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

序

第一章 腥咸

第二章 蜕变

第三章 萌芽

第四章 潜伏

第五章 浮现

第六章 开始

序

雪白，肃穆，死寂无声的封闭室内，反射着金属光泽的方桌前，端坐着两个人。

我，就坐在这里，面对着从昨天开始，现在，也许以后一辈子每天都要面对的日常。

“日常”，一个普通的名词，它作为唯一被世人赋予一种定义，而与此同时又作为唯一被世人中的世人赋予另一种定义。如果以此为例，无限分裂下去，“日常”就会有无数个定义了吧。

可对于我，廖青彦来说，日常却包含两个定义：我的工作，和眼前这个青年。

廖青彦，女，24岁，某文化传媒公司新晋编辑，现在坐在这里面对的是自己的工作，由主编要求跟踪报道的事件。不，严格地说应该是案件。

“其实……是自己要求来的吧。”我苦笑的微微摇了摇头，那一抹淡笑究竟是为了让冰冷的铁椅上被铐住双手的少年能够得到暂时的放松，还是嘲笑自己的手段，若不是看到这位即使杀了21个人还仍能保持着纯洁眼神的“日常”，恐怕连自己也不能断定是后者吧。

“你今天的脸色不太好啊。”日常，哦不，在这间冷若冰窖的屋子里，他已经有了新的名字，21。“21”笑着对我说道，那微微的，甜美的笑竟能让这冰冷的密室内升起一丝暖意。

“还不是因为你。”我“嘁”的一声，白了一眼他，如果被主编看到的话一定又要骂我没有职业操守之类的话了吧。

伴着几乎要笑出声来的笑容，“21”的肩膀耸了耸：“看来你已经想好了。”

想好……这个词的意思应该是决定吧？可如果我真的决定答应那件事……

“嗯，我接受你的请求。”犹如被眼前身着整洁囚服，称为“21”的杀人狂魔俘获，全然不顾那思绪之后的念头，我毫不犹豫地回答道。

以上不知所云的只言片语，就当作这本书，自传或是小说还是其他什么文体作品的序章吧。毫无修饰的描绘，被正统所不耻的叙述方式，也许这才是真正配得上那个青年的文字吧。

纠结，随意，混乱，而就是在这满目混沌的晦暗中却始终闪动着一道幽芒。

光，日常之光，正义之光，反叛之光。

现在，端坐在我面前，那扇无形之墙背后的少年，名叫颜明，年龄21岁，目前正在某大学读大三。

关于他坐在这里的原因，我刚刚已经提到过一次，这个满面笑容，看起来天真无邪的少年在三年间，根据他本人的描述，准确地说大约仅在一年半的时间内，不知出于何种意图相继残忍杀害21个人。当然，“21”还只是一个不确定的数字，根据近年来的破案率，恐怕这个数字将在接下来的时间持续升高到“100”。

“你杀了几个人？”

“21个。”

凡是他说的都是真的，这样的条目理所当然的融入了我的生活。

“21”，这并不是某个人，某些人为其特意安上的绰号，如果一定要为其下个定义的话，这是印记，名为“21”的日常为他所雕琢上的印记。

而作为接下来的只言片语以及零散笔记的总结，这本书的代号终于按照“21”的意志被决定为《二十一凶犯回忆录》。

“呃……回忆录什么的太俗了吧？而且打在电脑上的话，你确定不会被别人看成《叉叉叉回忆录》？”那是他第一次面露除了笑容之外的表情，也是我第一次真的想要冲过去杀了他。因为《叉叉叉回忆录》可是我想的名字，这个明明比自己还要小三岁的小男生竟敢当着我的面说我起的名俗？

“哦呵呵，那请问颜明大人有什么高见啊？”

“啊……对了对了……这样好了，《凶犯回忆录》怎么样！很有气势的感觉！”

还这是一如既往的随意啊，都进局子了还是不能正经点。不过……“凶犯”，我不知从何时开始已经在口中咀嚼起这个听起来就是个低俗玩笑一般的建议。

“好吧，那么就叫做《二十一凶犯回忆录》吧！”当杀人魔一脸期待地看着我，我十分惊讶地看向他，只不过我惊讶的并不是在这种情况下还可以表现出如此强的心理素质，而是他那虽曾屡次展现于我眼前，我却从未曾注意过的文学天赋。

“嗯……《二十一凶犯回忆录》，听起来还不错，反正这也算是你的自传，就听你的吧。”交叉着在冷气的侵犯下打着寒颤的手臂，我摆出一副施舍的神情望着他。只是我知道，这样一副装腔作势的姿态，不过是为了掩饰我内心的悲伤罢了。

于是，这部书的名字就这样十分随意的决定了，《二十一凶犯回忆录》。

按照警方归纳的档案，“21”已经承认的杀人案可以分为十一个案件，在此之中还夹杂着另外一起未成功的案件，这起案件也是“21”坐在这里的主要原因。

在这本书中，我大概会为世人讲述五到七个杀人事件，四起涉及杀害多人的案件将会是主要描述方面，这也是为了简洁，可读性考虑。如果我将“21”的所有个杀人故事全部叙述完成，恐怕这本目的性很强的书最后就要成为一本大字典了吧。

这几个故事，我将会从“21”融入日常却又偏离日常的总体过程进行深入的描写，尽最大可能的，将一个是世人眼中的杀人狂魔还原成一个真正有血有肉的人。

而在此过程中，对于被警方命名为“8·26连环杀人案”的整体涉案及审判流程我也会一一详细记录在册，这不仅是一部关于杀人狂魔的回忆录，更将是一部对于灵魂的启示录。

这世上，没有一个人是无辜的。

当你顺着我的文字向下延伸时，一定会发现，一定会理解，一定会反思，在这个满是虚伪的世界里，究竟什么是真实。究竟，什么是异常。

“那么，我们开始吧。”

第一章　腥咸

（一）

成就一个杀人魔的，不是他的过去，现在，或未来。

而是这个破碎，扭曲，黑暗，却仍闪动着救赎之光的世界。

二〇一三年八月二十六日　星期一　夜

老旧得似乎连行驶都可以算得上是个奇迹的公交车，一路颠簸的奔跑在坑洼不平的马路上。

低沉嘶哑的中年男声在车内的喇叭里不断嘶吼，治疗性病的小广告依旧不间断的，不耐烦的自某个电台播放。车内的乘客有的望着窗外刚下完雨还泥泞着的路面不知在想些什么，有的拿着手机，正在和自己的灵魂伴侣打着电话，也有的因为一天的劳累而耷拉着眼皮靠着有些微凉的窗户朦胧地睡着。

似是不愿让这台老旧的公交车安享晚年，即将到站时，司机重重地踩了脚刹车，车内本就所剩无几的乘客全都不禁向前探了探身。

“嘶……”因为刹车的缘故，坐在最后排的一名男子，毫不犹豫地举起脑袋冲向了前方的把手，强烈的痛感如施展酷刑般不断敲打着他的神经。勉强睁开自己还有些干涩的双眼，在黑暗中连五官都被遮蔽的男子迷茫地打量着窗外的景色，“南……南立！”看到站牌上的指示，再也顾不得眼睛的难受，他“噌”的一声站了起来，拎起自己的背包快步冲下了车。

“呼……”看着在昏暗的灯光下渐渐消散的暗黄色尾气，男子还有些没回过神来的剧烈喘息着。

他，就是颜明。

站在原地，颜明有些无可奈何地看了看刚刚消失在视线内的53路公交车，又回头看了看一片黑暗，却应该是自己来的方向。

“哎……”微微叹了一口气，再也没有过多的表情，他疲惫的背着单肩包向着公交车行驶的反方向步行起来。

此时的他，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好累，好累，好累，好累……”

千篇一律的学校生活将这个原本揣怀着满满野心的少年打磨的几乎已经不剩什么棱角，从颜明进学开始，各式各样的人，各式各样的规则开始充斥这个新人的生活，他本以为大学会是这被欲望腐蚀殆尽的社会上的最后一片净土，可没想到，即便是这所谓的最后一片净土业已被染上了缤纷色彩

今天，他本来是去市里的一个知名报社与其他高校的社团负责人一起商议某个活动的方案，但是，这个看似公益性十足的活动实则充满了利益诱惑。在商议的过程中，活动的流程以及活动的具体方案只是一句带过，剩下的主要是各个高校，不，应该是各高校的负责人讨论自己可以得到的利益罢了。

颜明累了，他真的累了，他觉得这世上好像只有他一个人单纯，一个人存在，他不明白为什么这个世上的人一定要追求些什么利益，为什么会有那么多的欲望？

习惯性地将裤袋中的手机掏了出来，看了看夜色下有些晃眼的屏幕，“十点半了……”已经在外忙碌一天的颜明此时好像连叹气的力气也没有了，他只想赶紧回到学校，回到宿舍，放一盆热水，好好烫烫自己那双困乏酸痛的脚，然后睡一个好觉，什么也不再去想……

“再走两站地就到了吧……”已经走了一刻钟的颜明，不禁有些望梅止渴的又看了看不远处矗立在夜幕下的建筑物，足下的酸痛已经使他恨不得立刻躺下来，但理智却告诉他不行。

粘腻的汗液像什么腐烂的恶汁般黏附在身上，由鞋底溅起的泥水正顺着他的小腿不断滑落，那糟糕的感觉就像一条条晚春的毛虫为了自己的生存，奋力地爬着，爬着。

他只想大骂，这个城市的一切都显得那么落后，建筑，交通，空气，环境，大学，一切的一切甚至就连居住在这里的人都是他所厌恶的。

没错，虽然他表面上总是对人一副亲切的样子，但盘踞在他内心深处的，另一个真正的自己却清楚地知道，这不过是伪装出来的面具。在这个男人的心底，没有所谓身为人的自豪，而是对这世间深深的恐惧，他不明白，为什么，为什么这个世界上的人如此恐怖，为什么这个世界上的人要不停的，乐此不疲地互相伤害呢？

而就在他烦躁的真的要对着天空破口大骂时，一丝诡异的气息引起了他的注意。不知从何时开始，原本静谧的空气混进了其他的杂物，他敏锐的听觉告诉他，在自己身后不远处，正有不止一辆的汽车或其他的代步工具正缓缓接近他。

而夹在其中有些嘈杂的吵闹声也告诉他，一直跟在他身后的，不止一个人。

出于谨慎，颜明减缓脚步微微侧头向后看去，可这一看却使他的脚步几乎停了下来。身后，三辆摩托车正齐齐行驶在路边，而就在这三个在夜幕下显得有些狰狞的恶狗旁正站着四个比恶狗还凶恶可怖的四个人。

不祥的预感在颜明的心中顿时萌生，空荡无人的偏僻街道，黑的浓稠的如墨汁般的夜色，还有自己眼前这四个光着膀子，骑着摩托，眼神毫无疑问是在看向自己，面露戏谑之色的男人……

之后将发生的事，经常看恐怖片或者故事片的颜明已经在一瞬间设想了无数种可能，虽然综合目前所有的现象，没有一种情况可以表明这四个人是带着“善意”朝自己走来的……“那么……”拼命地咽了口黏稠的唾液，颜明故作镇定地将头扭回来，继续向前走去。

粘腻的汗液混着雨后空气中的水汽继续包裹着颜明的身体，不断溅起的雨水依旧如同毛虫般蠕动，唯一不同的，只有那足下的酸痛感再也传递不到颜明的大脑。

一点一点的，脚步不断地加快着，甚至到最后连颜明自己都发现了一些不自然，不协调。但心中那仿若实质般的不安及恐惧却始终没有远离他，即使他没有回头，可身后嘈杂的脚步声却分明告诉他，那四个男人一直在跟着他。

也许是出于内心的尊严，也许是出于男人特有的骨气，颜明尽量稳住自己的身形，不让身后的人看出丝毫破绽，可他不知道，即便他再怎么保持，他略显羸弱的身形早已出现了一丝颤抖。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死命地咬着本就不是太厚的嘴唇，撕扯着所剩无几的嫩肤，颜明又抬头望了望不远处的学校，心中的绝望在瞬间无限扩大。

“诶！兄弟！”

终于。

该来的还是来了。颜明清晰地听到，身后尾随他的四人终于发出第一声。

他出于本能地张开嘴，停下脚步，打算回头问一问，那个毫无疑问在喊他的人，亦或是他以及他身后的人有什么事。但，理智告诉他，继续走。

颜明装作没有听到般再次加快了脚步向着学校前行，此时的他莫名期许起上帝的保佑。

人就是这样，明明没有任何信仰，却在遇到危机的时候信仰了全部。

但身后的四人却未能如他所愿，“呜！”一声低沉的轰鸣自身后响起，刚刚还尾随在身后三辆摩托瞬间窜到了颜明身前，团团围住了他。

“诶，哥们，喊你呢！咋地没听见呐？”

有些不知所措的颜明瞪着眼睛看着身旁冲自己说话的男子，他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光头，光膀子，摩托车，深夜，四个人，这一切的因素都象征着一直尾随在自己身后的四人绝对不是抱着好意来的。

如果是在中学时期的话，自己一定会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可现在……如果真的在这里动起手来，说不定……

可就在这个平日里自诩为男子汉，在宿舍里算是老大哥的男人即将被突如其来的绝望吞噬之时，一件曾经印象很深，但随着时间的流逝，慢慢被遗忘在记忆深处的事情忽然闪过他的脑海。

“喂喂，你知道吗？就在我们来的前一年，在学校东门再往南那边的地方，有一对情侣死了！听说好像是遇到了抢劫的，男的被活活打死，女的被先那什么然后才弄死！听说……还是活埋。”

“活埋……强奸……活埋……强奸……”短短四个字如同复读机般不断在他的脑海内循环播放，他直愣愣地看着眼前那个口唇不断张合，面目表情愈发丑恶起来的男人。

东门往南，说的不就是这里吗？

（二）

沉重的大门关闭，坐在铁桌前的，是两个从未见过的人。右边的女性大概四十岁，一身紧致的制服道出了她的身份。

左边的男性只穿了件看上去极为普通的黑色西装，年纪约莫三十一二，一副金丝眼镜微微反射着灯光，暗红色的衬衣在外套下打着皱，胸口的第二颗纽扣随意的打开，脖间的挂坠在胸腔的起伏间若隐若现。

那个挂坠很奇怪，苍白的颜色使人不由联想起深埋于地下，溃烂的皮肉滋养的亡骸。

“你好，初次见面，我是韩夜。”

“您好，我是……”

“韩教授，在开始之前，您还有什么需要问的吗？”

“……”

“情况已经大致了解了，可以开始了。”

“你好，廖记者是吧，非常抱歉最开始没有通知你，但请你以后每次的会话结束之后都到这个房间来，我们……”

“以后不用来，今天的一次就够了。”

“韩教授？”

“嗯？有什么问题吗？”

“呃，没……没什么，那我们就开始吧。”

“甄警官，我们似乎应该在两分钟前就开始了。”

“抱歉。”

“那个……请问？”

“对不起，廖小姐，不用担心，我们只是要对你刚才会话的对象进行一个简单的心理测评。我可以看一下你的记录本吗？”

“……”

“暂时性的。”

“……”

“请你放心，在某种程度上，我似乎是站在他那一边的。”

“他？”

“是的，他。现在，可以给我了吗，廖小姐？”

“……”

“甄警官，开始播放录像吧。”

（三）

颜明的学校位于S市的南二环与三环的交界处，这个位置本身就已经属于郊区的郊区，而且他的学校原本就是一大片坟地。学校的位置向北走还算有些人气，但往南走，基本上可以称其为无人区了。

没有红绿灯，没有居住区，没有任何公共设施，学校以南2.5公里就像一个被隔离的区域，如果有人在这个地方还敢晚上独自行走，想不遇到鬼都难。

“老子他妈的问你话呢！”

“啊？什么？”恍惚间，颜明的大脑已经有些转不动了，甚至即使在他说话的同时，脑海内依旧不断在重复着“活埋……强奸……活埋……强奸……活埋……强奸……”

颜明的这一句倒是把与他对话的光头男子弄得有些无语，他尴尬地看了看其他三个同伙，好像感到面子上有些挂不住，再也没多说什么话，他直接从即使在夜幕下也能看出满是泥垢的摩托车上下来，径直走到了颜明跟前。

“你妈的！老子问你话呢！”

“啪！”

颜明还没来得及反应，便随着一声清脆的皮肉相击声坐在了地上，瞬间，地面残存的水迹沾湿了他的衣裤，他只感到自己的臀部一阵清凉。

眼神不断游离在摩托车下的一人以及摩托车上的三人之前，一股巨大的心理落差在心里不断加剧，自下而上仰视的角度直观地告诉着颜明，力量的悬殊是巨大的，在这个情况下，自己无论想做些什么，胜算都是没有的。

而且，看着那四人的面目表情，再看一看四周渺无人烟的环境，这一行四人的目的不言而喻。

他猛然回想起，四年前的那一天不也是这样吗？七个人，同一个学校的学生，只是因为看自己不顺眼就要打自己，自己明明没有招惹到他们分毫，仅仅是因为他们无聊了，看自己不爽了，就要一群人狠狠修理自己。

放学后的晚上，已经忘了到底有多少人在围观，颜明只记得在那些围观的人里有自己的老同学，新同学，有自己认为是兄弟的人，有自己一直喜欢的人，有自己曾经交往的人……而自己，就在众人的注视下被七个人狠狠的“教训”了一顿。

原本，颜明以为根据校规自己只要不还手就可以给这七个人处分，在被打的过程中自己甚至还对主事的人扬言一定会让他吃不了兜着走。可当事后，警察到了现场取证，却没有一个人为自己作证，经常去吃午饭的店铺老板，奶茶店的老板，自己曾经一直信任的同学们无一例外地都告诉警察，自己，没有看见任何事。

看着那一扇扇紧锁的门窗，看着那一张张虚伪的笑脸，他感到的不是被整个世界所抛弃。

而是更糟糕的，他觉得，自己被所有人欺骗了。

也许是出于对颜明的可怜，第一个赶到的警察在取证完成后，还特意跟着颜明一起来到了老师办公室，向老师说明了情况。可即便是这样，当着警察的面，颜明父母的面，自己的班主任以及年纪组长还有教导处主任竟然告诉自己这样一句话，“无论有没有还手，如果要给处分，只要是参与了，都要给处分。”

他突然意识到，原来自己最喜欢的班主任，平日里对自己的关心只是伪装出来的，那满面的笑容，周记上的批语，考试后的谈话都只是像如今这样一般，仅仅是她的工作。

没错，工作而已。

也正是那时，平常无论多么不开心，但见到班主任就会烦恼全无的自己，恨透了这个女人。

颜明不明白，为什么！为什么明明自己是受害者，为什么在这个自己是受害者，情况这么明显的时候却还要背上罪过！就像今天一样，为什么明明自己只是坐过了站却要……

可，就在他的身体触碰到地面的瞬间，身后一个坚硬的物体却引起了他的注意，颜明赫然想起，自己无论什么时候出门都会在身后别一个东西，而这也成为了他多年来养成的习惯。

天旋地转的感觉顿时向颜明袭来，他坐在地上，右手呈一个匪夷所思的姿势背在身后，环绕自己四周所发生的一切，仿佛如同过时的DVD刻录机，开始了四倍慢放，四个中年男子的对话在颜明的耳蜗中不断放慢，失真，而与此同时，颜明的脑海中依旧不断循环播放着“活埋……强奸……活埋……强奸……活埋……强奸……”

“哈……哈……”强烈的眩晕感犹如浪潮拍击着颜明的颅腔，甚至连自己的身体都没有感觉到，不知是什么力量在支撑，他从地上缓缓直起了身。

“哈……哈……咕噜。”

“嗯？”还在与同伴互相笑骂的光头男子，见到缓缓起身的颜明忽然抑制住了自己的笑声，豆大的汗珠自他黝黑的鼻尖滑落，一抹狞笑凝固在他的嘴角。

“诶！咋滴呀，兄弟？对俺有点意见呐？”

“有……点……意……见……”失真的声音在颜明的大脑中以五十分之一秒的速度不断循环，他只是双目发直地看着这个在灯光下不知为什么笑的如此灿烂的中年男人，甚至就连他自己都不清楚为什么现在的自己会站起来。

仿佛自身的灵魂猛然被抽离到另一具身躯，另一个时空中，那种只有在女人身上才可以体会到的特有的恐惧在颜明的心底油然而生。“强奸”，在这个结论性的词汇下还伴随着很多痛苦与过程。

“他”站在“她”的角度，浑身颤抖地看着眼前那个闪烁着淫靡之光的庞然大物朝自己缓缓走来。

“他”站在“她”的角度，拼命扭动着身体，想要保护住那个最珍贵的东西。

“他”站在“她”的角度，绝望地看着一个又一个男人在自己的躯体上扭动着身体。

“他”站在“她”的角度，憎恶地盯着仰望之处，那片沉默的天空，于心中不断诅咒着。

“死吧！死吧！死吧！死吧！死吧！这世上的所有人都去死吧！我会在地狱的油锅里等着你们！我要让你们所有人都感受我的痛苦！十倍！百倍！千倍！万倍！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

“他”站在“她”的角度，仿佛“他”就是“她”一般。

见颜明不说话，光头男子晃了晃肩膀，向他大步走去，“老子他妈的问你话呢！你他妈是傻子不！”浓重的乡村口音，配合着粗鲁的动作，将黑夜中的暴力凸显的淋漓尽致。

“咳咳……”这次的颜明没有被光头男子的巴掌扇倒，只是从刚才开始一直积压在嘴中的唾液在这一扇之下成功的侵入喉管，他剧烈的咳嗽着。

仿佛在炫耀什么一般，光头男子在扇完颜明之后转身继续对同伴比划着，只是他并没有看到。此时，颜明猩红的眼球在干涩的眼眶内剧烈颤动，死死地盯着他，那摇晃的程度似乎在下一秒就要夺眶而出。

“笑……”

“我他妈就是看你不顺眼……”

“看你那个怂样……”

“无论你有没有还手都要接受处分……”

“哎呦，警察大哥，老汉这门口哪有什么打架发生呀……”

“放开我！放开我！”

“活埋……强奸……活埋……强奸……活埋……强奸……”

“看你那个怂样……”

“放开我！放开我！”

“活埋……强奸……活埋……强奸……活埋……强奸……”

“笑……”

“怂！”

“放开我！”

“死！”

“死！”

“死！”

颤动着，剧烈的颤动着，马上就要掉下来了。

“哈……哈……咕噜……哈……”深藏在脑海内久远的记忆在一瞬间齐齐涌来，无数张脸，无数句话，无数个时刻，颜明赫然回想起所有自己曾经最不愿回想起的一切。

曾经的无力，曾经的懦弱，曾经的梦想……明明自那时开始就下定决心保护一切，而自己又是怎么做的呢？不断的逃跑，不断的躲避，虽然美其名曰的是利用规则，但结果不还是自己受到了自己的惩罚吗？

而现在，自己不正是在遭遇着和那个女人同样的事情吗？

“放开我放开我放开我放开我放开我放开我放开我放开我……”

四肢剧烈地颤抖着，深藏在身后的手臂死死地抓着一度被自己忘却的异物，眼前的丑陋肉块依旧在肆无忌惮的谈笑着，“我……到底……”

“你……你们……”

（四）

“可惜。”

“可惜？韩教授，您是指？”

姓甄的中年女警对身旁的男人异常尊敬，仿佛这个男人的一言一行都牵扯着她的事业前途。

清脆的嗓音流露出与众不同的气质，儒雅，大气，任何形容绅士的词汇都可以在他身上体现。

但他纯粹的眼神却更能代表一切，执迷。

“警校，浪费了我太多时间。”

“不好意思，您的意思是？”

“这样的个体只有在书中的理论才见过，没想到我国居然可以亲眼见到，这样的个体是比一百个连环杀人犯还要珍贵的存在。”

“甄警官，可以问一下，这位韩教授他……”

“廖小姐，您和这位先生很熟吗？”

“……有什么问题吗？”

“典型的病态特征，却拥有超常的自制力，强烈到扭曲的正义感，难怪他犯案长达一年四个月才被发现……”

“韩教授？廖记者她在和您说话。”

“不，没什么问题。我们继续吧。”

“韩教授，虽然你是个教授，但请恕我冒昧，无视初见之人的话语，很没有礼貌。”

“廖……廖记者！你知道你在和谁说话吗？”

“这是个自由，民主，平等的社会，请你们尊重我，也尊重自己。”

“你这个丫头！你……”

“如果我的做法令你感到生气，请原谅，我只是突然发现了一块新大陆。我向你保证，结束之后，你的一切问题我都会解答。现在，让我们继续，好吗？”

“……”

（五）

“你……你们……是要钱不？”

“啊？”忽然从背后升起的声音将光头男子的视线拉了回来，他甚至有些发愣，刚刚颜明的举动似乎让他以为自己眼前貌似学生的男人真的是个傻子。不过，感受着耳蜗中充满懦弱与无力的音波，现在，他对这个浑身瑟瑟发抖的青年有了新的认知，“小老鼠。”

刚刚的余兴节目并没有使他感到多少乐趣，他继续保持挑逗的微笑，说道：“钱呀？弟弟你有多少钱呀？”

“咕噜。”大口咽了口自己粘稠的唾沫，颜明继续注视着光头男子的眼睛谨慎地回答道：“一千……一千够不……”边说着，边颤抖着双腿，右手在身后的口袋中摸索着什么向光头男子走去。

虽然颜明眼中那奇异的僵直让自己觉得很不舒服，但光头男子还是从内心感到了极大的满足感，不远处的青年正慢慢颤抖着身躯向自己走来，而他裸露在外的皮肤也在灯光的照射下显露无遗。

也许是太久没有发泄欲火的原因，也许是自己真的是个变态，又或许是眼前这个少年实在有些过于白嫩了些，光头男子想着，“这小子的皮肤咋看着比小娘们还细呢？”一个曾经从来没有出现过的念头在光头男子的心里下定，他坏笑两声回头看了看还在摩托车上看好戏的同伴，接着朝颜明走去。

“哈……”大拇指已经摸到了开关，其余的四个手指也在不断的调整下抓住了身后的异物，浑身上下依旧在不断的颤抖，但无论怎么调整都无法使胡乱抽搐的四肢平复下来，颜明大口吸进空中似乎在急剧减少的空气，竭尽全力地想要使胸口的起伏显得不那么大。

身前的男人距离自己还有不到两米，那浑身裸露的黝黑皮肤在灯光的照耀下泛着点点油光，如果是平时，见到这样的场景，患有轻微洁癖的颜明一定会不禁蹙起眉头，将视线从这个丑陋的物体上挪移开吧。

可是现在的情况却使他的双眼必须紧紧贴在肉块的身上，必须要谨慎，是的，必须要谨慎。这个晚上，不是他死，就是我亡。

藏在身后的右手依旧装作摸索的样子，两人终于面对面地站在了一起，光头男子身上散出的体味冲击着颜明的鼻腔，但也许正是这常人无法忍受的气味，使他昏热的头脑产生一丝清明。

尽力控制面部的神经，颜明勉强挤出了一个十分不协调的笑容：“大……大哥，一千够不？”

“嗯？”没有立时回答他，光头男子只是饶有兴致地站在原地看着他，那目光就像一个饲养员看着自己的老鼠不断穿梭在迷宫，只为找到一块少得可怜的奶酪。

颜明依旧挂着一幅尴尬的笑容，继续装作摸索着，只是那手臂的活动显得过于机械。“大……大哥？”

也许是厌倦了自己刚刚还兴趣十足的游戏，光头男子放下交叉在胸前的双臂冲着身后大声问道：“诶！哥几个！一千够耍不！”

“够啥子够呀！”

“还不够晚上找个小女耍耍哩！”

“来个一万也行呀！哈哈哈！”

听着身后众人的淫声浪语，尤其是铁家兄弟说要找个小姐玩乐一番的时候，光头男子眼中的淫靡瞬间达到了峰值，他用一口有些奇怪的口音大声回道：“二钢！咱今个不找女滴耍！看哥给你找新乐子！”

一时没明白自己同伴意思的被唤作二钢的矮个子男子十分期待地回道：“好嘞！”他对光头男子从来没有失望过，无论什么时候，他总能给他们找出很多新乐子。就像前几天，在赵家闺女那，一想到晚上在赵家闺女那的事，二钢似乎更加期待些什么似的，喝了一声彩。

身子依旧保持僵直的颜明对于四人间的对话并未分出多少精力去听，他只是站在原地等待着。但双膝的无力与不断的抖动却提示着他，也许下一秒自己就要跪到这个男人的身前，然后为人刀俎。

“嘿嘿，弟兄呀，一千少是少了点。”

终于，听到光头男子再次发话，而且话中的意味似乎要向自己需要的方向发展，颜明不经意间微微吐了口气。

“不过，哥几个不仅要钱……”

“不仅要钱……”光头男子嘴唇的蠕动在颜明的眼中就像一张张超高像素的照片，那满口的黄牙正随着话语的流动喷洒着腥臭的口水。

“俺几个还要……”深夜的时间仿佛凝固在空气中，风声，河道中的流水声，刚刚还喧嚣至极的嬉笑声，摩托车的轰鸣声，一切的一切都在夜幕中被某些新生的物质吞噬一空。

四周，死寂无声。

就在光头男子想要以一个高位者的身份，出于仁慈对颜明发出某项决定时，他却突然感到自己的喉间不知为何灌满了血。

血？为什么自己的喉咙里会是血？而且，还有点凉凉的……

然而，残酷的现实并未给他更多的时间去品味来自自己体内的热血究竟是什么味道，越来越多的打击感开始不断充斥着全身。他瞪着在刹那间有些恍惚的双瞳，迷惑地看着原本还站在自己身前保持奇异姿势的青年，此刻的他不知为什么在自己的身前不断保持着某种规律的动作，那动作看起来像极了……啊……像极了什么呢？自己的大脑好像已经转不动……

“咕噜”还未完全咽气的肉块继续不住地挣扎着，满是污浊的缝隙间不时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他”原本还在摩托车上的披头男子仍旧一副痴呆状地看着不远处发生的一切，他的大脑此刻如同自助餐内的冰淇淋般凝固在了一起，无法转动丝毫，视网膜所接收到的图像只有这个看似柔弱的男生不知从哪抽出了什么玩意，然后硬生生地捅了自己同伴老光的脖子。

“哈”，也许连千分之一秒都不到，在不知道多长时间之后，颜明的大脑与眼球终于再次开始了连接，而当他的意识恢复，映入眼帘的第一眼画面便是自己的手此刻正紧握着什么黑色的，冰冷的，尖锐的东西在一团黏腻的，时不时还会发出某些声音的肉块内不断搅拌着。

“我”轻嗡的双唇只能吐出这样一个模糊的字符，颜明瞪大了自己的眼睛，而传自右臂的恶寒更使得他逐渐丧失了对力的掌握，他的右手突然发力……

“我”对自身迷茫的认知再次从双唇间挤出，颜明怔怔地看着自己在微风中已经粘连并散发着奇异香味的右手，将视线挪移回眼前，把视线再次放回自己紧握物体的右手，如此往复。

颜明终于明白了事实的真相，是他，颜明，用一直藏在身后的弹簧刀，对着不知道要对自己做什么的光头男子。他依稀记得似乎刚刚这个男人有什么话要对自己说，啊，想起来了，他好像说是不仅要钱，还要……

持续在右手间积累的恶寒依旧在继续，那令人憎恶的感觉使颜明恨不得下一秒就把这把泛着红光的刀扔得远远的，但他知道不可以，所以他选择了另外一个将散发自右臂的恶寒转移出的方式。

如同来自人性间最本能的驱使，如同被双手上了发条的玩偶，颜明的身体犹如条件反射般开始了肆意的转动。他不断挥舞着渐渐看不到本来面目的右臂，在一件属于他的作品上来回刻画着，一开始还可以从苍白的口中吐出些微正常的语句。

“还想要我的命是吧……还想要我的命是吧！啊！”

但紧接着，在不断地重复模糊的音节后，似乎只剩下本能在驱使着他接下来的行动。

颜明的视线一边不由自主地瞥向不远处的三人。

“还剩三个人，一个在我身前，两个还在另外一辆摩托上。”在这最基础的战局下，最简单直接的目的自然而然地占据了颜明思绪的主导，“绝对不能让摩托上的两个男人跑掉！”

“啊……”大口喘息着，颜明突然变成了一个不知所措的少年，他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地面上依旧在蠕动着的光头男，似乎不敢想象般的一边摇着头一边看着剩余的三人向后倒退。

“老光……”还在摩托车上的二人同披头一样，有些不敢相信眼前所发生的一切，只是那么一瞬，老光就成了一个血人，而手握利刃的男人现在正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大喊一声，还在车上的两名男子应声而下，只不过与披头不一样的是，他们手里拿的分别是一个红色的扳手还有一把榔头。

“哼。”看着摩托车上二人的举动，颜明嘴角的弧度再次扬起，“只要下了车就好了，一定，一定要在这里解决掉所有人！”

继续装作茫然的颜明此时的眼神却一直盯着剩余三人手中的利器，扳手，还有榔头等，无论哪一个挨一下都不是轻的。他清楚地知道，自己现在能做的只有让他们继续放松警惕。

“大……大哥！我不是故意的。”

“啊！”

“果然！”果然按照颜明的假想，离他最近的披头男在看到他慌张求饶的样子时，再也压抑不住心中的愤怒，他胡乱挥舞着利器朝颜明冲了过来。

“右手。”自顾自地念着什么，颜明一脸严肃的同样朝着披头男的方向走了过去，“右手持棍，他一定会抬起右边的手，只要”

颜明知道，自己成功了，灯光下，光头男子喉咙间的利刃已经在披头男的胸口上。

披头男子的右手依旧高举着手中的利器，两肋间的冰凉与刺痛使他不敢再移动分毫，只得保持着一个奇异的姿势站在原地。他瞪着快要掉出来的眼球死死盯着颜明，无法相信自己的胸口此时竟然就这么轻易地出现了一把尖锐的利刃。

没有丝毫胜利的喜悦，颜明快速的将披头男胸口的刀拔出来，并顺势拿下他手中的铁棍握在左手，谨慎地盯着剩余的两人。

（六）

目不转睛地注视着眼前的屏幕，他不停地翻动着手中的笔记。仿佛这屏幕中的每一声，每一语都是转瞬即逝的经典。

“这个男人，是个天生的杀人魔。”

“天生的？您是怎么推断出来的，韩教授？”

“推断？甄警官，凭您的办案经验难道还看不出来吗？90％的人会在嫌疑人所处的情况下惊慌失措，最直接的表现就是逃跑。只有10％的人会在第一时间冷静下来，观察身边的情形，从而做出最恰当的反应。而在那个必死之局里，杀与被杀，就是嫌疑人所考虑的唯一。”

“嗯，的确，如果是寻常的大学生……不，绝大部分普通人遇到这样的情况，估计结局都不会太好。嫌疑人这样的例子确实罕见。”

“虽然一开始的确有些慌乱的异常，但这也是人之常情，毕竟他那时还只是个大一学生。但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镇定下来。”

“请等一下，赵家？录像里应该并没有提到。”

“韩教授，哪里不对吗？”

“甄警官，麻烦把录像往回倒二十秒。”

“好的。”

屏幕上，面容有些狰狞的颜明双手交叉在胸前，不停叙述着。

“他们几个人像是听到了什么非常有趣的事情，那该死的笑声现在想起来还让我不禁有些反胃。那个光头跟后边的人喊，‘哥几个，一千够不够。’那三个还在摩托上的，就像一群乌合之众似的胡乱喊着，接着，他对我说，‘一千有些少’”。

“好，到这暂停一下。”

“出了什么问题吗，韩教授？”

“廖小姐，请问你笔记上的‘赵家姑娘’是怎么回事？在录像里，嫌疑人似乎并没有和你提到。”

“赵家姑娘？那不是小王给我的资料里提到的吗。”

“甄警官，对这位记者的协助已经可以到提供内部资料的程度了吗？”

“呃，韩教授……这个问题……这个问题我也不太清楚，严格说虽然上层很看重这个案子，但应该还不至于给一个外……给记者看内部的档案。”

“哦，我想应该也不是什么机密吧，机密会让我写出来？”

“甄警官，麻烦你继续放吧。”

“……”

“好的。”

“《罪者的悔过》？有趣，看来，杀人只是个开始。”

（七）

“哥……”饶是黑过不少人的铁钢见到这样一幕诡异的场景也有些胆颤，以往都是他们四个人在这块地方砍别人，可今天不知道从哪来了一个死神，一开始还以为又是个软柿子，没想到自己这边两个人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就已经被撂倒！

“干啥！”

“咋，咋办呐？”

“啥咋办！”

“要不，咱……咱……咱跑吧！”平日里闹得最欢的铁钢到了这会也不禁开始双腿打颤，站立不住。

“跑你娘！这小子弄死老四跟光头了！老子今天非得弄死他不可！”

“可。”

“你他妈怕啥！”兄弟的一句话倒是提醒了铁钢，他紧紧攥了攥手里的扳手，又看了看不远处的颜明，内心的恐惧暂时往下压了一压。

此时的双方就像古罗马角斗场上的武士一样，这是一场你死我活的战斗，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稍有一步不慎，脚下就是万丈深渊。

“诶，兄弟，咋不过来呀！我这还等着呢！”见对面二人迟迟不动，颜明又开始了心理战。边说着，沾满血液的脚又踢了踢刚倒在自己身旁的披头男。

“靠”低声骂了一句，铁钢说着就要拎起扳手冲过去，但还没等他踏出第一步，他哥却说话了：“兄弟！哥几个平日里跟你无冤无仇的，你下这么狠的手是干啥！”

“无冤无仇？”原本凝固在嘴角平淡的笑容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升华为令人可怖的狞笑，“活埋——”刚刚散去，犹如鬼魅般的回声再次响彻耳边，颜明的眼前又出现了另外一副场景。自己明明从小就憧憬着成为一名正义的伙伴，明明在那时，明明在那时年幼的自己被母亲拉着，站在人群中就那么看着那个女孩被拉上车，明明早就决定一定不再屈服于任何人。

“无冤无仇”宛如抽搐般的狞笑着，颜明用一道冰冷的目光直视着说话的男子，“你说你们和我无冤无仇？那请问如果我没有干了那个恶心的光头，你们接下来要对我怎么样呢？”

那是，比性事更强烈，比痛苦更紧密，比欲望更真实的存在。

没有回答颜明，剩下的二人只是恨恨地看着颜明，他们心知肚明，如果颜明真的像是刚开始那样的待宰绵羊般温顺，接下来几个人一定会……

“弄死他！”再也忍耐不下去，刚刚还在地上蠕动的两人已经停止了呼吸，现在，他们必须为了自己的生存而战。

可如果这个世上真的有鬼，这两个即将成为鲜肉的鬼一定会后悔，自己，根本就是为了虚荣而战。

“渣滓。”看着一起朝自己冲过来的两人，颜明快速调整好自己的姿势，然后将左手上的铁棒在铁钢二人快要临近的时刻冲着铁钢的面目狠狠甩了出去。

看到快速飞奔而来的利器，虽然在晚上只能看到是个黑色的物体，但铁钢还是下意识地抬起左手挡在脸前，但就是这一个动作注定了他的结局。

在挡开利器后，铁钢十分惊讶地看着不知何时出现在自己面前的颜明。

“铁钢！”铁钢的哥哥，铁顺见自己的兄弟被挨了一刀，连忙抬起手里的榔头，冲着颜明的后背就是一下。

“切！”已经料到了会是这样的颜明并没有多余的慌张，在扔出利器之间他就已经选择好要攻击的对象。铁钢虽然体型小，但手里的扳手杀伤力却大了一些。相比于铁钢手里的扳手，挨一下铁顺的榔头倒还是可以接受的。

但颜明还是忽略了一点，那就是榔头的体积。

“咳咳”颜明只感到自己的背心一阵麻木，他的心脏似乎就要停止，也许在冲击的一刻真的停止了也说不定。在剧烈咳嗽的同时，颜明也不敢放松丝毫的警惕，他快速拔出短刃，向着铁顺拿着榔头的右手。

“啊！”铁顺吃痛，手中的榔头直接掉在了地上，颜明没有停歇，在踢走了地上的榔头后再次狠狠的用脚踹在了铁顺裆部。

“呼”看着一片狼藉的地面，颜明大口呼着气着，背部剧烈的疼痛已经由一开始的麻木变成了灼烧感，他甚至可以想象到现在自己的肺部一定在不停充血，“内脏没事吧”暂时无暇顾及自己内脏的情况，颜明径直走到还在地上翻滚的铁钢跟前。

他看着这个仿佛破壳而出的鳄鱼般有些丑恶的东西，那居高临下的感觉好像一个高等生命在对低等生命宣告审判一样。

没有再去管铁钢，颜明转而走到了已经站不起来的铁顺跟前，他蹲在地上，饶有兴致地看着因疼痛而面露苦色的男子：“怎么了？刚才不还是气势汹汹吗？怎么现在不动唤了？接着叫啊？”

听到颜明的声音，铁顺有些恐惧的开始向后挪移着，他真后悔没有听兄弟的话，现在他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立刻逃走：“别，别过来！”

“别过来？”好像有些搞不懂铁顺的意思，颜明一脸十分不解地问道：“别去哪啊？”

“别来我这边，大哥！我，我求求你啦，放过我吧！”泪水，鼻涕，口水像是某种香料的调和剂般在这张丑恶的面庞上交汇，融合，一抹恐惧的气息不断散发着诱人的味道。

“嘶~”张开鼻孔，颜明闻了闻弥漫在空气中的气息，他喃喃自语道，“恐惧，啧，一点点不甘，嗯~好像还有一丝后悔。”

“啊”在地上挣扎的铁顺已经不知道还可以继续说些什么，他们一行四人如果算是恶人的话，那眼前这个男人又算是什么呢？魔鬼吗？他在嗅什么？“这个家伙是变态吗？”这是铁顺对眼前这个男人最终的评价。

“喂，兄弟，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颜明拿着匕首不停在铁顺的肌肤上来回滑动着，。

