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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燃黑夜

美国的“老三届”：青春是否真的无悔

——《点燃黑夜》代序

献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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鸣谢

《点燃黑夜》

莉比·菲舍尔·赫尔曼 （Libby Fischer Hellmann） 著

汪德均 译

责任编辑：Fiberead

©Fiberead 纤阅科技文化（北京）有限公司 2018

©浙江出版集团数字传媒有限公司 20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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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修订：2018年09月1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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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的“老三届”：青春是否真的无悔

——《点燃黑夜》代序

这是一段讳莫如深的火热历史，

这是一曲嬉皮士的青春之歌；

这是一次点燃黑夜的英雄壮举，

这是一部美国二次革命的史诗！

学生领袖入狱四十载假释归来，

该怎样报复内奸报复社会？

回首风云激荡的峥嵘岁月，

激情燃烧的青春是否真的无悔？

本书作者曾给我说：你译到第二部分，就可回到青少年时代。

对此我很不以为然：我是中国老三届中的初68， 65年秋季入学，初一尚未结束就停课闹革命，68年12月初中毕业，接下来一个月内就成了“知识青年”，下乡到了几十公里以外的山村接受再教育——这就是我的青少年时代。

难道，美国的“老三届”也会“停课闹革命”？

不料，《点燃黑夜》所讲述的，正是同一时期美国的老三届们（上了大学的高66、67、68）“退学停课闹革命”的故事。

1968—1970的美国，学生运动风起云涌，烈火燎原，一大批青年学生先是组织校园抗议，然后掀起全国性的示威抗议浪潮，反抗社会不公，争取民主社会，反对美军侵略越南、侵略柬埔寨，与军警发生激烈冲突，多人多次被捕，甚至有人流血有人牺牲；他们有全国性的组织与各地分支机构，组织派别繁多，观点不尽相同，创办自己的报刊，有的与工人运动结合，宣称暴力推翻资本主义制度并且开始行动……

《点燃黑夜》通过四男二女的经历，再现了那个风云激荡五光十色的时代，六人中既有穷人家子弟也有富二代官二代，因为共同的理想走到了一起，最后的命运大相径庭。

四十年过去了，当年的烈火早已烟消云散，他们是否坚持“青春无悔”呢？

尽管译者加了很多注释，若想深层次理解美国社会，有些读者恐怕还需熟读深思，还需查阅更详细的资料，至少书末《鸣谢》中提到的那些，了解60年代的“新左派运动”，“法官与被告双输的芝加哥七君子审判”等等！

感谢作者的信任，说我与她年龄相差不大，比较容易理解那个时代；感谢她一如既往地及时解答我的疑问。

感谢廖思丞博士对于芝加哥背景知识的耐心解答，大大增强了小说的真实感与代入感。

感谢旅欧作家尹强儒先生；尹先生不顾眼疾审读译稿，给我以诸多鼓励与启发；并说：

“（因为眼疾复发）看了一半，这书的译文比前面几本（汪译赫尔曼）好！”

感谢律师兼文章家R先生，他说了下面4句话，令我汗颜，更令我深思，亦可为本文作结：

读了几页，语言挺美的，有行云流水之感，不错。下来细读。

理想，激情，奋斗，探索，献身，不正是你年轻时的东西？

挫折，失败，反思，是中老年人常干的事，多余而又必需的事。

小说就是小说，历史就是历史，现实常常重复而又完全不一样。

恭请读者批评指正，译者于此先行致谢。

汪德均（汉译赫尔曼第一人）

2018年4月17日星期二

献词

献给

我永远的挚爱——

60年代最可爱的嬉皮女孩儿

罗宾

就算只能失败

现在也得一试

哪怕一腔热血

变成火葬的柴堆

快来吧，宝贝儿，点起火来

纵然拼死一搏

也要点燃黑夜，

烧他个烟灭灰飞

选自《门户·点火》1（1967）。

1 《门户·点火》：《门户》是美国门户乐队于1967年1月4日发行的首张唱片，《点火》是其中具有突破性影响力的单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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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年，11月。

看见雨彩来到了餐馆，达尔·甘特纳颇感意外：其实,就连她还会给自己回电话都没想到！片刻之后，达尔不禁纳闷起来，自己这一生到底都干了些什么啊？只是一连串的失败！定计划总是雄心勃勃、目标宏伟，实行起来则漏洞百出，每一个计划都半途而废，全都没有结果；然而并非因为缺乏尝试。

是因为上帝，还是命运？或是人们所说的猴跳马跳不断折腾？显而易见，那么多计划，总有一个适合他吧！可他总是干着干着，当初的计划就变了。

其实他出来以后，第一个电话并非打给雨彩——那份荣誉属于泰迪；当然啦，他并没能联系上，只好发一条短信，留下手机号；这手机还是用第一份工资买的。才安安静静地过了一个月，然后又开始折腾了。还记得那天从一家大卖场出来时，简直被这个已经变得富裕无比的资本主义社会惊呆了；而且，那些电话居然比香烟盒还小，这更让他着迷：迪克·特雷西1的手表式电话居然快成了现实！

找到雨彩并不难，只要记起了她的真名。一天以后，雨彩回了电话；由于震惊而沉默片刻之后，问他现在何处。他先到了老城区——那是芝加哥他唯一熟悉的地方；但那儿物价高得离谱，最后只好栖身于罗杰斯公园2。他说起自己在餐馆里洗盘子，电话那头就传来同情的声音；于是他马上说自己有可能提升为服务员，甚至调酒师，同时希望自己的语气比较开朗乐观；然后，他问雨彩能否帮个忙。

“你能帮我找个人吗？”

“那得看找谁，”她答道。

四天以后，她来到了餐馆，刚好在打烊之前。

达尔还在擦洗着一个大罐子，边擦边想着托马斯·弗里德曼3在《世界是平的》里面描写的即时全球联系。 他一直就爱读书，因为穷人只能用阅读来代替实际生活的体验，况且，他还有40年的人生空白需要填补。雨彩推开旋转门进来时，他才抬起头来。

雨彩一下子就认出了他：“你简直和40年前一模一样，达尔！”

达尔虽然一向很爱虚荣，但也知道雨彩这话只不过是想让他心里好受一些。他个子虽高，但因缺乏运动而显佝偻；无论做多少仰卧起坐，小腹依然较大；原本一头黑发，现在已经夹杂着盐霜；瘦削的脸庞，已经出现了一些老年斑。只有眼睛还像从前（有人对他这样说过）：烟青色的眼睛，眼窝深陷，无法看清他的瞳孔，也看不清他的虹膜。他两眼带着穿透一切的神情，在大街上走过时，人们常以为他精神不大正常，纷纷避而远之。

此刻，他倆进行了一场敷衍的拥抱——因为双方都不知道除此而外，还有什么动作最合适。雨彩的个子没有达尔记忆中那么高挑丰满，但那一身牛仔裤配运动衫，却也显出身材匀称；一头灰发依然又直又长，但脸上皱纹不少，而那眼镜的镜片，似乎比当年更厚了。

雨彩扫视了一眼厨房。达尔明白，她有些失望——这不无道理。墙上的油漆已经开始脱落，地上的油毡已出现破裂，大部分设备还是50年代的产品。

“我去劳伦斯街金砖酒店煎饼屋4等你，好吗？那里24小时都在营业。”

“行，我20分钟后过来。”

“心定下来啦？”

“就算是野马……”

她浅浅一笑，退了出去。

半小时以后，他走进了金砖酒店；门框上方是该店的黄色招牌，还有一个摄像头斜斜地朝向人行道。他已经注意到商场、办公楼、停车场街角等等，到处都安装了那玩意儿——国家的耳目无处不在！

店堂里，没几个顾客，员工倒不少。在吧台入口处，两个女服务员和厨师正在闲聊。雨彩在后面的一个隔间里向他招手。他刚坐下，一个女服务员就拖着步子走了过来，问他想要点什么，声音颇显疲惫。

雨彩端着饮料，目光从杯子上方看向他：“我买单。”

他点头算是致谢，但并未显出一丝自傲。

他身无分文，雨彩知道这点；当然，这并不是第一次了。他点了一份培根生菜番茄三明治，加上薯条和咖啡。女招待转向雨彩，雨彩摇了摇头说：“不要了。”

等到女招待给达尔端来了咖啡，转身离去以后，雨彩才说：“亚力克诗的哥哥住在密歇根湖畔，他家过去的消夏别墅里，一座大房子，就在湖边，靠近格兰德·哈芬5。”

“谢谢，”达尔放下杯子。“意料之中。”

雨彩耸了耸肩。“那房子在私家车道上，前面有个门卫室；除非事先得到允许，你根本进不去。”

达尔想了一下，然后问道：“你怎么找到他的？”

“并不难，用谷歌搜索到的。”

达尔靠向椅背；他才刚刚知道谷歌，就在图书馆里，但已为谷歌的搜索功能所着迷。这时女招待端来了他的三明治。

“你咋想要了解她哥哥的情况呢？”

达尔解释了一下。

“你给凯西打过电话吗？”她问道；达尔这才记起：雨彩对什么都很迟钝，一直如此。

达尔咀嚼着嘴里的食物：“我觉得他并不想见我。”

“凯西不是刻薄势利之人。”

“你和他一直都有联系吗？”

“只联系过一次；那次是佩顿……”雨彩突然打住。“不过我听说过他，就是凯西，成功得很呢。”她顿了一下。“泰迪呢？我没想到你会更相信他。”

“其实呢，我那天给他发了条短信。”

雨彩“砰”的一声放下杯子。“为什么……我才不……你为什么要那样？”她气呼呼地说。

达尔叉起一块泡菜：“我和他还有未了之事。”

雨彩曾经是一个毫无惧色的女子，即便是在1968年民主党大会期间被抓了起来，也毫无惧色；然而此刻，她却成了胆小脆弱的小女人。“达尔，他知道你在哪儿吗？”

达尔回想了一下给泰迪留下的信息；提到过自己在芝加哥吗？还真是提到过！“怎么啦？”

她双眼紧闭。

“到底怎么啦？”

她睁开眼睛：“得提防背后，知道吗？你还记得我们以前是怎么看那家伙的吗？”

“那是你以前的看法。”

“听着！大约十五年前，我收到一个邮包。”

达尔向她看过去，兴致盎然。

“包裹很小，包装很仔细，没有寄件人地址，只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你说对了。’”她停顿了一下。“我想了好一阵才明白是谁寄来的，以及那句话的意思。”

“是谁？”

“佩顿。包裹里面是……哼，就与泰迪有关！”

“怎么？”

她摇了摇头：“不在这儿说，也不在此刻说；但是，住在一个安全之处，的确非常重要。假如我——发生了什么意外，你必须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这依然是理论上的假设。”达尔笑了，“六十年代早就过去了，雨彩。”

她目光严厉：“你该不会给我说，这么多年就没想过这些问题吧？”

“我花了四十年，把一切都想了个底儿掉！”

“果不其然，就在收到包裹一个月左右，你猜怎么着？佩顿就遇上了那场致命的‘车祸！’”

达尔惊得放下了叉子。

“正如我刚才说的：得提防背后，暗箭难防！”

1 迪克·特雷西：美国1990年动作片《至尊神探》主人公，1931年开始出现于连环漫画故事中（坚持正义的警察），不久风靡全美，一直不断连载，并且与时俱进：1946年3月，迪克及其同事戴上了手表式双声道收音机，1964年则升级成了手表式双声道电视机；后来还出现了一系列以迪克·特雷西为主角的影片。

2 罗杰斯公园：芝加哥北部的77个社区之一。

3 托马斯·弗里德曼：美国专栏作家，曾三次获得普利策奖，2005年出版的《世界是平的》于2006年拍摄成同名电影。

4 金砖酒店煎饼屋：家庭式连锁餐饮店，24小时都可供应早餐；于1966年创办于佛罗里达州。

5 格兰德·哈芬：美国密歇根湖东岸城市，为密歇根州渥太华郡郡治所在地。

2

第二天，达尔去了陆海军剩余物资商店，买了一条褪色的卡其布裤子、一件蓝衬衫和一件双排扣大衣；然后穿上这些新衣服，乘公交车奔赴格兰德·哈芬；车子绕行至密歇根湖东岸，花了六个多小时，途经加里、圣·约瑟夫、霍兰德1三个站。他是在底特律2附近长大的，虽然格兰德·哈芬在本州另一边，但他非常熟悉这个城市：夏天这儿人满为患，是密歇根州最受欢迎的度假胜地之一，此刻却彰显出11月份的冷淡荒凉：阴暗的天空像要下雪，冰冷的湖风直接钻进他的外套。

他本想搭便车去那座别墅——雨彩说过，那房子靠近通向费利斯堡3的路上。但此刻路上车辆很少，而且没人让他搭车，他只好决定走完这三英里4路程；只能紧靠湖边，免得迷路；湖里白色的浪花汹涌翻腾，冷酷地提醒着他此行的目的。正当他转弯时，突然感觉有人盯梢！他猛地一转身，却什么也没发现——除了一片荒凉萧索！

走了这么长的路，他不得不停下来喘几口气；这一停就是好一阵子，眼睫毛上也觉得湿湿的了；他也没戴手套，因为忘记了湖风如此寒冷。 简直都想要赶车回芝加哥了！尽管车上汽油味儿难闻、座椅狭小，但比起在这寒风中来，也肯定暖和舒适得多！

他走了一个多小时才找到了那处别墅，就在一道双重的铁栅栏面前停下了。栅栏的一边是一个木结构的门卫室。雨彩说过保安24小时执勤，但他并没看见有人。他抓住栅栏门上的铁把手一拉——纹丝不动！往双手吹了几口气以后再试，还是拉不开。

他走到门卫室；门却没锁，进去才发现里面也没暖气，但可遮风挡雨，于是跺了跺脚，然后坐在了窗下一个铁制凳子上；须臾便冷得鼻涕直流，只好摩擦着自己饱经风霜的皮肤，很想要暖和起来。走了这么远，他已筋疲力尽，此刻到了目的地，反倒想不出究竟该怎么办了！环视屋里，想看看有没有电话或对讲机，却什么也没有——除了门对面墙上的一个小盒子！他叹了口气：这时倒并不急于返回芝加哥了。

他闭上眼睛，默念经文。四十年前，他练过超觉静坐5，至今有时也偶尔用用这个方法来让自己冷静下来；此法能让他放松，还能恢复精力，平复心境。此刻他默诵着那些音节。片刻之后，突然听见车轮碾在碎石路上的吱嘎吱嘎声，他一下子睁开了眼睛！

一辆黑色的凯迪拉克6停在了大门的那一边，车里是两个身着深色西装的男子；司机戴着墨镜（并无太阳），副驾座上那人手机紧贴耳朵（两人好像都没看到达尔）；打手机男子点了点头，大门随即缓缓打开，凯迪拉克滑行而出。

达尔等着，只见车子上了主道、瞬间不见踪影，随即一跃而起，冲了出去——大门正在缓缓关闭；他闪身而入，刚好就在合拢以前！

他步履沉重地又走了半英里，途中经过一片了无生趣的树林；树枝在寒风中战栗，黑色的锐角形伸向天空；走到近前，飘来了微弱的常绿植物的气味儿——应该是美国五针松吧。

不知怎么的，树林一下子就没了，眼前出现一座房子。房子很旧，形状不成规则，好像是分几次扩建而成的。人字形的屋顶以不同的角度倾斜，偶尔有小塔楼凸起在不同坡度的交接处；主要的侧楼好像有三座，但它们相互向后折叠，很难分清一座楼何处结束另一座楼何处开始；园林景观掩藏了房屋表面的大部分，不过依然可以看到一些白色的墙壁，尽管已经褪色。

他走向一扇红门——这是下公车以后唯一见到的一点儿色彩。没有门铃，他只好用门上的黄铜门环重重地敲击。随即响起了脚步声，好像有人正等着他似的。

开门的男子约6英尺7高，身材瘦削，满头白发浓密，眼睛很小，带着头巾，脸上有一些皮疹；身穿定做的毛织西装裤，灰色毛衣显得柔软而暖和——达尔恨不得自己也穿着这么一件！

“你还忘了什么？”那人问道，语气有些恼怒。

达尔摊开双手：“你说什么？”

那人吃了一惊，不觉后退一步：“你不是……”他审视着达尔，眼神诧异。“你谁啊？怎么进来的？”

“我叫达尔·甘特纳，趁着凯迪拉克出去时进来的。”

那人一动不动，只是眉毛上扬，稍显惊讶；片刻之后，说道：“呃，不管怎么说，我们终于见面了。”他把达尔打量了一番。“冻坏了吧，怎么不进屋？”

达尔点点头：“谢谢。”

达尔一脚跨了进去；那人说道：“我叫菲利普·克尔——当然你早已知道。”他转身按了一下门旁墙上的对讲机按钮：“曼纽拉，请送些茶点到书房来。”

对讲机传来一个口音很重的女声：“霍凯8。”

达尔大吃一惊。多年前，他曾和菲利普的父亲共进晚餐；根据那次的经历判断，菲利普并非他所想象的那个样子；不过话说回来，现在他并不真正了解克尔那一家了——雨彩、凯西也一样。他跟着菲利普走过一道长长的走廊，菲利普的皮鞋发出咔嗒咔嗒的声音，他自己的胶底运动鞋则悄无声息。菲利普领着他进了一个小而舒适的房间（窗外是密歇根湖），指着窗前的两把皮椅子说道：“请。坐。”

达尔坐了下来，凝视着窗外：岸边伸出去一个荒凉的码头，汹涌的波涛重重地击打着那些停泊船只的设施；假如自己在那些波浪之中，很可能消失于其间。

菲利普清了清嗓子：“请说说吧，经过了这么多年，我还能帮你些什么？”

达尔收回了思绪：“你还肯见我，我真的很感激。我想，你的父亲恐怕就不会这么以礼相待啰。”

菲利普轻轻一笑：“我又不是我父亲。”

“我明白。”达尔直起上身。“我认为不必纠缠往事，你知道的；但我在里边时，曾收到一封信，想问问你关于此事。”

菲利普抬起头来。

“写信人是乔安娜·克尔。”

菲利普一下子愣住了；片刻之后：“我前妻？”

达尔点了点头。“信中说，塞巴斯蒂安临终前修改了遗嘱，说他一直都很内疚对不住女儿，说是要补偿她，要把一半的遗产留给亚力克诗的子女。”

菲利普脑袋一偏。

“信中还说，由你全权负责，支付那些款项。”

菲利普好像要说点儿什么，但这时女佣进来了，端着一个托盘，盘中一个茶壶，两个茶杯以及茶碟，还有一盘牛油甜酥小饼干。她把托盘放在两人之间的小茶几上，脸上毫无表情。达尔知道，雇工们大都这样：喜怒哀乐，都用干活来掩饰。

“谢谢，曼纽拉。”菲利普说，语气中有一丝儿优越感。女佣走后，他咬了一口饼干：“你刚才说……”

“我来这儿，不是为我自己，你懂的，”达尔说道。“也不是叙旧；我是为下一代的权益而来的。

菲利普不慌不忙地倒了一杯茶，然后在两个茶碟里各放了一块饼干；他搅拌了一下茶杯，接着端起来呷了一口。

“果真如此的话，恐怕你这一趟是白跑了，甘特纳先生。”

达尔看着克尔端起杯子：“此话怎讲？”

他放下杯子：“几年以前，她就和我离婚了；那是一场……呃……早有预谋的……她对我的种种指控全都不是真的，费尽心机就是想确保得到她自以为应该得到的财产。你刚才说的，恐怕只是其中之一。”他又咬了一口饼干。“全都是捏造的，纯属虚构。我们没有孩子，你知道的；也许正因为如此，她才这样做，你知道的，没有生育的母亲这种行为。”他叹了口气，“显而易见，为了败坏我的名声，她什么都说得出来。这类事儿，你还不知道吗？”

达尔不觉皱起眉头。

“对不起，我有些失态了。”菲利普显得有些后悔。“很明显，她想报复我；但原因是什么，我还无法肯定。她呀……情绪很不稳定。”

达尔双唇紧闭。

菲利普接着说：“人们都觉得奇怪，你知道吗？多年来，我一直劝我父亲，过去的事就不要再纠缠了。”他微微耸了耸肩。“但他就是固执，就是放不下。”

“他都还在责备我？”达尔问道。

“恐怕还在呢。”菲利普再次向他轻轻一笑。“简直是白费精力，你说呢？”他叹了口气。“你这么大老远跑来，我真想听到点儿好消息。”

我所期待的结果究竟是什么呢？

返回芝加哥的班车上，达尔琢磨着。指望一切顺利吗？他倒没那么天真。其实，他从没给乔安娜·克尔回信！收到那封信的时候，他对凡是姓“克尔”的人全都不相信！他凝望着窗外：至少，我已经试过了。

本想给雨彩拨个电话，但马上又决定算了：还没感觉到她是否想要重修于好，她愿意见面只不过出于义务。此刻的达尔筋疲力尽，还觉得冷到了骨头里，只好瞪着越来越暗的天色发呆，不一会儿就在马达声里睡着了。

回到芝加哥，达尔从公车站步行去乘地铁，在洛约拉9出了站，然后走向百老汇10大街的住处，那是一个破旧不堪的公寓式旅馆的小房间，该地段已列入拆迁计划——这正是他能够抓住机会入住的原因：房主想在拆迁以前趁机再赚一把，管它危房不危房！达尔并不在乎这一点；经过了长达四十年的集体住宿以后，感触颇深：清净安宁才是无价之宝！

他推门而进，走过前台。这儿24小时都应该有人值班。他曾看见一个非洲小伙子来干过，很可能是洛约拉大学的学生，说的英语带了一点儿英国英语的轻快活泼——今晚却无人值班！他走过电梯门口（电梯摇摇晃晃的），爬上了三楼，才觉得本来应该买点儿食物带回来的，可此刻已经累得够呛，根本不想再出去了，只好摸出钥匙，戳进了锁眼。

门却没锁！

达尔记得清清楚楚，早上是锁好了门才走的。

耳朵贴在门上——却什么也没听见；但这并不意味着门里边没人。达尔使劲儿地回忆：哪些人知道他住在这儿呢？当然啦，雨彩知道；凯西也知道——如果雨彩告诉了他的话；自己也给泰迪留过信息。

一阵不安穿透全身！也许是那伙街头黑帮。他知道，那些家伙是这一带的麻烦；也许他们撬门而入。那个服务员很可能是故意擅离职守，说不定就是那帮人的同伙！

他弯下身子，想查看门下面的缝子里是否有光亮——没有！假如屋里有人，他们就在暗中！他直起身来。假如他贸然推门而入，那就可能是冒险；于是抓住门把手，轻轻地推开；电灯开关就在右边，他啪的一声就摁开了！

空无一人，但有人来过：床垫被拉开了，一半掉到了地上。小片小片橙黄色的东西粘在上面；走近一看，原来是泡沫乳胶碎片——有人割开了床垫，里面的填充物掉了出来！衣柜的抽屉也被拉了出来，他那几件衣物落到了地板上；几天前买的那个背包扔进了角落；卫生间里，小壁柜的门也开着，他的洗漱用品散落一地。

达尔斜靠着墙壁，换了口气，盼着心跳降下来；自己并无值钱的东西，那伙人肯定也不想对这次的行动保密，他们走的时候连门都懒得锁上。也许，那伙人就是想让达尔知道他们来过，让他知道他们能够找到他——而且确实找到了。

可原因何在呢？

他又换了一口气；此刻又累又饿，真想睡觉！不行！他抓起背包，塞进几件衣物和洗漱用品，装进两本书（已在图书馆办了退还手续的），把钥匙扔进衣柜，抓起背包挂在肩上，出了房间，悄悄下了楼梯。前台依旧无人，但他还是改变主意，转入一条走廊，推开一道边门，出去就进入了一条小巷。

他闲逛着走回百老汇大街，尽量显得漫不经心，一路上搜寻着那些阴影地带，左手伸进衣袋里触碰着手机，便掏了出来；屏幕上显示两个未接来电。他曾读到过，现在有一种手机跟踪装置，利用这种装置就可以找到手机及其使用者的确切位置！走到另一条巷子口，发现街对面有一台大型垃圾装卸车，便走了过去。一对男女手挽手沿着人行道走了过来，两人都没看他一眼。他扫视了一圈，然后拉开垃圾车的金属盖子，把手机扔了进去。

1 霍兰：原文Holland（与欧洲那个“荷兰”读音拼写都相同），美国密歇根州密歇根下半岛西区一个城市，靠近密歇根湖东岸，位于塔瓦湖畔。

2 底特律：美国密歇根州东南部港市，曾经是经济发达的汽车工业中心，如今破败萧条，2013年宣告破产，成为美国历史上规模最大的破产城市。

3 费利斯堡：密歇根州西部城市，属于渥太华郡。

4 1英里略多于1.6公里。

5 超觉静坐：印度教的一种冥想修行法，又译作超脱禅定、超然冥想，即在静坐中沉思默诵某些特殊语句使自己安静下来的一种方法（此为译者个人理解，并非权威解释）。

6 凯迪拉克：（又译作“卡迪拉克”，香港译作“佳得利”），美国通用集团出品的一款高级豪华轿车。

7 6英尺：约1.83米。

8 这里表现那女人的英语发音不准，回答“OK”，但听上去是“霍凯。”

9 洛约拉：该地铁站位于芝加哥市区东北，因靠近著名的洛约拉大学，故以此命名。

10 百老汇：此处是芝加哥南北走向的一条大街，北段正好经过洛约拉大学。

3

12月。

“不能纠缠往事，”雨彩转上凯西·希利亚德家的车道时，这样想着；“但有些人就是走不出来。”减速停车时，车轮下的碎石路面吱吱作响。凯西成了风险投资家，干得颇为成功。这处房产仅能表现其冰山一角。这是一栋乔治王时代建筑风格的红砖房子，巨大的白色圆柱，三面环绕着树林；到了温内特卡1，还得离开通向街区的主路才能找到。

她停在了一辆吉普牧马人和一辆蓝色运动车之间；下车后一看，自己这辆丰田花冠已经扑满了灰尘。

夜幕降临，天气严寒，湖风吹拂，卷起树叶；那些树叶再打着旋涡儿缓缓落地。

她扣好外套的扣子，走向巨大的镶木板门前；勃肯鞋2走起路来悄无声息，她不觉笑了。就像那句法国名言：Plus ça change, plus c’est la même chose.3这话是谁说的？伏尔泰4？蒙田5？还是某一位哲学家？但在史书中却没查到这个人。

她伸手抚平衣服，抚平牛仔裤上想象中的皱纹。这么多年来，她只和凯西交谈过一次，还是在佩顿“出事”之后；她与凯西达成共识：尽量避免来往，不要引人注目。她吸了口气，然后按了门铃，希望凯西能够见她：非见不可——因为情况已变！

凯西·希利亚德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走到书桌旁，打开了台灯。

尽管灯光昏暗，雨彩还是可以看出他没多大变化；头发还是那么多，虽然多数已是银色；脸上饱经风霜，皱纹崎岖；但那双蓝色的眼睛依然如故，总是显出乐观的神色，即使在严峻的时刻也不例外。雨彩还记得，凯西曾经是如何让她觉得：生活就是冒险，但你就是想和他共同去历险——他的魅力正在于此；熟悉三教九流，善于和各色人物打交道是他最大的天赋。真不知道，他是如何把这些人拢在一起的！

“他什么时候放出来的？” 凯西问道。

“几周以前。”雨彩答道；她坐在一张破旧的皮椅子里，靠着椅背。

“你见过他了？”

她伸手梳过自己的头发——对此她一直很是自负：最大特征是又长又直，色彩罕见——灰白，接近银色；但在不同的光线里，会变成发亮的金色或者黑色。

“这是雨的色彩！”一天晚上，亚力克诗惊呼道。当时，他们都在老城区那栋高高的公寓楼上。

凯西猛地扬起起头来：“说得好，亚力克诗！完全正确！”

“从现在起，你不再叫朱莉。我们授予你‘雨彩’的名号。”亚力克诗咯咯咯地笑着。“低头谢恩吧。”

雨彩照办，亚力克诗拿起手杖触碰了一下雨彩的肩膀。

“一言为定！”雨彩颇为得意地说。

就这样，从那天起，再也没人叫她“朱莉”；也是从那天起，雨彩确信自己的头发永远都是那个颜色，即使在40年以后的今天，依然是和以前相同的银白金黄混合色。

“雨彩，”凯西再次问道，“达尔想要什么？”

“我觉得他想见你。”

凯西没有反应。

“我知道，凯西，”雨彩说道（这已经是她所能达到的最大限度的同情），吸了一口气。“他还想知道亚力克诗的家人住在哪里；他曾收到一封有可能改变一切的信件，当然想知道那封信里谈到的情况。”

凯西眉头一皱：“她父母已经过世。”

“但她哥哥还在。”

“当然还在。”凯西疲惫地点了点头。“你给他说了？”

雨彩仔细斟酌词句：“这个……很难不说。”

凯西眼睛一闪：“他威胁你了？”

“那倒没有。”她犹豫了一下。“但他说，他给泰迪打过电话。”

凯西脸色突变：“见他妈的鬼！他究竟居心何在？”

“他说，他们还有‘旧账未了。’”

凯西低下头来，双手捂脸：“唉，天哪！”

“你早该知道会有这么一天的。”

他摇摇头：“我原本以为……呃，原本希望……”

“希望能逃避这一切？”

凯西扫了雨彩一眼，似乎觉得她有些放肆；这还是她第一次暗示：可能你已经变了；尽管微妙含糊。

“他怎么样？我问的是……达尔？”

“他……没怎么说。”雨彩扫视了一圈，一眼看到了古色古香的书桌，昂贵的电脑，墙上的水彩画——凯西的确混得不错。“好奇怪，你知道吗？多年来，我们一直以为是亚力克诗的父亲干的，要么就是泰迪的父亲干的——可我们都错了。”

“我看，这一切都是拜佩顿所赐！”

雨彩双唇紧闭——她并没有觉得他们无辜。

“你还有事情瞒着我；究竟是什么？”

她又一次犹豫起来：“我想再次找到达尔，就在我们交谈以后……可我找不到他了。”

凯西脸色缓和下来：“你的意思是……”

“他的手机打不通，于是我开车去他说过的地址，但他不见了，也没留下联系方式，什么线索也没有。”

“天哪！你觉得……”

她打断凯西的话：“假如是他们干的，不会浪费这么多时间。”

“这事的后果他们可承担不起。”

两人沉默了片刻。

然后，凯西问道：“你在想些什么？”

“我想啊，时间并不能改变有些人，凯西；尤其是当你担心会失去什么的时候……”

“而且还有资源可以利用……”凯西坐在了电脑前。

她看得出，凯西的大脑在高速运转。

“雨彩，”凯西终于抬起头来说道，“你务必事事小心。”

“你也一样，凯西。”她起身，开始走向门口； 然后停下脚步，转过头来说道，“顺便祝贺一句：圣诞快乐！”

雨彩转上I-946驶回威斯康星州。这事做得对，她欠凯西太多了。她一直都是那种有问题就要想方设法去解决的女子，不到最后一切都失控了的时刻绝不罢手。最初，她和亚力克诗是朋友，亚力克诗也需要有人喜欢，只因为她就是那种人。天知道，这事并不难：亚力克诗是个亲切随和的女孩；不过，她一旦决定要做某事，就很难半途而废。

她记得相识的那个晚上，那是在橡树街湖滩7，他们一见如故：她、凯西和亚力克诗；稍后到了格兰特公园8，还遇见了达尔——然后是佩顿和泰迪，他们上前搭讪，聊了一会儿。

她还记得，当晚的交谈、讨论持续了通宵：军火商们如何把自己的意志强加给了那些宁静安详的小国，而那些国家并没招惹他们；权势集团是如何的虚伪与腐败，每个人都不应该容忍那些家伙；学生运动将会如何把社会变得公平正义、良好健全。

那个时候，他们相信一切皆有可能，只要劲往一处使，目标相同——达尔对此坚信不疑。他可真是雄辩无敌，很善于说服他人。他一开口，雨彩就觉得他说得对，好像本来就应该是那样的——其他人也这样认为；只要他们联合起来，就是不可征服的，就是一束反抗黑暗的强光。

此刻，她加速驶过火星奶酪店出口9，脑子里还搅动着尘封的往事，没注意到后面来车射来的灯光。这段路很黑，也是极少的几个没有路灯和交通标志的路段之一；突然她看了一下后视镜：后面的灯光好像要比小轿车高出一截——准是一辆卡车或大货车。她觉得看见了某种标识，就在驾驶室上方。

她调了一下遮光板。大货车靠得很近了——太近了！一丝不妙闪过全身：“快避开，莽撞鬼！”

她打向右边，可后面那车也打向右边，咬着自己的车尾！这莽汉是谁呀？简直都想在下一个出口改道了！她寻找着路边的标志牌——果不其然：正需要的时候，却什么也没有！

后车灯光越来越近，把后视镜变成了长方形的光条。然后车尾传来“砰”的一声，丰田花冠突然倾斜 ，雨彩差点儿握不住方向盘：怎么啦……？又一次猛撞！花冠滑向了路边！那家伙成心要把我撞下公路？

她猛踩油门，但那家伙紧追不舍，再一次撞上了花冠尾部！这被撞的感觉才让她意识到，自己的丰田真的是好轻好薄好脆弱！

糟了！车子已经失控！她发疯似的把方向盘打向右边，可毫无效果！不知怎么的，后面那辆车阻止了自己转弯！然后，毫无征兆，什么东西啪啪作响，花冠猛地向右边急转弯！接着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抛向空中，越过路肩，翻下路沟，最终停在了一块田地边缘，与一块巨大的“本地块处于开发之中”的牌子相隔只有几码！

大货车减速停在了路肩上；一个男子从驾驶室跳了下来，转身跑向花冠。他看见花冠的引擎还在转动，但车里没有动静，便从衣袋里掏出了某物，点燃它，扔了下去，接着返回货车——这时，花冠爆炸了。

1 温内特卡：芝加哥北部16英里一小镇，为富人居住区，2015年全美最富社区第二名。

2 勃肯鞋：世界知名的德国鞋类品牌，尤以凉鞋、便鞋著名。

3 法语：变化越多，就越相同。

4 伏尔泰（1694-1778）：法国启蒙思想家、文学家。

5 蒙田（1533-1592）：法国文艺复兴后期人文主义思想家、文学家。

6 I-94：美国94号州际公路，美国北部西起蒙大拿州比灵斯以东，西至密歇根州的休伦港蓝水大桥，全长2500多公里。

7 橡树街湖滩：芝加哥著名旅游景点之一，靠近市区。

8 格兰特公园：位于密歇根湖畔，风景宜人，以雕塑作品众多而著名。

9 该出口离开芝加哥市区约60英里，位于威斯康星州的基诺沙，差不多位于芝加哥与密尔沃基的中间路段。

4

“圣诞彩灯不亮了！”

丹尼·希利亚德惊呼道，连忙从墙上拔掉插头。

他姐姐莱拉抿着咖啡。“昨晚上还亮着呢。”

“呃，可今天早上就不亮了。”

“你不会是最后一个摆弄它们的吧？”

“嗯……那么还是我的错啦？”

“这可不是我的意思。”

“你那话留着说给陪审团，莱拉。”丹尼眯起眼睛。“不管什么事搞糟了，你总是马上就怪罪我！我要上楼了，去他妈的圣诞节！”他跺着脚走出了屋子。

莱拉看着他离去的背影。也许，回到家里的想法并不是原来所想的那么美妙。她并没打算回来——倒不是由于父亲的缘故。父亲需要她，她也享受被人需要的感觉。可是她的双胞胎弟弟，丹尼，却是另一种情况。儿童时期，他俩形影不离。“这就是娘肚子里的伙伴呀，”父亲常常打趣地说。然而到了青春期，丹尼就烦躁不安起来，明显为自己的肤色感到难受；心里的难受转化为自怜自哀——丹尼最终变成了受虐狂，常常需要莱拉欺辱他，才能平静下来。

其实，对于丹尼回“家”过圣诞假期，莱拉倒是颇感意外。他在埃文斯顿1的公寓离这儿只有几英里，但父亲想要孩子们回家一起过圣诞。听到丹尼勉强同意时，莱拉觉得这是一个好兆头：也许丹尼度过了青春期的难关。此刻，她却没那么乐观了；但愿丹尼不再吸毒——那会让父亲伤心至极！

于是她放下杯子，站起身来，走向那棵七英尺高的圣诞树。这是昨天才送来的。她拿起一串彩灯，查看附在电线上的白色标签：没有UL2的，只有一堆字母和数字。

她走过去把插头插回电源插座。微小的粉、蓝、绿光突然亮起，在树枝上闪烁不停。她眉头一皱：这些灯没问题呀。刚才准是短路了。她看了一眼那些装饰品盒子（那都是她从阁楼里搬下来的），成打的饰品依偎在好几层薄薄的纸巾里。原本打算今天下午用它们来装饰圣诞树的。热奶油朗姆酒和树枝修剪——这是希利亚德家的传统。瓦莱丽姑妈也会过来相聚。莱拉决定开车去布莱恩杂货店再买一些灯泡。

她拔掉插头，走上楼去。房间里的摆设依旧和她离家以前一模一样。镜子边上，塞满中学时期的纪念物。那些玩具动物依然堆放在墙角。一个10英寸高、8英寸宽的相框依旧立在衣柜上，那是奶奶的遗像；已经过去六年了，她依然思念奶奶。奶奶之死打碎了她的小天地。难道生活不应该扩大她的视野？不应该带给她新的体验、见识新的人物？如果答案是肯定的，那么，为什么她觉得自己的天地在不断缩小呢？

匆匆套上厚毛衣、牛仔裤和靴子以后，她走进卫生间，把头发梳成马尾辫。黑头发，黑眼睛。“我的吉卜赛小姑娘，”爸爸曾经这样叫她。不像丹尼，丹尼是浅黄色头发，蓝眼睛。没人会认为他俩是双胞胎；甚至有人不相信他俩是一母同胞。不过话说回来，要是她没见过自己婴儿时期的照片——奶奶给他俩相同的穿着打扮，他俩至少两岁以前都一模一样——她自己也不会相信！

她洗了脸。毕竟三十八九了，要用一些化妆品才行，于是勉勉强强猛地刷了几下唇膏；耳边响起奶奶的另一句话：“即使匆忙之中，也要涂点儿唇膏，才会让你显得从容不迫”。

然后，她快步跑下屋后的台阶，进入前厅，从挂钩上取下派克大衣，走到父亲的书房门口并敲门。

“请进。”

她推门进去，外面的光线趁机从帘子边缘涌入。屋里唯一的光线来自于电脑显示屏。父亲正伏案于此，脸上跳荡着一层淡蓝色。

“嗨，爸爸！我只是想告诉你我要出去一趟。”

“好的，宝贝儿。”

“需要带点儿什么吗？”

“什么也不需要；我只是看看新闻。”

她扫视了一下，没看到有报纸；嘴角浮现出一丝微笑：与其他方面一样，父亲看新闻也在网上了。要说跟上时代，互联网兴起的第一阶段他就介入了其中，他和阿尔·戈尔3都是。

“有什么新鲜事吗？”

父亲耸了耸肩：“公牛队赢了，熊队4输了。”说罢抬起头来，眼睛微微眯着，似乎这才看见是她。“你说要去哪儿？”

“圣诞树的彩灯不大对劲儿，我想去买些新的。”

“今下午要修剪树枝呀。”

“所以我现在就要去啊。”莱拉走了过去，吻了一下父亲的头顶。“莎蒂去哪儿啦？我在厨房没见着她耶。”

莎蒂是他们的管家，从这对双胞胎很小的时候起，就开始处理他们的割伤与擦伤，他们发脾气就来哄他们，还有宽大的膝盖让他们坐上去。最值得一提的是，她做的馅饼是密西西比河以东最好吃的。莱拉还记得，七岁时，爸爸和弟弟去参加一个野营旅行活动，她自己受邀到邻居家吃正餐。但那天莎蒂已经做好了蓝莓馅饼，那是莱拉最爱吃的；于是，到了餐后甜点端上桌来时，莱拉公然说她宁可回家吃莎蒂做的馅饼！当然啦，父亲回来以后，巧妙地打了几下她的屁股；不过，那时她已经吃下几块了！

“有时候路上塞车，” 父亲答道；这话把她带回了此刻。

“真的不需要什么吗，爸爸？” 她指着靠在桌旁的拐杖，“你的髋关节也不需要？”

“看在上帝分上，求求你了，莱拉，我不是残疾人，只是换了个髋关节。”

“这我知道啊。”

“本该很多年以前就去做这个手术的。”他“嘘”了一声示意女儿快走。“快走快走，别担心莎蒂，她会赶来的。”

“那就最好，她答应过要做蓝莓馅饼的。”

父亲向她看过去：“嘿，你倒是说说看：你老是谈论吃的：刚刚吃了什么，计划着吃什么，盼望着吃什么——可为什么还是瘦成这个样子呢？”

“这可就是我的诀窍啰：正因为老想着吃、老谈论吃，才消耗了我全部的卡路里！”

父亲挥手让她出去，依然笑着。

“我可以开米亚达5去吗？”莱拉不想用丹尼的吉普，免得加深与丹尼的隔阂。

父亲拉开抽屉，掏出车钥匙，扔了过去。

出了门，她嗅到了寒冷的空气中一股金属味儿——这是下雪的征兆；天色阴沉，乌云浑浊，也证实了这一点。其实白色的圣诞节也没那么糟糕。她刚把米亚达倒出车道，就发现还必须在柳林路6拐角处停下，因为前面一辆出租卡车正在缓慢地转入一个私家小巷。好奇怪耶，谁会在圣诞节前几天搬家呢？

布莱恩杂货店隐藏于温内特卡一条宁静的街上，似乎一直都是那个样子。店里商品应有尽有——既有人们明显觉得需要的一切 ，也有看到了才知道自己需要的那种物品。店老板名叫萨姆·布莱恩，几年前曾跟着侄女出了远门，但如今他每天都来开门营业；尽管已有八十多岁，满头白发，腰也伸不直了，但无论要找那种商品，他都会准确无误地马上找到。

“嗨，萨姆！”莱拉说道，“怎么不在佛罗里达过冬啊？”

“过了新年就走，宝贝儿。”对于萨姆，五十多年以来，这儿人人都是“宝贝儿”。莱拉觉得，其实萨姆很可能叫不出她的名字。“生意最繁忙的季节，不能丢下这个阵地；你说，我能丢下吗？”

莱拉笑了，接着问圣诞彩灯放在哪儿的；萨姆指了指最远的那个货架通道。莱拉一下子就找到了，挑了两箱。店里非常暖和，她解开大衣拉链，浏览整个通道，查看着烤箱、连指手套、玩具、急救箱、纸牌等等。她还记得，丹尼开始收集微型金属小车时，弄得满屋子到处都是；奶奶被绊倒了无数次，只好威胁说：如果丹尼不把那些玩意儿收好放在一处，她自己就要搬出去住！

付款时，她不觉想着：这家店子还能开多久呢？北岸黄金地段的这些房产，后面还有停车场，地产商们肯定早就垂涎欲滴；萨姆的侄女若是我的客户，我就会劝她等到老人过世才卖，就可大赚一笔。但这应该是专业人员的声音，不应该是一个愉快购物的小女孩说的，何况购物之处还是孩子们的天堂呢。

回到停车场，突然听见一个清晰的声音高声说道：

“是你吗，莱拉？”

她转过身来，只见一个女人笨拙地走向她；那女人红红的脸庞，丰满的身材，厚厚的冬衣让她显得臃肿；身上有一种熟悉的东西，尤其是说话的声音。

“真的是你啊！”那女人走近，脸上一下子绽放出笑容。

莱拉终于认出了她：“安妮·戈萨基！你还好吗？肯定有十五年没见面了！”

安妮和莱拉住得很近，只隔几个街区。她俩上过相同的学校：克劳岛7、沃什伯恩8、新实验者9；一起参加女童子军低幼年龄段10、接着一起升入女童子军后两个年龄段（安妮的母亲还当过女童子军的队长），直到莱拉公然把童子军比作希特勒青年团而退队以后，她俩才没再往来。

“见到你真是太好了！安妮惊叫道。”

对于那次退出，她似乎并没耿耿于怀——真幸运。

少女时期的安妮，没什么教养而自尊心极强，很容易受伤，现在却变得充满阳光，热情活泼。

“你这气色真是好极了，安妮！”

“你也一样啊！”安妮伸出一只手，搭在了莱拉肩上。“我们真的应该好好聊一会儿。”

莱拉瞥了一眼手表。爸爸很可能还在电脑前忙着，丹尼也可能还在生闷气，这时和老朋友叙叙旧也许不错——这不正是应该享受的生活中稍纵即逝的瞬间吗？“你知道，我可能应该回家……不过，嘿！管不了那么多！”

安妮容光焕发，指着榆树街11拐角处书店隔壁那家店子：“就去喝杯咖啡。”

十分钟以后，莱拉品着一杯拿铁，告诉安妮自己在纽约的一家知识女性资产管理公司工作，公司名叫皮博迪·斯特恩。

“你的专业是商科？”

莱拉摇了摇头：“哲学；当然一点儿也不实用。幸好皮博迪不在乎你是什么专业的，实际上，也不是真的需要你有实际的经验。训练你熟悉公司传下来那一套，什么都容易了。”

“那么你现在是投资顾问啦？”

“理财规划师。”

“哦。”

“我只是很知足有一份工作，尤其是处于当前这样的经济形势。”

安妮点点头：“你一直都是数学奇才。”

莱拉低了下头。她的生活确实是围绕着数字打转转：收益亏损、财务报表、利率变动、市场扩展，无一不是。尽管发生了金融危机，但她相信那些数字。精确的数据，清晰而透明，直截了当地表明了大家都感觉到了但又说不明白的东西；同时也可以有一些弹性。你可以让它们听上去很大或很小，取决于什么样的语境：“一万美元可解决一个四口之家一年的食品费用，” 或者“一万美元甚至不够一架F-16战机的雨刷器。”

“你也当了副总吗？”安妮脱口而出。

莱拉的膝盖跳了一下；和安妮详细谈论自己职业上的成就似乎很失礼；她确实有一点儿成功，但一直不仅玩命地工作，而且付出了其他代价。男友觉得她盛气凌人还有些冷淡，于是就分手了；现在她的双胞胎弟弟显然也这样认为；但安妮并不需要听这些，莱拉只好浅浅一笑：“你呢，安妮？”

“我？”安妮挥手道：“哦，我只是一个足球妈妈12；你知道，我有三个孩子，还是家长-教师协会的，晚餐桌上六人吃饭。”

