人一样，那些像商人、医生和律师那样穿马甲打领带的白人，仿佛他拒绝，他不肯接受某个不单是黑人而且是乡下黑人的行为方式中哪怕是小小的规范，他总是穿着描金画架上那张照片——肖像里的那套显然当年很昂贵但现在已经破旧然而刷得很干净的细平布做的黑西服还有那顶歪斜的做工精细的帽子他外公时代的上过浆的白衬衫没有领带的活领很粗的表链以及那根跟外公放在马甲前胸口袋里的牙签一模一样的金牙签：他第一次见到路喀斯是在第二年冬天[11]是他先开的口虽然路喀斯马上就认出他来；他谢谢他送的糖蜜而路喀斯的回答跟外公在这种场合上说的话一模一样，只是用词和语法有点差别：

‘今年的糖蜜做得不错。我做的时候想起来男孩子总是喜欢吃甜的东西喜欢好的糖蜜的。’他继续往前走，又扭头说，‘这个冬天别再掉到小溪里去。’后来他又看见过他两次——还是那黑西服、那帽子、那表链，但再一次见到他时没有了那根牙签这一次路喀斯笔直地看着他，从五英尺外笔直地看着他的眼睛然后走了过去他想#他已经把我忘记了。他甚至不再记得我了##一直到差不多又过了一年舅舅才告诉他莫莉，那位老太太，在一年前去世了。他当时没有花心血没有费时间去考虑舅舅怎么那么巧会知道这件事（显然是爱德蒙兹告诉他的）因为他已经在飞快地往回计算时间；他抱着一种被证明无罪的感觉一种解脱几乎是一种胜利的心情说，想：#当时她刚去世。那就是他没看见我的原因。那就是他不带牙签的原因##：怀着一种惊讶的心理想#他在伤心。你并不一定非得不是黑鬼才会伤心悲哀##接下来他发现自己在等候，经常去广场就像两年前老在找爱德蒙兹要给他那两件圣诞节礼物请他转交，他白等了那以后的两个月三个月四个月才忽然想到他以前总是一年在镇上看到路喀斯一次总是在一月或二月然后他第一次明白这是什么道理：他是来付一年一度的土地税。于是那是在一月末，一个明亮而寒冷的下午。他在微弱的阳光下站在银行的拐角看见路喀斯从县政府大楼里走出来穿过广场对着他走过来，穿着那黑西服那无领带的衬衫那趾高气扬地歪戴着的做工精致的旧帽子，走路时腰板挺得如此笔直使得外套只是在肩部垂下来的地方才碰到他的身体他已经能够看见那根翘起来的歪斜的金牙签的亮光他感觉到自己面部的肌肉开始紧张，他等候着后来路喀斯抬起眼睛又一次笔直地看着他的眼睛大约有四分之一分钟然后往别处看笔直走过来甚至为了从他身边走过去而往边上绕了几步走了过去又继续往前；他也没有回视路喀斯的目光，只是站在微弱的阳光下站在马路边沿心想#这一回他甚至没有去想我是谁。他甚至不知道我是谁。他甚至没有费心思去忘掉我##：甚至带着平和的心情想：#事情过去了。就是这样了##因为他自由了，那个三年来使他无论醒着还是睡着都心神不安的人已经走出他的生活。当然他还会再见到他；毫无疑问在路喀斯的余生里他们还会像这样每年一次在镇上的街道里相遇并且擦肩而过但就是这么回事了：其中一个不再是那个人而只不过是命令两个黑孩子捡起他的钱还给他的那个人的鬼魂；另外一个只不过是那个孩子心中的记忆他拿出钱来要给他后来把钱扔在地上，他带入成年时期的只有那日渐淡却的一鳞半爪的有关那古老的一度使他几乎疯狂的耻辱痛苦与不是报仇雪恨而是重新肯定他的男子气概和白人血统重新平等化的需要的记忆。到了某一天其中一个甚至不再是那个叫人捡起那些硬币的人的鬼魂而对另外那一个来说那耻辱和痛苦不再是想得起来可以回忆的事情而只不过是一次呼吸一句悄悄话就像那男孩在消逝的童年里所吃过的小酸模[12]的又苦又甜又酸的味道，只是在品尝的一瞬间才记得在它被想起来被回忆起来以前就已经被忘却了；他能够想象他们两个人成为老人，在很老的时候的某次相遇，到了人们称之为活着的痛苦的某个时刻相遇，由于缺乏更好的言词人们只好如此这般地称呼那赤裸裸的无法麻醉的神经末梢的痛苦那时候不仅他们度过的岁月就连他们那年龄相差的半个世纪都跟煤堆里的沙子一样难以区别无法统计他对路喀斯说：#我就是那个孩子当年你分给我一半你的饭而我想用那时候大家称之为七角钱的钱币来付给你为了挽救面子我能想到的只是把钱扔在地板上。你还记得吗？##而路喀斯说：那是我吗？或者换个方式，倒过来是路喀斯说#我就是那个在你把钱扔在地板上不肯捡起来的时候让两个黑鬼捡起来还给你的人？你还记得吗？##这一回他说：那是我吗？因为现在一切都过去了。他把另一半面孔也转了过去并且被接受了[13]。他自由了。

然而那个星期六下午挺晚的时候他回家穿过广场（中学操场上有过一场球赛）听说路喀斯在弗雷泽的店里杀了文森·高里；有人在大约三点钟的时候传话来找县治安官这话又通过另外一组同线电话[14]向相反方向本县的另外一头传到县治安官当天上午去办公事的地方送信的人很有可能在从现在到明天太阳升起之间某个时候在那里找到他：这不起多大作用因为即使县治安官就在他的办公室里他可能还是来不及因为弗雷泽的商店在第四巡逻区如果约克纳帕塔法县是黑鬼从背后开枪打白人的错误的地方的话那第四巡逻区则是约克纳帕塔法县里有头脑的黑人——或其他任何有色人种的陌生人——最不会选择来枪杀任何人的地方尤其不会选择来枪杀一个姓高里的人不管是从前面还是从后面开枪；最后一辆装满年轻人和有些不那么年轻的人（他们的办公地点不仅在星期六下午而且在一周内都是台球房和理发店有些人还跟棉花汽车或土地证券交易有点说不清的关系，他们参与职业拳击赛击彩盘和全国球赛的赌博活动）的汽车早就离开广场急急忙忙地赶十五英里的路去停在警官的家对面的公路边因为警官把路喀斯带到他家里去了传言还说他把路喀斯用手铐跟床柱铐在一起现在正拿着滑膛枪坐在那里看守着他（当然现在还有爱德蒙兹；即便是最愚蠢的乡下警官也会有足够的常识在大喊大叫找县治安官以前派人把只有四英里外的爱德蒙兹叫来）以防万一高里家的人和他们的亲友决定不要等到把文森下葬以后再动手；爱德蒙兹当然会在那儿；要是爱德蒙兹今天在镇上他肯定会在上午某个时候在他去球场前看见他的既然他没有看见他那么爱德蒙兹显然是在家里，离那儿只有四英里；送信的人会找到他的爱德蒙兹本人很可能在另外那个人背熟了县治安官的电话号码和要带的口信并且骑马赶到最近的一架可以用得上电话号码或口信的电话以前就赶到警官的家里；他们——爱德蒙兹（有件事情又一次在一瞬间困扰他的注意力）和警官——只是两个人而高里和英格伦姆和沃基特家有多少人就连上帝本人都数不过来要是爱德蒙兹正忙着吃晚饭看报纸数钱或做什么事情那警官即使拿着滑膛枪也只是一个人：不过反正他自由了，他几乎连脚步都没有真正停下来，还是朝着他拐弯回家的街角走去直到他看见街上还有些许阳光，下午还剩下多少的时间他才转过身子往来处走回几码的路这时他才想起来他干吗不直接穿过现在几乎没有人的广场走到通往那办公室的户外楼梯。

虽然他确实没有真正的理由指望舅舅在星期六下午这么晚的时候还待在办公室里但他一旦走上楼梯就至少可以抛开这件事了[15]，他今天正好穿了双橡胶底的鞋然而即便如此那木头楼梯还是吱吱嘎嘎地乱响除非你只踩梯级紧靠墙里面的那一边：他心想他以前从来没有真正欣赏过橡胶底的好处，其实任何东西都比不上橡胶底能给你时间作出选择决定你真正想要做的事情后来他可以看到办公室的房门是关着的虽然现在还没到舅舅开灯的时候不仅如此那房门的外观是只有锁上的门才有的那种样子因此即使穿着硬底鞋都没有关系，他用自己的钥匙打开门又用身后的指按门栓[16]把门闩上走到那在舅舅使用以前是外公的笨重的带滚轮的转椅前坐了下来面对舅舅用来替代外公那个旧时代的卷盖式书桌的桌子人们在这张桌子上研究县里法律事务的年代比他的记忆要长，事实在他的记忆只不过是个记忆不管怎么说只是他个人的记忆，因此那破损的桌子与做过记号退了色的文件以及它们所代表的需求和激情还有那丈量过的四周有边界的县区都是同一个时代同一样东西，最后一抹阳光穿过那棵桑树射进他身后的窗户照到桌子上堆得乱七八糟的文件墨水池放回形针的盘子脏兮兮的生了锈的钢笔笔尖清理烟斗用的通条倒翻在烟灰里的玉米芯做的烟斗和它们边上的没有洗过的脏乎乎的咖啡杯碟和那从海德堡的stube[17]带回来的塞满了用报纸做的点烟斗的纸捻的彩色杯子就像那天放在路喀斯家壁炉台上的花瓶在他还没意识到自己想到了那只花瓶以前他已经站起来拿起杯碟在穿过房间时又拿起咖啡壶和水壶走到厕所把咖啡渣倒掉把咖啡壶杯碟都洗刷干净把水壶灌上水把它和咖啡壶杯碟都放回柜架上又走回来坐在椅子上好像根本没有走开过，还有很多时间来端详那桌子和桌上所有熟悉的乱七八糟的杂物看着它们随着阳光的消失而渐渐地暗淡得跟黑夜一样无声无息：想着回忆着舅舅曾经说过人所拥有的只是时间，在他跟他所害怕与恐惧的死亡之间有的也只是时间可人花费一半的时间发明消耗另一半时间的方法：忽然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一个念头他想起来那老在困扰他注意力的事情是什么了：爱德蒙兹不在家，甚至不在密西西比；他在新奥尔良的一家医院做手术取胆结石，他站起身时那笨重的椅子在木头地板上发出的轰隆隆的响声几乎跟大车行进在木头桥上的响声一样洪亮他站在桌子边等待那回响渐渐消失只剩下他呼吸的声音：因为他是自由的，然后他开始走动，因为他母亲即使听不见从镇边缘传来的叫喊声也会知道棒球赛是在什么时候结束的她会知道连他要走回家也只能花费黄昏的一定的时间，他锁上房门又走下楼梯，广场上现在一片暮色杂货店的灯光开始亮了起来（台球房和理发店的灯从来不灭从擦皮鞋的人和看门的人今天早上六点钟打开大门把头发和烟蒂扫出去起就一直是亮着的）其他的商店也亮起了灯因此全县除了第四巡逻区以外所有的地方都会有个地方等候着一直等到弗雷泽商店传话来说一切都恢复正常又平安无事他们可以从僻静的街巷里发动卡车汽车赶上大车骡子回家去睡觉了：这时候他拐过街角那监狱，影影绰绰，除了正面墙上部一块加了横档的正方形以外一片漆黑，平时夜里那小窗口后面那些掷双骰子赌博的卖威士忌酒的用剃刀行凶的黑鬼会对着下面街上他们的情人或女人大喊大叫而路喀斯本来在这三个小时里也可以待在那里（很有可能在使劲敲铁门要人给他拿晚饭或者已经吃过晚饭现在只是在抱怨饭菜质量不好因为毫无疑问他认为晚饭跟他的住房及其他生活必需品一样都是他的权利）只不过大家似乎认为所有国家政府机关的唯一目的只是选一个像汉普敦那样的人身材高大或至少有头脑有个性足以管理全县然后把所有曾经尝试过其他一切工作均未成功的表亲和姻亲都安插到剩下的工作岗位上。不过他是自由的，何况现在也许一切都已经过去了即使还没有结束他也知道他打算做什么而且还有足够的时间去做，明天会有充裕的时间；他今天晚上所要做的只是为了给明天做准备而多给棒小伙子[18]两杯燕麦他在熟悉的房间熟悉的桌子前坐下来面对洁白的餐巾桌布明亮的银餐具水杯和一盆水仙花唐菖蒲花还有几朵玫瑰他起先相信至少在一刹那的时间里相信他自己会饿得不得了这时舅舅说：

‘你的朋友布香这一次似乎做成功了。’

‘是的，’他说，‘他们总算在他这一辈子里让他当了一次黑鬼。’

‘查尔斯[19]！’他母亲说。——他吃得很快吃得相当多话讲得很快也讲得很多都是关于那场球赛的一直等着下一分钟下一秒钟会觉得饥饿突然他知道即便刚才那一口也是多吃的他嚼着那口饭还没有把它吞下去送到它该去的地方就已经站了起来。

‘我去看电影了。’他说。

‘你还没吃完饭呢，’他母亲说，接着她又说，‘电影还要再等快一个小时才放映呢。’然后甚至并不一定对着他父亲和舅舅而是对从耶稣诞生以来的第一千九百三十和四十和五十年说：‘我不想让他今天晚上到镇上去。我不要——’然后从那女人们——至少母亲们——似乎总选择居住的龙穴里（这儿笼罩着恐惧与害怕永远是黑夜）最后发出对那至高无上的神灵；对他父亲本人的一声哀号一声叫喊：‘查利[20]——’终于舅舅也放下餐巾站了起来说：

‘这是一个你给他断奶的机会。不过我也正要他替我办点小事。’&nbsp；他走了出去：来到前面阴凉黑暗的门廊过了一会儿舅舅说：‘怎么了？走啊。’

‘你不来吗？’他说。接着他说：‘但是为什么呀？为什么？’

‘这很重要吗？’舅舅说，接着又说了他在快两个小时以前走过理发店时已经听到过的话：‘现在还不行。在那里不光对路喀斯对其他他那个肤色的人都不行。’不过他自己早已想到这一点不只是在舅舅说了以前甚至在那个不知是谁的人两小时前在理发店说这番话以前就想到了，而且还想到了其余的那些话：‘事实上真正要问为什么的不是他遇到了什么危机以至不从背后枪杀一个白人就活不下去而是为什么在所有的白人中他偏偏要挑一个姓高里的人来开枪又为什么在所有可能的地方里偏偏要在第四巡逻区干这件事。——去吧。可别太晚了。归根到底一个人有时候即便是对父母也应该友好一点。’

果真有一辆汽车尽管他知道也许所有的人都已经回到理发店和台球房所以显然路喀斯还是平平安安地被铐在床柱上那警官拿着冰凉的滑膛枪还坐在他边上（可能坐的是张摇椅）警官的妻子可能把晚饭端到那里给他们吃路喀斯胃口很好，而且早就有所准备胃口很好因为他不光是不必付钱而且一个人不是一周之内天天开枪杀人的：终于似乎有了点多少比较可靠的消息县治安官总算得到了报告传回话说他今天晚上晚一点的时候回镇来明天一大清早去接路喀斯于是他[21]得做点事情，消磨时光等电影散场因此他不如现在就去电影院他穿过广场来到县政府大楼的院子坐在一条长凳上在那满天星斗让人透不过气的天空下虽然没有风却摇曳不定的春天的叶子所形成的边缘不整齐的阴影里的黑暗凉爽空虚的孤独之中他在那里可以看到电影院前有灯光照亮的遮篷也许县治安官这么做是对的；他似乎跟高里英格伦姆沃基特麦卡勒姆等家族建立了足够的关系可以动员他们每八年投票选他一次所以他也许知道他们在一定的情况下大概会做些什么或者也许理发店里的人是对的英格伦姆沃基特麦卡勒姆他们并不是在等明天把文森下葬而只不过是因为现在再过三个小时就是星期天他们不想草率行事，为了不亵渎安息日而匆匆忙忙地赶在十二点钟以前把事情了结：然后第一批观众先是陆陆续续地后来是络绎不绝地从遮篷下走出来见到亮光眨巴着眼睛甚至有那么一秒钟或一两分钟的时间里摸索着走路，把心灵里渐渐淡却的电影的大胆梦想的残余带回到并不体面的地球上于是他现在可以回家了，事实上他不得不回家：她凭简单的直觉知道电影什么时候该散场就像她知道球赛什么时候会结束一样虽然她永远不会原谅他能够自己扣扣子自己洗耳朵后面脏的污垢她至少接受这一点不再亲自来接他而只不过派他的父亲来要是他现在在电影散场以前就开始走的话他可以从没有人的街道上一直走回家，实际上一直走到院子的拐角因为舅舅没戴帽子，抽着一个用玉米芯做的烟斗，从树篱丛边上走了出来。

‘听着，’舅舅说，‘我到小贩田老镇跟汉敦谈过了他已经给弗雷泽先生打过电话弗雷泽亲自去了斯基普沃思家看到路喀斯给铐在床柱上一切都很好，今天夜里那儿挺安静的明天早上汉普敦就会把路喀斯关到监狱里——’

‘我知道，’他说，‘明天午夜以前他们不会对他处以私刑的，要等到把文森安葬了把星期天混了过去才动手。’他继续往前走：‘在我看来这样很好。路喀斯不必只是为了我的缘故就如此下功夫不当黑鬼。’因为他自由了：他躺在床上，在熟悉的房间里熟悉的凉爽的黑暗之中因为他知道他将做些什么可他结果还是忘了告诉艾勒克·山德为了明天多给棒小伙子一点饲料但早晨给也一样因为他今晚要睡觉因为他有一样比羊[22]还要快一千倍的东西要数；事实上他要非常快地入睡快得他可能没有时间数到十以上：悻悻然，受着一种几乎难以忍受的愤慨与激怒的煎熬：随便哪个白人都可以从背后枪杀可就是不可以枪杀所有白人中的这一个：一家六个兄弟中最小的一个其中一个已经因为当逃兵而又武装拒捕在联邦监狱里服刑一年还因做威士忌酒在州立劳役农场服过刑，还有一大堆堂兄弟表兄弟和姻亲们占了县里整整一个角落他们的总数恐怕连老奶奶和没结过婚的姑妈姨妈们都没法随口说出来——一伙好斗分子农民打狐狸的猎人买卖证券和木材的人他们在任何地方都不会是允许他们中的人被任何他人杀害的最后一伙人不过只是最后一伙中的一个因为这些人反过来又跟别的好斗分子和打狐狸的猎人做威士忌酒的人连成一片互相结交互相通婚不仅仅形成一个简单的家族或部落而是形成一个种族一个人种在此事以前就已经把他们的山头堡垒构建得足以抵御县政府和联邦政府，他们并不是仅仅居住在那种地区也不是仅仅腐蚀那地区而是把那由零零落落歪斜的小农场流动的锯木厂和酿私酒威士忌的烧锅点缀着的荒凉的柏树山头的整个地区——从城里来维持治安的官员除非受到派遣否则是不会来这里的外来的白人在天黑以后决不在离公路太远的地方走动而任何时候都不会见到黑人——当地一个说话风趣的人曾经说过唯一能安然无恙地进入这里的外乡人是上帝而他也只能在大白天和星期天进得来——转变为变形为独立和暴力的同义词：一个有着具体范围的犹如瘟疫隔离区的概念因而在全县独一无二绝无仅有只此一家别无分店其余的地方只是通过测量坐标值的数字来知道这地方——第四巡逻区——就像在二十年代中期人们不知道也不在乎芝加哥在哪一州但都知道伊利诺伊州的西塞罗镇[23]在哪儿什么人住那里和他们都干些什么：可这还不够还要偏偏选这么一个时刻正好赶上所有白人或黑人中唯一的一个人——爱德蒙兹——全约克纳帕塔法县或者全密西西比州甚至还包括全世界里唯一的不但愿意而且有力量有能力（这里他不由得笑了起来尽管他就要睡着了，想起来他最初居然还想要是爱德蒙兹在家的话情况就大不一样了，想起了那张脸那顶帽子歪斜的角度那个背着手叉着腿架子十足像公爵或乡绅或议员似地站在壁炉前甚至并不低头看看他们就是命令两个黑鬼孩子捡起硬币还给他，甚至并不需要回忆自他长大到能听懂他的话以来舅舅一直在提醒他的话没有人能插在另外一个人和那个人的命运之间因为就连舅舅尽管上过哈佛和海德堡大学也找不到一个充满错觉鲁莽得敢于妨碍路喀斯做他想要做的事的人）敢于站到路喀斯和他追求的充满暴力的命运之间的那个人正仰面朝天地躺在新奥尔良的一间手术室里：然而这正是路喀斯所选择的，那时间那受害者那地点：在另外一个星期六的下午在同样的一家商店里他以前至少已经跟一个白人有过一次麻烦了：选择了第一个合适的方便的星期六下午拿着一把从口径到型号都不再生产的单发柯尔特[24]左轮手枪（这正是路喀斯会拥有的那种手枪正如县里没有别的活着的人会有一根金牙签）在店里等待着——那是星期六下午全县一端的人迟早一定会经过的唯一的地方——等到那受害者出现了便开枪打死他没有人知道为什么而且根据他[25]在那天下午所发现的甚至在他那天晚上最后离开广场时所了解的并没有人琢磨过这一点为什么并不重要尤其对路喀斯来说一点都不重要因为他显然已经向着这个登峰造极的时刻不屈不挠坚持不懈全神贯注地努力了二十或二十五年；跟着他[26]走进离商店咫尺之距的树林里在人群听得见的地方从后面向他开枪而且在第一批人赶到现场的时候他还站在尸体边上用过的手枪已经干净利索地放回到裤子的后兜里毫无疑问他完全可能在当时当地马上就被处以私刑要不是有那个七年前把他从单驾横木上救下来的多伊尔·弗雷泽和警官老斯基普沃思——一个比半大的小伙子大不了多少的枯瘦干瘪耳朵全聋了的老头他外套的一个口袋里随随便便地放着一把镀了镍的手枪另一个口袋里是个胶木做的喇叭形助听器用生皮带拴着套在脖子上像个打狐狸时吹的号角，他居然在这种场合显示了几乎是没有道理的勇气和刚毅，把路喀斯（他毫不反抗，只是用那一贯的平静冷漠甚至并非蔑视的兴趣观察着）带出人群带到他家把他铐在床柱上等县治安官来接他把他带进城关起来与此同时高里沃基特英格伦姆等人家和他们的客人与有关系的人可以把文森安葬好度过星期天以便精神抖擞自由自在地迎接新的一周以及一周里的任务不管你信不信夜晚居然过去了，先是公鸡在黎明前的假曙光里犹犹豫豫地啼了几声然后一阵寂静然后是鸟雀们响亮而动人的喧闹透过东边的窗户他可以看见灰蒙蒙的亮光下的树木后来是高悬于树梢上方火辣辣的太阳明晃晃地照射着时间已经不早了这种事情当然一定也会出在他身上：不过他是自由的吃过早饭他会觉得好受一些他总是可以说他要去上主日学校不过他可以什么都不说只是散着步从后面走出去：走过后院进入场地穿过它再穿过树林到铁路边再到火车站再走回到广场后来他想到一个更简便的路线后来他干脆一点都不想了，穿过前厅走过前面的门廊走下车道来到大街以后他想起来他是在这里第一次注意到他没有见到一个黑人除了给他端早饭的巴拉丽；通常星期天早晨这个时候他会在家家户户的门廊上看见女仆和厨子们穿着干净的围裙拿着扫帚或者隔着相连的庭院站在各自的门廊上聊天说话孩子们也为上主日学校而穿得整整齐齐洗得干干净净手里还紧攥着焐了半天的五分钱镍币不过也许时间还早一点也许由于大家的同意甚至大家的禁止今天没有主日学校了只有教堂做礼拜因此在某个大家一致约定的时间比如说大约十一点半的时候约克纳帕塔法县的全部上空就会像心脏的跳动一样无声无息地回荡着一个共同的祈求平静这些失去亲人和愤怒的人的心灵不要自己伸冤主说伸冤在我我必报应[27]只不过这也有点晚了，他们应该在昨天把这一点告诉路喀斯的，他走过监狱在平常的星期天二楼那装了横档的窗口空隙里该挤满了黑人的黑手在横档的后面的阴影里他们的眼白还会时不时地闪烁一下他们圆润的嗓门对着下面大街上走过的或停留的黑人女人或姑娘大声笑着或叫喊着就是在这个时候他才意识到从昨天下午起他除了巴拉丽没见过一个黑人虽然他要到明天才知道那些住在洼地和自由人之镇的黑人从星期六晚上开始就没有进镇来做工：广场上也没有黑人，连理发店里都没有黑人要不然星期天是擦皮鞋的人的最好的日子他们可以给住在租来的房间里的单身汉的卡车司机和加油站工人以及其他的年轻人和那些不太年轻但整整一周在台球房辛勤工作的人擦皮鞋刷衣服跑腿和放洗澡水那县治安官终于真的回到镇上甚至放弃自己的星期天去接路喀斯：他注意地倾听，无意中听见了那番谈话：昨天下午有十一二个人急急忙忙地赶到弗雷泽的商店可空着手回来了（他猜想有一汽车的人昨天夜里就回来了，现在正打着哈欠七歪八斜地躺着抱怨睡眠不足：这一点也要算在路喀斯的账上）他在此以前也听到过这种说法他本人在此以前甚至也这么想的：

‘不知道汉普敦去的时候是否拿了一把铁锹。那才是他需要的。’

‘他们那儿的人会借一把给他的。’

‘是的——如果有什么东西要埋葬的话。即使在第四巡逻区他们也会有汽油的。’

‘我认为老斯基普沃思会解决这汽油问题的。’

‘当然。不过那是第四巡逻区。斯基普沃思看着黑鬼的时候他们会照他说的办。可他要把路喀斯转交给汉普敦。那时候就要出事。霍普·汉普敦也许是约克纳帕塔法县的治安官，可他在第四巡逻区里只不过是又一个人而已。’

‘不。他们今天什么事都不会做的。今天下午他们要给文森下葬而在葬礼进行的时候烧死一个黑鬼那对文森实在是不大尊敬。’

‘是这么回事。那也许是今天夜里。’

‘在星期天夜里？’

‘这难道是高里家的过错？路喀斯在选星期六杀死文森以前就应该想到这一点。’

‘我不知道。要从那儿带走囚犯的话霍普·汉普敦也得是个肯拼命的人。’

‘一个黑鬼杀人犯？这个县或这个州里谁会帮助他保护一个从背后枪杀白人的黑鬼？’

‘在整个南方都没有这样的人。’

‘对。整个南方都没有。’他在再一次离开家出来以前就听到过所有这些话：只有舅舅也许会决定提前到镇上来以便到邮局去领中午的邮件要是舅舅没看见他他就真的可以告诉他母亲他不知道自己在哪里当然他先想到的是那间没有人的办公室不过要是他上那儿去的话那正是舅舅也会去的地方：因为——他又一次记起他今天早上又忘了给棒小伙子多吃点饲料不过现在已经太晚了何况他总是会随身带些饲料的——他完全知道他打算做些什么：县治安官在大约九点钟的时候离开镇上的；警官在家离镇十五英里在一条并不太好走的沙砾路上但即使县治安官赶到那里又在那里停留一会儿拉几张选票然后再把路喀斯带回来那也绝对不会超过中午时分；可在县治安官回来以前他早就回到家给棒小伙子装上马鞍在鞍子后面绑一袋饲料掉转马头向着跟弗雷泽商店相反的方向然后朝着那个方向不偏不倚地骑上十二个小时就大概到了今天夜里十二点钟然后给棒小伙子喂饲料让它休息到天亮或者要是他愿意的话就休息更长的时间然后再骑十二个小时回来确切地说是十八个小时也许甚至是二十四或者三十六个小时可至少一切都结束了也了结了，不再是愤怒与愤慨得只好躺在床上好像要靠数羊来使自己入睡他拐过街角走到街的对面来到关了门的铁匠铺子前面的小棚子，沉重的木头做的两扇大门不是用搭扣或门闩闩上的而是在两扇门上各钻了一个洞里面穿了根链条用铁锁锁起来的因此下沉的链条使门向里形成一个弯角几乎像个壁龛；他站在那里街两头的人甚至走过这里的人（反正今天不会是他母亲）都看不见他除非他们停下来看一眼现在教堂的钟开始敲了起来圆润而不慌不忙不协调地从右到左又从左到右回舞着的钟声在小镇在大街在广场上空从教堂的尖塔到另一个盘旋着鸽子的尖塔回荡突然涌现出一股端庄稳重的人流穿着深色西服的男人穿着绫罗绸缎打着遮阳伞的女人成双作对的姑娘和小伙子端庄稳重地从那圆润的轰鸣声下走出来走到那喧闹的乐声之中：离去了，广场和大街又空荡荡的虽然钟声还接着响了一阵，对于爬行的地球上的人来说天空的居住者，上没有盖下没有底的空气里的居民太高太不可企及太无知无觉于是管风琴管穴里颤抖的不慌不忙的乐声和落定下来的鸽子冷静而单调的咕咕唤叫一声又一声地消停了。两年前舅舅告诉他咒骂没有什么不对头；相反，咒骂不仅有用而且无法替代但跟其他一切有价值的东西一样它也是物以稀为贵如果你在无所谓的事情上浪费了它那在你有紧急需要时也许会发现你已经破产于是他说我他妈的在这儿干什么呀然后给了自己那个显而易见的答案：不是来看路喀斯，他见过路喀斯而是如果路喀斯希望的话路喀斯可以又一次看见他，不是从普普通通没有特色的死亡的边缘而是在燃烧的汽油的轰鸣声中羽化成仙的时刻对他回看一眼。因为他是自由的。路喀斯不再是他的责任，他不再是路喀斯的看守者[28]；路喀斯本人把他释放的。

突然空荡荡的大街挤满了人。然而并没有很多的人，不到二十四个人，有些人安安静静地忽然从不知什么地方冒了出来。然而他们似乎把大街挤得满满的，把路堵住了，使它突然变得禁止通行，仿佛并不是人们无法经过这里，无法通过这大街，无法把它当街道来使用而是没有人敢进来，甚至不敢走近来冒险试一下，就像人们见到‘高压’或‘爆炸物’的牌子就躲得远远似的。他知道，他认识所有这些人；有的人他甚至在两小时以前在理发店里见过还听过他们讲话——年轻人或不到四十岁的男人，单身汉，星期六和星期天在理发店洗澡的没有家的人——卡车司机和加油站的工人、轧花厂的加油工，杂货店冷饮部的售货员还有那些一个星期里几乎天天在台球房里里外外转悠的人，没有人知道他们做过什么事情，他们有汽车大把地花着钱没有人真正知道他们究竟是怎么在周末到孟菲斯或新奥尔良的妓院里去挣来的——舅舅说南方每一个小镇里都有这样的人，他们从来都不是暴民的真正领导者，甚至从来不是他们的煽动人，但由于他们人数众多召之即来他们总是闹事群众的核心。然后他看见了那辆汽车；他老远就认出来了，他不知道甚至没停下来想一下他是怎么认出来的，不知不觉地走出他藏身的门洞来到街上过街到对面人群的后边人们静悄悄不出声地站着把监狱栅篱边的人行道挤得水泄不通还拥到了大街上，汽车开了过来，速度不快但很从容，几乎跟小汽车在星期天上午应该有的行驶风度一样稳重得体，开到监狱前的马路边时停了下来。一个副警官开的车。他没有要下车的表示。后来后车门打开县治安官出现了——一个身材魁梧，没有一点肥肉的彪形大汉冷漠的有点没精打采的讨人喜欢的脸上长着一对冷峻的浅色小眼睛他甚至没对人群瞥上一眼就转身拉着打开的车门。于是路喀斯慢慢地僵硬地下车来，完全像一个被锁在床柱上过了一夜的人，有点笨拙，把脑袋撞在车的门框上方或者至少在那里刮了一下因此在他出现到车外时他那被压皱的帽子从他脑袋上滚到了人行道上几乎就在他的脚下。这是他第一次看见路喀斯不戴帽子在同一瞬间他意识到也许除了爱德蒙兹以外在街上观看的人很可能是全县绝无仅有的看见过不戴帽子的路喀斯的白人：他们观看着，路喀斯虽然下了车但还弯着腰，艰难地伸手去捡那帽子。可县治安官已经做了一个幅度很大但却惊人地潇洒的弯腰动作一把抓起那顶帽子递给还弯着腰似乎也在摸索着捡那帽子的路喀斯。然而那帽子似乎马上变成原来的模样现在路喀斯站了起来站得笔直，只是他的脑袋，他的脸还低俯着因为他在前臂的袖口上像砺剃刀似的又快又轻又灵巧地来回蹭他的帽子。然后他的脑袋，他的脸也抬了起来，他做了一个幅度不算太大的动作把帽子又戴到头上角度跟从前一样仿佛他把帽子抛了上去而帽子自己取了那么一个角度，他现在站得笔挺，那身黑西装也因他凑合度过的不管什么样的夜晚而皱巴巴（有一侧从肩膀到脚踝是一长片肮脏的污迹仿佛他以同一个姿态在没有打扫过的地板上躺了很久而没法翻身）路喀斯第一次看了看他们他想#现在。他现在会看见我了##接着又想#他看见我了。就是这么回事##然后他想#他什么人都没看见##因为那张脸并没有看着他们，只是朝着他们，傲慢平静没有挑衅也没有恐惧：超然，冷淡，几乎是在沉思默想，倔强而从容不迫，眼睛在阳光下甚至在人群某处发出的倒抽一口气的声响后稍稍地眨了一两下一个声音说：

‘霍普，把那帽子再打掉。这一次把他的脑袋也一起打掉。’

‘你们大家离开这儿。’县治安官说，‘回理发店吧，’他转过身，对路喀斯说，‘好了。来吧。’这就是全部过程，那脸又一次对着他们而并不看着他们，县治安官已经向着监狱大门走去，路喀斯终于转身去跟他要是他[29]赶快一点他可以在他母亲派艾勒克·山德来找他去吃饭以前给棒小伙子备好鞍并且离开这里。就在这时候他看见路喀斯停下脚步转过身子他错了因为路喀斯甚至在他转身以前就知道他在人群里，甚至在他转过来以前就笔直地看着他，对他说：

‘你，年轻人，’路喀斯说，‘告诉你舅舅我要见他。’然后又转身走在县治安官的后面，步履仍然有点不灵活，穿着那身肮脏的黑西服，阳光下帽子显得傲慢而又苍白，人群中的那个声音说：

‘去他妈的律师。等高里家的人今天晚上把他收拾完他连殡仪人员都用不着。’路喀斯还在往前走超过了县治安官而县治安官倒停下脚步，回过头来望着他们，同时用温和冷漠没精打采没有火气的声音说：

‘我跟你们大家说过一遍叫你们离开这里。我不打算再跟你们说一遍。’

第三章

所以如果他像他最初想的那样今天早上从理发店直接回家给棒小伙子备好鞍子出发的话他现在已经走了有十个小时了，也许有五十英里了。

现在没有教堂的钟声了。平时现在街上的人正端庄稳重地从一盏路灯走向另一盏路灯穿过被影子蚕食得支离破碎的黑暗去参加那不太正式却更加亲切的晚祷会；因此在跟安息日暂时的没有喧闹的静默协调一致的气氛下他跟舅舅会不断地走过这些人的身边，隔着好几码远就认出他们但并没有明确知道甚至不必停下来想一下是什么时候或是怎么样或为什么会认出他们——不是从他们的侧影看出来的甚至也不需要听见他们的嗓音：他们的存在，也许是那种氛围；也许只不过是由于彼此相互并存：这一天这一刻这一处的这一有生命的实体，这就是你所需要的借以认出那些你与之生活一辈子的人的根据——为了绕过他们而从铺了水泥的路面走到路边的草地上，（舅舅）叫着他们的名字跟他们说话，也许只交换一个短语或一个句子，然后又踏上水泥路面。

然而今晚大街上空荡荡的。就连路边的房子都显得又严密又警惕又紧张仿佛住在里面的人，（那些不去教堂的人）在这样和煦的五月的夜晚本来是会在晚饭后在黑暗的门廊上在摇椅或门廊的秋千里坐一会儿，彼此安静地交谈或者要是房子挨得很近的话坐在自家的门廊上跟另一个门廊里的人说话。然而今天晚上他们只走过一个人的身边那人并不在走路而是站在通向去年造的夹在两栋已经靠得很近都能听到彼此冲马桶的声音的房子中间像方方正正的皮鞋盒子似的小房子的前门里（舅舅曾经解释过这一点：‘要是你从生下来到长大成人再一辈子都住在什么也听不见只听得见夜里猫头鹰叫和天亮时公鸡啼晓在潮湿的天气里离你最近的邻居劈木柴的声音可以传到两英里外的地方的话你就会希望住在左右两边人家每冲一次污水或打开一罐大麻哈鱼或粥的时候你都能听见或闻见的地方。’）那人比阴影还要黑而且肯定还要安静——一个一年前搬进城的乡下人现在在一条小街上开一家小小的简陋的顾客多半为黑人的食品杂货店，他们并没有注意到他一直到快走到跟前时才看见他但他隔着一段距离早就认出他们至少认出了舅舅现在正等着他们而且在他们还没有走到他面前时就已经开口对舅舅讲话了：

‘还早了一点，对吗，律师先生？那些第四巡逻区的人在吃完晚饭进城来以前还得挤牛奶劈第二天做早饭要用的柴火呢。’

‘也许他们决定星期天晚上还是待在家里。’舅舅和气地说着，继续往前走：那男人的回答几乎跟今天早晨理发店里那个男人说的话一字不差（他想起舅舅曾经说过人要舒舒服服甚至效率很高地过一辈子其实所需要的词汇是非常少的，不光是个人就是在他那整个类型种族和种类里几个简单的用滥了的套语就能表达他那不多的简单的激情需求和欲望）：

‘当然。今天正好是星期天这怪不了他们。那个兔崽子在挑星期六下午杀白人以前应该先想到这一点。’他们继续往前走时，他提高嗓门在他们身后追着喊了一句，‘我老婆今天晚上不舒服，我也不想去那儿光是站着看那座监狱。不过跟他们说一声要是他们要帮忙的话就大声嚷嚷。’

‘利勒先生，我想他们早就知道能指望你帮忙的。’舅舅说。他们继续往前走。‘看见了吗？’舅舅说，‘他对那些他称为黑鬼的人没有一点嫌隙。你要是问他的话他可能还会告诉你比起他认识的有些白人他更喜欢黑鬼，他相信这一点。他们很可能在他的小店里不断地在这儿那儿骗他几分钱甚至很可能拿走一些东西——几包口香糖、蓝色漂白剂、一根香蕉、一听沙丁鱼、一副鞋带，或一瓶直发剂——藏在他们的外衣里或围裙下面，而他是知道的；他甚至也许还白给他们一些东西——他存肉的冰柜里的肉骨头或变质的肉还有变味的糖果和猪油。他唯一的要求是他们的一举一动要像黑鬼。路喀斯的所作所为正完全符合他的想法：头脑发昏到了谋杀白人的地步——利勒先生很可能相信所有的黑人都想这么做——现在白人要把他揪出来烧死，所有这一切都做得有板有眼合乎逻辑，他们做得完全如他相信的那样是路喀斯希望他们所做的：一举一动像个白人；他们双方都绝对按规则行事；黑鬼表现得像黑鬼，白人表现得像白人，一旦泄了愤双方就没有什么真正的怨恨（因为利勒先生不是高里家的人）；事实上利勒先生很可能是第一批站出来捐钱埋葬路喀斯抚养他妻子儿女（要是他有的话）的人。这又一次证明最能够制造不幸的莫过于盲目坚持祖先邪恶行为的那个人。’

现在他们可以看见广场了，也是空荡荡的——那圆形露天剧场似的没有灯光的商店，那白色铅笔似的细长的邦联战士纪念碑和与之形成鲜明对照的庞大的县政府大楼，楼体顺着圆柱巍然上升至四个暗淡的钟面每个钟面由一个灯泡照明跟那四个由机械固定的企求与警告的呼喊相比给人以萤火虫的荧光似的一种不调和的感觉。接着他们看见了那座监狱就在这时候，随着在广袤的夜空下和空旷的小镇上显得既渺小却又目空一切的耀眼的明晃晃的转着圈的灯光和马达的轰鸣，一辆小汽车从不知什么地方冲了出来绕着广场转起圈来；从汽车里传出一个尖厉的声音，一个年轻人的声音——没有词语，甚至不是呼喊；一个既意味深长又毫无意义的尖声怪叫——汽车绕着广场飞驰，绕完圈子后又向着那茫茫来处返回去灯光和轰鸣声渐渐地消失了。他们拐弯进入监狱。

监狱是用砖盖的，四四方方，比例匀称，正面有四根带浅浮雕的砖砌的柱子，屋檐下甚至有砖砌的飞檐，因为这座监狱很古老，是在人们即使造监狱都肯花时间精雕细琢的时代建造的他记得舅舅曾经有一次说过真正记录一个县、一个社区的历史的建筑物不是县政府大楼甚至不是教堂，而是监狱因为不仅那些涂写在墙上的谜一般的被遗忘的首字母和词语甚至只言片语是表示挑战和控诉的呼喊就连那一砖一石本身都饱含一些早已化为尘土没有痕迹不再被人记得的心灵所竭力承担或不胜重负的痛苦与羞耻与悲伤，不是在溶液里而是在悬浮液里使这些痛苦羞耻悲伤保存得完整永恒有力量不可摧毁。这个说法对这座监狱来说是千真万确的因为它跟另外一座教堂是镇上最古老的建筑物，县政府大楼和广场上或广场里其他一切东西都在一八六四年[30]一次战役后被联邦占领军烧成瓦砾。因为在门上扇形气窗的一块玻璃上刻着一个年轻姑娘的单名，是她自己亲手在那一年用金刚钻刻的，有时候一年里有那么两三次他[31]会走到平台上去看看这个名字，这个现在在外面看是反写的因而显得神秘的名字，不是为了感受过去而是为了再一次体会青春的永恒、不朽与不变——当时看守的一个女儿的名字（舅舅对每件事情都有所解释不是用事实而是用早就超越了干巴巴的统计数字而变成某种更为动人的东西因为那是真理：真理动人心弦跟那只不过是可以被证明的信息所表达的一切毫无关系，舅舅也曾告诉过他：当年密西西比这一部分还年轻，作为一个城镇一个居民点一个社区还不到五十年，所有那些在若干年前——那时间几乎都及不上最老的长者的一辈子的年限——来到这里的人为获取这土地而齐心协力地工作，既干了不起的工作也做低下卑贱的粗活不是为了报酬也不是为了政治而是为了给子孙后代构建一片土地，所以那时候一个人可以在做监狱看守旅馆老板钉马掌的或卖蔬菜的同时又是律师种植园主医生牧师心目中的绅士）那天下午那看守的女儿站在那扇窗户边上望着一支邦联军部队的残兵败将穿过小镇往后撤退，突然她的目光越过空间跟一个衣衫褴褛胡子拉碴正率领其中一支残缺不全的连队的中尉的目光相遇，她没有也把他的名字刻在玻璃上，这不仅因为那时的姑娘绝对不会做这种事情也是因为她当时并不知道他的名字，更不知道六个月以后他会成为她的丈夫。

事实上，由于一楼前面有一排带矮护墙的木质长廊监狱看上去仍然像一栋住宅。但长廊上方的砖墙上除了那唯一的高高的装着横档的长方形外没有任何窗户他再一次想起现在看来仿佛属于跟尼尼微[32]一样的死亡时代的星期天的夜晚从吃晚饭的时候开始一直到看守关上灯对着楼上大声吼叫要他们闭嘴为止，那柔软灵活的黑手总放在满是污垢的横档的空隙里而圆润的无忧无虑的毫无悔意的嗓门对着聚集在下面街上的穿着厨子或护士围裙的女人和穿着从邮购商店买来的艳丽而俗气的服装的姑娘或还没有被捕或曾经被捕但前一天已经获释的年轻人大喊大叫。然而今天晚上没有这种景象了甚至连洞口后面的房间都一片漆黑虽然现在还不到八点钟他能够看见，能够想象他们也许并不一定缩成一团互相偎依但肯定挤在一起，彼此挨得很近不管他们的身体是否真的靠在一起而且肯定都十分安静，今天晚上不会放声大笑也不会说话聊天，只是坐在黑暗里注视着楼梯口因为这样的事情并不是第一次发生对白人暴民来说所有的黑猫都是灰色的不仅如此他们还总是懒得好好数一下。

然而监狱的前门是敞开的，对着街道门户大开这他即便在夏天也从没看到虽然底层是看守的住房，有个人坐在一把向后斜靠在后墙上的椅子上使他能面对大门一览无遗地看到大街，这个人不是看守甚至也不是县司法行政长官的副手。因为他认出他来了：是住在离镇两英里的一个小农场里的林区最优秀的猎人、全县最出色的神枪手、最了不起的捕鹿手威尔·里盖特，他手里拿着孟菲斯今天出版的报纸有彩色连环滑稽漫画的那一版坐在翘起的椅子里，斜靠在他身边墙上的不是那把他用来杀死过连他自己都记不得确切数字的野鹿（还有奔跑的兔子）的来复枪而是一支双管猎枪，他显然在既不放低又不挪动报纸的情况下早已看见他们而且在他们还没有走进大门就已经认出他们了，现在正全神贯注地看着他们沿着小道走过来走上台阶穿过长廊走了进去：正在这一刻看守本人出现在右边的一扇门的门口——一个脾气暴躁衣冠不整腆着一个大肚子满脸烦躁焦虑愤慨的男人，他腰上围着一条子弹带上面挂着一把笨重的手枪，看上去跟一顶丝质礼帽或五世纪时戴在奴隶脖子里的铁制领圈一样又别扭又不合适，他一面关身后的房门一面已经对着舅舅大声嚷嚷：

‘他连前门都不肯关上锁起来！只是拿着那张该死的滑稽连环漫画报坐在那儿等着想要长驱直入的人！’

‘我在做汉普敦先生叫我做的事。’里盖特以平和悦耳的嗓音说。

‘难道汉普敦先生认为那张滑稽连环漫画报能挡住那些从第四巡逻区来的人？’看守嚷道。

‘我想他还没有为第四巡逻区发愁操心呢，’里盖特还是笑眯眯地心平气和地说，‘现在这一切是为了本地消费的需要。’

舅舅看了一眼里盖特。‘看来这还是管用的。我们往这边来的时候看见那辆汽车——或者说是其中的一辆——绕着广场转了一圈。我想它也上这儿来过。’

‘噢，来过一两次，’里盖特说，‘也许三次。我实在没有太注意。’

‘我他妈的但愿这方法永远管用。’看守说，‘因为你肯定不能就靠那一管后膛枪来挡住什么人的。’

‘当然不行，’里盖特说，‘我不指望能拦住他们。要是有足够的人拿定了主意而且铁了心，什么东西都拦不住他们干想干的事儿，不过到那关口，我还有你和你那管枪帮我的忙呢。’

‘我？’看守大声说，‘为了七十五块钱一个月我去挡高里和英格伦姆家人他们的道？仅仅为了一个黑鬼？除非你是个傻瓜，要不然你也不会这么干的。’

‘哦，我非干不可，’里盖特用轻松愉快的声调说，‘我非得拦住他们。汉普敦先生付我五块钱呢。’接着对舅舅说：‘我猜你是想见他。’

‘是的，’舅舅说，‘如果塔布斯先生同意的话。’

看守瞪着眼看着舅舅，愤怒而又困扰。‘原来你也非裹进来不可。你也不肯罢休。’他忽地转过身子，‘来吧，’领着他们穿过里盖特翘起的椅子边上的房门，走进有着通往二楼楼梯的后厅，打开楼梯脚旁的电灯开始上楼梯，舅舅跟在他后面，他跟着舅舅同时凝望看守臀部鼓鼓囊囊高低不平的手枪皮套。突然看守仿佛要收住脚步；连舅舅也这么认为，也站停下来但看守又接着朝前走，边走边扭头说：‘别把我的话放在心上。我会尽心尽意的；我也宣过誓要忠于职守。’他的嗓门大了一点，仍然平静，只是更响了：‘不过别以为你能让我承认我喜欢这么干。我有一个老婆两个孩子；要是我为了一个该死的臭黑鬼给人杀了，那对他们有什么好处？’他的嗓门又高了起来；不再平静：‘可要是我让一伙混蛋饭桶从我这里带走一个犯人那我以后怎么活？’他停住脚步，在他们上面的台阶上转过身子，比他们两人都要高，脸上的表情又一次既困扰又焦灼，他的声音焦躁而愤怒：‘他们那伙人要是昨天刚抓着他就把他带走那倒对大家都有好处——’

‘可他们没有那么做，’舅舅说，‘我认为他们不会来的。就算他们来的话，其实也没什么关系。他们也许会来也许不会来，要是不来的话一切都好要是来的话我们大家尽力而为，你、汉普敦先生、里盖特还有我们，我们该干什么就干什么，能干什么就干什么。所以我们不必担忧。你明白吗？’

‘明白。’看守说。然后他转身继续向前走，把挂在手枪皮带下面的皮带上的钥匙圈解了下来，插进锁住楼梯顶部的笨重的橡木大门（这是一扇手工砍出来的厚度超过两英寸的很结实的木门，用一把挂在穿过两个铁槽的手工铸造的铁杆上的笨重的现代挂锁锁着，铁槽跟玫瑰花形的铰链一样也是手工铸造的，一百多年前在街对面他昨天站过的铁匠铺子里锤打出来的；去年有一天，一个陌生人，一个城里人，一个不知怎么让他想起舅舅的建筑师，没戴帽子也没打领带，穿着一双网球鞋和一条旧法兰绒裤子带着一箱喝剩的香槟酒开着一辆起码值三千块钱顶篷可以启合的汽车，不是穿过而是穿进了镇子，没有伤害任何人只是把汽车开上人行道又穿过人行道撞进一扇平板玻璃窗，醉醺醺的，高高兴兴的，口袋里的现金不到五毛钱但有各种各样的说明身份的证件，还有一个放支票簿的夹子，从存根来看在纽约某家银行里还有六千多元存款，尽管警察局长和玻璃窗主人都努力劝他去旅馆睡一觉醒醒酒以便可以为那窗户和墙开一张支票他却坚持要人把他关进监狱；最后警察局长终于把他关进监狱而他马上就像个小娃娃一样睡着了汽车修理厂也把汽车拉走了，第二天一早五点钟的时候看守给警察局长打电话要他去把这人带走因为他在他的牢房里跟对面大囚室里的黑鬼聊天说话把整幢房子的人都吵醒了。于是警察局长来了强迫他离开监狱可他又要求跟在街上干活的囚犯一起干活而他们不肯让他这么做他的汽车也修好了可他还是不肯走，当天夜里待在旅馆里两天以后舅舅甚至把他带到家里来吃晚饭，他跟舅舅大谈欧洲巴黎和维也纳他和他母亲听他们谈了三个小时，虽然他父亲托词告退了：两天以后他还在旅馆里还在设法要从舅舅镇长市政委员会最后是镇长委员会那里购买这整扇大门或者如果他们不肯卖的话至少让他买那门栓槽孔和铰链）打开锁推开门。

然而他们已经走出了人的世界，男人的世界：干活的家里有老有小要养家糊口的想方设法要比他们也许应该得到的稍稍多挣一点钱的人（当然是通过公正至少是通过合法的手段）以便在寻欢作乐上花一点但又能省下一部分以便积谷防老。因为随着橡木大门的开启，从里面仿佛汹涌而出向着他扑面冲来一股体现人间一切堕落和羞耻的污浊气息——一种杂酚[33]粪便酸臭的呕吐物同怙恶不悛公然违抗拒人千里混杂在一起的气息像一个可以触摸得到的物体顶住他们向上向前的身体随着他们走上楼梯进入过道，那过道其实是主室大囚室的一部分，用铁丝网隔了出来像个鸡笼或狗房似的，里面靠着最远的那堵墙是一排有上下铺的床上面躺着五个黑人，他们一动不动，双眼紧闭但没有打鼾声，什么样的声音都没有，一动不动井然有序平静地躺在那唯一的没有灯罩的落满灰尘的电灯泡的强光下好像他们是经过防腐处理的尸体，看守又站停下来，两手紧紧地抓住铁丝网，怒目凝视那些纹丝不动的身躯。‘瞧瞧他们，’看守说，他的嗓门太高，太细，差一点就成了歇斯底里，‘像绵羊一样安静可他妈的没一个是睡着的。不过有那么一伙白人半夜三更拿着手枪拎着汽油罐在这儿闹腾，他们睡不着，我也不能怪他们。——来吧。’他说着转过身又往前走。前面没多远的铁丝网上有一扇门，没有用挂锁锁起来而是像狗房或玉米仓那样只用个搭扣和U形钉扣起来但看守走了过去。

‘你把他放在牢房里，是吗？’舅舅说。

‘汉普敦下的命令，’看守回头说，‘我不知道下一个认为只有杀了人才能睡得好的白人会怎么想。不过我把床上所有的毯子都拿掉了。’

‘因为他在这儿不会待很久不需要睡觉吗？’舅舅说。

‘哈哈，’看守用他那种不自然的又尖又高的不带笑意的嗓门说，‘哈哈哈哈。’他走在舅舅的后面心里想在人间所有的事业中唯有杀人最最需要隐秘绝对不能受干扰；人会下很大的功夫保持他退隐或谈情说爱的地方的隐秘性可他会不惜一切代价，甚至通过杀人来保持他消灭生命的地方的隐秘性，然而这种行动却又最完全彻底地无可挽回地破坏他所追求的隐秘：这儿是一扇现代化的装有犹如女人手袋大小的锁头的铁门看守用他钥匙圈上另外一把钥匙打开锁然后转身往回走，他在走廊里的脚步声听起来快得像在跑步直到楼梯口的橡木大门隔断了脚步的声音，铁门里当照明用的也是一个暗淡的落满灰尘叮着苍蝇的用铁丝网扣在天花板上的灯泡，牢房比放笤帚的小间大不了多少实际上也就是靠墙能放一个有上下铺的床，床上不光是毯子连床垫都给撤光了，他和舅舅走进屋可他看到的依然只是他第一眼就看见的东西；整整齐齐地挂在墙上钉子上的帽子和黑外套：他后来回忆起他当时倒吸了一口气，大为宽慰地想：#他们已经把他带走了。他不在了。太晚了。这事儿已经结束了。##因为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要些什么，只知道他并没有预料到会是这样的情景：几张细心地打开的报纸整整齐齐地铺在下铺光秃秃的弹簧上另外一部分报纸同样细心地铺在上铺以便挡住灯光不晃眼睛而路喀斯本人仰天躺在铺好的报纸上，睡着了，脑袋枕着一只他的鞋子两手交叉放在胸口，相当安详或者说至少像老年人那样安详地睡着，张着嘴，呼吸轻微而急促；他站着，几乎难以忍受那涌上心头的不仅仅是愤慨而且还有愤怒的冲击，他低头看着那张第一次，至少在这一刻显得孤立无援并且暴露他年龄的脸盘和那双粗糙松弛就在昨天还把一颗子弹打进另一个人的后背的老年人的手，他穿着老式的没有领子的颈部用一颗弓形的几乎有小蛇脑袋那么大的氧化铜纽扣系紧的浆过的白衬衫平静而安详地躺着，他想：#归根结底他不过是个黑鬼尽管他鼻子很高脖子很硬戴着金表链即便嘴里叫先生心里从不承认任何人是先生。只有黑鬼才会杀人才会从背后开枪而且一旦找到一块平坦的可以躺下的地方就马上会睡得跟娃娃似的##；他还在看着他的时候路喀斯没有翻动身体只是闭上了嘴张开了眼睛，那眼睛向上看了一下，然后脑袋没有动只是眼珠转动终于路喀斯眼对眼地看着舅舅可身体还是没有动：只是躺在那里看着他们。

‘好啊，老头，’舅舅说，‘你终于惹了麻烦。’于是路喀斯动了起来。他艰难地坐了起来又费劲地把腿挪到床边，两手扳起一条腿的膝盖就像打开或关上一扇倾斜下陷的门那样摆动他的腿，嘴里呻吟着，不仅仅是公然地毫无掩饰地哼哼而且还颇为自得其乐，就像老年人为某些由来已久的早已习惯的因关节僵硬而引起的小疼小痛要呻吟会哼哼，他们对这种疼痛非常习惯习惯得甚至不再觉得是疼痛了，如果给治好了他们甚至还会感到失落和不知所措；他倾听着注视着仍然带着刚才的愤怒不过现在又夹杂了惊讶，这个不光处在绞刑架的阴影下而且还受到想把他处以私刑的暴徒们威胁的杀人犯，不但不慌不忙地为了腰背关节不灵活而呻吟而且还哼哼得好像他得到了正常生活里所有的长时间的休息，在那正常的生活里他每活动一下都要感受体会那熟悉的有年头的疼痛。

‘好像是那么回事，’路喀斯说，‘所以我才找你来。你打算拿我怎么办？’

‘我？’舅舅说，‘什么也不干。我不姓高里。这儿甚至也不是第四巡逻区。’

路喀斯又费劲地活动起来，他弯下腰费力地看看两脚周围，然后伸手到床下拽出一只鞋子又直起腰艰难而费劲地想转过身往身后看这时舅舅伸手从床上拿起那只鞋子放在另一只的边上。可路喀斯并没有把它们穿上脚。相反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两手扶着膝盖，眨巴着眼睛。接着他用一只手做了个动作，把高里一家人、暴徒、报复、残杀等等都彻底抛弃。‘等他们走了进来我再担心吧，’他说，‘我指的是法律。难道你不是县里的律师？’

‘哦，’舅舅说，‘是地方检察官将判你绞刑或者送你去帕契门[34]——不是我。’

路喀斯还在眨眼睛，眨得不是很快；只是一下又一下连续不断。他注视着他。突然他意识到路喀斯根本没有在看他的舅舅，显然已经有三四秒钟没在看舅舅了。

‘我明白了，’路喀斯说，‘那么你可以接受我的案子了。’

‘接受你的案子？在法官面前为你辩护？’

‘我会给你钱的，’路喀斯说，‘你不必担心。’

‘我不替从背后开枪打死人的杀人犯辩护。’舅舅说。

路喀斯又一次用他那粗糙的黑手做了一个‘别管它’的动作。‘咱们别去想审判那回事。还没到时候呢。’现在他看到路喀斯在注视舅舅，他低着头以便从两簇花白眉毛底下往上观察舅舅——那目光精明隐秘而专注。然后路喀斯说：‘我想雇个人——’可他不再说下去了。他看着他，想起回忆起一位老太太，已经死了，一个老处女，一个邻居她戴一顶染过的假发在食品储藏室的架子上永远有一大碗给所有在街上玩的孩子吃的自己做的小点心，有一年夏天（那时候他还不到七八岁）她教他们大家玩五百分[35]：在炎热的夏天早上他们坐在她装有纱窗的边廊里的牌桌周围她会用唾沫沾湿她的手指头，从手里抽出一张牌放到桌子上，她的手当然不再放在牌上面而是就在牌边上等到下家以某种表示胜利或兴奋的动作或姿势或者也许仅仅是变得更急促的呼吸流露出暴露出想打王牌或吃掉她的牌的意图，她就会马上说：‘等一下。我拿错牌了。’就把牌又拿起来放回到手里然后另外出一张牌。路喀斯做的正是这一手。他原先就坐着不动可现在绝对是纹丝不动。他看上去似乎都不在呼吸。

‘雇个人？’舅舅说，‘你已经有律师了。我来以前就已经接了你的案子。你告诉我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我马上就告诉你该怎么办。’

‘不，’路喀斯说，‘我要雇个人。并不一定是个律师。’

现在轮到舅舅瞪大眼睛看着路喀斯。‘雇人干什么？’

他看着他们。现在不再是童年时代不下赌注的五百分纸牌游戏。现在更像他不太注意的扑克牌游戏[36]。‘你接还是不接这个活儿？’路喀斯说。

‘原来你是要在我同意接这个案子以后才告诉我你要我干什么，’舅舅说，‘好吧，’舅舅说，‘现在我告诉你该做些什么。昨天那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那你是不想要这份工作，’路喀斯说，‘你还没说你是接还是不接。’

‘不接！’舅舅厉声说，嗓门太高了一点，他意识到这一点但还没有把声音降回到愤怒明确而平静的程度就已经又说了起来：‘因为你并没有活儿要雇人干。你是在监狱里，要靠上帝的恩惠来阻拦那些该死的高里一家人不把你从这里拖出去吊死在他们经过的第一根路灯灯柱上。我始终闹不明白他们为什么居然让你到城里来——’

‘别管这一点，’路喀斯说，‘我要的是——’

‘别管这一点！’舅舅说，‘今天夜里高里家的人冲进来的时候你去告诉他们别管这一点。告诉第四巡逻区把这事给忘了——’他停了下来；又一次作了番努力你几乎可以看得见他是怎么把嗓门又压低到那愤怒而耐心的状态。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地吐了出来。‘好了。告诉我昨天到底是怎么回事。’

又过了一分钟，路喀斯没有回答，他坐在床铺上，手放在膝盖上，倔强而沉着，不再注视舅舅，微微地蠕动着嘴巴仿佛在品尝什么东西。他说：‘有两个人，是锯木厂里的合伙人。至少他们在锯木厂里买刚锯下来的木料——’

‘他们是谁？’舅舅说。

‘其中一个是文森·高里。’

舅舅看着路喀斯，看了很长一会儿。但他的声音现在很平静了。‘路喀斯，’他说，‘你有没有想过要是你对白人称呼先生而且说得好像是真心实意的话，你现在也许就不会坐在这里了？’

‘那我就从现在开始吧，’路喀斯说，‘我走的第一步就是对那些要把我从这儿拉出去在我身子下面点把火的人称先生。’

‘你不会出什么事的——在你面对法官以前，’舅舅说，‘你难道不知道连第四巡逻区的人都不敢对汉普敦先生随便行事——至少在这儿镇上不敢随便胡来？’

‘汉普敦治安官现在在家里睡觉呢。’

‘但威尔·里盖特先生现在拿着猎枪在楼下坐着。’

‘我不认识什么威尔·里盖特。’

‘不认识那个打鹿的猎手？那个能用点三〇/三〇[37]毫米步枪打中飞跑的兔子的人？’

‘哈，’路喀斯说，‘高里那家人可不是鹿。他们也许可以说是美洲狮是黑豹可他们不是鹿。’

‘好吧，’舅舅说，‘那我就待在这儿要是你觉得这样更好的话。说下去。文森·高里和另外一个人在合伙买木料。另外那个人是谁？’

‘出头露面的就文森·高里一个人。’

‘他出头露面的结果是在光天化日之下给人从背后打了一枪，’舅舅说，‘是啊，这么做也是一种办法。——好吧，’舅舅说，‘另外那个人是谁？’

路喀斯没有回答。他一动不动；他也许并没有听见，他安详地心不在焉地坐着，甚至并不在等待：只是坐在那里让舅舅看着他。后来舅舅说：

‘好吧。他们买木料要干什么？’

‘他们把锯木厂锯好的木头堆放在场院里，打算在都锯好以后一起卖掉。只是另外那个人在夜里偷偷地把木头运走，天黑以后深更半夜里开了卡车来，装满一车就运到格拉斯哥或浩莱芒特[38]，卖掉以后把钱放进自己的口袋里。’

‘你怎么会知道的？’

‘我看见的。一直在看着。’他对此毫不怀疑，因为他想起巴拉丽的父亲，去世前的艾富拉姆，一个老头，一个鳏夫，他白天大部分的时间是在摇椅上醒醒睡睡，夏天在巴拉丽的门廊里冬天在炉火前，可一到晚上就出门去，不到什么地方，就是在大路上走，有时候走出镇外五六英里又在天亮的时候回来又坐在椅子上醒了睡睡了醒。

‘好吧，’舅舅说，‘后来呢？’

‘就这么些，’路喀斯说，‘他差不多每天夜里都要偷一车木料。’

舅舅盯着路喀斯看了大约有十秒钟。他说话时很平静，几乎是因为惊讶而压低了嗓门：‘你就为此拿了枪去处理这件事。你，一个黑鬼，拿把枪去纠正两个白人之间的不道德的行为。你指望什么？你还想指望什么？’

‘别管什么指望不指望的，’路喀斯说，‘我要——’

‘你去那家商店，’舅舅说，‘只不过你碰巧先遇到了文森·高里。就跟着他进了树林，告诉他他的合伙人在抢他的东西，很自然他就骂你，说你撒谎，不管那件事是真是假，他自然非这么做不可；也许他把你打倒在地就继续往前走，而你就朝他的后背开枪——’

‘没有人把我打倒在地。’路喀斯说。

‘那就更加糟糕，’舅舅说，‘那就对你更为不利。那就连正当自卫都不是。你就是从他背后开枪打死他的。然后你就站在他身边，用过的手枪放在口袋里，让白人们过来把你抓住。要不是那个小个子有关节炎的干瘪警官有勇气的话，他首先没必要在那个地方，其次，没有必要为了每送一张传票或逮捕令给犯人才得一块钱的代价勇敢地把该死的第四巡逻区的人挡十八个小时一直到霍普·汉普敦觉得应该或者想起来或者终于能够把你送进监狱——挡住了那边乡下所有的人使你或你在一百年里所能找到的一切朋友——’

‘我没有朋友。’路喀斯带着坚定的不可动摇的骄傲说，他还说了句话可舅舅已经又说了起来：

‘你他妈的说对了你没有朋友。你要是有的话你那发子弹早就把他们也都炸得上了天国——什么？’舅舅说，‘你说什么？’

‘我说我总是用自己的办法付钱走我的路的。’路喀斯说。

‘明白了，’舅舅说。‘你不利用朋友；你总是付现金的。是，我明白了。现在你听我说。你明天会被带去见大陪审团。他们会对你提出起诉。然后，要是你愿意的话，我可以让汉普敦先生把你挪到莫茨镇或者更远的地方一直待到下个月法院开庭。那时候你就表示服罪；我会劝说地方检察官让你这么做因为你年纪大了而且以前从来没有出过问题；我的意思是根据法官和地方检察官所知道的情形，因为他们并不住在约克纳帕塔法县五十英里的范围之内。这样的话，他们不会绞死你，他们会把你送到州监狱；你也许活不到可以被假释的时候，但至少高里他们不可能上那儿去抓你。你要我今天夜里守在你这里吗？’

‘我想不用了，’路喀斯说，‘他们昨天整整一宿没让我合眼，我得睡点觉。你要是在这儿的话，你会说话说到天亮的。’

‘对，’舅舅厉声说，然后对他说，‘来吧。’说着话已经朝门口走去。接着舅舅停下脚步。‘你想要什么东西吗？’

‘也许你可以给我送点烟叶来，’路喀斯说，‘要是那些姓高里的人还给我时间抽的话。’

‘明天吧，’舅舅说，‘我不想让你今天晚上睡不着觉。’说完又往前走，他跟在后面，舅舅让他先走出房门，于是他往边上跨了一步站在那里回头望着那牢房等舅舅走出门口把门带上，那笨重的铁棒插进铁槽孔时像那涂了防腐润滑剂的世界末日那样发出一种表示无可辩驳的终结定局的沉重而油滑的响声，这时候舅舅说人的机器终于把他从地球上消除得无影无踪，没有东西可以毁灭了，这些机器对它们自身来说现在是毫无意义了，它们已经关闭了最后一扇带有金刚砂槽的大门，把它们自己没有祖先的尊神关在一把没有钟表只对永恒的最后声响作出反应的锁头的后面，舅舅朝前走着，走廊里回响起他咚咚的脚步声，然后是他的指关节敲击那橡木大门时发出的又尖又急的响声，而他跟路喀斯仍然隔着铁栅彼此相望，路喀斯现在也站到地板中央灯泡下面，望着他脸上说不清楚的神情使他一时觉得路喀斯在大声说话。但他没有说话，他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只是带着那充满耐心的默默无声的迫切神情一直到看守的脚步声在楼梯上越来越近门上槽孔里的门闩吱喇喇地给拉了出来。

看守又一次插上门闩锁了起来他们走过依然拿着有连载滑稽漫画的报纸坐在猎枪边上面对敞开的大门的向后斜靠的椅子上的里盖特的身边，走出大楼，顺着人行小道到了大门又上了街，他跟在后面走出大门，舅舅已经转身朝家的方向走去；他停了下来，心里想#一个黑鬼一个杀人犯他朝白人的背后开枪还一点都不后悔。##

他说：‘我觉得我找得到在广场上溜达的斯基慈·麦高温。他有商店的钥匙。我今天晚上就给路喀斯送点烟叶。’舅舅站停下来。

‘这可以等到明天早晨。’舅舅说。

‘是的。’他说，感到舅舅在注视他，甚至没有想过要是舅舅说不行他该怎么办，甚至并没有在等待，只是站在那里。

‘好吧，’舅舅说，‘别待太久了。’因此他可以走了。但他还是站着不动。

‘我以为你说了今天晚上不会出事的。’

‘我还是认为不会出事的，’舅舅说，‘可也难说。高里家那样的人对死亡或死亡的过程并不看得很重要。但他们对死者和他是怎么死的确实非常在乎——尤其是他们自己家里的人。你买了烟叶以后让塔布斯给他送上去，你就直接回家。’

于是这一下他连行啊都不用说了，舅舅先转身然后他转过身朝广场走去，一直走到舅舅的脚步声消失了，于是他站着等舅舅的黑色身影变成他亚麻布西服的白色幽光终于连这点光亮也消失在最后一盏弧光灯的光晕之外，要是他今天早晨一看到县治安官的汽车就骑上棒小伙子走的话到现在也有八个小时差不多走了四十英里了，于是他转过身朝着监狱大门往回走，里盖特的眼睛一直盯着他，他还没走到大门口他已经从有连载滑稽连环漫画的报纸上方认出他来了，要是他继续往前走他可以沿着树篱后面的小路进到场院给棒小伙子装上马鞍从牧场的大门走出去把杰弗生镇和黑鬼杀人犯等等抛在身后让棒小伙子爱跑多快就跑多快随他爱跑多远就跑多远甚至跑到他终于筋疲力尽只好走了起来，只要他的尾巴还是对着杰弗生镇和黑鬼杀人犯；他走进大门走上人行小道又走过门廊，看守又一次急匆匆地从右边的门走出来，脸上的表情已经变得困扰和愤慨。

‘又来了，’看守说，‘你难道永远没有个够吗？’

‘我忘了样东西。’他说。

‘等早晨再说。’看守说。

‘让他现在去取吧，’里盖特慢腾腾地用平和的声调说，‘要是等到早晨的话东西可能会给踩坏的。’于是看守转过身；他们又一次走上楼梯，看守又一次打开橡木门上门闩的铁锁。

‘别开那扇门了，’他说，‘我可以从铁栅里拿的。’看守没有等候，把大门关上了，他听见门闩又插进了槽孔即使在这个时候他也只要敲敲门，倾听着看守的脚步走下楼梯即便如此他也只要大声呼喊使劲蹬地板里盖特反正会听见的[39]，心想#也许他会提醒我让我想起那盘该死的甘蓝和咸猪肉也许他甚至会对我说他所有的，他所剩下的只有我了那也就足够了##——于是快步走着，来到铁门，路喀斯并没有挪动地方，还是站在牢房中央灯光下面望着门口他走上前停了下来用舅舅用过的那种严厉的嗓音说：

‘好吧。你要我干什么？’

‘上那儿去看看他。’路喀斯说。

‘上哪儿去？去看谁？’他说。但他完全明白了。在他看来他似乎一直知道那将是怎么一回事；他有点宽慰地想#原来就是这么回事##即使他的嗓门不由自主地带着愤懑与不信在尖声说：‘我？我？’仿佛有一样事情你多年来一直害怕恐惧躲避的事情结果这事情就成了你的整个生活，尽管你想尽办法那事情终于还是发生了，而这事情有的只是痛苦，它所做的只是带来疼痛于是一切都过去了，都结束了，都不成问题了。

‘我会付你钱的。’路喀斯说。

他并没有在听，甚至没听见他自己的带着惊讶的怀疑的愤怒的嗓音：‘我上那儿去把那座坟挖开？’他甚至不再想#原来这就是我为那盘肉和青菜要付出的代价##。因为他已经早就超越了这一点当那样东西——不管那是什么东西——使他五分钟以前停留在这里回顾他跟这个年老的黑人杀人犯之间巨大的几乎不可逾越的鸿沟，看见，听见路喀斯对他说话不是因为他就是他，小查尔斯·莫里逊，也不是因为他吃了那盘菜在他家烤过火取过暖，而是因为在所有的白人中唯有他是路喀斯从现在到他被用绳子绑着拉出牢房拉下楼梯之前可能有机会说上话的人唯有他可能会听见对方眼睛里没有声音没有希望的迫切恳求。他说：

‘到这儿来。’路喀斯照他的话做，走过来，像站在栅栏里面的孩子那样扶住两根铁栅他并不记得自己这么做了但他低下头看见自己的双手也抓着两根铁栅，两双手，一双黑的一双白的，紧紧抓着铁栅，他们的脸彼此相望。‘好吧，’他说，‘为什么？’

‘去看他一眼，’路喀斯说，‘要是你回来的时候已经太晚了，我现在就签字说我欠你钱随便你说该是多少钱。’

可他还是没有在听：他知道那一切：只是对自己说：‘我在黑夜里走十七英里到那儿去——’

‘九英里，’路喀斯说，‘高里那一家把死人埋在卡里多尼亚教堂的坟地里。你一过九里溪桥就往右朝山里去。你开你舅舅的汽车只要半个小时就能到那里。’

‘——我去冒高里家的人逮住我挖那座坟的风险。我得知道为什么。我根本不知道我要去找什么。为什么？’

‘我的手枪是点四一口径的柯尔特左轮手枪。’路喀斯说。应该是这么回事；他还没有确切知道的唯一的事情是枪的口径——那个精心保养可以使用的效果不错而又跟那金牙签似的古老特别独一无二的武器，也许（毫无疑问）是半个世纪以前老卡洛瑟斯·麦卡斯林的骄傲。

‘好吧，’他说，‘那又怎么样？’

‘他不是给点四一口径柯尔特左轮手枪打死的。’

‘那他是给什么打死的？’

可路喀斯没有回答，只是站在铁门的那一边，两手轻轻地一动不动地扶着两根铁栅，除了轻微的呼吸外没有任何动静。他也不指望路喀斯回答他知道路喀斯永远不会回答，不会对任何白人再说什么，再进一步说些什么，他还知道这是为什么，正如他知道路喀斯为什么等待着告诉他，一个小孩，有关手枪的事情可不告诉舅舅也不告诉县治安官尽管县治安官才是挖开坟检查死者的人；他有点吃惊因为路喀斯差一点就讲给舅舅听了，他又一次认识到，体会到舅舅身上有一种气质能使人告诉他他们不打算讲给任何人听的东西，甚至能引诱黑人告诉他他们生来就知道绝对不能告诉白人的事情；想起了老艾富拉姆和五年前那个夏天跟他母亲的戒指有关的那件事——那戒指不值钱，是个人造宝石；实际上有两个戒指，完全一模一样，是母亲和她在弗吉尼亚多花蔷薇学院里的同屋省下零用钱买的而且像年轻姑娘那样互相交换答应要戴到死为止，那同屋长大了住在加利福尼亚有了女儿现在也在多花蔷薇学院上学她跟他母亲已经多年没见过面很可能永远不会再见面可母亲还是保留着那只戒指；终于有一天戒指不见了；他记得他常常在半夜三更醒过来看见楼下亮着灯他就知道她还在找戒指；整个这段时间里老艾富拉姆一直坐在巴拉丽前门门廊里家制的摇椅上直到有一天艾富拉姆对他说要是他给他半块钱他能找到那个戒指他就给了艾富拉姆半块钱当天下午他去参加童子军野营走了一个星期他回到家发现母亲在厨房里她把报纸铺在桌子上把她和巴拉丽存放玉米粉的石头坛子里的东西都倒在报纸上她跟巴拉丽用叉子仔细地在玉米面中梳理寻找于是在这个星期里他第一次想起了那只戒指便转身去巴拉丽家果然艾富拉姆坐在门廊的摇椅里艾富拉姆说：‘戒指在你爸爸农场的猪槽底下。’艾富拉姆当时不需要告诉他他是怎么知道的因为他已经想起来了：一定是唐斯太太：一个白人老太太，单身一人住在镇边黑人居住区里一个鞋盒似的臭得像狐狸窝的又小又脏的屋子里，整个白天而且毫无疑问还有多半个晚上黑人们川流不息地在这小屋里出出进进；她（这不是从巴拉丽那里听说的她似乎永远什么都不知道至少当时总没有时间说话而是艾勒克·山德告诉他的）不光会算命施魔法治病还会找东西；那半块钱一定是给了她了他立即相信并且确认不言而喻那戒指已经找到了，他马上也永远不再考虑这一点而是对由这件事引起的推理发生了兴趣，对艾富拉姆说：‘你知道戒指在哪里足足有一个星期了，可你居然一直都不告诉她们？’艾富拉姆看了他一阵子，一面不断地安闲地前后摇着椅子每摇晃一下就抽一口只有冰凉的烟灰的烟袋跟得了气喘病的小汽缸似的发出呼哧呼哧的声响；‘我可以告诉你妈。不过她得有人帮忙。所以我等你回来。年轻孩子和女人，他们的脑袋不是装得满满的。他们听得进别人的话。可像你爸和你舅那样的中年男人，他们不会听的。他们没有时间。他们忙着找事实。说实话，你也许应该记住这一点，也许有朝一日你会用得上。要是万一你有件事想找个不是一般的普通人来做，千万别在男人身上浪费时间；找女人和小孩子去做。’他记得父亲并不是怒火万丈只是气得不行，他那几乎是狂乱的批驳，他把整个这件事归结成道德原则受到攻击被迫进入战斗的论证，甚至连本来跟他一样往往正是因为事情的不合理性才毫不犹疑地相信其他成年人怀疑的事情的舅舅现在也不相信了，只有母亲平静而倔强地准备去她一年多来没有去过的农场连父亲也在她丢戒指以前好几个月去过那里以后就再也没去过连舅舅都拒绝开车于是父亲只好从汽车修配厂雇了个人他跟母亲去了农场在工头的帮助下在喂猪的食槽下找到了那只戒指。不过，这一次不是什么两个年轻姑娘在二十年前交换的没有价值没有意义的小戒指而是一个人将被可耻的暴力所杀死他的死不是因为他是个杀人犯而是因为他的肤色是黑的。不过路喀斯要告诉他的就是这么一点他知道这就是所有的内容；他气呼呼地愤怒地想：#相信？相信什么？##因为路喀斯并没有要求他相信什么；他甚至并没有求他帮忙，没有做最后挣扎苦苦哀求他发点善心表示怜悯而是答应付他钱只是要价别太高，请他独自一人在黑夜里走十七英里（不，九英里：他记得他至少听到这句话的）在黑夜里冒着被人抓获他在亵渎死者坟墓的危险而死者的家人已经箭在弦上一心要发泄那绝对的疯狂而血腥的愤懑，可是居然连为什么都不告诉他。他又试了一下，他知道路喀斯不仅知道他会这么做的而且知道他知道会得到什么样的答复的：

‘路喀斯，他是用什么枪打的？’得到的回答甚至跟路喀斯知道他所期待的完全一样：

‘我会付给你钱的，’路喀斯说，‘你开个价，只要合理我会付的。’

他吸了长长的一口气又慢慢地吐了出来，他们隔着铁栅四目相望，那老人昏花的眼睛注视着他，神秘莫测，不露声色。那眼神现在甚至都不显得很急切了，他宁静地想#他不仅打败了我，他还连一刹那的怀疑都从来没有过。##他说：‘好吧。就算我懂得子弹的大小，光让我看他一眼不起什么作用。你明白这是什么意思。我得把他挖出来，在高里一家人逮住我以前把他从那个坑里搬出来，运到镇上这样汉普敦先生可以把他送到孟菲斯找个懂得子弹的专家。’他看看路喀斯，看看在牢房里面轻轻地握着铁栅现在不再看着他的那个老人。他又抽了一口长气。‘不过要紧的是把他从地下挖出来有人可以检查他而且这是要赶在……’他看着路喀斯，‘我得赶到那里把他挖出来再赶回来得在十二点或者一点钟以前也许连十二点都太晚了。我看不出来我有什么办法做到这一点。我干不了。’

‘我会等着的。’路喀斯说。

第四章

他回到家时门口路边停着一辆饱经风雨侵蚀看上去像是二手货的破旧的小运货卡车。现在早就过了八点多了；最大的可能性是舅舅要在剩下不到四小时的时间里去县治安官家说服他然后找一个治安法官或任何一个他们必须找的人叫醒他然后使他也认为有必要打开坟墓（以这种方式替代高里家的允许，不管为了什么理由，尤其是为了拯救一个黑鬼不被吊在火堆上面活活烧死这个最为糟糕的理由，连美国总统本人都永远不会得到他们的同意更别提一个乡下的县治安官了）然后上卡里多尼亚教堂把尸体挖出来再带着尸体及时赶回镇上。可偏偏就在这个晚上有个农民的牛或骡或猪走散了被邻居圈了起来非得要按一块钱一磅收费否则不还给他，这农民非得来见舅舅，在舅舅的书房里坐上一个小时说着是或不是或我想不是而舅舅谈论庄稼或政治，对于一个话题舅舅一无所知而另外那个话题那农民一窍不通，一直说到那农民终于绕着弯子说出他上门来的目的。

不过现在他不能讲究礼节了。他离开监狱以后一直走得很快可现在是在小跑，抄近路穿过草坪，跑上门廊进入门厅经过书房（父亲还坐在灯下看孟菲斯报纸星期日版纵横填字谜专页而在另一盏灯下母亲在看读书会推荐的每月新书），往后走来到母亲一直想叫成加文的书房而巴拉丽和艾勒克·山德早已重新命名为办公室于是大家现在就一直这么叫的房间。房间的门关闭着；他还没有停步就敲了两下门并且在这一瞬间听见里面一个男人说话的嗡嗡声与此同时他打开房门走了进去，嘴里已经在：

‘晚安，先生。对不起。加文舅舅——’

因为那是舅舅的嗓音[40]；隔着桌子坐在舅舅对面的不是一个穿着整齐的没有领带的出客服装的刮过胡子但脖子晒得黝黑的男人，而是一个穿一件素净的印花棉布裙服头上端端正正地顶着一顶类似他祖母常戴的略带土灰色的黑色有檐圆帽的女人接下来他还没看见那块表——一块带有打猎用表的表盖的小金表用一只金胸针别在她平坦的胸前几乎就像绣在击剑用的帆布马甲前胸的那颗心而且几乎就在那同一个位置上——就认出她来了因为自从他祖母去世以后他认识的女人中没有人再戴这样的帽子甚至没有人拥有一顶这样的帽子事实上他早就应该认出那辆小货车是谁的：哈伯瑟姆小姐的，她的姓氏现在是全县留存下来的最古老的一个。从前有过三个古老的姓氏：哈伯瑟姆医生和一个叫霍尔斯敦的旅馆老板还有一个信奉胡格诺教派[41]的格里尼厄家族的小儿子他们当年都是骑着马进入这个县的那时候这个县还没有被测量界定和命名，杰弗生不过是契卡索人[42]的一个贸易站有一个契卡索名字作为那时只有甘蔗丛和森林的人迹不到的蛮荒中的一个标志不过这些姓氏现在都已经一去不复返，除了一个姓氏外它们甚至从县里口头相传的故事里都消失得无影无踪：霍尔斯敦只是广场上一家旅馆的名字县里很少有人知道或者看重这个名称的由来，那elegante, dilettante[43]的在巴黎受过教育的建筑师做过一点法律工作但大部分时间花在当种植园主和画家（可业余更爱种粮食和棉花而不是使用画布和画笔）的路易·格里尼厄的最后的血液现在正温暖着一个平和的高高兴兴的长着一张娃娃脸有着幼儿心智的中年人的筋骨此人住在二十英里外河岸上他自己用别人扔掉的木板和把烟囱及罐头砸平的铁皮盖起来的半是窝棚半是洞穴的小屋里，他不知道自己的年龄他叫自己龙尼·格林纳普但连这几个字都不会写更不知道他现在居住的那块地是他祖先曾经拥有的千百英亩土地的最后一小片，只有哈伯瑟姆小姐还留在人间：一位七十岁的无亲无故的老处女住在镇边一座自她父亲死后就没有油漆过的没有水电的带圆柱的殖民时期的房子里还有两个黑人用人（此时在一刹那间有件事情搅乱他的脑子他的注意力但在同一刹那间就已经消失了，甚至没等他去驱赶：而是自己消失了）住在后院的小屋里，他们（那妻子）做饭，哈伯瑟姆小姐和那个女人的丈夫养鸡种菜开着小运货卡车在镇里兜售。两年以前他们一直赶一匹胖乎乎的老白马（他第一次想起这匹马时据说它已经有二十岁了，油亮的鬃毛下马的皮肤跟婴儿一样粉润洁净）和一辆四轮轻便马车。后来他们有了一场好收成或者什么好运气哈伯瑟姆小姐买了那辆二手货车，于是冬夏两季每天早晨人们可以看见他们在街上走门串户，哈伯瑟姆小姐坐在方向盘后面，脚穿棉纱长袜头戴那顶她至少戴了四十年的黑圆帽身穿一件干干净净的你在西尔斯—罗伯克[44]百货公司目录里可以找到的价格为两元九角八分的印花棉布裙衫那块小巧玲珑的金表别在她平坦的不显乳峰的前胸她戴的手套和穿的鞋据她母亲说是在纽约一家商店定做的一件值三十元四角另一件是十五元二角，那黑人男人一手提着一篮新鲜的蔬菜或鸡蛋另一手抓着一只毛拔得干干净净的白条鸡挺着大肚子匆匆忙忙地挨家挨户走进走出；——认出来了，想起来了，（他的注意力）甚至受到干扰又已经排除干扰，因为时间紧迫，急切地说：

‘晚安，哈伯瑟姆小姐。请原谅。我得跟加文舅舅说些话。’接着就又对着舅舅说，‘加文舅舅——’

‘哈伯瑟姆小姐也得跟我说话。’舅舅立刻就说，说得很快，用的声调搁在平时他立刻就能听出来；在平常的时候他连舅舅话里有话的含义都会听得出来。可现在并没有。他其实没有听见舅舅的话。他并没有在听。事实上他自己真的没有时间说话，他说得很快但很平静，只是很急迫即便如此也只是针对舅舅因为他已经把哈伯瑟姆小姐忘了，甚至连她的存在都不记得了。

‘我得跟你说点话。’只是在这个时候他才停了下来不是因为他说完了，他根本还没有开始呢，而是因为他现在才第一次听见舅舅在讲话，舅舅甚至并没有停止讲话，他半侧着身子坐在椅子里，一手搭在椅子背上另一只手拿着点燃了的玉米棒芯做的烟斗放在他面前的书桌上，还在用那种像柔软的小枝条在懒洋洋地来回拍拂的声调说话：

‘原来你亲自给他送了上去。也许你对烟叶的事根本没有费心思。而他给你讲了个故事。我希望那故事讲得不错。’

这就是舅舅讲的话。他现在可以走了，事实上也应该走了。为此他根本不应该停下来穿过门厅甚至根本不该进屋来而是应该绕过楼房可以在去马厩的路上叫上艾勒克·山德；三十分钟前路喀斯在监狱里就已经告诉他了连路喀斯都几乎提到了这一点甚至在高里家的阴影下都终于懂得怎么做都比告诉舅舅或任何一个别的白人要好得多。可他还是站着没有挪窝。他已经忘了哈伯瑟姆小姐。他已经把她打发掉了；他说过了‘请原谅’便把她不仅从这个房间而且从这个时刻排除出去就像魔术师用一个字或一个手势使一棵棕榈树或一只兔子或一盆玫瑰花消失得无影无踪，只有他们留了下来，他们三个人：他站在门口一手还扶着门，半个身子在他其实并没有完全走进来也根本不应该走入的房间里，而半个身子已经退了出去到了他最初根本不应该浪费时间走进来的门厅，舅舅半躺半靠地坐在也堆满文件和放着另外一个装满纸捻和大概十来个不同程度地烧焦的玉米棒芯做的烟斗的德国啤酒杯的桌子后面，半英里外那个年迈的没有亲人没有朋友固执己见自高自大顽固不化桀骜不驯独立自主（还傲慢无礼）的黑人一个人待在牢房里他听到的第一个熟悉的嗓门也许是独臂老纳布·高里在楼下大厅里说：‘别挡路，威尔·里盖特。我们是来找那个黑鬼的。’而在那安静的点着灯的房间外面无边无际的犹如磨坊水车搅动的水流似的时光正咆哮着不是冲向午夜而是把午夜一起拖拽着，不是把午夜猛烈撞击成碎片而是把午夜的碎片在一个冷静沉着遮云蔽日的哈欠里猛烈地投掷到他们的头上：他现在知道那不可挽回的时刻不是他隔着牢房的铁门对路喀斯说‘好吧’那一刻而是他退到门厅并在身后关上这扇门的时候。于是他又做了一次努力，仍然平静，话现在说得不很快，甚至不那么急切：只是说得貌似有理清楚明确合情合理：

‘也许并不是他的手枪打死他的。’

‘当然，’舅舅说，‘这正是我自己会强调的如果我是路喀斯的话——或者任何其他的黑人杀人犯当然也可以是任何愚蠢的白人杀人犯。他可能甚至还告诉你他用手枪在打什么。打的是什么东西？一只兔子，或者也许是一个铁皮罐头或树上的一个标志，只是为了看看枪里是不是真的有子弹，是不是真的能开火。不过别管这一点。暂时就算如此：那又怎么样？你有什么建议？没有；路喀斯要你干些什么？’

他甚至回答了这个问题：‘难道汉普敦先生就不能把他挖出来看一看？’

‘根据什么理由？路喀斯是在枪声响过以后两分钟之内被抓住的，他站在尸体旁边，口袋里有一把刚发射过的手枪。他从未否认他开过枪；事实上他拒绝做任何说明，甚至对我，他的律师——他本人请来的律师——都拒绝做任何说明。还有，怎么去冒这个风险？如果让我去对讷布·高里说我要把他儿子的尸体从举行过祭祀和祈祷的坟地里挖出来那我真还不如上那儿去再开枪打死他另外一个儿子。要是我真走这么远的话，我宁可对他说我只是想烧毁尸体以获取他牙齿里的金子，也不想告诉他那是为了不让一个黑鬼受私刑被处死。’

‘不过假如——’他说。

‘听我说，’舅舅带着一种疲惫但坚忍不拔的耐心说，‘请好好地听我说。路喀斯关在一道防弹门的里面。他得到了汉普敦或本县其他任何人所能提供的最好的保护。正如威尔·里盖特所说，如果真想干的话那本县有足够的人可以冲过他和塔布斯的身边甚至冲破那扇门。但我不相信这个县里有那么多人真的想要把路喀斯吊在电线杆子上用煤油活活烧死。’

还是这一套。但他继续努力。‘不过你就设想——’他又说，可他现在第三次听见过去十二小时内已经听过两遍的几乎一模一样的话，他再一次对并非个人的词汇而是词汇本身的贫乏感到惊讶，靠着这实在是几乎千篇一律的贫乏词汇人居然能成群结队地大量集居在简直是拥挤不堪的水泥筑造的地区甚至还过得相对来说挺友好和睦：甚至连他的舅舅也一样：

‘那就设想一下吧。路喀斯在从白人背后开枪打死他以前就该想到这一点。’只是在事后他才意识到舅舅现在也在对哈伯瑟姆小姐说话；当时他既没有重新发现她就在房间里也没有发现她的存在；他甚至于不记得她早就停止存在了，转过身，关上门，挡住舅舅毫无意义的貌似有理的话语：‘我已经告诉他应该怎么做。如果要出事的话，他们在当地，在他们的家里，在自己的后院里就干了；他们决不会让汉普敦先生把他带到镇里来的。事实上，我还是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让他这么做了。不管是运气还是组织工作的失误还是因为老高里先生年纪老了不中用了，反正结果很好；他现在挺安全的，我会劝他承认犯了杀人罪；他年纪大了，我认为地方检察官会接受这一点的。他会去州监狱，也许过几年如果他还活着——’他关上房门，他以前已经听过这番话不想再听了，走出那间他一直没有完全走进去而且根本不该停留的房间，第一次松开了他一直紧握着的球形门柄怀着一个正在燃烧的房间里努力想把一串断了线的珠子捡起来的人所感到的疯狂而纠缠不清的耐心想道：#现在我又得返回监狱去问路喀斯坟墓在哪里##：认识到路喀斯可能性怀疑和其他种种跟实际愿望正好相反的事情[45]他确实希望舅舅和县治安官会承担责任到那里去进行考察的，不是因为他认为他们会相信他而完全是因为他根本无法想象自己和艾勒克·山德如何来处理这件事：终于他回忆起路喀斯早已经考虑到这一点，也预见到这一点；他没有感到宽慰而是怀着又一阵连他自己都想不到他可能会有的强烈愤怒和气恼；想起来路喀斯不仅告诉他他的要求而且讲了具体的地方甚至怎么上那儿去然后才用事后想起来的方式问他肯不肯干：——听见书房里面报纸在父亲膝盖上的沙沙声闻到他手边烟缸里点燃着的雪茄烟的香味然后看见一缕青烟慢慢地从打开的房门飘了出来因为他父亲一定在某个类似中断或阵痛[46]的时刻拿起烟抽了一口：（想起来）甚至他该用什么办法上那里去再赶回来[47]，于是他想象自己再一次打开房门对舅舅说：#忘了路喀斯吧。只要把你的汽车借我用一下##然后是走进书房对总是把他们家汽车的钥匙放在口袋里到晚上脱衣服睡觉时才想起来拿出来放在他母亲第二天能找到的地方的父亲说：#爸，把车钥匙给我。我要赶到乡下去挖开一座坟；##他甚至想起了门前哈伯瑟姆小姐的小卡车（不是哈伯瑟姆小姐这个人；他从来没有再想到过她。他只记得在不到五十码以外的街面上有一辆空车子看来没有人看守着）；那钥匙也许，可能，还插在启动开关和转向锁的孔眼里那个逮住他抢劫他儿子或兄弟或表亲的坟墓的姓高里的人完全可以说还抓住了一个偷汽车的小贼。

因为（他不再想了放弃杂念挥一下手摆脱那些愤怒的如飞舞的五彩纸屑的低级滑稽故事从而清醒过来）他意识到他从来没有怀疑过他应该到那边去甚至没有怀疑过他应该把尸体挖出来。他能够看到自己毫不费力地甚至也不花很多时间便抵达教堂，到达墓地；他可以看见自己居然单枪匹马地把尸体挖出来搬上来甚至还不花很多力气，没有大口喘气没有绷紧肌肉憋住气，也没有撕心裂肺的畏怯退缩的感受。只是就在这个时候那整个粉碎的坍塌的午夜（虽然他又窥视又喘息但他看不到午夜的远处更看不到它以外的地方）哗啦啦地朝他头上压下来。于是（走动着：他自从关上那办公室房门的第一秒钟的瞬间起就没有停下过脚步）他猛一使劲把自己的身心投入一种十分透彻的经过愤怒的思考与分析的理智状态，一种平静的精明的孤注一掷的理性思维，不是考虑赞成或不赞成因为没有人赞成：他要到那里去的理由是因为需要有个人去但别人都不去而需要有个人去的理由是因为甚至连县治安官汉普敦先生他们都并不完全相信高里一家和他们的亲戚朋友今天晚上不打算把路喀斯从监狱里拉出来（参见县治安官安插在监狱底层大厅里好像是在有照明的舞台上的威尔·里盖特和他的猎枪任何走近的人在还没有到达大门时就会看见他或者被他看见）因此如果他们[48]今天晚上都在镇上想办法对路喀斯处以私刑的话在那一头就不会有人在闲逛等着在他打开坟墓时逮住他如果这是个具体事实的话那么反过来的假设也就成立了：如果他们今天晚上不来镇上杀害路喀斯的话那跟死者有直接血缘关系或不过因为打狐狸酿威士忌买卖松木而跟他有关系的五十到一百个男人或小伙子中的任何一个就有可能在无意之中发现他和艾勒克·山德：还有这一点，还有这一条：出于同样的原因他必须骑马去：因为只有十六岁的除了马没有别的交通工具的小伙子才骑马去别人是不会这样做的即使在这一点上他还必须做出选择：是一个人花一半的时间骑马去然后花三倍的时间一个人把尸体挖出来搬上来（因为一个人的话他不光得承担全部挖掘工作而且还得观察四周留心动静）还是带上艾勒克·山德（他以前跟艾勒克·山德两人一起骑着棒小伙子走过十多英里地的——那是一匹高大的瘦骨嶙峋的骟马曾经驮着一百七十五英磅的重量还跳过五道横杠接着甚至驮着两个人还好好地慢跑一番然后甚至还作长距离小跑速度跟慢跑差不多只不过连艾勒克·山德都在鞍子后面没坐多久就受不了此外还驮着他们俩说不上名堂地半跑半颠地走上许多英里。艾勒克·山德在马慢跑时坐在他身后然后在马边上小跑拽着右边的马镫为下一阶段做准备）从而花三分之一的时间把尸体起出来但冒着让艾勒克·山德在高里家人提着煤油来的时候给路喀斯做伴的风险：突然他发现自己逃回到那五彩缤纷的低级滑稽故事里去了就跟你不断推延最终不得不把脚放进冷水的时刻一样，想着看着听着自己努力向路喀斯作解释：

#我们只好骑马了。我们没有办法##：而路喀斯说：

#你可以问他借那辆车的##：他说：

#他会拒绝的。你难道不明白吗？他不光会拒绝，他还会把我关起来那我连走着去都不可能，更别说骑马了##：路喀斯说：

#好吧，好吧。我不是在批评你。反正高里他们家人想要放火烧死的不是你##：——走出门厅来到后门：他错了；那无可挽回的时刻不是他隔着铁栏杆对路喀斯说好吧的时候也不是他退回到门厅把办公室的门在身后关上的时候，现在才是那跨出一步就绝对没有挽回余地的时刻；他可以在此停步不跨越过去，让午夜的残骸无害又无能地撞击这些墙壁因为它们很强大，它们能承受；它们是家，比残骸要高大，比恐惧更强大；——居然根本没有停下来，甚至没有出于好奇问一问自己是否也许是由于不敢才没有停步，让纱门在他身后轻轻地关上走下台阶进入柔和的五月夜晚那广袤无边的疯狂的旋涡之中，现在疾步穿过庭院走向那黑暗的小屋在那里巴拉丽和艾勒克·山德跟小镇方圆一英里之内的其他黑人一样今天夜里都睡不着觉，甚至根本不上床而是静悄悄地坐在关闭的门窗后的黑暗里等待着愤怒与死亡的某种喧哗某种声响拂过春天的黑夜：然后停下来用口哨吹出自从他和艾勒克·山德学会吹口哨以后呼叫对方时一直使用的调子，一秒一秒地数着等待着又该再吹一遍的时刻，心里想着如果他是艾勒克·山德的话他也不会在今天晚上听见有人吹口哨就出屋来突然没有一点声响尤其是后面没有一点灯光来显现他艾勒克·山德在阴影下出现了，走动着，在没有月亮的黑暗中已经走得很近了，比他个子高一点，尽管只比他大几个月：走上前来，并不看着他，而是从他头上望出去，朝着广场的方向，仿佛看上一眼就会出现像抛垒球那样的高高的轨迹，越过树木街道和房屋，把视线落入广场——不是落在背阴的庭院里的家不是那安静的饭食不是那作为生命的终结和报偿的休息与睡眠，而是那广场：那为了交易治理审判与监禁而构建而任命的一座座大厦人们的七情六欲在其中挣扎搏斗，对它们来说永恒的休息和那短暂的死亡似的睡眠是终结逃避和报偿。

‘看来他们还没有来整老路喀斯。’艾勒克·山德说。

‘你们大家也是这么想的？’他说。

‘你们也一样，’艾勒克·山德说，‘就是像路喀斯这样的人才给大家惹麻烦。’

‘那你也许最好去办公室跟加文舅舅坐在一起而不要跟我来。’

‘跟你上哪儿去？’艾勒克·山德说。于是他用几个严酷的不带修饰的字眼告诉了他：

‘去把文森·高里挖出来。’艾勒克·山德一动不动，仍然越过他的脑袋往广场方向看，‘路喀斯说不是他的枪打死他的。’

艾勒克·山德还是纹丝不动，他笑了起来，不太响也不带欢乐：只是哈哈地笑；他说的话跟舅舅在不到一分钟前讲的话几乎完全一样：‘我也会这么说的。’艾勒克·山德说。他说：‘我？到那边去把那个白人挖出来？加文先生是不是已经在办公室了，还是我得坐在那里等他来？’

‘路喀斯会给你钱的，’他说，‘他在叫我干活以前就先说了他会给钱的。’

艾勒克·山德笑了，不带欢乐或嘲笑或其他任何含义：笑声中没有任何含义就像呼吸的声音除了是呼吸以外没有别的含义。‘我不富，’他说，‘但我不需要钱。’

‘我去找个手电筒，你至少可以给棒小伙子装上鞍子，好吗？’他说，‘你还不至于为路喀斯骄傲到了连这件事都不肯做的地步，对吗？’

‘当然可以。’艾勒克·山德说着转过身子。

‘还拿上镐头和铁锨。还有那根拴马的长缰绳。我也有用。’

‘当然。’艾勒克·山德说。他停下脚步，半转过身。‘你怎么能又拿镐又拿铁锨去骑棒小伙子，它看见你手里拿根马鞭都不乐意。’

‘我不知道。’他说，艾勒克·山德向前走了，他转身朝房子走回去。开始他以为是舅舅从前面绕过房子疾步走来，不是因为他相信舅舅已经怀疑并预料到他会这么做的因为他并不相信，舅舅早已经不仅从构想观念而且从可能性方面排除了这种想法排除得太快太彻底，而是因为他不再记得周围还有别的人会这么想，即使在他发现那是个女人他还是以为那是他母亲，即使他早就应该认出那顶帽子的，就在哈伯瑟姆小姐叫他的名字的那一瞬间他第一个念头还是赶快悄悄地绕过车库的拐角，从那儿在没人看见的情况下到达场院的栅栏爬过栅栏到马厩从那里出草场大门不必再从房子前面走过，不管有没有手电筒，然而已经太晚了：那人一面用紧张急迫的声调悄声喊他的名字‘查尔斯[49]’一面很快地走过来面对着他站停下来，用那紧张急速的语调小声地说：

‘他[50]跟你说什么了？’现在他才明白刚才在舅舅的办公室里认出她时是什么东西骚扰他的注意力可又马上消失：那是路喀斯的妻子老莫莉，她是哈伯瑟姆小姐的祖父哈伯瑟姆医生的一个黑奴的女儿，她跟哈伯瑟姆小姐年纪一样大，在同一个星期里出生一起吃莫莉母亲的奶长大两人形影不离像姐妹，像双胞胎一样难舍难分，在一间屋子里睡觉，白人姑娘睡在大床上，黑人女孩睡在床前的帆布床上几乎一直到莫莉和路喀斯结婚的时候，莫莉生第一个孩子的时候哈伯瑟姆小姐站在黑人教堂里做孩子的教母。

‘他说不是他的手枪打死的。’他说。

‘那他没有干那件事。’她说，语调仍然急促嗓门里除了急迫还有别的内容。

‘我不知道。’他说。

‘瞎扯，’她说，‘如果不是他的手枪——’

‘我不知道。’他说。

‘你一定知道。你见过他——跟他说过话——’

‘我不知道。’他说。他说得很沉着，很安静，怀着一种难以相信的惊讶的口吻仿佛他现在才认识到他答应了什么，打算做些什么：‘我就是不知道。我现在还是不知道。我只是打算到那边……’他停住了，他的嗓音消失了。一刹那一瞬间他甚至想到他应该希望他能够想起来那最后的没有说完的句子。虽然也许已经太晚了她也许自己早就补充了完成了那句子所需要的那一丁点东西，现在随时随地会哭起来，会抗议，会喊叫，会把一屋子的人都叫出来对付他。然而就在同一秒钟里他不再想这一切了。她说：

‘当然。’说得急迫低微而平静；他在又一个半秒钟的时间里以为她完全不明白接着在另外半秒钟里又把这一点给忘了，他们两人面对面站着在那紧张而急迫的悄声低语的黑暗里几乎难以分辨：然后他听见自己的声音用同样的语气和声调在说话，他们俩并不完全像在串通一气搞阴谋而是像两个无可挽回地接受了他们自己都不敢肯定有把握对付的一着妙棋的人；只不过他们将对此进行抵抗：‘我们连那是不是他的手枪这一点都根本不知道。那只是他说的话。’

‘对。’

‘他没说那是谁的手枪也没说他是不是用过那把枪。他甚至都没告诉你他没有开过那把枪。他只是说了那不是他的手枪。’

‘对。’

‘而你舅舅在他书房里对你说这正是他要说的话，他可能说的全部的话。’他没有回答。这不是问题。她也没给他时间做回答。‘好吧，’她说，‘现在该怎么办？想办法查出来那是否真的不是他的手枪——不管他是什么意思想办法查出来？到那边去了以后又干吗？’

他告诉她，跟他告诉艾勒克·山德一样糟糕，说得直统统地简明扼要：‘去看他一眼。’甚至没有停下来想一想他至少在这里应该预料她会倒抽一口气：‘上那边去，把他挖出来，搬到城里来，让懂枪眼的人可以看看他身上的枪眼——’

‘对，’哈伯瑟姆小姐说，‘当然。他自然不会跟你舅舅讲的。他是个黑人而你舅舅是个男人。’现在轮到哈伯瑟姆小姐来重复来变换措辞解释那些话了他想到其实并不真的是由于词汇的贫乏或不足，而是首先因为那有意识的用暴力铲除消灭一个人的生命本身就非常简单无可更改以致围绕它包围它隔离它使之完好无缺地进入人的编年史的冗词废语也必须简单而不复杂，是重复的，甚至几乎是很单调的；其次，远比前一点要宽广，对前一点起影响的是因为哈伯瑟姆小姐释义的是简单的真理，并不仅仅是事实因此并不需要大量的多样化的标新立异的词汇来加以表达因为真理是有普遍性的，只有有普遍性的东西才是真理因而并不需要很多真理只要保持把事情说得不比地球大使人人都可以知道真理；他们所要做的不过是停下来，只不过是停顿，只不过是等待：‘路喀斯知道得找个孩子——或者像我这样的老太婆：一个不在乎可能性，不在乎证据的人。你舅舅和汉普敦先生那样的男人做男人已经做得太久了，忙得太久了——是吗？’她说，‘把他搬到城里来让懂行的人看看那枪眼。可要是他们看了一下，发现那就是路喀斯的枪呢？’他根本没有回答，她也没有再等他回答，而是已经说起话转过身：‘我们需要一把镐一把铁锨。我在卡车里有个手电筒——’

‘我们？’他说。

她停了下来；她几乎是很耐心地说：‘到那边去有十五英里地呢——’

‘十英里。’他说。

‘——坟有六英尺深。现在已经过了八点钟了而你直到午夜才能及时赶回城来——’她还说了些别的话可他根本没听见。他根本没有在听。十五分钟前他自己已经对路喀斯说过这些话但只有现在这个时候他才明白他说了些什么。只有在别人说了以后他才意识到并不是他的计划很宏大而是他所面临的事情简单而无生气难以驾驭难以对付实实在在无边无垠；他安静地，怀着绝望的不可摧毁的惊讶说：

‘我们不可能做到。’

‘不可能，’哈伯瑟姆小姐说，‘哦？’

‘夫人？’他说，‘你说什么？’

‘我说你连汽车都没有。’

‘我们打算骑马去。’

现在她来说：‘我们？’

‘我和艾勒克·山德。’

‘那我们就有三个人了，’她说，‘快去拿你的镐和铁锨。屋子里那些人会奇怪我怎么还没有把卡车发动起来。’她又走动起来。

‘是，夫人，’他说，‘顺着小巷一直开到牧场大门口。我们在那里跟你会合。’

他也没有再逗留。他爬上场院的栅栏时听见卡车启动了；没过多久他就在马厩过道幽深的黑暗里看见棒小伙子脸上的白斑；他走过去时艾勒克·山德正把扣上的肚带在搭环处使劲拽紧。他把拴马的绳子从马嚼子上解了下来然后想了起来又把它扣回去把另一头从墙上的吊环解下来把它和缰绳绕在棒小伙子的脑袋上拉着它走出过道走了过来。

‘给你。’艾勒克·山德边说边举起那镐和铁锨但棒小伙子还没看见这两样东西就已经蹦跳起来它总是这副样子即便是看见一把树枝做的枝条都要乱蹦乱跳他用力把它按回去使它站稳不乱动这时艾勒克·山德说一声：‘站稳了！’在棒小伙子的屁股上使劲揍了一下，把镐和铁锨递了过来他把它们平放在马鞍的前鞍桥上同时又使劲让棒小伙子再站停一秒钟以便有足够的时间把他的脚从靠近艾勒克·山德的马镫里抽出来让他把脚放进去。艾勒克·山德骑上去的时候棒小伙子几乎弓背高高跃起可又努力想奔跑一直到他用一只手把它再度摁住（镐和铁锨在马鞍上来回撞击），使它调转身子朝牧场大门走去。‘把该死的镐和铁锨给我，’艾勒克·山德说，‘你拿了手电筒没有？’

‘你管这事干吗？’他说。艾勒克·山德腾出一只手绕到他身前拿起镐和铁锨；一瞬间棒小伙子又看得见这两样东西了可他现在可以用两只手来拽紧缰绳勒紧马嚼子。‘你又不去要用手电筒的地方。你刚才这么说的。’

他们快到牧场大门了。他可以看见门外幽暗的路面上停着的卡车的黑影；这就是说，他能够相信他看见了因为他知道卡车会在那里。但艾勒克·山德确实看见了：他在黑暗里看东西的本领很大几乎像动物一样。艾勒克·山德拿着镐和铁锨，再腾不出手来，可他还是有了，那手忽然伸到前面抓住他的手没握着的那部分缰绳使劲一勒差点没把棒小伙子拽倒往后蹲了下去他低声喝问：‘那是什么？’

‘尤妮丝·哈伯瑟姆小姐的卡车，’他说，‘她跟我们一起去。松开它，该死的！’他使劲从艾勒克·山德那里拽那缰绳，后者很快松手，说：

‘她要开卡车去。’说着他不是放下镐和铁锨而是把它们哐啷啷地扔到门边自己刺溜一下下了马下得很及时因为棒小伙子后腿一挺直立起来他用绕起来的缰绳使劲打它两耳之间的脑袋。

‘打开大门。’他说。

‘我们用不着这匹马了，’艾勒克·山德说，‘卸下鞍子，把它套在这儿。等我们回来再把它关好。’

这也是哈伯瑟姆小姐说的话；艾勒克·山德把镐和铁锨装上卡车的后车厢，棒小伙子趔趔趄趄蹬打着蹄子穿过大门好像认为艾勒克·山德这下要把镐和铁锨向它扔过来，从卡车黑乎乎的驾驶室里传来哈伯瑟姆小姐的声音：

‘它听起来倒是匹好马。它走路是不是也用那四步步法[51]？’

‘是，夫人，’他说，‘不是，’他说，‘我还是把马也带去。离教堂最近的房子有一英里，可有人也许还是会听见卡车声音的。我们过小溪时把卡车停在山脚下。’然后他在她还没有发问前就把问题回答了：‘我们需要这马把他驮回来驮到卡车那里。’

‘嘿。’艾勒克·山德说。这不是笑声。可并没有人认为他在笑。‘这马连你挖坟的家伙都不肯驮你怎么会认为它肯驮你挖出来的东西。’但他早已经考虑过这一点，他想起祖父讲过的杰弗生周围十二英里的约克纳帕塔法县里还能捕捉鹿和熊的老日子，讲过的那些猎人：他祖父的表亲德·斯班少校老康普生将军卡洛瑟斯·爱德蒙兹的叔公九十岁还活着的艾克·麦卡斯林大叔还有母亲的母亲是个契卡索族女人的布恩·霍根贝克和父亲是契卡索族酋长的黑人山姆·法泽斯[52]，以及德·斯班少校那头连熊的气息都不怕的能打猎的叫艾丽斯的独眼骡他想如果你真的是祖先的总和的话那么那些把你发展成为一个偷偷摸摸的挖乡下坟墓的盗尸者的祖先就实在太糟糕了因为他们没有想到为他提供一匹那头天不怕地不怕的独眼骡的后代来驮运尸体。

‘我不知道。’他说。

‘也许等我们回到卡车跟前的时候它会学会的。’哈伯瑟姆小姐说，‘艾勒克·山德会开车吗？’

‘会的，夫人。’艾勒克·山德说。

棒小伙子还是烦躁不安；使劲勒住它的话它只会没完没了地口吐白沫。由于今天晚上挺凉快头一英里他一直保持可以看见卡车尾灯的速度。然后他放慢速度，尾灯的灯光渐渐地离远了越来越弱在拐弯以后消失了，他让棒小伙子拖拖沓沓地半跑半走任何表演裁判都不会认可这种步法但它确实在行走；要走的路还有九英里他怀着惨淡的兴味想到他终于有时间可以想一想了，想到现在来想已经太晚了，他们三人中现在没有一个人敢想一想，如果今天晚上他们只做一件事的话，那至少就是把一切思维推理审视都永远置之脑后；离镇五英里处他将越过（也许卡车里的哈伯瑟姆小姐和艾勒克·山德已经越过）那看不见摸不着的勘测员测定为第四巡逻区边界的测线：那臭名昭著、几乎绝妙惊人，可又绝对是他们中没有人现在敢想一下的地方，又想到让外人来立刻做两件第四巡逻区不喜欢的事其实永远不难因为第四巡逻区事先就不喜欢城里来的人（或县里其他大部分地区来的人）做的大多数事情：可还是要由他们三人，一个十六岁的白人男孩和一个同样年龄的黑人男孩还有一个七十岁的白人老处女从人类发明创造和才智能力的巨大宝库里做选择并同时进行第四巡逻区将最激烈地予以拒绝和还击的两件事：亵渎该地区一位子弟的坟墓以便挽救一个黑人杀人犯免遭报复。

但至少他们会得到一些警告（他不去琢磨这警告对谁有利因为应该受到警告的他们已经离监狱有六七英里而且还在以他胆敢驱赶那马的速度飞快地离开那监狱）因为要是第四巡逻区的人今天晚上进城来的话他应该很快就会走过他们的身边（或者他们走过他的身边）——经过那些破旧的沾满泥土的小汽车，空荡荡的运牲口和木材的卡车，备好鞍子的马和骡子。可自他离开小镇以后他什么都没有遇到；他身前身后的道路都暗淡而空荡；没有灯光的房子和小棚屋在路边耸立或低伏着，黑黝黝的大地向着黑暗延伸充满了新翻过的田地的强烈的泥土气息和不时从路旁等着他骑马经过的正在开花的果园飘来像滞重的烟柱似的浓郁的香味，也许他们在路上花的时间比他希望的要少得多他还来不及制止就已经想到#也许我们能够做到，也许我们最终可以做到##，——他来不及跃过跳过这想法把它从思想里排除掉抹杀掉不是因为他不能真正相信他们也许能够做到也不是因为你自己都不敢把你最珍贵的希望或愿望更别说是一个事出无奈的绝望从头到尾想周全以免你自己就把它置于死地，而是因为即使自己对自己把这个想法用言语表达出来都会像划一根火柴那样非但不能驱赶黑暗反而更加揭露黑暗之恐怖——那微弱的稍燃即逝的火花会在一瞬间揭示那空旷的道路那黑暗而空旷的大地的无可挽回的难以更改的空虚。

因为——现在快到了；艾勒克·山德和哈伯瑟姆小姐也许早在三十分钟前就已经到了，他花了一秒钟的时间去希望艾勒克·山德有足够的远见会把卡车开到路边行人看不见的地方，接着就在同一秒钟里知道艾勒克·山德当然会这么做的他怀疑的不是艾勒克·山德而是自己居然会在一瞬间对艾勒克·山德产生怀疑——他离镇以后没有见过一个黑人，往常在五月星期天的晚上这个时候在这条路上黑人们应该如过江之鲫熙来攘往——男人年轻的妇女和姑娘甚至几个老人和女人天色不是太晚的话甚至还会有孩子但主要是男人和年轻的单身汉他们自上星期一天亮时分就一直打起精神和那磨人的土地融为一体，扶着那一冲一晃的犁走在一冲一撞地使劲往前行进的骡子后面然后到了星期六的中午就梳洗一番穿上干净的出客穿的衬衣和长裤于是整个星期六的晚上走在这尘土飞扬的道路上整个星期六和星期日晚上还是在这些道路上行走一直到快要来不及赶回家再度换上那工装裤和劳动靴抓上骡子并套好轭具，于是经过四十八小时没沾床（除了在短暂的一刻床上有过一个女人）又回到了田野在星期一太阳升起的时刻犁头又耕出新的一行犁沟：可现在没有黑人，今晚没有黑人：在镇上除了巴拉丽和艾勒克·山德他在二十四小时内没有见着一个黑人但他预料到这一点，他们的举动跟黑人和白人双方预料黑人在这种时刻会采取的行动完全一致；他们还在原来的地方，他们并没有逃遁，只不过你看不见他们——你感受到感觉到他们无所不在他们近在咫尺：黑人男人女人和儿童在他们拴好的关闭的屋子里呼吸着等待着，并不匍匐并不蜷缩并不畏缩并不愤怒也不太害怕：只是等待着，守候着因为他们的武器是白人无法匹配的，也不是——但愿他知道这一点——他们所能对付的：耐心；只是不让人看见也不挡人的路，——但不是在这里，这里感受不到感觉不到身边有大量的人，那黑色的等待着的但无法看见的人的存在；这片土地是沙漠也是一个证据，而这空荡荡的道路是土地的一种假设（他还要再过一程子才意识到他走了有多远：一个密西西比州的乡下人，一个孩子，在今天太阳下山以前他看上去——连他自己也这么相信，如果他想过这个问题的话——还是他本乡本土漫长传统中一个包在襁褓里的不懂人事的婴儿——或者说是一个没有智力本身也在挣扎之中的胎儿——如果他知道曾经有过剧烈的痛苦的话——一个没有视力的无知觉的甚至在进入人世那单纯的没有痛苦的痉挛中尚未苏醒过来的胎儿）假设那全体以他们的肩背建立这土地的经济的黑色种族从容不迫地万众一体似地没有怒火或愤怒甚至没有遗憾只是作为一种无可挽救的不屈不挠的坚定不移的谴责转身背对并非一场种族暴行而是一个人类的耻辱。

现在他来到那里了；棒小伙子闻到水气，抖擞起精神，甚至即便已经走了九英里可还加劲跑快了一点，现在他看得见也分辨得出那座桥至少是横跨那柳树围绕的漆黑的小溪边的略微泛白的道路然后艾勒克·山德显现在桥的栏杆旁；棒小伙子对着他喷鼻息他也马上认出他来了，他并不吃惊，甚至不记得他曾经怀疑过艾勒克·山德是否有先见之明会把卡车藏起来，甚至不记得他指望的不多不少就是这样，他没有停下来，而是勒紧棒小伙子让它走着过桥然后放开它的脑袋使它转身偏离桥边的道路以僵硬的前腿一蹦一跳的方式朝着那还是看不见的水面走下去接着他也看见水面折射天空所泛起的银光：终于棒小伙子停住脚步又一次喷起鼻息然后突然前腿高举向后挺立几乎把他摔下来。

‘它闻到流沙[53]了，’艾勒克·山德说，‘让它等着吧至少等到回家再说，我也宁可干别的事，也不想做我现在在做的事情。’

但他又迫使棒小伙子往河岸下面再走几步走到它能下到水里去的地方但它又一次只是虚晃一枪于是他夹着马退回到大路上退出一只马镫让给艾勒克·山德，棒小伙子在艾勒克·山德翻身上马时已经又跑了起来。‘这边。’艾勒克·山德说可他已经掉转马头让棒小伙子离开沙砾地走上狭窄的土路那土路成锐角折向那黑黝黝的高大的山脊而且几乎马上开始通向山上长长的斜坡，然而在路面还没开始上升以前那浓郁的无所不在的松柏的香味已经自上而下向他们扑过来尽管后面没有风的力量但还是结实而顽强几乎像只手一样抵挡着前进的身体仿佛跟水流似的可以触摸得到。斜坡在马的脚下变得越来越陡了，尽管它驮着两个人它还是努力想跑（这是它的习惯，遇到斜坡就要跑）鼓足力气往前冲直到他猛一下使劲控制住它，即便如此他还是得在手腕上加力气勒住它一冲一撞高低不平地走着一直到第一层高坡变得平坦了，就在艾勒克·山德又一次说‘这边’时哈伯瑟姆小姐拿着镐和铁锨出现在路边黑暗处。棒小伙子停步时艾勒克·山德下了马。他也跟着下马。

‘坐着吧，’哈伯瑟姆小姐说，‘我拿着工具和手电筒呢。’

‘还要走半英里地呢，’他说，‘上山的路。这不是女鞍[54]，不过也许你能侧着身子坐。卡车在哪里？’他对艾勒克·山德说。

‘灌木丛后面，’艾勒克·山德说，‘我们不是在举行游行让大家来看。至少我不是。’

‘不必，不必。’哈伯瑟姆小姐说，‘我能走。’

‘我们可以节省些时间。现在一定过十点了。它挺温顺的。刚才只不过是因为艾勒克·山德扔了一下镐和铁锨——’

‘当然。’哈伯瑟姆小姐说。她把工具递给艾勒克·山德，朝马走过来。

‘很抱歉这不是——’他说。

‘得了。’她说着从他手里拿过缰绳他还来不及用手去接她的脚她已经把脚放进马镫跟他和艾勒克·山德那样轻巧飞快地上了马，而且还是跨着骑的他刚来得及转过脸，觉得她在黑暗中低头看他转过去的头。‘得了，’她说，‘我都七十岁了。再说，等我们忙完这件事再去考虑我的裙子吧。’——她没等他抓住马嚼子就自己驱马回到大路，这时候艾勒克·山德说：

‘别出声。’他们停下脚步，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长长的无所不在的视而不见的流动的松树的香味之中。‘有头骡子下山来了。’艾勒克·山德说。

他开始马上掉转马头。‘我什么都没听见，’哈伯瑟姆小姐说，‘你有把握吗？’

‘有的，夫人。’他说着把棒小伙子引回路外边，‘艾勒克·山德有把握的。’他站在树木和矮树丛里棒小伙子的脑袋边上，另一只手捂着马的鼻子防备它决定对另一头动物嘶叫起来，他也听见了——从山顶上沿着大路稳步走下来的马或骡子。牲口也许没打掌；实际上他真正听到的唯一的声音是皮革的摩擦声他纳闷（一秒钟都不怀疑他已经纳闷过）艾勒克·山德怎么会在牲口走到他们这边的两分多钟里居然听出来了。接着他看见那牲口了或者说看见那牲口经过他们身边的地方——黑乎乎的一团、一个在行动的东西、在道路暗淡的灰土映照下的比黑影还要黑的影子顺着山坡走了下去，轻快稳健的步伐和皮革的吱嘎声渐渐远去，终于消失了。但他们又等了一忽儿。

‘他前面鞍子上驮的是什么东西？’艾勒克·山德说。

‘我连马上是不是个男人都没看出来。’他说。

‘我什么都看不见。’哈伯瑟姆小姐说。他领着马返回大路，‘万一——’她说。

‘艾勒克·山德会及时听见的。’他说。于是棒小伙子又一次向着越来越陡的山坡使劲稳步向前冲，他拿着铁锨抓着马的一侧哈伯瑟姆小姐又细又硬的小腿下面的马鞍的皮革艾勒克·山德在另一侧拿着镐，向山上走去，马走得相当快迎着松树强烈的浓郁的鲜明的活生生的对肺，对呼吸有刺激的香味，类似酒对胃的作用（他想象着：他从来没有喝过酒。他本来可以喝过——在感恩节和圣诞节的餐桌上，但他从来不要喝——从圣餐杯里喝的那一口不能算因为那并不仅仅是一口酒而且是酸唧唧的圣化了[55]的辣乎乎的东西：我们的主的不死的血液并不是用来品尝的，不是向下运动进入胃里，而是向上向外进入善恶之间的全知和永远的抉择拒绝与接受。）他们已经走得相当高了，隆起的土地向外延伸着起伏着在黑暗里看不见摸不着但给人以高度和空间的感受，感觉；大白天他可以看得见这一切，一层又一层为茂密的松树所覆盖的山脊向着东方和北方翻滚起伏气势极像卡罗来纳州真实的山峦和在那以前的苏格兰（他的祖先是从那里来的但他还没有见过）的山峦，他的呼吸现在有点急促了，他不仅能听见还能感受到棒小伙子肺部吐出的剧烈而短促的呼吸因为他确实努力还要在这个山坡上跑尽管他驮着一个骑手还拖着另外两个，哈伯瑟姆小姐稳住他，控制他不让他快跑一直到他们来到真正的山顶艾勒克·山德又说了一个‘这边’而哈伯瑟姆小姐引导着马走下大路因为他还是什么都看不见终于他们完全离开了大路只是在这个时候他才分辨出那片空地不是因为这是片空地而是因为在稀薄惨淡的星光下出现一块狭长的大理石的墓碑，由于泥土下陷而略微倾斜。即使在他牵着棒小伙子绕到教堂后面把缰绳绑在一棵小树上解下马嚼子上的绳子又回到哈伯瑟姆小姐和艾勒克·山德等候的地方他还是几乎完全看不见那（饱经风霜的、没上过油漆的、用木头造的比一间房间大不了多少的）教堂。

‘这应该是唯一的新挖的坟，’他说，‘路喀斯说从去年冬天以来这儿没有埋过死人。’

‘对，’哈伯瑟姆小姐说，‘还有花。艾勒克·山德已经找到了。’但为了更有把握（他平静地想，他不知道要对谁说：#我以后会犯很多错误，但千万别让这一个成为其中之一。##）他把团成一团的手绢蒙着手电筒使细如铅笔的光束在一秒钟内迅速地掠过那新修的墓冢稀少而凌乱的花圈花束甚至单支的花朵，接着在坟堆附近的墓碑上停留了又一秒钟，刚好来得及看清上面刻的名字：#阿曼达·沃克特N.B.弗雷斯特·高里之妻（1878—1926）。##于是他关上手电筒黑暗又一次笼罩一切还有那强烈的松树的香味他们在新修的墓冢旁站了会儿，什么都不干。‘我讨厌这件事。’哈伯瑟姆小姐说。

‘你并不是唯一这么想的人，’艾勒克·山德说，‘只要走半英里地就可以回到卡车那里。而且还是下坡路。’

她动了起来；她是首先动手的人。‘把花搬走，’她说，‘小心点。你看得见吗？’

‘看得见，夫人，’艾勒克·山德说，‘并不多。看样子他们把花往坟上乱扔。’

‘但我们不乱扔，’哈伯瑟姆小姐说，‘搬的时候一定要小心。’现在一定快十一点了；他们不可能有足够的时间；艾勒克·山德是对的：他们应该回到卡车那里开着车离开这里回到镇上穿过小镇一直往前开不要停留，甚至不要有时间去想到应该继续行驶，把好方向盘，让卡车永远前进以便保持行动，永远不回来；然而他们从来就没有时间，他们在离开杰弗生以前就知道这一点，他忽然想如果艾勒克·山德说他不愿意来时是真心实意的话如果他因此就得单枪匹马一个人来的话，接着（很快地）他根本不要去想这一点，一上来艾勒克·山德用铁锨他用镐虽然泥土还很松并不真正需要用镐（要是泥土不松的话，即使在白天他们也是不可能这么干的）；要有两把铁锨就好了干得也会更快一些可现在想到这一点已经来不及了不过突然艾勒克·山德把铁锨递给他爬出洞去消失了（甚至连手电筒都没用）凭着那超越视觉和听觉的感觉那使他认识到棒小伙子在溪边闻到的是危险使他在他和哈伯瑟姆小姐都没有可能开始听见以前整整一分钟就已经发现有骡子或马下山来的同样的感觉带着一块短小轻巧的木板回来了因此他们现在两人都有铁锨了在艾勒克·山德把木板插进土里再把木板上的土抛上来抛出去的时候，他能听到咔！的一声和轻微的沙沙响而且艾勒克·山德每次都吐出一口气说一声‘哈！’——一种狂暴的愤怒的强压抑着的声音，说得越来越快那哼声简直快得像个人在跑步的脚步声：‘哈！……哈！……哈！’以至于他回头说：

‘慢慢来。我们干得挺好的。’他也趁机直了直腰擦了一把脸上的汗跟每次一样他在头上方的天空里看见哈伯瑟姆小姐纹丝不动的侧影穿着直统统的没有腰身的棉布裙那顶圆帽端端正正地戴在她脑袋上那种样子五十年来很少有人见过可能任何时候都没有人从一个被偷盗了一半的坟穴里往上仰看过：盗了一半还要多因为他再铲一下的时候突然听见木头与木头的撞击声，接着艾勒克·山德厉声说：

‘走开。走出去，让我有点地方。’他把木板向上抛了出去，从他手里拿过，夺过铁锨于是他爬出坑穴他还在弯腰摸索的时候哈伯瑟姆小姐已经递给他那盘好的绑马的绳子。

‘还有手电筒。’他说。她递给了他，他也站着，那强烈的结实的固定不动的松树的气流冲去了他身上的汗水湿衬衣沾在肉上使他感到凉飕飕的他脚下那看不见的洞穴里铁锨刮打着木头发出刺耳的声音，他弯下身子又一次蒙着手电筒向下照了一下那没有上过漆的松木棺材的棺盖就把手电筒关掉了。

‘好了，’他说，‘行了。出来吧。’艾勒克·山德扔掉最后一铲土和那铁锨把所有的东西一下子像标枪一样成弧形扔出坑外，人跟着同时跳了出来，他[56]拿着绳子和手电筒下到坑里，只是在这个时候他才想起来他需要锤子和横杆——用来撬开棺盖的东西而这类东西唯有哈伯瑟姆小姐的卡车里才也许会有可车在半英里外还得返回去得上山，他弯下腰去摸，去检查那搭扣或者随便什么必须强行打开的东西忽然发现棺盖根本没有锁上：于是他跨骑着棺材，重心放在一只脚上使劲打开棺盖扳起来用胳臂肘顶着同时放松绳子找到头打开手电筒往下照接着就说：‘等一等。’他说‘等一等’。他还在说‘等一等’的时候，终于听见哈伯瑟姆小姐压低了嗓门嘶声说：

‘查尔斯……查尔斯。’

‘这不是文森·高里，’他说，‘这人的名字是蒙哥马里。他是从克罗斯曼县过来的买木头做小本生意的人。’

第五章

他们当然得把坑重新填好此外他还有那匹马[57]。但即便如此他在牧场门口把棒小伙子留给艾勒克·山德照看并且努力记得要蹑手蹑脚地进屋时离天亮还差得远呢可他母亲（穿着睡衣头发披散着）立刻就从前门边上哭兮兮地叫了起来：‘你上哪儿去了？’然后跟着他到舅舅的房门口然后在舅舅穿衣服的时候说：‘你？把坟墓挖开了？’而他怀着某种疲惫的不屈不挠的耐心，他本人由于骑马和挖土然后反过来填土再骑马现在也快要筋疲力尽了，总算想办法提前制止了她的进攻，一场他反正从来没有真正指望能挫败的进攻：

‘艾勒克·山德和哈伯瑟姆小姐帮了忙的。’这话如果起作用的话似乎反而使事情更糟糕了尽管她的嗓门还是不高：只是惊讶而又不可战胜，&nbsp；终于到舅舅走出门来衣服穿得端端正正甚至戴了领结只是没有刮胡子，他说：

‘好了，麦琪，你打算把查利[58]吵醒？’然后跟着他们又回到前门，这一次她[59]说——他又一次想到你永远不能真正地击败她们因为她们机动灵活她们不但有应变的能力而且还乐于像没有实质的风和空气那样迅速敏捷地放弃不仅放弃立场而且还放弃原则；你并不需要召集安排作战的力量因为你已经有了：更胜一筹的炮火、重量、公正正义、先例、习惯用法和其他一切事物，你发起进攻清理战场，横扫你面前的一切——或者你是这样认为的直到你发现敌人根本没有撤退而是早已放弃了那战场不光放弃战场而且还在放弃过程中篡夺了你的战斗口号；你相信你攻占了一个城堡相反却发现你不过进入了一个难以防守的阵地接着又发现在你未加保护的毫不提防的后方那未受损失的甚至没有标志的战役已经又开始了——她说：

‘但他得睡觉！他连床都还没有沾过！’结果他真的停下脚步直到舅舅说，压低了嗓门厉声对他说：

‘走啊。你这是怎么回事？难道你不知道她比你和我都还要厉害，就像老哈伯瑟姆比你和艾勒克·山德加在一起都还要厉害；你也许用不着她拽着你的手自己会上那儿去的，但艾勒克·山德是不会的，真追究起来我还是不那么肯定你会去的。’于是他跟着舅舅走了起来朝着哈伯瑟姆小姐待着的地方她坐着的停在舅舅汽车后面的卡车（昨天夜里九点钟的时候舅舅的汽车停在车库里；以后有时间的时候他要记得问舅舅他母亲都派他上哪些地方去找过他）。‘我收回我说的话。’舅舅说，‘忘了我说的话。从娃娃和乳臭未干的小伙子还有老太太的嘴里说出来——’他解释说，‘很对，许多真理常常是这样说出来的，只不过男人就是不喜欢有人在凌晨三点钟的时候直统统地把真理说给他听。还有别忘了你母亲，当然你是不可能忘的；她早就在这一点上下了功夫。只是记住她们能经受任何事情，接受任何事实（只有男人才拒绝承认事实）只要她们不必面对它；她们吸收消化事实就像政客接受贿赂那样把脑袋转向一边把手伸在背后。瞧瞧她；她会心满意足地活得很久可在有一点上是一点都不会退让的：她永远不会原谅你居然能自己系裤子了。’

舅舅把汽车停在县治安官家的大门口时离天亮还有不少时间，他带头走过那短短的车道走上那租来的门廊。（由于他不能连任，他虽然现在处在第三任任期，但汉普敦县治安官在几次任职之间消逝的岁月要比他效劳的十二年差不多长一倍。他第一次当选的时候是个乡下人，是个农民也是农民的儿子现在他拥有他诞生时的农场和房子，在任职期间他住在城里租来的房子任期一满就回农场他真正的家一直住到他又能竞选——并再一次被选为——县治安官。）

‘我希望他不是个睡得很死的人。’哈伯瑟姆小姐说。

‘他不在睡觉，’舅舅说，‘他在做早饭。’

‘做早饭？’哈伯瑟姆小姐说：于是他知道，尽管她腰板挺直那帽子从未偏离过头的正上方仿佛她不是用卡子固定的而是跟黑人女人头顶一家人家全部要洗刷的衣物那样的靠硬挺着的脖子才保持平衡的，她也因为紧张和缺少睡眠而疲惫不堪。

‘他是个乡下人，’舅舅说，‘早上天亮以后吃的任何东西都是正餐。汉普敦太太在孟菲斯陪着女儿等临产，而愿意在早上三点钟给男人做饭的只有他的老婆。没有一个雇来的城里的厨子肯这么做。她在八点左右一个体面的时间来，然后洗洗碗。’舅舅没敲门。他刚要开门就又停了下来，回过头来望着在他们两人身后的站在前门台阶下面的艾勒克·山德。‘你可别以为因为你妈妈不选举你就跑得了。’他告诉艾勒克·山德，‘你也进来。’

于是舅舅打开房门他们马上闻到咖啡和煎猪肉的香味，踩着地板革往门厅后面有微弱光线的地方走去走过铺着地板革摆着租来的大急流家具[60]的餐厅进入厨房，进入那柴火熊熊发出欢乐轰鸣的柴灶间，县治安官站在灶头看着一个油星四溅的长把平底煎锅他穿着内衣裤和袜子，裤子背带垂挂着头发像十岁的孩子睡过觉以后那样蓬松而凌乱，一手拿着翻面饼的铲子另一只手拿着块擦碗布。他们还没走进屋县治安官已经把大脸转向了房门口他看着他们浅灰色的严酷的眼珠从舅舅转到哈伯瑟姆小姐再到他身上又转到艾勒克·山德，即使在那个时候并不是那眼睛张大了一秒钟而是那小小的冷冰冰的黑瞳仁在那一瞬间收缩成针尖那样大小。但县治安官还是没有说话，只是望着舅舅，在连那小小的冷冰冰的瞳仁都似乎又扩大了好像吐气的时候胸部松弛了下来似的他们三人静静地站着目不转睛地望着县治安官，舅舅叙述着，迅速概括而简练，从前一天晚上在监狱里舅舅意识到路喀斯开始告诉——或者说询问——他一些事情讲起，一直讲到他十分钟前进舅舅的房间把他吵醒为止，然后他不说了他们看着那小小的冷冰冰的眼珠又一次嗒。嗒。嗒。嗖。[61]越过他们的脸又回到舅舅的脸上，看着舅舅几乎有四分之一分钟没有眨一下眼。然后县治安官说：

‘要不是有这样的事情你们是不会清早四点钟到这儿来讲这么个故事的。’

‘你不是在听两个十六岁的孩子讲的故事，’舅舅说，‘我要提醒你哈伯瑟姆小姐也在场。’

‘你用不着提醒，’县治安官说，‘我没有忘记。我想我永远不会忘记的。’接着县治安官转过身子。他身材魁伟又是个五十多岁的人，你想不到他行动会那么敏捷他似乎还没挪动身体可已经从炉灶后面墙上的钉子上拿下另一个煎锅似乎还没转动就已经转身向着桌子（这时候他才第一次注意到，看到那块熏肋肉）他似乎还没有转动就已经从肉边上拿起一把刀子而舅舅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我们有时间吃吗？你得开车走六十英里到哈里斯堡找地方检察官；你得带着哈伯瑟姆小姐和这两个孩子一起去做证人，说服他起草一个诉状要求挖掘文森·高里的尸体——’

县治安官用擦碗布飞快地把刀把擦了两下：‘我以为你告诉我文森·高里不在那坟墓里。’

‘从官方意义上来说，他是在坟墓里，’舅舅说，‘根据县里的记载，他是埋在那里的。要是你这样的人，住在这里的人，这辈子政治生涯里一直认识我和哈伯瑟姆小姐的人，你都要问我两遍才相信，你想想吉姆·海勒德会怎么样？——然后你得开车六十英里带着你的证人和申请书回到这里，再去找梅科克斯法官签署命令——’

县治安官把擦碗布放在桌子上。‘我非得这么做吗？’他平淡地，几乎心不在焉地说：舅舅停止说话，在县治安官手里拿着刀子从桌子前转过身时一动不动地望着他。

‘噢。’舅舅说。

‘我也想到了另外一些事，’县治安官说，‘我很奇怪你没有想到。或者也许你已经想到了。’

舅舅瞪大眼睛望着县治安官。接着艾勒克·山德——他在他们大家的后面，几乎还没有走进餐厅通往厨房的门——用一种平淡的无动于衷的声调说话仿佛他在读一个宣传某样他并不拥有也从来不想要的东西的广告上的流行口号：

‘那可能不是骡子。那可能是匹马。’

‘也许你现在已经想到了。’县治安官说。

‘噢，’舅舅说，‘对。’但哈伯瑟姆小姐已经讲起话来。她飞快地狠狠地瞪了艾勒克·山德一眼不过她现在又用同样的飞快而凶狠的眼神看着县治安官。

‘我也想到了，’她说，‘我认为我们不必保密。’

‘我也这样认为，尤妮丝小姐，’县治安官说，‘只不过需要考虑的那个人现在不在这间屋子里。’

‘哦。’哈伯瑟姆小姐说。她还说了‘是的’。她嘴里说‘当然’，人已经走动起来，在门和桌子半中间的地方跟县治安官相遇从他手里拿过刀子继续走向桌子而他走过她身边向房门走来，舅舅还有他还有艾勒克·山德都侧身让路县治安官走进餐厅穿过餐厅走进那黑暗的门厅，把身后的门关上：于是他琢磨起来为什么县治安官起床的时候不把衣服穿整齐；一个不在乎或者不得不或者反正要在凌晨三点半钟起床给自己做早饭的男人总不会在乎再早起五分钟可以有时间穿上衬衫穿好鞋子这时候哈伯瑟姆小姐说话了他想起她了；因为有女士在场当然他连早饭都等不及吃就去穿衬衫和鞋子了哈伯瑟姆小姐说话了他猛地一激灵，没有动作但从睡眠里挣扎出来，他已经像马似的站着睡了几秒钟也许甚至是几分钟了可哈伯瑟姆小姐还在把肋肉转到一边刚要切第一片。她说：‘难道他不能打电话到哈里斯堡让地方检察官打电话给梅科克斯法官吗？’

‘他现在就是在这么做的，’艾勒克·山德说，‘在打电话。’

‘也许你最好上门厅去可以好好偷听一下他说些什么。’舅舅告诉艾勒克·山德。然后舅舅又看了看哈伯瑟姆小姐；他[62]也看着她飞快地一片又一片地切着那咸猪肉快得像机器几乎跟机器切得一样整齐。‘汉普敦先生说我们不需要什么文件。我们不必麻烦梅科克斯法官就可以自己处理这件事——’

哈伯瑟姆小姐松开刀子。她不是放下刀子，她只是松开手同时抓起那擦碗布一边擦手一边从桌子跟前转过身子，穿过厨房朝他们走来走得飞快，比县治安官要快多了。‘那我们在这儿浪费时间干什么？’她问，‘等他戴上领结穿好外套？’

舅舅快步走到她前面。‘我们在黑暗里什么都干不了，’他说，‘我们一定得等到天亮。’

‘我们[63]没有等。’哈伯瑟姆小姐说。接着她站停下来；她要么停住脚步要么就得从舅舅身上走过去虽然舅舅并没有碰她，只是站在她和门之间直到她只好收住脚步至少停一秒钟等舅舅让开道儿：他也看着她，腰板笔挺，瘦骨伶仃，滚圆的圆帽下面直筒式的棉布裙衫里简直没有曲线和体形他想道#她太老了不该干这个##接着又纠正这个想法：#不一个女人一个女士不应该干这种事##然后想起头天夜里他离开办公室走过后院吹口哨叫艾勒克·山德的时候于是他知道他曾经相信——他现在还相信——即使艾勒克·山德坚持拒绝的话他还是会一个人去的但只是在哈伯瑟姆小姐绕过房子走过来跟他讲话以后他才知道他会去办那件事的于是他又一次想起他们在猪槽下面找到戒指以后艾富拉姆告诉他的话：#如果你有一件不合常情的事要做而且要立即就做不能等待的话，千万别在男人身上浪费时间；他们是按照你舅舅所谓的规则和案例来办事的。要去找女人和孩子来干；他们是根据形势办事的。##这时候门厅的门打开了。他听见县治安官穿过餐厅来到厨房门口。但县治安官并没有走进厨房，只是站在门口，即使在哈伯瑟姆小姐用粗鲁的、几乎是恶狠狠的口气说：

‘怎么样？’以后还是站在那里，他并没有穿好鞋甚至也没有拉好掉下来的背带他似乎根本没有听见哈伯瑟姆小姐说的话：只是站在那里魁梧的身子堵着房门看着哈伯瑟姆小姐——不是看她的帽子，不是看她的眼睛，甚至不看她的脸——那情景就像你看着一串俄文或中文[64]字母而你信赖的人刚告诉你用这字母拼写了你的名字，好半天才用沉思的困惑的语气说：

‘不，’接着转过头看着他说，‘也不是你。’把头更转过去一直到他看见艾勒克·山德而艾勒克·山德偷眼向上看了县治安官一眼又把眼睛溜往他处接着又抬眼看看他。‘你，’县治安官说，‘是你。你在黑夜里上那儿去帮忙挖出一个死人。不但如此，一个死掉了的其他白人声称是另外一个黑鬼杀死的白人。为什么？是不是因为哈伯瑟姆小姐逼你去的？’

‘没有人逼我去，’艾勒克·山德说，‘我根本不知道我会去。我已经告诉契克我不打算去。只不过等我们走到卡车跟前，大家好像都理所当然地觉得我不会干别的而是一定会上那儿去的，我还没闹明白就跟着去了。’

‘汉普敦先生。’哈伯瑟姆小姐说。现在县治安官看着她。他现在甚至听见她在讲话了。

‘你还没把肉切好？’他问，‘那就把刀子给我。’他扶着她的胳臂，把她送回到桌子边。‘难道今天晚上你冲来冲去忙忙碌碌还不够，还不想歇会儿？再过十五分钟天就亮了，大伙儿是不会在天亮的时候开始行私刑的。他们可能在天亮时分结束私刑，要是他们出了点麻烦或者运气不好耽误了时间。但他们从来不在天亮的时候开始执行私刑，因为那时候他们看得见彼此的脸。有多少人吃得下两个以上的鸡蛋？’

他们留下艾勒克·山德在厨房的桌子上吃他的早饭，把他们的早饭拿进餐厅，他和舅舅和哈伯瑟姆小姐拿着一盘煎鸡蛋和肉、一煎锅昨天夜里烤的今天又在烤箱里热过几乎像烤面包片那样的小圆饼还有那个咖啡壶（没有过滤过的咖啡渣和水在壶里一直滚开着直到县治安官想起来把壶从炉灶近火热烫处挪开到凉一点的地方）；他们四个人虽然县治安官摆了五个人的餐具他们还没有完全坐好县治安官忽然抬起头来倾听，虽然他本人[65]并没有听见什么动静，接着站起来[66]，走进黑暗的门厅朝屋子后面走去接着他[67]听见后门的开关声很快县治安官回来了还有威尔·里盖特不过少了那管猎枪，他[68]转过头一直转到可以看见他后面的窗户，果然天亮了。

县治安官给大家的盘子里分饭，舅舅和里盖特把他们的杯子和县治安官的杯子递给坐在咖啡壶边上的哈伯瑟姆小姐。忽然他好像在很远的地方听县治安官说了很长时间的‘……孩子……孩子……’后来是‘加文，把他弄醒。让他吃了早饭再睡觉：’他猛一激灵，还只是天亮时分，哈伯瑟姆小姐还是在往同一个杯子里倒咖啡于是他吃了起来，嚼着甚至吞咽着，上上下下仿佛随着咀嚼的动作沿着那深深的柔软的无底的睡眠之渊走进又走出那嗡嗡的叙述着古老的已经结束的而他不再关心的事情的声音：县治安官的声音：

‘你知道杰克·蒙哥马里吗？从克罗斯曼县那边来的。这六个来月一直在这儿镇上出来进去的？’然后是里盖特的声音：

‘当然知道。他现在好像是个蹩脚的买木材的人。从前在刚过田纳西州州界孟菲斯[69]外面开一个他说是饭馆的铺面，可我从来没听说有人在那里买过可以嚼着吃的东西，后来大概两三年前有一天夜里有个人在那儿被杀了。他们始终不知道杰克到底陷了多深，跟这事究竟有没有关系，可田纳西的警察把他赶回密西西比州完全是按原则办事。我想他从此在格拉斯哥那边他爹的农场上晃悠。也许他等着有朝一日大家把那件事情忘了，他可以在公路边另外一个地方再开个地板上有个窟窿大得可以藏一箱威士忌酒的铺子[70]。’

‘他在这儿附近干什么？’县治安官说。接着里盖特说：

‘买木材，不是吗？他跟文森·高里不是……’然后里盖特用几乎没有抑扬变化的声调说，‘以前是？’然后用非常平淡的声调说，‘他在干什么？’而这次他[71]，他自己的声音处在那柔软深邃的睡眠边缘显得很冷漠，冷漠得都不在乎那声音是高还是低：

‘他现在什么都不在干。’

不过后来情况好一些，从空气污浊的温暖的房子里出来走进新鲜的空气里，清晨，太阳高悬在树梢的最高处金黄色柔和的阳光沐浴着大地，照射着小镇那高耸而无动静的肥胖的水塔在蓝天下像蜘蛛的腿似的移动着延伸着，他们四人又一次坐在舅舅的汽车里而县治安官站在开车人那边的车窗边，现在他穿戴整齐甚至还戴着一个鲜艳的橘红夹黄色的领结，对舅舅说：

‘你把尤妮丝小姐送回家，让她可以睡一会儿。我在大概一小时以后到你家去接你——’

跟舅舅一起坐在前座的哈伯瑟姆小姐说了一句：‘呸。’就这么一个字。她没有骂。她不需要骂。这比光骂人要明确得多也更有权威性。她俯身向前隔着舅舅去看县治安官。‘坐进你的车上监狱去或者到你要去的随便什么地方吧，这一次找个人替你挖。我们把坟又填了起来因为我们知道即便如此你还是不会相信的，除非你自己亲自到那儿亲眼看见。走啊，’她说，‘我们在那儿跟你会面。走啊。’她说。

但县治安官没有离开。他[72]听见他呼吸的声音，深深的、强压着的、从容不迫的，几乎像是在叹气。‘当然我不了解你，’县治安官说，‘你这位女士没有什么东西只有一两千只小鸡要喂要养要洗，还有个不到五英亩的小菜园子要管理，你也许一天到晚没什么事情要做。但这两个孩子总得上学吧。至少我还没听说学校董事会有规定可以放假去挖坟。’

这一条居然让她不说话了。但她并没有靠后坐。她还是上身前倾以便隔着舅舅看见县治安官，他又一次想#她太老了，干不了这件事，不应该干这事儿##：只不过要是她不干的话那他和艾勒克·山德（他舅舅和县治安官他们三人还有他母亲父亲和巴拉丽都管他俩叫孩子）就不得不去做了——不是会去做而是不得不做为了维护不仅是正义和体面而且还有纯真：他想到人显然非得杀人不是出于某个动机或理由而只是为了非得杀人这个目的需要冲动，事后才发明创造动机和理由以便能在人中间仍然保持理性生物的形象：不管是谁，那个非得杀害文森·高里的人还必须把死了的他挖出来然后另外再杀一个人去放在他腾出来的坟墓里以便使那个杀害他的人得以安宁；而文森·高里的亲人和邻居们又不得不杀死路喀斯或某个人或随便什么人，到底是谁并不重要，以便他们能躺下来，平静地呼吸甚至平静地悲痛从而得到安宁。县治安官的嗓门很平和，甚至颇有点温柔：‘你回家吧。你和这两个孩子干得不错。很可能你们救了一条命。现在你回家，剩下的事情让我们来处理。那里不是女士该去的地方。’

不过哈伯瑟姆小姐只是被制止说话，而且这段时间并不长：‘昨晚的事也不是男人该干的。’

‘等一下，霍普。’舅舅说。接着舅舅转身对着哈伯瑟姆小姐。‘你的任务在城里，’他说，‘难道你还不知道？’现在哈伯瑟姆小姐看着舅舅。她还是没有往后靠在座椅上，暂时还对谁都寸步不让；她看着舅舅，仿佛根本没有把一个对手换成了另一个而是丝毫没有停顿或犹疑地接受了他们两人做对手，既不请求饶命也不要求照顾。‘威尔·里盖特是个农民，’舅舅说，‘而且昨晚一夜没睡觉。他得回家花点时间照看他自己的事情。’

‘汉普敦先生不是还有别的副手吗？’哈伯瑟姆小姐说，‘他们都是干什么的？’

‘他们不过是些有枪的男人，’舅舅说，‘里盖特自己昨晚告诉契克和我，要是有足够的男人下了决心而且一直保持这个决心的话，他们可以及时走过他和塔布斯先生的身边[73]。可要是有个女人，一位女士，一位白人女士的话……’舅舅不说话了，停止说话；他们彼此对视；他看着他们又一次想到昨天夜里舅舅和路喀斯在牢房里的情景（当然是昨天夜里；可现在想起来好像是在几年以前了）；要不是舅舅和哈伯瑟姆小姐确实在彼此看进对方眼睛的深处而不是把一切感官（在全部的感官里那微不足道的笨拙的容易出错的察觉比阅读梵文的能力好不了多少）的高度集中的注意力加在对方，他也许是在观看扑克牌游戏里的最后两家。‘……只要坐在那儿，让人人都看得见，那样头一个经过那地方的人就会在第四巡逻区还没来得及把卡车发动起来准备进城以前就把话传了出去……而这时候我们就上那边去，把这事情给了结了，一劳永逸地，永远地结束掉——’

哈伯瑟姆小姐慢慢地向后靠一直到她的背靠在座椅上。她说：‘那我就去坐在那楼梯上把裙子铺开，或者也许更好一点的办法是背靠楼梯扶手一只脚踩在塔布斯太太的厨房的墙上，你们这些男人昨天从来没有时间问一问那老黑鬼几个问题，以至于他昨天晚上只有一个男孩，一个孩子——’舅舅一声不吭。县治安官靠在汽车窗户上呼吸着那深深的强忍的叹气，不是喘粗气，只是像他那样大高个儿的人的呼吸方式。哈伯瑟姆小姐说：‘先把我送回家。我有些东西要缝补。我不想在那儿坐一上午什么事情都不做，让塔布斯太太觉得她非陪着我讲话。先把我送回家。我知道一个小时以前你跟汉普敦先生就忙得不得了，不过你还是可以挤出这点时间的。艾勒克·山德可以在上学去的路上把我的卡车开到监狱，把它留在大门口。’

‘是，夫人。’舅舅说。

第六章

于是他们开车送哈伯瑟姆小姐回家，开到镇边穿过那密集丛生未加修剪的杉柏丛林来到那未上油漆的带圆柱的门廊她在那里下了车走进屋显然没有停留便穿过屋子因为他们立即听见她在屋后某个地方喊叫某人——也许是那个老黑人莫莉的兄弟路喀斯的妻舅——她的嗓门很大由于缺少睡眠和疲劳而有点费劲和尖细，然后她又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挺大的薄纸板盒子里面装满了好像是洗过但还没熨过的衣物和长长的没有样子的纠结在一起跟绳子似的长袜子又上了汽车他们又开回广场穿过那些清新宁静的清晨的街道：那些从前杰弗逊时代奠基的高大古老而破损不堪的木头房子都像哈伯瑟姆小姐的房子一样坐落在蓬乱的不加修剪的草坪深处草坪上长着古老的大树和大多数五十岁以下的人都不知道具体名称的块根纠结带有香味的开花的灌木就连生活在这些房子里的孩子都觉得其中仍然凝聚着女人的阴影，仍是处女的老太婆和寡妇们在七十五年以后依然在等待那姗姗来迟的电报报告她们关于田纳西州弗吉尼亚州和宾夕法尼亚州的战役[74]的情况，这些房子不再面对街道而是越过那些比它们小两辈[75]的整齐娇小新式的一层楼平房的肩膀窥视街道新房子是在佛罗里达和加利福尼亚设计的配有相应的汽车房坐落在有着修剪好的草地和千篇一律的花坛的匀整的土地上，在二十五年前做一块体面的房前草坪都被认为有点小的地方现在能有三四幢这样的房子现在可以说是个居民小区了，在那些房子里富裕的年轻夫妇每家都有两个孩子每家都有（一旦买得起的话）一辆汽车还有乡村俱乐部和/或桥牌俱乐部的会员身份青年扶轮社和商会的会员证还有用于烹调冷冻和清洁的注册了专利的家用电器以及开动这些机器的干净利落戴镶花边帽子的黑人女佣她们一家又一家地互相打电话聊天而那些穿凉鞋长裤脚趾头涂了指甲油的妻子们抽着沾有唇膏的香烟拿着购物的大包小包在食品连锁店和杂货连锁店里流连徘徊。

或者原来就是这样也应该是这样[76]；要是星期天的话，她们可以过上一个没有人来为她们打开和关闭轰鸣的吸尘器给炉子拧开开关点上火的日子，可以接受这一天为休息日放假日或者是个受洗野餐或大葬礼等特殊的日子可这是星期一，新的一天，新的一周，休息以及填补空暇和克服无聊的需要都过去了，孩子们精神饱满地要去上学丈夫和父亲们要去商店或办公室或站在西部联合电报公司的办公桌前等候每小时一次的关于棉花行情的报告；于是早饭必须提前那嘈杂混乱的出行前的忙碌也必须提前可她们至今还没见着任何黑人——没有那些弄直了头发浓妆艳抹穿着从邮购商店买来的新潮而艳丽的服装进了白人厨房才肯戴上哈波氏百货商店的帽子和围裙[77]的年轻黑人也没有那些身穿家制的长及脚踝的印花棉布和方格布裙衫的一年到头都穿着长长的朴素的家制围裙以至这围裙不再是身份的象征而成了件衣服的年纪老一点的黑人，甚至没有现在应该在草坪割草修剪树篱的黑人男人；甚至没有（现在他们正在穿过广场[78]）应该在用水管冲洗人行道打扫人们扔弃的星期日的报纸和空烟盒的城市环卫部门的人员；穿过[79]广场来到监狱舅舅也下车跟哈伯瑟姆小姐一起走上台阶走进那仍然敞开着的大门他看见里盖特的没人坐的椅子依然斜靠在墙上接着他又一次使劲把自己从那漫长而柔和的无始也无终的潮水般涌过来的黑暗的睡意中挣扎出来又一次发现时光并未流失舅舅还在把帽子重新戴到头上并且转身顺着车道走下来回到汽车前。后来他们在家门口停了下来艾勒克·山德已经下了车绕过墙角消失了，他说：

‘不嘛。’

‘要去的，’舅舅说，‘你必须上学去。或者，更合适一点是上床去睡觉。——对。’舅舅忽然说：‘还有艾勒克·山德。他今天也必须待在家里。因为这件事不能跟人说，在我们完事以前一个字都不能说。你明白吗？’

可他并没有在听，他跟舅舅讲的根本是两码事，即便在他又说一遍‘不’的时候舅舅已经下了车转身朝房子走去却又停了下来回头看他然后站着看了他好半天才说：

‘我们这样谈话有点颠倒了个儿，是不是？应该是我问你我能不能去。’因为他在想他母亲，并不是才想起她因为五分钟前他们穿过广场时他已经想到她了其实最简便的办法是在那儿下舅舅的车去坐进县治安官的汽车并且就待在里面一直到他们做好准备要去那教堂的时候他当时也许想到应该这么做而且要不是他那么累被扫了兴致又困得晕晕乎乎他可能就这么做了他知道这一次即使他精神饱满他也对付不了她；他在十一个小时里已经干了两次，一次是偷偷摸摸的另一次完全是靠突如其来靠快速行动也靠好多人的快速行动，这个事实注定他现在会更加全面地失败和溃退：思忖着舅舅在面对那样机动灵活而又无法平息的进攻时去谈论什么上学睡觉实在是头脑幼稚而简单，这时候舅舅又一次看出他的心思，站在汽车旁低头看了他一阵子充满同情但毫无希望尽管他是个五十岁的单身汉而且已经有三十五年不受女人控制的历史，舅舅知道也记得她将怎样立即运用他的上学和他的疲乏作借口而且不会马上抛弃这些借口；她不会听取他待在家的正当有理的理由也不会听取他外出的理由——无论是公民的责任还是简单的正义是人道博爱还是为了挽救生命或者甚至是为了他自己不道德的灵魂的安宁。舅舅说：

‘好吧。来。我去跟她谈谈。’

他挪动身子，下了车；他突然平静地说，不是出于对没有希望的惊讶而是对一个人能真正忍受无边的绝望而感到惊讶：‘你不过是我的舅舅。’

‘我比这还不如，’舅舅说，‘我只不过是个男人。’舅舅又一次懂得了他的心思：‘好吧。我也试着跟巴拉丽谈谈。那里是同样的情况；母性似乎没有什么在肤色上的差异。’

舅舅也可能在想你不仅不可能打败她们你甚至还不可能在她们转移阵地以前及时找到战场承认失败；他想起来了，现在算来该是两年前的事了，他总算进入高中橄榄球队，换句话说，他赢得了或者是被选中了在一场外地比赛里担当一个位置因为那正规的队员在训练中受了伤或者成绩下降了或者也许是因为他的母亲也不让他去，反正有点原因，他忘了究竟是为什么了因为他那个星期四和星期五都忙着绞尽脑汁却想不出办法如何告诉母亲他要去莫茨镇在正规的球队里打球一直到最后的时刻他非得对她说点什么，于是他说了：说得很糟糕：而且由于父亲正好在场而经受住了[虽然他原来并不是那么策划的——并不是他不会这么做的，而是因为他当时羞愤交加外加羞愤引起的羞耻（一度对着她大哭大喊：‘我是你的独生子，难道这是球队的过错？’）把他弄得忧虑不堪困惑不堪而没有想到可以这么做]并且在星期五的下午跟着球队出发了他想象他当时的感受一定跟士兵挣脱母亲约束的手臂为某个不光彩的事业去作战时的感觉一模一样；要是他倒下了她当然一定会为他悲伤要是他没有倒下她还是会又一次端详他的面庞但他们之间将永远存在那不可磨灭的古老的四季常青的多年生的阴影：于是，那星期五整整一夜他躺在陌生的床上努力想入睡时和第二天上午等待比赛开始时他一直想他不来也许对球队更好一些因为他可能思想负担太重了当不了好队员；终于第一声哨子吹响球赛进行到他被压在两队人马的最底层，球紧紧抱在胸前嘴巴和鼻孔都沾满了划球门线的白灰他忽然在所有的声音中听出来认出来那个尖利的胜利的好杀的嗓音[80]，他终于爬了起来喘过气来能呼吸了他看见她在人群的最前面不是坐在大看台上而是在小跑着的人群中甚至沿着边线随着球的运动而来回奔跑，后来那天黄昏在返回杰弗生的路上在小汽车里他坐在前排坐在那雇来的司机的边上他母亲和另外三个球员坐在后座她的声音跟他要是说话的话一样骄傲平静不带怜悯：‘你的胳臂还疼吗？’——走进门厅[81]，只是在这个时候他才发现他以为她还会站在前门里边还会松散着头发穿着睡衣而他自己在已经过了三个小时以后还是会走回到那没有停顿没有被打断的哭兮兮的抱怨的情景中。然而没想到是他父亲人还没有从餐厅走出来就已经大喊大叫而且没完没了尽管舅舅几乎对着他的脸也喊了起来：

‘查利，查利。该死的，你不能等一下吗？’只是在这个时候，他母亲穿戴整齐，精神抖擞忙碌而又不忙乱地从后面，从厨房走进门厅，并没有提高嗓门就对他父亲说：

‘查利。回去吃你的早饭。巴拉丽今天早上不舒服，不想花一天的时间做正餐。’接着转向他——那深情的永远存在的熟悉的面孔他认识了一辈子所以他既没法描绘得让陌生人认出来也不可能从任何人的描述里辨认出来，现在这面孔只是精神抖擞很平静，甚至有点心不在焉，那抱怨只不过是抱怨一种古老的经常使用其废话的习惯：‘你还没有洗脸。’甚至没有停下来看他是否跟在她身后，便向前上楼进入了盥洗室，甚至打开水龙头把肥皂放在他手里然后就站在一旁抖开毛巾等待着，那熟悉的面孔带着熟悉的惊讶抗议焦虑和驳不倒的谴责在他这一辈子里每当他做了一件使他离婴儿时期离童年时代又远了一步的事情的时候那面孔就会出现这种神情：在舅舅给他那匹有人已经调教得能越过十八和二十四英寸的高度的设得兰矮种马的时候在他父亲给他第一把能装真正的火药的枪的时候在马夫开着卡车把棒小伙子送来而他第一次骑上去的时候棒小伙子后腿直立她尖声喊叫而马夫的声音平静地说：‘它这种样子的时候要使劲打它的脑袋。你不想让它往后倒压着你的话。’但脸部的肌肉[82]只是由于心不在焉和长期的使用习惯而形成了老一套的表情正如她的嗓门由于心不在焉和长期的使用习惯选择了那用旧了的没有内容的抱怨因为现在里面有了别的含义——跟那天下午在汽车里她说：‘你胳臂现在一点都不疼了，是吗？’的情况完全一样也类似另外一天下午父亲回家发现他骑在棒小伙子身上让它越过场院里水泥做的水槽而母亲靠在栅栏上看着父亲由于宽慰和愤怒大为恼火而母亲这时候说话却很平静：‘为什么不行？这水槽还没有你给他买的并不结实的根本没有钉好的栅栏那样的东西高呢。’因此[83]，尽管他困得迷迷糊糊他还是听出来了转过湿淋淋的脸和手惊讶而难以置信地对她喊：‘你也要去！你不能去！’接着尽管他困得迷迷糊糊他还是意识到任何人在任何事上对她用‘不能’两字实在是天真得发蠢于是他打出最后一张救命的王牌：‘要是你去的话，我就不去了！你听见了吗？我不去了！’

‘把脸擦干，把头发梳一梳，’她说，‘然后下楼喝你的咖啡。’

还有这一套。巴拉丽显然也没问题；因为他走进餐厅时舅舅在门厅打电话，他还没有坐下来他父亲已经又大吼大叫起来：

‘该死的，你昨天晚上为什么不告诉我？你以后不许再——’

‘因为你也不会相信他的，’舅舅边从门厅进来劝说，‘你也不会听的。那得是一个老太太和两个孩子，才会不要原因就相信真理，就是因为那是真理，一个处于困境值得怜悯和信任的老人诉说的真理，对着一个能够怜悯他的人即使没有人真正相信他。你一开始也不相信，’舅舅对他说，‘你什么时候才真正开始相信他了？在你打开棺材的时候，对吗？我想知道，你明白吗。也许我还没有老得不会学习了。什么时候？’

‘我不知道。’他说。因为他并不知道。在他看来他似乎一直都知道。可又似乎他从来没有相信过路喀斯。接着他觉得这事情似乎根本没有发生过，又一次没有动作就把自己从那长长的深深的睡眠的深渊里挣扎出来但现在时间还是稍稍过去了一点，他至少赢得了那么一小会儿，也许足够清醒一阵子就像那夜间开卡车的司机吞的药片一样没有衬衫纽扣那么大但里面浓缩了足够的药力能使他清醒地到达下一个镇子，因为母亲现在在房间里生气勃勃而又很平静，重手重脚地把一杯咖啡放在他面前要是巴拉丽这么放的话她会说巴拉丽笨手笨脚把咖啡都溅了出来：正是因为这杯咖啡，父亲和舅舅都不去看母亲，相反他父亲大叫起来：

‘咖啡？这该死的是干什么？在你最后同意让加文给他买那匹马时我以为我们大家一致同意他在十八岁以前不能要咖啡连一勺咖啡都不能喝。’而母亲根本没有听用同样的手和同样的方式半推半搡地把奶壶和糖罐放到他的手边而且已经转过身往厨房走，她说话的声音并不真正很慌忙和不耐烦：只是很轻快地：

‘喝了它。我们已经晚了。’现在他们第一次看着她：穿戴整齐，甚至连帽子都戴好了，另外一只胳臂挎一只草篮子从他记事起她一直从这篮子里拿出他的他父亲的和舅舅的长袜短袜来缝缝补补。虽然舅舅最初只看见那顶帽子一时间似乎跟他在盥洗室里一样感到吃惊吓了一大跳。

‘麦琪！’舅舅说，‘你不能！查利——’

‘我并不打算去，’他母亲说，并没有停下脚步，‘这一次你们男人得去挖坟。我要去监狱。’她现在已经在厨房了只有她的声音传过来：‘我不打算让哈伯瑟姆小姐一个人坐在那儿让全县的人呆头呆脑地看着她。我帮巴拉丽计划好正餐的事情我们就——’但不是消失消逝：而是停止说话，不说了：因为她已经不再把他们放在心上了虽然父亲又作了一次努力：

‘他得去上学。’

但连舅舅都不再听了。‘你可以开尤妮丝小姐的卡车，对吧？’舅舅说，‘今天不会有黑人学校让艾勒克·山德去上学，所以他不可能把卡车停在监狱那里了。即便黑人学校还上课，我怀疑巴拉丽在一周之内会让他走出前院。’接着舅舅似乎连父亲的话都听见了或者至少决定回答他：‘而且也不会有什么白人学校，就算这个孩子没有听路喀斯的话，那话我不想听，就算他没有听哈伯瑟姆小姐的话，她的话我没去听。嘿？’他说，‘你能在那么长的时间里不睡着吗？不过我们上路以后你可以打个瞌睡。’

‘是的，舅舅。’他说。于是他喝了咖啡，那肥皂和水和硬毛巾让他清醒得足以知道他不喜欢咖啡也不想喝但没使他清醒到可以选择最简单的办法来对付它：也就是不去喝它：他尝了尝啜了一口然后往里面又加些糖直到两样东西——咖啡和糖——都失去原来的味道变成让人恶心的奎宁似的甜得发腻的混合物最难吃的咖啡和最难吃的糖终于舅舅说：

‘该死的，别这么做。’起身去了厨房拿来一锅热过的牛奶和一个汤碗把咖啡倒进碗里再把热牛奶倒进去然后说：‘来吧。忘了它。就一口气喝了它。’于是他喝了起来，两手端着碗好像从葫芦里喝水那样几乎没有品出什么味道这时候父亲稍稍往后靠在椅子上看着他还说着话，问他艾勒克·山德究竟有多害怕他是不是比艾勒克·山德更害怕只是他的虚荣心使他不肯在一个黑人面前表露出来，说老实话，要不是哈伯瑟姆小姐硬赶着他们，他们两个都不会在黑夜里去碰那坟墓甚至没有足够的勇气把花拿起来：舅舅打断他的话：

‘艾勒克·山德当时甚至还告诉你那坟已经给人慌慌张张地动过了，对吗？’

‘是的，舅舅。’他说，舅舅说：

‘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不知道，舅舅。’他说。

‘我很高兴艾勒克·山德在黑夜里不能完全分辨清楚，没有说出那个骑着骡子前面驮着样东西下山来的人的名字。’于是他想起来了：他们三个人都在想那个名字但没有一个人说了出来：只是站在那墓穴看不见的黑黝黝的大口的上面，彼此都互相看不清楚。

‘填起来。’哈伯瑟姆小姐说。[84]他们照她说的做了，挖松的泥土（现在是第五次了）翻下去要比挖上来快多了尽管在稀稀落落的月光下好像总也干不完似的而松柏在没有风的情况下不断地发出声响仿佛是巨大的不会减弱的嗡嗡声不是在表示惊讶而是表示注意、观察、好奇；不介意道德范畴，冷眼旁观，不介入但又把一切都看在眼里。‘把花放回去。’哈伯瑟姆小姐说。

‘这要花很多时间。’他说。

‘放回去。’哈伯瑟姆小姐说。于是他们照办了。

‘我去牵马，’他说，‘你和艾勒克·山德——’

‘我们都去。’哈伯瑟姆小姐说。于是他们收拾好工具和绳子（他们也没有再用手电），艾勒克·山德说‘等一下’摸索着找到他用来当铁锨的木板一直拿着直到他把它放回教堂的底下而他解开系着棒小伙子的绳索又扶住马镫但哈伯瑟姆小姐说：‘不。我们牵着它。艾勒克·山德紧跟在我后面走，你牵着马紧跟在艾勒克·山德后面走。’

‘我们可以走得快一点——’他又说而他们看不见她的脸：只能看见那瘦削笔直的体形，那身影，那顶在任何人头上都不会像是帽子而在她脑袋上就跟在他祖母头上一样十分般配的完全不像任何别的东西的帽子，她的声音并不响，比呼吸的声音响不了多少，好像她根本没有动嘴唇，不是在跟人说话，而是在喃喃自语：

‘这是我想出来的最好的办法。我不知道还有什么别的办法。’

‘也许我们都应该走在中间。’他说，声音很大，太大了，比他打算的甚至想要用的声音要大上一倍；这声音会传出好几里地，特别会传遍整个已经毫无希望地被无休止地咝咝声所惊醒的所惊动的乡村巴拉丽也许会说而老艾富拉姆肯定会用还有路喀斯也会说那是松柏的‘赞叹’声。她现在在看着他。他可以感觉到她的目光。

‘我永远没法跟你母亲做解释，但艾勒克·山德根本没有必要上这儿来，’她说，‘你们俩都踩着我的脚印走，让马走在最后。’说完她转过身朝前走虽然这样走有什么好处他并不知道因为在他看来‘埋伏’一词的意思是‘从侧面，从旁边’。他们又那样成单行走下山来到艾勒克·山德把卡车开进树丛里的地方：他想#要是我是他[85]的话，这就是埋伏的地方##，她也想到了；她说：‘等一等。’

‘要是我们不待在一起的话你怎么能老站在我们的前面？’他说。这一次她甚至没有说这是我所能想到的办法只是站在那里于是艾勒克·山德从她面前走过走进树丛把卡车发动起来倒出树丛掉转过来让车头朝着山下，让马达转动着但没有打开车灯而她说：‘把缰绳缠起来让它走。难道它不会自己回家吗？’

‘我希望如此。’他说。他上了马。

‘那把它绑在一棵树上，’她说，‘我们见了你舅舅和汉普敦先生就马上回来找它——’

‘那我们大家都可以看见他[86]骑着马或骡子下山来，前面还赶着一匹马或者那头骡子。’艾勒克·山德说。他让马达转动得快一些然后又让它慢了下来。‘来吧。上车吧。他要不就在这儿看着我们，要不就不在这儿。要是他不在的话，我们大家就没事了，要是他在的话，他也等了太久了，因为他让我们回到了卡车这儿。’

‘那你就骑着马紧跟在卡车后面，’她说，‘我们开得慢——’

‘不，’艾勒克·山德说；他把身子探出车外，‘你走吧；反正我们到了镇上还是得等你的。’

于是——他不需要敦促——他让棒小伙子下山，只是把它的脑袋抬起来；卡车的车灯亮了起来车开动了棒小伙子刚一上平地在还没到公路的那一小段路上就想奔跑但他勒住了它领它上了公路，卡车下山到平地时车前的灯光向前向外呈扇形于是他放松了缰绳，棒小伙子开始奔跑，像往常一样把马嚼子弄得咯咯直响，像往常一样以为它只要把马嚼子再吐出来一次它就能把嚼子向前推得能用牙齿咬住，卡车的灯光也转向公路时它还在奔跑，它的蹄子在桥面沉闷地响了八下他俯身迎着黑暗的强劲的风纵马奔跑，在头半个英里的路程里，根本看不见那亮着的车灯的灯光终于他让马放慢速度改成在坚硬的路面上大步走的步伐又走了大约一英里卡车才赶了上来超过他们红色的尾灯闪烁着向前然后消失了不过至少他已经走出松柏树林，摆脱了那影影绰绰的从高处俯视的既不关心又决不忽略的对周围说：看啊。看啊的咝咝声：但它们还是在某个地方这么说着它们肯定已经说了很长的时间使所有第四巡逻区高里家的英格伦姆家的沃克特家的弗雷泽家的还有所有的人现在都已经听见了因此他用不着去想了于是[87]他现在不再去想了，这一切都在他想起来的那一刹那间，从碗里喝下最后一口咖啡把碗放下这时候父亲多少有点从桌子边蹦了起来，椅子往后摔了出去，椅子腿在地板上乒乓乱响，他说：

‘也许我最好还是去上班。你们大家扮演警察和强盗的时候还得有人挣点钱买粮食。’他说完走了出去，显然咖啡对他称之为思想过程或者总而言之人们称为思想的过程起了点作用因为他现在明白他父亲为什么要这种样子——那气愤也是事情过后的宽慰总要用某种方式表现出来他选择生气不是因为他会禁止他去而是因为他自己没有这个机会，那装出来的对他和艾勒克·山德的勇气的不屑一顾的挖苦与非难其实是对他们在黑暗中打开坟墓和对哈伯瑟姆小姐的意志力表示一样的惊讶，——事实上他还明白了为什么会有把整个事件说成是幼儿园的捉迷藏游戏这种十分苛刻的诽谤行为：这也许不过是男人运用的一种方式表示拒绝承认他像舅舅说的那样已经长大得可以自己系裤子了因此他不去理会父亲，听见母亲快要从厨房里走出来便推开椅子站了起来忽然他想到咖啡比他了解的要厉害得多但没有人警告过他咖啡会像可卡因和鸦片那样使人产生幻觉：看着注意着父亲的喧闹与喊叫如被吹走的烟或雾气由于渐渐地远去了消失了，不仅显示而且表露那个孕育他的人正隔着没有桥梁的生育之深渊在回头看他不仅带着骄傲而且带着羡慕；舅舅的那种容不得自己的工于言辞的自我鞭挞才是虚假的他父亲在品尝那真正的辛辣的无可挽回的生逢其时的苦果，他生得不是太早就是太晚不可能在十六岁时在黑夜里策马奔驰十英里去挽救一个老黑鬼的倔强而不友好的颈脖。

但至少他醒了过来。咖啡好歹起了这个作用。他还想打瞌睡只是现在他不可能了；他有睡觉的欲望但他现在得跟清醒做斗争。现在已经过了八点钟；他打算把哈伯瑟姆小姐的卡车从路边开走时县里的一辆送孩子上学的校车开了过去，街上很快就会充满对星期一来说精神太饱满的拿着书本和装有课间午餐的纸口袋的孩子在校车后面是一长串川流不息的沾满了乡下的泥土和灰尘的小汽车和卡车在他设法插进车流以前舅舅和母亲可能早就已经到了监狱因为星期一是在广场后面的销售棚里举行牲畜拍卖的日子，他看得见他们，没有人的小汽车和卡车像猪食槽前的猪崽密密麻麻地挤在县政府大楼前的人行道的路缘拿着牲畜交易人的手杖[88]的男人并不停留而是径直穿过广场沿着小巷走到销售棚嘴里嚼着烟叶和没有点燃的雪茄烟从一个牲口圈走到另一个牲口圈在牲口的粪便和药水的强烈的阿摩尼亚气味里在小牛的嚎叫和马与骡子的喷鼻息和跺蹄子的声响中在二手大车犁杖工具枪支马具和钟表之间走动着只有女人（极少几个女人因为牲畜买卖日跟星期六不一样主要是男人的日子）还留在广场上和商店里因此广场本身除了停放的汽车和卡车显得空荡荡的一直到中午时分男人们才回来跟她们在咖啡馆和饭馆里待上一个小时。

这时候他猛地一激灵，这一次不是本能的反应，也不是从睡眠中惊醒而是从幻想中清醒过来，他自己把受催眠状态从屋子里带到大白天明亮而强烈的太阳光下，甚至就在开卡车的时候，昨天晚上以前他根本不认识这辆卡车可现在它跟铲土的沙沙声或铁锨碰撞松木棺材的声音一样成为他的记忆经历和呼吸的不可驱散的一部分，穿过了一个海市蜃楼的真空其中不但并不存在昨天夜里这个时空而且也没有星期六，现在想了起来仿佛他只是在这一时刻才看到校车里没有孩子只有大人跟在校车后面的一长串的小汽车和卡车以及在他插进车流时跟在他后面的小汽车和卡车里也只有大人，即使在牲畜拍卖日的星期一其中至少有几辆应该载有黑人（星期六他们会把至少一半的平坦的空地挤得水泄不通，男人女人和孩子穿戴着廉价的质量不高的华丽的衣服进城来），现在却连一张黑脸都没有。

街上没有一个要去上学的孩子，虽然他并没有仔细听[89]但还是听见舅舅打电话知道警长来电话问今天学校上不上课舅舅说要上的，现在他[90]可以望见广场了又看见三辆本来是为了用来把县里的孩子送到学校去、但被它们的主人—承包人—司机在星期天和节假日变成收费交通工具的黄色的大轿车然后看见了广场和那些跟往常一样也应该如此停放着的小汽车和卡车但广场本身完全不是空荡荡的：没有男人的人流朝牲口圈走去也没有女人走进任何商店因而在他把小卡车停在路缘舅舅的汽车后面时他看见那可以看见的地方感觉到那没有喧闹和骚动的地方，一个滞重沉闷的嗡嗡声响充斥广场，就像人群在游艺场中间或橄榄球场上挤得往外涌，人们挤到街上成群地挤在监狱对面的路边上以至于队伍的头已经到了他昨天站过的努力不引人注目的铁匠铺子的另一边仿佛他们在等待一支游行队伍（而且几乎站到了马路中间使那些仍然川流不息的小汽车和卡车只好绕过他们前进，一堆十来个人好像是站在观礼台上的人群，在他们的中心他认出了镇警察局长的带警徽的官方的帽子，平时在今天这个时候他已经站在学校门口在拦住车辆让孩子们过马路，他不用回忆就想起来警察局长姓英格伦姆，一个进城来的第四巡逻区的英格伦姆，就像有些第四巡逻区的不守本分的子弟有时偶尔也会娶个城里的姑娘然后变成理发师和法警和守夜人正如某些日耳曼人的小诸侯会从他们的勃兰登堡[91]的山区里走出来跟欧洲王位的女继承人结婚）——都是那些男人和女人但没有一个孩子，那饱经风霜的乡下人的面孔和给太阳晒得黝黑的脖子和手背，那干净的退了色的没有领带的土色的衬衣和裤子和印花布裙把广场和街道挤得满满的仿佛那些店铺都关了门上了锁，甚至并不凝望[92]那单调的监狱的正面和那唯一的带铁栅的已经有四十八小时没有人也没有动静的窗户，只是聚集在一起，密集在一起，没有期待也没有期望甚至注意力都不很集中只是像在剧院里大幕还没拉开前的那种准备安顿下来的状态：于是他想道，原来如此：是个节假日：本来节假日是孩子们的日子只不过这儿颠倒过来了：突然他意识到他完全错了；这不是从来没有发生过的星期六而只是对他们来说尚未发生的昨天晚上，不仅他们对昨天晚上毫无了解而且没有人，连汉普敦都不可能已经告诉他们因为他们会拒绝相信他；于是某个类似掠过小鸡眼睛的物体或面纱一种他根本不知道有其存在的东西突然嗖地一下从他自己的眼前飞走而他第一次看见了这些人——还是那同样的饱经风霜的仍然几乎是心不在焉的面孔还是那同样的退了色的干净的棉布衬衣和裤子和裙子但现在没有人群在等待大幕升起去看舞台上的幻想而是法庭上的那一个人[93]在等待治安官的官员喊请注意请注意请注意本庭法官驾到；甚至没有不耐烦[94]，因为那判决的时刻还没有到来，不是对路喀斯·布香的判决，他们早就已经判他有罪了，而是来看对第四巡逻区的判决，不是来看他们所谓的正义得到主持甚至也不是为了看到惩罚得到执行而是来为了保证第四巡逻区不至于失去那白人的高贵的身份。

因此他已经停下卡车并且下了车而且已经开始奔跑的时候突然收住脚步：出于某种尊严某种骄傲想起了头天晚上他促成了并且在某种程度上领导了反正协助完成了一件所有负有责任的大人都没看到其价值，更看不到它的必要的事情，还出于某种谨慎想起了舅舅说过没有事情能足以使一群乌合之众行动起来所以也许让一个孩子跑到监狱就足够了：然后他又想起来那些面孔多得数不清但由于没有个人特性而变得惊人地相似，他们完全放弃了个人的特性而成为一个我们，甚至没有不耐烦，甚至无法加以催促，由于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威胁力而几乎欢欣鼓舞，不会因一百个奔跑的孩子而受惊乱跑：然而在同一瞬间想到了另一方面：一百个孩子的一百倍是不可能阻拦他们或把他们引向别处的，他认识到在这伙人还只是处于有想法的阶段他们已经是绝对地不可救药等他们要把想法付诸实施时他们的力量更是无法估计的于是他现在意识到他糊里糊涂参与其间的事情的严重性他最初的本能的冲动——跑回家把马鞍和笼头套上马然后骑上马像乌鸦一样飞跑到精疲力竭倒了下来然后睡觉然后在事情过去以后再回来——是正确的（完全由于他正好不是个孤儿他连这样一条逃避的出路都没有）因为现在在他看来，是他把支撑这个县的全体白人的基础里的某样令人震惊的可耻的东西找了出来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由于他也是这个基础培养出来的因此他也得承受那羞耻与震惊，要不是他，那东西可能只在第四巡逻区里爆发燃烧然后随着烧死路喀斯的余烬渐渐消逝而消失回到黑暗或至少是看不见的状态。

可现在已经太晚了，他甚至不可能否认，放弃，逃跑：监狱的大门还开着他站在大门对面看见哈伯瑟姆小姐坐在里盖特坐过的椅子里，纸板箱放在她脚边地板上她腿上有件衣服；她还戴着她那顶帽子他看得见她的胳臂和手来来回回地移动着他觉得他甚至能看见她手里的针轻快地来回闪烁着光亮尽管他知道离得这么远他是不可能看见的；但舅舅挡住他的视线他只好往人行道边上又走几步就在这时候舅舅转身走出大门穿过阳台于是他可以看见她[95]坐在哈伯瑟姆小姐边上的另一个椅子里；一辆小汽车开到身后的路边停了下来现在她不慌不忙地从篮子里挑了一只短袜把蛋形织补衬托架放了进去；她甚至已经把线穿好把针别在衣服的前胸现在他也能分辨出针的闪烁的光亮也许这是因为他对她的动作太熟悉了看了一辈子的熟悉的轻快的纤纤素手的动作但至少没有人会否认说那不是他的袜子。

‘谁啊？’县治安官在他身后说。他转过身。县治安官坐在汽车方向盘后面弓着肩膀弯着脖子以便从车的窗户框的下面往外窥视。马达还在转动他看见车厢后面有他们并不需要的两个铁锨把还有一把镐两个穿着街头干活的囚犯们穿的蓝色的夹克和肮脏的有黑边的裤子的黑人坐在后座除了转眼睛时眼白一闪一闪外他们一动不动地安静地坐着。

‘还能是谁啊？’舅舅也在他身后说但这一次他没有转身他甚至没有听下去，因为三个男人突然从大街上走过来站在汽车边上，在他注意的时候又有五六个人走了过来一会儿的工夫整个人群就会开始涌过马路；已经有一辆过路的汽车突然刹车（跟在它后面的那辆也刹住了）开始是为了不轧着人后来是为了让车上的人可以探出身子来看县治安官的汽车，第一个走到汽车跟前的人已经弯下腰往车里探望，他那棕色的农民的手抓着摇下来的车窗玻璃的边缘，那饱经风霜的棕色的面孔好奇地有先见之明地毫无顾忌地伸进车内而在他身后跟他一模一样的戴着毡帽和沾满汗水的巴拿马草帽的人群倾听着。

‘你想出了什么花招，霍普？’那人说，‘难道你不知道你这么浪费县里的钱，大陪审团会整你的。难道你没听说北方佬通过的新私刑法？应该由那绞死黑鬼的人来挖坟？’

‘也许他拿着这些铁锨去那儿让纳布·高里和他的那几个儿子做练习用。’第二个人说。

‘那霍普把铁锨把也带上是做了件好事，’第三个人说，‘要是他要靠姓高里的人去挖个洞或做什么会出一身汗的事情，他肯定需要铁锨把的。’

‘或者也许它们不是铁锨把，’第四个人说，‘也许高里家的人训练用的是他们[96]。’然而即使有一个人大笑了起来，他们大家都没有笑，现在有十多个人围着汽车往车内后部迅速而一览无遗地看一眼，两个黑人像木雕似地纹丝不动地坐着两眼直视前方不看着任何东西也没有任何动作甚至没有呼吸的动作只有眼球周围的眼白有非常细微的扩大与收缩，然后又去看[97]县治安官，那表情跟他看到的那些等待吃角子老虎玻璃罩后面旋转的皮带停下[98]来时人的表情几乎完全一模一样。

‘我看这样行了。’县治安官说。他把头和一只大胳臂伸出车窗外像拉窗帘似地毫不费力地把离汽车最近的人推开稍稍地提高嗓门喊了一声：‘威廉。’警长走了过来；他[99]已经听见他在说：

‘让开，小伙子们。让我来看看尊贵的县治安官今天上午有什么想法。’

‘你干吗不让这些乡亲们让开路面让那些汽车可以进城去？’县治安官说，‘也许他们还想到处站站还看看那监狱呢。’

‘当然。’警长说。他转过身，两手去推最靠近他的人，但并不碰着他们，仿佛他正在让一群牲口走动起来。‘好了，伙计们。’他说。

他们并不挪动，还是看着警长身后的县治安官，没有一点想反抗的意思，并不真正打算向任何人挑衅：只是很宽容的，挺好脾气的，几乎是温文尔雅的。

‘哎呀，治安官。’一个人说，接着另一个人说：

‘这是条自由的街道，治安官，对吗？只要我们在你们这里花钱，我们在街上站一站，你们城里人是不会在乎的，对吗？’

‘但不能挡住别的想进城花一点钱的人，’县治安官说，‘走吧。威廉，让他们离开大街。’

‘来吧，伙计们，’警长说，‘还有别的乡亲想过来看看那些砖[100]呢。’他们于是移动起来但仍然不慌不忙，警长把他们赶回到街的另一边，就像一个女人把一群母鸡赶出牲口圈，她只控制它们行动的方向，不去管它们的速度，而且连方向也不是管得那么严，母鸡在她拍打的围裙前跑动并不反抗，只是难以捉摸，并不怕她，甚至也不惊慌；停住的那辆汽车和它后面的车子也动了起来，慢腾腾地，以爬行的速度载着车里一张张伸长脖子的面孔；他听见警察局长对司机们喊：‘快开。快开。你后面还有车呢——’

县治安官又看着舅舅。‘另外一个在哪儿？’

‘另外一个什么？’舅舅说。

‘另外一个侦探。那个在黑暗里能看得见东西的人。’

‘艾勒克·山德，’舅舅说，‘你要他也来？’

‘不，’县治安官说，‘我只是想念他。我只是感到吃惊，这个县里还有一个人有足够的鉴赏力和判断力能在今天还待在家里。你准备好了？我们出发吧。’

‘好。’舅舅说。县治安官跟重手重脚的好用坏扫帚的扫地人一样以一年开坏一辆汽车而臭名远扬：不是因为速度太快而纯粹是因为摩擦的结果；现在那辆小汽车简直是从路缘那里弹了出去，在他还来不及看清楚以前就已经消失了。舅舅走到他们的车跟前，打开车门。‘上车。’舅舅说。

于是他说了出来；至少这一点还是很简单的：‘我不去了。’

舅舅停了下来，于是他看到那张好揶揄讥弄的面孔在注视着他，那揶揄的眼睛，只要给它们一点点时间，是不会忽略任何事情的；事实上从他知道它们以来除了昨天晚上还从来没有忽略过任何事情。

‘呵，’舅舅说，‘哈伯瑟姆小姐当然是位有身份的女士，而另外一位女士是你们家的。’

‘瞧瞧他们，’他说，他站着不动，连嘴唇都几乎没有动，‘街对面都是。广场上也有，可这里没有别人只有威廉·英格伦姆和那顶该死的帽子——’

‘难道你没有听见他们跟汉普敦的讲话？’舅舅说。

‘我听见的，’他说，‘他们连自己的笑话都不笑。他们在笑他。’

‘他们根本没有在奚落他，’舅舅说，‘他们根本没有嘲弄他。他们只是在观察他。观察他和第四巡逻区，看看会出什么事。这些人进城来就是为了看他们中的一方或者他们双方会干些什么。’

‘不对，’他说，‘不光是这一点。’

‘好吧，’舅舅说，现在他也很严肃了，‘就算如此。那又怎么样？’

‘要是——’但舅舅打断了他的话头：

‘要是第四巡逻区的人来了端起你母亲和哈伯瑟姆小姐的椅子把她们抬到院子里使她们不会碍他们的事儿？路喀斯不在牢房里。他在汉普敦先生的家里，也许现在正坐在厨房里吃他的早饭呢。我们到了汉普敦先生家给他讲了那件事之后十五分钟威尔·里盖特就从后门进来了你想他是在干吗？艾勒克·山德还听见他[101]打电话了呢。’

‘那汉普敦先生这么慌慌张张地要干什么？’他说。

舅舅的声音现在很严肃：不过就是严肃，没别的：

‘因为不做假设也不做否认的最好的办法就是上那里去做我们该做的事然后回来。上车。’

第七章

他们一直到了教堂才又看见县治安官的小汽车。原因并不在于他睡着了，尽管他喝了咖啡完全可能会睡着事实上也确实睡着了。他在驾驶那辆小卡车的时候在他开到可以看见广场后来又看到在监狱门前街对面的人群的那一刻以前他一直以为他跟舅舅一旦上路回教堂他不管喝了咖啡没有都不会再跟瞌睡做斗争，相反他要放弃挣扎接受睡眠，以便在九英里的砾石路和一英里的上坡的土路中至少获得半小时的睡眠来弥补他昨天晚上失去的八个小时和——他现在看来——昨天晚上以前他为了努力不去考虑路喀斯·布香所花的三四倍于八小时的时间。

今天清晨在快要三点钟的时候他们抵达城镇时，没有人能使他相信他到现在这个时候，几乎九点钟的时候，还没有能够睡上至少五个半小时即便不是那全部的六个小时，他想起来他——毫无疑问还有哈伯瑟姆小姐和艾勒克·山德——曾经相信他们和舅舅一走进县治安官的房子一切问题就解决了；他们走进前门就像经过门厅时顺手把帽子放在桌子上那样，往县治安官宽大能干受过任命的手掌里放下那整整一夜的梦魇般的怀疑犹豫不决不睡不眠紧张疲乏震惊惊讶和（他承认这一点）多少有一点的害怕。但那情景并没有出现他现在知道他从来没有真正指望过会出现这样的情况；这想法进入他们的头脑只是因为他们实在是筋疲力尽了，不是由于缺少睡眠由于疲劳和紧张而耗尽了力气而是被震惊惊讶和出人意料的结果搞得疲惫不堪；他甚至不需要那些望着监狱正面没有内容的砖墙的密集的人群的面孔也不需要那几个走过街来围住县治安官的汽车甚至挡住街道的人的面孔，他们以一个双方协调的眼光[102]一览无遗的毫不羞愧的不信任的无可否认的一瞥犹如一个忙碌的家长稍停片刻来检查并预料一个他所热爱的但并不可靠的孩子的意图来了解车里的情景然后予以摈弃。如果他需要什么东西的话他肯定已经有了——那些面孔那些说话的声音根本没有奚落根本没有嘲笑：只是明明白白的逗乐而且毫无怜悯之心——在最初的屈服和放松后像褥垫里的针一样悬在那里[103]使他跟他那睡了一整夜至少睡了大半夜的舅舅一样清醒，现在他们离开小镇了现在汽车开得很快，在第一个英里内就超过了车流里的最后的小汽车和卡车[104]后来就没有小汽车和卡车了因为今天想进城来的人这时候已经都在那最后的越来越短的一英里之内了——这个县的全体白人利用了良好的天气和良好的全天候道路这是他们的道路因为这是他们纳的税投的票以及他们的亲戚和能够对那些分配资金的议员施加压力的关系户投的票所修起来的——迅速进入城里，（这城镇也是他们的，因为只是由于他们容许和支持在这里建立他们的监狱和他们的政府大楼小镇才得以存在）如果他们认为合适的话还可以聚集在街道上把街道堵得满满的并且造成交通堵塞：耐心地等候着毫无怜悯之心不容催促或阻拦或驱散或不予承认因为被杀害的人是他们的而凶手也是他们的；冒犯者和主要的被冒犯者都是他们的：对于那个白人和他所拥有的一席之地的消失，他们有权不仅主持正义而且还可以指定人进行报复或阻止报复。

他们现在行驶得非常快，他在记忆中舅舅从来没有开得这么快过，沿着昨天晚上他骑在马背上走过的那条长长的道路，不过现在是大白天，五月柔和的难以描绘的早晨；现在他看得见标志着旧区分界线或者像修道院里的站立着的修女[105]似的灌木树篱里一簇簇怒放的白色的山茱萸的花朵一片片正在绽出绿芽的树林和昨天晚上他只是闻到的果园里粉红的桃花白色的梨花以及苹果树刚刚展现的粉白色的花朵：在他们的前边和周围到处是那忍受磨难的土地——田野带有垄沟呈几何图形，玉米是在三月底和四月初最早的鸽子开始啼叫时播种的，棉花是在一周前五月初夜莺开始在夜里叫唤时播种的：但大地空空洞洞，没有任何活动和任何生命——农舍上空没有炊烟缭绕因为早饭早就吃过了而正餐不必做因为没有人会回家来吃，那些没上过油漆的黑人的小棚屋通常在星期一早上半裸着身子的孩子会在没有草没有树的院子里爬来爬去追逐那破损的中耕机的轮子磨坏的汽车轮胎和空的鼻烟瓶和铁皮罐头而在后院里在七歪八倒的围着菜地和小鸡道[106]的篱笆边上柴火灶上给烟熏得漆黑的大铁锅里的水早就应该烧得滚开到日暮时分这些篱笆上就会晾满五颜六色的工装裤围裙毛巾和男人或儿童穿的连衫裤：但今天早晨不是这种景象，现在并非如此；从星期六下午那个时刻有人从屋子里发出第一下喊声起轮子和啃过的巨型橡胶炸面圈[107]鼻烟瓶和空罐头就被乱七八糟地扔在尘土中再没有人去理会它们，后院里冰凉的空铁锅坐在上星期一的灰烬里周围的晾衣绳上空无一物随着汽车飞速驶过一扇扇空空洞洞的不再有特色的门户他可以隐约地瞥见炉床上灶火的火光看不见但感觉到阴影里那静悄悄的翻着眼白的眼睛；但最主要的是，空旷的田野本身在今天五月第二个星期一的这个时刻里每一块都应该具有千篇一律的不断重复的大地的生命的象征——一组宗教典礼似的几乎具有神秘意义的千篇一律绝无二致的形象像英里里程碑那样把县城跟县的最边远的地方连结起来：那牲口那犁杖那人融为一体成为他们开垦出来的凝固而波浪起伏的犁沟的基础，因其努力而无比巨大同时却又不见进展，凝重的不可移动的固定的在无边的大地的衬托下犹如一组组摔跤运动员的雕像——突然（他们离城已经有八英里了；已经隐约看得见隆起的青蓝色的山峦的外形）他（除了巴拉丽、艾勒克·山德和路喀斯外他在差不多有四十八个小时里没有见过一个黑人）用一种难以置信一种几乎是受到震惊的惊讶口吻说：

‘那儿有个黑鬼。’

‘对，’舅舅说，‘今天是五月九号。这个县里十四万两千英亩的土地还有一半没下种。总得有人待在家里干活。’——汽车飞驶着冲上前去，隔着地边越过他们之间大约五十码的距离他和那个扶着犁杖的黑人四目直视面面相觑一直到那黑人避开他的目光——那黑色的面孔因汗水而油亮，因使劲而充满激情，紧张专注而又安详，汽车从他身边飞驰而过继续向前，他先是从打开的车窗探出头去向后看后来又在座位上扭转身子从后车窗望着他们，看着他们飞快而清晰地越来越小——那人和那骡子还有跟他们形影不离的木头犁杖强烈而孤单固定于土地却又一无进展，奇妙地不依倚于任何东西。

他们现在看得见山峦了；他们快要到了——长长的隆起的第一个松柏山脊横亘半个地平线地平线外是山外有山的那种感觉那种感受，绵延起伏的山脊看上去并不那么固定而像是从高原突然地冒出来向上冲以便悬挂在地平线的上空，要不是有鲜明的轮廓和色彩它们就像舅舅告诉过他的苏格兰的高原那样；那是两年前，也许是三年前的事，当时舅舅说：‘那就是为什么那些自动选择在上面的小块土地上居住的人一英亩生产不了八蒲式耳的玉米或五十磅棉花即使那些地还不是陡得没法让骡子拉着犁杖走路（但他们并不要种棉花，他们只要玉米可又不要许多玉米因为其实并不需要很多玉米来供应一个大得可以让一个人和他的儿子们摆弄的蒸馏器[108]）为什么这些人都姓高里、麦卡勒姆、弗雷泽还有从前叫英格莱厄姆的英格伦姆和从前叫乌可哈特的沃克特，他们改姓只不过是因为当年把这两个姓带到美国又带到密西西比州的人不知道怎么拼写自己的姓氏，这些人喜欢争吵打架害怕上帝相信地狱——’舅舅[109]好像看出他在想什么，他让车速指示器的指针停在五十五的地方[110]一直开到最后一英里的砾石路（路面已经开始向着九里溪的长满柳树和柏树的河岸低地倾斜了），说起话来，这是他们离开小镇以后舅舅第一次主动讲话：

‘高里、弗雷泽、沃克特、英格伦姆。在沿河的谷峪里，在那些开阔的肥沃的容易生长植物的土地上人们可以种出能在光天化日下公开销售的东西，那里的人姓小约翰、格林利弗、阿姆斯特德、米林汉姆和布克莱特——’不说下去了，汽车开始下坡，由于自身的重量而跑得越来越快；现在他可以看见艾勒克·山德在黑暗里等待他的那座桥棒小伙子就是在桥下面闻到流沙的。

‘我们一过那儿就拐弯。’他说。

‘我知道，’舅舅说，‘还有叫桑博[111]的人，他们两个地方都居住，他们两个地方都选择因为他们两者都能承受，因为他们什么都能承受。’桥现在离得很近了，入口处白色的栏杆张大着嘴向着他们奔驰而来。‘并不是所有的白人都能承受奴隶制显然没有人能承受自由（那前提——那个所谓人真正需要和平与自由的前提——碰巧也是我们当前跟欧洲关系的麻烦所在[112]，那里的人不但不知道什么是和平而且——除了盎格鲁—撒克逊人以外——非常害怕，完全不相信个人自由；我们不抱任何把握地希望我们的原子弹[113]足以保护一个跟诺亚方舟[114]一样过时的观念。）；人在彼此瞬间的默契中把自己的自由强行交给第一个出现的蛊惑人心的政客：要是没有这个政客他就自己摧毁那自由像一个地区的人齐心协力扑灭一场草地大火一样热切地把它从视野理解甚至记忆中消灭掉。不过，叫桑博的人经受了那一个[115]并且生存了下来，谁知道呢？他们也许甚至还可以经受住这一个，——谁知道呢——’

他看见了沙子的反光，水的光亮和闪烁；白色的栏杆随着轰鸣声急速猛冲和桥板的隆隆乱响蜂拥而来呼啸而去他们过了桥。#他现在得放慢速度了##他想但舅舅并没有这样做，只是不再踩住离合器踏板，汽车由着惯性继续前进速度仍然太快东冲西撞突然回转上了土路在车辙上晃晃悠悠地蹦跳了约五十码即使最后从平地直接冲入最初的坡度不大的斜坡惯性的势头使得汽车还是在处于高速挡的情况下上了斜坡，那时他才看见艾勒克·山德把小货车驶离大路进入灌木丛的轮迹还有他站着随时准备用手捂住棒小伙子的鼻子的地方当时那匹马或那头骡子，不管是马还是骡子，驮着放在骑手前面的东西正从山上走下来，那东西究竟是什么连长着跟猫头鹰或水貂或任何夜间游猎的动物一样敏锐的眼睛的艾勒克·山德都没能分辨出来（他又一次不禁想起舅舅在今天早上餐桌上的情景而且还有自己昨天晚上站在院子里在艾勒克·山德走开以后他认出哈伯瑟姆小姐以前的情景当时他确实认为他只能一个人出来做必须做的事情而他现在就像他吃早饭时那样对自己说：#我不想去想那些事情##）；快到了，其实事实上已经在那儿了：剩下的到那里的路根本没法再以里数来计算了。

虽然只有那么一点点路要爬，小汽车现在挂上了二挡哀鸣着迎着纹丝不动的陡峭的主山脊向上冲也迎着强烈的不断地自上而下飘来的松树的树脂香味那里的山茱萸确实看上去像现在站在绿色长走廊里的修女，汽车向上又向上来到了最后的最高峰，到了高地现在他似乎看到了他的整个家乡本土，他的故乡——那泥土那土地养育了他的身体骨骼和他六代祖先的身体骨骼并且现在还在把他培育成不仅仅是个人而且是个独特的人，不仅仅有人的激情渴望和信念而且是某一个独特的种类甚至种族的具有特性的激情希望信念和思想行动的方式：甚至并不仅限于此：即使在某个独特的独一无二的种类和种族里（根据大多数人的观点，当然根据今天早上涌进城去站在监狱对面的街头和围在县治安官的小汽车边上的所有的人的观点，真是该死的独一无二）因为它还融入他体内那不管什么东西迫使他停下来倾听一个该死的高鼻子的傲慢无礼的黑人这黑人即便不是杀人犯也快要得到某种待遇即使不是他应该得到的待遇也是他活了六十多岁以来一直在寻求的待遇——在他身下像地图似的在一个缓慢的没有声响的爆炸中舒展开来：东面绿色的山脊一层层一重重向着亚拉巴马州翻滚而去西面和南面星罗棋布的田地与树林一直伸展到蓝色的薄纱般的地平线外最后是犹如云彩的不仅从北方流过来而且是从包围这里的外边的大写的北方[116]流来的伟大河流[117]及其长长的堤岸——它是美国的肚脐眼儿，把他家乡的那片土地跟这土地在三代人以前未能用鲜血[118]予以排斥的母体连接在一起；他转过头可以看见十英里外小镇的淡淡的烟雾只要向前看就能看见那长长一片的肥沃的被划分成一大块一大块土地的河边低地，沿着他们自己的小河（虽然在他祖父的记忆里这河里曾走过汽轮船）伸展的种植园（其中一块是爱德蒙兹家族的种植园，现在的爱德蒙兹和路喀斯两人都是在那里出生的，源自同一位祖父[119]）以及那浓密的河边的丛林带：再往远处向东向北向西不仅延伸到最后的背对背怒视两大洋[120]的废物的陆岬海角和加拿大那漫长的屏障而且一直伸展到地球本身最终的边缘，那北方：不是小写的北方而是那大写的北方，外边的土地，包围这里的土地甚至不是一个地理概念上的地方而是一种有感情色彩的观念，一种状态，他从吮吸母亲的乳汁起就懂得他必须永远时时刻刻提高警惕完全不是去害怕也并不是真正去仇恨而只是要去反抗——有时候有点疲惫有时候甚至并无诚意——的状态：他从婴儿时期开始就一直具有的一幅童年的图画而且在即将进入成年时发现他没有理由也没有办法改变甚至没有理由相信到了老年会改变的图画：一个带弧形的半圆形的不高的墙（任何人只要真正想干的话都可以爬上去；他相信每一个男孩子都已经爬上去过）墙下是他们[121]自己的广袤无边的富饶肥沃的从未受过蹂躏的土地拥有光彩夺目的未遭破坏的城市未被燃烧的乡镇和未被荒芜的农场，这一切长期以来是如此牢固如此富饶以至于你会认为他们没有产生好奇的余地，墙的上方数不尽的一排又一排的面孔低头望着他和他的人民，他们的面孔跟他的很相像他们说着他说的语言有时候甚至有着他所有的名字然而他们和他以及他的人民之间不再有任何真正的亲缘关系过不了多久他们甚至不再有任何联系因为他们所用的共同的语言将不再具有同样的含义在此之后连这个共同的语言都会消失因为他们分隔得太远连彼此的话语都听不见：唯有成群的难以计数的面孔俯视着他和他的人民怀着渐渐淡却的惊讶愤慨和灰心丧气，还有最最令人奇怪的是那轻信：一种没有决断力的、几乎是茫然不知所措的迫切愿望和相信有关南方的一切说法的要求甚至并不要求这些说法是带贬义的只要它们是非常稀奇古怪的十分不同寻常的：这时候舅舅又一次开口说话跟他想的完全一致，他再一次毫不惊讶地发现他的思路并没有被打断只是从一个马鞍换到了另一个马鞍上：

‘因为在美国只有我们（我现在不谈桑博；我一会儿会谈到他的）才是本质同一的民族。我指的是唯一有点规模的。新英格兰人当然也是，他们原来是在内地从欧洲沿海被吐出来的一群人被这个国家检疫后认为无法扎根而进入无根无基的短命的城市那里挤满工厂铸造车间和领取薪金的市政机构（那拥挤和密集的程度只有警察能做到），但新英格兰人人数不再众多正如瑞士人与其说是个民族不如说是一个干净利落小巧而有偿付能力的商号。因此我们并不真正在抵制外地人所谓（我们也这么称呼）的进步与启迪。我们从联邦政府那里捍卫的其实不是我们的政治或信仰甚至不是我们的生活方式，而只不过是我们的同一性，对于这个联邦政府我们国家的其他地方只是出于单纯的绝望只好自愿地放弃越来越多的个人和民间的自由以便使之继续成为美利坚合众国。当然我们将继续捍卫这同一性。我们[我指的是我们所有的人：第四巡逻区的人如果不为了文森·高里勾销路喀斯·布香（或其他某个同样肤色的人）的性命就会夜不成眠，而第一、二、三、五巡逻区的人根据无激情原则打算保证第四巡逻区一定完成那勾销任务]并不知道为什么这同一性很重要。我们并不需要知道。我们中间只有很少的人知道只有同一性才能产生一个民族特有的东西或者对一个民族来说有持久永恒价值的东西——文学、艺术、科学、意味着自由和解放的最低限度的政府与警察，也许最最有价值的是形成一种在危机时刻难能可贵的民族性格——有朝一日在我们面对有着跟我们一样多的人和一样多的物质的敌人时我们将面临那种危机，而且——谁知道呢？——那些敌人甚至能够像我们一样自吹自擂。

‘这就是我们必须抵制大写的北方的原因：并不仅仅是为了保存我们自己甚至也不是使我们双方变成一体继续成为一个国家因为那是我们所要保存的东西的不可避免的副产品：正是为了这样东西三代人以前我们在我们的后院输掉了一场血腥的战争以便使它保持完整：这东西就是桑博是个生活在自由的国度里的人因此必须是自由的。这就是我们真正在捍卫的东西：由我们来给他以自由的特权：我们必须这么做因为没有别人能做到这一点因为差不多一个世纪以前大写的北方尝试过但七十五年来[122]他们一直承认他们失败了。因此这事必须由我们来做。用不了多久这类事情就不再会有威胁性了。现在也不应该有。从来就不应该有。然而上星期六出现过，也许还会再有，也许还会再有一次，也许是两次。但以后不会再有了，这一切将会结束；当然羞耻依然存在，然而人之不朽的全部历史正在于他所忍受的痛苦，他攀登星空的努力在于他一步一步的赎罪过程。总有一天路喀斯·布香可以从背后开枪打死白人而且跟白人一样免受私刑的绞索或煤油之苦；到了一定的时候他会跟白人一样在任何时候任何地方投票选举，把孩子送到任何地方白人孩子上学的学校，像白人一样到任何白人旅行的地方旅行。但这不会是下星期二。可北方人相信只要简单地通过投票的办法批准一段印刷文字这一切就可以强行提前在下星期一实现[123]：他们忘记了，虽然在漫长的四分之一世纪[124]以前路喀斯·布香的自由被制定成为宪法的一个条款[125]路喀斯·布香的主人不仅被打得跪了下来而且他的脸还被踩到秽土里吃灰咽土达十年之久，可是只过了短短的三十年他们又一次发现需要通过立法来给路喀斯·布香以自由。

‘至于路喀斯·布香那个桑博，他也是一个有同一性的人，不过他还有另外的一个方面即努力逃逸目的完全不是要成为白人种族中最优秀的分子而是要进入稍次一档——那平庸拙劣的骗人的音乐，那俗气的华而不实的无根无基的估价过高的金钱，那建筑在虚无之基础上犹如深渊上用厚纸板建造的房子的耀人眼目的名声伟业还有那过去是我们次要的民族工业而今成了我们国家业余消遣的闹闹嚷嚷的乱七八糟的政治活动——由那些故意培养我们民族对平庸的喜爱并因此发财致富的人所制造的一切喧闹：这个民族甚至可以接受最优秀的但在给我们以前已经加以贬抑和玷污的事物：他们是世界上唯一的公开吹嘘自己是第二流的也就是说是缺乏文化修养的民族。我指的不是那个桑博。我指的是他身上的另外一部分，他有着比我们更出色的同一性并且通过扎根大地确实取代了白人在大地上的位置从而击败白人来证明自己的同一性：因为他即使在没有希望的时候仍有耐心，即便在看不见前途时仍然有远大的目光，不仅仅有经受磨难的意志而且有吃苦耐劳的愿望因为他热爱那没有人要从他那里拿走的古老的少数几件简单的东西：不是汽车也不是漂亮的衣服更不是登在报纸上的自己的照片，而是一点点音乐（他自己的音乐），一个炉床，不一定非是他自己的孩子而是任何孩子，一个他可以随时随地稍加使用而不必一定得等到死后才能享用的上帝和天堂，一小片土地以使他的汗水可以滴入他自己的绿色的嫩芽和植物。我们——他和我们——应该联盟：把其余的本应是他的权利的经济政治和文化特权还给他以换取他的等待忍受和生存的能力。那样的话我们就能获胜；联合起来我们将控制美国；我们将组成一道战线不仅是无法攻克的而且甚至不会受到除了对金钱的疯狂的贪婪和对民族性的丧失的根本担心（他们通过对一面旗帜的空头口惠而彼此隐瞒这种担心）外没有共同点的一群人的威胁。’

现在他们到了那里离县治安官不太远了。因为虽然那辆小汽车[126]已经偏离道路进入教堂前的小树林，县治安官还站在汽车边上而黑人中的一个正在把镐头从后面车厢递出来交给手拿两把铁锨站在车外的另一个囚犯。舅舅把车开到县治安官的汽车的边上刹车停下现在在大太阳下他可以清楚地看见那教堂了，其实这是他第一次看清楚这座教堂，他这辈子一直住在离这教堂不到十英里的地方肯定经过这教堂至少在经过时有一半的时间里是看见过它的。但他想不起来以前曾认真地看过它——一个木板盖的没有尖塔的盒子般的房子比有些山里人住的一间房间的小屋子大不了多少，也没有上过油漆但（奇怪的是）也不显得颓败甚至不显得无人照料或年久失修因为他可以看得见旧的墙壁和墙面板上有些地方用一段段新原木和一块块一片片的合成屋顶面料补过或用木工嵌进去，用的方式很凶猛几乎是蛮不讲理地独断专行，新的木头和屋料并不是趴着蹲着甚至也不是坐着，而是直立在高大结实稳固不光滑的松树树干之中单个独处但并不孤独坚不可攻又独立不羁，不向谁恳求什么，也不跟他人做任何妥协于是他想起那细高的写着@@和平[127]两字的尖塔那不请自来占地盘的功利主义的写有@@忏悔[128]二字的钟楼他想到有一座钟楼甚至刻的是@@小心[129]，而这一个只是简单地说：@@焚烧[130][131]：他跟舅舅下了车；县治安官和两个拿工具的黑人已经到了围栏里面他和舅舅跟了进去，穿过那扇歪斜的大门它在低矮的用金属丝搭起来的爬满忍冬花和小巧的粉红色与白色的没有香气的攀缘玫瑰的围篱中间于是他又是第一次看到了那个墓地，他不仅侵犯了其中的一座坟墓而且通过打开另一座坟墓从而证明一桩罪行并不存在[132]——一块用围栏圈起来的比他见过的园地要小一点的土地，到了9月这里可能长满鼠尾草豚草和长刺果的紫草科植物让人难以穿行几乎无法辨认，杂草丛里竖着像墙面木板那样又窄又薄的廉价的灰色花岗石的墓碑既不匀称又不整齐犹如随便夹在分类账本里的书签或插在面包里的牙签而且总是有点歪斜仿佛它们从柔软的不静止的从来不大是笔直的松柏那里获得了它们业已凝固的直立姿势，墓碑的颜色跟久经风霜的没上过油漆的教堂完全一样仿佛它们是用斧子从教堂的外侧劈下来的（并且没有箴言格句只有简单的名字和生卒年月似乎哀悼死者的人除了他们活过和他们死了以外就想不起什么别的事情了）把那些没有刨光没有油漆过的新的原木硬打进受侵犯的墙壁做补丁的不是衰败也不是时光而是简单的人之必死和肉体归于灭亡的迫切需要。

他和舅舅在墓碑中穿行来到县治安官和两个黑人已经站着的新墓冢边上同样他这个侵犯过这坟墓的人还是第一次确切地看见了它。但他们还没有开始挖掘。相反县治安官甚至转过身子，回头望着他等着他和舅舅走过来也停下脚步。

‘怎么啦？’舅舅说。

但县治安官已经用他那温和低沉的嗓门在跟他讲话：‘我猜你和尤妮丝小姐还有你那位秘书昨天夜里一定非常小心不让人发现你们干的事情，对吗？’

舅舅回答道：‘你做这种事情是不希望有观众在场的，是吗？’

但县治安官仍然看着他。‘那他们为什么不把花放回去？’

于是他也看见了——那假花扎的花圈，那单调而繁复的用铁丝和线以及上过蜡的叶子和喷过香水的花朵编扎出来的某人从镇上花店买了拿来或让花店送来的东西，还有那三束用棉线捆绑的枯萎的从花园和田野采来的花朵，头天夜里艾勒克·山德说这些花看上去好像是给人扔在坟边或坟上他记得艾勒克·山德和他把花挪到不碍事的地方而且知道他们把土重新填进墓穴以后又把花放了回去；他记得哈伯瑟姆小姐跟他们说了两遍要把花重新放好即便他曾抗议说这毫无必要或者至少是浪费时间；他甚至也许还能想得起来哈伯瑟姆小姐曾亲自动手帮他们放花：不过也许他并不记得他们把花放了回去只是想过他们放回去了因为显然这些花并没有被放好，它们现在被扔在一边乱糟糟的纠缠在一起显然他或艾勒克·山德还踩过那花圈尽管这一切现在都无关紧要，舅舅正在说这样的话：

‘没关系。咱们开始吧。即使我们在这儿干完了返回城里我们也还才开始呢。’

‘好的，伙计们，’县治安官对黑人说，‘快动手吧。让咱们离开这儿——’这时并没有什么声响，他没听见什么警告他的声音，他只是跟舅舅和县治安官一样抬起头来四下看看，他看见有人不是从大路上过来而是从教堂后面好像是从高大的飕飕生风的松柏树里冒了出来，一个戴着一顶浅色宽边帽子穿着一件退了色的干干净净的蓝衬衣左边那个空荡荡的袖子整齐地反叠起来用别针把袖口别在肩膀上，骑着一匹整洁的眼白显得过多的土褐色小牝马的男人后面跟着两个年轻人骑着同一匹没有鞍子但脖子上有绳子勒出来的伤痕的大黑骡子后面是两只（小心翼翼地跟骡子的蹄子保持距离的）干瘦的特里格猎狐狗[133]，他们飞快地穿过小树林来到大门口那男人在那里勒住牝马轻巧而迅速地用一只手从马背上跳了下来把缰绳横放在马脖子上迈着轻快而结实几乎有些带弹性的步子飞快地朝他们走来——一个矮小精瘦的老人眼睛跟县治安官一样是浅灰色的红彤彤的饱经风霜的面庞上长着一个像大雕的钩状喙似的鹰钩鼻，他已经在用又高又细有力而不嘶哑的嗓门讲话了：

‘县治官，你在这儿干什么？’

‘高里先生。我要打开这座坟。’县治安官说。

‘不行。县治官。’老人马上说，他的嗓门毫无变化：没有争辩的含义，什么含义都没有：只是在陈述一句话：‘不能打开那座坟。’

‘可以的，高里先生，’县治安官说，‘我要打开它。’

老人不慌不忙也不摸摸索索，事实上他几乎是从容不迫地用一只手解开衬衣前面的两颗扣子把手伸进去，稍稍抬起臀部来够那只手从衬衣内拔出一把沉甸甸的镀了镍的手枪仍然不慌不忙但毫无间歇地把手枪塞进左边的腋下，用胳臂的残肢把手枪把朝前紧紧地跟身体夹在一起同时用另一只手把衬衣扣好，随后又一次用那只独手拿住枪并不指向任何东西，只是拿着它。

但在此以前他早就看见县治安官已经行动起来，以令人难以想象的速度不是朝老人走去而是拐到坟墓的另一头，甚至在两个黑人转身要跑以前就已经到了那里，因此在黑人飞快转身奔跑时他们似乎跟县治安官就像跟峭壁一样撞个满怀，甚至似乎给弹回来一点而县治安官马上一手抓住一个好像他们是孩子似的并在下一刹那间已经像抓住两个布娃娃似地用一只手把两人攥在一起，转过身子使自己站在黑人和那精瘦灵便拿着手枪的小老头之间，嘴里用温和平稳甚至懒洋洋的口吻说：

‘别跑。难道你们不知道今天对黑鬼来说最糟糕的事情是穿着囚犯的裤子在这儿一带躲来藏去？’

‘对极了，小伙子们，’老人用高亢但十分平淡的口气说，‘我不打算伤害你们。我是在跟县治官说话。我儿子的坟墓不能打开，县治官。’

‘让他们回汽车去。’舅舅飞快地咕哝一声。但县治安官没有回答，而是仍然看着老人。

‘高里先生，你儿子没在坟墓里。’县治安官说。他看着他们，心里想着一切老人可能说的话——惊讶，不相信，也许愤懑，甚至那说出声的想法：#你怎么知道坟墓里没有我儿子？##——他在沉思推理中也许演绎了六个小时前县治安官对舅舅讲的话：#要是你不知道是这么回事你是不会这么跟我说的##；他观望着，甚至随着老人逐渐理解县治安官的意思突然十分惊讶地想：#啊，他很悲伤##：想到他在两年内在完全没有思想准备甚至没有预料的情况下两次看见了悲伤，在从某种意义来说可能破碎的心不应该破碎的情况下：一次是个碰巧刚失去年迈的黑鬼妻子的老黑鬼还有一次就是眼前这个火气冲天满嘴脏话不信上帝的老人他刚失去又懒惰又懒散还好动武力多多少少无法无天而且比多多少少还要少许多的不中用的六个儿子中的一个，只有其中一个对社区有些好处也比较善良而这一点又是通过被谋杀这个最后的孤注一掷的方式实现的：听见那高昂的平淡的声音又一次说了起来，语气急迫有力，不留空隙，没有抑扬顿挫，几乎像在聊天：

‘哦，县治官，我只希望你不会告诉我那个证明坟墓里没有我儿子的人的名字。我只希望你不提起那个名字。’——锐利的浅色小眼睛盯着锐利的浅色小眼睛，县治安官的口气仍然很温和，但现在有点莫测高深：

‘不，高里先生。那坟墓不是空的。’后来，事情过去了以后，他才认识到正是在这个时刻他相信他也许不知道为什么路喀斯居然能活着抵达镇上因为那原因很明显：当时除了死者正好没有一个高里在场：但他至少知道老人和他两个儿子是怎么在他和县治安官和舅舅到达坟地时从教堂后面的小树林里骑着马出现的，而且肯定知道为什么经过了快四十八小时路喀斯还活着。‘里面是杰克·蒙哥马里。’县治安官说。

老人转过身，立时立刻，不慌不忙甚至飞快而轻巧得仿佛他那瘦小的无赘肉的身架子对空气没有阻力对那些引起行动的肌肉也没有任何分量，他朝着篱笆的方向喊了起来那边两个年轻人还骑在骡子上跟服装店里的人体模型一模一样也同样纹丝不动，甚至还没开始翻身下地直到老人喊道：‘孩子们，上这儿来。’

‘没关系的，’县治安官说，‘我们可以干。’他转脸对两个黑人说：‘好了。拿你们的铁锨——’

‘我跟你说了，’舅舅又飞快地咕哝说，‘叫他们回汽车去。’

‘说得对，律师——史蒂文斯律师，对吗？’老人说，‘让他们离开这儿。这儿是我们的事。我们来对付。’

‘现在这是我的事，高里先生。’县治安官说。

老人举起手枪，沉稳而不慌不忙地弯起胳臂肘使之跟地面平行，大拇指弯起来压在击锤上将它扳了起来使它成击发状也许还差一点，并没有指向任何东西只是瞄准县治安官的裤子上没有皮带的空搭襻的某个地方。‘让他们离开这儿，县治官。’老人说。

‘好吧，’县治安官说，并没有挪动身子，‘你们俩回汽车去。’

‘还要远一点，’老人说，‘让他们回镇上去。’

‘他们是囚犯，高里先生，’县治安官说，‘我不能那么做。’他并没有挪动身子。‘回去坐在汽车里。’他告诉他们。他们于是走了起来，不是返身朝大门走去，而是直接穿过围起来的墓地，走得很快，高高地抬起他们穿着带条纹裤子[134]的膝盖和脚，他们到达对面围栏时已经走得很快了，他们连跨带蹦地越了过去这时候才改变方向朝那两辆汽车走去这样他们在走到县治安官的汽车以前离那两个年轻白人的距离不会比他们离开坟墓边上时稍近一点：他[135]现在看着骑在骡子背上的长得跟一条晾衣绳上的两个夹子似的完全一模一样的两个人，那两张长得完全一样的脸甚至连受风霜侵蚀的程度也完全一样，乖戾脾气急躁而又平静，直到老人又大声喊：

‘好了，孩子们。’于是他们像一个人一样翻身下了骡子，甚至像受过训练的杂耍队一样在同一时刻下来又像一个人那样都用左脚跨过围栏，完全不去理会那扇门：这是高里的双胞胎，相像到连服装和鞋子都一模一样只是一个人穿件卡其布衬衫另一个人穿一件没有袖子的套衫；三十来岁，比他们的父亲高一头长着一对跟他一样的灰白色眼睛和一样的鼻子只不过它们不像大雕而像老鹰的钩状喙，他们一言不发走上前来，那冷漠沉着而不苟言笑的面孔毫无表情甚至不向他们任何一个人瞥上一眼，终于老人用手枪（他看见那击锤已经放下来了）指指那两把铁锨用高昂的甚至听起来都有点高兴的语气说：

‘拿着，孩子们。它们是县里的东西；要是我们弄断一把的话跟谁都没关系那是大陪审团的事情。’——两个双胞胎现在面对面站在坟冢两头又一次以完全一致的简直像是设计出来的动作挖了起来：他们是紧挨着文森死去的那一个上面的孩子，六个儿子中的第四和第五个：——大儿子弗雷斯特不光摆脱了烈性子的暴君父亲而且居然结婚成家二十年来一直是维克斯堡以北的一个三角洲棉花农场的主管；二儿子叫克劳福德，1918年12月2日被征入伍，在十日夜里（不幸推算时运气不佳，舅舅说，任何人都不应该赶上这种坏运气——事实上抓住他的联邦政府人员似乎也同意这个观点因为他在利文沃斯监狱的服刑期只判了一年）当了逃兵在大约十八个月内藏身于离杰弗生联邦政府大楼十五英里以内的山上的一系列洞穴里最后经过一场类似对阵的激战（万幸的是没有人受重伤）终于被捕，对峙中他坚守山洞达三十多个小时，拿了（舅舅说，这一点有一定的一致性与合理性：一个美国逃兵用一件从他拒绝与之作战的敌人手里夺来的武器跟美国政府对抗来捍卫自己的自由）一把自动手枪那是麦卡勒姆家一个儿子从一个被捕的德国军官那里得来的回家后不久用来换一对高里家的猎狐犬，他服刑一年期满回家镇上的人不久听说他在孟菲斯一种说法是他从新奥尔良往那儿贩运烈性酒，另一种说法是他在一次罢工中做一个跟顾主有关系的公司的特别官员[136]，总而言之他突然回到他父亲的家里可大家并不常见到他直到几年前镇上的人开始听说他多多少少安顿了下来做点木材和牲口的小生意，甚至还种了小小一块地；三儿子布赖恩是供养全家的家庭农场里里外外一把抓的那个真正的力量，雄才，起凝聚作用的成分，不管你怎么称呼都可以；他下面就是双胞胎瓦德曼和比尔伯他们夜晚蹲在冒烟的木头和树桩前守着猎狗追逐狐狸白天就四脚朝天地躺在门廊的光板上睡大觉一直睡到天黑了下来又该放猎狗的时候；文森是最小的一个，从小就表现出很强的做买卖挣钱的能力，因此现在死的时候虽然只有二十八岁却据说在县里拥有好几块不大的土地而且还是高里家第一个可以在支票上签字而且有银行肯兑付的人；——两个双胞胎，站在墓穴里先是齐膝深后来齐腰，以一种阴森森的郁郁寡欢的速度挖掘着，像机器人那样步调完全一致以至于两把铁锨似乎在同一时刻碰上棺材的木板发出响声，即使在那个时刻他们似乎还是像鸟兽那样通过并不是肉体的动作进行了交流：没有声响没有手势：只是其中的一个在把铁锨送出一铲土的同时把铁锨松开自己毫不费力地跟着跃出墓坑跟其他的人站在一起而他的兄弟则把棺盖上剩余的土打扫干净然后看都不看一眼地把铁锨扔上来扔出墓坑，接着——跟他昨天夜里一样——把土从棺盖边上一一踢掉，用一只脚站立抓住棺盖扳起来扳开翻到一边终于他们所有站在坟墓边缘的人都可以越过他往棺材里看。

棺材是空的。里面一无所有，直到有一股细细的土流了进去发出一种轻轻的急速的嗒嗒声。

第八章

他会记住这一切的：他们五人站在空棺材的墓坑边沿，下面的那个高里以跟他双胞胎兄弟一样的灵便飘逸的动作跃出墓穴弯下腰带着极其浓厚的不悦甚至有点愤懑的神情开始又拍又跺地要把下半截裤腿上的土粒掸掉，在他弯腰的时候先上来的那个双胞胎朝他笔直地走了过去仿佛身上有一种不凭视觉的不慌不忙的不出偏差的返回原地的能力像一架机器的另一部分，比如说，像车床的另一个轴顺着同一个不可避免的柱道进入套洞，来到他兄弟身边也弯下腰又拍又掸地打扫他兄弟裤子后面的土粒；这时候大约有一铲土滑了下去滑过向外斜放的棺盖劈里啪啦地落进了那口空棺材，无论从声音还是从数量和重量来说都几乎大得足以产生一个小小的沉闷的回声。

‘现在他们俩都在他[137]手里了。’舅舅说。

‘对，’县治安官说，‘可在哪儿？’

‘去他妈的他们俩，’老高里说，‘县治官，我儿子在哪儿？’

‘我们现在去找他，高里先生，’县治安官说，‘你真有远见把狗带来了。现在把枪收起来叫你儿子抓住狗管住它们让我们收拾好东西离开这儿。’

‘你别管我的枪和我的狗，’老高里说，‘它们会跟踪气味的，它们会抓住那个不管是跑还是走的东西。可我的儿子还有那个杰克·蒙哥马里——如果那个被发现躺在我儿子棺材里的人是杰克·蒙哥马里的话——决不会从这儿走出去又不留下什么痕迹的。’

县治安官说：‘别说了，高里先生。’老人狠狠地怒视县治安官。他并没有哆嗦，并不显得急迫，无所适从，惊讶，什么表示都没有。他[138]望着他，想起像眼泪似的一滴火焰冰冷的浅蓝色的显然没有热力不是在煤气喷嘴上方踮着脚跳跃而是在努力保持平衡。

‘好吧，’老人说，‘我闭上嘴。你现在开始干吧。你对这件事好像什么都知道，今天一大清早六点钟我还在吃早饭的时候就派人来通知我上这儿来跟你见面。你现在就开始干啊。’

‘我们打算这么做，’县治安官说，‘我们现在马上决定从哪里开始。’他转身对着舅舅，用温和的明事理的几乎有些胆怯的口吻说：‘就算是夜里十一点钟吧。你有一头骡子，或者说是匹马，总而言之一件能走路能驮两份重量的东西，你鞍子上横着个死人。你没有很多时间；也就是说，时间并不都在你的手里。当然，这是十一点钟左右，大多数的人已经上床了，而且还是个星期天的夜里，乡亲们第二天得起早开始又一个星期的农活，因为现在正是种棉花的季节，夜里没有月亮，就算乡亲们也许还在四处走动你是在乡下一个冷僻的地方很可能不会遇上什么人。可你手里还是有一个背上有个子弹洞的死人就算是十一点钟天迟早还是要亮的。好吧，这时候你会干什么？’

他们互相看着，四目对视，或者说是舅舅瞪大着眼睛看着——那瘦得颧骨高耸的急迫的面庞，那明亮的专注而飞快转动的眼睛，他对面是县治安官那睡眼惺忪的大脸，眼睛并没有睁得很大，显然甚至没有在注意地看，几乎是充满睡意地眨巴着，他们两人不用对话就直接切入正题：‘当然，’舅舅说，‘再埋进土里去呗。而且离这儿不远，因为如你所说即便才十一点钟天迟早会亮的。尤其是他还有时间回来又从头再来一遍，独自一个人，全靠他自己，除了他自己拿铁锨的手以外再没有别的人手了。——还得考虑到那一点：他需要，非常需要，不只是把这一切从头来起而且是为了他所有的理由重新做一遍；想到他已经尽力而为了，做了任何人所能要求他指望他甚至梦想他可以做的一切；得到了他所能希望的安全——然后一个声音，一个闹声把他又拉了回来，或者也许是他无意中撞上了那停着的卡车，也许纯粹是运气，是好运，不管哪个神灵精怪或精灵会照顾杀人犯一小段时间，使他安全而安然无恙直到别的命运之神有时间纺纱编绳打结头[139]，——反正他得爬一阵子，把那头骡子或马或随便什么东西拴在树上然后爬着回到这里来躺着（谁知道呢？也许只是躲在那边围栏的后面）看着两个小时以前就该在十英里外上床睡觉的一个好管闲事的老太太和两个孩子摧毁他那千辛万苦地精心构建的整座大厦，破坏了他不仅用生命而且还用死亡创造的工作……’舅舅停了下来，他[140]看见他那明亮的几乎发光的眼睛在严厉地瞪着他：‘至于你。你在回家以前不可能想到哈伯瑟姆小姐会跟你一起来的。没有她你完全不可能指望艾勒克·山德会单枪匹马地跟着你上这里来。所以如果你真的想过你要独自一人上这里来挖这座坟的话，根本别对我说——’

‘现在先不谈这些，’县治安官说，‘好吧。埋进土里。什么样的土里？对一个心急火燎而又虽然有把铁锨可毕竟是孤身一人的人来说，什么样的土挖起来最快又最容易？你希望有什么样的土可以飞快地埋一具死尸尽管你除了一把小刀外什么也没有？’

‘沙土。’舅舅立刻飞快地，几乎是满不在乎地，几乎是漫不经心地说，‘在那条小河的河床里。今天凌晨三点钟的时候他们不是告诉过你他们看见他带着尸体上那儿了？我们还在这里等什么？’

‘好吧，’县治安官说，‘咱们上那儿去。’接着对他[141]说：‘指给我们看到底在哪儿——’

‘不过艾勒克·山德说那也许不是骡子。’他说。

‘好吧，’县治安官说，‘就算是马吧。指给我们看到底在哪儿……’

他会记住这一切的：看着老人又一次把枪把朝前地塞进胳肢窝，用残存的那一段胳臂夹住枪另一只手解开衬衣再从胳肢窝下抽出枪又把它插回衬衣里面然后又把衬衣扣好接着比那两个年纪比他小一半的儿子还要飞快还要灵便地转过身子，已经走在别人前边跃过围栏朝牝马走去一下子就把缰绳和鞍环都抓在手里，并且已经飞身上了马：接着两辆汽车降到二挡速度顶着地心引力驶下那陡峭的斜坡终于他说了一声‘这里’，这是卡车的车辙偏离大路转向灌木丛又回到大路的地方，舅舅刹了车：他[142]看着那凶猛的断了一条胳臂的老人催赶着那灰褐色的牝马从大路进入对面的树林已经朝着小河飞驰而下，接着是他身后的两条狗在飞速冲上堤岸，再后面是驮着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面无表情的儿子的骡子：他跟舅舅下了车县治安官的车紧挨着他们车的后面，听见牝马嗒嗒地冲下小河然后是老人高亢而单调的声音对着狗喊：

‘嗨！嗨！来啊，小伙子！抓住他，包围他！’然后舅舅说：

‘把他们[143]用手铐铐在方向盘上。’接着县治安官说：

‘不行。我们要用铁锨的。’他[144]也已经爬上河岸，倾听着远处下边的声响和叫喊，后来舅舅和县治安官还有那两个拿着铁锨的黑人都到了他身边。虽然小河在土路分岔处几乎成直角横穿那公路，它离他们现在站着或者更确切地说是走着的地方还有大约四分之一英里虽然他们都能听见老高里还在呼唤那两条狗也能听见那马和骡子在下边浓密的树丛里碰来撞去发出的声响，县治安官并不往那个方向走，相反他沿着山坡几乎跟土路平行地走了几分钟一直到他们走进了山与河之间长满锯齿草山月桂和柳树的沙洲才开始偏离道路：穿过沙洲时，县治安官一直走在前面忽然他停了下来但仍然低头看着地面接着他转过脑袋望着他，一直看着他和舅舅走过来。

‘你的秘书第一次说的话说对了，’县治安官说，‘确实是头骡子。’

‘不是一头带着给绳子勒出的伤痕的黑骡子，’舅舅说，‘当然不是那一头。即便是杀人犯也不至于愚笨和傲慢到如此公开的地步。’

‘对，’县治安官说，‘所以他们是很危险的，所以我们必须摧毁他们或者把他们关起来。’他低下头也看见了：那窄小而纤弱的几乎是过分讲究的跟那牲口实际大小不成比例的骡子的蹄印，在潮湿的泥地里踩得很深也踩得很凌乱的蹄印，对任何一头只驮着一个人（不管那人有多重）的骡子来说那足迹都太深了一点，蹄子踩出的印迹里充满水，就在他察看的时候一个细小的某种水生动物箭似的穿过其中一个印迹留下一条线一般粗细的渐渐溶化的泥土；他们终于找到踪迹他们站在那里可以看见那人走过的小道它穿过齐肩高的给撕扯过的悬在半空的灌木像田野的垄沟或船只破水后留下的凝固的尾波，又笔直地穿过沼泽最后消失在小河边的浓密的林木里。他们顺着这条路走去，走在踪迹里，踩在那两排不是一去一来而是向着一个方向的蹄印上，偶尔同一双蹄子的印迹盖在前面一对蹄子的踪迹上，县治安官仍然走在前面，又开口讲话，说得很响但并没有回头，仿佛——他起先以为——并不针对任何人：

‘他不会再沿着这条路回来了。第一次的时候他没有时间走这里。那一次他直接从山上往回走，不管有没有树木，不管天黑还是不黑。就在那时候他听见了响声不管那是什么声音。’于是他知道县治安官在对谁说话了，‘也许你的秘书在那边吹口哨或者发出些声响。在那种时候又是在坟地里。’

终于他们站在小河的河岸上——在冬天和春天的雨季里那挺宽的渠里河床里会有急流奔淌但现在只有一股细细的不到一英寸深最宽也不过一码多一点的水流顺着发白的沙地流过一个个水洼。——就在舅舅说‘那笨蛋肯定——’的时候走在前面岸边离他们大约十码左右的县治安官说道：

‘在这儿。’他们走到他跟前，接着他看见那人把骡子拴在一棵小树的地方又看见那人沿着河岸扒开树木往前走的踪迹，他的脚印也比任何一个体重非常非常重的胖子留下的脚印要深得多，于是他又想到那一切：在漆黑的夜晚在荆棘丛里在争分夺秒地令人头昏眼花的无可挽回的逃遁中扛着一个不该由人来背的负担时的痛苦、绝望与急切：这时候他听见更远处折断树枝抽打灌木的声音接着是骡子的蹄声然后是老高里的叫喊声又是一个巨大的响声那该是骡子走了上来再接下去便是一片混乱：老人的喊声与叫骂声狗的吠叫人的鞋子踢在狗的肋骨上发出的嘭嘭声：但他们没法走得更快了，他们胡乱地一路抽打撕扯着那扯住他们不放的纠缠不清的荆棘最后终于走了过来可以往渠里看了，看见那用不容易黏结的沙土[145]新堆起来的土冢两只狗已经在土冢上刨了起来而老高里还对它们又踢又骂，接着除了那两个黑人他们大家都下到河渠里去了。

‘住手，高里先生，’县治安官说，‘这不是文森。’可那老人似乎没听见他讲的话。他似乎并不知道他身边还有别人；他甚至似乎忘记他为什么在踢那两条狗：忘记了他本意只是要赶开狗不让它们到土冢上去，即使在狗已经离开了土冢只是在拼命地想躲开他逃出河渠到安全的地方他仍然用一条腿一瘸一拐地跳跃着另一条腿抬了起来准备踢出去，在县治安官抓住他那只独臂拦住了他以后他还是对那些狗又踢又骂。

‘看看这土，’县治安官说，‘难道你看不出来？他简直没花时间去埋他。这是第二座坟，他当时很慌张，天快亮了而他得把他藏起来？[146]’他们大家现在都看见了——紧挨着河岸下面的新土堆成的小圆丘，它上面的河岸上是铁锨留下的凶狠的高高低低的印迹仿佛他像用斧子那样用铁锨的边刃使劲地砍那河岸（又一次：他想到：那绝望那急切那疯狂的跟巨大而繁重有着难以忍受的惰性的大地赤手相向的搏斗）一直到足够的沙土松散地崩落下来盖住了他得掩盖的东西。

这一次他们连铁锨都不需要。尸体并没有埋好；狗已经把他刨出来了，而他现在真正认识到那急切与绝望的严重程度：那绝望的在时间上破产的人甚至没有时间来掩盖他绝望的证据和他急切的原因；他和艾勒克·山德（即使他们两人以疯狂的速度拼命地干）是在两点钟以后才把坟又填了起来：因此等凶手（不仅仅只有一个人而且从头一天太阳下山的时候起就已经搬掉过六英尺深的土而且又把它装回去）把第二具尸体挖出来再把土填回到坟堆去的时候天一定已经亮了也许比天亮时分还要晚，太阳看着他第二次骑着牲口下山来到小河；晨光注视着他把尸体胡乱地扔在河岸突出部分的下边然后拼命地从岸上乱劈乱砍以便弄下一定的沙土把尸体暂时盖起来不让人看见那狂乱的绝望跟一个已为人妻的妇人拼命用晨衣遮盖情人遗忘的手套时的心情不相上下：——（尸体）脸朝下躺着，他们只看得见他那被砸碎的后脑，后来老人弯下腰用他的独手把他的脑袋硬翻了过来。

‘是咯，’老高里用他那高亢轻快能传得很远的声音说，‘这是那个蒙哥马里，不是才见鬼呢。’说着他像一个突然蹦出来的钟表弹簧一样轻便敏捷地挺直身子又对着狗喊了起来：‘嗨，伙计们！快找文森！’接着舅舅也高声喊叫要让大家听见他讲的话：

‘等一等，高里先生。等一等，’接着对县治安官说，‘他是个傻瓜只是因为他没有时间，并不是因为他真是个傻瓜。我就是不相信会两次——’他东张西望，眼珠四下乱看。接着他定睛看着那对双胞胎。他厉声问：‘流沙在哪儿？’

‘什么？’双胞胎中的一个说。

‘流沙，’舅舅说，‘这条河的流沙区。在哪儿？’

‘流沙？’老高里说，‘那兔崽子，律师。把一个人放在流沙里？把我的儿子放在流沙里？’

‘别说了，高里先生。’县治安官说。接着对双胞胎说：‘说啊？在哪儿？’

但他先回答了。他在一秒钟前就想说了。现在他说出来了：‘在桥边上。’接下去——他不知道为什么他会这么说：但说了也无关紧要——‘这一次倒不是艾勒克·山德。是棒小伙子。’

‘在公路桥#下边##，’双胞胎纠正道，‘一直就在那里。’

‘噢，’县治安官说，‘哪一个是棒小伙子？’他正要回答：突然老人似乎忘了自己有匹牝马，他飞快地转身在别人还没有动脚前就已经跑了起来甚至在他自己还没有动脚前就跑了起来，对着那站不住脚的沙土奔跑了几步在大家看着他的时候又转过身子，他以跃上牝马的那种猫一般的灵活一只手连滚带爬地冲上了陡峭的河岸在别人还没有上河岸前（除了那两个黑人，他们根本没有离开过河岸）就已经跌跌撞撞横冲直撞地跑得无影无踪。

‘快骑上，’县治安官对双胞胎说，‘追上他。’但他们没骑上牲口。他们横冲直撞跌跌撞撞地追了上去，一个双胞胎跑在最前面，其余的人和那两个黑人乱哄哄地跟在后面冲过荆棘和灌木，沿着小河往回跑钻出丛林奔向开阔的桥边路下的公路用地；他看见棒小伙子差一点滑到水里后来抵住站稳过程中所留下的痕迹，看到涌过来的水撞击地面水泥做的护墙然后形成窄窄的一行向前流动的溪流，靠近他那边的溪流并无明确的界限而是像牛奶一样顺理成章地纯洁无邪地没有表面痕迹地融入那一大片潮湿的沙地；他踩了一下跃过横躺在河岸边沿的一根长长的柳树干上面裹着一层薄薄的干沙有三四英尺长就像你把一根棍插进一桶或一缸油漆里的那种样子，就在县治安官对着前面的双胞胎大喊‘你，抓住他！’的时候他看见老人一跃而起脚先离开河岸没有泥浆乱溅没有任何骚动只是继续向前不是穿过那平淡无奇的空间而是越过它仿佛他并不是跳进某样东西而是越过悬崖或窗槛突然停顿既不摇晃也不颠簸只是半隐半现：只是固定着纹丝不动好像他的大腿从腰部被大镰刀一下子砍掉了，只留下他的躯干直挺挺地插在不动声色的深不可测的牛奶似的沙地里。

‘好啦，孩子们，’老高里喊道，嗓门轻快声音传得很远，‘他在这儿。我正站在他身上呢。’

双胞胎中的一个从骡子身上解下绳子做的缰绳又从牝马身上解下皮缰绳和捆马鞍的肚带两个黑人用铁锨当斧子砍柳枝其余的人拖来别的杂木枝干和他们能够得着或找得到或拽得下来的任何东西现在两个双胞胎和两个黑人（他们脱下来的鞋子都放在岸上）都下到沙地，从山上持续不断地传来松柏树林无休止的强壮的涛声但还没有别的声音尽管他竖起耳朵对着路的两边使劲地听不是为了死亡的尊严因为死亡并没有尊严但至少是为了对死亡表示应有的礼貌：每个人在留下的腐尸得到掩埋避免奚落和耻辱以前有权利受到礼遇，这种权利虽然用处不大但至少还是应该表示一点点这种礼貌的，尸体现在出来了脚先出现，像绞架似的绑在一根横档上随着那粗野的工具又拉又拽尸体渐渐地摆脱了神秘莫测的吸力终于随着轻轻的爽快的噗的一声（就像也许在睡觉时咂一下嘴唇所发出的声音）脱离了沙土，那平淡无奇的沙土表面一点变化都没有：一个淡淡的微波般的皱纹已经在隐却接着就消失了很像一个秘密的正在消失的浅笑的尾声，现在尸体放在岸上了他们大家围着它站着而他更加使劲地仔细倾听甚至怀着凶手本人的那种疯狂的迫切心情向着道路的两个方向仔细倾听然而仍然什么都没有：只听到分辨出别人显然早就听出来的自己的声音，他看看老人像那柳树枝一样从脚到腰薄薄地沾了一层同样的沙子，看着老人低头看看那尸体，他的脸扭曲起来，上嘴唇向上翻转起来，那瞪大着的毫无生气的瓷器般的眼睛，那粉红色的没有血液的假牙的牙龈[147]：

‘哎呀，加文舅舅，哎呀，加文舅舅，咱们把他搬走吧，别留在这路上，至少把他搬回树林里——’

‘沉住气，’舅舅说，‘他们大家早就过去了。他们现在都在镇上了。’他还是看着老人弯下腰开始用那一只手笨拙地抹去沾在尸体眼睛鼻孔和嘴巴里的沙子，那手在做这件事时显得奇怪而僵硬尽管在暴力行动时：在解开又系上衬衣扣子拿手枪的把和扳撞针时是那样的柔软灵活：然后那手缩了回来开始去摸裤子的后兜可舅舅已经拿出一块手绢并且递了过去但这也已经来不及了老人跪下一把扯出衬衣的后襟俯身向前使之更接近一点，用它擦拭或比画着擦死者的脸又弯下腰试图把脸上的湿沙子吹掉仿佛他忘记了沙子还是湿的。后来老人又站起身子用仍然没有真正变化的高亢平淡而传得很远的嗓门说：

‘怎么样，县治官？’

‘那不是路喀斯·布香干的，高里先生，’县治安官说，‘杰克·蒙哥马里昨天出席了文森的葬礼。埋文森的时候路喀斯·布香已经并在镇上我的监狱里了。’

‘我没在谈杰克·蒙哥马里，县治官。’老高里说。

‘我谈的也不是杰克·蒙哥马里，高里先生，’县治安官说，‘因为并不是路喀斯·布香的老式的点四一毫米口径的柯尔特左轮手枪杀死文森的。’

他看着他们想#别！别！别说出来！别问！##有一瞬间他相信老人不会问了因为他站着面对县治安官但并不看着他因为他带皱纹的眼皮垂了下来遮住了他的眼睛但只是像有些人看脚边上某样东西时的神情所以你很难确切地说老人是闭上眼睛还是在看他跟县治安官之间地上的东西。但他错了；眼皮又抬起来了老人冷峻的浅颜色的眼睛又看着县治安官；他的声音又一次响了起来，九百零一个人中有九百人会觉得那声音听起来挺高兴的：

‘那杀文森的是什么东西，县治官？’

‘一把德国的鲁格尔自动手枪，高里先生，’县治安官说，‘就像巴迪·麦卡勒姆在1919年从法国带回家又在那年夏天用来换了一对逮狐狸的狗的那种手枪。’

他想着这时候眼皮又该合上了但他又错了：只不过老人自己灵便而有力地转过身子，已经在行动了，已经不容分说地大声地说起话来，口气里不容许任何反对或争辩，连这样想一下都不可能：

‘好吧，儿子们。咱们把咱们家的孩子放上骡子带他回家。’

第九章

那天下午两点钟的时候[148]在舅舅的汽车里，汽车就在卡车后面（这是另外一辆卡车；他们——县治安官——强行征用的，车厢里有一个用板条制作的装牲口的架子高里的双胞胎儿子中的一个知道两英里外一幢房子的被人遗弃[149]的庭院里会有这么一辆卡车那房子里还有电话——他记得他琢磨过那卡车在那儿干什么，那些把车留在院子里的人是怎么进城的——那个高里用一把吃饭用的叉子拨开了卡车的开关那叉子是他根据高里的指点在舅舅进屋打电话给验尸官时在没有上锁的厨房里找到的而那高里现在正驾驶着这辆卡车）眼睛不断飞快地眨着不是为了抵挡强烈的阳光而是因为眼皮里有一个发烫的硌得难受的东西像磨砂玻璃的粉末（其实这完全可能甚至应该是灰尘粉末毕竟一个上午在沙土和砾石路上走了二十多英里，只不过这一粒跟别的普通的尘土都不一样不管怎么眨眼睛都不肯变得湿润）他觉得他看见的涌向监狱对面街道那一边的不仅是全县，不仅是第一第二第三第五巡逻区穿褪了色的没有领带的卡其布劳动布或印花布的人而且还有全镇的人——不仅是他星期六下午在理发店和台球房前面后来在星期天早上在理发店里面以后又在星期天中午县治安官开车把路喀斯送来时在街的这个地方看见的从第四巡逻区沾满尘土的汽车里下来的那些人，而且还有其他一些人除了医生律师和牧师外他们并不仅仅代表小镇而是小镇本身：商人买棉花的人买卖汽车的人还有刚吃完午饭回来上班的在商店棉花办公室货物陈列或营业室做职员以及在修车场和加油站当技工的比较年轻一点的人——他们还没等到县治安官的汽车开过来近得可以认出是谁的车就已经开始像潮水一般转身往回涌向广场，在县治安官的汽车临近监狱时就已经行动起来已经蜂拥着回到广场向着一个方向穿过广场聚集到一起，这时候先是县治安官的汽车然后是那卡车再后面是舅舅的汽车开进在监狱那一边的通向殡仪馆后门的装卸台的小巷验尸官在殡仪馆后门等着他们：移动的人群不仅跟他们的车子并行穿过了一条街而且已经走到他们的前面，甚至还会比他们先到殡仪馆；突然间他还来不及在车座上转身向后看就知道人群已经涌入他们后面的小巷再过一分钟一秒钟人群就会汹涌地向他们压过来，赶上他们按着次序把他们一个个地抓起来：先是舅舅的车然后是那辆卡车然后是县治安官的车，把他们像三个鸡笼似的抓着向前推进最后在难解难分的枉费心机的现在一文不值的混乱中把他们推上装卸台扔在验尸官的脚下；他并没有挪动身子但觉得自己已经把头探出车窗外或者也许已经确实抓紧飞速行进中的踏脚板[150]怀着一种难以忍受难以相信的愤慨对着他们大喊大叫：

‘你们这些傻瓜，难道你们看不出来你们已经晚了一步，你们现在得从头做起另外找个理由了？’他在车座上转过身子从后窗望出去，在一秒钟或者两秒钟的瞬间里确实看到了——不是许多面孔而是一张脸，不是一群甚至也不是五花八门的一片而是一张大写的脸[151]：既非贪婪也非心满意足而只是在活动着，没有感情，没有思想甚至没有激情：一个没有意义没有过去的表情犹如在瞪大眼睛痛苦地甚至狂热地凝视了几秒钟甚至几分钟以后在肥皂广告拼图的树木云彩和风景的单纯组合里突然冒出来的表情或者像报道在巴尔干和中国发生的暴行的新闻图片里被砍下来的首级：没有尊严甚至不能引起恐怖：只是没有头颈肌肉松弛而昏昏欲睡，悬在半空就在车窗外只隔着后窗的玻璃跟他面面相觑但在同一个时刻里又以排山倒海之势向他冲了过来使他确实吓了一跳向后一缩甚至开始想#再过一秒钟就会##正在这时嗖！的一下，不见了，不仅是那一张大写的脸而且是所有的面孔，他们后面的小巷空了：没有一个人也没有任何东西巷口外的街道里站着不到十个人朝着小巷望着他们但就在他看的时候这些人也转过身开始往广场走回去。