“大哥，啊，不！爷爷！祖宗！我的亲爹啊！您问啥都行啊！我求您放了我吧！”似乎见到了救赎的曙光，铁顺哀嚎起来，对于现在的他来说，只要能活下去让他怎么样都可以。

“四年前，在这个地方，你们是不是杀了一对情侣。女生被活埋。男生被直接打死。”冷冷的，颜明就像一个正直的执法官一字一句地问道，不容他的审判出现一丝误差。

圣洁，寒冷，无人可以触及，这是自古以来人类对月亮的描绘，无论是哪个时代，哪个国家，何样的词语，都表达了人类对无法企及之物的敬畏与向往。

颜明微微歪了歪自己的脖子，他忽然有些疑惑，自己刚才是在做什么？在向居住在天空中的神灵祈祷，不，忏悔吗？

“这世上，没有神。”这一点，是他从小便知道的事情。如果这个世界有神，那么就不会有那么多的好人在自己眼前被取走生命。如果这个世界有神，那么就不会有这么多恶事在自己的眼前发生。如果这个世界有神……那么今晚，自己的双手就不会沾满血污。

无论在什么时候，神明都没有出现，即便是在那个时候，再次回忆起连自己都已经忘了是几岁时的记忆。

“所有的人就在那里看着，像是看着平常司空见惯的街头打架般麻木，可那哪里是什么寻常的打架？分明是绑架！一辆出租车旁，两个染着黄色头发的青年男子正拼命地拽着另外一名穿着青色校服的女学生向车上拉去。四周明明有那么多人啊，就连警察局也只在离那不足500米的地方，可没有一个人打电话报警或者直接跑到警察局告诉警察，更没有一个人敢于上前去帮助那个始终在被拉扯的少女。

就这样，在已经忘了双方究竟拉扯了多久后，那名少女还是被带走了。人群中的女人，男人，老人，中年人，少年人，学生，都只是互相小声议论着什么，紧接着，连人群也散了……”

曾经无数次的设想着，如果当时的自己不是一个小孩，如果当时的自己已经长成一个男人，如果当时已经长成一个男人的自己就在现场，那个女孩还会被带走吗？如果当时已经长成一个男人的自己身处现场，一定会不顾一切地冲上前去，把那个少女救下来吧……

但那终究只是设想，已经过了十五年，无论颜明再怎么去问，再怎么去查，那件事就像历史长河中的一粒泥沙，永远的迷失在了过去。无论怎样，那个穿着青色校服，留着短发，染着些许颜色，带着一副耳环的女孩当年的结局，永远都无法知晓。

再次将自己的头颅歪向一侧，颜明在绮丽到极致的月色下喃喃道：“如果这个世上真的有神的话……”

将手中的不洁之刃再次高举，颜明直勾勾地看着空中那轮始终光洁耀人的月亮，“那就请您睁大双眼！仔细看着！我颜明，必将除尽这世上一切负罪之人！然后，将这盛满污血的圣杯捧到您的嘴边。”

“是的，那高高在上的神啊，只有满含罪孽的脓血，才是您唯一配得上的东西。”

余光瞥见身旁死相有些搞笑的铁钢，颜明的嘴角忽然扬起一个淡淡的微笑，一个十分有趣且有教育意义的想法瞬间在脑海内构架完成，“既然如此……那就做到最后吧。”

无痕的夜空下，血色之花，尽情地绽放着。

（八）

“在您的眼中，神不过是只不堪的猪猡吗？只有脓血才是配得上……不，是这只猪猡配得上的唯一东西。‘21’有趣的男人。”

为未知所吸引的韩夜平淡地盯着屏幕，他在嘴里跟着屏幕上的颜明一起，细细咀嚼着那句“只有满含罪孽的脓血才是神唯一配得上的东西。”

但他深藏于心中，如同沉坠于汪洋之下的宝石般狂热的执迷已经从眼神中迸裂出来。不难想象，如果这间屋子里只有他一人与身前的电脑独处，他肯定会揭下自己冰冷的外皮，毫不犹豫地冲上前去，舔舐冰冷的屏幕吧。

“韩教授，录像到这里就是全部了。”

“足够了，这位嫌疑人已经给了我太多的惊喜。甄警官，请代我转告邢局长，我会在三天内推掉一切警校的工作。这个案件，将会成为犯罪心理研究史上的里程碑！”

“太好了，韩教授！协助多省侦破国内多起大案的您，能够参与此次案件实在是我们的荣幸啊！局长听了一定高兴极了。”座位上的中年女人听到韩夜的话后一跃而起，仿佛在这句话出口的同时，她晋升的仕途便得到了确定。

“您言重了，能够深入研究嫌疑人的犯罪心理以及其衍生出的一切问题，非要谈荣幸，那是我的荣幸才对。”

“哦？不知道这名嫌疑人的身上，到底有哪些吸引住了您？据我所知，国内外各色的案件，尤其是那些穷凶极恶之徒犯下的案子，您都接触过不少。这宗连环杀人案，虽然严重，但也不是第一次了。”

“这正是他的特殊之处。”

一男一女，你来我往的双簧我已经听厌，生硬的话语生生挤进了两人间的对话。

“哦？特殊之处？这位教授，我倒想听听颜明他哪里特殊了，我是个行外人，还请您说点白话。”

“廖小姐，你的脑子里现在一定有一连串的问题在等着我，不过为了节省时间，我就用一个问题来回答你所有的问题吧。”这个男人嘲笑似的看着我，仿佛在说，你狭隘的大脑又怎么能理解我的话呢？

不过，回答我所有的问题？还是用问题来回答问题，这个教授未免有些托大吧？

“呵呵，您猜的不错，我是有一堆的问题想要问。不过一个问题来回答所有，韩教授，还请您不要让我失望。我洗耳恭听。”

“廖小姐，你还记得四天前的早晨，你在起床到吃早饭之间，干过了什么以及它们的顺序吗？”

“您未免太小看我的记忆力了，我当然记得我都干了什么还有他们的顺序。起床后，我穿了衣服，打开手机确认信息，然后到卫生间洗漱，接着去厨房做早饭，我做了”

做早饭，我记得那天我喝了一碗汤，然后做了一个，该死，我是做了一个荷包蛋还是玉米饼？两个好像都吃了，又好像都没吃。

“您到了厨房，接下来该做早饭了，请问您做了什么吃呢？我想，在您的心里一定在想，到底是粥呢还是汤呢？配菜到底是胡萝卜还是一个圆圆的鸡蛋呢？”

“我，我做了！”

“这只是一个小测试，还请你如实回答。”

“好吧，我的确忘了自己四天前的早晨到底吃了什么。不，确切的说是我不确定自己吃了什么，我每天的早餐虽然不同，但不同只是食物的搭配，有时想吃鸡蛋就做个荷包蛋，有时想喝牛奶就喝一瓶牛奶。那一天的早晨，我只能说，我吃了荷包蛋，牛奶，豆浆之中的一样。”

“没错，虽然我的问题看上去简单得很，听到的人都会不约而同地认为，这么近的时间，难道自己连早晨起来必做的事情都会忘记吗？而且为了避免误差，我没有向你提问前天的早晨你做了什么，因为我相信，记者的脑力还是高于平均值的。

其实我的问题不在于你到底做了什么，而是你在‘日常’这个概念的大范围下，到底选择了什么。”

说话的同时，韩夜微微扶了扶额前的眼镜，好吧，不得不承认，我似乎在他对颜明表示出莫名的狂热同时，就对这个人产生了些许的抵触。

“不过韩教授，您的一个问题已经提完了，我也承认自己回答不上来，但以一个问题回答我所有的问题，我想，这是不是有些夸大了？”

“廖小姐，我以为作为一个记者，你的洞察力应该会更敏锐一些。还是说，坐在那里的那位，会让你关注到麻木自己的本能吗？”

“姓韩的，这是在警局才尊一声教授，你还真以为自己是根葱了？”蹬鼻子上脸，这么儒雅的词真不想用来形容他。

“廖记者！你这是怎么说话！韩教授可是全国著名。”

“甄警官，无妨，我已经习以为常了。”

“抱歉，廖小姐，如果我言语的不当使您联想起什么，还请原谅，我并没有其他的意思。不知您有没有发现，在和嫌疑人面对面的会话，以及你的笔记上，嫌疑人对于一年多之前所发生的事情印象极为深刻。不仅是琐碎的对话，甚至连自己当时的心理活动也一并清楚的描绘出来。”

“这个，我的确没有注意到。当时，只是略讶于他的叙述详尽罢了。”

“不过有一个问题，我想在会话中你已经注意到了。”

“你是指？”

“在这次的会话，也是你们第一次的会话，也是嫌疑人第一次描绘自己的第一次杀人经过时，他不断重复着‘强奸’，‘罪’，以及在他小的时候所目击到的一次绑架事件。”

“嗯，是的，在记录的过程中我就很奇怪，为什么他会对那些事这么执着。”

“韩教授，这就是您所说的嫌疑人与众不同的地方吗？”

“从目击到那个绑架案开始，‘21’杀的人，恐怕不下于50个，不，应该说这个数目介于50到100之间。”足以惊撼世界的事实，自这个男人的口中平淡的脱出。

“您说什么！韩教授！您是说这个嫌疑人所供出的21名受害人还只是一小部分！”座上的甄姓女警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再次用自己的嘴重复了一遍韩夜的意思，使自己可以确认刚刚的不是幻听。

而我也再也无法按捺下心中的翻涌，立刻站起身来，大声问道：“你说真的吗！”如果真的是这样，那颜明。

“抱歉，也许是我的言语真的有些问题。我说的50到100，并不是他真的杀死的人，而是在心里杀的。”

“呼，韩教授，您真是语不惊人死不休，我刚才还真的这么以为。如果真是这样，那这个年轻人恐怕真将成为世界杀人魔排名的里程碑了。”

“你说颜明是在心里杀的？这是什么意思？”

“只就中国来说，受到古典文学，日本动漫，以及网络小说的影响。嫌疑人这一代的年轻人，也即是他所代表的90后，85乃至80后年代所生的人，在孩提时代的男生几乎都梦想着成为正义使者，而女生则多向往着成为美少女战士那样的存在。虽然听起来有些幼稚，但那样的形象正是他们梦想的具现化。”

“嗯，的确，我的儿子在小的时候也是满天举着把长剑到处喊着‘变身，水冰月！’”

“没错，身为85后的我在小的时候也是这么憧憬的，好像我那会有个动画特别火，叫什么《恐龙特急特塞号》？”

“韩教授，你好像扯得有点远了。”

“抱歉，我们回到原来的话题，我们先假定他在现实以及心里所杀的人总和为80人，那么去除掉现实里的21人，还剩59人，这59人里至少有五个是不停被复制的，其中固定的是参与绑架的两人还有身为目击者的嫌疑人自己，剩下两个则是在嫌疑人成长过程中，被他视为‘恶’的代表，这类的形象就比较好理解了，比如学校里的校霸或者社会上的流氓。”

“你说五个人中还包括颜明自己？你是指颜明在不停地杀死自己吗？”抽象的画面在我心间自行描绘，自己杀死自己……这样的场面让人听起来就有些不寒而栗。

“是，也不是。我们都看过美国动画《猫和老鼠》，在这部动画里，有个非常经典的镜头就是在汤姆犹豫不决时，出现在他耳朵两边的天使和恶魔。我所指的，即是嫌疑人内心的另一个自己了，但这个自己并不是邪恶，而是懦弱，无力，逃避的自己。

随着年龄的增长，我们会一步步迈入社会，接触到这个社会无论是美好还是丑恶的一面，而最终，我们会认清什么是现实，什么是虚幻。或早或晚，我们会在某一天突然意识到，啊，原来会飞的超人只是假的啊。

但是嫌疑人不会，可以说，在目击绑架案的那个瞬间，他的人生轨道就已经偏离了。当现实的洗礼来临之际，他一定会一次又一次的否定那一刻的自己，现实或者虚幻对他来说都不重要，他只记得他眼睁睁地看着那个女孩被带走，只记得那时的自己是因为弱小而无法帮助她。于是，他一遍又一遍的否认，一遍又一遍的杀死弱小的自己，以为这样，力量就到了他的手里。”

“您的意思是说，这个孩子……他只是想去救当年那个女孩，而又因为如此，憎恶并杀死自己的懦弱面吗？”

“大体的意思上，就是这样的。”

颜明，这么多年来，你就只是为了那一刻吗？

“参与绑架案的两人，他们的身影在嫌疑人的心中无限放大，在其成长过程中所接触到的负面情绪一点点的滋养着这个阴影。非常遗憾的是，我们的社会似乎也未能给予多年前的那个少年些许的温暖。在高中时发生在他身上的校园暴力事件，使得他对这个社会几近彻底的绝望，‘社会是黑暗的’，这样的想法在他的心里成了理所当然。

现在，他的心已经被绝望，恐惧，痛苦这样的消极情绪所填满。他会爱上一个人，但爱上一个的同时，痛觉也随之来临，幸福的背后，任何于常人来说只能看到幸福一面的事情都会被他看到隐藏在背后的阴影。这个年轻人，他已经不适合在这个社会生存下去了。”

心被消极填满？开什么玩笑，颜明他和我在一起的时候可是很开心的，那个样子完完全全是个阳光少年。“韩教授，请允许我打断一下你的分析。我和颜明……虽然谈不上熟，但也曾接触过一段时间，他给我的感觉完全没有你所说的被消极所填满，而是同许多大学生一样，阳光，友善，活泼。”

好像在苦苦思索什么遥远的东西，沉默片刻，韩夜抬头说：“抱歉，廖小姐，我无法在短时间内给予一个你可以接受的答案。人是具有主观意识的，我无法仅凭短短几句话就改变你对一个人长久以来所形成的看法。我只能告诉你，通过多年来我的经验，以及对录像中嫌疑人话语的分析所得出的结论。”

“好吧，那就麻烦您了。”

“嗯，我想，如果你有兴趣，当然也要有权力去调查走访嫌疑人周边的人，最好一开始不是那些太亲近的人，比如大学内的社团，班级，交友圈，或者社会上的公司。我想你应该会发现这样一个事实，无论是哪个地方，对他都是一致好评，并且评价的话语大多都是活泼，开朗，办事效率高等。可当你掉过头，最后去走访他的家人以及最亲近的朋友时，在一个人的时候，他更喜欢独处，而不是参加社交。”

“你是说……他对周遭所表现出的一切都是伪装？”难以置信，难道连他和我在一起时开怀的笑容都是伪装出来的？

“在这一点上，我想我可以恭喜你。”

“恭喜我？”莫名其妙的话令我的眉头不禁紧蹙。

“是的，我刚才所说，并不是指他对这个世界所有的人都是一种态度，没有例外。对于他身边的挚友，亲人，他会毫不掩饰地把最真实的自己表现出来。而据我所知，你是被他点名挑出来的，而根据我们的对话，你们在嫌疑人被逮捕之前也有过一段时间的接触。所以，请相信我，在他的心里，你应该算在挚友一列。”

“呼……”听到这样的分析我倒松了口气，“那……”我继续问道：“那你刚才说，颜明他不适合生存又是怎么回事？我看他活的挺好，自由自在，不过是有的时候会阴沉一点。”

摘下眼镜，韩夜似有些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如果死亡对你我来说是种痛苦，那对我们而言的幸福则是对他施加的诅咒，我们笑的越灿烂，他感到的痛苦也就越深。举个最简单的例子，当他看到自己的妻子在笑，他会想这个女人会不会在未来的某一天被人强奸，被人杀害，又或是遭遇到其他什么不好的事情。并不是他刻意地去想，而是下意识，他下意识地去观察所有的丑恶面。

总结以上所有的分析，我作为回答你问题的结论是，嫌疑人在遭遇负面消极事件时，会下意识的记录其本身和与之相关的一切，自身的心理活动只是一部分。简言之，观察丑恶，记录丑恶，已经成为了他的本能。”

“他……他竟然过的这么辛苦吗……长久以来……”一阵轻微的眩晕自我前额袭来。

“他是那种将世间所有的罪恶都归咎于自己的那种人，他始终认为他遇到的那些丑陋都是由于自己的无力与弱小而造成的。当化身为正义使者的时刻来临，他会毫不犹豫地选择蜕变，而不会思考背负起正义的沉重。”

话还未说完，韩夜盯着屋内的墙壁自言自语起来：“哦？是这样吗……有趣，竟让我的判断产生偏差……”

“韩教授，您怎么了？”

“哦，”恍如噩梦初醒，被甄警官的话语刺激，他茫然地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眼前的女人，“甄警官，我纠正一下刚才的错误。这位嫌疑人与我刚刚所说的90％与10％的调查报告毫无关系。”

“呃，您的意思是？”无暇鄙视中年女警的无知与奉承，我竖耳听起，这个问题也是我很好奇的。

“嫌疑人在那个雨夜所经历的事件，不过是因为熟练所致。”

“熟练？”听到这两个字，我不由得奇怪的重复道。

“是的，熟练，杀人手法的熟练。刚刚我提过，长时间来，他在心里已经不知道杀了多少人多少次，之所以一直沉寂到两年半之前才真正的动手，实际上是一直为心中那层道德外衣所约束，王铁钢四人只是在一个十分恰当的时间出现，以一种十分恰当的手段帮助其剥下了这层道德外衣罢了。”

“嘶……”听到韩夜的话，身旁的甄警官不禁倒吸了口凉气，“不得不说……这个孩子……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悲剧。”

“甄警官，作为一个警察，太多的感慨可是会影响自己的心理健康的。”缓缓起身，韩夜微微整了整自己的西装，“那么二位，今天就先到这里吧。”

“嗯，实在感谢您在百忙之中抽出时间参与协助我们的调查。”

“没什么，今天对二位所做的分析还仅仅是初步的，更详尽的内容我会在后天的心里评测之后再行报告。廖小姐，谢谢你的笔记，你的记录很专业。”

面无表情地接过韩夜递过的笔记本，我淡淡回了句，“不客气”。

“好，那我们就先出去吧。韩教授，我送一下您。廖记者，如果你不认识出去的路也请跟我一起来吧。”

“好，麻烦您了。”

在冰冷的铁门即将关闭之际，我好像感到一道莫名的视线，回头望去，不过是一片厚重的黑暗。

“廖小姐，你忘了什么东西吗？”

“不，没什么。”

也许，那片被遗弃在角落的黑暗，才是他，那个男人唯一的归属。

（九）

深夜。

仿若君临深渊的主宰，明朗的月空下，一个身形在明亮的月光以及昏暗的灯光相互交映下显得有些畸形的身影不断扭动着。

没有借助任何工具，颜明将自己右手的食指缓缓浸入血泊，在轻微的搅动后，他将右臂抬出并转而来到光头男子的身旁，将还滴着血液的食指狠狠落在了其后背之上。“我等罪孽深重。”在光头男子的背后写下这一行话后，颜明再次转向了披头男，此时披头男的身躯一改以往的轻浮，竟隐隐有些严肃之势。

“四年前于此地杀害少女。”在移动到下一具躯体前，颜明的视线被披头男那头乌黑的不符合他乡下男人身份的头发所吸引，一股躁动在心内缓缓燃起，他很想把这一头乱糟糟的头发拉扯下来，将那肮脏的头皮翻转过来，用一把食盐满满的洒在裸露的肌肤外。但，想到这里，颜明便毫无留恋的将目光挪向了下一人，因为他知道，对于一具尸体来说，再多的食盐也无法产生自己想要听到的惨叫。

“我等罪孽深重。”再次重复书写下同样的字体，颜明突然觉得原本畅快，通达的心中蒙上了一层无法言说的阴影，如刺在哽。到底是什么事引起的，自己也无法说清，只是突然的压迫感笼罩全身。但心中对于艺术品完成的期待还是暂时赢得了领导地位，颜明终于在王铁钢的背上，写下了这样一行字。

“不应被世间原谅。”

“是的，不应被世间的任何人，任何物所原谅。”

紧蹙着眉头，颜明十分厌恶的将手上残存的血液在王铁钢的身上涂抹，微微环顾了一下四周，在某一个地方暂时停留了目光，颜明缓缓站起身来。他双手合十，微微颔首，轻声在口中念了一句，“安息吧。”

做完这一切之后，颜明睁开双眼，向着不远处河流的方向走去。

也许，就在他的身后，这个少年望不到的地方，正有一个少女静静地看着他，轻声对他说到，“谢谢。”

（十）

“呼——”合上厚重的笔记本，我有些疲惫的吐了口浊气。我没有料到想要完成这部《回忆录》竟然需要耗费这么大的心力，是的，从一开始我就低估了这份心力的重量，它是常人所无法承受的。

一边看着自己在笔记本上所记录下的与“21”所有的对话，一边将自己想象成他，变幻成他，并将自己带入到他当时所处的环境中，这本身就是一件极度困难的事情。因为我根本就不是他，而他在幼年时所经历的那些事我也从未曾经历过，哪怕只是与其类似的事情。

我无法想象这个外表看似随意，吊儿郎当，但却极富浪漫主义及文学天赋的平凡少年的幼年时期到底经历了什么足以在一个人心中留下这样不可磨灭的阴影的事情。

正如那位韩教授的分析，可以说“21”，也就是颜明，之所以会走向今天的这条犯罪道路，归根溯源，就是因为在他很小的时候发生在自己眼前的那件绑架案。而自那之后，在其成长过程中不断接触到的事和物，使积累在他心中的那份无力慢慢积累，当无数的社会信息摆在其面前的时候，他下意识地去留意，去观察那些负面的事物，而积极向上，人性中的光辉一面却被他仅仅当成了人类生命中理所应当的事情。

在文中所有的描绘，都是我根据“21”本人的叙述以及当局给予我的十分有限的材料相结合而得出的。尽管为了故事的可读性，其中不乏有些文学渲染，但我可以肯定地说，《回忆录》中至少85％的内容都是真实发生过的。如果有人亲眼见过现场的情形，那我在文中所描绘的任何景象恐怕与之相比，都是不足为道的。

在市公安局无意间瞥到的一张照片赫然闪过我的脑海，如上文提到过的一般，我拼命地捂住嘴巴，强迫自己不把好不容易才吃进去的时候吐出来的冲动压制下去。

那是一张足可以称得上“淋漓尽致”的照片，图片上，一具尸体在黑色的血液中浸泡着。我想，那具男性尸体应该就是“21”回忆时提到的光头。

“犯罪”，根据他的描述以及当局给予我的档案协助，我对这个名字的概念已经开始有些模糊。

“一切危害国家主权、领土完整和安全，分裂国家、颠覆人民民主专政的政权和推翻社会主义制度，破坏社会秩序和经济秩序，侵犯国有财产或者劳动群众集体所有的财产，侵犯公民私人所有的财产，侵犯公民的人身权利、民主权利和其他权利，以及其他危害社会的行为，依照法律应当受刑罚处罚的，都是犯罪，但是情节显著轻微危害不大的，不认为是犯罪。”

诚然，根据这条刑法第13条所规定的犯罪定义来说，颜明的行为无疑是有罪，且罪孽深重的。但是，那些所有死在他手下的受害者，其本身同样是有罪的。他们中的绝大部分都是因为地区设施落后，由于没有摄像头等设备留下证据，或根本就是无目的性选择受害者而长期处于逍遥法外的情况。如果不是颜明先一步把他们“抹除”，请原谅我在本文里使用这个十分不恰当的字眼，但根据当事人的口述，“抹除”是他对他所杀害的受害者们唯一的称呼。如果不是颜明先一步将其“抹除”，那么有十分大的可能性，新的受害者将会在未来的日子里不断出现。

如果真的可以刨除所有法律的框架及其束缚，颜明的所作所为可以说仅仅是为了社会除掉一些害虫，如果再将其上升一个档次，颜明为社会所做的贡献甚至丝毫不亚于一个人民警察。

可惜，身为笔者的我，只能在这里无数次的重复如果，如果即假设，假设即是未发生。因为从古至今，无论哪个社会体系都存在着法律，而“抹除”一个人的存在似乎自人类诞生以来，就被视为人类这个群体的禁忌，不得轻易触碰。

所以不管“21”，颜明的所作所为究竟为社会带来了怎样的结果，其行为仍旧是触碰了法律的，而在其触犯到法律这层表面的背后，他的所作所为实际在本质上是触动了人类在道德上的禁忌。

今日的这一章可以说完全的告诉了所有人，这个世人眼中的杀人狂魔究竟是怎样从一个普通少年转变而来的，连笔者本人都十分诧异，明明是这样一个普通的少年，在第一次行凶的时候就可以如此冷静的分析所有可能发生的情况，并且还在犯罪现场留下了犯罪留言，这是即使放眼全球的变态杀人案都是极其罕见的。

“熟练所致。”我想，这其中的缘由恐怕不只是熟练，还有其他更加深远，常人无法想象的东西吧。

韩夜的话不禁再次于耳边回响，“他之所以一直沉寂到两年半之前才真正的动手，实际上是一直为心中那层道德外衣所约束，王铁钢四人只是在一个十分恰当的时间出现，以一种十分恰当的手段帮助其剥下了这层道德外衣罢了。”不管听没听懂，我只是十分讨厌这个人的语气，那种冰冷的口气就好像他在观察什么似的，分析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件极具研究价值的物品。

不过，根据颜明的口述，在完成了《回忆录》中姑且被称为《罪者的悔过》这样一幅由血与肉所组成的绮丽作品后，颜明竟然十分有目的性的在极短的时间内为自己的事后处理选择了最恰当的一套方案。他先是在学校外围的刘庄河清洗了自己的身体以及衣物，当时的时间大约为午夜一点半左右，在此之后，他没有选择直接进入学校或者选择其他的藏身处进行躲避，而是独自一人步行至学校西门的郊区，一直呆到清晨六点直接由学校西门进入回到了宿舍。在这个过程中，没有一个人对他产生过怀疑，在这样炎热的季节，颜明所做的一切似乎更符合他青年人的身份。

行文至此，一件有背我自懂事以来便建立起的价值观与世界观的想法，自我心中油然而生。“21”的造就，也许是由这个社会，他的自身，以及笼罩在“人类”这个群体上，名为命运的偶然所共同决定的。

是啊，有些可笑，一向反对宿命论的我，却在这时不禁在心底隐隐相信了一些。如果在那个雨后的夜晚，王铁钢四人并没有出现，而又如果在颜明杀了王铁钢四人后，身边的环境不能为他提供案后处理的便利，那么很可能在王铁钢四人案后的不久颜明就会被警方逮捕，至多会判为防卫过当。如果是这样的话，也不会再出现接下来的受害者们，也不会认识我。

我到底在写一些什么东西，现在，我的大脑就像一堆燥热的白米粥，乳白色的脑浆中不断翻腾着关于颜明杀人的画面，尽管那些只是我幻想出来的。

从幼年时期就已经开始计划着杀掉不止一个“谁”，这样看来，第一次杀人时的冷静也应该是情有可原吧，可——我突然感到自己今天是第一次真正走进了这个男人的心理世界。怪物——

这样一个词汇突然挤进我的脑海，我想，大部分人都听说过这样一句名言，在你凝视深渊的同时，深渊也在凝视着你。

这句话是尼采在《善恶的彼岸》中所写到的，而它的前面还有另外半句。

与怪物战斗的人，应当小心自己不要成为怪物。当你远远凝视深渊时，深渊也在凝视你。很显然，颜明就是在与这些被罪恶浸染的“怪物”的战斗中被渐渐腐化，继而沦为了新的，另类的怪物。

但给他的定义却是不同的，有的人称他为邪恶的天使，也有的人称他为善良的恶魔。

这个本该身处花季的少年在幼年时期接触到了太多的负面信息，消化了太多的消极情绪，幼小的颜明将他人的痛苦当作自己的无能，当作自己的过失，就这样，在多年的自责与自我折磨下渐渐形成了深埋在正常下，一个虽然扭曲却有着固定形状的另一个颜明。

颜明本身就是这个社会的牺牲品，正如诸多葬身在历史河流中的人物一样，他终将被这个时代粉碎。

今日在市公安局的时候，我偶然间打听到一些关于颜明所犯的第一起案件的相关细节，我还没有决定到底要不要在明天的见面中告诉他这件事，因为如果我把这件事告诉他，说不定他迄今为止所有的精神支柱会瞬间崩溃。

根据警察各方的联合调查，颜明记录中所说的王铁刚四人的确在当时的案发地曾犯下多起案件，但其中大都均是普通的抢劫伤人案，并且仅有一起为抢劫伤人案，其受害者与当时颜明所猜想的一样是该大学在校生。但该女生并没有被王铁刚四人所杀，只是在回到学校后精神出现异常，半年后休学回到了湖北老家休养，被校方封锁了消息。也许是校方内部人员走漏了部分消息，致使事情的始末被传得越来越离奇，最后变成了该女生在学校东门往南一带被人杀害。

在与颜明的交谈过程中，我发现了一件十分明显的事，颜明在回忆事件的始末时不断提及幼年时目击到的事件，以及该校女学生被杀的事。我想，导致他对王铁刚四人痛下杀手的主要原因有两个，一是埋藏在其心底对幼年目击到事件的无力感，二是其心中那股单纯到已然极度扭曲的正义感。

在犯罪留言中颜明也提到，“我等罪孽深重且无法被世间原谅。”

但我始终觉得，在“21”的心中还隐藏许许多多的秘密，其中的黑暗程度足以令人窒息。

突然，一丝奇怪的味道混入我的感知，也许是多天来的精神压力导致味觉发生紊乱，我竟然感觉此时此刻，我的口腔内正混杂着一股甜润，却又满含铁腥的滋味。

但卫生间的镜子却告诉我，我的味觉并没有紊乱，牙齿森白的缝隙间，一股朱色的洪流正不断倾泻。

也许是“21”的故事将某种情绪传染给了我，今天，我同他一起，第一次品尝到了腥咸的味道。

二〇一四年　九月七日　夜

第二章　蜕变

（一）

自仇恨升起，向正义坠落。

二〇一四年　九月九日

失去皮肤，鲜血淋漓的双脚在炽热的沙漠中不停漫步，剧烈到已然麻木的疼痛撕扯着心灵的空洞，在这足以称为折磨的酷刑下，我终于将紧阖的双眼睁开。

痛，这是我在苏醒后的第一个感觉。

睡眼惺忪的日子可以说已经离我远去，相信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我都会在睡眠的严重不足并且混杂着恐怖噩梦的日子中度过吧。疲惫的从洒满衣服的床上爬起，穿上廉价的内衣，再套上已经一周没洗过的衬衣，我踏出大门，奔向我今日以及尚不知持续到何日的目的地——S市公安局。

2014年9月9日　AM 8:50

“早晨好。”满脸的微笑，在这个已经有些秋意的早晨，这样一个满含暖意的笑容即便不会令我兴高采烈也应该会使我稍微高兴一些的。可一看到这个衣着光鲜，就连脚上的皮鞋都比不上他本人亮丽的眼镜男，我的心情无论如何也解冻不能。

昨天出现在眼前的一幕幕直到现在还极为深刻的留在我的脑海里，虽然这个男人的学识的确令我佩服，但不知怎么的，每当我与他的双眼对视都会感到一阵莫名的烦躁。那双隐藏在镜片后的眼睛，与其说是锐利，倒不如说成阴森，仿佛无论接下来从我口中蹦出的是何样的语句，都是他提前猜到的。

“嗯，您来的倒是很早，韩教授。”但出于职业女性的礼貌，我不得不从嘴角勉强挤出一个标准的微笑，鬼知道嘴角的那抹弧度到底是哭还是笑，如果可以的话，我倒更希望那是哭。

“没什么，我一向起的很早，五点多吃过早饭就过来了。在这个季节，早晨散散步也是别有一番情趣的。”

“情趣……”不知怎么的，这样一个词似乎令我联想到了什么我所讨厌的东西，我不禁眉头微蹙，有些生硬地打断了和他之间的寒暄，切入正题，“韩教授，我想我们还是说说正事吧。对颜明的心理评测几点进行？”

韩夜，男，国家一级心理咨询师，美国某三流大学心理学硕士，犯罪心理研究者，北京人民大学犯罪心理学讲师。人如其名，一个让人感觉比冬夜还要冻彻心底的男人。

出于工作需要，我曾经见过几位心理医生，以及两位老教授，但他们给我的感觉并非普通民众对心理医生这个职业的直观印象，冷酷，伪装，高傲，而是十分和蔼的。但这个男人却完全不同，在他的面容之上，我看到的只有无尽的伪装。甚至，那粗劣的伪装，让人一眼就可以明白，这只是他刻意装出来的。

他再次微微一笑道：“颜明？哦，你是说‘21’吗。刘队昨天跟我说的是九点二十，”低头看了看手上的卡西欧男士手表，韩夜若有所思般继续说道，“嗯……现在已经八点五十五了，时间还真是个奢侈品。对了，廖小姐，相比于什么教授，我倒更喜欢你称我为医生。我平常会帮一些心理上产生问题的学生解决困扰，在本市也有个固定住所，有兴趣的话可以来坐坐，毕竟每个人或多或少都会有些心理疾病的。”

“啧……”看到他那副装模作样的德行，我还是没有控制住内心的厌恶，自嘴角发出了一声不满。真的不知道，这个浑身上下充满了令人厌恶气息的家伙究竟是如何年纪轻轻就爬到这个位子的，而且根据近昨天他和调查组人员的对话，似乎他们对这个男人很是依仗，就连刑事鉴证科的小陈都一副唯韩夜是瞻的样子。不过，本市的住所？

“你不是一直在人大吗？”

听到我的问题，他有些疑惑地颔了颔首，“嗯……连我自己都快忘了，忘了告诉你廖小姐，我在留学及工作前，一直都生活在本市。”

“啧，学心理的人，难道真的都有缺陷？”虽然他的话语没有一丝凸显他是变态的感觉，但不知怎么的，我始终觉得这位韩教授怪怪的。

“嗯？廖小姐你有说什么吗？”

“没说什么，还有，以后别称呼我为小姐。”由于在大四期间受颜明熏陶自学过法语的缘故，到现在为止，我十分讨厌别人称呼我为小姐，因为在法语中，Mademoiselle这一词的意思既是对未婚年轻女性的称呼同时也是对妓女的叫法，真是无法理解法国人的思维。

“那么，廖女士呢？”仿佛恶作剧的小孩般，这个男人再次做出了令我不快的举动。

“随意。”再也没有与他过多的纠缠，我回给他一个蔑视的眼神便转身向局内走去，现在，我还有更重要的事。

询问室。

“你好，青彦。”

“你好，颜明。”由衷的，我向他笑着祝愿道。

也许是同样出于对我身边人的不快，笑容渐渐从颜明的脸上冷却，他将视线移向我身旁的韩夜，冷声问道：“请问这位警官今天要问些什么问题呢？”

韩夜出于习惯地看了我一眼对颜明说道：“你好，‘21’。根据上级的指示，今天是来对你进行第二次心理评测的。”我很好奇到底是什么原因使得这个警局内的人都喜欢称呼颜明为“21”，难道这是对一个杀人狂魔的尊称吗？

“第二次？”颜明不满地挑了挑眉，“像这样无趣的一问一答到底还有多少次？”

忽略颜明的反感，韩夜继续保持着微笑回道：“虽然说这是第二次，而且相对于精神病……病院那里可能有些非常规，但上一次也只是由姬警官对你进行最基础的心理评估罢了，这一次我会基于上一次评估的结果进行一些调整，当然，问题也会多出一些来。”像是有些在意此时正端坐在摄像头前进行观察与录音的警察们，韩夜抬头看了一眼黑漆漆的摄像头继续说道：“我想你应该明白这次心理评估对你今后判刑的影响，如果你被认定患有精神疾病的话……”

“哈？你说影响？”好像双耳触及到什么十分好笑的事情一样，颜明的嘴角突然扬起了一个大大的弧度，不屑地说道：“你觉得这可笑的心理评估对我的判刑还可能出现什么影响吗？”

脸上的微笑没有发生任何改变，可我却可以感觉到，韩夜的笑容此时分明是凝固在嘴角的，他动了动在反射着他冰冷笑容的铁桌上所交叉的双手，说道：“‘21’，我希望你可以理解，这是我的工作。我的工作就是对你进行最仔细最专业的评估，而且，刚刚的那番话是出于我个人对你的好意。”

“你个人对我的好意？”

“是的，我对你，非常感兴趣。”比男人对女人的表白还要深情，韩夜盯着颜明的眼睛认真说道。

听到韩夜的回答，原本洋溢在颜明脸上肆意的不屑与微笑瞬间消失，他用与之前毫不一样的语气寒声说道：“听着，这位警官，我对你的好意毫无兴趣，更不用谈感激，甚至由于你我气场的不合，我对你产生了一种基于生理与心理还有其他多层次元的，十分厌恶的感觉。另外，如果你希望我配合你的工作，请你不要再称呼我为‘21’，这里的所有人都可以，但是对于你，我真的真的不想听到这三个字从你嘴里说出。”

如同对臣下宣告一般，颜明伏在铁桌上，微微前倾，对着韩夜一字一句说道。

他并没有表现出不快，而是十分平静的打开厚重的牛皮笔记本，从中取出一张16开表格，在纸上勾选了几个选项后继续说道：“那么，颜先生，我们可以开始今天的第二次心理评估了吗？”

“……可以。”

撇开心中的一切杂念，我将自己的笔记本打开，虽然我对韩夜这个人有些不满，但他刚刚的一句话我还是十分认同的。

如果颜明的心理评估真的可以认定为精神病的话，那么……

想到这里，我不禁在韩夜刚要开口提问前抢先说道：“颜先生，请你认真回答韩医生的每一个问题，这对你至关重要。”

（二）

AM 9:04

“颜先生，你今年21岁，对吗？”

“对，21岁，93年生人。请问这和我的心理状态有什么问题吗？”

“没什么，例行程序罢了。那么继续，颜先生，我可以称呼你为颜明吗？”

“可以。”

“颜明谈了几个女朋友呢？”

没有立刻回答韩夜的问题，颜明突然看了看我，一直看着他发愣的我被他这么一看顿时有些心慌，但只是一瞬，他的视线便重新挪回到了韩夜身上。

“五个，不……七个。”

“颜明你直到现在一共谈了七个女朋友对吗？”

我突然明白颜明刚刚看向我的眼神所包含的意思，即使坐在这间冷气几乎开到最大的冰冷密室内，我依然感到自己的脖间正有一股燥热缓缓升至双颊。

尴尬的再次看了看我，颜明说道：“对。七个。”

没有理会我与颜明之间的不协调，韩夜在表格上一边写着什么，一边继续问道。

“你第一次杀人是在什么时候？”

“13年9月。”

“第一次杀了几个人？”

“四个人。”

“男人还是女人？”

“男人。”

“你确定被你杀害的四个人全是男人吗？”

顿了顿，颜明扬了扬眉，缓缓吐道：“四个人，全是男人。”

“你第二次杀人是在什么时候？”

“13年10月中旬。”

“中旬几号？”

“不记得了。”

“再问你一次，颜明，你第二次杀人是在十月中旬的几号？”

“不记得了。”

为什么要说谎？

突然，摆放在韩夜身前的图谱仪传来一丝与刚刚不同的声音，皮肤电曲线出现了波动。

没有任何的表情，韩夜在表格上似乎画了个圈继续问道。

“你有过性经历吗？”

“嗯？”

“请你回答，你有过性经历吗？”

听着韩夜的问题，就连坐在旁边的我都有些忍不下去了，但我不能发表任何言论，不能做任何事，不管他到底是有怎样的目的，这个心理评估必须进行下去。因此，我选择沉默，忽略颜明投来的眼神。

“有。”

“你在几岁的时候体验的‘第一次’？”

“……18。”

还未等话音落地，韩夜手边的仪器再次出现了曲线的抖动，他轻笑一下，“请你如实回答问题。”

愠怒地看了一眼韩夜，继而又似有些愧疚地看了看我，颜明再次说道：“16。”

16岁……这么早……脑海里不断回放着自与颜明认识以来所有的话和事，杂乱无章，我的脑子好像就要裂开了。

“你第二次杀人是在十月中旬的几号？”

“我已经说了我不记得！”突然，不知受到了什么刺激，颜明突然暴喝一声，那声怒吼甚至撼动了我体内的心脏。

“请你回答我的问题。”慢慢地提示道，韩夜丝毫没有被颜明的举动所影响。

我非常担心地看着韩夜身前机器的显示屏，颜明为什么要在时间的问题上说谎？那天发生了什么事情吗？还是说……？诸多的假设在脑中闪过，但颜明的接下来的话却使我的心落到了谷底。

“我，不，记，得。”

“你喜欢杀人时的感觉吗？”

“喜欢。”

“你是出于什么目的对受害人的尸体进行加工呢？”

“很多。”

“请你尽量用最简短的话概括你的目的。”

“哼，那些垃圾，这么做不过是为了让他们在前往地狱的路上少受点苦，你知道，我是一个心软的人。”

“受过高等文化教育的你应该知道，这个世界是唯物的。”

“尔非我，又怎么知道我一定是唯物的呢？”

微微笑了笑，韩夜并没有对颜明的讥讽予以回应，他继续提问，但接下来的问题却好像一道晴天霹雳，回荡在这间狭小的屋子。

“你为什么要在第18位受害人死后对其施行侵犯呢？”

“什么？”

“就是与第18受害人的尸体发生性行为。”

与尸体？发生性行为？开什么玩笑！颜明他怎么会……怎么会……这怎么可能！

“我没有！”让我心安的是，颜明果断的否认了这个事实。

“再问一次，你为什么要在第18位受害人死后对其尸体施行性侵犯？”

颜明坚定地看着我的双眼，他似乎想透过这份眼神告诉我什么。

“我再重申一次，我没有对张雨欣的尸体施行性侵犯！”

“你对于罪的理解是什么？”

对于韩夜的突然提问，连我都有些措手不及，他的话题未免转换的有些太快了。

虽然同我一样对韩夜的提问有些没反应过来，但颜明还是奇怪的蹙了蹙眉，顿了两秒回答道。

“奸淫罪，杀人罪……”提及这个问题时颜明很明显变得突然疑惑了起来，只是说了两个罪行便停下来开始了沉思，“……等。”

“你是否知道你在你所犯的第一个案件中，王铁刚四人并没有犯下你所说的发生于四年前的奸杀案。”

王铁刚？怎么回事？他为什么要突然问起这个？

“韩医生。”倏地将头扭过去，我恨不得用自己的视线现在就把这个该死的心理医师碎尸万段，我最不想让颜明知道的事此刻竟然被他说了出来。

按照我对“21”连环杀人案的推测，颜明应该在很大程度上受到了类似“都市侠盗”这样概念性的启示，从而犯下这些案件的。但无论是怎样的猎物，无论是怎样的事件，所有事件的出发点必须是“这个人”或者“这些人”有他所认为的“罪”。而倘若这个前提不成立，那么颜明他无疑只是一个实打实的杀人魔罢了。