“你所做的比忽悠人们加入互惠基金重要得多，”莱拉说道；尽管她也不能确定自己是否相信这话；不过她从没认为自己会成为一个妻子兼母亲：自己不仅不会“管家”，而且几乎不会做饭。

“我知道；我热爱自己的生活，也不想到其他任何地方。”安妮说罢，撕下了一大块咖啡蛋糕塞进嘴里，张嘴大嚼起来。她小学时就是这样的——莱拉记起来了。

“丹尼呢，他还好吧？” 安妮小心翼翼地问道。

哦，离开中学这么多年了，她还记得丹尼——莱拉想道；叛逆、犯规、老是惹麻烦。莱拉刚好与他相反：遵章守纪、认真负责、是非分明。

“丹尼在爸爸的公司里工作。”

“他俩啊，人真好！”安妮这话似乎言不由衷。“那……”一丝羞涩回到了她脸上，“有男人了吧？”

莱拉坦率地一笑：“没有了。”

“怎么？”安妮又嚼了一口蛋糕。

“曾经有过，掰了。”

“抱歉；那段时间肯定很难受吧。”

莱拉一下子僵住了：对于一段失败的感情，安妮能理解吗？安妮的丈夫名叫本，是个化学迷，他俩中学时期就是恋人；她一提到自己的家庭婚姻，总是掩饰不住的喜悦。

思绪突然被警笛声打断！紧接着，三辆消防车、两辆大卡车和一辆救护车疾驰而过。

安妮眉头一皱：“哎呀，真讨厌！”

“怎么？”

“火警呀！一想到有人家里失火了，我就高兴不起来；尤其是节日期间！”

“也许是虚惊一场。”莱拉喝下了最后一口拿铁。

“也许吧。”安妮似乎并不相信。“三台消防车，两台卡车，这还只是开始。顺利的话，就会只有一声警报。”

“你的意思是……”

“警报声越多，火情越严重。比方说，三声警报，消防车就会多达九台，卡车六台……，就是说，要乘以三。”

“这些你怎么知道的？”

“我家那口子在消防队当过志愿者，这是他的爱好。”

一丝不安涌上莱拉心头；于是她马上起身，把空纸杯塞进垃圾箱：“好啦，见到你真是太高兴了，安妮，可我得走啦。圣诞快乐！”

安妮点了点头，似乎她也明白，这种肤浅的交流已到尽头，是时候回到各自的世界里去了；于是起身再次拥抱莱拉：“我早就知道你很有出息，你一直都那么优秀！替我问候你爸爸！还有，节日快乐！”

1 埃文斯顿：芝加哥北岸小镇，离市中心约19公里。

2 UL：美国安全检测实验室（一家产品安全测试和认证机构）。

3 阿尔·戈尔（1948—）：美国前副总统（1993—2000），获得2007年度诺贝尔和平奖。

4 公牛队：芝加哥公牛队（芝加哥职业篮球队）；熊队：芝加哥熊队（芝加哥职业橄榄球队）。

5 米亚达：马自达旗下的一款车型。

6 柳林路：位于芝加哥北郊，东西走向，离市区约20多公里，穿过司考基、诺斯布鲁克等小镇。

7 克劳岛小学：位于温内特卡，以其先进的办学理念和国际化的建筑风格闻名。

8 沃什伯恩中学：位于温内特卡，以著名教育家卡尔顿·沃什伯恩的名字命名。

9 新实验者高中：四年制高中，一二年级校区位于诺斯菲尔德，三四年级在温内特卡，生源主要来自于北岸几个富裕的小镇，以其优质的教育教学、体育运动、戏剧、音乐等活动，以及每个学生花费巨大而著名。

10 又译作幼年女童子军；女童子军组织大体上分为三个年龄段：7-9；10-13；14-18；但不同地区组织的具体年龄规定稍有不同）。

11 榆树街：东西走向，横穿温内特卡的一条主街。

12 足球妈妈：美国俗语，一般指家住郊区、已婚、并且家中有学龄儿童的中产阶级女性。媒体有时候会把这类女性描述为忙碌或不堪重负，并且时常开一辆小型货车；她们给人的印象是把家庭，尤其是孩子看得比自己更重要。

5

可是，莱拉永远都没把安妮的问候带给父亲！

回家路上，她竭力抑制自己的不安；打开车载收音机，希望经典摇滚乐能够让自己镇定下来——毫无效果！她啪的一下关掉收音机，猛地摇下车窗。转上柳林路时，她觉得听到了一种嗡嗡嗡的声音，好像是一台巨大的机器或水泵发出来的。

到达自家那条街时，她胃子一紧：几辆消防车和警车排在了巷子口，根本无法通过。红蓝色的火光在空中闪烁，尖叫声不断从对讲机和无绳电话里飞出，消防员们拖曳着灭火器材。人们在街角乱走，其中有些是她的邻居。

她停在柳林路上，跳下车，发疯似的跑向自家的房子，却被一个穿制服的警察拦住了。

“小姐，小姐……你不能再往前了，房子失火啦！”

“那是我家！”她大吼一声，绕过了警察。

警察尖叫一声，跟着追来。莱拉不停地跑，心脏怦怦直跳。微小的火苗蹿向空中，烟子开始爬进她的鼻孔、喉咙、眼睛。

房子影影绰绰地进入了眼帘。一时间，一切看上去都是相同的——有着白色百叶窗的冷漠红砖墙，房前优雅的圆柱。突然，一股橙红色的火苗冲向空中，接着又是一股，一切都变得不像是真的。水管已从消防车上牵到了房前庭院，一股股水流射向火苗。灰褐色的烟团升上空中。消防队员们穿着厚厚的制服——闪光的条纹越过胸前，聚集在她家的门前。

她凝视着这个场景，简直吓坏了：全身无力，天旋地转，差点儿要倒下了。刚才拦阻她的警察赶了上来：“小姐，你必须跟我来。”

“怎……怎么回事？”

警察伸手抓住她的胳膊，扶着她站稳：“还不清楚，但这种时候的火灾最有可能是圣诞树引发的。”

她直直地盯着警察；圣诞树？她张开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彩灯！“可我拔出了插头呀。”

“说什么，女士？”

“彩灯，它们不亮，我去买了一些新的。”她记得拔出了那些彩灯的电源插头。难道它们是因为过热而燃了起来？难道从墙上拔出插头仅仅是自己的想象？头上有如一道铁箍在不断夹紧，疼痛一阵紧似一阵。

“跟我来吧，”警察重复道。

莱拉跟着这人到了另一位警官面前。他的制服不同于前者：白色的衣领，厚厚的外套——消防局长！

“我爸爸呢？还有我弟弟？”

局长伸出舌头舔了一下嘴唇：这个举动很微妙，但已足够！头上的铁箍夹得更紧了。什么东西猛拉了一下她的胳膊。“什么呀？”

一人捏了一下她的倒肘。“你出门时，谁在家里？”

她不能回答——说出名字就会封存他们的命运。

“小姐，你明白我在说什么吗？”她点了点头。“谁在屋里？”

“我父亲……还有弟弟。”

这些跑来跑去的消防员，就像米其林轮胎人1。一人站在屋前，手持扩音器厉声发布命令。她所看到的每一张脸都神色严峻。多想扳回时钟，重新开始——要是能跑回咖啡店，找到安妮，开始叙旧，眼前这一切都会消失。

“他们在哪儿？”局长重复道，“卧室？厨房？”

“我……我走时，我弟弟在他的卧室里。”

“具体在哪儿？”

莱拉指着二楼的一个窗口；此刻火苗正舔着窗上的玻璃。

“你父亲呢？”

“他在书房里，就在一楼；靠近……客厅。”

消防局长的脸色更加严峻；他转头对着肩膀上的衣服翻领讲话，语气平静。莱拉听不见局长说了些什么。

救护车来了，两名救护人员下了车，和局长说了几句，然后走到车尾，打开后门，拖出两架轮床。四名消防员把轮床推到前门，等待命令。

莱拉一下子站立不稳，前后摇晃起来。

似乎经过了无穷无尽的岁月，终于传来一声：“火势得到了控制！”门前的消防员蒙好了面罩，推着轮床冲了进去；五分钟以后，前门一阵骚动，两名消防员推着轮床出现了，床上是一个很大的塑料袋，里面的物体像胎儿那样蜷缩着。

上帝呀，可千万别是爸爸啊！

可上帝并没听。

轮床推向救护车。一名救护人员（脖上戴着听诊器），弯腰拉开塑料袋拉链；几秒钟以后，他摇了摇头，锁好了拉链。几分钟以后，另外两人推着第二架轮床出来，又是一个塑料袋！她屏住呼吸，看着那名救护人员重复先前的程序——结果并无两样！

一辆黑色的厢式货车，不知怎么避开了巷口的消防车和警车，停进了门前的车道。车身印着几个大字“库克郡医检车”，车上下来两人，径直走向救护车与那两名救护人员交谈。莱拉看见他们又是打手势又是点头。

一片雪花打着旋儿，从莱拉面前落下。接着又是一片。可她感觉不到在下雪，听不到消防设备的嗡嗡声，也听不到消防员们的喊叫声；耳朵里唯一的声音是怦怦的心跳！声音巨大，是控诉！就在匆匆忙忙之中，她本来是为了证明自己是个负责任的孩子，能修复一切、把一切都能干好的孩子，却把这一切都搞砸了！

1 米其林轮胎人：法国米其林轮胎公司广告中由轮胎组成的人物形象，常比喻穿得厚重显得臃肿的人。

6

一月中旬的一个晚上，芝加哥城区追梦大厦35楼。

莱拉坐在父亲的办公室里，凝视着窗外的夜色。希利亚德及其合伙人公司占据了整个套间。大半个下午，她都和律师在查看父亲的遗嘱；此刻，她要看看父亲与丹尼的个人财产。

父亲开创这家公司的时候，她和丹尼还是婴儿，还住在奶奶家里。开始本来是一家管理咨询公司，但父亲具有经商的第六感和那些一定会成功的潜质。他不仅和蔼可亲，循循善诱，而且具有广结人缘、吸引资本的诀窍，于是不到五年，他的管理咨询公司就演变成了一家风险投融资企业。

起初，他只是在代收费用中取得一定百分比的所有权，结果颇见成效，业务迅速扩张，于是富裕起来，就在温内特卡买了房子，全家人都搬了进去，包括奶奶。虽然企业以他的名字命名，最终却成了合伙经营的风险投资公司，子公司遍及全球；对于初始阶段的企业家而言，这可以说是高度成功的。只是最近，考虑到快要退休了，他才开始把公司的许多事物放手让别人去做。

此刻八点已过，莱拉开始清理丹尼的小隔间——这种隔间，写字楼里经常可以见到。当然，这位双胞胎弟弟不愿从底层干起，但父亲坚持必须如此，就像其他人那样。

“可莱拉就不是！”他们共进晚餐时，丹尼抱怨道。

“别和你姐姐相比，”父亲训诫道，“你俩不同。”

“这会使你大为丢脸的！”丹尼回击道。

父亲摇了摇头，耐心地解释说，不同的人会在人生的不同阶段达到自己事业的定点，现在莱拉已是一颗耀眼的新星；如果丹尼安下心来踏踏实实，也会使很多人黯然失色。

然而，他却没有几样个人物品，隔间的装饰也谈不上——看来丹尼并没安下心来；很有可能，他把这份工作看成是人生旅途的一个中转站、演奏会幕间休息。莱拉也并非没有同情心——如此狭窄的空间，让她想起了马厩中仅供一匹马安身的畜栏。

接待员考虑周到，给莱拉送了几盒卡片。

莱拉把丹尼的遗物收拾好并包起来：一把刷子，一盒牙线，几支笔，还有几期《企业家日报》；办公桌抽屉里有一部黑莓手机，但她试着开机，手机却无反应。

这就是丹尼的人生之旅！

接着她走进父亲的办公室。书架上，书籍与杂物胡乱排列在一起，包括《世界是平的》1，《魔鬼经济学》2，还有全套的莎士比亚剧本。其中一层摆放着一个银雕高尔夫球（莱拉不认识这位雕刻者），高尔夫球旁边是一个景泰蓝碗具，碗里装着回形针和橡筋带。莱拉不觉笑了：她在皮博迪自己的办公桌上也放着同样的东西。墙上则挂满了相框：父亲与阿拉伯酋长、比尔·克林顿3 、科林·鲍威尔4，甚至还有与唐纳德·特朗普5等政界商界名流握手的合影。她小心翼翼地把这些相框包好以后，才放进一个盒子里。

书架底层是一组相框，里面都是丹尼和莱拉的照片，先是穿着搭配合身的水手服合影：婴儿、八岁、十五岁各一幅；接着是成年以后他俩的单独照。一个相框里是莱拉进入皮博迪时摆好姿势的快照：海军蓝的西服，白色的女式衬衣，笑容拘谨。另一个相框里，丹尼站在甲板上，正在升起风帆，对着镜头，笑得合不拢嘴——显然拍于快乐的时光；他似乎正在对生活发起进攻，想要把生活整个儿吞下——这就是丹尼：要么狂热迷恋生活，要么随时都会把生活给你扔回来。这么灿烂的笑容，丹尼何时有过？勤奋工作，遵纪守法，认真负责——这是她自己的信条。可这一切究竟是为了什么呢？难道就是为了给自己的亲人操办葬礼？难道就是为了把他们的遗物装进卡片盒？

她看着天空中闪烁的光亮：一架飞机慢慢地越过夜空，然后滑翔于一栋高楼背后；圆柱形的白色烟雾，默默地从那些建筑群里冷漠而袅袅地上升。家里火灾的残余烟子，已经变成了褐色。

她转身面向办公桌。右手边一个装文件的抽屉，应该把它清空。她把那些马尼拉文件夹6都倒进了一个盒子。应该还有时间来清理客户资料，然后再归还。公司里无人向她暗示时间太晚了，但她觉得，如果待得太久，那些人会向她施压；正如她本人一样，他们也必须考虑：没有了凯西·希利亚德掌舵，公司以后怎么办？

她凝视着父亲的电脑；火灾烧毁了父亲的笔记本电脑，幸好全部资料都储存在这台电脑里。她必须弄清哪些属于父亲的个人资料——因为有可能影响到房产的处置。她刚刚开启电脑，突然有人敲门。

“请进！”她叫道。

站在门口张望的是一个男子，与她年纪相仿；浅黄色的头发，深褐色的眼睛，运动员的体格——莱拉隐隐约约地觉得这人有点儿面熟。

“你好！”他进了门，伸出手。“我叫布莱恩·金尼尔，和你父亲一道工作。我……我很难过。”

莱拉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些什么。这个男子很可能不知道失去父亲是什么感受，也不知道失去兄弟意味着什么。不过，她依然耐心地表示了自己的态度：“谢谢！”

“今天很晚了，”他说。

“现在什么时间？”

“九点过了。”

“哎呀，没注意到呢……我应该走了。”她揉了揉太阳穴，“你呢？你总是上夜班吗？”

“我们团队明天要做一个报告。”布莱恩稍微耸了耸肩，似乎在为总裁虽已去世但他的人生还要继续而表示歉意。

莱拉等着他说下去。

“你的……你父亲是我的导师，他教会了我一切。我只想再说一遍我有多么难过。”

他俩目光相遇：他神色悲伤而和蔼。这时莱拉记起来了：他参加过追悼仪式；那天他穿过迎宾队列时拿着一张白色的手巾，然后把它塞进了衣袋。

他指着那些盒子：“快结束了吗？”

只剩一样了。“我还得下载电脑里的个人资料。”莱拉凝视着显示屏，把鼠标移到“我的电脑”图标。

“你打算怎么处理这些资料？”

她看过去。又要做一个决定；已做的决定如此之多：追悼会——尽管得到了瓦莱丽姑妈的协助；如何处置房产；在芝加哥待多久。可她对于布莱恩这个问题，还无法回答，因为不知道是否能够处理好那些资料，哪怕是把父亲的个人资料储存于何处这么简单的问题。

她叹了口气：“刻录到一张光盘上；要么就发到我自己的邮箱。”

然后目光回到电脑：机箱上部有一个光驱。她拉开办公桌的一个抽屉，然后又拉开一个，都没有光盘；于是摊开手掌 “你知不知道他把空白光盘都放哪儿啦？”

“我去办公室给你找一些来，行吗？”

“不胜感激之至！”

就在布莱恩去找光盘期间，莱拉把鼠标移到了浏览器上。不妨趁此机会检查一下自己的收件箱。不料刚一点击，希利亚德联合投资公司网站就跳了出来——原来，这是父亲设置的浏览器主页。

她把一只倒肘撑在桌上。这个网站设计精美，线条图标赏心悦目。留白多到极致，绛紫色字体，克制而专业。公司的徽标H&A坐落于顶部的一个盒子里，H&A图形看似凯尔特结7。她一直都想问父亲，为什么把凯尔特结设计在公司的徽标里；凯尔特结重重叠叠的绳结，不知通向何处的绳条，至少能让它卓尔不群。可现在永远也没机会问了。

网页向下滚动，就出现了一连串的合作伙伴名单，还附有每人的专业领域及其相关网页的链接。网站底部排列着其他网页的信息。中间只有两行引文：

伟大的企业，

常常起源于小小的机遇。

——德摩斯梯尼8（公元前384—前322）

她记起来了，父亲曾发来一个测试版网站的链接，说是搜索了几个星期才找到那句引文；莱拉回复自己很喜欢时，父亲的声音充满了喜悦，还有几分得瑟，简直像个孩子受到了长辈称赞一样。

布莱恩回来了，把一些光盘递给了莱拉。

“我觉得，你们应该从网站上删除爸爸的名字。”

“没那么快。”他马上回答；但那语气让莱拉觉得那些合伙人已经讨论过这事。“再说了，我们的网站管理员远在印度。”

“印度？”

他点了点头。

莱拉眉头一皱：“难道你们不会就近找人？”单单是在追梦大夏里，很可能就有一打网站设计师。

“是你父亲坚持这样的。很多公司都是利用离岸公司为客户服务和网站设计，可以大大降低成本。”

“当然如此，”她顿了一下，“爸爸总是走在前头。”

“毫无疑义。”

莱拉拿起光盘，放进光驱，开始点击不同的图标。

“那么，你还打算做什么呢，这些弄完以后？” 布莱恩问道。

“还不知道。”莱拉开始把一个文件夹转入光盘。“我是从皮博迪请假来处理后事的。”其实真相是，由于父亲的房产收益，她也许无须工作了，但她还没有辞职；因为这事还需好好考虑，目前还没法决定。

“你知道的，如果你愿意，可以来这儿工作。”

她抬起头。

布莱恩点点头，似乎在强调这个提议：“放心吧。我不在你那个级别，绝对没有希望。” 他迅速地低下头。

莱拉盯着他：“他们派你晚上来，就为了监视我，对吗？”

布莱恩的耳朵脖子涨得通红。

“请转告你那些合伙人，我对此深为感激；但我不需要他们的……你们的怜悯。”

“不是这样的；如果你能有一半你父亲的专业技能……他生前的，我们都可以聘用你。”

莱拉靠向椅背，双臂交叉。

“我并不是向你暗示……你知道，我真的是没做好这件事。”说罢，他垂下脑袋，一副可怜相，看得莱拉差不多要笑了。

“好吧，念你是初次处理这类事情，不免紧张，就算你通过了。”

“准备不足——你会这样认为，对吗？”

这一次，莱拉真的笑了：“我当然会那样认为；还有，布莱恩……谢谢！”

1 《世界是平的》美国托马斯·弗里德曼2005年出版的畅销书，于2006年拍摄成同名电影。

2 《魔鬼经济学》美国史蒂芬·列维特和史蒂芬·都伯纳2005年出版的图书。

3 比尔·克林顿：美国第42任总统（1993—2001）。

4 科林·鲍威尔：美国黑人，四星上将，曾任小布什政府的国务卿（20010120—20050126），也是美国历史上第一位黑人国务卿。

5 唐纳德·特朗普：特朗普又译作“川普”，1946年生于纽约。美国地产之王，政治家，作家，2016美国共和党总统候选人，竞选获胜，成为美国第45任总统。

6 马尼拉文件夹：纸张厚而重量轻的文件夹。

7 凯尔特结是具有爱尔兰鲜明特色的传统之物；投资公司选择凯尔特结，象征着公司对于投资者和客户的承诺；它代表的不仅仅对于投资的金融资产的保护，同时也是保护客户的希望，梦想和愿景。

8 德摩斯梯尼：古希腊雄辩家。

7

快到十点钟了，莱拉才刻录完父亲的资料；她把光盘都装进了一个盒子，同时也为怎样才能把这些盒子带回家而发愁。幸好布莱恩走了回来，说是收发室可以把它们送到她所想要的任何地方。

她不觉犹豫起来：“我目前住在埃文斯顿丹尼的公寓里。”

“我们会派人送到那儿的。今晚就别再担心什么了，径直回家好好休息吧。”

“谢谢你，布莱恩！你真是帮了我的大忙。”

她肩头一耸穿上了外套，然后乘电梯去大厅；电梯下降时，才意识到已经饿得不行，于是想起下面一楼的自助餐厅里有一些自动售货机，就下去买了一包奥利奥饼干，塞进了外套口袋；出了大厅，戴好手套，围上围巾，朝东走向室内停车场。

没有下雪，但寒风厉害得像要刮走脸上的皮肤。她加快步子，庆幸自己不必乘地铁或火车赶回埃文斯顿。她掏出饼干，取出一片塞进嘴里。巧克力和蔗糖溶化的感觉真舒服——上一次尝到这种味儿是什么时候？今早的那碗麦片粥？

她步子轻快，边走边想回丹尼公寓的路线；走湖滨大道转上谢里登路1？要么走里奇大道2也行？她正在估算要花多长的时间，眼角的余光里出现了街对面有什么东西在动；一看，才是街对面人行道上一个行走的身影。那人身材高大，像是穿着运动鞋，深色裤子，厚重的派克大衣，羊毛帽子拉得很低，遮住了额头；行走的方向与她一致。

一阵不安涌上心头。此时街上车辆稀少，没有其他行人。尽管芝加哥的时尚与繁华早就闻名天下，但它本质上还是一个白天的城市，从黎明到黄昏，熙熙攘攘，人流不绝，然而一旦夜幕降临，尤其是在冬季，阴暗面就出现了，就连最繁华的地段也显出陌生而不祥的预兆。

她对直看着前方，避免看那个身影；可是，避免与歹徒目光相接又能怎么样呢？难道假装没看见危险就能使危险消失？也许，这是一种原始的本能，就像遇到狐狸而吓呆了的兔子，一心指望着狐狸不会注意到自己。

走到国家大道与麦迪逊大街相交的拐角处，莱拉偷偷瞄了一眼街对面：那人与她步调一致——心跳顿时加剧！曾经有朋友对她说过，出门应随身带一瓶发胶喷剂，必要时可做武器；她当时一笑了之；但也同时想起朋友说过的另一句话：绝不要交出钱包，而要扔到地上，能扔多远就扔多远，然后夺命狂奔；如需自卫，就用倒肘，那是全身最有力的部位。

她开始快步走上国家大道3，此处已经可以听见地铁环绕卢普4运行的声音,灯光从关门过夜的商店窗子里溢出——灯光如此明亮的繁华地段，该没有人会行凶抢劫吧？也许，那人并没有跟踪我，这一切只不过是我自己多心罢了。

突然一阵重重的脚步声，使她不由自主地扭转身子——那人越过大街向她这边跑来！她一下子不知所措：此处位于街区的中间，两边巷子都较远，哪一边都无法逃进去而跑掉；商店全都关门，无处可以藏身！

这时，她急中生智：帕尔默家园5就在前面门罗街拐角处，那是豪华酒店，肯定附近有人——至少有门童！于是突然发力，向前冲刺， 尽量脚尖着地；身后的脚步声也加速奔来，她只好继续狂奔；冰冷的空气如鞭子打来，心脏狂跳怦怦怦；跑过最后的几码，快速转过了拐角！

全身顿时松懈下来：两辆出租车停在离酒店入口几英尺之处，这一段人行道灯火通明；一个穿制服的门童正在帮着一对老年夫妇下车。莱拉从他们身旁跑过时，老太太扬起手臂。

门童转身：“你好，有什么事吗？”

莱拉上气不接下气，只能指向身后，接着冲进旋转门；谢天谢地，那个跟踪狂还离得远没能跟着溜进来！与此同时，那门童也急匆匆地拉开一道门进来，等着面前的她开口说话。

“到底怎么回事，小姐？”他有点儿气恼。

“报……报警！”莱拉气喘吁吁地说。“有人跟踪我，就在我后面！拜托了。我好害怕！”

门童急匆匆返回外面，经过那对老夫妇；他们下车以后还一步都没走动。“吓呆了的兔子”，莱拉心想。她看着门童把一个哨子送到嘴边，先向一个方向看了看，然后看了看另一个方向；接着再次查看；最后他回到里面，摇摇头：“外面没人，小姐；根本就没人！”

1 谢里登路：沿着密歇根湖畔的一条公路，东侧靠密歇根湖，往北穿过很多郊区，一直到达伊利诺伊州和威斯康辛州交界处。

2 里奇大道：大致与谢里登 路平行，但比谢里登路要靠西（离密歇根湖湖稍远一点）南北走向，南起芝加哥市北部湖滨大道 北段尽头，往北穿过埃文斯顿。

3 国家大道，又译作州街，位于芝加哥最繁华热闹的卢普区。

4 即卢普区，芝加哥的中央商务区，常作为芝加哥市中心的别称。

5 全称为：帕尔默家园希尔顿酒店，四星级，位于芝加哥卢普区门罗街东17号，芝加哥重要景观很多都在其周围。

8

埃文斯顿，丹尼的公寓里。

莱拉钻进被窝，却无法入眠。房子的每一次声响或冰箱马达的每一次启动，都让她畏缩。她的目光在黑暗中搜索，留心着异常的噪音与移动的黑影。虽然拨打9111也可能无济于事，但她依然把无绳电话放在床边，以防万一；其实假如真有歹徒破门而入，就算立即报警，警察赶到之前，歹徒都会有充足的时间干完想干之事！电话放在手边，只不过给了她一份虚幻的安全感。

她看了一下时间：凌晨两点；于是开灯，下床。丹尼这个公寓是一栋三层楼房，最近才翻修过，几个街区之外，就是密歇根湖。湖景大部分都被那些楼房挡住了，但若天气晴朗，依然可以从那些楼房之间瞥见条状碎片式的银色湖面。屋里没怎么装饰，线脚啦，手工涂漆啦，统统没有——这当然显得有些个性；但是，就像公司里那间办公室一样，丹尼也没在装饰上花钱花精力，家具少到了极限，墙上没有图片，也没有安装百叶窗；莱拉把床单贴上胶带当作窗帘，但暂时不作常驻的打算——还是要回到纽约才行。

即使她记得清清楚楚，进屋以后就把门反锁了，而且还听见了那一声满意的“咔嗒”，依然还是去检查了一下门闩，确保已经锁死，然后在屋里游走。她走进丹尼的书房兼办公室，打开了壁橱门。架子上放着一双丹尼戴过的棒球手套（丹尼曾是二垒手）。莱拉取下手套，把自己的手伸了进去——皮质的手套依然柔软；她举手凑到鼻子跟前，嗅着微弱的洗革皂与皮革的气味儿。丹尼当初刚刚拿到手的时候，就喷洒一些剃须膏在手套上，莱拉以为他脑子进水了——但他郑重其事地说，这是唯一能消除皮革味儿的方法，爸爸也说丹尼是对的。

她把手套紧紧贴在胸口。这是一个实实在在的证据——证明她有过自己的家，她曾是这个家的组成部分，证明了确确实实“从前”有一家人。家庭相册会更加实在；可丹尼没有留下照片，“正式的” 家庭相册在爸爸家里，可一切都毁于那场火灾！

她把手套放回壁橱。家里的相册之所以很重要，是因为里面有母亲的遗照，那是她看到的唯一的一张母亲的照片；就在第一页，一翻开就看到了。莱拉经常翻开相册，凝视着母亲的遗容；多年以后，都还记得起每一个细节。

母亲金发白肤碧眼，身材曼妙，娇小瘦弱。父亲曾对莱拉说，除了眼睛是黑的，她简直像极了母亲。照片里的母亲显出腰部以上，眯眼对着太阳，笑意盈盈。那是一个夏天拍的，当时肯定微风吹拂，因为缕缕金发形成了一幅肖像画的边框。母亲穿着白色的村姑杉，头上插着几朵花——那是真花，至少看起来像；身后是树丛。如果有不知情的人突然瞥见这幅画，还会以为她是从《格林童话》里跑出来的一个森林小仙女呢。

莱拉还记得，有关母亲的情况，自己曾问过奶奶。奶奶咬住嘴唇，只是说，她叫爱丽丝·门罗，来自印第安纳州某地；接着补充道，我从未见过她。奶奶也不是故意那么损她——莱拉能理解，任何时候，只要奶奶提到母亲，都会诱发一些往事——但几乎没有温馨的回忆。奶奶与父亲都忌讳提起那桩婚事。不过要注意，这并非误会——因为奶奶曾多次说起过。于是，莱拉和丹尼常常默念着：要不是因为母亲，他们今天也不会在这儿。

真的，就是因为生他俩，母亲才难产而死的。奶奶说，她娇弱的身子无法承受生孩子这个重担，尤其是双胞胎。奶奶常常对她说，“莱拉”这个名字来源于阿拉米语2“黑暗”这个词儿，因为父亲带着兄妹俩回到家正是夜深人静之时；接着奶奶就会提醒莱拉不要用这些问题去烦扰父亲——因为父亲太忙了！

只有一次，她没听奶奶的话；当时，她已进入了青春期，正是好奇心无限之时；于是有一天晚上，等到奶奶就寝以后，她就蹑手蹑脚地溜到父亲的书房去问有关母亲的事情。父亲说，他也不知道母亲家住哪儿，因为母亲和家里关系不好；据他所知，母亲的家人从不知道母亲怀孕的事。不错，未婚先孕是一个耻辱，但他们根本就不知道去哪儿寻找，因为“门罗”这个姓太普通了，任何地方都可能有这个姓；莱拉又问父亲，为什么一直没有再婚，父亲说，只是太忙了。

这也恰好就是奶奶说的。

她也曾向瓦莱丽姑妈打探过母亲的情况，但姑妈很快就把话题转到自己身上，要求莱拉叫她“瓦珥”，不要叫“瓦莱丽”，绝不要！姑妈有过三段婚姻，但都无子女，目前还是单身。她并非不近人情，偶尔也让人觉得有趣，但她不是莱拉可以称为“靠谱”的那种人，因为她总是匆忙离去，浪迹全球。

此刻，莱拉漫不经心地进了厨房，打开冰箱，取出一瓶葡萄酒，倒了一杯。这杯黑皮诺3味酸而回甜——丹尼的葡萄酒品味的确不错，对于服装和女人的品味也如此；她正要再抿一口，突然听见一阵刮擦声，就在厨房门外！

莱拉一下子僵住了——酒杯尚未举到嘴边！丹尼这套公寓在二楼，但打开后门就是一个门廊，门廊的楼梯下去就是街上。怎么，刮擦声没有了？

她抓紧杯子，神经完全短路了：难道这些也是幻觉？

片刻之后，刮擦声又起了；这一次，似乎是有人轻轻地刮擦着某种金属的东西——还真不是幻觉！她的目光滑到了厨房墙上的电话。尽管她明白，报警以后，至少要十分钟警方才会有反应，但此刻她真的需要帮助。

她听见抽鼻子的声音，而且像是呼吸很困难。慢慢地，她移步至厨房吧台，放下酒杯，拉开丹尼放置刀具的抽屉，里面放着三把刀：一把是切肉刀，长长的刀片略呈弧线形；另一把是短短的水果刀；第三把的刀片长六英寸4，很锋利，看上去也很结实。长的那把太长，用起来不灵活；短的那把呢，又太小了！于是她抓起第三把刀，刀柄一握在手里，恰合适！

她慢慢地移到门边，不觉有些吃惊：这样行吗？如果来的不止一人，该怎么办呢？又想了一遍那些刮擦声，依然不知那是什么东西发出来的。她心里直打鼓——真的害怕！硬下心来，开门出去，进了门廊——下面，就在大街上，一只狗儿呜咽着从垃圾箱跑开了。

一条大狗正在追赶莱拉！莱拉飞跑，大狗变成了一条大蛇，大蛇蜿蜒爬行，速度比莱拉奔跑还快！眼看那蛇就爬到她身上了——突然惊醒，才是一梦！天还没怎么亮，但夜色已经变浅，已是灰雾蒙蒙。

她走进浴室，放了一缸热水，扔了一把在沃尔格林5买的泡泡浴沐浴露进去；浴缸里泡了半小时，才觉得心情平静下来了。不料起身以后，依然坐立不安，不停地巡查每个房间——宛如一只苍蝇，只在落脚的物品上短暂停留；巡查到第五遍，才意识到自己此刻患了强迫症，于是强迫自己停了下来。

给里奇打个电话？里奇是莱拉的前男友，纽约的股票经纪人。这时应他该起床了吧。不行！我俩已经分手三个月了，假如他身边有个女人接了电话呢？就算里奇接了电话，假如电话里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呢？馊主意！

或许应该请一位女性朋友求助。可打给谁呢？皮博迪公司里，确有一些女人与莱拉合作共事，而且在大楼电梯里，她也曾与某些女人相互开过玩笑。然而，这还算不上交友，交友并非易事。对于“女人之间的话题”，她总是感到不大自在。打给安妮·戈萨基？算了吧：三个孩子，还有丈夫，都需要照顾——安妮已经太忙了！如果她接到电话，当然会前来，但也会为莱拉的处境感到难受——莱拉可受不了被人怜悯的耻辱！

还是先查查电子邮箱吧。她回到丹尼的工作间，坐在桌前，开启电脑；登录邮箱，浏览邮件标题，删除垃圾邮件以后，只剩下三条信息。

一条来自一个草根政治团体。莱拉曾向那个团体捐款25美元，要求他们不要暴露她的邮箱地址。可她这个初衷不仅失败了，反而还成为每一个邮件列表上的收件人，而且根本不知道发件者是人是鬼！另一条来自皮博迪公司她所在的团队主管，通知她即将召开部门员工会议——这个会议，她注定要缺席。第三条来自一个家谱网站，该网站承诺可以帮你找到祖先、找到长久失联的亲戚，甚至还可以对你要找的人进行背景核验。莱拉把这封信移到了待删除的文件夹，正要删除所选的全部文件，突然什么东西让她停了一下，于是她恢复了这条信息。

死神给她贴上了标签，接着匆匆逃走，顺便抢走了她所珍惜的一切；父亲与哥哥虽然都走了，但并非她的整个家族，母亲的家人还在世上；假如能找到母亲的家人，和他们联系上，也许她就会感到心安，甚至有了归属感。

于是她点开了家谱网。

1 911：美国、加拿大的紧急求助助电话号码，包括报警。

2 阿拉米语：中文又译作“亚兰语、阿兰语、阿拉姆语、阿拉美语”，是古代中东（539BC—70AD）以色列人的日常语言。

3 黑皮诺：一种葡萄，此处指这种葡萄酿制的葡萄酒，酒质丰富充实，容易入口，味略带杏仁香味。

4 6英寸(in)=15.24厘米(cm)。

5 沃尔格林：美国第二大药品零售企业，拥有8000多家连锁店，1901年起步于芝加哥，总部位于芝加哥以北约25英里的小镇迪尔菲尔德。

9

埃文斯顿城区。

米兰咖啡馆里，莱拉和瓦珥姑妈共进午餐。

这是一家意式咖啡馆，铺着白色的桌布。

“吃点这个。”瓦珥摊开手掌，只见八九颗白色的小丸子。

“什么呀？”莱拉问道。

“安必恩1，吃了就睡得着了。”她姑妈把那些药丸放回一个小小的棕色塑料瓶子里，然后把瓶子放在了桌上。

莱拉举起手掌。她不像丹尼，如非必要，决不吃药。“谢谢姑妈，可这些对于我来说，纯粹是浪费。”她浅浅一笑，看向窗外。几片雪花飘荡而下，似乎根本不知道自己想要落到何处，一触到人行道就化了。芝加哥的冬天就是这样的；她回想起来了，狂怒的暴风雪之后，似乎老天也过意不去，总要来点儿周期性的平静。

姑妈耸了耸肩，把药瓶塞回了包里。瓦珥不同于凯西，就像莱拉不同于丹尼一样。瓦珥个子高挑，轮廓分明，身材惹火——她也常常利用这些优势。她可能让人觉得风趣，容易激动，但她经常都像服了类固醇的玛咪姑妈2。

今天，她竭力展示自己的风采，但围巾显得过大，衬衣的图案过于花哨；对于一个中年女人来说，裤子也显得太紧；浓密的黑发盘在头上，在这个季节，那黑色也未免太浓了；她的脸若是触摸一下，很可能会颤动；但她那双蓝色的大眼睛顾盼生辉，正好奇地看着莱拉：“你还要在这儿待多久啊？”

“我也不知道，反正是向公司请了假的。”

“能请这么长的假？我的意思是，不会牺牲你现在的职位？你一直那么玩儿命，好不容易才到了现在的职位。”

“公司说，我需要多长的时间就算多长的假。”莱拉答道；这个问题不禁让她有点儿诧异：就她所知，瓦珥姑妈一天班也没上过；她还记得，每当提起瓦珥来了时，奶奶就眉头一皱。不过，瓦珥依然积累了足够的收入去旅游；她还自称是画家，但莱拉从没见到过她的画作，也没听她提起过尚未完工的画稿。

“太好了！那么……”姑妈的声音变得公事公办起来，“……保险理赔的事怎么样了？”

保险精算师里克·维特，过来询问了几次；他身材矮壮，裤子、袖子不免太长；每次来，他都鼻塞严重，流着鼻涕，总是不断地抽着鼻子，差点儿把莱拉逼疯！“他们还等着州消防厅的最终调查结果。

“州消防厅？我还以为只有警方来调查纵火罪呢。”

“只要失火引起了死人，很明显，就要上报州消防厅。我所知道的是，本地消防队、州消防厅和保险精算师都来问过我；爸爸的律师对我说，我们应该雇佣一个公立机构的保险精算师，以防中西部互惠保险公司逃避责任。”

“他们给你说过起火的原因没有？”

“他们认为，圣诞树上的彩灯短路引起火花，然后引燃了窗帘和家具，还有……”莱拉的声音越来越小。

“我还是没搞懂，丹尼和你父亲为什么不逃出来？家里有烟雾警报器3，对吧？”

“警报器没响。”

“怎么会这样？”瓦珥惊叫了一声，随即眉毛上扬——其实没必要。

“爸爸一直都很注意家里的安全，但他最近做了髋关节置换手术，再加上其他种种事情，有可能忘了给警报器换电池。”

“但电池没用完，警报器会一直发出声音表示有电呀。”

“这我就不知道了，瓦珥。”

“可你不觉得丹尼应该把他弄出去吗？他那么年轻、行动敏捷？”

莱拉愣了一下：“警方在他胃里发现了巴比妥4，他当时神志不清，很可能一直都在昏睡，直到……”

瓦珥脸一红，似乎记起了刚才还给莱拉安眠药的事儿。

“他们说，爸爸好像是要奋力逃出去，但是被烟子呛晕了——他已经爬到了门口。”

“哦，天哪！我真为你难过，亲爱的。”

“这事……”莱拉欲言又止。

“怎么？”

“我觉得，我在出门以前就拔了那些彩灯的电源插头的。”

瓦珥瞪了她一眼。

“所以，我一直想不通：拔了插头怎么还会引起火灾？”

“消防调查员们怎么说的？”

“还没有结论。我看哪，他们好像拖拖拉拉的。”

“这很正常。”瓦珥显出了解情况的神色。

“正常？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火灾刚好发生在圣诞节前，那种时候，没人能安下心来做那么复杂的分析研究撰写报告之类的事情。”

莱拉直直地瞪着姑妈。

瓦珥长长地抿了一口霞多丽5：“莱拉，亲爱的，下周末，我要去BA，你和我一道还来得及。”

“BA？”

“布宜诺斯艾利斯6。”

“谢谢，可我觉得还是应该待在这儿。我……我应该等着保险公司的报告。”

“太可惜了！旅行就是我的补药——不过并非人人如此。”她扫视了一眼面包篮，只见上面放着一块松软的意大利面卷儿，于是拿了起来，掰了一半，涂上奶油，扔进嘴里。

“瓦莱丽姑妈，你……”

“瓦珥！亲爱的；叫我‘瓦珥’！”

“对不起，瓦珥；你觉得……呃……觉得……你是不是……呃……一边踩水过河一边想着该去哪儿？”

姑妈停止咀嚼，盯着莱拉。莱拉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戳中了姑妈的痛处呢，还是这问题太滑稽可笑，使得瓦莱丽姑妈很费劲儿地想要找到一个不失身份的回答。

“我并非那样看待人生，亲爱的。”瓦珥终于说道。

“那你是怎么看待的呢？”

瓦珥从容不迫地嚼完了面卷儿，双手交叉。“人生就是一场巨大的冒险，”她说，“而我，就是船长、大副、锅炉工等等集于一身。你最好是相信我当然知道驶往哪儿。”

真有趣！我家这些人的个性怎么都这样？丹尼也是，从不为自己的行为懊悔。

“别对自己那么苛刻，”瓦珥接着说。“你刚刚经历了失去亲人的巨大痛苦，当然会心理失衡，但也必将恢复正常的。”

莱拉强忍着心里的痛楚：

“可你也失去了哥哥！”

姑妈笑道：“不错，但我已经历太多，并非初涉人世。你还处在面对死亡感到震惊的年龄段。”她一根手指指着上方。“他和我一天比一天相互了解，”她举起酒杯，“尽管我俩都不慌不忙，从容不迫。”她顿了一下，“况且，坦率地说，我和你父亲从来就不大亲密。”

“怎么回事呢？”

“不同的人，人生的目标也不同。比如说，我绝不可能像他那样去创办企业，也不会养育你们这两个孩子。”

“奶奶帮着把我们养大的。”

瓦珥翻了个白眼：“那我也不干，况且还要和我们这个母亲一起生活。”她摇了摇头。“你父亲真是一个……当时真的是，圣人！”

莱拉脑袋一歪。瓦珥对她说话并不把她当作孩子，这一点她倒很喜欢。或许，父亲和奶奶以前对姑妈有点儿不公平。 尽管瓦珥有点儿爱夸张，但她绝不是父亲和奶奶暗示的那样肤浅，那样傻乎乎的。莱拉依然鼓起勇气打算问下一个问题。这问题她以前问过，此刻依然觉得就像高台跳水那样冒险。“你认识我母亲吗？”

瓦珥盯住她好一阵，然后抿了一口葡萄酒，小心翼翼地放下杯子：“我从没见过她。”

“怎么会呢？”

“她和你父亲……本来相隔很远；他们当时……呃，卷入了别的事。”

“别的什么事？”

“我给你说过，我当时离他们很远。”

莱拉觉得，这话像是照着什么稿子念出来的；她把双肘支在桌上：“瓦珥，为什么你们个个都不愿提起我母亲？奶奶从不提起她；爸爸也什么都不说——除非我逼他说起！为什么你们都不想要我知道母亲的情况？”

瓦珥嘴唇绷紧——奶奶以前也是那个动作。“你父亲……和你母亲……呃……走到一起是在一个……”她似乎在仔细地斟酌措辞，“……动荡的时期。”

“急死人了，瓦珥！到底有什么难言之隐啊？”

瓦珥仔细地看着她。莱拉觉得，瓦珥是在考虑到底要不要告诉她。然后，瓦珥靠向椅背。“你父亲从没给你说起过那段经历？”

“你说的什么呀？”

瓦珥叹了一口气：“我要郑重声明，你应该知道，我从未同意他的决定；而且我以为，你和丹尼应该早就知道了。”

莱拉有一种感觉：瓦珥将要说出的话可能会改变自己的人生！

“知道什么？”

“凯西……你父亲……从大学退学，上完大一之后。”

“爸爸辍学？可他上的夜校呀，在德保罗7。”

瓦珥做了一个要莱拉住口的手势。“就在你俩出生以后。但他开始是在密歇根。”

“密歇根大学8？”莱拉直起上身。“在安娜堡？你开玩笑吧？”见瓦珥点了点头，她问道，“那他为什么不告诉我们？”

“大概是因为他读完大一就退学了，他不想让你和丹尼步他的后尘。”

“那他为什么退学呢？”

瓦珥没有立即回答；一分钟以后才说：“我真的不知道，亲爱的。我所知道的就是他……呃……他做了别的事。”

“到底什么事啊？在哪儿做的？”

瓦珥招手要服务员再来一杯葡萄酒。“其实，他当时就住在芝加哥。”

“芝加哥？！”莱拉目瞪口呆。

“对。”

“他退学就是因为遇见了我母亲？”

瓦珥摇了摇头：“他俩就是在这儿相遇的。”

“就在芝加哥？你没记错？”

“当时我正要和哈维结婚——那是我第一任老公……你父亲隔一段时间就叫来一些人来我家，大家聊天。”

“聊些什么？”

姑妈脸上掠过暧昧的神色：“哎哟，你知道的，杂七杂八的神侃。”

一波疑虑涌上莱拉心头：“他在芝加哥干什么？是不是我母亲也是本地人？我一直以为她老家在印第安纳呢。”

“我想她当时，不过……就像我说过的，他俩是在这儿认识的。抱歉，我只知道她有一张娃娃脸，其他的就不知道了，真的。”

服务员端来瓦珥要的葡萄酒，接着问莱拉是否还要一杯冰茶；莱拉挥手表示不要：“那他们在这儿的确切时间呢？”

瓦珥眼神飘远，极力回想当年。“我想想看。我嫁给哈维是69年，刚好是他俩交往那段时期的中间，准是从68年暑期到70年夏天。”

“我们生于70年5月。”

“我知道。”

“肯定会有人知道我父母亲当时的情况，知道他们在这儿干什么。两个大活人不可能生活在真空里！”

“我知道你想要答案，亲爱的；可我没有，也不知道谁会有。”

“那我们家里的情况呢？” 莱拉有点儿火了。“为什么这些都是秘密？没人谈论，相互也不说。”她声调提高，“要是我有了一个家，我就要……”她突然打住——她还没有自己的家，有家的前景还十分黯淡！

莱拉从瓦珥的表情看出，姑妈已经确切地知道了自己的心思，并对此感同身受——喉咙深处的剧痛再次袭来！

“莱拉，”姑妈说道，“我所知道的就是，你母亲在生你和丹尼时难产而死；几周以后，你爸爸坐着出租车出现在你奶奶家门口，怀里抱着你和丹尼。”她一口喝干了葡萄酒。“嘿！我给你说过BA之后的旅程吗？”