他只犹豫了一小忽儿。#他们都拐到前面去了##他飞快而相当平静地想，有点费劲地（他注意到汽车现在停下来了）伸手去摸车门的把手，注意到县治安官的车和那卡车都停在装卸台的边上，有四五个人正往卡车敞开的后门把一个担架抬起来他甚至听见舅舅在他身后说话的声音：

‘现在我们回家，在你妈把大夫请到家给我们俩一人打一针以前把你送上床。’后来他摸到把手下了车，有点蹒跚但只绊了一下，尽管他根本没有奔跑他的脚在水泥地上还是咚咚地发出太大的响声，他腿上的肌肉在抽筋因为汽车坐得久了或者很可能是由于在河边的低地上上下下又奔又跑地颠簸得过头了更别提那一夜忙着挖开坟墓又把土填回去但至少他嗡嗡响的脑袋多少清醒了一点当然也可能是吹来的清风使他头脑清醒过来；反正如果他要产生错觉的话至少他会有清醒的头脑来审视它们：那张大写的脸上了殡仪馆和隔壁那栋楼之间的人行通道虽然当然已经太晚了，经过最后的冲刺和汹涌现在早已经越过广场和人行道，对着橱窗的平板玻璃最后地撞击一下就直接从橱窗冲了进去把那块用黄铜和象牙做的全国殡葬人员协会会员牌和那唯一一棵长在紫酱色瓦盆里的死气沉沉的发育不良的棕榈树踩成碎片又把给太阳晒得褪色的紫窗帘——那遮盖杰克·蒙哥马里的遗体（他所拥有的人的尊严的残余部分）的最后一道脆弱的屏障撕得粉碎。

然后他走下通道走上人行道，来到广场，终于站着不动了，他觉得从一个星期或一个月或一年或不管上星期六晚上是什么时候以前他和舅舅离开晚饭的餐桌走出房子以后这是他第一次真正站停下来不动了。因为这一次他根本用不着弹手指[152]。他们当然在那儿[153]把鼻子贴在玻璃上但人数不多不足以把人行道堵死更不能构成一张大写的脸；这儿也只有不到十个人其中大部分甚至是在这个时候本该在学校的学生——没有一张乡下人的脸也没有一个真正的大男人因为不是学生的其他四五个人只是个子长得像男人但既不是成人又不是孩子他们一有事情总是在场的譬如贫民院有羊痫风毛病的老霍格艾·莫斯比大叔口吐白沫掉进排水沟的时候或者有个女人打电话给威利·英格伦姆说她那里有条疯狗而他终于成功地射穿它的腿或腰部的时候：（他）站在人行通道的入口处舅舅在他身后咚咚地走了过来，他痛苦地眨巴着疼痛干涩的眼皮四下张望想知道为什么：广场上的人还没有走空因为他们太多了但也渐渐地稀少了，穿卡其布劳动布或印花布的人涌进广场穿过广场朝停着的小汽车和卡车走去，簇拥着挤在车门前然后一个个连滚带爬地坐进了座椅车厢和司机室；发动机的启动装置已经呜呜地响了起来发动机的火点着了快速转动起来又慢了下来排挡转换得咔嚓咔嚓地直响然而行人仍匆忙地向它们走去现在不是一个个人而是五六个人一起从人行道路缘退下来转身立即随着还在向着车子奔跑的人流一起出去又慌慌张张地爬上车后来即便他想清点人数的话他也数不过来，站在舅舅身边望着他们汇集成四股人流进入通向城外四个方向的四条主要的街道，在他们还没有出广场就已经走得很快，那些面孔在最后一瞬间再一次不是向后看而是向外看，并不是要看什么东西，而只是往外看只看一下时间不长就不看了，轮廓飞快地消失了仿佛已经比载着他们的车辆要行进得快得多，他们的面孔表明他们在从人们的视线里消失以前就已经离开了小镇：甚至从汽车里又往外看了两次；他母亲突然站在他边上但并没有紧挨着他，显然也是从人行通道走过来的从他们可能还在从卡车上往下抬杰克·蒙哥马里的地方更远一点的监狱走过来的，可舅舅对他说这些人可以承受一切只要他们仍然保留权利拒绝承认那是看得见的，她对舅舅说：

‘汽车在哪儿？’但没等他回答就转身又向人行通道走回去走在他们的前面，细长的身子，腰板笔直而僵硬，她后背的表情和鞋跟在水泥地上发出咔嗒咔嗒的那种响声跟她在家里而他和艾勒克·山德他父亲和舅舅四个人都最好暂时轻手轻脚的时候完全一样，走过那只有县治安官的空汽车和那辆空卡车还停着的装卸台又接着往前走到了小巷他和舅舅走到的时候她已经打开了车门他又一次看见他们[154]穿过小巷的巷口就像在舞台走一圈——那些汽车和卡车，那些面孔的不可战胜的侧影并不惊讶也不惊呆只是处于一种不可挽回的拒绝接受的状态连续地不断地从巷口嗖嗖地开过去数量之多简直就像高中三年级学生或者是只停留一夜的巡回旅行演出团在上演《圣胡安山之役》[155]而你不但听不见甚至不需要去不听那后台传来的压低了的混乱的各种各样嘈杂的声音就像你不但视而不见而且不需要去看那行进或冲杀中的士兵刚一走到舞台两侧就开始慌乱地跌跌撞撞地奔跑着换衣服帽子和假绷带再从画着战斗勇气与死亡的起伏不停的粗薄棉布[156]的后面跑步回到舞台以便仰天倒下或以英勇的立正姿势从舞台的脚灯前再走一遍。

‘我们先送哈伯瑟姆小姐回家。’他说。

‘上车。’他母亲说于是汽车向左一转进入了监狱后面的街道而他仍然能够听见他们[157]的声音汽车又向左转开进了下一条小街他们还在那里还是在冲过台口[158]逃窜连绵不已无法中断在长长的橡胶和水泥之间撕裂般的摩擦声的上方是那些没有表情的面孔的侧影今天早晨他在小卡车里花了两三分钟的时间才找到机会插进车流随着车流的同一个方向行驶；现在舅舅得花五到十分钟的时间才能找到空当穿过去再回到监狱去。

‘往前开啊，’他母亲说，‘逼着他们让你进去。’他知道他们根本不会经过监狱那一边；他说：

‘哈伯瑟姆小姐——’

‘我怎么办？’舅舅说，‘闭上两眼就用右脚使劲轧？’也许他就是这么做了；他们进入车流的行列现在随着车流转向家的方向这一切都问题不大，他对插进车流从来都不发愁他担心的是汽车怎么再从车流里开出来而不让那疯狂的混乱（那就不叫逃亡吧要是有人更喜欢的话就称之为撤退）裹挟着他们向着夜幕开去最后过了许多小时和英里才把他们吐出来让他们孤立无援困顿不堪筋疲力尽地在黑夜里从地图上很少标明的本县的遥远边缘的某个地方往回走：又说：

‘哈伯瑟姆小姐——’

‘她自己有卡车，’舅舅说，‘难道你不记得了？’——他在过去的五分钟里一直什么别的事情都没有做，只是努力了三次想说：哈伯瑟姆小姐坐在卡车里到她家用不了半英里可她还待着不走因为她不可能她没法子回家去她的家在街的这一头而她的卡车在疾驶的首尾相接的汽车和卡车组成的无法穿越的屏障的那一边而对一个开一辆二手的卖蔬菜的小货车的老处女来说她家几乎就跟在蒙古或在月球上一样无法前往：她坐在卡车里发动机转动着排挡也咬合了脚踩在变速器上独立的孤单而孤独在那非常古老甚至死气沉沉的帽子下面腰板挺直而身材瘦小等待着观望着什么都不要只要穿过车流以便把补好的衣服放起来把鸡喂一喂吃点晚饭再休息一下在忙碌了三十六个小时以后（对一个七十岁的人来说这比一个十六岁的人忙碌了一百个小时还要累）观望着等待着那令人头昏眼花的轮廓模糊的车流可以等和看一会儿甚至好一会儿但不能太久不能永远等下去看下去因为她是个讲究实际的女人昨天晚上她没有花多少时间就决定要把一具尸体从坟墓里弄出来的最好的办法就是到坟墓那里去把尸体挖出来现在也不用很多时间就决定要想绕过一个障碍物尤其在太阳已经在西边跌落下去的时候那就去绕过它，卡车现在开动了跟那障碍物平行并且向着同一个方向，仍然孤单又孤独但仍然独立不羁只是有一点紧张，也许刚刚意识到她已经开得比她习惯和喜欢的速度要快了一点，事实上她从来没有开过这么快的速度可就是这样还是赶不到障碍物的前边只能是在它的边上因为它现在跑得相当快：一个没有结尾只有轮廓的嗖嗖响的东西：现在她明白即便有了空隙她可能没有那技术力量或速度眼睛也许不够灵活甚至可能连勇气都没有：她自己越开越快一只眼睛紧张地注意寻找空当另一只眼睛观察着前进的方向以至于过后才明白她没有朝南拐而是在向东行驶了不但她的房子在飞快地方方正正地在她身后变得越来越小连杰弗生镇都越来越小了因为他们或者它[159]并不是只从一个方向驶出小镇而是从所有的方向在所有离开监狱殡仪馆路喀斯·布香以及文森·高里和蒙哥马里所遗留的那点东西而通往镇外的大街上飞驶像你往死水池塘里扔石头时四下疯狂乱窜的水生蝽：因此她现在将更加手足无措她跟她家的距离在飞速地增加而又一个夜晚就要降临，她鼓足勇气寻找任何空隙或缝隙，那破旧的小货车在那无法穿越的只有轮廓的混沌一片的边上几乎从地面飞掠而过慢慢地爬行似的跟它越来越接近终于那不可避免的事情发生了：眼神一疏忽或手颤抖了一下或者由于过于瞪大眼睛使劲地注意而眼皮不自觉地眨了一下也可能完全是由于地貌的原因：路上的一块石头或一团泥土跟上帝一样离谴责远不可及但总而言之又太近了然后又太晚了，卡车突然拉起进入了那带滚珠的橡胶和为之重新筹集贷款的铸压钢板的洪流掀起一片混乱仍然紧紧抓着那没有用的方向盘死死地踩住那不发挥作用的变速器孤独而孤单地穿越那午后时分漫长而平静的渐渐消失的时光进入风平浪静的紫红色的薄暮天穹，现在朝着县界这一边的最后一个高点越来越快地行驶到了县界他们就会像兔子或老鼠终于接近各自的地洞那样突然四下分散冲进每一条大街小巷，卡车渐渐减速然后停在一条小交叉路上也许是巨大的推动力把它推到那里的因为她现在安全了，到了克罗斯曼县了现在她可以再一次向南拐沿着约克纳帕塔法县的边缘现在开亮车灯沿着没有标志的县边缘的乡村土路大着胆子尽量快开；现在天完全黑下来了现在她进入莫特县了她甚至可以往西拐了终于可以等待机会往北做最后的冲刺，九点钟然后是十点钟沿着一根想象的线路边缘的没有标志的道路，在线路的那一边远去的车灯疯狂地扫来扫去终于冲入他们各自的洞穴；快到奥卡托巴县了快近午夜了她肯定可以向北转然后回到约克纳帕塔法县，精疲力竭孤身一人但不可摧毁迎着蟋蟀树蛙萤火虫猫头鹰三声野莺以及从沉睡的房屋下面冲出来大声吠叫的猎狗最后甚至还有一个穿着睡袍和没系鞋带的鞋子手里拿着一盏灯的男人：

你要上哪儿去，夫人？

我要去杰弗生。

杰弗生在你的身后，夫人。

#我知道。我得绕道，绕过一个傲慢得让人受不了的老黑鬼，他假装杀害了一个白人把全县搅得天翻地覆##[160]：突然他发现自己快要笑出来了，几乎是及时发现但并不是及时得可以阻止自己不笑但及时得可以迅速停止笑声，他确实比谁都还要吃惊，终于他母亲厉声说：

‘按喇叭呀。按得把他们都赶开。’于是他发现那根本不是笑声或者说并不完全只是笑声那声音跟笑声差不多但内涵更多更费力似乎更难发出来而且他越是觉得它费力听起来费劲他就越来越不记得他笑的是什么他的面孔突然湿了不是有一股水流而是好像一种喷涌而出的清水；总而言之，他坐在那里，挺大的一个家，三个人中块头第二大，他比他母亲要比舅舅比他大得多，快十六岁了几乎是个男子汉了但因为汽车里有三个人挤得他没法不感觉到一个女人的肩膀紧靠着他她瘦削的手放在他的膝盖上他坐在那里像个挨了打的孩子还没有得到足够的警告来停止哭泣。

‘他们跑了。’他说。

‘开啊，该死的，’他母亲说，‘绕过他们。’舅舅照办了，在街上逆行而且开得很快，速度几乎跟他早上前往教堂一路紧迫县治安官的汽车时的速度差不多；这并不是因为他母亲曾合情合理地解释说既然他们大家都在镇上都在想尽办法离开广场那就不会有人从街的那一边对着广场开过来这只是因为有个人跟你一起坐在车里即使她并没有开车这就是你所要做的一切：想起来从前有一次他们坐在一辆汽车里舅舅开的车，舅舅说：

‘好吧，我该怎么办，闭上双眼使劲踩变速器？’他母亲说：

‘你看见过多少次双方都是女人开车而彼此相撞？’舅舅说：

‘好吧，说得好，也许那是因为她们中间有一辆车昨天给个男人撞了今天还在修车铺呢。’于是他不再看见他们只听见那没有开端也没有结尾的长长的像生丝绸被撕裂时发出的摩擦声但不会给车胎留下痕迹也不会把道路划得一道道的，幸好房子也在汽车逆行的街的那一边因而把那摩擦声也跟他一起一直带进院子里现在他可以想办法对付那笑声了，可以把手放在那似乎使他笑了起来的不管什么东西把它放在阳光下让他可以看到它并没有这么可笑离可笑到让他母亲诅咒的地步还差十万八千里呢；他说：

‘他们跑了。’但他马上知道他错了，即使就在他站在那里看着自己的时候他知道几乎已经太晚了，他飞快地穿过院子停了下来并不挣扎只是把胳臂抽了出来并且说：‘请注意，我并没有残废。我只是累了。我要上楼去我的房间躺一会儿。’接着对舅舅说：‘我会没事的。过十五分钟上楼来叫我。’接着停下脚步又转过身子还是对舅舅说：‘我在十五分钟之内会做好准备的。’又继续往上走这一次把它跟他一起[161]带进屋子甚至在他的房间里他还是听得见它甚至穿过拉下来的遮光帘通过他眼帘后面不断跳动的红光，终于他突然借着一只胳臂的力量也在他母亲的手的搀扶下坐了起来又一次对就在床脚竖板边上的舅舅说：

‘十五分钟之内。你不会不等我就一个人走了吧？你答应吗？’

‘当然答应，’舅舅说，‘我不会不等你就走的。我只是——’

‘加文，该死的，请你出去好吗？’他母亲说完又接着对他说‘躺下’而他就躺下可那声音还在甚至穿过那手甚至即便有手挡着，那又窄又细清凉的手掌但太干太粗糙也许甚至太凉，他头上那干燥滚烫粗粝的感觉要比放在上面的手好受得多因为至少他到现在已经习惯了，这种感觉他已经有了很长时间了，甚至还摇了摇头但没有机会摆脱那纤细的狭长的战无不胜的手掌，就好像你无法通过晃脑袋来摆脱一个胎记现在那玩意儿[162]甚至不是一张脸了，因为他们都是背对着他但那是一个后脑勺，是一个大写的脑袋[163]的集成的后部一个脆弱的装满玉米粥的球像鸡蛋一样不堪一击但它那不是冲向他而是离开他的和谐一致性却十分可怕。

‘他们跑了，’他说，‘他们都不给他[164]买一包烟叶来表明他们原谅了他，为他们的良心节省了十分钱。’

‘是的，’他母亲说，‘就随他们去吧。’好像在告诉一个一手抓着悬崖挂在半空中的人就那样抓着：他现在什么都不要就想放开一些把他所残存的那一点‘无’放入睡眠之空无中去昨天夜里他想睡觉也睡得着可没有时间，现在他比任何时候都更想睡觉也有的是世界上的时间在接下来的十五分钟（据人们所知或许是今后十五天也许是十五年因为现在谁都没有办法只能希望克劳福德·高里会决定进城来找到县治安官说好吧是我干的因为他们有的只是路喀斯·布香说过文森·高里不是被点四一口径的柯尔特自动手枪打死的换句话说反正不是他路喀斯的点四一口径的柯尔特自动手枪，还要看巴迪·麦卡勒姆会不会说是的我在二十五年前跟克劳福德·高里换过一把德国货自动手枪；他们甚至都没有文森·高里可以让孟菲斯警察局派来的人看一下说是什么样的子弹打死他的因为县治安官已经让老高里把他带回家把流沙洗干净准备明天重新下葬：这一次汉普敦和舅舅可以在明天夜里上那儿去把他再挖出来）只是他忘记了怎样入睡：也许是这么回事，他不敢把他所残存的那一点‘无’放入无之中：其实那也是空无：没有可以记忆的悲伤也没有怜悯甚至没有羞耻的感受，没有通过怜悯和羞耻得到净化的对人的永不消亡的企盼所做的解释相反有的只是一个老人对他来说悲伤不是他自己的一个组成部分而只是他被杀害的儿子把一个陌生人的尸体扔到他背上的一个暂时的现象不是为了安抚他那一声无声的谴责的呼喊不是为了怜悯不是为了报仇而是为了公正而只是为了肯定他找到了错误的那一个尸体，高高兴兴地毫不窘迫地高声喊道：‘对，是那个该死的蒙哥马里，要不是他我就该下地狱了。’还有一张大写的脸；他并不期望有一股赎罪的洪流会把路喀斯·布香从牢房里拥出去举得跟肩膀一般高为了他那正当的辩护和胜利的时刻把他放在那个邦联纪念碑的底座（也许放在邮局大楼阳台上飘扬的国旗旗杆的下面更好一些）就跟他从不指望他自己和艾勒克·山德与哈伯瑟姆小姐会有此殊荣一样：他（本人）不仅不要这一切而且不可能接受这一切因为那将取消和改变总体中他所做的那一部分那是应该匿名的否则就毫无价值：他当然也愿意在他的时代在人类留下他的痕迹但仅此而已，不多于这一点，在地球上留下他所做的那一部分的某些痕迹，而且是谦卑地，甚至谦卑地等待着期望着，甚至并不是真正地希望任何东西（当然那就是一切），除了他自己的但也是一次隐姓埋名的机会完成一件充满激情的勇敢的严肃的事情并不只是在人的恒久的历史而且是进入这个历史并值得在其中占有一席之地的事情（谁知道呢？也许甚至给历史的勇敢而激情的严肃性增添一个没有姓名的小点）作为他感谢自己能在历史中有一席之地的表示，要的只是这一点甚至并不真正抱有希望愿意接受因为他不配所以他错过机会的事实，但他肯定没有料到事情会是这种样子：——不是挽救一条生命免于死亡甚至也没有挽救一个死亡免于耻辱与不光彩甚至更没有暂时中断判决，只是仅仅是很不情愿地不提一个日子；不是由于自己可耻的取消才感到耻辱不光彩，不是因为记得了谦卑和骄傲而得到升华与谦卑，不是对骄傲勇气和激情的骄傲更不是对怜悯的骄傲，不是骄傲严肃与悲伤，而是由于严肃所得到的东西使严肃变得低下，勇气与激情因它们所必须面对的事情而受到玷污；——一张大写的脸，他的亲人和家乡他的人民他的血脉综合而成的大写的脸他自己的脸他的欢乐骄傲与希望一直是他能配得上他们可以提供一个一致的不可粉碎的联合战线以面对黑夜的墨黑的深渊——一张可怕的不贪婪的什么食物都吃的脸甚至并不是不知足的大写的脸不是垂头丧气的甚至并不是受到挫败的，不在等候也不在等待甚至根本不需要耐心因为昨天今天明天就是现在：不可分割的、同一的[舅舅也这么认为，早在两三年或者四五年前就预料到这一点如同他预料到其他一切事情一样，随着他自己越来越长大像个男子汉他发现舅舅预料的都是真的：‘所有一切都是现在，你明白吗。昨天在明天来临以前不会过去而明天在一千年以前就开始了。对每一个十四岁的南方男孩来说，并不只是曾经一次而是任何他想要的时候，1863年7月[165]的一个下午还不到两点钟的这个时刻总是存在：各旅士兵都进入了铁路栏杆后面的位置，树林里的枪都上了子弹做好准备卷着的旗帜也已经打开准备高举招展戴着长长的上过油的鬈发的皮克特[166]本人也许一手拿着他的帽子一手拿着剑正在向山上望去等待着朗斯特里特[167]下命令此时胜负未决，那事[168]还没有发生，甚至还没有开始，面对那阵地和那些使得加尼特肯珀阿姆斯特德和威尔科克斯以及更多的人显得很重要的形势，它不但没有开始而且还有时间不去开始然而它就要开始了，我们大家都知道这一点，我们已经走得太远了押下了太多的赌注那时刻甚至并不需要一个十四岁的男孩来想#这一次。也许这一次##有这么多东西要失去也有这么多东西可以获得：宾夕法尼亚、马里兰[169]、全世界、华盛顿金色的穹顶本身及其绝望的难以相信的胜利成为那孤注一掷的赌博、那两年前押下的赌注的最后的点缀；或者对于任何一个即便是驾驶过一个用缝缀的布帆的帆船的人来说，1492年那个时刻[170]当某个人心想#就是它了##：那无法开倒车的绝对边缘，是马上掉转船头回家还是义无反顾地继续向前行驶不是找到陆地就是从世界那轰鸣的边缘掉下去。一个细小的声音，我年轻时代一个有见识的敏感的女诗人说过#倒翻的茶水随茶叶而去，每天夕阳西下而死亡##：一个诗人过分夸张的说法但常常反映真理只是把真理上下里外颠倒了过来因为那镜子的无心的操纵者[171]忙于他的事情忘了镜子的反面也是玻璃：因为如果诗人做的话跟诗行相反昨天的茶水和昨天西下的夕阳都跟从明天那无穷尽的走廊刮来的零散的不可摧毁的并非不能溶解的渣滓纠缠在一起而无法分离，刮进我们将要穿着走路的鞋子甚至刮进我们将不得不（或努力）躺在其中的被单[172]：因为你无法逃避，你不能逃脱；那追逐者才是在奔跑的人而明天的夜晚只不过是又一个为昨天的疏忽和遗憾而挣扎的漫长的不眠之夜。’]：他们[173]置之不理的根本不是一个死亡甚至也不是对路喀斯而言的死亡而只不过是一个路喀斯，上万个桑博之神的化身中的路喀斯他们不管不顾地四处乱跑甚至不觉得自己像耗子似的穿过了洞口穿过了断头台的槽沟直到一个并不在意的时刻那并不留心的并非故意的并不在乎的屠刀落了下来；明天或者说至少在明天或者说至多在明天这一次也许会在天使不怕十六岁的黑孩子和白孩子还有一个快要八十岁的老处女的地方进行干预；他们奔跑，逃窜甚至不是为了否定路喀斯而只是为了不必让杂货店的勤杂工给路喀斯送一罐烟叶完全不是为了说他们很抱歉而是为了不必大声说出来他们错了：长长的一个纵身踢开那悬崖[174]慢慢地向上向上进入其中已经听见了，只是那最微弱的声响现在听见了注意倾听了，他一时还没有翻身甚至还没有睁开眼睛又躺了一会儿倾听着，然后才睁开眼睛然后在彻底完全绝对的安静（现在什么都没有了现在只有黑暗的呼吸和树蛙与虫子的声息）中看见舅舅在踏脚板外灯光下的侧影：没有逃跑也没有否定在这一刻甚至没有急迫无论是在屋外或屋内或是那细小的多种多样的动物发出的声响和夏夜的广袤无边的伸缩张弛的上下前后。

‘它消失了。’他说。

‘是的，’舅舅说，‘他们现在也许都上床睡觉了。他们到家挤了牛奶，甚至还有时间在天黑以前把明天做早饭要用的柴火都劈了出来。’

这是第一次[175]虽然他还是没有动弹，‘他们跑了。’他说。

‘不，’舅舅说，‘并不仅仅是这么回事。’

‘他们跑了，’他说，‘他们到了没有办法只能承认他们错了的地步。因此他们就跑回家。’

‘至少他们在动。’舅舅说。这是第二次了：他根本连第一次的暗示都不需要因为四五六个小时以前或者不管是多少小时以前那个他真正相信他会只睡十五分钟（不管他是否真睡了，他碰巧知道是十五分钟）的时刻那种要行动或者更确切地说那种并不真正要停止行动的急切必要与需要的感受并没有回来。这种需要从来没有一个可以从那里回来的地方因为它还在那儿，一直都在那儿，甚至连一秒钟都没有退出过没有从那现在仍然使他感到混乱的乌合之众的五光十色的幻象后面退出过，他跟这些幻象或在这些幻象之中浪费了快十五个小时而不是十五分钟；它仍然在那儿或者说至少他未完成的部分仍然在那儿，那甚至不是个小书写体字母[176]而是舅舅和县治安官在路喀斯·布香和克劳福德·高里的无法了结的公案中所做的微不足道的事情中微乎其微的一部分因为据他们所知在今天早上他失去对情况的了解以前即使在汉普敦放弃了他们仅有的一点点的证据以前（把它[177]还给一个胳臂的有手枪的老高里，这一次连两个孩子和一个老太太都不可能把它弄回来了）他们都不知道下一步要做什么；这种并不是要完成某件事而只是要不断地活动甚至不是为了继续留在他们所在的地方而只是拼命地赶上它[178]正如你得不断地踩动踏车并不是因为你喜欢待在踏车上而只不过是为了不被甩出去摔得昏天黑地仍然疯狂地向后跑出舞台跑得无影无踪他并不是纹丝不动地在等待那个时刻[179]重新涌入他的身体把他震得动起来相反他早已经在没完没了地活动着犹如踏车的没完没了的踏板在他鼻子尖端和胸口上面不到一英寸的地方只要他深深地呼吸一下他就会被那攫取的轨道一把抓住，他躺在下面就像一个流浪汉被卡在铁轨之间一辆飞驰的火车的下面，只有在他一动不动的时候才安全。

于是他动了一下；他说：‘什么时候？’把腿转过来，‘几点了？我说十五分钟的。你们答应的——’

‘才九点半，’舅舅说，‘还有足够的时间冲个澡吃点晚饭。他们在我们到达以前不会走的。’

‘他们？’他说，已经光着脚站起来（他睡前只脱掉鞋袜并没有脱衣服）在找拖鞋了，‘你又到镇上去过了。在我们到达以前？我们不跟他们一起去？’

‘对，’舅舅说，‘得要我们两人才拦得住哈伯瑟姆小姐。她在办公室里跟我们见面。所以现在动作要快一点；她可能已经在等我们了。’

‘好的。’他说。但他已经在解衬衣还用另一只手在解皮带脱裤子，打算一下子同时脱掉衬衣和裤子。这一次它在大笑。关系不大。你甚至听不见它。‘原来如此，’他说，‘他们的女人不用在黑暗里劈柴火让半睡半醒的孩子拿着提灯了。’

‘对，’舅舅说，‘他们不是在逃避路喀斯。他们已经把他忘了——’

‘这正是我说的话，’他说，‘他们甚至都不肯等一下给他送一罐烟叶，说一句，没关系，老头儿，人人都犯错误，我们不会因为这件事记你仇的。’

‘你要的就是这一点？’舅舅说，‘一罐烟叶？那就够了？——当然不够。这就是为什么路喀斯最终会得到那罐烟叶的一个原因；他们将会坚持这么做的，他们不得不如此。不管他要不要他在这块乡土上的后半辈子里会分期分批地收到的，而且也不仅仅是一个路喀斯而是#路喀斯：桑博##，因为让一个人夜里在床上辗转反侧难以入梦的不是他伤害了他的同伴而是他错了；如果仅仅是伤害的话（如果他不能用他所谓的逻辑来解释的话）他可以通过摧毁受害者和见证人来消除它但错误是他自己的是他总宁可用黄油来噎死的一只猫[180]。所以路喀斯是会得到那罐烟叶的。他当然不会要的，他会想办法拒绝的。但他还是会得到的，因此我们将在这里，就在约克纳帕塔法县看到古代东方救人者与被救者的关系被整个颠倒了：路喀斯一度是任何一个他正好走进其视线范围内的白人的奴隶，现在却成为统治白人良心的暴君。他们——第一、二、三、五巡逻区——也明白这一点，所以他们现在干吗要花时间给他送一罐一角钱的烟叶，他们反正下半辈子里总要这么做的？他们暂时把他放到一边。他们奔跑逃避的不是他，他们逃避的是克劳福德·高里；他们直截了当地反对（甚至并不是带着恐怖而是以绝对一致的方式）的是一个不会、不应该而这又在毫无警告的情况下变成了#不可以。不可杀人##[181]你明白吗——没有宾语，没有火气：一个简单的道德戒律；我们从遥远的姓名不详的祖先那里接受下来的，有了很久了，珍惜它，培养它，使它的声音永远响亮，使它的写法始终不变，把它把玩得太久了以至棱角都磨圆了；我们能带着它上床睡觉；我们甚至为它提炼出解毒药，就像有远见的家庭妇女常把化好的芥末水或方便好用的鸡蛋清跟耗子药放在同一个架子上；它跟爷爷的脸一样熟悉，跟爷爷缠着印度王子的头巾的脸一样无法辨认，跟家庭晚饭餐桌上爷爷的肠胃气胀一样抽象；甚至在它崩溃的时候在溅出来的血在我们面前鲜红耀眼的时候我们仍然拥有这条戒律，它仍然完好无缺，仍然千真万确：#我们不可以杀人##，也许下一次我们真的不杀了。然而#汝不可杀汝母之儿女##。那一次这思想在光天化日之下降临街道走在你身边，不是吗？’

‘因此对很多高里和沃克特家的人来说，为了一件路喀斯·布香没有做过的事情用煤油把他烧死是一回事，而高里家的一个人谋杀了他的兄弟又是另一回事。’

‘对。’舅舅说。

‘你不能这么说。’他说。

‘是的，’舅舅说，‘作为戒律的#不可杀人##，即使在你犯戒的时候，戒律仍旧完好无缺不受玷污。#不可杀人##，谁知道呢，也许下一次你真的不杀了。但#高里决不可以杀高里的兄弟##：这没有也许的问题，没有下一次也许高里不会杀高里的问题因为根本不可以有第一次。这不仅仅是对高里而言而是对所有的人：史蒂文斯、莫里逊、爱德蒙兹、麦卡斯林也一样；如果我们不坚持这样的信念，达到这样的一步，高里英格伦姆史蒂文斯莫里逊不光是不可以而且是绝对不行不能够杀戮高里英格伦姆史蒂文斯莫里逊，那我们怎么能希望实现#不可杀任何人##这一点，还有使路喀斯·布香的生命有保障，不是不顾他是路喀斯·布香这个事实而正因为他是路喀斯·布香？’

‘所以他们逃跑，免得给克劳福德·高里上私刑。’他说。

‘他们不会给克劳福德·高里上私刑的，’舅舅说，‘他们人太多了。难道你不记得了，在他们还相信路喀斯·布香不打招呼就从文森·高里的背后把他打死的时候他们整整一上午把监狱前面的地方和广场都挤得满满的？’

‘他们在等第四巡逻区的人来上私刑。’

‘这正是我说的话——暂时这就算是真实的吧。第四巡逻区高里和沃克特两家人还有其他不会给高里或沃克特一点烟叶但为了看杀人会跟着一起来的四到五户人家，人数小得足以产生一支暴民。但并不是他们所有的人在一起因为其中有个简单的数字问题到了一定的数字暴民就自我取消或自我废除，也许因为对黑暗来说他们的数目终于太大，他们产卵的洞穴不再大得可以掩护他们不见光亮因此最后无论他们愿意与否他们不得不审视自己，也可能由于一个人体内的血不够多，正如一颗花生米可以使一头大象感到欢愉但对两头或十头大象就不一定有这样的作用。或者说也许正是因为一个人变成了暴民也就变成了群体通过吸收和代谢作用取消了暴民，然后由于它甚至对群体来说都太大了就又变成了人有了怜悯正义和良心的观念即使只是在回忆之中，他回忆的是他对那些过程对某样归根结底是一种宁静的普遍光明的东西长期痛苦的追求。’

‘所以人永远是正确的。’他说。

‘不，’舅舅说，‘他努力做到正确，如果那些为他们自己的权力和扩张而利用他的人对他不加干预的话。还有怜悯正义和良心——那个对不仅仅是个人的神性（我们在美国已经把这一点降低到一种全国性的崇拜五脏六腑的民族宗教，这种宗教使人对自己的灵魂没有任何责任因为他的灵魂已经被免去从而不必承担责任，相反他从诞生之日起就是对妻子、汽车、收音机和老年退休金的不可追回的权利转让的一成不变的继承人）而且是对他继续作为大写的人的神性的信念；想一想，如果他们要对付克劳福德·高里那该是多么容易的事情：用不着有暴民在黑暗中快速移动不断地回头观望只要有一个没有分歧的公众舆论：那粒花生米在和谐一致的全体象群的踩踏下消失得无影无踪，几乎没有一头大象知道脚下有过花生米，因为暴民之所以形成是因为真正掐断线[182]的那一只手会消失在无名无姓那个不可侵犯的团体之中：在这个案子里[183]除了那个花钱请来的刽子手没有人有理由要夜不成眠。他们并不要摧毁克劳福德·高里。他们拒绝承认他。如果他们对他上私刑，他们只是消灭了他的生命。他们实际做的更为严重：他们竭尽所能剥夺了他作为人的公民权。’

他还是没有动。‘你是个律师。’接着他又说：‘他们逃避的既不是克劳福德·高里也不是路喀斯·布香。他们在逃避自己。他们跑回家把脑袋埋在被窝里免得看到自己的羞耻。’

‘完全正确，’舅舅说，‘我不是一直在这么说吗？他们人数太多了。这一次他们有足够的人可以因羞耻而逃跑，能够发现自己无法忍受那唯一的也就是暴民的选择：他们（暴民）因为他们的数目很小又相信他们的秘密性和紧密性还知道彼此之间绝对缺乏信任，一定会选择通过消灭证人这快捷而又方便的办法来消除那羞耻感。因此正如你所喜欢说的他们跑了。’

‘留下你和汉普敦先生来清理他们呕吐出来的脏东西，连狗都不做这种事。不过当然汉普敦先生是条拿工资的狗，而你，我看也可以算一条。——因为不要忘记还有杰弗生。’他说，‘他们跑掉的时候跑得很快。当然有些人不行，因为那下午过了还不到一半他们还不能关上店铺也跑回家；当时还可能有机会卖掉一样值五分钱的东西呢。’

‘我说了还有史蒂文斯和莫里逊。’舅舅说。

‘不是史蒂文斯，’他说，‘也不是汉普敦。因为总得有人去了结这件事，一个肠胃极好可以擦地板的人。县治安官去抓（或者说努力去抓希望去抓或者不管你们打算怎么去想办法去抓）凶手而律师则为干私刑的人辩护。’

‘没有人行私刑是为了因此得到辩护。’舅舅说。

‘好吧，’他说，‘那就宽容他们。’

‘也不是这么回事，’舅舅说，‘我在为路喀斯·布香辩护。我在保护[184]桑博免遭北方、东方和西方的侵犯——那些外地人会强加给我们一些根据人对人的暴力可以在一夜之间通过警察来废除的想法而制定的法律，从而把他硬推回到几十年以前，不仅推入不公正而且还推入悲伤、痛苦与暴力之中。桑博当然会忍受这一切的；他人数不够，没有别的办法。他会忍辱负重，承受这一切并且生存下来，因为他是桑博，有那种本事；他甚至会打败我们，因为他有忍受苦熬并生存下去的本事，但他会被抛回到几十年以前的境地，他侥幸熬过来以后的生存环境也许并不值得拥有，因为到了那个时候我们分裂了可能已经失去了美国。’

‘但你还是在宽容它。’

‘不对，’舅舅说，‘我只是说那不公正是我们的，是南方的。我们必须自己来惩罚自己来废除，完全由我们自己，不要帮助，&nbsp；甚至不要建议（但表示感谢）。我们对路喀斯负有这样的义务不管他要不要（这个路喀斯是反正不会要的）不是因为他的过去，因为一个人或者一个种族如果是出色的总能承受其历史并生存下来，甚至不需要逃避它，也不是因为关于人类的那种响亮的但常常只是辞藻过于华丽的论调，而是因为那简单明确而实际的有关他的未来的那个理由：那个能够生存下来能够承受能够忍辱负重而仍然保持坚定的本事。’

‘好吧，’他又说，‘你还是个律师，他们还是跑了。也许他们打算让路喀斯来清理一切，因为他来自拖地板的种族。路喀斯和汉普敦和你，因为汉普敦拿了钱应该时不时地做点事，他们甚至还选举了你也领一份工资。他们想过告诉你怎么做吗？拿什么当鱼饵让克劳福德·高里进来说，好吧，伙计们，我放弃出牌，把牌再洗一次发给大家。还是他们太忙了——忙着……’

舅舅平静地说：‘表现得很有德行？’

现在他完全停了下来。但只停了一秒钟。他说‘他们跑了’，说得十分平静，完全是个结论，甚至不带蔑视，把衬衣往身后一扔随它飘走了，同时解裤子光着脚退了出来，现在只穿了条短裤。‘此外，这一切都没有关系了。我做梦经历了所有这一切；我做梦穿过了他们，也在梦里把他们赶走了；随便他们待在床上还是在天黑以前给牛挤奶，在天黑以前还是天黑以后，是点着提灯还是不点提灯劈柴火。因为他们并不是梦；我只是经过他们身边去进入那个梦——’他现在说得很快，比他意识到的要快得多，直到太迟了：‘那是某样东西……某个人……某样说明也许对我们要求太高的东西，让只有十六岁的人或快要八十或九十或不管她是多少岁的人[185]来承担实在太过分了，可我是在毫不犹豫地响应你告诉我的那些比我大不了多少在1918年领导部队的和在法国开侦察机的英国男孩，你记得吗？你说过在1918年所有英国军官似乎不是十七岁的中尉少尉军官就是独眼或独臂或独腿的二十三岁的上校？’——然后他抑制或努力想抑制自己因为他终于得到了警告，相当严厉的警告，不是因为他仿佛突然事先听见了他要说的话，而是仿佛他突然发现的不是他说过的话而是这些话在向哪里去，他已经说过的话在迫使他说些什么以便结束这番话：但当然来不及了，就像你下山时突然使劲踩刹车却发现刹车断了：‘——只不过还有一些别的东西——我在努力……’他终于停住不说了，觉得滚烫的热血往上冲从脖子一直烧遍了整个面孔，而且实在没有地方可以看一眼，不是因为他站在那里几乎是一丝不挂而是因为没有衣服没有表情也没有话语能瞒住舅舅那明亮而严肃的眼睛。

‘是吗？’舅舅说。然后舅舅又说：‘是的。有些东西你必须永远无法忍受。有些东西你必须永远不停地拒绝忍受。不公正、暴行、羞辱与耻辱。不管你有多年轻也不管你活得有多老。不是为了表扬也不是为了钱财：不是为了在报上有你的照片也不是为了在银行有存款。就是拒绝忍受它们。是那么回事吗？’

‘谁，我，’他说，现在他已经走动起来在穿过房间，甚至没有等着穿好拖鞋，‘我从十二岁起就没当过最低级的童子军[186]。’

‘当然没当过，’舅舅说，‘但对此就是感到遗憾：不必感到难为情。’

第十章

也许吃饭跟它[187]有点关系，他不带特别的兴趣或好奇心地试图估算从他上一次坐在桌子边上吃饭到现在已经有几天了与此同时他没有停止咀嚼，接着仿佛那一口饭还没嚼完就想起来还没过一天呢尽管今天清晨四点钟的时候他在半睡眠状态下在县治安官家吃过一顿丰盛的早饭：想起来舅舅（坐在桌子对面喝咖啡）说过人不见得必须吃着饭通过这个世界而是使用吃的动作也许仅仅靠吃这个动作才使他确实进入了世界，把他自己弄到了这个世界：不是通过而是进入，像蛾子通过具体的嚼与吞咽羊毛织品的经纬线实质钻进羊毛那样钻进了世界丰富多彩的团结一致之中，从而制造人的整个历史，把它化为自己的一部分和记忆的一部分，甚至也许通过细嚼慢咽，通过放纵，通过吃它从而得到锤炼，放弃那骄傲而自负的微不足道的他称之为他的记忆他的自我他的我—是从而进入世界那广袤无边的丰富多彩的姓名不详的团结一致，在这个世界的下面那短命的岩石将冷却并旋转成为粉末，这个过程甚至不受到注意也不被记忆因为并没有昨天而明天甚至并不存在所以也许只有住在山洞里以橡实和泉水果腹的苦行僧的生活才是真正可以自负与骄傲的；也许为了达到对你的自负正义感和骄傲那不容异端之说不允许妥协的崇拜高度你得住在山洞里靠橡实和泉水过日子对你的自负正义感和骄傲进行专心的坚定不移的沉思冥想：他吃得很起劲也吃得很多而且在这个时候他自己知道吃得太快了因为十六年来他一直听他们说他吃得太快放下餐巾站了起来他母亲最后一次发出哀声（他想女人除了悲剧贫穷和肉体的痛苦外真是什么都承受不起；今天早上他待在十六岁的人不该待的地方做了连三十二岁的人都不该做的事情：跟着县治安官在乡下到处奔波从沟渠里挖出一具被谋杀的人的尸体：她不像他父亲那样大喊大叫哼哼唧唧的声音要轻一百倍比他父亲要好一千倍，可现在他只不过打算跟舅舅一起走到镇上在那个他可能已经花掉他四分之一生命的办公室里坐一两个小时，她倒完全抛弃了路喀斯·布香和克劳福德·高里又不知疲惫地回到十五年前她第一次努力说服他他不可能自己扣裤子上的扣子的那一天）：

‘哈伯瑟姆小姐为什么不能上这儿来等？’

‘她能来的，’舅舅说，‘我相信她还是能再一次找到这栋房子的。’

‘你明白我在说什么，’她说，‘你为什么不叫她来？她不该在律师办公室坐到半夜十二点钟，那不是女士待的地方。’

‘昨天夜里把杰克·蒙哥马里的尸体挖出来也不是女士干的事，’舅舅说，‘不过也许这一次我们能拦住路喀斯·布香，不让他没完没了地使用她那高贵的出身。走吧，契克。’于是终于走出了房子，不是走出房子进入了它因为他把它随身带出了房子，在他房间和前门某个地方不是得到了它也不是仅仅进入了它甚至不是重新获得了它而是因为他为偏离了它而付出了代价，又一次变得可以被它所接受因为这是他自己的或者说他是它的因此那一定是由于吃饭的缘故，他跟舅舅又一次在同一条街上行走几乎跟不到二十二小时以前那一次完全一样当时街道很空旷带着一种惊人的畏缩的迷惑的气氛：因为现在一点都不显得空荡荡的，当然是挺荒凉的没有人来人往的活动一盏盏街灯之间死气沉沉犹如穿过被遗弃的城市的死寂的街道但并不是真的被遗弃并不是真的畏缩收敛只是让位给那些可以干得更好的人，只是让位给那些可以做得正确的人，对那些可以正确行事并以他们自己的朴素办法行事的人不加干涉不予妨碍甚至不提建议甚至不允许劝告（但表示感激）因为这是他们[188]自己的悲哀他们自己的耻辱他们自己的惩罚，他又笑了起来但这没什么要紧，心想#因为他们永远有我、艾勒克·山德和哈伯瑟姆小姐，更别说还有加文舅舅和一个宣过誓的带徽章的县治安官##：突然他意识到这也是这事的一部分——这种由于他们是他的而他又是他们的因此他们应该是完美无缺的强烈的愿望，这种只能绝对完美差一丁点儿都不能容忍的狂热心情——这种疯狂的几乎是本能的跃跃欲试地要在任何地方对任何人保卫他们以使他可以亲自毫不宽容地痛斥他们因为他们是他自己人，他无所求只希望跟他们不可更改地坚定不移地站在一起：同一个耻辱如果必须有耻辱的话，同一种惩罚因为必定会有惩罚的，但高于一切的是一个不可更改的持久的坚不可摧的同一性：一个民族一颗心一片土地：因此他突然说：

‘瞧——’又停了下来，但跟往常一样用不着说更多的话：

‘什么？’舅舅说。接着在他没有吭声时说：‘啊，我明白了。这不是因为他们是对的而是因为你错了。’

‘比这还糟糕，’他说，‘我自以为是。’

‘自以为是并不错，’舅舅说，‘也许你是对的而他们错了。只是不要停留下来。’

‘不要把什么停留下来？’他说。

‘即便吹牛说大话，’舅舅说，‘只是不要停留下来。’

‘不要把什么停留下来？’他又说。但他现在知道那是什么了[189]；他说。

‘难道现在还不该是你也不当最低级童子军[190]的时候？’

‘这不是吃不了苦的童子军，’舅舅说，‘这是第三等级。你们是怎么叫的？——’

‘鹰级童子军。’他说。

‘鹰级童子军，’舅舅说，‘最低级童子军的含义是，别接受。鹰级童子军意味着，别停留下来。你明白吗？不，那是错的。别花力气去看。甚至别花力气去记住它。只是别停留下来。’

‘对，’他说，‘我们现在不需要为停留下来而发愁。在我看来现在我们该发愁的是我们上哪儿去，怎么去法。’

‘不对，我们该为停留下来发愁的，’舅舅说，‘你在大约十五分钟前还这么对我说过的，难道你不记得了？关于汉普敦先生和路喀斯用什么当诱饵把克劳福德·高里引诱到他们可以把汉普敦先生的手放在他身上的地方。他们要用路喀斯——’

他会记得的：他本人和舅舅站在监狱边上的小巷里县治安官的汽车旁边看着路喀斯和县治安官从监狱的边门走出来穿过黑暗的院子向他们走来。那儿其实很黑因为街角的路灯照不到那个地方也没有任何声响：十点钟刚过一点又是星期一的晚上但黑压压的天穹仿佛把镇子和广场笼罩在真空里就像扣在玻璃杯下面的古老的新娘捧过的花束一样，镇子和广场并不仅仅是死寂：它们是被人抛弃了：因为他继续向前去看了一下，他没有停步留下舅舅站在小巷的拐角在他身后说：

‘你上哪儿去？’但他甚至没有回答，行走在最后一个安静而空荡荡的街区，故意在空洞的寂静中把脚步毫不秘密地走得咚咚响，不慌不忙地孤单地但一点都不孤独，相反带着一种感觉一种感情，不是想据为己有而是作为拥有者、代为行使权力者，仍然怀着谦卑。他自己并不强有力但至少是力量的载体就像演员在舞台两侧或从空荡荡的戏院楼座往下看那没有人的布置好的但还是空的等待着的舞台，然而过一会儿他将在上面行走在绝对的众望所归的最后一幕中扮演角色，就他自己来说他自己微不足道也许也不是戏里举世无双的人物但至少是他的戏要了结要完成然后要既完好无缺又无懈可击地完整地放到一边：于是走进那黑暗而空旷的广场一到他能毫不费力地把广场一览无遗地收入眼底的地方就立刻停下来，看见那到处都是黑暗的毫无生气的正方形中只亮着一盏灯那是在咖啡馆里为了那些长途卡车咖啡馆整夜都开张，有人说，它的（咖啡馆的）真正目的镇子给它执照的真正原因是让威利·英格伦姆的夜班同事保持清醒虽然镇上给他在一条小巷里圈了一间小小的屋子做办公室还装了火炉和一架电话但他不愿意待在里面反而利用了那家咖啡馆因为有人可以说说话当然你可以打电话到那里找他但有些人尤其是老太太不喜欢在一个全夜开放的备有投币式自动电唱机的小咖啡馆里呼叫警察于是那办公室的电话就跟一个墙外的防盗警报器的大铃连在一起声音响得足以让咖啡馆里站柜台的人或某个卡车司机听见了告诉他铃在响，还有[191]二楼两间亮着灯的窗户（他想哈伯瑟姆小姐真的说服舅舅把办公室的钥匙给她了后来他想这不对，是他的舅舅说服了她拿那把钥匙的因为她完全可能坐在停好的卡车里等着他们到来——后来又加上一句要是她等的话因为那肯定是不对的实际发生的情况是舅舅把她锁在办公室里让县治安官和路喀斯有时间离开镇子）但律师办公室的灯由于律师和看门人走的时候忘了关所以任何时候都可能亮着而咖啡馆像发电厂一样是个公共场所因此也不算数即便咖啡馆的灯也是才开不久（他不能从这里看到咖啡馆的内部但他能够听见开灯的声音他想从去年8月吓人的疯狗事件以后，夜班警长除了每小时打一下银行后门墙上的打卡钟以外，正式地把投币式自动电唱机关闭十二小时可能是他第一个官方行动）他想起其他的正常的星期一的晚上，那时候没有热血与报仇种族和家族团结那高声而愤怒的喧嚣从第四巡逻区（或者就这事而言还有从第一、二、三、五巡逻区，或者就这事而言还有从城里乔治亚式门廊附近）咆哮着传过来在那些古老的砖瓦和老树和古希腊式圆柱及柱顶中震得乒乒乓乓咯咯乱响使它们至少在这一天的夜晚受到打击：星期一晚上十点钟的时候虽然电影院里第一场电影现在已经结束有四五十分钟了但来晚的看客仍然还在回家的路上，所有的年轻人从电影散场以后肯定还坐在杂货店里喝可口可乐往投币式自动电唱机扔钢镚儿，或者没有时间概念地慢悠悠地散着步因为他们并不要上任何地方去因为5月的夜晚本身就是他们的目的地他们带着这个目的在5月的夜晚散步（在拍卖的日子里）甚至还有几辆晚走的汽车和卡车它们的主人在拍卖活动以后留了下来看电影或跟亲友一起吃晚饭现在终于各自分散在那黑暗的被英里数标志包围的土地上向着黑夜向着睡眠向着明天行驶，想起[192]不久前至多不超过昨天晚上他以为那广场也是空的直到他有时间仔细倾听了一会儿才发现它根本不是空荡荡的：是一个星期日的夜晚但有着不仅仅是星期日夜晚的安静，一种任何夜晚都不应该有的安静在所有的夜晚中尤其是星期日夜晚从来都不该有的安静，这是个星期日的夜晚只是因为县治安官把路喀斯关进监狱的时候日历上已经把这一天定为星期天了：一种空荡荡的气氛你可以把它称之为空荡荡如果你能把部署好的部队所面对的安静的没有生气的地带说成是空无一人的空荡荡的，或者把进入弹药库的通道看成是安全的或者认为堤坝闸门下面的溢洪道的安静的——一种不是等待而是增长的感觉，不是人们——女人老人和孩子——而是男人的并不是严厉而是严肃并不是紧张而是安静，静悄悄地在后屋坐着甚至并不多说话并不只是在理发店后面的洗澡间或厕所和台球房后面堆满一箱箱软饮料和随便乱放的空威士忌酒瓶的棚子里而是在商店和汽车修配厂的货房里和拉着窗帘的办公室里，这些办公室的主人甚至这些商店和汽车修配厂的所有者都承认他们属于的不是一个行业而是一门专业，不是在等候某个事件在时光的某一刻发生在他们身上而是在等候时光中的某一刻使他们在几乎不加选择的一致中自己来创造那个事件，主持这一刻甚至为这个时刻服务，这一刻甚至并没有晚到了六到十二或十五个小时而是正好相反只不过是子弹打中文森·高里的那个时刻的延续而已，在现在同那一刻之间时间并不存在因此实际上路喀斯早就死了因为他在丧失自己的生命的权利的那一个时刻[193]里就已经死去而他们的生命只是主持他的自焚而已，现在要记住今天晚上的一切因为明天一切都将过去，明天广场当然会苏醒过来骚动起来，再过一天它就会摆脱那宿醉状态，再过一天它甚至会摆脱耻辱以便到星期六的时候全县的人会带着一种犹如咔嚓滴答嗡嗡声响那样的不可穿刺的一致性[194]否认曾经存在过他们可能犯错误的时刻：因此他[195]没有必要在那完全彻底绝对的沉寂中提醒自己镇子并没有死去甚至并没有被遗弃只不过收敛退却了以便腾出地方做那些必须用家常方式在没有帮助或干预或甚至（谢谢你）建议的情况下进行家常的事情：三个业余活动者，一个年迈的白人老处女一个白人孩子和一个黑人孩子去揭露一个想要成为谋杀路喀斯的人，路喀斯本人和县治安官去抓他因此最后一次：想起来：舅舅三十分钟前在他光着脚站在地毯上两手抓住解开扣子的衬衣的两襟的时刻和十一个小时前他们攀登那通往教堂的小山的最后的高峰的时刻还有其他从他长大到能听能懂能记得住以来的千百次说的话：——[196]#不是保卫路喀斯甚至不是保卫美国这个联盟而是从北方东方和西方的外地人手里保卫美国，他们以（让我们这么说吧）最高尚的动机和愿望努力在一个没有人敢冒分裂的危险的时刻通过使用联邦法律和联邦警察来废除路喀斯可耻的状况的办法正在分裂美国，也许在随便找来的一千个南方人中不会有一个人对路喀斯的状况真正感到悲哀甚至真正表示关心然而也并不是永远会有一个人愿意在不管什么情况下亲手给路喀斯上私刑但那九百九十九个人加上那第一个又完整地凑成一千个人（其中一个仍然会是那个行私刑的人）都会毫不犹豫地用武力抵制那些强行来到这里进行干预或惩罚行私刑的人的外地人，你们说（带着冷笑）你[197]一定很了解桑博才能亲自出马如此平静而想当然地谈他的消极被动而我回答我根本不了解他而且在我看来没有一个白人了解他但我确实了解南方白人不仅仅是那九百九十九个还有那另外的一个[198]因为他也是我们中的一个而且不仅如此，那另外的一个并不只是在南方才存在，你们可以看到并不是北方东方和西方跟桑博联合在一起反对一小撮南方人而是理论家与狂热分子以及个人和私人报复者加上一些别的人结成一张纸上的联盟他们认为双方相隔足够的以英里计的距离可以提供一条原则不仅反对甚至可能从数量上压倒一个和谐一致的南方这个联盟已经（不管愿意与否）从你们的后方招募人员，并不仅仅是在你们的腹地而且在你们文化骄傲的优秀城市芝加哥底特律洛杉矶以及任何其他愚昧的人们生活的城市，这些人除了自己的肤色和鼻子形状外害怕任何颜色的皮肤和任何形状的鼻子而且会抓紧这个机会把他们从祖先开始就有的对印度人中国人墨西哥人加勒比人和犹太人的全部恐怖蔑视和害怕都发泄到桑博身上，你们将强迫我们那些随便找来的一千个人中的第一个和第二个一千人中的九百九十九个——这些人确实为路喀斯那可耻的状况感到悲哀并愿意加以改进而且已经正在并将继续努力一直到（但也许不是明天）那种状况被废除这也许不是为了忘却但至少在记忆时少一点痛苦与怨恨因为公正是由我们给他的而不是从我们那里强行夺走并强加于他而且这两点都是靠刺刀来实现的——无可奈何地同他们同那些跟我们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人结成联盟去保卫一个我们自己都痛心和厌恶的原则，我们处于1933年以后的德国人的境地他们除了当纳粹或犹太人外别无选择或者跟今天的俄罗斯人（就此而言还有欧洲人）一样的处境他们连那种选择都没有，&nbsp；只是我们必须做到这一点而且是我们自己在没有帮助没有干预甚至没有（多谢你）建议的情况下因为如果路喀斯的平等要超过1861至1865那个胜利的直接继承人那固若金汤的街垒路障的囚犯的话只有我们才能做得到，那个胜利在阻拦路喀斯的自由方面也许比约翰·布朗[199]还要过分然而在李将军投降以后快要一百年了这自由似乎仍然受到压制你们说路喀斯一定不能等待那个明天因为那明天永远不会到来因为你们不但不能而且你们还不会于是我们只能重复说那你们不必了并且对你们说在你们打定主意以前上这儿来看看我们而你们回答说不谢谢啦那味道在我们这里就够难闻了于是我们说当然你们至少看一眼那条你们打算训练的狗[200]，在历史仍然向我们证明分裂是分崩离析的接待厅[201]的时候看一眼那分裂了的民族于是你们说至少我们是为了人道而毁灭的于是我们回答在除了那个主格代名词和那个动词以外一切都被毁灭的时候路喀斯的人道是多么大的代价啊于是转身##[202]跑步走过那短小死寂空荡荡的街区回到那街角（舅舅没有等他已经继续往前走了）然后也进了小巷走到县治安官的汽车停着的地方，他们两人看着县治安官和路喀斯穿过院子朝他们走来县治安官在前面路喀斯在他后面大约五英尺的地方走得不是很快但很专心，既不偷偷摸摸也不躲躲闪闪完全就像两个忙得很的人虽然不见得晚到来不及的地步但也没时间晃悠，他们走出大门走过来到了汽车跟前县治安官打开后车门说：

‘上车。’路喀斯上了车县治安官关上后车门打开前车门咕哝着钻了进去，他坐下去坐到座椅上时整个车身趴了下去压着那弹簧和车轮外圈他转动启动器发动马达，舅舅现在站在车窗边上两手扶着窗沿仿佛他想或希望在他再想一下的时候他可以突然按住汽车在它刚要启动时使它停着不动，说出了他[203]断断续续想了有三四十分钟的话：

‘带一个人跟你去。’

‘我带了一个，’县治安官说，‘况且我想这件事今天下午我们谈了三遍都解决了。’

‘不管你把路喀斯数多少遍你还是只有一个人。’

‘你把我的手枪给我，’路喀斯说，‘那样的话谁都不必再数数了。我会干好的。’于是他想县治安官到现在为止可能已经告诉了路喀斯不知有多少次叫他闭上嘴，这也许是为什么县治安官现在不这么说的原因：然而（突然）他说了，他在座椅上慢腾腾地笨重地咕哝着转过身子望着后面的路喀斯，用那忧郁而沉重的叹息的声音说：

‘你星期六口袋里揣着手枪跟一个姓高里的人站在同一个十英尺见方的地方惹出了大乱子，你还要手里拿把枪在另一个姓高里的人身边走动。现在我要你闭上嘴而且一直闭着嘴不说话。而且在我们靠近白叶桥的时候我要你靠着座椅躺在我身后的地板上还是闭着嘴不说话。你听见了吗？’

‘我听见了，’路喀斯说，‘可要是我有手枪——’但县治安官已经转身对舅舅说话了：

‘不管你把克劳福德·高里数多少遍他也只是一个人。’接着又用那温和的带叹息的不甚情愿的口气说，甚至在舅舅还没有来得及把话说出来以前就回答了他的想法：‘他还能找谁？’他也这么想因为他想起来那些疯狂的汽车和卡车在慌乱地四下乱冲时橡皮与水泥摩擦时发出的长长的撕裂般的声响那些车辆带着吓呆的不可改变的谴责四面八方朝着县的最遥远的地图上没有标志的安全地带横冲直撞只是不向着第四巡逻区那个叫卡里多尼亚教堂的那个小岛，躲进避难所：那古老的用旧了的熟悉的家舍在那里女人和大一点的姑娘和孩子们可以让小一点的孩子们举着提灯为明天的早饭挤牛奶劈柴火而男人与大儿子们在喂好骡子为明天犁地做好准备以后就坐在前面的门廊里等晚饭等暮霭：夜莺：夜晚：睡眠：[204]他甚至可以看见（前提是杀人犯的迷恋会使克劳福德·高里再一次进入那段断臂[205]的活动范围——因为克劳福德也是高里家的人——这一点上他跟他并不信任的县治安官意见一致——他现在知道为什么星期六下午路喀斯会活着离开弗雷泽的商店，更别提他还活着在监狱前面下了县治安官的汽车：连高里家的人都知道不是他杀的因此他们只是在拖延时间等另外一个人，也许是杰弗生来把那人找出来拖到大街上直到他——像一道闪电，一个像羞耻那样的东西——想起那件蹲在地上的蓝衬衣和那个僵硬别扭的独手努力想擦掉死者脸上潮湿的沙子于是他知道不管那个愤怒的老人明天会怎么想他当时并不仇恨路喀斯因为他心中除了他儿子再也容不下什么别的东西了）——那夜晚，也许还有那吃饭的饭厅那七个姓高里的人又一次聚集在二十年来没有女人的房子里因为弗雷斯特从维克斯堡赶来参加昨天的葬礼也许今天早上在县治安官派人送话要老高里在教堂跟他见面时还在家，桌子中央在结了块的糖碗糖蜜罐和还装在从商店柜台上拿下来的带标签的瓶子里的调味番茄酱以及胡椒和盐中间是一盏灯老高里坐在桌子的主位他的一只胳臂放在他前面的桌子上手下压着那把大手枪正在对用他兄弟的血注销了他自己的高里身份的那个高里宣布判决与决定毁灭与处决，于是那黑暗的道路那卡车（这一次不是强行征来的因为文森为了运木材和牲口有一辆马力很大的新的有折篷的大卡车）可能还是那个双胞胎开车那尸体就像带着沉重的绑木头的锁链的木头一样嗵嗵地撞击着车子的传动装置，飞快地开出卡里多尼亚开出第四巡逻区开进那黑暗的安静的等待着的镇子飞快地驶过街道穿过广场来到县治安官的房子于是那尸体翻滚了下来扔到县治安官的前门廊上在高里家另外那个双胞胎摁门铃时卡车可能还等着。‘别为克劳福德·高里发愁[206]，’县治安官说，‘他对我无怨无仇。他投票选我的。他现在的麻烦是他没有办法只好多杀了一个像杰克·蒙哥马里这样的人，其实他要的只是想瞒住文森不让他发现他一直在偷他和萨德利·沃克特大叔的木材。即使他在我还没来得及闹明白出了什么事以前就跳上了汽车的踏脚板，他还得花上一两分钟的时间把车门打开以便确切地看见路喀斯在什么地方——要是那时候路喀斯是认认真真地照我说的去做的话，我真心希望他为了自己的缘故会那么做的。’

‘我会的，’路喀斯说，‘不过如果我有我的——’

‘是啊，’舅舅厉声说，‘要是他在那里的话。’

县治安官叹了口气。‘你把口信捎过去了。’

‘我所能捎的口信，’舅舅说，‘用我所能想出来的方式。一个给杀人犯和警察安排约会的口信，随便哪个传话的人都根本不会知道那是说给杀人犯听的，那杀人犯不仅会相信这话不是说给他听的而且还会相信那话是真的。’

‘好啦，’县治安官说，‘他要不是听到了要不就是没听到，他要不是相信了要不就是不相信，他要不是在白叶河的河滩地等我们要不就是不去，要是他不去的话我和路喀斯就往前走上那条公路再回镇子来。’他给马达加速又让它空转；现在他打开车灯。‘但他也许会在那里的。我也捎了个口信。’

‘好吧，’舅舅说，‘为什么那么做，骨头人先生[207]？’

‘我让市长给威利·英格伦姆放假让他今天晚上可以上那边去再给文森守灵，在威利走以前我挺机密地告诉他我要在今天晚上从老白叶桥那里抄近路把路喀斯送到霍利蒙特让路喀斯可以在明天杰克·蒙哥马里的验尸会上作证，还提醒威利白叶桥那边的低地还没填好，汽车只能挂低挡。我还告诉他千万不要说给别人听。’

‘哦。’舅舅说，但还没把车门放开，‘不管谁在杰克·蒙哥马里活着的时候会说他是他们那儿的人现在他是属于约克纳帕塔法县了。——不过，’他轻快地说，现在松手放开车门了，‘我们追的只是个杀人犯，不是律师。——好啦，’他说，‘你干吗还不出发？’

‘对，’县治安官说，‘你上你的办公室去守候尤妮丝小姐。威利也许也会在街上遇到她的，要是遇到的话她还是可能开着小卡车比我们先赶到白叶桥的。’

于是这一次[208]走进广场斜穿过去到了那辆空的小卡车车头对着马路牙子停放着的地方他们上了那长长的发出沉闷的呻吟和咚咚响的楼道来到那打开的办公室房门在走进去的时候并不惊讶地想她可能是他认识的唯一的女人会一打开那陌生的房门就立刻把借来的钥匙从锁眼里拔出来而且不是把它放在她走过的第一块平整的地方而是放回到手提包或口袋或不管什么她在当初借给她的时候放钥匙的地方她也不会坐在桌子后面的椅子上的她确实没有，相反腰板挺直地坐着头戴帽子但换了一件裙服看上去很像她昨天夜里穿的那件腿上放着同一个手提包上面夹着那十八元的手套那平跟的三十元的鞋子稳稳地并排放在房间里最硬的靠背最直的椅子的前面，靠门口的那张不管办公室有多挤都没有人肯坐的椅子只是在舅舅足足花了十分钟的时间反复坚持最后解释说可能要等两三个小时的情况下才换到桌子后面的软椅上因为在他们进来的时候她打开了胸前装饰别针上的金表似乎认为在这个时刻县治安官不仅应该已经把克劳福德·高里带回来而且可能正在带着他去监狱的路上：接着他坐到他通常坐的冷水器边上的椅子里终于舅舅甚至划根火柴一边点那玉米芯做的烟斗一边还在说话不仅是通过烟雾而是进入烟雾带着它一起说话：

‘——发生了的事情因为有些连我们都知道更别说路喀斯最后告诉我们的那一些，他亲自像鹰雕或者国际间谍那样进行观察，为了不必告诉我们任何可以为自己进行解释更不必说是拯救他自己的事情，文森和克劳福德合伙买萨德利·沃克特老人的木材，他是高里太太的远房堂兄弟或堂叔或者是五服以外的堂兄弟或堂叔或者什么有点关系的亲戚，也就是说他们跟老萨德利谈妥了一个按木板英尺计算的价格，但要等木板卖掉才付钱，但要等最后一棵树砍倒以后在文森和克劳福德交货拿到钱以后才给老萨德利他该得的那份钱，他们租了一个木材厂雇了一队工人砍树锯木料堆放在离老萨德利家不到一英里的地方在没砍完锯好以前一根都不许动。只不过——不过这一部分我们一时还不清楚要等汉普敦抓住克劳福德以后不过肯定是这么回事要不然你们大家干什么非得要把杰克·蒙哥马里从文森的坟里挖出来？——我每想到这一部分就想起你们三人从那座山上下来到那个你们中间有两个人听见还有一个甚至看见那个人骑着牲口过去的地方他骑着的骡子前面已经驮了一具尸体，突然而迫切地感觉到有必要改变计划结果等我和汉普敦在六个小时以后赶到那里时坟墓里已经没有人了——’

‘但他没有。’哈伯瑟姆小姐说。

‘——什么？’舅舅说，‘……我说到哪里了？噢对了——只不过路喀斯有天夜里散步的时候听见了响动走过去看了看或者说他正好经过看见了也许他早就有了想法因此去散步或者说在那天夜里上那里去散步，看见一辆不管他认没认出来的卡车在黑暗里装那整个附近地区都知道在木材厂关闭搬迁（那还得要过好一程子）以前不许动的木料，于是路喀斯看着听着，没准他还去克罗斯曼县去格拉斯哥和霍利蒙特一直到他终于确切地不仅知道是谁差不多每天夜里都在搬运木料，一次搬得不多，数量刚好不是多得让一个不是天天在那儿的人能发现木料少了（而天天在那儿的人或者甚至感兴趣到了天天要去的人是代表他自己的克劳福德和拥有那些树和树锯成的木料因此可以做他们想做的事的兄弟与表舅，他们中的一个整天满世界乱跑处理他的另外一些棘手的事情而另外一个年迈体衰有风湿病，而且还是个半瞎子，就算他能从家走那么远也看不清楚——至于那些锯木厂的工人，他们是白天雇来干活的，因此就算他们知道夜里出了什么事他们也不在乎，只要他们每星期六拿到工资就行）还知道他[209]拿木料在干什么，也许甚至有可能是从杰克·蒙哥马里那里打听来的，虽然路喀斯了解到杰克的情况并没有起什么作用，但有一条杰克让自己被谋杀了还给放进了文森的坟墓，这倒可能救了路喀斯的命。但是即使霍普告诉我，今天早上在威尔·里盖特把路喀斯从监狱带到他家以后，就在我们送你回家的时候，他怎么终于在厨房里从路喀斯嘴里套出这些话的，它也只能解释一部分的情况，因为我说的还是在你们今天早上把我吵醒和契克告诉我路喀斯讲的关于手枪的事情以来我一直在讲的话：为什么是文森？为什么克劳福德得杀了文森来消灭他偷盗的证人？当然不是说这样做不行，因为在第一个白人走过来看见路喀斯站在文森的身边而那把手枪的枪把使他的外衣后面鼓起一大块的时候他就该死了，但为什么要这样做，拐个大弯通过稀奇古怪的杀兄弟的办法？所以既然我们现在有一些真正十分严重的事情要跟路喀斯谈，我就在今天下午直接到汉普敦的家里，一走进厨房就看见汉普敦的厨子坐在桌子的一边而路喀斯坐在另一边正在吃青菜和玉米面包，不是装在一个碟子里而是就着那个两加仑的大锅，于是我说：

‘“你让他把你抓住——我指的不是克劳福德——[210]”他说：

‘“对，我指的还有文森。不过那时候已经太晚了，卡车已经装好出发了，开得很快灯也不点什么都没有了，他说那是谁的卡车？可我什么都没说。”

‘“好吧，”我说，“还有呢？”

‘“就这么些，”路喀斯说，“没有了。”

‘“难道他没有枪？”

‘“我不知道，”路喀斯说，“他有根棍儿。”于是我说：

‘“好吧，说下去。”他说：

‘“没有了。他只是在那里站了会儿把棍儿收了回去，又说告诉我那是谁的卡车，而我什么都没说，他就放下棍子转身走了，我从此就再没见到他。”

‘“所以你就拿了你的手枪。”我说，于是他说“去——”他说。

‘“我根本不用去。是他来的，我这下说的是克劳福德，第二天晚上上我家里给我钱让我告诉他那是谁的卡车，一大堆钱，五十元，他给我看了这笔钱可我说我还没肯定那是谁的卡车他说在我琢磨的时候他还是把钱留给我我说我已经决定怎么做了，我要等到明天——就是星期五晚上——要找到点证据说明沃克特先生和文森已经从丢失的木料里得到他们应该得的那份钱。”

‘“是吗？”我说，“还有呢？”

‘“还有就是我会去告诉沃克特先生他最好——”

‘“再说一遍，”我说，“说得慢一点。”

‘“告诉沃克特先生，他最好数数他的木板。”

‘“你，一个黑人，要到一个白人那里告诉他他侄女的儿子们正在偷他的东西——而且还是告诉一个第四巡逻区的白人。难道你不知道这会给你带来什么后果吗？”

‘“根本就没有这个机会，”他说，“因为就在第二天——星期六——我收到口信——”我当时就应该知道关于那把手枪的事因为显然高里是知道的；他的口信不可能是#已经退还偷了的钱，希望得到你本人的赞赏，带着你的手枪，友好一点##——类似这样的话，因此我说：

‘“但干吗拿手枪？”他说：

‘“那是星期六。”我说：

‘“是啊，是九号。但干吗拿手枪？”然后我明白了；我说：“我明白了。你星期六穿出客衣服的时候要带手枪就跟老卡洛瑟斯把枪送给你以前那样。”他说：

‘“卖给我。”我说：

‘“好吧，说下去。”他说：

‘“——也就是收到口信要在商店那里跟他见面——”’现在舅舅又划了根火柴边说话边吸那烟斗，穿过烟斗柄带着烟雾仿佛你看见的是那些话语本身：‘只不过他根本没有走进商店，克劳福德在树林里跟他会面，他几乎在路喀斯走出家门以前就一直坐在路边一个树桩上等着他，现在是克劳福德谈那把手枪了，路喀斯还没来得及说下午好或文森和萨德利先生拿到钱是不是很高兴，他就开门见山地说：“就算这枪还能用你也不可能用它来射中什么东西。”这下面的事情你们可以想得出来；路喀斯说克劳福德最后掏出五毛钱打赌说路喀斯不可能在十五英尺外打中那树桩，可路喀斯打中了，克劳福德把五毛钱给了他，他们两人一起朝着商店走了两英里，一直到克劳福德叫路喀斯等着的地方，说沃克特先生派人把他收到他该得的丢失的木料的那部分钱的签名收据送到商店，克劳福德要去拿来给路喀斯亲眼看一看，于是我说：

‘“你到了那个时候还没起疑心？”他说：

‘“没有。他骂得挺自然的。”这个故事连你们都能接下去说了，没有必要证明文森和克劳福德之间有过争吵，也不必绞尽脑汁拼命地去想象克劳福德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使文森在商店里等着，接着又使他沿着小路走在前面，因为只要这样一句话就行了：“好啦。我找到他了。要是他还是不肯说那卡车是谁的我们就揍得他说出来。”因为这并不真正关系重大，总之接下来路喀斯看见文森沿着小路从商店走过来，路喀斯说走得非常匆忙，路喀斯说但这又可能表明他很不耐烦，既迷惑又生气，但可能主要是生气，可能做的正是路喀斯在做的事情：等待另一个人开口把问题解释清楚，只是据路喀斯说文森先放弃等待，他边走边说，说到“那你改变主意——”突然，路喀斯说，他绊着一样东西，踉跄一下脸朝下摔了下去，路喀斯马上想起来他听见过一声枪响，意识到文森绊的是他兄弟克劳福德，接着所有的人都来了，路喀斯说他都没来得及听见他们穿过树林的脚步声，我说：

‘“我想在你看来在当时那形势下，你都准备绊在文森身上狠狠地摔一跤[211]，不管有没有老斯基普沃思和亚当·弗雷泽。”但至少我没有说那你当时为什么不解释一下所以至少路喀斯不必说解释什么跟谁解释：所以他没事儿了——当然我不是说路喀斯，我说的是克劳福德，他并不仅仅是灾难的孩子他——’这事[212]又出现了而这一次他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哈伯瑟姆小姐做了件事他不知道是什么事，没有声响，她并没有动一下，甚至她也没有变得更安静但有件事发生了，不是一件从外边影响她的事情而是有件事情从她的内心发出来了好像她非但没有因此而惊讶反而是她下的命令授的权但她一点都不动甚至都没有多呼一口气而舅舅甚至都没有注意到这一点‘——而是由神灵们亲自挑选从人中间选出来的特殊的独一无二的一个为了不是向他们自己证明因为他们从来没有怀疑过而是用这种事向人证明人最低下的共同的特性是他有个灵魂，但最终谋杀了他的兄弟——’

‘他把他放在流沙里。’哈伯瑟姆小姐说。

‘对，’舅舅说，‘真可怕不是吗。——由于一个老黑人有失眠梦游症而引起了这么一个简单的灾难然后通过一个计划（一个从生物到地理心理都有简单而严密得无懈可击的方案，用契克的话来说就是天生的）得以逃脱，可由于四年以前一个他都不知道有其存在的孩子在同一个得了失眠梦游症的老黑人面前掉到一条小溪里而遭到挫败因为这一部分我们并不真正了解而鉴于杰克·蒙哥马里现在的这种情况我们可能永远不会知道虽然那也关系不大因为事实仍然存在，要不然的话他干吗到了文森的坟里还不是杰克·蒙哥马里在从克劳福德手里买木料的时候（我们今天下午给在孟菲斯的木料最终收货人打电话打听出来的）也知道木料是从哪儿来的因为想要知道这一切是杰克的天性也是他的个性而且还是他当中间人拿好处的一个因素所以在克劳福德的合伙人文森突然绊了一跤死在弗雷泽商店后面的树林里的时候杰克并不需要水晶球来卜算[213]所以要是这是猜测的话那就充分利用它或者给汉普敦先生和我一个更有说服力的说法，我们会接受的，杰克也知道巴迪·麦卡勒姆从前的战利品，我想为了克劳福德的缘故——’那事又出现了可还是没有外部的迹象但这一次舅舅也看见了或感到了或觉得了（或者不管怎么样的）停止说话甚至有一秒钟似乎想说什么但在下一秒钟里显然忘记了，又讲了起来：‘——也许杰克为保持沉默开了价甚至收了钱也许是分期付款中的一笔钱也许一直打算证明克劳福德犯了谋杀罪，也许因为他建立了各种联系想要索取更多的钱，也许他不喜欢克劳福德想要报复，也许他是个严格要求纯洁的人把谋杀划成最后的界限，就是打算把文森挖出来放在骡子身上驮到县治安官那里，总而言之葬礼的第二天，有人有着可以想象的把文森挖出来的理由把他挖了出来，那人一定是杰克，还有一个人不但不想把文森挖出来而且还有可以想象的理由去密切守望那个有可以想象的理由要把他挖出来的人，知道他已经被挖了出来，在——你说你和艾勒克·山德在大约十点钟的时候把卡车停放好，那天晚上七点来钟天就够黑了不好挖坟了，因此这样就有三个小时——我这说的是克劳福德。’舅舅说，这一次他注意到舅舅甚至停下话头，等着那事，它确实来了但仍然没有声音没有动作帽子端端正正纹丝不动大腿上扣着的手套和手提包整齐利落那鞋子稳稳地一动不动地并排靠着仿佛她把它们放在地板上用粉笔画出来的平面图上，‘——躲在围栏后面的杂草丛里守候着觉得自己不仅受讹诈被出卖而且还要再一次经历所有的痛苦和提心吊胆更别提那体力劳动因为他一个人已经知道那尸体经不起训练有素的警察的检查，他永远不可能知道还有多少人也知道或有怀疑因此那尸体现在不得不从坟墓里起出来虽然他现在至少有了帮手不管那帮手知道还是不知道[214]于是他可能等着等到杰克把尸体挖出来并且准备装上骡子（这一点我们也搞清楚了，那是高里家犁地用的骡子，就是今天早上双胞胎骑的那一头；杰克在星期天下午后半晌自己去借的，你要是肯猜他问哪个高里借的你一定会猜对的：是克劳福德）无论如何他现在如有可能是不会再冒开枪的危险的，他宁可把那讹诈的钱再付一笔给杰克来换取可以使用不管什么东西把杰克的头颅敲碎的特权把他放进棺材又把坟再填起来——又一次感受那山穷水尽，那可怕的急迫，那孤独那被遗弃的心态，不仅感到全人类对他的恐怖和谴责而且还得跟地球的不折不扣的惰性和时间的可怕的不管不顾的奔跑做斗争但即便他终于击败了所有这一切的联盟，把坟墓又恢复得挺像样，连那些被移动过的花束都放好了，他最初的犯罪的痕迹终于都被消除了他安全——’那事又该出现了但这一回舅舅并没有停顿‘——终于直起腰而且从杰克找他谈判以来第一次舒了一口长气用大拇指摸摸同一只手的其他手指的指尖——就在这时他听见了不管什么声音使他冲回山上又匍匐爬行过来又一次喘着气躺在那里但这一回不仅仅是愤怒和恐惧而且几乎是难以置信不相信一个人可能遇到这么多的坏运气，看着你们三人不光把他做好的事情又一次破坏了而且还把工作量加了一倍因为你们不仅把杰克·蒙哥马里暴露出来而且还把坟又填好了甚至还把花放了回去：他不能在霍普·汉普敦第二天早上到那里时（他一定知道的）让人在坟墓里发现他兄弟文森，但也不敢让人发现里面是杰克·蒙哥马里。’这一次舅舅停了下来等她说话，她说了：

‘他把他兄弟放在流沙里。’

‘啊，’舅舅说，‘任何人都会遇到这样的时刻：除了毁灭他们以外你对你的兄弟、丈夫、叔舅、堂兄弟姐妹或婆婆没有别的办法。但你不会把他们埋在流沙里。是这样吗？’

‘他把他埋在流沙里。’她带着平静和毫不宽容的结论性的口气说，除了嘴唇动几下说话以外身体既不移动也不摇动直到后来她抬起手，打开别在她胸前的表，看了一眼。

‘他们还没到白叶河滩地，’舅舅说，‘但别担心，他会去的，他也许可能听到我的口信但全县没有一个人会听不到别人告诉威利·英格伦姆的任何机密尽管他保证一定严守秘密，因为你知道他[215]除此之外没有别的事可做因为杀人犯都是赌徒，业余杀人犯跟业余赌徒一样首先相信的不是自己的运气而是冒大险图大利的赌博，相信赌博正是因为是赌博才会赢钱，但除此以外，比如说他已经知道他失败了，路喀斯对杰克·蒙哥马里或任何其他人的作证都不可能进一步伤害他，他最后的唯一的渺茫的希望是离开这个县，或者说他知道即便那样也无济于事，肯定知道他正在快速跑步穿过他仍然可以称之为自由的最后一点东西，假设他甚至肯定知道明天的太阳甚至将不是为他而升起的，——那你想要先做什么，在你永远离开你的家乡甚至可能永远离开这个世界以前对你那永恒的原则作最后一次的行动和声明，如果你的名字叫高里，你的血液思想和行动整整一辈子都是高里家的，你知道或者只是相信甚至或者只是希望在午夜某个时刻低速通过一个孤独的小溪的河滩地的一辆汽车里有造成你一切痛苦沮丧愤怒悲哀耻辱和不可弥补的损失的原因与理由，而且那甚至不是白人而是一个黑鬼，但你仍然还有那把手枪，里面至少还有原来十粒德国子弹中的一粒——但别担心，’他马上说，‘别为汉普敦先生担心。他可能甚至不会拔出他的手枪，我对他事实上是不是有手枪没有把握，因为他有一种办法直接进入各种形势，也许不是和平的，也许并不排除卑劣的感情，但至少通过缓慢的行动和喘粗气暂时制止粗鲁和暴力的行为。这种情形过去在二十年代在两三个任期以前发生过，法国人湾有位夫人，我们不必指名道姓了，跟另一位夫人有争执，最早是为了（我们听说）教堂晚餐义卖展销会上的一块得奖蛋糕，她的——第二位夫人的——丈夫有个蒸馏器多年来一直在给法国人湾提供威士忌[216]，给谁都不惹麻烦一直到那第一位夫人对汉普敦先生提出正式要求，要他去那里摧毁蒸馏器逮捕使用它的人，后来过了一个星期或十天她又亲自进城对他说，如果他不这样做的话她就要向州长和华盛顿的总统汇报，于是霍普这一下就去了，她不仅向他提供了非常明确的路途方向而且他说那里有一条小路有的地方水深没膝是多年来由装得满满的一加仑坛子的重量轧出来的你可以顺着那小路走到蒸馏器的地方根本不必用他带去的手电筒，果然蒸馏器在一个你能预料的好地方，舒舒服服遮风挡雨而又容易找到，茶壶下面烧着火，有个黑人在照料着，即使在他认出汉普敦的身材以前，即使他最终看到他的徽章以前，他当然不知道谁是蒸馏器的主人或者谁在经营或者任何有关的事情；霍普说他先给他一杯饮料，后来确实去给他舀来一葫芦小溪里的水，在他等蒸馏器主人回来的时候让他舒舒服服地靠在一棵大树上，甚至把火拢得更旺来烤他的湿脚，真是很舒服霍普说，他们两人在黑夜里烤着火谈天说地，那黑人不时地问他是否还要一葫芦水一直到汉普敦说嘲鸫吱吱喳喳喧闹得不行终于他睁开眼睛在阳光里眨巴了半天才总算看清楚那嘲鸫就在他头上不到三英尺的树枝上，他们把蒸馏器装车运走以前有人还去了最近的一家人家拿来一条被子盖在他身上，还有一个枕头放在他脑袋下面，霍普说他注意到那枕头还有个干净的枕头套，他把枕头和被子拿到华纳的商店让他们还给东西的主人并且表示感谢然后就回镇来了。还有一次——’

‘我没在担心[217]。’哈伯瑟姆小姐说。

‘当然不必担心，’舅舅说，‘因为我了解霍普·汉普敦——’

‘对，’哈伯瑟姆小姐说，‘我了解路喀斯·布香。’

‘哦。’舅舅说。接着他说：‘对。’接着他又说：‘当然。’接着他说：‘咱们让契克把茶壶通上电，我们等的时候喝点咖啡，你说好吗？’

‘那太好了。’哈伯瑟姆小姐说。

第十一章

最后他甚至站起来走到一扇前窗去看下面的广场因为如果星期一是拍卖牲口和交易的日子那星期六肯定是收音机和汽车的日子；星期一来的大多是男人他们开着车来把汽车和卡车停在广场四周直接进入交易棚待到一定的时候回到广场来吃饭然后又回交易棚待到该出来的时候坐上汽车或卡车赶在天大黑以前回家。但星期六不一样；这一天有男有女有孩子有老人有娃娃还有为了明天在乡村教堂举行婚礼而来买结婚证书的年轻伴侣，进城来买一星期内所需要的香蕉两毛五分钱一听的沙丁鱼机器做的蛋糕与馅饼之类的食品和美味小吃还有衣服袜子饲料化肥和犁具零件：买这些东西对任何人都用不了很长的时间对某些人更是不花什么时间因此有些汽车永远不是真正地停在一个地方大约一个小时以内别的汽车就会加入他们的队伍不间断地排着队前进由于车流的密度常常挂在二挡绕着广场转一圈又一圈然后到那树木茂密的住家的街道去掉头又回来绕广场转圈仿佛他们从远处周围的居民区十字路口的商店孤零零的农场一路开车过来只是为了一个目的来享受那人来人往的熙熙攘攘和彼此相认来感受那像和风一样平滑的铺好的大街小巷来欣赏那小巧整齐的院子和花床和花园装饰品中间的新上过油漆的干净整齐小巧玲珑的房子近几年来这些房子多起来了像沙丁鱼或香蕉似的排列成行；由于这样的情况收音机就得比平时开得更响通过那能量过足的扩音器响得盖过了汽车排废气的呼呼声轮胎的沙沙声换挡时的咔嚓声还有那没完没了的喇叭响，所以你离着广场很远就听见了不但无法分辨出哪一家收音机停了哪一家又开始了甚至根本不必去分辨他们放的是什么或者他们想卖给你的是什么东西。

但今天似乎是个比星期六还要热闹的星期六因此舅舅也很快从桌子后面站起来走到另一扇窗户跟前，这就是为什么他们俩都在路喀斯到办公室来（虽然他还没到）以前看到了他；他还是一个人（他以为如此）站在窗户前往下看广场他几乎不记得广场以前曾经有过如此拥挤如此人山人海的情景——灿烂的阳光明媚的几乎灼热的空气充满了县政府大楼那盛开的洋槐树浓郁的花香，人行道上熙熙攘攘挤满了慢腾腾的人黑人白人今天都进城来好像一致决定来聚集从而不仅从平衡一致的角度而且从记忆方面来解放只有七天以前的那个星期六一个黑人老头落到了让他们不得不相信他谋杀了一个白人的境地从而剥夺了他们的星期六——那个星期六星期天和星期一才过了一个星期可似乎从来都没有发生过因为没有任何痕迹留了下来：文森和他兄弟克劳福德（躺在他自杀的坟墓里在以后的许多星期里陌生人会打听约克纳帕塔法县的监狱和县治安官是什么样的能让一个犯了谋杀罪被关起来的人仍然有办法搞到一把卢格尔手枪尽管枪里只有一粒子弹而且在那么许多的星期中约克纳帕塔法县里没有一个人能把这一点给他讲清楚）并排躺在卡里多尼亚教堂墓地里离他们母亲的墓碑不远的地方杰克·蒙哥马里到了克洛斯曼县那里有人要了他理由可能跟这里有人要了克劳福德一样哈伯瑟姆小姐现在坐在自己的厅堂里补袜子补到该喂鸡的时候艾勒克·山德就在下面广场里穿一套花哨的出客衬衣和一条紧身的阻特裤[218]手里拿着一把花生米或香蕉而他则站在窗前观望那摩肩接踵的不慌不忙也无法催促的人群和威利·英格伦姆的帽徽上那忙碌的几乎无所不在的闪烁光亮但观察得最多的主要是那熙来攘往的活动和闹声，那收音机和那汽车——杂货店台球房和咖啡馆里的自动投币电唱机和店门外高声吼叫的扩音机不仅在唱片和散页乐谱商店而且在陆海军用品商店和那两个饲料商店（为了使他们也许会犹豫一下）的墙外面还有一个人站在县政府大楼院子里的一条长板凳上对着一个带着固定在一辆汽车上的像攻城加农炮[219]的炮口那么大的扩音机发表演说，更别说家庭妇女或使女在铺床扫地准备做饭的公寓和住宅里的那些响着的扩音机因此在这个镇子最远的最大的社区范围内没有一个地方会有一个男人女人孩子公民客人或陌生人受到一秒钟的安静的威胁；还有汽车的声响因为坦白地说他根本看不见那广场：只看得见那密集的无法穿越的汽车顶和车篷成双行像蜗牛似地绕着广场爬行在刺鼻的看不见的一氧化碳的气息中在呜呜的喇叭声中在轻微的断断续续的保险横杠的撞击声中慢慢地一辆又一辆地进入和离开广场的街道而对面那一行以同样缓慢的速度一辆又一辆地驶进广场；密度之大速度之慢像暗榫一样形成相互扣住的马赛克其行动缓慢得都不配用这个字眼慢得你可以在车顶上行走来穿过广场——甚至可以这样在汽车顶上走到镇子的边缘甚至可以骑着马这么走，比如说棒小伙子对它来说从一个车顶纵身越过那中间的车头到另一个车顶这五六英尺的距离没什么了不起或者如果说在那简直没有动的车顶上铺一块光滑的连续不断的木板像桥一样让一匹马不是棒小伙子而是会用特定步态走路的马或者会用某一种步法走路的马：像鸟一样在七英尺高的空中小步快跑像老鹰或大雕那样飞快行进：他觉得胃的深处有一种仿佛一整瓶的热汽水忽然爆炸的感觉想着一匹马在一座两英里长的松动的木板桥上向任何方向小步跑时发出的威武美妙壮丽的声响突然舅舅在另一扇窗子前说：

‘美国人其实什么都不爱只爱汽车：首先爱的不是他的妻子孩子也不是他的国家更不是他的银行存款（事实上他不是像外国人喜欢想的那样热爱他的银行存款因为他会把它的一部分甚至全部用来买几乎任何东西只要那东西确实没有价值）爱的只是他的汽车。因为汽车已经成为我们国家的性象征了。我们已经不能真正享受任何东西除非是偷偷摸摸的。然而我们整个背景教育训练都不允许诡秘机密偷偷摸摸鬼鬼祟祟。所以我们只好今天跟妻子离婚为了从情人的身上去掉情人的臭名为了明天跟妻子离婚为了从情人身上去掉臭名，等等。因此美国女人变得冷漠性特征不发达；她把她的里必多[220]发射到汽车里不仅因为汽车的光彩小巧的机械和可动性迎合了她的虚荣心和不会行走（由于她只穿全国零售协会下命令要她穿的衣服）的能力而且因为汽车不会对她粗手粗脚乱来一气，把她搞得浑身是汗衣衫凌乱。因此为了能够仍然抓住她控制她美国男人只好把汽车变成他自己的。这就是为什么让他住在租来的耗子洞（虽然他必须如此）里他还是会不光有一辆汽车还得年年更新换一辆处女般纯洁的新车，不把它借给任何人，不让任何别人的手知道那踏板那控制杆的最终的秘密那永远纯洁永远淫荡的秘密，他自己没有地方可去即便有的话他也不去那些可能会刮着它弄脏它让它破相的地方，花星期天整个上午洗它给它上光打蜡因为做这些事就等于抚摩那早就不让他上床的女人的身体。’

‘这不是真的。’他说。

‘我已经五十多岁了，’舅舅说，‘我花了中间十五年的时间在裙服下面乱摸。我的经验是她们中很少有人对爱情或性感兴趣。她们就是要结婚。’

‘我还是不相信。’他说。

‘没关系，’舅舅说，‘别相信。即使到了你五十多岁的时候，还是不要相信。’就是在这个时候他们也许是同时看见路喀斯——那歪戴的帽子那歪斜的金牙签的纤细而强烈的闪光他说，‘你认为在整个那段时间里这牙签在什么地方？我从来没看见。那天下午他肯定是带着的，星期六那天他不光穿那套黑衣服，甚至还带着手枪？他肯定不会在离开家的时候不带这牙签的。’

‘难道我没告诉你？’舅舅说，‘汉普敦先生走进斯基普沃思先生的家，斯基普沃思先生用手铐把路喀斯铐在床柱上，路喀斯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牙签交给汉普敦叫他保留到他去取的时候。’

‘哦，’他说，‘他要上这儿来。’

‘是的，’舅舅说，‘来得意一番。噢，’他很快说，‘他是个绅士；他不会当面来提醒我我错了；他只是来问我他请我做律师他欠了我多少钱。’

于是他坐回到冷水器边上的椅子舅舅又一次坐到桌子后面他们听见楼梯上传来的长长的嗵嗵声和吱吱嘎嘎的响声后来是路喀斯连续不断但不慌不忙的脚步声接着路喀斯走了进来这一次没打领带甚至都没戴领子除了有颗扣子但在黑西装里穿了件老式的不是污迹斑斑而是有点脏的白背心还挂着陈旧的金表链——还是四年前那个早晨他浑身是水从冰凉的小溪里爬上来第一次看见的那张脸，一模一样没有一点变化，在这脸上什么都没有发生过连岁月的变化都没有——他走进门时正在把牙签放进西装背心的一个上面的口袋，随口说：

‘先生—们，’然后对他说，‘年轻人——’彬彬有礼而难以对付，并非平淡而没有个性：简直有点兴高采烈，边说边摘下那歪戴的趾高气扬的帽子：‘你最近没有再掉进小河里，对吗？’

‘对，’他说，‘我正等着你往你的河里再放些冰呢。’

‘欢迎你往里掉，你用不着等霜冻。’路喀斯说。

‘坐吧，路喀斯。’舅舅说。可他早已经打算坐下了，坐在门边上同一把除了哈伯瑟姆小姐以外没人肯坐的硬背椅子，两手有点叉腰仿佛在摆姿势等拍照，帽子的顶部向上横放在小胳臂上，还是看着他们两人，又说一遍：

‘先生—们。’

‘你上这里来不是让我告诉你你该干什么可我就是要告诉你。’舅舅说。

路喀斯很快地眨了一下眼睛。他看着舅舅。‘我不能说我来是要你告诉我该干什么。’接着他高高兴兴地说，‘可我总是准备听取好建议的。’

‘去看看哈伯瑟姆小姐。’舅舅说。

路喀斯看看舅舅。这一次他眨了两下眼睛。‘我可不是个好串门的人。’他说。

‘你也不是个好上吊的人，’舅舅说，‘但你用不着我来告诉你你差一点就给吊死了。’

‘对，’路喀斯说，‘我想我用不着。你要我跟她说什么？’

‘你不会说的，’舅舅说，‘你不知道怎么说谢谢。我把这件事已经安排好了。给她带点花去。’

‘花？’路喀斯说，‘莫莉去世以后我就没花可谈了。’

‘还有一点，’舅舅说，‘我会给家里打电话的。我妹妹会准备好一束花。契克开我的车送你去取花再把你送到哈伯瑟姆小姐家的大门口。’

‘用不着，’路喀斯说，‘我拿到花以后可以走着去。’

‘那你还可以把花也扔了，’舅舅说，‘我知道你不愿意做这件事[221]但我想你跟契克坐在汽车里是没法做另外那件事的。’

‘好吧，’路喀斯说，‘要是别的事情都不能使你满意的话——’（他回到镇子总算在三条街区以外找到了停车的地方又登上楼梯舅舅正划了根火柴，一边把火凑到烟斗上一边穿过烟雾带着烟雾进入烟雾说：‘你和布克·托·华盛顿[222]，不，错了，你、哈伯瑟姆小姐、艾勒克·山德、汉普敦县治安官和布克·托·华盛顿因为华盛顿只做别人希望他做的事情因此没有什么理由说明他为什么居然会那么做而你们做了非但没人要你们做的事情而且如果他们及时知道的话整个杰弗生镇和约克纳帕塔法县会积极一致地站起来阻止你们即便再过一年有些人还是会带着反对和反感的心情想起来（在他们想起来的时候如果他们想起来的话）不是想到你们是盗尸体的人也不是想到你们公然蔑视你们的肤色因为他们对每一点都会宽容的而是你们侵犯了一个白人的坟墓去拯救一个黑鬼因此你有一切理由应该那么做。只是不要停止。’而他说：

‘你总不至于认为因为正好是个星期六的下午有人就躲在哈伯瑟姆小姐的茉莉花丛的后面拿着手枪瞄准着她等路喀斯走上前门的台阶。何况路喀斯今天没有带手枪何况克劳福德·高里——’舅舅：

‘为什么不会呢，那边卡里多尼亚教堂地下埋的是克劳福德·高里上星期六有那么短短的一两秒钟的时间里路喀斯几乎把他的肤色带进千万种比他聪明的人会避免的处境，比他肤色浅一点的人在那个叫路喀斯·布香的人上星期六有那么一两秒钟的时间差一点也进入了他的卡里多尼亚教堂的地底下以后是会逃避一万次的处境，因为上星期天夜里本来会阻止你艾勒克·山德和哈伯瑟姆小姐的那个约克纳帕塔法县其实是对的，路喀斯的生命、呼吸、吃饭、睡觉并不重要就像你我的生命一样不重要但他的在和平与安全中生活的不容怀疑的权利却很重要，事实上这个地球要是少了许多各种肤色的布香、史蒂文斯和莫里逊倒会舒服得多要是有什么并不痛苦的办法可以消除的话就好了不是消除那碍手碍脚的占去很多地方的尸体因为这是可以做到的而是消除那做不到的记忆——那无法驱除的永恒的记忆知道自己曾经生存过，一万年以后在对不公正和痛苦的一万次回忆中这种记忆仍然存在，我们实在太多了，不是因为我们占去太多的地方而是因为我们为了我们称之为自己的缘故愿意把自由以随便什么不值钱的价钱全部卖光，其实那是宪法规定的法令性的执照使人人都能无视悲伤与代价追求他个人认为应该有的幸福与满足[223]甚至到了因为我们不喜欢某个人的肤色或鼻子就把他钉上十字架的地步，这一切可以有办法对付，只要有少数几个人相信人的生命是有价值的因为生命有权利继续呼吸不管他的肺吐出什么样的肤色或什么样的鼻子吸进了空气，愿意不惜任何代价保卫这个权利，这要不了多少人比如上星期六夜里三个就够了甚至一个也足够要是有足够的人愿意感到悲哀与羞耻那路喀斯就不必再冒那事先没有警告就需要有人救他的危险。’于是他说：

‘那天夜里也许不是三个人。一个大人两个半大的人更接近事实。’于是舅舅说：

‘我说过可以骄傲。甚至吹牛都可以。只是不要停止。’——来到[224]桌子前面，把帽子放在桌子上从上衣里面的口袋摸出一个皮革的带揿钮的钱包磨得亮亮的像银子似的大小跟哈伯瑟姆小姐的手提包差不多，他说：

‘我相信你有一个小小的账单要给我。’

‘为什么？’舅舅说。

‘为了代我打官司，’路喀斯说，‘说个数吧，只要合情合理。我要付给你。’

‘不是我，’舅舅说，‘我什么都没做。’

‘我找的是你，’路喀斯说，‘我委托你的。我欠你多少钱？’

‘你没有欠，’舅舅说，‘因为我不相信你。那个孩子才是你今天还能到处走动的原因。’

现在路喀斯看着他，一手拿着钱包另一只手正要去解揿钮——那同一张脸不是没有发生过任何事情而是拒绝接受任何事情；现在他打开钱包。‘好吧。我就付给他。’

‘那我就要把你们两人都抓起来，’舅舅说，‘因为你腐蚀未成年人而他因为没有执照就做律师的工作。’

路喀斯回头看他的舅舅；他看着他们两人四目对视。接着路喀斯又眨巴两下眼睛。‘好吧，’他说，‘我就付那些费用。随便什么费用，说个合情合理的数目。让我们把这事了结了。’

‘费用？’舅舅说，‘对，我有笔费用上星期二我坐在这里想把你最后告诉我的话写下来写得让汉普敦先生觉得有道理可以把你从监狱里放出来可我越想写好那些事情却越糟糕而写得越糟糕我就变得更糟糕等我清醒过来的时候我的钢笔笔尖朝下像支箭似的插在了地板上。当然纸张是县里的可钢笔是我自己的而换个新笔尖花了我两块钱。你欠我两块钱。’

‘两块钱？’路喀斯说。他又眨巴了两下眼睛。然后他又眨巴了两下眼睛。‘就是两块钱？’现在他只眨一下眼睛，然后他在呼吸上做了点事：不是叹了口气，只是把气吐了出来，把大拇指和食指放进了钱包：‘这在我看来并不多可我是个种地的而你是个律师，至于你是不是懂你那一行我想这不是我的红色大车[225]就像那电唱机里说的用不着我来教你别的办法：’于是从钱包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币那纸币被揉成比一个干瘪的橄榄大不了多少的纸团把它展开到可以读的地步然后把它继续打开放在书桌上接着从钱包里掏出半块钱放在书桌上然后从钱包往书桌上一个个地数了四个一角和两个五分的硬币接着用食指又数了一遍，把它们一个个地移动大约半英寸，胡子下面的嘴唇努动着，另一只手里的钱包仍然打开着，然后他拿起两个一角的和一个五分的硬币把它们放到拿着打开的钱包的手里又从钱包里拿出一个两角五分的硬币放到桌子上飞快地看了一眼所有的硬币就把两个一角的和一个五分的硬币放回到书桌上拿起那五角的硬币把它放回钱包里。

‘这才七角五分钱[226]。’舅舅说。

‘甭管那个。’路喀斯说着拿起那两角五分的硬币放进钱包把揿钮又按上他看着路喀斯意识到那钱包至少有两个不同的夹层也许还更多一些，第二个差不多有小胳臂那么深在路喀斯的手指头下面打开了路喀斯站着往里看跟你往井里看倒影的情景一模一样后来从夹层里面拿出一个打着结的脏兮兮的布做的放烟叶的口袋看上去鼓鼓囊囊挺结实的扔在桌面上发出哐啷一声闷响。

‘这就成了，’他说，‘五毛钱的分币。我本来打算去银行换的不过你可以省了我走一趟。你要数数吗？’

‘是的，’舅舅说，‘但你是付钱的人。该由你来数。’

‘一共五十个。’路喀斯说。

‘这是买卖。’舅舅说。于是路喀斯解开口袋上的结把分币都倒在书桌上一个个地数起来把它们逐一推到前面那一小堆五分和一角的硬币里，出声地数了一遍，然后把钱包关上放回上衣里面的口袋里用另一只手把那一整堆硬币和皱巴巴的纸币推过来一直到那桌上的吸墨纸把它们挡住为止于是从上衣一侧的口袋里掏出一块大手绢擦擦手又把手绢放回口袋然后又一次站直身体倔强而平静现在并不看着他们这时候那固定的收音机的吼声那汽车喇叭的呜呜声还有那全县星期六的一切其他轰鸣声都随着那明亮的下午响了起来。

‘还要什么？’舅舅说，‘你现在还等什么？’

‘我的收据。’路喀斯说。

[1]即本书主人公查尔斯·莫里逊，爱称为“契克”。整个故事采用的是他的视角。

[2]全书一律用单引号，仿佛全文是由一人在复述，首尾暗藏着两个双引号似的。这里的冒号用得不规范，是福克纳的独特用法，他曾通知编辑及排字工人不要随意更改，译文中尽量保持原样。

[3]由于福克纳是从契克的角度进行叙述，很多时候表现的是契克的意识流，因此不用标点符号把句子断开。译文试图尽量少用标点以保持原文的风格。

[4]南美人穿的一种毛毯形外套，领口开在中间，穿时从头部套入。

[5]指路喀斯的表情不受他肤色的影响。

[6]路喀斯·布香是老卡洛瑟斯·麦卡斯林跟他的黑奴（也是他的女儿）所生的儿子的儿子。但老卡洛瑟斯·麦卡斯林并不是卡洛瑟斯·爱德蒙兹的曾外祖父。爱德蒙兹的曾祖母是老卡洛瑟斯·麦卡斯林的外孙女。福克纳的约克纳帕塔法世系小说中，同样的人物会在不同的小说中出现。但福克纳对有关他们的细节并不很注意，因此常常出现疏漏。

[7]在《去吧，摩西》中《灶火与炉床》这篇小说里，是洛斯·爱德蒙兹的祖父而不是父亲为路喀斯“盖了幢房子，又专门划了几英亩地”。

[8]波卡洪塔斯（1595—1617）为北美波瓦坦印第安人部落联盟首领波瓦坦之女，曾搭救过英国殖民者约翰·史密斯。1614年跟英国移民约翰·鲁尔夫结婚，1616年去英国，受到上流社会的礼遇。苏人居美国中西部的北部，奥吉布瓦人居美国北部和加拿大接壤的那几个州。此处福克纳讽刺日历作者不了解印第安人文化，把她的服饰搞错了。

[9]指契克。

[10]指契克。

[11]指契克掉到小溪后的第二个冬天。

[12]一种羊爱吃的带酸甜味的青草，叶子比较窄，开红花。

[13]见《圣经·新约·马太福音》第5章第39节，“不要与恶人作对。有人打你的右脸，连左脸也转过去由他打。”

[14]几户人家合用一条线路的电话。

[15]即不去想他舅舅是否在办公室里。

[16]即弹簧锁，用大拇指一拨就能锁上。

[17]德语，意为“斗室”，这里指学生宿舍。

[18]这是他给马起的名字。

[19]“查尔斯”是契克的正式名字。他母亲这样称呼他是为了显得严肃表示批评。

[20]契克是以他父亲的名字“查尔斯”命名的。“查利”是“查尔斯”的爱称。

[21]指契克。

[22]美国人在失眠时常常用数羊的方法来使自己入睡。

[23]西塞罗镇在芝加哥的郊区，二十世纪二十年代是芝加哥犯罪集团首脑卡彭（1899—1947）的据点。卡彭设赌营妓，贩运私酒，袭击对手以扩大地盘，制造过多起著名的流血事件，使该镇和他自己闻名全美国。

[24]柯尔特（Samuel Colt，1814—1862），美国枪械制造商，曾发明科尔特六发左轮手枪。

[25]指契克。

[26]“跟着”的主语是路喀斯，而后面的“他”指“文森·高里”。

[27]见《圣经·新约·罗马书》第12章第19节。

[28]《圣经》典故。见《旧约·创世记》第4章第9节。该隐杀死弟弟亚伯，上帝追问时他说：“我不知道。我岂是看守我弟弟的吗？”

[29]此处起“他”指叙述者而不是路喀斯。

[30]指美国南北战争，联邦军又称北军，为美国联邦政府的军队。

[31]指叙述者查尔斯。

[32]尼尼微，古代亚述人口最多最古老的城市。公元前612年被巴比伦人、斯基泰人和米提亚人劫掠并焚烧。

[33]一种带有浓烈的刺鼻气息的消毒液。

[34]美国密西西比州一地名，为州监狱所在地。

[35]一种纸牌游戏，首先得到五百分的人为赢家。

[36]指人们通常下赌注的扑克牌戏。

[37]指有30药柱火药量的30毫米口径的步枪。

[38]均为密西西比州地名。

[39]指契克如果不想跟路喀斯谈话的话，他现在还可以让看守开门放他出去。

[40]叙述者契克在门外听见的说话声其实是舅舅，而他以为是来找舅舅打官司的农民，因此他对那人称“先生”并表示道歉。

[41]十六世纪欧洲宗教改革中兴起于法国的一个新教教派，由于受到长期迫害，不断逃亡他国。十七世纪末，有二十五万以上的胡格诺派教徒逃往英格兰、普鲁士、荷兰或美洲。

[42]北美洲印第安人的一个部落，原居住在今密西西比州北部，1832年被迫迁移至今俄克拉荷马州的印第安居留地。

[43]法语，用以说明那家人是法国后裔。elegante意为“优雅的”，dilettante为带贬义的“爱好艺术的”。

[44]简称西尔斯百货公司，是美国一家最大的邮购公司。每年出版极为详尽的货物目录，内容应有尽有。

[45]契克在这里想到了一系列的事情：在监狱里的路喀斯，路喀斯杀人的可能性，自己对这事的怀疑，以及其他一切不符合他希望的事情。

[46]指契克的父亲在用脑子思考如何填字谜游戏，他不时得停顿下来思索而想不出来的时候很苦恼。

[47]这里契克又回到破折号以前的思绪，在回想路喀斯对他说的话。

[48]指文森·高里的亲人和朋友。

[49]查尔斯为契克的大名，常常在正式的场合下使用。此处主语为哈伯瑟姆小姐。

[50]指路喀斯。

[51]指马走起来时每个蹄子着地的时间不同，因此每走一步四个蹄子会发出四个声响。

[52]这些都是《熊》中的人物。

[53]英语里，“流沙（quicksand）”还有“陷阱”、“危险”的含义。

[54]供妇女骑马使用、双腿在马身同一侧的鞍子。

[55]据《圣经·新约》载，耶稣同使徒进最后晚餐时，对饼和酒进行祝祷，分给他们领食，并称其为自己的身体和血，是为众人免罪而舍弃和流出的。因此，领圣餐是基督教的一个重要仪式，通常由牧师或神甫对面饼和葡萄酒进行祝祷，然后分给已受过洗礼的信徒。但从“酸唧唧”和“辣乎乎”两个形容词可以看出福克纳颇有讽刺挖苦的味道。

[56]指契克。

[57]指他得骑马回家，不能坐哈伯瑟姆小姐的卡车。

[58]指契克的父亲。查利是查尔斯的爱称。

[59]指契克的母亲麦琪。

[60]大急流是美国密歇根州的一个小镇。这里出产家具，尤其在二十世纪二三十年代，这里的一种线条简明、没有华丽的雕刻装饰的家具十分出名。这类家具统称为“mission furniture”。

[61]此处标点为原文所用。

[62]指契克。

[63]指她同契克和艾勒克·山德。

[64]福克纳似乎并不知道中文文字是什么样的。他以为中文和俄文一样也是由字母组成的。

[65]这里指契克。

[66]此处主语为县治安官。

[67]指契克。

[68]指契克。

[69]孟菲斯为田纳西州西南部一城市，离密西西比州很近。

[70]1920至1933年是美国禁酒时期。但很多人往往以开饭馆为名经营私酒来赚钱。

[71]指契克。

[72]指契克，下面的“他”指县治安官。

[73]指到监狱楼上去抓路喀斯。

[74]指1860—1865年的南北战争。

[75]古老高大的房子在后面，前面是内战以后过了几十年盖的比较矮小的房子。

[76]指黑人女佣替她们干活而她们去逛商店。下句里的“她们”均指那些不想干活的主妇。

[77]指女佣们必须戴的帽子和围裙。

[78]指坐在汽车里的哈伯瑟姆小姐和开车送她去监狱的契克和舅舅等人。

[79]这里的主语应为“他们”，仍指契克、舅舅和哈伯瑟姆小姐等。

[80]他母亲的声音。

[81]此处又回到当前。主语为契克。

[82]此处又回到当前。主语为契克的母亲。

[83]此处又回到当前。主语为契克。

[84]这里是倒叙，回到了前一天夜里在坟墓边的情况。

[85]指他们上山时遇到的那个骑着骡子下山来盗坟的人。

[86]指他们上山时遇到的那个骑着骡子下山来盗坟的人。

[87]此处又回到当前他喝咖啡的时候。

[88]原文为stock-trader walkingstick，指卖牲口的人手里拿的用来拨弄牲口的棍子，并不是什么特殊的手杖。

[89]这里回到前面他在家喝咖啡的时候。

[90]这里又回到当前，在契克开着哈伯瑟姆小姐的小卡车去监狱的途中。

[91]神圣罗马帝国的候选领地，在德国的东北低地，普鲁士王国的核心。

[92]此处主语为在广场上围观的人群。

[93]指法官。法庭开庭前，法警要喊大家注意并宣布开庭。

[94]此处主语为在广场上围观的人群。

[95]此处以及下面的“她”均指契克的母亲。

[96]指后座的那两个黑人。

[97]指那些往县治安官汽车里张望的人。

[98]吃角子老虎停下来时会出现一些数字或图案。如果图案是同花或数字排列正确，下赌注的人就会赢钱。这里指看热闹的人心情十分急迫。

[99]指契克。后面的“他”指警察局长。

[100]指监狱。

[101]指县治安官汉普敦先生。

[102]“双方”指围着县治安官的汽车的人与车内的黑人，但后面谈的是那些白人围观人群。

[103]围观人群的表情和说话的口气对契克是很大的震动，使他尽管努力放松仍无法入睡。

[104]指与他们逆向而驶交叉而过的进城去的车流。

[105]因为山茱萸的白花让他想起修女戴的白头巾。

[106]搭在鸡窝外面供小鸡从地面走进鸡窝的钉有横木条的木板。

[107]福克纳在此挖苦汽车文明。美国人爱吃炸面圈，又爱汽车。而汽车的轮胎与面圈的形状颇为相似。

[108]酿私酒用的蒸馏器。当时，美国南方乡下人有非法生产私酒的习惯。

[109]回到当前。

[110]即车速为每小时五十五英里。

[111]“黑人”的统称，为贬义词，冒犯语。

[112]指第二次世界大战初的欧洲形势。

[113]这本小说是在1948年写的，因此福克纳提到原子弹。但小说的故事是以第二次世界大战初为背景的。当时美国并没有制造原子弹，即便在研究，那也是在高度机密的情况下进行的。加文是不可能知道的。

[114]《圣经》故事，上帝在用洪水淹没世界以前让忠诚于他的诺亚造一方舟，全家人躲在里面，一直到大水退却以后才出来重建家园。详见《旧约·创世记》。

[115]接前面“并不是所有的白人都能经受奴隶制”。这里的“那一个”指奴隶制，下面的“这一个”指自由。

[116]原文中大写的North有特殊的含义，指美国的北部地区，尤指俄亥俄河以北在南北战争中为维护“联邦”而战的各州。因汉语无法对英文的大小写作出区别，故译为“大写的北方”。

[117]即美国主要河流密西西比河，从中北部的明尼苏达州的北部向南流入墨西哥湾，全长2470英里。上注中的俄亥俄河从宾夕法尼亚州的匹兹堡向西南至伊利诺伊州南部注入密西西比河。

[118]指1860—1865年的南北战争。“母体”即联邦美国。

[119]这里的“祖父”即“祖先”，因为路喀斯的实际辈分要比爱德蒙兹高。

[120]即美国东部的大西洋和西部的太平洋。

[121]指北方和北方人民。

[122]指1860—1865年南北战争以后的七十五年。由此推算，故事大约发生在1940年之前。

[123]1948年美国民主党曾在纲领里提出要制定法律保护黑人的权利。加文对此加以挖苦而福克纳又通过加文身为律师却不相信法律的表现来对他进行讽刺。

[124]关于这个“漫长的四分之一世纪”，美国学者有不同的看法。有人认为这是福克纳的笔误。他在年代问题上经常出错。但也有人认为这也许不是错误。1865年南北战争结束，美国宪法中废除黑奴制的第13修正案被通过。当时联邦规定南方各州必须首先批准第13修正案才能被重新接纳为联邦成员。但密西西比州并未这么做。但从加文的话来看，密西西比州可能在1905—1910年期间修正过密西西比的州宪法以废除黑奴制。1865—1875这十年即“南方重建时期”，密西西比州是处在北方的控制之下。所以加文说，“路喀斯·布香的主人不仅被打得跪了下来而且他的脸还被踩到秽土里吃灰咽土达十年之久”。总之，加文在这里批评北方人总以为只要通过一个法案就能解决种族问题。

[125]即第13修正案。

[126]即县治安官的小汽车。

[127]这是契克的想象，因这座教堂并无钟楼或尖塔，没有可以刻字的地方。福克纳借此讽刺教会。白人虽信教去教堂但仍然会用私刑焚烧黑人。

[128]契克其实只打开一座坟墓，即文森·高里的坟墓。但里面埋的是另外一个人蒙哥马里，因此这里说他打开了“另外一座坟墓”。

[129]这种狗是肯塔基州一个叫海登·特里格的人在南北战争时期繁殖出来的。

[130]指囚犯穿的有特殊条纹的裤子。

[131]指叙述者契克。

[132]指受公司雇用人员来顶替罢工工人以破坏罢工运动的工贼。

[133]“他们俩”指两具尸体；“他”指打开棺材换尸体的那个人。

[134]指契克。

[135]在希腊神话里，命运三女神一个职掌纺织命运之线，一个分配命运之线的长短，掌管命运的盛衰枯荣，一个负责切断命运之线。打结也还有出难题的含义。

[136]指契克。下面的一个“他”指他的舅舅。

[137]指契克。

[138]指契克。

[139]指那两个黑人囚犯。

[140]指契克。

[141]此处原文为shale，指一种会自己散开成小粒或成碎片的土，尤其指陡峭的和岸上的土。

[142]此处问号为原文所有。

[143]这里的“他”指老高里而“眼睛”是他死去儿子文森的。老高里看着儿子没有生气的眼睛脸变得扭曲了，他的上嘴唇掀了起来，露出了假牙和牙龈。

[144]这里的主语应是契克。

[145]此处挖苦这家人为了进城去看热闹居然把家置之脑后。

[146]旧时汽车车门外可以站人的踏板。

[147]在契克的眼里，那些看热闹的人完全一模一样，他用大写的单数形式的Face（脸）来表示，而用小写的多数形式faces来指一个个人的脸。为翻译方便用“大写的脸”和“面孔”加以区别。

[148]指弹指一挥间会出现的奇迹或变化。

[149]即殡仪馆。“这儿”指广场。

[150]指看热闹的人群。

[151]圣胡安山在古巴，圣胡安山之役指的是1898年7月美（国）西（班牙）战争中一次战役的发生地。事实上并没有《圣胡安山之役》这个剧本。但由于西奥多·罗斯福参加这场战役，圣胡安山之役因而出名。人们有时会用戏剧的形式表演这一战役。

[152]指舞台后面的幕布。

[153]即看热闹的人群。

[154]契克还是用舞台演戏的比喻挖苦那些撤退的看热闹的人。

[155]“他们”指回家途中的来看热闹的人；“它”指这些人的车辆所形成的车流。

[156]上面这一段是契克的想象。

[157]指前面提到的契克忍不住发出的“笑声”，也即他对看热闹的人的错综复杂的感情。

[158]指契克对看热闹的人的感受。

[159]原文中的head的首字母是大写的，指看热闹的人这个集体的头脑。

[160]指路喀斯·布香。

[161]指美国南北战争中著名的盖底斯堡战役。南方联盟军在此战役遭到北军的沉重打击，从此节节败退，终于失败。

[162]皮克特（George Edward Pickett，1825—1875），美国南北战争时南方联盟军的将领。1863年7月3日在盖底斯堡战役中他先发起冲锋占领北军阵地，但因后援没有及时跟上而遭到北军反扑，最后几乎全军覆灭。

[163]朗斯特里特（James Longstreet，1821—1904），美国南北战争时南方联盟军的将领。在葛底斯堡战役里他负责指挥右翼部队。据说南军失败的主要原因是他没有及时发动反攻。

[164]指南方联盟军的失败。

[165]南方联盟军在南北战争初期曾经攻入过马里兰州和宾夕法尼亚州的南部。

[166]指1492年8月3日哥伦布发现新大陆。

[167]即作家。前一句的“反映”原文为mirror（镜子），借用“文学是时代的镜子”的比喻。

[168]指死亡，死人身上往往盖着或裹着白被单。

[169]指看热闹的人群。

[170]契克现在醒了过来。前面那一大段都是契克睡梦中的意识流。此句主语应是契克，“进入”、“听见”和“听”的宾语都是指契克意识中那些看热闹的人所构成的景象和声响。

[171]契克的舅舅在暗示他应该起床了。

[172]原文为minuscule，指公元六至七世纪僧侣用的小书写体字母。此处含义为“很小的，微不足道的”。

[173]指文森·高里的尸体。

[174]这里的“它”均指契克对整个事件愤懑悲哀等感受。

[175]指他睡着以前感到的必须行动的时刻。

[176]即用好听的话或好看的行动来掩盖一个不想显露的秘密。

[177]见《圣经·旧约·出埃及记》第20章。上帝在四奈山上向摩西启示的对以色列人的十诫之一。原文Thou shalt not kill的动词kill后面没有宾语，直译应为“汝不可杀害”。因此契克的舅舅说了下面的那句话：“没有宾语”。

[178]即生命，源自希腊神话命运三女神与她们纺织掌管的生命之线。

[179]指克劳福德·高里杀害文森一案。

[180]英语中defend有“保护”与“为……辩护”的两种含义。

[181]指契克自己、艾勒克·山德和哈伯瑟姆小姐。

[182]美国的童子军分三级。第一级“低级童子军”是tenderfoot scout。Tenderfoot原意为“不习惯美国西部地区艰苦生活的新来的人”，因此tenderfoot scout除了“新手”外还有“不能吃苦耐劳”的意思。最高级的童子军是eagle scout。英语中“eagle”原意为“鹰”，是“勇敢”、“威武”的象征。为了翻译的方便，“最高级的童子军”按字面意思译为“鹰级童子军”。

[183]这里以及下面的“它”仍指契克对看热闹的人和整个事件的看法和情绪。

[184]指看热闹的乡下人。

[185]契克的舅舅叫他要保持他的纯真、信仰和开放的观念。

[186]见第203页注释。

[187]此处接前面的“一盏灯”，指契克看到的景象。

[188]回到当前。主语为契克。

[189]指如果路喀斯开枪的话，那一刻就是他失去生命的时刻。

[190]指有一定之规的如机器似的社会机制。

[191]指契克。

[192]下面的楷体字均为契克回忆舅舅过去对他说的话。

[193]此处的“你”指契克的舅舅加文，前面的“你们”指北方人。契克在回忆舅舅对假想中的北方人说的话。后面的“我”指舅舅自己。

[194]即一千人中那个行私刑的人。

[195]约翰·布朗（John Brown，1800—1859），美国废奴主义运动领袖，曾组织反奴隶制的武装集团，在袭击弗吉尼亚州西部的哈珀斯渡口军火库战斗中受伤被捕，以叛国罪受审，被判处绞刑。

[196]指南方人。

[197]即“分裂是分崩离析的第一步”。

[198]此处回到当前。

[199]指契克。

[200]此处冒号为原文所有。

[201]指克劳福德的父亲老高里。

[202]前面是契克的想象。此处又回到当前。

[203]契克的舅舅在挖苦县治安官因为后者瞒着他另外采取行动。1832年威廉·亨廷顿·罗素从德国回美在耶鲁大学同阿方索·塔夫脱一起建立了一个极端严密和入社限制极严的学生社团，即“骷髅和骨头社”（Skull and Bones）。社员被称为“骨头人”，大都是一些思想反动、态度专横、自命不凡的所谓名门子弟。

[204]此处主语是契克，当然舅舅也在他身边。

[205]指偷木料的人，即克劳福德·高里。此句接括弧前的“路喀斯不仅知道……”。

[206]这是舅舅跟路喀斯的对话，回忆文森去世前的事情。文森发现有人偷木料，但路喀斯不告诉他小偷是谁。

[207]即路喀斯有可能被白人当场打死。

[208]契克感到哈伯瑟姆小姐对契克的舅舅加文滔滔不绝的讲活有些不耐烦。她关心的是路喀斯但加文却对克劳福德更感兴趣。

[209]西方的占卜者常用水晶球来算命或预测未来。

[210]指杰克·蒙哥马里。

[211]指克劳福德·高里。

[212]美国在上世纪20年代实行禁酒法，因此买卖威士忌是非法活动。

[213]此处接前面加文叫她不必为县治安官担心。

[214]上世纪40年代后期流行的男式服装，上衣长及膝盖，肩宽并有垫肩，但腰部合身。裤子则窄而瘦很紧身。

[215]一种重型枪炮用于围攻而不是用于战场。此处形容那扩音机很大。

[216]即性欲。

[217]指给哈伯瑟姆小姐登门道谢。“另外那件事”指路喀斯把花扔掉，不去感谢哈伯瑟姆小姐。

[218]布克·托·华盛顿（Booker T.Washington，1856—1915），美国黑人改革家、作家，塔斯基吉工业师范学院主要创办人。他出身黑奴，主张通过工业教育、农场经营和培养耐心勤劳等好习惯来实现黑人的最高利益。

[219]这里的“执照”隐射挖苦美国的《独立宣言》。原文为“……人人生而平等，他们被造物主赋予不可转让的权利，其中有生命权、自由权以及追求幸福的权利”。译文引自刘祚昌、邓红凤译《杰斐逊集》上卷，三联书店，1993年，第22页。

[220]这里说的是路喀斯·布香。

[221]“不是我的红色大车”即“不是我的事儿”。这是当时流行的一首歌里的歌词。

[222]这是除了那张一元钱的纸币以外所有硬币的总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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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之光

作者：（美）威廉·福克纳

译者：蓝仁哲

品牌方：九久读书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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莉娜坐在路旁，望着马车朝她爬上山来，暗自在想：“我从亚拉巴马州到了这儿，真够远的。我一路上都是走着来的。好远的一路啊。”她想着虽然我上路还不到一个月，可我已经到了密西西比州，这一次，离家可真够远的。打从十二岁起，我还没离开多恩厂这么远过呢。

父母去世之前，她从未去过多恩厂，尽管一年里她要去镇上七八次，每次总是在星期六，坐着马车，穿上邮购来的衣裙，一双光脚丫子踏在马车底板上，而鞋子却用张纸包好放在座位旁边。等马车快进镇子的时候她才穿上鞋。她长成个大姑娘后，总要叫父亲把马车停在镇口，让她下来步行。她不肯告诉父亲为什么她宁肯步行而不愿坐在车上。他以为她喜欢平坦的大街和街边的人行道。实际上，她认为这样一来，看见她的人，她走路遇到的人，都会相信她也是个住在城镇里的人。

她十二岁那年，父母双双在同一个夏天去世，死在一个只有三间小房一处公用厅堂的小木屋里，死在一间点着虫绕蛾飞的煤油灯的房里，室内光秃秃的地板被光脚长年累月地踩踏，平滑光亮得像用旧的银器。她是家里活下来的孩子中最小的一个。先是她母亲去世，临死时她说：“好好照顾你爹。”莉娜这样做了。后来有一天，她父亲说：“你去多恩厂跟麦金利过日子吧。收拾收拾东西，做好准备，他一来你就说跟他走。”说完他便咽了气。她哥哥麦金利赶着马车来了。下午他们便把父亲埋在乡村教堂后面的小树林里，用松木板立了块墓碑。第二天早上，她和麦金利一道坐上马车去多恩厂，从此离开了家乡，虽然当时她可能还不知道这一走便永远不会回来了。马车是她哥哥借来的，他答应过要在天黑以前归还。

她哥哥在厂里干活。村里的男人不是在这家厂里做工便是为它服务。这家厂采伐松木，已经在这儿开采了七年，再过七年就会把周围一带的松木砍伐殆尽。然后，一部分机器，大部分操作这些机器的人，靠它们谋生的人和为它们服务的人，就会载上货车运到别的地方去。由于新机器总可以以分期付款的方式添置，有些机器便会留在原地：立在断砖头和杂草堆中的车轮，形容憔悴，扎眼刺目，不再转动，那副样子真叫人触目惊心；还有那些掏空内脏的锅炉，以一副倔头倔脑、茫然而又若有所思的神情支撑着生锈的不再冒烟的烟囱，俯视着到处都是树桩的、肃杀肃静而又荒凉的田野——无人耕耘，无人栽种，经过年复一年的绵绵秋雨和春分时节的狂风骤雨的冲刷侵蚀，渐渐成了一条条红色的堵塞得满满的沟壑。于是，这个即使在全盛时期也上不了邮政部地名录的小村子便被人彻底忘却，连那些继承这份遗产的、肚子里有钩虫的子孙后代也记不得了；他们拆掉房舍，用来当烧饭取暖的柴火。

莉娜到来的时候，村里大约住着五户人家。这儿有条铁路，有个车站，每天有一趟客货混合的列车，发出尖厉刺耳的声音飞驶而过。人们可以挥动红旗叫列车停下来，但它通常总是像个幽灵似的突然从满目荒凉的丛山中钻出来，像个预报噩耗的女巫尖声哭喊着，从这个小得不像村庄的村子、这个像颗断线的项链里被人遗忘的珠子似的小村庄横穿而过。莉娜的哥哥比她大二十岁。她上他家去住的时候几乎记不起来他的模样。他跟一个老在生儿育女的老婆住在一栋没油漆过的、有四间房的屋子里；一年中几乎总有一半时间，嫂子不是在卧床生育便在产后调养，这时候，莉娜便操持全部家务，照料别的几个孩子。后来，莉娜曾喃喃自语：“我想就是因为这个缘故，我自己也就很快有了孩子。”

她在屋后一间披房里睡觉。这间房有扇窗户，她学会了摸黑把它打开、关上而又不弄出一点声响；房里还睡着别的人，先是她的大侄儿，后来是老大和老二两个侄儿，最后是同三个侄儿一块住在里面。她在这儿住了八年之后才第一次打开这扇窗户，但开关了十来次便发觉根本不该去碰它。她对自己说：“我命该如此。”

嫂子告诉了哥哥。于是他注意到她的体形在起变化，他本来早些时候就该注意到的。他是个很严厉的人，汗水冲掉了他身上的温柔、豁达和青春气质（他刚四十岁），只剩下了在绝望中苦苦挣扎的毅力和固执，以及对并无多大指望的祖传血统的自豪感。他骂她婊子，斥责那个男人（他猜对了，因为年轻的单身汉或者满身锯木屑的色鬼比村里人家的户数还少），但她不肯认错，虽然半年前那男人便溜了。她说来说去总是那句话：“他会捎信给我的，他说了要来接我的。”她毫不动摇，绵羊似的等待着，充满卢卡斯·伯奇之流所依赖和深信不疑的耐心和忠贞不渝，即使到了真正需要他们的时刻也不打算露面。两个星期后，她又一次从窗户爬了出来。这一次爬起来有些困难了。她想：“要是先前爬起来这么困难的话，我想现在就不会爬窗户了。”她完全可以在大白天从门口走出去。谁也不会阻拦她。这她心里也许明白。但她仍然选择了晚上，并且从窗口爬出去。她带走了一把棕叶扇，一个用印花大手帕扎得紧紧实实的小包。里面除了零碎东西外，还有三毛五分钱的硬币。她穿的是她哥哥穿的鞋子，他送给她的，还有八九成新，因为夏天他们谁也不穿鞋。她一走上泥土路，便脱下鞋来拿在手上。

她这样走在路上快有四个星期了。过去的四个星期，使人想起走了很远的这段日子，像一条宁静的通道，用坚定不移的沉着自在的信念铺成的通道，满是善良的叫不上名字的人们的面庞和声音：卢卡斯·伯奇？我不知道。没听说过这一带有谁叫这个名字的。这条路吗？通往波卡洪塔斯。没准他会在那儿。有可能的。这儿有辆顺路的马车，他会带你一程的。在她身后伸延的通道，漫长单调，平静而又一成不变，她总是在行进，从早到晚，从晚到早，日复一日；她坐过一辆又一辆一模一样的、没有个性特色的、慢吞吞的马车，车轮都吱嘎作响，马耳朵都软耷耷的，像是化身为神的无穷无尽的马车行列，仿佛是那古瓮上的绘画，老在前进却没有移动。[1]

马车朝她爬上山来。刚才在大约一英里外的路上，她曾从它旁边走过。当时马车停在路边，套着挽具的骡马在打盹，脑袋朝着她前进的方向。她看见这辆车，还看见蹲在围栏那边牲口棚旁的两个男人。她只瞥了一眼马车和那两个男人，这一眼无所不包，疾速自然而又意味深长。她没有停步，围栏那边的人多半没注意到她看了一眼马车，也看了他们一眼。她没再回头。她径自走远了，步履缓慢，鞋带松散在脚踝上；她一直往前走了一英里，爬上了山顶。然后她在排水沟边坐下，脱下鞋子，双脚踏在浅沟里。隔了一会儿，她开始听见马车的声响。她听了好一会儿，终于看见马车爬坡上山来了。

马车年久失修，没有上油的木车轴和铁架子发出尖厉的吱吱嘎嘎的声响，缓慢而又刺耳；这响声像八月天午后的干燥而又拖沓的一连串声响，越过炎热而困慵的寂静，一直传到半英里开外的地方。尽管骡马仿佛受了催眠似的不懈地机械般一步一步走着，车身却似乎停滞不前。马车仿佛永远悬在半路中间，老半天进不了一步，缓慢得难以察觉，好像一粒破旧的珠子套在一条用微红的道路连成的细线上。这慢吞吞的劲头让人瞧着瞧着眼睛便不管用了：恍恍惚惚，视觉与感觉融为一体，看不见马车了；像这条路一样，在白昼和黑夜之间平静单调地变化着，像一段量好要用的线重新绕到卷轴上去。最后，马车的声响传过来了，好像来自天边外的某个无足轻重的穷乡僻壤，声音缓慢尖厉却又毫无意义，像是一个幽灵行进在离它自身形体半英里开外的地方。“隔得那么远，我听得见可还看不见。”莉娜想。她这样想着，仿佛已经上路，又一次坐着马车；她想这么看来，在我搭上那辆马车之前，在那辆马车来到我等候的地方之前，我似乎先坐着车走了半英里，而等我下了马车，它还会载着我又走半英里的路呢她等在那儿，不再理会那辆马车，听任心思懒洋洋地、自由自在地疾速驰骋，眼前浮现出陌生人的和善面孔，耳畔响起和善的说话声卢卡斯·伯奇？你说你在波卡洪塔斯找过了？这条路吗？去斯普林韦尔的。你在这儿等等，一会儿就有辆马车过来，把你载到它要去的地方她想：“要是卢卡斯·伯奇一路到了杰弗生镇，那他在见到我之前就能听见我坐的马车。他会听见马车的声音，可他不会知道谁来了。他能听见却看不见有一个人来了。然后他看清了是我，他会喜出望外。这样他还来不及转过念头想清楚，他就会看见两个人了。”[2]

阿姆斯特德和温特巴登蹲着，靠在后者的马棚的那堵不向阳的墙边，看见她从路上走过去。他们一眼便看出她年轻，怀着身孕，是个异乡人。温特巴登说：“不知道她在哪儿怀的身子。”

“不知道她大着肚子走了多远呢。”阿姆斯特德说。

“我猜是去那边看望什么人吧。”温特巴登说。

“我看不是。要是的话，我早听说了。那一带没有什么人。要有，我早该听说了。”

“我想她知道她要上哪儿去，”温特巴登说，“从她走路的样儿看得出来。”

“不用再走多远，她就会有伴儿的。”阿姆斯特德说。女人缓慢地继续向前走，腆着个大身子，一望便知道那是什么样的累赘。她走过他们身边，他们俩都没发现她瞥了他们一眼。他们见她穿着没有式样的褪色蓝布衫，手里拿着棕叶扇和一个小布包。阿姆斯特德说：“她不像是从附近地方来的。看她那慢吞吞的费劲样子，像是走了好长一段时间，而且还有更远的路要走。”

“她准是来这一带寻亲访友的。”温特巴登说。

“我想要是的话，我早该听说了。”阿姆斯特德说。女人往前走着，没有回头，一直走出了他们的视线；她大着肚子，慢慢吞吞，不慌不忙，从容不迫，不知疲倦地走着，如同这越来越长的下午一样。她走出了他们的视线，走得远远的，从他们交谈的话题中消失了，也许也从他们的思绪里消失了，因为不一会儿阿姆斯特德便说到正题上来。为了说这件事，他已经赶着马车来过两次，每次跑五英里来同温特巴登一起蹲在遮阴的墙边，以他这种人特有的磨磨蹭蹭、不慌不忙的劲头，绕着弯子聊天，边聊边吐口痰，对时间毫不在意，一蹲就是三个小时。原来，温特巴登有台中耕机要卖，他是来向温特巴登开个价钱的。最后，阿姆斯特德望了望太阳，终于把前三天晚上睡在床头就决定要出的价钱讲出了口。他说：“我知道杰弗生镇上也有台这样的机器，我用这个价钱能买上。”

“我看你就买那台吧，”温特巴登说，“听你这么说，是笔好买卖。”

“没错，”阿姆斯特德又啐了一口痰，又望了望太阳，站起身来，“好吧，我看我得动身回家了。”

他坐上马车，把骡子弄醒，也就是说让几头骡子开始走动起来，因为只有黑人才弄得清什么时候骡子是醒着还是在打瞌睡。温特巴登跟了出来，走到栅栏边，两臂支在栅栏杆上。“不错，老兄，”他说，“这样的价钱，我一定会买那台中耕机的。要是你不买的话，我倒挺想买，傻子才不真心想买呢。那么便宜的价钱。那机器的主人该没有骡子要卖吧，五块钱两头，对不对？”

“当然啰。”阿姆斯特德说。他赶车前进，马车开始发出缓慢的能传到一英里外的吱嘎声。他没有回头，显然也没朝前望，因为马车快要到达山顶的时候他才看见那个女人坐在路沟旁边。他在看清那蓝色衣裙的一瞬间里并不明白她是不是看见了马车。当然，谁也不知道他看了她一眼；虽然彼此都没有动静，他们却渐渐地接近了。马车艰难地爬着，以催人入眠的节奏在扬着红色尘土的道路上一步一步地缓慢地朝她爬去；骡子稳步走着，梦幻般地移动着，走一步挽具上的铃铛响一声，大野兔似的耳朵灵活地上下抖动一下；他喝住它们时，骡子仍带着先前那副似睡非睡、似醒非醒的神情。

她从褪色的蓝遮阳帽下——风吹日晒而非肥皂洗涤而褪色的蓝遮阳帽——平静而又高高兴兴地抬起头来：一张年轻快活的面孔，诚挚友好而又机灵。她仍然坐着，身上穿着同样褪色的蓝衣裙，看不出身材和体形，纹丝不动地坐着。扇子和行李包放在膝头。她没有穿袜子，一双赤脚并排地踏在浅沟里；两只沾泥带土、笨重得像男式的鞋子放在身边，懒洋洋地摊在那里。马车停了下来，阿姆斯特德坐在车上，驼着背，目光暗淡。他看见扇子沿边整整齐齐地镶了一圈同帽子和衣裙一样的褪色蓝布。

“你还要走多远？”他问。

“天黑前还想往前赶一段路呢。”她说。她站起身，拿上鞋子，不慌不忙地慢慢爬上大路朝马车走过来。阿姆斯特德没有下车去扶她，只是勒住骡子不让它们乱动；她笨重地爬过车轮登上车，坐上位子，把鞋放在座位下边。于是，马车继续前进。“谢谢您。”她说，“走路真累人。”

阿姆斯特德显然始终没有好好打量过她，但他已经注意到她没有戴结婚戒指。现在他并不瞧她。马车再次弹起缓慢吱嘎的老调。他问：“你从多远的地方来？”

她吁了一口气，不是叹息，只是平静地吐了一口气，像是略微有些惊异，安详的惊异。“现在看来，走了老远啦。我从亚拉巴马来呢。”

“亚拉巴马？拖着身子一路走过来？你的亲人在哪儿？”

她也没瞧他，只是回答道：“我希望这就去见他。说不定您认识他，他叫卢卡斯·伯奇。我来的路上有人告诉我，他在杰弗生镇，在一个刨木厂里干活。”

“卢卡斯·伯奇？”阿姆斯特德的调门儿几乎跟她的一样。他们并排地坐在软沓沓的弹簧坏了的座位上。他看得见她放在膝盖上的双手和遮阳帽下的侧面，从眼角边瞟见的。她的目光仿佛注视着前面展现在柔软灵活的骡耳之间的道路。“这老远的路，你一直走着来的？就你一个人来找他？”

她没有立刻回答。过了一会儿，她说：“乡亲们都挺帮忙的，他们的心肠真好。”

“女人也一样吗？”他从眼角边注视她的侧面，心想我不知道玛莎会说什么又想道：“我认为我还是知道玛莎会说什么的，我想女人心肠不坏，但不一定太肯帮忙。男人呢，倒有可能。可是，只有坏女人才会对另外一个需要照顾的女人百般体贴。”他想是的，不错，我完全知道玛莎会说什么。

她略微靠前坐着，平静安详；她的侧面，她的面颊，也同样安详。她说：“真是件怪事。”

“你是说，乡亲们看见一个大着肚子的陌生年轻姑娘走在路上，怎么就知道她男人离开了她吗？”她静静地坐着。现在，马车带上了一种节奏，没有上油的受压的木头发出的吱嘎声与过得很慢的下午、道路、炎热融为了一体，十分合拍。“你打算上哪儿去找他？”

她一动不动，显然专注在骡耳之间缓慢展现的道路，那一块明确被切开的道路的距离。“我想能够找到他的。不会太难。他会在乡亲们扎堆凑热闹的地方，大家说笑逗乐的地方。他一向喜欢热闹。”

阿姆斯特德咕哝了一声，恶狠狠地粗暴地吆喝道：“呶，驾，骡儿。”他似想非想，似出声又未出声地自言自语：“我想她会找到的。我猜那家伙会发现自己犯了个大错误，他不该在阿肯色州甚至在得克萨斯州这边住下来。”

太阳偏西了，再过一小时就会触到地平线，那时夏日的夜幕就会迅速降临。一条小路从大路边拐了出去，那儿比大路更安静。阿姆斯特德说：“到啦。”

女人立即行动起来。她俯下身，拿起鞋子；显然她不打算穿上鞋，免得让马车停留耽搁。她说：“真谢谢您啦，您可帮了我大忙。”

马车停住了。女人正要下车，阿姆斯特德说：“就算太阳下山之前你能赶到瓦尔纳的店铺，离杰弗生镇还有十二英里呢。”

她笨拙地用一只手拿着鞋子、小布包和扇子，腾出另一只手来帮自己下车。她说：“我还是继续赶路的好。”

阿姆斯特德没有扶她。“你下来，就在我家住一宿，”他说，“家里有女人——女人能……要是你——来吧。明儿一早我就送你到瓦尔纳店铺那儿，你可以搭便车进城。星期六总会有人去镇上的。他不会在一夜之间离开你跑掉，要是他真在杰弗生镇的话，明天还会在那儿。”

她安静地坐着，手里拿着随身携带的东西准备下车。她望着前方，望着大路在前面拐弯延伸，路面上纵横交叉着各种阴影。“我想我还有几天吧。”

“当然啰，你有的是时间。不过，你随时都可能有个不会走路的伴儿。跟我上我家去吧。”他不等回答便吆喝起骡子。马车拐进小道，一条晦暗的小路。女人靠后坐着，手里仍拿着扇子、小包和鞋子。

“我不想打扰别人，”她说，“不想给人添麻烦。”

“当然，”阿姆斯特德说，“跟我来吧。”几匹骡马一反常态，主动地开始快步走起来。“闻到玉米香味儿了。”阿姆斯特德说，心里却想：“跟女人一个样。她本人该是第一个女人，能先发制人，毫不羞愧地打败女人，她的姐妹们。她能够在乡下到处走动不感到羞愧，因为她知道乡亲们，男人们，会照顾她的。她才不会理会女乡亲呢。又不是女人给她惹来麻烦的，她甚至不把那叫作麻烦。是呀，先生。你只要让个女人结上婚或者不结婚就惹上了麻烦，你马上就发现她会从此脱离女同胞，脱离女人的行列，她后半辈子会想方设法跟男同胞混在一起。正是因为这个缘故，她们吸鼻烟，抽香烟，还想得到选举权。”

马车经过房舍朝牲口棚走过去时，他的妻子站在门口注视着。他并不往那个方向看，他不用看就知道她会站在那儿，这时候正站在那儿。“是的，”他一面把骡子往敞开的牲口棚赶，一面带着懊悔的心情自我嘲讽，“我完全知道她会说些啥，我知道得一清二楚。”他带住马车，他不必转过头就知道他老婆这时已经回厨房了，不再望着他而是去厨房等候他。他停住马车。“你上屋里去吧。”他说，他早已下了马车，而女人正慢慢地往下爬，小心翼翼地，仿佛在倾听体内的反应。“屋里要有人的话，那就是玛莎。我给骡子喝了水、喂完料就进去。”他并不看着她穿过场院朝厨房走去，没必要瞧着。他在心里同她一步步跨进厨房，看见他老婆望着厨房门口，神情完全同她刚才在屋前注视马车经过时一样。他想：“我完全知道她会说些啥。”

他给骡马卸了套，给它们水喝，把它们关进牲口棚，喂了草料，又把母牛从牧场叫唤回来。然后他到厨房去。她还在那儿，一个头发灰白的女人，面目冷峻，严厉暴躁。她六年里生了五个儿女，都给拉扯大了。她从不闲着。他不看她，径自走到水槽，从桶里取了一盆水，然后卷起衣袖。“他姓伯奇，”他说，“至少这是她在找的那家伙的姓氏，卢卡斯·伯奇。她在老远来的路上有人告诉她，说他现在在杰弗生镇。”他开始洗了起来，背对着她。“她大老远地从亚拉巴马州来，说是独个儿来的，一路走着来的。”

阿姆斯特德太太头也不抬，只顾忙着准备晚饭。她说：“等她回亚拉巴马州以前，她会有好些日子不再单身一人的。”

“我看那个叫伯奇的家伙也一样，不再会单身一个人了。”他站在水槽边，忙着擦肥皂洗脸。他感到她在瞧他，瞧他的后脑勺，瞧他因汗渍而褪色的蓝衬衣下的肩膀。“她说萨姆逊那边有人告诉她，有个叫什么伯奇的人在杰弗生的刨木厂干活。”

“她以为能在那儿找到他！他会在那儿等着，把房屋家具一切都准备好了！”

他没法从她说话的语气里断定她是不是还在注视自己。他用一条破麻袋布当毛巾把水擦干。“她多半是这样想的。要是那家伙存心想溜走躲开她的话，我相信他很快就会发觉自己犯了个大错误。他不该停留的，他早该往前走，横穿过密西西比河的。”这时候，他知道她又在注视自己了：这个头发灰白的女人，不胖也不瘦，男人般坚强，能吃苦耐劳；她穿着一件便于干活的灰色长裙，粗野凶狠，双手放在臀部，脸上的神情同战败的将军一样。

“你们男人啊。”她说。

“你打算咋办？赶她出去？还是让她在谷仓里睡一宿？”

“你们这些男人啊，”她说，“该死的男人。”

她们一道走进厨房，不过阿姆斯特德太太走在前面。她直接走到炉旁，莉娜却站在门边。现在她摘下了头巾，头发梳得平平顺顺，连她那件蓝布衫也显得鲜艳明亮了。阿姆斯特德太太在灶边生火，把铁炉门碰得直响，以男人般粗犷的动作往灶里塞柴火；莉娜在一旁看着，说道：“让我来帮帮您吧。”

阿姆斯特德太太头也不抬，粗手粗脚地干着灶上的活儿。“你就待着吧。这会儿你歇歇腿，也许你还得走一阵子，在歇身子以前。”

“您要是肯让我帮忙就好了。”

“得啦，你就待着吧。我这一日三餐做饭干活儿已经干了三十个年头，要人帮忙的日子早过去了。”她忙她灶上的活儿，并不回转身瞧她一眼，“阿姆斯特德说你姓伯奇。”

“是的。”莉娜回答说，语气颇为严肃，异常平静。她静静地坐着，双手放在膝头一动不动。阿姆斯特德太太并不回头看一眼，还在忙着对付炉灶。她生火时使出孤注一掷、一了百了的蛮劲。现在这火似乎需要百般照顾。她全神贯注，小心伺候，仿佛那是块讲究的手表。

“你现在已经姓伯奇了吗？”阿姆斯特德太太问。

年轻女人没有立即回答。阿姆斯特德太太不再乱捅炉火了，却仍然背对着年轻女人。过了一会儿她转过身来，两人正面相对，忽然彼此毫无掩饰地打量着对方：年轻女人坐在椅子里，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两手木然地放在膝上；年长的女人站在灶边，转过身来凝然不动，灰白的头发在脑后紧紧地拧成个髻，一张面孔像木刻石雕一般。过了一会儿，年轻女人才答道。

“刚才我没有对您讲真话。我现在还没姓伯奇呢，我叫莉娜·格罗夫。”

她俩彼此望着。阿姆斯特德太太的语气既不冷淡也不热情，什么都不是。“所以你想找到他，早些姓上伯奇。是这么回事吗？”

莉娜低下头，像在注视膝上的双手。她的声音平静而又固执，不过仍然心平气和。“我并不认为我要卢卡斯作出保证。当初只是很不巧，他非走不可。后来他的计划又总是落空，所以他没能像打算的那样回来接我。我觉得我跟他不需要赌咒发誓。那天晚上发现非走不可，他就——”

“哪天晚上发现的？你对他说有了孩子的那个晚上？”

莉娜一时没有答话。她的面孔像石头般沉静，但不那么冷硬，固执中带着柔和，一种内心澄明的安详与平静，一种不带理智的超脱。阿姆斯特德太太凝视着她，莉娜却埋头讲话不看对方。“在那以前，他早就听说也许得离开。他没有早些告诉我，因为他不愿意让我担心。他一听说得离开就知道离开了倒也好。他可以去别的地方，那儿的工头待他不会那么厉害，他会混得好一些。可他老不想走，一拖再拖。但出了这事儿以后，我们就再也拖不下去了。工头欺侮他，因为他不喜欢卢卡斯；因为他年纪轻，成天生龙活虎的；还有，工头想把卢卡斯干的那份活儿给他自己的一个堂弟。卢卡斯不想把这些事告诉我，怕我发愁，但出了这事儿以后，我们不能再等了。是我叫他走的。他说只要我说声留下，他就不走，不管工头咋待他。可我叫他走。他不想走的，就是那个时候也不想走。我坚持要他走。等他要我去的时候，给我捎个信就行了。可是后来，他的计划总是落空，没像他打算的那样早些让我去。他年纪轻轻，出去跟陌生人打交道，他得过些时候才能安顿下来。他走的时候绝没有想到，会要这么长的时间才安顿得下来，没想到比他预想的还要长。尤其像卢卡斯那样一个活蹦乱跳的小伙子，爱热闹，喜欢乡亲们，也讨乡亲们喜欢。他不知道他需要的时间比他计划的还要长；他年轻，乡亲们总爱找他，因为他总是有说有笑的，又会逗乐，误了自己的事儿也不介意，他从来不愿意伤害乡亲们的感情。而且我也想让他最后好好乐一乐，因为结婚对一个年轻小伙子，尤其对一个快活的年轻人，跟对一个女人不一样。对于活泼的年轻人来说，结婚实在不是这么快就能接受的。您不这样认为吗？”

阿姆斯特德太太没有回答。她注视着坐在椅子里的对方，见她头发梳得光光的，两手仍然放在膝头，面容温和而又带着沉思。“说不定，他早给我捎过信，可信在半路上丢了。这儿离亚拉巴马州可远着啦，我还没走到杰弗生镇呢。我对他说过，我不盼着他给我写信，他写信可不在行。我对他说：‘你准备好了，托人带个口信给我就行。我等着你。’他走以后，起先我有点着急，因为我还不姓伯奇，我哥哥和他一家不如我了解卢卡斯。他们咋会了解呢？”她的脸上慢慢浮现出一种柔和而惊奇的神色，好像第一次意识到她以前并不明白这一点，“你想想看，咋能指望他们了解呢。他首先得安顿下来，他到了陌生人中间会有种种麻烦，而我百事不管，只是等着；他的日子不好过，该他担心的麻烦事儿够多的。可是过了一阵子，我成天忙着怀孩子，等着孩子出生，没工夫为自己的名分发愁，也顾不上乡亲们会咋想。不过，我和卢卡斯之间用不着赌咒发誓。也许他出了点意料不到的事儿，要不就是他捎的信我没收到。就这样，有一天我决定上路，不再干等了。”

“上路的时候，你咋知道该往哪儿去呢？”

莉娜盯着自己的双手。手在动，在全神贯注地卷折裙子的一角。这不是缺乏自信，腼腆羞怯，显然是双手自身下意识的动作。“我沿途不断打听。像卢卡斯那样活泼的年轻小伙子，几下子就会跟人混熟的，我知道不管他到哪儿，乡亲们总会记得他。可不是，两天前我在路上便听人说他在杰弗生镇，在一家刨木厂里干活。”

阿姆斯特德太太望着年轻女人低俯的面孔，双手放在臀部上，带着冷峻轻蔑的神情瞧着她：“你就相信等你赶到时他还在等你，就算他真在那个地方。你相信在他听说你到了同一个镇上以后，他还会待在那儿等太阳落山。”

莉娜埋下的面孔显得严肃而又沉静。她的手不再卷折衣裙，现在平静地放在膝上，像钉在那儿似的。她讲话心平气和，却又固执己见：“我想小孩出世的时候一家人应当守在一起，尤其是生第一个。我相信上帝会想到这一点，会让我们团聚的。”

“我看上帝也只好这么办了。”阿姆斯特德太太说，声音粗野尖厉。阿姆斯特德躺在床上，头微微支起，越过挡脚板看见她还未更衣，正在梳妆台的灯影里弯着腰，粗手粗脚地翻抽屉。她找出一个铁皮匣子，用挂在脖子上的钥匙开了匣，掏出一个布包，又解开包拿出一只瓷公鸡来，鸡背上开着一道缝。她一摇便发出咔嗒咔嗒的碰响声；她把它反倒过来，在梳妆台的上方用力摇动，钱币从缝口断断续续地落下。阿姆斯特德在床上望着她。

“深更半夜的，你拿出这些卖鸡蛋得来的钱打算干什么？”他问。

“我自己的钱，爱咋办就咋办。”她在灯光下弯着腰，面色古板严峻，“上帝明白，是我辛辛苦苦攒下这些钱的。你从来没动过手。”

“当然啰，”他说，“谁会跟你争高低，你养的那些母鸡除了黄鼠狼和蛇哪个敢去碰。这只存钱的瓷公鸡也是一样，没有人敢碰。”这时她突然弯下身子，扯下一只鞋，朝瓷公鸡狠狠一击。阿姆斯特德斜倚在床头，看着她从碎瓷片中间拾起钱币，连同刚才未抖出的几枚，一齐放进一个麻布小袋，打上一个结后又狠狠地打了三四个。

“你把这个给她，”她说，“太阳一出来就套上骡子，领她离开这儿。要是你乐意的话，把她一直送到杰弗生镇。”

“我看，她可以从瓦尔纳的店铺搭便车去。”他说。

天没亮阿姆斯特德太太就起床做早饭。阿姆斯特德挤完奶进屋时，早饭已经摆在桌上。阿姆斯特德太太说：“去叫她来吃早饭。”当他和莉娜来到厨房的时候，阿姆斯特德太太已经不在了。莉娜望了一眼室内，在门口略为迟疑了一下，脸上早已摆好表情，露出笑容，表示要开口讲话，讲事先准备好的话，阿姆斯特德明白她想说什么。可她欲言又止，什么也没表白，只是略微愣了一下。

“咱们吃吧，吃了好赶路，”阿姆斯特德说，“你前头还有一大段路呢。”他看着她吃饭，还是晚餐时的高兴劲儿，娴静大方，彬彬有礼。不过现在过于客气，几乎显得有些拘谨。然后，他把打着结的布包给她。她接过手，脸上洋溢出欣喜的神情，却并不感到意外。

“唷，她太好了，”她说，“可是我用不着，我现在马上就到家啦。”

“我看你最好拿着。你多半已经看到了，玛莎办事儿不喜欢别人不领情。”

“太好心了。”莉娜说。她把钱放进用印花大帕裹着的布包里，把包扎好，随后戴上遮阳帽。马车等在外面。当他们穿出小道经过住宅时她回头望了一下，说道：“你们俩太好了。”

“是她给的，”阿姆斯特德说，“我可不能冒领这个美名。”

“不管咋说，这太好心了。您得代我向她说声再见，我本想亲自见她一面的，但是……”

“当然，”阿姆斯特德说，“我想她太忙了，或者有别的事儿。我会告诉她的。”

他们伴着初升的太阳来到店铺，那儿早有不少男人蹲着，蹲在墙基被脚后跟蹭得表面剥落的门廊里，不时朝外吐痰。他们看着她从车座起身，拿上布包和扇子，小心翼翼地慢慢下车。阿姆斯特德没有起身扶她。他坐在车上说道：“这是伯奇女士，她要到杰弗生镇。今天有谁去的话，带她一起去，她会感谢的。”

她那双笨重的沾满泥土的鞋踩到了地面上，她沉着镇静地望着他说：“多谢了。”

“不用谢，”阿姆斯特德说，“我看你现在能够进城了。”他从车上瞧着她。接着，他仿佛在看着自己的舌头搜索字句，心思平静而又疾速，思绪飞快地掠过脑海男人，所有的男人都会为了管一次闲事，一次用不着他管的闲事，而错过一百次做好事的机会。他会因为疏忽而失去机会，发财的机会，出名的机会，做好事的机会，有时甚至是作恶的机会。可是他不会错过管闲事的机会过了一会儿，他的舌头才找到话语，他谛听着，也许带着同她一样的惊异：“只不过要是我的话，我不会抱太大的希望……不会太相信……”心想她并不在听。要是听得进这些话，她就不会大着肚子爬下马车，手里提着布包和扇子，单身一人去她从未见过的地方，寻找她再也不可能见到的人，那个她已经多见了一次的人“你要是回这边来的话，任何时候，明天，甚至今天晚上……”

“我想现在不用发愁了，”她说，“大伙儿对我说过他在那儿。”

他掉转马车，往回家的路上赶，驼着背坐在松垮垮的座位上，眼睛没有神采，一面想着：“再讲也没用处。无论说什么，听见什么，她都不会相信，都听不进去；就跟她不会相信周围人脑子里的想法一样……她说过她已经走了四个星期了。现在她不会再相信别人的想法，也不会觉得别人会有想法的。此刻她坐在台阶的最高一级，双手放在膝头，蹲在旁边的男人当着她的面照样朝大路上吐痰。而且不等他们询问，她就会开始讲起来，主动给他们谈起那个该诅咒的家伙，仿佛她从来没啥要隐瞒的，即使乔迪·瓦尔纳或别的人告诉她，那个在杰弗生刨木厂干活的人叫邦奇不叫伯奇，她听了也不会发愁。我猜，她知道得比玛莎更清楚，就像她昨天晚上告诉玛莎的，上帝准会让好事儿圆满实现的。”

只消有人问起一两个问题，莉娜就会从头讲述她的故事，像一个说谎的孩子，慢条斯理，一本正经；她坐在台阶的最高一级，扇子和布包放在膝头，穿工装裤的男人们蹲着静静地听她讲。

“那人叫邦奇，”瓦尔纳说，“他在那厂里干了七年啦，你咋知道伯奇也在那儿？”

她的目光注视着杰弗生镇方向的大路，面容沉静，带着期望，有点儿心不在焉但不显得迷茫。“我想他会在那儿的，就在那个刨木厂，不会错的。卢卡斯总是喜欢热闹，从来不愿意静悄悄地待着。所以，他总觉得原来那个多恩厂不对劲。嗯，他——我们决定换个环境，想多挣点钱，日子过得快活些。”

“为了挣钱，为了快活，”瓦尔纳说，“卢卡斯可不是第一个扔下该干的活，抛下靠他干活的人，去寻找钱财和快活的年轻人。”

可是她显然没有听进去。她坐在台阶最上边的一级，注视着空荡荡的、渐渐升高的通向杰弗生镇的大路拐弯处。靠墙蹲着的人们不作声地端详着她沉着冷静的面孔，心里也产生了跟阿姆斯特德和瓦尔纳同样的想法：她在思念一个坏蛋，他使她陷入了麻烦又抛弃了她。他们相信她再也见不到他了，顶多能瞥见一眼他逃窜时飞起来的外套的后摆。“也许她在回忆那个叫斯罗恩还是多恩的工厂吧，”瓦尔纳想，“依我看，即使是个傻女子，也不至于要大老远地跑到密西西比州来，发现无论到哪里都不会有什么两样，家里不比现在到的地方更糟糕，即使家里有个反对妹妹在夜里偷偷摸摸干蠢事的哥哥。”心想我要是那位兄长也会反对的，当父亲的也一样。她没有母亲，当父亲的由于爱和自尊心会憎恶这件事，可当母亲的虽然反感却照样会疼爱女儿，与她一起生活……

她完全没想这些事。她想的是手中布包里裹的钱币。她记起了吃过的早餐，想着这会儿可以进店铺买些乳酪和脆饼干；假如她愿意，甚至还可以买点沙丁鱼。她在阿姆斯特德家里只喝了一杯咖啡，吃了一块玉米饼，别的什么也没沾，尽管阿姆斯特德劝她多吃些。“我吃饭时挺讲礼仪。”她想，双手放在布包上，知道里面有钱币，她记起喝下去的那杯咖啡，挺有礼貌地吃下的那一小块味道挺怪的饼，不禁暗暗感到自豪：“我吃东西像位贵妇人，像贵妇人那样旅行。现在我还能买沙丁鱼吃，要是我愿意的话。”

她望着突起的朝远处伸去的道路，似乎在沉思；蹲在旁边的男人慢慢地吐着痰，偷偷地观察她，满以为她在思念她的男人和那即将遇到的考验；而实际上，她在进行着一场温和的斗争，同自己生存其间并与之共存的古老土地所赋予的谨慎。这次她胜利了。她站起身来，小心翼翼地、不太自然地举步，在众目睽睽下走进店铺，售货员跟在后面。“我要去买，”她心想，甚至在指名买乳酪和脆饼干时她还想着，“我就是要买。”她大声说道：“还要一盒花丁鱼呢。”她把沙丁鱼的音说讹了。“五分钱一盒的。”

“我们没有五分钱一盒的花丁鱼，”售货员说，“花丁鱼每盒一毛五。”他也跟着她说“花丁鱼”。

她沉默了一会儿。“那你们有什么五分钱一盒的东西卖呢？”

“除了鞋油，别的没有。我想你不会要它，那是吃不得的。”

“那我就买这种一毛五的花丁鱼吧。”她开始解开布包和结好的麻布小袋。解开一个个结子得费些工夫，但她蛮有耐心地解了一个又一个结，付了钱又结上小麻袋和布包，然后拿上买好的东西。她从店铺出来，恰好有辆马车停在台阶边，座位上坐着一个男人。

“这辆车要进城，”人们告诉她，“他会载你去的。”

她的面容慢慢地舒展开来，沉静而又热情地说：“哎，你们真好。”

马车缓缓地稳步前行，在这块太阳照耀的广袤而寂寥的土地上，仿佛置身于时光之外，无所谓时间的流逝，无所谓行色的匆匆。从瓦尔纳店铺到杰弗生镇还有十二英里。她问：“咱们晚饭前能赶到吗？”

赶车人啐了口痰，答道：“也许吧。”

显然他从来没瞧过她一眼，就连她上车的时候也没有。同样，她也一直没抬过眼。现在她更不用瞧他。“我猜您常去杰弗生镇。”

他说：“有时候去。”马车吱吱嘎嘎地前进。田野和树林像是老悬在中央，前后不见头尾，似静若动，海市蜃楼般地变幻着。马车慢慢地驶过它们。

“您不知道杰弗生镇上有个叫卢卡斯·伯奇的人吧？”

“伯奇？”

“我正要去那儿会他。他在一家刨木厂干活。”

“不知道，”赶车人说，“没有这印象。杰弗生镇上有好多好多人我都不认识。说不定他在那儿。”

“说真的，我希望他在。外出旅行越走越烦人。”

赶车人没有瞧她。“你从多远的地方来，来找他？”

“从亚拉巴马州，这一路够远的。”

他仍然目不旁视，漫不经心地问：“你家里人咋会让你出门，像你这样怀着身子的人？”

“我爹妈死了。我和哥哥住在一起。我自己决定出来的。”

“明白了。他带信叫你到杰弗生镇去的。”

她没有吭声。他看得见遮阳帽下她冷静的侧面。马车不停地慢慢前进。红色的道路在不紧不慢的骡蹄下，在吱吱嘎嘎的车轮下，没完没了地向前头延伸。太阳高照在头顶，遮阳帽的影子投射在她的膝上。她抬头望了一下太阳说：“该是吃饭的时候了。”他从眼角边瞟了一眼，看见她拿出乳酪、脆饼干和沙丁鱼来请他。

“我一点儿也不想吃。”他说。

“请您别嫌弃，跟我一块儿吃吧。”

“我不想吃，你自己吃吧。”

她开始吃起来，慢条斯理地、一口又一口地、津津有味地咂着沾在手指头上的沙丁鱼油脂。过了一会儿，她住手不吃了；虽然不是突然停下，却全然一动不动，正在咀嚼的下颌也不再转动，咬了一口的饼干拿在手里，面孔略微朝下，眼光一片茫然，仿佛她在凝神倾听远处的什么动静，那动静又似乎就在身边，就在体内。她脸上没了血色，全身欢快的血液都似乎抽光流尽了；她静静地坐着，谛听着，感受着难以安抚却又无比古老的大地的躁动，既无恐惧又不惊慌。“至少是对双胞胎。”她喃喃自语，但连嘴唇也没动，丝毫没有出声。接着，一阵躁动过去了，她又开始咀嚼。马车没有停下，时光照常流逝。马车终于爬过最后的山岭，他们看见了烟柱。

“杰弗生镇到了。”赶车人说。

“哦，真的，”她说，“咱们就要到了，不是吗？”

这时赶车人却充耳不闻。他在凝视前方，越过山谷朝对面山岭的城镇望去。她顺着他用鞭指示的方向看见两道烟柱：一道是从高高的烟囱冒出的浓厚煤烟，另一道则是昏黄的烟柱，显然正从镇那边的一片树林中升起。赶车人说：“看见了没有？有幢房屋起火了。”

这下轮到她不闻不问了。她说道：“哎呀，哎呀，我上路才四个星期，现在就到杰弗生镇了。哎呀呀，人可真能走动呢。”

2

拜伦·邦奇记得三年前一个星期五早上的情景：正在刨木棚里干活的几个工人抬起头来，看见一个陌生人站在那儿观望。他们不知道他站在那儿多久了，他看上去像个流浪汉，但仔细看来又不像。他的鞋沾满尘土，裤子也弄脏了，但裤子却是哔叽料子缝的，裤缝笔挺；衬衣脏了，但原是件白衬衫。他结着一条领带，一顶还挺新的硬边草帽歪斜地戴在头上，面部毫无表情，显得既傲慢又邪恶。尽管他一身流浪汉的打扮，却不像个地道的流浪汉；他的神态清楚表明，他无根无基，行踪靡定，任何城镇都不是他的家园，没有一条街、一堵墙、一寸土地是他的家。而且他总是像打旗号似的显示他十分明白自己既无根又无基，带着一种严峻而又冷漠的几乎是孤傲的神情。正像人们后来说的那样：“他好像刚走了霉运，既不打算倒霉下去，又懒得去管应该如何爬起来。”他年轻。拜伦瞧他站在那儿，两眼盯着大汗淋漓、湿透工装的工人，嘴角边叼着根香烟，面部晦暗阴沉，鄙夷不屑，略微歪斜着避开纸烟冒出的烟气。过了一会儿，他连手也不抬便将叼在嘴上的纸烟一口吐掉，转身往工厂办公室走去；身穿又脏又旧的工装的工人都带着困惑不解的愤懑神情望着他的背影。“咱们应当把他推进刨床去，”工头说，“说不定那会刨掉他脸上那股子神气。”

他们不知道他是谁。从来没人见过他。“当着众人的面摆出那副神色，可是件冒风险的事，”有人说道，“他顶好收拾起那副脸色；要不他忘了，遇上一个不喜欢看的人，麻烦就大了。”这之后人们不再理会他了，至少不再谈论他，大家在皮带呼呼飞旋、车杠嘎嘎转动的工棚里又重新干了起来。可是不出十分钟，工厂的总管走了进来，背后跟着那个陌生人。

“给这人活儿干，”总管对工头说，“他说他会使铲子。你可以叫他去木屑堆干活。”

谁也没停下手上的活儿，但工棚里的人都一齐重新注视这个陌生人，他身穿弄脏的城里人常穿的衣服，一张难以容忍的阴沉沉的面孔，脸上满是冷漠傲慢的神气。工头迅速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同那人的一样冷淡。“他就穿这身衣服干活吗？”

“这是他的事儿，”总管说，“我雇的不是他的衣裳。”

“好吧，他爱穿什么就穿什么，你要是不介意，我也无所谓。”工头说，“行啦，先生。到那边去拿上铁锹，帮大伙儿铲木屑吧。”

陌生人一声不吭地转身去了。旁边的人瞧着他走过木屑堆消失了，过一会儿扛了把铲子出来干活。总管和工头在门边交谈。他们分手后，工头回答说：“他的名字叫克里斯默斯。”

“名叫什么？”有人问道。

“克里斯默斯。”[3]

“是个外国人吗？”

“你没听说过叫克里斯默斯的白人？”工头问。

“从来没听说有人叫过这名儿。”那人说。

拜伦记得，那是他第一次意识到一个人的名字——原以为只是一个人的称呼而已——还可以预示他的作为，要是别人能及时领悟其含义的话。在他看来，他们大家在听见这个名字以前谁也没有特别注意过这个陌生人。可一旦听见他的名字，仿佛那名儿的声音里有样东西在暗示人们应当期待什么；而且他自身还带着一种无可回避的警告意味，就像一朵花带着香气，一条响尾蛇尾巴会发出响声，只不过谁也没有足够的智力领会它。他们以为他只是个外国人。他们见他在星期五这天的其余时间里仍然结着那条领带，戴着那顶草帽，穿着那条笔挺的裤子，于是彼此议论纷纷，说他那个国家的人就是这样穿戴干活的；虽然也有人说：“今儿晚上他就会换衣服的，明早来干活就不会穿节日礼服了。”

星期六早上，晚来者赶在上工哨子吹响之前到达，人还未走过来已经在问：“他来了没有——在哪儿——”旁边的人用手一指。陌生人正独自站在木屑堆里，铁锹放在身旁。他仍然穿着昨天那身衣服，傲慢地斜戴着草帽，嘴里叼着香烟。“我们到时他已经在那儿了，”第一批到工地的人说，“就像现在这样站着。甚至好像他通宵没睡觉似的。”

他绝不同任何人讲话，也没有谁想理睬他。但是，人们都意识到他在那儿，不紧不慢地挥臂弯腰干活。（他干得挺不错，一副没好气的样子，却又克制着不停地干。）中午时分到了，除了拜伦，今天谁也没带午餐盒；大家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准备下班，下星期一再来。拜伦拿着饭盒独自往水泵房走去，这是工人通常午休进餐的地点。他坐下来用餐。不一会儿，有什么东西引他抬起头来。就在不远的地方，那个陌生人正靠着一根柱子抽烟。拜伦知道他进屋时陌生人早站在那儿，而且毫无走开的意思。更糟的是，他像是故意站在那儿，对拜伦的存在视而不见，仿佛他是另一根柱子。拜伦问：“你不想歇歇吗？”

陌生人喷出一口烟，然后注视着拜伦。陌生人面容憔悴，脸色像块死板板的羊皮革，不是他的皮肤而是他的脸如此；好像他的头颅是用死板的方方正正的模型浇铸，然后再放进炽烈的火炉煅烧过似的。“加班干活付多少钱？”他问。这一问拜伦心里顿时明白了。难怪他老穿着节日礼服干活，昨天今天都没带午餐，还不跟大伙儿一起在中午收工。就像是这人亲口告诉他似的，拜伦知道他腰无半文，两三天来多半就靠抽烟过日子。拜伦几乎随同这个想法把饭盒递过去，他的举动直接反映了他的心思。可这动作还未完成，那人早已转过脸去，仍带着先前那副傲慢不屑的神情，只从香烟飘散的烟雾里瞟了一眼递上的饭盒。“我不饿，留这脏玩意儿你自己填肚子吧。”

星期一早上，拜伦的想法得到了证实。那人穿着崭新的工作服来干活了，还带了一包食品。可是中午时分，他不和大家一起蹲在水泵房里吃饭，他脸上仍挂着先前的神色。工头说：“别管它，西姆斯没雇他的衣服，也没雇他的脸色。”

拜伦心想：西姆斯还没有雇他的舌头呢。至少克里斯默斯不这么想，也没这么做。他对任何人都一声不吭，甚至半年后也一样。没有人知道他下班后干些什么。晚饭后，同他一块干活的人会偶尔在镇中心的广场上撞见他，可克里斯默斯却视对方为陌路人。这种时候他总是头戴崭新的帽子，裤子烫得笔挺，嘴角叼根香烟，面前烟雾缭绕。谁也不知道他的住处，他在哪儿过夜，除了偶尔有人在城边见他沿一条穿过树林的小道走出来，似乎他住在这条路那边的某个地方。

这些不是拜伦现在对他的了解，而是当时知道的情形，他那时的所见所闻。当时没人知道克里斯默斯的住处，只见他来刨木厂干黑人干的笨重的活儿，摸不透隐藏在这层面纱、这道帷幕背后的真相。要不是另一个陌生人布朗的出现，也许压根儿不会有人了解他的底细。然而布朗一旦谈起他，便有十几个人承认，他们从克里斯默斯那儿买威士忌喝已经两年多了，都是夜里单独到树林去找克里斯默斯。那个地方离城有两英里，在一座古老的殖民地时代的庄园背后，庄园里独自住着一个名叫伯顿的中年未婚女人。但即便是那些买酒的人也不知道克里斯默斯就住在伯顿小姐屋后那个破烂的以前给黑人住的小木屋里，而且已经住了两年多。

然后大约半年前的一天，另一个陌生人出现在刨木厂，同克里斯默斯一样来找活儿干。他也很年轻，个儿高高的，来时就穿一身工作服，看来这套工装穿了已有一段时间了，而且似乎他来的一路上也没什么行囊。他神情机灵，面目也还清秀，嘴边有一道白色的小伤痕，为此他似乎在镜子面前花费了不少工夫；他有种迅速扭头往肩后一瞥的习惯，跟大路上的骡子走在汽车前面时的动作一样，拜伦想。但这不单纯是由于惊慌而往后看的动作，拜伦觉得这神情还带着自信、无畏，像在反复坚持和表明无论背后出现任何不测，他都能镇定自若。当工头穆尼瞧见这位新手时，拜伦相信自己和穆尼持有同样的看法。穆尼说：“好啦，西姆斯雇了这家伙，什么玩意儿都可以雇，就剩没雇穿开裆裤的人了。”

“这话不错。”拜伦说，“他使我想起那些沿街乱跑、装上收音机的汽车。车里装有收音机，你却听不清它在播什么，这汽车也没一定的目标。你走近一看，车里甚至连个人都没有。”

“对，”穆尼说，“他让我想起一匹马。不是一匹劣马，只是一匹不中用的马。在牧场上显得挺不赖的，可等你拿着缰绳走到牧场门边，它总是赖在泉水边的低洼地不想动。不错，它跑得挺快，但到了该派用场的时候，它的脚便了。”

“可我猜，说不定母马喜欢他呢。”拜伦说。

“当然，”穆尼说，“但依我看，他甚至没本事给母马造成任何永久性的危害。”

新来者去木屑堆同克里斯默斯一道干活。他喜欢比比划划，逢人就说自己姓甚名谁，到过些什么地方；说话的语调和神气足以表明他的为人本性，表明他那些话自相矛盾，真假莫辨。所以拜伦想，人们对他声称的名字和他说他做过的事都不敢相信。人们没理由说他的名字不应当叫布朗。不过看他那神情你就知道，他在生活中一旦犯了蠢遇上危机就会改名换姓；他会因为改名为布朗而十分欣喜，好像这名儿是什么发明创造似的。实际上，他干吗非得有个名字，非要个名字不行。谁在意呢，正像拜伦相信的那样，没有人（至少穿工装裤的人）在乎他从哪儿来，要到哪儿去，会在这儿待多久；因为无论他走南闯北，不管他从哪儿来到哪儿去，大家都明白他像只蝗虫似的，只是靠这片国土生存。看来他一直东游西荡，现在已经精疲力竭，零乱散落，只剩下一个透明的轻飘飘的空壳，毫不在意地毫无目标地随风飘飞。

然而，他好歹也干了一些活。拜伦相信，他身上不具备足够的能力让他精明地偷懒耍滑或者想要偷懒耍滑，因为一个人真还得具有过人的本事才装病装得在行；干任何事情都一样，甚至包括偷盗和谋杀在内，要干好都得有些本事。他得看准某个特定的目标，想方设法地为实现目标而努力。拜伦认为布朗不是这种人。他们听说了，他第一个周末晚上就下赌场掷骰子，一下子就输掉了整整一个星期的工钱。拜伦对穆尼说：“真奇怪。我以为他别的不行，掷骰子该有一手。”

“他？”穆尼说，“他连铲木屑这样轻松的活儿都不行，你咋会认为他干坏事儿会不错呢？他使铁锹都笨手笨脚，掷骰子那玩意儿他能糊弄过别人？”接着他又说：“噢，他干事不比别人强，我看不会有谁替他难过，因为他至少在什么事儿也不干这一点上比克里斯默斯强些。”

“当然啰，”拜伦说，“我看对懒人来说，规规矩矩是世界上最容易办的事。”

“我看他要学坏也挺快的，”穆尼说，“只要有人教，一教就成。”

“是呀，迟早他会找上那样一个人的。”拜伦说。他俩不约而同地转过头，瞧了木屑堆一眼。布朗和克里斯默斯正在那儿干活；一个人不紧不慢地想自己的心事，恶狠狠地挥动铁锹，另一个人手臂高高举起，轻飘飘地放下，就算走过场也做得不像，连自己都骗不过去。

“我想是的，”穆尼说，“但就算我想学坏，也绝不跟他搅在一块儿。”

同克里斯默斯一样，布朗来干活时穿的是上街的一身衣服。不同的是，他很久都没换他的装束了。“说不定哪个星期六晚上他会在赌场赢几个钱，够买套新衣服，还能剩五毛钱的钢镚儿可以在口袋里叮当响一阵。”穆尼说，“而后的星期一早上，咱们便不会再见到他了。”然而，布朗却是继续穿着那套到杰弗生镇时就在身上的工作服来干活的。周末他要么把一星期的工钱全输光，要么赢几个小钱，无论见到谁都照样傻乎乎地笑着大声招呼，对那些很可能在定期诈骗他的人也嘻嘻哈哈，笑笑闹闹。终于有一天，大家听说他赢了六十块钱。于是有人说：“好啦，这是咱们最后一次见到他了。”

“我看不一定，”穆尼答道，“六十块这个数目不对。要说是十块或者五百块，那也许你说对了，但六十块还不至于。现在他只会觉得自己在这儿站住脚了，总算每星期拿到的钱跟他的身价差不多。”星期一他果然来上班了，还是穿那身工作服。人们看见他和克里斯默斯一起站在木屑堆里。自布朗来干活的那天起，人们就注意他俩站在那儿：克里斯默斯慢吞吞地用力把铁锹插入木屑，像在剁一条埋在里面的蛇（穆尼说“也许是在剁个人”）；布朗则靠着铁锹，显然在讲故事或趣闻给克里斯默斯听，因为布朗很快便笑起来，纵声大笑，笑得前仰后合，而他身旁那个伙计却一声不吭，仍在粗暴地不停干活。然后布朗又动手干，以克里斯默斯的速度挥动铁锹，但一铲不如一铲，直到最后挥起铁锹连木屑都没沾上。接着他又靠上铁锹站着，显然在继续讲刚才还未讲完的故事，而对方却仿佛压根儿没听见他的声音。仿佛讲话人远在一英里之外，或者在讲着一种那人不懂的语言，拜伦想道。有时星期六晚上，人们会看见他俩一起待在城里：克里斯默斯一身整洁端庄的哔叽西装，白衬衫，草编礼帽；布朗也穿上他的新西装，（褐黄色，带有红色十字花纹，色彩鲜明的衬衣，帽子同克里斯默斯戴的一样，只不过多一条鲜艳的彩带）。布朗有说有笑，大嗓门响彻广场，回荡有声，有点像教堂里那种没有意义的声音仿佛同时从四面八方传了出来。拜伦想，布朗在有意向大伙儿炫耀他和克里斯默斯是亲热的好朋友。接着，克里斯默斯会转过身，带着那副沉静阴沉的表情，摆脱布朗夸夸其谈的声音所招来的人群；布朗又跟上去，照样喋喋不休，笑个不停。每次遇到这种情形，一旁的工人会说：“好啦，下星期一他不会回去干活了。”但每次他都回去，星期一不再上班的首先是克里斯默斯。

他干了差不多有三年、连招呼也不打便在一个星期六晚上终止了这份工作。克里斯默斯不来干活的消息是由布朗告诉大家的。这些工人年龄不等，有的安了家，有的还是单身汉，都普遍过着丰富多彩的生活，然而他们在星期一早上总是带着严肃甚至是端庄的神情回来干活。他们之中有的人很年轻，星期六晚上要酗酒赌博，甚至还时常到孟菲斯去寻欢作乐。然而星期一早上，这些人仍然神志清醒、沉着冷静地回到工地，还换上干净的衬衫和工作服，静静地等候开工的哨子；他们不声不响地动手干活，仿佛还沉浸在安息日的绕梁余音里。无论一个人在安息日干了些什么，星期一早上整洁安静地回来干活已经成了共同遵守的信条，成了理所当然的事情。

这也是人们经常谈论布朗的问题。星期一早上他总是还穿着上星期的那身脏衣服出现，连满面的黑髭须也没刮过。可是他的话却更多，嗓门更高，老在讲些只有十来岁孩子才会说的俏皮话，玩些孩子气的鬼把戏。在其他清醒冷静的工人看来，这有点儿不成样子，跟喝醉了酒或者赤身裸体跑来干活没什么两样。可是这天星期一早上，布朗却告诉大家，克里斯默斯不再来干活了。他到得晚些，这倒没什么；没有修面也是常事。但不同寻常的是，这天他沉默寡言，过了好一阵人们才觉察到他的存在；要是往常，他早已招惹起半数的人咒骂他了，有的人还挺认真地诅咒他。这天上工哨子刚一吹响他就露面，随后一声不吭地往木屑堆走去，甚至有人同他讲话他也不理不睬。于是人们注意到他独自一人待在那儿，少了他的伙伴克里斯默斯。工头来的时候，有人说：“呃，我看你失掉了一个烧炉子的学徒工。”

穆尼瞟了一眼布朗干活的地方，见他铲木屑像在撮鸡蛋似的。他啐了口痰说道：“是呀，他发财发得太快了，这份微不足道的破工作留不住他。”

“发财？”另一个人说。

“他们俩之中有一个发了财，”穆尼说，仍然瞧着布朗，“昨天我看见他们坐在一辆新车里，他——”说着把头朝布朗一扭，“他在开车。当时我并不奇怪。奇怪的倒是今天竟然还有一人回来干活。”

“哼，我不相信这阵子西姆斯找人替代他会有啥困难。”那人说。

“他随便什么时候都不会有困难的。”穆尼说。

“我看，他混得挺不错。”

“哦，”穆尼说，“我明白了，你指的是克里斯默斯吧。”

“你在谈谁？布朗也说不干了吗？”

“你以为他会待在这儿干活，让他的伙伴开着新车整天在城里逛吗？”

“噢，”那人也瞟了布朗一眼，“我不明白他们从哪儿弄到那辆车的。”

“不知道，”穆尼说，“我想知道的是，布朗是在中午还是干到下午六点才辞工不干。”

“唉，”拜伦说，“要能在这儿发财致富买辆新汽车，我也会辞去这份活儿的。”

有一两个人瞧了拜伦一眼，微微一笑。“他们才不是在这儿发的大财呢。”有人说道。拜伦瞧着他。“依我看，拜伦只顾自己的事儿，只想明哲保身，还不知道别人是怎样发迹的。”另一人说。两人都朝拜伦望了一眼。“布朗是那种你可以叫作跑外勤的人。先前克里斯默斯总是让人们老远地到树林里，到伯顿小姐住房后面的树林里，而且是在夜里；可现在布朗把酒直接带进城里。我听人说，你只要知道暗语，星期六晚上在任何街道巷口都可以从他那里买上一品脱威士忌[4]，他会从衣襟里摸出来卖给你。”

“什么暗语？”另一个人问，“六彼特？”

拜伦轮流地打量着两人的面孔，问道：“真的吗？他们真那么干吗？”

“至少这是布朗干的事。我不知道克里斯默斯的把戏，没有把握说得准。但布朗绝不会远离克里斯默斯的左右。正像乡亲们常说的一句话：一丘之貉。”

“说得对，”另一个人说，“克里斯默斯是不是那一伙的人，我看咱们可说不准。他不像布朗那样，成天吊儿郎当地在众人面前现眼。”

“他用不着。”穆尼说，一面瞧着布朗。

穆尼的话说对了。人们瞧见布朗在木屑堆边独自干到中午收工哨子响了的时候，这时人们都拿上午餐盒去水泵房蹲着用餐，布朗却闷闷不乐地进去，满面愁容，像受了人欺侮的小孩似的蹲在人们中间，两手空空地悬在膝盖中间。今天他没带午餐食品。

“你不吃饭吗？”有人问。

“吃邋遢盒儿装的冷猪食？”布朗说，“天一亮就来干活，像他妈个黑鬼，整天当牛做马，中午休息一个钟头才吃他娘的几口脏盒儿装的冷食。”

“是呀，也许有的人像他们老家的黑鬼一样干活，”穆尼说，“可黑鬼要真像有的白人在这儿干活的样子，准熬不到中午吹收工哨的时候。”

然而布朗似乎听而不闻或者根本没听，他垂着一双手，满脸不高兴地蹲在那儿。他仿佛没有心思听任何人讲话，除了听他自己喃喃自语：“傻瓜。那样干活的人是傻瓜。”

“你可没有拴在那把铁锹上。”穆尼说。

“你说对了，我的确没有。”布朗说。

不一会儿，哨子又响了，大家又回去干活。人们看见布朗在木屑堆边，他干了刚一会儿，动作便开始减慢下来，而且越来越慢，最后他握老铁锹像握一条赶车的鞭子，这时人们会发现他在自言自语。有人说道：“这是因为他孤孤单单一个人在那儿，没有人跟他讲话。”

“不是那么回事，”穆尼说，“他自己还没有能说服自己，没有完全拿定主意。”

“拿定啥主意？”

“他还没有想清楚，他是不是真的比我想象的还要傻。”穆尼说。

第二天早上他没有露面。有人说：“从现在起，你要找他得上那家理发店了。”

“或者说在理发店背后那条小巷。”另一个人说。

“我估计咱们还可以再见到他一次，”穆尼说，“他会到这儿来领昨天的工钱。”

他的确这样做了。十一点钟左右他来了，这时他穿上了一套新西服，头戴一顶草帽。他在工棚边停下，站在那儿看工人们干活，正同三年前那天克里斯默斯的举动一样，仿佛是师父的举止借尸还魂；他自己虽然没意识到，但作为弟子却早已耳濡目染、融汇于心，学得太快也太好了。但布朗显露出的只是魂不守舍、妄自尊大的空架子，而当年的师父却面色阴沉，一声不吭，像条毒蛇般咄咄逼人。“死命干吧，你们这些下苦力的龟孙子！”布朗咬牙切齿地说，声音轻快而又洪亮。

穆尼两眼盯着布朗。顿时布朗不敢狂了。“你在说我，”穆尼问，“是吗？”

布朗善于变化的面孔立即随机应变，摆出另一副人们熟悉的神色。拜伦心想，他这张面皮松松垮垮，没板没眼，所以想变就变，毫不费力。“我没跟你讲话。”布朗说。

“哦，我明白了，”穆尼说，语调十分自在轻松，“你管他们这些人叫龟孙子。”

马上有人接过话去：“你是不是在指我？”

“我只是在自言自语。”布朗说。

“唔，你总算平生第一次讲了真话，”穆尼说，“就是说，讲了一半的真话。你要不要我凑近你耳朵对你说出另一半？”

这就是人们在刨木厂最后一次见到他的情形。拜伦现在知道了也记得那辆新车（很快就有一两块挡泥板给撞弯了）在城里漫无目的地不停乱转，布朗懒洋洋地扶着方向盘，那副吊儿郎当、自鸣得意、无所事事的神气并不显得很高明。偶尔克里斯默斯会坐在他旁边，但不多见。现在他们在干什么勾当已经不再是秘密了。年轻人甚至小孩子都知道，只要碰见布朗，多半就能买上威士忌。镇里的人等着有一天看到他被人抓住，等着他伸手从雨衣下掏出酒来卖给密探。可是人们还不能断定克里斯默斯是不是与这事儿有关，不过没人相信布朗有能力单枪匹马地赚钱，即使是搞贩私酒这一行；而且有人知道布朗和克里斯默斯一块儿住在伯顿那儿的小木屋里。但即便是这些人也不清楚伯顿小姐是不是知道贩酒的事，就算是清楚也不会告诉她。她是个中年女人，独自住在那幢大屋子里。虽然她有生以来一直住在那儿，却仍然是个陌生人，一位外乡人，她的先辈是在南北战争后的南方重建时期从北方迁来的。她是个北方佬，一个宠爱黑人的北方人，迄今镇上还有人谈论她与镇里镇外的黑人之间稀奇古怪的往来关系，尽管现在离她祖父和哥哥遇害已经有六十个年头了——一个从前的奴隶主在广场上把他们杀了，因为他们支持黑人参加州政府的选举活动。可是时至今日，往昔的阴影依然笼罩着她和她的住处：一种令人感到阴森可怕的怪异的阴影，虽然她只不过是个女人，只不过是曾经被镇里人的先辈颇有理由地（或者他们自认为有理由）憎恨和惧怕过的人的后代。往日的影响至今犹存：双方都是前辈的后代，都跟彼此先人的鬼魂有关系，他们之间还耸立着当初流血牺牲的幽灵，还游弋着往日的憎恶、愤怒和恐惧。

如果曾经有过爱情，无论女人男人都会说，拜伦·邦奇已经把她忘了；或者更像是这么回事：她（指爱情）把他忘了。这个矮小的男人已经满了三十岁，在这家刨木厂干了七个年头，往刨床里喂木料，每星期工作六天。星期六下午他仍然留下，独自在厂里干活，而别的工人都穿上礼服、系上领带进城去恣意玩耍，毫无目的地自由自在地享受劳动者的闲暇。

在这样的星期六下午，由于无法独自操作刨床，他把刨好的木料装上货车，一直干到他想象中的收工哨音的最后一秒钟。其他工人，镇里的人或镇里能记起他、想起他的人，都相信他加班干活是为了多挣钱。也许是这个原因。人们对自己的伙伴了解得实在太少。在他看来，要是他会蠢到别的男男女女干什么他就干什么，他便可以断定世间上的男男女女干事情的动机。事实上，全镇只有一个人能有把握地谈起邦奇，但镇里人谁也不知道邦奇与这个人有任何来往，因为他们只在晚上见面交谈。这人名叫海托华。二十五年前他是本地主要教堂——也许要算最重要的教堂之一的牧师。唯独他知道每星期六晚上邦奇的去向，在邦奇想象中的收工哨子吹过之后（或者到了他那块大银表指出该是吹收工哨子的时刻）。比尔德太太，邦奇寄宿的女房东，只知道每个星期六晚上他在六点过后不久进屋，接着洗澡，换上一套廉价的哔叽布旧礼服；吃完晚饭，套上骡子——他把骡子养在屋后他自己搭起来的厩棚里——然后骑着骡子离去。她不知道他去哪儿。唯有海托华牧师知道，邦奇赶着骡子是去三十英里外的一处乡村教堂，星期日他在那儿的唱诗班里当领唱——教堂的仪式持续整整一天。然后半夜时分他又套上骡子，整夜骑着骡子慢悠悠地回到杰弗生镇。星期一早上，当上工哨子吹响时，他穿着干净的工装裤和衬衫又出现在刨木厂。比尔德太太只知道每周星期六晚饭后到星期一早餐这段时间他的房间和自盖的厩棚空着。唯有海托华知道他的去处和去那儿干什么，这是因为一周之内邦奇要去拜访这位往日的牧师两三次，上他独自居住的、镇里人称为不体面的住宅去；没有油漆过，狭小而又不起眼，光线晦暗，充满男人的气息和男人污浊的臭味。他俩坐在牧师的书房里静静交谈：一个身材瘦小，长相普普通通，全然不知道一同干活的工人把自己视为神秘人物；另一位是个被遗弃的人，五十多岁了，早被自己的教会抛弃。

后来邦奇坠入了情网。他忽然爱上了一个人，完全违背养育他的朴实而好嫉妒的乡村人的要求：所爱对象应是贞洁处女的传统观念。事情是这样开始的：一个星期六下午，他独自在厂里干活。两英里外的一幢房屋还在燃烧，黄烟如柱，直冲天边。中午前，烟火开始冒出树林的时候，人们就看见了；那时还没吹收工哨子，人们还未离开。“我看拜伦今天也会停工不干的，”人们说，“那儿有场大火可以白看。”

“真是一场大火，”另一个人说，“烧的什么呢？我想不起来那一带有什么东西能烧起这样大的火，除非是伯顿小姐的住宅。”

“说不定就是呢，”另一个人说，“我爹说他记得五十年前大家就说过，那幢房子该烧掉，而且用一小块肥肥的人肉来引火。”

“也许是你爹溜去放的火。”第三个人说。大家笑了。然后他们继续干活，一面等待吹收工哨子的时刻，一面不时地眺望烟柱。不一会儿，一辆载着原木的卡车开来了。他们向穿过镇区的这位司机打听情况。

“伯顿，”司机说，“是呀。是叫这个名字。城里有人说警长已经去那儿了。”

“唔，我看瓦特·肯尼迪喜欢看火，即使他必须带上那块警长标记也乐意。”有人说道。

“从广场上的情形看来，”司机说，“他不用费多大劲儿就能在那儿发现要抓的人。”

中午收工的哨子吹响了。别的人纷纷离开。拜伦却在用午餐，旁边放着打开的银表。表针指到一点，他又继续干活。他一个人装车，一趟又一趟地在木料棚与卡车之间往来，肩上放一条折叠的麻布袋当垫肩，垫肩上摞了一大叠木板，要换别人准会说背不起来、扛不动。正在这时莉娜·格罗夫从他身后进了门，她脸上早已带上沉静的期待的微笑，嘴已张开就要说出一个名字。他听见她进屋的声音，转身看见她面孔上的表情在逐渐消失，像一粒小石投进小溪后溅起的涟漪。

“您不是他！”她说，微笑消失之后显出一副孩子般稳重的惊讶神情。

“不，夫人，”拜伦说。他停住步，扛着一摞木板半转过身来。“我想不是的。你把我当作谁了？”

“卢卡斯·伯奇。人们告诉我——”

“卢卡斯·伯奇？”

“人们告诉我，我会在这儿找到他的。”她说，态度安详，却带着怀疑、不眨眼地打量着他，仿佛相信对方在作弄自己。“我快进城时听人们老说邦奇而不说伯奇。可我只认为是他们说走了音，或许是我自己听走了调。”

“对呀，夫人，”他说，“没说错：邦奇。拜伦·邦奇。”他肩上还平稳地扛着那摞木板，两眼注视着她，她膨胀的身躯，肥大的腰腹，脚上穿的笨重的男人鞋子，鞋子上沾满红土。“你是伯奇太太吧？”

她没有立即回答，只是站在门槛内端详他；她并不惊慌，只略微显出困惑的、怀疑的专注神情。她的眼睛碧蓝，但眼底浮现出相信他在骗人的阴影。“我来这儿的路上，人们告诉我卢卡斯在杰弗生镇的刨木厂干活。好多人都这样告诉我。我到镇上后，他们告诉我刨木厂的地点。我在镇里打听卢卡斯·伯奇，他们说：‘也许你说的是邦奇。’因此，我想他们准是把名字念错了，这没有什么要紧。他们还说这人皮肤不黑，我还是觉得没关系。您不会说不知道这儿有什么人叫卢卡斯·伯奇吧。”

拜伦放下肩上的一摞木板，把它们码放整齐，准备过一会儿再扛起来。“是的，夫人。这儿没有这个人。没听说过有人叫卢卡斯·伯奇。在这儿干活的人我都认识。说不定他在镇里什么地方工作，也可能在另一家厂子。”

“这镇里还有一家刨木厂？”

“没有，夫人。倒是有些锯木厂，还不少哩。”

她注视着他。“一路上人们告诉我，他在刨木厂干活。”

“我在这儿从没听说过这个名字，”拜伦说，“我记不起来有谁叫伯奇，而我的名字叫邦奇。”

她继续注视他，那神情不是更多地关心未来而是怀疑现在。然后她抽了口气，不是叹息，只是深深地平静地吸了口气。“嗯。”她说。她半转过身，瞟了四周一眼，看见锯好的木材和堆成垛的木板。“我想我得坐会儿。从镇里穿过那些难走的街道到这儿来真累人。从镇里来的这一路好像比我从亚拉巴马州来更累人。”她朝一处堆得不高的木板走过去。

“等等。”拜伦说。他差不多纵身冲了上去，同时从肩上抓下麻布垫子。女人正要坐下又止住身，拜伦立即把麻布铺在木板上。“你这么坐会软和些。”

“哦，您太好了。”她坐下身。

“我想这样会软和些。”拜伦说。他从兜里掏出银表瞧了一眼，然后也坐下来，坐在这堆木板的另一头。“我看就算五分钟吧。”

“休息五分钟？”她说。

“从你进门起算五分钟。看来从那时起我已经开始休息了。星期六下午我自己记时间。”他说。

“每停一分钟您都记下来？他们怎么知道您停过工？休息几分钟不会有什么两样，对不对？”

“我觉得休息的时间不该拿工钱。”他说，“原来你是从亚拉巴马州来的。”

这下她开始告诉他了。她臃肿的身躯坐在麻布垫子上，面色沉静安详，他也同样静静地望着她；她告诉他的事比她自己意识到的还要多，因为她不断在对陌生人重述，在他们中间，她以季节转换的不慌不忙、无忧无虑的速度已经旅行了整整四个星期。拜伦脑子里出现一个遭受背叛和抛弃的年轻女人的形象，她被抛弃了还不明白，还不知道自己并不姓伯奇。

“不，我想我不知道他，”最后他说，“总之，今天下午除我以外这儿没有别的人了。其余的人看样子多半上那边看大火去了。”他指着那边树林上空因无风而高耸直立的黄色烟柱。

“在进城的路上，我们从马车上就看见了，”她说，“火势真大。”

“那是一幢大房子，年代很久了。没有什么人住，只有一个女人独自住在那儿。我想现在镇里还会有不少人说这是她的报应。她是个北方佬。她家里人是南方重建时期来这儿的，来煽动黑鬼的。她家有两个人为此送了命。人们说她现在还跟黑鬼来往密切。黑人病了她就去看望他们，好像他们是白人似的。她不要厨子，因为要有就得是个黑人厨子。大家说她口口声声称黑鬼和白人一个样，所以从没有人去她那儿。除了一个人。”她望着他，认真在听。可他并不注视她，反而把视线移开了一些。“说不定有两个人，就我所听说的。但愿他们及时赶去帮她搬出了家具。也许他们去了。”

“也许谁去了？”

“两个名叫乔的人，住在那个方向的某个地方。乔·克里斯默斯和乔·布朗。”

“乔·克里斯默斯？这名儿有点怪。”

“人也是个怪人呢。”他的目光再次从她那专注的面孔移开，“他的伙伴也是个怪人，名叫布朗。原先也在这儿干活。可是现在两人都不干了。我看这对谁都不是什么损失。”

女人坐在麻布袋上，听得津津有味，安详极了。他俩的情景像是那种在安息日的下午，穿节日礼服、坐在乡村农舍前的绿油油的草地上的藤椅里聊天的人。“他那伙伴的名字也叫乔？”

“不错，夫人。叫乔·布朗。我认为他叫这名儿挺合适，因为一想起名叫乔·布朗的小伙子，你就会想到一个喜欢讲话的家伙，成天有说有笑，嗓门儿挺高。所以我认为他这名儿取对了，就算乔·布朗这名儿听起来有点儿来得太快太容易，不大自然，不像个真名，不过安在他身上倒也合适。我想那是他的名字，没错。要是他多嘴多舌，说话嘻嘻哈哈也有报酬的话，也许这会儿他已经成了这家工厂的老板了。大伙儿倒是好像都喜欢他。他和克里斯默斯也还合得来。”

她注视着他，面孔仍然沉静，但此刻变得很严肃，目光炯炯，全神贯注。“他在和另一个人干些啥？”

“我猜没干什么他们不该干的事情。起码他们现在还没被抓住。布朗在这儿干过一段时间，多多少少干了点儿活；他不是自己嘻嘻哈哈就是跟别人开玩笑。可是克里斯默斯早不干了。他们俩一块儿住在那边，就是现在房子起火的那一带。我听人说过他们靠什么过日子。不过，那不干我的事，再说许多议论别人的话也不一定真实。所以，看来我也不会比别人强。”

她凝视着他，连眼皮也不眨一下。“您说他的名字叫布朗？”这可算提了个问题，但她没等回答又问：“他俩干的事儿您听别人说了些什么？”

“我不想说别人的坏话。”拜伦说，“恐怕我不应当说这么多。说真的，看来一个人一旦不干活了，十有八九会去做坏事的。”

“您听说了些什么？”她问。她坐着没动，语调仍然平静，但拜伦已经爱上她了，虽然他自己还未意识到。他没注视她，但能感到她严肃专注的目光射在他的脸上和嘴上。

“有人说他俩在贩卖威士忌。把酒藏在房子起火的那个地方。有人听说，一个星期六的晚上，布朗在闹市区喝醉了，差点儿说出他不该说的话——关于他和克里斯默斯一天晚上在孟菲斯干的事，或者是在快到孟菲斯的一条黑乎乎的路上，带着一支枪，也许是两支。幸好，克里斯默斯来得及时，止住了布朗的嘴，把他领开了。总之，那是克里斯默斯不想张扬的事，布朗要不是喝醉了，也不至于那么糊涂，也不会说的。这是我听人讲的。我本人并不在场。”他抬起头来可又不等与她的目光相遇便低下了。他似乎预感到出了一件不可改变、不可挽回的事；他本来相信，星期六下午独自在厂里干活不会有伤害别人的机会找到自己头上来的。

“他像啥模样？”她问。

“克里斯默斯？呃——”

“我说的不是克里斯默斯。”

“哦，布朗。唔，高个儿，年纪挺轻，黑黑的皮肤；女人说他模样好，我听见不少女人这样说。很会说笑，嬉闹，拿别人逗乐开玩笑。可是，我——”他停止说话。他不敢抬头瞧她，但感到她清醒坚定的目光正注视在自己的脸上。

“乔·布朗，”她说，“他嘴边这儿是不是有一小块白伤疤？”

他不敢抬头望她。来不及挽救了，他坐在木板堆上，恨不得早把舌头咬成了两段。

3

他从书房的窗口可以望见街道，街道离得并不远，因为草坪没有多宽，只是块小草坪，上面长着几棵不高的枫树。黄褐色的平房也很小，没有油漆过，很不起眼；茂盛的百日红、紫丁香和木槿几乎遮掩了房舍，只剩书房窗外一道缺口，他正是从这儿望见街道的。房屋深深地隐蔽着，街角处的路灯也难以照到它。

他从窗口望去，还可以看见他称为纪念碑的招牌。招牌不高，立在院子的角落处，面对街道。这块招牌有三英尺宽十八英寸高——规则的长方形，正面向着过往行人，背面则对着他。但他用不着读它，因为那是他亲手用锯子斧头做成的，做得很有板有眼；面上的字也是由他亲手写的，不厌其烦地下过功夫，写得工工整整；那是他意识到自己必须开始为油盐柴米、吃穿用度挣钱的时候做的。他离开神学院时拥有一小笔父亲遗留下来的收入，但他从教会得到职位后，每季度一收到支票就把它捐赠给孟菲斯的一家少女感化院。后来他丢掉了教职，失去了对上帝和教会的信仰，他相信自己有生以来所经历过的最痛苦的事——比丧失教职和由此蒙受的耻辱更为痛心——是写信告诉她们：从那以后他只能捐赠以往寄去数目的一半。

这样，他继续把一半收入捐给那些悔过的少女，而实际上整笔收入也不过够他维持生活而已。“幸运的是，我还能做些事。”当时他说。处于这种情况他才亲手制作和书写了那块招牌，匠心独具地把碎玻璃嵌进油漆笔划，因此晚上当街灯照在牌上，那些字迹熠熠生辉，恍若圣诞之夜的景象：

盖尔·海托华牧师 神学博士

讲授艺术课程

手工制作圣诞卡片和周年纪念卡

冲洗底片

但这是多年以前的事了。他没有招收到学艺术的学生，没有印制多少圣诞卡片，也没冲洗几张底片，招牌的字迹却随着日晒雨淋褪了色，油漆斑驳剥落，碎玻璃也掉了。当然，现在字迹还能辨认，不过镇上的人同海托华一样，用不着去辨认它们。偶尔会有一个黑人女仆带着照管的白人孩子溜达到这儿，以她那懒散、目不识丁的女人的劲头，傻乎乎地大声拼读字母；或者会有陌生人偶然撞进这条僻静无人的陋巷，停下来浏览这块招牌，然后望望那矮小的深掩不露的黄褐色住房，又继续往前走；有时陌生人会同镇上的熟人谈起这块招牌。“哦，是的，”他的朋友会说，“海托华，他独自一个人住在那儿。他以长老教会牧师的身份来到这儿，但妻子给他造成很坏的影响。她隔一阵子就悄悄溜到孟菲斯去寻欢作乐。那是大约在二十五年前，就是说，他刚来这儿的时候。有些人断定他知道这事儿，断定是他自己无能或者不愿意满足他妻子；他知道妻子的行为。后来一个星期六晚上，她在孟菲斯的某个住宅还是某个地方被人杀害了。这件事上了各种各样的报纸，他只好辞去教职，可出于某种原因他不愿离开杰弗生镇。大家想劝他离开，为了这个镇，为了教会，也是为他自己好。你知道吧，这事给教会带来了坏影响，让外地人来这儿听说这种事儿。而他又不肯离开，那对教会的影响可够糟的。可他就是不走。自那以后，他一直住在那儿，独自一人，从前那儿是大街呢。现在起码不再是主要街道了。变化不小吧。可是，他没再给人添麻烦；我想，人们也差不多把他给忘了。他自己操持家务。二十五年来我想谁也没进过他的屋子。我们不明白他干吗待在这儿不走，但无论哪天黄昏或傍晚你打那儿经过，都会看见他坐在窗边，呆坐在那儿。别的时间人们简直看不见他的影子，除了偶尔见他在花园里劳动。”

所以他亲手制作和书写的那块招牌，对于他所具有的意义还不如它在城里引起的反响大。他已经不再觉得那是一块招牌，一条广告。要不是黄昏来临他到窗边就座时看见的话，他简直完全把它忘了。即使在这种时候，在他眼里，那也不过是一块熟悉的矮小的长方形牌子而已，低低地插在街道尽头的狭窄草坪上，没有别的任何意义；也许它也跟那些低矮的枫树和灌木丛一样，既未得到他的照顾也未受到妨碍，在这可悲而又逃离不开的大地上自生自长。现在他甚至不去看它一眼，如同他根本没看见下面长着的那些树丛一样，尽管他得从树丛间注视街道，等待夜幕降临，那入夜的一瞬间。他身后的屋子和书房渐渐黯淡了，他静候着那一瞬，所有的光线从空中消失，夜幕降临，只剩下在白天贮藏能量的树叶和草片不情愿地发出的一丝儿微光映着大地。马上就到他想着，马上，到啦他默想着，全然没有作声：“生活中仍然还有值得骄傲和引以为荣的东西。”

七年前拜伦·邦奇刚到杰弗生镇的时候，他看见招牌上那些字盖尔·海托华神学博士讲授艺术课程 制作圣诞卡片 冲洗底片心想：“D.D.。D.D.是啥意思？”[5]于是他问别人，人家告诉他那是指“被神诅咒倒霉的人”，盖尔·海托华在杰弗生镇反正已倒霉透顶。人家还告诉他，海托华从神学院毕业出来后拒绝接受别的任何职位，直接来到了杰弗生镇；为了能派到杰弗生镇，他想方设法走尽了内线关系。他和他的年轻妻子是乘火车来的，一下火车就激动不已，又滔滔不绝地告诉教会的中坚人士，那些老头老太太，说他自从决定要做个牧师起，就一心想来杰弗生镇；还有些兴高采烈地谈到他写的那些联络书信，谈到他曾有过的担心，以及为了能派到这儿他所利用过的种种影响。在镇上人听来，他兴奋得像个马贩子，由于做成了一笔有利的交易而得意扬扬。也许在长老们听来，的确就是这么回事。他们带着冷漠、惊讶和怀疑的神情听他唠叨；仿佛他所向往的是来这个小镇安家，而不是为这儿的教会和会众服务；仿佛他不关心别人，活着的人，也不关心他们是不是乐意接受他。由于他年轻，年长的男女会众便跟他谈起教会的种种严肃事情，教会的责任和他自己的职责，想压压他那股兴奋劲儿。人们告诉拜伦，半年之后这位年轻牧师仍然兴奋不已，还在谈论南北战争和他的祖父——一个骑兵，在战争期间被杀害，以及格兰特将军的军需物资在杰弗生镇被烧毁的事情，[6]直到他的老生常谈叫人听来毫无意义。人们告诉拜伦，他在布道坛上也是这副腔调，也是这么放肆，仿佛把宗教当作了一场梦。倒不是一场噩梦，而是一种比念《圣经》里的字句还要快的东西，像一股甚至不必触及现世的旋风。自然，年长的男女会众也不喜欢他这一套。

看来，他似乎把宗教、奔驰的骑兵和在奔驰的马上丧生的祖父混在一起，纠缠不清，甚至在布道坛上也不能区别开来。而且也许在他家里，在他的个人生活里，这些事儿也搅成一团。拜伦想，也许他在家里根本不打算把这些事情区分开，以为对待属于男人的女人就该那样，因此，女人必须坚强；她们不必为跟男人在一起做的事，为了男人或因为男人的缘故而做的事受到责备；因为上帝知道：给男人当妻子是桩十分难办的事情。人们告诉拜伦，牧师的妻子个儿瘦小，神情文静，初来时镇上的人认为她只是没什么话题可说。但全镇的人都觉得，如果海托华是个更可依赖的男人，具有牧师气质的那种人，而不是活了三十岁却似乎只生活过一天——这一天他的祖父落马身亡——她也会平安无事的。然而他不是那种人，邻居常在下午或深夜听见她在牧师住宅里啼哭，他们明白她丈夫对此毫无办法，因为他不知道出了什么问题。有时候，她甚至不上教堂，她丈夫在布道的教堂，哪怕是在星期日；人们望着在圣坛上的他，不知道他心里是不是明白她不在场，是不是压根儿忘了自己讨过老婆。他讲道时手舞足蹈，他所宣讲的教义里充满了奔驰的骑兵，先辈的光荣与失败；跟他当初在街上向人们唠叨奔驰的战马时一样，他布道时也会把战马同赦免罪过和好战尚武的九级天使都七扯八拉地搅混在一块儿。自然，年长的男女会众都深信无疑：他在上帝的安息日、站在上帝的圣殿上所宣讲的这一切，简直近乎亵渎神明。

人们还告诉拜伦，大约在海托华到杰弗生镇一年以后，他妻子脸上开始显出一副冷冰冰的神情。教区里有身份的妇女前去拜访他们的时候，海托华总是独自出来接待她们，身上只穿件衬衫，连牧师领圈[7]都不戴，神色匆忙慌张，好一阵子仿佛想不出她们来访的目的以及他自己应当怎么办。然后他请她们进屋，自己又告退走开。于是女士们身着盛装坐在那儿，听不见屋里有任何声息，彼此面面相觑，东张西望，侧耳细听也听不出一丝声音。隔了一会儿他才穿着外套、戴上领圈重新露面，并且坐下来同她们谈教区里的事儿和生病的人。她们高高兴兴、心平气和地应付着，同时仍然细心倾听；也许注视着门口，也许心里在纳闷，他是不是明白她们相信自己已经知道的事情。

于是妇女们不再上他家了。不久，人们甚至在街上都见不到他的妻子，而他仍然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后来她常常出走一两天，她们见她乘早班火车，她的面容开始变得枯瘦憔悴，好像从没吃饱过饭似的，她脸上那副冷漠的无动于衷的神情仿佛表明她视而不见。而他对人们说，她回本州什么地方去探望亲人了；直到有一天，正是她外出的时候，一个到孟菲斯买东西的杰弗生镇女人瞧见她匆匆忙忙走进一家旅店。那是一个星期六，这女人回家后便把这事儿对人讲了。可是第二天海托华出现在布道坛上又将宗教和骑兵队混为一谈。星期一他的妻子回家来了，下个星期日她上教堂去，这是六七个月以来她第一次在教堂露面，独自坐在后排。这之后有段时间她每星期日都上教堂。后来她又出走了，这次是在一周当中的日子（那是炎热的七月天），海托华说她去凉爽的乡间探望亲友了。教区的长老，年长的男女，都注视着他，不知道他是不是相信他自己说的话，年轻人则在背后议论纷纷。

可是，人们弄不清他是不是相信自己对人说的话，是不是把这当回事儿，因为他总把宗教和他祖父在奔驰的马上中弹身亡的事儿混在一起，仿佛那天晚上他祖父传下的生命种子也在马背上，因而已同归于尽；对这颗生命种子来说，时间便在当时当地停止了，此后的岁月里，什么事也没有发生；甚至就他而言，生命也同样终止了。

他妻子在星期日之前回来了。天气酷热，老人说那是杰弗生镇经历过的最炎热的天气。星期日她去教堂，独自一人坐在最后一排的长凳上。在布道过程中她突然站起身，开始朝着布道坛大嚷大叫，对着布道坛挥舞手臂；坛上她丈夫停住讲演，举起双手，俯身靠在讲坛上，定住了。站在她周围的人想拉住她，可她扭斗起来。人们还告诉了拜伦当时的情景：这时她已站在过道上，喊叫着朝讲坛挥拳头，而他正举着手俯身靠在讲坛，慷慨激昂地打比喻，话还没有讲完，一张狂热的脸就那样凝住了。人们不知道她是在向他还是在向上帝挥拳头。然后他走下讲坛来到她身边；这时她不再扭斗，由他领着走出教堂，人们都扭过脸来看着他们往外走，直到主持人叫风琴师弹奏赞美诗。当天下午，教会的长老们召集了一次秘密会议。人们不知道会议内容，只见海托华返回教堂、走进教区委员会的会议室并随手将门关上。

可是人们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知道教会凑足一笔款送他妻子到一个公立机构，一家疗养院；海托华送走了她后回来，照例在星期日布道。女人们，他的邻居们，其中有的人几个月没到过牧师住宅了，都对他很关心，不时送他一些菜肴；她们相互传闻，并对自己的丈夫说，牧师家乱得一团糟，牧师像牲畜那样过日子——饿了才吃，而且有什么吃什么。每隔一个星期他去疗养院探望妻子一次，但总是一天左右就返回，星期日又出现在讲坛上，仿佛这整个事儿根本没发生似的。人们好心而又好奇地询问起她的健康情况，他一一表示感谢。星期日他又在布道坛上双手挥舞，情绪激昂，声音震颤热切，在这如醉如狂的声音里，上帝、救世军、奔驰的战马、他已故的祖父都幽灵般狂呼乱嚎；坐在坛下的长老们，全体会众，都感到莫名其妙，愤怒不已。秋天，他妻子回到家里，看上去像是好得多了，略微显得丰满了些。她的变化还不止这些。也许由于现在她显得贞洁了，起码比较清醒。总之，现在她有些像太太小姐们长期以来希望见到的那个样子，像她们认为牧师妻子应当成为的那种女人。她按时上教堂，参加祷告会；女人们开始上门拜访她，她也回访她们；她总是安静而谦恭地坐着，甚至在她自己家里也一样，而她们则告诉她如何持家，穿什么衣服，该给她丈夫准备什么样的食品，等等。

甚至可以说人们原谅了她，事实上根本没对她定过什么罪名，也没给她什么惩罚。可镇上的人不相信女人们忘得了她往日那些以孟菲斯为目的地的诡秘的旅行，对去的目的谁都深信不疑，虽然没人诉诸言语，大声讲出来，因为镇里人相信有德行的妇女是不会轻易忘事的，无论好事坏事，以免良心的感觉膜上失去宽恕人的滋味；因为镇里人相信女人们了解真相，认为坏女人会被恶行迷住心窍，得拿出些时间来表明自己不应引起别人怀疑。然而善良的女人却绝不会受蒙蔽，因为她们自身高尚，不必为自己或别人的好品行而担心，于是有充足的时间来嗅出别人的罪过。因此她们相信，德行往往会蒙骗她们而被视为邪恶，但恶行本身却永远骗不了她们。由于这个缘故，四五个月后当牧师妻子又一次出门，她丈夫再一次声称她去探亲，镇上的人便确信，这一次他心里也是一清二楚的了。然而她仍然回家，他每个星期日照常布道，照常访问会众，看望病人，谈论教区里的事，好像什么事儿也没发生。可他妻子不再上教堂了，很快女人们也不再去拜访她，不再跨进牧师家的门槛。甚至左邻右舍也看不见她出入的踪影。过不久，她好像不在那儿了，似乎大家都同意这看法：那儿没她这个人，牧师似乎从未娶过妻子。他照样在星期日布道，而且现在他不再告诉别人她探亲去了。也许他乐得如此，镇里人这样认为。也许他感到高兴，不用再撒谎了。

于是，谁也没看见星期五那天她登上火车，也许是星期六，就是出事的那一天。人们看见的是星期日早晨的报纸，报上说她星期六晚上在孟菲斯从一家旅馆的窗台上跳了楼或者是掉下了楼摔死了。房间里有个男人同她一起。他被抓了起来，喝得醉醺醺的。他俩以假名假姓登记为夫妻。警察从她亲手写的一张纸条上发现了她的真名实姓，这是她写好又撕碎，然后抛进废纸篓的。报纸印了这纸条又报道了她的故事：盖尔·海托华牧师的妻子，密西西比州杰弗生镇人。报道中还提到报社曾在凌晨两点打电话给她丈夫，他却说无可奉告。星期日早上人们到教堂时，院子里挤满了孟菲斯来的记者，他们正在给教堂和牧师住宅拍照。不一会儿，海托华来了。记者们设法挡住他，但他从他们中间穿过，直接走进教堂登上布道坛。一些年老的男女会众早到了教堂，既十分震惊又非常愤慨。他们最恼怒的是记者的来临而不是在孟菲斯发生的事件。可是当海托华进入教堂登上布道坛时，他们却又把记者置之脑后了。先是女人们起身退场，接着男人们也站起身来。不一会儿，教堂内走得空空的，只剩下牧师站在布道坛上，身子微微前倾，面前摊开《圣经》，双手撑在讲坛两旁，并不低下脑袋，从孟菲斯来的记者跟随他进了教堂，坐在后排长凳上。他们说，他没有注意到会众纷纷离去，茫茫然视而不见。

人们告诉拜伦，最后牧师小心翼翼地合上《圣经》，走下空荡荡的教堂，走过通道时一眼也没觑那些记者，像会众离开时做的那样，径自走出了大门。几个摄影师在前面等着，摆好了摄影机，头部笼在黑布里等待拍照。牧师显然早料到了这个，他一出门便举起一本打开的赞美诗集挡住面孔。摄影师自然也料到了这一着，他们早就设好圈套。人们对拜伦说，很可能他不熟悉这一套，因而轻易地被人糊弄了。有一个摄影师把机子摆在侧面，牧师完全没注意到，或者等他注意到时已经太晚了。他挡住面孔躲过了前方的摄影机，可是第二天报上登出的照片是从侧面摄的，牧师正在跨步，举着打开的赞美诗集挡住面孔。在诗集背后，他咧开双唇，仿佛在微笑，但牙关却咬得很紧，那副面容活像旧书上画的撒旦。第二天他运回妻子的尸体并进行安葬，全镇的人都参加了葬礼。那并非真正的葬礼，他根本没有把尸体抬到教堂去，而是直接运到了墓地。他正准备亲自诵读《圣经》时，另一位牧师上前从他手里拿过《圣经》。许多人，尤其是年轻人，在他和别人离开后还留下来在那儿望着坟墓。

这之后，甚至其他教区的人都知道他的教区要求他辞职，而他却拒绝了。到了下一个星期日，许多其他教区的人来他的教堂，看会发生什么事。他走进教堂，全体会众便一齐起身往外走，只剩下牧师和从其他教区来看热闹的人。于是，他像往常那样向他们布道，带着人们早就视为亵渎神明的狂乱激情，其他教区的人听了都相信那是不折不扣的神经错乱。

他不愿辞职。长老们要求教区委员会召回他。可是丑闻之后，报上登了那些照片和文字，别的城镇也不接受他。人们都声称，这全然不是针对他本人，只是他运气不好，命中注定。于是人们干脆不上教堂，连那些一度出于好奇心来看热闹的人也不来了——他不再惹人注目，现在纯粹成了愤恨的目标。然而到了星期日，他依旧按时去教堂登上布道坛，会众一见他就起身离开，而游手好闲之徒则聚在教堂外面的街边，听他在空教堂里布道祈祷。下一个星期日，他抵达教堂时发现大门上了锁，游手好闲者看着他去推门，然后松手绝了念头，却仍然仰着面孔站在那儿，沿街围了一圈从来不上教堂的人和小孩。孩子们不明究竟，只知道出事了，都停下来看，眼睛睁得圆圆的，注视着他木呆呆地站在上锁的门前。第二天，人们听说他去找长老们，为了教会的利益永远辞去了教职。

庆幸之余全镇又觉得遗憾，正像人们有时对那些终于被迫屈服的人感到抱歉一样。人们想当然地认为他会远走他乡，教会还为他募集了一笔钱，帮他去别处落户。可是他拒绝离开这个城镇。人们对拜伦说，得知他在后街买了一幢小住宅时（就是他迄今一直居住的那房子），人们万分惊愕，简直是惊讶胜过愤慨。于是长老们又召集了一次会议，因为他们曾经给他一笔钱让他搬迁别处，现在他挪作他用，说明他是假借了名义。他们去找他并把话明说了。他请求谅解，接着回房取出那笔钱，分毫不差，还是原先那些钞票，坚持要他们拿回去。他们拒绝了，而他也不肯说明自己是从哪儿弄到钱来买房子的。于是第二天便有人说，他曾经为妻子买过人寿保险，然后又雇人谋害了她。可是谁都清楚这是流言蜚语，就连散布的人、传话的人和听话的人，都不相信那是真的。

但是他就是不愿离开这个城镇。不久后的一天，人们看见了那块他亲手制作和油漆的招牌，竖立在他的前院，于是明白他已决心留下来。他仍然雇用那个厨子，一个黑人妇女。从一开始他就雇用她。可是人们告诉拜伦，他妻子一死，人们仿佛突然意识到黑厨子是个女人，而且屋里整天就是他和这个黑女人单独相处。他妻子草草葬入坟墓，尸骨未寒，人们就开始窃窃私语了，说他逼得妻子不安分守己，最后寻了短见；因为他不是个大丈夫，没有男子气，而祸根便是那个黑女人。这就是整个事情的原委；整个事情缺的就是这一情节。拜伦静静地听着，暗自心想，人到处都一个样。可是看来，在一个小城镇里为非作歹相当困难，保住隐私颇为不易；另一方面人们却更能假借他人名义凭空臆造，中伤他人，因为这么做不需要太多的东西，只要让那个想法，那么一个随随便便的字，散布出去潜入人心。终于有一天，厨子不再来干活了。人们听说一天晚上，有一队人草草戴上面具闯入牧师住宅，命令他把她解雇。还听说第二天那女人声称，她是主动停工不去干活的，原因是由于主人要求她干违背上帝和自然的事。还有一种说法，戴面具的人威胁她放弃工作，因为她是个浅色皮肤的黑人，是所谓的混血女人。据悉，城里还有那么两三个人，反对她干任何她认为是伤天害理的事，而正如一些年轻人所说，要是一个黑鬼都觉得是伤天害理的事，那必定非常糟糕。总之，牧师不可能——也许没有试过——再找一个女厨子。说不定就在那天夜晚，那伙人恫吓了城里所有的黑女人。于是，他自己做饭过了一段日子。有一天人们听说他雇了个黑人男厨。不用说，他这一着坏事了，当天晚上便有几个人，面具也不戴，把那黑人抓出来鞭打。第二天早晨海托华醒来，发现他书房的窗户被人砸坏，地板上有块系着字条的砖头，命令他天黑之前滚出城去，字条落款：三K党。可是他仍旧不走。第二天早上，有人在离镇子一英里左右的树林里发现他。他被绑在树上，被打得不省人事。

他拒绝讲出那是谁干的。大家都明白那样做是错误的，有的人便去他那儿设法再次劝他离开杰弗生镇，告诉他这是为他着想，下一次也许有人会杀了他。可是他拒绝离开，甚至不愿谈起挨打的事，别人主动提出要惩办凶手他也不吭气。他毫不理睬，既不讲出凶手也不打算回避不测之事。过了一阵子，这整个事儿又似乎突然烟消云散，像吹过了一股邪风。看来，大家终于明白，他将成为全镇生活的一部分，直到他死去为止，因此大家顶好还是和解了事。正像拜伦想到的，这整个事儿像许多人在演一出戏，而现在大家都演完了自己被分派的角色，彼此应当相安无事地生活了。他们不再找牧师的麻烦。人们看见他在院子或花园里劳动，手挽着小篮子出现在商店里或走在街上，他们见了他会同他打招呼说两句话。人们知道他自己起炊，操持家务。过不久，邻居又开始送菜肴给他，虽然是那种通常送给穷工人家的菜。但那总是食品，而且是一片好意。正如拜伦所想，二十年间人们会忘记许多事的。“嗯。”拜伦心想，“我看除了我以外，杰弗生镇里没有谁知道他每天从黄昏到天黑坐在窗口，也不知道他住宅里是什么样子。人们甚至不知道我明白这一切；否则说不定会把我们俩一起抓到外面去痛打一顿，因为乡亲们的忘性似乎不比记性好。”拜伦这样想是因为他来杰弗生镇居住后，从接触中观察了解到另外一件事。

海托华博览群书。拜伦看见牧师书房的四壁书架上摆满了他从未听说过的各类书籍：宗教、历史、科学。他不胜惊讶，暗自钦羡。大约四年前的一天，一个黑人从牧师住房后面紧靠镇边的小木屋跑来找牧师，说他妻子临盆了。海托华没有电话，他叫黑人到邻家去打电话找医生。他看着黑人走到邻家大门口，只是呆立在那儿，并不进去。过一会儿，他继续沿街往镇那头走。海托华知道黑人会一直走在镇里而不去请求白人妇女替他打电话，照他那样磨磨蹭蹭也许半个多钟头后才能与医生联系上。他走到自己的厨房门口，听见隔不太远的小屋里传出女人的哀叫。他不再等待了，立即跑向小屋，发现产妇已经掉下床，原因他一直不清楚；她手脚跪地，正竭力想爬上床，一面又哭又叫。他扶她上床，叫她躺着别动，并且告知利害，吓得她非照他的话办不可；接着他跑回自己住宅，从书架上取下一本书，拿上刀片和绳线又跑回小屋，为产妇接了生。可是孩子下地便已死去，医生到来后说：毫无疑问，她下床的时候，海托华发现她在地上的时候，她把胎儿憋坏了。医生赞同海托华的处理办法，她丈夫也表示同意。

“然而这与另一桩事太相类似了，”拜伦想，“尽管两桩事之间相隔十五个年头。”因为不出两天便有人说那婴儿是海托华的，他有意让婴儿死去。可是拜伦相信，即使这样瞎说的人也不认为那是真话。他明白，镇上的人已经养成习惯，老在訾议这位不受欢迎的牧师，那些事儿他们自己也不信，但他们就是改变不了习惯。“总是这样的，”拜伦想，“任何事情要是成了习惯，就会千方百计坚持不顾真相，远离事实。”他记得有天晚上他和海托华在一起聊天，海托华说：“他们是好人。他们必须对自己应该相信的信仰毫不动摇，尤其因为，我曾经一度既是他们信仰的导师又是为他们信仰服务的仆人。因此不该由我来怨恨他们的信念，也不应该由拜伦来说他们错了，因为人的希望莫过于被允许安静地生活在他的同胞中间。”他说这番话是在拜伦听到上述传闻之后不久，也是拜伦开始在晚间到海托华书房拜访之后不久。拜伦当时还在纳闷，海托华为什么坚持留在杰弗生镇不走，几乎就住在看得见教堂的建筑、听得见教堂里的声音的地方，而教会早已不承认他，把他逐出了教堂。一天晚上，拜伦向他提出了这个问题。

“星期六下午，别人都进城娱乐去了，你为什么还留在厂里干活呢？”海托华反问道。

“我不知道，”拜伦说，“我想那只是我的生活习惯。”

“对了，这也是我的生活习惯。”对方说。“但是现在我明白了，”拜伦想，“那是因为一个人宁愿忍受原来的困境而害怕遇到新的麻烦。在冒着风险寻求改变之前，他乐于逆来顺受。不错，人人会说他希望逃离活着的乡亲，但真正危害他的是死去的亲人。死人静静地躺在地下并不想作弄人，然而任何人都逃脱不了死者的阴影。”

那一切像一阵雷雨似的过去了，现在是静悄悄的一片，已经进入黄昏，夜幕已经完全降临。然而他仍然坐在书房窗边，背后是黑洞洞的屋子。街角的路灯闪烁发亮，没有风，枫树的斜影仿佛轻轻地倚靠在八月的夜幕上。他听见远处传来微弱却又清晰的声音，那是教堂里人们做礼拜时的声浪：这声音朴实严峻而又圆润深沉，谦恭而又自信，忽而高昂，忽而低沉，像和谐的浪潮荡漾在静寂的夏夜里。

这时他看见一个人影沿街走来。要在平日夜晚，他会辨认出这个人影，他的形状、姿势和步态。但这是星期日晚上，书房里还在无声地回响着幽灵般奔驰的马蹄声响，他静静地注视着那瘦小的没骑骡马的人影走过来，带着动物靠后脚站立以维持平衡的不牢靠和华而不实的灵巧劲儿，这个两脚动物昏昏然对此感到自豪；可是无可更改的自然法则，诸如引力、结冰的地面，会不断暴露两脚动物的虚弱；他自己苦心发明的物件，诸如汽车和摆在暗处的家具，连他自己吃后扔在地面或街道的果皮，都会跟他过不去。于是海托华暗自在想，古人把四脚站立的骏马当作国王和武士的标志和象征，那是多么绝妙呵。这样静静想着，他看见街上那人经过低矮的招牌，折身进了他的大门，正朝住屋走近。这时他身子往前倾，看着那人踏上晦暗的路道，走向黑洞洞的门口，他听见那人蹒跚的脚步沉重地踏上漆黑的第一级台阶。“原来是拜伦·邦奇，”他自言自语，“星期日晚上还在镇上。星期日还留在城里的拜伦·邦奇。”

4

他们面对面地坐在书桌两边。现在书房被桌上的一盏带绿色灯罩的台灯照亮了。海托华坐在台灯后面的一张古式转椅里，拜伦则坐在对面的直背椅上。两人的面孔恰好避开灯罩下溢出的直射的灯光。窗户开着，传来远处教堂里的歌唱声。拜伦在讲话，声音不高，语调平板。

“那是桩怪事。我想一个人要是有个地方待，一个坏事找不到他头上的地方，那就是星期六晚上的刨木厂。而且那幢房子正在燃烧，可以说就在我对面。当时我正在用餐，不时抬头看看那烟柱子，心想：‘好啦，今天傍晚我在这儿总该见不到人影了。起码今晚没人会打扰我了。’然后我抬起头，巧得很，她站在那儿，整个脸都准备着要摆出笑容，嘴就要张开说出他的名字，就在这时她发现我不是他。不知咋的，我便把知道的整个事儿唠叨了一遍。”他勉强做了个怪相，不是微笑，只是上唇翘动了一下，脸皮刚皱起还没展开，这动作便几乎立即收敛了。“当时我绝没想到，我不知道的事还不是最糟糕的部分。”

“能够把拜伦·邦奇留在杰弗生镇过星期日的事儿，准是件怪事，”海托华说，“可是，她正在寻找他，而你帮她找到了他。你做的事不正符合她的愿望吗？这不正是她从亚拉巴马州一路来找寻的吗？”

“我想我把情况告诉她，这没错。我想这一点不会有啥问题。她眼睁睁地瞅住我，坐在那儿，大着个肚子，看她那神情，一个人就是想撒谎也办不到。于是我讲个没完，那边烧着的大火看得清清楚楚，好像有意在那儿警告我，要我留神讲些什么，只是我太蠢没有领会到。”

“啊，”海托华说，“是昨天烧的那幢房子吧。我看不出这两件事中间有啥联系——那是谁的房子？我也看见黑烟了，问了一个过路的黑人，但他不知道。”

“伯顿家的那幢老房子。”拜伦说。他瞧着对方，彼此对面相望。海托华个儿挺高，有阵子很瘦，但现在不瘦了。他的皮肤像面粉口袋的颜色，上半身的形状像松松装着面粉的口袋，驮着自身的重量从瘦削的双肩直往腿膝上坠。隔了一会儿，拜伦说：“你还没听说呀！”对方注视着他。他沉思地说道：“这也该由我来说了。两天之内跟两个人说话，说的是他们本来不想听到的事，根本就不应该听的事。”

“什么事你认为我不想听？有什么事我还没听人说起？”

“不是那场火，”拜伦说，“他们倒是都跑出来了。”

“他们？据我所知，伯顿小姐一个人住在那儿。”

拜伦再次凝视了对方一会儿，但海托华的表情一本正经，希望知道个究竟。“布朗和克里斯默斯呗。”拜伦说。海托华的表情仍然没有变化。“你还没听人说过，”拜伦说，“他们以前住在那儿。”

“以前住在哪儿？他俩在那幢房子里住？”

“不，是在后面的一处黑人住的那种小木屋。三年前克里斯默斯把它收拾了出来。那以后他一直住在那儿，而乡亲们还猜不到他究竟在哪儿过夜呢。后来，他和布朗伙在一起，他便把布朗带去一块儿住了。”

“哦。”海托华说，“可是我不明白……要是他们在那儿住得挺自在，要是伯顿小姐不——”

“我看他们合得来。他们在贩卖威士忌，用那个老地方当窝子，作为掩护。我想她不知道，不知道卖威士忌这事儿。起码，乡亲们闹不明白她是不是知道。他们说那是克里斯默斯三年前自己干起来的，只卖给几个互不相识的老主顾。可是他把布朗拉入伙以后，我猜是布朗想扩大生意的，他腰间带上酒，半品脱半品脱地出售，无论在哪条小巷逢人就卖。就是说贩卖他自己从不喝的东西。他们卖的威士忌来路不明，我看经不起查问，因为大约在布朗辞掉刨木厂的工作、成天驾着新汽车到处乱窜的两星期之后的一个星期六的晚上，他喝醉了，在闹市区的理发店里，向一堆人炫耀他和克里斯默斯某天晚上在孟菲斯或者那附近的路上所干的事，说到他们把新汽车隐藏在灌木丛里，克里斯默斯拿着手枪，还大吹特吹什么一辆卡车，一百多加仑的什么东西。他一直吹牛吹到克里斯默斯赶来，走到他面前把他从椅子里拽了出来。克里斯默斯开口了，用他那特有的平静的既说不上快活也说不上发火的声音说道：‘你小心点，别喝多了杰弗生镇产的这种烈酒。喝了要上头的。首先你会莫名其妙地豁了嘴漏风。’他一手搀住他，一手打他耳光。看上去不像在狠狠揍他；可是当克里斯默斯抽打时拿开手的间歇，大伙儿看见布朗髭须下的面颊都给揍红了。‘你出来吸点新鲜空气。’克里斯默斯说，‘你在这儿让乡亲们没法做事了。’”他沉思了一会儿。然后他又说：“她就坐在那儿，坐在木板堆上，两眼望着我，我一个劲儿地把这一切告诉她，她眼睁睁地注视我。然后她问：‘他嘴角上是不是有一小块白伤疤？’”

“那么布朗就是她要找的人。”海托华说，他坐着一动不动，以一种静静的惊讶的神情看着拜伦，既不感情冲动，也不义愤填膺，好像在倾听另一个民族的人所做的事。“她的丈夫原来是个私酒贩子。唉，唉，唉。”然后，拜伦瞧见对方脸上有种隐伏的东西即将苏醒流露，而这连海托华自己都未意识到，仿佛他内心深处有样东西正竭力警告他或者让他有所准备。然而拜伦觉得那只不过是他自己已经有过的体验，而且他正要讲述出来。

“这样，我不知不觉地把一切都告诉她了。即使在那个时候，在我认为那便是全部真相的时候，我就该稳住不说，哪怕把舌头咬成两段。”现在他不再瞧着对方。透过窗户，从远处教堂传来风琴声和歌声，声音越过静寂的夜晚，低微却很清晰。拜伦心想我不知道他是不是也能听见。也许他老听，听得多了，时间久了，不再听见了，甚至不需要听了“我在干活的整个傍晚，她一直坐在那儿，对面的火焰终于渐渐消失了，我心里一直想着该对她说些什么呢，该叫她咋办呢。她当时就要去那儿，要我给她指路。我说那有两英里远呢，她听了只笑了笑，好像我是个孩子什么的。她说：‘从亚拉巴马州来的这一路都走过了，我还怕再走两英里不成。’然后我对她说……”他的话音停住了，两眼瞅着放脚的地板出神。过一会儿，他抬起头来：“我撒了个谎，是的。不过，从某一方面来看，这不算是撒谎：因为我明白那儿会有许多人看热闹，她却要上那儿去找他。我自己没有把握，也不知道他在不在，去后会怎样，会有多么糟糕。于是我告诉她，他正忙着干他的活儿，最好六点钟后到城里去找他。这话倒也不假。我相信他的确把那种事，把怀里揣满冷冰冰的小瓶子叫作活儿的；要是广场上没有他，那他准是暂时钻进了某条小巷，或者稍稍迟了一步还没从小巷回来。所以我劝她别急，等等再说。她等在那儿，我一面干活一面琢磨该咋办。现在想来当时情况不明我是多么着急，而今我知道了全部情况，相比之下当时的着急算不了什么。今天一整天我都在想，我要是能退回到昨天去，只有当时那点儿担心着急，那一切会容易得多。”

“我还是不明白你有什么可担心的，”海托华说，“那个男人干那种事，她落到这个地步，都不是你的错。你已经尽了力，一个陌生人所能做的你都做到了，除非……”他也说到一半住口了。话音一断，正说的事儿便渐渐消散，不经意的思索变为推测，接着竟成了关切之类的东西。拜伦坐在对面没有任何动静，他垂着头，表情十分严肃；而坐在拜伦对面的海托华，还没有想到爱情上面去。他只记得拜伦还年轻，过着独身和勤劳的生活；从拜伦的谈话里，那个他素不相识的女人或许具有某种令人动心之处，即便拜伦仍然相信那不过是怜悯而已。于是，他更密切地注视着拜伦，既不是冷眼旁观也不是满怀热情。与此同时，拜伦继续以平板的语调讲述：到了六点钟，他还不知道该咋办，甚至在他和莉娜走到了广场的时候，他仍然犹豫不决。当拜伦不动声色地谈到，他们到了广场以后他决定将莉娜领到比尔德太太家时，海托华迷惑不解的神情才开始有所触动，有了某种预感，想要退缩逃避。拜伦静静地谈着，边想边回味：当时像是有什么东西渗入了空气，进入了夜晚，使人们熟悉的面孔变得陌生；而他还没有听人说起，也不用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弄明白是什么使他天真无知造成的困境显得十分幼稚；实际上他不用弄清事情的真相就知道不能让莉娜听到这一切。他不用别人明白地告诉他，便已确定无疑地发现了那溜掉的卢卡斯·伯奇。现在看来，他要再不明白就真是个愚昧无知的傻瓜蛋了。整整一天，命运，机遇，在空中竖起一道黄色烟柱，一道警告信号，而他太蠢，竟然没有能够领悟到。所以他得回避人们——旁边走过的人，回避周围尽在谈论这桩事的气氛，以免她得知真相。也许当时他明白，迟早她得知道，会听人说起，而且可以说她也有权利知道，但他似乎觉得只要领她走过广场，进入某个人家，他便尽到了责任。不是对那桩邪恶的责任，他的责任在于当她身无半文、长途跋涉三十天之后到达这儿，造化选择了他作为杰弗生镇的代表，在邪恶发生之际同她待了一个下午。他没有回避这一责任的想法或愿望，只是为了让自己，也让她，有时间可以感受到惊讶和震动罢了。他静静地结结巴巴地谈着，低着头，始终是那平板的没有变化的声调，而坐在对面的海托华望着他，显出一副畏缩、不肯接受的神情。

他和莉娜终于走到他寄宿的住宅，走进了门。她好像也有某种预感似的，他俩站在门厅里，她望着他，首次开口问道：“街上的那些人想对你说什么？那幢被烧毁的房子是咋回事？”

“没啥，”他说，他自己都觉得他的话音听起来干巴巴的轻飘飘的，“只是说伯顿小姐在这场火里烧伤了。”

“咋个烧伤的？伤得怎样？”

“我想不太糟糕。也许一点儿都没烧伤，乡亲们只是谈谈，像通常那样，他们总这样的。”他不敢看她，更不敢与她的目光相遇。可是他感到她在注视他，他仿佛听见各种各样的声音：谈话声，镇里各处紧张的小声交谈，他匆匆领她走过的广场那儿的声音，人们在那儿相遇，在熟悉和安全的灯光下谈论。寄宿舍里也仿佛充满熟悉的声音，但更主要的是沉闷，难忍的拖延，他注视着昏暗的门厅，心想她为什么不出来，为什么不露面正在这时，比尔德太太出现了：一位神态怡然的女人，手臂红红的，一头散乱的花白头发。“这是伯奇太太。”他介绍说，瞪大了眼睛，显得迫不及待，强人所难似的，“她从亚拉巴马州来，刚到城里。她要在这儿见她丈夫。他还没来呢。所以我带她先到这儿，好让她在陷入城里这阵子的热闹事儿之前休息一下。她还没去镇上，还没同谁交谈过，我想你可以先给她找个地方休息休息，她免不了会听别人议论的，还有……”他的声音停住了，不再往下说，但语气里概括了一切，急切的强求般的口气。这时他相信她已经明白他的意思。后来他才知道，比尔德太太没有把听到的事告诉她，并不是由于他的请求，而是她早已注意到莉娜怀有身孕，认为最好避而不谈。她上上下下地打量莉娜，像四个星期来别的陌生女人常常做的那样。

“她打算在这儿住多久？”比尔德太大问。

“就一两夜，”拜伦说，“说不定只住今天晚上。她是来这儿见她丈夫的。她刚到，还来不及去问呀打听的——”他仍然简短扼要，话中有话。现在，比尔德太太打量起他来，他猜她还在努力领会他的意思。可是她却在注意他的吞吞吐吐的口吻，相信（或者即将相信）他这样支支吾吾另有原因，别有含义。于是，她再次打量莉娜，那眼神倒不一定冷漠，可也并不热情。

“我想她现在没必要马上去什么地方吧。”她说。

“我也这样想，”拜伦又快又急切地说，“她好久都没见过嘈杂和热闹，现在也许不得不忍受这一切……要是你这儿今晚很挤，我想她可以用我的房间。”

“那好，”比尔德太太马上答道，“反正过会儿你就要离开。你想让她住你的房间，住到你星期一早上回来？”

“今晚我不走了，”拜伦说，他并不转开目光，“这个星期去不了啦。”他直视着那双冷淡而且已经变得不信任的目光，看着她反过来又在观察他的神情，相信她领会了他的用意，而不再凭她自己的想象。人们常说：老练的骗子骗得了人。然而素有训练、一贯撒谎的骗子手常常只能骗自己，唯有一辈子都诚实可信的人撒了谎才会有人马上相信。

“嗯，”比尔德太太说，她又瞅了莉娜一眼，“杰弗生镇里她就没个熟人吗？”

“她在这儿一个人也不认识，”拜伦说，“离开了亚拉巴马州她没熟人。说不定伯奇先生明天早上就会露面。”

“那么，”比尔德太太说，“你到哪儿睡觉呢？”但她不等回答又说，“我想今晚上我可以在我的房里给她搭个帆布床，要是她不反对的话。”

“好哇，”拜伦说，“那太好了。”

晚饭铃响时，他早已做好了准备。他找了个同比尔德太太谈话的机会。他从没有花过那么多时间去编造谎言。可后来证明这完全多余，他竭力掩盖的东西本身就是天然的保护。“男人们会在饭桌上谈论那件事的，”比尔德太太说，“我想，像她那样大着肚子的女人（而且还得找一个名叫伯奇的丈夫她带着冷嘲地想）犯不着再去听男人嚼舌头说怪话。你过阵子带她进来，等那些男人吃了以后。”拜伦这样做了。莉娜又一次吃得津津有味，但照样仪态庄重，彬彬有礼，几乎还没吃完饭便发困了。

“太累了，旅行真累人。”她解释说。

“你去客厅坐坐，我去替你搭帆布床。”比尔德太太说。

“我来帮一把。”莉娜说。但连拜伦也看得出来，她帮不了忙，已经瞌睡得要命。

“你去客厅坐着，”比尔德太太说，“我想邦奇先生会乐意陪你几分钟。”

“我不敢扔下她不管。”拜伦说。海托华坐在桌子对面，仍然没动弹。“于是我们坐在那儿等候。可就在这时候，在城里警长的办公室里一切都被抖出来了；这个时候布朗正在讲出那一切——关于他和克里斯默斯，还有威士忌以及所有的事情。不过威士忌对乡亲们来说已不是什么新闻，布朗入伙以前人们就知道了。我猜大伙儿想知道的是，克里斯默斯干吗看中了布朗。也许因为他们是一路货色，臭味相投，想避也避不开。然而就算是一路货色，彼此还有不同之处。克里斯默斯敢于不顾法律去赚钱，可布朗不顾法律却是因为他糊里糊涂，蒙在鼓里盲目行动。就像那天晚上，他在理发店喝醉酒大吹牛皮，直到克里斯默斯几乎是跑进去把他拽走。马克西先生说：‘你认为他正要把他和另一个人干的什么事儿讲出来？’麦克伦登上尉说：‘我完全没想这个。’马克西先生说：‘你不认为他们实际上在抢劫别人运酒的车吗？’麦克伦登说：‘难道你会感到奇怪，当你听说克里斯默斯那家伙一辈子都在干同样的坏事？’

“那就是昨晚布朗招认的，可这些谁都知道。大家已经谈论了很长一段时间：该有人去告诉伯顿小姐。可是我想谁也不愿意去那儿告诉她，因为没人知道会有什么后果。我看这儿出生的人中间还有不曾见过她的呢。我自己也不愿去那儿，到那幢老房子；谁也没在那儿见过她，除了坐马车经过时偶尔见她站在院子里：长衣裙，遮阳帽，那式样就连有些黑人妇女也不愿穿戴，在她身上该像个什么样子。或者，说不定她已经知道了这事儿。因为她是个北方佬，北方那一套也许她不介意。于是，去对她说，谁也不知道会有什么结果。

“所以她上床睡觉之前我不敢扔下她不管。昨晚我打算马上来见你的，但我不敢离开她。那儿住宿的男人在门厅里走来走去，我担心会有人偶然闯进去，一旦谈起来就会把所有事儿都给倒出来。我已经听见他们在走廊里谈论这事，当时她一本正经地注视着我，又问起那场火的事。所以我不敢撇下她走开。我们坐在客厅里，她几乎睁不开眼睛，我告诉她没问题，会帮她找到他的，只是我得出来找一位认识的牧师，好帮助她去见他。她坐在那儿，闭上眼听我讲话，以为我不知道她和那家伙还没有结婚。她自以为把大家给蒙过去了。她问我打算找谁去谈起她？我对她讲了，可她闭着眼坐在那儿。所以最后我说‘我讲的话你一个字也没听’，她这才稍微坐起身来，但眼睛还是没睁开，她问：‘他还可以帮人主持婚礼吗？’我说：‘什么？他还可以什么？’她说：‘他还是个正儿八经的牧师，可以主持婚礼吗？’”

海托华仍然坐着不动。他端直地坐在桌对面，两条胳膊平行地放在椅子扶手上。他既未穿衬衣也没披外套，面孔瘦削而又松弛，看来仿佛是两张面孔，一张叠在另一张上；一双呆滞的目光从眼镜片后面向外望，苍白光秃的头颅四周，围了一圈灰白头发。由于老坐着不走动，身体发胖，肌肉松垮垮的；他露在桌面以上的躯体不成个体型，近乎畸形。他坐得笔直，脸上那副带有保留和捉摸不定的神情现在却变得明朗了。他说：“拜伦，拜伦，你究竟要对我说什么？”

拜伦住口了。他平静地看着对方，流露出同情和怜悯的神色。“我知道你还没听人说过，我早就知道该由我来告诉你。”

他们彼此望着。“什么事我还没听说过？”

“关于克里斯默斯的事。昨天发生的事和克里斯默斯的事。克里斯默斯是个混血儿。关于他、布朗和昨天发生的事。”

“混血儿。”海托华说。他的声音低微轻飘，像蓟毛扫帚倒了下去，没有任何重量，不出一丝声响。他坐着不动，隔了一阵还是一动不动。然后，退缩和拒绝的反应突然掠过他整个身躯，像是体内的各部分同他的面部五官一样可以活动；拜伦看见，那张呆滞松弛的宽大面孔上突然渗出了汗水。但他的声音低微平静，他问：“关于克里斯默斯、布朗和昨天的什么事？”

从远处教堂传来的音乐早已停止，屋里没有任何声息，除了拜伦单调的谈话和昆虫的从容不迫的唧唧尖鸣。海托华端坐在桌对面，两手掌心向下地平行摆放着，下半身被桌子遮住，那姿态活像一尊东方的偶像。

“那是昨天上午，有一个乡下人和他的家人一道赶着马车进城，发现房屋着火的就是他。不，他是第二个去那儿的人，因为他说他破门进入后发现已经有一个人在那儿。他叙述了走近那幢住宅的情景；他对妻子说，那儿的厨房怎么直冒浓烟；马车往前走，他妻子说：‘那房子着火了。’我猜，他停住马车，先在车上坐着观望了一会儿，然后他说：‘看起来是那么回事。’我想是他妻子坚持叫他下车去看看的，她说：‘他们不知道房子着火了，你去告诉他们。’于是他下了马车，走上门廊，站在那儿‘喂喂’地叫唤了一阵。他说他能听见火在燃烧，就在屋内，于是用肩头撞开门进去，看见了第一个发现起火的人，那人就是布朗，但乡下人当时不知道。他只是说那人喝醉了，看来像是刚从楼梯上摔下来。当时他还没意识到那人醉到什么程度，他说：‘先生，你的房子着火了。’他告诉人们，那醉汉不停地说楼上没有人，而且说反正上面火势很大，用不着上去救什么东西了。

“可是乡下人明白，楼上不可能有什么大不了的火，因为烟火是从后面的厨房里冒出来的，何况那人醉成那样，怎么会知道呢。他告诉大家，从醉汉竭力阻止他上楼的情形看来，他怀疑楼上出了什么问题。于是他开始上楼，醉汉却竭力拖住他，他甩掉醉汉往楼上走时，醉汉还想跟上去，还一个劲儿地说楼上没什么；可等他从楼上下来，想起刚才的醉汉时，却不见人影了。可是我想，他准是隔了一会儿才想起布朗的，因为他上了楼梯，开始叫唤，一连打开几道门，才开了该开的一道，发现了她。”

他停了停。室内一片静寂，只有昆虫的鸣叫。窗户敞开着，户外昆虫扑打跳动，发出令人昏昏欲睡的种种声音。“发现了她，”海托华说，“他发现了伯顿小姐。”他坐着纹丝不动。拜伦没注视他，也许他一面讲述一面在看自己放在膝头的双手。

“她躺在地板上，脑袋差点儿被完全割断了。一位女士，头发刚刚花白。乡下人说，他站在那儿，能够听见哔哔剥剥的火势，他所在的房间也进烟了，像是跟着他灌进了室内。他不敢抱起她跑出屋外，因为他害怕那脑袋会掉下来。他说，于是他匆匆忙忙跑下楼，跑出楼外，甚至没留意到那醉汉已经不见了；他赶到路边，叫妻子赶紧催马去附近能打电话的地方，向警长报告。然后他又绕过房屋到后面水坑取水；他说他打起一桶水后才意识到自己实在太傻，因为整个房屋的后半边都烧起来了。于是他又冲进屋内，再次上楼，扯下一张床单把她裹好，然后抓住床单的边角，像扛面粉袋似的扔上背，把她扛出屋外，放在一棵树下。他说他担心的事果然发生了，因为床单已经摔开，她侧身向一旁躺着，头却转了一圈，像是回过头来观望后面。他说要是她临死前做了这个动作，也许现在便用不着这样做了。”

拜伦住了口，抬头望了一眼桌后面的人。海托华没有动静，眼镜架周围的面部不住地静静冒汗。“接着，警长来了，消防队也到了。可是来了也没用，因为救火的水管没水可抽。那座老房子于是烧了整个傍晚，我从刨木厂看得见火光和烟柱，她来时也指给她看了，因为那时我还不知道真相。他们把伯顿小姐的尸体运进城。银行里有她的一份文件，上面写着她死后该怎么办。这文件写着她有个侄儿在北方，那是她的老家，她的亲人是从那儿来这边的。他们给她侄儿拍了封电报，不出两个小时就收到了答复，他愿意出一千美金悬赏捉拿凶手。