“请问有什么问题吗，廖女士。”像是无知的小孩，韩夜转过头来好奇地望着我。

但我在话说出口的同时，我意识到自己的所作所为对颜明的案件一点帮助也没有，没有回答他，我扭过头，再次将视线射向自己的笔记本上。

真可恨，此时在审讯室内的我，一句话也不可以说。

“你说什么？”

糟了，果然，颜明的眼神开始凝滞，他直勾勾地看着眼前的韩夜，沉声问道。

“根据我们的事后取证，你所犯下的第一件杀人案中的王铁刚四人，虽然平日劣迹斑斑，但却并没有杀害过任何人，最多只是强奸伤人案。而你在之前的口供中所提到的你所在的大学，在四年前发生过的那起奸杀案，其实只是一个谣言的版本。五年前，请原谅刚才我的口误，在五年前他们的确遇到过一对你们学校的情侣，而且也确实将女受害人强奸，但是，他们并没有杀害这两个受害人。我想，你之所以一口咬定五年前曾经发生过奸杀案，应该是因为由于学校封锁消息而一部分事件的内幕又已经流出，从而导致谣言的传播吧。”如数家珍似的，韩夜一字不落的将整个事件的经过对颜明细说着，说来也奇怪，那副样子倒令我感到有些温暖。

“呼……”轻捻了一下食指，颜明好像有些恍惚地看着那张倒映着他，他，还有我的脸的冰冷铁桌子，“是这样吗……那个家伙原来是想告诉我他们并没有杀掉那个女孩啊。”

自言自语着，可原本呆滞的面容却突然浮现出一抹狰狞的微笑，没错，正如字面上的意思一样，狰狞。颜明嘴角右侧的肌肉就像是被什么东西勾住一样，那有些诡异的弧度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年少的孩子，终于尝到了仇人的眼珠。

“谢谢你告诉我这个消息，韩医生。那么下面继续我们的测评吧。”一边说着，颜明仿佛被打了一针强心剂般神采盎然的抬头看了看摄像头，又看了看我们身后的镜子，嘴角的那抹微笑依旧悬挂着，“我并不知道，在我所犯的第一件杀人案中，王铁刚四人没有在五年前犯下我曾经所认为的奸杀案。”

似乎颜明的一举一动都不会影响到这个心理医生，韩夜一边听着颜明的话，一边拿起签字笔在表格上书写起来。但颜明的下一句，却令他冰冷的指尖，微微颤抖了一下。

“但即便是这样，我依旧不后悔杀掉他们四个。他们是这个社会的垃圾，蛀虫，脓污。他们，该死。”

看着颜明的脸，我的胸口就仿佛被捅了一把利刃，不，我倒希望是利刃，利刃入胸时我至少还可以感到一丝由痛觉产生的快感。而这完完全全是把钝刃，如蚂蚁般噬咬的疼痛让我身体里那颗滚烫的心再次升了温。

我明白，他是在宣告，他在向这里所有的人宣告，那四个人，他们该死。而那抹笑，是他自己对自己的认可，对自己的赞誉。

不知道镜子后的那些人在看到这一幕之后怎么想，但就我来说，我在颜明的身上完全看不出一丁点被抓入狱后的悔恨，亦或是对于审判的畏惧。甚至如果他身怀某些超能力，我可以把他坐在这里的举动视为一种对警方的恩赦。

“你依旧认为被杀的四人罪有应得吗？”

“是的。他们，该死。”

虽然颜明在说出“该死”这两个字的时候，那份神情，令我有些害怕，但我在心底还是不禁松了口气，我原本以为他会由于一直建立在心里的“铁则”被自己所打破而彻底崩溃，但他……

“你知道自己所犯的罪是什么罪吗？”

“杀人罪。”

“你喜欢看电影吗？”

“还可以。”

“什么类型？”

“恐怖，科幻，爱情，励志，很多。”

“你对罪的理解是什么？”

“奸淫罪，杀人罪等。”

寂静，空气中只剩下三个人各自的喘息以及机械冰冷的轰鸣。我紧张的将目光瞥向韩夜正在写着什么的表格，但很遗憾，他的字迹太过潦草，我完全无法理解那上面写的是什么。

再次从头到尾清点了一遍需要填写的地方，韩夜将表格塞到笔记本后，抬头冲颜明笑了笑，“感谢你的合作，第二次心理评估就到此为止，不出意外的话我会在你被移送至看守所内或精神病院的时候进行第三次心理评估。”边说着，韩夜将身体转向了我，“廖小……廖女士，接下来就请你完成你的工作吧。”

说罢，他便站起身子走到颜明身边将仪器所需的物品一一卸下，在整理完自己的东西后从审讯室走了出去，但就在韩夜即将消失在视线中的时候，他却冲颜明轻声说道：“谢谢你的合作，‘21’。”

质感强烈的皮鞋与地板所产生的击打声渐渐消失在脑后，随着韩夜的离去，我的心跳再次回复了规律。也许，在韩夜不间断的提问下，我会比颜明先一步崩溃。我不知道韩夜刚才对颜明所提的这些问题是基于什么提出的，但这些问题的露骨程度却隐隐超过了一个人的道德底线，当然，如果颜明的道德准则还可以以“平凡”来看待的话。

但在刚才的这些问题内，我却发现了很多以往没有注意到，或者说根本就没想到的事情，颜明似乎在某些地方与警方的档案有很大的出入，而且好像还在掩饰着什么。根据我手上的材料显示，颜明的第18位受害者，张雨欣是由于纠结社会上的流氓对其同学进行了轮奸，且将视频传到了网上才引起颜明的注意，并最终将其四人杀害，另外一人应该是由于当场没有确定其死亡，只是导致重伤。可报告中根本没有提张雨欣的尸体受到性侵一事，如果是死前被侵犯，以颜明的性格还可能。但死后的话……不，不用再想这么多，颜明已经明确否认了这个事实。

但为什么……为什么韩夜要重复问颜明这个问题呢？

“青彦。”

“青彦。”

“嗯？怎么了？”颜明自混乱的思绪中将我拉回到了现实，我呆呆地看着他那副天真的样子，开口说道，“没什么。”微微笑了笑，我理了理有些褶皱的衬衣，“那么我们开始今天的记录吧。”

将伸出的双手缩了回去，颜明端坐在那把铁椅上，微微颔首。

似乎为了烘托内心的焦躁，衬衣上的褶皱不仅没有平复，反而更深了。

（三）

“青彦，如果是你的话，在拥有力量后想做的第一件事是什么？”宛如低沉的乐章，一个几乎拥有无限答案的问题被颜明抛了出来。

力量，这个简单的词在其直观的概念上可以延伸出许多词汇，权利、超能、金钱、才华……每个人都拥有不同的理想，而‘力量’降于其身，那么他们将要做的是什么？

“让你从这里出去。”直视着他的双眼，我毫不犹豫地说出了心中所想。

听到我的回答，颜明先是愣了愣，随后无奈地轻笑道：“青彦，把你的思维再放开些，越过你面前的我，越过你身处的这个囚笼，把问题的答案从微观稍稍再提上一个层次。”

循着他的引导，我试着把心中烦乱的情绪强行排除出去。“拥有力量”停下手中的笔，我抬起左手摸了摸下巴，斟酌片刻后回道，“你所指的力量应该是某种行动力，夸张些来说的话即是超越了‘日常’这个概念”

“不不，你既不需要把问题复杂化，又不需要将其过于局限化，你应该清楚，这个问题是围绕‘我’来提问的，再给你个提示，我想从你口中得到的答案，是每个人心中都存在的，狭隘些讲，她是‘我’这一边的。”

微笑地看着我，有那么一瞬间我竟然从他的身上感受到一丝父爱的温暖。

“每个人心中都存在的‘我’这一边的”心中不断咀嚼着这句看似简单的话语，生活中的种种不停回放在我眼前，“‘我’这一边的——”

“复仇。”望着颜明那双隐藏在笑容下，深邃的双眼，我简单，直接，乃至有些粗暴地回道。

“是的，复仇，在8月及10月的事件发生后的一段时间内，我变得……怎么说呢，应该可以描述成愈发熟练起来吧。原本，在8月的夜晚得到的力量虽让我有些惊喜，却未免显得突然。那时的我就像孩童吃到了第一块糖，对下一块产生了极度的渴望。我上瘾了。”说到这，颜明平缓的语调陡然下降，他如枕边的恶魔低声问道，“说到上瘾，青彦，你觉得那时的我是对什么上了瘾？”

这个问题问的我不禁再次感到疑惑，联想到上一个问题，我顿了顿，回道：“嗯……惩恶扬善的快感？”

他笑着摇了摇头，“我知道我在你眼中必然是个都市侠盗那种类型的人，现在的话的确差不多，但我要告诉你，最开始的我并不是这样的。假如今天的我没有说出真相，无论是坐在这里的你，还是镜后的警察，乃至多年之后知晓我存在的世人都将把我当成一个以‘正义’为名，专门惩办罪恶的杀人犯。遗憾的是，也许现在的我的确足可以称得上‘正义使者’，但起初的那个我不过是个被欲望驱使的‘伪善者’。”无谓的耸了耸肩，颜明继续说道，“的确，对于正义的憧憬一直留存在我心中，而这道光明的背后同时也是对罪恶的渴望。接下来我打算说的，也许会让你对我产生厌恶，可我还是要说，因为这才是最真实的我，这才是一个真正的人。”

闪烁的视线直视着我的眼睛，我知道接下来的话将揭露颜明从未展露的一面，但我没有彷徨，没有不安，没有退缩。因为，“我相信你。”

我相信颜明，无论过去的他有着怎样不为人知的过去，但我坚信，如今坐在这里他，就是正义。

“谢谢。”说罢，他便再无停顿，沉下面色继续讲述，看得出来，那段回忆即便是他自己也无法轻松面对。

“初二那会，因为盗版光盘的盛行以及价格的大幅下跌，我家终于购置了一台我梦寐以求的DVD影碟机。一开始我喜欢日韩风格的恐怖片，但渐渐地随着购买次数的增加，我爱上了欧美风。与以鬼怪著称的日韩风相比，欧美片充斥的更多是人与人之间的黑暗面，印象最深的就是那部《人皮客栈》。

如果说这种普通的片子是积累，那之后的一次契机则是我无意中购买到的《欧美地下电影合辑》，那里面虽没有什么真实的虐杀视频，但那种几近于真实的拍摄效果深深触动了我的灵魂。

拥有电脑后，甚至连现在坐在这里的自己都忘了是怎么搜索到那些途径的。在某些对变态杀人犯的记录中会提到他们在小的时候会有虐杀动物的经历，可我和那些人完全不一样了，我非常喜欢小动物，现在也是，但对于人我却有些不知如何而来的恨意，走在校园内，看着从眼前走过的一个又一个行人，我甚至会时常感受到牙根的酸痒，还有因肾上腺素极速分泌的快感以及冲动。

慢慢地，我开始沉溺于自己的幽暗角落，疯狂寻觅着一张又一张的画面，一个又一个残忍至极的视频。到了最后，我甚至扔掉那些皆被人称赞的画作，转而开始自己动手画起虐杀的图像。

终于，8月26日，一个难忘的日子。

紧接着，从那一刻开始，平淡生活的每一分，每一秒对我来说都堪比煎熬，我必须立刻找到下一个猎物。也正是这个时候，由于寒假的来临，埋藏在我心中将近五年之久的复仇计划得到了实施的机会。

1月24日，这是个令我终生难忘的日子。”

“1月24日？”听到这个日期，读过“21”案粗略信息的我有些迷惑，在2013年10月的王森案之后，颜明的第三起案件应该是在2月13日。

看到我困惑的表情，他好像一下子就猜到了我心中所想，“哦，忘了提前告诉你，今天向你讲述的并不是我第三次杀人的经过。”

低沉的管弦乐过去，即将到来的仿佛是一场唯用钢琴演奏的交响乐。

“我要向你讲述的，是一场蜕变的开始。”

“我，自仇恨升起。我，向正义坠落。”

（四）

二〇一四年　一月二十二日　日

对颜明而言，这已经是他自诞生在这个世界以来，走过的第21个一月份。

从宿舍穿过回廊，踏过早已被莘莘学子踩踏磨平的石子路，又走进那片在晴朗的冬日骄阳下被映射的格外凄凉的学校公园。熙熙攘攘的人群你推我桑地朝着同一方向走去，他们的脸上弥漫着只有年轻人才可拥有的肆无忌惮，仿佛只要跨过那扇从未关闭的大门，自由，触手可及。

停下脚步，颜明笔直地站在原地，凛冽的寒风已经忘了是第多少次在他的脸上留下一道无法用肉眼察觉的伤痕，满怀怜悯的环顾着四周，在被滚烫的有机化合物包裹的被称为躯壳内的，那颗持续转动了21年的机器旁，他轻声问道：“呐，人生的意义，是什么？”

这是一个十分具有哲理性的问题，如果是在去年的8月26日前，他一定会迫不及待地打开电脑，当然，如果是在宿舍的话。又或者利落的从大衣的怀中，掏出一本内页几乎全部掉落下来的古旧本子，再从屁股口袋里掏出一支短的已经不能再短的铅笔，不停的，不厌其烦的开始自我烦恼与自我陶醉的二重奏。亦或是麻利地拿出口袋中没日没夜震动的手机，习惯性的播出某个电话，对着电话那头的人大呼，“喂！放假去哪啊！我往学校门口走呢！一块去车站呗！”

自由自在，放空一切的及时行乐就是他人生的意义。

但现在，这样的人生，不，或者说那过去的人生早已被他嗤之以鼻。自由？行乐？那不过是被囚禁在笼中的鸟儿才会感受到的。

现在，他已经握住了大门的钥匙。大门，那扇真正的大门。

抬起头来，颜明虚眯着双眼，稍稍打量了一下脑袋上空那颗白耀的圆球，她很亮，不，应该是他很亮。颜明向来喜欢把夜中的一切都赋予女性的身份，她们，在漆黑的空间里显得是如此可爱。而身处于白昼的一切，他则只会凭自己的喜好，将其中美丽的，可爱的，具有赏赐性的赋予‘她’这一身份。不过很可惜，头顶上这个大家伙，他是真的真的真的真的从心眼里对他产生厌恶！

将手中的皮箱拉杆微微收回，颜明如视珍物的把这个红色中好似又泛着一些黑的大家伙撂至一边，继而摘下手上的手套，伸进怀里，从原本总是放着一个小笔记本的地方掏出一盒七元的云烟。

“嘶……”灰白色的烟雾，伴着一声难以用文字描绘出的轻微声响缓缓升空，他陶醉地看着那丝丝烟雾慢慢四散于空，好像就是从那天开始，他对烟，上了瘾。

突然，远离人群的角落明明无声，颜明却突然感到一丝声响，他不禁俯下身，将持烟的手抚在烈烈寒风中冻得有些冰冷的行李箱上。微笑着注视着眼前的异物，他的视线跨过庸俗的外表直射内部。能感受到，他能感受到，被自己细心保护在箱内的东西正在躁动，而那丝躁动却并没有伴随着不安，有的，只是单纯的渴望。

那是一张面具，漆黑如墨，肃穆如王，公正如剑，曾在那个夜晚陪伴着自己，浸泡在鲜血中的……鲜血中的什么？

面具？不，拥有这么多的形容词，它不可能只是张面具。

那，象征？不，象征这个词有点太抽象，不过……有点接近了，但是……到底是什么呢？耗费自己无数的夜晚，精心打磨到没有一点瑕疵，那极致的黑暗在初诞的夜晚令自己欣喜若狂的事物到底是什么呢？

图腾，图腾……图腾！是了，就是这个词！她是我觉醒的印证，她是我光耀的灵魂，她，就是我完美的分身！

“呼……”有些不舍地将手从箱上移开，颜明吸尽了最后一口烟，掸下灰黑的烟灰，芬香无比却略带些油腻的气体再次裹卷着类似于性事的快感冲进颜明的肺部与大脑。那些因吸食毒品而亡的瘾君子到底是为什么明知不好还要继续的原因，他是终于知道了。虽然清楚有毒，但那股惬意的快感是让人愿意即使豁上性命也想取得的忘忧灵药，那股快感是令人感到力量的愉悦。

力量。

是的，力量就是那扇大门的钥匙，当没有力量时，你只能躺在肮脏的泥堆里，去追寻那同样肮脏的乐趣！但当你拥有力量时，你就会抬起头，去直视这颗耀眼无比却又比黑暗还要黑暗的太阳！

起初，也许你会迷茫，但接着，你便会选定一条道路，从蠕动着满是肉块的泥堆中起身，一步一步的，向着你的憧憬，不停前行。

是的，再也没有彷徨……再也没有恐惧……再也不会……在这束刺眼的阳光下低头。

卑微的过去，懦弱的自己，罪恶的仇人。

是时候，做个了结了。

可这个男人却并没有发觉，或者说，他下意识地忽略了。跨过大门之际，一名清纯的女生扫进了他的视线，也就是在这万分之一秒内，她的脸上多了一道血丝。

（五）

2014年1月24日，PM 8:50

瑟瑟的寒风携着刺骨的雨滴毫不留情的洒落肩膀，紧了紧头上的兜帽，一席黑衣的颜明向幽暗的角落挪了挪脚。

距离在旁人看来异常煎熬的等待，已经过去了将近两个小时，此时他的双手正在微微颤抖。

“还没来吗——还没来吗？那个家伙还没来吗？”

微弱的灯光下，黑暗的魔镜仿佛为庆祝在人世的再一次出现发出了一声低吼。

手捧着自己的分身，雨夜中的男人和那裸露出的空洞深情对望着，细细抚摸着那如发丝般柔顺的质感，他欣慰地抬头望了望仅存在于冬日夜晚的红色乌云，伸出左手，将分身置于雨中，静享着甘露的洗涤。

今夜，无月。

杨帆，第一次听起来，这是一个给人以上进、阳光，且富有寓意的名字。但在颜明的世界里，这个名字，代表着屈辱，羞耻，悔意，以及仇恨。纵观自己的学生时代，初中虽偶尔有这样或那样的人抱着那些低俗的念头来叨扰自己，但总体来说，这三年还是走来十分平静的。

而就在颜明以为自己的高中也可以风平浪静地走过去时，学年伊始便邂逅了决定他人生轨迹的人。

杨帆，就是这个该死的家伙，他抱着一股莫名其妙，直至如今都无法令自己理解的敌意先后挑衅。

“看你不顺眼。”哈哈，能当作理由的好像只有这简单，苍白却又充斥着年轻人张狂气息的五个字吧。在他说出这句话的当天傍晚，颜明便在几乎全校人的面前被狠狠修理了一顿。

屈辱，羞耻，悔意，仇恨。

他的屈辱是在众人面前像一个破烂皮球似的被踢来踢去。

他的羞耻是那众人之中站着曾经自己暗恋的女孩。

他的悔意是明明自己的兄弟们已经整装待发，只需自己一个电话，而可笑的高中生却那么轻易地相信了这个社会的规则，学校，警察，还有自己曾最敬重的老师。

他的仇恨，是这无数情绪的总和，无论心中有再多种情绪，它们也都可以归结为一个词，仇恨。

“如果这个世上真有命运的话，那神这个家伙一定在睡觉吧。”

颜明现在所处的位置，正是某个性格孤僻却将自己误以为是真正挚友的同学告知的。不经意的对话，恐怕那位喜欢在夏夜里顶着雨伞，挑走寄宿女生袜子的同学早就忘记了吧，毕竟，就连仅有的联系也早在高中毕业的时候彻底中断。

不过这并无关紧要，本来当时的自己只是把他当作一个小丑，平日里拿来取乐罢了。不过如今回忆起来竟有些心有余悸，曾几近自闭的自己竟差点和他成为同一类人。

原本在昨日，也就是1月23日的晚上，他便已经按照记忆中的位置找到了杨帆的住所，但那丝压抑了三年的冲动却在一个玩味的念头下顿时烟消云散，似乎曾经发生在自己身上的遭遇与接下来的事情比并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矗立在角落里，一个模糊的身影笔直的从颜明面前走过，他可以毫不犹豫地分辨出来，是了，就是这个家伙。时间虽然改变了他的人生，可却并没有改变这个人的容貌。

但当他看到杨帆身着一身整洁，印着中国移动标语的工作服时，一个新奇的想法突然窜了出来，将那所有的暴虐全部压抑了下去。他想去了解，了解这个男人在这三年来所发生的一切，看看在肆无忌惮的伤害了别人之后，他的人生究竟发生了怎样的改变？

颜明想了解被害人的生活，走进他们的生活。也许，不经意间，他们会和他在某个角落侧身而过，又或者，他们会在某个场所和他进行一番人生的探索。

猎物的位置很快便被锁定，通过那身制服的标识，颜明几乎没怎么推敲就大概划定了杨帆可能出现的范围。

昨夜，虽然灯光有些昏暗，但杨帆身上的制服却与节假日随处可见的移动促销员一模一样。其次，他经过自己身边的时间大约是下午六点半左右，他所处的营业厅决不能超出桥东区。而桥东区能搞得起促销的大型移动营业厅不过那么三家，想要找起他来实在不用费什么脑筋。

“你好，我想买一部手机。”走进橘黄色的促销帐篷，颜明耐心地等待着前方顾客的离开，待那对老夫妇离去后。他缓缓走到桌前，顺势坐了下去，他满面微笑地期待着与老朋友四目相接的瞬间，似乎在说，“嗨，兄弟，好久不见。”

“你好，请问？”刚刚结束手下资料的整理，杨帆带着同样的微笑抬起头面向新的顾客，而当他见到来者的面容时，说到一半的话瞬间凝滞在了嘴边。

四周的促销员与顾客们在明媚的冬日下不停交谈着，没有一个人去在意这张桌前的两人即将发生怎样的对话。

他在想什么？

这个家伙怎么会来？这个家伙想干嘛？这个家伙是来砸场子的吗？

他现在的心情是怎样的？

吃惊？恐惧？疑惑？亦或是平淡无奇？

过去的三年里，每当颜明看到挂在自己卧室的那副《俄罗斯少女》时，都很想向杨帆询问一个问题，为什么在事发一年后的高考动员会上，坐在后一排的他会向自己的同学要过自己刚刚评完奖的油画，看他的样子，似乎真的是在仔细鉴赏。

但仔细想想又觉得不是，明明在油画课上，这个家伙依旧是那般满不在乎的随意涂抹着颜料，好像在那个越抹越黑的画板上真能表现出他什么才能似的。

“请问您想买什么样的手机？”咽了口口水，强压下心中那股再见“故人”的情绪，杨帆抽了抽嘴角，继续问道。

很好，他认出来我了，面上的笑容愈发洋溢，回想起那张望着自己的画作好像在极力思考着什么的面孔，颜明安慰似的松了口气道：“哈，我没什么要求，就是希望屏大，分辨率高，你知道的，我平常喜欢欣赏画作。”

来，好了，继续回想吧，回想起那一刻。然后告诉我，那一刻的你，心里究竟在想些什么？对自己的所作所为后悔？还是继续以满不在乎的姿态去嘲讽我的一切？

带着浓重暗示色彩的话语，杨帆并未如颜明所料般的被激起愤怒，听到客人的话语，他却先是疑惑地紧了紧眉，继而说道：“屏大，分辨率高，画作——最近几款新机型分别是联想和华为的三款，虽然屏大但游戏性能上并不太好。我更推荐的是其他几个品牌，如果您喜欢玩游戏，我比较推荐魅族的手机，屏幕虽然小点，但是功能卓越，价位也合适。不知道您的心理预期是多少钱？”

失望的颜明狐疑地盯着杨帆的双眼，他很想从那双眼中再看到当年对自己的鄙夷，这样他就能在今晚以绝对正当的理由，一雪当年的耻辱。但他从这双眼里却只能读出数不尽的迷惑，别提恐惧了，就连那小小的吃惊都几乎转瞬即逝。

他只能索然无味地回道：“2000左右。”

就这样，在半个小时间，杨帆向客户不停推荐了大约10款机型，并毫无厌倦的细心介绍着每款机型的功能，甚至选择其中2款让其测试游戏功能。

愈发感到无趣的颜明在最后只是淡淡地说了句“再考虑考虑”，便离开了促销外场。

“难道他把我忘了？不，这绝不可能，从他刚看到我时的表情，我就知道，他被我吓到了。哈哈！这家伙当时心里是不是在想，他来找我干什么？难道是打算报复我吗？

可之后的他为什么能这么平静？当初的那股蛮横劲去哪了？当初在警察离去后，放言还要再整我一顿的劲去哪了！”

失去方向般地行走在回程的路上，颜明的脑海里不断回放着半小时内发生的一切，杨帆的表情，杨帆的眼神，杨帆的话语。但无论他如何回想，如何想从那平淡无奇的对话中提取出他想要的语气，结果都是令其失望异常的。

“噗，哈哈哈！”仿佛突然想到什么有趣的笑话一样，原本因失望而有些无神的他突然笑了起来，“我明白了，哈哈哈，杨帆，看来当初的事情你并不是忘了，而是从心里就完全没把它当过一回事。也许，那面对我时短短的惊讶，也不过是在说‘咦？什么风把这小子吹来了？’而已。”

然而，明媚的阳光并没有让这个男人的回忆伴着一声轻笑，随风而去。如同正餐前的冷宴，三年来不停咀嚼着那段冰冷回忆的颜明在下一秒，充斥着愤怒。

“那件事就这么毫不起眼吗？就能这么轻易地盖过去吗！”停下脚下的步伐，他冷冷的回头望去，此时的杨帆已经开始了为下一位顾客耐心的介绍起手机。

那张脸上，弥漫着是对现在的满足，对未来的向往，以及，对过去的淡忘。而越是这样一张在旁人看来人畜无害的面孔，却越发激起颜明那深埋多年的仇恨。

“呼——”埋藏在回忆中的伤疤不小心露出了尾巴，颜明强压下胸中稍稍平复又再次狂暴的躁动。

“杨帆啊，你以为自己忘了就可以吗？那年发生的一切，所有人都看见了，我的老师，我的同学，还有我最心爱的女孩，他们全都在你的剧院里默默欣赏着我的丑态。

就是因为你！我再也不敢去直视我喜欢的女生的目光！就是因为你！直到现在我也依旧能梦到那时发生的一切！就是因为你！我在三个月前杀了四个人！

绝不允许你忘记，绝不。

我要让你在痛苦中向我忏悔！”

（六）

当那张频频在自己梦中会遇到的面庞带着崭新的人生浮现于脑海时，玩味的笑容从颜明的嘴角滑落，积累在心中多年，早已由愤怒化为执念的业火瞬间将他的身躯变成一座仇恨的熔炉。

他看着那张在黑夜中熠熠发光的冰冷假面，雨水自上而下浇灌其上，流动的液体在黑暗的包裹下从那双空洞的眼窝流出。在颜明的眼中，这流出的正是自己渴望已久的仇敌的血液。

舌尖的味蕾突然回味起那丝腥咸的味道，一抹懊恼攀上心头，为什么这次会打算用钢丝呢？想到这，他不禁怀念起上次被自己握在手里的凶器。

“……果然还是锤子来的好啊。”虽无奈地自语着，但他的思绪回到了杀掉王森时的现场，银色的钢锤渐渐被血色所淹没，而这层鲜血的薄膜上又不断在敲击的过程中粘上死者的发丝，头皮，骨片，脑浆……那幕场景给他的震撼及愉悦已然到了无法用语言来描绘的地步。

而就在颜明意犹未尽，试想着当那裁决之锤落到杨帆的头上会听到怎样的惨叫时，蓦地，毫不在意附着其上的冰冷，他将面具狠狠扣在了自己的脸上。

“嘘……”

宛如鬼魅，他纵身回归身后的黑暗，将耳中嘈杂的雨声排挤出去，剩下的唯有那道自不远处传来的微弱声响。

“来了。哈哈……终于来了……”再次传来的声音瞬间将这具滚烫的熔炉轰然引爆。颜明知道，那个等了三年的男人，终于来了。

终于来到，这为他精心准备的刑场。

“来吧，我的老朋友……让我尝尝你腥臭的脓血，让我听听你哀嚎的痛苦！”伴着那股自腹部涌起，如性事前无法按捺的冲动，燥热的身躯因嗜血的渴望剧烈颤抖着。

五十米……四十米……三十米……

随着脚步的邻近，颜明心中那翻滚的血浪渐渐平静如一汪死水，三年前的一幕幕也如海中的腐尸，浮于其上。

“看，这是我爸给我买的新手机，诺基亚的！怎么样！”

“……”

“哇！七班的杨帆打球好帅啊！就像流川枫一样！”

“……”

“诶，颜明，上次……打你那个家伙好像拿了他们班第一。”

“……”

“早知道这小子报警，当时就该把他手机砸了！”

“……”

“哈哈！你们知道吗，就你们姓颜那个傻逼小子被我揍了之后就哭哭啼啼的去找警察了！真他妈是个废物！”

“……”

三年前，他不过是陪衬他人的丑角。

而今夜，他将是这舞台最闪亮的主角！

“十米……还有十米……杨帆，杀了你……一定……要杀了你！”

砰。

砰。

砰。

终于，那人的身影终于如愿以偿的矗立在身前。

可下一秒，铿锵有力的节奏瞬间崩乱。

保持着举起钢丝，伺机而动的姿势，颜明怔怔地看着就在自己身前1米处的杨帆悠然地走过去，他不敢相信的眨了眨眼睛，为什么？为什么这个本该属于这对老朋友的私密夜晚，却多了……另外一个人？

“嘿嘿，你最近这么辛苦，我知道好吃的地方再带你去。”

啊……

啊……

多么平和，这寒冷的夜晚似乎也伴着这道清脆的女声点燃了一丝温暖。天籁之音，拨开云雾，洒落在凝滞的血海。无论是隐忍多年的仇恨，还是凶猛狂暴的嗜血之欲，都随着那腐朽舞台的猝然崩塌，烟消云散了。

仿佛身体被掏空，失去力量的颜明死死扶住滑腻的墙壁。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关于过去的一切因由在这时都显得无关紧要，在颜明的心中只剩下一个疑惑。他的疑惑，并不是由于今夜的计划将要因为一个女人的加入而被迫取消，而是因为那个女人……

“孙晴……为什么……偏偏是你……”无论多久！无论过了多久颜明都不会忘却那个一直埋藏在他记忆深处的女人，她就像一个天使，曾在孤独的世界给予自己一扇通向心灵的门扉。可当他听着那句满含柔情，充斥着温暖的话语时，即便是这扇仅有的大门，也对自己永远的封闭了，“怎么可能，是你……”

“老公……你说我最近乖不乖？”

“闭嘴！不要再说了！”

“哈哈，乖！乖！老婆要一直这么乖，知道了吗？”

“不……求求你！不要再说了！”

“知道啦！老公！”

“不要再说了……不要再说了……不要……再说了啊！”

雨夜，一对青年男女踏着满足的泥泞自阴暗的角落缓缓走过，他们相互依偎在伞下，男人用宽阔的肩膀拦住怀中娇小的女孩，女孩痴痴地望着男人的侧脸，仿佛这个世界即便再冷，也始终有他给予温暖。再黑，也有他点亮生命。

“原来是这样……孙晴……原来是这样……”抛开手中的凶器，在“死”的假面下艰难喘息着的颜明，拖着仿若空壳的身体，走出角落，呆呆地站在狂乱的冬雨里，目视着两人渐渐消失在黑暗，而自那黑暗浮现出的，是一切的真相。

原来。

孙晴，我曾经最心爱的女孩，那时的你……

在人群中观望的，并不是狼狈的自己，而是英勇的杨帆。

嘴角的那丝担心，并不是狼狈的自己，而是英勇的杨帆。

眼中露出的明亮，并不是狼狈的自己，而是英勇的杨帆。

“英勇的杨帆……英勇的杨帆……英勇的杨帆……杨帆……杨帆……杨帆……”

无数的美好在脑海分崩离析，孙晴的面庞，孙晴的声音，孙晴的眼睛，一切关于孙晴的回忆在顷刻间荡然无存。

“哈哈哈……”嘶哑的笑声从假面传出，仿佛忽然觉察到什么好笑的事情般，早已被雨水浸透的颜明竟捂起肚子翻滚在泥泞的土地上纵声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哈哈！”

不知笑了多久，也不知自假面滴落的液体究竟是雨还是自扭曲的眼角挤出的泪水，他颓然摘下那张再也没有悸动的面具，重新放入怀中。之后便如那对亦不知多久前从自己面前走过的情侣般，渐渐消失在了雨夜。

“婊子。”

在回忆的碎片里，他忽然瞥见。

他，就是他。

她，也不过是她。

（七）

AM 11:27

“那一瞬间，存活于这世上，名为‘我’这个人的轮廓赫然清晰，我仿佛置身于有别于自己的第三者角度去回顾，去审视，去看待由过去至现在发生的一切事，所有曾经想不通的都连成了一条线，而像是逃避般的被自己封锁在心灵深处的记忆也终于回想了起来。

我，就是他。

她也不过是她。”

“我，就是他。她，也不过是她。”我工整的在笔记的末尾写下这虽然令人不解，却如点睛般的一句。抬起头来，我注视着颜明的眼睛，轻声问道，“为什么这么说？”

“我们都是施暴者。”他直射而来的眼神正如一道激烈的电流穿过我的身体，握笔的右手不禁在雪白的纸上留下一道浓重的墨迹，“初二的时候，我顶着同杨帆一样的理由，只为了一个女生，当了一次施暴者。当时有一个双方都有些好感的隔壁班女生对我说她经常受到同班某男生的骚扰。”

“骚扰？”联想着这个词所代表的一系列行为，我不禁有些惊讶，那会儿的初中生都会干出那种事了？

好像看见我正在脑补的画面，颜明连忙补道：“不是什么……十分严重的，我之所以说骚扰是因为那个女生是这么说的。这个男生不过是总给她买点零食啊，写写情书啊，总在她面前晃来晃去什么的，不过就是她觉得很烦罢了。”

“然后她就要你给他点教训？”

他默默地看着我的眼睛继续说：“不是她，也不是某一个别人。”

“不是她，也不是某一个，那你是怎么……等一下，你的意思是复数？”话说到这里，我不禁打了个冷颤。

点了点头，他的眼神露出了遗憾，后悔，乃至一丝沉痛，“当时的我因为很多活跃的表现在学校里算是个风云人物，我想，并不是谁有意要挑拨我吧，同样经历过学生时代的你也应该知道，13岁正是男孩们每天打打架，装装古惑仔的时候。你觉得，要是在电影里老大的马子被人动了却不作声，你还想接着往下看吗？”

没有出声，我沉默地摇了摇头。

“嗯，于是，我在一片起哄中把那个男生约到了学校对面的楼群里。接下来……”盯住我的视线开始了闪烁，我知道，回忆起“施暴”时的自己，颜明的内心正在经历痛苦，他接着说，“站在人群里，我真正尝到了骑虎难下的滋味，身边的人有的是我的同学，有的是他的同学，更多的是学校里其他的学生。其实每次打架都是别人先惹了我，我才还回去，但说实话，他对那个女生做的，我也经常做，自己的心里当时并没太在意。但他已经站在了我的面前，而我们已经站在了这个只希望看到‘我揍他’这个情形的人群里。”

随着回忆的深入，颜明先前的阴郁也渐渐转为烦躁，他把自己的刘海一把缕到了头顶，“那个男生一看就不是什么坏家伙，那张脸根本就是人畜无害！我和他对峙了两秒，他没有说话，就这么看着我，我也这么看着他。我想，那时他的耳朵里已经听不到任何声音，可我的耳朵里却充斥着周围人起哄的声音。我对自己说，‘让他走吧’，这他妈根本就是屁大点事，我还总给别的女生送巧克力了！可突然，连我都不记得到底是哪个王八蛋生生举起了我的手，一边喊着‘打啊！’一边挥了过去。”

“啪”，他举起双手在我面前形象地击出了一声响，“我就这么在他的脸上留下一道印子。”

再次沉默地对视着，脑子里原本积杂了无数问题的我竟不知道应再问什么，“探寻内心”的记者准则逼着自己扔出了一个问题，“那……后来你就继续了？”

“继续？”浓重的眉毛挤在一起，“我之后就让他走了。”想到什么似的颜明，仿佛窥视到了我内心的小魔鬼般，他有些红润的面颊突然挂起丝邪恶地笑了，“青彦，你小时候没见过别人被打吧？”

“颜先生，我以前可是个记者，而且校园暴力也早就不是什么新闻，从很早以前就一直存在了好吧？我的确小时候没见过，但看的视频可不你经历的少。”

“不不不，我说的不是视频新闻什么的，我问的是现场，你有没有真正的，切身站在事发现场去看？”

无奈地摇了摇头，我回答说“没有。”

“除非是真的有什么杀父之仇，夺妻之痛，大部分发生在校园暴力的当事人都只是想得到一个东西罢了。”

“得到什么？”

“羞辱。他们要让使自己难受的人屈服在自己脚下，最简单的方式就是暴力，但在这个过程中他们又必须得到自身的宣泄，那么这二者结合而生的产物就是羞辱了。”

面对颜明的话语，我的大脑像是一台高负荷运转的电脑渐渐凝滞，但想到在谈话的起初，颜明所提到的“蜕变”，我继续提问道：“在最开始，你曾提到杨帆的这件事对你来说是一场‘蜕变’的开始。”

“是的。”

“那么这场‘蜕变’到底使你开始产生了怎样的变化呢？”

颜明抵住下巴，沉默了一会，回道：“当我意识到，多年来一直伪装成受害者角色的自己曾经也对其他人做过同样的事后……嗯，我无法描绘出当时的那种感觉，因为那转变太快，快到几乎就是一瞬间完成的，也许，我只能把那时假设成，一把刀突然斩断缠绕在一起的绳索吧。这一刀下去，围绕在我心里嗜血欲望即刻消散，无论是鲜血，嚎叫亦或是充满罪恶的尸体，对我来说突然平淡无奇，丧失了我曾深深沉迷的魅力，我的脑海，正如自慰过后的清明。”

说完最后一句，他木然的面色陡然升温，慌乱的解释道：“青……青彦！我刚才说的是……是自我安慰！”

“自我安慰？”我奇怪地看着他那副仿佛又经历一场“蜕变”的神情，但当我仔细回味他刚才的话语时，我的面颊也顿时滚烫，“颜明……你真是……”一想到男孩子自慰时的场景，我的眉宇间便难以遏制地露出了嫌弃！

颜明自知再解释下去只能越描越黑，于是便只坐在椅子上抓耳挠腮，沉重的气氛也因为他这一闹被打破，我仿佛紧握的心也放松了下来。

看着那双躲在双手后面，不敢直视我的眼睛，我噗的一声笑了出来，“你这个家伙，真是跟别人不一样。”

“哦？那你觉得我哪里不一样啊？”放下遮挡的双手，他也同我一起笑着，遗憾的是，正当我想和他聊一些轻松的话题时，一道清脆的女声挤了进来，“呃，廖jie……记者，时间到了。”回头看去，正是专案组的女警小王。

“啊……不好意思，我忘记了时间。”边略带歉意地笑着，我边转过头来开始整理手中的资料，匆匆盖上签字笔的笔帽，我有意向着颜明使了一个眼色，问道：“那么颜先生，十分遗憾，我想我们今天的谈话只能到此为止，您今天向我所告知的，我会在回去后进行整理。您还有什么其他想要补充的吗？”

“谢谢你，廖记者，后面的故事就等明天继续吧。”依旧保持着与这阴冷的室内不符的笑容，他满足地说道。

“那么，明天见。”

“明天见。”

（八）

“唉……”呼出一口烟雾，S市公安局刑侦支队队长刘天明疲惫地揉了揉眉心，“沈青，那个女记者走了吗？”

一边将刚清理完的烟灰缸放回办公桌，被唤作沈青的黑瘦警官从刘天明手边取了一根烟，抽了起来，“走了。”

睁开布满血丝的眼睛，刘天明掸了掸烟灰，问道：“你觉得这小子还有几天能完事？”

“再按照这样的进度，周五差不多了。”看着平板电脑上的记录，沈青说道。

没有回他，刘天明只是转过了扶手椅，看着窗外灰突突的天空，敲起了手指。良久，他才开口低声道：“还得四天啊……”

“四天眨眼就到，一些问题还没有缕清，而且专案组的资料还正在整理，就算‘21’现在说了，我们也不能立即开始行动。”回想起视频记录里，颜明以提供蒋缘郎犯罪证据为条件，点名要求廖青彦这个记者做回忆录的情形，他的嘴角露出了一丝浅笑。

“呵呵，四天……四天啊，四天不知道还要发生多少事。”

“刘叔，你想多了。现在蒋缘郎已经被我们以保护为由控制了起来，这老东西上个厕所都在我们的监视下，他还能干什么？”理解刘天明的心情，他试着用事实来缓解一些他的忧虑。

“你之前对蒋缘郎了解不多吧。”面容稍稍舒缓的中年转过身来，掐灭手中的烟头，又点燃一根，继续说道，“虽然这个畜生最近几年才崭露头角，但蒋缘郎这个人的重要性我想你只是有个初步的概念，不仅是S市，全国百分之六十的农业机械制造设备都由他以及以他为首的商会垄断，我这句话包含的意思，你懂吗？”

吸了口烟，沈青暂时将电脑合上，依着刘天明的引导说道：“这样的商业大亨，无论是哪个领域都有其广阔人脉。不仅是这样，为了自己，那些利益线上的家伙也会拼命保护蒋缘郎。因此……就算他自己想死，别人也不会让他死。”

“就是这样。”点了点头，刘天明拉开了最下方一层带锁的抽屉，从中取出了一份档案，“关于蒋缘郎，其实从2008年开始便早已有人上报，但由于某些问题，这个名字直到前年才出现在我们警方的名单里。”

接过刘天明手中的档案，他默默地依序阅读。

“2010年8月，西河村李立国实名举报S市工商会主席蒋缘郎强占包括其自身在内的83户人家土地，并在过程中打死了他的父亲。

2011年3月，铸星科技有限公司董事长孟星跳楼，生前曾举报蒋缘郎通过非法途径获取其公司某项目专利。

2012年11月，S市工商银行经理许倩被奸杀，经调查发现其生前多次和蒋缘郎出入高级酒店。

2014年8月，连环杀人案嫌疑人颜明被捕，在供述口供中称蒋缘郎与S市孤儿院院长有染，并多次强奸该院未成年儿童。”