莱拉走路回家，思绪万千，筛来选去。应该去寻找母亲的家人吗？万一发现母亲是海洛因成瘾者，怎么办呢？或者是个小偷呢？也许是个妓女因为停用了避孕药才有了我和丹尼？也许，她的父母心理失常，她被迫逃脱魔掌以免自己被毁？不，不行！最好不要去寻找。

她朝南走向教堂街9；走了半个街区，见到书店橱窗里摆满了弗兰克·里奇10的新书，不觉停了下来。里奇是《纽约时报》的专栏作家。莱拉觉得里奇虽然有些自大浮夸，但还算坚持正义；正纠结着是否进去买一本，突然注意到橱窗玻璃上有个影子——真蹊跷，不仅仅是一个人影留下的印象那么简单！在她身后，快要离开她的视域之处，某物——或是某人——在动：刚刚还在，顷刻即无！

一股寒气顿时窜上脊梁！天色依然阴暗，影子有可能扭曲。她把大衣领子往上拉了拉，凝神细看玻璃：街对面建筑物的轮廓，几辆小车经过，一阵摩托车加速的声音传来。

莱拉的目光回到那些书上。六本书的封面上，弗兰克·里奇对着她露齿而笑。她是个成年人，专业人士，在金融问题上，有重要的决定权。不法之徒无论耍什么花招，在她面前都不会得逞。瓦莱丽姑妈绝不会让自己感到恐惧，面临危险，她总是笑着应对。 我也必须鼓起勇气，无论身后藏着什么，都要去面对！

她猛地一转身——什么也没有！街这边没有行人，没人进出商店，没人上车下车，也没人横穿街道！

刚才经过一个巷口，就在倒回去几码11远之处，如果有人跟踪自己，那人很可能会藏在那里。她快步回到巷口，向里张望；几台蓝色的垃圾装卸车，散发出恶臭的气味；开裂的水泥路面；远去的摩托车声；其他什么也没有，除了雪花！老天正儿八经地下雪了，大片大片的雪花交头接耳地飘下，满天遍野白茫茫一片。

1 美国产的一种安眠药，属于处方药。

2 玛咪姑妈：美国1958年上映的同名喜剧片中的主人公。

3 家里有烟雾警报器：美国法律规定必须安装烟雾警报器，因而无论单家独户还是出租的公寓楼都得安装。

4 巴比妥：一种镇静、催眠类药物，为无色针状结晶或白色粉末。

5 霞多丽：一种原产于法国勃艮第的葡萄品种酿制而成的白葡萄酒，又名“雪当利、莎当妮”。

6 布宜诺斯艾利斯：阿根廷首都，也是该国最大城市，有“南美洲的巴黎”之称。

7 德保罗大学：位于芝加哥，是美国最大的天主教大学。

8 密歇根大学：位于密歇根州，美国历史最为悠久的公立大学之一，也是世界顶尖的综合研究型大学之一。它有三个分校，分别是安娜堡（主校区），迪尔伯恩和弗林特。

9 教堂街：埃文斯顿教堂街东西走向，东起镇子中心，往西延伸几公里以后变成贝克威思路。

10 弗兰克·里奇（1949—）：美国戏剧、文化&政治评论家，《纽约时报》专栏作家，电视制片人。

11 一码等于0.9144米。

10

切罗基酒吧掩藏于席勒公园1的郊区，窗户上现出红蓝两色的霓虹灯招牌，给人以神秘莫测、黑暗阴森的感觉，专门迎合那些想要避开人们视线的人——那些不想要人们知道他们身份，也不想要人们知道他们要去何处的人。也许，他们相互之间都不认识。

达尔缓缓地喝了一口啤酒；这是他第二次来了，和第一次并没什么不同：酒吧里还是上次那些人，还是弥漫着相同的雪茄烟雾，还是那种相同的飞机轰鸣声震动着墙壁和玻璃；但这一次，他觉察到了冷漠。

他在附近一家提供膳宿的家庭旅馆租了一个房间，说自己被奥黑尔机场行李处解雇了，然后被老婆扫地出门。女老板瞪着他，明显不相信那些话，但还是租给他了那个房间——谁都需要现金。他又找到了一个洗盘子的工作，不过这次，是在一个自助餐厅里。他希望有足够的时间来谋划下一步行动。

整个下午，达尔都在图书馆上网；发现就在几周以前，凯西·希利亚德家里毁于一场大火，其双胞胎子女之一，那个叫丹尼的男孩，和他一起葬身火海；那女孩当时不在家，因而幸免于难！读到此处，他震惊不已，于是急匆匆跑去找到一处付费电话，拨打雨彩的号码。

但接电话的不是雨彩，而是一个悲痛欲绝的男子；那人自称是雨彩的丈夫，说她已于12月份在I—94公路上不幸身亡，那是一场诡异的车祸；那天她驾车从芝加哥返回的途中，车子突然转弯冲下公路掉进路沟，打了个滚儿就起火了；警方推测她当时伏在方向盘上睡着了。

“你是她的生前好友吗？”雨彩的丈夫问道。

“你失去了亲人，我对此深表同情。”话音未落，达尔立即挂断电话——他开始全身发抖，似乎裸身踏进了一个装满冰雪的浴缸！

此刻，在切罗基酒吧里，达尔俯身于吧台上，竭力想把这一连串事件理清楚；他具有学者般的头脑，强项之一就是善于分析，不同于父亲：父亲只是个在流水线上干了30多年的汽车工人，大部分时间也只是在联合工会里充当厂里的工人代表；在一次激烈的罢工斗争中，父亲遭解雇，他一家的生活也就随之毁了——威尔·甘特纳这样的男人是不能失业的！达尔当时才14岁，不由得怒火中烧：福特2怎敢毁灭父亲的自尊？他说，爸爸，在哪儿不是干活儿啊？说不定在其他地方你还干得更好呢！然而六个月之后，父亲就在自家的地下室里上吊自尽了！达尔发誓，一辈子也不要指望那些大公司！

他把啤酒杯子在吧台上滑动着绕来绕去，同时避免着白色的污渍浸进木质台面：他曾回到芝加哥，给泰迪打过电话，和雨彩见过面，本想去找凯西，却到密歇根去见了菲利普·克尔，返回驻地却发现有人来动过自己的房间；接着，几天或几周以后，雨彩就死于一场车祸，凯西父子死于火灾！逻辑学告诉他，这一连串的事件绝非巧合，这些事件的连接点就是他返回芝加哥！他闭上眼睛，只觉肩头重若千斤！

睁开眼时，达尔注意到几英尺以外的一个女人：她穿着厚厚的黑色毛衣、牛仔裤、工作靴，正在调制一杯双份威士忌；她尽量显出漫不经心的样子，年已四十好几，甚至可能已满50；一头赤褐色的短发拢在了后颈部，那发色似乎不太自然；不过除了腰部稍显厚实，身材还算不错。

然后端详她的脸部：甜美的面容，V型的发际线，小巧的鼻子，丰满的脸颊，疲惫而诚实的眼睛。达尔一直盯着她，似乎发出了磁性，直到她看了过来。

通常情况下，若是被人注意，达尔都会转过脸去，恨不得消失于不知不觉之中。

可今晚不知怎么的，达尔却没有避开。他俩相互锁定目光，那女人脸颊泛红，现出一丝微笑。他顿时觉得不自在起来——久违了，这种感觉！差不多四十年了吧？体内某个隐秘之处开始搅动，而他本来以为那里已经永远地麻木不仁了！天哪！怎么办？

突然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使得整个酒吧震颤起来，接着是一连串的酒水与之共鸣的喷溅声。达尔不安地扫视周围——但其他人好像若无其事！他真想不通为何如此！刚才那个女人这时看向他，伸出一根指头向上一指；达尔看向天花板，看见灯具晃个不停，这才意识到是将要着陆的飞机低空盘旋所致。他身子向后仰了一点儿，觉得两颊发烫。

那女人等了好一阵，终于开口了：“我们交了那么多税，他们至少应该改变一下飞行路线吧；你怎么看？”

达尔向她飞快地点了一下头：“对不起，我听不见。”同时不觉困惑起来，便伸手抚摸着下巴；打从密歇根回来以后，他就蓄起了胡须。

女人摇了摇头：“开个玩笑罢了。”

“哦。”他吃不准自己是否听懂了这话，只是觉得更加窘迫。

但那女人起身离开自己的凳子，走过来一屁股坐在了他旁边的空凳子上：“我叫茜茜。”

“达尔。”他伸出手去。

女人抓住达尔的手，表情颇为有趣；这让达尔觉得，茜茜生活在不大握手的圈子里；她的手温暖柔和。

“‘达尔’是一种什么样的名字呢？”

“达尔文的简称，正如查理之于查尔斯一样。”

茜茜茫然地看了达尔一眼：“发现进化论的那个科学家？”

“对啊。”

这一次，她点了点头，似乎听懂了。达尔并不相信；而且，如果她没听懂，他俩算是扯平了。

达尔僵在那儿，不知道接着该说些什么，突然一个男子——二十岁的样子却腹部凸起超重三十磅——径直走向吧台：“嘿，美人儿！”他硬生生地插进了达尔与茜茜之间。

“晚上好，贾德！”茜茜说道。

“这家伙骚扰你？”他的大拇指朝向达尔猛地一指。“因为他要是……”

茜茜摇了摇头。

“你肯定，宝贝儿？因为你知道我到这儿就是来照顾你的。”

“我能照顾自己，贾德。”

“我可不那么肯定啰！”他疑心重重地瞟了达尔一眼。“我们不需要陌生人在旁边，对吗？”

“贾德，”茜茜的语气严厉起来。“陌生人有什么关系！”

这家伙比达尔矮一些，但粗壮如同两个达尔！他面朝达尔：

“我可不知道；也许你最好离开，先生！”

“贾德！”茜茜突地伸手阻拦。“住手！”

然而贾德站着不动，下巴伸出，两眼喷火！

达尔站了起来，暗自希望自己的六英尺身高可以抗衡贾德的粗壮。“这位女士自己都认为没什么。”他语气温和，“我会听她的话。

贾德瞪着达尔，上上下下打量个遍；接着往后退去，边退边伸出食指对着茜茜。“想要什么，宝贝儿，尽管叫我。”

“我会的。”茜茜看着他离去，一直紧绷着脸；然后转头向着达尔，献出一个感激的微笑。达尔也回她一笑。十分钟以后，茜茜示意看看腕表。达尔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快11点了。她旋转凳子朝向达尔，再次打量着他。

“好，”茜茜开口道，“你看这样行不行：这雪啊下个不停，今夜寒冷而漫长，我们可在这儿再聊半个小时，要么干脆现在就去我那儿。”她脑袋一偏，“我在富兰克林公园3有一处平房。”

达尔不禁思忖起来：我的手多久没碰过柔软的肌肤、双唇多久没紧贴过凑上来的嘴唇了？况且，好像如此容易——唾手可得，只要愿意！他并不知道富兰克林公园到底在哪儿，不过依然咕噜咕噜地喝完了杯中的啤酒，跟着茜茜走了出去。

1 席勒公园：芝加哥郊区小镇，属于库克郡，位于芝加哥市区西北方向约20公里处。

2 福特：福特汽车公司。

3 富兰克林公园：芝加哥西北郊小镇，和席勒公园相隔2—3公里，也属于库克郡。

11

她一直是一个极佳的伴侣，尤其是对方很快就达到高潮的时候。她感觉得到——是那种女人特有的感觉但又很难说清除的——达尔饥渴很久了。第二次，她从容不迫，把自己的嘴唇缓缓地移到对方的脸颊、胸部、小弟弟上；这一次，达尔的持续时间长了。第三次，学生就变成了老师！他用嘴唇去找到茜茜的乳头、她腹部那柔软的皱褶、大腿之间那湿漉漉、黑黢黢的裂缝。当她的双腿夹住达尔时，达尔就开始吮吸；觉得她身子上拱时，那就是要达尔更加深入；她的烈火吞噬了达尔。高潮最终来临时，她不断地呻吟，呼叫着达尔的名字——这时达尔觉得，自己的头部以及全身都快要爆炸了！

达尔醒来，发现自己盖着厚厚的被子，既温暖又让人还想睡去；环视周围，只觉得整洁干净，舒适宜人：硬木的地板，华丽的墙纸——其实没有这些也能过得很好；哦，茜茜说过（语气颇为得意），她有三个卧室，还有一个整间的地下室1；但这家里似乎既没孩子也没宠物。

茜茜背对着达尔，尚未睡醒；达尔静静地躺着，享受着她的温暖、她的体香、她的女人味儿。然后，达尔转身看向窗户。窗台积雪，已达三英寸2，反射出早晨的阳光。好兆头！他把手轻轻地伸过茜茜的脖子下面，然后伸直；茜茜一颤，达尔把目光从窗户拽过来，只见茜茜正看着他；那双眼睛处于淡褐色与绿色之间，眼神严肃！达尔冲她谨慎地笑了一下，见她没有回应的一笑，不觉紧张起来，不知该说什么为好！

茜茜先发制人：“你陷入了麻烦，对吗？”

“你怎么知道？”达尔的眼光滑向茜茜的脖子；只见她喉头的颈动脉，血流突突奔涌；于是伸出指头去触摸；茜茜抬起头迎上去。这个简单的动作，胜过千言万语：她信赖我！可原因何在？

“你好像……被人追捕，”她说。

达尔正想问被追捕者是什么样子，突然一想，还是不问为好。茜茜凑过来，进一步现出脖子。达尔的手指向上滑到她的下巴、她的脸颊、她的发际线直到前额正中；好柔软呀——她的皮肤、她的头发！达尔觉得自己又硬起来了，于是翻身再次爬到了她身上……

终于起床了；达尔发现地板冷得超乎想象，只好跳着跑过去穿鞋；这个举动引来一串咯咯咯的笑声——真好听，音乐一般！他猛一转身扑了回去。

“真的该起床了，”茜茜说道，“我必须去上班。”

“在哪儿上班？”

“我是保险公司的客户理赔部总监；以前当过护士，但我不喜欢那儿。”她耸了耸肩。“只是为了那份薪水。”

“公司在哪儿？”

“不远，就在格罗夫河3。”

达尔点点头，尽管他一点儿也不知道格罗夫河在哪儿。

茜茜下了床，穿上了袜子，啪嗒啪嗒地下楼去了；接着达尔听见厨房里自来水喷出的声音，紧跟着是盘子和银器的碰撞声。几分钟以后，刚刚煮好的咖啡香气飘了上来。达尔立即起床，匆匆穿上长裤，随即走向厨房。茜茜微笑着，拉开抽屉，取出纸笔，草草写了些什么，然后把那张纸递给达尔。

“什么呀？”

“我的名字和电话号码呀！我姓温莱特。”

“茜茜·温莱特？”

“对啊。”

“达尔·甘特纳。”

她伸出手来，再次咯咯咯地笑了起来：“美丽的相遇。”

达尔把她的手牵向自己脸上，贴到脸颊。

“你要是一直这样我就没法去上班了。”

“会有那么严重？”

她轻柔地抽出手来。咖啡已经煮好了，她拿来两个大杯子接了两杯，然后，问也没问，就放了大量方糖在两个杯子里，端起一杯递给达尔：“你呢？你在哪儿上班？”

达尔抿了一口：太甜了，甜得牙齿发痒！他放下杯子：“我在一个自助餐厅当洗碗工；我喝咖啡不喜欢放糖。”

她撅起嘴唇，假装生气：“这就是我们的第一次吵架吗？”

“只是一个请求。”

她迟疑了一下，然后倒空了达尔的杯子，另外接了一杯咖啡，递给了他：“你是洗碗工？”

达尔双唇紧闭。

“你在那里面待了多久？”

他抿了一口无糖咖啡。“我需要帮助，茜茜。”

“说吧。”

“借你的车子用用。”

茜茜的眉毛扬起老高！

“我不会一借不还。”

“这我知道，因为……”

他看着茜茜，眼里满是不言而喻的请求与解释；然后避开了茜茜的目光：“你说得对，我的确有些麻烦；好像是需要重新找回我自己——但我从来也不是贼！”

“你蹲过号子。”

他点点头。

“而且蹲了很久，看你这样子。”

“你怎么知道？”

“我先就说过，你就是那副模样。”茜茜双手握住杯子。“我可以查明你是谁、是干什么的。还记得吗，我手下有一批保险调查员？他们会把当事人查个底儿掉；我要做的，就是询问。”

“你要查明我更容易，我把假释官的名字和电话告诉你不就得了？假如我没把你的车子开回来，你就可把我扔进监狱。”

“那倒有可能哟。”

“不过你得记住……假如我进了牢房，就没法跟你说，昨夜你有多美、你如何拯救了我的灵魂！”

茜茜听着，那样子好像是想要笑但又忍住了：“你一向都是这么嘴甜吗？”

他笑了。

“你多久没开车了？”

“大约四十年。”

茜茜惊得合不拢嘴：“四十年！你疯了吗？要去哪儿？”

“温内特卡。”

“有没有驾照？”

达尔默不作声。

“天哪！假如真的把车子借给你，就算车子完好无损，可你什么时候还给我呢？”

“今晚我开车来接你，如何？”

“你凭什么认为我还想见你？”

达尔并不傻。“因为……”随即摸着茜茜的手，等着她放下杯子；然后拉起她的手到自己的唇边；纳闷着她是否也和自己同样的兴奋。“……我们还没完。”

随着他的嘴唇移到茜茜的手指上，茜茜笑了——纯真的笑容，这一次！“对！”她的声音坚定有力。“没完！”

花了好几分钟，达尔才找回了开车的感觉。这辆黑色的本田，四门，操作倒不难，只是路上的车流量太大，那些车的速度太快使他紧张。这些车都是从哪儿冒出来的？汽油的价格比以前贵了五倍，可许多小轿车比大众厢式货车还要大，而且马力也更强！他曾读到过，美国消费者们普遍都快淹死于债务海洋之中了——这肯定是原因之一。

他曾在图书馆里用谷歌搜索过凯西的住址，但不知怎样才能到达凯西家。图书管理员帮他打印了一张地图，地图上标明向北沿着294号公路4行驶，然后转入杨柳路，再向东行驶。

半小时以后，达尔进入了温内特卡；绕行于镇中街道时，他注视着那些巨大的房屋、宽阔的草坪（此时白雪覆盖）,一切都显得那么高雅而富足——这就是富人居住区！接着驶过的一条街树木众多，光秃秃的树枝上，积雪犹如锦缎的花边，映衬着天空。凯西生前就住在那儿——简直就是在恶魔的胃里！显而易见，这位老朋友早就变了。

他驶向凯西家的那条街，刚拐进了巷子，就令他吃惊——怎么如此狭窄！简直就是个逆命题——你所住的房子越大，你所在的街道就越小！

认出凯西家并不难：屋顶坍塌，二楼的一切裸露在外，外墙尚未倒塌，但火灾的遗迹依然明显，窗户都还封着木板。达尔停下车子。

时值冬日，寂静无声，似乎那场大火已经消除了整个街区的生命力，只有一些胶带碎片从门廊里飘飞出来。唯一完好无损的似乎是那道前门，血红色的前门，好像是它支撑着这座房屋的残躯，而且孤寂地守卫在这儿，防止外人进入。

达尔下了车，踏着冻土走到了后院。他想象着没雪的日子，这个宽阔而略带倾斜的草坪，面积之大，就算是荡秋千、野炊、甚至玩触身式橄榄球5也足够了。两个孩子就在这样一个受着保护的环境里长大，真好！也许，这就是那一切行为所得到的唯一成果。

他觉得自己知道是谁放了这把火，甚至觉得自己知道放火的原因；然而，这个答案却很难令人信服。短短的几天时间里，连接他与过去的桥梁就已被摧毁，而且刚好就在他即将与桥那边的人员接上关系之时。雨彩、凯西及其儿子！

唯一还在的是他的女儿，他们叫作“莱拉”的，只因火灾时她不在家；如果她还活着纯属巧合的话，那么，那些人会罢手吗？不过，那些人为什么连她也要除掉呢？达尔猜测，凯西可能无意中向孩子们透露过某些事情。达尔想象着，某天深夜，凯西可能想起了过去——肯定想起过；也许，就在某一次回想之中，凯西的儿子或女儿，看见了他凝神盯着一篇文章……一幅照片……一封信。达尔想象得到，孩子问道“爸爸，那是什么呀？”凯西手一挥，说着这样的话：“哦，这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你没必要关心。”可是，假如有一个孩子不断追问呢？孩子的要求，往往很难拒绝；或者，据说就是如此。

达尔凝视着这个曾经的豪宅——现在只是一具空壳，凛冽的寒风刺在脸上。如果事情真是自己想的那样，那么，杀死凯西和雨彩的那些人也会这么想。至少，他们会跟踪莱拉，监视她的行踪。这就是说，她的处境非常危险——除非，她先发制人！

1 这种地下室与一楼面积一样大。

2 三英寸等于7.62厘米。

3 格罗夫河：富兰克林公园旁边一个小镇，也属于库克郡。

4 294号公路：位于伊利诺伊州北部，南北走向，全长85.97公里。

5 触身式橄榄球 ：美式橄榄球的变种。运动员以单手或双手触及对方持球人身体代替抱住和摔倒动作。

12

莱拉走出埃文斯顿图书馆的时候，差不多天都黑了；她花了两个小时搜索印第安纳州的艾利丝·门罗，尽管用遍了所有的搜索引擎、查遍了所有的资料库，除了加拿大作家艾利丝·门罗1以外，一无所获；只是姓氏的拼写2略有不同！莱拉止不住想啊：难道上帝给我开了个宇宙玩笑！

仪态优雅、发型时尚的图书管理员主动提议，要为莱拉把印第安纳州好几个城市所有姓门洛的人都打印出来，但莱拉对她说别麻烦了。她根本不知道母亲家住何处，就算他们依然还在印第安纳的话。

她步履沉重地走过几个街区，返回丹尼的公寓。天色差不多黑定了，雪花依旧飘落，积雪染白了人行道，淹没了她的脚步声。一个男子在人行道上铲雪，但落雪的速度与他铲雪的速度几乎一样快！她快步走了过去；雪花不断飘落，干燥与严寒使她喘不过气来！这样极端的天气，纽约的冬天可没有过。

莱拉推开丹尼公寓楼门以后，只见门廊角落里堆着一些箱子，正是从父亲的公司运送来的；于是上楼换了一身牛仔裤和运动衫，然后下楼把那些箱子全都搬进了丹尼屋里；倒了一杯葡萄酒、打开了客厅的电视以后，再来处理那些箱子。

把箱子搬进书房以后，就开始打开来查看；第一个箱子里全都是书和照片；又打开一个，又是些书，但也有一些她用父亲办公室电脑资料制作的光盘。她打开丹尼的电脑，把一张光盘插进光驱，然后等着。光盘上有标题（当然是数字编号），还有录制时的日期。

这一张标题为《凯西1-011710》。点击光盘图标，就跳出一连串文件名；她仔细浏览。有些明显是客户资料，像催化剂有限公司啦，PDT技术啦之类的（很可能都是些刚成立不久的公司）；PDT听上去好像还有点儿熟悉，准是经营得很好吧；有些是父亲写的文章，有关财富创造和债券配售策略方面的；还有的是一些网站链接；她点开一些一看，都是有关如何处理创业启动阶段问题的网站。

突然传来一阵欢呼声，那是电视节目里的。新闻仍在播报，欢呼声来自于一段关于即将进行的总统选举的报道，是一位候选人正在进行煽情的演说。像往常一样，媒体总是造势，总是在投票开始之前就预测甚至宣布谁将是赢家。父亲过去常说，选举大战就像一场拳击比赛，唯一的区别就是，选战要打15个月，而不是15个回合。

莱拉迫使自己把思绪收回到光盘上。她不断对自己说，自己也不知道在寻找什么——其实并非如此。她想要寻找的，是能揭开母亲家族秘密的任何东西，包括起源和传承盛衰等等。

一个小时以后，她才找到了有点儿值得看的内容；那还是在休息了一下，打了几个蛋烤了一个百吉饼之后、开始播放第三张光盘的时候。大部分文件与其他光盘一样，都是与公司业务有关的：资产负债表啊、利润与亏损啊什么什么的。其中有一个Word文件，标题叫作《个别指导》，她点开一看：《如何在文件中隐藏图像》。这是一个有关速记式加密的初级读本。她搜索了一下，速记式加密的解释是：

“又名速记式加密算法，也叫隐写术，即把信息隐藏于文件之中，除了文件接收者之外，其他任何人都不知道该文件的存在。”

隐藏信息？父亲为何想要了解这方面的东西？她接着读下去。要读到加密信息，还需要一系列的步骤。唯一的办法就是要用一种特别的软件。于是她返回到《个别指导》。显而易见，无论创建该文件的人是谁，都必须假定父亲拥有该软件——打开文件夹所需要的指令、必须点击的链接之类的。她在光盘里搜寻那个软件，但要么找不到，要么就是隐藏起来的，因为什么也没发现。

莱拉站起身来，走到窗口。显然，父亲的秘密并没有随着他的去世而停止。她拉起窗帘，向下看着街上；街上行驶的车辆很少，车前灯照亮了稳步飘落的雪花；积雪覆盖大地，万物一片苍白；天光显得怪异，却又胜于黑暗。

她回到电脑前，试着打开最后那个文件。文件没有名字，只有一个编号：082768.她笑了：这正是她想要的。打开以前，她依然先点右键“属性”。这个文件是JPEG图片，创建于2003年4月17日。五年以前。

她刚打开这张图片，脉搏就一下子加快了：一群年轻人，其中一个就是母亲！母亲面对镜头，那一头金发、那微笑的样子与莱拉在家里看到的那张母亲唯一的照片中一模一样。莱拉审视着这张照片——与家里那张是同一张底片洗出来的，只是家里那张父亲剪掉了其他人，放进了家庭相册。

这是一张彩照，但画质粗糙不很清晰，像是很久以前拍的。照片中还有五人：一女四男。母亲和那个女人在前排。那女人个子较小，一头银灰色的长发，低胸圆领无袖衫配牛仔裤，一副无框眼镜，两只肩膀一高一低，一只手臂好像揽着母亲。

那女人后面是一个褐色卷发的小伙子，他的双手搭在金发女人的双肩上，身穿棕色背心，脖子上戴着串珠项链。莱拉盯着他。这男人有些面熟——非常面熟！天哪！就是父亲！

不错，就是他！那熟悉的眼睛，熟悉的五官，自己与他大不相同。那熟悉的带有挑战性的表情——每当他有决断性的意见并且要你知道的时候，总是这个表情！照片中，他最多不过十八九岁，但很自信，甚至英气勃勃——莱拉觉得。

母亲身后还站着一个男人；他比父亲足足高了一头，黑发直下齐肩，又高又瘦，穿着一件T恤，上面是大写的印刷体MOBE3；双臂垂直地吊在两侧——这与父亲形成了鲜明的对照。

另外两个小伙子站在两边：左边的个儿小但肌肉发达，身穿牛仔裤T恤衫，T恤衫上面是一个和平的标志，一张印花大手帕系着一头及肩的金发；右边的是个英俊小伙儿，黑眼睛黑头发，白色的短袖衬衣，口袋上一个短吻鳄图标，长长的连鬓胡子，头发显得较短。鳄鱼男是唯一没看着镜头的人，他当时朝向父亲，似乎快门按下时正对着父亲说话。

照片的背景是亭亭如盖枝叶繁茂的树林，是在公园里拍的；微风轻拂，母亲的金发绕头飘飞，好似晕轮；母亲和另一个女子面带笑容，男人们却都没笑意。

莱拉再看了一下文件编号：082768。她自己是按日期编号的，假如父亲也是这样，就表明是1968年8月27号。四十年以前。难道，这就是拍照的日期吗？父亲当时应该在读大学，密歇根大学。不对。时间不对。还有，瓦珥说过，父亲大一结束时就退学了；那时应该已经回到了芝加哥。

She returned to Properties. The photo might have been taken forty years ago, but the file had been created only five years ago. Which meant that was when he’d scanned it into his computer. Or received it from someone else. Or found it on the Internet. She tapped a finger on the mouse. No. That couldn’t be. The picture of her mother had been in the family photo album for years. He must have had the photo for a long time and only decided to scan it five years ago. She understood—if this was the only photo of her mother, her father would have wanted to make a digital backup for safekeeping.

她返回到属性。照片可能拍于四十年以前，但这个文件仅仅创建于五年以前，这表明那就是他扫描进电脑的时间，要么就是从别人那儿收到的时间，或者就是在网上找到这些照片的时间。她一根指头在鼠标上轻拍。不，不可能。母亲的照片在家庭相册里已经有很多年了，父亲肯定很久以前就有那张照片了，只是五年前才决定扫描下来。她能理解——假如这是母亲留下的唯一照片，父亲当然要做一个数码的备份以便长期保存。

突然，她看到了新的线索——该文件于12月22号晚上7点有人查看过。发生火灾的头天晚上！难道父亲曾在火灾的前一晚打开过这个文件？难道他经常查看那张照片，缅怀青春的岁月、缅怀早已亡故的挚爱？

她又一次凝视着母亲。母亲处于照片的中心，还不仅仅是位置！其他人围着她犹如轮子的辐条一般，她处于核心地位；略带羞怯的微笑正对着莱拉，几缕头发围着脸庞，母爱穿过时光而来。莱拉从没真正想念过母亲——对于一个并不真正认识人，怎么可能思念呢？尽管如此，她的喉头还是一阵发热。

1 艾利丝·门罗（1931—），加拿大女作家，2013年获诺贝尔文学奖。

2 莱拉查阅的母亲名字是Alice Monroe，而加拿大诺奖女作家的名字是Alice Monro，只是少了一个“e”字母。

3 MOBE：结束越南战争全国动员委员会，美国六十年代的反战组织。

13

到了早上，莱拉就知道下一步该干什么了——前几个星期她心里恰似一团乱麻，不知所措，而今天煮咖啡的时候，甚至哼了起来！倒满了一大杯咖啡，看一下时间：才7:30！喝了咖啡，洗个澡，穿好衣服，再看时间：8:05，但密歇根已是一个小时以后；于是打开电脑，耐心地等待启动；她搜索那个号码，然后走向电话机。

“校友会办公室。”

一个女人的声音，毫无表情，一副公事公办的腔调；看来不是打工的学生，事情恐怕更为棘手。

“你好，我叫莱拉·希利亚德，我父亲是贵校校友。”

“你有什么事需要帮忙的？”

“不幸的是，我父亲几周前已经去世，他……”

“我深表同情。”

“谢谢。这正是我打来电话的原因。我正在芝加哥为他准备一个追悼会，想邀请他的一些同学参加，可我不知道该邀请谁、邀请几位。”她迟疑了一下，“我希望您能给我一个在芝加哥地区的校友名单和地址。”

“你父亲叫什么名字？哪一年毕业的？”

“凯西·希利亚德。毕业嘛——呃……1971年”

“等等。”

《本尼和叶茨》1的金属乐器演奏声开始传来，莱拉等着；不久听见“咔嗒”一声，接着：

“对不起，我们找不到凯西·希利亚德就读本校的记录。”

“抱歉，我没听清楚；请再说一遍好吗？”

“我查阅了1971届学生名册，还有这前后两年的记录，数据库里没有他。”

“我不明白。我有他在校园里的照片，而且我此刻就看着一张呢。”不知怎么的就撒了这么个谎，莱拉自己也觉得吃惊。

“我们只记录每一个毕业学生的信息；你父亲会不会……呃……没有……”

“你是说他退学了？”

“这只是一种可能性。或许他转学了。”

“我……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倒是颇感意外。我可以肯定他的文凭就是贵校发的。我觉得他还曾经拿给我看过呢。”

“呃——”那女人拖着这个声调，似乎表示她不能对查不到记录或记忆错误负责。“我也很抱歉，不过，找不到记录我也无能为力。”

莱拉直截了当地说：“求你啦！他……死于一场火灾，刚好就在圣诞前几天；事发突然，我必须做点什么。我琢磨着……可我不知道该去哪儿求助。我真的想找到一些当年认识他的人。”

片刻之后，一声叹息。“我理解你有多么的悲痛，多么的心烦意乱；好吧，我把芝加哥校友会会长的电话号码给你，或许他能帮你。”

“谢谢！”

莱拉挂断电话，立即拨打刚才得到的号码。一个悦耳的语音提示欢迎她回到大芝加哥地区密歇根大学校友会的玉米与蓝太阳能汽车队，她应该倾听下列四个选项。但莱拉不理睬那些提示，只是一个劲儿地猛按0号键，其实不必那么用力的；终于来了一个录音回复，这次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告诉她须在正午到下午四点之间拨打回来，还说，也许她应该到他们的网站去寻找答案，并且提到了校友会的网址。

没等那背诵般的腔调结束，莱拉就挂断了电话，接着端起咖啡走到窗前。街上的积雪已被铲开，路两边形成了整齐的堤坝。积雪依然雪白，未被废气污染，在阳光下闪烁不停。暴风雪过后的早晨为什么总是如此完美？难道大自然真的在为头天晚上的愤怒而道歉吗？

她转身返回。过去的几周里，她明白了悲伤存在于琐屑的小事里：扫描父亲的文件，整理弟弟的床铺，闻到须后水的气味儿—— 其实这些，也是一种温馨的回忆；看着窗外完美的冬日，心中的黑暗就消失了一些，也就感觉到一种实实在在的希望。

傍晚，莱拉驾着丹尼的吉普去了芝加哥的黄金海岸2；那一带富得流油，分户式公寓的售价都在上百万美元，那些19世纪的褐砂石建筑样式的房屋还要昂贵。她停车于国家大道的一个停车场，然后步行绕过拐角到了阿斯托广场3。紫色的暮光拆分着白昼，西天的微光发出的信号表明已开始日落。不过，一月依然寒冷，人们匆匆忙忙地走过——毫无疑义，他们是想着尽快赶回家去吃一顿热腾腾的晚餐，在家安度温馨的夜晚。

她下午就给芝加哥校友会打了电话，经过了一番软磨硬泡之后，弄到了一个1971年毕业的校友名字；又在网上忙活了一阵之后，才找到了那人的地址与电话号码。莱拉先考虑打电话，然后决定直接去找；这可有点儿冒险——他有可能不在家；而且就算他在家，也有可能当着莱拉的面砰的一声把门关上！不过，她依然决定亲身前往。

莱拉停在了一座三层楼的褐砂石建筑前面，查对了一遍地址。一个巨大的飘窗从二楼伸出，灯光透出窗帘。好兆头！面前小小的草坪围着铁栅栏，不过栅栏门并没关上。又一个好兆头！

她跨脚进去，一声凶猛的狗叫突然传出！她只好等着。狗儿不再叫了，她才走向前面的房门，试探性地按了按门铃。这一次，传来狗儿发疯似的尖叫，却也传来一个低沉的噪音。

开门的是一个身材娇小的亚裔女人，黑色的短发夹着丝丝灰白；身穿绿色的丝绸和服与欧比4 ，腰下的裙子后部隆起，脚下的凉鞋两英寸厚。穿着8码5靴子的莱拉，此刻简直就是巨人了。这女人紧紧抓住一只小白狗的颈圈（这是一只马尔济斯犬），狗儿还在叫着；莱拉刚刚想好要说话缓慢多用手势，女人却伸手示意暂停。她把狗儿拽进了一间屋子，然后关上门，犬吠声就停止了。回到莱拉面前，她直起身子，开始说话——她的英语无可挑剔，还带着点儿中西部6口音。

“您好！请问有何贵干？”

莱拉好不容易才抑制住了自己的惊讶：“我……很抱歉打扰您；我想见詹姆斯·雷达科尔先生。”

“我是雷达科尔太太。他和您约好的吗？”

“没有。”莱拉觉得一阵紧张袭来；她只善于和数字打交道，而不是与人相处；也许，自己应该立刻返回，但如果真的转身就走，那就永远得不到父亲的情况了。“我叫莱拉·希利亚德，我来只为一件私事……有关我父亲的。”

雷达科尔太太一脸困惑。

莱拉不觉身子动了一下。“他最近去世了，可他曾经与雷达科尔先生同时期在密歇根大学上学，因此我……呃，我觉得雷达科尔先生有可能认识他。”

雷达科尔太太瞪着同样满脸困惑的莱拉。莱拉知道她纠结着是否让自己进屋，只好压抑着反身逃走的冲动。那妇人终于说道：“快进来，亲爱的，外面太冷啦。我叫夏美。”

莱拉点头致谢，一脚跨了进去，顿感一阵清新而舒适的温暖袭来，还能隔门听到那只狗儿在抽鼻子。

夏美把莱拉带进了客厅，然后啪嗒啪嗒地走进了门厅。莱拉坐在一把挺直的靠背椅上，却觉得极为舒服，不觉大感意外。屋里什么都是竹器：百叶窗、灯具、落地式屏风；其余的都是黑木家具；松树与茉莉花的清香飘荡于空中。一盏聚光灯下面的角落里，一个黄红色玻璃碗，其形状犹如一朵巨大的鲜花。奇胡利7作品——这就是人们所说的！

不过，富裕人家常常见到的那些杂物，这儿却见不到；莱拉感到既温馨舒适又精力充沛——也许，还真有“风水”这种东西！

另一间屋子飘过来一些低语声，先是夏美的，然后是一个深沉的男声。片刻之后，夏美来了，身后跟着一个男人。

詹姆斯·雷达科尔并不像看上去那么身材高大，他身高5英尺10英寸8，金黄色的头发，但已开始谢顶，一双冰蓝色的眼睛；和他妻子一样，他也穿着一件深绿色的和服，几乎长达双膝，下面现出长裤，也穿着一双凉鞋；但他的妻子瘦弱矮小，他却显得高大粗壮，宛如一个日渐衰老的运动员。莱拉站起身来，尽量避免瞪着这位长着一副斯堪的纳维亚面孔、穿着日本礼仪和服的强壮男人；夏美的态度尽管温顺犹如艺伎，依旧让莱拉觉得可怕。

“夏美说，你想问你……已故父亲的一些情况，”雷达科尔说。

“是的；不过首先我要说，因为突然造访，我深感抱歉。”

“显然，你费了一些周折才找到我的；至少，我可以知道你要问什么。”他挥了一下手，重重地坐在了一把与周围家具配套的椅子上。那把椅子居然能承受他的体重！莱拉不觉吃了一惊。

莱拉也跟着坐下：“我父亲和您同一年进入密歇根大学……”

詹姆斯咧嘴而笑：“67级？那他说起过大一学年的返校活动日吗？我们在宾州州立大学打橄榄球，我是防守阻截队员。来自哈特兰的大一新生组成校运动队还是第一次。”

大学橄榄球员和日本文化的组合就是这么奇妙——不过莱拉镇定自若：“恐怕我父亲只是个三流的橄榄球员。”

雷达科尔双手交叠，气度如帝王一般，似乎很享受这个说法。“对了，呃，你来我家，并不是想听密歇根狼獾队9的故事。”

莱拉伸进包里，掏出一个马尼拉信封：“上个月，我父亲和弟弟死于一场火灾，我从没见过母亲……也不认识她的家人；可我现在想找到他们，这是我父母的照片。”她从信封里倒出照片。“照片里还有其他人；我也知道认出这些人的希望渺茫，但我想你也许有一本纪念册什么的可以查看一下；也许我可以认出一个可以帮我寻找母亲家族的人来。”

“你可真有心啊！”

莱拉听不出这话是不是夸她，只好看向夏美；夏美站在詹姆斯身后，迎着莱拉的目光点了点头，莱拉的心才放了下来。

“你父亲叫什么？”

“凯西·希利亚德。”

“那你知道他住哪个寝室？”

“不知道。”

“那，咱们来看看吧。”

莱拉递过照片；雷达科尔仔细看着，两眼眯成了一条细缝；莱拉屏住呼吸；雷达科尔皱了皱眉。

“这些人……当时都在密大？”

“我……不能肯定，”莱拉指向照片。“但我父亲就是那个穿背心、戴着串珠项链的。”

雷达科尔嘴唇一撅，显然不同意这个说法。“他并不面熟。”随即转身。“你当时也在校，夏美子，你来看看。”于是递过照片。

夏美轻轻走来，接过照片。“等一下。”然后拖着步子走出了房间。莱拉听见另一个房间里东翻西找的声音。夏美很快就返回，拿着一本纪念册，上面写着：密歇根狼獾队1968，把纪念册递给了丈夫。

詹姆斯打开纪念册，匆匆翻了几页：“我还记得那些日子：嬉皮士、抗议者、SDS10、花儿之子11；多数人也都是良家子弟。”他翕动着鼻翼。

“大家想放火烧毁科研大楼，学生会大楼都快倒塌了。”他神情恍惚地点了点头，“那真是大学里一个奇怪的时代呀。”接着抬起头来看着妻子，“你还记得，对吗，亲爱的？”

夏美点点头，眼神却极为丰富。她接过纪念册翻了几页，然后停下，用手掌抚平皱褶；接着走到莱拉面前，塞到莱拉手里。

“看看这个。”

一张很大的黑白照片占了纪念册两页的篇幅；照片上，一群学生聚集在野外，背景中一条横幅标语上写着：反战学生群体。一些学生坐在草地上，另一些三五成群地站在一起；多数臂戴黑纱、头缠发带、神情愤怒；中心有一个台子，台子后站着一个年轻人，高个子黑头发，T恤衫牛仔裤，一手紧握拳头 ，高高举起。

莱拉一下子僵住了。他就是父亲照片中的一个，站在母亲身后那个！莱拉把纪念册里的他和手中照片里的他仔细比较。同样的黑发，同样的又高又瘦，同样的神情：绝对是他！

照片下面的文字：

达尔·甘特纳：学生运动活动家，MOBE12反战集会领导者

1967年，秋。

1 《本尼和叶茨》：英国摇滚明星埃尔顿·约翰与伯尔尼·陶平创作的歌曲，首次出现于1973年发行的唱片专辑《别了，黄砖路》。

2 黄金海岸：芝加哥北部社区，紧挨着密歇根湖畔，历史上就是芝加哥的富人区。

3 阿斯托广场：位于黄金海岸的一条大街，南北走向，以19世纪末的美国富豪约翰·雅可布·阿斯托命名。

4 欧比：日本妇女和服上装饰用的宽腰带。

5 8吗：美国8码的女鞋，相当于中国、欧洲的38.5码，或24公分的鞋码。

6 中西部：美国中西部，通常指美国地理上中北部12个州，包括伊利诺伊州、威斯康星州、密歇根州、印第安纳州、俄亥俄州、明尼苏达州等。

7 戴尔·奇胡利（1941—），美国玻璃吹制艺术大师、企业家，其风格独树一帜。

8 5英尺10英寸：约1.78米。

9 密歇根狼獾队：美国密歇根大学校运动队的总称，下属27只不同的男子、女子球队参加不同的比赛，是在顶级联赛中唯一获得四球大满贯（篮球、橄榄球、棒球、冰球全国冠军）的美国大学运动队。

10 SDS：学生争取民主社会组织，美国六十年代新左派代表性组织之一。

11 花儿之子：又译为“佩花嬉皮士”，嬉皮士运动的一个流派。

12 MOBE：结束越南战争全国动员委员会，美国六十年代的反战组织。

14

莱拉走回停车场时，冰冷的雨滴（还算不上雨夹雪）已经停了。即使这样，路上也没什么车辆，行人就更少了。积雪覆盖的人行道上，鞋印杂乱。她注视着这些鞋印：通常情况下这些随机而成的图案让人心绪不宁，就在心里把这些印记重新排列成整齐的线条与几何图形；不过，今晚见到类似的鞋印她不仅不觉心烦，反而步履轻快。

今天颇有收获：找到了一个认识母亲的人，记下了那人的名字——达尔·甘特纳！此刻她迫不及待地要回到丹尼的公寓里去搜索达尔·甘特纳。她必须找到那人，要登门拜访，就像她现在对于雷达科尔家所做的一样；那人知道母亲的情况——肯定知道！

她走过拐角，尽量避开地面上看不清楚的黑冰。对于达尔·甘特纳，詹姆斯·雷达科尔显然嗤之以鼻。这也难怪，雷达科尔当时是大学的运动员，运动员与嬉皮士自然搞不到一堆。

老实说，莱拉也有些吃惊。她一直都相信，父亲是一位务实的商人，依靠发现与培育新的企业来扩张自己的金钱帝国。莱拉进入金融界，很大程度上也是由于父亲的影响。很难想象，父亲这样的资本家会与嬉皮士、反资本主义社会的反战主义者搞在一起！又一想，婴儿潮时代出生的商人之中，很多人都自称在六十年代是嬉皮士；所以也可能是由于母亲的影响，是她把父亲拖下水的。

那么，这个达尔·甘特纳呢？他是否还沉迷于过去的政治生活之中？找到他以后，他会向我宣讲权势集团和这个帝国主义国家的邪恶本质吗？不过，只要他真的知道母亲的情况，我就必须和他打打交道。

眼前忽然亮了一些——原来是几英尺以外有一盏街灯。她刚好走在拐角处，正想着心事，突然背后引擎声大作——她猛地一转身，才是一人骑着双轮摩托车向她缓慢驶来。这车子似乎是突然变出来的，比起大多数双轮摩托车来，更像是高科技产品：金属部分蓝光闪烁、灰色塑料的车身外壳，整个造型犹如一只猛禽的尖嘴！

骑车人戴着头盔，帽檐遮住了他的五官；黑色皮夹克、黑色皮裤子、黑色长筒靴，但他抓着车把的双手却裸露着！寒风刺骨，本来应该戴着手套啊！

莱拉转身继续前行。对面走来一个高个子男人，身穿双排扣羊毛大衣与牛仔裤，脖子上系着围巾，头上戴着滑雪面罩，双手插进大衣口袋，脑袋略微倾斜，似乎同时监视着莱拉与那个骑摩托者。

就在这时，她突然想起，冰雪覆盖的大街上，骑摩托车兜风未免太不合时宜了吧？暖和的季节才适合！夏季出游，秋天远足——怎么会有人在时值隆冬的黄金海岸骑摩托车呢？

摩托的轰鸣加大了，莱拉再次转身。那车却慢如爬行，近得可以看清帽檐是染过色的。车子停下，骑车人两脚着地；灯光照在他的帽檐上，分化出五彩缤纷的光影；他一手按住油门，另一只手伸进皮夹克（拉链开着一半），掏出一只手枪！

莱拉一下子僵住了！时光缓慢羞怯而超然物外的地把这一切向她展示开来。 那骑手举枪瞄准。她吸了一口气——料想这是最后的一口气！只见火光一闪，撕破黑夜，随即一声巨响！她紧闭双眼，等着疼痛横冲直闯于全身，大脑一团混乱——睁开眼睛，自己依然站在原地，毫发未损！那家伙没打中！可他那么近呀！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呀？