“克里斯默斯和布朗都不见了。警长发现那间小木屋有人住过，这下人人都马上谈起克里斯默斯和布朗来，早就知道不是他俩一起便是其中一人杀死了那位女士的。可是到昨天夜里为止，谁也找不着他们，两人都找不到。乡下人不知道他在屋里见到的那个醉汉就是布朗。大家猜想他和克里斯默斯都逃跑了。然而昨天晚上布朗露面了。他当时很清醒，八点钟左右来到广场，又野又狂地大喊大叫，说是克里斯默斯杀了那女人，声称他该得到那一千元赏金。人们找来警官，把他带到警长办公室。他们告诉他，赏金自然会归他，但得等他抓住克里斯默斯并证明那是他干的。于是布朗讲话了，说克里斯默斯和伯顿小姐像两口子那样住了已有三年，直到布朗与他结伙为止。布朗说，他搬去小木屋同克里斯默斯同住的时候，克里斯默斯告诉他，他一直在小木屋里睡觉。后来一天晚上，他还未睡着，听见克里斯默斯从床上翻身下来，走到他的帆布床边，像是听了一会儿，然后踮着脚尖开了门悄悄地出去。布朗说，他起身跟在后面，看见他朝大房子走去，从后门进屋，像是后门没关或者他自己有钥匙。然后，布朗回到小屋钻进被窝。可是他说他睡不着，因为他笑个不停，想着克里斯默斯还认为他自己机灵得很。他躺了大概一小时，克里斯默斯回来了。这时他再也禁不住笑了起来，对克里斯默斯说了句‘你这偷女人的扒手’。克里斯默斯立即在黑暗中站住不动了，而他躺在床上笑个不停，说克里斯默斯这滑头耍得并不高明，还取笑克里斯默斯去跟一个头发都花白的女人胡缠；要是克里斯默斯真叫他去的话，他愿意一个个星期地轮流，大家免付房租。

“接着他说，就在那天晚上他发现克里斯默斯迟早要杀了她或者别的什么人。他说他躺在那儿笑，心想克里斯默斯会很快上床，而他却划了根火柴。于是布朗止住笑，躺着看克里斯默斯点上灯，把灯放在布朗床边的箱子上。布朗说，然后他不笑了，只是躺在床上，而克里斯默斯站在他床边俯视着他。‘这下你可捞到了一个好笑话。’克里斯默斯说，‘明天晚上你到理发店去宣扬，可以笑个够。’布朗说，那时他还不知道克里斯默斯发火了，还顶了克里斯默斯几句，但不是有意惹他发火。于是克里斯默斯以他那特有的冷腔冷调说道：‘你睡得不够，醒着的时候太多了，也许你应当多睡睡。’布朗问：‘多睡多久？’克里斯默斯说：‘也许从现在起一直睡下去。’布朗说，这下他才明白克里斯默斯发火了，懂得那不是取笑他的时候。于是他说：‘咱们不是好哥们儿吗？与我不相干的事我干吗要去跟人说？难道你不相信我？’克里斯默斯说：‘我不知道，也无所谓。但你可以相信我。’他瞅着布朗，‘你难道信不过我？’布朗说：‘信得过。’

“他说就在那时，他担心克里斯默斯会在哪天晚上宰了伯顿小姐。警长问他为什么从未报告过这种担心呢。布朗说，他认为不说出来也许可以在那儿待下去，不用惊动警方便可以阻止那种事儿发生。警长哼了一声，说布朗想得倒也周到，要是伯顿小姐早知道的话，一定会感谢他的。我想这时布朗才意识到他自己也有令人怀疑的地方。于是，他开始讲起那辆汽车是伯顿小姐为克里斯默斯买的，他曾设法劝说克里斯默斯，不要再贩卖威士忌，以免他们俩都陷进麻烦。警察注视着他，他越讲越快，越讲越多；他说星期六一大早他醒过来，看见克里斯默斯天不亮就起床往外走。布朗知道他去哪儿，七点左右克里斯默斯回到小屋，站在那儿盯着布朗说：‘我把那事儿办了。’‘啥事儿？’布朗问。‘上那幢房子里瞧瞧去。’克里斯默斯答道。布朗说当时他感到害怕，但绝没想到他会那样干。他说开初他只认为克里斯默斯最多揍了她几下。不一会儿，克里斯默斯又往外走，这时他起床穿好衣服，开始生火做早饭；他偶然往门外一望，却看见前面大房子的整个厨房烧起来了。

“‘那是什么时候？’警长问。

“‘大约八点吧，我想，’布朗说，‘这是通常人们起床的时候，除非他是个阔佬。上帝知道我不富。’

“‘而那场火将近十一点才有人报告，’警长说，‘下午三点钟房子还在燃烧。你是说一幢古老的木头房子，就算很大，能烧六个小时？’

“布朗坐在那儿，左顾右盼，警察围在他旁边，都在打量他。他说：‘我对你们讲的都是实话，这是你们要求的。’他的眼睛转来转去，突然头一扭，像是叫喊似的说，‘我咋会知道那是什么时间？你以为一个在刨木厂当牛做马、干粗活的人能有钱买表吗？’

“‘你已经有六个星期不在刨木厂或别的地方干活了，’警长说，‘一个开得起新车、整天乱逛的人，随时都可以经过法院大楼看看钟，弄清时间的。’

“‘那哪儿是我的车，我不是刚对你讲了！’布朗说，‘那是他的。她买来送给他的，他杀死的那个女人送他的。’

“‘这无关紧要，’警长说，‘往下讲吧。’

“于是布朗往下讲，越讲嗓门越大，越讲越快，一个劲地告发克里斯默斯而竭力把乔·布朗隐藏起来，好让他有机会把那一千块钱捞到手。有人会认为赚钱或者捞钱是一场不讲任何规则的游戏，这真使我难以理解。布朗声称，甚至看见起火了他还一点儿没想到她还会在房里，更不要说以为她死了。他说他完全没想到进屋里去看看，他一心想的是该如何把火扑灭。

“‘而这时将近八点了，照你说的，’警长说，‘汉普·沃勒的妻子将近十一点才来报告那场大火。你可真花了不少时间才发现不可能赤手空拳地把火扑灭。’布朗坐在警察中间，他们已经锁上门，但窗外挤了一大圈人，玻璃窗上挤满了一张张脸。他的眼睛东瞧瞧西望望，神色紧张，上嘴唇噘得离开了牙齿。‘汉普说他破门进去之后，屋里早有一个人在那儿。’警长说，‘那人竭力拦他，不让他上楼。’布朗被围在警察中间，他的眼珠子乱转不知往哪儿瞧才好。

“我猜这时候他感到绝望了，不仅那一千块钱离他越来越远，而且他开始明白拿到那笔钱的会是别人。我想，这像是他看见握在自己手里的一千块钱却由别人去花。他们说，看来他像是早就留着这一手，专等这样的时机才讲出来；像是他明白一到关键时刻，这些话准会救他，即使对个白人来说，承认布朗不得不承认的事，比起被控告为杀人犯还要糟糕。于是他说：‘好哇，来吧，控告我，控告一个用他知道的一切来帮助你们的白人。控告这个白人而让黑鬼逍遥法外。控告白人而让黑鬼逃跑。’

“‘黑鬼？’警长问道，‘黑鬼？’

“好像他知道这下抓住了他们的短处。好像他们相信，他干的事没有一件有他告发别人干的事那样坏。‘你们真聪明，’他说，‘全镇的人真了不起。上当受骗了整整三年。三年来一直称他是个外国人，而我只消三天就明白他跟我一个样，不是什么外国人。在他亲口告诉我以前，我早就知道了。’这时大家看看他，又面面相觑，不知是怎么回事。

“‘要是你谈的是个白人，你得小心你说的话。’警长说，‘我不在乎他杀人没杀人。’

“‘我谈的是克里斯默斯，’布朗说，‘那个杀了白人妇女的凶手，他在全镇人的眼皮下与她姘居，你们却让他远走高飞，反来控告一个知道他底细的人，能为你们找到他的人。他身上有黑人血液，我第一次见他就看出来了。可是你们这些人，你们这些聪明的警官先生们。有一次他甚至承认过，对我说他是个混血儿。也许他说这话的时候喝醉了酒，我不知道。然而他这样告诉我后的第二天早晨又来对我说，（布朗现在又上劲了，几乎是龇牙咧嘴，瞪着眼注视周围的人，目光从一张脸移到另一张上。）他对我说：“昨天晚上我犯了个错误，你可别也犯这类错误。”我说：“错误，啥意思？”他说：“你想想吧。”我想起有天晚上我和他在孟菲斯时他干的一件事，我明白要是得罪了他，我这条小命就完了，于是我说：“哦，我明白你的意思。跟我无关的事我不会多嘴多舌的，我从来不这样，这我有把握。”布朗说：“你们大家也会那样回答的，当你一个人离镇老远地同他住在那个小木屋里，就是喊叫也没人能听见。你们也会胆颤心惊的，到头来你想方设法去帮助的人反过来指控你杀了人，而你一身清清白白。”’他坐在那儿，东张西望，屋里的人打量着他，屋外的人把面孔紧贴着窗玻璃。

“‘一个黑鬼，’警长说，‘我一直在想，那家伙的确有点儿古怪。’

“这时警长又问布朗：‘这就是你到今晚才说出那儿的一切的理由吗？’

“布朗坐在中间，龇牙咧嘴，嘴边那块伤疤白亮得像颗爆米花，他说：‘你们指给我看看，有谁想得出别的办法，我只要求这一点；找个人来让我看看，这个人像我一样了解他又长期和他住在一起，可这个人的做法跟我不一样。’

“‘行啦，’警长说，‘我相信你终于讲了真话。现在你跟巴克去好好睡一觉。我会对付克里斯默斯的。’

“‘我想这话是说我得进监狱，’布朗说，‘你要把我关进监狱，自己好去得那笔赏金。’

“‘住嘴，’警长说，并没生气，‘如果那笔赏金该归你，我一定保证让你拿到手。巴克，把他带走。’

“典狱长过来拍了拍布朗的肩头，他站起身来。他们出门时，趴在窗户看热闹的人围了上来：‘巴克，你们把他抓起来啦？是他干的吗？’

“‘不知道，’巴克说，‘你们大家回家去吧。去睡觉吧。’”

拜伦的话音停了，他那平板的、毫无变化的、像唱歌似的乡村声调陷入了沉寂。他带着怜悯、不安却又冷静的神情注视着桌子对面的海托华，看见他闭着眼，脸上的汗水像泪珠般往下淌。海托华说：“他有黑人血统的事确切吗？证实了吗？想一想，拜伦，那意味着什么，要是大家——如果他们抓住……可怜的人，可怜的人类。”

“布朗就是那么说的。”拜伦说，他的语调平静、固执、深信不疑，“好撒谎的人受了威胁也会讲真话的，就像诚实的人遭到严刑拷打也会撒谎一样。”

“是的。”海托华说，他闭着眼端正地坐着，“可是他们还没有抓到他。还没有抓到吧，拜伦？”

拜伦也没瞧他。“还没有。至少我最后听到的消息是他还没给抓着。他们今天带了警犬出去。但就我所知还没抓到他。”

“布朗呢？”

“布朗，”拜伦说，“他，他跟他们一道去了。他也许曾经帮助克里斯默斯干那事儿，但我不这样认为。我想他最多只敢放火。要是他真放了火，我看他也不知道自己干吗要那样做。也许他认为要是烧个精光，那就似乎什么问题也没有了，他和克里斯默斯还可以开着新车到处乱逛。我猜他估计克里斯默斯所干的不是什么罪恶而只是一个错误。”他的面孔朝下看，一副沉思的样子，然后又小声地说道，带着嘲讽的疲惫神情。“我认为他没事儿，现在她任何时候想找他都行，只要他没跟警察一起带着警犬外出。他不打算逃走，只要他头上还悬着一千元赏金，你也许会这样说。我认为他比他们当中的任何人都更想抓到克里斯默斯。他跟他们一道，他们把他领出监狱一道出去，回镇后又把布朗关起来。真是滑稽得很，好像凶手在设法抓住自己以便领到为自己悬下的赏金。可他似乎不在意，只是抱怨他们不肯花时间外出追捕，说待着不动是白白浪费时间。是的，我明天就告诉她。我只对她说，他目前关在牢房，和两条狗待在一起。我也许会领她进城，在那儿她会看见他们，他和两条狗拴在一起，由别人牵着，它们使劲地拽锁链，哇哇乱叫。”

“你还没有告诉她？”

“没有告诉她，也没有对他说，因为他也许又会逃跑，管它赏金不赏金。要是他能抓住克里斯默斯，拿到那笔钱，也许他会及时同她结婚的。可是她现在还不知道这些，不比昨天乘马车到达广场时了解的情况多多少，当时她大着肚子从陌生的马车上缓慢地下来，周围全是陌生的面孔，她带着一种沉静的惊奇神情自言自语；不过我看不出有什么惊奇的，因为她一路上慢慢地走着，说这番话已经成了习惯：‘啊，哎呀，我从亚拉巴马州一路来这儿，现在总算到了杰弗生镇，这不会有错的。’”

5

半夜过了。克里斯默斯上床已经两个小时，但他还未入睡。他还没看见布朗的人影便先听到了他回来的声音。他听见布朗朝门边走近，然后摸索着往门内闯，门框里显出他端直地靠在门上的轮廓。布朗呼吸沉重，用两条胳膊扶住门框站在那儿，开始用带着鼻音的甜蜜男高音哼唱，拖长的高音仿佛散发出威士忌酒味。“住嘴。”克里斯默斯说，他躺着没动，话音也不高，但布朗立即不唱了。他在门边又站了一会儿，笔直地靠着。然后他松手离开了门框。克里斯默斯听见他跌跌撞撞地走进屋来，不一会儿他撞在什么东西上。有一阵子只听得见紧促费劲的喘气声。接着砰的一声响，布朗跌倒在地，碰在克里斯默斯睡的床上，屋里顿时充满他高声的傻笑。

克里斯默斯从床上撑起身。他看不清床下的布朗，他躺在床边地板上，大声笑着并不想爬起来。“闭嘴！”克里斯默斯说。布朗仍然笑个不停。克里斯默斯下床跨过布朗，伸手去摸当桌子用的木箱，那上面放着提灯和火柴。可是他没摸着木箱，这时他记起刚才布朗倒地时提灯摔碎的声音。他弯下腰，跨着布朗的身子，摸到他的衣领，把他从床下提起来，托起布朗的头便打，手又疾又重又凶狠，一直打到布朗止住了笑声。

布朗浑身无力。克里斯默斯扬起他的头，咒骂他，声音低得像耳语。他把布朗拖向另一张床，仰面扔进床里。布朗又开始大笑。克里斯默斯伸手按住他的口鼻，用左手紧紧合上他的下颚，右手又开始揍布朗，下手又重又慢，有条不紊，好像在边打边记数似的。布朗停住笑，极力挣扎。他被克里斯默斯按在手下，开始发出哽咽的咯咯声，身子扭来扭去。克里斯默斯紧紧抓住布朗，直到他不再挣扎，没了动静，这时克里斯默斯才稍微松手，问道：“现在该安静了吧？还笑不笑？”

布朗又开始挣扎。“放开你那双黑手，你这该死的混血鬼——”手又勒紧了，克里斯默斯用另一只手揍他的面膛。布朗又一次停止挣扎不再动弹。克里斯默斯又松开手。隔了一会儿，布朗狡黠地说，声音不高：“你是个黑鬼，明白吗？你自己说的，亲口告诉过我。我是白人，我是白——”手又勒紧了。布朗再次挣扎，发出闷塞的声音，口水流到手指头上。他停止挣扎不再能动弹时，手又放松了。直到后来他一动不动地躺着，气都喘不过来了。

“现在服了吧？”克里斯默斯说。

“服，”布朗气喘吁吁地说，“让我透过气来。我不会再笑了，让我透透气。”

克里斯默斯松了手，但并未拿开。布朗躺在下面，呼吸轻松些了，不像刚才那样大声喘气。可是克里斯默斯仍然不移开手。他俯在布朗倒卧的上方，黑暗中他感到布朗的气息一冷一热地冲在他指头上。他暗自在想我就要肇事啦，我就要下手啦他不用移开按住布朗面膛的左手，右手就能伸到他的床边，他的枕下，那儿放着一把剃刀，刀片有五英寸长。但他没有伸手，也许思绪已经飘远，变得十分黯淡，并且告诉他这不是该干掉的人总之他没有伸手去拿剃刀。隔了一会儿，他的手移开了布朗的脸。然而他没有走开，仍然站在床边。他的呼吸如此沉静平和，连他自己也听不见。布朗躺在黑暗里，现在呼吸平静些了，过了一会儿克里斯默斯退回自己的床边坐下，从挂在墙上的裤兜里摸出火柴和香烟。火柴的亮光照见了布朗。点烟之前，克里斯默斯举起火柴瞧了一眼布朗。布朗懒散地仰卧着，一只胳膊无力地伸向地板，嘴巴张开。克里斯默斯瞧着他，他开始打起鼾声来了。

克里斯默斯点燃香烟，把火柴棍往敞开的门口一扔，看着余光在半空里消失。这时他倾听熄灭的火柴棍着地时发出的细微声息，仿佛真的听见了似的。然后他坐在床边，屋里漆黑，他仿佛听见各种各样的声音，音量虽然不大：飒飒的树声，黑夜里的嗡嗡声，大地的低吟；人们的声音，他自己的声音；还有唤起他对许多名字、时间和地点的记忆的其他声音——这一切他随时随地都能意识到，但却不明白；这便是他的生命，他想上帝也许同我一样，对这些也不明白这句话呈现在他眼前就像书本上印着的字句，清清楚楚却又稍纵即逝上帝也爱我这几个字则像经过日晒雨淋的布告牌上那残留的往年字迹上帝也爱我。

他不用手扶一下就抽完一根烟。他像扔火柴棍那样把烟头朝门口扔去。但它不像火柴棍那样在半空中熄灭，他瞧着烟头忽闪忽闪地翻转着穿出门外。他躺在床上，两手托着后脑勺，像一个不期望能够入睡的人那样躺着，他想我从十点钟就上床，可现在还睡不着。我不知道现在几点了，但准过了半夜，而我却还没有睡着“这是因为她开始为我祈祷。”他说，说出了声，声音在黑暗里显得突然而又响亮，盖过了布朗醉后的鼾声。“是的，因为她开始为我祈祷。”

他起身下床，光着脚，没弄出任何声响。他穿着内衣站在黑暗里。布朗在另一张床上打鼾，克里斯默斯侧过头来，站在旁边听了一会儿，然后朝门口走去，穿着内衣光着脚离开了小屋。屋外略微明亮一些。头上星辰缓慢移动，他知道这些星星已有三十年了，但叫不出任何一颗星的名字；星星的方位、亮度、形状对他也不具有任何含义。前方，一丛密林的背后耸立着一根烟囱和楼房的一壁山角墙。楼房本身黑黝黝的看不清楚。他走到她卧室的窗户下，里面没漏出一线灯光，也没传出半点声响，他想要是她也睡了。要是她睡着了以往各道门从不上锁，从傍晚到黎明的任何时刻都这样，他要是想进去可以畅通无阻，可以进屋到她卧室，在黑暗中熟悉地径自走到她的床边。有时她醒着正在等他，会呼唤他的名字；有时他会粗手粗脚、鲁莽地摇醒她；有时不等她完全醒过来，他就野蛮地粗暴地占有了她。

那是两年前的事，离现在已经两个年头了，他想也许这就是愤恨的根源。也许，我相信自己被骗了，受了愚弄。她对我撒了谎，瞒过了她的年龄；没对我说真话，没告诉我女人到了某个年龄会出现的情况他在黑夜里独自站在她那黑洞洞的窗口下，大声说道：“她不应该为我祈祷。要是她不为我祈祷，她会安然无事的。年岁大了不中用并不是她的过错。可她应该明白点，通情达理一些，而不是为我祈祷。”他开始咒骂她。他站在黑洞洞的窗下，慢条斯理地一句又一句地用尽了最肮脏的话语去咒骂她。他没有抬头看窗户。在晦暗的夜色里，他仿佛在注视自己的身躯，看见它像一具在浓腻死寂的黑水里溺水的尸体，缓慢地在重浊污黑的丝丝作响的泥坑里漂浮转动。他用扁平的双手抚摸身躯，两手紧压着内衣罩着的身体，顺着腹部和胸膛向上挪动。内衣只有衣领口的唯一的一颗纽子扣着。他曾经穿过纽扣齐全的衣服。女人给缝上的。但只有那么一段时间，只在那段时间以内。然后那段时间过去了。此后，他不等她拿到他的衣服、缝上失掉的纽扣，他便从洗衣房偷偷把它们拿走了。她令他灰心失望之后，他专门坐下来回想过哪些纽扣是掉了又给缝上的。他用自己的小刀，带着外科医生那样的冷峻无情，仔细地把她刚缝上的纽扣统统割掉。

他的右手麻利得像刀片一般，迅速滑向内衣的领口，突然将剩下的那颗纽扣轻轻一拽。内衣滑下落到腿部后，夜风吹在他身上，舒舒服服的，他感到了黑夜的凉爽嘴唇，柔软凉爽的舌头。他继续走动，感到夜气如水，感到脚下的露珠，这是他从未有过的感觉。他穿过破裂的大门，站在大路旁边。八月的野草高过膝头，草叶和草茎上积满一个月以来过往马车扬起的灰尘。大路伸展在他面前，比黑乎乎的树木和大地显得灰白一些。路的一端通向城镇，另一端直爬上山岭。过了一会儿，山那边开始亮起一道光，显示出山的轮廓，然后他听见汽车的声音。他站着不动，两手扶在光屁股上，附着尘埃的野草高齐腿膝；汽车驶过山岭开到面前，头灯直射在他身上。他看着自己的身躯由黑暗变成白色，就像柯达胶片在显影药水里变色那样。汽车从面前飞驶而过时他直视着汽车的头灯。车里传出一声女人的惊叫。“白杂种！”他大声说，“这不是你们臭娘们第一次看见……”然而汽车一闪而过，没有任何人听见，没有任何人在倾听。汽车驶去了，带着照亮一路的灯光和扬起的灰尘，带着女人那一声渐远渐逝的惊叫。现在他感到冷了。仿佛在最后时刻他特地来这儿露露面，现在既然终局已定，他再次获得自由了。他转身回屋去。在那堵黑洞洞的窗户下边，他停下来寻找他的内衣，找到后重又穿上。现在内衣上唯一的一颗纽扣都没了，他只好一路上用手抓着内衣回小木屋去。不久，他便听见布朗的鼾声。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一声不吭地静听那又长又粗、每次末了带着长短不一的咯咯梗塞的鼾声。“我准把他鼻梁伤得够厉害的，”他想，“这可恶的龟孙子。”他进了小屋，走到床边准备躺下睡觉。他刚要倒上床又突然停下，半倒半坐着。他想，要是在这儿躺到天亮，伴着醉汉在黑暗里发出的鼾声，鼾声间歇里又不断听到五花八门的声音，他会受不了。他坐起身来，静悄悄地摸索床下的鞋子，穿上鞋，从床上卷起一张半截的棉毯——这就是他的整套卧具，离开了小木屋。大约三百码远的地方立着一个马厩。这儿三十年没养马了，已经破败不堪，然而他朝马厩走去，走得很快。他心里边想嘴里边说出声来：“他妈的，我干吗要来闻马的气味？”接着又咕噜道，“因为马不是女人，即使是匹母马也有点男人气味。”

他睡了不到两个小时。刚到黎明时分他便醒了。他裹着一条毯子，睡在稀疏下陷的地板上，废弃的旧马厩里洞穴般晦暗，往日的草料上积了一层薄薄的尘埃，隐约地散发出令人窒息的霉腐气味；他透过东边墙头没装窗板的窗户，看见渐渐泛黄的天空，盛夏天穹上苍白的晨星。

他感到休息得很好，像是连续睡了八个小时似的。这是一场意料之外的睡眠，因为他根本没期望能够入睡。他穿上没有系鞋带的鞋子，腋下夹着折叠起来的毯子，他用脚试探着看不见的腐朽楼梯，一级一级地沿着垂直的单扶手旋转式的梯子走下地。他走进灰白发黄的晨曦里，空气冷冽洁净，他深深地吸气。

小木屋正对着渐亮的东方，大楼房却仍然隐在树丛里，只露出一根烟囱。茂盛的野草沾着沉甸甸的露珠，他的鞋很快湿了，鞋皮冷冷地沾在脚上，湿漉漉的草叶像柔软的冰条刺着他赤裸的双腿。布朗的鼾声停了。迎着东面窗口溢进的晨光，克里斯默斯能够看见布朗。现在他的呼吸平和了。“清醒了，”克里斯默斯心想，“清醒了一些，但他自己还不知道，可怜的家伙。”他瞧着布朗。“可怜的人，醒来后发现自己清醒了他会恼怒的。也许他又得花费一个钟头的时间再回到醉迷的状态。”他放下毯子，穿好哔叽裤子和略微弄脏的白衬衣，结上领结。他抽起香烟来。墙上钉着一块破镜片，他打领结时从破镜里注视着自己模糊的面孔。硬边草帽挂在一颗钉上。他没有取下来。他从另一颗钉上取下一顶布帽，从床下地板上拾起一本杂志，这种杂志的封面上要不是身穿内衣的年轻女郎，便是手执短枪相互射击的男人。他从枕头下拿出剃刀，一把牙刷和一块刮胡香皂，一齐揣进衣兜里。

他离开小屋时天色已经大亮了。鸟雀在尽情地欢唱。这一次他背对着那幢房屋向反方向走去，经过马厩进入那边的牧场。他的鞋子和裤腿很快被灰色的露水湿透了。他停住脚，小心翼翼地把裤管卷上膝头再走。走完牧场便到了树林的地界。这儿露水不那么重了，他放下裤管。又走了一会儿，他来到一处小山谷，那儿涌出一泓泉水。他放下杂志，拾来树枝和干柴，生起一堆火，然后背靠一棵树坐下，双脚朝向火堆。很快，打湿的鞋开始冒热气，接着他感到热力升到腿部；等他突然睁眼一看，太阳已经升得老高，火堆早已完全熄灭。他知道自己睡着了。“他妈的，我要没睡着才怪呢，”他想，“我准是又睡了一觉。”

这次他睡了不止两个小时，因为太阳已经照在泉水上面，映着源源涌出的泉水闪闪发亮。他站起身，伸了伸蜷曲僵硬的腰背，唤醒发痛的肌肉。他从口兜里掏出剃刀、牙刷和香皂，蹲在泉边刮脸，把水面当镜子，在皮鞋上磨了磨长而发亮的剃刀。

他把刮胡用具和杂志隐藏在一丛灌木里，重新打好领结。他离开泉边时，这地方离楼房已经相当远了，待他走上大路便足有半英里之遥。再往前走一段，他到了一家小杂货店，门前立着一个汽车加油泵。他走进店里，女店主卖给他一包饼干和一盒罐头肉。他重又回到泉边和熄灭的火堆旁。

他背靠着树干用早餐，边吃边阅读杂志。在此之前只读完一篇故事，现在开始读第二篇，像读小说那样从头到尾读这本杂志。他会不时抬起眼睛，一面咀嚼，一面观看映照着阳光、荫蔽着沟渠的树叶。“也许我已经那样做了，”他想，“也许那事儿现在不必急着去做。”他仿佛看见炎黄的天日宁谧地展现在他眼前，像一条长廊，一张挂毯，渐渐成为一幅明暗对照的素描画面。他坐在那儿，仿佛炎黄天日像一只四脚伸展、困倦欲睡的黄猫在懒洋洋地端详研究他。然后他继续阅读，不快不慢地翻动着书页，但有时却仿佛又停在一页、一行，甚至一个字上，陷入沉思。这时他并不抬头，他会一动不动，显然深深地被吸引住了，也许被一个还吃不透的单字困住了，他的整个身心在静静的阳光下被几个字母的组合悬挂了起来，而这样轻飘飘悬着的时刻，他仿佛看见时光在面前缓慢地流动，心里想着我所向往的只是宁静想着“她不应当开始为我祈祷”。

他读到最后一个故事，停下来数了数还剩多少页，然后望了望太阳，又继续往下读。现在，他像一个人沿着街道，边走边数铺路石上有多少裂缝那样读着，一直读到最后一页，最末一个字。然后他起身划根火柴点燃杂志，耐心地戳着它烧成灰烬。他把刮胡用具装入口兜后沿着沟壑往下走。

不一会儿，沟壑变宽了：底部是一片平直的干沙地，夹在陡峭的山壁之间，岩壁上长着茂密的荆棘和灌木丛。草丛上边还耸立着枝叶交织如盖的树木；在一侧岩壁上有个洞穴，堆满了干枯的树枝。他开始把灌木树枝掀向一旁，从洞穴里找出一把短柄铁锹，然后用来刨起刚才被灌木枝遮掩的泥土，一连掘出六个带螺旋盖的金属罐子。他不拧开盖子，只把几只罐子侧放在地上，然后用铁锹的锋利边缘戳开它们，罐下的泥土随着威士忌喷射四溢而变得暗黑，阳光照耀下的这个僻静处，空气里顿时弥漫了酒的芳香。他把罐子一一倒光，有条不紊，面色冷峻得差不多像一副面具。他倒光之后又把罐子扔回洞里，胡乱地用泥土埋起来，盖上灌木树枝，再藏好铁锹。干树枝掩得住酒的痕迹却盖不住酒的气味。他抬头看看太阳，这时已经是下午时分了。

当晚七点他到了城里，在一条小街的餐馆里吃晚饭；坐在一张没有靠背的独凳上，在摩擦得十分光滑的木制柜台边用餐。

九点的时候，他站在理发店外面，透过窗户张望那个他视为伙伴的人。他不动声色地站在那儿，两手插在裤兜里，烟卷的雾气掠过他沉静的面孔，头上的布帽像顶硬边帽般歪戴着，那姿态既傲慢又邪恶。他站在店外，神情冷漠恶狠；店内身穿弄脏的红条裤子和彩色衬衣的布朗，正在粗声粗气地比比划划地讲话，刚说到一半，忽然抬起一双醉眼，看见了玻璃窗外他的目光，尽管店内灯光辉照，空气里浓密地布着香波皂沫。他的神情那般冷酷邪恶，一个打着口哨慢吞吞地沿街走来的黑人青年，看见他的侧影连忙停住哨声，绕着道儿从他背后溜了过去，走远之后才侧回头瞧他一眼。可是这时克里斯默斯也开始走动了，仿佛他停在那儿完全是为了让布朗能瞧见他。

他离开广场继续前进，走得不快，他来到一条终日静寂的街道，此刻更是空荡无人。从这儿往下走，穿过黑人居住的弗雷曼区可以抵达车站。要是在七点钟，他会撞见不少人——白人和黑人，往广场去或者上电影院；而到了九点半钟，这些人又会纷纷往家转。但是这时候电影还未散场，他独自走在街上。他继续往前走，穿过白人的住宅区，从一盏街灯到另一盏街灯，橡树和枫树枝叶的浓密阴影像零碎的黑天鹅绒布的布块掠过他的白衬衣。再没有比一个走在空荡荡的街上的大个子更显得孤零零的了。虽然他块头不大，个儿不高，不知怎么回事，他却显得孤苦伶仃，比荒野上独立的电杆更孤凄。在宽阔空寂、阴影浓重的街头，他像一个幽灵，一个幻影，从自己的天地游离出来，不知到了何处。

过一会儿他知道自己到什么地方了。不知不觉间，街道开始倾斜，不知不觉间，他已经来到弗雷曼区，这儿看不见黑人，却弥漫着黑人在夏天的气息和他们在夏夜聚在一起的声音。他似乎被这些无形的声音包围了，到处咕咕哝哝，嘁嘁喳喳，有说有笑，使用一种他不熟悉的语言。他仿佛看见自己置身于无底的黑沉沉的深渊，被点着煤油灯的模模糊糊的黑人小屋团团围住，街灯反而显得更加遥远；好像是黑人的生活、黑人的气息跟呼吸的气体搅混到了一起，使种种声音、游动的人体和光线，都彼此消融，慢慢地连成了一片，与此刻重浊的黑夜形成一个不可分割的整体。

现在他站立不动了，呼吸十分困难，瞪着眼睛东张西望。他四周都是小木屋，昏暗发黄的煤油灯光使小屋在漆黑的夜里呈现出模糊的轮廓。从四面八方，甚至在他体内，都咕咕哝哝地响着黑人妇女发出的没有形体的芳醇甘美、生殖力旺盛的声音，仿佛他和四周所有的男性生命都被推回到了暗黑无光、潮湿炎热的原始状态。他开始逃跑，眼里射出愤怒的目光，龇牙咧嘴地倒抽着冷气，直往下一盏街灯处赶。那盏灯下有一条狭窄不平的巷道往上拐，接上一条与之平行的街道而脱离黑人住居的这片低洼地带。他折身跑进巷道，奋力爬上陡峭的斜坡，心里咚咚跳个不停，终于踏上高处的街道。然后他停下来，喘着气，瞪着眼睛，心房咚咚地跳着，仿佛不敢相信已经呼吸到白人居住地带的凉爽硬朗的空气。

现在他冷静下来，黑人的气味和声音已被抛到身后、留在下边了。广场在他的左面，亮着簇簇的灯光，像浑身透亮的小鸟栖在低枝，展开翅膀颤抖地悬在那儿。右边是一排往前延伸的街灯，每隔一段距离闪亮在兀立不动的灯柱架上。他背对着广场继续慢慢前走，再次穿过两旁的白人住宅。游廊里也有人，草坪的椅子上还坐着人，可是他在这儿能安静地行走。他不时看见他们：头部的侧影，身穿白色衣装的模糊体形；他还看见一个有亮光的阳台上，四人围坐在一张牌桌边，几张白面孔在低矮的灯下全神贯注，轮廓分明，女人白皙柔嫩的光亮的手臂在薄薄的纸牌上晃来晃去。“这便是我向往的一切，”他想，“看来这要求并不显得那么过分。”

现在这条街本身开始呈现斜坡，但坡度不大，行走安稳。他慢步的黑黝黝的双腿和缓缓曳动的白衬衫，在伸得老远的阴影中间显不出来了，这些影子映着八月的星光显得格外庞大宽阔：一幢堆放棉花的货栈，一个横卧的圆形大油箱，像个庞然大物被砍掉头颅后剩下的身躯，还有一列货车。他跨过铁路，铁轨在转辙信号灯照射下，短暂地闪现出两道绿色的光亮，一直伸向远处。过了铁路便是一片树林。他准确无误地踏上林间小路。这条路穿过树林直往上爬，城镇的灯光隔着铁路、延伸的山谷再次呈现在眼底。但他爬到山巅后才回过头来。这时他能看见城镇，城区的光亮，从广场辐射出来的街道上亮着的一盏盏街灯。他看见他走过的街道，还有那条差点使他露出真相的街；更远处，呈直角的地方还能看见城镇的光亮城墙，以及他带着咚咚心跳和龇牙咧嘴的神情仓皇逃离的低洼黑人区。那个地区没有灯光，在这儿不再闻到那气息和臭味了；它只是躺在那一带，漆黑一片，深不可测，它周围却是八月的闪闪烁烁的灯光织成的花环。那地方也许就是原来的坑洼，原来的深渊。

尽管走在树林里，林间黑魆魆的，他还是能够辨路，即使在看不见的情形下也不会迷路。树林绵延长达一英里。他穿过树林走上一条大路，脚下带着尘土。现在他能看见模糊展开的原野，远处的地平线。远远近近隐约闪现出透亮的窗户，但多数小木屋没有任何光亮。尽管如此，他的血液又开始活跃了，像在不住地咕哝。他走得很快，和着脉搏的跳动；他似乎觉得附近有几个黑人，不等他看见或听见他们，甚至在他们透过死气沉沉的尘埃模糊地进入他的视线之前，他已经感觉到他们的存在。他们一共五六个人，稀稀拉拉的一群人，却又隐隐约约地像是成双作对；他又一次听见女人洪亮的咕哝声，声音高过他体内血脉的跳动。他迎着他们走去，步子迅疾。他们已经看见他，让过半边路，声音停止了。他随之改变方向，朝他们横跨过去，像是存心要走去镇住他们。几个女人像是听到一声命令突然一齐后退，敬而远之地绕开他。男人之中有一人跟着她们，像在驱赶她们，当克里斯默斯走过时他回过头瞅了一眼。另外两个早已停在路中央的男人则面对克里斯默斯。克里斯默斯也停下步子。双方似乎都没有行动，但他俩却在靠近，像两团黑影赫然飘到了面前。他闻到黑人的气味，嗅到廉价的衣服的气味和汗臭。那黑人的头部比他的更高，像是背靠天空、从天穹俯瞰。“是个白人。”他平静地说，没有回过头去。“你想要干啥，白人兄弟？在找什么人吗？”这声音既不带威胁的口吻也没有谦卑的意味。

“到这边来，丘普。”跟在女人后面的那个男人说。

“你在找谁，老兄？”那个黑人问。

“丘普，”女人中有人说道，她的声音略微高一些，“嘿，你过来。”

又隔了一会儿，两个一白一黑的头颅仿佛在黑暗中悬挂着，相持不让。然后从什么地方吹过一股凉风，黑人的头恍若漂流散去。克里斯默斯缓缓转过身来，看着他们消散、重新没入灰白的道路；他发现手里早已握着那柄剃刀。刀没有拉开。他这样做并非出于恐惧。“狗娘养的！”他大声骂道，“几个龟孙子！”

风刮起来了，黯淡而又冷凄，连那吹进他鞋子里的尘土也带着凉意。“他妈的，我怎么啦？”他心里纳闷。他把剃刀放回口兜，停下来点燃香烟。他舔了几下嘴唇才叼起烟卷。在火柴的光亮里他看见自己的手在发抖。“这一切麻烦事儿，”他想，“他娘的这一切。”他骂出声来了，一面又开始举步。他仰望天空，天空里的繁星，心想：“现在准快十点了。”恰好这时，他听见从两英里外的法院大楼传来的钟声，悠悠缓缓，响亮地敲了十下。他边听边数，再次停在空寂的路上。“十点钟，”他想，“昨晚我也听见敲十点。还听见敲十一点、十二点。可是没有听见敲一点，说不定是风向变了。”

这天晚上，他听见敲十一点时正背靠着破门内的一根树坐着，背后那幢楼房同样黑魆魆地隐没在草木丛中。今天晚上，他想的不是也许她也没睡着现在他什么也没想，心思还没开动，心里的种种声音也没有开始。他只是坐在那儿，一动不动，直到听见两英里外的时钟敲响十二点。这时他起身朝楼房走去，步子不快。这时他甚至没想就要出事，我就要肇事了。

6

记忆里积淀的必早于知晓的记忆，比能回忆的长远，甚至比记忆所想象的更久远。知晓的记忆相信有一条走廊，那是在一幢宽大长方的歪七扭八、冷浸浸回应有声的楼房里的一条走廊；这幢楼房的红砖墙已被它的烟囱、更多的是它四周的烟囱，熏得污黑黯淡；户外空地铺满炉渣，寸草不长；这幢房屋困在煤烟直冒的工厂中间，还被一道十英尺高的铁丝网包围起来，活像一座监狱或一个动物园；这儿偶尔也会腾起孩子们雀噪的声浪，在回忆里，那些身穿清一色粗棉布蓝制服的孤儿会不时浮现脑际，但在知晓中，这些孤儿同阴冷的墙壁、同那些无遮无蔽的窗户一样总是历历在目；遇到下雨天，雨水将窗边常年从四周烟囱飘落来的烟灰粘聚在一起，像是黑色的泪水滚滚流下。

在这条寂静空荡的走廊里，在正午之后的清静时刻，他像一个影子在那儿晃动；五岁了，个子还那么瘦小，不作声不出气的，跟影子一般无二。走廊里要是还有另一个人，那人准无法确切地说出他在什么时候、从哪儿悄然隐匿，钻进了哪扇门，进入了哪间房。可是此时此刻，走廊静悄悄的空无一人。他知道这一点。自从他偶然发现营养师使用的牙膏那天起，将近一年时间他总在这个时候来到走廊。

一旦他钻进那房间，便赤着脚、不出声地径直走到梳洗台前，找到那管牙膏。他正看着粉红虫状的膏汁缓缓地凉爽细滑地溢上他羊皮纸般的黄色手指头，这时突然听见走廊里响起脚步声，接着听见说话声就在门外。也许他已辨别出营养师的话音。慌忙之间，还不等弄清他们是否只是打门前经过，他便抓起牙膏，赤着脚，悄声悄气、仍像影子般横过房间，躲进遮掩屋角的一张布帘后面。他蹲在这儿，置身精致的鞋靴和悬挂着的女人的细柔衣衫中间。他蜷伏在那儿，听见营养师和她的伙伴进入房内。

营养师在他心灵里还没有任何印象，除了与吃饭、食品、食堂以及木桌边餐前的仪式直接联系在一起；她出没于他视线之内，在他脑海里没产生任何影响，只不过偶尔他会获得愉快的联想，看见她时会感到快活——她年轻，体态丰满，肌肤匀滑，白里透红，不禁使他的思维想起食堂，使他的嘴巴想起香喷喷黏乎乎的食品，而且还是粉红色的，有点神秘的。他最初在她房里发现牙膏的那天，他径自撞进房，从未听说过牙膏，只是仿佛知道她准会有些那一类的东西，他会在房里找到它。他能分辨出她伙伴的声音，一个从乡村医院来的年轻实习生，教区医生的助手，也是这幢房里的常客，而且迄今还说不上是个敌人。

他躲在帘子后面，现在安全了。他们走后，他会把牙膏放回原处，也要离开。于是他蹲在帘子背后，不经意地听见营养师紧张的轻声话语：“不！不行！别在这儿。现在不行。人家会抓住咱们的。会有人——不，查利！请别这样！”男人说的话一个字也不懂，也放低了声音。那声音带着冷酷无情的意味，就像迄今他所听过的所有男人的声音，他还太年幼离开不了女人的世界；可此刻他巴不得逃离，哪怕只有短暂的时间离开，然后甘愿一直待到死亡时刻。他还听到一些他并不理解的声响：脚被拽着划过地板的声音，钥匙在门里转动的声音。“不，查利！查利，行行好吧！请别这样，查利！”女人在轻声地乞告。他还听见别的声音，窸窸窣窣，咕咕哝哝，但不是话音。他无心听，只是等在那儿，既不好奇也不在意地想着：这个时刻上床睡觉真莫名其妙。透过薄薄的布帘又传来女人微弱的声息：“我害怕！快！快！”

他蹲在满是女人气味的柔软衣衫和鞋靴中间。他凭感觉发现原先圆鼓鼓的牙膏现在给糟蹋了。凭味觉而非视觉，他感到那条看不见的凉爽虫子，像蜷曲地溢在他手指头那样爬进了他嘴里，挺涩嘴却又甜甜地直往里钻。平常他并不贪心，嘴里含上一口就行，就把牙膏放回原处离开房间。哪怕只有五岁，他也知道不能再贪多。也许是那条软虫在警告他，贪多会使他生病；也许是他做人的本性在警告他，贪多她会发现牙膏变少了。这是他第一次贪多过量。他藏在那儿等候，到这时他已经多吞了不少。凭感觉他仿佛看见渐渐挤光的牙膏。他开始冒汗。然后他发现汗水已经冒了好些时候，好长段时间他只是待在那儿一个劲地淌汗水。这时他完全听而不闻了。帘子外面要是放一枪，他多半也听不见。他的注意力仿佛转到了自身，眼看着自己流汗，看着自己将另一条膏虫往嘴里塞，而他的肚子却不愿接受。果然，它拒绝往下钻了。现在他一动不动，凝神静气，像位化学家躬身待在实验室里等待着反应。他不用等多久，吞下的牙膏很快在体内翻腾，竭力想退出来，回到凉爽的空气里。那感觉不再是甜甜的了。他恍恍惚惚地蹲在满是女人胭脂气味的帘后暗处，口边悬着粉红色的唾沫，静听着体内的动静，带着惊讶的宿命想法等待着那即将在他身上发生的一切。接着，真的发生了。他一败涂地，只好乖乖地投降，自言自语地说：“唉，我糟了。”

当帘子突然被拉开时，他没有抬头。他正在呕吐，一双手粗暴地把他拽出来，他没有抵抗。他被一双手拽着，歪歪倒倒，垂着下巴，傻乎乎地看着一张不再粉红白嫩的面庞，面庞周围拂着散乱的头发，那些泡酥酥的发卷儿曾使他想起过糖果。“你这讨厌鬼！”一个愤怒而微弱的嘶声骂道，“小密探！敢来监视我！你这小黑杂种！”

营养师二十七岁了——满有理由去冒险闯闯春宫，但毕竟年纪尚轻，她更加关心的不是爱情而是会不会被人当场捉住。而且她还愚蠢透顶，竟相信一个五岁的孩子不仅能从听见的声音推断出她所干的事，还会像成年人那样把它张扬出去。因此，事后的整整两天里，无论在什么地方，眼睛往何处瞧，她总感到那孩子带着动物的窥测本能以深沉的目光盯着她，她越想越觉得他像个成年人：她相信他不仅打算讲出去，而且此刻故意保持沉默，好让她多受折磨。她压根儿没想到那孩子会认为自己犯了罪过，而今迟迟未受处罚，心里惶恐不安；他有意出现在她面前，为了挨一顿鞭打，把罪过抵消，让事情了结，一笔勾掉。

第二天快过去了，她差不多陷入绝望境地。夜里她通宵不眠，大半时间神情紧张地躺着，咬牙切齿，紧捏拳头，又气愤又害怕；更糟糕的是，她感到悔恨：一股莫名的怒火使她恨不得将时间倒转，哪怕是一小时、一秒钟也好。这时，爱情全然被排除了。年轻的医生甚至比那小孩更不屑一顾，没给她任何帮助，只给她带来了灾难。她说不清楚自己究竟最憎恨什么，甚至分不清自己睡着与醒来的时候，因为在她的眼皮下，在她的视网膜上，时时刻刻呈现出那张沉静严肃、无法躲避的死死盯着她的羊皮色面孔。

到了第三天，她挣脱了似睡若醒的昏迷状态，不像头两天那样，在白天与人一起的时候，要毫不松懈摆出一副假面孔，把自己严实地掩盖起来。这一天她采取行动了。她毫不费事地找到他。那是在午饭后的清静时刻，在空荡的走廊里。他果然在那儿，什么事儿也没干。也许他一直跟在她后面。谁也说不准他是不是在那儿等候。所以她在那儿找到他，毫不奇怪，而他听见脚步声后便转过身来望着她，也一点不感到惊奇：两人面面相对，一张脸不再匀滑、白里透红，另一张却仍然严肃庄重，除了期待别无任何表示。“这下我可以把那事儿了啦。”他想。

“听着。”她说。说完，她停住脚步，凝视着他，仿佛不知道下一句该说什么。孩子等在那儿，屏息静气，一动不动。渐渐地，缓慢地，他背部的肌肉变得平板、僵硬、紧张起来，像块木板似的。“你要说出去吗？”她问。

他没回答。他相信谁都应当明白，他绝对不情愿谈起自己关于牙膏和呕吐的丑事。他没敢看她的脸，只注视着她的双手，等待惩罚。她一只手捏成拳头放在裙子口兜里，透过裙布他看见捏得很紧。他还从未被别人用拳头揍过，也没有经历过连等三天才受处罚的事。当他看见那只手从口兜伸出来时，他相信挨揍的时刻到了。然而她没揍他，那手仅在他眼皮下摊开，手心里闪亮出一枚银元。她的声音纤细，急切而又微弱，尽管走廊里就只他们两人。“你用它可以买不少东西。整整一美元呢。”他知道那是什么，但从未亲眼见过一美元钱。他眼睁睁地看着它，渴望得到它就像渴望得到啤酒瓶上亮晶晶的盖子一样。可是他不敢相信她会给他，因为这东西要是他的，他准舍不得给她。他不明白她要他做什么事。他正等着挨一顿鞭打，然后被豁免了事。她又开口说道，急迫紧张，说得很快：“整整一元呢，看见吗？能买许多东西哩。每天买吃的也够花一个星期。下个月说不定我还会给你一块钱。”

他站着不动也不吭气，像个泥塑木雕的大玩具：瘦小，沉静，圆圆的脑袋，圆圆的眼睛，穿一件罩衫。他仍然惊讶不已，目瞪口呆，感到羞耻。看着那块银元，他仿佛瞧见讨厌的牙膏像条软木棍不断往外伸，叫人毛骨悚然；他整个身躯突然蜷曲起来，显得反感嫌恶极了。“我决不要。”他说，“我永远千万不那么干了。”他心想。

这时他简直不敢望她一眼。他能感到她站在面前，听得见她说话，一声漫长而颤栗的叹气。他闪过一个念头现在该挨揍了可是她甚至没有动他，只是紧紧地抓住他，连摇都未摇他一下，仿佛她的手也不知道往下该如何行动。她的面孔靠得那么近，他能感到她的气息冲上自己的面颊。他不用抬头便知道她此刻的面孔像什么模样。“讲吧！”她说，“那你就讲出去吧！你这小黑鬼！黑杂种！”

那是第三天的事。到了第四天，她变得十分冷静，但又怒不可遏。她不再费心盘算。这以后她按照某种预见采取行动，仿佛不得安宁的白昼和不能入睡的夜晚加剧了她冷静的面具背后的恐惧和愤怒，将她的心灵与女人对邪恶的自然敏悟连在一起了。

现在她很坦然，甚至暂时也显得不着急了。现在她似乎有了周密思考和筹划的时间。她掂量着那情形，把全部注意力、心思和考虑统统集中到那个坐在锅炉房门口的看门人。这既缺乏周密的论证，也未曾细心盘算。看起来她只是往外望望而已，像坐在车内晃眼望见行人，毫无惊异地看着那个瘦弱邋遢的看门人——他正坐在积满污垢的门边的一张藤椅里，透过钢架眼镜读着摆在膝上的一本书——这个人几乎像根木桩似的，她知道他已有五年了，却从未真正把他看在眼里。走在街上，她不会认出他，从他身边经过也会视而不见，尽管他也是一个人。她的生活此刻恍若一条走廊，笔直而又简明，他就坐在这条走廊的另一端。她立即朝他走去，还没意识到开步已经踏上那条污黑的小道。

他坐在门口的一张藤椅里，一本翻开的书摆在膝头。她走近时看清是本《圣经》，她只是看了一眼，犹如瞥见他腿上有只苍蝇。“你也恨他，”她说，“一直在监视他，我看出来了，别对我否认。”他抬起头看着她的面孔，眼镜掀在眉梢。他并不老，与他目前干的这份差事不相称。他是个严峻的人，正当壮年；他应当过一种更充实更有活力的生活，可偏偏时运不济，阴差阳错，竟把一个四十五岁、具有健壮体魄和心智的人扔到了阴山背后，一个适合于六十岁或六十五岁的人待的地方。“你知道，”她说，“在别的孩子叫他黑鬼之前你就知道了。你跟他大致在同一时候来这儿的。圣诞节晚上查利在大门的台阶上发现他，在那之前的一个月，你才到这儿干活的。我说得对吧。”看门人的脸圆圆的，面皮有些松弛，极为污秽肮脏，没刮胡子，满脸胡茬。他的眼睛十分澄明，呈深灰颜色，非常冷峻却又非常狂暴。但是女人没有注意到这个，也许在她看来并不显得狂暴。于是两人在积满煤尘的门边面面相对，疯狂的目光直视着疯狂的目光，恶狠的声音与恶狠的声音相撞，但声音不高，声音平静安详，谈话简洁，活像两个密谋者在一起策划。“我观察你已经整整五年了，”她深信自己说的一点不假，“你就坐在这张藤椅里，一直在注视他。孩子们到户外的时候你才坐在这儿。每当他们出现，你就把椅子挪到门边，坐在你能观察到他们的地方。你注视他，听别的孩子叫他黑鬼。这就是你干的事儿。我知道。你来这儿就为这个，观察他，憎恨他。你做好了准备他才来的。也许就是你把他抱来扔在那边门前的台阶上。总之，你心里明白。而且我必须知道。他一旦说出去，我就会被解雇。查利说不定——会——告诉我。把真相摊出来，现在就告诉我。”

“噢，”看门人说，“我早就晓得他会在那儿抓住你们的，当上帝惩戒的时机到来。我早晓得。我知道谁叫他藏在那儿的，一个征兆，一个对淫荡的诅咒。”

“不错，他就藏在帘子背后。离得像你这样近。你现在给我讲清楚。你瞧他的时候我看清了你的眼神。我一直在注意你，整整五个年头了。”“我知道，”他说，“我明白啥叫邪恶。难道不是我让邪恶站起来在上帝的世界里行走？我让它像浊气一样游动在上帝面前。上帝决不阻止它从小娃儿嘴里说出来。你听见过他们叫喊的。我从来没教他们那样喊，叫他本来该叫的名字，该受诅咒的名字。我从来没对他们说过。他们早就晓得。有人告诉了他们，可不是我。我只是等待，等待上帝选择好时机，当他认为该向他的众生世界揭露邪恶的时候。现在时候到了。这是一个征兆，再次表现在女人的淫荡犯罪上。”

“是这样。但我该咋办呢？告诉我。”

“等吧，像我这样等着。我等了整整五年，等待上帝采取行动，表明他的意志。他终于这样做了。你也等待吧。等他准备好了，他会向有权威的人表明他的意志的。”

“是，有权威的人。”他们彼此怒目而视，但却很冷静，心平气和。

“女总管。上帝做好准备时就会向她透露他的意志的。”

“你是说，要是女总管知道了，她就会把他送走？对啦。可是我不能等。”

“同样，你不能催促上帝。我不是等了五年吗？”

她轻轻把两手拍合在一起。“可是，难道你不明白？这也许正是上帝的意志，让你告诉我，因为你知道。由你告诉我，再由我去对女总管讲，说不定这正是上帝的意志。”她疯狂的目光显得异常沉静，恶狠狠的声音表现出耐心和安宁，只是她的一双手老在不停地动着。

“你得等待，像我这样，”他说，“你已经掂到了上帝令人悔恨的手掌的分量，大约三天了吧。我在他令人悔恨的手掌下生活了五年，一面观察一面等待，等他认为合适的时机，因为我的罪过比你的更大。”虽然他直盯着她的面孔，但似乎全然没有看见她，他的眼睛没有注视她。那双眼像是视而不见的盲眼，睁得老大，冷冰冰的，似迷若狂。“比起我犯的罪和我为赎罪吃的苦头来，你所干的事儿和受的折磨算个啥，只不过是女人害怕受到脏话辱骂而已。我已经苦苦忍受了五年。你算老几，敢为你那女人的淫秽去催促万能的上帝？”

她立即转过身去。“好吧。你不用告诉我。我知道，告不告诉我都一样。我老早就知道他是个混血的黑崽子。”她转身回楼房去。现在她走得不快了，而且呵欠连天。“我只消想出个办法让女总管相信就成。他不会告诉她，不会支持我。”她又打了个呵欠，又长又大的呵欠，她的面孔上除了打呵欠之外什么也看不见了，接着连呵欠也销声匿迹。她突然想起了什么事。这以前她干吗没有想到，可是她深信早就心里明白，一直明白，因为这主意显得太妙了：他不仅会被打发走，还会为给她带来的恐惧和担忧受到惩罚。她想：“他会被送进黑人孤儿院。当然，人们非这样做不可。”

她甚至没有即刻去见女总管。她开始是要朝那儿去的，但并没有往办公室的门口去，而是看着自己走过办公室门口继续向前，走向楼梯口然后登楼。她仿佛在跟随自己，看自己要往哪儿去。一踏进走廊，这时走廊里清静无人，她如释重负地又打起呵欠来，尽情地舒气。她走进自己的房间，闩上门，解下衣服上床睡觉。室内遮光的帘子已经拉好，光线黯淡，超过了半明半暗的程度，她仰身躺在床上，静寂不动。她合上双眼，面容舒展开朗。过了一会儿，她开始伸开两腿，然后又慢慢合拢，感觉到先是凉爽平滑地拂过脚腿的床单逐渐变得暖和光滑。她经历了三个不眠之夜，现在思绪仿佛悬在失去的睡眠和将至的睡意之间，她敞开身躯去迎接睡眠，这睡眠恍若一个男人。她想着：“我只消让女总管相信我就成。”然后，她想象他在一窝黑崽子中间准会像个大傻瓜。

那是下午的事。当天晚上九点钟的时候，她正在又一次解衣准备就寝，忽然听见看门人到了走廊，朝她门口走来。开始她不知道，不可能知道这会是谁，然而她听见那从容的脚步声，心里便明白了，接着响起了敲门声，她还没来得及赶到门边门就要开了。她没有出声，立即冲向门去，用全身重量抵住门，紧紧顶住不放。“我在脱衣服！”她恼怒地轻声说，知道来人是谁。他没答话，身子紧压在正慢慢推开的门外，门缝开得愈来愈宽。“你不能进这儿来！”她叫道，但声音不比耳语更响。“难道你不知道他们……”她的声音近乎喘息，低微而又绝望。他仍然不吭声。她竭尽全力顶住渐渐向内开大的门。“让我穿上衣服马上就出来，不行吗？”她仍以低微的悄声说，调门轻飘，不发生任何作用；她好像在对一个淘气的孩子或疯子说话，又哄又骗：“你等等，好吧。听见了吗？先等一下好不好？”他不回答。无法抵挡的门还在徐缓地开大。她靠着门，身上只穿了件内衣，像一个在扮演滑稽抢夺戏的木偶，无力招架。她埋头瞧了一眼靠在门上的身子，移动不得又无计可施，好像这个木偶在表演过程中昏了头脑，茫然不知所措。然后她转过身，放开门跑回床边，胡乱抓起一件衣服，迅速转向门口，抓住衣服挡在胸部，缩成一团。他已经走进屋，在她仓皇后退、乱抓乱遮的狼狈时刻，显然他一直在望着她，等待她。

他依旧穿一身工作制服，现在戴了顶帽子，但他进屋后也不摘下。那双冷漠疯狂的灰眼睛仿佛仍然没看见她，根本不屑瞧她。“要是上帝亲自进入你们任何人的房间，”他说，“你该相信他来在你难堪的时刻。”他问：“你是不是已经告诉了她？”

女人坐在床上，紧紧抓住手中的衣服，身子像在慢慢往床里沉，脸色发白地望着他。“告诉她？”

“她要把他咋办？”

“咋办？”她凝望着他，他那沉静发亮的目光仿佛并不在注视她，而是把她包围了。她张口结舌，像个傻瓜似的目瞪口呆。

“他们要送他去哪儿？”她没回答。“别对我撒谎，别对我主上帝撒谎。他们会把他送到一家黑人孤儿院！”她闭着嘴，像是终于明白了他在讲什么。“噢，我弄清楚了。他们要送他去一家黑人孤儿院。”她没有吭声，现在却在观察他了，她眼里虽然还有些惊骇未定，但同时显出诡谲的神色，正在盘算。这时他逼视着她，目光仿佛直射她全部身心。“回答我，耶洗别[8]！”他大声叫道。

“嘘——！”她说，“是的，他们只能那样办，当他们发现……”

“唔。”他说。犀利的目光逐渐缓和下来，移开她，又再次包围她。看着他那目光，她似乎觉得自己十分渺小，像一段小树枝浮在一方池塘里。过一会儿，他的目光变得差不多通情达理了。他开始打量这间女人的住房，像是从未见过这样的房间似的：狭小、暖和、零乱，散发着女人的胭脂气息。“把女人的邋遢摆在上帝面前。”他说完便转身走了出去。隔了一会儿，女人才挣起身。她紧捏着衣服呆站了一阵，傻乎乎地呆若木鸡，凝视着敞开的门却又想不到该做什么。过了一会儿她才跑到门边，猛然把门关上，抵紧闩好，靠在门上喘气，双手紧紧拧着已经转动锁上的钥匙。

第二天早餐的时候，看门人和那小孩不见了。没发现他们的任何踪迹。人们立即向警方报告。他们发现有扇侧门给打开了，看门人有一把开那门的钥匙。

“因为他知道。”营养师告诉女总管。

“知道什么？”

“知道那孩子，圣诞夜里扔来的那个孩子，是个黑鬼。”

“是什么？”女总管问道，她的身子朝椅背忽地一靠，两眼盯着比自己年轻的女人。“是个黑——我不相信！”她大声说，“我才不相信！”

“你信不信没关系，”对方说，“可他知道。他偷偷把他带走就是因为这个。”

女总管五十多岁了，面膛松弛，闪现出和善、微弱、十分沮丧的目光，接着又说了一句：“我不相信！”然而到了第三天，她把营养师召来。看上去她有些缺少睡眠，相反营养师却精神焕发，镇静自如。女总管把找到看门人和小孩的消息告诉她之后，她仍然很沉静。“在小石城，”女总管说，“他想把孩子送进那儿的一家孤儿院。人们觉得他像个疯子便扣住了他，找来警察。”她瞧着年轻女人。“你对我说过……那天你说……你是怎么知道的？”

营养师并不转开目光。“我不知道，一点儿不明白。自然，我知道那并不意味着什么，当别的孩子叫他黑鬼——”

“黑鬼？”女总管说，“别的孩子？”

“他们喊他黑鬼喊了几年了。有时候我想，孩子们具有某种悟性，那是你我这样年纪的成年人办不到的。孩子们，还有同他年龄相仿，同那个老头年龄差不多的老年人也有这种悟性。所以每当孩子们到院子里玩耍，他就坐在那边门口——看着那孩子。也许由于听见别的孩子喊黑鬼，他才发现的。但也可能他早就知道。你还记得吧，他们俩是大致同一个时候来这儿的。那天晚上——圣诞节，你没忘记吧，查——哦，他们在大门前的台阶上发现了那个婴儿，他恰好是在那之前的一个月来这儿干活的。”她滔滔不绝地谈着，同时注意到女总管一双困惑皱缩的眼睛凝视在自己身上，仿佛无法移开它们。营养师的目光显得温和单纯。“于是那天我们交谈时，他急于告诉我一些关于孩子的事。他想把那事告诉我或者任何别人，但后来也许害怕了，他又不肯讲，我便离开了。当时我完全没动脑筋想想。我把这事儿完全抛到九霄云外了，等到——”她的话音停了。她注视着女总管，突然她脸上浮现出豁然开朗的神情，顿时有所醒悟似的，虽然谁也无法判定那是不是装出来的。“对了，因此……对，现在我全明白了。这事恰好发生在他俩失踪、走掉的前一天。我在走廊里，正要回房间，他突然走上来挡住我；就是在那天我同他讲话的，他拒绝告诉我他先前打算要讲的事；当时我想这才怪呢，我从没在这幢屋里见过他。可他一讲话——声音挺怪，神情也怪。我给吓坏了，吓得不能动弹，任他把我挡在走廊里——他说：‘你是不是已经告诉了她？’我说：‘告诉谁？告诉谁什么？’接着我意识到他指的是你，想知道我是不是把他打算对我谈起的孩子的事告诉了你。可我不明白他要让我告诉你什么事，这时我想叫喊，他问：‘她要是发现了那事儿会咋办？’我不知道该说啥，也不知如何摆脱他。接下去他说：‘你不用告诉我，我知道她会咋办。她会送他进一家黑鬼孤儿院。’”

“黑鬼？”

“我真不明白，这么久了，我们就没看出来。你只消看看他的面孔，他的眼睛和头发。当然，这太可怕了。但是我想，那将是他必须去的地方。”

在眼镜背后，女总管微弱不安的目光露出困惑不解的神情，仿佛她在努力迫使目光透过表面的迷濛状态。“可是他干吗把孩子带走呢？”

“是呀，要是你愿意听听我的想法，我认为他是疯了。你要是同我一样，在走廊里见过他那副神情就好了，那天晚——白天。当然那孩子怪可怜的，非去黑鬼孤儿院不可，在这之后，在这儿同白人一起长这么大之后。他是什么种姓的，这不是他的过错。但也不是我们的过错——”她止住不讲了，望着女总管。镜片后老总管的目光仍然显得困扰、朦胧、毫无希望。她说话时挺费劲，嘴唇直打哆嗦。虽然她的话同样不带有任何希望，但却坚决果断，毫不含糊。

“咱们必须安置他。必须马上安置他。我们手里有些什么申请表？你去把卡片拿给我看看……”

孩子醒来时发现被人背着。天寒冷漆黑，他被背下楼梯，背他的人一声不吭，行动小心翼翼。在他与托起他的一条手臂之间塞了些细软东西，他知道是自己的衣服。他没叫喊，没吭声。凭着气味和空气，他知道到了后楼梯口，从这儿往下可以通往侧门；他已经离开自己的卧室，从他记事起那儿就摆有四十张床。从气味判断他还知道背他的是个男人。可是他不作声，安静轻松地伏着像在睡觉，高高地骑在看不见的手臂上，抖动着，慢慢地下楼梯，走向紧靠活动场的侧门。

他不知道背他的是谁，也懒得过问，因为他相信自己知道在往哪里走，知道这是咋回事。他暂时不用理会背往何处。这使他想起一桩两年前的事，那时他才三岁。一天，他们之中有个十二岁名叫艾丽斯的女孩不见了。这之前他喜欢她，有点儿把她当妈妈似的，也许这就是喜欢她的原因。在他眼里，她同成年女人一样成熟，个儿也一般大；但不同的是，那些女人总是命令他吃饭、洗漱和睡觉，而她却不这么做，也从未这样对待过他、与他为敌。一天夜里她弄醒了他，对他说再见，可他不明白是怎么回事。他昏昏欲睡，有点儿不高兴，并未完全醒来，因为她平时一向待他挺好，他才容忍了。他没发现她在哭，因为他不知道成年人会哭泣，等他知道的时候早记不得她了。他一面敷衍她一面又睡着了。第二天早晨她不见了，无影无踪，没有留下任何痕迹，连件衣服也没见到，而她睡的床已经被一个新来的男孩占据了。他压根儿不知道她的去向。那天，他在一旁听见几个曾帮她做准备离开的大姑娘悄声地秘密谈话；在同样秘密的静悄悄的气氛下，六个年轻姑娘在帮助第七个人准备结婚，悄声悄气地谈论新衣服、新鞋子以及接走艾丽斯的那辆马车。这时他才明白，她一去不返了，她已穿过钢条围栏中间的铁门。他仿佛看见她站在深锁的大门外边那一瞬间的英姿，巍巍然大步地没入一种难以名状的光灿灿的景象，像一幅落日晚照的图景。过了一年多时间，他才知道她不是头一个出走者也非最后一个；除了艾丽斯，还有更多的人消失在深锁的大门外，穿着新衣裙或新制服，带上一个有时不比鞋盒更大的小巧布包。他相信这样的事此刻正落在自己头上。他现在才明白，她们当初是如何离开的，为何走后没留下任何痕迹。他相信别人同他一样，也是在深更半夜被人悄悄接走的。

现在他觉得快到门边了。离得很近，他准确地知道还剩下多少步看不见的梯级，到了那儿背他的人便会小心翼翼地静悄悄地放他下地。他感到那男人无声的急促而又暖和的气息冲上他的面颊，感到身体下面那双抓紧扣实的胳膊，他知道裹成一团的是他的衣服，摸黑抓上的。背他的人停下脚步。他蹲下身的时候，孩子的脚往下触到地板，脚趾却迅速从又冷又硬的木板地面缩回。那人这时才开口说话：“站起来。”于是孩子明白他是谁了。

他立即认出那人，毫不吃惊。要是女总管知道孩子如此熟悉他，倒会不胜惊讶。他不知道这个大人的名字，但他是个敏感的孩子，尽管三年内他们之间没说上一百个字，在他的生活里这人比谁都更真切，即使包括艾丽斯在内。哪怕在他只有小小三岁年纪的时候，这孩子便意识到他们之间存在着某种不用言说的关系。他知道，只要他一出现在活动场地，这人就会坐在锅炉房门口的椅子里注视他，全神贯注，毫不松懈。要是孩子年龄大些，他也许会这样想他憎恨我可又惧怕我，弄得他不敢让我离开他的视线在现在这样的年纪，如果懂得更多词语，也许他想的是这便是我与众不同的缘故，因为他无时无刻不在注视我他接受这一切。因此，当他发现原来是这人把他从熟睡的床上背下楼，他不感到惊奇。他站在漆黑寒冷的门边，这人正帮着他穿衣服，他心里也许会想他太恨我了，甚至极力阻止将要落在我头上的事发生。

他冷得直颤抖，服服帖帖地迅速穿衣服，两人摸索着好容易才把两件衣服穿在他身上。“你的鞋在这儿。”大人无力地耳语道。孩子坐在冰凉的地板上穿鞋。这时大人没挨着他，但孩子听得见、感觉得出他也弯着腰，正在做什么事。他想：“他也在穿鞋。”大人又伸出手，摸到了他，扶他站起来。鞋带没系好，他还没学会自己系鞋带呢。他不告诉大人没系好鞋带，沉默着一声不吭。他呆立在那儿，接着一件大衣服把他全身裹上——凭气味他知道这是大人自己的衣服——然后他再次背起他。门轻轻地开了。新鲜的冷空气扑了进来，街灯的亮光也溢入门内。他看得见一盏盏街灯，厂房的光秃墙垣，还有高高耸入星空的没有冒烟的烟囱。映着街灯，那排钢条围栏像饥饿的士兵列队站立在那儿。他们穿过空旷的活动场地，他悬起的双脚和着大人的跨步节奏轻轻摇晃，没系上的鞋带在脚踝处兜来兜去。他们走到铁门，穿了过去。

他们不用等多久电车就开来了，要是年龄大一些，他准会赞扬大人很会把握时间。但他并不感到惊异，也没有注意这个。他站在街角，靠在大人身边，鞋带散开着，罩在那件直垂到脚后跟的外衣里，眼睛睁得又大又圆，小小的脸蛋平平静静，瞌睡没有了。有轨电车开了过来，晃过一排窗子，轧轧轧地停下，他们登车时还在嗡嗡响。车内几乎空空的，因为这才凌晨两点多。这时大人注意到鞋带没拴上，于是替他系好；孩子静静地坐在位子上，两腿笔直地伸在他面前，看着他系鞋带。到车站还有一长段路，他乘坐在有轨电车上，不等他们到站他又睡着了。他醒来已经大天白亮，乘上火车也有一大阵了。他还从未坐过火车，也没谁对他说起过。像在电车上一样，他安安静静地坐着不动，除了头部和一双脚露在外面，全身都裹在大人的外衣里，他看着原野——起伏的山丘，一丛丛的树木，一群群母牛以及诸如此类——在眼前晃过，这些他都是第一次领略。大人发现他醒了，便拿出用报纸包着的食品——面包夹咸肉。“拿着。”大人说。他接过食物一面吃一面观望窗外景色。

他一言不发，没有任何惊奇的表示，即使到了第三天，警察把他和大人扣押起来也同样如此。他们新到的地方与他们在黑夜里逃离的旧处一般无二——同样的孩子，只是姓名不同而已；同样的成年人，只是气味有别。他看不出有什么理由要离开原来那个地方，干吗不可以在那地方住下去。但他不感到奇怪。有人来叫他起床穿衣，却不说明缘故和去处。也许他知道将要返回原处，也许凭着孩子超人的感知能力，他一直明白不会在这儿住下来，住下来也不可能长久，而领着他逃离的大人却始终糊里糊涂。在火车上，他又一次观望同样的山丘、树木和牛群，只不过从另一边窗口，朝着相反的方向。警察给他东西吃，仍然是面包夹咸肉，但不是从报纸里面拿出来的。他注意到了这个区别，没有吭声，也许根本没有想这个。

然后他又回到了家。他以为回来后会受到惩罚，但惩罚的理由，究竟犯了什么罪过，他并不期望弄个清楚；因为他早就明白，成年人绝不把孩子当作大人看待，尽管孩子总是认为大人就是大人。他已经忘掉吞牙膏的事儿。现在他千方百计避免见到营养师，而一个月之前，他却巴不得在她眼前露面。他只顾回避她，早把回避的原因忘了；过不久他竟把夜间出走的事忘得精光，因为他压根儿不知道这两者之间有什么联系。偶尔他会回想起来，却稀里糊涂，朦朦胧胧，而这只发生在他朝着锅炉房门口瞧的时候；这时他记起以往老坐在那儿注视他的人，而今不在那儿了，完全销声匿迹，就连门口那张藤椅也无影无踪，跟先前那些逃走的人的情形一个样。至于那人的去向，孩子根本没有想过，一丝念头也没有。

一天傍晚，有人到校舍住地叫他。再过两个星期就是圣诞节了。两个女人——营养师不在其中——带他到浴室，给他洗澡；梳好湿漉漉的头发，穿上干净的罩衫，然后把他领进女总管的办公室。屋里坐着一个人，陌生人。他望了这人一眼，不等女总管开口便明白了。也许记忆让人知晓，而知晓使人开始了悟，甚至产生心愿；小小五岁年纪，未经沧桑，说不上抱什么希望。也许他只是突然记起了乘火车的旅行，面包夹咸肉的食品，记忆没有回溯到更为久远的时候。“约瑟夫，”女总管说，“你愿不愿意跟善良的人到乡下过日子？”

他站在那儿听陌生人讲话，身上穿着硬挺挺的新罩衫，耳朵和面孔刚被硬肥皂、粗毛巾擦过，还红红地在发烧。孩子望了他一眼，见他身躯有些粗壮，蓄着短短的棕色胡须，留一头短发，虽然不是最近才理过。胡须和头发都显得硬直有力，没有一丝儿银白，仿佛色素不受年龄的影响，尽管他的面孔表明他有四十多岁了。他的眼珠色泽浅淡，冷漠。他身上穿一套体面笔挺的黑色西装，膝头放着一顶黑帽，被一只粗实洁净的手紧紧抓住，手指即使扣在绒帽上也几乎攥成了个拳头。一条沉重的银表链子横过他的马甲。一双厚实的黑皮鞋，用手工擦得雪亮，双脚稳稳当当地并排踏在地上。孩子虽然只有五岁，他一眼就看出他不抽烟，也不会容忍别人抽。小孩不敢看他，由于他那双眼睛。

可是他感到那人在观察他，正在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冷漠但并非有意严峻。他会以同样的目光去估量一匹马或一张用过的犁，如果他事先相信会发现纰漏，事先有了购买的打算。他讲话很留意，慢条斯理，冗长沉闷；这样讲话的人并不要求别人给予多少注意，而更要求别人静静倾听。“你既不能够，也不愿意告诉我有关他父母的更多的事。”

女总管连眼也不抬，她的眼睛显然在眼镜背后皱缩在一块儿了，至少暂时是如此。她马上接过话，差不多有点过分急切：“我们绝不查证孩子的父母。正像我刚才告诉你的，圣诞夜里他被扔在这儿的台阶上，再有两个星期就整整五年了。如果你认为弄清孩子的父母很重要，你最好别考虑收养孩子。”

“我说的不全是那个意思。”陌生人说，声调里带着一丝缓和的意味。他想做到在表示歉意的同时，固执己见，毫不退让。“我想应当先同阿特金斯小姐（营养师的名字）谈谈，我原是与她通信联系的。”

女总管又一次冷冷地急切说道，几乎不等对方讲完就接过话来。“也许我能向你提供同样多的情况，无论关于这个孩子或是别的孩子，阿特金斯小姐在这儿的本职工作只是与食堂和厨房有关。在这桩事情上，她好心地充当了秘书同你联系，纯属偶然。”

“没关系，”陌生人说，“那不要紧。我刚想到……”

“刚想到什么？我们不强迫任何人收养这儿的孩子，也不强迫孩子违背自己的意愿离开这儿，要是他们的愿望是合理的。这种事儿得由双方共同商定。我们仅仅充当顾问而已。”

“噢，”陌生人说，“我刚才对你说了，这没关系。我不怀疑这孩子合适。他同我和麦克依琴太太住在一起，会发现有个好家庭的。我们俩都不年轻了，喜欢安安静静地过日子。虽然他不能享受山珍海味，不能养尊处优，但他也不至于过分劳碌。我不怀疑，他跟我们生活在一起，长大后会敬畏上帝、憎恶懒惰和虚荣的，尽管他的出身不明不白。”

就这样，两个月前的那天下午他以一管牙膏签下的期票算是勾销了；而这位迄今仍然不明底细的签名人，现在坐上了轻便马车的座位，裹在一张干净的毯子里，瘦小的个子，呆呆地缩成一团；马车颠簸摇晃，迎着十二月的斜阳落照，钻进一条冻结的满是车辙的小巷。他们一整天都赶着车。中午时分，大人曾拿东西给孩子吃，从座位下面的木箱里掏出三天前烤好的乡村食品。可是直到此刻暮霭沉沉，他才开口对孩子说话。他戴着连指手套，用抓住鞭子的手略微指了一下小路前头透出的唯一亮光，说了一个“家”字。孩子没吭声。大人埋头瞧了瞧他。为了抵御寒冷，大人身上穿得十分臃肿，庞然一堆不见形体，屹然不动恍若顽石，那副神情与其说是粗俗不如说是冷酷。“听见我说的了吗，你的家到了。”孩子仍然不吭声。他从未见过家，的确没什么好说的。何况他小小年纪，还没有信口开河、言不及义的本事。“你会发现有东西吃，有地方住，还会得到信仰基督的人照顾。”大人说，“干些力所能及的活儿会防止你调皮捣蛋。我会很快让你懂得：懒惰和胡思乱想是两大恶行，而干活和敬畏上帝则是两大美德。”孩子还是一声不吭。他还不曾干过活，也没有敬畏过上帝。他对上帝比对干活更缺乏了解。他见过干活，扛着铁锹和耙子的男人每周六天出现在活动场的附近，可是上帝只在星期日才出现。这一天——除了必须穿得整整洁洁，还会有悦耳的音乐，不知所云的字句——总的说来挺愉快，虽然有点儿乏味。他不声不响。马车颠簸向前，向着家去，精心饲养的剽悍的马匹加快了步伐，直往牲口棚奔。

还有一桩事他后来才会记起，等到记忆不再接受他的面孔，不再接受表面的印象。那是他们在女总管办公室的时候发生的事。他站在那儿纹丝不动，也不望一眼陌生人那双不用看就能感觉到的眼睛，只等待陌生人讲出眼里转动的念头。然后那想法终于说出来了：“克里斯默斯。一个带异教徒意味的名字，亵渎神明。我得给改一改。”

“那是你法定的权利，”女总管说，“我们不关心小孩叫什么名字，而重视他们受到怎样的待遇。”

可是陌生人并不在听别人讲话，也不像是在对任何人宣称：“从今以后他的名字叫麦克依琴。”

“把你的姓给他是合适的。”女总管说。

“他将吃我家的饭，信仰我家的教，”陌生人说，“干吗不应当跟我姓呢？”

孩子充耳不闻，由他说去，如果这人把凉爽的天气说成炎热，他也不会特别在意。他甚至没有心思对自己说我不姓麦克依琴，克里斯默斯才是我的姓现在还没有必要去管这个，时间长着呢。

“是呀，干吗不呢？”女总管说。

7

记忆忘不了这一天，二十年之后记忆仍然相信我在这一天成年了。

整洁简朴的房间带有礼拜日的意味。窗边，微风轻轻吹拂着干净的打着补丁的帘子，送进新翻的泥土和野生苹果的气息。一架黄色的仿制橡木的风琴，踏板上包着好几层已经磨损的破旧地毯布，琴上摆着一个腌渍果品用的玻璃瓶，里面插满飞燕草。孩子坐在桌边一张直背椅上，桌面放着一盏镍制的油灯，摆了一部巨型的《圣经》，佩着黄铜的书夹钩、铰链和锁扣。他穿一件干净的光领白衬衣，一条暗色的裤子，质地粗糙，却是新近缝的。他的皮鞋刚擦过，但和八岁孩子擦鞋的情形一样，笨手笨脚，各处留下斑点，尤其脚后跟一带，鞋油还未擦匀。桌上还有一本长老派教会的《教义问答手册》，翻开摆在他面前。

麦克依琴站在桌边，穿件干净发亮的衬衣，黑色的裤子，孩子第一次见他时穿的就是这条。他的头发颇有光色，仍然未露出一根银丝，梳理得整整齐齐，直挺挺地竖立在圆形的头颅上。他的胡须同样修理得光洁整齐。“你没有用心去记。”他说。

孩子没抬头，一动不动答道：“我用了心的。”但大人的面色没变得更加严厉。

“那么再用番心思，我再给你一小时。”麦克依琴从口兜里掏出那块厚实的银表，摊放在桌上，挪过另一张旧的直背椅，在桌边坐下，一双洗刷得很干净的手放在膝头，穿着笨重而光亮的皮鞋的双脚稳稳实实地踏在地板上。皮鞋上没有鞋油涂抹不匀的任何痕迹，但前一天晚饭时候鞋上确是有过斑痕的。为了这个缘故，后来孩子还挨了一顿打，尽管那时他已脱下外衣准备上床；接着他只穿了件衬衣，又把皮鞋擦了一遍。此刻，孩子坐在桌边，埋着头，木然不动，脸上毫无表情；充满春意的阵阵清风，徐徐吹进整洁简陋的房间。

这时是早上九点。他们从八点起就待在这儿。附近有几座教堂，但长老派教会的教堂却在五英里之外，乘马车去得需要一小时。九点半麦克依琴太太来了一下。她已经穿戴好，一身黑色衣服，戴了顶宽边帽——她是个小个子女人，略微有点驼背，神色沮丧；看上去她比身体粗壮、生气勃勃的丈夫要苍老十五岁。她怯懦地走来，并没有跨进屋，只走到门边，在那儿站了一会儿。她戴顶宽边帽，身上穿的黑衣服虽已褪色却总是洗得干干净净；她手里拿着一把雨伞和一柄棕叶扇，目光有些古怪，仿佛无论她看见或听见什么，总是透过一个更直接的男人形体或男人的声音，仿佛她是一副视听器，而她强壮严峻的丈夫却是一根操纵杆。也许他听见了她走近门边，但他既不抬头也不吭声。她转身走开了。

一小时到了，麦克依琴分秒不差地抬起头来问道：“现在是不是记住了？”

孩子纹丝不动，答道：“记不住。”

麦克依琴站起身，从容不迫，不紧不慢。他拾起怀表，合上盖揣回衣兜，将表链挽了一圈穿过吊带。“来。”他说，头也没回。孩子跟在后面，穿过厅堂往后院走去；他也默不作声地昂首挺胸往前走。两人的背影酷似，那倔强劲儿像是一脉相传。麦克依琴太太在厨房里，仍戴着帽，拿着伞和扇。她注视着他们走过门边。“他爹。”她叫了一声。两人谁也没瞧她一眼。他们也许没听见，或者她压根儿没发出声音。他们继续往前走，步伐整齐，挺直的肩背姿态排除了任何妥协的可能，即使是流着相同的血也无法做出这么相似的举动。他们横穿过后院朝马厩走去，接着进入马厩。麦克依琴打开秣房门，站在门旁让孩子先进去。麦克依琴从墙头取下皮鞭，鞭子同他的鞋子一样不新不旧，也和皮鞋一样擦得干干净净，鞭子的气味与使用者发出的味儿相似，一股干硬鲜活的牛皮条味儿。他埋下头看着孩子。

“书在哪儿？”他问。孩子站在他面前不动，面容沉静，光滑的羊皮纸似的面皮下透出一丝儿苍白。“你没带来，”麦克依琴说，“回去拿。”他的声音虽不凶狠，却毫无人情味儿，完全冷漠干瘪，像书写或印刷在纸页上的字句。孩子转身往外走。

他走进屋的时候，麦克依琴太太站在过道里。她唤了一声：“乔。”他没回答，甚至没抬头看她，看她的面容，看她半抬起手模仿最温柔的手势却做出了最僵硬的滑稽动作。他板着面孔，倔强地走过她身边，脸上露出傲慢的，甚至不顾一切的神色；也许那是虚荣心的表现，是男人死要强活受罪的表现。他从桌上取了《教义问答手册》便回马厩去了。

麦克依琴等待着，手里握着皮鞭。他说：“放下。”孩子把书放在地上。

“别放在那儿，”麦克依琴冷冰冰地说，“你以为马厩地面，牲畜践踏的地方，可以放上帝的教义？！为了这个我也要教训教训你。”他亲自拾起书来放在壁架上，“把裤子脱下，咱们别把它打脏了。”

然后孩子站在那儿，裤子垮到脚背，两条腿露在短小的衬衣下面。他站着，身材瘦小却立得直直的。皮鞭落在身上，他不畏缩，脸上也没有丝毫的颤动。他直视前方，凝神屏气，像画面里的和尚。麦克依琴慢条斯理地开打，一鞭又一鞭地用力抽，同先前一样既不激动也不发火。很难判断哪一张面孔更显得全神贯注，更为心平气和，更富于自信。

他抽了十鞭，停下来说道：“拿上书，裤子让它垮着。”他把《教义问答手册》递给孩子。小孩接过书，还是直挺挺地站着；他仰起面孔，抬起书本，一副得意的神情。要是穿上白色的教士法衣，他会像个天主教教堂里唱诗班的男孩，这朦胧阴晦的秣房便是教堂的中殿；隔着粗木板墙壁，从充满氨酸和干草气味的阴暗栅栏里，不时传来牲畜的喷鼻息响声和扑通扑通的蹄子跺地声响。麦克依琴僵直地坐在一个饲料箱上，两膝分开，一手扶在膝头，另一只手里摊着银表，他那副蓄着胡须、轮廓分明的严肃面孔像用石头雕成似的，目光冷漠无情，但并不完全缺乏诚意。

他们这样对峙了又一个小时，中间麦克依琴太太到过房屋后门一次，但没有说话。她只是站在那儿望着马厩。仍然戴着帽子，拿着伞和扇子。然后她又进屋去。

又在分秒不爽的时候，麦克依琴把怀表放回衣袋。“现在记得住了吗？”他问。小孩不吭声，笔直地站着，面前捧着那本翻开的书。麦克依琴从他手里拿掉书，要不，小孩会老立在那儿不动。“重复一遍教义。”麦克依琴说。小孩直愣愣地盯着前方的墙壁。他的面容现在显得惨白，平滑的肌肤下本来没有多少血色。麦克依琴小心翼翼地把书放回壁架，又拿起皮鞭。他抽了十下。抽完之后，小孩毫无动静地立了一会儿。这个时刻他还没吃早饭，两人谁也没吃。然后小孩站立不稳了，要不是大人抓住他的胳膊，他已倒在地上。“来，”麦克依琴说，把他领到饲料箱边，“在这儿坐下。”

“不，”小孩说。他的胳膊开始在大人手里挣扎，麦克依琴放开了他。

“没事儿吧？是不是病了？”

“没有。”小孩说，声音微弱，面色惨白。

“拿起书。”麦克依琴说，把书塞进小孩手里。透过秣房的窗户，可以望见麦克依琴太太从屋里出来。这时她穿了件宽大的褪色长罩衣，戴上一顶宽边遮阳帽，手里提着一个杉木桶。她从窗下走过，没觑秣房一眼，迅速消失不见了。隔了一会儿，传来井边辘轳缓慢转动的吱嘎吱嘎声，颇有惊破安息日静谧气氛的意味。然后她又出现在窗边，身子扭曲着与手里提的一桶水保持平衡，她没瞧马厩一眼便进屋去了。

恰好又在一小时完结的瞬间，麦克依琴抬起头来问道：“会了吗？”小孩不回答，也不动弹。麦克依琴走近小孩，发现他根本没把注意力放在书上，眼睛只是呆呆地愣着，眼前一片茫然。他把手搭上书，发现孩子紧紧地抓住书本像抓住一条绳子或一根竿子那样。麦克依琴使劲从他手里抽掉书，小孩扑通一声扑倒在地不再动弹了。

等他苏醒过来已经是后半下午了。他躺在阁楼间自己的床上，楼顶低矮，却很清静，这时已经是黄昏光景。他的感觉良好，躺了一阵，静静地望着头顶倾斜的天花板，然后才意识到有人坐在床边。这是麦克依琴，现在换上了日常穿的衣衫——不是下田地时穿的工作服，而是褪色的没有衣领的洁净衬衫，褪色的干净咔叽裤子。“你醒啦，”他说，伸过手来揭开被单，“跟我来。”

小孩没有起身。“你还要鞭打我吗？”

“来吧，”麦克依琴说，“起来。”小孩从床上起身，站立起来，瘦弱的身子，穿件土布内衣。麦克依琴也在移动身子，臃肿笨拙的极不灵活的动作，像是费尽了浑身力气；小孩带着孩子般的淡漠神情望着，瞧见他在床边缓慢吃力地跪下地面。“跪下。”麦克依琴说。小孩跟着跪地，两人一齐跪在这间昏暗的斗室里：小个子穿着用大人衣服改作的内衣，大个子一副粗暴无情的神气，从不懂得什么叫怜悯，心里从来不曾有过疑问。麦克依琴开始祈祷，祷告了很长时间，声音沉闷单调，催人入睡。他请求上帝宽恕，因为他冒犯了安息日，动手打了小孩，一个孤儿，上帝怜爱的人。他祈求孩子在一个他所蔑视的、拒不顺从的人的引导下，那倔强的心会被软化，还祈求上帝饶恕孩子桀骜不驯的罪过；同时恳求万能的主同他自己一样宽宏大量，因为主以仁慈为怀，凭借仁慈并通过仁慈来挽救世人。

他祷告完毕，费劲地站起身来。小孩还跪在地上，纹丝不动。但他的双眼睁着（他一直未掩下面孔，甚至根本没低下头），面孔十分沉静，非常安详，简直不可思议。他听见大人在摸索桌面上的油灯。一根火柴咔嚓一声，划出火光，火焰点燃灯芯，这时大人映在灯罩下的手掌像在血里浸泡过似的。灯影摇晃了几下才稳定下来。麦克依琴从灯边桌上拿起《教义问答手册》，埋头瞅了小孩一眼；他那鼻梁高突的面颊像花岗石一样，髭须蔓延到了戴着眼镜的洞穴般的眼窝。“把书拿去。”他说。

这事儿发端在星期日早餐之前。他没有用早餐，多半他们俩谁也没想到那上面去。大人尽管到了餐桌前，请求上帝宽恕他进食而且非吃东西不可了，但实际上并没沾食品。午餐时候，由于神经紧张和疲乏他睡着了。到了晚餐时刻，两人谁也没想到食物。孩子甚至不知道自己出了什么毛病，干吗感到虚弱却又宁静。

这也是他躺在床上的感觉。油灯还亮着，外面已经漆黑。已经过了好些时候了，但他似乎觉得只要一扭头，还能看见他们俩一齐跪在床边的情景，凭空就能瞧见地毯上留下的两对膝头参差不齐的印迹。甚至室内的空气还振动着单调沉闷的声音，像在喃喃梦呓，祷告，恳求，在和某个超然的存在争论，而这个存在却在地毯上连影子似的痕迹也没留下。

他这样平躺着，两手交叉地放在胸前，像个殉葬的模拟人，这时又听到狭窄的楼梯上响起脚步声。不是男人的脚步。他曾听见麦克依琴在黄昏时候赶着马车离去，到三英里外的一座教堂，但不是长老会的教堂，去那儿弥补上午未上教堂的罪过。

不用侧过头，小孩听出是麦克依琴太太在费力地爬楼梯。他听见她走过地板来到面前。他不抬眼，但过了一会儿她的身影映上墙头，他看见那影子，发现她手里端着什么东西。是一盘食物，她把食盘放在床上。他没看她一眼，也不动弹。“乔。”她说。他躺着不动。“乔。”她又叫道。她看见他睁着双眼，却没有碰他一下。

“我不饿。”他说。

她站在那儿不动，双手交叉地插在围裙里。看来，她也没有瞧他，仿佛隔着床在对墙壁讲话：“我知道你的想法。不是那么回事。他没叫我给你送东西来，是我自己想到这样做的。他不知道。这不是他送给你吃的东西。”他躺着不动。他的面容沉静得像木刻石雕似的，两眼直端端地仰望着陡斜的木条天花板。“你今天还没吃东西。坐起来吃吧。不是他叫我给你送来的。他不知道。我等他走了才给你准备的。”

这时他坐起身。她看着他下床，端起食盘走到屋角，翻转食盘将食物碗碟一齐倒在地板上。然后他回到床边，像端圣礼匣似的端着空盘，而端匣人身上的白色法衣却是原来买给大人穿而后改短的内衣。她虽然站着不动，却不再看他，双手仍然裹在围裙里。他上床后重新平躺着，眼睛睁得大大的，依旧凝视着天花板。他能瞟见她不动的身影，没有轮廓，背有点驼。然后影子不见了。他没觑一眼，但能听见她蹲在屋角，把破碟烂碗收进食盘。然后她离开了房间。这时房里万籁俱静，油灯亮着，灯光稳定地燃在灯芯上；墙头映出灯蛾扑打翻飞的其大如鸟的影子。他能感到窗户外边一片漆黑，能闻到春天和泥土的气息。

那时他刚八岁。许多年后记忆才让他想起这一切；那一晚之后的许多年他才回忆起：就在那之后一小时，他翻身下床，跑去屋角跪下，不是像跪在地毯上那样；他跪在地上，俯身在那一塌糊涂的食物之上，用手抓起食物就吃，像个野人，像条狗。

薄暮时分了，他离家还有几英里地。星期六下午他本是自由的，但他从未离家这么远，这么晚还未回家。他一到家就会挨打，这与他外出时干没干什么事并不相干。回家后他会遭到同样的鞭打，没有干坏事也罢，麦克依琴发现他干了坏事也罢。

也许他自己还不明白他没打算去干坏事。他们五个人一起，静静地守在一个废弃的锯木棚门边，掩藏在幽暗的塌陷的地面，从一百码外看见一个黑女孩进去，她回头看了一眼便无影无踪了。这是年龄稍大的一个男孩有意安排的，他第一个跟了进去。其余几个男孩抽签轮流进去，这几个孩子穿着同样的工作装，住在方圆三英里一带地方；他们同名叫乔·麦克依琴的孩子一样，十四五岁年纪个个就干成人的活儿——犁地、挤奶、劈柴。也许乔连想也没想过这是一桩罪过，因为对于十四岁的孩子来说，最大的过错是公开被人指摘还是个童身；也许直到他想起家里有人在等候他，才认为这事儿错了。

轮到乔进锯木棚了。他走了进去，里面黑洞洞的。他立即感到慌张得要命，像体内有什么东西要翻倒出来，像他想起过去吞牙膏的情形。他一时不能动弹了，站在那儿，闻到女人的气味，立即知道那是黑种女人的气味；在黑女孩的气息包围下，在慌张心情的压迫下，他不得不等在那儿，直到她开口发出一声召唤的声音，那并不是某个字，是全然莫名其妙的声音。过一会儿，他似乎能看清她——像什么东西俯卧在地，怪可怜的；也许看清的是她的一双眼睛。他屈着身，仿佛看见一口黑沉沉的水井，看见井底有两点光亮，像两颗灰暗的星辰的折光。他移动了一下，因为脚碰着了她。然后脚再次碰着她，他在用脚踢她了。他踢得很重，踢得她惊恐地呜呜咽咽。她开始尖叫，他猛然把她拉起来，抓住她的胳膊，一阵乱打乱揍，也许是冲着叫声在揍她，但每次总触到她的皮肉，感受到黑女孩气息的包围和自己慌张心情的压迫。

然后，她从他的拳头下跑掉了；他也只好往后退，因为这时其他几个男孩一窝蜂地冲了上来，摸黑同他扭打；他又气又恼，气喘吁吁地回击。这时他闻到的是男性的气味，几个男孩的气味；那女孩子从什么地方叫喊着趁势溜走了。他们几个一齐拳打脚踢，管它是手或是身子，揍到哪里算哪里，直到相互扭打成一团，他被压倒在最下面。然而他仍在挣扎，一边扭斗一边哭泣。这时那女孩无踪无影了。他们只顾扭打；他们中间像有一阵强劲的风刮过，现在他们把他按倒在地，按得他动弹不了，毫无办法。“你住不住手？咱们把你擒住了。答应住手吧。”

“不。”他说，喘了口气，继续扭动挣扎。

“住手，乔！你打不过咱们这么多人。再说，谁也不想揍你。”

“不。”他说，气喘吁吁，挣扎着扭斗。于是，大家混战一团，分不清谁是谁。这时他们把有关女孩子的事儿忘得一干二净，即使先前明白现在也全忘了扭打起来的原因。在那四个孩子看来，这纯粹是不假思索的条件反射，全是男性好斗的自发冲动，为了那个刚才与他在一起或者正要同他交媾的女伴。但他们谁也闹不清他干吗竟会动手打人，而他也不可能对他们说个究竟。他们把他按在地上，压低嗓门悄声地相互传话。

“你们在顶上边的人先散开。留下的再一齐松手。”

“是谁在按着他？我压住的是谁？”

“嘿，松手。呃，等一下：他在这儿。我和——”扭结的一团忽又躁动搏斗起来。他们再一次按住他。“我们把他按在这儿了。你们大家散开，远一点。给咱留出个地方。”

有两人起身后退，出了门。接着剩下的两个仿佛腾空而起，从地上，从昏暗的锯木棚腾空而起，拔腿就跑。乔一获得自由就还击，但他们已经跑开。他仰面躺在地上，看着那四个人跑进黑暗，慢下步子，回过头来瞧。他站起身，从锯木棚出来。他站在门口拍掉身上的木屑，这也纯属自发的无意识动作；与此同时，在不远的地方，几个孩子屏息静气地挤在一起，不出声地转过头来看他。他没理睬他们，继续往前走，工作装印上黄昏的暗影。现在已经很晚了。夜空里繁星满天，像盛开的茉莉花朵。他直往前走，一次也没回头。他愈往前走，身影愈暗，像幽灵一般；观望他的四个男孩不作声地挤在一起，他们的面孔在昏暗中显得又小又苍白。四人中有人突然发出一声叫喊：“唷唷唷！”他不回头。又发出了一个声音，声音低微，缓缓传来却很清晰：“乔，明儿在教堂见。”他没回答，继续前进。他不时用手机械地擦擦身上的工装。

当他走近家时，所有光亮都从西边消失了。牲口棚背后的牧场流淌过一泓泉水，黑暗中有一丛柳树，这些他听得出、闻得着却看不见。他走到近旁，小青蛙的鸣唱戛然停止，像许多根琴弦被剪刀一齐剪断似的。他跪下地，天空一片漆黑，他连自己头部的侧影都无法看清。他浸洗了一下脸部和青肿的眼睛，又往前走，越过牧场朝厨房的灯光走去。那灯光像只眼睛，仿佛在注视他，带着恐吓在召唤他。

他走到屋边空地，在栅栏处停下脚步，瞧瞧厨房窗户透出的灯光。他靠着栅栏站了一会儿。野草间活动着蟋蟀，发出欢唱的蝈蝈叫声。萤虫上下飞舞，飘忽闪烁，映照着带露的灰白土地和黑压压的树丛。屋侧一棵树上有只嘲鸫在歌唱。他背后那边隔着泉水的树林中，两只夜莺在啼鸣。比它们更远的地方，仿佛在夏日遥远的天边，一头猎犬在嚎叫。然后他跨过栅栏，看见有人呆坐在门口，面对着马厩，那儿有两头母牛正等着他去挤奶。

他认出是麦克依琴，毫不感到奇怪，这一切完全合乎逻辑，理当如此，不可避免。也许这时他在想，他与这人之间历来知己知彼，心照不宣；唯一捉摸不定的倒是家里那个女人。也许他一目了然，就要受到惩罚，即使他避免了麦克依琴认为他可能犯的那种大罪，结果也会跟违犯了的情形完全一样。麦克依琴没起身，仍然坐在那儿，呆头呆脑，像一尊石头，他的白衬衣在敞开的黑魆魆的门口显得灰扑扑的。“我已经挤过奶喂过草了。”他说。说完，他不慌不忙地站起身。小孩也许明白，皮鞭早已握在他手里，鞭子会一起一落，有条不紊，他会一鞭又一鞭地数着，低声地一一报出数字。小孩的身体也许会变成木头、石头，变成一根柱、一座塔，他身上有感觉的部分会像隐士那样坐在塔里，凝神入静，羽化升天，快乐无比。

他俩并肩地朝厨房走去。当厨房窗口射出的灯光照在他们身上时，麦克依琴停步转过面来，弯下身子仔细打量他。“斗架了，”他说，“为啥事儿？”

孩子没回答。他的面色十分沉静，镇定自若。隔了一会儿他才回答，声音平淡冷漠。“没为啥。”

他俩站在那儿。“你是说，你说不清楚还是不愿讲？”孩子不回答。他没有埋下头，也不在看什么。“哼，要是你不知道的话，那你是个傻瓜，如果你不肯讲，那你在耍无赖。你是不是去和女人胡闹了？”

“没有。”小孩说。大人瞧着他。他说话时带着沉思的语气。

“你从没对我撒过谎，这一点我是知道的，你撒没撒谎。”他看着孩子，看着他滞然不动的侧面。“跟谁斗架的？”

“不止一个。”

“噢，”大人说，“你狠狠地揍了他们，对不对？”

“不知道。我想是的。”

“喔，”大人说，“去洗洗。晚饭做好了的。”

当晚上床时，他已下定决心逃走。他感到自己像只山鹰：结实，有能耐，有潜力，无可悔恨，坚强不屈。但是这念头被放过了，尽管当时他还不明白；正如一只山鹰，不仅周围的环境，而且他自己的躯体都仍然像牢笼般地束缚着他。

麦克依琴不见那头小母牛实际上还不到两天，便发现牲口棚里藏着一套新衣服；仔细看过之后他明白这套衣服从未穿过。他在午前就已发现这套衣服，但他对此只字不提。当天傍晚，他走进牲口棚，乔正在那儿挤奶。他坐在一张矮凳上，头往下埋着直顶在母牛的胁腹上，现在小孩的身躯至少在高矮上和成人一样了。可是麦克依琴不明白这点。他眼里看见的还是那个孩子，五岁的孤儿，还是十二年前最末月份的那天夜晚坐在马车上的孩子，带着动物般的沉静机警、淡漠懒动的神情。“我没看见你的小母牛呢。”麦克依琴说。乔不回答。他身子俯在奶桶上面，奶汁正在咝咝地直往下注。麦克依琴站在他背后，埋头看着他。“我说呀，你那条小母牛还没回来。”

“我知道，”乔说，“我想她在小溪边。我会照料她的，她属于我。”

“噢，”麦克依琴说，并未提高嗓门，“夜里小溪边可不是价值五十美元的小母牛待的地方。”

“那就算我的损失吧，”乔说，“她本是我的小牛儿。”

“本是？”麦克依琴说，“你刚才说本是你的小牛儿？”

乔没有抬头。奶汁在他指头间咝咝地直往桶里注。他听见麦克依琴在身后移动，但他没转过头去看，直到奶汁不再流出。然后他转过背看见麦克依琴坐在门边一块木料上。“你最好先把奶提回屋去。”他说。

乔站着，奶桶提在手里晃动，他说话的声音虽然冷静却显得固执。“我明天上午就把她找回来。”

“把奶桶提回屋去，”麦克依琴说，“我在这儿等你。”

乔在那儿又站了一会儿，然后才开步。他出了牲口棚朝厨房走去。他把奶桶放上桌面的当儿，麦克依琴太太恰好进来。“晚饭好了，”她说，“麦克依琴先生进屋没有？”

乔转身离开，背对着房门时才说：“他很快就进来。”他感到女人在注视他。她关切地说，带着嚅嚅嗫嗫的语调：“你们赶紧洗洗吧。”

“我们马上就来。”他回牲口棚。麦克依琴太太到门边看着他走开。天还没有完全黑下来，她看得见丈夫坐在牲口棚门口。她没有呼喊，只站在那儿看他们俩遇到一起，却听不清他们的谈话。

“你说她会到小溪边去？”麦克依琴说。

“我说过她可能去。这牧场的面积可不小。”

“噢，”麦克依琴说。两人讲话的声音都很平静。“你认为她会去哪儿？”

“不知道。我又不是头牛，咋知道她会去哪儿？”

麦克依琴站起身说：“咱们去看看。”他们俩一前一后进入牧场。小溪在四分之一英里远的地方。萤虫飞舞，忽隐忽闪地出现在前面黑魆魆的树林一带。他们到了树林地面，树木之间长满湿软的浓密泽草，即使在白天也很难穿过。麦克依琴说：“呼唤她。”乔没回答，站着一动不动。他俩面对面望着。

“她是我的母牛，”乔说，“你给了我的。我把她从牛囝养大，你把她给了我，就成了我的牛。”

“不错，”麦克依琴说，“我的确给了你，为了教你知道占有、拥有财产的责任，懂得拥有权，懂得拥有者在上帝默许下对自己所拥有财产的责任。为了教你获得见识，增长自己的财富。呼唤她。”

他们面对面地又站了一会儿，也许彼此都在注视对方。然后乔转身继续沿沼泽前进，麦克依琴跟着。“你干吗不唤她？”他问。乔不回答。看来，他全然不在意沼泽小溪。相反，他在观望标明房屋所在的那盏孤灯，不时扭过头去，像在不断估量离开它已有多远距离。他们走得不快，但终于到了标志着牧场尽头的篱栅。现在天全黑了。乔走到篱栅时转过身来停下。这时他望着对方，两人又一次面面相对。于是麦克依琴问道：“你把小母牛咋处置了？”

“把她卖了。”乔说。

“噢，卖了。用来买了什么东西，能问问吗？”

现在他们已经看不清彼此的面孔。他们只显出两副轮廓，差不多一般高矮，麦克依琴更壮实些罢了。在白濛濛的衬衣上方，麦克依琴的头颅酷似内战纪念碑上一粒大理石炮弹。“那是我的母牛，”乔说，“她要是不属于我，你干吗那样对我说呢？你干吗要给我？”

“你说得完全对。她属于你。我没有责备你卖她，要是你卖了个好价钱。就算这笔买卖你吃了亏，我也不会责备你，这在一个十八岁的孩子身上是常事，虽然你本应当向年长的人请教，学点世故。你必须学习，像我从前做的那样。现在我要问的是，你把钱存放到哪儿去了？”乔不作声。他们面对着面。“你给了养母替你保存，对吗？”

“是的。”乔说。他的嘴一张，撒了个谎。他本不打算回答的，听见自己的嘴吐出这两个字，他大为惊讶。这时改口已来不及了。“我给了她存起来。”他说。

“噢，”麦克依琴说，叹了口气。这声叹气简直是得意扬扬，充满愉快和胜利。“然后你当然就会说，我发现藏在牲口棚顶的那套新装是你养母买的。你所能犯的每种罪过都暴露无遗了：懒惰，忘恩负义，傲慢无礼，亵渎神明。现在剩下的两桩，你又被我抓住：撒谎和好色。你要不是为了嫖女人，干吗买一套新装？”这时，他承认十二年前收养的孩子已经成人了。两人对面站着，彼此的脚尖几乎一般齐整，他照着乔就是一拳。

乔领受了开头的两拳，也许囿于习惯，也许因为惊讶。可是他承受了，感到对方的铁拳头一次又一次狠狠地击在脸上。然后他闪开一步，蹲下身，一边舔着血一边喘气。他俩再次面面相对。“你敢不敢再揍我！”他说。

后来，乔躺在阁楼里自己的床上，身板僵直发冷，听见他们在楼下说话，声音从楼下沿着狭窄的楼梯口传上来。

“我替他买的！”麦克依琴太太说，“是我！我用自己的黄油钱买的。你说过我可以——可以花——西蒙！西蒙！”

“你这笨婆子，撒谎还不如他。”男的说，声音不快不慢，严厉却不激愤，沿着狭窄的楼梯直传到乔躺卧的床边。他并不在留意倾听。“跪下。跪下。跪下，女人！乞求上帝的仁慈和宽恕，别求我宽恕怜悯。”

从十二年前十二月的那天夜晚起，她一直千方百计待他和善。当马车开到门口，她等在门廊里——一个善于忍耐、精疲力竭的可怜动物，浑身没有性别的任何标志，除了整齐地夹在一起的灰白头发和裙子。她被那个冷酷无情、顽固偏执的人阴险地宰割和摧毁，虽然莫名其妙地幸存了下来，但却被他执拗地敲打，变得纤细柔顺，如同可以任意扭曲变形的金属薄片，剥落得衰败涂地，心灰意冷，微弱苍白，好像一撮死灰。

马车一停下，她便走上前去，像早已设想过、练习过似的：她要把小孩从马车座位抱下来，然后背着他进入屋内。可是，他自从独立行走以来还没被女人抱过背过。他扭动着蹦下地，自个儿走进屋，还迈着大步，瘦小的个子笼在罩衫里全然不成个形状。她跟在背后，居高临下地护着他。她叫他坐下，小心翼翼地照看他，带着困惑而又机警的神情，等待突然一把扶住他的机会，努力演出她事先为他和她自己设计好的动作。她跪在他面前，打算替他脱鞋，一直等到他明白了她的用意。他推开她的手，自己脱下鞋，但没有把鞋摆放在地上，而是抱在手里。她脱下他的长袜，端来一盆热水，端得那么迅速，除了孩子外任何人都会明白她准是早就预备好了，说不定已经等了一整天。这时，他才第一次开口说话：“我昨天才洗过脚的。”

她没回答。她跪在他面前，这时他注视着她的头顶，看见她双手有些笨拙地摸索他的脚。现在他不再打算帮她了。他真不明白她想干什么，等他坐好把冰冷的脚伸进热水盆里也不明白那是怎么回事。双脚泡在热水里的感觉太舒服了，他不知道洗热水脚就是这么回事，还等着会有别的事儿发生，无论是什么，就算是不称心的事儿也罢。这体验对他来说也是压根儿不曾有过。

过一会儿她安顿他上床。差不多两年了，他一直自己脱衣服穿衣服，没人照管过他，没人帮过他一把，除了偶尔得到艾丽斯的帮助外。他太疲倦了不能立即入睡，这时他感到迷惑不解，神经紧张起来，一心等她离去才好入睡。可是她并没有离开，相反，还把一张椅子挪到床边坐了下来。房里没生火，天气挺冷。她肩上披了一块围巾，全身蜷缩在围巾下面，呼吸时冒着雾气，好像她在抽烟似的。这时他变得十分清醒，毫无睡意。他等着会有什么不称心的事儿发生，无论那是什么，无论他出了什么差错。他不理解事情就是这样，这便是一切。这体验对他来说同样是压根儿不曾有过。

从这天晚上起她就这样待他。他相信今生今世这种事会没完没了。现在他已经十七岁，回顾往事，终于明白她长期以来所做的那种种细微笨拙而又徒劳无益的努力，都出于她受尽挫败的遭遇和她拙劣愚蠢的本性：那一次又一次偷偷为他备好的菜饭，坚持要他接受并偷偷地吃下去，可他偏又不愿领情，虽然明明知道麦克依琴不会过问；许多次，遇到像今晚这样的争吵情形，她会竭力把自己夹在他与惩罚之间，无论这惩罚应不应当，公不公正；这本是人力无济于事的，因为麦克依琴和孩子都会接受它，把它视为一个自然的无可逃遁的事实；然而她却偏要插进来，使它带上难闻的气息，令人感到扫兴，久久不是滋味。

有时他想应该单独告诉她，让她明白一个事实[9]，她处在无能为力的境地，既无法改变它，又无法忽略它；她知道了会对那男人隐瞒，而男人对此的反应可以预料，并且会立即作出；他不会容许这个事实在他们之间的关系中存在，于是这一切便再不会出现了。为了暗中回报她曾偷偷提供那些他不愿领受的菜饭，他要悄悄地对她说：“听着，他说他养了个亵渎神明的人，忘恩负义的人，你敢不敢去对他说出真相：他养了个黑鬼，就在他自己的家里，用他的饭食一直供养他，同他一桌吃饭。”

那是因为她一向好心对待他。那个严厉无情、直截了当的男人，只是明确地要求他以某种方式行动，要他接受理所当然的嘉奖或惩罚，他也完全可以判定那男人会对自己做的事和犯的过错作出什么反应。然而这个女人却不然，带着女人本能的亲昵和诡谲，她会使一些鸡毛蒜皮、清白无辜的事儿蒙上一层邪恶的阴影。在他阁楼房间的一块松动的墙板后面，她藏了一铁盒子钱币。数目微不足道，而且只有对她丈夫才是秘密，小孩相信她丈夫即使知道也不在乎。而对他来说，从来不是什么秘密。还在他年幼的时候，她就像玩游戏的孩子那样领着他，鬼鬼祟祟，神秘莫测地爬上阁楼，把几枚不常到手的了不起的硬币（对本来无可指摘、无人知道的事扯小谎说假话得来的收获），当着他瞪得圆圆的惊骇眼睛塞进那个铁盒子，而他根本不明白这些硬币的价值。她一厢情愿地信赖他，坚持非信赖他不可，就像坚持要他悄悄地把东西吃下去那样：诡谲行事，凡事总偷偷摸摸，把信赖本身这不言而喻的事实给神秘化了。

他憎恨的不是繁重的活儿，也不是遭受惩罚和不公正的待遇。他早在见识它们之前就习以为常了。他没有抱任何侥幸的奢望，所以对承受的一切既不感到愤慨也不觉得惊讶。唯有这个女人，她那温情善意，他相信自己会永远成为它的牺牲品，他憎恨它胜过憎恨男人的冷峻无情的公正。“她在竭力使我悲伤流泪。”他想，浑身冰冷僵直地躺在床上，双手枕在头下，月光横斜地照在他身上，他听见麦克依琴滔滔不绝的咕哝，声音沿着楼梯直往上传来。“她在竭力使我悲伤流泪。她以为这样做就会征服我。”

8

他轻手轻脚地把绳子从掩藏的地方取出来。一端已经结好，准备牢牢地套在窗户里边。现在不费眨眼工夫他就能溜下地面又攀沿而上。他练习已经一年有余，能徒手沿绳上爬，完全不着墙壁，像影子般、猫一样地敏捷灵活。他靠在窗口旁边，让绳子未固定的一端飒飒地下坠。月光下，绳子看起来细得像蛛丝。然后，他把两只鞋拴在一块儿，插进背后的皮带内，沿绳一溜而下，如同影子似的一晃，越过两位老人的住房窗口。绳子正悬在窗口前面，他把绳子往一旁拉紧，贴着墙套定。然后，他穿过月光走到马厩，登上阁楼，从隐匿处取出那套新装。新装用张纸包裹着，裹得仔仔细细的。解开之前，他双手摸了摸纸裹的折痕。他想：“他发现了，他已经知道。”他轻声地骂了一句：“妈的，狗杂种。”

他迅速地摸黑穿好衣服。他已经晚了，为小母牛大吵大闹之后他得让他们有时间先睡去；争吵本来已经了结，至少当晚没事，偏偏又有那女人插手。纸里包着一件衬衫和一条领带。他把领带塞进口兜里，却穿上外套，以免白衬衫在月光下太显眼。他下楼走出马厩。穿惯了常洗的柔软的工作服，他感到新衣的质料华贵却粗厚凿人。房舍蹲伏在月光里，黑魆魆的神秘莫测，暗藏危险；房舍仿佛在月光下获得了个性，充满威胁，是个陷阱。他急忙走过房屋上了小道，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廉价的手表。这是他三天前花其中一部分钱买的，但他从未拥有过手表，忘了上发条。然而，用不着手表告诉他时间，他知道已经晚了。

小路平直地延伸在月光下，两旁树木投下枝叶的阴影，像黑墨般鲜明浓烈地印在盖着灰尘的地面上。他走得很快，现在房屋已被甩在背后，从那儿看不见他的身影了。前头不远就是横过小道的公路。他盼望着随时见到汽车驶过；他曾告诉她，要是他没在小路口等候，就会径自去那举行舞会的学校场所找她。但是，没有汽车驶过，他走到公路旁仍听不见有任何动静。公路，夜晚，都空荡荡的。他想：“说不定她已经去了。”他重新掏出停摆的表看了看。表停着不走因为他没有工夫上发条。他现在迟到了是他们造成的，因为他们没给他上发条的工夫，因此拿不准是早是迟。在暗黑的小路的那边，在那幢此刻望不见的房里，那女人这会儿正在熟睡，是她搅来搅去弄得他迟到的。他朝小路那边的方向望去，正在一边观望一边思索之际，突然他的整个身心好似猛然一震，他相信看见了小路阴影里有什么动静。过一会儿，他又觉得没看见，也许是心里有事作的怪，像从墙上看见了幻影。“我倒希望那是他，”他想，“但愿那真的是他。但愿他会来跟踪我，看见我钻进汽车。但愿他会跟在我们身后，会来设法阻止我。”然而，小路上他什么也看不清。空荡荡的小路上只有令人疑心的影子不时晃动，不一会儿，他却真地听见了汽车的声音，从朝向城镇的大路的另一边老远传来。他举目凝视，立即看见车灯的亮光。

她是一家位于城镇的背街、狭窄而又暗黑的小餐馆的女招待。成年人只消瞟一眼便知道她已经三十多岁了。但在乔眼里，她个子那么小，顶多不过十七岁。她不仅个儿不高而且纤细得差不多像个孩子。可是，成年人看得出来她那纤细的身子不是自然的苗条，而是精神的某种内在腐败所致：身上没有任何年轻苗条的韵味，周身没有一根表明青春曾经留住过的线条。她的头发暗黑，面孔颧骨高突，老是埋着头，仿佛头颅生来就这样长在脖子上，有一点儿错位。她的眼睛像玩具动物的纽扣眼：谈不上质地坚硬，没有硬度可言。

正是由于她个儿瘦小，他才一见倾心，像是她的瘦弱保护了她，没招惹太多男人向她投去贪婪紧盯的目光，于是留给了他更好的机会。要是她身材高大，他很可能不敢问津。他会想：“绝对不行。她准有了相好，有了男人。”

事情开始在他十七岁的那年秋天。那是某周中间的一天。通常他们在星期六进城，带上食品——冷食，盛在专门买来携带食物的小篮子里——打算在城里过一天。这次麦克依琴进城找律师，希望办完事赶在正餐前回家。乔等在街头，将近十二点麦克依琴才出来。他一露面就看了看怀表；然后望望镇上法院塔楼上的时钟，再望望太阳，流露出一副恼怒不满的神色。他以同样的目光瞅了乔一眼，手里握着怀表，眼神冷峻，烦躁不安。他仿佛第一次审视打量这个他从小养大的孩子。然后，他转身说道：“快呀，现在来不及了。”

这个城镇是火车的大站。即使在周内的日子，街头也到处是男人。这地方带着男人世界匆匆过往的气氛，甚至在这城里住家的人，丈夫每隔多日或遇上节假日才在家——这些男人行踪靡定，活动场所远在外地，他们间隔的难得归家的情形好像剧院的赞助人难得光临剧场。

乔从未到过麦克依琴领他来的地方——背街的一家餐馆，狭窄而又暗黑，一条肮脏的门廊夹在两堵邋遢的窗户中间。起初，他还不知道这会是家餐馆。外面没挂招牌，听不见做菜的声音，也闻不到饭菜的香味。他只看见一张长长的木柜台前面摆了一排没靠背的独凳；柜台前方靠雪茄橱的后面站着一个个儿高大、头发金黄的女人，柜台另一端坐着一堆男人，并不在用餐。麦克依琴和乔走进烟雾缭绕的店堂，他们一齐转过头来，谁也没开腔，只是望着麦克依琴和乔，仿佛谈话一断都突然屏息静气了，甚至连烟雾也不再冒，现在听任余烟随处飘散。这些男人穿的不是工作服，大家都戴着帽子，一副面孔：既不年轻也不算老，不像农民也不像城里人。他们像是刚下火车的人，明天又会上路不见踪影，行踪无定。

麦克依琴和乔坐在柜台边的两张独凳上吃了起来。乔也吃得挺快，因为麦克依琴不停地直往嘴里塞。他坐在乔旁边，即使在吞咽时也似乎愤愤然挺胸直腰的。麦克依琴点的食品很简单，容易准备，下肚也快。乔明白他这样做绝不是吝啬小气。也许是节俭的考虑让他们挑选了这家餐馆，可是他点这种食品却是出于尽快离开的愿望。他一放下刀叉便说：“走。”说着已起身离开凳子。麦克依琴到雪茄橱边付钱给那位黄发女人。这女人带着一种无动于衷的闲散神情，傲岸不屑，漠然冷峻。她几乎没有瞟过他们一眼，无论是他们进店那阵子或是麦克依琴付钱的时候。她找钱时也不抬眼，动作麻利而又正确无误，几乎不等麦克依琴掏出钞票，硬币已溜到玻璃柜台上了。在她那副精心打扮的假发、假面孔后边，她显得颇为庄重，像镇守大门的一尊石雕母狮；摆出的那副尊容像是一块盾牌，在盾牌后面那些游手好闲、挤在一起的可疑男人才好歪戴帽子斜叼烟卷。麦克依琴点清了零钱便往外走，直走到街上。他再次盯着乔说：“我要你留心那个地方。世上有这样一些地方，大人可以去，小孩子，像你这样年纪的小青年，可不能去。那餐馆就是这样一个地方。也许你再也不应当跨它的门。但你应当见识见识这种地方，才会明白该回避什么样的去处。有我在场让你看看也好，好向你讲清道理，让你警惕。再说那儿用餐也挺便宜。”

“它有什么毛病？”乔问。

“那是这个城镇的问题，与你无关。你只消留意我说的话，除了我同你一道，不准你再去那儿。不会再去的。下次咱们要带上午餐，早也好晚也罢。”

这就是那天他坐在麦克依琴身边匆匆用餐时见到的情形：麦克依琴直着腰背，愤愤然闷不作声，他们俩单独坐在长柜台中部，柜台一端站着黄头发的女人，另一端拥挤着一堆男人；女招待面容拘谨，始终埋着头，一双大得过分的手摆盘放杯，她站在柜台的另一边，看上去只有一个大孩子那么高。然后，他和麦克依琴便离开了。他没想到还会再去。这并不是因为麦克依琴不准他去，他只是不相信这辈子还会逢着机会。他仿佛自言自语：“他们与我不是同一类的人。我看得见他们，但不明白他们在干啥，为什么要那样。我能听见他们的声音，但不明白他们在说啥，为什么那样谈话，在对谁谈。我隐约感到除了饮食用餐之外还在谈别的。但我闹不清，而且永远也不会明白。”

这事便从思维表层一晃而过了。在以后的半年间，他常有机会进城，可没再见到那家餐馆，连它的门前也没经过。他能够去，但并不想去，也许不需要去。更多的时候，他知道脑海里的思绪会突然汇成一幅图画，这画渐渐成形，呈现在他眼前：一张长长的柜台，没有任何铺饰，有些令人可疑，一端站着那个一动不动、面孔冷漠、头发异样的女人，像在守护柜台；另一端男人们耷拉着脑袋，不住地抽烟，不断地点烟，扔烟头；而那个女招待不比孩子大多少，往来于柜台与厨房之间，胳膊上叠满菜盘，每次都得从那些男人身边经过，他们歪戴帽子，在烟雾缭绕之中对她谈话，咕咕哝哝，显出近乎兴奋得意的神情，而她面带沉思，埋着头，拘谨不安，充耳不闻似的。他想：“我连他们对她说的什么都不明白。”想着我甚至不知道他们对她说的话是男人不该对身边经过的孩子讲的相信我还闹不明白睡觉的时候眼皮合上的瞬间怎么会把她那拘谨忧郁的面容关进眼帘；悲哀、阴郁而又年轻，那神情老呈现在那儿，变幻出年轻人的欲望所具有的种种模糊无形的神秘色彩。这已经构成了爱情滋长的土壤，这种睡意蒙眬的想法使我明白三年前我为什么情不自禁地揍那黑女孩，她自己也一定明白我的用意，并且为之感到得意，带着等待和骄傲的心情。

他没期待与她重逢，年轻人之间的爱情不需要多少企求渴望就可以滋长。他对自己的举动及其表明的意味感到惊讶，惊讶的程度多半不亚于麦克依琴的反应。下一次会面是在春天的一个星期六，这时他已经满了十八岁。麦克依琴进城还是会见律师，但这次他做好了准备。“我进去耽搁一小时，”他说，“你可以在城里到处走走看看。”同往常一样，他看着乔，目光严峻，若有所思，仍有些局促不安，像一个正直的人迫不得已要在法与罚之间作出妥协。“拿去。”他说，打开钱包掏出一枚硬币。那是一角钱。“一旦你发现有人想得到它就不会把它扔掉。这是桩怪事。”他焦躁不安地看着乔，“但是看来，一个人要不先明白浪费是咋回事，便不可能懂得钱的价值。你一小时内回到这儿。”

他接过硬币便径直朝那家餐馆走去，连硬币都没放进口兜里。他并未筹划或盘算，几乎是不假思索，好像指挥他行动的不是他的头脑而是他的双脚。他把那枚小钱币紧紧捏在手心，捏得发烫，像孩子通常的做法。他笨拙地走进帘门，趔趄了一下。雪茄橱后边的黄发女人看着他。（半年来她仿佛一直站在那儿未曾动过似的，那一头硬直光亮的黄发丝毫未变，甚至还穿着同一件衣裙。）远在柜台那一端的一堆歪戴帽子斜叼烟卷的男人，身上还带着理发店里的气味，也在注视他。店老板夹在他们中间，这是他第一次注意到，第一次看见店老板。老板同别的男人一样戴顶帽子，正在抽烟。他的个儿不大，不比乔的块头大多少，一支烟有意地叼在嘴角边，像是为了避免妨害交谈。烟气圈儿上腾，烟雾背后隐现出他眯着眼的凝滞的面孔；他从不用手去扶一下烟卷儿，直到整支烟抽完一口啐在地上，然后用脚跟踩灭；乔将从这副姿态获得他自己的一项举止，但不是现在。那是后来的事，当生活的节奏开始变得如此疾速，接受总是取代认识和相信。这时他只是瞧着那个靠在柜台里边的人，缠着一条脏围裙，他穿围裙的时候与拦路强盗偶尔戴一戴假胡须差不多。接受这一切是以后的事，将会随着他由愤恨到轻信的整个变化出现：这一男一女作为夫妻，开个小食店，引进一个又一个端菜上饭、手脚不灵的女招待，饭菜简便低廉倒适合这门生意。他接受了，实行了，在他那短暂而又不平静的假日里，他像匹小公马带着又疑又喜的惊奇，跳蹦在一片隐蔽的栖息着一群疲倦而又在行的母马的牧场上，而他到时候也成了那数目众多、无名无姓的男人中间的一个牺牲品。

但那是以后的事。这时他手里捏着钱币朝柜台走去。他相信男人都停住了谈话来注视他，因为他什么也听不见了，除了从厨房门那边传来的刺耳的炒炸声，心想她进厨房去了，所以没见到她他偷偷地把屁股移上一张凳子，相信人们都在注视他，雪茄橱背后的黄发女人在瞧他，老板也在瞧他，他面前的烟雾也会变得懒洋洋的不再往上冒了。这时老板只叫了一个名字。乔明白老板没有动身，也没有用手碰一下嘴边叼着的烟卷。“博比。”他叫道。

一个男人的名字。这不是在思索，只是一个念头一闪而过她不在这儿了，他们找了个男人来代替她。正像他说的，我白费了这枚钱币他相信现在已来不及后退；要是溜走，黄发女人准会阻止他。他相信背后那些男人明白这个，正在嘲笑他。于是他静静地坐下，埋着头，那枚钱币还捏在手心里。他没看见女招待，首先见到的是一双特大的手出现在他对面的柜台，映入他的眼帘。这时他才看清她衣服上的图案，围裙的上部，一双关节粗大的手放在柜台边，木然不动，像是从厨房里端来的食品。“我要咖啡和馅饼。”他说。

她回答的声音低沉，有气无力：“柠檬椰汁巧克力。”

按她声音来自的高度，这双手绝不可能是她的。“行。”乔说。

那双手放在那儿没动，声音也一成不变：“柠檬椰汁巧克力，哪一种。”在旁边的人看来他们一定显得十分古怪。隔着沾满污黑的油渍、摩擦得光滑的柜台，他们面面相对，有点儿像是在祈祷：青年男人一副乡下人面孔，衣着朴素整洁，尴尬的神情使他显得天真单纯；他对面的女人埋着头，静静地等在那儿，由于个子瘦小，也显出同他类似的气质，不带任何情欲。她的颧骨突出，瘦骨嶙峋，面部肌肉紧紧地绷在面颊，眼眶周围暗黑；低垂的眼睑下面，她的眼睛似乎没有深度，仿佛不能反射出看见的事物。她的下巴狭窄，狭窄得托不住两排牙齿似的。

“椰汁。”乔说。他的嘴吐出了这两个字，但他立即又想收回。他只有一枚硬币。他一直紧紧地捏着，还没意识到它只不过是一角钱而已。他的手捏出了汗，汗湿了钱币。他相信四周的男人正在注视他，又一次嘲笑他。他听不见笑声，不敢抬头瞧他们一眼，但深信他们在注视他，嘲笑他。那双手消失不见了。不一会儿，它们又回到眼前，把一盘食品和一杯饮料摆在他前面。这时他望了她一眼，瞧着她的面孔，问道：“馅饼多少钱？”

“馅饼一角。”她隔着柜台恰好站在他对面，一双大手放在污黑的台面上，带着疲惫的神情等在那儿。她从来没有瞧他一眼。他说：“我想不要咖啡了。”声音微弱，充满绝望。

她愣了一会儿没动。然后一只大手端起咖啡杯，手和杯一齐不见了。他埋头静坐在那儿等待。这时有人过来了，不是老板，而是雪茄橱背后的女人。她问：“啥事儿？”

“他不想要这杯咖啡。”女招待说。她的答话脱口而出，不像是被问题难住了，声音平淡安静。那女人的话音也平平静静。

“他不是叫了咖啡吗？”她说。

“没有，”女招待说，声音平板，却仍然不紧不慢地答上了话，“我弄错了。”

当他出门，卑贱和悔恨使他精神痛苦不堪，巴不得钻进地下，他匆匆走过雪茄橱背后那个面孔冷漠的女人，相信自己再也不会、也不可能见到她了。他不相信自己还忍心再见到她，再见到这条街，这肮脏的门口，甚至远远地瞧上一眼。没想到年纪轻太可怕了。太可怕，可怕每到星期六，他总是寻找理由、制造理由避免进城，麦克依琴在一旁观察他，没产生具体的怀疑。他以埋头苦干打发这些日子，苦得过分；麦克依琴怀疑地琢磨他的这种苦干行径，但他完全无从知道，无法推测。他有的是活儿干，于是晚上也好过了，干得筋疲力尽，再没有睡不着的时候。随着时间的消逝，绝望、悔恨和耻辱感日益淡薄。当然他并没有把它忘记，还会重温那情景。但是现在，印象不那么深刻了，像一张留声唱片，由于纹路磨平，熟悉的声音变得模糊了。过了一些时候，甚至连麦克依琴也接受了这个事实。他说：

“近来我一直在观察你。现在我再也不怀疑自己的眼睛，只好相信你终于开始接受上帝选定的合适赐予。可是你不要因为我夸奖了你几句就得意忘形。你还会有时间和机会（我不怀疑也有欲望）使我后悔自己说过的这些话。你会再次变得懒惰闲散。然而奖赏同惩罚一样，也是为人而设的。看见那边的一头小母牛了吗？从今天起，它就归你。请注意，别让我以后为此感到后悔。”

乔向他道谢。然后他看着那头小母牛大声说：“她属于我。”他看着母牛，脑海却不假思索地掠过一个念头那可不是件礼物，甚至说不上是一项许诺。那是威胁心想，“我并未要求得到她。他主动给我的，我没有要求过。”我相信上帝明白，她是我辛辛苦苦挣来的。

过了一个月，那是一个星期六的早上，麦克依琴说：“我想你不喜欢再进城吧。”

“我认为再去一次也没坏处。”乔说。他衣兜里有半块钱，那是麦克依琴太太给的。他向她要一枚镍币，她却坚持要他收下半块钱。他接过来捏在手里，态度冷漠，鄙夷不屑。

“是的，没有坏处，”麦克依琴说，“你的确干得挺卖劲。但对于一个还得艰苦开拓前程的人来说，进城绝不是好习惯。”

他用不着悄悄溜去，虽然他能这样办，甚至不惜蛮干。可是，麦克依琴提供了方便。他匆匆朝那家餐馆走去。这次进门他不再犹犹豫豫。女招待不在那儿。也许他看见——注意到她不在。他在雪茄橱前站定，橱后边坐着那个女人，他把半块钱放在柜台上，说道：“我欠五分钱。一杯咖啡的钱。我叫了馅饼和咖啡，不知道馅饼就得一毛钱。我欠你一个镍币。”他没有朝后面望。那些男人就在那儿，歪戴帽子斜叼烟卷，老板也在其中。乔等在那儿，终于听见系着脏围裙的老板讲话了，嘴里仍叼着烟。

“啥事儿？他要什么？”

“他说欠博比五分钱，”女人说，“他要给博比一枚镍币。”她的声音平静，老板的声音也同样平静。

“噢，天哪。”乔说，感到整个店堂都在倾听。他不想听却听见了，不愿看却看见了。这时他朝门口走去，那半块钱还摆在柜台上，老板在后堂也能看见，因为他问：“那是干什么的？”

“他说他欠一杯咖啡钱。”女人说。

乔快走近门边了。“拿去，杰克。”老板说。乔没有停步。“把钱还他。”他说，声音平板，仍然坐着没动，烟圈儿未受行动干扰照样在他面前翻腾。“把钱还给他，”老板说，“我不知道他在耍什么花招，但在这儿能骗得了谁。把钱还他。乡巴佬，你最好回农场去，也许在那儿可以花五分钱玩女人。”

现在他踏上了街道，汗津津地捏着那半块钱，钱币湿漉漉地沾在他手里，感到比一块钱硬币还大。他在嘲笑声中走着，出门时就迎着笑声，那堆男人的笑声；到了街上他还被笑声推拥着前进，然后声音开始越过他，渐渐消逝，让他脚踏实地地走在地上，人行道上。他和女招待迎面相遇。她戴顶帽子，穿着暗黑的衣服，正埋头疾走，起初没看见他。停下步了，她也没抬头瞧他；她早已瞧见他，看得清清楚楚，就像先前她把馅饼和咖啡摆上柜台的情形。她说：“噢，你专门回来还钱给我，当着他们的面，他们还取笑你。唉，真是。”

“我是怕你还得垫钱，你自己，我想——”

“嗯，你呀。别再说啦，行吗？”

他们面对面站着，却互不相视。在别人看来，他们活像两个僧人在默祷的时刻巧遇在花园的小径。“我只是想，我……”

“你家住哪儿？”她问，“在乡下？噢，说吧，叫什么名字？”

“不叫麦克依琴，”他说，“叫克里斯默斯。”

“克里斯默斯？这是你的名字？克里斯默斯？唷，真怪。”

在青春期和青春期之后的那些星期六下午，他同其他四五个男孩一起去打猎捕鱼，唯有礼拜天在教堂里才能见到姑娘。她们总是同礼拜天、同教堂联系在一起。因此，他没有机会留意她们。而要那么做，他会认为是放弃对宗教的憎恨。可是，他和别的孩子在一起谈论姑娘。也许他们之中有人——比如，那天下午安排黑人姑娘到锯木棚里的那人——知道姑娘的事儿。那人告诉别的孩子：“她们都想干，但有时候不行。”别的孩子对此莫名其妙。他们不知道姑娘们都想干，更不明白还有她们不行的时候。他们各自想入非非，但要是承认不明白后半句就等于承认自己还未发现前半句的事实。所以那男孩谈论姑娘他们总是侧耳倾听：“那种事儿每月在她们身上发生一次。”他描述自己对这种生理规仪的理解。也许他知道。总之，他谈起来绘声绘色，很能说服人。假若他只把它描述成一种生理状态，只谈他自己相信是怎么回事，别人决不会听他的。可是他画图，画出人体，具体的情形，凭鼻子闻气味、甚至眼睛观气色，就可以发现。这使他们很动情：那短时的毫无办法的处境既令人心里痒滋滋的，又叫人垂头丧气；那光滑的妙不可言的形状里所包藏的欲望，遇上这无可回避的周期性污秽，只好甘守寂寞。这些就是那孩子的说法，其余五个男孩静静地倾听，面面相觑，满怀狐疑，神情诡谲。下一个星期六，乔没跟他们一块儿去打猎。麦克依琴以为他去了，因为猎枪不在。可是乔躲进了牲口棚，在那儿藏了整整一天。再下一个星期六，他的确去了，但却独个儿一早离去，不等别的孩子来喊他。他没去打猎。他去了离家不到三英里的地方，在后半晌时分击中一头山羊。他在一条隐蔽的山沟发现一群羊，于是蹑手蹑脚地靠近，开枪击中了一头。然后他跪下地，双手浸在那奄奄一息的动物所流出的尚温的血里，全身战栗，嘴里发干，背部高耸。过了一会儿，他才镇定下来恢复平静。他没有忘记那孩子告诉过他的话，而且真听进去了。他发现自己能够忍受血，直接浸在血里。他仿佛在说，说得不合逻辑但非常镇静好吧，原来是这样。但是我可别这样做。别在我的生活中，我的爱情里这之后，三四年过去了，他已经忘掉这个事实，即是说，当他心里一旦坚信它可真可假，便把它淡忘了。

他与那个女招待再次会面，发生在星期六去付那杯咖啡账之后的下个星期一晚上。那时他还没有绳子。他从住房的窗户爬出来，从十英尺的高处跳下地，步行五英里进了城。他根本没考虑如何回到自己房间的问题。

他到了镇上，站在她告诉他等候的角落里。这个角落很清静，他来得太早，心想我得记住。得让她教我咋做，在什么时间，怎么个做法。可又不能让她发现我不懂，还得通过她弄清楚。

等了一个多小时她才露面，他到得如此早。她走来站在他面前，个子矮小，低着头，一副稳重期待的神气，像突然从黑暗中出来。她说：“你来啦。”

“我一有机会走开就赶来了。我先得等他们睡熟。我还怕来迟了呢。”

“你到这儿很久了吗？多久？”

“不知道。一路上我大都在跑。我怕来迟了。”

“你跑？整整三英里的路？”

“五英里，不是三英里。”

“哟，真是。”有一会儿他们没讲话，只是站着，两个影子面对着面。一年多以后，他记起这天晚上她说的这声“哟”才突然明白她像是在等待我动手去碰她

这时他开始有些发颤。他能闻到她，闻到她等在面前；一动不动，聪明冷静，有些倦意。他想她在等我动手，而我却不知道咋个动法他的声音在他自己听来也显得滑稽可笑：“我想时间晚了。”

“晚了？”

“我是想他们说不定在等你，等到你……”

“等……等到……”她的声音停歇，消失了。她说话时一动不动，他们像两个影子站在那儿：“我同玛米和马克斯住在一起。你知道的，那家餐馆。你一定记得他们，还去付过一枚镍币……”说着她开始笑。笑声里没有高兴的意味，什么也没有。“我一想起这，一想起你到那儿去，带上一枚镍币。”然后她止住笑，笑声停止时也没有高兴的意味。她埋着头说话，一种平静的怜惜的声音传到他耳里。“今晚我犯了个错误。我把有的事儿给忘了。”也许她在等他询问忘了什么事，但他没问。他只是站在那儿，任那平静的埋头说话的声音从他耳畔悄然消逝。他已经把击毙那头羊的事忘记了。那个年龄大些的男孩告诉过他的事实，装在他脑子里太久了。枪杀山羊后的体验使他不再听信那话，时间一长就更难记起来。所以，开始他不懂她话里的意思。他们俩站在角落里，这儿是城镇边沿，街道开始变成路道，两旁不再是整齐有致的草坪，而是矮小用石块垒起来的房屋和光秃的土地，简陋矮小的屋子构成了这类城镇的贫民地带。她说：“听着，我今晚病了。”他不懂，没话可说。也许他不需要去弄懂。也许他早已预料到会有某种注定的霉运，心想：“总之，当初把这想得太美了。”思维疾速，比想法还快马上她就要消失，不在眼前。然后我得回家，躺在床上，像没有跑这一趟似的耳边又响起她的声音：“我告诉你星期一晚上来会面的时候把天日给忘了。我想是你使我感到突然，那天星期六在街上。总之，我忘了那天是哪日。你走后我才想起。”

他的声音同她的一样平静。“病得多重？你家里没有可吃的药吗？”

“我没有可……”她的声音断了。她说：“哟，真会说。”然后她突然说道，“时间不早了。你还得走四英里地呢。”

“我已经走来了，现在到了这儿。”他的声音很轻，失去了希望，却沉着镇静。他说：“我想是不早了。”接着，像是有了什么改变。不用瞧他，不等听见他重浊的声音她便领会了他的意思。“你害的什么病？”

她没有立刻回答。过了一会儿，她才平静地埋着头说：“你还从来没有过情人呢。我敢打赌你还没有过。”他没答话。“有过吗？”他没有答话。她动了一下，第一次碰他。她走近一步，双手轻轻地抓起他的胳膊，握在手里。他埋头看见她低垂的头部轮廓，她的头生来就与颈项有些错位。她吞吞吐吐对他讲话，别扭地使用也许是她知道的仅有的字句。可是他早听人说过了。他早已飞回往昔，掠过击毙山羊的经历并为获得的抵御力付出了代价，回到了那天下午他坐在溪边的情形：除了感到惊骇受到伤害之外，更感到愤恨。被她握住的胳膊猛地一下抽开了。她不相信他是有意冲撞她，事实上她相信恰好相反。但结果是一样。他消失在路上，他的轮廓、身影渐渐变得模糊，她相信他在快跑。身影消失后，有阵子她还能听见他的脚步声。他走后她没有马上离开，照样低着头站在那儿，像在等待领受刚才已受到的那一下撞击。

他并不在跑。但他在快步疾走，朝着更加远离他家的方向，家在五英里之外，他爬窗户出来，现在还没有考虑该如何进屋。他快速地沿大路走去，然后折身越过一道围栏，进入一块翻耕过的土地。犁沟里长了些作物。土地那边是一带林子，一片树林。他走向林地，很快便钻进茂密的林间，左碰右撞，来到枝干阴影的深处，这儿万籁俱静，气息浓郁，隐匿在里边谁也看不见。到了这个看不见摸不透的林子像进入了一个洞穴，他仿佛看见一排形状讨人喜欢的瓮映照在月光下，灰白灰白地忽隐忽现。可是没有一个瓮完整无缺，不是裂了口便是破了缝，从每道裂缝里正在渗出液汁，颜色黯淡，气味恶臭。他扶住一棵树，两条胳膊支在上面，看着那一排排映照在月光下的瓮，他呕吐了。

下个星期一晚上他已备好绳索。他到先前那个角落等候，这次他又来得很早。终于他看见了她。她朝他站立的地方走来。“我原以为你不会到这儿来了。”她说。

“你真这样想过？”他抓住她的胳膊，拽着她上路。

“咱们往哪儿去？”她问。他没回答，只顾拽着她前进。她得放小跑才能跟上。她笨拙地小跑着，一头动物，被她身上有别于动物的东西阻碍着——她的鞋、衣服和矮小的身材。跑到一周前他翻越围栏的地方，他拉她离开大路。“等等，”她说，话语从嘴里蹦出来，“围栏——我过不——”当她躬身从两条铁丝中间钻过时，衣服被挂住了；他已越过铁栏，靠过来猛地一拉，衣服刷地一声撕裂了。

“我会给你另买一件。”他说。她没做声，任自己被半拉半背地拽过作物，犁沟，进入林子，来到树林之间的地面。

他把绳子整齐地卷好，藏在顶楼那块松动的木板后面，这儿也是麦克依琴太太隐藏她大大小小的硬币的地方，不同的是绳子藏得更深，麦克依琴太太没法摸到。这主意就是从她那儿学来的。有时候，老两口在楼下熟睡打鼾，当他悄悄拿出绳子时会情不自禁地想起这事儿的反讽意味。有时他真想告诉她，让她看看他隐藏罪恶工具的地方，让她明白是受了她的启发学会如何藏绳子的。可是他知道，她只会更加帮他隐藏；她巴不得他去干坏事，好替他打掩护，最后她才会有许多机会窃窃私语，挤眉弄眼，把麦克依琴搅得疑神疑鬼，昏头昏脑。

从此，他开始偷钱，从隐藏的地方悄悄地拿。很可能，麦克依琴太太没向他暗示过，从未对他提起过钱，他甚至也不明白自己为了寻欢作乐在花钱。实际上，多年来他一直看见麦克依琴太太把钱往某个地方藏，后来他自己也有东西要藏，便把它藏在他知道的最安全的地方。每次取绳藏绳，他都看见装钱的铁皮盒。

第一次他拿了五毛钱，在五毛和二毛五分之间曾犹豫了一些时候。然后他拿了五毛，这恰好是他需要的数目。他用来买了一盒盖子上沾满污渍、放陈了的糖果，而这盒糖是另一个人在店里玩弹子冲盘游戏赢来的，原来只值一毛钱。他把这盒糖给了女招待。这是他买给她的第一件东西，像是在他之前谁也没想到过要送她东西似的。当她一双大手接过这俗气的脏盒子，她脸上的表情有点儿异样。当时她正坐在自己卧室的床边，这是她与名叫马克斯和玛米的男女一块儿住的小屋子。大约在一个星期前的一天晚上，马克斯走进卧室，她正在床边脱衣服，刚好在脱长袜子。他走了进来，靠在衣柜边，嘴里叼着烟。

“找了个有钱的农场主，”他说，“从养牛场钻出来一个约翰·雅各布·阿斯特[10]。”

她坐在床上，用床单遮住身子，平静地埋着头。“他付了我钱的。”

“用什么付？难道他还没花掉那枚镍币？”他注视着她，“这是为乡巴佬开的吗？这就是我把你从孟菲斯[11]带来的目的不成。也许我也开始免费请人吃饭好了。”

“我并没有占用你的时间。”

“当然。我阻止不了你。我只是不愿看见你那样。一个毛小子，他长这么大还不曾见过一块钱呢。这镇上赚大钱的小伙子有的是，他们才适合你。”

“也许我喜欢他。你没有想到吧。”

他凝视着她，看着她那不动的埋下的头颅，这时她坐在床上，双手扶在膝头。他背靠衣柜站着，一面抽烟。他叫了一声：“玛米！”过了一会儿，他又喊道：“玛米！到这儿来。”隔墙很薄。不一会儿，黄头发的大个子女人慢悠悠地从门廊走来。他们都能听见她的动静。她走进卧室。“你听听，”男的说，“她说也许她非常喜欢他。好一对罗密欧与朱丽叶。我的天！”

黄发女人看着女招待的头。“那有什么稀奇？”

“没什么。挺好。请允许马克斯·康弗里献上博比·艾伦小姐的青春伴侣。”

“出去。”女的说。

“马上就走。我只是来补她五分零钱。”他走了出去。女招待坐着不动。黄发女人走来靠在衣柜旁边，注视对方埋下的头。

“他付过你钱吗？”她问。

女招待坐着不动。“是的，他付钱。”

黄发女人像马克斯刚才做的那样，背靠衣柜注视着她。“从孟菲斯老远地到这儿。费了那么多劲弄到这儿又不想干了。”

女招待一动不动。“我不想伤害马克斯。”

黄发女人瞅着对方埋下的头，然后转身朝门口走去。“一定别伤害他。”她说，“这种事不会长久的。这些小镇的人不会长期容忍这事儿的。我知道。我就来自这样一个小镇。”

她坐在床边，双手捧着那盒价廉而包装花哨的糖果，黄发女人同她谈话时她也这样坐着。然而现在背靠衣柜、目不转睛看着她的是乔。她开始笑了。她那双关节粗大的手捧着俗艳的糖果盒，满面笑盈盈的。乔注视着她，见她起身，低着头从他身边走过。她穿过门出去，直呼马克斯的名字。乔还从未见过马克斯，除了在餐馆见他头戴帽子身上系着围裙。马克斯进屋时甚至不在抽烟，伸出手说道：“你好，罗密欧？”

乔还未辨认出这人是谁就已经同他握手了。“我名叫乔·麦克依琴。”他说。黄发女人也进屋来。除了在餐馆，这也是乔第一次见到她。他看着她跨进屋，仔细观察她，看见女招待打开糖果盒，伸手递过去。

“乔给我带来的。”她说。

黄发女人只瞟了一眼盒子，连手也没抬一下，说道：“谢谢。”马克斯瞟了眼盒子也没有动手。

“是呀！是呀，”他说，“有时候圣诞节会延续好一阵子。对不对，罗密欧？”乔从衣柜边移开一步。他从未到过这住处。他仔细打量这人，见他脸上带着一丝和解的神色，有些困惑但不慌张，他审视着这张看不透的僧侣般的面孔，但没有吭声。倒是女招待讲话了：“要是不喜欢，你们满可以不吃。”

他观察马克斯，瞧着他的面孔，当女招待讲话的时候。她仍然埋着头说：“不会对你，也不会对任何人，有什么害处……没用他的时间……”乔既不注意她，也不瞧黄发女人，而全神贯注地盯在马克斯身上，仍然带着那副迷惑不解的神色，和解的但并不惧怕的表情。这时黄发女人说，仿佛他们在当着乔的面谈他，而且以他们知道他听不懂的语言在谈论。

“喂，出去吧。”黄发女人说。

“天哪，”马克斯说，“罗密欧初到寒舍，我特地来请他喝一杯的。”

“他愿意喝吗？”黄发女人说。甚至当她明明在问乔，仍然显得像在和马克斯谈话。“你想喝一杯吗？”

“别因为他以往的举动搞得人家忐忑不安。告诉他这杯酒是请他喝。”

“我不知道，”乔说，“我从未沾过酒。”

“从没喝过不要钱的酒。”马克斯说，进屋之后还没有正眼看乔一下。“我的天。”他俩的谈话又明明在谈论乔，由他引起，却用一种叫他摸不着头脑的语言。

“行啦，”黄发女人说，“走吧。”

他俩往外走。黄发女人没瞅乔一眼，而马克斯虽不瞧他却喋喋不休。然后他们走了。乔站在衣柜旁边，女招待立在房间中央，埋着头，手里端着敞开的糖果盒。房里空气沉闷，一股陈腐的气味。乔从没到过这间房，不曾相信会有这样的机会。窗帘放下了。唯一的一只灯泡亮在一段电线的末端，围上一页杂志纸、用别针别着当灯罩，灯光的热力已经把纸熏得褐黄。“行，”他说，“行了。”她既不答话也不动弹。他想着外面黑洞洞的夜，想到他俩曾单独在外面的那个夜晚。“走吧。”他说。

“走？”她问。这时他瞧着她。“上哪儿去？”她问，“干吗？”他仍然不明白她的用意。他看着她走向衣柜，把那盒糖放在上面。他正瞧着，只见她开始脱衣服，几下解开，扔在地板上。

他说：“这儿？在这儿？”这是他第一次看见女人的裸体，虽然他是她的情人已经一个月了。即使这时，他也不知道还会见到什么他不明白的事儿。

这天夜里，他们躺在床上，在漆黑的夜里谈话，或者说是他在不住地讲话。与此同时他一直在想：“天啦，天啦。原来是这么回事。”他也赤身裸体地躺在她身边，用手抚摸她，喋喋不休地谈她。不是谈她来自哪里，有些什么经历，而是赞叹她的身体，仿佛从未有人这样做过似的，无论是对她或是对别的任何人。他像是在一面絮语一面了解女人的身体，带着孩子般的好奇心。她告诉他第一次约会的那天晚上她所害的病。现在这不令他感到惊奇了，同样，赤身裸体和那具体的形状也不会令他惊奇，尽管原先好像根本没有过、绝不存在似的。于是他反过来把自己知道的事告诉她，谈到三年前那天下午与黑人姑娘在锯木棚里的事。他躺在她身边，镇静安详地谈着，一面抚摸她。可他闹不清她是不是在听他讲话。然后他说：“你注意到我的皮肤，我的头发了没有？”他等待她回答，抚摸着她身体的手也动得慢了。

她悄声地说。“嗯，我原以为你是个外国人，决不是本地周围的人。”

“还不止那点区别。岂止是外国人。你猜不出。”

“什么？还有什么别的不同？”

“猜猜吧。”

他们的话语很轻。周围静悄悄的，夜深了，夜晚苦短，正在无情地悄悄消逝。“我猜不着，你是什么人？”

他的手缓慢而又轻柔地抚摸着她那看不见的胁部。他没有立即回答，不像是在故意逗她，只是没想到还要继续往下讲。她再次问他，他才告诉说：“我身上有黑人的血液。”

这下她躺着纹丝不动了，另一种静寂。但他似乎没注意到这个。他也安静地躺着，手沿着她的胁腹缓缓地上下抚摸。“你是什么？”她问。

“我认为我身上带有些黑人的血液。”他双眼闭着，手的动作放慢但未停止，“我不知道。我相信有。”

她没有动弹，但立即说：“你在撒谎。”

“就算是吧。”他说，躺着不动，手仍在抚摸。

“我不相信。”她的声音响在黑暗里。

“信不信由你。”他说，手仍然未停。

下一个星期六，他从麦克依琴太太的隐藏处又拿了半块钱给女招待。一两天后，他有理由相信她发觉少了钱，并且怀疑是他拿了，因为她专门寻找麦克依琴不会干扰他们的时机同他讲话。于是，她唤了一声：“乔。”他停下步看着她，知道她不会盯着他看。她说话的声音平平淡淡，并不看他。“我理解正在长成大人的小伙子需要花钱。也许需要的比麦克依琴先生给你的更多……”他凝视着她，直到她住口，声音消失。显然，他在等待她把话打住。然后，他说：“钱？我要钱来干什么？”

下一个星期六，他帮邻居劈柴，挣了两元钱。他没对麦克依琴讲真话：要去什么地方，去过哪里，在那儿干了些什么。他把挣的钱给了女招待。麦克依琴发现了他帮人干活，相信乔也许把钱藏起来了；说不定麦克依琴太太就是这样告诉他的。

每周大约有两个夜晚乔和女招待一起到她的房间。起初，他不知道还有别的人这样做过。也许他相信这是天赐洪福，格外对他垂青。很可能直到最后，他仍深信马克斯和玛米只因为有他在场只好放随和点，虽然不赞成他俩在一起的事实。但是他明知道他们住在那儿，却没有在屋里再见到过他们。他不敢断定他们知不知道送糖果的那天夜晚他曾经留宿，以后又回去过。

通常他们在外面相会，到别的什么地方，或者溜达一阵，再去她的住处。也许直到最后他相信那是他的主意。后来一天晚上，她没到他等候的地方同他见面。他等了又等，直等到法院大楼的时钟敲响十二点。这时，他朝她的住地走去。他从未这样做过，尽管这时他还不知道没同他在一起时她会不会准许他去那儿。当晚他去了，原以为会发现屋里漆黑，人已入睡。不错，屋子一片黑暗，可是人并未入睡。他知道，在暗黑的窗帘背后，房里的人没睡，而且那儿不止她一人。他说不清自己怎么会这样认为，也不会承认他所知道的事。“那人是马克斯，”他想，“只是马克斯而已。”然而他心里更明白。他知道房里有个男人同她一起。于是他有两周没去见她，尽管知道她在等他。后来一天晚上，他到了那个角落，这时她出现了。他劈头就给了她一下，打在她身上。他甚至还知道一些他不敢相信的事。“哇。”她叫了一声。他又揍了她一下。“别在这儿！”她轻声地说，“别在这儿！”这时他发现自己在痛哭流涕。从他记事以来他还没哭过，这时他一边哭，一边骂，一边揍她。她一把抱住他。于是他揍她的缘由便荡然无存了。她说：“好啦，好啦。别哭了，别哭了。”

当天晚上他们没有离开那个角落，没有沿路溜达或闲逛，而是坐在一个倾斜的草坡上谈话。这一回是她讲，说给他听。但是，不用她多说。现在他恍然大悟，他现在的发现实际上他早就该知道：餐馆里那些闲坐的男人，他们叼着烟卷对她讲话，而她来来往往，走个不停，老是埋着头，一副可怜相。听着她讲话，他仿佛闻到了那些无名的男人的烟熏臭味。她讲话时头部微微低垂，一双大手放在膝头上。自然，夜里他看不见、也不用去看。她说：“我以为你早知道。”

“不，”他说，“我不知道。”

“我以为你肯定知道。”

“不。”他说，“我绝没有这样想过。”

两周之后他开始吸烟，在烟雾中眯斜着眼，而且也酗起酒来。他总是在晚上同马克斯和玛米一起喝酒，有时还同别的两三个男人；他通常和一两个女人混在一起，有时是本镇的女人，但大多数是从孟菲斯来的陌生女人，她们待上一周或一个月，在柜台后边充当女招待。成天闲散的男人聚在这儿，通常他不知道这些人的名字，但学着他们歪戴帽子。晚上在马克斯拉上窗帘的餐馆里，他翘起帽子，同别人谈论原先那个女招待，甚至当着她的面，用他那年轻人喝醉酒感到绝望的洪亮声音，称她是自己的婊子。他还常常开着马克斯的小车带她到乡下参加舞会，但总是留心不让麦克依琴有所风闻。“我不知道他会对什么更气恼，”他告诉她，“对你或是对跳舞。”有一次，人们实在没法可想，只得让他睡在一个他做梦也没想到会进入的房屋里。次日黎明时分，女招待开车送他回家，让他趁天明之前进屋，以免被发觉。而在白天，麦克依琴带着忧郁和纳闷的心情观察着他。

“可是，你还有充足的时间，使我懊悔不该给你那头奶牛。”麦克依琴说。

9

麦克依琴躺在床上。房里黑洞洞的，但他睡不着。他躺在麦克依琴太太身边，确信她已入睡，自己却思绪不宁，反复在想：“那套衣服已经穿过了，但啥时候穿的呢。不可能在白天，因为他一直在我眼皮下，除开星期六下午。可是一到星期六下午他就可以去牲口棚，脱下我要求他穿的衣服并藏起来，然后换上他愿意穿、必须穿上才好去干坏事的服装。”这时，他心里豁然开朗，像有谁告诉了他似的。如此推断，那套衣服准是悄悄在穿，十之八九是在夜里。要是这样，他绝不相信这孩子除了好色纵欲之外还会干别的什么。他自己从未犯过淫荡的过错，遇上有人谈淫秽的事，他总是闭目塞听。然而只消集中地思索半小时，他对乔的行为便几乎了如指掌，就像乔亲口告诉他的一样，除了不知道姓名和地点。要是乔亲口对他讲这些，说不定他还不相信；因为他这种人对善与恶的表演总是抱着一套固定不变的看法。在他的身上，固执与洞察力简直就是一回事，只不过固执显得还要迟钝一点。因此，当乔从楼上沿绳滑下，影子般疾速地掠过麦克依琴敞开的映照着月光的窗前，他睡在窗子后面却没有立即认出乔，也许即使看清了绳索仍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等他赶到窗前，乔早已挪开绳子套好，朝牲口棚走去。麦克依琴在窗边眼睁睁地看着乔，感到义愤填膺，那滋味就像法官目睹一个生死待判的罪犯，竟在法庭上靠在法警身上朝他袖子上吐唾沫。

他躲在大路与房屋之间的小道阴影里，看得见乔站在小道的路口。他也听见了汽车驶来的声音，看见车子开拢停下，乔钻进车内。他可能根本没在乎车内还有谁，也许他早已明白，他的目的只是弄清车子往什么方向开走。也许连这个他也明白，阡陌纵横，路径相通，汽车可以开往任何地方。现在他折身回屋去，走得很快，还是那样义愤填膺，仿佛他相信现在他会受到更加高贵更为纯洁的义愤指引，而不必怀疑自己的感官能力。他只穿了双在室内用的拖鞋，帽子也没戴，睡衣直扎进裤里，听任背带悬晃着，快步如箭地赶至马厩，套上高大慓悍的老白马，重返小路，稳重地纵马驰上大道，不顾麦克依琴太太从厨房门口不断呼喊他的名字。上了大路，他仍然不紧不慢地前进，人和马都有些不自然地前倾，像是在仿效纵马飞奔的神情，虽然实际上并不存在这样的速度；像是沉着冷静，十拿九稳，人和马都坚信自己全知全能，具有超然的洞察力，目标和速度变得无关紧要。

他骑着马以同样的速度径直来到一个他寻找的地方，却像是寻找了整整一夜，几乎跑遍了半个郡县才发现似的，虽然并没有那么远。他走了还不到四英里便听见前面有音乐声，然后看见路旁一所小学亮着无数灯光，这建筑物每层只有一个大房间。他早就知道这个地方，但先前他既没理由也不便了解这里面竟然会成为舞场。然而这时他骑着马直朝小学走去，走进四处随意停放的各种汽车和轻便马车的阴影，学校周围的丛林间还拴着鞍马和骡子。马还未停蹄，他已翻身下鞍。马也不拴，他一落地便趿着拖鞋悬着背带走去，把圆形的头和气得短髭直竖的面孔伸向敞开的门和窗户；音乐从这儿传出，里面照在煤油灯下的无数人影晃动着，沉浸在颇为有条不紊的喧嚣之中。

如果他真在思索，也许他相信自己一直在接受指使，而此刻进屋时更是受到大天使米迦勒[12]的直接推动。显然，他的目光全然没受到室内突然的光亮和熙攘场面的干扰，他穿入人群之中，人们回头张望，接着弄得大家莫名其妙，开始出现骚乱；而他只管朝那个青年冲去，他真心实意地收养了这个青年，一直努力按自己坚信不疑的正确方式养育他。乔和女招待正在跳舞，还没看见他。女招待只见过他一次，但她还记得，也许此刻他一露面她便全明白了。她停下舞步，脸上浮现出近乎恐怖的神情，乔见了忙转过身来。当他转身之际，麦克依琴已来到他们跟前。他也只见过这女人一面，很可能当时他不屑于瞧她，正像他一贯拒绝听男人谈论猥亵的事儿那样。然而这时他端直地逼近她，暂时撇下乔不管。他叫道：“滚开，臭婊子！”他声若雷鸣，灌入惊骇的寂静，灌入煤油灯下那一张张震惊的面孔，驱散了停止的音乐，灌入了初夏月光朗照的宁静夜晚。“滚蛋，娼妇！”

也许他并不觉得自己在横冲直撞，大吼大叫。很可能他还以为自己站在那儿丝毫未动，坚如磐石，心平气和，可他周围那些懒散的贪色鬼却已乱成一团，惊恐直叫，像是见到了愤怒的报复天使派来的代表。也许他觉得伸去打那青年耳光的手不属于他自己，他从小抚养他，供给了他吃的、住的和穿的；而青年人闪过那一耳光之后再次扬起的面孔已不是他所熟悉的那张孩子脸了。但是他对此并不感到诧异，因为他所关心的不是那张孩子脸而是一副他同样熟悉的撒旦的面孔。他举起拳头，直盯着那张面孔步步逼近，如历梦境，像一位大义凛然的殉难者，迎向乔照着他的头部劈来的椅子。他陷入一片昏眩，也许这昏眩使他有些震惊，但震惊不大也未持续多久。

这时，乔感到顿时一切都过去了，周围的一片喧嚣沉寂下来，只剩他站在地板中央，手里紧紧抓着那把已经碰裂的椅子，俯视着倒在地上的养父。麦克依琴仰面躺地，现在显得完全安静了，仿佛像在睡觉，前额上的血也不再淌了，即使倒地长眠也露出一副顽固不化、坚忍不拔的神情。

乔喘着粗气。他能听见自己喘息，还听见别的什么声音，尖细而又遥远。他仿佛听了好一大阵才辨出那是人声，女人的声音。他举目四望，看见两个男人拉住她，她却挣扎扭动，头发乱蓬蓬的，苍白的面孔蒙上粗俗的脂粉，丑陋而又痛苦难堪，嘴咧成一个小洞放声尖叫：“骂我娼妇！”她一面叫喊一面乱扭，想挣脱拉住她的两个男人，“那个老龟孙子！放开我！放开我！”然后她的声音不再是任何字句，只是尖声嚎叫。她又蹦又跳，竭力用嘴去咬那两个抓住她的男人的手。

乔朝她走去，手里仍提着那把破椅。其他人畏缩地挤在四周墙边，一齐注视着他：姑娘们穿着紧绷绷的色彩不协调的衣服和邮购的便宜鞋袜，青年小伙子穿的衣服也是邮购的，尺寸不合，鼓鼓囊囊的；他们双手粗硬磨损，眼里流露出耐心注视一道道的犁地沟和缓缓移动的骡屁股所留下的遗迹。乔开始挥舞着椅子跑过去，叫道：“放开她！”这时她忽然停止挣扎，把愤怒和喊叫转向乔，像是刚看见他，意识到他也在那儿。

“还有你！你领我到这儿来。该死的乡巴佬。狗娘养的！你和他都不是好东西。把一个从来没见过的人引向我——”乔并不像在专门追赶谁，手里举起椅子，面容却显得十分镇静。女人身边的人往后退，放开了她，可她仍然乱扭乱动手臂，似乎没意识到已经获得自由。

“从这儿滚开！”乔叫喊道。他挥动椅子，转了一圈，面色仍然十分冷静。他叫道：“往后站！”虽然谁也没朝他走去。人们个个都像瘫在地上的那人，一声不吭，呆着不动。这时他舞着椅子，步步退向门口。“站开！我说过总有一天我会要他的命！我对他明说过的！”他面色沉静地挥动椅子，继续往门口退。“你们谁也别动。”他说，目不转睛地盯着一张张恍若面具似的脸。然后他扔下椅子，一转身跳出门外，冲进柔和的疏影斑驳的月光。他赶上女招待，她正要钻进他俩来时一起乘坐的汽车。他虽然气喘吁吁，但说话却很平静，一张麻木的面孔，重浊的呼吸，只大到能发出声音而已：“回城去，我过一会儿就去那儿，我还要……”显然他不明白自己在说些什么，正在发生什么事。这时女招待忽然在车门口转过身来，照着他脸便揍；他没有动，声音也未改变：“对，就那样。过一会儿我就去那儿，一旦我——”说着转身就跑，女人还在揍他。

自然，他不知道麦克依琴套马的地方，也不敢说马就在那儿。然而，他带着有些像他养父对事物的执着自信和万无一失的判断，立即跑到了马跟前，翻身上马，勒转马头朝向大道。汽车早已开上大路，他看着尾灯渐远渐隐，消失不见。

健壮的农家老马慢跑着回家。青年灵巧地骑在马背上，身子前倾，轻松地保持着平衡，兴高采烈，快活得像浮士德[13]曾有过的时刻：把未来的忧虑彻底地置之度外了，终于获得自由，不拘荣辱，无法无天。马在行进中累得汗流浃背，喷出强烈的气味，带甜的硫酸味，像刮过一股无形的风。他大声叫道：“我终于这样干了！终于这样干了！我对人说过要这样干的！”

他转上小路，并不放慢速度，乘着月光直骑到住宅跟前。他原以为天色会很暗淡，事实却不然。他不停歇；现在，那条精心掩藏的绳索既是他逝去的往昔生活的一部分，也成了他的光荣和希望的象征。十三年来被他视为敌人之一的衰老妇人，此刻已经醒来，正等着他。她和麦克依琴的卧室里还亮着灯光，她站在门口，一条披巾罩在睡衣上。她问了一声：“乔？”他迅速走过门廊，那副面孔就跟椅子劈去时麦克依琴看见的一个样。也许她还没看清楚。“咋回事？”她问，“爹骑马走了，我听见……”这时她看清了他的面孔，但已来不及往后退。他没有揍她，用手轻轻地掀了一下她的胳膊，行色匆忙，要她让开路，别挡在门口。他把她掀过一旁像伸手掀开门帘一样。

“他在舞场上，”他说，“让开，老妇人。”她转开身，身子往后一靠，一只手抓住披巾，另只手支在门上，眼看着他走过房间，开始跑上楼梯，径自到他住的顶楼去。他不停步地扭头瞧了一眼。借着灯光她看清了他咧嘴露齿的笑容。“在舞场上，听见了吗？不过，他可不是在跳舞。”他回过头来朝着灯光大笑，扭回头后仍笑个不止，一面直往楼梯上跑，跑着跑着没入黑暗，从头往下渐渐消失，像是头冲在前面跑着笑着，一头扎进了一个可以抹掉他身影的去处，像一幅粉笔画从黑板上被抹去。

她跟在后面，费力地爬着楼梯。他走过她身边时，她就开始跟去，仿佛那使她丈夫离开的紧迫感像乔肩上披的一顶斗篷被带了回来，现在又由他传给了她。她步履艰难地攀登在狭窄的楼梯上，一手抓住栏杆，一手扯住披巾。她不讲话，也不叫他，像个幽灵在乖乖地执行不在场的主人传回的命令。乔没点燃自己房里的油灯，但房里朗朗地映照着月光，即使没有月光她大概也能辨出他在干什么。她直身靠着墙壁，沿墙摸索前进，一直摸到了他的床边，在床上坐下来。这费了她一些时间，等她注视松动的木板所在的地方，他已朝床边走来，月光端直地洒在床上，她眼睁睁地见他把钱盒往床上一倒，迅速把一小堆硬币和钞票抓到手里，直往衣袋里塞。只有这时他才瞧了她一眼，见她弓着背坐在床上，一只胳膊支撑着，另一只抓住披巾。他说：“我没有问你要钱，记住这个。我不问你，因为我怕你会主动给我。我干脆自己拿。别忘了这点。”话音未完他便转身。她看着他转身走进照亮楼梯的灯光，一直下楼。他的人影消失了，但还能听见他的声音，听见他迅速地回到门廊；过一会儿，她又听见马蹄声；再过一会儿，马蹄声也消失了。

乔催马穿过城镇大街的时候，听见什么地方时钟正敲一点；现在老马已筋疲力尽，好长一段时间一直在喘粗气，但乔仍挥动一根大棍频频地敲打马的臀部，迫使它噔噔疾驰。这棍子不是一条树枝，而是一段帚柄，麦克依琴太太插在前院花圃里用来领着藤蔓向上长的。马蹄虽然不停地翻，但速度并不比一个人步行快多少，一起一落的棍子也同样慢了下来，马背上的年轻人身子前倾，似乎还不知道它已经疲惫不堪；他像是在拽着这匹快要不行的马行进，月光辉照的空荡街头，有节奏地响着马蹄缓慢空洞的声音。人和马都带上一种奇异的梦幻般的色彩，像电影中的慢镜头，一步一步地缓缓行驶在街道，朝他惯常去等候的街角前进，也许不那么紧急，心情却同样急迫，更带年轻人的浮躁。

现在马连快步行走也困难了，腿脚僵直，呼吸既深长又费劲，简直在喘气，一次呼吸一声呻吟。鞭棍还在不停地落下，马行进的速度在逐渐减慢，棍子敲打的速度却在不折不扣地相应增加。但马慢到不能举步了，忽然偏斜倒向街边，乔拖它的头，揍它，但它倒在街边就不动弹了，投下斑驳的影团，头耷拉着，浑身颤抖，呼吸细得几乎像人声。然而骑马人仍然身子前倾地坐在马鞍上，一副飞奔疾驰的姿势，不住地用鞭棍抽打马的臀部。要不是棍子在一起一落，马还在呻吟喘气，这俨然像一座骑马雕塑，只是塑像偏离了基座而坠落在地，以一副疲惫不堪的姿态歇在静寂空荡、月影斑驳的街头。

乔下了马，走到马的头部，开始用力拉，好像使出大力气就会拉它起来再走，然后又重新跳上马背。马仍然没有动静。他这才死了心；他更近一步靠着马，两者都凝然不动：累垮的马和年轻人面面相对，头挨着头，活像一副雕刻的倾听姿态，一副祈祷的情景或彼此窃窃私语的场面。然后乔举起木棍，一个劲地敲打不再动弹的马头，直到棍子折断。之后他继续用一节不比他的胳膊更长的断棍击打。最后，也许他意识到再打也不会给马带来痛苦，也许是他的胳膊终于打软了，才扔掉棍子，霍地转过身，大步走开。他没有回顾一下，愈走愈远，白衬衫鼓动着，渐渐地投入了月影；他远远地跑开了马儿倒下丧命的地方，好像这匹马从未存在过似的。

他路过惯常等候的街角。要是他真的留意到了或思索过的话，准会说天哪！多久了。那是多久前的事了啊街道转过弯之后成了砂砾路。他差不多只有一英里地要走，所以他跑得不快，而是稳步地持速前进，头略微埋下，像在面对脚下的被践踏的路思索，两条胳膊摆动在两侧，同训练有素的赛跑运动员一样。路继续拐弯，被月光照得灰白，路两旁稀疏地排列着随意建造的低矮丑陋的小房屋，这是那些今日来、明日去的萍踪靡定者栖身的城边地带。小屋一个个漆黑一团，唯有他跑去的那一处例外。

他走到这个亮着灯的屋子，从路上折身跑去；夜深沉寂，足音响亮而又有节奏。也许他已经看见女招待，穿上了外出旅行常穿的暗黑色衣服，戴上了帽子，打点好了行李，等待出发。（怎么回事，他们要去哪儿，乘什么交通工具去，这些他似乎没想到。）还有马克斯和玛米，多半是更衣就寝的缘故，马克斯没穿外套，只穿了件内衣，而玛米则穿件浅蓝色的睡袍，两人都忙忙碌碌，处于喧噪激动、正要送别什么人的情景。但实际上他并不在这样想，因为他根本没叫女招待做好准备离开。也许他相信早就这样告诉过她，或者她心里应当明白，因为他近来的举动和对未来的打算显而易见，任何人一看就会懂。也许他甚至相信在她钻进汽车时，他对她讲过他回家一趟是为了取钱。

他跑上门廊。迄今为止，即使在他是这房子的座上客的日子，也总是情不自禁地从路边溜入门廊的阴影里，尽可能不引人注目地赶紧钻进有人期待他的那个房间。他敲了敲门。她房里还亮着灯光，不出所料，门廊另一端也有一盏灯。遮上帘子的窗户后面有谈话声，几个人的声音，他能听出那是紧张的而不是快活的声音。这个他也料到了，他想他们以为我不会来。那该死的马，该死的马他又敲门，敲得更响，接着抓住门把转动，把面孔凑近后面挂着帘子的前门玻璃。谈话的声音停止了。之后，整个屋里再也没有任何动静。屋里的两盏灯，她房里照映的灯罩，门后不透光的帘子，全都明明朗朗地显现着，但当他伸手抓门把时，仿佛屋里的人全都突然死了。他再敲门，接连不断；他正敲着，门突然悄声地在他敲打的指头下开了（没看见门帘后出现人影，没听见有脚步声走近门边）。他好像是贴在门上似的，门一开他便跨进门槛，这时马克斯却从门后出来挡住。他穿戴齐整，甚至戴上了帽子。“唔，唔，唔。”他说，声音不高，一把将乔拉进屋又关上门，乔还没意识到自己已经进入屋内。然而，他的声音仍然含糊不清，发自内心却完全空空洞洞，没有一丝一毫欢愉的意味，像一片贝壳，像是他拿着什么东西在面前并透过它来观察乔，而在从前这会使乔带着介乎困惑与愤怒之间的神情盯住马克斯。“罗密欧终于到了，”他说，“比尔街[14]的花花公子。”这时他的话音高了一些，将罗密欧几个字说得十分响亮。“进来，同大伙儿见见面。”

乔一进门便朝他熟悉的门口走去，甚至几乎又开始跑，如果说已经停步的话。他没听马克斯讲话，从未听人说过什么比尔街——孟菲斯城里的三四个街区的总称，相比之下哈莱姆[15]称得上摄影场。乔一直没抬头张望，这时突然看见黄发女人站在门厅后边，他根本没注意她进来，他进屋时门厅里原来空无一人。可这时她突然出现在那里，穿着黑衣裙，手里拿着一顶帽子。就在他身旁敞开的门边摆着一堆行李，还有几个包。也许他刚才没看见这些，也许目光比思维更敏捷我没想到她会有这么多东西也许这时他才首次想到他们不需要带什么旅行，心想我怎么拿得动这么多可是他没停步，已经转向他所熟悉的门口。当他把手放到门上仿佛才意识到门里面一片寂静；他十八岁了，知道这寂静表明里边不止一人。但他没有止步，也许没注意到门厅里又空了，黄发女人已无声无息地离开。

他掀开门便又跑了起来，像是一个人在寂静不动之中却远远地跑到了他和他的意识前面。女招待坐在床上，像他多次见到过的情景。不出所料，她穿着黑衣服，戴着帽子，低着头坐在那儿，门开时也没有抬头望一眼，一只手的指间夹着香烟，那手映着黑衣衫悄然不动，看上去真有点儿畸形怪异。同一瞬间，他看见另一个男人，以前从未遇见过。但当时他没意识到这一点。只是到了后来他才记起这个和他曾瞟过一眼的那堆行李，这时他的思维比目光更为敏捷了。

那个陌生人同样坐在床头，也在吸烟。他的帽子往前栽，帽檐的影子落在嘴唇上。他看上去既不老也不显得年轻。如果两个白人突然蹿到一个非洲村庄会被土著人当作两兄弟，那么陌生人和马克斯可谓兄弟俩。他的面部——灯光照见的下巴部分，一动不动。陌生人是不是正在注视他，乔不知道。马克斯正站在他背后，乔也没注意到。他听见了他们交谈的声音，却不懂他们说的什么，甚至没留心听问他

他怎么会知道也许他听清的就是这几个字，但多半没听清。也许他们这时的话语还比不上关闭的窗外昆虫劈劈啪啪的扑打声更有意义；也许他看见了那些打好的包裹行李，但仍不明白它们意味着什么博比说，那之后他便不见了

他多半会知道。让咱们至少摸清楚逃走是不是有正当理由，起码

乔进屋之后虽然纹丝未动，却似乎一直在跑。当马克斯碰他肩膀时，他仿佛在行进中被阻止似的转过身来。他甚至没有注意马克斯在房里。他带着一种愤懑的神情回过头来看着马克斯。“小伙子，给咱们讲讲，”马克斯说，“是咋回事？”

“什么咋回事？”乔问。

“那老头儿。你是不是认为已经砸死了他？给咱们直说。你不想把博比陷进去吧。”

“博比，”乔说，心想博比，博比他转过头，又像在跑动。这时马克斯一把抓住他肩膀，尽管手脚不重。

“说呀，”马克斯催促道，“咱们在这儿的人不都是朋友吗？你是不是砸死了他？”

“砸死他？”乔说，带着不耐烦却强忍恼怒的语调，像是遭到拘留却被小孩子在审问似的。

陌生人说：“你用椅子砸他脑袋的那个人，是不是死了？”

“死了？”乔说，瞧着陌生人。他这样瞧着的时候才又一次看见女招待，又在跑动。等他真真实实地抬手动脚时，他却从心里完全驱开了眼前的两个男人。他走向床边，一面扯着衣袋，脸上浮现出一种胜利的喜悦神情。女招待没有看他。自他进屋以来她没觑他一眼，很可能他根本没注意到这点。她一直坐着不动，手上仍然燃着香烟。她凝滞不动的手粗大、苍白、死板，像是一块预备下锅的肉。又有谁抓他肩膀，这次是陌生人。陌生人同马克斯并肩站立，一齐盯着乔。

“别拖拖沓沓的，”陌生人说，“要是你砸死了那老头，就明说。这守不了多久的秘密。到下个月外面准会传开。”

“我不知道，跟你说过啦！”乔说。他的目光从一个人身上移向另一个人，满腔恼怒却没有发作。“我击中了他。他倒下了。我早就对他说过，总有一天我会那样做的。”他来回地望着两张板着的几乎同出一辙的面孔。他开始挣开陌生人抓住的肩膀。

马克斯说：“那么，你到这儿来干啥？”

“干啥——”乔说，“我干啥……”他说，声音低微，惊骇不已，仍然带着愤慨而又克制的神情，目光从一张脸移向另一张脸。“我到这儿来干啥？我来接博比。你们以为我——我辛辛苦苦地跑回家一趟，是为了拿钱准备结婚的——”他又一次完全忘了他们在眼前，挣开身便朝女人走去，脸上又浮现出满不在乎的得意扬扬的骄傲神情；很可能这时候那两个男人像两块纸片一样完全从他的生活里吹刮得无影无踪了。他甚至没注意马克斯走到门边去呼唤，不一会儿黄发女人便进房来了。他俯身床边，在女招待埋头呆坐的上方，一把把皱折的钞票和钱币从他衣袋里掏出，撒落在她膝头和她就座的床边。“这儿！看看。瞧吧！我有钱，看见了吗？”

他又一次像被一阵风搅得莫明其妙，像三小时前在小学面对四周惊讶的面孔时的情景，而那情景这时他已忘怀。他静静地站着，如在梦中，站得笔直。坐着的女招待蓦然起身，撞着了他，他眼睁睁地见她站起身来，捧起钞票和钱币乱扔一气。他静静地看着她板起面孔，张口大叫，眼睛瞪得溜圆也在叫喊似的。在场的人唯有他显得沉着镇静，唯有他的声音平静清晰地响在耳边：“你是说你不愿意？你的意思是不愿意？”

这一切同刚才在小学里发生的事如出一辙：有人去拉住她，她又叫喊又挣扎，头扭来扭去，头发弄得散乱一团；同头发形成对照的是她的面孔，她的嘴唇，严峻冷冰得像是死人的嘴脸。“讨厌鬼！狗娘养的！把我给陷进去，而我一直把你当白人对待。当白人！”

但是直到此刻，这话对他很可能还只是声音而已，没有传达出任何意思，只是搅昏他的大风的一部分。他呆呆地凝视着她，看着她那张从未见识过的面孔，轻声地说（究竟说出声没有，他自己也不知道），缓慢而又惊讶嗨，我是为她害了命，我甚至为她去偷了钱像是他刚刚听说这事，刚刚想到这点，刚刚被人告知他干了这事儿。

这时她像第三张纸片被大风从他的生活里刮走。他开始挥动手臂，仿佛手里还抓着那张破椅子。黄发女人到房间已有一会儿工夫了。这时他才注意到她，不带任何惊奇；她显然像是由稀薄的空气凝成，一动不动，面色沉静得像金刚石的表面，令人肃然生畏，那神情坚定冷冰恰如警察摘下的一只白手套。这时她的黑色的旅行装上面罩了件浅蓝色的晨衣，她冷静地说道：“止住他。咱们离开这儿。很快就有警察上这儿来。他们会知道去哪儿找他的。”

也许乔全然没听见她的话，也没听见女招待的叫喊：“他亲口告诉过我，他是个黑鬼！狗娘养的！我白被他奸——了，他娘的黑鬼，把我给陷进警察会插手的事，在一个乡巴佬的舞会上！”也许他听见的只是那阵大风，他挥动着仿佛仍然抓住椅子的手臂，朝那两个男人扑过去，然而他多半不知道这时他们先冲着他来了。他带着类似他养父所具有的那种得意神情扑去，恰好撞在陌生人的拳头上。倒地之前他脸上早挨了陌生人两拳，他却似乎没有感觉到。他仰面躺在地上，动弹不得，就像先前被他打倒在地的那人一样。但他并未昏过去，因为他仍然睁着眼安详地望着他们。眼里既没流露出痛苦，也没有显出惊异。但显然他不能动了，带着深思的表情躺在那儿，静静地望着两个男人。黄发女人依然纹丝不动地站在那儿，镇定自若，不动声色，像一尊铸像。也许他听不清这些声音，或者听见了但它们再一次如同窗外昆虫唧唧喳喳的嘈杂声一样，不具有任何意义：

编织些小圈套，美妙得叫我也动心

他应当远离坏女人

他自己也无可奈何，生来接近这样的女人

他真是个黑鬼吗？看上去不像

那是一天晚上他自己告诉博比的。但我猜他究竟是什么玩意儿她同他一样糊里糊涂。这些乡下的野杂种是什么都有可能

我们会发现的。我们会明白他的血是不是黑的

乔安静地躺在地上，看着陌生人俯下身，从地上扬起他的头又照他脸上揍了一拳，这次是凑近猛揍。过了一会儿，他舔了舔嘴唇，像小孩子舔调羹那样。他看着陌生人的手收回去，但没有落下来。

行啦。咱们动身去孟菲斯吧

再给他一拳乔静静地躺着，注视着那只手。这时马克斯站在陌生人旁边，也俯下身咱们还需要多一些血才能弄明白

当然啰。他不用愁，为他自己走上门来，这一拳白送

手并未落下，在场的还有黄发女人，她抓住陌生人举起的手腕我说过已经行啦

10

知晓，不是悲伤，还记得成千条荒凉孤寂的街道，从那天晚上起它们开始延伸。那晚他躺在地上，听见最后的脚步声和关门的声响（他们甚至没有关灯）；他安静地仰面躺着，两眼睁开，悬挂着的灯泡一直射出刺眼的光线，仿佛这幢屋里所有的人都死了。他不知道自己在地上躺了多久。他什么也没想，也不感到痛苦。也许他能意识到体内什么地方有两根切断的线头——知觉与意识——不再相连了，现在正等着相碰，重新连结在一起时他才能动弹。他们做好了要离开的准备之际，不时来回地跨过他身躯，像要永远搬迁的人们不断横跨一件不打算带走的物品这儿博比这儿孩子你的梳子你忘了拿这儿罗密欧积攒的钱币天啦他准搜刮了主日学校的钱一路拿来给博比你看见他给她钱你看见他那副慷慨大方样子是呀捡起来孩子你可以留着付款当礼物或者别的什么怎么回事难道她还不要是吗太糟了那可难办咱们不能让它撒在地上在地板上烂个洞地上已经有个东西会帮着烂个大的洞够它的大小够任何大小嘿博比嘿孩子当然我要替博比留着他妈的你留着我是说留一半给博比你们这些坏种让它们撒在地上干吗什么意思属于他啊天哪他会有什么用他不需要用了问问博比他是不是需要用钱他们给了他咱们几个该倒霉我说过了这不是我的钱是博比的也不是你的除非你他妈的告诉我说他欠你账他背着我奸——了你我说争气点留下吧快走总共不过五六块钱接着黄发女人俯下身，他静静地看着，她提起裙子，从袜子顶端取出一扎钞票，抽出一张，停了一会儿，塞进他裤子的表袋里，然后便走了。快呀离开这儿你自己还没收拾好你应当把那件晨衣收起扣上你的行李袋脸上再抹点粉把我的包和帽子拿来现在走吧你领博比别的包他们拿快上车等我和马克斯一下你以为我会让你们哪一个单独留下去偷他那一张放了他走快现在离开这儿

然后他们走了：最后的脚步声，最后的关门声。接着他听见汽车的响声淹没了昆虫的唧唧喳喳声，汽车往上开，滑下平地，再驶向更低的地方，最后只剩下昆虫的鸣叫。他在灯光下躺着，仍然动弹不得，睁着双眼却看不真切物件，听见声音却不明白内容；他安静地躺着，像孩子那样不时地舔舔嘴唇，两根切断的线头还未碰接到一起。

然后两根线头连接通了。他不知道接通的那个确切瞬间，他只是突然感觉到了他嗡嗡直鸣的头部，他缓慢地坐起，重新发现了自己的存在，站起身来。他头晕目眩，房间像思维一样围着他平稳地缓缓旋转，于是思维说还不行但他仍然不觉疼痛，甚至当他支撑在梳妆台前，从镜里仔细打量他红肿流血的面部并用手去摸它的时候。“唷，天哪，”他说，“他们可真狠狠地揍了我一顿。”他并不真在思索，还没达到能够思索的程度我想还是离开这儿好我想还是离开这儿好他朝门边移动，双手伸在前面像瞎子或梦游人走路那样。他不记得穿过房门便来到了门厅，发现自己到了另一间卧室，他不相信却仍然希望自己是在朝前门移动。这间卧室也很小，然而它仿佛还充满黄发女人的存在，狭窄粗糙的墙壁向外突出，表面像金刚石般坚硬峥嵘，令人悚然生畏。空无一物的梳妆台上只放着一个装一品脱酒的瓶子，差不多盛满了威士忌。他不慌不忙地把它喝下肚，一点没感到火辣辣的劲儿，身子靠着梳妆台笔直地站立着。威士忌像糖浆般冷冷地经过喉头，没尝到任何滋味。他把喝空的瓶子放下，仍靠着梳妆台，头耷拉着，脑子里空空的，也许他在无意识地等待，甚至根本没意识到在等。不一会儿，威士忌开始在体内发作，他的脑袋开始慢慢地左右摇晃，思维的活动与体内五脏六腑发热的缓慢蠕动和收缩合而为一：“我得离开这儿。”他再次走进门厅。这时他的头脑倒清醒了，不听使唤的是他的身体。他得哄着身体沿着门厅，靠上一壁墙溜向前门，一面在想：“来呀，鼓起劲儿。我得走出去。”想着只要能走到外面，进入空气，凉爽的空气，走进清爽的黑夜他看着自己的双手朝前门摸索，竭力帮助双手，一边哄一边控制住双手。“还好，他们没把我锁在里面，”他想，“天哪，不然到了白天我才出得去。打开窗子从窗口爬出去，绝对办不到。”他终于开了门，出门后又把门关上，身子本不愿费劲去关门，但他同它争辩，非得关上门掩住空屋不可；屋里还有两盏灯，发出死气沉沉的纹丝不动的光亮，它们不知道屋内已经空无一人，也不管屋内一片沉寂、破败不堪，它们像往常那样听任人们在里面廉价地酗酒纵欲，野蛮地消磨夜晚。他的身体渐渐平静下来，变得驯服了。他从黑暗的门廊走进户外的月光，头上带着血，空腹里威士忌在火辣辣地翻腾躁动，他勇敢地走上街道，从此踏上了一条将要延伸十五年的街道。

威士忌的劲儿火辣了一阵之后逐渐消退，接着又重演了一次才终于消失，可是那条街道却一直延伸。从那天夜晚起，千百条街道像是一条街道，沿途经历了无数的觉察不到的街头拐角，层出不穷的场景变化，一段又一段的旅程靠着央求便车和偷偷爬车得以延续下去；无论是火车、货车或乡村马车，无论是二十岁，二十五岁或三十岁，他都同样带着那副冷峻的面孔，穿着同一身（脏了破了也是它）城里人穿的衣服，马车主人不知道这位乘客姓甚名谁，操何职业，也不敢贸然动问。这条路深入到俄克拉荷马州和密苏里州，直到南边的墨西哥州，然后折回北上到芝加哥和底特律，之后再次往南，最后来到密西西比州。这是一条长达十五年的人生路途：它穿过了石油城的那些未开发的木板店铺的街道，在这里他成天穿着哔叽布服装，覆满井底油泥的轻便皮鞋，吃粗劣的罐头食品，一餐饭要花十美元又十五美分，他以厚厚的一摞钞票付账，钞票上同样溅上了油泥，这泥同宝贵的原油一样来自深不可测的井底。这条路还穿过金黄的麦田，他曾在烈日炎炎的田地里劳动，曾睡在九月清冷的星光月影下的草垛里。他先后当过劳工、矿工、勘探工、赛马票兜售员；还加入过部队，服了四个月的役，开小差逃跑之后没被抓住。更多的时候，无论是起初或后来，这条路总是穿过城市，不同城市的相同或近似的街区，记不住它们的名字，半夜三更溜去黑暗的可疑的栖身场所同女人睡觉，有钱给她们钱，没钱也照样去睡，睡后便声称自己是黑人。就这样，他居然混了一段时间，那是他在南方的时候。这既简单又方便。通常他最多不过挨女人或鸨母的一顿臭骂，虽然也有被别的嫖客打得不省人事的时候，醒来发现自己躺在街头或关在监牢里。

那是他还在南方的时候。一天晚上，那做法不灵了。他从床上起身，告诉那女人他是黑人。“是吗？”她说，“我当你是个意大利移民什么的。”她看着他，并未表示特别的兴趣。然后她显然从他脸上观察到什么，说道：“那又咋样？你看上去不像。轮到你之前你该看见被我赶出去的那个黑鬼了吧。”她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他，这时完全不动了，“喂，你认为这地方是啥场所？是里茨饭店？[16]”之后，她不再讲话，呆呆地看着他的面孔，开始从他面前往后退；她一面凝视着他，她的脸上一面渐次失色，就要张口喊叫。接着，她真的叫喊起来。来了两个警察才把他制服。起初，人们以为那女人昏死过去了。

这事发生后他病了。直到这时他才明白，确有白种女人愿意找黑皮肤的男人。他病了整整两年。有时他会记起曾经欺骗或者挑逗白种女人骂他是黑人，为了同她们打架，狠狠地揍她们或者自己被痛打一顿。现在他却揍那些称他为白人的黑人，这时他到了北方，先在芝加哥，后来又去底特律。他同黑人生活在一起，回避白人。他同黑人一起吃饭睡觉，却谈不到一块儿，说不好就斗殴。这时他同一个酷似乌檀木雕制的女人像夫妻般地生活在一起。晚上他躺在床上，睡在她身边，睡不着便开始用力做深呼吸。他故意这样做，感觉到甚至密切地注视着自己白色的胸脯在肋骨腔内逐渐逐渐地往下陷，竭力往体内吸进黑人的气味，吸进幽深莫测的黑人的思想和气质；然后又从体内着意呼出白人的血、白人的思想和白人的气质。整个呼吸过程中，他的鼻孔绷得紧紧的，胀得发白，竭力使自己的气味变成鼻孔正嗅着的气味，全部身心都在一起扭曲用劲，带着肉体的反抗和心灵的抵御。

他认为他竭力逃避的是孤独而不是自我。然而这条街直往前延伸，无声无息地伸去，在他眼里一个地方与另一个地方一模一样，没有一处能够使他得到安宁。而且他在这条街上所经历的各个阶段和所处的种种心境总是一片空虚：他也许看见了自己充当过的无数角色，孤苦伶仃的处境，命中注定的走南闯北，在屡遭失败的绝望中鼓起勇气，在勇气一再受到挫折后重又陷入绝望。就这样，他走过了三十三年的人生旅程。

一天晚上，这条街辗转到了密西西比州的一条乡村大道。他被人从一列南行货车上赶了下来，来到附近有个城镇的地方。他不知道这个镇的名字，也不在乎它叫什么镇名，甚至没有与这个镇打照面。他绕过它，沿着树林前进，来到一条大道，望了望路的两头。这不是一条砾石路，但看上去往来行走的人不少。他看见有几家黑人住的小木屋散落在道路两旁；接着在半英里远的地方，他看见一幢大住宅。这所住宅隐蔽在一丛树林中间，显然曾是一度惹人注目的地方。可是现在，树木需要修剪，房屋已经多年没有油漆过。但他看得出来，这幢屋有人居住，而他已经二十四个小时没吃过东西了。他想：“到那儿也许能吃上。”

可是他并没有立即走近它，虽然天色已渐渐临近日暮时分。相反，他折身朝相反的方向走，穿着污秽的白衬衣，哔叽裤子，溅满泥土、吱嘎作响的城市式样的鞋子，一顶布帽傲慢地戴在头上，胡须已经三天没刮了。尽管如此，他看起来不像个流浪汉，至少这时他遇上的黑人小孩不这么看，这小孩晃动着一个锡铁桶迎面走来。他叫住小孩，问道：“谁住在后面的那幢大屋子里？”

“那地方伯顿小姐住。”

“伯顿先生和夫人？”

“不，先生。伯顿先生没有。没谁住那儿，除了她。”

“噢，我猜是个老妇人。”

“不，先生。伯顿小姐不老，也不年轻。”

“那么她一个人住在那儿，不害怕吗？”

“谁去害她，在这儿城附近？这周围的有色乡亲们照看她呢。”

“有色乡亲们照看她？”

小孩像是立即在他自己和询问他的人之间关上了一道门。“我是说周围没有人去害她。她没害过哪个。”

“我猜是那样，”克里斯默斯说，“沿这条路走多远会到下一个镇？”

“差不多三十英里，人们都说。你不打算走着去，是吗？”

“不。”克里斯默斯说。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小孩望着他，然后也转过身来，手靠在模糊的胁腹部一边走一边转动着锡铁桶。走了几步他回头望了一眼。刚才向他提问的人仍在走动，走得不快却在持续前进。小孩又往前走，身上穿一件打上补丁的短小的褪色罩衫。他赤着脚。不一会儿，他开始拖着脚步往前走，在他瘦弱的褐黑色脚边和破旧短小的罩衫周围，扬起红色的尘土。他开始哼唱，没有调门，单调却富有节奏，颇为动听：

说是不乱唱

谁不在乱唱

那个毛丫头

别把裤裆藏

克里斯默斯躺在离那幢住宅一百码远的灌木丛里，听见远处的时钟敲过九点，然后又敲响十点。隐现在他前面树丛中的房屋显得格外高大宽阔。一盏灯光从楼上的一堵窗户透出来。窗帷没有拉上，他看出是盏煤油灯，还不时从窗户看见一个人影在里壁上晃动。但他总看不见那人。过了一会儿，灯灭了。

现在那幢房一片漆黑，他不再观望。他躺在矮树丛中，伏地而卧。树丛里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透过衬衣和裤子他感到有点寒气袭人，空气沉闷，略微有些潮湿，仿佛太阳光从未照进树丛围绕的空气。他感到湿气从一直没晒过太阳的地面透过他的衣服缓缓地向他袭来，侵入他的股沟、臀部、腹部、胸脯和上肢。他两臂交叉枕着前额，鼻孔里充满黑油油的沃土所散发出来的强烈的潮湿气息。

他没再望一眼漆黑的房屋。他在矮树丛中静静地躺了一个多小时之后才起身走出树丛。他大摇大摆地朝楼房走去，不是偷偷摸摸地爬行或者蹑手蹑脚地走近房屋。他只是不作声而已，仿佛这就是他自然的行走方式。他绕过此刻不再显露出轮廓的房屋朝楼房的背后走去，那儿该是厨房所在的地方。他像只猫一样无声无息地停下来，在刚才亮过灯光的窗户下站了一会儿。当他走动时脚边草丛里的蟋蟀止住鸣叫，在他周围形成一个静寂的小岛，这小岛像是各种细小的鸣叫声掷下的淡黄色的影团，随着他警觉地骤然举步和驻足而不断移动，声音忽始忽停。楼背后伸出来一个耳房。“那便是厨房，”他想。“不会错，准是。”他不出声地走去，移动着脚边昆虫蓦然止息的小岛似的影团。他从厨房的墙壁上辨认出一道门，要是他去试试，就会发觉它并未上锁。但是他没有去试。他从门前走过，在一堵窗户下停下来。爬窗之前，他记起刚才看见楼上透亮的那个窗户没挂帘子。

而这个窗口甚至敞开着，用了一根木棍支撑。他想：“这可真巧。”他站在窗边，双手搭上窗台，呼吸平和，不听周围动静，不慌不忙的样子，似乎天地间根本没有任何值得慌张的事情。“好啦，好啦，好啦。这个你懂吗。对，对，对。”说着他爬进窗口，像是漂流进了那间黑暗的厨房：一个身影无声无息地没有冲力地退回了笼罩一切的朦胧和黑暗的母体内。也许这时他想起了曾经翻越的另一个窗户以及他得依赖的绳子，也许没想。

很可能没想，他不会像猫那样去回想另一堵窗，但他却同猫一样仿佛能在黑暗里看清东西，他准确地走向他想要的食品，像是早就知道它放在那儿，像是有人知道他要来，已经替他做好了安排。他用看不见的手指从看不见的食盘里取用看不见的食物。他不在乎那是什么。等咀嚼的下颌突然停止，他才明白嘴里在嚼什么，是什么滋味，这时他的思想飞回二十五年前[17]游荡街头的情景，那些沉痛的挫折和令人啼笑皆非的胜利，回想起他得步行五英里才能抵达的那个街角，在可怕的初恋时期他曾在那儿等候一个人，她的名字已经忘记了；得步行五英里很快我就知道这是什么了，我从前在什么地方吃过，等一会儿我就记忆催促着知晓我明白了明白了不仅明白我听见我看见我的头埋下我听见单调机械的声音这我相信它将永不会停息我仔细窥视我看见一往直前的子弹形状的头颅整洁粗短的胡须也埋了下来于是我想他怎么一点不饿我闻了闻自己的嘴和舌头渗出暖暖的咸味等一等我的眼睛尝到了从盘子冒出的热气“这是豌豆，”他说出声来，“啊，天哪。紫花豌豆加了糖浆煮熟。”

不单是思维，他大半身心都已飘远；走神之前他就应该听见声音，因为任何会引起声响、朝他走近的人都不会像他刚才那样一声不吭，小心翼翼。也许他听见了声音，但他站在那儿不动，听着穿拖鞋的脚步轻声地从楼房那边渐渐临近厨房；等他终于突然转身，眼睛一亮，已经看见通往楼房的门下有盏微弱的灯光逼近。敞开的窗户就在他身旁，几乎只消一个箭步就可以逃之夭夭。但他站着不动，连盘子也没有放下，甚至嘴里还在继续咀嚼。就这样，他端着食盘站在厨房中央咀嚼着，这时门开了，走进一个女人。她穿一件褪色的睡衣，手里掌着一支蜡烛，高高举起，烛光照亮了她的面部：一张平静严肃的面孔，毫无惊恐的神情。在温和的烛光下，她看上去不过三十多岁光景。她站在门口，两人几乎带着同样的姿势对视了一分钟：一个端着盘子，一个举着蜡烛。这时他才停止咀嚼。

“假若你要的只是食品，你会找到的。”她说，声音安静，略为低沉，却十分冷峻。

11

在烛光下看上去她只有三十多岁，柔和的烛光照在一个穿着宽松睡衣、准备就寝的女人身上。等到白天看见她时，他明白她已超出三十五岁。后来她对他说她四十多岁了。“从她说话的口吻来看，这意味着要么是四十一岁，要么是四十九岁。”他想。但是她对他讲的就这些，第一天晚上，没有讲什么，继后的许多个晚上也一样。

说到底，她告诉他的事儿挺少。他们之间很少交谈，即使在他成了她孤寂床头的情人之后，谈话仍属偶然。有时他几乎相信彼此间根本没交谈过，对她简直一无所知。她仿佛是两个人：一个是他白天偶尔看见的人，即使交谈也言不由衷，勉强敷衍，不知所云；另一个是晚上同他睡觉的人，他甚至连看也看不见，彼此之间无话可说。

即使一年之后（这时他在刨木厂干活了），他能在白天见到她的日子只在星期六下午或星期天，或者在他回来用餐的时候，她把替他准备好的食品留在厨房桌上。偶尔她也到厨房来，但他用餐的时候她从不待在那儿；有时候她在屋后的游廊见他，那是他在楼房下边不远的小木屋居住的最初四五个月内，他们会在游廊里站立一会儿，几乎像陌生人那样谈上几句话。他们总是站着：她照例穿件整洁宽大的印花便服，这种家用衣服她多得不可胜数；有时她戴一顶遮阳布帽，像个乡村妇女；而这时他已穿上每周浆洗一次的干净的白衬衣和哔叽裤。他们从不坐下来交谈。他没见过她坐着的时候，除了有一次他从楼下窗口边看见她坐在室内的书桌旁边写字。他丝毫不带好奇心地注意到她在收发大量信件，每天午饭前的一段时间，她总要坐在楼下那些不常用的陈设简陋的房间之中的一间，在一张破旧不堪、表面凹凸不平的桌边不停地书写。这样过了整整一年之后，他还不知道这些信件都是公务函件和私人文书，来自各地，盖着五十个不同的邮戳，而她发出的是给经理、董事或财产受托人的复函，有关金融或宗教事务的忠告，向南方十多所黑人大、中学校的年轻女学生，甚至这些学校的校友，奉献出她个人的切实可行的劝诫。隔一些时候她会每次离开家三四天，尽管这时任何晚上他都可以随意地去见她，但过了一年之后，他才知道她不在家的日子是亲自访问那些学校、同师生们谈话去了。她的公共事务由孟菲斯的一位黑人律师处理，这位律师监管那些学校之中的一所学校，在他的保险柜里，连同她的遗嘱一起，放着关于她死后遗体处理的指示（她的亲笔字迹）。他知道这件事以后才明白城里人对她的看法，虽然他知道城里人不如他了解的多。他暗自说：“到那时，我就与这儿不相干了。”

有一天，他意识到她从未邀请过他进入这幢楼房的本体。他去的地方最远不超过厨房，这是他自己早就闯入的地方。这样想着，他噘起嘴来。“这个地方她阻止不了我，我猜她心里明白。”而且在白天他从未去过厨房，除了去取用她为他预备好并摆在桌上的食品。到了他开始在夜间进入楼房的时候，情形差不多同他第一天晚上闯入厨房一样；他感到自己像个贼，像个强盗，甚至当他上楼去她正等候他的卧室的时候也一样。一年以后他还有同样的感觉，每一次都像是偷偷摸摸地去窃取她的童贞。每个夜晚他都面临着重新盗窃他曾经窃取过的东西——也许他从未窃取到，而且永远也不会窃取到。

有时他这样想着，便记起那艰难的没有悲哀没有自怜的几乎具有男子气概的屈服。长期以来处于精神孤独状态，精神已沦为自身护卫本能的牺牲品，而身体状况则使男人的强劲和坚韧一败涂地。于是她显出了双重性：一个是他首次见到的女人，手举蜡烛开门站在他面前（还忆起她穿着拖鞋轻声走近的声音），像雷电闪烁之际突然见到原野，见到人身安全和私通的地平线，即使得不到乐趣；另一个则具有男人般的体肤，从遗传和环境中形成的男性思索习惯，他必须与之搏斗到最后一刻。她既没有女性的犹豫徘徊，也没有女性终于委身于人的忸怩羞态。仿佛他是在同另一个男人肉搏抗争，为着一件对双方都不具有实际价值的东西，而他们只是按原则进行搏斗而已。

他下一次见她的时候，心想：“我的上帝，我原以为很了解女人，现在才明白自己对女人一无所知。”就在那之后的第二天，她对他讲话，他看着她，不到十二个小时以前彼此都清清楚楚的事，却仿佛根本没有发生过似的。他想没办法，她衣服下面不可能让那种事发生当时他还没开始在刨木厂干活。那天的大部分时间他躺在她借与他的帆布床上，在那间她给予他居住的小木屋里，他抽着烟，双手枕在头下。“我的上帝，”他想，“这倒像我是女人，她是男人。”但这样说也不正确，因为她一直抵抗到最后。但那不是女人的抵抗，女人的抵抗要是真心实意，任何男人也无法攻克，因为女人在肉体搏斗时绝不遵守任何规则。可是她进行的是公平合理的抵制，遵循了在某种紧要情况下缴械投降的惯例，无论抵抗是不是能够到头。那天晚上，他等到灯光从厨房里消失，然后又在她房里照亮。他朝楼房走去，步子不急，但心里暗暗感到愤懑。“我要教她明白。”他大声说。他不想默不作声。他大胆地进屋，登上楼梯；她立即听见了动静。“谁？”她问，但声调里毫无惊恐。他没有回答。他爬完楼梯，走进房间。她还未宽衣，转过身来望着他从门口进入，但没有同他讲话。她眼睁睁地看着他走到桌边，把灯吹熄。他想：“这下她会逃跑。”于是他一步蹿到门边去拦她。可是她并未逃离。他发现她仍然待在灯光熄灭时她坐的地方，连坐的姿势也没有改变。他开始解开她的衣服。他跟她讲话，声音低微、紧张而又严厉：“我要教你明白！我要让你明白是咋回事儿！”她毫不抵抗，甚至仿佛在帮他忙，到了最需要帮忙的时刻，她的四肢稍稍地改变着姿势。但是，他手下的身子却仿佛是一个死去的女人，只是还未僵硬而已。然而他不退却放弃，他的手脚又急又重，仅仅由于情绪狂热的缘故。“至少我终于让她明白了她是个女人，”他想，“现在她憎恶我，但至少我教她明白了那一点。”

第二天，他又整天躺在小木屋里的帆布床上，没吃任何东西，甚至不去厨房看看她是否给他留放着食品。他在等待日头偏西，等待黄昏来临。“那时候我就离开。”他想。他不期望再见她一面。“最好一走了事，”他说，“别等她有机会把我赶出小木屋。就那么大回事。白种女人从不这样干，只有黑种女人对我耍过这种威风，赶我走。”因此，他躺在帆布床上，一边抽烟，一边等待日落。他从敞开的门口瞧见日头渐渐偏西，斜影拖长，变成铜黄色。接着铜黄色褪变为淡紫色，变成夜幕四合后的昏暗一片。这时他能听见青蛙呱呱的叫声，萤火虫开始在门框闪烁飞舞，随着夜色渐渐暗黑而更加耀眼。他站起身。除了那柄剃刀，他别无所有。一旦他把剃刀放进口兜里，他便做好了外出准备，或近或远，天涯海角也在所不辞，任凭那条看不见的危难四伏的道路延伸。然而，当他迈步时却仍朝着那幢楼房，仿佛他一发现自己的脚想朝那儿走便依了它们，像是失去重心飘浮了起来，甘愿听其摆布。心想好吧好吧飘就飘吧，越过黑暗飘向那幢房屋，飘上屋后的游廊，从那道门进去，这门是从不上锁的。可是等他把手搭上门，门并不开启。也许好一会儿他的手和信念都不敢相信；他仿佛静静地站在那儿，未加思索，看着自己的双手用劲推门，听见里边的门闩发出响声。他不作声地掉头走开，仍未发火动气。他朝厨房的门走去，估计那儿的门也闩上了。可是他却出乎意料地发现那门开着，发现自己早就希望它开着。然而这门未上锁的事实却好似对他的侮辱。仿佛一个仇敌，他已竭尽全力报复，对方却仍然傲慢地站着，安然无恙，完好无损，带着鄙夷不屑的意味深长的目光斜视着他，叫他无法忍受。他进了厨房，但没朝通往楼房本身的门走近，他第一次见到她那晚上就是在这道门口，看见她举着蜡烛出现在那儿。他径直走到为他摆放着食品的桌子旁。他不用看，他的手便能感觉到，饭菜还有余温，心想这些是为黑鬼准备的，为黑鬼

他像是在隔着一段距离观察自己的手，看着手端起一盘菜，上上下下地晃动，然后端在手里深深地嗅闻，动作缓慢，全神贯注。他听见自己像在玩什么游戏似的大声地讲出来：“咸肉。”然后看着自己的手晃起菜盘猛向墙壁掷去，投向看不见的墙壁，等待那哐啷一声响过室内然后又完全归于寂静，他又端起另一盘菜。他平稳地端到面前，不住地嗅闻。这一盘得花点时间。“菜豆呢还是菠菜？”他说，“菜豆还是菠菜？……好吧，就叫菜豆。”他狠狠地将它掷去，等待撞击声。响声完结后他又举起第三盘菜。“什么东西加洋葱。”他说，心想这真有趣。我以前咋个没想到这么干呢“女人的脏食。”他朝墙壁掷去，动作又慢又狠，一边听那哐啷一声响，一边等待。这时他听见了别的声音：屋内的脚步声，朝门口走近。他想：“这回她会有一盏灯。”想着这会儿我要看一眼，准会看见门下漏出光亮同时一面来回地挥动着手。现在她差不多走到门边了“马铃薯。”他终于说道，带着最后的判断口吻。他没有转身回视，甚至当他听见拉门闩的声响，门吱地一声打开，灯光照在他身上，他仍然站在那儿，手里稳稳地端着菜盘。“不错，是马铃薯。”他说，带着孩子自个儿玩游戏玩得入迷的说话语调。他既能看见也能听见菜盘撞击在墙上。然后，灯光消失了，他又一次听见门吱地关上，听见上门闩的声音。他仍然没有转过头去。他端起下一盘菜。“甜菜，”他说，“我可不喜欢甜菜。”

第二天他去刨木厂干活。他去干活那天是星期五。自星期三晚上起他一直没吃过东西。星期六下午他超时干活，当晚才领到工钱。这天晚上他到城里闹市区的一家饭馆吃饭——三天之中的第一餐。他没有回楼房去。有段时间，无论是离开或是回到小木屋，他甚至不屑朝楼房瞟一眼。六个月之后，他在小木屋与刨木厂之间踩出了一条独自行走的小道。这条道几乎笔直，避开一切住宅，穿入树林直走；随着路径日益熟悉，他可以准确无误地到达他干活的木屑堆跟前。每当五点三十分吹口哨下班时，他沿着小道返回小木屋，换上白衬衫和有折痕的黑色裤子，再走两英里进城用餐，他好像不好意思穿工装露面似的。也许并非不好意思，虽然他满可以说不是，但很可能也说不出究竟是什么原因。

他不再故意回避看那幢住宅，但也不有意地注视。有阵子他相信她会召见他。“她会首先作出表示。”他想。可是她并不这样做。过了一些时候他不再期待召见了。然而当他第一次有意地重新朝那住宅投去目光时，他感到一阵令人惊骇的血液升腾和降落，这时他明白自己一直是害怕见她，害怕她老带着那显而易见的鄙夷神情注视他。他感到像是出了一身冷汗，经历了一场严峻的考验。“那已经过去了，”他想，“现在总算了结了。”因此有一天当他真的见到她，没有产生任何惊骇的感觉。也许是先有了准备。无论怎么说，他没有血液升腾和降落的惊骇感，当他抬起头来纯属偶然地看见她在后院，身穿灰色的衣服，戴着遮阳帽。他不能判定她是不是一直在观察他，注视他，或者只是这会儿才在打量他。“你不惹我，我不犯你。”他想我梦到过那事儿，却没有实现。她衣服下面什么也没有，不可能发生那种事儿

来年春天他去干活。九月的一天晚上，他回家时刚一跨进小木屋便惊呆了。她坐在帆布床边注视着他。她头上没戴帽子。这之前他从未见过她光着头，尽管在黑暗中曾抚摸过她散开在枕上但并不零乱的头发。可是他还没有看清过她的头发，这时趁她注视他的时候，他站在那儿把目光专注在她头发上。他正要继续跨步的瞬间，突然对自己说：“她正在作出努力。

我早就料到她头发里会有灰白银发她正在努力成为一个女人，但不知道该咋办。”他想，完全明白她是来和他谈话的谈了两个小时之后，她仍在滔滔不绝地谈着，两人并排地坐在帆布床边，这时小木屋内已经全黑了。她告诉他，她四十一岁了，就出生在对面那幢楼房里，一直住在那儿。无论什么时候，她离开杰弗生镇从未超出过半年，而且前后间隔的时间很长，总在乡思难耐的时刻——思念她亲人所在的异乡故土，思念那儿的一砖一瓦，山水林木，那片乡土对她来说像是异国他乡。然而她的一生打上了那片土地的烙印，甚至在四十年之后的现在，新英格兰地方讲话所特有的含糊辅音和平淡元音，还同当初一样清晰地呈现在她的亲人的谈吐里；这些亲人从未离开过新罕布什尔州，在她一生的四十年里，她大概只拜访过他们三次。他坐在她身旁，屋内已经黑尽，她却讲个没完没了，喋喋不休，最后声音高亢得同男人的嗓门一样。克里斯默斯心想：“她与所有别的女人没有区别。无论十七岁或四十七岁，当她们终于彻底缴械投降的时候，都会表现为滔滔不绝的言语。”

加尔文·伯顿是一位名叫纳撒尼尔·伯林顿的牧师的儿子。他是家里十个孩子中最年幼的一个，十二岁时便从家里逃跑了，这时他连自己的姓名都不会写（也许会写，像他父亲相信的那样）。他到了一条轮船上，绕合恩角航海一圈抵达加利福尼亚州，变成了天主教徒，在寺院里住了一年。十年之后，他从西部到了密苏里州；到达后刚三个星期便结了婚，娶了一个胡格诺派教徒的女儿，这一家从卡罗来纳州取道肯塔基州移居而来。结婚后的第二天，他说：“我看我最好定居下来。”这一天他便开始定居。结婚的庆祝活动还在进行，他的第一个步骤便是正式否认效忠罗马教会。这桩事他是在酒店里办的，他要求每个在场的人听他讲话，然后说出他们的反对意见；尽管当场没人反对，但他却有些坚持要听到不同意见，直到他被朋友们领走时仍然没有谁反对。第二天他说他是真心诚意那样做的，他不愿隶属于满是吃青蛙的蓄奴者的教堂。那是在圣路易斯城。他在那儿买了一幢住房。一年后当了父亲。这时他声称他一年前否认罗马教会是为了他儿子的灵魂；差不多儿子一出生，他便开始向孩子灌输他在新英格兰的祖先所奉行的宗教。然而周围没有唯一神教的礼拜堂，伯顿又读不懂英文《圣经》。不过，他在加利福尼亚时曾跟教士学过用西班牙语来读；小孩刚能走路，伯顿（这时他自己的姓氏伯林顿读作伯顿了；因为他完全不会拼写，教士煞费苦心地教他写姓名，但他的手在理绳子、握枪托、掌刀柄方面远比执笔在行）便用西班牙语诵读《圣经》给他听，这本《圣经》从他在加利福尼亚的日子时一直带在身边；他不时停下用外语诵读的琅琅动听的神秘经段，插入临时发挥的刺耳的训诫：一半来自他还记得的他父亲在新英格兰的那些漫长的礼拜日所作的惨淡苍白的推理说教，一半来自卫理公会教派的每个乡村巡回牧师都会津津乐道的坠入地狱后所受的烟熏火燎的种种苦难。父子俩单独待在一间房里：父亲瘦削高大，北欧人的后代；儿子矮小黝黑，一个天真活泼的孩子，继承了他母亲的体格和肤色，两人像属于迥然不同的种族。小孩五岁时，伯顿同别人争辩蓄奴问题把对方杀了，只得带上一家人搬离圣路易斯。他往西部迁移，用他的话说：“为了避开民主党人。”

他移居去的地方只有一家商店，一个铁匠铺，一座教堂和两家酒馆。在这里伯顿花了许多时间谈论政治，直起粗声粗气的嗓门大骂蓄奴制和奴隶主。他的声誉随之建立起来了，大家都知道他随身带着手枪，他发表的意见大家至少是没有异议地接受。有时候，尤其在星期六晚上，喝了一肚子威士忌回家，耳畔还响着他自己激昂的夸夸其谈。然后，他重手重脚地推醒儿子。（这时孩子的妈已去世，还留下三个女儿，个个都有一对蓝眼珠。）“我要你学会憎恨两桩事，”他说，“不然我就狠狠地揍你一顿。那就是地狱和奴隶主。听清我的话了吗？”

“听清了，”孩子回答，“我怎么敢不听清呢。让我回到床上去睡觉吧。”

他绝不劝人改变宗教信仰，他不是传教士。遇事他总带上手枪，但除了有一回处理桩小事儿外都没有产生过重大影响。他差不多把全部精力花在自己的亲骨肉上。他对孩子们说：“让别人统统不知不觉地坠入黑暗的地狱吧。但只要我有举起手臂的力气，就要把仁慈的上帝灌进你们四兄妹的头脑。”这往往在星期日，这一天，孩子们都洗得干干净净，穿得整整齐齐，不是印花布便是蓝色斜纹棉布衣服；父亲则穿上绒面呢的礼服大衣，臀部口兜里胀鼓鼓地别着手枪；他穿的有褶纹的无领衬衫由大女儿在每个星期六浆洗，浆洗得同她过世的母亲做的一样，几兄妹聚集在简陋整洁的门厅里，由伯顿展开那本曾一度烫金并用纹章装饰过的书，用他们谁也听不懂的西班牙语诵读。他一直这样做，直到他的儿子也离家逃走为止。

儿子名叫纳撒尼尔，出走时才十四岁，一去就是十六个年头，其间只托人捎回过两次口信。捎第一次口信时他在科罗拉多州，第二次在旧墨西哥，但无论在哪里他都只字不提在干什么。“我离开时他还不错。”捎信人说，这是第二个捎信者，时间是一八六三年，捎信人正在厨房里用早餐，彬彬有礼地快吞快咽。三个姑娘，其中两个大的几乎已长成人，在一旁伺候他；她们穿着质地粗劣却整齐清洁的衣服，手里捧着还未盛完的菜，温和地咧着嘴站在制作粗糙的桌边；父亲则正对着捎信人坐在桌子另一边，头支在独臂上。另一条胳膊两年前在堪萨斯战斗中丧失了，当时他是游击骑兵队的一员。而今他的头发和胡须都已花白，但他仍然生气勃勃，别着沉重的手枪，礼服在臀部处翘得高高的。“他陷入了一点小小的麻烦，”带信人说，“但我最后一次听人说起他时还算不错。”

“麻烦？”父亲说。

“他杀死一个指控他偷了马的墨西哥人，你知道那些西班牙人对白人的态度，即使他们不杀墨西哥人。”带信人喝了一口咖啡，“但是我想他们也只好严厉一点，那个国家里到处都是些新来的人——太谢谢你了，”他说，当大姑娘重新往他盘里盛上几块玉米饼，“好——来一点儿，我够得着这香甜的饼。——大伙儿都说那哪儿是墨西哥人的马，说那些墨西哥人从来养不起马。但我想那些西班牙人只得严厉点，因为东部人已经给西部带来了坏名声。”

父亲咕哝了一声。“我敢肯定。要是哪儿有麻烦，我敢说一定牵涉他。你对他说吧，”他大声忤气地说，“假若他甘受那些可鄙的胆小鬼欺骗，我会拿出当兵时的威风立即宰了他。”

“你告诉他回家来，”最大的一位姑娘说，“这才是你应当告诉他的。”

“是是，唔唔，”捎信人说，“我当然要告诉他啰。我要往东去印第安那州耽搁些时候。可是我回去后很快就会见到他。我当然要告诉他。噢，对对。我差点给忘了，他要我告诉你们，女人和孩子都好。”

“谁的女人和孩子？”父亲问。

“他的，”带信人说，“我再次谢谢你们，大伙儿再见。”

他们见到他之前，还听人第三次说起过他。有一天，他们听见他在屋前大喊大叫，虽然还隔着一段距离。那是一八六六年，这时全家已经又一次搬迁，再往西去了一百英里。他儿子驾着四轮马车在堪萨斯州和密苏里州跑来跑去，马车座位下像双旧鞋子似的摆着两皮袋子金沙粒，新铸的钱币和未曾加工过的珠宝玉器，他整整花了两个月才找到他们。他发现一处土墙小屋，门口椅子上坐着一个人，他叫喊着驱车上去。“那就是我父亲，”纳撒尼尔对坐在车座身旁的女人说，“看见了吗？”父亲虽然还不到六十岁，视力已经开始衰退了。等马车停住，几姊妹一股风似的叫嚷着涌向门口，父亲才看清儿子的面目。这时加尔文站起身，发出一声长长的吼叫。“好啦，”纳撒尼尔说，“我们回家啦。”

加尔文全然不是在完整地讲话。他只是喊叫，咒骂。“我要狠狠地揍你一顿！”他吼道，“女孩儿们！范吉！贝克！萨拉！”几姊妹早已涌出来，像是突然涌到门边，迎着风的裙子像气球一样满鼓鼓的，一面尖声喊叫着，但父亲发出的隆隆吼声高出了她们的喊叫。这时他把外衣——星期日穿的礼服，讲究的退休后穿的衣衫——敞开，伸手到腰间去掏什么东西，那姿势和神态与他掏手枪时一般无二。但是他从腰间掏出的只是一根皮带，接着单手挥动皮带，掀开尖叫蜂拥的几个女孩子。“我还是得教训你！”他吼道，“教训你当初胆敢逃跑。”皮带在纳撒尼尔的肩头上落下两次，然后两人便扭在一起了。

这可以说是在闹着玩：一种无情的玩笑，板着面孔的笑容，两头狮子在抓斗，是否会抓伤却说不准。他们扭在一起，皮带被抓住了，他们面对面、胸对胸地站着：长者一张瘦削的灰扑扑的面孔，一双黯淡的新英格兰人的眼睛；年轻人的相貌一点儿不像他，长着鹰钩鼻子，嘻嘻地笑着，露出洁白的牙齿。“住手！”纳撒尼尔说，“难道你看不见对面马车里有谁在观看吗？”

直到这时，他们谁也没瞧瞧那辆马车。车里坐着一个女人和一个十二岁的男孩。父亲瞧了一眼那女人，却觉得没必要理睬那孩子。他望着那女人，下巴松垂下来像见了鬼似的。“伊万杰琳！”他说。她看上去酷似他去世的妻子，活像他妻子的妹妹。儿子差不多把母亲的模样忘得个一干二净，但娶了一个几乎与母亲一模一样的女人做妻子。

“这是乔安娜，”他说，“这是加尔文。我们回家来结婚的。”

晚饭后，女人和孩子上床了，纳撒尼尔同家人谈话。这时大家围坐在灯下：父亲、几个姊妹，还有刚回家的儿子。他去过的那些地方没有牧师，他解释说，只有神父和天主教徒。“因此，当我们发现怀上孩子了，她便开始嚷着要找个教士，而我也不想伯顿家生个异教徒。所以为了满足她的要求，我到处寻找。但出了一桩接一桩的事儿，我没法脱身去找牧师；不久孩子出生了，于是不用再着急。可她一直不放心，老叫着要找个教士、牧师什么的；在往后的一两年里，我听说在某一天能在圣菲找上一位白人牧师，于是我们便收拾行李动身去圣菲，赶到那儿却只见到牧师的马车开走的尘影。这样一来，我们就等在那儿，等了两年多才在得克萨斯州碰上另一次机会。但这次不凑巧，我牵涉到帮几个别动队员的忙，处理一桩棘手的事，在那儿一些乡亲把一位代理人困在舞厅里脱不了身。所以，那桩事儿了结后，我们立即决定回家完婚，于是就回到了这儿。”

头发灰白的父亲坐在灯下，面容憔悴，态度严肃。他一直在倾听，但带着沉思的神态，闷声闷气，愤懑不已。“伯顿家又出了个黑杂种，”他说，“乡亲们会以为我养的儿子成了该死的奴隶贩子，而现在他自己又养了个祸害。”儿子静静地听着，甚至无意告诉父亲那女人不是南方的叛匪而是个西班牙人。“该死的，那些低贱的黑鬼，他们之所以低贱是由于承受不了上帝愤怒的重量，他们浑身油黑是因为人性固有的罪恶沾染了他们的血和肉。”他凝重的目光呆滞模糊，充满狂热和自信。“可是我们现在给了他们自由，白人黑人都一样了。他们将会脱去黑色。一百年之后他们又会成为白人。那时我们也许会让他们重新进入美国。”他在沉思，闷闷不乐，一动不动。“上帝作证，”他突然说道，“尽管他一身黑黑的，却有一副男人的体魄。我敢说，他长大成人后会同他的爷爷一样魁梧，不会像他老子那样矮小。他会的，尽管他娘是个黑鬼，他也一副黑模样。”

她把这些往事告诉了克里斯默斯，他俩坐在小木屋里的帆布床上，室内越来越昏暗。整整一个多小时，他俩坐着没动。这时他已全然看不清她的面容，仿佛觉得有些轻微晃动，像是坐在一只漂浮的小船里，浮在她的话音之上，又像置身于浩瀚无边、令人昏昏欲睡的宁静之中，话音不带有任何意义，他也似听非听。“他的名字同爷爷的一样也叫加尔文，身材也一样魁梧高大，虽然皮肤黑黑的像他母亲，像他外祖母家的人。她不是我的母亲，他只是我的同父异母兄弟。老爷子在十个弟兄中排行倒数第一，我父亲是两兄弟中的老幺，而加尔文是独子。”他刚满二十岁就在两英里外的这个镇上被杀害了，被一个从前的奴隶主、在南北战争中当过兵的人，名叫沙多里斯。为了黑人的选举权问题。

她告诉克里斯默斯关于坟地的事——她哥哥的，祖父的，父亲的；父亲的两个妻子的，就在离楼房半英里的牧场上，一片长着雪松的小丘。克里斯默斯静静地听着，心想：“噢，她要领我去看坟地。我只好去一趟。”但她没有这样做。她没有再向他提起这事儿，除了那天晚上告诉他坟地的位置，并说如果他愿意，自己可以去看看。“你多半找不着它们，”她说，“因为他们把祖父和加尔文运回家的那天晚上，父亲等到天黑之后才把他们埋了，并把坟地给掩盖起来，刨平土丘，在上面放上柴草什么的。”

“把它们掩盖起来？”克里斯默斯说。

她的声音里没有女性的温柔气质，没有悲伤和追思回想的意味。“这样一来，人们就不会找到它们，否则会把他们挖掘出来，也许会戮尸。”她继续往下讲，带着略微不安的解释口吻，“这儿的人憎恨我们。我们是北方佬，外地人。比外地人更糟：是他们的仇敌，内战后到南方来投机牟利的北方佬。而战争——南北之间的内战——结束后的时间还不长，战争中受过折磨的人还不可能很理智。他们声称我们煽动黑人起来奸淫烧杀，威胁白人的主宰地位。因此我猜想，沙多里斯上校成了镇上的英雄，因为他用同一支手枪的两粒子弹杀死了一位独臂老人和一个还未投第一张选票的孩子。也许他们是对的。我闹不清楚。”

“噢，”克里斯默斯说道，“人们会那么干吗？把他们挖起来，在他们被杀以后，人死了之后？什么时候身上流着不同血液的人才会停止相互憎恨？”

“什么时候？”她的话音停了一下又继续说，“这我可不知道。也不敢肯定他们真会把他们挖掘出来。那时我还没有活在世上，我还未出生。加尔文被害后十四年我才出世。我不知道那时人们可能会做什么。但我父亲认为他们干得出来，所以他掩盖好那些坟地。后来，加尔文的母亲死了，他也把她埋在那儿，同祖父和加尔文埋在一起。因此可以说，不知不觉那地方成了我家的墓地。也许父亲并没有计划要把她埋在那儿。我记得我的母亲（她是在加尔文的妈死后不久父亲从新罕布什尔州招来的，那儿还有我们老家的人居住。你想想，他当时独自一人留在这儿。我想要不是由于祖父和加尔文埋葬在这附近，他准离开了）对我说过，加尔文的妈一死，父亲曾打算搬家。但她死在夏天，天气太热了，不可能把她运回墨西哥，运回她亲人所在的地方。因此他把她埋在这儿了。也许这就是他决定留在这儿的缘故，或者是由于那时他已上了些年纪，所有参加过内战的人都上年纪了，而黑人也没有奸淫或谋害过谁以致会引起指责。总之，她就埋在这儿了。他把她的坟也掩盖起来，因为他想要是碰巧有人看见它，就会记起祖父和加尔文来。他不敢冒这个险，就算是一切都过去了，烟消云散。第二年他写信给我们在新罕布什尔的堂兄弟说：‘我已经五十岁了，拥有她需要的一切。给我送一个能做妻子的好女人来吧。不管她是谁，只要是个善于操持家务的人，年龄起码在三十五岁。’他在信里夹了乘火车的票钱。两个月之后，我的母亲到这儿来了，当天他们就结了婚。对他来说，可是快速结婚。前一次婚姻他可花了十二年才完婚，那时还在堪萨斯州，他和加尔文，还有加尔文的妈，好容易才找到祖父。他们在那个星期的中间抵家，但等到星期日才举行婚礼。婚礼在户外举办，在那条小溪旁边，烧烤了一头小公牛，喝了一桶威士忌，每个收到信或者听到消息的人都来了。星期六上午人们就到了，可是当天夜晚牧师才来。那一整天，父亲的姐妹们都在忙，替加尔文的妈赶做结婚礼服和面纱。她们用面粉口袋做成礼服，以一块酒店老板曾用图钉按在柜台后面的一幅画上的蚊帐布作成面纱，这还是向酒店老板借来的。她们还给加尔文做了一套所谓的礼服。他那时十二岁了，人们要他充当捧结婚戒指的人，但他不愿意。头天晚上他才发现人们要他干这份差事，第二天（大家打算在上午六点或七点钟举行婚礼）人们都早早起床吃了早饭，由于找不着加尔文只好推迟举行仪式。最后人们找到了他，硬叫他穿上那套衣服，他们才举行了结婚仪式，加尔文的妈妈身穿朴素的礼服，戴上蚊帐布做的面纱；父亲的头发抹了熊油，光亮亮的，脚上穿着从墨西哥带回的西班牙皮靴。新娘本来该由祖父交给新郎。可是大家寻找加尔文的时候，祖父频繁地向威士忌酒桶走去，等到该他把新娘交给新郎的时刻他却以发表一通演说来代替。他扯到林肯和奴隶制的问题，问在场的人谁敢否认林肯与黑人之间和摩西与以色列的子孙[18]不是一回事，声称红海里尽是血，必须流干以便黑人跨入希望之乡。[19]人们很费了些时间才止住他演讲，然后婚礼得以继续下去。举行结婚仪式之后他们在一起只度过了一个月左右。之后有一天，祖父和父亲往东去了华盛顿一趟，接受了一项政府委派的任务，来到这儿帮助解放了的奴隶。他们来到杰弗生镇，只有父亲的几个姐妹没有同来。她们之中有两个出了嫁，最年轻的一位跟了其中一个姐姐同去过日子。祖父、父亲、加尔文和他妈来到这儿，买下这幢房屋。然后，他们早就料到会发生的事真的发生了。于是，在我的母亲从新罕布什尔来到这儿之前，家里只剩我父亲一人了。他们从未见过面，连照片也没看过。她到达的当天他们就结婚，两年后生下我，父亲以加尔文的母亲的名字乔安娜给我命名。我不认为他还想生个儿子。我不十分记得他了。我记得他，他给我留下的个人印象唯有一次，那是他领着我去看祖父和加尔文的坟地。那是一个春天，一个春光明媚的日子。我记得我很不乐意跟他去的情形，因为究竟要去的是什么地方我们都不明白。我不愿意走进那片雪松林地，也不知道干吗不愿意。我不可能明白那儿会有什么，当时我刚刚四岁。即使我能够明白，那也不会吓坏一个孩子的。我猜那是某种与父亲有关的东西，它会在雪松林里通过父亲传递给我。我感到那准是他早已放进雪松丛中的什么东西，一旦我走进去，那树丛便会传给我，从此我会永世难忘。我现在还是不明白。可是当时他一定要我进去，我和他站在那儿，他说：‘记住这个。你爷爷和哥哥躺在这儿，杀害他们的不是白人，而是上帝加在一个种族头上的诅咒，注定要永远成为白种人因其罪恶而招致的诅咒和厄运的一部分。记住这个。他的厄运和他的诅咒。永远永远别忘。记住我受的诅咒，你母亲受的，还有你自己将会受的，尽管你还是个孩子。这是每个已经出生的和将要出生的白人孩子会受的诅咒。谁也逃脱不了。’我问：‘连我也免不了？’他说：‘你也一样，尤其是你。’从我记事的时候起，我一直同黑人打交道，了解他们。原先我看见他们就像看见下雨，看见家具、食物或者睡眠。但自那以后，我仿佛第一次发觉他们不是人而是物，是一个我生活在其中的影子，我、我们、整个白人，其他所有的人，都生活在这个影子里。我认为所有的投生世上的孩子，白人孩子，他们一出世，在他们开始呼吸之前，就已经罩上了这个黑影。而且我仿佛在一个十字架形状里看见这个黑影。我仿佛看见这个黑影呈现出十字架的形状，白人婴儿似乎在开始呼吸之前就在挣扎，竭力挣脱这个不仅从上面而且从下面笼罩着他们的黑影，像是个个都伸出两臂在乱挥乱舞，仿佛他们被钉上了十字架。我看见所有的幼婴，已经出世的和还未出世的，列成一长排，个个伸开双臂，被钉在黑色的十字架上。当时我分辨不清那是看见或是梦见的景象。但我感到可怕。我在夜里哭了。最后我告诉父亲，努力说出我的想法。我想对他说我必须逃跑，避开笼罩着我的阴影，否则我会死去。‘你逃脱不了，’他说，‘你必须斗争，站起来。而要站起来，你必须把黑影一同支撑起来。可是你永远不可能把它撑到你自己的高度。’我现在明白了，而这一点是我来到这儿以后才明白的。你想逃脱可办不到。黑种人受到的诅咒是上帝的诅咒，而白种人受到的诅咒是黑人的诅咒，他们将永远是上帝自己的选民，因为上帝曾经诅咒过他们。’”她的声音停止了。横过敞开的长方形的门口，飞舞着闪烁的萤火虫。最后克里斯默斯说道：

“我原想问你一件事，不过现在我自己已经知道答案了。”

她听了并不激动，声音平静地说：“什么？”

“你父亲干吗不把那家伙杀掉——他叫什么名字？沙多里斯？”

“噢。”她说。接着又陷入沉默。门口的萤火虫上下翻飞。“你会那样做，对不对？”

“是的。”他立即答道。这时他知道她正朝着他声音的地方看，好像差不多能看清他的面孔。现在她的声音几乎很柔和，十分平静而又极其镇定。

“你一点儿不知道你父母是谁？”

如果她能看清他的面孔，会发现它阴郁而带沉思。“只知道他们之中有一个是混血儿。像我以前对你说过的那样。”

她仍然望着他，从她说话的声音他能感到。她的声音平静，不带个人情感，感兴趣却没有任何好奇心。“你咋知道的？”

好一会儿他沉默不语。然后他说：“我不知道。”他的话音又停止了。从他说话的声音，她知道他转开了目光，在望着门口。他的面孔阴郁，非常沉寂。然后他动了一下，又讲话了；他的声音这时具有言外之意，忧郁而又带着嘲弄，既一本正经又充满讥讽：“如果我不是的话，他娘的，我没有浪费掉许多时间才怪。”

这下她也似乎陷入沉思，默不作声，几乎屏息静气，却仍然没有任何自哀自怜或追思回想的意味。“我早想到了。我父亲之所以没有杀掉沙多里斯上校，我想是因为父亲身上有法国血统的缘故。”

“法国血统？”克里斯默斯说，“难道有人在同一天把他的父亲和儿子杀死，这个法国人也不发火吗？我猜你父亲准是信奉宗教，也许是个说教者。”

她好一会儿没有回答。萤火虫飞舞着，什么地方传来一声狗叫，声音显得柔和、凄凉、遥远。“我想过这事，”她说，“那时一切都过去了。身穿军装挥动旗帜的杀戮，不穿军装不打旗帜的杀戮，都一个样，在过去或现在都于事无补，毫无益处。都是一个样。而我们是外地人，陌生人，我们是不请自来的不速之客，闯进了他们的领地却抱着不同的想法。我父亲是法国人，半个法国人。许多法国人都尊重别人对自己所出生的国土和人民的热爱，懂得一个人应当按照自己出生的土地所教导的那样去行事。我想这就是答案。”

12

就这样，第二阶段开始了。他仿佛跌进了阴沟。像回顾另一种生活，他回想起她那第一次艰难的男人般的屈服，真够艰苦，真令人生畏，像精神的骷髅摔碎，骨骼折断的声音几乎肉耳都能听见。因此，俯首就擒的一幕成了虎头蛇尾的鲜明对照，像一个苦战到最后战役而终告失败的将军，在战败的第二天突然又刮洗一新，穿上擦去战尘的皮靴，捧起佩刀俯首向对方的军事委员会称降。

阴沟里的污水只在夜晚流动。白天的情形同他们在往日一样。早上六点半他去干活。他离开小木屋时望也不望楼房一眼；晚上六点回家，也不朝它投去一瞥目光。他洗好之后换上白衬衣和带有折痕的暗色裤子，走进厨房就会发现备好的晚餐食品摆在桌上，他坐下便吃；到这时还未同她见面。可是他知道她在屋里，老屋四壁之内黑暗在降临，正在摧垮什么东西，让它随着等待而腐烂。他知道白天她是如何度过的，她的日子与往常没有任何区别；在她的情形，度过白天的仿佛是另一个人。他一整天都在想象，想象她在家里干的事，她会在同一时刻坐在破旧的桌边书写、同黑人妇女谈话或听她们讲述；这些女人从大路的不同方向来到这幢住宅，那些经过多年踩踏的小道像车轮的轮辐般从住宅朝各个方向辐射出去。他不知道她们对她谈些什么，但是他观察对她们朝住宅走近的情形：说不上诡谲，显然带着目的，通常是单独来访，有时也三三两两，系着围裙，头上缠着破旧的头巾，有时肩上披件男人的外套，从呈辐射状的小道上不快不慢地来去。她们在他脑际会一闪而过，他猜想此刻她在干这桩事。现在她在干那桩事想着她本人的时候倒不多。他相信她在白天想他的时候也不比他想她的时候多。到了晚上，在她黑暗的卧室里，她却坚持要喋喋不休地把她一天干的大小事儿告诉他，然后又反过来坚持要他细述一天的情形，像一对情人通常做的那样：迫切而又贪得无厌地要求彼此把一天来的琐碎小事一一形诸言语，而实际上并不感到有任何听的必要。吃过晚饭，他便去她等待的地方。他总是不慌不忙。随着时间的过去，第二阶段的新奇感开始慢慢消减而成为习惯，他会站在厨房门口观赏黄昏降临，也许带着预感和警惕发现，他自己已经选择了一条崎岖荒凉的道路，这条路正等着他去跋涉，他想这不是我的生活，我与这儿格格不入

最初这令他震惊：新英格兰冰河凄厉的狂怒突然遇上新英格兰神圣的地狱火焰。也许他意识到这里面包含着自暴自弃：如饥似渴的迫切心情掩盖着备受挫折的岁月、无可挽回的真实绝望，她似乎想在每夜加以弥补，相信每个夜晚都是人世间最后的一夜，不惜使自己永远沉沦于祖先所在的地狱，不惜生活在罪恶之中甚至污秽之中。她狂热地追求那些象征性的替代语，要求从他嘴里和她自己嘴里讲出来，而且百听不厌。她对有关的禁忌话题和物品显示出孩子般强烈的刨根问底的好奇心，像外科医生那样怀着一种对人体和人体可能性的入迷的孜孜以求的兴趣。白天，他会看见这个孤独地生活了二十年的中年女人面容沉静冷峻，差不多像个男人，毫无女性的恐惧，住在黑人聚居区的一幢孤零零的楼房里，每天花一段时间安详地坐在桌边，静静地为年轻人和老年人写信，以一个兼具牧师、银行家和训练有素的护士的身份，提供切实可行的忠告。

在那段期间（难以称为蜜月），克里斯默斯目睹了一个恋爱中的女人所能显示出的种种形象和情态。她很快就令他不仅震惊，而且惊骇不已，简直给弄得糊里糊涂。她出乎预料地不时大发醋意，搞得他莫名其妙。她绝不可能有过这种体验，也没有任何场合和任何可能的对手让她争风吃醋。他知道她心里对此完全明白。看来，这整个事儿都是她有意而为，凭空臆造，为了达到假戏真演的目的。然而她却若有其事地大发雷霆，深信不疑，一口咬定。开初他还以为是她产生了错觉，闹到第三次上，他想她准是神经出了问题。在耍花招玩把戏方面，她显示出了料想不到的无懈可击的本领。她坚持要指定一个地方隐藏书信和纸条，这地方定在破败的马厩下面的一根空了心的栏杆柱里。他从未看见她去那儿放过纸条，她却非要他每天都去那儿寻找不可，他真去找时信纸果然出现在那儿。他要是不去而对她撒了谎，他会发现她早已设下揭穿他撒谎的圈套；于是她又哭又闹。

有时她写纸条告诉他，到了某点钟才可以去她的屋子；这幢她已孤枕独宿长达二十载的楼房，多年来除了他之外没有任何白人进去过。有整整一周的时间，她非得让他从窗户爬进去会见她，他真的这样做了。有时候，他得找遍整幢黑屋才会发现她躲藏在衣橱间或在空房里，渴望地等待着他，两只眼睛像猫眼般在黑暗中闪闪发亮。她还常常约他在附近的某个灌木丛中幽会，他会发现她赤身裸体或者把身上的衣服撕成碎片，完全沉浸在追求男性的狂热里；她的身体缓慢地扭动，做出各种挑逗性欲的姿势和动作，俨然像佩特罗尼乌斯[20]时代的一位比亚兹莱[21]式的画家笔下的画面。这时她会狂野起来，在闷热的没有墙垣遮掩的半晦半暗的丛林里，她的头发散乱，每一缕发都会像章鱼的触角似的活跃起来，她双手乱舞，嘴里嘘叫：“黑人！黑人！黑人！”

半年之间，她完全腐化堕落了。这不能说是他把她腐化的。他自己的生活尽管有过与众多无名女性的淫乱，倒也合乎时俗，是一种健康的犯有通常罪过的生活；关于腐化堕落的根源，他甚至比她更觉得莫名其妙。事实上，这堕落更像是由她凭空地一手酿成并以此腐化了他。他开始感到害怕，却又说不清害怕什么。可是渐渐地他恍若隔着一段距离在观察自己，像看着一个人被拖进无底的泥潭。他还没有想得这么仔细。这时他所看见的只是一条沉寂的路，崎岖而又凄凉。是的，的确凄凉。他暗自思忖，有时竟喃喃地说出声来：“我最好离开，最好离开这儿。”

然而却有什么挡住了他，像一个宿命论者常常受到阻挡的情形：被好奇心、悲观主义或者纯粹是惰性。与此同时，风骚的游戏不断，他愈来愈深地陷进那些在夜间掀起的惊涛狂浪，也许他意识到这没法逃遁。总之，他留下没走，每夜端详着一个身躯里的两个可怜人儿，像两个灰暗的影子挣扎在晦暗残月之下的黑水深潭的表面，陷入一种或另一种痛苦的深渊。先是第一阶段那个懒动的冷漠而又矜持的人儿，尽管已经变得堕落腐败，却仍然显得有些无动于衷，像是一座攻克不破的堡垒；接着又是另一个人儿，愤愤然否认自己是座攻不破的堡垒，竭力沉入自己营造的幽暗深渊，然而纯贞的身体维持得太久，差不多快要不中用了。他们不时地浮上黑水潭的表面，像两个姊妹拥抱在一起；这时黑潭里的水便会消退流逝。过一会儿，周围的世界又呈现在眼前：房间，墙壁，从窗口传来的夏日昆虫的宁静合唱，四十年来这些窗外一直簌簌有声地扑打着昆虫。这时，她会凝望着他，带着陌生人般的急切而又绝望的神情；而他一边看着她，一边则在暗自诠释她心里的想法：“她想祈祷，但又不知道该如何祷告。”

她开始逐渐地身体变胖。

这一个阶段的结束像前一阶段那样，不是骤然而止，不是一个高潮。它缓缓地渐次融入第三阶段，谁也说不准哪是前者的终点，哪是后者的开端。那是在夏末秋初的时候，像夕阳西下之前的影子，秋天的凉爽和不可更改的秋意提早罩上了夏日；残夏的余威像炉中煤块的灰烬再烁然一闪便消失在秋天里了。这个阶段已经有了两年多时间。他仍然在刨木厂工作，同时已开始贩卖少量的威士忌，干得非常精细，只限于几个谨慎挑选的顾客，而顾客之间互不相识。她不知道这个营生，虽然他把威士忌隐藏在住地，就在牧场那边的树林里接待顾客。很可能她即使知道也不会反对。麦克依琴太太先前不曾对他隐藏绳子提出异议，现在他没有告诉她也许与没告诉麦克依琴太太出于同样的原因。他忆起麦克依琴太太和绳子的事，忆起女招待和给她钱而从未对她说过钱的来历；现在轮到了这位情人，他也没有告诉她有关威士忌的事，这样想来他几乎相信贩卖威士忌并不是为了赚钱，而是因为他命中注定总是要对依从自己的女人有所隐瞒。这个阶段，他有时会在白天远远地看她穿着整洁朴素的衣服在屋后款款踱步，那令人讨厌的悠闲，像长在烂泥塘里只消一碰就会烂掉的臭玩意儿，但她从不朝小木屋或者朝他望一眼。当他想着这个似乎存在于某处的幽暗实体的另一副人格，他仿佛觉得白天见到的这人只是个幽灵，已被那个在夜间呈现的另身姊妹杀害，这幽灵正漫无目的地游动在一向宁静的场所，甚至连哀伤的能力也被夺去。

当然，第二阶段最初的怒涛不可能持久。开始它像奔腾的激流，现在却成了潮水，有涨有退。涨潮的时候，她几乎把他们俩一齐愚弄了。她似乎不知道那只是潮水，很快就会消退，于是她更加气恼，蛮横否认，从而使潮水骤然低落，使他索然无味地作过一番尝试之后两人都没了劲头，少了主意，不知如何办才好。然而她好像明白时间苦短，秋天差不多快要罩到她身上，却又不清楚秋天究竟意味着什么。这仿佛纯粹是本能的感觉：身体的本能和本能地对虚度岁月的否认。然后涨潮消退，像刮过凛冽的北风之后他俩搁浅在洗荡一空的令人厌烦的沙滩，彼此像陌生人似的相互望着，带着失望和责备的目光：他感到疲惫，她则感到绝望。

但是，秋天的影子已经落在她身上。她开始谈到要一个孩子，仿佛本能已经告诉她，现在该是她要么合法、要么抵罪的时候了。她在退潮的时候谈起孩子。最初，每夜总以涨潮开始，似乎白天的时光和不在一起的几个小时所筑起的堤坝已经挡住够多的潮水，至少足以掀起一股激流。但只消一会儿，河水就变得十分微弱，掀不起任何波澜。于是，他带着勉强去她那儿，像个陌生人似的，在去的路上已经想着回来的光景；他会像陌生人那样在她黑暗的卧室里坐一会儿便离开她，当她谈起第三个陌生者[22]的时候。现在他注意到，仿佛是先有预谋似的，他们俩总在卧室里相会，像是名正言顺的两口儿。他不再需要像往日夜晚那样搜遍整个屋子找她，从某个黑房间或荒芜的灌木丛中，发现她赤身裸体、焦急等待地隐藏在那儿；这样的夜晚已经一去不返，正像马厩边那根空柱子再也无人光顾。

那一切都成了过去，那些场面，那些精心扮演、沾沾自喜、无端争风吃醋的诡谲场面。但现在她要是有所风闻的话，倒真有理由感到嫉妒了。他几乎每个星期都外出，对她说是去办事。她不知道这些差事把他带到了孟菲斯，他在那儿背叛了她，花钱与别的女人鬼混。她被蒙在鼓里。也许她处于目前的阶段不会相信，也听不进提供的证据，根本没有去操那份心。因为这时，她已经习惯夜里大部分时间醒着躺在床上，第二天下午再补足睡眠。她没有生病，不是身体上的原因。她从未这样健康过，胃口好极了，比她一生中最壮的时候还要重三十磅。使她睡不着的不是身体的毛病，忧扰她的因素来自户外的黑夜、大地和日益消亡的夏天。有的事令她感到恐惧和害怕。她本能地确信自己不会受到损害；它也许会压倒她，彻底地暴露她，但她不会受到损害。相反，她会得救，生活会照此下去，甚至境况会变得更佳，会少去一些恐惧。而真正令她感到恐惧的是她并不想获得拯救。“我还不准备祈祷呢。”她说出声来，平静地直直地躺着，两眼睁得大大的。周围一片寂静，月光如水，泻进窗扉，充盈了整个房间，带着清冷的凉意和不可挽回的无限懊悔。“现在可别逼我一定要祈祷，亲爱的上帝，让我遭受诅咒的时间长一些，再长一些。”她仿佛看见自己的整个身世，那些饥渴的岁月像一条灰暗的隧道，就在那不可更改的另一端，她的胸脯袒露在那儿像耻辱一般无法磨灭；而这只是三年前的事，她曾像贞女般感到难堪，像被钉在十字架上一样感到痛苦。“还不到时候，亲爱的上帝。还不到时候，亲爱的上帝。”

因此到了现在，当他消极冷淡像是完全出于习惯地到她那儿，她便开始谈到孩子。最初她不带个人情感地泛泛谈论有关孩子的问题。也许这纯粹是女性本能的狡猾和转弯抹角所致，也许不是。总之，过了一段时间他才颇为震惊地发觉，她在认真地谈论这事，像确有那种可能，像一种实际可行的想法。他立即说：“不行。”

“为什么不行？”她问。她揣测地望着他。他的思绪很快，想着她想要结婚。目的就在于此。她并不比我更想要孩子“这完全是个圈套，”他想，“我早该明白，料到这个。一年之前我就应当离开这儿。”可是他害怕对她这样直说，怕让“结婚”这个词说出声来，出现在他们中间。他想：“她可能还没想到这个，弄不好我反会把这想法装进她脑子里。”她注视着他，问道：“为什么不行？”这时他心头一闪亮为什么不呢？那将意味着你后半生轻松自在，得到保障。你再也不用流浪。按目前情况，你满可以同她结婚接着他又想：“不。要是我现在让步，就是否认自己度过的三十年，否认三十年的经历使我选择的道路。”他说：“如果咱们想要孩子，我想两年前就该有了一个。”

“那时咱们并不想要。”

“现在同样不想。”他说。

那是九月间的事。过了圣诞节不久，她对他说怀孕了。不等她说完，他就断定她在撒谎。他发现自己三个月来一直在等她说这话。可是当他瞧着她的面容，他明白她没撒谎。他相信她自己也明白没有。他想：“终于到了这天。现在她要说：结婚。不过我至少还来得及先逃出这幢住宅。”

但她并没有说。她安静地坐在床沿，双手放在膝头，她那沉静的新英格兰人的面孔略微埋下。仍是那副老处女的形象：颧骨高突，瘦削长形，几乎同男人的脸型相似；但对照之下，她肥胖的身躯比任何时候都更像一头膘肥肉嫩的动物。她说，带着沉思的语调，洒脱而又不带个人情感。“我豁出去了，就算生个黑崽子也无所谓。我会很高兴看见孩子像父亲和加尔文的面孔。现在是你逃跑的好机会，如果你打算逃走的话。”但是她仿佛不在听自己讲话，也不希望这些话具有任何确切的意思：在苟延残喘的夏日的返照回光之上，半死不活的秋天不知不觉地已经降临了。“现在整个事情完了，”她暗自思忖，“了结了。”剩下的唯有等待，再等一个月过去就会明确。她曾经听一个黑人妇女说过，必须过了两个月之后才会经常有感觉。还得再等一个月，她老注视着日历。为了记清楚，她在日历上画了个记号，这样就不会出错了；她守在卧室窗边，看着这一个月完结。开始出现霜冻了，有些树叶在逐渐变色。日历上标明的那天来了又过去，她让自己再等一个星期以便加倍地证实。她并不因为没有出乎预料而感到高兴。她平静地出声说道：“我怀上小孩儿了。”