虽然最后一行字的内容让他不禁眉头一蹙，但“西河村”三个字此时却是其关注的重点，“西河村？我记得这是‘21’案第一起受害人的老家。”

“看来你私底下也了解过。”听到沈青的话，刘天明有些惊讶，意味深长地看着他。

“这只是必要的调查。”

“那你应该知道那里的事。”

“有件事，我憋在心里有几天了。”回忆起颜明笔录中的一段话，他说出了心里的疑惑，“当时‘21’在录口供的过程中提到了一个姓赵的女孩，这个人我在了解案件的过程中偶然知晓她在去年早些的时候跳河自杀了，而且……当时还有着身孕。”

刘天明看了看他，并没有立刻答话，他继续说道：“这个消息，是我从西河村所属派出所了解到的。”

“你想说什么。”

看着这个中年人冷漠的样子，沈青的心里突然升起了一道火，他有些生硬地回道：“根据颜明的口供，这个女孩分明就是被王铁刚等人强奸，而且据我私下了解到，这几个家伙不过是村中的恶霸，他们上边还有一个叫王铁喜的人，他们村的村主任就是他当年扶植上去的。”

“扶植……呵呵……”听到年轻干警满含讥讽的话语，刘天明不怒反笑，“小青，你知道吗，当年伙同蒋缘郎强占村民土地的王铁喜，正是‘21’第一起案件受害人的亲哥哥。”

“这么巧？”听到几乎纯属巧合的事实，他不禁惊讶道。

狠狠掐灭最后一根烟，刘天明突然像个爱听鬼故事的小孩，低声问道：“说到扶植，沈队，你知道法院的那位刚上任不久的胡审判长是怎么爬上来的吗？”

“嗯？”看着他神秘兮兮的样子，沈青倒也不急在赵姓女孩这件事上问出个所以然，“我倒真还不知道。”

“原先那位审判长是个非常正直，公正，一丝不苟的好人，根据孟星公司内部人员提供的资料，他不懈余力地想要扳倒蒋缘郎。不过调查没过多久，审判长的女儿就突然消失了，那时的案子是我带人亲自跟踪的，你想不想知道后来怎么样了。”舔了舔干裂的嘴角，刘天明的脸色渐渐阴暗下来。

“她死了。脑袋塞进盒子，被人送到了家。”听着老队长的故事，沈青的心里并没有多少恐惧，年纪虽不大，但就职的这两年也经历过不少离奇的案子，这种事早已司空见惯。

可刘天明接下来的话却让他不禁感到奇怪，“她没死。相反，现在还活得好好的。”

疑惑的神情顿时充满了面容，他不解的催促道：“您快说重点吧。”

“年轻人，要耐得住性子。”刘天明略有些不屑地道，“哼，那姑娘失踪四个月，我们几乎翻遍了全市所有的摄像头，都没有一丝一毫的线索。结果，突然有一天，审判长回家的时候发现自己的女儿就躺在床上。活着嘛……的确是活得好好的，不过发现她的时候，她已经怀孕两个月，双乳被割掉，脸上刻满了花。后来经医院鉴定，她在四个月期间不停被轮奸，骨盆由于外力的原因已经扩张到无法支撑她行走的地步，当然，她现在已经疯了。”

随着话语的深入，沈青扶在椅子上的拳头越来越紧，听到最后，他的手掌已经渗出了血丝，他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或者说还能说什么了，“人渣。”

“没错！蒋缘郎就是个人人渣！我这辈子见过最畜生的人渣！”咬紧牙齿，刘天明试图不在后辈面前露出不雅的举动，但遗憾的是，他最终还是没能忍住心中的那股悲愤与羞耻。沉默数秒，他突然拎起桌上的茶杯，狠狠扔到了墙上，“我他妈一辈子都忘不了这件事！我永远忘不了审判长给我打电话时的语气！我永远忘不了那个小姑娘的模样！她才20岁啊！20岁！你知道她现在在哪吗？她在疯人院里！这一切！都是蒋缘郎那个畜生干的！”到了最后，刘天明再也无法抑制自己的情绪，他因愤怒而扭曲的脸上早已被泪水淹没。

“刘叔……”坐在椅子上的沈青看着这个平日里雷厉风行的S市刑侦大队长，竟丧失了上前去安慰他的力气。在他的印象里，刘天明的脸上永远只有干练，严肃，而现在，他却多了一抹悔恨。

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刘天明别过头去抹了抹眼泪，随后颓然无力地坐回了椅子，无力地说道：“后来，审判长再也没有关注任何与他女儿无关的事，他的妻子没多久就在家自杀了，现在，他变卖了所有房产，在女儿所在的精神病院里当了一名清洁工。”

顿了顿，他回到了沈青最初的问题，“所以，小青，你知道我为什么知道了那个女孩的事，现在还坐在这里死守蒋缘郎的原因了吧。无论是王铁喜，张铁喜！都不过是以蒋缘郎为中心的这张网的一根线而已，即使你今天抓了王铁喜，毙了他，明天还会有新的人顶上来。如果想终结这条罪恶的锁链，必须一次性把他们连根拔起！一个不留！”

“蒋缘郎……”恨恨的从牙缝中挤出这三个字，沈青再次紧握满是鲜血的拳头，似乎只有痛楚才能让他牢记关于蒋缘郎的一切，“我一定不会放过他！”

看着沈青咬牙切齿，不似作假的模样，刘天明将话题转回到了工作上，说道：“小青啊，我有些失态了，不过纵览颜明这些年的犯案，你有没有联想到其他案子？”

“其他案子？”沈青不解地问道。

“虽然作案手法不太相同，但本质倒是十分相似。近五年来，S市时不时地会发生一起杀人碎尸案。而受害人也全都是当时由于证据不足没被逮捕的人。”

“杀人碎尸……”努力地回想着自己曾接手的案子，一件和同事聊天时偶然听到的案件突然闪过沈青的脑海，“去年在桥西的那件？”

点了点头，刘天明沉声道，“没错。”

“这起案子我只是偶然间耳闻，但您刚才说近五年来……”

“由于时间分布较广，这件事并没有在社会上引起什么骚乱，但在市公安局内部，我们已经断定，这五年间的碎尸案都是同一人所为，因为每一个死者尸体陈列的地方，都会悬挂单张或多张不同人员的照片，据考证，那些照片都曾经受到过死者的伤害。最开始我还对颜明有一丝怀疑，但按时间算起，五年前他还只是个初中生，且这个年轻人的作案手法是把死者的尸体摆放成仪式状，从未见过照片，因此可以排除他的嫌疑。”

“您是想在此期间也对那些案件也立案调查？”

将遮在额头上的几缕头发挽到头顶，刘天明再次对沈青说出了一个信息，“昨天，我想那个‘碎尸魔’又行动了。”

“昨天？”

“嗯，昨天在接到群众报警后，辖区的派出所民警在翔苑北路一所公寓楼里发现了两具被十分残忍的肢解后的尸体，从体征上看是一男一女，因为时间原因我们只查到了这一男一女只是社会上的闲杂人等，但其他的还没有调查清楚。但可以明确是‘碎尸魔’的证据就是，那间卧室内，挂满了年轻女孩的照片……”

“嘶……”深吸了一口气，沈青没想到S市的水面下居然隐藏着这么多阴暗的事件，但虽然警察的天职告诉他，凡是犯罪的人必须要得到法律的制裁，可内心的声音却这般对刘天明打趣道，“疯狂作案？呵呵，有什么不好的。虽然您肯定会说，‘小青，注意你的身份。’但我还是想说，现存的体系存在缺陷，如果没有颜明还有那个‘碎尸魔’，我想在那些已经死掉的家伙手下会有更多的受害人出现。”

静静地看了沈青数秒，刘天明叹了口气说道，“你说的虽然有道理，但是沈青，我问你，这个世界上你觉得有什么完美的东西吗？你是完美的？颜明那样的杀人魔是完美的？还是美国的体系是完美的？”

意识到自己犯了主观的错误，沈青立即回道，“不，没有什么是完美的。”

“错！完美的东西虽然不多，但这个世界确实存在着。人体的完美比例，达·芬奇的《蒙娜丽莎》，巴黎的埃菲尔铁塔，难道这些不是完美的吗？”

被刘天明的话搞得有些糊涂的沈青只得勉强应道，“是……这些的确挑不出瑕疵。”在心里思忖了一下，他还是决定反驳道，“可那些东西不过是些艺术品，即便堪称完美，又能对整个社会产生什么影响呢？”

嘴角微微扬起一丝微笑，刘天明意味深长地说道，“它们是死的，而人是活的。艺术品再完美，可总有结束的一天。可人类的社会却不会停止前进，我死了，你死了，你的下一辈死了，这个世界还会继续转动。”缓缓吐出一口烟雾，他满足似的靠在了椅背上，“所以沈青，这个社会永远达不到完美。可正因为这样，我们这样的存在才必须要不懈余力的去推动它向着完美前进。”

沈青怔怔地看着雾霭下一脸平静的中年男人，小时候的一幕幕不禁闪过他的眼前，但随即，他便永远的将他们抽离了自己的脑海，“我果然还是个孩子。”

微微晃了晃头，沈青收起了自己的感情，继而沉声道，“刘叔，您的话，我会牢记于心。时间也不早了，我现在就去分配一下工作。”

说话间，他便起了身，向门口走去。可还没等他走到门口，一阵急促的敲门声便随之响起。

“……进。”

“刘队！不好了！”

“甄警官，马上就要升职的人怎么还这么冒冒失失的？”

“哎呀！老刘！你快别说那没用的了！大事不好了！”

“嗯？到底怎么了？”

“‘21’案的细节在网上被曝光了！”

“你说什么！”

（九）

PM 19:13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这他妈的到底怎么回事！

疯狂的拉动新浪微博界面向下的箭头，我的眼球死死盯着电脑显示屏上的每一个字。

“#S市曝出惊天连环杀人案#【S市大学生一年半间连续杀害21人】据知情人透露，S市警方于2013年8月26在某大学内逮捕一名大三学生，该生在一年半的时间内疯狂作案，使用残忍近乎变态的手法接连杀害21名受害者。目前该嫌犯所在的学校已经封锁消息，而嫌犯本人正在当地公安局内接受调查。”

竟然连警方逮捕颜明的确切时间都知道，这到底是谁在微博上发布的这条消息，他难道不知道自己会被抓吗！

“爱吃桔子的熊。”愤恨的念到，我几乎是将这几个字从牙缝间挤出，就是这个该死的他妈的熊发布的这条消息，根据微博最下面的提示，这条信息是在今晚18点整发布，而现在……这简直就是送给全国，不，全世界人民的一份大礼，截止到现在，转发及评论的数量竟然已经超过了60万！要知道这才仅仅四个小时啊！

而微博下各个网民所发表的评论更是让我不愿继续看下去。

“……”

“WoW！中国的开膛手杰克！难道是刚刚才被发现真身的拉塞尔·爱德华受不了地狱的寂寞，附身在这个骚年身上的吗？！”

“……”

“阿弥陀佛，让逝者安息，法律一定会给予这个杀人凶手最严厉的制裁。”

“……”

“哎，新疆暴恐，东北牛逼的黑社会，这下又出了个连环变态杀人碎尸他妈的狂魔，中国难道要开个暴徒圣诞晚会吗？”

各式各样的冷嘲热讽不断刷新在新浪微博的页面上，不仅是微博，在这短短的四个小时内，互联网上的各大网络媒体，腾讯，网易，搜狐，百度等一系列知名网站，都出现了这条新闻，我十分不解，连央视都不敢轻易报道的事件，他们到底是哪来的胆子就这么明目张胆的贴上呢？

根据之前的经验，像颜明这样的恶性案件对社会会造成极大的不良影响，这在过去绝对是警方严禁向媒体披露的。如果可以有媒体报道，那么也将会是此案了结的多年之后。

快速的按着手机屏幕上的号码，我将总编的电话拨了过去，“这帮人都知道些什么！什么叫杀人狂魔，暴徒！颜明跟那些渣滓根本不一样！他们都懂什么！”

“嘟”也许是早已料到我会打电话过来，喇叭里传来的提示音刚响一声，总编便接通了电话。

“喂，总编，我想您已经知道我们接受的报道……呼……”不行……怒不可遏的我完全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了，烦躁，愤怒，担忧，悲伤这所有的情绪就像一碗他妈的杂味汤，从我的脑袋上浇灌而下！“我们的报道被他妈的放到网上去了！我真不敢相信！这他妈的到底是怎么回事！到底是哪个王八蛋把这条信息放到他妈的网上去的！”

于是，我一连用了三个“他妈的”向主编原封不动的递去我的本意，一边紧紧握着电话，一边直奔阳台的花盆处走去，我记得那里还有一包存货。

“青彦，控制住自己的情绪。”令我失望的同时却又感到一丝欣慰的是，电话的那头传来了一道依旧冷漠的声音。

“嘶！呼！”深吸了一口久违的香气，我瞬间感觉到大脑清醒了许多，无暇感慨烟雾的芬芳，我略作和声道，“高姐，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关于这起连环杀人案的报道，除去警方那里，就只有咱们杂志社的三个人知道了，可这么详细的资料，他怎么会就在今天放到网上去了呢？”

没错，关于这件事，只有S市警方还有我们杂志社的三人知道，就连颜明所处的科技大学本身都不太清楚颜明到底是因为什么被逮捕。

“青彦，关于这件事，明天你来办公室我们见面再说，现在你不要给任何人打电话，雪莉也不行。

沉默片刻，我点头回道：“是，我明白了。”

“那么，明天见。”

“嘟……嘟……嘟”电话那头再次传来令人厌烦的忙声，我低着头怔怔地看着在黑暗中有些晃眼的三星屏幕，而就在这个仿若画图板的屏幕上，我的脑海不断回放着……回放着颜明那张迷人的笑脸，“明天见。”

明天……还有几个明天……

此刻的我只感觉自己依然置身于一个巨大的漩涡之中，而身处漩涡中心的我甚至没有一个漂浮的破烂木板可以让我倚靠，我就这样，犹如一条可怜的虫子般浮在这里，等待四周的死水将我吞噬。

“嘶！”突如其来的焦灼感使我不禁松开捏着香烟的双指，思绪忙碌的我丝毫没有注意到香烟已经燃至尾端，指尖残存的痛觉继续蚕食我的神经，但那地上虽然小，可格外明亮的烟头却在这片混乱的思绪中烧出了一个通道。

秘密是只能存在于二人之间的，一旦有了第三个人，那这个秘密，便不再是秘密。

二〇一四年　九月九日　夜

第三章　萌芽

（一）

黑暗的摇篮，一直在你身边。

二〇一四年　九月十日

AM 7:30

浓重的焦油味在我的嘴里就像变质的奶油般粘腻，来到公司所在的大厦时，我才发现自己竟忘记了刷牙。

眼睛的酸涩如同昨天清晨一样坚持不懈的攻击着我可怜的粘膜，我抬头看了看商务大厦的顶层，又低头瞧了瞧自己脚上满是尘土的皮鞋，再也没有犹豫，我径直走到了电梯门口。我知道，如果再浪费时间的话，双脚沾满尘土的将不再是我一人。

咚……咚……咚……

“进。”沉稳洪亮的中年女声自屋内传来，看来，高总编比我来的要早很多。

“总编。”冲她微微点头，我推开门走了进来。

抬头瞥了一眼我，她便继续低下头在键盘上敲打起来，“坐。”

没有任何的做作，我已经习惯了她的说话与处事方式，高羡乔，她就是这样一个不拘于规则的人。

直接拽过办公桌前的椅子，我直言道：“总编，昨天的事……”

“一晚没睡？”扶了扶额前的眼镜，她直视着我的眼睛问道。

“嗯……”

“小廖，有些话，我想不需要我教给你。”虽然一直知道她为人处世的风格，但处在眼下这样紧张的状况，我不免有些急迫起来。

“总编，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看了看我，她并没有接着说刚才还未说完的话，而是将身前的电脑转了过来，目光挪移到屏幕前，看到上边的内容，我的眉头又紧了一紧，微博的点击量已经快捅破了天。十四个小时而已，想必颜明的事情已经在全国传开了吧。

“看完了？”

“看完了。”

说罢，她又麻利地将电脑转了回去，然后将前盖轻轻合上了。

“你觉得你一晚没睡，微博的传播速度就会降低，或者停止？”

“呼……”深深呼了一口气，虽然我明白总编的意思，但是事情已然发生到这个地步，叫我怎么能安心睡觉，“是，我明白您的意思，但是……”

“这件事不是你我所能掌控的，按理说这种还没有定论的微博，在发布后很短的时间内就会被删除，可是同样信息的微博在被官方删除后，又会被发出来，像是有一批极大的水军在操控似的”。

看了看我，总编双臂交叉，话题陡转道：“青彦，你和那个颜明到底是什么关系？”

“啊？”有些诧异地回道，我一时间只能下意识地回了个“啊”字，我不知道她为什么会突然这么问。

“从一开始接这个活的时候我就知道，你和那位的关系不一般，这样一个‘大人物’居然会找到我这个没什么名气的公司，当时真是让我有点受宠若惊。”早已习惯了严肃的面庞，此时总编的脸上竟多了丝调侃，我阴郁的心情也不禁消散了几分。

“高姐，我和他其实也没什么，不过是在之前报社实习的时候偶然再一次活动上碰到的，我想，也许只是因为我的职业关系吧。”高羡乔对我，既是严厉的师傅，又是如大姐般值得依赖的人，但我和颜明的关系十分复杂，算是知己，为了不让她操更多的心，我只是敷衍道。

“小廖……你就不用再瞒着我什么了，咱们都是女人，你又是这个岁数，我都懂。有些事我要给你说清楚，我知道当年你从城市快报那里到我这，是冲着我。可你也知道，咱们公司近年来的影视合作情况并不理想，几个曾经的主心骨也都在进社前后相继离职。新进来的这几个孩子，都不过是刚毕业的学生，没经验。”

听到总编的话，我不禁为自己的失言感到懊恼，进社之前实习的城市快报是S市市民购买量最大的报纸，实习即满的时候，当时带我的主编也希望我留下来。可我却觉得，这样一个报社已经发展到了瓶颈阶段，多年的发展为它积累了全市人民作为读者，而每天发生在这个城市内的事又成了它源源不断的素材。它就像一个刚过半百的中年人，无法再去增添什么新的痕迹了。

比起坐享其成，每日朝九晚五，我更喜欢的是凭自己的努力发掘新的事物，即便这中间的过程也许会很波折，可那最后收获的成果却能为我带来无比的成就感。

而一次新书发布会上，我被眼前的高羡乔深深所吸引。她年过30，20岁开始每年出版一部畅销书，并有多部已改编成影视剧，凭着多年积累下的人脉与财富，28岁时建立了自己的文化传媒公司。

而岁月却并未在这个女人脸上留下什么痕迹，她皮肤白皙、紧致，一头飒利的短发配着副紫框眼镜给人以干练之感。刚进公司时，我甚至有时会怀疑自己的眼睛，无论何时，高羡乔的脸上有的，永远只有坚定。

“因为这两年的市场需要，我们公司目前主攻的是悬疑类，‘21’案的真实案件改编虽是一张天下掉下的馅饼，但也是块烫手的山芋。本来打算先沉段时间，把这部《回忆录》出了，再改编影视，可现在看来……它马上就要变成一摊浑水。”

“哎。”听着她的分析，我满腔的怒火顿时只剩一声叹息，她说的没错，先撇去我和颜明的私人关系，但就商机的把握上看，难逢的机遇由于微博的事件变得方向难以掌控，“我想以后也许会有更多的细节被爆出吧，虽然应该不太可能，但如果我们公司和警方的协议也被拿出来说事，对公司的影响……”

还没等我说完，总编突然打断我道：“青彦，你知道你唯一的缺点是哪吗？”

“我？”她急切的目光就如恨铁不成钢的母亲，训斥着自己的孩子。

“你最大的缺点就是总是顾着别人，从没想过自己！的确如你所说，未来会有其他内容曝光，甚至警方也会中断和我们的合作，可你怎么没想过这条微博以及接下来将发生的一连串的事将会对你造成什么影响？”

因尼古丁而兴奋一晚的大脑终于开始罢工，我此时的思维已经处理不了她话中所含的信息，没有回答，我只能有些发愣地看着她。

“哦，天呐……”从未因什么事而慌乱的总编，此时竟捂住了额头，“你还说你跟他没关系？以前的你虽然脾气暴，可不管什么事都没像现在一样失了分寸。昨晚彻夜未眠，你是不是只想着是哪个‘王八蛋’爆出的微博，这次的事件会对那个男人有什么影响，再捎带脚的，对我们公司产生影响。我从电话里就猜到了，你根本就没想到除了S市警方，知道这个案子细节最多的就是你！加上你工作的性质，最可能的爆料人是谁，不用我说了吧？而你之所以会变成这样，只能是因为颜明！”

急切却又无情的话语像是一颗颗的钢珠狠狠冲击着我的大脑，不行了……好累……我，已经扛不住了……

啪嗒。

硕大的泪滴像是定时的滚珠，毫无征兆的从我麻木的面庞滑落于地，在这混沌的脑海里，飘过的，是关于颜明无数的记忆。而在那些碎片中，浮现最多的是他的笑脸。真该死……我早该注意到的……

“高姐……我真傻……为什么现在才意识到……我对他……”泪珠的洒落越来越快，渐渐的，泣不成声的我再无力气去支撑自己过度疲惫的身体，我趴在雪白的桌上，大声痛哭起来。我无法止住我的泪水，正如我无法压抑早已深埋在我心中的爱。

良久，冰冷的指尖触及一丝热度，总编轻轻握住了我的手，低声道：“小廖，你爱上了一个不该爱的人……”

疯狂的抽泣仿佛将这些天积累在我心间的纠结、痛苦、压力、烦躁、愤怒，一股脑儿的全部冲刷个干净，我直起还有些微微颤抖的身躯，透过那双模糊的双眼看着总编，似乎我的经历也勾起了她对往事的回忆，她纯洁坚强的脸颊第一次挂上了一抹感伤。

我想，也许在这个女强人的心中也住着一个从不曾提及的“他”吧。缓缓抽出被她紧握的手，我捋了捋凌乱的发丝，轻声道：“高姐……你觉得我们现在应该怎么做？”

“时间的前进，声音的传播，水流的涌动，是我们无力，也无法阻止的。现在距离微博曝光的事件还不到24小时，还看不出什么。况且……”忧愁的眼神如倾斜的雨水，瞬间柔和下来，她微微笑了笑，“你也不用过于担心，我想警方的那些家伙也不是傻子，爆出这条消息无论是对你还是对你所处的公司来说都是百害而无一利的，于情于理，他们都不会怀疑到你的身上的。至多不过就是个调查罢了。”

“嗯……您说的没错，我之前有些太急了。”

“我可以理解，毕竟人之常情。”边说着，她边起身煮起了咖啡，“不过小廖，我们不能排除有一些嗅觉敏感的同行可能会循着气息找到我们这，所以这段时间除了市公安局你还是减少出行吧，公司你也不用过来了，安心在家对手稿进行编辑。说到稿子……你要做好心理准备，依我看警方那边应该今天就会停止你的采稿，唉，真是可惜了一个好素……”

主编将煮好的咖啡递过一杯给我，说到最好一句话的时候，她自觉失言，即刻止住了嘴。

接过精致的瓷杯，我抿了口热气腾腾的咖啡后，强打起精神道：“姐，我明白。我会尽可能完成我的工作，这对我，或对他，都是一个交代。”看到躲闪在她眼中的那抹担忧，我又强挤出了一丝微笑，“嘿嘿，别担心，我知道该怎么做。”

倚在摇椅上，她将目光移向窗外初升的晨阳，回忆着什么似的说道：“记住我的话，跟着你的心走，不要让自己在未来的某一天后悔当初。我，永远是你最坚强的后盾。”

“高姐，谢谢你。”

“哈哈哈！我的傻闺女，谢个屁！来！把这杯咖啡喝了，然后就去和这个‘他妈的’世界战斗吧！”听出总编正调侃我昨晚在电话里一连蹦出的三个“他妈的”，我噗嗤一声笑出来。

“嗯！”

这个清晨，我第一次见到她从未对他人展露的一面，也是最真实的一面，喝下烫嘴的咖啡，流淌在心中的那股温暖伴着耀眼的霞光使我坚定了信念。

为了他，无论前方的路布满多少荆棘，多少困难，我一定会坚持走下去。

一定。

（二）

AM 9:22

上下涌动的人头如同嗜血的蚂蚁，不断你争我抢地攀爬着，举着相机，扛着摄像机的记者，摄影团队以及另外一些被这个无聊的社会折磨的心灵扭曲的业余爱好者正拥堵在S市公安局的门口，即使是在明媚的阳光下，不断钻入视网膜的闪光灯依然有些刺眼。

而在这群攒动的虫子中央，一个身形微胖的中年男人正不断说着什么，额头上的汗水自鼻尖一滴滴的落下，站在烈日下的他像极了一块美味的腐肉。

“九点二十了……啧。”双手呈120°角伏在方向盘上，我坐在车里有些焦躁地看着眼前所发生的事情，虽然跟我和主编的预料一样，但是亲眼见到这个情景我还是不禁低声怨骂了起来，“真是帮没有职业道德的狗。”不，说狗都是侮辱了狗的可爱。

一边不停敲打着方向盘，一边在口腔内侧撕咬着那层薄薄的肉膜，此刻的我真想拿出一直放在我车内，却从来没有使用过的胡椒喷雾剂，朝着这帮无耻之徒的脸狠狠的喷洒一回。但眼下，与之相比更令我担心的是不知道在牢房内的颜明现在怎么样了，他是否已经知道了这件事，而他又是否在担心自己的家人会因自己受到牵连。

一想到之后即将发生的事情我就不寒而栗。媒体出于素材需求，对整个事件不断地深入挖掘，在挖掘的过程中又不间断的持续报道，这群蚂蚁像今天一样围堵在颜明家门口的情形恐怕在很短的时间内就会上演，而到那时……

“砰”。

“谁！”像被鬼摸到了脚，在车窗的敲击声响起的同时我浑身犹如针扎般颤了一颤，为了避免被那群记者发现，我特意挑选了一个路口的角落停车，虽然微博上还没有曝出我——新阳传媒的廖青彦参与了报道连环杀人案这一事实，但不能排除这些记者里有人掌握最新鲜的资料。

右手如弹射般摸向胡椒喷雾剂，但出现在车外的人却令我的心一松。

“小王？”

“嘿嘿！廖姐！”窗外，正太般的女警王嫣然对我笑了笑，示意我把车窗打开。

“小王，你怎么在这？”

“报告廖姐，受老大之托，特意来这里带您走后门儿的！”看着她那副一本正经的样子，再配这不着边的话，我恶劣的心情终于略有好转，我莞尔一笑道：“你怎么知道我会在这啊？”

“嘿嘿，咱局大门左右两边就两条路，我看时间也差不多了，您今天也不可能不来，而且估摸着您这样儿看到门口那阵仗也不敢过去，所以我就让李萌去右边，我来左边，肯定能碰着您。”

听着她一连串的讲解，我对她的看法不禁有些改变，原以为这只是个初出茅庐的新兵蛋子，没想到推理能力还是挺强嘛，“得了，先上车吧！”没有多余的废话，我在她的指引下，朝公安局的后门驶去。

与我想象中的不一样，正面辉煌大气的S市公安局，没想到后边竟然这么寒碜，由于多年未刷漆的原因，墙上的外皮有的已经掉落，有些发黑的石灰裸露出来，而我眼前的这扇铁门似乎为了凸显警方的节俭，更是锈迹斑斑。

“吱呀~”仔细观察了下周围，在确定没有哪些记者跟来后，小王打开了后门。

走在阴森的楼道中，想起今早主编的话，我不禁开口道：“小王，你应该已经知道微博的事了吧？”

“嗯，微博发布后网络部就通知我们了，大约13分钟知道的。”快步穿梭在走廊内，小王简短回道。

“13分钟……不愧是刑警啊……呵呵。”见她居然一句话也不回，我一再被打击的自尊最终还是做出了让步，“你们，就没有怀疑我吗？”

听到我的问题，急速行进的女警缓缓停下了脚步，她转过头来，奇怪地问道：“为什么这么问？”

“虽然时间不长，但据我所知，除了警方，知晓此次信息最多的就是我了。”

“呃，的确没错。”她略略点了点头，算是承认了我的观点，然而，“可这又怎么样啊……”

“啊？”挑了挑眉，我十分不解地回道，“这些还不够成为你们调查我的原因吗？”

仿佛对我丧失兴趣一般，她再次转过身，迈开了脚步，“廖姐啊，一，如果仅凭一句话就可以让警方怀疑一个人，那么周局那顶帽子估计随便找个三流的作家都可以戴了。二，你是我见过的第一个似乎希望让别人怀疑自己的人。三……其实你在这个案子里的角色没你想的那么重要。”

最后一句话看似难听，但并不难听出来这位警官只是想告诉我，我的嫌疑从来就没有。奇怪地看着眼前这个走起路来英姿飒爽，平日里却像个活宝的女警，我的心底不禁升起了一丝暖意。只有她，从未将颜明称为“21”。

“谢……”正当我想要向她道谢的时候，区别于我们二人的脚步声自正门楼梯间传来，“韩夜……”

“小韩啊，这次的案子有你的参与一定没问题！现在社会上的影响十分恶劣，我们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把所有的案件整理清楚，还受害人一个公道！”义正言辞的言语如同迟来的有些过分的正义，回荡在走廊。

“朱警官，还有您二位，请放心，我一定竭尽所能。”几乎完全无视我和小王的存在，韩夜仅仅瞥了我一眼，便紧紧握住身旁中年男子的手，安慰似的说道，随后快步走了过去。

“这家伙今天怎么了？”一改平常的作风，今天的韩夜见到我竟没有恶趣味喊出那句“廖女士。”

“廖姐，我们走吧。”发愣间，小王催促道。

“哦……”

然而还未等我迈开第一步，刚刚走过去的中年男子突然停下了脚步，他面容上的横肉堆出了一张笑脸，向我亲切的问候道：“小姑娘，你好。”

看着面前那双粗糙的猪蹄，我强忍住心中的抗拒，犹豫了下，还是伸出了自己的右手，“您好，请问您是？”

但是，他并没有回答我，只是以细微的幅度不停摩挲着我的手背，继而对身旁的韩夜问道：

“韩教授，我想这个小姑娘就是那位廖记者吧？”

“是的，朱警官，正是这位女士。”微笑的应和着中年男子，话音刚落，他便也向我伸出了右手，“廖记者，十分抱歉，刚刚走得太匆忙，没有和你打招呼。”

不知道他伸出的这只手是有意还是无意，我连忙抽出被禁锢的手，和他相接在一起，“王警官。”轻轻碰了下，他便松开了我的手，随后和身旁的王警官打起了寒暄。

“嗯，不错，一表人才！看来，我们这几个老东西得提前个十年退休，给你们这些后生晚辈让让地方了！哈哈哈。”

“真恶心……”不知道这个像猪的老东西脑子里想的是什么，虽然他说的话好像一位慈祥的长辈，但自那双眼中爆射出的龌龊似要将我的身体看个透。即便感觉十分不自在，但我还是礼貌性的回应道：“呵呵，哪里哪里，您过奖了。”

“廖记者，我们该走了。”微微点头算是回应了韩夜的招呼后，小王说罢便转过了身。

嘴角一丝微微的抽搐竟让朱警官的脸抖了抖，不敢再多言，我简单的应了句“再见”，便也转过身了。

依旧挺直腰板急速前进着，但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小王原本红润的脸上竟多了一道阴影。

“小王，那几个人是？”

“京里来的老东西。”冷哼了一声，小王鄙视地道。

“京里？北京？”听到这两个字，我敏锐的神经隐隐感到了一丝不好的感觉，试探性地问道，“他们该不会因为……”

并未停下脚步，小王扭了扭嘴，冲我挑眉道：“廖姐你不用担心，他们不过是为了防止事件在社会上造成恶劣影响才过来的。可能有些不和身份，不过……你懂的。”

虽没明说，但我知道，一般遇到这类恶性案件，警方首先会做的便是封锁消息，但到底是出于社会安全的考虑，还是其他方面就不得而知了。

一句“你懂的”，让我不知该再接什么话，我只得回了句“好吧”，便继续和她疾走在走廊里。

可是，这几个人真的只是为了遏制事态恶化远道而来的吗？

我可以感觉到，那个姓朱的男人流出的眼神并不只是好色，还有一抹阴森。

（三）

雪白，肃穆，死寂无声的封闭室内，反射着金属光泽的方桌前，端坐着两个人。

我和他，他与我。

同样的地方，同样的时间，可许多事已然发生了改变。

“你抽烟了？”似乎闻到了残留在我衣物上的焦油味，微蹙起眉头，颜明显得十分不悦地问道。

“呃……”像一个犯了错的小女孩，在他的责问下，我竟不禁低了低头。烟，是颜明逼着我戒的，在认识他之前，再确切一些的时间是我和他相识三个月以前，我由于工作与生活的双重压力每天至少要吸一整包香烟。

我只得一本正经的道歉道：“好啦好啦，我知道错了！我发誓，就一根！”

“就一根？”好像一点也不相信我，今早才在我心里上位的男人挑了挑眉道。

“恩！就一根！”

“是一包吧？”等等……看着他那双凌厉的眼神我突然回忆起那包藏在花盆后的中华好像……好像还是他给我放的吧……

又冲他挤了挤眼，我故作扭捏地晃了晃身子：“好吧……一包。”

“唉，不是我说你，烟这个东西，少抽。当初不是告诉你什么时候实在忍不住了才允许抽的吗？你昨天……”话到嘴边，颜明仿佛突然想到了什么，他定睛看了看我，试探性地问道：“你，没事吧？”

“看他这个样子应该还不知道。”微微松了口气，但回想起昨日的微博事件，我的心里感又蒙上了一层阴影，“我能有什么事！相反，倒是你，这几天你有点瘦了……怎么？昨晚没睡好？黑眼圈好浓啊！”刚进来的时候因为灯光的缘故并没有太多留意，而当我与颜明对视时，围绕在他眼眶的黑眼圈格外明显。

他回应给我的则是一个颜式标志性傻笑，“吃的还行，鸡腿挺好吃，不过黑眼圈？唔……可能是做梦梦到你了吧。”

听到颜明说梦到我，我明显感到自己的脸急速升温，可……他越是笑得灿烂，我的心里越是难过，他眼角的痕迹必然是夜里无法入眠造成的，不知在这张笑脸背后，隐藏的是多少愁苦和烦恼。

可我还能说些什么，安慰他的话吗？我能说的只有一句：“注意身体。”

“嗯，你也是。”

气氛不知为何突然沉淀，我们就在这冰冷的铁桌两侧不约而同地对视起来，我很想这一时刻凝固为永恒。

“青彦……继续我们的谈话吧。”也许同样不舍，他迟疑了一下，提醒道。

“啊，哦……嗯。”将目光从他的身上移开，我强迫着自己将一切繁杂的思绪挤出脑海，翻开笔记本，我打开了新的一页，回忆道，“到目前为止，你已经向我描述了3个关于你的故事，虽然在杨帆的事件里，你并没有杀……人，但我觉得这是你心理转折的重要过程，所以我将会放进你的《回忆录》里，并着重描写。”捻了捻页脚的纸，随着谈话的开始，我也渐渐进入了工作状态。

“嗯，你的安排很好，我没有意见。”双手交叉，拖住下巴，他沉思道，“今天的，我将会为你讲述我的第三次杀人经历。昨天我已经说过，杨帆的事件对我来说是一场蜕变的开始，而这次的事件则是蜕变的结束。至此之后，我所做的一切，都代表着我心中的正义……不，是迟来太久的正义。”

“迟来太久的正义吗……”细细咀嚼其间隐含的滋味，我在期待的同时却又略表伤感。也许，正如他所言，这个世界从不缺乏“正义”。但往往，他们来得太迟太迟，迟到善良的天使只能化身邪恶的魔王，在斩断这世上一切之“罪”的同时，将其汇集己身。

“那么，请你开始吧。”

（四）

二〇一四年　二月十三日　夜

PM 20:18

一个，两个，三个，四个……不停穿梭于幽暗污秽的下水道内，嗜血的屠夫在短短数十秒内便相继猎杀了四个敌人。

下一场杀戮的到来还不知何时，他放下手中的枪，举起怀间的匕首狠狠戳向了一具尸体的眼睛。扭曲的血痕瞬间布满了死者的面庞，可遗憾的是，没过几刀，这脆弱的头颅便破碎成块。

而当一道血液迸溅在自己的瞳孔时，沉浸在暴力中的屠夫才忽然听到，那混杂的声音不知何时已混入了一道枪响。

“呼……”扎下耳机，网吧嘈杂的人声如潮水般涌进脑海，虚幻与现实间的切换不由得使颜明深呼了口气，没有对身边的朋友回话，他只是将视线移到了他的屏幕。

回头看向自己的角色，此刻依旧挂着张人皮面具，呆呆地站在复活点，而他的左手边，破烂的水管正喷洒着污水，真是像极了不久前的那场雨夜。

可颜明却并没有留恋于过去的回忆，而是选择关闭了游戏。施暴者的愉快，被施暴者的痛苦如同一道双重螺旋，自幽暗的深渊缓缓升起。

他终于，确认了自己心中的正义。

“弄死你！麻痹的，小兔崽子还挺嚣张啊！”面露夸张表情的朋友一边狂点着鼠标，一边不停骂道。

点燃一根香烟，颜明细细打量着这个虽看上去嚣张至极，但却支援他数次的友人。

林帅，1992年生人，颜明搬家前的邻居，虽外表给人一种文静的感觉，还戴着一副斯文镜，但其实是个易怒的狂人，曾经在初二的时候在一次群架中砍断过一个人的腿。自从之后囚禁于体内的邪物挣脱了枷锁，他变得愈发肆无忌惮起来，不久便离开了学校，开始在社会中漂泊的日子，而这一漂似乎便注定了他的一生。

即便是身处二月这种快冻死人的时节，可他依旧坚持着内着一件黑色衬衣，外套一件猩红色皮衣，裸露出的锁骨处那道在刺眼的灯光下显得格外狰狞的疤痕，配上这身装扮好像更能凸显出他的身份。

闪烁着红光的双眼，狰狞的神情，过往凶狠的回忆，内心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好少年的颜明突然对他产生了好奇，现在的他过着怎样的生活？从初三起便混迹于社会的林帅在自己打架时虽不少出力，但平日里受过他伤害的人也不在少数。

“诶！你怎么不玩了！”被另外一名生化人一刀断头的林帅发现颜明早已关闭了游戏，不禁有些诧异地问道，也难怪他会这么惊讶，虽然有一段时间没见，但身边之人DOTA的实力还是历历在目的。

“看你都看傻了呗。”

“啊？”微微一愣，随后林帅便被颜明的冷笑话逗得哈哈直笑起来，“你这家伙，有段时间没见还是那个操蛋样！草！不打了！走！哥几个，我请你们喝酒！”

这次倒换做是颜明有些惊讶了，随着林帅的一声呼喝，坐在周围的几个青年人突然起身，不管是在打游戏还是聊QQ或者看电影，都二话没说的就摘下挂在头上的耳机跟在林帅的后边走了出去。原本在拉面馆正巧碰到林帅说一起去泡个澡才出来，没想到原来身边已经跟了一帮人，而看这架势，好像已经在社会上混出了点名堂。

看着他那副威风凛凛的样子，走在身旁的颜明眯起了眼睛，一道审视的目光不由流出，也许，这个男人……

（五）

虽然开始是说一起出来喝酒，但众人从网吧出来之后却先来到了附近的澡堂。百姓洗浴中心是大概位于网吧处向西南700米的地方，穿过南牙河底下的桥洞，沿着一道破旧的平房走上十分钟左右就能到了。

令颜明一直有些奇怪的是，整个洗浴中心分为四层，一层为男女浴室，二三层为客人休息室，四层想必是储物间或者员工宿舍之类的地方。但就是这么样一个占地面积颇大的建筑，居然坐落于街间一个十分不起眼的角落里，唯一醒目的，恐怕也只是它那块耸立在枯枝间，恣意鸣动着刺耳电流声的霓虹灯了吧。

可更他更奇怪的是，洗浴中心的业务似乎与林帅所处的组织，不，更确切的说是林帅所处的团伙有所关联。算上他，从网吧出来到这里的一行人洋洋洒洒将近十个，当他们刚踏入洗浴中心的前厅，前台小姐还有负责收鞋的伙计等人便一齐喊了声“木哥”。

不用想，这些人问好的自然是走在最前头的林帅，听到众人的问好，他只是轻描淡写的回了声“嗯”，便带着身后的人走了进去。临进男宾浴门之前，走在颜明身前的白嫩胖子狠狠掐了一把位于大门右侧的礼仪小姐，并淫声道：“呦！妹妹，新来的吧？以前胖爷可没见过你啊。”

如果放在平时，这一幕一定会令颜明忍不住捧腹大笑。明明容貌行为一看就是个刚满十八的小混混，竟然披着张皮冲着跟自己生了孩子的姐姐一边大的女人甩起流氓。可现在，他面色淡然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被骚扰的女子年级大抵二十七八，她厌恶的展了展红色旗袍上的褶皱，转而蹙眉刚要对身前的胖子说些什么，便被另一侧的礼仪拦了下来。

“哎呦，小胖儿啊！好久没来姐姐这了吧！”嗲声嗲气地说着，另一侧看起来也二十七八的姑娘一把拦住胖子的脖子，右手还不停“爱抚”着那颗比灯泡还要亮上百倍的光头。

“哎呀，哎呀，别摸！晚上刚抹的油！诶，她还没说呢，是不是新来的啊！”被礼仪小姐玩弄似的光头浑身不停地闪躲。

“哎呦！这个妹妹啊……”

“死胖子，你他妈干嘛呢！”还未等另一个礼仪说完，屋内，林帅没好气地大吼道。

“诶！木哥！来啦来啦！”胖子看上去有些生气地甩开缠在脖子上的手，最后又捧着那双白皙透亮的小手到嘴边亲了一口。这才念念不舍地瞪了一眼被他称为“新来的”礼仪后，十分摇曳地踏入了大门。

走在最后的颜明，将一切都看在眼里，此时门外就剩他和两个礼仪小姐，右侧的女子见胖子一走便开始不停咒骂起来，但应该是碍于他的存在，她嘀咕了两句便面带愠色的杵在了原地。

“一群垃圾……”