她命令自己走开，可双脚就像是在地上生了根！难道自己刚才就像一只兔子，遇到危险静止不动，就不会被发现？然而，说来也怪，那枪手突然暂停——刹那间，他与莱拉都一动不动，街灯清晰地勾画出两人的身影；然后，他再次举枪！

就在他瞄准之际，突然有人扑向莱拉，两人顿时扑倒在地；一个大汉把她压在了地上，她挣扎扭动想要脱身，但那人太重，绝无可能！她刚开口喘气，又是一声枪响。

接着是一阵怪异的寂静。莱拉嗅到了湿羊毛的气味儿——双排扣大衣！有人被击中了？什么动静也没有！

突然一声嚎叫打破了寂静——骑车人？或许还听到了有人低语。然后，摩托车加速飞驰而去，车轮溅起潮湿的雪花与稀泥。随着摩托车声的消退，莱拉身上的大汉移开了。他还活着！莱拉一动不动地躺着。

那人想要站起来，但他的双臂乱舞，行动相当笨拙；终于，他撑起了上身，很吃力地站了起来。

“你没事吧？”莱拉声音沙哑；这时突然回过神来：假如他是那个摩托杀手的同伙，怎么办？也许他来到现场，就是要完成同伙没能完成的任务？

那人看着地上的莱拉；滑雪面罩依然盖着他的面孔，莱拉唯一能看见的，就是他的眼睛：深黑而热情，还有别的神情。莱拉并不擅长察言观色，但也看出了欣慰的眼神。突然，他收回目光，一言不发，快步离开了。

“等等！停下！” 莱拉撑起身子，大叫起来，“你谁呀？”

他朝东走向密歇根湖，莱拉目送着他的背影，只见他那双胶底运动鞋消失于夜色之中——谁会在冬天穿着胶底运动鞋呢？

莱拉战战兢兢地站了起来，活动了一下四肢。身体各部分似乎都很正常，只是脉搏跳得太快；她不禁颤抖起来，从没感觉到如此之冷，于是把大衣裹得更紧；一眼看见自己的挎包——居然还在几码1之外的地上！于是抓起挎包，伸手去摸手机。

1 1码等于3英尺，0.9144米。

15

“这么说来，你也不能确定他到底是来伤害你还是来救你啦？”警察问道。

另一个警察递给莱拉一杯咖啡。

此刻，莱拉坐在一辆警方巡逻车里的后排座上，就在“事故”现场（警方的说法）一个街区之外，一家咖啡店外面。其实莱拉更想在隔壁那家酒吧灌下一大口威士忌，但她没有机会提出来（当然也没这个勇气）。从这两位警官的态度判断，他们不能确定处理的是什么事情，而且也不太在乎此事。歹徒驾车枪击事故是芝加哥生活中不幸而无法更改的事实，即使在黄金海岸也是如此。

买咖啡的警察回到了驾驶座，扭头看着她；尽管她已经陈述过了基本事实，依然还得再作一些解释；副驾坐上的警察则不时提出一些问题。她真的认不出那辆摩托车，也真的描绘不出那个骑车人，甚至也真的描绘不出那个扑倒在她身上的人，也不知道那些子弹或弹壳有可能落在了什么地方。

副驾座上的警察拿着一支圆珠笔，咔嗒一声按出了笔头，接着咔嗒一声收了进去。出，进，出，进。按进按出的咔嗒声恰似催眠曲。

“那么接下来呢？需要我去警局做笔录吗？”

玩笔者答道（语气漠然）：“这倒不必，需要的我们都有了；我们自然会提交报告的。”

莱拉看着他：“还有呢？”

他耸耸肩：“你并没有提供多少能够追踪的线索：一个骑摩托车的家伙向你开枪，你又说不清他的长相；另一个穿运动鞋的家伙袭击你；枪声响了，可似乎没其他人听到。”

她看向驾座上那个警察：“肯定还有其他人听到了枪声，我的意思是，那声音很大；或许，你们可以走访附近的居民。”

玩圆珠笔的警察答道：“我们查了记录，没人打电话报警；而且，我们既没有时间、也没有人力对这一带进行拉网式调查；尤其是我们并没有找到……呃……”他的声音弱了下去。

尸体。这就是他想要说的！

莱拉真想夺过他手里的圆珠笔！“问题是我还活着，对吗？假如我死了的话，那你们全都要忙这事儿了！”

“女士……我想要告诉你的是……”

“听着：”驾驶座上的警察终于大声说道，“如果觉得有人跟踪，请做好自我保护，雇用保镖，或诸如此类的措施。”

莱拉来来回回地瞪着这两个警察：“就这么把我打发了呀？听你们那话，这事儿就结束啦？”

拿笔的警察摇摇头：“我们会提交报告；此外……呃……抱歉。”他的目光避开了。

买咖啡的警察下了车，陪着她走到了停车场；他俩冷静地互道再见。

她坐上车，开出停车场，转上了湖滨大道。她是财务专业人员，一直都遵章守法，就连超速行驶都没有过；然而，自从回到了芝加哥，一场大火夺去了家人的生命，在国家大道被人跟踪，而且还在埃文斯顿就感觉被人跟踪，现在甚至有人向她开枪！可现在已无人可以求助，就连瓦珥也在外地：目前她已是独自一人，孤立无援——除了那个倒在自己身上的男人！

她的目光不觉扫向密歇根湖。

长手指一样的冰块从湖岸向湖心延伸出去，消失在了黑暗而狂暴的湖水之中。他就在那儿某处，白色运动鞋……他没有伤害我，分明还现出了欣慰的眼神。他很可能并不是摩托车枪手的同谋，可是，怎么那样巧，刚好就在枪手瞄准我时出现在那儿呢？如果他真的是一个见义勇为者，为什么不逗留两分钟让我对他说声“谢谢”呢？

莱拉握紧方向盘。暖气已经开到了最大，可她还在发抖。今晚可不是一只狗儿嗅垃圾箱那么简单了！

假如摩托车枪手知道了我的住址呢？假如他先到那儿、就等着我回家一枪打个正着呢？也许，我不该再回到丹尼的家了——可我还能去哪儿呢？不明不白的，我就成了枪手的靶子！

突然记起了《天兆》1；那是刚刚搬到纽约以后就去看的。前半部分让她着迷不已，甚至得出了一个结论：世界上最可怕的，就是被人追踪而不知那人是谁，而且无法弄明白！一旦发现那家伙只不过就是普通的外星人时，马上就觉得这个故事平淡枯燥、沉闷乏味。

但愿我也那么幸运！

然而莱拉还是回到了丹尼的公寓，但一进门的第一个行动是拿出所有的刀具放在吧台2上，以防万一；然后检查电话，确信线路畅通；接着把门锁上、打开，反反复复好几遍。

她取出丹尼的厚绒布长袍裹在身上，随即闻到一股微弱的雅男士3香气；然后去厨房抓起一瓶波本4，灌下一大口，扔掉瓶子。喉咙立即如火烧一般；但几分钟以后，一种温暖舒适的感觉就充满了全身，于是觉得应该把心思放在另外的事情上——应该试一试；转移思绪会有好处。

于是她坐到了丹尼的电脑桌前，开机以后，在谷歌里键入“达尔·甘特纳”——她惊讶得直眨眼睛！一连串的网址和链接不断增加，足足有十多个网页！

达尔·甘特纳生长于底特律市郊的德娒川克，那是一个产业工人聚集的小镇。他的父亲是福特公司工会的谈判代表，母亲是家庭主妇；父亲在美国联合汽车工会组织的一次罢工中被解雇以后，母亲只得去一家油漆厂打工。

达尔品学兼优，曾获得全国优秀奖学金；1967年秋季，被密歇根大学录取并获得全额奖学金——与我父亲同一年入学！他俩肯定是在那儿认识的。

达尔的专业是历史学，但显而易见的是，他的大部分时间，都用于参加反对越南战争的抗议活动。大一那年的秋季，他就去了华盛顿，到五角大楼5前示威抗议；68年春季，就成了结束越南战争全国动员委员会的校园领袖之一，该组织是全国性的反战联合会，成立于1967年，旨在发动大规模的示威抗议活动。有几张照片显示，达尔与汤姆·海顿在一起（汤姆也是密歇根反战全委会成员），还是SDS（学生争取民主社会组织6）的创立者。

1968年8月，民主党全国代表大会7在芝加哥召开，达尔参与了组织大批学生乘公车从安娜堡到芝加哥的抗议示威活动；他在骚乱中遭到警察殴打，两度被捕；不过，达尔与结束越南战争全国动员委员会依然宣称“致力于非暴力活动”。事实上，有人引用达尔的话说，他对于易皮士8，也就是青年国际党，并无多大影响；该党以艾比·霍夫曼&杰里·鲁宾为首，他们主张采取更为主动激进的策略。

莱拉继续往下读。民主党大会以后，达尔销声匿迹了，有关他的消息极少；像自己的父亲一样，他也从密歇根大学退了学。根据谷歌所引用的说法来判断，他很可能待在了芝加哥——这也和父亲一样。莱拉的手指在鼠标上轻轻拍了一下。他俩是待在一起的吗？如是，那他们当时在干什么呢？

达尔再次露面是在1970年6月，也就是肯特州立大学枪击事件9之后约一个月，恰好就在克尔商场爆炸案发生的那天夜里，至少文字记载是这样的：6月2日午夜已过，芝加哥市中心的克尔百货商场突然发生爆炸，同时发生爆炸的还有马歇尔·菲尔德、戈德布拉特、卡尔森·思科德百货公司等；克尔是国家大道的代表性商场之一。尽管当时店里没有顾客，但有两个保安被炸死；另一人身受重伤，是个年轻女子，被送到医院，最终不治身亡。后来查明，女子名叫亚历山德拉·克尔，为商场老板之女。有人推测说，她也是炸弹袭击的目标之一，但也有人说并非如此。有一篇文章甚至推论道，她是被炸弹携带者绑架了的。

看着爆炸后废墟的照片，莱拉颇感不安，不觉眉头一皱。一楼地板已经毁坏，天花板大块大块地掉下来了，横梁掉下一端，另一端悬着；到处是碎玻璃，还可见皮夹子、化妆品、衣服等物品的残片洒满一地；一张照片里，还隐约可见飘在空中的一件薄纱。

克尔百货的老板是塞巴斯蒂安·克尔，政治上保守的共和党人、慷慨大方的捐赠者；虽然女儿遇难使他十分悲痛，但他依然发誓要立即重建商场，而且，尽管商场并不该为这场悲剧负责，他还是设立一笔基金来帮助遇难保安的家属。媒体援引他的话说：“无论凶手是什么人，我们都绝不会被他们所吓倒！”

莱拉再往下读。该案的调查由联邦调查局牵头，警方在全国寻找线索，不仅扩大范围，而且还涉嫌侵犯公民自由权（至少，公民自由主义者这样认为），密切监视与该案可能有关的任何人。六个月之后，达尔·甘特纳在兰呢多的一个藏身之处被捕，那是科罗拉多州一个废弃的矿山小镇，就在滑雪胜地阿斯彭附近。

达尔被带回芝加哥，单独关押在库克郡的监狱里；与此同时，联邦公诉方的律师与州的辩护律师之间发生了严重的分歧。联邦律师想办成一件轰轰烈烈的大案，还想要指控同谋者：一旦发现还有其他人卷入的话，破获爆炸案就会成为轰动的新闻；而州律师们却在“芝加哥七君子审判10”中获胜；他们声称，本地的无辜民众遇难，那些作案的恶魔就应该受到惩罚。

一周以后，州司法当局指控达尔·甘特纳犯下了三起谋杀罪，可以判处死刑；另外还指控他犯有纵火罪和损坏财产罪。

不过，公诉方最大的难题是要找到达尔的同谋者，因为没人相信他能独自策划并实施这些犯罪行动。有传言说，检方与他达成的交易是，如果他供出同伙，就就可免除死刑。另外的传言暗示达成的交易是无罪答辩；有些媒体甚至预测该案的诉讼期将会相当漫长，大有希望不下于“七君子审判”案。

然而，甘特纳的反应却让每个人都大跌眼镜。两周以后，他自认犯有谋杀罪与财产损坏罪，被判刑100—300年；他没有发表声明，也没有指认同伙；随后被送往斯泰特维尔，美国安保级别最高的监狱，那儿离乔利埃特11不远。

莱拉站起身来，又去倒了一杯波本威士忌。为什么克尔商店被炸呢？诚然，克尔是共和党人，是保守派，但克尔在芝加哥只有一家门店，其余的都散布于中西部的众多城镇。如果有人想要用爆炸的手段制造政治影响力，菲尔德、卡森、甚至西尔斯，不都是更好的目标吗？就知名度而言，它们都是全美排名靠前的零售商啊！为什么会选择一个不很有名的地区性商家呢？她回到谷歌搜索，继续寻找答案。

塞巴斯蒂安·克尔是一个爱尔兰农夫之子，移民美国以后到了印第安纳州中部定居，但他对务农毫无兴趣，18岁去了印第安纳波利斯12一个小杂货店打工，后来成了该店经理；店主去世以后，他贷款从店主遗孀手里买下了该店；三年以后，克尔还清了贷款，又贷了一笔较大的款子，把杂货店扩扩展成了妇女儿童服装店。

然后他把店名从“格林”改为了“克尔”，规模已是老店的两倍；而且，仅仅几年之后，他又在马里兰大街建起了一座六层楼的大夏；10年之后，又有7家克尔商店陆陆续续出现于得梅因、密尔沃基、明尼阿波利斯、底特律之类的城市，还有他称之为“钻石”的商业地段——芝加哥的卢普区。这时的克尔已是富人，一家四口（妻子、儿子和女儿），在密歇根湖畔买了一处消夏的别墅。莱拉在网上找不到克尔那对儿女的信息；看来，他们的隐私保护做得很好。

莱拉关闭了浏览器；她还是不明白达尔及其假设的同伙们为什么要去炸克尔百货。就像其他人一样，她也只能推测。难道是克尔的女儿策划的针对自己家人的爆炸案？上世纪六十年代期间，有些激进分子就这样干过。也许，比起菲尔德或者卡森，要进入克尔商场安放炸弹更容易些。或者，也许因为克尔商场要小一些，作案者觉得造成的损坏也要小一些吧；也许他们知道保安也比菲尔德、卡森要少一些。不对，这么想没有道理。他们肯定知道，无论死的是两人还是两百人，被抓住都会在牢里度过余生。肯定是影响，是这个行动本身，这才是关键所在。

她打开手提包，掏出那张父母的照片。照片中和母亲一起的另外那个女人就是亚历山德拉·克尔吗？那个金框眼镜的灰色长发女郎？她仔细打量着照片中的脸孔，目光最后停在了达尔脸上。无论怎么解读，达尔都是个魔鬼。和他聊聊自己的母亲？没门儿！即使已经过去了40年，即使会在防护严密的斯泰特维尔的囚犯会见室里，她也无法想象自己会与一个承认犯下谋杀罪的凶手交谈！自从发现这张照片以来，她还是第一次感觉到了背叛的滋味。父母怎么会与达尔·甘特纳这样的人混在一起？究竟是什么原因呢？

她再次细看照片；也许，我不应该去寻找母亲的家人了，而且时间也不允许：有人想要我的命，我必须找出杀手是谁，原因何在！挖出母亲尘封的历史可以等一段时间再说。

放下照片，她拿起空杯子走进厨房，不觉回忆起来：小时候如何害怕在深水区游泳的情景。谁知道会有什么生物会潜伏在水下、用触须抓住她、把她拖到更深处呢？父亲常常会花好几个小时教她怎么浮起来、怎么踩水、最终游动起来；还向她演示如何保护自己。

她冲洗着杯子，让温暖的水流从手上溢出，打着旋流进了下水管。父亲已去，现在一切都只能靠自己了！她必须保护自己，免遭那个摩托杀手、那个追踪者的伤害！而且，父母也并不是她过去所想象的那种人！

但首先，她必须再去检查一遍门锁！

1 《天兆》：2002年上映的美国科幻悬疑电影，M.奈特·沙马兰执导，梅尔·吉布森主演。

2 吧台：美国住房中隔断厨房与客厅的一个柜台型的建筑，从客厅这边看，犹如酒吧的吧台。

3 雅男士：雅诗兰黛集团旗下的男士高档护肤品及香水品牌。

4 波本：美国产的波本威士忌，一般美国人认为是美国的“国酒”，玉米为主要原料，香味浓郁，醇厚绵柔，回味悠长，一般为43.5度。

5 五角大楼：美国国防部所在地。

6 学生争取民主社会组织：美国1960年形成于密歇根大学所在地安娜堡的激进学生组织，60年代中期发展迅速，于1969解散；但其产生的影响极为重大与深远，一个新的类似组织已于2006年成立。

7 民主党全国代表大会：美国民主党为总统候选人提名而召开，1968年的民主党全国代表大会召开于芝加哥，引起了骚乱与暴力抗议活动。

8 易皮士：美国20世纪60年代的青年激进团体“青年国际党”及其成员的简称。

9 肯特州立大学枪击事件：又称为“五四惨案”；1970年5月4日，美国俄亥俄州的肯特州立大学学生举行反对美国入侵柬埔寨的抗议活动，与维护秩序的国民警卫队发生冲突，警卫队开枪，造成5死8伤的后果。后来法院判决州政府赔偿受害者家属并且道歉。

10 “芝加哥七君子审判”：1972年，联邦巡回法庭最终判决1968年骚乱中逮捕的7人无罪，关于煽动暴乱的指控全部被否决。此事详情参见美国2015年影片《芝加哥七君子审判》，由斯皮尔伯格执导。

11 乔利埃特：美国伊利诺伊州东北部城市，在芝加哥西南56公里处。

12 印第安纳波利斯：美国印第安纳州最大的城市、首府。

16

达尔花了好几天时间才找到了本尼·斯皮瓦克。本尼是达尔在斯泰特维尔时的一个狱友，入狱前从事甲胺菲他明1交易长达20年之久，在一次交易中有一人死亡，本尼声称那是个事故，结果却以过失杀人罪被判入狱。达尔出狱之前三年，本尼已获假释出狱；后来他给达尔寄了一张明信片，说他在罗克福德2附近开了一家发动机修理店。

凭着因特网和电话簿，达尔缩小了查找范围；一旦确定，便决定动身。太阳还没升起，他就开着茜茜的黑色本田沿着90号州际公路3向西而行；天空恰似黑色的布幔，但很快就被抛在了身后，逐渐染上了粉红色。看来是个晴天，尽管依然寒冷。

每隔一会儿，他都要看一眼后视镜，看看是否跟了条尾巴；虽然还没发现，但过了这么多年，跟踪技术已经非常先进。但在60年代，常可见到一辆车里两个人影，身穿廉价西服、白衬衫、窄领带，冬天则是臃肿的雨衣；驾着一辆雪佛兰、福特或普利茅斯，跟在后面，恰好是两车的车距，不多不少。今天呢，路上有数不清的摄像头和监控系统，而且很多还是隐藏起来的。甚至还有那种先进的设备，坐在舒适的家里就可以跟踪某人了——他听到的就是这样。

还不到8点，他已抵达爱心公园。这是一个劳工聚集的小镇，离罗克福德只需12分钟左右；于是查看了一下打印的路线图，接着开往那个发动机修理店。店子位于哈莱姆附近的商业区的一条公路上，靠近兰集，那条路既不荒僻，也不是主路。

他慢慢地开过去。店面比棚屋好不了多少，屋顶由波纹金属材料搭建而成。店门锁着，窗户肮脏，向里看一团漆黑。门上的塑料牌写着：

营业时间

10点至18点。

达尔驶过拐角，把车子停在了雪莉咖啡屋前面。他走了进去，点了一杯清咖啡，雪莉（反正是吧台里的女人，无论她叫什么名字），显出一脸的失望，仿佛达尔必须享用该店的特色混合饮料才是正确举动。他不觉思忖起来。咖啡曾经是一种主食，是饮水的升级版，但现在人们给它以种种包装，昧着良心赚取高额利润。他很想知道，现在收获咖啡豆的是些什么人。他曾读到过有关非洲的文章，儿童们像奴隶一般，被迫去摘取。

不过，爱心公园是劳工居住区，雪莉咖啡屋的老板并不关心国际性的咖啡企业那些套路；达尔只知道，点一杯价格高一点儿的混合型饮料正是自己帮助雪莉供养全家人的机会，于是把点单换成了卡布奇诺，吧台里的女人顿时喜上眉梢。

他端着咖啡回到车里，返回本尼修理店旁边。本尼会怎样接待他呢？心中没底。有前科者是一个怪异的群体：有些人想要改过自新，根本不想与过去再有什么牵连；另外一些人则时常都在寻找机会重操旧业，尤其是对其他有前科者下手。

就这样，达尔摸着这杯卡布奇诺，长达一小时之久。大约九点半，一辆深红色的丰田皮卡停在了店前，一个男子下了车：头戴顶端捆扎的毛线帽子，身穿缝制的棉大衣，脚上是厚实的靴子。他精瘦结实如摔跤选手，走向店门，步态显出有点儿罗圈腿——正是本尼！

等着里面的灯亮了起来，门外牌子上显示出“正在营业”，达尔才把咖啡杯捏成一团扔到了地上，下了本田。

一进店门，一股金属味儿就扑鼻而来——是机油、汽油和胶水的残留物？还是甲胺菲他明实验室的残渣？他看过去，只见一个坑坑洼洼的工作台上满是碎屑，短短的门厅尽头有一扇关着的门；不过，他进门的动作引发了某种门铃声，片刻之后，那门开了，本尼走了出来。

他头发花白，短得贴近头皮，看去像是秃头；身穿褪色的绿色运动衫和牛仔裤，比起当年出狱时胖了一些。达尔还记得，本尼当时面相凶恶、暴力倾向明显——现在看不到了。

本尼脑袋一歪、眯眼盯着达尔，继而张嘴大笑，接着绕过工作台，抓住达尔的手，兴奋得喘不过气来：“嘿，老兄！什么时候出来的？”

“两三个月了。”达尔等着他平静下来。然后，本尼似乎才想起他俩太熟悉了，于是放开达尔的手，伸出一根指头揉着上嘴唇，似乎在抚摸那些看不见的小胡子——揉摸上嘴唇是他在里面时的习惯，达尔记起来了：他有时用指头，有时用指关节，有时用手指甲。

“怎么找到我的？”本尼问道。

“有根有据的推理判断。”

“不愧是学霸呀！”

“其实呢，几天前我打了个电话找你，”看着本尼满脸的惊讶，达尔补充道，“一个女人接的电话。”

“那是莉芭，” 本尼说。

“当时你不在，但她说你会回来的；那声音真好听。”他说完补充了一句。

“出来以后大约一个月就遇到了她，我也不知道她为什么和我在一起，不过……”本尼耸了耸肩，同时咧嘴而笑，显然对此满意。

达尔也想显得很高兴，不料他的脸色却并非如此，因为本尼的笑容消失了：“嘿，老兄，什么事让你不开心啊？”

达尔忍住了。

本尼头一歪：“你知道的，什么也瞒不了我；怎么啦？”

达尔的双手缓慢地从大衣口袋里拖出来。“情况不妙。”

“有麻烦啦？”

达尔点了点头：“有人跟踪我，但我什么也没做呀。”他双臂交叉，“上帝作证，千真万确。”

“好啦！别说了，我相信你。”达尔曾经帮本尼写了一封申诉信递交给假释仲裁委员会；本尼说正是那封信帮他出来的。“需要我做什么？”

达尔脱掉了大衣。“你很熟悉摩托车，对吗？”

“你好像在问教皇是不是天主教徒！这还用问吗？凡在路上跑的两轮车，恐怕没有我不知道的。”

“我给你说说那辆车吧，看看你知不知道那是哪一种……那辆车……呃，不常见。”

“怎么样个不常见？”

达尔斜靠在工作台上：“比通常所见的要高得多，几乎就像是踩高跷。”

本尼点点头：“越野车，可能是。”

达尔接着说：“当它对直向前的时候，靠近底部的一个部件与车身成直角伸出来。”

本尼皱起了眉头。

“它前部伸出一个造型优美的长条形部件，后面也有类似的东西，可能是某种防护板吧，有着大量的蓝色与灰色的亮点闪烁。”

本尼若有所思。“跟我来吧，”领着达尔穿过门厅到了后面的房间。

房间里气味刺鼻，混合着陈腐的烟味儿，不过看不出制造甲胺菲他明的痕迹。两堵墙都是货架，货架上是一罐又一罐的油漆、刷子和其他器材，装满杂志的箱子靠着另外两堵墙堆放着，一个光秃秃的灯泡固定在天花板上。屋子中央是一张摇摇摆摆的轻便小桌，配有三把折叠椅，桌上一包香烟已经打开，还有一个烟灰缸。本尼向他招手，示意他坐在一把椅子里，然后去翻那些杂志。

“我来找找看。”他蹲下，开始翻查一个箱子。

“直角，你说的？还有很多蓝色和灰色？”

“不错。”

本尼拖出两本杂志，开始浏览其中一本。“我记得不久以前看过一篇文章……”他放下那本杂志，拿起另一本；片刻之后，目光停在了一张图片上，用手抚平那一页。“找到了！”他递给达尔。

达尔接过杂志；这是最近的一期《摩托车新闻》4。翻开之处是横跨两页的照片，这辆摩托车看上去极为高档。一幅大照片横跨两页，那些较小的插图分别展示这辆车的各个部件。达尔仔细看着这些照片；可以明显看出前后两个部位那些蓝色和灰色的材料。“就是它！”

本尼一把抓过杂志，仔细看着图片。“肯定吗？”

“肯定。”本尼吹起了口哨。

“那，究竟是什么型号？”

“宝马，H2型英达罗，一种耐力赛越野车。轻型的双轮摩托，但极为高端！高科技产品，轻便，没公路也能飞跑，当然也可以跑上大街。”

“我看它轮子很窄但是……有很多疙瘩。”

“那是一种可以在非正常路面行驶的车型，”本尼说道，“你没看见车上的图标？你知道，那上面的黑环——应该是飞机推进器——镶有蓝白色的钻石？”

达尔摇摇头：“当时天黑，幸好我还看见了那么多；那么，那些玩英达罗的是些什么人呢？”

本尼再次凝视着图片。“熟悉非正常路面行驶设备、不在乎烧钱者——花费不下于一辆汽车。”

“具体点儿？”

“起码要花两万多美元。这种天气，路面上撒了那么多除雪的盐，会损害机架，更别说对轮胎的损害，还得喝很多葡萄酒；不过，要是那家伙喝高了，就不会在乎那些了。”

“冬天也能骑出去？”

“绝对可以。它的轮胎摩擦力很大，宝马的品牌可以确保它就像一只小猫那样听话。不过，只有疯子才会在这种天气出来飙车。”本尼又用手指头揉摸一下脸颊。“老兄，说说看，你怎么想起要了解这种摩托车？该不是你想买吧？”

达尔习惯性地看了看周围，检查有没有偷听者，然后告诉了本尼凯西女儿遭遇的那场事故。

本尼从桌上的烟盒里抖出一支烟来，从容不迫地点上火，深深地吸了一口。“那杂种向你开枪没有？”

“两枪；两次都没打中。”

“他没戴手套？”

达尔点点头。

“这可能就是他没打中的原因。”本尼有深吸了一口，然后吐了出来。“那家伙的手冻僵了。”本尼摇了摇头。“这也不能帮你推断出那杂种是谁。你怎么看？”

“可能是吧。”

本尼刚开始要说话突然被蜂鸣器的声音打断了。接着前门开了，传来靴子走在油毡铺着的地板上的声音。达尔一转头，就看见一个女人走进了这间屋子：她身材矮胖，脱下羊毛帽子以后，摇了一下满头的金发；身穿棉大衣、连指手套和牛仔裤；皮肤雪白。

“嘿，宝贝儿！”本尼连忙踩熄还没抽完的那支香烟，站起身来。

“忙你们的吧。”她答道，接着绕过达尔掏出一支香烟递给本尼。

“这是莉芭！”本尼得意地说。

莉芭的一双蓝眼睛沉着冷静，眼睫毛颜色很淡很淡。

达尔与她握手。

本尼接着刚才的话题：“好啦，不管那家伙是谁，看来你有危险啦，就让我来保护你吧。”

“不行！”达尔连忙回答。

“听着，我知道你想洁身自好。你以为我不记得你总是待在那个破烂的图书馆里？可我们现在谈论的世界是你无法逃避的现实生活，你必须参加一个童子军5那样的训练！”

“不值得为这事去冒险。”

本尼扮了个怪相，假装叹了口气。“那，至少得给我说说刚才提到的那些麻烦吧？”

莉芭解开外套拉链：“什么样的麻烦？”

“曾经有这么一个人，约翰尼·V，我们这一代著名的街头霸王，他常常自吹，你知道的，就在院子里，只要守卫放我们出去超过10秒钟……”

“那个自称是安全承包商的家伙？”

“就是他。”

“我当时还以为他主要是搞点儿急救之类的，帮助割了个口子的人止血，还有……”

本尼打断了达尔的话：“那些只是一部分。”他转向莉芭，“还有自卫。他教我们如何把倒肘当作武器来用。”随即用手做了一个刀劈的动作。“如何擒拿格斗，一招致命。看着，我演示一下。”于是示意莉芭。

莉芭伸直双臂：“好啦。帅哥。我要从这儿经过啦。”

本尼停了下来，双手滑进了自己的牛仔裤。莉芭对他的训练很不错——达尔想道。

本尼转向达尔：“你就那么肯定，我不能给你准备点儿保护措施，无论是什么？”

达尔想，也许那种时候自己更需要的是一把手枪而不是什么一招致命的擒拿格斗术——这时他突然灵光一闪，看向莉芭。

“假如一个女人需要擒拿格斗术呢？换句话说，需要自我防卫呢？你会推荐她练习什么：空手道？柔道？或者那一类的其他什么？”

“你是在讥讽我，是吗？”

达尔顿感难堪：“呃，不是，绝不是。”

“你听说过叫作‘道馆’的武术训练中心吗？”

达尔摇了摇头。

“所有那些玩意儿，听上去不错，可一旦到了街头打斗，毫无价值。”

“不实用？”

“至少在我的世界里没有。明白吗，我是不是一个黑带6并不要紧。”

“假如我的对手又高又壮，体重超过300磅，我根本就无法占上风。肯定的。”她双臂交叉，“还有，假如他手中有枪或是有刀呢？难道我踢他一脚就行了？”

“那么，你用什么呢？胡椒喷雾剂？狼牙棒？”

“不！”她两眼发光，眼睫毛几乎看不见；接着把手伸进包里，掏出一个像刮胡刀片、带着环状手柄的东西，把那个环戴在了食指与中指上，然后某地从空中划过：“我用这个。”

“这是什么？”

“我从一个朋友那儿学来的。她是在一个强奸受害者诊所里学到的。设计这个武器的女人曾遭强暴想过寻死；后来下定决心绝不让悲剧重演。”莉芭从指头上退下那东西，递给达尔。“每个女人都应该戴上一个，或者两个。不过现在，当然啦，男人们也发现了这个武器。”她回看本尼。

达尔把它戴在了指头上。“这东西叫什么？”

“它叫作‘隐蔽防身刀’，可以戴在手上而不让别人看到，同时可以拿着钥匙开房门、开车门。人类近身搏击时的绝佳武器。我已经推荐给了我所有的朋友。”

达尔很想问问那都是些什么样的朋友，一想还是决定别问。“那么……这个隐蔽防身刀，是从哪儿买来的？”

达尔正在厨房里使用茜茜的笔记本电脑，不料茜茜回到家里，接着脱掉外套。

“怎么到家的？我正要来接你呢。”

“搭朱蒂的便车。”

“抱歉，宝贝儿。我忘了时间。”

“你经常这样。”

达尔现出一丝羞怯的笑容。

“听着，达尔，有点儿情况……”

达尔的目光移开茜茜，回到电脑屏幕上。

茜茜看过去：“干啥呢？”

达尔点击关闭按钮，屏幕上顿时一片空白。

茜茜瞥了一眼空白屏幕，然后看向达尔：“咱们直说了吧，好吗？有些事我可以原谅你，但不能瞒着我，小事也不能。毁了我婚姻的正是这个原因。明白吗？”

达尔没吭声。

“因此，我认为我们需要好好地谈谈。”见达尔没反应，茜茜接着说，“不是你上网看什么，色情，暴力，无论什么，我都不在乎，真的！是另外的事。”

“什么事？”

“我从朱蒂车里下来以后，看见了一辆出租货车，我想是有人在搬家。”

一阵不安穿透了达尔全身。

“不大可能是其他哪家，就是……我们这个小区，大家相互都很熟，关系比较密切，但没人提起过要搬家，我也没认出来开车的是谁。”

“他什么样子？什么样的货车？”

“除非你没有注意到，现在天已经黑定了，”茜茜说道，“我看不清那家伙的脸，车子是从巴吉特7租来的，都停在那儿两小时了，就在街对面。”

达尔走过去，从洗碗池上方的窗口望出去。

“天哪，”茜茜抱怨道，“你怎么不干脆大吼一声说你就在这儿？怎么不送他一份烫了金字的邀请函？”

“没事儿，他不会打扰我们的。”

“你怎么知道？”

“要是那样，他早就干了。”

“我可不喜欢这样，达尔。”

达尔继续看着窗外。那辆货车的引擎发动起来了，灯光闪烁，从路边开走了。达尔目送着它渐渐走远，但没能看清车牌。“麻烦解决了。”

“达尔呀，达尔，没他妈那么简单！假如它开回来呢？”茜茜双手叉腰。“你开过我的车、用过我的电脑、上过我的床；现在另有他人对你感兴趣，很自然地，也就牵连上了我！我想，我有权知道那人是谁、原因何在。”

达尔把目光收回来：“对不起，茜茜。这样的情况本不应该发生，我不想让你卷进来；也许，我应该走。”

茜茜看着达尔，眼神里带着质疑：“也许应该。”

看到茜茜没再说什么。达尔慢慢地站起来，向厨房外走去，刚走了几步突然听见茜茜叫道：“等等，甘特纳！”

他停了下来。

“现在扮演独行侠并不能解决问题；绝不要以为，只要逃离现实一切都会回到过去。那些人知道我住在这儿，就算你离开了，他们也会来找我。”

她说得对。达尔叹了口气，回到笔记本电脑面前，重新打开浏览器；刚打开那个网站就示意茜茜过来，并移动椅背，好让她能看见。

“隐蔽防身刀？”

达尔点点头。

“要给谁买？”

他伸手抓住茜茜的手，然后说了凯西，火灾，以及那女孩的遭遇。

讲完以后，茜茜沉默良久；然后问道：“这就是你去温内特卡的原因？”

达尔再次点头。

“可为什么她会成为目标呢？如果你说的都是真的，那场火灾就应该解决了问题；为什么他们还要追杀她呢？”

“不知道。我只知道那个摩托车手差点儿就杀了她。”

“那她知道这事吗？”

“我也不知道；把脑袋都快想爆了也想不明白！”

“根据你的描述，这些人冷酷无情而又小心谨慎。可他们为什么要加上一个新的目标呢？说不通呀。”她顿了一下。“除非……”

达尔看着她。

“除非是利用她把你引出来！他们计算好了，只要接近了她，你也会从潜伏中跳出来。”

“这倒是说得通，但需解决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他指向窗口：“那辆出租货车；他们显然已经知道我的藏身之处，为什么还要浪费这些人力物力？没必要啊！”

茜茜紧闭双唇。达尔知道这表示她已经赞同自己的意见，就向她无可奈何地一笑，然后示意她看着显示屏上的图案。“我想订购一把直接送货给她。”

“你觉得有那个必要吗？”

“有人已经向她开了一枪，她需要防护措施；当然，假如有人用枪对着她的胸膛，那就可能没用，但总比没有强啊！你说是不是？”见茜茜没有回答，达尔抬起头来。“那么，你是怎么想的？”

“我想……”茜茜的目光朝向窗口，然后回到电脑。“……我想，最好再买两把，我们一人一把。”

1 甲胺菲他明：一种兴奋剂。

2 罗克福德：芝加哥都市圈外最大的城市，位于芝加哥西北约130公里。

3 ,90号州际公路：简称I—90，西起华盛顿州西雅图，东至马萨诸塞州波士顿，全长4861公里。

4 《摩托车新闻》（Motor cycle News）英国出版的摩托车周刊，创刊于1955年，其图标为：MCN。

5 童子军：国际性组织，训练青少年成为生理心理健全的合格公民。此句意为达尔不能逃避现实，而要重新融入社会，过上正常人的生活。

6 黑带：黑腰带级别，是柔道、空手道中水平最高的级别。

7 巴吉特：美国巴吉特汽车租赁服务公司，1958年成立于加州洛杉矶。

17

莱拉从洗衣店回来，电梯门刚打开，就听见屋里电话响了，于是匆忙跑出电梯，扔下洗衣篮，抓起厨房墙壁上的话筒——还没启动录音功能！

“希利亚德女士吗？”

“我是；请讲。”

“我是中西部互惠保险公司的卡罗琳·鲍尔，是理赔部的行政助理；我们已经完成了对那场火灾的调查，准备开始进入理赔程序。”

终于有了结果：询问证人、实地查看、拍照存档，这一切都结束了。“太好啦！”她说道。

“我们准备了附有誓词的投保者要求赔偿损失的书面文件，需要你签名；还有代位追偿权协议和支付草案。我想要确定你的地址。”

“代位追偿权协议？”

“如果投保人的伤害是由第三方的过错引起的，《代位追偿权协议》允许我们先行赔付，然后追责第三方赔偿来收回成本。”

“第三方是谁？”

“呃，就本案而言，就是EZ灯具有限责任公司。”

“圣诞彩灯的制造商？”

“完全正确。”

“你们将怎么收回成本？”

“估计我们的律师最后会诉诸法律。无论如何，我都需要你的地址，才能把这些文件寄给你。你还得把《损失赔偿书面要求》拿去公证以后寄回来，然后我们才签发支票。”

“我要让我的律师来处理这事。你能把要点读给我听一遍吗？”

“没问题。”莱拉随即听到纸张翻动的声音，接着鲍尔的声音，单调而清晰：“‘火灾发生于12月23日上午，导致两人死亡；火势与烟雾导致了大面积的损坏，一楼只剩下外墙尚未倒塌。’”

莱拉扭动着连接话筒的软线。先说火情，再说调查结果。

“‘当地和州消防部门的调查结果认定，火灾的起因是由于客厅圣诞树彩灯起火，点燃了圣诞树，火势蔓延到屋里的易燃可燃材料，包括窗帘以及装饰衬垫物……’”

莱拉把电话线扭得更紧。

“‘死亡原因由窒息引起。’就是吸入了烟雾，”鲍尔解释道。“‘两名居住者……’”

下面的莱拉都知道了：“因此，正式的结论是，偶然发生的电器失火。”

鲍尔的声音显得吃惊：“从一开始这句话就很关键，也才讲得通。这有什么不对吗？”

“这只是我当初告诉调查人员的话；我觉得出门之前拔出了电源线插头的。”

“文件里说的是你当时可能弄错了。”

“当时我处于极度震惊之中，无法集中思绪。”

“调查员们的结论说，最初的起火点就是那些圣诞树，没有发现人为放火或其他什么触发火灾的证据；而实际上，火灾发生时你正出去买新的灯泡，一切都指向电器失火。”鲍尔突然停下，“如果你改变以前的陈述，我们就会重新启动调查。”

调查火灾是莱拉留在芝加哥的唯一理由，一旦理赔的事情解决了，她就要卖掉父亲的房子及其产业，以及丹尼的分户式公寓，返回纽约。重启调查毫无意义，并且会耽搁更多的时间，而且假如保险公司认定并非是偶发事故的话，她就得不到这些赔偿。“那倒没有必要。”

“明白。”鲍尔顿了一下，接着说，“正如我说的那样，一旦我们收到了你签字的理赔要求，就会给你开一张支票。”鲍尔女士的声音明显是一副冷静剂，似乎她很不情愿把理赔的资金交到莱拉这样不领情的人手里。

莱拉挂上了电话。尽管她当时给调查人员那么说过，她知道当时的确拔了彩灯插头。她总是在出门以前就要关灯、拔掉烤面包机、烤箱、咖啡机等电器的插头。本来应该调查一开始就语气决断地说明这一点的。诚然，如何安全用电她懂得不多，但也知道拔出插头还会引发火灾的说法太牵强附会了，甚至荒唐可笑！切断电源连接怎么会引起火灾呢？

可是，当时究竟是怎么起火的？难道丹尼下楼来插上了电源？不可能。他正在自己的房间里服用镇静剂。难道是父亲？更不可能——他撑着拐杖行走都很困难。再说莎蒂，家里的女管家，那天上午来都没来。

调查结论说，因为彩灯点燃了圣诞树，而烟雾警报器并没有发出警报声，所以火灾才会是这个结果！可父亲每半年都换一次电池，而且雷打不动。难道是因为踝关节置换手术让他忘了此事？既然拔了插头，也定期更换电池，那么，圣诞树彩灯短路与烟雾警报器失灵导致火灾的结论就说不通！

那个摩托杀手的行为也说不通！

莱拉不觉在屋子里踱来踱去。如果火灾并非事故呢？如果是有人对彩灯和警报器做了手脚呢？父亲几乎不锁门——温内特卡居民大多如此。如果有人潜伏在屋外等待时机合适才溜进去呢？他们可以等到她出门去布莱恩五金店时再进屋，破坏警报器、使彩灯短路，作案者有的是时间——她和安妮·戈萨基喝了一阵咖啡才回的家。

那些人现在想了结这事了吗？这是否也正是那个摩托杀手的意图？火灾与枪击是否真的有联系？如果有，那就是有人要杀掉她全家人！

那晚在黄金海岸，要是没有那个偶然出现的陌生人见义勇为，他们就已经得逞了！

应该报告警方，让他们知道这些想法。然后她双臂紧抱。摩托车枪击事件已经报了警，可警察并不相信她的说法，也不想追查。为什么消防当局的调查会是那样的结果？火灾是意外事故，仅仅是节假日期间的悲剧性事故，仅此而已。莱拉只是有一种不安的感觉，并没有证据表明不是意外。尽管如此，她依然需要有所行动，哪怕只是为了证明自己的猜测是错的。可是，从何处着手呢？

也许，就从父亲的电脑文件着手。她坐在了电脑前，要仔细查看那些文件；可是应该寻找什么呢——动机？搞砸了的交易？那些觉得自己遭到了金融骗局的人？白白忙活了二十分钟之后，她只好停了下来。这些文件全是些公司信息——可能有些公司父亲已经收购了，有些只是提供资金。这些公司里不可能有人心怀不满。也许自己需要的内容不在这些文件里，而在那些没有完成的交易、完全搞砸了的交易里。

她揉着太阳穴。怎样才能找出父亲的仇敌？父亲曾经雇用调查公司，对潜在的兼并对象进行严格的调查评估。她曾见到过一份关于某公司的报告，就是评估该公司的经营稳定性与其抵押资产净值的潜在价值。也许那家公司会有所帮助。可那份报告在哪儿呢？

再次查看那些文件，寻找那家公司的名称，不料遇到了《如何在文件中隐藏图像》！于是靠向椅背。该文以前看过，不过现在鉴于发生在自家身上的这一切，她灵机一动：父亲为什么需要这种循序渐进的文件加密指南？什么样的信息如此敏感使他觉得必须加密？加密文件与可能的仇家有关吗？与那场大火呢？甚至，与那个摩托杀手呢？

不可能。自己反应过激了。无论父亲加密的是什么文件，很可能都是专利权委托人的信息，成功或失败交易的资料，与他的死亡毫无关系，与丹尼之死也无关系，与跟踪者也无关系。

尽管如此，依旧必须有所行动。

“我是布莱恩·金尼尔。”

“布莱恩，我是莱拉·希利亚德。”

“莱拉，听到你的声音太高兴了！”听他的声音，确实高兴——，不，是太高兴！

闲聊了几句之后，布莱恩就谈起了最新一季的《军情五处》——莱拉已在网飞1看过了！直到莱拉打断了这个话题：

“布莱恩，你和我父亲的工作关系非常密切，对吗？”

“对啊，我以前给你说过的，我就在他的团队里。”

职场语境里，在某“团队”工作的说法并不新鲜，她自己就在皮博迪·斯特恩的一个团队里。鉴于职场残酷的本质，莱拉听来似乎也是套话空话。她的老板曾经引用一本管理技能手册里的话说，“团队里没有‘我’”，当时她真想马上回击：“不错，但如果你和团队打成一片，就一定会发现‘我’。”

不过，此刻她只好说：“布莱恩，我有……呃……一个问题。我父亲和你谈起过关于数码文件加密的问题吗？”

沉默片刻之后，“加密？”

“嗯，就是速记式加密，把那些不想让别人接触的信息隐藏起来。”

“这一套我熟悉。”

“你当然熟悉。抱歉。”莱拉清了清嗓子，不知道他说的熟悉具体指什么。“呃，你知道他提起过此事吗？当然，对此我并不感到意外。大量的信息都是——或者说应该是——机密。我可以想象……”

“我从未听他谈起过加密——或速记式加密——绝对没有。至少，在我们共同参与的项目中没听他谈起过。”

莱拉停顿了一下。“我明白。”看来必须用另外一种方式提出这问题。“那么……仇家呢？我父亲……你是否知道有人想搞垮他？”

“大家都敬重你父亲。”布莱恩语气断然。“我从没听到过任何对他不利的话。为什么会问这个？”

“我……我刚刚知道一些——家族的历史，有一个消失了很久而相当古怪的亲戚。”这并不全是谎言。“我原本指望爸爸会说点儿什么，或有点儿他们的资料。”

“除你而外，你父亲极少谈起家人，可他一提起你，总是一脸的自豪；当然啦，提起丹尼也是。”

丹尼——总是附带提及；因为是姐弟，人们提到一个时，总觉得应该提到另一个。

“这么说来，你不知道？”

“莱拉，我只是一个资历很浅的合伙人，你父亲不会把机密告诉我；我知道这么说对你没什么帮助。”莱拉没有回答。“听我说，莱拉，你觉得也许你和我……”

莱拉知道他要说什么，连忙打断：“布莱恩，是否有人真的知道这东西？”

“什么东西？”

“速记式加密呀！ ”莱拉焦躁地说。

“抱歉。”原来找布莱恩还是没用！然后，“不过，你父亲一提到他的网络管理员，总说他是个天才。”

“网络管理员？”

“就是负责公司网站的。”

“那个印度人？”

“对。”

“谢谢。”

“莱拉……”

“我要和他联系。”她挂断电话，立即点击希利亚德及其合伙人网站，网站主页底部注明该网站由贾彦色拉·安格勒有限公司设计；点开链接，立即跳出一个邮箱地址；于是写好一封短信，刚刚点击发送——突然电话铃响了。是布莱恩打来的吧？她不假思索地抓起话筒就说：