“我明天就走。”就在当天他暗暗对自己说道。“星期日离开，”他盘算着，“我要等着领取一周的工钱，然后一走了事。”他开始盼望星期六到来，筹划着该去什么地方。那一整个星期他都没见到她。他期待着她会请他去一趟。无论是进入或离开小木屋，他发现自己总回避朝那幢楼房瞧，这同他到小木屋住下的第一个星期内的情形一样。他全然没有见到她，只是常常看见黑人妇女穿着不成式样的抵御秋寒的衣服沿着常走的旧道来往进出她的房屋。这就是他见到的一切。星期六到了，他却没有走。“顶好尽量多挣些钱，”他想，“要是她不急于赶我走，我自己干吗着急呢。下个星期六再走。”

他继续留下了。天气仍然很冷，看似晴朗却充满寒意。小木屋透风，每当他上床钻进棉毯便想到楼房里的卧室，生着火，床上多的是被子，棉绒被子。如此接近自哀自怜他有生以来还不曾有过。他想：“她起码得再送我一条毯子。”也许他自己得买一条。可是他没买，她也没送。他等待着，仿佛觉得等了好长一段时间。然后二月的一天晚上，他回屋后发现帆布床上有一张她写的纸条。没有几个字，几乎是一道命令，叫他当晚到她屋里去。他不感到奇怪，从未遇见过女人找不着别的男人相伴而到了一定时候能不回心转意的。现在他却明白，明天就该离开。“这就是我一直在等待的日子，”他想，“我一直等着接受报复。”他换了衣服，把面也刮光了，毫无意识地把自己打扮成了一个新郎。像往常那样，他在厨房发现桌上为他摆好了食品，他没上她那儿去的整段时间，每天都是如此。他吃完饭后朝楼上走去，不慌不忙。“咱们有整晚的时间，”他想，“明天晚上，后天晚上，当她发现小木屋里空无一人，那就够她细想了。”她坐在壁炉前面。他进去时她连头也没转动一下，只叫道：“把那把椅子带过来。”

第三阶段就是这样开始的。这比起前两个阶段来更令他一时摸不着头脑。他原以为会见到渴求的表示，一种巧妙的道歉，或者没有任何道歉的表示，只是沉默不语需要他去亲昵。他甚至做好了这样去做的准备。可他发现的却是一个陌生人，她以男人般的沉着坚定掀开他的手，当他在迷惑绝望之余最终伸出手去摸她的时候。“得啦，”他说，“如果你有啥话要告诉我。咱们常常在那事儿后谈得更融洽。那不会损伤胎儿的，如果你一直担心的就是这个。”

她只用一句话就把他留下了：“你有没有意识到你在浪费自己的生命？”他第一次正视她的面孔，目光落在那张冷漠、疏远而狂乱的脸上，他坐在那儿像一块石头似的望着她，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费了不少工夫才理解到她的意思。她根本没有看他一眼。她坐在那儿直盯着火苗，面容冷淡沉静，陷入沉思，像对一个陌生人那样同他谈话，而他却听着，愤怒而又惊讶不已。她要求他接受她所有的公众事务——通信和定期的巡访，还有那些黑人学校。她如数家珍似的向他详尽地阐述了这个计划，而他愈听愈火，越发迷惑不解。他将要全权负责，而她愿意充当他的秘书、助手：他俩将一起去巡视那些学校，一起拜访黑人家庭；他听着，尽管心里气恼却明白这个计划荒唐透顶。可是映着宁静的火光，她沉着的侧面却始终严肃镇定，活像画框里的一帧肖像。当他离开的时候，他记得她压根儿没提起将要出世的孩子。

他不大相信她神经失常了，以为那是由于她怀有身孕的缘故，同样他相信这也是她不让人碰她的理由。他竭力同她争辩，但如同面壁而谈，她一声不吭，没有半点反响，听完之后她又用那冷淡平板的语调把刚才的话重述一遍，似乎他什么也不曾说过。最后他起身离开，甚至不知道她是不是意识到了他已经不在那儿。

之后两个月里他只见过她一面。他按自己日常的惯例行事，现在根本不靠近那住宅一步；同当初去刨木厂干活时一样，他进城去用餐。但他初次去干活那阵子，他没有必要在白天想她，几乎从未想到过她。现在他却情不自禁地想到她，她的影子老浮在他的眼前，他差不多像是亲眼看见她待在那幢住宅里，耐心地等待着，无法逃遁，古怪而又疯狂。在第一阶段里，他好像站在一幢房屋外面，地上覆盖着白雪，他竭力想进入屋内；到了第二阶段，他身在一个坑底，又闷热又黑暗；而今他却站在一片平原的中央，既没有房屋也没有白雪，连一丝儿风都没有。

现在他开始感到害怕，迄今为止，他总感到迷惑不解，灾祸临头，命运注定。现在他有了个伙计帮他贩卖威士忌：一个名叫布朗的陌生人，早春的一天出现在刨木厂要求找活干。他明知道这人是个傻瓜，但当初他想：“至少他还没傻到不能照我的话去办的程度，用不着他自己动脑筋。”后来他才暗自思忖：“我现在明白了，傻瓜傻在没本事拿定甚至是自己的好主意。”他接纳布朗是因为布朗是个陌生人，性情活泼，叫他干啥就干啥，个人没有太大的胆量；他明白在精明能干的人手下，一个懦夫会在自身的限度内变得对任何人相当有用，除开他自己。

他感到恐惧的是，布朗也许逐渐会知道那幢住宅里的女人，他那谁也说不准的傻劲头兴许会引出不可收拾的局面。因为他一直在回避她，他担心那个女人会在某天晚上冒冒失失地闯进小木屋。从二月以来他只见过她一次。那是他去找她，对她说布朗要来小木屋跟他一起住。那是一个星期日，他去叫她，她走到他站立的屋后游廊，静静地听他陈述。然后她说：“你不必这样做。”他当时不明白她的意思，事后才突然闪过一个念头，这念头完完整整，像印刷在纸上的字句她认为我带布朗来是为了回避她。她相信我以为有了布朗住在一起，她便不敢到小木屋来，这样，她就只好不再打扰我了

因此，他深信是自己使她有了这种想法，于是把自己的信念和对她可能出现的举动的恐惧放在心上。既然她已经产生这种想法，他相信布朗的存在不仅挡不住她，反而更会刺激她、引她到小木屋来。一个多月的事实表明，她一直不动声色，没有采取任何行动，他相信现在她什么事都会干得出来。于是晚上他也老躺着不能入睡了。但他在苦苦寻思：“我得采取点行动，确实有我可以采取的行动。”

因此他总是耍花招避开布朗，自己先回到小木屋。每次他都以为会发现她等在那儿。但回来后却看见小屋空无人影，于是想到枉自着急撒谎赶了回来，想到她成天独自闲散在屋里百无聊赖，除了琢磨该立即同他决裂或是再折磨他一段时间，想着这些他心头真有点儿鬼火直冒却又无可奈何。按通常的情形，他不会在乎布朗是不是知道他们之间的关系。他的气质里绝无对女人脉脉含情或大献殷勤的骑士精神，他只讲求实际，满足需要。要是杰弗生镇上的人个个都知道他是她的情人，他也会毫不在乎；他所关心的是，不能让任何人动了揣测他在那儿的私生活的念头，因为那儿有他隐藏的威士忌，每个星期他能赚上三四十美元。这是原因之一，另一个原因是虚荣心。他情愿一死或遭杀害也不愿让任何人，另一个男人，知道他俩之间的关系变到了什么状况；知道她不仅彻底改变了她自己的生活，而且正急于改变他，企图把他变成一个介乎隐士与黑人的传教士之间的人物。他相信布朗一旦知道其一，必然获悉其二。因此，他得耍花招说谎话匆匆赶回小木屋，但等他把手扶在门上，记起刚才的匆忙，发现这样做毫无必要却又不得不防，便更加憎恨她，火冒三丈，可又别无办法。然而后来的一天傍晚，他开门却发现帆布床上果然有张字条。

他一进门就看见它，白纸条，引人注目，全然像个谜似的摆在暗色的床毯上。他不假思索，相信自己知道字条的内容会产生什么结果。他不感到焦急，反而觉得放心了。“现在事情过去了，”他想，甚至还没拾起那张折叠的纸条，“现在又会回到以前那样，不再谈什么黑人和婴孩。她已回心转意，打消了念头，意识到再像那样谈下去不会有什么结果。现在她明白了，她所缺少的、所需要的是一个男人。她晚上需要男人，这个男人白天在干什么无所谓。”这时他应当觉察到自己没有离开的原因，应当明白他已经被这张尚未展开的小方纸条紧紧捆绑，这纸条有如铜锁铁链一般厉害。可是他没有想到这点。他只是又一次发现自己面临希望和喜悦。不用说，现在彼此会更加心平气和，两人都愿意如此，而且现在该他占优势。“尽管有那些风骚的荒唐事儿，”他想，手里仍然捏着那张尚未打开的纸条，“尽管有那一切该死的荒唐事儿，她仍然是她，我仍然是我。而现在，那一切该死的荒唐事儿都过去了。”他想着今晚两人会对那些事儿一笑置之，在两人干过那事儿之后，又会小声地交谈和嬉笑，笑那整个事儿，相互嘲弄，最后皆大欢喜。

他没有展开纸条，原封不动地把它放在一边，然后去洗脸刮面，换衣服，同时轻松地打着口哨。他还没有穿戴好布朗就回来了。布朗说：“嘿，瞧呀，瞧呀。”克里斯默斯一声不吭，正在对着钉在墙头的那块镜面残片结领带。布朗站在小木屋中央，年轻瘦长的个儿，穿着污秽的工作服，黝黑的眉目清秀的面孔，射出好奇的目光。他嘴角边现出一条细长的伤疤，白花花地像挂着一线唾沫。隔了一会儿，布朗说：“看来你要到啥地方去。”

“真的吗？”克里斯默斯说。他没有回顾，他的哨声单调而又真切，在吹着一支忧伤的黑人小调。

“你要去赚钱我有什么好说的，”布朗说，“看你差不多已经准备好了。”

克里斯默斯回头看了他一眼：“准备好了什么？”

“你不是正要进城吗？”

“我什么时候说过要去？”克里斯默斯反问道，他转回身对着镜片。

“噢，”布朗说，瞧着克里斯默斯的后脑勺，“唔，那么我猜你是去办私事。这地方晚上够冷的，躺在湿地板上，下面除一条薄薄的毯子，啥也没有。”

“是呀，不是吗？”克里斯默斯说，吹着口哨，心驰神往，不慌不忙的样子。他转身捡起外套穿上，布朗仍在注视他。他走到门边，说了声“明天见！”门没有在他身后关上。他知道布朗正站在门口瞧着他。但是他不打算掩盖自己的意图，径自朝楼房走去，心想：“让他瞧吧，想跟来就让他跟。”

厨房的餐桌上已为他摆好食品。就座之前他从口兜里掏出那张尚未打开的纸条来放在食盘旁边。纸条没有卷折，没有加封，自然地散开来像是执意地邀请他读读。但是他仍然不瞟一眼。他开始吃饭，从从容容地吃着。快吃完的时候，他突然抬起头倾听。接着他起身走到刚才进入的门口，像猫一般没发出任何声响，猛然把门拉开。布朗就站在门边，面孔靠近门板，门板刚才所在的位置。灯光照到布朗脸上，显露出一副孩子般全神贯注的神情，被克里斯默斯瞧见时变得不胜惊讶，然后面孔又恢复常态，往后退缩了一点，布朗的话音小声而又快活，谨慎而又诡谲，像他早已同克里斯默斯心照不宣，十分默契，不用询问也不必等着看个究竟，完全出于他对自己伙伴的忠诚，出自于对与整个女人相对的抽象概念“男人”的偏袒。“好哇，好哇，好哇，”他说，“原来这就是你每天晚上打野食的地方。就在咱们门前，你会说——”

克里斯默斯一声不吭便给他一巴掌。这一掌打得不重，因为布朗早已天真快活地往后退，正在窃笑。这一巴掌中断了他的笑声，他迅速往后弹回，从灯光照见他的地方消失，退入了黑暗；他的声音仍然不高，从黑暗里传来，即使此刻他也无意妨碍他的伙伴的好事儿，但这时声音变得紧张，带着惶恐和震惊：“你想揍我！”相比之下，布朗的身材高大一些，在对方沉着冷静的追逼面前，只见他瘦长的身影仓皇逃窜，踉踉跄跄地后退，巴不得遁入地下不见踪影。又传来布朗的声音，高昂而又充满惊慌和恫吓：“你敢揍我！”他转身之际肩膀上挨了一拳。他拔腿就跑，跑了一百码之后才放慢脚步，回过头来看看。这时他停步转过身子说道：“你这该死的可耻的胆小鬼。”说话的语气踌躇不定，说完又立即扭回头去，仿佛他的声音比他想说的更大声，更响亮了些。没有声音从楼房里传出，厨房门又一次关闭，门上重又黑魆魆的。布朗略微提高声音：“你这该死的可耻的胆小鬼！我要叫你明白你是在戏弄谁。”周围没有引起任何回响。天气寒冷，布朗转身走向小木屋，一路上独自咕咕哝哝。

克里斯默斯再次进入厨房后，甚至连摆着那张他还没读的纸条的桌子也不瞟一眼。他穿过通往楼房的门，朝楼梯走去。他开始上楼，步子不快。他一步步地往上走，现在能看见卧室的门了，门下漏出一线光亮，炉火的光亮。他继续稳步向前，把手搭在门上。门开了，他却呆呆地站着不动。她坐在一张桌子旁边，照在灯光之下。他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穿着他所熟悉的朴素衣服——看上去像是为男人缝的，为一个不修边幅的男人。衣服上方他看见一头开始灰白的头发，梳向后面，胡乱地打成个结，丑陋不堪，像病树枝干上长的树瘤。这时她抬头看了他一眼，他发现她戴了一副从未见过的钢架眼镜。他站在门口，手仍然扶在门把上，凝然不动。他仿佛能听见自己体内的声音你应当先看看那张纸条，你该先读一遍心里想着：“我要采取行动。我得采取行动。”

他仍然听见体内的声音，当他站在那张散乱地摆满各种公文的证件的桌边，她坐在那儿头也不抬。他一面听着她冷淡沉静的声音，一面重复着她讲述的那些大词大句；与此同时他俯视着那堆散乱的莫名其妙的公文证件，思绪飘浮游动，弄不清这份文件的含义，那份文件的用途。“上学去。”他嘴里重复道。

“是的，”她说，“学校会接收你。无论哪所学校都会。由我付钱。你可以从它们之中选择任何一所。我们甚至不用花钱。”

“上学，”他的嘴说道，“黑人学校。我。”

“是的，那之后你就可以去孟菲斯。你可以到皮布尔斯的事务所学法律。他会教你律师业务。然后你就能接管所有的法律事务。所有这些，他所做的一切，皮布尔斯做的。”

“然后到一家黑人律师事务所去学律师业务。”他的嘴说道。

“不错。那时我将把所有的事务交给你，所有的钱财，全部一起。这样，当你自己需要花钱，你可以……你会知道如何办；律师懂得如何办理，于是……你会帮助他们摆脱黑暗，谁也无法控告或指责你，即使有人发现……即使你不归还……但是你能够归还款项，谁也不会知道……”

“可是上黑人学院，去找黑人律师。”他的声音说道，声音不高，甚至不带争辩的意味，只是提示证实。彼此谁也不看谁，他进屋之后她还不曾抬起过头。

“告诉他们。”她说。

“告诉黑人，说我也是个黑人？”这时她瞧着他，面容非常沉静，显出一副老态龙钟的面孔。

“是的。你必须那样做。他们才不向你索取费用，记在我的账上。”

这时，他仿佛突然命令自己的嘴说道：“住嘴。别再胡说八道！听我说。”他俯身过去。她没有动。两人的面孔相隔不到一米远：一张面孔冷漠，死一般苍白，痴迷，狂热；另一张呈羊皮纸色，嘴唇噘成一个无声而严厉的咆哮形状。他轻声地说：“你老啦。我以前从未注意到。一个老婆子，头发都灰白了。”她立即用扁平的手打了他一巴掌，身体的其余部分俨然未动。她这一掌只发出低微的声响，而他接着出手，那声音恰似前一巴掌的回音。他这一击用的是拳头，然后像一股长风，他唿唿地把她拖下椅子，抓起她，让她正面对着他，一动不动，她冷峻的脸上毫无动静，他终于明白，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你没有怀什么小孩，”他说，“从来没有。绝没有过这回事，只是你老了。正是由于你老了，该你不走运，现在再没有任何用处了。你的一切就坏在这上面。”他放开她，又给了她一拳。她倒在床上，缩成一团，仰面看着他，他又揍她的面部；站在她上方，他又对她说起那些她原先十分喜欢从他嘴里说出的话，她以往常常声称她能领会那些喁喁低语，猥亵字句，轻摸爱抚。“说到底，你已经老朽了。完全不中用了。彻底完蛋了。”

她躺在床上，侧着身，转过头望着他，嘴边流着血。她说：“也许最好咱们俩都死了才好。”

他一开门就看见床毯上放着纸条。这时他走过去拿起就展开。现在他忆起在空栏杆柱里藏放纸条的事像是他听说过的传闻，发生在他未曾经历过的另一次生命中。现在写字条的纸张，用的墨水、形式和式样与往常同出一辙。纸条向来不长，现在自然更短了。然而现在的纸条再也不能唤起不言而喻的期待，无法备述的无限乐趣。现在写的比格言警句更简短，比命令更强硬有力。

他的第一个反应是不去，相信自己敢于不去。但接着他明白不敢不去。可现在他不再更换衣服，穿着汗渍的工作服，踏着五月的黄昏走进了厨房。桌上现在不再为他摆放食品了。有时候他走过桌边会瞧上一眼，心想：“我的上帝，曾几何时，我安静地在这儿坐下吃过饭。”但他记不清了。

他继续往前走，进了楼房，登上楼梯。他早已听见她的声音。他愈往上爬，声音愈大，直到走到卧室门前。门关着，别上了门闩；从门的另一边传出持续的单调的声音。他分辨不出字句，只是一连串的单调的声音。他没有勇气去分辨那些字句，不敢让自己去弄清她在干什么。于是他站在那儿等候，隔了一会儿，声音停止了；她来开门，他走进屋里。他经过床边时往下看了看床边的地板，仿佛可以辨出双膝跪过的痕迹，他像看见了死神一样，立即转过目光。

看来，还不准备把灯点上。他俩都不坐下。同两年前一样，他们站着谈话；站在昏暗之中，她的声音重复已讲过的旧事：“……那么，不去上学，要是你不愿去……不去也行……你的灵魂。赎罪……”他冷漠地站着不动，等她把话讲完，“……地狱……永远，永远……”

“不。”他说。她静静地听着，他们彼此都知道对方并不信服，但谁也不让步；更糟糕的是，还不让对方安宁；他甚至站在那儿不走。他们还会在静寂的黄昏里站立好一会儿，黄昏里仿佛充满了直接从他们体内生出来的往日罪过与欢乐的无数鬼魂，他们相互看着彼此都凝滞不动的渐渐黯淡的面孔，已经疲惫不堪却又顽强不屈。

然后他才离开。刚一走，背后的门还未关拢闩上，他又听见她的声音，单调冷静，带着绝望的调子，究竟在说什么或在对谁诉说，他既不敢问津也不敢揣测。于是，就像三个月之后，他坐在八月之夜的荒芜花园的阴影之下，听见两英里外法院大楼上的时钟敲响十点，然后又敲响十一点，他冷静地自相矛盾地确信，他是自己并不相信的宿命论的软弱奴仆。他喃喃自语我早该动手了已经在后悔前事我早该动手了。她自己也这样说过

那是她两天前的晚上说的话。他发现纸条便去她那儿。随着他一级级地登上楼梯，那单调沉闷的声音愈来愈响，比往日更响亮更清晰。等他爬完楼梯，一看便明白了。这次门敞开着，他进屋时她仍跪在床边没有起身。她纹丝不动，声音也没停。她的头没有低下，面孔扬起，差不多显露出骄傲的神色，她一本正经的凄凉态度也成了骄傲的一部分，在薄暮中她的声音听来安静平稳，很有克制。她祈祷完一段之后似乎才发觉他已进屋。这时她侧过头说：“同我一起跪下。”

“不。”他说。

“跪下，”她说，“你自己甚至不用对上帝祷告。跪着就行，就做第一步。”

“不，”他说，“我要走了。”

她没有动，抬头望着他，说道：“乔，你留下行吗？连这你也不肯？”

“好吧，”他说，“我留下，可是得快一点。”

她继续祈祷，轻声细语，带着那凄凉的骄傲神情。他早教过她一些象征性的替代词语，有必要使用它们她就用上了，她脱口而出，毫不犹豫，向上帝祷告的情景好像上帝就在房内，同另外两个人在一起。她讲到她自己，讲到他，像是在讲别的两个人；她的声音低沉单调，没有邪念情欲。讲完之后她轻轻地起身。他俩在薄暮中站定，面对着面。这一次她连先前的问题也不再问，他也用不着回答。隔了一会儿，她静静地说：“那么只剩下一件事可做了。”

“只剩下一件事可做了。”他说。

他坐在一处灌木丛投下的浓影里，听见远处的时钟最后一响停止了，消失了；他静静地想着：“现在一切都完结了，都了结了。”这是两年前在那些荒唐撒野的某天晚上他追上她、发现她的地点，但那是在另一段时间，另一种生活中。现在，周围一片沉寂，肥沃的土地冷冰冰的，令人喟叹。黑暗里充满声音，来自他所经历过的所有岁月的无数声音，整个往昔像是一个扁平的模式。这模式往前延伸，明天晚上，所有的明天，都将是这个扁平体的一部分，再往前延伸……想到这个，他不禁暗暗感到震惊：延伸下去，无数的重复，大同小异，因为明天的未来与明天的过去都同属一个模式。钟声停息了，时间到了。

他站起身从浓影里走出来，绕过楼房进入厨房。楼里一片漆黑。他一大清早出来还没有回过小木屋，不知道她是不是又留了纸条，是不是期待他去。然而为了不弄出声响，他没有先回去看看。他似乎没想到睡觉，也没考虑她是不是睡了。他稳步地登上楼梯，走进卧室。刚一进屋，她就从床上说话：“把灯点燃。”

“不需要光亮。”他说。

“点灯。”

“不。”他说，他站在床边，手里捏着剃刀，但刀身还未拉开。她不再吭声，这时他却仿佛不自觉地在移动，移向桌子。他把手里的刀放在桌上，摸到灯划燃火柴。她在床上坐起，背靠在头板上。她在睡衣上面披了条围巾，拉下遮住胸膛，两条胳膊交叉在围巾上，手掌却隐藏不见。他站在桌边，两人相对望着。

“你愿不愿意同我一起跪下？”她说，“我不求你。”

“不。”他说。

“我不求你。不是我要求你。同我跪下。”

“不。”

他俩对望着。她说：“乔，最后一次吧。我不求你，记住这个。同我跪下。”

“不。”他说。这时他看见她的双臂松开，右手从围巾下伸出来，握着一把老式的单响撞针左轮手枪，几乎同一支小型步枪一般长短但更为笨重。可是枪、握枪的手和胳膊投在墙上的影子丝毫没有摇晃，枪影和手影阴森可怕，翘起的撞针恐怖而邪恶地往后扬起，像条毒蛇昂起的头；枪举着一动不动。她的目光也毫不动摇游离，同黑色枪口的管圈一样稳定。但目光里没有狂热，没有怒火，而像所有的怜悯、绝望和信念那样安详镇静。可是他没注视它们，只看着墙上的枪影。他正看着，翘起的撞针影子突然一跳。

他站在大路中央，举起右手正面迎着逼近的汽车的探照灯光，实际上并没料到它会停下。然而它停了，发出一声吱嘎滑溜的声响，几乎令人发笑。一辆小车，又老又陈旧。他走近车前，车头的灯光照映出两张年轻的面孔，像飘过两只浅色的惊呆的气球，靠近的一位是个姑娘，怯懦地缩成一团，面如土色。但克里斯默斯这时没注意到，他问：“搭一下你们的车怎么样？搭多远算多远。”他们没有吭声，木呆呆地望着他，带着他没有觉察的困惑古怪的恐怖神情。于是，他开了门钻进车内后座。

他一上车，车内的姑娘就开始压抑地呜呜咽咽，过一会儿恐惧获得勇气后哭声才会更响亮。车已经开动，像在往前跳跃，开车的男青年双手不离驾驶盘，也没有侧向姑娘，只是小声地说：“别哭！嘘！这是咱们唯一的机会！现在别哭好不好？”克里斯默斯也没听清这话。现在他靠背坐着，全然没有意识到前座的人处于极端恐怖之中。他只是偶尔觉得有些奇怪，这小车干吗以近乎不顾一切的速度行驶在狭窄的乡间道上。

“这条路往前还有多远？”他问。

年轻人把城名告诉了他，这恰好是三年前那天下午他初到杰弗生镇时那个黑人小孩说的同一名字。年轻人的声音干涩轻飘，问道：“你要去那地方吗，头儿？”

“行吧，”克里斯默斯说，“是的，是的。到那儿就行，很合我心意。你们是不是去那儿？”

“当然啰，”年轻人说，还是那轻飘平板的调子，“你说哪儿都行。”他身旁的姑娘又开始压抑地低声呜咽，像头小动物在呻吟；男青年又朝她发出嘘声，一边直视前方，小车飞快地跳跃向前。“嘘！嘘——嘘！嘘！”可是，克里斯默斯仍然没有注意，映着车灯他只看见两个年轻人的头僵直地朝向前方，道路像条带子晃动着直往后消失退去。然而，无论对他俩或疾速消失的道路，他都没有好奇心；那青年显然对他讲了好一会儿话，他甚至都没留意；他不知道他们已经行驶了多远或者现在到了什么地方。那青年的话语现在放得很慢，一再重复，似乎在精心挑选每个字，为了适应一个外地人的耳朵，讲得又慢又清晰：“听我说，头儿。我要在这儿前方转弯上坡。上条近路。一条更好走的近路。我要上近路。上了近路就好走多了。这样咱们可以快些到那儿，明白吗？”

“行。”克里斯默斯说。小车继续跳跃前进，在拐弯处颠晃了一下便奔上山坡，接着又飞驶而下，大地仿佛在他们脚下陷塌一般。路旁柱子上的邮政箱映入灯光又一晃而过。他们不时驶过一幢漆黑的住房。那青年又讲话了：

“好，这就是我刚才告诉你的近路。就在这儿。我要开上去，但这并不是说我要离开大路。我只是要抄段近路再上条好走的路。明白吗？”

“行。”克里斯默斯说。然后他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你们准是在附近住吧。”

这时姑娘开口了。她在座位上转动了一下，瘦小的脸苍白，布满忧虑和无名的恐惧，一副吓得没命的样子。她叫道：“我们就在这儿住！我们俩都在！就在那边不远！我的爹和几个兄弟——”她的话音骤然停止，克里斯默斯瞧见男青年的手啪地捂上了她的下脸部，她双手抓住他手腕，与此同时她被闷住的声音在他手掌下哽噎咕哝。

“行啦，”他说，“我在这儿下车。你可以让我在这儿下。”

“现在成了！”那位青年叫道，声音尖细，满腔怒火，“你快别出声——”

“停车，”克里斯默斯说，“我不会伤害你们哪一个，只想下车。”车又带着突然的一声吱嘎停住，但引擎仍然发动着，不等他下车站稳脚跟，车便继续冲向前去；他只好跟着向前跑了几步才获得平衡。当他这样做时，一个笨重的硬东西撞在他肋部。车继续疾驰，霎时车身变得模糊，从车内飘来姑娘的尖厉哭声。随后车便无影无踪，只剩下一片黑暗，扬起的尘土纷纷落下，映着夏夜的星空，周围复归于寂静。撞他的家伙给了他着实一击，然后他发现它就系在右臂。他抬起手一看，原来是那支老式的笨重手枪。他不知道自己带着枪，完全不记得曾经拿起它或者为什么要拿。但这下他猛然明白了。“我刚才是用右手向汽车打手势的。”他回想，“难怪她……他们……”他右手往后一扭，手枪回到原位。这时他停下来，划燃一根火柴，借着火柴短暂微弱的亮光仔细察看手枪。尽管火柴光亮转瞬即逝，他仿佛仍然看见这支上了弹药的双膛老式枪：一膛的撞针已经落下，可弹药没有炸，另一膛的撞针还未下落，但已作好下扣的准备。“一枪为我，一枪为她。”他说。他挥起手臂一扔，听见手枪穿过灌木树丛的响声，然后周围又归于一片沉寂。“一枪为她，一枪为我。”

13

乡里人发现大火之后五分钟，人们便开始聚集。其中有的人正赶着马车进城度周末，也停下来观看，更多的人则从周围邻近一带步行而来。这是一个黑人居住的地带，稀疏的小木屋，单薄贫瘠的土地，平时一支警卫搜查队要来梳上一遍也难找到十个人，包括男女老幼在内；然而这时，仿佛从天而降，不出半个钟头便汇集了一堆又一堆的人群，有的独个儿来，有的一家子出动。还有的从城里开着汽车，一路哇哩哇啦地飞驶赶来。其中包括本县法庭的司法警长——一个身材肥胖、神情潇洒的人，头脑顽固而又机灵，一副乐善好施的样子——他推开那些围观摊在床单上的尸体的人们，这些人带着呆滞的孩子般的惊讶神色瞧着，正像成年人在端详自己的不可更改的摄像那样。人群中也有偶然南下的北方佬，南方的穷白人和短时在北方住过的南方人，他们个个都相信这是桩黑人干的匿名凶杀案，凶手不是某个黑人，而是所有的黑种人；而且他们知道，深信不疑，还希望她被强奸过，至少两次——割断喉咙之前一次，之后又一次。警长来到尸体跟前亲自察看了一番，然后叫人抬走，不让这悲惨的尸体暴露在众人的眼前。

这样一来，除了摊放过尸体的地点和大火，再没有什么可供人们观看的了。过一会儿，谁也记不清刚才摊尸的床单摆放过的位置、盖住的地面；这样，供观看的便只剩下大火了。于是人们观看大火，带着同样呆滞惊骇的凝视目光，这目光仿佛直接来自知识起源的古老发臭的洞穴；他们好像从未看过死亡、从未观看过大火似的。不一会儿，消防车雄赳赳地开来现场，一路呐喊着，吹口哨，敲铃子。崭新的车身漆成红色，带有金色的饰边，配备有一副手拉警报器和一个音调宏亮的金色铃子，威风凛凛，十分神气。车上还站着没有戴盔帽的男人和年轻小伙子，他们把着扶手任车飞驰，凛然不惧。车上装备有自动升降梯，用手一按就会立即升得老高，像是可以折叠的大礼帽；只不过现在没剩下可以供它们升高的目标了。车上还整齐地盘绕着没有用过的皮水管，令人想起大众杂志上电话托拉斯登的广告；可是这时既没有东西把它们支撑起来，也没有水从皮管里流过。于是，车上那些没戴盔帽的扔下了柜台桌边的工作赶来的男士纷纷跳下车，包括那位拉警报器的人，他们也加入观看，被人领着看了在几处不同时候摊放过床单的地点；其中有几位的口兜里装着手枪，他们便开始查找肇事凶手。

然而没有谁可查访。她如此平静地度过了一生，向来只专注于自己的事务，她在这个城镇出生长大，至死仍是个外地人、外来者；她死时馈赠给这个县城的是一场惊讶和义愤。尽管她最终为人们提供了一场激动人心的大火场面，几乎可说是一次罗马式的节日盛会，人们还是饶不了她，不让她死后得到平静与安宁。不能因为这个。安宁哪是经常可以得到的呢。于是人们熙熙攘攘，挤做一团，相信这场大火，这次流血，这个仿佛是三年前早已死去的人，现在又重新活了过来，都在一起嚷着要进行报复，而不相信开始沉寂下来的火焰和已经僵硬了的尸体都肯定无疑地表明了房屋已毁、人已丧命，无论怎样报复也是枉然。不能因为这个。既然对她的死亡的看法已确信无疑。货架上橱柜内塞满熟悉的货品有什么可取的呢，主人进货不是为了欣赏或者得到拥有它们的兴趣，而是为了招徕顾客，让他们以为划算而买去，否则主人会常常陷入沉思，既对那些尚未卖掉的货品大为不满，又对那些具有财力购买它们却不肯花钱的顾客感到愤怒，甚至感到绝望；律师待在发霉的律师事务所里有什么好处呢，空等客户上门，与贪婪鬼和诈骗犯的幽灵泡在一起；同样，医生空等在诊所里有什么用处呢，准备好锋利的手术刀和高效的药品，相信病人抱有同样的信念而不用向病人提出人所共知的忠告——他们能够手到病除、一劳永逸地解决问题。女人也来了，有闲的妇人，身穿色彩鲜艳但有时是匆忙赶做的衣服，带着神秘而又兴奋的烁烁发亮的目光，同时心里暗暗感到沮丧（她们一向更热爱死亡而不甘心坐享安宁），她们到处印上坚实娇小的脚印，一面走动一面咕哝谁干的？谁干的？也许还会合着脚步说他还逍遥法外？噢，是吗？是吗？

既然没有可调查的现场，警长也带着恼怒和惊讶的神情望着火焰。他尚未想到使自己陷入困惑的是某个人。仿佛引起这一切的只是火本身，这场火是为了达到那个目的和结果而自发燃烧起来的。他似乎认为正是由于杀人放火这类罪恶，才早就有不少前辈会干上这一行——一直延续到他自己，而这场火却站在罪犯一边跟自己作对。因此，他带着困惑而又恼怒的神情继续走动，绕着那自由自在燃烧着的大火，那既给人以希望又能毁灭一切的火焰，直到他的助手跑来报告：在房子那边的小木屋里发现了新近有人居住的痕迹。这时，发现这场大火的乡下人（他还没进城去，两小时前他就下了车，马车还停在那儿没有移动一步；此刻他在人群中间走动，头发乱蓬蓬的，比划着手势，满面倦容，神情愤怒，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才立即记起来：他破门而入之际曾看见屋里有一个人。

“一个白人？”警长问。

“是的，先生。他扑通扑通地滚下厅堂，像从楼梯上摔下来刚停止滚动。他竭力阻止我上楼去，告诉我他刚才还在楼上，那儿没有任何人。等到我下楼时他却没影儿了。”

警长打量了一下他们，问道：“谁住在那小木屋里？”

“我不知道谁住过，”助手说，“我猜是黑鬼吧。我听人说，她也许曾经让黑鬼同她一起住在这幢屋里。我奇怪的倒是，过了这么久的时间才有黑鬼把她干掉。”

“给我找个黑鬼来。”警长说。他的助手和其他两三人抓来个黑人。警长问：“谁一向住在那个小木屋里？”

“我不知道，瓦特先生，”黑人说，“我并没有留心注意过。我连有没有哪个谁住那儿都不晓得。”

“把他领到那儿去。”警长说。

这时人们围在警长和他的助手以及那个黑人的周围，带着贪婪的目光，无力的延绵的火焰已开始失去吸引力，大家呈现出一致的表情。像是顿时出神入化似的，他们每个人的五种感官都变成了一个视觉器官，他们中间流动着像是由风、由空气生成的谈话声是他吗？干那事儿的是他吗，警长抓到他了。警长已经抓到他。警长则盯了他们一眼，说道：“走开。你们都走开。去看火吧。假若需要你们帮忙，我会叫你们。走开去。”他转过身，领着他手下的人朝小木屋走去。被他斥退的人在他背后拥成一团，看着三个白人和一个黑人走进那个小木屋，随手把门关上。在他们背后，将烬的火焰又烘烘地燃烧起来，声音虽不比嘈杂的人声更高，却到处烧个不停看在上帝面上，要真是他干的，我们这些人在这儿干啥，老站着干啥？杀死一位白女人，龟儿的黑——他们谁也没有进过这幢住宅。她活着的时候，他们不愿让自己的妻子去拜访她。他们年轻的时候，还是孩子的时候，他们（父辈中也有人这样做）在街上追在她背后叫喊：“爱黑鬼的人！爱黑鬼的人！”

警长来到小木屋里，沉甸甸地坐在一张帆布床边。他叹了口气，大腹便便，不折不扣地像个大胖子那样懒得动弹，磐石般地坐在那儿。“现在，我要知道谁住在这个小木屋里。”他说。

“我已经对您讲了我不知道。”黑人说，声音忧郁却十分机警，尽量不动声色。他注视着警长。另外两个白人站在他背后，他看不见他们，也没转过头去瞟他们一眼。他注视着警长的面孔，像一个人在瞧镜子似的。惩罚到来之前他也许就看见了，正像从镜子里所能看见的那样。也许没看见，因为警长脸上要有任何变化的话，也只不过是忽地闪烁了一下。黑人没有往后瞧；当皮鞭抽在他背上，他的面孔只抽搐了一下，那动作突然，疾速而又剧烈，嘴角猛地翘了一下，像微笑时牙齿短暂一露。然后他的面孔又恢复常态，看不见任何反应。

“我想你还没有尽力去回忆。”警长说。

“我知都不知道，能回忆个啥，”黑人说，“我不是住在这个地方周围附近。白人兄弟，你们知道哪里我住在。”

“比福德先生说你就住在路那边。”警长说。

“住路那边的许多乡亲多哩，比福德先生应该知道哪里是我住。”

“他在撒谎。”助手说，他的名字叫比福德，就是他在用皮鞭抽打。他握着皮鞭，打结的一头露在前面，正在观察警长的脸色，他像一只长毛垂耳狗，只待一声命令便会纵身跳进水里。

“也许在，也许不在。”警长说，沉思地注视着黑人，肥胖的身躯一动不动地压在行军床上，床的弹簧直往下沉。“我想他还不明白我不是闹着玩的，更不用说外面那些乡亲；他以为我们没有监狱关他，要是他不放明白点，要出了什么差错，别以为即便有监狱也不会把他关起来。”也许这时他眼里闪现一个暗示，一个信号；也许没闪现。黑人可能看见了它，也可能没有留意。又一皮鞭抽打下来，鞭头划过黑人的背部。“记起来了吗？”警长问。

“那是两个白人，”黑人说，声音冷淡但不阴郁，平平淡淡，“我不知道谁是他们，他们干啥。不与我的事儿任何相干。我决不见到过他们，只听人说两个白人那儿住。我才不管谁他们是。就是这些我知道的。您可以把血抽打出我来，但那是所有我知道的。”

警长又叹了口气：“行啦，我猜是那么回事。”

“是那个叫克里斯默斯的家伙，往常在刨木厂干活的，另一个家伙叫布朗，”第三个人说，“你在杰弗生镇上随手抓一个出气带酒味的人，都能够告诉你这些。”

“我想这也说得不错。”警长说。

他动身回城去。当人们意识到警长要走时，大家便纷纷离散。现在似乎再也没啥可看的了。尸体早已搬走，这会儿警长又要离开。仿佛他身上的什么地方藏着秘密，藏在他那懒怠的一大堆肥胖的肌肉内，那秘密像是什么诱人的希望，可以推动人们摆脱饱食终日、百无聊赖的日子。因此现在除了观火再没剩下什么热闹可看；而且他们已经观看了整整三个小时。现在他们已经看惯了，不新鲜了；这场大火不仅已经变成了他们的经历的一部分，而且还会永久地留在他们的生活里。他们站在烟柱下面，无风时的烟柱会比纪念碑还高，巍然耸立，但火势随时都可能变化回复。当警长一队人抵达城镇时，真有点儿神气十足，威风凛凛，那庄重的气氛像一列灵柩队伍经过。警长的车领头，别的车尾随在后，汽车的喇叭声与扬起的尘土混在一起。行至广场附近的交叉街口却被一辆乡村马车短暂地阻挡了一会儿，乡村马车恰好停下来让一位乘客下车。警长探头朝外望，看见一个年轻女人动作缓慢、小心翼翼地从马车上爬下来，带着临产孕妇的那种笨拙与谨慎。之后，马车靠过一旁；队伍继续前进，横过广场。这时在那家位于广场边的银行里，高级职员已经从保险库里取出那位死去的女人早就寄放的一个信封，上面留下了亲笔字迹在我死后拆阅，乔安娜·伯顿警长走进自己办公室的时候，银行高级职员带着那个信封和信里的内容已等在那儿。这封信的内容只有一页纸，信上的字与信封上的字出自同一手笔通知E.E.皮布尔斯律师——比尔街，孟菲斯市，田纳西州；通知纳撒尼尔·伯林顿——圣埃克塞特市，新罕布什尔州就是这几个字。

“这个皮布尔斯是一位黑人律师。”高级职员说。

“是吗？”警长说。

“是的。请问有何吩咐？”

“我想你顶好按信上写的去办吧，”警长说，“不过也许最好由我亲自来处理。”他发了两封电报。半小时内就收到孟菲斯发来的回电，两小时后，另一封回电也到了。十分钟之后城里便已传开：伯顿女士在新罕布什尔州的侄儿悬赏一千美金捉拿凶手。当晚九点钟，那个乡下人从前门破门而入时发现的那人露面了。当时人们不知道他就是那人，他没有对人这么讲。人们只知道他在这个城里住的时间还不长，是个名叫布朗的走私贩，还算不上一个真正的走私贩。他神情兴奋地出现在广场上，到处寻找警长。就这样，案件逐渐有了蛛丝马迹。警长知道布朗与另一个人有牵连，那个陌生人名叫克里斯默斯，尽管他在杰弗生镇住了三年，人们对他的了解还不如对布朗的多，迟至现在，警长才知道整整三年克里斯默斯一直住在伯顿女士屋后边的小木屋里。布朗有话想讲，坚持要讲，神情急迫，嗓门挺大；一看便知，他这样做是为了领取那一千元赏金。

“你想充当证人？”警长问。

“我啥也不想充当，”布朗说，声音沙哑刺耳，面带一丝儿横蛮，“我知道那是谁干的，我拿到赏金就会说出来。”

“你抓住干那事儿的家伙，才会得到赏金。”警长说。为了保护他的安全，他们把布朗领进监狱。警长说：“不过我认为事实上没有这个必要。只要他能嗅到这儿有一千元钱，你们想赶他也赶不走。”布朗被带走时仍然声音沙哑地大叫大嚷，又比又划，十分恼怒。之后，警长跟邻近的县城通了个电话，那个县有两条警犬，乘次日早班火车可以送到。

星期日黎明时分，站台萧条凄凉，当列车到达时早有三四十人等在那儿；无数照亮的车窗一晃而过，然后列车轧轧地临时停下。这是一列快车，在杰弗生站一般不停。这次只停了够卸下两条警犬的时间：一个价值昂贵、制作精致、稀奇发亮的金属大笼子，砰砰地推上寂静的站台，人们惊讶不止，说话声都变得低微了；笼子里两条瘦狗像幽灵一样畏缩在那儿，耳朵下垂，神情温和，阴郁地注视着人们疲惫苍白的面孔；他们从前晚以来没睡多少觉，脑子里乱哄哄的，这案子令人恐惧，急待破案，却又无从下手。仿佛这桩凶杀暴行开了头便会引出一连串的事儿，真够可恶，极端荒谬，这种事儿本身也违背天理。

太阳刚刚升起，搜索队就到了那幢已烧成一片炭灰、余烬已冷的住宅背后的小木屋。两条狗，要不是受了太阳的光线和阳光的温暖的鼓舞，便是感染了人们持续的紧张的激动情绪，一到小屋就开始搜索吠叫。它们出声地嗅闻，不约而同地一起走向一条路，把牵皮带的人拽着往前走。它们肩并肩地跑了一百码，然后停下来开始猛烈地刨土，刨出一个坑，里面埋着新近吃过的空罐头盒。人们费了好大劲儿才把它们拉开，拉到离小木屋还有一段距离的地方再放开它们。两条狗忙乱了一阵，呜呜咽咽地吠叫，然后伸出长长的舌头，流着口水，又拖着跟在它们背后的叫骂着奔跑的人迅速冲向小木屋；到了那儿它们便站定脚跟，身子后仰着抬起头来，眼珠直转，朝着空门口纵情地狂吠，活像两个唱意大利歌剧的男中音歌唱家。人们用车把狗载回城里喂食。当他们横过广场时，教堂正敲响钟声，缓慢而又宁静；街道两边，穿戴讲究的人们撑着阳伞庄重地走过，手里握着《圣经》和祈祷书。

当天晚上，一个乡下青年小伙子和他的父亲专程来见警长。小伙子说，上星期五晚上他驱车回家的路上，走到离谋杀地点约一两英里的地方，有一个人持枪挡住他。小伙子相信即将遭到抢劫，甚至会被杀害，他述说自己如何骗过了那人，把车一直往自己家的前院开，他原想开拢后停车，跳下来呼救，但那人起了疑心，强迫他立即停车让他下去。他的父亲希望知道，那一千元赏金当中有多少能归他们。

“你们要是抓住他，咱们再看吧。”警长说。于是他们把两条狗唤醒，装上另一辆车；小伙子指给他们看了那人下车的地点。他们立即放开狗，狗随即冲进树林，以它们寻找金属的准确性，瞬间工夫就发现了那支上了弹药的双膛旧式手枪。

“是一支内战时期用的老式手枪，”警长的助手说，“一根撞针已经扳下，但没有响火。你认为他用这家什儿来干啥？”

“放开狗，”警长说，“也许皮带碍着它们。”不错，他们这样做了。现在两条警犬完全自由了，半个钟头后便不见了踪影。不是他们失去了狗，而是狗失去了他们。它们就隔着一条小溪，一道山岭，人们能清楚地听见它们的叫声。它们现在不再骄傲得意、蛮有把握甚至充满喜悦地在那儿吠叫，而是发出拖声拖调的无望的呜咽；与此同时，人们不断呼唤它们。但是，它们显然听不见呼唤。人声与狗吠交织在一起，那凄厉的敲铃般的呜咽像是发自同一喉咙，仿佛两头动物并排靠着匍匐在地。事后人们发现它们果然伏在一条沟里，这时它们的声音几乎微弱得像小孩儿在悲泣。人们蹲在那儿，直等到天色开亮能够看清回到汽车旁边的路径。就这样，星期一早晨来到了。

从星期一起，气温开始上升。星期二晚上，经过了白天的炎热，天气沉闷，没有一丝风，令人十分难受。拜伦一跨进海托华的住宅就感到鼻孔槽变干发燥，闻到由男人照管的屋内所带有的一股浓重的陈腐气味。当海托华走近时，他那一身不常洗浴的肥胖肌肤和不勤换洗的衣服的气味——散漫懒怠、久坐不动、不常洗澡的累赘躯体所散发出来的恶浊气息，几乎叫人忍受不了。像往常进屋时产生的想法一样，拜伦认为：“这样做是他的权利。这也许不符合我的习惯，但这是他的生活方式，他的权利。”他记得有一次似乎曾经找到过答案，当时像动了灵感，受到了神明的启示：“这是带有德性的气味。当然，腐败和罪恶的东西我们也会感到难闻。”

他们又在书房相对而坐，中间隔着书桌和亮着的灯。拜伦照常坐在那张硬椅子上，面孔朝下，平静不动。他的话音冷静而又固执：一个人说着某种不仅不中听而且还不为人所信的事儿的那种声音。“我打算为她另找一处地方，一个有更多个人独处自由的地方，她可以在那儿……”

海托华注视着他埋下的面孔。“干吗她得搬动？那儿不是挺好吗？需要人帮忙时身边就有个女人。”拜伦没有回答。他坐着不动，目光朝下，板着面孔，一副顽固的神气。海托华看着他，心想：“因为乱纷纷的，正在出事儿。就是为了这个。人总是不断滋事，多得让自己受不了，也不应该忍受这么多。于是人们反而发现自己能忍受一切。是这个道理。真太可怕了。人能忍受一切，一切。”他看着拜伦：“比尔德太太是她搬迁的唯一原因吗？”

拜伦仍不抬头，还用刚才那沉静顽固的语气讲话：“她需要一个对她来说像个家的地方。她没有太多的时间了，住在一个寄宿舍里，那儿大多数是男人……她临产时需要一间安静的房子，而不是那种听任该死的马贩子和陪审人川流不息的地方……”

“我明白了，”海托华说，一面注视着拜伦的面孔，“你想要我接她到这儿来。”拜伦想插话，但对方又继续讲了，语调也平板冷淡：“不行，拜伦。要是这儿还有个女人住就好了。真可惜，这儿空有这么宽的房间，这么安静。我是替她着想，明白吗？不是为我自己。我不在乎别人说什么，有啥想法。”

“我并没有这样求你。”拜伦没抬头，他感到对方在观察自己。他想他也知道那不是我的用意。他明白。只是说说而已。我知道他在想什么。我想那是我期待的。我看没有任何理由要他持与众不同的想法，即使对于我“我想这点你应当知道。”也许他的确知道。可是拜伦没抬起头来看他。他继续说，埋着头，声音单调平板，而坐在他对面的海托华略微直起身子，瞧着面前这张消瘦、劳累、饱经风霜的面孔。“我不想把你牵扯进去，这与你无关。你甚至还没有见到她，而且我想你永远也不会见到。十之八九，你也从未见过他，无从了解有关的一切。只是我想，也许……”他的话音停了。坐在桌对面的那位牧师带着不妥协的神情注视着他，等他继续往下讲，无意为他解难。“遇到一桩不要紧的事儿，我想一个人可以独自拿主意，但遇到要紧的事儿，我认为一个人最好听取他可能获得的任何忠告。不过我不会把你牵扯进去，不想让你为这事儿担忧。”

“我想我明白这个意思。”海托华说。他注视着对方埋下的脸。“我已经与世隔绝，”他心想，“因此，即使想介入、干涉也没用。就算我设法回到生活中去，他也不会比那个男人和那个女人（噢，还有她的孩子）更能听我的意见或理睬我。”接着他说：“可是你对我说过，她知道他在这儿。”

“是的，”拜伦沉思地说，“当时我坐在那儿，没有想到会有伤害任何男人、女人或孩子的事落到我的头上。她刚到那儿我就噼里啪啦地把整个事儿全说了。”

“我指的不是那个。当时你有些懵懂。我是指那以后的事儿。关于他和这——那个……已经三天了。她准会知道的，无论你是不是告诉过她。到现在她一定听人说了。”

“关于克里斯默斯，”拜伦没有抬头，“自她问我那人嘴边是不是有条白色的伤疤之后，我再也没说什么了。那天晚上进城，一路上我就担心她会问起。我想方设法地找些话来同她聊，不让她有机会深问。整个时间我想我都在避免让她发现：他不仅使她陷入麻烦之后溜掉，而且已经改名换姓不让她找到他；现在她总算找到了，可找到的却是个走私贩子，这一点她现在已经知道，知道他是个不成器的人。”他说到这里，带上了一种沉思的惊讶神情。“我根本没有任何必要瞒过她这桩事，对她说一篇谎话。她好像事先就知道我会说什么，会对她撒谎。好像她自己早想过这事儿，在我还没说出来之前她早就不相信，而且她这样想还挺有道理似的。可是她心里也有明白的地方，那是我无论如何也糊弄不了的……”他局促不安，踌躇犹豫，端坐在他对面的人只是看着他，无意主动帮忙。“仿佛她这人包含着两个部分，一个部分的她知道他是个坏蛋，但另一个部分的她却相信：当一对男女就要生孩子的时候，上帝准会让他俩生活在一起，像是上帝在关照女人，保护她们不受男人欺侮。然而要是上帝认为不应当让她自身的两部分合到一起，做点比较什么的，那么我也用不着去管。”

“瞎说。”海托华说。他望着桌对面那张古板固执、苦行僧似的面孔，一位长期生活在风沙飘飞的荒凉地方的隐士的面孔。“她应当做的事，唯一应当做的事，是回亚拉巴马州去，回到她的亲人中间。”

“我不这样想。”拜伦立即说，斩钉截铁，毫不犹豫，像是早就等着说这话似的，“她用不着那样做，我想她没有那个必要。”可是他没抬起头，但能感到对方在注视自己。

“布——布朗知不知道她到了杰弗生镇？”

拜伦差不多笑了一下。他的嘴唇轻轻一扬：一个像影子般的细微动作，没有快活的意味。“他太忙了。追逐那一千元钱的赏金。看他真好笑，像一个本不会演奏曲子的人在使劲吹喇叭，希望靠使一会儿劲就会吹出音乐来。每隔十二个或十五个小时他就戴上手铐被拉着走过广场，他们即使唆使警犬去咬他多半也赶他不走。星期六晚上他被关在监狱里，还在喋喋不休地吵嚷，说他们想跷掉他那一千元钱，打算诬陷他帮了克里斯默斯杀人，最后巴克·康纳去牢房警告他，要用东西堵住他的嘴，如果他还不住口还不让别的犯人睡觉。这下他才闭嘴。星期天晚上他们带着警犬外出，他闹得不可开交，他们只好把他放出牢房带他一起去。可是警犬一直走不上路，他吆喝咒骂两条狗，想揍它们，因为它们老找不到踪迹；他对每个人都声称是他首先检举克里斯默斯的，要求受到公正对待，直到警长把他叫到一旁训话。人们不知道警长对他讲了些什么。也许是威胁要把他锁回牢房，下次不再带他出去。总之，他这才安静了些，他们继续搜索。直到星期一后半夜他们才回到城里。他不吭气了，也许是累垮了。好一段时间他没合过眼；人们说他老想冲在两条狗前面，警长最后威胁说，要给他戴上手铐，由助手控制他，好让狗在他旁边嗅出点什么。星期六晚上把他关起来时他就该刮脸的，现在就更需要了。我猜他看上去准比克里斯默斯更像个杀人犯。他现在咒骂克里斯默斯，像是克里斯默斯太小气，专门躲起来跟他过不去，不让他得到那一千元赏金。当天晚上他们把他带回监狱后又把他关起来。今天早上他们再次带上他，同两条狗一道去寻找一条新的线索。乡亲们说，他们出城之前，一直听得见他在叫嚷，唠叨个不停。”

“你说她不知道这个。你说你没让她知道这个。你宁愿让她知道他是个坏蛋而不是个傻瓜，对不对？”

拜伦的面孔又变得沉静，不再带着微笑，现在显得十分庄重了。“我不知道。上个星期日的晚上，我来这儿同你谈过之后回到家里，原以为她上床睡了，可她仍然坐在客厅里，于是她问：‘咋回事？这儿出了啥事情？’我没有瞧她，但能感到她在注视我。我告诉她，一个黑人杀死了个白种女人。当时我没有说谎。我很高兴那时我不用撒谎。我没来得及思考便说了：‘而且放火烧了房子。’这一来我便后悔莫及了。我曾经指过浓烟给她看，告诉过她有两个名叫布朗和克里斯默斯的家伙住在那儿。当时我感到她就像你现在这样眼睁睁地盯着我，她问：‘那黑人叫啥名字？’像是上帝的旨意，要人不经追问就能从别人的谎言里发现自己需要知道的东西，而且要他们不会觉察到自己不需要知道的事，甚至不明白自己还蒙在鼓里。因此，我没有把握她究竟知道什么，不知道什么，除了我有意对她隐瞒的这点：是她正在寻找的人告了凶手的密，现在除了与警犬一道外出去搜索那个收留过他、与他为友的人外，他都待在监狱里。这一点我没对她讲。”

“现在你打算怎么办？她想搬到哪儿去？”

“她想去那儿等他。我告诉她，他替警长办事去了。瞧，我没有完全撒谎。她已经问过我他住在什么地方，我给她讲了。她说那儿就是她该去的地方，去等他回来，因为那就是他的家。她说那正是他希望她做的。我不便对她直说，那个小木屋是他绝不愿意让她看见的地方。我今晚从刨木厂下班刚回家，她就要去那儿。她早已收拾好包袱，戴好帽子，专等我回家。她说：‘我刚才都想自个儿动身了，但识不识路我没有把握。’我说：‘是呀，只是今天太晚了，咱们明天去那儿吧。’‘还有一小时天才黑呢。只不过两英里地，不是吗？’我又说咱们等等吧，我得先问问。她说：‘问谁？难道那不是卢卡斯的屋吗？’我感到她在观察我，她说：‘我想你说过，那是卢卡斯住的地方。’她一面观察我一面说：‘你老跑去同他谈起我的那位牧师是谁？’”

“你要让她上那儿住吗？”

“说不定是上策。她到那儿会独自一人，听不到任何谈论，直到这桩事儿了结。”

“你的意思是说，她已经下决心要去，你又不愿阻止她。”

拜伦没有抬头。“那也可以说是她的家。我想，那是他所能拥有的最接近于他自己的家的地方。而他是她的……”

“独自一人在那儿，即将生孩子。离那儿最近的几家小木屋也相隔半英里。”他注视着拜伦的面孔。

“这我考虑过了。有些办法，有些法子可想……”

“哪些法子？她在那儿，你有啥办法保护她？”

拜伦没有立即回答，没有抬头。他一开口就发出固执的声音。“尊敬的牧师，一个人可以做些秘密而不邪恶的事，不管这些事乡亲们会咋个看。”

“我不认为你会干出很邪恶的事，拜伦，无论乡亲们会怎么看。但是，你是不是敢说自己清楚走到什么地步才显得邪恶呢？干坏事与显得邪恶之间的界限在哪儿？”

“不。”拜伦说。这时他微微动了一下；他仿佛也逐渐醒悟：“我不希望那样。我想我在努力按自己的理解做正确的事。”——“而这，”海托华心想，“便是他对我撒的第一个谎，对任何人，无论男女，也许包括他自己。”他隔着桌面望着拜伦那张顽固而又庄重的面孔，直到现在还未曾抬起过。“也许现在那还说不上是谎言，因为连他自己也未意识到在说谎。”

“哎。”于是他说，现在他以一种假装明白的口吻说，但下巴一垂、眼睛一愣的表情透露出了他的伪装。“那么，事情算解决了。你将领她去那儿，去她的家，你会保证她过得舒适、不受干扰，直到这桩事儿了结。那时你才告诉那人——邦奇，布朗——她在这儿。”

“他又会跑掉。”拜伦说。他没有抬头，但身上顿时流露出一股兴高采烈的、大获胜利的激情，他来不及抑制和掩盖这副神情，想这样做已经晚了，而且暂时他还不想抑制；他把背往硬椅上一靠，第一次抬起头来看着牧师，脸上洋溢着自信和大胆的神情。坐在对面的人镇静地接受了他凝视的目光。

“这就是你想做的吗？”海托华问。他们坐在灯光下，敞开的窗户外面是一片炎热、万籁俱寂的无声无息的黑夜。“想想你在干什么事吧。你在介入一对夫妻之间。”

拜伦恢复了常态，面容不再露出欣喜，但他静静地注视着比他年长的人。也许他是在努力寻找自己的声音，但一时还没有找到。他说：“他们还不是结发的丈夫和妻子呢。”

“她也这么想吗？你相信她会这么说吗？”他们面对面地望着，“噢，拜伦，拜伦，在上帝面前，在一个女人的坚贞不渝的本性面前，在那个即将诞生的孩子面前，祈祷几句不好吗？”

“当然，他也许不会逃跑，要是他会得到那笔赏金，那笔钱。十分可能的是，他有了那一千块钱便会成天喝得烂醉如泥，什么事都干不了，包括结婚。”

“哎，拜伦，拜伦。”

“那么你认为咱们——我应当咋办？你有啥好主意？”

“离开，离开杰弗生镇。”他俩彼此望着。海托华说：“你不需要我的帮助。你已经有一个比我更强大的人在帮助你。”

拜伦一时没吭声。他们相互冷静地看着。“有谁帮助？”

“魔鬼。”海托华说。

“而且魔鬼还在照看他呢。”海托华心想。他迈着不大不小的步子走着，走在回家的半路上，手臂上挽着一个装得满满的购物小篮子。“他也在照看，他也在照看。”他边走边想。天气炎热。他身上只穿了件衬衣，个儿高高的，腿上穿着薄薄的黑色裤子，胳膊和肩膀上瘦骨嶙峋，但却大腹便便，像怀了个大怪胎。白色的衬衣，颜色已经不新；衣领已经穿脏，胡乱结上的白细布领带也一样脏，胡须已有两三天没刮过了。他的巴拿马式草帽污迹斑斑，帽檐下露出一块隔在帽子与头顶之间避热的脏手巾的边角。他刚去城里进行了每半周一次的采购；在那里这个个子瘦长畸形的人，一头灰白短发，一双戴着黑色眼镜的昏花眼睛，两只边沿污黑的手，满身散发出懒动不洗、恶臭难闻的男人气味，曾跨进一家拥挤的有着强烈气味的商店；他是这家店的老顾主，付现金买东西。

“嘿，他们终于发现那个黑鬼的踪迹了。”老板说。

“黑鬼？”海托华说。他正在把找回的零钱放进衣袋里，忽然变得木呆呆地不动了。

“那个龟——家伙，那杀人犯。我早就说过他不对劲。不是什么白人。他身上有点儿异样。但你可别告诉乡亲们，等到——”

“发现他？”海托华问。

“你说得对极了，他们发现了他。哼，那笨蛋根本没想到要逃离这个县。警长如今向全县通电捉拿他，这黑杂种——咄！原来一直就在这儿，他娘的就在鼻子底下。”

“他们已经……”他朝前靠着柜台，装满的篮子放在下面。他感到柜台的边沿顶着他的肚子，牢牢实实，稳稳当当；可大地却像在隐隐地摇晃，就要移动；接着像真在移动似的，像什么东西缓慢从容地被放开，似去若留、沉而未落一般，这移动太巧妙了；因为视觉告诉他，摆在邋遢的货架上的留下污渍的罐头盒和柜台后面的老板本人分明丝毫未动——这可恶的骗人的感觉。这时他心里在想：“我不管！我不管！我经历过这种事儿有了免疫力啦。我付出过代价，我付出过代价。”

“他们还没抓住他呢，”老板说，“可是他们会的。今儿早晨天不亮警长就把警犬带到那座教堂去了，掉在他后面不到六小时的距离。想想吧，那狗娘养的笨蛋，没有更好的主意……这表明他是个黑鬼，即使没有任何别的凭证……”然后老板又问：“今天就买这些？”

“什么？”海托华说，“说什么？”

“这些就是你要买的东西吗？”

“是哇，是哇。那是……”他开始在口袋里笨拙地摸索，老板注视着他。他的手伸出后仍在乱摸，然后一把按在柜台上，散落出若干硬币来，老板挡住其中快要滚下柜台的两三枚。

“这是干什么的？”老板问。

“买那……”海托华伸手去摸那只装满的篮子，“买——”

“你已经付过钱啦。”老板奇怪地看着他，“那是我给你的零钱，刚给你的。找还你那一元钱的钞票。”

“哦，”海托华说，“是的，我……我只是——”老板收拢钱币，递还给他。他的手碰到买主的手时感到冰凉。

“这样大热的天气，”老板说，“真叫人受不了。你回家前要不要先坐会儿？”但海托华显然没听清他的话。他开始走动，朝着门口，店主人在一旁看着他。他穿过门，走上街，手挽着篮子，小心翼翼地艰难地走着，如履薄冰。天气炎热，热气从柏油路直往上蒸发，给广场附近熟悉的建筑物笼上了一层云雾，活像一幅明暗对照十分鲜明的生动画面。路上有人同他打招呼，他甚至视而不见，听而不闻。他继续走着，心想他也在照看，他也在照看现在步子加快了，当他终于转过街角走进一条狭窄空荡的死胡同，他那冷落的死气沉沉的小住宅所在的街道，他几乎在喘气了。“这是天热的缘故。”他心里在喃喃自语，反复地自我解释。但即使到了这条静寂的竖着几乎无人驻足一顾的那块招牌的胡同——还记得吧，他的家，他的庇护所，已经在望了，他的心里仍在发出自欺自慰的声音：“我不管。我不管。我经历过了，有免疫力了。”这时他像在出声地说话，耐心重复地自我辩解。“我付出了代价。我没有讨价还价。谁也不能那样说我。我要的只是安宁。我没有跟他们啰嗦就付出了代价。”街道昏昏糊糊，摇摇晃晃；他一直在冒汗，但此刻即使是正午的热气触到他身上也会感到寒冷。然后，汗水、热气、眼前的昏糊景象，统统搅成凝重的一团，消除了他心中所有合乎逻辑的设想和自我辩解，像火一样将它们扑灭。我不愿意！我不愿意！

刚到黄昏时分，海托华坐在书房窗边，看见拜伦走进街灯的光亮里，然后又走了出来，他蓦然从椅子里朝前坐起身子。他感到惊异，但不是因为在这个时刻看见拜伦。当他最初辨认出拜伦的身影，他想噢，我早就想过他今晚会来。他身上容不了魔鬼的影子他正这样想着，突然一惊，朝前坐起身来：当他借着透亮的灯光认出拜伦走近的身影，他愣了一会儿，相信自己弄错了，但心里又明明知道并没有弄错，那不是别人，只可能是拜伦，他已经折身进门来了。

今天晚上拜伦完全变了另一个人。这表现在他的行走，他的步态。海托华前倾着身子，喃喃自语道他好像学会了矜持或者骄傲拜伦昂首阔步，步履矫健；海托华突然说道，几乎说出了声：“他准是干了什么事，已经迈出了一步。”他用舌头鼓动出啧啧啧的惊叹声，在昏暗的窗边倾着身子，瞧着那身影快速地从窗外消失，朝门廊走来，走到了门口，接着便听见他的脚步声，然后是敲门声。海托华想：“他没有主动告诉我，我早该听他讲，让他当着我的面思索并讲出声来。”他赶忙起身穿过书房，在桌边停下来打开灯，然后朝前门走去。

“是我，牧师。”拜伦说。

“我认出是你，”海托华说，“就算这次你踩上台阶的第一级时没带任何迟疑。但直到今晚为止，每个星期天的晚上，你踏上第一步梯级时可从来没有过不迟疑的情形，拜伦。”每当拜伦来访，海托华开始谈话就是这个调子：他那略带轻率而又热情的傲慢语调令对方感到轻松自在，而来访者在乡村养成的拘谨举止则表明了他的谦恭态度。有时，海托华似乎感到自己只消舒缓地呵口气就可以把拜伦吸进屋里，拜伦背上像负着一张帆似的。

海托华的这句话还未讲完，拜伦已经在进屋了。他立即跨了进来，带着一种不曾有过的介乎自信与傲慢的神气。拜伦说：“我想你会发现，不再迟疑的我比往日迟迟疑疑的我更可恶。”

“这话是希望还是威胁，拜伦？”

“唔，我这话不是威胁。”拜伦说。

“噢，”海托华说，“换句话说，你不能给人以希望。是呀，我起码早有警觉了。我看见你在街灯下就有了警觉。但是，至少现在你要对我讲讲那是咋回事。告诉我你已经干了什么，尽管事先你觉得没必要谈起它。”这时他俩朝书房门口走去。拜伦突然停步，仔细打量着耸在上方的面孔。

“那么，你知道了，”他说，“你已经听说了。”这时虽然他的头未动，已经不再望着对方。“唔。”他答道。拜伦说：“不错，每个人都长着一条自由的舌头。女人也一样。但我想知道是谁告诉你的。不是我感到惭愧，不是我存心瞒你。一有可能，我不就亲自来告诉你哪。”

他们就站在亮着灯光的书房门外。海托华现在看清拜伦手臂上挂满大包小袋，看上去像装着食品杂货。“什么？”海托华说，“你是来告诉我什么事儿的？——可得进门呀。也许我的确知道了，但我想看看你在告诉我时的表情。我先就这样警惕你，拜伦。”他们走进照亮的房间。那些包里装的正是食品：他自己购买、拿过的这类东西很多，不会不知道。他说：“请坐。”

“不坐啦，”拜伦说，“我不会待那么久。”他严肃镇定地站在那儿，带着一副热情而又不露声色的神情：坚决却不十分有把握，自信却又不大能肯定，这种神情常常出现在当一个人即将去做他所亲近的人不理解、不赞成的事，而他自己却明白那是正确的，正像他明白他的朋友永远不会这样认为。他说：“你是不会喜欢我这样做的。但是别无办法。我希望你能明白。但我想你做不到。因此，我觉得只好如此了。”

海托华重又坐下，隔着桌面庄重地注视着他。“拜伦，你究竟干了什么事？”

拜伦以一种新的语气讲话：简明扼要，干干脆脆，字句明确，毫不含糊吞吐。“今晚我领她到了那儿。我早把小屋收拾好，弄得干干净净。她现在安顿下来了。她希望如此。这是布朗曾经有过的和将来可能会有的最接近于家这个概念的地方，因此我想她有权利使用它，尤其当它的主人正让它闲置不用的时候。当他被拘留在别处的时候，你可以说。我知道你不会喜欢这样做。你可以列举出许许多多理由，好的理由。你会说那不是他的小屋，怎么好给她。对，也许不是。但是在这个国家或者这个州内，无论男女，谁都不会说她不能使用它。你会说在她目前的情况应该有一个女人陪伴她。说得对。有一个黑人妇女，年纪不小，够懂事的，就住在不超过两百码以外的地方。她不需要从椅子上或床头撑起身子就能叫应她。你会说，可那人不是个白种女人。那么我问问你，她能从杰弗生镇的白人妇女那儿得到什么，婴儿就要出世，她来到杰弗生还不满一个星期，可她同别的女人谈不上十分钟人家就知道她还未嫁人，而只要那该死的混蛋还待在她不时能听人说起他的地方，她便嫁不了。到了那个时候，她能从白人太太们那儿得到多少帮助？可现在人们会发现，她至少有张床睡觉，有四壁挡风，远隔熙攘的街道。我的意思不在于这个。我猜男人会蛮有道理地说，她活该如此，因为她落到目前这个境地是她自讨苦吃。可是那婴儿没法作出选择。即使作过选择，我敢说要是世界上有任何可怜的小孩不得不面临这种境地，理应得到——更该得到——得到更好的——我想你明白我说的意思，甚至你也会这样说。”海托华隔着桌面瞧着他，听他以平稳节制的语气一直侃侃而谈，除了谈到某些他还感到陌生和模糊的事儿之外。“第三条理由，你会说一个白人姑娘单独住在那儿。你不喜欢那种情形，那是你最不喜欢的。”

“噢，拜伦，拜伦。”

拜伦的声音现在变得固执了，他凝然不动地昂着头。“我没同她一起住在屋里。我搭了个帐篷，离得也不近。在我能听见她的地方，到了需要的时候。而且我还在门上安了门闩。任何人任何时候都可以去那儿，都会看见我总在帐篷里。”

“噢，拜伦，拜伦。”

“我知道你所考虑的与大多数人想的不同，但人们会有想法的。我知道你更能理解，即使她不是——那不是为了——我知道你说那话正是因为你知道别人会有想法。”

海托华又一次像东方的偶像那样端坐着，两手平行地放在椅子扶手上。“去吧，拜伦。去吧，就现在。马上走。永远离开这个地方，这个可怕的地方，这个糟糕的可怕地方。我看得出你的心意。你会对我说，你刚懂得了爱情；我告诉你，你刚懂得的是希望。不过如此，希望。这个目标没什么了不起的，对于希望，甚至对于你。你现在走的路只能有一个结局：犯罪或者结婚。你会拒绝罪恶。没什么可谈啦，上帝饶恕我。结局将是——必定是，结婚或一无所获。而你会坚持与她结婚。你会说服她；也许已经说服了，只要她知道这一切就会接受的。要不然，她为什么心安理得地留在这儿，不再做出努力去看望她老远来寻找的人？我不能对你说选择罪恶，因为你不仅会恨我，还会把这怨恨直接带与她。所以我说：走吧。就是现在。马上走。现在你转过脸去，别回头。可是别像你现在这样做，拜伦。”

他俩相互望着。“我早就知道你不会喜欢我这样做的，”拜伦说，“我没有坐下来当客人，看来做得对。但我没有料到你会这样，竟然反对一个遭受了委屈和受到背叛的女人——”

“凡是有了小孩的女人都不曾遭受背叛；给一个做了母亲的女人当丈夫，无论他是不是孩子的父亲，总归是个戴绿帽子的人。拜伦，至少给你自己十分之一的机会吧。如果你非结婚不可，有的是单身女人，大姑娘，贞洁的闺女。太不公平了，你竟然牺牲自己，为一个曾经做过选择、现在又打算抛弃那个选择的女人。这是不对的，不公平的。上帝安排姻缘时并不希望如此。安排姻缘？是女人在左右婚姻。”

“牺牲？我做了牺牲？在我看来，这牺牲——”

“不是为她，对这个莉娜·格罗夫来说，世上有两个男人：卢卡斯·伯奇和拜伦·邦奇，而男人的数目多得不可胜数。但无论是莉娜或任何女人，都只应当有一个男人。没有哪个女人例外。不错，有不少善良的女人做过残忍男人的牺牲品，在他们酗酒这一类事情的时候。但哪个女人，无论好与坏，经受的残忍男人的折磨，能与男人经受的善良女人的折磨相比？给我举出来，拜伦。”

他俩心平气和地交谈，没有动气，仔细地度量对方的话语，像两个各持己见、互不相让的人所做的那样。“我想你是对的，”拜伦说，“无论如何，不应当由我来说你说错了。同时我也不认为应当由你来说我错了，就算是我错。”

“不。”海托华说。

“即使我错，”拜伦说，“我想我也得告辞了，祝你晚安。”他轻声说：“到那儿还有一长段路呢。”

“是的，”海托华说，“我自己从前也常常走那条路。准有三英里吧。”

“两英里，”拜伦说，“好啦。”他转过身。海托华没有动。拜伦调换了一下手中迄今尚未放下地的食品袋。“我说晚安，”说着，他朝门口走去，“我会来看你的，过不了多久。”

“好，”海托华说，“我能够帮上什么忙吗？你需不需要什么？床单什么的？”

“谢谢。我想她够了。那儿已经有了一些。谢谢。”

“你会让我知道？如果有什么事儿。要是孩子——你已经找好医生了吗？”

“我会安排的。”

“但你是不是已经找好了一个？预约了吗？”

“我会照料这一切，而且会让你知道的。”

说完，他走了。海托华又从窗边看着他穿过门廊，走上街道，朝着城边踏上两英里的路程，手里提着一袋袋纸裹的食品。他雄赳赳地迈开大步，很快走出了视线；他的步伐，对一个发胖气短的老人，一个长期坐卧不动的老人来说，真是望尘莫及。海托华靠在窗边，迎着八月的暑气，全然不觉自己住处的气味——一个不再参与生活的人的气味：胖体发出的汗臭，像行将就木的人穿的衬衣的陈腐气味——他倾听着脚步声，明知听不见了，却似乎还能听见，心里想着：“上帝保佑他。上帝保佑他。”想着年轻吧。年轻吧。再没有别的任何东西比得上年轻：世上再没有别的比年轻更美好他静静地思索：“我不应当丢掉祈祷的习惯。”这时他不再能听见脚步声，只听见无数昆虫唧唧鸣叫的声音交织在一起；他靠在窗边，呼吸着沃土散发出的炎热沉闷的气息，忆起他年轻时的情景；青春年少时他热爱黑暗，喜欢在夜里到树林中去独自坐着或行走。在这种时候，地面和树干的表皮变得真切，显得荒野，神奇迷人，令人遐想万端，又惊喜又恐惧。他会感到害怕，十分惊骇，却又喜欢沉浸在那种惊骇之中。后来他进了神学院，有一天他突然意识到自己不再害怕了，像是什么地方有扇门已经关闭。他不再害怕黑暗。他只是憎恨黑暗，希望逃离黑暗，进入四壁之内，见到人为的光亮。“不错，”他想，“我永远不应当让自己丢掉祈祷的习惯。”他从窗边转过身。书房的一壁摆满书籍。他在书前寻找，找到一本他想读的书。这是一本丁尼生[23]的诗集，已经翻旧了。自从在神学院念书以来，他一直保存着这本书。他坐在灯下翻阅着。不用多久，那优美的铿锵有声的语言开始跳动，凋敝的树林重又生机盎然，沮丧无望的心境变得舒展、敏捷而又安宁。这比祈祷更妙，不必费心去思索讲出声音，像在一座大教堂里聆听一位阉童高音歌手在歌吟，而吟唱的字句他懂不懂完全无关紧要。

14

“那边小木屋里发现一个人，”助手告诉警长，“不是在那儿躲藏，而是在那儿居住。”

“去看看。”警长说。

助手去了一趟又回来。

“是个女人。年轻女人。看来，她已经安顿好，准备在那儿住一长段时间。而拜伦·邦奇住在一个帐篷里，隔着小木屋有这儿到邮局那么个距离。”

“拜伦·邦奇？”警长说，“女人是谁？”

“不知道。是个陌生人，年轻女人。她什么都对我讲。我刚一跨进门她就开始讲了，像做篇演说似的；像是讲熟了，开口就说，成了习惯。我想她是从亚拉巴马州的某个地方来这儿的，来寻找她的丈夫；他在她之前先来这儿找工作做，看来是这么回事；过了些时候她出来找他，一路上乡亲们告诉她，说他在这儿。讲到这时拜伦进来了，他说他能告诉我有关的事儿。还说他本来要报告您的。”

“拜伦·邦奇。”警长说。

“不错，”助手答道，“他说她正在准备生孩子，时间不会太久了。”

“孩子？”警长说，一面瞧着助手，“而且从亚拉巴马州来。她从什么地方来都行，你可别瞎说什么拜伦·邦奇。”

“我不想多说什么的，”助手说，“我没说孩子是拜伦的。至少拜伦没说是他的。我只是转告您他对我说的话。”

“噢，”警长说，“明白了。她干吗要住在那儿。嗯，孩子是那两个家伙之一的。是克里斯默斯的，对吗？”

“不。拜伦是这样告诉我的。他把我叫到屋外边说话，那儿她听不见。他说他本来要向您报告。孩子是布朗的，只是他的名字不叫布朗了，现在叫卢卡斯·伯奇。拜伦对我讲了布朗或者说伯奇如何在亚拉巴马州的时候把她蹬了，对她说他要来找工作，先安个家再去接她。可是她的时间愈来愈近，老没听到他的消息，不知他的去向，一概不知，于是她决定不再老等着。她一路步行，沿途询问谁知道一个名叫卢卡斯·伯奇的人，这儿搭一段路，那儿乘一节便车，逢人就问有没有人知道他。于是过了不久，有人告诉她，杰弗生镇的一家刨木厂里有个干活的人叫伯奇或者邦奇什么的，她就赶来这儿了。她是星期六到的，乘辆马车，当时我们都在忙着处理杀人的案子；她走到刨木厂，发现一个叫邦奇而不是伯奇的人。拜伦说，他不知不觉地对她讲了她丈夫在杰弗生镇。然后他说，她接着刨根究底地问他，他只好对她说了布朗住的地方。但没有说布朗或者伯奇牵涉进了克里斯默斯这桩杀人案子，只是说布朗外出办事去了。我想你可以说这是在办事。干活儿，总算是吧。我从没见过有谁像他那样想得到一千元钱，为它吃这么多苦头。所以她说，布朗的房子准是卢卡斯·伯奇答应为她准备好去居住的地方，于是她搬到那儿，等待布朗把这儿的事办好后回去。拜伦说，他不能阻止她，因为不想把有关布朗的实话告诉她，要说起来，他已经对她撒过谎了。他说在这之前他本来打算先报告您，只是您这样快就发现了，他还没来得及把她安顿停当呢。”

“卢卡斯·伯奇？”警长说。

“我自己也有些奇怪，”助手说，“您打算怎么处理这事儿？”

“没什么，”警长说，“我想他们在那儿没妨碍，况且那又不是我的房子，能叫她搬走！正像拜伦对她说的，伯奇、布朗或者叫别的什么名字的人，还够他忙一阵子呢。”

“您打算对布朗说起她吗？”

“不，”警长说，“这不关我的事儿。我对他扔在亚拉巴马州或者别的什么地方的老婆不感兴趣。我感兴趣的是她到杰弗生镇之后似乎已经找到的丈夫[24]。”

助手听了大笑。“我想这是事实。”他边说边冷静慎重地考虑着，“假若他得不到那一千元钱，我猜他准会气死的。”

“我想他不会。”警长说。

星期三凌晨三点钟，一个黑人赶着一头没配鞍的骡子进城。他径直上警长的家叫醒他。他是直接从二十英里外的一座黑人教堂赶来的，头天晚上那儿正在举行福音布道会。唱赞美诗的时候，教堂后排传来一声巨响，会众转过头去看见一个人站在门口。门没有上锁，甚至没关严，显然那人抓住门把猛地往墙一推，于是发出一声巨响，像枪声一样扎进会众正在进行的集体唱诵。接着，那人疾速地走进甬道，两边人们的歌唱顿时停止，他朝布道坛走去，牧师靠着讲坛，两手还高高举起，嘴仍张着。这时人们看见来的是个白人。黑洞洞的幽暗教堂里只燃着的两盏油灯更增加了黑暗感；人们不可能立即看清他是什么人，直到他走了一半甬道才看见他的面孔不黑；一个女人开始尖叫，坐在后面的人纵身而起，纷纷朝门口逃跑；坐在忏悔席的一个女人早已处在半歇斯底里状态，这时她站起来转过身，瞪了他一会儿，大翻白眼，厉声大叫：“他就是魔鬼！撒旦的化身！”接着她瞎乱地开跑，直撞在他身上；他把她推倒在地，不停步地从她身上跨过去继续前进，掠过两旁惊骇得哇哇直叫的面孔；他一直走上讲坛，一把抓住牧师。

“到了这时，还没有任何人阻挡他，”报信人说，“这一切来得太快了，谁也不认识他，他是谁，想干啥，什么也不知道。女人们又叫又喊，他走上讲坛，一把扼住彼登伯雷兄弟的喉咙，想把他拽出讲坛。我们看得见彼登伯雷兄弟对他讲话，想安抚他，可他猛推彼登伯雷兄弟，打他的耳光。妇女们乱叫乱喊一气，你简直听不清彼登伯雷兄弟在说啥，只看见他从不还手，由他摆布；然后才有几个老执事走上前去，竭力劝他，他才放开彼登伯雷兄弟，然后猛一转身，把七十岁的汤普森老爹一掌推进忏悔者的席位；接着他俯身抓起一把椅子，左挥右舞地开路，等着人们闪开。这时乡亲们仍叫喊个不停，纷纷往外走。然后他转身爬进讲坛，这时彼登伯雷已从另一边爬了出来，他站在那儿——浑身是泥，衬衣上和短裤上，下巴黑乎乎地长着胡须——像牧师那样举起两手。他开始大声咒骂乡亲们，他咒骂上帝的声音比那些女人的叫喊还要响；这时一些人竭力挡住罗兹·汤普森，汤普森老爹的孙子，小伙子身高六尺，手里白晃晃地握着一把剃刀大叫：‘我要杀死他。放开我，乡亲们。他推倒了我的爷爷。我要杀死他。放开我。请让开。’与此同时，乡亲们竭力往外走，直往过道涌，都朝门口挤，而他却站在讲坛上咒骂上帝；一些人在拖罗兹·汤普森回来，罗兹却老在求拉他的人放开他，可是人们还是把罗兹拉出来了。我们退到灌木丛里，他还站在讲坛上一个劲儿地叫喊咒骂。他骂了好一会儿才住口，我们看见他来到门口，站在那儿。人们只得又一次拉住罗兹。他准是听见了人们在吵吵嚷嚷地拉罗兹，他开始放声大笑。他站在门口，映着背后的灯光大声嘲笑，然后又开始咒骂，我们看见他抓住板凳的一条腿，唿地往后掷去。我们听见第一盏灯哐啷一声，教堂里昏暗了，然后又听见另一盏灯哐啷炸裂，教堂里全黑了，不再能看见他。原先在拼命地拽住罗兹的地方顿时喧闹起来，人们直叫：‘挡住他！挡住他！把他拽住！抓住他！’接着有人喊：‘他跑掉啦。’这时我们听见罗兹跑回教堂，瓦因执事对我说：‘罗兹会杀死他的。快跳上马背，赶去见警长，把你见到的这一切全告诉他。’而且谁也没惹他，警长。”黑人说，“我们从来不认识他，叫不出他的名字。甚至从来没见过他。我们尽力拉住罗兹。可是罗兹的个儿大，而他确实推倒了罗兹的七十岁高龄的老爷子，罗兹手里握着那柄白亮亮的剃刀，他没准会伤着谁，夺路冲回那个白人还在的教堂！可是上帝作证，我们是尽了力阻挡罗兹的。”

这些就是他讲的，他知道的就这么些。说完他立即折身返回，可他哪里知道就在他向警长讲述的时候，黑人罗兹已不省人事地躺在邻近的小木屋里，头被砸破了。罗兹冲回教堂时，克里斯默斯恰好站在漆黑的门口里边，抓起板凳脚朝他击去。克里斯默斯听见有人跑来的脚步声，举起板凳又重又狠地一击，那个直朝门口冲去的粗壮身影还来不及停步，便被打趴在地，不能动弹了。克里斯默斯也不停歇，立即冲出来站在外面地上，手里还抓住凳脚；他轻松自在地站在那儿，神情冷静，连粗气也不出。他十分沉着，一点儿没有冒汗，夜晚的空气令他感到凉爽。教堂的前院是一块呈苍白色的坚实的新月状地面，四周围着灌木丛和树木。他知道灌木丛里藏满了黑人，能感到他们的目光。“张呀望呀，”他想，“却不知道他们没法看见我。”他深深地吸了口气，发现自己在好奇地举试木凳的重量，像在试着保持平衡，仿佛往日从未摸过板凳似的。“明天我要在上面刻个记号。”他想。他小心地把一只凳脚支在旁边的墙上，用手从衬衣口兜里掏出香烟和火柴。他划火柴时停了一下，等黄色的微弱火光燃成火焰，这时他的头略微转动了一下，他听见了马蹄声，听见它嘚嘚地响起，愈来愈快，然后又消失了。“一头骡子，”他说出了声，声音不高，“带着好消息往城里去吧。”他点燃香烟，晃熄火柴，站在那儿抽烟，感到黑人的一双双眼睛都盯在这燃着的细小火点上。他站在那儿直到抽完香烟，却也十分警惕。他背靠着墙，右手再次提起板凳脚。他把那根香烟抽到头，然后把闪烁的烟头用力朝灌木丛里一扔，他能感到许多黑人蜷缩在那儿。“抽只烟屁股吧，孩儿们。”他说，他的声音在静寂中显得突然而又宏亮。蹲在灌木丛里的人看着烟头闪烁着落到地面，又亮了一会儿。但他离去时他们却没有看见他，不知道他走的哪条路。

第二天上午八点，警长带着他的一队人和警犬来了。他们立即进行搜捕，尽管这事儿两条狗帮不上忙。教堂里全跑空了，一个黑人都看不见。搜索队进入教堂，不作声地察看了各处被毁坏的东西。然后他们从教堂出来，这时狗立即嗅到了什么，在这之前，一位助手从教堂侧边发现一片纸塞在一条木板裂缝里。显然这是用手塞进去的，展开一看是空烟盒撕开后摊平的一张纸，利用空白里面用铅笔写成的字条。笔迹七歪八拐，像是出自一只不善于写字的手或者由于摸黑写下的缘故，没有几个字。它指名道姓地写给警长，内容不堪入目——一个短语——末尾没有署名。“我不是对你说过吗？”搜索队里有一个人说道。说话人没有刮脸，浑身是泥，同他们尚未搜捕到的猎物一样；看上去他的面皮紧绷，有点儿火气，带着沮丧恼怒的神情，像是近来老在发没人理会的牢骚和喊叫，声音都沙哑了。“我早就告诉你！我对你说过的！”

“对我说过什么？”警长说，声音冷淡平板，冷冷的目光直盯在对方的脸上，那张铅笔写的纸片捏在他手里，“你什么时候说过啥？”那人瞧着警长，穷凶极恶又灰心丧气，火得忍无可忍。助手看着他，心想：“他要是得不到那笔赏金会活活气死。”那人的嘴张着却没有吐出字句，他盯着警长，带着困惑不解、难以置信的惊愕神情。“我也早警告过你，”警长说，声音阴冷沉静，“要是你不喜欢我的搜索方式，你可以待在城里等。那儿有你好等的地方。凉爽，不像这儿老在太阳地里烤着。难道我没对你说过吗？说呀。”

那人闭上嘴，好像费了好大的劲儿才转开目光，他似乎拼了命才干瘪瘪地答了声“是”。

警长笨重地转过身，把纸条揉成一团。“那么，你尽量别老把那挂在心上。”他说，“要是你还有任何记挂的心思。”他们几个人站在朝阳下，带着关切的表情静静地差不多围成一圈。“上帝才知道这究竟是咋回事儿，谁要是问我。”有人哄地笑了一声。“笑啥，”警长说，“咱们继续前进。巴菲，唤狗出发。”

两条狗放出去了，颈上仍套着皮带。它们立即找到踪迹。痕迹明显，靠着露水很容易跟踪。逃亡者显然没有做任何掩饰，他蹲在泉水边喝水的地方，甚至可以看见他的手和膝头的印记。“我还没领教过有哪个杀人犯比追逐他的人更精，”助手说，“但这个该死的笨蛋却万万没想到我们会使用警犬。”

“从星期天开始，咱们每天都放狗搜索他一次，”警长说，“可现在还没抓到他呢。”

“前两天的是些冷迹印，不像咱们今天找到的这些新鲜的痕迹。他终于露马脚了。咱们今天就会抓住他。也许不到中午。”

“等着瞧吧。”警长说。

“你瞧，”助手说，“这印迹笔直笔直的像条铁路线。我一个人几乎都能跟踪去。瞧这儿，你能看清他的脚印。这该死的笨蛋连该走大路中间都不懂，往尘土上踩，夹杂在别人的足迹里狗就不会嗅出他了。不到十点钟，狗就可以追踪到脚印的终点。”

狗的确这样做了。眼前的脚印往右猛一拐。他们跟踪而去，上了一条路；他们跟在两条低着头急切嗅闻的狗后面，跟了不多远，狗便掉头走向路边，那儿有条小路从附近一块棉田里的棉花房插下来。狗开始吠叫，打圈儿，猛拉皮带，叫声又大又柔和又响亮，高兴得一边叫一边蹦。“哟，这该死的笨蛋！”助手说，“他在这儿坐下来休息过。这是他的脚印：同样的胶底鞋跟。他在前头不到一英里了！快呀，伙计们！”他们继续往前，皮带绷得紧紧的，狗边叫边跑，人们现在放小跑了。警长转身朝向那个没修面的人。

“现在该你冲到前面去抓他，好领那一千块钱。”他说，“你干吗不动呢？”

那人没回答；他们谁也没有多少力气讲话，尤其在小跑了一英里路之后。两条狗绷着皮带直叫，从大路转向一条小道，爬了一溜山坡的四分之一距离便钻进了一块玉米地。到了这儿它们不再吠叫，要说有什么异样的话，它们急切的劲儿似乎更足了；人们现在直跑。在齐头一般高的玉米地那边，有一个黑人住的小木屋。“他在那里面，”警长说着掏出手枪，“你们注意啦，伙计们。他现在也会有枪。”

搜捕安排得周全巧妙：屋子四周埋伏着人，枪已上膛，警长后面跟着助手，尽管身体肥胖臃肿，却迅速而利索地贴着木屋墙壁绕了过去，从任何窗口都看不见他。他继续贴着墙转过拐角，一脚踢开门，一手执枪在前，冲进小木屋。屋内有一个黑人小孩，赤条条地一丝不挂，坐在壁炉的冷灰上吃着东西，看来只有小孩在家，但隔了一会儿，有个女人在内室门口露面了，吓得嘴大张着，端在手里的平底铁锅直往下掉。她穿一双男人的鞋子，有个搜索队员认出是逃犯的物品。她告诉他们，大约在天亮时分她在路上遇见个白人，他拿鞋子同她交换，换走了她当时穿的她丈夫的一双厚底皮鞋。警长听后问道：“这事就出在棉花房旁边，对不对？”她回答说是。他回到他手下人那里，走到那两条套着皮带、神情急切的狗身边。他低下头看着狗，人们正问他问题，却又立即住嘴看着他，只见他把手枪放回衣袋，转过身狠狠地踢了每只狗一脚，说道：“把这两条不中用的东西弄回城去。”

然而警长到底是个有经验的警官。他同他手下的人一样清楚，他得回棉花房去；他相信克里斯默斯一直藏在那儿，但等他们现在折身回去时，克里斯默斯便不会在那里了。他们费了不少工夫才把狗从小木屋带走，因此到了火辣辣的十点钟，他们才小心谨慎、静悄悄地把棉花房团团围住，举起手枪进行奇袭，一切按规则办事却不抱特别的希望；结果在里面只发现一只惊恐万状的田鼠。然而警长的两条狗先前拒不接近棉花房，现在却拒绝离开大路；它们绷紧皮带，勒转项圈，又一齐掉过头朝着通往刚才被拖开的小木屋的路。两人使出全身力气才把它们拉回来，可是当皮带一松开，它们又一齐绕过棉花房，不顾逃犯在棉花房的阴影里和在茂盛带露的杂草丛中留下的明显迹印，连蹦带跳地奔回大路；两个跟在后面的人被拖了五十码远之后，好容易才把皮带绕在一棵小树上将两条狗绊住。这一次，警长倒没踢它们。

搜索带来的嘈杂和惊恐、喧嚣与骚动，终于慢慢平息，消失在他的听觉之外。不出警长所料，人和警犬经过棉花房的时候，他不在里面。他在那儿只停了够他束紧鞋带所需的时间：这双厚底黑皮鞋，带黑人气味的黑皮鞋，看上去像是用钝斧子劈开的铁矿石。他俯视着这双粗糙、拙劣、笨重、不成形状的皮鞋，从牙缝里冷笑了一声。他仿佛看见自己终于被白人赶进了黑洞洞的深渊，这企图吞没他的深渊已经等候他三十年，现在他终于真的跨进来了，明显的无法抹去的上涨水位已经淹没到他的脚踝。

黎明时分，天刚放亮，这灰暗静寂的短暂时刻充满了安宁，鸟雀尝试着睁开眼睛。空气吸进体内像泉水般宜人。他舒缓地深深呼吸，每吸一口气都感到自己与周围的灰暗交融，与静寂合一，变得心平气和，像从来不曾有过愤怒或绝望的体验。“这便是我想要获得的一切。”他想，暗暗地逐渐感到惊讶，“这就是我三十年来想得到的一切。看来整整三十年我所要求的并不太多。”

上个星期三以来，他没有睡多少觉，现在又一个星期三来了而且已经过去，他自己还不知道。当他想到时间的时候，他仿佛觉得自己三十年来一直生活在整齐的由有名有数的天日所排列成的方队里，那些天日像栅栏的一根根的竖桩；然而有一天夜里他睡去，次日醒来却发现自己被排除到方队之外了。上个星期五他逃跑出来，开始还按习惯努力推算着天日。有一次，他在草垛里卧了整整一宿，醒来恰好目睹农舍苏醒的情景：天亮之前，他看见一盏黄灿灿的油灯在厨房里亮起，接着在灰朦幽暗的天色中，他听见斧头缓慢劈柴的声音，听见动静，男人的动静，夹在附近牲口棚里牲畜醒来的声响之中。然后，他闻到炊烟的气味，食物的味道，热爆爆的食物，他开始反复地喃喃自语我一直没吃过东西自从我一直没吃过东西自从努力回忆从星期五在杰弗生镇的饭馆里用过晚餐以来已经多少天了；他一动不动地躺在那儿等待，直等到该是男人吃过早饭下地干活的时候；这时，弄清该是一周中的星期几似乎比食物更为重要。男人终于下地去了，他从草垛里钻出来，走进横空平照的淡黄色阳光，溜到厨房门口，却根本不是来向人讨吃的。他先前曾想过讨食。他仿佛感到尖刻的言语在他心里丛生，就在嘴舌后面。这时，一个瘦削的板着面孔的女人来到门口，瞧着他，他看见她眼里充满惊骇、恐惧和认出了他的神色，他想她认出了我。她也听说了他听见自己开口轻声问道：“请问今天是星期几？我只想知道今天是星期几。”

“星期几？”她的面容同他的一样憔悴，她的身体瘦削，一副不知疲倦、迫不得已的神情。她说：“你给我滚开！今天星期二！从这儿滚开！我要叫我当家人了！”

他轻轻说了声“谢谢”，这时门砰的一声关上了。然后他拔腿便跑，记不清怎么开跑的。他想了一会儿，他跑是因为突然记起要跑去某个地方，因此心里没感到有必要费事去记住跑的原因，而且开跑也不困难。事实上很容易。他感到浑身没有重量，轻飘飘的。即使跨大步，他的脚也仿佛在轻缓地往一旁蹿，心想踩这却踏上那，地面没有坚实感，直到他跌在地上。没什么东西绊着他。他莫名其妙地长瘫在地上，有一阵他还相信自己仍然站着，仍在继续跑。然而他倒下了，倒在一块新犁过的地边的浅沟里，掩面伏倒在地。然后他突然说：“我想我还是爬起来的好。”他坐起身，发现坠在半空中的太阳现在竟然从相反的方向照在身上。开始他相信自己只是转了个身而已，接着意识到已经是黄昏时刻。原来他逃跑时摔倒是在早上，尽管他仿佛觉得当时马上就坐起了身的，可现在天已黄昏。“我睡了一觉，”他想，“睡了六个多小时。我准是不知不觉地睡着了，就是那么回事。”

他毫不感到奇怪。时间，白昼和夜晚，早已失去规律；似乎转瞬之间，在眼皮开合眨动之际，既可以是白昼也可以是夜晚，毫无觉察。他永远也弄不清什么时候他从昼到了夜，从夜到了昼；什么时候发现自己睡过一觉而不记得曾经躺下，或者发现自己在行走而不记得曾经醒来。有时他似乎觉得，一夜睡眠——在草垛里，在土沟边，或在被人遗弃的屋顶下，会紧接着另一夜而没有白昼的间隔，中间看不见日光流逝；有时则是一天紧接着另一天，匆匆忙忙，不断逃窜，中间没有夜晚，没有片刻休息，仿佛太阳不曾落下，抵达地平线之前又折转身沿着来的路线返回。当他走着睡去或蹲在泉边捧水喝时睡去，他根本不知道眼睛是不是还会睁开，能不能看见下一天的阳光或下一夜的星辰。

有段时间他一直挨饿。他寻找霉烂的虫蛀过的果子充饥，有时他爬进田地里，掰下成熟的玉米棒子来啃，像台磨马铃薯的机器。他无时无刻不想到吃东西，想象着各种各样的菜肴和食品。他会想起三年前厨房桌上为他摆好的饭菜，重温挥动手臂从容而故意地把一盘盘饭菜掷向墙头的情景，带着一种沉痛的懊悔、深刻的悔恨、难忍的烦恼。后来有一天，他不再觉得饥饿了，这感觉来得突然而又平和。他感到头脑冷静，心绪安宁，然而又知道非吃东西不可。他强迫自己吃霉烂的果子，啃硬实的玉米棒，慢慢咀嚼，不辨任何滋味。他会大吃特吃，填满一肚子，出现腹泻拉血的严重后果。然而很快他又会迫不及待地贪食。现在他念念不忘的不是吃什么食物，而是必须进食。他会努力回想最后一次吃煮熟的像样的食品是什么时候。他能感到，能记起某个地方有幢住宅，一个小木屋。究竟是大住宅或是小木屋，白人或黑人，他记不清楚了。然后，当他纹丝不动地坐着，憔悴、病态、布满胡须的脸上流露出全神贯注的沉思神情，他会闻到黑人的气味。他木然不动（靠着泉边一棵树坐着，头往后仰，双手放在膝头上，面容憔悴却很安宁），他闻到，他看见了黑人的菜肴。黑人的食品。这是在一间房里。他不记得如何进入的。但房里满是仓皇逃离、惊恐出走的景象，好像主人突然感到害怕，刚逃走不久。他在桌边坐下，等待着，脑子里空荡荡的似想非想，房里一片逃离后的沉寂。接着食品突然出现在他面前，像是一双又长又灵活的黑手，慌慌张张地端来，一摆下就不见了。在他周围，他仿佛听见黑人在痛苦和恐怖地呜咽，却又听而不闻，那声音比叹息更轻微，交织着咀嚼和吞咽的声音。“那次是在小木屋，”他想，“他们感到害怕，怕他们的兄弟。”

那天晚上，他心里出现了一桩奇怪的现象。他躺下准备睡觉，没有睡意，似乎没有睡的必要，正像他让肚子承认该吃东西而它又似乎不愿意、不需要吃。怪就怪在他既不能找出原因或动机，也不明白那是怎么回事。他发现自己在努力推算天日，好像现在他终于真的感到有种迫切的需要，为了某个目的、某项行动或某一天，必须弄清楚过去了的天日，才不至于遭到失败或弄巧成拙。他进入昏迷状态，一种急迫的需要与睡眠混在一起呈现在他心里。当他在带露的灰暗晨曦中醒来，周围如此晶莹澄明，那迫切的需要便不再显得怪诞了。

刚刚到黎明破晓的时分。他站起身，走到泉边，从口兜里掏出剃刀、刷子、肥皂。可是天色仍然很晦暗，看不清自己的面孔在水里的倒影，于是他坐在泉边，等待能够看清影子的时候。然后，他耐心地把又冷又刺人的水抹上脸。他的手发抖，尽管非刮脸不可，他仍觉得疲倦乏力，得强打起精神。剃刀钝了，他试着在一只皮靴边上磨擦，但鞋皮被露水打湿后铁一般硬。他勉强地开刮，手直颤抖，刮得很费劲，刮伤了三四处，他用冷水止血，直到血不再流。他收起刮胡工具，开始行走，他沿一条笔直的路线，舍去了山岭上更容易行走的路。走了一段他来到一条大路，在路旁坐下。这是一条幽静的路，路两头都静寂无声，路面只印着偶尔过往的小车的灰白轮迹，马和骡的足印，稀疏的行人脚步。他坐在那儿，没有穿外套，先前洁白的衬衣和有折痕的裤子都溅满了污泥，憔悴的脸上残留着块块短髭和干涸的斑斑血迹；和煦的太阳正在升起，他又倦又冷，微微颤栗。过了一会儿，两个黑人孩子出现在拐弯路头，朝他走近。他问话之前他们没看见他；两个孩子愣住了，呆呆地立定，白眼仁直翻地盯着他。“今天是星期几？”他重复地问。孩子凝视着他，一声不吭。他摇了摇头。“走你们的吧。”他说。两个孩子继续往前走了。他没有再瞧他们。他坐在那儿，显然在盯着孩子刚才站立的地方沉思，似乎觉得两个孩子像突然从两个壳里溜出来似的。他没有发现两个孩子正在跑开。

过了一会儿，太阳光慢慢地晒暖了他身子。他坐在那儿不知不觉地睡着了，等他有了意识，便听见一片嘈杂的金属的叮当声，轧轧的木头声和嘚嘚嘚的马蹄声。他一睁眼刚好看见一辆马车飞快地转过拐弯路道，车上坐的人回过头来瞧，赶车人挥动鞭子，忽起忽落，瞬间工夫便消失不见。“他们也认出了我，”他想，“他们，那个白种女人，还有我在他们那儿吃过饭的几个黑人。只要他们愿意，谁都可以把我捉住。现在这是大家的愿望：把我捉住。但他们个个都首先跑了。大家都想捉住我，到了这时我会挺身站出来说我在这儿是的，我会说我在这儿我厌倦了厌倦东躲西藏，像提着一篮鸡蛋似的提着自己的性命他们跑开了。捉住我仿佛要按一定的规则，像这样把我捉住似乎不合规则的要求。”

于是他缩回灌木丛里。这一次他挺警觉，看见马车之前便听到了声音。马车驶到身边他才露面，他上前一步说：“喂。”马车停住了，摇晃了一下。赶车的黑人把头一扬，脸上也露出惊骇，接着露出认出了他和感到恐怖的神色。克里斯默斯问：“今天星期几？”

赶车的黑人呆视着他，下巴都不听使唤了：“你——你说啥？”

“今天是星期几？星期四？星期五？懂吗？星期几？我不会伤害你的。”

“星期五，”黑人说，“哦，上帝，星期五。”

“星期五。”克里斯默斯说。他扬了一下头说道：“去吧。”鞭子落下，骡马直往前奔。这辆马车也飞快地奔跑，鞭子一起一落，转瞬不见了。可是克里斯默斯早已转身，重新钻进了树林。

他又照笔直的方向前进，像勘测员勘测路线，不顾翻山越岭，甚至横过沼泽泥潭。可是他不慌不忙，像一个人知道自己身在何处，要去哪里，到达那儿需要多少时间，精确到几分几秒。他像是要看遍自己出生的土地，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他在这片土地上长大成人，像一个不会游泳的水手，他的外形和思想都不由自主地铸成，他对这片土地的真正形态和感受还一无所知。一周来他躲躲藏藏，在这片土地的隐蔽处爬来爬去，然而对于大地也必须遵循的不可更改的法则，他仍然一窍不通。因为他能够稳健地行走的时候，他认为周围的景象和他看见的景物便是一切，是它们给予他平和、从容和安静；直等到他突然面临真正的答案，他才感到周身虚脱无力。“我用不着再为饮食伤脑筋了，”他想，“生存原来是这么回事。”

到正午时分他已走了八英里地。现在他到了一条宽大的砾石路，一条公路。这次他一招手，马车就缓缓地停下。赶车的是个黑人青年，他脸上既未露出惊恐也无认出他的神情。克里斯默斯问：“这条路通往哪里？”

“摩兹镇。那儿我去。”

“摩兹镇。你也往杰弗生镇去吗？”

小伙子搔了搔脑袋。“不懂那是哪。我去摩兹镇。”

“噢，”克里斯默斯说，“我明白了。你不是这一带的人。”

“不，先生。我住隔两个县那么远。在路上三天了。我到摩兹镇去接爹买的一头小马驹儿。你想去摩兹镇不？”

“是的，”克里斯默斯说。他登上小伙子身旁的座位，马车继续前进。“摩兹镇。”他想。杰弗生镇离这儿只有二十英里。“现在我可以自由自在地松弛一会儿。整整七天了，我还没松弛过，我想该松弛一会儿了。”他坐在车上，马车催眠似的摇晃，他想也许会睡着。但他没有睡。现在他既不瞌睡也不饥饿，甚至也不疲乏。他似乎处于这种种感觉之间，悬在当中，随着马车行进时的摇晃，既不思索又无感觉。他不知走了多长时间，多远距离；也许是一点钟之后，也许是三点钟。小伙子说：“摩兹镇。这地就是。”

放眼一看，他看见炊烟低低地升在空中。就在拐角那边。这仿佛是那条延伸了三十年的街道，他再一次踏上了。这是一条铺石街道，行走应当很快。这条路已经绕了个圆圈，但他仍套在里面。虽然在过去的七天里，他没有走过铺砌的路面，却走得比他三十年所走的更远。可是他仍在这个圈内。“然而七天里我比三十年来走的地方更远，”他想，“可我从未走出这个圈子。我从未突破这个圈，我自己造就的永远无法改变的圈。”他坐在座位上静静地思索，他面前的挡泥板上摆着那双皮鞋，带有黑人气味的黑皮鞋：黑色潮水在他脚踝上留下的明确而无法抹去的印记正往他腿部移动，随着死亡到来的步伐，从他双脚直往上升。

15

星期五克里斯默斯在摩兹镇被捕。这个镇上住着一对名叫海因斯的年老夫妇，年岁已经很大了。他们住在黑人区的一幢小平房；可是他们的生计、生活情形，镇上的一般人不得而知，因为他们似乎穷得有点儿邪乎，完全无所事事；就镇上人所知，海因斯二十五年来没干过活儿，没有任何稳定的工作。

三十年前他俩迁来摩兹镇。一天，镇上人发现海因斯太太住进了那幢小平房，此后便一直住在那儿；头五年海因斯每月只回家一次，在周末的时候。很快人们得知他在孟菲斯有份什么差事，究竟在干啥也没人知道，因为即使在那时，他已经是个神秘人物，他那模样既像三十五岁也像五十岁，目光冷淡，神情痴迷，有点儿古怪，对什么事儿都不感兴趣，都没有好奇心。镇上人认为他俩神经有点不正常：孤孤单单，霉里霉气，个儿比大多数男女都要矮小，像是属于另一个种族，属于不同的人类。即使五六年之后也是如此，这时海因斯似乎已经来到摩兹镇，在他妻子居住的那幢平房住下不走了，人们雇佣他干些他们认为他力所能及的零杂活儿。但没过多久，他连零活儿也不干了。有段时间，镇上的人奇怪他们靠什么维生，但不久便把这事儿忘了，不再去揣测；就像后来人们听说海因斯步行去乡下几处黑人教堂传播福音，主持布道会，于是常常看见黑人妇女从他们的住宅后门进去，端的显然是饭菜食品，出来时两手空空，镇上人揣测了一阵子后也忘了。最后，镇上人要不是忘记便是宽容了他们，因为海因斯已老，没有妨碍，那种事儿要发生在年轻人身上可是罪大当诛的。镇上的人只是说：“他们怪得很，对黑人的事儿真着迷。说不定是北方佬呢。”这样说说也就完了。也许镇上人宽容的不仅是他挽救黑人灵魂的自我献身精神，而且还有人们对他俩接受黑人施舍的食物这事儿的视而不见，因为抛弃良心上的负担，心里自然会感到快活的。

于是，二十五年来这对老人没有维持生活的直接收入，镇上人全都装作没看见送食品的黑人妇女和那些盖好的锅碗，而其中有些食物十之八九是从她们工作的白人家的厨房原封不动端出来的。也许这是人们心里回避的部分内容。总之，镇上的人对他们置之不理，二十五年来这对老人一直生活在孤苦伶仃的停滞的死水中，像是两头从北极圈溜出来迷了途的麝牛，从冰河时期遗留下来的两头无家可归的动物。

女的几乎从来见不到人影。虽然男的——人称博士大叔——成天待在广场：一个肮脏的小老头，那张面孔从前要不是很刚毅便是很凶狠——他要不是个空想家便是个极端的利己主义者——穿一身无领的污秽的蓝色斜纹布工装，拄一根沉重的手削的山桃木拐杖，手握的地方污黑得像胡桃木，光滑得像玻璃。最初他在孟菲斯干事那几年，每月回家还一零半点地谈起自己，不仅带着独立自主的自信，还显示出他一生中曾有过比独立自主更了不起的气质，而且这就在不久以前。那时他一点儿不显得神情沮丧。使他的生活发生变化的倒是他的自信心，那种能够管束几个手下人的自信，他自愿这么做而且这样做的理由他相信别人既无可置疑又无法理解。可是，他讲起自己和当时干的差事的那些话尽管连贯又有条有理，别人却听不明白。因此，人们相信他有些古怪，即使在那个时候。看来他并不是有意在扯东盖西，而是他讲的话，讲的内容，与听话人心目中所认为的一个人的活动范围不相吻合，而这两者是必须相互一致的。有时人们断定他当过牧师。有时他谈起孟菲斯来满玄乎神气的，仿佛他一直在那儿充任什么重要的名目不详的市政职位。“当然啰，”摩兹镇的人背着他说，“他准在那儿当铁路道口指挥，每当火车经过时他就拿面红旗站在人行横道中央。”或者说：“他怕是一个报纸大员呢，从公园的板凳下拾废报纸。”人们当着他的面不会这样说，即使他们中间胆量最大的人，以老爱信口开河地说俏皮话而闻名的人，也不敢这样做。

后来他丢掉了在孟菲斯的工作，或者是自动辞了职。他在一个周末回家来了。到了星期一却仍然没走。这之后他成天待在闹市区的广场一带，沉默寡言，衣服邋遢，带着愤怒而又茫然的目光，人们把这些当作精神病的症状；那神情像是暴力已经耗尽，只留下一种气息，一股怪味；那狂热则像渐渐微弱的就要熄灭的炉火余烬，一种传道狂般的热情，包含着四分之一的信念，四分之三的强制蛮干。因此，人们听说他常常徒步去乡下的几座黑人教堂布道并不奇怪；一年之后甚至听说了他宣讲的那些内容也不惊奇。这个几乎全靠黑人的恩惠和施舍维持生活的白人，独自深入到偏远的黑人教堂，打断正在进行的仪式登上讲坛，以威严沉闷的语调，有时竟会使用不堪入耳的言语劝诫黑人要在比自己肤色更浅的所有人面前诚心谦卑，鼓吹白种人优越，而他自己就是第一号代表，狂妄地不知所云地大发谬论。黑人相信他神经不正常是上帝在作怪，或者是他触犯了上帝。人们多半根本没听他讲，他所讲的他们大半也听不懂。也许他们当他是上帝的化身，因为他们认为上帝也是一位白人，他的行动也有些莫名其妙。

克里斯默斯的名字第一次在街上传开的那天下午，海因斯正在闹市区；消息一传开，孩子和大人——商人，店员，懒汉，看热闹的，尤以身穿工装的乡下人最多——一齐开跑。海因斯也跟着跑去，但是他跑不快，而且个子矮小，跑到之后也望不过那密密麻麻的肩背。尽管如此，他使出所有的力气和横蛮，那迫不及待的劲儿不亚于在场的任何人，拼命往熙攘的人堆里钻，仿佛先前铸在他面孔上的狂暴神情重新恢复了活力，他乱抓乱扯别人的肩背，最后竟举起手杖开打，打得人们转过身来认出是他，把他抱住；他却奋力挣扎，挥起沉重的手杖又打，一面叫喊：“克里斯默斯？人们真的说是克里斯默斯吗？”

“克里斯默斯！”抱住他的其中一人大声回应，面孔也紧绷着，射出愤怒的目光。“克里斯默斯！上周在杰弗生镇杀人的那个白面黑鬼！”

海因斯瞪着那人，没牙的嘴边唾沫直溅。然后他又开始挣扎，气势汹汹，一面咒骂。这个虚弱的小老头，一副小孩子的细小脆弱骨架，却竭力以手杖开路，打进人堆，朝中央钻，那儿站着抓获的凶手，满面是血。“喂，博士大叔！”人们说，一面止住他，“呃，博士大叔。他们已经把他逮住了，他跑不了啦。你这是干吗。”

可是他又扭又摆，不住地咒骂，声音都变得沙哑微弱了，嘴边挂着唾沫，止住他的人努力控制他，像握着一根压力过大、管道太细的皮水管。那一大堆人中唯有被捉获的凶手沉着镇静。人们抓住海因斯，可他不断骂人，他那副脆弱的老骨头，瘦削纤细的筋腱，一齐爆发出强烈的愤怒。他从人们手里挣脱出来，直往前冲，又挤又钻地来到凶手面前。这时他停了一下，凝视着凶手的面目。那是认真周到的一次端详，但人们还没来得及再次抓住他，他举起手杖早给了凶手一下；正要举杖再打，人们才把他抱住，他没法子，可火气仍然很大，轻飘的唾沫从嘴边飞溅。人们却止不住他的嘴，他叫道：“宰了这杂种！宰了他！杀死他！”

半小时后两人用车把海因斯送回家。一人开车，另一个扶着他坐在后座上。他布满短髭和污迹的面孔变得苍白，双眼紧闭。两人把他长瘫瘫地抬出汽车，支撑着他穿过前门，走过用碎砖头和水泥块铺就的朝向台阶的道路。现在他睁开了双眼，但仍旧茫然失神，眼珠直往内翻，只露出昏褐浅蓝的白眼仁。他浑身依旧软弱无力，不能动弹。正当他们走拢门廊，门开了，他妻子跨出门外便随手把门掩上，站在那儿望着他们。他们知道是他妻子，因为她从人们所知道的他的住屋出来。两人之中却有一人从未见过她，虽然是镇上居民。“咋回事？”她问。

“他还行，”第一个人说，“我们刚才在闹市区看了一场热闹，加上这大热的天气，他有点受不了啦。”她站在门口，像是挡在那儿不让他们进屋；她是一个矮胖的女人，面孔圆圆的，像一块弄脏了却还没烤的面团，稀疏的头发紧紧地别在一起。“上周在杰弗生镇杀死那个女人的黑鬼，克里斯默斯，刚才被逮住了，”那人说，“博士大叔对这事儿有点受不了。”

海因斯太太正要转身准备开门。正如那人后来对同伴说的，她一听这话立即愣住转不动身了，像是被人扔来一颗石子击中了。她问：“逮住谁？”

“克里斯默斯，”那人说，“那个黑人凶手，克里斯默斯。”

她站在门廊上边俯视着他们，面孔灰白，凝然不动。“像是早就知道我还会说啥话，”那人回到汽车时对同伴说，“好像她一直希望我会同时告诉她：那凶手是他又不是他。”

“他像啥模样？”她问。

“我真没看清，”那人说，“人们抓到他后得给他点颜色瞧瞧。是个年轻人。而且看上去并不比我更像黑人。”女人俯视着他俩。现在夹在他俩中间的海因斯能够自己站立了，口里发出咕噜声，像是快要从沉睡中醒来。那人问道：“你要让我们咋个安顿博士大叔？”

她一个字也不答。那人后来对同伴说，好像她还没认出是她丈夫。“人们要把他咋办？”她问。

“他？”那人说，“哦——那黑鬼。那得看杰弗生镇的人咋说。他是那儿的人。”

她俯视着他们，面色苍白，一动不动，心思远在别处。“他们在等杰弗生镇来人吗？”

“他们？”那人说，“噢。是的，杰弗生离这儿没多远。”他换了一下扶住海因斯胳膊的手。“你要我们扶他到哪儿？”这时，女人才开始行动。她走下台阶，来到他们跟前。“我们帮你把他背进屋去吧。”那人说。

“我背得动他。”她说。她和海因斯差不多一般高矮，只不过她更粗实些。她双手抓住他腋下。“尤菲斯，”她喊了一声，声音不高，“尤菲斯。”她轻声地对两人说：“松手。我扶住他了。”他俩放开手。现在他能走几步了。两人望着她扶他登上台阶走进门去。她却连头也没有回一下。

“她甚至没谢咱们一声，”另一个人说，“也许咱们应当把他送回去关进监狱，同那黑鬼一起，既然他似乎知道他的底细。”“尤菲斯，”第一个人说，“尤菲斯。十五年来我一直不知道他叫啥名字。尤菲斯。”

“得啦。咱们回吧。会漏看一些的。”

第一个人瞧了一眼屋子，门已关上，老两口早已消失不见了。“她也知道他。”

“知道谁？”

“那个黑鬼，克里斯默斯。”

“走吧。”他俩回到车旁，“真怪，那该死的家伙在二十英里外杀了人却跑到这个镇上来，还到大街上招摇，终于被人认出来了。但愿是我认出他就好了，我会有一千块钱花。可是我从来不走运。”汽车开动了。第一个人又回头瞧了一眼那沉寂的门口，老两口就是从那儿消失的。

老两口站在小屋的门厅里，狭小阴暗，臭气难闻，像个岩洞。老人虚脱的境况比昏迷强不了多少，妻子扶他到一把椅子上坐下，似乎只是权宜之计，仍然放不下心。然而没有任何必要退回去先把门闩上，可她却这样做了。她来到他身边站了一会儿。起初她似乎只是望着他，带着关切焦急的神情。接着，要是有第三者在场，会看见她浑身剧烈地颤栗起来，粗暴地把他掀进椅子，而她这么做像是本想把他扔在地板上或者把他当俘虏一样牢牢制住，她半天说不出话来。她站在他身旁，又矮又胖，面色灰白，那张脸活像一个淹死者的面孔。她讲话时声音发抖，极力控制仍发颤音，她双手紧紧握住他半躺着的椅臂，声音颤抖，却在尽量抑制：“尤菲斯，你听我说。你必须听我的。我以前没给你添过烦恼。这三十年我没问过你一句。可是现在我得问了。我一定要问清楚，你必须告诉我。你原来把米莉的婴儿咋个办的？”

整个漫长的下午，人们聚集在广场上，拥在监狱外面——店员、懒汉、穿工装的乡下人。城里到处都在议论纷纷，此起彼伏，像一阵风吹拂，像一场火蔓延，直到日斜影长天色暗淡，乡下人才开始赶着马车或开着沾满尘土的汽车离开，城里人才开始回家吃晚饭。然后谈论又热烈起来，令人兴奋一时，在电灯照亮的房间里，在偏僻山村的点着煤油灯的小屋里，那话题到了晚餐桌上，人们对妻子和家里人再讲述一遍。第二天是星期日，在悠缓闲适的乡下，人们穿上干净的衬衫，美观的吊带裤，嘴边慢悠悠地吧嗒着烟袋，蹲在乡村教堂周围或住房门前的荫凉院落里，栅栏边停放着来访者的车辆，拴着客人的马匹；妇女们在厨房备餐，于是她们又说开了：“他并不比我更像黑人，准是他身上的黑人血液在作怪。看来他是有意让人抓住的，那劲头跟男人执意要讨老婆一样。整整一个星期他完全无踪无影。要是他没放火烧房子，人们也许在一个月之后才会发现杀了人。要不是那个叫布朗的家伙，人们也不会怀疑到他头上。那黑鬼冒充白人的时候贩卖过威士忌，人们把威士忌和杀人的事儿一齐推在布朗头上，布朗才把真相给抖了出来。

“于是昨天上午，他大白天走进摩兹镇，恰好是星期六，镇上挤满了人。他像白人那样走进一家白人开的理发店，因为他那模样儿像白人，谁也没怀疑他。甚至擦皮鞋的人发现他穿一双过大而笨重的旧皮鞋也没怀疑他。理发师给他理了发，修好面，他付了钱出来，随后又进一家商店，买了件新衬衣、一条领带、一顶宽边草帽，用他从杀死的女人那儿偷来的钱。然后他大白天逛街，好像这个镇是他的。他大摇大摆地走来走去，人们打他身边经过十多次都没认出他，最后还是哈利迪看出他，跑上前抓住他问道：‘你不是叫克里斯默斯吗？’黑鬼答道是的。他没抵赖一句，规规矩矩。他的举动既不像个黑鬼也不像个白人。就这样他被抓住了。他这样做可激怒了乡亲们。一个杀人犯，竟然穿得周周正正，大摇大摆地在街上逛，活像没人敢碰他似的，而他本来该躲躲藏藏，钻树林子，爬沼泽地，浑身是泥，东奔西跑。他像是压根儿不知道自己是个杀人犯，更不明白自己是个黑鬼。

“于是，哈利迪（他可高兴了，想着要拿到一千块钱；他一上去就照他脸上揍了几拳，而那黑鬼第一次像个黑鬼那样干挨了，一声不吭：只是阴沉着脸，静静地直淌血）——哈利迪正在叫喊，一边抓住黑鬼，这时一个大伙儿称作海因斯博士的老头儿挤上前，举起手杖就打那黑鬼，最后才有两个人止住博士大叔，用车子把他送回家。谁也不知道他是不是认识那黑鬼。他只是跌跌撞撞地冲上前，尖声问道：‘他的名字叫克里斯默斯吗？你们是不是在说克里斯默斯？’他挤上前打量了那黑鬼一眼，就举起手杖敲打。他的举止神情迷糊糊的，像有什么毛病似的。人们只好拦住他，可他的眼珠子直往后翻，现出蓝色，嘴边唾沫乱溅，挥起手杖乱打，打着哪里算哪里，直到他忽然扑地一声倒地。于是有两个人用车送他回家，他妻子出来领他进屋去，那两人又转回城里。他们不明白老头儿是咋回事，那黑鬼被捕后他竟然那么激动，但他们认为现在他没事儿了。奇怪的是，不出半个小时他又回来了。这时他完全疯疯癫癫，站在街角。见到路过的人便骂他们是胆小鬼，因为他们不去把黑鬼抓出牢房立即吊死，管它什么杰弗生镇不杰弗生镇的。他脸上一副疯相，像是刚刚从疯人院偷偷溜出来，知道不一会儿就有人来抓他回去。人们说他从前还是个牧师呢。

“他声称自己有权宰了那黑鬼。但绝口不说为什么；就算有人止住他叫骂，有时间向他提个问题，可他太激动太疯狂了，说不清个意思。这时他周围站了一大圈人，他声嘶力竭地叫嚷，说他最有权利决定那黑鬼的死活。乡亲们渐渐认为，也许他也该进牢房同那黑鬼待在一起。正在这时，他妻子来了。

“有些乡亲在摩兹镇住了三十年还未见过她。她跟海因斯讲话之前人们不知道她是谁，因为那些见过她的人，只见过她出现在那幢小平房附近，总是戴顶她丈夫的旧帽，穿一身乡下妇女的衣服。可现在她已经打扮起来：穿上了紫色的丝绸衣裙，帽檐上别了一根羽毛，手里拿把阳伞。她走到围观的人群跟前，海因斯正在那儿大叫大嚷。她喊了声‘尤菲斯’，顿时他便停止叫喊，眼睁睁地看着她，那手杖还举在手里而且有些颤抖，下巴一沉，口水直淌。她抓住他的胳膊。许多乡亲由于怕那根手杖都不敢靠近他；他似乎也随时可能揍人，而自己甚至还不知道，或者知道但有意那么干。可是她径自走到他举起的手杖跟前，抓住他的胳膊，领他到商店门口的一张椅子坐下，她说：‘你坐在这儿等我回来。坐着别动，现在别再叫了。’

“他真的依了，一点不假。他坐在叫他坐的地方，她头也没回便走了。大家都眼睁睁看见的。也许是大伙儿从没见过她，除了在她家的附近，因为她老待在家里；而他是那种凶恶的瘦小老头，任何人打他面前经过都得留神，得先想想。总之，大家都挺奇怪，没想到他还会听从谁的命令。好像她拿住他什么短处，他不得不听她的。她叫他坐，他就坐下，坐在那张椅子上，不再大声叫喊不再嚷嚷了；这时他低着头，握着手杖的双手在发抖，口水丝儿仍从嘴边往下淌，流在自己的衬衣上。

“她对直地走向监狱。那儿拥挤着一堆人，因为杰弗生镇已传话来说，他们要来领那黑鬼，已经上路了。她穿过人群，走进监狱，对梅特卡夫说：‘我要见见他们抓到的那个人。’

“‘你干吗要见他？’梅特卡夫问。

“‘我不会找他的麻烦。’她说，‘只想瞧瞧他。’

“梅特卡夫对她说，想这样做的人多着呢，还说他知道她并不打算帮他逃走。不过他只是名看守，除非得到警长的许可，他决不会让任何人进去。她昂然地站在那儿，一动不动，穿一身绸衣裙，帽子上的羽毛也不晃动一下。她问：‘警长在哪儿？’

“‘可能在他的办公室。’梅特卡夫说，‘你去找他吧，向他要个许可证，就可以见这黑鬼了。’梅特卡夫以为这样说就会了事。于是他看着她转身出去，穿过监狱前面的人群，回到通往广场的街道。这时他只看见那根羽毛在动了，沿着栏杆顶端一路过去。然后见她穿过广场，跨进法院大楼。大伙儿不知道她在干什么，因为梅特卡夫没时间告诉他们监狱里发生的事。他们只望着她进入大楼，后来拉塞尔对人们说，当时他在办公室里，偶然抬头，隔着办公柜台看见窗外现出一顶帽子，上面插了根羽毛。他不知道她已经在那儿站了很久，一直在等他抬起头来。他说她的个儿恰好能看过台面，看起来像没有身躯似的，像是什么人溜进大楼去放了个画着人面的玩具气球，上面盖了顶滑稽的帽子，与幽默小报上画的小顽童一般无二。她说：‘我要见警长。’

“‘他不在这儿，’拉塞尔说，‘我是他的副手。有何贵干？’

“他说她一时没有答上话来，仍站在那儿。之后她说：‘哪儿能找到他？’

“‘也许在他家里，’拉塞尔说，‘本周他一直挺忙。有时晚上还在干，帮杰弗生镇那些官员的忙。他说不定在家里睡午觉呢。不过，我可——’然而他说，这时她早走了。拉塞尔说他从窗口望去，见她横过广场，转过街口，直往警长的家走去。他说这时他还在琢磨她是什么人，究竟是谁。

“她根本没找到警长。到了那阵子，时间太晚了。警长其实就在监狱，只是梅特卡夫没告诉她，而且不等她离开监狱多远，杰弗生镇的官员就分乘两辆汽车抵达了监狱。他们来得很快，进监狱也急。但是，他们到达的消息早传开了，不一会儿监狱外聚集了准有两百人——男人、小孩，也有女人；两位警长来到门廊，咱们的警长发表了一通讲话，要求乡亲们尊重法律，说他和杰弗生镇的警长共同保证，那个黑人会受到一次及时的公正的审判。这时人群中有人说：‘公正，见鬼去吧。他给了那位白人妇女公正的审判吗？’于是人们嚷叫起来，挤得更拢，好像他们都在为死去的人鸣不平，而不是在向两位警长诉说。可是警长继续心平气和地对人们说，从人们选举他那天起，他一直在努力信守誓言。‘我对白人黑人都一样，不会对黑人杀人犯抱更多的同情，’他说，‘那是我的誓言，上帝可以作证，我是信守誓言的。我不喜欢出乱子，但要是出了我也不回避。你们冷静地想想吧。’哈利迪也在那儿，同两位警长站在一起。当时他显得最理智，绝不想制造麻烦。‘唷唷，’有人叫唤起来，‘我们猜你不想让他遭受私刑。但在我们看来，他不值一千块钱，不值一千根划过的火柴棍儿。’这时警长立即说道：‘假若哈利迪不要求处死他又咋办呢？难道我们的要求不一致吗？这儿一位本地居民将获得奖赏：那笔钱要花在我们的摩兹镇。试想，要是由杰弗生镇的一位居民得到它，公不公正呀，乡亲们？那合情理吗？’他的声音微弱，像一个玩偶的声音，即使一个大人物讲话，声音也会这样，当他所讲的不仅乡亲们不爱听，而且违背了他们大体已定的心愿。

“说来也怪，那话似乎把乡亲给说服了，就算他们知道那一千元钱会花一些在摩兹镇而不是别的地方，即使花钱的人只是哈利迪。可是，那话奏效了。乡亲们真有趣。他们不能坚持一种想法或者坚持做任何事，除非找到一条坚定要那样做的新理由。而现在他们真有了一条新理由，就很可能改变了。因此，他们不再吭气；好像刚才那阵子人群有点儿散开的样子，现在又开始收拢。两位警长明白这点，就像他们知道这场面维持不久。他们很快退回监狱，随即带出那黑鬼，人们几乎还没转过身；那黑鬼夹在他们中间，后面跟了五六个助手。他们准是一直让黑鬼站在门背后等候，因为转眼之间就把那黑鬼带了出来，他面色阴沉，手腕上了手铐，由杰弗生镇的警长牵着；人群发出‘哇噢噢——’的声音。

“他们在街边排成一道人巷子，那儿停着杰弗生镇来的第一辆车，引擎已经发动，方向盘后面已坐好人，两位警长不失时机地跟上，这时她又出现了，那个叫海因斯太太的女人。她边挤边推地穿过人群。她个儿太矮小，乡亲们只看见那根羽毛一颠一簸地缓缓往前移动，像是什么东西即使没受阻挡也动不快，又像是辆拖拉机谁也阻挡不住。她终于挤出人群，走到人们站成的巷道，直挤到两位警长面前，黑鬼就夹在他俩中间，于是他们只好停步以免踩倒她。她的面孔像一大块油乎乎的面团，帽子挤歪了，羽毛垮在面孔前面，她得先把帽子往后推才看得见。可是她懒得管这些。她迎面挡住他们，站在那儿瞧了黑鬼足有一分钟。她一句话没说，好像她在乡亲们中间挤来挤去、东问西找就是为了这个，这似乎就是她穿着打扮赶来镇上的原因——只是为了正面瞧那黑鬼一番。因为接着她就转过身去，开始钻回人群；等载着黑鬼和杰弗生镇司法人员的两辆汽车开走之后，乡亲们回头便没见着她了。等人们回到广场，博士大叔也走了，她叫他坐在那儿等候的椅子里空无一人。然而并不是所有的乡亲都直接回到广场，许多人还待在那儿注视着监狱，好像刚才开走的也许只是那黑鬼的影子。

“人们以为她把博士大叔领回家了。椅子还在达纳商店门前，达纳说他看见她沿街回来，走在人群前头。他说博士大叔一直没动，坐在她安顿他坐的椅子里，像被人施了催眠术似的；等她回来碰了一下他的肩膀，他才站起身，两人一道离开。达纳在一旁看着他。达纳说，从博士大叔脸上的气色看来，家正是他该去的地方。

“只是她并没领他回家。过了一会儿乡亲们发现，不像是她在领他去哪个地方，而像他俩在合作办理同一桩事儿，同样的事儿却为不同的理由而已；彼此都知道对方理由的不同之处，而且谁要是得逞，就会使对方大为不利。他俩像是心照不宣，相互警惕，但两人都明白，要开始行动还是数她最有办法。

“他俩对直朝汽车修理库走去，在那儿萨蒙停放着他的出租车。她一个人出面办交涉。她说他们要去杰弗生镇。也许他们做梦也没想到萨蒙的要价会超出每人两毛五分钱，因为当他说要三块钱时她又问了一遍，像是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三块钱，’萨蒙说，‘一个子儿也不能少。’他们站在那儿，博士大叔毫不介入，像是等在那儿，好像这事儿与他不相干，像是知道也不用他过问，好歹她有办法让两人一同去那儿。

“‘我付不起这么多钱。’她说。

“‘要更便宜，你们去不成，’萨蒙说，‘除非乘火车去。把你们载去，他们只收五毛二一个人。’可是她早转身走了，博士大叔像条狗似的跟在她背后。

“那是快四点钟的事。乡亲们看见他们在法院大楼的长凳上坐到六点钟。两人都不吭声，像是彼此都不知道对方坐在身边。他们只是肩并肩地坐在那儿，她身上穿着自己最体面的衣服。也许她很开心，穿上了漂亮的衣服，星期六整个晚上都待在闹市区。也许她认为这与别的人在孟菲斯消磨一整天的情形没有两样。

“他们一直坐到钟声敲响六点。这时他们才站起身。看见他们的乡亲们说，她没对他说一个字；他俩一齐起身，像两只鸟儿同时举翅飞离树枝，谁也说不准他俩是谁发出了信号。他们走在路上，博士大叔略为靠后。就这样，两人穿过广场，转身踏上去车站的大街。乡亲们知道三个小时之后才会有火车经过，怀疑他们是不是真要乘火车去什么地方，接着发现他俩要去做的事远比这个更令人惊奇。他们去车站附近的那家小餐馆吃晚饭；到摩兹镇以来，他俩一起上街的事儿都不曾有过，更不要说一道上餐馆吃饭了。可那确实是她领他去的地方；也许他俩怕误了火车，要是在闹市区吃饭的话。他们还不到六点半钟就进了餐馆，坐在柜台旁边的两张小凳上，吃着她点的饭菜，她点餐时也没问博士大叔一声。她向店员打听去杰弗生镇的火车，人家告诉她凌晨两点。店员说：‘今儿晚上杰弗生镇可热闹啦。你们可以从闹市区乘汽车去，四十五分钟内就到了。你们不必等到凌晨两点上火车。’他想他们也许是陌生的过路客，还指点他们进城的路呢。

“但她没吭气，吃完饭由她付钱，她从伞里掏出个扎好的旧布袋，五分、一毛的硬币，一枚一枚地拿出来，博士大叔坐在一旁等着，一副茫然的神情，像正在睡眠中梦游。然后他俩出了店，店员以为他们会听他的忠告进城乘汽车，却见他俩出店后跨过铁道侧线朝车站走去。他差点儿开始叫喊，但忍住了。‘我猜我把她的意思给理解错了，’他说，他想是这样，‘也许他们要去乘的是往南开的九点那趟火车。’

“他们坐在候车室里的条凳上，这时乡亲们、推销员和游民以及五花八门的人，开始进来买南行的车票。车站售票员说，他七点半钟吃好饭进候车室时就注意到有人坐在那儿，但他没特别留意，直到她去售票窗口询问去杰弗生的火车几时开。他说当时他正忙着，只抬头晃了一眼，回答说‘明天’，手上的活儿也没停。接着他说，过了一会儿像有啥东西引他抬起头来，原来窗口边露出一根羽毛，一张圆圆的面孔望着他。

“‘我要买两张票。’她说。

“‘那趟车早上两点才到站。’售票员说，他也没认出她是谁。‘要是你打算早些到杰弗生镇，最好进城去雇辆车。知不知道进城咋走？’可是他说，她只是站在那儿，从打结的布袋里掏出硬币来数，一毛的五分的；他递给她两张票，然后他的目光掠过她身边，从窗口看见了博士大叔，才明白她是谁。他说他俩坐在那儿，赶南行车的乡亲们进来了，火车到了站又离开，他们仍然坐在那儿。他说博士大叔还是那副昏睡迷糊的样儿。接着南行的车开了，有的乡亲没进城，待在车站不时进进出出，都看见博士大叔和妻子坐在条凳上，直到售票员把候车室的灯关了。

“那之后也还有乡亲留在那儿。人们从窗口望见他俩摸黑地坐在屋子里。也许他们能看得见那根羽毛，还有博士大叔的白头发。后来，博士大叔醒了，发现自己坐在那儿，他似乎毫不感到奇怪，也没觉得坐在那儿有啥不乐意。他竭力提提神，像昏昏糊糊了一大阵之后，现在该是拿出点精神的时候了。人们听见她向他打‘嘘——’声，这时他正想开始讲话。售票员进屋把灯打开，告诉他们两点钟的车就要到了，他俩还坐在那儿，她仍在不断向他‘嘘——嘘——’，像在诓小孩子；博士大叔叫嚷起来：‘淫荡，可恶！可恶，淫荡！’”

16

拜伦敲门没有得到回音，便离开门廊绕过房舍走进那小小的四合后院。他一眼就看见桑树下那张椅子。那是一张褪色陈旧的曾经修补过的帆布躺椅，海托华长期卧躺以致帆布下陷呈现出他的体形，即使空着也似乎幽灵般地托着主人肥胖的不匀称的身躯。拜伦朝椅边走去，心想这张唤起人们对于诸如闲置不用、懒散淡漠、与世隔离的寒酸境况等等意味的无声椅子，恰好是它主人的象征，也是他的生存境遇的写照。“我又要去打扰他。”他想，嘴唇微微地上翘了一下，想着又一次？我迄今带给他的干扰，甚至他也会明白现在那干扰已算不了什么。而且又到了星期日。我想星期日会令他难受的，这一天是乡亲们的日子

他走到椅子背后，俯下身看，海托华还在熟睡。他那臃肿的大肚皮上，反扣着一本翻开的书，他身上穿的白衬衣（一件干净的新换的衬衣）罩在像气球一般的肚皮上，下摆绽开着，露出破旧的黑裤子。海托华的双手交叠着放在书本上，神态静谧安宁，宽厚慈祥，几乎像位大主教的神气。衬衣的式样很老，衬着一块草率烫压的花格护胸，他没有穿外衣。他的嘴张着，肌肉松弛，沿着嘴边鼻旁下垂，圆圆的出气口道下面露出色渍的下齿，惟有那鼻梁依然端庄没有改变，经受住了年岁的增长，年复一年的磨难。看着这张没有知觉的面孔，拜伦似乎觉得这整个人都从他鼻子以下消失不存了，唯有鼻梁在征服懒怠邋遢的阵地上仍顽强地支撑着某种值得骄傲和富于勇敢精神的东西，像一面被忘怀的旗帜插在废弃的城堡之上。太阳光，从桑叶遮蔽的天空透射来的光线，闪烁炫晃在他的眼镜片上，因此拜伦无法辨别海托华几时睁开了眼睛。他只见他的嘴闭上，交叠的双手一动，海托华便坐起身来。“喔，”他说，“呃？是谁——噢，是拜伦。”

拜伦俯视着他，面容十分庄重，不再带有同情怜悯的神情，也许什么也说不上，只是非常冷静，十分坚定。他平平板板地说：“昨天他们抓到了他。我猜你还没听说这个，就像当初没听说杀人的事儿。”

“抓到了他？”

“克里斯默斯。在摩兹镇。他到了那个镇，就我所知，还大摇大摆地走在大街上，有人认出了他。”

“抓到了他。”海托华现在直起身坐在椅子里，“你来告诉我，说他——他们已经……”

“不。还没有谁把他怎么样。他还没死，关在监牢里，还不错。”

“不错。你说他还不错。拜伦说他还不错——拜伦·邦奇帮了那个女人的情夫的忙，而他为了一千块钱出卖了朋友，拜伦还说这事儿不错。把那女人藏起来，不让她见孩子的父亲，而那——说是另一个情夫可以吗，拜伦？我可以那样说吗？因为拜伦·邦奇掩盖了真相，我也只好不说真话吗？”

“要是公众的谈论能制造真相，那么我认为这便是真相，尤其当人们发现是我把他们俩关进了监狱。”

“他们俩？”

“包括布朗。虽然大多数乡亲几乎都认定布朗没胆量干那桩杀人的事儿或者充当杀人帮凶，就像在追捕那人时他没本事抓到或者帮助抓到那凶手。但是人们却可以说拜伦·邦奇已经让他安全地蹲在监狱里了。”

“噢，是的。”海托华的声音有点颤抖，高亢而又尖细，“拜伦·邦奇现在成了公共利益和公众道德的维护者。赞赏的获得者，继承者，现在又将得到那个不相匹配的妻子——我可以这样说吗？我这样说算理解拜伦的心意吗？”说着他开始哭起来，肥大的身躯颓然陷进椅子里。“我不想动感情，你是知道的。但你不应该来打扰我，烦我，当我已经——已经说服自己不闻不问——被人劝服百事不管——而这种事竟然找上门来烦我，在我已经年迈，对人们的想法已经心安理得——”拜伦曾经见过他坐着汗如泪下的情形，而此刻却见他的泪水像汗水一般淌过他松弛的面颊。

“我明白。这是桩可悲的事。太不该烦扰你。我没意识到，我最初牵涉进去时我真不知道。要不我一定会……然而你是一位牧师，不能回避这个。”

“我不是牧师。而这并不是出于我的意愿。还记得吧，不是我自己放弃再当牧师的。那是他们的意志，胜过命令，他们那些人像你，像她，像关在那边监狱的他，像那些把他们的意志强加于他的人，他们对他跟处置我一个样，肆意侮辱，施用暴力；而别的人跟他们一样都由同一个上帝造就，却被他们强迫去做事，但他们又反过来因为那样做了而加害于人。那不是我心甘情愿放弃的。记住。”

“我知道这个。因为一个人没有给与那么多选择。在那之前你自己却作过选择。”海托华瞧着他，“在我出世之前，你曾有过选择，而且你作了选择，在我、她或他出世之前。当牧师就是你的选择。我认为无论是善良的人或邪恶的人同样得为所作的选择受苦。她，他，还有我，都不会例外。这同样包括其他人，另一个女人。”

“另一个女人？还有一个女人？我都五十多岁了。难道我的生活非得受人侵犯，我的安宁必须被两个迷途的女人破坏，拜伦？”

“这另一个女人不再是迷途人。她迷途了三十年，可现在她清醒了。她是他的外祖母。”

“谁的外祖母？”

“克里斯默斯的。”拜伦说。

海托华从黑洞洞的书房窗口等待着，望着街道和住宅的前门，当远处的音乐一开始响起他就会听见。他不明白自己在期待那音乐，每个星期三和星期日晚上，他都坐在黑暗的窗口等待音乐开始。他几乎分秒不差地知道它开始的时刻，完全不用看表或者看钟。他既不使用表也不使用钟，二十五年来两者他都不需要。他过着与机械时刻毫不相干的生活。但也正是为了这缘故，他从未丧失过时间观念。他像是通过潜意识自然而然地形成了一些固定场合的实感，据此他逝去的生活得以在现实世界中井井有条地呈现。不用求助时钟，他只消一想就立即知道星期日做早、晚礼拜和星期三晚上祷告仪式的特定时刻，在开始和结束这两个固定时刻之间，要在往日他会在哪里，正干什么；知道他进教堂的准确时间，知道应当在某个时刻结束他精心准备的祷告或布道。因此，黄昏还未完全消褪他便自言自语现在人们聚在一起，沿着街道缓慢走近，转身进去，彼此招呼问好：成群的人，成对的人，单个的人。教堂里面有些人在攀谈，声音很低，女人在不断地打扇，响起咝咝的声音，还向刚到的经过甬道的朋友点头致意，加鲁塞尔斯小姐（她是风琴手，死去差不多二十年了）就是其中之一，不一会儿她就要起身进入风琴所在的楼厢星期日晚上的祷告会，他总觉得这仿佛是人们与上帝靠得最近的时刻，胜过七天中任何别的时间。在教堂的各种集会之中，唯独这个场合具有某种静穆感，这种感觉正是人们对教堂的期望和办教堂的目的。这时，人们的精神和心胸得到净化，倘若真有净化的可能；过去的一个星期连同其间遭遇的任何灾祸，都被早礼拜仪式的严肃庄重的浓烈气氛陶冶了，罪过清算了，一笔勾销；而下一个星期，无论会有什么厄难出现，此刻的心灵却静静地沐浴在信仰和希望的凉爽柔和的春风里。

坐在漆黑的窗边，他仿佛看见他们现在聚在一起，走进门去。他们几乎全都去了这时他身子略微靠前，开始说“快啦，快啦”。然后像一直在等待他打个手势似的，音乐忽然演奏起来。风琴奏出的旋律透过夏夜传来，宏亮而又低沉，响亮的声音里交融着惨淡与庄严的韵味，这自由无阻的声音仿佛随着量的聚积而凝现出各种受苦的形状和姿态，庄严静穆，意味深长，令人入迷。然而即使这时，它仍带有另一种音调：严厉，毫不宽恕，有意摒弃以致毁弃激情；恳求的不是爱，不是生命，而是不允许把它给予别人，以响亮的音调强烈地要求死亡，仿佛死亡是一项恩惠；这同新教各派的音乐完全一样。接受这音乐的人们似乎在赞美声中更加高声地称颂，既然是这音乐所赞颂和象征的东西铸成了他们目前的状况，他们也以赞颂来回报它。他听着，似乎感到自己的历史、自己的乡土和自己身上循环流动的血液在这音乐中出神入化了；而他出自其间、生活其间的人们，却永远领略不到欢乐，承受不住灾祸的打击，但又无法逃遁，无法安然置之度外。即使得到欢乐或者陶醉，他们似乎也受用不了：他们宣泄的方式会是暴力，酗酒、斗殴或者祷告；灾祸，总是与暴力联在一起，也显然无法逃避因此他们奉行的宗教为什么不该驱使他们自己经受苦难和互相折磨呢？他想。他仿佛从音乐中听到了他们已经知道明天必须行动的宣言和作出的奉献。他似乎觉得匆匆过去的一周有若激流，而从明天开始的一个星期将是无底深渊，而此刻则在瀑布的边缘；这瀑布是溪流高涨汇合而成的一串宏亮高亢的厉声呼喊，不是在为自己辩护，而是在为自己投身而下时唱出的临死赞歌；不是在向任何神祇祷告，而是在向囚于死牢的人诉说；他能听见他们的歌声，还能听见另外两处教堂传来的音乐，在他被处以死刑时，他们也会竖起十字架。“他们会很乐意这样做。”他说，倚在漆黑的窗边。他感到嘴唇和下巴的肌肉由于预感到什么而变得紧张起来，某种甚至比嘲笑更为可怕的事。“既然怜悯他等于承认他们怀疑自己，等于表明他们自己也希望也需要得到怜悯。他们那样做会很乐意的，会乐意那样做的。因此，这是多么可怕啊！可怕，可怕。”这时，他身子往前一靠，看见三个人走来，走在阴影里，侧影映着街灯，转身进了前门。他已经认出拜伦，便注视着跟在他身后的另外两人。他知道那是一女一男，除了能辨明其中一人穿的是衣裙外，两人几乎完全相似：同样的高矮，一致的块头，比普通男女还宽大一倍，像两头熊。他忍俊不禁。“拜伦头上要是顶块手绢、戴上耳环那就有意思了。”他这样想着，禁不住大笑特笑，一面不出声响地准备去开门，一面竭力收敛笑容，以便拜伦敲门时他早到了门边。

拜伦把他们领进书房——一个是身穿紫色衣裙的矮胖女人，帽子上插根羽毛，手里拿把阳伞，面孔极为古板；另一个是脏得出奇的男人，令人难以置信地显得衰老，蓄着一把带烟草气味的羊胡子，两眼射出疯狂的目光。他们进屋时并无胆怯的神情，却有些木偶般的呆板拘谨，像是在受笨拙的弹簧装置操纵。两人之中女的显得更为自信，至少更为清醒。尽管她凝重机械，缺乏生气，却显然是为着某种明确的目的而来，起码抱着某种模糊的希望。但海托华一眼便看出那男人处于麻木不仁的状态，昏昏糊糊地全然不知身在何处，而且带着一种随时都可能爆炸发作的神情，自相矛盾地显得既痴迷又机警。

“这就是她，”拜伦平静地说，“海因斯太太。”

他们站在那儿不动：女的像是经过长途跋涉现在终于到达了终点，面对陌生的面孔和环境，她安静地等待着，冷冷地如同冰山，呆呆地如同着了颜色的石刻；脏老头子显得冷静机警，但随时有可能大发雷霆。似乎两人谁也不大在意要理睬海托华，看不出是否对他抱有兴趣。海托华指了指椅子。拜伦引女人就坐，她小心翼翼地坐下，手里仍握着阳伞，男的则一屁股坐进椅子。海托华挪了把椅子在书桌对面坐下，问道：“她想同我谈什么？”

女人坐着没动。显然她没听见。她像一个靠抱着希望而获得力量、刚刚完成了一次艰苦旅行的人，现在完全不想动弹，只是等待着。“这就是他，”拜伦说，“他叫海托华牧师。告诉他吧。把你想让他知道的都告诉他。”拜伦讲话时，她瞧着他，脸上完全没有表情。这张面孔背后要有什么隐衷的话，全被古板的面容掩盖了，如果抱有任何期望或渴求，也没有一丝流露。“告诉他吧，”拜伦说，“告诉他你来找他的原因。你到杰弗生镇来的目的。”

“那是因为——”她说。她的声音突然而又深沉，虽然不高却几乎刺耳。仿佛她开口讲话时没打算发出这样大的声音；她似乎听了自己的声音也有些吃惊，连忙住口，目光从一张面孔移到另一张上。

“告诉我吧，”海托华说，“尽量讲给我听。”

“那是因为我……”她的声音再次止住，虽然仍然不高，却像受了声音本身的惊骇嘎地一下断了。仿佛这五个字自动形成了一道障碍，她的声音没法越过去；他们差不多能看见她作出努力来绕过它。“他能行走以后我再也没见过他，”她说，“整整三十年我都没见过他。从来没见过他独立行走，没叫过一声他的名字——”

“淫荡，可恶！”男的突然嚷叫，声音很高，又尖细又有力。“淫荡，可恶！”说完便住嘴了。他从直觉和梦幻的状态叫嚷出这四个字，带着满腔愤怒，预言家般的突然，别的话也不多说。海托华瞅了他一眼，然后瞧了瞧拜伦。拜伦平静地说：

“他是他们女儿的孩子。他——”他的头略微摆动指着老头，这时老头正以疯狂的炯炯目光注视着海托华，“——婴孩一下地他就把他抱走了。她不知道他把婴孩咋办了，甚至不知道婴儿的死活，直到——”

老头再次以那种令人吃惊的突然把话打断。但这次他没有高声叫嚷：他的声音现在同拜伦的一样平静，有条有理。他的讲述清楚，只是声音略微有点急促：“是的。老海因斯博士抱走了他。上帝赐了老海因斯以机会，所以老海因斯也以机会回报上帝。于是，上帝利用小孩子的口表达了他的意志。那些小孩高声地叫他黑鬼！黑鬼！让上帝和人们都能听见，让上帝的意志得到表达。于是老海因斯对上帝祈祷：‘但这样叫还不够。那些小孩子之间乱叫的名字比黑鬼更难听。’可是上帝说：‘你等着瞧吧！因为我没有时间浪费在处理世人的懒惰和淫荡上。我已经在他身上烙下印记，现在我要他知道一桩事。我已经派你去观察和维护我的意志。处理和监督就看你的了。’”他的话音停了，语调却一点没下降。他的声音只是戛然而止，就像有人不愿听唱片，突然把唱针提起来一样。海托华的目光从他身上转向拜伦，几乎瞪大了眼睛。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他问。

“我本想安排她同你交谈，没有他在场，”拜伦说，“但没地方让他待。她说她必须看着他。昨天在摩兹镇他就莫名其妙地竭力煽动乡亲们的情绪，要把他处以私刑。”

“把他处以私刑？”海托华说，“对他的亲外孙处以私刑？”

“她是那么说的，”拜伦平淡地说，“她说他来此地的目的就为这个。她得跟他一道来，不让他那样做。”

女人又开始讲话了。也许刚才她一直在听。但同她进屋时一样，现在她脸上仍然毫无表情；她板着面孔，以她那死气沉沉的声音，几乎同老头一样猝然开口：“五十年来他一直像那样。还不止五十年，但我经受了五十年的苦。还在我们结婚前，他就总是同人斗殴。就在我生米莉的那天晚上，他因为殴斗被关进监狱。我一直忍耐着，一直受这份苦。他说他非斗不可，因为他比大多数人矮小一些，不然乡亲们会欺负他。那是由于他的虚荣心和骄傲心理。但我对他说那是他身上的魔鬼在作怪，而且有一天魔鬼会袭击他，等他明白时已经晚了；魔鬼会说：‘尤菲斯·海因斯，我收税来了。’我就是那样对他讲的。米莉出生的第二天，我身体虚弱，连头都抬不起，他刚好又一次放出监狱。我对他说：上帝多及时地给了他一个信号和一项警告——他在自己女儿出生的时刻被关进监狱，那是上帝有意表明：上天认为他不配养育女儿。那是上帝给的预示，那个镇（当时他是一名制动手，在铁路上干活）只会对他有害。而且他自己也相信了，既然是一个预示，我们便搬离了那个城镇；过了不久，他在一家锯木厂当了工头，干得不错，因为那时他还没有带上虚荣和骄傲，没以上帝的名义来辩护和原谅他身上的魔鬼。所以那天晚上从马戏场回家，勒蒙·布什路过家门口没停住马车让米莉下来，尤菲斯便进屋把橱柜的东西乱翻一气，找出了手枪。我说：‘尤菲斯，这是魔鬼而不是米莉的安全在催促你。’他说：‘管它魔鬼不魔鬼，管它魔鬼不魔鬼。’他掀了我一把，我倒在床上眼睁睁地看着他——”她住口了。但她的声调却是缓缓地降落下来，像唱针转动在唱片的中途出了故障。海托华的目光再一次从她身上移向拜伦，眼睛瞪得大大的，不胜惊讶。

“我听说的也是这样，”拜伦说，“起初我也很难闹清是咋回事。他们住在阿肯色州那边的一家锯木厂，他是厂里的工头。那女孩当时大约十八岁。一天晚上有个马戏班经过锯木厂去城镇。那是在十二月份，雨水下了很多，有架马车在锯木厂附近的桥头撞翻了，车上的人去他们家叫醒他，想借用一下吊木滑车把马车吊起来——”

“那是上帝憎恶女人的肉体！”老头又突然叫起来。然后他的声音下降，放低，仿佛全是为了引人注意。接着他又疾速地讲话，语气含混狂热，振振有词，再次以第三人称说起自己：“他知道。老海因斯知道。他早就在她身上、从她衣服下发现了上帝憎恶的女人标记。所以当他穿上雨衣、点燃马灯回到门口，她已经站在那儿，也穿上了雨衣。他说：‘你回床头睡觉去。’她说：‘我也想去。’他说：‘你进里面那间屋去。’她这才回去。他去锯木厂弄来大滑车，把马车给吊了起来。他一直干到天快亮的时候，以为她听从了父亲的命令，上帝给她的命令。可是他早该知道，早该知道上帝憎恶女人的肉体；他早该知道可恶的淫荡已在蠢蠢欲动，就在上帝的眼皮下。她告诉老海因斯，他心里更明白，那人是个墨西哥人。老海因斯从他脸上看见了万能的上帝对黑人的诅咒，告诉他——”

“什么？”海托华问。他的声音很高，像是预料到只有开大嗓门才能盖过对方的声音。“这是怎么回事？”

“那是马戏班里的一个家伙，”拜伦说，“她告诉他那人是墨西哥人，他发现她时女儿才这样告诉他的。也许那家伙就是这样对女孩子说的。但他——”拜伦又一次暗示指那老头——“说来也怪，他却知道那家伙身上有黑人血液。说不定这是马戏班的人告诉他的。我不知道。他从未说过他是咋个发现的，似乎说不说明都一样。我想的确是那样，第二天晚上之后。”

“第二天晚上？”

“我猜想第二天晚上马戏班驻下来后她便悄悄溜去。他说她的确去了。总之，他的举动表明是那样。要是他不知道，要是她没溜出去，他做的事便不会发生了。因为第二天她跟一些邻居去看马戏。他让她去看，因为他当时不知道头天晚上她曾溜出去。他没产生任何怀疑，甚至当她穿着节日盛装出来登上邻居的马车的时候。可是当天晚上他一直在等马车开回来，一直在听回来的动静，他听见马车开到门前大路，经过他家，好像不打算停车让她下来。于是他赶上去叫喊，邻居停住马车，他女儿却不在车上。邻居说她在马戏班驻扎的地点下了车，说是要去六英里外同另一个姑娘过夜，邻居挺奇怪海因斯咋不知道这回事，因为她上马车时就拿着手提包。海因斯没看见这个手提包。而她——”这一回他指板着面孔的女人；她是不是在听他讲话倒说不准——“她说那是魔鬼在指引他。她说女儿当时究竟在哪儿他不可能知道得比她多，然而他进屋拿上手枪，她想阻止他却被他掀倒在床上，接着骑上马便走了。他说他抄了他可能走的唯一捷径，在黑暗中从十多条路挑了一条最有可能赶上他们的路。但他们走的哪条路他绝不可能知道。然而他却猜着了。他找到了他们，像是他一直明白他们一定会去那儿，像是他和那个他女儿声称的墨西哥人早约好在那儿会面。他好像早就知道。天色漆黑，甚至当他追上一辆轻便马车时，他仍然没法断定那就是他要追的那辆。但他紧跟在马车背后，这是当晚他看见的第一辆马车。他从右边赶上前，夜仍然漆黑，他没说一句话，也没停住马，俯身下去便抓住那人，这人既可能是陌生的过路客也可能是一位邻居，因为他无论如何不可能看得见听得清。他一只手抓住他，另一只手握枪对准他；开枪打死他后，他把女儿载上身后的马背便掉头回家，而把那辆轻便马车和那人扔在路上不管。当时天正下着雨。”

拜伦住口了。那女人立即接过话去，好像她一直在强忍着等他住口。她说话的声调仍然沉闷平板：两个单调的声音一唱一和，两个无形的声音梦呓般地讲述着发生在某个小地方的事件，参与者的血腥残忍。“我被掀倒在床上，听见他出去，后来又听到马从牲口棚过来经过住宅的声音，已经在嘚嘚地开跑了。我和衣躺在那儿，呆呆地望着油灯。油慢慢快燃干了，我起身进厨房添了油，挑明灯芯，然后脱衣躺下，让油灯亮着。天还在下雨，而且很冷，过了些时候，我听见马回到了院子，在门口停下，我起身披上围巾，这时听见他们进屋。我先听见尤菲斯的脚步声，接着是米莉的脚步声。他们来到门厅，米莉站在那儿，浑身是水，脸上、头发，还有她的新衣服沾满泥，她双眼闭着；然后尤菲斯揍她，她倒在地上，躺在那儿，脸上的表情同刚才站着时没有两样。尤菲斯站在门口，也是浑身湿透，溅满了泥，他说：‘你原先说我在受魔鬼的指使。好啦，现在我给你带回了魔鬼现成的收获。问问她肚子里有什么东西了。问问她吧。’我很疲倦，天又寒冷，我问：‘出了啥事？’他说：‘去那儿瞧瞧有什么陷进泥路你就明白了。他也许愚弄了她，说自己是什么墨西哥人。可他休想骗过我。他本来蒙骗不了她。他根本不用那么做，只是因为你说过总有一天魔鬼会来向我收税。是呀，他来了。我妻子给我养了个娼妇。可是他来收税时起码帮了我的忙。他指了我该走的路，他帮我稳稳地握住手枪。’

“因此，有时我纳闷魔鬼竟然会把上帝给征服了，因为我们发现米莉很快要生小孩，尤菲斯便开始寻找一个愿意把它解决掉的医生。我相信他会找到，有时我想能找到最好，要是还想在世上过日子。有时我希望他能找到，经受了那场折磨之后我累坏了，马戏班老板又来说那人不是墨西哥人，真是个混血的黑鬼，像尤菲斯一直声称的那样，像是魔鬼告诉了尤菲斯他是个黑鬼。尤菲斯又带上枪，说他要么找到一个医生，要么杀死一个。他每走一次就是一个星期，而乡亲们都知道这回事，我设法劝尤菲斯搬家。因为说那人是黑鬼的只有马戏班的老板，也许他本人没弄清楚，而且他也走了，以后我们也许再也不会见他，所以尤菲斯不愿意搬走。米莉的时间越来越近了，尤菲斯带着手枪寻找能够处理掉它的医生。不久我听说他又被关进监狱了，听说他到各地寻找医生，撞进教堂和祈祷会，听说有天晚上他在祈祷过程中突然起身走上讲坛，开始宣讲，大声咒骂黑人，号召白人乡亲起来把黑鬼通通杀死，教堂里的人叫他住口滚下讲坛，于是他当场掏出枪来威胁人们，直到警察赶到把他抓起来，他当时像个疯子似的。人们还发现他曾在另一个城镇打伤一位医生，被人抓住之前逃跑了。所以等他出狱回家，米莉的时间已经快到了。这时我以为他已经放弃原来的打算，终于明白了上帝的意志，因为他待在家里静静地不吭声了。一天，他发现了米莉和我准备好的衣服，藏起来不让他知道的，但他没说什么，只问该是什么时候。每天他都要问，于是我们认为他死了心，也许是闯教堂或又蹲了次监狱的经历使他甘心了，就像米莉出世那天晚上他被关进监狱的事儿把他驯服了一样。就这样，米莉的时间到了，一天夜里她叫醒我，告诉我她发作了，我连忙穿衣，叫尤菲斯去请医生，他穿好衣服便去了。我把样样东西都准备停当，我们等着，等到尤菲斯和医生该回来的时间到了又过了，可尤菲斯还没有个影儿，等到医生该赶到门口的时候，我到前门去看，原来尤菲斯却坐在台阶顶头的第一级，膝头上放着一支猎枪，他说：‘滚回屋里去，养娼妇的鬼老婆子。’我恳求地叫他‘尤菲斯’，他却举起猎枪对准我说：‘滚回屋去。让魔鬼去收获它自己的作物：这是它播的种。’我设法从后门出去，他听见了，拿起枪绕过屋来追我，用枪托子揍我，我只好回到米莉身边。他站在厅堂门外边，从那儿看得见米莉，眼睁睁地看着她死去。然后他走进房间，到床边来瞧婴儿，他抱起来，抱得老高，比灯还高，像等待着看是上帝还是魔鬼赢得了胜利。那时我疲倦得要命，在床边看着投射在墙上的他的影子，他胳膊的影子，高高举起的婴儿的影子。当时我以为上帝赢了，但是现在我却不明白究竟是咋回事。因为当时他把婴儿放回米莉身边便走了。我听见他从前门走出去的声音。然后我起身在炉子里生起火，热了点奶。”

她住口了，刺耳的沉闷的声音断了。海托华隔着桌面望着她：这个面若石头、没有表情的女人穿着紫色衣裙，进屋后一直丝毫未动。过了一会儿，她又继续讲，仍然不动。几乎连嘴唇也不动一下，她像一具木偶，她的声音听起来像从隔壁房间传来的口技声响。

“尤菲斯走了。锯木厂老板不知他的去向，另请了个工头。但他还让我在那幢房里多住了一段时间，因为我们不知道尤菲斯的下落；冬天到了，剩下我一人，还得照顾婴儿。我同格尔曼先生一样不知道尤菲斯哪去了，直到他寄来一封信。信是从孟菲斯寄出的，里面有张汇款单，别的什么也没有。所以我仍然蒙在鼓里。那以后，十一月里又来了张汇款单，同样没附信纸或别的什么。我疲倦得很，圣诞前两天我到后院劈柴，等我回到屋里，发现婴儿不见了。我离开屋子不到一小时，我应当瞧见他来去的，可我偏偏没瞧见。我只看见他留在枕头上的信，这只枕头我用来隔在婴儿与床沿之间，以防婴儿滚下床去。我那时累坏了。我等待着，过了圣诞节尤菲斯回家来了，他不对我做任何说明，只说我们要搬家，我以为他已经先把婴儿送过去现在又回来接我。他也不告诉我要搬到哪儿去，只说很快就搬，我快急疯了，担心我们搬去之前婴儿咋过日子，可他还是不告诉我，而且我们好像又老是搬不去。后来我们搬去了，婴儿却不在那儿，我说：‘你告诉我，把乔咋办了。你必须对我说清楚。’他瞧着我的那副神情跟那天夜里他瞧着米莉躺在床上死去的一样，他说：‘那是上帝的憎恶，我是执行他的意志的工具。’第二天他又走了，我不知道他去了哪儿，又是寄回一张汇款单；过了一个月，尤菲斯回家了，说他在孟菲斯工作。于是我猜他是把乔藏在孟菲斯的什么地方，我想这样他可以在那儿照看乔，即使我不能去。同时我知道我得等待，等到尤菲斯愿意让我知道的时候，每一次我都认为他下一回要领我到孟菲斯去。因此我等着，我为乔缝制好衣服，他每次回家时我把衣服都准备好了，还设法要他告诉我那些衣服乔穿上合不合身，他过得好不好，但尤菲斯总不回答我。他常常坐下来阅读《圣经》，高声朗读，除了我没别的人听，他又读又嚷，好像他认定我不相信《圣经》上说的话。可是整整五年他都没对我讲，我从不知道我缝的衣服他给没给乔穿。我怕问他，怕惹他心烦，因为好歹他守在乔所在的地方，即使我去不了。五年后的一天他回家来说：‘咱们得搬家。’我想现在也该搬了，我会见到乔了；就算那是桩罪过，我想这时候我们也偿还清了，我甚至原谅了尤菲斯。我以为这回我们终于要搬到孟菲斯去了。可是去的不是孟菲斯，而是摩兹镇。我们得经过孟菲斯，我乞求他，这是我一生中第一次求他。我当时苦苦哀求，求他给我一分钟，一秒钟；我不碰乔，不同他谈话，只是看他一眼。可是尤菲斯不同意。我们连车站也没离开。下火车后我们在那儿等候了七个小时却没离开车站一步，直等到另一列火车开来，这样我们到了摩兹镇。这以后尤菲斯没再回孟菲斯干活了，过了些时候我说：‘尤菲斯。’他盯着我，我说：‘我等了整整五年，从没有打扰你。难道你不可以对我说：他究竟是死了还是活着？’他说：‘死了。’我问：‘对世人来说是死了还是只是对我？要是只对我来说是死了，就明白告诉我得啦，整整五年我没问过你一句。’他说：‘他死了，对你，对我，对上帝，对上帝的整个世界，永远永远地死了。’”

她再次住口。海托华隔着桌子静静地望着她，带着令人绝望的惊讶。拜伦听了也一动不动，头略微低垂。三个人像是退潮后海滩上现出的三块石头，海因斯老头除外。他一直在听人讲话，几乎是侧耳倾听，以他那特有的本事在恍若听而不闻的贯注神情与昏迷茫然的神情之间不断变化，他的目光显然朝内凝视像是他在用手捧着，令人见了怪不舒服。他忽然咯咯笑了，声音欢快、宏亮、疯狂；他讲起话来有股说不出的老气横秋的叫人难以置信的怪味儿。“那是上帝的意思。他在那儿。老海因斯报答了上帝给予的机会。上帝吩咐老海因斯如何干，老海因斯便照办了。然后上帝对老海因斯说：‘现在，你看着，瞧我的意志起作用了。’于是老海因斯留意观察，从上帝怜爱的没父没母的小孩子的口里听见‘黑鬼！黑鬼’的喊叫，那些天真无邪的孩子，他们不懂得罪恶，因为他们还没有犯过罪，女孩子甚至还不明白啥叫罪恶和淫荡，上帝却把自己的话、了解的事通过他们纯洁的嘴说了出来。‘我告诉你什么来着？’上帝对老海因斯说，‘现在我的意志已经开始执行，我得离开了。这儿没有足够的罪恶让我忙碌，一个浪荡女人的私通值得我老费心思么，那也是我意图的一部分。’老海因斯问：‘一个浪荡女人的私通咋会是你意图的一部分呢？’上帝说：‘等着瞧吧。你以为那纯属偶然——圣诞之夜我安排那个年轻医生在台阶上发现裹在毯子里的邪恶产物？你以为那只是巧合——孤儿院的女主人当晚不在，让那些浪荡女人有机会不顾亵渎我的儿子而给他取名克里斯默斯[25]？现在我得走了，因为我的意志已经开始执行，我可以留你在这儿观察监视。’因此，老海因斯留下来监视和等待。他从上帝的锅炉房旁边观察那些孩子，监视那个活在他们中间不为人知的魔鬼的后代，以不断呼喊他的名字来玷污大地。因为这时他不再同别的孩子一块玩耍，单个儿呆呆地站着，这时老海因斯知道，他正在倾听上帝判决的隐秘警告。老海因斯问他：‘你干吗不像从前那样同别的孩子一块玩呢？’他不吭气，老海因斯又说：‘你是不是认为自己是个黑鬼，因为上帝在你脸上烙下了印记？’他反问：‘上帝也是黑鬼吗？’老海因斯说：‘上帝是愤怒的万军之主，他的意志不可违背。你我的意愿都微不足道，因为你我都是他的意图和报复的一部分。’他走开了，老海因斯瞧见他在听、也听见了上帝的报复意志。后来，老海因斯发觉自己注视小黑鬼在院坝里的活动，一面干活一面密切注视他在院子里的情形。最后那小黑鬼问：‘你干吗老盯着我瞧？’海因斯说：‘你咋成个黑鬼的？’小黑鬼说：‘谁告诉你我是个黑鬼，你这没用的白杂种？’他说：‘我可不是黑鬼。’小黑鬼说：‘你比黑鬼更糟，连自己是啥玩意儿都不知道。比那更糟，你永远闹不清楚，不管是活着还是到你死的时候。’他说：‘上帝才不是黑鬼呢。’小黑鬼说：‘我看你应当知道上帝是干啥的，因为只有上帝才明白你的底细。’可是上帝已经不在那儿，他早已让自己的意志开始执行，留下老海因斯进行监视。从那天晚上开始——上帝就选择了自己儿子的庄重生日作为执行意志的起点，他派老海因斯进行监视。那是一个寒冷的夜晚，老海因斯站在角落后面的暗处，从那儿他能看见门口的台阶，看见上帝意志的实现，看见那个年轻医生在私通淫荡之后走到台阶口停下来，弯下身捡起上帝憎恨之物，把他抱进屋去。老海因斯跟了进去，耳闻目睹了一切。他看见那群年轻的淫妇在亵渎我主的神圣诞辰，趁女主人不在时大喝混合蛋酒。她们解开毯子。正是医生的情人杰热贝尔充当了上帝的工具，她说：‘咱们给他取名克里斯默斯吧。’另一个女人说：‘什么克里斯默斯，克里斯默斯什么。’这时上帝对老海因斯说：‘告诉她们。’于是她们个个身上带着污秽的臭气，都一齐嚷着朝向老海因斯：‘嘿，这不是博士大叔吗。瞧，博士大叔，圣诞老人给咱们送什么来啦，放在门口台阶上的。’老海因斯说：‘他的名字叫约瑟夫。’她们不再笑了，都盯着老海因斯，杰热贝尔问：‘你咋个知道的？’老海因斯说：‘上帝说的。’于是她们又笑开了，嚷着说：‘《圣经》里是这样说的：克里斯默斯，乔的儿子。乔，乔的儿子。乔·克里斯默斯。’[26]她们提议说：‘为乔·克里斯默斯干杯！’想以此让老海因斯不顾上帝的憎恨也喝酒，可他把酒杯掀往一旁。于是他只好监视和等待，他真等到了，上帝赐予良机，邪恶生出邪恶。医生的情人杰热贝尔从淫荡的床头跑来，还带着罪恶和恐惧。她说：‘他躲在床背后。’老海因斯说：‘由于上帝的厌恶和愤怒，你使用了成为你自己祸根的芳香肥皂，活该。’她说：‘你可以同他谈谈。我看见你同他谈过话的。你可以劝劝他。’老海因斯说：‘我同上帝一样，才不过问你的私通淫荡呢。’她说：‘他会说出去，我会被解雇。我会丢尽脸。’她身上散发出纵欲好淫的臭气，站在老海因斯面前，上帝的意志正在她身上起作用，她玷污了上帝收养孤儿的房屋。‘你一钱不值，’老海因斯说，‘你和你那群贱女人。你是执行上帝愤怒意图的工具，天网恢恢，连只麻雀也逃脱不了。你是上帝的工具，同乔·克里斯默斯和老海因斯一样。’她走开了，老海因斯一面等待一面观察。过了不久，她又回来，面孔摆出一副荒山野地里一只贪婪野兽的凶相。她说：‘我把他收拾了。’老海因斯说：‘咋个收拾的。’没有任何事儿瞒得过海因斯，因为上帝不向自己选择的工具隐藏他的意图，老海因斯说：‘你为上帝早已注定的意志效了劳。去吧，你竟可以不喜欢上帝，直到最后审判的一天。’她的面孔活像荒山野地里一只贪婪野兽露出的凶相，腐朽发臭的涂脂嘴唇里发出了对上帝的讥笑。于是有人来把他带走了。老海因斯看着他坐上轻便马车离开。他回来等待上帝，上帝对老海因斯说：‘现在你也可以离开了。你已经完成我给的使命。这儿除了女人的邪恶之外没有更多的罪恶了，不值得由我挑选的工具来监视。’上帝叫走，老海因斯便去了。可是他不断与上帝保持联系，夜里他会说：‘那个杂种呢，上帝。’上帝说：‘他还活在我的土地上。’老海因斯一直与上帝联系，一天夜里他烦躁不安，搏斗着大声喊道：‘那个杂种呢，上帝！我有感觉！我感到了邪恶的毒牙！’上帝说：‘这正是那杂种。你的使命尚未完成。他是我土地上的败类和恶果。’”

远处教堂的音乐早停息了。现在夏夜宁静，只有夏夜特有的种种声息从敞开的窗户传进来，海托华坐在桌对面，比任何时候更像一头中了圈套没及时逃脱的动物，现在被设圈套的人弄得十分狼狈，进退维谷。另外三个人坐在面前，正面看着他，差不多像是个陪审团。其中两人也凝然不动，女人的面孔严峻，像一方石头耐心地等待着，老头儿则筋疲力尽，像一支蜡烛被猛然扑息了火焰而剩下的焦黑灯芯。唯有拜伦似乎保留着生气。他略微低着头，像在注视放在膝头的一只手，陷入了沉思，当大拇指和食指碰在一起时仿佛在缓缓地揉搓，呈现出一副像在聚精会神地注视指头动作的神情。这时海托华讲话了，拜伦知道这不是对他讲，也不针对房间里的任何人。“他们要我干什么呢？”他说，“他们认为我、希望我、相信我能干什么呢？”

没有任何回音；显然老头儿和女人都没听见。拜伦并不指望老头儿能听见，心想：“他不需要任何帮助。他才不呢。他需要的是阻碍。”这样想着，他记起自十二个小时前遇见他们以来，老头儿一直处于昏迷而又疯狂的状态，梦影般地跟随在女人背后走来走去。“他需要的是阻碍，他几乎到了绝望的地步，我看这倒是件好事，对她，对更多的乡亲们。”他注视着那女人，轻声地，几乎是柔和地说：“继续讲吧。把你的要求告诉他。他想知道你要求他干啥。告诉他吧。”

“我想也许——”她说。她说话时纹丝不动，声音与其说是带着试探不如说十分迟钝，像是被迫说出什么难于出口成声的话，说出某种只可意会不便言传的事情。“邦奇先生说也许——”

“什么？”海托华问，他的声音有些高，显得机警却缺乏耐心。他坐着也一直没动，背靠在椅子上，双手扶在椅臂。“什么？想说什么？”

“我想……”说两个字又停了。窗外昆虫扑扑地飞着。过了一会儿，话音又接了下去，平板单调，她也微微地埋头坐着，像带着同样的专注在倾听自己的声音。“他是我的外孙，我女儿的小孩。我只是想我能不能……他是不是……”拜伦静静地听着，心想这才怪呢。人们会认为他们曾经有过什么交易。反倒像是他有个黑人外孙即将被绞死话音继续：“我知道不应当来打扰一个陌生人。可是你很幸运。一个单身汉，一个到老都不曾对爱感到过绝望的人。但是就算我直说出来，我想你也永远不会明白。我在想要是能再有一天，像什么也不曾发生，乡亲们像是从来不知道他曾经杀过人……”话音又断了。她仍然纹丝不动。好像她听见话音停止同刚才听见它开始一样，带着同样的专注，同样的镇静。

“往下讲吧，”海托华说，还是那不耐烦的高亢声音，“往下讲。”

“从他能够走路说话起我就再也没见过他。整整三十年来没见过他一眼。我不是说他没有干人们说他干过的事，不应当因此受苦，像爱过他、失掉了他的人一样感到痛苦。可是，假如乡亲们要能够给他一天日子，像还不曾发生什么事，像世上的人还没有什么可指责他的。这样，他会像是刚刚作过一次旅行，长大了，成了大人，现在回来了。要是能够那样，哪怕一天也好。那以后我就不干涉了。要是他干了那种事，我不会站出来袒护他，让他免受惩罚。只要求有那么一天，明白吗？像是他从一次旅行归来，告诉我途中的种种经历，还不曾受到世人的指控。”

“噢，是这样。”海托华说，声音既尖又高。虽然他丝毫未动，他一双紧紧抓住椅臂的手的指关节都绷紧得发白了，他的身子开始在衣服下面慢慢地无法抑制地颤栗起来。“噢，是的，”他说，“就是这些。简单，简单，简单。”他显然无法控制住自己地说着。“简单，简单。”他不断小声地重复。然后他提高声音问：“他们要我做什么？我现在该怎么办？拜伦！拜伦？咋回事？他们现在要求我做什么？”拜伦已经站起身。这时他站在桌边，双手放在桌上，面对着海托华。海托华仍然坐着没动，只是他虚弱的身体颤栗得愈来愈厉害。“唔，对了。我早该明白。提出要求的会是拜伦。我早该明白。那该是等着拜伦和我的事。哎，行啦，直说吧。你干吗现在犹豫了？”

拜伦俯视桌子，看着放在桌面的双手。“这是桩可怜的事儿。可怜呀。”

“噢，怜悯？耽搁了这样长的时间？怜悯我还是你拜伦？行啦。直说吧。你究竟要我干什么事儿？因为这是你的主意，我知道。我一直明白。哎，拜伦，拜伦。你会成为一个了不起的戏剧家。”

“也许你是说一个鼓动者，代理人，推销员，”拜伦说，“这是桩可悲的事儿。我知道。用不着你告诉我。”

“但我不像你那样具有超人的感知能力。你似乎已经知道我能对你讲些什么，可你却仍不告诉我你的用意。你要我干什么？要我去对这桩凶杀认罪么？是不是这样？”

拜伦脸上挤出一个怪相，淡淡地一晃而过，带着讥嘲疲惫的意味，没有一丝快乐。“我想，还不完全是那样。”然后他的面容变得沉静，十分庄重。“说出来真难为情。上帝知道我心里明白这个。”他看着自己的手缓慢地在桌面移动，神情专注，动作轻微。“我记得曾经对你说过，行善作恶同样得付出代价，付出高昂的代价。需要偿付账单的时候，只有善良的人才不会拒绝付出。他们之所以不拒绝，是因为他们绝不是被迫支付，像一个诚实的赌徒那样。坏人则会矢口抵赖，因为谁也不指望他们当场或在别的任何时候付账。好人不能拒绝，也许因为行善而付出代价的时间比起作恶来更长些。你以往不是没有这样做过，不是没有付出过代价，现在要这样做不会那么糟，不会像你以往所经验的。”

“说下去，说下去。究竟要我干什么？”

拜伦沉思地瞧着自己不断移动的手。“他从未承认他杀害了她。他们迄今所取得的对他的指控唯有布朗的口供，这几乎等于零。你可以说那天晚上他在这儿同你一起。布朗总是说每天晚上都看见他朝那幢大屋子走去，进入屋内。乡亲们会相信你。他们会相信你的话。他们宁肯相信你而不会相信他与那女人像夫妻那样一起生活，然后把她杀死。再说你现在上了年纪，他们不再会因此做出任何可能有害于你的事。而且，我认为你已经习惯他们可能做的任何事。”

“哦，”海托华说，“嗯，是呀，是呀。他们会相信那话。那太容易了，妙极了。对所有人都有利。然后他会回到曾为他受过苦的人身边，布朗得不到偿金会害怕她的孩子变得合法，于是又会逃跑，而这一次会永远消失。于是就只剩下她和拜伦。既然我已年老，而且很幸运，活到老还不曾领受过爱的绝望滋味。”他不住地颤抖，现在却抬起头来。灯光下他的面孔显得光滑，像涂过油似的，扭曲抽搐的面膛在灯下闪亮。早上刚换的久洗发黄的衬衫已被汗水湿透了。“并不是因为我不能，不敢那样做，”他说，“而是因为我不愿意！不愿意！你听见了吗？”他从椅臂上抬起双手。“因为我不愿意那样做！”拜伦没有动，放在桌面的手也不再移动了。他注视着对方，心想他不是在冲着我叫喊，像是他知道有什么东西离他比离我更近，需要被说服因为这时海托华高声地喊叫：“我不愿意那样做！我不愿意！”他紧紧地捏着双手，高高地举起，满面淌汗，嘴唇咧开，现在咬得紧紧的腐坏的下排牙齿，松弛的灰褐色的肌肉从牙床的四周长长地下垂着。突然，他的声音升得更高：“滚出去！”他厉声大叫，“滚出我的屋子！滚出我的屋子！”接着他朝前伏倒在桌上，面孔夹在他伸出的两条胳膊和紧捏的两个拳头之间。两个老人走在拜伦前面，到了门边拜伦回头一望，看见海托华仍然伏在桌面上未动，他的秃头，紧捏拳头的两条伸出的手臂，端端地照在灯罩下的光圈内。敞开的窗户外边，昆虫的鸣叫声仍然不息，没有任何变化。

17

那是星期日晚上的事。莉娜的孩子出世在第二天早晨。刚刚拂晓时分，拜伦勒住嘚嘚奔驰的骡马，停在他离开还不到六个小时的那幢屋子前面。他一翻身下地就跑起来，跑上通往昏暗门廊的狭窄小道。尽管在匆匆忙忙地奔跑，他却又仿佛看见自己兀立着，注视自己，带着严肃但并不惊诧的神情在思索：“拜伦·邦奇在为生小孩忙碌。两个星期前我要是看见自己这副情景，准不会相信自己的眼睛。谁要是这样对我说，我会说这是撒谎。”

这时窗户还黑洞洞的，六个小时前他刚从那儿离开牧师。他边跑边想着那光秃的头，紧捏拳头的两手，浑身肌肉松弛、颓然趴在桌面上的虚弱身体。“但我猜他还没睡着多久，”他想，“就算他不充当——充当——”他想不起“助产妇”这个词，而海托华准会用它的。他想：“我看没有必要去想它，正像一个人在冲向或者逃离一管枪口之际，哪有时间去考虑他的行动是‘勇敢’或是‘怯懦’。”

门没有关闭。显然他知道这门是不会关闭的。他摸索着进入门厅，不是轻脚轻手地行动，他没打算那样做。在这幢屋里他没有深入到比那间书房更远的地方，几小时前他在那儿看见主人端端地伏在灯光照亮的桌面上。然而他几乎径直地走向他要找的房门，仿佛他知道、能够看见或者是有人在领他前往。“那准是他会使用的词。”他想，一面慌慌忙忙地在黑暗中摸索前进。“她也会那样说。”她指莉娜，此刻正躺在那边小木屋里，已经开始分娩了。“只不过他们对担任引产的人会各叫一个不同的名字。”他还没跨进房门，便听见海托华在打鼾。“还好，他并没有被刚才的事搅得睡卧不宁，”他想，但又立即认为，“不，不对。那样说不公平。我不相信会是那样。我知道他能睡而我却睡不着是因为他老了，不可能像我一样经受得住。”

他走近床边，仍然看不清床里的人，那深沉的鼾声，带着一种完全而又彻底屈服的意味。不是筋疲力尽，而是屈膝投降，像是他已经甘拜下风，完全放弃了他那紧紧抱住的掺合着骄傲、希望、虚荣和恐惧的复杂意识，放弃了那股要么胜利要么失败的顽强劲儿，即所谓的强烈的自我，而放弃它往往意味着死亡。拜伦站在床边，又一次想着可怜的人，可怜的人他仿佛觉得，现在要让他从这样的沉睡中惊醒，会是自己迄今对他最痛苦的伤害。“然而，不是我在等待，”他想，“上帝知道。我觉得上帝近来一直在注视我，像注视着别的众生，瞧我下一步会采取什么行动。”

他碰了一下睡者，坚实有力但不粗野。海托华从正在打的一声鼾息的中途停住，在拜伦手下猛然一惊，迅速坐起臃肿的身子。“喔？”他说，“什么？是谁？谁在这儿？”

“是我，”拜伦说，“又是拜伦。你现在醒了吗？”

“喔，干什么——”

“是的，”拜伦说，“她说现在快到时候了。那时间到了。”

“她？”

“告诉我灯在哪儿——海因斯太太，她守在那儿。我这会儿是去请医生，可是也许得费点时间，所以你骑我的骡子去。我想你骑这么段距离没问题。你还保留着那本书吗？”

床随着海托华的起动吱吱地响。“书？我的书？”

“那个黑人孩子出生时你用过的书。我只是提醒你也许有必要带去，万一我请医生回去晚了。骡子就在门口。它认识路的。我步行去城里请医生。我会尽快赶回那里。”他转过身走出房间。他能听见，能感觉到另一个人从床边站起身。他在房间中央摸到垂下的灯线把灯拉开。灯亮时拜伦已经走向门口。他没回头。他听见身后海托华在喊：

“拜伦！拜伦！”他没有停步，没有回答。

天愈来愈亮了。他沿着空寂的街道疾步行走，走在间隔开的逐渐黯淡的街灯下面，虫子还在绕着街灯翻飞。可是天渐渐明亮；等他走到镇上广场，东面的场地已经与天空辉映。他迅速地转动着念头。到现在他还没同医生预约过。他边走边咒骂自己，带着就要成为年轻父亲的人的愤怒和恐惧，相信自己愚不可及，该受谴责，竟有这种疏忽。然而这不完全是一个快要当父亲的人的焦虑，背后还隐藏着别的担心，过些时候他才会意识到。他的心里，在事不宜迟的想法支配下，仿佛还潜伏着某种就要跳出来攫住他的东西。可是这时他心里嘀咕着：“我得立即决定。人们说他曾为那个黑人孩子接过生，干得不错。可是这回不同。上个星期我就该料理好提前与医生约定的，而不应当等待；现在临到最后时刻还得从头解释，挨家挨户地寻找，直到找着一位愿意去的医生，一个会相信我迫不得已而向他撒谎的人。我要是还不会撒谎就是小狗；最近我说了那么多谎话，现在我撒的谎谁都相信，不分男女。可是看来实际上我并不在行。我想我生就不善于撒谎，撒起谎来总不像。”他疾速地迈着步子，脚步声响在空荡沉寂的街道上；他的决定已经有了，甚至他自己还没觉察。对他来说，这既不荒唐也不可笑。这主意不等他有所意识已迅速进入他的头脑，早已在他脑子里确立，双脚早已听从它的使唤。他的脚把他带到那个曾为黑人孩子接生的医生的家，那次他去迟了，海托华靠他的刀片和书本已代他行使了职责。

这一次医生又到达得太晚。拜伦必须等他穿好衣服。现在他已上了些年纪，琐琐碎碎地很不利落，而且一大早被人叫醒颇有点不高兴。然后他又得找他汽车的钥匙，钥匙放进了一个牢实的小金属盒里，而开盒子的钥匙一时又找不着，他又不准拜伦把锁撬开。因此，等他们终于抵达小木屋，东方已经彩霞当空，夏日的朝阳早已喷薄欲出。当两位现已年迈的老人在小木屋门口再次相遇，职业医生又输给了业余接生员，因为医生进门便听见婴儿的哭声。医生惊愕地望着牧师，十分烦恼地说：“呃，博士，但愿拜伦早就告诉我已经请了你，我这会儿还会睡在床上呢。”他从海托华旁边擦身走过，进入屋内。“这一回你的运气似乎比上次更好，尽管上次咱俩在一块儿商量过。不过此刻你自己看上去也需要找医生了。也许你需要的是喝杯咖啡。”海托华说了句什么，但医生继续往前没停下听他讲话。他进入屋内，一位素不相识的年轻女人虚弱无力地躺在一张狭窄的行军床上；一个身穿紫色衣裙的老妇人，他也从未见过，把婴儿抱在膝头。有个老头睡在暗处的另一张床上。医生注意到那人时还暗以为那人已经死去，因为他睡得那样深沉，那样安静。可是医生并没有立即注意到那老头儿。他朝抱着婴儿的老妇人走去。“好哇，好哇，”他说，“拜伦准是很兴奋。他只字未提一家子都住在一起，还有爷爷奶奶呢。”老妇人抬头看着他。他想：“尽管她是坐着的，看起来却同卧床的老头儿一样没有生气。她不像有足够的勇气承担母亲的责任，更不用说是祖母的责任了。”

“是的。”老妇人说。她抬头瞧着医生，一边弯下腰护着婴孩。这时他发现她的面孔并不愚蠢、茫然若失，倒显得既平静又可怕，好像那平静和可怕早先曾经消亡现在又一起恢复了生命。但他更为留意她的神态，她既像一块岩石又像一头蹲着的动物。她把头朝老头儿那边一扭，医生才第一次看清那躺在另一张行军床上睡觉的人。她悄声地说，带着逐渐消减的恐惧，显得既诡谲又紧张：“我骗过了他。我对他说你这次会从后门进来。我骗过了他。现在你终于来了。你现在照料米莉。我来看管乔。”过一会儿这神情也消失了。就在他注视的当儿，那生气和神采迅速从她脸上隐退，突然从一张呆滞木然的脸上消失，这张面孔从来没有可能蕴藏那样的神情。现在她两眼审视着他，缄默无言，不知该说什么好，困惑地弓身护着婴孩，好像他伸手要从她怀里夺走婴儿似的。也许是她的动作刺激了婴儿，婴儿发出一声哭泣。接着，那困惑的神情荡然无存，像影子一晃而过。她埋头瞧着孩子，面带沉思，木呆呆地显得荒唐可笑。“这是乔，”她说，“我的米莉的小宝宝。”

医生进屋时拜伦停在门外，他就是在这儿听见那声哭喊的，他感到可怕的事发生了。海因斯太太先是朝他的帐篷喊他，声音里有某种意味使他几乎一边穿裤子一边就开跑；海因斯太太还未解衣就寝，他在小木屋门口从她身边经过，径自跑进屋内，这时他一看见她的神情便惊骇得目瞪口呆，像堵墙立在那儿。海因斯站在他旁边同他讲话；也许他答了话，应对了一两句。不知怎的，他跃上骡背便朝城里奔去，一路上他仿佛还瞧见她，瞧见她的神情：她用两条胳膊支起身子，斜倚在行军床上，一面俯视着床单下自己的体形，带着无望的恐惧呜呜咽咽地哭泣。他眼前一直浮现出这幅景象，当他唤醒海托华的时候，当他催促医生动身的整个时候；与此同时他身上像有什么揪心的事儿潜伏着，等待着，他的念头在疾速转动来不及思考。那倒一点不假。脑海里念头翻滚无暇思考，一直持续到他和医生赶到小木屋。这时他刚在门边停下步，便听见婴儿一声哭泣，他原先觉得可怕的事终于发生了。

现在他明白了那像在等待的隐隐约约的揪心事儿是什么，当他横穿空荡荡的广场去寻找由于疏忽而未预约的医生的时候。现在他才明白为什么会忽略了预约医生。那是因为直到海因斯太太从帐篷里叫醒他时他才相信他（她）需要一位医生，真有这种需要。好像一个星期来他的眼睛接受了她怀着大肚子的事实，心里却不相信。“然而我的确知道，完全相信，”他想，“我准是知道的，已经办了这许多事：东奔西跑，四处撒谎，麻烦乡亲们。”但他现在发觉，直到从海因斯太太身边经过进入小木屋后他才相信。他睡梦中第一次听见海因斯太太的声音，便明白是咋回事，发生了什么；他起身穿衣，匆匆地像笼上工装那样，知道这事儿的紧迫性，明白为什么这样，知道自己期待这个已经有五个夜晚了。然而他仍然有些难以置信。这时他还以为跑到小木屋朝门内看时会看见她坐着，甚至她还会到门口迎接他，态度平静，没有变化，与往常一样。可是他伸手碰门时便听见一种闻所未闻的声音。那是大声的呻吟呜咽，急切而又凄惨，显然像在针对什么诉说，他知道那些字句不属于他，任何男人都不那么说话。接着他从海因斯太太身边进去，见她躺在行军床上。他从未见过她躺在床上，他相信在这种情形下真这样见到她，她会感到紧张并十分警惕的；也许会露出一丝微笑，却完完全全地意识到他站在面前。可是他进屋后，她甚至没看他一眼。她似乎没有感到门开了，没有感到屋内除了她自己还有别的人或别的东西，也不明白自己呜呜咽咽地在向谁哭诉，以一种男人不懂的语言。床单盖齐她的下巴，但上半身支在两条胳膊上，耷拉着头。她的头发散乱，两眼深陷下去像两个孔穴，嘴唇没有一丝儿血色，面色惨白得与垫在她背后的枕头相似，她显得慌张惊骇，带着愤懑的难以置信的神情审视着盖在床单下的体形，再次发出大声的悲哀的呻吟哭喊。这时海因斯太太凑在她身边。她从紫色肩膀上转过那张呆板的面孔，说道：“去，去找医生。发作了。”

他全然不记得去过马厩，但他去了，一把抓住骡马，拖出马鞍，啪地一下搭上骡背。他的动作极快，思维却转动得很慢。现在他知道那是什么缘故。他在思索，在慢慢估量琢磨，像油在愈来愈烫的热锅里慢慢地散开。“我要是早知道这个，”他想，“我要是那时就知道。要是那时候就想通了这事儿。”他静静地想着这个，带着惊讶的沮丧神情，有些懊悔。“要是那样，我早就转过身去，骑上骡马往另一个方向跑了。永远不会有人知道，不为人记起，我想我早已溜之大吉。”然而他没有那样做。这时他骑着骡子疾驶过小木屋，思想渐渐平静镇定下来，但他还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这样做。“但愿她再次哭喊之前我早已走远，不再能够听见，”他想，“但愿我能走远，不再听见她的哭喊。”这样想着，他上了路，强壮的小骡马现在加快了步伐，思维像油在均匀平滑地散开。“我先去找海托华。我将把骡子留给他，还得记住提醒他带上那本当医生的书。这可不能忘了。”这样想着，他到了海托华的住宅，翻身从仍在奔跑的骡背跳下，进了海托华的屋。这时他又想起别的。“现在这事成了，”心想即使我找不到一个职业医生这样想着他到了广场，接着又露出了先前的忧虑；他能感到它，心里惴惴不安，他想就算找不到一位职业医生，因为我从不相信会需要医生。我不相信这念头留在他心上，使他陷入了一种身不由己的境地，一方面他感到时间紧迫，巴不得直往前冲，可他偏偏又得帮老医生寻找开小铁盒的钥匙，然后才能从盒里拿到汽车的钥匙。他们终于找到了它，有一阵子他的脑海交织着紧迫感与慢动作——速度的困扰，他俩在空寂的黎明沿着无人行走的道路奔驰；有时他感到完全无能为力，服了坐在身旁的医生，像人们通常做的那样，他将眼前的一切，所有的恐惧和担心，统统抛到脑后。不管怎样，他们赶到了小木屋，一下车便往门口奔去，门内还亮着灯：在这最后几步奔跑的间歇他刚得到一瞬安宁，可是打击马上来了，揪心的事儿又从背后赶来攫住他。直到他听见一声婴孩的啼哭，他心里这才踏实了。天色很快变得明亮。在冷飕飕的安宁的黎明时刻，他静静地站着——大地渐渐苏醒时的宁静美不胜收，难以形容，无论是谁也难有重逢的机会。现在他知道那一直在阻止他相信的东西是他自己的信念，是他所相信的东西阻止了他。他神情严肃，十分惊讶，他想好像直到海因斯太太叫我，我听见她的声音，看见她的面孔，才明白在这个世界上，在那个时刻，拜伦·邦奇对她无足轻重，我才发现她不是一个处女他想这太可怕了，但这还不是一切。还涉及别的。他的头没有垂下。他静静地站在愈来愈明朗的晨曦之中，一面安静地思索正像海托华说的，这也得由我自己决定，现在我必须告诉他了，告诉卢卡斯·伯奇这确实令人感到不得不吐露真相，有些像是可怕的无可弥补的青春时期的绝望。不是吗，在这之前我甚至不相信他是那么回事。好像我，还有她，以及我不得不把他们卷进这事儿的乡亲们，都只是一堆从不表明任何意义的词语，甚至我们什么也不是；而我们自身却一直存在，一直生活下去，甚至不关心是不是确有那些词语。不错，直到现在我才相信他是卢卡斯·伯奇，确实有一个叫卢卡斯·伯奇的人存在

“运气，”海托华说，“运气。我不清楚自己是不是有过运气。”但是，医生已经走进小木屋。海托华又回头望了一下，瞧着帆布床旁边围着的人，听见医生快活的声音。老妇人现在安静地坐下了，然而就在一会儿工夫之前他似乎还在同她争夺婴儿，生怕她在惊骇无言之余狂暴起来，把婴儿扔到地上。但是她并不因为沉默无言而不那么狂暴，婴儿艰难地从母体一拉出来她便把它高高举起，一面还扭转那笨重如熊的身子去瞧睡在帆布床上的老头儿。海托华刚到时老头就这样睡着，仿佛连呼吸的气儿都没有，而老妇人则躬着身坐在床边的一张椅子里。看上去她活像一块就要滚下悬崖的石头，海托华愣了一会儿，以为她已经把他杀了。这一次她采取了预防措施然后他忙碌起来，没意识到老妇人就在他胳膊旁边，直到她把还没有开始呼吸的婴儿抓过去高高举起，一面虎视眈眈地瞧着睡在另一张帆布床上的老头。不一会儿，婴儿开始呼吸，呱呱哭泣起来，年轻女人像在回应，以无法明白的言语，粗犷而又充满喜悦。可是老妇人的面容几乎一片狂乱，海托华忙把婴儿从她手里争夺过去，以防她把婴儿扔到地上。“明白吗，”他说，“你瞧！他躺在那儿没吭气。这一次他不会把孩子抱走的。”老妇人仍然默不作声地盯着他，像头动物，仿佛听不懂英语似的。可是，那狂乱的喜悦神情已经从她脸上消失了：她嘶哑地咕哝了一声，竭力想把婴儿从他手里抱回去。“小心，”他说，“你小心点好吗？”她点了点头，咕哝有声地轻轻地伸出手来抱孩子。她的手显得挺稳，他让她抱过婴儿。这时她坐着，婴儿放在膝头，迟到的医生站在床边，快活而又烦恼地说着话，一面双手忙着。海托华转身走了出去，像老年人那样小心翼翼地蹲下身子朝垮塌的泥土阶梯坐下去，像是他大腹便便的体内安放了什么致命物，放了一触即发的炸药。这时早过了黎明时分，已经是大天白亮的早晨，太阳已经升起。他四下瞧瞧，停了一下喊道：“拜伦。”没有人回应，然后发现他拴在附近的一根栅栏柱上的骡子也不见了。他叹了口气。“好哇，”他想，“到头来我还得遭受拜伦的无礼，毫无体面地步行两英里回家。拜伦不值得这样做，就算是出于记恨也罢。可是我们做的种种事情也常常是不值得做的，我们也配不上去做那些事。”

他缓慢地走回城——面容憔悴，大腹便便，头戴一顶弄脏的巴拿马草帽，粗棉布睡衣的下襟塞进黑色的裤子里。“幸好我离开前穿上了鞋，”他想，“我累了。”他有些烦躁地想道：“我已经筋疲力尽，但不再睡得着了。”他恼怒地想着，拖着疲惫的双脚一步又一步地终于转身跨进了自己的家门。太阳升高了，城镇已经醒来，他闻到这儿那儿早炊的烟气。他想：“既然不把骡子留给我，他起码该先回来帮我把炉子的火生好。他不会是认为早饭前走两英里路对我的胃口大有益处吧。”

他朝厨房走去，把炉子生好，动作既慢又笨，二十五年之后仍笨拙得如同第一天学习生火似的，然后把咖啡放上去。“过会儿我要再上床去，”他想，“不过我知道再也睡不着了。”可是他注意到自己的想法听起来像在发牢骚，像个婆婆妈妈的女人在静静地唠叨，连自己也不知道在说些什么。然后他发觉自己在准备早餐，同往常一样的丰盛早餐；他突然停下，像不满意似的啧啧咂嘴。“我的感觉应当比现在更差才对，”他想。可是他得承认事实并不如此。他孤零零地站在冷清而又零乱的厨房里，瘦长畸形，手里掌着长柄平底煎锅，昨日残存的油脂在锅里煎得吱吱响；这时他的面膛突然一亮，心里升起一股浪花，涌上一股暖暖的热流，几乎感到一种胜利的喜悦。“我已经向他们表明！”他想，“当他们又一次迟到，一个老人还能迎接新的生命。拜伦也许会说，他们赶到时只有替他扫尾的份了。”这是他的虚荣心和无用的自豪感。然而得意的容光消退得缓慢，没有自愧自责的意思。他想：“那又怎么样？我真有这样的感觉又怎么样？胜利的喜悦和自豪？我感到了又怎样？”这温暖的感觉，容光焕发的神情，显然既不需要别人注意，又不需要别人承认；这感觉和神情在他吃着广柑、鸡蛋和面包时依然没有消减。然后他俯视着桌上用脏的空盘，大声说道：“我的天哪，这会儿我甚至不想洗碗盘。”而且他也不往卧室去睡觉，而是走到门口，带着那决断和自豪的神情瞧了室内一眼，心想：“这会儿我要是个女人就好了。回到床上去休息：女人才会这样做。”他走向书房，那劲头像是一个具有明确目标的人在行动，而二十五年来他却一直是从早到晚无所事事地在打发日子。这一次他选择的书不再是丁尼生的诗集，而是一个男子汉的精神食粮：《亨利四世》[27]。然后他来到后院，往桑树下那张陷塌的躺椅上一坐，身子沉甸甸地陷进椅里。“然而我不可能睡，”他想，“因为拜伦很快又会来叫醒我。但也值得一醒，听听他又想到了别的什么事儿要叫醒我去干。”

他很快便睡着了，几乎立即响起鼾声。谁要停下来俯视椅里躺睡的人，都会瞧见映着天空的两片眼镜背后那张单纯质朴、充满宁静和自信的脸。可是没有人来瞧，尽管六小时之后他醒来却似乎相信有谁叫过他。他猝然坐起身，椅子吱嘎直响。“喔？”他说，“喔？什么事？”可是周围连个人影也没有，他四下打量了一会儿，像是在听、在等，带着专注和自信的神色，而且脸上仍然带着焕发的容光。“我原先希望睡一觉就把它睡掉了，”他不假思索地想道，“不。我的意思不是说希望。我脑子里想的是担心。看来我是沉溺其中了。”他想着，静静地坐了一会儿。他开始搓手，先是缓慢地带着一丝儿内疚。“我已经听其自然了。而且我会准许自己这样做。是的。也许这也是全然该由我自己决定的事，因此，我允许自己这样做。”于是他这样说了出来，还在想我接生下来的那个小孩。我还没有同名的人呢。我知道有不少感恩戴德的母亲以接生医生的名字来替孩子命名的事儿。可这事儿，还有拜伦。不用说拜伦会占先。她必然还会生孩子，生更多的他脑海里记起那年轻结实的身体，即使在分娩的剧痛中仍显得安宁无惧。更多的子女，许许多多。那将是她的生活，她的命运。善良的人们安静地生活，为可爱的大地繁殖后代，从从容容地孕育出一代又一代的母亲和女儿。可是下一个生命该由拜伦播种。值得可怜的人，尽管他刚才让我一路走回家来

他进入屋内，修好面，脱下睡衣，又穿上昨天脱下的衬衣，套上硬领，结好细麻布领带，戴上巴拿马草帽。往小木屋去一趟并没比他刚才回家花的时间长，尽管这次他穿过树林走，挑了条更为艰难的路。“我得这样多走走。”他想，太阳间断地晒在他身上，他感受到热力，闻到荒野间肥沃土壤的气息和树林的清新，喧噪声中别有一种宁静。“我本来不应当丢掉这习惯的。可是说不定这感觉和这习惯都会重新恢复，要是它本身不同于祈祷。”

他从树林的另一边走出来，到了小木屋背后的牧场边沿。他的目光越过小木屋望见那一丛树林，树丛中当初那幢耸立的楼房已被烧毁，旧日的房板屋梁已化作无声的灰烬，虽然他从这儿看不清。“可怜的女人，”他想，“可怜的不曾生育的女人。要是再活上一个星期，幸运就会回到这片土地。幸运和生命就会回到这些贫瘠荒芜的田土。”他仿佛能看见、能感到四周的肥沃土地的幽灵，这一带黑人居住区充满盎然生机，回荡着欢声笑语，到处是生育旺盛的母亲，家家户户的门前嬉戏着一群光着屁股的孩子；而那幢高大的楼房仿佛重新再现，热热闹闹，三代人欢乐地生活在一起。他走到小木屋，也不敲门便一面伸手推门，一面兴高采烈地大声说道：“能让医生进屋吗？”

小屋里空空的，只剩下母亲和孩子。她坐在行军床上，身子靠着，孩子正在怀里吮奶。海托华进屋时她连忙把床单往上拉，掩盖露出的胸部，同时毫不惊慌地却又十分警觉地瞧着门口，露出一副安详而又热情的面容，就要解颐一笑。他看见这表情逐渐在消失。她说：“我以为——”

“你以为是谁？”他说，声音宏亮，他走到行军床边，低头看着她，看着婴孩那张皱巴巴的赤褐色小脸，孩子悬在母亲胸部，仿佛没有身躯，仍然睡眼惺忪。她把床单更紧地贴在胸膛，态度谦和而又安静，而站立在她身旁的人显得憔悴，大腹便便，头顶光秃，脸上倒露出和蔼愉快、得意扬扬的神情。她埋头注视着孩子。

“看来他老是离不开手。我以为他睡了把他放下，他马上叫唤起来，我只好又抱起他。”

“你不应当独个儿留在这里，”他环视了一下室内，“哪儿去了——”

“她也走了。进城去了。她没说，但她准是去了那儿。他溜出去了。她醒来问我他哪儿去了，我说他出去了，于是她便跟了去。”

“去城里？溜出去？”接着他轻轻地“哦”了一声，面孔变得严肃了。

“她整天都盯着他，他也老在注视她。这我看得出来。他假装睡着的样子，她却真以为他睡着了，于是晚饭后不再盯住他了。她昨晚通宵没休息，晚饭后她坐在椅子里打起盹来。他盯着她，轻手轻脚地从那张床上起来，朝我眨巴眼睛，斜视着我。他朝门边走去，还扭过头来对我挤眉弄眼，然后蹑手蹑脚地走出门外。我没打算阻止他，也没想叫醒她。”她注视着海托华，眼睛睁得大大的，目光变得严峻，“我也怕那样做。他讲话古里古怪的。他瞧我的那神情，好像他朝我挤眉弄眼的目的不是阻止我叫醒她，而是要我明白，一旦我那样做会有什么后果。我害怕了。于是我抱着孩子躺在这儿，过了一会儿她猛地惊醒了。这时我才明白她本来没想睡着。仿佛她一醒来便立即跑向他睡的床，不相信他已经溜走似的摸了床上一把。她站在那床边，把床单翻来翻去，好像以为他钻进了床单。然后她瞧了我一眼。她没有挤眉弄眼，可我几乎希望她那样做。她问我，我告诉了她，她戴上帽子便出门了。”她看着海托华，“她走了我挺高兴。我想不该这样说，她帮了我这许多忙。可是……”

海托华站在行军床边。他似乎看不见她了。他的面容十分严肃，站在这儿的一会儿工夫他差不多老了十岁。也许他的面容这时应当如此，他进屋时的表情与现在完全两样了。“进城，”他说，这时他的眼神才清醒过来，又能看清东西了。“哎，现在无能为力了。”他说，“不过，闹市区的人，神志清醒的人……那儿总有几个这样的人。——他们走了你为什么感到高兴？”

她低下头。她的手在婴儿头上晃动，不是在抚摸，一种本能的动作，多余的动作，显然是下意识的动作。“她很友好。不止是友好。一直抱着孩子让我休息。她想一直抱着他坐在那张椅子里——请您原谅，我还没请您坐呢。”她看着他把椅子挪到床边坐下。“——她坐在能看见他睡在床上的地方，看清楚他睡着了。”她瞧着海托华，目光专注，充满疑问。“可她老在叫小孩乔，小孩不叫这名儿。她老在……”她看着海托华，这时她的目光显得困惑，满腹疑虑。“她不断谈到——她有点儿迷迷糊糊的。有时我也给弄糊涂了，听着听着，不得不……”她的眼神，她的话语，在摸索着试探着。

“迷迷糊糊？”

“她不断在谈孩子，好像他的爸是……那个关在监牢的人，那个克里斯默斯先生。她老在唠叨，然后我也给弄迷糊了，好像有时我不能——像是我也给搞昏了，以为他的爸就是那个克里——克里斯默斯先生——”她注视着他，仿佛格外费了一番努力，“可是我知道不是那样。那太可笑了。只是因为她老在念叨个不停；也许是我身子还虚弱，我给搅糊涂了。可是我害怕……”

“害怕啥？”

“我不愿意给搅得糊里糊涂的。我害怕她会把我弄糊涂，像人们说的，斜惯了眼要改也改不过来了……”她不再注视他，一动不动，但能感到海托华在注视她。

“你说孩子的名字不叫乔。那叫啥名呢？”

有好一会儿她没瞧海托华。然后她抬起头来立即说道，完全是脱口而出：“我还没给他取名呢。”

他知道这是为什么。自他进屋以来，他好像才第一次看清她。他这才注意到她的头发刚刚梳过，面容也精神多了；他看见一把梳子，一块破镜片，半掩在床单里，像是当他进屋时才匆匆忙忙塞进去的。“我进来时你在盼望什么人。不是我，在盼谁呢？”

她没有转过脸去，面容坦然，既不装得天真也不故意掩饰，既不慌乱也不沉静。“盼望？”

“你在盼拜伦·邦奇，对不对？”她的脸仍然没转开。海托华的面容冷静，镇定而又温和。然而其中却隐藏着坚毅无情的神色，她曾在一些善良人的面孔上见过，通常是男人，在她认识的男人中间。他凑过去把手放在她正托着孩子的手上。“拜伦是个忠厚的好人。”他说。

“嗯，我知道这个，同别人一样了解他。比大多数人更了解他。”

“你是个好女人。会是的，我不是指——”他赶紧说。然后又住了口。“我刚才指的不是——”

“我想我明白。”她说。

“不，不是这个。这并不要紧。这算不了什么。一切看你自己打算怎么办，这以后。对你自己。对于别人。”他瞧着她，她并不转开脸。“打发他走吧。让他离开你。”他们彼此望着，“让他走开吧，孩子。你的年龄可能不比他的一半大多少，可你的生活经历超出了他的两倍。他永远赶不过你，赶不上你，因为他浪费掉的岁月太多了。而且他一事无成，像你们这些人一样无法弥补。他再也无法回头重新做起，正像你无法回头勾销往事。你生了一个男孩，不是他的，而是另一个男人的。你会强行给孩子的生活加进两个男人，却仅有三分之一个女人；就算他白活了三十五岁，就算他的生活注定要受到侵犯，也别让他所受的侵犯有两个人知道。打发他走吧。”

“这不是该我做的事。他是自由的。问问他。我从没有想过要留下他。”

“这就对了。你多半也无法留住他，即使你想这样做。这就对了。你要是知道该如何打发他走就好了。但真要是那样，你就不会躺在这张床上，怀里抱着这个婴儿。你不想叫他走？你不愿说这句话？”

“我该说的已经说了。就在五天前我明确地对他说过不行。”

“不行？”

“他要我嫁给他。别再等待。我说不行。”

“你现在还会说不行吗？”

她直愣愣地盯着他。“是的，现在我还会说不行。”

他舒了口气，坐在那儿臃臃肿肿地偌大一堆。他的面孔再次变得无精打采，疲惫不堪。“我相信你。你会继续这样说，在你见了……”他再次盯着她，目光专注严峻，“他到哪儿去了？拜伦？”

她看着他。隔了一会儿她才轻声地说：“我不知道。”她看着他，她的面孔突然变得空虚无力，仿佛曾使它显得充实坚定的东西就要流失干净，现在什么也没留下，没有掩饰，没有警觉，也没有谨慎。“今天上午十点左右他来过。没有进屋，只到门口，站在那儿瞧着我。从昨晚起我还没有见过他，他还没见到婴儿，我说：‘进来瞧瞧他。’他站在门边看着我，说道：‘我来问问你，啥时候要见他。’我问：‘见谁？’他说：‘他们可能得派个人跟他一块儿来，但我可以说服肯尼迪让他单独来。’我问：‘让谁来？’他说：‘卢卡斯·伯奇。’我说：‘好吧。’他说：‘今天晚上？行吗？’我说：‘行。’于是他离开了。他只是站在那儿，然后就走了。”她开始哭泣，他绝望地看着她，像所有男人一样在女人的眼泪面前毫无办法。她端直地坐着，孩子抱在怀里，哭声不大，也不剧烈，但带着孤苦无望的凄凉神情，也不掩住面孔。“而现在你却老在问我是不是说过不行，我已经说过不了，你还要问，不断地问。现在他早已走了。我再也见不到他了。”他坐在那儿，她终于低下头去。他站起身，立在她的旁边，把手抚在她低垂的头上，心里想着谢谢上帝，求上帝帮助我。谢谢上帝，求上帝帮助我

他找到了克里斯默斯常走的穿过树林直抵刨木厂的旧道。他先前不知道这条路，但当他发现这条路伸去的方向，欣喜之下他仿佛觉得这是个吉兆。他相信她，但想加以证实，纯然出于亲耳听见会感到喜悦。他到达刨木厂时刚好四点钟。他去办公室询问。

“邦奇？”记账员说，“你在这儿找不到他了。今天上午他辞去了活儿。”

“是这样，是这样。”海托华说。

“为公司干了七年，还加上星期六下午。今天上午他却来说不干了。没说明原因。这些乡下人办事就是这样。”

“是的，是的，”海托华说，“这些乡下人可是好人啊，善良的男人和女人。”他退出办公室。进城的路经过刨木房，拜伦干活的地方。他认识工头穆尼。“我听说拜伦·邦奇不会再同你一起干活了。”海托华停下步说。

“是呀，”穆尼说，“他今天上午辞去的。”可是海托华没听他讲话；穿着工装的工人瞧着这个寒碜、形相古怪、似曾相识的人，见他以欣喜的颇感兴趣的目光打量着墙头、木板和神秘的机器；这机器及其用途他完全不懂，甚至没听说过。“你要是想见他，”穆尼说，“我想你可以在城里的法院找到他。”

“在法院？”

“是的，先生。大陪审团今天开会，特别会议。对杀人凶手起诉。”

“噢，是的，”海托华说，“因此他去了。是的，一个好小伙子。再见，再见，先生们。再见了。”他继续往前走，穿工装的人在背后注视了他一会儿。他双手背在背后，一步步地行进，不作声地思索，安静而又感伤。“可怜的人。可怜的家伙。谁也没有、不可能有正当理由夺走别人的生命，更不要说一位在任的官吏，一位宣誓为大众服务的公仆。要是一位公众选出的知道自己并未吃过受害者（叫作受害者或别的什么名目都行）的苦头的官吏可以公开地定夺生死，那么我们如何能期望一个相信自己曾身受其苦的人会手软呢？”他继续走着，现在到了他屋前的街道。很快他就会看见篱栏，那块招牌，然后是那隐在八月的翠绿丛中的住宅。“原来如此，他竟然不辞而别。这些年来他帮了我许多忙，带给我不少消息。唉，带给我，专门说给我听。看来这是有意对我这样做的。这下一切都完结了。”

然而，这并没有完结。还有一桩事儿等着他呢。

18

拜伦到了城里，发现中午才能见到警长，因为警长整个上午要参与特别陪审团的工作。他们告诉他：“你只好等等。”

“是的，”拜伦说，“我知道咋办。”

“知道咋办什么？”但他没有回答。他离开警长办公室，走到面对广场南边的圆柱门廊下站定。一根根石头圆柱从不高的石铺台面升起，顶上形成拱道，日晒夜露，石柱已被一代又一代在此抽烟聊天的人们弄脏。拱道门廊下一年四季总有不少人，带着一种庄重的漫无目的的神情，（而且东一堆西一伙地呆站在那儿或者在懒洋洋地闲谈；有些人较为年轻，本镇人，拜伦知道其中有店员、年轻律师，还有商人，他们总是带着一副相应的权威神气，像是乔装的警察，却又不在乎那身乔装能不能掩盖警察的身份）。穿工装的乡下人走动着，那神气像是在修道院的游廊上缓缓踱步的修士，他们彼此窃窃细语，谈庄稼谈钱财，不时默默地望一眼顶上的天花板，那上面大陪审团正在秘密会商剥夺一个人性命的问题，因为这个人杀害了一个女人，他们之中认识这人的不多，见过那女人的就更少了。他们进城时乘坐的马车和溅满泥土的汽车停在广场周围；街道上，商店里，随同当家人进城的妻子女儿三五成群地走着，漫无目的地悠哉游哉，像牧场上的牲口，像天空的浮云。拜伦呆呆地在那儿站了好一阵，既不倚墙也不靠柱；这个身材矮小的人在镇上生活了七年，然而乡里人知道他姓名或习性的人比知道那杀人犯或那被害者的更少。

拜伦并没有意识到这点。现在他完全不在乎，虽然这要在一个星期前会大为不同。要在那时他根本不会站在这儿，让大家有机会见他，也许认出他：拜伦·邦奇，到别人的作物倒伏的田地里去干活，半份收获也没得到。这家伙去照顾另一个人的臭婊子，而那家伙却忙着捞一千块钱赏金。他却一无所获。拜伦·邦奇去维护那个女人的好名声，当她的名声还好时却跟了另一个男人，结果两人都丢丑；拜伦自己掏钱保那家伙的杂种平安出世，得到的报酬只是听见婴儿的一声啼哭。他白忙了一场。还答应把那家伙带到她身边；而一旦他把那一千块钱弄到手，拜伦便不再有啥用处了，拜伦·邦奇“现在我可以走开了。”他想。他开始深深地呼吸。他能感到自己在深深吸气，像是每一次呼吸他的内脏都担心下一次不会有这次深，而且会有什么可怕的事儿发生；同时他一直埋头看着自己呼吸，看着胸部，却看不见任何动静，这情景像炸药引信开始点燃，愈燃愈近要爆，要爆，爆！他的外部神情没有显出变化，从他面前经过瞧见他的人不会见到任何变化。这个个子矮小的人，你不会再次瞧他，你决不会相信他做过的那些事，他有过的那种感觉；他自己原来满以为：远在那边刨木厂里，又是星期六下午，他独自一人在那儿，遭殃的恶运不可能落到他的头上。

他在人群中走动。“我得去个地方。”他想。他还来得及去那里：“我得去那个地方。”那会使他继续往前走。他还在这样念着已经来到寄宿舍。他的房间面向街道。他情不自禁地往那儿瞧，然后又移开目光，他想：“也许会看见有人在窗边读书或抽烟。”他走进门厅。他一上午都在耀眼的阳光下，进门后一时看不清东西，但能闻到潮湿的亚麻地毯和肥皂的气味。“还是星期一，”他想，“我已经把时间忘了。也许是隔了一周的星期一，看来应当是这样。”他没有呼唤。过了一会儿，他看得清楚些了。他听见厅后，也许是厨房里，有拖地板的声音。映射着长方形光线的后门敞开着，他看见比尔德太太的头伸出来，接着现出她全身的整个侧影，她正朝前厅走来。

“嘿，”她说，“是拜伦·邦奇先生呢。拜伦·邦奇先生。”

“是是呀。”他说，一面在想，“一个矮女人罢了，她的麻烦绝不会比一只洗拖把的水桶装的更多，犯不着做得像个……”他又一次想不起要用的一个词，而这个词海托华准知道准会脱口而出的。“这好像没有他我什么事儿也干不了，而且没他帮忙我甚至不能思索。”“——是是呀。”他说。这时他站在那儿，甚至说不出口他是来向她告别的。“也许不是，”他想，“我相信一个人在一间房里住了整整七年，不会一天之内就搬走。只是我觉得这不该影响她出租那个房间。”“——我想还欠你一点房租吧。”他说。

她瞧着他，露出一副认真的面孔，却也轻松自在，不乏善意。“啥房租？”她问，“我以为你已经安顿下来了。决定住帐篷过夏。”她瞧着他。然后她轻言细语、关怀备至地对他说道：“我已经收过那房的房钱了。”

“噢，”他说，“是的，我明白。是的。”他静静地望了一眼擦干净的楼梯，梯上铺着有他自己一双脚磨损发毛的亚麻地毯。三年前新地毯刚铺上时，他是第一个踏脚上楼的房客。他说：“唔，我想我最好……”

对此她也立即答话，和和气气。“我已经给料理好啦。你留在房间里的东西我统统装进了你的旅行包，放在我的房里。你要不要自己去看看，呃？”

“不，我相信你把每一件……唔，我想我……”

她注视着他。“你们这些男人，”她说，“难怪女人有些对你们没耐心。你们糊里糊涂，连自己会不会干坏事都不知道。我看你们的鬼心眼不比针眼大。要不是总有女人来帮你们的忙，你们个个都得倒霉，不到十岁就哭哭啼啼上西天去了。”

“我猜没谁来同你说她的坏话吧。”他说。

“没有，我不，我不需要嚼舌头。需要嚼舌头的女人也没来过。我不是说女人家不爱东说西说。可是你除了男人的见识之外还多少懂得点儿的话，你就知道女人家说的那些都是废话。只有男人家说话才正儿八经的。没有哪个女人相信败坏你和她的话。因为女人个个都明白她犯不着同你使坏心眼，甚至没把那生孩子的事儿看得有什么大不了。男人现在也没啥说的。她自己绝不会那样干。难道不是你和那个牧师还有知道她的人帮了她所有的忙吗？她干吗要不学好呢？你说给我听听。”

“对。”拜伦说。他此刻不再看她。“我只是来……”

不等他讲完，她又立即答道：“我猜你很快就要离开我们。”她注视着他，“今天上午他们在法院干了些啥？”

“我不知道，他们的会还没完呢。”

“这个我敢肯定。他们会尽量拖时间，瞎忙活，花费县里的公款；而收拾这种事儿，我们女人家在星期六晚上花上十分钟就办好了。简直是个傻瓜蛋。不是杰弗生镇少不了他。没有他不行。只是蠢透了，他会相信杀死一个女人对男人的好处会比杀死一个男人对女人的好处要多一些……我猜他们现在会放另一个人了吧。”

“噢——嗯，我想会的。”

“他们有阵子相信他帮了忙。所以要给他那一千块钱来表明善意。然后他们就可以结婚了。那倒还像话，对不对？”

“噢——嗯。”他感到她在注视他，却没有任何恶意。

“所以，我猜你就要离开我们了，你有点觉得像是在杰弗生镇待腻了，是不是？”

“有点儿像。我想得换换地方。”

“唷，杰弗生可是个好镇子哩。当然不会好到哪里去，但像你这样到处流动的人，到别的镇子照样会有怪事儿和麻烦事儿叫你搅不清的……你的旅行包可以先放在这儿，等你要走以前来取，要是你愿意的话。”

他一直等候到中午过后，直等到他相信警长已用过正餐。然后他朝警长家走去。他没进屋，等在门口，直到警长出门——一个胖子，两只聪明的小眼睛像云母片嵌在肥实沉静的脸上。他俩朝路旁走，走进庭院的一棵树荫下。那儿没有凳子，他们也不蹲在脚后跟上，要在平时他们准会那样做的（他俩都是在乡间长大的）。警长静静地听小个子讲话，七年来这个不声不响的年轻人在镇上是个小小的神秘人物，而在过去七天里却几乎成了众矢之的，遭人攻击唾骂。

“我明白了，”警长说，“你认为现在该是他们结婚的时候了。”

“我不知道。那是他和她的事。不过，我认为他顶好去那儿看看她。我想该是那样做的时候了。您可以派个人跟他一块儿去。我对她讲了他今晚会去那儿。那以后他俩咋办是他和她的事儿，与我无关。”

“当然，”警长说，“那不是你的事儿。”警长瞧着对方的侧面。“现在你有啥打算，拜伦？”

“不知道。”他的脚在泥地上缓慢地移动，并且看着自己这样做，“我早就想上孟菲斯去。这样想已经有一两年了。我也许会去的。这些小城镇没啥意思。”

“还用说。孟菲斯不坏，在那儿生活会有城市的味道。自然，你没有家室拖累妨碍你。要是退转去十年，我还是单身汉那阵子，我多半也会去，说不定在那儿还会多挣几个钱呢。我猜你打算马上离开。”

“很快吧，我想。”他抬头望了一下，然后又埋下头。他说：“今天上午我辞去了刨木厂活儿。”

“嗬，”警长说，“我请你不是十二点后赶了不少路来这儿的，也不打算在一点钟前赶回去。哎，看起来——”他住口了。他知道天黑前大陪审团就会对克里斯默斯的罪行起诉，布朗——或者说伯奇——会成为一个自由人，除了在下个月还得作为目击者在法庭出庭作证。克里斯默斯既然毫不抵赖，他的出庭也无绝对必要，警长相信克里斯默斯为免受绞刑会乖乖服罪的。他想：“这没什么坏处，让那可恶的家伙去面对上帝的威严，哪怕一辈子就一次也好。”他说：“我看你说的那事儿就算定了。当然，像你说的，我得派一个人跟他一块儿去，就算他不会逃跑，还抱有希望得到那笔奖赏的一部分。不过，他到那儿之前，不得让他知道是去见谁。他还不知道这个吧。”

“是的，”拜伦说，“他不知道。还不知道她到了杰弗生镇呢。”

“所以我想派一个人押送他去。别告诉他理由：就送他去那儿。除非你愿意亲自带他去。”

“不，”拜伦说，“不，不。”但他却站着不动。

“我就这么办。我猜那时你已经离开了。我派人跟他去，四点钟行不行？”

“行，谢谢您，您的一片好意。”

“嗯。她到杰弗生镇后，除了我之外，不少乡亲都待她挺好。好啦，我不对你说再见的话。我想，说不定哪天你会再到杰弗生来。从没听说过有谁在这儿住过一阵便一去不回的。也许得除开关在那边牢狱里的家伙。可是我想他会服罪，免遭绞刑。对杰弗生镇来说，这个案子也可以了结了。那个自认为是他祖母的老妇人可真够呛。我回家时那老头在市区又叫又闹，大骂乡亲们是胆小鬼，不敢把囚犯抓出监狱当场处以私刑。”说着他开始放声大笑。“他顶好小心点，不然珀西·格雷姆会派他手下那伙人把他抓起来的。”他收住笑声，平静下来。“真太难为她了。当女人可不容易呀。”他瞧着拜伦的侧面，“这桩事儿使我们许多人都受了不少苦。好啦，你不会过多久，说不定哪一天你会回来的。说不定下次回来杰弗生镇待你会好一些。”

当天下午四点钟，拜伦藏在一旁，看见一辆汽车开到后停下，押送人和那个他知道名叫布朗的人从车里钻出来朝小木屋走去。现在布朗没戴手铐了，拜伦看着他们走到小木屋，押送人把布朗往前一推，推进了门。然后门在布朗背后关上了，押送人在台阶上坐下，从衣兜里掏出旱烟袋。拜伦站起身。“现在我可以离开了，”他想，“我可以走了，就是现在。”他隐藏的地方是先前那幢大屋子耸立的草坪旁边的一处灌木丛。树丛对面拴着一头骡子，从小木屋和大路上都看不见。旧马鞍后边绑着一口破旧发黄的仿皮革的箱子。拜伦跨上骡背，转身上路，头也没回。

在斜阳照耀的宁静下午，略带红色的大路向一座小山爬去。“唔，我可以翻山越岭，”他想，“我可以翻山越岭，男子汉能够办到的。”周围安宁沉静，他在这地方生活了七年，一切都很熟悉。“一个男人似乎什么事都可以承受。甚至他没干过的事儿也能承担下来。他还能忍受这种想法：有些事儿他简直就无能为力。甚至干不了躺下哭泣不愿再干的念头他也能忍受。他能忍着不回头看一眼，尽管他知道回不回头对他无足轻重。”

山势往上升，直升到山顶。他还从未见过大海般的景象，因此他想：“这像是一片虚无飘渺的边沿所在。我要是跨越它，便会掉进无底的深渊。在那儿树木看上去像是别的东西，也被叫作别的名目，不叫作树木；人也一样，不称作乡亲们，而被叫作别的名字。而拜伦·邦奇不一定还是拜伦·邦奇，也许不再有拜伦·邦奇了。拜伦·邦奇和他的骡子摔下去会粉身碎骨，如同海托华牧师讲的那样，会像往下滚的石头，愈往下速度愈快，快得着火爆炸，末了连一星半点渣儿都溅不到地面。”

可是到了山顶后他开始看见山边呈现出熟悉的景象：树木仍是树木，前面还有望不尽走不完的路，他这血肉之躯，还将永远永远走下去，走在不可改变的大地上，走在逃避不了的两条地平线之间。这一切慢慢呈现在眼前，既不怪诞也不可畏。就是这样。他算什么，在它们面前他渺小得等于零。“它们不知道我，也不把我当回事，”他想，“它们仿佛在说好吧，你说你受了苦。就算是吧。可是首先，我们听到的全是你自己说的没有证据的话。其次，你只是说你是拜伦·邦奇。第三，你只是今天，现在，这一分钟，把自己叫作拜伦·邦奇的人……哎，”他想，“如果这便是一切，我何必掉回头去看，不看心里更坦然。”他带住骡马，在马鞍上转动了一下。

他没意识到已经走了这么远，山岭会如此高。七十年前新开垦出来的一片广阔地面呈现在他眼前，看上去像个浅碗，就隔在他与对面的山岭之间，而杰弗生镇恰好坐落在对面山上。可是如今，这片平地已被零散的黑人小木屋、一块块菜园和死寂的荒地分割得七零八落，水土流失之后显出坑坑洼洼，杂乱地长着橡树、檫树、柿树和带刺的灌木丛。然而在它的正中央地带耸立着一圈橡树，尽管圈内当初修建的楼房没有了，橡树还同楼房在时一样耸立着。他从站立的地方，几乎看不清火烧的遗迹，要不是那些橡树、马厩的废墟和那边的小木屋，他甚至辨别不出楼房往日所占据的地面。他正朝那个小木屋眺望。小木屋静静地落照在夕阳余晖里像个小玩具，坐在台阶上的押送人也同玩具相仿。拜伦正眺望着，忽然看见一个人像玩魔术似的从屋后蹦出来，一出小木屋就摆出跑的姿势，拔腿就跑，而坐在屋前台阶上的人仍毫无疑心，呆坐着没有任何动静。拜伦侧身坐在马鞍上，好一会儿没有动弹，只看着那小小的人影越过屋后光秃秃的山坡朝树林跑去。

这时，像有一股寒冷强劲的风穿过他，既猛烈又平静，像吹走糠壳、枯枝败叶一样也刮走了所有的意愿、绝望、灰心以及悲惨的一厢情愿的憧憬。在这股风的吹刮下，他仿佛又回到过去，空虚的往日，毫无牵挂，像两个星期之前还没有见到她的情形。他这时的心愿不仅是心愿而已，而且是沉着镇定的信念。在他意识到这个之前，大脑已经指挥他的手拨转骡马，离开大路，沿着与逃跑者钻进树林的路线相平行的山岭奔驰。他还来不及向自己道出那人的名字，还没有揣测那人要往何处去以及逃跑的原因。他脑海里压根儿没想到布朗又会逃跑，虽然他早就预言过。要是他真想一想，也许相信布朗正以他自己的方式从事完全合法的事，一定与他和莉娜的离开有关。可是他全然没有想到这个，一点儿没想到莉娜，像是她完全不曾在他脑际出现过，他从未见过她或者听说过她的名字。他在想：“我为他照顾他的女人，为他接生了他的孩子。现在还有一桩事我可以为他效劳。我不能主持他们的婚礼，因为我不是牧师。我也许抓不到他，因为他先开跑。也许我不能用鞭子抽打他，因为他个儿比我高大。然而我可以试试。我可以竭力去办。”

当押送人到监狱去叫他，布朗立即问要去哪儿。押送人说去访问。布朗后退了一步，扬起那张清秀的假装无畏的面孔注视押送人。“我不想在这地方访问谁。我在这儿是个陌生人。”

“你到哪儿都会感到陌生的，”押送人说，“甚至在家里。来吧。”

“我是美国公民。”布朗说，“我认为自己享有权利，就算我的吊带上没挂星章。”

“甭说啦，”押送人说，“我这会儿做的就是帮你获得权利。”

布朗脸上一亮，掠过一道光：“他们已经——他们就要付——”

“那笔赏金？当然啰。我这就亲自领你去那儿，要是该你得什么赏金的话，你准会得到的。”

布朗冷静思索了一下。但他还是动身了，尽管仍然怀疑地盯着押送人。“这儿办事真怪，”他说，“把我关进监狱，那些龟孙子又想靠我弄清真相。”

“我想算计得过你的龟孙子恐怕还没有生出来，”押送人说，“走吧，人家在等咱们呢。”

他俩从监狱出来。布朗走到阳光下眨巴着眼睛，东瞧瞧西看看，然后扬起头，又像马似地转过头来往后一瞧。汽车等候在街边。布朗看看汽车又瞧瞧押送人，十分镇静，非常警惕。“咱们乘车到哪儿去？”他问，“今儿早上走路去法院我并没有嫌远。”

“瓦特派了辆车帮你运赏金，”押送人说，“上车吧。”

布朗咕哝道：“他倒突然对我的舒适特别关心起来了。有汽车乘，还不戴手铐。只派他妈的一个人跟着怕我跑掉。”

“我才不是来防止你逃跑的，”押送人开始发动汽车，却又停下说，“你想现在逃跑吗？”

布朗注视着他，眼睛睁得大大的，态度阴郁愤懑，充满狐疑。“我明白了，”他说，“这是他玩的圈套。引诱我逃跑，然后他自己好得那一千块钱。他答应给你多少？”

“我？我会同你得的一样多，分毫不差。”

布朗更长时间地盯着押送人。他不得要领地咒骂，声音不高却很凶狠。“走就走吧，”他说，“要是咱们得去就动身吧。”

他们开到了纵火和谋杀的现场。几乎每隔一会儿他就要扭头回顾一下，那动作活像一头任其自由的骡子跑在一条狭窄的路上，后面跟着一辆汽车。“咱们到这儿来干啥？”

“领你的奖赏。”押送人说。

“到哪儿领？”

“到那边小木屋。在那儿等着你呢。”

布朗四下张望，看了看房屋烧毁后的黑灰烬，瞧了瞧那静静地晒在阳光下的褪色的小木屋，他在里面住了四个月。他的面容十分严肃，非常警惕。“这事儿有点怪。要是肯尼迪以为他能践踏我的权利，就因为他娘的带了一枚星章……”

“走吧，”押送人说，“如果你不想要这份奖赏，我会等着随时送你回监狱，你爱在那儿待多久都行。随你便。”他推着布朗继续往前走，开了小木屋的门，一把推了他进去，随后把门关上，坐上台阶。

布朗听见门在背后关了。他继续往前走。接着，当他迅速扭头回顾之际，目光往屋内一扫，突然愣住不动了。莉娜在床上看见他嘴边的白伤疤突然消失，好像血液顿时下沉揭掉了疤印，像从晾衣绳上突然取下一块布。她没有吭声，只是躺在那儿，上身靠着枕头，目不转睛地看着他，沉静的目光里什么也没流露——欢乐、惊奇、责备、爱情——与此同时，他脸上却掠过震惊、惊讶、愤恨，然后充满恐怖，每种神情都能从那块白伤疤里显示出来；与此同时，他一双困惑绝望的眼睛不住地朝空屋内四处打量。她盯着他，镇住他的目光，像两头惊吓的动物，强迫对方正视自己的眼睛。“哟，哟，”他说，“嗬哟，嗬哟，嗬哟，是莉娜。”她注视着他，盯住他，要他把目光转向自己，像两头动物分离前对视的情景，他似乎明白这次一旦分手，他再也看不到这双眼睛，他自己也会消失不见踪影。她几乎能看穿他的心思，见他神不守舍，困惑不安，十分害怕；他在努力搜索字句，他的声音——他的舌头，能够吐出的字句。“这不是莉娜吗。是的，不错。原来你得到我的口信了。我一到这儿，上个月一安顿下来，就给你捎了个口信，我还以为口信没有带到呢——那捎信的家伙我不知道名字，可他说他要带——他看上去不可靠，但我只好相信他，我带给你十块钱当路费，我想他……”他的声音在那双绝望的目光背后消逝了。然而她仍旧看得见他的心思东游西荡，她凝视着他，没有怜悯，什么也没有，她冷峻犀利地瞧着他，眼也不眨一下；她见他支支吾吾，躲躲闪闪，直到他身上残存的得意神情，枉费心机的狡辩，难以自圆其说的沮丧——统统从他身上消失，露出他自身的原形。这时她才第一次开口。她的声音不高，沉着冷静。

“站过来，”她说，“来呀。我要让他咬你一口。”他蹑手蹑脚地移步。她注意到了这个，虽然她不再注视他，她明白他移步的动作，明白这时他正带着别扭而又惶恐的心情站立在她和沉睡的孩子旁边。但她知道这并不是因为孩子在旁或者由于孩子的缘故，她知道这反倒可以说他甚至对孩子视而不见。她仍然能够看见，感觉到他的心思在晃荡他正在努力表明自己并不害怕她想。为了掩饰惶恐而撒谎他不会感到羞耻，就像他并不因为撒了谎而担心自己会更加害臊。

“嘿，嘿，”他说，“在这儿会面，当然是这儿啰。”

“是的，”她说，“坐下吧。”海托华挪过的椅子还在行军床边。他已经注意到这个。她早把椅子摆好等着我他想。他再次咒骂，无声地，恼羞成怒地那些狗杂种。那些狗杂种可是他坐下后面容不再紧张了。

“是呀，莉娜。咱们又在一块儿了。同我当初计划的一样。我本来该把一切替你准备好的，只是近来我忙得不可开交。这使我想起了——”他又做出像骡子那样把头突然往后瞧的动作。她没注意他，说道：“这儿有位牧师，他已经来看过我了。”

“那好。”他说。他的声音变得爽朗热忱了，然而那诚意像音色、像那两个字的声音一样地短暂，戛然而止，什么也没有留下，甚至没有在耳里或心上留下一星半点实在的概念。“那太好了。等我一旦了结了这一切——”他猛地扭动胳膊，做出一个模糊拥抱的手势。他瞧着她，脸上流露出奉承讨好的茫然神情。他的目光温和、机警、诡谲，背后却仍然隐藏着困惑和绝望的神情。可是她并没有看他。

“现在你在干啥活？在刨木厂？”

他观察她。“不。我辞掉了。”他的眼睛盯着她，仿佛那双眼睛不是他的，不属于他身上的任何部分，与他的言行毫无联系。“在那儿像个服劳役的黑鬼，每天得干十个小时。我手上有了点儿办法了，这意味着一笔钱。不是一丁点儿钱，每小时一毛五分什么的。等我把几桩小事儿理清楚，很快就会得到那笔钱，那时你和我就……”那双冷峻专注而又诡秘的目光注视着她，看着她埋着头的侧面。她又听见那细微而突然的当他猛地回头往后一扭的声音。“这使我想起——”

她没有动。她问：“那究竟是啥时候，卢卡斯？”这时她能听到，能感到万籁俱寂，绝对的沉默。

“那会是啥时候？”

“你瞧，像你说过的。在家那阵子，那时只有我一人，我从来不在乎。可现在不同啦。我想我有理由发愁。”

“嗯，那事儿，”他说，“那事儿。你别担心那个。只等我把这儿的事了结，那笔钱拿到手。那钱应该归我。他们那些狗杂种谁也甭想——”他住嘴了，声音开始升高，像是忘了他在什么地方，而刚才他只在脑子里想。他放低声音说：“你放心，让我来办好了。啥也别愁。我从来没让你有什么好愁的，不是吗？你说说看。”

“不，我从没发过愁。我知道能够依靠你。”

“你当然是知道的啰。可这儿那些狗杂种——这儿那些——”他从椅子站起身。“使我想起——”这时她既没有抬头看他也没有讲话，他立在她身边，眼神困扰不安，绝望厌倦，好像是她不让他离开这儿，而且她知道他在这样想。于是她心甘情愿地有意放他走。

“我猜你现在够忙的。”

“说实话是这样。有许多事儿缠住我，还有那狗杂种——”现在她望着他，看见他盯着后墙的窗户。接着他转过头看看背后关上的门，然后又看看她，看着她严肃的面孔，茫茫然像没有任何表情又像什么都明白，心里完全一清二楚。他放低声音说道：“我在这儿有仇敌。人们不让我得到我辛苦挣来的东西。所以我要——”又好像是她绊住了他，在困扰折磨着他，逼得他最后再次撒谎，甚至他剩下的一丁点儿可怜的自豪感都反抗起来；绊住他的不是棍棒或者绳索，而是使他的谎言像枯枝败叶般四处飘飞的力量。然而她一声不吭，只瞧着他蹑手蹑脚地走向窗户，不出声响地打开窗。这时他看了她一眼。也许他以为现在安然无事了。在她伸手碰到他之前就可以钻出窗户；也许刚才的得意神情现在成了灰溜溜的狼狈相，因为他一看到她便又原形毕露，又得撒谎欺骗。他的声音低得与耳语相似：“外面有人。在前门口等我。”说完他钻出窗户不见了，没发出任何声响，那干净利落的动作像一条长蛇出洞。她听见窗外他开跑时的细微声响。这时她才动了动，然后发出一声深沉的叹息。

“现在我又只好动身了。”她出声地说道。

布朗从树林子里钻出来踏上铁路的基道，已经气喘吁吁。这不是由于劳累，虽然在过去二十分钟内他走了将近两英里，而且道路崎岖。更准确地说，他的喘气是逃跑的动物常有的那种剧烈急促的呼吸。当他站在空旷无人的铁道上朝左右张望，那神情活像一只单独逃跑出来的动物，不想得到同类动物的帮助，只依靠自身肌肉的坚实力量；当他停下换气时，他憎恶出现在眼前的每棵树，每片叶，仿佛它们都是站在面前的敌人，甚至憎恨自己脚踏着的大地，憎恨自己新陈代谢所必不可少的空气。

他踏上的铁路地段离他预计到达的地点只差几百码远。那是一溜斜坡路段的顶点。北行的货车开到这儿得十分缓慢地上爬，慢得几乎不如人的步行速度。在他前方不远的地方，两条闪烁发亮的铁轨像用剪刀截断似的。

他站在路基旁边的树荫里隐藏了好一会儿。他站在那儿像一个人在沉思，处心积虑地盘算着，像仍在心里琢磨一盘败局里最后的铤而走险的某一着棋。他凝神谛听，又站了一会儿之后，转身又跑，钻入树林，保持着与铁道平行的路线。他心里似乎完全明白去的目标，很快上了一条小道，沿小道继续奔跑，来到一块开阔的平地，这儿有一间黑人住的小木屋，现在他朝屋前走去，走着而不是跑步。门口坐着一个年老的黑人妇女，正在抽旱烟，头上裹着一条白头巾。布朗并不在跑，但呼吸仍然急促沉重。他先缓了缓气之后说道：“嗨，大娘，有谁在这儿？”

老黑女人移开烟袋。“这地搭儿。谁个想要晓得？”

“我想捎个口信进城。马上去。”他屏息静气地说，“我给钱。这儿没谁想挣钱吗？”

“要是那么急，你还不如自己亲自跑。”

“我给钱，听明白了吧！”他说，带着克制的耐性，压低声音，放慢呼吸，“给一块钱，要是跑得快。这儿没人想挣一块钱吗？没有个男孩子？”

老妇人边抽烟边注视他。她那张饱经风霜、幽深莫测的脸仿佛在打量他，带着超然的神情，几乎像神一般，但一点也不慈善。“一块现钱？”

他打了个不明确的手势，显得急迫，强忍着愤怒，近乎绝望。他正要转身，老妇人又讲话了：“这地搭谁没有，除我和两个小娃儿。我怕他们对你太小。”

布朗转过身。“多小？我只要有个人能马上给警长送个信——”

“警长？那你算找错地方。我才不想谁个我们跟警长瞎闹。我有过一个崽儿，他以为明白警长够熟去拜访他。他去从不回来再没有。你到别那搭子去找人。”

可是布朗早转身走了。他没有立即开跑，还没有想到跑字上来，因为他脑子一时没法思索，愤怒却又无可奈何的心情几乎使他陷入痴迷。他仿佛在思考遇到无法预料的挫败时的种种良策善计，他似乎感到一直神机妙算，得心应手，这使他振奋起来，不再心烦那些不称意的小小期望和心愿了。因此，黑人妇女叫喊了两声他才听见转过身来。她没说什么，仍然坐着不动，只是叫喊：“这有个人愿带信帮你。”

这时，屋门口站着一个黑人，像凭空变幻出来似的，一个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低能儿，面膛黑糊糊的，痴呆呆的像个谜。他俩对望着站了一会儿，或者更确切地说，布朗在打量那个黑人。他说不准黑人是不是在望着他。这似乎也恰好符合他的需要：他最后求助的人应当是个似痴若呆的笨蛋，他那模样连找到镇上都得费劲，更不用说去那儿见某个人了。布朗又一次打了个模糊的手势。接着几乎是跑向门口，一面伸手往衬衣口兜里掏。“我要你带张字条进城，讨个答复回来，”他说，“你能不能办到？”可是他并不听对方回答。他已经从衬衣口兜里抓出一张破纸，一节铅笔，躬身在门边写画，既匆忙又费劲，黑人在一旁见他这样写道：

瓦特肯尼地先生亲爱的先生请给来人我抓杀人手克里斯默斯的讲尚钱用纸包了把给来人你的真的

他没署名。他抓起字条，瞪大眼睛瞧了一会儿，黑人在一旁看着他。他瞪着那张肮脏无辜的纸条，那潦草费劲的笔迹，他终于成功地通过它发出了整个心灵的叫喊。接着啪地一声放下，又加上几个字不署名但错不了你知谁然后折起来递与黑人。“把它带去交给警长。不给别的人。你看能不能找着他？”

“要是警长先不找到，”老黑女人说，“把信给他。他会找他，要是他还活在的话。拿你那块钱，娃儿，拿了就走。”

黑人开步后又停下。他愣在那儿，不吭气，也不张望。黑女人坐在门口抽烟，一面俯视着白人虚弱而又凶狠如狼的面孔，这张本来清秀乖巧的面孔现在由于疲劳，不止是身体的劳累，变成了一副皱缩奸狡的面具。“我想是你事儿很急事。”她说。

“不错。”布朗说，他从口兜里掏出一枚钱币，“给。你要是一小时内给我带回答复，我再给你五个这么多。”

“走哇，黑娃子，”女人说，“没时间你整天磨。你想要答复带回这搭儿？”

布朗注视了她一会儿。这时，谨慎和羞耻统统从他身上丧失。“不，不在这儿。带到那边斜坡地段的顶头。一直沿铁轨往上去，我会叫你。我会一直看着你。别忘啦。听见没有？”

“你甭担么子心，”黑女人说，“他会把它带到去，带回答复来。要是没啥挡他。走哇，娃儿。”

黑人上路了。但他的确受到了阻拦，而且还在他没走上半英里的时候。那是另一个白人，牵着一头骡子。

“哪儿？”拜伦问，“在哪儿见到他的？”

“刚才那儿那屋。”白人继续牵着骡子走，黑人在背后望着他。他没给白人看那张字条，因为白人没叫给看。也许白人没叫给看的原因是他不知道有张字条；也许是黑人在这样想，因为他脸上霎时掠过一道可怕的阴影。等阴影掠过之后，他高声叫喊起来。白人转身停下。

“他不在那搭儿啦，”黑人高叫，“他说他上铁路斜坡等。”

“谢谢。”白人说，黑人继续赶路。

布朗回到铁路轨道。现在他不再跑步前进了。他喃喃自语：“他不会办到。没能力办到。我知道他找不着他，拿不到那玩意儿，不会带回来。”他没提名字，没想到名字。他仿佛觉得他们现在都成了棋盘上有名无实的棋子——送信的黑人，警长，那笔钱，所有的那一切——都是未知数，都将随心所欲地被一位超然的棋手摆弄支使，这位棋手能够看清他还没移动的棋路，可以随时创立他必须遵守而棋手却不受约束的规则。他走到斜坡路段的顶端，又一次转身离开铁路钻进旁边的树林，这时他甚至感到无忧无虑了。他行动从容地估量着距离，除此之外，世间上，他的生活中，什么也不用操心。他选好地方之后坐下来，从这个隐蔽处他可以望见铁路，铁路上的人却看不见他。

“只有我知道他办不到，”他想，“我甚至没指望。要是我看见他手里拿着钱回来，也不会相信。那不是给我的。我明白这点。我会认为那是误会。我会对他说你往前走吧。你找的是别人不是我。你找的不是卢卡斯·伯奇。不，老兄，卢卡斯·伯奇不配那笔钱，那笔赏金，他没干什么事。不，老兄他开始大笑，蹲着身子，一动不动，埋下疲惫的面孔，笑个不停。“是的，老兄。卢卡斯·伯奇只想讨个公正。只是讨个公正而已。不是吗，他曾经告诉那些狗杂种杀人凶手的姓名，该到哪儿去抓他，只可惜他们不愿那么干。他们从不试一试，因为那样做就只好给卢卡斯·伯奇那笔钱了。”接着他大声说道，“公正！”声音刺耳，充满辛酸。“公正。那就是一切。只消把我自己的权利给我。那些佩带小星章的杂种，一个个都赌咒发誓地要维护美国公民。”他厉声地说，差不多在喊叫，带着愤怒、绝望和疲惫的神情，“我不算是人，要是这样做不把人逼反才怪。”因此，直到拜伦走到他背后开口说话，他压根儿没听见任何声响。“站起来。”

不会对峙多久。拜伦知道用不了多长时间，但他没有犹豫；他刚爬到能看清对方，看见他蹲着没受惊动的身影，便停了下来。“你个子比我大，”拜伦想，“但我不在乎。你在别的方面都比我强，我也不虚。你在九个月内两次抛弃了我三十五年没有能够得到的东西。现在我将被你打得头破血流，可我对此一点儿不在意。”

不会对峙多久。布朗急转身，甚至利用了惊讶给他带来的便宜。他简直不敢相信任何人遇到自己的敌人坐着，会给对方站起身来的机会，即使对方的个子要矮小一些。他自己是不会这么干的。而比他个子小的人本来可以不这样做，事实上却做了，这比侮辱更令人难堪：这是嘲弄。因此他格外凶猛地攻击，比拜伦不先警告便从背后袭击更要厉害：他像一头被逼到角落的饿狼，穷凶极恶，拼命搏斗。

这场搏斗没持续到两分钟，拜伦便无声无息地倒下了。倒在被践踏蹂躏过的草丛里，血流满面；他听见下层丛林被撞击的碰响，声音渐渐消失，最后是一片寂静。这时只剩下他一人。他不特别感到疼痛，而且也不再有急切紧迫的感觉，要急着做什么事或去什么地方。他只是静静地躺着流血，知道过不了多久他就会有机会重新进入这个世界的时空。

他甚至没有心思去管布朗往何处去了。现在他没必要去想布朗了。他脑海里重又浮现出那些静寂不动的形影，像是童年时的玩具，七零八落、残缺不全地乱堆在一个被遗忘的积满了灰尘的橱柜里——布朗，莉娜·格罗夫，海托华，拜伦·邦奇——一个个都像不曾有过生命的小玩具，他童年时同它们玩过，它们残缺之后便被遗忘了。他这样躺着，忽然听见火车的汽笛声从半英里外传来。

汽笛声让他感到躁动，眼前呈现出先前的世界和时间。他慢慢地试着坐起身。“还好，没有折断什么。”他想，“我是说，还没有损伤我身上的任何部分。”时间不等人，该是起身的时候了，火车离得愈来愈近。“是的，我必须行动了，我必须站起来找点别的东西帮帮忙。”火车愈来愈近了。随着火车就要开上斜坡地段，车头引擎发出的撞击声变得更加短促，更为沉重；很快他就看见了火车冒出的烟气。他伸手去衣兜掏手绢，兜里没有，于是他撕下衬衣衣襟，战战兢兢地轻轻擦拭面孔，同时听见火车头发出的短促猛烈的哐啷哐啷巨响，开足马力驶上斜坡。他移动到能看见轨道的草丛边沿，现在可以望见火车头在一股股喷射的墨黑浓烟下轰隆隆地朝他驶来，惊天动地，却给人走不动的印象。然而它的确在动，慢吞吞地往上爬，爬向斜坡的顶端。他站在草丛边，带着他在乡村养成的孩子般的专注神情（也许还有期待），注视着火车头逼近然后又从眼前费劲地爬过去。火车头过去了，他的眼睛跟着移动，看着一节节车厢依次爬坡，翻越坡顶，这时在同一天下午他又一次看见一个人突然凭空闪现出来，摆出奔跑的姿态。