身后，一句满含怨恨的咒骂自门外传来。听着带着些许狐媚的声线，他清晰地分辨出那声音的主人是刚刚一脸疼爱的抚摸胖子的女子。

这个洗浴中心，在颜明还是高中生的时候就来过几次，淡黄色的地板，整齐的储物柜，典型标配的服务人员，当然还有不远处，满是水滴的天花板，这里的装修可谓是富丽堂皇。与建筑的外貌对比，走进了这里，完全是另一个世界。

“胖子，我怎么看你又他妈胖了三圈！”将脱下的衣物塞进有些异味的储物柜，他一边脱着裤子，一边将视线移向侧后方。林帅几人凑在一起，不停地笑骂着，随着时间的短暂推移，他们的裸体也在颜明面前一一展现。

不出意外，这七八个人应该是一个团伙的成员，在他们的右肩，都十分显眼的纹着一条鱼。仔细望去，那图案应该是一条锦鲤，鲜艳的色彩充斥着眼眶。而在林帅的后背，他更是看到一条略显狰狞的过肩龙紧紧地贴在他满是伤痕的背部。

“一，二，三……六。”这次的见面和上次与林帅的相见已过去差不多一年，这一年间，他的身上光是背部就新添了三道伤疤，甚至有一条还明显没有完全长愈，仔细观察还可以看到一些肌肉撕裂留下的痕迹。可想而知，他短时间的生活是怎样的。

池内。

凝脂，这个词还真是十分形象。

自顾自地坐在浴池的另一边浸泡着全身，看着浮于水面上的一滴滴“人油”，忍耐着不断冲击鼻孔的特殊气味，他拧起眉头，硬是压下了心里对于眼前这片水的恶心感，没有立即起身而出，真是无法想象，这帮人是怎么能够无所谓似的在这摊死水里扑腾，没事还扎个猛子。

“诶，木哥！我听说你现在干的那家场子不错啊！什么时候介绍我……”那个差点被误认成杨贵妃的胖子说话了，一脸奉承的样子即将把话说完，他好像意识到什么不合适，话音一转道，“……我们兄弟几个一块去呀！”

吞吐着一口在满布湿气的浴池中依旧浓重的烟雾，林帅惬意地晃了晃脖子，随后却像突然换了一个人似的，阴沉的半睁开眼对胖子问道：“三胖，你听谁说的？”

林帅的这一眼神，别说那个被称为三胖的家伙，就连浴池最靠里边的颜明都着实被震了一震，那种眼神，残忍，阴沉，令人生畏，仿佛积淀了不知多少岁月才能凝聚而出的阴暗，不是随便什么人都可以做出的。

“啊？”三胖有些慌张的“啊”了两声，不听使唤的双手双脚还在水中不断地扑腾，不敢正视林帅直射而来的目光，他只得尴尬的干笑两声，“嘿嘿，木哥这事……没人说啊！我们都知道啊！是不是啊哥几个？”一脸哈哈的环顾着四周，但周围其余的人却没有一个人敢接他的话，他们胆怯的似给三胖面子似的赔笑了两声，便自顾自地抽起了手中的烟，甚至连视线都不敢再放在他们二人身上多一秒。

这下，他再也不敢多说什么，只是像一个犯错的孩子，低声说道：“木……木哥……”

片刻间，浴池内只剩下淋浴冲洗的声音。颜明想，此刻在三胖的耳朵里，恐怕只剩下自己的心跳声了吧。

“哈哈哈！”原本阴沉的林帅突然哈哈大笑起来，那满意的神情就好像刚刚看到了一出十分令自己满意的戏剧，“三胖啊……哈哈哈……逗死我了你……我问你谁告诉你的……你难道忘了那是我自己前几天喝酒时跟你们说的啊！哈哈哈！”

一滴豆大的不知是水蒸气凝结出的水珠，还是汗腺分泌出的汗珠从三胖的脸上滑落，一丝抽搐明显地在他嘴角闪过，但下一秒，他还是陪着林帅一起哈哈笑了起来。

不一会，整间浴池内的目光都被这些后背，胳膊，腿上纹的花花绿绿的青年所吸引。虽然地理位置偏僻，但这间百姓洗浴中心是开在这附近一家资格比较老的店了，这一带的居民，无论是四五十，二三十，还是七八十岁的，都会来这里。尤其是在冬天，能在温暖的浴室里，舒舒服服地洗一个澡，那无疑胜过于上帝的恩赐。

但当那些中年人，老年人看到这样的后生们不务正业的聚集在此地，还旁若无人的演起黑社会那一套，都不禁摇了摇头，继续搓起自己身上的死皮。

但凡有些社会经验的人都不难看出，随着跟在林帅身边的这些小青年表面上对他十分恭敬，但私底下都把他当作了眼中钉，肉中刺，只要有机会就会把他踩到脚下，临走之前还不忘狠狠揣上几脚。

“不过你们记住，咱们几个人知道就好了，不要再出去对别人说了。虎哥跟我说了，场子这些日子刚开业，还是低调点好了，等以后做大了！嘿嘿，哥几个该怎么着就怎么着！”丝毫不顾及旁人甚至坐在这边的颜明的眼光，林帅在说这几句话的时候，不知为什么，挑了挑眉，眼中泛起了一丝淫光。

“木哥！没想到虎哥这么看重你啊！”

“诶诶诶！说什么呢！虎哥不是一直很看重咱木哥吗！你忘了上次北村那事了？她亲自出马！虎哥出马就是给力，那帮兔崽子吓得屁滚尿流的！”

“嘿嘿，不过这次虎哥能把新开的场子给木哥管，那哥几个……以后不就不愁找不着妞玩了！哈哈哈！”

……

听着眼前这帮人的你来我往，颜明突然明白了林帅此时的工作，听他们的意思，又是场子又是妞的，这分明不是KTV就是酒吧，而听那语气，酒吧的可能性要大很多。

一把水撩到最后说话的后背纹了关二爷男子的脸上，林帅喝道：“现在不奋斗以后吃什么！还有！上次那个女的差点被你弄……”

话音未出，林帅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把头扭向了颜明。

隔着一片白花花的肉体，他们就这样你看着我，我看着你，他清楚地听到，林帅刚才是想说那个女的差点没被眼前这个青年弄死。

眉头只是微微蹙起，颜明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一动不动地盯着他。四周拍打谈话的声音依旧嘈杂，但刹那间，他仿佛感觉这偌大的空间骤然紧缩成狭小的密室，小的只够他和林帅面对面，一对一。从林帅的视线内，他分明感到最开始一闪而过的凶光，好像生怕自己这个已然成了外人的外人跑出去泄了密。但最后，他又在林帅的目光内看到一抹悔意，愧疚，但很快的，凶残与不屑充斥了所有。

就在他们互相对视的时候，另一个不和谐的声音突然从耳畔响起，“诶！木哥！咱啥时候接着去那片地啊！再绑来一个玩玩！你放心，这次我看着四狗，哈哈哈！不会搞出人命的！”目光一转，在三胖和四狗之间的一个黑瘦青年生怕别人听见似的，掐着嗓子说，很显然，他似乎将颜明看做了林帅新晋的小弟。

那片地？绑？人命？

这三个词不住地在颜明脑海中打转，沉在胸中的气血瞬间翻涌而上，直达脑海，也许是在水中泡的久了，黑瘦青年的话一出，他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开始颤动。

恍惚间，沾满血污的一幕再次如胃中腐食般涌入脑海，他们拼命地张开每一根绒毛，刺激着他全身的血脉，由足而上。

“女人”，“那片地”，“绑架”，“人命”。当这四个词组合在一起，颜明眼前播放的赫然是曾在网站看过的一段视频，灌木林中，四个面带兔子面具的高大男人将一个年级不过二十的金发女子双手反绑扔到了地上，也许是拍摄年代较早，视频的画面不是很清晰，只能隐隐看出女子赤裸的身上有很多道深色的印记，联想起不经意间瞥见其中一个兔子男身后别着一把匕首样的东西，他毫不犹豫的确认那女人身上的，是刀痕。

那些兔子男就如同此时的林帅等人，一边嬉笑着，嘴里嘟囔着不知哪国的语言，一边或踢打，或按着金发女子的头对着自己，不停说着什么。

短暂的“前戏”很快过去，其中一个个子稍矮的男人，对，就是那个身后别着匕首的人，缓慢蹲下，接着与当时的场景气氛十分不吻合的迅速划开了金发女子手上的绳子。最后终于说了一个他可以听懂的单词，“Run！”

“逃吧！”

第一段视频的最后一个画面，便是一个浑身赤裸的年轻少女，在四个面具男子的注视下，经过短暂的不知所措后，转身喷跑在灌木林中。

而当视频转到第二段……“那片地”……“女人”……“人命”。

第二段的视频中仅给了一个时间非常长的特写镜头，摄像机紧对着一个面具男子的脸，他依旧说着不知名的语言，似乎在向观众们解释些什么，接着他将自己的脸移开。颜明甚至可以想象当时自己看到这段内容后，自己的面部表情，甚至胃里翻滚的场景究竟是什么样子的。在他身后，一具血肉模糊的似人体状的东西被胡乱丢弃在地上，说是如人体状的“东西”。原因是那具可以确定是刚才那名金发女子的尸体，以难以想象的外观直击着我的眼球。

她的四肢还算完整，只是左手的手指好像是被什么东西扯断了两根。后背右侧的皮肤已经消失不见，只剩鲜血淋漓甚至隐约见骨的肌肤裸露在外，而她的头颅被什么物体撞击，只剩下半侧面庞。

那个被摄像的面具男子继而又将镜头转向自己，他异常兴奋地在大喊一声后，奋力地用另一只空余的手，伸出食指与中指，先是冲着自己的眼睛狠狠比划了一番，之后又用同样的动作冲着尸体狠狠“戳”了两下。

最后将镜头对向了第二段视频的最后一个画面。

在第二段视频一开始的时候颜明还在疑惑，为什么只有他一个人，其他的兔子男呢？原来，其他三个人并没有消失，而是站在了别处正在忙活其他的事。

身后的阴影，在镜头的移动下渐渐显露其本来面具，那是一道由十分粗大的树干组成的木墙，那木墙之上，悬着一排又一排的饰品……

战场的比肩，模糊的血肉，辛辣的白酒，诡异的狞笑，当那一闪即过的眼神和不知姓名之人空洞的眼窝重叠之时，嘈杂的浴室突然挤进一道急促的笑声。

“哈哈哈……”

“我真笨……我真笨啊！自己追寻的黑暗，不一直就在我的身边吗？”抚住自己的面颊，颜明不可抑制的爆发出对自己愚笨的嘲笑。明明已经见识过了那么多血，明明早就知道这个男人一直过着怎样的生活，可他，竟从未将那罪恶的可能加之其身。

这不是笨，还能是什么呢？

“哈哈哈……哈哈哈……”

被突如其来的笑声所吸引，刚才还在不停说笑的众人一齐将视线聚集在了颜明身上，其中的黑瘦青年似乎将这声狂笑视作了不知为何的轻蔑，他冷声道，“诶哥们，你笑什么呢？有什么开心的事，给哥几个说出来一块乐呵乐呵呗。”

“实在是羞耻啊……没想到兜兜转转这么久，原来一直被我所憎恶的东西就在身边。”

“喂，问你呢，你他妈是哑巴吗？”

“哈哈哈……”不行……不能笑，这是多么严肃的场面，作为全场焦点的自己怎么能这么没节操地笑起来呢？但是……

真的很好笑啊！同样的肤色，同样的场景，同样的角色，同样的面部表情，就连说的话都这么相似！他怎么能不笑呢？

“噗……不好意思，刚才听你们聊天，突然想起来前些日子干的一些事。”颜明强忍住仍澎湃在内心不停想要冲出的笑意，对那个黑瘦青年道了声歉，接着便对林帅说，“林帅，下次这事可得喊上我，我玩的可比你们几个凶多了！”

夸张的语气，夸张的话语，再配上一副夸张，不，是嚣张到极致的表情，站在他对面所有的人都不知所谓的面面相觑起来。而林帅更是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十分怀疑地看着颜明，他咽了口唾沫，像是头受了惊吓的熊般低声说道：“你？”

他继续十分开心地回道：“嗯！对啊！就大概半年前的事，我还以为你现在还是跟以前似的没玩开，没想到你现在也牛掰了啊！”

“哦……半年啊……”不知脑海里在思忖着什么，林帅只是喃喃自语般一边重复着他的话，一边将信将疑地看了看众人，随后，他好像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强行镇定下来，对颜明爽朗一笑，“草！你这家伙，几天没见变得比我还牛逼！以后我得叫您明哥！”

“是……对对！明哥！明哥！哈哈！”身旁的三胖见林帅这么说，也一起煽风点火般奉承道。

“哈哈哈！明哥玩的深啊……”

“对对……木哥身边真是藏龙卧虎啊！”

“没错没错。”

一瞬间，原本在浴池对岸不停对林帅阿谀奉承的众人赫然见风使舵的开始拍起了颜明的马屁，见到这样的情景，澡堂内大爷大叔又摇了摇头，不听小声抱怨着什么。

撩起一把在手心内更加清晰可见的污水，他将两侧的鬓角一齐收到了耳后，看着眉开眼笑的林帅，缓缓说道：“是啊，我玩的，可比你们凶多了。”

狂妄的笑容，渐渐冷却，化为狰狞。

（六）

另一间房内，刘天明和沈青比肩站在玻璃的这一层，仔细地观察着那名年轻女记者的每一丝表情。

“小青，你觉得怎么样？”

“不是她。”

听到沈青的回答，刘天明沉默片刻，他最后的幻想还是破灭了，“唉，那看来只能是我们的内部人员了。”

“啧，”烦躁地将烟头碾灭，沈青有些疲惫地回道，“这个也说不定，最主要的就是这些微博小号追踪到最后都是外国的IP，且数量有些过于庞大，即便我们真的有内鬼，可这背后的庞大势力也未免和这个案子有些不符。如果是蒋缘郎，他绝不可能让这件事浮出水面，至多想办法把颜明整死。”

但紧接着，刘天明的一句话不禁让沈青顿时汗毛耸立，“如果那个‘碎尸魔’就是这个内鬼呢？”

伴随着刘天明的提醒，他赫然联想到二人昨日的谈话，“如果那些死者都是犯了罪却无证据的……数目如此庞大而又精准，的确只可能从警方数据库中才能发现。但要是黑客……”

思绪如同乱麻，无数的猜想不停在沈青的脑海中碰撞，他始终不敢相信这个“爱吃橘子的熊”和那名“碎尸魔”很可能是同一人，而这个人更有可能就在S市警局内部。

理解沈青心中的纠结，刘天明清了清嗓子，说道：“好了，既然排除了女记者的嫌疑，终止她的采访吧，另外为了防止意外，一会把她喊你办公室去稍微安抚，之后派两个人把她给我盯住。内鬼的猜测先不要和任何人透露，暂时只有你知我知。”

“我了解了，刘队。”

“嗯……”还未等迈出两步，刘天明的身躯又顿在原地，“你做好心理准备，恐怕未来相当一段时间内，S市的命案，尤其是碎尸案的数量要激增数倍……”

听到刘天明的话，沈青默默地看着他的身影，沉声道：“刘队……如果真的像您所说，那就不只是S市，而是全国。”

（七）

“由于身高的劣势，刚入学的林帅在班里并不起眼，可眉目清秀又不善言语的他偏偏招得了许多女生的喜爱。也许那会还比较单纯，并不太会用词语来总结一个人，但现在我可以非常直接地用一个词概括他当时的一切，那就是闷骚。

也正是因为这样，瘦弱的他被很多人看不顺眼，这里面也包含本班的许多男生。大约记得初中时的年级起初分为八个班，我们所在的三班在初一时可以说是最活跃。算上我在内，但凡校内外所有打架斗殴的场面都可以见到三班的人。

起初，那些问题学生只会对林帅做一些比较过分的小动作，比如在上课回答问题后即将坐下时突然撤掉椅子，中午吃饭时故意趁林帅不在向里掺些“混合物”，有的时候则会在课间休息时毫不顾忌地对他进行辱骂。

初中时的我还没有形成完整的价值观，所有发生在眼前的事只能单纯地去评判好与不好。但如今想来，父母老师平日里总教育我们的“现在还小，都是小孩过家家。”虽有些不负责，但也不完全没道理。

如同孩童尚处幼年时，所谓的善恶观完全不适用于那些甚至连吃饭这样的本能都需要人帮助的群体。看到成群的蚂蚁自角落爬过时，几乎每一个小孩都会用一切手段去“残杀”，在杀戮的过程中，他们并不会觉得难过，不安，有的，只有属于观察者，参与者的快感。

而初中这个年龄段恰巧处于人类自我观念成长的重要阶段，就如孩童一般，也许外人看似过分的举动，对他们来说不过是玩笑。但正是这个敏感的时期，所有遭遇“过分”事情的学生都会因内心的耻辱感产生焦躁，愤恨等负面情绪。

最开始的林帅并没有做出什么过激举动，仅仅是强制自己忽略那些讨厌的臭虫，但久而久之，旁人却愈发觉得这个家伙很讨人厌，他的忽视似乎被他人当作了一种侮辱。终于，在初一上学期的某堂体育课上，一个校内出名的活跃分子对他出了手。

当时的体育课一般在跑完步后都会自由活动，因为操场较小，女生会三两成群的结伴漫步，男生则会组队打篮球。我和林帅还有另外四个人选择了最靠近厕所位置的篮筐练习投篮，正轮到林帅的时候，不知哪来的篮球突然重重地打在他的脑袋上，被击中的他差点趴在地上。

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原本选择在另一侧打对抗赛的几个人像是提前约好般径直向还没醒过味来的林帅走过去。在一番如今想起都觉得十分狗血的推搡后，一记重拳狠狠落在了他的脸上。

被打中的林帅站在原地沉默了数秒，接下来的举动却大跌所有人的眼镜。不过数秒间，他向打他的人狠狠挥了数拳，几乎每一拳都落在脸部的要害，眼睛，鼻子，脸颊，几拳下去，原本还趾高气昂的男生顿时血流满面。身旁的众人全被他的气势所震慑，没有一个人敢上前去拉架。可这仅仅是个开始，看着眼前摇摇晃晃，仿佛下一秒就要休克的男生，林帅顺手捡起脚边的篮球……

啧，那时的场面的确令人触目惊心，我可以清晰地看到他在殴打那个男生的时候，眼睛真的变成了血红色，直到被体育老师拉开的时候，他依旧一言不发的跨坐在地上，死死敲击着那个男生的面门。

就是这次的事件使林帅一次成名，从那之后，原本沉默寡言的他变得异常暴躁，仿佛那个满面是血却依旧面色冷漠的他才是其本来面目。”

“又是校园暴力……”听着颜明对这个过去友人详尽的描述，我不由得升起了一丝感慨，颜明变成如今惩恶扬善的变态杀人犯，林帅由一个温文尔雅的乖学生变成社会的毒瘤，他们的转变都离不开儿时的黑暗经历。

“是啊，又一个被校园暴力毁掉一生的人。”无所谓地耸了耸肩，他摆出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不在沉默中爆发，便在沉默中灭亡，当时念到课本上这句话的时候我觉得特别起劲，就好像鲁迅是当下玄幻小说的主角似的那样霸气。可当我经历了这么多，也看到了这么多，再想起这句话的时候，有的，只是无奈。活在这个社会的我们，每一个人都是受害者，可当我们去寻找那个施加暴行之人的时候，却发现这世界竟然完全找不出错。他不过像一台精密的机器，按部就班的运转罢了。”

深度挖掘颜明内心的这几日里，随着深渊的临近，我心中的记忆也不时被他勾起，想到自己也曾站在过施暴者的一面，我吐出一口长气说：“也许，这个世界本来就没有对错，即便是以纯洁为象征的耶稣也曾在少年懵懂的时候，不小心杀死过一只蚂蚁。无论你我，即为施暴者，又为受害者。”

“嗯……”问题的答案仿佛就像深植于他心中的螺旋，永远追寻不到尽头，他低下头，沉吟道，“这么说的确没错，但纵观历史，在文明不停进化的过程中，关于人类的对错，或者说善恶的底线是直线上升的。奴隶社会时期，奴隶主饲养奴隶便是那套体系的法则。封建社会时期，虽然皇帝等拥有权力之人掌握着生杀大权，但肆意的掠夺，奴役已不复存在。然后到了现代社会，无论是谁，秉持着什么样的理由去伤害别人，都是无法容忍的。”

颜明娓娓道来的哲学感十足的话语让我又刷新了对他的认知，和过去不着调的他相对比，我不禁取笑道：“没想到，我们颜先生还是个思想家啊。”

但他的眉宇却并未因我的玩笑舒展，本以为到了现代社会，这个螺旋便已然延伸到了尽头，可他却仿佛凝视着虚无，沉重地缓缓说道：“坏了的东西，就只能坏了吗……”

螺旋，回归起点。

坏了的东西就只能坏了吗？这就如同破镜是否能重圆，本身就有着无数的回答，而这无数的回答则可划分为两面，可无论如何选择，这两面始终是对立的。

颜明的思考似乎陷入了彻底的死循环，我很想在这道混沌中给予他一丝启示，但我做不到，我猜不透这句话所指的到底是什么。

就在这时，一道熟悉却又冷漠到零点的声音打破了死寂。

“坏了的东西，就是坏了。”

直接，无情，切骨，这突如其来的回答仿若一道雷霆直击内心。

“你好，王警官。谢谢你给我这个答案，我想，我明白了。不，应该说是我终于放下了吧。”如梦惊醒，颜明因迷茫而浑浊的双眼顿时明亮起来，将视线从不知何时站在门口的小王身上移开，他对我笑道，“青彦，本想告诉你接下来的故事，不过，恐怕我们要等下次了。”

疑惑地看了看手表，现在是十点四十七，而约定的时间则是十一点三十，我不确定的回头问去：“小王，我们今天就到这儿了？”

透人心澈的寒意消失不见，她依旧开朗地回道：“不好意思廖姐，今天有些事情，你们的谈话只能等下次了。”

虽然感到些许不快，但我没再多说什么，只得应了声“好”，便不舍的对颜明说：“我想告诉你一件事。”

“哦？什么事？”他挑了挑眉，聚精会神地向我近了近身。

“你，可以当一个作家了。”

听到我的话，他有些吃惊，好像我从来没这么夸过他……呃，好吧，貌似的确没怎么夸过他，接着他模仿起了我的话：“我也想给你一个东西。”

“哦？什么东西？”这次反倒换我惊讶了。

他神秘地从怀中掏出了一包白色的东西，定睛一看才发现那是一团不知包裹着什么的卫生纸。

“王警官，我可以向你提出个请求吗？”

“当然，不太过分的话。”

“这里面的，是我想送给廖记者的礼物，请你在检查后，帮我转交给她可以吗？”

颜明的神情，小王也有些好奇，她接过白色的纸包，在手里掂了掂，不敢确定的问：“礼物？”

他点了点头，诚恳道：“拜托了。”

虽还是有些不敢相信，但小王没再多问，对我说：“廖姐，我们走吧。”

看着他那副开心的表情，我也暂时压下了心中的疑惑，“那我走了。”

“嗯，我想，你喜欢的。”

“切。”笑着装出嫌弃的样子，我和小王起身离开了。

（八）

“廖姐，不好意思，今天出了点特殊状况，所以你们的时间缩短了。”走到离询问室大约30米的地方，小王停下了脚步，对我抱歉道。

“特殊状况？”如果让我猜是什么特殊状况，那我肯定会想到今早出现的几张新面孔，“是不是早上的那几个人？”

我可以看到小王的眼睛向左瞥了瞥，但迅速回到了原位，她无奈地道：“嗯，的确是那几个老东西。”

“他们……”还未等我说话，小王却拉起我的手抢道，“廖姐，今天发生的事我们也始料不及，专案组的沈队想见你一面。”

“沈队？”正式接触这个案子以来，我只知道刘天明这一个队长，还没听说过什么沈队。

“啊？”听到我的问话，小王顿时有些茫然，不过片刻便转过了弯，她恍然大悟道，“哎呀，我都忘了，你倒是还从没见过他。前边就是他的办公室。”

说着，穿过狭窄的过道，她将我领至一个没有贴牌的办公室门口，敲了两下门，“廖姐，那你们先谈吧，我现在去给颜明的东西做个记录，一会就回来。”随后，便匆匆离开了。

“做个记录”，这四个字不禁让我的心里有些说不出的滋味，这几日的接触让我不知不觉间产生了一种特权，似乎我和颜明依旧生活在原来的世界里，改变的，不过是交流的地方。但小王不经意间提醒了我，无论是他还是我，我们都被束缚在这间大楼里，束缚在这无数双的眼睛里。

“你好。”

发愣间，一道突然出现的男声差点让我跳起来，一个黑高的警察此时正站在不知何时敞开的大门内。他咧开嘴笑了笑，朗声道：“廖记者，您好，我是目前‘21’案专案组的副队长，沈青。”

看着他那副粗糙的巧克力色手，我的眼前不禁回闪过那个朱姓男子的脸，匆匆碰一下便立即收了回来。

不知这位叫沈青的警官有没有介意，他让了一步，对我做了个“请”的手势。

“我想我们还是初次见面吧！”他热情地招呼着我坐在满目狼藉的沙发上，环顾四周，随地可以见积沉的烟灰，这间屋子的空气就连我这个老烟枪都有些受不了。

“我只认识刘队长和小王以及甄警官，您我的确是第一次见。”话说到最后，我实在无法忍受这里的气味，不禁蹙了蹙眉。

刑侦人员的干练在这一刻立即体现，他连忙干笑了声，将身后的窗户敞开，清冷的寒风吹进，我顿时感到轻松。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这间屋子以前是储物间，我来了之后也没什么时间整理，抽烟抽得也凶，所以这……哈哈哈，不好意思啦！”不知为何，这个男人在我面前完全不像是个副队长，一连说了三声抱歉。

积在我心头的压抑还没有消去，面对这张满是赔笑的黑脸，我捻了捻手指，直接问道：“沈队长，不知道您有什么话想和我说？”

见我一副无动于衷的神情，他尴尬的咳了两声，回道：“虽然你从没见过我，但这几日来我对你却并不陌生。既然你这么直接，那我也就不做作了。”说话间，他的脸色渐渐沉淀，回归了警察应有的严肃，“昨天微博的事，你肯定知道吧？”

“嗯，知道。”

“这件事对我们S市公安局造成了很大困扰，刚刚从后门过来的时候你也看见了，现在前边已经被围个水泄不通。而目前这条微博所引起的连锁反应也不断在网上发酵，虽然整个网络安全部都已经开始了行动，但做这行的你也知道，这件事，一时半会停不下来的。”

虽知无意，但一句“做这行的”不禁让我有些反感，我本就压抑的心情顿时糟糕起来，我冷声问道：“你，是在怀疑我？”

“怀疑？”吹进的寒风将他手边的烟灰吹落于地，他先是有些惊讶，不过即刻明白了我心中所想，“不不，你想多了。不知道是不是我的表述让你觉得哪里不合适，但我并没有怀疑你将消息散布出去。毕竟这件事放在网上，产生的后果，于你，于你身后的公司，于我们都捞不到好。”自与我谈话开始，沈青已经有两次将手移向手边的烟盒，现在，他终于还是没忍住，点燃了一根，“今天请你到我这来，是想和你谈谈后续工作的安排。”

烟雾还在徐徐升空，但他的话却戛然而止，我忽然觉得有些寒冷，这寒不是来自冬风，而是来自我心中的不安。

谈谈……呵，哪里是谈谈，应该是通知吧，通知我这项对杀人犯的采访工作到此为止。但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正如沈青和主编所说，网络既是传播信息的桥梁，又是散播病毒的媒介。而“21”这样直击人类罪恶面的爆料其传播的速度简直可以超越光速。

而现在，最理智的选择则是回避一切问题，既不承认也不反驳，用沉默渐渐冷却事实，用时间去掩埋真相。让关于“21”的一切在人间蒸发，不会太长的时间，真相也就成了谣言。

“不知道，你们对我的工作有什么安排？”

8mg的中南海经不住这个男人的两口吞吐，此时已燃到了底，将香烟捻灭，他接下来的话正如我所想，“根据组织内部商讨，颜明将在一周之内转送到看守所。”

虽已猜到大概，但由他说出的一瞬，我的心还是狠狠地紧了紧，只得礼貌性地点头回道：“我了解了。我会在三日之内将手中的资料整理好，上交给你们的。”

按照我代表的新阳文化传媒有限公司和S市警方的协议规定，警方有权在任何时间以任何形式要求我方提供所有相关资料，或终止我方的一切采稿，编辑。在采稿结束后，我必须在三日之内整理好所有资料，并不得有任何备份，上交给警方，在检查之后及一段时间的等待后才可自由使用。

可当我决定结束今日的谈话，准备告辞时，他却有些蕴怒的敲起了桌子，“廖记者，我已经忍了你很久了。”

沈青这副模样倒是让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我不晓得我到底是哪里惹到这个黑脸判官了，“呃，请问我有什么地方冒犯您了吗？”

“冒犯？”他挑了挑眉，直起了原本支在桌上的身子，“不，你做得很好，你没有冒犯到我任何地方。”

“可您说您已经忍了我很久。”

再一次的重复彻底引爆了这座火山，他暴怒的将敲做拍，一连狠狠拍击了木桌两次，“不是我说你这个女孩怎么就跟要死似的？啊？你以为你是林黛玉呢，满面愁容！诶，我说我忍你很久了就是说自打你一进门我就开始忍你！一副装逼的表情，看他妈哪都像是蔑视，你是不是冲我穿这身警服心里正骂我是傻逼呐！”

“我……”数以亿计的黑线遍布我的额头……我甚至可以听到窗外乌鸦在叫，我真不知道刚刚还一脸严肃的沈青怎么突然间就成了中国大妈！

我生怕再次激怒他，只得他一边骂着，我一边不停点头道歉道：“不……没有……不是这样的……”

可仿佛只要是我说的话，他自然的在那团萎缩的大脑里转换成辱骂的语句，他又大力拍了下桌子，怒道：“不是个屁！”

这一下，我默不作声，不敢再出任何声音。

见我半天不说话，他似乎也不好再怎么发作，缓了缓语气，他继续说道：“小廖，你心里应该清楚，接触‘21’这个案子以来，无论是你还是你们公司的主要负责人底我们都调查过，并入了档案的。别以为现在的警察真跟电影里演的似的那么废！颜明点名找你，我们还能查不出你们是什么关系吗？”

我和他什么关系关你们屁事。虽然心里这么想，但我已经不敢再发言，只得点头。

“虽然只查到你曾是他大二参加的某项活动的主办方负责人，而之后到底是以怎样的关系发展无从得知，但就算看电视剧的大妈也能猜到你们绝对是‘好朋友’的那种关系。”可能是说累了，他又点了根烟，叼到嘴里，“从你的表情我能看得出来，你对我们这帮警察基本没什么好印象，脸上的那种鄙视也就算了。可你看看你今天这副样子，盘起来的发丝凌乱不堪，两个黑眼圈跟奥利奥似的，嘴唇干裂，最让我受不了的是你跟我说第一句话时，那扑面而来的口臭！”

我……真……他妈……已经忍到极限了，因愤怒而攥紧的拳头已经开始颤抖，虽然这是在公安局，但我脾气也没好到可以让别人随意侮辱我！

“我……”

“你给我坐好了！”可我的大腿刚离椅子2毫米，便被他散发出的气场压了回去，“还有！门外边的王嫣然！你在那笑什么笑！你脚露出来了！”

小王？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我不禁回头看去，只见一副捂着嘴强忍笑意的小王扶着墙颤巍巍的走了进来。

“你再笑！再笑一声我立马把你掉村里派出所去！”可这个狂怒汉子的威胁却并没让小王止笑，相反，听到这么一句，她夸张的伏在了门框上哈哈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不行了……哈哈哈哈……沈队，我真是服了你了，我劝你别当刑警了，改行学当段子手吧！哈哈哈哈……就那么点事，你能叨叨叨一堆话来。”

再回头看向依旧坐在位子上的沈青，只见他黝黑的脸庞竟隐约露出一丝青色，额头上的青筋不停颤动，但小王却依旧自顾自地说着……“怪不得我听说你25了还一场恋爱都没谈过！原来是因为这样啊！”

“王……嫣……然！”我敢说，如果沈青的下巴有胡须，那他肯定已经被气得吹胡子瞪眼了，“我立刻写文！你明天就给我到村里去！我不想再看见你！”说着，他还真翻开了笔记本电脑。

强压下自己的笑意，小王捂着发疼的肚子走到我身边，“行了！老沈！装模作样！你才来队里几天啊？你看你把这文递到刘队那，他向着你还是向着我？”

没有理会小王的挑衅，沈青继续在键盘上奋笔疾书，没有再继续拌嘴，女警拉了张椅子对我说道：“廖姐，不用理他，他就这样，天天啰啰嗦嗦。”

似是被这一男一女的双簧逗开了心，我心中的阴霾居然一扫而空，“没事，我理解的。”

“其实老沈他想对你说的可以总结成两句话，一：你不用郁郁寡欢。二：你不用郁郁寡欢的原因是，虽然颜明将被送到看守所，可我们谁也没说停止你的工作啊。”

“你的意思……是？”小王的话让我有些不敢相信，我扫了眼依旧盯着电脑的沈青，不禁为自己刚才满含讽刺的话语感到羞愧。

她也同样顺着我的目光看向了屏幕后，不知还生不生我两气的副队长，继续说道：“虽然身为一个警察不该这么说，但我想，不仅是沈队和我，警局中也有一部分人并没有将他看成变态杀人狂，相反，我们觉得他的确在某种程度上维护了正义。”

“王嫣然，这种不分场合的话以后不要再说了，有失你警察的身份。”终于，一直缄口不言的沈青说话了，“还有，只是你这么认为，我可没说我认可啊。”

只是莞尔一笑，小王没有选择继续和他拌嘴，接着对我说：“所以，廖姐，我们沈队之所以刚才那么骂你，是希望可以让你振作起来。我们都看得出来，无论是你对颜明，还是颜明对你，你们之间的关系都没有那么简单。而现在，你能做的，你唯一可以做的，只有遵从他的心愿，记录下关于他的一切。”

说着，我的手心突然被放入了一个小盒子，它底色暗红，通体漆金，盒盖上还有个小蝴蝶结。她握了握我的说，低声说道：“这是颜明送给你的礼物。”

“颜明……”打开盒盖，映入眼帘的是一枚精心置放于盒内，如钻戒般璀璨的铁环。不难认出，这不过是一枚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易拉罐拉环，但就是这样简陋的礼物却不由得是我的眼眶一热。

这枚拉环锐利的边缘已经被打磨的十分平滑，手指抚摸在其上时并不会感到锋利，而它的下部也被剪开，变成可以根据手指的大小自由调节的样式。

“谢谢……谢谢你……”轻抚着手中的拉环，不，该称它为戒指，我低声念着。

“好了，廖记者。今天差不多了，你回去吧。”也许是被这有些伤感的气氛所感染，沈青看似轰我，实际安慰我般说道，“王嫣然。”

“哦，知道了！”小王依旧孩子气的冲他点了点头，继而抚了抚我的手，“好啦，廖姐，我们走吧，等颜明的事安置妥了，我会第一时间联络你的。”

即将踏出大门之际，我停下脚步，回头看向又拿起了一根烟的沈青，此时的他早已望向窗外，微风吹起他杂乱的头发，我不知道此时的他到底在想什么。

刚走过第一个回廊，我的视线不禁被一道身影所吸引，不远处，一张标准的苦瓜脸悬挂在走廊不远处，我记得那是甄警官的办公室。

“小王，那是？”

“嗯？”疑惑地顺着我的视线望去，她咦了一声道，“他们倒是完事得挺快啊！”

“那位先生我今天也是头一次见啊。”我目前所处的楼层是S市公安局的刑侦支队专属，而据我所知，目前甄警官也同样从属于“21”专案组。

“啊？”听到我的话语，她的语气有些惊讶，“他是颜明的代理律师，你从来没见过？”

“代理律师？颜明还有代理律师？”听到小王的话，我非常意外。也许是深受外国影视剧的影响，我原本以为像诉讼律师，代理律师，尤其是免费为罪犯提供服务的律师在当下的国内是不存在的。

“是啊，颜明还没被捕几天，这个律师就自己找上了门来，我们当时……”可无暇于听小王的讲解，此时那道那道身影已经开始挪动脚步，向另一侧的楼底走去，我急忙道，小王，你等下我！”说着，便一个箭步窜了出去。

代理律师……颜明居然还有代理律师！此时的我就像在船沉之际突然看到了一块浮板，早已没有时间去思考这前后的因果关系。

“请等一下！”

听到我的呼唤，身前那个男人停下了脚步，他疑惑的左右环顾了下，似乎不确定我喊的是不是他。

强压下因剧烈奔跑而紊乱的气息，我尽可能地希望给这位律师留下一个好印象。而他的轮廓也在我的视线里清晰起来，十五元理发店随处可见的平头，身高在他那个年龄段也只能算是中等偏下，虽不精致但也谈不上端正的五官，最显眼的倒是那一身合体的西装，使这个毫不起眼的男人显出些精神来。

“嗯？这位女士，请问你有什么事吗？”他谨慎地将刚刚还在手中翻看的文件夹垂在身下，上下打量着我。

“您好，我是‘S市连环杀人案’的跟踪记者，廖青彦。”说罢，我生怕他不明白，又赶紧补上一句，“就是您提供法律援助的那位颜明先生。”

“记者？”但我出于礼节而伸出的右手并没有被握住，他重复一遍这两个字，本就略显木讷的脸上突然覆上了一层霜，“许历。”

“哦，是这样的，我……”可还没等我把话说完，他十分生硬地打断道，“对不起，这位小姐，如果你有什么问题，可以在明天上午通过这上边的电话找到我。”边说着，他麻利地从口袋掏出了一张名片，“不过现在，你应该看到，我还有些事忙。”说完，不管我有意或无意接过他的名片，许历将那张有些棘手的纸片塞到我手里便转身走下了楼梯。

“我……”原本轰然激起的热情像是被浇了盆冰水，一时间，我举着那张名片，看着他逐渐缩小的身影竟有些手足无措。

虽不甘，但诚如沈青所说，“我们这一行”现如今的名声的确不太好。当他的脚步声终于消散在楼道，身后的小王也跟了上来，“廖姐！你别在这里乱跑啊！”

听到她的声音，联想到刚刚未完的对话，我问道：“小王，你刚才说他是自己找上门的？”

微微愣了下，她引着我站在了离办公室较远的角落处，低声应道：“嗯，当时的我们也很诧异，颜明刚刚被捕大约3天，就突然有一通法律援助中心的电话顶了过来。虽然当时出于避险，我们一直否认这件事，但没想到他直接找到了局长，我想恐怕是跟局里的高层有些关系，这事还真应了下来。”

“S市法律援助中心……许历。”听着她讲述如同小说般的情节，我不禁低声念起了名片上的信息，这个许历勾起了我很大的兴趣。

法律援助中心是专门服务于那些需要律师服务但经济困难无力聘请律师的弱势群体及其法律规定必须有律师提供法律帮助而自己又没有聘请律师的特定人员的，简单来说，就是像颜明这样可能被判处无期徒刑和死刑的犯人。

短短三天竟然就知道了消息，还亲自找上门来，怪不得警方要请他做个笔录，此时的他似乎已然成了最大的嫌疑人。

可直觉却告诉我，那个男人的眼睛里流露出的，绝不是追逐名利的庸俗，而是……一道可以说是固执的肃穆。

二〇一四年　九月十日

第四章　潜伏

尸骸的吟唱，秋蝉的终鸣

（一）

二〇一四年　九月十一日

“咚咚咚……”

“咚咚咚……”

沉重的双眼不情愿地睁开，我蹙着眉揉了揉干涩的眼睛，大喊道，“谁啊！”

没有回答，沉重却不失规律的敲门声依旧传来。

狠狠的骂了句“妈的”，我起身套上睡衣向门廊走去，“我问谁啊？”虽然一边问着，但我还是连忙把眼睛凑到了猫眼，可当我看清客人是谁后，困意顿时全无，“韩夜？”

“哈喽，廖女士，不知是否打扰到你休息了。”

虽既觉疑惑又觉不爽，但出于礼貌我还是把门打开了一道缝，生硬地回道：“韩医生，你的确打扰到了。”

门外永远身着一身西装的男人急忙挤出一副无辜熊孩子的模样，“实在不好意思，我刚刚下班，恰巧你家又离警局不远，昨晚刚刚得到你终止采稿的通知，这才想过来给你做下心理疏导。”

我吃惊地看着这个仿佛变了个人似的男子，他的礼貌实在让我不得不敞开门。进了门还未等我说话，他就像是变戏法似的拿出了两杯奶昔，大摇大摆地坐在了我的沙发上。

“来来来，奶昔新鲜的，百香果味给你，草莓味给我。”虽然我只想自己冲一杯咖啡，但是很遗憾，此时此刻，百香果奶昔已被他打开包装，推到了我的面前。

亮红和乳白相间的奶昔在天蓝色塑料小勺的不停作用下缓缓交融在一起，令我有些不自在的是，普通人往往会优先选择吃掉浇在最上层的草莓酱，可韩夜却选择让他们完全的融合在一起，这不由得使我的心底升起了一股暴殄天物的感觉。

这样的一幕落在我的眼中却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我不禁在心中暗暗揣测这样的男人，他的内心究竟会是怎样的？会是像眼前这杯散发着奇特色彩的奶昔一样，表面看似纯洁无比，实际却浑浊不堪？

“你是不是在想，我这个人是不是一个变态？”微品一口自己精心调制的艺术品，韩夜端坐在沙发边缘，像一个好奇的孩子般直视着我的眼睛。

虽然在心里诧异心理医生果然都是变态这样的事实，但我毫不躲闪的迎向他的目光，淡淡地说，“你觉得呢？”

一边享受的闻着被自己提至半空的奶昔，韩夜一边似有些玩味地看着我，这让我感到很不舒服，我讨厌做别人眼中的风景。

“韩医生，你大早起的就来我家敲门，说了一堆莫名其妙的话，又自以为是的给我买了奶昔，恕我冒昧，如果你是特意来我这犯病的话，请你立刻出去。”将手中的搅拌棒向桌面一摔，我不快地说道。

“哈哈哈，”突然，这个原本神情冷漠，甚至在某些少女眼中有些酷酷的男人突然笑了起来。

“这有什么好笑的吗？”