“嘿！你还忘记了什么？”没有回应。“布莱恩？”

沉默。然后“咔嗒”一声。

莱拉瞪着电话。接着查看来电显示。没有地址。她立即跑到窗口，偷偷搜索下面的街道。街上黑暗静谧，偶尔有车驶过。她突然感到很冷。应该打电话求助。可找谁呢？

她走到门口，确保已经反锁。果断是一回事，愚蠢则是另一回事。假如追杀者已经迫近，就必须要有保护措施。枪支当然是首选，但需要时间去办执照与训练——她没有这个时间！于是匆忙赶进厨房，拉开抽屉，抓起一把刀来。

1 网飞：美国网飞公司，成立于1997年，总部位于加州的洛思加图斯，提供流媒体和在线视频等服务，2013年开始影视制作与传播，业务遍及190个国家和地区。

18

一阵“嘟——嘟——”的声音吵醒了莱拉。依旧天黑，她尚未清醒；一看时间，几近午夜。怎么就睡着了呢？嘟嘟声再次响起，这才意识到有人通过Skype1呼叫她，Skype通过因特网把电脑变成了电话。皮博迪曾要求全体员工都把自己的用户名作为电邮地址的一部分，因为没人知道什么时候你需要回复东京的交易者、瑞士的投资银行家、正在度假的客户来电。她住进公寓时就下载了Skype安装在了丹尼的电脑上。

呼叫人声音独特，有点儿像欧洲的警笛声，但比警笛好听。她匆匆赶到电脑桌前坐下。呼叫人是贾彦色拉·安格勒，父亲的网络管理员。她连忙戴上耳机：

“我是莱拉·希利亚德。”

“你好，希利亚德女士。”

“谢谢你来电，安格勒先生。”

“叫我杰伊吧。”

“谢谢。你收到了我的邮件，我猜。”

“对啊。我看见你也是Skype用户，就认定这是最方便的交流方式。认识你真令人感到奇妙。你父亲还好吗？”他的英国腔调抑扬顿挫如唱歌一般。

“你还没听说？”

稍稍犹豫之后：“听说什么？”

她原原本本地说了父亲的情况。

“太不幸了！我对你父亲怀有深深的敬意。”

“这段日子……好难。”她忍住了。“杰伊，我需要你的帮助。我查阅了父亲的电脑文件，发现其中有速记式加密的初级教程。你知道那究竟是什么吗？”

回答姗姗来迟：“知道。”

莱拉感觉到可以继续了：“你清楚地知道这事儿吗？”

又一次意味深长的停顿之后：“可能知道。”

终于有了进展。“为什么？他想隐藏什么？”

“这我就不知道了。”

莱拉顿感失望。

“莱拉·希利亚德，我和你父亲只是商业上的关系，如果他需要我的专业知识，我很高兴为他服务。可我不能问他我不该知道的事情。”

莱拉沮丧地用手梳了一下头发。

“你读过那个教程吗？”杰伊问道。

“读过，可是……”

“你读过以后，那么你就知道，你可以把较小的信息嵌入其他资料文件里，就像把一封信装进一个玻璃瓶子，只不过这是隐藏起来的；你把它们加密以后，就不大可能删除掉。”

“那些信息……会嵌入较大的文件里，对吗？例如MP3，数码图像之类的？”

“正常情况下，文件越大越好，这样你就不会注意到那多余的几KB了，恰恰是这多余的几KB才是真正的信息。”他咯咯咯地尖声笑了起来，就像有些印度人那样。“你看，其实你是知道这一套的。”

“一点儿皮毛罢了。比方说，我认为某个大文件里藏了信息，那我怎么才能读取那个信息呢？”

“你需要一把数码‘钥匙’来解锁。也就是说，需要隐藏信息者所使用的软件，加密时使用的密码以及加密的方法。”

“这些我父亲都有吗？”

瞬间停顿之后。“几年以前，我给了他加密的软件和方法，但我不知道他用的密码。”

莱拉身子动了一下。“嗯，假定我可以破解密码，那么，我应当在哪儿寻找那些嵌入的信息呢？”

“这个就难说了，可以藏在任何地方。”

“假如是你，会在哪儿寻找呢？”

沉默片刻之后，杰伊说道：“或许在明显的地方，公开之处。没人会想到那些地方会有秘密，除非你父亲明确告诉某人某处藏有秘密。”

莱拉想了一下。父亲没有MP3文件，也没有数码图像，除了一张照片。“杰伊，父亲扫描了一张照片……哦，大约5年以前的事，里面是一群年轻人在一个公园里。我把它刻录在了一张光盘上。”

“扫描了照片？文件有多大？”

莱拉立刻调出那张照片，查看属性。“大约125KB。”

“文件太小了，如果额外嵌入信息，图像就可能无法辨认。”

莱拉顿时有些气馁。

“一张较大的图像，例如，从网站下载的，可以隐藏。”

“你是说，就像他的企业官网，希利亚德及其合伙人？”

“完全可能。”

“哎呀，天哪！我认为他们计划删除所有与我父亲有关的东西。也许，他们已经这么做了。”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他们就另外雇用了一个网络管理员。我没接到任何需要做出改变的通知。”

她连忙把鼠标移到希利亚德及其合伙人网站。谢天谢地，网管还没变！“杰伊，我想看看我父亲是否在网站里嵌入了一种信息。你能帮我吗？”

没有回答。

“这事……很可能生死攸关！”

“我可以重做一个曾经发给他的软件，”片刻之后又说，“还有一个新的教程，你就可以打开了；加密的方法可能也不是问题。我记得建议他使用Triple DES。”

“那是什么？”

“一种加密编码算法，依据资料加密标准密码使用三次而形成的分组密码。”

“你说的这些我一窍不通。”

咯咯咯的笑声再次响起。“记住，每当提示输入一种算法的时候，都得键入Triple DES。”他停顿了一下，“不过，还是需要密码。如果真有隐藏的信息在那儿的话，很可能就在需要输入密码之处。”

“其实，我也许知道他的密码。他全都使用同一个密码。”

杰伊叹了口气：“我提醒过他不能那样。”

“我猜，他没听，就像以往一样。”这次轮到莱拉笑了。“请告诉我，你是怎样遇到我父亲的？”

“我想……可以说是因为家庭吧。”

“什么？”

“我父亲认识你父亲。”

她眉头一皱：“怎么回事呢？你家在印度呀！”

“不错，就在根加纳格尔2，离德里不远。”

“你父亲来过芝加哥？”

“是你父亲到的印度。”

“我父亲去过印度？”莱拉的吃惊无法掩藏！“什么时候啊？”

“我想想。我父亲和我们同住，我问问他。”

“哦，别叫醒他。”

又一声笑。“这儿差不多正午啦。”

“哦，我忘了，当然该正午了。”

耳机里传来一阵低语声。然后是杰伊的声音：“我父亲说，应该是1968年，要么就是69年。”

莱拉的肩膀不觉抽搐了一下。父亲从未提起去过印度。“他去了哪儿？同行的是谁？抱歉这么多问题，但你说的这些我一点儿也不知道。”

再次传来轻柔的低语；然后：“他和另一个年轻人一起，去了瑞诗凯诗3。”

“瑞诗凯诗？”

“在印度北部，靠近喜马拉雅山，被认为是印度教徒的圣城，就在恒河边上，是印度教先知的修行之处。”

“先知？”

“先知马赫什约济4在那儿教授超觉冥想。你父亲到访时我父亲正在那儿打工。”

莱拉隐隐约约地记得，曾读到过一些资料，说到六十年代期间，披头士及其他人纷纷跑到印度去学习打坐的情况。

“你父亲记得和他一起的那个人吗？”

又一阵对话声从耳机里传来；然后：“我父亲记不起那个年轻人的名字，只记得他个子细长、黑发齐肩。”

“莫非是……达尔·甘特纳？”

又传来一阵交谈；然后杰伊说道：“正是！我父亲说，就是这个名字。”

莱拉一下子僵住了：父亲曾与达尔·甘特纳一同去过印度？为什么？难道只是一场青春的历险？只是一场风华正茂的少年背起背包横穿欧洲大陆的徒步旅行？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那，你是怎么成为他的网站管理员的？”

“我们的父亲相互欣赏，从此每年总要互通几次书信和明信片。我教父亲学会用email以后，他俩的通信就频繁起来；有一次我父亲提到我的情况，你父亲就雇用了我。”

莱拉点了点头。符合情理。父亲常常谈起人际联系的重要性。圈子里还有圈子。不同的人物、思想、时代之间的联系。她记起一部BBC纪录片系列，是英国科学史家詹姆斯·伯克5的作品。伯克大胆地提出了数以百计令人着迷而非常巧妙的联系来解释人类的进步以及其他社会现象。因为那时还没有出现可以点播的网络电视，她只好求得父亲的允许，只要电视播出，她就在家收看不去上学。

“杰伊，太感谢你了！我等着你的软件。”

杰伊问了莱拉几个问题，是有关她电脑的，然后答应24小时以内把解密软件发过来。

1 Skype：一款即时通讯软件。

2 根加纳格尔：位于印度最北边，属于拉贾斯坦邦。

3 瑞诗凯诗：印度最主要的瑜伽静修圣地，印度最著名的朝圣中心之一。

4 马赫什（1918—2008），约济意为“瑜伽修行者。”

5 詹姆斯·伯克（1936—）：英国科学史家，作家，电视制片人；主要作品《联系》（1978），《宇宙改变的那一天》（1985）。《华盛顿邮报》称之为“西方世界最令人着迷的大脑之一。”

19

第二天早上，莱拉蹑脚蹑手走下楼梯去取邮件。

丹尼公寓大楼的门廊是一间小屋，一面墙上挂着邮箱，邮箱下面是一张桌子。

看去一切正常，门廊里无人闲逛。街上也无游荡之人。但桌上有一个包裹，装在马尼拉信封里面；上面是她的名字和地址，手写的，没有寄件人地址；邮戳是芝加哥——她顿时心跳加快！可以触碰这个邮件吗？假如是个恶作剧呢？假如一打开就会爆炸呢？她没理睬，开始返回楼上。

突然，她停下了脚步。假如包裹里是有关父兄之死的凶手信息呢？或者是有关追杀者的呢？似乎并没有“滴答滴答”的声音，重量也很轻。她拿起包裹，放到了墙角边。什么事也没有；然后拿起来走上楼，进屋后放在了厨房吧台上，盯着包裹又看了一阵——不应该打开！

她终于忍不住打开抽屉，取出一把称手的刀子，高举着靠近那个信封；然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缓慢而小心翼翼地割断信封一端的包装胶带，依然没有动静；然后小心翼翼地打开那个口子；目前为止，一切正常；把口子开得更大些，伸手检查里面，手指触摸到了泡沫包装；拖出泡沫，随即一张碎纸片跟出来落到了地上，纸片上写着：

边缘锋利，小心拿放。

除去泡沫包装，只见白卡纸里封装着一种工具；撕掉白卡纸，发现另一张纸上写着：使用说明。 她把这张纸放在一边，拿起那件工具。这东西，一头是一个指环，另一头则是短小而锋利的刀刃——恰像一把很小的刀子。

莱拉抓起说明书，想看看这究竟是什么东西。

“您现在自豪地拥有了隐蔽防身刀，”上面写道。

自豪地拥有？

跟着是一张一只手戴着这种刀的示意图；莱拉把自己的手指伸进了指环，感觉像是拿着一把剪刀。接着她把说明书完全摊开。这刀是一个女人发明的，那女人从切身经历中深知，在与男人的搏斗中，女人的体力往往不够；隐蔽防身刀易藏易用，带上它在搏斗中可以坚持下去；另一张是一个女人戴上这种刀将手高举砍劈的示意图。莱拉模仿图样做了几个砍劈的动作。

这是有人发出的警示……还是传来的消息？ 她把指头退出刀子。那些说明文字表示，也许——只是也许——寄刀子的人并非仇敌。可那是谁呢？瓦珥姑妈人在南美。布莱恩？保险理赔师？父亲的不动产代理律师？可这些人没一个知道我身处险境。

莱拉开始踱着步子，一边回想最近遇到了哪些人。火灾调查员，詹姆斯·雷达科尔，他的妻子夏美；再就是那个摩托杀手，还有那个扑倒在自己身上的陌生人。假定那个陌生人是一个刚好经过的路人，是一个好心的撒玛利亚人1，但是，假如并非碰巧，而是那人知道我有危险因而赶到那儿去保护我呢？不……不可能！那就意味着他知道我是谁，知道我住哪儿；这就意味着是他一直在跟踪我！

她停止了踱步。有人追踪她，在卢普区，在埃文斯顿。她曾以为那是仇家。可是，假如不是呢？她再看说明书，发现那上面有个隐蔽防身刀的网址，于是回到电脑前，要给那个网站发邮件，坚持要他们告知买防身刀送她的人是谁。

她打开丹尼电脑的浏览器。主页是一个新闻网站，与她自己电脑的主页完全相同；之所以把这个新闻网站作为主页，是因为她要让自己安心，尤其是9.11事件以后，自己的世界依然完好无损，自上次上网以来到目前为止都没有灾难发生。知道双胞胎弟弟的浏览器主页也和自己的一样，不禁生起了一丝惋惜：尽管他俩有种种不同，但她和丹尼的确有心灵感应。

这个主页挤满了图片、大字标题与横幅广告。莱拉在网址栏键入隐蔽防身刀，正要点击“进入”，突然一幅图片让她停了下来。

图片里的年轻人笑得极为灿烂；相貌英俊，连鬓胡子，一头黑黑的长发；身穿白色衬衣，口袋上是一个鳄鱼牌的图标，一个网球拍搭在肩头。

她知道这人：这是照片中与父母和达尔·甘特纳一起的人之一，就在那张40年前的旧照片里。她找出那个文件，打开照片。不错，他就站在父亲旁边。他的脸部现出部分侧面，但莱拉可以看出依旧相同的五官，相同的连鬓胡子，甚至衬衣上那相同的鳄鱼牌图标；返回到网站上那张照片，阅读说明文字：“青年时代的泰迪·马克汉姆参议员，民主党总统候选人；点击此处阅读候选人父亲访谈录。”

她一点击，就跳出另外两张照片。一张是一个较为年长的男人，目光严峻，浓眉，军人范儿。文字说明：联邦法官斯蒂芬·马克汉姆。第二张是最近拍的，泰迪·马克汉姆竞选之行中与人握手。他的连鬓胡子比以前短些了，也有些灰白，好看些了；看上去比以前成熟得多也更加可靠；但脸上并无皱纹，笑得十分灿烂；他的袖子撸起，夹克搭在肩头，就像40年前的网球拍那样。

该报道说，马克汉姆在民调中一路走高，但尚未获得提名；他是自由派民主党人，在威斯康星州南部长大，然后入读密歇根大学——就像父亲与达尔·甘特纳一样；进了大学，成了反战积极分子，声称在1968年民主党全国代表大会期间曾被毒打并遭逮捕。

莱拉咬住嘴唇：甘特纳，也是这样。

不过，与甘特纳不同的是，马克汉姆找到了路子回到了校园，入读威斯康星大学法学院，毕业以后，成了联邦法院的一名办事人员，不久成为国家公诉人，最后被选为戴恩郡2地方检察官；五年之后竞选联邦参议员并且获胜；于是决定，竞选总统成为这三年的首要任务。

这位参议员之父，斯蒂芬·马克汉姆法官，以前也是政治人物，尽管其职业生涯乏善可陈，在竞选州长失败之后，便决定把其一生的政治经验与智慧服务于司法界；1966年，联邦司法委员会任命他为联邦法官。

莱拉揉着自己的脖子。一下子涌入了太多的信息，必须慢下来，整理一下刚才读到的内容。自己已经开始追踪照片中那些人，以便找到母亲家人的线索，目前已经可以辨识达尔·甘特纳与泰迪·马克汉姆参议员，当然还不知道他们之间究竟是什么关系，但密歇根大学肯定是他们的交集点：这三人——包括父亲——全都于同一时间段在那儿上学。

但这也并不意味着甘特纳或马克汉姆知道母亲的家庭情况，并且很有可能，事实上他们根本就不认识母亲，全部聚在一起就是为了合个影。有多少次莱拉自己也曾摆好姿势，与不大认识的人合影（其实不过是某个场合的留念）？

另一方面，参议员泰迪·马克汉姆是一个政治强人，应该具有强大的人脉关系网。假如他真的认识母亲，毋庸置疑，莱拉无法解决的问题会得到他的帮助。不过转念一想，他为什么会帮我？比起帮助曾经的一个合影者的女儿来，总统竞选人的诸多正事肯定要重要得多！

这事全都取决于马克汉姆与自己父母究竟是什么关系；花一些时间，这种关系肯定可以弄明白。但目前并没有这个时间！一想到有人藏在附近的公寓里窃笑，就让她心惊肉跳！她呼出一口长气；必须查明究竟是谁想要自己的命，为什么？她耐心地看了一眼时间：

那个软件在哪儿呢？

待到夜深人静，速记式加密教程终于来了，同来的还有如何下载那个加密软件的说明文字。杰伊专门给莱拉创建了一个网页。她下载并保存那个软件以后，就去煮了一壶咖啡。

杰伊推测，隐藏信息——假如有的话——很可能嵌入了父亲的公司网站。可具体在哪儿呢？真是无从下手！希利亚德及其合伙人网站有数不清的网页：公司介绍，管理层和员工的个人资料，还有一系列的客户案例分析与照片。

还是从图片开始吧。打开父亲的个人资料页面，点右键把照片另存为一个新文件；然后，遵照教程里的指示，打开加密软件，再把父亲的照片拖进去，点击右键，选择“显示。”

随即弹框要求输入密码，她不觉迟疑起来。父亲用的密码总是Casey49，就是他的名字与出生年份。多年以前，父亲曾透露给了莱拉和丹尼，以防紧急时刻需要立即打开他的文件夹。莱拉深吸了一口气，键入Casey49，再点击输入。系统立即要求重新输入，她只好照办。

片刻之后，系统要求输入加密算法！她顿时兴奋起来——密码有效！大大地松了一口气之后，键入Triple DES，再点击显示。 然后就等着，看看是否有什么信息隐藏在父亲的照片里。

什么也没出现。她一下子泄了气！然后，找出另一张照片，是父亲和一位客户握手的，重复了刚才的程序。依然什么也没有！接着，调出其他合伙人和高级职员的照片再试，依然没有结果。再用一些客户的图标，重复相同的解密程序。还是什么也没有！

三个钟头以后，莱拉绝望了，因为根本不知那些信息隐藏于何处。如果父亲把它嵌入一位客户的网站呢？甚至嵌入一个不相干的网站呢？或者，依然也是什么也没有呢？她还是不知道是否找对了地方。时间越来越紧！点开邮箱，看看隐蔽防身刀的网站是否有了回复——什么也没有！

她站起身来。此刻已过凌晨两点，超过24小时没有出过门了！疲惫与绝望已经榨干了她的精力，她自觉犹如拿反了望远镜在观看，图像又小又模糊，只能勉强察觉到。

莱拉只好走进卧室，打开了小电视机，调到了CNN3，似乎全都是泰迪·马克汉姆的新闻。今晚他参加了一个向乳腺癌幸存者致敬的火炬游行，强调需要更为有效的健康保障制度。

她啪的一声关掉了电视，钻进了被窝；盯着不断爬过天花板的光影图案——那是下面街上车子驶过的车灯射进窗口所致。一旦目前的危险过去，她就会重新开始搜寻母亲的家人，第一个要打电话联系的人，就是泰迪·马克汉姆。她也纳闷，难道仅仅凭着父亲的名字，就能够让泰迪的竞选经理把电话转给泰迪？父亲从未提到过泰迪·马克汉姆，这就颇令人费解。如果他俩一度关系密切，莱拉总应该听到父亲提起过，至少应该有一、两次吧？

被子在双腿上裹成了一团，她蹬腿踢开了。父亲的人脉关系很多很多；据说，他的天赋，就是能把很多人聚在一起。但是多年以来，最重要的情感关系、亲密关系，他却在逃避。例如，父亲没有再婚！据莱拉所知，甚至也几乎没有约会过。然而，所有的那些关系，应该从那儿着手呢？

什么东西在蹭着她的意识？这东西很熟悉，以前也曾经遇到过。她坐了起来，那东西命令她在脑海里追踪。她紧闭双眼，希望那东西快出现。是在哪儿听到过的？是没有结果的关系！它们犹如一根根辫子相互交织、相互重叠！

明白了，就是这样的！她掀开被子，跳下床来，跑向电脑，点击父亲的网站。希利亚德与合伙人网站图标是仿效的凯尔特结样式，她一直想知道父亲为何要用这个图标：图案错综复杂，辫子与接头相互缠绕，回环往复，无始无终。看着这些交错纠缠的线程，当然可以从反面来看。一环套一环、环环相接，众多的连接与关系把一切都连在了一起——就像父亲一样。

她突然来了劲儿，于是立即复制图案，把它拖拽到了软件里，输入密码，键入加密算法，然后点击“显示”。一行文字出来了！是一个文件名：bcinfo.txt。

她双手不觉发抖；再回到教程；上面说，使用“另存为”的命令可以把文件保存在桌面。她照办，然后双击打开——该文件全部内容是：

www.Hilliardetal.com/bc

莱拉双眼大瞪！严格说来，这并不是一个网站，可她相当确定这是什么意思——父亲要她去希利亚德&合伙人网站的一个特别位置。于是她输入了这个网址，包括斜线/及其字母“bc”。

出现的是一个包含PDF文件的网页 ，打开文件需要密码。她键入相同的密码。文件打开了，是一份正式文件的扫描件。她不觉身子前倾：

出生证明

1970年5月15日，晚 10:35.

这是她的出生日期——她和丹尼的；父亲曾说，10:35是她出生的时刻，丹尼晚两分钟。这是她自己的出生证书。莱拉接着往下读，几乎没注意到外面的引擎声。

性别 女。

西北纪念医院

她眯起眼睛。父亲签名处的“凯西·希利亚德”是打印的；母亲签名处的名字是：“亚力克诗·克尔”。

她呼吸急促起来！亚力克诗·克尔？可母亲名叫艾利丝，并不叫亚力克诗！姓门罗，不姓克尔！她瞪着这份证书，感觉全身血液都在往上涌！

塞巴斯蒂安·克尔是那家百货商场的老板，40年前，商场遭到爆炸，凶手就是达尔·甘特纳，亚力克诗准是亚历山德拉4，塞巴斯蒂安的女儿，已在那场爆炸中身亡。

她恍恍惚惚地走进厨房，接了一大杯自来水，刚刚喝了一小口，突然发生了爆炸！

1 好心的撒玛利亚人：基督教文化中的一个成语，也成了口头禅，意为“好心人，见义勇为者”。

2 戴恩郡：位于威斯康星州南部。

3 CNN：美国有线电视新闻网，为全天候24小时新闻频道，1980年创办，公司总部位于亚特兰大。

4 亚力克诗准是亚历山德拉：亚力克诗是亚历山德拉的昵称。

20

波浪轻轻地摇荡着莱拉；她飘浮于黑暗与温暖之中。真不敢相信，自己怎么如此满足——通常情况下，凡是水深之处都令她恐惧！遥远而高高的水面，明亮的光线从水中穿过向她招手；她决定游向那儿，开始慢慢地划动双臂——蛙泳（父亲教会的方法）；可当她刚刚靠近了一些，光线突然爆炸，变成了一团不断闪烁的涟漪——太强烈、太刺目！身不由己下沉，重回黑暗之中，只好稍后再试。

这一次她靠近了水面，那光线离得很近，但又被某种东西阻挡着，让她的眼睛免遭耀眼的强光刺激，并且还有声音：窸窸窣窣，耳语轻言，忽左忽右；水流推着她靠得更近；推向何物？她不知道，也不想离开黑暗。

“她快要醒来了。”一个女人的声音。

莱拉一下子撞出水面，但立即又想下潜回去。火烧火辣的刺痛，全身犹如红蚂蚁叮咬，疼痛占据了所有的注意力；想要尖叫，嘴却不听使唤，发出的一声只是呻吟。

那女人的声音再次响起，语气平和而充满关切：“别急，宝贝儿。我知道很疼，但你对付得了，你会渐渐好起来的；试着翻一下身子；我要给你的皮肤做喷洒啦。”

脸上顿时有了一层凉爽而舒心的湿气，仅仅几秒钟，疼痛消退了，莱拉不觉放松了自己的意识。一分钟过去了——也许是五分钟过去了？她觉得眼皮开始动了起来；慢慢地，她睁开了眼睛。一张女人的脸出现在了眼前——但模糊不清（眼神无法聚焦）——只觉得那女人的前额是V型的发尖；神色和蔼可亲。

“你好，莱拉。”女人的眉头舒展开来。“我是茜茜，我们一直为你担忧。” 她把手一抬。

你是想用手指梳过我的前额吗？千万别！太疼了，疼得我都要哭了！

女人似乎听见了莱拉的心声，把手停在了半空。

“我不会触摸你；你脸上有一些擦伤，但会痊愈的，你将会和过去一样漂亮。”女人说道。“你在富兰克林公园，在我家里；顺便说一句，我以前是护士。”

莱拉开口，只能发出“哇”的一声。

“达尔，给她倒杯水来。”

屋里还有别人？她想转头去看，但是太费力了，只好躺下靠在了枕头上。

“不要动，宝贝儿，”女人说道。“你现在的最大任务就是睡觉，以后有的是时间好好谈谈。”

莱拉闭上了眼睛；接着听见了不正常的脚步声——拖着脚走路，跛行。“她怎么样？”一个男人的声音：轻柔，充满焦虑。

沉默——长达心跳一拍。“不出所料，”女人答道。

“宝贝儿，张开嘴。”莱拉觉得一根吸管滑进了双唇之间。“这是饮水，小口喝吧。”

莱拉照办。

“好姑娘。现在，好好睡一觉吧。”

她依然照办。

那辆摩托车停在路边时，达尔正从茜茜的本田里出来；他晚上来埃文斯顿莱拉所住的公寓外面守着，防止有人谋害莱拉。茜茜对此并不乐意，但他总是在天亮以前就把车子开了回来。

那天晚上，月光皎洁，月亮宛如被胶水粘在了黑暗的夜空。空气寒冷刺骨，穿透了他的衣服。达尔待在街上，直到手脚麻木起来，才回到车里打开暖气。

如果追踪莱拉的家伙正是他预料之中的人，那么他们绝不会善罢甘休，他们会像对待凯西、佩顿、雨彩那样残忍地对待莱拉。可莱拉是无辜的呀！当那一切发生的时候，莱拉甚至还算不上活人。为什么就不能放过她呢？

五分钟——这就是他给自己解冻的全部时间！然后，他戴上手套，返回摩托车停靠的那栋建筑。

高科技产品，前面是灰蓝色塑料延伸物：宝马英达罗。他不觉胃子一紧：我认识这辆车！

达尔躲进门边的过道，紧紧盯住那人。那家伙一腿翻下摩托，仔细打量着莱拉所住的那栋楼，然后绕到大楼背后。达尔轻手轻脚地走出过道（他的运动鞋走起来悄无声息）。摩托男爬上了通向上面楼层门廊的旋梯。莱拉住在二楼左边的套间里。窗户里面，一个人影经过——莱拉没有睡，在厨房里走动。摩托男停在了莱拉屋外的楼梯平台，拉开外套的拉链，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达尔呼吸加快，恐惧穿透全身！于是立即以冲刺的速度跑了过去。

太晚了！摩托男一手握住那东西，另一手在那东西上猛地一拉，随即把它扔向莱拉的门廊——手榴弹！然后跑下旋梯。

“轰隆”一声巨响，响声撕裂夜空，房门随即倒下，玻璃碎屑乱飞，火光烈焰喷发！

旋梯底部，凶手停下，转头观望。也许是欣赏自己的杰作？不料转过头来，却看到了达尔——他一下子僵住了！

达尔也僵住了。他知道应该先下手，抓住那家伙，试试自己在狱中学到的那些招式——但他不能发起一场战斗。他俩对面而立，相互瞪着对方，都知道对方是敌人。摩托男突然冲过去，消失于拐角处；片刻之后，引擎声响起，接着是轮胎尖利的刺耳声。

达尔冲上楼梯，祈祷着楼梯还支撑得住；到达门廊时，大部分地板已经塌陷，支撑地板的托梁裸露出来，后门已被炸裂：上半截从活页处悬挂下来，下半截已成散落的碎片；火苗舔着墙壁，木炭与塑料燃烧的气味四处飘荡。

达尔凝神倾听，搜寻任何显示莱拉还活着的声音；然而，除了火苗燃烧的噼里啪啦，只有沉寂——但只会是短暂的沉寂，灯光已经开始出现，很快，警报声，高音喇叭广播声以及其他紧急设备的刺耳声就会充满夜空。

要是警察来了，在手榴弹爆炸现场发现一名有前科者——曾用炸弹毁掉了几条人命的有前科者，会怎么办呢？难道这就是摩托男使用手榴弹的原因吗？

常识告诉他必须立即逃走，在警方发现他以前就离开这儿，救援人员一分钟以内就会赶到，莱拉很可能没有危险——他自己应该离埃文斯顿越远越好。

不，绝对不行！如果让护理人员带走莱拉，如果莱拉还活着，那些人一定会再下毒手！

他小心翼翼地踩过残余的门廊，有时一脚跨过一大步，还要注意保持平衡；几次滑倒，双脚受伤，剧痛穿透脚踝；只好等着疼痛稍减，试探性地转动脚部，谁知引起新一轮刺痛——不过，只要能动就表明没有骨折！他立即蹲下，四肢着地爬到了门口。

厨房天花板上洒出水来，浇灭了大部分火苗，门帘依然冒着黑烟。他迅速脱下大衣，扔在头上。莱拉应该就在旁边——手榴弹爆炸前，莱拉的影子还在窗前移动。他的目光四处搜寻。

看见了！洗碗池旁边，一层碎片（可能原先是桌子）下面，有一条腿！旁边伸出一只胳膊！达尔爬了过去。莱拉一动不动，身上脸上都有不少碎片！达尔倒吸了一口气！但仔细一看，莱拉的胸部还在微微地一起一伏——她还活着！这才松了一口气！

呜咽的警报声从远处传来。达尔轻轻地擦拭她的脸部；一边脸颊上的伤口很深，额头上流着血，双手也有撕裂的伤口。达尔站了起来，弯腰抱起莱拉，不顾脚踝钻心的刺痛，挣扎着走向前门。

随着出了厨房，爆炸的破坏力越来越小。到达前门时，已无损坏，连烟子都极少了。他打开了前门。谢天谢地，还有一部较小的电梯直达楼下的门厅。他戳了按钮；电梯门开了，他就摇摇晃晃地进了电梯间，把莱拉靠墙而放。

到达一楼门厅时，达尔的踝关节犹如火烧，豆大的汗珠从眉头滴下。警报声越来越近，街区里警灯闪烁。他怀抱莱拉，跛行而出。茜茜的车子就停在路灯下面。会有人认出车牌号吗？管不了那么多了，必须把莱拉放进车里！

他身子倾斜着走近车子，摸索着打开车门，把莱拉轻轻地放在了后排座上。他的车刚刚离开，一辆警车和消防车就转入了街区。

21

莱拉再次睁开眼睛时，感觉迟钝，似乎大脑依然还在水下；她侧身而卧，身上盖着被子，头下垫着枕头；旁边椅子上坐着一个男人，脚穿白色运动鞋，左脚踝绑着绷带。莱拉眨了眨眼：冬天里的白色运动鞋——是在哪儿见过的？

她强迫自己翻身仰卧，疼痛顿时如利箭穿透全身！但她依旧打量着这个男人：黑发夹着丝丝灰白，烟青色的眼睛，眼神焦虑，长而憔悴的脸庞，沧桑的皱纹讲述着生活的艰辛——这人好面熟！

“我见过你。”莱拉说，声音嘶哑。

他点了点头。

莱拉下定决心坐起来；想起来了——冰封的意识如洪水般淹没了她：“你就是那天晚上扑到我身上替我挡枪子儿的！”

他依然点点头。

“你这是何苦啊？”

“为了保护你。”

“为什么？你究竟是谁？你怎么认识我？”

那人清了清嗓子，脸上爬过奇怪的神色。忧伤，应该是。莱拉眯起眼睛：他看上去太熟悉了，黄金海岸那晚上绝不是唯一的一次！顷刻如电光石火：“你是……哎呀，天哪！你就是照片中和我母亲站在一起的那个人，你是达尔·甘特纳！”

他再次点点头。

莱拉突然变得惊慌，发狂似的扫视周围，挣扎着掀开被子想着应该逃跑，但这些努力只是把被子裹成了一团，喉咙刺痛而嘶哑。“你是……谁……想干……什么？”

茜茜急忙跑过来：“好啦，宝贝儿，他不会伤害你，是他救了你。”

莱拉记起了那温馨的声音，那V字形发际线，但脉搏依然狂跳，同时感到即热又冷！简直不合情理——

这女人很好；达尔是坏人——可他“救了”我？

“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人站起来，开始踱着步子，一瘸一拐。

女人坐在莱拉的床边：“有人朝你的屋子扔了一颗手榴弹，那时达尔正好在那儿。别……”她举起手。“不是达尔扔的，但他看见了是谁干的。你受了伤，但没伤到骨头，会痊愈的；好在你穿着卫衣，卫衣保护了你。”

莱拉竭力消化所听到的；但额头被绷带拉紧有些疼痛。“卫衣是丹尼的，”她神色茫然地说。

达尔停止了踱步，喃喃自语道：“丹尼尔。”

茜茜接着说：“你脸上有烧伤，虽然只是些皮外伤，但在短时间内不要去照镜子；双手也有撕裂，不过疼痛很快就会减轻。”

莱拉看着双手，手上包着纱布——茜茜说得对，疼痛已经减弱了几分，当然并未全消；也没有力气逃跑！于是转向达尔：“你依然没有说明为什么要救我。”

达尔似乎进行着激烈的思想斗争；他慢慢地走过来，坐下，双手紧紧握在一起：“你已经知道我的名字是达尔·甘特纳；可你不知道的是，我就是你父亲。”

22

1968年。

“凯西，你就是个凯尔特结1！”亚力克诗咯咯咯地笑着，把手中的凯尔特接递给了雨彩。凯西吸进的烟子在肺里爆了出来，因而不断地咳嗽而且咳得很厉害，淹没了门户乐队2的合唱声《人们真奇怪》。

“你没事儿吧？”雨彩问道；她眯着眼，透过金框眼镜看过来。

凯西点点头；他嗓音非常沙哑，已经说不出话。

雨彩双腿交叠，因为受到了凯尔特结的感染，而把它捂在胸前，平静地呼了口气，然后传给了达尔。

“你什么意思啊，亚力克诗？”凯西好不容易沙哑地吐出了一句。

亚力克诗把一绺金发掐在耳后。他们六人坐在公寓客厅地板上，屋子破烂，百叶窗已经发黄，铺地的油毡多处破裂，墙上道道裂缝。

“你总是和什么都勾连得上：三教九流、四面八方、各种事件，把它们全都拧在了一起，恰像一个凯尔特结！”

“嘿，老兄，你只是醉了。”佩顿摆动着指头，跟着音乐唱到：

“雨中现出一张张脸孔……当你感到很奇怪……”

“冷静点儿，佩顿！”达尔举手，以示警告。

“没事儿。”亚力克诗制止了他的手势并从他指头上取下了绳结，然后递给佩顿。“凯尔特结实际上是宇宙复杂性的象征。无论我们怎么逃避生活，都不可能是与他人无关的个体，都是相互影响、相互联系在一起的：缠绕、交织、重叠，没有开始，也没有结束。此刻，我要把它画出来。”

“无始无终，”泰迪说着；他四肢摊开躺在地板上。

“正确！”亚力克诗缓慢地站起来。

“你没事吧？”达尔与凯西同时问道。

她又咯咯咯地笑了起来，同时抓住沙发靠背：“我猜是致幻剂的作用，有点儿兴奋过度。”

达尔的眼睛总是显得忧郁而沉思，带着一丝关切，看上去想要拯救亚力克诗——凯西想道——他通常都是这样。

“你坐着就行了，”凯西抢在达尔之前说道，“什么也别画。”

但亚力克诗摇摇头，走向墙角里一个大皮包，掏出一个便签簿和一只水笔，开始画了起来。一分钟以后，她把画稿拿过来递给了佩顿：“看清楚了吗？它向后自我折叠，什么也没丢失，非常划算。”

佩顿盯着那张素描，不置可否，似乎再次受到了感染，然后把绳结递给了泰迪。

凯西的目光从佩顿肩头越过，看着那张素描，只见一个圆形物体上无数的直线与曲线重叠在一起。“妙极了，”他语气中含着欣赏。

“从象征性的角度讲，这就是你。”亚力克诗把画稿重重地扑打在了达尔旁边的地板上。

“嘿，这玩意儿不错。”泰迪呼出了一口气，把凯尔特结递给凯西。“你从哪儿搞到的，佩顿？”

佩顿翻起红色的大头巾，挠了一下额头：“呃……另有他人。”

“是凯西弄到的，不是佩顿。”

佩顿神秘兮兮地扫了她一眼。

“呃，就是他弄到的。我们当时在老城区，寻找几份《种子》3——你知道的，那一期很特别，封面的图片是一个服用了致幻剂的易皮士4。我们遇见了那家伙，凯西就开始和他一起唱rap5，几分钟以后，我们就拿着一本《奥兹》6走了出来。”

亚力克诗摊开双手：“万事万物相互连接；明白我的意思了吗？”

达尔抓住亚力克诗摊开的手；后者靠拢去依偎着前者。

凯西尽量不动声色：“止血钳在哪儿？”

泰迪坐了起来，找到了止血钳并递给凯西。凯西夹起一只大麻吸了最后一口，然后递回给泰迪，泰迪吸了一口，然后连钳子带大麻放进了一个大烟灰缸里。

佩顿叹了口气：“有些什么节目啊，伙计们？”

“《我爱露茜》7，”泰迪说道。

“《星际迷航》8，”凯西吹出最后一口烟子。

“《修女飞飞》9，”亚力克诗说道。

“妈的，”佩顿摇摇头：“你们还自称是反战积极分子！”

“我们勇敢前进，敢为天下先！”泰迪说道，语气像是在表演。

“这趟旅程太长、太奇怪了！”凯西补充道。

“我们已尽到了自己的责任。”亚力克诗说道。

“错！‘只有每一个军人都撤出了越南、帝国主义制度被毁灭之后，真正的和平才会到来。’”佩顿脸色一沉，“快回答，这话是谁说的？”

凯西翻了个白眼：“你歇着吧，佩顿！”

佩顿偏要人回答：“是谁说的？”

“伦尼·戴维斯10说的，”达尔插话道。

“给他发一枚奖章，”佩顿说道。

亚力克诗和达尔对视了一眼。

“是亚力克诗的提议，”达尔说道，“我们带领几千人去民主党全国大会现场，向政府抗议……抗议执政党把国家搞得一团糟。”

“这么说，我们就把战争带回家了？”佩顿耸了耸肩，“战争并不是几天的事情；那帮蠢猪依然控制着这个国家。”

“佩顿呀，管理全世界，仅仅凭着毛的一本小红书11是不够的！”雨彩抽了一下鼻子，说道；见佩顿扬起眉毛，又补充道，“前天我看见你又在翻阅它，这很危险。”

“狗屁，雨彩！”佩顿伸手梳过他那长长的金发，“我们入侵了一个国家，向平民百姓倾泻炸弹，威胁着几百万条生命，这一切都是以‘和平与荣耀’的名义进行的。这才是真正的危险。”

“嘿，老兄，佩顿说得对。”泰迪为佩顿辩护道，“看看上周发生的事吧！军警上街，刺刀乱舞，瓦斯催泪，大规模逮捕！这不是美国，而是纳粹德国！”他从一个捏皱了的烟盒中抽出一支香烟，擦一根火柴点燃后，狠狠地吸了一大口。

亚力克诗眉头一皱：“我还以为大家都赞成休息一下呢；你真不应该把那么多的毒烟吸进肺里！”

泰迪再次深深地吸了一口。

愤世嫉俗之举，这在凯西的意料之中。

凯西走到窗前，对于这些争吵似听非听。下面是个十字路口，塞奇威克&柳林两条街道交叉之处，距离老城区中心地带只有几个街区。这一带正处于从艺术家社区到嬉皮士之家的过渡时期，有些建筑物原本就是由废弃的厂房分隔而成的公寓。他们的公寓不过就是几个房间，电灯泡直接连着电线，偶尔可见蟑螂爬过，当然房租也就划算；到了晚上，你大可想象自己是在巴黎左岸12，或是格林威治村13。

凯西从没想过自己会是一个人脉连接器。再一想，过去的一周，他们形成了自己的集体，佩顿说“这一直都是凯西的功劳”。

是我和亚力克诗的功劳，凯西心里说。

1 凯尔特结：一种绳结，是具有爱尔兰鲜明特色的传统之物，也是具有历史，文化和宗教意义的强有力的象征物。

2 门户乐队：美国摇滚乐队，1965年成立于洛杉矶，由主唱吉姆·莫里森、键盘手雷·曼扎雷克等组成。

3 《种子》：1967—1974美国芝加哥出版的学生地下报纸，双周报，总共出了121期。

4 易皮士：青年国际党的成员通常被称为“易皮士。”

5 rap：一种说唱乐歌曲。

6 《奥兹》：1963——1973澳大利亚&英国出版的地下讽刺刊物。

7 《我爱露茜》：美国195110月15日—1960年4月1日播放的电视连续剧属于室内情景喜剧，1953年改编成电影。此处当指电影。

8 《星际迷航》：美国1966年开播的一部电视系列剧，那以后陆续播出了6部系列片，其中《星际迷航：下一代》评价最高。

9 《修女飞飞》：美国1967年9月7日开播的82集电视连续剧。

10 伦尼·戴维斯（1941—）：美国1060年代反对越南战争抗议活动的领袖人物，也是“芝加哥七君子”之一。

11 毛的小红书：这里指当时中国大陆出版的《毛主席语录》，64开本，270页，红色塑料封皮，发行量达50亿册。当时西方国家有相当一部分青年热衷于马克思、毛泽东、马尔库塞（美国的马克思主义政治学家）的著作。

12 巴黎左岸：指巴黎塞纳河南岸地区，是咖啡馆、画廊、书店、博物馆和美术馆集中的文化圣地。

13 格林威治村：纽约曼哈顿西区的一个地名，居民多半是作家、艺术家，代表着美国的非主流、反主流文化的生活方式。

23

凯西和达尔乘坐班车从密歇根大学来到了芝加哥，那天是1968年8月26日，星期天，民主党大会开幕的前一天。泰迪也在车上（凯西隐隐约约地记得在校园示威活动中见过他），于是他们交谈了起来；泰迪问他们在芝加哥住哪儿，凯西说自己家住北岸，但不会住家里，因为父母不理解自己，他和达尔听说林肯公园1有一家青年旅社可以住宿；泰迪就问他是否也可以在那儿住下，凯西答道“当然可以。”

他们及时赶到了林肯公园2易皮士生活节音乐会现场，同时涌入的有五千多人。一个小时之后，凯西与埃里克·佩顿搭上了话。佩顿是从爱荷华搭便车赶来的；他说那儿的学生对玉米的兴趣超过政治，他本人是极少数反战积极分子之一，他从十大联盟3的校园传闻中听说过达尔。

那天下午，四人在音乐会现场闲逛。天空灰暗，音响效果不佳，也很难看见歌手，但他们跟着节奏一起哼唱，一起无拘无束地吸食大麻，一起跟着现场数量庞大的人群狂呼乱叫。

这时有人试图开进一辆平板货车作为舞台，但警察拒不放行，人们就开始扔石块——警方如是说。凯西根本没见有人扔过一颗小石子，只是听见人群的嘲弄声、叫喊声和大量的脏话。作为报复，警察们冲了进去，用警棍击打人们的头部。

“我们不可能拥抱资本主义社会，”达尔以校园领袖的权威性语气说道，“但我们不是无政府主义者，制造混乱并非替代性方案。”

佩顿刚现出想要争辩的样子，但凯西瞪着他，迫使他目光下垂；佩顿只好双唇紧闭。

到了晚上11点，宵禁令周而复始地宣布，一群人向南移向

斯托克顿与克拉克4之间的地段，警察拿着警棍和催泪瓦斯，驱赶人群再向南进入老城区。凯西看见一个记者被警察所打只是因为问了几个问题，于是一下子怒不可遏；他看向达尔，心想达尔的反应肯定和自己相同；但在斑斑驳驳的灯光下，达尔的表情却令人费解！

然后一队警察冲了过来，从后面驱赶他们。凯西听见“啪”的一声和金属撞地的声音，随即一个金属滚筒朝他滚了过来，同时发出“嘶嘶”声，一团白烟翻腾而起。

“催泪瓦斯！”有人大叫，“赶快退开！”

身处瓦斯毒气之中，凯西觉得双眼开始刺痛，好像火苗已经钻进了鼻孔，想要紧闭双眼，泪水已如潮涌，嗓子已经发烫，止不住咳嗽声声，跌跌撞撞往后退，还要竭力屏住呼吸；想要双手捂脸，但一触到皮肤，令人更加难受！不料跌倒路边，满耳都是喊叫；大声呼喊达尔，不闻达尔回声！

一束灯光穿过烟雾，现出一片空地。他猫着腰冲过去，一边大口喘气；此刻最想要的，就是新鲜空气！他发现，哪怕是吸进了一点儿新鲜空气，疼痛也没有那么厉害，于是他跌跌撞撞地跑向亮光。

“嘿，小伙子！”黑暗中传来一个姑娘的声音，“这边，这边来！”

路灯光洒在人行道上，但凯西只能看见一个剪影：女性，苗条，不算很高；透过泪光眯着眼睛看过去，她双手不停划着大圆圈，那是在招手。凯西向她跑过去，但绊倒在了路边。

姑娘扶着他站了起来，领着他到了一条陌生的街上，到了街角向右转，来到了一排建筑物的后面。他一点儿也不知道达尔、泰迪和佩顿去了哪儿，但这一阵步行与新鲜空气让他好受多了——视力依然模糊，但喉咙的火烧火辣却消退多了。姑娘领着他横穿一个草坪，穿过一条小巷，进入一座大楼，然后上了两段楼梯。骚乱的嘈杂声还能听到，但喊叫声似乎相当遥远，警报声也不算刺耳了。

进了屋，她要凯西躺在一个破旧的沙发上，然后轻柔地擦洗凯西的脸部、胳膊和双手。凯西觉得自己又是个活人了，就向她致谢。

“太好了，真庆幸我到了现场。”

“我叫凯西，你呢？”

“亚力克诗·克尔。”

“从哪儿来的？”

“印第安纳大学；为民主党全国大会而来。”

“我来自密歇根大学。” 凯西说罢，撑着倒肘坐了起来。

“我们有……呃……我有时去密歇根湖畔。”

凯西点了点头，扫视了一圈。“你怎么找到这地方的？”

“嗯……家里的一个朋友给我联系的这栋楼的主人，一楼是摄影棚；领我来的那人只是说，灯光会让那些试图偷窃设备者三思而行，说完就走了。”

她起身走进厨房去清洗刚才用过的布条，凯西趁机好好打量了她一番：白净的脸庞犹如一幅画，镶在纤细而长长的金发边框里，大大的蓝眼睛，长长的鼻子，脸色平静，嘴唇微张，呈完美的弓形。凯西突然意识到，这样的画面极为罕见。多数情况下，只要她一乐，嘴唇就动了起来，接着就变成了令人炫目的微笑——此刻正是这样，凯西的心扉一下子全打开了。

一旦凯西能够正常呼吸以后，他俩就下了楼，原路返回，穿过背街小巷，去寻找其他人；听说人们聚集在格兰特公园5，于是沿着湖滨向南走去。天色纯净，银色的月亮滑过夜空，拖曳着湖上波光闪烁的面纱。到达橡树街湖滩时，只见一边是一闪一闪的波光月影，一边是城里的万家灯火——亚力克诗说，她从未见过如此美丽的城市！凯西也不觉涌起一股自豪感。

湖滩上有一堆篝火，约有一百多人围在那儿。凯西经过人群，边走边喊“达尔”、“泰迪”。他俩听到几声回答的喊叫：“不在这儿，老兄！”“他们在干革命！”然后一个女声叫道：“泰迪·马克汉姆？你们在找泰迪·马克汉姆？”

凯西的脉搏顿时加快，随即大叫：“你认识他？”

一个女孩儿脱离人群，小跑着过来。她个子娇小，一头浅黄色长发在月光下微微闪烁；斜纹粗棉布外套，牛仔裤，金框眼镜；流苏花边的相机盒子吊在肩头。“他不在，但我们是中学校友。”

“在麦迪逊6？”

“就是。”

“你叫什么？”

女孩迟疑了一下：“朱莉。”

“好！”凯西点点头。

亚力克诗上前一步：“我叫亚力克诗。”

朱莉突然摇晃起来，亚力克诗急忙抓住她的胳膊。“你没事吧？”

“刚才遭了瓦斯毒气，还不大清醒。”

“我也遭了，”凯西说道；他俩相互点头致意。然后凯西问道：“那么你见到泰迪了吗？”

“你看，真不可思议！我一年多都没见到他了，但我觉得刚才看见过他，就在公园里，长长的连鬓胡子，对吗？”

“就是他！”

“但那是几个小时以前的事；现在可不知他去了哪儿。”

“好吧。谢谢。祝你平安。”凯西转身要走。

还是亚力克诗多了个心眼儿：“嘿，朱莉，今晚你有地方过夜吗？”

朱莉摇了摇头。

“想和我们住在一起吗？我们在老城区有个住处，有自来水，一切都有。”

听到亚力克诗用了代词“我们”，凯西一下子兴奋起来，悄悄贴近了亚力克诗；但亚力克诗似乎并未觉察到这点。

而朱莉注意到了，也知道凯西感觉得到，不过她只是说：“那里会远离现实。”

于是他们三人走到密歇根大街，乘公车到了格兰特公园，在人群中搜索；凯西发现了达尔、泰迪和佩顿。他们游行到了第十一大道的警察总部和州政府门前，但警方迫使他们返回到格兰特公园。

凯西向同伴介绍了这两位女生。

“完了，”凯西想道——此刻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从亚力克诗和达尔相遇的那一刻起，自己就没希望了。尽管他俩完全不般配：高个子的达尔，爱沉思，来自底特律的蓝领家庭；金发的亚力克诗，身材娇小而轻盈曼妙，来自印第安纳的麦田；他俩的目光却相互粘在了对方身上。

朱莉也看到了，尽管她装出与泰迪重逢而兴奋不已，但凯西看见了她扫过达尔与亚力克诗的目光，她却以为没人在看她。泰迪似乎比较拘谨，但那到底是因为与中学时的女校友不期而遇，还是因为达尔与亚力克诗产生的气场，凯西不得而知。唯一显得不在意这些的是佩顿。

亚力克诗走下台阶时，达尔向她伸出胳膊——简直是温柔体贴！凯西想道；不仅如此，而且在返回老城区的公车上，达尔还坚持坐在亚力克诗身边。回到公寓的套间里，凯西终于迫不及待地冲进了一间卧室，而亚力克诗和达尔依然待在客厅里，温言软语地交谈着。尽管凯西竭力忽视这一幕，但嫉妒依然叮咬着他的五脏六腑。 .