即使在这时，他还没有意识到布朗就在旁边；他刚才陷入沉静与孤寂陷得太深了，一时弄不清这是怎么回事。他站在那儿眼睁睁地看着布朗跑向火车，纵身一跃，抓住一节车厢末端的铁梯，往上一翻便没了踪影，像被吸进了真空。火车开始加快速度。他看着布朗隐没的车厢开过来，布朗抓住车厢后部，站在两节车厢之间伸出头来探望草丛。这时他们的目光恰好相遇：一张脸温和模糊，满是血迹，另一张消瘦绝望，扭曲成高声喊叫的模样，声音却被列车的轰鸣淹没了；两张脸像是各在一条轨道上对面晃过，仿佛是幽灵鬼影。拜伦的脑子仍然没有转动。“呵，万能的上帝。”他说，显出孩子般的惊讶失神。“他可真会爬车。他肯定早就干过。”拜伦完全没有思索。暗黑的车厢形成的活动墙壁像一道堤坝，坝那边的世界、时间、难以置信的希望和不容置疑的事实都在等待着他，会给他多一点儿安宁。然而，当最后一节车厢一晃而过，眼前的世界疾速地朝他冲过来，像洪水浪潮一般。

这世界如此广阔，无边无垠地迅速伸展开去；因此不用回头走路了，他牵着骡子走着，走了好大一段路才想起骑上骡背行进。他好像早已走到自己的前面去了，已经等在小木屋的门口，就要推门进屋这下我就会站在那儿，就要……他又试了试这下我就会站在那儿，就要……可是他怎么也进不了一步。现在他正行进在大路上，迎面来了一辆从城里返回家的马车。这时大约六点钟了。然而，他没有放弃努力。即使这会儿我仿佛没办法再迈进一步，我总会打开门走进屋站在那儿。那时我就会——见到她，见到她，见到她——耳边响起了声音：“——兴奋，是吧。”

“什么？”拜伦说。马车恰好停在他身边，骡子也不走了。坐在马车上的人又说，声音平板，带着抱怨意味。

“真不走运。恰好碰上我得赶回家。我已经晚了。”

“兴奋？”拜伦说，“什么兴奋？”

那人注视着他。“从你脸上的表情可以看出来，你自己正处于兴奋之中。”

“我跌倒了，”拜伦说，“今晚城里可有什么兴奋的事儿？”

“我猜你也许还不知道。大约一小时之前，那个黑鬼，克里斯默斯，人们把他干掉了。”

19

在星期一的晚餐桌上，城里人议论纷纷，但谈论得更多的不是克里斯默斯是如何逃跑的，而是他逃脱后干吗要去那个地方躲藏；他准知道人们会追到那儿去的，而到最后那个时刻他干吗既不投降又不抵抗。看来他像是横了心，周密地计划了这次听其自然的自杀行动。

他最后为什么要逃往海托华的住宅，众说纷纭，看法不一。“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呗”，口直心快、不动脑筋的人这样说，同时忆起往日那些关于牧师的传闻。有的人则认为那纯属偶然；还有的人说，这是那家伙聪明的表现，谁也不会怀疑他去了牧师家，要不是有人看见他穿过牧师的后院跑进了厨房。

加文·史蒂文斯的见解与众不同。他是地方检察官，哈佛大学毕业生，该学府的优秀生联谊会的成员，个儿高高的，行动灵活，老在抽旱烟袋，一头散乱的铁灰色头发，常常穿着大垮垮的没熨平的暗灰色衣服。他出生在杰弗生镇上的一个古老家族，前辈拥有奴隶，他祖父认识伯顿小姐的祖父和哥哥（同时也憎恨他们，曾为他们的死去公开向沙多里斯上校表示祝贺）。他以一种随和缄默的方式与乡里人、选民和陪审团成员相处，常常可以看见他在那些乡村小店的门廊蹲在穿工装的人们中间，哪怕是夏日炎炎也一蹲就是一整下午，以他们惯用的言语同他们瞎扯闲谈。

就在这个星期一晚上九点钟，从南行列车走下一位大学教授，他是史蒂文斯的哈佛同学，现在邻近的一所州立大学执教，专程来同老朋友一起度几天假。他一下火车就看见自己的朋友。他相信史蒂文斯是到车站来迎接他的，但却见他正同一对模样古怪的年老夫妇谈话，招呼他们上车。教授打量着他们，见那老头肮脏瘦小，蓄着短短的山羊胡，仿佛陷入了强制性昏厥；老妇人准是他妻子，个儿矮胖，她的面孔在一根不断晃动的弄脏的白羽毛下边像堆生面团，身穿一件式样过时的丝绸衣裙，不成个形体，颜色怪诞得不伦不类。教授一时不胜惊奇，停步看见史蒂文斯将两张火车票递到女人手里，像递给一个小孩；他继续走近，仍未被朋友瞧见；车站司旗工把老两口扶上车厢连廊时，教授偶然听见史蒂文斯最后讲的几句话。“是的，是的，”史蒂文斯说，安抚地扼要重述，“他会由明天上午的火车运到。我负责安排。你只管回去安排葬礼和坟地。你照顾好这老头回家，让他上床休息。我保证把那孩子载上明天的早班火车。”

这时火车开始启动了，史蒂文斯转过身来才看见教授。一坐上进城的车，他就开始讲述这个故事，等他讲完时他俩早已坐在史蒂文斯家的阳台上，他把来龙去脉简要地告诉了教授。“我想我知道他最后逃往海托华家躲起来的原因。我认为原因在他祖母身上。他们再次押他回法院之前，她恰好去过他的牢房；她和他的祖父——那个疯狂的老头子想把他处以私刑——从摩兹镇专程赶来。我不认为老妇人来时抱有任何搭救他的希望，任何具体的想法。我相信她的愿望只是要他死得‘体面’，用她的话来说。体面地按法规、由警察当局绞死，而不是被烧死，乱棒打死或者活活地被什么东西拖死。我想她来这儿的目的只是监视老头儿，怕他煽风点火把事儿闹大，所以她不敢让他走开一步。你明白吗，并不是她怀疑克里斯默斯是她的外孙。她只是没抱希望，不知道该如何指望。我猜想，过了整整三十年，产生希望的机制不是二十四小时内就能够重新启动、再次运转的。

“但是我相信，一旦被那老头的疯狂和愚顽的浪潮推动，她也不知不觉地卷了进去。于是他俩一起到了这儿。星期天早上大约三点钟乘早班车到的。她没设法去见克里斯默斯，也许是由于她一直在监视老头。可是我不这么想。我认为那时产生希望的机器还未开动。启动的时刻直等到今天早上婴儿出生在小木屋的时候，可以说就生在她的面前，而且也是个男孩。这之前她从未见过这位年轻的母亲，完全不知道婴儿的父亲；她的外孙长成人后她也从未见过。当孩子呱呱坠地时那往昔的三十个年头便被抹掉了，不再存在。

“这一切对于她来得太突然了。这一切活生生的现实摆在她面前，使她眼花缭乱手足无措，而她的手和眼不能证实的这一切她又必须视为当然；许许多多无法说明的东西都突然一起要她不分青红皂白地接受和相信。整整过了三十年，这仿佛是一个人突然独自撞进了一个房间，里面挤满了素不相识的陌生人，大家一齐嘁嘁喳喳，她茫然若失，左顾右盼，急于采取某种她能办到的合乎逻辑的行动，以保持自己的理智，而对于这行动她得深信自己具有实践的能力。直到那婴儿出世，她仿佛才找到独自站住脚跟的地面，才像一个可以机械发声的模拟人，在邦奇的操纵指挥下说话行动，正像昨天晚上的情形，邦奇领她去见海托华博士，让她把整个故事讲给他听。

“你明白吗，她还在摸索，还在努力寻找三十年来她那颗显然没大活动的心所能相信的东西，能够承认的东西，具体而又真实的东西。我认为她在那儿找到了，在海托华那儿，而且是第一次：一个她能与之倾诉的人，能倾听她的倾诉的人。很可能那是她第一次将往事倾吐。她多半发现自己与海托华同在一个时候首次真切地看清了过去的一切。因此我不感到奇怪，她不仅把婴儿而且把婴儿的父母都搞混淆了，因为在那间小木屋里，过去的三十年已不复存在——这婴儿和她从未见过的婴儿的父亲，她的同样只在婴孩时见过的外孙和外孙那对于她来说从不存在的父亲，那些都搅到一块儿了。于是，当希望开始在她心里萌动，她自然立即带着自己庄重的无边的信赖转向牧师，转向那些自愿献身上帝、誓为人们祈祷效劳的奴仆。

“今天在牢房里她就是这样对克里斯默斯说的。老头儿趁她去探监的机会溜了出来，等她跟着找到城里，发现他又站在街角，活像个疯子，声音完全嘶哑了，还在一个劲儿地鼓吹私刑，告诉人们他是那畜生的外祖父，养了个魔鬼的后代，一直监管到今天。也许这情景是她离开小木屋去监狱探望的路上遇见的。总之，当她发现听众只是在看热闹而并未受到鼓动时，她立即撇下他去找警长。警长刚用过午餐回来，一时不明白她的用意。她的声音在他听来准是十分古怪，还有她讲起的那一串事情，穿的那身故作高雅的节日盛装，那副筹划越狱的神气。不过，警长还是准许她探监，派了一个人监护。到了监狱，她同他待在牢房里的时候，我相信她谈起了海托华，告诉他海托华可以救他，正打算救他。

“当然我不知道她究竟对他讲了些什么。我相信那一场对话谁也编造不出来。我不认为她心里明白自己在说什么，或者事先计划过，因为那些话早在她生他母亲的那天晚上就为她一字一句地预备好了，而那时离现在如此久远，纵然在遗忘中再现，她也忘记了那些话语。也许就是这个缘故，他立即毫无疑问地听信了她。我是说她不用顾及自己讲的话在他听来是不是可行、可能或可信。总之，那个被世人遗弃的老牧师，他的形象或者他的存在以及有关他的一切，都被说成是个圣殿，不仅官吏和暴民会感到神圣不可侵犯，无可挽回的往昔也会变得圣洁；因此无论是什么罪恶铸成了或决定了克里斯默斯的遭遇，以致最后被打入高墙铁栏的牢房，他的周围已出现即将执法的刽子手，无论如何他都可以到那儿去寻找庇护。

“而且他对她深信不疑。我想这与其说是给了他勇气不如说是给了他坚韧自持的听任自然的耐心，使他发现并利用了一个逃跑的机会：在他戴着手铐穿过拥挤的广场途中。但是，同他一起奔跑的东西太多了，步步紧随着他。不是追逐者，而是他自身：逝去的岁月，往日的行为，忽略的和承担的事情，都一齐紧跟着他，同一脚步，合着呼吸，同一心跳，共用一个心脏。她不仅不知道那三十个年头，而且不知道三十年里先先后后发生的一切事情，直到发生那桩使他的白人血液或者黑人血液变污的事，那桩要了他性命的事。可是他总有一阵子是抱着信念在逃跑，至少是怀着希望。然而他的血不能平静，要他去拯救它。但无论是他的白人血液或黑人血液都救不了他，他只有靠自身才能解救自己。因为首先是黑人血液驱使他到黑人小木屋去。接着白人血液又把他从那儿赶出来，正像黑人血液叫他抓起手枪，而白人血液却不让他开火。催送他去牧师家的是白人血液，那是它最后一次在他体内升起，使他违背了一切理智和现实，进入了幻想的怀抱，进入了对《圣经》里说的某种东西的盲从。然后，我相信白人血液又暂时把他抛弃，只那么一秒钟，一眨眼，允许黑人血液最后升起一瞬间，使他背弃自己要求获得拯救的希望。是黑人血液扫除了他不希冀得到任何人帮助的愿望，使他为摆脱黑暗的丛林而狂喜，在那片丛林，他的心脏还未停止跳动，生命却已止息，死亡成了期望和圆满的实现。然后，黑人血液使他再次失败，正如在他一生中的所有的危机时刻，总是这样。他没有杀害牧师，只用手枪揍了他，又继续跑，钻到那张桌子后面，最后一次向黑人血液挑战，像他三十年来一直进行反抗那样。他蹲在那张被推翻的桌子背后，任他们开枪射击结果他性命，而他手里一直握着那把上膛的手枪却没有扳响。”

当时城里住着一个名叫珀西·格雷姆的年轻人，大约二十五岁，州国民警卫队的队长。他出生在这个城镇，除了夏季野营的日子，长这样大从未离开过。他太年轻，未能参加欧战。但迟至一九二一年或一九二二年他才意识到这个事实，为此绝不饶恕父母。他父亲是个五金商人，不明白这点。他认为这孩子只是懒惰而已，很可能成为无用之徒，可实际上孩子却在经历一场可怕的悲剧——他出生太晚，但又未晚到能逃脱对那段错过的他该是个成人而不是个小孩的时间的直接了解。然而到了现在，战争的歇斯底里过去了，即使在歇斯底里中吵嚷得最厉害的人，甚至那些身受其苦、立功受奖的英雄，也开始相互侧面而视，疑惑起来。他没有人可以与之交谈，吐诉自己的衷肠。事实上，他的第一次严重的冲突正是同一位退伍老兵殴斗，当时那老兵讲了这样的话：要是有可能重新来一次，这回他愿意站在德国一边攻打法国。格雷姆立即接过话头说道：“也攻打美国？”

“要是美国照样犯傻去帮助法国的话。”老兵说。格雷姆马上揍他，可他还只是个十多岁的娃娃，个子比老兵小。后果不言而喻，格雷姆自己心里明白。可是他甘愿挨揍，决不罢休，最后还是老兵恳求一旁的人把这个小孩拉开。他骄傲地带上了这次殴斗的伤疤，却跟他后来穿上盲目奋斗得来的军装时一样自豪。

后来，还是新的民兵条例拯救了他。他像个长期陷入泥潭、处于黑暗的人。他仿佛不仅看不见前面的路，而且知道没有任何道路可走。然后，突然柳暗花明，他的生活有了明确目标。那些虚掷的年华，在学校里被视为笨蛋，在家里被看作懒惰、愚顽和庸碌，这一切通通都成了往事，忘得干干净净。现在他看见自己的生命展示在面前，毫不复杂，无可回避，像一条空荡荡的一眼便可望穿的长廊，完全不用再费心思或另做决定，他主动挑起的重担跟他的铜肩章一样，光亮轻巧而又闪耀出尚武精神：对于勇往直前和绝对服从的精神抱着坚定不移的信念，坚信白种人优于其他任何种族，坚信美国人优于其他任何白种人，美国的军装比任何人的军装更加光荣，坚信他只需要以自己的生命为代价来换取这种信念，这种特殊的荣幸。每逢有军事意义的国家节日，他总要穿上他的上尉制服来到城里闹市区。人们见到他身上佩带着闪烁发光的射手徽章（他是个神枪手）和徽条，昂首挺胸，严肃持重。他走在市民中间，那神气既像个好斗的武士，又像个骄傲矜持的小孩，遇见他的人都会情不自禁地回忆起他与老兵殴斗的情景。

他不是美国退伍军人协会的成员，但这是他父母的问题而不是他自己的过错。可是星期六下午克里斯默斯还没有从摩兹镇给带回来以前，他已经会见了该协会在本地机构的指挥官。他的想法，他的讲话，简单明了，直截了当。“咱们得维护治安，”他说，“咱们得让法律得到实施。法律即国家。任何市民均无权宣判一个人死刑。而我们作为杰弗生镇的战士，有责任保障它的实施。”

“你咋知道有人不打算执行法律呢？”指挥官问，“你是不是听到了什么说法？”

“不知道。我没听。”他没撒谎。他似乎认为市民说没说什么无关紧要，用不着撒谎。“问题不在这儿。重要的是咱们作为军人，穿过军装，得首先表明自己的立场，及时向人们表明这个国家的政府在这类问题上的立场，他们甚至没有任何谈论的必要。”他的计划非常简单，即把地方退伍军人编成一个排，由他根据他的现役职务代行指挥职权。“要是他们不赞成我指挥，那也没关系。我乐意作副手，要是他们同意的话。我当一个中士或者下士也行。”他这话是真心诚意的。他要求的不是虚荣。他十分诚恳。他那诚恳劲儿，他那一本正经的样子，使得指挥官只好放弃他本来打算断然拒绝的初衷。

“我仍然觉得没有这种必要。倘若确有必要，我们也只能以市民身份行事。我不能像你说的那样滥用地方退伍军人协会的牌子。说到底，咱们不再是军人了。即使再有可能，我恐怕也不一定愿干。”

格雷姆瞧着他，并不愤怒，只是视他如虫豸。“然而您曾经穿过军装，”他耐心地说，“我想您不至于运用您的权威不准许我同他们谈谈，对不对？以个人名义进行交谈？”

“当然，我没有任何权利那样做。但请你注意，只能以个人的名义。你绝不可使用我的名义。”

格雷姆当即顶了他一句，自我辩护地说：“我才不做这种事呢。”说完便离开了。那是星期六下午四点钟左右。当天下午的剩余时间里，他跑了一圈协会会员们工作的商店和办公室。到黄昏时刻，他有了足足可以编成一个排的人员，个个都被怂恿得同他一样上劲。他努力不懈，颇有节制却坚强有力；他像个预言家似的，令人无法抗拒。然而，所有应召者都与指挥官一样坚持这点：绝不能正式打出协会的旗号——这样一来，无意之间他却实现了初衷：现在他成了首领。晚饭前他把大伙儿都召集了起来，分成班组，指定了军官和办事员；年轻一些的成员，没有去过法国作战的人，这下激动起来了。他态度严峻、措词简洁地对他们讲话：“……治安……公正的程序……让杰弗生镇的人明白，咱们曾穿过美利坚合众国的军装……而且还有一桩事。”这时他变得亲切熟悉，像个叫得出部下名字的团长。“我把这交给你们大伙儿决定。我将听从你们的意见。我认为在这事儿解决之前咱们最好穿上军装。这样人们才明白，山姆大叔并不仅仅是精神尚在而已。”

“但山姆大叔并不出面。”有人马上插话，他的态度与指挥官的如出一辙。顺便提一句，地方退伍军人协会的指挥官没有到场。“这并不是政府遇到的麻烦。肯尼迪不会喜欢这样做的。这麻烦是杰弗生镇的，不是华盛顿政府的。”

“那就叫他喜欢，”格雷姆说，“你们退伍军人协会是干什么的，如果不去维护美国和美国公民利益的话？”

“不行，”另一人说，“我看咱们最好别把这事儿闹大了。不用大张旗鼓咱们照样能达到目的。那样更好些。对不对，弟兄们？”

“好吧，”格雷姆说，“我照你们说的办。可是每个人都需要准备一把手枪。一个钟头以后，咱们再到这儿来检查一下武器装备。每个人都得来这儿报到。”

“肯尼迪会对带手枪这事儿说什么呢？”一个人问。

“我来对付，”格雷姆说，“一小时后准时到这儿报到，带上随身武器。”他把大家解散了，然后越过静寂的广场朝警长的办公室走去。人们告诉他，警长在家里。“在家里？”他重复了一句，“这个时候？他在家里干什么？”

“吃饭呗，我想。像他那样大的个子，一天得吃几餐饭的。”

“在家里。”格雷姆重复道。他没有冒火，还是那副冷峻超然的神情，他刚才同指挥官打交道时就是这副神色。“吃饭。”他说。他往外走，走得很快。他又一次穿过空荡荡的广场，在这片安静土地上的这个安静城镇，当人们悠闲地围桌晚餐时，广场上总是清静无人。他到了警长的家。警长立即说“不行”。

“十多二十个乡亲在广场周围转悠，屁股兜里揣着手枪？不不。那不行。我不允许那样做。那可不行。这事儿你们让我来处理。”

格雷姆又注视了警长一会儿。然后他转过身，又是步子匆匆的。“好吧，”他说，“如果你想要那么办，我不加干涉，可你也别管我。”这话听来并不像是威胁，说得平平淡淡，没有更改余地，也不带一点火气。他继续前走，走得挺快。警长瞧着他，然后叫了他一声。格雷姆转过身来。

“你自己的手枪也留在家里，”警长说，“听见了吗！”格雷姆没吭气，径自往前走。警长皱起眉头，直瞧到他的身影消失。

当天晚餐后警长回到市中心，他多年来不曾这么做过——除非在紧急的无可奈何的事态下他才在晚饭后回到闹市区。他发现格雷姆手下的人在监狱外面布置了一条纠察线，又在法院门口设了条纠察线，第三条在广场和邻近广场的街道上执行巡逻。他们告诉警长，另有一些后备人员在格雷姆受雇的棉花厂的办公室待命，那儿成了文书室、指挥部。警长在街上碰见格雷姆，他正忙着往各处视察。“小伙子，过来。”警长说，格雷姆站住了。但他并不走过去，警长反而走向他。警长用肥胖的手指拍了拍格雷姆的屁股，说道：“我叫你把这家伙留在家里。”格雷姆不吭气，正眼看着警长。警长叹了口气说：“嗯，要是你听不进去。我想只好另外委派你做特别副官。但是你可不能露出枪来，除非我叫你那样做。听见了吗？”

“当然，”格雷姆说，“要是我没发现有任何必要，你自然也不会叫我掏枪的。”

“我是说，除非我叫你掏时你才能掏。”

“当然，”格雷姆说，平静耐心，立即满口答应，“这是咱俩说好的。别担心。我会去那儿的。”

随着夜幕的降临，城镇逐渐变得安静；电影院的人走空了，杂货店一个又一个关了门，格雷姆的一排人也开始散去。他不反对，只是冷冷地看着他们；他们变得有点儿胆怯拘谨，处于守势。这样，他不知不觉地又打出了一张漂亮的牌。正因为他们感到怯懦不安，在他冷峻的目光面前问心有愧，他们第二天又会露面，哪怕只是为了在他面前亮个相。也有几个人留下未走。但这毕竟是星期六晚上，有人从不知什么地方搬来几张椅子，于是他们玩起扑克牌来。牌一打就是个通宵，虽然格雷姆不时派一个班在广场上巡逻（他自己没参加玩牌，也不准许他的第二号指挥官，部队中唯一具有相当于这军职职务的人参与）。这时担任夜间巡逻执勤的人也成了他们中的一员，不过他也没有参加玩牌。

星期日挺平静。扑克牌整天都在静静地玩着，只是在周期性的轮班换哨时才中断。与此同时，教堂敲起悠扬的钟声，教徒们穿着夏日的鲜艳服装，彬彬有礼地聚在一起。广场附近早有传闻，大陪审团将于次日开会。不知什么缘故，一提起陪审团几个字就令人产生神秘感、既成定局、无法更改的感觉，使你想起那隐蔽的、警觉的、万能的目光在注意人们的一举一动，这使格雷姆一伙人更坚信自己的假想。人往往会很快地糊里糊涂地、难以逆料地发生变化。杰弗生镇的人并没意识到这一点，但他们突然对格雷姆刮目相看了；也许还带着一点敬畏和一定的信赖，好像他对本镇和这种场合的预见、热忱和自豪感，比他们自己的反应更灵敏，更真切。他手下的人当然对此心领神会；他们整夜不眠，经历了紧张劳累，放弃了假日，甘愿作出牺牲，大家的情绪都十分高涨，到了如有需要几乎乐意为他卖命的地步。现在他们一本正经，带着令人肃然起敬的神情，这神情几乎像格雷姆希望他们穿的土黄色军装一样看得见摸得着；格雷姆希望他们穿军装，希望他们每次回到指挥室时着装更换一新，穿上他梦想的文雅朴素的光荣制服。

这情景持续到整个星期日夜晚。扑克牌继续在玩，先前显得小心翼翼、躲躲闪闪的那种气氛没有了，现在的牌风显得过于自命不凡，怡然自得，自以为了不起。当天夜里，他们听见巡夜人踏上阶梯的脚步声时，有人叫道：“我们是宪兵队。”这时他们彼此瞪大眼睛，射出盛气凌人的、目空一切的得意目光；接着有人大声嚷嚷：“把这龟孙子赶出去。”另一个人则噘起嘴唇怪头怪脑地嘘了一声。就这样到了第二天早晨——星期一早晨，当第一批从乡间开来的汽车和马车开始聚集的时候，那一队人又全部归队了。而且现在他们个个都穿上了军装。最引人注目的是他们的面孔。他们代表一个时期，一代人，一种经历。不仅如此，现在他们深沉冷静、严肃庄重地站在人群之中，他们严肃地、一丝不苟地、冷漠地以阴冷而又毫无表情的目光看着人群在他们身边缓慢转动。人们在他们面前游来荡去，东瞧瞧，西看看，摸不着头脑但又有所感觉。因此在他们四周，围了一圈神情专注而又木呆呆无表情的像牛一样的面孔，忽而凑近围观，忽而后退散去。走了一批人又来一批。整个上午，轻轻的问答声此起彼伏。“瞧，他在那儿。那个别着自动手枪的小伙子。他是这队人的领头。州长委派的特使。他是这整个事儿的头头。今天可没警长说话的地方啦。”

事后，为时已晚之后，格雷姆对警长说：“当初你要是听我的话就好了。让我领一班人把他从牢房里押出来，而不是由一个人护送他走过广场，连手铐都不给带上。广场上看热闹的人那么多，该死的比福德就算是个好射手也不敢开枪。”

“我咋知道他打算逃跑，并且就利用走过广场的时机呢？”警长说，“史蒂文斯早对我讲过，他会服罪接受无期徒刑的。”

然而那为时已晚。事情已经过去。事儿就出在广场中央，在人行道与法院的中途，在人群的中间，可人群就跟赶集日那般的拥挤。格雷姆还是听到押送人朝天放了两枪才发觉出了问题。他马上明白出了什么事，虽然这时他还在法院里面。他的反应明确而又迅速。他拔腿就朝枪响处跑去，一边扭头命令紧跟在背后的人，迄今寸步不离他左右差不多快四十八小时的副官兼通讯员。“赶快鸣火警！”

“火警？”副官说，“什么——”

“赶快鸣火警！”格雷姆对他大叫，“甭管乡亲们会咋想，只有这样他们才知道出事了……”他还没讲完话，已跑得不见踪影了。

他在跑动的人群中快跑，赶上又超过人们，因为他有目标而他们只在瞎跑；黑色的、粗大笨重的自动手枪像犁杖一样在黑压压的人群中为他打开一条通道。人们瞧见他神情紧张，板着年轻的面孔，不禁个个目瞪口呆，面皮发白，发出一声长长的喃喃叹息：“瞧……往那边跑了……”然而格雷姆已经看见押送人了，见他一面跑一面高举着手枪。格雷姆瞟了一下四周，继续往前冲。同押送人和囚犯一齐奔跑在广场的人群中间，有一个穿西部邮政公司制服的身材笨重的青年，正扶着自行车的车把，像牵着一头温驯的母牛那样往前走。格雷姆唰地一下把手枪插进皮套，将小伙子往旁一掀，纵身跳上自行车，分秒不停地一溜烟跑了。

这辆自行车既没有装铃也没有别的警报器。然而人们却意识到他，主动为他让路。在这桩事情上，信念——他盲目地确信自己的所作所为完全正确、必然胜利的信念，仿佛又一次帮了他的忙。当他赶上奔跑的押送人时他放慢了车速。押送人朝他转过汗淋淋的面孔，向着他边嚷边跑。“他转弯了，”押送人尖叫道，“进了那小巷——”

“我知道，”格雷姆说，“他戴手铐没有？”

“戴了！”押送人说。自行车猛冲向前。

“这下他跑不快了，”格雷姆心想，“很快他得躲藏起来。总之，不会暴露在外。”他迅速转进那条巷道。小巷夹在两幢房屋之间，一边隔着木板围栏。这时候火警汽笛才首次拉响，开始缓慢而又持续地尖叫，渐渐变得似乎超出了听觉的极限，像是无声的振动。格雷姆骑在车上，思维敏捷，推理设想，感到一种强烈而又紧张的喜悦。“第一步他会躲开人们的视线。”他边想边四处张望。一边是敞开的巷道，另一边则竖着六英尺高的木板围栏。围栏尽头被一道木门隔断，门外边是一片牧地，然后是一条标志着城界的深沟。沟底的树只有树尖刚好露出在深沟边沿，这里可以掩藏布置一个团的兵力。“哈。”他大声说道。他没有停住车或放慢车速，而是拐个弯又骑着车倒回他刚才离开的街口。这时汽笛的呜呜长鸣渐渐变弱，降到了听觉能接受的程度。当他转上街道，晃眼看见跑动的人们和一辆汽车朝他开来。尽管他蹬得飞快，汽车还是很快就赶上了他，车上人朝他俯身前视的面孔大叫：“进来！上车来！”他没回答，看都不看他们一眼。汽车在他面前慢了下来，他照自己稳定的快速赶了过去，汽车又加速超过他，车上人探身朝前望。他的速度也极快，一声不吭，像幽灵般闪烁飘忽，像世界主宰或命运之神般不可更改。身后汽笛开始再次鸣叫。车上人又一次回头寻他，他已经完全没了踪影。

他全速地钻入了另一条小巷。他的面孔沉静得像块岩石，却又神采奕奕，充满胸有成竹的自信和镇定自若、毫无顾忌的喜悦。这条巷比前一条更深，更凹凸不平。尽头是一个光秃秃的小丘，自行车冲了上去便倒下来，他看见城边深沟的全貌，只有沟边两三处黑人小屋挡住了他的视线。他独自静静地立在那儿，一动不动，凛然像根界标似的。城里汽笛的尖叫开始再一次在他背后低弱下来。

这时他望见了克里斯默斯。由于距离很远，他看见的人影很小，露在深沟边，两手并在一起。格雷姆看见逃犯的手闪亮了一下，像是太阳光照上手铐，发出如同日光反射器映出的光亮；他仿佛在他站立的地方听见那个现在仍未获得自由的人的喘息声和紧迫的呼吸声。接着那小小的人影又开始跑动，在靠得最近的一间小木屋背后消失了。

现在格雷姆也开始奔跑。他跑得很快，可是看起来他并不慌张，并不费劲。也看不出他带了什么报复心，既不愤怒也不暴躁。克里斯默斯自己也看出了这一点，因为有那么短暂的一瞬间，他们几乎正面对视。那是格雷姆正要绕过小木屋跑去的时候。在那瞬间，克里斯默斯从小木屋的后窗跳出，像玩魔术似的高举铐上的双手，手铐像映在火上似的闪烁发亮。他俩相互对视了一会儿：一个刚跳跃出来，身子微微往下蹲，另一个正拔腿朝前跑，就要趁势绕过屋角。格雷姆这时猛然瞧见克里斯默斯拿着一支沉重的镍皮手枪。格雷姆忽地一闪身，退过屋角，赶紧掏出身上的自动手枪。

格雷姆冷静地迅速思索，仍带着不动声色的喜悦。“他可以做两件事。要么再退回深沟，要么绕着屋子躲闪，直到我们两人中有一个挨一枪。而沟恰好在他那一边的屋旁。”他立即做出反应，以最快速度冲过刚才拐过的屋角。他不顾一切，像是受着魔法或上天的护佑，像是他知道克里斯默斯不会端着枪等着他。他不停步地跑过下一个屋角。

现在他到了沟边，双脚跨立不动。在寒光逼人的自动手枪上方，他的面容安详平静，超凡脱俗，像装饰在教堂窗扇上的天使。不等站定他又开始行动，动作敏捷，像枚棋子在棋盘上盲目地听凭棋手的调遣。他向沟里跑去。可是他刚往沟里跳去，发现沟里有树丛阻塞难于下去，便又回头往上爬。现在他发现小木屋高出地面两英尺。匆忙中他刚才忽视了这一点。他明白自己失了一着，处于不利的地势。克里斯默斯一直在屋子下面注视着他两腿的移动。他说了一声：“好家伙，真行。”

他往下的一跳使他冲出一段距离之后才能停下来回头往上爬。他不屈不挠，好像不是血肉之躯，好像挪动他这马前卒的棋手在不断给他打气。他毫不停留，立即纵身一跳，跳出沟涧，接着开跑。他跑着拐过小木屋，刚好看见克里斯默斯在三百码开外的地方越过一道围栏。他没有开火，因为克里斯默斯正穿过一个小园子，径直朝一幢住宅跑去。他跑着，看见克里斯默斯跃上屋后台阶进入屋内。“好哇，”格雷姆说，“钻进了牧师的家，到海托华的屋里去了。”

他没减慢步子，虽然他突然转弯绕过住宅来到街上。那辆曾经赶上他、随后又不再见他踪影的汽车已经开回来，这时恰好来到它应该出现的地方，像是棋手的安排，像是天意。车没等他打任何手势便停了下来，接着有三个人钻出汽车。格雷姆一声不吭，转身就跑，穿过前院进入那幢屋子，那被废黜的老牧师独自居住的地方；三人随后紧紧跟上，冲进门厅才停步，给这间陈腐阴暗的与世隔绝的隐居室带进了他们刚刚离开的暴烈的夏日的阳光。

他们身上充满了夏日的阳光，他们散发出夏日的阳光：无所顾虑、暴烈粗野的阳光。他们的面孔像是脱离躯体，悬在空中；目光却炯炯逼人，仿佛来自神的光环。他们看见海托华满脸流血躺在地上，连忙弯下身扶他起来。在这之前，克里斯默斯举着戴手铐却握着手枪的双手跑进门厅。手枪和手铐闪射出晃眼的雷电似的光芒，克里斯默斯像一个图谋报复、宣布劫难来临的凶神恶煞，把他击倒在地。他们把老人扶起来。

“在哪间房？”格雷姆边问边摇晃他，“哪一间房，老头儿？”

“先生们！”海托华喊了一声。然后又说：“人啊！人啊！”

“哪一间房，老头儿？”格雷姆叫道。

他们扶他站定。人们刚从阳光下走进阴暗的厅堂，他的秃头，他那张苍白的淌血的大脸更显得十分可怕。“乡亲们！”他喊叫着说，“听我说。那天晚上他在我这儿。发生谋杀案的那天晚上他同我待在一起。我向上帝起誓——”

“我的上帝！”格雷姆叫道，声音宏亮激愤好像发自一个年轻牧师之口。“难道杰弗生镇上每个牧师和老处女都跟这黑兔崽子有不清不白的关系？”他撇开老人又往前跑。

他仿佛只是在等待棋手再次移动他，他带着稳操胜券的信念，笔直地跑向厨房，进入门道便立即开枪，他还没看清那张掀倒的侧靠在屋角的桌子，还没注意到那个蹲在桌子背后的人和桌子上方边沿烁烁闪亮的双手，可他早已开枪了。他把枪膛里的子弹通通射向桌面；后来有人用块折叠的手绢盖上一共五处的弹眼。

可是棋手还没走完这盘棋。其他几人走进厨房，发现格雷姆已把桌子掀在一旁，正俯在尸体上边。他们凑近去看他在干什么，发现那人还未咽气：其中一人看见格雷姆正干的事，不禁发出一声哽塞的喊叫，跌跌撞撞地退回墙头，开始哇哇呕吐。接着，格雷姆也纵身跳开，朝身后面扔掉血淋淋的屠刀。“现在你会让白人妇女安宁了，即使你下到地狱里。”他说。可是躺在地上的人没有动弹，只是躺在那儿，眼睛还睁着，但目光中除了残留的意识，什么也没有了，嘴边挂着的也许是一丝阴影。他长时间地仰望着他们，带着安静、深不可测、令人难以忍受的目光。然后，他的面孔、身躯，身上的一切，似乎一齐瓦解，陷落在自己身上。在划破的衣服下面，淤积的黑色血液从他的大腿根和腰部像呼出的气息般汹涌泄出，像腾空升起的火箭所散发的火花似的从他苍白的躯体向外喷射；他仿佛随着黑色的冲击波一起上升，永远进入了他们的记忆。他们不会忘记这个情景，无论在多么幽静的山谷，在多么清幽宜人的古老溪边，从孩子们纯洁如镜的面孔上，他们都将忆起旧日的灾难，产生更新的希望。这情景将留在人们的记忆里，沉思静默，稳定长存，既不消退，也并不特别令人可畏；相反，它自成一体，安详静谧，得意扬扬。城里又一次响起汽笛的尖锐长啸，尽管受到墙垣阻隔，它还是愈升愈高，超出了听觉的极限。

20

下午最后一线铜黄色的阳光渐渐暗淡下去，低矮的枫树和告示牌那边的街道已经空荡无人，像是准备好的舞台，书房的窗户就是这个舞台的台框。

他还能记起自己年轻的时候离开神学院、初到杰弗生镇的情形，那时渐淡的铜黄色阳光几乎可以听见，像喇叭声逐渐低沉下去落入寂静与等待的间歇，随后又立即从间歇中传出。甚至在渐次低沉下去的号角声止息之前，他仿佛能够听见正在开始发动的雷声，不比飒飒风声、喃喃细语更响地荡在空气中。

可是他从没有把这告诉任何人，甚至是她，那些日子的她，当他俩还是感情交融相亲相爱的时候，当耻辱和分离还没有来到之前；她知道而且即使由于分离、懊悔乃至绝望也没忘记他为什么坐在这个窗户旁边，等待夜幕降临，降临的那一瞬间。他甚至没对她，对女人讲起过。这时的女人（不是当初他在神学院时所钟情的女人），后来变得萎靡不振没有个性的女人，上帝把她造出来不单是为了接纳他身上的精液，而且还要接受他的精神——这对他来说是条真理或者说是他敢于问津的最接近真理的东西。

他是独生子。他父亲五十岁时才生下他这个儿子，他母亲是个病人，几乎整整二十年卧床不起。长大后他相信那是由于在内战最后一年她必须赖以为生的那种食物所引起的。也许原因确乎如此。他父亲没拥有奴隶，虽然祖父当时还在蓄奴。他自己满可以拥有奴隶的。尽管在他父亲出生、成长、生活的时代和地域，养奴隶的开销比起不养奴隶来还更少，他却从来不吃黑奴耕种出来的食物，准备的饭菜，从不在黑奴铺的床上睡觉。因此南北战争期间他离家在外的时候，他妻子没有任何种植园地，除了自己动手开垦的一丁点外；她偶尔也得到邻居的帮助，但这种帮助她丈夫不允许她接受，因为无法做出类似的回报。他说：“上帝会提供的。”

“提供什么？山上的蒲公英？沟里的野草？”

“要真是那样，上帝会给咱们一副消化它们的肠胃。”

他是位牧师。有一年，他每星期日一大早就离开家（这在他成亲之前），他父亲虽然是主教派教堂的一位很有身份的会友，可是就他儿子记忆所及，他从未上过教堂，这时他发现了儿子去的地方。年方二十一岁的儿子每星期日竟骑着马到十六英里外的山村里的一个长老会小教堂布道，父亲忍不住好笑。儿子听见这笑声如同听见叫喊或咒骂一样，态度冷淡，敬而远之，一声不吭。可是下一个星期日，父亲却回到了他的会众中间。

内战开始时，儿子不是第一批上前线也不属于最后一批。他在部队里待了四年，却没使用过滑膛枪，穿的不是军服而是浅黑色的礼服大衣，这套衣服他原是买来当结婚礼服用的，布道时也曾穿过。一八六五年他退伍回家时仍穿着它，可是这以后他再没有穿过了；那一天马车在门前台阶停下，两人扶他下车，抬起他进屋，把他安顿在床上。他妻子替他脱下那件大衣，放进阁楼的一口箱子里。这件衣服整整在那儿放了二十五年之后，一天他的儿子打开箱子拿出来，展开仔细叠好的折痕，可当初收存它的人已经不在人世了。

他现在记起这事来了，当他坐在静寂的书房的窗口旁边等待黄昏消逝，等候夜幕降临和嘚嘚的马蹄声响起。铜黄色的阳光现在已经完全消失，整个世界悬在一片绿色之中，那色泽和景象恍若光线透进彩色的玻璃。过一会儿他就该开始念很快就到，就要到了“我当时只有八岁，”他想起来了，“那天下着雨。”他仿佛还能闻到那雨，嗅到十月间的阴晦潮湿的气息和揭开箱盖后散发出的霉味。然后他看见那件礼服大衣，折得整整齐齐。最初他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因为忆起母亲亲手折叠存放它的情景几乎使他受不了。然后他慢慢地展开翻看。对他，一个孩子，这仿佛大得出奇，像是为巨人缝制的；好像只要被他们之中的任何人穿过，这衣服本身就会获得那些幽灵的气质；那些英勇卓绝的幽灵闪现在炮声隆隆、硝烟弥漫、破旗翻卷之中的悲壮情景，至今还充满他似醒若睡的生活。

这件衣服满是补疤，几乎看不出是件衣服。粗手粗脚缝上去的皮补丁，南部同盟的灰色标记的补块已经褪成褐黄，其中有块补丁特别令他心惊肉跳：一块蓝色、暗蓝色的补丁，北部联盟军制服标记的蓝色。凝视着这块补丁，这块缄默的来历不明的布，孩子体验到一种静穆的胜利的震惊，他几乎有些承受不住；因为这孩子出生在父母生命中的晚秋岁月，他们的器官已经衰老，早就需要像对一块瑞士表那样精心照料。

在当天的晚餐桌上，他吃不进东西。年近六旬的父亲抬起头，发现孩子正注视着自己，带着震惊、敬畏和别的莫名其妙的神情。于是他问：“你在想什么？”孩子没回答，说不出话，只是盯着父亲看，稚气的脸上呈现出深不可测的表情。那天夜里他躺在床上不能入睡。他僵直地躺在漆黑的床上，甚至没颤动一下，而他的父亲，他唯一的亲人，却睡在隔着几堵墙的另一间房里。他俩之间年龄的差距如此悬殊，不是二三十岁可以计量的，他们的身体和外貌如此不同，几乎没有任何共同之处。第二天，孩子的肠痉挛毛病便发作了一场。可是他不吭气，甚至也不告诉操持家务、既充当他的妈又充当保姆的女黑奴。然后，他的体力慢慢地恢复。这之后的一天，他又偷偷地爬上阁楼，打开箱子，拿出那件大衣，带着恐惧和病态的喜悦心情摸摸那蓝色的补丁，揣测他父亲是不是杀了人，用死者的蓝色制服来当了补丁；他更为恐惧不安地感到自己既想刨根究底地了解，又胆战心惊地害怕知道详情。可是就在第二天，当他知道父亲去给他的乡下病人看病，天黑之前不可能回家，他便到厨房去求女黑奴：“再给我讲讲爷爷的事儿吧。他杀死过多少北方佬？”这时他听的时候不再感到恐惧了。他不只是感到得意扬扬，而且十分自豪。

这位祖父可是他儿子的一根肉中刺。儿子心里这么想可嘴里却不这么说，他俩彼此心里都明白：当儿子的但愿另有一个父亲，做父亲的则希望有个不同的儿子。他们之间的关系倒也平平静静，相安无事，因为儿子方面摆出一副冷淡、一本正经、敬而远之的保留态度，父亲则显得坦率直截，粗放爽朗，诙谐滑稽却并不富有幽默感。他们住在城里一幢两层楼的房里，彼此和睦相处；好长一段时间，儿子不动声色却十分坚决地拒绝女黑奴准备的任何食品，尽管是她把他从小带大的。他不顾女黑奴对此满腔愤恨，自己下厨房亲手做饭，然后端上桌同父亲面对面地进餐；父亲总是拘谨地举起一杯波旁威士忌邀他同饮，儿子依旧不领情，杯不沾手，一口也没品尝过。

儿子结婚那天，父亲让出了那幢楼房。他站在门口，手里拿着开门的钥匙等候新娘新郎到达。他头戴草帽，身披大衣，身旁堆放着他的个人物品，背后站着他的两名黑奴：做饭的厨娘和他的“侍奴”，她的丈夫，一个年纪比他更大、头上不剩一根头发的男仆。他不是一个农场主，而是一名律师，他习法律有些像他儿子后来从医的经历，用他的话来说，“靠下工夫、魔鬼的帮助和运气”。这之前他已在两英里外的乡间买好了一幢小房子，此刻轻便马车和拉车的马匹等在门前，而他叉开腿站在那儿，帽子往后翘——显得精神矍铄，态度潇洒，红红的鼻梁下蓄着一溜土匪头子爱蓄的八字胡。这时儿子和他从未见过面的媳妇从大门口走过来了。他躬身向她致意时她闻到威士忌和雪茄的气味。“我看你行。”他说。他的目光大胆坦率，但又很和善。“伪装虔诚的逆子就是需要找一个能照着长老会教派的赞美诗集唱歌的女低音，而在那儿甚至连上帝自己也插不进任何音乐。”

他乘上装饰着流苏的轻便马车离去，载着他的个人行李——衣物，零杂什物，黑奴。黑人厨娘甚至没有留下来为新郎新娘准备第一餐饭。没有人请她留下，因此也不存在她拒绝留下的问题。从此，父亲再没有进过这幢楼房。他会受到欢迎的，他和他儿子心里都明白，可谁也不曾表白过。然而他儿子的妻子——一个有教养的人家的众多子女之一，家境从不富裕，却似乎从教堂里找到了餐桌上缺少的东西——喜欢他，敬佩他，以她那大惊小怪却又沉默寡言的秘密方式喜欢他谈笑风生、直率坦荡，以及他对朴素的信条恪守如一的态度。彼此虽不来往，小两口却听说了老头儿干的种种事，就在他搬去乡间后的第二个夏天，他撞入了在附近树丛间举行的一次持久的为复兴教会信仰的户外聚会，把它变成了整整一个星期的业余赛马活动；面对日渐减少的会众，几位乡村牧师怒不可遏，气得脸青面黑，公开在乡村教堂的讲坛上对他大肆诅咒，强烈谴责他昏聩健忘，顽固不化。他不去访问儿媳的理由相当坦白：“你们会觉得我讨厌，我也不会喜欢你们。谁说得准呢？逆子也许会腐蚀我，也许会在我风烛残年、快进天堂之际把我毁掉。”可这并不是真正的原因。儿子心里明白，真正的原因是，倘若别人向他说教，他会立即同对方干起来；而这正是老人的思想言行里粗中有细之处。

儿子是一位废奴主义者，早在这种观点变成一个词语从北方渗透到南部之前。虽然他听说共和党人已经有了一个表达这种观点的名词，但他在自己信念的称谓完全更新的同时，丝毫没有放弃他的原则或修正他的举止。尽管他是一个好酒贪杯、听天由命的人的后代，他不到三十岁却已年少老成，具有斯巴达人式的刚毅克制的品性。这也许说明了他为什么在内战之后才有孩子，他在内战后回家时为什么变成了另外一个人，用他已故父亲的话来说，他身上多少“除去了”些内战的神圣意味。虽然在服役的四年里他从未放过一枪，他的职责却不全是在星期日上午向部队布道和说教。他负伤回家，等他恢复健康之后，他变成了一名医生，尽管他只搞外科和司药；这是他在前线帮助医生的过程中，在敌人和朋友身上进行了大量的实践而学会的本领。在儿子的一切作为里，父亲也许对此最为满意：儿子从侵略者和破坏自己家园的人身上学会了一门职业。

“可是对他来说，‘神圣’一词并不恰当。”儿子的儿子却这样想，他坐在晦暗的窗边，外面的世界悬在一片绿色之中，不受远处渐渐低沉的号角声的干扰。“谁要是使用这个词，祖父多半会率先起来反对。”这得退到不太久以前的生活简朴而非暗淡的年月，那时这个国家的人没有东西可浪费，没有时间可闲散，而他微不足道的所得不仅要防止遭到自然的破坏，还必须加以护卫以免被人窃夺，一生中全靠坚韧不拔的精神在支撑，而艰苦奋斗一生却并不一定能得到实际的报偿。这便是他父亲不赞成奴隶制的地方，不满意他祖父渎圣和贪欲的原因。他站在与自己所奉行的理念相违背的一边却又积极参加这场主义之争的战争，他却完全不认为这有什么自相矛盾的地方，这个事实本身充分证明他身上具有截然不同的两重人格，一个沉浸在明澈的理念世界，这个世界却没有真实可言。

但是他的另一个自我却生活在现实世界里，同别人一样过日子，比大多数人生活得更好些。和平年代他按自己的原则生活，战争到来他把那套原则带进战争，并以它们作为他的生活准绳；每当平静的礼拜日举办户外布道活动，他总是承担起职责，用不着任何特别的设施，他依靠的是他的意志、信念和他临时的感触；遇到战火纷飞、伤员需要救护医治的时候，他也会效劳，同样用不着什么器械和设备，他依赖的是他的力气、胆识和他在紧急中生出的智慧。内战以失败告终之后，别人回到家里仍顽固地把眼睛盯住他们不相信已经逝去的东西，拒不承认现实，他却往前看，实际运用战争期间学到的技能，变失败为成功，于是成了一名医生。他妻子便是他的首批病人之一。也许正是他延续了她的生命。起码，他使她能够孕育生命，虽然儿子出生时他已年届半百，妻子已过四十岁。他们的儿子在幻影中长大，同幽灵一道度日。

这些幻影有三：他的父亲、母亲和那位年老的女黑奴。父亲曾经是个没有教堂的牧师，没有敌人的士兵，他在失败中将两者合而为一，成了一名医生，外科医生。看来正是他那冷静的毫不妥协的信念支持他昂首挺立，恍若立于清教徒与武士之间，使他变得更加聪明，而不是心灰意冷，垂头丧气。这信念呈现在炮火硝烟里，像是在梦幻中感到有双手放在他身上；他好像突然相信那是基督要他明白：唯有他的精神需要医治，而他本身不值得存在，不值得拯救。这是第一个幻影。第二个幻影是他的母亲，他记得最牢的要算她那瘦弱憔悴的面孔，一双大大的眼睛，一头散在枕上的黑发，一双颜色青紫、呆滞不动、皮包骨的手。如果在她逝世那天有人告诉他，他曾经在别的任何地方而不是在床上看见过她，他绝不会相信。但他后来记起的却不同：他的确记得她曾在屋内走动，操持家务。可是在他八、九、十岁时的记忆里她仿佛没有腿没有脚似的，只有那张瘦削的面孔，那双似乎愈来愈大的眼睛，大到几乎要包罗周围的一切，所有的生命，带着可怕的充满挫折、痛苦和心里明白的最后回光返照的炯炯眼神，而当最终的一瞥出现时，他仿佛听见了它：像是一声哭泣。早在她逝世前，他就能透过墙壁感到这一切。这些都是由于房屋引起的，他们住在晦暗的室内，长期笼罩在病弱衰竭所造成的阴影里。他和她住在里面像两头瘦小衰弱的动物栖在兽穴山洞，父亲有时进来——在他们眼里他像个陌生人、外来者，几乎是个威胁：身体的衰弱与强健会多么迅速地改变人的精神。他还不止是个陌生人，而且俨然是一个异物。他的气息与他们的不同。他说话的声音与他们的不一样，使用的几乎是不同的词语，好像他置身于不同的环境，处在另一个世界，小孩蹲在床边，感到父亲健壮的身体和无意识的鄙视，仿佛充满了整个房间，而他自己也同母亲一样感到无可奈何，垂头丧气。

第三个幻影是女黑奴，就是那天上午当儿子和他的新娘回家时，乘上轻便马车离开的那个黑奴厨娘。她离开时是个奴仆，一八六六年回到老住处仍然是奴仆，而且这次是步行回来。她是一个身躯庞大的女人，她的面孔既容易发怒又会很平静：黑人随不同情景而改变面谱的悲剧。主人去世之后，到她终于相信她再也见不到主人或者她的丈夫（那位跟随主人上战场也一去不归的“侍奴”）的时候为止，她一直拒绝离开乡间的那幢房，她随主人一道迁去而当主人骑马奔赴战场时又托她照管的住房。父亲死后，儿子去收拾父亲的个人遗物，关闭住宅，主动提出供养她。她拒绝接受供养，而且还拒绝离开。她开辟出自己的菜园，独个儿住在那儿，等待她丈夫归来，拒不相信她丈夫已死的传闻。那只是模糊的传闻：据说，他的主人在范·多恩[28]骑兵队偷袭格兰特将军[29]在杰弗生镇的军需仓库的战斗中丧命之后，这个黑人悲痛不已。一天夜里他溜出了军营。接着便有不少关于一个疯黑奴的传说：他在敌人前线附近被联邦军队的哨兵抓住，又讲起那段含混的关于他的失踪主人的故事，说是北方佬为了索取赎金把他给扣押了。人们简直没法让他想象主人也许可能是死了。“不，先生，”他总是说，“不是格尔老爷，不是他。他们不敢杀海托华家的人。他们不敢。他们把他藏在么子地方了。要迫他说他和我把夫人的金银器具藏在哪搭子了。他们要的就是这个。”每次他都逃跑出来。后来有一天，联邦军队中传闻有个黑人用铁铲攻击一位北方军官，迫使军官开枪自卫。

很长一段时间，女奴不相信这种说法。“哪像啊，他莫得那傻，那么子干，”她说，“他要见到他们，他没那脑筋晓得拿铁铲揍。”她这样唠叨了一年多。然后有一天她出现在少爷的家门口，手里提着一包随身物品，十年前她离开这幢房子，以后没再进过门。她走进屋里说：“我这来了。您筐里柴火够来晚饭煮不？”

“现在你自由了。”主人的儿子对她说。

“自由？”她说。她愣住了，带着鄙夷不屑的沉思神情。“自由？自由又啷个，还不是格尔老爷给杀了，波普给成了个大笨蛋，上帝也不没法叫他那笨。自由？甭对我说啥么子自由。”

那是第三个幻影。同这个幻影一起，那孩子（那时他不比一个幻影强多少，而今坐在渐次黯淡的窗边的正是他）老在谈论着幽灵。他们从未感到过疲倦：孩子全神贯注，眼睛睁得大大地，又害怕又喜欢；年老的女黑奴则带着沉思的神情，流露出粗犷的悲哀和自豪。但是，这在孩子听来却又惊又喜。他毫不感到恐惧，当他得知他祖父杀死了“成百上千”的人，听说黑人波普临死时还打算结果一个人的性命，他被告知的所有这些他都相信。他不感到恐惧，因为他们不过是幽灵而已，从未有人亲眼见过，他们是些英勇、单纯而又热情的幻影；而他所了解和害怕的父亲却是一个永远不死的幽灵。“所以，难怪我跳过了一代人，”他想，“难怪我没有父亲，在我出世以前的二十年的一天晚上我就死了。我只有回到杰弗生镇去才会得救，在那儿我的生命还未开始就已终结。”

在神学院的时候，他去那儿还不久，就常常考虑该如何告诉他们，那些长者，教会里那些高贵显要的中坚人士，他甘愿献身的教会的命运就寄托在他们身上。他该怎样去对他们说：“听吧。上帝准会召我去杰弗生镇，因为我还未诞生就在那儿死去，二十年前的一天夜里在杰弗生镇的一条街上，我从一匹嘚嘚奔驰的马背上中弹而坠下马鞍。”最初他认为能够这样说，相信他们会理解。他上神学院，以去杰弗生镇服务作为自己的天职，把去那儿当作自己的目标。可是他信奉的比这更多。他信奉教会，相信由教会派生和引起的一切事物。他怡然自得地相信，假若世间确有庇护所存在，那就是教会；要是真理能够赤裸裸地行走而不感到羞耻或恐惧，那只能是在神学院内。那时他相信他听见了仿佛向他发出的召唤，仿佛他能看清自己的未来，自己的一生，完完整整，神圣不可侵犯，像一只典雅的玲珑剔透的花瓶；在那里他的精神可以获得新生，可以免受现实生活的狂风侵袭，临死时能安详宁静，只听见被围堵的风在远处吹，几乎不会带来一丝儿污泥浊土。这就是神学院这个词的含义：一个在墙垣之内静谧安全的地方，为衣食发愁的困苦心灵能够在这儿重新获得宁静，能够毫无恐惧或惊慌地关注自己的本来状态。

“可是天地间除了真理之外还有更多的东西。”他想，静静地琢磨着，似在潜心探询又好像漫不经心，一本正经又像充满嘲弄。他坐在暮色渐浓的窗边，那缠着白绷带的头显得更大，更加阴森。他想：“的确有更多的东西。”人类显然被赋予了足够的心智，在危难之际能够构想出种种幻影和声音来使自己回避真理。他至少有一桩事不必懊悔：他没把本来打算说的话告诉神学院的长者。在神学院里住了不出一年，他就变得明白懂事多了。而且知道的东西愈多愈加失望；好在长了见识有了醒悟，他不仅没有丧失得到的东西，反而逃避了一些麻烦。而他的所得还为他的爱情的面貌和形态增添了色彩。

她是神学院里一位牧师兼教员的女儿。她同他一样是独生子女。他一见钟情地相信她长得很美，因为见面之前他早听人谈起过她；等真的见到她时却全然没看清她的模样，因为他自己早在心里描绘好了她的面目。他认为她一直住在神学院里哪有不美丽姣好的道理。整整三年他没有看见她的真容实貌。那时候，他们通过一株空心树传书递信已有两年。要说真把这当回事的话，他相信这主意出于他俩相互的需要，不论最初是谁想到、是谁先说出来。可是事实上，交换纸条的主意既不出自她，也不是他的发明，而是他从一本书上学来的。但是他全然没看清她的面貌，没看见那张椭圆的急剧向下尖削的小脸，脸上带着饥渴的情欲（她比他大两三岁，他却不知道，以后也永远不曾明白）。整整三年他没看出她那双眼睛在注视他，几乎带着贪婪的竭力想捞一把的神情，像红了眼的赌徒。

然后一天晚上他见到她，瞧见了她。她突如其来地粗野地谈到结婚。这事儿先没有征兆，也不曾有过暗示，两人之间从未提起过。他甚至压根儿没想过这事，脑子里从未闪现出这两个字。他接受了结婚这个概念是因为大多数教职人员都结了婚。可是对他来说，结婚不是男女天经地义、亲密无间地生活在一起的现实，而是一种伸入到、存在于活着的人们中间的静寂状态，像两个身影被一条铁链捆绑在一起还看得见铁链的影子。他对此十分习惯，因为他是伴随着幽灵长大。后来有一天晚上，她又突然谈起结婚，显得迫不及待。当他终于明白她的用意在于逃避眼前的生活，他并不感到奇怪。他太天真无邪了。他问：“逃避？逃避什么？”

“这个地方！”她说。他才第一次看清她那张真实的面孔，一副罩着欲望和憎恨的面具，面目都扭曲了，完全盲目地受着情欲的支配。那神情不是愚蠢，而是盲目，不顾一切，孤注一掷。“这儿的一切！一切！一切！”

他毫不感到奇怪。他立即相信她是正确的，而在这之前他还不够了解她。他立即认为自己对神学院抱的信念从一开始就错了。不是严重的错误，只是没认识清楚，看法不正确。也许他早已开始怀疑自己，直到这时才恍然明白。也许正是由于这个缘故，他迄今还没有把自己必须去杰弗生镇的想法告诉他们。一年之前，他对她讲了他想去那儿，必须去那儿，而且他还打算把理由告诉他们，可是她以那种他不曾见过的目光注视着他。“你认为，”他说，“他们不会派我去？不会安排我去？我说的理由还不够充分？”

“当然不。”她说。

“可为什么呢？那是真话。也许很蠢，可一点不假。教会是干什么的，如果不帮助那些鲁钝而又渴求真理的人？他们为什么不让我去？”

“为什么？以你告诉我的那理由，我要是他们，也不会让你去。”

“哦，”他说，“我明白了。”可是他并不真正明白，尽管他相信自己也许错了而她说得对。因此一年之后，她以同样的话语突然对他谈起结婚和逃避，他不感到惊奇，也没觉得受了伤害。他只是静静地想：“原来这就是爱情。我明白了。我以前对爱情的想法也是错的。”他想了又想，像每个人都曾想过的那样，终于明白那博大精深的经典一旦运用于生活现实竟会变得如此虚假。

他完全改变了。他们计划结婚。现在他才明白他一直瞧见的她那眼里的孤注一掷的打算。“也许人们把爱情放进书本是明智的，”他静静地想，“看来爱情别无居留的地方。”那孤注一掷的神情仍然闪现在她眼里，可是现在变成了具体的计划，一个确定的日期，主要在进行盘算，安静得多了。现在他们谈论他任圣职的事，如何争取去杰弗生镇任职。“咱们应当马上做工作。”她说。他告诉她，他从四岁起就一直在为这工作了；也许他这样说是故作风趣，奇思怪想。她对此置之不理，热情而又一本正经地几乎是出神地自言自语，像是在告诉自己需要去找的那些人，他们的姓名，该去拜访游说，卑躬屈膝地哀求或者威胁恫吓；她向他罗列了一系列求情说项的活动和计谋。他听着，脸上流露出隐约的微笑，古怪疑惑的神情以及无可奈何的意味。他一边听她讲述一边答应着：“是的，是的。我明白。我懂。”仿佛他在说是的。我明白。我现在明白了。人们就是这样钻营获利的。这就是处世之道。我现在明白了

最初，他们在教会上层人士中间到处游说，卑躬求情，假假真真，引起了一些反响；最后以请求和建议的形式道出威胁，他终于得到了杰弗生镇的圣职，可他忘记了当时究竟是如何成功的。这一切重新浮现在他心里得等他在杰弗生镇安顿下来之后，当然不是在旅程的最后一段他乘坐的列车上，更不是当列车朝着他一生追求的顶点驶去，窗边掠过一片类似他出生地的田野的时刻。可是那地方看起来有些异样，虽然他知道这差异不在车窗外的景色而在车厢内的人物：他几乎像个孩子似的把脸紧紧地贴在车窗上，他妻子坐在身边，现在脸上也带着某种急迫渴求的神情，除了显得饥饿和绝望之外。那时他们结婚还不到半年。他一毕业他俩就立即完婚的。自那之后，他再也没有看见她脸上公开露出绝望的神情，同样也见不到情欲的影子了。他静静地思索，既不感到特别吃惊也不觉得受了伤害：我明白了。结婚就是这么回事。是的。我现在明白了

列车奔驰向前。他倚在车窗，看着一晃而过的田野，像小孩般愉快兴奋地谈着：“我以前几乎任何时候都可以来杰弗生镇。可是我没有来。我是完全能够想来就来的。你知道吧，在老百姓与待命士兵之间有一种区别。待命士兵？噢，那即是敢死队。一队人（他不是军官：我想这是父亲与老辛瑟的说法相一致的唯一之点。祖父没佩带马刀，他骑着马冲在别人前面可手里没刀可挥）以小学生的轻浮去干一桩荒唐事儿，反对他们去干这事儿已有四年的部队根本不相信他们会去冒这个险：骑马穿过一百英里的乡村，沿途的树丛和村舍里都有北方佬宿营，最后进入重兵把守的城镇。我知道他们冲入镇内然后又退出来的街道。我从未见过这条街，但完全知道它像什么样子。我十分清楚咱们有一天终会在那条街上拥有的住宅像啥模样。当然开始不可能拥有，得待一段时间，开始咱们得住进供牧师用的房舍。但很快，愈快愈好，咱们将有自己的住宅，从窗口就能看见那条街道，甚至还看得见地上的马蹄印记，看得见那队人在空气里留下的身姿，因为即使当年的尘埃、泥土不复存在，但同样的空气却仍会在那儿——他们肚里饥饿，面容憔悴，却按精心策划的部署，一路叫喊着点燃军需物资，然后又飞快地冲出镇外。他们没干那种抢劫掠夺的勾当，甚至没停下来系鞋带，抽根烟。告诉你吧，他们不是那种追求战利品和功劳的人，他们是敢于赴汤蹈火的好汉。正因为如此，才称得上好汉。干得可真漂亮。嘿，瞧吧。这就是那英武的雄姿，具有使他们成为英雄的不朽青春和纯洁愿望的魅力。这使他们的英雄行为近乎不可思议，难怪他们的行为像烟雾中的炮火时常闪现，难怪他们刚一断气身亡，大众立即传诵他们的事迹，不让似是而非的说法歪曲真相。这些都是辛瑟告诉我的。而且我相信她说的这一切。我知道，这太英勇神奇了，不容置疑。既英勇神奇又一目了然，这是白人的头脑里从来想像不到的。黑人也许能臆造出来。如果那是辛瑟的臆造，我仍旧相信。因为事实本身也无法与之媲美。我不知道祖父所在的骑兵中队是不是早给冲散了。我想不会。我认为他们是有意去偷袭；那些放火烧敌人仓库的好汉不拿别人一针一线，却有可能在逃跑时偷吃邻家或朋友的几个苹果。你可知道，他们饥肠辘辘。他们挨饿挨了整整三年，也许他们已经习以为常。总之，他们只是放火烧毁堆积的食品、衣物、烟草和酒，自己什么也不拿，尽管当时还未颁布禁止掠夺的命令。他们什么也没拿，转身便跑，背后留下一片惊恐，留下熊熊烈火，天空也着了火一般。你能够看见，听见一片喊叫声、枪声、得胜的呼喊、惊骇的尖叫、鼓点似的马蹄奔跑声，这时映着烈焰红光的树木也仿佛吓呆了似的立着不动，三角墙壁的轮廓像炸裂的土地，呈现出鲜明的凹凸不平的锯齿。现在那情景就在眼前：你能感觉到，能听见战马在黑暗中越跑越近，直冲过来；听见武器交锋的声响，大声的耳语，急促的呼吸，胜利的欢呼；在他们后面，其余的部队跃马奔驰，奔向号角召唤的地方。这些你一定都听见了，感觉到了，然后你就会看见。在冲杀之前，你会看见战马映着突然爆发出的火光烈焰，扬起头颅睁大眼睛，浑身汗淋淋的；看见兵器的寒光闪烁，枯瘦如柴的士兵面容憔悴，不记得有吃过一餐饱饭的时候；也许有的士兵已经落马，有一两人已钻进鸡笼。你看见的这一切都发生在一支猎枪撞响之前，然后又是一片黑暗。事情就出在这一声枪响。‘是呀，恰好该他被打中，’辛瑟说，‘正在偷鸡。一个老兵，都有了个结了婚的儿子，还去打仗，关他啥事去杀北方佬。反倒被打死在别人的鸡笼里，手里抓着一把鸡毛。’正在偷鸡。”他的声音很高，像孩子般得意忘形。他妻子早已抓住他胳膊：嘘嘘嘘嘘！嘘嘘嘘嘘！人们都在看着你！可是他似乎全然没听见她的话。他瘦削的病态的面孔，他的一双眼，仿佛在散发出一种光亮。“事情就是那样。他们不知道谁放的那一枪。永远闹不清楚。他们没法去查明。说不定是个女人，很可能是个同盟军士兵的妻子。我喜欢这么想。这挺有趣。任何士兵都有可能在激战中被敌人杀死，死在一件由战争主宰者和战规制定人所认可的武器之下，或者被藏在卧室里的一个女人击毙。但是不至于死在鸡笼里，不会是被一支猎枪、一支打鸟的枪干掉。因此，这个世界处处都是死人有什么值得奇怪的？不用说，当上帝照料他们的后代的时候，他当然愿意同我们共有他手下比比皆是的幽灵。”

“别作声！嘘——！人家在看咱们啦！”

然后，列车慢慢地驶进城镇，肮脏的城边地带从车窗外掠过。他仍在朝外观望——一个瘦弱的看似不修边幅的人，脸上却依然呈现出他的圣职、他的使命所闪耀的熠熠光辉——他静静地扶住、抱着、护卫着激动的胸膛，不作声地想着：不用说，天国里必然会有信仰者心目中憧憬的乡村、山丘或村舍，信徒见了会说：这就是我所渴望的地方。火车停住了，他慢慢地走过甬道，目光还在朝外瞧，然后下车走进神情严肃、彬彬有礼、谨言慎行的人群中间：一片话声、耳语、零碎的好心的议论、还不想贸然下断语、还不愿（咱们这样说吧）产生偏见。“我承认当时的情形，”他想，“我相信自己能够理解人们的反应。但也许我只能那样，上帝宽恕我。”现在，周围的景物已模糊一片，差不多再也看不清了。夜幕几乎已经完全降临。他缠着绷带的变了形状的头部，没有轮廓，没有实感，一动不动地恍若悬在两个苍白无力的支点上，这支点便是他撑在窗台边沿的两条胳膊。他身子朝前倾着，已经能够感到两个时刻就要碰在一起：一个是他生命之源的每当黄昏至天黑之间便恢复了活力的时刻，另一个是悬凝的时光，将至的一瞬便从其中降临。在年纪更轻的时候，他没有这么好的兴致等待，有时会自己骗自己，明知时刻未到却相信已经听见它们相碰到了一起。

“也许那便是我干过的事，干过的最蠢的事。”他想，回忆起那一张张迎接他的面孔：老年人躬首把教会交给他而心生妒嫉，这差不多像父亲把新娘交给新郎的情形；老年人的面孔现出了完全由于疑虑和失望而形成的皱纹，可这画面的反面往往记录了他们精神矍铄受人尊敬的充实年月，而且对这一面的主题和主人不可能视而不见，完全没有办法回避。“他们尽够了自己的责任，完全没有办法回避。他们尽够了自己的责任，完全是按照规则办事的，”他想，“是我自己做得不对，违反了礼仪。也许那是最严重的社交过失，唉，说不定是道德上的罪恶。”思绪静静地安详地流动，慢慢地安静平和下来，既不自信也不自责，也不感到特别懊悔。他看见自己是个置身许多幻影中间的影子，荒谬怪诞，带着虚伪的乐观和自诩，相信自己会在教会的那些带着盲目的热情、手舞足蹈地呼喊、充满梦幻和干出许多荒诞事儿的仪式中，发现他不曾在世间教堂的神圣理念里找到的东西。在他看来，他心里一直明白：破坏教会的既不是教会中那些表面上蒙昧的人，也不是教会外部那些心存疑问之士，而是控制教会的圣职人员，他们摘下了教堂建筑顶端的铃。他仿佛看见无数教堂空荡而又零乱，塔尖高耸富于象征却又黯淡凄凉，既没有生气又没有欢乐，陷于被审判的地位，处于威胁和摇摇欲坠之中。他仿佛看见世上的教堂像一道防护土墙，像中世纪的街垒，竖立着一根根晦气的削尖的栏杆，阻碍了真理，不让人们获得犯了罪可以受到宽恕的内心平静，而这恰好是人类应有的生活。

“我理解人们的反应，”他想，“我心悦诚服。唉，可我弄得更糟，那全是我一手造成。我只顾自己的心事，没把人们放在眼里。我来到这儿，人们脸上充满困惑和饥渴，他们急切地等待我，期待着信任我，可我对他们视而不见。他们举起手以为我会给予，我却没看见他们。我肩负着一项职责而来，也许那是人的首要职责，我在上帝面前心甘情愿地接受了它；我却轻视了自己的许诺和责任，甚至不知道自己曾经接受过它。而且如果那便是我为她做的一切，我还能期待什么呢？除了感到丢脸和绝望以及遭到上帝摒弃之外，我还能期待什么？也许当我向她表白的时候，我不仅揭示了自己内心深处的饥渴，而且还表明永远不需要她过问它减轻它；也许那时我就成了她的诱饵、谋杀犯、酿成她的耻辱和死亡的工具和罪魁祸首。说到底，有些事不能责怪上帝，不能由上帝承担责任。一定会有这样的事。”这时思维开始慢下来，像车轮开始驶进沙地，而推动它的车轴、车辆，推动车辆前进的力量还没意识到逐渐缓慢下来的变化。

他仿佛看见自己在无数面孔中间，总是这样被无数面孔围绕着包围着，好像他是从教堂后面看着自己站在布道坛上，或者他像是一条放在缸里的鱼。不仅如此，那众多的面孔像一面面镜子，他看见自己映在镜里。他知道这所有的镜面，懂得自己在镜里的一切动作。他似乎看见镜里映照出一个丑角，颇为狂乱地在做滑稽表演：像个骗子在宣讲比异端邪说更糟糕的内容，完全忘记了他正站在讲坛，他讲述的不是受难者的慈悲与仁爱，而在吹嘘一个鄙俗不堪的坏蛋被猎枪击毙在静寂的鸡笼里。思维的车轮慢了下来，现在车轴已经知道速度在减慢，可是车辆本身却仍然没有意识到。

他看见围在四周的面孔呈现出惊骇的困惑的神情，接着是愤恨和恐惧的神情，仿佛人们的目光越过了他狂乱的滑稽表演而从他背后瞧见他，鄙夷不屑地看着他，他自己却一点儿都没觉察到；最后连那位受难者的崇高面孔，由于他自身无所不在的超然神情，也显得冷峻可怕。他知道人们心里看得更清楚：他们看见他辜负了自己被委托的责任，该受到惩罚；现在他仿佛面对着那副崇尚的面孔在说：“也许我接受的职责超出了我的能力。可是这样做算得上罪恶吗？我将因此受到惩罚吗？我能为自己力所不及的职责承担责任吗？”那副面孔回答道：“你接受它并不是为了履行圣职。你把它当作了达到自己私利的手段，当作了被派到杰弗生镇的工具；你到杰弗生镇不是为了我的目的，而是为了你自己的利益。”

“真是那样吗？”他在想，“那能是真的吗？”他又一次看见面临耻辱到来的处境。他记得事情酿成之前他就感觉到了，他只是不愿去想。他看见自己像个不中用的男人，坚忍克制，保全体面，像个殉难者那样离开讲坛，就在那时他的面孔流露出他内心翻滚着的浪潮，他感到激愤而又尽量克制，他以为把面孔藏在举起的赞美诗集背后就会平安无事，摄影师却啪地拍下了他的侧面。

他仿佛看见自己机警而又具有耐心，灵巧熟练地应付局面，装出一副被人驱逐却逆来顺受的姿态，被迫承认他当时尚未认同的早在进入神学院之前就抱定的宿愿。与此同时，他继续施舍他的小恩小惠，像在一群猪面前抛扔腐烂的果子：他继续将父亲遗留下来的一笔微薄的收入分赠给孟菲斯的那家教养院；他听任自己遭受迫害，夜里被人从床头拖进树丛，用树枝抽打；他一直赖在城里，忍辱负重，显示了殉道者的耐心、气度和举止，度过了多么漫长的一段时间哟，上帝直到他终于能够闭门独处，怡然自得地摘下强装的面具。噢，现在一切过去了，一切都成为过去，付出了代价，终于定局

“可那时候我还年轻，”他想，“我还得做点事，不是我能够胜任的事，而只是我懂得的事。”现在思维的步伐变得异常沉重，他应当知道这个变化，感觉到它。可是，这架车却仍然不知道要开往何方。“总之，我付出了代价。我买下了自己的幽灵，即使我是以生命作为代价。谁能阻止我那样做呢？自我毁灭是每个人的特权，只要他不损害别的任何人，只要他能做到自行其是，独善其身——”他突然停住，凝然不动地坐着，无声无息，顿时感到一阵惊恐，差不多是身临其境的恐怖。这时他才意识到行进在沙地；有了这种意识之后，他感到内心里正在竭力聚积力量，像是在做某种巨大的努力，车轮仍然在朝前转动，然而却与刚才碾过的路面混在一起，像是转动的车轮粘附上了刚滚过的几英寸沙地的沙土，正在下雨般地嘶嘶朝后飘落，在这之前他早该有所警觉：“……向我妻子表明我的饥渴，我的私心……成了她的绝望和耻辱的工具……”他完全未曾思索，却有一句话蓦然清清楚楚地掠过他脑际，呈现在他眼底：我不愿想这事，我不能想这事，我不敢想这事他坐在窗口，身子前倾，支在纹丝不动的胳膊上，他身上开始大汗淋漓，像血朝外流，往外涌。这时，陷在沙地里的思维的车轮突然开始缓慢地移动，带着中世纪残酷的刑具的威严，承受着他被扭曲的被摧残的身心的重负。“要是果真如此，要是我真是使她绝望和死亡的工具，那么我也是身外另一个人的工具。我知道整整五十年来我甚至还没有变成人：我只是黑暗中的一瞬间，在这瞬间里有匹马在奔驰，有一声枪响。如果我是祖父死去那瞬间的他，那么我的妻子，他的孙媳……孙媳妇的奸夫和谋杀犯都是一回事，因为我既不能让我的孙子生存也不能让他死亡……”

车轮挣脱出了沙地，仿佛带着长叹的声音继续前进。他浑身冷汗，凝然不动地坐着，余悸未消，汗还在冒，不停地冒。车轮旋转起来，现在运转得既快又顺当，因为它已经释去了重负，脱离了车辆、车轴以及别的一切。黑夜就要完全溶入八月的轻轻摇曳的暮霭，车轮飞转着，仿佛在它周围形成了一道隐约闪烁的光圈。光圈里充满了面孔。这些面孔不再带有痛苦的神色，什么也没带，没有恐惧，悲痛，甚至没有责备。它们都显得安详平静，像是已经彻底解脱，到达了羽化升仙的境界；他自己的面孔也在其中。事实上，这些面孔都有点相似，融合了他见过的所有面孔。可是他能逐个地区分它们：他妻子的面孔，镇上乡亲的面孔，那些曾经如饥似渴地在车站迎接过他、后来又摒弃了他的教区会众；还有拜伦的面孔，抱着婴儿的女人的面孔，还有那个名叫克里斯默斯的人的面孔。惟有最后这张面孔不清晰。仿佛到了现在的平静状态，到了痛苦胶着凝固的时刻，这面孔反而格外显得模糊。过一会儿，他发现仿佛那是两张面孔在挣扎（不是它们自身在挣扎或扭动，他知道这个，而是由于车轮本身的转动和意图），在竭力地相互挣脱，然后又模模糊糊地重合在一起。可是现在他看见了另一张面孔，不是克里斯默斯的面孔。“怎么，它是……”他想，“我曾经见过，就在最近……咋回事，竟是那个……小伙子。手里拿着黑色手枪，人们称作自动手枪的家什。这人……闯进了厨房，在那儿开枪……打死了……”这时他似乎感到体内有一股该诅咒的洪水骤然决堤奔流。他像是在眼睁睁地看着它，感到自己与地面失去了联系，身子愈来愈轻，体内空荡荡地就要飘浮起来。“我要死了，”他想，“我应当祈祷。我应当努力祈祷。”可是他没有这样做，没有作出努力。“空气中，天空里，充满了曾经活在世上的人们的不被理睬的哭泣，还在呜呜咽咽地像一群失落在寒冷而又可怕的星球上的孩子……我想要得到的如此少，我要求得到的如此少。这应当是……”车轮还在转。现在它开始旋动，愈来愈慢，似乎不再前进，它像是靠着身上最后流出的血在推动，血渐渐流光了，他的身体比一片遗忘的落叶更轻，比漂浮在水面的渣滓更无价值，他颓然不动地倚在窗边，胳膊下没有实感，双手也失去了重量；这可能是完结的时候了，就在此刻

他们像是在耐心地等待他抓住什么东西，喘过一口气，等着他以最后残存的荣誉、自豪和生命，再次确信自己的胜利和愿望。他听见自己心脏上方的轰鸣愈来愈响，轰轰隆隆地连成一片。开始时那声响像穿过林间的一声长叹，然后呈现出他们的形体，像是幻梦般地从泥云尘雾之上浮现出来。他们一晃而过，俯身骑在马背，手执缰绳，佩带利器，快马加鞭；他们人喊马嘶地席卷而去，如潮汹涌，奔腾的野马有若掀起的惊涛骇浪，利器闪烁有如火山迸喷。他们奔驰而过，霎时不见踪影，只剩下尘土飞扬，遮蔽天空，淹没进现在已经完全降临的黑夜。然而他仍然倚在窗边，他缠着绷带的头部显得很大，失去了轮廓，支在两条扶在窗边的胳膊上。他仿佛还能听见他们：号角劲吹，马刀砍杀，嘚嘚奔驰的马蹄声渐远渐逝。

21

这个州的东部住着一个家具修理工兼经销商，最近去了田纳西州一趟，运回通过信函购买的几件旧家具。这次旅行他驾着拖车（车后挂了一间背后开门的活动屋），同时带上宿营的装备用品，省得沿途住旅馆；由于是一辆崭新的拖车，他不想以每小时超过十五英里的速度行驶。回家后他把途上的一段经历告诉妻子，这段经历当时他就觉得有趣，事后仍感到好笑，值得重提。他觉得这事儿有趣并认为重述时他会使之娓娓动听，多半是因为他和他妻子的年纪都不算老的缘故，而且他离家已经一星期有余（那是中速行驶的结果，他觉得控制车速是明智的）。那段故事涉及两个人，他在途中顺便搭上的两位乘客，他提到那城镇的名字，在密西西比州境内，在他进入田纳西州之前：

“我决定加些油，已经减慢车速朝着加油站开去，这时我忽然看见一个面目和善的年轻女人站在路边的拐弯处，像在那儿等候我经过，好主动搭她一程。她怀里抱着什么东西。开初我没看清，也完全没瞧见跟她一道的那个男人，直到他走上前来同我说话。起初我认为，刚才没瞧见他是由于他没同她站在一起。后来才明白，他是那种不是一眼就能看见的人，要是他独个儿站在地势低洼些的地方。

“他于是走上前来，我有点急急忙忙地说：‘我可不去孟菲斯哟，如果那就是你们想去的地方。我正要往田纳西州去，要经过杰克逊城。’于是他说：

“‘那很好。这正合我们的意。恰好顺路。’接着我说：

“‘你两个要往哪儿去？’他瞧着我，像一个不惯于撒谎的人得临时编造一个谎话，但自己明白即使说出来别人也不会相信。‘你们只是到处游逛，对不对？’我说。

“‘是的，’他说，‘就是那样。我们在旅游。由您载我们去哪儿都会帮我们不少忙。’

“于是我叫他上车。‘我想你们不会抢劫我，把我干掉吧。’他去领了她一同回来。这时我才发现她抱着一个婴儿，刚出生不久的婴儿。他扶她从挂车后门上车，我说：‘你们哪个人来这儿的座位上坐好吗？’他俩合计了一下，然后她来到座位上，他又去加油站拿来一个看起来像皮革的纸箱子放进车里，然后钻入车内。这样我们开车上路了，她抱着婴儿坐在座位上，不时转过头看他是不是摔下车什么的。

“起初我以为他们是两口儿，根本没想别的，只觉得这么一个健壮匀称的年轻姑娘咋会喜欢上他。他并没有什么毛病，只是看上去像个老实人，那种找上活儿就会认真干的人，长时间地干同一桩活儿也不会闹涨工钱什么的，让他干他就会一直干下去。这就是他给人的印象。他看起来像是，除了干活儿的时候，像是木里呆气的，同周围摆放的东西差不多。我绝对不能想象，会有什么人，任何女人，同他睡过觉，更不用说有任何把柄可以向乡亲们证实这件事。”

你不害臊？他的妻子说。当着女人的面这样讲话他们在黑暗中闲谈。

无论咋说，我看不见你脸红他说。他继续往下讲：“等到当晚该宿营的时候，我才觉得他们有点儿不对劲。她坐在我身边，像男人通常做的那样，我同她攀谈，谈了一会儿才发现他们从亚拉巴马州来，她老在说‘咱们来自’，我以为她在指她自己和车后那个男人。说起他们上路已经快八个星期了。我说：‘你那婴儿没八个星期吧，要是我没把肤色看错。’她说婴儿刚生下来三个星期，在杰弗生镇出生的。我说：‘噢。人们在那儿用私刑处死了一个黑鬼。当时你准在那儿。’她立即闭嘴不谈了，像是他早就关照过她别谈这事儿。我知道是那种情形。于是我们往前行驶，后来到了天快黑的时候我才说道：‘咱们快到一个镇了。我不进城去住。可是，你们要想明天跟我一起走的话，早上六点我会上旅馆去接你们。’她坐着不动，像是在等他表态，隔了一会儿他说：

“‘我看您的车挂了活动屋，您用不着担心旅馆的事儿。’我没吭气，我们的车往镇上开去，他问：‘这是不是个大镇？’

“‘我不知道，’我说，‘我猜这地方总会有个寄宿舍什么的。’

“于是他说，‘我在想，他们会不会有个供旅游者露营的地方。’我没答话，他又说：‘会不会有帐篷出租。这些地方的旅馆要价都很高，对于出远门的乡亲来说。’他俩压根儿没提要去哪儿。看来他们自己也不知道，只是走着瞧，能去哪儿算哪儿。可当时我不知道，只知道他想听我说什么，可又不想直截了当地亲自求我。像是如果上帝有意叫我说，我就会说，要是上帝有意叫他们去住旅馆，花三块钱住间房，他也会那样做。

“于是我说，‘哎，是个暖和的夜晚。要是你们不怕几个蚊子咬，不介意睡在车上的光木板上的话。’

“他立即说，‘当然不。那行。那太好了，您要是能让她。’我立即注意到他是怎样说她这个字的。我开始发现他有点儿可笑和不自然，像一个人决心要做他自己想做的事却又害怕去做。我的意思不是说他害怕那样做会对他造成什么后果，而是除非万不得已，想尽了别的一切办法，到了无可奈何的情况他才会那样做。那是我没闹清楚之前的情形。当时我简直弄不明白那究竟是咋回事。要不是遇上那天晚上和晚上发生的事，我想他们在杰克逊镇下车时我还会莫名其妙。”

他想干什么呐？妻子问。

你莫急，等我讲到那儿再说。也许我会让你明白他接着讲：“于是我们在一家商店前面停车。车还没停稳，他早就跳了下去，像是他怕我骗他；他满脸兴奋，像个小孩儿似的竭力讨好你，生怕你答应了替他做的事随后又变卦。他小跑着进了商店，出来时抱了无数包货的纸袋，多得遮住了他的视线，我暗暗在说：‘瞧，好家伙。你打算长住在这辆车上操持起家务来不成。’我们又往前开，很快到了一处适合宿营的地方，在这儿我可以把车开离大路，进入几棵树中间；他急忙跳下车，跑过来小心翼翼地扶她下车，好像她和婴儿都是玻璃或者豆腐铸的。他脸上仍然带着那副神色，像是他差不多已经下定决心，无论如何他算豁出去了，只要事先我或者她不做什么阻挡他的事，只要她从他脸上不发觉他决心要做的事。然而即使这时我仍然摸不着头脑。”

那是咋回事？妻子问。

刚才我对你说过一遍。你要我再对你说一遍，是不是？

你说不说我觉得无所谓。可是我并不认为这事儿有什么滑稽可笑的地方。他干吗要那样跑来跑去、干这干那的？

因为他俩并不是结发夫妻丈夫说。甚至那婴儿也不是他的。可是那时我还不知道。直到当晚我听见他俩在火堆旁边的谈话才明白，我想他们没发觉我听见了。一路上他用尽心思，忙个不停。我认为他可真周到细致，他干得对。我猜他只是想再给她一次机会他继续说：“他在那儿忙活，搬东西，支帐篷，样样事儿都想干，却又不知道从何干起，直弄得我脑袋都大了。于是我叫他去弄点柴火来，我拿出床毯子，铺在车板上。这时我有点气恼自己，咋回事儿，这一下反倒搞得我自己睡地面，身子下没有垫的东西，双脚得朝向火堆取暖了。也许当时我有点脾气火躁，转来转去铺排东西；这时她背靠着一棵树坐着，遮上一块披巾给婴儿喂晚奶，一遍又一遍地说她很不好意思，给我添了麻烦，说她打算就一直坐在火堆旁边过夜，因为她整天坐在车上没干事儿，一点不累。然后他回来了，弄到的柴火够烧烤一头小公牛；她开始吩咐他，他上车去拿出那口箱子，打开后拿出条毯子。这下咱们有戏了，不会有错。就像常常登在滑稽报纸上的两个人，那两个法国佬，你推我拉地争着睡地面，好像咱们离开家老远地来这儿就是为了享受睡地面的特权，一个比一个更会吹牛说谎，说睡地面的该是自己。有一阵子我心里想说：‘好吧。要是你们甘愿睡地面就睡，我才不想受这份罪。’可是我想你也许会说我赢了，或者说他和我都赢了。可结果呢，正像我们大家早料到的那样，他把他们的毯子铺在车上，而他和我终于把我的毯子铺到了火堆的旁边。我猜他早知道会这样了结。他们要是像她声称的那样，真是一路从亚拉巴马州南部老远地来这儿，怎么会这样。我想正是这个缘故，他去弄来那么多柴火，却只烧了一壶咖啡，开了几筒罐头。然后我们一起吃饭，过后我便发现了谜底。”

发现了啥？他究竟想干啥呢？

还没到时候。我看他比你还更耐心一点他往下讲：“于是我们吃好饭，我躺在毯子上。我疲倦了，摊开四肢感到挺舒坦。我并不想偷听，更没打算装作睡着了。是他们要求我搭他们一程的，不是我坚持要他们上车。要是他们认为在那儿讲话合适，不用管有没有人听见，那可与我不相干。可这样一来，我却发现了他们是在追寻什么人，跟踪他，或者说正设法这样做，或者说得明白点，是她在这样做。于是我猛然对自己说：‘啊哈。这儿又有一个自作主张的姑娘，她妈要等到星期天去请教牧师的事，她星期六晚上就拿定主意了。’他们一次也没提那人的姓名。他们完全不知道他往哪儿跑了。我明白他们要是知道他的去向，那可绝不是逃跑人的任何疏漏。我很快就明白了。我听他告诉她，他们也许会像这样跑一辈子，从一辆车搭上另一辆车，从一个州找到另一个州，到头来仍寻不到他的踪迹。她坐在一段木柴上，抱着婴儿，像块石头那样静静地听着，也像石头那样自在得意，像是就要被感动或者被说服的样儿。我暗暗对自己说：‘噢，伙计。我看这不仅仅是因为她一直坐在我的车位上，而你却悬着脚坐在后面车里，不是因为这一路她坐在前面。’可我一句话也没说出口。我只是躺在那儿听他们谈话，或者说听他谈话，声音不高。他甚至连‘结婚’二字都没提过，可谈的却正是这个意思；她温和平静地听着，像是她早已听过，明白自己既不用对他说‘是’也不用对他说‘不’。她脸上还带一丝儿微笑。可是他看不见。

“然后他不再说了。他从柴火堆旁边起身走开。可是他转身时我瞟见了他的面容，知道他还不甘心。他明白自己又给了她一次机会，而现在他感到绝望，有些不顾一切了。我看得出来，现在他正下决心按他当初早该做的那样去做。可是我猜他有他的理由。总之，他朝暗处走了，让她坐在那儿，面孔略微埋下，仍挂着那丝微笑。她没朝他看一眼。也许她知道他只是自行走开去做准备，好办可能是她一直想让他做的事，她本人当然从未明明白白地说穿过，女人自然是不会这样做的；即使是那种自作主张的女人也一样。

“不过我觉得也不像是那么回事，也许时间地点对她不合适，更不用说还有旁人在场。过了一会儿，她起身来瞧了瞧我，可我纹丝不动，然后她便走到车边爬了进去，隔了一阵，我听见她不再窸窸窣窣，知道她收拾好就要睡觉了。我躺在地上——这时我让自己醒着留意动静——有一长段时间。可是我明白他就在附近的某个地方，也许在等余火熄灭，或者等我完全熟睡。果然不出所料，火刚刚熄尽，我便听见他像只猫似的轻轻走到我身边，站在我面前俯视着我，仔细倾听。我没弄出一声响动，我不知道但也许我故意让他听见了一两声呼噜。于是他朝车走去，蹑手蹑脚，像在踩着鸡蛋行走，我躺在地上注视着他，暗自说道：‘好家伙，你要是昨晚干这种事，我敢说现在你们准在南面六十英里的地方。要是前晚干这种事，我不会理睬你们中间的任何一个。’接着我感到有点担心，不是担心他会违背她的意愿去损害她。事实上，我在替那家伙着急。真是这么回事。我拿不定主意要是她叫喊起来我该咋办。我知道她会叫喊的，要是我翻身爬起来跑到车边，会把他吓跑；要是我不跑去，他会知道我醒着，并且一直在观察他，他会吓得更惨。可是不用我干着急。我自从看了她和他第一眼之后就该知道结果了。”

我想你不用干着急是因为早已发现她遇到这种事会咋办妻子说。

当然啰丈夫说。我本不打算让你明白这个的。唉，夫人。我原以为这回没漏马口。

好啦，往下讲吧。出啥事儿呐？

你猜猜出了啥事儿？那姑娘个子又大又健壮，他事先又没给她递点子，那该倒霉的家伙，个儿又小，看来已经到了无法控制自己的地步，只会像个婴儿哇哇地哭了他继续讲：“根本没什么叫喊的事儿。我看着他慢慢地轻而易举地爬进车内，不见人影了，接着没有任何声息，过了大约有慢慢数到十五这个数字的时间，我听见她醒来发出一种惊讶的声音，她好像只是感到吃惊，有点儿恼怒但毫无恐惧，她说，声音不高：‘嘿，拜伦先生。你害不害臊。你会把孩子给弄醒的。’接着他从车后门出来了。动作不快，而且不是他自己一双脚爬下来的。我要是不信是她把他给拽起来放下车外的地面，我就是小狗，像是在处置她的婴儿，要是那婴儿有了六岁的话；她还说道：‘你现在去躺下吧，睡会儿觉。咱们明天还有老远的山路得走呢。’

“唉，我简直完全不好意思见他，让他知道有人耳闻目睹了所有的这一切。要是我不想找个洞同他一起钻进去我就是小狗。我差不多真这样做了。他站在她松开手的地方。火堆现在已经熄尽，我几乎看不见他。可是我知道站在那儿的滋味，他会作何感想，假若我是他。很可能我会低下头，等着法官传令：‘把他押到这儿，赶紧绞死他。’我没发出任何声响，过了一会儿，我听见他走开了。我听见拨开草丛的声音，好像他高一脚低一脚地钻进了树林。天亮之后他还没回来。

“嗯，我没说什么，不知道该说什么。我一直相信他会露面，会从草丛里钻出来，管它有脸无脸见人。所以我生起火，开始做早餐；隔了一会儿，我听见她爬出车。我没有抬头张望，但我听得见她站在那儿，东张西望，也许她在仔细观察火堆或者我的毯子，推测他是不是在那儿。可是我没吭气，她也没声张。我想捆整好行李又上路。我知道我不能中途扔下她不管。可是我妻子会说什么呢，她要是听说我跟一个眉目清秀的乡村姑娘和一个三个星期的婴儿一起沿途旅行，就算这姑娘声称她在寻找自己的丈夫，也许这时在寻找两个丈夫。因此我们吃好饭后我说：‘对啦，我还有一长段路呢，我想最好上路吧。’她一句话也没说。我瞟了她一眼，发现她的面孔同往常一样冷静安详。要是她脸上流露出了一点儿惊异什么的话，我就是小狗。这下我被难住了，不知道该怎样对待她；这时她已收拾好她的东西，甚至用桉树枝打扫好了车内，然后放上皮纸箱子，用毯子折起来做了个像坐垫似的东西摆在车的尾部。我暗暗对自己说：‘难怪你能够老往前走。别人爬起来跑了，你收拾起人家留下的东西继续前进。’——‘我想就坐在这后面。’她说。

“‘坐这儿会抖得孩子受不了的。’我说。

“‘我可以把他抱起来。’她说。

“‘那就听便吧。’我说。我们开车出发了，我不断探出身子回头瞧瞧，希望我们在转弯之前他会露面。然而他没有。不是常常听人谈起吗，某某人在车站突然发现手里凭空钻出个婴儿。可这会儿我真和一个奇怪的女人和婴儿同在一辆车里了，担心从背后开过来超过我们的每辆车都满载着赶来寻人的丈夫和妻子，更不用说担心是来追查的警官了。我们快接近田纳西州地界那阵，我心里暗下决心，要么毁了这辆新车，要么开进一个设有妇女救济机构的大城市，把她安置到那儿去。我不断往后瞧，希望看见他徒步紧跟在后面；可我每次看见的是她坐在那儿，面孔静穆得像座教堂，手里抱起孩子，让他既可以吃东西又不会受颠簸。你真拿他们没办法。”他躺在床上大声笑起来。“是呀，夫人。要是你拿他们有什么办法的话，我就是小狗。”

这以后呢？后来她咋办的？

啥也没办。光光地坐在那儿，望着车外，像是她这辈子从来没有见过乡村——道路、树木、田地和电线杆。她连他的影子也没见着，最后还是他自己绕到车后来。她根本不用张望，只需要等待。而且她心里早就明白这个

他？

是呀。他就站在路旁，当我们转个弯之后。他站在那儿，管它有脸无脸见人，就死皮赖脸吧，横了心豁出去了，反倒显得镇静，好像他已经不顾一切，现在孤注一掷，知道反正一切都无所谓了他接着说：“他完全没看我。我刚好刹住车，他早转身朝着车后门边她坐的地方跑去了，而她一点不觉得奇怪。‘现在我已经走了这么远了，’他说，‘我要是现在半途而废是狗。’她瞧着他，好像她心里一直明白他在想些什么，而他自己却弄不清想干啥，他干了什么自己也莫名其妙。

“‘谁叫你半途而废呢。’她说。”

他笑起来，躺在床上笑个不停。“是的，夫人。你真拿女人没办法。你知道我在想啥？我想她只是在旅行。我不认为她脑子里想着在跟踪谁在找谁。我不认为她曾经有过这种打算，只是没把这告诉他。我猜这是她第一次离开家这么远，她这辈子太阳下山之前别想能够走回去了。而且迄今为止，她一路顺利，沿途的人们都待她挺好。因此我想，她决心再往前走走，尽量饱饱眼福，她知道这次要是安定下来的话，很可能后半辈子就再也动不了啦。这就是我的想法。她坐在车后面，现在同他在一起了，还有那个开车十英里以来一直不停地在用早餐的婴孩，这像是坐在火车的餐车上；而她老望着车外，注视着经过的电线杆和围栏，像在观看马戏团游行的队伍。过了一会儿我说：‘苏尔伯里到了。’她才恍然答道：

“‘啥地方？’于是我又说：

“‘苏尔伯里，田纳西州。’我回头一望，看见她的面孔，像是早已作好准备等着表示惊奇，而且她知道，一旦流露出惊奇她就会感到美滋滋的。惊奇的神情果然浮现在她脸上，而且显得十分和谐，因为她又说道：

“‘哎呀呀。人可真能走。咱们从亚拉巴马州出来才两个月，现在已经到达田纳西州了。’”

[1]暗指英国诗人济慈的名篇《古瓮颂》。

[2]指莉娜和她肚子里的婴孩。

[3]英文为Christmas，意思是“圣诞”。克里斯默斯由于在圣诞之夜被收养而获其名，详见后文。

[4]这部小说以二十世纪二十年代为背景，正是美国实行禁酒法的时代。当时有人私自酿酒出售，以此赚钱。

[5]“神学博士”的英文“Doctor of Divinity”，缩写为D.D.，也可曲解为“Down Damned”，即“遭到诅咒、倒霉透顶”的意思。

[6]指内战期间，1862年12月20日夜晚南部同盟军在范·多恩将军指挥下以骑兵偷袭联邦军队格兰特将军在牛津镇北面三十英里处的军需物资库。

[7]指只有牧师戴的、表示牧师身份的一种领圈。

[8]见《圣经·旧约》的《列王纪》。耶洗别为以色列国王亚哈之妻，作恶多端，后世用她的名字指一切歹毒淫荡的女人。

[9]指他身上有黑人血统的事实。

[10]约翰·雅各布·阿斯特（1763—1848），出生于德国，后成为美国的皮毛富商和金融家，这里用以讥笑女侍者。

[11]孟菲斯，城市名，位于美国田纳西州西南部，靠近书中虚构的杰弗生镇。

[12]见《圣经·启示录》第12章第7节。米迦勒曾率领其他天使与邪恶的蛇和撒旦搏斗，因而被称为大天使或天使之王。

[13]浮士德：中世纪传说中的人物，后来成了文学作品里的主人公——一位老哲学家，用自己的灵魂去同魔鬼交换知识和力量。

[14]比尔街：孟菲斯臭名彰著的街区，下等人聚居之地。

[15]哈莱姆：纽约市的黑人聚居地区。

[16]瑞士经营旅馆的有名企业家里茨，在世界各地经营的不少豪华旅馆的共同名字。

[17]原文如此。似应为“十五年前”——那时他十八岁。

[18]上帝看见以色列的子孙在埃及受苦，指示摩西领他们出埃及。见《圣经·旧约·出埃及记》第3章。

[19]“希望之乡”即“promised land”，这几个英文字并不见于英文《圣经》，但指的是迦南，上帝赐给亚伯拉罕的地方。见《圣经·旧约·创世记》第17章第8节。

[20]盖尼斯·佩特罗尼乌斯（？—66），公元一世纪古罗马的讽刺作家，其喜剧式传奇小说《萨蒂利孔》描写当时罗马社会的享乐生活和习俗。

[21]奥布里·文森特·比亚兹莱（1872—1898），英国艺术家和插画家。

[22]指她想要生的小孩。

[23]阿尔弗雷德·丁尼生（1809—1892），英国诗人，其诗音调铿锵，节奏鲜明。

[24]指克里斯默斯。

[25]上帝的儿子耶稣，他的诞辰（十二月二十五日）称为圣诞（Christmas），这里指把Christmas用来命名拾得的婴儿。

[26]约瑟夫是耶稣的父亲的名字，乔即约瑟夫的昵称。把耶稣的生日——圣诞（Christmas）用来命名捡来的孤儿，是亵渎神明的表现，这儿的语句更在戏拟《圣经》中的语势。

[27]《亨利四世》：莎士比亚最著名的历史剧之一，包括上、下两部，描写英王亨利四世（1367—1413）及其王子（亨利五世）为夺取王权和巩固王权而进行的一系列斗争，亨利四世和五世的形象是莎氏心目中理想的英武骑士的象征。

[28]范·多恩：美国内战时南部同盟军的一位将军，曾率骑兵偷袭联邦军队在斯普林斯的军需仓库。福克纳在别的小说中也提及此事，但在这部小说里，把偷袭地点改成了杰弗生镇。

[29]格兰特：美国内战时北方联邦军队的统帅，内战胜利后，曾出任美国第十八届总统（1869—1877）。

版权信息

献给爱米丽的一朵玫瑰花

作者：（美）威廉·福克纳

译者：李文俊　陶洁

品牌方：九久读书人

目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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献给爱米丽的一朵玫瑰花
两个士兵
干旱的九月
瞧！
调换位置
花斑马
明天
路喀斯·布香
永垂不朽
大黑傻子
希望之树

献给爱米丽的一朵玫瑰花

一

爱米丽·格里尔森小姐过世时，咱们镇上的人全部去参加葬礼了。男人是怀着敬意去的，因为一座纪念碑终于倒下去了。妇女们多半是出于好奇心，她们都想着看看老太太屋子里究竟是个啥模样，至少有十年，除了一个老男仆——既是花匠又兼当厨子，别的人都没有进去过。

那是一幢面积不小方方正正的木框架房屋，原来是刷成白色的，装饰有上世纪七十年代曾风行一时圆形屋顶、尖塔和涡形花纹栏杆的阳台，屋子坐落在曾是小镇最有派头的一条街上。可是现如今，汽车库与轧棉籽机把最最显赫的人家都挤了出去，唯独留下了爱米丽小姐的木屋在破烂堆里昂然挺立——这是何等让人痛心的一幅景象呀。不过如今，爱米丽小姐的躯体也将去跻身曾经最为煊赫人家的坟茔之间，去和在杰弗生一役中倒下的南北方军队阵亡者做伴为伍了。

爱米丽小姐在世时，始终是传统的一个化身，是义务与人们关怀的一个对象。打从1894年沙多里斯上校当上镇长那时起，也就是他下令黑人妇女不系围裙不得上街的那一天——他首先提出，必须豁免爱米丽小姐应缴的一切税款，期限从她父亲去世之日起，直到永远。这倒并非有意要对爱米丽小姐施加特殊恩惠，而必定是沙多里斯上校那一代人才能幻想出来的，大致的意思是，爱米丽小姐的父亲曾贷给本镇一大笔款子，而镇政府将用免收继承人税收的方式逐年归还。这样的故事只有沙多里斯上校这样的脑袋才能想象出来，也只有像爱米丽小姐这样的妇人才会信以为真的。

等到思想较为开明的下一代人当上市长或者参议员时，这样的安排便引起了小小的不满。新年伊始，他们给她发去了一张缴税通知书。二月都到了却仍然没有反应。他们又给她发去了一封正式的公函，请她方便时上司法官处去一次。一周之后，镇长亲自写信给她，要她前来，或者让镇长登门拜访或是派自己的车去接她来。这之后他收到了一张便条，那张纸倒是古色古香，字迹小小的，书法娟秀古雅，墨水已经有些陈旧，信里表示她已经完全不再外出了。纳税通知附还，未表示任何意见。

参议员专门为此事开了一次特别会议，派出一个代表团去访问她，他们敲了敲门，自从八九年前她停止她的瓷器彩绘班后，再没有一个访客进过这扇门。那个老黑人打开门让他们进来。老黑人带他们穿过幽黑的过厅，这里有一道扶梯通向更加阴沉的黑影。这里尘土味更重，活人的气味也更加淡了。老黑人引他们进入客厅。这里置放着一些阴沉的皮面家具。老黑人打开一扇百叶窗，来客看见皮革都已皲裂；他们坐下时，大腿两边冉冉升起一股稀薄的尘土；尘土在唯一的一道阳光里缓缓盘旋。在置放于壁炉前一个已褪去金色的画架上的是一幅爱米丽小姐父亲的蜡笔肖像画。

她一走进房间，来人便都站立起来——这是个身穿黑衣的矮胖女人，一条细金项链从脖颈直拖到腰际，没入腰际，她用以支撑自己的是一根镀金圆头业已磨损的黑檀木拐杖。她身架子小，也许正因如此，在别的女人身上看去像是丰满之处在她身上便显得臃里臃肿了。她看上去有些虚胖，像是在死水里长时间浸泡的一具尸体，连肤色也没了一丝生气。客人们表明他们的来意时，她陷没在脸上肉褶子里的那双眼睛，就宛若被摁在一个生面团里的两小颗煤块，朝说话者的一张张脸上扫过去又转回来。

她没有请他们坐下。她仅仅是站在门口安静地听着，一直到说话的那人磕磕巴巴地把话停了下来。这时候，大家才能听到隐没在裙子里金链子尽头那只看不见的表发出的嘀嗒声。

她的声音干巴巴的丝毫不带感情。“我在杰弗生镇无须缴任何税款。沙多里斯上校跟我说清楚的。也许你们中的一位可以在镇子档案室里查到记录，得到让你们满意的结果。”

“可是我们查过了呀。我们是镇政府当局派来的，爱米丽小姐。难道你没有收到镇长亲笔签署的通知吧？”

“我收到过一份通知，没错，”爱米丽小姐说，“没准那人自以为是镇长了……反正我是不用向杰弗生镇缴纳任何税款的。”

“可是档案上并没有任何你说的内容呀，你明白吗？那我们就必须走……”

“去找沙多里斯上校好了。我在杰弗生镇是无须缴纳任何税的。”

“可是爱米丽小姐……”

“去找沙多里斯上校吧。”（此时沙多里斯已经死了差不多十年了。）“我在杰弗生无须缴任何税款。托比！”老黑人出现了。“把这些位先生带出去。”

二

就这样她“连人带马”地战胜了他们，正如三十年前她在“臭味事件”中战胜了他们的父辈一样。那是在她父亲死去后两年，也是她的心上人——大家认为会娶她为妻的那一位，抛弃了她之后的不久。父亲逝世后她便很少出门了，心上人离去后镇上的人便基本上见不到她走出家门。也有少数几位妇女曾大着胆子去拜访她，可是却碰了一鼻子灰，她家中唯一有生命迹象的就是那个黑人——当时还是个小伙子——拎了只买东西的篮子走出走进。

“就仿佛一个男人——不管是什么样的男人也能把厨房收拾干净似的。”妇女们说道，因此在臭味愈来愈重时她们并不觉得意外。这无非是粗俗的芸芸众生跟高不可攀、傲慢不羁、桀骜不驯的格里尔森家族之间的一种联系方式而已。

住家紧挨爱米丽小姐家的一位妇女向镇长，那位年已八十的法官，抱怨了一通。

“可是夫人，关于此事，你要我怎么做呢？”他说。

“很简单嘛，派人去跟她说，得把臭味清除掉呀，”那位太太说，“不是还有法律明文规定的吗？”

“我敢肯定这样做根本没有必要，”史蒂文斯法官说，“没准仅仅是她家里的那个黑鬼弄死了院子里的一条蛇或是一只老鼠。我见到过这小子会跟他说的。”

第二天，他又收到两份申诉，一份来自一位男士，走进办公室时他显得有点为难的样子。“我们对这件事真的不能不管了，法官先生。世界上最最不愿打扰爱米丽小姐的人要算我了，可是对这事咱们也不能不闻不问，总得有些作为吧。”那天晚上，参议员集合在一起开了一个会——那是三个花白胡子的半老头和一个年轻些的人，亦即是所谓“新生代”中的一员。

“这事再简单不过了，”他说，“派个人去关照她得把自己家里里外外好好清扫一遍。给她留出一定时间，倘若她仍然不……”

“得了吧，先生，”史蒂文斯法官说，“你总不能当着一位上流女士的面，对她说您身上有味儿吧？”

于是第二天晚上，午夜过后，四个男子悄悄穿过爱米丽小姐家的草坪，像小偷似的蹑手蹑脚地绕着宅子转了一圈，在砖砌墙根与地窖缝隙处嗅了又嗅，闻了又闻，有一个人则专门从肩膀上背着的一个口袋里掏出什么，像撒种子似的撒了下去。他们揪开地窖门，往里扔撒石灰，往旁边的附属小屋子里也抛撒。在他们再次穿过草坪往回走时，原来乌黑的一个房间里亮起了灯光，爱米丽小姐端坐在窗前一动不动，她背后是灯光，她身躯挺得笔直，就仿佛是一尊人体雕像。他们蹑手蹑脚地爬过草坪，进入街道两边刺槐树阴影之中。一两个星期之后，那股臭味总算消失了。

从此时起，人们开始真正为她感到难过了。镇上的人记起她的那位老姑奶格里尔森老太太终于完全变疯的陈年旧事，相信这一家人都有点自视甚高，超出了他们本来的身份。仿佛镇上任何一个年轻人都配不上爱米丽小姐，如此这般，不一而足。大家早已把他们看成一幅静态图像。穿白色裙子身材苗条的爱米丽小姐退居一侧，她父亲则叉开双腿、手执马鞭站在前面，背对着女儿，朝后开的门框正好成为他们的画框。到她快满三十岁仍然未嫁时，准确地说，我们还没有真正幸灾乐祸，而是认为，即使家族血统中确实存在疯癫因素，倘若遇到机会，她也不应该一个不剩统统坚决拒之门外吧。

她父亲去世时，镇上人得知，那所住宅便是她所能得到的唯一遗产；大伙儿对此却多少有些幸灾乐祸。这下子倒真终于能对爱米丽小姐抱着些怜悯心理了。单身一人，孤苦伶仃，她该逐渐懂得些人情世故了吧。此时此刻，她也会体会到自古以来，多一便士与少一便士，会对人的心理状态造成多么不同影响了吧。

父亲死后的第二天，镇上的妇女都准备上她家去表示哀悼与提供帮助，这也是当地的习俗。爱米丽小姐在门口堵住她们，衣着跟平时一样，脸上也没有流露出一丝悲伤的情绪。她告诉她们自己的父亲并没有死。一连三天她都如此，不管教会牧师也好，医生们也好，都来劝说，要她让人们帮忙把遗体给埋了。不过正当他们试图采取法律手段强行处理时，她精神上倒垮了，于是大家赶紧把父亲给埋葬掉。

当时我们并没有认为她是疯了。我们相信她出于感情必须得这样做。我们记得她父亲曾怎样赶走了所有的年轻人，我们明白，现如今她没有了一切，她必须得抱紧剥夺了她所有一切的那个人，换了别人肯定也会这样。

三

她病了很长一段时间。当我们重新见到她时只见她把头发剪得短短的，让人觉得她看上去像是个姑娘，有点像教堂里彩色玻璃窗上的一个天使——显得既是悲惨却又崇高。

镇政府此时刚与人订好合同，准备铺设人行道，她父亲去世后的那个夏天工程开始了。建筑公司派来了黑人、骡子和建筑器械，领头的是一个名叫霍默·巴罗的北方佬——是个硕大、黝黑、工作熟练的人。他说话声音洪亮，眼睛颜色比皮肤稍浅一些。成群的小小孩会跟在这帮工人的后面，听他咒骂黑人的声音，而黑人工人则会跟着锄头的起落唱歌。要不了多久霍默就跟镇上每一个人都成了老朋友。但凡你听到广场附近响起了笑声，霍默·巴罗准是在人群的中心。很快，我们就开始见到他和爱米丽小姐在星期天下午驾着从马车行租来的很配称黄车圈轻便马车出游了。

最初，我们这些镇里人感到高兴，因为爱米丽小姐对于新事物产生了兴趣，可不，妇女们全都说：“一个姓格里尔森的人是绝对不会看上一个北方佬，一个打零工的家伙的。”可是也有别一些人，老一辈的人，会认为，哪怕是有丧父之忧，一个真正的望族女子也不该忘掉自己的高贵身份呀——当然，现下是不讲究什么高贵身份了。他们仅仅说：“可怜的爱米丽。她们家亲戚也该出来管管她了。”她在亚拉巴马州有一些亲戚，可是多年之前，她父亲因为地产问题跟那个疯婆子韦亚特吵翻了，两家人已经多年不来往。连殡葬的那一天都没有任何一个亲戚到场。

老一辈人刚开始说“可怜的爱米丽”，便开始有人遮住嘴边悄悄耳语了。“你认为那样的事儿的确是真的吗？”人们在悄悄耳语。“那还假得了？还能有旁的什么……”这都是用手半遮住嘴巴说的，当那对那女主角正在星期日下午的烈日下，坐在发出嘚嘚声的双马所拉的车上从街上经过时，穿了发出窸窣声的丝绸衣衫的女人在百叶窗后悄悄耳语。

她把头抬得高高的——即使在我们都相信她已经堕落以后。就仿佛她比任何时候都要求得到承认，作为格里尔森家族末代人物她具有尊严；也仿佛她需要与世俗生活强烈接触以显示她对这种生活的无所畏惧。这可以从她购买毒鼠药，那种含砷毒药一事中看得出来。那已经是人们开始议论“可怜的爱米丽”一年多后的事了，当时正有她的两位女亲戚来探望她。

“我要买一些毒药。”她对药剂师说。此时她已经年过三十，仍然是个身材轻盈的女子，只是比平时更消瘦些，两颗冷酷、傲慢的眼球镶在了一张额角、眼眶处绷得紧紧的，正如你认为一位灯塔守望者脸上看去该有的那样。“我要买些毒药。”她说。

“好的，爱米丽小姐。要哪一种呢？是杀死老鼠这一类的吧？我可以向您推荐——”

“我要这最最好的，是什么种类的我不管。”

药剂师列举了好几种。“它们能杀死任何活物，包括一头大象在内。不过你所需要的是——”

“砒霜，”爱米丽小姐说，“这一种效果好吧？”

“您是说……砒霜？是的，小姐。不过您想用它来……”

“我要的就是砒霜。”

药剂师低下头来盯着她。她也直直地盯看回去，那张脸像一面绷紧的旗。“呃，当然，”药剂师说，“倘若您要的是这一种。不过法律规定您得说明是打算拿它来干什么用的。”

爱米丽小姐仅仅是用眼睛向他盯去，她的头往后仰了仰以便直接能向他的眼睛盯视，到头来他只得朝别处望过去，并走到后面去掏出一些砒霜，包好。打杂的黑人童工把小包拿出去交给了她；药剂师没有再回店堂。她回家打开小包，见到纸盒上印有骷髅与人骨的图样，下面写着“毒鼠用品”。

四

于是，第二天，我们镇上的人都纷纷说“她要自杀了”。我们还说这真是再好不过的事了。当我们最初看到她与霍默·巴伦开始同出同进时，我们都说过：“她准会跟这男的结婚。”接下去我们又说，“她还得想法子让这男的向她开口求婚呢。”因为霍默自己跟人说过——他喜欢跟男人厮混，大家都知道他在埃尔刻人俱乐部跟比他嫩一些的人一块儿喝酒——这不像是个快要结婚的人的行为呀。再后来我们又说：“可怜的爱米丽。”此话是躲在格子窗后面说的，这是在星期天下午，我们瞅见两人坐着马车扬长而过，爱米丽小姐高昂着头，霍默·巴伦则把他那顶帽子歪推在头后部，牙缝里叼着一根雪茄，将马鞭捏在戴黄皮手套的手中。

这时候，有几位上层社会的女士开始议论，说这件事是地方上的一个耻辱，对年轻一代也是个坏榜样。男人都不想多管闲事，可是女士们终于迫使浸礼会的牧师——爱米丽小姐一家都隶属圣公会[1]——去拜访她。访问时发生了什么牧师始终绝口不谈，可是他死也不肯做第二次的拜访了。接下来那个星期天，那一对男女驾着马车在大街上张扬开了，第二天，牧师太太便径直给爱米丽小姐在亚拉巴马州的亲戚写了信。

于是爱米丽小姐的家里又有她的近亲来访了，我们便稳坐家中，静观事情下一步会往何方发展。最初，任何进展都没有。我们料定这对情侣必将结婚。我们听说爱米丽去过一次首饰店，订制了一整套银质男用盥洗器具，每一件上都刻有H·B的字样。两天后我们又知道她购买了一整套男人服饰，连睡衣也包括在内，于是我们说：“他们已经结婚了。”我们着实高兴。我们高兴的是，比起爱米丽小姐，那两位堂姐妹倒更加具有格里尔森家族的气质。

因此当霍默·巴伦离去时我们一点也不觉得诧异——街道铺设完已经有一段时间了。我们稍稍感到失望，是因为缺少了一番送行告别的热闹，不过我们都相信他离去是为爱米丽小姐的前去做好准备，或者是提供一个机会让她把那对堂姐妹赶走。（到此时，大家都拧成一股绳，站在爱米丽小姐这一边，指望她把那对堂姐妹轰走了。）一点儿不差，一个星期之后她们离开了。而也果不其然，正如大家猜想的那样，三天不到，霍默·巴罗又回到镇上来了。一个近邻见到一天黄昏时分，那个黑人启开厨房门，将他让了进去。

这却是镇上人最后一次的见到霍默·巴罗了。至于爱米丽小姐，大家也有相当长的一段时间没有见到她，那黑人拎了卖菜的篮子进进出出，可是前门总是关闭着的。时不时我们可以见到她出现在窗前，姿势与几个男人去洒石灰的那个夜晚一样，不过大约有六个月她没有上街。大家知道这也是预料中的事；仿佛老爷子脾性那么暴烈，曾多次让女儿的生活多番遭受挫折，死去后依然恶毒执拗，不肯轻易放过女儿似的。

等到大家再次见到爱米丽小姐时，她已经发胖，头发也开始变得花白了。接下去的几年里头发花白得越来越厉害，直到变成了铁灰色，后来便不再变得更白了，一直到七十四岁去世时，她一直保持着生气勃勃老年男子的那种铁灰色。

打那时起，她家的大门始终是关着的，除了有六七年，当时她大约四十来岁，在这段时间里她开设了一个教授瓷器彩绘的班子。她把一楼的一个房间辟为教室，南军沙多里斯上校那一代人的女儿与孙女儿们会按时一课不拉地前来学艺，就跟星期日上教堂往受捐献盒里投入一枚二角五硬币时同样虔诚。这整段时间，她都是不用缴纳税款的。

接下去，新的一代成为镇子的主持者与精神领袖，彩绘班的学生也长大成人，渐次离开，也不再逼迫她们的孩子带着这样那样的颜色盒、讨厌的画笔盒和妇女画报上剪下来的插图上她家来了。前门在最后一个离去的学生之后关上，这一回是再也不开，永远关上了。在小镇实施免费邮递制度时，爱米丽小姐不让邮局在她的门上钉上一个金属号码牌，底下连着的邮箱也坚决不让钉。他们说的道理她一概置之不理。

日复一日，月复一月，年复一年，我们眼看着那个黑人头发变得灰里带白，脊背越来越弯，提着个篮子进进出出，每年的十二月，我们都给她寄去一张纳税通知，一个星期之后原件又由邮局退了回来，意思是“无人收取”。时不时，我们倒能从楼下的一个窗子里见到她的身影——显然她是把三楼的门牢牢地钉上了——她仿佛是神龛里的一尊雕刻出来的偶像，也许是看到我们，也许是没再看，我们根本说不清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她就这样地活过我们一代又一代人——高高在上，深不可测，无法接近，怪僻乖张，令人望而生畏。

再往下去她去世了。在一所充满尘埃与阴影的宅子里病了一阵，只由一个自己走路都走不稳的黑老汉来伺候她。我们都不指望能从那个黑人那里打听到任何消息了。他跟谁都不说话，也许对她也是这样，像是由于久不说话，他的嗓子已经变得完全喑哑了。

她死在楼下的一个房间里，在一张围有帐幔的沉重胡桃木床上，她那花白的脑袋靠在一只枕头上，那枕头长久不见阳光已经变得发黄与长满霉菌了。

五

老黑人在前门接待了第一批来到的妇女，把她们请了进来，她们进来时发出压低了的嘁嘁喳喳说话声，眼睛好奇地四下张望，这以后老黑人就消失不见了。他打宅子当中直穿而过，从后门走了出去，自此以后，再也没有人见到过他。

那两位堂姐妹随即赶到。她们在第二天便主持了葬礼，全镇人都前来观看覆盖在一大堆鲜花下的爱米丽小姐，停遗体架前，她父亲那幅蜡笔画像上的脸仿佛在沉思，妇女们则七嘴八舌地发出压低的、表示恐惧的声音；一些早已进入耄耋之年的高龄人——有些还穿着特地刷干净的邦联军的制服——站在门廊和草地上，谈论爱米丽小姐的事，仿佛她跟自己是同一辈人似的，跟她跳过舞，说不定还向她求过爱，把数学级数的前后次序全都搅混了，人老了免不了都会这样，在他们心目中，过去的时光并非一条逐渐湮没的路，而是恰恰相反，是从不会有冬天的一片大牧场，仅仅是依靠一个狭窄的瓶颈跟近几十年相联系而已。

我们已经得知，楼上有个房间，四十年都未曾有人进去过，要撬开门非得用蛮力不可。

等爱米丽小姐正式入土后，大家才去撬门。猛地撞开门的那股暴力像是让这个房间哪儿哪儿都是尘土。这间屋本来是布置设计为一间新房的，如今却充满了愁云惨雾；一层坟穴里才能有的细细的尘土落在褪去颜色的玫瑰色帐幔上，落在玫瑰色的台灯上，落在梳妆台上，落在排列整齐的水晶饰物上，也落在褪了色、摆放整齐、背后镌有姓名起首字母的一套银制男人盥洗用具上，如今连两个字母也已变得模糊不清了。在这些杂物上放着一只领圈和一根领带，就跟刚放上面似的，把它们拿起来，只见尘土上留下了一个浅灰色的新月。一把椅子上放着一件衣服，折叠得很整齐，椅子底下是两只默不作声的皮鞋以及乱扔出来的一双臭袜。

躺在床上的正是那个男人。

好长一段时间，我们仅仅是站立在那儿，盯视着这副深不可测、没有了一丁点儿肉的咧嘴笑容。这具尸体显然在做出一副拥抱的姿势，可是如今，长眠比爱情更持久，甚至都战胜了对爱恋的嘲弄，对这个男人的背叛做出了报复。他所余下的一切，在破烂的睡衣下腐烂的一切，已变成床垫密不可分的一个组成部分；在他身上和他的枕头上，甚至都积起了一层层驯服而无意志的尘土。

接着，我们注意到旁边的那只枕头上有人头压下去的痕迹。我们中的一个人从那只枕头上捡捏起了什么，俯身下去，在那层细细的眼睛几乎看不清楚的尘土里，我们瞧见了一长绺铁灰色的头发。

（李文俊　译）

两个士兵

我和彼得常去基尔格鲁老人家听他的收音机。我们总是等到晚饭以后，等到天黑，然后我们就站在基尔格鲁老人的客厅窗户外面，我们听得见是因为基尔格鲁老人的妻子耳朵聋，他总把收音机的声音尽量调大，因此我想，我和彼得跟基尔格鲁老人的妻子一样能听得清清楚楚，尽管我们是站在外面，而且窗户是关着的。

那天晚上我说：“什么？日本人？什么是珍珠港？”彼得说：“嘘。”

于是我们就站在那里，天真冷，听收音机里那个人说话，只不过我怎么也听不明白他在说些什么。后来那人说眼下他就说这么多，我跟彼得就上路走回家，彼得告诉我这是怎么一回事。因为他快二十岁了，去年六月已经读完联合中学[2]，知道好多事情：告诉我日本人往珍珠港扔炸弹了，而珍珠港在水那头。

“哪片水那头？在奥克斯福德的政府水库那一边？”

“不是，”彼得说，“在大海那头。太平洋。”

我们回到家。妈跟爸早就睡了，我跟彼得上床躺下，我还是不明白那水在哪里，彼得又讲一遍——太平洋。

“你怎么回事？”彼得说，“都快九岁了。9月以来一直在上学。你难道没学点东西？”

“我想我们还没有学到太平洋那一段呢。”

当时我们还在种巢菜[3]，这本应该在11月15日以前种完的，可因为爸又晚了，就像我和彼得认识他以来他总误事一样。我们还有柴火得收进来，可每天晚上我跟彼得总去基尔格鲁老人家，在冷风里站在他的客厅窗户外面听他的收音机；然后我们回家上床躺下，彼得就给我讲那是怎么一回事。这就是说，他给我讲一会儿，然后他就不给我讲了。好像他不想再说了。他会叫我闭嘴，说他要睡觉，可他根本不要睡觉。

他就那么躺在那里，比他真睡着了要蠢得多，而且有样东西，我能感觉到这东西从他身体里冒出来，好像他甚至在生我的气，不过我知道他想的不是我，又好像他在为什么事情发愁，不过也不是那么回事，因为他从来没有什么要发愁的事情。

他从来不像爸那样误事，更别说有什么事情赶不上趟。他从联合中学毕业的时候，爸给他十英亩地，我跟彼得都觉得爸少了起码十英亩地高兴得很，少了一些自己要发愁的东西，而彼得在这十英亩地上都种了巢菜，翻了一遍，平整好准备过冬，所以，不是那么回事。可又有点事儿。我们每天还是去基尔格鲁老人家听他的收音机，现在他们去了菲律宾，但麦克阿瑟将军在挡着他们。然后我们就回家，躺在床上，彼得不肯告诉我任何事情，也不肯说话。他就那么一声不吭地躺在那里，安静得像是个隐蔽的伏兵，我碰碰他，他的身子或腿硬极了，一动不动跟铁似的，过了一会儿我就睡着了。

后来，有一天——在这以前除了我们在柴林里砍树的时候骂我没有把柴火劈够以外，他什么话都不跟我说——他说：“我得去。”

“去哪里？”我说。

“去打那个仗。”彼得说。

“在我们砍够柴火以前？”

“柴火，去他的。”彼得说。

“好吧，”我说，“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可他没在听。他躺在那里，像铁一样又冷又硬地躺在黑暗里。“我得去。”他说，“我可不能容忍那帮人这么对付美利坚合众国。”

“对，”我说，“什么柴火不柴火的，我看我们得去。”这一回他听见了。他还是安安静静地躺着，可这是另一种安静。

“你？”他说，“你去打仗？”

“你揍大家伙，我来揍小家伙。”我说。

然而他告诉我我不能去。开始我以为他就是不想要我跟在他身后，就像他去追塔尔家姑娘的时候不要我跟着去一样。可他告诉我，是军队不要我，因为我太小了。这时候我知道他是真有这种打算，不管我怎么说怎么做我都是去不了的。不知怎么回事，在这以前我一直不相信他会自己一个人走的，现在我知道他要去了，而且他无论如何是不会让我跟他去的。

“我可以给你们大家劈柴打水的！”我说，“你们总得要用柴用水的！”

他转过身把手放在我胸口，因为现在是我笔直地硬邦邦地仰天躺着。

“不，”他说，“你得待在这里帮爸的忙。”

“帮他干什么？”我说，“他永远也赶不上趟了。他也不可能再落后多少了。我跟你揍他们日本人的时候，他当然能够照料这巴掌大的一个农场。我也得去。要是你得去的话，那我也得去。”

“不行。”他说，“别说了。别做声。”他是当真的，我知道他是当真的。不过我肯定那是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我不闹了。

“那我就是不能去了。”我说。

“对，”彼得说，“你就是不能去了。首先你还太小，其次——”

“好吧，”我说，“那你就闭上嘴让我睡觉。”

于是他不说话，躺了回去。我躺在那里好像已经睡着了，没过多久他就睡着了，我知道他是因为想去打仗才发愁得睡不着的，现在他终于决定要走了，他不再发愁了。

第二天早上他告诉妈和爸。妈还好。她哭了。

“不，”她哭着说，“你不要走。我宁可我替你去，要是可以的话。我可不要救国家。那些日本人可以拿走，留着它，只要别来惹我，我的家，我的孩子。可我记得我弟弟马许和另外一次战争。他还没到十九岁可他得去打仗，我妈妈跟我现在一样也不明白。但她对马许说要是他非去不可，他就得去。所以要是彼得非去打这场仗不可，那他就得去。就是别要求我弄明白这是为什么。”

可爸不行。他是那种闹的家伙。“去打仗，”他说，“哼，我看不出这有什么丁点儿的用处。你还没到征兵入伍的年龄，这不，国家还没有受到侵犯。我们在华盛顿特区的总统在注意事态的发展，他会通知我们的。还有，在你妈说的那次战争里，我被招兵了，给送到得克萨斯，在那儿待了快九个月一直到他们终于不打了。在我看来，有了你舅舅马许在法国战场真的受了伤，这对我，至少我这辈子在保卫国家方面也就够了。还有，你走了，我要人帮忙干农活时该怎么办。看来我要大大地落后了。”

“从我记事以来你总是落后的。”彼得说，“反正我要去。我得去。”

“当然他得去，”我说，“那些日本人——”

“你给我闭嘴，”妈哭着说，“没人在跟你讲话。去给我抱一捆柴火！这才是你能干的活儿。”

于是我就去抱柴火。第二天整整一天，我跟彼得和爸尽量地把柴火抱进来，因为彼得说爸所谓柴火够多了就是墙上还靠着一根劈柴，妈还没有把它放进炉膛，妈在为彼得出发做准备。她把他的衣服洗干净补好，又给他煮了一鞋盒的干粮。那天晚上我和彼得躺在床上听她一边哭一边给他理旅行袋，过了一会儿彼得坐起来，穿着睡衣走到后面去，我听见他们在讲话，后来妈说：“你非去不可，所以我愿意你去。但我不明白，我永远不会明白，也别指望我能弄明白。”后来彼得回来上床，像块铁一样硬邦邦地安静地躺在那里，后来他说，他并不是对我说，他也不是在对什么人说：“我得去。我就是得去。”

“当然你得去，”我说，“那些日本人——”他猛地翻过身来，他好像呼地翻过来侧身躺着，在黑暗里看着我。

“总而言之，你还行，”他说，“我因为对付你要比对付他们大家加在一起还要麻烦得多。”

“我想我也是没有办法，”我说，“不过也许还得再打几年，我还能去。也许有一天我会闯进来跟你碰头的。”

“我不希望有这一天，”彼得说，“大家上战场不是去玩的。一个人不会为了玩就离开他妈让她哭哭啼啼的。”

“那你为什么要去？”我说。

“我得去，”他说，“我就是得去。现在你赶快睡觉。我得一早赶那早班公共汽车。”

“好吧，”我说，“我听说孟菲斯是个大地方。你怎么才能找到部队待的地方？”

“我会跟人打听上哪儿去参军，”彼得说，“现在睡吧。”

“你就这么问？上哪儿去参军啊？”我说。

“对，”彼得说，他又翻过身去，“别说了，睡吧。”

我们就睡觉了。第二天早上我们点着灯吃早饭，因为公共汽车六点钟就经过这里。妈不哭了，只是神色阴郁，忙忙碌碌地把早饭一样样放在桌上让我们吃。后来她把彼得的旅行袋收拾好，可彼得根本不想带什么旅行袋去前线，但妈说规矩人无论到哪里，就算上前线，都得换衣服，都要有地方放衣服的。她往鞋盒里放炸鸡和饼，还把《圣经》也放了进去，这就到了该走的时候了。我们这时候才知道妈不去公共汽车站。她只是把彼得的帽子和外套拿了过来，她还是没哭，只是站在那里两手扶着彼得的肩膀，她站着不动，就那样扶着彼得的肩膀，可她看上去又厉害又凶狠的样子，跟头天夜里彼得翻身对着我说我总而言之还算不错的神情一模一样。

“他们可以把这个国家拿走留着它，只是不要给我和我家的人添麻烦。”她说。接着她又说：“永远别忘了你是谁。你不是有钱人，出了法国人湾，天下没人知道你是谁。但你身体里的血跟任何地方任何人的血一样好，这一点你千万别忘了。”

然后她亲了亲他，接着我们走出大门，爸拎着彼得的旅行袋，不管他要不要。天根本还没有亮，我们上了公路走到信箱边上站了下来，过了一会儿天才蒙蒙亮。后来我们看见公共汽车亮着车灯开过来，我一直看着那辆公共汽车等它开过来，等彼得招手让它停下来，果然，这时候天就亮了——我没注意的时候天已经亮了。现在我跟彼得都等着爸说话，说几句傻话，就像马许舅舅在法国受伤，爸在1918年去过得克萨斯就足以在1942年拯救美国之类的傻话，可他一直没有说。他表现得也不错。他只说：“再见，儿子。永远记住你妈说的话，有空就给她写写信。”接着他跟彼得握握手，然后彼得看了我一阵子，把手放在我头上，使劲揉我的脑袋，都快把我的脖子给拧断了，接着他跳上公共汽车，那家伙把车门关上，公共汽车嗡嗡地响起来，接着就开动起来，嗡嗡声、嘎嘎声、嚓嚓声越来越响；它开得越来越快，车身后面的两个小红灯好像并不变得越来越小，只是好像跑到一起去了，好像过不了多久它们就会碰在一起变成一盏灯。可它们并没有变成一盏灯，后来公共汽车就看不见了，即便如此，我几乎快要放声大哭了，尽管我都快九岁了。

我跟爸回到家。整整一天我们都到柴林里干活，一直到后半晌我才有了个好机会。我拿了我的弹弓，我还很想拿上我所有的鸟蛋，因为彼得把他收集的鸟蛋送给了我，他还帮我收集，他跟我一样也喜欢把放鸟蛋的盒子拿出来看一看，尽管他已经快二十岁了。可那盒子太大了，拿着走长路不方便，而且还让人提心吊胆，所以我只拿了那只绿鹭鸟的蛋，因为这是最好的一个，把它好好地包起来放到战争火柴盒里，把它和弹弓藏在谷仓的一个角落下面。后来我们吃了晚饭，上了床，我然后想，要是我还得待在那间屋子，躺在那张床上，就算再来一个晚上我都会受不了的。后来我听见爸打呼噜，可我一直没听见妈出什么声响，不管她睡着了没有，但我想她没睡着。于是我拿起我的鞋，把它们扔出窗外，然后我爬了出去，就像我从前看彼得爬窗户，那时他才十七岁，爸说他还太年轻，不能在夜里像公猫似的去找女朋友，因而不放他出去，我穿上鞋，走到谷仓，拿了弹弓和那只绿鹭鸟的蛋朝公路走去。

天不冷，只是他妈的黑得厉害，那条公路在我面前伸展得远远的，好像因为没有人走过它就长出一半，就像人躺着要比站着长一样，所以，有一段时间里，好像我还没走完去杰弗生的二十二英里的路大太阳就会追上我。但它没有。我上山走进城的时候天刚刚亮起来。我能闻到小木屋里煮早饭的香味，很希望我想到带一块冷饼，不过现在已经来不及了。彼得告诉过我出了杰弗生才能到孟菲斯，可我根本不知道那是八十英里。于是我站在那空荡荡的广场上，天一点点地亮起来，街灯还点着，那警察低头看着我，而我离孟菲斯还有八十英里，我走了整整一夜才走了二十二英里，照这个速度走下去，等我到了孟菲斯彼得早就出发去珍珠港了。

“你从哪里来的？”警察说。

我又跟他说一遍：“我得去孟菲斯。我哥哥在那儿。”

“你是说你在这里没有亲人？”警察说，“除了那个哥哥没有别人了？要是你哥哥在孟菲斯你大老远地上这儿来干什么？”

我又跟他说一遍：“我得去孟菲斯。我没有时间跟你详细说，我也没有时间走过去。反正，我得在今天到那里。”

“跟我来。”警察说。

我们又走了一条街。然后看到了公共汽车，就跟昨天早上彼得乘的那一辆一样，只是现在里面不点灯也没有人。这儿有一个跟火车站一样的正规的公共汽车站，有个售票处，柜台后面有个人，警察说：“坐那儿。”我就在长凳上坐下，他拿起电话说了一会儿，放下电话对售票处柜台后面的人说，“看着他。等哈伯山姆太太起床穿好衣服我就马上回来。”他走了出去。我站起来走到售票处。

“我得去孟菲斯。”我说。

“当然，”那人说，“你上长凳那儿去坐下。福特先生一会儿就回来。”

“我不认识什么福特先生，”我说，“我要乘那辆公共汽车去孟菲斯。”

“你有钱吗？”他说，“这要七毛二分钱呢。”

我拿出那火柴盒，把那只绿鹭鸟的蛋拿出来。“我拿这个跟你换一张去孟菲斯的车票。”我说。

“那是什么？”他说。

“是一只绿鹭鸟的蛋，”我说，“你以前从来没有见过吧。这值一块钱哪。我只要七毛二分钱就卖给你。”

“不行，”他说，“那些公共汽车的主人一定要现钱交易。要是我用鸟蛋、牲口之类的东西换车票，他们会开除我的。你现在上长凳那儿去坐下，像福特先生——”

我朝门口走去，但他抓住了我，他一手摁柜台，跳了过来，追上我，伸手来拽我的衬衣。我一把掏出我的小刀，嗖地打开刀子。

“你要是碰我一下，我就拿刀砍掉你的手。”我说。

我努力想绕过他朝门口跑去，可他的动作比我认识的哪一个大人都要快得多，几乎跟彼得差不多。他挡在我前面，背朝门站着，一只脚稍稍抬起来一点，因此我没有什么办法可以走出去。“回去上长凳那儿坐下，待在那儿。”他说。

我没有什么办法走出门去。他站在那里，背靠着门。所以我就走回到长凳那儿。后来我觉得车站里好像到处都是人。那警察又来了，还有两个穿皮大衣的太太，她们的脸都化妆过。可她们还是看上去像是匆匆忙忙起的床而且不大高兴这么匆忙起床，一个年纪大一点，一个年纪轻一点，低着头看着我。

“他没有穿外套！”年纪大的说，“他到底是怎么一个人上这儿来的？”

“我也想搞明白，”警察说，“从他嘴里我什么都打听不出来，只知道他哥哥在孟菲斯，他要回那里去。”

“对，”我说，“我今天得去孟菲斯。”

“当然你得去，”年纪大的说，“你肯定你到孟菲斯能找到你哥哥？”

“我想能找到，”我说，“我只有一个哥哥，认识他有一辈子了。我想我看见他会认出来的。”

年纪大的那一个看看我说：“他看起来好像不像是住在孟菲斯的人。”

“他可能是不住在那里，”警察说，“不过这也没法说。他可能住在随便什么地方，不管他穿没穿外套。现在这种时候和日子里，他们说不定哪天就从鬼——地方冒出来，男孩还有女孩，路还走不好就想吃早饭了。他昨天也许在密苏里，也许在得克萨斯，谁知道呢。可他好像很肯定他哥哥在孟菲斯。我只知道我得把他送那里去，让他自己去找。”

“对。”年纪大的那一个说。

年轻的那一个在长凳上坐下，坐在我身边，打开一个手提包，拿出一支书写笔和几张纸。

“好吧，宝贝儿，”年纪大的说，“我们要帮你找到你哥哥，但首先我们得要为我们的卷宗立一个个人档案。我们得知道你的名字和你哥哥的名字，你在哪里出生，你父母什么时候去世的。”

“我并不需要什么个人档案，”我说，“我只需要去孟菲斯。我得在今天赶到那里。”

“你明白了吧？”警察说。他说得好像他挺得意似的。“我跟你说过的吧。”

“你挺运气的，哈伯山姆太太，他这么跟你说，”公共汽车站里的那个人说，“我认为他身上没有枪，可他打开那把刀时真他——我是说，快极了，跟任何男人一样快。”

可那年纪大一点的太太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我。

“唉，”她说，“唉，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知道该怎么办，”公共汽车站里的那个人说，“我要掏自己的腰包给他买一张票，作为保护公司不出现闹事或流血事件。福特先生向市董事会报告的时候，这就成了一件市政大事，他们不但会还我钱还会发我一个奖章哩。怎么样，福特先生？”

但没有人理会他。年纪大一点的太太只是站在那里低头看着我。她又说了一声“唉”，然后从钱包里拿出一块钱，交给公共汽车站里的那个人，“我想他该买儿童票吧。”

“呃哼，”公共汽车站里的那个人说，“我真不知道规章制度该是什么。我很可能因为没有把他装箱并且在箱子上注明是毒品而被开除。但我愿意冒这个险。”

之后他们都走了。后来警察又回来，带了份夹肉面包，把它给了我。

“你肯定你能找到你哥哥？”他说。

“我想不出来为什么找不到？”我说，“要是我没有先看见彼得他也会看见我的。他也认识我的。”

尔后警察也走了，没有再回来。我吃起夹肉面包。随后又来了好多人，他们买了票，后来公共汽车站里的那个人说到时候了，该走了，我就跟彼得一样上了车，我们就走掉了。

我看到了所有的城镇。我都看见了。公共汽车开得飞快时，我发现我已经累得直想睡觉。可我从来没看见过的东西实在太多了。我们开出了杰弗生，经过了田野和树林，接着又进一个镇又出了那个镇又经过田野和树林，接着又进一个有商店、有轧棉厂、有水塔的镇，我们沿着铁路开了一阵子，我看见铁路标志杆在移动，后来我看见火车了，后来又过了几个城镇，我简直累垮了直想睡，可我不敢错过什么。后来孟菲斯快要到了。在我看来，这开始就是好几英里。我们经过一大片商店，我想这肯定是孟菲斯了，公共汽车就要停了。可这还不是孟菲斯，我们又往前走，经过一批水塔和工厂上空的烟囱，要是它们是轧棉厂和锯木厂的话，我从来不知道有那么多轧棉厂和锯木厂，也从来没看见过这么大的轧棉厂和锯木厂，我不知道它们上哪儿去找足够的棉花和木材来开工。

之后我看见孟菲斯了。我知道这一次我一定猜对了。它高高地站在那里，快到天上了。它看上去像是十几个比杰弗生还要大的镇子加在一起矗在一块田的一边，高耸入天，比约克纳帕塔法所有的山还要高得多。随后我们就进了孟菲斯，在我看来，公共汽车隔几英尺就停一下。汽车在它两边呼呼地开来开去，街上挤满了从全城各地来的人，多得我都不明白怎么全密西西比州居然还会有人有空卖我一张公共汽车票，更别说要写什么个人档案了。后来公共汽车停了下来。这儿又是一个公共汽车站，比杰弗生那个要大得多。我说：“好吧。大家都到哪儿去参军的？”

“什么？”开公共汽车的人说。

我又说了一遍：“大家都到哪儿去参军的？”

“噢。”他说。接着他告诉我怎么走法。开始我担心在孟菲斯这么大的一个地方也许不知道该怎么走。可我还是成功了。我只不过又打听了两次。后来我就到了，我实在是非常想躲开那些横冲直撞的汽车和推推搡搡的人，还有那乱哄哄的场面，我想，现在用不了多久了，我想，要是其中有一群是已经参了军的人，那彼得可能在我看见他以前先看见我。于是我就走进屋子。可彼得不在里面。

他居然不在那里。里面有个袖子上有个很大的箭头的兵在写字，他前面站着两个人，我想里面好像还有些人。我觉得我记得里面还有些人。

我走到那个在写字的兵的桌子跟前，我说：“彼得在哪儿？”他抬起头，我说：“我哥哥。彼得·格里埃。他在哪里？”

“什么？”那个兵说，“谁？”

我又跟他说一遍：“他昨天参的军。他要去珍珠港。我也是。我要追上他。你们把他放哪儿了？”现在他们大家都看着我，可我根本没把他们放在心上。“说啊，”我说，“他在哪儿？”

那兵不再写字了。他伸开两只手放在桌上。“哦，”他说，“你也要去，啊？”

“是啊，”我说，“他们总得要柴和水的。我可以劈柴担水。快说啊，彼得在哪儿？”

那兵站了起来。“谁让你进这儿来的？”他说，“别胡说八道了。出去。”

“甭管那个，”我说，“告诉我彼得在哪——”

他要不是动得比那公共汽车站里的人还要快，我就是狗。他根本不是从桌子上跳过来的，他是绕着桌子冲过来的，我还不觉得他已经到了我的身边，我刚来得及往后一蹦，抽出我的小刀，打开刀子就扎了一下，他大喊一声，往后一跳，用另一只手捏住这只手，又喊又骂。

另外一个家伙从后面把我一把抱住，我用小刀去扎他，可是够不着。

后来两个家伙从后面把我抱住，接着从后边一扇门里又走出一个兵。他扎着一根皮带，一个肩膀上斜挂着一根吊裤子的皮带。

“老天爷这是干什么？”他说。

“那小家伙拿刀扎我！”头一个兵嚷嚷着说。他这么说的时候我又想扑上去，可那些家伙抱着我，两个人对付一个，那个戴背带的兵说：“好了，好了。伙计，把你的刀收起来。我们这儿的人都没有武器。男子汉大丈夫是不跟赤手空拳的人动刀子打架的。”我开始听他说话了。他的口气和彼得跟我说话时一样。“放开他。”他说。他们放开了我。“好吧，这打打闹闹都是为了什么？”我告诉了他。“我明白了，”他说，“你来这儿是要在他离开以前看看他好不好？”

“不，”我说，“我来是为了——”

可他已经转身去找第一个兵，那人正在用手绢包他的手。

“你有他的名字吗？”他说。第一个兵回到桌子前面查看一些文件。

“他在这儿，”他说，“他昨天入伍的。他正在一支今天早晨出发去小石城的队伍里。”他手腕上戴着块表。他看了一眼。“火车还有五十分钟才开。如果我了解乡下青年的话，他们可能现在都已经到火车站了。”

“把他叫到这儿来，”戴背带的那一个说，“给车站打个电话。叫脚夫给他找一辆出租汽车。你呢，跟我来。”他说。

这屋子在那个办公室后面，只有一张桌子和几把椅子。我们坐着，那个兵抽着烟，时间不长；我一听见脚步声就知道彼得来了。头一个兵打开门，彼得走了进来。他根本没有穿军服。他看上去跟他昨天早上上公共汽车时一模一样，只是在我看来那起码是在一个星期以前；许多事情发生了，我也已经旅行了很久了。他走了进来，站在那里看着我，好像他从来没有离开过家，只不过我们是在孟菲斯这里了，在去珍珠港的路上。

“老天爷，你在这里干什么？”他说。

我告诉他：“你得用柴用水来做饭。我可以给你们大家劈柴担水。”

“不行，”彼得说，“你回家去。”

“不，彼得，”我说，“我也得去。我得去。我也心痛的呀。”

“不行。”彼得说。他看看那个兵。“我实在不知道他怎么了，中尉，”他说，“他这辈子从来没有用刀子扎过人，”他看看我，“你干吗要在这儿这么做？”

“我不知道，”我说，“我就是得这样。我就是要这么做。我就是得上这儿来。我就是得找到你。”

“好了，以后绝对不许再这么做，听见没有？”彼得说，“把刀子放你的口袋里，放里面，不许掏出来。要是我再听说你对人动刀子了，不管我在哪儿我都会赶回来把你揍个半死。你听见了吗？”

“要是能让你回家住下来，我会去割人脖子的，”我说，“彼得，”我说，“彼得。”

“不行。”彼得说。他现在的口气不那么理会，说话也不那么快了，声调几乎很低很平静，我知道我现在没法改变他的主意了。“你一定得回家。你一定得照顾妈，而且我还得靠你照料我那十英亩地。我要你回家。今天就回。听见了吗？”

“听见了。”我说。

“他能自己回去吗？”那个兵说。

“他自己一个人来的这儿。”彼得说。

“我想我回得去，”我说，“我就住在一个地方。我想那地方还不至于跑掉了。”

彼得从口袋里掏出一块钱，给了我。“这可以买一张公共汽车票一直到我们家的信箱那里，”他说，“我要你听这位中尉的话。他会把你送到公共汽车站。你回家，照顾好妈，管好我的十英亩地，把刀子放口袋里别掏出来。听见了吗？”

“听见了，彼得。”我说。

“好吧，”彼得说，“现在我得走了。”他又把手放在我头上。不过这一次他没有拧我的脖子。他只是把手放在我头上。接着，他弯下身子亲了我一下，他要是没这么做我就是狗，后来我听见他的脚步声和关门声，我一直没有抬起头，就是这么回事，我坐在那里摸彼得亲过的地方，那兵仰躺在椅子里，望着窗户外面咳嗽起来。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出样东西，没有转身看我就递给了我。那是一片口香糖。

“谢谢，”我说，“哦，我想我不如现在就起身往回走。有挺长一段路得走呢。”

“等一下。”那个兵说。他又打了个电话，我又说我最好动身回去了，他又说：“等一下。记得彼得跟你说的话吗？”

于是在外面等着，后来又来了一位太太，也是个年纪大的，也穿了件皮大衣，但她身上的香味闻着还不错，她没有什么书写笔也没有什么个人档案。她走了进来，那兵站了起来，她马上东张西望，一直到她看见我，她走过来，把手轻轻地、很快地、很自然地放在我的肩膀上，就像妈那样。

“来，”她说，“我们回家吃饭去。”

“不了，”我说，“我得赶公共汽车回杰弗生呢。”

“我知道。还有的是时间。我们先回家吃饭。”

她有辆汽车。现在我们就夹在所有的车子的中间。我们几乎是在公共汽车的下面，所有街上的人都离我们近得很，要是我知道他们是谁，我都可以跟他们讲话了。过了一会儿，她刹住汽车。“到了。”她说。我看了看那栋房子，要是那是她家的话，那她一定有个大家庭。不过，不是那么回事。我们走过一个种着树的门厅，走进一个小屋子，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黑鬼，他穿的制服可要比那些大兵气派得多，黑鬼关上门，我大喊一声：“小心！”还伸手去抓。可什么事都没有；那小屋子只是往上，然后停了下来，门打开了，我们进了另外一个门厅，那太太打开一扇门，我们走进去，里面也有一个兵，年纪挺大，也有系裤子的背带，两边肩膀上各有一只银色的鸟。

“我们到了，”那位太太说，“这是麦克凯洛格中校。好了，你想吃什么饭？”

“我想，就要点火腿、鸡蛋和咖啡吧。”我说。

她已经拿起电话。她停了下来。“咖啡？”她说，“你什么时候开始喝咖啡的？”

“我不知道，”我说，“我想在我记事以前吧。”

“你快八岁了，是吗？”她说。

“不对，”我说，“我八岁十个月了。快要十一个月了。”

她打了电话。我们就坐着，我告诉他们彼得当天早上刚出发去珍珠港了，我本来打算跟他一起去的，但我现在得回家照顾好妈，管好彼得的十英亩地，她说他们也有一个个子跟我差不多的小男孩，在东部上学。后来一个黑鬼，是另外一个，穿一件好像下摆短一点的衬衣似的外套，推了一辆像独轮手推车的东西进屋来。上面有我的火腿、鸡蛋、一杯牛奶，还有一块馅饼，我以为我饿了。可我咬了一口以后发现我咽不下去，我马上站了起来。

“我得走了。”我说。

“等一下。”她说。

“我得走了。”我说。

“就一会儿，”她说，“我已经打了电话要了车。车马上就到。你难道连牛奶都喝不了？要不来点你要的咖啡？”

“不了，”我说，“我不饿。我到家再吃。”这时候电话铃响了。她根本不接。

“来了，”她说，“汽车来了。”我们又进了那个有一个穿戴讲究的黑鬼的、小小的会活动的屋子。这次是一辆大汽车，开车的是个兵。我跟他一起坐在前座。她给了那兵一块钱。“他也许会饿，”她说，“给他找个像样一点的地方。”

“好的，麦克凯洛格太太。”那兵说。

我们就又出发了。我们在孟菲斯城里转来转去，现在我可以看得很清楚，它在阳光下亮晶晶的。不知不觉，我们又回到今天早上公共汽车走过的公路——那一爿爿商店和那些大轧棉厂和锯木厂，在我看来，孟菲斯好像要过好几英里才会出城。后来我们又在田野和树林之间奔跑，车开得快了，除了身边那个兵，我好像根本从来没有去过孟菲斯。照这个速度，我们很快就会回到家，我想到我坐着一辆大汽车，由个兵开着进法国人湾，忽然我哭了起来。我根本不知道我打算哭，可我停不下来。我就这么坐在那兵边上，大声哭着。我们开得很快。

（陶洁　译）

干旱的九月

一

9月的傍晚，残阳如血。整整六十二天没有下过一场雨。久旱后的傍晚，有一件事像燎原烈火迅速传播开来——这是一个谣言、一个故事，你怎么称呼都可以，反正是一件有关米妮·库珀小姐和一个黑人的事儿。这天正是星期六。傍晚，人们聚集在理发店里。吊在天花板下的电扇不断转动着，既没有送来阵阵清风，也没有驱散混浊不堪的空气，反而掺杂着污浊的头发油和洗发剂的阵阵气味，把人们自己身上散发的和嘴里吐出的种种臭味一股脑儿又吹了回来。没有人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然而，人人似乎遭到袭击，受到侮辱，甚至有些担惊受怕。

“反正不是威尔·梅耶斯。”一个理发师说。他是个中年人，瘦瘦的个子，黄头发略微带红色，面目温和可亲。他正在为一位顾客修面。“我了解威尔·梅耶斯。他是个规规矩矩的黑鬼。我也了解米妮·库珀小姐。”

“你了解她什么？”又一个理发师问道。

“她是谁，”修面的顾客打听起来，“是个年轻的姑娘？”

“不是，”理发师说，“我猜她快四十岁了。她没结过婚。所以我不相信……”

“相信？见鬼去吧！”有一个穿汗渍斑斑绸衬衫的大个子青年说，“难道你不相信白人女子说的话，反倒相信黑崽子？”

“我不相信威尔·梅耶斯会干这样的事儿，”理发师说，“我了解威尔·梅耶斯。”

“那你也许知道谁干了这件事？也许你已经把干事的人送出城外，你这个喜欢黑崽子的人。”

“我根本不相信有谁干过什么事儿。我不相信出过事儿。请你们大伙儿想一想：那些年纪不小的老小姐有时候是不是会胡思乱想，以为男人……”

“你真是个混蛋白人。”顾客说，他在围布下翻动起来。那个年轻人从座位上蹦了起来。

“你不相信？”他说，“难道你指责一个白人妇女撒谎？”

理发师拿着剃刀，举在半站起身的顾客上空。他目不斜视，不去看周围的人。

“全都得怪这该死的天气，”另一个人开口了，“天气热得让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连对她都干得出来。”

没有人发笑。理发师慢声细气却又颇为固执地说：“我并没有指责任何人干了什么事儿。我只知道，你们大伙儿也知道，一个女人，老不结婚……”

“你这个热爱黑鬼的混蛋东西！”年轻人说。

“别说了，帕契，”另一个人说，“我们有的是时间，可以了解真相，采取行动。”

“谁来了解？谁来调查事实真相？”年轻人说，“事实！去他的！我……”

“你是个好样的白人，”那位顾客说，“不是吗？”他胡须上涂满肥皂，很像电影里看到的沙漠里的耗子。“杰克，你告诉他们，”他对年轻人说，“要是这个镇上白人死绝了，你可以把我算上一个。尽管我只是个旅行推销员，而且还不是本地人，可我总还是个白人。”

“说得对，伙计们，”理发师说，“先打听一下真相如何。我了解威尔·梅耶斯。”

“啊呀，上帝啊！”年轻人大喊大叫，“真想不到，这个镇上居然会有个白人……”

“住口，帕契，”第二个开口说话的人呵斥他，“我们有的是时间。”

顾客坐了起来。他瞪大眼睛望着说话的人。“你这话什么意思？你是说，屁大的事儿都可以是宽恕黑鬼冒犯侮辱白人妇女的理由？难道你想告诉我，你是个白人，可又赞成这种事情？你还是回老家去吧，回你的北方去吧。南方不要你这样的人。”

“什么北方北方的！”第二个开口说话的人反驳道，“我可是在这里生，在这里长大的，是在这个镇上土生土长的。”

“唉，上帝哪。”年轻人说。他愣在那儿，茫然不解地四下张望。他仿佛在努力回忆要说的话和想干的事。他用袖子抹抹满是汗水的脸颊。“他妈的，要是我让一个白人妇女……”

“杰克，你跟他们好好说说，”旅行推销员说，“上帝啊，要是他们……”

砰的一声纱门撞开了。一个人走进屋里，分开双腿站在屋子中央。他身材矮胖，但从容自如，身上的白衬衫敞着领口，头上戴一顶毡帽。他气势汹汹地扫视屋内的人们，目光灼灼逼人。他叫麦克莱顿，曾在法国前线指挥过部队作战，因为勇敢过人而获嘉奖。

“怎么，”他说，“你们打算就这么坐着，听凭黑兔崽子在杰弗生的大街上强奸白人妇女？”

帕契又蹦了起来。他的绸衬衣紧紧地黏在宽厚的肩膀上，两腋下面是半月形黑色的汗渍。“我一直在对他们这么说！我就是这么……”

“真的出事了？”第三个人问道，“正像霍克肖说的，她可不是第一回说男人对她不怀好心了。约莫一年以前，不是有过那么一回事，她说什么有个男的趴在厨房屋顶上看她脱衣服？”

“什么？”顾客问，“这是怎么回事？”理发师正把他慢慢地往下按，让他坐回到椅子上。他不肯往后躺，使劲抬起头来；理发师还在用力让他躺下。

麦克莱顿猛地转身面对第三个说话的人。“出事了？有没有出事，这又有什么关系？难道你打算让这些黑崽子就此溜掉，让他们有朝一日真这么干起来？”

“我就是这么对他们说的。”帕契大声嚷道。他骂骂咧咧，没完没了，既不清楚在骂谁，也不明白骂些什么。

“得了，得了，”第四个人开口了，“别这么大嗓门。别这么大声说话。”

“对，”麦克莱顿说，“根本没有必要说什么话。我的话都说完了。谁跟我来？”他踮起脚尖站着四下巡视。

理发师把旅行推销员的脸按下去，举起剃刀。“先打听打听，伙计们，把事实真相弄弄清楚。我了解威尔·梅耶斯。不是他干的。咱们把警长找来吧，正正当当地办事。”

麦克莱顿嗖地转过身子，怒气冲冲地逼视他。理发师并不躲避麦克莱顿逼人的眼光。他们俩好像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民族。其他的理发师都停下手中的活，让顾客仰面躺着。“你是对我说，”麦克莱顿一字一句地说道，“你相信黑崽的话，不相信白人妇女的话？哼，你这个喜欢黑崽的混账东西……”

第三个开口讲话的人站起身来，拽住麦克莱顿的胳臂；他也曾当过兵。“算了，算了。咱们一起来琢磨琢磨。有谁知道到底出了什么事儿吗？”

“琢磨个屁！”麦克莱顿使劲挣脱他的手，“跟我干的人都站起来。那些不……”他瞪起眼珠，四下看看，用袖子抹了把脸。

三个人站起来了。躺在椅子里的旅行推销员坐起身子。“得了，”他说，使劲地拽脖子上的白围布，“把这块破布给我扯掉。我拥护他。我不住在这里。不过，老天在上，要是我们的母亲、妻子和女儿……”他用白围布胡乱擦了擦脸，把布朝地上一扔。麦克莱顿站在屋子中央，大声咒骂剩下的人。又一个人站起来朝他们走去。其余的人很不自在地坐着，彼此互不相望。渐渐地，他们一个接一个站起身，走到麦克莱顿身边。

理发师弯腰从地上捡起白围布，叠得整整齐齐的。“伙计们，别这么干。威尔·梅耶斯绝不是那样的人。这我知道。”

“来吧。”麦克莱顿说。他转过身子，裤子后兜露出一把沉重的自动手枪的枪把。他们走出屋去。纱门在他们身后猛地碰上又弹开，死寂的空气里回荡着纱门的撞击声。理发师迅速而又仔细地擦净剃刀，收拾起来，然后向屋后方跑去，从墙上取下帽子。“我尽早回来，”他对别的理发师说，“我不能让……”他跑步出门。其他两个理发师随他走到门口，正赶上纱门撞上又弹开。他们向门外探身，目送他在大街上渐渐远去。空气凝固而死寂。舌头根发麻，好像含了块铁似的。

“他能干什么？”第一个人说。第二个人反复轻声念叨：“耶稣基督，耶稣基督。”“要是霍克肖把麦克莱顿惹翻了，那还不如威尔·梅耶斯干过这件事。”

“耶稣基督，耶稣基督。”第二个人悄声喃喃自语。

“你看他真对她干出了这种事？”第一个理发师问道。

二

如果她不是三十八岁，那便是三十九岁了。她和久病不起的母亲以及身材瘦削、面带菜色却又精力充沛的姑妈住在一座小木板房子里。每天上午十点到十一点之间，她戴着饰有花边的睡帽来到阳台，坐在秋千上荡到中午时分。午饭后，她总躺下休息一会儿。等到下午，天气凉快一些，她便穿上一件新的巴厘纱裙——她每年夏天总做三四件新的薄纱裙服——进城和小姐、太太一起逛商店，消磨时光。她们在商店里对各种货物指指点点，品头论足，虽无意购买，仍冷静而快嘴快舌地讨价还价。

她家境宽裕，但在杰弗生算不上是最高贵阔绰的人家，只能说家道不错。她的长相平平常常，但身材至今还很苗条。她爱穿颜色鲜亮的衣服，举止谈吐总是高高兴兴的；然而，她的服装言行总又隐隐约约给人一种枯槁憔悴的感觉。年轻时，她修长苗条，亭亭玉立，好动感情；她那时总是兴致勃勃，甚至有些活泼得过分。她曾一度雄踞杰弗生镇社交生活的王座。那时候，她和她的同龄人还都是孩子，没有门第等级观念。因而，她在中学舞会和教会组织的活动中是个数一数二的活跃人物。

她一直没有发现她在失去追逐者，开始失势落伍。她一向比同伴们聪明活跃，是簇更为欢蹦乱跳的火焰。但她一直没有认识到，她的朋友中间，男的开始变得自负势利，目中无人；而女的学会打击报复，以此作乐。等她醒悟过来，已经为时太晚。从此，她开始显得喜气洋洋而又憔悴失意。她继续出席在昏暗的回廊或夏天草坪上举行的舞会，带着这种既像面具，又似旗号的神色。她的眼光流露出拒不承认现实而又茫然不知所措的神情。一天晚上，在舞会上，她听见一个男孩和两个女孩——都是她的同学——的谈话。从此，她不再接受任何邀请。

她眼睁睁地看着和她一起长大的女孩子结婚嫁人，生儿育女，建起小家庭。可是，男人们不再始终如一倾心于她。渐渐地，朋友的孩子大了，称她为“阿姨”。她当了好些年的“阿姨”；孩子的母亲们常常津津有味地谈论米妮阿姨年轻时是个多么讨人喜欢的姑娘。后来，镇上的人开始看见她和银行出纳员星期天下午一起坐车兜风。他是个四十来岁的鳏夫——面色红润，身上常常散发淡淡的发油或威士忌的气味。他拥有全镇第一辆汽车，一辆红色的轻便小汽车。米妮是全镇第一个戴上坐车兜风用的帽子和面纱的人。镇上的人开始窃窃私语：“可怜的米妮。”还有人说：“她年纪够大了，可以照料自己。”她开始要求老同学让她们的女儿叫她“表亲”，不要叫“阿姨”。

公众舆论指责她犯私通罪是十二年前的事情。出纳员调到孟菲斯的银行去工作也有八年了。他每年圣诞节回镇来过节，参加在河边打猎俱乐部举行的一年一度的单身汉晚会。她的邻居们偷偷地撩起窗帘，目送他和朋友们朝河边走去。然后，那些朋友在圣诞节专程登门拜访她时，便会絮絮不断地议论他，讲他气色好极了，听说他在孟菲斯的日子越过越宽裕。她们唠叨着，目光炯炯而又诡秘，不时瞥眼偷看她强颜欢笑而又憔悴失意的面容。往往，在这个时刻，她嘴里有威士忌酒味。一位年轻人，在出售饮料的商店工作的职员，供给她威士忌：“对；是我为老姑娘买的酒。我认为她该稍稍快活一番。”

她的母亲卧床不起，足不出户；干瘦的姑姑主管家务。相形之下，米妮花色鲜艳的裙服，悠闲而无所事事的日子便显得十分不真实，一片空虚。她现在晚上只和女人、邻居们外出看电影。每天后半晌，她便穿上一件新衣服，独自去闹市。她的“表亲”们早就在闹市散步游逛。她们秀发如丝，头和面庞娇小优美，胳臂细长而笨拙，她们已经懂得故意扭动臀部。她们互相偎依，站在汽水柜台前面和同伴男友高声尖叫或咯咯嬉笑。她走过她们身边，走过一排排密集的商店铺面，她向前走着。懒洋洋地倚靠在门框上或坐在商店门口的男人不再抬起眼睛凝望她；他们的目光不再追随她的身影。

三

理发师在街上快步疾走。稀稀落落的路灯在死气沉沉的半空放出冷酷而又灼目的光芒。遮天蔽日的风沙吞噬了白昼。精疲力竭的尘土笼罩着昏暗的广场。广场上空，黄灿灿的穹隆像口铜钟。东方天际，一轮比平时大两倍的月亮时隐时现。

他赶上他们时，麦克莱顿和另外三个人正要坐上一辆停在小巷里的汽车。麦克莱顿低下浓发蓬松的脑袋，从车顶篷下向外张望。“你改变主意了，是吗？”他说，“好极了；上帝啊，要是明天全镇人听说你今天晚上讲些什么……”

“好了，好了，”另外一个退伍士兵说，“霍克肖是个好人。进来吧，霍克肖，快坐上来。”

“伙计们，威尔·梅耶斯没干过这种事，”理发师说，“就算有人真干了的话，也决不是他。唉，你们大伙儿跟我一样，都知道我们镇上的黑鬼比哪儿的都要好。你们也知道，女人有时候会无缘无故对男人疑神疑鬼。不管怎么说，米妮小姐……”

“对，对，”退伍士兵说，“我们只是去跟他谈谈；没别的打算。”

“谈个屁！”帕契说，“我们跟他打完交道的时候……”

“住嘴！老天爷，”士兵说，“你难道要让全镇人人都……”

“上帝啊，让他们都知道！”麦克莱顿说，“告诉那些混蛋，告诉每一个能让白人妇女受……”

“走吧，咱们走吧。这儿还有一辆车。”第二辆车从小巷口一片尘土中滑行出来，发出尖利的轰响声。麦克莱顿发动汽车，走在头里。风沙尘土像浓雾一样弥漫整个街道。悬挂在半空的路灯像是水中的阴影。汽车驶出镇外。

一条车辙杂乱的小路向右拐去。路面尘土飞扬，整个大地飘浮着风沙。夜空下耸立着黑乎乎的庞大的制冰厂厂房。黑人梅耶斯在厂里当守夜人。“我们最好停在这儿，对吗？”退伍士兵说。麦克莱顿并不作答。他猛地把车冲上来，一使劲刹住汽车，车前灯光直射白墙。

“听我说一句，伙计们，”理发师说，“他要是人在这儿，不就证明他没干过那件事？不对吗？如果是他干的，他会逃跑的。你们都明白他会逃跑的。”第二辆车开上来，停下。麦克莱顿走下车；帕契跳下车站在他身边。“听我说，伙计们。”理发师又说。

“把车灯关了！”麦克莱顿说。顿时，无声无息的黑暗向他们猛烈压来。四周一片寂静，他们只听见自己的呼吸，在两个多月干旱无雨枯焦的尘土中寻找空气的喘息声。接着是麦克莱顿和帕契渐渐消逝的脚步声。过了一会儿，黑暗中响起麦克莱顿的嗓音：

“威尔……威尔！”

东方天际，一轮朦胧疲惫的月亮冉冉升起，月晕越来越大。月亮爬上山脊，给空气，给风沙尘土涂上一层银灰色，仿佛它们在一锅炽烈的铅水中呼吸生存。四周悄然无声，既无鸟鸣，亦无虫声，一片寂静；只有人的喘息和汽车散热、金属冷却时的轻微声响。他们坐在汽车里，相挨着的身体火热火烫，似乎只出干汗。“耶稣基督！”有个人开口了，“咱们下车吧。”

可是他们没有挪窝。渐渐地，前面黑暗中隐约传来嘈杂的声音；他们走出车外，在毫无生气的黑暗里紧张地等待着。又传来皮肉挨打的声响、嘶嘶的吐气声和麦克莱顿压低嗓门的咒骂声。他们又站了一会儿，便一齐向前奔去。他们笨拙地、跌跌撞撞地奔跑着，似乎在为了躲避而逃跑。“杀了他，杀了他这个狗娘养的。”一个人低声嘟囔着。麦克莱顿猛地把他们都推了回去。

“别在这儿，”他说，“把他弄进车去。”“杀了他，杀了这个黑畜生。”那个声音还在喃喃自语。他们把黑人朝汽车跟前拖过来。理发师一直站在汽车边上。他觉得浑身直冒冷汗，知道自己马上就要反胃呕吐。

“什么事，长官们？”黑人说，“我没干过什么坏事。上帝作证，约翰先生。”有人拿出一副手铐。他们围着黑人忙碌起来，默默无声，聚精会神而又彼此妨碍，仿佛黑人只是一根柱子。黑人顺从地听任他们给他戴上手铐，同时不断迅速地打量黑暗中看不清楚的面孔。“你们大家都是谁，长官们？”他说着，探过身子使劲辨认一张张面孔。他凑得很近，他们感觉到他吐出的气息，闻到他身上的汗臭味。他说出一两个人的名字。“你们说我干了什么事，约翰先生？”

麦克莱顿一使劲，打开车门。“滚进去！”他说。

黑人站着不动。“你们要干什么，约翰先生？我什么也没干。白人先生们，长官们，我什么也没干。我指天发誓。”他又叫出一个人的名字。

“上车！”麦克莱顿说。他打了黑人一巴掌。其他的人嘶嘶地嘘出一口长气，跟着动手朝黑人身上乱打。黑人猛地转过身来大声咒骂；他举起上了手铐的双手朝他们劈头盖脸地打去。手铐划破了理发师的嘴巴，理发师还手揍他。“把他推上车。”麦克莱顿说。他们使劲又推又拽；黑人不再挣扎，他上车安静地坐着。其余的人纷纷上车就座。黑人坐在理发师和退伍士兵的中间，两腿并拢，胳臂紧紧地靠着身子，极力避免和他们相碰。他的眼睛不断飞快地从一张张脸上转过去。帕契拽着车窗站在踏脚板上。汽车开动了。理发师用手绢捂着嘴。

“怎么了，霍克肖？”士兵问。

“没什么。”理发师说。汽车又上了公路，离开城镇。第二辆车稍稍落后，落在飞扬的风沙尘土后面。汽车向前奔驰，速度越来越快；最后一排房屋向车后掠去，消失了。

“他妈的，他真臭！”士兵说。

“我们会治好他这穷毛病的。”推销员说。他坐在前座，麦克莱顿身边。车外踏脚板上，帕契对着迎面扑来的热风大声咒骂着。理发师突然探过身子碰碰麦克莱顿的胳臂。

“约翰，让我下车。”他说。

“跳下去，你这个喜欢黑鬼的人。”麦克莱顿头也不回地说。车开得飞快。第二辆车在漫天的风沙尘土中追了上来，车灯十分晃眼。麦克莱顿驱车转入一条狭窄的小路。这条偏僻失修坑坑洼洼的小路通向一座常年废弃不用的砖窑——一座座红色的土堆和一个个杂草藤蔓丛生、深不见底的洞穴。这里一度曾是牧场，但是有一天，主人丢失一头骡，他用长长的竹竿小心翼翼地在洞里打捞，可是始终够不到洞底。

“约翰。”理发师又叫了一声。

“要下车，你就跳下去。”麦克莱顿边说边顺着错乱的车辙把汽车开得飞快。理发师旁边的黑人开口了：

“亨利先生。”

理发师向前坐起身子。狭长的路面朝着汽车疾驰而来，迅速消失，好像是从熄灭的火炉里飘出来的空气，虽不炽热却全无生气。汽车在坑坑洼洼的路面上颠簸着，跳跃着前进。

“亨利先生。”黑人说。

理发师拼命推门。“小心！别……”士兵说。可是理发师已经踢开车门，转身站在踏脚板上。士兵把身子扑过黑人，想要抓住理发师，但他已经纵身跳下汽车。车子并未减速，依然向前疾驰。

汽车的惯性把他摔了出去，越过积满沙土的杂草丛，摔进了沟里，拍打起一片尘土。没有汁液的干草纷纷断落，发出一阵轻微的似有恶意的断裂声。他躺在地上，喘不过气而又一个劲儿地干呕。第二辆汽车开过来又消失了。他站起身，一拐一拐地走上公路，返身向城里走去，边走边用手掸掉身上的尘土。月亮升得高高的，终于超越风沙尘土，高高地悬挂在天空。他慢慢走着，渐渐地，杰弗生镇在风沙尘土中隐约可见，放射出晦暗的光芒。他一瘸一拐地走着。过一会儿，他听见后面传来汽车声，身后尘土中汽车的灯光越来越明亮耀眼。他走下大路，匍匐在杂草丛里等汽车过去。现在，麦克莱顿的汽车走在后边。车里坐着四个人，帕契不再站在踏脚板上。

汽车向前疾驰；风沙尘土吞没了汽车的踪影；灰暗的灯光和隆隆的车声远远地消失了。汽车扬起的灰沙在空中飘浮，马上又和永恒的尘土会合在一起。理发师爬上大路，跛着脚朝镇上走去。

四

那个星期六晚上，她梳妆打扮准备吃晚餐时，觉得浑身上下烧得烫手。她两手哆嗦，摸索着系上扣儿。她的眼光烧得灼人。她梳头时，头发不断翻卷，发出沙沙的噼啪声。她衣服还没穿戴整齐，朋友们就来了。她们坐着看她穿上最轻最薄的内衣、长袜，套上一件新的巴厘纱裙服。“你身体行吗？上街去受得了吗？”她们问道；她们的眼睛闪烁着暗黑色的光泽，灼灼逼人。“再过一阵子，等你的惊慌劲儿过去了，定下心来，你一定要把出事经过告诉我们。他说些什么，干些什么；详详细细地给大家讲一讲。”

她们顺着树木的阴影朝广场走去。她好像是准备跳水的游泳家，开始做深呼吸；她终于不再浑身哆嗦。她们四个人走得极慢，因为天气闷热，还因为要关心照顾她。快近广场时，她又发抖战栗。她高昂着头，两手紧握拳头垂在身边；朋友们说话的声音在她耳边嗡嗡作响，和她们闪烁发烧的眼光一样，恍恍惚惚而又激动急迫。

她们走进广场；她走在中间，穿着新衣服，弱不禁风。她哆嗦得越发厉害，越来越迈不开脚步。她昂着头，木然憔悴的脸庞上闪烁着滚烫发烧的眼睛；街上，孩子们吃着冰激凌。她走过旅馆，坐在路边椅子上没穿外套的旅行推销员们转过头远远地望着她：“就是那一个，看见了吗？中间穿粉红衣服的那一个。”“那就是她？他们把黑鬼怎么处置的？他们……”“当然。他现在挺不错了。”“不错，是吗？”“当然。他外出旅行了。”她们走近药品杂货店，连懒洋洋地靠在门口的年轻人都向她抬起帽子表示敬意。她走过药店，他们的目光追逐着她大腿和臀部的摆动。

她们向前走着，走过抬帽致敬的绅士；她们走过来了，人们的谈话声倏然中断，人人态度恭顺，小心翼翼。“看见了吗？”朋友们问。她们说话嘶嘶发响，仿佛喜不自禁，却又似摇曳不定拖长的叹息声。“广场上一个黑人都没有。一个也没有。”

她们走进电影院。灯火辉煌的休息室，描绘可怕而又美丽的生活变迁的彩色图画，使剧院像个小型的仙境乐园。她的嘴唇牵动抽搐。等到电影开演，一切就好了；她可以克制自己，不至于匆匆忙忙很快便把笑声浪费掉。于是她迎着转向她的一张张面孔，迎着低低的表示惊讶的窃窃私语快步向前。她们在老座位上坐定下来。银幕上的白光映照着座位间的通道。她看见年轻人男男女女成双作对地走进场内。

灯光逐渐暗淡，幕布泛出银光。于是，生活在眼前展现：美好、热情又忧伤。这时候，男女青年络绎不断地走进来；在半明不暗的光线下，闻得见他们身上的香水味，听得见他们沙沙的脚步声。他们双双对对的侧影轻盈匀称、柔滑光亮；他们细长的身体灵敏而又笨拙，充满青春的神圣活力。在他们身后，银色的美梦连绵不断地编织着，奔泻向前，永无尽头。她失声大笑。她想克制自己，反而发出更多的声响。人们纷纷回头。朋友们把她搀起来，领出戏院，她边走边哈哈大笑。她站在马路边上尖声狂笑，笑个没完。终于，来了一辆出租汽车。朋友们把她扶上汽车。

她们帮她脱掉巴厘纱裙，薄内衣和长袜，让她躺在床上，为她砸冰块敷脑门，同时派人请大夫。大夫一时难以找到；她们便主动照料她，不时压低嗓门尖叫一声，为她换冰块，给她打扇子。冰块刚换上还没有融化时，她会停止狂笑，安静地躺着，偶尔发出低低的呻吟声。然而，笑声马上涌上喉头，她便尖声狂笑。

“嘘——嘘——”她们哄着她，一边换冰袋，一边抚摸她的头发，仔细寻找白头发。“可怜的人儿！”她们互相询问，“你觉得真出事了吗？”她们的眼睛闪烁着黑黝黝的亮光，诡秘而又兴奋。“嘘——可怜的人儿！可怜的米妮！”

五

半夜时分，麦克莱顿驱车回到家。他的房屋还挺新的，干干净净，整整齐齐，像个鸟笼子，白绿相间的油漆明亮悦目，但面积跟鸟笼一样窄小。他锁上汽车，走上门廊，进入屋内。他的妻子从台灯下椅子里站起身来。麦克莱顿站在屋中央，瞪起眼珠，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直盯得她垂下眼睛。

“看看几点钟了。”他说，抬起胳臂远远地指指座钟。她站在他跟前，低垂着头，手里拿本杂志。她脸色苍白，神色很不自在，而且疲惫不堪。“我不是对你说过，不许你这么坐着等我，看我几点钟回家。”

“约翰。”她叫了一声，放下杂志。他脚掌着地稳稳地站着，满脸大汗，愤怒的眼睛使劲地瞪着她。

“我对你说过没有？”他朝她走过去。她抬起眼睛。他抓住她的肩膀；她望着他，呆呆地站着。

“别这样，约翰。我睡不着觉……天太热了，不知怎么回事。请别这样，约翰。你把我弄得好痛。”

“我对你说过没有？”他放开她，半推半搡地把她摔倒在椅子里。她躺在那儿，静静地望着他走出房间。

他穿过屋子，边走边扯下身上的衬衣。他站在黑乎乎的带纱窗的后阳台上，用衬衫擦擦脑袋和肩膀，把衣服使劲扔到一边。他从裤子后兜掏出手枪，放在床边小桌上。他坐在床边脱鞋子，又站起身脱掉长裤。他又出了一身汗，湿漉漉的。他弯下身子四处乱找那件衬衣。他总算找到了，又把身子擦一遍。他光着身子紧靠着落满灰沙尘土的纱窗；他站着直喘粗气。四下一无动静，没有一丝声音，连虫声都听不见。冷月昏星，黑暗的世界像患了重病昏沉沉地睡死了。

（陶洁　译）

瞧！

总统一动不动地站在更衣室的门口，穿戴得整整齐齐，只是还没有穿靴子。这是早晨六点半，天上在下雪；他已经在窗户前站了一个小时看着雪。现在他就站在通往走廊的门里边，穿着袜子，纹丝不动，瘦高的身子略微低俯，仿佛在倾听，脸上是一副毫无幽默的关切的神情，因为三个星期前他的处境就无幽默可言，他的观点也失去了幽默。从他靠着身子的手上垂着一面法国做的精致讲究的手镜，一面应该躺在女士们的梳妆台上的镜子；尤其是在这种二月天的这个时刻。

终于他把手放在门的把手上，把门一点点地打开；在他的手下门一寸寸地挪动着，没有丝毫声响；在那无边的寂静中他把眼睛凑近门缝，看见在走廊厚实的地毯上有一块骨头。那是块煮过的骨头，一块排骨；上面靠近骨头的地方一些肉上面还有人的牙齿留下的默不出声的重叠的印子。由于门打开了他也就可以听到说话的声音了。他仍然不出声响，小心翼翼地把手镜往前举起来。一瞬间他看见自己在镜子里的模样，他停顿了一会儿，带着一种冷漠的狐疑仔细端详起自己的面孔——一个精明、勇敢的战士的面孔，那位正在预测和控制人及他们的行动方面几乎是无懈可击的专家的面孔，现在却堆满了孩子才有的一筹莫展的软弱。接着他把手镜向前稍为倾斜，一直到他能在镜子里看到那走廊。两个人面对面地蹲在地毯两侧，仿佛隔着一条河。他不认识这两个人，尽管他认识那面孔，因为三个星期以来，白天他看见它，晚上他梦见它。这脸胖胖的，黑黑的，有点扁平，有点像蒙古人；诡秘，温文尔雅，莫测高深，很严肃。他不断地看见这张脸以至他不再企图计算见过的次数，甚至不再估计了；即使现在，尽管他可以看见这两个人蹲在他面前，可以听见他们静悄悄说话的声音，他似乎觉得，在令他筋疲力尽的失眠和压力的某个说不出名堂的时刻里，他看见的只是一个人，一个对着镜子照自己的人。

他们戴着海狸帽，穿着新的长礼服，除了领子和背心等细小的地方，他们腰部以上的穿着无懈可击——虽然在时间上早了一点——现在还是上午。但所有关于合适和体面的观念都给破坏了。乍一看，你会说他们来自匹克威克[4]的英国，丝毫没有改变，只是那紧身的、浅颜色的短裤下面不是德国雇佣兵[5]那种膝前有饰穗的长靴，甚至不是任何靴子，而是黑色的光脚丫子。在他们俩身边的地板上各有一捆卷得好好的黑布；在这捆黑布边上是两双脚趾对脚趾、脚跟对脚跟的崭新的靴子，仿佛两个看不见的卫兵隔着走廊面对面地站着。在一个蹲着的人的身边有一个用白桦树皮编的篮子，里面突然伸出一只斗鸡蛇一般的头和脖子，一只圆圆的、黄色的愤怒的眼睛使劲地瞪那镜子里淡淡的光亮。说话的声音是从那里传过来的，轻快、得体、安静的声响。

“这公鸡在这儿对你没什么用？”

“是啊。可谁知道呢？况且，我不可能把它留在家里，留给那些该死的懒惰的印第安人。我连根鸡毛都会找不到。你是知道的。可日日夜夜带着这个笼子也是件麻烦事。”

“这整件事都是麻烦，按我来说。”

“你说得对。整夜蹲在这扇门外，又没有枪啊之类的东西。要是有坏人半夜想闯进来，我们能干些什么？要是有人想进去，我可不想。”

“没人想进去。这是为了荣誉。”

“谁的荣誉？你的？我的？弗兰克韦德尔的？”

“白人的荣誉。你不了解白人。他们像孩子：你对付他们得小心，因为你不知道他们下一步会干什么。所以如果这是规矩——客人得整夜蹲在这个人的房门外，我们就只好这么蹲。何况，比起守在外面雪地里那些该死的帐篷里，你难道不愿意待在这儿？”

“你说得对。这天气真糟透了。这地方糟透了。就算他们把这个镇子白送给我，我也不会要的。”

“你当然不会要的。可他们是白人啊：他们的品位没法说。只要我们在这里，我们就得像他们那些人认为是印第安人的举止去做。因为只有在事后你才知道你干了什么事把他们给侮辱了或吓坏了。就像现在得一天到晚说白人的话……”

总统收起镜子，悄悄地关上门。他再次安静地一动不动地站在屋子中央，沉思着，一筹莫展却又毫不气馁：毫不气馁是因为这并不是他第一次遇到难题；一筹莫展是因为他不是在露天的战场面对敌人，而是在他自己高贵而孤独的办公室里被他们所包围，而他，根据法律，如果不说是根据上天的旨意，是这些人的父亲。在冬日清晨的酷冷之中，他似乎能透过墙壁看到自己无所不在，跟正在苏醒过来的庄严的白宫成为一体。在冥想他的恐惧中，他仿佛看到自己无影踪却又跟每一群南方来的客人待在一起——蹲在他房门外的那一群，外面那更大的一群——戴着新的海狸帽子，穿着长礼服和羊毛裤衩，好像是雕塑在这年轻国家的骄傲神化的标志，这座钢骨水泥的、有圆顶的建筑物的石墙上的许多雕像。一个胳臂下面夹着他们卷得整整齐齐的裤子，另一只手里拿着没有穿过的鞋子；在欧洲外交家吃惊的面孔和金色的辫子，那刀剑、缎带、星星的后面，黑黝黝的，永恒的，规矩得体，宁静祥和。

总统轻轻地说：“该死，该死，该死。”他穿过房间，停下脚步从椅子边上拿起放在那里的靴子，向对面房门走去。他又停下脚步，出于三个星期以来时刻等待命数降临的习惯，有点过于小心和过于轻手轻脚地打开房门，虽然门外只有他的妻子在床上平静地安睡着。他又穿过这间屋子，手里拿着他的靴子，停了下来把镜子放在梳妆台上，放在新法兰西共和国赠给某位前任的那套梳妆用具中间，踮着脚走进前室，那里一个穿着长外套的人抬起头，接着站了起来，他也只穿着长袜。“没有敌情？”总统低声说。

“没有，将军。”

“好。你……”那人又拿出一件简朴的长外套。“好，好极了。”总统说。那人还没有让开身子，他已经把外套披在身上。“还有……”这一次那人已经预料到了；总统把帽子戴得很低，遮住脸。他们踮着脚，手里拿着靴子离开了这间屋子。

后楼梯那里很冷；他们穿着袜子的脚趾走路时都缩了起来。他们轻轻地走下楼，坐在最后一级台阶上穿上靴子。

外面还在下雪；在跟雪一样颜色的天空下，跟雪一样颜色的地面上，雪花似乎在黑乎乎的马厩门口突然安静而又猛烈地显了出来。矮树丛和灌木丛一个个都像白色的气球，那黑色的边缘，轻飘飘地，没有动静地，向下延伸到白色的大地。在这些树丛中，相当有规律地分布着一些帐篷形的小丘，脊背那里升起一小股烟，进入那没有风在吹动的雪花中，仿佛雪花本身处在一种宁静的燃烧状态之中。总统阴郁地看了一眼这一切。“走吧。”他说。另外那个人低着头，把外套紧紧地裹在脸上，疾走几步，钻进了马厩。灭亡两字应用到一个党和国家的士兵将领身上的那一天真该灭亡，但总统紧跟在他身后，挨得太近了，两人的呼吸成了一股热气。逃跑两字应用到一个党和国家的士兵将领身上的那一天也真该灭亡，但他们几乎还没有进入马厩就已经出来了，已经骑在马上小跑起来，跑出草地，经过被雪盖起来的帐篷，向着那大门跑过去，大门通向那条大道，现在尚在雏形但今后将成为的一座舞台，每四年检阅一次年轻国家那充满渴望的人的骄傲而又精心盛装的、令疲惫的世界赞美、嫉妒而又吃惊的家产。然而，此时的大门却被更为当前而不是预言中光辉的未来所占领。

“小心。”另外那个人说着勒住了马。他们在大门里面勒住了马——总统拉起外套遮住了脸——让那群人进门：那些矮矮的、宽肩膀的、皮肤黑黝黝的人在雪地里显得黑压压的，那海狸帽子，那正式的西服，结实的腿从臀部到脚腕子都裹在羊毛衬裤里。他们中间走着三匹马，马背上捆着六只宰好的鹿。他们进来了又走了过去，没有理会两个骑马的人。

“该死，该死，该死，”总统说，然后大声一点，“你们打猎收获不少啊。”

其中的一个人短暂地瞥了他一眼。他边走边客气、轻快而平淡地说，“马马虎虎。”

马又走动起来。“我没看见有枪。”另外那个人说。

“对，是没有，”总统阴沉地说，“这件事，我也得调查一下。我下过严格的命令……”他烦躁地说，“该死，该死。他们去打猎的时候也带着他们的长裤？您知道不知道？”

国务卿在用早饭，尽管他没在吃。他穿着晨袍，没有刮胡子，坐在没吃过的早饭中间；他读着放在他面前空盘子上的报纸，神情苦恼。壁炉前有两个人——一个是外套上还有没融化的雪的骑手，坐在一把木靠椅上，另外一个人站着，显然是国务卿的秘书。总统和他的伙伴进来时骑手站了起来。“坐下，坐下。”总统说。他走近桌子，脱下外套，那秘书上前接了过来。“给我们吃点早饭。”总统说。他坐了下来；国务卿亲自给他拿东西。“现在又出什么事了？”总统说。

“你还问？”国务卿说。他又拿起文件，怒气冲冲地瞪着它，“这一次是宾夕法尼亚来的。”他拍了一下那文件。“马里兰、纽约，现在是宾夕法尼亚；显然，只有波特马克河的水温才能阻挡他们。”他说话的口气很粗鲁，很烦躁。“抱怨，抱怨，抱怨，这次是在盖底斯堡附近的一个农民。他的黑奴天黑以后在谷仓里点着灯笼挤牛奶——突然，那黑奴一定以为有一二百人，因为那农民数着有十一二个——从黑暗里跳了出来，戴着高礼帽，拿着刀子，腰以下没穿裤子。结果，灯笼踢翻后烧毁了一座谷仓和一厩的干草和一头牛；最后一次有人看见那身强力壮的黑奴时，他正以飞快的速度逃离现场，向森林跑去，现在毫无疑问，他不是死于恐慌就是丧命于野兽之口。借方美利坚合众国政府：谷仓和干草，一百美元；那头牛，十五美元；黑奴，二百美元。他要求用金币支付。”

“是吗？”总统说，他吃得很快，“我猜那黑奴和牛以为他们是德国雇佣兵的鬼魂。”

“我不知道他们是否认为那牛是只鹿。”那骑手说。

“对了，”总统说，“这又是一件事情，我要……”

“谁不会把他们当成地球上或地球下面的任何东西？”国务卿说，“波特马克河北边沿海地区到处都是戴海狸帽、穿长礼服和羊毛内裤的畜生，他们吓唬女人和孩子，放火烧谷仓，吓跑黑奴，杀死鹿……”

“对，”总统说，“关于鹿，我自己也要说一点。我来的时候遇到他们一群人正回去。他们有六只鹿。我以为我下过严格的命令他们不许有枪。”

说话的又是那个骑手。“他们并不用枪。”

“什么？”总统说，“我亲眼看见……”

“不是的，先生。他们用刀子。他们跟踪鹿群，追上去，爬到它们身上，用刀子割断它们的喉咙。”

“什么？”总统说。

“是这样的，先生。我看见过这样的一只鹿。它身上没有一点枪伤，只是喉咙被一下割到后脖颈。”

总统又说：“该死，该死，该死。”后来总统不说了，可那个兵还连续不断地骂了一阵子。其他人听着，表情严肃，他们小心地转过脸，只有国务卿没在听，他又拿起一份文件。“要是你能说服他们穿上长裤的话，”总统说，“至少众议院……”

国务卿吓得往后退了一步，他的头发都竖了起来，好像一只被惹火了的铁灰色鹦鹉。“我，先生？我去说服他们？”

“为什么不可以呢？他们不是受你那部门管辖的吗？我只不过是个总统，我该怎么跟，譬如说，法国大使解释为什么他的夫人不敢来拜访我妻子，因为白宫的走廊和入口处都挤满了半裸体的契卡索印第安，不是躺在地上睡觉就是在啃半生不熟的肉骨头？而我本人只好躲了起来，离开我自己的餐桌问别人要早饭吃，而政府的官方代表却没事干，只好……”

“……只好每天早晨向财政部再解释一遍，”国务卿愤怒地尖声说，“为什么宾夕法尼亚州或纽约州又有一个农民一定要三百块金币以赔偿他所损失的农场和牲畜，向国务院解释我们的首都并不是被地狱来的魔鬼所包围，向国防部说明为什么十二顶崭新的军队帐篷必须用屠宰刀把顶部砍去以便通风……”

“我也注意到了，”总统温和地说，“我忘了。”

“哈，阁下注意到了，”国务卿凶狠狠地说，“阁下看见了又忘记了。我没有看见也没被许可可以忘记。而现在阁下不明白为什么我没有去说服他们穿长裤。”

“看上去他们是会穿的，”总统十分烦恼地说，“其他的衣服好像都很讨他们的喜欢。不过人的品位是很难说的。”他又吃了起来。国务卿看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他后来没有说。他看着那不在意的总统时，脸上出现一种奇怪而诡秘的表情，他那灰白的、怒气冲天的头发慢慢地平复下来，仿佛自己消了气。他再开口说话时，语气婉转平和；现在其他三个人都带着好奇急迫的神情看着总统。

“是的，”国务卿说，“人的品位是很难说的。可是，要是有人接受了表示荣誉、尊敬，更别说是礼节的一套衣服做礼物，而且是一位，呃，部族领袖送……”

“这正是我想到的。”总统毫无防备地说。接着他停止咀嚼，抬起头厉声说：“哎？”那三个地位低一点的人赶快转脸望别处，但国务卿继续用那温和、诡秘的神情望着总统。“你他妈的是什么意思？”他知道国务卿说的是什么，一如其他三个人。他的客人事先没通知就来后的一两天，在最初的震惊多少消失一点以后，是总统下命令给他们那些新行头的。他自掏腰包命令那些商人和帽匠，正如在战争危急的关头他会命令那些枪炮和子弹制造商一样：他正是在这么做的时候才无意中发现他们的数目，至少是男人的数目，因此在四十八小时之内他把他客人那严肃而繁杂的队伍都改造得至少表面上是像样得体的。然后，两天后的一个早晨，那客人——那个一半契卡索血统一半法国血统的矮胖子，长着一张加斯科尼[6]土匪的脸，举止像个被宠坏的宦官，脖子和手腕处的纱边脏得发黑，有三个星期了，无论他醒着还是在做梦，这个人以一种无动于衷而又无法逃避的姿态纠缠着他——在早晨五点钟的时候，在他和他妻子还躺在床上的时候对他正式拜访，两个随从捧着一捆东西，还有在总统看来，有百十来个男人、女人和小孩安静地挤进他的卧室，显然是来看他穿那套衣服的。因为那是一套衣服，即使在那震惊恐惧的时刻，总统还有时间胡思乱想魏德尔（或卫泰尔）是在首都什么地方找到这套衣服的——一堆，一大套金色的编织物——青蛙、肩章形饰物、腰带和剑——用鲜绿色的布松松地缝在一起，作为回礼赠送给他。这就是国务卿说的事情，总统怒气冲冲地瞪着他，他俩身后那三个人一动不动地神情严肃地看着壁火。“开你的玩笑吧，”总统说，“赶快开。你笑完了没有？”

“我笑？”国务卿说，“笑什么？”

“好极了。”总统说。他推开盘碟。“那么可以谈正事了。你还有什么文件需要引用的吗？”

国务卿的秘书走上前了。“先生，我要不要把其他文件拿过来？”

“文件？”国务卿说，他的头发又一次怒发冲冠了，“我他妈的要那些文件干吗用？这三个星期里我日日夜夜还想过别的事情吗？”

“好极了，好极了，”总统说，“你能不能把事情大致回顾一下。万一我忘记了什么。”

“阁下真是个幸运的人，如果你能忘记什么的话。”国务卿说。他从晨袍口袋里拿出一副金属架子的眼镜。

但他只是用来又一次气呼呼地看总统，头发像鹦鹉似的怒气冲天。“这个人，魏德尔，卫泰尔——不管他叫什么名字——他和他的家庭或家族或不管他们是他的什么人——声称他们拥有这条有争论的河的西部的密西西比的全部土地。哦，转让证书没有问题：他那从新奥尔良来的法国父亲把一切都办好了——呃，碰巧在他家或他种植园对面是三百英里内唯一的浅滩。”

“这一切我都知道，”总统不耐烦地说，“当然我现在很遗憾那里有办法过河。可是除此之外我看不……”

“他们也看不出来，”国务卿说，“一直到白人来了以后。”

“啊，”总统说，“那个人，被谋……”

国务卿举起一只手。“等一下。他跟他们在一起待了大约一个月，表面上是在打猎，因为他白天总不在家，尽管显然他是在确认附近没有别的浅滩。他从来没有带回来什么猎物，我猜他们对这一点以他们轻快的方式大加嘲笑。”

“对，”总统说，“魏德尔一定觉得这非常可笑。”

“……或者卫泰尔——不管他叫什么名字，”国务卿不耐烦地说，“他似乎并不知道也不在乎他自己到底叫什么名字。”

“说下去，”总统说，“讲讲那浅滩。”

“好的。后来，一个月以后，有一天，那白人提出来要买魏德尔的一些地——魏德尔，卫泰尔——该死的，该……”

“叫他魏德尔。”总统说。

“……从魏德尔那里买。不大，就像这间屋子那么大，魏德尔或者卫——提出大约十种价格。不是出于收益享用的欲望，你明白，魏德尔会把那块地给他的，或者不管怎么样做一场抛刀游戏的赌注，显然当时他们还没有人想到那人要的那一小块地是去那浅滩的唯一的出入口。毫无疑问这场交易进行了好几天，也许好几个星期，成了一种消磨无事可做的下午或晚上的举动，旁观的人看着那快乐的情景兴高采烈地欢快地笑着。他们一定笑得很厉害，尤其在那人照魏德尔的价格付了钱；后来在他们看着那白人在太阳底下围着他的财产筑篱笆时一定笑得更加厉害，毫无疑问，就是在那个时候他们中间还是没有人想到那白人是在把进入浅滩的唯一的入口处拦起来。”

“对，”总统不耐烦地说，“可我还是不明白……”

国务卿又举起一只手，傲慢地，警告性地。“他们也不明白，一直到第一个旅行者来了要过浅滩。那白人给自己修了个通行税征收卡。”

“噢。”总统说。

“对。现在对他们来说，一件非常有意思的事情是看着那个白人坐在荫蔽处——他把一个鹿皮做的袋子绑在一根杆子上，让旅行者往里面放钱，他还把大门盖得他可以从他那一间屋子的住所阳台上用一根绳子来开和关而他甚至不必离开他的座位；看着他开始积累财产——其中之一是那栋房子。”

“啊，”总统说，“现在我们快说到点子上了。”

“对。从那时起，他们很快就明白了。好像是那白人的马和那侄子的马比赛，赌注是那浅滩和那通行税征收卡对一千来英亩的土地。那侄子的马输了。那天夜里……”

“啊，”总统说，“我明白了。那天夜里那白人给谋……”

“让我们说，死了。”国务卿一本正经地说，“因为在那代理人的报告中是这么说的。虽然他在一份私下的通信中加了一句说那白人的病似乎是一个开裂的头颅。但问题并不在这里。”

“对，”总统说，“问题在那边，在白宫里。”他们现在已经在那里待了有三个星期了，男人、女人、孩子、黑奴，坐着慢腾腾的大车，走了一千五百英里，自从深秋那一天，契卡索代理人来调查那白人死因开始。走了一千五百英里，穿过冬天的沼泽与河流，穿过美洲大陆东部没有道路的主要山脉，由一个温和的、肥胖的、混血的暴君与家长所领导，他坐在马车里打瞌睡，他的侄子坐在他身旁，一只戴着戒指的、在脏兮兮的纱边下面的肥手放在那侄子的腿上以支持他指挥一切。“那代理人为什么不拦住他？”总统说。

“拦住他？”国务卿喊道，“他后来退让到允许那侄子在当地受审，由印第安人自己来审判，他只保留关于取消那通行税征收卡的打算，因为反正没有人认识那白人。可是不行。那侄子不能来你这里，由你亲自赦免他或判他有罪。”

“可是难道那代理人不能拦住其他那些人吗？拦住他们不让……”

“拦住他们？”国务卿又喊了起来，“听着。他搬到那儿，住了下来——魏德尔，卫——该死！真该死！哪儿——对。魏德尔告诉他们那房子是他的，没过多久真成他的了。因为他说得上来，为什么每天早晨出现的面孔要比头天晚上少一些？你做得到吗？你现在能做到吗？”

“我不想试，”总统说，“我只想宣布一个全国性的感恩节。这么说，他们是在夜里溜走的。”

“对。魏德尔同马车及一些装粮草的车先出发；他们大约走了一个来月嘛，代理人才意识到每天早晨留下来的人数又少了一些。他们装好大车在晚上出发，一家家地走——祖父母、父母、孩子、奴隶、牲畜和狗——所有一切。为什么不这样呢？他们为什么要放弃这个由政府出钱的节假日？他们付出的代价仅仅是在严冬里在陌生的国土上走一千五百英里，为什么要错过戴着新的獭皮帽、穿着新的绒面呢大衣和新的内衣内裤在慈祥的白人父亲家里过上几周或几个月的快乐与特权？”

“是啊。”总统说。他说：“你跟他说了，这里没有人指控他的侄子？”

“说了。还说了要是他们回去的话，代理人会亲自在他们认为合适的任何仪式上公开宣布他侄子无罪。可他说——他怎么说来着？”国务卿现在用一种轻快的，几乎是欢唱的口气，几乎是惟妙惟肖地重复他所模仿的那个人，“我们要求的只是公正。要是这个傻孩子谋杀了一个白人我想我们应该知道。”

“该死，该死，该死，”总统说，“好吧。我们举行调查会。把他们请到这里，让我们把这件事了了。”

“这里，”国务卿吓了一大跳，“在我家？”

“为什么不可以？他们在我那里待了三个星期了；至少你可以忍受他们一个小时。”他对陪他来的人说，“赶快。告诉他们我们在这里等着对他侄子审判。”

现在总统和国务卿坐在收拾干净的桌子后面看着那个人，他站在那里，仿佛被圈在他刚走进来的打开的门框里，牵着他侄子的手，好像一个叔叔第一次把乡下来的年轻的亲戚带进大都会的蜡人博物馆。他们纹丝不动地审视着站在他们面前的温和的，大腹便便的，长着一张柔和、温顺、不可捉摸的面孔的男人——长长的、猴子似的鼻子，似睡非睡的眼皮，松弛的、一堆脏兮兮的、五十年前华贵而入时如今旧式而无华贵可言的花边所围绕的牛奶咖啡色的下巴颏；嘴巴丰满，不大但很红润。然而，在这张松弛的、带着疲惫的、看透一切的表情的面孔后面，就像在那平和的声调和几乎是女性化的言谈举止后面隐藏着另外一些东西；某些霸道的、精明的、不可预测的、专制的东西。在他身后挤满了安静而严肃庄重的黑色随从，人人头戴獭皮帽，身穿绒面呢外衣和羊毛内裤，个个腋下夹着卷得整整齐齐的长裤。

他又站了一会儿，端详着面前的一张张脸，直到他找到了总统。他说，口气略带责怪：“这不是你的房子。”

“对，”总统说，“这是这位酋长的房子。我亲自任命他主持我和我的印第安人民之间的公道。”

那叔叔略略欠身致意。“那正是我们所要求的。”

“好极了。”总统说。他前面的桌子上放着墨水瓶、鹅毛笔和沙盒，还有许多瞟一眼就能看见的系着丝带、盖着金色大印的纸张，虽然没人能说那凝重的视线是否落在上面。总统看看那侄子。侄子年轻、瘦削，他站着，右手腕抓在他叔叔肥胖的、带花边的手里，带着严肃与警惕的安详的神情静静地打量着总统。总统把鹅毛笔蘸了蘸墨水。“这就是那个人，他……”

“他犯了这桩谋杀案？”叔叔轻快地说，“这就是我们在冬天的时候长途跋涉来发现的事情。如果他干了，如果那个白人也许真的不是从他那跑得飞快的马上摔了下来，把脑袋磕在一块尖利的石头上，那我这个侄子应该受到惩罚。我们并不认为杀害一个白人跟杀那些可恶的柴罗基或克里克部族的人一样正确。”他十分不可捉摸，非常谦恭有礼，看着那坐在桌子后面用假文件玩弄笨拙的欺骗游戏的两个得意扬扬的人物；在一瞬间总统本人跟那似睡非睡的眼睛四目相视，他低下眼睛。然而那国务卿，挺直身子，发冠激烈地向上高高耸起，怒目瞪视那叔叔。

“你应该在浅滩上举行这次赛马，”他说，“水是不会在这个白人的头骨上留下一个裂口的。”

总统立即抬起眼睛，看见那迟钝的、莫测高深的面孔以阴郁的揣测的神情打量着国务卿。但那叔叔几乎马上就开口说话。“是应该这样。但这位白人肯定会问我侄子要个钢镚儿才让他通过他那扇门。”接着他笑了起来，笑得高兴、欢快、端庄。“要是他让我侄子免费通过的话，那也许对这位白人好一点。不过现在这不是问题的所在。”

“对。”总统说，口气似乎非常严厉，于是他们又去看他。他拿起鹅毛笔，举在纸的上方。“哪个是正确的名字？魏德尔还是卫泰尔？”

还是那轻快的、没有抑扬顿挫的声音：“魏德尔还是卫泰尔。白人酋长用什么名字叫我们又有什么关系？我们不过是印第安人：昨天还记得，明天就忘了。”

总统在纸上写着。鹅毛笔在一片静寂中在纸上不断地划拉着，只是静寂中还有另外一种声音：一种隐隐约约、连续不断的、轻微的声音仿佛从叔侄身后的黑暗而没有动静的人群中传了出来。他用沙子吸过他写的东西，把纸对叠，然后起身站着，以便使大家安静地望着他——一位在其他更多的场合下曾经出色地指挥过人的战士。“你的侄子并没有犯这桩谋杀案。我指定的在我们中间主持公道的酋长说，他可以回家去，以后再也不要这么做，因为下一次他会生气的。”

他的话消失在震惊的沉寂之中；就在那一瞬间甚至那沉重的眼皮都颤动了起来；他身后那黑色人群中那由于闷热和羊毛而静静地搔抓所引起的、既轻微又持续不断的、犹如大海之轻微而永远的涌动一般的声音都在那一瞬间停止了。那叔叔用十分震惊和难以置信的口吻说：“我侄子自由了？”

“他自由了。”总统说。那叔叔震惊的目光扫视整个房间。

“这么快？在这里？在这栋房子里？我以为……不过，没关系。”他们望着他，那张脸又变得温顺、神秘莫测、毫无表情，“我们不过是些印第安人；毫无疑问，这些忙碌的白人没有多少时间来处理我们那些微不足道的事务。也许我们已经打扰他们太多了。”

“没有，没有，”总统连忙说，“对我来说，我的印第安人民和我的白人人民是一样的。”但那叔叔的眼睛又静静地扫视房间周围；总统和国务卿肩并肩地站着，彼此可以感受到同样的逐渐省悟的惊惧。过了一会儿，总统说：“你原来以为会议会在哪里举行？”

那叔叔看着他。“你会觉得好笑的。我愚昧无知，我以为即使我们那些微不足道的事务也会包括在……不过，没关系。”

“包括在什么里面？”总统说。

那没有表情的胖脸又打量了他一阵。“你会哈哈大笑的，然而我听你的吩咐。在那金色大鹰下面的那个很大的白色会议屋子里。”

“什么？”国务卿喊了起来，又吓了一大跳，“在……”

那叔叔眼望别处。“我说你们会觉得好笑的。不过没关系。我们反正得等着。”

“得等着？”总统说，“等什么？”

“这真的很好笑。”那叔叔说。他又笑了起来，还是那种欢快的无所谓的声调。“还有更多的我的人快要到了。我们还要等他们，反正他们也想看一看听一听的。”现在没有人惊叫起来，连国务卿都没有做声。他们只是瞪着眼望着他，而那平和的声音继续说：“他们有些人好像把地方弄错了。他们听人说起过白人酋长的首都的名字，可碰巧我们国家还有一个名字一模一样的城镇，因此有几个老百姓在路途中打听的时候，他们被指错方向，上那里去了，可怜的愚昧的印第安人。”他笑了，他那莫测高深、睡眼惺忪的面孔带着喜爱和快乐的宽容。“但有个信使已经来了；他们会在这个星期内到达。那时候我们将研究如何惩罚这个任性的孩子。”他轻轻地摇了摇侄子的手臂。除了胳臂动了，那侄子没有动过一下，只是以他那严肃而不眨眼的目光审视着总统。

很长一段时间里，房间里除了印第安人轻微而持续不断的搔痒声再没有其他声响了。然后，国务卿开始说话，他十分耐心，仿佛是在跟一个孩子说话。“你看，你侄子自由了。这篇文件说他没有杀害那白人，没有人可以再这样指控他了，否则我和站在我身边的大酋长会生气的。他现在可以回家了，可以马上回去了。你们大家都马上回家。有句话不是说得很好吗：一个人要是不在家，他的父辈在坟墓里也不得安宁？”

又是一片沉默。后来总统说：“不但如此，金色大鹰下面那个很大的白色会议屋子，现在正有一些在那里比我权力还要大的酋长在开会。”

那叔叔举起手，绕满着脏兮兮的纱边的食指摇了摇，表示责备和不满。“请不要要求一个愚昧无知的印第安人相信这一点。”他说。接着他说，语调一点没有变化；国务卿一直不知道那叔叔现在是在对他讲话，还是总统后来告诉他的：“那白色的会议室，我想那些酋长肯定还要用相当长一段时间。”

“对，”国务卿说，“一直要用到最后一场冬雪在花朵和青草中融化为止。”

“好的，”叔叔说，“那我们就等着。那样的话，其他的部落老百姓也有时间赶来了。”

于是大队人马冒着仍在下着的雪朝着那条具有崇高使命的大道前进，为首的是辆马车，坐着总统、那叔叔和侄子，那肥胖的手又一次放在那侄子的膝盖上，后面跟着的第二辆马车里坐着国务卿和他的秘书，再后面是两列士兵，他们中间走着黑压压的、端庄凝重的大群男人、女人和走着的或被抱着的孩子；于是在那间孕育和思考比公正的事件和人类的愚蠢还要出色的使命的崇高梦想的会场里，总统和国务卿站在众议院议长的桌子后面，在他们下面站着那叔叔和侄子，四周是那使命的活着的操纵者，还有威严的、观望着那使命梦想者的灵魂作点缀，他们的后面是由亲戚、朋友和熟人组成的黑压压的人群，从他们中间持续不断地传出那轻微的羊毛与肉体相摩擦的声响。总统俯身对国务卿说：

“大炮准备好了吗？”他悄声说，“你肯定他们能从那门口看见我的胳臂？还有，万一那些该死的炮爆炸了怎么办？自从华盛顿[7]最后一次向科恩华勒斯[8]开火以后从来没有用过，他们会弹劾我吗？”

“会的。”国务卿嘶嘶地说。

“上帝保佑我。把书给我。”国务卿把书递过去；是彼特拉克[9]的十四行诗选，国务卿在出门时从桌子上抓来的。“希望我还记得足够的用于法律的拉丁文，让我说得不至于像英文或契克索文。”总统说。他打开书，然后，总统——法律和军事方面的人的征服者、外交战争的赢家——又一次挺直身子，俯视下面黑压压的、沉默的、聚精会神的、期待的面孔；他张嘴时用的是在此以前促使人们停顿、倾听，然后服从的声调：“弗朗西斯·魏德尔，契克索民族的酋长，还有你，弗朗西斯·魏德尔的侄子、未来的酋长，听我说。”然后他开始朗读。他的嗓门高亢洪亮，深邃而神圣的音节在黑黝黝的面孔上方旋绕，在威严的圆顶大厦里回荡。他朗读了十首十四行诗。然后，他高举手臂，结束演说；他的声音富有深意地渐渐消失，他放下手臂。过了一会儿，从大楼外面传来震耳的炮弹爆炸声。此时黑色的人群才第一次骚动起来；他们中间发出表示惊喜的声响，一阵低语声。总统又开口了：“弗朗西斯·魏德尔的侄子，你自由了。回家吧。”

就在这时候，那叔叔说话了；他的手指又一次从纱边堆里伸出来摇动着。“任性的孩子，”他说，“看看你给这些忙人惹来多少麻烦。”他几乎很灵活地转身面对国务卿；他的口气还是那样平和、轻快，甚至很欢乐：“现在，关于那个该死的浅滩这件小事……”

秋天的落日暖洋洋地、十分适意地照着他的肩膀，总统在秘书离开时转向书桌轻轻地说：“做完了。”他拿起信，拆开信封时，太阳光落在他的手上和信纸上，暗示这一年又将辉煌地逝去，即将到来的收获和大地宁静的烟囱上空一缕缕安详的木柴的烟雾——和平岁月的恬静的旗帜。

突然，总统大吃一惊；他猛地跳了起来，手里拿着封信，在震惊与骇异的迷乱中瞪着眼望着它，他努力想理解时，那信中的字眼像步枪子弹似的一发发地爆炸。

亲爱的先生与朋友：

这件事情很有意思。我这个鲁莽的侄子——他这种性格一定是从他父亲的部落继承来的，因为这不是我的性格——又要来麻烦你和我了。问题还是那该死的浅滩。外面又来了一个白人，我们以为他是来和和平平地打猎的，因为上帝创造的森林和他放在里面的鹿是属于大家的。但他也着了魔似的一心想要占有这块浅滩，他听说他同类的那些故事，他们按照白人的稀奇古怪的、坐立不安的方式，总发现河流的一边要比另一边好得多，值得花钱买到那一边的特权。于是事情按照这位白人的意愿作了安排。也许你会说我做错了。然而——我还需要告诉你吗？——我是个头脑简单的人，我相信我有一天会变老的，这些络绎不绝的白人的干扰，他们总希望有人过那浅滩，总要收钱管钱，实在是麻烦。因为钱对我来说算得了什么，显然我的命运是在熟悉的树林下消磨余生，我的伟大的白人朋友和酋长已经从它们宁静的树荫里消除了除了死亡以外的一切敌人的面孔。那是我的想法，但要是你读下去的话你会发现情况并非如此。

又是这个心急鲁莽的孩子。看来他向我们这位新来的白人发出挑战（也许是这位白人向他发出挑战；事实真相我将留待您那永远正确的智慧来解决）在河里比赛游泳，赌注是这片该死的浅滩对几英里的土地（你会觉得好笑），这土地根本不属于我那野得很的侄子。比赛举行了，不幸的是我们那位白人一直到死了以后才从水里冒出来。现在你的代理人到了，他似乎认为这场游泳比赛根本不应该举行。因此我现在没有办法，只好劳动我这把老骨头把这个毛里毛躁的孩子带来由你处置。我们到达的时间大约是……

总统冲到铃绳前拼命地拉了起来。秘书进来时，他一把抓住这人的肩膀，猛地转过他的身子，使他又面朝房门。“把国防部长叫来，还把从这里到新奥尔良的所有的地图都拿来！”他大声喊道，“快。”

于是我们又看见他了；总统现在消失了，跟国防部长一起坐在铺满地图的桌子后面的不再是总统而只是一位战士，面对他们的是一个骑兵团的军官。秘书在他的桌子跟前手忙脚乱地写着而总统在他身后观看着。“写得大一点，”他说，“大到即使是印第安人也不会搞错。告示天下人均知，通过下列礼物，”他引用道，“弗朗西斯·魏德尔、他的继承人，子孙后代、受让人从今以后永远……条件是——你把条件是写下来没有？好极了——条件是他或他的继承人，子孙后代、受让人永远不再过河到上述河流的东岸……现在是给那该死的代理人的通知，”他说，“通知必须是双份，贴在那浅滩的两边：美利坚合众国对穿过这浅滩的任何男人、女人，或儿童、黑人、白人、黄种人或红种人一概不负责任，任何白人都不得购买、租借这片浅滩或接受它为礼物，否则将受到法律的严厉的惩罚。我能这么做吗？”

“恐怕不行，阁下。”国务卿说。

总统飞快地思索一番。“该死，”他说，“那就删除美利坚合众国这几个字。”秘书照办了。总统把两个文件叠好，交给骑兵团长。“给你的命令是，拦住他们。”

“如果他们拒绝停下来，”团长说，“我可以向他们开火吗？”

“可以，”总统说，“开枪打死每一匹马、骡子和牛。我知道他们不愿意走路的。你们去吧，马上出发。”军官们退了下去。总统转向那些地图——他现在还是战士：热切而快乐，仿佛他自己跟骑兵团在一起行进，或者他已经在精神上把这一团人马部署完毕，以他的精明与狡猾发现并选择对敌人最为不利的地方而且是首先到达那里。“就在这个地方。”他说。他把手指按在地图上。“将军，给一匹马，让我可以在这里跟他相遇，掉转他的侧翼，把他赶走。”

“成功了，将军。”国务卿说。

（陶　洁　译）

调换位置

一

美国人——年纪大点的那个——没穿粉红灯芯绒。他裤子是普通马裤呢的，跟上装一样。上装没有伦敦裁剪的长下摆，因此后尾在军用皮带下面露出一截，跟那种挎手枪皮套的宪兵穿的上衣一模一样。他护腿很普通，脚上是一双一般中年男子穿的休闲鞋，并非什么萨维尔街名牌货，鞋子和护腿色调不相称，武装带又跟这两样东西都不协调，他胸前的飞行员标志也仅仅是枚双翼章。章下拖的勋带倒是蛮抢眼的；他肩头的军阶识别是上尉的两条杠。他个子不高。脸瘦瘦的，有点儿鹰钩；眼睛很聪明，也显得有点儿疲倦。他不止二十五岁了；瞧着他，你会想，此人并不真是什么名牌大学的高才生，倒有点儿像骷髅旗麾下的一员猛将，也没准是个吃罗德斯奖学金的。

他面前那伙人里的一个也许根本没看到他。此人由一个美国宪兵拉扯着才勉强站住。他醉得一塌糊涂，跟把他扯直的大下巴宪兵相比，他双腿细长，柔若无骨，看上去简直像个参加假面舞会的姑娘。他也许有十八岁，个子高高的，有一张白里透红的脸和一双蓝眼睛，那张嘴也像是姑娘的。他穿了件水手短夹克，纽扣全扣错了，上面有新沾上的湿泥，在他长了一头金发的脑袋上，以别人永远学不来，连有几分像都学不到的那种明目张胆、招摇过市的倾斜角度，扣着顶皇家海军军官帽。

“怎么回事，班长？”那美国上尉说，“出了什么事儿？他是英国人。你最好让他们的宪兵来管他。”

“我知道他是英国人。”宪兵说。他喘着大气响亮地说，那是正干着重活的人的说话声；英国小伙子尽管四肢像姑娘般纤巧，却比他看上去要重得多——或者说更难摆布。“站直啰！”宪兵说，“他们是军官！”

于是英国小伙子做了番努力。他使劲立直，想法子凝聚目光。他摇来晃去，胳膊在宪兵脖颈四周乱摆，举起另一只手敬礼，他把手往右耳朵上举，指头有点儿弯，此时身子已经又在乱晃了，他挣扎着想站直。“干一杯，长官，”他说，“名儿不叫贝蒂吧，我希望。”

“不这么叫。”上尉说。

“啊，”英国小伙子说，“我原本也没这么指望，我弄错了。不在乎吧，啊？”

“不在乎。”上尉轻轻地说。不过他眼睛却在看那宪兵。第二个美国人说话了。这是个中尉，也是飞行员。不过他年纪没到二十五，他穿的是粉红色的裤子，伦敦靴子，他的外套很像英军外套，只不过不是那种领子。

“是那班海军浑小子里的一员，”他说，“人们通宵都从此地排水沟里把他们拖出来。你不常进城。”

“哦，”上尉说，“倒是听说过他们。我此刻记起来了。”他现在也注意到，虽然这条街蛮热闹的——它就处在一家生意兴隆的咖啡馆外面——这里人来人往，当兵的、老百姓、女人家都有，可是他们谁都连停都不停一下，仿佛已经见惯不怪，他眼睛直看着宪兵，说：“你能不能把他弄回他船上去呢？”

“上尉想到之前，我就这么考虑了，”宪兵说，“他说天黑后他回不了船，因为太阳下山时他把船藏起来了。”

“藏起来了？”

“站直啰，水兵！”那宪兵粗暴地说，一边拽拉他那摊泥似的负担。“没准上尉能听出个头绪来。我可一点儿也听不懂。他说他们把小船藏在码头底下。晚上开到码头下面，要到第二天潮水动了才能把它再开出来。”

“码头底下？一只小船？那是什么呢？”他此刻是在跟中尉说话，“他们是不是在使用某种水上摩托艇？”

“就是那类东西，”中尉说，“你见到过的——那种小艇。是汽艇，加上伪装，等等。在港口里横冲直撞。你见到过这种东西的。他们一整天玩这个，到晚上就在此地排水沟里一倒，一直睡到天亮。”

“哦，”上尉说，“我还以为这些小艇是指挥官的专用艇呢。你是说他们让军官来干这样的小——”

“我说不上来，”中尉说，“没准是让小艇把热水从一条船送到另一条上去。或者是送面包。要不就是忘了带餐巾或是别的东西时可以快些来回。”

“胡说八道。”上尉说。他又在看那个英国小伙子了。

“他们就是这么干的，”中尉说，“城里整个夜晚哪儿都是他们。排水沟里都满了，他们的宪兵一车车把他们装走，就跟公园里的保姆那样。说不定法国人让他们用汽艇，为的是不使他们白天睡地沟。”

“哦，”上尉说，“我懂了。”可是很明显他压根儿没懂，也没有好好听，听了也根本不信。他瞧瞧那个英国小伙子。“哎，你可不能让他就这样待在这里呀。”他说。

英国小伙子再次努力振作起来。“没事儿，放心好了。”他模糊不清地说，他的声音挺悦耳，几乎讨人喜欢，也很文雅。“习惯了。虽然石子[10]地硬得有点难受。应该命令法国人修一修的。客场球员应该有好点儿的场地玩球，你说什么？”

“他可是在独霸整片场地，”宪兵毫不客气地说，“他准以为这支球队就他一个人呢。”

这时候第五个人出现了，他是个英国宪兵。“啊，又出事了。”他说，“是怎么回事？怎么回事？”这时他看到了美国人的肩章。他行了个敬礼，听到他的说话声，那英国小伙子转过身来，摇晃着，朝这边盯着。

“哦，你好，艾伯特。”他说。

“这又怎么了，霍普先生。”英国宪兵说。他扭过头来问那个美国宪兵：“这一回又是什么事儿？”

“好像也没什么事儿，”那美国宪兵说，“你们就是这样带兵打仗的。不过在这儿我是个外国人。哪，交给你了。”

“到底怎么回事，班长？”那个上尉说，“他方才干什么来着？”

“他不会当它是一回事的，”美国宪兵说，头一斜朝英国宪兵指指，“他只会说那不过是只画眉，或是只知更鸟，或是只别的什么小雀儿。方才我在三个街区远的地方拐进这条街，我发现路堵塞了，从码头开来的卡车排成了长行，司机们都吵吵嚷嚷，问前面到底出了啥事。于是我往前走，发现卡车排满三个街区，把十字路口也堵了，于是我来到队伍最前面，事情就出在这里，我看见有十来个司机围在前面，在街心开会或是讨论什么问题，于是我来到那里，我说：‘这儿有什么事？’于是他们闪开让我插进去，我发现这个浑球躺在——”

“你是在说国王陛下的一位军官呢，我的老弟。”那个英国宪兵说。

“说话留点神，班长，”上尉说，“于是你发现了这个军官——”

“他把街心当成他的眠床，拿只空篮子作枕头，躺在那儿，双手搁在脑袋后面，膝头交叉，跟大伙儿辩论，他到底应该起床走开去呢还是用不着。他说卡车可以调头绕开走另一条路，他可没法用别的马路，因为这条街属于他。”

“属于他？”

那个英国小伙子倾听着，很感兴趣，情绪很高。“膳宿提供令嘛，你们懂吧，”他说，“必须要有秩序，即使是在战争紧急状况下也要有膳宿提供令。这条街是我的；不许别人偷猎，懂吗？下一条是杰米·沃塞斯庞的。不过卡车可以走那条街因为杰米眼下还不需要用。还没上床呢。失眠了。早就知道的。也告诉他们了。卡车走那条街去。这下明白了吧？”

“是这样吗？班长？”上尉说。

“他不跟你们说了吗？他不肯起来，就躺在那儿，跟他们辩论。还叫他们派个人到什么地方去领一份他们的作战条例来——”

“国王饬令；没错儿。”上尉说。

“——看看本子上是怎么写的，他有权用马路呢，还是卡车有权。于是我把他拖起来，这时候上尉来了。事情就是这样。如果上尉允许我此刻就把这小子交给他国王陛下的奶妈——”

“行了，班长，”上尉说，“你可以走了。我来处理这事。”宪兵行了个礼走开去了。现在是英国宪兵在支撑着那个英国小伙子。“你能带他走吗？”上尉说，“他们总部在哪儿？”

“长官，他们到底有没有总部我也不太清楚。我们——我总是看到他们待在酒店里直到天亮。他们好像不用什么总部的。”

“你是说，他们并不是真的从船上下来的？”

“嗯，长官，那些也许可以算是船，要看怎么说了。不过得比他更能睡的人才能在那样的船上睡着。”

“我懂了，”上尉说，他看着那个宪兵，“那是哪一类的船艇？”

这回宪兵的声音是一下迸出来、断然与完全不留余地的。就像是一扇关死的门。“我可不清楚，长官。”

“哦，”上尉说，“不错。好吧，他此刻的状况可不宜于在小酒馆里待到天明。”

“也许我能给他找到家有黑角落的小酒馆，在那儿他可以趴着睡。”宪兵说，可是上尉并没有在听。他在朝街对面看过去，那里另外一家咖啡馆的灯光洒落在人行道上。英国小伙子大大地打了个哈欠，像个小孩子似的，他的嘴显示出粉红色，毫无顾忌地大张着，跟小孩一模一样。

上尉转过身子对宪兵说：

“你能不能上对面去把鲍加特上尉的司机叫出来？霍普先生由我来照顾。”

宪兵走开了。此刻扶着英国小伙子的是上尉，他的手撑在小伙子腋下。这小伙子又像个疲倦的孩子打起哈欠来。“站稳了，”上尉说，“车子一分钟就能来。”

“好吧。”英国小伙子的声音透过哈欠发了出来。

二

一进汽车，他挤在两个美国人中间马上就睡着了，很快很平静，就跟婴儿似的。不过，虽然去军用机场只有三十分钟路程，他们抵达时他也醒了，显然精力很充沛，还跟他们要威士忌呢。等他们走进食堂时，他已经显得相当清醒，仅仅是在灯光明亮的房间里眨了眨眼，他戴着他那顶歪斜的军便帽，穿着那件扣子扣错的短夹克，围着条脏兮兮的丝巾，上面还绣有某个俱乐部的徽记，鲍加特认出那是家名牌寄宿学校的。这丝巾扭七扭八地缠在他脖子上。

“啊。”他说，此刻他的声音很清醒，很清楚，一点儿都不含糊，很悦耳，也很洪亮，因此房间里别的人都扭过头来看他。“绝了。有威士忌，什么？”他像条猎狗似的径直朝角上的酒吧走去，中尉跟在后面。鲍加特已经转过身子朝房间另一头走去，那里有五个人坐在一张牌桌旁。

“他是统领哪支舰队的海军上将？”有个人问。

“整个苏格兰海军的吧，反正我找到他的时候他是的。”鲍加特说。

另一个人抬眼看了看。“哦，我想我在镇上见到过他。”他对那位来客打量了几眼，“也许是因为他站直了所以走进来的时候我没认出。通常都是见到这班哥儿们躺在地沟里的。”

“哦，”那第一个人说，他也朝四周看了看，“他就是那伙人里的一个？”

“当然。你见到过他们的。坐在马路牙子上，你知道的，总是一边一个英国佬宪兵拽拉着他们的胳膊。”

“是的，我见到过他们。”那另一个说，他们全都瞅着那英国小伙子。他站在酒吧前，在说话，他的声音很响，也显得很愉快。“他们全跟他一个样儿，”说话的人接着说，“十七八岁吧。他们开起那种小艇，总是横冲直撞。”

“他们就干这种活儿？”第三个人说，“你是说，英国陆军妇女辅助队还附属有一支男兵海军辅助队？老天爷，我参军时真是投错了门。这都怪招兵广告写得不清楚。”

“我说不上来，”鲍加特说，“我猜他们把小艇开来开去不光是为了玩儿吧。”

可是谁也没有听他的话。他们都在注视那个客人。“他们是小时工，”那第一个人说，“你在天黑后看到他们中的一个成了什么模样，你几乎可以肯定此时是几点几分。可是我不明白的是，每天半夜一点钟醉成那样的人第二天居然还能看清一艘舰船。”

“没准在英军有信息要传给舰船时，”另一个人说，“他们仅仅是做出一个个副本，把小艇排成行，让它们对着大船，每条小艇带一个副本，把它们放出去。找不到大船就折回来沿着港口走，哪儿有码头就在哪儿登岸。”

“只怕没那么简单吧。”鲍加特说。

他还想往下说什么，可是此时那客人已从酒吧那边转过身子，朝这边走来，手里举着一只玻璃杯。他步子走得还算稳，可是脸红红的，眼睛很亮，他走近时说起了话，嗓门很大，也显得很愉快。

“我说，这几位朋友愿不愿一起——”他打住了。他像是注意到了什么，他是在盯着他们的胸前。“哦，我说，你们是天上飞的。你们全都是。哦，好上帝！觉得好玩吗，啊？”

“是的，”有个人回答说，“好玩。”

“可是危险，对吧？”

“速度比打网球是要快一些。”另一个说。客人看着他，表情很开朗，很和蔼，注意力也很集中。

第三个人迸出来一句：“鲍加特说你指挥一艘舰船。”

“算不得是舰船。不过，谢谢你抬举。也不是指挥。指挥的是龙尼。军阶比我高一点。年纪也大些。”

“龙尼？”

“是的。人不错。好样儿的。年龄嘛，大了点。人也太倔。”

“太倔？”

“倔得厉害。你简直没法相信。每当我们见到烟柱时只要是轮到我在用望远镜，他扭开船头就走。总把船身藏得低低的。那就不会有海狸了。到昨天为止两星期里让我输了两局。”

美国人对看了下。“没有海狸？”

“我们玩游戏。拿篮状桅杆作数，懂了吧。看见一根篮状桅杆，那就是海狸[11]！赢一局。不过，艾尔根街[12]不再算数了。”

牌桌边上的人你看我我看你。鲍加特说：“我明白。每当你或是龙尼看见一艘船上有篮状桅杆，你就赢对方一个海狸。我明白了。那么艾尔根街是什么呢？”

“那是德国船。受管制的。乱跑的轮船。前桅上装有索具，看上去有点像一根篮状桅杆。栏木、缆绳之类的东西，我敢说是。我自己并不觉得特别像篮状桅杆。可是龙尼说像。有一天就那么叫开了。接着有一天他们开着它驶过内湾，我认为赢了龙尼一局。后来我们决定不再把它算在里面。这下懂了吧，啊？”

“哦，”提到网球的那个人说，“我明白了。你和龙尼开着船蹓来蹓去，玩玩海狸。呣。这不错嘛。你们还玩过——”

“杰里。”鲍加特说。那客人一动不动。他低下头去看说话的人，仍然保持着微笑，他的眼睛睁得大大的。

那个说话的仍然盯着客人。“你和龙尼的船屁股涂上黄颜色[13]没有？”

“黄颜色船屁股？”英国小伙子问。他不再微笑，但是他仍然是和颜悦色的。

“我寻思既然有两位船长，他们没准会想到给船屁股涂上黄漆或是什么的。”

“哦，”客人说，“伯特和里夫斯不是军官。”

“伯特和里夫斯，”另外那个人说，用的是在沉思掂量的口气，“那么说他们也出海。他们也玩海狸啰？”

“杰里。”鲍加特说。另外那人看着他。鲍加特把头稍稍斜侧了一下。“过来一下。”另外那个站起身来。他们走到一边去了。“别捉弄他了，”鲍加特说，“我是认真的，听见没有。他还是个孩子呢。你跟他那么大的时候，你懂什么？只知道准时上教堂做礼拜吧。”

“不过，我的国家可没有打了四年仗，”杰里说，“我们来到这儿，花自己国家的钱，每小时都可能给打中，从事的甚至还不是我们的战争，而这些英国小鬼可能已经被德国人的鹅步踩了整整一年，倘若不是——”

“闭嘴，”鲍加特说，“你这腔调跟自由贷款分子的没什么两样。”

“——还以为是什么公平交易呢。‘好玩’。”他的声音此刻变得很尖，很刺耳，“‘可是危险，对吧？’”

“嘘……”鲍加特说。

“我真想在外面港口咬住他和他的龙尼，一次就成。任何一个港口。伦敦也行。而且我别的什么都不要，只要一架詹尼[14]。詹尼？不，用辆自行车和一对水上翅翼就行！我要让他们看看仗是怎么打的。”

“好了，你就放过他吧。他马上就要走的。”

“你打算把他怎么办？”

“我想今天上午把他带去。让他在前面坐哈珀的位置。他说他会使刘易斯机枪。说他们船上也有。他跟我说过的——说有一回在七百码外打瞎了一台水道信号灯。”

“好吧，反正这是你的事。说不定他比你还行呢。”

“比我行？”

“玩海狸呀。接下去你就能跟龙尼较量了。”

“反正我要让他见识见识有些仗是怎么打的。”鲍加特说。他看着那位客人：“他们参战到现在已经三年了，可他的态度还像是个进城来寻找刺激的二年级大学生。”他再次盯着杰里，“不过，你先放他一马。”

当他们走近桌子时，只听见那位客人的声音又响亮又兴高采烈：“……要是他先拿到望远镜，他就会凑到近处去看个明白，不过倘若是我先拿到望远镜，他就会把船绕开让我除了烟柱之外什么也看不见。这人脾气很倔，倔极了。可是我们再也不把艾尔根街计算在内。如果你一不小心叫了她的牌，你就在自己的积分上丢了两个海狸。不过只要龙尼没记住也叫了她的牌，那我们就扯平。”

三

深夜两点钟了，那个英国小伙子仍然说个没完，他的声音里充满生气，很天真也很悦耳。他在告诉他们，瑞士在1914年给宠得不像样，他父亲原来答应他十六岁生日时让他去那儿旅游，可是生日来到时他和家庭教师只好将就上威尔士去。不过他和家庭教师登山爬得相当高，因此他敢说——当然，对于在座任何一位有缘结识瑞士的先生他并无不敬之意——在威尔士大概也能跟在瑞士一样登高望远。“汗出得一样多，气也喘得一样凶，至少是。”他又加上一句。在他身边那几个美国人围坐着，比他风霜经历得多些，头脑清醒些，年纪也稍稍大些，他们以带点儿漫不经心的惊讶在听着。他们此刻已经站起来出去过，回来时换上了飞行服，带来了头盔与风镜。一个勤务兵走进来，端着个放有一些咖啡杯的托盘，客人理会到他听到外面黑暗中响起引擎声已经有一段时间了。

鲍加特终于站起身。“来吧，”他说，“我们也给你弄套服装。”他们走出食堂时，引擎声变得相当吵——是一种空转的雷鸣声。沿着那条看不清的柏油路，是整整齐齐的一溜在半空吐着蓝绿火花的黑影。他们穿过机场来到鲍加特的宿舍，那位中尉，麦金尼斯，正坐在行军床上系飞行靴的鞋带。鲍加特弯下身去扯出一套锡德科服，往行军床上一扔。“把它穿上。”他说。

“全套都得换吗？”客人说，“咱们得出去那么久吗？”

“说不定的，”鲍加特说，“穿上的好。在高空可冷了。”

客人把制服拿起来。“我说，”他开口说，“我说，龙尼和我还有自己的任务呢，明儿——我是说今天。你觉得要是我晚回来一点龙尼会不在乎吗？没准就不等我了。”

“喝下午茶之前能赶回来。”麦金尼斯说。他好像鞋子总也穿不好了。“答应你就是了。”英国小伙子盯着他。

“你应该什么时候之前回来？”鲍加特说。

“啊，没事儿，”英国小伙子说，“我敢说不会有事的。上头让龙尼决定何时出发，反正是。要是我稍稍晚一点他会等我的。”

“他会等的，”鲍加特说，“穿上制服吧。”

“好的。”小伙子说。他们帮他钻进服装。“以前还没上去过呢，”他说，聊家常般轻松地说，“准比从山上看得远，是吧？”

“至少能看得更多，”麦金尼斯说，“你会喜欢的。”

“哦，那是，但愿龙尼能等我。真好玩。不过挺危险，是不是？”

“得了，”麦金尼斯说，“你别取笑我了。”

“闭上你的嘴，麦克，”鲍加特说，“走吧。还要喝点儿咖啡吗？”他看看那位客人，可是麦金尼斯替客人回答了：

“不了。得来点儿更有用的。咖啡会在翅翼上留下一摊讨厌的污渍的。”

“在翅翼上？”英国小伙子说，“干吗把咖啡留在翅翼上？”

“别废话了，我说，麦克，”鲍加特说，“走吧。”

他们重新穿过机场，朝那面吐火的墙走去。他们走近时，客人开始辨认出那架汉德利—佩奇的形状与轮廓。它看上去像一节普尔曼车厢朝上斜插进了一幢未盖成的摩天大楼空架子的底层。客人一声不响地看着它。

“它比一艘快艇大些，”他用他那充满生气和兴趣的声音说道，“我说，你们知道的。它不是一整团飞上去的。你们骗不了我。以前见过。它由两部分组成：鲍加特上尉和我在一处；麦克和别一个在另一处。是吗？”

“不是的。”麦金尼斯说。鲍加特不知上哪儿去了。“它是一整团飞上去的。像大云雀，嗯？像秃鹰，懂了吧？”

“秃鹰？”客人喃喃地说，“哦，我说。不如说像一艘快艇。空中飞的。我说，就是这样。”

“你听着。”麦金尼斯说。他的手往前伸；一件冰冷的东西胡乱地往英国小伙子手里塞去——是只瓶子。“要是你觉得不舒服，懂吗？就喝上一口。”

“哦，我会不舒服？”

“当然。我们全都会的。在飞行的某个阶段。这东西能让你好过些。不过倘若仍然止不住。明白吗？”

“明白什么？那是。明白什么？”

“别朝外面，别朝舷外吐。”

“别朝舷外？”

“会吹回到鲍吉和我脸上来的，那就没法看了。吧唧。玩完。懂了吧？”

“哦，那是。那我拿它怎么办？”他们的对话很轻，很简短，很严肃，像阴谋家似的。

“头朝下把货出清。就行了。”

“哦，那是。”

鲍加特回来了。“教他怎样爬进前舱，行吗？”他说。麦金尼斯让他进入机腹的活板门。再往前，一点点升上去，是斜斜的机身，通道变窄了，得爬着才能过去。

“爬进去继续再往前。”麦金尼斯说。

“简直像个狗窝嘛。”客人说。

“没错吧，是不是？”麦金尼斯愉快地说，“简直是量体裁剪的。”他伛下身子，能听到那人在快快地往前爬。“在顶头处你会找到一杆刘易斯机枪，绝对错不了。”他冲通道里喊道。

客人的声音传回来：“找到了。”

“管军火的军士马上就来，他会告诉你上没上子弹。”

“子弹上着呢。”那位客人说；话音未落枪就响了，很短促的一个短发，几个人喊叫起来，最响的来自飞机鼻底下的地面。“没事儿，”英国小伙子的声音说，“我开枪之前先对着西边了。那儿什么都没有，除了海军办公室和你们队部。龙尼和我去任何地方之前都这样做的。我急了一点，很对不起。哦，顺便说一说，”他又说，“我名叫克劳德。好像没跟你们提起过。”

在地面上，站着鲍加特和另外两个军官。他们跑着奔来。“是朝西开的，”有个军官说，“他还会知道哪边是西？”

“他是个水手，”另一个说，“这你忘啦。”

“他好像还满会使机枪的呢。”鲍加特说。

“但愿他没忘记这门手艺。”那头一个军官说。

四

尽管如此，鲍加特仍然时不时朝在他前面十英尺机首处机枪舱里逐渐离地升高的那个黑影瞥上一眼。“不过，他还真的会使那杆枪，”他对身边的麦金尼斯说，“他连鼓点子怎么敲都是自个儿挑定的，方才是不是这样？”

“是的，”麦金尼斯说，“那模样就好像他真没忘记该怎么开，而且感觉那枪就是他自身，同时他的家庭教师正从威尔士一座高山上四下眺望呢。”

“说不定我不该把他带上的。”鲍加特说。麦金尼斯没有回答。鲍加特把驾驶盘扯动了一下。前面，在机枪舱里，那位客人的头在不停地左右转动，是在张望。“咱们飞到那边把货卸了，然后就扭头飞回家，”鲍加特说，“没准在黑暗里头——也真不像话，他的国家陷进这场动乱整整四年了，他却连一杆对准他的枪都没见到过，这真是他国家的耻辱。”

“要是不把头缩低点，今天晚上他会见到的。”麦金尼斯说。

可是那小伙子没有这样。甚至在他们抵达目的地麦金尼斯爬下去扳投弹开关时他仍然没有这样。这以后，探照灯光搜索到他们，鲍加特给别的飞机发出指令接着往下俯冲，两只引擎叫着全速朝一阵阵炸开的炮弹冲进又冲出，即使此时，他也能在探照灯的白光里见到小伙子那张脸，朝舷外伸出去远远的，显得轮廓分明，就像是舞台上给灯光投射着的一张脸，上面的表情是孩子般的兴奋与喜悦。“不过他倒是在开那杆刘易斯机枪，”鲍加特想，“还对得直直的。”他把机头压得更加低，注视着定点目标摇摇晃晃地进入准星，他的右手举起，准备等麦金尼斯看到目标时放下。他把手往下一劈，透过引擎声他似乎听到了炸弹松开时的嘎嗒声和呼啸声，这以后减轻了重量的飞机直向上冲，一下就飞出了光的罩照。这以后有一阵子他很忙，冲进又穿过炮火丛，斜刺地朝另一束光冲去，那束光照到飞机并且持续了一阵，时间相当长，足够使他能见到英国小伙子把身子往舷外探出很远，朝机翼和起落架后面张望。“也许他在哪本书里读到过这些事。”鲍加特想，扭过头来，把心思用到飞完归程上来。

这以后一切都过去了，周遭的黑暗凉飕飕空荡荡的，很宁静，几乎连声音都没有，除了引擎恒定的哼鸣。麦金尼斯爬回到座舱里来，在他座位上站直，这时他发射了彩色信号枪，又站立了片刻，扭过头去看探照灯仍然在搜索与刺画着的空间。他重新坐下。

“行了，”他说，“那四架我全都点数齐全了。咱们甩开飞吧。”这时他朝前面看了看。“国王的御林军怎么的啦？你没把他挂在炸弹架上放下去吧，嗯？”鲍加特也看看前面。前舱空着。此刻星光映衬下那儿又是模模糊糊的了，但可以辨认出除了那杆枪别的什么都没有。“不，”麦金尼斯说，“他在那儿呢。看见了吧？身子弯出去了。妈的，我说过让他别吐的！他弯回来了。”客人的脑袋现在可以看见了。但它又一次沉下去看不到了。

“他又回来了，”鲍加特说，“叫他别乱动。告诉他三十分钟之内德国鬼子海峡集团的每支空军中队都可能压在我们头顶。”

麦金尼斯自己弯下身子冲着通道入口。“回来！”他嚷道。那个人身子几乎都伛在外面；他们那样蹲着，面对着面，像两条狗似的，压过纤维墙两边仍然不大顺畅的引擎声嚷叫。英国小伙子的声音又细又尖。

“炸弹！”他尖叫道。

“没错，”麦金尼斯喊道，“它们是炸弹！我们让他们吃了个够！快回来，我告诉你！十分钟之内在法国的德国鬼子都会扑向咱们的！快回到你那杆枪前面去！”

小伙子的声音再次传过来，很尖，在喧闹声中显得很微弱：“炸弹！不要紧吧？”

“没事！没事！不要紧的。回到你枪前面去，你这浑小子！”

麦金尼斯爬回他的座舱。“他回去了。要我来开一会儿吗？”

“好吧。”鲍加特说。他把驾驶盘推给麦金尼斯：“放慢一点好了。我宁愿他们扑过来的时候是大白天。”

“行。”麦金尼斯说。他猛地把驾驶盘扳了一下。“右翼怎么啦？”他说，“瞧……懂了吧？我是在用右辅翼和一片小舵飞呢。你来试试看。”

鲍加特把驾驶盘接过去片刻。“我方才倒没注意。是哪儿的线路不对吧，我猜。我没觉着有炮弹挨近呀。不过你注意着点儿。”

“好的，”麦金尼斯说，“那么说你明儿——今天——要搭他的小船出海了。”

“是的。我答应过他的。真是的，小孩子家的感情是不应该伤害的，你知道吧。”

“你干吗不把科利尔也带上，让他再拎上他那把曼陀林琴？这样你们就可以边走边唱了。”

“我答应过他的，”鲍加特说，“让那片翼子翘高一些。”

“好的。”麦金尼斯说。

三十分钟以后开始破晓了；天灰蒙蒙的。很快，麦金尼斯就说：“这不，他们来了。你瞧瞧！就跟九月间的蚊子似的。我但愿他这会儿没来疯劲儿，以为自己在做海狸游戏。要是那样他会只输龙尼一局了，除非那鬼子留有一把大胡子……要驾驶盘吗？”

五

八点钟，海滩、英吉利海峡在他们底下了。油门关小后，飞机在鲍加特对方向舵的操纵下一点点下落，进入海峡上空的那股气流。他的脸变得憔悴了，他有点累。

麦金尼斯也显得累了，他胡子拉碴，得刮刮了。

“你说他这会儿又在找什么？”他说。因为此时那英国小伙子又从座舱的右面伛身出去，朝右翼下面东张西望了。

“我不知道，”鲍加特说，“没准是弹孔吧。”他开大了左边的引擎。“得让机械师——”

“他以前就可以看得比那样更近一些的嘛，”麦金尼斯说，“我敢说有一回曳光弹都打在他背上了。也许是他想看大洋。不过他从英国渡海过来时准已经看到过了。”这时候鲍加特开始平飞；机头朝上直翘，沙滩、卷动的潮头朝后面掠去。可是英国小伙子仍然大半个身子探在外面，朝右翼下面来回看着某件东西，他脸上神情痴迷，显出极高的儿童般的兴致。直到机器全部停下他仍然是那个模样。接着他头钻了下去。在停机后陡然来临的极度寂静中他们能听到他在通道里爬行的声音。两位飞行员从座舱里僵直地爬下来时他也出现了，他脸上兴致勃勃，在期待着什么，他的声音高亢而兴奋。

“呦，我说！呦，好上帝！真了不起哟。对距离的判断多准哪！能让龙尼见见就好了！哦，好上帝啊！不过也许飞机跟咱们那艘玩意儿不一样——空气冲击时它们不感到有压力。”

两个美国人盯着他。“什么不感到什么？”麦金尼斯说。“那颗炸弹呀。它真漂亮；我说，我不会忘掉它的。哦，我说，你们明白吧！它真了不起！”

过了半晌麦金尼斯才说：“炸弹？”那声音像是发自一个快晕过去的人。接着两个飞行员对看了一眼；他们异口同声地叫道：“右翼！”接着他们像一个人似的从滑板门里钻出来，跑着绕过飞机，看右翼底下，客人跟在他们脚后。那颗炸弹，尾部挂吊着，像个铅锤似的直直地垂在右轱辘旁，炸弹头刚能触及沙地。与轮迹平行的是炸弹尖在沙子里划出的一道长长的细线。在两人身后，英国小伙子的声音又高又清晰，很天真：

“简直吓坏了，我独自一个人。想告诉你们来着。可是明白对自己职务上的事你们比我内行。技术呀。神了。哦，我说，我是永远也不会忘记的。”

六

一个手持上了刺刀的步枪的水兵放鲍加特进码头并且指给他小船的方位。码头上空荡荡的，他起先未见到那艘船，直到他走近码头水边垂直朝下看，才见到小船内部以及两个穿着油腻腻劳动服的下伛的背，这两人站起来快快地瞥了他一眼，紧接着又弯下身去。

这条船大约有三十英尺长三英尺宽。它涂上了灰绿的伪装漆。它的上层甲板在前部，有两根粗笨、倾斜的排气烟囱。“我的天，”鲍加特想，“要是那一层全是发动机的话——”上层后部是驾驶座；他见到一只大驾驶盘，一块仪表板。有一片厚厚的挡板，也是涂了伪装漆的，竖起在光秃秃的舷边，大约有一英尺高，从船尾一直朝前伸到上层甲板跟前，而且一直绕到上层甲板后沿，因此是一直包抄到船尾另一个边的，它围住了整条船，除了船尾那三英尺的宽度，那里是敞开的。正对着舵手座位像一只眼睛似的是挡板上的一个洞，直径大约有八英寸。他朝那狭长、一动不动、邪恶的船身看去，只见船尾处有一杆可旋转的机枪，他又看看那圈低低的挡板——它所围住的整条船只比水面高出不到一码——也看着那只空洞、朝前瞪视的独眼，他平静地思忖：“这是钢的。是用钢制作的。”他脸色十分严峻，心事重重，他把军大衣掖掖紧，扣上纽扣，仿佛感到冷了。

他听见背后有脚步声便转过身来。不过那只是飞机场的一个传令兵，他由那个手持步枪的水兵带过来。传令兵手里拿着一只大纸包。

“是麦金尼斯中尉交给上尉的。”传令兵说。

鲍加特接过纸包。传令兵和水兵退走了。他打开包包。里面有几件东西和一张笔迹潦草的字条。东西是一只新的黄缎子的沙发垫子和一把日本阳伞，显然是借来的，还有一把梳子和一卷手纸。字条上写着：

哪儿也找不到照相机，科利尔不肯借给我他的曼陀林。不过也许龙尼可以用梳子奏乐的。

麦克

鲍加特看着这些物件。不过他的脸仍然心事重重，十分严肃。他把东西重新包起，带着它走到码头边，悄悄扔进水里。

在他朝那艘看不见的船走过去时，他见到有两个人走近。他立刻就认出那个小伙子——高挑、细瘦，已经在说话了，而且滔滔不绝，他的头向比他矮一些的同伴倾侧过去，此人在他身边拖着步子走，双手插入兜里，在抽一个烟斗。小伙子在一件发出啪哒啪哒响的油布雨衣底下仍然穿着那件小夹克，不过已经不戴那顶匪气十足的便帽，此刻换了顶步兵用的满是油污、长及肩部的巴拉克拉瓦盔帽，它拖曳着一片帘子般的布，它长得像阿拉伯人的头巾，在空中飘飞，仿佛在追逐他的声音。

“哈啰，老兄！”还在一百码之外，他就喊了起来。

不过鲍加特在观察的却是另外那人，他自忖自己一辈子还真的没见到过一个比这个更古怪的角色呢。在他那伛偻的双肩，他那微微低俯的脸上本身就含有一种坚实的力量。他比小伙子低一个头。脸也是红红的，不过那上面有一种深沉的凝重，简直到了冷酷的地步。那是整整一年日思夜想使自己显得像二十一岁的一个二十岁的人的脸。他穿了件高翻领球衫和一条粗布裤子，套了件皮夹克；外面是油腻腻的海军军官大氅，长得几乎拖到脚后跟，一边的肩章带已荡然无存，纽扣全掉了，一颗也没剩。他头上戴的是格子花呢前后都有帽檐的猎鹿人便帽，用一条细丝巾从头顶一直缠到脖子底下，把耳朵遮住，在脖子上围了一圈，然后在左耳后面打了个绞刑吏惯用的套结。这丝巾脏得让人没法相信，又加上他双手深到肘部全插在兜里，双肩伛偻着，头低着，看上去简直像哪家老祖母吊起的巫婆傀儡。一个烟锅朝下的短杆烟斗咬在他牙缝之间。

“他来了！”小伙子喊道，“这就是龙尼。那是鲍加特上尉。”

“你好！”鲍加特说。他伸出手去。那一位一声不吭，不过手倒还是伸了出来，有气无力的。手很冷，不过很硬，结有老茧，他可是一句话也没说；只朝鲍加特投去短暂的一瞥，接着便把眼光移开。可就在那一瞬间，鲍加特在眼光里捕捉到了什么，某种颇为奇怪的神情——是一个闪光；是一种隐蔽、好奇的敬重，有点儿像十五岁的男孩子在看一个马戏团的空中飞人。

可是他一声不吭。只顾闷着头往前走；鲍加特看着他从码头边缘突然消失，仿佛是双脚直着跳进海里似的。他此刻注意到那艘看不见的小船的引擎发动了。

“我们也可以上船了。”小伙子说。他朝小艇走去，接着又停了下来。他碰碰鲍加特的胳膊。“瞧那边！”他轻声轻气地说，“看到了吧？”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尖利。

“什么啊？”鲍加特也悄声说；出于老习惯，他不由自主地朝后上方仰望。小伙子捏紧他的胳膊朝海港那头指去。

“那边！再往远点。瞧那像艾尔根街。他们又挪动她了。”港口对面躺着一只陈旧、发锈、背部凹陷的船壳。小小的，没什么特征，鲍加特记起什么，便朝那前桅看去，只见那儿有奇形怪状的一大团缆绳和帆桁，有点儿像——倘若你有足够想象力的话——一根篮状桅杆。在他身边，那小伙子简直是在咯咯大笑。“你认为龙尼注意到了吗？”他压低声音说，“你认为呢？”