“哈哈哈……对……对不起，我只是……觉得有些事必须和你说清楚。”一边笑着，韩夜像是变了个人似的把插在奶昔中的吸管拔出，最令我无法接受的是，他竟然当着我的面，狠狠地冲着那根透明的塑料舔了一口！

“说清楚什么？”我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般，呆呆看着眼前好像开始抽风的男人。

将奶昔放下，韩夜双手交叉在一起对我露出一幅十分阳光的微笑，继续说道，“别看我平时工作时冷冷冰冰，我都是装的！哎！没办法啊！虽然硕士学位攻读的是犯罪心理，可我的本行还是行医的啊。可惜啊，谁让我是做心理医生这行道的呢，自己开个心理诊所吧，虽然这些年的收益还不错，但那帮病人一个个都好像得了抑郁症晚期似的，郁郁寡欢的，我不得已也只能陪着他们天天哭丧个脸，搞得我现在都把它当成职业素养了。”

看着眼前这个不修边幅的男人一脸无奈的样子，通过我多年来养成的敏锐观察力，我觉得现在，眼前的他应该不是装的……但这也未免有些太……

“太难以接受了是吧？”

怪物般地看着这个男人，我甚至开始怀疑他会读心术，但内心的诧异却并没有表现在脸上，我冷声道，“韩医生，如果看得出来周边的人都不怎么喜欢你，那想必你一定在很早之前就知道了原因。”

“哦？我倒是觉得身边的人都挺喜欢我的呢。嗦！”我真的……快要受不了了，好像我眉间的川字还不能向他明确表达我的厌恶，比颜明满面油腻的啃肘子的时候还要恶心，韩夜冲着口中的吸管就是狠狠一唑，心满意足的舔了舔嘴唇，接着竟然好奇地问我，“嗯？廖女士，你不太舒服吗？”说着，他还扭头看了看外边的太阳，若有所思地接道，“唔……是不是你家通风不太好。”

我超负荷运作的电脑此刻就如同他手中的奶昔，已经被他的举动搅成了一坨浆糊，面对他一脸“天真”的问题，我竟一时之间不知道说些什么。

仿佛真的如他所说，这个正在我眼前品味奶昔的男人才是那个俨然被警方内部捧为座上客的真面目，而平日里的严肃，冷酷乃至一抹诡异，都是他刻意装出来的。

可不管哪个他是真的他，挥之不去的，是他面对颜明时的那种接近病态的狂热，我可以断言，颜明在他的眼里就是一个活生生的实验材料。

也许对于局外人的我来说，他的确不存在恶意，但是……他妈的警察！他妈的刑法！他妈的律师！还有他妈的心理医生！

“呵呵，还好吧。”依旧保持着淑女范的我，真是拼尽了全力才忍住没有将“他妈的”这三个字说出来。

然而，就在我即将说出后半句“我想我还是打算请你出去”的时候，这个依旧在奋力吮吸奶昔的男人却给了我一个继续留在这里的理由。

“嗦……嗦……呼……那就好，身体才是革命的本钱嘛。不过……”如同习惯性地弹了弹已经没入一半的吸管，韩夜一脸沮丧的嘟囔道，“哎，太可惜了。”

“可惜什么？”

“二十……呃，不对……颜先生啊！”他皱起眉头暂时停止了手上的动作，“虽然他这样的案子我们不是第一次见，但这种类似都市侠盗的行为我们却是在电影外第一次见到。”话音最末，他补上一句，“而且，还是这么多的……连续事件。”

“呵呵，都市侠盗？就算全世界的人都这么认为，可你觉得法律会这么认为吗？”

“嗦！的确，放眼全世界，无论是出于什么样的目的，杀人，就是杀人。但是，如同美国的司法那般，杀了人，却不一定要判重型。”目光直射我的瞳孔，待他舔光唇边的奶油后认真说道，“以及死刑。”

突如其来的沉稳，厚重，满含磁性的男声在空气中的传播速度渐渐变缓，继而传输到我的耳中只有原来速度的万分之一不到。但就是这般失真的声音却好似给了我希望，“等等，他什么意思……他是在暗示我什么吗？”

“你……”略有迟疑的将身子向前倾了倾，我张口说道，可还没等我说后边的话，韩夜却突然松了松面皮，又回到先前那个不靠谱的模样，大口唑了一口奶昔后无奈地说道，“咳，虽然话是这么说，如果颜先生的事情换了一个国家，那么事情又是另外一回事了。像是美国陪审团的那帮大爷大娘，再进一步的，那些被颜明清理掉的凶手所伤害过的人们，如果这些人或者这些人的亲人一起参加陪审。当然这只是个假设，如果是这样，虽然不可能无罪释放，但我想，顶多也就是关个几十年甚至十几年就放出来了。而且……”

“你的意思是有方法减轻颜明的处罚吗？”顾不得礼貌，我抢在他的前头，硬插进一句。

“减轻处罚？”疑惑地看着我，韩夜问道，“怎么减轻？我刚刚应该已经说了，中国不同于美国等欧美国家，从司法体系本质上就有着显著的区别，你……”

“精神病！”话一出口，我便意识到名词使用的不太恰当，但我还是接着说道，“呃……你不是说如果他可以被裁定为精神病的话……”

“精神病？哈哈哈！”

“这有什么好笑的吗？”

“没……没什么，廖女士，对不起……忘记了你是个门外汉，我失态了……”

“……”

“咳咳，”微微正了正脸色，韩夜继续说道，“廖女士，其实从第一次心理评估之后，颜明就已经被警方指定的精神鉴定机构裁定为精神病了。”

“你说什么？”回想起第二次心理评估的情景，我怒不可遏地问道，“既然已经认定他是精神病，那为什么……”

为什么……

默默地看着满面怒气突然化为一丝呆滞的我，韩夜并没有立即回复，而是略沉了一会，张口说道，“我想，你已经意识到了吧。”

“……”

“你觉得‘21’，像一个精神病患者吗？”

“不……”尽管我的心底一直有个声音回响，但下意识的，我还是脱口说出了这个字。不，当然不，无论仔细观察我和颜明相处的哪个画面，精神病，这三个字完全和他挂不上钩啊，可……

“可你们为什么会裁定他患有精神病呢？”

吸了口奶昔，韩夜略擦了下嘴角，说道：“这个问题在简单的同时也十分复杂，可以肯定地说，现在坐在这张桌子前的你我，和坐在询问室桌前的‘21’从本质上没有任何区别，也就是说，我们都患有精神病。但如果将精神类疾病分类，我们又都是各自不同的。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过这样一个词，世纪病。”

“世纪病……”我在口中缓缓咀嚼着这个曾偶然间听过，却只能大概理解其意义的词汇。

略有些惊讶地看了看我，韩夜继续说道，“没错，无论哪个时代，全世界的人类都患有这样或那样的精神疾病，而每一个时代又因为社会因素而拥有其特有的症状，文学上将这种现象称为世纪病。像波德莱尔那个时代，由于封建专制的荼毒，整个法国在那个时代都呈现出一种颓废，忧郁，如同一个患有抑郁症晚期的妇人般无可救药。”

“韩医生，我想我们在讨论的是颜明，以及他的精神状态，而不是距现在一个多世纪远的法国。”无法理解他的话语，我有些不耐烦地说道。

微微一笑，他却并不在意我的情绪，继续饶有耐心地说，“我从未偏离我们的主题，铺垫前面的话语，只是为了让你可以更好地理解我接下来要说的。”

我直视着他的双眼，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好，我们已经有了一个大前提，那就是每个时代都有每个时代的‘世纪病’，那么为什么身处于其中的人民却不自知，而认为这就是理所当然的生活呢？换句话说，为什么我们身处的这个时代同样具有她的世纪病，而我们却仍旧将整体中的个体区别对待，认定他们是病态的，自己却是正常的呢？”

“我想，这个问题是常人很难意识到的。因为这样的病症早就被自己当作了日常，当作了生活，如果说整个时代的表现是忧郁的，那么忧郁就是我们眼中的正常，而欢乐反倒成为不正常了。现在，关于‘21’为什么被裁定患有精神病却依旧要呆在冰冷的屋子内的原因，你应该明白了吧？”

“那就是，颜明所患的精神类疾病依旧没有越过‘常见’这个范畴，虽然在他的身上我们可以发现多于四种的显著病征，但这些都是社会中的‘正常人’所普遍患有的。而极少数人具备的破坏性病征，我们也发现了一个，反社会型人格障碍。”

“反社会型人格障碍？”我学着他的口气，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

“是的，廖女士，你对这个名词应该不太陌生吧？”

开玩笑，这个名词不是美剧里经常出现的吗？但现在仔细想来，我还是真的不清楚他到底代表些什么。

“反社会型人格障碍，又称无情型人格障碍，它多表现为具有高度攻击性，行为受偶然动机驱使，社会适应不良等。这类人群的人格特征明显偏离正常，通常在个人生活风格和人际关系具有异常的行为模式。虽然这样的疾病和基因遗传有关，但社会的环境却是更重要的因素。”

“无情？高度攻击？社会适应不良？人际关系异常？你们是一群饭桶吗？好吧，我承认具有高度攻击性这一点和颜明符合，但其他的哪一条是他身上体现过的？”

完美的微笑，像是一张面具般悬挂在韩夜的脸上，他静静地看着我，仿佛眼神就能传递出答案。

等等，面具……我好像回忆起了什么。“你是说……你所提到的，颜明的伪装？”

“对，也不对。”

“什么意思？”

“没什么，这个问题就是我接下来要研究以及确定的了。”

“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敲了敲表面，他继续说道，“反社会型人格障碍在幼年期往往学习成绩不良，逃学，饮酒，放荡。成长后情感肤浅且冷酷，脾气暴躁，自我控制差，行为受本能欲望，偶然动机和情感冲动所驱使。但是，就是这样的一类人，他们虽然具有高度攻击性，可造成凶杀或其他严重案件以致判处极刑的情况却十分罕见。”

“这样一来，‘21’的本身就反社会型人格障碍来说就成了一个矛盾体，他具有初期的特征，又拥有晚期，或者更确切的说，复杂化人格障碍的特征。这样的人格障碍分为简单型和复杂型，简单型的患者有目的或计划性的行为较少，但复杂型的患者会通过严密的计划来达到自己的目的。如果是这样的情况，那倒并不难确定。我们现在怀疑他还有其他的状况。”

“一些精神病人当自我的认知度提高，他们会逐渐压抑自己的情感，模仿身边的人，把自己包装成一个足够融入当前群体的模样。我们将这样的人，称为自觉者。他们具有高度的自觉性，可以在任何场景，任何时刻随意切换，但每一个他都不是真正的他，他所做的只是伪装。这又和多重人格障碍有显著的区别。”

“可以请你用通俗的话回答我的问题吗？我只想听结果。”

一幅十分遗憾的表情在他的脸上游荡，我在心底暗自揣度，这家伙说的不会就是自己吧？

“我说了……这些铺垫只是为了让你更好的去理解……算了，我就简单地说吧。‘21’的确具有反社会型人格障碍，尽管他已经连续杀害21名受害者，但在心理学上，他的程度只能算是人格障碍初期。”

“而且，我想这个消息对你来说应该算是不幸的。反社会型人格障碍初期的病征是很多人都具有，而监狱中的惯犯还有那些连环杀人犯基本都患有这种病。因此，这种精神病基本已经可以刨除在精神疾病外，被视为正常了。但对你来说，好消息是我们还无法确定他到底还有没有其他类型的精神疾病，最直观的，他是否可以清楚的知晓自己所犯下的每一桩案件及其所带来的后果。”

“你……是说，他可能是在无意识下犯罪的？”

“嗯……唔……May be吧……”

在他说话的时候，我发现他的眼睛一直在斜视着我的右后方，本以为是看到了什么不同寻常的事情，但循着他的视线转身望去，我只感觉，这个男人应该去死！原来他看的是我身后的半裸油画！

十分恼怒的将头转回，我准备再次确定他说的话到底有没有科学依据。可当我的头扭到原来的位置时却差点被吓得跳起来，韩夜不知在何时已经将视线挪移了回来，并且直勾勾地看着我。

我愣愣的张口说道，“你……你看什么！”

“祈祷希望的同时也会产生等同的绝望，世上的万事万物皆有其代价，或多或少。人类为了可以更好地生存，将万物都标上与其自身等量的价值。有付出就有收获，这句话的正确性无可厚非，但关键就在于付出之后所得到的东西到底是不是与前者等量的。”一字一句的，韩夜像是在背诵一段古老的经文般说道。

我挑了挑眉头，十分不耐的讽刺道，“《圣经》里抄来的吧？”

无视我挑衅的动作与话语，一幅半笑不笑模样的韩夜已经吸完了最后一口奶昔，他将手中的空杯推到一边，然后不知从哪掏出了一张纸巾擦拭起了滴落在档案袋上的水渍，一边擦，他一边说，“我们总是妄图获得那些我们以为可以获得的东西，但很多人都忽略了一点，明明是那么遥不可及的东西，自己，到底是怎么碰到的？”

将擦好的档案袋拿起，韩夜扶了扶眼镜对我微笑道，“廖女士，以下的话是出于我个人对你的好意。这份好意无关于工作，无关于生活，只是在死人堆里走过几天的我，对你个人的忠告。”

“为了守护伊甸园内的智慧与生命之树，耶和华在那里布下了守卫。通往伊甸的路径只有一条，那是一条布满荆棘，充斥诱惑，满是陷阱的苦难之路。当人类终于触碰到自己所祈盼之物时，他们会忘记，自己付出了什么。不巧的是，恰恰是那些他们付出的，正是被自己所遗忘的。”

“或许是生命，或许是事业，或许是人生，又或许是那美满的家庭。从你的一切举动、对话以及眼神中，我知道你爱这个男人已经爱到癫狂，可是你真的愿意为他付出一切吗？”

“我……”

“颜明还没和你说到他为什么被抓吧？”还未等我做出坚定地回答，他生硬的用再次的疑问打断了我。

“不，由于微博的事，我对他的采稿进度不过20％而已。”

“他高估了自己的能力，也低估了他最后一个狩猎对象，S市商业巨头，蒋缘郎。”

“蒋缘郎？”我的确知道这个人，作为S市十大杰出企业家，蒋缘郎的实力可以说是相当巨大的，“颜明为什么要把矛头对准他？”

没有立刻回答我，韩夜从怀中口袋掏出了一张纸，铺展在我的面前。

“伤情鉴定：

右脸颊皮下出血；

轻微脑震荡；

左肋侧软组织挫伤；

……

姓名：颜明”

当我看到最后的姓名是颜明时，我的脑海顿时仿佛被人狠狠敲了一锤，我颤抖的举着手中的伤情鉴定书，向韩夜厉声问道：“这是……那个畜生干的吗……”

“是，也不是。”轻轻从我手中将鉴定书抽回，他继续说，“还记得昨天和我一起的那几个人吗？”

“那几头猪？”

仿佛我的讽刺恰巧符合韩夜的恶趣味，他微笑着点头道：“没错，这几头猪的来历想必王嫣然也和你说了。”

“这他妈完全是非法刑讯！”假想着颜明现在的模样，再回想到那几头猪的丑陋姿态，我只觉一股怒火直冲我的心头！

似乎早已习惯，韩夜用淡淡的口吻将我们拉回了最初的话题：“现在，我想你已经真切感受到蒋缘郎势力的庞大，连京里的这些人都愿意为他出头。”

“你这是在提醒我有点自知之明？”

“也许很难听，但，是的。你是个有前途的记者，这个世上还有很多人，很多事，等待着你的帮助和报道。你不该……”

“颜明就是我眼前最该受帮助的人！”

本想继续说下去，但也许真的感受到了我的怒火，他咽下了原来的话，“好吧，虽然我早就知道答案，但我还是想向你确认，即便面对的是如此庞大的黑势力团伙，你还是不打算抽身此事吗？”

“不，绝不！”

听到我的回答，韩夜注视着我的眼睛数秒，像是在等我反悔似的，片刻后，他无奈地摇了摇头，又从怀中抽出一打折起的A4纸推到我的面前，“这是颜明写给你的。”说罢，他便拾起茶几上喝剩的奶昔，准备起身离开。

在他起身的一瞬间，我身体中的怒火不知为何骤然消失，只觉有一种淡淡的空白，明白今日韩夜是特意来警告我的，我真诚的起身向他说道：“韩医生，谢谢你。”

停下脚步，他回头冲我微微笑了笑，“既然你决定了，希望你能坚持自己的选择。”然后，他便推开了房门。

喝了口早已稀释的差不多的奶昔，我打开那打纸，逐字逐句的阅读了起来。

（二）

2014年1月26日　夜

窗外，寂静的夜空被五彩斑斓的烟火点缀着。虽然距离除夕不过短短五天，但似乎等不及似的，无论是放鞭炮的小孩，还是三五成群围在一起燃放烟花的大人，所有人都迫不及待地为即将到来的盛宴提前预热。

炸裂的爆竹并没有为这寒冷的冬夜带来些许温暖，即便是火力旺盛的年轻人也穿上了最厚的棉袄，疯狂雀跃着。而窗外的景色，在车内也同样上演着。

现在的我正坐在一辆12人座的白色面包车内，除了必要的正副驾驶座外，车厢的后部仅保留了两个座位，当然，出于我和林帅的关系，其中一个自然是由我占据。在我的后面，此时正蹲坐着另外四个人，除去林帅和三胖以及上次浴池见过的两人，近日的队伍又增加了两人。地雷和铁男。

呃，不，应该说是三人。

车厢中央，一个身穿浅绿色防寒服的女孩被囚禁。

“这小妞长的还真俊啊！”副驾驶席的三胖，扭着泛着红光的脑袋认真评价道。

不得不说，这个女孩长的的确很标致。尽管面部的二分之一几乎都被遮挡，但她标准的瓜子脸和一头乌黑的直发，即便是在这样靡的场景下都显得格外清新。

女孩里边穿的是一件极其朴素的灰色针织毛衣，我仔细打量着她微耸的山峰，再联想到围绕在我身边这些渣滓的口味，我在心中笃定，这个女孩最多只有高中生的年级，当然，初中也未尝不可能。

夹杂着嘈杂的迪曲和笑骂声，打扮的如同夜空中的烟花般五颜六色的混混们，他们蹲坐在周围，像是围观笼中垂死的困兽般肆意嘲弄。那极致，真切，将人类的自我完全暴露于表面的神情不禁令我联想到“兔子与美女”。

“遗憾。”拉紧挂在耳根上的黑色口罩，我内心暗叹，虽然表象十分贴近，但这两者之间完全无法比较，不，应该说是不用比较吧。他们的乐趣所在本来就不一样，前者如我一般，沉迷于虐杀，而这些家伙是罪犯。如果真给他们一把刀，最终受伤的，肯定是自己吧。

不多时，一只手伸了过来。

“你他妈着什么急！”然而，还未等铁男的手碰到女孩的衣服“啪”，一生脆响刚刚升起，便在车内的迪曲中迅速消。

“嘿嘿，这不是憋了好久吗！”手被打到的铁男并未显得不悦，反而嘴角的笑容更加灿烂。

“你他妈就不能再等会？”

“啧，新人吗。”看着眼前上演的双簧，我瞬间明白林帅一行人“行乐”的基本过程。如同一小时前，同行的人先驾车选好目标，随后绑架，继而拉到距离S市外环线不远处的某处据点实施侵犯。但侵犯的过程必须以林帅为优先，简单的来说，他……呃不，应该说是我们只能吃剩下的。

可是今天的目标似乎并不是随机，在铁男不经意的话语间，“某人拜托他教训一下这个女孩”的内容挤进我的耳蜗。今天绑架女孩的地点距离S市图书馆并不远，似乎早就摸清了她回程的路线，在一个偏僻的拐角处，几人迅速下车将她抱了上来。

“绑架……报复……”干坐在位子上的我只能凭着脑中的推理希望加速时间的推进，再仔细看了看女孩的相貌，姑且称之为武断的结论在心中得出，“这应该是高中女生间无聊的把戏吧。”

类似的事情在高中的时候我也从别人那里耳闻过，由于失恋，被抢走男友的某高中女生向自己所谓的男闺蜜寻求帮助，而其得到的回应则是那个不知名的女孩如眼前这般被绑到郊外实施犯罪。

“无聊的把戏”回忆着当时那个混混毫无顾忌的言语，想必我现在的表情一定是后悔吧，后悔没有将那个人的姓名牢牢记住，找到他们，然后，杀了他们，“这样的事情，难道永远不会休止吗？”

“地雷，你拦他干嘛？”驾车的林帅微微瞥了眼后视镜，继而挥了挥手，随口道。

看似随意的话语却吓得铁男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只得保持奇怪的姿势待在原地。而林帅随后的话语却顿时让众人眉开眼笑，“把她裤子扒了。”吸了口夹在指尖的烟，他指了指女孩说。

上一秒还面露难色的铁男，这一秒如同脱缰的野马……

微微蹙眉，看到这幅充斥着色情意味的前奏，我的右手不禁握住口袋内的弹簧匕首。今天的我穿了一件带兜帽的黑色风衣，一方面是为了鲜血洒在上面不容易露出痕迹，另一方面这件较为宽松的外套可以准备很多“不时之需。”

例如，砍刀。

按照原计划，林帅一行人……应该说是我们，将在郊边的一处林中对这名少女实施侵犯，根据那日大概的描述，我在前天已经提前踩好了点。那里的视野很开阔，但相对的，由于是郊区，所以路灯等照明设施一应俱无。虽然我的保密措施做得还算完备，加之地点的条件很不错，不用担心被人发现。

可今天的行动在我的想象中却不会太顺利，在侵犯的过程中，以这帮人的兽性肯定会聚集在一起，那时如果我突然暴起，也许会干掉一到两个人，但后边的事谁也不好说，现在只能祈祷他们的身上并没有随身带什么。

看到林帅不知为何撤回自己的手，我不禁松了口气，即便我把自己武装的像个黑影，但眼角滑落的汗水还是将我刚刚的紧张流露出来。

见到老大的动作，铁男一脸期待将手再次伸向女孩，色眯眯地问道，“木哥，要不要……”

“你他妈着什么急。”没有讥讽，没有嘲笑，林帅只是看着那双腿仿佛在思考什么似的说。

伴着烟雾的升腾，女孩在挣扎。

一直坐在前方的三胖见到这幕景象，他扒了扒后座，嘿嘿笑道，“诶！老铁，找你帮忙那女的是不是我上次在酒吧见的？”

听到他的问话，还没醒过味来的铁男连忙应道，“啊？胖爷你说哪次？”

“别他妈给我装愣，就上上次，在苹果那儿！他妈的天天都说我记性差，刚两礼拜你就忘了？”

被三胖拿话塞住的铁男一时之间竟说不出话，看着他的模样，有点心思的都该明白这家伙和那女的有一腿。当然，三胖的意思也很明白，“赶紧的！哥几个帮她这么大忙，不得表示表示？”

“呃，行，回头我跟她说。”在众人的起哄下，不知揣着什么心思的铁男突然爽快回道。

“别他妈问她，是告诉她，就后天，哥几个还苹果等她！木哥！你说是不！”

又是一声嘶吼，林帅边将烟头再一次戳向女孩，一边不屑道，“就那种货色，你们留着玩吧，我看着都恶心。”

仿若一个透明的观察者，我注视着发生在这不足十平米空间里的一切。人生而无色，唯一拥有的只是本能。为了生存，进食是本能，同样的，繁衍也是其本能，但除去如动物般必要的本能外，我十分不解，究竟是什么原因造就了这世上一切的恶？

如果是神明，那他为什么在创造人类几百年后因不忍所造之物的罪恶而降下洪水，消灭这些罪证呢？

如果是恶魔，那为什么这个世上还有好人与坏人之分呢？

如果是人类自己，七宗罪，奸淫罪，毁弃罪，胁迫罪，盗窃罪，逃亡罪，放火罪，侮辱罪，不敬罪，离间罪，诱拐罪，堕胎罪，参与自杀罪……能造就种类如此繁多的罪孽，我们这个族群，是否早已超越了全能的神呢？

“加害者反倒被加害？”联想到三胖口中的那个“骚货”，我不禁假想着当她被其他人像对这个女孩一般玩弄着，她的表情会是怎样的？后悔？憎恨？亦或是无所谓？她会不会向所谓的神忏悔自己所犯下的罪孽？

不忍且愤怒地看着女孩腿上的伤口，我在心中不禁对她说了声抱歉，“再忍耐一下……再忍耐一下……他们施加在你身上的，我会……让他们加倍还回来。”

突然，我的思绪伴着一道猝然袭来的冲击和闷痛打断了。

“哥几个！下车！”驾驶位的小水在车内大喊一声，但不知是压到了石头，还是本来他的车技就不怎么样，整个面包车顿时狠狠颠簸了一下，车内的所有人都向东倒西歪的怨声载道。

“小水，你他妈到底会不会开车！”如我一样，脑袋磕到车窗的林帅冲着前方抱怨道。

“呃木哥！您没事吧！”看了看小水，林帅无奈地揉了揉脑袋并没有理会，转而对车内众人道，“都他妈赶紧给我下车！地雷！别让凯子录了！上次你妈的录得都什么玩意，这次给大伙都录清楚了！”

话语间，我迅速将视线对准了今天第一次见到的，被称作凯子的男子，他的脸上虽表露出失落，但却暗自呼了口气，好像在庆幸着什么。

“好嘞！”其他的事全被抛在脑后，如同被圈养的野狼终于看到了满含鲜血的肉食，车上的众人兴高采烈地准备品尝今晚这道盛宴。

“真是一帮狼啊……”面罩下我看着这副场景，默然感慨道。

“明哥！甭装逼啦！一会估计你比我们谁都浪！”透过肩膀的触感，三胖内心的激动毫无保留的传递到了我的身体。

我冷冷地看着他，看着那张扭曲的面容还有那颗硕大、锃亮、就好像那个被我杀死的光头般的脑袋，我轻轻拍了拍他的手，微笑道，“胖子，还是你懂我。”

“哎呦！别别别！咱木哥最懂你！”一边嘻哈着回话，三胖一边挪动着体积略大的身躯滚下了车。

“谁懂这怪鸟！”即便言语上看似不留情面，但林帅兴致勃勃的冲我挑了挑眉，似乎在期待我接下来的表现。“诶！我刚才都没看见，你他妈什么时候带个口罩啊！”

“因为我怕黑。”

（三）

走下车来，迎面而来的是凛冽的寒风，但冰冷并不能消缺野狼们的欲火，铁男迫不及待的和另外一个我忘记名字的人将女孩拖下车，还没等所有人下车，铁男一把撕下她脸上的胶布。剧烈的疼痛刺激得女孩痛苦尖叫起来，但看到围在自己身边的众人，如同电影里的烂俗桥段版，惊恐的小鹿颤声问道，“你……你们想干嘛？”

“哎呦！你们想干嘛？”有模有样地学起女孩的样子，仿佛打了鸡血般的三胖扭着腰，捻出了个兰花指。

见到三胖滑稽的样子，众人哄然大笑。

“几把胖子，瞧你那德行！真跟个娘们儿似的！”原本站在最后的林帅，边说着边蹲到女孩的跟前，他轻轻缕着在微风中显得有些凌乱的发丝，满含柔情似的轻声道，“小妹妹，别怕。”

“啊……你……”衣衫不整的少女颤动着嘴唇，早已被吓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但当她闪动的眼神对向林帅时，她竟好像真的信了。

然而，在下一秒，帅原本轻抚额头的手指突然死死抓住了少女的头发，“跟你说别怕，还真不怕啊！”他拽着她往不远处一间废屋走去。

“呼……”缓缓伸进怀中，我掏出了一包香烟，默默在心里计算着，“距离不算太远，从这里过去只需要半分钟，但是……”环顾四周，这里和我前天去的地方并没有太大差别，“一五个人啊……还都围在一起。”望着远处如群魔乱舞似的众人，原本的猜测不幸变成了现实，如我所料，所有人都聚在了一起。这让我之后的行动颇有难度，我还没有自信到可以像真正的杀手版迅速干掉这些人。

不过还好，我的身边还剩一个“胆小鬼”。他就是那个被抢走了录像机，叫做凯子的人。

“抽吗？”装出一脸淡然地看着少女被众人拖至林地中央，我一边焦急地在内心继续读者时间，一边向身旁不知为何还没过去的凯子递过了烟。

“不……不抽。”他的声音有些不自然，联想到车上的时候，我大概了明白了一些。

“以前没干过？”近距离打量起身边有些羸弱的男子，他望向不远处的目光流露出一丝不忍。

“没……”听到这个字，我的眉头不禁微蹙，如果他真没干过的话，我想我的计划不得不进行一些调整。但随后而来的却是我所期望的，“干过……”

“哦，就一次吧。”深深吸了口烟，我看着在月光下徐徐升起，格外醒目的烟圈问道。

“嗯……”

“后悔吗？”

“啊？”疑惑地看向我，男子显然把这句话当成了一句试探，但就在他开口之际，林中的女孩又发出了一道较之刚才更加剧烈的尖叫，他碾了碾足下的尘土，低头轻声道，“后悔……”

“哎。”微微叹息，我将右手搭在了他的肩膀，拍了拍他说，“没事，一会就过去了。”

听到我的“安慰”，他只是短短回了个“嗯”，继续将视线放回了树林。

完全被愤怒吞噬的老逼毫无顾忌地向我冲来，虽然对他的勇气很赞赏，但全如切割死肉般的触感传遍我的手臂，“真是不敢相信……看样子所有人都没带什么吧。”一边躲闪着老逼虽然凶猛却毫无章法可言的进攻，我不禁在心中欣慰道，“既然这样……”

锋利的刀刃划过老逼粗壮的手腕，他踉跄着倚到了一棵树上，污言秽语伴随着杀猪似的尖叫疯狂吐出，也许是剧烈的疼痛暂时压下了他心中的愤怒，在疯狂过后，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恐惧。

毫不在意他胡乱挥舞的手臂，我面容冰冷的着走近他，如同浴血的角斗士面对支离破碎的对手般再次麾下无情的利刃。

“左手。”

“右手。”

“还有一只脚。”特意避开了老逼的要害，我只是像背诵诗文般沉着的将他的双手和一只脚的筋部完全切断。

“颜明……你他妈的……住手！”由于失去光亮而显得有些阴森可怖的树木间，刚刚提好裤子的林帅不停喘着粗气，那样子像极了来自地狱的恶鬼。

确定老逼不会逃跑后，我默默地将身体转向林帅，不远处的录像机依旧闪着灯光，它的摄像头仿若命运的捉弄般，恰巧对准了我们。

“你疯了吗！”毫无预兆的血腥杀戮已经让林帅的理性丧失殆尽，他难以置信地看着我还有我身边残损的尸体吼道。

“我疯了？”口罩下的嘴吞咽下一口自鼻腔涌入的血液，我盯着浑身由于愤怒而不住颤抖的林帅，冷声回道，“我觉得是你们疯了。”

“颜明！你他妈的……我平时有做了对不起你的事？”

“没有。”

“有人买通你来杀我？”

“没有。”

“那你他妈的到底在干什么！”不带丝毫情绪的话语已将林帅最后一道心理防线彻底击溃，我想他即便是死也不会理解我这么做的原因究竟是什么吧。

手指紧了紧由于血液的沾染而有些滑落的砍刀，回想起过去的一幕幕，我还是决定要给他一个知晓真相的机会，看了看瘫倒在地上，眼神早已迷离，理智被击溃的体无完肤的少女，我冷声问道，“林帅，这些年，有多少女孩被你们祸害，你们已经记不清了吧？”

“啊？”听到的我话语，林帅先是愣了一下，随即便明白了一切，他踢了脚身边的女孩，大声笑道，“哈哈哈哈！你他妈就为了这傻逼原因？颜明……”肆意的狂笑变为阴冷的讥笑，他故意装出一脸无辜的表情问道，“你他妈……不会是想像那些小屁孩一样学什么正义的使者吧？”

“林帅……”失望，不，绝望地看着眼前这个被欲望所引诱的男人，我试图将年少时的他和如今的他重合在一起，但他嘴角狰狞到无以复加的笑容却将这个念头甩得远远地，“这个世界就是因为有你这样的人……才会这么丑陋。”意识到他的心早已被腐蚀一空，此时的他完全是个被扭曲的价值观所俘获的傀儡，我迈开脚步，缓缓向他走去。

“别动！”犹如垂死挣扎的狮子，他拽住身边女孩的头发，把她拉到了身前，“我知道你想干什么！你他妈不就是想救这个小妞吗？”边说着，他伸出舌头舔了口女孩的面颊，继而用手指扣住了女孩的眼窝，“你敢再过来！”

四肢依旧被反绑的少女已经放弃了抵抗，但我却从她满含泪水的眼中听到了无声的呼唤，“救救我……请你……救救我。”

“林帅……”被他无耻的行为彻底激怒，我痛苦的冲他吼道，“你他妈究竟要堕落到什么地步！啊”但与此同时，我的大脑极速寻觅着可以解救女孩的方法。

“该死的！明明只剩一个人！可……”拼命地转动大脑，可我却想不出任何办法，如果我不放下刀，以林帅现在的状态肯定会说到做到，不，有可能更加疯狂。可如果我放下了刀，我自己就……

“少废话！把你手里的刀给我放下！”

眼眶中激烈挣扎的眼球似乎下一秒就要蹦到地上，可我却拿他毫无办法，“等一下！放下刀？”突然，被林帅提醒到，一个看似大胆但却最适用于此时的主意在我心中打定。

“好，我放下，但你要保证不能伤害这个女孩。”

“你先放下再说！”似乎看到了胜利的曙光，林帅狞笑着继续紧了紧扣在眼窝上的手指。

“只能这么做了……”

依照他的指示，我乖乖地把手中沾满鲜血的砍刀扔到了自己的脚下，随即退后了一步。见我扔下了刀，林帅没有飞速扑倒我的跟前，将信将疑地拖着女孩走到我身前。在他蹲下的同时，仍不忘谨慎的注意我的一举一动，此时的我只是装作一副焦急的模样看着他手中的少女。

来到我身前一米处，他快速推开赤身裸体的女孩，一个箭步窜到我的跟前。

“你给我去死……唔！咳……咳咳……你……”

“林帅……”默默地看着蹲在我的身下，不住颤抖的身体，我再次将原本藏在身后的匕首向他的脖颈推了推，灯光与月色交映下的鲜血自缝隙间不时喷出，“你到最后还是不明白吗？”

松开手中的凶器，我走到林帅的身前，放任他摇晃地站起了身，他的嘴好像被鲜血浇灌的瀑布，不停张合着。

“颜……m……w……s……咳咳……”他无法聚焦的双眼死死盯着我，一边说着我无法明白其含义的语句，一边冲我蹒跚而来。

“你，还不明白吗？”看着他满含憎恶的眼神，我不忍的摘下口罩，再次对他提问道。

“唔……”强烈的仇恨似乎超越了他的痛楚，他颤抖的双手突然紧紧握住插在喉间，“颜……m！啊啊啊啊！”

“林帅！你！还不明白吗！”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我的泪水再也无法止住，她就像林帅脖间的血柱般汹涌的自我的眼眶喷洒而出，“我一直都把你当作我的朋友啊！”

“咳……”剧烈的跑动已耗尽他最后一丝力气，在手中的利刃即将砍落之际，他的心跳停止了。

缓缓走到他的身前，我低下头默然自语道，“我们每个人都有罪，而这些罪，或早或晚，都将降临于身。”

微微缓和了一下情绪，我将视线移回道瘫坐与地的少女，她呆呆地看着站在原地的我，那道眼神茫然，感动，痛苦，悲伤，欣喜，也许那时的她将我视作了什么神灵吧。

“你还好吧？”拾起掉落在不远处的衣服，我连忙为她披上，仔细地检查着她的伤势，我温柔道。

呆呆地看着我，她原本木然的表情瞬间被泪水所浸满，“唔……啊……”

“乖……没事了……乖……”

“还好……我赶上了……还好。”

夜空，烟火依旧绽放。

（四）

“青彦：

关于警方的安排，王警官已经大致和我说了下，虽然可能最近几天见不到你，但你不用担心，我在这里一切都好。王警官说在我转送到看守所后，我们依旧可以继续未完成的采访。你在家吃好喝好，少抽烟，等我到了看守所，王警官会通知你的。

爱你的明。”

颤抖地握着手中沾满了我泪痕的纸张，我的愤怒和悲伤交织在一起，如同无尽的螺旋不停冲击着我的心海。这个笨蛋颜明……就算韩夜没有给我看他的伤情鉴定，我也能从他的笔迹中看出不对劲，这打纸上的字，明显是他刻意忍着伤痛，强行写出来的啊……

“必须要救他……必须要曝光这件事……”对男友的爱，和记者的责任心，让我立刻擦干泪水，拨通了一个电话。

“许厉，我现在只能寄期望与你了……”

PM 3:23

“您好，我找许律师。”

依照许厉昨日的话，我如约于今日下午来到了他所处的S市法律援助中心，踏进的大门，我不时打量着这里的布置，当然还有那些你来我往，服饰各异的人们。

典型的政府办公类建筑，象征透明公开的玻璃落地窗，庄严肃穆的大理石地砖，还有一个个身着正装，训练有素的职员不停交流着什么。

“嗯？许律师？哪个许律师？我们这里有好几个许律师。”在一楼大厅中央，是办公类场所经常可见的前台服务中心，一个扎着马尾巴，年纪不过我一般大的女孩连珠炮似的向我问到。

“许历，许律师。”

“哦，是许历啊！诶！陈晨！找许历律师的！”恍然大悟般回道，接着这个女孩朝着厅内不知哪个服务窗口大喊了一声。

“好，谢谢你……”

“您好，有什么可以帮助你的吗？”未等我话音落地，前台小姐便热情的接待起下一位咨询者了。

不多时，一位身着银色正装，天蓝色衬衣的姑娘匆匆忙忙地走到我跟前，焦急道，“哎呀，对不起，对不起。您就是下午打过电话的廖记者吧？”

看到那一脸初来乍到的稚嫩，我不禁微微一笑，回道，“呵呵，正是我。看您这到了快下班还这么忙，我没有打扰到你们吧？”

“哈哈，哪里哪里，这里除了放假会休息，其他时间，就连周六日也几乎人满为患。毕竟S市是个大市，而且关押周边犯人的两所主要监狱也在这里，所以S市的本地人和外地人来这里寻求帮助的都不少。”

“哦，是这样啊，我还真不知道这里有两所大型监狱。”提到“监狱”二字，我不禁将其和颜明联想起来，想到这里，我接着说，“这位……呃，律师，您怎么称呼？”

听到“律师”这个称呼，身前的女孩连忙摆摆手解释道，“廖记者您说笑了，我姓陈，叫陈晨，我现在只是许律师的助理呢！离律师还差得远呢！哦！瞧我这记性！您是来找许律师的，怎么跟我这侃了半天。请您跟我来，许律师已经在办公室等您了。”

“好，麻烦你了。”

跟随陈晨这个充满朝气的女助理穿过嘈杂的咨询大厅，我终于来到了此行的目的地，位于S市法律援助中心三楼的办公室。

“咚……咚……咚”

“进。”

“许律师，廖记者到了。”

“好，谢谢，你先出去吧。”头也不抬地随口应道，许历左手抬着一沓文件的其中一页，右手握着黑色钢笔不停写着什么。

“廖记者，您请坐。”然而，还未等我把刚抬起的脚落到地上，陈晨突然回过头来说，“哦对了，刚才忘了跟您说，这边的两所监狱，分别是男子监狱和女子监狱。”说罢，陈晨便离开了办公室。

听着逐渐远去的高跟鞋与地板摩擦而产生的尖叫声，我微微笑了笑，便转而有些僵硬地坐下，也许是由于上次见面的尴尬尚未消除，一向善言的我竟不知该说些什么。在座位上忸怩了一会，我看了看依旧不停紧盯文件的许历，终于开口说道，“许……”

然而，仿佛刻意要给我一个“下马威”，话音刚出，许历便先一步说道，“我记得你，廖记者对吧。”

“嗯对，廖青彦。我们昨天在公安局见过。”

扫了扫我，许历一边整理着手边文件，一边说，“不知道您这位记者是想来我这里了解什么呢？”

“呃……”完全没有预料到许历的这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态度，我不由得在心里揣测他是不是就是看我不顺眼。

哎！只能硬着头皮上了，“许律师，我来您这里，是想要了解一下颜明先生的案情的。”

“嗯？了解案情？如果说案情的话，您应该比我更加深入的了解不是吗？”

“不……”苦笑地摇了摇头，听到他的话，我意识到之前的猜想恐怕会成真，这个律师的确是一个形式，“想必您还不知道，我已经被抽离关于颜明案件的一系列调查了。”

“哦？可以说一下您被调离的原因吗？”

蹙了蹙眉头，我感觉这个看起来清新脱俗的帅气律师竟令我有些生厌。

见我暂时不说话，许历用讽刺的口吻继续说道，“廖记者，我想不会是因为某些由记者这个身份带来的问题导致您被抽离吧？”

赫然明白我和他之间的症结所在，积在胸中的一口闷气豁然散开，“原来您是因为这个。”

“什么？”不明所以，许历疑惑地问道。

“许律师，我好像明白了您对我到底有哪里不满意。想必做了律师多年的您应该是被某些不良记者纠缠甚至骚扰过，但请您相信，我和那些不入流的垃圾是不一样的。而且，今天的我并不是以一个记者身份来叨扰您的。”

“不是记者？那你是？”

“当事人的女朋友。”

听到我的回答，许历的眉头在瞬间拧成了一道“川”。也怪不得他，如果将我置身于第三者的位置来观看这一幕，恐怕我也会露出同样的神情吧。

“当然，我更希望是家人。”

将手中的钢笔放在桌上，许历起身为我冲了一杯茶，“看来这里的确还有很多我不知道的事。廖小姐，可以告诉我吗？”

“当然，我就是抱此目的而来的。不过在此之前，可以请你将手中所掌握的信息与我分享一下吗？”

“咕噜……咕噜……”同我所想的一样，许历应该是因为我的记者身份才在刚才对我产生那样的敌意，“不知道你想获得什么信息？”他斜倚在办公桌前，一身笔挺的西装倒真把他衬托个像个正义使者。

“所有，关于颜明的所有。”我简单且简短地回道。

“在回答你的所有问题之前，告诉我，廖小姐，我为什么以及如何相信你？”

“呼……”看来这个律师的确不是白干的，说的也是，以他对记者这个职业心中的芥蒂来看，不可能就凭我的说辞轻而易举的相信我，并把所有的事告诉我。“许律师，这还真是个麻烦的问题啊。”故作轻松地笑了笑，接着我便揉了揉有些酸痛的眉心，这个问题的确相当麻烦。

“是啊，身为一个有职业操守的律师，我必须要对那些坐在牢狱里等待审判的人负责，无论他们的罪究竟有多么严重。”

“不如这样吧，许律师，我就索性把我手里拥有的信息先与您共享吧。”

“这不过是个顺序先后的问题罢了。”淡淡笑了一下，他坐回了自己的办公椅。

倚在柔软的椅背上，我看着一本正经面对着我的许历，沉默了两秒，开口道，“颜明正在受到非警方外的刑讯，不知道这件事，您是否知道呢?”