这次活动的特征是狂欢交织着阵阵恐惧。并无总体计划。示威游行被种种临时起意的人们所夭折——有人想要游行到格兰特公园，有人想要进军露天剧场，还有人要占领希尔顿酒店；不断地有新的队伍组成，现成的队伍也不断地分化重组；但无论什么活动都被警方阻止了——警棍与催泪瓦斯过于强大！要不是因为有人受伤，有人被捕，完全有可能是一场滑稽可笑的黑色喜剧，有点儿像伦尼·布鲁斯7的喜剧——凯西这样想道。每个人都扮演着分配给自己的角色。

尽管经历了这一切，达尔依然是他们的领袖；假如他下令前进，他们就前进；他下令按兵不动，他们就按兵不动。凯西理解达尔的目的，是要纠正制度的错误一面，确保社会的每一个成员都能分到自己的一份。这个制度已经辜负了达尔的家庭——他父亲失业以后自杀身亡；他对凯西说过，他不想要这个制度再辜负其他人。

“这不正是马克思主义的另一个世界吗？”一天下午，泰迪说道；那是在几次示威游行之间的间歇里，他们在林肯公园休息，

“未必。”朱莉说道。其实他们认识才一两天，达尔似乎已经对他们产生了吸引力。朱莉和亚力克诗总是牢记他说的每一句话，朱莉甚至模仿达尔的说话方式。“曾经，这个国家的社会良心与尚武精神两者平衡发展，”她语气严肃。“可是现在我们对军国主义放任自流，打破了平衡，造成了社会紊乱，我们需要修复那种平衡！第一步就是停止战争！”

佩顿却不同；他急躁鲁莽，胆大粗心。那天晚上，他说服朱莉和亚力克诗偷偷进入希尔顿酒店，那儿住着很多参加民主党全国大会的代表。她俩的任务就是敲开每一扇门，让示威者们大量涌入。她俩曾到救世军8商店买二手的高跟鞋与酒会礼服，提心吊胆地站在了酒店入口处。门童询问时，她俩声称受邀在该店酒吧会见汉弗莱9竞选团队，门童正要放行，一名保安要求她俩出示身份证件，她俩就脚踢保安而逃，稍后一群抗议者砸烂了酒吧窗户玻璃。

当然也有安宁平静的时刻：在格兰特公园集会，聆听迪克·格里高利10、艾伦·金斯伯格11、诺曼·梅勒12……的演讲；就是那晚，亚力克诗戏称朱莉为“雨彩”，因为她的浅黄色头发在昏黄的灯光下就像是雨的色彩（从此她就被叫作“雨彩”）；就是那天下午，雨彩发现有人给他们六人拍了集体照。

民主党全国大会结束时，达尔决定留在芝加哥；他说的理由是对于街上的变化，他有更重要的工作要做，但大家都知道他是想和亚力克诗待在一起，亚力克诗也想留下来。她从来就没有好好学习过，她说，父母总是为此不开心，但她总能搞定父母。佩顿已经退学，也想留下来。他说，大学就是权势集团的女仆，吸干你的生命之血，把你变成资本家遥控的无人机。

凯西却十分矛盾：他热爱校园生活，但达尔是他最好的朋友，他对达尔的忠诚度全校第一；他最终也决定留下，但不能告诉父母——父母会说服他退出学生运动。他只好向妹妹瓦莱丽透露此事，瓦莱丽会转告父母；因为瓦莱丽欠凯西一个情——六个月前，瓦莱丽曾堕胎，是凯西帮她隐瞒下来的。

雨彩则用政治术语来表达这事；父亲肯定会很生气，但她会说，回到校园就会剥夺她改变社会的机会；母亲一直就是劳工运动积极分子，当然会理解她的——雨彩生下来几乎就是一个裹着尿布的红色婴儿。

泰迪也想留下，但知道父亲会暴跳如雷，于是决定干脆不告诉家里；等到父亲发现自己没有回到密歇根大学时，已是既成事实了。

亚力克诗和摄影棚老板谈过以后，带回来好消息：他们全都可以住在老城区这套公寓里，条件是每人每月交纳30美元的房租。没有电话，也没有电视（那得另外交钱，专款专用）；金钱至上的社会就是这样！而他们也不需要那些肤浅表面的东西。

他们就这样开始了革命活动，凯西想道；大家亲如一家、共享金钱、共享床铺；一起改变世界。

1 林肯公园：这里当指芝加哥北部的一个社区，离市中心约3—4公里。

2 林肯公园：芝加哥北部最大的公园，建于1843年，占地1208英亩（489公顷），面向密歇根湖。

3 十大联盟：又译作“大十连盟”，创立于1896年，是以体育为中心的美国一流大学联盟，目前成员为14所大学。

4 斯托克顿与克拉克：即斯托克顿车道与克拉克大街，在林肯公园附近，均为南北走向，略微西北—东南倾斜。

5 格兰特公园：位于芝加哥中央商务区的墨西哥大街与密歇根湖之间，是芝加哥最大的城市公园，占地329英亩（1.29平方公里），以千禧公园、白金汉喷泉、芝加哥艺术学院、博物馆园区而闻名遐迩。

6 麦迪逊：威斯康星州第二大城市、该州首府、戴恩郡郡治以及威斯康星大学主校区所在地。

7 伦尼·布鲁斯（1925—1966）：又译作“兰尼·布鲁斯”，美国喜剧演员，却是悲剧人生。

8 救世军：1865年成立于英国伦敦的国际性基督教慈善组织。

9 休伯特·霍拉蒂奥·汉弗莱（1911—1978）：美国政治家，曾任第38任美国副总统，1968年民主党总候选人。

10 迪克·格里高利（19321012—20170819）：美国民权活动家，社会批评家、作家，抗议越南战争与种族歧视的著名人物。

11 艾伦·金斯伯格（1926—1997）：又译作“金斯堡”，“垮掉派”诗人的代表人物。

12 诺曼·梅勒（1923—2007）：美国著名作家，曾获两届普利策奖与美国文学杰出贡献奖，作品众多。

24

雨彩觉得，装饰着炮塔、罗马式拱形门、甚至带着点儿哥特式建筑风味的芝加哥体育馆，看上去更像是一个要塞而不大像会议场所；也许是因为这座建筑物的外观原是内战时期里士满1的监狱，后来一块砖一块砖地整体搬迁到了芝加哥。

“阴魂不散！”她说道；当时他们六人聚集在位于16大街与沃巴什大街相交处，就是这座建筑外面。

“SDS2为什么要在这儿开会呢？”

“这是唯一愿意让他们开会之处，”凯西说道。SDS想要找到一个集合地点，但城里其他地方一听说他们要聚集在一起，都害怕他们会发生暴力事件，不敢冒险。

“我倒觉得这挺浪漫的，”亚力克诗说道，“有点儿像莎剧中的味道，或者说《亚瑟王》3里的场景。”

那天是民主党全国大会结束的几天以后，他们乘公车到了密歇根湖西岸的SDS全国总部办公室。雨彩对此并不感兴趣，因为她想起了格劳乔·马克斯4规则：任何想要你加入的俱乐部都不是你想要加入的俱乐部；但出于对达尔的尊重，她这次破例了。

两个房间组成的办公室依然狭小，屋里的陈设很不协调：几张破旧的课桌，两三台二手的打字机，再加上一台油印机——这就是全部家当！墙上贴着几张海报，都是歌颂黑豹党5和胡志明6的。两个男子和一个棕色头发的女子伏在桌上，那女子长发及腰，正打电话。雨彩不知他们的名字，但是在电视上见过他们。那女子似乎并没看见他们进屋。

“毫无疑问，FBI绞尽脑汁想要渗透进来，”她说。“很可能他们现在都在监听呢。”她提高声调，“喂，狗特务！祝你们好运。”她大笑起来，“当然啦，这是个麻烦。胡佛7就是一条疯狗，戴利8此刻就和他在一起，一对战争疯狗双胞胎。”她停顿了一下，用手捂着话筒对那两个男人说，“别废话！你们相信吗？国会要开听证会调查这次民主党大会期间是不是共产党的颠覆破坏活动！好像挺严重的！”她再次大笑，接着又说，“肯定！再见！”随即挂断电话。

其中一个男子（背对着他们）对那女子说道：“你知道的，我们已经成了他妈的坐成一排、等着挨枪子儿的呆鸭！”

“这正是我们需要和工人阶级加强联系的原因，建立防御阵地……”她一转身，看见雨彩、达尔一行。

“喂，你们是什么人？”

达尔做了自我介绍。

“密歇根大学的，对吗？”

“你认识他？”雨彩插话道。

她把达尔一行打量了个遍。“你们都是朋友？”

“我们是一个集体。”佩顿插话道。

女人眉头一皱：“你们来干什么？”

“来帮你们！我叫埃里克·佩顿，爱荷华大学的。”

假如佩顿以为那女人认出了他，那他可就要失望了——雨彩这样想道。那女人并没表示出认识他。“好啦好啦，不切实际。”但她没显出高兴，只是满脸怀疑的神色，把袖子撸到了倒肘以上。“呃，如果你们是认真的，确有事情需要帮忙。”

“什么事都行，”佩顿说道。

“我们需要人去体育馆踩点，他们同意我们明年六月份在那儿开全国大会，我们想确保那里非常适合作我们的会场。”

“那不是几个月前门户乐队演唱的地方吗？”凯西问道，“下个月亨德里克斯9就要来那儿？”

“正是。”

“那我们去看看怎么样？”他满怀希望地咧嘴而笑。

那女人现出厌恶的表情；然后她发现雨彩吊在肩头的相机，“是35毫米的吗？”

雨彩点点头：“美能达牌的。”

“很好！你能拍几张那儿的照片吗？那倒真的会帮助我们了解那儿的地形。”

可你还是把我们当作外人？

雨彩想道；她瞥了一眼达尔——达尔注视着那女人。他很可能也是这么想的。接着她转过身来对着那女子：“当然可以；为什么不能呢？”

“见鬼！我的镜头景宽不够，”雨彩停下了对体育馆外观的拍照；这个画面占据了16和17大街之间的沃巴什大街整个街区。“我必须拍很多照片再把它们拼合在一起才行。”

“进门在哪儿啊？”佩顿问道。

雨彩指着一个突出的篷盖：“你的正前方。”

“那我们进去吧。”

于是他们鱼贯而入。里面是一个巨大的、洞穴般的竞技场：微微拱起的天花板，看上去比两个橄榄球场还要大，还不包括四周的包厢。

佩顿吹了一声口哨：“我敢打赌，可以容纳五万人！”

“完全可能。”凯西说道；他瞄了一眼门口捡到的传单。“你们知道吗，共和、民主两党都在这儿开大会？”

“SDS预计会来多少人？”

“我听说是一万，或许是两万人吧。”

他们爬上包厢。雨彩用了她能操作的最宽镜头拍了照。“我们正在形成一股力量。”

“也许吧。”达尔俯身于栏杆上，答道。

“也许？”

“全国大会是一回事，”达尔答道。“但是现在人人都在推测SDS要把大家带到哪个方向，还有许许多多的政治和暴力威胁。”

“你的意思是……？”

“有些人想要打造一个蓝领工人联盟，想使人们相信是强大的经济利益推动着战争进行下去，鼓励人们采取行动。”

“说具体一点儿。”

他们出了包厢，走下台阶。

达尔瞥了一眼佩顿：“另外有些人想要打开与黑豹党的对话渠道，还有些人想要进入社区组织民众，利用卫理公会10或是其他草根组织，例如索尔·阿林斯基11。”

“全都是扯淡！”佩顿插话道，“下一步应该是直接采取行动，对抗！”

“也有那个计划。”

“打住，佩顿！”亚力克诗大声道，“仅仅是因为事情不如人意，并不意味着就必须把它毁灭掉。”

“你这是反革命思想！”佩顿说道。

亚力克诗两臂交叉抱在胸前。“其实，在我看来，我们可以选择是否从政治上来看待问题。在美国生活的好处正在于此。我倾向于认为，对于不完美的事物，你可以改进而不是毁灭它们。”

“那口气真像是统治阶级的忠实成员。”佩顿冷笑道。

雨彩拍完了那个胶卷，把它取出相机。

亚力克诗脸色不爽。

“议题和议程需考虑到各种因素，”达尔开口了，显然他想平息这场争端。“首先要看提出者的动机。SDS的多数成员并非出生于工人阶级，并非受压迫者，甚至都不是穷人。”

“就像我们，”亚力克诗说。

“呃……”达尔迟疑了一下，似乎这是明摆着的事。

“你是说假如我们生于穷人家庭就会更好一些吗？”

“那也未必。一个组织由各个分裂的派系组成时，领导层就会出现真空，无论成员们来自何处都不可避免，”他停顿了一下。

“‘分而治之、各个击破’并不是徒劳无功的杜撰。”

“这正是FBI对付我们的手段。”泰迪说道。

“岂止是他们！”达尔说道，“我们也开始对自己这么干了。”

“那你期待什么呢，老兄？”佩顿摇摇头。“你不能仅仅是希望改变，也不能依靠向上帝祈祷；大家必须表明立场！”

“大会期间，达尔两次被捕，”凯西说道。“我认为这就是表明了立场。你呢？”

“难道仅仅因为那些猪猡没有抓住我就意味着我没有承诺我的立场？难道我必须成为甘特纳一样的殉道者吗？”

“没人攻击你，佩顿，”达尔语气平和地说道。“我想说的是，对于我来说，这正是一个改变方式的好机会！”

“你想当蒂莫西·利瑞12？你刚刚退学呀！”

达尔返身向门口走去：“说实话，亚力克诗已经让我确信，我一直忽略了自己的精神方面，所以我打算去印度。”

佩顿翻起白眼。

泰迪一脸震惊。

“你他妈的去印度干什么呀？”佩顿问道。

“跟随马哈礼师13。”达尔说道。

“就是披头士乐队去见的那个人？”

“他传授超觉静坐14；能够帮你获得更高的意识水平、创造力和生命活力。”达尔对着佩顿微笑道。“你呢，佩顿？想不想一起去啊？”

“我所需要的意识水平我全都有；再说，我没时间、也没钱。”佩顿皱了一下眉头。“我问你，你有那笔费用吗？”

“我会借钱给他，”亚力克诗平静地说道。

佩顿看看凯西，然后看看达尔，刚要开口说什么，突然又停止了。

“她也去吗？”泰迪问道。

达尔摇了摇头。

“那么我和你一起去，”凯西说道，“你独自一人可不行。”

“你？”佩顿的声音可真的是很惊讶。“你从精神上离不开达尔，恰似泰迪离不开他的网球拍。”

“什么事都有第一次，”凯西说道，“你为我们大家承担了足够多的义务，一直都是。”他转向雨彩，“你呢？”

“说实话，我觉得佩顿说得对，这儿还有工作要完成。我遇见了几个《种子》杂志的人，”她举起相机，“他们邀我去当摄影师。”

“你呢，麦迪逊的马克汉姆先生？”

泰迪用小指头挠了挠他的脸颊——真是个奇怪的女人动作，雨彩想道。“我想，我要帮佩顿动员黑豹党人。”

1 里士满：美国弗吉尼亚州首府，内战时期曾是南方邦联的首都。

2 SDS：学生争取民主社会组织。

3 亚瑟王：英格兰传说中的国王，圆桌骑士的首领，以此为题材的文学戏剧影视作品层出不穷。

4 格劳乔·马克斯（1890—1977）：美国著名影视演员，曾获第46届奥斯卡金像奖荣誉奖、第3届美国电视艾美奖最佳突出电视人奖。

5 黑豹党：美国黑人社团，1966年创建于加州奥克兰，据说其多位重要领导人都崇拜毛泽东，人手一册《毛主席语录》。

6 胡志明（1890—1969）：越南劳动党主席。

7 胡佛（1895—1972）：约翰·埃德加·胡佛，美国FBI（联邦调查局）第一任局长（1924—1972）。

8 戴利（1902—1976）：理查德·J·戴利，美国政治家，于1955—1976年任芝加哥市长；他的长子理查德·迈克尔·戴利（1942— ）也成功连任五届芝加哥市长（1989—2011）。

9 亨德里克斯（1942—1970）：美国摇滚吉他手、歌手、歌曲作家。

10 卫理公会：基督教教派，由新教卫斯理宗的美以美会、监理会和美普会合并而成。

11 索尔·阿林斯基（1909—1972）：美国社区组织者、激进主义作家，在1960年代的民权运动与学生运动中被尊为“战术大师”。

12 蒂莫西·利瑞（1920—1996）：美国心理学家、作家，以赞成使用迷幻剂而著名。

13 马哈礼师（1918—2008）：印度高僧，超觉静坐大师，也是超觉静坐组织的创始者。

14 超觉静坐：又译为“超脱禅定”、“超觉冥想”，为美籍印度瑜伽师马哈礼师改良的一种简易的瑜伽术，是以静为主的气功锻炼方法。西方练此功法的人很多。认为此法有促进智慧、健康，改善行为，增强主动性及生产力等效应。

25

亲爱的亚力克诗：

你好！我们已经平安抵达目的地！花了24小时才到达德里，中途曾在纽约和法兰克福转机。到了德里，不知到底该乘火车还是搭便车——瑞诗凯诗在北边约150英里左右，结果我们还是决定坐火车。他们的火车真古怪！你知道人们怎么说的吗？在意大利，可以根据火车校正手表，因为总是正点。但那是意大利，不是印度。我们晚点4个小时——事后有人对我们说，这是家常便饭——一路上停车太多了。结果用了一整天时间才到那儿。

瑞诗凯诗的确是一个美不胜收的小镇。人们称之为通往喜马拉雅山的门户，恒河从山间流出，对直穿过镇子中心。此地任何一处都可以看出，小镇四面环山，我已经拍了很多照片。大师修行之处就在河边，一个安宁平和之地。如果你是印度人，就会发现整个城市充满了宗教意义；人们认为这就是吡湿奴1战胜魔鬼之处，此地寺庙和修行之处很多。

哦，忘记了说，披头士在这儿期间写出了那张新唱片里的大部分歌曲，他们叫作“白色唱片。”或许你可以去买一张作为收藏。

这儿的人都狂热地迷恋打坐静思。出门散步，常会看到有人坐在人行道中间，双手合十，双目紧闭。此外，还有大量的时间可以用来思考。记得你曾说过我是一个“连接器”；静坐默想让我意识到你说对了。我不知道这是否会是我今后20年的生活。很难想象，因为通常情况下我并不知道20分钟以后会做什么，但我将努力跟随我的意识流动，致力于意识高度集中等等。

我们已经见过马哈礼师，但他大部分时间都在外地。一位名叫“班塞尔”的僧人带领我们开始了修行。“僧人”并不是准确的字眼，但我不知什么词儿才恰当。他在这儿工作，灵气十足，但也很接地气。不知你是否懂得这话的意思。他有着……呃……僧人特有的耐心。他告诉我，如果我每天打坐两次，我的创造力就会提升很多，并且也会长寿。我们答应回到美国以后还要保持联系。

问候雨彩、泰迪和佩顿——当然啦，首先是你！

谨致平安

凯西

1968年，10月1日。

亲爱的亚力克诗：

马哈礼师说，宇宙生命能量的无限源泉就掌握在我们自己手中。我们只要能把个体的心灵和宇宙连在一起，就能获得永恒的自由。这就是我在瑞诗凯诗正在学习的内容。但愿你也在这儿和我们一起拓展心灵、成为一个多方面超越自己肉身的人！尽管这非同寻常，几乎是超凡入圣。我知道你担心无法理解超觉静坐，但是大师说了，不必理解那些理论，只要能从中受益就行。

我们到达的第二天就开始了静坐——那真是一个美妙的仪式。学徒开始必须带上祭品到一间放有桌子的房间，我带的是花朵。桌上有蜡烛、装水的盘子、檀香膏、焚香，还有樟脑。还有德福大师的画像，他是马哈礼师的师傅。我把花朵放在了桌上，然后，我们的师傅，一个名叫班塞尔的，用梵文唱歌，此后师傅传我咒语，教我如何静坐。我们每天要做两遍：不断地重复咒语，时间长了，就会把杂念阻拦在外，那时就被认为获得了觉悟。

超觉静坐并非宗教，真的，尽管有些人认为是宗教。根据一元论的《吠檀多》，其信条为：真正的自我是最高的、终极的、唯一的现实；这种现实有时被称为“上帝”，尽管它不是一种个体性存在而是一种不变的绝对，一种非个人的意识状态；通过静坐，我们将变成一个马哈礼师称为“上帝意识”的绝对存在。

他很有说服力，我几乎可以相信有一种所有幸福和能量的初始源泉，全世界所有的幸福都是由初始源泉传播而来的。如果真有，我想要找到那种幸福！亚力克诗，我想要生活在那种能量与宁静之中，而且想要你和我一起生活在那儿。我爱你。

你穿越时空的灵魂伴侣

达尔

1968,年10月8日。

亲爱的亚力克诗：

唉，我想我们要回家了。我们刚刚发现，马哈礼师也许并非我们所认为那种人。还记得吗，披头士来这儿以后米亚·法罗2也来了？就在他们静坐期间，马哈礼师居然骚扰米亚！他抱着米亚试图亲吻她。他声称仅仅是喜爱。米亚说感觉那就是性活动。我倒有点儿相信米亚。无论何时，你向马哈礼师提什么问题，他总是不回答，要么就是不知道答案，只是咯咯咯地笑着，就像个小孩。狗屁！真的令人失望。我觉得我们上当了。达尔说那老东西是个肮脏的家伙！

不过，依然算不上毫无收获。我真的喜欢班塞尔，上次我信中提到的那人。我向他说起马哈礼师时，他耸了耸肩，说道：“人们见到的并非全部。”我想这是真话。但也可惜，对于达尔来说，尤其如此。我从没见过他如此平静，甚至微笑，每天至少两次——身穿白色长袍、编织花朵项链！此事将使他极为失望。我想念那间公寓和你们全体。

谨致平安

凯西

1968年10月15日。

亲爱的亚力克诗：

我们即将回家，印度其实也不过是地图上的另一处地名。你才是最重要的。下面是我写的一首诗。

1968年10月22日

坠入亚力克诗

我常常渴望知道

那会是什么样子——

从飞机上掉下

坠入一团云彩？

柔软恰似乳草丝？

弹性宛如弹簧床？

我再也不渴望什么

因为坠入了亚力克诗

每一个云彩之梦

都已经实现或已超越

此刻我仰望蓝天

看着棉絮般的云彩

那就是我看见的亚力克诗！

我这才明白

为何人们

称之为天堂！

”

1 吡湿奴：印度教三大主神之一，掌管维护，性格温和，对虔诚的信徒施与恩惠，常化身多种形象救人危难。

2 米亚·法罗（1945—）：美国时装模特、影视演员、激进主义活动家，曾获金球奖、英国电影和电视艺术学院最佳女演员等奖项。

26

九月下旬的一个星期六下午，雨彩和亚力克诗步行经过威尔士大街的爱尔兰酒吧，一首加里·帕克特&联邦间隙1演唱的歌曲砰砰砰砰地从一扇开着的门里飘了出来，只见一群吵吵闹闹、脸红脖子粗的白人青年挤在前排观看大学橄榄球联赛；经过酒吧的窗户时，雨彩瞥见了几个媚眼与坏笑。

白人老城区已经成了嬉皮士中心，像这样还在营业的酒吧已经为数不多，新旧文化之间的冲突非常明显，最直接的表现就是对于自由的嫉妒——对于她和亚力克诗的嫉妒。衣着发型，随心所欲，扔掉长筒裙、发夹，原来的发型犹如带着软管子的淋浴帽。她俩天然本色，做自己认为重要的事情；扔掉资产阶级小姐的矫揉造作，绝不去住在单调划一的格子间里。

想想吧，仅仅一年之前，雨彩还会进入酒吧去调情，期盼着遇见一个小伙把她带到一个格子间去。再也不会了！此刻经过时，她心里也确实动了一下，于是有意把乳房轻摇，屁股在喇叭裙里摆来摆去。可以眼看，不能手摸。

她俩走进了一家名叫“碰壁”的商店，店主鲍比向她俩点头致意。鲍比脸色憔悴而忧郁，总是身穿黑色服装；藿香草的气味儿飘荡在空气中。

雨彩靠着柜台，亚力克诗则四处浏览；听到亚力克诗滔滔不绝地说起水烟袋、幻彩荧光漆的海报和服装，她才意识到亚力克诗是来购物的，她自己则不是：她不能沾染这些粗俗的物资主义；她进商店，只买需要的东西，接着闪人。

“这个比沃尔沃斯2的好，” 亚力克诗拿起一个珠绣包，说道，该包的边缘设计装饰为迷幻剂；什么东西都有边缘：枕头、外套、背心、提包；说着说着，她不觉向鲍比微笑。

“你最好相信。” 鲍比回她一笑。亚力克诗微笑时，即使是一块石头也会以微笑来回报。鲍比接着问道，“你在寻找某种特别的东西吧？”

亚力克诗向雨彩看过去，雨彩代她回答：“也许吧。”

鲍比扔来一个古怪的眼神。

“亚力克诗是一位艺术家。”

“前卫？”

“非常前卫！她现在搞首饰设计，她的设计超乎你的想象。我看你应该销售她的作品。”

头天晚上他们开了个会，因为下月的房租缴费时间快到了，每人都应该承担自己的那一份。佩顿和泰迪承诺会交出各自的30美元，但并没说出钱从何来；雨彩想着自己可以上街叫卖《种子》杂志，但问到亚力克诗如何筹钱时，亚力克诗只是耸了耸肩。

“上个月全都是她一个人交的，”泰迪说道，“她应该免交。”

佩顿眉头一皱：“这可不是集体生活之道，没人可以特殊对待。”

“那我们就应该偿还她上个月的，”雨彩说道，“当然，得按比例。”

“别为此担心，”亚力克诗平静地说道。“我理解佩顿的境况。我的份额我来出，我会找一份工作。”

“我以为你的钱包满满的呢，”泰迪说，“胀鼓鼓的，还可以送达尔去印度。”

亚力克诗两颊绯红。“我……呃，我动用了信托基金，但现在看来……”

“信托基金……”佩顿两眼收窄。

“我满了18岁，就获得了父母为我设立的信托基金的控制权。可是……”

雨彩瞪着她：“你是信托基金宝宝？”

“我以为……达尔说他会告诉你们……”亚力克诗的声音弱了下去直到听不见。

雨彩搜索着记忆；亚力克诗·克尔，我是在哪儿听到这个名字的？谁是她的父母？她倒抽了一口冷气：“……天哪！你就是克尔百货店的克尔？国家大道上的？”

“惭愧。”亚力克诗柔声说道。

“呃，想想吧，简直把我吓坏了！”泰迪说道。

“达尔说他会告诉你们。”她恳求的目光扫向他们。

“可是，他并没有说。”雨彩避开她的目光。“想想吧，因为你不能付房租我还为你难过呢。”

“等等，做出判断以前，你们应该先弄清楚情况。”亚力克诗的语气加强了。“昨天我打电话想要取款……支付房租……可银行那个女人说我没有权力取款。有人——很可能是我父亲——冻结了那笔基金。”

“那不是非法的吗？”泰迪问道。

“我也不知道。”

“你应该知道。”

“可我不知道。再说了，触人痛处并无益处。”

“你自己的钱，你父亲为什么不准你使用？”

亚力克诗看着地下：“因为他不赞成我待在芝加哥。”

“你告诉他了？”泰迪一下子坐直了身子。

“我给母亲打了电话，她说可把父亲给吓坏了！现在没事了。”亚力克诗耸了耸肩，“为什么？难道你们的家人没有担惊受怕？”

泰迪抓了抓脸颊：“他们不知道。”

“狗屁，泰迪！”雨彩说道。“如果表明立场依然没人知道你站在哪边，那有什么用处？”她扫了一眼佩顿——自从亚力克诗丢出炸弹，佩顿一直沉默。“你怎么说，佩顿？”

沉默片刻之后，佩顿说道：“我们是一个集体，人人工作，个个分享，包括亚力克诗。”他依次看着每个人。“但也不必和父母断绝联系。因为你永远都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可能有用。”他停顿了一下。“那么，亚力克诗，”他问道，语气明显比以前和蔼，“你打算做什么样的工作呢？”

此刻在商店里，鲍比扬起眉毛，交叉双臂；他可能是嬉皮士，也可能是对亚力克诗产生了性欲——当然不会对每个人都这样，雨彩叹了口气——但他依然是商人。“有样品吗？”

“还没有，”亚力克诗答道——未免太快了些吧。“但我会有的。我已经设计……有一些时间了。”

“好吧，设计好了，就带过来，我要看看。”

门开了，两个年轻女子走了进来，手臂挽着手臂。

“安静。”一个女人说道。她的短发是稻草色，尽管天气炎热，她却穿着黑色的皮夹克和牛仔裤。

“怎么了，唐娜？”

“没什么。”她挤了一下另一个女人的肩膀。那女人直直的棕色长发，穿着窝纹图案的祖母装3，脖子上的链子吊着一个金色的十字架。

雨彩提醒自己不要瞪着她俩，可亚力克诗无所顾忌地审视着她们，令人颇为尴尬——她俩明显就是拉拉；雨彩想告诉她不要傻傻地看着她俩。

鲍比好像觉察到了气氛不对：“亚力克诗、雨彩，来见见唐娜和琳达。”

“我们要结婚了，”琳达吃吃地笑着说；她双脚赤裸，个子高挑，就算从奥黑尔机场出来都能一眼看到；说罢她俯身亲吻唐娜的嘴唇。

“好前卫！”雨彩说道——不知道另外还能说些什么。

琳达似乎并未注意到她的不安。“拐角处找到了那个小公园”，她满脸梦幻般地说道，“我们要在那儿搞个仪式，还认识那个非常前卫的古鲁4——他确实很老啦，可他是圣人，你知道吗？他说他要娶我们，就在月底，然后我们就回去大吃大喝。邀请你啦，鲍比。”她转向雨彩和亚力克诗，“你们也来吧，要是想来的话。”

“嗯……呃……”雨彩口吃起来。

鲍比扫视了亚力克诗一眼，然后看向那两个女人。“你们这对鸳鸯有戒指了吗？”

唐娜摇了摇头。

雨彩扬起了眉毛，鲍比死盯着亚力克诗；见她没有反应，雨彩就轻轻推了她一下。

亚力克诗明白了，试探性地说道：“我……是做首饰的，也许我可以为你们做一枚戒指。”

“真的？”唐娜向她看过来。

亚力克诗点点头，闪出腼腆的微笑。

唐娜用倒肘轻轻推了一下琳达：“你的意见呢？”

“太他妈前卫了，”琳达说道，神色依然如在梦幻之中。

“你们在寻找什么呢？”亚力克诗问道。

她俩商量了一分钟之后，唐娜说道：“我们想找到我们自己的东西，你知道吗？不一样的东西，独一无二。”

“象征我们爱情和承诺的东西，”琳达插话道，“象征我们两人变成了一人的东西。”她凝视着唐娜。

“鲍比，你这儿有纸和笔吗？”亚力克诗问道。鲍比拿出了纸笔递了过去。她就伏在柜台上画了起来；片刻之后，她举起一张草图，有饰带镶缀的戒指设计图，看上去就像是一个凯尔特结的简化版，就是曾经画给佩顿看过的那种凯尔特结。

唐娜和琳达审视着草图；然后琳达递了回来，红光满面地说：“棒极了，真他妈的棒极了！”就连雨彩也笑了，其实她对首饰一无所知。

唐娜直起上身：“多少钱？”

亚力克诗转向雨彩：“呃……我并不是真的……”

“你们想要纯金的吗？”雨彩连忙打断亚力克诗的话。

琳达和唐娜交换眼神之后，点了点头。

雨彩还真的计算了一下。“50美元。”就算要给鲍比分一点儿，也超过亚力克诗要付的房租。

“如果本周末以前送达，成交。”唐娜说道。

“真的？”雨彩急切地问道。

唐娜点了点头，然后相互留下来地址——唐娜、琳达都没有电话——约定三天以后回到店里试戴样品。两个女人走后，亚力克诗向鲍比致谢。

鲍比举起一根指头，警告说：“她们是我的朋友，必须做好。

“大可放心，”亚力克诗吸了一口气，“这将是我的最佳作品。”

这是你唯一的作品，雨彩想道。

出了店子，雨彩沿着威尔士大街向南走去，亚力克诗小跑着跟在后面：“嘿，等等，雨彩。”雨彩慢了下来。

亚力克诗赶上来后说道，“谢谢你的帮助，没有你，这事儿我办不成。”

“我是为了我们大家，”雨彩说道，不动声色，“你知道，这个集体。”

“我明白。嘿，你意识到没有，这可是我第一次凭劳动获得报酬啊！”

“肯定不是！你当过临时保姆，对吧？叫卖过女童子军小饼干？摆过柠檬水摊子？”

亚力克诗摇摇头。

雨彩加快了步子。“对，我忘记了，你是富家小姐。”

“雨彩，等等，”亚力克诗喊道，可雨彩并未停下。“别这样，求你啦！和我说话吧。”

雨彩转过身来：“好吧，听我说：一直装出是一种人，实际上却是另一种人；依我的观点，你这是虚伪！”

“这不是真的。那天晚上我们相遇时我就告诉过达尔。我害怕告诉你们几个。达尔说他会告诉你们。”

但雨彩不理睬这话。“你是统治阶级的一部分，你就是那——我们将……呃……将要消灭的。”

亚力克诗换了口气：“听着，雨彩，我出身富有并不意味着我不在乎战争，也不意味着我不在乎目前的社会问题；如果你把我拒之门外，那么你现在做的一切都是你说过的你不想做的；任何人都欢迎参与，只要他们贡献力量。难道这不正是你和佩顿所信仰的？”

“可是……可是……你对这场斗争一无所知。”

“你真的懂吗？还有佩顿，泰迪？得了吧。我们不是越南稻田里的劳动者，也不是在贫民窟挣扎的穷人；我们的父母可以供养我们上大学，除了达尔。”

她说的有道理，雨彩只好退让。不过，不能仅仅因为达尔认为亚力克诗是可以争取的对象她就一定是。“那你为什么不回到印第安纳和你的父母待在一起？”

亚力克诗正色道：“我该表明立场了。”

“一个富家小姐会是什么样的立场？”

亚力克诗四下打量一番，看见公车站的长凳，于是过去坐了下来，拍拍身边的空座位，“我给你讲个故事。”

雨彩勉强坐了下来。

“今年初夏，我刚从大学返家，我以前认识的一个男生就来找我。他叫吉米·史密斯，从幼儿园起我们就上同一所公立学校，直到六年级我转学去了私立学校。我家刚好就在学校对面，那是一座白色的大房子，后院还有游泳池。吉米住在一英里之外，在……呃……我们那儿是个小地方。

“所以，门铃一响，我就开了门，只见他穿着宽大的军装，军帽，衣袋上小小的五色彩旗，完全出乎意料。我们相互打过招呼以后，他说刚从越南回来。重新入伍，还要去。他想和我分享那段经历。”

雨彩觉得自己眼睛瞪大了：“他说了些什么？

“我问他为什么要给我说？你知道他说什么吗？”亚力克诗眨了眨眼睛。“他说从幼儿园起他就喜欢我，他要我知道他已经有所成就了。”

“他以为入伍就是有成就？”

亚力克诗点了点头：“听了那话，我能说什么？我只是笑笑，告诉他我为他感到骄傲。”她眼神飘远。“六个月以后，他就阵亡了。”

雨彩什么也没说。

“我们要让人民知道，这场战争对于像吉米·史密斯这样的男孩儿意味着什么，这样的男孩信任这个国家，他们想通过承担自己的责任来改善自己的命运。这就是我来到芝加哥的原因。”亚力克诗直直地盯着雨彩，“你呢？你为了什么呢？”

雨彩喉咙里轻轻地响了一声。“我男朋友曾经是鲍比·肯尼迪5竞选活动的青年协调者。他……我们……原本打算停学一学期一起参与。我兴奋不已，我的意思是……参与全国性竞选活动的工作，为肯尼迪！不料肯尼迪遇刺身亡，什么都不再重要了。”她抬起头来，“我们必须停止这场战争！肯尼迪要是活着，也会的。”

亚力克诗沉默不语；然后：“你男朋友在哪儿？”

“我们掰了，”雨彩立刻答道，随即起身离开，招手让亚力克诗跟着。

“我们去哪儿？”

“地铁。”

“为什么？”

“做戒指需要材料。我知道珠宝首饰店铺区6有一处地方可以买到。”

“真的？我从没坐过地铁。”

“那么，今天就是你的幸运日。”

1 加里·帕克特&联邦间隙：美国流行摇滚组合，1967年成立于加州圣地亚哥，活跃于60年代后期，至今仍在活动。

2 沃尔沃斯：美国沃尔沃斯百货公司，1878年，其第一家门店开业于纽约，1997年更名为费纳托尔，2001年更名为富乐客。

3 祖母装：又译作“奶奶裙”“婆婆裙”，式样类似以前的老年妇女所穿的长至脚踝的宽松连衣裙。

4 古鲁：印度教等宗教的宗师或领袖人物。

5 鲍比·肯尼迪：即罗伯特·肯尼迪（1925—1968）：美国第35任总统约翰·肯尼迪的弟弟，著名的反越战人士，1968年民主党总统候选人，不料于当年6月遭暗杀而身亡。

6 珠宝首饰店铺区：位于卢普区，沿着沃巴什大道，主要在东华盛顿大街和西门罗大街之间，该区域的建筑修建于1872—1941年之间，2003年被设计为芝加哥地标。

27

美国的中西部1，一年总有那么一段时间，天气残酷无情阴郁灰暗，似乎经过了热情似火、流光溢彩的秋天之后，大自然就停下来去休息了——这段时间就叫做“11月。”凯西就是这么想的；本月初，他和达尔从印度回到了芝加哥。

意识既然可以提高也就意味着可以堕落。达尔每天修炼两次，但在其他方面却无所事事。他没有努力把学生运动和威尔士大街书店的工作重新连接起来。他的洒脱到底是由这段旅程还是由亚力克诗触发的，凯西也不知道。

回来以后，达尔和亚力克诗形影不离，经常消失于卧室之中并且把门关上。没去书店时，他似乎满足于帮着亚力克诗打理首饰生意；令大家吃惊的是，这生意日渐兴隆。

凯西对于政治一向都不大感兴趣，他在附近一家中餐馆打工；雨彩每天工作12小时，为《种子》杂志拍照片，还要上街叫卖报刊；佩顿则不断施压要他们阅读《冰上之魂》2，他自称与黑豹党人一起工作，但他好像并没有工作，至少不是凯西所知道的那种工作，然而最后总是能拿出现金来——凯西猜测他在做某种交易；泰迪出没不定，从没真的说起过他在干什么，但金钱对于他似乎也不是问题；凯西琢磨着他是否已经准备好退出了。人们总是来来往往——顺便来访来过夜，然后出去，一般是到伯克利3，要么就是到海特4，要么就是回到正常的世界里。

对凯西来说，总统选举差不多已是陈年往事——犹如另一个平行世界里的人打着饱嗝，和他们几乎没什么关系了。他们一致认为，两党候选人都不是好东西，但汉弗莱勉强还可容忍；此外，就目前的战争而言，汉弗莱与尼克松没什么区别，所以当尼克松5获胜的消息传来时，无人感到震惊。

选举揭晓后的那个周末，泰迪邀请凯西、达尔和佩顿去威斯康星。

“你怎么想起要回家呢？”凯西问道，一边嚼着从外面带回公寓的馄饨。

“上学期我没到校，学校打电话到我家里，老爸勃然大怒，要求我回家当面说明白。”泰迪靠着厨房墙壁答道，“佩顿说我们不应该和家人切断联系，他说他们还有用。”

“你怎么想的，佩顿？”凯西问道——佩顿正躺在沙发上，“我们所做的正是他们所反对、因而禁止我们参与的。”

“如果我们讲究策略干得巧妙，他父亲就会提供物品、给我们以庇护甚至金钱。”佩顿答道，“可如果我们大家都和他待在一起，他父亲会怎么对他？他就会孤立无援！”

也许还是不能说服泰迪返回学校——凯西想道。

佩顿看向达尔——达尔坐在地板上整理串珠。“你也要去，是吗？”

达尔抬起头来：“我要根据亚力克诗的情况而定。”

“她每个周末都在马克斯韦尔大街6兜售她做的首饰。”

尽管在印度修行了一个月，达尔依然一脸困惑，甚至还有点儿恼怒——有关亚力克诗的情况佩顿知道的比他还多！

“你得带着那个计划回去，老兄，”佩顿说道。“正应该到乡下待一个周末。”

星期五深夜，他们四人到达了麦迪逊7。

从芝加哥出发以来，一路苦不堪言，班车沿着90号州际公路而行，似乎每个小镇都要停歇。泰迪平常都是话篓子，这回却一言不发，只是轻轻摇动双脚，全程如此。

下了班车，他们打的去泰迪家；他家就在城外，莫诺纳湖畔一个私人湖滩，房子全由红木与玻璃建成，带有三层露台，要穿过一片树林才能找到。

马克汉姆一家很可能还进不了亚力克诗·克尔的圈子，但其富裕程度，依然超过了一般的权势集团的标准——凯西如此想道

斯蒂芬·马克汉姆法官在门口迎接他们。看上去他除了权力没有别的：湛蓝的眼睛、浓密的眉毛，刚开始变灰的头发；身高只有五英尺二英寸8，站得挺直。要么是他当过兵，要么就是他僵硬死板故意翘着屁股。

他与泰迪没有拥抱，只是相互点了点头。泰迪介绍过三位客人之后，法官领着他们走过一条长长的大理石门廊，两边的窗户俯瞰着湖水。

没见到马克汉姆夫人——泰迪说，父母十年前就离婚了。法官的管家，一个性格开朗、体格魁梧的黑人妇女，为他们做饭菜；她在厨房里弄了一推烤鸡、土豆泥、豌豆、肉汁在盘子里。她的牙齿是凯西所见见到的最白的牙齿。饭后，佩顿想要出去抽一支含有大麻的香烟，但泰迪说，父亲期待他们待在书房里。