“我说不上来。”鲍加特说。

“哦，好上帝！要是龙尼抬起头在注意到之前就叫她的牌，那我们就扯平了。哦，好上帝！不过，来吧。”他往前走；他仍然在乐出声来。“小心点儿，”他说，“扶梯很不像话。”

他先下去，船艇里的两名水兵立起来敬礼。龙尼已经钻进去了，只有他的背部此刻充塞着通往甲板下层的一个小舱口。鲍加特小心翼翼地往下爬。

“好家伙，”他说，“你们每天都得这么爬上爬下吗？”

“很不像话，是不是？”小伙子说，声音仍然是兴高采烈的，“不过你总算自己明白了。上头那班人又想用松松垮垮的代用品来敷衍，然后又奇怪仗干吗老是打不赢。”狭窄的船身滑溜溜的，让他们好歹挤了进去，即使又增加了鲍加特额外的重量。“船就坐在水面上，你瞧，”小伙子说，“简直像是浮在草地上，在露水重的时候，有如一片纸页，一直飘到鬼子跟前。”

“能这样？”鲍加特说。

“哦，绝对的。优势就在这上头，你懂了吧。”鲍加特并没有懂，他此刻正忙着左顾右盼，让自己好歹能坐下来，根本就没有坐板；没有座位，除了一根又长又粗脊骨般的圆柱，它贯穿船底，从驾驶员座位一直延伸到船尾。龙尼重新出现在他们眼前。他此刻坐在方向盘后面，伛身在仪表板上。不过在他目光朝肩膀后面扫过来时他也没有开口。他脸上仅仅显露出询问的表情。此刻他脸上添加了长长的一道污痕。小伙子脸上此时也是一点儿表情都没有。

“行了。”他说。他朝前面看，那儿的一个水兵已经看不见了。“前面准备好啦？”他说。

“是，长官。”那水兵说。

另外那个水兵是在船尾线上。“后面准备好啦？”

“是，长官。”

“解缆。”小艇拐了个弯开走，发出哼哼声，船尾底下是一溜开锅般的水。小伙子低头看着鲍加特。“蠢不可言。还舰船般一本正经的呢。不知道四条杠的大官儿——”他脸上的表情又变了，真是迅速万变，显出很关心的模样。“我说，你会不会不够暖和？我没想到要带上——”

“我没问题。”鲍加特说，可是对方已经在脱他的油布雨衣了。“别，别，”鲍加特说，“我不会穿的。”

“那你觉得冷了一定跟我说。”

“是的。那自然。”他正低下头去看他坐着的那个圆柱体。那其实是个半圆柱——准确地说，像某个巨大无比的火炉上的热水柜，下半部稍稍朝外撇，用螺栓固定在船底钢板上，开缝朝上。它有二十英尺长，两英尺多高。它顶端升起得跟舷边一般高，在它与船壳之间，两边都只留下一个人能放下脚的空间。

“这是‘穆瑞尔号’。”小伙子说。

“穆瑞尔？”

“是的，在这之前是‘阿加莎号’。取的是我姨妈的名儿。我跟龙尼合开的头一艘叫‘奇境中的阿丽斯’。龙尼和我是那对白兔，好玩吧，啊？”

“哦，你和龙尼都用过三艘了，是吗？”

“哦，是的。”小伙子说。他低下头来。“他方才没注意呢。”他悄悄地说。他脸上又是容光焕发、兴致勃勃的了。“等咱们回来的时候，”他说，“你就瞧吧。”

“哦，”鲍加特说，“那艘艾尔根街。”他朝船尾看去，此时他想：“老天爷呀！我们真的是在走动了——在行进了。”他此刻朝外张望，朝舷侧，看见港口飞也似的向后退，于是他自忖，小船快赶上汉弗利—佩奇飞离地面时的速度了。虽然仍然受到港湾的庇护，他们此刻已经开始从一个浪尖跃向另一个浪尖，那震荡也是明显的。他的手仍然按在他所坐的圆筒上。他再次低头看它，从头上看起，从前面龙尼座位下面它仿佛可以通出去的地方，一直到它斜下去没入船尾之处。“那里面是空气吧，我猜。”他说。

“是什么？”小伙子说。

“空气。贮藏在里面，可以使船浮得高些。”

“哦，是的。我敢说是的。非常可能的。我以前还从没往这上头想过呢。”他往前走，那条盔巾在风里飘飞，他在鲍加特身旁坐下。他们的脑袋埋在挡板底下。

在船尾，海港往后飞掠，在消失，在往大海里沉下去。小船此时开始升高，朝前朝下猛扑，片刻间会猛地一震，几乎停滞不前，接着又蹿起身子朝前猛扑；一片浪花越过船头掠来，像是泼过来一满铲子散弹。“我希望你能穿上这件大衣。”小伙子说。

鲍加特没有回答。他扭过头来看着那张开朗的脸。“我们来到外海了吧，对不对？”他静静地说。

“是的吧……请穿上它，好不好？”

“谢谢，不用。我没事儿。反正我们时间不会太长，我猜。”

“不会的。马上就要拐弯了，到时候会好一些的。”

“是的。等我们拐弯我就会好过些的。”接着，他们真的拐弯了。行进变得平稳一些了。也就是说，小船再不是往大浪里浑身颤抖闷头扎去。他们此刻在浪面上穿行，小船加速前蹿，以一次次长长的、令人难受的、打哈欠般的跃动，先是斜向一边，接着又侧向另一边。不过它总是在往前蹿，鲍加特朝舷外望去，脸上现出他初次朝小船内部看去时那同样的严肃表情。“我们此刻是在朝东。”他说。

“稍稍偏北，”小伙子说，“这样船走起来顺当一些，是么？”

“是的。”鲍加特说。舷外此刻什么都没有，除了空荡荡的大海和衬在开锅、打旋的波痕前那细细、针一般的倾斜的机枪，两个水兵一声不吭地蹲在船尾。“是的，这样顺当一些，”接着他说，“我们得走多远？”

小伙子身子伛得更近了。他往前移了移。他的声音很快活，很机密，很自豪，虽然压低了些：“这回是龙尼的戏。他想出了这点子。倒不是说我想不出，迟早会的。要对得起人，等等等等。不过他年纪大些，你瞧，脑子动得也快。礼尚往来，位高则任重[15]嘛——诸如此类的理由。我今天早上告诉他的时候马上就想到了这层。我说：‘喂，告诉你。我上那边去过了。开眼界了。’而他说：‘不是飞吧。’而我说：‘撒胡椒面呢。’于是他说：‘多远？这回可不许说谎。’于是我说：‘哦，很远。远着呢。飞了整整一夜。’于是他说：‘飞了一夜。还不到柏林了。’我说：‘我不知道。我敢说差不多吧。’于是他动起脑子来了。我看得出他是在动脑子。因为他年纪大些，你明白吧。待人接物上更有涵养，这也是有道理的。这时候他说了：‘去柏林。对那位天上飞的来说可不是什么有趣儿的事，随我们一块冲上去又杀回来。’他又盘算起来了。于是我等着，接着我说：‘可是咱们没法带他去柏林。太远了，再说，也不认识路。’于是他说——话说得快极了，像颗子弹迸出来——他说：‘可是认得去基尔的路[16]呢。’于是我就知道——”

“什么？”鲍加特问。人没有动，整个身子却蹦了起来。“基尔？就用这条小船？”

“绝对没错。龙尼想到的。漂亮，即使他是个倔家伙。他还说过，去泽布吕赫[17]没法给那位空哥露一手。得让他瞧瞧咱们的绝活儿。‘柏林，’龙尼说，‘我的上帝！柏林。’”

“听着。”鲍加特说。他此刻转过身来，面对着小伙子，脸上表情十分严肃。“这条小船是干什么的？”

“干什么的？”

“它是起什么作用的？”接着，没得到回答前他自己倒先领悟了，他说，把他的手摁在圆筒上：“装在这里面的是什么？一枚鱼雷，对不对？”

“我以为你早就知道了。”小伙子说。

“不，”鲍加特说，“我原先不知道。”他的声音仿佛从离他很远的地方传来，不带感情，像是蛐蛐儿在叫：“你们是怎样发射的？”

“发射？”

“你们怎么让它离开小船？方才舱口盖打开时我看到的是引擎。引擎就在管子顶端的前面。”

“哦，”那小伙子说，“你扳动那边的一个卡子，鱼雷就会从船尾处下水。一等螺旋桨遇到水，它就开始转动，此时鱼雷就准备好了，上好炸药了。此刻你唯一要做的就是赶紧扭开船头，鱼雷自会继续前进。”

“你是说——”鲍加特说。过了片刻他的声音又听从指挥了。“你是说你们用小船为鱼雷瞄准目标，接着把它放下，它开始行进，你们调头让路，而鱼雷则顺着小船空出来的水道前进？”

“知道你悟性很高的，”小伙子说，“跟龙尼也这么说的，空军嘛。咱们没有你们的那股狠劲，也许。可是这是没有办法的。尽可能做得好一些罢了，在水上只能如此。不过早知道你能领悟的。”

“听着。”鲍加特说，他的声音在他自己听来是够镇定的。小船继续往前蹿，在一个个浪峰上歪过来扭过去。他坐着尽可能撑住不动。他仿佛在听到自己对自己说话：“往下说呀。问他呀。问他什么？问他放鱼雷前得离大船多近……听着。”他说，用那强自镇定的声调。“现在，你告诉龙尼，你懂吧。你就告诉他——就说——”他能感到自己的声音又在背叛自己了，因此就停住了。他坐着几乎一动不动，等待自己重新镇定下来；小伙子此刻身子前伛，盯着他的脸。小伙子再次表露出关切的口气：

“我说，你感到不舒服吧。这种吃水浅的小船真是糟糕透了。”

“倒不是因为这个，”鲍加特说，“我只不过是——你们的命令是说去基尔？”

“哦，不是的。他们让龙尼做决定。只要我们把小船开回去就成。这是为了你。表示感激。龙尼的主意。这太温和了，比起飞行来，不过你宁愿怎么样呢，啊？”

“是的，去近一些的地方。你明白吧，我——”

“当然。我明白。战争期间不能休假。我跟龙尼说去。”他往前去了。鲍加特没有动。小船长距离扭歪着朝前扑。鲍加特平静地朝舷外望去，对着溅着飞沫的大海，对着天空。

“我的上帝啊！”他想，“你比得上吗？你比得上吗？”

小伙子回来了；鲍加特把一张灰纸般的脸转向他。“行了，”小伙子说，“不去基尔。去近些的地方，权当是打猎，没准也挺好。龙尼说他知道你会明白的。”他费劲地从兜里掏着什么。他摸出来一只瓶子。“哪，没忘记昨天晚上。也招待你一下。胃里会觉得好过些的，对吧？”

鲍加特喝了，是吞咽——好大一口。他把瓶子递过去，可是小伙子拒绝了。“执行任务时从来不喝，”他说，“跟你们哥儿们不一样。这里没那么野。”

小船继续行进。太阳已经西垂。可是鲍加特完全失去了对时间与距离的感觉。前面，透过对准龙尼脸部的那个圆洞，他可以看到白茫茫的大海，看到龙尼的手按在方向盘上，看到龙尼侧面花岗岩般突出的下巴以及那个熄了火上下倒置的烟斗。小船继续往前飞驶。

接着小伙子伛身碰碰他的肩膀。他半欠身子。小伙子在指着什么。太阳红红的，映衬在太阳前面，离他们大约两英里处，是一条船——一条拖网渔船，看上去像是——停泊着，在移动一根高高的桅杆。

“灯塔船！”小伙子喊道，“他们的。”再往前鲍加特能看到一溜低矮、平平的防波堤——是个海港的入口处。“走水道！”小伙子喊道。他把胳膊朝两边挥动。“水雷！”他的声音被风刮往后面。“这儿满处都是这种邪恶的东西。四面八方都是。咱们底下就有。真逗，是吗？”

七

一排轻柔的波浪拍打着防波堤。小船此刻行驶在波涛之前，它似乎从一溜长浪跃向另一溜；螺旋桨升入空中的那一瞬间，引擎似乎在使劲把自己连根拔起。不过小船并未减低速度，当越过防波堤末端时小船仿佛以舵为支点几乎直立起来，像是一条旗鱼。防波堤离他们有一英里远。从它的末端处，微暗的小亮点开始闪烁着飞来，像是一些萤火虫。小伙子伛身向前。“趴低点，”他说，“机关枪。没准会截住一颗流弹的。”

“我该干什么？”鲍加特喊道，“我能干什么？”

“是条好汉！狠狠咒他们就是了，对吗？知道你会喜欢的！”

鲍加特蹲伏着，抬头看看小伙子，他脸上恶狠狠的。“我能开机枪！”

“不需要，”小伙子嚷叫着回答，“前半盘让他们先表演。体育比赛嘛。观众喜欢，懂吗？”他在朝前张望。“船在那儿。瞧见了吧？”他们现在进入港口了，浅湾的入口就在他们前面。停泊在水道上的是一艘大货轮。船体当中用油漆画了一面大大的阿根廷国旗。“必须回到战位上去！”小伙子低头冲他喊叫。此时龙尼初次开口说话了。小船正在比较平静的水面上推进。速度并未减低，龙尼说话时也没有扭过头来。他仅仅是稍稍转动那突出的下巴和咬住的烟斗，透过嘴角迸出一个词儿：

“海狸。”

小伙子原来弯身在他称为他的“开关”的部件上，此时猛地跳起来，脸上显现出惊讶与愤怒的表情。鲍加特也朝前看，只见龙尼的手臂指向右舷。一英里开外停泊着一艘轻巡洋舰。它有篮状桅杆，在他看时，该舰的后炮塔开炮了。“哦，妈的！”小伙子喊道，“你倒推球了！”“哦，真有你的，龙尼！现在我输三局了！”不过他已经再次伛身在开关上了；他的脸又是很开朗、不动声色和很机警的了；倒不是严肃，仅仅是镇定，在等待着。鲍加特再次朝前看，感到小船以舵为支点在旋转，然后以惊人速度直直地朝巡洋舰冲去，龙尼此刻一只手把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举起平伸，保持在自己脑袋同样的高度上。

可是鲍加特觉得那只手像是永远也不会落下了。他蹲伏着，不是坐着，以平静的恐惧眼看那面漆画的国旗在一点点变大，仿佛是看一部伏在铁轨间拍摄火车头驶近的电影。在他们后面，巡洋舰发射的炮弹再次爆炸，而货船也从甲板上朝他们平射。两边的声音鲍加特全都没有听见。

“好家伙，好家伙！”他喊道，“老天爷呀！”

龙尼的手掌劈下。小船又一次以舵为支点旋转。鲍加特看到船头升起，旋转；他满以为船身舷边会撞上大船的。可是倒没有。小船画一根长切线驶了开去。他正等待小船拐大弯朝大海开去，好把货船留在后面，接着他又想到那艘巡洋舰。“这回可要挨舷炮的一次齐射了，等我们离货船稍远些之后。”他想。接着他记起了货船和鱼雷，于是扭过头去看货船，等着看鱼雷爆炸，可是使他大吃一惊的是，他看到小船拐了个急弯又朝货船冲去了。像一个在做梦的人似的，他看到自己朝那条货船冲去，在船舱柜底下穿过，他仍然在朝前蹿，近得都看得清甲板上那些人的脸了。“他们方才没射中，此刻打算追上那枚鱼雷抓住它以便重新发射呢。”他像个白痴似的想道。

因此小伙子只得碰碰他的肩膀，好让他明白自己在他身后。小伙子的声音相当镇静：“在那边龙尼座位底下，有只小小的曲柄扳子。劳驾递给我——”

他找到那个扳子。他传到后面去；他做梦似的想道：“麦克会说在船上他们有部电话了。”不过他并没有立刻去看小伙子拿了扳子在干什么，因为在那阵阒寂与宁静的恐惧中他正专注地看着龙尼，此人嘴里僵僵地咬着那杆冷烟斗，正以最高速度开着小船绕着货船转，挨得那么近，他都能看清铁板上的铆钉了，接着他朝后面看，他的脸显得激动、紧张，他看明白小伙子用扳子在干什么了。小伙子把扳子对在圆筒尽头附近侧边很低的一个地方，那显然是一个小小的绞盘。小伙子抬起头见到了鲍加特的脸。“方才那回没走成！”他兴致勃勃地说。

“没走？”鲍加特喊叫道，“它没有——那枚鱼雷——”

小伙子和水手中的一个非常忙碌，弯身在绞盘和圆筒之上。“没走。不灵便。常有的事。满以为工程师那么聪明的角色——可是经常发生。把它拖回来再试一次。”

“可是那弹头，那雷管！”鲍加特喊道，“它仍然在圆筒里，是不是？这不要紧？啊？”

“绝对没事儿。不过它在动了。炸药装上了。螺旋桨也开始运转。要把它重新收回去再好好放出去。要是耽搁了或是动作慢一点，它会钉住我们的。让它退回管子里去。嘿嘿！什么？”

鲍加特此刻立直了，他转过来，好支撑住旋转木马般的小船里自己的身子。在他们上方，那艘货轮活像特技电影里那样在旋转。“让我来用扳子！”他喊道。

“要稳住！”小伙子说，“决不能把它拖回得太快。别让我们自己把它卡住在管口处。那就同样是：嘿嘿！会让我们，每一个笨工匠都见末日去，什么？”

“哦，那是，”鲍加特说，“哦，绝对的。”这话像是另一个人用他的嘴说的。他身子前伛，支撑着，双手按在冰冷的圆筒上，站在那两个人身边。他体内热得冒火，可是身子外部却冰冷冰冷。他能感到自己全身的肉都因为寒冷而在抽动，此时他注视着水手，那只粗壮、起茧的手在快快地、满不在乎地拧动绞盘，每拧一下，弧度总有一英寸长，与此同时，那小伙子弯身坐在圆筒末端，用一个扳子在轻轻敲击筒身，他头倾侧着，是在谛听，那姿势既细致又考究，蛮像个钟表匠。小船一边这样乱扭乱转一边朝前冲。鲍加特见到有一行口水从不知什么人嘴里淌下来，在他双手间滴落下去，他发现原来那是从自己的嘴里流出来的。

他没听到小伙子说话，也没有注意是何时站直的。他只感到小船笔直走了，把他甩得跪在了圆筒旁边。那个水手回船尾去了，小伙子重又伛身在他的开关上。鲍加特此刻跪在地上，觉得不舒服。小船再次拐弯，他并未感觉出来，也没有听到巡洋舰与货船发出的枪炮声，前者方才怕打中货船不敢开火而后者则是角度不对无法射击，现在重又枪炮齐发了。他什么都没觉察，忽然见到有面大大的、漆画的国旗贴近自己眼前而且以火车头的速度在扩大，此时龙尼举起的手劈下。这一回他倒是觉察到鱼雷发射出去了；而且为了转身与扭开去，整条小船都仿佛离开了水面；他看到小船船头直朝天冲，仿佛一艘驱逐舰的船头想做跃升转弯半滚倒转的特技表演。接下去他那翻滚不已的胃不听控制了。趴倒在圆筒上时，他既没看到喷柱也没听见爆炸声。他只觉得有只手在抓住他外衣下摆，一个水手的声音在说：“悠着点儿，长官。我扶着呢。”

八

一个声音叫醒了他，还有一只手。此时他半个身子坐在狭窄的走道上，半个身子瘫在圆筒上。他那样已经有好一会儿了。好久以前他觉出有人把件大衣盖在他身上。不过他没有抬头。“我没事了，”他光是说，“你穿吧。”

“不需要了，”那小伙子说，“已经在往回走了。”

“我很抱歉我——”鲍加特说。

“得了。这破船吃水太浅。没习惯时谁都会反胃的。龙尼和我都这样，一开始那会儿，每一回都是。你简直没法相信。人的胃竟能盛下那么多东西。来。”那是只瓶子。“好酒。大大吞上一口。会让胃觉得好些的。”

鲍加特喝了。很快他就感到舒服多了，也暖和多了。在那只手再次摸着他的时候，他发现自己都睡着一觉了。

仍然是那个小伙子。那件水兵短夹克对他来说小了点儿；缩水抽抽了，也许是。袖口底下他那双修长、细细的姑娘般的手腕冻得发青。这时鲍加特明白盖在自己身上的大衣是谁的了。可是不等鲍加特开口说话，那小伙子先伛下身来，悄悄地说，脸上乐滋滋的：“他方才没注意呢！”

“注意什么？”

“艾尔根街呀！他方才没有注意他们把她换了。好啊，那我只输他一局了。”他用明亮、急切的眼光注视着鲍加特的脸。“海狸，你知道吧。我说的是。觉得好些了，是吗？”

“是的，”鲍加特说，“是好些了。”

“他压根儿没注意。哦，上帝！哦，老天！”

鲍加特爬起来在圆筒上坐下。海港入口处就在前面，小船速度放慢了一些。天刚变黑。他静静地说：“这样的事经常发生吗？”小伙子瞅着他。鲍加特碰碰圆筒。“这个，发射不出去。”

“哦，是的，正因如此，他们在上面安了绞盘。这是稍后的事了。先是造出第一艘船；有一天全炸烂了。因此才安了绞盘。”

“不过有时候还出事儿，即使是现在？我是说，有时候它们还会炸飞，即使安了绞盘？”

“哦，没准头的，那是自然。小船开出去，没回来。蛮可能的。永远也查不出原因，自然是。没听说过有一艘给俘获过。蛮可能的。反正我们没遇到过。暂时还没有。”

“是的，”鲍加特说，“是的。”他们进入港口，小船的速度仍然很快，但此刻发出了噗噗声，平稳地滑过暮色苍茫的内湾。小伙子再次把身子伛过来，声音显得喜滋滋的。

“一句话也别说，求求你！”他悄声说。“大家注意！”他站直身子，提高了嗓门：“我说，龙尼。”龙尼没有扭头，可是鲍加特看得出他是在听。“那艘阿根廷船真有意思，对不对？竟进到那里面去了。你们说它是怎么经过我们这儿的？蛮可以就停在这儿的嘛。法国人会买下那批小麦的。”他打住了，狠巴巴的——俨然是个长了张迷途小天使脸的马基亚维利[18]。“我说，咱们这儿已有多久没来过外国船了？好几个月了吧，啊？”他再次伛低身子，悄声说。“现在，瞧我的吧！”可是鲍加特看不出龙尼的头有一丝一毫的移动。“他是在细细观察呢！”小伙子轻轻说，完全是用气声。龙尼正在观看，虽然他的头纹丝不动。接着他们看见了，剪影似的映衬在暝色朦胧的天空前，那是一艘被扣船舰模模糊糊、篮子形状的前桅。龙尼的手臂立刻举起，指向那儿；他仍然连头也没有扭，仅仅透过那只冰凉、咬紧的烟斗，说了一个词儿：

“海狸。”

小伙子蹦了起来，像一根放松的弹簧，像一只解开皮带扣走在脚后跟的小狗。“哦，你不像话！”他喊道，“哦，你赖皮！那是艾尔根街！哦，你不像话！我现在只输你一局了！”他只跨出一步就完全超越过鲍加特，此刻他整个身子压在龙尼头上。“是不是？”小船正减低速度朝码头靠去，引擎懒洋洋的。“我对不对？现在只输你一局，是吧？”

小船向前漂，那个水手再次朝前爬到上层甲板。龙尼第三次也是最后一次开口。“对。”他说。

九

“给我弄来，”鲍加特说，“一箱苏格兰威士忌。要存货中最最好的。还要把它包装得好看点。送进城去。我还要让个有责任心的人干这事。”那个有责任心的人来了。“这是给一个孩子的，”鲍加特说，指指那包东西，“你能在十二小时街找到他，在挨近十二小时咖啡馆的某处。他准在地沟里。你会认出他的。一个孩子，大约六英尺高。任何一个英国宪兵都会指给你看的。要是他睡着了，别弄醒他。就坐在那儿等他醒来。然后把这交给他。告诉他是鲍加特上尉送的。”

十

大约一个月后，一份不知怎么来到美国军用机场的英国公报在伤亡名单栏下登载了这样一则消息：

失踪：鱼雷艇XOOI。英国皇家海军后备队海军准尉R.博伊斯与L.C.W.霍普，次水手长伯特与一等水兵里夫斯。属海峡舰队轻鱼雷师。执行海岸巡逻任务时未能返回。

不久后，美国空军作战总部也发表了一篇公报：

为嘉奖高度勇敢与超常完成任务事。H.S.鲍加特上尉偕机组人员，包括少尉[19]达雷尔·麦金尼斯、机枪手瓦茨与哈珀，于一次无侦察机掩护之日间袭击中，掷弹摧毁战线后数英里敌方一军火库。机组嗣后于数量占优势敌机干扰下，携剩余炸弹飞离彼处前往位于布兰克之敌军团总部，将城堡部分摧毁，然后在无一伤亡状况下安返基地。

对于这桩业绩，不妨再加上一句：要是袭击失败，鲍加特上尉又能活着脱身，那他是会立即受到一场毫不容情的军事审判的。

带着余下的两颗炸弹，他驾着那架汉弗利—佩奇向城堡俯冲，在那里将军们正坐下来享用午餐，他直往下冲，直到在他身下操纵开关的麦金尼斯开始朝他喊叫，到此时他还不发出投弹信号。他仍然不发信号甚至在他已能辨清屋顶上那一片片石瓦之时。直到此刻，他才把手往下劈并急急将机头拉起，在飞机狂吼声中他嘴唇翕张，呼吸重浊，心里想：“上帝！上帝啊！但愿他们全在那里——所有的将军、海军上将、总统、国王——对方的，我方的——整套班子，一个都不剩。”

（李文俊　译）

花斑马

一

是啊，先生。弗莱姆·斯诺普斯搞得这一带乡下到处都是花斑野马。白天黑夜都听得见乡亲们的赶马声，又嚷又叫的。有时还听得见野马在小木桥上来回奔跑，声音跟打雷似的。就说今天早上我进城去，快到半路，马慢吞吞地走着，我坐在四轮马车里迷迷糊糊地快要睡着了。突然，从树丛里腾地蹦出一样东西，一下子蹿过大路，蹄子没沾地，从我的骡子身上飞跃过去。这东西足有一张广告牌那么大，活像一只老鹰飞过天空。我整整花了三十分钟才把我的骡子勒住，把乱了套的缰绳和马车收拾好，重新套马赶路。

这位弗莱姆·斯诺普斯真是个人物。他要算不上是个人精，那我就不是人。大约十年前的一个早上，大伙儿刚在凡纳的门廊里坐定下来，打算抽袋烟聊聊天，他从柜台后面走出来，没穿外套，头发从中间对分，就好像他给凡纳当伙计已经有十年了。乡亲们都认识他。他的家族人口很多，住在离河边低地大约五英里外的地方。至少那一年他们是住在那儿的，种着租来的土地。他们从来不在一个地方长住，一年不到就会带着当年出生的孩子，有时还是双胞胎，搬到别处去了。他们就是那么一大家子人，年年生孩子，年年租种别人的土地，事事挺有规律的。除了弗莱姆以外，全家人还是当佃户，年年搬家。可是有一天，弗莱姆在这儿出现了，从乔地·凡纳的柜台后面走出来，似乎他就是店主人。他在店里才干一两年，乡亲们就知道，要是他再给乔地干上十年，乔地就该给他弗莱姆·斯诺普斯当伙计了。这个家伙啊，只要手里有四分钱做本钱，他就能赚五分钱。他同我做过两笔买卖，都赚了我的钱。我这个人够精明了吧，可那个家伙还要厉害。我只是希望他在我之前先发财。我就是这么一个想法。

好吧。弗莱姆就这么待了下来，在凡纳店里当伙计。他东赚五分钱，西赚五分钱，可对谁都一字不提。不，先生。乡亲们从来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占了别人的便宜，除非上他当的人自己说出来。他总是坐在店堂的椅子里，嚼着烟草，从来不肯谈他自己的事。总得过一星期左右，我们才能打听出来，他不跟人说的原来并不是他的事儿，而是别人的。不过，这得受他骗的那个人气得忍不住说了出来，我们才知道。这就是弗莱姆。

我们估计他得花上十年时间，才能把乔地·凡纳的全部家当拿过来。可是，他根本没有等那么久。我想你们大家都知道比利·凡纳大叔的那个姑娘尤拉。她是凡纳大叔最小的女儿，乔地的妹妹。一到星期天，这一带的所有的黄轮轻便马车就都到了比利·凡纳家，梳刷整齐的马都拴在他家篱笆上。花花公子们坐在门廊里，像蜜蜂围着蜜罐子一样，围着尤拉团团转。她是这里那种身材高大可是模样挺温柔的女孩儿，笑起来比新翻的田地还要可亲。小伙子们谁也不肯首先告辞。他们就这样坐在门廊里，一直坐到半夜三更不得不回家的时候。尽管有的人还得骑马走上十来英里路，第二天一早又得下地干活，可他们总是一齐起身告别。一大伙人三五成群地骑马、坐车到小溪渡口，把梳刷整齐的马和黄轮轻便马车拴好，相互打上一架，然后再上马坐车回家。

大约在一年前，有一天，一辆黄轮轻便马车和一匹梳刷得干干净净的马离开这里。听说这两个人去得克萨斯了。第二天，比利大叔和尤拉还有弗莱姆坐着比利大叔的四轮双座马车进城去。回来的时候，弗莱姆和尤拉已经结了婚。再过一天，我们听说又有两辆黄轮轻便马车走了，可能也是到得克萨斯去了。那是个大地方。

总之，大概在婚礼之后一个来月的时候，弗莱姆和尤拉也到得克萨斯去了。他们走了快一年。上个月尤拉回来了，带着个娃娃。我们仔细琢磨，大伙儿都认为从来没见过三个月的孩子长得这么大的。他都能扶着椅子站起来了。我想得克萨斯是个大地方，那里的人一定长得又大又快。反正，照这样长下去，这孩子到八岁就该会嚼烟叶，能参加投票了。

上星期五，弗莱姆本人也回来了。他是跟另一个人一起坐着大车回来的。那个家伙戴一顶大高帽子，裤子后兜插着一把象牙柄的手枪和一盒姜汁饼干。他们的大车后面拴了大约二十多匹得克萨斯矮种马，用带刺的铁丝拴在一起长长的一大串。它们的颜色花花绿绿像鹦鹉，脾气温顺得像鸽子；可随便哪一匹马都会像响尾蛇那样，一下子就要了你的命。没有一匹马的眼睛是一个颜色的。我猜哪匹马都没见过马鞍子。得克萨斯人下车走到马跟前，想让大伙儿看看，这些马是多么驯顺。有一匹马刺啦一下把他的背心撕了下来，就跟用剃刀刺的一样。

弗莱姆早就无影无踪了。我猜他是看老婆去了，也许还去看看他那个娃娃有没有下地去帮比利大叔犁田。得克萨斯人把马赶到小约翰太太家的场院里。一开始他遇到点小麻烦。那是在马进门的时候；它们从来还没见过篱笆呢。后来他总算把这些牲口全赶了进去，还拿把剪刀把拴马的铁丝都铰断。他把它们轰进牲口棚，在马槽里倒上玉米粒儿。这时候那些马差点没把牲口棚踢翻了。我想它们以为那些玉米粒儿都是虫子。也许是这么回事吧。总之，他把马关起来，宣布第二天清早天一亮就开始拍卖。

那天晚上，我们坐在小约翰太太家的门廊下。你们大伙都记得吧，那天快到月中，月亮有点圆了。我们看得清清楚楚：那些带花斑的畜生就像池塘里的小鱼似的，绕着篱笆在场院来回乱窜。隔一阵子它们就靠着牲口棚挤成一堆，相互又踢又咬，这就是休息了。我们先听见一声长嘶，接着就是一阵用蹄子踢牲口棚的梆梆声，好像手枪在开火，似乎有个人拿把手枪在一窝山猫里从从容容地练枪法。

二

这时候，谁都不知道弗莱姆究竟是不是这些马的主人。大伙儿只知道他们是永远打听不出底细的。就连弗莱姆是否在镇口顺路搭的便车，大伙都没法闹明白。连埃克·斯诺普斯，弗莱姆很亲的堂兄弟，都一无所知。不过，这不是什么稀罕事儿。我们都知道，弗莱姆要是想诈骗埃克的钱财，他会像对付我们一样，绝不留情。

第二天一大清早，人就都来了。有的还是从十几英里外赶来的。他们沿篱笆站着，工装裤的烟荷包里装着本来打算买种子的钱。得克萨斯人吃完早饭，从小约翰太太的旅店里走出来。他爬上篱笆门柱，白手枪柄露在后兜外面。他从口袋里掏出一盒没开封的姜汁饼干，就像咬雪茄烟那样把纸盒盖咬下来，吐掉嘴里的纸，然后宣布拍卖开始。这时候，人们还川流不息地坐着大车，骑着马、骡赶来。他们在大路对面拴好骡、马，走到篱笆跟前。只有弗莱姆还没露面。

可是得克萨斯人鼓不起大伙儿买马的劲头。他开始在埃克身上下功夫，因为头天晚上是埃克帮他把马赶进牲口棚喂上玉米粒的。他还算跑得及时，没给马踩死。他就像是堤坝决口时被水冲出来的一块小石子，从牲口棚里蹦了出来，及时跳上大车，躲得正是时候。

正当得克萨斯人动员埃克的时候，亨利·阿姆斯蒂坐着大车赶来了。埃克说他不敢喊价。他怕一喊价，也许真的要他买下来。得克萨斯人说：“你瞧不起这些矮种马？嫌它们个儿小？”他从门柱上爬下来，朝马群走去。马四下乱跑，他跟在后面，嘴里啧啧作声，手伸出去好像要抓只苍蝇。终于，他把三四匹马逼到角落，往马背上一跳。接着，尘土飞扬，有好一阵子，我们什么也看不见。尘土像乌云似的遮天盖地。那些目光呆滞、花花斑斑的畜生从灰土里蹿出来，一蹦足有两丈高。它们至少往四十个方向乱跑，你不用数就知道。尘土落了下来，他们又出现了：得克萨斯人和他骑的那匹马。他像对付猫头鹰那样，把马脑袋拧了个个儿。至于那匹马，它四条腿绷得紧紧的，身子像新娘一样瑟瑟乱抖，嘴里直哼哼，好像锯木厂在拉锯。得克萨斯人把马脑袋拧了个个儿，马只好朝天吸气。“好好看个仔细。”他说道。他的鞋跟顶着马身，白柄手枪露在口袋外面，脖子涨得老粗，像一条鼓足气的小毒蛇。他一边咒骂那匹马，一边对我们说话。我们勉强听懂了：“前前后后仔细瞧瞧。这个脑袋像提琴的畜生，十四个老子养的崽子。过来骑骑看，把它买下来；了不起的好马……”接着又是尘土飞扬。除了带花斑的马皮和鬃毛，还有得克萨斯人像用线拴着的两个核桃似的皮靴跟外，我们什么也看不见。一会儿，那顶高帽子悠悠地飘过来，活像一只肥胖的老母鸡飞过篱笆。

等飞扬的尘土落下来时，他正从远处篱笆角落里走出来，掸着身上的尘土。他过来捡起帽子，掸掉灰尘，又爬到门柱上去了。他这时气喘吁吁的。他从口袋里拿出姜汁饼干盒，吃了一块，一面直喘粗气。那匹傻马还在绕着场院一圈圈地跑着，跟集市商场上的旋转木马一个样。这时候，亨利·阿姆斯蒂推推搡搡走到篱笆门前。他穿着一条打补丁的工装裤和一件大袖子衬衣。起先，谁也没有注意他来了；我们都在看得克萨斯人和那些马。连小约翰太太都过来看看。她已经在后院洗衣锅下点起一堆火。她到篱笆前站一会儿，回屋去，抱了一堆要洗的东西走出来，又在篱笆前站一会儿。这时候，亨利挤了上来；接着我们看见阿姆斯蒂太太。她紧紧跟在亨利后面，穿着一件褪色的晨衣，戴着一顶褪色的阔边太阳帽，脚上蹬着一双网球鞋。“回大车去。”亨利说。

“亨利。”她说。

“喂，伙计们，”得克萨斯人说，“闪开些，让这位太太过来看看。来吧，亨利，”他说，“你的好机会来了，可以给你太太买一匹她一直想要的驯马了。十块钱，怎么样，亨利？”

“亨利。”阿姆斯蒂太太说。她把手放在亨利的胳臂上。亨利把她的手一把推开。

“我跟你说了，回大车去。”他说。

阿姆斯蒂太太一动也不动。她站在亨利后面，两手裹在衣服里，谁也不看。“他本来为难的事就够多了，不能再买这玩意儿，”她说道，“我们比贫民院的人多不了五块钱。他为难的地方多着呢。”这是真话。他们那块地只够他们勉强糊口。他们还有四个孩子。孩子身上穿的衣服都是靠她晚上等亨利睡下以后借着炉子的火光织布挣来的。“住嘴。回大车去，”亨利说，“你真要我拿根大车杠当街把你揍一顿？”

好啦，得克萨斯人看了她一眼，就又去动员埃克，似乎身边根本没有亨利在场。可是埃克有些害怕：“我可能会白花钱，买个咬人的老鳖或水里的毒蛇。我才不买呢。”

这时，得克萨斯人说，他要送埃克一匹马。“为了这场拍卖好开张，也因为昨天晚上你帮了我的忙。如果你给下一匹马喊个价钱，我就把那匹脑袋长得像提琴的畜生白送给你。”

我真希望你能亲眼看到那伙人。他们站在那里，口袋里揣着本来是买种子的钱，眼睁睁地看着得克萨斯人白给埃克·斯诺普斯一匹活马。不管埃克要不要，人人都打定主意叫他大傻瓜。埃克总算开口了，他要那匹马。“不过我就喊个价钱，”他说，“我用不着再买一匹马，除非没人肯出更高的价钱。”得克萨斯人说，行！埃克就喊价一块钱。亨利·阿姆斯蒂张着嘴站在那里，像疯狗一样瞪眼瞧着埃克和得克萨斯人。“一块钱。”埃克说。

得克萨斯人看看埃克。他的嘴巴也张着，好像刚要讲句话就给噎了回去。“一块钱？”他说，“一块钱？你是说一块钱吗，埃克？”

“去他的，”埃克说，“那就两块钱吧。”

噢，先生。我真希望当时你在场，能亲眼看见那个得克萨斯人。他掏出那盒姜汁饼干，举在眼前，小心翼翼地往里瞧，好像里面有枚金刚钻戒指，要不然就是有只大蜘蛛。他把盒子一扔，拿块印花大手绢擦了擦脸。“好吧，”他说，“好吧，两块钱就两块钱。埃克，你脉搏正常吧？”他问，“你晚上没有打摆子出虚汗吧？”“得了，”他说，“我也只好这么办了。不过，你们这些家伙难道真就站在那儿看着埃克用一块钱一匹马的价钱把两匹马全买走吗？”

这句话真管用。这个人的精明能干绝不低于弗莱姆·斯诺普斯；这要不是事实，我就不是人。他话还没说完，这边亨利·阿姆斯蒂就挥起胳臂说：“三块钱。”阿姆斯蒂太太又想拉住他。他推开她的手，挤到门柱跟前。

“先生，”阿姆斯蒂太太说，“我们家里有孩子，哪来玉米喂牲口？我只有五块钱，是天黑以后他在床上呼呼大睡的时候织布挣来的。这钱是要花在孩子身上的。亨利为难的事情已经够多了。”

“亨利出价三块钱，”得克萨斯人说，“埃克，你只要比他再多出一块钱，这匹马就是你的。”

“亨利。”阿姆斯蒂太太说。

“比他多出点钱，埃克。”得克萨斯人说。

“四块钱。”埃克说。

“五块钱。”亨利说，一面挥动拳头。他推推搡搡，一直挤到了门柱底下。阿姆斯蒂太太也盯着得克萨斯人看。

“先生，”她说，“要是你拿走我织布为孩子挣来的五块钱，换给我们一匹那玩意儿的话，老天爷不会饶恕你，你们家世世代代都不得好死。”

不过这番话还是拦不住亨利。他已经挤了上来，对着得克萨斯人直挥拳头。他松开拳头；手里都是些五分和两角五分的硬币，只有一张一块钱的票子，皱皱巴巴像在牛胃里反刍过的。“五块钱，”他说，“哪个人还想抬价就得把我的脑袋砸了。要不然，我就砸他的脑袋。”

“好吧，”得克萨斯人说，“定价五块钱。不过，别对着我挥拳头。”

三

太阳快下山了，最后一匹马才拍卖掉。得克萨斯人只有一次把大家搞得很来劲儿，喊价高到七块两毛五。大多数的马人们只肯出三四块钱。他坐在门柱上，用嘴数落着把马一匹匹挑出来卖。他拍卖的时候，小约翰太太坐在洗衣盆边一上一下搓洗衣服，有时停下来走到篱笆前待一会儿再回去洗衣服。她把该做的事都做了：洗好的衣服晾在后院绳子上，我们也闻到她在煮的晚饭的香味。马终于全都卖掉了；得克萨斯人把最后两匹马加上他的大车换了一辆有弹簧座椅的四轮马车。

我们都有些累了；亨利·阿姆斯蒂的模样更加像是一条疯狗。他买马的时候，阿姆斯蒂太太走回大车坐在两匹瘦骨嶙峋、比兔子大不了多少的骡子后面。那辆大车也好像只要骡子一起步就会马上散架似的。亨利根本没顾上把车赶到路边，大车就在路中央停着。她坐在上面，什么也不看，从早晨起一直坐在那里。

亨利一直站在篱笆门口，现在他走到得克萨斯人跟前。“我买了一匹马，付的是现款，”亨利说，“可你把我撂在这里，让我等你把所有的马都卖了才能领马。现在我要把我的马领出场院。”

得克萨斯人看了看亨利。他说话的口气好像是在饭桌上要一杯咖啡，轻松自在。“把你的马牵走吧。”他说。

亨利不再对得克萨斯人瞪眼。他咽了口吐沫，两手抓住大门。“你不来帮我的忙？”他说。

“又不是我的马。”得克萨斯人说。

亨利再也不看那个得克萨斯人；他谁都不看。“谁肯帮我逮马？”他问道。没有一人说话。“把犁绳拿来。”亨利说。阿姆斯蒂太太走下大车，把犁绳拿了过来。得克萨斯人从门柱上下来；那个女人拿着绳子正要从他身边走过去。

“太太，你可别进去。”得克萨斯人说。

亨利把篱笆门打开。他头都不回。“过来。”他说。

“太太，你可不能进去。”得克萨斯人说。

阿姆斯蒂太太目不斜视。她拿着绳子，两手抱在胸前。“我想我还是得进去。”她说。她和亨利走进场院。马群四散奔跑；亨利和阿姆斯蒂太太在后面跟着。

“把它逼到角落里。”亨利说。他们终于把马逼近角落。亨利拿出绳子，可是阿姆斯蒂太太却让马跑掉了。他们又把马拦住，阿姆斯蒂太太却再次让马跑掉。亨利转过身用绳子抽她。“你为什么不把它拦回去？”亨利说。他又抽了她一下。“为什么？”这时，我四下望望，看见弗莱姆站在一边。

还是那个得克萨斯人干点正经事儿。他个子虽大，动作倒很利索。亨利第三下还没抽打下去，他已经把绳子抓住了。亨利猛地转过身，好像要朝得克萨斯人扑去。不过他并没有那么做。得克萨斯人走过去，拉着亨利的胳臂，把他领出场院。阿姆斯蒂太太跟在后面走了出来。得克萨斯人从口袋里拿出一些钱，放在阿姆斯蒂太太手里。“把他搀到大车上去，送他回家吧。”得克萨斯人说，口气好像在说，他晚饭吃得很满意。

这时弗莱姆走了过来。“贝克，你这是干什么？”弗莱姆问道。

“他以为他买了一匹矮种马，”得克萨斯人说，“把他领得远远的，太太。”

可是亨利不肯走。“把钱还给他，”他说，“我买下了那匹马。即便我得把它打死，我也还要这匹马。”

弗莱姆站在那儿，两手插在口袋里，嘴里嚼着口香糖，好像他凑巧路过这里。

“你拿着你的钱，我要我的马，”亨利说，“把钱还给他。”他对阿姆斯蒂太太说。

“你没有买我的马，”得克萨斯人说，“把他送回家吧，太太。”

这时候亨利看见了弗莱姆。“你跟这些马有关系吧，”他说，“我买了一匹。钱在这儿。”他从阿姆斯蒂太太手里把钱拿过来，递给弗莱姆。“我买了一匹马。你问他。给，这是钱。”他说道，一面把钞票递给弗莱姆。

弗莱姆接过钱。得克萨斯人扔掉他从亨利手中抢过来的绳子。他早就让埃克·斯诺普斯的儿子上小铺替他又买了一盒姜汁饼干。他从口袋里拿出盒子，朝里面看看。盒子空了；他把盒子扔在地上。“斯诺普斯先生明天会把钱给你的，”他对阿姆斯蒂太太说道，“你明天可以向他要。你丈夫没有买我的马。你把他搀回大车，送他回家吧。”阿姆斯蒂太太走回大车坐了上去。“我买的四轮马车在哪儿？”得克萨斯人问道。这时候，太阳已经下山。小约翰太太走到门廊下，摇铃叫寄宿的旅客吃晚饭。

四

我进屋去吃晚饭。小约翰太太不停地进进出出；她端进一盘面包或别的饭菜，到门廊下站上一会儿，再进来报告外边的事儿。得克萨斯人已经把他的骡马套上他用最后两匹马换来的那辆带弹簧座椅的四轮马车；他和弗莱姆都走了。她又进来告诉我们那些没带绳子的人跟着I.O.斯诺普斯上店里去买绳子了。篱笆门口已经没有别人，只剩下亨利·阿姆斯蒂，还有埃克·斯诺普斯和他的儿子。阿姆斯蒂太太坐在大路正中的大车里。“那帮蠢货傻瓜给这些畜生踢死多少个，我都不在乎，”小约翰太太说道，“不过我不能让埃克·斯诺普斯把儿子再带进场院。”说着她上篱笆门那儿去了，可是回来时还是只有她一个人。埃克没来，那孩子也没跟来。

“用不着替那小子发愁，”我说，“他有魔法保护。”头天晚上，埃克去帮忙喂马，这孩子一直紧紧跟在他后面。那一大群马都从孩子头上蹿过去，没有一匹伤他一根毫毛。倒是埃克碰了他的皮肉，埃克把他一把拖到大车里，拿起一根绳子，狠狠揍了他一顿。

我吃完晚饭再到房间，正脱着衣服准备上床。第二天我要赶长路，到比惠特里夫还要远的地方去卖一部缝纫机给本德伦太太。就在这个时候，亨利·阿姆斯蒂打开篱笆门，一个人走进场院。他们拦不住他，没法让他等到别人买了绳子回来。埃克·斯诺普斯说，他当时拼命劝亨利等一等，可是亨利不肯。埃克说，亨利一直走到马群跟前，马立刻四下散开，就像干草堆散了垛，都从亨利身上蹿过去。埃克说，他一把抓住他的儿子往边上躲，躲得还真是时候。那些畜生就像小溪发水似的拥出大门，冲进拴在路边的大车和牲口群里，把车辕撞断，缰绳都像钓丝一样纷纷断裂。只有阿姆斯蒂太太还坐在大路中间的大车里，像是木雕泥塑一般。这下子，野马驯骡全都乱跑起来，朝着大路两头上下飞奔，身后拖着一段段缰绳、一棵棵树木。

“爸，我们的马。”埃克告诉我们他儿子喊了起来。“往那儿跑了，进小约翰太太的家了。”埃克说那匹马冲上台阶，冲进屋子，好像是位迟到的房客，急急忙忙赶来吃晚饭。我猜想是这么一回事儿。总之，当时我在自己房间里，穿着睡衣睡裤，手上拿着一只刚脱下来的袜子，另一只袜子还穿在脚上。我听见外面乱哄哄一片骚动，正把身子探出墙外想看个究竟；忽然，我听见有样东西冲进来，撞在走廊里的风琴上，风琴乱响，像是火车车头在轰鸣。紧接着，我的房门飘飘悠悠地倒了进来；那情景就跟你顶风扔个铁皮桶盖一样。我回头一看，只见一个像十四英尺的风车般的东西对着我直瞪眼珠子。我没等它再瞪一下眼珠赶紧跳到窗户外边。

我猜它也挺发怵。我估计它从来没见过带刺的铁丝和玉米粒儿；但是我也敢肯定它从来没见过睡衣睡裤；也许它没见过的是卖缝纫机的推销员。反正，它嗖地转过身去，顺着走廊退回去冲出屋子，正赶上埃克·斯诺普斯和他的儿子拿着绳子进屋来。它又飞快转过身冲过走廊从后门跑出去，赶巧又遇上了小约翰太太。她刚把洗好的衣服收起来，正一手抱着一大堆衣服一手拿着搓板走进后院门廊。马冲到她跟前正要收住脚步转过身去，小约翰太太不假思索就动手了。

“滚出去，畜生。”她说。她用搓板打马脸；搓板整整齐齐裂成两半，跟用斧子劈过似的。马转身跑回走廊时，她用剩下的那一半搓板又揍了它一下；这次打的当然不是脑袋了。“在外面待着，不许进来。”她说。

这时候埃克和他的儿子正走到过道中间。我猜埃克也觉得那匹马像是架风车。“艾德，快他妈的跑出去！”埃克说。可惜已经来不及了。埃克马上趴在地上；而那小子却站着一动不动。这孩子快有三英尺高，穿着一条跟埃克身上的一模一样的工装裤。马从他头上飞跃过去，连根头发都没碰掉。这一切我看得清清楚楚，因为我正从前门台阶走上来，还穿着睡衣睡裤，拿着那只袜子。凑巧，马又来到门廊。它看我一眼便嗖地转过身跑到门廊尽头，像只母鹰越过栏杆和场院的篱笆，落到场院里迅速跑起来。马冲出大门，跳过九十辆倒翻的大车，顺着大路往前跑。那天正是满月当空。阿姆斯蒂太太仍然坐在大车里，像是个给人丢弃遗忘的木头雕像。

那匹马啊，一点儿都没有减慢速度，依旧以四十英里的时速冲上小河上的木桥。本来它可以畅行无阻直冲过去的，偏偏弗农·塔尔也赶在这个时候过桥。他从城里回来；他没听说有拍卖马匹这回事。他和妻子、三个女儿，还有塔尔太太的姑妈都坐在火车上的那种小椅子里。他们都昏昏沉沉睡着了，连拉车的骡子也打着盹儿。那匹野马刚踏上桥板他们就醒了过来。可是塔尔说，他睁眼看见的第一个情景就是骡子想要在桥中央拉着大车调转方向；然后他看见那花斑畜生冲进骡子中间，像只松鼠蹿上大车车辕。他说，他只来得及用鞭杆朝它的脸抽一下，因为就在这个时候，骡子在那座单行桥上把大车调了个个儿，那匹马从一头骡子身上蹿过去，又跳到桥上继续往前跑。而弗农呢，他站在大车里拼命踢这匹马。

塔尔说，骡子转过身来也爬上大车。弗农想把它们打下去，可是缰绳绕在他手腕上了。这以后，他说，他只看见倒翻的椅子，女人的大腿，月光下闪闪发亮的白裤衩，他的几头骡子，还有那匹花斑马像个幽灵似的在大路上飞奔。

骡子把塔尔拽出大车，在桥上拖了一段路缰绳才断开。她们起先以为他死了。她们跪在他周围，给他拔掉身上扎的木刺。这时候，埃克同他的孩子赶来，手上还拿着那根绳子。他们跑得气喘吁吁。“它上哪儿去了？”埃克问。

五

我回屋穿上裤子、衬衫和鞋袜，正好去帮忙把亨利·阿姆斯蒂从场院的乱摊子里抬出来。他脑袋往后耷拉着；月光照在他龇着的牙齿和眼睑下露出的一点眼白，看上去好像死了一样。我说的要是有半点不对，那我就不是人。我们仍然听得见到处狂奔的马蹄声。我猜想，野马对这一带乡下太不熟悉，哪一匹马都还没有跑出四五英里地。所以马蹄声还听得见；不时还听见有人喊：“喂，截住它！”

我们把亨利抬进小约翰太太的屋子。她还在过道里站着发愣，手里抱的衣服还没有放下。她一看见我们就放下裂成两半的搓板，拿起灯，打开一间空屋子。“把他抬到这儿来。”她说。

我们把他抬进去，放在床上。小约翰太太把灯放在梳妆台上。“我说你们这些男人啊。”她说。我们高高投射在墙上的影子蹑手蹑脚地走着；我们连自己出气的声音都听得见。“最好把他的老婆找来。”小约翰太太说。她拿起衣服走了出去。

“我看最好还是去叫他的老婆，”奎克说，“去个人把她找来。”

“你干吗不去？”温德博顿说。

“让欧内斯特去找她，”德雷说，“他是他们家的邻居。”

欧内斯特出去找她。亨利看上去好像断气了；他要是不像个死人，我就不是人。小约翰太太又走进来，提着一壶水和几块毛巾。她开始给亨利擦洗；阿姆斯蒂太太同欧内斯特走进屋来，阿姆斯蒂太太在床脚前站下，两手裹在围裙里，我想，她是在看小约翰太太护理亨利。

“你们男人别在这儿碍手碍脚的，”小约翰太太说，“上外边去，”她说，“去看看还有什么可以玩玩的，可以再让你们送几条命的。”

“他死了吗？”温德博顿说。

“他不死也不赖你，”小约翰太太说，“去叫威尔·凡纳上这儿来。我看人和骡子好多地方没什么两样，只不过骡子也许还更有头脑些。”

我们出发去找比利大叔。皓月当空。我们不时听见四英里外马的奔跑声和人的喊叫声：“喂，截住它！”到处都是马；每座木桥上都有马，它们奔跑过桥好像打雷一样。“喂，它往那边跑了。截住它！”

我们没走出多远，亨利就号叫起来。我想是小约翰太太的水把他救活了；不管怎么样，他没有死。我们还往比利大叔家走去。他家屋子一片漆黑。我们喊了几声。过一会儿，窗户打开了，比利大叔探出脑袋；他精神得很，侧耳细听活像只啄木鸟。“他们还在逮那些该死的兔子吗？”他问道。

他走下楼来，马裤套在睡衣外面，背带耷拉着，手里拿着兽医药包。他歪着脑袋，就像一只啄木鸟。“对了，先生们，”他说，“他们还在追呢。”

我们没到小约翰太太家就听见亨利在呻吟。他啊呀呀地直哼哼。我们在院子里站下来；比利大叔走进屋子。我们听见亨利的叫唤声。我们站在院子里，听见人和马在桥上，在四处奔跑着，“喂，喂！”地直叫喊。

“埃克·斯诺普斯该把他的马逮着了。”欧内斯特说。

“看来他该逮着了。”温德博顿说。

亨利在屋里哼呀咳呀地哼个不停；忽然，他又大声尖叫。“比利大叔动手了。”奎克说。我们往过道一瞧，只看见门缝底下的亮光。小约翰太太走出来。

“威尔要个人帮忙，”她说，“你来，欧内斯特。你就行。”欧内斯特进屋去了。

“听见没有？”奎克问，“这匹马在四里桥。”我们听见了，就像是远处在打雷，隔不多久就有一声呼唤：“喂！”

我们听见亨利直叫唤：“啊呀呀……”

“他们俩都动手了，”温德博顿说，“欧内斯特也干起来了。”

夜还不深。这倒是好事，因为乡亲们要撵上那些畜生，亨利要躺在床上呼天喊地，都需要有个长夜。何况，比利大叔给亨利整治伤腿的时候，根本没有用麻醉剂。所以说，弗莱姆还是挺会体贴人的，天没大黑就让大伙儿忙碌起来。可你猜弗莱姆说些什么来着？

你猜对了。他什么也没有说；他根本不在。得克萨斯人一走，就再没有人见到过弗莱姆。

六

这一切发生在星期六晚上。我估计阿姆斯蒂太太天亮才到家——她回去看她的孩子们。我不知道那些孩子以为她同亨利上哪儿去了。幸好老大是个姑娘，已经十二岁，懂得照料下面小的了。她又照看了两天弟弟妹妹。阿姆斯蒂太太夜里护理亨利，白天在小约翰太太的厨房干活算是顶替她和亨利的膳宿费，下午她赶车回家（大概有四英里的路程）去照料孩子。她煮一大锅吃的放在灶上；她的大女儿闩上大门，哄着弟弟妹妹不哭不闹。我听见小约翰太太同阿姆斯蒂太太在厨房里说话。小约翰太太问：“孩子们日子过得怎么样啊？”

“还行。”阿姆斯蒂太太说。

“他们晚上不害怕？”小约翰太太又问。

“英娜·梅在我走的时候把门闩上，”阿姆斯蒂太太说，“她床头放了一把斧子。我想她能对付。”

我也相信他们能对付的。我还想，阿姆斯蒂太太在等着弗莱姆回镇上来。今天早上总算有人见到他了。得克萨斯人说弗莱姆替她保管着钱；她得等他回来问他要那笔钱。没错，我看她是在等弗莱姆。

总而言之，今天吃早饭的时候我听见阿姆斯蒂太太在厨房里同小约翰太太聊天。小约翰太太告诉她弗莱姆回来了。小约翰太太说：“你可以向他要那五块钱了。”

“你看他会还给我吗？”阿姆斯蒂太太问道。

小约翰太太在洗盘子，粗手粗脚地像个男人，好像盘子都是铁打的。“不会还的，”她说，“不过向他要一下总没有什么坏处。这也许会使他觉得不好意思。我想他是不会还钱的，当然也可能还的。”

“要是他不肯把钱还给我，我去找他也没有用。”阿姆斯蒂太太说。

“随你便，”小约翰太太说，“这是你的钱。”

我听见盘子的磕碰声。

“你看他会不会把钱还给我？”阿姆斯蒂太太问道，“得克萨斯人说，他会给我钱的。他说，我以后可以从斯诺普斯先生那里把钱取回来的。”

“那你就去向他要。”小约翰太太说。

我听见盘子砰砰乱响。

“他不会还我的。”阿姆斯蒂太太说。

“好吧，”小约翰太太说，“那就别去向他要。”

我听见盘碟乱响；阿姆斯蒂太太在帮忙。“你看他不肯还钱的，是吗？”她问道。小约翰太太没有做声。她好像在把盘子往盘子上扔。阿姆斯蒂太太说：“也许我该跟亨利商量一下。”

“要是我，我早就跟他商量了。”小约翰太太说。她好像在拿着两个盘子对砸。要是听起来不像是这么回事儿，那我就不是人。“这样亨利就可以再买一匹五块钱的马了。说不定他下次买的马会痛痛快快一脚把他踢死的。我要是早想到这一点，我会掏自己腰包给你这笔钱的。”

阿姆斯蒂太太说：“我想我还是先跟他商量的好。”接着一片砰砰乱响，好像小约翰太太把所有的盘子都拿起来朝炉灶上砸。我就走了出来。

这是今天早上的事儿。早饭前，我已经去过本德伦太太家。回来后，我想事情多少该告个段落了吧。于是，吃过早饭我就上乔地·凡纳的商店去。弗莱姆在店里，坐在店堂椅子上削着木头[20]，好像从他给乔地·凡纳当伙计以来还没挪过窝呢。I.O.靠门站着。他穿件衬衫，头发从中间分开，打扮得跟从前弗莱姆当伙计时一个样儿。斯诺普斯家的人有一点很有意思——他们长得像极了，可是他们中间没有人肯承认彼此是亲兄弟；他们总说是堂兄弟。弗莱姆和埃克还有I.O.就都是堂兄弟。埃克也在店门外。他和他的儿子靠墙蹲着，从一个口袋里掏干酪和饼干吃。别人告诉我，埃克还没回过家。而朗·奎克索性连镇都不回了；他赶着一辆大车，带上宿营的东西，一直追到山姆森林。埃克总算逮到他的那匹马。马跑到弗里曼村的一条死胡同里；埃克和他的儿子在胡同口拦了一条绳子，拦在大约三英尺高的地方。那匹马跑到胡同底转过身没停步又跑回来。埃克说，那马根本没有看见绳子。他说那马看上去很像圣诞节时卖的玩具风车。“这马不想再跑了吗？”我问道。

“不跑了，”埃克说，一面从刀尖上咬一口干酪，“只是踢蹬了几下。”

“踢蹬了几下？”我说。

“它脖子折了。”埃克说。

唉，他们一伙人大约有五六个，蹲在那儿聊天议论弗莱姆，可是谁都不知道弗莱姆在这笔卖马的交易中有没有股份。最后，还是我直截了当地问他。我说：“弗莱姆骗过我们大家，骗了不少钱，我们都为他骄傲。跟我们明说了吧，弗莱姆。你和得克萨斯人在这些马身上挣了多少钱？说给我们听听。咱们这些人中间只有埃克买了一匹马，别的买马的人都没有回镇上呢。埃克是你的嫡亲堂兄弟；他听了也会为你骄傲的。说吧，你们俩一共赚了多少钱？”

他们都削着木头不看弗莱姆，好像都在研究木头该怎么削；门廊里安静得连掉根针都听得见。至于I.O.，他本来一直在门上一上一下蹭他的背，现在他停下来，像一只追到猎物的猎狗直瞪瞪地瞧着弗莱姆。弗莱姆削光木棍上的刺，他往门廊外大路上啐了口唾沫说：“那不是我的马。”

I. O.咯咯地笑了，像只老母鸡似的，两只手拍打着大腿。“你们这帮人算了吧！你们甭想斗得过弗莱姆。”

咳，就在这个时候，我看见阿姆斯蒂太太从小约翰太太家大门里出来，顺着马路走过来。我只装着没看见，一字不提。我说：“唉，做买卖的时候谁要是照顾不了自己，他就不能埋怨那个占他便宜的人。”

弗莱姆一言不发削他的木头。他没有看见阿姆斯蒂太太。“就是这么回事，先生们，”我说，“拿亨利·阿姆斯蒂来说，像他那样的人埋怨不到别人头上，只能怨他自己。”

“当然他怪不到别人头上。”I.O.说。他并没有看见阿姆斯蒂太太。他接着又说：“亨利·阿姆斯蒂生来就是个笨蛋，一向傻极了。就算弗莱姆没有赚他的钱，别人也会把他的钱骗走的。”

我们看看弗莱姆，他纹丝不动。阿姆斯蒂太太沿着大路走上来。

“说得对，”我说，“不过，仔细想想，亨利并没有买过马。”我们朝弗莱姆看看，店里安静得连掉根火柴也听得见。“得克萨斯人让阿姆斯蒂太太第二天从弗莱姆那里取回五块钱。我想弗莱姆早就去过小约翰太太家把钱还给了阿姆斯蒂太太。”

我们看着弗莱姆。I.O.又停下在门上蹭背了。半晌，弗莱姆抬起头往门廊外面尘土里吐痰。I.O.像只母鸡似的咯咯笑了起来。“他这个人城府很深，让人难以捉摸，是吧？”I.O.说。

阿姆斯蒂太太越走越近。我一边不停地说话，一边注意弗莱姆的一举一动，看他会不会抬起头来看见她。不过他一直没有抬头。我又提起凡纳，说他打算控告弗莱姆。然而弗莱姆只是坐着削木棍，除了说过一句马不是他的，从此不再开口。

I. O.随便四下望望，正好看见阿姆斯蒂太太。“糟了。”I.O.说。弗莱姆抬起头来。“她来了，”I.O.说，“你从后门出去。我就对她说你今天进城了。”

不过弗莱姆声色不动。他还是坐在那儿削木头。我们大家看着阿姆斯蒂太太走上门廊；她仍然戴着那顶褪色的阔边太阳帽，穿着那件晨衣，脚上的网球鞋走在门廊地上吱吱直响。她走上门廊停住脚步，两手裹在胸前衣服里，对谁都不瞧一眼。

“他星期六说，”她开口说，“他的马没卖给亨利。他说我可以向你要钱。”

弗莱姆抬起头来，小刀不停地削着，削掉一根木刺，好像他还是在一面看一面削似的。他说：“他走的时候把那笔钱带走了。”

阿姆斯蒂太太对我们谁都不看；我们也不去看她。只有埃克的儿子，手里拿着一块吃了一半的饼干，一面嚼，一面看着她。

“他说亨利没有买过马，”阿姆斯蒂太太说，“他让我今天向你要钱。”

“我想他忘了这件事，”弗莱姆说，“他星期六把钱带走了。”他又削了起来。I.O.慢慢地又蹭起背来，舐舐嘴唇。过了一会儿，那个女人抬头看看大路，这条路通上山一直通到坟地。她看着路，看了好一阵子；埃克的儿子望着她，I.O.在门上慢慢蹭他的背。她转身朝台阶走去。

“我想我该去做饭了。”她说。

“今天上午亨利好些吗，阿姆斯蒂太太？”温德博顿问道。

她看看温德博顿，放慢脚步。“他歇着呢，谢谢你关心。”她说。

弗莱姆站起来，推开椅子，放下刀子，朝门廊外面唾了一口。“等一等，阿姆斯蒂太太。”他说。她停步不走了，但是也不去看他。弗莱姆走进店铺里面。I.O.不再蹭背，伸着脖子去看弗莱姆。阿姆斯蒂太太站在一边，两手裹在衣服里，什么都不看。一辆大车赶过来，经过商店门口又远去了；这是弗里曼进城去。弗莱姆走出来，I.O.直盯着他。弗莱姆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带条纹的口袋，乔地·凡纳的糖果口袋。我敢打赌，他至今还欠着乔地买糖的五分钱。他把口袋放在阿姆斯蒂太太手里，好像是在往树墩空心里放东西。弗莱姆朝门廊外唾了一口。“一点点糖果，给孩子们吃吧。”他说。

“你真好心。”阿姆斯蒂太太说。她拿着糖口袋，谁都不看。埃克的儿子在一旁看着，盯着那个口袋，手里拿着咬了一半的饼干，但顾不上嚼了。他看着阿姆斯蒂太太把糖果口袋裹在围裙里。“我想我该回去帮忙做饭了。”她说。她转身走过门廊回去了。弗莱姆又在椅子上坐下打开小刀。他朝门廊外唾了一口，痰从阿姆斯蒂太太身边飞过去；她还没有走下台阶。她朝前走着，她的帽子和衣服都已经褪成一个颜色。她顺着大路朝小约翰太太家走回去。她走路不像个女人，看不出她裙子在摆动。她像是一根杵在水里的老树杈子，顺着潮水在移动。我们看着她走进小约翰太太家，渐渐地看不见她的人影了。弗莱姆削着木头。I.O.又开始在门上蹭他的背。他咯咯地笑起来，真像是只该死的老母鸡。

“你们这伙人别枉费心机了，”I.O.说，“你们甭想占他的上风。你们对付不了他。他真是个人物，不是吗？”

他要不是个人物，我就不是人。要是我弄一群山猫子到镇上来卖给左邻右舍、亲戚朋友，他们肯定会用私刑把我杀了。他们不杀我那才怪呢，先生。

（陶洁　译）

明天

加文舅舅不是一直当县政府律师的。不过，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儿，而且他不当县政府律师的时间很短，短得只有上了年纪的人才记得。就是上岁数的老人也不是个个都想得起来有这么回事。因为他当时只承办了一件案子。

当时，他是个年轻人，才二十八岁，离开州立大学法学院才一年。他在外公的建议下才在读完哈佛和海德堡两所大学回家以后，又去上了州立大学法学院。他是主动接管这件案子的，还劝外公不要插手，让他一个人来负责。外公照办了，因为人人相信，这案子简单得很，只走走形式就能了结。

于是，他受理了这一案件。多年以后他还说，无论在他当私人律师还是当公诉人期间，这是他坚信正义和公理在他手里而又偏偏输掉的唯一一件案子。其实，他不能说是输掉了——因为在秋季法庭受审期内，这案子算是误判，第二年春季法院受审期做出无罪释放的决定。被告是个体面的富裕农民、丈夫和父亲，叫布克赖特，来自我们县偏远的东南角的一个叫法国人湾的地方；受害人是个爱说大话趾高气扬的暴徒，他自称巴克·桑普，不过，那些在他待在法国人湾的三年里被他用拳头征服的年轻人叫他“喷鼻息的公羊”[21]；他无亲无故，一夜之间，不知从什么地方冒了出来，他是个惹是生非好打架的人，是个赌棍，大家都知道他私自酿造威士忌酒。还有一次，他赶着一群偷来的牲口去孟菲斯，半道上被人发现，牲口主人马上拿出证据证明谁是牲口的主人。他拿出一张出售牲口的票据，但县里没人认识单据上签了名的那个人。

那件事本身是个古老而毫无新意的故事：一个十七岁的乡下姑娘，被小伙子的吹嘘、勇武、大胆和他那张能说会道的嘴挑逗得想入非非；做父亲的给她讲道理，跟一般做父母的遇到这类事时表现得完全一样；接下来便是禁令、封锁、不得出门和不可避免的午夜私奔；于是，第二天凌晨四点钟，布克赖特叫醒治安法官、区首席官员威尔·凡纳，把手枪交给凡纳，并且说：“我来自首。两小时以前，我杀了桑普。”最早赶到现场的名叫奎克的邻居发现桑普手里有一把拔出一半的手枪；孟菲斯的报纸对这件事做了报道；一周以后，有个自称是桑普妻子的女人来到法国人湾，她出示结婚证书表明身份，一心想领取他也许留在身后的钱财或家产。

我还记得大陪审团发现居然真有申诉状时的惊讶；法庭书记员宣读起诉书时，人们打赌说，陪审团用不了十分钟便能做出决定，赌注高达二十比一。区检察官居然不出面，让一个助手来出庭。不到一小时，一切证据都陈述完毕。于是，加文舅舅站了起来，我记得他当时望着陪审团的神情，他看了看十一位农民和店主，也看了看第十二个人，那个断送他胜诉机会的人，他也是个农民，一个瘦小的人，头发花白而稀疏，一副山里农民的长相——看上去，瘦弱憔悴、劳累过度却又让人觉得他是摧不垮压不断的，他似乎刚过五十就进入耄耋之年，因而能抵挡时光的销蚀。加文舅舅的声调很平静，几乎有点单调，不像刑事法庭里常能听到的拿腔拿调的叫嚷；只是他的词句跟他在以后生涯中用的不太一样。不过，就在那时候，尽管他才干了一年，他已经知道该怎么讲话了。我们乡下所有的人，无论是山里人、黑人还是平原地区有钱的种植园主，都听得懂他在说些什么。

“我们这片土地上的人，所有的南方人，从一生下来便受到教育，知道有几件事情是高于一切的。其中的第一件——并不是最了不起的一件；只是首要的事情中的一件——便是：如果有人伤害了一条生命，他只能以命相抵；所以一人死亡只是事情的一半。如果是这样的话，我们本来可以在那天夜里在被告离家以前阻止他，从而拯救两条生命；我们至少可以拯救一条生命，即使我们不得不为了阻止被告而夺去他的生命。只是，我们并没有及时了解一切。而这正是我要讲的内容——不是关于死者，死者的品德和他所干的那件事的道德性；不是关于自卫，论证被告是否有充分理由把问题发展到伤害生命的地步。我要谈的是关于我们这些没有死的人和我们不知道的事情——关于我们大家，本心想做得正确的人，不想伤害别人的人；有着错综复杂的强烈的激情、感情和信念的人，我们在接受或拒绝这些复杂的激情、感情和信念问题上无可选择，无论我们有还是没有这一切，我们都尽力而为——这位被告，也是一位有着同样的错综复杂的激情、本能和信念，他遇到了一个问题——他女儿必然会遇到的苦难。他的女儿，由于年轻人的刚愎自用和愚蠢——这也是她跟别人一样并没有主动要求继承的亘古以来的复杂的激情、本能和信念——没有能力保护自己。于是，他尽他最大的能力和信念解决了这个问题，他没有要求别人帮忙，默默地接受他自己的决定和行动所带来的后果。”

他坐下了。区检察官的助手仅仅站起来，向法庭鞠躬致意，然后又坐下了。陪审团出去了，我们大家并没有离开屋子。连法官都没有退席。我记得，长凳上方的时钟走过十分钟，又走过半小时，法官示意叫过来一个法警，悄悄跟他说了句话，法警走了出去又走了回来，稍稍地对法官说了几句，法官站起身，小木槌一敲，宣告休庭。人们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某样东西传遍整个屋子。

我急急忙忙跑回家，吃了饭又赶回城里。办公室还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外公一向不管谁给绞死了，谁没有给绞死，他吃过饭总要睡午觉，可他第一个回来了。三点钟过了，全镇的人都知道，加文舅舅的陪审团由于一个人而不能做出一致的决定，十一个人赞成无罪释放，一个人反对。这时候，加文舅舅匆匆走了进来，外公说：“唉，加文，至少你及时把说的话停了下来，只让你的陪审团没做出一致决定，而没让你的委托人给绞死[22]。”

“说得对，先生。”加文舅舅说。他看着我，目光明亮，面庞消瘦、敏感，蓬乱的头发开始花白了。“过来，契克，”他说，“我找你有点事。”

“请弗雷泽法官允许你撤回你的演说吧，让查利替你做总结。”外公说。可我们已经走出屋子，下了楼梯。加文舅舅走了一半停了下来，我们站在楼梯中央，离上面和下面都一半的地方，他的手放在我肩上，他的眼睛更加明亮，更加聚精会神了。

“这没有什么不光明正大的，”他说，“很多时候，正义是通过经不起检验的方法而得以实现的。他们把陪审团的人挪到朗丝韦尔太太做饭的后屋去了。那间屋子正对着那棵桑树。要是你能溜进后院而不给人发现，爬树的时候要小心——”

没有人看见我进院子。可我能透过随风摇曳的桑树叶子向屋里望去，不仅看见还听见——在房间的那一头九个气呼呼的带厌恶神情的人懒散地靠坐在椅子里；工长霍兰先生和另外一个人站在那个瘦小、憔悴、干瘪的男人的椅子前面。他叫芬奇雷。我记得他们每个人的名字，因为加文舅舅说过，在我们这地方你要想当个成功的律师或政客的话，你不需要能说会道，连头脑都用不着，唯一需要的是好记性，能记得住人的名字而不出差错。不过，我总是会记住他的名字的，因为他叫石壁·杰克逊[23]——石壁·杰克逊·芬奇雷。

“难道你不承认他要带着布克赖特十七岁的女儿逃跑？”霍兰先生说，“难道你不承认他们发现他的时候，他手里拿着枪？难道你不承认他刚一入土就来了个女人证明她是他的妻子？难道你不承认他不光是个无赖还是个危险人物；如果布克赖特没杀了他，迟早会有别人这么干的，只不过布克赖特运气不好倒了霉。”

“你说的都对。”芬奇雷说。

“那你还想要什么？”霍兰先生问道，“你想干什么？”

“我实在没办法，”芬奇雷说，“我不能投票赞成布克赖特先生应获得自由。”

他果然没投赞成票。当天下午，弗雷泽法官解散了陪审团，宣布案子在下一个法院受审期内重新审理。第二天早上，我还没吃完早饭，加文舅舅就来找我了。

“告诉你妈，我们可能得在外面过夜，”他说，“告诉她我保证不让你挨枪打，挨蛇咬，也不让你灌太多的果味汽水……因为我一定得弄个明白。”他说。我们现在把车开得飞快，过了东北路，他目光明亮，并不迷茫，只是坚定而又热切。“他在县的另一头，离法国人湾三十英里的地方出生、长大，一辈子没离开过那个地方。他宣誓时说他以前从来没见过布克赖特。你看他一眼就会明白他从来没时间摆脱苦活去学会撒谎。我猜他以前连布克赖特这个名字都没听说过。”

我们开车赶路快到中午时分。我们现在是在山里了，离开了富饶的平地，到了松树和蕨丛里面，这里土地贫瘠，小块小块偏斜的瘦田里长着枯萎的玉米和棉花，不知怎么回事，它们活了下来，就像它们供衣穿供食用的人多多少少熬了下来一样。我们驱车走过的路连小道都不如，弯弯曲曲，又狭又窄，坑坑洼洼，尘土遍地，汽车多半时候只能挂二挡。后来，我们总算看见信箱了，看见简陋粗略的几个大字：G.A.芬奇雷；信箱后边是一幢两间房间带露天门廊的小木屋，连我，一个十二岁的小男孩都一眼看出，这里已经很多年没有女人的照料了。我们走进大门。

这时候，一个声音喊了起来，“站住！站住，不许过来！”我们先头并没看见他——一个小老头，光着脚，胡子雪白、粗短而蓬乱，穿着一身带补丁的、洗得发白、跟脱脂牛奶颜色差不多的劳动布衣服，个子比他儿子还要瘦小。他站在破败的门廊边上，胸前端着一杆猎枪，浑身哆嗦，因为生气，也许是因为年纪太大而不由自主。

“芬奇雷先生——”加文舅舅说。

“你们纠缠他折磨他够厉害了！”老头说。他气坏了；他的嗓门仿佛突然升高，更为凶狠，带着难以控制的火气：“出去！不许上我地里来！滚！”

“来吧。”加文舅舅平静地说。他的眼睛依然明亮、热切、坚定而严肃。我们现在不开快车了。不出一英里，我们便又见到了一个信箱。这一次，那房子是粉刷过的，台阶两边种的是喇叭花，周围的土地要肥一些，而且，这一回，那个男人从门廊里站起来，走下台阶到大门口。

“你好，史蒂文斯先生，”他说，“这么说来，杰克逊·芬奇雷让你的陪审团悬而不决。”

“你好，普鲁伊特先生，”加文舅舅说，“看来他让他们没法做出一致的意见。告诉我，怎么回事？”

于是，普鲁伊特先生把一切告诉了他，尽管那时候，加文舅舅有时候会忘了注意他的讲话，会倒回去用哈佛大学甚至海德堡大学的语言。大家好像一看他的脸便知道，他提出问题不是为了满足自己的好奇心，也不是为了个人的私利。

“只有妈比我知道得还多，”普鲁伊特说，“上门廊里来吧。”

我们跟着他走进门廊，一位胖乎乎的白头发老太太，戴着一顶干干净净的条纹布的宽边遮阳女帽，穿一身干干净净的条纹布女裙，围了条洁白的围裙，正坐在矮摇椅里往一个木碗里剥紫花豌豆。“这位是史蒂文斯律师，”普鲁伊特说，“史蒂文斯上尉的儿子，从镇上来的。他想打听杰克逊·芬奇雷的情况。”

于是，我们也坐了下来，他们两人讲了起来，儿子和母亲轮流着讲。

“他们那块地，”普鲁伊特说，“你从大路上可以看到一点。你看不到的那一片并不好多少。他爸和他爷爷都种这块地，养活了自己和一家老小，付了税还从来不欠人钱。我不知道他们是怎样做到这一切的，不过，他们做到了。杰克逊小时候刚长到够得着犁把扶手时就下地帮忙干活了。不过，他后来没长高多少。他们个子都不高。我猜这是他们能靠地养家付税不欠债的原因。到了一定的时候，杰克逊管起了这块地，他在地里干到快二十五岁，可看上去像是四十岁的人了。他不求人照顾，也不结婚，什么都不是，光是他和他爸两人住在一起，自己做饭，自己洗洗涮涮。他和他爸两人才有一双鞋，他怎么结得起婚？如果真值得找个老婆的话，那地方已经害死了他妈和他奶奶，她俩都没到四十岁就去世了。有天晚上——”

“胡说八道，”普鲁伊特太太说，“你爸和我结婚的时候，我们头上没有一片自己的瓦，住的是租来的房子，耕的是租来的地——”

“好吧，”普鲁伊特说，“有天晚上，他来找我说他在法国人湾找了个锯木厂的工作。”

“法国人湾？”加文舅舅说，他的眼睛更明亮、更机敏，也很专注。“说吧。”他说。

“一个按日计工资的工作，”普鲁伊特说，“不是去发财；只是去也许多挣一点钱，冒个险花掉一两年的时间多挣一点钱，不再过他爷爷、他爸那样的生活，他爷爷一直种地种到有一天倒在犁把扶手中间，他爸也过着这种苦日子，也会一直过到有一天倒在玉米地的犁沟里断了气，接下来就该轮到他了，而他连个能来地里把他从土里抱起来的儿子都没有。他雇了个黑人在他不在的时候帮他爸种田。我能不隔些时候去他家看看他爸？”

“你去了。”普鲁伊特太太说。

“我走到离他家不远的地方，”普鲁伊特说，“我总是走到离田不远的地方去听他咒骂那黑鬼动作不够快，看那黑鬼拼命想跟上他。我总想杰克逊没找两个黑鬼来帮他种地真是做得对极了，因为那老头——他当时快六十岁了——要是在阴凉地的椅子里坐上一天，手里不拿把锄头或斧子干点活的话，那他一定等不到太阳落山就死掉的。于是，杰克逊走了。他是走着去的。他们只有一头骡子。他们什么也没有，光有一头骡子。路不算远，只有三十英里。他走了有两年半的样子。后来有一天——”

“头一个圣诞节的时候，他回来过。”普鲁伊特太太说。

“对了，”普鲁伊特说，“他走了三十英里路回到家，过了圣诞节，又走了三十英里地回到锯木厂。”

“谁的锯木厂？”加文舅舅问。

“奎克的，”普鲁伊特说，“贝·奎克老人的锯木厂。第二个圣诞节他没回来。后来，大约在三月初，就在法国人湾的河滩地开始干涸，可以沿滑木轨道运送木材的时候，就在你以为他会安顿下来干第三年的锯木活的时候，他回家来长住了。这回，他不是走回家的。他坐着一辆雇来的四轮轻便马车。因为他抱回来一只羊和一个娃娃。”

“等一等。”加文舅舅说。

“我们一直不知道他是怎么到家的，”普鲁伊特太太说，“因为他回家一个多星期以后我们才发现他有了个娃娃。”

“等一等。”加文舅舅说。

他们望着他，等待着，普鲁伊特坐在门廊栏杆上，普鲁伊特太太还在把豌豆从长长的、一碰就破的豆荚里剥出来，她边剥边望着加文舅舅。他的眼睛并不显得喜出望外，它们以前也并不显得困惑或狐疑好奇；它们只是更加明亮了，仿佛眼睛后面的某样东西突然燃烧起来，沉着而更为凶猛，但还是很安静，仿佛它走得要比讲述的快得多。

“对，”他说，“告诉我吧。”

“等我听说了上他们那儿去的时候，”普鲁伊特太太说，“那娃娃还不到半个月大。他怎么养活这娃娃，光靠羊奶——”

“我想你们并不知道，”普鲁伊特说，“羊跟牛不一样。你得两个来小时挤一次羊奶。这就是说夜里也得挤。”

“就是嘛，”普鲁伊特太太说，“他连尿布都没有。他只有几块撕开的面粉口袋布，产婆教他怎么放尿布。所以，我做了几块尿布，我上他那儿去；他留下那黑鬼帮他爸在地里干活，他做饭，洗衣服，照料孩子，挤羊奶喂孩子。我总说：‘让我来照顾他。至少到他可以断奶的时候。你想的话，也住到我家里来。’而他总是看看我——一个又瘦又小，早已筋疲力尽的人，一辈子都没有坐下来好好吃个够的人——对我说：‘多谢您了，太太。我能对付。’”

“这话不错，”普鲁伊特说，“我不知道他锯木活儿干得好不好。他从来没个农场让他发现自己干农活的本领。可他确实把孩子养大了。”“是啊，”普鲁伊特太太说，“我老提醒他，‘我们从来没听说你结婚了。’我说。‘是的，太太，’他说，‘我们去年结的婚。孩子生下来，她死了。’‘她是谁？’我问他，‘是法国人湾的姑娘吗？’‘不，太太，’他说，‘她是南边人。’‘她姓什么？’我又问。‘史密斯小姐。’他说。”

“他可没时间不干苦活去学撒谎。”普鲁伊特说，“不过他养活了那男孩。秋收以后，他让黑鬼回家，第二年开春，他跟老头像从前一样干活。他做了个像印第安人常用的那种小背包来背孩子。地里还冰凉的时候，我有时候去他那儿看杰克逊和他爸犁地砍柴枝，小背包挂在篱笆上，那娃娃坐在里面睡得呼呼的，好像背斗是鸭绒垫的眠床。那年春天他学会走路了，我常常站在篱笆边上，看着那个一丁点儿大的家伙在犁沟中间拼命想追上杰克逊。杰克逊犁到拐弯的地方会停下来，走回去，把他举起来让他骑在脖子上，然后扶起犁杖接着犁地。夏天快完的时候，他已经会满地走了。杰克逊用根小棍和一小块木瓦给他做了把小锄头。你能看得见杰克逊在齐大腿高的地里割棉花，可你根本看不见那孩子；你只看到他待的地方棉花在摇晃。”

“杰克逊还给他做衣服呢。”普鲁伊特太太说，“他亲自缝的，用手一针针缝的。我做了几件褂子，拿了过去。我只做了一次。他收下衣服，还谢谢我。不过，你看得出来的。他好像连土地都妒忌，因为它提供娃娃吃食让他能活下来。我还劝杰克逊带孩子去教堂，给他受洗礼。‘他已经取了名字了。’他说，‘他的名字叫杰克逊与朗斯特里特[24]芬奇雷。爸两个名字都合适。’”[25]

“他哪儿都不去，”普鲁伊特说，“因为杰克逊走到哪儿，那孩子跟到哪儿。要是他是在法国人湾把孩子偷来的，那他不可能把他藏得更贴身了。就连去汉文山商店买东西都是由老头去买。每年只有一次杰克逊和那孩子真正分开一小会儿，那便是杰克逊骑马去杰弗生付税。我第一次见到那孩子的时候，我觉得他像一头塞特种小猎犬。有一天，我听说杰克逊去杰弗生镇付税了。我就上他们家去了。那孩子躲在床底下，不吵也不闹，只是缩到一个角落里，朝外看着我。他没眨一下眼睛，简直就像有人头天晚上抓到的狐狸崽子或狼伢子。”

我们看着他从口袋里掏出一盒鼻烟，往盒盖里倒了一点鼻烟，把鼻烟倒进下嘴唇里，小心翼翼地敲敲盒盖，让烟丝一点不落地都倒进嘴里。

“好了，”加文舅舅说，“后来呢？”

“没有了。我都讲了，”普鲁伊特说，“第二年夏天，他跟孩子都不见了。”

“不见了？”加文舅舅说。

“对，不见了。一天早上，他们俩都没了。我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走的。有一天，我实在憋不住了，就上他家去了，可屋里没人。我就到地里去。老头儿在犁地。开始，我以为犁把扶手中间的横档断了，他用棵小树绑了起来。可他看见我就把小树一扔，我才发现那是管猎枪。我估计，他对我讲的话跟今天你们在那儿时对你们讲的差不多。第二年，老头又把那黑鬼找来帮他干活。后来，大约过了五年吧，杰克逊回来了。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家的。有天早上，他就在那儿。那黑鬼又走了。他跟他爸又像从前那样种地干活。有一天，我又憋不住了，又上他那儿去了。他在犁地，我就站在篱笆边上。过了一会儿，他犁到篱笆边上，可他正眼都不瞧我一下；他犁着地，从我身边走过去，走了有十英尺远，还是没看我一眼，后来，他转过身子走了回来。我说：‘杰克逊，他死了吗？’这时候，他抬起头看看我。‘那孩子。’我说。可他只说了一句：‘什么孩子？’”

他们请我们留下来吃饭。

加文舅舅谢谢他们。“我们带了些点心。”他说，“这儿到凡纳商店有三十英里，从那儿去杰弗生又是二十英里。我们这儿的路又都不大合适开汽车呢。”

因此，我们正好在太阳落山的时候赶到法国人湾村的凡纳商店。又有一个男人从空荡荡的门廊里站起身，走下台阶，来到我们的汽车旁。

“我一直在等你。”他说，“看来你白费劲了。”他对加文舅舅眨了下眼睛。“那个芬奇雷。”

“就是嘛，”加文舅舅说，“你干吗不早告诉我？”

“我自己都没认出来。”奎克说。“我听说你的陪审团没能做出一致决定，而且只有一个人反对，我这才把他们的名字联系在一起了。”

“名字？”加文舅舅问，“什么名——没关系。说吧。”

于是，我们坐在上了锁的、空无一人的商店门廊里。树上的知了尖利地叫个不停，尘土飞扬的大路上萤火虫一闪一闪地飞来又飞去。奎克懒散地坐在加文舅舅边上的长凳上，浑身松松垮垮的，好像一动就会散架了。他用懒洋洋的嘲讽的口吻说话，好像他有整整一晚上的时间来讲这件事，而且讲这件事就需要整整一晚上。可是，他没花那么长的时间。就他讲的内容来说，他花的时间实在不够长。不过，加文舅舅说，要总结任何一个人的一生的经历，你并不需要太多的字；有人已经用十二个字概括了：他生了下来，他受了苦，他死了。

“是爸雇他的。不过，等我打听出来他是哪儿的人，我就知道他会干活，因为那儿乡下的人除了干苦活外没时间学别的事情。我还知道，由于同样的原因，他一定老实可靠：他们乡下没什么东西能让人想得不得了只好学会偷盗。不过，我当时估计不足的是他的爱心。我想我当初认为，他从那么样的地方出来，他从来就是一无所有，而且出于跟前面说的同样的原因——就连对爱的理解也在他以前早八辈子就消失了，从他第一个来这儿在老祖宗要对追求爱情还是想方设法生存下去这两者之中做出最后选择的时候开始，他们就顾不上考虑爱心了。”

“他就这样来我家干活了，跟黑鬼干一样的活，拿一样的工资。一直到秋末，河滩地积水了，我们打算关门过冬的时候，我发现他已经跟爸达成协议，他留下来当巡夜人和看守人，一直当到第二年春天，只放三天假回家过圣诞节。他就这么待下来了。第二年开工的时候，他已经学会很多东西而且还在不断学习。夏天没过，他已经能够一个人照管锯木厂的全部活计。到了夏末，爸根本不上锯木厂去了，我只是高兴去才去，也许一星期去个一次两次的。到秋天，爸都说他打算给他盖个小棚屋，不让他再住在锅炉房里，睡用苞叶做的褥子，使破旧的坏厨灶。那年冬天他还留在厂里。他那年圣诞节什么时候回的家，他什么时候走的又什么时候回来的，我们一点都不知道，因为连我过了秋天都没去过他那里。”

“2月里，有天下午——有几天天气比较好，我想我有点心神不定——我骑马去他那里。我看到的第一样东西便是她，这也是我第一次在他那儿看见她——一个年轻女人，也许在她身体健康的时候，她还挺漂亮的；我说不上来。因为她不光是瘦，她是骨瘦如柴。她有病，并不只是看上去挨过饿，尽管她还能走动，还没有躺倒；这也不是因为她出不了一个月就会生孩子。我说：‘她是谁？’他看着我说：‘她是我老婆。’我说：‘你什么时候娶的？去年秋天你还没老婆呢。那孩子不到一个月就要生了。’他说：‘你要我们走吗？’我说：‘我干吗要你们走？’现在我要告诉你的是根据我现在知道的事，根据三年以后她两个弟弟拿了法院批件来找我之后我打听出来的事。这不是根据他告诉我的话，因为他什么都没对人说。”

“好的，”加文舅舅说，“说呀。”

“我不知道他在哪儿找到她的。我不知道是他在某个地方找到她，还是有一天或者有一个晚上，她自己走进锯木厂，他抬起头看见了她。这有点像有人说的——没有人知道什么地方什么时候闪电或爱情会击打过来；不过，有一点是明白的，它不会击打两次，因为它用不着击打两次。我也不相信她当时是在寻找那个遗弃了她的丈夫——很可能她一说她怀孩子了，他就丢下她逃跑了——我还不相信她出于害怕或羞愧而不敢回家，因为她兄弟、她父亲都曾想过办法不让她嫁给那个男人的。我想那是因为一种黑皮肤的，并不特别聪明的人的相当冷酷的血缘傲气。她的两个兄弟后来在这儿的一个来小时里也充分表现了这种傲气。”

“总而言之，她待在那儿。我猜她知道她快要临产了，他对她说：‘我们结婚吧。’她说：‘我没法嫁给你。我已经有了个丈夫。’她临盆的时候到了，她躺了下来，躺在用玉米苞叶编的褥子上，他很可能用勺喂她吃饭，我猜她知道自己再也不会起来了，他找来产婆，娃娃生了下来，很可能产婆和她都知道她再不会从褥子上坐起来，也许她俩最后把他也说服了，也许她知道这起不了作用，她说好吧，他便牵出爸让他留在锯木厂的骡子，骑了十英里地，赶到惠特菲尔德牧师家，在天亮前把牧师领到锯木厂，惠特菲尔德给他们举行了婚礼，她死了，惠特菲尔德和他把她给埋了。当天夜里，他来我家，告诉爸他辞工不干了，并且把骡子留了下来，过几天，我去锯木厂，发现他已经走了——那儿只有玉米苞叶做的褥子和那口灶，还有妈妈给他的盆子和长柄平底煎锅，都洗得干干净净的，整整齐齐地放在架子上。第三年夏天，那两个兄弟，两个桑普家的人——”

“桑普。”加文舅舅说。他的嗓门并不高。天黑得挺快，我们这儿天黑起来总挺快的，我根本看不见他的脸了。“说呀。”他说。

“跟她一样，黑黑的——最小的那个看上去真像她——他们坐着四轮马车上这儿来，还带了个不是副治安官便是法警一类的人，还有写得清清楚楚、盖了图章、加了大印的文件。我说：‘你们不能这么干。她是自己上这儿来的，生着病，一无所有，是他收留了她，给她饭吃，照料她，还找人帮她生孩子，找了牧师把她安葬入土；她死以前，他们还成了亲。牧师和产婆都可以作证。’那个大弟弟说：‘他不能娶她。她已经有丈夫了。我们已经找过他。’我说：‘就算这样，当初没人要那娃娃的时候，是他收养了他。他给他吃给他穿，养了他两年多了。’那个大一点的兄弟从口袋里掏出个钱包，掏出一半又放了回去。‘我们会认真处理的——等我们见到那孩子的时候，’他说，‘他是我们家的人。我们要他，我们一定会找到他。’当时我想，这世道真不是应该有的模样。那可不是我第一次想到世道不该如此。我说：‘他家离这儿有三十英里呢。我想你们要住一宿，让马也歇一宿。’大弟弟看着我说：‘马不累。我们不打算停下来。’‘那我跟你们一起去。’我说。‘欢迎你来。’他说。”

“我们走到半夜才停下来。我想，即便我没东西可骑，我还是有了个机会。可等我们卸了马，躺了下来，那大弟弟一直没睡。‘我不困，’他说，‘我要坐会儿。’所以，一点用也没有，我睡着了，太阳出来了，一切都太晚了。大约八九点钟，我们到了那个信箱，信箱上的字很大，谁都不会错过这地方，房子空荡荡的，看不见人也听不见有人说话。后来我们顺着斧子砍木头的声音走到房后边。他从柴火堆里抬起头看见了我猜三年来每天太阳出山他就想要看到的景象。因为他没有停下来。他对小男孩说：‘快跑，快到地里去找爷爷。快跑呀。’他对着那大弟弟冲了过来，手里的斧子已经举了起来而且已经在往下砍。我一把抓住斧子把，那大弟弟抓住了他，我们俩把他举了起来，紧紧抱住他，或者说，努力想抱住他。‘住手，杰克逊！’我说，‘住手！他们带了法警来的！’”

“有个小东西又踢又抓我的腿；是那个小男孩，他一声不吭，只是在我和那兄弟边上转，用一块芬奇雷刚才在劈的木头使劲往上够着打我们。‘抓住他，把他抱到马车上去。’大的那个弟弟说。于是年轻的那个弟弟抓住那孩子，他跟芬奇雷一样抱不住，即使他给抱了起来，他还是又踢又打，纵身想往下跳，可他还是一声不响。芬奇雷使劲挣扎着拼命往前扑，一直到小弟弟和那孩子走得看不见了。接着，他全身软瘫了下来，好像他浑身骨头都变成了水，我和那大弟弟把他放下来，放在他劈柴用的墩子上，好像他身上根本没有骨头，他靠着他刚劈好的柴堆，喘着粗气，嘴角上冒出点白沫子。‘这是法律呀，杰克逊。’我说，‘她丈夫还活着。’”

“‘我知道。’他说，声音轻极了，‘我一直等着这一天。也许这就是为什么我会大吃一惊。我现在没事了。’”

“‘我很抱歉，’那兄弟说，‘我们一直到上星期才知道。不过，他是我们家的人。我们要他回家。你待他好。我们很感谢。他母亲也感谢你的。给你。’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钱包，放在芬奇雷的手里。然后，他转过身子走掉了。过了一会儿，我听见马车调过头下山回去了。后来，马车声听不见了。我不知道芬奇雷听见没有。”

“‘这是法律，杰克逊。’我说，‘不过，法律也有两个方面。我们进城去跟史蒂文斯上尉谈谈。我跟你一起去。’”

“他从木墩子上坐起身子，慢慢地、艰难地坐了起来。他气喘得不那么厉害了，脸色也好看一些，只是眼睛不对头，眼神迷乱，恍恍惚惚的。他抬起拿钱包的手，开始用钱包擦脸，好像那是块手绢。我相信他在擦脸以前根本不知道手里有东西，因为他把手放下来，盯着钱袋看了大约有五秒钟，然后随手一扔——他并没有使劲地扔出去；他只是随手一扔，就像你扔掉你在研究可以干什么用的一把土——把钱包扔到木墩子后面，然后他站起来，穿过场院朝树林走去，走得笔直但并不太快，看上去不比那小男孩大多少，他走进了树林。‘杰克逊。’我喊了一声。但他没有回头。”

“我在鲁福斯·普鲁伊特家里过了一夜，向他借了头骡子；我只说我想到处走走，因为我不想跟人说话。第二天早上，我把骡子拴在大门口，沿着小路走了进去。起初，我根本没看见老芬奇雷站在门廊里。”

“我看见他时，他动作飞快迅疾，我还不知道他手里拿的是什么，那玩意儿已经轰的一声炸开了。我听见子弹把我头上的树叶打得嚓嚓直响，鲁福斯·普鲁伊特的骡子拼命挣扎，不是想挣断拴它的缰绳就是想吊死在大门柱子上。”

“喷鼻息的公羊上我们这儿来酗酒、打架、拿别人的牲口玩把戏以后，过了半年吧，有一天，他坐在这门廊里，喝得醉醺醺的，在胡吹乱说，身边围了六七个人，都是他不时看紧急情况用不正当手段或者偶尔用正当手段打得半死不活的人。他每次停下来喘口气的时候，他们便哈哈大笑。我正好抬起头，看见芬奇雷在路那边，骑着一头骡子。”

“他就那么坐在骡子背上，三十英里的尘土跟骡子的汗水凝结在一起。他望着桑普。我不知道他来了多久了，他一言不发，只是坐在骡背上望着桑普；后来，他调转骡子沿着进山的大路往回走。他这辈子实在不该走出那山地的。也许，正如有人说的，天下没有一个地方能躲过闪电或爱情的。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我一直没把这两个名字联系起来。我知道桑普这名字听起来有点耳熟。不过，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我早就忘了。等我听说你的那个陪审团没能做出一致的决定，我才想了起来。他当然不肯投票让布克赖特获得自由……天黑了。咱们去吃饭吧。”

不过，这儿到镇上只有二十二英里，我们可以走公路，沙砾石铺的路；我们在一个半小时之内可以到家；有时候，我们开车可以一小时走三十到三十五英里呢。加文舅舅说，总有一天，密西西比州的主要道路会铺得跟孟菲斯的街道一样好，美国每家人家都会有辆汽车。我们现在开得挺快了。

“当然他不会投这一票的，”加文舅舅说，“人间谦卑而不可战胜的人——苦熬、苦熬又苦熬，明天、明天又明天。当然他不会投票赞成让布克赖特获得自由的。”

“我会的，”我说，“我会让他获得自由的。因为巴克·桑普是个坏蛋。他——”

“不，你不会的。”加文舅舅说。他一手抓住我的膝盖，尽管我们的车开得很快，黄色的灯光束和黄色的土地平行。虫蛾一团团撞入光柱又四散地飞出去。“他想的不是巴克·桑普，那个长大了的男人。如果他处在布克赖特的境地，他也会像布克赖特一样很快地开枪打死那个男人。那是因为布克赖特杀死的那具丧失人格的兽性的躯体里还保留着那个小男孩，也许不是他的精神，至少是对他的记忆，那个小男孩，那个杰克逊和朗斯特里特·芬奇雷，尽管那个男人，那个小孩长成的大人并不知道这一切，只有芬奇雷知道。你也不会投赞成票的。别忘记这一点。永远不要忘记。”

（陶洁　译）

路喀斯·布香

他[26]认识路喀斯·布香——跟任何白人一样知道他。也许除了卡洛瑟斯·爱德蒙兹以外（路喀斯就住在爱德蒙兹离镇十七英里外的农场上），他比别人更认识路喀斯，因为他在他家吃过一顿饭。那是四年前的初冬；当时他才十二岁，那事是这样发生的：爱德蒙兹是舅舅的朋友，他们在同一个时候在州立大学上学。舅舅是从哈佛和海德堡大学回来以后去州立大学的，为的是学到足够的法律知识以便当选做县政府律师。出事的前一天，爱德蒙兹进城来看舅舅谈一些县里的事务并且在他们家住了一夜。那天晚上吃晚饭的时候，爱德蒙兹对他说：

“明天跟我一起上我家去逮兔子吧。”接着对他母亲说，“明天下午我把他送回来。他拿着枪出去的时候我会派个童仆跟着他。”接着又对他说：“他有条好狗。”

“他已经有个童仆在伺候他呢。”舅舅说。

然而爱德蒙兹说：“他那个童仆也会逮兔子吗？”

舅舅说：“我们可以保证他不会跟你那个捣乱的。”

于是，第二天早上他和艾勒克·山德跟着爱德蒙兹回家。那天早上天气很冷，是冬天的第一场寒流；灌木树篱挂了霜显得硬邦邦的路边排水沟里的死水结了一层薄冰就连九里溪的活水表面都亮晶晶的像彩色玻璃似的仿佛一碰就会碎从他们经过的第一个农家场院和后来经过的一个一个又一个的场院里传来不带风的强烈的木柴烟味他们可以看见后院里的黑铁锅已经在冒热气还戴着夏天遮阳帽的女人或戴着男人的旧毡帽穿着男人的长外套的女人在往锅底下塞柴火而工装裤外面围着用铁丝系着的黄麻袋片做的围裙的男人在磨刀或者已经在猪圈附近走动圈里的猪呼噜噜地咕哝着不时尖叫着，它们不太惊慌，没有张皇失措只是有点警觉仿佛已经感觉到尽管是模模糊糊地感觉到它们丰富多彩而又与生俱来的命运；到了傍晚时分整个大地将会挂满它们那鬼怪似的完整的油脂色的空荡荡的尸体它们是在脚跟处被固定起来其姿态犹如在疯狂地奔跑，仿佛笔直地扑向地球的中心。[27]

他并不知道那事是怎么发生的。那个童仆是爱德蒙兹一个佃户的儿子，年纪和个子比艾勒克·山德要大，而艾勒克的个子又要比他大，尽管他们的年纪一般大。那男孩在大屋里等着他们带着他的狗——一条真正的逮兔子的狗，有点猎犬血统，相当多的猎犬血统，也许大部分是猎犬血统，美洲赤，是体黑而有深褐色或深红色斑点的捕浣熊的猎狗杂交的后代，也许一度还有点那种能指示动物所在地的小猎狗的血统，一条杂种狗，一条黑鬼的狗，一眼就能看出来它的本性跟兔子特别亲近，就像人们说黑人跟骡子特别友好一样——艾勒克·山德已经拿了他的飞镖——一个钉在一小段扫帚把上的拴铁路路轨的粗螺母——艾勒克·山德能把飞镖嗖嗖地头尾相接地旋转着投向在奔跑的兔子，其准确性跟他用猎枪差不了多少——艾勒克·山德和爱德蒙兹的童仆拿着他们的飞镖他拿着枪他们穿过庭园经过牧场来到爱德蒙兹的童仆知道的水面上架有一根木头可以踩着过河的小溪边，他并不知道那事是怎么发生的，那种事情发生在女孩身上也许可以想象甚至可以原谅但在别人身上就不应该也不可原谅，他踩着木头走了一半他根本没把这事放在心上因为他在围栏最上面那根木头上走过许多次而且距离比这个要长两倍突然那熟悉的十分了解的阳光普照的冬天的大地翻了个个儿平展展地倒伏在他的脸上他手里还拿着枪他急速猛扑不是脱离大地而是远离明亮的天空他还能记得冰面破裂时轻微而清脆的碎裂声记得他怎样在落水以后并不觉得震惊倒是在又浮出水面呼吸到空气时才激灵了一下。他把枪掉了只好扎猛子再潜到水里去寻找，离开冰凉的空气又回到水里他还是对水没有感觉，既不觉得冷也不觉得不冷连他湿漉漉的衣服——靴子和厚裤子和毛衣和猎装外套——在水里也不觉得沉重只是有点碍事，他找到了枪又使劲摸找水底然后一只手划着水游到河边一边踩水一边拽住一根杨柳枝一边把枪往上递直到有人接了过去；显然是爱德蒙兹的童仆因为这时候艾勒克·山德正使劲向他捅来一根长木杆，那简直是根原木，刚一捅过来就打在他脚上使他站立不稳把他的脑袋又弄到水底下还差一点让他失手松开了手里抓着的柳树枝后来有个声音说：

“把木杆拿开别挡着他让他好出来。”——那只是个声音，并不是因为这不可能是别人的声音只可能是艾勒克·山德或爱德蒙兹的童仆而是因为不管是谁的声音都没有关系：现在他两只手抓着柳枝爬出了水面，薄冰在他胸前喀嚓喀嚓地碎裂，他的衣服像冰凉的软铅他不是穿着衣服在活动而是好像套上了南美披风[28]或海员用的油布衣。他往岸上爬先看见两只穿着高统靴的既不是爱德蒙兹的童仆也不是艾勒克·山德的脚，接着是两条腿上面是工装裤他继续往上爬站了起来看见一个黑人肩上扛了把斧子，身上穿着一件很厚的羊皮外套，戴着一顶他外祖父过去常戴的浅色宽边的毡帽，眼睛正看着他这就是他记忆中第一次看到的路喀斯·布香或者更确切地说他记得这是第一次因为你看见了路喀斯·布香就不会忘记的；他喘着气，浑身哆嗦着，这时才感受到河水的冰凉并为之震惊，他抬起头看见一张脸正在望着他没有怜悯同情或其他表情，甚至没有惊讶：只是望着他，脸的主人根本没做任何努力来帮助他从小溪里爬出来，事实上还命令艾勒克·山德不要去用木杆那唯一的表示有人试图帮助他的象征物——在他看来这张脸也许可能还不到五十岁甚至可能只有四十岁要不是有那顶帽子和那双眼睛还有那黑人的皮肤但这就是一个冻得直哆嗦并且由于震惊和劳累而直喘气的才十二岁的男孩所看到的一切因为望着他的那张脸的表情并没有任何色素，甚至没有白人所缺乏的色素[29]，不是傲慢，甚至也不是鄙夷：只是自有主见从容自若。然后爱德蒙兹的童仆对这个人说了句话，说了一个名字——有点像路喀斯先生——于是他知道这人是谁了，想起了那个故事的其他部分那是这个地区历史的一个片断，一个部分很少有人比舅舅更了解的历史：这个人是爱德蒙兹的曾外祖父[30]一个叫老卡洛瑟斯·麦卡斯林的人的奴隶（不仅仅是老卡洛瑟斯的奴隶而且还是他的儿子）的儿子，现在他站着一直哆嗦着在他看来又有一分钟的光景那人站着看着他脸上毫无表情。后来那人转过身子，说话时连头都没回，他已经走了起来，甚至没有等一下看看他们是否听见了，更别说看看他们是否会服从他：

“上我家来吧。”

“我回爱德蒙兹先生那里。”他说。那人并不回头。他甚至没有回答他的话。

“拿着他的枪，乔。”他说。

于是他跟在他后面，爱德蒙兹的童仆和艾勒克·山德跟在他的后面，他们成单列沿着小溪朝桥和大路走去。很快他不再哆嗦了；他只是又冷又湿，不过只要他不断走动那冷和湿也会过去的。他们过了桥。前面就是那大门，车道从那里穿过庭园通到爱德蒙兹的家门口。那段路大约有一英里；也许等他走到爱德蒙兹的家宅他的衣服就已经干了身子也已经暖和了即使在他知道他不会拐进去或者在他没有拐进去以后，他还是相信他会在大门口向里拐进去的现在已经走过大门口，他还是对自己说他不进去的理由是，虽然爱德蒙兹是个单身汉家里没有女人，但爱德蒙兹本人很可能在把他送回他母亲身边以前不会允许他再走出他的房子，他一直对自己这么说尽管他知道真正的理由是他无法想象自己会违背那个大步走在他前面的人就像他不能违背他外祖父的旨意一样，并不是害怕他报复也不是由于他威胁要报复而是因为在他前面大踏步地走着的人跟他外祖父一样根本不可能想象一个小孩会表示违抗或藐视。

看见了那座房子，那个小木屋并且想起了那故事，那神话的其余部分：爱德蒙兹的父亲[31]怎么立下契约留给他的黑人嫡亲姑表兄弟和他的子孙后代那座房子和周围的十英亩土地——跟信封上的邮票似的永远位于那两千英亩种植园中心的一块长方形的土地——那没有油漆的木头房子，那没有油漆的尖桩篱栅，那人用膝盖撞开篱栅的没有油漆没有门闩的大门还是没有停下脚步也没有回过一次头而是大步走进庭院，他跟着他艾勒克·山德和爱德蒙兹的童仆又跟在他的后面。这里即便在夏天也是寸草不生；他完全能够想象那情景，整个一片光秃秃的，没有野草也没有任何树枝草根，天天早上路喀斯家的某个女人会用柳枝扎成的扫帚打扫尘土，把土扫成一系列复杂的螺旋涡或重叠的环圈这些图形随着白昼的消逝会渐渐地慢慢地被鸡屎和家鸡富有神秘含义的三趾脚印弄得面目全非变成微型的（现在十六岁时才想起来的）像巨蜥时期出现的地貌，他们四人走在不能算是人行道的道路上因为路面是土铺的可又比小径要好，用脚踩实的小道在两边用铁罐空瓶及插进地面的陶瓷碎片组成的边界中间笔直地向前延伸，通向没有上过油漆的台阶和没有上过油漆的门廊门廊边上摆着更多也更大的罐子——过去装糖蜜或者也许是油漆的一加仑容量的罐子和破旧的水桶或牛奶桶和一个削掉上半截的装煤油的五加仑大的罐子和半个从前某家人家（毫无疑问是爱德蒙兹的家）的厨房里的热水罐现在被竖着剖成了香蕉形——夏天里这容器里长过花草现在里面还有东歪西倒的枯萎的茎梗和干枯的一碰就碎的卷须，它后面便是那房子，灰蒙蒙的久经风吹雨打不是没有上过油漆而是油漆漆不上去不肯接受油漆的摆布结果那房子不仅是那条严酷的没有得到修缮的小道的唯一可能的延续而且还是它的冠顶一如那雕刻的樗树叶子是希腊圆柱的柱头。

那人仍然没有停步，他走上台阶穿过门廊打开大门走了进去他跟了进去然后是爱德蒙兹的童仆和艾勒克·山德。从明亮的外边走进来门厅显得挺阴暗几乎是黑乎乎的他已经能够闻到那种他长这么大从未怀疑过总认为任何有一点黑人血统的人居住的地方必定会有的气味就跟他相信所有姓莫里逊的人都是循道公会的教徒一样，再往里走是卧室：地板是光秃秃的磨损了的相当干净没有上过油漆也没有地毯，房间的一角模模糊糊是一张巨大的有华盖的可能是从老卡洛瑟斯·麦卡斯林家里搬来的大床上面铺着色彩绚丽的百衲被还有一个破旧的廉价的大拉皮兹牌的梳妆台还有当时没看见的别的东西了或者至少没看到什么别的东西；只是在事后他才注意到——或者想起来他看到了——那凌乱的壁炉台上放着一盏有手绘花卉的煤油灯和一个塞满了拧成麻花形的报纸做的纸捻的花瓶壁炉台上面挂着一份平版印刷的三年前的彩色日历画面里波卡洪塔斯[32]穿着苏人[33]或奥吉布瓦人部落首领穿着的打褶皱的带流苏的鹿皮服装靠在以规则的几何图形布局的柏树花园上面的意大利大理石的栏杆上床对面的幽暗的角落里有一张彩色平版印刷的两个人的肖像笨拙地镶在描金画架的描金木制镜框里。但这肖像他当时还没有看见因为它在他身后边他现在看见的只是那炉火——那用泥抹的大卵石砌的烟囱灰色的灰烬里一根垫底的烧了一半的大木柴红彤彤地闷燃着炉火边摇椅里有样东西他在没看到脸以前觉得是个孩子，后来他确实停了很长的时间好好地看了看她因为他又想起舅舅告诉他的关于路喀斯·布香或至少跟他有关系的另外一件事情，他看着她时才第一次意识到那男人年纪究竟有多大，必定有多老——一个身材娇小几乎像个洋娃娃似的肤色比那男人黑得多的老妇人披着披肩戴着围裙脑袋包着一块一尘不染的白布上面是一顶染色的带有某种装饰品的草帽。但他想不起来舅舅说过的话或告诉过他的事情后来他连他曾经记得舅舅告诉过他这件事都忘记了，他现在只是端端正正地坐在壁炉前面爱德蒙兹的童仆正在用劈开的木柴和松木片把火烧旺起来而艾勒克·山德蹲在地上拽掉他湿透了的靴子又脱掉他的裤子他站起来脱掉了外套毛衣和衬衣，他们两人都得在那男人的身前身后甚至脚下躲闪着而他叉开双腿背对着火站在壁炉前面仍然穿着他的橡皮套鞋戴着他的帽子只是脱了他的羊皮外套后来那个老妇人站到他身边比只有十二岁的他和艾勒克·山德都要矮她胳臂上搭着又一条色彩绚丽的百衲被。

“全脱光。”那男人说。

“不我——”他说。

“脱光。”那男人说。于是他把湿漉漉的连衫裤也脱了然后他又坐在椅子里坐在现在变得明亮而火苗乱窜的炉火前面，裹在百衲被里像个虫蛹似的，而且完全被那不可能搞错的黑人气味所包围——那气味要不是由于现在可以用分秒计算的时间里将发生一些事情他到死都不会考虑不会捉摸也许那气味并不真的是一个种族的气息甚至也不是贫困的气息而也许是说明一种情形[34]：一种思想，一种信念，一种接受，消极地接受了他们因为自己是黑人所以不应该有可以适当或经常洗涤的设备的思想甚至不应该经常洗涤沐浴的思想即使在没有洗刷设备的情况下；事实上人们更希望他们不接受这种思想。然而那气味现在毫无意义或者一时还没有意义；还要再过一个小时那事才会发生还要再过四年他才会明白那件事的余波有多深远对他有什么影响在他还没有意识到，在他承认他已经接受了那气味以前他就已经长大成人了。所以他只是闻了那气味就把它置之不理因为他已经习惯于这种气味，他这辈子断断续续一直在闻这种气味而且还会继续闻下去：因为他这辈子相当一部分的时间是在艾勒克·山德的母亲巴拉丽的小屋在他们的后院里度过的他俩小时候在天气不好的日子里就在那里玩耍巴拉丽会在大屋两顿正餐之间给他们煮一顿饭食他跟艾勒克·山德一起吃，在两人的嘴里那饭菜的味道完全一样；他甚至不能想象这种气味消失了一去不复返的时候生活会是什么样的。他一直在闻这种气味，他还将永远闻到这种气味；这是他无法逃避的过去的一部分，这是他作为南方人所接受的传统中的十分丰富的一部分；他甚至不必去排斥那气味，他只是不再闻到它就像长期抽烟斗的人从来闻不到已经成为他的衣服和衣服上的扣子和扣眼一部分的冷漠而呛人的烟油味，他坐在那里裹在百衲被温暖而浓烈的气息里甚至有点瞌睡起来，他听见爱德蒙兹的童仆和艾勒克·山德从他们靠墙蹲着的地方站起来走出屋时又有点清醒过来，但没太清醒，又陷入被子温暖的浓烈的气味而那人还一直站在他前面，背对着炉火反背着双手跟他从小溪里抬起头第一次看见他时完全一模一样只是两手紧握着没有了斧子和也没有了羊皮袄那人穿着橡皮套鞋和褪了色的黑人穿的工装裤不过工装裤的前胸横挂一条挺粗的金表链他们走进房间不久他觉得那人转身从凌乱的壁炉台上取下一样东西放进嘴里后来他看到那是什么东西：一根金牙签就像他亲外公用的那种牙签。那顶旧帽子是手缝的海狸皮做的很像他外公花三四十块钱一顶买来的那种皮帽，帽子不是端端正正地戴在头上而是有点歪斜帽子下面的面孔肤色像黑人但鼻子的鼻梁很高甚至有点弯钩从那脸上望出来的神情或者说从脸后面望出来的神情不是黑人的也不是白人的，一点都不傲慢甚至也不是蔑视：只是不容置辩说一不二从容不迫。

然后艾勒克·山德回来了，拿着他的衣服，衣服干了甚至由于刚从炉子上拿下来还有点烫，他穿上衣服，又蹬又跺地穿好发硬了的靴子；爱德蒙兹的童仆又蹲到墙根，还在吃手里的什么东西，于是他说：“我要在爱德蒙兹先生家吃饭。”

那个男人既没抗议也没同意。他一动不动；他甚至都没看他。他只是平静而又不容争辩地说：“她现在已经都把饭盛好了。”于是他走过那老妇人的身边，她站在门口闪开身子让他过去，他走进厨房：一张铺着油布的桌子放在朝南的窗户下太阳光照得很明亮的地方，他不知道他怎么会知道的，因为那里没有标志，没有痕迹，没有吃过的脏碗来表明——爱德蒙兹的童仆和艾勒克·山德已经在那里吃过饭了，他坐下吃了起来，显然吃的是给路喀斯准备的饭——甘蓝菜、一片油煎的裹着面粉的猪肋肉、大而扁的白白的挺油腻的半生不熟的小圆饼、一杯乳酪：也是黑人的饭食，他也接受了而又不予理会因为这正是他所预料的，这就是黑人吃的东西，显然因为这是他们喜欢的，他们所选择的食品；并不是十二岁的时候（在他第一次对此事感到惊讶疑惑以前他就已经是个长大了的人）在他们长期的历史里除了那些在白人厨房吃饭的人以外这是他们唯一有机会学着喜欢吃的食物而且他们在所有食品中选择这些东西因为这就是他们的口味他们的新陈代谢；事后，十分钟以后然后在以后的四年里他一直企图告诉自己是那食物使他犯错误。但他会知道得更清楚；促使他做出最初的错误判断的错误的原因一直就存着在那里，根本不需要房子和百衲被的气息来怂恿他为了挺过那男人脸上望出来的（甚至不是对着他的，只是望出来的）神情；他终于站起身手里已经攥着那钱币，那五角钱的硬币回到另外那间屋子：因为他正好面对它他第一次看见那金色画架上的镶在金色镜框里的合影他走过去，在他还不知道他要那么做的时候就已经弯下腰定睛细看在那黑魆魆的角落里只有那金色的叶子闪烁发光。那肖像显然被修理过，从那有点折射光的球面圆盖的后面犹如从占卜者的水晶球的里面回望着他的还是那张大摇大摆歪戴着帽子的从容自如不容置辩的面孔，一个蛇头形的跟蛇头差不多大小的领扣把浆洗过的没有领带的硬领扣在浆洗过的白衬衣上，表链现在横着悬挂在细平布上衣里的细平布马甲的胸前只是那牙签不见了，他边上是那个娇小的洋娃娃似的女人戴着另外一顶绘着花的草帽披着另外一块披肩；这肯定就是那个女人尽管她看上去不像任何一个他以前见过的人接着他意识到事情远不是那么简单：那照片或者她这个人有些可怕的甚至不能容忍的不对头的地方。她说话他抬头的时候，那男人仍然叉着腿站在炉火前而女人又坐在几乎是摆在角落里老地方的摇椅上她并没有在看他他知道在他又一次走进屋子以后她还没有看过他一眼可她说：

“那是路喀斯干的又一件好事。”他说。

“什么？”那男人说。

“莫莉不喜欢这照片因为拍照的人把她的包头布摘掉了。”原来是这么回事，她有头发了；这简直像是透过棺材上密封的玻璃盖去看一具做过防腐处理的尸体，他想到莫莉，当然因为他现在想起来舅舅告诉他的有关路喀斯或有关他们俩的那些事情。他说：

“他干吗要摘掉它？”

“我叫他摘的，”那男人说，“我不要在房间里摆什么田里干活的黑鬼的照片。”现在他朝他们走去，把攥着五角钱的拳头放回口袋，又去摸那一毛钱和两个五分钱的硬币——这是他全部的钱财——把它们都攥到手心，嘴里说：

“你是从镇上来的。我舅舅认识你——加文·史蒂文斯律师。”

“我也还记得你妈妈，”她说，“她以前叫麦琪·丹德里奇小姐。”

“那是我的外婆，”他说，“我母亲也姓史蒂文斯。”他伸出手递过硬币；在他认为她会接受那些钱的同一瞬间他知道在那不可挽回的一瞬间他已是永远晚了一步，永远不能挽回了，他站在那里，缓缓流动的炽热的血液像分分秒秒似的缓缓地涌上他的脖子和面孔，那愚蠢的手永远伸开着，上面是四枚抛过光的铸压过的可耻的废料，终于那男人最后做了点至少表示怜悯的事情。

“这是要干什么？”那男人说，他仍然站着不动，甚至没有低下头看看他手心里的东西：又是一个永恒的时刻只有那炽热的死去的不流动的血液直到最后那血液终于汹涌奔腾使他至少能够忍受那耻辱：看着他的手掌翻了过来不是把硬币扔出去而是轻蔑地把它们倒下去让它们叮叮当当地掉在光秃秃的地板上又蹦了起来，其中一个五分钱的镍币甚至滚出一个长长的大大的弧圈发出干涩而轻微的响声好像是只小耗子在奔跑，接着是他的声音：

“捡起来！”

还是没有动静，那男人一动不动，反背着双手，什么都不看；只有那炽热的死去了的沉重的血液在汹涌奔流，从中传来那声音，并不针对任何人：“把他的钱捡起来。”接着他听见并看见艾勒克·山德和爱德蒙兹的童仆在靠近地板的阴影里俯下身子乱转起来。“把钱给他。”那声音说。他看见爱德蒙兹的童仆把两个硬币放到艾勒克·山德的手心，感到艾勒克·山德的手拿着那四枚镍币摸索着找他垂着的手把钱塞进他的手里。“现在走吧打你们的兔子去，”那声音说，“离那小溪远一点。”

二

于是他们又走在明亮的冷空气里（虽然现在已经是中午气温可能已经到了今天的最高点），又从小溪的桥上走回去（突然，他四下张望，他们已经沿小溪走了差不多半英里地而他一点都不觉得）那狗把一只兔子赶到一块棉花地旁边的荆棘丛里又在疯狂的乱吠乱叫中扑上前去把它赶出来，那惊慌失措的黄褐色小东西一瞬间看上去缩成一团呈球形像个槌球不过在接着的一刹那变得很长就像一条蛇似的窜出荆棘丛跑在狗的前面，它的小白尾巴一晃一晃地在只有残枝剩梗的棉花垄里左拐右拐地奔跑就像玩具小船的船帆在起了风的池塘水面漂浮这时艾勒克·山德在荆棘丛的另一边大声喊叫：

“开枪啊！开枪打啊！”接着说，“你为什么不开枪打它？”而他不慌不忙地转过身子稳步走到小溪边从口袋里掏出那四枚硬币抛到水里。那天夜里他躺在床上彻夜不眠他知道那顿饭并不仅仅是路喀斯所能提供的最好的东西而是他可以提供的全部食物；他今天早上上那里去不是做爱德蒙兹的客人而是做老卡洛瑟斯·麦卡斯林农场的客人路喀斯明白这一点而他不知道所以路喀斯打败了他，他叉着腿站在壁炉前连反背在身后的手都没动一下就拿了他[35]自己的七毛钱并且用这些钱把他打倒，他辗转反侧无可奈何却又气愤万端，他已经对这个他只见过一次面而且是只不过在十二小时前才见到的男人有了想法，正如第二年他了解到乡下全部地区每一个白人多年来一直在琢磨这个男人：我们得首先让他像个黑鬼。他得承认他是个黑鬼。那时候我们也许会按看来他希望大家接受他的方式去接受他。因为他马上开始了解到更多的关于路喀斯的事情。他不是亲耳听到的：他只是了解到，任何一个熟悉那一带乡下的人所能告诉他的关于那个黑人的一切事情那黑人像任何白人一样称女人为“夫人”他对你说“老爷”或“先生”如果你是白人的话但你知道他心里并不把你当老爷或先生他还知道你明白这一点可他甚至并不等待，甚至并不看你敢不敢采取下一步的行动，因为他根本不在乎。比如说，有这么件事。

那是三年前一个星期六的下午在离爱德蒙兹农场四英里的一个十字路口的商店里每逢星期六下午有一段时间里附近的每个佃户每个地主每个终身享有不动产的人不管是白人还是黑人都至少要路过那里一般来说会停留一下常常还会买点东西，那些上着鞍子被缰绳勒伤的骡子和马都拴在泉水下方被人踩来踩去的泥地里的柳树桦树和悬铃木树上而它们的骑手把小店挤得水泄不通一直挤到门前面落满灰尘的软长椅，他们或站或蹲喝着瓶装的果味汽水啐着烟叶汁不慌不忙地卷着香烟从容不迫地划着火柴去点燃已经抽完的烟斗；这一天有三个在附近锯木厂当工人的年纪比较轻的白人，都有点喝醉了酒，其中一人以好吵架好用武力出名，这时路喀斯走了进来穿着那件他进城或星期天才穿的已经穿旧了的黑色细平布西服戴着那顶做工精致的旧帽子还有那根粗表链和那根牙签，于是发生了一件事情，那故事并没说或者甚至并不知道是件什么事情，也许是路喀斯走路的样子，他走进来不跟任何人说话便径直走到柜台前买他的东西（那是五分钱一盒的薄脆姜饼）转身把盒子的一头撕掉把牙签拿下来放进前胸的口袋里晃晃那盒子往手心里倒出一个姜饼放进嘴里，也许什么事都没有就足够惹事了，站着的那个白人忽然对路喀斯说起话来，说什么：“你这个该死的傲慢的犟头倔脑的臭里叭唧的脑袋长刺的爱德蒙兹的兔崽子。”而路喀斯嚼着姜饼咽了下去手里的盒子已经在另一只手的上方侧了过来，非常缓慢地转过头看了那白人一阵子然后说：

“我不叫爱德蒙兹。我跟这些新来户没关系。我属于老家老辈的。我是个麦卡斯林。”

“你要是脸上带着这副神情还在这儿走来走去的话你就会变成诱捕乌鸦的烂尸肉。”那白人说。大约有一分钟或者至少有半分钟的时间路喀斯带着沉思默想平静冷漠的神情看着那白人；他一只手里的盒子慢慢地侧过来直到又倒出一块姜饼落在他另一只手的掌心，接着他掀起唇角，吮吸了一个上牙，在突然的静寂里显得挺响但并无含义既不是嘲弄也不是反驳甚至都不是不同意，完全没有任何一点含义，而是几乎漫不经心地咂了一下，好像一个在广漠百里的孤独中吃姜饼的人——要是他吃的话——会吮一下上牙似的，然后说：

“是啊，我以前听说过这种说法。我还注意到提起这话头的人还都不姓爱德蒙兹。”话音未落那白人已经跳了起来同时伸手往背后乱摸他身后的柜台上有六七根犁杖上的单驾横木他抓起一根已经开始往下揍去这时店主的儿子，他也是一个很活跃的年轻人，不是绕过柜台就是从柜台上跳了过来一把抓住那个人结果那横木没有伤害任何人只是飞过过道砸在那冰凉的炉子上；这时另外一个人也抱住了那个白人。

“出去，路喀斯！”店主的儿子扭头说。可路喀斯还是没有迈步，他神色平静，甚至并不含有嘲笑，甚至并不表示蔑视，甚至并不很警觉，那花里胡哨的盒子还在左手倾斜着小饼还在右手里，他只是在观望而店主的儿子和他的伙伴正使劲拦着那满嘴白沫怒骂不已的白人。“滚出去下地狱去，你这个该死的傻瓜！”店主的儿子大声喊。只是在这时候路喀斯才有所动静，不慌不忙地转过身子朝门口走去，一边把右手送到嘴边，因此在他出门时他们看得见他嘴巴一上一下有节奏地咀嚼着。

因为有那五角钱。实际数目当然是四枚硬币七角钱但他从那最初一秒钟的短促瞬间起就把它们换成演绎成一个硬币一个整数从体积和重量都跟它微不足道的可换算的价值不成比例；事实上有时候那煎熬他的后悔心情也许只不过是羞愧难当的心绪或者不管什么样的难受心境终于暂时筋疲力尽甚至消停安宁他便会告诉自己至少我有五角钱，至少我有点东西因为现在不光是他的错误和由此带来的耻辱而且还有这件事的主角——那个男人、那个黑人、那房间、那时刻、那一天——都被锤炼成消融于那硬币所象征的坚硬滚圆的含义之中他似乎看见自己躺着观望着毫无遗憾甚至很平和因为那硬币一天天地膨胀到巨大的极限，终于永远固定地悬挂在他的痛苦的黑暗洞穴里像那最后的死去的没有亏缺的月亮而他自己，他自己弱小的身影对着硬币指手画脚而又微不足道拼命地要遮盖硬币的光芒却又白费心血；拼命而徒劳但又不屈不挠因为他现在永远不可能停止永远不可能放弃因为他并不仅仅损害自己的男子气概而且伤害了他的整个种族；每天下午放学以后还有星期天整天，除非有球赛或者他去打猎或者有些别的他想干或需要干的事情，他总是到舅舅的办公室去接接电话或跑腿做杂事，这一切都出于某种类似责任心的东西即使并不是真正的需要；至少这体现了他想承担一些自己的价值的愿望。他在孩提时期在他几乎还不会记事时就开始这么做了，那是出于他从来不想追究的对他母亲的唯一的兄弟的盲目而绝对的依恋，从此他就一直这么做了；后来，在十五岁、十六岁、十七岁的时候，他常常会想到那个关于一个男孩和他的宠物小牛的故事，每天男孩都要把小牛抱起来放到牧场围栏的外边；一年年过去了，他们或长大成大人或成为大公牛了，可那牛还是天天被抱着越过牧场的围栏。

他抛弃了他的小牛。离圣诞节还有不到三个星期的时间；每天下午放学后和星期六整天他不是在广场就是在看得见广场，可以观察广场的地方。天气又冷了一两天，接着就变暖和了，风力缓和了，然后明亮的太阳施展威力天又下起雨来，可他还是在街上溜达或站在街头那里商店橱窗里已经都是玩具圣诞节商品炮仗彩色灯泡常青树金银箔的街头，或者隔着杂货店或理发店蒙着水蒸气的窗户看里面乡下人的面孔，那两包东西——给路喀斯的四根一毛二分五一根的雪茄烟和给他妻子的一个平底玻璃杯的鼻烟——用五颜六色的圣诞礼物包装纸包好的东西就在他的口袋里，一直到他终于看见爱德蒙兹并把东西交给他请他在圣诞节早晨送过去。不过，这仅仅偿还了（以加倍的利息）那七角钱；那每天夜里悬挂在愤怒与无奈的黑暗深渊里的死去的可怕的没有热气的圆片依然存在：要是他先就当个黑鬼，只当一秒钟，小小的微不足道的一秒钟，那该有多好啊。于是在2月里他开始攒钱——父亲每周给他当零用钱的两角五分和舅舅的作为在他办公室工作的薪水的两角五分钱——到5月里他攒够了钱在母亲的帮助下挑了件带花的仿真丝的裙衫用农村免费投递的方式寄给卡洛瑟斯·爱德蒙兹转交莫莉·布香终于他有某种类似无忧无虑的感觉因为那愤怒已经过去他所不能忘却的只是那悲哀和那耻辱；那圆片仍然悬挂在那黑暗的洞穴，但几乎快有一年了，那洞穴不再那么黑暗了，那圆片变得暗淡他可以在圆片下入睡了，因为就连神经衰弱的人最后也会在他那越来越亏缺和没有光彩的月亮下打瞌睡的。接下来是9月。还有一周就要开学了。一天下午他回到家里母亲正等着他。

“这儿有样东西给你。”她说。那是一桶容量为一加仑的新鲜的家制的高粱做的糖蜜。她还没有把话说完他早就知道答案了：“有人从爱德蒙兹先生家那边给你送来的。”

“路喀斯·布香，”他说，几乎是喊了起来，“他走了有多久？他为什么不等我？”

“不，”母亲说，“他没有亲自送来。他是派人送来的。一个白人孩子骑着头骡子送来的。”

那就是发生的一切。他们又回到他们开始的地方；一切又要从头做起；这一次情况更糟糕因为这一次路喀斯命令一个白人孩子把他的钱捡起来还给他。接着他意识到他根本不可能从头做起因为要是他把那桶糖蜜送回去扔进路喀斯的前门的话，那只不过是把硬币事件重演一遍让路喀斯再指挥某个人捡起来还给他，更何况他还得骑上那匹小孩子才骑的设得兰矮种马他已经太大了不好意思再骑了（只不过他母亲还不同意让他有一匹完全长大的大马或者至少是他想要的舅舅答应给他的那种像个模样的大马）走十七英里的路到他家门口把桶扔进去。事情只能是这样了；任何可以或可能解救他的办法的不仅是他力所难及而且还超越了他的知识范围；他只能等待着如果解救那一天会来到的话，如果没有那一天的话他也只好在没有的情况下如此这般地过日子。

四年后他几乎已经自由了十八个月他以为事情就那样了结了。老莫莉死了她跟路喀斯生的女儿跟着丈夫搬到底特律去了他现在终于通过偶然的间接的迟到的传闻听说路喀斯一个人住在那房子里，孤身一人无亲无故倔强而难以对付，显然没有朋友不仅没有他自己那个种族的朋友他甚至还颇以此自豪。他又见到过他三次，在镇上广场里而且并不都是在星期六——事实上他在最后一次见到他以后又过了一年才发觉从来没有看见他在星期六进城来而乡下其他所有的黑人还有大多数白人都是在星期六到镇上来的，甚至连他见到他的那几次中间的间隔都差不多是整整一年他能见到路喀斯并不是因为路喀斯的到来是种巧合正好赶上自己偶尔穿过广场而是因为他[36]正好赶上路喀斯每年必须进城来的时候——但不是在周末而是跟那些不是农民而是种植园主，那些像商人医生和律师那样穿马甲打领带的白人一样是在工作日里，仿佛他拒绝，他不肯接受某个不单是黑人而且是乡下黑人的行为方式中哪怕是小小的规范，他总是穿着描金画架上那张照片——肖像里的那套显然当年很昂贵但现在已经破旧然而刷得很干净的细平布做的黑西服还有那顶歪斜的做工精细的帽子他外公时代的上过浆的白衬衫没有领带的活领很粗的表链以及那根跟外公放在马甲前胸口袋里的牙签一模一样的金牙签。他第一次见到路喀斯是在第二年冬天[37]是他先开的口虽然路喀斯马上就认出他来；他谢谢他送的糖蜜而路喀斯的回答跟外公在这种场合上说的话一模一样，只是用词和语法有点差别：

“今年的糖蜜做得不错。我做的时候想起来男孩子总是喜欢吃甜的东西喜欢好的糖蜜的。”他继续往前走，又扭头说，“这个冬天别再掉到小溪里去。”后来他又看见过他两次——还是那黑西服、那帽子、那表链，但再一次见到他时没有了那根牙签这一次路喀斯笔直地看着他，从五英尺外笔直地看着他的眼睛然后走了过去他想他已经把我忘记了。他甚至不再记得我了一直到差不多又过了一年舅舅才告诉他莫莉在一年前去世了。他当时没有花心血没有费时间去考虑舅舅怎么那么巧会知道这件事（显然是爱德蒙兹告诉他的）因为他已经在飞快地往回计算时间；他抱着一种被证明无罪的感觉一种解脱几乎是一种胜利的心情，想：当时她刚去世。那就是他没看见我的原因。那就是他为什么不带牙签的原因怀着一种惊讶的心理想他在伤心。你并不一定非得不是黑鬼才会伤心悲哀接下来他表现自己在等候，经常去广场就像两年前老在找爱德蒙兹要给他那两件圣诞节礼物请他转交，他白等了那以后的两个月三个月四个月才忽然想到他以前总是一年在镇上看到路喀斯一次总是在一月或二月然后他第一次明白这是什么道理：他是来付一年一度的土地税。于是那是在一月末，一个明亮而寒冷的下午。他在微弱的阳光下站在银行的拐角看见路喀斯从县政府大楼里走出来穿过广场对着他走过来，穿着那黑西服那无领带的衬衫那趾高气扬地歪戴着的做工精致的旧帽子，走路时腰板挺得如此笔直使得外套只是在肩部垂下来的地方才碰到他的身体他已经能够看见那根翘起来的歪斜的金牙签的亮光他感觉到自己面部的肌肉开始紧张，他等候着后来路喀斯抬起眼睛又一次笔直地看着他的眼睛大约有四分之一分钟然后往别处看他笔直走过来甚至为了从他身边走过去而往边上绕了几步走了过去又继续前进；他也没有回视路喀斯的目光，只是站在微弱的阳光下站在马路牙子边沿心想这一回他甚至没有去想我是谁。他甚至不知道我是谁，他甚至没有费心思去忘掉我。甚至带着平和的心情想：事情过去了。就是这样了因为他自由了那个三年来使他无论醒着还是睡着都心神不安的人已经走出他的生活。当然他还会再见到他；毫无疑问在路喀斯的余生里他们还会像这样每年一次在镇上的街道里相遇并且擦肩而过但就是这么回事了。其中一个不再是那个人而只不过是命令两个黑孩子捡起他的钱还给他的那个人的鬼魂；另外一个只不过是那个孩子心中的记忆他拿出钱来要给他后来把钱扔在地上，他带入成年时期的只有那日渐淡却的一鳞半爪的有关那古老的一度使他几乎疯狂的耻辱痛苦与不是报仇雪恨而是重新肯定他的男子气概和白人血统重新平等化的需要的记忆。到了某一天其中一个甚至不再是那个叫人捡起那些硬币的人的鬼魂而对另外那一个来说那耻辱和痛苦不再是想得起来可以回忆的事情而只不过是一次呼吸一句悄悄话就像那男孩在消逝的童年里所吃过的小酸模[38]的又苦又甜又酸的味道，只是在品尝的一瞬间才记得在它被想起来被回忆起来以前就已经被忘却了；他能够想象他们两个人成为老人，在很老的时候的某次相遇，到了人们称之为活着的痛苦的某个时刻相遇，由于缺乏更好的言词人们只好如此这般地称呼那赤裸裸的无法麻醉的神经末梢的痛苦那时候不仅他们度过的岁月就连他们那年龄相差的半个世纪都跟煤堆里的沙子一样难以区别无法统计他对路喀斯说：我就是那个孩子当年你分给我一半你的饭而我想用那时候大家称之为七角钱的钱币来付给你为了挽救面子我能想到的只是把钱扔在地板上。你还记得吗？而路喀斯说：那是我吗？或者换个方式，倒过来是路喀斯说我就是那个在你把钱扔在地板上不肯捡起来的时候让两个黑鬼捡起来还给你的人，你还记得吗？这一回他说那是我吗？因为现在一切都过去了。他把另一半面孔也转了过去并且被接受了。[39]他自由了。

（陶洁　译）

永垂不朽

报告彼得消息的信送到的时候，父亲和我已经下地去了。我们走后母亲从信箱里取出信来。她准是在厨房窗口一直看着送信人走过来把信扔进信箱的。她一定早就知道这封信的内容，因为她连帽子都没戴就拿着信跑到地头篱笆跟前。我也知道信里写些什么，因为她一言不发，光是呆呆地站在篱笆前面，手里拿着那个连邮票都用不着贴的小白信封。我对着父亲大喊大叫。我在地的另一头，离着篱笆要远一些。尽管我早就跑着过去，还是父亲先走到母亲等着的篱笆边上。“我知道这是封什么信，”母亲说，“可我就不能咬咬牙把信拆开。还是你拆吧。”

“不会的！”我边喊边跑。“不会的！”我哭起来喊道，“不是彼得！不是彼得！”我又哭又骂，“该死的日本鬼子！该死的日本鬼子！”父亲不得不抓住我，扶着我，想法抱住我。他费了好大劲儿才把我抓住，好像我是个大人，不是刚刚九岁的孩子。

事情就这么结束了。有一天冒出个珍珠港事件。一个星期以后，彼得就到孟菲斯参军，上珍珠港帮忙去了。接着便是一天早上，母亲站在地头篱笆跟前，手里拿着一张小小的不够点火用的纸片，信封上连邮票都不用贴。信中说，有那么一条船，现在失踪了。你的儿子是船上的一员。我们只有一天时间可以伤心哀痛；于是一切便过去了。因为这是4月里，正是春耕大忙的紧要关头。我们有一块地，七十英亩，我们指望着这块地穿衣吃饭烧柴火。这块地年代悠久，在我们以前是格里亚一家种的，他们干了一辈子。彼得侍弄过这块地，他活着的时候尽了他的一份力。等到父亲、母亲和我尽了我们的一份力以后，这块地还会照旧存在。

可是，又出这种事了。也许我们已经忘却：对于其他像我热爱彼得一样热爱他们的兄弟儿子的人们，这样的事情不但可能，而且一而再再而三地不断发生，直到有朝一日仗打完了，事情才算到了头。自从有一天，我们在孟菲斯报纸上看到彼得的名字和照片，父亲每次进城就带一份报纸回家，我们看到过密西西比州其他县镇的阵亡战士和水手的照片和名字，甚至还有阿肯色州和田纳西州的。但是我们这一带人的照片和名字再也没有出现过。所以，过了一阵，彼得好像就是我们这一带唯一的阵亡者。

可是，又出事了。这是在7月下旬，一个星期五。父亲一早搭了荷默·布克莱特运牲口的卡车进城去。夕阳西下，太阳的余晖照着我从地里回家，我刚把骡子圈好走出谷仓，就看见荷默的卡车在我家信箱前停住，父亲跳下卡车顺着小路走过来。他肩上扛着一袋面粉，胳肢窝夹了一包东西，手上拿着一份叠得好好的报纸。我对叠好的报纸只瞧了一眼。虽然父亲每次进城都要带一份报纸回来，但是我还是看出是出事了；因为这样的事迟早要发生的，约克纳帕塔法县不可能只有我们一家因为爱得深沉才有悲伤的权利。我迎上前去接过父亲的一些东西，转身同他并肩行走。我们一起走进厨房，晚饭的冷餐已经放在桌上。母亲坐在敞开的大门口对着落日的余晖，稳健有力地用一只手推着炼黄油机器上的搅乳器。

彼得去世的消息传来的时候，父亲并没拥抱安慰母亲。这一次他也没有亲她，只是把面粉袋卸在桌上，然后走到母亲的椅子旁，递过叠得好好的报纸。“是德·斯班少校的儿子，”他说，“城里的那个。飞行员。去年秋天穿了军官制服回家来过的那个。他把飞机对着日本人的军舰撞去把它炸沉了。他们知道他死在哪儿。”母亲一分钟也没把搅乳器停下来，因为连我都知道黄油快炼成了。后来，她站起身来到水池边洗洗手又走回来坐下。

“读吧。”她说。

就这样，父亲和我发现母亲不但早就知道这样的事情还会发生，而且她还知道出事后该做些什么。不只是这一次，而且下一次再下一次再下一次出事怎么办她都知道，直到有一天世上一切哀伤的人，不管是富人或是穷人，无论是在城里油漆过的高大漂亮的房子里的、有十个黑人侍候的人，还是像我们住在七十英亩贫瘠土地边上靠收成过日子的人，还是那些只有白天流汗晚上才能吃饱肚子的人，都可以说：我们的悲伤至少不是没有道理的。

我们喂完牲口挤好牛奶回家吃冷餐。饭后，我在炉灶里生上火，母亲放上茶壶，还放上一些可以烧够两人用的水的坛坛罐罐。我从后廊把澡盆拿进来。母亲洗盘子收拾厨房的时候，我和父亲坐在房前台阶上。去年12月彼得和我总是在这个时候走两英里的路去盖利格罗老人家里听收音机播送珍珠港和马尼拉的消息。可是发生的事情早已不仅仅是马尼拉和珍珠港了；而且彼得已经不在人世，不能再听收音机了。我也无心收听：既然没有人能告诉我们彼得停止呼吸时的确切地点，那么地球上并不只有一个地方可以让热爱彼得的人为他立一块纪念碑。彼得活在世界上每个地方，永远是战士中的一员，不管他们是死是活。因此，母亲、父亲和我不需要一个小木匣子来听那些见识过斗争和牺牲的人讲话。母亲叫我回厨房去。澡盆里的水微微冒着热气，盆边放着肥皂缸、我的干净睡衣和母亲用旧棉布口袋做的毛巾。我洗完澡，倒掉水，把澡盆给她放好，我们就躺下睡觉。

天亮了，我们起床。跟往常一样，母亲第一个起床。我的床边放着雪白干净做客穿的衬衣和裤子，还有自从大地解冻以来我没有看见过的鞋袜。不过我仍旧穿上头天的工装裤，提着鞋走进厨房。母亲穿着头天的衣服站在炉灶前面煮早饭和父亲的午饭。我把鞋靠墙放在母亲做客穿的鞋子旁边，然后就去牲口棚。父亲和我喂完牲口挤好牛奶回家坐下吃早饭。这时，母亲在桌子和炉灶之间来回忙碌着。等我们吃完，她才坐下来。我拿出皮鞋油使劲擦皮鞋，一直擦到父亲走过来把东西拿走——鞋油、擦鞋布和刷子一样样全都拿走。“德·斯班有钱，”他说，“他吐痰都有穿白上衣的黑鬼给他端着痰盂罐。瞧你擦鞋的样子好像你真打算穿；其实擦擦你低头自己看得见的那点地方就行了。”

我们开始穿衣服。我穿上做客的衬衣裤子。裤子浆得真硬，没人穿自个儿都能站得住。我拿着袜子回到厨房，正好母亲拿着她自己的袜子走进来。她已经穿着整齐，连帽子都戴上了。她拿过我的袜子和她的一起放在桌上擦得锃亮的皮鞋旁边，接着她从碗橱架子上把书包拿下来。书包是放在原来的硬纸盒里的，盒子上还有彼得买书包那家旧金山杂货店的彩色商标。这是一个圆形的防水书包，底边四角却是方形的，书包上面有个把可以提。所以彼得在店里一见这个包，就知道这正是我们所需要的。书包是用一根拉链扣上的。母亲从来没见过拉链，父亲也没有见过。换句话说，虽然我们三个人都去过杰弗生的杂货店和一角钱商店，可是只有我出于好奇打听过拉链是怎么用的；当然我那时候做梦都没有想到我们家真会有根拉链。所以是我把书包拉链打开的，里面有一只烟斗和一盒烟草，这是给父亲的。给我的礼物是一顶猎人帽，上面有盏炭化灯。书包就是给母亲的了。她把拉链扣上又打开，接着父亲又拉了几下，在卡卡响的齿槽上拉来拉去。后来母亲不让他再拉，生怕他把拉链弄坏。她没有拉上拉链就把书包放回纸盒。我从谷仓拿来一个空瓶，这是装洗牲口消毒水用的，容积一夸脱。母亲洗过瓶子、瓶塞，把它们和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毛巾一起放进书包，然后把纸盒放到碗橱架上。书包的拉链没扣上，因为我们以后要用书包总得先把拉链打开，现在不拉上，以后就可以少拉一次，拉链就少磨损一次。刚才说了，母亲从纸盒里拿出书包，取出瓶子，装了一瓶清水，盖上盖子再放进书包，跟那块干净毛巾放在一起。接着，她把鞋袜放进去，拉上拉链；我们便走到街上，在耀眼的大太阳下站在信箱旁边等候公共汽车。

这是送孩子上学的公共汽车，就是去年冬天我来回坐着去法国人湾上学的那一辆。彼得每天早晚坐的也是这辆车，一直坐到毕业。现在车子往相反方向开，去杰弗生，而且只是星期六才去。我们站在又长又直的山谷路旁，老远就可以看见这辆车，还看得见在各自信箱旁候车的人一一上车，接下来轮到我们了。母亲递给索伦·奎克两个两角五分的硬币；这辆车是他装配的，归他所有，也由他驾驶。我们上车，车一直朝前驶去，很快坐满了，那些站在信箱旁边表示要乘车的人没法上车。车速渐渐加快，离终点二十英里、十英里、五英里，只剩下一英里了。汽车爬上最后一个山坡到了水泥铺的街道。我们下车坐在路边。母亲打开书包拿出鞋子和那瓶水，还有那块干净毛巾。我们洗好脚穿上鞋袜。母亲把瓶子和毛巾放回去，关上书包。

我们沿着有尖刺的铁栅栏走去，这栅栏长得都可以围住一块棉花地。我们走进一座比我看到过的农庄还要大的院子，顺着一条比法国人湾所有的路都要宽阔平坦的砾石路，走到一幢在我看来比县政府大楼还要大得多的房子。我们走上石柱子中间的台阶，经过可以容得下我们家的房子加门廊等等一切在内的廊子，走到门前敲了几下。接着，我们的皮鞋擦不擦都没有关系了：黑猴给我们开门时，他的眼白在我眼前闪了一下，他的白上衣在大厅尽头一晃就不见踪影，他的脚步轻得跟猫走路一样。他让我们自己去找该进去的那扇门。我们居然找对了——走进了这个有钱人的客厅。法国人湾每一个妇女，我猜还有咱们县别的地方的妇女，都能把这个客厅描写得头头是道，可是她们从来没有来过。就连男人们，包括银行下班以后或者星期天银行休息时上德·斯班少校家里要求支票延期支付的男人，都从来没有进来过。客厅正中天花板上悬挂着一盏灯，它足有我们家澡盆那么大，而且就像是澡盆里还放满了砸碎的冰块似的；屋子里有架金色的竖琴，大得可以做我家谷仓的大门；一面镜子足可以把一头骡子和骑在上面的人都照得清清楚楚；地板中央放着一张长方形的桌子，摆成一口棺材的模样，覆盖着一面南部邦联的旗子，上面放着德·斯班少校儿子的照片和一个打开的奖章盒，旗子上还压着一把蓝色的挺大的自动手枪。德·斯班少校头戴帽子笔直地站在桌子一头。半晌，他才似乎听见了而且还记得母亲对他的称呼——他并不是什么真的少校，只因为他父亲在南部邦联战争中当过少校，大伙儿便这样称呼他。他本人是银行家，有钱有势。父亲说密西西比州好几个州长、参议员都是他扶上台的。他是个上了岁数的人，老得你不相信他有一个才二十三岁的儿子，总之，他实在太老了，他脸上不该有那种表情。

“哈，”他说，“我想起来了。你也接到过通知，说你的儿子在毫无准备和效率极低的圣坛上流尽鲜血。你要什么？”

“不要什么。”母亲说。她在门口没有停留，径直朝桌前走去。“我们什么也没带来，我也看不到这里有什么东西我们要带走的。”

“你错了，”他说，“你还有一个儿子。请接受他们一直在劝我的这句话：回家去祈祷吧。不是为已死的儿子，而是为目前他们还给你留下的那一个祈祷。希望在某个地方有某样东西会用某种方法拯救他！”母亲并不看着他，她一直没有看他一眼。她只是笔直走过这间谷仓那样大小的房间。每当我们在地里忙着干活没时间吃饭，她总是把我和父亲的午饭盒放在篱笆角落里，然后转身走回家。她现在的神情和那种时候一模一样。

“我可以告诉你一个更加简单的办法，”她说，“哭泣吧。”她走到桌子跟前，可是她只停下身子，而手还继续朝前伸出去，又快又稳；他的手只来得及抓住她的手腕子，母亲的手已经握住那管蓝色大号手枪。手枪放在照片和小小厚厚的带着彩色绶带的铁勋章中间，压在那面古老的旗帜上。我知道很多人从来没有见过这种旗子，更多的人是见了并不认得。这时候，老人的声音传了过来，他的声音听起来似乎不该这么苍老。

“为他的国家哭泣！他没有国家，我不承认这个国家。他和我的国家在八十年前，在我出生以前就给糟蹋了、玷污了、毁灭了。当年，他的祖先战斗过、牺牲过，尽管他们为之战斗和牺牲的不过是梦想而已。可他呢，他连梦想都没有。他是为幻想送命的。他代表高利贷的利益，为了工会的名声和势力的扩张，由于政客的愚蠢和贪婪而送命的。”

“对，”母亲说，“哭泣吧。”

“选举产生的公仆害怕他们应负的责任！误入歧途的劳动者对把他们引入歧途的政客俯首听命！耻辱吗？悲痛吗？怯懦、贪婪和自愿的奴性怎么能知道耻辱和悲痛呢？”

“人人都会有羞耻之心，”母亲说，“同样，人人都会知道勇气、荣誉和牺牲，还有悲痛。这需要时间，不过，他们会学会的。这还需要更多人的悲痛，不仅是你我的，以后还会有更多人要悲痛。但是，事情迟早会到头的。”

“这一天什么时候到来？难道要等到所有的年轻人都死了？那时候还有什么值得拯救的？”

“我知道，”母亲说道，“我知道。我们的彼得还很年轻，他实在是不该死的。”这时候，我看到他们的手已经不再抓在一起；他又挺直身子，手枪握在母亲的手里，她的手臂无力地垂在身边。有一瞬间，我以为她会打开书包取出毛巾，但她只是把手枪放回桌上。她走到他跟前，从他前胸口袋掏出手绢放在他手里，然后她后退几步。“对了，”她说，“哭泣吧。不是为他哭泣，而是为我们，为老年人哭泣，为我们这些不明白道理的老人。你的黑人叫什么名字？”

他没有回答。他并没有拿起手绢遮住脸。他只是拿着手绢站在那里，好像他不知道手里有手绢，甚至根本不知道母亲在他手里放过一样东西。“为我们，为我们老一代人，”他说，“你相信这一点？你儿子出事已经有三个月。你有时间重新学习弄懂原因。我昨天才知道我的孩子出事了。告诉我他为什么会死的。”

“我不知道，”母亲说，“也许女人从来就不该知道自己的儿子为什么必须在战争中死去。也许她们只该为阵亡的儿子悲伤。可是我的儿子明白他为什么必须这样做。我做姑娘的时候，兄弟去打仗，我的母亲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去，可是我的兄弟明白。我的爷爷参加过那场古老的战争，我想他母亲并不懂得其中的意义，不过我想爷爷自己是明白的。我的儿子懂得他为什么一定要去打仗。他认为我懂得他去打仗的理由，其实我不明白。他也知道这里站着的孩子和我都料到他回不来了。尽管我不明白，不可能明白，也永远不会明白他为什么要去打仗，可是他自己是明白的。所以，不管我懂不懂，他总是做得对的。他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他的一切都是我和他父亲给的。你的黑人叫什么名字？”

他喊了一个名字。原来黑鬼没有走远。他进来时，德·斯班少校已经转过身去，背对着门。他没有回头，只是用拿着母亲给他手绢的手指指桌子。黑鬼目不斜视地朝桌子走去。他脚步很轻，跟猫在地板上走路一样。他根本没有停步，在我看来，他好像还没有走到桌子跟前就已经转身往外走出去。一只黑手和白色的袖子晃了一下，我还没有看清楚，手枪已经消失；他从我面前走出去，我看不见手枪，不知道他藏在哪里。我看得出神，母亲说了两遍我才明白她是在跟我讲话。

“走吧。”她说。

“等一等。”德·斯班少校说。他转过身来面对着我们。“你和他父亲给予他的一切是什么呢？这你一定知道的吧。”

“我只知道我们给他的一切都是由来已久的，”母亲说，“而且还将通过我们世世代代传下去。这一切一定是很强大有力的，经过世世代代一直流传到今天，他还愿意为它牺牲，可见他的行动一定是对头的。走吧。”她又说道。

“等一下，”他说，“等一等。你们是从哪里来的？”

母亲停住脚步。“我告诉过你，我们是从法国人湾来的。”

“我知道。你们怎么来的呢？坐大车来的？你们没有汽车吧？”

“噢，”母亲说，“我们坐奎克先生的公共汽车来的。他每星期六都进城来。”

“他要到晚上才回去呢。我派我的汽车送你们回去吧。”他又喊那个黑鬼的名字，但是母亲把他拦住了。“谢谢你，”她说，“我们已经把车钱付给奎克先生了。他应该让我们坐他的车回去。”

有一位老太太是在杰弗生出生长大的，但是死在北方。她挺阔，临死留了一笔钱给杰弗生盖博物馆。这是一座外表像教堂的房子，不做别的用处，只存放她挑选的画——从美国各地收来的画。画画的人很热爱他们见到的景物、出生的老家和居住过的地方；他们作画就是为了让别人也能看到他们所热爱的一切。他们画男人、女人和孩子；他们画房屋、街道、城市，还有树林、田野和溪流，因为他们曾经在那里工作过，生活过，快乐过。他们把这一切画成画，别的人——例如我们从法国人湾来的人，或者从我们县更小的地方来的人，甚至从外州来的人——只要愿意就可以不花钱走进这个凉爽而安静的地方，自由自在地欣赏这些绘画。画面上的男男女女和孩子其实是跟我们一样的人，尽管他们的房子和谷仓同我们的不一样，他们种地的方法不一样，长的庄稼不一样。我们离开博物馆的时候已经比较晚了，等我们走到公共汽车停车处天色就更晚了，可是又等半天才开车。当然我们可以先上车脱掉鞋袜。汽车不开是因为奎克太太还没有来，索伦得等她。这倒不是因为她是他妻子的缘故，而是因为她已经从卖鸡蛋挣来的钱里拿出了两角五分付给他做车钱，她可以在星期六搭他的车进城来回一次。奎克是不会把付过车钱的人留在城里而自己开车跑掉的。可是这样一耽搁，虽然车子开得飞快，但等到开上笔直的长长的山谷路时，太阳已经下山，霞光四射，像一个柔和的渐渐隐没的大轮子。落日的余晖照亮天际，从太平洋一直照射到整个美国，照遍了博物馆里那些不知姓名的男男女女十分热爱并为之作画的每一个角落。

我想起过去每当父亲要向彼得和我说明一个问题的时候，不管是他认为我们该做而未做的事，还是他要是知道就会阻拦的事情，他总要拿爷爷做例子。他总是说：“呶，拿你爷爷来说吧。”我还记得爷爷，他其实是父亲的爷爷。他老得很，老得使你难以相信。在我看来，他老得该是《创世记》和《出埃及记》里的一个老祖宗，他们都同上帝面对面讲过话的，只是爷爷比他们别人的寿命还要长，当然上帝不算在内。我认为他实在太老了，不可能亲身参加南部邦联的战争。然而，这是他唯一的话题。有时候我以为他还醒着，有时候我们知道他一定睡着了；可是不管什么时候，他总是在讲这场战争的故事，后来我们只好承认不知道他醒着还是睡着了。他坐在庭院桑树下的椅子里，坐在前廊向阳的地方，坐在壁炉旁他自己的角落里。他会突然跳起来，而我们莫名其妙，不知他是醒着还是在做梦。他跳起来喊道：“小心！小心！他们来了！”我们闹不明白，他究竟是没有睡着还是还没有清醒过来。他喊的名字老不一样，并不完全代表战争的一方，有的还不是士兵的名字：福勒斯特、摩根[40]、阿伯·林肯、凡多恩、格兰特[41]，或者沙多里斯上校本人，他的手下将士有些人还住在我们县里。爷爷还喊沙多里斯上校的岳母，罗莎·米勒德太太的名字。她在整整四年的战争期间里抵挡了一切北方人和北方投机分子，一直坚持到沙多里斯上校重返家乡。彼得认为爷爷十分滑稽，父亲和我却替爷爷感到难为情。我们不了解母亲的看法，始终不懂爷爷是怎么回事。直到有一天下午看电影的时候，我们才算把来龙去脉弄清楚了。

这是一部西部电影的连续片。好像每星期六下午都有，已经连续放映好几年了。彼得、父亲和我每到星期六就进城去观看，有时候母亲也一同去，坐在黑屋子里听手枪乒乓开火，看骏马飞奔。每次他们都好像就要把主人公逮着，可是你知道他们是逮不着的：下星期六还会有新的回合，下下星期六，再下一个星期六还会有新的内容。两次电影中间的整个星期里，彼得和我总要谈论坏蛋的手枪和英雄的花斑马，彼得要那把镶了珍珠的手枪，我希望有那匹花斑马。后来，有一个星期六，母亲决定把爷爷也带去看电影。他坐在母亲和我中间，看着看着就睡着了。他老得打不动呼噜了。电影演到每星期六下午必有的场面，就跟拨了闹钟一样，分秒不差：骏马飞驰跃下峭壁，猛地转过身，风驰电掣冲上山谷，好像再跳一下，它们就会跑出银幕在仰起来看着他们的观众小脸上奔驰，这些脸就像是撒在地里的玉米衣。这时候爷爷醒了。他坐着一动不动大约有五秒钟之久。我都可以感觉出来他屏住气端坐着。他坐得笔直，安静极了。突然，他说了一声“骑兵”，便站起来。“福勒斯特！”他说，“贝德福·福勒斯特！出去！别挡路！”他边喊边摸索着从一个椅子爬到另一个，不管有没有人坐着，这样一直摸到过道。我们跟在后面想抓住他。他顺着过道走到门口，嘴里还直喊：“福勒斯特，福勒斯特！他来了！让开！”他终于走出电影院，我们跟着出去，留下半场电影没有看。爷爷在太阳光下眨着眼睛浑身直哆嗦；彼得好像呕吐似的用胳臂扶着墙哈哈大笑，父亲摇着爷爷的胳臂直说：“你这个老糊涂！你这个老糊涂！”还是母亲把他拦住了。我们半扶半抬地把爷爷搀过胡同走到大车停着的地方，又把他扶上车。母亲也上车坐在他边上，拉着他的手一直到他哆嗦得不那么厉害了。“去给他买瓶啤酒。”母亲说。

“他不配喝酒，”父亲说，“老糊涂，让全镇都笑话……”

“去给他买些啤酒！”母亲说，“他就要坐在这里，坐在他自己的大车上喝啤酒。去吧！”父亲买来啤酒，母亲扶着瓶子直到爷爷拿稳了才放手。她坐着扶住他的手直到他灌下了大大的一口啤酒。这时他开始不打哆嗦了。他说：“啊—啊—啊，”再次喝下一大口酒，完了又说，“啊—啊—啊。”他把另一只手也从母亲的手里抽出来。他完全不发抖了，就是有时还打一下哆嗦。他飞快地啜一小口啤酒说一声“哈”！又啜一口又说一声“哈”！爷爷现在不仅看着啤酒瓶而且开始四下张望。他眨眨眼睛，眼光有些闪烁。“你们才是糊涂虫！”母亲冲着彼得、父亲和我喊道，“他不是在逃跑！他是在带头冲锋，是在向敌军叫喊，傻瓜们，小心你们的脑袋，比你们了不起的人冲过来了。即使在七十五年以后爷爷这样的人还是强大可畏，照旧在冲杀！”

我知道这些人。我还看见过这些人。他们从来没有离开过法国人湾，他们去过的地方决不会超过我一天之内能来回的范围。但是他们的精神就像有辐条的轮子，像眼前的夕阳一样从地图上找不到的小地方向四外发扬。这个世界知道法国人湾这个地名的人不到二百个，还有些地方也许根本没有名字。然而这种精神却以这样的小地方为中心照耀四面八方，遍及天涯海角。天下无处因其大而不予辉映；天下无处因其小而忽略疏漏。这精神普照天下男女热爱过的一切地方，包括无法入画的每个角落。它沐浴每一个宁静的、可以生活、热爱的小地方。即使在人们刚发现这些小地方给它们命名的时候，在他们英勇奋斗改造自然使这些地方成为宁静的可以生活、热爱的家园过程中，甚至这些男女英雄的名字都体现这种精神。这些人是不朽的，他们吃苦耐劳，顽强作战，不屈不挠。他们失败了仍然继续战斗，因为他们的词汇里没有“失败”二字。他们征服荒野，越过高山沙漠，虽死犹生，永远前进。与此同时，美利坚合众国成长壮大，前进发展。我了解这些男男女女，七十五年以后他们照样强大；一百五十年、二百年以后他们仍然强大可畏，勇往直前：向东、向南、向西、向北，直到他们的英勇行为和为之献身的一切都变成一个比雷鸣还要响亮的字眼：美国，它遍及整个西半球。

（陶洁　译）

大黑傻子

一

他穿着仅仅一个星期之前曼尼亲自为他洗净的褪色的旧工裤，站在那里，听到了第一团土块落在松木棺材上的声音。紧接着，他自己也抄起了一把铁锨，这把工具在他手里（他是个身高六英尺多、体重二百来磅的彪形大汉），就跟海滩上小孩用的玩具铲子一样。铁锨抄起足足半立方尺的泥土轻快地送出去，仿佛那只是小铲子扔出去的一小撮沙土。锯木厂里跟他一起干活的一个伙伴碰碰他的胳膊，说：“把铁锨给我吧，赖特。”他理也不理，只是把一只甩出去一半的胳膊收回来，往后一拨拉，正好打在伙伴的胸前，使那人往后打了个趔趄，接着他又把手放回到甩动着的铁锨上。他正在火头上，扔土一点也不费劲，那个坟丘也就显得是自己长出来似的，好像不是一铲土一铲土堆上去的，而是眼看它从地里长出来的。到后来，除了裸露的生土之外，它已经与荒地上所有别的散乱的坟丘，那些用陶片、破瓶、旧砖和其他东西做记号的坟丘毫无区别了。这些做记号的东西看上去很不起眼，实际上却意义重大，是千万动不得的，白人是不懂这些东西的意义的。接着，他挺直身子，用一只手把铁锨一扔，只见那铁锨直直地插在坟墩上，还颤颤地抖动着，像一支标枪。他转过身子，开始往外走去。坟丘旁稀稀拉拉地站着几个亲友，还有几个老人，打从他和他死去的妻子出世，这些老人就认得他们了。这圈人中走出一位老太太，一把拽住他的胳膊，这是他的姨妈。他是姨妈拉扯大的，他根本记不得自己父母是什么模样了。

“你上哪儿去？”她说。

“俺回家去。”他说。

“你别一个人回到那儿去，”她说，“你得吃饭。你上我那儿去吃点东西。”

“俺回家去。”他重复了一句，甩掉她的手走了开去，他的胳膊像铁铸似的，老太太那只手按在上面，分量仿佛还没有一只苍蝇重。他班里的工人默默地分开一条路让他出去。可是还不等他走到篱笆那儿就有一个工人追了上来，他不用问就知道这是来给他姨妈传话的。

“等一等，赖特，”那人说，“我们在树丛里还藏有一坛酒呢——”接下去那人又说了一句他本来不想讲的话，说了一句他从没想到自己在这样的场合会讲的话，虽然这也是每一个人都知道的老生常谈——死者还不愿或是还不能离开这个世界，虽然他们的肉身已经回进大地；至于说他们离开世界时不仅仅不感到遗憾，而且是高高兴兴地去的，因为他们是走向荣耀，这样的话还是让牧师去说，去一遍一遍地说，去强调吧。——“你现在先别回去。她这会儿还在忙乎着呢。”那工人说。

他没有停住脚步，只是朝下向那人瞥了一眼，在他那高昂的、稍稍后仰的头上，眼角深处有点充血。“别管我，阿西，”他说，“你们这会儿先别管我。”接着便继续往前走，连步子的大小都没改变，一步就跨过了三道铁丝拦成的栅栏，穿过土路，走进树林。等他从树林里出来，穿过最后一片田野，又是只一步便跨过了篱笆，走进小巷，这时，天已经擦黑了。在星期天黄昏这样的时刻，小巷里阒无一人——没有坐在大车里去教堂的一家一家的人，没有马背上的骑者，也没有行人和他搭话，或是在他走过时小心翼翼地抑制住自己不朝他的背影看——在八月天粉末般轻、粉末般干燥的灰白色的尘埃里，漫长的一个星期的马蹄、车轮印已为星期天不慌不忙闲逛的脚印所覆盖，但是在这些脚印底下的某些地方，在那踩上去令人感到凉飕飕的尘土里，还牢牢地留下了他妻子那双光脚的狭长、呈八字形的脚印，它们虽已不清晰但并没有完全消失；每个星期六的下午，就在他洗澡的时候，她总要步行到农场的商店去，把下星期的吃的、用的都买回来；这里还有他的，他自己的脚印，他一面迈着大步，一面在沙土里留下了足迹，他的步子挪动得很快，就跟一个小个子的差不多，他的胸膛劈开了她的身躯一度接触过的空气，他的眼睛里收进了她的眼睛已经看不见的东西——那些柱子、树木、田畴、房舍和山冈。

他的房子是小巷尽头最后的那一幢，这不是他自己的房子，而是从白人地主卡洛瑟斯·爱德蒙兹那里租来的。房租是预先一次付清的，虽然他只住了六个月，但是他已经给前廊重新换了地板，翻修了厨房，重换了厨房的屋顶，这些活儿都是他自己星期六下午、星期天在他妻子帮助下完成的，他还添置了火炉。这是因为他工钱挣得不少：他从十五六岁长个儿那阵起就在锯木厂里干活，现在他二十四岁，他还是运木队的队长，因为他的工作队从日出干到日落，总比别的工作队多卸三分之一的木头，有时，为了炫耀自己的气力大，他常常一个人去搬一般得两个人用铁钩子搬的那种木头；从前，即使在他并不真正需要钱的时候，他也总有活儿干，那时，他想要的一切，或者说他需要的一切，都不必花钱来买——肤色从浅到深满足他各种说不出名堂的需要的女人，他不必花钱，就能弄到手，他也不在乎自己身上穿的是什么衣服，至于吃的，一天二十四个小时他姨妈家里现成的都有，他每星期六交给她两块钱，他姨妈甚至都不肯收——因此，唯一要花钱的地方就是星期六、星期天的掷骰子和喝威士忌了。这是六个月之前的情况，六个月前的一天，他第一次正眼看了看他从小就认识的曼尼，当时他对自己说：“这样的日子俺也过腻了。”于是他们结了婚，他租了卡洛瑟斯·爱德蒙兹的一所小木屋，在他们新婚之夜，他给壁炉生了火，因为据说爱德蒙兹最老的佃户路喀斯·布钱普大叔四十五年前也是在他的新婚之夜点上火的，这火一直到现在也没熄灭；他总是在灯光照耀下起床、穿衣、吃早饭，太阳出来时走四英里到锯木厂去，然后，正好在太阳下了山的一个小时之后，他又回到家中，一星期五天都是如此，星期六除外。星期六中午一点钟之前，他总是登上台阶，他敲门既不敲门柱也不敲门框，而是敲前廊的屋檐，然后走进屋子，把白花花的银币像小瀑布似的哗哗地倒在擦得锃亮的厨房餐桌上，他的午餐正在厨房的炉灶上嗤嗤地响呢，那一铅桶热水，那盛在发酵粉罐头里的液体肥皂，那块用烫洗过的面粉袋拼成的毛巾，还有他的干净的工裤、衬衫，都放在一边等他享用呢；而曼尼这时就把钱收起来，走半里路上小卖店去买回下星期的必需品，把剩下的钱去存在爱德蒙兹的保险箱里，再走回家；这时候两人就坐下来，不慌不忙吃上一顿忙了五天之后的舒心饭——这顿饭里有腌肉、青菜、玉米面包、冰镇在井房里的带脂牛奶，还有她每星期六烤的蛋糕，现在她有了炉子，可以烤东西吃了。

可是如今，当他把手放到大门上去时，他突然觉得门后面空空的什么都没有。这幢房子本来就不是他的，今天，连那新安上去的木板、窗台、木瓦以及壁炉、炉子和床，也都成了旁人记忆中的一部分，因此，他仿佛是一个在某处睡着突然醒来发现自己在另一个地方的人，在半开的大门口停下脚步，大声地说：“我干吗上这儿来呢？”说完这句话，他才往里走。这时他看见了那条狗。他早就把它丢在脑后了。他记得自从昨天天亮之前它开始嗥叫之后，他就再也没有见到过它，也没有听到过它的声音——这是一条大狗，是一条猎犬，却不知从哪儿继承来一丝猛犬的血统。（他们结婚一个月之后他告诉曼尼：“俺得养活一条狗。不然，一整天，有时还得一连好几个星期，家里陪着我就只有你一个。”）这条狗从门廊底下钻出来，走近他，它没有奔跑，却是像在晦暗中漂浮过来的，一直到它轻轻地偎依在他的大腿旁，它昂起头，好让他的手指尖刚能抚触到它，它面对屋子，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与此同时，仿佛是这只畜生控制着、保护着这所房子直到这一刻才消除了魔法似的，在他面前的由木板、木瓦组成的外壳变硬了，充实了，有一瞬间他都相信自己大概没法走进去了。“可是我得吃呀，”他说，“咱俩都得吃东西呢。”他说，接着便朝前走去了，可是那条狗却不跟着，于是他转过身来，呵斥道：“快过来呀！”他说，“你怕啥？她喜欢你，跟我一样。”于是他们登上台阶，穿过前廊，走进屋子——走进这充满暝色的单间，在这里，整整六个月都浓缩成了短暂的一刻，使空间显得非常局促，令人感到呼吸都很困难，整整六个月也挤缩到壁炉前面来了，这里的火焰本该一直点燃，直到他们白头偕老的；在他还没有钱购置炉灶那会儿，他每天走四里路从锯木厂回到家中，总能在壁炉前找到地，见到她狭长的腰背和地蹲坐着的腿与臀，一只长长的手掌排开着挡在面前，另一只手捏着一只伸在火前的长柄煎锅；从昨天太阳出山时起，这里的火焰已变成死灰造成的一摊浅灰色的污迹——他站在这里，那最后一缕天光在他那有力地、不停息地跳动着的心脏前消隐，在他那深沉地、不间断地起伏着的胸膛前消隐，这跳动与起伏不会因为他急遽地穿越树林、田野而加快，也不会因为一动不动地站在这安静、晦暗的房间里而减慢。

这时候那只狗离开了他。他大腿旁那轻微的压力消失了；他听见它走开时爪子落在木头地板上的嗒嗒声与吱吱声，起先他还以为它逃走了呢。可是它一出大门就停了下来，就待在他这会儿可以看得见的地方，它把头朝上一扬，开始嗥叫起来，这时候，他又看到她了。她就站在厨房门口，望着他。他纹丝不动。他屏住呼吸，先不说话，一直等到他知道自己开口发出的声音不至于是不正常的，他也控制好脸上的表情免得吓着了她。“曼尼，”他说，“没关系。俺不怕。”接着他朝她走过去一步，走得很慢，甚至连手也不抬起来，而且马上又停住脚步。接着他又跨过去一步。可是这一回他刚迈步她的身影就开始消失了。他马上停住脚步，又屏住呼吸不敢出气了，他一动也不动，真想命令自己的眼睛看见她也停住不走。可是她没有停。她还在不断地消失与离去。“等一等，”他非常温柔地说，他对女人还从来没发出过这么温柔的声音，“那么让我跟你一块儿走吧，宝贝儿。”可她还是在继续消失。她现在消失得很快。他的确感觉到了横在他们当中的那道无法逾越的障碍，这障碍力量很大，足足可以独自扛起通常怎么也得两人才能搬动的圆木；这障碍有一副特别结实的躯体，连生命都无法战胜，而他现在至少有过一次亲身经验，知道即使在一次突如其来的暴死中，倒不是说一个年轻人的躯体，而是说这副躯体想继续活下去的意志力，究竟有多么坚强。

这时她消失不见了。他穿过她方才站着的门口，来到炉子前，他没有点亮灯。他并不需要灯光。这炉子是他自己安的，他还打了放碟子的架子，现在他摸索着从里面取出了两只盘子，又从放在冷炉灶上的一只锅子里把一些食物舀在盘子里，这些食物是昨天他的姨妈拿来的，他昨天已经吃了一些，不过他现在不记得什么时候吃的，也不记得吃下去的是什么了，他把两只盘子端到一扇光线越来越暗的小窗户下的白木桌上，拉出两把椅子，坐下来，再次等待，直到他知道自己的声音会符合要求时才开口。“你现在来吧，”他粗声粗气地说，“到这儿来吃你的晚饭。我也没啥好……”他又停了下来，看看自己的盘子，使劲地、深沉地喘着气，他的胸膛起伏得很厉害，但很快，他又镇定下来，大约有半分钟一动也不动，然后舀了满满一勺黏稠的冷豌豆送进自己的嘴里。那团凝结了的、毫无生气的食物一碰到他的嘴唇就弹了回来，连嘴巴里的体温也无法使它们变得温热些，只听见豌豆和勺子落在盘子上所发出的嗒嗒声。他的椅子猛地朝后退去，他站了起来，觉得下腭的肌肉开始抽搐，迫使他的嘴巴张开，又牵得他脑袋的上部直往后仰。可是还不等自己发现呕吐的声音，他就把它压了下去，他又重新控制了自己，一边迅速地把自己盘子里的食物拨到另一只盘子里去，又拿起盘子，离开厨房，穿过另一个房间和前廊，把盘子放在最底下的一级台阶上，然后朝大门口走去。

那条狗不在，可是还没等他走完半里路它就撵了上来。这时候月亮升起了，人和狗的影子支离破碎、断断续续地在树丛间掠过，或是投在牧场的慢坡上与久已废弃的田垅上，显得又长又斜。这汉子走得真快，就算让一匹马在这样的地面上走，速度也不过如此。每逢他见到一扇亮着灯光的窗子，他就调整一下前进的方向。那只小狗跑着紧跟在他后面，这期间，他们的影子随着月亮的上升而变短，最后他们又踩着了自己的影子，那最后一点遥远的灯火已经熄灭，他们的影子又朝另一个方向伸长，那只狗还是紧跟在他脚后，纵然一只兔子几乎就从汉子的脚底下蹿出来，它也没有离开。接着它在蒙蒙亮的天光下挨着那人合扑的身躯躺下，偎依着他那一起一伏的胸膛，他那响亮刺耳的鼾声倒不像痛苦的呻吟，而像一个长时间与人徒手格斗的人的哼哼声。

当他来到锯木厂时，这里什么人都没有，除了一个火伕——这个上了点年纪的人正从木堆边上转过身来，一声不吭地瞧着他穿过空地，他步子迈得很大，仿佛不仅要穿过锅炉房，而且还要穿过（或是越过）锅炉似的，昨天还是干干净净的那条工裤已经沾满泥水，露水一直湿到他的膝盖，头上那顶布便帽歪在一边，帽檐压在耳朵上，跟他平时的架势一样；眼白上有一圈红丝，显得焦急而紧张。“你的饭盒在哪儿？”他说。可是还不等那火伕回答，他就一步越过他身边，把一只锃亮的原来盛猪油的铁皮桶从柱子的一根钉子上取下来。“俺光吃你一块饼干。”

“你全都吃掉好了，”那火伕说，“午饭时我再吃别人饭盒里的东西。你吃完回去睡觉吧。你脸色不好。”

“我不是上这儿来给人家看脸色的。”他说，在地上坐了下来，背靠着柱子，打开饭盒夹在双膝间，两只手把食物往嘴里塞，狼吞虎咽起来——仍然是豌豆，也是冷冰冰的，还有一块昨天星期天炸的鸡，几片又老又厚的今天早上炸的腌肉，还有块像婴儿帽子那么大的饼干——乱七八糟，淡而无味。这时候工人三三两两地来到了，只听见锅炉房外一片嘈杂的说话和活动声；不久，白人工头骑了匹马走进空地。黑汉子没有抬起头来看，他把空饭盒往身边一放，爬起来，也不朝任何人瞅一眼，就走到小溪旁俯身躺下，把脸伸向水面，呼噜呼噜地吸起水来，那劲头与他打鼾时一样，深沉、有力而困难，也跟他昨天傍晚站在空荡荡的屋子里用力呼吸时一样。

接着一辆辆卡车转动起来了。空气中跳动着排气管发出的急促的劈啪声和锯片的呜呜声、铿锵声，卡车一辆接一辆地开到装卸台前来，他也依次爬上一辆辆卡车，在他即将卸下的圆木上平衡好自己的身体，敲掉楔木，松开拴住圆木的铁链，用他的铁钩拨拉一根根柏木、橡胶木和橡木，把它们一根一根地拖到斜坡前，钩住它们，等他班里的两个工人准备好接住它们，让它们滚到该去的地方。就这样，每来一辆卡车都伴随着长时间的隆隆滚动声，而人的哼声与喊声则是分隔开这隆隆声的标点符号。上午一点点过去，人们开始出汗，一句句重复的歌声也从这里那里升起。他没有和大伙儿一起唱歌。他一向不怎么爱唱歌，今天早上就更没有理由这样做了——他又挺直了身子，高出在众人的头顶之上，他们的眼光都小心翼翼地避开，不去看他，他现在脱光了上身，他脱掉衬衫，工裤的吊带在背后打了个结，除了脖子上围了一块手帕之外上身全部裸露着，那顶便帽却还挂在右耳上，一扇一扇的，逐渐升高的太阳照在他那身黑夜般乌黑的一团团一股股布满汗珠闪闪发光的肌肉上，映出了钢蓝色。最后，中午的哨声吹响了，他对站在卸台下的两个工人说：“注意。你们躲开点儿。”接着他便踩在滚动的圆木上从斜板上下来，挺直身子平衡着，迅速地踩着往后退的小碎步，在轰隆轰隆的雷鸣的陪奏下直冲下来。

他的姨父在等候他——那是一个老人，身量和他一般高，只是瘦些，也可以说有点羸弱了。他一只手里拿着一只铁皮饭盒，另一只手托着一只盖好的盘子。他们也在小溪旁树荫底下坐了下来，离那些打开饭盒在吃饭的工人有一小段距离。饭盒里有一瓶带脂牛奶，用一块湿麻袋布包着。放在那只盘子里的是一块桃子馅饼，还是温乎的呢。“她今天上午特地为你烤的，”姨夫说，“她说让你上俺家去。”他没有回答，身子却微微前俯，两只胳膊肘支在膝头上，用两只手捏住馅饼，大口大口地吞食着，满含糖汁的果馅弄脏了他的脸，汁液顺着脸颊往下流。他一面咀嚼，一面急急地眨着眼，眼白上红丝更多也更密了。“昨儿晚上我到你家去过，可你不在。你姨妈叫我来的。她让你上咱们家去。昨儿晚上她让灯亮了一夜，特地等着你去呢。”

“俺挺好的。”他说。

“你一点也不好。上帝给的，上帝拿回去了呗。你要好好相信上帝。你姨妈会照顾你的。”

“怎么个相信法？”他说，“曼尼干了什么对不起他的事啦？他多管什么闲事，来瞎搅和我跟……”

“快别这么说！”老人说，“快别这么说！”

这时候，卡车又开始滚动了。他也可以不用管自己的呼吸为什么这么沉重了，又过了一会儿，他开始相信他已经忘掉呼吸这回事了，因为现在圆木滚动发出不断的轰隆轰隆声，他都没法透过噪音听见自己的呼吸了；可是他刚相信自己已经忘掉，他又明白其实并没有忘记，因此，他非但没有把最后一根圆木拨到卸板上去，反而站起来，扔掉铁钩，仿佛那是一根烧过的火柴似的，他在方才滚下去的那根圆木的正在消失的余音中用手一撑，跳到了两根木板当中，面朝仍然躺在卡车上的圆木。他过去也这样干过——从卡车上拉过一根圆木，用双手举起，平衡一下，转过身子，把它扔在卸板上，不过他还从来没有举过这么粗的圆木，因此，在一片寂静中——现在出声的只有排气管的突突声与空转的电锯的轻轻的呜咽声，因为包括白人工头在内的所有人的眼睛都在盯着他，他用胳膊肘一顶，把圆木顶到车帮边上，蹲下身子，把手掌撑在圆木底部。一时之间，所有的动作都停了下来。那没有理性、没有生命的木头好像已经把自己的基本习性——惰性传染了一部分给这个人，使他进入半睡眠状态。接着，有一个声音静静地说：“他扛起来了。木头离开卡车了。”于是人们看见了缝隙和透出来的亮光，他们看着那两条顶紧地面的腿以难以察觉的速度在伸直，直到双膝顶在一起，他们注视着那股劲一点点极其缓慢地往上升，通过腹部的往里收缩，胸脯的往外挺，脖颈青筋的毕露，那股劲经过时使他牙关咬紧，嘴唇外咧，那股劲的牵引使他整个头部往后仰，只有那双充血、呆滞的眼睛没有受到影响。接着，那股劲又爬上他的双臂和正在伸直的胳膊肘，最后，那根平衡着的圆木终于高过他的头。“不过，他可没有劲儿举着木头转身了，”说话的还是方才的那个声音，“要是他仍旧把木头放回到卡车上，那他会气死的。”可是没有一个人动弹。这时——倒也看不出他在最后使劲——木头仿佛突然自动地从他头上往后跳去，它旋转着，撞击着卸板，发出轰隆轰隆声一路滚了下去；他转过身子，只一步就跨过了斜斜的小路，他从人群中穿过，人们纷纷闪开，他穿过林中空地朝树林走去，虽然那工头在他背后不断地喊道：“赖特！喂，赖特！”

太阳落山时他和他的狗来到四里路外河边的沼泽地——那里也有一片林中空地，它本身并不比一个房间大，那儿有一间小房子，其他是一半用木板一半用帆布搭成的窝棚。有一个胡子拉碴的白人站在门口，瞧着他走近，门边支着一杆猎枪。他伸开手掌，里面有四枚银元。“给俺来一坛酒。”他说。

“一坛酒？”白人说，“你是说一品脱吧。今天是星期一。你们这个星期不是全部开工吗？”

“俺不干了，”他说，“俺的那坛酒呢？”他站在那儿等候，眼睛茫茫然，显然并没有看什么东西，高昂的头稍稍后仰，充血的眼睛迅速地眨着，接着他转过身子，那只酒坛挨着大腿挂在他那只勾起的中指上，这时，那个白人突然警惕地朝他的眼睛看去，仿佛是第一次看到似的——这双眼睛今天早上还在很使劲很急切的瞪视，现在却像什么也看不见了，而且眼白一点儿也没露出来——白人说：

“喂，把那只坛子还我。你喝不了一加仑[42]。我会给你一品脱的，我给你就是了。完了你快点走开，再别回来。先别回来等到……”说到这里他伸出手去夺那只坛子，那黑人把坛子藏在身后，用另一只手往外一拨，正好打在白人的胸口上。

“听着，白人，”他说，“这酒是俺的。俺钱都付给你了。”

那白人咒了他一句：“不，还没有呢。你把钱拿回去。酒坛给我放下，黑鬼。”

“这可是俺的。”他说，声音很平静，甚至很温和，脸上也很平静，只有两只充血的眼睛在迅速地眨着。“俺已经付了钱了。”他转过身去，背对着这个人和那支枪，重新穿过林中空地，来到小路旁，那只狗在那儿等他，好再跟在他脚后走。他们急急地趱行在两面由密不通风的芦苇形成的墙垣当中，这些芦苇给黄昏添上了一抹淡金的色彩，也和他家的墙壁一样，紧紧地挤在他眼前，让人感到压抑，感到憋气。可是这一回，他没有匆匆逃离这个地方，却停住脚步，举起酒坛，把塞住气味很冲的烈性酒的玉米轴拔出，咕嘟咕嘟地一连喝了好多口像冰水般又醇又凉的酒，直到放下酒坛重新吸进空气，他都没有觉出酒的滋味与热辣辣的劲头。“哈，”他说，“这就对啰。你倒试试看，大个子。俺这儿有足可以打倒你的好东西呢。”

他刚从洼地让人透不过气的黑暗中走出来，马上就见到了月亮。他喝酒时，他那长长的影子和举在高空的酒坛的影子斜斜地伸了开去，在咽下好几口银白色的空气之后，他才感到呼吸舒畅了些，他对酒坛说：“现在看你的了。你总是说我不如你。现在要看你的了。你拿出本领来呀。”他又喝了，大口大口地吞咽着那冰冷的液体，在他吞咽的过程中，酒的滋味与劲头都像是变淡了似的，只觉得一股沉甸甸的、冰冷的液体带着一团火流下肚去，经过他的肺，然后又围裹住他那不断猛烈地在喘息的肺，直到两片肺叶也突然伸张收缩得自在起来，就像他那灵活的身躯在周围那堵银色的空气的厚墙里跑动时一样自在。他现在舒服得多了，他那跨着大步的影子和那条迈着碎步的狗的影子像两团云影，在小山腰上迅速滑动；当他那不动的影子和举在嘴边的酒坛的影子在山坡上投下斜斜的长影时，他看见他姨父那孱弱的身影在蹒蹒跚跚地爬上小山。

“锯木厂的人说你走了，”老人说，“我知道到哪儿去找你。回家吧，孩子。酒可帮不了你的忙。”

“它已经帮了我一个大忙了，”他说，“我已经回到家了。我现在是给蛇咬了，我连毒药也不怕了。”

“那你去看她呀。让她看看你。她只要求你做到这一点：就让她看看你……”可是他已经在走动了。“等一等！”老人喊道，“等一等！”

“你可赶不上我。”他说，朝银色的空气说道，他的身子劈开那银色滞重的空气，现在空气开始在他的身旁往后迅速地流动，就像在一匹疾驰的马身边流过一样。老人那微弱喑哑的声音早已消失在夜晚的广漠之中了，他和狗的影子很轻松地掠过了几里路，他那艰难深沉的呼吸也变得很轻松了，因为现在他身体舒服多了。

这时，他再次喝酒，却突然发现再没有液体流进他的嘴巴。他吞咽，却没有任何东西流下他的喉咙。他的喉咙与嘴里现在梗塞着一根硬硬实实、一动不动的圆柱体，它没有引起反应，也不让人感到恶心，圆鼓鼓、直挺挺的，仍然保持着以他的咽喉为模子浇铸成的形状，从他的嘴里跳了出来，在月光底下闪着光，崩裂成碎片，消失在发出喃喃絮语的沾满露珠的草丛里。他再次喝酒。他的嗓子眼里又挤满了发硬的东西，两行冰凉的涎水从他嘴角里流淌出来；紧接着又有一条完整无缺的银色的圆柱体蹦跳出来，闪闪烁烁的，溅成许多星星点点，这时他喘着气把冰冷的空气吸进喉咙，他把酒坛举到嘴边，一边又对它说：“好嘛。俺还要把你试上一试。你什么时候决心老老实实待在我让你待的地方，俺就什么时候不再碰你。”他喝了几口，第三次用酒灌满自己的食道，可是他刚一放下坛子，那道一模一样的白光又出现了，他气喘吁吁，不断地往肺里吸进冰凉的空气，直到他能够顺畅地呼吸。他小心翼翼地把玉米轴塞回到酒坛上去，站直身子，喘着气，眨巴着眼睛，他那长长的孤独的影子斜斜地投在小山冈上和小山冈后面，散开来溶进了整个为黑暗所笼罩的无垠的夜空。“好吧，”他说，“俺敢情是判断错了。这玩意儿已经帮了俺的大忙。俺这会儿挺好的了。俺也用不着这玩意儿了。”

他能看见窗子里的灯光。这时，他正经过牧场，经过那裂开银黑色口子的沙沟。小时候，他在这里玩过空鼻烟罐头、发锈的马具扣和断成一段段的挽链，有时候还能发现一只真正的车轮；接着，他又经过了菜园，以前，每到春天，他总在这里锄草，他姨妈也总是站在厨房窗户里监督他；接下来，他又经过那个不长草的院子，他还没学会走路那会儿老是在这儿的尘土里匍匐打滚。他走进了屋子，走进房间，走到灯光圈子里，在门口那里停住脚步。他的头稍稍往后仰，仿佛他眼睛瞎了似的，那只坛子还挂在他弯起的手指里，贴着他的大腿。“阿历克姨父说你要见我。”他说。

“不光是要见你，”他姨妈说，“是要你回家，好让我们照顾你。”

“我挺好的，”他说，“我用不着别人帮忙。”

“不。”她说。她从椅子里站起来，走到他身边，抓住他的胳膊，就像昨天在坟墓边那样，这胳膊又硬得像铁了。“不！阿历克回家告诉我你怎样干活干到一半，太阳还没有平西就从锯木厂走开去了，那时候，我就明白是什么原因和怎么回事了。喝酒可不能让你好过些。”

“它已经让我好过多了。我这会儿挺好的了。”

“别跟我撒谎，”她说，“你以前从来没有向我撒过谎。现在也别跟我撒谎。”

这时他说话了。那是他平时的声音，既不悲哀也不带惊奇的口气，而是透过他的胸膛的激烈的气喘平静地说出来的，在这间房间的四堵墙里再待一会儿，他的胸口又会感到憋气了。不过他很快就会出去的。

“是的，”他说，“喝酒其实并没有让我觉得好过些。”

“它永远也不会！别的什么也没法帮助你，只有他能！你求他嘛！你把心里的苦恼告诉他嘛！他是愿意倾听，愿意帮助你的！”

“如果他是上帝，也用不着我告诉他了。如果他是上帝，他早就知道了。好吧。我就在这里。让他下凡到人间来帮帮我的忙吧。”

“你得跪下！”她大声喊道，“你跪下求他。”可是与地板接触的并不是他的膝盖，而是他的两只脚。在几分钟里，他可以听见在他背后，她的脚在门厅地板上挪动的声音，又听见从门口那里传来她叫自己的声音：“斯波特！斯波特！”——那声音穿过月色斑驳的院子传进他的耳朵，叫唤的是他童年时代和少年时代用的名字，当时他还没有和许多汉子在一起干活，也还没有与那些浅棕色的记不起名字的女人厮混——他很快就把她们忘得一干二净，直到那一天，他见到曼尼，他说：“这种日子俺可过腻了。”从这时候起，人们才开始叫他赖特。

他来到锯木厂时，半夜刚过。那只狗已经走开了。这一回他记不得它是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走开的。最初他仿佛记得曾把空酒坛朝它扔去。可是后来又发现坛子还在他手里，而且里面也还有酒，不过现在他一喝酒就会有两行冰凉的水从他嘴角里沁出来，濡湿了他的衬衫和工裤；到后来，虽然他已不再吞饮，走着走着，那走了味，没了劲儿，不再有热力与香味的液体却总使他感到彻骨的寒冷。“再说，”他说，“我是不会朝它身上扔东西的呀。踢它一脚嘛倒是可能的，那是在它身上感到不自在又挨我太近的时候。可是我是不会朝它扔东西伤害它的。”

他来到空旷地上，伫立在悄然无声、堆得老高、在月光照耀下变成淡金色的木料堆当中，那只酒坛仍然在他手里。现在影子已不绊他的脚了，他站在影子当中，又像昨天晚上那样踩在影子上了，他身子微微晃动，眼睛眨巴眨巴地瞅着等候天明的木料堆、卸木台和圆木堆，以及在月光下显得特别文静特别洁白的锅炉房。接着，他觉得舒服些了，便继续往前走。可是他又停了下来，他是在喝酒，那液汁很冷，流得很快，没什么味道，也不需要费劲吞咽，因此他也搞不清楚到底是灌进了肚子呢还是流在外面。不过这也没什么关系。他又继续往前走，那只酒坛现在不见了，他也不知道是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丢掉的。他穿过空旷地，走进锅炉房，又穿了出来，经过定时开动的环锯的没有接头的后尾部分，来到工具房的门口，他看到从木板缝里漏出一丝微弱的灯光，里面黑影幢幢，有几个人在嘟嘟哝哝地说话，还听见发闷的掷骰子和骰子滚动的声音，他的手在上了闩的门上重重地捶打着，他的声音也很重：“快开门，是我呀。我给蛇咬了，眼看要死了。”

接着他走进门来到工具房里。还是那几张熟悉的脸——三个他运木队的工人，三四个管锯的工人，还有那个守夜的白人，他后裤兜里插着一把重甸甸的手枪，有一小堆硬币和旧钞票堆在他面前地板上，还有就是他自己，大伙儿管他叫赖特，实际上他也确是个赖特[43]，他站在蹲着的人群之上，有点摇晃，眼睛一眨一眨的，当那个白人抬起头来瞪着他时，他脸上直僵僵的肌肉生硬地挤出了一副笑容。“让开点，赌棍们，”他说，“让开点。我给蛇咬了，再服点毒也不碍事了。”

“你喝醉了，”那白人说，“快滚开。你们哪个黑鬼打开门把他架出去。”

“好得很，头儿。”他说，他的声音很平静，他那双红眼睛虽然一眨一眨，下面的脸却一直保持着僵僵的微笑。“我没有喝醉。我只不过是走不出去，因为你的那堆钱把我吸引住了。”

现在他也跪了下来，他把上星期工钱里剩下的那六块钱掏了出来，放在面前的地上，他眨巴着眼睛，仍然冲着对面那个白人的脸微笑，&nbsp；他看着骰子依次从一个人传到另一个人手里，也看着白人在往别人的赌注上押钱，他眼看白人面前那堆肮脏的、被手掌磨旧的钱在逐渐不断地升高，他看着那白人掷骰子，一连赢了两次双份，然后又输了一盘，输掉两角五分，这时骰子终于传到他手里，那只盖了盅的碟子在他握拢的手里发出了发闷的格嗒嗒声。他往众人中间甩去一只硬币。

“押一块钱。”他说，接着就掷起来，他看着那个白人捡起骰子扔回给他。“我要押嘛，”他说，“我给蛇咬了。我什么都不在乎。”他又掷了，这一次是一个黑人把骰子扔回来的。“我要押嘛。”他说，又掷了起来，白人一动他马上就跟着行动，不等白人的手碰到骰子就一把将他的手腕捏住。这两个人蹲着，面对着面，下面是那些骰子和钱，他的左手捏住白人的右腕，脸上仍然保持着僵硬、死板的笑容，他的声音很平静，几乎是毕恭毕敬的：“有人搞鬼我个人倒不在乎。可是这儿的几位兄弟……”他的手不断使劲，直到白人的手掌摊了开来，另一对骰子格嗒嗒地滚到地板上，落在第一对骰子的旁边，那白人挣脱开去，跳起来退后一步，把手朝背后裤兜里的手枪摸去。

在他的衬衫里两片肩胛骨之间用棉绳挂着一把剃刀。他手一动，取出剃刀，同时打开刀片，用刀片一钩，割断绳子把剃刀取了下来。他把剃刀开大，让刀背贴紧他拳头的骨节，大拇指将刀把往握紧的手指里塞，因此，不等拔出一半的手枪打响，他就真的是用挥舞的拳头而不是用刀片打在那人的咽喉上，同时趁势一抹，动作真干脆，连那人喷出来的第一股血都没有溅上他的手和胳臂。

二

事情结束之后——到结案一共也没有花多少时间，人们第二天就找到了那个囚犯，他给吊在锯木厂二里路外一所黑人小学的钟绳上，验尸官从一个或几个陌生人手里接过他，做出已死的证词又把他交给最亲的亲属，一共没用去五分钟——正式负责办理这个案子的副警长在向他的妻子讲述事情的经过。他们是在自己的厨房里。副警长的妻子在做晚饭。自从昨天半夜前不久监狱被劫，副警长从床上被人叫醒投入行动以来，他忙个不停跑了许多地方，筋疲力尽，他坐在炉子旁边的一把椅子里，他也变得有点歇斯底里了。

“那些臭黑鬼，”他说，“我向上帝发誓，咱们过去在这上头没出太多乱子，真可以算是奇迹。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他们本来就不是人。他们外表像人，也跟人一样站起来用后肢走路，他们会说话，你也听得懂，于是你就以为他们也能听懂你的话了，至少是有时候听得懂。可是要论正常的人的感情和情绪，那他们简直是一群野牛。就拿今天的这个说吧……”

“行了行了。”他妻子恶狠狠地说。她是个胖墩墩的女人，以前挺漂亮，现在头发已经花白，脖颈显得特别短，她看上去不像手忙脚乱的样子，倒是很镇静从容，不过脾气很暴躁，还有，她今天下午刚到俱乐部去打过一次纸牌，赢了头奖，应该得五角钱，可是另一个会员半路里杀出来，硬要重新算分，结果这一局完全不算。“我只希望你别让他进我的厨房。你们这些当官的！就知道整日价坐在法院外面闲聊。难怪两三人就能从你们鼻子底下把犯人劫走。要是你们再不注意点儿，连椅子、办公桌和窗台都要给他们搬走了呢。”

“伯特桑[44]家的人可不止是两三个啊，”副警长说，“这一条线上可有四十二张很活跃的选票呢。那天我跟梅丢[45]拿着选民名单挨个儿数过的。可是，你听我说……”这时他妻子端了一只碟子从炉子那边转身走过来。在她经过自己身边时，副警长赶紧把两只脚收回来，她走到餐厅去了，经过时她的身子几乎要擦着他的脑袋。副警长把声音提高一些好让远处也能听见：“他的老婆是因为他才死的。是这么回事吧。可是他伤不伤心呢？在葬仪上，他简直成了个了不起的大忙人。大家告诉我，还不等大家把棺材放进坑，他就夺过一把铲子朝她那儿抡土，速度赛过一架刮土机。这还不算——”他的妻子又走回来了。他又把脚往里收，重新调整自己的声音，因为现在距离又近了：“——兴许他对她的感情就是这样。没有法律禁止一个男人把老婆匆匆忙忙的埋掉，只要他没干什么事匆匆忙忙地送了她的终。可是第二天最早回来上班的就是他，除了那个烧火的不算，那个烧火的还没把锅炉点着他倒已经来到锯木厂了，就更不用说把水烧开了，要是再早来五分钟他甚至可以等烧火的一起把伯特桑叫醒，让伯特桑回家去继续睡他的觉呢，或是干脆当时就把伯特桑的脖子给抹了，免得后来给大伙儿增加那么多麻烦。”

“就这样，他来上班了，是来得最早的一个，麦克安德鲁斯[46]和别的人原来以为他会给自己放一天假的，因为他刚埋了老婆，连一个黑鬼也没法找到更说得过去的放假理由了。在这种情况下，白人也得歇一天工以表示他对亡妻的深切哀悼，至于夫妻间感情如何那是另一回事，连一个小小孩也懂得既然工钱照拿，这样的假期不过白不过。可他偏不。他头一个来，不等上班的哨子吹完，就从一辆运木头的卡车上跳到另一辆，独自一个人抄起一根又一根十英尺长的柏木，扔来扔去仿佛那是火柴梗似的。然后，当所有的人终于说服自己，拿定主意随他去时，他老兄却在下午的半中腰，扔下手里的活就走掉了，连对不起、请原谅、明天见什么的都不跟麦克安德鲁斯或任何人说一声。他搞来了整整一加仑‘保头疼劲赛骡’的白威士忌，又回到锯木厂，参加进掷骰子的赌局，那是伯特桑的庄家，他用塞了铅的骰子骗厂里黑鬼的钱都骗了足足十五年了，这个赖特一屁股坐下来耍钱，自从他成了个半大不大的小子，能认清那些做过手脚的骰子上的点数以来，他一向心甘情愿地把工资的大约平均百分之九十九孝敬给伯特桑，可是这一回，五分钟后，他一刀下去，干净利落，把伯特桑的喉咙一直割到颈骨那儿。”他妻子又经过他身边到餐厅去了。他再次把脚缩回来，同时提高了嗓门。

“因此我和梅丢赶紧上现场去。我们倒不指望能有什么好结果，到这时候他没准已经过了杰克逊，直奔田纳西州了，天都快亮了嘛；老实说，要找到他，最简便的办法莫过于盯紧在伯特桑家那些小伙子的后面。不过，在他们找到他之后，也就没什么值得往回带的了，不过至少可以了结掉这桩案子。所以说，我们上他家里去真是偶然又偶然的事；我现在都不记得我们为什么去，反正我们是去了；他老兄居然在家。是坐在插上闩的大门后一只膝盖上放着打开的剃刀，另一只上放着装上子弹的猎枪吗？不。他睡着了。炉子上有一锅给他吃得一干二净的豌豆，他躺在后院大太阳底下，只有脑袋藏在廊檐下的阴影里，还有一只像熊和截去角的安古斯公牛杂交生出来的狗，在后门口叫救火和救命似的没命地叫。我们摇醒了他，他坐起来，说：‘没错，白人老兄，是俺干的。不过你们别把我关起来。’这时梅丢说了：‘伯特桑先生的亲戚倒也不想把你关起来。等他们抓到了你，你会呼吸到很新鲜的空气的。’于是他说：‘是俺干的。不过你别把我关起来。’——他一个劲地劝说、开导警长别把他关起来，没错儿，事情是他干的，是很糟，可是现在要把他与新鲜空气隔离开来，这可太不方便了。因此，我们把他装上汽车，这时候来了一个老太婆——是他妈妈或是姨妈什么的——急急地迈着碎步喘着气追了上来，要跟我们一块儿走。于是梅丢就使劲向她解释，要是伯特桑一伙赶在我们把他关进监狱之前找到我们，那可没她的好儿，可她还是要去；后来梅丢也说了，如果伯特桑那伙人真的找到我们，有她也在汽车里没准倒是件好事，因为虽说伯特桑用自己的影响帮梅丢去年夏天赢得那个区的选票，干涉法律的行为总是不能原谅的。”

“因此我们也让她坐上车，我们把那个黑鬼带进城，稳稳妥妥地关进监狱，把他交给了克特钱[47]，克特钱带他上楼，那个老太婆也跟上去，一直跟到单人牢房，一面告诉克特钱：‘我是要想把他带好的。他一直是个好孩子。他以前可从来没有闯过祸，他事情做得不对，应该受到惩罚。可是不能让白人把他抢走呀。’克特钱后来烦了，就对她说，他不先抹肥皂就给白人剃头，后果如何，你们俩早先就不会好好琢磨琢磨吗。于是他把他们俩都关进了牢房，因为他也跟梅丢一样，觉得有她在，万一出什么事，没准能对伯特桑家的小伙子们起一些好的作用，梅丢的任期满了之后，说不定他自己要竞选个警长或别的什么官儿当当呢。于是克特钱回到楼下去了。紧接着，苦役队从外面回来，上楼到大牢房里去了。他还以为短时间内不会有什么事呢，可是就在这时，突然之间，他开始听到了喊叫声——倒不是大吼，而是喊叫，不过光有声音没有什么话语，于是他拔出手枪冲上楼梯朝大牢房跑去，苦役队就关在这里，克特钱朝小牢房一看，只见老太婆蹲伏在一个角落里，那个黑鬼把用螺丝拧紧固定在地上的铁床从地板上拔了出来，他站在牢房当中，铁床举在头上，就跟那是只小孩睡的摇篮似的，他对老太婆喊着说：‘俺不会伤着你的。’说完便把铁床朝墙上摔去，接着又走过来抓住那扇闩上的铁门，把它连砖头带合页从墙上拽了下来。他走出牢房，把整扇门顶在头上，仿佛那是一扇纱窗，&nbsp；他吼叫道：‘没事儿。没事儿。俺不想逃走。’”

“当然，克特钱本来可以当场开枪打死他的，不过就像他所说的，如果惩罚他的不是法律，那么享受优先权的应该是伯特桑家的小伙子。因此克特钱没有开枪。相反，他蹿到苦役队那些黑鬼的背后，离那扇铁门远远的，大声吼道：‘抓住他！把他放倒！’可那些黑鬼起先都缩在后面一动不动，克特钱只好用脚踢、用手枪柄揍他身边的那些黑鬼，他们只得向赖特拥去。克特钱说，整整有一分钟，谁冲上来赖特就把谁抓起来扔到房间另一头去，就跟那是破布娃娃似的，一边嘴里还在说：‘俺没打算逃走，俺没打算逃走。’到后来，大家终于按倒了他——只见一大堆黑脑袋、黑胳膊、黑腿在地上乱扭乱动，就跟开了锅似的。就算到这地步，克特钱说还不时会有一个黑鬼从地上飞起，飞过房间，像一只飞鼠那样摊开四肢，眼睛像汽车前灯似的鼓了出来，最后，他们总算按得他不能动了，克特钱走近去，把压在上面的黑鬼一层一层扒开，看见他躺在最底层，还在笑，一颗颗眼泪像小孩玩的弹球那么大，顺着脸颊从耳朵边上往下滚，掉在地板上发出吧嗒吧嗒的声音，仿佛有谁在摔鸟蛋，他笑啊笑啊，还说：‘你们弄得我都没法动脑子了。我都没法动脑子了。’你看，这多有趣儿。”

“依我看，要是你以后还想在这个家里吃晚饭，你快给我在五分钟之内把晚饭吃完，”他的妻子在餐厅里说道，“我要收桌子了，完了我还要去看电影呢。”

（李文俊　译）

希望之树

她还睡着，但她觉得自己从睡梦中升了起来，像个气球似的：睡梦是个圆圆的大碗，她像条金鱼在碗里睡梦的暖洋洋的水中飘浮，向着水面飘浮。到了水面，她就会醒来。

她醒了，但她并不立刻睁开眼睛。她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感到很暖和，好像体内还有一个小气球在变得越来越大，不断上升。要不了多久，这个小气球就会升到她的嘴边，跳出嘴巴，一下子就蹦到天花板上去。她身体里的小气球越来越大了，使得她浑身上下胳臂腿儿都刺痒。这是怎么回事？她挺纳闷的。她闭紧眼睛，使劲儿想昨天出什么事了。

“今天你过生日了。”她身边有人说话。她赶快睁开眼睛。床边站着个她不认识的男孩，长着一张又瘦又丑的面孔，一头的红发把房间都照亮了。他穿了一套黑丝绒做的西服，红袜子红鞋子，肩上挎着一只大极了的空书包。

“你是谁？”她挺吃惊地望着那红头发的男孩开口问道。

“我的名字叫莫里斯。”男孩说。他的眼睛挺特别的，里边有火星那样的金色的斑点。“起来吧。”

她又躺着不动了。她四下看看，奇怪的是除了莫里斯和她自己，房间里一个人都没有。每天早上她醒过来的时候，她妈妈和迪基总是在房间里。而且，过不一会儿，艾丽丝就会进来帮她穿衣服，收拾打扮，准备上学校。可是今天房间里没有别人，只有这个她不认识的红头发男孩站在床头，用他那怪里怪气的带黄点点的眼睛望着她。

“起来吧。”男孩又说。

“我还没穿衣服呢。”她说。

“不对。你衣服早穿好了。”男孩说，“起来吧。”

于是，她掀开被窝下了床。果然，她穿戴齐全——鞋子，袜子，还有那件跟她眼睛的颜色挺相配的带蝴蝶结的淡紫色的新裙衫。红头发的男孩走到窗口，站了下来，脸贴在玻璃上。

“还下雨吗？”她问，“昨天晚上下雨了。”

“你自己来看。”男孩说。她走到他身边，看到窗户外面黑黝黝的树，光秃秃的树枝在雨里不断地往下滴水。

“我真希望我过生日的时候不会下雨，”她挺失望地说，“我本来以为也许今天雨会停的。你说呢？”红头发的男孩看看她又望望窗外，他把窗户推[48]了起来。“啊呀，别开窗！”她喊了起来，可又马上不说话了，因为，窗户一抬起来，她看到的不是雨和冬天的黑黝黝的树木。她看到一片柔和的灰蒙蒙的雾，还带点紫藤萝的香味。楼下雾的深处隐隐约约传来人的叫喊声：“下来呀，达尔西；达尔西，快下来。”她隔着上边的那扇窗户往外望，透过玻璃，看到的是雨和没精打采的黑黝黝的树，可是，在打开的窗户外面是柔和的带紫藤萝香味的雾，还有呼唤她的声音：“下来呀，达尔西；达尔西，下来。”

“嗨，这可是件怪极了的怪事！”她看着红头发的男孩说。男孩正忙着掏他的大书包。

“这是因为今天你过生日。”他解释道。

“可我以前过生日的时候没有这样的事。”

“这样的事是有可能发生的。”男孩边说边从书包里拿出样东西。“所以才要过生日。要是在你过生日的前一天晚上，”他用他那带黄斑点的古怪的眼睛望了她一眼，“要是你左脚先上床，在睡着以前又把枕头翻了过来，什么样的事情都可能发生。”他挺精明地说。

“是吗？我昨天晚上就是这么做的，”她说，“可谁在喊我呀？”

“你干吗不朝下看看？”男孩建议道。于是，她向窗外探出身子，往暖洋洋的带香气的雾里望去。她发现楼下抬着头在看她的是艾丽丝、迪基和住在街对面的乔治。

“达尔西，快下来！”

“等着我！”她对着下面大喊。红头发的男孩又来到窗户边上。他手里拿着一个六英寸长的玩具梯子。他把梯子放在嘴边使劲吹，梯子马上变长了。红头发男孩噗噗地吹了又吹，梯子越来越长，后来梯子的一头够到了地面。艾丽丝在下面扶住梯子，她一级一级爬下梯子，跟他们会合了。

“你总算起来了，懒鬼。”乔治说。迪基跟着唱：“懒鬼，懒鬼！”他是个小娃娃，老是重复别人说的话。

红头发男孩也顺着梯子爬了下来。他弯下腰，揿了一下梯子上的一个亮晶晶的小开关，梯子里的空气嘶嘶地往外跑，又变成了六英寸长的玩具梯子。男孩把梯子放回书包里。他简短地自我介绍：“我叫莫里斯。”他用带黄斑点的眼睛一一地看了看艾丽丝、迪基和乔治，接着说：“来吧。”

大雾像顶大帐篷把他们罩了起来，一阵暖洋洋的轻风吹了进来，带来一阵紫藤萝的香味。他们穿过草坪来到街上，红头发男孩停了下来。“嗯，”他问，“我们怎么去？走着去？坐出租汽车？还是骑马？”

“马！马！”达尔西和乔治齐声高喊，迪基也说，“马！马！要骑马！”可是艾丽丝不乐意。

“不，先生，”艾丽丝说，“我跟迪基可不骑马。达尔西，你也不能跟马打交道。”

“哎呀，艾丽丝！”

“不行，先生，”艾丽丝又说，“你知道你妈妈不会让你骑马的。”

“你怎么知道？”达尔西说，“她没说过我不可以骑。”

“她根本不知道你要骑马，她怎么可能说呢？我想我们这样上哪儿去都行。”

“哎呀，艾丽丝！”达尔西只好叹气，迪基又唱了起来，“去马，去马。”

“艾丽丝和迪基可以坐马车，”红头发男孩想出了一个主意，“你不怕坐马车吧？”

“也许不怕，”艾丽丝没有把握地说，“达尔西最好也坐马车。”

“不要，我要骑马。让我骑吧，艾丽丝。”

“这些马都挺驯良的，”红头发男孩说，“你们看。”他把手伸进书包拿出一匹比松鼠大不了多少的设得兰小型马[49]。小马的笼头是红色的，带着银色的小铃铛，马身上还有一副红鞍子。达尔西高兴得尖声大叫，迪基搂着男孩的腿直往上拱。

“我的！我的！”乔治大喊，“我第一个来挑，我该先挑。”

“我的马，我的马！”迪基喊道，“我的第一挑的马。”

“听着，你们大家都等着。”红头发男孩说道。他把小马举过脑袋，小马的小蹄子在他的手掌里又刨又扒。“大家往后站。”

他们都往后退，男孩蹲了下来，把小马放在地上。他把嘴凑到马鞍的前桥开始吹了起来。他一吹，小马就跟着越变越大，跺跺蹄子晃晃叮当作响的笼头，男孩跪直了身子，继续噗噗地吹，后来他又站了起来，小马也越来越大了。终于，男孩抬起脑袋。

“好了，”他说，“这马对你们够大了吧？”

“这匹马是给谁的？”艾丽丝马上就问。

“我的！我的！”乔治和迪基一起喊了起来。

“不，这匹马给达尔西。”红头发男孩说。

“那你得把气放掉一些，”艾丽丝立刻说，“这马让达尔西骑的话太大了。”

“不用，不用放气！”达尔西不同意，“你看，艾丽丝！你看他挺温顺的！”她拔了一把青草，小马吃了起来，还晃晃脑袋让银色的铃铛响个没完。她抓住笼头，男孩又从书包里掏出两匹小马。迪基唱了起来：“第一挑的马，第一挑的马！”

“你的书包装了这么多东西怎么看上去还是空空的？”达尔西问。

“因为我是莫里斯嘛。”红头发男孩说，他又挺认真地加了一句：“况且，过生日的时候，什么事情都可能发生。”

“噢。”达尔西说。男孩把这两匹马吹大，把缰绳交给乔治，然后，他从书包里掏出第四匹小马，小马套着一辆柳条做的小车子，车上到处都有铃铛。迪基高兴得快发疯了。男孩吹的时候，艾丽丝挺紧张地看着他。

“别把马吹得太大了，我跟迪基的马别太大了。”她提醒男孩。

红头发男孩噗噗地吹。

“够大了吧？”艾丽丝有点不放心。

“艾丽丝只要一匹跟兔子那么大的马，”乔治说，“可他要是像兔子那么大的话，他就拉不动车了。”

红头发男孩吹了又吹，小马和车子都吹得大小正好。“你们还需要一根鞭子。”他说着又伸手去书包里掏。

“不，先生，”艾丽丝慌忙说，“我们不需要鞭子。你可以马上放回去。”

但是，迪基已经看见鞭子了。男孩想把鞭子放回书包的时候，迪基嚷了起来。于是，男孩便把鞭子给了迪基。迪基和艾丽丝坐上马车，迪基一手拿缰绳一手拿鞭子。

“我赶第一挑的小马驹。”迪基喊道。

“是设得兰小马，亲爱的，”达尔西说，“不是第一个挑的马。”

“赶设得兰小马驹。”迪基说。于是，达尔西、乔治和红头发男孩都骑上他们各自的小马，开始沿着大街向前走。

他们来到大街尽头，走过最后一栋房子，突然，他们走出了大雾。他们看到身后的雾像一顶帐篷，可别处树木像夏天一样碧绿茂盛，青草绿茵茵的，到处都是蓝色的、黄色的小花。鸟儿在树上欢唱，在树木之间飞来飞去。太阳明晃晃的，三匹小马奔跑起来，越跑越快，艾丽丝和迪基坐的车子远远地落在后面。三个人停住马等他们两人。马车赶了上来，艾丽丝一手按住帽子，显得有些害怕。他们三人答应不再跑得太快。他们沿着大路向前走，不久来到一座灰色小茅屋。小屋门框上有玫瑰花，一个长着长长的灰白胡子的小老头坐在门口削一块木头。

“早上好。”红头发男孩挺有礼貌地打招呼。

“早上好。”小老头也挺客气地回答他。

“我们要去找希望之树。”红头发男孩说。

“远着呢。”小老头说。他挺认真地摇摇头。“我不相信你们能找到的。”

“我们一路上会打听的。”男孩说。

“这一带的人没见过这棵树。”小老头说。

“你怎么知道远着呢？”红头发男孩问。

“噢，我去过好多次。我从前差不多天天去，像你们这么大的时候我常去。可我好久没去了。”

“干吗不跟我们一块儿去，给我们带带路？”红头发男孩提议说。艾丽丝嘟嘟囔囔地自言自语。达尔西问她。

“你说什么，艾丽丝？”

“我说我们不需要他这样的没用的人跟我们一起去。我敢担保他是个流浪汉。我敢说，要是你妈妈知道了一定会不高兴的。”

“来吧，跟我们一起去吧。”红头发男孩又说。老头儿小心翼翼地回头往屋子里看了看。

“我想我会跟你们去的。”他说完收起刀子，把刀子和他在刻的东西放进口袋。他站起身子，又从门边往屋子里张望了一下。“我看我最好去给你们带路，因为……”

小老头的老婆来到门口，向他扔来了一个烙铁，一根擀面杖和一只闹钟。

“你这个又懒又坏的老坏蛋！”她对他大吼大叫，“你只会坐在那儿跟不认识的人嚼舌头。家里连根煮饭的柴火都没有了。”

“麦琪。”老头儿说。他老婆进屋又拎了只鞋子朝他砸过来，他转身跑到房子的拐角。老太婆站在门口气呼呼地瞪起眼睛看着他们。

“你们这伙人自己不干好事，还不让别人干活。”她说着又瞪了他们一眼，把门砰地一声关上了。

“怎么样？我早就对你们说过了，”艾丽丝说，“不务正业的白人！”

“唉，我看我们得自己去找希望之树了，”红头发男孩说，“走吧。”

他们骑着马走过了这座屋子，又沿着花园的篱笆往前走。他们经过篱笆拐角的地方时，有人轻轻地叫了他们一声。原来是小老头，他躲在一排西红柿秧的后面。

“她走了吗？”他悄声问道。

“走了。”红头发男孩回答说。小老头走了出来，爬上篱笆。

“等我一会儿，我跟你们一起去。”他们等着，他蹑手蹑脚地沿着篱笆走到屋子前面，捡起烙铁、擀面杖和闹钟又跑了回来，翻过花园的篱笆，把这些东西藏在篱笆的犄角里。“我们回来的时候，她没法再用这些东西来砸我了。”他挺有心计地说。

“你可以跟艾丽丝和迪基一起坐马车。”红头发男孩说。艾丽丝又嘟囔了一句，达尔西问她，“你说什么，艾丽丝？”

“我说，我和迪基不要这个没用的老家伙跟我们坐在一起。你妈妈不会赞成的。”

“我干吗不能坐车？”小老头有点不高兴了。

“让他坐在车里吧，艾丽丝，”红头发男孩说，“他不会惹你的。”

“我当然不会，太太，”小老头说，“我连想都不会想。”

“让他坐吧。”大家都说。

“好吧，上车吧，”艾丽丝粗声粗气地说，“可你们的妈妈会不高兴的。”

小老头挺灵巧地一蹦上了车，大伙儿赶着马朝前走。“我会用刀子削东西。”小老头说。

艾丽丝用鼻子“哼”了一声。

“你这辆马车和这匹小马真好。”小老头说。

“第一挑的小马。”迪基说。

“设得兰小马，亲爱的，”达尔西纠正他，“不是第一个挑的小马。”

“我从前有好多马。”小老头说。

艾丽丝又哼了一声，嗤之以鼻。“我担保你这辈子除了有人对你扔烙铁以外什么都没有。”

他们来到三岔路口，红头发男孩勒住马。“嗨，走哪条路？”他问。

“那条路。”小老头马上用手一指。他们又往前赶路。

“刚才我们走到你跟前的时候，你在削什么呀？”达尔西问。小老头把手伸进口袋，拿出一块木头，他们大家都围在马车边上凑过去看。

“是小狗。”迪基说。

“是条壁虎。”乔治说。

“不对，是条龙，对吗？”达尔西说。

“啥都不是，”艾丽丝说，“没人见过这样的东西，他没见过，别人也没看见过。”

“这是什么呀？”达尔西问。

“我不知道，”小老头回答说，“我不知道这是什么，不过我想这是个吉列卜斯[50]。”

“吉列卜斯是什么东西？”乔治问。

“不知道，不过，我想，就是这个模样的东西。”

“你连吉列卜斯长什么样儿都不知道，那你干吗还要叫它吉列卜斯？”

“嗯，”小老头说，“因为它看上去比别的东西还要像吉列卜斯。”

“在我看来，它什么东西都不像，”艾丽丝说，“跟我看见过的任何东西都不像，连马戏团里的东西都不像。”

“你看过马戏吗？”达尔西问小老头，“艾丽丝可看过。”

“不知道，”小老头说，“从前好像我还能记得我看过的一次马戏。不过，那是在很久以前了，我不知道我还记得不记得。”

“马戏是在一个大帐篷里演的，”乔治说，“帐篷大得都罩得下我们的房子。我真希望我有一张马戏票。”

“帐篷上有旗子，”达尔西说，“上面有彩旗迎风飘扬。”

“我要去看马戏。”迪基说。

“下次马戏团再来我们就去看。妈妈说了我们可以去。艾丽丝带我们去，对吗，艾丽丝？”

“还有乐队呢，”艾丽丝也来劲儿了，“还有一头象，有十匹马加在一起那么大。那头象是我这辈子看到过的最大的东西。天哪，天哪。”

“我要去看马戏，艾丽丝。”迪基说。

“我也想去，宝贝儿。还有花斑马啊，空中飞人啊……听，我好像听见有乐队在奏乐。”

他们听见号角声，他们赶着马向前走，到了一座灰色的大宫殿。红头发男孩又停了下来。“走哪条路？”他问。

“那条。”小老头指了一下路。城堡墙上有个兵在吹号角。他们向前走，经过宫殿，又骑了一会儿，发现路边有一棵怪树。这是棵白颜色的树，他们起初以为这是棵开着花的山茱萸。等他们来到树下面，他们才发现树叶子是白的。

“这棵树真怪，”达尔西说，“这是棵什么树？”

“是——是棵玛洛马克斯树[51]，”小老头说，“这片树林里有很多这样的树。”

“我以前从来没看见过长白叶子的树。”达尔西说着便从树上揪下了一片叶子。她一碰这片叶子，叶子的颜色就变了，变成挺可爱的蓝颜色。于是，他们大家都从树上摘一片叶子。乔治的叶子变成紫色，红头发男孩的叶子成了金黄色。艾丽丝摘了一片，变成鲜红鲜红的。她把迪基抱起来，让他揪一片，但他的叶子说不上是什么颜色——有点粉红又有点儿绿，多半片叶子跟达尔西的一样，是蓝的可又浅一些。

“你的是什么颜色？”达尔西问老头。他把他的叶子给她看，跟迪基的几乎完全一样，只是没有蓝色。

“这颜色代表每个人的希望。”红头发男孩告诉他们，“达尔西的希望是蔚蓝色的。迪基还小，说不上有什么希望。等他长大了，他的希望也会是蓝的，因为他是达尔西的弟弟；艾丽丝的希望是鲜红的，乔治是紫色的，我的是金黄色的；而你的——”他转身对小老头说：“跟迪基的差不多，因为你也没有什么愿望了。”

“噢，那这可能就是希望之树了。”达尔西说。

“不是，不是，”小老头说，“这不是希望之树。希望之树我见得多啦。这是棵玛洛马克斯。”

“好吧。那么要去希望之树该走哪条路呢？”红头发男孩问。

“那边那条路。”小老头反应敏捷。于是他们又驱马前进。

“这条路真长，”乔治说，“我都饿了。我真想有块三明治夹肉面包。”乔治刚说完话就吓了一大跳，差点没摔下马。原来他手上冒出一块夹肉面包。乔治对着夹肉面包看了半天，又闻了一下。他咬了一口，高兴得大吼一声。

“我也要吃点东西。”迪基说。他话一说出口手上就有点东西。

“宝贝儿，你手里是什么呀？”艾丽丝问。其余的人也凑到马车边上来看。

“这是啥玩意儿？”达尔西问。红头发男孩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什么东西的味道？”

“什么味道都不像，”男孩说，“因为它什么都不是。就是样东西。你知道吗，这就是迪基说的他想要的东西——他没说他要面包还是要糖果，他光说了他要样东西。”

“我要糖。”迪基说。马上，他手里拿了块巧克力。

“艾丽丝，你知道他不能吃糖。”达尔西说。

“对啊，宝贝儿，”艾丽丝说，“你才不要吃什么破糖，是吗？”

“要糖。”迪基又说了一遍。

“你最好要点别的东西。来，把糖给我。”艾丽丝从他手里把糖拿了过来。可她刚拿到手，糖就不见了。

艾丽丝坐着发愣。过了一会儿，她转身向小老头扑了过去。

“你，老头儿，”艾丽丝说，“你把糖还给我，听见了吗？你就这样从娃娃手里抢糖。你，把糖给我，听见了吗？”

“什么，”小老头挺吃惊地说，“我没拿呀。你自己拿走的。”

“别跟我耍鬼！”艾丽丝喊了起来，“不是有人从我手里拿走的吗？”

“哎呀，艾丽丝！”达尔西说，“他没拿。”

“有人拿了。他挨着我们最近。”艾丽丝气呼呼地瞪了小老头一眼。

“它自己跑了，”红头发男孩出来解释，“这是迪基要的糖，所以艾丽丝一拿它就不见了，因为艾丽丝没有要糖。”

“哼，我可不喜欢遇到这样的事情。我认为我们最好掉过头来回家去。”

“我饿了，”迪基说，“我要——”

“你是不是想要点面包、黄油和白糖？”达尔西连忙说，“也许你想要些饼干。”

“要饼干。”迪基刚说完，一手就有一块饼干。

“嗨，这真是怪极了的怪事！”达尔西叫了起来，“刚才的那棵树一定是希望之树。”

“不是，不是，”小老头说，“希望之树是什么样的，我太知道了。那不过是棵玛洛马克斯树。”

“好吧，不管那是什么树，我也饿了。我们大家都下来想些东西来吃，怎么样？”红头发男孩说。于是，他们大家下来把马拴好。“现在，达尔西，你第一个说你想吃什么。”

“我要——我要……让我想想我想要些什么。噢，有了，我想要些青豆、指形糕饼、梨和麦乳精。”她说完了，她面前的青草上已经摆好了这几样东西。

“现在，该迪基了。”红头发男孩说。

“艾丽丝，得由你来替他想，”达尔西说，“亲爱的，你要吃什么？”

“你要些米饭和肉汤，对吗，宝贝儿？”艾丽丝问。

“要米饭和肉汤。”迪基说。这两样东西就出现在他面前。

“乔治，你呢？”红头发男孩说。

“我要好多好多草莓和一个巧克力蛋糕，我要吃得病他个一个星期。”立刻，他面前是一大盆草莓和一个新鲜的巧克力蛋糕。

“艾丽丝，你要吧。”红头发男孩说。

“我要些火腿、肉汤、玉米面包和一杯咖啡。”艾丽丝说完，东西就来了。

“该你挑了。”红头发男孩对小老头说。

“我要苹果馅饼和冰激凌，”小老头说，“我家里不大吃冰激凌了。”他又解释了一句话。

“现在轮到我要了，”红头发男孩说，“我要一些热的姜汁饼和一个苹果。”

他们坐在地上吃了起来。

“乔治，你要是把大蛋糕和那么多的草莓都吃下去的话，你会病得很厉害的。”达尔西说。

“不管，”乔治咕噜了一句，“我就要吃嘛。”

他们吃完了以后都骑上马。红头发男孩问小老头：“现在该走哪条路了？”

“那一条。”小老头回答。他们穿过树林向前走。

“我真希望刚才我没吃那么多。”乔治说。

“我真希望我们很快就能找到希望之树。我就有这么个希望。”达尔西说。他们走了一会儿，又到了条岔路口。

“走那边。”小老头说。他们继续赶路。

“我不舒服了。”乔治说。

“啊呀，那儿又是那棵白树，”达尔西挺惊讶，“我们又走回来了。”

“没有，没有，”小老头说，“不是同一棵树。这又是一棵玛洛马克斯树。树林里这种树多着呢。”

“我也觉得这就是那棵树。”红头发男孩说。

“我也这么看，”艾丽丝深表同感，“我不相信他知道希望之树在哪儿。他跟我们一样不清楚。你见过希望之树吗？”

“我起码见过一百次，”小老头回答说，“我知道它在哪儿。”

“你真去过？”达尔西问。

“我凭良心发誓，我去过，”小老头说，“我年轻时天天上那儿去。我凭良心起誓，要是撒谎，马上就死。”

“呣，这棵树看上去跟那棵树一模一样，至少在我看来，”红头发男孩说，“好吧，走哪条路？”

“你们大家别再听他了，”艾丽丝说，“他根本不知道树在哪儿，就跟我一样。”艾丽丝还在叽里咕噜地说。达尔西问她：

“你在说什么呀，艾丽丝？”

“我在说，他是个老糊涂，没用的东西。这就是我说的话。”她转身挺凶地瞪着眼睛看小老头，小老头缩在车旮旯里。

“要是我们有枪的话，”他对迪基说，“我们就可以打这些松鼠和小鸟了，是吗？树林里可打的猎物多得很。”

“我要枪。”迪基说。艾丽丝举起双手高声尖叫，因为迪基手里有一管枪，枪大得他拿不住，一下子掉到小老头的脚上。

“你——”艾丽丝说了一声又尖叫起来，“你，你这个红头发的年轻人，你把我们赶快送回家，免得这个老混蛋把我们都打死了。你来把枪捡起来。瞧瞧他，居然掏出枪来对着我跟这个小娃娃！”

“哎呀，艾丽丝！”达尔西喊了起来，“他没这么干。是迪基要的枪！”

“我不管谁要的。可你们只要瞧瞧他就知道了。他笑眯眯地在等机会把我们大家都抢了杀了。”她又转过身去狠狠瞪了老头一眼。

“天地良心，太太，”小老头说，“我从来没干过这种事。我连想都没想过——”

“闭上你的臭嘴，把枪拿到车外去。”小老头弯腰去拿枪，可他的手刚碰到枪，枪就消失了，因为他并没有表示他想要把枪。“喂，”艾丽丝说，“枪在哪儿？赶快从大衣里把枪掏出来。要不然我就叫警察了。”

“艾丽丝，”达尔西喊道，“你没看见枪跑了吗？枪跑了，艾丽丝。他没想要枪。是迪基刚才要枪来着。”

艾丽丝把身子往后一扭。“我们马上回家。你告诉红头发男孩走来的时候的路。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我受够了。”艾丽丝不断地叽里咕噜地说。不久，他们又来到那座灰色的宫殿。有几个士兵在大门前正步走。

“瞧那几个兵。”达尔西说。

“我难受。”乔治说。士兵们进了大门，队首有人打着面旗子。从前，艾丽丝有个丈夫在军队里当班长。我的意思是，艾丽丝以前有过一个丈夫，他也是当兵的。

“当兵的日子不好过啊。”艾丽丝说。

“我要个兵。”迪基说。

“是你……”艾丽丝喊了起来，“你上哪儿去了？”

迪基想来的兵抬了抬头上的战士帽。“嗨，这不是艾丽丝吗？”他说。

“我要你知道艾丽丝的厉害，”艾丽丝大声说，“要是我手里有根柴火棍——”艾丽丝对着手里的木头直眨眼睛，接着她对着当兵的把柴火扔了过去。可是，柴火棍一碰到他就消失了。“再给我一根劈柴。”她手里又冒出一根，她扔了过去，劈柴又消失了。士兵躲到一棵树的后面。

“客气点嘛，女人，”他说，“你朝我扔些什么东西？鸟儿吗？”

“你这个吊儿郎当的坏蛋。”艾丽丝说着便要爬下马车。

“艾丽丝！”达尔西大喊一声，“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就是我从前有的丈夫。就是他跑掉了，欠了一个月房租让我去付，他连块肋肉都不给我留下。我还花钱请律师去打听政府对他干了些什么。他跟他的军队！我得跟他打一架，我会打的，他打过的仗跟我打起来的可不一样。你给我从树背后滚出来。”

“你不许打坏我的兵。”迪基叫了起来。

“快跑吧，快逃吧，”小老头说，“她没有烙铁也没有擀面杖。”

“住手，”士兵说，“我可以告诉你我为什么老不回来。”

“你当然可以，”艾丽丝反驳说，“你给我过来，坐上马车，等我们回家你再解释。”士兵走了过来，上了车。

“不许打坏我的兵。”迪基又说。

“他是艾丽丝的兵，亲爱的，”达尔西说，“这位就是你在战争中失去的士兵吧，艾丽丝？”

“就是他，”艾丽丝说，“还是失去的好。瞧他这副模样！连战争都要不了他的命！”

他们策马前进。士兵和小老头并排坐在马车的后座。

“你丈夫叫什么名字，艾丽丝？”达尔西问。

“叫出埃及记[52]，”艾丽丝说，“一共有两个丈夫。另一个叫创世记[53]。可是他心眼儿不好，活了不到十岁就死了。”

“我也打过仗。”小老头对艾丽丝的丈夫说。

“哪一次战争？”艾丽丝的丈夫问。

“我根本不知道，”小老头说，“我就记得有好多好多的人。”

“听起来就像我打的那场战争。”艾丽丝的丈夫说。

“我猜，战争都是一个样。”小老头说。

“我想你说得很对，”艾丽丝的丈夫说，“是在水上打的吗？”

“水上打的？”小老头重复一下他说的话。

“在那上上下下都是水的大河里，”艾丽丝的丈夫解释说，“好家伙，那可真是场大战。一百天哪，只有水，上上下下到处都是水，你往外看，什么都看不到。连棵山艾都没有。我知道打仗会死人的，可我过了一天又一天好像就是死不了。我真不知道天底下会有人挖那么大一口池塘。也不知道他们拿这口池塘干什么。那水能容得下全世界的游览船。”

“不对，你说的不是我去的那场战争。他们一直到了我爸爸的牧场上来打我参加的那场战争。”

“噢，”艾丽丝的丈夫说，“这倒不错，打起仗来挺方便的！”

“我还参加过另外一场战争。是在一个叫七棵松的地方打的。”

“你躲在一棵松树后面了吧？”达尔西问。

“没有，太太，”小老头说，“那场战争里，将军就不止七个。”

“是吗，”艾丽丝丈夫说，“战争跟战争还是不一样的，对吗？”

“我难受，”乔治说，“我觉得……”乔治的眼神有些发呆，“我觉得我要吐了。”

“你参加的那场战争，谁赢了？”达尔西问。

“我不知道，”小老头说，“我没赢。”

“对极了，”艾丽丝的丈夫表示赞同，“我从来没看见过当兵的在打仗的时候得到什么好处。不过，白人打的仗都有些古怪。下次白人再打仗，我想我是不会去了。我想我还是待在军队里的好。”

“我看这个办法不错。”小老头赞许地说。

“我想，”乔治说，“我要吐了。”乔治坐在马背上大吐起来。

“他真的吐了，”艾丽丝的丈夫说，“他就是到全世界最远的地方去打仗也不会吐得这么厉害。”

他们都停下马。过了一会儿，乔治好受一些了，他们扶着他，让他坐上马车。

“先生，我能骑他的马吗？”小老头问红头发的男孩。红头发男孩说可以，小老头就跳下马车骑上小马。

“你想骑马，刚才干吗不想要一匹小马？”达尔西问小老头，“你除了苹果馅饼和冰激凌以外，没要过什么东西。难道你没想过你希望要的东西？”

“不知道，”小老头说，“我没想过。不过，我会想出样东西的。让我想想看……我希望我们大家都有一口袋带红白条的糖果。”话音未落，人人手上都有一袋糖。

“我的是软糖，”小老头说，“我以前最喜欢吃硬糖。可现在只好吃软的啦，因为我的牙齿跟当年年轻时候不一样了。”

“让我看看你的牙齿。”达尔西说。小老头张开嘴。他连一颗牙齿都没有。

“你干吗不表示个心愿，要副假牙？”达尔西问。

“什么是假牙？”小老头问。

“你先要一副来看看。”达尔西给他出个主意。

“好吧。我希望我有副假牙。”小老头说完话一把捂住了嘴巴，吃惊地望着达尔西。

“你不喜欢吗？”达尔西问。

“我想我不喜欢，”小老头说，“你知道吗，我已经习惯了嘴里没有牙齿。”他取出假牙看了看。“还挺漂亮的，对吗？嗨，把它放在壁炉台上一定很好看。我想我还是留着它点缀壁炉台吧。”

他们骑着马沿着高大的橡树穿过森林。树上有很多鸟，吱吱喳喳地你唱我和，还有松鼠飞速地越过草地从一棵树奔向另一棵树。草地上有各种各样的五彩缤纷的花朵。

小老头用脚后跟使劲地踢小马，小马又蹦又跳，笼头上的小铃叮叮当当响成一团。“我从前打仗的时候骑过马，”小老头说，“我从前是这样骑的。”说着，小老头策马飞驰，他的胡子顺风飘拂，后来，他让马飞似地转过身子又冲了回来。

“我敢打赌，你这辈子从来没打过仗。”艾丽丝说。

“我也敢打赌。”乔治说。乔治现在不大难受了：“我敢说，你看到敌人一定撒腿就跑。”

“我才不会呢，”小老头回答，“我担保我一定会用剑把他砍成两段。要是我手里有把剑的话，我会表演给你看我怎么砍的。”他手上果然有了把剑——一把亮晶晶的、崭新的、带金把的宝剑。小老头看看宝剑，把它在外衣上使劲蹭，使它光亮得像面镜子。他把剑递给艾丽丝的丈夫看。艾丽丝的丈夫说这是把好剑，可对他来说，有点太长了。他喜欢刀子，那种你可以系在绳上，塞在背后的衬衣里面的刀子。

“我从前打仗的时候是这么使剑的，”小老头说，“你们看。”他挥动宝剑，策马飞驰到路边又冲了回来。

“我相信你会害怕得要死。”乔治说。

“我敢说，来一百个敌人我都不怕，”小老头说，“我敢说我会冲进他们中间左右开刀把他们一个个都这样一劈为二。”

“我相信你连条狗都劈不死，”乔治说，“我相信你一定会害怕的。”

“才不会呢，”小老头说，“我会——”

“我敢说你又怕老虎又怕狮子。”乔治说。

“我敢说我在这森林里杀死过一百头老虎和狮子，”小老头说，“就是用剑这么杀的……不对，我打仗的时候用剑。我不记得我用什么杀的狮子和老虎。那是另外一种武器。”

“我猜你是在躲烙铁和擀面杖的时候杀死狮子和老虎的。”艾丽丝说。

“要是让我来负责打仗的话，”艾丽丝的丈夫说，“我就找一帮子结过婚的女人，把她们的眼睛都蒙起来，然后推推她们说，‘笔直往前走，你撞上的东西就是你的丈夫。’我就是要这样来打仗。”

“这样还省钱，对吗？”小老头说，“她们会拎些烙铁、擀面杖之类的东西扔出去的，是吧？”

“我还知道有些女人连烙铁擀面杖都不要。”艾丽丝的丈夫说，“等你像我一样，结过好多次婚，你就知道这种女人的厉害了。”

“啊呀呀，”乔治说，“我敢说，要是有头狮子从树后面跳到你跟前，你会倒在地上吓死的。”

“才不会呢，”小老头舞着剑说，“我担保我会——”

“我希望有头狮子从——”

达尔西尖声叫了起来，乔治连话都没说完，艾丽丝的丈夫吼叫起来，好像拉响了浓雾警报。可是艾丽丝的嗓门最高，盖过了别人的喊声。他们顺着大路逃跑。艾丽丝的丈夫爬到一棵树上。艾丽丝一手抱着迪基一手拽着达尔西使劲跑，乔治跟着她们后面一面跑一面高声大叫。可是，小老头跑得最远，手里还拿着剑。

“别跑了，别跑了。”红头发男孩高喊。艾丽丝停下脚步，靠在树上直喘气。大路中间坐着一头狮子，狮子附近是红头发男孩，坐在直喷鼻息的小马背上。“回来吧，”红头发男孩喊道，“他不会咬你们的。”

“你不把那玩意儿弄走，我才不过来呢，”艾丽丝说，“你呀，达尔西！你可别过去呀。”

红头发男孩说：“唯一的办法是让那个想要狮子的人不要他。刚才是谁想要狮子的？是乔治吗？”

“我想是的。”乔治说。

“好吧，你还要他吗？”红头发男孩说。

“我才不要呢，”乔治说，“我希望我这辈子再也见不到狮子。”乔治的话刚说完，狮子就消失了。

“这下我们可以过去了。”达尔西说。

“不行，达尔西！”艾丽丝叫了起来，“你别上那儿去。那家伙跳到树后面去了，我看见了！”

“不是那么回事，”红头发男孩说，“他走了。你们回来吧。”

他们走回去。艾丽丝在每棵树后面都张望一下，不过，狮子真的不在了。

“咦，马到哪儿去了？”达尔西问。

“你们看见狮子时候都不想要马，马就没有了，”红头发男孩说，“狮子跳出来的时候，你们大家都想跑，可你们骑在马上，坐在车上就没法跑了。”

他们面面相觑，都挺吃惊。“我们只好走路了吧？”达尔西问。

“嗯，我书包里没有马了。”红头发男孩说。

“我看我们还是走路好，”艾丽丝说，“我们越骑离家就越远了。这可真是有点奇怪。”艾丽丝说着使劲瞪了小老头一眼，他正好拿着宝剑走了过来。

“我的吉列卜斯丢了，”小老头说，“它从口袋里掉了出来，我找不到了。”

“真糟糕，”达尔西说，“那可是挺好的一个吉列卜斯。你是不是许个愿，希望它能说话走路？这样，你就可以找到它了。”

“当然希望啰，”小老头说，“这是我见到的最好的吉列卜斯。”他的话音未落，他们听见草里传来脚步声，有人细声细气地在喊。

“我来了，埃格伯特；我来了。”

“他叫的是我的名字。”小老头说。脚步声越来越近，不大一会儿，他们看见那吉列卜斯在草地上跑了过来。

“小狗，狗。”迪基喊了起来。他从地上捡起一根棍子打那个吉列卜斯。可他越打，吉列卜斯就变得越来越大。

“宝贝儿！”达尔西喊道，“别打埃格伯特的吉列卜斯！艾丽丝！艾丽丝！”

“杀了这个小吉列卜斯。”迪基说。吉列卜斯现在有狗那么大了。“我要把小狗砍成两段。”迪基说完，吉列卜斯倒在地上，成了两段。

“瞧你干的坏事！”小老头说。他用胳臂挡住脸哭了起来。

“我真是非常抱歉，”达尔西说，“迪基是个坏孩子，他不该把你的吉列卜斯砍成两半。”

这时候，他们脚边又有个声音在哭叫。他们低头一看，原来是迪基，比个铅做的士兵大不了多少。

“这是因为他说了个不好的希望，”红头发男孩解释说，“这希望伤害了别人。”

“别踩到他身上。”达尔西尖叫起来。几乎就在这个时刻，达尔西和艾丽丝都变得跟迪基一样小。艾丽丝抱起迪基，又用另一只手搂住达尔西。

“你这个老糊涂，”艾丽丝用她的细嗓子对着小老头大喊，“瞧你干的好事！别往我们身上踩！”

“我不知道现在有什么办法，”红头发男孩说，“迪基要等给人干件好事以后才会变大。迪基变小的时候，达尔西和艾丽丝也不会变大。”

“我看我们都变小得了，”小老头建议说，“那样的话，我们还能待在一起。”

“好极了，”红头发男孩表示赞同，“这是最好的主意了。”

“我可不要，”乔治马上说，“我不想变小。我希望我在家里。”于是，乔治消失了。

“他走了，真可惜，”小老头说，“当时，我要是不那么吃惊，我完全可以杀了那头狮子。”

于是，大家都变小了，跟艾丽丝、达尔西和迪基一样大。

“嘻嘻，真好。”小老头说。他们发现自己在一个长着非常稀奇古怪的树的大极了的森林里。这些树浑身上下都是绿的，而且树干是扁的，像大宝剑的刀刃，树身上连一根树枝和叶子都没有。

“这是草，”红头发男孩向大家解释，“我们最好走这边。”

他们在稀奇古怪的扁树林里走了一阵子，来到一座黄山的山脚下。

“这座山有点怪，”小老头说，“是木头做的。”他们顺着山脚向前走，想找一条上山的路。可这座山挡在大路上，他们绕不过去。

“我知道了，”红头发男孩说，“这是埃格伯特的吉列卜斯。”

“我真希望我能找到我的吉列卜斯。”小老头说。大家都愣住了，因为山消失了。小老头说：“有样东西跳进我的口袋。”他把手伸进口袋，掏出他的吉列卜斯。“哈，”小老头说，“我又找到了我的吉列卜斯。我真高兴。这是我削的最好的吉列卜斯。”

他们走着走着走出了树林，来到一个大沙漠。沙漠中央站着一头野兽。无论是艾丽丝还是她的丈夫都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野兽。

“这家伙比大象还要大。”艾丽丝说。

“这是我的小马，”红头发男孩说，“他认识回家的路，不要紧的。”

他们穿过沙漠。突然，一只比老鹰还要大一倍的鸟向着他们飞扑下来。艾丽丝一手抱起迪基一手拽紧达尔西，鸟围着他们打转转，想用嘴啄迪基。艾丽丝的丈夫用枪瞄准鸟开火，可鸟照样在他们头上盘旋，想要吃掉迪基。鸟以为迪基是只虫子，因为他实在太小了。

“快把你的帽子放在地上！”红头发男孩大声命令小老头。艾丽丝的丈夫继续跟鸟拼搏。小老头把帽子放在地上，红头发男孩祝愿帽子变得像汤盘那么大。帽子变大了，他们都躲到帽子下面。他们听见鸟在使劲啄帽子，可他钻不进帽子下面。

后来，他们听不见鸟啄帽子的声音。艾丽丝的丈夫抬起帽沿朝外看。

“他走了。”艾丽丝丈夫说。接着，他一撒手又蹦回帽子底下。

“老天保佑，”他大声说道，“地震啦！”

突然，他们身底下的地面拱了起来，他们跌成一团滚下一座大山，帽子连连翻滚，他们也跌跌撞撞地滚了下去。他们看到前面的土地还在震动。地往上拱，好像有样东西在地下掘洞。

“是田鼠捣的鬼，”红头发男孩说，“来吧，咱们最好回到树林里去好好想想下一步怎么办。”

他们跑回刚才那座稀奇古怪的扁树林里。

“我认为，”红头发男孩说，“我们最好祝愿艾丽丝的丈夫变回去，跟他原来一样大。我们都待进他的帽子里，让他把我们送回家。”

于是，他们许愿，艾丽丝的丈夫又变大了。他把帽子放在地上，小心翼翼地一个一个地把他们捡起来放进帽子里。

“你这个大傻瓜，”艾丽丝用她又细又尖的嗓门大声对他喊，“你把我和小娃娃捡起来时小心些。要不然，我会把你的头发拔个精光，把你的脊梁骨敲断。”

艾丽丝的丈夫拿起帽子向前走。达尔西、迪基、艾丽丝、红头发男孩和小老头坐在帽子里。他们什么都看不见，只看得见艾丽丝丈夫的脑袋、天空和树顶。过了一会儿，迪基睡着了，达尔西也开始发困。可她觉得很不舒服，因为艾丽丝丈夫的帽子里没有枕头。

我真希望我能躺在自己的软绵绵的舒舒服服的小床上，达尔西自言自语地说。“不，我不要！我不要啊！”她尖叫起来，可惜已经来不及了。她又自个儿躺在家里她房间的床上。“我不要待在这儿嘛！”达尔西哭哭啼啼地说，“我要去找埃格伯特先生，他会告诉我大家在哪儿的！”

果然，她又来到门上长着玫瑰花的灰茅屋的前面。“我不是在这儿跟他们分手的！”达尔西说，“我要到艾丽丝、迪基、莫里斯、埃格伯特先生和出埃及记那儿去。”可是，没有动静。达尔西想起她那片彩色树叶，她伸手去裙子口袋里掏摸。树叶不见了。

达尔西不知道该怎么办。她站在茅屋前面的小路上。过一会儿，她听见房后有人在劈柴。她开门走进前院。茅屋的大门紧闭着，门边地上有些有人用刀子削木头削下来的碎木片，庭院里这儿那儿扔着一个烙铁，一根擀面杖和一只闹钟。达尔西绕到房后面，发现有个长着长长的花白胡子的小老头在劈柴。达尔西走到小老头跟前。“别人上哪儿去了，埃格伯特先生？”达尔西问道。

小老头扔下斧头转过身来。“太太？”小老头说。

“我找不到他们了，”达尔西解释道，“我们刚才在一起的，可他们不见了。”她哭哭啼啼地说。

“是野餐吗？”小老头问，“我从前参加过好多次野餐会的。”

“哎呀，你不是跟我们在一起的吗？你不是也找不到他们了吗？”

小老头的眼睛一片蓝色，慈祥极了。“我从前参加过好多次野餐会，”小老头说，“可最近好久没去野餐了。”

“什么？今天早上你还跟我们在一起玩了，”达尔西吃惊地大叫起来，“你不记得了？你吃了苹果馅饼和冰激凌！”

“我吃了吗？”小老头问。他摇摇头，花白的长胡子飘动了几下。“我年轻的时候真能吃冰激凌，是个老手。不过，我们现在不大吃冰激凌了。”小老头把他劈的柴往一边推了推。“请在这根木头上坐会儿吧。”小老头挺有礼貌地说。

达尔西伤心地坐了下来。“这么说，你不知道他们在哪儿？”她问道。

小老头也坐了下来。“天哪，天哪，”他说，“我最后一次参加野餐会，真是不知道是多少年以前的事儿。话又说回来了，我不像从前那么年轻了，身子骨儿有点发懒。所以我才劈柴，你明白吗？多少活动活动。”

“你多大年纪了？”达尔西问。

“4月过了，我已经九十二岁了。”小老头说。

“那你真不知道他们在哪儿？”达尔西说，“我本来是跟他们在一起的，后来我走——走丢了。现在我找——找不——不到他们了。”达尔西哭了起来。

小老头慌慌张张地跳了起来，嘴里“啧，啧！”作响。忽然，他把手伸进口袋。“瞧我做了个什么玩意儿。”他说。

达尔西擦擦眼睛，细细一看，大叫起来：“嗨，这是吉列卜斯！”

“是吗？”小老头听了很高兴，“我不知道这是个什么东西。你想要的话，就拿去吧。”

“我要的是艾丽丝和迪基。”达尔西说着又哭了起来。

小老头又用舌头啧啧两声，又把手伸进口袋里。“瞧瞧我今天早上在路上捡着的好东西。我起先以为这是片叶子，不过，我现在相信不是老龙的鳞片就是阿拉伯大怪鸟的羽毛。”