没有多余的信息，我拿出了自己觉得最容易打动他的一件事，因为看着那双眼，我不自觉的平静下来，他很像一个人……又很像很多人……

果然，听到我的话，他平静的面容先是挤出了一道缝，一直放在桌上的手指也开始了不住地敲打，“这件事，你是怎么知道的？”

“刘天明的亲口告知，以及我本人的亲眼确认。”

“刘天明……那个队长？”仿佛不相信我说的话似的，他的身体向前倾了倾，再次确认道。

“看来你不知道。”

“我的确不知道。”说话的同时，他又将身体恢复原来的姿势，“看来这里面有些猫腻。”

我浅笑一声，听着旁人把颜明被毒打的事只评价了一句猫腻，我不由得觉得有些好笑，他被打成那样，天知道他以后还要面临什么样的毒打，“你的评价，只是一句猫腻吗？”

仿佛我的质问戳到了他的痛点，霎时间，他如同一尊静默的雕像，一动不动，似乎连呼吸都静止般。

继而，他突然挤出了一抹我从见过的笑容，“廖小姐，看来我们互相之间可以交换所有的信息了。”

丈二和尚般的我一时间完全搞不懂他为什么会突然这么说，但在脑子稍微转了两圈后，我恍然大悟，“你之前是在试探我？”

“我觉得这件事上，我不需要获取你的原谅，我想你也可以理解。”边说着，许厉开始从手边的档案袋中取出一沓又一沓的崭新文件，我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张张好似还散发着墨香的文件，“这些，就是关于颜明的所有资料？”

“是的。这些资料都是警方给予我的部分刑事资料以及颜明出生地的某些必要信息，其实，猫腻有没有，以及多少早在你来找我之前，我的心里已经有了个大概。”

“哦？可以和我说说吗？”

将手中整理好的资料，在玻璃垫板上转了180°，许厉将它们推向了我，“当然。”

接着，他起身迅速走到门口，将门反锁，并将落地窗的百叶帘拉上，整间屋子瞬间变得暗淡起来，剧情发展瞬间转移到了地下接头。许厉在做完这些事后，俯身支在我身前，低声快速说道，“我觉得颜明的案子有很大问题。”

“你都发现了什么？”我目不转睛地盯着俯射而来的目光，身处狭小密室中的我们，丝毫没有那种孤男寡女共处一室的尴尬或是暧昧，我和他之间有的，只是那一种分享秘密的紧张与不安。

“你知道为什么是我接手颜明的案子吗？”似乎感受到了我目光的灼切，他将本就已经很低的头再次往下沉了沉，“为什么找我，谁找的我，而最关键的，为什么会有人为这样一个几乎是‘死定了’的犯人来法律援助中心寻求律师的帮助？对于一个将死之人，就算是这世上最强大的律师，又有什么方法可以在不触动法律的前提下，对他进行所谓的‘帮助’呢？”

一连串的问题冲击着我由于眩晕而有些昏沉的头颅，我拼命消化着这短短一段话内包含的所有信息，“颜明不应该会有律师的介入，因为他的程度已经达到可以直接判处死刑的地步，而有人却为他找了律师，这说明……”

“颜明的案子有问题？”我盯着许历的双眼，启唇问道。

“不，”他却缓缓起身，走回了禁闭的落地窗前，“颜明的案子没有任何问题。”

怎么回事？刚才还是他亲口和我说颜明的案子有很大问题，可现在却说没有任何问题？我不禁有些愠怒，“可你……”

“但就是这没有任何问题，才凸显了其中最大的问题。”轻轻扒开百叶帘，他一手扶窗，一手背在身后，沉声道，“廖记者，我在法律援助中心担任了6年的职务，6年，足够一个年轻人从助理爬到一个中上层位置了。可我还依旧在这里默默无闻的，每月拿着3000元的薪水不停工作，甚至连我的老婆都开始和我闹离婚。因为你是记者，而我最讨厌记者，尤其是像你这样的杂志记者，他们就像是无孔不入的蚂蚁，循着腐烂的气息，去发现，搬运一切他们想要的信息。

但即便你真的是这样一类人，我也想问你，你觉得是什么让我在这个岗位上，一停就是6年？”

“责任。”我脱口而出，坐在椅子上，凝视着许历的背影，我终于想起他到底像谁，不，应该说像什么。这是一坐上，扛起所有责任的山，和警局那一个个佝偻的背影一样，支持他们的永远是心中那份责任。

“没错，责任是其中最重要的东西，每一个来到法律援助中心寻求帮助的人，无论是他们本人，还是他们的亲属，他们都是在对自己的罪行悔过后，希望获得第二次机会才不遗余力的抓住任何可以抓住的东西。而我也相信，人非圣贤孰能无过？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如果真的秉持“以眼还眼，以牙还牙”这个原则，我想人类恐怕要死光了吧。”

轻轻关上那一抹透着夕阳红光的缝隙，许历将那只手也背过身后，转身转身说道，“然而，责任只是我坚持留在这里的一部分，另一部分则是因为不解。”

“不解？”我好像一个白痴似的问道。

“是的，你知道光是S市每年就有多少起冤假错案吗？”

“不，这个我不太清楚，但我想应该不会太多吧，不然央视早就报道了。”

“很多，多到你甚至听了都想去另一个城市生活。不，我想应该是逃离这个星球之外吧。”

“这……不可能吧，你是想说腐败吗？”冤假错案这样的事虽然偶有发生，也上了央视，但如果说一个城市多到可以把我吓到离开，我还是不相信的。

“并不是，腐败这样的严重问题，需要的条件可不是那么简单可以达成的，有多少高管会犯那么多的错误，然后又有多少人会冒着极大的风险去栽赃陷害呢？我所说的冤假错案，程度都是较轻的，但涉及面很广。村里偷情，小公司挪用公款，学生间斗殴，酒吧强奸案，等等涉及人较多，由于很多原因而导致嫌疑人冒名顶替，或因无证据，被多人一致认为是嫌疑人的事件。”

“哦……”我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廖记者，你知道我在这里的外号是什么吗？”他突然坏坏地笑着把头转过来问道。

“呃……铁面判官？”好吧，我只能回想起类似的名号，这也多亏了小时候被少年包青天，狄仁杰等剧洗脑的功劳。

许历伸出左手好似有些激动的点了点我，“你说对了一个字，我的外号是铁公鸡。”

“噗……”明明是这样一副严肃的场景，四周禁闭的空间，透过百叶窗透进房间昏黄却又有些温馨的夕阳，我却忍不住笑了出来，“为什么啊？”

他抱起胳膊，遥望着窗外只余一缕的景色，“因为无论多小的事情，我都会一丝不苟，追查到底，我要对那些被冤枉的人负责的。我想，这也是那个人来找我的原因。”

“说起那个人，你可以告诉我是谁吗？我想当面拜访他。”

“呵呵，”他自嘲般轻笑了一声，继而无奈道，“我多么希望可以立即告诉你这个人的名字，可十分遗憾，我也不知道这个人是谁。”

“那是谁找到的你？”我有些焦急的追问道，围绕颜明的一系列事件变得愈发扑朔迷离，被不知名人物审讯，与韩夜的交易，现在又多出个背后帮助他的人来……

“不是人，而是一封EMAIL。现在我甚至都开始怀疑这个人是我的老婆，当然只是开个玩笑，因为我一向深居简出，由于工作繁忙，与外界的社交活动参加的并不是很多，而每三天检查一边电子邮箱这件事。补充一点，我的电子邮箱是两个，一个是私人邮箱，另一个是工作邮箱。我每隔三天检查的是私人邮箱，这封EMAIL正好是在我检查邮箱的当天发送到的，也就是说，这个找到我的人，不仅熟知我的生活习惯，更了解我的私人信息。这在当时着实让我出了把冷汗，你也知道，像我这样的家伙虽说还未涉及过什么大案，也没触动过什么大人物的利益，但小鬼们倒是得罪了不少啊。”

由于光线的原因，似乎最后一抹景色也从许历的视线消失。他终于坐会办公椅，看着我，沉声道，“打开你手里的文件，翻到右下方标注的第28页。”

顺着他的指引，我迅速将文件翻至第28页，可还未等我完全阅读完所有的信息，我便吃惊地发现，“这……这一切！”

（五）

“……怎么可能会是这样！”

第28页所显示的是王森案的一些案发经过，虽然是嫌疑人的律师，但警方也不会给予对方过多的细节，但即便只是些大概，其中也几乎包含了案件的全部必要信息

然而，根据我已知的颜明的口述，王森被杀害的地点是祥瑞园小区的一个短道，时间是晚上的8点左右。但这份档案上的信息竟几乎错到离谱！事发地点变成了离原地三条街之远的小区东门，和平街，而时间也被改为了午夜2点。这份警方给予的档案，绝对不可能会出现这么大的纰漏。

“怎么样，发现什么了吗？”

“信息……和颜明所说的完全不一样。”这还用问吗，许历，从我的眼神你就能看出来我有多么吃惊了吧？

“时间，地点，人物，前两者可以说是错的离谱。”我一边继续阅读着其他信息，一边头也不回地回道。

“这是我前天才知道的。”毫无感情波动的语句，从许历嘴中吐出。

我惊愕地抬起头，重复道，“前天？”

“是的，起初，在接手这个案子后，我疑惑的只有一点，那就是颜明这样的人几乎是死有余辜，但当我把所有信息都阅读完毕，发现他杀的都是所谓的坏人后，我便认为这应该是犯人的某为亲属或者极为亲近的朋友打算用这点打动我，使他逃离死刑的判决。而对我的个人信息的调查，想必应该也是雇了私人侦探之类的人来调查。

可当我前天晚上再次检查私人邮箱的时候，却惊讶地发现那个给我发来第一份资料的地址又再次给我发来了一份警方内部的机密资料。这份资料里显示的，便是与警方所给我的档案截然不同的内容。当然，一开始我只是将信将疑的，没有将其作为事实根据而继续介入，但……，既然连你的回答也是如此，这份资料基本可以确定其真实性。我想你应该已经发现了疑点，警方给律师的档案资料可以出错，但不能出这么严重的错，那么他们为什么要给我这些并让我持续介入呢？”

“哑巴吃黄连，他们在进行保密的同时又不能完全将颜明封闭，只能在保证某些事情不被别人察觉的同时继续颜明的审判。”

“Bingo，给我连续发送两封邮件的地址我已经拖朋友去查了，但查到的结果却让我有些觉得如果不是真人真事发生，那这绝对是个玩笑。通过搜索IP，我们查到，这个邮件的使用者位于刚果金，而其更加确切的位置，是刚果金国防部。”

“……”此时的我，竟有些无言以对，这个满怀善意的帮助究竟是谁，又是为了什么废了这么多手段才开始的呢？

缓缓合上厚厚的文件，我长舒了一口气，靠回了椅背，“至少，这个隐藏在背后的人是想帮颜明。”虽然情况越来越复杂，但至少可以肯定的是，他是打算……“等下……”，突然，在我的脑海中闪过一个字，“熊。”

“熊？”

那张纸上无数的名字似乎突然找到了连接点，“熊……熊……那头该死的熊！”我紧咬着嘴唇，将不久之前还使得我一度陷入窘境的始作俑者狠狠吐出。

“桔子熊？”许历在听到我口中不断重复的语句后，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但之后却又否定道，“这应该不可能，‘爱吃桔子的熊’明显只是个爆料者，而这个人却明摆着是要帮助颜明，我实在想不出他们会是同一人的可能性。”

“刚果金，国防部，许律师，那个IP地址确定无误吗？”

“恩，这个是可以肯定的。”

“那你觉得那个‘桔子熊’是怎样在几乎与警察同步的时间内获得第一手资料的？”

不住地摇晃着身下的扶手椅，许历正了正眼镜，疑惑道，“你是说，这不可能是个巧合？”

“不，并不是不可能，只是……我刚刚确定IP地址，是因为我想判断这个人的性格，虽然是一个落后国家，但被人冒用自己国防部的IP，如果被发现了对方也不会轻易善罢甘休吧。也许你不觉得有什么，但从心理层面上看，这个在背后帮助颜明的人具有相当浮夸的性格，和那个桔子熊……”

“可你有没有想到，如果是我这样一个几乎不懂黑客知识的普通人去寻找一个如你这般黑客技能高超的人来帮助呢？如果是这样，那么IP地址的选取只能说明这个黑客的性格很浮夸，却无法指代那个真正的幕后之人。”

听着许历的话，我原本浮出冰面的心再次冰冻，沉淀，“我有些急了……”逃也似的低声说道，可即便嘴上这么说着，我的心里仍然觉得，属于女人，属于廖青彦这个女人的那份直觉绝不会出错，桔子熊和这个X现在之间必然有某种联系，又或者说……是一个人。

想到这，我暂时强迫自己将那份躁动按压下去，转而说道，“许律师，你觉得我们现在应该做些什么，才可以帮助到颜明？”

许历的眉头再次拧成了一股绳，“如果是按正常的程序来走，接到案子的第一时间，我应该在基本了解案情后和嫌疑人接触，之后再次深度分析案情，对其亲属进行一些信息的采集及调查。可现在，别提嫌疑人的亲属，就连嫌疑人我都没见到，我实在不明白我这个律师拿着这打厚厚的文件究竟有什么用。”

赫然想起前几日在警局与他的第一次会面，我连忙问道，“你直到现在都还没和颜明见过面？那你那天去警察做什么笔录？”

“廖记者，这就是问题的所在啊。”他右手的食指缓慢而有力的敲打着办公桌，即便是在如此昏暗的灯光下，他无名指上的婚戒依旧闪闪发光，“通过嫌疑人的资料，做笔录时发生的事情，我敢断言，警局的内部一定发生着，不，是已经发生了某些重大的改变，大部分警员对于真实的情况是毫不知情的。”

我缓缓动了动放在茶杯上的手指，“内部”……警察内部出现了重大问题，看来这件事已经可以确定了，但到底发生了什么？

“实不相瞒，我在之前已经察觉到警察局内部出现了问题，但……再告诉您吧，我所处的杂志社内部也同样出现了问题，我想我被抽离颜明案件的事与这二者都有密不可分的联系，但将所有的事情罗列到一起，我实在无法想象出他们之间到底有着怎样的必然，而那些看似偶然的，又是否真的只是偶然。”

静静地看着我，在昏黄的余晖下，许历仿若一尊古老的雕像，睿智，沉稳，孤独，“不得不说，廖记者，你的洞察力的确很强。如果你有兴趣，以后可以来做我的助理。”

“谢谢您的好意，但我还是希望可以战斗到颜明得到了他该有的结局后。”

轻敲着坚实的木桌，律师点头道，“无论是犯了什么罪的人，人的尊严是法律所能给予的最后之物。”

顿了顿，他继续说道，“廖记者，不知道你愿不愿意听我说一说，在听到关于围绕着颜明所发生的一切事件后，连我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的猜想。”

听到许历的话，我的双眼顿时雪亮，俗话说当局者迷，旁观者清，相较于我这个一直处在漩涡之内的人，守望在岸边的他看到的，也许才是真实的全部。

“愿闻其详。”

“首先，在说出我的妄论之前，我们来仔细核实下我手中的资料吧。”边说着，许历将眼前厚厚的资料翻到了正文第一页。“我的受助人在2013年10月犯下了第一起案件，受害人是王铁刚等四人。

2013年11月，第二起案件，受害人，王森。

2014年1月26日，第三起案件，受害人，林帅等四人。

2014年4月5日，张翰林。

2014年4月12日，龚文。

2014年4月28日，邹江智，韩月林。

2014年6月21日，张雨欣等4人。其中一人重伤。

2014年8月31日，蒋缘郎，轻伤。”

“好，那么现在我们可以确认，警方向我掩盖或者说混淆了以下几条信息。”

“第二起案件中，受害人和日期并没有改变，但地点被更改为和平街，时间为次日凌晨2:00”

“是的。但虽然对本案没有什么关系，对于第一起案件来说，警方依旧有所隐瞒，在当年案发前后，王铁刚等人曾对同村少女，赵姓女子进行强奸，并导致其怀孕，该女子于近日跳河自杀，警方虽知情但并未采取行动。其中，赵姓女子的父亲在向王家讨要说法时，被打折一条腿，警方依旧毫无记录。”

听着我补充的额外资料，不知道是否只是我的错觉，在幽暗的灯光下，我可以看到隐藏在镜片背后，许历的眼睛竟散发出些许红光。“你确定他们知道这件事？”他几乎从牙缝中，将这句话挤出来。

“是的。”

“我……”

然而还未等他说完，我便打断他，因为我知道他那副阴冷的面容下，想说的是什么，“我知道你想问我具体细节，但是，王家所处的村子已经几乎被其势力所覆盖，连警方都暂时无法干涉，我想……当然，只是暂时性的，我希望你暂时不要采取行动，观望一阵。”

“呼……”平静的摘下眼镜，许历深深地叹了口气，“你话中的意思是，这件事，和颜明的案子也有联系？”

“虽然没有直接的联系，但颜明既然杀害了该村势力头目王铁喜的亲人，我想他不会善罢甘休，恨不得立刻把颜明碎尸万段，而赵家的事，我想也算是其牵制警方的附带内容吧。”

再次深吸一口气，许历在手边的笔记本上重重的写上了“赵”，“王”这两个字，随后，以十分平淡的语气继续和我说道。

“那么，根据现有的资料，我断言，围绕在颜明，乃至你身边所有发生的事件，他们都源于颜明最后一件没有成功的案子，也既试图谋杀S市工商会代表，蒋缘郎。”

听到许历的“妄论”，我被堵塞的大脑瞬间开明起来，蒋缘郎，男，43岁，S市工商会代表，其旗下企业遍布全国，几乎垄断了农业机械制造业。在社会上拥有极高的知名度，在S市当地电视台十大杰出人物中毫不意外的可以看到他的身影。但这样一个外表绅士，谈吐优雅，被所有人都当作楷模的成功企业家，为什么会上了颜明的黑名单呢？

“你是说，蒋缘郎在背后一定有见不得人的事情？”我试探性地问道，当这句话还未出口的时候，我几乎已经缕清了所有事件的来龙去脉。

“没错，颜明这样拥有强烈准则及自我约束的反社会者，绝不会毫无理由的谋杀游离于其准则外的人。”

“蒋缘郎……”再次若有所思的复述这个看似毫无特别的名字，我向许历缓缓讲出我的推论，“也就是说，拥有不可告人秘密的蒋缘郎为了防止颜明将他的秘密泄露出去，希望……不，我想一开始应该不是灭口，如果想要灭口的话，在颜明被捕的前期就应该找机会除掉他。当然，同理，王铁喜恐怕想要的不是灭口这么简单，而且，自己本身已经成为受害者一方了，他想要的不过是让颜明死的很痛苦。可时间已经拖了这么久，他们却迟迟没有动手，那么……是为了什么……”说到最后，我的声音几乎若不可闻，看似明确的罗盘再次陷入了旋转。

“灭口？”有些惊讶的许历扬了扬眉，好像这个词并没有出现在他的脑海中，“但按照这个方向继续向下延伸，蒋缘郎必定有着某些秘密，而之所以警察的内部乃至你杂志社的内部出现变动，几乎可以断定，是他利用多年积累下的人脉和金钱扰乱了既定的秩序。而北京来的那几个人，说不定也是他一手操作的。至于我今天才从你口中得知的颜明被殴打这件事，想必应该是那些人为了逼迫颜明说出他其实不以为然的事罢了。至于王铁喜，我想他不过是个有钱的土包子罢了，接触到的始终是下层的人物，上层，他是无法撼动的。”

“不以为然的事？”我疑惑道。

“从整本资料不难看出，颜明选取的受害人都是有着强奸、凌辱这两个特质的人，虽然我也很奇怪，他为什么对这两类的事件异常关注，但第三个特质应该就是所谓的强权压迫行为，而这个特质便体现在蒋缘郎身上。当然，不排除蒋缘郎也是前两种特质中的一项这一可能。”

我紧紧地蹙其眉头，低声道，“但……你说的这些的确没错，可依照颜明愤青的性格在被捕后，他绝对会说出自己要杀害蒋缘郎的原因，即便自己不说，警察也一定会问。”

“唔……”木桌之上，再次响起手指敲击的声音，许历同我一样陷入了沉思当中，“到底是为什么……一个愤世嫉俗，明明可以说出全部事实的人却为差点被自己杀死的人隐瞒真相呢……”

“难道说……”赫然回想起某些细节，我有些不安的脱口道。

“嗯？怎么了？你发现了什么吗？”

“不不，没什么，没什么……”听到许历的惊呼，我的神经也受到了刺激，不行，不可以说，如果是真的，那……颜明在故事的结局就真的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杀人魔。但这个隐藏在我脑中的猜想却又被这几日接触到颜明的一幕幕驳斥，他，依旧是那个嫉恶如仇，想要扫尽天下罪恶的理想主义者。即便真的有着他在信中提及的欲望，那这可怖的欲望也只可能发泄到符合他“准则”的恶人之上。

再次习惯性的敲击了几次桌面，许历呼了口气对我说，“好了，我想今天我们可以暂时结束了。廖记者，很感谢你为我以及我的受助人提供的信息，我代他向你表示感谢。”

格式化的言语不仅没有使我感到厌烦，反而使我对这个中年律师的印象再次加了几分，“哪里的话，我也代颜明向您的援助表示感谢。”

“今天的谈话，我会录入为资料，和这些档案归到一起，这些日子我会专注于这件案子上。我想，我们可以定在后天上午九点再见一次。虽然……”他的语气略带无奈，遗憾，勉强的继续道，“颜明的判决不会产生偏差，但，我会给予他应得的尊严。”

多日来，“颜明的判决不会改变”这一结论性话语，我已经从不同地方听到了无数遍，没有丝毫黯然，我伸出手，坚定地说道，“谢谢。”

“廖记者。”在我即将拉开大门时，许历突然叫住了我。“如果，在不远的未来，我决定抽身于这个案子。”

没有回头，没有移动，我沉默片刻，再次对他重复一次我刚刚的话语，“谢谢。”

走出法律援助中心的大门，残存的夕阳此时仅余一丝，而快步行走于身旁向律师需求帮助的人们仍然络绎不绝，仿佛这里就是他们为他们的亲人所能抓住的最后一个稻草。

转身向停车场走去，我沉重的心情稍稍平复了一些，虽然“颜明死定了”这样的话已经听了无数遍，但在不停的介入中，各式各样的人接踵而至，使我冥冥中感到颜明……不一定真的死定了。

“您好，请问是廖青彦吗？”正当我想着，一个陌生的声音自背后敲了敲我的……后背？

“是我，请问您……”还没来得及反应，我下意识的礼貌性回答起身后之人，但当我看到他的面容，背部的寒意瞬间使我明白了已经发生和即将发生的一切。

“有人要我告诉你，你实在不是个乖女孩。”

第一下，我感到了坚硬的触感。

再一下，我听到了女人的尖叫。

第三下，我感受到了死亡的威胁，然后，后知后觉地在脑海中喃喃道，“啊，我果然只是个二流吗？这个男人……呵呵，我早就该知道的。”

然而，就在我即将屈服死神之际，一抹比之残阳还要耀眼，绮丽的红突如其来的挤进了我和这个男人之间。

“你这个傻逼！”

这是我耳畔最后浮起的声响，而夹杂在这粗鲁言语中的，还有似乎是发自身前男子的惨叫。

而最终，在被黑暗吞噬之前，我眼前所见的最后一幕，是一个年级不过十七八，却较之男子都异常凶狠的少女举起手中的铁棒，狠狠敲击着那名疯狂躲闪的男子。

“颜明的身边……怪人，真是很多呢……”

第五章　浮现

滋生在骨间的蛆虫，肥嫩，鲜美。

（一）

二〇一四年　九月十二日

AM 9:36

右颊的伤痕还在隐隐作痛，与日俱增丝毫没有减弱迹象的灼烧感像脑浆里的蚂蚁，不停撕扯着神经。低下头，我静静地看着倒映在金属桌面上，自己的倒影。

“你瘦了。”

我想，如果青彦在，一定会这么说吧。毫无憎恨，嘲笑，恐惧，唯一存在的，只有爱和温柔。

可倒影中，我的脸却并没有瘦，相反的，由于猛烈的拳击，面颊的右侧和眉骨微微向下一点的地方都像微观下的驼峰一样肿了起来。如果只看一面，现在的自己倒是胖了许多。

“老王八蛋，下手够狠的。”喃喃自语着，我在脑海里，心里，灵魂里，所有我存在并允许我存在的地方不停回放着，记录着，铭记着，那三张丑恶到令我无论如何也无法忽视的面容。

“快给老子说！”

说？你们想听什么？是想听你们老板肮脏的勾当，还是要我去弘扬他资助贫困儿童的善举？

嗯……我想，在那种环境下，应该是前者吧。

一拳接着一拳，一脚接着一脚，还有那瓶让我的疼痛无限激增的白酒。还好青彦那天来的时候我鼻梁上的创口已经愈合，不然，她的心会更疼吧。

蒋，缘，郎。左手托着还算完好，但仍有些发酸的下巴，我的视线跟着自己的手指，慢慢地，在光洁无比的桌面上一笔一划地写到。

蒋会长，嗯，这条信息倒是和我的调查并没有什么出入，不过这也难怪，蒋缘郎表层的身份就是本市工商协会会长，虽家财万贯，而且经常组织慈善晚宴，募集善款去帮助那些孤儿院的孩子们。

帮助啊……想想都觉得可笑，明明已经有那么多的孤儿遭到了他的侵犯，可事发多年却没有一个人去揭穿他肮脏的勾当。社会媒体竟然还铺天盖地的宣传他和谐社会的理念，将他视作楷模，真是可笑。

不知道现在程院长怎么样了……自被捕以来，我和他再也没见过面，但我想蒋缘郎应该并不知道他的事，因为程院长妻子的死亡已经被我揽到了自己身上，获取他信息的途径也应该被视为是我从周明颖处获得才对。

“什么？你想问我为什么现在看起来很悠闲？明明前天被揍的那么惨，小鸡鸡还被某大叔狠狠捏了捏，怎么现在还能若无其事的像本格小说似的玩推理？”

呃，我想说，着什么急？现在放在我面前的路，不过是两条。

一，我死在这里边。二，我死在这外边。反正横竖都是死，我还能怎么办？

“哈？你说我看起来完全一副笃定自己死不了的熊样？而且看起来还在计划着报复蒋缘郎还有那三个老变态？”

拜托，我在整篇故事的开始早就料到了我会是今天的结局，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我内心的冲动，难以抑制。不，到了最后，已经是无法抑制了吧。如同我曾经所述，我内心的嗜血，很单纯，仅仅是单纯的渴望任何形式的血腥以及杀戮罢了。其实，杀戮这种东西我从未渴望过，我想要的不过是围绕鲜血，痛苦还有关于腐坏的一切，或者更直接地说，是施虐。

遗憾的是，伴随着不间断的施虐，死亡是必然结局，我没有魔法可以让一个人持续接受我的虐待而无法死去。

然而，更加遗憾的是，我一直讨厌的星座论在此时为自己提供了很好的借口，双子座。如同字面，关于我的整体，其实是有两部分组成的。一半的我，渴望施虐，向往邪恶。另一半的我，却完全是个正义使者。

我希望惩处那些恶人，却在希望的同时又渴望成为和他们一样的施虐者。”

“嗯，和我所设想的一样。那么再问一个问题。你，杀过自己吗？”

“杀自己？”

“对，你自己。”

“自己……自己……这个问题我倒是从来没思考过，不过也许，我想杀的一直就是自己。我喜爱这世上一切的罪行，对一切旁人看来丑恶的东西都抱有难以言喻的冲动。古代的刑具，动物的头骨，扭曲的尸体，禁忌的邪恶。我自己明明就是一个罪的集合体，这一半的我，不停否定那一半的我，澎湃的正义扼杀摇篮中的邪恶。杀掉自己，这的确无可厚非。”

“但是你看起来并不像精神分裂患者。”

冷冷地抬起头，我直视着此刻端坐在我面前，露出标志性微笑的韩夜。

“你对自己，就这么有信心吗？”

嘲弄似的望着我，他轻笑道，“我们的距离只有半米，我可以在你面前放一支笔，并向你保证我就坐在这里一动也不动。可是，你能做些什么？”

双拳微握，我十分想冲上去死死扼住这名心理医生的脖子，把他的脑袋按在冰冷光洁的桌上。然后，向他嘲弄我这般，轻笑着对他说出同样的话语，“你对自己就这么有信心吗？”

“好吧，说说你今天来到目的吧。”可是，如他所言，即便现在在我面前摆上我心爱的弹簧刀，我也无法动他分毫，坚固的锁链把我的双手死死禁锢在铁椅上。

“看来你的气色还不错，这我就放心了。”边说着，韩夜边指了指摄像头，随后便开始在怀中摸索起什么。

随着他的手指，我微微瞥了瞥位于讯问室左上角的摄像头，它的红灯依旧亮着，但短短的距离还是可以让我看到摄像头并没有开启。

“来的还真快。”自嘲般轻声一笑，我不再做无谓的挣扎。

“你指的是我，还是他们。”

“你们不都是吗？”听到我的反问，从怀中取出一个牛皮信封的韩夜微微顿了顿，“我想，对我们来说，时间都很紧迫。”

无法理解他话中意味的我，只得勉强咧了咧还在发痛的嘴角，“那么，说吧，你所谓的交易究竟需要我做些什么？”

是的，一场交易，以我这个将死之人的残存之躯去换取我的家人以及爱人的安全。脑海中浮现出他们的一颦一簇，我不禁心生悔意。不管我的结局是生存还是死亡，我亲爱的父母，等待他们的恐怕只有社会舆论带来的骚扰以及将伴随其一生的无尽悲痛……

我，的确害了他们。

“你好像无所谓？”看到我的样子，韩夜笑道。

“即便有所谓，可我还有选择吗？”

摘下眼镜，他先将手中的信封推到我身前，又在西服胸前的口袋中掏出一团卫生纸。我疑惑地看着眼前这个信封和那团看起来乱糟糟，甚至带些黄色的纸团，蹙眉道，“虽然……我答应和你的交易……但是，变态医生，难道你的心理已经扭曲到希望我吃掉这团卫生纸？蒋缘郎手底下的那帮人可是在喂我吃纸的时候被我咬断了一根食指。”

“你说什么？”好像神经病似的看着我，韩夜一改往日的神情，第一次对我露出了正常人才拥有的疑惑。他轻轻掸了掸那个纸团，随后快速从中取出了一个蓝色胶囊，“我要你吃的是这个。”

“这是什么？”看着那个胶囊，再看了看今天显得有些不正常的心理医生，我的眉头不禁更加紧蹙。

将纸团从新塞进口袋，韩夜并没有回答我，“先看看信封里的东西。”

这个信封不过32开大小，看起来虽然不大，但通过触感我却可以感到整个信封都被塞的满满的。缓缓打开，从中滑落的东西却让我的心为之一颤。

“这……是什么情况！”意识到现在的谈话只有我们，我的声调不禁抬高到屋外五十米也能听得清清楚楚。

“难道你的视网膜被打到脱落了？”

“韩夜，我问你这什么情况！”再也无法抑制了，我在这里怎么样都可以！偿命也好，交易也罢，就算让我为了她去杀一百个好人我也干！但是……该死的，为什么连青彦也……

“很明显，你的女记者正在被一伙来历不明的人跟踪，唔，当然，只是跟踪。”如同讲师般，韩夜以淡淡的口吻向我解释着照片上的画面。

可是，“你说的全是废话！这是警方拍的吧！为什么没有人去保护她？”

“警方？你为什么认为是警方？难道你忘了自己答应和我交易时提出的第一个条件吗？”提醒我般，韩夜在“第一个”时重重地说道。

“我……”虽然愤怒，但话到嘴边我却无法吐出任何一个字。

“第一，把廖青彦排除在关于你的整个事件外。第二，警方必须保护你家人的安全。如果警方向廖青彦提供保护，那么你觉得以廖女士的性格，你所谓的排除在外还能够成立吗？”一字一句，韩夜让我无力反驳，明明我和青彦才是受害者，一瞬间，仿佛我刚才的质问显得他才是受害的一方。

“好吧……”强压下心中的怒火，我尚存的理智告诉我，现在，我能依靠的人只有韩夜。而对韩夜以及这场所谓的交易来说，最大的筹码就是我自己。“那能不能请……你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无奈下，我只得压低声调，慢速向他请教。

“不用这么虚情假意，我和你之间不过是存在一条利益链罢了，我获得我的，你得到你的。”缓缓摘下眼镜，韩夜似乎完全没把我的表态当回事。

“那就请你快他妈别废话了，好吧？”

“这些照片都是我找私家侦探拍摄的，里面有你最关注的三个人，廖女士和你的父母。现在的你不用担心他们，你的父母已经被警方保护起来，他们甚至连你被捕都不知道。而廖女士，我也委托他人进行保护，嗯，虽然价格不菲，不过……”

“你可以停了……”将手中的照片放下，我不耐烦的冲他敲了敲桌，不知为什么，这个家伙出奇的话多且讨人厌，“这些跟踪青彦的都是什么人，你的私家侦探有线索吗？还有，为什么我的父母什么都不知道，正常来讲，我被捕之后第一时间需要通知的不就是家人吗？”

“关于你的父母，我的确不知道具体情况，因为被派去保护你亲人的并不是S市公安局直属的公安，但据我了解，你完全没必要担心，似乎在某些阴暗的角落，希望帮助你的很多。你觉得为什么自被捕以来，你并没有在第一次取证后被移送至看守所？”

回想起前几日的殴打，我不假思索地回道，“蒋缘郎。”

“是的，不得不承认，在今后很长一段时间里，你都将成为本市乃至全国排名前五的杀人犯，无论是数量，还是质量。”说到“质量”二字时，韩夜的嘴角难以抑制的露出一丝玩味的微笑，“但仅仅是蒋缘郎一人的力量及关系网还不足以影响关于你的一切正规程序。简单的说，如果蒋缘郎是恶，他的目的无外乎是确认你到底知道他多少的事情，当然，如果是我，最简单的办法就是直接灭口。但是，这里是S市公安局，如果你出现了意外，即便也许现在他可以安然无恙，但今后颜明这个存在将永远成为萦绕在他心头的阴影。”

“你的意思是，除了蒋缘郎之外，还有其他人希望从我身上获得什么？”

一副孺子可教模样的韩夜略作点头，继续说道，“没错，我刚刚说了，如果蒋缘郎是恶，那么S市公安局便是善，或者说是正义。在笔录中，你已经把蒋缘郎幕后的勾当全部说出，但碍于他的势力，现在的警方几乎可以说完全无法奈何他，因为没有证据。人证和物证，一样都没有。”

“我不算是人证吗？”

“你？如果你没有杀那么多人，仅仅是为蒋缘郎一人行动，那姑且可以算是。但是，在程序上，你的话只能作为参考。对于警方现在针对于蒋的调查我也略有耳闻，但很遗憾，S市孤儿院的调查一无所获，所有孤儿院的孩子还有那位程院长都矢口否认所有关于儿童被侵犯的事实。”

“程院长？”听到他的名字，我不禁又惊又喜，喜的是他并没有被我牵连，惊的是他否认自己对我亲口讲述的事实。不过……这也难怪，刨除愤怒产生的复仇冲动，他如今的做法的确是最理智，同时也是最安全的。

“程院长啊……”虽说理解，但莫名的忧伤还是攀上了我的心头，“无论到哪……都是这个样子。”被他人抛弃，我，已经习惯了。

“你觉得自己被背叛了。”一针见血的，韩夜说出了我想说却不能说出口的话。

强迫自己挤出那些悲伤的回忆，我故作洒脱地笑道，“不是，我只是觉得他很可怜，妻子不仅和别人有染，就连自己最心爱的孩子们也因妻子的原因收到了不可磨灭的创伤。他做的选择是对的，只有沉默才能保护自己仅有的宝贝们。”

默默地注视着强颜欢笑的我，此时的韩夜，眼中竟流露出些许不忍，数秒后，他开口道，“关于你之前另一个问题。线索，我想你已经知道了吧。”

“蒋缘郎。”以客观的口吻，我重重的重复出这个已经成为今日对话核心主题的名字。

“正是，我想在我向你说出这么多你不知道的事情后，警方一直把你扣押在这里并答应你的要求让廖女士对你的杀人经历进行采稿这件事应该已经有了大致的分析。”

随着韩夜的话，我大致回忆了一遍自我被捕以来这几日发生的事情，缓声道，“警方持续扣押我的主要原因是蒋缘郎，答应青彦进行取稿是希望从我的回忆中获得更加确切，全面的信息。”

“你分析得很对，想必不用我多说，受政府直接管辖的市公安局关系网十分复杂，各个部门互相的牵制也很严重，如果没有蒋缘郎这件事，正常来讲，你在完成第一起案件的取证后，就该被转送至看守所。而现在，距离你被捕的日子已经很长，而市公安局对你的扣押应该也接近了极限。”

“告诉我，你今天来的目的吧。”韩夜的即将说出的话，我想，我已经大致猜到了。

“明天上午九点，你就会被转送至S市郊外的一间看守所内。”

听到他的话，我轻声笑道，“呵呵，果然，那么然后呢，我想我们的交易一定和这件事有关吧？”沉默少许，我轻浮的微笑渐渐褪去，“说吧，你希望我做什么。”

“被警方移送至看守所，这只是对外宣称，蒋缘郎已经买通了某些人，在转送的途中你会被直接做掉，他的耐心已经到极限了。”只有警匪片中才见过的情景没想到这一次落到了我的身上。

“你，希望我做什么？”没有吃惊，没有恐惧，没有不屑，我如临重敌般重复道。

“不准死。”

“仅仅这样？”他的回答和我所预料的情况相差甚远，使得我不禁怀疑自己的耳朵出现了问题。

“无论如何，都不准死。”

“这算是什么交易？”无法抑制的微笑自嘴角扬起，无法想象，付出了这么多代价竟然就是为了不让我死？莫非这个男人是上帝派来救我的天使吗？

“只要你这一次不死，我对你的承诺永远有效。你的父母，你的女人，我以我的人格担保，他们不会有任何事。”

“可你让我怎么能不死？密闭的环境下，我的双手被铐住，难道你以为我杀了那么多人就有超能力？如果有，我现在还能在这坐着？”对他提出的条件我不禁感到有些愠怒，明明是必死之局，还对我说我不许死，这分明是在强人所难。

“我当然没有指望你。”韩夜突然毫无预兆地对我耸了耸肩，这让我本来不多的愠怒瞬间升温至愤怒。

“韩医生，今天，你是来开玩笑的吗？”

没有被我的情绪所影响，他随手将笔记本翻到空白一页，画起了什么，“我们的时间还剩下五分钟，‘21’我相信你只剩下一个选择，相信我。”

“我……可我到底要怎么做？这完全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无法理解韩夜到底什么意思，但一想到他答应我的条件，我不得不继续追问。

“今天晚九点后，吃下这个胶囊。”纸上的图案已经接近完成，从反面可以大概看出，他在画的是一个钟表。

“这个胶囊？”疑惑地拿起手边的蓝色药丸，我反复观察却没有发现什么特殊之处，联想起电影中的情节，我天真地道，“难道这是什么假死药？”

听到我孩童般的话语，韩夜停下手中的动作，略有些不屑地白了我一眼，“你电影小说看多了吗？”

“……”

草草画完最后一笔，他快速收起散落在桌上的照片以及信封，将他们重新放回之前的位置，“我们的时间到了，祝你好运，‘21’。”

“等等！这就完了？”

“嗯？你还想说些什么？”已经起身准备将笔记本塞进包中韩夜似有些疑惑地问道。

“我……”我还想说些什么？你扔给我的是一对谜团好吧！可……该问的该说的都已经结束了……一时之间无法想到还能说些什么的我在看到笔记本的瞬间突然脱口道，“你刚才画的是什么？”

看了看我，又晃了晃手中的笔记本，他一副僵尸脸的表情向我展示了他的作品，“一个镜子罢了。”

纸上，曾被我误会成钟表的椭圆携带着一些无法言喻，无法理解的扭曲图案展现在我面前，但不知怎么的，就是这样一幅粗劣到极致的图画却不禁使我对这个男人增加了几分信任。

“我可以相信你吗？”

“你知道你的问题是没有意义的。”虽然这句话很不合时宜，但他却挑起了我十足的兴趣。

“如果你违背你的诺言，而我还活着，我一定会杀了你。”

“哈哈哈，”听到我的威胁，他却不为然的大笑起来，“好，一言为定！”

（二）

虽然已经九月，但S市的气温却并没有如往年的秋日般弥漫着萧瑟的味道。街边的树木依旧在阳光下守卫着城市的风尚，街边的行人也丝毫没有进去下一个季节的感觉，继续你推我搡地挤在空调大开的商场。

当然，医院内外也仍然充斥着前来就医的患者。

S市第三中心医院，一名体型微胖，却在得体的衣着下显得格外精神的男子缓缓穿过几乎可以用“汹涌”二字来形容的患者们，来到一间重症监护室外。

“您好，我是……廖青彦的朋友。”伸出手去，记者二字已经到了到了嘴边，中年男人却觉得不太合适，改口说道，“许历。”

“你就是许历？”身穿警服的男子并没有礼节性地握住许历的手，他仅是蹙着黝黑的眉头冷漠地回道。

“呃，对，我就是许历。”无法理解眼前这个男子为什么听到自己的名字会产生这么大的敌意，许历只是应声答道。

“廖青彦就是在你那出的事？”随着声调的加重，警察的眉头蹙的更紧了。

听到男子的话，许历恍然大悟般歉声道，“嗯……这的确是我的过失，没想到……”没想到什么？自己所做的事明明再正常不过，不正常的不过是这场姑且可以称之为意外的发展。但很不幸，既然是在自己办公场所发生的事故，以人类这种生物的观念，不想被牵连，恐怕很难。