“期待？”佩顿眉毛一扬。

“就是我们当听众的时间到了，”泰迪说道，语气声调尽量装酷，但凯西听出他话中有气。

他们走进一个房间，房间里堪称电影场景：黑色的树林，柔和的光线，沉重的窗帘，几幅油画；画中是轮船行驶于波涛汹涌的海上。马克汉姆法官坐在红木书桌后面的皮革椅子上看电视；一见他们进来就关掉，接着放下遥控器。凯西对此印象深刻：没多少人有这种新式遥控器。法官转过来面向他们，拿起一个烟斗，在玻璃烟灰缸上敲了敲烟灰，装填上樱桃红的烟草，然后点火，香气逐渐弥漫于空气之中。

“小伙子们，我相信你们吃得很香。”

泰迪清了清嗓子：“茶茜的厨艺很棒。”

法官点了点头，依次认真打量着他们每个人，首先把目光停留在佩顿身上；佩顿留着马尾辫，穿着劳动布夹克衫和牛仔裤。“你是谁？”

“埃里克·佩顿。”

法官抽了一口烟斗，眼睛滑向达尔。“你呢？”

“达尔·甘特纳。”

“我叫凯西·希利亚德。”看到浓眉朝向自己的方向，凯西连忙说道。

“你们都是我儿子的朋友？”

“我们一起工作。”

“在什么地方呢？”他吹出一个烟团。

“芝加哥。”

法官看着儿子。“我明白了。那就是你们待的地方？”

泰迪咽了一下口水。

“我猜你们是去了那个全国大会吧？”看到泰迪再次点头，他问道，“你们被捕过吗？”

“没有。”

马克汉姆法官扫视了余下的几人，“一个都没有？”

“达尔曾经两次被抓。”佩顿主动说道。

“我明白。”马克汉姆再次看着儿子。“我不知道你们去了那儿。”

泰迪的脸更红了，他看着地板。“我……我正要跟您说。”他口吃起来。

马克汉姆法官放下烟斗。“你们究竟在干什么工作？”

“我们是社会活动家。”佩顿说道。

“社会活动家？”法官轻蔑地说道，“那具体做些什么呢？”

凯西试图给泰迪使眼色，可泰迪一直盯着地毯。佩顿的眼神也神秘莫测，只有达尔一直都看着法官，似乎除了敌意，他并没期待什么。凯西大脑里响起了警钟。

“那儿爆发了声势浩大的学生运动，法官，”佩顿说道，“青年人无法忍受一个压抑的社会。”

马克汉姆拿起书桌边上的一瓶伏特加，往一个高杯酒9玻璃杯里倒了两指深。“哪方面的社会压抑？”

冲突来了——凯西想道。

“资本主义制度，”佩顿说，“由于只注重社会发展和财富积累，它内在就有压抑性。事实上，当我们使用‘发展’这个词儿……的时候，我们自己就是在造成伤害；我们真正做的就是滥用我们的资源、民众和力量；最好的例子就是越南战争，这场……”

“所以，发展是不受欢迎的，”马克汉姆阴沉地笑道。“不知怎么的，我总觉得，你们要把那一套贩卖给大多数美国人，肯定会非常困难的。”

佩顿转向达尔，用眼神求助。

达尔连忙说：“马克汉姆法官，您听说过哲学家赫伯特·马尔库塞10吗？”

法官双眉交织：“那还用说！”

“好吧，”达尔继续道，“马尔库塞说，发展孕育犯罪，实际上抑制了幸福，培育了疏离感；它所做的一切，就是让这个弱肉强食的制度合理化并使之永世长存。”

“那么，马尔库塞先生建议我们怎么办呢？”马克汉姆问道，“成为马克思主义者？”

“完全不是。他认为共产主义和资本主义都不能带来幸福。他相信真正的社会主义社会。”

“那我们怎样才能实现呢？”

凯西知道，达尔讨厌这种高人一等的谈话方式。不过，他的回答仅仅带了稍许的轻蔑：“马尔库塞提倡‘伟大的拒绝’——即通过彻底的思考，努力培育反抗性的思想和行为。”

“我明白你的意思。”马克汉姆灌下了一大口伏特加。

佩顿紧张起来，双脚开始点着地板，似乎已经上足了发条准备随时发起战斗。但是达尔依然不动声色，镇定自若。达尔的冷静与佩顿的冲动结合起来颇有效果。在此期间，泰迪一言不发，毕竟这是他父亲的地盘！

法官清了清嗓子：“有点儿意思。不过，你的分析有一个重大的缺陷。”

小心哪，达尔——凯西想道——这老家伙在给我们下套。

“你认为，反抗性的思想和行为会导致什么结果？”

达尔头一歪：“最终导致，改变。”

“不对。”马克汉姆摇了摇头。“会导致暴力，还有犯罪。我当了多年的法官，那以前是检察官；我和许多男人——还有女人——打过交道，他们正是在‘实践’反抗性的行为。不管他们的具体情况如何，付出的代价都太大了，他们自己的生活毁了，家人的生活也毁了。反抗性的行为只能导致报复、惩罚，还有镇压；绝非改变！”

“胡扯！”佩顿反击道，“那是因为还没有出现理想的模范。只要时间一长，随着越来越多的民众成为……”

“可你们被视为搞破坏的流氓小混混。”马克汉姆说道，语气强硬，“你们这样做无论是对你们自己还是对社会都毫无益处。你们只是在释放好斗性的冲动；那些冲动，正如康拉德·劳伦兹11指出的，人类需要控制自己——如果这个物种要想生存下去的话。”

我是该叫你的马尔库塞来助阵，还是为你培养一个劳伦兹？——凯西想道。

“我们一直试图依靠这个制度努力工作，”佩顿慷慨激昂地说，“可是这个制度抛弃了我们；今年就是越南战争最血腥的一年。我们的脑袋撞墙还要撞多久啊？”

“你父亲会怎么说？”法官拿起酒杯。

“我五岁时父亲就抛弃了我们。”

“你呢？法官转向达尔。”

达尔犹豫了一下，然后平静地说道：“我14岁时，父亲就自杀了。”

马克汉姆一下子僵住了，举起的酒杯停在了空中，但只是停留了瞬间。“抱歉。”然后放下了杯子。

“他家真的是这样。”泰迪说道。

“你不必来救我，泰迪，”马克汉姆说道，“我是一个公仆，就社会正常运转提出我的意见。公共服务是马克汉姆家族的传统，我们做得最多的是……对……促进社会进步，超过其他很多人。”

他说的是我们——凯西想道。

“而且我们将坚持不懈。”马克汉姆靠向椅背。“就这点而言，先生们，对不起，我想与我儿子说几句话，私下说。”他停顿了一下。“今晚，我们的交谈很有意思。”

佩顿扬起眉毛，泰迪向他微微点头；于是，达尔，佩顿和凯西穿上外套，出了书房，向着湖滩漫步而去。

“呃，他就是个活宝。”佩顿掏出一只大麻香烟并且点燃。

“这家伙很危险，”达尔说道，“精明、善辩、自大。”

凯西说道：“我明白了泰迪不想待在家里的原因。”

达尔转向他们：“你们和泰迪认真交谈过吗？你们知道他代表什么吗？我尝试过一次但没什么进展，就是不得要领；他这个人呀……呃……滑头。我的感觉是，他在告诉我们什么才是我需要听见的。”

“别急。”佩顿不屑一顾地说，“泰迪没问题，只需注意方法；他父亲才是问题。”

凯西盯着湖面。湖面波浪起伏；白色的浪花，即使在昏暗的灯光下也能看见。他不知道人们究竟是问题还是方法；他只知道，一个厚厚的冰层很快就会覆盖大部分的湖面，湖面将会变得冷酷、虚伪而平静。尽管在它下面，湖水依然会搅动，依然寒冷无情，威胁着要把他们拉下去。

1 中西部：通常指的是美国地理上中北部的12个州，包括俄亥俄、印第安那、密歇根、伊利诺伊、威斯康星、爱荷华、堪萨斯、密苏里州、明尼苏达、内布拉斯加，以及南、北达科达两州。

2 《冰上之魂》：美国作家、政治活动家埃尔德里奇·克里夫（1935—1998）1968年出版的回忆录与随笔合集，

3 伯克利：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

4 海特：海特—阿斯伯里街区，位于旧金山，是全美嬉皮士文化的发源地和最大的嬉皮士群居中心。

5 理查德·米尔豪斯·尼克松（1913—1994）：美国政治家，共和党人，1968年竞选总统成功，成为第37任总统（1969—1974），任期内开创中美关系，于1974年辞职。

6 马克斯韦尔大街：位于伊利诺伊大学芝加哥分校附近，东西走向，芝加哥市中心南部一点。

7 麦迪逊：美国城市，为威斯康星州州府与戴恩郡郡治，也是威斯康星大学的主校区所在地。

8 五英尺二英寸=157.48厘米。

9 高杯酒：一种饮料：由威士忌或白兰地加水或苏打水合成。

10 赫伯特·马尔库塞（1898—1979）：德裔美籍政治学家、新左派哲学家、法兰克福学派的代表人物，60年代积极支持西方学生运动。

11 康拉德·劳伦兹（1903—1989）：奥地利动物学家，动物行为学家，1973年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获得者。

28

11月。

一个寒冷的日子。

马克斯韦尔大街上的人流比往日少了一些，那些爱在晴朗日子才上街的大多数都没来，但商贩们依旧摆摊设点，亚力克诗庆幸自己找到了一个地方：她没有摊位也不想有（因为没有那笔钱），但终于成功地在一个家用器具摊和一对卖皮货的夫妇之间挤进一张桌子。

今天她独自一人。最初，雨彩和她一起来，达尔从印度回来以后也陪着她来，但雨彩在为《种子》打工，达尔去了威斯康星。不过亚力克诗并不介意，因为每天都是这样，甚至已经熟悉了埃利斯岛1——她已经开始享受这种按自己意愿的生活方式；要是父母能看到她现在的情况就好了：上了预备学校，会跳沙龙舞2，戴着白手套，在马克斯韦尔大街上叫卖首饰；具有讽刺意味的是，其实这并非与父母八竿子也打不着的事：父亲原本就是一个靠自己打拼出来的成功人士，在零售业挣了一大笔钱；她现在的生活正是追随着父亲的脚步。

亚力克诗凝视着马克斯韦尔大街，辨识着一张张不同的面孔：黑人、白人、东方人、嬉皮士、退伍老兵……全都渴望着捡到便宜货。马克斯韦尔是芝加哥的“埃利斯岛，”一百多年来，新来者们涌进这儿卖货的卖货，淘金的淘金，各种交易，以货易货，充满了欢快的嘈杂声，既像是教堂主持的义卖，又像是街市的节日活动，星期日尤为活跃——街两边都是一排排的各种摊点。然而有传言说，马克斯韦尔大街的末日即将来临，戴利市长已经把这地块卖给了大学3，因为学校要扩建。可千万别啊——亚力克诗祈愿道。这儿什么都能买到而且什么都很便宜——只是你别问这东西来自何方。

她朝着一个蓝调吉他手点了点头，吉他手弹奏着即兴的反复乐段；这时她正在桌上摆出项链、戒指和手镯。她一直都用白银和24克拉的黄金丝混合成一种凯尔特结的变体形状。鲍比曾给她看过一个戒指，由几个不同的品牌组合而成，似乎是梳在一起的辫子但又可以随意分开；于是她试着做出自己的版本；如果这东西几天就卖出去了，她就会多做一些。

还不到下午，她已经卖出了几样，包括那个戒指，这时感到饥肠辘辘；她的习惯是每个周末都要去尝尝新鲜的东西：烤香肠、现烤酥皮糕点，沙威玛4，反正是在印第安纳没见过的，于是就请家用器具摊主帮她照看一下，然后就到纳特德里店去买熏牛肉三文治。

不料等了那么久才轮到她！她与吧台后面的黑人相视一笑，接过纸袋就往回走，一边吸着熏牛肉和泡菜的强烈香味儿。过街走到一半时，发现自己摊位前站着一个黑发男子，穿着斜纹粗棉布外套和牛仔裤。她记起来了，那家伙早就鬼鬼祟祟地在周围闲荡，此刻两边张望了一下，突然抓起几个项链和戒指塞进了衣服袋子里。

“嘿！”亚力克诗大叫道，“嘿，就是你！站住！那是我的东西！”她开跑追了过去。

那人转过身来——原来是个孩子，未成年人！细细直直的黑发扎成了马尾辫，额头与颧骨高得令人不敢相信，可还是一张娃娃脸，不会超过15岁！他一见亚力克诗，脸上就掠过一阵惊慌，转身跑向相反的方向。

“抓住他！”亚力克诗大叫道，“他偷了我的东西！”

旁边摊子两个健壮如牛的汉子拔腿就追，没跑多远就抓住了那少年，把他按在了地上；亚力克诗赶上去了，人群马上围了拢来，少年两眼紧闭，气喘吁吁。

她抓住一个男子的肩膀：“你们放手了吧，他跑不了啦。”

那家伙瞪了她一眼，更加重重地压了下去，少年发出沉闷的呻吟，呼吸非常困难。人群里有人大叫：“干得好，这就是小流氓的下场！”

“真的，谢谢你啦，”亚力克诗重复道，“我能处理好这事儿。”

那人却拒绝起身。“该死的印第安人！”他发出嘘声。“决不能让他们跑出他妈的保留地5。”

亚力克诗记起了在公寓里的一场有关嬉皮士与印第安人的讨论。佩顿声称他们是大自然的盟友，部落文化会教育他们如何接近大自然，如何实物交易，如何咀嚼佩奥特掌6获得精神上的满足，从而绕开这个金钱至上的社会。

“够了，佩顿，”泰迪反驳道，“把你那一套兜售给北方那些部落吧。他们多数人没有工作，很多人要么是多病、要么就是酗酒成瘾！我敢打赌，他们最想听到的就是他们在多大程度上能像我们一样的生活。狗屁个政府！印第安人的处境还不如黑人！”

讨论升温了——亚力克诗记得——她只好递上大麻让他们吸食来平息事态。佩顿说道，这只能证明他说到了点子上。

亚力克诗再次拉住那个按住少年的男人：“他已经不能呼吸了，让他起来。”这一次，男人慢慢地松开手，站直了身子，似乎什么也没听到；少年一动不动。

“我去叫警察，”另一男子指着街区那头说道，“他们就在那儿。”

少年把头偏向一边，不停地咳嗽，脸上有擦痕（那是刚才被摁在沥青路面上的结果），眼神恐惧但也含着另外的意味——内疚？他也为自己的行为感到羞耻？

亚力克诗连忙说道：“别叫警察！”

健壮如牛的男子转过身来。

“好啦，我只想要回我的东西。”

那人还想说服她，但她坚持自己的立场，同时送给他们一个项链作为酬谢；他俩不要，其中一人看上去还想把那少年狠狠揍一顿，不过很快也走开了，人群也开始散去。

少年依旧伏在地上，但呼吸顺畅多了。

“你可以起来了。”亚力克诗说道。

但他一动不动。

“没事了。”亚力克诗伸手拉他起来；他挣扎着艰难地占了起来，浑身发抖，单薄的粗斜纹棉布外套里面只有一件T恤衫，牛仔裤破烂不堪，真是骨瘦如柴！与他的个子相比，那张脸显得太大了，脸上的擦伤已经变成了紫色。

亚力克诗刚才看到以为是“内疚”的眼神变成了“顽强”，甚至是“蔑视”——就是那种在外面的游荡少年常常会扔给你的眼神，那种无人疼爱、饱受欺凌却绝不要人怜悯的眼神。

“我要拿回我的东西。”亚力克诗说道。

他的手伸进衣袋掏出那几条链子，递给亚力克诗。

“还有戒指。”他再次掏出来，砸进亚力克诗手里，但避开亚力克诗的目光。

亚力克诗放进包里，人群中有人喊道：“女士，你应该控告他，不能让这样的垃圾认为可以侥幸逃脱惩罚。”

另外一人说道：“你还能指望什么呢？他可是印第安人哪。”

少年神色恐惧，身子缩成一团——此时一阵寒风吹过。

“你叫什么名字？”亚力克诗问道；但他没有回答。

“我叫亚力克诗，”她接着说——似乎他俩进行着友好的闲聊。

少年伸直腰杆；不料这一动作引发了新一轮咳嗽。

“我不会叫警察。”

剩下的几个围观者已经消失，此刻只有他们两人了。

“我只是不想让你偷走我的东西，我得付材料费，设计这些产品也很辛苦。”这话刚一出口，她就感到奇怪：怎么像是在为自己辩护呢？他才是小偷呀！我可没错呀！

少年还是不开口，她只好耸了耸肩。“算了，我走啦，再见。”随即走回摊子，今天再也没心思守在这儿了；不料刚刚开始收起桌子，就听到一个又高又尖的声音：

“比利。”

亚力克诗抬起头来，只见那少年站在街道中间，双手插在衣袋里。

“我叫比利·两根羽毛。”

1 埃利斯岛：原本是美国纽约港的的一个小岛，人称“美国的门户”，此处比喻马克斯韦尔大街之于芝加哥亦是如此。

2 沙龙舞：一种类似四对舞伴方块舞的交际舞。

3 大学：指伊利诺伊大学芝加哥分校，该校新建的学生宿舍确实占用了马克斯韦尔大街的中间一段。

4 沙威玛：一种希腊食品。

5 保留地：指美国的印第安人保留地。

6 佩奥特掌：仙人掌的一种，这种生长于北美的蓝绿色仙人掌无刺且柔软，但它含有一种致幻作用的毒碱。

29

“玫瑰花蕾1”，比利一边喝着浓豌豆汤一边说道，“我是在玫瑰花蕾印第安人保护区长大的。”

他俩坐在马克斯韦尔大街一栋大楼的门阶处，这儿已经靠近霍尔斯特德大街了。大楼虽然挡住了最强劲的冷风，但寒气依然像锯子般厉害，使得亚力克诗抽起了鼻子。她返回纳特的店子买了汤饭，花去了今天的大部分收入。从比利喝汤的那个样子看来，这很可能是几天来的第一顿饭。

“在南达科他州，对吧？”

“完全正确。我是拉科塔族2人。”

“我不大了解印第安人的情况，”亚力克诗说道，语含歉意。这是一个轻描淡写的说法。她在印第安纳受到的教育只是，印第安人善良、温和，他们把玉米等食物拿出来送给刚到美洲的清教徒们。“你什么时候离开家乡的？”

“今年夏天。”

“为什么要离家出走啊？”

“我妈死了，我爸……呃……”他耸了耸肩。“我叔叔对我说，如果想要活命，最好是逃跑。我们几个兄弟姐妹全都是一样。”

亚力克诗有一个哥哥，菲尔，但他们关系并不密切，菲尔比她大五岁 ；在六十年代，五岁的差距相当于隔了一代，所以她羡慕那些大家庭出来的人。“那你为什么要来芝加哥呢？”

“我认识一些拉科塔人住在这儿，就在北面的蒙特罗斯3。”

亚力克诗打量着他，他身上有一些东西——他的嗓音，实事求是地说，他的眼睛如此清澈，磁石一般着亚力克诗关注他那张脸——这使她想起了达尔；或者说，如此年轻的生命就充满了不幸，与达尔多么相似。

“你和他们住在一起吗？”

他迟疑了一下：“是的。”

随着最后一调羹喝完，一丝红色爬上了他的脸颊，这使亚力克诗感到了些许欣慰。

“你做的东西不错，”他说道，指着那些珠宝。

“谢谢。”

“不过还可以更好一些。”

亚力克诗吃了一惊：“你的意思是……”

比利用袖子擦过嘴唇。“你应该多用些宝石，还要用真正的金属，不要只用金属丝。就像先前那个戒指，试试用白银，比金子做起来容易得多。”

她感到一阵同行间的嫉妒：“你怎么知道？”

比利坦白地看着她，那眼神意为“你以为我真蠢啊，”那种只有15岁孩子才能把握的眼神：“我妈——生病以前——就是首饰匠，我常给她打下手。”

“这样啊？”见他点了点头，亚力克诗想了一下，“也许你可以来帮我。”

“你的意思是像一份工作？”见亚力克诗点头肯定，他脑袋一歪，“给我多少钱？”

“肯定比你当小偷挣得多。”

几天以后，比利就出现在公寓里。雨彩觉得比利可疑，尤其是听了亚力克诗述说他们的相识经过以后；不过达尔说，他会盯着，确保比利不偷他们的东西。除了对他们的食物很感兴趣——他迫不及待地想吃，比利并没现出小偷小摸的行为。

没过多久，亚力克诗就发现比利住在蒙特罗斯的所谓“朋友”并不存在。他一直都是仅够糊口，在青年旅社去碰碰运气，有时就睡在公园里。一天之后，她告诉凯西，已经给比利找到了一个提供食宿的房间，离公寓只有几个街区，女房东就是凯西打工那家餐馆的常客，房租每周只要10美元——当然亚力克诗会确保他完全可以支付。

结果证明，比利对于首饰懂得很多。亚力克诗自学过铸造与焊接的基本技能，但比利向她显示了如何浇铸不同于一般形状的饰针和吊坠，还显示了如何在工具不足的条件下做金工活儿的本事。接下来的几周里，除了做珠串和金属丝，亚力克诗已经试着设计更为高档的金银饰品了。

他俩的作品一拿到鲍比店里就很快卖掉了；在去城里采购材料、铸造新产品和送货到总店之间的空闲时间里，比利每周要在外面闲逛几天，往往在吃饭时回来，亚力克诗总是确保有他的一份。雨彩不停地说着有机食品虽然有益于健康，但是难吃又昂贵；于是亚力克诗学着做意式面条、金枪鱼砂锅，还有意大利通心粉与奶酪——后两样让雨彩大为失望。亚力克诗觉得比利的脸色健康多了，眼睛也更加清亮，皮肤也光滑了，甚至体重也可能增加了一至两磅。

不过最出人意料、最值得高兴的是比利与达尔的关系：比利一来，达尔就非常活跃，他俩很合得来——男子汉之间的那种方式。亚力克诗猜测，他俩肯定是相互在对方身上看到了自己的某种特质。她看到的是：同样瘦长的躯体、同样的肤色、同样的热情洋溢。比利穿上了达尔给他的旧长袖T恤和牛仔裤以后，他俩的气味甚至也相同了。可以说，达尔对他的关爱几乎不亚于亚力克诗，总是确保比利能吃好，督促他经常洗澡、穿上一件既体面又能过冬的大衣；有时天气太冷或是下雪，达尔就让他在公寓里过夜。

比利当然也就成了达尔和亚力克诗的铁跟班，可雨彩就不爽了：“你不能把一个人像宠物一样收留起来；如果你厌烦他了，怎么办？养一只狗也会好得多。”

亚力克诗怒不可遏：“你和佩顿常说，我们应该帮助受压迫的民众，我看比利就是不折不扣的受压迫者。”

“可这是一个集体！我们应该集体做出决定，每个人的意见都是平等的；不是只有你和达尔在这儿玩过家家！”

亚力克诗正在搅拌意面的调味汁，这时她转身离开炉灶：“他的食品由我承担，达尔把自己的衣服给他；我们偶尔邀请他来过夜，你和泰迪、佩顿也请你们的朋友过夜来着；此外，我们只不过是帮助一个逃亡的孩子，否则他只能流落街头！这可不是玩过家家，是在做慈善。”

雨彩眉毛一扬：“就为这事儿你还跟我大发雷霆，是吗？”

“当然不是，”亚力克诗否认道，“我只是不明白你们为什么必须得如此……总是如此政治化？为什么我们就不能拿一天来不讨论‘制度’？为什么我们就不能去逛逛商场？或者甚至去……听一场音乐会……看一场电影呢？难道对于生命来说，除了……除了对权势集团大吼大叫之外，就没有别的事情要做了吗？”

雨彩瞪着她，表情古怪，然后出人意料地让了步：“这是一个自由的国度，你想干什么都可以。”

这就是雨彩：总是在试探、刺激、挖出你的动机，把你推到冲突的边缘，把你挂在悬崖上，然后偃旗息鼓，似乎她刚刚意识到自己并不喜欢刚才说出的那些话。佩顿则是总把对手逼到绝境，然后高高跳起猛扑下来，尽其所能大卸八块。

结果证明，凯西对于泰迪的担心并无理由。在威斯康星度过周末以后，泰迪回到了芝加哥；回家与父亲相见的经历似乎反而重新点燃了他投入学生运动的热情。这以前，他只是偶尔和他们待在一起，现在他却与佩顿黏在一起，和他一起去南边4，那是佩顿与黑豹党人活动的区域。

达尔停止了超觉静坐，但也没有重返政治运动，因为比利和亚力克诗充满了他的生活。凯西对此并不介意；他觉得他们的愤怒与精力不可能长久保持——有时真的是精疲力竭！说实话，他已经开始爱上了一潭死水般的平静生活——那当然是在佩顿、泰迪，甚至还有雨彩都不在的时候。

凯西也喜爱比利带来的轻松愉快的气氛；尽管经受了那么多不幸，比利童真依旧，具有一种淘气的幽默感，喜欢乡下味儿的笑话；他还发现了他俩的共同爱好——连环漫画！于是常常带回来最新的罗伯特·克拉姆5作品、《宝石连环画》6、甚至还有《疯狂》7杂志——当然啦，佩顿对于如此肤浅的读物大皱眉头，凯西只好把这些漫画装进棕色纸袋子里，悄悄塞给比利，并且先要扬起眉毛、偷偷做个手势，就像特工接头时的暗号。

二月里一个寒冷的晚上，除了雨彩，他们全都在公寓里；亚力克诗做了晚餐，凯西加上了一些蛋卷和幸运小饼干（从餐馆里带回来的）。饭后，就在亚力克诗收拾碗碟期间，凯西躺在地板上翻阅《怪猫菲力兹》8，佩顿和泰迪在沙发上卷着含有大麻的烟卷，达尔开始教比利下棋。

凯西从书页的边上看过去，听着达尔如何移动棋子的话语，比利却心不在焉地用指头摸着脖子上垂下的蓝绿色和银色的坠子——亚力克诗说过这是比利母亲给他做的，因此他总是戴着，即使洗澡也不取下来。

凯西也从未见过达尔如此知足。当比利的某一步棋走得很好时，达尔就身子前倾，伸手摸摸他的头发，比利就笑得合不拢嘴。他们这几人正在变成一个家庭——凯西想着，一个奇怪而不合传统的家庭，但的确是一个家庭；当然也免不了一两个兄弟姐妹不那么和睦，有时候也会到一触即发、一走了之的地步；不过，这不是一般的家庭常常发生的吗？亚力克诗和达尔打理着他们的窝，其余的鼓动着翅膀出去冒险，但总是飞回来栖息。

“走得好，”达尔对比利说，后者正把一颗棋子深入敌阵。“你赢了。”

比利高兴得脸都红了。

“现在咱们谈谈战略战术。”

佩顿舔了一下卷烟纸；满意可不是一个可以形容他的词儿。他总是不停地踏脚，卷烟卷，检查这检查那的，反正停不住。佩顿没怎么说起过他的经历；但凯西知道，他生长于爱荷华的一个小镇，那儿靠近内布拉斯加州边境。佩顿还是个婴儿父母就离婚了，母亲打两份工娘儿俩才能勉强度日，佩顿或多或少也算是自己养活自己；他也非常聪明——在爱荷华大学期间享受全额奖学金（退学就没了）。但他怨恨一切：怨恨父亲遗弃了他们娘儿俩，怨恨母亲只顾挣钱常把自己丢在一边；怨恨这个世界让自己失望。凯西看着佩顿：佩顿划燃一根火柴，点燃了大麻香烟，狠狠吸了一口；握着那支大麻香烟，安静地坐着——这是他唯一安静的时刻。

“甘特纳，你现在是怎么啦，老兄？”佩顿吹出一团白色的烟雾，然后把大麻香烟递给泰迪。

达尔本来看着棋盘，这时抬起头来：“你想说什么？”

“你曾经是……见鬼！……曾经是达尔·真他妈有种的·甘特纳！我们在爱荷华大学经常听到你的事迹。没人能像你那样讲话、那样组织抗议活动！我的意思是，在SDS9里面，你仅次于海顿10；可现在呢，瞧瞧你那样子！”他手一挥。

凯西一下子紧张起来，不过达尔好像若无其事：“我倒认为我是在不断前行；而你，佩顿，还得继续成长。”

泰迪插话道：“达尔，去年夏天我之所以登上赶往芝加哥的公共汽车，唯一的原因就是你！你让我们相信我们有能力改变社会，能够停止战争，能够创造新的秩序！可现在……”他摇动手腕，手镯链子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这手镯是他从威斯康星戴着回来的，上面刻着他的身份标识。

亚力克诗从厨房门口探出头来；收音机里克罗斯比、斯蒂尔斯&纳什11的演唱打破了沉默。

“你们的观点究竟是什么？”

“我们需要你回来，老兄！”

达尔放下手中的“车”（这枚棋子他已经握了好一阵），看着佩顿；比利也看着佩顿；亚力克诗双臂交叉抱在胸前；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佩顿身上——这正是佩顿所喜欢的！凯西如此想道。

“为什么？”达尔问道。

“呃，就为了一事，你认识SDS的头儿们。”

“你也认识啊。”

“可你才算是真的认识他们，你有影响力，我需要你的帮助，为了SDS全国大会。”

“大会六月份才开呢。”达尔说道。

“这我知道。”

“那你想要什么？”

凯西再看着亚力克诗——她毫无表情。

佩顿接着说：“好吧，你听着！你知道弗雷德·汉普顿12是谁，对吧？”

“对。”

比利一脸茫然。

“他是黑豹党芝加哥分部的创建者，”达尔说。

佩顿点点头：“这位老兄可了不起！他来自NAACP13，你知道的，他要当律师，但又在梅伍德14开始了社区服务；他让我想起了你，甘特纳。他雄才大略，而且仗义守信！”

达尔显得很有兴趣——佩顿并不傻，他正在触动达尔的自我！

“他发起了免费早餐计划，还想建立一个卫生所，都是课外的活动计划；你知道他现在做到什么程度了吗？”佩顿没给达尔开口的机会，“他要平息芝加哥的帮派纷争：黑豹党、青年洛德党15、黑石流浪者16之间的混战；你想想吧……如果这些帮派不互相开战，就会向这个制度开战，共同战斗。真他妈的太棒了！”

“早该这样了。”达尔承认道。

“这还不是最佳音，”泰迪插话道，“他还想和我们联手！”

达尔眉毛一扬。

“他还要创立一个‘彩虹联盟’，想要我们加入其中。”

“这倒是一个迷人的主意，”片刻之后，达尔说道。“但我们的目标真的与黑豹党相同吗？”

“你怎么会这样问，老兄？我们都是被压迫者：白人、黑人、甚至红……”他指向比利，比利低着头。

“我明白，”达尔答道，“可除了停止战争，我们的使命是什么？他们是要改善贫民窟里黑人的环境，我们呢？”

“使命？”佩顿摇起头来，他的马尾辫也随之弹来跳去。“你知道我们那见鬼的使命！人民流血牺牲建立了一个社会，这个社会却高高在上，歧视他们，拒绝满足他们的需要！”他气恼起来，再一次恨恨地吸了一口大麻：“为什么你要这样烦我？”

“自从民主党大会以来，很多人都冷静下来了，”达尔说道，语气平静。

佩顿冷冷地瞥了比利一眼：“我明白了。”

达尔随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我还是不知道你究竟想要我干什么。”这一次，他的话里流露出一些不满。

“我们想要汉普顿——还有一些黑豹党人——出现在我们的全国大会上。”

“为什么？”

“因为……”佩顿语速缓慢，似乎在和一个孩子讲话。“人们需要知道谁才是他们真正的兄弟。得了吧，老兄！黑豹党发起了孩子们的免费早餐计划，第二天就有19人被捕，因为莫须有的罪名！难道你认为这两件事没有联系？他们受到了制度的迫害，我们必须表明立场，团结一致！听着……“佩顿站起身来，抓起咖啡桌上的几张传单。“看看这些。”

凯西瞄了一眼传单，油印的，恳求向黑豹党罢工基金提供资金， 由黑豹党、青年洛德党和SDS联合签署。

“最起码你可以帮助我们顺利进行吧，说服SDS我们的大会需要黑豹党人参加，显示出一个联合阵线。你欠我们这个集体的，记得吗？”

达尔低头看着棋盘。“我看看到底能做什么。”

佩顿的脸色舒展开来——实际上已经是微笑了：“太棒了！嘿！我很想喝一瓶啤酒。有人想跟我来吗？”

1 玫瑰花蕾：玫瑰花蕾印第安人保护区，位于南达科达州，包括托德郡及其相邻4个郡所有的社区和土地。

2 拉科塔族：美国西部一个美洲原住民部落，居住在今日的南、北达科他州，正在争取独立。

3 蒙特罗斯：芝加哥北部的一条街道，离市中心2—3公里，东西走向，东部尽头靠湖的一座桥下面常常住着一些流浪汉；另外，伊利诺伊州有一个同名小镇，极为贫穷，位于芝加哥西南部约300公里。

4 南边：芝加哥南边，为穷人、劳工聚集之处。

5 罗伯特·克拉姆（1943—2010）：美国漫画家、作家、音乐家。

6 《宝石连环画》：美国1968—1973年间的连环漫画杂志，为地下出版物。

7 《疯狂》创刊于1952年的美国幽默杂志，至今仍在出版。

8 《怪猫菲力兹》：罗伯特·克拉姆创作的系列漫画，1965年开始发行；1972年，美国上映同名电影。

9 SDS：（美国）“学生争取民主社会运动”的首字母缩略语。

10 海顿：汤姆·海顿（1939—2016），美国社会与政治活动家，曾任SDS主席，为《SDS宣言》起草人。

11 克罗斯比、斯蒂尔斯&纳什：美国摇滚乐组合，1968年成立于加州洛杉矶，由美国歌手、歌曲作家大卫·克罗斯比、斯蒂芬·斯蒂尔斯和英国歌手、歌曲作家格雷厄姆·纳什组成。

12 弗雷德·汉普顿（19480830—19691204）：美国革命者，黑豹党全国委员会代理主席、芝加哥分会主席，1969年12月4日与其黑豹党战友马克·克拉克被伊利诺伊州检察官办公室、芝加哥市警察局和联邦调查局派出的联合小分队杀害；1982年得以平反昭雪，获得赔偿185万美元，由芝加哥市、库克郡、联邦政府各承担三分之一。

13 NAACP：（美国）全国有色人种协进会：一个由美国白人和黑人组成的旨在促进黑人民权的全国性组织，总部设在纽约，1910年成立。

14 梅伍德：芝加哥西郊小镇，距离市中心约16公里。

15 青年洛德党：1960年起源于芝加哥林肯公园的说西班牙语的青年激进组织，1968年成为全国性组织。

16 黑石流浪者：20世纪60年代芝加哥最著名的街头帮派，由芝加哥南部的伍德劳恩社区黑石大道一群12—15岁的未成年人发起组成，他们自称是一个“组织”而不是“帮派。”

30

春季的第一天芝加哥八君子1就被提起诉讼。

雨彩已经放弃对有机食品的狂热，此刻正在教亚力克诗如何做炸鸡；就在加热了煎锅倒上食用油期间，她滔滔不绝地说道：

“你应该去庭审现场看看，亚力克诗；霍夫曼法官早就铁了心，肯定会是一场闹剧！我们必须制止！《种子》已经印制了大幅海报，发动群众抗议。”

遵循雨彩的指点，亚力克诗把一块鸡肉薄薄地涂上了一层搅拌好的面粉、食盐和胡椒，然后放进锅里。“这样对吗？”

“不错，”雨彩赞许道，“我们还要把你改造成为劳动妇女。”

“简直是胡扯！”佩顿的叫声从一个房间里传出来。

“什么呀？”雨彩不快地说道。

“我抗议这场审判！坐牢算什么！就算把他们全都关进监狱，那又怎么样！难道还能把革命关进监狱！”

雨彩向亚力克诗翻了个白眼。一秒钟以后，佩顿就出现在了厨房里：“你可以翻你的白眼——我看见了的——也可以策划示威游行；但是你我都很清楚，唯一能做出改变的就是直接的行动。”

“你的意思是需要暴力？”见佩顿耸了耸肩，她又补充道，“这不是正确的答案——即使在一个受到压迫的社会里也不是。你们和黑豹党混在一起太久啦。”

“别无选择。暴力是那些猪猡唯一能听懂的语言。”

“这不是SDS的宗旨！不信问问达尔。”

“达尔？他知道个狗屁！”佩顿怒视着亚力克诗。

亚力克诗转过身去，背对着佩顿。

“都他妈的醒醒吧！”佩顿不依不饶，“法国和墨西哥的学生运动波澜壮阔，布拉格如火如荼，这是一个遍及全球的革命运动。SDS应该成为世界革命的组成部分。”

雨彩刚要开口就被公寓大门的对讲机铃声打断了；亚力克诗过去摁下了按钮。

“是我。”一个尖细的声音说——是比利。

尽管佩顿喋喋不休，亚力克诗依旧摁了一下开门的按钮，然后去把比利领了进来。今晚狂风大作，极其寒冷，比利尽管穿着达尔的旧双排扣大衣，依然冷得发抖。亚力克诗把他领进了温暖的厨房，遇到了热气他的双肩才开始松懈下来，然后他开始咳嗽，长长的、艰难的咳嗽就是止不住。

“你怎么啦？”亚力克诗问道。

“只是感冒了。”他又咳了起来。

“等等，我去给你拿止咳药。”就在她走向卫生间的途中，佩顿（当时靠在厨房的墙壁上）轻轻碰了她一下，接着拉了一下自己的马尾辫，神情冷淡，似乎不满亚力克诗对比利如此关心。

亚力克诗把药拿回厨房；比利双肩耸起，依然咳嗽不止。亚力克诗把红色的止咳糖浆倒进一个汤匙里，再把汤匙伸出去：“张开嘴，喝下去。”

比利瞟了糖浆一眼。

“赶快！喝了就会好。”

比利张开嘴，一口吞了下去；随即扮了个鬼脸：“这玩意儿味道像狗屎。”

“别这么装婴儿，”亚力克诗笑道，“别说‘狗屎’。”

比利不以为然的朝她那边看过去；雨彩注视着他俩，给他回了一个微笑。

“我可以喝点儿水吗？”

“喝点儿茶怎么样？”亚力克诗往壶里加上水，开了炉火。

比利开始脱下大衣。

“今晚特冷，” 雨彩说，“为什么不穿在身上等它烤干了再脱下呢？”

“我没事儿。”

亚力克诗看着他：“不管怎么说都得穿上。”

比利抱怨了一声，但不再脱了。

“晚餐20分钟以后就好，”亚力克诗说。

“我不饿。”

“你会饿的。雨彩的炸鸡可不容错过哦。”亚力克诗拿起一把火钳翻动着鸡块。“现在我也知道怎么做了。”

比利耸了耸肩走进了客厅，亚力克诗听见他问佩顿是否有新的连环漫画。

佩服故意叹了口气：“你什么时候才能停止把时间浪费在那些垃圾上啊，我的小战士？”

“等到你停止你那所谓的对每个人都最好的那些行动！”比利反击道。

厨房里，亚力克诗压抑着吃吃的笑声，就连雨彩也笑得合不拢嘴。

炸鸡块裂了口，舒心的香气弥漫着整个套间，亚力克诗夹起了几块放在纸巾上吸掉水分，突然雨彩说道：“我们应该好好地谈一谈。”

“谈什么？”

雨彩转身向着亚力克诗：“你不觉得奇怪吗：为什么总是我们两人干这些做饭洗盘子这类事儿，而不是那几个家伙干呢？”

“这类事本来就是这样的啊。”

“不对，不应该是这样。”

“那你的意思是……”

“我们《种子》杂志一直在组织……”

“组织什么？”

“妇女干部会。肮脏繁重简单枯燥的活儿总是我们干，男人们动动嘴皮子功劳全都是他们的；这种情况必须改变！”

亚力克诗伸手去拿一把小铲子：“妇女干部会是干什么的？”

“提高妇女觉悟，认识到她们自己也是受压迫者，就像黑人一样，也需要获得解放。”

“哦，得了吧，雨彩！难道妇女和黑人遭受着同等的压迫？”

“打住，你听着：是谁在厨房里做炸鸡？你见过哪个男人来帮过一把？对于他们来说，我们比厨子好不了多少，也比单纯的子宫好不了多少。”

“你改变不了生理差别。”

“我们不止有阴道同样也有大脑啊，我们占了人口的一半！你想过没有，如果妇女们发出平等的声音，世界会变成什么样？我们必须打造自己的权力基础！”

沉默片刻之后，亚力克诗答道：“我不懂你说的那些，雨彩；你知道的，对于政治我不感兴趣。”

雨彩的眼镜反射着灯光，一闪一烁的：“这不是政治，而是生存！”

“我就是不懂；我的心思只在比利、首饰和达尔……”

客厅里再次传来比利的咳嗽声，亚力克诗一下子紧张起来。

雨彩转身面向煎锅：“唉，别提了，真是无可救药！”

1 芝加哥八君子：68年夏天民主党全国大会期间的骚乱以后，有八人因涉嫌煽动骚乱或教唆、协助发动骚乱而被捕，史称“芝加哥八君子”。

31

六月。

一个星期天，风和日丽。

亚力克诗和比利在马克斯韦尔大街卖首饰。流感结束的季节早就过去了，可是比利又开始咳嗽起来，他连忙用白色的纸巾捂住嘴（亚力克诗教他这样的），可当他把裹起来的纸巾扔进垃圾箱时，白纸巾却变成了粉红色。亚力克诗正在桌上摆放绿松石项链，这时直起了腰杆：“你那样多久啦？”

比利伏在桌上：“我也不知道。”

“我还以为咳嗽已经没有了呢。”

他避开亚力克诗的目光：“只咳了几天，情况还不错。”随即开始把项链摆成一条直线。“今天带了多少项链来呀？”

对待比利，亚力克诗知道不应该过度保护；达尔也给她说过，比利这样的孩子需要自己感到具有独立性；但他的独立性，却是以一种奇怪的方式，依靠逃跑出来闯荡自己的生活之路来获得的。可是，亚力克诗依然觉得自己有责任保护他。“呃，如果咳嗽继续，那就必须采取措施了。”

他不耐烦地瞥了亚力克诗一眼：“到底带了几条项链？”

“7条。”她摆完了那些首饰，问道：“好啦。你想吃什么？波兰食品？那边在卖波兰熏肠串串香，还有玉米煎饼。”

比利耸了耸肩，表明吃什么他都无所谓，于是亚力克诗决定去买波兰食品；可当她带回两份热狗加上配料的时候，比利只把他那份咬了一口就停下了。“怎么，你不喜欢？”

“我早餐吃得很晚。”

这并不是真话——比利总是在亚力克诗或达尔给他食物的时候才能吃点儿东西，这让亚力克诗觉得他缺乏食物——要么根本就没有吃的——要是他们见不到比利的时候。亚力克诗此刻证打量着他：橄榄色的皮肤显得苍白，而且很瘦——部分原因是他还穿得太多——已经是6月份了，他并不是有意要用笨重的卫衣或毛线衣把自己包裹起来。不过，亚力克诗依旧坚持要比利和自己一起回公寓去。

一回去就觉得公寓里空荡荡的；SDS大会几天以后才开始，达尔兑现了给佩顿的诺言：会见SDS的头头们，与他们讨论黑豹党出场的具体事宜，泰迪跟他们在一起，雨彩和凯西依旧各自去打工。

亚力克诗要比利待在沙发上，她自己去把汤加热；也许是马克斯韦尔大街上吃的东西太辣了，比利只喝了几汤匙，另外就只喝亚力克诗给他的7喜饮料，随即很快就睡着了。

接下来的两天里，比利也不见好转，不但依然咳嗽不止，有时还会咯血。亚力克诗让他待在那儿，给他服用阿司匹林和止咳药。他倒没抱怨什么，只是浑身无力，动作缓慢，对连环漫画都没兴趣了。

“我们要带你去看医生，”第二天，亚力克诗说道。

“不去！”比利加重语气说道。

“比利，你这病真的严重了，医生才有办法。”

“我不喜欢医生；肯定会好的，我保证，会把那些药全都吃完。”

比利的母亲是在长期患病以后去世的，不过比利从未承认这点。亚力克诗猜测，比利是把医生、医院和死亡联系在了一起的。达尔告诉过她，印第安人对“白种人的”医学不信任，根深蒂固。她只好叹了口气，多拿一些止咳药给比利。

然而到了周三，情况还是没有好转，亚力克诗知道必须去看医生了，但她打不定主意究竟该带比利去哪家医院。以前在印第安纳那的家里，只需一个电话，多尔蒂医生就会上门看病，要么带了一些药来，要么开个处方母亲很快就把药拿来了。亚力克诗只进过一次医院，那还是做扁桃体摘除手术。

可是在这芝加哥，没有多尔蒂医生，就算他在也没钱支付相关费用。说实话，因为年轻，健康、精力充沛，从没想到过会生病。本想和其他人谈谈这个问题，可除了凯西，其他人都在SDS大会里忙着，就连雨彩也在为《种子》报道这次大会，还向他们显摆自己的记者证——权势集团的媒体不能进入会场。

月宫餐馆是凯西打工之处，离公寓只有三个街区。亚力克诗告诉比利她去找凯西，很快就要回来，要他不要着急。这是一个潮湿炎热的晚上，亚力克诗赶到那儿时，颈子和肩背已被汗水粘住了。

她推门进去时，凯西正在厨房里洗盘子，碗碟碰撞的叮当声、机器转动的隆隆声已被吉米·亨德里克斯1的吉他声掩盖，太嘈杂了！凯西一发现亚力克诗，两眼放光，大叫道：“亚力克诗！什么事儿？”，

屋里比外面还热，她伸手向自己的脸扇风：“我担忧比利。”

凯西关掉了自来水，关小了收音机音量。“怎么啦？”

“我看他得去看医生，可不知带他去哪儿才好。”

凯西把一叠蓝白色花纹的盘子（似乎每一家中餐馆都用的这种）装进了洗碗机：“急诊室吧？”

“不错，可哪家医院呢？我……我没去过医院……至少在芝加哥没去过。”

凯西耸了耸肩：“西北医院不错，要么去儿童医院。”

“比利快16了。”

“那就带他去西北医院。”他突然停下，“等等，富乐顿医院离这儿只有几个街区，就去那儿。”

“他不想去，他怨恨医生。”

“叫达尔和你们一起去。”

“他正在参加大会。”

“不能等到他回来再去？”