达尔西瞧了一眼叶子就高兴得拍起手来。树叶在小老头的手里没什么具体的颜色，只是淡淡的好像是粉红色可又绿茵茵的。“你要是喜欢，就给你吧。”小老头说。

“太好了。谢谢你，真太谢谢你啦！”达尔西攥紧树叶大声道谢，“要是我们再去野餐的话，我们一定还来找你。”达尔西说，“谢谢，真太谢谢你啦！”

“我从前最爱去野餐了。”小老头正说着，他老婆打开厨房的门，对他大吼一声：“你啊，埃格伯特！”又砰地把门关上。小老头赶紧抓起斧子，使劲地劈了起来。

“现在，”达尔西紧紧地握着浅蓝色的树叶，闭上眼睛说，“我要去找迪基、艾丽丝、莫里斯和出埃及记他们……”

“嗨，达尔西！你好啊，达尔西！”他们都喊了起来。达尔西搂住迪基和艾丽丝，迪基和艾丽丝也使劲搂住达尔西，艾丽丝的丈夫高兴得咧开嘴，露出满嘴白牙，红头发男孩用他古怪的带黄斑点的眼睛望着他们。

“迪基怎么又变大了？”达尔西问。

“那个没用的老东西把他的吉列卜斯掉到了出埃及记的帽褶里去了，迪基给他找了出来。”艾丽丝解释道。达尔西又使劲地搂搂迪基和艾丽丝，艾丽丝和迪基也使劲地搂搂达尔西。

“走吧。”红头发男孩说。他们现在在一个河谷地区，离河不远了。河谷里充满各种各样的芬芳香味。他们没走多久就看见一棵大树，树上有着千百种不同颜色的叶子。

“这就是希望之树吧！”达尔西高声喊了起来。

“我看这大概就是希望之树。”红头发男孩表示赞同。可是，他们走近大树的时候，树叶纷纷飞了起来在树上盘旋。他们发现，原来那棵大树是个长着像银子一样闪闪发亮的长胡子的高个子老头，树叶是各种各样五颜六色的小鸟。

“早上好，弗兰西斯神父[54]。”红头发男孩说。

“早上好，莫里斯。”好圣徒弗兰西斯回答道。彩色绚丽的鸟儿们在他头上盘旋啁啾，不时飞下来落在他的肩上、头上和胳臂上。

“他们是达尔西、迪基、艾丽丝和艾丽丝的丈夫。”红头发男孩一一介绍。

“我们在找希望之树。”达尔西解释说。

好圣徒弗兰西斯看着他们，目光温和，略带笑意。他开口说话时，小鸟们又飞上天空在他的头顶上盘旋。

“你们是不是每个人都从那边树林里的一棵树上摘过一片叶子啊？”好圣徒弗兰西斯问道。

“摘过的，弗兰西斯神父。”达尔西说。

“呣，那棵树就是希望之树。要是树上有一千片叶子，来了一千个男孩子和女孩子，每人摘一片。那么再来人的话，树上就没有叶子了，对吗？”

“对，弗兰西斯神父。”达尔西说。

“所以，你们拿了树叶许心愿都有点自私自利，是吧？”

“是的，弗兰西斯神父。”达尔西说。

“这样吧，”好圣徒弗兰西斯说，“我给你们每人一只鸟，你们把树叶还给我，我让它们重新长到树上去。你们要是好好地喂养我的鸟，细心地照料它们，那么，你们永远不会有自私的念头，因为关心和保护弱小无助的生物的人不可能有自私的念头。你们肯这么做吗？”

“肯的，弗兰西斯神父。”他们异口同声地回答。于是，他们把树叶还给好圣徒弗兰西斯。他便从长袍下面取出一只柳条编的鸟笼，放进一只蓝知更鸟给达尔西。他又拿出一只鸟笼，放进一只黄鹂，递给红头发男孩。然后，圣徒弗兰西斯送给艾丽丝一只红雀。因为迪基很小，又是达尔西的弟弟，他便送给迪基一只羽毛尖是淡蓝色的小白鸟。

“艾丽丝的丈夫还没有鸟呢。”达尔西说。

“他帮艾丽丝喂红雀，”好圣徒弗兰西斯说，“要是他再离开艾丽丝的话，他就会成为一个只有自私念头的人了。”

“乔治呢？”达尔西问。

“乔治不懂得怎么许愿，”好圣徒弗兰西斯说，“他许的第一个愿让他吃了顿苦头。第二个愿望让你们大家莫名其妙地担惊受怕。他许的第三个愿望也不好，你们大家遇到了麻烦，可他丢下你们跑了。”

“不过，埃格伯特先生呢？他还是应该有只鸟的，对吗？”达尔西问。

“他啊，”好圣徒弗兰西斯说，“他已经有不少东西了，我没法再给他了。他老了，没什么要求了。他到哪里去了？”

“他老婆来把他带走了。”艾丽丝说。

“那他不会再想要什么东西了。”好圣徒弗兰西斯说。

圣徒不再说话了，小鸟们又纷纷落到他的头上和肩膀上。

“再见，弗兰西斯神父。谢谢你。”他们大家说。好圣徒弗兰西斯在鸟群中对着他们微笑。于是，他们向前走。

他们来到河岸边。奇怪的是，这条河不是横的躺在地上的，而是像一堵灰墙似地直挺挺地站着。

“这真是天下最怪的怪事。”达尔西说，因为这条河像片雾，他们能在河里隐隐约约地看到一条大街在两边的房子中间蜿延伸展，河水又带着紫藤萝的香味。

“我们得穿过河去。”红头发男孩说。

“噢，我可不敢，”达尔西说，“等一等。”可是红头发男孩已经走了进去，艾丽丝、迪基和艾丽丝的丈夫跟在他的后面。“等一等！”达尔西又喊了一声，可是他们渐渐走远，身影逐渐模糊。只有红头发男孩转过他那又瘦又丑的脸和古怪的带金黄斑点的眼睛，他的红头发看上去像团火。他对她招招手。“等一等。”达尔西边喊边走进雾里。她伸出手来摸索着前进。其他的人早就看不见了。她只能在大雾里隐隐约约地看到男孩的红头发在一闪一晃。她好像又在一个圆形的睡梦之碗里，不断地穿过暖洋洋的睡梦之水向上升，等她升到水面上，她就会醒过来。

她醒了，但又好像身体里还有一个气球在不断地越变越大，使得她浑身上下胳臂腿儿都十分刺痒，仿佛她刚吃了块薄荷。这是怎么回事？她想。出了什么事儿了？

“过生日啰，过生日啰！”有人在她身边喊，她赶快睁开眼睛，原来是迪基在床头又蹦又跳，她妈妈正低下身子在看她。达尔西的母亲很漂亮，苗条的身材，高高的个子，严肃但不快活的眼睛像海水一样变幻莫测。你要是生病的话，她那纤细的白手会温柔地抚摸你。

“瞧瞧这是什么？”她母亲说着拿出一只柳条编的鸟笼，里面是只蓝知更鸟。达尔西高兴得哇哇大叫。

“妈妈，我要一只鸟，”迪基说，“我要一只鸟嘛，妈妈。”

“咱俩一起养吧，宝贝儿。”达尔西说。她让迪基提着鸟笼，她又闭上了眼睛。她母亲用手摸摸她的脑门儿。达尔西想起了慈祥的好圣徒弗朗西斯和长着一双古怪的眼睛和一头红似火的头发的莫里斯。是啊，她有了一只蓝知更鸟。就算是个梦吧，好圣徒弗兰西斯说过，肯关心帮助弱小无助的生物的人是不用靠希望之树来实现愿望的。明年她还会过生日。要是她还记得左脚先上床，睡着前把枕头翻过来，天知道又会发生什么样的事情。

（陶洁　译）

[1]基督教的一个支派。

[2]联合中学：好几所学校合并而成的中学。

[3]一种肥田的植物。

[4]十九世纪英国作家狄更斯的小说《匹克威克先生外传》中的主人公。

[5]指美国独立战争时英军中的德国雇佣兵，多为德国黑森人。

[6]法国西南部一地区。

[7]华盛顿（1732—1799），领导美国独立战争的将领和美国第一任总统（1789—1797）。

[8]科恩华勒斯（1738—1805），英国将领与政治家，1781年10月19日在弗吉尼亚州的约克镇向华盛顿投降。

[9]彼特拉克（1304—1374），意大利诗人与学者。

[10]原文为法语。

[11]“篮子”“海狸”在美国俚语中分别隐指男女生殖器。但从文中看，英国小伙子不知此意。

[12]“艾尔根街”是个德语词。

[13]在英语中，“黄”有胆小之意。

[14]大概是当时一种小飞机的外号。

[15]原文为法语。

[16]德国西部海港，为石勒苏益格—荷尔斯泰因州的首府。

[17]比利时西北海港城市，当时在德军占领下。

[18]尼可罗·马基亚维利（1469—1527），意大利政治家。一般被认为是位权术家与权术政治理论家。

[19]原文如此。

[20]这是南方农村人的一种消遣。

[21]巴克，原文的Buck在英语里有“公羊”的意思，此绰号指巴克好斗成性。

[22]原文中的“hang”既有“绞死”，又有“使……不能做出一致决定”的含义，在这里是双关语。

[23]“石壁”（Stone wall）是美国内战时期南军著名将领托马斯·杰克逊（1824—1863）的外号。南北战争期间，他用一个旅的兵力组成坚强防线抗击了优势北军的进攻，赢得了著名的“石壁”绰号。

[24]朗斯特里特（1821—1904），美国内战时期南军将领，与李将军（1807—1870）一起投降。

[25]美国人给孩子起名字时常用长辈的名字表示纪念或敬意。这里也许指老芬奇雷也是这名字。

[26]即主人公查尔斯·莫里逊，爱称为“契克”。整个故事采用的是他的视角。

[27]由于福克纳是从契克的角度叙述，很多时候表现的是契克的意识流，因此不用标点符号把句子断开。译文试图尽量少用标点以保持原文的风格。

[28]南美人穿的一种毛毡外套，领口开在中间，穿时从头部套入。

[29]指路喀斯的表情不受他肤色的影响。

[30]关于卡洛瑟斯·麦卡斯林家族，请参阅上海译文出版社于1996年出版、李文俊翻译的《去吧，摩西》的《译本序》第　Ⅳ页及谱系图和主要人物表。路喀斯·布香是老卡洛瑟斯·麦卡斯林跟他的黑奴（也是他的女儿）所生的儿子的儿子。但老卡洛瑟斯·麦卡斯林并不是卡洛瑟斯·爱德蒙兹的曾外祖父。爱德蒙兹的曾祖母是老卡洛瑟斯·麦卡斯林的外孙女。福克纳的约克纳帕塔法世系小说中，同样的人物会在不同的小说中出现。但福克纳对有关他们的细节并不很注意，因此常常出现疏漏。

[31]在《去吧，摩西》中《灶火与炉床》这篇小说里，是爱德蒙兹的祖父而不是父亲为路喀斯“盖了房子专门划了几英亩地”。详见《去吧，摩西》，李文俊译，上海译文出版社，1996年，第101页。

[32]波卡洪塔斯（约1595—1617），北美波瓦坦印第安人部落联盟首领波瓦坦之女，曾搭救过英国殖民者约翰·史密斯。1614年跟英国移民约翰·鲁尔夫结婚，1616年去英国，受到上流社会的礼遇。此处福克纳讽刺日历作者不了解印第安人文化把她的服饰搞错了。

[33]北美印第安人的一支，美国南部和加拿大北部的印第安人。

[34]原文此处用冒号。福克纳有时用的标点符号不合规范。为保持原文风格，译文尽量不做改动。

[35]指契克。

[36]指契克。

[37]指契克掉到小溪后的第二个冬天。

[38]一种羊爱吃的带酸甜味的青草，叶子比较窄，开红花。

[39]见《圣经·新约·马太福音》第5章第39节：“不要与恶人作对。有人打你的右脸，连左脸也转过去由他打。”

[40]约翰·亨特·摩根（1825—1864），美国南北战争期间南部邦联的将军。

[41]格兰特（1822—1885），南北战争时期北军总司令，美国第十八任（1869—1877）总统。

[42]一加仑等于八品脱。

[43]赖特（rider），亦有“大个儿”（支撑危墙的斜木）的意思。

[44]伯特桑是被赖特杀死的白人守夜人的名字。

[45]警长。

[46]锯木厂的白人工头。

[47]监狱看守人。

[48]这不是可以打开的左右两扇窗子，而是上下两格式的窗户，下面的一扇可以推上去。

[49]原产英国苏格兰的设得兰群岛的一种小型马。1850年左右被引入美国，培育成适合于儿童乘骑的驯马。

[50]这是小老头杜撰的名字。

[51]这又是小老头杜撰的名字。

[52]《出埃及记》及《创世记》原为《圣经》里的两个篇名。

[53]《出埃及记》及《创世记》原为《圣经》里的两个篇名。

[54]即弗兰西斯·德·阿昔斯（1181/1182—1226）天主教方济格会和方济女修会的创始人，1228年，教皇格列高里九世追谥为圣徒。据说，他热爱儿童及鸟类。

版权信息

福克纳随笔

作者：威廉·福克纳

译者：李文俊

品牌方：九久读书人

目录

版权信息

随笔
记舍伍德·安德森

密西西比
作客新英格兰印象
一个傻瓜在林克沙德
肯塔基：五月，星期六 赛前三日小记
论隐私权 美国梦：它出了什么问题？
日本印象
致日本青年
致北方一位编辑的信

论恐惧 阵痛中的边远的南方：密西西比（美国梦：它出了什么事？）

致黑人种族领袖们的一封信
阿尔贝·加缪
诗歌，旧作与初始之作：一个发展历程
论批评
舍伍德·安德森
文学与战争
那么现在该干什么了呢
关于《坟墓里的旗帜》的创作、编辑与删节
麦克·格里德的儿子
关于《寓言》的一点说明

《舍伍德·安德森与其他著名的克里奥尔人》前言（新奥尔良，一九二六年）

现代文库版《圣殿》序言（纽约，一九三二年）
《福克纳读本》前言（纽约，一九五四年）
《喧哗与骚动》前言两篇

对《附录：一六九九年至一九四五年康普生一家》的前言式的说明

评埃里希·马里亚·雷马克的《归来》
评吉米·柯林斯的《试机飞行员》
评欧内斯特·海明威的《老人与海》
评W.A.帕西的《在四月里有一次》
评康拉德·艾肯的《转弯与电影》

评埃德娜·圣·文森特·米莱的《独幕剧：返始咏叹调》

美国戏剧：尤金·奥尼尔

美国戏剧：抑制种种

评约瑟夫·赫格希默的《林达·康顿》、《辛西雷娅》和《亮丽的披巾》

评约翰·考柏·波伊斯的《德克达姆》

评吉米·柯林斯的《试机飞行员》（未经删节本）

演说词
在卡罗琳·巴尔大妈葬仪上的布道词 一九四〇年二月四日于密西西比州奥克斯福镇

接受诺贝尔文学奖时的演说词 一九五〇年十二月十日于斯德哥尔摩

对密大附属高中毕业班所作的讲演 一九五一年五月二十八日于密西西比州奥克斯福镇

接受荣誉团勋章时的讲演 一九五一年十月二十六日于新奥尔良

在三角洲会议上的讲演 一九五二年五月十五日于密西西比州克利夫兰市

对松林庄园初级大学毕业班所作的讲演 一九五三年六月八日于马萨诸塞州韦尔斯利

接受全国图书奖的小说奖时的讲演 一九五五年一月二十五日于纽约

在南方历史协会上的讲演 一九五五年十一月十日于孟菲斯

接受雅典科学院银质奖章时的讲演 一九五七年三月二十八日于雅典

在美国艺术文学学院向约翰·多斯·帕索斯颁发小说金质奖章时的讲演 一九五七年五月二十二日于纽约

对弗吉尼亚大学的拉文、杰斐逊与ODK学会所作的讲演 一九五八年二月二十日于夏洛茨维尔

对弗吉尼亚大学英语俱乐部所作的讲演 一九五八年四月二十四日于夏洛茨维尔

对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美国全国委员会所作的讲演 一九五九年十月二日于科罗拉多州丹佛市

接受小说金质奖章时对美国艺术文学学院所作的讲演 一九六二年五月二十四日于纽约

在文化自由大会上的讲演 一九五二年五月三十日于巴黎

在美国文学研讨会上的讲演 一九五五年八月五日于日本长野

接受安德烈·贝洛奖时的讲演 一九六一年四月六日于加拉加斯

在市立剧场的讲演 一九六一年四月六日于加拉加斯

书信
致《芝加哥论坛报》书评版编辑

致美国作家联盟主席
致孟菲斯《商业呼声报》编辑
“他生前的名字是皮特”
致《奥克斯福鹰报》编辑
致孟菲斯《商业呼声报》编辑
致孟菲斯《商业呼声报》编辑

致美国艺术文学学院秘书 一九五〇年六月十二日于密州奥克斯福

致《奥克斯福鹰报》编辑 一九五〇年九月八日于密州奥克斯福

致《时代》周刊编辑

为威利·麦基一案对报界所作的声明

致《纽约时报》编辑 一九五四年十二月二十二日于纽约

致孟菲斯《商业呼声报》编辑 一九五五年二月十日于密州奥克斯福

致孟菲斯《商业呼声报》编辑

致《纽约时报》编辑 一九五五年三月十八日于密州奥克斯福

致孟菲斯《商业呼声报》编辑
致孟菲斯《商业呼声报》编辑
致孟菲斯《商业呼声报》编辑

关于埃米特·梯尔案件 于意大利罗马为美联社所写的电讯

致《生活》周刊编辑
致《报道者》编辑
致《时代》周刊编辑
致《时代》周刊编辑

致《纽约时报》编辑 一九五六年十二月十一日于密州奥克斯福

致《时代》周刊编辑
致孟菲斯《商业呼声报》编辑
致《纽约时报》编辑
启事

致《纽约时报》编辑 一九六〇年八月二十四日于密州奥克斯福

致新奥尔良《新闻报》
致孟菲斯《商业呼声报》编辑
为詹姆斯·汉利《在黑暗中的人》所写的推荐语
为推荐促销事致克利夫顿·卡思伯特函
拉斐特县第二次世界大战阵亡者纪念碑铭文
致孟菲斯《商业呼声报》编辑

一九五七年九月十五日致孟菲斯《商业呼声报》编辑信函的草稿

随笔

记舍伍德·安德森[1]

那是在新奥尔良，有好几个月，我们总是边走边聊，不然就是安德森聊，我听。有一天，我发现他坐在杰克逊广场的一张长凳上，独自发笑。我的印象是他这样已经有好一阵了，就一个人坐在长凳上暗自发笑。这不是我们经常碰头的地方。我们根本没有这样的地方。他住在广场北边，我们事先并没有特别约好，我中午吃过一些东西之后，知道他准也吃完午饭了，我就朝广场的方向走去，如果没有见到他在散步或是坐在广场某处，我就干脆在能看见他家门口的街沿石上坐下来，一直等到他穿着他那身鲜艳的、一半像赛马骑手一半像穷艺术家穿的衣服，从家里走出来。

这一次他已经坐在长凳上暗自笑开了。他立刻告诉我是怎么一回事：一个梦，昨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牵了一匹马在乡间路上走了许多里路，他想用这匹马换来一个夜晚的睡眠——并不是光换能睡一个夜晚的一张床，而是睡眠本身；现在有我在听，他就从这里编开了，添枝又加叶，把它编成一件艺术品，用他写所有的作品时那种啰嗦得（这个故事似乎有点把握不定，实则不然：它是在探索，在寻求）几乎折磨人的耐心与谦卑在编，我在听可是连一个字都不相信：根本不相信那是人睡着的时候做的一个梦。因为我知道得很清楚。我知道那是他凭空想出来的，他编造的；大部分或至少有一些是我在那儿看着他、听着他的时候现编的。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非得要说，至少是需要去说那是一个梦，为什么非得把梦和睡眠扯上关系不可，但是我知道。这是因为他已经把他的整个一生都写成了一件轶事或者说一个寓言：那匹马（起先是匹赛马，可是现在又变成了一匹干活的马，有犁，有车，有鞍，身强力壮，却缺少有文字记录的家谱）代表着那片广袤、富饶、强有力而又柔顺的密西西比河谷，代表着他自己的美国，而穿着扎眼的蓝色赛马衬衫、打着有朱红斑点的温莎领巾的他，正在以幽默、耐心和谦恭的姿态，不过主要还是耐心和谦恭的姿态，建议以此来换得他实现那个写出纯粹、完美、坚实、源源不绝的作品的梦想，而他的《俄亥俄州的瓦恩斯堡镇》和《鸡蛋的胜利》正是这样的征兆和象征。

他自己是永远也不会说这样的话、用语言来这样表达的。他甚至可能永远也认识不到这一点，要是我打算向他点明，他肯定会加以否认，态度说不定还很激烈。但这并不足以说明这个看法是不正确的，也不足以说明不管这看法本身正确与否，他的不信是有道理的。事实上，正不正确，他信还是不信，这都关系不大。他肯定会加以否认，其出发点恰好是他性格中的大悲剧。他希望别人取笑他、嘲弄他。他希望在地位、成就、机智以及别的任何方面都无法与他比肩的人能使他显得愚蠢可笑。

这就是为什么对自己所写的每一篇东西他都如此孜孜矻矻、不厌其烦和不知疲倦地下功夫的原因。这好像是他在对自己说：“这至少是、将是、必定是无懈可击的。”仿佛他写作甚至都不是出于那种耗费精力、永不休止、难以餍足的对荣誉的渴望（为了这样的荣誉，任何一个正常的艺术家都不惜消灭自己年迈的母亲），而是为了对他来说更加重要、更加迫切的东西：甚至还不是为了不值一提的真理，而是为了完美，为了无与伦比的完美。他没有麦尔维尔的力度与冲劲，麦尔维尔是他的祖父；也没有马克·吐温对生活的旺盛的幽默感，马克·吐温是他的父亲；他也没有他的兄长德莱塞对种种细微差别的粗暴的蔑视。他的特点是追求精确，在有限的词汇范围之内力图选用最恰当的词句，他内心对简朴有一种近乎盲目的崇拜，他要把词与句都像挤牛奶一样挤得干干净净，总是力图要穿透到思想的最深的核心里去。他在这上面费了那么大的力气，到最后他的作品里剩下的只有风格了——风格成了一种目的而不是手段。接下去他很快又相信，只要他竭力使这种风格纯粹、不走样、不变化与不受污染，它所包含的内涵就必定是第一流的——无法不是第一流的，他自己因而也必定是第一流的。

在他一生中的这个时期，他无论如何得相信这一点。他的母亲曾是一个契约女奴，他的父亲是一个临时工；这样的背景使他明白，他所得到的安全与物质上成功的总和是，也必然是生活的答案与目的。可是他在中年以后放弃了这一切，舍弃与抛弃了这一切，他当时的年龄比做出献身艺术与写作的决定时的大多数人的年龄都要大得多。可是当他做出这样的决定时，他发现自己不过是一个只有一两部作品的人。他必须相信：只要他努力使自己的风格纯而又纯，那么这种风格的内涵也必定是纯而又纯、也是最为优秀的。这就是他必须要捍卫自己风格的原因。这就是他因为海明威写了《春潮》而感到不快与愤怒的原因，也是他对我稍感不满的原因，之所以程度稍轻是因为我的错误不是写了一整本书而是仅仅出版了一本自己印刷、自己发行的小书，在我们这个新奥尔良的小圈子之外不会有多少人能看到或听说过这本书，这是一本斯普拉特林的漫画集，书名我们叫作《舍伍德·安德森与其他著名的克里奥尔人》，我给这本书写了一篇序言，用的是安德森的初级读本式的风格。我们俩——我指的是海明威与我——谁也不可能损害、嘲弄他的作品。可是我们使得他的风格显得可笑；那是在他写完《邪恶的笑声》之后，他已经到了应该搁笔的阶段，他却仍在不惜一切代价地保卫自己的那种风格，因为时至今日，他内心也必定已经知道，除了这件东西之外，他别的什么也没有了。

这是一种纯而又纯的精确，或者说是一种精而又精的纯粹，随你怎么说都行。在对待人民的态度上，他是一个滥情主义者，在如何看待他们的问题上往往不正确。他相信人民，但是好像仅仅在理论上如此。他对他们已经做了最坏的打算，虽则每一次他还要重新准备感受失望，准备受到伤害，好像这样的事以前没有发生过似的，好像他能真正相信可以相处的人唯有他自己笔下创造出来的那些人物，是他自己探索地做着的梦里的虚构品与象征物。在他的作品里，他有时是一个滥情主义者（莎士比亚有时候也是如此），可他从来不是一个掺假的人。他从来不语焉不详，从来不庸俗化，从来不走捷径；从来都是怀着一种谦卑，甚至是一种宗教般虔诚的态度来对待写作，以一种几乎让人怜悯的至诚、忍耐、甘愿臣服和自我牺牲的态度来对待写作。他仇视下笔千言；如果人家写得很快，他认为里面准保掺假。他有一次告诉我：“你有太多的才能。你可以轻而易举地写出东西来，而且用各种不同的方式。如果你不小心，你会什么也写不成的。”在那些下午，我们总是一起在旧城区散步，我听，他讲，对我或是对别人——我们在街上、码头上任何地方遇到的任何人，或是晚上他在我的小小配合之下，坐在什么地方共对一瓶酒幻想出牵着马的睡不着的人那一类稀奇古怪的角色。其中的一个据他说是安德鲁·杰克逊的后裔，查尔梅特战役之后就留在了路易斯安那州的沼泽地带，再也不是半马半鳄鱼，现在成了半人半羊，后来又成了一半是鲨鱼，它——我的意思是整个故事——到头来变得那么古怪又是（至少我们是这样想的）那么有趣，我们决定把它写下来，用相互通信的方式，就仿佛是一支动物考察队的两个暂时分开的队员。我把他写的第一封信的回信交给他。他读了之后说：

“你自己满意吗？”

我说：“怎么啦？”

“你对这封回信满意不满意？”

“为什么不满意？”我说，“这封信里没说的我可以放在下一封信里说。”这时候我明白他心里相当不高兴了：他变得态度生硬、严峻，几乎都要发火了。他说：

“要么把它扔掉，咱们不进行下去了，要么把它拿回去重写。”我接过了信。我足足写了三天才重新交给他。他再次读了，读得很慢，像他素常的那样，这以后他说：“现在你满意了吗？”

“不满意，先生，”我说，“不过我也不知道怎么才能写得更好了。”

“那咱们就让它通过吧。”他说，把信放进他的兜里，他的声音重新变得温暖、圆润、洪亮而带有笑意，准备再一次相信别人，再一次受到伤害。

我从他那里学到的比从这件事里学到的要多，至于我有没有也一直遵照着他其他的教导实行，那是另一回事。我学到的是：作为一个作家，你首先必须做你自己，做你生下来就是那样的人；也就是说，做一个美国人和一个作家，你无须非得去口是心非地歌颂任何一种传统的美国形象，像安德森自己与德莱塞所独有的让人心疼的印第安纳、俄亥俄或艾奥瓦州的老玉米或是桑德堡的畜栏以及马克·吐温的青蛙。你只需记住你原来是怎么样的一个人。“你必须要有一个地方作为起点，然后你就可以开始学着写，”他告诉我，“是什么地方关系不大，只要你能记住它也不为这个地方感到羞愧就行了。因为，有一个地方作为起点是极端重要的。你是一个乡下小伙子；你所知道的一切也就是你开始自己事业的密西西比州的那一小块地方。不过这也可以了。它也是美国；把它抽出来，虽然它那么小，那么不为人知，你可以牵一发而动全身，就像拿掉一块砖整面墙会坍塌一样。”

“有水泥和灰胶的墙可不会坍塌。”我说。

是的，不过美国还没有抹上水泥与灰胶呢。人们还在建造美国。正因如此，一个血管里有墨水的人不仅仍然能而且有时还必须在美国内部不断地走来走去，边倾听边观察边学习。正因如此，像你我这样没有学问、没有学历的土老帽不仅有机会写，而且还必须写。美国所要求的一切就是观察它、倾听它、理解它，如果你做得到的话。不过理解也还不是重要的：重要的是相信美国，即使你并不理解它，接着试着叙说美国，把它写下来。文章绝不会一下子就很精彩，不过总还有下一次呢；墨水和纸张总不会缺，也总有你想理解和告诉别人的东西。这一次说不定也还是不完全对头，不过它也有下一次嘛。因为到了明天，美国将变成截然不同的另一样东西，一样更丰富更新颖、值得你去观察、倾听并试图理解的东西，即使是你不能理解、无法相信的东西。

要相信，要相信纯的价值，要更多地相信。不仅相信价值，而且要相信忠诚与完整的必要性；为艺术选中并甘愿忠于艺术的人是幸运的，因为艺术的报酬是不会落到邮差头上去的。安德森把这些道理推向极端。这在表面上当然是不可能的。我的意思是，在往后的年月里，当他也许终于承认剩下的只有风格时，他写作时是那么努力，那么费劲，那么不惜牺牲自己，他有时候竟显得比原来的自我更高一些、更大一些。他热情、慷慨、善良、开朗，喜欢开怀大笑，不乖戾也不妒嫉，只有追求完美时才是例外，这种对完美的追求，他相信任何一个对自己的行当有兴趣的人都是必须具备的；他随时愿意慷慨地帮助别人，只要他相信这个人是怀着他自己的那种谦卑与崇敬心情来从事这门行当的。在新奥尔良的那些日子里，我逐渐明白世界上真的有人是愿意整个上午都把自己关在屋子里的——关在屋子里努力工作。到了下午安德森会出现，于是我们就在市里走来走去，边走边聊。到了晚上我们又会再次见面，这回是共对一个酒瓶了，现在才是他倾心而谈的时刻；在任何一个阴凉的庭院里，只要那儿杯瓶碰撞发出叮当声，棕榈树在微风中沙沙作响，那里就是这样一个小世界。第二天上午他又把自己关起来了——在写作呢；于是我对自己说：“要是当一个小说家只需花这样的代价，那么这种生活对我来说也是合适的。”

于是我开始写一本小说：《士兵的报酬》。我认识安德森太太在先，后来才认识安德森。我有一段时间没看见他们了，有一天我在街上遇到了安德森太太。她问起这一晌怎么没见到我。我说我正在写一部小说呢。她问我要不要给舍伍德看看。我回答了，我记不清原话是怎么说的了，反正意思是如果他想看，我也没有意见。她让我写完了把稿子交给她，我照着做了，那是在大约两个月之后。过了几天，她捎话叫我去。她说：“舍伍德说他想跟你做一笔交易。他说如果他可以不看的话，他愿意跟里弗赖特（霍雷司·里弗赖特：当时他自己的出版者）说一声，让他接受出版。”

“成。”我说，事情的全部经过就是这样。里弗赖特出版了这本书，这以后的几年里我只见过安德森一次，因为那个不愉快的漫画事件也就发生在这先后，好几年他都不愿见我，直到有一天下午在纽约的一次鸡尾酒会上；可是那又碰上了他比他写过的任何作品都要显得高大的时刻。这时候我记起了《俄亥俄州的瓦恩斯堡镇》、《鸡蛋的胜利》还有《马与人》里的某些篇章，我知道我在看着、注视着的是一个巨人，他所在的世界上居住着的大部分——绝大部分——人都是侏儒，虽然他只做出过两次或是三次与巨人身份相称的举动。

（原载《大西洋》一九五三年六月号；此处文本系根据福克纳打字稿。）

密西西比

密西西比发源于田纳西州孟菲斯一家酒店[2]的大堂，朝南伸展，直抵墨西哥湾。它一路上为一些小镇所点缀，那里游荡着马匹与骡子的幽灵，早年间，这些骡马总是给拴在县法院四周那一个个拴马桩上的；而且几乎可以说，这条河只有那两个方向，也就是北和南，因为就在几年前，你都无法走水路朝东朝西行进，只能靠徒步或是骑骡马；即使是在那孩子的少年时期，要去距离三十英里的东边或是西边毗邻的县城，都是非得朝三个方向，顺着不同的三条铁路，坐上九十英里的火车，方能到达。

最初，那儿是一片荒野——往西，沿着那条大河，是一片片淤积的沼泽地，由一条条黑黢黢、几乎纹丝不动的臭水沟镶边，这里密不通风，长满了芦苇、藤蔓、柏树、梣树、橡树与橡胶树；往东，是阿巴拉契亚山脉逐渐消失处，是野牛在那里啃啮青草的阔叶林山脊与大草原；往南，是长有松树的贫瘠土地，那里还有挂满苔藓的栎树和面积更大、地更少水更多的沼泽，处处潜伏着鳄鱼与水蛇，日后，路易斯安那州将在这里开始形成。

在这里，最初出现的是携带着简陋器具匍匐前进的先民，他们垒起了土墩然后就消失湮没了，只留下了土墩。在这些土墩里，接踵而来有史可稽的阿耳冈昆族裔会留下他们战士、酋长、婴儿和猎杀的熊的头颅，瓦罐的碎片和斧头、箭镞，偶尔还会有一只沉甸甸的西班牙银马刺。那时，成群麋鹿不加警觉地如烟雾般飘忽而至，在矮树丛里和溪谷的底部，则有熊、狼、美洲豹以及各种小一些的动物——浣熊、负鼠、河狸、水貂和沼鼠（不是麝鼠，是沼鼠）；二十世纪初，这些兽类仍在那儿出没，有些地方仍未开发，当时，那男孩自己也就是在这地方开始打猎的。但是，除了偶尔在某张白人或黑人的脸上可以寻见印第安人的一些血统之外，奇克索人、乔克托人、纳齐兹人和亚祖人都如先民一样迁走了，现在和男孩一起匍匐前进的是沙多里斯、德·斯班和康普生家的后裔，这几个家族曾经指挥过马纳萨斯、夏普斯堡、夏洛、奇克莫加这几个团，匍匐前进的人中还有麦卡斯林、艾威尔、霍尔斯顿与霍根贝克家的后裔，这几个家庭的父辈祖辈曾经充当过那几个团的兵员，匍匐的人里偶尔也会有个把姓斯诺普斯的，因为到二十世纪初，斯诺普斯家的人已经是无处不在了：不光是站立于开设在湫隘小街主要由黑人光顾的小铺的柜台后面，而且也坐在银行董事长办公桌、食品批发公司经理办公桌的后面，身居浸礼会教堂的执事席中，他们买下许多所摇摇欲坠的乔治式住宅，把它们分隔成一个个可以单独出租的套间，而在自己弥留之际，又立遗嘱将加出来的披屋与洗礼盆捐献给教会，好让大家记得他们，不过这也许纯粹是出于恐惧。

他们也参加打猎。他们也进驻打猎营地，在那里，德·斯班、康普生、麦卡斯林和艾威尔家的人按门第的高低次序当头儿，他们射杀母鹿，既不管法律，也不管头儿说这样干是要不得的，他们射杀母鹿甚至都不是因为需要鹿肉，他们把肉扔下，由森林里的食尸禽兽来享用，他们之所以屠杀，只是因为母鹿躯体大、会移动，是样稀罕物件，与湫隘街巷的小铺及那里的蝇头小利相比，是更早时代的产品；男孩如今已长大成人，论资排辈当上了营地的头儿，现如今他得操心，不是为猎物越来越少、地盘越来越小的原始森林，而是为姓斯诺普斯的那伙人，他们正在把留下的不多的东西毁灭殆尽。

他们选举比尔波家的人并且不遗余力地为姓瓦达曼的人拉票，在这两人下台后又推举他们的儿子上台。他们的出发点是对黑人的刻骨仇恨、恐惧以及经济上的冲突对抗，那些黑人紧挨着他们的地块种着不大的田地，因为黑人记得自己根本未曾获得自由，因此能够珍惜已经得到的那些，去斗争以保留住不多的那一些，并且教会自己如何凭借不多的东西去获得较多的东西——花不多的钱，吃不多的食物，用较少较差的生产工具来种植较多的棉花。一直要到姓斯诺普斯的逃离农田进入湫隘支街上开设的小铺，他才能不再与黑人在耕作上较劲，在小铺里，他可以不再紧挨着黑人生活，却可以依赖他们为生，靠以次充好，抬高价格，把劣质的肉、粮食、糖蜜卖给黑人，黑人反正是连价码上的数字都认不得的。

最初，那个过时的人第二天还要遭到已经过时的人的剥夺：那个原始的阿耳冈昆人——也许是奇克索人、乔克托人、纳齐兹人和帕斯卡戈拉人——他从密西西比河旁高高的悬崖绝壁上往下俯望，盯着一艘载有三个法国人的奇珀瓦独木舟——这印第安人几乎来不及旋过身子看背后有一千个西班牙人从大西洋那边横穿大陆而来，他还余下一点时间有幸看到各种外族人交替进进退退，速度快得像魔术师手中那些转瞬即逝的纸牌：法兰西人待了一秒钟，接着西班牙人待了大约有两秒钟，然后法兰西人又待了两秒钟，接着又轮到西班牙人了，然后又是法兰西人了，他们在这里还没来得及吸进最后的半口气，盎格鲁—撒克逊人又来了，他们是要在这儿待下去，死活也不走的了：那个高高的汉子，高声吟诵新教经文，散发出浓浓的威士忌酒气，一只手里捏着《圣经》和酒壶，另一只手里，让人想象不到的是，竟握着一把印第安战斧，他吵吵闹闹，脾气暴躁，对女人倒是百依百顺，还主张一夫多妻：可以说是个结过婚却不屈不挠保持着独身的男人，他只知行进，却不明白目的地在哪里，让他那腆着大肚子的老婆、丈母娘的大半个家庭紧随在他的身后，进入连车辙都没有的荒野，让他的孩子在树丫支着的来复枪后面呱呱坠地，在他们再次出发之前又让老婆怀上另一个，与此同时，还把他永不枯竭的其他种子撒在三百英里黑黢黢的腹地里——也同样是既不贪婪，又无热情与预谋——他砍倒一棵需要二百年才能长成的树，仅仅为了把一只熊撵下来或是往帽子里盛满野蜂蜜。

他活了下来，即使在他自己也成了过时人物之后，在弗吉尼亚与卡罗来纳种植园主的小些的儿子们[3]前来取代了他之后。他们是赶着大车来的，车中满载着黑奴与靛蓝种子，走的倒仍然是他当年用印第安战斧（他也没有其他工具可用）砍伐出来的道路。接着，有人给了某位纳齐兹巫医一颗墨西哥棉花种子（没准里面已经潜伏有棉虫了，因为这害虫跟斯诺普斯家族一样，也是把南方整片土地全都占领了的），从而改变了密西西比的面貌。奴隶们现在很快把处女地清理出来——那里当时（一八五〇年）仍然出没着默雷尔、梅森、黑尔和哈普两兄弟[4]的幽灵呢——使它变成能生财致富的种植园，而那个已经过时、被取代的人，对这片土地所打的主意，仅仅是打几头熊和鹿，弄些蜂蜜甜甜嘴巴而已。可是他仍然留了下来，仍然好歹活着，甚至一直到那男孩进入中年，他仍然待在那个地方，住在不断缩小的原始森林边缘处的一所由原木、木板或铁皮搭成的小屋里，完全是靠着种植园主的容忍，有时甚至是慷慨大度，才能赖在这儿，对于他们来说，尽管他桀骜不驯并维持着某种程度的尊严与独立性，实际上也只是个会阿谀奉承的无赖而已，如今熊与美洲豹已基本上绝迹，他打的便是浣熊和沼鼠了，他仍然暴殄天物，仍然会放倒一棵有二百年历史的老树，虽然如今树上只有一只浣熊或一只松鼠了。

时间到来时，他参加进去，不是进马纳萨斯和夏洛团，而是加盟非正规的帮派团伙，这些帮派团伙并不忠于任何人与任何目标，之所以纠集在一起仅仅是为了一件事、一个目的，那就是从联邦纠察线那里盗窃马匹；他们是抓空当干这件事的，主要的时间还是用在袭击（或打算袭击）种植园上，那些房子就属于他原来通过几句阿谀奉承的花言巧语得以投靠的种植园主，而且一旦战争结束，假如老爷会从他在夏普斯堡或是契克莫加的少校、上校或是别的任何什么军职上退役回来的话，他还是会去投靠的；他打算袭击种植园，那就是说，在少校或是上校的妻子、姑妈姨妈、丈母娘（她们把银器埋藏在果园里，庄园还留下了几个上了年纪的黑奴）阻止他并把他赶走之前，必要时这些女眷甚至会朝他开枪，用的是离家的丈夫、侄子、外甥或是女婿所留下的猎枪或是决斗时用的手枪——这些女人，她们才是不屈不挠、没有被征服、从来不投降，她们不让人把北军的流弹从走廊柱子、壁炉架或是窗框里挖出来，也正是南方的女人，在七十年之后，在看电影《乱世佳人》时，一听到谢尔曼[5]的名字，便会站起来退出影院；她们仍然是不可妥协、怒气难消的，仍然对这事说个没完，其实打了败仗的疲惫不堪、心灰意懒的男人早就连叫她们闭嘴都懒得说了。即使到了那男孩的时代，早在他记得别人大谈圣诞老公公之前，他自己就已经对维克斯堡、科林斯如数家珍，也知道第一次马纳萨斯战役中他祖父所在的团驻扎在何处了。

在那些日子里（一九〇一、一九〇二、一九〇三和一九〇四年），圣诞老公公只在圣诞节那天才出现，可不像现如今，在一年的其余日子里孩子们都能玩他们找得到的、想得到的或是做得到的一切，虽然他们也跟今天，跟一九五一、一九五二、一九五三、一九五四年一样玩，仍然是模仿展示在他们面前，让他们听到、看到或是最受震动的那些事，只是规模缩小了许多而已。我们笔下的这个孩子的时代背景和实际情况正是这样的：那些不屈不挠、永不言败的老太太在三十五和四十年之后仍然抱成团，还有为数不多的几个干家务活的老黑奴，也是女的，她们像白人老太太一样，拒绝、坚决不放弃旧的生活方式，不愿忘记古老的痛苦。那孩子就记得她们当中的一个：卡罗琳，解放那么多年了却仍然不肯离去。她也始终不愿意在星期六收下她一周的全部工资，这家人始终也弄不懂她干吗非得这样不可，唯一的解释只能是：她仅仅是乐于让全家人经常记得，她可是他们的债主，她迫使孩子的祖父接着是孩子的父亲最后是轮到孩子自己，不仅得当她的银行家而且还需为她管账，不知怎么搞的八十九这个数字进入了她的脑子，虽然这个数字也会起变化，有时候多些，有时候少些，有时候一连好几个星期她自己又会成了欠债的一方，但这样的情况倒是始终不会改变的：说不定什么时候，大抵是家里大部分人聚在一起吃饭的时候，会有个小孩，白皮肤的或者是黑皮肤的，跑来带上这样的口信：“大妈说让你别忘了还欠着她八十九块钱呢。”

即使在那时，对于那个孩子来说，这黑妇人好像已经比上帝还要老了，她管他的祖父叫“上校”，但是对孩子的父亲、叔叔、姑姑，则除了他们的教名之外，别的什么都不叫，即使他们自己也都已经当了爷爷和奶奶：卡罗琳自己也当了祖奶奶，下面的子孙有二十个之多（此外大概还有十个她也记不得了，或是先她而死了），其中之一也是个男孩，到底是曾孙或者仅仅是孙子连她自己都弄不清了，那是和我们的这个白人男孩在同一星期出生的，起了同样的名字（用的是白人孩子祖父的名字），都吃同一对黑色乳房的奶，睡在一起，吃在一起，玩也在一起，玩的游戏要算是那个白人孩子当时所知道的最最重要的事情了，因为在四岁、五岁和六岁时，他的世界仍然是一个女性的世界，他记忆中就没听说过还有别的方面的事情：用几个空卷轴、一些残渣碎片和小树枝，再挖出个小沟，里面灌上些井水权当是那条大河，一次又一次地玩微缩的战争游戏，打那几场无法挽回的战役——夏洛战役、维克斯堡战役以及布赖司十字路口战役，那个路口离孩子（两个孩子）出生地不远，那孩子因为自己是白人，便硬要当邦联军的将军——彭伯顿、约翰斯顿或是福雷斯特——反正他当两回，黑孩子当一回，要是三回还轮不上的话，黑孩子就压根儿不跟他玩儿了。

说的不是那个高个子男人的事，他仍然当他的猎人，当他的森林之子；也不是那个奴隶的事，因为他现在是自由人了；而是说那颗墨西哥棉籽，是某个人给了纳齐兹巫医的，它现在快快地为自己清理好土地，犁开地面，那上面覆盖着东部大草原的牛草和中部丘陵地带沟底河床的荆棘与芦苇，并且把那条大河，也就是老人河边上三角地带整片整片的淤积土变成干地：人类筑起尽可能长的堤坝，时间尽可能长地把大河挡开以播种和收获庄稼：不过人类在旧的河床里把它阻拦一英尺，它就会在新的领域里开拓出另外的一英尺：于是装载了打成包的棉花运往孟菲斯或新奥尔良的汽轮便仿佛是径直朝天上爬去似的。

另外也还有小一些的轮船在小一些的河流里爬行，它们沿着塔拉哈奇河直抵杰弗生北边的怀利渡口。不过从那个地段以及东边一些的地段运棉花并不能得到经济回报，从那里运更便捷的走法是继续往东去到通比格比，然后往南去到莫比尔，然后走陆路用骡车拉到孟菲斯；怀利渡口的一处悬崖绝壁上有一处驿站——一座乱七八糟的小客栈、一家铁匠铺和几间东倒西歪的小木屋——正好在从杰弗生出发或是继续行进的一辆或一队装了棉花的大车必须要停下来过夜的那个地方。或许连小客栈都算不上，不如说是个兽窟，里面的居民白天无影无踪，他们隐匿在河床的荆棘矮树丛里，只是在晚间出来，而且也只是在打尖的赶棉花大车的车夫毫无戒心地坐在炉火前时，他们才短暂地出现在客栈的厨房里，于是车夫、大车、骡子和棉花便会统统不见：尸体没准给扔进了河里，大车一把火烧了，骡子几天或是几星期后在孟菲斯一处牲口市场被卖掉，而身份不明的棉花则已经走在去利物浦棉纺厂的路上了。

与此同时，在杰弗生十六英里之外，有一个前斯诺普斯时期的人，其实是高个子男人里的一个，事实上就如巨人一般：这是个虔诚的未获神职的浸礼会牧师，但他热衷的不是梦寐以求要进入天国乐园，甚至也不主张有什么统一圣职的做法，更反对用大写的“O”[6]字来标明，他只主张简简单单地让公民的安全得到保障。每一个人都警告他别上那儿去，因为他不仅什么都不能完成，他试着去做时还很可能丢掉自己的性命。可是他却去了，单身一人，不宣讲福音也不提上帝甚至都不说道德的事，而光是挑选那里个头最大、最凶狠，一看就知道是最为歹毒的人，对这人说：“我要跟你打架。要是你打败了我，你可以把我身上的钱全都取走。要是我打败了你，那我可要给你洗礼，让你入教。”接下去便把那人打败，揍得体无完肤，让他改邪归正，变得老老实实，然后再挑战下一个个头最大、最为凶狠的人，接着又收拾再下一个；下星期天来到时，他已经把河边整个无法无天的地区收编进教会了，从此棉花大车可以靠人力船只摆渡过怀利河，安全通过并毫无阻挡地直达孟菲斯了，一直到铁路通行，火车开来从大车上载走一包包的棉花。

那是七十年代的事。黑人现在是自耕农与政治上的实体了；有一个黑人，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签，却在杰弗生当上了联邦警察局长。后来，他成为镇上正宗的私酒贩子（密西西比州和缅因州一起，是最早从事这一高贵试验的地方里的一个），而且也恢复了——他从来就未真正割断过——对老主人的忠诚，并且从一棵巨大的老树那里取到了自己做生意时用的姓——马尔伯雷（桑树），那棵树矗立在哈伯瑟姆大夫的药店的后面，在树根之间那些包厢般的一个个地洞里，他藏匿他商业上的瓶装货物。

很快，他（那个黑人）在经济竞争中甚至会领先斯诺普斯家族，这个家族即将把成群的族人打进三K党——不是内战混乱、无望的结束阶段那个老的、原始的组织，以当时无望的时代背景来衡量，那至少是个有自己无望目的的诚实、严肃的组织，而是一个二十年代沿用了老名称的后来出现的卑劣组织，它与老组织的共同点也就是那个名称了。此时，地方上出现了用很少的钱修铁路的事，引进的是一八六六年当过“毡包客”[7]的一个人，此时他已然是规规矩矩的公民了；他的子孙日后将用一种柔软的、不发辅音的黑人腔调说话，就跟父母从约翰·史密斯上尉的时代起便生活在波托马克河与俄亥俄河以南的那些孩子一样，这些孩子总是要吹嘘自己的南方遗产。在杰弗生，便有那样的一个人，他姓雷蒙德。他找来了资金，而沙多里斯上校则用这笔资金修起支路，和从孟菲斯到大西洋的主路连通了起来，从而使本地的棉田走向欧洲——这是一条窄轨，跟玩具似的，有三辆小机车头，也跟玩具似的，以沙多里斯的三个女儿的名字命名，每个机车头的油罐上有一块银牌，分别刻着三位小姐的教名。那些标准规格的货车在枢纽站上像玩具似的被千斤顶顶起，然后落放到窄轨上，此时，小火车头被它拉的货遮盖住，让人看不见，因此，一辆辆货车是以这样的程序出现的，在它们为之服务的棉田里被一股傲慢的羽毛状的黑烟和一声傲慢的汽笛发出的尖叫，拉扯着往前行进——那个雷蒙德，在一场不可避免的争吵之后，终于开枪把沙多里斯打死在杰弗生的一条街道上，他之所以做出这样极端的事，大家相信，是因为傲慢与不宽容，也正是因为这同样的傲慢与不宽容，才使沙多里斯上校那个团的官兵在第二次马纳萨斯和夏普斯堡之役后的秋季选举时把沙多里斯从上校的职务上拉了下来。

因此，现在陆地上有了铁路；原来得坐马车去大河码头乘轮船并按老习俗去新奥尔良度蜜月的新婚夫妻，如今便可以搭乘火车上几乎任何地方去了。而且很快这儿也有了普尔曼式卧车了，一路从芝加哥和那些北方城市开过来，那里有的是钞票现金，使富有的北方人能舒舒服服地南下，而且是认真地开发起这片土地来了：用他们北方佬的金元在南方松木林地带开设了巨大的伐木场与工厂，也使五十年来都没有任何变化的由小村落组成的小镇一夜之间发达起来，在一片星星点点般布满树桩的荒瘠土地上膨胀成大都市，这里本来会一直荒下去的，除非当地人出于简单的经济垂死挣扎，自己学会了种植松树，一如在其他地区人们已经学会了种植玉米、棉花一样。

在三角洲上也出现了北方人开的伐木场：现在是二十年代中期，在三角洲，棉花业还有伐木业都很蓬勃。但最为蓬勃的还是金钱本身，金钱孳生出一种穴居人，而他又繁衍出一对双胞胎的穴居人：欠债与破产，这三者如此迅速地让金钱在这片土地上大逞淫威，现在的问题变成了如何在它旋风般使你窒息之前赶快将其摆脱掉。直到出现某种几乎像是自我保卫的手段，不仅是为了有地方可以花钱，而且还为了把单纯要花掉的钱所衍生出的钱可以赌掉，在七八个较大一些的三角洲地区的镇子里形成了一支棒球联队，很快，它就同样四出远征——而且也大获成功——对投球手、游击手和费劲的外场手来说都是如此，就像那两个主力联队一样，那个男孩，现在已经是个青年了，与这个联队以及一家北方人开的大伐木公司关系都很熟，不仅是凑巧跟这两者都熟，而是因为跟一家熟了自会促使他跟另一家也熟悉起来。

此时，那个年轻人的心态与世界上大多数别的年轻人的心态是一样的——这些年轻人在一九一七年四月正好是二十一岁光景——虽然间或他向自己承认他也许用那天自己十九岁这件事作为借口，认为自己应该做自己喜欢做的事，他正越来越清楚，这还将永远成为他真正的正业，那就是：当一名流浪汉，一个与世无争、一无所有的漂泊者。反正，他已经足够成熟，能和一个律师交上朋友了，早先，这律师住的镇上，一家伐木公司正好想消消停停地宣布破产，这位律师被委派为破产事宜的仲裁人：这人的家庭和那年轻人的家庭素来相稔，他比年轻人稍大几岁，可是却喜欢上了这年轻人，于是便邀请年轻人搭乘自己的车子出游。他正式的身份是充当译员，因为他略通法语而那家快要倒闭的公司恰好与欧洲有些关系。但是从来没见他干过什么翻译工作，因为这名随员并未被派去过欧洲，他去的倒是孟菲斯一家酒店的某一层楼，在那里的所有人——包括那位翻译——都有特权可以签个字便免费取得食品、戏票甚至是私酿的酒（当时田纳西州正值禁酒季），只要那些小厮有本事弄得来，当然不是从几英里外刚过密西西比州界处那几处挤在一起的外表十分老成持重的房子里弄来，那里的轮盘、骰子和二十一点都是要玩就有得玩的。

接着，塞尔斯·韦尔斯先生也突然参加进来了，并且把棒球联盟也随之带了进来。那个年轻人始终不知道韦尔斯先生跟破产有什么关系（如果有的话），他也不真正费心去琢磨，更不用说去关心与打听了，不仅是因为他已经对业余爱好——他知道这是他真正的爱好——培养出了一种noblesse oblige[8]的观念，这作为理由已经算得上是很充分的了，而且还因为韦尔斯先生本人在三角洲已经成为一个传奇了。他是个庄园主，这庄园不以英亩而是以英里来计量，而且被认为是棒球联盟里的一个球队的独一无二的老板，至少是绝大多数球员，肯定包括接手、偷垒的游击手和点三四〇打击的外场手的老板，据说这个外场手还是从芝加哥兽崽队里挖来或是抢来的呢，这个韦尔斯先生一星期七天照例不变的打扮是：两三天都不剪的胡子、一双糊满泥浆的高筒靴以及一件灯芯绒外套，流传的那个故事或是传奇里说，一天深夜，他就以这副打扮进了圣路易的一家时髦酒店，要开一个由穿晚礼服的侍者伺候的房间，那侍者一见那把胡子、那双沾满泥浆的靴子，不过主要还是看到了那张脸，便说酒店已经全部客满。一听这话韦尔斯先生便问买下这家酒店得多少钱，对方非常傲慢地告诉他，得多少多少万，于是——那故事是这么说的——他从灯芯绒后屁股兜里掏出一叠千元大钞，足够买下开价一个半酒店的，接着便吩咐那侍者十分钟之内把楼里的每一个房间都给他出清。

这自然是启示录般离奇的故事，不过下面这件事倒是那个年轻人亲眼目睹的：韦尔斯先生和他某天中午在孟菲斯的酒店里正懒洋洋地吃着早餐，突然间韦尔斯先生记起他私人的打球俱乐部那天下午三点钟就要在六十英里之外的一个小城里进行一场至关重要的球赛，他打电话给火车站，要求三十分钟里准备好一次特别列车，包括一辆机车和一个守车。列车大约三时抵达科厄霍马，那儿离球场还有一英里的路，有个老兄（那个钟点火车站前是不会有出租车的，而且那会儿全密西西比州哪儿都没几辆出租车）坐在一辆脏兮兮但总算还完整的凯迪拉克的驾驶盘后面，韦尔斯先生开口了：

“这玩意儿要卖多少钱？”

“什么？”车子里的那人问道。

“你的汽车。”韦尔斯先生说。

“十二又五十。”

“行啊。”韦尔斯先生说着便去拉车门。

“我的意思是一千二百五十元。”那人说。

“行啊，”韦尔斯先生说，接下去的话是对那年轻人说的，“跳进去。”

“是拦路抢劫吧，先生。”那人说。

“车子我已经买下了。”韦尔斯先生说，自己也爬上了车子。“去球场公园，”他说，“要快。”

年轻人此后再也没有见到那辆凯迪拉克，虽然在接下去的几个星期里，当联队三角旗赛进行得越来越激烈时，他对那机车与守车倒是变得很熟悉了，韦尔斯先生经常调用孟菲斯调车场的这辆特别列车，就像二十五年前住在城里的一个百万富翁头一点随时拦下一辆两匹马拉的出租马车一样，因此在那年轻人看来，他们不定什么时候就要再次朝三角洲另一场棒球比赛冲去，回孟菲斯去消停消停的念头暂时就作罢了。

“我什么时候也该有点发言权的吧。”有一回他说。

“那你就发言吧，”韦尔斯先生说，“就说说这混账的棉花市场明天会有什么走势，这样我们俩都可以不再紧着去追赶这个没一点、没有一点点希望的业余球队了。”

棉籽与伐木场横扫着三角洲其余的地方，把残余的原始森林更深、更深地朝南边挤压，一直挤到大河与丘陵的V字形地带。当那个如今十六七岁的年轻人，初次被允许参加日后他按辈分将成为首领的那个狩猎队时，坐骡子拉的大车去鹿、熊和火鸡满地跑的猎场，走上一天或一个夜晚也就到了。可是现在他们坐汽车去，他们得走上一百英里接着是二百英里，往南再往南，而原始森林已经退缩到亚祖河与那条大河（亦即老人河）的交汇处了。

老人河：也包括所有给它提供水源的被河堤拦起的小支流，它们和大河一起，只要老爷子犯了脾气，便将那些堤坝全然置之不理，它们差不多每一代都涓滴不弃地收集水源，从蒙大拿一直到宾夕法尼亚，让滔滔洪流冲入它的受害者那可怜巴巴、毫无希望的人工内脏，水一点儿一点儿升高，速度倒不算很快，只是很坚决，毫无妥协的余地，留出足够多的时间让人测量它的浪峰有多高并且往下游打电报，甚至还能准确预报几乎是具体到哪一天洪水会冲进屋子，把钢琴冲出去，把墙上挂的照片、图画统统冲掉，如果它跟地面不是联系得非常紧密的话，甚至把房子本身也都冲走。

既无情又是不慌不忙地，洪水泛过一条条给它供水的小支流，把水往它们的河道里挤压进去，以致一连好多天，小河里的水会倒流，往上游涌去，一直要抵达杰弗生还要过去的韦利渡口。小河也筑有堤坝，但偏僻处住的都是单干户：是那个高个子男人的后裔或遗孤之类的人物，现在以务农为生了，还有就是姓斯诺普斯的那些人，他们比个体户还要个人主义：他们是斯诺普斯族人，因此当大河边上那些占地千亩的庄园主团结得像一个人似的和他们的黑人佃户和雇工在用沙包和机器对付灌涌与豁口时，这里的一二百亩大小农场的主人是一手挟着只沙袋、一手持枪巡视他的河段堤岸的，免得住在他上游的那个乡邻会炸毁他的河堤以保全自己（在上游）的那个农场。

大河把水往上挤涌，与此同时，白人和黑人轮班肩并肩地在泥和雨里苦苦奋斗，为他们助战的有汽车车前灯光、汽油火把、小桶的威士忌以及在刷干净并煮过消毒的五十加仑的汽油桶里煮沸的咖啡；河水拍溅着，试探性地、几乎是没有恶意地、仅仅是坚定不移地（他可不着急哟）在那些惊恐万状的沙包的下面和中间拍打着，最后还是从上面翻越而过，仿佛他唯一的目的仅仅是让人类再次得到一个机会去证明，不是向它而是向人类证明，人的身体能在多么大的程度上忍受、坚持与苦熬；这以后，让人证明了这一点之后，便做出这几个星期以来任何时间里只要想做它都能做到的事情：像蜕皮时的有气无力的蛇那样，既不匆忙也不特别邪恶与愤怒地把一两英里长的防洪堤、咖啡桶、威士忌罐、火把一下子全扫个精光，然后，有一小会儿，在棉田休耕地之间闪着沉闷的光，直到田地消失，同时消失的是大路和小巷，最后是一个又一个的城镇本身。

消失了，进入到一大片苍苍茫茫、无声无息的黄色广袤之中，从那里只伸出来一些树顶、电线杆和人类居所的首级，像是肮脏镜面上出于神秘莫测、无法揣摩的设计而呈现的谜一般的物件；还有几座先民垒的土墩，上面，在散乱的鹿皮鞋之间，熊、马、鹿、骡、野火鸡、牛以及家养的鸡都在相互休战的状态中耐心地等待着；至于防洪堤本身，那里，在恋老婆的男人般黏成一团的漂浮物当中，小孩继续出生，老人照常死去，不是因为生活在露天里，而是遵循简单、正常的时间次序与生死规律，仿佛说到底，人和他的命运还是要比河流更强，即使河流曾经剥夺过他，他毕竟是在变化中所不可改变与征服的呀。

这以后，对这一点也作过证之后，它——那条老人河——要后撤了，可不是退却：是归于平息，告别陆地，慢慢地也是坚定地，让支流和沼泽退回到它们古老的引以为豪、满怀希望的脏腑中去，不过是那么的慢那么的徐缓，仿佛不是洪水后退而是平坦的陆地自身在上升，它整个平面成片地重新爬回到阳光与空气中来：在电话杆与轧棉机厂房、房舍、店铺的墙壁一个恒定的高度上留下一条黄褐色的印记，这条线像是某只大手一笔划成的，只是当中有些间断而已，土地本身因淤积物而增高了一英寸，肥沃的泥土也深了一英寸，在五月灼热阳光的炙晒下干得龟裂：但是这情景不会维持多久，因为几乎紧接着犁头来了，犁地与下种已经迟了两个月，不过这也不打紧：棉花到八月仍然会再一次长得像人一般高，到摘棉桃时自会更白更密，仿佛那条老人河说了这样的话：“我想怎么做，想什么时候做，便那样做。不过我可是为了我的所作所为出了价的。”

自然啦，还有那些小船。它们把影子投落在那片黄黄的稀湿土地上，甚至还在它上面移动：渔夫和猎人用的小筏子、管理防洪堤协会的美国工程师学会的汽艇以及一艘吃水浅的汽船，荒唐地在棉田之间来来往往，它的船员可不是河工而是一个知晓水底下何处有围栏的农民，桅顶瞭望处则是个手持钢钳的机械师，他见到电话线就把它们剪断，以便船能从烟囱群之间穿过去：其实也算不得是荒唐，因为这种船在大河上本来就很像是一所房子，现在来到这里跟所穿过的周围那些没有底部的房子也没有什么区别，有时它还要让轮机把马力开到最大一挡以便超过别的房子，那模样活像急于要追上飞逃的母野鸭的一只公野鸭。

不过光这样是不够的，眼看就不够了；老人河这一回来真格的了。于是此刻从海湾[9]好几个港口调来了捕虾的拖网船、娱乐用的游艇和海岸警卫队的小艇，这些船的底部过去只认得咸水与咸潮河口，船还是由原先的海上水手来掌管，但怎么走还得请教知悉水底下哪儿是路哪儿有围栏的人，原因很简单：这些人一辈子都在顺着这些标志或是以它们为终点赶骡拉犁，这些船航行在马、骡、鹿、牛和羊的胀肿的尸体之间，从树木和轧棉厂房、棉花仓库、漂浮的小屋、房舍的二层楼窗户与办公室楼房之间，去捞取老人河上很有耐心的漂浮物，那就是黑人与白人的尸体了；接着——这些习惯与咸水打交道的人，对他们来说，陆地要么是毫无特色、不长树木的盐碱沼泽地，要么是蛇与鳄鱼出没的湿地，都因长满了喇叭藤与西班牙苔藓而无法穿透；这些人之中，有一些甚至都从未见过支撑他们所住的房子的木桩所敲进去的土地——这些人仍然留了下来，即使这里已经不再需要他们了，仿佛要等着看从水里冒出来的到底是怎样的一片土地，他们所拯救的人——男人和女人，黑人与白人，黑人甚至比白人还多，十比一恐怕还不止——赖以生存的经济活动就是在这片土地上面进行的；赶紧看看这片土地，再晚骡子和犁头可就要改变它的面目直至洪水退却的边线了，然后便回到大河上去，否则那些拖网船、巡逻船和小艇也会跟废弃的鸡舍、牛棚与茅房一起，变成歪歪扭扭、没法再用的垃圾的；回到老人河上去，这条河已经再次缩回到它往常的堤岸里去了，在打瞌睡，甚至还显得很清白无辜，仿佛改变了，至少是在某个短暂时期里改变了毗邻地区全部面貌的不是它而是别的什么东西似的。

他们此刻是在朝回家的途中行进，经过了一些河边城镇，有一些在南密西西比是一片西班牙统属的蛮荒之地时很有点儿名气：像格林维尔、维克斯堡、纳齐兹以及大小海湾（现今已经消失不见，连遗址亦都采用了别的名字），那地方曾至少使梅森和哈珀兄弟里的一个威名赫赫，而雷尔[10]也曾以此地为据点发动他那场流产的黑奴起义，企图把白人从这片土地上清除干净，剩下他一个当皇帝；那片土地已经沉落在防洪堤之外，如今你已经无法说清原先水开始于何处、陆地止步在什么地方了：只知道这片草木葱茏茂盛、阳光灿烂的热带草原再也承受不了你的体重了。一条条河流如今不再往西，而是往南流淌了，不再是黄色或褐色的，而是黑色的了，穿越好大的一片黄色盐碱沼泽地，从那里乘着一股吹向海洋的微风，一团团蚊子像云雾一般飞来，在发痒与感觉疼痛的苦恼心态里，你似乎觉得确实能见到蚊群隐隐约约怀有越过陆地去与潮水然后是无法消解的盐分相遇的愿望：倒还不是真想飞向墨西哥海湾但至少是要去列岛——船、号角与小森林的列岛——长长屏障后面的那片海峡，拖网船、巡逻船等等此刻都已回去，待在灯塔、运河标志与船坞之间，在晒网和维修机器，准备去捕鱼。

我们所说的那个人从他年轻时起也记得那件事：在几艘小船里好端端地被风刮了整整一个夏天，因为他们家已有好几代是在密西西比北部腹地出生与长大的，在他遇到此次风暴之前他根本不知风暴边缘为何物。第二年夏天他又回来了，因为他发现他喜欢有这么多的水，这一次他是作为一个拖网船的渔民而来的，他记得前甲板上安放着一只烧得通红的煤炉，上面架着只四加仑大的铁锅，里面煮的是揪去脑袋的虾，汤里洒进去一把把盐与黑胡椒，里面从来没有空过，也从来不洗，光是不断地往里面添虾，因此你成天随便吃，就像是在吃花生米似的；他还记得破晓前的那一刻，眼看就要让强烈得几乎像能听到的爆炸声似的近亚热带的黄红色的白天所打破，但暂时还会黑暗上一瞬间，此时，那条幽黑的船偷偷地潜入虾群出没的地区，船尾磷光般不出一声地转动着，活像乱哄哄的一团昏昏欲睡的萤火虫，那少年脸朝下躺在船头上朝黑黢黢的水里望去，只见受惊吓的虾飞快地如逐渐隐退的扇一般往四下射出去，划出了小火箭般的轨迹。

他对屏障般的列岛也有了些认识。作为五个半内行水手中的一个，他驾了艘大单桅帆船参加出海比赛，他不仅学会了怎样让船壳不脱离它的龙骨往前行驶，而且也弄明白了怎样让船从一个地方去往另一个地方，再把它带回来。于是，作为一个老水手，他如今住在新奥尔良，当了一条机动小艇的拿工资的船长，船是属于一个私酒贩子的（当时是二十年代），船员包括一名黑人厨子兼甲板工装卸工，以及那个私酒贩子的弟弟：那是个二十一二岁的瘦瘦的意大利人，有一双猫一样的黄眼睛，穿一件丝衬衫，衣服有点儿鼓出来，因为胳肢窝底下挂了把手枪，口径太小干不了什么大事也就够杀尽他们哥儿几个的，即使船长或是厨师在万一可能出事时梦想过反抗或是讨厌惹出什么麻烦事儿，他们也只会把枪从皮套里抽出，尽快地藏起来（也并非真的隐藏起来，仅仅是扔到机器底下油污的积水里，即使皮特很快就发现枪在何处，那也会很安全，因为他是怎么也不愿意把手和胳膊伸到油污的水里去的，而只会躺到舱位上去生闷气）。把小艇开过庞恰特雷恩湖，沿着利戈莱兹河直达墨西哥海湾与海峡，然后停下，一点灯光都没有，直到海岸巡逻队的汽艇（它几乎总是按规定时间来的，那些大兵的工作也未免太平淡了，甚至于相对地说，是太没有干头了）趾高气扬地朝东飞快驶去，是去莫比尔参加舞会的，哥儿几个总是倾向于这样认为。接着，哥儿几个仗着指南针的点拨来到岛上（它只比沙嘴大上一点点，上面有一行松树，那模样真是惨不忍睹，在岛外缘真正的海湾强风的呼啸抽打下，树的枝条时时刻刻都在不断地挥动），在这里，加勒比的纵帆船会埋下一箱箱绿玻璃瓶装的酒精，而住在新奥尔良的私酒贩子的母亲则会更换包装，贴上标签，将其转变成苏格兰威士忌、波旁威士忌或是杜松子酒。岛上还有几头野牛，那倒是他们不得不防的，那黑人负责挖掘，皮特还在生闷气，绝对拒绝帮忙，因为他有那把枪，而船长则时刻注意着牛的进攻（他们可不敢冒险点灯），每上三四回货，总有一回得挨牛的进攻——那些枯瘦凶狠、看不真切的形体会突然向他们冲来，事前丝毫没有警告，他们转身就在噩梦般的沙滩上乱跑，一蹿身跳进了小艇，接着让船与岸边平行行驶，那几只牲畜则亦步亦趋，追随在后面，直到他们敲钟让它们知道船已走远，然后让黑人再次回到岸上去搬剩下的箱子。接着他们就再次停航，一动不动，直到汽艇回来往西开去，仍然是横冲直撞不可一世，舞会这时显然已经结束了。

那儿也是密西西比，虽然与孩子从小所熟悉的不是一回事；这儿的人是天主教徒，他们的西班牙、法兰西血统还可以从他们的名字与脸庞上显现出来。但是影响不算深，如果你不把大海与小船计算在内的话；一片弯弯的海滩，一行细细的绵延不绝的房产与公寓旅馆，那是来自芝加哥的百万富翁所拥有与居住的，与这些大房子背靠背的是一行稀稀拉拉的建筑，这可是廉租住宅了，里面住的是黑人但也有白人，他们驾驶小船或是在鱼品加工厂里干活。

接下去开始接触到的便是年轻人熟悉的那个密西西比了：在败落中的城市边缘住着一些人，这是年轻人很熟悉的，因为在他的家乡也有这样的人：是高个子男子这类人的子孙，至少是精神上的后裔，他们不在工厂里干活，不种地，甚至连卡车般大的菜地都不种，他们不依靠土地而是依靠那上面生长的东西为生：当捕鱼的向导和专业的捕鱼个体户，当设陷阱逮麝鼠和鳄鱼的猎户，还偷猎麋鹿；如今土地升高了，再次成了干地而不是一半是水的沼泽，这里不久将像花毯似的布满长叶松树，有了北方来的资本，它们会转化成存进俄亥俄、印第安纳和伊利诺伊银行里的钞票。虽然并非全都如此。有一部分会把本地的村舍和集镇变为城市，甚至还会一夜之间在平地上造出些崭新的城市，起的是密西西比的名字，但那格局可是俄亥俄、印第安纳和伊利诺伊的，因为它们比密西西比的集镇规模要大，今天还升起并屹立在缔造了它们的高大松树之间，到了明天（是那么的快，那么迅速，那么的似箭如梭），与周围的矮壮的老树一比，它们便成为高耸云天的纪念碑了。因为这儿的土地生产了一种庄稼：此处的土壤太细太软，种棉花并不真的合适；后来人们发现这里可以栽种别处的土地不宜栽种的作物：番茄、草莓和制糖的甘蔗，不是北边和西边的县份里的那种高粱，在真正种甘蔗的地带，人们是把这种高粱称作猪食的，而是真正的甜甘蔗，人们把这种庄稼提炼成家用糖浆。

在密西西比人看来是大集镇，而我们则管它们叫城市：哈蒂斯堡、劳雷尔、默里迪恩和坎顿；还有些城镇名字起得与俄亥俄关系更加远了：科西阿斯科，这名称是从一位波兰将军那里来的，此人认为希望自由的人都应该得到自由，还有个地方竟起名叫埃及，因为在老太太们仍然不肯认输的上一次的那场战争中闹饥荒的岁月里，别处都没有粮食唯独这地方有；还有个地方竟叫费拉德尔菲亚，在这里，尼肖巴（这里的县仍然沿用这个名字）族印第安人没有迁走，道理很简单，他们认为他们不在乎与别的民族一起和平共处，不管别人的肤色或是政治信仰如何。下面说的便是丘陵地带了：有个县叫琼斯县，这里有个老纽特·奈特，是本地的大地主、第一公民或曰固定居民，你爱怎么叫都悉听尊便，他在一八六二年脱离了邦联，在美国的疆界内竟然建立起第三个共和国，直到一支邦联军队在他那个破败不堪的木头堡垒首都里将他剿灭；还有沙利文谷：一个长而狭窄的幽谷，在这里几个有北爱尔兰与苏格兰高原姓氏的家族按照旧时卡洛登[11]战役前的那种方式彼此明争暗斗，不过也是按卡洛登战役之前的方式，一遇任何外来者便立即联合起来共同御敌。按照有关缉私官员搜索非法威士忌蒸馏器的传说，他们把抓到的犯人关在一个马厩里，让他们像一对拉犁的骡子那样干活。没有一个黑人会让自己天黑后仍然留在沙利文山谷里的。事实上，这一带黑人极少，这是一条延伸到我们那个年轻人自己家乡的狭长地带，是个偏僻的处所，黑人极少经过，要走也是匆匆穿过而且只有在大白天才肯出行。

这片土地并不宽阔，因为再往东马上就是草原地区了，那里的河水都流入亚拉巴马和莫比尔湾，此处有古老、紧凑、各户人家相互通婚的市镇与庄园大宅，房子有柱子和门廊，是按弗吉尼亚和卡罗来纳那种传统的乔治王朝样式盖的，与纳齐兹受西班牙、法兰西影响的房屋迥然不同。这些市镇起的名字是哥伦布、阿伯丁、西点和舒克拉克，这里很重视对鹌鹑射击的训练，也培养出了优秀的叼鸟猎犬——还有马匹，当然还有猎人；“跳舞的兔子”[12]也是来自这儿的，在这里签订了乔克托人与美国之间的条约，该条约剥夺了土著对密西西比的统治权。这些市镇之一里住着年轻人的一个亲戚，如今已不在人间，但愿他能安息：这可是个坚持到底、不可救药的单身汉，是跳高替洋舞[13]的班头和冥顽不灵的外出就餐者，因为不论何时但凡还缺一位单身男客，女主人首先想到的总是非他莫属。

不过他也真是位人中之人，不止如此：他还是年轻人中的顶尖人物呢，他与本地的单身汉、婚姻上的变节分子（年岁仍然不算太老，对婚姻牢笼还能抗上一阵）一起玩牌，一起拼酒；他外出散步时不仅穿上鞋罩，拎上手杖，戴上黄皮手套与一顶洪堡礼帽，而且还摆出一副愤世嫉俗、决不信神的架势，直到有一天他不得不最终还是祈祷能救自己一命：一天晚上，用过晚餐后他与一帮旅行商人一起坐在吉尔默酒店前便道的椅子上，等着看那天晚上是否会有什么（万一真有的话）热闹出现，这时有两个年轻的单身汉开了辆福特T型车经过，他们停下邀他一起越过州界上亚拉巴马山区弄一加仑私酿威士忌来。他们还真的去了也弄到手了。不过他们要找的那个蒸馏器并不在山区，因为那地方并非山区：而是阿巴拉契亚山脊的残余尾部。可是由于T型车的引擎非得开得很大才能让车头灯亮起来，对于上山这倒是两全其美、相得益彰的一件事，特别是在他们不得不用了好一阵子低速排挡之后。作为前汽车时代的一员，他从来没有想到回来时会有什么两样，直到他们弄到那加仑酒喝了一口调转车头往山下走时，他才反应过来。也许是威士忌的关系，他说的时候这样插了一句：那辆小汽车在一层淡淡的、比两只萤火虫发出的光大不了多少的光亮的后面越来越快地往前冲，绕过一个又一个凸出的巉岩，车速愈快，遇见的巉岩也愈多，而且还愈加尖利，愈加凸出，一直到车子几乎以九十度拐过弯路，面对一堵直立的峭壁，而另一侧则是几百英尺深的空荡荡的夜空，这时，他也只好祈祷了，他说：“上帝啊，您很清楚，我都有四十多年没打扰过您老人家了，只要您平平安安把我送回哥伦布市，我保证下一回再也不惊动您老人家了。”

如今，那个年轻人，他现在已是中年人了，至少是正在走向中年，他也回到了家乡，在那里，那些改变了他少年时沼泽与森林的人现在又在改变土地本身的面貌了，他记忆中的密不通风的河床上的莽林与肥沃的农田如今成了一片二十五英里长的人工湖泊：有一个可控制的浇灌装置，是为大土堤坝下面的棉田服务的，湖面上每年都会有几艘马达安在船尾外的渔船来此游弋，最后竟还驶来了一条帆船。在从家里前往镇子的路上，那个进入中年的人（如今是个职业小说家了，他是想继续当他年轻时想做的流浪汉与无业游民的，可是时光与成就还有动脉的硬化打败了他）会从一位当医生的朋友家的后院穿过，这朋友的儿子在哈佛大学念书。有一天，那个大学生拦住他，请他进去，让他看一艘二十五英尺长单桅帆船尚未完成的外壳，并且说：“等我把船做成了，比尔先生，我可要请你帮我一起驾驶它的呀。”这以后，每回他走过，大学生都会重复地说：“记住了，比尔先生，等它一下水，我就会要你帮我开船的呀。”对于这样的请求，那正进人中年的人总是这样说：“行啊，亚瑟。通知我一声就成。”

接着有一天他从邮局出来，有个声音叫住他，声音发自一辆出租汽车，在密西西比州的小市镇里，哪个不愿受拘束又想开车的年轻人如果想拥有一辆汽车，那就必定是一辆出租汽车了，他授予自己一辆出租汽车，就像拿破仑授予自己大皇帝的称号一样；和司机一起坐在车子里的还有个年轻人，其父亲不久前在西部某处失踪，因为他当董事长的那家银行倒闭了，车子里那第四个年轻人则是个到处都不缺的那类人：本城的小丑和滑稽演员，他的幽默倒不带恶意而且经常是机智与妙趣横生的。“它下水了呢，比尔先生，”那个大学生说，“你现在准备好能上船了吗？”他准备好了，那艘单桅帆船也准备好了；大学生是用他母亲的缝纫机把一张张帆缝拼起来的；他们费了不少劲儿把船弄到湖上去，把索具什么的都装好拉紧，突然之间，那个正进入中年的人觉得自己的一部分不再在船上，而是在大约十英尺之外，在看着他所看到的那些：一个哈佛大学生、一个出租汽车司机、一个逃亡银行家的儿子、一个小地方的小丑，还有一个正进入中年的小说家，他们驾驶一艘家制的小船航行在密西西比北部小山之间的一个人工湖上，他想：这种事你倒是不会在一生中遇到两次的呀。

又回家了，回到他的故土。他是这里出生的而他的骨殖也将在这儿的泥土里沉睡，爱这里即使同时也恨这里的某个部分：爱河边的莽林和四周的群山，在这里，当他还很小时便已坐在马背上父亲的身后，跟着系了铃铛的猎狗去追逐乱窜的野猫、狐狸、浣熊或是任何别的猎物，在这里，当他已成年，别人放心地交给他一支枪后，他便单独去打猎，此时泥泞的湖底每年都逐渐升高，因为积淀了又一层的啤酒罐、瓶盖和丢失的软木塞——一大堆杂物，在林子里生活的两个星期，住宿野营，吃粗粝的食物，胡乱睡上一阵，人和马和猎狗生活在人和马和猎狗当中，不是去猎杀野兽而是去追赶它们，接触一下便放它们走，从来不会贪得无厌——如今得越走越远了，得超过那片低地、那个平坦的三角洲，因此那列足足有一英里长的火车似乎在这片土地上一气儿就会越过两三个起了印第安名字的小村落，火车在田野上奔驰，几英里以外都看得清清楚楚，田野上种的是棉花，二月里抵押出去，三月里种下，九月里收获，十月里申请农场借贷以便还清二月的抵押金，这样明年才能有资格再作抵押，那个年轻人年纪够大，可以放心地把枪交给他了，他便参加了一年一度对老班的朝拜，那是只老龄的大熊，一只脚被兽夹夹伤因此替自己获得了一个外号、一个头衔，好像它是个大活人似的，它威名赫赫，因为流传着许多故事，说它如何捣毁陷阱与捕兽夹，杀死过多少条猎犬，身上中过多少发子弹。最后，它终于被少年的父亲所雇的马夫领班布恩·霍根贝克杀死，为了救一条心爱的猎犬，这个马夫领班不顾一切地冲上去，用猎刀将大熊送上了归途。

可是，他最最痛恨的还是不宽容与不公正：是对黑人的私刑处死，不是因为他们犯了什么罪而是因为他们皮肤黑（他们在这里的人数正变得越来越少，很快就会一个都没有了，可是罪行已经犯下，再也无法取消，因为今后再也没有可以补偿的对象了）。是那种不平等：他们当时所上的可怜的学校，如果他们还有几所的话；他们不得不住的小屋，除非他们愿意露宿野外；他们可以崇拜白人的上帝只是不能在白人的教堂里；在白人的法院里交税可是却不能在里面投票也不能为它投票；按白人的钟点干活还必须得按白人的计算方法领工资（乔·汤姆斯上尉是三角洲的一个种植园主，虽然不是大种植园主中的一个，他在某年的一次歉收之后从银行里领出一千个银元，把他的佃户一个一个地叫进他的餐厅，餐桌的灯下散乱地摊放着那笔钱里的二百元，他说：“唉，吉姆，这些就是咱们今年的所得了。”于是那黑人说：“好上帝呀，乔上尉，这些钱都是我的吗？”于是汤姆斯上尉说：“不，不，只有一半归你。另外的一半是我的，你不记得了吗？”）；我们能够在送往华盛顿某些参议员、众议员的含有偏见的报告里主张在不比杰弗生大的地方建造五座不同教派的教堂，可是却划不出一平方英尺的地方来让儿童玩耍并让老人坐着看他们玩耍。

可是他爱这个地方，这个地方是他的，他记得：试图并且必须待在床上直到破晓的第一丝亮光带来圣诞节以及别的几乎与圣诞节同样美好的日子；三点钟被人叫醒在灯光底下用早餐为的是驾四轮马车进城上车站去孟菲斯待上三四天，在那里他可以看到各种各样的汽车，而在一九一〇年那阵子，当时他十二岁，他看到约翰·莫伊桑[14]将一架装了自行车轱辘、没有副翼（你得扭曲整个翼尖使飞机斜飞或是保持平飞）的布莱略特单翼飞机降落在孟菲斯跑道的内场上，那以后他就永远地知道总有一天自己也必须得单独驾机飞行；还记得他的第一个心上人，才八岁，长得胖乎乎的，一头蜜色头发，端庄大方，名字叫玛丽，他们俩紧紧挨着坐在厨房的台阶上吃冰激凌；还有另一个心上人，这回的名字是明尼了，是个老山民的孙女儿，他长大后就是从这老山民手里买私酿威士忌的，他十七岁时进城找到一份工作，是在药房苏打水柜台后面卖东西，瞅着她那么童贞、那么天真、那么不自觉地把可口可乐糖浆往举起的玻璃杯里倒，她把大拇指勾进缸子的把手，那只举平的上臂以一个不停顿的动作将缸子前后晃动，姿势跟他见到她祖父一千次从一只缸子里往外倒威士忌时的动作是一模一样的。

即使有时也恨这个地方，因为尽管有那么些有二百银元的乔·汤姆斯和那么些将睡袍套在脑袋上[15]的斯诺普斯，这里还有这样的事儿呢：他记得纳特，一八六五年出生于后院的一所小木屋，那还是这人的曾祖父正进入中年时候的事儿，纳特活得比他们家三代人都要长久，他不仅因为那么多年、那么经常和这三代人一起说话、走路，以致在说话、走路上都与他们相像，而且他还有两只大箱子，里面装满了那三代人穿过的衣裳——不仅有带铜纽扣的蓝呢子礼服和高顶礼帽，那会儿他是曾祖父和祖父的马车夫，而且还有曾祖父自己穿过的黑布料外套，祖父时代流行的燕尾服，以及父亲时代的短外套，那中年人还记得，这些衣服都是度着那几个人的背部裁制的，此外还有八十年的风气嬗变所遗留下来的各种帽子；因此，在懒洋洋地朝书房窗外上下打量时，那个中年人能看见那个背部、那种步姿、那件外套和那顶帽子在步下车道朝大路走去，此时，他的心里就堵得发慌甚至翻江倒海起来。他（纳特）如今已八十四岁了，这几年里头脑开始稍稍有点不清楚了，不仅会把这中年人叫成“老爷”，而且有时还会叫成“默雷老爷”，这可是对中年人父亲的称呼呀，有时还叫“上校”，大约一星期有那么一回，从厨房走进客厅时，或是已经在客厅时，他会说：“这儿正是我打算躺一会儿的地方，就在这里，我可以面向那扇窗户。我也希望今天天气晴朗，阳光就可以照进来晒在我的身上。而且我还希望你能宣讲那段布道词。我要你给我倒一丁点儿威士忌，你自己也躺下，然后宣讲你最为得意的那段布道词。”

还有卡罗琳呢，这也是那中年人从阶级制度那里继承下来的，无人知悉她到底有一百〇几岁，不过她可不糊涂：她什么都没有忘记，仍旧叫这中年人为“妹咪”，这可是五十多年前他那几个弟弟对“威廉”发不准音时对他的称呼；他的小女儿，也就是四、五、六岁的样子吧，会跑到屋子里来说：“爸爸，大妈要我告诉你别忘了你还欠着她八十九块钱呢。”

“我不会忘记的，”中年人会说，“你们都在忙什么呢？”

“在拼一条被面呢。”女儿回答说。她们确实是在干这个活儿。她的小屋现如今已经通了电了，可是她不愿用电，坚持要点她一直很熟悉的煤油灯。她也不用眼镜，只是在用作装饰品时把它架在脑门前面一块洁白无瑕的包头布上——其实她现在已经没有头发了。她也不需要眼镜。不论冬夏，炉灶里都用草木灰煨着小火，里面烤着甜薯，炉子的一边，一把小型摇椅里坐着那个五岁大的白人小姑娘，那个比她个子大不了多少的黑人老太太坐在另外那把摇椅里面，她们之间放着一只篮子，里面是颜色鲜艳的碎布头布条，在那样微弱的光线下那个中年人不戴眼镜是连自己的名字都看不清楚的，而那一老一小两个却凭着微光不厌其烦一针针一线线地把灿烂的星星、方块与菱形拼缀成别致的花样，以便叠起来夹在香柏木薄片里收进大箱子。

接着七月四日来到了，早餐后厨房门就关上好让厨子与男仆打理出一顿丰盛的野餐来，在酷热的小晌午，黑老太和白人小女孩到菜园里去采集青西红柿，蘸上盐吃，那天下午，在后院的桑树底下，把大半只十五磅重的冰西瓜吃掉的也正是这一老一小，就在那天晚上，卡罗琳第一次中风。那本该是她最后的一次，医生是这么判断的。可是天亮时她竟然好起来了，那天上午，她生下的那一代开始来到，从她自己的七十、八十多岁的儿女，一直到他们的曾孙、曾曾孙——中年人从来都没见到过那些脸，人多得小屋里再也挤不进了，于是妇人与小姑娘睡室内的地板，男人和小男孩则在房前空地上睡，卡罗琳时不时会变得清醒并且在床上坐起来；她什么都没有忘记：她是祖奶奶，君临一切，不仅如此，她还变得专横跋扈起来。深夜十点甚至十一点了，那个中年人已经脱掉衣服躺在床上看书了，一点儿不错，他又听到穿袜子或是连袜子都不穿的光脚慢慢、轻轻地登上后扶梯；紧接着一张陌生的黑脸——绝对不是一两晚之前或是两三晚之前那同一张——会从门口探进来看着他，于是那文静、彬彬有礼却绝不是卑躬屈膝的声音会说：“她要冰激凌呢。”于是他只好起来，穿上衣服，开车往村子里驶去；他甚至会直直地穿过村子，虽然他很清楚那里的店铺全都打烊了，他前天晚上来的时候就是那样的，他一直在主干道公路上开了三十英里接着又前前后后到处搜索这才找到一个还在营业的快餐店或是热狗摊子，买到一夸脱的冰激凌。

不过，这次中风还不是致命的那一次；不久以后，她又站起来了，甚至，她不理那个男佣下的不让她接近汽车的“死命令”，居然和他的母亲，亦即那中年人的母亲，一起坐车直奔市镇，一边滔滔不绝，中年人捉摸必定会是这样，讲那些陈年旧事，他的父亲、他自己以及三个弟弟旧时的事情，有两个弟弟娶了媳妇，那两个弟妹加在一起都未曾超过二百磅，却和五个男人挤在一幢房子里吵吵闹闹，不过没准她们并不觉得自己在吵吵闹闹，因为女人跟男人不一样，她们学会了仗着那种感情主义简单地生活着。不过，好像卡罗琳自己知道，夏天的那次中风，就好像是子夜或中午敲响之前，那座老祖父钟内里的那阵漱嗓子似的声音，因为她再也没有去动那张没有拼完的被面。很快，被面也不见了，没有人知道它在哪里，天气转凉，白昼越来越短时，她开始越来越长久地待在屋子里，不是她的小木屋而是大房子，坐在厨房的一个角落里，那原来是厨子和男佣待的地方，接着又在中年人的妻子做针线活儿的那个房间里，一直待到全家人聚在一起用晚餐，男佣把她的摇椅搬进来让她坐在这儿，看着大家吃晚饭；接着突然之间（这时眼看圣诞节就要到了），她非得在做晚饭的时候就要坐在客厅里，直到晚饭做好，谁也不明白干吗要这样，直到她终于通过中年人的妻子告诉大家：“海斯特尔小姐，在那帮黑小子把我埋进土的时候，你可要让我有一顶新帽子戴，一条新围裙围的呀。”那就是她的告别演说词了；圣诞节过后两天，又一次中风，这回可是真的了；两天之后，她戴了新帽子，围了新围裙，这些她自己可看不到了，躺在客厅里，而那个中年人果真摆好样子念起布道词即悼词来了，希望轮到他自己大限来到时，世界上会有某个人感激地提起他曾经写过这篇悼文，这篇文章完全是为她而作的，她曾经是，如他自己从孩提时起的那样，生活在忠诚、挚爱与正直的氛围与尺度之内。

深深地爱着这里，虽然他也无法不恨这里的某些东西，因为他现在知道你不是因为什么而爱的，你是无法不爱；不是因为那里有美好的东西，而是因为尽管有不美好的东西你也无法不爱。

（原载《假日》一九五四年四月号；此处文本系根据福克纳打字稿刊出。）

作客新英格兰印象

给我留下印象的倒不是这片土地，而是这里的人——男人、女人，他们都那么有个性，他们把个性的完整与个人的隐私权看得那么高，那么珍贵，就如同他们看待个人的自由一般；他们把那些看得那么高，因此自然而然地认为所有别的男人、女人也都是“个人”，也是这样对待他们，做法很简单，那就怀着绝对、全然的尊敬与礼貌，让他们去自行其是。

不妨举个例子。一天下午（那是在十月，正值新英格兰美妙无比的印第安小阳春），马尔科姆·考利[16]和我驾车行驶在康涅狄格州和马萨诸塞州西部偏僻的路上。我们迷失方向了。我们所处的地方，照密西西比人的说法应该是山区了，但是新英格兰人却称之为丘陵地带；路况还未开始变坏：仅仅是更崎岖、人迹更少了，而且除了继续向上，进入山谷，再不通往别处。最后，就在我们马上要调头往回走时，我们发现了一所房屋、一只邮箱以及两个人，是农民或者说是穿着农民衣服的人——镶边羊毛翻出来的外套，带耳罩的帽子——他们站在邮箱旁边，静静地观察着我们，我们驱车上前，停了下来，他们显得彬彬有礼。

“下午好。”考利说。

“下午好。”两个人中的一个说。

“这条路穿过这座山吗？”考利问。

“是的。”那人说，仍然是彬彬有礼的。

“谢谢你。”考利说，接着便开车继续往前。那两个人仍然是静静地看着我们——大约走了五十码，考利突然煞住车，说了句“等等”，接着便重新朝两个人仍在那里看着我们的邮箱那儿倒回去。“我能开着这辆车翻过去吗？”考利说。

“不能的，”还是那个人说，“我想你们是不能的。”于是我们调转车头从原路开回去。

我想说的意思是这样的。在西部，加利福尼亚人只是在出于“爱好”的借口下才会承认自己是农民的，他真正热爱的事业与职业是销售汽车，他会向我们保证，我们的这辆车绝对不可能翻过山口，但是他不仅有一辆能爬山路的车子，而且那还是落基山脉以西能翻过山口的唯一一辆车；倘若在中部各州与东部呢，人家就会告诉我们如何从山脚下绕过去，路标都是些不起眼的土路岔路啦，远处几所房屋啦，那儿西北烟囱上插着的一根避雷针啦，还有那个小溪渡口啦，如果你仔细辨认必定能看出四十年前桥梁倒塌的残迹。这些路标是连天使长也没法记清的。若是在我自己的老家南方，还不等考利合拢嘴巴重新启动汽车，就会有两个密西西比人揽下我们的事，说（其中一个说，而另外那个必定已经爬进车子了）：“嗨，没有任何问题，这位吉姆会陪你们去的，我呢，会打电话给山那边的外甥，让他驾辆卡车到你们开不动的地方去等你们；卡车能让你们顺利通过，他还可以带上个新的曲轴箱，没准你们需要替换呢。”

可新英格兰人却并不是这样，他尊重你的保留隐私与自由意志的权利，说话时只回答你所询问的，别的话连一句也不多说。如果你想试试能否驾着你的车通过，那是你的事，无需他来问你为何要这样做。如果你想毁掉自己的车，用一个夜晚徒步朝着离自己最近的有亮光的窗子或是受惊扰的看家狗走去，那也是你自己的事，因为车子是你的，腿也是你的，如果你想知道这辆车能不能翻山，你必须得问这件事。因为，他是自由与有个性的，如此的性格并不是土地贫瘠多石所造成的——这里土地贫瘠，冬季艰苦漫长——照说这会影响他的命运，不过恰恰相反：他出于自愿有意地选择了那样严峻的土地与气候，因为他知道自己足够壮实，能够应付这一切；他是由悠久的传统培育成长的，这传统将他从古老、破败的欧洲送出来，使他可以得到自由；它教会他相信，没有什么过硬的理由，证明生活必须是舒适、柔和与易于控制的，有个性，有隐私权，这才是至关重要的，倘若一个人无法适应任何地方的任何环境，那么他从一开始起最好别来侍弄泥土。

他屹立于那片环境之上，环境曾折磨过他，但是失败了，使得他不仅战胜了环境而且还成了它的主人。自然，他常常离开故土，但他也将故土带在身边。你会发现他在中西部，你会发现他在伯班克、格伦代尔和圣莫尼卡，戴着太阳眼镜、穿着草编拖鞋，衬衫下摆拖在裤子外面。可是撩开夏威夷睡衣挠他几下，你就会发现那片贫瘠的土地、那些岩石、漫长的雪季以及那个压根儿未被逐出故乡的人，因为他是作为胜利者离开故乡的，那股精神是跟随着他的逐渐凉下来、慢下来的血液而离开的，如今他仅仅是将他来到的那片神秘的、占星学家的、拜火者的和爱生吃胡萝卜的人的不真实的土地，权当晚年的一种消遣而已。

（原载《新英格兰进程第二期》，密歇根州迪尔伯恩，一九五四年；此处文本标点根据福克纳一份未校改的打字稿改定。）

一个傻瓜在林克沙德[17]

空荡荡的冰显得很疲惫，虽然它不应该是这样的。人们告诉我，冰是十分钟前一场篮球比赛结束后刚刚铺上的，冰球赛完，十分钟内冰又将重新运走以腾出地方好让别的比赛进行。可是冰显得不在期待什么，却是很听天由命，就仿佛是圣诞节橱窗里那些用小镜片装成的冰块，还不是在微型枞树、驯鹿和舒适的亮着灯光的小房舍给安上去之前，而是在它们全都拆下来搬走之后。

接下来这里便为动作与速度所充塞了。对于从未观赏过这种比赛的那个傻瓜来说，它显得不和谐与不连贯，它怪异而又自相矛盾，那劲头有如一些没有重量的甲虫在几潭死水上疯狂乱窜。接着它又打散了，通过一种儿童玩具万花筒的旋转格式，化成一个几乎算得上是美丽的花样，一个图案，仿佛有个极有天分的舞蹈设计师在训练一组很听话、很有耐心、工作很努力的舞者——编织出一个花样，一个图案，打算告诉他什么，对他说些一秒钟前曾是非常迫切、重要与真实的话语，但随着动作与速度的加快它已在膨胀鼓起，并且开始分化瓦解。

此时他明白了要找到那个小圆盘似的冰球并且得时时追踪它。然后，一个个球员也区分得开来了。他们不会以足球队史前穴居人般一个个满头是汗、光着手的庞然大物的形态出现，相反，流畅、迅疾、潇洒，有如剑的猛然出击，又如电的划破长空——那个理查德，真带点儿蛇一般致命、诡异的激情与鳞光闪闪的风姿呢，而那个杰弗里昂，很像是个灵活、凶狠、早熟的孩子，也许别的什么都不会干，不过也无需他去干别的事；还有其他的队员——老将拉普雷德，一副深沉老到、挥洒自如的模样。不过他现在也还是有时间的，或者不如说是时间已经掌握了他，但余下的时间可不能那样轻率、随意、满不在乎地胡花了；剩下的时间已经不多，无法以之去换取新的激情和新的大获全胜了。

激动人心：男人迅速、猛烈地贴身搏斗，不是仅仅徒手格斗，而是武装以刀片形的冰刀和坚硬、快速、灵活的球杆，这种木棍用得不好是足以使人骨折的。他注意到观众中女士着实不少，一瞬间他想到了原因或许在此——在这里，会流动着真正的男人的血液，不是来自一记重拳的闷捶，而是来自武器的迅如风雷般的灵巧出击，它很像欧洲的长剑或是边民所用的手枪，只是尺码要小一些，而且有些地方鼓出来以适应激情与意志的发挥。但是想开去的那个瞬间真是很短，因为他，那个傻瓜，也并不喜欢这个想法。这种比赛存在的理由与意义是：以冰球为催化剂的那种速度与优美确实让人激动。

他观看着比赛——冰上划出的一个个闪光的数目字，那些作同心圆状往高处延伸的一排排座椅，它们被球迷俱乐部手写招牌划成不同的区域，座椅则一直消失在为屋顶罩住的那重浓浓的烟雾之中——屋顶挡住并罩住了所有的专注、紧张的观战，让它们聚集到下面瞬息万变的闪光冰面上去，直到速度、行动的副产品——它们的暴力行为——没有机会在上面空间处自我消耗殆尽，而仅仅在冰面上留下飞快变化着的闪光图样。于是他想起了，也许美国体育界正在发生着什么事情（假设这样一个定义：体育是某件你自己从事的活动，独自一人的或是集体性的，因为这件事很有趣），而那件事就是我们正往它和它们的上空置放的屋顶。溜冰、篮球、网球、径赛甚至是越野赛跑都已经移到室内进行了，足球和棒球则是在弧光灯下进行，很快也会变成不怕风雨与严寒的了。余下的还有这些：准确无误地把装有鱼饵的钩子甩到有鳟鱼的水面上去，趁猎狗将鸟群轰起时瞄准目标，把子弹端端正正地射入一只鹿甚至是更大的野兽的身体，因为即使你不伤它，它也会伤你的。可是时间也不会太长，要不了多久，这些也会在室内进行的，灯光打亮，在观众吐出散发不出去的烟雾的笼罩下，同心圆的一个个区域标明着狮子和鱼的名字，同样也标明持望远镜瞄准具猎枪或是四盎司钓竿的理查德、杰弗里昂的名字。

可是（重复一遍）时间不会太长，因为那个傻瓜也不太相信这一点。我们——美国人——喜欢观看比赛，我们喜欢替别人把激动、胜利或是成功的狂热情感发泄出来。不过我们也喜欢自己参加比赛，好发泄掉自己的胜利或是畏惧的感情，当自己确实策马来到一堵石墙跟前的时候，当驾驶着一艘挂满各种帆的单桅船的时候，或是考验当真来临，需要证明自己是能及时将枪上的两点与前面那只野牛连成一线的时候。球赛的观众中也必定有一些小男孩，他们火冒三丈，恼恨时光过得太慢，简直折磨人，渴望那一天快快来到，好让他们来当理查德、杰弗里昂或是拉普雷德——跟在乔·路易相片前模仿作拳击状的小黑孩一模一样，那傻瓜在自己密西西比家乡小镇上是亲眼见到过这么一个小孩的——还有那些挪威小男孩，他见到过他们，于七月里的一天在奥斯陆北面小山包没有积雪的山坡上模仿地做了霍尔曼科伦式的一跃。

只是他（那个傻瓜）确实不懂，一场职业冰球比赛，其目的无非是为双方的老板赚取可观、合理的利润，与我们的国歌又有什么相干。我们到底惧怕什么？是不是我们那么不相信我们的国民性格，那么惧怕关键时会对它把握不住，以致我们不仅不敢举行一次专业的体育比赛、一次美女表演或是一场地产拍卖，而且还必须以一次商业会所竞赛的形式来展示污水排放小姐，并且举行的大可打个问号的土地出售活动，以提醒我们，不是得自荣誉与牺牲的自由，不是依靠恒久的戒备、不懈的荣誉心与需要时便再次甘愿牺牲才得以保持的自由，从一开始起便不值得拥有？或者，每逢十个、十二个、十八个或是二十二个年轻人为争得一只冰球、一只皮球而一本正经地开打时，或者仅仅是有位穿游泳衣的姑娘在灯光明亮的T型台上款款而行时，我们便对着自己把这首歌吼上一遍又一遍，我们是不是希望多次重复便能使歌词与曲调磨平与挖空，这样我们听到时就不会因为那个梦幻般的境界而心烦意乱了。在这个境界里，“荣誉”只是一个休止符号而“真理”仅仅是一个角度。情况是不是这样呢？

（原载一九五五年一月二十四日《体育画报》；此处文本系根据福克纳打字稿。）

肯塔基：五月，星期六[18]　赛前三日小记

三天之前

这片土地见到过布恩[19]：这片蓝色的草地、处女地，从阿勒格尼山口——当时都还未命名呢——一浪紧似一浪地向西面延伸，众多的麋鹿与野牛徜徉在盐碱地和石灰石矿泉水附近，这种水日后将用来酿造上好的波旁威士忌；这里还有野人——有红皮肤的也有白皮肤的，白人也必须带点儿野性，这样才能挺住与生存下来，他们艰苦存活的痕迹遂得以留在荒野上——布恩斯堡啦、欧文斯镇啦、哈洛兵站和哈伯兵站啦；肯塔基：这可是块阴郁、血腥的地方呢。

这片土地也认识林肯，在这里，古老、久经风雨、结实的原木围栏圈起了圆山包翠绿、圣洁的步履，山头上耕耘的痕迹早已弥合不见，苍老的大树把浓荫泼洒在只有一个房间的古老小木屋上，在这里，那个小娃娃初次睁开眼睛见到阳光；如今，风声和鸟鸣依旧，娃娃初次面对大路时听到的其他声音却已阒寂无存，这条大路将把他引向名声显赫，引向从容赴义——除非你愿意想象那个人的声音仍然回响于某个地方，向他诞生地的景物诉说着什么，用的是明澈、无可比拟的散文，他曾用这样的散文提醒我们需履行什么职责与义务，如果我们希望国家仍然是统一的话。

这片土地也认识斯蒂芬·福斯特[20]以及他的歌里的砖砌大宅；如今它已经不是记忆中那片阴暗、血腥的土地，而已经是我那肯塔基的老家了。

两天之前

即使仅仅是从马厩前走过，你便已经会把马匹浓烈、静静的香味——擦剂、阿摩尼亚和干草的气味，传到自己身上了。还不等我们来到跑道跟前便已经听到马匹的声音——马蹄轻快而坚实的急急的叩击声，它刚在逐渐加强却又已经很快地变轻。此刻，在灰蒙蒙的拂晓微光中，我们能看出它们了，在遛它们的马童的驾驭下两三匹地或是成群地轻跑着。接着，单单有一匹，它一下子感到很孤独，脾气上来了，开始全速奔跑，在御风而行了，骑手按快跑时该采取的姿势上身下伏，像个瘤子似的不甚牢靠，不是马匹身子的一部分，仅仅是（暂时地）附着于它——谁知道呢，也许两者，既包括人也包括马，都在做梦：马呢，梦想与希望至少在那一瞬间活像名马“旋风”或“荣光”，而那个小伙子呢，这一刻至少认为自己和骑手阿尔卡多或山德伯爵不相上下，没准已经依稀闻到置放在他膝前的那只胜利花环的香气了呢。

而我们自己呢，此刻也踩在了跑道上，不过还是小心谨慎地退回到栏杆边上，以躲开马匹：到此时，集结的已经不再是谈论着休假、起跑点与十分之一秒的那三五个人了，人已经有百十来个了，而且还有陆续新来的，脖子倒都朝着一个方向扭去：马匹出来的那个口子。接着，仿佛那片灰蒙蒙、阴暗、有点潮乎乎的拂晓后的天空自身在我们的头顶上空说话。这回，遛马的是个黑人少年，他移动胯下的坐骑时全然不顾马术学校里教程上经过深思熟虑的那一套，就只是快快把马扭过来扳过去，让它离开跑道走出大路，他嚷叫道，不是冲着我们而是对着周围的世界：“你们这会儿全都给我闪开，大马这就要出来了。”

现在，我们全都可以看到那匹马由一个马夫手持皮带牵引着走入出口处。马夫松开皮带，于是两匹马步下此刻空荡荡的出口处，朝此刻同样是空荡荡的跑道走去，等待与期盼着的人群的外圈升起了一阵叹息，一声吁叹，真切得几乎能让人听见。

此刻它从我们身边经过（照说是两匹，是两匹马与两个马夫，但我们眼中只见到一匹），不光是职业赛马行话里所指的“大马”的意思，而是它看上去确实很大，比我们知道它的实际情况还显得大，因此我们那天早上所见到的其他马匹与它一比，都成了小种马了。那匹马头小小的，几乎显得很温和，脚也小小的，挺利落的，骹骨节很细很精致，看得出古老的阿拉伯马血统的痕迹，星期六要骑它的那个人（是阿尔卡罗本人）将像一只苍蝇、一只蟋蟀似的趴在它的肩隆上。它甚至都不是在走路，它是在闲逛呢。因为它是在朝四下东张西望。不是在看我们。人它见得太多了；多少次，人类阿谀奉承的叫好声在它嘚嘚蹄声的停歇后逐渐消隐，我们这些人又哪里能引起它注意呢。它也不是在看跑道，因为跑道它也见得多了，跑道从这个角度看（刚进非终点直道的那一段），通常都跟这一条一样，也是空荡荡的。它来看这条跑道，对它来说这是条陌生的跑道，就跟障碍赛马的参加者步行考察自己稍后会骑在马上比赛时要走的那条新路线一样。

它——他们——往前走，款款而行，终于消失在运动场另一边的大型计分牌后面；现在，望远镜也调试过了，秒表也拿出来用过了，但是接下去就什么事儿也没有了，此时有人喊了一句：“他们把它牵出来让它看过场地了。”我们才算是松了一口气。

因为我们此刻有在前面放哨的了：看台上零零落落的有那么几个人，他们看得见大门，能及时给我们发出警告。他们的确这样做了，尽管当我们看见马的时候，因为有那么大的一块计分牌挡着，马已经在大步快跑了，看上去像是一只身子稍稍前伛而变得肚子扁平的巨大的褐色鹰隼，贴着围栏的上端飞掠而过，在拐到俱乐部建筑后面时仍在飞奔；接下去像是出了件什么事；并没有稍稍减缓或是迟疑不前，虽然我们只是在事后才明白，它是看到了入口巷子深处的那扇大门，有一瞬间它在想，不是想“阿尔卡罗会不会要我们进那儿去呢”，而是想“我要不要在这儿拐弯呢”。在接下去的一秒钟里决定（决定的是两者之中的一个：或者是马，或者是人）不了，现在它又重新飞奔起来，扑向我们然后又掠过我们，仿佛出于它自己的意志似的要把犹豫不决所耽误的工夫，那一秒钟或是两三秒钟，完全挽回来，一个冲刺，一个前扑，那个动作既是长长的又有点做作，还稍稍有点笨拙；里面有股突然的爆发力；那动作不够精致，并不是缺乏风度，还没有忙到顾不上风度的地步，只是动作像个大个子猎人在忙于干活，它再一次出现，就贴着围栏的上端飞掠过去，仿佛是只正要消失的鹰隼，坚定不移，认准方向绝不偏离，目的并非是夺取兽肉而是为了追求速度与距离。

前一天

老亚伯[21]那些风吹日晒、油漆褪尽的栏杆桩如今成了百万富翁树立在肯塔基青翠、缓坡的小山包上尺画的一般直的栅栏的挡板；在井井有条、花园似的溪谷之间养着一些母马，它们的家谱年代悠久，一般人都想象不出也懒得去管，站在它们脚边的小马驹价值连城，比贫民窟里的小娃娃可要金贵得多了。昨天晚上下过雨，灰蒙蒙的空气仍然是潮滋滋的，充满着一种光质，透亮透亮的，仿佛飘浮在空中的每一颗小水珠仍然是光的分子，于是，原本就任何时刻都主宰着周围景色的那座塑像，现在更像是个发暗的太阳了，连空气本身都在由它管辖了，它又高又大，压在我们头上，到最后，它都像是金的了——一匹金色骏马的金色塑像，在那个爱它却比它没多活太久的黑人马夫心里，它的名字是“大红”，那就是“大红”的塑像了，以古时军功显赫的国王那种恬淡的傲气俯视着这片土地，在这里，它的子孙像小娃娃一样地嬉戏着，直到星期六下午那一刻，它们将在镁光灯的闪烁下披上红玫瑰编就的毯子；这个铜像不单单是“大红”自己的造型，而且也是一个谱系的象征，从最早的“阿里斯蒂德”，经过“旋风”、“弗里兹伯爵”，一直到“英勇的狐狸”和“荣光”：简直就是对马的神化与圣化呀。

那一天

因为此刻天已放晴，我们便移动、会合，朝着并穿过那个乔治王朝兼殖民时期样式的铺得很开的入口处，那个富丽堂皇的接待大厅，去启用这场盛典中我们这些助祭自己的办公室。

在过去，马是用来把人自己的身体、他的生活用具与商业上的生财用品从一处移动到另一处的。如今，它所移动的仅仅是人的银行账目的局部或是全部了，不是通过对马的赌博，便是通过试着对它的拥有与饲养。

因此，从某种意义上说，马不像人所驯服的其他动物——牛、羊、猪、鸡和狗（我没有将猫包括进去；人类从来也未曾驯服过猫）——在经济上它已经过时了。然而马仍然存在，而且说不定会继续如此，只要人类存在，它也会存在，一直到牛、羊、猪、鸡，以及控制与保护它们的狗都已消失，它还会存在。由于别的家畜家禽（包括看守它们的动物）仅仅是向人类提供食物，食物嘛，某一天科学也许会通过合成气体的方法向人类提供，从而消灭了它们所起的经济上的功能。但是，马向人类提供的却是满足感情本能需要的更深层次的东西。

除非人的本性起了变化，马是会一直存在下去的。因为掰着大拇指你几乎就可以算出来，只有为数不多的几种人，才在生活、记忆、经验与生理发泄等方面，没有让马占上一席之地。无非就是这样的人吧，他们不喜欢在机会、技巧或是不可预料的有关问题上进行赌博。还有就是那样的人，他们不喜欢观看东西移动，那又大移动得又快的东西，不论那是什么东西。还有就是这样的人，他们不爱观看比人更活跃更强大的动物的表演，而且那又是在那么矮小猥琐的人的意志的控制之下进行的，做的又是人在视、听与速度上都太虚弱太无能，因此是完成不了的动作。

但是这些人里又不包括那些并不喜欢马的人——他们不愿意碰或是挨近一匹马，他们从来未登上过马背也根本没有登的意思；但是为了一匹从未见到过的马他们可以赌上他们的那几件衬衫，他们的确这样做了，冒过险了并且输掉了那几件衬衫。

因此，有这样一些人，他们除了在中央公园的出租马车处以及小贩展示货物的马车之外，从未见到过一匹马，但他们会参加赌马。或者是：没有人是能看着马不断在眼前跑过去，自己手里又很方便正好有一只同注分彩计算器，却连一次都不赌的。但是也的确有人是会不赌的，甚至连一次都不赌。

因此，不仅仅是赌博用钱来证明你运气好或你所说的判断力正确，才把人们吸引到马赛上来的。原因要深刻得多。那可是一次升华，一次移情：人们怀着对速度、力量，对远远胜过自己所能的身体能力的崇拜心理，把自己对超常体力和胜利的渴念投放到某个代理者那里——棒球队、足球队或是拳击手那里。但是更多的情况下是投放到马赛里去，因为这里面并不存在拳击比赛的残酷性，也没有足球与棒球比赛的稀释特点——它们需要较长时间才能使胜利的兴奋高潮出现，而在赛马这里，这仅仅是几分钟的事，从来不超过两三分钟，而且在一个下午能重复六次、八次或者是十次呢。

下午四时二十九分

更何况还有这个呢，那支歌，那座砖楼房，这是与整个神化行动相配的一个部分：当铜管乐队宣布，所有星期六下午中的那个特定的星期六下午，所有可能的四点钟过后的那个特定的四点半，真的即将来到时，连斯蒂芬·福斯特也成了神化了的“马”的侍婢了。喧闹的和弦升起、充塞与消失在人头攒动的运动场和看台的上空，十匹马列队走向起跑线——在接下去的两分钟里，这十只动物不仅将作为象征而且将承担责任与充当判断是或非的明证，不仅要显示它们自己三年来的生活情况，而且要显示把它们带进这辉煌的两分钟，使其中之一脱颖而出而其他那些走向惨败的那一代又一代的选择、喂养与训练、关心，是否有当——带入到这个时刻，对于骑手来说也极端重要，会是他一生的顶峰，他出生至今不管用什么方法计算，也才二十一岁，刚走进人生的开端。这就是他为到达高峰而必须付出的代价了；也是他必须要参加的赌博。不过，又有哪一个二十一岁的青年人会为了如此大的获取而拒绝付出如此大的代价呢？

仅仅是稍稍超出两分钟，大门蹦开时响起了一种同时发出的金属撞击的声音。虽然你并不真正知道你所听到的是什么：到底是金属撞击声呢，还是众多马蹄初次跳跃同时发出的雷霆般的声音，或是万众所发出的惊呼声与欢叫声——不管那是什么，马匹的踩踏声此时还区分不出来，它有如一股褐色的浪头，上面点缀着骑手碎片般的鲜亮的丝绸衣服，沿着栏杆向我们卷来，一点点来近，直到我们开始能分清不同的个体，此刻大浪又化作单独的一匹匹马从我们身边一拥而过——那些马（包括骑手在内）倘若站住不动的话，大约是八英尺高十英尺长，现在却像有两倍那么长、不到一半那么厚实的一支支箭，从我们面前射过，在透视消失后重又聚集成一团，然后在朝非终点直道转过去时再次成为一匹匹单独的马，挤成一团，最后一次朝终点直道拥去，然后又成为单独一匹匹的马，单独的一匹，单独的一匹，啊，就是那一匹了，时间是：2:01:4/5分。

此刻，这匹马站在大型玫瑰花幕面的下面，闪光灯亮了又亮，电影胶卷在录下这永恒的时刻。这就是那伟大的时刻，这就是要攀登的高峰与顶尖了；从此时起，一切便都是退潮了。我们这些观看马赛的人见得多了：期待、生理心理上的压力，大得令人难以长期忍受；黄昏时刻来到了，不仅是白天的黄昏而且还是情感容受能力的黄昏；《军靴与马鞍》还会奏响两次，有所简化的灯光、动作程序还会随着马和骑手的动作再次展示。可是人与马将像是在梦中移动，是在作一次反高潮性质的演出；我们此刻必须把身子转开片刻了，哪怕仅仅是为了融入与习惯于我们见过与经历过的一切。虽然我们还未能从那个时刻里解脱出来。的确，这能成为一种途径，通过它我们能融化进并且忍受这个：嘈杂声与人的聊天声，在机场与车站上，我们要从那里分散回到等待中的我们从前的生活里去，在飞机、火车与客车里，这些交通工具将把我们带回到像旧帽子、旧外衣似的老一套、舒适的生活惯例中去：看门人、客车司机和小速记员，他们省吃俭用整整一年，说不定连圣诞节都过得很简单，为了能说一句“我去看过德比马赛了”，而那些体育版的编辑，一星期来说话、吃喝全离不开马，此时只想赶紧回家戴上双层睡帽倒到床上去，——所有的人都在说话，都有自己确凿有据、值得再三再四重复的意见：

“那是次意外事件。等着瞧下一次好了。”

“什么下一次？他们会起用哪一匹马？”

“要是让我来当骑手，情况就会大不一样了。”

“不，不，那个骑手骑法还是对的。是下了那场小阵雨使得跑道发黏，倒像是在加利福尼亚了。”

“没准那场雨还吓着它了呢，洛杉矶是不下雨的，对不对？没准它发现脚湿了，以为自己会下沉，所以赶紧一跳，好踏上干的地面，对不对？”

聊啊聊啊，聊个没完。因此这毕竟不是那一天。仅仅是第八十一届的德比赛马日而已。

（原载一九五五年五月十六日《体育画报》。）

论隐私权　美国梦：它出了什么问题？

这曾经是美国的梦想：地球上存在着庇护个人的一处避难所，存在着这么一种状况，进入了这种状况他不仅可以逃避像重物似的压在他头上的那种专制势力经营已久、组织严密的等级制度，而且还可以摆脱那件重物，教会与国家的专制力量在那团重物里压制他、束缚他，使得他个性丧失殆尽，毫无活力。

这个梦想同时产生自不同的个人，他们如此分散、如此松散，因此互相没有关联，与旧世界那些古老国家里的那些梦想与希望难以匹比，那些国家的存在，不是建立在公民制而是在臣民制上，它们之所以能存在下去，仅仅是因为有这样的前提：子民的众多与驯服；前面所说的那些个人，那些男男女女，他们像是用同一个声音说：“我们要建立一片新的国土，在这里人们可以认为，每一个个人——不是集体的人而是作为个人的人——在一个尊崇个人勇气、可尊敬的工作与共同负责的组织之中，具有对他个人尊严与自由的不可剥夺的权利。”

这不仅仅是一个观念，而且还是一种生存状态：一种活生生的人类生存状态，被设计好要与美国自身的诞生一起诞生，而且还打算与美利坚的空气乃至国名一起，要在同一时间内产生，在那一个时刻，那一个瞬间，美利坚将如同空气与光线那样，在一次同时发出的叹息中，覆盖整个世界。它这样做了，它成功了：光芒四处辐射，甚至也照亮了那些古老、疲惫、被遗弃、仍然在受奴役的国家，直到四面八方的人——他们连美利坚这个名字都仅仅只是听说过，对于它在什么地方，更是一无所知——能够起来响应，他们不仅有意愿而且也有了希望，而就在昨天，他们还不知道——至少是不敢记住——他们是有权拥有意愿与希望的。

在这样的一种生存状态里，每一个人不仅当不成国王，他甚至还不愿去当呢。他甚至都无需自找麻烦，想去当与国王地位相当的什么角色，因为此刻他已经摆脱了国王以及所有他们的那类角色了。不仅没有了那样的象征，而且也没有了由傀儡象征所代表的古老的专制等级制度本身——朝廷、内阁、教会、学院——对于那个制度，他过去之所以有价值，不是因为作为个人，而是作为整体中的一分子，他的价值是在于他在自己全然不在意的总数中所占的永恒的比例，是他所属的没有意志、驯顺的集团的那种动物性的增长。

我们的祖先并未将那个梦想、那个希望、那个生存状态传给我们——他们的继承人与受让人，却是将我们——他们的继承人，去传给了那个梦想与那个希望。我们那时甚至都没有得到机会去接受或是拒绝那个梦想，因为在我们出生时，那个梦想已经拥有我们。那不是我们的遗产，因为我们倒是它的遗产，我们自身一代又一代，因梦想的理念，被传给了这个梦想。而且不仅是我们，祖辈们在美国出生长大的孩子，而且还有在古老的被抛弃的异域出生长大的人们，也感觉到了那股气息，那阵新鲜空气，听见了那个许诺，那个建议，知道有这样一件东西，那就是作为个人的希望。而那些古老的国家本身呢，那么古老，在对人的陈腐观念上早已定型，都已认定自己再也没有任何改变的希望，但它们也对人的新观念的新梦想作出祭献，送来纪念碑与别的礼物，以宣扬昭示那个不可分割的权利与希望：“这里有空间，可以容纳从世界各处来到此地的人，那些在个性上无所归属、受到压制与受到剥夺的人。”

那些作出过集体努力也曾承受过个体压力从而创造出这个理想的人，把这样的一件礼物无偿地留给了我们；我们——他们的后代——甚至都无需作出努力来得到它，显示出有资格获得它，我们自然而然就赢得了它。我们甚至都无需去给它浇水施肥。我们只需记住，既然它有生命，自然也会死亡，因此必须在紧急关头得到保护。我们中的一些人，也许还是数目占多数的人，都无法用定义来证明我们是理解它的确切内容的。不过我们也无需如此：正如无需给我们呼吸的空气下定义一样，对它，同样无此必要，也不用解释这个词的意思，这两者，单凭同时存在——呼吸着创造了美国的那种美国空气——便一起在美国存在的第一天产生与缔造了那个梦想，如同空气和运动在时光开始的第一天里创造出了温度和气候一样。

因为那个梦想是人的希望所在，“希望”一词，在这里是以其真正的意义而被运用的。那不仅仅是他心灵的盲目与无声的希望：那根本就是他的肺所吸进的空气，是他的光，他生命之所在与永不休止的代谢作用，正因如此我们确实是赋予了那个梦想以生命。我们并不是存活在那个梦想里：是我们使那个梦想本身得以生存，正如我们不单是生活在空气与气候之中，我们还使空气与气候有了生命；我们自身就是梦想的以个人形式出现的体现，而梦想本身在那强大与不受抑制的声浪中是清晰可闻的，那声浪并不在乎以最高的声调发出一些陈词滥调，它赋予陈词滥调以这样的外在形态，如“不自由毋宁死”，或是“所有的个人都生而具有相互平等的权利，这是不言自明的”，这一类的话反正永远都是正确的，设若那里所说的希望与尊严都是真实的，也是陈词滥调所未曾使之虚幻化与遥远化的话。

这就是那个梦想了：它所说的人生而平等的意思指的并非是不管一个人肤色是黑是白，是棕还是黄，他都注定终身不可逆转地具有这样的权利——换一句话说也就是，人的自由并非是命中注定有的，而是蒙上天保佑才得到的，他自己连举手之劳都未出，相反却是蜷曲着身子在温暖、不通风的“自由”的襁褓之中酣睡，仿佛还是子宫里的一个胚胎似的；我这里指的是这样的自由，在这种自由中，任何人都和所有其他人一样，在朝平等进发时拥有一个平等的起点，它是这样的一种自由，在那里面，通过个人的勇气、有尊严的工作与相互之间的责任，一种平等能得以卫护与保存。但后来我们丧失了它。它抛弃了我们，它曾支持、保护与捍卫我们，当我们的按照人类生存的新观念建立起来的新国家在地球上众多国家之间有了足够坚实的立足点之后，它不向我们要求回报，只要我们永远记住，既然自由有生命，它也是会消亡的，因此必须怀着勇气、尊严、自重与谦虚之情，永远怀着不间断的责任感和警惕性来加以保护。现在它消失不见了。我们打盹，入睡，于是它便弃我们而去。在此刻的那种真空状态中，响起的不再是强而有力的声音，这声音不仅仅是无所畏惧的而且甚至都不知道世上有畏惧一事，这声音相互一致地说出一个共同的希望与意愿。因为，我们如今所听到的是一种刺耳的声音，它混杂着恐惧、安抚、妥协的意思，含混不清地嘟哝着说出这样的意思；我们终于觉醒，便尽力试图掩盖这种损失以不让我们自己察觉，我们用来掩盖的则是一些响亮而空洞的词语——自由、民主、爱国主义等——那些已为我们阉割了其可能具有的一切意义的响亮而空洞的字眼。

我们的梦想遭遇过一些事情。所遭遇的事情还真的不少。我认为，下面的症状是其中之一。

大约十年前，与我交情颇深的一个老朋友，一位有名的文学批评家与散文家，告诉我，有一家资金雄厚、销路很广的每周出版一次的画刊，以丰厚的酬金向他约稿，让他来写一篇关于我的文章——不是写我的工作或作品，而是写作为个别公民，作为个人的我。我说不行，并且解释了为何不行：我是相信，对一位作家来说，只有他的作品是属于公众领域的，是可以讨论、探讨并为之而写文章的，作家自己把作品交付出版，也为此接受了稿酬，因此作品便被放在了那个位置上；他因此不仅仅应该而且必须接受公众对作品所希望说或是做的一切，从称赞一直到焚毁。但是，除非是作家犯了法或是要竞选公职，他的私生活完全是属于他自己的；不仅他有权保卫他的隐私，公众也有责任这样做，因为一个人的自由必须严格地止步于另一个人的自由开始之处；而且我还相信，每一个有品位与责任感的人，都是会同意我的看法的。

可是我的那位朋友却说不对。他说：“你错了。这篇文章如果由我来写，我可以写得很有品位与责任感。可是如果你拒绝我，迟早会有另外一个人来做这件事的，他可不会去讲什么品位与责任感，他对你，对你的作家、艺术家的地位，根本置之不理，只把它看作是一个商品、一件货物，是可以出卖的东西，好让文章更好销，并且多挣一些钱。”

“我不相信，”我说，“除非是我犯了法或是宣布要竞选一个公职，他们是绝对不可能在我事先警告之后还来侵犯我的隐私权的。”

“他们不仅是能够，”他说，“而且一旦你在欧洲的声誉传回美国并且使你在经济上也相应有所收益之后，他们便会有所动作的。你等着瞧好了。”

我便照他的话去做了。我既是在等着又是在瞧着。两年前，我偶尔与出版我的书的那个出版社的一位编辑聊天，这才知道还是那同一家刊物，已经在着手进行八年前我拒绝过的那同一个项目了。我不知道出版社是正式受到通知的抑或跟我一样，是偶尔听说的。我再次表示了反对，概括地讲了讲我所主张的那同样的理由，我仍然相信那甚至都是不容任何一个有出版权的人反驳的，因为品位与责任感，那可是一种与生俱来的素质，一家刊物得具有它才能站得住脚并生存下去。那位编辑打断了我的话。

“我同意你的意见，”他说，“而且，你也无需向我一一列举你的理由。你不愿意这样做，理由就足够了，事情就是这么简单。要不要我来帮你办这件事呢？”于是他便这样做了，或是试着这样做了。因为我那位批评家朋友仍然是对的。于是我说：“再跟他们去试试。就说‘我请你别这样做’。”接着我把同样的“我请你别这样做”的意思，向要去做这件工作的作者作了表示。我不知道他是编辑部里分配去做这件事的一个成员，还是自告奋勇要这样去做的一位作者，说不定这主意还是他卖给老板的呢。虽然在我的记忆中，他的回答大致意思是：“我没法不干呀。倘若我拒绝，他们会开除我的。”这倒没准是真的，因为我就曾因为同样的问题从另一家刊物的编辑部的一个编辑那里听到过同样的回答。如果情况确实如此，如果那位作家，作为献身文学艺术的一分子，也同样受害于曾加害于我的那同一势力——这完全是对出版自由（人类尊严与权利的最为有力与宝贵的捍卫者与保存者）这一权力的不负责任的运用，因而也是滥用并且进而成了一种背叛——那么，剩下来我唯一能够采取的自我保护措施，便是拒绝合作，拒绝与这一计划发生任何关系了。虽然时至此刻，我已经知道，这样做并不能拯救我，我怎么做也是阻止不了他们的了。

或许是他们——那位作家和他的老板——不相信我，无法相信我。也许是他们不敢相信我。也许时至今日，没有任何一个美国人会相信，有哪一个不畏惧警方通缉的人是真的不想——再说那又不需要他掏钱——让自己的名字和照片刊登在任何一个出版物上的，不管那出版物在档次、名气与销路上是多么的低微。虽然也许事情还没有达到这一步：他们双方——出版者与那位作家——从一开始就知道，不论我是否知道，我们三方面，他们两个与我这个受害者，全都是受害者，害我们的则是美国文化中的那个错误（就地质学家用这一术语时的意义来说），它每一天都对我们说：“可得小心呀！”我们三方就像一个人似的面对着一种意念、一种选择原则，去区分高级趣味与低级趣味，区分有责任感还是没有责任感的意念与选择原则，我们面对的是我们美国生活中的一个事实、一种状态，在它的面前，我们三方（至少在目前）都是无能为力的，都是仍然注定了要加以忍受的。

于是，那位作者来了，带了他那些部下、助手、各色人等，到处挖空心思地收集材料，然后走了，后来文章也发表了[22]。但是问题不在这里。作家是不应该受到责备的，因为他两手空空，倘若不写他是会丢掉饭碗的（如果我没有记错他说过的话），这就剥夺了他在高级与低级趣味之间进行选择的权利。同样也不能怪那个老板，因为为了保住自己（虽说是老板）风雨飘摇的地位，作为一个完整单位的头头与首脑，他也不得不勉强自己按照时下的规矩行事，这样他才能在出版界占有一席之地呀。

这不是那位作者的原话，但那就是他的意思。他——他们——将那篇文章登在一家声誉确立的刊物上，那家刊物为了能做到声誉确立与今后仍然是声誉确立，便按照自以为是的某几条坚定不移的标准行事；将文章发表出来，非但不顾所写到的对象的抗议，而且还对之全然不理；采取这种全然置之不理的态度的不仅仅是刊物自身，而且买刊物为之提供利润的公众事先就是采取了这种态度的。令人惊骇（已经不能仅仅说是“震惊”了；我们不会因它而震惊，因为我们允许它出生，看着它成长，宥恕它，让它有法律依据，甚至个人在有需要时还为了我们自身的目的而利用它）的事情是，它居然会在那样的情况之下发生。它居然能在所写到的对象事前都未获任何通知的情况之下发生。而且甚至他，那位受害者，事先已偶然得知此事了，但是仍然毫无办法阻止其发生。而且在事情发生后，不像对亵渎神圣或是性侵犯行为那样，受害者甚至都无任何办法可以倚仗，因为我们没有反对低劣趣味的法律，或许是因为在一个民主社会里，制定法律者中的多数见到低劣趣味现象时对之并无认识，或者是，在我们的民主制度中，低劣趣味已经被商业帮会转化为一种可以出卖因而可以抽税因而可以由政客们操纵的商品，那些帮会在同一时间之内创造了市场（不是购买的欲望：那是无需制造的，只需加以撮合就可以了），也创造了提供给市场的产品，而低劣趣味只需提供溶剂，便能得到纯化并且被吸收。而且即使可以有办法采取某种措施，你总还是计算不过他的，因为出版者是可以把打官司与费用算在操作损耗的上面，却把轰动所导致的销路增长算到资本投资这上头去的。

问题在于在今天的美国，任何一个组织或是团体，只须打出一个旗号，叫出版自由或是国家安全或是反颠覆联盟什么的，便可以自以为有权全然歪曲任何人的个人自由——个人的隐私权，可是没有了隐私权他也就不成其为个人了呀，没有了这种个人特点他就什么都不是，也不值得拥有与保留任何东西了——这样的个人并非那些组织与团体的成员，那些组织数目多、财力足，完全可以使那些势力退避三舍。那样的机构自然不会是作家、艺术家的机构；艺术家从来都是个人主义者，连两个艺术家都合不到一块儿，更不用说合成一大群了。而且，艺术家在美国是无需非得有隐私权不可的，因为对美国来说，他们也不是非当艺术家不可的。美国不需要艺术家，因为他们对美国来说是无足轻重的；艺术家在美国没有地位，一如星期画报编辑部的老板在一个密西西比小说家的私人生活中也没有任何地位一样。但是有另外两个行当，它们对美国生活来说却是至为珍贵的，是需要有隐私权以便让它们能生存下去、存活在世的。它们是科学与人文科学，亦即指科学家与人文学者：他们是继续生存、机械技术、自我约束与技艺的科学的先驱。林白[23]上校即是其中的一位，但他最后被迫放弃隐私权，而让他放弃的却是他的国家与文化，它们的传统习俗之一就是具有一种不可分割的权利来侵犯个人的隐私权（而不是保卫个人隐私权的那种不可侵犯的权利），他的国家自以为有不可分割的权利擅自对他的名声加以荣耀化，可是却认为自己没有权力保护他的孩子也没有责任分担他的烦忧；奥本海默[24]博士是另一位拯救国家这一简单科学的先驱。他也曾因为这样的社会习俗而受到束缚与责难，直到他的隐私权被剥夺殆尽，最后剩下的仅有的个人特点就是我们自诩有别于其他动物的那一点点了——那就是对善意的感激、对友谊的忠诚、对女性的骑士风度以及对爱的能力的具备——在这一点点残留物的面前，连博士的官方审查通过的迫害者也觉得束手无策了，他们不好意思地转开身子（我们希望如此），仿佛这整个事情都与忠诚不忠诚、安全不安全毫无关系，而仅仅是为了粉碎并完全剥夺他的隐私权的问题，但没有了隐私权他根本不可能成为为数不多那几个能够在别人都干不了的时刻为国家作出贡献的人中的一个，也因此而终于被降低为无个性的无隐私权的芸芸众生里的一个，这大概就是我们的目的了吧。

但是即使那样也仅仅是一个偏离原旨的问题。因为那一病症有着更深的历史根源。问题要追溯到美国历史上的那个时刻，当时我们认为那些古老的简单的道德准则（对于它们，品位与责任总是主宰者与控制者）已经过时，可以抛弃。问题要追溯到那个时刻，当时我们拒绝承认我们的父辈对“解放”与“自由”这些字眼所下的定义，他们正是依据、依靠、忠实于这些字词而创建了这个国家与这个民族的，而我们自己呢，在今天，所保留的仅仅是字词的外在发音了。问题要追溯到那个时刻，那时我们取代了自由的位置，用许可证——采取任何行动的许可证，它们使我们在法律褫夺的范围之内得以行动，而这些法律又是许可证的批准者与物质利益的收获者组成的议事机构所颁布的。问题还得追溯到那个时刻，当时我们取代了自由，以对索债的任何行动的听任放纵，只要那行动是在自由一词的毫无意义的外在发音的庇护之下进行的，那就可以了。

在那一瞬间，真理也同时消失不见了。我们未曾废除真理：这一点连我们也都是做不出来的。真理干脆离开了我们，它扭头走开了，并不鄙视与小看我们，甚至都没有（我们但愿如此）感到失望。它只是简简单单地走开了，没准它愿意在出了什么事儿的时候回来——在捱受苦难时，在发生全国性的大灾难时，甚至居然是（倘若再也找不出其他原因的话）在军事上遭遇失败时——教会我们，要珍惜真理，愿付出任何代价，接受任何牺牲（哦，对了，我们也是很勇敢与坚强的呀；我们只不过是打算把时间拖得尽可能晚一些而已）以便重新获得它，保有它，像是从未让它离去过一样：而且按照它自己所设定的没有商量余地的品位标准与责任标准。真理——那是一根线，长长的、干净、清楚、简单、不容偏离、不容怀疑的笔直而光亮的线，在它的一边，黑的就是黑的，在它的另一边，白的就是白的，如今这根线已经成为一个角度，一个视点，它与真情甚至事实都没有关系，却仅仅决定于你看它时是站在什么立场上。或是不如说——这样说更好一些——你能设法让那人站到你可以愚弄或是迷惑他的那个点儿上去，当他在凝视真理的时候。

实际上，桌子前面堆着的是一笔连赌本带赢到的钱的大通押，是一组每日出现的三角同盟：真理、解放与自由。曾经让自由任意翱翔的美国天空，曾经让解放通畅呼吸的美国空气，如今已成为一股紧紧推挤以消灭自由与解放的巨大压力，通过消灭人的隐私权的最后痕迹（没有隐私权人也不成其为人了），进而消灭人的个性。就是我们的建筑本身，也在向我们发出警告。从前，你既不能透过我们住房的墙，由里向外或从外向里窥看。现在呢，你能透过墙从里向外张望了，但是仍然不能从外向里窥看。将来会有那一天，从两头你都能看得透透的。到那时隐私权便真的不复存在了；倘若有个很个人化的人想有点儿隐私权，以便背着人换件衬衫或者躲起来洗个澡，他就会受到一个舆论一律的美国声音的诅咒，说他是在颠覆美国生活方式与亵渎美国国旗。

我很担心，（到那时）那些墙壁自身，透明的也好不透明的也好，还能够立住，对抗得了那阵强风，那股力量，那种猛烈冲劲，它如晴天霹雳般直刺以多种面目出现却又相互关联的美国苍穹，借它们的那些怒气冲冲、自己免疫的大祭司的嘴大声喊出一个又一个的字词：“安全”、“颠覆”、“反共”、“基督教”、“繁荣”、“美国生活方式”、“旗帜”。这些字词的任何意义早已被阉割掉，它们仅仅被当作工具与手段，用来进一步约束人的个性。

在势均力敌的状态下（自然，时不时得加上一点点脚下使绊的功夫），一个个体是能保卫自己，不受另一个体因保护个人自由而对他的个人自由的侵犯的。可是当强大的联盟、组织、统一体，像出版集团、宗教派别、政党、立法机构，能让它下面的一个工作单位免除道德责任的限制时，用的手法是玩弄流行口号，如“自由”、“解放”、“安全”、“民主”等，在它的全面赦免下那些领工资的具体工作人员便再也没有什么个人的责任与约束，逢到这样的时候，我们便得有所警惕了。那时，倒轮到奥本海默博士、林白上校和我这样的人（给画报写文章的那位编辑部人员也应包括在内，如果他的确必须在高级趣味与饿饭之间作出选择的话）必须结成联盟以保护自己的隐私权了，因为只有拥有这种权利，艺术家、科学家与人文学家才能够工作。

或者说是能够保存生命本身，能够呼吸；不仅艺术家、科学家和人文学家是如此，而且也包括骨科医生的父母亲与岳父母。自然，我此刻想到的是最近被定罪的那个凶残的克利夫兰医生，他野蛮地杀害了他的妻子，妻子的三个长辈——她的父亲和他自己的父亲母亲——除了一个之外都没有能活到审判告一段落的那一天。全国性的报纸对这一悲惨事件大多用头版连续报道，直到最后，新闻界自身现在都已宣布，对事件是做了与其本身价值与重要性不相称的过度报道了。我想到的是那三位受害者。并非指那个被定了罪的人，他倒肯定是还会活上一个长时期的；而是那三位长辈，其中的两位已经故世——至少是其中的一位——因为，引用报纸自己的话来说，“对生活已经厌倦”，而那第三位，那是一个母亲，还是用自己的手结束生命的，仿佛她说了，我再也受不了这些了。也许他们纯然是因为那次犯罪而死的，尽管令人不解的是，他们的死何以不紧接着发生在谋杀之后，却发生在案件被大肆炒作之后。而且如果不单单是因为那场悲剧本身，受害者中的一个“对生活已经厌倦”（引原话），而另一个显然说了“我再也受不了这些了”——如果他们有比这一个更多的理由要结束甚至是（其中的一位）要放弃生命，而那个医生又如陪审员所说的那样是有罪的，那么，所谓新闻自由的那股势力——它在任何文明、文化中必须被视为有献身精神的骑士，通过其不屈不挠的忠勇行为，真理得以宣扬，正义与慈悲得以伸张——它所做过的中世纪式的驱巫活动又起了什么宽宥与教唆作用，使得罪犯的长辈被从地面上消灭以抵偿罪犯的罪孽呢？如果那人如他自己所宣称的那样是无罪的，那么为弱者与被压迫者伸张正义的那股力量，又参与了什么罪行呢？

也许（再重复一遍）艺术家并不包括在内。美国还没有为艺术家找到位置，让艺术家只处理人类精神方面的活动，除非是利用自己的知名度来促销肥皂、香烟、自来水笔，或者是为汽车、乘船出游与休假酒店做广告，再不就是（如果他能很快学会扭曲自我以达到标准的话）进入广播界与电影界，在那里他能使公司交出足够多的所得税让人刮目相看。但是科学家与人文科学家，是的，科学界里的人文学者以及人文学者中的科学家，他们还来得及拯救文化，而那些说是正在抢救的专业人士——出版家们，他们放纵自己对人的欲念与愚蠢的玩弄，政治家们，他们宽恕自己在人的愚蠢和贪婪上进行的交易，还有教会人士，他们轻轻放过自己在人的恐惧与迷信上所玩的把戏——却似乎显示出他们在这上面根本就是一无所能。

（原载一九五五年七月号《哈泼斯》，此处文本系根据福克纳打字稿。）

日本印象

引擎早已减慢了速度；云层慢慢沉下去，又向上泛起，倒像是与速度无关，直到你突然看到飞机的影子在棉团般的小山丘上急急掠过；此时快速度又回来了，飞机与影子互相追逐，仿佛都要一头朝共同的毁灭撞去似的。

穿过密密云层，再次把它的阴影投下，投向一个岛屿。它像陆地，跟任何一处空中寻见的着陆地点没有什么不同，可是你知道那是一个海岛，几乎就像在同一瞬间你瞥见了它为海水围裹住的两胁，清晰得像张透明幻灯片；在偏僻的水域里发现这个海岛甚至比威克岛、关岛的发现更加神奇，因为这里存在着一种文明，存在着一种有等级纪纲、源远流长的人类族裔。

那是看得见听得见的，也是有人说有人写的：是人与人之间的一种交流工具，因为有人在说它；你听见与看到了它们。可是对于我这个西方人的耳朵与眼睛来说，它却什么意义都没有，因为它与西方人的眼睛所见过的一切都无共同之处；你没有可以与之相比照的东西，没有让记忆与习惯能加以联想并且可以一说的东西：“啊，这倒很像表示房子、家庭或幸福的那个词儿呢。”不仅仅是深奥玄秘而且还藏头露尾，仿佛那些字的四下溅洒开去的象征符号不仅包含着想与人交流的意思，而且还有超乎信息之外的某种急迫重大的意义，它简直就蕴含着某种终极智慧或是与人类赎救秘密有关的知识了。可是能说说的也就是这些了，因为这里面不存在西方人记忆中可以用来比照衡量的东西：因此并非是心灵在领会，而仅仅是耳朵在聆听，聆听儿童嘴里所学的鸟的啁鸣声以及妇人、少女嘴巴所发出的音乐声。

这一张张的脸庞，梵高与马奈必定是会喜欢不已的：那位朝山进香者的脸，他拄着拐杖，背着香袋，因长途跋涉而风尘仆仆，在晨曦中一步步拾级朝寺庙攀登；那位俗家弟子甚至是帮工，他把袍子的一角掖在腰间，蹲在院子大门边上，从法事开始前就这样蹲着，说不定事前的准备工作就是他做的，正是他使这一天的佛事活动得以启动的呢；还有那位老妇人的脸，她在大门口设摊卖花生给旅客，让他们拿来喂鸽子：那可是一张因生活与记忆而疲累不堪的脸呀，仿佛一个人的一生不够久长，还需要把单独的每一下呼吸都蚀刻进所有那些细密繁多的皱纹里去似的；这张脸很耐久，如今甚至都成为她的一个慰藉了，仿佛时至今日，它已经可以把那张脸内里所曾捱受过的痛苦烦恼与难以释怀的一切，全都洇开并化为虚无：至少此地有一位老太，她从未读过福克纳，对福克纳一无所知也不关心他为何来日本，至于福克纳怎么看待厄内斯特·海明威，那更是跟她八竿子也打不着的屁事一桩了。

他忙得很，根本没时间考虑自己究竟是幸福还是不幸福，他脏兮兮的，大约五岁，过去的经历对他来说是茫然一片，显然也根本不知道什么是父母亲的照料，他自顾自在沟里玩弄一个香烟屁股。

群山环抱的平湖上，强风呼呼地刮个不止，像是置身在风洞里一般；好久以来我们都在忖度，此刻再把主帆收紧怕是已经迟了：可是主帆仍然大张着。这仅仅是一条小舟，可是在那个西方人的眼里，它如同一艘中国平底帆船一样，是经得起风浪的，是全然来自域外的，它由一台装在舷外的美国造引擎推动，乘客中包括一位穿和服的妇人，还撑着纸伞，若是晴天在英国泰晤士河的某一段上，那倒也无可厚非，可是在刮着强风的那只蓝碗的中央，她既脆弱又坚韧，简直就是置身于风暴眼的一只蝴蝶了。

艺妓那一大团像是刷了蓝黑色漆的头发盔甲般地围住了那张抹了厚粉的脸，像白金汉宫的卫兵所戴的熊皮高帽，压在、套在那纤巧身躯所作的千娇百媚的种种姿态之上，看上去真不是那细细的粉颈所能支撑得住的呢，在矫揉造作的舞姿之上的那张画出来的表情呆滞的脸也是纹丝不动，仿佛超越了七情六欲，然而在那张重墨粉彩、了无生气的面具的后面，却隐藏着某种迅捷、生动与鬼精灵的因素，甚至还不仅仅是鬼精灵，是调皮，甚至还不仅仅是调皮，是讥诮与嘲弄，是演喜剧的天赋，而且还不止如此，是演滑稽戏与作漫画的天才：是蓄意要在人的种族问题上作一次尖酸刻薄、充满恶意的报复呢。

和服。从咽喉到脚踝将她全身裹住；摆出的姿态如同插一枝花那样有女人味，或是像怀抱乳儿一般地母性十足，连双手也能藏进袖筒，再进一步她简直就能以完美无瑕的圣杯般的谦卑来显示她的女性美了，若是一丝不挂，也无非说明她是雌性的哺乳动物罢了。这样的谦卑却也是在炫示自身的高傲呢，有如从阳台窗子里抛下一朵红玫瑰的恰恰是一只倏忽一现的纤纤素手——谦卑，再没有比这显得更加高贵的了，因此那是一个女人最最珍惜的财宝；为护卫它，她可以不惜一死。

忠诚。穿上她的西式服装，衬衫和裙子，她只不过是又一个矮矮胖胖、毫无特点的年轻女子罢了，可是一旦换上和服，以灵巧、平衡的碎步在地面上快速滑行，她马上就承袭到她的那份女性魅力方面的民族遗产。当然她承袭的不仅仅是这一点；她和这片土地上的女子一样具有其他一些素质，这些可不是因为穿不穿什么衣服才拥有的，这些素质是：忠诚、坚贞、诚信，并非为贪图回报才这样，当然我们也希望这样做以后并不是得不到回报。她不懂得我的语言，我也不懂得她的，然而两天之内她便明白我的乡下人的习惯是天一亮就会醒来，于是每天早上我一睁开眼睛便已有一只放有咖啡壶的托盘置于阳台的小桌子上了；她明白我散步回来喜欢在清洁的房间里用早餐，于是便一切都按我的意思办好：房间整理好了，桌上早餐摆好了，报纸也准备好了；她不用说话便知道我今天为什么没有衣服要送去洗，不用说话便征得我的同意帮我钉扣子和补袜子；她跟别人提到我的时候总说我是智者，是老师，其实我两者都不是；她以有我这样一个客人而很自豪，并且很高兴——我希望是这样——我也尽量表现得好一些，以配得上她的自豪，绅士风度显得足一些，以对得起她的忠诚。在这片国土上，广义上的忠诚多得是。即便是极少量的一点点也极其珍贵、不容忽视。我非常希望它们全都得到很好的接受至少是受到赞赏，像我想做的那样。

这是稻田，在国内的阿肯色州、密西西比州与路易斯安那州，同样的水田我也曾见过，但是在那儿它时不时与棉花套种。这儿的地块要小一些，种得也稍稍密集一些，一直延伸到单独的一行豆子那里，灌溉渠的每一边都植有一行豆子，在这里，活儿都是手工做的，而在我们那里，则是让机器代劳的，因为我们那里机器有的是，人力却不足。自然条件是一样的，不同的仅仅是经济方式。

用的名字也是一样的，也叫乔纳森、瓦因赛普与德里修斯。八月间厚重的叶子变成了灰蓝色，因为让农药喷过，而喷的亦即我们所用的同一种药水。但是相同之处也仅止于此了。树上的每一只苹果都让纱纸包得严严实实的，直到整棵树让西方人的眼睛一看，都像西方人宗教仪式中的圣诞节一样，具有重大的节日纪念意义了。只不过树在此地意义更为重大：在西方，一个家庭只用一棵人工痕迹很深的树，从泥土里生生给强扯出来，挂满了节日饰品，然后让它干死，仿佛这树并非礼仪的主角，倒是一场祭祀的牺牲品似的，可是在这里，并不是一家一棵树，而是所有的树都得到修剪与打扮，用以纪念与礼赞比基督更为古老的神祇：司丰收与谷物的女神得墨忒耳与刻瑞斯。

我此刻应该更简洁明快一些了，因为旅程即将结束。一枝黄花[25]映衬在一排高高的竹篱前，像在密西西比州时那样，勾起人们对尘土、秋天与干草热的联想。

景色美丽宜人，但让人更加赏心悦目的却是那一张张脸庞。

年轻姑娘弯身鞠躬，用的是矫捷、柔韧、恰到好处的优雅姿势，直起身子时动作也是同样的优雅流畅，比起压制她的刻板的文化来真可算是柔中有刚，更胜一筹了，强风又能把柳枝怎么样呢，顶多就是使它飘飞得更加高一些罢了。

他们用的工具令人想起，诺亚造方舟时用的工具必定也是大致如此的，可是房屋的框架都立起在地面上了，接合处却好像连钉子都不用，看来这里是根本不用钉子的，似乎人在建造居所时是倚仗了某种法术、某种艺术的，而我们西方人的祖先因为要不断迁徙，故而把这种法术遗失在某处了。

还有就是总也离不了水，总是有水声，水的泼溅声与滴答声，看来，正如某些民族迷信运气一样，这是一个一贯崇拜水的民族。

人们是多么善良，客人只要会说三句话，便能到任何地方都不愁活不下去了，这三句话是：Gohan（饭）、Sake（酒）和Arrigato（谢谢）。不过还有最后一句呢：

明日此时，飞机忽然变轻，再过一会儿，轮子将挣脱地面，甚至还不等轮子收起，飞机就已经拖着自己的影子钻入云层，接着又穿出云层，陆地、那个海岛，已然不见，它将永远留存在记忆中，即使视觉的记忆已变得茫然。Sayonara（再见）了。

（原系一九五五年美国驻东京大使馆的新闻发布件；后收入《福克纳在长野》，一九五六年，东京。此处文本又根据一份不完全的福克纳打字稿校正。）

致日本青年

一百年前，我的国家，美利坚合众国，并非只有一种经济与文化，而是有两种，它们是如此相互对立，以致在九十五年前，它们之间发生了战争，想看一看谁应该存在下去。我的一方，亦即南方，输掉了战争，那一场场战役并不是在渺无人烟的大海这样的中立地带打的，而是在我们的家宅旁、花园里与农场上，就仿佛冲绳与瓜达卡纳尔岛不是在遥远的太平洋上，而是在本州与北海道领域内的什么地方似的。征服者侵入我们的土地和家园，我们失败后他们仍然留下不走；我们不仅因战争的失利而遭受摧残，征服者在我们失败与投降之后还留驻了十年，把战争所剩下的那一点点资源掠夺殆尽。这场战争的胜利者在重建与经济恢复中并不为使我们在人类社会与国家之间能够占有一席之地而作出任何努力。

但这一切都过去了，我们的国家现在已经成为一体。我相信我们的国家甚至变得更为强大了，因为我们有旧日的痛苦，正是这种痛苦教会我们，对别的受到战争伤害的民族应该抱有同情心。我提到这一点，仅仅是想解释与表示，至少我那个地区的美国人，是能够理解今天日本青年的感受的，他们认为，除了灰心失望之外，未来再不能提供给他们别的，他们再也没有什么可以依靠、可以相信。我们能够理解，因为那十年中我那个地方的年轻人也必定这么说过：“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呢？我们还有什么盼头呢？谁能告诉我们该做什么、该指望什么和希望什么呢？”

我极其希望，在当时美国南方也有那样一个人，能从自己因为多活几年从而拥有的稍多经验与知识出发，对南方青年说上一些安慰的话，告诉他们：人其实是很坚强的，没有任何别的，再没有其他别的东西——战败、忧伤、痛苦、失望——能跟人自身一样持久；人自身是能挺得过他所有那些痛苦的，只要他是作了努力——作了努力相信人，相信世上总有希望——去寻求，不是寻求一根仅能勉强支撑的拐棍，而是设法依靠自己的双脚站直，怀着相信总会有出路的信念，相信自身的坚强与忍受能力的信念。

我相信那是艺术——音乐、诗歌、绘画——之所以为人类创作而且让人类仍然准备去献身的唯一原因。艺术是人类为了记载历史——人类战胜灾难的耐力与勇气的历史，人类确定其希望的可实现性的历史——而创造或是发现出来的最为坚强、最为耐久的一种力量。

我相信，主要是战争与灾难在提醒人类，他需要为自己的耐力与坚强留下一份记录。我认为，正因如此，在我们自己的那场灾难之后，在我自己的家乡，也就是南方，才会涌现出优秀的文学创作，那样的文学创作质量确实不错，使得别的国家的人都开始谈到出现了一种南方“地区性”的文学，也因而竟然使我——一个乡下人——也成为美国文学中日本人尽早想谈论与倾听的一个名字。

我相信类似的事情非常可能今后几年内在日本出现——也就是说，从你们的灾难与绝望中将涌现出一批日本作家，他们的话语全世界都愿意倾听，他们说的将不是日本一个国家的真理，而是普遍真理。

因为人类的希望即在于人类是否拥有自由。作家所说的普遍真理，其基础即是可以希望与相信的自由，因为希望只有是自由的才是能够存在的——这自由与解放并非系上天赐予的免费赠品，这是一种权利与责任，只有在人类有资格、配得上得到它，愿意为得到它付出勇气与牺牲并作出努力，然后又决心永远保卫它的情况下，人类才能拥有自由。

还有，那种自由必须是对全人类都适用的完全自由；我们现在不是得在肤色与肤色之间、种族与种族之间、意识形态与意识形态之间作出选择。我们仅仅是必须在当奴隶与做自由人之间作出选择。因为仅在每类人之间选择一小部分的时代已经一去不返了。我们不能选择一种建筑在等级制度之上的自由，像军阶制那样平等程度不相同的种姓制度上的自由。我们认为，今天的世界就是一片无奈的战场，上面对峙着以无可妥协的意识形态形式出现的两支强大的军队。我并不相信它们是两种不同的意识形态。我看只有其中的一支是意识形态，因为另外那一支仅仅是一种人类信仰，它认为，倘若不存在对政府的赞同，那么这个政府就根本不应该存在；我相信两大势力中只有一个是个政治国家或意识形态，因为那另一个仅仅是一种人的相互关系——人们彼此相信相互之间存在自由的那种关系，而在用来产生与维持所有人都应该享有自由的社会状态中，政治仅仅是最最笨拙的方式之一。这方式的确是够笨拙的，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因为大多数的社会民主机械运转起来都是嘎吱乱响的。可是在我们找到一种更好的方式之前，也只能将就用“民主”这一种了，因为即便与千种差错万种失误相比，人类总还是强大得多，坚实得多，忍耐力也要巨大得多。

（原系美国新闻处一九五五年出版的一本小册子；后收入《福克纳在长野》，东京，一九五六年。）

致北方一位编辑的信[26]

我家祖祖辈辈居住在密西西比州北部的一个小地方。我的曾祖父蓄过奴，一八六一年，他曾去弗吉尼亚州指挥一个密西西比步兵团。我说这些，仅仅是为了表明，我下面所要说的话是出自诚意的，也是有事实依据的。

从开始进入南方种族问题的现阶段起，舆论界便已认定，我是在反对我的祖国中的一些力量，而这些力量正一心想让局势从目前的危急动乱之中摆脱出来。现在，我还得正式宣告，我反对南方以外的势力企图运用法律或警察强制手段，于一夜之间将危急动乱弭平。过去我反对强制性的种族隔离。现在我同样强烈地反对强制性的种族融合。首先当然是从原则上就不赞成。其次，是因为我不相信这样做能行得通。

除我之外还有不少南方人，与我想法相同，采取了和我一样的立场，付出了同样的代价，受到来自其他南方人的轻蔑、侮辱与威胁，这些我们都是预先见到的也是甘愿接受的，因为我们相信，我们是在帮助我们所热爱的家乡去接受一种新的状态，这是它必须接受的，不管它情愿还是不情愿。也就是说，作为仍然是南方人却又不是持广泛意见的大多数南方人中的一员，作为既非公民委员会，亦非全国有色人种协进会[27]所认可但认为关系一般，有联系却评价甚低的一员，作为中间分子，我们处在这样一个地位，可以对新出现的任何一次激烈情况说：“等一等吧，现在先等一等，停下来先好好考虑考虑再说。”

可是，如果那样的中间立场再也守不住时，我们又何去何从呢？如果必须从那里撤离否则就自身难保时，情况又将如何呢？除开法律现象不论，甚至也除开种族歧视这一简单、不容置疑的不道德的问题不论，要把我们拖向黑人一方的也还有另一个简单的人数问题：人总有一种替处劣势的一方打抱不平的简单本能。可是，如果我们，（相对地说）处于少数的南方人——这是我所试图认定的——受到不撤出即灭亡的简单威胁，被迫离开站在这里可以出力帮助黑人改善处境的中间立场时——被迫离开因为中间立场再也不存在——我们便不得不去作出新的选择了。而这一回，处在劣势地位将不是黑人，因为他们，黑人，如今将是占优势者中的一个组成部分，而占劣势的则是白人中遭受打击的白人少数派，他们是我们的血亲。这些非南方势力此时会说：“那就走吧。我们不要你们，因为我们不再需要你们了。”对此，我的回答是：“你们能确定真的不需要吗？”

因此我要对全国有色人种协进会与所有主张立即无条件实行种族融合的组织说：“现在该放慢速度了。暂时先停一停，等一等吧。你们现在占到上风了；你们有条件可以约束一下，不以势压人了。你们干得不坏，你们已经让对手失去平衡了，他们现在弱点都暴露出来了。但是你们先就停一停吧；别让对方利用机会获得优势从而混淆了问题的实质，要知道，公众总是，出于人类本能就有一种纯粹的自发感情，会普遍地自动对处于劣势的一方产生同情，仅仅因为它处于劣势，对方正是重复你们的做法，利用了这种感情。”

而且我也会说下面这样的话的。美国其余的绝大多数的人对于南方几乎一无所知。他们目前脑子里对南方人所持的印象是，南方人很颓废甚至是落后于时代，原因便是近亲繁殖与未受教育——而近亲繁殖又是未受教育与封闭生活的结果，这使人们一到晚上再无别的事情可做——这些人简直都成了少年罪犯的同类，大家一提到他们就不由会想到流血与暴力，不过跟少年罪犯一样，南方人也是能用铁手腕加以控制的，只要让他们相信，警察可不是吃素的——需知这样的关于南方的民间传说，与上一代人（哦，是啊，那也是我们提供的）一说起南方便会想到廊柱与木兰花一样，也是毫无根据与虚妄不实的。美国剩下的人里的绝大多数则以为南方目前的情况很简单，根本不复杂，只要全国大多数人通过一项法令表示愿意怎么做，问题明天就能得到解决。事实上，北方在读到它自己报上所登的消息时对其含意甚至都是不理解的。我手头有一篇《纽约时报》二月十日的社论，谈到露西小姐，一位黑人，被准许作为一名学生进入亚拉巴马大学因而引起动乱的事。社论说道：“这是头一回，强力与暴力成了问题的一部分。”这是不对的。南方人，不管他们所支持的是种族平等问题的哪一方，对他们来说，强力与暴力的最初暗示甚至是许诺便是最高法院那一次判决本身。自此之后，规模有大有小，像黑夜白天不可避免地要来到一样，接着发生了几桩案件：三个十来岁白人少年，他们是来自密西西比州一所中学的校外考察旅行的队员（像一般十来岁的学生那样，必定是穿着颜色斑驳的外套或是背后印有校徽、校名的夹克的吧），在经过华盛顿的一条街道时背上被几个黑人用刀子捅了，而他们从来也未见过这些黑人，这些黑人也从来都未见到过他们；接着就是那个名叫蒂尔的黑人男孩以及释放了受到两次控告的被告的那两个密西西比州的陪审团了；然后是密西西比州那个加油站服务员，一个白人杀死了他，据那白人说，他只需加两块钱的油，可是服务员却把汽车的油箱全装满了。

这里的问题远不止是法律上的问题。它甚至也远远超越道德的问题，今天如此，一百年前的一八六〇年也是如此，当时许多南方人，包括罗伯特·李在内，在轮到他们为处于劣势的人出力时（因为劣势的这一方意味着骨肉血亲与家园），立刻就承认这是一个道德问题。北方人当时甚至还未领会那场战争真正证明的是什么。他们以为它仅仅向南方人证明他们错了。战争并没有做到这一点，因为南方人早就知道自己错了，也接受了一开头所采取的做法，虽然他们知道那是个致命的错误。那场战争应该做却没能做到的是，向北方显示，南方决心走得多远，即使是走上那个致命的并且已经注定要失败的结局，才愿意，仅仅在法律强制或经济威胁之下，接受南方的种族状况的变化。

自从我公开宣布反对强制性的种族不平等以来，我收到了许多信件。一小部分表示赞同。但大多数都是表示反对的。其中少数信件是出自南方黑人之手，唯一的区别是这些信都写得很客气很有礼貌，而不是威胁与侮辱，信中说的其实就是：“福克纳先生，请你安静下来，别再说了。你是一个好人，你认为你是在帮助我们。可是你并不是在帮助我们。实际上倒是在伤害我们。你正好迎合了全国有色人种协进会的需要，因此他们正在利用你来给我们的种族制造我们所不想要的麻烦。请别再出声了，你管好你们白人自己的烦心事，让我们管好我们自己的，这样就行了。”我特别要提到的是这一封，信很长，是位女士以她的牧师与教堂全体会众的名义写的。信的后半部分说，那个名叫蒂尔的男孩是活该如此，因为他带着满脑子芝加哥的想法来到南方，而他的母亲所图的无非是借丧失亲人的由头得到一笔赔偿金。信中的口气听起来跟南方白人的说法简直没有什么区别，南方白人也是根本不承认这是犯罪，企图证明这里面并无犯罪行为，所做出的事也根本不是犯罪行为。

在南方，的确存在许多种族之间的狂暴的、不可宽恕的个人犯罪行为，不过一九一九年以来，种族间冲突的重大案例却更普遍地发生在北方，例如芝加哥白人居住区拒绝接纳黑人家庭事件，又如朝鲜裔美国人在加利福尼亚州阿纳海姆市以同样理由受到不公正待遇的事件。也许那是因为我们的团结一致不是种族性质的，而是由占多数的白人种族隔离主义者加上前面提到的和我通信的那样的少数派黑人所组成的，他们在平静生活与种族平等之间宁愿选择平静生活。不过也许分界线应该按种族标准来划分？也许像我这样的白人少数派必须被强制纳入白人种族隔离多数派的一方，不管我们多么反对不平等的原则；而要求过平静生活的黑人少数派则必须加入到鼓吹暴力的黑人多数派里去，尽管那个少数派要求的仅仅是平静？

因此，北方人，那些自由主义者们，并不了解南方。他们从那么远的距离之外是无法理解南方的。他们以为他们面对的是一个简单的法理问题，一个简单的道德理念的问题。其实不然。他们所面对的是一个事实：存在着一种如此强烈一致的情绪状态，这种情绪状态蔑视现实，即自身其实是少数，但是在目前这个时刻却宁愿一条道走到底，对抗任何强大的对手，来证明自己的正确，并且，如果需要，捍卫那种状态也捍卫这种状态得以存在的权利。

因此对于打算通过法律行为在南方强制实施种族融合的所有的组织与团体，我想说上一句：“暂且先停一停。你们已经向南方人显示了你们能够做什么以及必要时你们打算做什么；给他们一个空间吧，让他们可以在其中呼吸并且消化一下这个认识；让他们琢磨琢磨并且看清楚：（一）没有人打算从外部把种族融合强加在他们身上；（二）是他们自己在面临自己家乡的积习，这积习只有他们自己才能清除；是他们自己在面临一种道德状态，这种状态不仅必须加以治疗，而且是必须加以矫正的一种身体状态，如果他们，南方的白人，想过多少算是太平的日子，总不能每年都面临一次法律程序、一次法律行动吧，而且年复一年都会是如此，直到他们度完此生。”

（原载一九五六年三月五日的《生活》周刊；

此处文本根据的是福克纳作过修改的打字稿。）

论恐惧　阵痛中的边远的南方：密西西比（美国梦：它出了什么事？）

最高法院刚作出判决说是要在学校里取消种族隔离，密西西比州立刻就开始出现种种议论，研究能用什么方法提高税收，使黑人学校能赶上白人学校的水平。当时，我给孟菲斯读者数量最大的报纸的公众论坛版写去了下面的这封信：

我们密西西比人早已知道我们现在学校的水平是不够高的。我们的年轻男女自己每一年就都向我们证明，当他们中间最优秀的那些想受到最好的教育时——那本是他们应该得到也是有能力得到的，不仅是在人文科学方面而且也是在科学技术方面，如法律、医学与工程学，亦都如此——他们必须上别的州去深造。而且通常的情况是，十有八九，他们去了就再也不回来了。

所以说，当前，我们的学校即使对白人来说都是不够好的；我们州目前的教育质量甚至都不能满足白人青年男女的要求。在这样的情况下，它又怎么能使黑人的需要得到满足呢，他们显然是更加干渴，更有需要，否则联邦政府就不必非得要通过法令，强迫密西西比州（自然，还有别的州）尽可能地对黑人开放它的教育了。

那就是说，我们现有的学校甚至对白人来说都是不够水平的。那么我们怎么做呢？是使它们变得好一些，尽可能加以改进吗？不是的，我们吵吵闹闹，东抠抠西索索，要提高额外的税项，以建立起另一套制度的教育，它顶多也只是赶得上原来就不够好的那种教育，因此对黑人来说也同样是不够好的；我们会有两种一模一样的学制，它们哪一种对任何人都是不够好的。

这封信在报上刊出数天之后，我收到一份邮件，是写给孟菲斯报纸同一个栏目的一封信的复写副件。信里写道：“当哭宝宝威利，福克纳因为密西西比州的学校不够水准而大掉眼泪的时候……我们倒要对他在这些方面有无信心而提出疑问了。”等等。接下去，信里便列举了一些事实，都是所有的南方人极有理由引以为豪的，那就是：我们南方土地上的教育种子储备，那可是经历了内战后的艰苦岁月保存下来的，当时我们这里还是一片战败与被占领的土地，而这样的成绩，完全是靠了一批有献身精神的教师不图回报所作出的贡献才得以做到的。接下去，在对我文章的质量与从事写作显然是出于牟利的动机作了一番嘲笑之后，作者在结束处写道：“我建议哭宝宝威利把眼泪擦干，在知识方面赶紧作些进补，因为对于他的州的基本经济状态，他也未免过于无知了。”

接着，在这封信也在孟菲斯那份报上刊出之后，我又收到作者转来的一封读者写给他的信，写信的是密西西比州另一小镇的人，内容主要是对授给我的诺贝尔奖的讥讽，以及对“哭宝宝威利”一信的作者的赞扬，夸他干得好，能这么快就站出来反对那样的人，他们不识好歹，竟把教育质量看得比受教育者的肤色还重要。“哭宝宝威利”一文的作者把他的回信也一并附下，里面实际上的意思就是：“在我看来，福克纳是当今南方现实生活最有才情的评判者……倘若我们能羞辱他，使他下功夫对我们地区的基本经济状况作深入些的了解，他显然已经可能（原文如此）对我们反对种族混合的斗争作出天大的贡献了。”

我的答复是，我不相信，在教会某人什么，在劝导别人按羞辱者自己认为是对的去想去做这方面，羞辱是个非常健全的方法。我再一次表示，在密西西比，我们最最需要的是尽可能好的学校，是尽可能好地利用我们培养出来的优秀男女人才，不论他们肤色如何。而且即使我们还不能拥有一个可以培养出优秀人才的教育制度，至少让我们有一个制度，它对学生不加区别，除了仅仅是从能力上做些区分，因为今天美国最主要、也许是至为迫切的需要就是：所有的美国人至少都应该站在美国一边；如果所有的美国人都站在同一边，我们在谈到人类自由时，就无需害怕别的国家与意识形态持有者会怀疑我们的诚意了。

不过，这还没有接触到问题的实质。问题的实质是，在这种现象背后的是什么。悲惨的并不是那个僵持的局面，而是在僵局背后的那个东西——我们在南方面对着两个显然是互不相让的事实：一个是我们中央政府关于全体公民在教育上必须是绝对平等的法令，另一个则是南方的白人认为白人学生与黑人学生永远不能坐在同一间教室里。但只不过是显然互相不能让步，因为它们必须相互让步，否则便只有死路一条了。事实上，南方也有一些人，南方土生土长的人，他们不仅相信两者可以调和，而且他们是热爱这片土地的——不是单单只爱白人也不是单单只爱黑人，而是爱我们的土地、我们的国家，爱我们的气候、我们的地理，爱我们人民的品质，包括白人也包括黑人，因为他们诚实公正，有光荣的传统，有辉煌的历史——这些都足以让人试图去调和双方，即使会落个两头都不讨好的下场：既受北方激进派的轻蔑，他们认为我们做得太不够，又受到我们自己南方顽固派的侮辱与威胁，他们深信我们所做出的一切已经太多。

悲剧即在于这样的事实背后的理由，在于这样的事实背后的恐惧：南方的一些白人——他们在其他方面还是很有理性，很有文化，很慷慨大度与和善的——想要，一定要，为反对黑人获得的每一点点的社会进步而做寸步不让的斗争；这种拼死精神背后的恐惧会驱使那些有理性、成功的人士（写信给我的那位，亦即“哭宝宝威利”的作者，即是一位银行家，可能是像我家乡那样的又一个密西西比小镇上的一家——也许是唯一的一家——银行的董事长）抓起这样的稻草当作武器，对任何敢于建议改善黑人状况的声音加以羞辱、威胁与侮辱，以便让它改变，其实这样的建议还不一定必然是白人种族死亡的预兆呢。同样，悲剧亦非在于这种恐惧上面，若不是这种恐惧具有一种庸俗的品质的话——对黑人的恐惧并非对作为个人甚至亦不是作为种族的黑人，而是作为一个经济上的阶级、阶层或是因素，因为黑人所威胁的并非南方白人的社会制度而是南方白人的经济制度——那种经济制度，白人知道却不敢向自己承认，是建筑在过时的基础之上的——亦即人为的人与人之间的不平等——因此本身就已经过时因而注定要消亡的。白人知道，仅仅三百年前，黑人光着身子的先辈还在非洲雨林里吃大象或是河马的腐肉，但是就在三百年内，黑人中产生出了拉尔夫·本奇[28]博士、乔治·华盛顿·卡弗[29]与布克·T.华盛顿[30]这样的人物。白人知道，仅仅在九十年之前，黑人种族中，能拥有一张地契的还不到百分之一，能看懂地契的就更加少了；然而就在这九十年里，虽说他与县法院的唯一接触只是那扇他把税款交进去的窗子——他交了税却不能选举自己的代表——但是他已经能拥有自己的地块，可以用瘦弱的牲畜、破旧的农具与机械来耕作它了——换了白人来用那些配备便只有挨饿的份儿了——他靠这些养大孩子，喂饱他们，让他们有衣服穿，送他们上进得去的随便哪所学校，甚至偶尔还送他们去北方，在那里他们能得到平等的学习机会，到老黑人一生走完时他可以昂着头，因为他不欠谁一个子儿，而且还剩下足够的钱，够买棺材与办丧事的。这正是南方的白人所惧怕的：黑人，没有机会，却做出来那么多的事，要是得到平等的机会，真不知会做出多大的成绩呢，他很可能把白人的经济夺过去，黑人成了银行家、商人、种植园主，而白人却成了佃农或是长工。正因如此，黑人可以因为在异国战场上超常完成了挽救、保卫或维持了白人的生命的任务而获得我国最高级的英勇勋章，可是南方的白人呢，却不敢让黑人孩子们和黑人拯救与保卫了生命的白人的孩子们，在同一个教室里学习基础知识。

现在，最高法院发了言，对它要说的意思做了精确的界定：它所说的“平等”，简简单单就是平等的意思，没有任何限制性或条件性的形容词：并非“分开但是平等”，也不是“平等地分开”，而是简简单单的，就只是平等；而此刻，密西西比的众多声音却还在谈论甚至都已经不再存在的事情。

十九世纪上半叶，在奴隶制还未在美国被废除之前，托马斯·杰斐逊与亚伯拉罕·林肯都认为，黑人还没有成长到能够平等的地步。

说这样的话到现在已经过去九十多年了，没有人说得清，他们的看法到现在是否会有所改变或是根本不会改变。

不过假定他们并未改变看法，而这个看法又是正确的。假定黑人现在仍然没有成熟到可以平等的地步，这一点是黑人自己和白人都不会知道的，除非我们做些试验。

不过，下面这一点我们是知道的，在联邦政府的支持下，黑人即将获得权利，试着做做看他们是否适宜于得到平等。而如果南方白人对于黑人获得像平等这样性质温和的东西都表示不能信任，那么南方白人在他们有权时打算怎么做呢？他们有权——他们有得到联邦政府支持的团结一致的一千五百万人——可是同时，这种权力的唯一障碍偏偏是已经成了黑人的同盟军的联邦政府。

一八四九年，约翰·C.卡尔霍恩参议员发表演说支持会议决定，如果威尔莫特的书被采纳的话。同年的十月十二日，杰斐逊·戴维斯参议员向南方写了一封公开信，说：“在这个问题上逃避责任的一代传播了风，并让这旋风留传下来使他们的孩子获益。让我们团结起来，建立起制造业，进入对工业的追求，等着靠自己的力量过丰衣足食的生活吧。”

当时，宪法规定，黑人和所有其他财产一样，也是财产，因此卡尔霍恩参议员和戴维斯参议员才具有当时有无可争辩的法律效力的州权，来支持自己的立场。现在，宪法保证黑人享有同等的平等权利，可是密西西比州舆论界谈到的州权，却已荡然无存。二十年前，当我们接受了第一次棉花价格维持的补助金时，我们——密西西比人——便已将我们的州权卖还给了联邦政府。我们的经济再也不是农业性的了。我们的经济即是联邦政府。我们再也不在密西西比棉田里耕作了。如今我们是在华盛顿的走廊上和参议院的会议室里耕耘呢。

我们——南方——当时没有注意戴维斯参议员的警告。不过我们现在还是注意倾听为好。如果我们不想看到我们的家乡不到一百年里第二次因为黑人的问题被弄得残败凋敝不堪的话，我们这一回可得看清迈出去的步子日后会走向何方了。

在密西西比有许多声音。有一种是我们的一个美国参议员的声音，虽然他现在并不是在代表美国参议院说话，他所鼓吹的亦与数年前他进入高官办公室宣誓时的内容并不完全相符，至少他没有企图隐瞒他的身份与状况。另一种则是我们的巡回法官中的一位的声音，虽然他现在并非开庭发言，他的主张亦与他在法律之前发誓的内容稍稍有异，那部法律规定凡人生而平等，弱者应该得到帮助与支持，这位法官倒也不打算隐瞒自己的身份与状况。另外，还有普通公民的声音，这些人虽然没有声称专门代表白人的公民委员会与有色人种协进会，但是并不掩饰自己的感情与信念；我们就不去提学者们的声音了——教师、教授和学生——虽然，由于大多数的密西西比学校都是州立的或是受到州政府支持的，他们在公开信里并不总敢签上自己的名字。

事实上这就是所有的声音了，但是另外还有一种。而这一种会预示所有的声音都变得喑哑，因为它是所有声音中至高无上的一种，因为它是上帝的光辉、权威与人的希望、冀求之间有生命力的联系环节。教会，那可是我们的南方生活中最强大的凝聚力量呢，因为并非所有的南方人都是白人与民主党人，但是所有的南方人都信教，而所有的宗教都是信奉单独的同一位上帝的，不管给他起的名字是什么。那个声音如今在何处呢，我所见到的唯一提到之处是我们孟菲斯报纸公共论坛版上的一封读者来信，信中说就他（信的作者）所知，巴不得要离开南方的人中没有一个是任何一个教会的会众，他们没有一个人怀疑，人类种族中总有一个分支永远注定要比所有其他部分质量差一些，因为《旧约》早在五千年之前就是这么说的。

那个声音如今在何处呢？它是应该对这些尚未得到解决的问题提供两个至少是一个答案的呀。

一、美国宪法说：凡我合众国的公民，于法律面前，不应有人为制造的不平等——不论是种族、信仰还是金钱上的不平等。

二、道德教诲说：你们愿意人怎么待你们，你们也要怎么待人。

三、基督教义说：我是人中精英，因为信奉我的，必将永生不死。

在我们这样一个多事与难以委决的时代里，这样的声音又在哪里呢？是不是通过保持沉默，它想告诉我们，这样的声音是没有实效的，而且除了在圣殿内它的象征性的塔尖后面，它也不想有什么实效呢？

如果《瞭望》杂志上对蒂尔事件的叙述是正确的话，那么，基本情况就是这样：两个成年人，带有武器，在黑夜中劫持了一个十四岁的男孩，把他带走，想吓唬他。可是那个十四岁的男孩偏偏不害怕，因为他没有武装，独自一人待在黑暗中，倒是把两个武装的成年人吓着了，因此他们必须要把那男孩消灭。

我们密西西比人干吗要害怕呢？我们为什么这么小瞧自己，竟然会害怕这些人呢，他们就我们的全部标准来看岂不是都不如我们吗？——从经济上看，他们所拥有的比我们少得多，因此必须为我们工作，条件不由他们定而是由我们说了算；从教育上看，他们的学校条件大大不如白人学校，使得联邦政府都威胁说要出来干涉，以给予他们平等的条件；从政治上看，他们不可能指望会得到法律的保护，也无法因为受到不公正与暴力的对待而获得赔偿。

我们何以要对我们的血统与传统评价这么低，以至会担心，一旦让黑人从前门进入我们的屋子，紧接着他就会向我们的女儿求婚，而她也会立即就接受他呢？

我们的祖先并不这样畏惧——我们的祖父一辈，他们曾浴血征战，参加过第一、第二次的马纳萨斯战役、沙普斯保、锡洛、弗兰克林、奇卡毛加、钱塞洛斯维尔战役和荒原战役[31]。更不必说那些人，他们经历内战挺了下来，并且在重建时期拿出更大的勇气，经受更大的痛苦，以便挨过这个难关，好歹活下去。他们之所以这样做，完全是为了留给后人一些遗产。我们，那么勇敢的人的后裔与继承人，又有什么可害怕呢？我们怕的究竟是什么呢？过了还不到一百年，我们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呢？

为了便于辩论，姑且让我们先同意这样的一个说法：所有的南方白人（也许是全体的美国白人）都诅咒那一天，当时，第一批的英国佬或是美国佬，驾驶了第一艘装有上了手铐脚镣的黑人的船，穿过中央航道，把他们运到美国奴隶市场上来拍卖掉。其实这件事对目前来说已经无关紧要了。今天，不管生活在世界上哪一个角落，却因为种族与肤色的关系反对平等，那就不啻于住在阿拉斯加却反对雪。雪，我们已经有了。就像阿拉斯加人的情况一样，光是与雪和平共处是不够的。我们最好能像阿拉斯加人一样，好好地利用雪。

大约五年前，事先没有任何征兆，我突然喜欢上了旅行。从那时起，我观光了（有些地方看得少些，有些地方则稍微多一些）远东和近东、北非、欧洲与斯堪的纳维亚。我去的国家（当时）自然不是共产主义国家，不仅如此，它们甚至都不是倾向于共产主义的，可是在我看来它们倒应该是的。于是我琢磨开了。接下去我突然不无惊讶地对自己说，那是因为有美国呀。这里的人仍然相信美利坚梦想呢；他们当时还不知道美国梦出了点儿问题。他们相信我们，愿意信任我们，追随我们，不是因为我们的物质力量——有那种力量的是俄国——而是因为个人自由、解放与平等的理想，我们的国家就是以这样的理想为基础建立起来的，建立我们国家的先辈便是认定“美利坚”一词即系这一理想的别称的。

五年之后，这些国家仍然未曾共产主义化，之所以未曾，原因是这些：崇尚个人自由、平等与解放的理想，它们比共产主义理念强大，使它难以有所进展。我们可以因为这一点而感谢我们的天神，因为我们没有其他与共产主义相抗争的武器；在外交上，我们与共产党的外交家相比简直是三岁孩童，而在一个自由国家里总是可以让生产承受损失的，因为在极权政府领导下，所有的生产力却可以都由国家统一支配。不过好在我们并不需要别的什么，因为“人可以是自由的”这一简单的信仰，这才是世界上最强大的力量，我们唯一需要做的就是运用好这样的信仰。

由于这样做能显示出来一幅浮浅与简单的图景，我们便愿意认为今天世界的局势是两大绝不妥协的意识形态相互对抗的不稳定、有爆炸性的暂时平衡的局势，它的平衡是相对性的，一旦摇晃了，便会将整个世界一起拖进深渊。其实情况并不是这样的。相对立的双方中只有一方是一种意识形态。另一方无非是对“人”有一种简单的信任，是对个体的人的简简单单的信任，认为他是能够、应该和将会得到自由的。另外，我们这些仍然是自由也继续想自由的人，我们这些暂时仍然是自由的人，最好是紧密地联合起来，跟所有那些仍然能够选择自由的人——不是作为黑人也不是作为白人与作为蓝色、粉红色或是绿色的人，而是作为仍然是自由的人，跟所有别的仍然是自由的人，结成同盟而且紧密地团结在一起，倘若我们想要有一个这样的世界（即使是世界的一个部分）的话，在这样的世界里，个体的人能够享有自由，能够继续苦熬着生存下去。

而且我们最好是尽可能多地团结世界上的非白人，他们并非全然自由，可是他们要得到自由，想做自由人，我们得赶在反对个人自由的那另外一种力量蛊惑住他们、夺取到他们之前就做到这一点。曾几何时，非白人满足于——至少是曾经满足于——接受自己的本能想法，认为自由是一个无法实现的梦。可是情况再也不是如此了；白人自己教会了他们与白人文化不同的另一个方面，采取了殖民扩张与剥削的那个方面，它是建筑在（也是道德上有所欠缺于）这样的前提上的：人类是不平等的，不是因为个人才能有悬殊而是因为人群有种族与肤色的区别。其结果是，在不到十年的时间里，我们看到了非白人将白人驱赶出，用血腥的暴力如果有必要的话，中东和亚洲的全部地区，那些过去为白人所统治的地区，在腾出来的真空里已经开始移入另外的那种不友好的力量，那是相信自由的人们视为敌对势力的——那种力量对非白人说：“我们不向你们提供自由，因为自由这东西本来就是没有的；你们不久前驱赶出去的白人老爷已经向你们证明了这一点。可是我们会向你们提供平等，至少是在当奴隶上的平等；如果你们会当奴隶，至少你们可以当与你们自己肤色、种族和宗教相同的人的奴隶。”

我们白人，相信在这种仅仅是当奴隶的平等之上、之外，还存在有一种个人自由的西方的白人，在仍然留下的不多的时间里，必须教会非白人这一点。我们，美国，世界上最强大的反对共产主义与极权主义的国家力量，必须向所有别的人民，白人以及非白人，奴隶或是（暂时还是）自由人，教会这一点。我们，美国，有最好的机会来做这件事，因为我们可以在这里，在家里，开始做；我们用不着花重金派遣自由工作队深入不友好的非白人的外国，那里早已有成见，深信对非白人来说，是根本不存在自由、解放与平等这一套的，我们不如就在家里实践与推广吧。因为我们的非白人少数民族地区已经就是在我们这一边的了；我们无需把美国与自由这一套向黑人推销，因为过去已经推销过了；即便他们资质愚鲁或是未受过教育，即便有他们在历史上不平等的记录，他们是仍然相信我们对于自由与民主的观念的。

这是仅仅三百年里美国为他们所做出的事。不是对他们做出，而是为他们做出，因为说来惭愧，直到目前为止我们在教会他们怎样当美国人上，实在是做得太少，更不用说利用他们的能量与能力来使我们成为一个更加强大、更加团结的美国了；——这个种族，仅仅在三百年前还居住在地球上最大的内陆湖旁边，却从未想到要扬帆弄舟，他们每年都要整个村子、整个部落地迁徙以避开饥馑、瘟疫与仇敌，却从未想起利用轮辐，然而三百年来却成了娴熟的工匠，在当今这个技术文化的时代里占有自己的一席之地；这个种族，三百年前仍在热带森林中吃食腐肉，可是就在三百年里却产生出了许多优秀的高级人才，出现了本奇博士、卡弗与布克·华盛顿一类的人以及诗人、音乐家；他们还需创造出自己的富克斯、罗森堡、戈尔德、布吉斯、麦克莱恩或是希斯[32]呢，再说，出了一位罗伯逊自会涌现一千位与他不相上下的白人歌唱家的。

那些本奇们、华盛顿们、卡弗们以及那些音乐家和诗人，他们不仅仅是好人，而且还是好教师，教会他们——黑人们——通过言教与身教，那么许多我们白人还没有学会的东西：例如，要得到平等，你必须有足够的水平以配得上得到它，而要有足够的水平，你必须弄明白它是什么，世界上可没有天生的平等那样的东西，只有作出努力、确实配称才能得到平等：那是尽一生之所能，对不公正、压迫或是暴力全不畏惧地做了斗争才能获得的平等权利与机会。如果在九十年、五十年甚至是十年之前我们就给予黑人以这样的平等，那就不会有最高法院在一九五四年做出裁决这么一回事了。

可是我们没有给。我们不敢给。在我们目前的经济状况下，黑人绝对不能享有这方面的平等，这是我们南方白人的耻辱；加倍可耻的是，我们害怕给了黑人更多的社会平等会损害白人目前的经济地位；而三倍可耻的则是，为了证明自己立场正确，我们必须以种族混合的威胁来把问题弄得更加复杂；竟然还出现了这样的论调，说是世界上唯一白人可以逃去使自己纯洁的血液不至于污染并且能得到法律保护的地方，就只有非洲了——那不是威胁的来源与出处吗，不正是这威胁目前存在于美国才迫使白人要逃离美国的吗。

不久之后，我们全体——不仅是南方人，甚至还不仅是美国人，而是所有仍然是自由的而且希望继续保有自由的人——将不得不面临选择（否则我们要面临的下一个，也是最后的一个选择了），那并不是共产主义者反对反共分子，而干脆是剩下的一小撮白人反对不属白色人种的形形色色的绝大多数人群。我们将不得不做选择，并非在肤色、种族、宗教以及东西方之间，而仅仅是在当奴隶与做自由人之间。而且我们必须做一次性的断然选择；因为从各方面都选一点，面面俱到的时代已经一去不复返了。我们可以选择当奴隶，若是我们强大得能跻身于最前面的二、三名甚至是第十名，我们还可以领到一张有点小权的特许状——直到某个更凶残的强人崛起，用机枪将我们射死在地下室的墙壁之前。不过我们切切不可选择建立在自由等级制度之上，像军阶般的种姓制度之上的那种自由。我们不能因为声称了便可以得到自由，而是要因为实行了才能够得到；我们的自由必须得到这样的理念支撑：同类物种都是平等、不容争辩地享有自由的，不论其肤色如何，这样，全世界各地的所有其他的不友好的力量——属于各个政治、宗教、种族或是民族制度的力量——不仅会因为我们实践了自由而尊重我们，而且还会对我们敬畏有加。

（原载《哈泼斯》月刊，一九五六年六月号；

此处文本根据的是福克纳做过修改的打字稿。）

致黑人种族领袖们的一封信[33]

近些日子以来，好几种杂志都引用这样的文字，说我“……在美国与密西西比州之间……愿意挑选密西西比州这一边……即使（要付出的代价是或是这就意味着）要上街去射杀黑人”。每一回见到这样的声明，我总要写一封信去加以更正，大意是：这样的声明是没有一个头脑清醒的人会作出，同样，也是没有一个头脑清醒的人会相信的，原因是，这样的话不仅很愚蠢，而且也很危险，因为需要作出这样的选择接着又要这样行动的时机永远不会来到，而光是这样建议却也会进一步煽动美国少数人（我相信是少数）的情绪，他们说不定仍然相信这样的时刻会来临。

下面的这段话引自今年三月五日《生活》杂志上刊登的我的一篇叫《致北方的一封信》的文章里，《信》里的这一段话是专门对“有色人种协进会”以及其他积极消除种族隔离的组织说的：“现在该放慢速度了。暂时先停一停，等一等吧。你们现在已占上风了；你们有条件可以约束一下，不以势压人了。你们干得不坏，你们已经让对手失去平衡了，他们现在弱点都暴露出来了。但是你们先就停一停吧；别让对方利用机会获得优势从而混淆了问题的实质，要知道，公众总是，出于人类本能就有的一种纯粹的自发感情，会普遍地自动对处于劣势的一方产生同情，仅仅因为它处于劣势……你们已经向南方人显示了你们能够做什么以及必要时你们打算做什么；给他们一个空间吧，让他们可以在其中呼吸并且消化一下这个认识；让他们琢磨琢磨并且看清楚：（一）没有人打算从外部把种族融合强加在他们的身上；（二）是他们自己在面临自己家乡的积习，这种积习只有他们自己才能清除；是他们自己在面临一种状态，这种状态不仅是必须加以治疗的道德状态，而且是必须加以矫正的一种身体状态，如果他们，南方的白人，想过多少算是太平的日子，总不能每年都面临一次法律程序、一次法律行动吧，而且年复一年都会如此，直到他们度完此生。”

我说“放慢速度，先停一停”，实际上的意思是“得有些灵活性”。当我写这封信并且利用我所知道的每一种方法让它及时刊登出来时，奥瑟琳·露西刚刚被迫暂时从亚拉巴马大学退学，因为当地的暴力行为已经危险到了失去控制的边缘。我相信当法官判定她重新入校的权利有效时，这一点法官必须得做的，支持她入学的那股力量会支持她这样做，而没准这就是她失去生命的时刻。这样的事情后来倒也没有发生。我愿意相信，支持露西小姐的那些力量自身是足够聪明的，所以没有让她回去上学——不止是足够聪明，救了她一条命，而且是足够聪明，能预见到，即使让她当了烈士，从长远来说，那也不会比下面这样的做法更有实效：时不时简简单单地却又是没完没了地提一下她的名字，这就够让人心烦的了，而这也就是我所说的下面这段话的意思：“……而且是必须加以矫正的一种身体状态，如果他们，南方白人，想过多少算是太平的日子，总不能每年都面临另一位（原文如此）露西小姐……直到他们度完此生。”

我并不是要每个黑人放弃或是降低一点点他要求平等的希望与意愿，我只是希望黑人的领袖与组织在争取目标时能够在方法上永远具有灵活性，并且能从当时当地的实际情况出发。如果我是当今美国的一个黑人，我就会建议我的种族的领袖们按这样的程式去做：每一天都派一个我的种族的学生，到他的能力与水平相称的白人学校去，让他打起精神，穿着整齐，彬彬有礼，既不威胁也不使用暴力，要求进入学校；如果他遭到拒绝，我就暂且先忘掉他，但是第二天我会派另一个孩子去，仍然是精神振作，干干净净，彬彬有礼，他自然也会遭到拒绝，但就是这样的一直做下去，直到那个白人不得不承认，除非他自己设法解决这个难题，否则他休想过太太平平的日子。

这是甘地的做法。如果我是一个黑人，我就会劝我们的长老与领袖把这样的做法作为我们矢志不渝、坚定不移的方针——这是坚定不移的却又是非暴力、极具灵活性的方针，正如在反对亚拉巴马州蒙哥马利市公共汽车排队线路时所做的那样，所针对的则不仅仅是学校而且也是所有排斥我们的公共机构。要记住：永远都不能没有灵活性，当然必须要坚定不移与矢志不渝，但这指的仅仅是希望与意志方面，在时间、地点与环境方面呢，则永远都要讲灵活性。我倒是很愿意成为有色人种协进会的一个会员的，因为迄今为止，美国文化中还没有哪一个机构向我的种族提供过那么多的希望。但是我留在该组织内是有条件的：那就是它得承认我们的问题中最为严重的是数量的问题，就我所知，它至今尚未公开承认这一点；另外，它还需将灵活性视作该组织行动方法的圭臬。我想对我的种族的其他成员说，我们在平等权利的希望与要求上是丝毫也不能让步的，我们可以做到的只是在实现的方法上允许有灵活性。我要对我的种族的其他成员说，我不知道这个“慢行”阶段要持续多久，不过如果你们允许我将“慢行”解释为有灵活性，我不相信除了“慢行”还有什么别的能使我们的希望得以推进。而我们的灵活性的指导方针则必须是正派、不张扬、彬彬有礼、有尊严；如果出了什么暴力与不理智的事，那必须是并非出自我们这一方。我要说，蒙哥马利市全体黑人都应该支持公共汽车排队的抵制行动，但是绝不是说全体都必须参加，因为那样一来，我们就会降低到用压迫者压迫我们时的同样方法的水平上去了，我们的胜利将一文不值，如果它不是自愿给予而是被迫给予的话。我得说，我们的种族必须在心理上做些自我调整，使自身不再是适应于一个被隔离的社会的一种不明确的持续状态，而是适应于一种该维持多久便维持多久的恒定不变、毫不松懈地保持着灵活性的持续状态，这样，到头来，便会使得白人自己都厌烦与发腻，以致不想再斗下去了。

嘴皮子动动，说上一句“如果我是黑人，我会这样做或是那样做”，那是最容易不过的了。可是一个白人只能在一瞬间想象自己是黑人；他无法做另一个种族的那个人，去担心他的忧虑，思考他的问题。因此，有些问题他可以向自己提出却无法回答，例如，问：由于实际困难，你愿意降低你人生目的指标与你的希望吗？答：不。但是我可以在方法上变得灵活一些。问：这一点你也会用在你孩子们的身上吗？答：我会把意愿与灵活性一并教给他们的。不过这里希望是有的，因为生命本身只是由于活着便有希望，因为活着便是存在着变化，变化必然不是走向进步便是走向死亡。问：你如何指导自己的行为，使争论与敌意得以避免，使你们黑人能够交上朋友而不是树立敌人呢？答：依靠正直、尊严、道德与社会责任呀。问：你会如何向上帝祈求人类正义与种族解放呢？答：我不相信人应该向上帝祈求人类正义与种族解放。我相信他可以向上帝证实，不朽的个人尊严永远比不正义活得更久，在个人尊严的面前，家庭、家族、部落谈到自己时，以人类种族之一的面目而不是以人类的唯一种族的面目出现，它们崛起、经历与消失，就如同也曾崛起、经历与消失过的那么多的尘土一样。他仅仅是重新确定自己对个人的优美、尊严、不朽的信心而已，就像陀思妥耶夫斯基笔下的伊凡一样，在他的小说里，伊凡弃绝任何把秩序建立在单独一个孩子的痛苦呼号声上面的上帝。问：你被敌视的白人所包围，是不是觉得很难不憎恨他们呢？答：我愿向自己重复布克·T.华盛顿说过的话，他说：“我永远也不会让任何一个人，不管他是什么肤色，引起我的憎恨。”

因此，如果我是一个黑人，我会对我的同种族的人说：“让我们永远坚定不移、毫不动摇地固守灵活性的原则。但是这样做时，永远要正直、不张扬、彬彬有礼，有尊严并且不迷信暴力。另外，最重要的是，要有耐心。白人用了三百年教我们要有耐心；至少在这一点上我们做得比他们好。让我们把这化为一件反对他们的武器。让我们不是作为一个消极因素来运用这件武器，而是作为一件积极的武器。不过，在与白人打交道时，让我们永远保持洁净、正直、彬彬有礼与有尊严。白人已教会我们在和他们一起时要更有耐心与彬彬有礼；让我们在其他方面也显得比他们更加高明吧。”

但是，我要对我们种族的领导人特别叮嘱一句，我认为尤其重要的是：“我们必须够资格得到平等，这样我们在得到它之后才能保住它不丢失它。我们必须学会负责任，负平等的责任。我们还必须学会，无需任何约束的‘权利’是根本不存在的，因为不需任何代价就能给予的东西，它本身就是毫无价值的。我们必须认识到，我们的不可剥夺的平等、自由、解放与追求幸福的权利，其意义与建立我们国家的先辈们所界定的意义是完全一样的，那就是：享有自由与平等的机会的权利，当为有资格的人得到时，是需要通过辛勤劳作，才能得到与保有的。而且需要的还不只是有那种机会的权利，还得要有接受这一责任的意愿与能力——有责任感，能够保持身体上的洁净与道德上的正直，具有能区别正确与错误的意识并且有服从正确选择的意志，还需要具有能相信别人的度量与不依赖救济与援助的独立精神。”

“白人可没有教我们这些。他们只教我们要有耐心与礼貌。他们甚至没有看到我们有这样的环境，在这里我们可以教会自己洁净、独立、正直与可信。因此我们得教会自己这一切。我们的领导人必须教会我们这些。我们作为一个种族必须依靠自己的力量提高自我水平，使我们够资格负起平等的责任，以便在得到它以后能够保留住它。我们的悲剧是，这些责任方面的道德是白人炫耀单为他们所有的，但是我们黑人，却必须在这些方面走在他们的前面。我们的希望是，在耐心与礼貌上胜过他们之后，我们也许还可以在其他这些方面也做得比他们强。”

（原载《黑檀》，一九五六年九月号；此处文本根据的是福克纳打字稿。）

阿尔贝·加缪

加缪说过，降生到一个荒谬的世界上来的人唯一真正的职责是活下去，是意识到自己的生命、自己的反抗、自己的自由。他说过，如果人类困境的唯一出路在于死亡，那我们就是走在错误的道路上了。正确的途径是通向生命、通向阳光的那一条。一个人不能永无止境地忍受寒冷。

因此他反抗了。他就是不愿忍受永无止境的寒冷。他就是不愿沿着一条仅仅通向死亡的路走下去。他所走的是唯一的一条可能不光是通向死亡的道路。他所遵循的道路通向生存的阳光，那是一条完全靠我们微弱的力量用我们荒谬的材料造成的道路，在生活中它本来并不存在，是我们把它造出来后才有的。

他说过：“我不愿相信死亡能通向另一个生命。对我来说，那是一扇关闭的门。”那就是说，他努力要做到相信这一点。可是他失败了。像一切艺术家那样，他不由自主地把生命抛掷在探索自我和让自己回答只有上帝能解答的问题上。当他成为他那一年的诺贝尔奖得主时，我打电报给他说“向永恒地自我追求、自我寻找答案的灵魂致敬”，如果他不想相信上帝，那他当时为什么不中止追求呢？

就在他撞到树上去的那一刻，他仍然在探索自我与追问自我，我不相信在那光明的一瞬间他找到了答案。我不相信答案能被找到。我相信它们只能被寻找，被永恒地寻求，而且总是由具有人类荒谬性的某个脆弱的成员来寻求。这样的成员从来就不会很多，但至少总有一个存在于某处，而这样的人有一个也就够了。

人们会说，他太年轻了；他没有时间来完成自己的事业。可这不是“多久”的问题，也不是“多少”的问题，而仅仅是“什么”的问题。当那扇门在他身后关上时，他已经在门的这边写出了与他一起生活过、对死亡有着共同的预感与憎恨的每一个艺术家所希望做的事，即：我曾在世界上生活过。当时，他正在做这件事，也许在光明灿烂的那一瞬间他甚至都明白他已经成功了。他还有何所求呢？

（原载《泛大西洋评论》，一九六一年春季号；此处文本根据的是福克纳打字稿。本文此前见于法国的《法国妇女新闻杂志》，一九六〇年三月号。）

诗歌，旧作与初始之作：一个发展历程

十六岁那年，我发现了斯温伯恩[34]。或者不如说，是斯温伯恩发现了我，他从我青春期某处受尽折磨的乱树窠丛里跳出来，像一个剪径强盗似的俘获了我。在那个阶段，我的精神生活表面上被如此全面、平滑地贴上了一层看来颇不诚恳的木皮——这在当时对我来说显然是不可少的，为的是好让我在个性的完整上不至于受到损害——直到今天我仍然说不准确斯温伯恩对我的震动有多么深刻，他行程的脚步又在我心灵里留下多么深的印痕。现在回想起来他对我来说不是别的，而是一个富有伸缩性的载体，在里面我可以放进自己模糊不清的情感形象，而不至于把它们挤碎。多年之后，我才在他的诗里发现更多的东西，多过于聪明、痛苦的声音，也多过于由血液、死亡、黄金以及必不可少的大海所组成的满足人的要求的一根金光闪闪的饰条。的确，我也浏览过雪莱与济慈——在那样的年龄，谁不读他们的诗呢——可是他们没有打动我。

我不认为自信心在这里起了多大的作用，仅仅是我的自满与一种年轻人的病态心理，才抵消掉他们的影响并使我保持冷静。我当时并不是为诗歌而诗歌才对诗歌感兴趣。我读诗，利用诗，首先是为了进一步多姿态地调情，当时我正在这样做，其次，是为了完成我当时正在塑造的青春形象，我当时有意把自己打造成小镇上的一名“另类”青年。稍后，我对通奸的兴趣一点点冷淡下来了。我的兴趣遂不可避免地转向诗歌，我发现那里有一种更能让人满足的情感对应物，理由有二：一、无需女伴，二、操作起来简单得多，只需阖上一本书，出去散步就行了。我这么说并不意味着我在斯温伯恩那里找到过任何与性有关的东西，斯温伯恩作品里是没有性的内容的。有数学家，这是不成问题的；也有情欲主义，就像任何能见到的形式、色彩上以及作为一个运动来说是属于情欲主义的作品那样。可是并没有性受虐的内容，像——比方说——戴·赫·劳伦斯的作品那样。

当时，有一个习惯做法极受推崇，那就是对着自己的情妇朗诵欧玛尔[35]的诗歌，作为两人结合的一种伴奏——这是夹在叹息声之间的必不可少的弦乐独奏。我发现诗歌不仅可以用来使精神暂时对肉体的不雅姿势视而不见，而且还可以使事情的整个进程速度加快。啊，女人，有着她们那饥渴的、一心想捕捉什么的、卑微灵魂的女人！在一个男人那里，那是——往往是——为艺术而艺术；可是在一个女人那里，那就永远是为艺术家而艺术了。

不管我在斯温伯恩那里找到的是什么，反正它完全地满足了我也充实了我的内心生活。我现在不能理解，我当时是怎么能以那样愚蠢的自满心态看待别的诗人的。当然，如果一个人多多少少为斯温伯恩所打动的话，他必定是不免会从斯温伯恩的前辈那里找到一些亲切的东西的。也许，正是那个斯温伯恩，在接受了他的精神遗产并将之推向极致，使得后来的任何一个候补诗人都绝望地叹为观止时，他也是粗糙化了他的诗歌遗产的，他是要刺激最最迟钝的味觉神经，同时又是撩拨最最敏感的神经，正如废水既能让猪猡喝也能供奉给神道一样。

因此，我相信，我是以没有偏见的心地尽可能地去接近诗歌的。当时，我正按惯例追随着一个年纪稍大的人，不过操纵我的那几根线总是松垂着的，因此我的观点几乎没有受到影响。其实当时我也没有什么观点，我后来形成的一些看法都很牵强做作，也都被我抛弃了。我毫不畏惧地走近诗歌，仿佛是在说：“行了，现在让咱们瞧瞧你有什么货色吧。”在利用过诗歌之后，我现在愿意让诗歌来利用我了，如果它做得到的话。

当战时有组织的混乱为和平时期无组织的混乱所取代时，我认认真真地念起诗来。没有任何背景的我参加到那些把当代诗歌乱嚎乱叫的人的行列中来。我并不总能讲清楚诗里面表达的是什么，但是我告诉我自己“这可是真东西啊”，我像许多人一样，相信如果你大声吼叫，把周围的喧闹声全压下去，让别人相信你确实是个“懂行的”，那么你自然就是个授了勋的贵族了。我参加了一个感情上的“爱心保护麋鹿爵爷团”。

南方的美——精神与物质上的美——之所以存在，是因为为了它，上帝做了那么多而人类却做得那么少。我享有这一种美，为此，我得感谢任何一个有关的神道：是他，让我把根全都扎在这片泥土里，以致与当代诗人的一切联系都是不可能的，除了通过印出来的文字。

对我来说，这一页是永久地翻过去了。我心怀愉悦地读罗宾逊和弗洛斯特，还有阿尔丁顿；康拉德·艾肯[36]的小调音乐仍然在我的心中回响；可是除了这几位之外，那个阶段像是从来也没有存在过似的。我再也没有试着去读其他那些人的作品。

结束这一个阶段的是《什罗普郡一少年》[37]。我在一家书店里找到一个平装本，打开来时，发现那里存在着一个秘密，现代派诗人野狗般地在黑森林一条冰冷的小路上边吼叫边追踪的正是这个秘密，不错，他们偶尔也会发出一下清澈优美的声音，但终归脱不了是野狗。这里显示出了有必要降生到这样一个稀奇古怪的世界上来的原因，那就是：去发现坚忍不拔这种品质所具备的光辉，去发现甘当泥土的美，这样的美像一棵树，傻瓜能围绕着它吼叫，幻灭、死亡与失望的风也可以剥它的树皮，让它病弱，却不能使它痛苦；这是一种哀愁的美。

从此时开始，道路变得明朗了。我读莎士比亚、斯宾塞，还有伊丽莎白时期的大家，以及雪莱与济慈。我读“你委身‘寂静’的、完美的处子”[38]，发现这里有一潭静水，不过除此之外它又是很坚强和具有活力的，平静，却自有内在的力量，而且像面包一样管饱。那样美丽的知性，对自己的力量是那么的有把握，因此是无需用狂暴的行动来制造幻想的力量的。就以《夜莺颂》《希腊古瓮颂》，还有“让人听的音乐”[39]等等来说，这里自有一种精神美，那是现代派诗人苦苦追求却一无所获的，但是在这精神美的底下，我们知道，有内脏，还有阳刚之气。

我偶尔也在杂志上见到现代诗歌。在四年里我只发现一桩值得玩味的事：这些诗人中存在着一种倾向，要重新返回到正规的押韵方式与传统的格式上来。莫非他们也见到墙上的文字[40]了吗？我们仍然能心存希望吗？或者，在这个时代里，在这十年中，是无法创作诗歌的吗？难道我们当中连一个有心拨响自己的鲁特琴来讴歌世界的美的雏形济慈都产生不出来吗？与雪莱像只燕子似的朝南飞去以逃离无法容忍的英国冬天的那个时代相比，生活也并没有什么不同嘛；生活方式也许有些变化，但生活本身并没有什么不同。时代改变了我们，但时代本身却没有什么变化。仍然是同样的空气，同样的阳光，在这里面雪莱曾梦想在银色的世界中有不死的金子般的男子与女子，而年轻的约翰·济慈则写出了《恩底弥翁》，企图挣得足够的银子来娶范尼·布劳恩并且开一家药剂师店铺。难道我们当中竟出不了一个人，能写出美好、热情、哀伤的诗歌而不是令人失望与伤心的诗歌吗？

（原载《两面人》，一九二五年四月号，后由卡维尔·柯林斯收入《威廉·福克纳：早期散文与诗歌》一书，一九六二年。此处文本根据的是福克纳的一份打字稿，上面标明的日期是“一九二四年十月”，收录在一九七九年出版的《威廉·福克纳的密西西比诗歌》一书。）

论批评

沃尔特·惠特曼说过——这话是夹在大声怒吼与绷紧肌肉发出的陈词滥调之间说出来的——如果想要有伟大的诗人，那么也必须要有伟大的读者。如果连沃尔特·惠特曼都理解这一点，那么，在今天这个无线电收音机的时代，很明显，应该让我们以及那些所谓高品位的杂志知道，我们应该懂得这一点了；至于文学讲坛上的个人接触，那就更不用说了。但是，期刊和教授们在培养我们的伟大读者或是伟大作家这个方面，又做了什么呢？这些西比尔[41]有没有轻轻拉着新入门者的手，向他传授文学趣味的基本原理呢？他们甚至都没有试着去向新手们灌输对基本原理神秘之处的崇敬心理，（这就连批评的情感上的价值都给剥夺了——但是不通过情感，你又怎么能控制住那群新手呢。莫非世上还有什么讲道理的暴民吗？）于是，我们便没有了传统，没有了团队精神，能否参加进文学批评队伍的唯一条件就变成你有没有一架打字机了。

他们甚至都不试着去为新手塑造见解。诚然，替任何一个人塑造见解都几乎是不值得的，不过，为了一个人的灵魂，把他的见解从一种谬误引导到另一种谬误，那也未尝不是一种娱人的消遣呢。美国批评家，像个变戏法的，试着去发现自己到底能让观众看到多少东西，而且还可以从舞台上一溜了之——这就是障眼法的妙用了。他以用一种乐器弹奏机巧的艰深琵音的办法来检验这篇作品。这也未免太大学生二年级水平，太无用场了吧，好像短号手等乐队来齐时玩儿几下“让耳朵走钢丝”的技艺。但是不同之处还是有的：短号手吹了一会儿之后觉得累了，便停下了。可是批评家却孤芳自赏起来了，这岂非咄咄怪事呢。他们是不是还会捧起别的批评家的文章，互相交换对读呢？这令人不禁想起理发师互相为对方刮胡子的有趣景象。

美国批评家不仅使他的读者，而且也使他自己连最重要的基本事实都视而不见。他的行业成了一种精神上的体操表演，他成了快乐回忆中穿插表演里的乱翻筋斗，让乡巴佬们看得心醉神迷，不是因为他说的内容而是因为他表达的方式。在连眼睛都看不过来的烟花艳俗表演的面前，他们都不会思考了。谁没有听到过这样的交谈呢？

“你读到上一期的……（随便填个名字便是）？琼斯·布朗这回写得够棒够锋利的，他……呃，那是本什么类别的？是本小说吧，我想是……都来到舌尖了，……就是那老小子写的呀。总之，琼斯说他是美学上的童子军。文章写得棒极了，你不可不读呀。”

“是的，我会读的。布朗一向写得挺棒的，你记得他是怎么说那谁的吗：‘一只既不能飞连骂人都没学会的鹦鹉’？”

可是，当你问到那本书作者叫什么名字，书名是什么，或者内容是什么时，他竟然都没法告诉你！他要么就是根本没有读过，要么就是不仅还未被它打动而且还在等布朗的评论帮他形成意见。可是布朗什么样的意见都没有提供。也许布朗自己也拿不出任何意见。

在英国，他们做这类事情可要比美国的做法强得多了！自然，在美国，也有同样清醒、宽容与修养到家的批评家，但是除了少数几位之外他们都没有什么地位，确定调子的刊物没有把他们看在眼里；或者是，这几位发现条件不尽如人意，他们干脆不理这些刊物往国外一走了之。在最新一期的《星期六评论》里，杰拉尔德·古尔德先生在评艾尔弗雷德·诺伊斯[42]的《隐藏的祈祷者》时，这么说：

“一般人不这么说话……记录下普通人的普通话语是不可行的，那通常会变得很死板……提供死气沉沉的细节会引人误入歧途。”这才是深得批评的真髓呢。如此公正、清楚而且完整，再没有旁的什么可以说的了。这样的批评，不但是公众，连作家本人读了也同样会获益匪浅。可是什么样的美国批评家会这样从轻发落呢？我们的文学权威中有谁会放过这样的机会，不给诺伊斯先生起个“美学童子军”，或是同样轻慢人的外号呢？而我们什么样的读者才能在捡起这本书时，心中不存偏见，不居高临下与不怀有隐隐约约的怜悯感呢？……倒不是对于这本书，而是对于诺伊斯先生。恐怕是一百个当中只有一个吧。而什么样甘愿受苦，甘愿让牛虻般的批评家叮咬的作家，能够从被称作美学童子军中获得任何益处与营养呢？怕是连一个都没有吧。

心志健全，这才是应该尊崇的那个词儿，得自己活也得让别人能活嘛；应该按评判的标准来批评，而不是用俏皮话。英国书评家批评的是书，美国批评的却是作者。美国的批评家胡乱塞给读者公众一个扭曲的丑角形象，在他的影子里，形形色色毛边本的书名朦朦胧胧地浮现出来。的确，倘若有两种行业内部不应存在职业性嫉妒的话，那么它们就是娼妓业与文学创作了。

可是现在的情况却是，竞争成了相互残杀。作家可没法重起炉灶去与批评家一比高低，他写自己的作品还忙不过来呢，而且他天生就不宜去从事这种竞争。而且即使他有时间也适当地武装了自己，那也会是不公平的。批评家，一旦为读者习惯于倾听，就会被他们认为是不可能犯错误的，而且他与读者的接触很直接，足以使他成为最后的发言人。对于美国人来说，最后的话总是最有分量，那会起关键性的作用，说不定因为它给了批评家一次机会，自己来说一些话。

（原载《两面人》，一九二五年一至二月号，后收入卡维尔·柯林斯编的《威廉·福克纳：早期散文与诗歌》。此处文本即以读书为据。）

舍伍德·安德森

出于某些原因，人们似乎对安德森先生感兴趣的并非他作品里所写的内容，而是他的文学渊源。大部分探究他文学根源的人都认为他学的是俄罗斯人。如果真是如此，那他倒是回归老家了，《鸡蛋的胜利》已译成俄文。一小部分人则认为他受到法国文学的影响。新奥尔良的一位细木匠发现他酷似左拉，但他怎么会是这样的我可看不出来，倘若硬要找出他们的共同点，那就是左拉也握笔写书。

如同大多数的猜测一样，这一切都很有趣不过却毫无用处。人是从土壤中长出来的，像玉米与树木一样，我倒愿意认为安德森先生是他家乡俄亥俄州的一片肥沃的玉米地。正如他在自己的故事里所讲的那样，他的父亲不仅肉体上为他播下种子，而且往他身上灌输了一个作家必须具备的那种信仰，那就是相信自己的感情是很重要的，父亲另外还灌输给他一种欲望，迫切希望把自己的感情诉说给别人听。

这里是一片青青的嫩苗，从土里挣扎而出，要生存成长，受到饥饿的乌鸦的威胁；这里还有安德森先生，在马棚与跑马场里打杂，在一家工厂里拆卸自行车，直到有一天要讲他的故事的冲动太强烈了，使得他再也无法抗拒。

《俄亥俄州的瓦恩斯堡镇》

书的标题何等的简单！那些故事也写得非常简练：很短，他讲述故事，戛然而止。正是他的缺乏经验，以及他的极其不愿浪费时间或纸张，教会了他掌握天才最基本的要素之一。一般地说，作家的初作总显示出较多的虚张声势，要不就是很啰嗦乏味。但是《瓦恩斯堡镇》里这两种毛病都没有。安德森先生在写他的乔治·威拉德们、沃许·威廉斯们与银行家怀特的女儿们时，是小心翼翼、不显露自己的，仿佛他是在想：“我算是什么人呀？竟然去刺探那些人的灵魂，他们跟我一样，也是从这同一片土地里蹿出来的，也和我一样，忍受着同样的痛苦。”我在《瓦恩斯堡镇》里能找到的作者个性的唯一迹象便是他对那些人物的同情，倘若此书是一部长篇小说，那么这样的同情就会变成廉价的感伤了。神道们又一次保佑了他。这些人物都是活的，会呼吸的：他们都很美丽。这里有那个组织棒球俱乐部的人，有那个双手“会说话”的人，还有人已中年的伊利莎白·威拉德，还有一个年纪偏老的医生，他们之间存在着一种爱，那是班波枢机主教做梦都希望得到的。对于他们这样的爱专门有一个希腊词儿，这个词安德森先生怕是从来未曾听说过的。在他们所有这些人的背后，是一片肥沃的土地，上面长着玉米，不论是青翠的春天，迟缓、丰收的炎热的夏天，还是严酷、阳刚的冬天，都没能伤害这些玉米，反而倒使它们更加强壮。

《前进中的人们》

正如玉米中有的棒子结得稀稀拉拉，有的棒子长得格外壮实一样，安德森先生的书目中也有弱一些的作品与强一些的作品。继《瓦恩斯堡镇》之后出版的《前进中的人们》就不免令人失望了。不过，跟《瓦恩斯堡镇》相比，当时别的美国作家所写的任何东西，也都是令人失望的。

《饶舌的麦克佛逊的儿子》

在读了《讲故事的人的故事》之后，我们就能理解饶舌的麦克佛逊是从哪里产生出来的了。而且我认为，两者比较，便可以清楚地显示安德森先生已经成长到何等地步。无论是在《前进中的人们》中还是在《饶舌的麦克佛逊的儿子》里，都从根本上就缺少一种幽默感，而且还严重到如此地步，使这种缺乏对作者起了妨碍的作用，不过，话又说回来了，成长中的玉米又哪有时间顾及幽默呢。

《穷白人》

这棵玉米仍然在成长。饥饿的乌鸦再也妨碍不了它，也无法把它的根叼离土地了。在这本书里安德森先生似乎又把手指、脚趾重新插入泥土，像他在《瓦恩斯堡镇》里所做的那样。再一次，在这里，又是古老、灿烂的土地与人回应了劳动、食物与睡眠的硬性要求，连它们的情欲都是非理性的。一位年轻的姑娘感觉到青春期甜蜜的惊惧必然会来临，便恬静地接受下来，就像一棵树接受自身的向上升涌的树液，她看到带来这一现象的春天变得像夏日般沉闷与睡意蒙眬，春天的工作就这样完成了。

《多种婚姻》

按我看，这只棒子没有长好，因为这不像是安德森先生的作品。我不知道它由哪里来的，不过我很清楚，它不是《瓦恩斯堡镇》与《穷白人》的合乎逻辑的发展。这本书里的男主人公是个工厂主，一个布尔乔亚，这人是个“当头儿的”，因为他是自然而然被迫管理起他的工厂来的，而厂里的工人则是没有自己的工厂的。在安德森别的书里没有出现过“当底下人的”，因为那里也没有“当头儿的”——有的只是环境的决定性作用，在这样的时候，你的真正的民主也就变成了君主制。而作者也因此而离开了土地。他一离开土地，便会迷失方向。再一次，幽默是全然没有的。一个四十岁、过成天坐办公室生活的人，在房间里走来走去，说个没完，准是像什么衣服都没穿，挺可笑的。他会怎么处理自己的那双手呢？你有没有见过一个人踩着重重的步子走来走去，说个没完，却不把两只手插在兜里的呢？可是，这个故事却赢得了当年的日晷奖，因此我很可能是看法错了。

这篇作品被译成俄语，还曾改编为戏剧在纽约演出过。

《马与人》

这是一部短篇小说集，让人想起《瓦恩斯堡镇》，但是它却更加老到。在读过此书后你不由得想把《瓦恩斯堡镇》找出来再重读一遍。这会令人产生疑问，短篇小说没准不能算是安德森先生最最合适的形式。这里没有故弄玄虚的情节，不会让你困倦欲眠；有的只是对人的片断性的尖锐刻画，用安德森先生那种时断时续的探询口气写来，真是再恰当不过。依我之见，《我是一个傻瓜》真能算是美国最优秀的短篇小说了，它写的是一个男孩对自己的职业（赛马）与身体的青春期的骄傲，写他深信会出现一个美好、热情的世界，这个世界是专为精英们赛马而创造出来的，还写他年轻人异教徒式的欲望，想让自己显得壮美一些以博得他心目中那位女士的青睐，正是这一点使他最终大为出丑。这里表现了一种个人的情绪，但是能引起人类很大的共鸣。

马！这在人类历史上是一个多么有煽动力的字啊。诗人们把马当作一个象征，多少王国都是亏得有马才能打到手的。有史以来，马在王者运动项目中都是不可或缺的组成部分，从振响起雷霆般马蹄声的古罗马的四马双轮战车比赛起一直到现代的马球比赛。马的历史和人的历史是密不可分的，一旦拆开两者都生存不下去，合在一起他们便能参加到诸神的不朽之中来。没有别的动物能在人类的生活中占有同样的位置，连狗都不能。有时候，人会无缘无故就对狗踢上一脚的。

在安德森先生出生的地方，马是土地自身的一部分。他的祖先和马一起开垦处女地，和马一起，他们与土地苦苦搏斗，驯服了土地，使它贡献出玉米来，无数人与马的遗骸使土地变得肥沃。因此，为什么马儿就不该得到它帮助收获的谷物中属于它的那个部分呢？为什么它们中的优秀分子就不该不加约束地尝到速度的恣肆与辉煌的滋味呢？

一点儿不错。它，它的族类中的优秀分子，在人这个族类中的精英分子的帮助下，在一条泥土跑道上再一次变得不朽：让它更为愚钝的兄弟去为人类中较为愚钝的那些去拉犁破土好了，让这些兄弟拉着大车进城，拉着大车在薄暮时分的星光底下拖着步子慢吞吞地回家好了。经过劁割、丧失了雄心壮志，拉着嘎吱作响的大车进入谷库，或是一声不响地拖着辆破马车，在月光底下玉米地之间的土路上慢悠悠地踱着步子，那可不是骏马该做的事呢。

在这本书里有人物，走动与活着的人物，还有古老、坚实的土地，土地让人付出伤心的劳动，偿还时想必还很吝啬，但是比播下的种子还是多出一百倍。

《讲故事人的故事》

在这里，安德森先生打算做一件事，实际上却分别写了两本书。前半部，那显然是打算刻画他的身体图景的，实际上却是根据一个人物——他的父亲——而写成的一部小说。我记不起来别的任何作品里有跟他完全相似的人物——一个介乎于洛男爵和高迪洒[43]之间的中间人物。书的第二部分，那是描绘他精神肖像的部分，则与前面颇不相同：它使我稍稍有一种感觉，其实它应该是单独成为另外的一本书的。

在这里，安德森先生探究了他自己的内心，也是那么的小心翼翼，正如他探究那个工厂主内心时一样。直到这里为止，他从来都不是哲理性的，他认为自己对这一方面所知不多，总是让读者自己去下结论。他甚至都不提供意见。

可是在这第二部分里，他有时候对自己采取了一种大象般粗笨的幽默态度，而完全不是刻画他父亲形象时的那种尖刻的幽默。我觉得这是因为安德森先生对于自己对旁人的反应很感兴趣，却很少对自己感兴趣的缘故。也就是说，他缺乏强烈的自我意识来成功地刻画自己。而乔治·摩尔[44]让人觉得有趣的时候，仅仅是在他讲自己心爱的女人或是讲他说过的聪明的话的那些地方，道理正在于此。不妨设想，让乔治·摩尔来写《马与人》！或是让安德森先生来写《一个青年的自白》，那将会有什么样的效果！不过玉米还是越长越茁壮了，我认为《讲故事的人的故事》的前半部是他所作过的最好的人物刻画；不过按照整本书来看，我同意卢埃林·波伊斯发表在《日晷》上的看法：它还不能算是安德森先生对美国文学的最佳贡献。

我自然无意说安德森先生缺乏幽默感。他是有的，他一直是有的。不过直到最近他才让他的短篇小说多少表露一些这种韵味，那仍然不是有意识地去写一篇为幽默而幽默的作品。有时候我怀疑是不是一直到这些人物已久久进入他的脑子之后他仍然抽不出时间来写；他很珍惜他们，但是到头来他对他们的看法已经稍稍有些走样了。这就跟我们一样，我们珍惜我们心爱的人，有时候觉得他们挺可笑，但永远也不是幽默。觉得可笑，是说明我们有一种优越感，可是在我们珍爱的人的身上还发现永恒的辛辣的幽默感，这可就会让人稍稍感到不安了。

不过，没有人能够指摘他在这本近作里对父亲的描述缺乏幽默感。这一点，我认为，说明他仍然还未成熟，尽管他到目前为止已取得很大的成就。能构思出这样的人物的人，是有潜力在日后作出更大成绩的。

我们曾一起在河上的一条船里共度周末，安德森跟我。我睡不好因此走出船舱来看日出，阳光一时之间居然把密西西比河的泥滩也变成了人间仙境，这时，他走到我的身边，一边乐不可支。

“我昨儿晚上做了个有趣的梦。让我告诉你那是怎么回事。”这是他的开场白——连早上好都没说一声。

“我梦见我睡不着，梦见我骑了一匹马在乡间兜来兜去——一连骑了好几天。最后，我终于遇到一个人，我拿那匹马跟他交换，换的是一个晚上的安睡。这件事发生在早上，他告诉我该把马牵到哪里去，等天黑下来的时候我准时到达了，站在他房子的前面，牵着马，准备快快冲上床去睡觉。可是这家伙根本没有露面——让我牵着马在那地方站了整整一夜。”

居然有人指责说他受到俄罗斯作家的影响！要不就是任何别的人的影响。他最亲密的朋友中的一个称他为“阳具崇拜的契诃夫”。他可是一个美国人，不仅如此，还是个中西部人，是泥土之子。他是个自成一路的典型的俄亥俄州人，就跟哈定[45]一样，有他自己的路数。安德森有一片充满故事的玉米地，也有一条讲故事的舌头。

我无法理解美国的这种热情，非要给本土的东西起上一个异国情调的名字，什么“马里兰”烤鸡啦！“罗马”口味啦！奥马哈的“济慈”啦！而舍伍德·安德森又成了“美国”的托尔斯泰！我们像是得了地理上东拉西扯的毛病。

不管怎么说，俄国人是怎么也不会梦想到那一匹马的。

（原载达拉斯《晨报》，一九二五年四月二十六日，后收入卡维尔·柯林斯编的《威廉·福克纳：新奥尔良札记》，一九六八年。对讹误与不统一处略作修订。）

文学与战争

西格弗里德·萨松[46]能打动读者，他曾亲自步行跋涉去阿拉斯[47]或是相关地带，他在铺道板上踩过，听到与感觉到它们在湿泥里发出啪哒啪哒与咯吱咯吱的声音，他见到过伤亡的士兵在阴雨连绵的弗莱芒天空底下发臭变烂，他闻到过战场上可怕的臭气——那是吃剩的食物、排泄出来的食物、睡觉处的湿泥与污秽、汗臭的衣服的混合气味，他曾因为连着四天喝不到威士忌而臭骂总参谋部。（在战争中士兵们是不咒骂上帝的，谁知道无处不在的那一位是不是恰好就在跟前呢。）

还有亨利·巴比塞[48]，他也能打动读者，他曾躺在稀烂的山腰上，让雨水泡得全身湿透，一直到连泥土的分子本身像是都浮到了大气的顶层，空气呢则与泥土合成了一体，人想站起来都简直不可能，连炮火也似乎穿不过去。

读者还能为鲁珀特·布鲁克[49]所打动，即使是上面说到的事情他全都未曾参与，即使战争对于他来说是皇家禁卫军师的无休无止的表演，光荣的阵亡者在同一时间之内既能坐在马鞍上又能塞进棺材里，驻守的地方当兵的既不需要食物也不会烟瘾大发。再说这里还不下雨。

不过，还需要R.H.莫特拉姆[50]利用最近的这次战争来完成一次成功的文学历程呢，正如南北战争需要它的斯蒂芬·克莱恩[51]把烂醉如泥的黑人上士们从大宅子的客房里清出去，并且把脏兮兮的乌黑鬈发剃干净一样。

照常营业。多么了不起的口号！谁曾指摘盎格鲁—撒克逊人老是以感伤主义的态度对待战争？人类的情感历程很像他的听觉历程：有些东西人就是感受不到，就像有些声音他就是听不见一样。而战争，总的来说，就是这些东西之中的一件了。

（原载《密西西比季刊》一九七三年夏季号；

此处文本根据的是大约作于一九二五年初的福克纳打字稿。）

那么现在该干什么了呢

他的曾祖父是从田纳西州山区徒步来本地的，在那里他杀死过一个人，他干活，节衣缩食，买了一小块地，靠打牌、掷骰子又弄到一些钱，可是却死在一支手枪的枪口之前，当时他打算通过选举当官再多捞一些钱。他的祖父耳朵聋，人倒是很正直，总穿一身白布衣服，把继承得来的钱都浪费在政治活动上了。他有一间法律事务办公室，不过他一天的多半时间都是坐在法院的院子里度过的，这么一个陷入沉思的、脾气执拗的老人，耳朵太聋无法参加到大家的谈话中去，甚至是最愚笨的小孩跟他下棋都能赢他。他的父亲喜爱马匹更甚于喜爱书本与学习，他开了家马车行，这男孩就是在这里长大的，整天吸进去的都是马匹散发出的浓烈的阿摩尼亚气味。十岁时，他就能站在一只木箱上给马儿套挽具了，他让马儿夹在轻便马车的两根辕木之间，动作快得几乎跟大人不相上下，像只蛐蛐儿那样灵活地在马肚子底下钻过来钻过去，给它扣紧皮带，一边还用蛐蛐儿那样尖细的嗓音咒骂马儿；到十二岁时，他已经从黑人马夫们那里学到掷两颗骰子的好本领了。

每一年圣诞节前夕，他的父亲总会提来一只篮子，里面放满了一品脱装的威士忌酒瓶，父亲站在办公室门口，背对火光，此时，在黑洞般的马棚里，黑人们便会凑拢过来，眼球在眼眶里滚动，闪光的牙齿相互碰击，使马棚里充满了因高兴而发出的喷气声与蹬脚声。男孩此时已经是个半大小子了，因此也帮着喝；他嘴巴里的酒气有时让老太太们闻出来，于是她们便试着去拯救他的灵魂。接下去，他十六岁了，却开始对他父亲的行当怀有一种自卑情结了。他上完了文法学校和中学一年级，男女同学们（遇到下雨天，他总是赶了一辆父亲提供的马车，在附近几条街上兜来兜去，免费接送同学，最后马车里塞得实实足足，连多一个也挤不下了）的父亲不是律师便是医生和商人——反正做的都是上等职业，连衣领都是上了浆挺括括的。直到此时之前，他都是很不自觉的，很赞同只要能挣到面包干什么工作都无所谓，愿意干什么只管去干就是了。可是如今他的看法改变了。一切改变都起因于他正在起变化的身体。青春期以及这之前，他对女人的了解都是从修理马车的黑人和白人更夫那里得来的，是通过道听途说才略有所知的。如今，在街上，他看着一些姑娘的背影，她们就是他过去用父亲的马车送去上学的那几个人，他望着她们逐渐变得丰满的腿，想象着她们正在发育的臀部，便不由自主地产生了一种逆反的自卑心理。他内心把自己设想为一个巨人，可是这个巨人的肌肉却是不灵活的。那些少年人，医生、商人和律师的儿子，在药房门前的街角上晃荡。他们掷起两粒骰子来却没有一个比他灵的。

镇上开来了一辆汽车。马儿们都用转动的眼球傲视着它，一边警惕地喷着鼻息。一次战争爆发了，从遥远处传来消息。他十八岁了，三年来他一直没有正经上学；那辆发锈的马车如今静静地躺在马棚院子的杂草丛里，是在喂蛾子呢。他不再是一身的阿摩尼亚味儿了，因为随便哪个星期天他都可以在火车站附近小公园里靠双骰子赢他个二三十块钱；在药房前的街角上，一帮姑娘香风也似的穿过，互相用指尖或手臂轻轻接触，这时，你都无法把他与律师、商人或医生的儿子区分开来了。姑娘们倒不歧视他，她们有越来越丰腴的大腿，有双唇，这些跟别的说不清楚的东西一起，让你晚上无法入睡，到底是什么东西呢？——为丧失纯洁品质而感到的羞耻、男子汉的骄傲、像毒品一样的欲望。现在，身体变得不纯净了，骄傲也蒙上了污垢。可是却又是为了什么呢？

一个姑娘遇到麻烦了，于是他紧紧抱住铁路货车的梯子，或是躺在空荡荡的无盖货车里，听寒星底下铁轨接头处发出的咔哒咔哒声。寒霜尚未打在棉花株上，但已经抚触到两旁排列着橡胶树的肯塔基公路和广阔的牧场，也降落在月光下俄亥俄州农场里没有思想准备的玉米秆上了。他仰卧在俄亥俄的干草堆上。温暖的干草几乎盖没了他的大腿。干草吸收了整整一个夏季的阳光，将他托起在干燥、发出咝咝声的温暖之中，他蠕动着，睡不着觉，用胳膊托着脑袋，在想家。姑娘们是没有什么不好的，可是到处都有这么多的姑娘。她们有这么多，一个男人务必得很有礼貌地从满世界的姑娘当中穿过去。这就意味着要很有技巧。千万别做出什么伤害她们的事。劈开双腿也就意味着把自己的头脑的接受能力劈成两半。这一切他就早已知道，可是现实生活就像是读一篇小说接着又看根据它改拍的电影似的，还带配音什么的呢。温柔乡。隐秘，却很像是陷阱。就像去寻找某件你想要的东西，却落入了蜘蛛网丛。你拿到了那件东西，但紧接着你还得把蜘蛛网清除掉，而每回你摘下一片，它又粘回在了你的手上。即使在你对那件事再无需要之后，那些网仍然死死地缠住你。直到最后，你可记住了蜘蛛网怎样让你奇痒难忍，当你又需要那件事时，只要想一想那股难受劲儿就行了。不，是流沙。没错，正是流沙。真的一直蹚过去，你也就走出去了。可是男人又不愿意这样，他居然还想什么地方都去涉足，结果呢，爬上对岸时人全瘫了。但是什么事情都还未做成呢。不得不重新回去，再让蜘蛛网粘满全身。“基督呀，你得向她们袒露那么多的事儿。连你的脑子都不够使的呢。而她们永远也不会忘掉哪次你做成了哪次没有做成。她们到底想要怎么样呢？”

排成V字形的大雁在月亮前面滑过，它们凄凉的鸣叫声在冰冷、高傲的星星的光亮里漂浮，穿过惊悚的庄稼与供人仰卧的土地，声音孤独、悲哀又狂放不羁。冬天是犯罪与死亡的季节。大雁南飞，可是他的方向却总是朝北。一天晚上，在俄亥俄州的一个小镇上的一家小酒店里，他认识了一个人，那人骑着匹慢慢踱着步子的马，从一个县府小镇走向另一个县府小镇，在四处的集市上摆摊子。那人很狡狯，领子上连饰条都没有，对自己那匹马走的步子赞不绝口，激动得直流泪。他们一起朝南漂流，他的外套一次又一次地吸饱了阿摩尼亚的气味。他又觉得马儿们的气味很好闻了，那股阿摩尼亚味儿真冲呀，马儿的耳朵却耷拉着，像被霜打蔫的藤叶。

（原载《密西西比季刊》一九七三年夏季号，根据可能写于一九二五年春或初夏的显然是未完成的手稿刊出。此处文本根据的即是该季刊的文本。此文的不寻常之处在于包含很明显的自传性内容。福克纳可能原本想将它写成一篇短篇小说，因此并非所有情节均能与现实对应，但在已完成的部分中，福克纳加入了比以往任何一部虚构性作品分量都大的自身经历。直到二十五年之后，写作半虚构式散文《密西西比》时，他才再次如此明显地把笔墨集中在自己的经历上。）

关于《坟墓里的旗帜》的创作、编辑与删节[52]

大约两年前，有一天，正当我在懒洋洋地思考时间与死亡问题的时候，我忽然想到，既然我的肉体无疑是越来越顺从呼吸的标准化的强制操作，那么，总有一天，我的灵魂的上颚必定也会对世界上最简单的面包与盐都不作出反应的——那个动作，是我在开始懂事的年龄就学会的——那么同样，不久之后，除非用只块菌来拨撩，我肉体的上颚也是会不起反应的。于是我就开始像头猎狗似的嗅来嗅去，查找起事情的根由来了。

我真正希望得到的真实很简单，仅仅是一块试金石，一句简单的话或是一个姿态；可是这之前的两年，我都是处在词语的诅咒之下，两回在墨水的痛苦的面前都一无所获，除了我费尽了气力，于一本书的封面与封底之间，创造出一个世界，这个世界是我已经准备丧失与为之感到遗憾的，同时以年轻人的病态心理感觉到，我不仅已处在衰老的边缘，而且逐渐进入老境是整个熙熙攘攘的世界中唯独我单独一人才会有的经验，我还渴望，倘若不能像保存一根树枝或一片树叶以显示失去的森林那样，将那个世界摄下与定影，至少也应把那片腐烂的叶子能引人遐思的筋脉留存下来的吧。

于是我开始写了，没有太多的目的，直到我明白，要使作品有真正的感染力，还必须有个人色彩，为的是不仅仅在作品里保留我自己的兴趣，而且在再普通不过的面包与盐的内容里保存我的信仰。于是我把人物放入作品之中，因为除了再现人物还有什么是更具有个人色彩的呢，它在两种意义上具有个人色彩，审美上的意义与哺乳类动物的意义。实际上，还是只有一种意义，因为审美上的那种也仍然是女性的原则，那是一种欲望，要去感觉骨头在伸展与分开，用某种自我产生的，由肉体的抗议性的释放所孕育的活生生的东西。于是我得到了一些人物，有些是我想象出来的，别的则是我从黑人厨子们与各种年纪的马夫讲的故事里衍化出来的，讲故事者中有独臂乔比，当时十八岁，他教会我写自己的名字，用红墨水写在他穿的防尘风衣上，他当时干吗要穿这样的一件衣服我们俩都记不起来了，还有老洛维尼亚，她记得哪些星辰什么时候“掉落”了下来，也记得哪些人熟不拘礼地用教名称呼我的祖父，后来她死了，在某个催人欲睡的漫长下午。我说衍化出来，因为写他们，部分是根据他们在真实生活中的情形，部分则是依据他们本应那样、实际上却并未如此的情况；就这样我改进了上帝的工作，他老人家本身的事迹虽然很有戏剧性，但是他却没有戏剧的意识与感觉。

其实这种意识与感觉我也同样没有，因为我投寄去六百多页稿纸的第一个出版家表示拒绝出版，理由是它太混乱，既没有头也没有尾。我简直是大吃一惊，我情绪上的第一个反应是盲目的抗议，接着我又变得客观了一小会儿，就像被告知自己的小孩是个小偷、白痴或是麻风病患者的父母那样，好长一段时间，我在惊愕与绝望中沉思这件事；接着像那对父母那样，我在反抗的愤怒之中闭上了双眼。我顽固地紧抱着自己的幻想，我把稿件拿给几位朋友看，他们也都对我说了同样的一般看法——说这部作品缺乏任何形式；最后，一位朋友拿去给另一位出版家看，这位先生建议好好删节、编辑一下，看看是否还有些东西。

这时，我已经拒绝再与它有什么关系了。这之前我与被指派编辑此书的那个人激烈地争辩了一场，我认为他肯定在一切方面都会吃力不讨好，最后也不会有好结果。我说：“一棵白菜长大成熟了。你看着这棵白菜，它长得不对称，你说：‘我来修削一下，让它变得更像艺术，我要使它变得像是一只孔雀、一座宝塔或是三只油炸甜面包圈。’好得很呀，我说：‘你来干吧，改完后这棵白菜也就死了。’”

“那我们还是可以把它腌成酸菜的呀，”他说，“同样多的酸白菜，比起白菜来，可是够多一倍的人吃呢。”一两天之后他拿了稿子上我这儿来。“问题在于，”他说，“你这里有大约六部作品的内容。你想在同一时间里把它们全都写下来。”他显示给我看他所指的意思，又给我看他删改后的情况，我这才第一次了解到我已经比我所知道的要做得好得多了，我有责任要去完成的那部长长的作品也在我的面前展示了出来，我感觉自己周围是地狱的边缘，在那里有一些阴暗的幻影，那一大群变化着还未完全成形的人，每一个都有其逼真的成分，等待着成为一个完整的形象，我有某种理由相信，它们在这个世界上不应该完全置于人们的记忆之外，我又沉思，这些晦暗却很聪明的身影，靠了他们的努力我可以怀着大量的谦卑，在这个真实却又不稳定的世界里重新树立我创作的自我冲动力量，我琢磨着时间与死亡的问题，寻思我有没有发明出一个应该为之献出生命的世界，或者是这个世界有没有寻找到我，赋予我一种迅速幻想的能力。

麦克·格里德的儿子[53]

大约一年两回，查利·海斯和我总要找个地方安营扎寨，或者说是去飞机场钓鱼[54]。遇到冬天往往在霍尔姆斯先生办公室的火炉前，要是在夏天有点儿遮荫的地方就成，甚至在飞机翅翼底下也能将就。我们基本上是在加拿大或是大湖地区一带，虽然过去的两年里我们曾一直往南去到利尔福湖甚至是阿肯色；有时候我寻思，我们真的相信我们是在打算干件什么正儿八经的事呢。

因此（那是一个星期前的星期六，我弟弟正打算在市政府飞机场给我们的飞机加足油以便飞回家去，我上盖耶太太小铺去买些口香糖），我走进门，看到海斯和另外一个人待在柜台跟前，我立刻系上一只苍蝇并且着手把一些细线清除掉。海斯和那个人没在吃东西。他们都戴着风镜，因此，还不等我看见海斯拿着笔与纸在画机翼的结构图，我就知道那人是个学生了。

“这是某某先生。”海斯说。我是那样地听到名字的，完全不在那种用心听以便一下子记住的状态之下。此时海斯和我已经要离开芝加哥去北密歇根湖了，也许是我做出了错误的姿态，把手伸进兜里要摸只角子出来买口香糖，这时，另外的那个人向我递过来一支香烟。我这才明白，我拿硬币时把火柴盒也一起带出来了，此时我突然想到，记起来了或者仅仅是碰巧意识到：格里德？是格里德吧？

“麦克·格里德的儿子，叫乔治。”海斯说。此时我第一次正眼看了看那人，记起了我进房间时瞥见他背影的模样：那种大学里学生互相说起别人时的模样，因为即使从背后看他也正是那样的。仿佛他在某个二年级拳击训练班里似的，肩膀很宽，但别处倒都是紧紧凑凑的，穿了件敞领衬衫和一条薄薄的夏季布裤子，有一张年轻的脸，双眼之间距离正合适，嘴巴和下巴很细巧，那是你简直都不会料到的。

“哦。”我说。此时海斯和我已经差不多决定要改去苏圣玛丽了，因为天气示意图说明天要变冷，而我们已经射杀了一两只驼鹿了。这时我弟弟在叫我了，我们一起往外走去，我放慢步子好让格里德跟上来。

“飞行的滋味如何呀？”我说。

“不错的，”他说，“我干这个差不多有一个星期了。”

“一个星期？”我说。

“是的。我并没有迷得特别厉害。不过，还是挺喜欢的。”

那天是星期六。星期三我又去飞机场了；我走进盖耶太太的小铺，他也在那里。他跟以前没什么两样，只是这回抽的是一只板烟斗，他在玩玻璃罩里的小型弹球游戏，啪地把弹球打出去。他认出了我，我知道他认出我了，但是他连看都不看我一眼，最后，还是我开的口：

“哈啰。”

他对我瞧了瞧。“哈啰。”他说。接着又去看桌子上的游戏了，他很用心地让球滚到活塞前面来。“昨早上我单独飞出去了。”他说。

“什么？”我说，“什么？单独飞出去了？”他星期六告诉我他学这个大约有一个星期了。“那很好呀，”我说，“干得不错嘛。”

他很用心地放松活塞，把球打出去。“是的，”他说，“我觉得挺过瘾的。飞机也准是挺过瘾的吧，我猜。”

这就是我们当时所说的全部的话。后来我看到他和一个年龄相仿的小伙子一起，穿过停机坪，朝他用来学习飞行的那架飞机走去。他们带着一只照相机，后来我见到飞机上用印刷体写上了他的名字，我可以想象他不定怎样跟海斯纠缠，要让自己站在飞机旁边照一张相片，并且问海斯，是不是认为这样做有点装腔作势了。

麦克·格里德的故事对于孟菲斯的人来说并不是新闻，我想，对于读过《战鸟》一书的人来说肯定不是。他是赴海外空中服务的美国第一个连队的一员。那是在一九一七年，当时国内还没有可供他们驾驶的飞机，他们上船时都不知道要去什么地方，而等到抵达时马上就成了军事孤儿，既无官阶也无军衔（有时连军饷也领不到），可是在国内的那些部队，九十天甚至还不用那么久，就制造出了一批军官，全须全尾的，连马刺都不缺。

美国连队到达英国后被送进在牛津的英国军事航空学校，在那里又被打散，分配到皇家飞行团，经历了基本与进一步的飞行阶段，接着又进了驾驶员大队，在那里处在一种非驴非马的不规范状态之下，是美国军人却拿着英国的飞行员执照，他们再次遭到冷落，直到国内的政府记起了他们，决定该怎样对待他们；这以后，他们终于一个接一个地崭露头角了，驻扎在赴法的英军空军中队营地里，与美国部队、皇家陆军航空队并肩作战。

那是在一九一八年的春天。威廉·毕晓普少校领导了英国空军中队，下属七十四架匈式飞机以及他的V.C.，他的加固型D.S.O.和他的M.C.，此刻他已经太珍贵，不能再让他冒险出战了，在那儿没准会有个初次上天的德国新兵一不留神把他打下来的。因此他被召回英国，上级交了一个中队给他；他有权亲自组织队伍，可以选用他想要的任何一个人。

他选中的人里有三个是美国人：艾略特·斯普林斯、劳伦斯·卡拉汉和格里德。飞行中队出征法国，在那里被编为S.E.5的六十五中队，开的是单座驱逐机，该中队具有特殊荣幸，轮流由三位功勋英国空战英雄来指挥，他们是加拿大人毕晓普、英国人麦克顿与爱尔兰人曼诺克。格里德在一九一八年八月某日的一次出航未能返回，在这之前他有一次击毁敌机的正式记录。他的遗体在里尔空战处被发现，那是在德军防线的后面，他是由德国红十字会辨认与埋葬的。

那天我就那样地站在停机坪上，看着格里德的儿子和他的朋友在摆弄照相机，此时，海斯走到我身边来。

“听着，”他说，“我要你干一件事。给报纸敲出篇东西来。用你的打字机敲这么一篇东西出来，讲讲这件事——麦克·格里德的儿子。二十二岁。安纳波利斯大学二年级。一星期内单独飞行。”

“是一星期吗？”我说，“他真的七天之内就单独飞行啦？”

“是的。就算是差不多吧，他二十八号一定得赶回学校去的。因此有些项目也只好略过去了。这些项目他没达标也不丢人。”

“要是一星期之内能单独上天的是我，我可不愿意有什么地方落下话柄的。”

“你明白我的意思就行，”海斯说，“干你的就是了。”

他们站在那架飞机的旁边，不经心地摆弄照相机，二十二岁的人总是那样的。

“挺难弄的，”我说，“我不知道我写得出来不。不过，我试试就是了。”

他们终于把照相机摆弄好了，也对好焦距了，不管是准还是不准，反正是对完了。他还是穿着那件敞领衬衫，那条薄布裤子，戴着那副风镜，上面的玻璃也就是普通的平板窗玻璃，那大概是他借来的，新的时候也绝对不会比两块钱贵出多少。

情况就是这样。如果他登上报纸时带着学生假条和一副骑快车时用的平板玻璃挡风镜，那你也无需大惊小怪的。也没准他会穿着已故父亲穿过的同样的旧时军服出现，山姆·布朗式肩带、高统靴什么的一应俱全，于是许多女士会对着照片大喊大叫，连男士们也不会对他过于苛刻地要求了。

可是他并未如此，他仅仅是站在那里，正对着太阳，穿着他去剪后院草坪时也会穿的衣服，与此同时，他的伙伴眯缝着眼在取景，摆弄着快门什么的。

“快点儿呀，”他说，“我很讨厌我这张脸盘儿老给这么晾着呢。”

（原载一九三四年九月二十三日孟菲斯《商业呼声报》，一九七五年夏季号《密西西比季刊》重新刊出。此处文本根据的是《季刊》的版本。）

关于《寓言》的一点说明[55]

这不是一本和平主义的书。恰恰相反，本书作者对和平主义与对战争一样，仅仅有过极其短暂的信仰，原因是和平主义不起作用，根本对付不了制造战争的那些力量。事实上，如果说这本书有什么目的或寓意（其实它并没有，我是说，在整体观念上并没有刻意营造的目的与寓意，因为就我所知和所想做到的，它很简单，仅仅是企图表现人、人类的冲突，跟自己的心灵、冲动、信仰、艰苦持久而无生命的土地舞台的冲突，在这个舞台上人类的忧虑与希望必定是让人感到痛苦的），它是想用富于诗意的类比和比喻来显示，和平主义是不起作用的。本书想显示的是，要结束战争，人类必须找到或是发明某种比战争、比人的好战性、比人的不顾一切的权力欲更为有力的东西，要不就是用战火本身来对抗战火，扑灭战火；人类也许最终不得不动员自己，用战争工具武装自己来结束战争。我们连续不断犯下的错误就是，为了结束战争挑动一个国家来反对另一个国家，挑动一种政治意识来反对另一种政治意识。本书还想显示，不想要战争的人可能必须武装自己准备上战场，通过战争的方式来打败权力联盟，它们死死抱住过时的信条仍然相信战争是万能的；应该教会他们（上面所说的权力联盟）去厌恶战争，不是为了道德或是经济上的理由，甚至还不是为了简单的面子问题，而是因为他们害怕战争，不敢冒险发动战争，因为他们知道在战争中他们自己——不是作为国家、政府或是政治意识，而是作为简简单单的人、很可宝贵不应战死与受伤的人——会首先成为被消灭的对象。

书中的三个人物代表着人的意识这三位一体的三个方面——莱文，年轻的英国飞行员，他象征着虚无主义的那个三分之一；那位年老的法国军需官将军，他象征着被动的那个三分之一；而那位英国的军营里的奔跑者，他则象征着主动的那个三分之一——莱文，他见到了恶，以毁灭自我的方式表示拒绝接受，他说，“在虚无与邪恶之间，我宁愿选择虚无。”他实际上是在毁灭邪恶的同时，把世界也给毁灭了，这里指的是，代表着他，代表着他自己的那个世界——那位老军需将军，他在最后的一场里说道，“我不是在笑。你们见到的其实是眼泪。”这就是说，世界上是存在着恶的，对于这两者，即恶与世界，我都会加以忍受，并为它们感到悲哀——而军营里奔跑的那个人，那个明显可见的疮疤，他在最后的一场里说，“那很对，正是颤抖。我不打算死——永远也不打算。”也就是说，世界上存在着恶，对此我是准备采取一些行动的。

（原载一九七三年夏季号《密西西比季刊》；此文原系一份打字稿，当作于一九五三年底或一九五四年初，是为《寓言》一书的护封勒口而作，或供小说首发式附带分发的宣传品之用的一份材料。该部作品是一九五四年八月出版的。）

《舍伍德·安德森与其他著名的克里奥尔人》前言[56]（新奥尔良，一九二六年）

首先，让我告诉你们我们的住地Vieux Carre[57]的一些情况。你知道我们的城区吧？街道窄窄的，阳台上用的是熟铁铸就的栏杆，完全是一派南欧风情。一种富足与软绵绵的笑的气氛，你知道吧。它有一种闲适感，一种对事物的无关紧要深有体会的模样，使得像我这样的外地人——我不是这里土生土长的——也学会了相信那确实是意味深长的。因此，毫不奇怪，当一个人走在这个街区上的时候，他看到这儿那儿，都有一些艺术家待在街角的阴头里，在画房子和阳台。单单一个下午，我就数到有四十位之多，虽然我不知道他们的名字也不知道他们的画的价值，但他们是我的兄弟。在这种亲密关系上，是不需要佩戴什么徽章也不必有什么特殊的敬礼方式的，我一路朝前走的时候不由得这样冥想，我们美国的生活是多么丰富啊，竟然允许四十个人日复一日在一个只有六个街区的城区里作画。

当这个年轻人，亦即斯普拉特林，来看我时，我不记得他这么个人。也许我曾在街上经过他身边吧。也许他是我曾驻足其画架旁细看他的大作的那些画家中的一个吧。也许他认识我。也许在我停下来时他认出是我，也许他知悉我们之间的伙伴关系，曾对自己说：“我要跟他谈谈我打算怎么做，我要把自己的想法一五一十地向他说出来。他会理解的，因为我们之间有着伙伴关系。”

可是当他来拜访我时，我压根儿记不得他了。他穿了一套整整齐齐的上班服，仅仅在胳膊弯里夹了只文件夹，我根本不认得他。等他告诉了我他的名字，把夹子放在我桌子的角上，坐在我对面，开始向我细细叙述他的计划时，我眼前出现了一幅景象。我见到我自己被引导着去做某件事情。我见到自己给套进了一项义务，日后我会为此而感到后悔的，当我们在我的桌子两边面对面坐着时，我在脑子里盘算该用什么言词对他说不。此时他把上身往前靠，打开文件夹，把它摊放在我的面前，此时我明白了。于是我对他说：“你要我出力当一匹拉套的辕马，对不对？”当他迅速地绽放出羞涩的笑容时，我便知道我们应该是好朋友了。