没有再多的言语，男子只是冷冷地盯着眼前面露歉意却又一脸无辜的律师，“算了，这也不是你的错。”可就算把他看穿又能怎样？整个事件虽然发生在法律援助中心的门口，但如果非要谈责任，恐怕也只能找负责监视廖青彦的警方自己吧。

“什么就不是他的错？”突然，一道尖细的嗓音闯进两人中间，转身看去，许历发现厉声质问自己的人正是昨天救了廖青彦的少女，“在自己家门口出了事，就算不是他的错，也就是他的错！”

听着毫无依据却在道德层面令自己没有丝毫反驳之力的话语，许历微微叹了口气，只得冲着那名看起来不过十七八，一头红发，看起来完全不像什么好人的女孩再次重复道，“这……的确是我的过失。”

明明刚才还怒目圆睁的男子看到少女一边玩着手机，一边咄咄逼人的反问，顿时有些无奈地问道，“徐茉莉，你该回家了吧？从昨晚开始你就待在这，现在已经是下午四点，难道你的家人不会担心吗？”

“好吧……好吧……你……只能在这待到晚上，可我们的人值班的时候你必须离开。”虽然少女留在这里也不会对警方的看护产生什么影响，但规定就是规定。

“哈？怪大叔，我们要不要打个赌，今天没人能赶我走。”

“哦？赌什么？”一扫之前的阴郁，男子饶有兴致地反问道，他真是不信自己没有办法治得了她。

“我输了，就陪你约一次会，想干嘛随便你，可以牵手，不可以接吻，不可以拥抱，不可以开房！我赢了……嗯，我还是会陪你约会，不过……嘿嘿，我想要什么你都必须给我买！”坐在走廊的椅子上，徐茉莉一边晃着抬起来的双腿，一边一手撑椅，一手转着黑白相间的手机挂坠。

哭笑不得的男子竟不可思议地感到一丝莫名的悸动，二十四年从未恋爱过的自己难道即将跪倒在这个问题少女裙下？虽然和萝莉交往的确很诱惑，但是他还是迅速将邪恶的念头甩出了脑后，转而打趣似的回道，“好，我跟你赌。”

“你输了。请你乖乖等死吧。”搞怪的红发少女，对男子做出一个射击的动作，如法官般宣判道。

“我输了？”

“小青，徐茉莉的确是廖女士的朋友。”身后，一只手轻轻地拍了拍被唤作小青的黑瘦警察。

“韩夜？你怎么来了？”一时无法转过弯来的沈青只得迷茫问道。

“我和这间医院的某位系主任算是朋友，虽然和廖女士相识不长，但还是希望尽丝绵薄之力。”侧眼看了看依旧在椅子上一脸得意相的徐茉莉，韩夜默默叹了口气，继续对沈青说，“这个小女孩的确是廖女士的朋友，不仅如此，她还是颜明的朋友，而现在廖女士的家人都不在本市，我想由她来暂时陪伴应该会没什么问题吧。”

直视韩夜的眼睛，沈青始终参不透这个男人的脑子里到底装了些什么，在警校内特意钻研过犯罪心理的自己在这个男人的眼睛里看到的只有空虚，仿佛他所说的每一句话都是伪装，每一个表情都是精心准备的面具。

稍稍转了转大脑，沈青微微笑道，“好吧，没想到这个小家伙还是颜明和青彦共同的朋友，既然你已经这么说了，那就让给她在这里陪着吧。不过，她的监护人那里没问题吗？”

“我靠，大叔！你怎么这么关心我啊！你说！你是不是喜欢我？”

听到背后刺耳的尖叫，沈青眼角的青筋不禁跳了一下，“这位同学，我必须要为你的安全着想。”

“呃，她刚才已经说了，父母在非洲……”一直被众人忽视的许历终于忍不住发话，他似有些焦急地对沈青说，“请问，您就是沈青沈警官吗？”

听到许历的问题，沈青的目光虽然依旧不是很和善，很想粗鲁的回一句“你刚刚耳朵聋了吗？”但还是礼貌性地答道，“对。”

“我今天来的目的，一方面是探望一下廖记者，另一方面是有一些情况希望向你汇报。”

“向我汇报？”沈青有些吃惊的反问道，他快速在脑海试图翻出关于他和许历见过面的任何记录，但结果却令他更加疑惑，“许律师，我想我们从未见过吧？”

听到沈青的反问，许历的面容顿时显得有些尴尬，可想到促使自己来到这里的原因连自己都觉得有些不靠谱，只得硬着头皮，从嘴里挤出了几个字，“沈警官，借一步说话。”

尽管感觉很奇怪，但早已不是新手的沈青立刻感觉出其中有其他隐情，再没有多说什么，转身对韩夜稍作寒暄便随许历大步离去了。

看着怪大叔离去的身影，徐茉莉像一个孩子似的顽皮的做了个鬼脸，而当她转过头去，面向韩夜的却是一副冷漠，睿智，凌厉的表情，“韩医生，现在只有我们两个了，能否请你向我解释一下昨天发生的事呢？”

毫不在意少女如箭似的眼神，韩夜缓缓坐在了她身旁，“你想问什么？”

“从开始我就很在意，为什么你会向我提供这个老女人的住址。但现在，我想我明白了。”是的，徐茉莉几乎在廖青彦被人袭击的同时便瞬间明白了韩夜的意图，自己，不过是被他利用了，更准确地说，是控制。“你知道我为了得知颜明的些许信息，一定会跟踪她，而我的跟踪对她来说却是一种保护。因为你早就知道，她会遇到这样的事。”

默默地听着徐茉莉的分析，韩夜的嘴角渐渐露出一丝微笑，无法否认，自己对这个少女的分析存在着些许偏差，他本想利用的，不过是她对“21”的爱慕之情所产生的偏执，“你完全不像一个18岁的少女。”

“我可以把你的话看作过去你对我的低估吗？”

面对她的反讽，联想起关于“21”的一切，韩夜再也无法抑制住嘴角的笑意，他抬起面向地板的头，对徐茉莉笑道，“看来，颜明对你的影响很深，深到足以完全改变你。”

听到“颜明”这两个字，少女本就不善的神情顿时更加阴冷，她冷声道，“你到底有什么目的？”

没有理会她的质问，韩夜默默地将视线转移到重症监护室，透过一尘不染的玻璃，看着依旧昏迷的廖青彦说道，“徐茉莉，1998年生于S市，小学在市实验中学，凭借出色的小提琴特长被特招入市一中，中考后留校，自高一开始成绩依然名列前茅，但高二开学后性情大变，组织起反校园暴力组织。你的老师、同学们都很奇怪，到底高二那年发生了什么事导致你变成现在这副模样。”

“你调查我？”听着韩夜的叙述，红发少女的指甲紧紧扣入了手心，她第一次真正对一个人产生了杀意，她所厌恶的，不是被别人调查，父母也好，经历也罢，这些都不过是为了能够更好地保护自己所必须要做的罢了。但是，唯有那件事……那件事是只有那个人可以向自己提起的，除了他，任何人都不可以。

“唔？大部分的信息网上都可以查到，毕竟你在高二之前是那么优秀的乖女孩，不过高二之后你依旧是旁人眼中的优秀，只不过评判者由老师，学校，变成了大众。”

“呵，优秀，我这样的人也会被别人称之为优秀？现在外边想杀我的人应该已经数不清了吧。”听到“优秀”二字，徐茉莉莫名感觉很好笑，明明已经那么多人被自己狠狠修理，警察局也进了不少次，要不是老爸的把兄弟经常帮忙解围，自己现在肯定蹲在号子里了吧。

“为什么要妄自菲薄呢？你所做的不过是其他想做却从不敢做的事，迷茫的愚者们只懂得在时代中坐以待毙，却从不会思考如何冲破这个牢笼。徐茉莉这个人做的，不过是打破一个牢笼，而在打破的过程中，唤醒了那些盲者之国的瞎子罢了。”

“正义？牢笼？这些东西我从来都没想过，对我来说也不重要。”听着身边男人像最讨厌的政治老师般讲起人生哲理，徐茉莉毫不客气的反驳道。

“然而，你却还是做了这些事。”重重的，韩夜的话语如同一块铅石，死死叩击在她的心口。少女非常想立刻反驳，让他明白自己所做的一切和任何人都没有关系。任何人……万物皆有始有终，没有一件事是毫无意义又毫无理由的。

“理由……”回想起那个晚上发生的事，早就被各式外在因素武装起来的自己却在此时像是泄了气的气球，顿时萎靡下来。

一直以来自己明明这样小心翼翼地生活，为了获得父母和老师的认可，每天拼了命的学习。为了得到同学朋友的友谊，无论是怎样令人心生厌恶的家伙，自己都会强颜欢笑的去接纳她们。再艰难的处境，再痛苦的遭遇自己都不会和任何人说。没错，徐茉莉这个看似如此鲜明，本应安稳地在人群中生存的存在却在那一晚遭遇了自己连想都未曾想过的……可以将之称为审判吗？上帝对我这个无比虚伪，竭尽一生都在伪装的狡诈之人迟来的判决。

“审判？我有做错什么吗？就算我刻意去伪装，将自己包裹成所有人都喜爱的角色，可让别人欣喜，受别人喜欢也是一种罪吗？”

“年轻的女孩，你没有做错任何事，错的不过是这个世界，这个社会。你，不过是受害者罢了。”脑海中回响起的，是那个男人在冰冷的冬夜狠狠抱住自己，在耳边低语的。

那一幕的温暖还残留在身体，少女静静的低下头去，看着映在地板中的倒影，喃喃道，“谁被欺凌，谁被绑架，谁被强奸，这些统统都和我没有关系。我想做的，想要的，不过是追寻那个人的脚步，期待着有天可以与他并肩罢了。”

听着徐茉莉喃喃如自语般的话，韩夜的心底不禁生出一丝感伤，她所有的经历，自己早已知晓。即便是那个冬夜所发生的转折，在今日下午，他也终于明白。

多么可怜的女孩，曾经的她，所求的不过是在所有人看来最最普通不过的平凡，可她却选错了追逐的形式。那时对廖青彦说过的话，不禁再次于他嘴边脱出，“在你获得了你想要的时候，是否曾思考，自己付出了什么。付出的，也许正是失去的。”

“付出和失去，那种暧昧的东西我早就不在去思考。如果得到现在我所拥有的代价是失去，我想，即便过去的我失去再多，也是值得的。”

“仅仅是为了追寻一个人的脚步……吗。”

视野所处，是一间充满了白色的屋子，白色的床单，白色的地板，白色的女人，白色的机器，白色的窗帘，还有白色的天花板。整间屋子唯一不是白色的，唯有那扇棕色的门，和这道透明的窗。看着镜中倒映的景色，韩夜的眼神突然显得有些迷离。

镜中所映的，只有两个人，两个女人。

“看不到……自己啊。”仿佛感受到了什么从未察觉的东西，韩夜最后看了一眼面色如床单般苍白的廖青彦，起身说道，“我该走了。”

抬起头来，徐茉莉静静看着这个不知为何突然显得十分沧桑的男人，上一秒还存在的杀意，这一刻却转化为了淡然，“是的，我想要的，不过是与他并肩。除此，别无所求。”

“在走之前，能不能帮我最后一件事？”

“什么事？”

“今晚，无论如何都不要让这三名警察离开她的病房。”

“嘁，你是耳朵聋吗？我刚才说那个傻大个儿已经输了！”

早已踏出几步的韩夜，微微回头对她笑道，“你说的他轰不走你。”

少女若有所思地望着韩夜离去的背影，“好像，这个男人也不是那么坏啊。”

（三）

“说吧，你什么事。”站在楼梯间的沈青一脸不爽的向许厉问道。

自责感强烈的许厉并没有在意对方的语气，沉声道，“沈警官，我想你知道我是颜明的代理律师。”

“知道，然后呢？”

“……其实今天廖记者来找我，就是讨论颜明的案情的。”

“你说话能不说一句停一句吗？有屁快放！”许厉的恭谨在沈青的眼里反倒成了磨叽，而对方不耐放的态度也让勾起了许厉的怒火，“沈警官，没想到警方就是这样办事的，看来颜明先生昨晚受的伤还算轻的，呵呵。”

“小子，注意你的话！”烦躁的沈青一把将许厉按到了墙上，他不是不知道昨夜发生在颜明身上的事，但为了顾全大局，他只能忍。

“如果你也是蒋缘郎的狗！那我今天算是来错地方了！连老弱妇孺你们都不放过！这世上还有王法吗！你们把我也杀了吧！”许厉激烈的言语立刻引来走廊外众人的围观，饶是沈青的暴脾气也不敢让疯狂的许厉继续说下，他急忙捂住许厉的嘴，把他拖到了走廊的另一侧。

“你刚才说什么？蒋缘郎？你怎么知道他的？”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沈青的手还没完全放下，许厉又大声喊了起来，沈青既觉无奈又觉好笑，自己怎么就和蒋缘郎成一伙了？“我跟那畜生不是一伙的！”

掸了掸身上的粉尘，许厉强压下刚才的怒火继续说道，“沈警官，我究竟是怎么知道蒋缘郎的，暂时还不方便告诉你，但现在有一件很急迫的事，那就是廖记者的这次事件断然是蒋缘郎在背后指使的！现在廖记者已经被盯上，你们必须尽全力保护好她。”

冷冷地看着身前这个中年男子，有多年办案经验的沈青不难看出他没有在说谎，“廖青彦的保护不用你担心，你先告诉我你怎么知道蒋缘郎这件事的。”

可还没等许厉张口，口袋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响了起来。

“喂，我是沈青。”

“沈队长你好，目前你所处附件的居民楼内发生恶性伤人事件，请您火速前往支援！”电话那边，一阵清脆的女声传来平淡却不失焦急的声音。

“什么情况？我现在正在医院保护重要人员。”接到这个电话沈青有些莫名其妙，像这种电话一般是不会打给他的。

“十分抱歉，沈队长，今夜全市发生多起暴恐伤人案件，您目前所在的区域已经没有多余警力，还请您合理调遣人手进行支援。”电话那头，他能清晰地听到接警大厅内不断响起的电话铃声，这让他有一种十分不祥的预感。

“收到，我会立刻赶往事发地进行增援，把地址发给我。”

“收到，我已向您发送，请查收。”

“收到。”挂掉电话后，沈青长出了一口气，对许厉说道，“呃，许律师是吧，这件事我们之后详谈，现在我必须马上赶往事发地，我会留一名警员在这里看护廖青彦，她的安全请你放心。”

看出沈青的确有事，本想再继续说下去的许厉只得说道，“好，今夜我也留在这里。”

“好。”

说罢，沈青便连忙跑向廖青彦的病房准备带一个人赶往事发地点。

“小李，附近出事了，你赶紧和我走一趟。”

听到沈青的话，坐在一旁的徐茉莉立刻明白韩夜的话，随即起身拉住他，“大叔！你们不能走！”

虽然所触是一片柔软，可沈青毫不犹豫地甩开徐茉莉的手说，“小姑娘！我现在有公务在身！”

“可如果那个坏人又来了该怎么办！”见被甩开，徐茉莉直接躺在地上，抱住了沈青的大腿。

“小姑娘！你这可是在妨碍公务！是要被拘留的！”见徐茉莉这样，其余两个警察立刻上前要把她拖开，可无论怎么拖，徐茉莉就是不放手。

僵持不下之际，沈青的手机又响了起来，他不耐放的没看号码就接听了电话，“喂！谁呀！说话！”

可这次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不禁让他眉头一蹙，“沈青，你喝酒了？”

“刘队？没有没有，我这手下遇到点事。”

“事？发生了什么？医院不是说廖青彦没生命危险吗？”一听沈青的报告，刘天明不禁担心是不是廖青彦那里出了什么变故。

“没有没有，廖青彦现在体征平稳，只是刚接到接警中心电话，说我附近发生了恶性伤人案，让我赶紧过去。”

“这正是我要和你说的，今晚市内各区接连发生恶性伤人案，我需要你尽快组织下警力支付辖区民警！”

“是！刘队！”

“廖青彦那边为了以防万一，留一名人员在那看守吧。”说罢，刘天明疲惫的声音便消失了。

挂掉电话，又看了看脚下依旧不放手的徐茉莉，沈青不得不用蛮力掰开她的手，“徐茉莉，哥哥我现在真的有要事在身，必须立刻离开。但我会留一名警察叔叔在这看着你的好朋友，我办完事就回来好吗？”

见再也拦不住沈青，徐茉莉只能喊道，“如果你走了，廖姐姐会死的！”

沈青叹了声气，自知劝不动眼前这个小女孩，只能不再多说，对另一名警察指派道，“武行，你留下这，如果有什么事立刻向我汇报！”

“是！沈队！”被喊作武行的年轻警官立刻回道。

对许厉示意后，沈青立刻带着另一名刑警快步消失在了医院走廊中，只有徐茉莉的大声谩骂不停回荡着。

“沈青！你个傻大个儿！你这个吃屎的混蛋！你会后悔的！老娘不和你约会了！”

走了老远还能听到背后谩骂声的沈青，不禁摇头微笑，王嫣然昨天说的没错，自己的确活到现在还没谈过恋爱，高三好不容易喜欢上一个女生，还被人家无情拒绝。本以为自己未来只能通过相亲，随便找个女人娶妻生子，可当他今天碰到徐茉莉这个完全太妹式人物时，早已冰冷的心，竟重新有了温度。

“小李，你说我是不是贱？”

“啊？”听到老大这么莫名的一问，身旁的干警突然有些心慌，他不安地问，“头儿，你说啥？”

白了他一眼，沈青挥了挥手，“没事！今天状态不对！不说了，赶紧快走两步吧！”

不再多言，二人很快便赶到了警车前。但就在沈青刚刚上车，即将驶离医院时，一辆呼啸而过的救护车引起了他的注意。这辆车本身并无任何问题，但从车上下来的两名护工却让他不禁多看了几眼，就是这几眼，立刻让他回想起徐茉莉最后的威胁，“如果你走了，廖姐姐会死的！”

“小李！操！快下车！”

沈青的一惊一乍让干警小李有些尴尬，他连忙问，“头儿，又咋了你？你是不是哪不舒服啊？”

狠狠地拍了下小李的脑袋，沈青推开门急吼道，“快跟我走！廖青彦有危险！”

一边向着那两名护工的方向快速追赶，沈青一边拨打起留守警员武行的电话，“喂！武行！有危险分子向病房过去了！把保险拉开！他们两个很可能是雇佣兵！”

刚挂上电话，沈青不禁骂了声“妈的！”，并不是那两个护工伪装的不好，而是他们根本不能伪装，长年的战场经验早已从潜意识就改变了他们的行走方式，如果他们强行更改，反而会让人看出问题，倒不如速战速决！

“头儿！你说啥？雇佣兵？”把车停好，急忙赶上沈青的小李催促着问道。

“老子以前是缉毒的！缅甸那边呆了4年才调回来！那几年几乎天天和毒贩子打交道他们随身带的雇佣兵都是刚才那两个家伙的走路方式！绝对没错！”

现在的沈青只期待在他赶到之前，武行一定不要和敌方展开交火，雇佣兵杀人不眨眼，先不说武行怎么样，光是许厉跟徐茉莉死一个他都受不了。

“快！再快点！”

说话时，他们二人已经爬到了2楼，而廖青彦所在的重症监护室则在6楼。

（四）

“你们两个快藏起来！”接到队长的电话，武行立刻将配枪掏出，打开保险栓，并对许厉和徐茉莉厉声道，“让所有医生护士都藏在办公室别出来！”身为一名警察，目前现场唯一值得庆幸的便是ICU这一层没有太多人，且病房都是单间隔离形式。然而，为了防止敌方份子错杀无辜，武行必须站在明显的位置吸引注意力。

“怎么了？”有些疲惫的许厉本来在闭目，但看到武行这副模样，他立刻察觉不妙。

“有人要杀廖青彦。快走！快点！”

意识到情况不对，许厉立刻拉起脸色已发白的徐茉莉向不远处的清洁间跑去。短短数秒间，空荡的走廊鸦雀无声，只余武行一人的心跳。

咚。

咚。

咚。

环视着四周，武行始终不见任何一个人影，过于安静的空气不禁让他的神经敏感过度，突然，一声响动自身后响起，他立刻转过身去，但就是这一转身，注定了他的结局。

一声闷响后，武行缓缓倒地，他不敢相信地看着自己不停喷血的胸口，死死的向身后望去，两名身着蓝衣，看似医护人员的男子快步向他走来，不，现在应该是他身后的病房。快速失去血液，即将休克的武行，凭着最后的力气打算举起枪向对方射去，然而遗憾的是，其中一人朝他的头颅射出了第二枪。

“就一个警察？”瘦高男子盯着身下的尸体不禁有些疑惑，这次的任务未免有些过于简单。

“病房里是那个女的，那个律师呢？”

互相对视了一眼，两人立刻走向了不同的方向，听到他们的话许厉才顿时明白，这些杀手今晚的目标不仅是廖青彦，还有他……

而浑身颤抖的徐茉莉透过缝隙，看到了不远处所发生的一切，一条鲜活的生命就如此在眼前消逝，她看着那个瘦高男子跨过刚才还在安慰他的警员的尸体，准备向廖青彦的病房走去，她很想再像下午那般，狠狠地用手中的棍棒敲击他们的脑壳，但很遗憾，她发现自己的大脑已经无法控制双腿的行动。

就在瘦高男子即将踏进廖青彦病房的那一刻，许厉突然低声骂道“妈的，该来的还是来了！”

随后急忙对徐茉莉说，“小姑娘！千万藏好！”紧接着便蹦出清洁间，朝着杀手的方向大喊，“老子在这！”

“大……大叔？”徐茉莉呆呆的蹲在地上看着这个有些矮胖还谢顶的中年男子，为了保护她和廖青彦居然就这么站在了杀手的枪口底下，她想流泪，但她却莫名发现，她现在只想那个傻大个儿警察立刻出现。

“你们来杀我啊！我草你们妈！”虽然许厉就这么直面枪口，但他也不打算白白牺牲性命，现在的他和杀手间的距离大约50米，而且身后就是楼梯，他只想把二人的注意力吸引到自己身上，然后把他们引到别的地方。

可徐茉莉却看见，另一名朝不同方向走的杀手，已经在窗口处将枪对准了他，她再也不顾怯懦，大喊道，“大叔！快躲开！”

可为时已晚，一道枪声响彻走廊，她下意识地闭上眼，生怕许厉再倒在血泊中。但有些奇怪的是，第一道枪声响起后，整个走廊开始充斥着叫骂与两种不同的枪声，她猛然脱口道，“傻大个儿？”

“快！小姑娘快跟我走！”还未等她确认到底是不是沈青来了，刚刚还站在那里的许厉不知何时已冲到她的身旁，把她带向楼梯处。

而此时的沈青也在不远处大喊，“你们快点走！”话音还未落，又是一枚子弹射了出去。

“头儿！武行怎么样！”由于角度原因，警员小李无法确认武行的存活与否。

为了防止经验不足的小李冲动，沈青只得忍痛编谎道，“武行还行！还有呼吸！小李！你在这给我打掩护，我从走廊另一侧包抄！”

回想到武行的惨状，被许厉拖拽到4楼的徐茉莉猛然挣脱对方的手，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可以重新支配起双腿，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要向回跑，她只知道自己不想再见到任何一个人死，她不想让那个傻大个儿死！

“小姑娘！”见徐茉莉突然往回跑，许厉不禁头大，但他只得暗骂一声也跟着向回跑。

缓缓绕到后面的沈青，准备伺机向离自己最近的雇佣兵射击，可他的余光却突然扫视到另一侧的楼梯口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徐茉莉你！”

无法继续等待下去，如果再等，徐茉莉很可能落得和武行一样的下场，想到这里，沈青无法再多想，他半蹲在护士站背后立刻向最近的雇佣兵开枪射击。

砰！

幸而小李没辜负自己所望，完美的吸引住了对方的活力，沈青的这一枪正中对方头部。见同伴倒下，剩余的雇佣兵自知不能恋战，立刻打算向反方向跑去。

意识到对方的打算，看到徐茉莉和刚刚赶到的许厉的身影，沈青再开一枪直接从护士站站起来，和雇佣兵面对面。

“小李！”千钧一发之际，沈青将对方的注意力全部吸引到自己身上，随后向小李大喊道。

万分之一秒内，三方同时射击，最后一名雇佣兵顺利被小李爆头，然而，沈青的腹部也不可避免的中了一弹。

场内顿时鸦雀无声，短暂的停顿了数秒，小李在徐茉莉的尖声呼喊下快速冲向了倒在血泊中的沈青，“头儿！你没事吧！”

“傻大个儿！傻大个儿！”眼睛的烟熏早已哭花，徐茉莉的泪水痛苦地抱着沈青的头不停落泪，她不停对身下的男人喊着，“你别死！你别死啊！我和你约会……唔……你别死……”

“……老子是……肚子中……中弹，死不了……”头颅被徐茉莉的柔软处压住的沈青，不禁觉得呼吸困难，他痛苦向小李喊道，“快……快把医生喊来……”

“头儿！你没事！”听到沈青的话，本来面上无泪的小李喜极而泣，他立刻回道，“你在这别动！我马上喊医生！”

“医生！医生！”

“你装死！”“啪！”见沈青还能说话，悲喜交加的徐茉莉立刻啪的一声打了沈青一巴掌。

“你！呕……咳咳……”不过这一巴掌下去，直接扇的沈青吐了口血，吓得徐茉莉再次尖叫起来，“喂！喂！我错了！傻大个儿你没事吧！”

见到这一幕，跪坐在旁边的许厉不禁纵声大笑起来。

第六章　开始

一切业已结束，一切早已开始

（一）

二〇一四年　九月十三日

AM 4:45

欲望，本能，人性。

如果没有被现代社会的杂质所污染，人类的整个生存过程，应该可以浓缩到这三点吧。出生——成长——死亡。

不，这三种东西是类似“始祖”这个概念的存在，污染……只能说是被层层包裹在最深处吧。

几乎无光的小屋内，只有空调的蓝色幽光可以让我看得见身前女子模糊的身影，透过遮羞的隔离板，整个楼层的声音清晰的钻入我的耳膜。

淫声浪语，虽然这是一个饱含污秽的词语，但几经思考，我只能以这样的形容去描绘这里的一切。一切的修饰，都像是更拙劣的伪装。

“实在搞不懂你，每天都在想什么。”身旁的女子，轻声说道，她柔嫩的手指依旧在我的胸口不停摩挲。

“你猜猜。”我微微笑道，想什么？我也很想知道这个问题。

伪装，人类的人格转化成各样面具应对着周遭不停轮转的环境，而当他们摘掉所有的面具，以本心面对某人或某物的时候，我想，一定是这种时候吧。

如我一般，被自己所抛弃。

如我一般，被现实所排挤。

如我一般，被浓墨所浸染。

“猜不到，我说你是老板，你肯定说不是。你们这些男人都是口是心非。”

我曾经试图分析这个年纪将过三五的女人，但随即立刻被我自身所反驳，对一个人的分析是基于长时间的了解加之对其个人信息统合而成的，而我从来都只是“听说”，却从未“问”过。

“你恨男人吗？”我若有所思的第一次问道。

“当然恨。”没有语气的转变，女人只是轻描淡写地说出这三个字。

她是浙江人，过去的她虽不算富有，但也处于中上等阶级，与其他城市某个男人结婚后，一心一意的和丈夫干着布料生意，但不幸的是，一次生意上的诈骗，让他们一无所有，甚至背上了百万欠债。而正是这个时候，她心爱的男人，在下一秒消失了踪影。

“哦。”听到她的回答，我淡淡地吐了个“哦”，这个问题的答案我早已经知道，她恨的不过是一个男人，自己却以为恨的，是所有。

沉默了数秒，她问道，“今天也不要？”

“嗯。”

虽然已经问了很多次，但仿佛不会厌倦般，又似乎“不要”的话对她来说是种侮辱，每一次，她都会这么问上一次。

“嘁。”胸前的皮肤感到指尖用力地抓挠，但由于力道的恰到好处，那种痛却可视作另一种快感。“真不明白你这样的小男生是有钱烧的还是脑子哪里不对，每次来都要包我一晚上，却什么也不做。”

“我快30了。”

听到我的话，她好像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从床的另一侧爬到我的跟前，夸张的扮演起母亲的角色，轻抚着我的脸道，“哎呦呦，你也快三十了啊，来来，让姐姐看看，你到底真三十还是假三十。”

边说着，女人边将手伸向了似乎真的可以验证男人年龄的地方。

明白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我狠狠拧了拧她的胳膊，蹙眉道，“不听话的女人。”

“哎呀！疼！”感到疼痛的她，瞬间停了手，无趣地回到了原位。不过一会儿，她又不厌其烦的张口问道，“喂，老男人，我问个事你不要生气啊。”

“说。”

“你是不是不行啊？”

“你……”无语地看着黑暗中几乎无法看清五官的女人，我无奈苦笑道，“当然不是。”

“那为什么一点反应也没有？”说着，她又像是逗小孩般拍了下我的身体。

“谁说没反应就一定不行了？”

“狡辩。”

一点红光在昏暗的室内亮起，徐徐上升的烟雾不多时充满了整个房间，轻嗅着烟气，我奇怪地问道，“上次给你的烟还没抽完？”

距离上次的见面，已经大约2个月，不过是路过机场免税店突然想到了她爱抽烟，于是便买了两条万宝路女士型香烟，可不知道为什么，烟瘾巨大的她竟然还没有抽完。

吐出一口烟雾，她顿了顿手指，突然向我扔过一个盒子。“自己看。”

打开烟盒，顺着仅有的幽光，我想，我知道了原因。烟盒里，只有两个空隙，第一根是两个月前抽掉的，第二根就是现在抽的。

“怎么一直没抽？”我第二……不，是第三次对一个人产生强烈的好奇。

“你来的时候，我才会抽。”无法看到她的眼睛，我不知道此刻的她是在看我，还是我手中的烟盒。

再一次的，“为什么？”

“谁知道下次见你什么时候？”这次我倒是可以通过她的语气和动作推测到她的眼神，女人仿佛听到什么让她不爽的事，翻了个白眼。

静静的，我没有再问为什么，没有再提出任何从一开始就没有必要的问题，我只是看着她，如我一般，静静地吸掉最后一口烟。

然后，“你喜欢我吧？”

我想，这个问题对她来说，还是很有必要的。

“呵呵，你凭什么说我喜欢你？”赌气似的，她不甘示弱的又点了一根烟，好像这么做会让我心疼一样。

“你就是喜欢我。”看着她的模样，我也跟着耍起了无赖。

我可以看到她的口张了张，但想到了什么又突然闭上，像是在谨慎思考什么重大决定，四口烟后，她认真地问向我，“我喜欢你又能怎样？”

“喜欢就是喜欢，不会怎样。”我已经猜到了她接下来会问我什么，但我决定让她自己说出来。

“你不会觉得我很脏吗？”她轻轻，几近颤抖般问着，仿佛我的回答将会决定她生命的走向。

是的，只有她自己说出这个深埋于内心的话语，继而由我来否定，才可以为那扇被泼满污秽的大门敞开一丝缝隙，而这一丝缝隙，对她今后的人生来说，足够了。

“从来没有。”

我从来不觉得任何一个人没有他生存在这个社会上的价值，一个人生既代表着另一个的灭，一个人的好也代表着另一个人的坏，万事万物都是相对而生，又相对而灭的。人类生而平等，却又不平等。平等的是出生那一秒呼吸的空气，拥有的生命。不平等的是周遭的一切，家庭，社会，经历。

不好也好，好也罢，不过是“文明”这个人类道德思想聚集而成的产物所附加的额外属性。人生，是无奈的，满含痛苦的，却又无法停止的。边缘行业的女性不过是迫于生计，又或是有着其他理由罢了。

脏？如果她们算脏的话，那些与她们共享鱼水之欢的男性乃至女性又何谈不脏呢？那些沉迷权利，肆意剥削他人幸福的人又如何不脏呢？而那些如我这般，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人，又怎谈不脏呢。

“真的？”

“真的。”

伏在我的胸口，她的身躯随着我心脏的跳动一起一伏，这似乎也暗示着她内心的波澜。然而，她只是缓缓吐了口气，便将手拿开了，“可是，这又能怎样呢？”

是啊，可是，这又能怎样呢？

“我们做吧。”

“啊？”她不可置信般突然叫道。

“我们做吧。”没有调侃，没有欺骗，我认真而又低沉地对她重复道。

“可你……呀！”

“你不是说，我不行吗？”未等她说完，我一把将她拉了过来，慌张中，她不小心碰到了一直希望见到的东西。

没有言语，没有犹豫，我用身体狠狠敲击那扇虽露一丝缝隙，却依旧紧闭的大门。

AM 5:56

“你又要走了吗？”依旧不知道姓名只知道代号的女人不舍地拉住我的衣角。

“天快亮了。”我顿了顿身，没有将衣角从她的手中拉回。

“还会再见吗？”如我所料，她轻轻地将手挪开。

“当然会。”

骗人，当然不会再见的吧。

“我等你。”

手腕的动作顿时一停，但在下一秒又恢复了转动。“我不希望再见到你，因为见到你的时候就代表着我的失败。我希望再见到你，因为，我爱你。”

“我爱你。”淡淡的，我俯身在她的唇上留下了我既希望是最后又不期望是最后的印记。随后，起身来到衣架旁，把那件东西取了出来。

“给你的。”她好奇地看着手中被精心包装的薄薄礼盒，惊喜而又不安地问道。

“等我走了再看，给你的小惊喜。”我略显混沌的大脑想到了某些必须避免的问题，继而补充道，“那次出差，在法国买的纪念品，希望你喜欢。”

听到我的话，她坏笑着抬起眼睛说，“嘁，又去法国了！我就说你是老板吧~”

“不是。”我不舍的和她一唱一和着已被说了不知多少遍的问答。可是，我的手已经拉开了大门。

“喂！”在我即将跨过大门时，女人突然叫道。

“还会再见吗？”

这一刻，理性的我，突然明白了一件十分感性，暧昧的事。所谓女人的第六感，说的就是这回事吧。

“我从不食言。”

门外，黎明尚未到来。

（二）

AM 8:20

“嫣然，这次只能靠你了。”看着停在警局门口已经准备出发的押送车，刘天明拍了拍王嫣然的肩膀，吐了口烟说道。

“怎么啦刘队？不就是押送吗，开车40分钟不就到了。”侧目而视，王嫣然正了正警服，莞尔一笑。

看着这个才刚25岁的黄毛丫头，刘天明也很奇怪，为什么不过是一次简单的押送，自己却仿佛在送她远行呢？

“可能人老了吧，最近不太平，昨晚上小青又差点走了。”回想到昨晚所发生的一切，7起已判定有预谋的恶性杀人案，发生在病房内的枪击案，即便是经历丰富的刘天明，也不得不承认，围绕着“21”这个连环杀人犯的，除了蒋缘郎等黑恶势力，似乎还有一个更大的旋涡早已将所有人笼罩于其内。40分钟，能发生的事，未免太多。

“哎呀！刘叔！你就放心吧哈！”许是看出了刘天明心中的担忧，王嫣然学着长辈的模样，同样拍了拍对方的肩膀，并叫出了那句很久不叫的称呼。

“哈哈哈！跟你老爹一样！没大没小！当初我带他的时候，他就天天老刘老刘的喊我，搞得我在警队很没面子！你们真是亲父女！不过今天让你叫！哈哈哈！”不得不说，自己的侄女的确继承了她父亲的许多特征，尤其是那对大小眼。只不过，她父亲未免走得太早了些。

“行了啊，我们该出发了，中午回来咱去医院给沈队拿两橘子，给，你先吃一个，刚下的。”将一个釉红的橘子放到刘天明的手心，王嫣然便戴上了警帽，登上了押送车。

“走了啊！”一片轰鸣声中，漆黑的押送车载着五名警员和一名犯人，驶向了S市看守所的道路。

看着不停看着后视镜冲自己挥手的王嫣然，刘天明举起手中的橘子示意她一路平安。

（三）

AM 8:40

“颜明，你在想什么。”平淡，低沉，几乎不含语气的提问自王嫣然口中传来。

“想父母，想青彦，你呢？”看着周遭曾无数次坐公交车驶过的地方，我随意的回答着她的问题。

“我在想你。”

“想我？”她这个突如其来的回答不禁让我老脸一红，向着她坐的地方望了望，难道她也喜欢我这个变态杀人魔？一边尴尬地笑着，我一边借机看了看端坐在我四周其余三个警察，如果韩夜说得不错，这三个人恐怕就是蒋缘郎在警方内部安插的眼线。

“嗯，想你。”想我？她是在暗示我什么吗？

“能告诉我，你在想我什么吗？”

“没什么，我只是觉得你很有趣，说真的，虽然你杀了那么多人，但就像你曾经对廖姐说的，你是一个活的轮廓很鲜明的人。”

虽然她的话我很受用，但此时的我却在不停思考，这三个人将以怎样的方式对我发难？

直接对我开枪，应该不可能，那现在遗留的痕迹未免太明显。

用蛮力把我闷死，有可能，如果蒋缘郎能做到在押送途中做掉我，那届时买通法医也绝非难事！

不过，联想起韩夜让我吃的胶囊，他们似乎更有可能向我注射某种药物，如果我突然发病死在这车上，谁也说不出什么。

但是，不管我怎么死，在场的五个人必然都会知道……想到这里，我看了看王嫣然，难道……她也是蒋缘郎的眼线？

“你信不信我知道你此时此刻在想什么？”仿佛背后长了眼，她突然问道。

“不信。”

“你在想，会不会有人把你救走，把你送到廖姐和你父母身边同他们团聚。对吗？”这一句话不禁让我心里发毛，我再次环顾了一次另外三人的表情，发现他们依旧保持着僵硬的表情，无法确定情况的我，只得强行打趣道，“除了他们，还得跟你团聚啊，哈哈，王姐。”

“小王你不会真对这小子有兴趣吧？”突然，驾驶位的警察终于说了开车以来的第一句话。

“哈哈哈，学长你别逗我了，这小弟弟名草有主了，再说我要真看上他，他还不一定看得上我呢。”王嫣然陡然妖娆的声音，终于让我明白，韩夜所说要杀我的人，就是她……这个念头让我不禁汗毛顿立，如果真的是她，那频频与她接触的青彦会不会……不，现在基本可以确认的是，韩夜是站在我这边的，虽然不知道究竟是什么原因，但至少他的目的是让我活着。

“哎呦，那嫣然你看学长我呢？”

韩夜，我不知道你到底打算用什么方法救我，但不管是什么，我请你加快速度，原来这一车的人都是蒋缘郎的眼线！

既然如此，不如大家都敞亮说话吧，我朗声道：“我很想知道蒋缘郎给了你们什么好处，虽然我知道再过几分钟我就要死了，但是我希望做个明白鬼，你说是吧，王警官。”

听到我的话，摘下警帽，捋了捋头发的王嫣然缓缓回过头来，邪笑着对我说道：“小弟弟，你弄死这么多人还不明白人活这一辈子是为了求什么吗？”

“钱，权。”直视着她的双眼，我平静给出她想要的答案。

“不错，不过你向我们提这种明知故问的问题，不觉得是在浪费你余下的生命吗？”

“呵呵，”冷声笑了笑，我继续说道，“我回答的只是你想要的答案，可钱和权不过是针对你们这种人的，更多的人，要的不过是平安，幸福。但太多太多的人因为你们这种社会的渣滓，才会受到那些畜生的迫害。比起我，你们才是这世上最该死的。”

“有时候，人还不是要……”

但她话没讲完，一阵刺耳的刹车声回响在众人耳边，本来正常行驶的押送车似乎被什么极具破坏力的东西狠狠撞了撞，瞬间被逼停在路中央。

“拿好家伙！有情况！”邪魅的笑容顿时从王嫣然的脸上消失，她立刻将配枪拔起，谨慎的环顾着四周。

“韩夜！”顺着窗户的缝隙，我也不停扫视起周边的情况，目前我们正处在桥东区的高架桥上，只见四周完全不见任何小轿车的踪影，我只能大致猜到这辆押送车是被两辆以上的大型卡车挤到了中央。

“张旭东！快！快把车往前顶！”同我一般清楚周边的情形后，王嫣然立刻尖叫道。

我们终于到达了山顶。

WALKER，当年的WALKER是漫步者，而现在的WALKER则是逃跑者。

韩夜，你究竟有什么目的？你如此费力地将我救出，又强迫着我必须活着，难道只是想让我继续这场猎杀游戏吗？亦或者，你是在做局，做一场不仅只波及你我，不仅只波及HUNTER，也不仅只波及S市的局？

静寂的空气，弥漫着铁锈与灰尘的味道，有些颓废的我打算从椅子上艰难起身，打算走出这间破旧的屋子，呼吸一些新鲜空气，可当我打算伸出手去桌上的香烟，竟发现我忘记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你们救人救到底！倒是帮我把手铐打开啊！”

尾声

剧痛让张旭东从昏迷中苏醒，他的视线早已模糊不清，依稀只能辨认出自己被打烂的胳膊，和虽布满弹孔，但巧妙地避开了致命伤的身体。

“呼救……”

“呼救……”

谁？谁在讲话？

拼尽全身的力气将视线向上挪去，啊……是嫣然……太好了，她还没死。

“嫣……嫣然……”

“收到，收到，王警官请汇报人员伤情，我们将立刻派遣救护车！”

我发现警车已经把周围都包围了。

张旭东欣喜地发现，满面是血的王嫣然听到了他的呼唤，她虚弱的将手放到他的脸上，向总部回复道，“总部……我方人员只有我和颜明，其余人员全部殉职……嫌犯已被抓……我正在快速失血，请立即派遣救护车……”

感受着学妹手掌残存的温度，张旭东安详地听着她对总部的回话，“对……一人……一人？”不敢相信地睁开双眼，他看到王嫣然也在看着自己，最后的感知告诉着他，脸上只是虽覆满鲜血却依旧能显白嫩的手，正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捂紧他的口鼻。

王嫣然微笑地看着张旭东，一边加大手掌的力气，一边对总部再次重复道，“总部，总部……我方人员只有我和颜明。”

当我被王警官铐上手铐的那一刻，我想这是我应该得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