我们身上有一种共同的素质，那是无价之宝，我们美国人全都有这种素质。那就是我们的幽默感。我们的艺术里并没有更多这种特点，这是多么可悲的一件事。由于该特点是民族的与土生土长的，通过向人们的内心集中我们的情感力量，便能够像伊丽莎白时代英国的岛民心理对英国艺术所起过的作用那样，对我们起巨大作用。我们美国艺术家的问题之一是，对待我们的艺术，对待自己，都过于严肃。通过艺术家同行的眼睛来看看自己，没准能使那些迷失方向的人重新与美国生活的源泉建立起牢固的联系呢。

威·福

现代文库版《圣殿》序言（纽约，一九三二年）

这本书是三年前写的。对我来说，那是出于一个庸俗的念头，因为创作的动机纯粹是为了赚钱。当时我写书大约已经写了五年，书是出版了却没什么人买。不过这也没有什么关系，我当时年纪轻，肚子也饿得起。我从来未曾生活在写长、短篇小说的人中间，也不认识这些人，我寻思我并不知道，人是可以靠写东西挣钱的。出版社时不时把稿子退还给我，我也不太在乎，因为当时我神经比较坚强。我可以为我需要的很少几个钱干一大堆活儿，因为我父亲总是心太软，无法停止向我供应我闹饥荒时缺不得的面包，尽管这样做是与他救急不救败家子的原则相抵触的。

从此时起，我开始变得有点软弱了。我还能油漆房屋，能做木匠活，可是我变得软弱了。我开始琢磨是不是可以通过写作弄到钱了。当杂志编辑退还短篇小说稿子时我心里开始担忧了，担忧得还挺厉害，以至于告诉他们，反正日后他们还是要买下这些小说的，何不此刻就买呢。也就在此时，我有一部小说写成了却连续两年不断遭到退稿，我刚刚把全部的心血都写进了《喧哗与骚动》，虽然我没有意识到这一点，直到该书出版我才有所察觉，因为我写的时候是为了愉悦自我的。当时我相信自己再也不会有作品得到出版了。我都不再往出版这条路上考虑自己的前途了。

可是当第三部稿子《沙多里斯》被一位出版家接受（他曾拒绝出版《喧哗与骚动》），接着又被另一位出版家接受，这位出版家警告我说，这本书销路可不会好，我又开始把自己设想为一种出版物了。我开始从可能获利的角度来考虑写书的问题。我决定我还不如自己想法子搞到点钱呢。我抽出了一小段时间，设想在密西西比州一个人会相信什么是合乎当前潮流的，选择了我认为是正确的答案，构思了我所能想象到的最最恐怖的故事，用了大约三周的时间将它写出来，然后寄给刚刚接受《喧哗与骚动》的史密斯，他立刻给我写信说：“好上帝啊，我可不能出版这玩意儿。咱们俩都会进监狱的。”于是我便告诉福克纳：“你算是倒了霉了。下半辈子你可得隔三岔五便去干苦体力活儿了。”那是在一九二九年的夏天。我当时在发电厂找到一个活儿，是晚班，从下午六时到次日早晨六时，当的是运煤工。我把煤棚里的煤铲进手推车，推车进厂房，把煤倒在火夫身边，让他一挥铲就能把煤送进炉口。十一点光景，大家都要上床了，暖气用不着那么热了。于是我们，也就是火夫和我，可以喘口气儿了。他总是坐进一把椅子打瞌睡。我则在煤棚那里对付着搭起了一张桌子，那儿就跟运转着的发电机隔着一堵墙。机器发出一种深沉、永不停歇的哼哼声。一直要到四时我们才有活儿，那时得清除炉灰，让暖气再热起来。在这些晚上，十二时到四时，我用六个星期写成了《我弥留之际》，连一个字都没有改。我把稿子寄给史密斯，并在信里对他说，我成败就在此一举了。

我想我已经把《圣殿》抛在脑后了，正如你会忘掉为了一时的目的而做却没有产生结果的任何事情那样。《我弥留之际》出版了，我仍然没有去想《圣殿》那部稿子，直到史密斯给我寄来了校样。这时我看出来它是多么的不像话，对它能够做的事情只有两件：要就是撕掉它，要就是重新好好写过。我当时又想到，“它说不定会有销路的，没准会有一万个人要买的。”于是我把校样撕掉，重写了一遍。它已经排版了，因此我还得付钱，为了享受特权可以重写，努力使它成为不致太丢《喧哗与骚动》和《我弥留之际》的脸的一部作品，其结果是我活儿干得还真不错，我希望你们会买一本，并且转告你们的朋友，我指望他们捧场，也能买上一本。

威廉·福克纳

纽约，一九三二年

《福克纳读本》前言（纽约，一九五四年）

我的祖父拥有一个家庭藏书室，规模不大，但也算得上是品种齐全、兼收并蓄了，我现在认识到我的早年教育泰半还是得自这里。小说方面的收藏是有些局限，因为老人家只爱读司各特或大仲马那路简单明快、激动人心的浪漫小说。不过这里那里倒也散见一些诸多风格的别的卷帙，显然是我祖母任意购置的结果，因为扉页上有她的签名与一八八〇与九〇年代她购书那天日期的字样，那个年头，即使在田纳西州孟菲斯那样的大城市里，只要女士们的马车在大店小铺的门前停下，伙计甚至店东便会快步走出来听候吩咐——在那个时代，买书和读书的主要是女士，她们还给自己的小孩起名为拜伦、克拉丽沙、圣埃尔莫和绿蒂娅，那都是使她们醉心的浪漫、悲苦的男女主人公的名字，甚至是更富浪漫色彩的作者的名字。

藏书室的那些书中，有一本是一位波兰人显克维支写的——讲的是约翰·索比斯基国王时代的故事[58]，当时波兰人几乎是单独地捍卫了中部欧洲，使它避免了土耳其人的蹂躏。这本书，就像那个时代所有的书一样，至少是像我祖父拥有的那些书一样，是有一篇序或是前言的。这东西我是从来都不念的，我太急于想知道那些人物本身在做些什么事，为了什么而苦恼，又取得了哪些胜利。不过，这本书的前言我倒是念了，这是我花时间去念的第一篇前言，我到现在也弄不清为何如此。那篇文章的大致意思是这样的：

为写成此书作者曾付出相当巨大的精神劳动，之所以这样做无非是为了振奋人心，读到这里的时候我想，能想得出说这样的话是多么奇妙的一件事啊。可是也就到此为止。我甚至都没有想，也许有一天我也会写出一本书来的，可是我竟没能先想到并且把这层意思写在我自己的书的前面，这真让人感到惭愧。因为我当时还未曾想到要写书呢。未来还没有发展到这一步呢。那时候是一九一五年与一九一六年；我曾见到过一架飞机，我当时满脑子全是与飞行有关的名字：鲍尔啦，伊梅尔曼啦，博尔克啦，以及盖纳默和毕晓普啦，我一直在期待与希望自己快快长大成人，再不受到管束，反正是可以到法国去，也建功立业，全身挂满绶带与勋章。

接下去，那个阶段也过去了。到一九二三年，我写了一本书，发现我的命运、前途，已经与写书连在了一起，不是为了任何外在或隐秘的目的，完全是为了写书而写书；显然，既然出版家认为这些书值得冒经济上的风险去印，那么总有人要读的吧。但是与要把书写出来的欲望相比，这一点也是不重要的，虽然写书的人自然希望读书的人会发现它们真实、坦率以及也许还很扣人心弦。因为在受到了妖魔的青睐，认为他还够条件、配得上下功夫去驱使他写作时，这个人总是太忙，这当儿，他的血液、腺体和肉体仍然保持有旺盛的精力，他的心灵与想象仍然对男男女女的愚蠢、情欲与英雄主义保持着敏感；他仍然写个不停，因为书还是必须要写，即使他的血液和腺体开始活动得不那么快不那么旺盛了，他的心也开始告诉他，你也不知道答案，再说你永远也不会找到答案的，但是他仍然写他的书，因为妖魔仍然对他不错，只不过已经稍稍严厉一些也不那么宽容了，直到突然有一天，他发现那个早已给忘得差不多的老波兰人原来一直是知道答案的。

那就是去振奋人心，这适合于我们全体：对于想在艺术上有所创新的，想写纯粹消愁解闷作品的，想写惊悚作品的，以及仅仅为了自己能从个人痛苦中逃避出来的，全都适合。

我们当中的一些人并不知道这就是我们写作的目的。有些人知道，却不承认，免得被指责、被自己视作与判定为滥情主义者，出于某种原因，当前大家对这顶帽子都是避之唯恐不及的。我们当中有些人似乎对于心脏的位置有些古怪的看法，把它与别的更原始卑下的腺体、器官和行为混为一谈。不过我们全都是为了这一目的而写作的呀。

这并不是说我们有意要改变人与改造人，虽然这是我们当中某些人的希望——也许甚至是意图。相反，归根到底，这样的振奋人心的希望与意愿是全然自私，全然个人的。作家可以为自己的利益而去振奋人心，因为这样做他可以对死亡说不。他是在为了自己而对死亡说不，通过他指望去振奋的人心，甚至是通过他加以扰乱的卑下的腺体，扰乱到读者们能出于自己意志去对死亡说不，他们已经明白、了解、被告知与相信：至少我们不是植物，因为能够参与进这种激动的心脏与腺体，绝不是植物的心脏与腺体，它们是务必、定然会存活下去的。

就这样，从这样的冷冰冰、不具个人色彩的印刷物的寂寞状态之中，作家能够激励出热情，而自己亦分享到了由他缔造出来的不朽。有一天，他会消失，但到此时这已经无关紧要了，因为孤立在冷冰冰的印刷物里的、本身不会受到损害的东西仍然存在，它仍然能在心脏与腺体里引起古老、不死的激动，虽说心脏与腺体的主人与所有者，跟曾经呼吸、曾在那样的空气中感到痛苦的他，已相隔了好几个世代。如果这样的事情曾经成功过一次，他知道，在他本人只剩下一个已经死去、变得越来越暗淡的名字很久之后，这样的事情仍然是可以出现并且有效地引起激动的。

纽约　一九五三年十一月

《喧哗与骚动》前言两篇[59]

《喧哗与骚动》一九三三年前言

艺术并不是南方生活的一个组成部分。在北方，情况似乎并非如此。它是曼哈顿大楼基石上的那块最坚硬的矿工之石。它是街上垃圾与破烂的一部分。箭头般向上耸立的建筑物从它那里往上生长，也正因为有了它才生长，才被推倒然后又再次箭也似的向上耸立。会有一些人过着小资产阶级的生活（那些数不清的、几乎是看不见的关节的骨头，缺少了任何一根整个骨架子都可能坍塌下来），他们的面包还指望着打这儿生出来呢——通晓几种语言的男孩女孩从开设在廉租公寓的学校卒业，走向编辑部与画廊；操作长条活字铸造机的花白头发大肚子男人买下音乐厅的票子，然后庄严稳重地回在布鲁克林或是郊区小站的家里去，在那里，孩子和孙子们在等待着他们——此时，离开人们像忘记野印第安人和鸽子那样忘掉爱尔兰政治家与那不勒斯诈骗犯的后代，也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了。

芝加哥的情况也是大同小异：歌曲的脚韵并不总是跟曲调和谐一致，人们精力充沛、嗓门大、变幻莫测却永远是年轻；从广袤得几乎能算是一片大陆的一条河的流域里，青年男女被吸引到城市活泼的不安里来，然后又给吐了出来，去到新英格兰、弗吉尼亚和欧洲，在那里写芝加哥。可是在南方，艺术为了能让人看见，必须化成一种仪式、一道景观；介乎吉卜赛人营地与教堂义卖之间的某种东西，那是少数几个搞化装表演的外地人张罗的，他们不在抗议和积极自卫上耗尽自己的力气直到再没什么可说，是绝对不会善罢甘休的——花上一个星期，大致如此吧，狂热地工作，就为了星期五晚上可以演出一场，然后偃旗息鼓并且销声匿迹了，只在某个角落里留下一件上面所沾的油彩全干了的罩衫或是一盘破残的打字色带，说不定在吃惊、困惑的小商人手里留下了一张买包干酪布和彩旗的小额账单。

或许这是因为南方（我是在这样的意义上说的，任何一个特定集团的人的天生的梦想都是有其共同点的，也许仅仅是地理上和气候上的共同点，这就把他们经济与精神上的渴望带进城市面貌，带进房屋或是行为的类型上去）早已死亡了。纽约，不管它自己以为如何，却是自从诞生以来一直都很年轻的；它仍然是继承荷兰人传统的合乎逻辑与从未断裂过的一个演进阶段。芝加哥呢，甚至都在夸耀自己年纪还小呢。可是南方，正如芝加哥是中西部而纽约是东部一样，绝对是已经死了，是被内战杀死的。不错，有那么一个东西，被异想天开地称作新南方，不过那并不是南方。那是一块移民者的土地，他们按照堪萨斯、衣阿华和伊利诺斯的城镇的样式在重建城镇，用摩天楼和条纹帆布篷来代替木结构的阳台，还教卖汽油的小伙子和餐厅里的姑娘学会说“O yeah?”（哦，要点啥？）说起话来“r”音特别硬，而且老是在安静多荫的十字路口晃悠，那地方别人是不会去的，除了开着凯迪拉克和林肯轿车的北方旅游者，他们的车速只比马的快步稍稍快一些，他们不停地变换着红绿灯与霸气十足、不容分说的喇叭。

然而这种艺术虽然在南方生活中没有地位，却几乎是南方艺术家的一切。这是他的呼吸、血液、肌肉以及别的一切。倒不能说那是强加于他或是由环境硬行灌入他的身体的，并不是强迫他选择，按照不是贵妇人便是老虎的模式，在当一个艺术家还是当一个人之间做一抉择。他是自己有意这样去做的，他希望能够这样。这对他来说一直是适宜的，而且单单对他一个人如此。只有南方人曾带着马鞭与手枪上编辑部去抗议对他们的稿子处理不公。这事儿——真的带着手枪——是出在过去的年代里，自然，我们已经不再屈从于自己的感情冲动了。但是这种感情仍然存在，仍然藏在我们的心中。

因为南方人写的是他自己，而不是他的环境，打个比方来说，他一只手捏着自己内心的那个艺术家，而另一只手里则捏着他的环境，并且把一样东西往另一样东西那里塞，就像是要把一只乱抓乱叫的猫往一只麻袋里塞。然而他还是要写。在音乐或造型艺术方面，南方人从未达到也许永远也不会达到什么成就。我们需要讲话，需要倾诉，因为讲演术本来就是我们的传统。我们似乎是试着用狂乱的呼吸（或者是写作）的个人空间来对当代场景作出一份控诉书，或是从那里逃避开去，进入一个用刀剑、木兰花和知更鸟构成的有票房价值的领域，其实这领域可能根本未曾在任何一个地方存在过。这两种写法都植根于滥情主义，也许狂暴地、辛辣地写发生在泥地茅屋里的乱伦是最最滥情主义的一种。不管怎么说，每一种写法都是激烈的参与，在其中作家无意识地把自己强烈的绝望、愤怒、沮丧或是他对更加强烈的希望的狂暴预言都写进每一行文字和语句中去。南方作家当中并没有那种冷酷的知识分子，他能心如止水、完全无动于衷，全然没有热情地写当代生活；我不相信存在着这样的南方作家，他能够不撒谎地说写作对他来说是件蛮开心的事情。也许是我们不愿意它成为这样的事。

我好像是两种写法都试过了。我试过要逃避也试过要控诉。五年之后，我回顾《喧哗与骚动》，看到它是一个转折点，在这本书里我同时采用了两种写法。我开始写这本书时，我根本没有任何计划。我甚至都不是在写一本书。在这以前我写了三部小说，轻松与愉悦的程度越来越小，报酬收入也越来越少。那第三部我足足推销了三年，在此期间我把它往一家又一家出版社投寄，怀着一种执拗与不断破灭的希望，只想至少要把用掉的纸张与耗掉的时间的价值挣回来。这个希望最终也必定幻灭，因为有一天突然像是有一扇门悄悄地咔哒一声永远关上，把我跟一切出版家的地址与书目隔绝开来，于是我对自己说，此刻我可以写了。此刻我可以不顾别的只管写了。因此，我这个有三个弟弟却没有姐妹而且命中注定要丧失襁褓期头生女儿的人，就开始写起一个小姑娘的故事来了。

当时我并不明白我试图塑造的是我并不拥有的妹妹与我将要失去的女儿，虽然前面这一点显然很可能与凯蒂有三兄弟有关，这几乎在我于纸上写下她的名字之前就已经是确定的了。我仅仅是开始写到一个哥哥和一个姐姐在小河沟里相互泼水，姐姐跌倒弄湿了衣裳，小弟弟哭了，想到那姐姐打输了说不定是受伤了。也说不定是他知道自己是小娃娃，她不管水仗打成什么样也会停下来安慰他的。当她这样做的时候，当她停下水仗浑身湿透朝他伛下身子的时候，整个故事，这在第一部分里是由那同一个小弟弟讲述的，仿佛都在我面前的纸上展现出来了。

我看见那根树枝的宁静的闪光将变成黑暗、严峻的时间之流，这股流水把她扫向某个地方，使她无法回来安慰他，不过那种单纯的间隔与分开还不够，还不够遥远。还必须把她也扫进不体面与耻辱里去。而且班吉必须永远也不会长大，不超过目前这个时刻；对于他，所有的知觉必须开始并结束于那个生气勃勃、大口喘气、停下来弯下腰的湿漉漉的身影，这身影闻上去像树木。他必须永远不长大，失去亲人的痛苦不会因为明辨事理而变得轻松一些，愤怒会变得缓和一些，如杰生的情况那样，或是忘却会使印象冲淡一些，如昆丁的情况那样。

我看到他们被轰上牧场，让他们在那里待一个下午，让他们离开屋子，因为此时要为祖母办丧事了，于是三兄弟以及黑小子们就可以趁凯蒂爬上树朝窗子里窥看办丧事时仰望她那沾满湿泥的衬裤了，当时大伙儿还不理解那条脏衬裤的象征意味，因为以后拥有勇气的还将是她，她将怀着尊严面对她要引起的耻辱，而这耻辱是昆丁与杰生所无法面对的：一个以自杀来逃避，另一个则以复仇的怒火加以发泄，这股怒火还将驱使他去克扣私生外甥女那点点菲薄的抚养费，这钱是凯蒂好不容易才设法寄来的。因为我已经进行到那个晚上在那个卧室里，迪尔西用沾了泥的衬裤去揩拭那苦命小姑娘光赤的背部——用脏衬裤所剩不多的干净部分尽可能地揩拭那个身子，那个肉体，它象征着、预示着小姑娘的耻辱，仿佛她（迪尔西）已经看到了黑暗的前途与在企图维持那摇摇欲坠的家庭中自己将起的作用。

到这时故事完成了，结束了。这里有迪尔西，她代表未来，她将站在家庭倾圮的废墟上，像一座倾斜的烟囱，高傲、坚韧、不屈不挠；而班吉则代表过去，他必须当一个白痴，像迪尔西那样，他可以不受未来的影响，不过他完全拒绝接受未来，这一点又与迪尔西不同。没有思维或是悟性，没有形体，没有性别，像生命开始形成时某种没有眼睛、不能发声的东西，之所以能存活、能存在仅仅是因为有忍受的能力；是半流质，在摸索着，是太阳底下一团苍白、无助、对痛苦全不在意的物体，还没有到成为自己的时间，只除了他能够每天晚上带进自己睡梦——那迟迟到来的光明形象——的那个生气勃勃、勇敢的小人，对他来说那只是一种感觉，一种声音，在任何高尔夫球场上能够听到的声音，也是一种像树那样的气味。

故事到这里，在班吉叙述的第一个部分里，全都有了。我并没有使它晦涩化，当我明白这故事有可能印出来时，我又写了三个部分，全都比班吉部分长，以便把故事说清楚。不过在我写班吉部分时，我可不是为了它能够出版而写的，倘若今天让我重写，我会用不同方式写，因为写成如今出现的这个方式，教会了我怎样写以及怎样读，而且不仅如此：它教会我懂得自己过去所读过的东西，因为在完成这部作品时我弄懂了，就像听到夏日打雷的一系列回声那样，整整十年前我像只蛾子或者山羊那样囫囵吞咽却食而不化的福楼拜们、康拉德们与屠格涅夫们的作品。自打那时起我再没读过任何作品，没有必要了。自打那以后在写作上我只学到一样东西，那就是，它再也不会回来了，写《喧哗与骚动》班吉那节时我所体验到的情绪，那具体、确切然而又难以描摹的情绪，它再也不会回来了——我手底下尚且是洁白无瑕的纸张所完整与不枯竭地持有的那种狂喜、热切、欣悦的信心与惊奇的期盼，它们是再也不会回来的了。毫不踌躇的开始会出现，完成得很美满以及完成得很艰辛所带来的冷冷的满足感，这些会出现也会继续出现，只要我写得还不错。可是那样的感受不会回来。我是再也无法体会到它的了。

于是我写了昆丁的部分和杰生的部分，以便把班吉部分说得清楚些。可是我看出来我仅仅是在敷衍其事，我必须完全从书中跳出来。我明白会找到补救办法的，在某种意义上到那时我才能把螺丝的最后一圈拧上而且提炼出一些最纯的精华。可是我足足花了一个多月写下“这一天在萧瑟与寒冷中破晓了”，才能把这一点做到。有那么一个故事，说有个古罗马时代的老人，他在自己床边放了一只第勒尼安瓶子，他钟爱这只瓶子，瓶口因为他不断亲吻而逐渐磨损。我给自己制作了一只瓶子，可是我想我从一开头就知道我是不能永久生活在瓶子里的，也许更好的办法是拥有它因而我也能躺在床上看着它。这样肯定会更好，当那一天来临，不仅写作的狂喜消失，而且那种一吐为快与有话值得一说的情况也都荡然无存。想到死去时自己在身后留下了一些痕迹，那是件愉快的事，不过更为美好的是你留下的是你感到死而无憾的东西。倘若留下的是一个苦命小姑娘的泥污的屁股，那就更了不得了，这小姑娘爬上一棵四月里花朵盛开的梨树，为了透过窗户看那个丧礼。

奥克斯福

一九三三年八月十九日

（原载《密西西比季刊》，一九七三年夏季号。）

《喧哗与骚动》一九四六年前言

我写完这本书也学会了怎样读书。我通过写《士兵的报酬》学到一点点写作方面的本领——比方说如何讲究语言与文字：不用像散文家那样过于一本正经，却要怀着一种警惕的敬意，正如你走近炸药时那样，甚至是怀着喜悦，正如你接近女人时那样，说不定也是同样地暗中不怀好意呢。可是在我写完《喧哗与骚动》时，我发现确实是有些东西，不但值得，而且是必须，让艺术这个干巴巴的术语来涵盖的。当时我发现，我过去读所有的东西，从亨利·詹姆斯起经由亨提[60]一直到报纸上的凶杀消息，是根本不加区别也不加任何消化的，就像一只蛾子或是山羊那样。在《喧哗与骚动》之后，在没心思再打开一本书之后，在夏日闷雷般一连串迟来的反响之后，我发现了福楼拜们、陀思妥耶夫斯基们和康拉德们，他们的书我还是十年前读的。随着《喧哗与骚动》的写成我学会了读书同时也停止了阅读，因为自打那时候起我再也没读过任何东西。

自打那时候起，我也像是什么也没有学会。在写《圣殿》的时候，那是《喧哗与骚动》之后的一部作品，我身上的那个部分，即是知道自己是在写作的那个部分，也许就是驱使一个作家殚精竭虑、孜孜矻矻把七万五千或是十万个字写到纸上去的那股力量，并不存在，因为我仍然像回响的闷雷似的在反刍整整十年甚至更久之前所吞咽的书呢。通过写作《圣殿》我只领悟到缺失了某种东西，《喧哗与骚动》给了我《圣殿》没有给予我的东西。在我开始写《我弥留之际》时，我发现了那是什么也知道这一回仍然会缺失的，因为这将是一部刻意而为的作品。我动笔时就是有意把它写成一部tour-de-force [61]的。在我把笔放到纸上写下第一个字之前就已知道全书的最后一个字将是什么，也大致清楚最后一个句号会落在哪里。在我开始之前，我说，我将写这么一本书，必要时靠了它，我能站住脚跟或是倒下去，即使我以后永远也不再碰墨水。因此在我写完时，那种冷冷的满足感是存在的，如我预期的那样，但是也正如我同时预料的那样，《喧哗与骚动》给予我的另外一种感觉是没有的：那种有形、具体但又含糊不清、难以描摹的情绪，那样的狂喜，那样的急切、愉悦的信心和惊讶的预期，那正是我手底下那张尚未污染的白纸仍然养精蓄锐信心十足地保留着，准备释放出来的。在《我弥留之际》里这样的情绪是没有的。我那时说，那是因为在开始写以前对这本书我已经知道得太多了。我说，比差不多应该知道的还要多，我以后开始写书时再也不应知道得那么多了，下一回这样的感觉一定会回来的。我差不多等待了两年，然后开始写《八月之光》，我对它所了解的无非是一个年轻女人，怀着身孕，在一条陌生的乡村道路上踽踽而行。我想，这一回我该再次捕获它了，因为我对这本书的了解并未超过我写《喧哗与骚动》面对第一页白纸时对那本书的了解程度。

它并没有回来。写好的稿纸一张张多了起来。故事进行得比较顺利，我总是每天早上坐下来没有延宕地往下写，但仍然没有那种期待与那种喜悦，仅仅是它们，才使得写作对于我来说是一种愉快。书都快写完了我才默认这个事实，它是不会回来的了，因为现在在每一个字写下去之前我便已经知道人物会如何行动，因为此时我已是费尽心机地在行为的种种可能性与或然性之间掂量选择，用詹姆斯们、康拉德们和巴尔扎克们的标准来衡量与丈量了。我知道我书读得太多了，我已经来到青年作家必须跨越过去的一个阶段，在这个阶段里他相信对于他的行业他已经学得太多。我收到一本印制成书的《八月之光》，我发现自己都不想去看史密斯[62]用的是何等样的封面设计了。我好像是心中已经有了它的幻影，它跟《喧哗与骚动》之后出版的几种书一起，依先后次序排列放在一个书架上，我看着印有书名的书脊，注意力越来越不能集中，都几乎成了一种厌恶感了，越看到后面那几本我越打不起精神来，直到最后，注意力本身似乎在说，感谢上帝，我可再也不用重新去打开内中的任何一本了。我相信那时我知道，我为何未能重新获得那第一次狂喜，以及我是永远再也不能获得它的了。不管今后我写的是什么样的小说，那必定是不加迟疑地写成的，但也同样是不怀着喜悦的期盼的。在《喧哗与骚动》里我已经放进去也许是文学中唯一的、会永久地使我极其感动的东西，凯蒂爬上梨树朝窗子里窥看丧礼，与此同时，昆丁、杰生、班吉和黑小孩们仰望着她衬裤上的那摊湿泥巴。

这是我写过的七部小说中唯一的一部，写的时候并未附带有压力或费力的感觉，或是在写完后有筋疲力尽、如释重负或是不胜其烦的感觉。我开始写它的时候根本没有计划，我甚至都不算是在写一本书。我脑子里想的是书籍与出版的事，只不过是从反面来想的，我对自己说，我完全不用操心出版家喜欢或是不喜欢这本书了。四年前我写了《士兵的报酬》。写成它没花多少时间，它很快就得以出版，还让我拿到大约五百块钱。我当时说，写小说很容易嘛。收入是不多，可是不费劲呀。我又写了《蚊群》。写它就不那么容易了，出版也并不算太迅速，它让我拿到了大约四百块钱。我当时说，写小说，做一个小说家，显然比我所想的要费事呢。我又写了《沙多里斯》。花的时间就更长了，出版家却立刻就表示不愿出版。可是我怀着固执与不肯罢休的希望继续推销了大约有三年，也许仅仅是想证明我写它的时间并没有白白浪费。这样的希望慢慢地灭绝了，但一点儿也没有让我感到痛苦。有一天我似乎关上了一扇门，把所有出版社的地址与书目全都挡在外面。我对自己说，现在我可以写了。现在我可以给自己做一只瓶子了，就像那个古罗马老人置放在床边的那只一样，他不断地吻它，以致把瓶口都慢慢给磨蚀了。就这样，我，一个从来没有妹妹而且命中要丧失襁褓中的女儿的人，便动手为自己创造一个美丽而悲惨的小姑娘。

（原载《南方评论》一九七二年秋季号。）

对《附录：一六九九年至一九四五年康普生一家》的前言式的说明

一九二八年福克纳写《喧哗与骚动》时，他并未为每一位读者写完此书。一九四六年，当马尔科姆·考利编辑他的《袖珍本福克纳文集》收集材料接触到《喧哗与骚动》时，福克纳发现，甚至对他自己来说，那本书也并未完成，他很可能到一九四六年才明白这一点，因为要到一九四六年他才能够完成这一工作。一九二八年与一九三八年时他仍然对人了解得不够多，自己都无法想清楚，因此这本书实际上并不是无意识中率意写成让人看不清楚的天才作品，而是家庭作坊里手工制成的试验性的第一架电影放映机——镜头扭扭歪歪的、光线太弱、工艺不过关、幕布也差——一直要等到一九四六年，才可能有清晰的镜头、稳定的光线、转动顺畅的齿轮。当然，到这时毕竟太晚了，书早已出版。对此刻来说都是明日黄花了。福克纳唯一能够做的只是试着去打造一把钥匙。他原以为用一两页就够的。结果差不多写了二十页。下面就是那篇附录。

（福克纳为马尔科姆·考利编的维京版《袖珍本福克纳文集》中所收的《喧哗与骚动》写了一篇《附录》，该文集于一九四六年八月出版。《附录》也曾被收入一九四六年十二月出版的现代文库本《喧哗与骚动》、《我弥留之际》的合集。大约在一九四六年五月，福克纳给他的编辑罗伯特·N.林斯科特寄去这篇《附录》，但未被收入合集，打字稿显然已被丢弃无存。但本书编者在福克纳的一份《寓言》打字稿的背面发现福克纳的《附录》草稿，曾录出交《美国文学》一九七一年五月号发表。此处依据的即是该刊的文本。）

评埃里希·马里亚·雷马克的《归来》

有一种胜利不以成败计算，连战胜者自身都全然不知那是胜利。远离失败的战场、铜刻的姓名、铅铸的坟墓的一弯回流、一片浅滩，在一旁守卫与作标志的并非飞扬跋扈的、手臂粗若男子、擎着棕榈枝与刀剑的女神，而是几个代表着失望自身的沉思的、纹丝不动的侍女。

人似乎不太经受得住过多的顺境，一个民族、一个国家就更是如此了。失败对人，对民族、国家，却有好处。胜利是焰火，是炫目的光辉，是一时之间的成仙成圣，那样的境况因为需要与时间巧妙配合才能实现，故而必定短命——胜利是终结时四下迸射的火花，跟着便是垂死与一片死寂，留下的也许仅仅是一个词语、一个名字、一个日期，给孩子们的初级历史课本平添一项单调枯燥的内容。而失败，违反人的信仰与愿望给他带来好处的失败，却让他转过身子，独自面向能够支撑他的那一切：他的战友、他的同种族的兄弟、他自己、大地、无情的泥土、汗滴凝成的纪念碑与坟墓。

这是超出在嚼舌、尖刻的措辞、推托借口与诡辩之外的，是超出于失望的。它也超出了那个可怕的希望与要求，亦即：通过坚持一己的立场、喋喋不休的说明与解释（这已被证明是支撑不可逃脱的结局的最佳做法）来证明，灾难是有道理的与意味深远的，而胜利则是不言自明、无需解释的。它存在，这便足够了。这是良好的屏障与掩护，直截了当，一锤定音，能够审察它的唯有历史。正当整个当代世界注视着失败者时，那未曾失败的人则因为此一事实而得以存活。

这便是有必要谈论与解释的原因了。雷马克之所以让他笔下的人物讲他们原本讲不出来的言论，道理即在于此。我倒不是说这些言论不真实。如果作品中的人物听到别人说这样的话，他们会第一个站出来说：“一点儿不错。这正是我所想的，也是我会说的，如果我先想到这层意思的话。”不过他们自己是不可能说出这些言论来的。而且这样的做法并不可取，除非是用于写宣传材料。让笔下人物说比这个人物能想出的更为精彩的言词，这是作家的特权，但是这样做的目的仅仅是，允许与帮助这个人物在精神上解除戒备时，要证明自己是有道理的，相信自己的想法是有道理的。但是当这个人物必须针对一个种族与一种形势发表道德见解时，那他最好还是躲在希腊元老们的合唱队那样没有时间性、没有性别的背景处。

不过也许这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小节。也许这是作者种族立场上的一个小疵，因为这次大战如此收场，部分原因正是由于德国在种族问题上犯了一个错误：它相信数学上的计算要优于挤压得处于一隅的群鼠的绝望。反正，雷马克为自己辩护说：“……我试着去安慰他。我说的话不能使他信服，可是倒使我轻松了一些……安慰人的结果往往是这样。”

这是一本动人的书。因为雷马克自己在写的过程中是动了感情的。就算他的意图不止是乐观主义，艺术上是否成功，还要看是不是能将真实经历一一化为文字，能将独特的反应化为真实的情景，即使那反应的确很能打动人。对于一个作家来说，不管他是多么的敏感，个人经历对于他来说，就跟对于街上的某位对个人意义有着同样信仰、同样信心的仁兄一样，那人因为他是作家，便攀住他的纽扣眼儿强留住他说：“听着。你只需按原样把事情写下来就成。写我的一生，我所遇到的事。它会成为一本好书的，可惜我自己不是一个作家。所以我愿意把故事给你。要是我自己是作家，有时间自己来写，那你是连一个字都无需改动的。”但是尽管如此终归还是变不成一本书。不管故事有多么生动，在亲身经历与白纸黑字之间的某处，它死掉了。也许是字词杀死了它。

让我们对雷马克的错误做善意的解释，把这本书看作是对绝望的一次逆向反应吧。胜利也是有它的绝望的，因为胜利者不但一无所获，而且当欢呼声终于熄灭时，胜利者甚至都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而战，他们希望得到什么，因为整件事情中哪怕再小的百分率，也被失败者拿走了。如果胜利的是德国，这本书是不会写出来的。如果美国不是让它的百分之五十的军队完整归来，梅毒与大都会豪华生活造成的意外伤亡尚不统计在内，那么，这本书也不会有人买（我希望并相信情况会是这样）、有人读的。而且也不会是由美国退伍军人团[63]来掏钱买上四万本的，即使该组织只有四万个成员是按时缴纳会费的。

这本书能打动你，就像看到一个幼儿在母亲下葬的那天捏泥巴饼时，你会受到感动一样。可是书的结尾处仍然给人以一种失却意义的感觉，就像在任何一次比赛，特别是一九一八年后来自德国的比赛，失败的一方会出现的那样，那主要是由西方贸易而出现的，为的是好在异教徒中间推销五光十色的玻璃。而从感伤情绪、失败与喋喋不休的谈话中，至少生出这样一个情况：美国不是被捐躯于法国与佛兰芒战壕的德国士兵征服的，而是被死亡于德国人所写的书里的德国大兵所征服的。

（原载一九三一年五月二十日《新共和》。）

评吉米·柯林斯的《试机飞行员》

我对这本书感到失望。但是它比我原来预料的要稍好一些。我的意思是，作为一本流行的文学作品它还是不错的。我曾经预期并希望它会成为一种新的潮流，一种要冒冒失失表现自我的文学，倒不是要表现人，而是要表现这整个为快速而快速的新企业。它会是一种胚胎式的作品，而不是去自我显示一个人，他没准还是个挺不错的家伙，事业上小有成就，比起我认得的一些人来有更多的话要说，在某种意义上正好碰上了要写写有关飞行的事。

因为这本书结果成了一部关于职业飞行员的生活与经历的规规矩矩、还算是不错的奇闻轶事集。这些故事涉及面很广，价值与趣味高低不等，其中的一篇，那是一个读来犹如小说的真实经历，写得精彩、凝练、结构紧密，不仅生动灵活而且还很耐人寻味。集子中没有一篇是写得太长与过于啰嗦的（严谨与叙述才能要算是作者最突出的优点了），虽然我觉得有些篇目原本就不值得一写，而大多数都染上了一种感伤的新闻文学的色彩——那里有那种记者式的嗅觉，像是靠本能立刻就能知道大人物何时进城，你又在何处可以找到他等等——此点在作者对自然景色的描写中表现得特别突出。当作者描写夜晚的天空、夜晚的大地、落日、月光与大雾时，你一次也没有被他的描写吸引住过，这样的描写你以前都读到过一百次了，它们已经成千上万次在报纸专栏与杂志上重复出现过了。不过，柯林斯是一位新闻记者。而且即使他没有当过新闻记者，这一点也可以适当地得到原谅，因为一位试验飞行员无法不过这样的日子。这种生活不敢一个人孤独地度过，连他的休闲生活也必定会在人气很旺的地方度过，这种生活不敢退入内省——得在内省的状态下他才能平静地思考语言的问题，但是若是那样，他就不会再是一名试机飞行员了。不过不容置疑，他还是有叙述技巧的，不管他飞行还是不飞行，他无疑是会从事写作的。事实上，这部书本身就说明他显然是愿意写作的，或者至少是，他飞行仅仅是为了弄到钱来养家糊口。

柯林斯去世了，他死于为海军试飞一架飞机的事故当中，军队中有一个规矩，即不允许自己的成员试开新飞机。全书最后一章的标题是“我死了”，里面有柯林斯为自己写的一篇讣文。我无意对二十世纪的出版方法，对当今出版上厚颜无耻的招徕生意的做法作任何批评，为了出版书能够获利，出于几乎令人难以置信的巧合，柯林斯写下了这个文件，我半真半假地相信，那是在一个朋友的激将下写的，我还半真半假地相信，他也是半开玩笑似的答应这样做的，因为书里说使他丧生的那次俯冲是他打算试飞的最后一架飞机的一组动作里的最后一次，大概他通过写作已经逐渐攒聚了一笔收入。不过不管怎么说这毕竟应该是一份私人文件，是应该由得到文件的他的朋友私下里让你看上一眼的。你在书中读到，是不会感到好受的。这是不应该收到书里去的。至多，也只能用转引的方式，不是作为一份文件那样被引用，而是因为它包含有一个形象，书中唯一像诗歌般具有良好的震撼力量猛然攫住了你的形象或词语：

那冰冷却又是震颤的机身是抚触我温暖与有生命的肉体的最后一样东西。

可是不应该收入《我死了》这一章还有另一个原因。因为在这里，柯林斯没能控制住自己的笔墨，他写得过于啰嗦了，这是书中仅有的一次。因为，虽然也许他开始这么写时是在开玩笑，但是他没有继续这么做下去，因为没有人会拿自己的死来跟自己开玩笑的。因此，这一次他是失控了。但是我想这一点也是可以让他得到原谅的，因为虽然一个人没准在那一天，亦即在发现他与他的初恋爱人不仅会产生情欲而且还想再次产生甚至真的产生的那一天，他会停止对爱情采取感伤主义的态度，但是若说有再不以感伤主义态度对待自己逝去的那一天，那一天怕是永远也不会来到的吧。

但我之所以对此书不以为然，原因倒还不在于此。我不满意的是，它并非我所希望的那样一本书。我原来指望能发现一种胚胎、一个未成形的先驱或象征，它们是速度，是当今的高速度的民间文学的胚胎与象征，我相信这速度在很大程度上更接近于最初掘铁时代的人与器械所能达到的最高极限，与十或十二年前人们开始真正迅速行动的时代相比，这速度与极限之间的距离已经小得多了。不是指机械的极限，而是指驾驶它们飞行的人的极限，达到了这个极限，即使拐个小弯以免越出县境时，人的血管与内脏都会爆裂，更不要说在距离与深度上达到协调与透视的效果了，即使有人发明或是发现某种办法进一步改变降落速度的最高限度法则，（而不是靠机翼上的阻力板，）使得所有的飞行不一定非得从某个大湖上起飞与降落。今天的精确飞行员甚至都必须有绝对完美的协调能力与深度透视力了，因此说不定，为了要达到十全十美，这些将会在把速度提高到无限上起作用。但是人们仍然需要对飞行员的血管与内脏下些功夫。也许他们会致力于创造某种新人类或新种族，他们过去不是也创造出、培养出新品种的歌手与阉人的吗，如墨索里尼的阿吉洛，他每小时能飞行超过四百英里呢。他们既不是圈起养膘的牛也不是斗鸡，而是阉鸡：每一代的孩子将从小就通过规则甚至由机器来对他们加以挑选，让他们与世隔绝，在某种意义上是对他们做了去势手术，训练他们驾驶，而对这样的训练，我们这些普通人是只会觉得到处格格不入的。他们得从小就给管起来，因为今天精确的飞行员是从十几岁开始接受训练的，到三十多岁时便该退役了。这些人将是一种新人类，到一定时候会成为一个种族，到一定时候他们自会创造出一种民间文学来的。不过也许到那时我们这些凡人都读不懂它了，也许甚至都听不到这声音了，因为我们已经有了别的物件能超过他们自己的声音，因此他们的歌手只好在对我们来说是不透声音的真空中旅行了。

不过我所设想的民间文学并不是这一种。那样的民间文学还得过好多年才能产生出来呢。我曾想到过一种，即使现在也是可以存在的，我曾希望这本书能成为它的象征，成为第一个摸索前进的先行者。这种民间文学既不是关于速度时代的，也不是关于制造它的人的，而是关于速度本身的，充塞于其中的主体与人类毫不相干甚至都没有生命，而是聪明、任性的机器本身，携带着的都不是出生过必须死去或是甚至能忍受痛苦的，那些主体移动，却没有完整的目标，亦不朝任何可以辨认的目的地，制造出一种文学，内里没有爱，也没有恨，自然也没有怜悯或是恐惧。那会是生命最终从地球上消失的故事。我会望着他们，那些小小的卑微的生命，消失在一片广大与无时间的空洞里，那里充塞着莫名其妙的引擎的声音，在其中狂暴的流星飞驰在没有中介碰撞的乌有空间中，既不停止亦不陨落，永恒地自毁与相互毁灭。

（原载《美国水星》，一九三五年十一月号。另请参阅本书二〇三至二〇七页。）

评欧内斯特·海明威的《老人与海》

这是他最优秀的作品。时间会显示这是我们当中任何一个人（我指的是他和我的同时代人）所能写出的最优秀的单篇作品。这一次，他发现了上帝，发现了一个造物主。迄今为止，他笔下的男男女女都是自己形成的，是用自己的泥土自我塑造成的；他们的胜利与失败也都掌握在每一个对手的手里，仅仅为了向自己、向对手证明他们能做到何等的坚强。可是这一回，他写到了怜悯，写到了存在于某处的某种力量，是这种力量创造出了他们全体。那个老人——他一定要逮住那条鱼然后又失去它，那条鱼——它命定要被逮住然后又消失，那些鲨鱼——它们命定要把鱼从老人的手里夺走。是这个力量创造出这一切，爱这一切，又怜悯这一切。这是很对的。赞美上帝，但愿创造出、爱与怜悯着海明威的那种力量——不管那是什么——约束住海明威，千万别让他再改动这篇作品了。

（原载《谢纳道厄》第三卷，一九五二年秋季号。）

[这一部分第四至第九篇评论最初刊载在一九二〇、一九二一与一九二二年的密西西比大学学生报纸《密西西比人》上，后被卡维尔·柯林斯收入《威廉·福克纳：早期散文与诗歌》（立德尔·布朗公司，一九六二年）一书。这里收入时文本上作了数处小的更正。]

评W.A.帕西的《在四月里有一次》

帕西先生是密西西比州本地人，毕业于南方大学与哈佛法学院。战争初期，他曾是比利时救济委员会的成员，后来在三十七师某部任中尉。他目前住在格林斯维尔。

帕西先生——可悲的是，像我们许多人一样——经受着生不逢时的痛苦。他本来应该生活在维多利亚时期的英国，或是追随斯温伯恩去意大利的，因为像斯温伯恩一样，他是热情崇拜美的一个综合体，对于这种美在人类身上的表现与派生物的绝望与憎厌亦是同样的激烈。他的缪斯是拉丁型的——抒情才华的横溢使他痛苦地狂喜，又以美的真正力量为代价换来了短命的非自然的成就。美，对他来说，几乎像是肉体上的痛苦了，它明显地存在于下面这首诗的纯朴之中，此诗可算是全书中最接近于完美的一首——

我听到一只鸟儿在破晓时分

从秋天的枝头吟唱

一支歌曲，它是如此神秘安详，

如此地充满天意和定数，

没有人，我想，能久久聆听

除非是双膝跪在地上。

然而这仅仅是只普通的鸟

在枯死的树枝之间独自吟唱。

对异教美的坦诚崇拜的影响，在他身上是很沉重的，他像一个小孩子，对现代性的阴暗闭目无视，这阴暗威胁着中世纪绚烂的纯朴与多彩的浪漫盛景，这些都充满在他的眼睛里。我们最好还是把他设想为一个小提琴家，他的双眼在莫扎特去世时就已经瞎了，看来他用内心的智慧所见到的最后一个景象就是布朗宁天真地对自己的平庸佩服得五体投地，而帕西先生的《来自科林斯的书简》正是这样的心智活动的一个果实。这首诗显然是全书最优秀的一篇作品，而且还应该更好，倘若不是帕西先生像活着的每个人一样，是自己的时代的牺牲者的话。

就总体来说，这本书保持了抒情美的水平。偶尔它也会变得纯元音化，因为帕西先生寻求的并不总是字词，而是声音。书中有一个因素会比任何东西都有助于它的归于湮没，那就是献给战争诗歌的那个部分。有多少、多少、多少纸张因为写最近这场战争而给糟蹋了呀，这恐怕是没有人能弄清楚的，然而，夜莺仍然佩戴着刀剑与红十字会袖章。

帕西先生未能写出一部伟大的书——内中有着对于一本书来说是过于多的音乐，他是一位乐器质量欠佳的小提琴家——不过（这在现代诗歌的书籍中已经是非常不多见的了）仍然是金子的重量超过了渣滓。至于超过多少，我就不便多说了，因为他是一个难以公正对待的人；与斯温伯恩一样，他让心智的地平线变得模糊不清，你要么就是热切地喜爱他，要么就是永远对他无动于衷。

（原载《密西西比人》，一九二〇年十一月十日。）

评康拉德·艾肯的《转弯与电影》

在由模仿济慈的次品与哭着写出哀悼中西部的祭文的那层当代美国丰产作家心理青春期的厚重阴霾之间，居然出现了一道裂隙，让人见到了上天赐予的亮丽青天——那就是康拉德·艾肯的诗歌。在整个狂吠的群体中他是独一无二的一位，心中似乎很清醒自己要有什么样的目标。其他的人——恐怕只有少数几个是例外——无非仅是迷失在薄薄一层女贞树篱里的大量噪音而已。有些人张大了嘴闭紧了眼使劲地乱打乱闹，有些人或多或少沉溺在布朗宁式的晦涩中，还有些人毫无希望地陷身于平庸的泥坑中难以自拔，反正所有的人是在黑暗仁慈地吞没他们之前进行着最后一次的群魔乱舞。

他们中的许多人也明白，美学与化学一样，也是一门科学，倘若使用得当，便能产生出伟大的艺术，正如某些化学元素倘按适当的比例结合，自会产生某种反应一样；但是唯有艾肯先生一个人下过功夫去探究其中的奥秘并且很聪明地运用研究的成果。从来就没有什么对他来说是偶然天成的，他极其愉快地逃离了我们的民族诅咒，去填补每一个空白，宗教方面的、物质方面的、心理与道德方面的，在他的身边，英国的那些夜莺，有拿着铁皮盘子与铁勺子的维切尔·林赛先生，有石版水彩画风格的克雷姆伯格先生，还有激昂慷慨的芝加哥宣传品风格的卡尔·桑德堡先生，他们都是在多风的黑暗中摸索的众多木偶中的几个而已。

艾肯先生有一个可塑性很强的脑子，他很有技巧地运用变奏、颠倒时序、改变节奏以及这一类韵律上的小花招，他清晰的非个人化倾向不允许他写出蹩脚的诗行。他从来不像那么多的同代人一样充当报纸的代理人。要举出他的一段诗歌作为例子并非易事，因为他写的时候心中是存在着某种乐曲形式的，他作品里与某个方位相关的任何一个分段都可能是一首赋格曲里的一个和弦，不过姑且就看一看《不和谐音》中的三个小节吧：

与你一起欣赏的音乐远胜于音乐，

面包不只是面包当掰开与你共享；

此刻，我失去你，一切归于死寂，

曾是美好的一切，如今一片凄凉。

你那双手抚触过这桌子、这件银器，

我见过你的手指紧握着这只杯子。

这些东西不可能记得你，亲爱的——

但你留下的抚触永远不会消逝。

因为你是在我的心里摆弄它们，

并祝福它们，用你的双手、你的明眸；

它们自会在我的心里永远铭记——

因为曾见到过你，那么美丽聪慧，哦。

这真是所有时代中，最最美丽、非个人化得最为真诚的诗歌中的一首了。

艾肯先生作品中最为有趣的现象之一是他以多声部音乐形式为依据所作的抽象三维诗歌试验，如《福斯林的基格舞》与《尘埃之家》。这很有趣，因为这样的试验具有完全无限的可能性，诗人所面临的是一个完整的世界；因为直到目前为止，尚且没有人，在将音乐反应与抽象文件式的反应加以合成上，有过成功的尝试。艾米·洛威尔[64]曾试着写过一篇多声部的散文，尽管她创造出了一些工艺精湛怪可爱的吹制玻璃小人儿，但那也仅仅是文学上的胀气现象而已；而且这作品后来也只能使她，手执芦笛，天真而惊讶地注视着自己释放的气泡爆裂在空中。

艾肯先生从来也不率意而为，他总是稳步发展，从未有过惊慌失措的时刻，但是我们又几乎无法发现他最初的冲动来自何方。有时候，看来他是在完成一个往古希腊回归的圆圈，别的时候，又隐约可以见到法国象征派淡淡的痕迹，而很像是梅斯菲尔德[65]的那种柔和、洪亮的声调也散见于他的诗行之间；因此，最后，我们还是得返回到出发点上来——他从何处来，他要去何方？静观这一现象将是一件有趣的事，就比方说再过十五年吧，在目前这个慢慢淹没我们的美学不育的潮流终于消退之后，崭露头角的美国最伟大的诗人究竟是谁呢。说不定就是这位先生呢。

（原载《密西西比人》，一九二一年二月十六日。）

评埃德娜·圣·文森特·米莱[66]的《独幕剧：返始咏叹调》

在我们这个心理青春期的时代，这部作品里确实有足够新颖的东西，使它得以在文坛上立足，这是一场喧闹的搔首弄姿，演出的是我们情绪上的英烈祠的美学救世主，她用一只眼睛盯着戏台，而另外一只眼睛却瞄准了人生这个大舞台。若用时下报界惯用语来表达，可以认为米莱小姐确实是“力拔头筹”了。这样说并没有错，她的同时代人（他们当中从此时起承认她果真做出了“不同凡响”的事）都会暗自寻思，为何先想到这个主意的不是自己呢，他们会这样想也是很自然的。这个剧的主旨思想其实非常简单，使人不禁感到奇怪，为什么就没有人会想到呢。无疑那原因正是在于它的简单。

这出戏本身很单薄，不过光是它那惊人的新鲜意念便值得让人回眸：一出牧歌悲剧，在一场全然造作的小丑贝罗与哥伦拜恩的组曲之间，由闯入者在一个有纸饰带和五彩碎纸的俗气布景前演出与结束。但这样评论它还是有失公允，因为几乎所有现代剧作家和多产作家提供给我们的仅仅是天真得没有什么想象力的各种思想之间的没有结果的冲撞。《返始咏叹调》所包含的不仅是有技巧地演绎一个聪明的思想，但是要发现是什么让戏得以进行下去却不是件容易的事。这里无法找到不寻常的经验深度，无论是形而上的还是形而下的，有的只是那些特点，那是每一个青年作家都会不经意地获得的，通过他心智成长时期自愿或受迫的阅读。剧的语言很好，押韵的地方既没有因为刻意追求而磕磕巴巴，也没有因为过于随便而荡然无存。对词语的选择还是心智健全的，只除了一个例外——那是在贝罗的一段台词里，我记不得是什么地方了，有一个词儿用得太粗糙让人无法原谅。另外——亏得上天赐给我们天才——剧本不算太长，也就是说，没有什么填充的废料，也没有用来使命中注定要受苦的、昏昏欲睡的脑袋稍稍舒服些的精神上的沙发垫子。这里存在着一种有力而细腻的简朴，上天赐给了米莱小姐一副坚强的铁腕，虽然单是意念本身并不能损坏或是造就一个作品，但是它还是很起作用的。她的这部作品中的意念将会生存下去，即使艾梅·洛威尔小姐挖空心思地用碎玻璃将它装饰，或是卡尔·桑德堡先生把它的背景移植到畜牛栏里，使它能在星期天下午给屠宰工人的工会演出。

（原载《密西西比人》，一九二二年一月十三日。）

美国戏剧：尤金·奥尼尔[67]

有某个人说过——也许是位法国人吧；反正一切妙语都让他们说掉了——艺术最基本的要素就是它的乡土性，也就是说，它是直接由某个特定的时代和特定的地域所产生的。这是一个非常深刻的论点，因为《李尔王》《哈姆雷特》与《皆大欢喜》除了在伊丽莎白统治下的英国是不可能在别处写成的（这一点也从出自丹麦与瑞典各种版本的《哈姆雷特》与法国喜剧里的《皆大欢喜》得到证明），《包法利夫人》也只有在十八世纪[68]的罗讷河谷才可能写成，正如巴尔扎克是十九世纪巴黎的产儿。不过这一点也不是没有例外的，正如包含有正确成分的一切规律一样，两个现代的例子便是康拉德和尤金·奥尼尔。此二人可谓是反常的异例，特别是约瑟夫·康拉德，他在这一点上推翻了所有的文学传统。把奥尼尔联系上去尚为时过早，虽然年轻，他已经具有足够的分量，让人对上面所说的道理的真实性产生怀疑。

这倒不算是一件太难的事——在一个人写出作品与逝世之后——追溯他把哪些源泉汇聚到一起，写到纸上，变成他自己的作品。人们可以看到，莎士比亚是如何粗暴地从他的前辈与同时代人那里，攫取他所需要的东西，从而在自己身后留下了一整套的戏剧作品，那是但凡未沾血腥的手都会摘下帽子表示敬意的。德国的戏剧家，都显而易见与有板有眼地遵循了一直到豪普特曼[69]与穆勒的作品为止都仍然是在严守的条顿民族的思想标准，服从着他们的命运。辛格[70]是个乡土性很强的作家，再没有别的现代作家和他一样，带有自己出生的土地的浓郁气味了（辛格如今已不在人世），可是在美国戏剧方方面面都有成就的那个人却是与艺术的所有概念全都相冲突的。

原因可能是在于这个事实：美国本来就没有配称为戏剧或文学的东西，因此也就没有传统可言。如果原因确实如此，我们就必须真的相信，命运给此人开了一个卑鄙的玩笑，竟让他投生在二十世纪的美国，倘若是在一个具有传统的国家里，他原是可以发展到惊人的极端的。不过，有关康拉德（他是个比奥尼尔更加自我矛盾的人）的事实提供了一个依据，使我们希望，命运为了使这样的一件东西不朽，心肠还是不至于太硬的，而且显示，天才——真是个可怕的词——是怎样的一件无法估算、无法确定的东西。

关于奥尼尔最不寻常的一件事就是一个现代的作家居然会写有关海洋的剧本。咸水的传统在美国文学中断都已经有一百年了。英国人是漂流者，而我们基本上不是。可是这儿有一个人，他还是纽约政坛某位“大佬”的儿子，从小在纽约长大，是普林斯顿大学学生，可是却写海洋。他自己还是个水手，虽然是出于偶然。他被诱拐上了一条驶往南美洲的船，被迫成为一个正儿八经的海员，从里约去往利物浦，以便返回家乡。他体质并不健壮，因为染有肺结核病，照说是必须小心翼翼，不能过于劳累，不能过分暴露在空气阳光底下的，然而，他创作的第一个阶段却为海洋所主宰。

而且他写出了优秀、健康的剧本，而且——说来也怪——纽约居然理解了他这样写也算是一种可能。《琼斯皇帝》是在那里演出的，《稻草》和《安娜·克里斯蒂》今年冬天正在纽约演出。后面这两个剧是稍后的作品，并非写海的，但是里面使戏往前推进的东西和《黄金》《不一样》中使戏剧得以进行的东西是一样的，也就是同样的东西，使琼斯皇帝在他的自我中心与残忍里崛起，装腔作势，最终又在自己祖传的恐惧中死去：它们都具有结构与语言上的清澈性与简朴性。在《花花公子》[71]之后，再没有人像奥尼尔那样具有舞台语言背后的力量了。《琼斯皇帝》里的“何人吃了豹子胆，竟敢在本大帝的宫殿里吹口哨？”可谓直追《花花公子》里的台词：“正是那类东西，会让戴主教冠的圣者，一个个挤到天堂乐园的铁栅栏跟前，为的是看清楚，海伦是怎样披着金色纱巾，迈着猫步，一路款款地走过去的。”

奥尼尔仍然在往前发展。他后来的剧本，如《稻草》和《安娜·克里斯蒂》，透露出一种正在变化的态度，作者对他笔下那些纯粹因环境关系而变得低下的人物，从保持距离的观察，演变到对他们的喜悦与希望、痛苦与绝望有着更加个人化的关怀。说不定或迟或早，他会写出一些有价值的作品的，就以我们国家丰饶的自然资源为基础，而其中最为丰富的一笔就是我们的语言。一个国家的民族文学是不能产生自民间文学的——虽然老天爷知道，人们经常强迫着这样试验——因为美国太大，民间文学种类太多了：南方黑人的、西班牙、法兰西族裔的、老西部的，因为这些将永远作为口语文学而保存下去；民族文学也不会从我们的俚语中产生，那同样也是有限制的地区的土生土长的产物。不过，民族文学倒是可以从有想象力的习语的力量中产生，那样的习语是所有读英语的人都能理解的。今天，除了爱尔兰的某些地区之外，再没有别的地方，像在美国一样，英语让人说得那么富于强烈的泥土气息了，虽然就整个国家来说，我们仍然是口齿不清，词不达意的。

（原载《密西西比人》，一九二二年二月三日。）

美国戏剧：抑制种种

一

只有依靠命运的某种让人瞠目结舌的盲目拨弄，美国才会在未来的二十五年里出现大致算得上健全的戏剧——结构完整，制作讲究，演技精湛。当前，剧作家们与演员们只能听任环境摆布，环境会必不可免地把一切具有想象力的人——他们的判断力不至于一下子不知偏到何处去——全都驱赶到自以为轻松的各种状况中去。厚着脸皮往弗兰克·克莱因的市场上拉皮条——端着只精神上的痰盂，比方说吧，为某个阶层，不幸的是，在这个国家里就数这阶层的人有钱——上欧洲去。还有就是奔有假冒威士忌的地方去。

写点东西的人全都悲惨地受到两种力量的撕扯，一种是想在世界上当个人物，另一种则是对自我的带病态的兴趣——那是西格蒙德·弗洛伊德关于民族混杂会引起精力混乱这一理论移植产生出来的恶果。而且，因为存在着颇具特色的全国性的不安感，有想象力和多少有些才能的人会感到无法忍受。奥尼尔背对美国去写大海。马斯登·哈特利去探究蒙马特尔复仇性的爆竹，艾尔弗雷德·克雷姆堡上意大利去了，而艾兹拉·庞德则在伦敦疯狂地倒卖青铜赝品。他们全都发现美国在美学上已无可救药，不过既然是美国人，他们总有一天会回来的，有少数人会遁入消化不良的自我流放，其他人则会兴高采烈地去写电影脚本。

二

在美国，我们有戏剧创作的一个永不枯竭的源泉。有两个题材是任何人都会想到去采用的：旧时密西西比河上的生活，以及铁路带浪漫色彩的发展历史。不过，一提到密西西比河，只有马克·吐温一个人会浮上人们的心头：他实际上只不过是个死用功的写家，放在欧洲，连第四流都排不上的，他玩弄花招，翻造出几个文学骸骨，那都是累试不爽“稳操胜券”的老花样，再添加些乡土色彩，自能勾起浅薄、懒惰的人的兴趣。

但是，健全的艺术并不依赖现成材料的质量与数量，一个真正有能力的人总能发现足够多的专属他自己的第一手材料。对于那些创作原动力不足，难以从自己脑子里生产出鲜活人物形象的人来说，材料是能帮上一些忙的，准备丰富的材料比他乞灵于其他方法，总还是有用些。不过，在美国，没有人——没有任何一个作家——写东西能完全摆脱掉美国的文学切口和种族屠杀的。写出有价值的作品的人孜孜不倦，但这在成果中并不一定能显现出来，因为他们必须克服种种自我折磨，必须首先杀掉他们自己豢养的恶龙。我这儿有一个恰当的例子，那是纽约一家杂志的剧评作家告诉我的，他说，罗伯特·艾德蒙·琼斯，一位舞台布景设计师，发现好些时候以来，他得了一种莫名其妙的毛病。他发现自己工作的水平神秘地下降，他的睡眠与胃口也都受到影响。一个朋友——也许就是帮他发现他情况不妙的那一位——劝他到一位新的心理分析治疗方法的专家那里去看看。他去了，也经过“心治”了，胃口、睡眠立刻就变得正常了，舞台设计方面原来的精力也得到恢复。这样的征象正是每一个受到美国流行文学倾向侵袭的作家都必须抗争的，而且，只要社会主义、心理分析和唯美主义既能生出利润又能是受到欢迎的情形存在一天，那么，与之抗争的状态就得持续一天。

在我们戏剧的地平线上有一弯彩虹，用美国口语写成的台词。与之相比，英国的台词就是星期天晚上面包加茶那样的夜宵了——是在修剪过的规规整整的树篱里唱歌的夜莺，挺悦耳只是有点单调。别的语言的台词这里就不说了，北欧人基本上是诗人和戏剧家，一如法国人是画家，德国人是音乐家。根据健全的规律写作——也就是说，语言上简洁有力，对素材能彻底掌握以及结构上力求清晰——其结果并不总是能够写出一部好戏，如果真能如此，写剧本就是件相当简单的事情了。（对于萧伯纳，语言根本是件无关紧要的事情，如果不是恰好出生在某地，他也很可能会用法语写作的。）不过，在美国，由于心理平衡上有所欠缺，语言便成了我们天然的救世主了。只有极少数几位作家才会让他的角色简简单单地说话，这些极端主义者在几位过时的风格家的写法之间变过来换过去——也从而学得了一种大可用来做肥皂与香烟的广告的文笔——其实也就是痴人在说梦。那些懂得语言是我们手中最好的王牌的人，想用俚语和我们“硬气十足”的口语建起一幢大厦，情况很像一个石匠想盖摩天大楼，他打算只用砖头，却忘记砖头里面还需要钢筋结构的。

我们语言上的财富与我们的词不达意（亦即没有能力从语言里汲取到任何物质利益）都是由于同样的原因：我们种族上的动乱不安以及我们本能上总是急于想实现我们比较简单的要求，并且用种种办法来使其得到成功。从国民性来说，我们是勇于行动的人（电影工业的惊人发展即是一例），就连我们的语言，与其说是思想交流还不如说行动工具呢。那些能够被公允地称为思想家的人一本正经地进行思考，这对他们来说是心智活动灵活性的一种锻炼，也就是颠倒过来的瑞典健身操，而他们还坦率、天真地招呼近旁的人围过来欣赏与崇拜呢。

这是我们养痈成患的九头蛇，在它面前我们成了悲观主义者或是白痴屠杀者。我们，拥有现代最丰富的语言的基本条件，这种语言对于新来到的外国人来说，是一大堆多余的副标题，因为那仅仅是不可能采用或不宜采用实际行动时所用的一种安慰人的工具，所有的阶级都用它，上到哈佛教授，中到爱好园艺的高傲的年轻自由主义者，下到最低贱的在人们跳舞的公园里卖爆玉米花的摊贩。

（原载《密西西比人》，一九二二年三月十七日与二十四日。）

评约瑟夫·赫格希默[72]的《林达·康顿》、《辛西雷娅》和《亮丽的披巾》

在坡之后，还没有任何一个人像赫格希默那样听任自己受字与词的摆布。不过，在坡那里，那种病态而男人气十足的情绪上的好奇心，到赫格希默这里，却一如小提琴齐奏的变弱，已经跟随时代的风气，堕落为情绪上的有意卖弄风骚了。一桩性毁灭的案件自我逆转，米兰朵拉和班波红衣主教成了某种华美的姿态。作者主观意识很强，足以能用相当泰然自若的态度去忍受生活，可是他又害怕活着，害怕自己用劣质黏土捏成的那个人去对抗机会，对抗环境。

这位作家写的根本算不上是小说——还有待人们去为他每一个单元的作品新设计出一个术语来呢——《林达·康顿》，在这里他达到了他的最高点，却不是一部小说。那更像是一件可爱的拜占庭壁缘装饰小品：在无声中给人留下难以磨灭印象的人影，永远超越时间的限制，像音乐一样困惑着人的心灵。他的人物从来都不是为内在的力量所推动的，他们从来都不创造周围的生活。他们像是牵线木偶，为回应作者的扯动而做出优美却是毫无意义的动作，而且一直会维持着这样的姿势，直到作者重新调整他们的肢体，让他们摆出别的样子，同样优美也是同样的毫无意义。当然，作者老到得达到纤毫毕露与毫无瑕疵的地步——永远都是社交场上的风范。人们可以想象赫格希默潜藏在《林达·康顿》中，就像是躲在一个静静的港湾里，在这里时代不能损害他，世上的传言抵达他时已仅仅是声音所构成的一场毛毛细雨了。也许他写这部书正是为了这个目的。显然，像他这样一个感情纤细、观察敏锐的人是永远接受不了这样的幻想，认为《林达·康顿》真的是一部小说的。

正因如此，这本书烦扰你的心，那是一种执着的最最淡薄的影子，仿佛是一个人从一场梦中醒来，要寻求一片光与影的安静领域，无声的并且是超越于绝望的。正是所谓La figlia della sua mente, l’amorosa l’idea[73]了。

《辛西雷娅》什么都不是——无非是让使徒雅谷做出一个猥亵的姿态。或者不如说，使徒雅谷打算赢得一顶高礼帽与一件晨外衣。是对时下文学流行色调一次可以触知却是无益的戏仿而已。

《亮丽的披巾》要稍好一些。比地摊上卖的一毛一本的小说格调稍高，如《辛西雷娅》一样，里面充塞的是病态的男人和猥亵的女人。但是技巧上还不错，这门行业里的小花招被作者玩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除了康拉德再没有人能超过。作品归结到“亮丽的披巾”颇为精彩——作者与披巾对话，足足有一两页，这以后，读者才明白披巾原来是一样东西，此时才把这个名称明白地点出来。这景象就像是在一个满是人的房间里，其中谁也没有认真对他看一眼，但是却始终领会他的存在。

这两本书摆荡到与《林达·康顿》相反的另一个极端。赫格希默试图进入生活，却得到灾难性的结果，辛克莱·刘易斯[74]与《纽约时报》毁了他。他本来绝对不应该试着去写人的，如果非写不可，他是应该把自己的时间用在描写树或大理石喷泉、房屋与城市上的。这样，他写出无懈可击的散文的能力就不至于受到他对人类的猿猴般模仿的低能行为的不满的折磨了。可是现在，他就像是一个毫无男子气势的僧侣一样，为他所雕刻、给穿上衣服和涂上油漆的木偶所包围——那可是一个没有动作也没有意义的可怕的世界呀。

（原载《密西西比人》，一九二二年十二月十五日。）

评约翰·考柏·波伊斯的《德克达姆》

活着即是意味着过枯燥乏味的生活。那就是自然界所要求的一切。对这对那愤愤不平、无事生非，而那些事儿仅仅是人类自己空想的产物罢了。当人们被放在一个自然背景里，让别人怎么看也不顺眼时，人物的重要性也就可以不去计较了，这些人物没有说服力。请试着设想一下：潘趣与朱迪[75]在一个没有顶篷的舞台上表演，效果会是怎么样呢。

像罗克和他那几个女人，还有莱西和他没弄到手的那几个女人，都是应该在舞台上演出的——光是那些对话，也是可以大声朗读的。可是把他们放在一个安静、可爱的英国乡村背景中，这可就是与原来的宗旨对着干了。为什么美国人好像对他们扎下根的那片土地的地表没有感觉呢？约瑟夫·赫格希默，那位过时的佩特[76]，必须去哈瓦那才能写出可爱的散文。而当我们试着描写我们周围的环境时，我们是在生产语言上的年历画，那是印在漆布上的石印画。

材料与美学上的意义可不是同一回事，不过材料的重要性是能够毁灭艺术上的重要性的，不管我们是不是愿意这样相信。这里已经是冬天，而小阳春最后的消息却像是一个疲惫的金发妇人，她那回应的凝眸做得那么到家，使得阿胥欧弗夫人和她的问题以及莱克西与他的即将到来的死亡，都变成为相当有生气的事了，因为像男人那样地忍受气候、温度与季节的压力，一切都是迫在眉睫的，特别是在这个季节里死去，因此他们双方都失去了自己的意义。能够像十二月一样死得壮烈的男人又在哪里呢？莱克西是应该和十二月一起死去，从而得到永生，就像拿破仑的老兵因为统帅而永垂不朽一样。拿破仑死在厄尔巴，他的手下也都死了，尽管事实上他们是在小客栈里苟延残喘。

可是莱克西是活着的，他还在起着一个作用……“邻近的某棵树上传出来他们俩全看不见的有史以来就存在的布谷鸟的叫声！布谷鸟哪！不可征服的预言吉讯的鸟儿的声音。”

“莱克西的脸部表情松弛了下来……‘它的声音还没有变！’他喊道，‘夏天才刚刚开始呢！’”

像积攒小钱似的积攒着他的一天天、每个小时和分分秒秒。那是莱克西唯一活得像个人物的日子。而他当然是应该活着的，为死亡的阴影所遮蔽的一个热切渴求呼吸的人是应该能活下去的。

这个患神经病的时代！人们仍然都是儿童。老于世故就像一顶帽子的形状。想一想，就说巴尔扎克或是欧·亨利吧，面对一个预计必定或差不多会死的人，他们会怎么样做呢。这个人可以去抢火车，干出些轻率鲁莽的事情，那是一个生怕会活到九十岁的人做不出来和不敢做的。可是这样的事莱克西一件也没有干，他甚至都没有神气活现地去引诱任何人。

如果真的到了那一天

有那么一个人会扭转屁股，

留下他的财富和安乐日子

来一个劲儿地讨好，

公爵夫人，公爵夫人，公爵夫人：

这时候他会看清楚

纵然他是大傻瓜一个，

只要他愿来请教我。

把傻瓜们都聚拢到一起，上帝已经这样做过了。上帝和巴尔扎克都做过。傻瓜总是像我们（所谓的）知识阶层一样，在同样的强迫之下俯首帖耳。那么又为什么要把傻瓜们都围拢过来呢？难道你像亨利·福特一样，有东西要卖给他们不成？

鲁克·艾胥欧弗、莱克西他的兄弟、奈塔和安，还有奈尔和那位牧师，他们守岁，等候新年来到，让最吵闹的那只鸟占着那棵独一无二的阿拉伯树：死亡与分手，还有爱与永恒都已死去。然而痛苦的日子仍然延续下去，在曼纳劳斯的独眼的贺拉斯想着伊荷！太短促了呀！

“苏珊娜和那些长老们！”莱克西喃喃地说……“可是难道他们不是很暴躁很能挑逗人的吗？我希望我们可以藏身在草丛里看他与丽达做爱。”

这就是莱克西。这里还有奈塔，酒吧女郎的后裔，却又一心想装作淑女。自我克制。她为了爱人的利益而把爱人交出去。女人会这样干的吗？也许是她们利用机会达到自己目的的惊人才能促使她们做出一些不好理解（是对男人来说不好理解）的事情。可是想想女人是怎样抛弃那么些有用或可能有用的东西的吧！还是趁早把这个念头忘了吧。

感情得到宣泄，一个被爱的形象给清除掉了浮渣，音乐声飘散，但是一股残剩的香气或是单只手套留了下来。在这个金钱为动机和偷窥钥匙孔引起激动的日子里，阅读此书是一件了不起的事，但还不是非读不可的。而且明摆着的是，女人不是非得为这本书而心烦意乱的。男人在懂得什么是安全的同时也明白了贞洁是怎么回事——某件让他特别的临时夫人戴上的桎梏。

因此他说：“贞洁很重要，这是我们的父辈所相信的。他们为了贞洁问题而大发雷霆。可是这一点我不相信，任何一件事我都不相信。人物是黑乎乎的一些影子，为了某个不明不白的目的而操劳。因此我因为自己没有情绪化这一事实而大为感伤。”

请看像教堂执事波特这样的人——“要是神圣的上帝原来打算让我们单独睡，那他老人家是永远也不会让我们产生出想法，挥动槌子打造出这儿的这些双人床来的”——还有特温尼先生——当然，单靠他们是凑不成一本书的，可是，作为泥土气十足的大地的产物，他们让鲁克们和安们显得益发不可取了。

这些人物并不是戏剧性很强的材料。我们通过阅读想了解的是做出我们做不到或是不敢做的事情的人，或是能在我们心中激发出故事的人。要不就是那样的人物：在气候的压力下暴露了他们原本只有在行动本身结束时才会暴露的面目的人。

把人物聚拢起来，这很像在一家蔡尔兹餐厅脱掉你的大衣——你这样做得自己承担责任。因为有时候你能写出一部小说来，有时候却一无所获。从一本写得很成功的小说那里你得到一种完成感，一种对形式的满足，也就是说，书里的人物要做的事情正是你自己会这样做的，倘若你依次是里面的这个或那个人物的话。很可能我们全都是傻瓜，而且大多数人对此都是心知肚明的，但是要相信我们所做的事情不重要，这是让人无法容忍的。而且这些人所做的事也确实是无足轻重的，因为他们做的是我们不愿相信我们会去做的事情。

只要他和我一起前来

……在这里他也会明白

尽管他是个十足的傻瓜。

是个十足的傻瓜。要知道，做个十足的傻瓜就跟做一个圣徒一样困难呢。只要是成色足，做什么样的角色都是件了不起的事——私酒贩子也好，搞政治的或是卖春的也好。能诚诚恳恳地撒谎，或是买之前把每一只土豆都捏上一遍，能够真诚地让人觉得跟你一起生活很不愉快——这都是一种本事。不过书里的这些人并非真诚的傻瓜，他们中没有一个人是，从让自己的行为改变了别人的生活倾向这个意义上说，他们都不是。他们毫无意义地颠着拐棍往前走。不过没准这正是波伊斯先生想要做到的。反正能够肯定的是，他们不做的那些事情，作为个人，为了保存我们生活在其中的编造得很好的世界，我们倒是非常愿意去做的。

（原刊于新奥尔良一九二五年三月二十二日的《小时报》，作者署名为“W.F.”。后于一九五〇年由卡维尔·柯林斯教授重新发现，于一九七五年在《密西西比季刊》夏季号上再次发表。此处文本即根据该季刊。）

评吉米·柯林斯的《试机飞行员》（未经删节本）

我对这本书感到失望。但是它比我原来预料的要稍好一些。我的意思是，作为一本流行的文学作品它还是不错的。我曾经预期并希望它会成为一种新的潮流，一种要冒冒失失表现自我的文学，倒不是要表现人，而是要表现这整个为快速而快速的新企业。它会是一种胚胎式的作品，而不是去自我显示一个人，他没准还是个挺不错的家伙，事业上小有成就，比起我认得的一些人来有更多的话要说，在某种意义上正好碰上了要写写有关飞行的事。但是这本书结果成了一部关于职业飞行员的生活与经历的规规矩矩、还算是不错的奇闻轶事集。这些故事涉及面很广，价值与趣味高低不等，其中的一篇，那是一个读来犹如小说的真实经历，写得精彩、凝练、结构紧密，不仅生动灵活而且还很耐人寻味。其他的可以归为几大类，从飞机出事但还不至于机毁人亡的故事，到让飞行员自己也会笑破肚子的事情，其中有一件被劳伦斯·斯托林斯称之为“飞行员古怪而可怖的幽默感”，而局外人听着则既感到恐怖又是大惑不解。还有一类则是飞行员惯常在飞机库与修理厂聊的笑话，讲的故事，有些局外人也会欣赏，别的人会觉得一点也不好笑，另一些人就干脆听不懂。剩下的那类故事，依我看，编造的痕迹很明显。有些可以从男孩刊物里找到，有一个是带点诗意的报应故事，还有一个脱胎自古希腊神话的格局，写人莫名其妙、任意地被诸神毁灭，这一次是由于机遇和恐惧。另外的一个故事感伤兮兮的，在妇女杂志里经常可以读到。

集子中没有一篇是写得太长与过于啰嗦的（严谨与叙述才能要算是作者最突出的优点了），虽然我觉得有些篇目原来就不值得一写，而且大多数都染上了一种感伤的新闻文学的色彩——那里有那种记者式的嗅觉，像是靠本能立刻就会知道大人物何时进城，你又在何处可以找到他等等——此点在作者对自然景色的描写中表现得特别突出。当作者描写夜晚的天堂、夜晚的大地、落日、月光与大雾时，你一次也没有被他的描写吸引住过，这样的描写你以前都读到过一百次了，它们已经成千上万次在报纸专栏与杂志上重复出现过了。不过，我知道，柯林斯为一家报纸的专栏写作。但是即使他不是这样，这一点也可以适当地得到原谅，因为一位试机飞行员无法不过这样的日子。这种生活不敢一个人孤独地度过，连他的休闲生活地也必定会在人气很旺的地方，这种生活使人不敢退入内省——但得在内省的状态下他才能平静地思考语言的问题，不过若是那样，他就不会再是一名试机飞行员了。不过毋庸置疑，他还是有叙述技巧的，不管他飞行还是不飞行，他无疑是会从事写作的。事实上，这部书本身就说明他显然是愿意写作的，或者至少是，他飞行仅仅是为了弄到钱来养家糊口。而且他是一名共产党员，他自己说的，以令人钦佩的平静单纯的态度说的，他认为他找不到别的经济主张可以信守。因此他会是俄国以外唯一的共产党飞行员了，因为就美国职业飞行员和退伍的空军军官来说，信仰不信仰共产主义是一点意义都没有的。而且“回地面去”会既使你的呼吸急促也会使呼吸停止，“后座同伙”会让你笑破肚皮，“高飞”会使任何一个丈夫破口大骂。只要是一个作家做好自己的工作，显示人和他所创造的世界的冲撞接触永远滑稽可笑却不一定总是很成功，那他就是出色地完成了任务。

因为对书作出损害的并不是柯林斯。他去世了，死于为海军试飞一架飞机的事故当中，军队中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即不允许自己的成员试开新飞机。全书最后一章的标题是“我死了”，里面有柯林斯为自己写的一篇讣文。我无意对二十世纪的出版方法，对当今出版上厚颜无耻的招徕生意的做法作任何批评，为了出版书能够获利，出于令人难以置信的巧合，柯林斯写下了这个文件，我半信半疑，那是在一个朋友的激将下写的，我还半信半疑，他通过写作逐渐攒聚起了一笔收入，所以才肯听话这样做，因为书里说使他丧生的那次俯冲是他打算试飞的最后一架飞机的一组动作里的最后一次。这毕竟应该是一份私人文件，是应该由得到文件的他的朋友私下里让你看上一眼的。你在书中读到，是不会感到好受的。这是不应该收到书里去的。至多也只能用转引的方式，而不是作为一份文件那样被引用，转引也只是因为其中有一个形象，书中唯一以诗歌般极大震撼力量猛烈攫住了你的形象或词语：

那冰冷却又是震颤的机身是抚触我温暖与有生命的肉体的最后一样东西。

可是仍然还有另一个理由证明它不应该被收入。因为在这里，柯林斯没能控制住自己的笔墨，他写得过于啰嗦了，这是书中仅有的一次。因为，虽然也许他开始这么写时是在开玩笑，但是他没有继续这么做下去，因为没有人会拿自己的死来开自己的玩笑的。因此，这一次他是失控了。但是我想这一点也是可以让他得到原谅的，因为虽然一个人没准在那一天，亦即在发现他与他的初恋爱人不仅会产生情欲而且还想再次产生甚至真的产生的那一天，他会停止对爱情采取感伤主义的态度，但是若说有再不以感伤主义态度对待自己逝去的那一天，那一天怕是永远也不会来到的吧。

但我之所以对此书不以为然，原因倒还不在于此。我不满意的是，它并非我所希望的那样一本书。我原来指望能发现一种胚胎、一个未成形的先驱或象征，它们是速度，是当今的高速度的民间文学的胚胎与象征，我相信这速度在很大程度上更接近于最初掘铁时代的人与器械所能达到的最高极限，与十或十二年前人们开始真正迅速行动的时代相比，这速度与极限之间的距离已经小得多了。不是指机械的极限，而是指驾驶它们飞行的人的极限，达到了这个极限，即使拐个小弯以免越出县境时，人的血管与内脏都会爆裂，更不要说在距离与深度上达到协调与透视的效果了，即便有人发明或是发现某种办法进一步改变降落速度的最高限度法则，（而不是靠机翼上的阻力板，）使得所有的飞行不一定非得从某个大湖上起飞与降落。今天的精确飞行员甚至都必须有绝对完美的协调能力与深度透视力了，因此说不定，为了要达到十全十美，这些将会在把速度提高到无限上起作用。但是人们仍然需要对飞行员的血管与内脏下些功夫。也许他们会致力于创造某种新人类或新种族，他们过去不是也创造出、培育出新品种的歌手与阉人的吗，比如说墨索里尼的阿吉洛，他每小时能飞得超过四百英里呢。他们既不是圈起养膘的牛也不是斗鸡，而是阉鸡：每一代的孩子将从小就通过规则甚至由机器来对他们加以挑选，让他们与世隔绝，在某种意义上是对他们作了去势手术，训练他们驾驶，而对这样的训练，我们这些普通人是只会觉得到处都格格不入的。他们得从小就给管起来，因为今天精确的飞行员是从十几岁开始接受训练的，到三十多岁时便该退役了。这些人将是一种新人类，到一定时候会成为一个种族，到一定时候他们自会创造出一种民间文学来的。不过也许到那时候我们这些凡人都读不懂它了，也许甚至都听不到这声音，因此他们的歌手只好在对我们来说是不透声音的真空中旅行了。

不过我所设想的民间文学并不是这一种。那样的民间文学还得过好多年才能产生出来呢。我曾想到过一种，即使现在也是可以存在的，我曾希望这本书能成为它的象征，成为第一个摸索前进的先行者。这种民间文学既不是关于速度时代的，也不是关于制造它的人的，而是关于速度本身的，充塞于其中的主体与人类毫不相干甚至都没有生命，而是聪明、任性的机器本身，携带着的都不是出生过必须死去或是甚至能忍受痛苦的，那些主体移动，却没有完整的目标，亦不朝任何可以辨认的目的地，创造出一种文学，内里没有爱，也没有恨，自然也没有怜悯或是恐惧，那会是生命最终从地球上消失的故事。我会望着他们，那些小小的卑贱的生命，消失在一片广大与无时间的空洞里，那里充塞着莫名其妙的引擎的声音，在其中狂暴的流星飞驰在没有中介碰撞的乌有空间中，既不停止亦不陨落，永远地自毁与相互毁灭，没有爱甚至也没有永远重新开始的交合。

（曾发表于一九三五年十一月号的《美国水星》，见本书第一七四至一七八页。后来，本书编者找到了福克纳的打字稿，发现已发表的曾经大段删节，连标题也被改动。此处文本曾发表于一九八〇年夏季号的《密西西比季刊》。）

演说词

在卡罗琳·巴尔大妈葬仪上的布道词　一九四〇年二月四日于密西西比州奥克斯福镇

从我出生时起卡罗琳就认得我。为她送终对我来说是一种特殊的光荣。我父亲死后，在大妈眼里我成了一家之主，对于这个家庭，她献出了半个世纪的忠诚与热爱。不过，我们之间的关系从来也不是主仆间的关系。直到今天，她仍然是我最早的记忆的一部分，倒不是仅仅作为一个人，而是作为我行为准则和我物质福利可靠性的一个源泉，也是积极、持久的感情与爱的一个源泉。她又是正直行为的一个积极、持久的准则。从她那里，我学会了说真话、不浪费、体贴弱者、尊敬长者。我见到了一种对一个不属于她的家庭的忠诚，对并非她己出的子女的深情与挚爱。

她生下来就处在受奴役的状态中，她皮肤黑，最初进入成年时，她是在她诞生地的黑暗、悲惨的历史阶段中度过的。她经历过盛衰嬗变，可这些都不是她造成的；她体会到忧虑与哀伤，其实这些甚至都还不是她自己的忧虑与哀伤。别人为此付给她工钱，可是能够付给她的也仅仅是钱而已。何况她得到的从来就不多，因此她一生可以说是身无长物。可是连这一点她也默默地接受了下来，既没有异议也没有算计和怨言，正因为不考虑这一切，她赢得了她为之奉献出忠诚与挚爱的一家人的感情和敬爱，也获得了热爱她的异族人的哀悼和痛惜。

她曾诞生、生活与侍奉，后来又去世了，如今她受到哀悼；如果世界上真有天堂，她一定已经去到那里了。

（此处文本根据的是兰登公司的罗伯特·K·哈斯为福克纳保留的一份剪报，显系一份电讯。）

接受诺贝尔文学奖时的演说词　一九五〇年十二月十日于斯德哥尔摩

我感到这份奖并非授予我这个人而是授予我的劳作的——那是深陷在人类精神的痛苦与汗水中的一辈子的劳作，之所以劳作，不是为了荣誉，更不是为了利润，而是想从人类精神的材料中创造出某种过去未曾有过的东西。因此，这份奖仅仅是交托给我保管罢了。将这份奖的金钱部分贡献到与其出处目标、用意相符的用项上去，这并不困难。但我很希望在荣誉方面也如此做，通过将现在的这一个时刻化作高耸入云的山峰，这样，我从这里发出的声音便可以为已献身于同一痛苦与艰辛的劳作的青年男女听到，他们当中已经有这样的人，某一天他必定会站立在此刻我所站之处。

我们今天的悲剧是，人们怀有一种普遍、广泛的恐惧，这种恐惧已持续如此长久，对它的存在我们甚至都能够容忍了。至于心灵方面的问题，都已经不再有人操心了。大家担忧的唯一问题是：我什么时候被炸死？正因为如此，现今写作的青年男女已经忘记人心与它自身相冲突的问题了，而优秀的作品只能从这样的问题中产生出来，因为只有这样的问题才值得写，才值得为之痛苦和劳累。

青年作家必须重新学会这些。他必须让自己懂得，所有事情中最最卑劣的就是感到恐惧；他还必须让自己知道要永远忘掉恐惧，占领他工作室全部空间的只能是远古以来就存在关于心灵的普遍真实与真理，缺少了这一点任何故事都是转瞬即逝、注定要灭亡的——关爱、荣誉、怜悯、尊严、同情和牺牲，这些就是普遍的真理。除非他这样做，否则他便会在诅咒之下工作。因为他写的不是爱意而是情欲，在他所描写的挫败里没有人会丧失任何有价值的东西，他写胜利，那里面却没有希望，而且，最最糟糕的是，没有怜悯和同情。他哀伤，却不为普遍的实质问题哀伤，也不留下任何伤疤。他写的不是心灵，而是腺体。

除非他重新学会这些，不然的话，他写作时就仿佛是置身于人类末日的厄运中，观看着这末日的来临。我拒绝接受人类末日会来临的观点。说这样的话是再容易不过的了，说什么人反正会一代代存活下去的，因为他会忍受；还说什么当丧钟敲响，钟声从夕阳染红的平静海面上孤悬的最后一块不足道的礁石那儿消失时，即使在那时，也还有一个声音，即他那不绝如缕的声音依然在絮絮细语。这样的说法我是绝对不能接受的。我相信人不仅仅会存活，他还能越活越好。他是不朽的，并非因为生物中唯独他具有永不枯竭的声音，而是因为他有灵魂，有能够同情、牺牲和忍耐的精神。诗人的、作家的职责就是写这些东西。作家的特殊权利就是帮助人坚持活下去，依靠鼓舞人心，依靠让他记住，勇气、尊严、希望、自豪、同情、怜悯和牺牲，这些是人类历史上的光荣。诗人的声音不必仅仅是人的记录，它可以成为帮助人类忍耐与获胜的那些支柱与栋梁中的一个。

（此处文本根据的是福克纳原来的打字稿，与美国报纸当时所刊登的略微有些差别。）

对密大附属高中毕业班所作的讲演　一九五一年五月二十八日于密西西比州奥克斯福镇

许多年前，在你们当中任何一个人都还未出生时，一个聪明的法国人说过：“倘若青年人有知识，倘若老年人有能力。”我们都知道他所说的是什么意思，那就是：你年轻的时候，你有能力做任何事情，却不知道该干什么才好。可是后来，你上了年纪，经验、阅历教会了你一切，你却疲倦了，胆子也变小了；你什么都无所谓了，你只想安安静静地待着，平平安安度过余生；除非你自己受到冤屈，你是再也没有多余的能力与心气去管其他闲事的了。

那么说，今天晚上坐在这个房间里的你们这些男女青年，以及今天坐在世界各地成千上万类似房间里的男女青年们，是有能力改变世界，是可以永远使它免除战争、不公正与苦难的，只要你们知道如何去做以及该做些什么。既然如那位法国老者所说，因为年纪轻，你们不可能知道该干什么，那么站在这里的不管什么人，只要有满头白发，就应该能够告诉你们了。

但是，站在你们面前的这个人，却没准不像他的白头发所装扮出或想显示的那么老，那么聪明。因为他无法给你们一个八面玲珑的回答，也不能向你们提供一个现成的模式。但是他可以告诉你们下面这些话，因为他相信这些话是对的。今天威胁着我们的是恐惧，不是原子弹，甚至也不是对原子弹的恐惧，因为如果原子弹今天晚上落在奥克斯福，它所能做的一切无非就是杀死我们，这算不得什么，因为一旦它做了这件事，它也就剥夺了对我们仅有的控制能力：那就是对它的畏惧，对它的那份提心吊胆。我们的危险倒并不在于此。我们的危险是，今天世界上的一些势力，它们企图利用人的恐惧心理来剥夺他的个性、他的灵魂，试图通过恐惧与贿赂，把人降低为不会思考的一团东西——向人提供免费的食物，这不是他出力气挣得的，提供轻易能到手的没有价值的金钱，这也不是他干活换来的；危险的是那些经济、意识形态或政治制度，共产主义的、社会主义的或者是民主的，爱给自己打什么旗号都行，那些独裁者与政客，美国的、欧洲的或是亚洲的，不管他们怎样标榜自己，目的都是要把人降低为唯唯诺诺的一团东西，光为自我的利益与权力而活着，或是因为他们自身感到困惑与害怕，他们害怕或是无法相信，人是有能力，是可以勇敢、坚忍与自我牺牲的。

那是我们必须加以拒绝的，倘若我们想改变世界，使它让人类能和平、安全地生活下去的话。成为一团东西的人是不能也不愿拯救人类的。能拯救人的是人类自身，他们是按照上帝的形象塑造而成的，正因如此才有能力与意志区分开正确与错误，并且能够拯救自己，因为人类是值得被拯救的；——人，个人，男人与女人，他、他们，将永远拒绝被欺骗、被恐吓与受贿赂，以致丧失斗志，不去履行权利以及责任，在正义与非正义，勇敢与怯懦，牺牲与贪婪，怜悯与自私之间做出选择；——他们将永远相信，不仅是相信人有权利摈弃不正义、贪婪与欺骗，而且有责任与义务去促成正义、真理、怜悯与同情的实现。

因此，永远也不要害怕。永远也别害怕提高你的声音，去赞成诚实、真理与同情，反对不正义、谎言与贪婪。如果你们，不仅仅是今晚在这个房间里的这些人，而且也是在今天、明天以及下星期在全世界所有类似房间里的千百万人，不是作为一个班级或一个阶级，而是作为个人，作为男人与女人，会这样做，那么，你们将改变这个世界。在一个世代里，所有的拿破仑们、希特勒们、恺撒大帝们、墨索里尼们、斯大林们和其他那些渴望权力且利欲熏心的人，以及那些仅仅是自己感到困惑、恐惧、无所适从的小政客们、小帮凶们，他们曾经、正在或是希望利用人的畏惧心理与贪得无厌来奴役人类，这样的人必将从地球上消失得一干二净。

（原载一九五一年五月三十一日《奥克斯福鹰报》。）

接受荣誉团勋章时的讲演[77]　一九五一年十月二十六日于新奥尔良

对于来自始终被艺术家们视为母国的那片国土的荣誉，一个艺术家是应该怀着谦卑的心情接受的。

一个美国人自会永远心怀柔情地珍惜来自美国人一直视为亲姐妹的那片国土的每一件纪念品的。

一个崇尚自由的人应该带着希望、自豪与同志般的情怀，来保卫这片国土，因为它是人类自由与人道精神的发源地。

[一九五一年十一月，福克纳将演说词的手稿给了他的编辑萨克斯·康明斯。后来此件未加改动，作为一幅插图说明，发表在《普林斯顿大学图书馆纪事》第十八期（一九五七年春季号）上。]

在三角洲[78]会议上的讲演　一九五二年五月十五日于密西西比州克利夫兰市

邀请我今天上这儿来的函件最初是比利·温先生发给我的。在那封信里你可以听到有史以来人们所听到过的最高明不过的恭维话。温先生说：“我们不仅是想给我们的一位特殊的密西西比老乡添加些光辉，我们还想借他的大驾光临为我们的会议增添些光辉呢。”

这样的水平谁能超得过呢。这里不妨将一个比喻往反面作些引申，那就是，一把刀不仅是双面都有刃，而且两道刃都在同一个面上：你把一句话发送过去，收受者得到的是两层意思的恭维：你赞美他给发起赞美他的人增添了光辉，这等于是再一次地把他恭维了一通。这样的说话方式，正是我们南方人喜欢认为只有另外一位南方老乡才想得出来的。这样的事例经常发生，自然使得我们相信自己的看法确实是一点儿都没错。

温先生还告诉我，会议同意我就我喜欢的任何问题作一次发言。我要讲的题目既不会是关于写作也不会是关于耕作的。过去一年来，读者们写给我的信里有几封是同一位先生写的，他也是一位密西西比州的乡绅，对我的写作能力与我的见解评价都非常之低。他是三角洲地带的人，今天很可能出席，因此可以为之作证。在最近给我的一封来信里，他再次对他所认为的一个像我这样贬低与诋毁自己的故乡与亲人的密西西比人作了评论，他说他不仅仅不相信我有能力写作，而且还认为，对于农耕方面的事，我压根儿就是一无所知。我回答说，关于我的写作水平，那本来就不该由我自己来打分，因此在这一点上我可以同意他的评断；另外，为了让地里长出些带给我收益的东西，我已经与老天爷还有联邦政府苦苦打了十五年的交道，因此，既然他说我两方面都不行，我也就懒得跟他争辩了。

因此，不论是写作还是农事，我是都不打算在这里谈的了。我倒是有另外的一个话题。但是，在重新思考之后，我似乎又觉得自己对这个问题仍然是知之不多，原因是我们所有的人对这个问题好像再也不甚清楚了，我们所有的人好像全都忘掉我们国家赖以建立的基本原则了。

多年以前，我们的祖辈以保卫人的权利为前提，建立了这个国家、这个国度。按照他们的解释，那是因为“人有获得生命、自由与追求幸福的不可剥夺的权利”。在那些日子里，他们深知这些词语的意义，不仅仅说出这些话的人明白，而且听到、相信、接受与赞同的人也同样懂得。因为在那之前，人们并不总是拥有这些权利的。至少，在那之前，没有一个国家是建立在这样的理念上，认为这些权利是可行的，至于说“不可剥夺的”，那更是连想都不敢想了。因此，不光是说这样的话的人，甚至是仅仅听到这样的话的人，都明白其含义。那就是：“得以追求幸福的生命与自由。免除并保证不受压迫与暴政的自由，在这样的自由中，所有的人都能自由自在地追求幸福。”他们双方都知道他们所说的“追求”指的是什么。他们的意思不是说要去寻欢作乐，而是说要为得到它而付出辛劳。他们也都知道“幸福”指的是什么，那不仅仅是欢乐与闲适，而且还包括和平、尊严、独立和自尊；人的不可剥夺的权利指的是能拥有和平与自由，在这种状态中，依靠努力与汗水，人可以获得尊严与独立，并且不欠任何人任何东西。

因此我们已经知道当时这个词意味着什么，因为我们当时并不拥有这些东西。而且，由于我们不拥有，我们便对其价值有所知悉。我们知道，它们是值得为之受苦受难的，而且，如果有必要，甚至是值得为了获得并保住它们而牺牲生命的。为了它们，我们甚至都愿意冒丧失生命的危险，因为即使我们自己为保住它们而丧失生命，但是我们仍然可以把它们完整地、丝毫不受损害地传给我们的孩子。

那正是我们在那些古老的时日里所做过的事。我们离开了我们的家园、土地、我们的祖坟以及所有熟悉的东西。我们自愿放弃、背离一种我们已经拥有也本可继续拥有的安全，倘若有什么东西我们愿意为之付出代价，那就是我们的思想自由，我们行动上的独立性以及责任上的权利。也就是说，如果留在旧世界，我们不仅能拥有安全，而且还可以不必负什么责任。但是，我们却选择了自由、解放、独立和与责任相对应的不可剥夺的权利；在几乎没有海图的情况下，乘了脆弱的木船，除了帆与渴求能自由移动它们的希望与意愿，我们什么都没有，我们驾驶船只跨越过一个大洋，它甚至都与我们所掌握的那些海图对不上号；我们征服了一整片荒野以便建立起一个国家，不是为了得到安全，因为我们不想得到安全，我们不久前刚刚放弃了安全，刚刚横渡过三千英里宽的黑暗、神秘的大海以与安全作别；为的是要得到一片可以自由生活、独立存在以及担负责任的土地。

这件事情我们做成了。即使我们当时仍然在用一只手与荒野搏斗，用另一只手抵挡与打走那股力量，它甚至想跟踪我们进入我们征服的荒野，逼迫我们回到老路上去。但是我们成功了。我们建立起一个国家，我们使这个国家里不仅有自由、独立与自主的权利，还有义务，人类得到自由、独立与自主相伴的义务。

责任，这就是我正在说及的事物。人不光只有权利，而且还有人必须担负起的义务，如果希望继续享有自由的话，人是必须负起责任来的，必须负起，不仅是对他的同类、为他的同类，而且也是对他自身的责任；这是一个人的责任，个人，每一个人，人人，都要为自己行为的后果负责，要结清自己的账目，不欠任何人任何东西。

我们明白了这一点之后，立刻选择了坚持。因为什么？因为我们比别的什么都更加需要它，我们为之而战斗，为之忍受，吃苦，在需要时还付出了生命，可是我们得到它了，把它建立起来了，为自己艰难生活过了，接着又将之传给了我们的孩子。

然而，我们这里发生了一些事情。孩子们继承了下来。新的世代出生了，一个新的时期、新的时代、新的世纪来到了。日子好过些了，美国作为一个国家，它的存在与前途再也不是悬而未决的了；又过了一个世代，我们不再有敌人了，我们强大不是因为我们年轻、富于活力，而是因为那个古老、疲惫的世界如今认识到，在这里的这个国家是有建国原则的，那就是：人，作为个人，应该有他的责任。

可是我们仍然还记得责任心这回事，即使是在相对比较平静的时代里，那时我们无需让责任心的弦绷得那么紧，至少是无需时时刻刻铭记在心了。再说，那不仅是我们的遗产，它离我们时间不算长，我们忘不了它，忘不了把它传给我们的人，尤其是那些为了能把它传给我们而付出生命的人，他们的坟头依然是青青的呢。

接着又过了很多世代，我们终于覆盖了西方整个的一片土地。西半球整片天空响起了一片为美国叫好的声音，一片“好啊”的巨大响声，我们成了全世界羡慕的黄金目标。大惑不解的太阳都从未见到过一个如此充满机会的国度，在这里一个人所需要做的就是移动双脚到新的地方去，用双手紧紧捏住，把握住，好积累起够自己后半生使用的物质财富，而且，谁知道呢？甚至还有多余的，可以供养他和妻子生养的孩子呢。他仍然在嘴上对古老的“自由”、“解放”、“独立”说些廉价、好听的话；天空中仍然回响着、轰鸣着雷鸣般的叫好声，那黄金般的“好啊”声呢。因为在古老意义的大前提下，这些词语依旧是正确的，因为他仍然相信它们是正确的。当他说“安全”两字时，心目中的“安全”仅仅是指他自己的，他余下的日子里的，也许还有富余，可以留给他那几个孩子，但是并不包括所有相信自由、解放与独立的人的孩子和孩子们的孩子。在那狂暴、危险的古老时代里，我们的祖辈却不是那样想的。

因为在某个地方，某个时刻，某件事情曾经发生在他身上，发生在我们的身上，发生在那些旧时坚忍、毫不妥协的那些人的全体子孙的身上，因此，现在，到了一九五二年，当我们谈到安全时，我们甚至都不包括我们的后半生了，更不要说是我们和妻子的孩子了，我们只求自己能够在某个公共救济名册或是某个官僚、政治或是任何机构的施汤槽前能有一席之地，那就成了。因为在某个地方，于某个时刻，我们已经丢失、忘却或是自愿扔掉另外的那一件东西了，而没有了它，自由、解放与独立甚至连存在与否都是成问题的。

那件东西不是别的，即是责任，不仅仅是指有要负责任的想法和意愿，而且还要牢牢记住祖辈们关于必须有责任心的教诲。我们或许是丢失了它，忘掉了它，要不就是我们有意抛弃了它。也许是我们认定，自由没有那么可贵，不值得为此而负起责任，也许是我们忘掉了，要有自由，一个人便必须行使、维护与保卫他为自己的自由而负起责任的权利。没准我们连责任心也被夺走了吧，因为多年来连空气本身——广播、报纸、小册子、传单、政客们的演说——都响彻着关于人权的吵闹声，——不是指人的义务、使命与责任，而仅仅是指人的“权利”。那么喧嚣，那么持久，我们也不由得开始按声音所宣称的那样接受其看法，也相信，人除了权利，别的都是没有的，不是指走向独立与自由的权利——为这一目标而亲自流汗，工作与受苦，以便为自己挣得老祖宗眼中的幸福与对幸福的追求，而是仅仅得到机会，以便用自己的自由与独立去换取特权，无需负争取独立的责任。那不是靠劳动挣得报酬的权利，而是被施舍的权利，直到最后，用简单的复合习惯用语来说，我们使这“权利”变得很体面，甚至提高成为一个全国性的制度，而那正是我们坚强的祖辈会加以嘲笑与谴责的，那“权利”即是：接受施舍。

不管怎么说，我们不再有责任心了。而且如果我们是被目前似乎负起什么责任的人剥夺掉的，那是因为我们脆弱到了经不起这种掠夺的程度。如果我们单纯是丢失或是忘掉责任心，那么我们也是应该遭受轻蔑的；不过如果我们是有意要抛弃它的，那么我们可就是在贬损自己了，因为我相信到时候，也许要不了多久，我们会发现，我们做了比犯罪更为糟糕的事：那是犯了一个错误，人们在提到拿破仑的某个行动时常常会这样说的。

两百年前，爱尔兰政治家约翰·柯伦说过：“上帝将自由赐给人类，条件是永远保持警觉；如果人类违反了这一条件，那么受奴役将是他们犯罪的后果与做错事所得到的惩罚。”那不过是两百年前的事，而我们在古老的新英格兰与卡罗来纳的祖先，早在三百年前就已经懂得这一点了，正因如此，他们才来到这里建立了这个国家。我拒绝相信，我们，他们的后代，是已经忘记了这一点的。我宁愿相信，那是因为，我们的自由的敌人如今已更换了他的衬衫、他的外套和他的脸。他不再是从国界之外，更不是从大洋的那一边，来对我们施加威胁了。现在，他面对我们，在我们装饰着栖鹰的各级议会的圆屋顶下面，以及在经济或工业集团的福利或别的部门喷上号码的门的背后，穿的也不是有金光闪闪的铜饰的军服，而是敌人教导我们说是和平与进步的服饰，他的文明与富裕程度也是我们无法攀比的，更不用说是胜过了；他的武器是一种贬值的、不受重视的货币，他通过剥夺它用来衡量独立的唯一国际标准的活力，用金钱阉割掉独立的活力。

经济学家们和社会学家们说，出现了这种情况的原因是，人口过多。我自己对此所知甚少，因为我很清楚，比起那位三角洲的读者对我作为作家与农民的评价，我在社会学、经济学方面的造诣就更是不值一提的了。不过就算我是个社会学家或是经济学家，我还是要对这种说法表示不以为然。因为相信了这种说法，认为人的自由受到威胁是因为他的同类太多，也就是相信，人在世界上受苦，原因不在于环境，而是在于他的自身，也就是说：他别指望对付得了他的环境以及他的毛病了，因为他连自己的同类都控制不了嘛。这正是那些人所相信的，他们利用和歪曲了人口众多的说法来谋私利，攫取权力与公职：相信人不配得到责任与自由，无能力做到忠诚、坚忍与勇敢的，他没法从恶中挑出善来，他连好坏都分不清，更不要说在行动中这么做了。相信了这一点，你就已经是把人类的希望给一笔勾销了，也就等同于那些人的所作所为了，他们把人有责任这一不可剥夺的权利从人的身上夺走，还不如干脆把人浸在自己的清白、一无污点的汁液里，用文火慢慢煨呢，一直炖到他进入他本该得到的、无忧无虑的命运。

就以我个人来说，是绝对不愿相信这一点的。我拒绝相信，布恩、富兰克林、乔治·华盛顿、布克·T.华盛顿、林肯、杰斐逊、亚当斯、约翰·亨利、保尔·班扬、约翰尼·阿泼瑟德、李、克罗克特、黑尔和海伦·凯勒嫡传的真正后代，会是那些在报纸头条上否认与抗议的人，他们抗议水貂皮大衣、油轮与联邦政府指控的公共机构腐败问题。我相信坚忍、顽强的老祖宗的真正子孙还是会有责任感与自尊心的，只要他们没有忘记他们的祖先。我们需要的不是人少一些，而是人与人之间的空间更多一些，在这样的空间里，愿意靠自己的力量站起来的人可以站起来，而不愿站起来的那些，说不定就得帮他们一把了。接着，绝对不是国家发现金来奖励偷懒与无能，而是福利、救济与补偿按照祖辈们同意与赞成的原则起作用：去帮助那些仍然站不起来的人，让他们也进入到靠自己的力量与意愿站起来的人的队伍中去，除了生病的与年老者之外，绝对不让他们任何一个人掉队。

（原载一九五二年五月十八日《三角洲民主时报》；此处文本根据的是会议是年五月印发的小册子，仅对一处错误作了改正。）

对松林庄园初级大学毕业班所作的讲演　一九五三年六月八日于马萨诸塞州韦尔斯利

这个世界出了毛病，它的毛病就在于它还没有完工。它并未抵达那道工序，倘若这道工序做完，负责人就会给这件活儿签上名字，说一声：“齐活儿。干完了，它转得顺溜着哩。”

只有人才能完成这样的活计。能完成的不是上帝，而是人。因此得由人来选择，到底要终结这个世界，把它从漫长的时与空的编年史里抹掉呢，还是要完成它，这是人的崇高命运，也是他不朽的明证。这不单单是他的权利，而且也是他的特权。这特权像凤凰似的伴随着每一代人从自己失败的灰烬中再生，直到轮到你们来遭遇时与空，那就是我们所称作的今天了，这是今天、昨天与明天漫长旅程中那么多站之中的一个小站，在这里有一小撮像我这样的老人，他们应该是知道怎么做的，但是却没有行动的能力了，他们面对像你们这样有行动能力的年轻人，交由你们这样的人来完成这个任务，接受这个特权，应用这个权利了，你们是做得成的，只要你们知道在哪里做与如何去做。

起初，上帝创造了这个世界。他创造出的世界完全适合于人类生存。接着他创造出人，那是具备全部条件足以与世界相适应的，因为人有自由意志、决断能力与犯错误后记住教训从而提高一步的能力，人是有记忆力的，他可以记住，可以从错误中汲取教训，就这样，人用了一定时间为自己创造了一个有和平命运的世界。那可不是一场试验。上帝不仅信任人。他了解人。他知道人很能干，完全可以让人拥有灵魂，因为人有可以拯救灵魂的能力，通过这一点，又拯救了自我。他知道，人有能力从零开始，与这个世界相处，与人类自己相处；人有能力教会自己要有礼貌，能与同类友好相处，不给自己与别人带来痛苦和忧伤，懂得珍惜安全、和平与自由的价值，因为我们晚间做梦，做梦便是我们的身体非常缓慢演进的时刻，梦境使我们经常回想到我们没有安全、和平与自由的日子。上帝并不想让人享有免于恐惧的自由，因为人并没有免于恐惧的自由的权利。我们并不是那么的孱弱，那么的胆怯，非得要有免于恐惧的自由不可。我们只需运用我们不畏恐惧的能力，把恐惧约束在它正常范围之内，这样也就可以了。上帝希望有处于其中不感到害怕的安全与平静，有处于其中去界定然后又建立安全与平静的自由。而他要求的仅仅是人类去辛勤劳作，使自己配得上得到这些东西——自由与解放，肉体与精神上双方面的自由与解放，让虚弱无助者能有安全感，使所有的人都能得到和平——因为这些东西正是上帝能安置在我们可及的范围内最有价值的东西。

在这整个阶段内，天使们（只有一位不在此列，也许此前上帝已跟这一位之间有过什么不愉快了）仅仅是在旁观，在寻思——那些圣洁无瑕、无可指摘的大天使长，那个洁白闪光的群体，除开因为狂妄自大上帝已经不得不对他加以惩治的那一个以外，都只是满足于仅仅在人类奇迹的辉煌反光中享受永恒的存在，满足于仅仅是观看，反正事情与自己无关，根本无需去操心；与此同时，人类跑完他那没有价值、没什么好惋惜的全部路程，朝向并终于进入他将不复存在的暮色。因为这些天使都是白色的，完美无缺的，否定的，没有过去的，也没有思想、忧愁、遗憾与希望，除了那一个之外——光亮、黝黑、无可救药的那一个，他拥有那份傲慢与自大，可以提出要求，拥有那种冒失，可以宣布反对，拥有那样的雄心壮志，可以取而代之——不光是退而接受一个条件，仅仅因为那已是既成事实，而是想要以另外的一种情况来加以取代。

可是这一个对人类的看法甚至比反面与闪光的那些天使的还要不如。这一个不仅仅相信人完不成任何事情而且品质还很低劣，这一个相信低劣的品质已被教导得深入人心，为的是用它更高层次、更残酷无情地去满足卑劣的私欲。因此上帝对这一阴郁的精灵也是加以利用的。他没有仅仅让这精灵嗥叫着滚出这个宇宙，这他本来是完全做得到的。相反，上帝却利用了它。他早已预见到残酷无情的野心的化身那张长长的名单——成吉思汗、恺撒大帝、威廉国王、希特勒、巴尔加、斯大林、波拿巴和休伊·朗[79]。可是上帝利用的不仅是这一点——利用的不仅仅是野心、残酷无情与傲慢，让人类看到该反对什么，而且还利用反叛的冲动与把不喜欢的事情改变掉的变革意志。因为上帝也早就预见到另一份名单，那是富于叛逆性、毫不妥协的高傲的化身者的名单，它比暴君与压迫者的名单更长，也更经得起历史的淘洗。这是一份男女志士名字的长长的记录，这些人曾为人类的境况忧心忡忡，曾不仅为我们举起显示我们自身的愚蠢、贪婪、私欲与恐惧的镜子，而且还经常向我们提醒我们的神的高大形象——即使我们敢背弃其神性与不朽，我们也不能这样做，因为这神性与不朽是我们无法摆脱的，只有它们，才能甩掉我们——那份长长的名单让我们记得那些哲学家与艺术家，他们的遣词发音与忧思都足以帮助我们记住自己的荣誉、勇气、同情、怜悯与牺牲的能力。

可是这些名字只能提醒我们，我们是有能力反抗与改变的。他们不需要告诉我们，我们也不需要任何人来告诉我们，因为这一点我们已经知道了，如果我们要在地球上和平、安全地生活的话，我们必须反抗，必须清扫其表面。他们只需提醒我们，人是可以反抗与变革的，他们可以告诉、提示、提醒我们怎么去做，而不应该领导我们，因为一旦接受领导，我们就必须乖乖地交出我们用自己的灵魂做出决定的自由意志、能力与权利了。如果依靠他们当中某个小帮派、小集团的带领，像一群羊进入围栏上的一道门那样地进入和平与安全，那只会是通过另一道可以关闭的门，由一处围栏进入另一处而已，而整部历史已经告诉我们，那必定是某个坏头头的围栏与篱笆，他的手将关上、锁住那扇门，那么，那样的和平与安全与一群羊能享受到的和平与安全又会有什么不同呢。

因此，上帝是用阴郁、骄傲者性格中的某个部分来提醒我们，我们是有自由意志与自行决断的传统的；他利用诗人和哲学家来提醒我们，贯穿我们那部充满痛苦的历史中，我们是能够表现得很勇敢坚忍的。但是要将这样的优秀品质付诸实现、付诸行动，还得依靠我们自己。而现在，来完成任务的，该轮到此时此刻进入生命中这一阶段的你们了，该由在这个房间里的你们，以及在世界上所有同类房间里的年轻人，来完成任务了。必须得由我们的年轻人，不是作为集体与阶级，而是作为个体，作为自由个体的普普通通的男男女女，有能力使用自由权利与作出决定的人，干脆、痛快、永远地确定，决不像羊群似的被带进和平与安全，而是我们自己，我们，普通的男男女女，为了一个时代、一个目的、一个理由，单纯地相互团结在一起，道理很简单：理智与感情告诉我们，我们都需要同样的东西，我们必须得到它，我们有意要得到它。

必须由我们自己，作为个体的人，来完成它，不仅仅是因为要生存所以必须这样做，而是因为我们希望且愿意这样做，由于我们有自由意志、自行决断的传统，有了这样的传统，我们便有权说我们希望怎么生活，而我们绵延不绝生存于世的漫长记录又提醒我们，我们有勇气去选择那样的权利与那样的道路。

答案非常简单。我不是说非常容易，而是说非常简单。事实上简单到人对之的第一反应是：“如果所需要的全部代价不过如此，那么你为此而得到的不可能是非常有价值、非常耐久的。”有这么一个关于托尔斯泰的轶事，我想是关于他的，在讨论这个题目的半当中，他说：“好吧，那我从明天开始就做一个好人——如果你们也都这样做的话。”这句话里包含着机智，而机智里总是有真理的——实际上对于所有对人没有信心的人来说，还是深刻的真理呢。但是对于能够相信人的人来说，却不是。对于他们，那仅仅是机智，是一个因为自身对人的境况感到痛苦而疲惫得陷于绝望的人的谴责。他们不说，答案很简单，却是多么的艰深呀，他们只是说，回答成这样很不容易，却是非常的简单。我们不需要，我们的目的甚至都不要求，从此时此刻起，我们献出生命，去当圣女贞德，为军号、旗帜与征尘所缭绕，为了一个目的，那是我们连看都看不见的，因为那仅仅会是烈士纪念碑的一个由头。这个目的可以是在每一个人都需要与应该得到的正常生活之内的、与正常生活相生相随的一个行为。事实上，是每一个人需要、应该得到和能享受到的正常生活——当然，除非我们为它出了力，愿意为它作出一定的牺牲，以相应地显示出它有多大的价值，我们又是多么需要它并应该得到它——很值得成为人们贡献出力量的目的，它比所有喧嚣的吵闹声、喊叫声，所有那些旗帜、军号与尘土，都更加有实际效果。

因为，正常生活起始自家庭。我们都知道“家”意味着什么。家不一定必须是地图上标定的一个地方。它可以移动，除非那些古老的、得到确证的价值观（它认为没有了某些因素家就不复存在）在给家下定义时也一并被考虑在内。家不一定非得意味着或是非得要求有物质上的舒适，更不要说是（它从来就未曾是过）让精神安定的物质基础了，似乎有了家，精神、爱与忠诚便能得到和平与安定，并且有了去爱、去忠诚、去奉献与牺牲的场所了。家不仅意味着今天，而且意味着明天与明天的明天，以及更多的明天与明天。它意味着某一个人贡献爱、忠诚与敬意，给值得接受的另一个人，某个相配的人，这个人的梦想与希望亦是你的梦想与希望，这个人想要做与为之作出牺牲的事也正是你们两人要一起坚持到底的事；这个人你不单单爱而且还很喜欢，需知喜欢是两者之中更为重要的，它必定比我们年轻时认为是爱的那件东西更持久，因为没有了喜欢与尊敬，爱本身是不可能持久的。

家不仅仅是四堵墙壁——某条街上的一所房子、一个庭院，大门上有一个门牌号码。它可以是一个租来的房间或是一套公寓——任何四堵墙，里面装载着一场婚姻或是一项事业，也许是同时装载着婚姻与事业。但必须是这样它才能成为一个家：那儿所有的房间或所有的公寓套间，那条街上所有的房子，那个街区里的所有的街道，那儿的人逐渐都有着同样的憧憬、希望、问题与责任，他们成了一个整体、一个有机体。也许那个集合体、有机体与整体坐落在地图的某个小点上，它使我们成为它的问题与梦想的形象与继承者。不过，倒不一定非得如此不可，它也可以在任何地方，只要我们接受它，认为这是我们的家。我们甚至可以搬动它，只要我们愿意接受那儿的一些新的问题、责任与憧憬，它们逐渐取代了我们留在老居处的那些问题、责任与憧憬，只要我们愿意接受新居处老居民们已经在想的那些问题，老居民们已经把此处建设成一个值得为之出力的整体，他们愿意接受我们的希望与憧憬，作为我们接受他们的责任与问题的回报。因为那些责任与问题已经是我们的事，我们仅仅是改变了它们的标识。我们不能搬个家就把所有的义务全都一推了之，因为如果我们要的是一个家，我们是不想逃避责任的。问题事实上还是那些老问题，由于同样的原因而出现，为了同样的结果给予解决的：是同样的和平与安全的问题，在这里，爱与奉献可以成为爱与奉献，不至于被对暴力、动乱、变革的恐惧所遮蔽。

倘若我们认同这样的对于“家”的看法，我们就不需要朝远离家的地方眺望，去寻找一个可以开始工作，开始改变，开始摆脱所受到的恐惧与压力的地方了，正是它们，使得简单的生存越来越不确定，越来越没有尊严、平静与安全，也正是这些，对于那些无法相信人的人来说，最后会通过在自己身上剥夺本性来从人的身上去除掉人的问题。让我们做我们力所能及的事情吧。那自然不会很容易：仅仅是比较简单。让我们首先往这方面想，朝这方面努力，那就是保持住我们称之为家的那个有机体、集合体与团体。事实上，我们必须坚决不让自己按照强加给我们的思路来考虑问题，不让那分裂出来的陈旧、阴暗精灵的野心与残忍，那些关于“民族”、“祖国”、“种族”、“肤色”、“信条”的空洞、含义多变的术语，来操纵我们的思想。我们无须朝家以外的地方远眺，我们只需为我们在这里用得着、应该享受的东西出力。家庭——一所房屋，甚至是一套租来的房间也好，只要它相同于怀着同样的希望与憧憬的所有的房屋、出租公寓——街道，然后是所有的街道，那里居住着自愿组合在一起的人，纯朴的男人与女人，他们为共同的希望、憧憬、问题、责任与需要结合在一起，结合到了这样的地步，以至他们可以说：“这些简单的东西——安全、自由、和平——不仅是可能有的，不仅是可以有与必须有的，而且是必定会出现的。”家：不是我生活或是它存在的地方，而是我们生活的地方：一千个接着是千千万万个分散的统一体更牢固、更不可分、更加坚实地凝聚在一起，比地上的岩石或堡垒还要坚固，使得那个残忍、野心勃勃的分裂派里老迈、阴沉沉的精灵在看了看这个地方之后也会说：“这里没有我们可以干的，”接着又朝远处看去，只见人们所住的所有的其他地方也都像堡垒般坚固、完善，于是便说：“任何地方都再也没有我们可以干的事了。人类——单纯、无所畏惧、不可战胜的男人和女人——把我们给打败了。”此时，人类终于可以在他们干的活儿上签上他的名字，并且说：“我们干完了，它转得顺溜着哩。”

（原载一九五三年八月号《大西洋月刊》。）

接受全国图书奖的小说奖时的讲演　一九五五年一月二十五日于纽约

在说到艺术家时，我指的自然是每一个这样的人，他试着去创造某件在此之前并不存在的东西，用的工具与材料不是别的，仅仅是人类精神中无法做交易的那些。他试着，要在那面最终遗忘之墙上（这面墙他自己有朝一日也是一定得穿过去的），用人类精神的语言，去刻上哪怕再粗糙不过的那几个字：“基尔洛依到此一游。”

我想，从本质上说，那基本上就是我们真正一直试着在做的全部工作了。而且我还相信，我们会一致同意，我们在这上面都失败了。我们所做成的从来也没能比得上，以后也永远不会比得上，前人传下来的形式与追求完美的梦想，即使在我们每一次的失败之后，它们仍然会驱赶着我们，今后还将继续驱赶我们，直到痛苦终于将我们解脱，终于使我们的双手垂下不动。

或许我们注定会失败还是件好事，因为，只要我们失败，只要我们手里继续掌握着激情，我们便仍然会去尝试。在这样的创作活动里，如果我们的确实现过梦想，比肩过大师们的形式，丈量过完美的巅峰，那么，剩下来就再没有什么可做的了，除了从山峰的另一侧跳崖自尽之外。这样做会剥夺我们美国人的生存权利，这不仅是不可剥夺的而且也是无害的，因为在我们的文化中，以我们的标准来衡量，在艺术上有所追求就跟养达尔马提亚种狗一样，根本就是一种和平的癖好，这种行为会把垃圾任意抛弃、搬动和处置，这往最好里说是缺乏教养，说得严重些则是因为精力发泄不完而造成了真正的犯罪了。在这样追求着艺术的时候，由于沉迷于去为不可为的事情，永远面临着失败却又拒绝承认和接受，我们便总是置身于动乱与麻烦之外，与肩负美国重任的实际而忙碌的那些人不相往来。

于是便各得其所了——感到高兴的有工商界的巨子和被称为政府的那些出于利益或权力的目的操纵着群众情绪的大人物，他们可担负着地缘政治的重任呢，这两种人结合到一块，就构成了美国；而那些无害的养犬人呢，也很欢喜，他们养带斑点的狗（养犬人同样没有受到损害，他们受到保护，享有不可剥夺的权利，他们有权为了博得赞赏相互展示爱犬而且还可以向公众展示，养犬人受到法律保护，有权为特别签名本向公众收取五到十元，而对于名叫毕加索或马蒂斯那样的特殊养犬迷，甚至还可以按千与多少个千的基数收取呢）。

再接下去，像这样的事情发生了——今天下午在这里举行的事，不是只举行一次甚至也不是一年只举行一次。此时，那个心中痛苦的养犬人发现，认为他正在做的事情很有意思的不仅有他的养犬同志，他们为了死死守住共同的阵地自然要支持这一事业，而且还有别种类型的人，原先他是把他们看作局外人的。认为他干得不坏的不单单是分散的个别的人，他们人数还不少，这回足以轮到他们来结成同盟了，结盟并非为了共同的利益或权力，而仅仅是因为他们也相信，让某人在那面墙上能写上“公元一九五三、一九五四或一九五五年某人到此一游”，这样挺好而且也很重要，于是便有像今天下午这样将事情记录在案的场景出现了。

不是去告诉这一个艺术家，而是告诉这个世界，告诉这个时代本身，他干得很不赖。去告诉大家，即使失败了也是值得的和足以钦佩的，只要他的失败是足够辉煌的，他的梦想是足够辉煌的，是高不可攀的，然而又是永远珍贵的，因为那梦想是指望着要达到十全十美。

因此，当这件事发生在他身上时（发生在他某一位同行身上时也一样，是谁，关系不大，因为大家全都具有共同的献身精神），人们就会想到，没准我们的国家在某一个问题，成功的问题上，出了差错。在这里，成功的几率太多了。在美国，一个年轻人只要稍稍勤奋一些，便能够得到成功。太快太容易便能得到，他都没有时间去学会应该怀着谦虚谨慎的精神来看待成功了，甚至连发现、理解自己需要谦虚谨慎的时间，也都没有了。

也许我们所需要的是有少数几个人自愿挺身而出，充当先驱兼烈士，在身处成功与谦虚谨慎之间时，他们宁愿选择后者。

（原载一九五五年二月六日《纽约时报书评周刊》；此处文本根据的是福克纳原来的打字稿。）

在南方历史协会上的讲演　一九五五年十一月十日于孟菲斯

为了这个时刻，同时也是为了便于辩论，让我们说，作为一个南方的白人，或许甚至是作为随便怎样的一个美国白人，我也诅咒那一天，当时，头一个黑人，在违背他意志的情况下，被带到这个国家来，并被卖身为奴。但是现在说这样的话已经没有什么意思了。时至公元一九五五年，生活在世界上任何一个地方，却反对种族或肤色平等，这就犹如生活在阿拉斯加却反对雪一样。

近两年来，我到日本、菲律宾、暹罗、印度、埃及、意大利、西德、英国和冰岛去访问过。有的地方只是浮光掠影地看了看，有的地方则深入一些。在这些国家中，唯一我能肯定地说十年之内不会成为共产主义国家的，就是英国。但是如果所有这些其他地方不能保持自由，那么，英国也就难以为继了。而且，如果世界上所有别的地方全都共产主义化了，那么，谁都知道，美国也就日暮途穷了；很简单，只要经济上加以封锁，就能使我们窒息致死，因为到那时再没有一个人会在任何地方出售美国的产品了，目前，我们已经在美国棉花的问题上看出了这样的趋势。

所有的这些国家还未共产主义化，唯一的原因就在于美国，不仅仅是因为我们有物质力量，还因为有个人自由、解放与平等的理念，我们的国家就是建立在这样的理念上的，而建立我们国家的祖先们也认为，美国这个名称是应该体现这个理念的。这些国家之所以至今还没有共产主义化，理由也仅仅是因为这一点——因为信仰个人的自由、平等与解放——因为这一信仰异常有力量，足以对抗共产主义的思想。除此以外我们再也没有别的对抗共产主义的武器了，因为在外交上，与共产主义国家的外交家相比，我们仅仅是稚儿，在生产方面，我们将永远落后于他们，因为在极权政府掌控之下，所有的生产活动都是受到国家支配的。可是，我们倒也不需要别的，因为那个理念——认为人是可以自由的那一简单理念——正是世界上最强大的力量，我们所需要做的唯一的事就是去推行这一理念。

由于不好把握与过于简单，我们常常宁愿设想，今天的世界局势是两种不可妥协的意识形态在相互对立中保持着不可靠的、有爆炸性的平衡。这种危险的平衡一旦失控，就会将整个世界拖进深渊。实际的情况却并非如此。只有一方面的力量才是一种意识形态，一种思想。因为第二方面的力量仅仅是人的一种状态：它相信个人可以自由，应该自由，也必定会得到自由。如果我们这些到目前为止仍然是自由的人想继续得到自由，那么我们所有的同类人最好能联合起来，紧密地联合起来，不是作为黑人、白人、粉红人，也不是作为蓝人与绿人，而是作为仍然是自由的人与一切仍然是自由的民族。我们得联合起来，紧紧地团结在一起，如果我们想让在这个世界上或者仅仅是一部分的世界上，个人能够自由，能够继续坚持活下去的话。

而且我们最好是能团结尽可能多的非白人民族，虽然他们还没有得到全部的自由，但他们是想得到自由并一心向往自由的，我们要赶在另外那股反对自由的势力愚弄与蛊惑他们之前做到这一点。曾经有过这样的时期，非白人满足于——至少，是曾经满足于——接受自己对自由的本能看法，认为那是个无法实现的梦想。不过这样的时代已经一去不复返了。是白人，教会了他们认识不同于此的——不同于白人自己的——文化现象，这种文化以殖民扩张与剥削的形式出现，它建立在（并且道德上遭到侵犯于）人类不平等的基础上，之所以不平等，不是因为某些人个人素质上有所欠缺，而是因为整个种族与肤色有所不同。这样的结果是，在短短的十年里，我们眼看非白人驱逐白人，必要时还用血腥的暴力手段，把他们从过去由他们统治的整个中东与亚洲赶出去。而在那片真空里，已经开始潜入另外的那股不友好的力量，信仰自由的人是与那股力量相抗争的——那股力量对非白人说：“我们不向你们提供自由，因为世界上本来就不存在自由这件东西，你们刚刚轰出去的白人老爷们已经向你们证明了这一点。但是我们可以向你们提供平等，至少是在当奴隶上的平等。如果你们命里注定要当奴隶，至少你们可以当你们自己肤色、种族和宗教的人的奴隶嘛。”

我们西方的白人，相信至少在这种可怜的当奴隶的平等之上与之外，是存在着一种个人自由的，我们必须趁还来得及去教会那些非白人。我们，美国，反对共产主义与极权主义的最强大的力量，必须教会所有别的民族，白人也好，非白人也好，奴隶也好，暂时还是自由的人也好。我们，美国，有最好的机会来做这件事，因为我们可以在这里做，在家里做，而不用花昂贵的费用，派自由远征军深入异域和怀有敌意的地方，那里已经相信根本没有所有人都享有自由、解放、平等、和平这样的好事，否则的话，我们何以不在国内推行呢。

这可是最好的机会与最容易做的工作了，因为我们的非白人少数民族已经站在我们这边了，我们不需要向他们推销美国及自由这一套，因为这些东西已经卖给他们了。即使他们因为地位低未受教育，即使存在着不平等的记录与历史，他们仍然是相信我们关于自由与民主的观念的。

那就是美国在仅仅三百年里为他们所做的事。不是对他们，而是为他们，因为让我们感到羞耻的是，我们直到目前为止在教他们怎样当美国人上仍然做得很不够，更不用说利用他们的能力来使我们美国成为一个更加强大、更加团结的国家了：这些民族仅仅在三百年前还在非洲雨林里吃腐烂的大象、河马肉，他们生活在地球上最大的内陆水系旁边却从未想到要利用舟楫帆桁，他们每年都不得不迁移整个村落以逃避饥馑、瘟疫以及同裔的敌人，可是却从来也想不到利用车辐轮轴，但他们却可以在美国生存的短短三百年里产生了拉尔夫·本奇、乔治·华盛顿·加弗与布克·T·华盛顿，他们还有待于产生他们自己的福克斯、罗森堡、戈尔德、格林格拉斯、伯吉斯或是麦克莱恩与希斯，而每出一个像罗伯逊那样有名的共产党员或是同路人，自然会出现一千个同类的白人的。

我无法相信黑人想要做到种族混合的程度，一如我们有些人宣称所担心的那样。我相信黑人美国意识很浓，他们出于单纯的美国本能，谴责与拒绝任何限制与规定，禁止我们做某些在我们看来做了也无害处，真让我们做我们兴许还不愿意做的事情。我想黑人想要的是平等，我也相信黑人很清楚是没有平等perse[80]这么回事的，有的只是相对平等而已，那就是：有平等的权利与机会，使自己的一生在自我能力与可能的范围之内尽可能地得到发展，没有对不公正的恐惧，没有压迫、暴力或是威胁。倘若我们在九十、五十甚至仅仅是十年之前就把机会均等的权利给了黑人，那也不会有最高法院作出判决关照我们怎样管理学校这样的事了。

在我们今天的南方经济中一定不让黑人得到经济上的平等，这是我们白人的耻辱；而担心一旦给了他们更多的社会平等便会危及他们目前的经济地位，这更是我们白人的双重耻辱；情况已经如此，我们还一定要用白人血液纯洁的问题来使得问题更加纠缠不清，这更是我们的三重耻辱了。而竟然会出现这样一种论调，说什么世界上只剩下一块地方，白人能够躲避并且从法律上得到保护，以使自己的血液保持纯洁，这地方就是非洲——那不正好是黑种人民的发源地与源泉吗，不是说他们在美国的存在会驱赶白人，使他们逃离，免得遭到污染的吗？

很快我们所有的人——不仅仅是南方人，甚至不仅仅是美国人，还包括了所有仍然自由、希望继续自由的人——都要面临一个选择了。我们不得不作出选择，不是在肤色、种族、宗教之间，也不是在东方与西方之间，而仅仅是在当奴隶与不当奴隶之间。而且我们必须作出彻底与最终的选择，我们可以从每一方面、在双方面都选上一点点的时代已经过去了。我们可以选择奴隶制度，如果我们足够强大，能跻身于最大的二、三强甚至是十强之列，我们可以享有一定的特许权利——直到某个更为强大的势力崛起，让我们排列在地窖的墙前，用机枪将我们扫射致死。不过我们绝不能选择建立在等级制度上的、军阶似的种姓制度上的那种自由。我们必须享有这样的自由，不是嘴上说说的自由，而是付诸实现的自由；我们的自由必须受到此类原则的支持：人类各种族都必须平等而且是无条件的平等，不论那个种族是什么肤色，这样的话，世界各地所有其他怀有敌意的力量——政治、宗教、种族或是民族的力量——不仅会因为我们将自由的原则付诸行动而尊敬我们，而且还会因为我们这样做而畏惧我们。

此刻已经不再是什么白人反对黑人的问题了，也不再是白人血液是否应该保持纯洁的问题，现在是白人是否应该继续保持自由的问题了。

我们受到羞辱、侮慢和暴力的威胁，因为我们不愿安静地坐在一旁眼看我们的家乡南方——不仅仅是密西西比而且是整个南方——因为黑人问题，在不到一百年里两次毀掉自己。

我们现在大声嚷嚷，反对那样一天的到来，到了那一天，我们南方人会誓死反抗社会关系上不可避免的改变，却不得不在接受时（我们曾经是有机会怀着尊严与善意加以接受的）说上一句：“为什么以前没有人告诉我们这一点，为什么不早一点告诉我们呢？”

（原载一九五五年十一月十一日孟菲斯《商业呼声报》；修改、扩充的文本收入亚特兰大南方地区委员会一九五六年所出小册子《对种族隔离决定的三种看法》。此处所刊系修改、扩充的文本。）

接受雅典科学院银质奖章时的讲演　一九五七年三月二十八日于雅典

我接受这枚奖章，不仅仅是作为一个美国人，也不是作为一个作家，而是作为被希腊科学院遴选出来体现人理应自由的原则的一个人。

人的精神并不服从物质法则。当伯里克利[81]把文明人的身影投向全世界时，那影子歪斜地向外扭曲，直到它覆盖住了亚美利加。因此当一个像我这样的人来到希腊时，他是让身影走回到投出影子的光明源泉里来。当这个美国人来到这个国家时，他是回到他熟悉的事物里来。他回到家了。他回归了文明人的摇篮。我很骄傲，因为希腊人认为我有资格获得这枚奖章。我的责任是：回到我的国家去告诉我的人民希腊民族的优秀品质——坚忍、勇敢、独立与自豪——非常宝贵，绝对不能丢失不见。这也是所有人的责任：细心留意，不让它们从地球上消失。

（原为当时雅典的美国新闻处发布的新闻公告。福克纳写演说词时曾得到美国大使馆文化参赞邓肯·艾姆里奇的帮助。）

在美国艺术文学学院向约翰·多斯·帕索斯颁发小说金质奖章时的讲演　一九五七年五月二十二日于纽约

艺术家、作家千万不能对他企图要达到的目的有所怀疑。他的目的，他的梦想一定要非常之高，足以与他心里的向往、他努力攀登时所付出的痛苦相对称。但是对于他走向目的的能力、方法、技艺和本事，他却必须抱着谦虚谨慎的态度。

同艺术家在今日美国经济生活中没有地位一样，他在今日美国文化中实际上也是没有地位的，在存在于当今美国梦的根与基、肌与腱和纷繁多彩的镶嵌图里，他同样是一点地位都没有，而这样一个事实，对于艺术家来说，说不定倒是件好事，因为这事先就教会了他必须要谦虚谨慎，也让他养成习惯，不管自己愿意还是不愿意，必须得谦虚谨慎。在这方面，今天学院要授予荣誉的这位艺术家，在谦虚谨慎上所受过的训练，要远远超过我们在场的每一个人。这也证明，变得谦虚谨慎的那个人、那位艺术家，到时候，或迟或早，一定会，必须会，经由谦虚谨慎与默默无闻，进入到那一个时刻，他和他的毕生劳作的价值，终于得到承认与推崇，至少受到他的作家同行的推崇，如同此时此刻，约翰·多斯·帕索斯以及他的毕生劳作受到承认和推崇一样。

由于被选中将这枚奖章授予他，我也得以分享他的荣耀。没有人比他更配得到它了，也很少有人等待的时间比他更加久长的了。

[原载《美国艺术文学学院与全国艺术文学学院院务活动》第二辑，一九五八年，纽约。此处根据的是福克纳打字稿的复本。但是据马尔科姆·考利记载，福克纳在颁奖仪式上未用讲话稿，他仅仅讲了这几句话：“演说丝毫也无法提高约翰·多斯·帕索斯的地位，如果说我对作家们有些了解的话，别人少发表点演说只会使他感激不尽。因此我要说的是，能让我来把这枚奖章颁给他，是在让我分享他的光荣。再没有别的人更有资格拿到这枚奖章的了。”讲话有录音。（见马尔科姆·考利的《福克纳一考利档案》一四六至一四七页。）]

对弗吉尼亚大学的拉文、杰斐逊与ODK学会所作的讲演　一九五八年二月二十日于夏洛茨维尔

向弗吉尼亚人进一言

一百年前，亚伯拉罕·林肯说过：“这个国家是不能在一半人为奴隶另一半人做自由人的状态中继续生存下去的。”如果他今天还活着，他会修正说：“如果一个占总人口十分之一的少数民族仅仅因为身体外貌的原因就被定为二等公民的话，这个国家是无法继续生存下去的。”声名不如他那么煊赫的人也会这么说，这个或是任何一个由人们组成的国家与社会也是无法和平生活下去的，如果其十分之一的人口遭到恣意排斥，正如一个五千人居住的小镇上倘若有五百匹脱缰野马在街上乱跑的话，又如在五千只猫里掺杂进五百只被视为异端的狗的话，是无法安定地过日子的；反过来，情况也是一模一样。因为倘若要和平共存，大家便都得平等：或者全是一等公民，要不就全是二等公民；要就是大家都是人，要就是大家都是马；要就是全都当猫，要就是全都做狗。

有人会说，黑人能力恐怕还不太够，当二等公民都有点儿勉强呢。但只要是按他们身上白人血液的比率来决定他们配享受几分平等的话，那么他们必然就会有这样的悲惨命运。而且即使按这个办法做，二等公民的问题仍然会存在。这个问题不会得到解决，即使黑人满足于做二等公民（哪怕免除按黑人的分类法他们被归为头等公民的责任），仍然会存在这样的事实，即我们是一个建立在只有百分之九十的人民是团结一致的基础上的国家。只有百分之九十的人团结一致，却要面对（而且希望能经过考验存活下来）一个团结起来反对我们的不友好的世界（哪怕其内部唯一的共同点就是跟我们不友好）。我们甚至都无法将百分之九十的力量团结在一起反对数量上超过我们的不友好的世界，因为就算是百分之九十的力量中有许多还得浪费、消耗在解决那百分之十的不负责任者的物质问题上。

北方责怪南方仍然未能将这个问题解决掉，他们这样责怪别人是再容易不过的了。假如我是一个北方人，我要做的事情就是：告诉我自己，一百年前，我们双方，北方与南方，曾把问题提到非解决不可的位置上来，并且将之解决了。不是我们北方，而是你们南方，拒绝接受裁决。这样去提醒北方亦于事无补，按照在总人口中黑人对白人所占的比率来说，说不定在北方，不平等与不公正的比重比我们这里的还要高呢。

的确，我们应该接受那样的开局丢子。让我们对北方说：好吧，那是我们的问题，我们会加以解决的。为了便于辩论，我们姑且达到这样的共同看法：迄今为止，黑人还没有能力享受平等，原因是，他拿捏不住它，保留不住它，即使有人拿着刺刀硬逼他接受；而且一旦刺刀移开，头一个上前来的机灵、大胆的人，黑人或是白人，就会从他手里把那平等夺走，因为他们，黑人，是没有能力接受或是拒绝接受那平等的责任的。

因此，我们白人，就必须把黑人接受过来，亲手教会他们如何负起那份责任；道德原则与实际常识相一致甚至纠缠在一起，在人类历史的长长的记录上，这不是第一次，也不会是最后一次。让我们教他们懂得，为了能够自由、平等，他们自己必须首先要配得上，然后要永远努力，以便掌握着它，守住它，并且保卫它。他们必须永远不再像黑人那样行事，那样思考。这对他们来说可不是件容易做到的事。他们会有负担，为了他们的种族和肤色，他们仅仅像随随便便的一个白人那样想、那样做还是不够的：他们必须像白人中最优秀的人那样去想与做才行。因为白人，由于种族和肤色的关系，可以仅仅在星期天才循规蹈矩，行善做好事，而把一星期其余六天随便打发过去，可是黑人却任何时候都是不可以放松也不能偏离正道的。

那就是我们在南方要做的工作了。很可能白人种族与黑人种族永远也不能真正地相互喜欢与信任。之所以会如此，原因在于白人从来就没有真正了解黑人，因为白人逼迫黑人永远要像一个黑人那样行动，因此黑人无法，也不敢，对白人敞开心扉，让白人知道他们黑人是怎么想的。不过我却知道，我们在南方，由于一代又一代跟黑人一起成长，生活在他们中间，是可以作为个人喜欢和相信作为个人的黑人的，这一点北方人是永远也做不到的，因为北方人仅仅是畏惧黑人。

因此，只有我们才能教会黑人个人道德与行为规范的责任——或是让他们进入我们白人的学校，或者是向他们的学校提供白人教师，直到教会了黑人种族的老师，让他们去教会与训练黑人养成这些让人难受与不愉快的习惯。黑人有没有学会他们的a-b-c或是怎么用公分母，这倒无关紧要。他们必须要学的是那些“硬件”——自我约束、诚信、可靠、纯洁；他们光是能像任何一个白人那样行动还不够，还一定得达到白人优秀分子的水平才行。如果我们不这样做，那么我们将在五百匹无缰野马之间躲躲闪闪度过余生；我们每年都唯恐克林顿或是小石城[82]那样的事件会再次发生，这样的事件不仅会一步步地损害我们迄今为止在两个种族之间所缔造的和平关系，而且还会变成国际驰名的嘲笑与羞辱美国的纪念碑与里程碑。

可以带头这样做的地方自然是弗吉尼亚了，这儿是我们南方其余地方的母亲。与你们这里相比，我的家乡——密西西比、亚拉巴马、阿肯色——仍然是边疆，仍然是蛮荒之地。可是即使在我们的蛮荒之地，那古老的弗吉尼亚血液仍然在流淌，古老的弗吉尼亚姓氏——伯德、李和卡特——仍然十分煊赫。我们蛮荒之地里不会有一个家庭里没有一个老姑奶奶、老祖母，会不在孩子刚能听懂大人讲话的时候就告诉他：你的血统也是来自弗吉尼亚的呀，你祖爷爷的爷爷是出生在洛克布里奇或者费尔法克斯或者乔治太子镇的——在河谷或是皮德蒙特或是泰德沃特的呀，顺着最近的路标一直走下去就能走到的呀，因此那个弗吉尼亚对于孩子来说可是个活生生的地方，当时他还没有听说过也压根儿不关心纽约更不要说那个劳什子美国了。

因此就让我们从弗吉尼亚开始吧，我们其他地方的人就像小孩望着父亲似的，是把它看成一个指示前进方向的路标的。一百年前，密西西比、佐治亚和南卡罗来纳的头脑发昏的小伙子们不肯听从母亲弗吉尼亚一心让我们不要鲁莽行事的劝告；当时我们没有听从你的话，使我们感到难过的是，我们没有听从的偏偏是你的话，因为大多数的战役都是在弗吉尼亚土地上打的。可是这一回我们要听你的话了。让我这一篇讲话成为那片荒野的声音，不单单是向母亲弗吉尼亚诉说，而且是对她的最优秀的子孙诉说——这些子孙是被发掘、遴选出来按杰斐逊先生创建的大学的模式训练的，不是训练成单独的一座僵死的纪念碑，而是富于生命力的源泉，里面传播的是杰斐逊的关于人与人之间状况与关系的秩序原则——让我通过你们这些所有人的信使与代言人，向我们大家的母亲诉说：给我们指示道路，把我们带引上路吧。我相信我们是会跟着你向前行进的。

（原载《弗吉尼亚大学校刊》一九五八年春季号，并收入弗·L.格温与约·L.布洛特纳编《福克纳在大学》，一九五九年。此处文本根据的是福克纳打字稿。）

对弗吉尼亚大学英语俱乐部所作的讲演　一九五八年四月二十四日于夏洛茨维尔

向青年作家进一言

两年前，艾森豪威尔总统设想出一个计划，这个计划是建筑在一个基本上是健全的理念上的。这个理念认为，世界局势之所以如此纷乱，人类当前之所以普遍面临困境，完全是因为不同种族、语言和境况的作为个体的男人与女人，不能从根本上相互讨论他们自己的问题与困难，却必须要通过怀有敌意、似乎难以和解的双方正式政府的安排，才能勉强有所交流。

也就是说，各行各业的个体，应该能够有机会和世界上他们的同行对话——劳动者对劳动者，科学家对科学家，医生、律师、商人、银行家和艺术家与世界各地身份相同的人，进行对话。

这个理念没有什么不正确的。自然没有一个艺术家——画家、音乐家、雕塑家、建筑家、作家——是会持异议的，因为这一点——企图与人交流，不论其种族、肤色与情况如何——正是每一位艺术家本已穷尽了毕生之力孜孜矻矻去追求的，也是他只要还有一口气便将继续努力去做的。

在我看来，这个计划注定难以推行的迹象从总统自己的措辞上即可看出，他说：劳动者对劳动者，艺术家对艺术家，银行家对银行家，大腕儿对大腕儿。在我看来，使它注定要失败的是我们的文化承袭下来的一种恶，这种恶的素质，绵延不绝地生存于（也许有其必要性但我个人并不相信这一点）任何一个经由这个历史阶段得以生存下来的国家的文化里。认为个人无法与个人对话，因为作为个人的人，是再也生存不下去了，这样的看法是一种神秘信仰，几乎算得上是一种宗教了。这种信仰认为再没有空间能让个人安静地与个人对话，谈一些单纯的问题，如诚实地对待自己，有责任心地对待别人，保护弱者，带着同情心、怜悯心去对待所有的人，因为如诚信、怜悯、责任心、同情心这样的个人品质，是再也不存在的了，人类自身倘想继续生存，只有放弃与否定自己的个性，参加到他的那个专制小宗派里去，与另一个专制的小宗派相对立，两边都在同一时间内为同样的气氛所充斥，都武装以同样模棱两可的对“人民民主”、“少数权利”、“平等正义”和“社会福利”的抽象释义——用尽了所有的同义词，把所有的羞耻从不负责的行为里排除出去，在这样做的时候不仅仅是邀请，还甚至是强迫每一个人都参加进去。

因此，在此刻这样的情况下——我指的是总统的“人与人对话委员会”的规划下——艺术家亦是如此，他已经用了毕生的力量试着去解决人与人之间心灵沟通的激情问题，以及让心灵激情至少是存活下去的问题，却实际上被他的总统要求去证实那个神话，而这神话恰恰是他用了一生的精力要去否定的。那个神话的内涵是：人作为个体时，什么都算不上，只有被组织进一个由无名氏们组成的团体，并在那里他泯灭了自己的个性以换得一个号码，只有在这时，个人才能有所作为。

这真是够悲惨的，如果遇上这样的时刻——我指的是，由他的国家来正式认定他毕生奉献的合法有效性——艺术家真的得朝向一种可以被称为跻身组织的普遍意志全速冲刺，这种普遍意志要泯灭人身上的个性，直到人不但没有了道德责任心，而且没有了肉体上的痛感，没有了生与死的问题，通过消灭他的个性（变成什么实质上无关紧要，只要它确实是消失了），使他变成国家承认的经济集体，以专业、行业、职业或是所得税等类别区分，如果想不出什么别的分类法的话，不妨按财经公司的名单来分类即可。艺术家的悲剧在于，今天他甚至必须抵抗住这种压力，在与消除他的个性的普遍意志抗衡上损耗掉他微薄的却是（如果他是个艺术家的话）珍贵的个人力量，以便成为一位艺术家。这就终于说到我要提醒注意的那一点上来了，在我看来那似乎是所有青年作家今天必须面对的难题里的一个。

我想，说不定所有的作家，在“发烧”时，在全速工作以便试着把他们想一吐为快的东西尽量迅速地写出来时，是不会去读比他们年轻的作家所写的东西的，原因和短跑或长跑运动员的一样：他没有时间去管谁跑在他的后面甚至紧跟着他的是哪些人，他只关心谁跑在他的前面。至少，我自己的情况是这样的，因此大概有二十五年，我在当代文学圈子里简直连一个熟人都没有。

因此，不久之前我真的开始阅读当代作品时，我带着的不仅是无知而且是天真、新鲜的感觉，一种你们可以称之为没有预设的观点与兴趣。总之，我从所读的第一个短篇小说那里得到一种印象，它以后反复不断地出现，因此我得认为它有普遍的代表性了。这就是说，今天的年轻作家在我打算说清的我们文化当前状态的压力下，不得不在人类种族的那种真空里起些作用。他笔下的人物并非行动、生活、呼吸、奋斗在纯朴人们的喧嚣与激荡之中，如同我们学习其写作技艺的前辈大师笔下的人物那样，我说的大师是狄更斯、萨克雷、费尔丁、康拉德、吐温、斯摩莱特、霍桑、梅尔维尔、詹姆斯。他们的名字不胜枚举，他们创造出来的人物不仅没有烟消云散，相反却孳生出了一大群喧嚣忙乱的普通人，他们的存在本身就是对不可救药、无法征服的乐观主义的一种肯定——像他们那样的男男女女，可以看懂，可以理解，即使他们是在引人心生反感，即使他们是在谋杀、抢劫或是出卖你，因为他们的也是普通人的欲望、希望与恐惧，没有为集体的压制与集团的强制而复杂化——喧嚣忙乱的人堆里，他们尽可以大胆地闯进去，不仅不会引起惊骇，反而会受到欢迎，而且还是衷心的欢迎，也不会受到伤害的威胁，因为他们能遇到的最糟糕的事顶多不过是头让另一个人的头撞了一下，肘弯、膝头给蹭掉一块皮而已，而且蹭撞上来的也仅仅是另一个人的肘弯与膝头嘛——一群喧闹忙乱的普通人，他们不照天使的指点，而是按道德原则接受劝说、相信与行动。在这里，真理不在你看着真理时你所站的地方，而是一种不可改变的品质与事物，它可以也很想敲碎你的脑壳，如果你不接受甚至是不尊重它的话。

可是今天，青年作家笔下的人物却必须不是依照个性而是孤立地起作用，不是在一个有着不多几条简单、可以理解的真理与道德原则的世界中，与大家一起追求全体人类心灵的痛苦与希望，而是单独生存于事实的真空之中，这不是他选择的也不是他配得到的，他像一只在倒置的平底玻璃杯里的苍蝇一样，无法从那里逃逸出来。

让我重复一遍：我并未读过当代作家的全部作品，我还抽不出时间。因此我只得谈我所了解的那些。我现在想到的是我认为应列为最最好的那一部——塞林格的《麦田里的守望者》，也许是因为这一部如此充分地显示了我打算要说的道理：一个青年人，不管持有什么古怪的主张，总有一天必须当一个成年人，他会比某些人聪明，会比大多数人更加敏感，他（他甚至都不是出于本能才这么称呼它的，因为他都不知道自己有这样的本能）也许是因为上帝使他头脑里有这样的想法的，他爱成年人，希望成为大人的一员、人类的一员，他想参予到人群里去，但是失败了。在我看来，他的悲剧不在于，如他或许会想的那样，自己不够坚强、不够勇敢或是不值得被接受进人类。他的悲剧在于，当他企图进入人类时，人类根本就不在那里。他没有什么可以做的，除了在他那只倒置的玻璃杯里疯狂地、一本正经地乱飞，直到他或是放弃，或是自我毁灭在乱飞乱撞之中。读者自然会立刻想到哈克·芬，另外一个也很有自己主意的少年，但很快便成长为大人了。不过在芬的情况里，他所需奋斗的目标就是让自己的个头变得大一些，好在时间自会治好他的毛病的，到时候他会长得像他任何一个对手一样魁梧，即便这样，成年人世界能带给他的损害无非是蹭掉他鼻尖的一小块皮。人类，人这个种族，会接受他而且已经正在接受他，他唯一需要做的只是在这个环境里长大。

在我看来，这就是那位青年作家的困惑。要防止人类被摄去灵魂，如同公马、公猪或公牛被阉割一样，要在为时太晚之前不让个人被无名化，不让人类从被称为人的那类动物中消失。这不仅是青年作家的问题，也是我们所有人的问题。说到拯救人性，有谁比作家、诗人、艺术家更能胜任呢，因为最畏惧人性丧失的就是这些人了。人性，这正是艺术家生命的血液呀。

（原载《福克纳在大学》，弗·L.格温与约·L.布洛特纳编，弗吉尼亚大学出版社，一九五九年。此处文本根据的是福克纳打字稿。）

对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美国全国委员会所作的讲演　一九五九年十月二日于科罗拉多州丹佛市

欢迎任何人进入我们的国家并不是我们美国人的职责，不管这个美国人是南方人也好，中部人也好，北方人也好，再说也没有这样的必要，更不用说彼此欢迎对方进入人类品性的行列了。此时此刻我们聚集在这里，走了或短或长的路，费了力气，作出牺牲，花了金钱，来到这里，这一事实便是一个证据，说明我们完成了人类精神的学徒阶段，现在是已具备人类品性的有充分资格的成年成员了。

也就是说，我们经历了崎岖的路程聚集到这里，因为我们相信，“我”这个字，比任何政府和语言都更加重要。我们是那样的祖辈的子孙，他们在那个古老的半球里相信这是可以做到的，于是便打破陈旧的约束，来到新的半球，在这里可以试验他们的信仰是否能够实现。有许多次，次数真是太多了，我们做的那个梦破灭了。可是从每一次失败中总会有几个新人站起来，他们拒绝相信失败，他们仍然相信人类的问题是可以得到解决的。今天我们在这里聚集，便是来再次试验的，我们不是以种族或意识形态的名义试验，而是以人类的名义，以人类的精神的名义来做试验。也许我们还会失败，但是至少我们已经懂得，失败也不重要。那样的失败里甚至都没有什么桂冠可以盼望的，因为从那样的失败里还会崛起新一代的少数几个人，他们决不言败也决不气馁。

赫鲁晓夫先生说，警察国家的共产主义将埋葬自由国家。他是位聪明的先生，他知道这是胡说八道，因为自由、人类对人类精神的朦胧观念与信仰，正是他自己国家一切麻烦的原因。不过如果他的意思是说共产主义将埋葬资本主义，那他是对的。这场葬礼将在警察埋葬赌博活动之后的十分钟左右举行。因为普通人，人这个族类，是要把这两者都埋葬掉的。那将是在我们把人类自然资源的最后的一丁一点全都消耗尽之后。可是人类自身不会在那个坟墓里。这个没有价值的世界上最后的声音将是两个人试着启动一艘家制的宇宙飞船的噪声，他们已经在争论下一回要飞往什么地方了。

（原载一九五九年十月二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新闻》。福克纳写此篇演说词时曾得到外交新闻官阿伯拉姆·明奈尔的帮助。）

接受小说金质奖章时对美国艺术文学学院所作的讲演　一九六二年五月二十四日于纽约

韦尔蒂[83]小姐、主席先生、委员先生、女士们先生们：

这个奖对我来说，具有双重的价值。它不仅仅是对于若干年来较为艰苦、费力，至少是持续奉献性的工作安慰性的认可。对于那些值得保存的我们美国的传说与梦想，它也是一个认可、肯定与保护。

我指的是美国历史上这样的景况：那段历史是个更加快乐的时代，我的意思是，当时，对于当今原子时代强加给我们的许多紧张、痛苦与恐惧，我们天真得一无所知。这个奖重新召来已经变得模糊的气氛和正在变淡的印象，那样的印象上面，刻录了与圣路易、莱比锡这样的名字还有些联系的昔日辉煌，时至今日，在酒瓶与药膏罐的招牌纸上，仍然能依稀看到些盛世景象呢。

我寻思，与它们鱼子般多得不可胜计的子子孙孙相比，这些金牌比起仅仅记录一次胜利，是具有更大的意义的，也是更具皇家气派和不同凡响的。在穷乡僻壤市集摊位间，常能见到飞舞飘扬的绸带，表明这里有上好的花边与苹果派，那些绸带自然不能与这些金牌同日而语。金牌肯定了一个大前提：达到最佳便没有等级了。一个人的最佳作品与另一个人的最佳作品属于同一个档次，不管两者在时代、空间与类别上有多么大的差别，它们都应该受到同样的尊重。

我们应该保持那样的状态，现在比过去更是应该如此，当目的与收获之间的路程变得更短、更容易走，而目标变得不那么迫切与较容易达到时，当肘弯与肘弯之间空间越来越小，个人所受到的压力越来越大，要让他消灭个性变得像满口牙齿般没有面目的一副齿锯，以便找到可以呼吸的空间时，更是应该如此。我们应该记住那些时代，那时，一个优秀的有个性的观念，一个既资源丰满又独立不羁而且卓然不群的观念，不仅配得到一根蓝绸带系成的礼结而且还真的能够得到。让过去消灭过去好了，当——而且如果——它能提供更好的事物取代自己时，不要让我们仅仅因为它是过去的便去消灭它。

（原载《美国艺术文学学院与全国艺术文学学院院务活动》第二辑，纽约，一九六三年。约瑟夫·布洛特纳曾为此篇演说词代拟草稿。见布洛特纳《福克纳传》，纽约，一九八四年，七〇三页。）

在文化自由大会上的讲演　一九五二年五月三十日于巴黎[84]

威廉·福克纳先生的演说词

主席先生，

女士们先生们：

我很希望能用法语来说下面的这些话，因为这本来是应该由一个美国人用法语来表达的。

我不是一个擅长演讲的人。我也没有专门做准备上这儿来发表演说。但是这个问题应该由一个美国人来讲一讲。很久以来我便得知，美国人在欧洲表现得相当不好。

我寻思大多数的欧洲人都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我们美国人仍然按这样的思路来考虑问题：一片大陆逐渐得到开发，它不是被征服而是逐步走向成熟的，各个地方的人都能在国旗上占到一颗星的位置。现在，要我们想象有些人不能在我们的国旗上占有一颗星，这是很困难的，但是我们知道得很清楚，不是所有的人都能这样。地球要比我们的那片北美大陆大，我们的地球，它是整个世界。

我们的行为会变好，我们也应当做得更好一些，我相信我们的行为会比现在更规矩。我相信，在场的法国成员的智慧再加上美国人的肌肉，这乃是欧洲走向解放的基础。

我认为几乎每一个美国人都对法国欠下情分，我也相信，全世界所有自由的人都应该为这个国家多少做出一些贡献，对于人类自由与人文主义思想来说，法兰西永远都是大家共同的“母亲”。（鼓掌）

在美国文学研讨会上的讲演　一九五五年八月五日于日本长野

在东京的一次讨论会上，我的一个声明文句被错误地组合了，如果不说是被错误地引用的话。按照那样的说法，我的意思便成了我相信美国是没有文化的，美国人全都是没有思辨能力、不具备精神传统的野蛮人。

我没有说过这样的话，因为我并不认为事情是这样的。按照我的看法，没有两个民族拥有共同的文化（除非他们恰好都信仰同样的东西），就像有的民族推崇自由，而另一些民族却相信农奴制度。

我相信所有的民族与种族集团都拥有自己独特的文化。例如日本文化，那是一种理性主义的文化，而英国文化，则是一种岛国心理的文化。也就是说，每一种民族文化造就了它自己的民族性格。

同样，我们美国的文化不仅意味着成功，而且还意味着与成功在一起的慷慨——一种因成功而产生的慷慨的文化。我们渴望成功，努力工作以得到成功，为的是慷慨地付出成功的果实。我们从给予中所得到的精神喜悦与我们从索求中所取得的是相等的。所有这些文化都是重要的，而且从某个意义上说，它们都是相互依存的。

对我来说，这一点的证明就是我们相聚在日本这个事实，日本离美国有一万英里远，可我们却聚在这里用英语来讨论美国文学——也就是说，我们是在比较与对比产生了我们的民族文学的两种不同的文化。与日本的文化相比，我们的显得粗糙、笨拙甚至是太不风雅了。可是从这种粗糙与笨拙中却生发出一种力量，这种力量又产生出美国文学，正是这种文学，使你们认为有必要在这里加以讨论。

从我们的粗糙与笨重之中生发出一股力量，它产生出一些作家，他们具有足够的重要性，能够在知识分子们的研讨会上占一席之地，而主办者的民族又是创造出了智者文化的民族。

我认为，是我们以成功与慷慨为内涵的美国文化，使我们美国作家今天有可能在这里向你们提供一些东西。我认为，就像我们物质上成功的文化一样，我们的作家感兴趣的不仅是成功而且也包括着那种慷慨。我们对能成为自己国家的成功作家感兴趣，同样，也对能向别的国家的作家提供有用的东西而感兴趣。我想，与自己当一个美国作家的问题相比，我们更加关心的还是全世界的文学创作。

我认为我们的美国文化促使我们的作家仅仅在次要的意义上认为自己是美国作家，我们首先还是认为自己是致力于被称为文学的那种带普遍意义的产品的男人和女人。我相信我们并没有真正试着去创造美国文学，甚至都没有想去提高它的声望。我相信我们是在试着去提高普遍意义上的文学的声望。我相信当我们看上去笨拙和乡土气十足时，那是因为我们本来就乡土气十足。

正因为我们知识分子的文化是那么的历史短暂，所以我们把一种天真心态带入到文学的技艺中来，因为我们涉猎这种技艺为时太短，所以这种天真心态还未褪尽。这样的美国式天真的一个明证就是美国作家之间并无性别上的妒忌心理，说到物质成功上的妒忌心理那就更少了。没有一个美国作家认为男作家天生应该更具有才能，或是在文学上应该比女作家占据更重要的位置。

作为一个国家来说，美国一直是很幸运的。我们逃过了别的民族不得不忍受的许多困难与忧伤，对这一点我们是很清楚的，而我们成功与慷慨的文化的一部分内涵便是，如果做得到的话，通过这种精神的质量，同样也通过袖珍本的图书，将这样的良好命运与不那么幸运的民族共享。美国作家既为自己在世界文学中的地位感到骄傲，同时也并不妒忌任何别的国家。

我想，绝大多数的外国文学家都不太能想象，美国人能当上作家却并不一定能当上思想家。欧洲的作家，如果当上了作家，必然也是所有其他相关的智力活动的成员之一。美国作家却可以成为作家而全然与理念的世界无关。对他起作用的理念可以完全不是什么理性的思维，而是与人心有关的普遍真理的某个信仰的感情观念。我们怀着最最骄傲的心情去参与和分享的正是这一点。

（一九五五年八月福克纳访问日本时经常接受采访，他的言论在日本报纸上被广泛刊登。为了纠正或阻止他的某些言论受到误解，他写了一篇声明并且在八月五日长野的会上作为发言发表。这篇发言最初根据国际通讯社电文在一九五五年八月二十八日孟菲斯《商业呼声报》上刊出，后又根据一份不是福克纳自己打的打字稿发表在一九八二年夏季号的《密西西比季刊》上。此处文本根据的是《季刊》与打字稿。）

接受安德烈·贝洛奖时的讲演　一九六一年四月六日于加拉加斯[85]

艺术家，不论是自愿选择的还是非自愿选择的，总会发现他已经将自己奉献给单独的一项事业，这项事业是他永远也无法逃离的。这就是，他试着用他所掌握的，他想象中、经验中的以及他观察到的每一种方法，以比他自己脆弱与转瞬即逝的生命更耐久的形式表现出来——用颜色、音乐、大理石或是书的封皮——那是他在呼吸的短暂间隙里学会的——去显现在人类境遇中处于自我内心斗争中的脆弱、软弱却又是不可战胜的人的激情、美、恐惧与幽默。解决这样的困惑并不是他的职责，他甚至都不指望能活得比这些困惑更加久长，他只想用大理石、色彩、音乐与有组织的字词，把形式、意义和回忆留存下来，有朝一日他必定要将它们留在世界上。

这当然就是他的不朽之处了，也许还是唯一的不朽之处呢。很可能，迫使他献身工作的其实也就是那个愿望：能在他自己先得进入的最后的那扇通往湮灭之门的旁边，涂上这几个字：“基尔洛依到此一游。”

其实，当我今天站在这里的时候，我已经尝到那种不朽的滋味了。我，一个在乡下长大的外国人，在好几千英里之外遵循着那条献身的道路，努力试着在不长的时间和不多的篇页之内，捕捉与摹仿处于困境中的人类希望的真理，今天在这里，在委内瑞拉，我接受到官方正式的赞许，它实际上是告诉我：你的献身并未白白浪费。你找到与试图摹仿的确是真实的情况。

在市立剧场的讲演　一九六一年四月六日于加拉加斯[86]

任何一个像我一样从抵达委内瑞拉开始便获得那么多荣誉的人，会以为不可能再剩下什么新的荣誉让他去领受的了。可是他错了。在这场“委内瑞拉舞蹈”的表演里，他见到的不仅仅是一个美洲国家对来自另一个美洲国家的客人的又一次温暖与慷慨的姿态。他看到了被捕捉到、固定在一个光辉夺目的动人瞬间里的委内瑞拉的精神与历史，一些青年男女用优雅、精巧的动作把这样的瞬间表现出来，给人以一种印象，他们这样做，是出于对描写他们国家的历史和人民的生活的诗歌与传统的爱与骄傲，是出于想让那位外国人、异邦客，能看到、理解并且带回对这个国家的更充分的认识，其实他已经开始崇拜了——让他永远也别忘记这些舞蹈姿势与灵感来自于布兰科[87]与别的诗人，也许甚至包括一些无名诗人的诗歌，他们所致力的就是记录下国家与民族的历史，而奥索纳先生又把这样的历史演化为优美与含意深刻的动作，他也不能忘记导演拉蒙·依·里维拉先生以及演出的青年男女。他谢谢大家。他是不会忘记这次经验也不会忘记使它成为可能的那些人的。

书信

致《芝加哥论坛报》书评版编辑[88]

这是一个很难回答的问题。我可以随随便便开列几部我愿意写成的书，即使仅仅是为了能拥有特殊权力去重写其中的一些章节。可是我敢说今天高空中有为数众多的天使（特别是还有新近来自美国的那些），他们俯瞰凡间世界，不无遗憾地寻思，上帝在创造世界的狂热中所干下的活儿，若是当初承担的是他们，肯定会干得漂亮得多。

我想，我不自量力斗胆认为“希望自己能写成”的那本书是《莫比·迪克》。它具有古希腊式的那种纯朴：一个性格刚烈的人为自己阴郁禀性与阴沉历史包袱所驱使，不顾一切地走向自我毁灭，把身边的世界也一起拖向灭亡，他专横到了极点，全然不顾周围的那些也都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不同的自然风貌汇聚成的那个精彩的景点（那也是被动的，仿佛早已知道会有无法改变的厄运）亦被扫到主人公死胡同般的轨道上去——宛如埋藏心脏的一个各各他[89]，在崩溃的巨响中像青铜般的不可摧毁；一切都映衬在大地的庄严、悲惨节奏之前，用的是它最没有时间性的语言：大海。而他们厄运的象征则是：一条白鲸。此刻，该轮到一个人走向死亡了；这里没有你们肉眼看不见的食草的小动物徜徉的懒洋洋的牧场。书中每一个字里都有魔力。一条白色的鲸鱼。白，这是一个崇高的字眼，像是众多号角的突然奏响；大海兽的名字里自有一种宁静而粗犷的美。这时，把这一切都凑在一起，那该是何等样的效果！这犹如阿喀琉斯的死亡，而帕特莫斯[90]圣洁的少女哀悼他，在她们的金发上用纤纤素手弹拨出忧伤。

不过，当我忆起莫尔·弗兰德斯[91]和她种种热闹、喧腾的作为时，那像是一个市场，在这里，所有能活到那个时代的人都会经过并驻足。又如，我想起了《当我们非常年轻时》[92]，我自然会非常一厢情愿地希望，我能够比米尔恩先生更早就想到了其中的一切。

（原载一九二七年七月十六日《芝加哥论坛报》。）

致美国作家联盟主席

我最衷心地希望能把我的看法记录在案。我坚定不移地反对佛朗哥与法西斯主义，反对一切破坏合法政府的行径，反对一切反西班牙共和国人民的暴行。

威廉·福克纳

（原载《作家选定立场：四百一十八位美国作家关于西班牙内战的信函》，纽约，一九三八年。）

致孟菲斯《商业呼声报》编辑

我从报上看到第二军的将级指挥官认为有必要整饬他属下一个单位的纪律，因为有人对着打高尔夫的人与穿短裤的女士高喊“哟嗬”。由于这一点，这位高级军官已经受到了指斥，指斥他的是每一个气鼓鼓的平民、国会内外超过服兵役年龄的军事与人事方面的专家。

我与他们意见一致，由于也安全地超过了征兵年龄，即使还未能混入国会，虽然可能也是够气鼓鼓的。那样的惩罚与冒犯行为是完全不相称的。一个对着穿短裤的姑娘喊“哟嗬”的男子是不会打算对她施加什么伤害行为的，不管她穿的是短裤、别的什么或是连短裤都没有穿；他也不会去伤害任何别的人，除非他在态度上起了相当大的变化。

对这样一个人严加约束不是军长该管的事。那应该交给相关下级军官来处理，我不知道他的军阶是什么，但是一个国家，让它的将军来为纪律方面的小问题操心伤神的国家，让它征集来的部队中的精选的“优秀分子”不得不趋于女性化的结局的国家，肯定是不缺少军阶与军衔越来越高的人的。下士班长，自然可以当女主人，中士便可以当招待所的女主任了，军士长如果是结了婚的，满可以当院长；倘若还未结婚，那就屈尊当副院长吧；团一级的少校如果想要当，甚至都能弄个女主席当当了呢。由此再往上，就进入高级军官行列了，需要拉上一道温柔纱幕了，因为没有一家报纸会透露夫人们之间是怎样互相称呼的。

《阿肯色军团周报》发掘出法拉格上尉与来自阿尔芒蒂埃尔的女士的名字。我也很同意那样做。我自然很希望听到对一个朝穿短裤的姑娘叫“哟嗬”的穿卡其军服的人，法拉格或是那位法国小姐会叫他什么。

李尔将军错了，这是毋庸置疑的。他应当受到每一位曾带来、求到或是赢得一张选票的海军与陆军专家的严惩。他的制度（教育部队他们是军人而不是乘坐载干草的大车出游的乡村滑稽演员）落后了二十五年，那应该是一九一七和一九一八年的做法了，当时，部队不仅没有教会美国军人他们也是会打败仗的，而且甚至都没有教他们认识“战略撤退”一词的意义。我顺带也不禁要琢磨，那个单位里有多少个士兵会给起诉上军事法庭，认为他们超出了埋怨的程度，正常的、自然的说说怪话那是每一个士兵不可剥夺的权利与特权，官高至总司令，包括李尔自己，都誓死，不，即使是死后，也会加以捍卫的。

密西西比州奥克斯福镇 威廉·福克纳

（原载一九四一年七月十二日孟菲斯《商业呼声报》。）

“他生前的名字是皮特”

他生前的名字是皮特。他只不过是一条狗，一条十五个月大的猎狗，还只能算是一条稚嫩的小狗，虽然他经历过一次狩猎的季节，学习过怎样在两三年之内（如果他能活那么久的话）当好一条狗。

可他仅仅是一条狗。他没有过去也绝不会永生不死，对于他来到的这个世界他所要求的并不多：食物（他不在乎是什么，也不在乎给他多少，只要是慈爱地给予就行——手的抚触、一个声音，他认得这声音，虽然不理解所讲的话也无法回答），还有就是可以奔跑的土地、可以呼吸的空气、四时八节的阳光雨露，以及他最爱吃的鹌鹑，这是他的天性，早在他熟悉大地、感觉到阳光之前他就具有这种天性，早在他自己嗅闻到之前，他的健壮、忠心的先辈就已经使他能辨别出这种禽鸟的气味了。这就是他所需要的一切。可是要填满他自然生长的一生那八个、十个或者十二个年头，这些已经足够了，因为十二年并不算长，并不需要多少东西就能把它们填满。

然而十二年虽说短，在正常情况下他的寿命本应超过四辆那种杀死了他的小汽车——那种上坡速度快得竟然无法躲开一只老大不小的猎狗的汽车。可是皮特的寿命连四辆汽车里的第一辆都没能超过。他并没有去追赶汽车；在让他上公路之前他就学会了不去干这样的事儿。他当时是站在路上，在等他那位骑在马背上的小女主人赶上来，以便护送她安全回家。他不应该待在路上。他没有交公路税，没有领司机执照，也没有投过票。也许他的问题出在他住的那个院子里的那辆汽车是有喇叭和车闸的，他还以为所有的汽车也都有呢。要说由于汽车处在他和黄昏的斜阳之间，所以他没有看见那辆汽车，这个理由是说不大过去的，因为这样就会把视力的问题牵扯进来。显然，任何一个人，背向太阳却看不见一只站在笔直的、两个车道的公路上的老大不小的猎狗，都是绝对不敢让自己开车的，何况是一辆没有喇叭、没有车闸的汽车，因为下一回这个皮特没准是个小孩，要知道用汽车撞死小孩是违反法律的。

不，那个开车的人有急事：这才是原因。也许他还有好几英里的路要赶，而他吃晚饭的时间已经晚了。正因为这一点，他才没有时间降低速度、刹住汽车或是绕过皮特。既然他当时没有时间这样做，自然事后他也就不会有时间停下来了；何况皮特仅仅是被撞得骨折肉绽给扔在路旁沟里嚎叫的一条狗，再说反正那辆车已经超越皮特，太阳现在已经是在皮特的背后，因此又怎能指望那个开车人听得见他的嚎叫呢？

不过皮特还是原谅了这个司机。在皮特一年零三个月的一生中，他从人类那里得到的除了仁爱之外再也没有别的；他甘愿奉献出一生中剩下的六年、八年或是十年，以免有一个人赶不上自己的晚饭。

（原载一九四六年八月十五日《奥克斯福鹰报》。）

致《奥克斯福鹰报》编辑

贵报所刊主张保存法院建筑一文精彩已极。不过我担心你们的主张已然失败了。我们早先已经清除了环绕法院庭院与排列在广场四周的那些林阴树，也拆掉了为人行道遮过阴的二层骑楼；我们此刻仅仅剩下了邦联军人纪念碑、法院和监狱，是这些才足以使一个南方古镇饶有特色，使得它与从堪萨斯到加利福尼亚刚建成的千百个小镇有所区别。干脆把它们也拆掉，盖上带霓虹灯与扩音器的什么新房子得了。

你们的主张是注定要失败的。古建筑必然会走上坎伯兰老教堂的老路。一八六一年它矗立在本地；一八六五年时它是广场上以及附近一带唯一的建筑物。它比战争还要坚强，比北军少将旅长切尔默斯以及他的炮兵、他手下拥有炸药、撬棍以及一桶桶煤油的全体工兵还要坚强。可是它不如一台现金出纳机响起的铃声坚强。它必须给拆掉——拆散、铲走、不留下一丝痕迹——以便从波特兰、缅因到俄勒冈覆盖全美国的那条无处不及的章鱼，能把待处理的便宜货、香蕉与手纸输入本地。

他们把这叫做进步。可是他们没有说这是通往何方；再说我们当中还有一些人很想借这个机会说上一句，我们愿不愿意搭这辆车前往那还得另说呢。

威廉·福克纳

（原载一九四七年三月十三日《奥克斯福鹰报》。）

致孟菲斯《商业呼声报》编辑[93]

全体密西西比州本地人都会一起来夸奖阿塔拉县的。不过除了感到骄傲与有希望之外，我们最好也朝焦虑、忧伤与羞耻这方面多想一想；不是为死去的孩子感到忧伤，而是因为我们做得不够而觉得焦虑与忧伤；那其实只是比什么都不做稍好一些，不是为了公道，甚至都不能算是惩罚，正如你是不会对疯狗或响尾蛇讲什么公道与惩罚的；大家应该感到焦虑与忧伤，因为我们的做法已经被外地人记录在案，外地人急于向我们显示，我们做得有毛病，应该如何修正，我们把杀害三个儿童的价码估算得和抢三家银行或是偷三辆汽车一个样了。

可是我们当中生于密西西比并且一直在这里生活的人，在这里持续生活了四五十年的人，为此付出了一定的代价、作出一定的牺牲的人，仅仅因为我们爱密西西比，爱它的生活方式、习俗、泥土与人民；因为有那样的爱，我们随时都准备与愿意保卫我们的生活方式、习惯、风俗，免得受到外地人的攻击，我们相信他们不理解我们的种种特点，但我们还是也有点感到害怕为好，——要生怕我们确实是做错了；我们热爱与保卫了不仅是不必保卫与热爱，而且是不配保卫与不值得热爱的东西。

看来，救了一个杀人犯的那两位陪审团成员，至少是不会具有那样一种恐惧的吧。

但愿，不管他们救凶手的理由会是什么，那理由也是足够充分的，使得他们两人，从现在起大约十到十五年之内，晚上睡觉时不会做噩梦，直到那个杀人犯得到假释、宽大或是重获自由，接着自然是再谋杀一个儿童，估计——说这话时，人们要感到忧伤与失望——这一回至少与凶手自己是有同样肤色的了。

密西西比州奥克斯福　威廉·福克纳

（原载一九五〇年三月二十六日孟菲斯《商业呼声报》。）

致孟菲斯《商业呼声报》编辑

我刚刚读了星期天贵报所刊克莱顿·史蒂文斯所写的信，那是评论我谈特纳案件的那封信的。

我所采取的立场与发出的抗议是反对任何一个醉汉的，我不管他的肤色是什么，谋杀的是三个儿童或者仅仅是一个。我不管他们或他的肤色是什么。

在我看来，把种族问题扯进这个悲剧的人，是在批准或是制造一种局面，让所有我们的北方批评家不用花一个子儿，就得到机会来发表老一套的声明与抗议，却是以一百倍的残酷、一千倍的不公正与一万倍的不够理解，对我们因我们的错误而产生的问题与忧伤的不够理解——亏得还有我，一个南方本地人与共同犯下我们的错误的人，正好在此时此地赶在前面对这个问题说了话表了态。一个南方人，对此也应该感到满足了吧。

密西西比州奥克斯福　威廉·福克纳

（原载一九五〇年四月九日孟菲斯《商业呼声报》。）

致美国艺术文学学院秘书　一九五〇年六月十二日于密州奥克斯福

奖章收到，麦克利什先生的授奖文本亦一并收到。能得到同行们经过考虑所作出的评判的具体明证——金牌与所表达的声音，这的确是件非常美好的事情。一个人总是为一些相当简单的——有限的——东西而工作：金钱、女人、荣誉；得到它们都让人高兴，不过其中最好的还是荣誉，而同辈同事们的称赞又是至高无上的荣誉，那就像一个士兵得到并非来自普通人而是来自别的士兵的表扬，这些士兵本身也是内行，也是勇士。

但是在我看来，我仍然觉得没有办法评价自己的成绩。我写下的那些东西没有一篇能让我完全满意，每回我写下最后一个字时我总是想，要是能重头再写过那就好了，我会写得更好一些的，没准甚至正对路子呢。可是我太忙了；总是有另一部作品要写。我总是告诉我自己，也许我太年轻也太忙了，所以无法正确判断；等我五十岁时，我就能看清作品有多好或是有多糟了。后来有一天我真的满五十了，我回顾我的作品，我认定它们全都挺不错的——这时，就在那一刻，我明白最糟糕不过的事情来到了，因为那仅仅说明我更加挨近那个时刻、瞬间、夜晚了；那是黑暗与睡眠：到那时我会将我曾为之痛苦与流汗的作品全都撂在一边，它们再也不会让我操心了。

威廉·福克纳

（原载美国艺术文学学院与全国艺术文学学院会刊，第二辑，一九五一年。）

致《奥克斯福鹰报》编辑　一九五〇年九月八日于密州奥克斯福

我注意到贵报将我列入啤酒合法支持者的名单之中。对此我表示愤慨。我是自由、开明与进步的不折不扣的死敌，同时，对于任何在奥克斯福投票或禁酒的举措，亦是同样的不齿。

我们的小镇已经过于拥挤。倘若我们这里能购买合法的啤酒与烈性酒，售价仅为私酒贩子索求的一半，另外，还有游戏场——网球场与游泳池——以及高中的体育馆与公共图书馆，那里开设有一些县政府拥有与管理的期限四年的酒品商店，有了从那里得到的收入，我们就会吸引外来者，一些拿得出三四万美元年薪的商号与工厂也会来开设分号。届时，我们这些老居民在街上都快要迈不开脚步了；收银机叮叮当当响个不停，老板们会睡不成午觉，而我们这些老居民甚至都无法挤进店去免费翻阅杂志或借打电话了。

别折腾了；还是让我们过原先的日子吧。我们那些十来岁的孩子有汽车，要不就是他们的朋友有；他们要买啤酒或烈性酒，总可以驾车去田纳西州或奎特曼县买的，而我们这些长了花白胡子不想出门跋涉的人也总可以打电话订购，我们一直就是那样做的。自然，东西送到你家门价钱就要贵上一倍了，而且你总是喝得太多，超过你必须站起身到镇上去喝的那个分量，可是宁愿（那样）也别生生拆散主张公投禁酒的先生与私酒贩子之间漫长而快乐的婚姻关系呀，因为有这一层关系，我们这个可爱的州才能提供这样的一个最后的圣殿与堡垒的呀。

事实上，在最近的这次选举上，我对啤酒问题的关切仅仅是第二位的。我是在作一次抗议。我反对任何一个人发表一个公开声明，那是任何一个有一支铅笔与一张纸的四年级学生都难以赞同的。我更加反对的是一位教士如此蔑视他的听众的智力水平，竟以为自己有权发表任何声明，不管它是否虚假，而且因为有他的法袍护着，任何一个听者都是不应或不敢去查证这主张是否正确的。但是最最重要的是，——这些教士所属的教派并非自治的，也是有长老会或主教团或是别的什么团体领导管理的，这些教派应该对这样的情况有所考虑——我反对上帝的使者违反他们神圣崇高的职业的戒律与清规，利用他们职位的力量与地位，试图对一次民间的选举施加影响。

威廉·福克纳

（原载《奥克斯福鹰报》一九五〇年九月十四日。）

致《时代》周刊编辑

关于沃[94]在十月三十日一期的《时代》上谈海明威之事（沃批评了那些对海明威的新小说《过河入林》持贬义的批评家）：

沃先生干得好。他的那些话是我自己也很愿意说的，当然不会是与沃一式一样的话而是福克纳会说出的同样意思的话。我之没有说，原因之一是，写出了《没有女人的男人》中的一些篇章、《太阳照样升起》与一些写非洲的作品（以及不妨说所有其他题材的某些——大部分——作品）的那个人，是无需保护的，因为扔口水粘起的纸团的那些人并未写出《没有女人的男人》中的那些篇章、《太阳照样升起》、非洲作品与其他作品，而未能写出《没有女人的男人》某些篇章、《太阳照样升起》与非洲作品与其他作品的那些人在扔口水纸团的时候是没有立足之处的。

其实沃先生是不需要我来写这封信的。不过我希望他能接受我为他的肩并肩的战友。

密州奥克斯福　威廉·福克纳

（原载《时代》周刊一九五〇年十一月十三日。）

为威利·麦基一案对报界所作的声明[95]

我不希望威利·麦基被处决，因为这会使他成为一个烈士，并且在是我家乡的这个州里散发出持续的臭味。

如果他被指控的罪行不是属于强制与暴力型的——我不认为后面这一点已经得到证实，那么，对本案或任何类似性质案件的惩罚，都不应是判处死刑。

我与民权大会的代表们没有任何共同之处，只除了一点，那就是我们都说我们希望让威利·麦基活下去。

我相信最近来访问密西西比的女士们是受人利用了；威利受处决其实倒是对她们事业的最大帮助。

我的确对她们说过，如果她们想救威利，她们应该去和厨房里的妇女谈话争辩，而不应该找男人，找政治家。

（原载孟菲斯《商业呼声报》一九五一年三月二十七日。）

致《纽约时报》编辑　一九五四年十二月二十二日于纽约

致上此函系为一意大利客机偏离跑道在艾德威尔德机场坠毁之事，该机三次试图降落均未能遵循仪表指示进入滑道，倘能进入滑道，它是能降落到跑道上去的。

致上此函是因为想到（或许只能算是假设吧），早在驾驶员无法让飞机遵循仪表所显示的运作之前，那个仪表或是那些仪表——显示高度与偏离度的仪表——就已失灵或是老早就失灵了，早就无法操作或是准确度不高了。

写此信时本人感到不胜忧伤。不仅是为了失事中丧生者的遗族心中的伤痛，为了航空公司，为了公众运输公司，它在出售机票时是承诺或者至少是非正式地保证飞行的安全的，我之所以忧伤，也是为了机组成员，为了驾驶员本人。他会因这次事故受到责备，他的记录与对他的看法亦会因此受到影响，可是他与他的不知情的乘客一样，都是受害者，不仅是受害于那些失灵的机械，而且也受害于对器械的神秘的、不容怀疑的、几乎是宗教般的畏惧与敬重。我们的文化一直训练我们要敬畏器械——任何器械，只要它是足够复杂、足够神秘与足够贵重的。

我设想，甚至在第一次遵循仪器滑道失败之后，在第二次之后就更加不成问题了，他的本能——他屁股对座位的感觉，你愿意怎么说都可以——在空中度过那么长时间的丰富经验所造成的本能，肯定会告诉他有什么地方不对头了。他有当过四引擎水上飞机机长的经历，这也许会告诉他毛病出在哪里。可是他不敢接受那个看法并且按照新的情况来行动。（这是建立在这样的一个假设上的：即使第二次失败之后他仍然剩下足够的油可以飞抵他能看清的一个飞机场。）

很可能是在四次企图着陆的某个时刻，非常可能是在那最后那很紧张的几秒钟里，紧接着他就要无可挽回地将飞机——结合着体积、重量与速度的那一大团东西——撞向地面了，他的副驾驶（或是机械师与当时可能在驾驶舱里的任何什么人）或许会对他说：“嗨，咱们干得不对呀。快把襟翼和操纵舵拉起来，让咱们离开这鬼地方吧。”可是机长不敢。他不敢如此狂妄大胆，即使是他自己的生命也濒临灭亡之际。我们这种文化迷信机器、器械、小构造不会有错——认为其能量甚至比古希伯来人心目中的上帝更加巨大，我们的文化信仰是丝毫也不顾及个人的。

他可不敢那样去亵渎神圣。如果他这样做了，那么下一步他做的只能是打开驾驶舱的小门，并且（作为一个罗马人）投身于摆弄某个舱内推进器的那些转动翼板上。我为他，也为那一时刻的牺牲者感到哀伤。我们大家最好都来哀悼，为了被这种文化控制的所有的人，这种文化把任何机械上的优越性置于任何人之上，仅仅因为这一方，因为是机械性的，所以是不会有错的，而另一方呢，因为除了是人此外什么都不是，所以不仅是隶属于失败而且是注定会失败的。

威廉·福克纳

（原载《纽约时报》一九五四年十二月二十六日。）

致孟菲斯《商业呼声报》编辑　一九五五年二月十日于密州奥克斯福

本人刚刚满怀兴趣地读了六日星期天贵报刊出的田纳西州荷亨沃德县沃尔斯坦霍尔姆先生写给贵报的信，在信中他提出建议，孟菲斯贫民窟里的黑人居民如果不是太懒散的话，大可把他们那些老鼠洞般的居所钉死；而白人投资集团则大可以去路易斯县寻求发展，在那里他们会发现有许多白人很值得他们为之出力投资。

这是不是说，要是谢尔比县的黑人有一个老鼠洞，路易斯县的白人就有两个呢？这不可能是正确的，因为白人，由于不是黑人，是不懒散的；因此，若说田纳西州谢尔比县或是路易斯县，或是密西西比州的拉斐德县的黑人，都拥有一个老鼠洞，那么白人是连一个也没有的。那样的老鼠洞是连水都盛不住的，因为，原因很简单，老鼠的数量要比人多，有一些不可避免、不可逃避的原因，使得白人，不管是多么的不懒散，将会有一个老鼠洞。因此，有什么道理在黑人的不住老鼠洞的比例上，白人要得到一个，赚到一个，至少是拥有一个老鼠洞呢？难道不懒散要比懒散两倍地不懒散，使得白人得到两倍于黑人的老鼠洞，或者是不是这个逻辑会把我们引导到业余物理学家的那个永远也无法解决的老问题中去呢？那就是：零度的两倍有多么冷？

威廉·福克纳

（原载孟菲斯《商业呼声报》一九五五年二月二十日。此处文本根据的是打字稿。）

致孟菲斯《商业呼声报》编辑

我们密西西比人早已知道我们现在的学校是不够完美的。我们的青年男女每一年都向我们证明了这一点，用的是这样的事实：当他们当中那些最拔尖的需要最好的教育时，这原是他们有资格与够水平去得到的，不仅是在人文科学方面而且也在专业技术、技艺方面——法学、医学与工程学，他们还不得不走出州界去寻求。而且往往是——这种情况太经常了，他们一去，从此就再也不回来了。

因此可以说，我们目前的学校甚至对白人来说都是不够好的；我们州目前的最高学府质量还不够高，甚至都还不足以解我们的白人青年男女求知的干渴呢。在这样的情况下，它又怎么能去满足黑人的需求呢，他们显然是更加干渴，更有需要，否则联邦政府怎么会通过一道法令，强迫密西西比州（当然，还有其他一些州）尽可能让我们的教育机构对黑人开放呢。

反正，我们目前的学校甚至对白人来说都是不够良好的。那么，我们又是在怎么做的呢？是把它们办得好一些，尽可能地予以改进吗？不是的。我们是在想尽办法搜刮钱财，增加税赋，以便建立另外的一套教育体制，充其量它只能达到第一套已经是不够良好的体制的水平，它已经证明对黑人来说也是不够水平的了；我们将拥有两套相同的体制，没有哪一套对任何一种肤色的人民是足够优秀的。问题并不在于人能愚蠢到什么样的程度，因为显然，这方面是没有底线的。问题是在这里：如此愚蠢地浪费一元一元一分一分的钱，更不用说是虚掷男男女女的青春生命，我们承担得起吗？

密州奥克斯福　威廉·福克纳

（原载孟菲斯《商业呼声报》一九五五年三月二十日，此处文本根据的是打字稿。）

致《纽约时报》编辑　一九五五年三月十八日于密州奥克斯福

我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我们才能明白，那样的日子早就过去了，当时，一个人，仅仅靠了一面美国国旗与一本国际法初级读本，就可以去解决甚至是全国性政策地方法案那样的问题，更不用说是涉及外事方面的问题了。

我此刻想到的是那些人，他们负责与涉及将俄罗斯东正教的都主教驱逐出美国的事情，这样做的结果是美国天主教的比索内特神父从俄国被驱逐出来。我想到的有两种人，一种人能够驱逐俄罗斯的都主教，却显然从来也没有想到过，他们是必须对什么人做些解释的；我还想到了另一种人，他们居然能一厢情愿地认为，他们是能够向共产党人解释或是证明自己这样做是有道理的，共产党人正因为有那样的意识形态，必定是所谓的基督宗教的不可调和的敌人，不管他们主观上想这样做还是不想。

我指的不是国务院的成员们。也就是说，专业人员们，事业心很重的那些人，那些年轻人，他们年纪轻轻却很有才华，教会了自己（可不是他们所代表的政府教会他们的；我们从不训练我们的官员与代表如何对待人，对待纯朴、难以改变、不肯屈服的人心，而只教会他们如何面对数字与汇兑率）熟谙人性上的问题，使他们能胜任自己献身的事业。我自己对他们有足够的了解，知道他们是可以更有头脑的。不过他们是没有什么可选择的，是没有发言权的，因为从他们第一个星期六领工资的那天起，他们就受控制受压制于他们的主人——而那些人之所以获得指挥权仅仅是因为普选使他们偶然先决地被挑选为部门的首脑，或是作为补偿，因为他们利用自己的职权让另一些人当上了官，那些人则是十足的官儿迷。我想到的正是这样的头头脑脑。

我不知道，在公众报刊把“都主教”[96]这个词语披露出来引起他们的注意（以及，我希望，还有惊愕与恐惧）的时候，政府与国会里有多少成员，能够在标准时间十秒之内，正确界定此词的意思。十秒，那是电冰箱或洗衣机智力问答的标准时间，而要回答的则是这一类的问题，比方说，七月四日[97]是哪个月的哪一天呀？

（原载《纽约时报》一九五五年三月二十五日。）

致孟菲斯《商业呼声报》编辑

我刚刚读了三月二十七日贵报所刊尼尔先生、马丁先生和沃玛克先生所写的信函，那是针对发表在三月二十日贵报上我的那封读者来函的。

对马丁先生和沃玛克先生所提的第一个问题的回答是：不论目前我们全州学校体制的费用是多少，我们必须得再筹集同样数目的款子来建立起与它相当的另一个体制。那还不如拨出那笔新款子中的一部分，把我们现在的学校，包括幼儿园一直到人文科学、科学与专门技术的高等学校，办成不仅是美国而且是人类能办成的最最优秀的学校；到那时，学校本身就可以接纳莘莘学子，包括白人也包括黑人，他们自然也就想不出有什么可以闹的事由了。

接下去，这笔新款项的剩余部分可以用来新设或改进职业、技术学校，接纳那些学生，那第一套机制，学术水平高的体制，早就把他们淘汰了，还不等他们来得及在自己虚度的金色年华里，在拥挤不堪的教室里，在当苦差工资过低的教师手底下，闯出更大的祸害。正是这些恶劣的条件造成了教育水准的普遍变质与降低；更不必说那第一套体制未能尽可能好地利用我们培养出来的男女青年了。我们所需要的是更多的美国人站到我们这一边来。如果所有的美国人都站在同一边，我们就无须贿赂外国——它们并不总是能经受得起贿赂的诱惑的——来支持我们了。

不过我承认这只能解决种族混合的问题：不能消除在这个问题上的情绪冲突的僵局。但至少它是遵奉了最古老最聪明的格言之中的一条的：你如果打不赢他们，那就参加到他们当中去。

对沃玛克先生最后一个问题的回答是：我没有从任何学校那里得到过学位和文凭。我念过旧制度的六年级中学。也许正因如此，我才对教育那么敬重，我似乎难以静静地坐着，眼看它在一种人类皮肤颜色所造成的情绪激动状态中其重要性变得越来越差。

密州奥克斯福　威廉·福克纳

（原载孟菲斯《商业呼声报》，一九五五年四月三日，此处文本根据的是打字稿。）

致孟菲斯《商业呼声报》编辑

我刚刚读了四月三日贵报所刊的墨菲先生来函。我也收到了密西西比州立学院工程系主任弗林希先生看法大致相同的一封信。如果我的信有说得不对或是与事实不符之处，我愿意收回并表示歉意。

我的目的并非要损害我们当前的学校体制，而是想利用未来可能提供的任何变化来改进我们的学校，使它们不再是目前那样的成了一个居民生活区或是州政府资助的看管小孩的地方，在这里，学生在法律或习俗的约束下，不得不度过一天中的许多个小时，除了一些工资往往过低的教师之外，没有人来关心他们学进去多少东西。

不要让教育水平沦为阶级或等级集体的最低公分母。让我们把它提升到最高的水平。

让我们给予每一个未来的学生以受教育的平等权利，而且是我们祖先用平等权利与自由这些词语意义下的平等权利：不是领救济品上的平等权利，而是他发挥才能的机会上的平等权利，获得最高标准的自由的平等权利——只要他有能力去得到它；或者是，如果他没有才干或是不想努力，那么也得让我们能及早知道，免得他走错门道，作出太大的危害。

如果我们真的要建立两套教育制度，那就让那第二套专门为不合格的学生而设立，并非因为他们肤色如何，而是因为他们不是不能便是不愿完成第一套学校里的那些作业。

密州奥克斯福　威廉·福克纳

（原载孟菲斯《商业呼声报》一九五五年四月十日。）

致孟菲斯《商业呼声报》编辑

对于四月十日贵报所发表的寄自密州道赛、署名“学生”所写的那封信，我愿意说一声“写得真好”。我们真应该向密西西比州的年轻人做一番社会调查以了解他们的想法的，我指的是正在我们的学校里上学，即将升入种族混合学校的那些，倘若这样的学校将会出现的话。他们肯定是非常有意思的一些人群。

我们南方人面临着两个明显无法调和的事实：一个是，全国性的政府已经下令要在教育方面贯彻各种族之间的绝对平等；另一个则是，南方人民认为此点是绝对不可行的。但是这两件事又必须加以调和。我相信密西西比州也有许多年轻人认为调和是能够做到的，他们是爱我们这个州的——不是只爱白人也不是只爱黑人，而是爱我们这片土地：我们的气候与地理环境，我们人民的气质，包括白人也包括黑人，爱他们的诚实、宽容和公正待人，爱我们光荣的传统与光辉的历史——很多很多，足以试着把两者调和起来了，即使需要道赛的那位年轻的写信人冒些风险，尽管他并未在信后签上自己的名字。而这又是对我们怎样的一种评价呢：在密西西比州，成年公众的看法可以情绪亢奋，激动不已，而我们的男女青少年，由于很可以理解的肉体上的恐惧，却不敢在发表反对意见的信上签上自己的名字。

密州奥克斯福　威廉·福克纳

（原载孟菲斯《商业呼声报》一九五五年四月十七日，此处文本根据的是打字稿。）

关于埃米特·梯尔案件　于意大利罗马为美联社所写的电讯

我们要到何时才能明白这一点呢？若是密西西比州里的某一个县想存活下去，那就必须是整个密西西比州都得是活的，它才能活下去。如果密西西比州想存活下去，那就必须整个美国都得是活的。同样，若是美国想存活下去，那么首先，整个白人种族都必须得是活着的。

这是因为，整个白人种族，在全世界白色、棕色、黄色与黑色居民当中，仅仅占四分之一。所以，我们要到什么时候才能明白下面这一点呢？白人再也没有资本，他们就是不敢做出其余四分之三的人民会提出异议的行为，并非因为这样的行为本身有什么罪过，而是仅仅因为挑战者与反对者在种族上不是白人。

就不去说另外的那些雅利安人了，他们由于政治意识形态的关系，已经成为西方世界的仇敌了。我们，能犯下与宥恕那样罪行的美国白人，难道已经忘记，仅仅十五年之前，仅仅是日本人——一个已经崩溃与破产的岛国的为数仅八千万的居民——已经对我们做出过什么样的事情吗？

那么，我们又怎么指望能熬过下一次的珍珠港事件呢。万一真会再出这样一个事件的话，这回，联合起来反对我们的不仅是所有的非白人了，而且还包括所有政治意识形态上不同于我们的人——在我们让他们明白这一点之后（我们此刻正在做这样的事呢）：我们嘴里在讲自由与解放的时候，我们其实根本没有做这两件事的意思，而且我们也不打算实行安全与正义，甚至也不想保存种族上与我们不一样的那些人的生命。

不想保存的不仅仅是波尔战争中南非的黑人，而且也包括生活在美国的黑人。

因为如果我们美国人想要生存下去的话，那就必须这样，我们选择、决定并且坚决保卫这一原则：至关重要的是，全体美国人面向全世界时，是以一个平等、不可摧毁的整体战线出现的，不管我们是白色美国人还是黑色、紫色、蓝色或是绿色的美国人。

也许现在我们会发现我们能生存还是不能了。也许在我的家乡密西西比由两个成年白人对一个黑人儿童所犯下的这个可悲、惨痛的错误的目的，就是为了要证明我们值得生存下去还是根本就不值得生存。

因为如果我们美国人在我们垂死的文化中已经到达必须谋杀儿童这一步，不管是为什么理由、什么肤色，我们都是不配，或许也真是不会，再继续生存下去了。

（原载《纽约先驱论坛报》一九五五年九月九日。）

致《生活》周刊编辑

自从《生活》刊出我的《致北方的信》之后，我从南方以外的地方收到许多回信。不少信都批评信里面的说法，但是直到今天还没有一封似乎觉察到信后面的没有点明的苦衷：之所以渴望尽快尽量广泛地让它得到传播的隐藏的原因；上面所说的那一点倒给信中所提出的一个论点加重了分量，那个论点是，南方之外的美国并不了解南方。

那封信背后的用意是，某个个人，企图通过免除奥瑟琳·露西小姐的死亡来拯救南方，也拯救美国。她刚刚被亚拉巴马大学延缓作出决定；已经定下一个日期，到时候一位法官将对这一延缓是否有效作出裁决。我相信当法官作出裁决废除这一延缓时，这一点他是必然会做的，支持她作为一名学生企图进入大学的那些力量便会让她再那样做。我相信如果他们那样做，她很可能会丧失生命。

由于并未派她回学校，因此这封信在这个方面的目的就落空了。我倒希望它永远也不起作用。不过倘若含有同样悲剧种子的局势再次出现，没准这封信还能起到一些作用呢。

密州奥克斯福　威廉·福克纳

（原载《生活》周刊，一九五六年三月二十六日。）

致《报道者》编辑

从我收到的信件以及在《时代》与《新闻周刊》上所见到的来函摘引看，我觉得伦敦《星期日泰晤士报》对我所做的访问记里，某些部分是不准确的，访问者在告知我之后便将文章交给你刊发表；无需说，在访问记付印之前我未曾过目，发表之后也还来不及拜读。

倘若在付印之前能让我先看一下，那么，这些不准确的声明[98]，是绝对不可能强加到我头上来的。这样的声明绝非神志健全的人所能作出，在我看来，也不会为任何一个神志健全的人所相信。

就我所知，南方并没有武装起来对抗美国，因为美国既没有打算强迫南方，也不会允许南方反抗或是脱离联邦。

说我或是任何一个人会选上任何一个州去反对它之外的整个联邦，为此甚至不惜付出在街上向其他人开枪的代价，这样的声明不仅是愚蠢的也是危险的。说它愚蠢，是因为在今天，没有一个头脑清醒的人是会挑选一个州去反对联邦的。一百年前嘛，倒有可能。时至一九五六年，是绝对不会的。说它危险，因为这样的想法倒会进一步煽动南方的少数人，他们没准仍然相信这样的一个局面是有可能出现的。

密州奥克斯福　威廉·福克纳

（原载《报道者》，一九五六年四月十九日。）

致《时代》周刊编辑

在我们这个因种族隔离而变得动乱不堪的时代里，至关重要的就是别让任何人为他脑子里根本不存在因而也是从来没有发表过的意见而背上黑锅。上个月在纽约……我接受了伦敦《星期日泰晤士报》的一个代表的采访，他（在我同意之下）把访问记转给了《报道者》发表。我在访问记付印之前没有看过。如果我看过的话，《时代》所刊登的那些摘引的话便不可能强栽到我的头上来，因为那些看法是我想都没有想到过的，那些主张是没有任何一个神志健全的人会做出的，而且在我看来，没有一个神志健全的人会相信的。我或是任何一个神志健全的人竟会主张让任何一个州去反对除它之外的整个联邦，直到不惜开枪杀戮别的种族的地步，这样的主张不仅愚蠢而且也很危险。愚蠢，是因为今天没有一个神志健全的人会去做这样的选择，即便他有机会去作选择。若说在一百年前，那还有可能，时至一九五六年，那是绝对不可能的。说它危险，是因为这样的想法会进一步煽动南方一小部分人的情绪，他们说不定仍然相信这样的局面有出现的可能。

密州奥克斯福　威廉·福克纳

（原载《时代》周刊，一九五六年四月二十三日。）

致《时代》周刊编辑

对于英国最近在埃及所采取的行动[99]，公众与我们的报界发表了不少的批评与谴责。不管这一行动是对还是错，我们的批评者有没有一直记住，英国相信它必须如此做，理由不完全存在于英伦三岛的内部呢？如果这一行动是错误的，我们的谴责者有没有一直记住下面这一点呢？英国到现在为止已经两次阻遏住敌人的进攻，因而给予时间使我们终于明白，是不能通过花钱躲过战争的，而是不得不以战争来对付战争。我们是否能这样呢？把我们的批评与谴责理解为一种担心，生怕到现在，即使是英国，也无法再给我们提供一个无须必得参加战争的机会了。

密州奥克斯福　威廉·福克纳

（原载《时代》周刊，一九五六年十二月十日。）

致《纽约时报》编辑　一九五六年十二月十一日于密州奥克斯福

如果法国、英国和以色列在埃及的所作所为是一种犯罪，那么，把它的果实扔下只会更加糟糕：那将是一桩蠢事；我不相信任何地方的任何国家还能有本钱做蠢事。犯罪嘛，倒还可以；做蠢事，那是绝对要不得的。

我们这个国家此刻所需要的并不是一个打高尔夫球的人而是一个玩纸牌的人。一个高手——大胆，勇敢，血管里流着的是冰水，此等好手是我历来连见都未曾见过的。他手里刚接过以色列人、英国人和法国人白送给他的牌，还不必为补牌而付出筹码，他没准不单能摆平中东问题，而且还可以让全世界今后五十年内太平无事呢。

威廉·福克纳

（原载《纽约时报》，一九五六年十二月十六日。）

致《时代》周刊编辑

我们陈旧的外交政策很像赌场的行为准则：接受赌徒所下的全部赌注，认定每一个下注者都是押错宝的，单靠赌场由骰子、纸牌或轮盘那里得到的恒定、微薄的抽头来维持。而我们的新政策却像是赌场经理在向他的后台老板提出要求，允许他场子里抱台脚的保镖可以带手枪。

密州奥克斯福　威廉·福克纳

（原载《时代》周刊，一九五七年二月十一日。）

致孟菲斯《商业呼声报》编辑

几年前，最高法院提出了一个看法，那是我们南方人所不喜欢的，于是我们拒绝接受它。

其结果是，上个月有一份法案被提交给国会，其内容对我们大家来说，危险性要远远超过黑人儿童能进白人学校就读或是黑人可以把票投进白人投票箱——那种危险性显然是只有一位专家才能看出来的。

国会原本是会通过这道法案的，仅仅是因为那位专家正好在场，所以才没有通过。于是我们逃过了一劫——这一回总算是逃过了。

我们仍然是在抵制那个意见。只要我们继续把黑人视作二等公民——也就是说，交税和服兵役是要老实执行的，但是选举这样的政治权利是享受不到的，在经济、教育方面也是不可加入到抽他们税让他们服兵役者的行列中去参加竞争的——只要我们继续这样做，国会便会继续收到提交审定的法案，它们包含着相同或类似的危险，那是只有一位专家才能识别出的；但是总有一天专家无法准时出席，于是这样的法案之一便会得到通过。

密州奥克斯福　威廉·福克纳

（原载孟菲斯《商业呼声报》，一九五七年九月十五日。）

致《纽约时报》编辑

小石城的悲剧[100]是在于它终于将一个事实带到光天化日底下来，我们早就知道这个事实是存在的，但是一直到它被迫曝光之前，我们可以用假装看不见的办法来忽略它。这个事实就是，白人与黑人互相不喜欢、不信任，而且也许是永远也无法相互喜欢与信任了。

不过，没准这毕竟还不能算是一个悲剧。如今，在这个事实曝光使我们不得不直面、承认与接受它之后，说不定我们能够理解，相互喜欢与信任对我们来说并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友好、平静地生活在一起，好歹凑合着相处，对于我们，甚至也不能算是件了不起的大事。重要、必须与迫切（真的是很迫切：我们此刻已经到达一个再没有多余时间的地步了）的是，我们要联合起来，形成一个共同的统一战线，不是为了乏味的平静与友好，而是为了作为一个民族、一个国家，能够生存下去。

很可能为时已经太晚；作为一个国家、一个民族，我们可能已经走上穷途末路。可是我不相信这一点。我拒绝相信，在危机中我们不能重新振作我们的民族性格，拿出同样的勇气与坚强，比方说像英国人曾经是的那样，当时在整个欧洲，只有英国一个国家挺身而出，为了人类应该自由、可以自由的国家原则而战斗。我们所面临的任务将更为艰巨，不是因为威胁更加严重，而是因为我们，不是作为一个洲的诸国之中的一个，甚至一个半球的诸国之中的一个，而是作为一个在敌意世界的包围中处于少数的最后一个为自由而举国团结一致的民族，我们必须屹立不动。

我们反对那样的原则，它以暴力强制人们消灭自己的个性，以融入国家至上的铁板一块的状态。我们，由于刚好具备地理上的有利条件，可以出来代表剩下的团结一致的民众，坚持与之相反的原则。那就是，人是可以自由的，但那是通过自愿消灭一己的自由融进与汇入所有想要自由的个人的集合体的自由。我们，由于有幸具备尚未浪费完、尚未糟蹋尽的历史资本，可以成为一个集合地，让所有的人都来参加，不论他有什么样的肤色，说什么样的语言，只要他们愿意联合起来，成为一个整体。这个由自由的个人组成的整体的基本信念是，自由的、有个性的人不仅必须活下去，而且一定能够活下去。

密州奥克斯福　威廉·福克纳

（原载《纽约时报》，一九五七年十月十三日，此处根据的是打字稿。）

启事

奥克斯福城区范围内本人地产上竖有木牌示明产权之树林中，有数只温顺松鼠生息于斯。某些对自己森林技艺与枪法信心不足之猎人在危险的凶悍的野松鼠面前难免心存怯懦，容或会乐于将它们权当枪靶。此数处树林亦为本人放牧马匹与奶牛之地；迟来之猎人还会发现此处除牲畜外还有为数甚伙的先来者。兹特祈请后到之猎人先生万勿将枪弹对准上述两种动物，至盼至盼。

威廉·福克纳

（原载《奥克斯福鹰报》，一九五九年十月十五日。）

致《纽约时报》编辑　一九六〇年八月二十四日于密州奥克斯福

关于U-2飞机驾驶员鲍尔斯一事[101]：现在，俄国人在今后十年内将要把他像关在一只笼子里的猴子那样，在非西方的世界里到处展示，作为一个活生生的例子，显示时至今日，美国得如何不顾一切地依靠莽撞、愚忠和忍耐，才能活下去。要不就是做得更漂亮一些，立刻将他释放，轻蔑地表示，一个不顾一切地自轻身价的国家是不值得任何人尊敬与畏惧的，它的冒险行为的执行者，也是不够资格充任烈士，甚至都是不值得花钱去养活的。

威廉·福克纳

（原载《纽约时报》，一九六〇年八月二十八日。）

致新奥尔良《新闻报》[102]

“婚姻出了什么毛病？”我不认为问题与婚姻有任何关系。毛病出在前去参加婚礼的那对新人的身上。男士若是单纯为了得到什么而去投身于某件事情，其结果必然是收获到不幸福。以自己所拥有的现实条件，却想随心所欲地创造出奇迹，这正是问题之所在。男士女士们都忘了，食物越是好吃，消化起来也越快。

哪怕是两位男士也好两位女士也好——一旦组成了一个小单元，倘若两人一直记得对方是有弱点的，深深记得人类是易犯各种各样的错误的，那么，他们就会获得成功与幸福。但是许多男人和女人结婚时似乎都忽略了这一点，那就是：双方都必须记清楚，他们有一个希望去创造并得到的目标，他们务必共同为此而努力，并且还要学会容忍对方。

我们当中没有一个人愿意相信，我们的痛苦都是由自己造成的。我们都认为是这个世界亏欠了我们，使我们没有能得到幸福；在我们得不到幸福时，我们就把责任怪在最靠近我们的那个人的身上。

最初涌现的激情、心灵与身体的贴近，这绝对不能算是爱情。那仅仅是要抵达真正的爱、宁静与满足这平静的大海之前的那圈浪潮。浪花也许很有趣，但是你是无法平安地穿越浪花进入港湾的。自然，已婚夫妇希望共同抵达某个港湾——到了那里，可以回顾金色的年华，在以往的那些日子里，相互的容忍曾让他们跋涉崎岖的地带，而时光又抹平了其余的艰难险阻。

只要人们能记住这一点，世界上就不会有不愉快的婚姻了：激情是会自行燃尽的火焰，而爱情却是燃料，它能向篝火提供燃料，使它永不熄灭。

婚姻本身没有什么问题。倘若真是有的话，人们自会发明出某样东西来取代它的。

（原载新奥尔良《新闻报》，一九二五年四月四日。）

致孟菲斯《商业呼声报》编辑[103]

对于W.H.詹姆斯发表在二月二日贵报上谈私刑问题的文章，本人倒还有些看法。

对重建时期以前的私刑行为，历史上未有记载。理由有几点。

内战之前，无论是奴隶主阶层也好，奴隶也好（私刑行为即因他们之间的关系而产生或可能产生的），此两种人均非有关的代表人物，正如偶发灾难事件不幸祸及的西西里移民或是芝加哥店里买东西的女人均非欧洲移民或美国妇女、儿童中的代表人物一样，他们亦与芝加哥得以产生的柯克斯将军与乔治·罗杰斯·克拉克斯毫不相干。

其次，未到重建时期之后，是无施行私刑的必要的。

第三，受到私刑的黑人并非黑种人民的代表，正如私刑他们的人也不是白种人民的代表一样。

我相信，没有一个心态平衡的人，会相信私刑是具有任何道义上的价值的。可是我们这些美国人，自从立国并掌管我们自己的命运以后，却不断见到各个方面对基本道义的歪曲。像所有新的国家一样，还不等我们了解我们自己的力量，我们就已经成了机会主义者和煽动家的盘中餐；成了那些人的盘中餐。他们认为可以主宰我们的唯一理由，就是因为他们身上没有一件干净的衬衫。因此，有时候我们强制地把眼看着我们曾经心甘情愿地交到贪得无厌者手里的那种正义，重又夺回到我们自己的手里来，这又有什么好奇怪的呢？我不是说我们没有胡乱处理我们“家酿”的正义。我们是乱来过的。但是我们胡来的受害者，本身也是在胡干一气。我还没有听说过，除非从长短篇小说里，一个从无犯罪记录的任何肤色的人，受到了认识他的人的暴力对待。

有人会说，一个黑人的人格标准要严格于白人的标准。这是显而易见的。把这件事当作一个问题，便是挑战与谴责每个人身上都有的天然欲念，那就是：任何人，黑人也好白人也好，都会利用机遇，而不是依靠自己的努力，为自己创造有利的机会。强壮的（心理上与肉体上）黑人，会欺负弱小一些的人，他不仅不会受到指责，而且还会受到法律的保护。其实白人之间也是如此的。因为法律发现，构成一个福利共同体的许多基本的物质因素，只有在某个能够保护它们的人（不问肤色、体型与宗教如何）的管理之下，才会起作用的。

需要积累相当多的情绪冲动，以及对日复一日单调生活的逃避与摆脱，才得以组成一次私刑呢。请注意是对何等样罪行的报复补偿才会引起私刑。那是我们所谓的妇女贞操。那不是一样东西，而是一个反应：如此狂暴、如此含糊不清的一个现象，连所有的法律言词都难以将其界定，因为那些法律言词都是在这样的土地上为这样的人创造出来的，他们有的是时间，能把我们美国的情绪化提升为（也没准是他们承担不起）声音很响亮的词语。

私刑是美国的一种特色与独一无二的现象。由黑人来承受，这是他们的不幸，正如这也是他们的不幸，得由他们来承受以下这些白人的情绪冲动。

让詹姆斯上他所在的县的税务处去，那边的人会告诉他（他的那个县是一个很有代表性的山区，与三角洲截然不同），白人拥有土地出售的交税率要比黑人的高，虽然犯罪率倒是差不多的。这也是有道理的，白人的道理：比如说，事实证明，有色人种从来也不拥有对土地的所有权，他们一般总是用两三个人的不同名义与政府的贷款协会打交道或是从那里借钱，这样就可以把这块土地用上一年而不纳税，然后一走了之。这样：乔依·约翰逊跟一个白人和一家银行安排好要买一块地。他眼看要有一次好的收成了；他是个干活不惜力的庄稼汉；也许还在住地附近开了家铁匠铺；他的日子一点点红火起来。接下去有一天银行的出纳和土地出租的秘书核对单据，他们发现某一个约翰·琼斯借过七百元，对其用作抵押的土地的地形描绘与那个乔依·约翰逊暂时拥有的那块地相一致。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乔依·约翰逊，或者叫约翰·琼斯的那位，欺骗了两个白人。“嗯，得了，”两个白人，出纳和秘书，这样说，“他是个不错的家伙。他会把事情摆平的。”他不仅可以摆平，也很愿意搞妥，而且他没准通过辛勤劳动获得了一次丰收。可是他首先是自己犯了一项重罪，而且又盗用别人名义犯了第二项，任由一个大大咧咧的种族上当受骗，这个种族的人相信《圣经》的说法，认为犯罪者必定会亲身当即受到严厉的惩罚：好一个滥情主义者呀。

有那么一个黑人，他是我的一个朋友，在我困难时帮助过我，我在他困难时也帮助过他，他受过我的接济，在他和我之间，都早已不去计算谁力量出了多少该不该补偿这样的问题了，早已让更好的地方去加减乘除了，这是他的希望，他时不时地跟我说起他的兄弟，他们俩是奴隶的儿子。他兄弟多年前去了底特律，到那里后写信回来说：自己都有十五年没干过一点点活儿了，因为那儿的白人给他提供食物。他唯一需要做的就是在某个特定的日子到某个特定的地方去排队，领取食物或是相应的印好的单子，然后他把单子卖给英语还讲不利索的意大利和匈牙利的移民，让他们省掉些中间人的盘剥。

在欧洲，人们倒是不用私刑处死人。可是，比方说在法国，或是西班牙，一个人十五年之久啥活儿都不干能活下来，这你能想象吗？天底下，除了在美国，任何别的地方都不会有这样的事。

詹姆斯说到“那么谦卑而恭顺，有如……”让他不妨这么想想。谦卑与恭顺往往是弱者等待对自己有利的时机来临时所采取的姿态，倒与肤色无甚关系。谦卑与恭顺是黑人，同样也是白人在社会防御中所采用的一种假动作。他们并非真的需要它。当了社会中的有身份的一员（企业主、商人；或是任何一个这样的人：每天有工作可以拿到可观的工资，眼下可以用它来过舒适的生活，老了也有所养）之后，黑人也就没有理由假装谦卑了。于是他便不去谦卑了。事实上，有那么一个阶层的黑人，他们拿谦卑当作商品来做交易。正如有那么一个阶层的人，拿人类别的弱点与罪恶来做交易一样；巧的是黑人恰好善于做谦卑交易，正如爱尔兰人是政治交易的天才一样。

詹姆斯提醒我们，历史上并无重建之前有私刑的记录。其实历史上亦无重建之前北方佬特殊的或值得注意的移居或短期逗留南方的记录。特别是新英格兰人，他们有史以来有一段时间习惯于将一些人吊死，只因为这些人的行为不讨人喜欢[104]。我在密西西比生活了三十年，可是我所得知的大多数私刑行为都是从外地报纸上读到的；例如我在巴黎待了九个星期，却三次从法文报纸上读到私刑的消息，一次发生在华盛顿州的俄勒冈特区，另一次是在美国亚拉巴马特区的赫尔玛，第三次则是发生在一个叫涅夫·契格[105]的地方。新闻都附有照片，火焰什么的一应俱全，但是图片里的男人都盯着看照相机。大多数的人都穿着工作服，前排的一个男子脚上穿的是木鞋[106]。

我是不相信私刑的。没有一个心态平衡的人会否认，群体暴力根本不能起任何作用，正如他会承认我们的许多自然和逻辑法理也同样是不起作用的一样。反正事情就是如此，我们——施加暴力的和被施加暴力的——生活在这个时代。我们会对付着活下去，死在我们的床上，这是指我们当中值得如此和有幸如此的那部分人。自然，人口如此之多，我们当中总有些人没有这么好的福气。有些人死时还富得流油，有些人却要被捆在吸饱了汽油的十字架上死去，好让别人过一个欢乐的节日。不过暴众方面有一件饶有意味的事。像我们的陪审团一样，他们自有办法使自己显得正确。

密州奥克斯福威廉·福克纳

（原载孟菲斯《商业呼声报》，一九三一年二月十五日。）

为詹姆斯·汉利《在黑暗中的人》所写的推荐语[107]

活儿干得漂亮。出色的是它的语言：既非英语，亦非美语，不是南非，不是艾伯瑞街，也不是芝加哥，仅仅就是语言。它几乎像一次刮得很干净的旋风或是一剂盐药，因为现如今，大多数的书听着就像是同性恋男子或是种马写出来的。

为推荐促销事致克利夫顿·卡思伯特函[108]

“我刚刚读完你写的书。”威廉·福克纳写道，这是他在写给克利夫顿·卡思伯特的一封信里说的，这位作家的《欢乐街》不久前由威廉·戈尔丁出版公司出版。“我即使应该上床睡觉了，也很不愿放下此书。我真是难以相信（除了文笔极为清新这一点之外）这是一部处女作。的确，在技巧方面，它知道什么地方该说，什么地方不该说，这就使它成了我所读过的最优秀的处女作里的一部。”

（原收《威廉·福克纳：卡尔，彼得森档案》，伯克利，一九九一年。）

“故事非常吸引人；我即使应该上床睡觉了，也很不愿放下此书。我真是难以相信（除了文笔极为清新这一点之外）这是一部处女作。的确，在技巧方面，它知道什么地方该说，什么地方不该说，这就使它成了我所读过的最优秀的处女作里的一部。”

威廉·福克纳

（见纽约一九三三年出版的《有雷无雨》封套。）

拉斐特县第二次世界大战阵亡者纪念碑铭文[109]

阿非利加　阿拉斯加　亚细亚

欧罗巴　太平洋战区

从一九四一年十二月七日到一九四五年九月二日

他们保卫了并非一己的，

而是所有人的自由，

离开家乡如此遥远，

直至这次最终的牺牲。

致孟菲斯《商业呼声报》编辑

我刚刚收到奇克索县一位公民的来信，那儿即是一次杀人事件发生的地方，也是有关者所生活居住之处。信中提到奇克索—卡尔洪县的那次悲剧，在该事件中三个白人将一名未携带武器的黑人农民从他的大车上拖下来，当着他的妻子孩子们的面，用修汽车的工具将其殴打致死，该案件已转交卡尔洪县审理，几个被告于法庭上声称行动系出于自卫，故应以无罪论处。

这封信没有署名。

不署名的理由，我想我是能够理解的：那种人，即使在以三对一的形势下，为了保存自己，可以采取极端手段，他们自然会再次毫不手软，用同样的自卫手段，来对付向他们的行为提出任何批评的人了。

所以，在这里，我也就不引用那封信的正文了。没有这样做的必要了，因为那几个人的律师已经顺利完成转移到异地去审判的程序，以避开本县的父老乡亲，他们对这几个人的底细，具有深刻的了解。

但是我要引用下面这几段：

“（奇克索县的）人们是知道马尔科姆·赖特的。”

“这个黑人租种某个人的田地，此人安排好，万一土地的所有者先租户而死，那么这块地就归租户所有；也就是说，赖特耕作了多年的那小块地将按照遗嘱划归给他。”

“我的黑人小保姆，一个已婚的年轻女子说：‘妈妈总是对我们小孩子说，如果我们规规矩矩，不做错事，那么什么时候都是不会受到任何伤害的。可是马尔科姆·赖特总是规规矩矩，不做错事的呀。’”

问题的严重处就在这里，不仅是很悲惨，而且还令人震惊。黑人所有的一切，都得自于我们白人。也就是说，他们的生活方式和习惯，也是我们的生活方式和习惯，因为为了在我们当中生活，他们必须学习与模仿我们的生活方式和习惯。我们教他们说一种语言，认一种文字，像我们一样地吃饭和思考，穿同样的衣服，想开同样的汽车，玩同样的游戏，用同样的方式侍弄同样的土地，让同样的棉花和作物生长出来；我们甚至创造出宗教让他们信仰与避开罪恶；那家常的原始的崇拜，还有麦芽威士忌和骰子。

可是现在，我们好像是在向他们提供研究生的课程了。如果这套课程——不仅是深更半夜杀害熟睡在床上的小孩子，或是把没有武装的父亲从公路的大车上拖下来在他的妻子儿女面前用铁锹将他殴打致死，而且将绝望与仇恨的种子与遗产往亲人、后代的血液里灌输——是我们现在着手要教会他们的话，那么，女士们先生们，我们真是应该提心吊胆了。

我们中已经有些人在提心吊胆了——既害怕又忧心忡忡。不过直到目前为止大多数人敢于和能够做的是，像上面提到的那封信里那样地发出些不署名的声音：说说我们这个国家将遭遇到什么样的悲惨境遇，我们美国，由受迫害的人们所建立，为的是让受难者永远有一个避难之处，在这里没有人会去迫害别人，这个国家昨天还在参与一场血腥的战争，以使每一个人的生命与自由都能得到保障，不管是共济会会员、浸礼会会员、犹太人、共和党人、无神论者、素食主义者还是通灵主义者——将走上一条何等悲惨的道路，当那种做法不仅受到原谅而且还得到支持，因为有了先例而成为固定的判决尺度，因为不管得到支持的是什么，成为先例而变成固定尺度的是什么，那个理由是什么——无知、偏见或是——那是最最卑鄙的——利用无知与偏见来获取金钱与地位。走到这一步之后，一个公民就不敢发出声音来反对暴行和不正义了，以免自己当上烈士。

威廉·福克纳

（原载孟菲斯《商业呼声报》，一九五〇年四月三十日。）

一九五七年九月十五日致孟菲斯《商业呼声报》编辑信函的草稿[110]

信尾处的签名人赞同M.J.格里尔（见九月一日读者来信栏目）的对种族隔离问题实事求是的评估。世界上所有的法律都不会非要让白人和非白人混杂，如果双方之中的一方不愿意的话；正如世界上所有的法律都不会非要让他们分开，如果双方都愿意混杂的话。

我仍然不相信黑人愿意与白人“混杂”。我不相信他们会这么喜欢白人。不过，由于三百年来与白人一起生活，他们已经变得多少有点像白人，敢于对一种因为种族与肤色的关系，把他们视为较低劣的二等公民的文化表示抗争了——这种文化，仅仅因为他们的色素，便不让他们享受另一个肤色的种族天生可以享受的权利。他们没有想进入白人的教堂与学校，正如他们无意让白人进入他们的一样：他们要的仅仅是选择不进入他们机构的权利。

几年前，最高法院做出了一个决定，那是我们南方白人所不喜欢的，于是我们拒绝接受它。其结果是，上个月国会几乎要通过一份法案，要不是有一位专家在场及时指导的话，这份法案的内容对我们大家来说，危险性要远远超过黑人儿童能进白人学校就读或是黑人可以上白人投票处投票。于是我们逃过了一劫——这一回总算是逃过了。但是只要黑人继续被视作低劣人种与二等公民——也就是说，交税和服兵役是要老实执行的，但是却享受不到经济、政治和教育上的平等，不让他们至少有权有资格选举，哪些人来决定怎样征他们入伍抽他们多少税，更不要说是自己被选进去了——国会将继续收到提交审定的法案，它们包含着相同或类似的危险，那是只有一位专家才能识别出的；但是总有一天专家无法准时出席来拯救我国，于是这样的法案之一便会得以通过。不过至少这一点我们是可以满意的，我们知道，除了自己，我们无人可以责怪。

如果我们真的要让我们的学校选择生源从严从高同时又避开国会与最高法院的话，我们所需要做的一切便是提高年级与班级的水平，使得学校本身就能把低劣与不够格的学生排除在外——那本来就是多年前我们应该做的，如果我们真的想训练好教育好我们的孩子的话。可是那样也会把一些白人学生排除出去的，因此

（未完稿）

[1]最初发表时，福克纳将标题定为《舍伍德·安德森：一份评价》。——原注

[2]据卡尔文·S.布朗（Calvin S. Brown）的A Glossary of Faulkner’s South一书称，这家酒店指的是Peabody Hotel，这是孟菲斯市最豪华的一家酒店。密西西比河自然并非起源于此处。福克纳这样说可能与他起念写这篇文章于该处有关。

[3]按照当时的习俗，产业由长子继承。小些的儿子得离开老家另打天下。

[4]这几个是当时在这一带横行不法的歹徒。

[5]威廉·特库赛·谢尔曼（William Tecumseh Sherman，1820—1891），美国内战时北方将领。

[6]代表“order”一词，“圣职”之意。

[7]拎毯制手提包的投机家（指美国内战后重建时期到南方去投机的北方人）。

[8]法文，贵人行事理当高尚。

[9]指墨西哥海湾。

[10]这里提到的几个人都是曾活跃在纳齐兹小道上的不法之徒。

[11]一七四六年此地发生了一次战役，在这次战役中詹姆斯党人的军队惨败于英格兰军队之手。

[12]Dancing Rabbit，一位印第安酋长的名字。

[13]十八世纪一种流行于法国的轻快舞蹈。

[14]约翰·莫伊桑（John Moisant，1868—1910），美国早期的飞行表演家。

[15]这是三K党的通常装扮。

[16]马尔科姆·考利（Malcolm Cowley，1896—1989），美国文学批评家。

[17]马克·吐温著有幽默游记《一个傻瓜在海外》，福克纳在此处显然是套用了马克·吐温的书名。

[18]此文是福克纳应《体育画报》之约为该年的“肯塔基德比”而写的。“德比”原指英国的大马赛。“肯塔基大赛”创始于一八七五年，每年五月第一个星期六在肯塔基州路易斯维尔市丘吉尔丘陵草地举行。限用三龄马，赛程现为一又四分之一英里。

[19]丹尼尔·布恩（Daniel Boone，1734—1820），美国边民、传奇式英雄。

[20]斯蒂芬·福斯特（Stephen Foster，1826—1864），美国著名作曲家，《我的肯塔基老家》系其流传最广的作品之一。

[21]指亚伯拉罕·林肯。他有一个外号，叫“劈开栏杆桩子的人”。

[22]指发表在一九五三年九月二十八日与十月五日《生活》周刊上的罗伯特·库格林的长文《威廉·福克纳的私人生活》与《福克纳神话后面的那个人》。

[23]查尔斯·林白（Charles Lindbergh，1902—1974），美国飞行员，因一九二七年单独完成横越大西洋的不着陆飞行而闻名于世。

[24]J.罗伯特·奥本海默（J.Robert Oppenheimer，1904—1967），美国理论物理学家，曾负责原子弹制造工作。

[25]goldenrod，一种菊科植物。

[26]这是福克纳自己起的标题，《生活》杂志刊出时将之改为《致北方的一封信》。——原注

[27]前者是一保守的右翼组织，后者为一促进种族平等的组织。

[28]拉尔夫·本奇（Ralph Bunche，1904—1971），美国黑人外交家，曾任联合国副秘书长。

[29]乔治·华盛顿·卡弗（George Washington Carver，1864—1943），美国黑人农业化学家。

[30]布克·T.华盛顿（Booker T. Washington，1856—1915），美国黑人教育家。

[31]以上均系美国南北战争中的著名战役。

[32]这些都是当时美国名噪一时的风云人物，且是当时美国一般人心目中的左翼人士。下面提到的保尔·罗伯逊则是著名的黑人歌唱家。

[33]这是福克纳自己所定的题目；原来发表时的标题为《如果我是一个黑人》。——原注

[34]阿尔杰农·斯温伯恩（Algernon Swinburne，1837—1909），英国诗人。

[35]欧玛尔·海亚姆（Omar Khayyam，1048—1122），波斯诗人。《四行诗集》（一译《鲁拜集》）为其代表作品。

[36]E.A.罗宾逊（E.A. Robinson，1869—1935）、罗伯特·弗洛斯特（Robert Frost，1874—1963）、康拉德·艾肯（Conrad Aiken，1889—1973），均系一次大战后出现的美国诗人。理查德·阿尔丁顿（Richard Aldinton，1892—1962）是英国诗人。

[37]英国诗人阿·爱·豪斯曼（A. E.Housman，1859—1936）的代表作，发表于一八九六年。

[38]济慈《希腊古瓮颂》开首的一句。

[39]莎士比亚十四行诗第八首开首处的文字。

[40]典出《圣经·但以理书》第五章，喻“不祥的征兆”。

[41]古希腊传说中的女预言家。

[42]艾尔弗雷德·诺伊斯（Alfred Noyes，1880—1958），英国诗人。

[43]巴尔扎克作品里的两个人物。

[44]乔治·摩尔（George Moore，1852—1933），爱尔兰小说家，《一个青年的自白》是他一八八八年的自传。

[45]沃伦·甘梅利尔·哈定（Warren Gamaliel Harding，1865—1923），美国第二十九任总统，俄亥俄州人。

[46]西格弗里德·萨松（Siegfried Sassoon，1886—1967），英国诗人。

[47]法国北部加来海峡省省会。

[48]利·巴比塞（Henri Barbusse，1873—1935），法国作家，《炮火》（一九一六）为其代表作。

[49]鲁珀特·布鲁克（Rupert Brooke，1887—1915），英国诗人。第一次世界大战时参加海军，因血液中毒去世。

[50]R.H.莫特拉姆（R.H.Mottram，1883—1971），英国作家，著有以第一次世界大战为背景的小说《西班牙农庄》（一九二四）。

[51]斯蒂芬·克莱恩（Stephen Crane，1871—1900），美国作家，著有以美国内战为背景的小说《红色英勇勋章》（一八九三）。

[52]一九三四年三月，福克纳从家乡奥克斯福给他在纽约的文学代理人莫顿·戈德曼寄去一份两页的稿子，里面提到他的第三部小说《坟墓里的旗帜》（虽然稿子里并未出现这个书名）写作、被出版者拒绝以及后来由另一个人（那是他的朋友和未来的经纪人本·沃森，名字亦未写明）编辑、删节的情形。这份手稿显然是写于更早些时候，可能是在一九二八年深秋或一九二九年初，也说不定是在一年之后。福克纳并没有让代理人发表，因为笔迹非常潦草，难以辨认，估计他是想作为作家手稿出售以换得一些生活费的。福克纳当时经济上非常困难。字迹后来由约瑟夫·布洛特纳设法辨认誊清，发表在一九七三年一月号的《耶鲁大学图书馆公报》上。——原注

[53]文章题目为本书编者所加。《战鸟：一个无名飞行员的日记》（纽约，一九二六），为艾略特·怀特·斯普林斯所著，是一部半小说半自传作品，叙述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皇家飞行团与皇家空军一名美国飞行员的生活与死亡的情况。斯普林斯这本书的一小部分材料取自他的朋友约翰·麦克加伏克·格里德的日记，格里德牺牲于一九一八年六月。《战鸟》最初出版时未署作者名，但是一九二七年再版时斯普林斯添加了一篇前言，里面暗示，此书确系一位亡友的日记，他只是加以编辑而已。不久后人们都普遍错误地认为，此位未署名的飞行员与日记作者即是约翰·麦克加伏克·格里德。福克纳是知道这部书的，他也接受了对此共同的错误认识。——原注

[54]福克纳在这里采用一种当时流行的调侃口气。下面提到的一些地名、方向与行动也都是无需认真对待的。

[55]标题系本书编者所加。——原注

[56]这是一本私人出版物，由四十一幅素描画组成。书内说明：“威·斯普拉特林绘制，威·福克纳编辑”。——原注

[57]法语，老方场。

[58]这里指的应当是波兰作家亨利克·显克维支所作的《伏约窦沃夫斯基先生》（1887—1888）。

[59]一九三三年夏天，福克纳为兰登公司计划出版的《喧哗与骚动》的一种版本写了一篇前言，后因计划变动此种版本未能出版，福克纳的文章一直存放在兰登公司的办公室。一九四六年，兰登公司要将《喧哗与骚动》和《我弥留之际》合在一起出版，编辑罗伯特·林斯科特找出此文，寄还给福克纳，希望他做些修改以便用作序言。福克纳认为此文不宜采用，表示他将另写一篇。但是后来两部小说合集出版，前面未附序言。本书编辑在整理福克纳的遗稿时发现有几种已完成的与未完成的《喧哗与骚动》的序言，它们基本上可以归纳为两篇。其中由福克纳标明日期为“一九三三年八月十九日”的一篇应该即是他曾寄给兰登公司的那篇，短得多的则应是福克纳于一九四六年修改重写的那篇。前者由本书编者交给《密西西比季刊》，发表在该刊的一九七三年夏季号。后面的那篇曾发表于《南方评论》一九七二年秋季号。——原注

[60]乔治·阿尔弗雷德·亨提（George Alfred Henty，1832—1902），英国儿童文学作家。

[61]法语，精心之作。

[62]指《八月之光》的出版者哈里森·史密斯。

[63]美国退伍军人的一个政治上保守的组织。

[64]艾米·洛威尔（Amy Lowell，1874—1925），美国女诗人。

[65]约翰·梅斯菲尔德（John Masefield，1878—1967），英国诗人。

[66]埃德娜·圣·文森特·米莱（Edna St. Vincent Millay，1892—1950），美国诗人。

[67]尤金·奥尼尔（Eugene O’Neill，1888—1953），美国剧作家。

[68]原文如此。实际上《包法利夫人》是一八五七年出版的。

[69]格哈德·豪普特曼（Gerhard Hauptmann，1862—1946），德国戏剧家。

[70]约翰·辛格（John Synge，1871—1909），爱尔兰戏剧家。

[71]指辛格一九〇七年的作品《西方世界的花花公子》。

[72]约瑟夫·赫格希默（Joseph Hergesheimer，1880—1954），美国小说家。著有《林达·康顿》（一九一九）等作品。

[73]似为作者自撰的西班牙语，大意是“心智的凝结，意念的爱抚”。

[74]辛克莱·刘易斯（Sinclair Lewis，1885—1951），美国小说家。

[75]英国传统滑稽木偶剧里的两个主要角色。

[76]沃尔特·佩特（Walter Pater，1839—1894），英国批评家与散文家。

[77]这篇演说词是福克纳自己用法语写的。

[78]指密西西比河出海口的三角洲。

[79]休伊·朗（Huey Long，1893—1935），美国政客，善于蛊惑人心。

[80]拉丁文，自身。亦即“绝对平等”之意。

[81]伯里克利（Pericles，约前495—前429），古代雅典最伟大的政治家。

[82]阿肯色州首府。一九五七年美国联邦政府曾派空降部队强迫州长准许黑人进中学。

[83]尤多拉·韦尔蒂（Eudora Welty，1909—2001），美国小说家，也是密西西比州人。

[84]一九五二年五月三十日，福克纳在文化自由大会组织的以“二十世纪作品”为名称的会议上，用英语（最后一段用法语）发表了一篇简短的演说。它的英语原文与法语译文刊载在会议出版的一本小册子上。法译文后来又在巴黎出版的《艺术》一九五二年六月号上发表。这里的英语文本（最后一段为法语）系根据小册子所载刊出。——原注

[85]一九六一年四月福克纳访问委内瑞拉时被该国政府授予安德烈·贝洛一级勋章。他用西班牙语发表了受奖演说，是译员休·詹克斯根据他的英语原稿翻译的。福克纳把他的英语原稿送给了他妻子与前夫所生的女儿维多利亚·弗兰克林·费尔登。后来此文被收入一九八六年出版的《书目学研究》第三十九卷。此处依据的即是该刊所载的文本。——原注

[86]一九六一年四月六日晚，福克纳参观了市立剧场的一次“委内瑞拉舞蹈”的演出。为此他写了一篇简短的感谢词。休·詹克斯将其译成西班牙语，并向演员与观众作了诵读。詹克斯向本书编者提供了一份福克纳的打字稿，此文因此得以发表在一九七四年夏季号的《密西西比季刊》上。现又按《季刊》上的文本刊出。——原注

[87]安德烈斯·埃洛伊·布兰科（Andrés Eloy Blanco，1897—1955），委内瑞拉诗人。

[88]该版编辑曾向一些作者提出问题，请他们谈谈自己最愿意写出的是怎样的一本书。福克纳是接受提问者中的一位。——原注

[89]《圣经》中所说耶稣被钉上十字架的地方。

[90]希腊小岛。

[91]英国作家丹尼尔·笛福（Daniel Defoe，1660—1731）出版于一七二二年的一部小说。作品的名称为《莫尔·弗兰德斯》，这也是女主人公的名字。后面有“能活到……”之语，是因为当时伦敦发生过大疫。

[92]《当我们非常年轻时》（When We were Very Young）是英国幽默作家A.A.米尔恩（Alan Alexander Milne，1882—1956）出版于一九二四年的一部儿童诗集，他还著有《小熊维尼》等作品。

[93]一九五〇年三月，有三名白人因杀害密西西比州阿塔拉县的三个黑人儿童而受到控告。其中两人被判终身监禁，另一人被判十年徒刑。——原注

[94]伊夫林·沃（Evelyn Waugh，1903—1966），英国讽刺小说家。

[95]麦基为一黑人，被定罪为强奸白人妇女，一九五一年五月一日于密西西比州劳瑞尔被执行死刑，这是在美国最高法庭两年内三次拒绝对死罪进行重新审理的四个月之后。福克纳于三月二十六日向报界发布本声明，是为了要纠正报上刊载他此前一星期接受民权大会妇女代表们访问的消息时对他的话所作的错误引述。——原注

[96]原文为“Metropolitan”，此词用得最多的意义是“大都会”。

[97]美国的独立革命纪念日，亦即国庆节。

[98]在伦敦《星期日泰晤士报》驻纽约记者拉塞尔·W.豪所写的访问记里，福克纳对记者说：他将“为反对美国、为密西西比州而战，即使这意味着他将走上街头向黑人开枪”。在福克纳三次声明他没有对访问者说过这样的话之后，拉塞尔·豪接着又在四月十九日的《报道者》上撰文反驳。他强调访问记准确可靠，他说，全部材料都是“一字不变地从现场速记笔记翻译过来的”。

[99]指当时以色列入侵埃及，法国与英国出兵重新占领苏伊士运河一事。

[100]小石城以种族歧视闻名。一九五七年美国联邦政府曾派空降部队强迫州长福布斯准许黑人进入一向只收白人学生的中学。

[101]一九六〇年美国间谍飞机被苏联击落，驾驶员弗朗西斯·加利·鲍尔斯被俘，他被苏联以间谍罪判处十年徒刑，但于一九六二年获释回国。

[102]一九二五年春，新奥尔良《新闻报》每周悬赏十美元，征求对“婚姻出了什么毛病”的每周最佳回答。福克纳去信并得到了奖赏。他的答复刊登在四月四日该报上，前面附有他的照片与编者对他的介绍，说他是“诗人、哲学家、生活的学生”。——原注

[103]一九三一年二月二日孟菲斯《商业呼声报》上刊出了一个名叫W.H.詹姆斯的黑人的一封信，内中称赞了最近在密西西比州成立的一个反对私刑的妇女组织。詹姆斯在信中说：“奇怪的是，历史上对重建时期以前的私刑行为竟从未有过哪怕是一次的记载。”二月十五日，该报刊出了福克纳对此信的反应。此文与詹姆斯的信后为一九九二年秋季号《福克纳学刊》所收录。这里依据的即是该处所发表的文本。——原注

[104]指美国早期历史上新英格兰驱巫案中曾吊死过一些“巫婆”一事。

[105]这些地方与美国真实地名都不相符。

[106]穿木鞋是荷兰人的特征。

[107]此段赞语刊载在詹姆斯·汉利的小说《男孩》美国初版（纽约克诺普夫公司，一九三二年）的封套上。——原注

[108]在克利夫顿·卡思伯特的小说《有雷无雨》（纽约，一九三三年，威廉·戈尔丁版）的第一版的封套上，刊登了福克纳夸奖卡思伯特第一部小说《欢乐街》的赞语，那可能写于一九三一年年底或一九三二年年初，曾发表于一份未加标明的纽约报纸上。存于加利福尼亚州伯克利的《威廉·福克纳：卡尔·彼得森档案》中藏有这份剪报。封套上的文本与剪报上的文本有细微的不同。——原注

[109]此纪念碑于一九四七年立于奥克斯福法院北侧，铭文上未署作者名。但一九四七年二月十三日《奥克斯福鹰报》报道时，说明铭文作者为福克纳。此处文本据《福克纳杂录》，编者即本书编者。——原注

[110]福克纳一九五七年九月十五日写给孟菲斯《商业呼声报》的信已收入本文集。但后来又在他的《大宅》打字稿的背面发现两页此信的更长一些的未完成稿。这里根据的是发表在一九七三年夏季号《密西西比季刊》上的文本。——原注

Table of Contents

福克纳作品精选系列：喧哗与骚动（诺贝尔文学奖得主威廉·福克纳20世纪意识流文学的经典名著）

- 版权信息

- 译本序

- 喧哗与骚动

- 1928年4月7日
- 1910年6月2日
- 1928年4月6日
- 1928年4月8日

- 附录

- 康普生家：1699—1945年

福克纳作品精选系列：我弥留之际（诺贝尔文学奖得主福克纳“约克纳帕塔法世系”的重要小说之一）

版权信息
“他们在苦熬”代序
人物表
达尔
科拉
达尔
朱厄尔
达尔
科拉
杜威·德尔
塔尔
安斯
达尔
皮保迪
达尔
瓦达曼
杜威·德尔
瓦达曼
塔尔
达尔
卡什
瓦达曼
塔尔
达尔
卡什
达尔
瓦达曼
达尔
安斯
达尔
安斯
萨姆森
杜威·德尔
塔尔
达尔
塔尔
达尔
瓦达曼
塔尔
达尔
卡什
科拉
艾迪
惠特菲尔德
达尔
阿姆斯蒂
瓦达曼
莫斯利
达尔
瓦达曼
达尔
瓦达曼
达尔
瓦达曼
达尔
卡什
皮保迪
麦高恩
瓦达曼
达尔
杜威·德尔
卡什

福克纳作品精选系列：去吧，摩西（诺贝尔文学奖得主福克纳极负盛名的作品，被誉为最具美国特色的小说）

- 版权信息
- 话说当年
- 灶火与炉床
- 大黑傻子
- 古老的部族
- 熊
- 三角洲之秋
- 去吧，摩西

福克纳作品精选系列：押沙龙，押沙龙！（诺贝尔文学奖得主福克纳极具史诗性的小说）

- 版权信息
- 译序
- 1
- 2
- 3
- 4
- 5
- 6
- 7
- 8
- 9
- 年表
- 人物谱系

福克纳作品精选系列：圣殿（诺贝尔文学奖得主福克纳现实主义代表作）

- 版权信息
- 第一章
- 第二章
- 第三章
- 第四章
- 第五章
- 第六章
- 第七章
- 第八章
- 第九章
- 第十章
- 第十一章
- 第十二章
- 第十三章
- 第十四章
- 第十五章
- 第十六章
- 第十七章
- 第十八章
- 第十九章
- 第二十章
- 第二十一章
- 第二十二章
- 第二十三章
- 第二十四章
- 第二十五章
- 第二十六章
- 第二十七章
- 第二十八章
- 第二十九章
- 第三十章
- 第三十一章

福克纳作品精选系列：坟墓的闯入者（诺贝尔文学奖得主福克纳创作生涯晚期的一部“侦探小说”）

- 版权信息
- 第一章
- 第二章
- 第三章
- 第四章
- 第五章
- 第六章
- 第七章
- 第八章
- 第九章
- 第十章
- 第十一章

福克纳作品精选系列：八月之光（诺贝尔文学奖得主福克纳多重叙事角度和情节结构的意识流经典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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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克纳作品精选系列：献给爱米丽的一朵玫瑰花（诺贝尔文学奖得主福克纳短篇小说的精华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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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献给爱米丽的一朵玫瑰花
- 两个士兵
- 干旱的九月
- 瞧！
- 调换位置
- 花斑马
- 明天
- 路喀斯·布香
- 永垂不朽
- 大黑傻子
- 希望之树

福克纳作品精选系列：福克纳随笔（阅读一个真实、全面甚至隐秘的福克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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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笔

- 记舍伍德·安德森
- 密西西比
- 作客新英格兰印象
- 一个傻瓜在林克沙德
- 肯塔基：五月，星期六 赛前三日小记
- 论隐私权 美国梦：它出了什么问题？
- 日本印象
- 致日本青年
- 致北方一位编辑的信

- 论恐惧 阵痛中的边远的南方：密西西比（美国梦：它出了什么事？）

- 致黑人种族领袖们的一封信
- 阿尔贝·加缪
- 诗歌，旧作与初始之作：一个发展历程
- 论批评
- 舍伍德·安德森
- 文学与战争
- 那么现在该干什么了呢
- 关于《坟墓里的旗帜》的创作、编辑与删节
- 麦克·格里德的儿子
- 关于《寓言》的一点说明

- 《舍伍德·安德森与其他著名的克里奥尔人》前言（新奥尔良，一九二六年）

- 现代文库版《圣殿》序言（纽约，一九三二年）
- 《福克纳读本》前言（纽约，一九五四年）
- 《喧哗与骚动》前言两篇

- 对《附录：一六九九年至一九四五年康普生一家》的前言式的说明

- 评埃里希·马里亚·雷马克的《归来》
- 评吉米·柯林斯的《试机飞行员》
- 评欧内斯特·海明威的《老人与海》
- 评W.A.帕西的《在四月里有一次》
- 评康拉德·艾肯的《转弯与电影》

- 评埃德娜·圣·文森特·米莱的《独幕剧：返始咏叹调》

- 美国戏剧：尤金·奥尼尔

- 美国戏剧：抑制种种

- 评约瑟夫·赫格希默的《林达·康顿》、《辛西雷娅》和《亮丽的披巾》

- 评约翰·考柏·波伊斯的《德克达姆》

- 评吉米·柯林斯的《试机飞行员》（未经删节本）

演说词

- 在卡罗琳·巴尔大妈葬仪上的布道词 一九四〇年二月四日于密西西比州奥克斯福镇

- 接受诺贝尔文学奖时的演说词 一九五〇年十二月十日于斯德哥尔摩

- 对密大附属高中毕业班所作的讲演 一九五一年五月二十八日于密西西比州奥克斯福镇

- 接受荣誉团勋章时的讲演 一九五一年十月二十六日于新奥尔良

- 在三角洲会议上的讲演 一九五二年五月十五日于密西西比州克利夫兰市

- 对松林庄园初级大学毕业班所作的讲演 一九五三年六月八日于马萨诸塞州韦尔斯利

- 接受全国图书奖的小说奖时的讲演 一九五五年一月二十五日于纽约

- 在南方历史协会上的讲演 一九五五年十一月十日于孟菲斯

- 接受雅典科学院银质奖章时的讲演 一九五七年三月二十八日于雅典

- 在美国艺术文学学院向约翰·多斯·帕索斯颁发小说金质奖章时的讲演 一九五七年五月二十二日于纽约

- 对弗吉尼亚大学的拉文、杰斐逊与ODK学会所作的讲演 一九五八年二月二十日于夏洛茨维尔

- 对弗吉尼亚大学英语俱乐部所作的讲演 一九五八年四月二十四日于夏洛茨维尔

- 对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美国全国委员会所作的讲演 一九五九年十月二日于科罗拉多州丹佛市

- 接受小说金质奖章时对美国艺术文学学院所作的讲演 一九六二年五月二十四日于纽约

- 在文化自由大会上的讲演 一九五二年五月三十日于巴黎

- 在美国文学研讨会上的讲演 一九五五年八月五日于日本长野

- 接受安德烈·贝洛奖时的讲演 一九六一年四月六日于加拉加斯

- 在市立剧场的讲演 一九六一年四月六日于加拉加斯

书信

- 致《芝加哥论坛报》书评版编辑
- 致美国作家联盟主席
- 致孟菲斯《商业呼声报》编辑
- “他生前的名字是皮特”
- 致《奥克斯福鹰报》编辑
- 致孟菲斯《商业呼声报》编辑
- 致孟菲斯《商业呼声报》编辑

- 致美国艺术文学学院秘书 一九五〇年六月十二日于密州奥克斯福

- 致《奥克斯福鹰报》编辑 一九五〇年九月八日于密州奥克斯福

- 致《时代》周刊编辑

- 为威利·麦基一案对报界所作的声明

- 致《纽约时报》编辑 一九五四年十二月二十二日于纽约

- 致孟菲斯《商业呼声报》编辑 一九五五年二月十日于密州奥克斯福

- 致孟菲斯《商业呼声报》编辑

- 致《纽约时报》编辑 一九五五年三月十八日于密州奥克斯福

- 致孟菲斯《商业呼声报》编辑
- 致孟菲斯《商业呼声报》编辑
- 致孟菲斯《商业呼声报》编辑

- 关于埃米特·梯尔案件 于意大利罗马为美联社所写的电讯

- 致《生活》周刊编辑
- 致《报道者》编辑
- 致《时代》周刊编辑
- 致《时代》周刊编辑

- 致《纽约时报》编辑 一九五六年十二月十一日于密州奥克斯福

- 致《时代》周刊编辑
- 致孟菲斯《商业呼声报》编辑
- 致《纽约时报》编辑
- 启事

- 致《纽约时报》编辑 一九六〇年八月二十四日于密州奥克斯福

- 致新奥尔良《新闻报》
- 致孟菲斯《商业呼声报》编辑
- 为詹姆斯·汉利《在黑暗中的人》所写的推荐语
- 为推荐促销事致克利夫顿·卡思伯特函
- 拉斐特县第二次世界大战阵亡者纪念碑铭文
- 致孟菲斯《商业呼声报》编辑

- 一九五七年九月十五日致孟菲斯《商业呼声报》编辑信函的草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