“凯西，他已经在咯血了！”

他开动了洗碗机，在围裙上擦了擦双手，伸手去关掉了收音机——顿时安静下来，反倒叫人心塞。

“我为什么不能陪你去呢？”

“真的？你愿意？”

“我11点就可以走。”

亚力克诗如释重负地呼出了一口气。

富乐顿医院急诊室。

明亮的荧光灯。雪白的墙壁。彩色条纹的地板。

柜台里坐着一位矮壮的护士，尖顶帽子，正玩着纵横字谜游戏；看见来人，拿起纸巾擦了一下脸上的汗水：“您好。”

“他要看医生。”凯西指着比利说道。

“名字？”护士放下字谜纸片，摆出一个便签簿。

“比利。”

“比利什么？”

“比利·两根羽毛。”

护士写下这名字时，微微皱了一下眉头：“他什么情况？”

“咳嗽。止不住。痰里有血。”

“有多少？”

“足够把一张克里耐克斯2染成粉红色。”亚力克诗答道。

“这种情况多久啦？”

“大约四天。虽然……”亚力克诗突然打住了。

“请继续。”

“几个月以前就开始咳嗽了，可是又没咳了。”

“我明白了。”护士的铅笔敲着柜台，“你们和他是什么关系？”

“关系？”亚力克诗问道。

“正是这个问题。”

“他是……”

“侄儿，”凯西插话道，“他是我们的侄儿。”

“你们的侄儿？”护士的目光扫过他俩。亚力克诗的喉咙都绷紧了：他俩只比比利大几岁；凯西长发披肩，她自己穿着的T恤衫上印着“停止战争”，更不必说他俩是白种人而比利明显就是印第安人。

护士眯起眼睛：“你们的……‘侄儿’……有医保吗？”

“没有。”

“那谁来负责医疗费？”

凯西的下巴动了一下： “我们。”

亚力克诗和凯西对视了一眼，凯西点了下头。

护士看了看比利，然后再看着他俩。亚力克诗等着护士赶他们走，说她知道他们在撒谎，但护士最终只是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似乎终于忍受过去了，然后递给他们一张表格：“填写一下。”

亚力克诗如释重负，接过表格领着比利去接待区让他坐下。凯西走拢来时，她凑拢凯西耳语道：“你为什么要说他是我们的侄儿？”

“不然的话，他们会拒绝医治他——我当时就是这么想的。”

亚力克诗咬紧嘴唇。磨破的地毯、破旧的椅子，黑乎乎的墙壁似乎诉说着这家医院并不景气。屋子里依然有不少人：黑人、白人、甚至有一些东亚人；有些人明显痛得腰都直不起，有些人由于长久的等待与绝望而表情茫然。她在印第安纳时从未见过如此痛苦的情景；以前都是远程处理这样的事情：捐赠罐头食品，包装好的礼品在圣诞节时送给那些不幸的人——都是由学校的司机送去的。眼前这些人的绝望与痛苦使她心痛。

“我想回家，”比利说。

亚力克诗抚摸着他的额头，见他在流汗，就起身拿出一张纸巾给他，然后开始填表。“你的生日是哪天？”

“我不喜欢这里。”

“我也不喜欢。你生日究竟是哪天？”

“为什么要问生日？”

“必须填写才能看病。”

他耸了耸肩。

“比利……求你啦！”

“10月20.”终于脱口而出。

“快16了，对吗？”

他点点头。

亚力克诗检查了一下表格，然后拉了一下凯西的胳膊。“这里怎么填？”

凯西一看，“就填我们的。”

“你确定？”

“我感觉好些了，”比利满脸恐惧。“咱们回去吧，求求你们了。”

这时亚力克诗开始理解凯西为什么要撒谎、比利为什么不愿来医院了：他是个逃亡的未成年人，如果官方找到了他，就会把他带走3！亚力克诗吐出了一口气；有时候啊，自己恰似一箱石头那样哑口无言！她抓起比利的手捏了一下：绝不让那种事情发生。

三个小时之后才有一个护士出来，捏着便签簿，清了清嗓子：“比利·两根羽毛？

凯西和亚力克诗还在打盹，但比利突然惊醒，不觉把手指头戳进亚力克诗的胳膊；亚力克诗不顾自己皮肤上的凹痕，拍拍比利的手让他别怕。

护士领着他们穿过一连串的小门进入了主急诊室，里面几张桌子拼在一起，占了大半个房间，他们周围是大约8个帘子隔间；消毒水的气味儿很浓。边上的立柜开着门，里面挤满了仪器设备：氧气面罩，金属器械，绷带和几种容器。

护士把他们领进其中一个隔间，“你们是一家人吗？如果不是，就不能待在这儿。”

“我们是他的叔叔和姑姑。”凯西硬着头皮说道——这勇气超过了亚力克诗的感觉。

“真的？”护士的目光逗留在他们身上，时长刚好让他们明白她知道这是谎言。然后她转向比利：“脱下牛仔裤，还有衬衣。”接着递给比利一件长长的病号服。比利畏缩着，似乎那外衣是污染过的。护士看着比利，把病号服丢在轮床上就走了。

15分钟以后，帘子里面发出一声很大的动静。亚力克诗把帘子掀到一边。只见房间里的对面，几个护士和两个男人围着两个用帘子隔开的隔间。一个护士的制服上有了红色的条纹，人人都在大喊大叫，除了这些声音，亚力克诗还听见了呻吟！

“凯西，发生了什么情况？”

凯西站起来张望：“不知道呀。”

又等了30分钟，才看见一个穿着手术服的年轻医生急匆匆地赶来，手里拿着一个便签簿，胸前的牌子上写着辛德勒。他的目光从便签簿上移向比利，比利正在轮床上打着瞌睡。“他什么问题？”医生唐突地问道。

比利一下子醒来，双眉紧皱，眼神谨慎。

亚力克诗向医生说明了比利的病情。

辛德勒问的话与先前那个护士完全一样。就在亚力克诗回答医生的问题时，那个隔间里的吵闹声更大、也更情绪化了。

“那儿什么情况？”

辛德勒转过身来：“有人遭了枪击，子弹还在脊椎里。我们要送他去手术室。”

亚力克诗不觉有些害怕：“有人遭了枪击？”

医生看着亚力克诗，似乎不敢确定她来自哪个星球；然后转身看着比利，他的表情却在说他宁可去医治枪伤也不愿救治一个咳嗽的小男孩！“发烧吗？”

“时断时续的。”亚力克诗说道。

医生拿出听诊器，俯下身子，把听诊头贴在比利的背上。“再来一次。”几次重复以后，他直起了身子。“需要拍X-光，我会去通知他们。”他点了点头，“我还要给你开点儿抗生素，应该有效的。”

他们又等了一个小时，可什么动静也没有——X-光，抗生素都没来！急诊室里的喧哗与躁动已无声息，他们已能听到警方电台发出的静电声。凯西走出屋子去看天色，回屋时说道：“天快亮了，我们已经等了5个小时！”

亚力克诗掀开帘子，走进了急诊室，却是空空如也；回到接待区，只有几个人等在那儿，有人在听收音机。轻音乐。柜台里坐着的护士是个新面孔。

“请问，我们等着抗生素，等了整整一夜都没见到。我们在帘子区5号隔间。辛德勒医生说他会拿给我们。”

那护士查看着一张纸条：“辛德勒去了急诊室，但现在已经走了。”她准是看到了亚力克诗焦急痛楚的表情，因为接下来的话和蔼得令人吃惊。“让我想想怎么才能帮到你们。”

10分钟以后，另一位医生走进了他们的隔间，亚力克诗连他胸前的牌子也懒得看一眼。“抱歉让你们久等了。我们这一阵太忙了。”他查看了一下比利的病历表，皱了下眉。“好像他被诊断为支气管炎。”

亚力克诗伸手梳过自己的头发（开始失去耐心了）：“他在咯血”。

“但还没那么严重。”

“要多严重才算很严重？”

医生甩给她一个恩赐的眼神：“开始就用抗生素吧，要是一个星期还没止咳，再来。”

亚力克诗再一次争取：“应该给他照X-光。”

比利大声说道：“我想回家。”

医生看了看表：“检验科已经下班了，要照X-光，就得等下一班，至少得等两个小时。”

亚力克诗伸手盖住自己的眼睛；片刻之后，放下手来：“好吧，我让步。”

比利笑了——那天晚上第一次！

1 吉米·亨德里克斯（1942—1970）：美国著名摇滚电吉他手、歌手。

2 克里耐克斯：一种纸巾品牌

3 美国法律规定21岁才算成年，未成年人不得私自离开监护人，否则将被警方遣返回到监护人身边。

32

亚力克诗醒来时，下午已经过半，夕阳斜照，从百叶窗的边缘偷偷地溜了进来。屋里只有她和比利。她叫醒了比利，然后匆匆忙忙地打了几个蛋做了蛋汤，坚持要比利喝下了一些并吃了药，接着倒头再次睡去。

一直到了夜里她才见到凯西、雨彩和达尔；凯西是下班回家，雨彩和达尔则是从SDS的会场回来的。

“佩顿和泰迪呢？”亚力克诗问道。

“不知道。”雨彩说道；她两眼放光，银灰色的头发在灯光下一动一闪。“你真应该去那儿的，亚力克诗！”

“什么情况啊？”

雨彩全身放松地躺在了沙发上。“呃，你还记得那儿有多大，对吗？”

“那个体育场？”

“正是！嘿，想想这么一副场景吧：一张又一张桌子围绕着巨大的体育场，一群又一群年轻人围坐在一起，都是社会主义者啊，马克思主义者啊，甚至还有毛泽东主义者！一堆又一堆的传单、书籍还有其他宣传品；人人笑容满面、相互自我介绍，制定各种计划，畅谈革命理想。”雨彩一边说，一边咯咯咯地笑着。“我不禁想起了在马克斯韦尔大街撒传单的情景。然后大家要求会议发布命令，开始放烟花。”

“什么烟花？”凯西问道。

“怎么，你还没听说呀？”雨彩显得很不相信；她蜷缩的身子在沙发上蠕动了一下。“你猜怎么着？大会通过了最初发表在SDS会刊《新左派》上那篇文章，署名为‘行动派’，号召大家直接采取行动。”

“这不正是佩顿常常念叨的吗？”亚力克诗说道。

“对呀。因此用了迪伦1的这一句词儿做结尾：‘无需气象员，也可知风向。’”

“《隐秘的乡愁蓝调》。”

雨彩点了点头。“结果啊，推动这一切的才是马克·拉得2和伯纳丁·多恩3，还有其他的——都是各个派别的领袖人物。”

“革青运，你知道的，革命青年运动4，”凯西说道（声音不大耐烦），“就是佩顿那一伙的。”

雨彩从容不迫：“我想要参加。”她瞥了一眼达尔，“瞧，还有这么一个派别……进步劳工党5，成员主要是马克思主义者，他们视革命为一场阶级的战争，想要蓝领劳动者们都参加。”

“你期待这种情况，对吗？”亚力克诗问达尔。

达尔耸了耸肩。

“呃，”雨彩语带讥讽，“后来黑豹党冲进了会场，驱散了进步劳工党。”

这时公寓门开了，泰迪走了进来。

“嘿，老兄，”凯西说道，“发生了什么事儿？”

泰迪依次看了他们每个人一眼（不知怎么的，亚力克诗觉得他神色紧张），然后，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摇了摇头：“没什么。”

“我正在给他们说大会的情况。”雨彩说道。

“哦……好啊。”

“你们去哪儿啦？”雨彩问道。

“出去了一会儿。”

“佩顿呢？”

“不知道。”

“快坐下，泰迪。”亚力克诗向他招手。“雨彩刚刚讲到黑豹党冲进会场。”

泰迪坐了下来，雨彩接着讲：“黑豹党就开始演讲，告诉在场的每一个人说，你们不知道你们究竟在干什么！其中一人把进步劳工党称为‘反革命’，然后他开始骂妇女们是‘淫妇，’甚至开始威胁进步劳工党的党员们。”

“你在开玩笑吧！”

“事态严重了！”她瞥了一眼泰迪，接着看了达尔一眼。“黑豹党领袖开始说，他们是黑人，我们是白人，他们绝不会授权我们为他们发声！再说了，到处都是高大魁梧的武装警卫，”雨彩戏剧性地停顿了一下，“那以后，形势不断升温，人们对黑豹党大吼大叫，并且相互大吼大叫，人人都不听别人说话。有人大声喊叫‘权力归于人民！’有人大叫‘向大男子主义开战！’还有人高喊‘胡志明和民主解放阵线一定会胜利！’”她看着凯西，“甚至有人大喊‘我们去看麦兹队6的比赛吧！’”

凯西笑了起来，泰迪却没露出一丝儿笑容。

“简直升温到白热化程度了！突然，伯纳丁·多恩带着一群人走了出来（佩顿也在其中），”雨彩环视了一圈，“她说，SDS（学生争取民主社会组织）全国大会到此结束，RYM（革命青年运动）即将退出SDS，成立一个新的组织，自称气象员7，——你们知道的，迪伦那句歌词——还说他们即将接管SDS芝加哥分部。其余那些参加工人运动的学生，将返回波士顿。”

“看不懂了。”凯西说道；然后转向达尔，“你呢，达尔？你往何处去？”

“哪儿也不去。”达尔伸出双手，掌心向外。“领导人是新的，战略是新的，战术策略也是新的。我们创造了一个海德拉8，每一个头的目标都不相同，都要各行其是。不过，我的事儿结束了，我认识的许多人也都退出了。”

“佩顿可没有。”泰迪说道，“他还真的揽上了很多事。”

大家都看着泰迪（一丝儿红晕爬上了他的脖子）。

“真的！总有人会保持自己的信仰。”

“呃，我猜，我们知道你会跟随哪个派别。”

泰迪耸了耸肩。

亚力克诗起身走进厨房，达尔紧随其后。

“这是真的吗，达尔？你真的不再参与这个运动了？”

“大会期间我一直都在体育场，但我心里想的只有你和比利；凯西说你们去了医院。我真该去那儿的！”

亚力克诗就说了在急诊室的遭遇：医生如何不会观察病人，如何要给比利抗生素、比利需要胸部的X-光检查却没能得到……她说着说着，不觉热泪盈眶。“我这才明白比利为什么会那么厌恶医生。”她摇了摇头，“如果比利不见好转，我还真不知道该咋办！”

达尔双手成杯状捧起亚力克诗的脸蛋：“我们一定要帮助他得到救治。一起努力！”

亚力克诗向他浅浅一笑。

1 鲍勃·迪伦（1941—）：美国摇滚、民谣艺术家，2016年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

2 马克·拉得（1947—）：美国政治组织者，反战活动家，反文化的偶像，以参与“地下气象员派”而闻名。

3 伯纳丁·多恩（1942—）：美国法学家、政治活动家，地下气象员派领导人，主张暴力推翻美国政府，组织实施了一系列暴力活动。

4 革命青年运动：SDS（学生争取民主社会）的一个派别。

5 进步劳工党：从美国共产党中分裂出来的一个派别，成立于1962年，总部位于纽约的布鲁克林，自称为马克思列宁主义政党，反对修正主义。

6 麦兹队（Mets）：美国纽约的两只棒球队之一，另一只是杨基队（Yankees）。

7 气象员：又称地下气象员派，学生争取民主社会组织中分裂出来的一个激进派，其目标是创建秘密的革命政党，以暴力手段推翻美国政府。

8 海德拉：希腊神话中的九头蛇，被斩掉一头，就会生出两头。

33

碰壁首饰店的老板鲍比，住在该店楼上的一间小小的公寓里，那里有一样雨彩等人所没有的东西：电视！雨彩已经数月没看电视，也并没想着什么节目一定要看，但今天例外：今天是宇航员预定踏上月球的日子！于是她甜言蜜语恳求鲍比搞一个“月球聚会”，经不住软磨硬泡，鲍比终于同意了。于是，凯西从月宫中餐馆买了一些食物带来——也只适合带那儿卖的东西；雨彩带了苏打水和葡萄酒；泰迪带来了一些大麻香烟。

下午，除了佩顿，他们全都坐在了鲍比客厅里，观看着模糊不清的黑白电视节目，只见两个看上去很像是米其林轮胎先生的男子在乱石嶙峋的地上跳来跳去。

“幻想无极限。”凯西的两眼眯成了一条缝（他已经吸完了一只大麻）。

“二十多万英里，太他妈远了！”鲍比声音沙哑地说道。

雨彩放低了照相机，斜着眼睛看着电视；她不仅照了几张大家看电视的样子，而且抓拍了电视转播的一些画面。“看那样子，他们就像是在玩弹簧高跳。”

达尔笑了起来，跟着他们来的比利也笑了；尽管在富乐顿医院遭遇了不爽，但抗生素似乎真的有了效果，他的咳嗽似乎减轻了不少。

与前几个星期相比，亚力克诗显得无忧无虑轻松自在。“这些画面真令人吃惊……来自月球……实况转播！是怎么做到的啊？”

“科技进步的奇迹！”凯西说道，同时瞥了一眼泰迪和达尔。

“进步？嗯？”达尔对着凯西，一笑了之。“我们需要佩顿时，他在哪儿呢？”

泰迪眉头一皱：“怎么啦？”

“还记得我们在威斯康星对于‘进步’的讨论吗？”凯西说道，“佩顿试图说服你父亲：社会最感兴趣的并非进步。”

泰迪摇了摇手腕；他那刻了名字的手链顿时叮当作响。

“嗯，呃……请回答一下这个问题：我们怎么知道这是真的？”他指着电视屏幕。

“怎么？”凯西问道。

“假如我们此刻所看到的是好莱坞搞出来的呢？就为了让我们认为是在月球上发生的？”

“你是怎么想的？”雨彩问道。

“政府不想让我们质疑战争，就制作了这个宇航员登月的电视节目来转移民众的注意力。然而事实上只是一群演员加上一些道具在好莱坞的露天片场搞出来的。当然我们并不知道真相，于是对于国家的‘进步’都非常兴奋激动……”他瞥了一眼凯西，说道，“这样就忘记了屠杀、轰炸、镇压等等一切。”

“你是说这一切只是一个巨大的阴谋？”

“完全有可能。”

雨彩翻了个白眼。“你知道吗，泰迪？你说对了！其实，我敢打赌这就是肯尼迪家族搞出来的；你知道的，就是想摆脱玛丽·乔·科佩奇尼1之死给他们的压力。”科佩奇尼的尸体两天以前才在参议员肯尼迪的轿车里找到，就在麻州查帕奎迪克岛附近。

泰迪严肃地点了点头。“我自己也很纳闷。”

雨彩瞪着他：“天哪，泰迪！瞧你那一副严肃的样子！”

泰迪耸了耸肩，掏出一支万宝路。雨彩看着他划燃一根火柴，点燃香烟，吸了一口。

雨彩又看着他吐出了一口烟子：“你变得怪怪的了，你知道吗？”

“你和那些不三不四的家伙混在了一起，马克汉姆，”凯西接着说，“你的脑子成了一包糨糊。”

鲍比伸手拿起了一个蛋卷，再分成两半，把其中一半扔进了嘴里。“你们觉得这会是他政治生涯的结束吗？”

“肯尼迪的政治生涯？”达尔问道。“我可不知道。不过，我可以保证，你们见不到他竞选总统了。”

“这恐怕并非坏事，”凯西说道。“人们说，他就是那个愚蠢的弟弟2。”

“这就是他在参议院还混得下去的原因。”

泰迪双唇紧闭，只是把手镯弄得叮当作响。

一阵敲门声打断了他们的闲聊。

“哦，忘了给你们说，我另外还邀请了几个人来。”鲍比起身走去开门。

“琳达和唐娜？”亚力克诗问道。

鲍比摇了摇头，但他的表情引起了雨彩的警觉。与此同时，鲍比开了门，进来一个男子，穿着T恤衫、毛边裤、拖鞋。鲍比做了介绍，但雨彩没听清他的名字。他端着一个盘子，盘子里是糖醋鸡、蛋卷和米饭。等鲍比坐回到地板上，雨彩就说：“嘿，鲍比，唐娜和琳达好吗？一切顺利吗？”

这一次，鲍比脸红了，左顾右盼，就是不看雨彩。

“到底怎么啦？她俩分手了吗？”

“也不完全是……”

感觉到还有名堂，雨彩身子前倾：“怎么？”

“这事儿……太复杂了，”鲍比说，看着比利。

达尔起身。“嘿，比利！跟我去厨房，我需要你帮忙。”

“等一下吧，他要说的指不定很好听耶。”比利说。

“比利！”达尔的语气严厉起来。

“有好听的就从不让我听！”大家都笑了，但比利还是勉强站了起来，跟着达尔出了客厅。

“可以说了吧？”他们一走，雨彩就问道。

“你们都知道琳达和唐娜是怎样……成为情侣的，对吧？”雨彩点了点头。“不过，情况并非一直如此。”鲍比抓住双腿，上身在地板上前后摇晃。“听着，唐娜曾经叫作‘堂3。’”

雨彩屏住呼吸，亚力克诗张开了嘴。

“当时他正在努力变成女人：注射荷尔蒙，开始穿裙子，模仿女人的种种情态，只是还没做手术。”鲍比犹豫了一下。“可就在那时他/她遇见了琳达。”

“哎呀，天哪！”亚力克诗说道。“可别告诉我，他最终还是决定做一个男人？”

“完全正确！他们去了加州的一个地方就是要让唐娜可以变回堂。”

现在轮到雨彩嘴巴大张了；一时间，她和亚力克诗都没说话。

亚力克诗先回过神来：“等一下！琳达对此感受如何？她是个同性恋者吗？”

“她倒是正常的，”鲍比摊开双手，手心向上。“他们相爱了。”

雨彩双手捂脸，摇摇头；亚力克诗茫然若失，然后绽放出满面笑容，进而咯咯咯地笑了起来；雨彩也发出了笑声。鲍比看着她俩，接着也笑了起来。不久，这三人狂笑不止，凯西，泰迪和鲍比的朋友也跟着礼貌地微笑，但主要是困惑不解的神色，就连达尔也从厨房里探出头来。

“一切都还好吧？”

亚力克诗笑得说不出话，雨彩只好挥一下手表示他们很好：“帮帮我，我喘不过气来了！”

“我也是。”亚力克诗喘着气说。

比利出来看着他们，皱了皱眉，很快又回到了厨房里。

笑声终于平息下来，他们精疲力竭地坐在地板上，但很开心——就是那种朋友们分享了某种能让人关系密切的东西之后的样子。鲍比抬起下巴朝向厨房：“那孩子怎么样了？”

“好得多了，我看就是支气管炎，”亚力克诗说。

鲍比的朋友本来吃着盘子里的东西，这时抬起头来：“他什么情况？”

“他咳嗽有血；几周以前我带他去了富乐顿医院，开了些抗生素。”

“咳嗽有血？”见亚力克诗点头，他接着问道，“拍了胸部的X光片子？还是做了肺结核检查？”

“没有啊。为什么要检查肺结核？”

“印第安人保留地的肺结核发病率非常之高。”

亚力克诗顿时一脸关切：“我还以为肺结核早就消除了呢。”

男子摇摇头。“政府就是要你那样想，可是在某些地方，肺结核依然猖獗——当然啦，没人谈论这个问题。”

“肺结核是传染病，会蔓延的，对吗？”雨彩问道。

他点了点头。

“比利不是肺结核，”亚力克诗说道，“你看，他很好。”

“有时候你感染了肺结核，但没到急性期，可能就不知道自己感染了。”

“你怎么知道这么多啊？”亚力克诗紧张起来，伸手梳过头发。

“我读的是医学院，”他接着吃盘子里的食物。“嘿，别着急，很可能没事儿。不过，如果咳嗽再起，记住去找医生。”

比利蹦蹦跳跳地回到了客厅，满面春风：“嘿，凯西！我告诉达尔，你最新的《怪猫菲力兹》4到了，他说我可以看。”

“放在公寓里的。”凯西说道。

“我可以回去拿过来吗？” 比利恳求道，“求你啦！”

亚力克诗微笑着朝向比利，然后转向鲍比那位朋友：“谢谢你的建议！不过，他还需要去医院呀？我可不大相信！”

雨彩躺在沙发上看书，亚力克诗已经去睡了，凯西还在上班，泰迪和佩顿不知跑哪儿去了，达尔在打扫厨房。这四个男人之中，他最愿意帮着干这些“女人的活儿。”打扫完毕，他放好扫帚和畚箕就去了客厅，雨彩让开一点儿让他坐在沙发上。他双手放在脑后闭上眼睛。

“累了吧？”雨彩问道。

“不见得，只是在想。”

“想什么？”

“人生、爱情、宇宙，一切的一切。”他睁开眼。

雨彩合上书。“一切都在变化，对吗？”

达尔的脑袋倾斜了一下。

“全都乱七八糟，而且丑陋不堪。”

“你的意思是……”

“全都变了：你变了，凯西也是；而且哪，泰迪变得连我都认不出了！”

“我注意到了。”

“他整天和佩顿混在一块儿的时间太多了！”

“也许他变得更加坚定了。不同的时代总会发现不同的自我。”

雨彩捻弄着一绺头发。“我不懂。还记得吗，我和泰迪一起上的中学？他……呃……总是进入他那个阶层的圈子：网球队、辩论俱乐部等等。他总是属于‘特权阶层’那一伙。对于受压迫者的关心从来都不是他的首选。”

“这也说明不了什么。艾比·霍夫曼5毕业于伍斯特6，而凯茜·布丁7上的是预备学校。有时候，特权反而会发展成为强烈的公平正义感。”

“或者是内疚感。”

达尔看了她一眼，眼神锋利。

“多年来，富裕的美国白人剥削了许许多多的劳工大众。”她说。

“你参加运动的原因也许是内疚，但我不是，以我的判断，泰迪也不是。”

“那么，他为什么要参加？”

“不知道。”

“这就是我的想法……”她坚持道，“我们不知道他的动机，尽管到了现在我们应该知道。你说说看——你们到威斯康星他家里去的时候，到底发生了什么？”

“发生了什么？什么也没发生。为什么问这个？”

“他就是从那时开始变化的。”雨彩停止捻弄头发。“听着……我不想当偏执狂，可你想过没有他有可能是告密者？”

达尔看了她一眼，目光尖锐。“你是说他是FBI的卧底？”

“就是那一类的。”

“简直是开玩笑，绝不可能！”

雨彩摇了摇头：“他父亲是法官，他的社会关系非常复杂；也许他父亲已经说服了他。”

“毫无道理！你为什么会这样想呢？”

“我也不知道。”雨彩说道，“一个人为什么会突然转变？也许……”

达尔立即打断了她的话：“不行！你不能这样，雨彩！不能挖空心思去责备人，尤其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

“我一直都在观察他，达尔。有好些事情……呃……真的很奇怪。就像今天关于登月阴谋论的那整个儿的说辞。”

“你认为他是在掩盖自己的真面目？”

“很有可能。这一段时间他完全消失了，有时候长达几个小时，没人知道他去了哪儿；而且，他从不主动提出要干什么事情。”

沉默了片刻之后，达尔柔声说道：“别再这样想了，雨彩。”

她感到一阵刺痛：“我只是想保护我们，万一……”她看到达尔的表情。“哦，别介意。”接着拿起相机走到窗前，滑开窗子，看着那些路灯之间的地面，那儿拥挤着肥厚的影子。“7月7号就是林戈8的生日，你知道的。”

“嗯哼？”

她捕捉到了一个镜头。“我读初中时，常常和一个好友谈起披头士，一谈就是几小时。我们当时……哦……大约14岁吧，常常电话交谈几个小时；她喜欢保罗9，我喜欢林戈；凡是能找到的八卦消息我们都疯狂阅读，了解他们的一切：保罗的生日是6月18日，林戈的是7月7日。”她又对着窗外拍了一张。“我们常常幻想着去听他们的音乐会，自以为我俩是全场唯一不会尖叫的女孩儿，想着披头士当然会注意到我们，会邀请我们演出结束后去后台与他们相见。”

她转过身来面向达尔：“那时候啊，我们是如此地天真，也许可以说是傻得可爱。可是现在，披头士可能要解散了，佩顿和泰迪干着天知道的玩意儿，而你和亚力克诗……”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

达尔低头看着她：“我和亚力克诗怎么了？”

“你俩的心思都在比利身上……好像你们是一家人的样子。”

“有什么不对吗？”

雨彩关上窗子，放下相机，回到沙发旁边。“我只是不……我问你，”她坐了下来。“你能肯定亚力克诗爱你正如你爱她一样吗？她总是想要和你相伴吗？”

“我当然能肯定！”达尔两眼喷火，“为什么会这样问？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也不知道。只是她的家庭背景……价值观……和你的大不相同呀！”

“错！我们有很多共同点。不管怎么说，这儿才是最重要的。”他拍着胸部说道。“而不是这儿！”他拍着额头。

雨彩脑袋一歪：“你当然知道，凯西爱上了她。”

“什么？”

“难道你没看见凯西看着她那个样子、以为没人注意他的时候？不知道凯西总是帮她做这做那的？就像你不在时带比利上医院？保证帮她搞到做首饰所需的原材料？给比利买连环漫画？不知道她有了些微笑凯西就显得多么开心？不知道凯西就像一条狗等着骨头那样等着哄亚力克诗开心？”

达尔双臂交叉：“凯西是我最亲密的朋友，而亚力克诗是……我的灵魂伴侣。这永远都不会改变。”

“你确定吗，达尔？你确定她会永远和你相伴？”

达尔眯起眼睛。

“可我会！”雨彩柔声说道。

达尔看着雨彩；他的表情显出已然知道雨彩的心意，但又像是在斟酌如何回答。

雨彩立即后悔刚才的话；本来她常常强调隐藏真实感情，但不知刚才为什么会脱口而出！更糟的是，达尔如此之久都没回答证实了她的担忧。我真是愚不可及！她试图挽回：“当然啦，作为朋友！”

达尔没吭声，但眼睛里有着某种意味。

“别往心里去。”雨彩站起来，走向收音机，啪的一下拧开了。播音员还在谈论登月者。“让我们再听听人类的巨大步子10，怎么样？当然啦，他应该说‘整个人类’。你们怎么看？至少应该说‘男人和女人’吧？”

1 玛丽·乔·科佩奇尼（1940—1969）：美国教师，秘书，政治竞选专家，1969年7月18日死于查帕奎迪克岛的一场车祸，而驾车人正是美国著名政治家，参议员爱德华·肯尼迪（1932—2009）。

2 美国第35任总统约翰·肯尼迪有两个弟弟，都是著名的政治人物：罗伯特·肯尼迪（1925—1968）和爱德华·肯尼迪（1932—2009）。

3 唐娜是女子的名字，‘堂’是对男子的称呼。

4 《怪猫菲力兹》罗伯特·克鲁伯创作的连环漫画，首发于1965年；同名动画片于1972年上映。

5 艾比·霍夫曼（1936—1989）：美国政治与社会活动家，革命者，反战运动和反文化时代的偶像人物。

6 伍斯特：伍斯特理工学院，美国私立名校，受欢迎程度仅次于麻省理工学院。

7 凯茜·布丁（1943—）：地下气象员派成员，曾被宣判犯有重罪谋杀罪；2003年出狱后担任哥伦比亚大学兼职教授。

8 林戈·斯塔尔（1940—）：英国披头士乐队的鼓手，本名为理查德·斯塔基。

9 詹姆斯·保罗·麦卡特尼（1942—）：英国披头士乐队歌手。

10 “人类的巨大步子”：1969年7月21日，宇航员尼尔·阿姆斯特朗（1930—2012）登月行走，并说道：“对于个人是一小步，对于人类却是一大步。”原话是："That's one small step for [a] man, one giant leap for mankind."mankind本来也表示人类，但有人认为应该用humankind；因为从构词法上看，这个词是man（男人）+kind（种类）组成，有歧视女性的嫌疑。用 humankind 则无此嫌疑。当然此处是主持人故意这样以引起笑声和关注，当然也是玩弄文字游戏。

34

到了八月，比利的咳嗽又犯了，比吸烟成瘾者还严重：再次咳出了血，而这一次，克里耐克斯已变成了红色；他显得非常疲倦，体重开始减轻，晚上还时不时的在发烧。

亚力克诗去威尔斯大街1的保健品商店，店老板推荐了一种抵抗呼吸道感染的综合性制品2：紫锥菊、大蒜、甘草、桉树叶；还说有一种叫做‘砷酸’的东西可以制止咳嗽与胸痛；该店虽然没有但可以为她搞到；于是她就预订了一些。

然后她去了林肯公园，进了另一家保健食品店。柜台里面那个女人对亚力克诗说：怕冷、嗜睡、夜间出汗需要服用碳酸钙；还建议亚力克诗去找一位顺势疗法医师谈谈，医师可以根据比利的病情对症开药。亚力克诗马上记下了医师的名字。

尽管经过了这些救治，比利的病情并未好转，他依然咯血痰多，胸腔疼痛，几乎连床都起不来了。亚力克诗从善念国际3搞到了一个旧床垫，把比利从原来的寄宿之处搬到了他们公寓里的一个角落。她给达尔说必须请医生。

“可拿什么付款呢？”达尔问道；富乐顿医院的账单已经超过两百美元，还要几个月才能付清。医院会怎么对待我们？“一小瓶抗生素就要我们多等四个小时吗？”

“必须找到免费为他治病的医生。”

他俩仔细翻查电话簿——终于撞上了好运，找到了美国印第安人中心，就在威尔逊大道。该组织十多年前就有了，就是帮助那些走出了保留地的印第安人的。该中心要他们去找住在上城区的一位医生。他们到达诊所时，发现那医生有点儿像《老爸什么都知道》4里的主演罗伯特·杨5。

医生在一个狭窄的房间里给比利做了检查，照了胸部的X光片子；仔细看了片子以后，把亚力克诗和达尔叫到了另一个同样狭窄的房间。他说，比利患了肺结核，这个病很难确诊，因为要花很长的时间在实验室里培养细菌；但他指出，片子里显示的气泡是因为比利肺部有很多小孔而产生的。

医生说，他们必须向芝加哥卫生局报告，“但这并非坏事，他们可以安排比利去MTS。”

“MTS是啥地方？”

“市立结核病疗养医院，康复期间需要过集体生活，养成习惯。”

“在医院里？”

“那是全面康复的最佳机会。”

“费用是多少？”

“不知道，但我觉得是按比例计算的。”

医生在一张空白纸上写下了比利的名字。“不过，很可能要排在等候的名单上。私立疗养院呢？”

亚力克诗和达尔交换了一个眼神。“我……没考虑过。”亚力克诗犹豫不决地说道。“就算我们付得起费用，也有问题：比利厌恶医院，他可能会逃走。”

医生停顿了一下。“呃，的确还有一种办法。”他的语气清楚地表明，他认为这不是最佳解决方案。

“什么办法？”

“市立结核病疗养院和芝加哥卫生局在城里开了多家诊所，他可以去拿药。他们要确保他服药，全程监控他的康复情况。”

“听上去太好了！”

医生伸出一根指头在鼻子下面擦了擦。“他必须每天都去，连续18个月；你们必须明白这一点。”

亚力克诗两眼大瞪：“18个月？”

“这是标准疗程。另外还有一个新方案是6个月，但现在还没开始执行。”

“连续8天服药他都很难做到！不过半年也比18个月短得多了！”

“要么天天去诊所，要么去疗养院。”医生递过纸条。“你们最好尽快让他进入等候名单。”

亚力克诗还在琢磨那些信息，达尔又问道：“肺结核的传染性怎么样？”

医生头一偏：“没有人们想象的那么严重。例如，咳嗽和打喷嚏可能传染，但触摸不会。不过，还是需要合理的预防措施：和他在一起，你们应该戴上口罩……其实，他自己也应该戴上。离开他之后应该洗手；他应该安静地隔离在通风良好的房间里，关上门；确保咳嗽或打喷嚏时都用纸巾。只要他连续服药几个星期，一旦病情缓解下来之后，就不会传染了。”

“你知不知道他怎么染上这个病的？”

“很有可能是在保留地就传染上了。”

“他母亲去年离世的，可他从没说起过病情。我还以为是癌症呢。现在我怀疑她是肺结核。”亚力克诗说道。

“有可能,而且很可能他生下来时就感染上了。大多数感染者并不出现症状，X光仍然显示阴性。当个体的免疫系统或总体健康出了问题的时候病毒才活跃起来。就像那些在保留地的人那样。”医生停顿了一下，“肺结核过去发病率很高并且容易误诊为感冒或流感。”

亚力克诗想起在急诊室的经历。“或者误诊为支气管炎。”

“得把他弄出去！”

亚力克诗向大家说了比利患有肺结核的情况以后，佩顿要求道；“还要把他睡的床垫烧掉！”

“可他的传染性没那么严重，”亚力克诗解释道，“而且我可以确定……”

“佩顿说得对，亚力克诗，”凯西打断她的话。“比利不能待在这儿，这对我们其他人不公平，就算他没有传染性！”

“可我们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才能进结核病疗养院？现在要他走，去哪儿呢？”亚力克诗问道。

“如果幸运的话，他可以躲在他那个寄宿公寓的房间里，”凯西镇静地说，“医生要求的一切，我们都会为他做的。”

亚力克诗转向达尔：“这样还不够好。他得进私人疗养院才行。我给我爸打电话求助。”

达尔一下子僵住了：这一年来她和父母的通话结果都很糟糕——父亲对她充满了可怕的偏见，认为她是“疯狂吸毒的嬉皮士”！ 于是提醒亚力克诗。

“可这次不同，是为了比利。”

“可他并不知道实情，亚力克诗。他一直都在寻找把你拖回去的方法；一旦你向他要钱，就给了他控制你的权力。要是他为此提出条件，怎么办？”

“什么样的条件呢？”

“除非你回到印第安纳，否则分文不给？”

“他不能强迫我。”

达尔耸耸肩：“你也不能强迫他给钱。”

亚力克诗双手按摩着自己的太阳穴。“那我们怎么办？比利需要帮助呀！”

“我有办法了。给我一天的时间。”

“这是我们大家的事儿！”亚力克诗说道；语气如此尖锐，连她自己都没想到。

第二天，达尔去了诺斯大道拐角处的付费电话亭，折腾了大半天才回来，脸色沮丧。

“你去哪儿啦？”亚力克诗问道。

“试图求助于BIA。”见她一脸困惑，达尔补充道，“印第安人事务局。可是，管这事的那个人度假去了，接电话的全都听不懂我说的是什么，当然没什么结果。”他挺直了肩膀，“唯一的办法就是亲自去那儿。”

“哪儿？”

“BIA的办公室啊。”

“可比利不能去呀，他病得那么重！”

“我亲自去。”

亚力克诗柔声道：“要是有人照看比利，我也去。”

凯西同意照看比利。于是第二天，达尔和亚力克诗坐地铁去了市中心。BIA藏在卢普区一栋无标志建筑的七楼上，假如亚力克诗没有注意到长长的楼道里一个小小的牌子，他俩即使从BIA办公室门前经过都不知道。

BIA办公室没有窗户，装修简陋，办公桌是标准配置，桌上满是各种文件，两个男子在此上班。一个男子抬起头来（他满脸胡茬，似乎早上刮过下午五点又长了出来，尽管此刻离正午都还早）。

“请问有何贵干？”

达尔向着亚力克诗指了指旁边的椅子让她坐下，他自己站在亚力克诗身后说明来意及情况。那人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达尔最后说，“我们就是来寻求经济资助，让他能进疗养院的。”

亚力克诗瞥了一眼另外那个男子，只见他靠着椅背只是听着。

听达尔讲话的男子清了清嗓子：“很不幸，你们来得很不巧。我们的项目处于过渡期。”

“此话怎讲？”

“印第安人事务局以前全面负责印第安人的所有事情，可是国会重新分配了职责；例如，医疗保健现在归卫教福所管，就是卫生、教育和福利局。”

“这意味着什么？”

“只能去找他们。”

达尔吸了一口气，提醒自己尽量保持冷静。“他们在哪儿呢？”

“政府服务中心，要穿过卢普区。”那人皱了一下眉头，“不过，据我所知，扶持印第安人的项目多数都在保留地，这里并不多。”

“那么，我们该咋办呢？”

那官员拉开一个抽屉，取出一支铅笔，舔了一下，开始写字。“试试医疗补助计划。伊利诺伊州通过AFDC给予儿童医疗救助，AFDC就是需要抚养子女家庭的救助计划。他是你们的孩子吗？”

达尔：“呃……”

亚力克诗连忙插话：“是的。”

那人怀疑地瞪了他们一眼。“我还以为你说的他是印第安人。”

“对啊！拉科塔部落苏族人，他是收养的。”

“明白了。”

亚力克诗知道那人并不相信她。

“好吧，”那人慢慢地说道，“如果你们属于接受救济的家庭，就可以得到医疗救助计划的资助。”

“可我们不在接受救济的名单上。”亚力克诗说。

“哦。”他嘴唇皱起。“呃，那么，我……”

“要多长的时间才能申请到救助？”亚力克诗问道。

他把铅笔在桌子上敲了敲，然后拉开抽屉，把铅笔扔回去。“我也不知道。”他关上抽屉。“那不归我们管。”他的椅子在地板上刮擦作响，然后他站了起来。

亚力克诗依旧待在椅子里。

“很抱歉，我不能有进一步的帮助了。”他声音清晰，清楚地表明这次谈话结束了。

亚力克诗依旧不动。

“亚力克诗，”达尔俯下身子，“我们走吧。”

“不，还不能走。”她看着那个官员。“你们肯定能做点什么。”

官员脸上现出一丝不快：“真的很抱歉，可……”

另外那人插话道：“还有一条路子。”

“什么路子？”亚力克诗扭过身子。那人的桌上放着一张照片；照片里，他和一个女人对着镜头咧嘴而笑，女人把着摇篮，摇篮里是一个婴儿。好兆头。

“我们有个重新安置计划，为18至35岁的印第安人制定的。如果他想加入，我们可以在交通、工作安置和供养补助方面帮助他，直到他拿到第一份薪水才结束。

亚力克诗泄气了。“他只有16岁，而且患了肺结核，根本不能工作！”

“可这正是我现在要说的。如果他正式加入了重新安置计划，我们可以在他达到规定年龄时帮助他，而且有可能得到健康方面的资助。”

“他现在就需要帮助，等不到两个月以后，也等不到办完书面手续那一套。”

那人摊开双手：“那么，我只能说抱歉；没有其他任何建议了。”

返回时亚力克诗和达尔走在国家大道上，经过克尔百货店。橱窗里站着一个人体模型，穿着深色的时装，装饰着人造的秋天风景。亚力克诗眼望着别处，达尔却凝神默视，表情怪异，好像是第一次见到。

上了地铁，一直到老城区，他俩都默默无言；只是在踏上了街道以后，达尔才说：“对不起，亚力克诗，我尽力了。”

亚力克诗伸手放在达尔胳膊上：“不是你的错。”

达尔抓起她的手温柔地移开了自己的胳膊，脸色严肃：“如果你还想给你父亲打电话，”他停顿了一下，“……就打吧。”

亚力克诗迟疑了一下，然后说：“已经打了，他们明天就来，和我们吃顿饭。”

父亲提议去牛排餐厅，亚力克诗并不感到意外——父亲一向注重实际；可一听到选定的是吉恩·乔治提餐馆她就有点儿惊讶了：根本没想到父亲会选择一家从市长到黑帮大佬都有可能去的地方！比起弗兰克·辛纳特拉6，他更倾向于平·克劳斯贝7呀！待到她快要到达那儿时，才意识到父亲之所以不选择高档会所（平常来芝加哥之处），很可能是为了避免尴尬——不让那些商界大佬们看见他有这样的女儿及其男友！

这家餐馆躲在铁轨下面，拥挤不堪、嘈杂混乱，炫耀性地装饰着名人图片，灯光耀眼炫目，烟雾宛如帘幕给人一种朦胧的感觉。亚力克诗向大堂领班报上自己的名字。

“哦，对——”领班带着意大利口音，把个“对”字拖了两个音节。“他们已经到了”，他指向楼上。

他俩上楼，进了一个房间，里面的桌子全都铺着红白两色的桌布，一盏造型复杂的枝形吊灯悬挂于天花板上。一看见亚力克诗，母亲就喜上眉梢，立即起身张开双臂：“哎哟，宝贝儿，不见你太久太久了！”

亚力克诗的母亲雷妮·克尔也是一头金发，不过颜色较浅，身材苗条（也遗传给了亚力克诗），身穿守旧的粉色套装（很可能是圣·约翰8；她常常对亚力克诗说，永远不能把圣约翰与其他品牌搞混淆）；人虽漂亮但神色有点儿呆滞，似乎已脱离社会太久，只有和亚力克诗待在一起，才有了生命活力。然而，今晚亚力克诗觉得母亲似乎比以前还要疏远——这是到芝加哥以来，亚力克诗第一次感到一阵剧烈的心痛——内疚性的。

亚力克诗转向父亲。塞巴斯蒂安·克尔身材高大，但肌肉已开始松弛；与上次相见比起来，他的腰部、胸部都已变粗，双颊柔软，下巴下垂；上过浆的衣领微微触进脖子，定做的西服和领带新崭崭的；几缕细细的灰发向后梳去。

她亲吻父亲的脸颊，然后抚平自己的黑色裙子（买的二手货）；她曾向邻居借了一个熨斗，但因从小到大很少自己熨衣物，所以效果不理想。她也努力想熨平达尔的衣服（是她从善念国际搞来的）；达尔并不想戴上领带，也不想穿西装短外套，但亚力克诗坚持说，必须给父母留下一个衣着整洁的印象。

她注意到了父亲审视的目光：父亲审视着他俩的衣服、鞋子（她的二手高跟鞋鞋跟已经磨损，达尔穿着凉鞋），审视着达尔的头发（虽然比起以前短了，依然长过衣领）。

“亚力克诗，你太瘦了，宝贝儿，”母亲脱口而出。“你肯定掉了10磅。”

“我很健康耶，妈妈！我经常都吃蔬菜，”她说道。

“我看，你应该改变一下，多吃些有营养的，就像面包肉类什么的。”

“那些加工过程我信不过，爸爸；制造商们添加了很多东西在面包和肉类里，对健康很不好。”

“对于多数人来说，够可以的了。”塞巴斯蒂安说道，接着向几英尺以外的服务生（服务生穿着黑夹克、带着蝶形领带）发话，“两份伏特加吉姆雷特9。”

父亲并没问母亲要喝什么，就为她点了——亚力克诗想着，自己已经忘了母亲爱喝什么。

然后他盯着达尔，探寻的目光一直在测量、评估，大大弥补了母亲的淡然。“我估计你不喝饮料。”

“不喝。谢谢先生。”

父亲不再盯着达尔的眼睛，似乎他受不了达尔的眼神。然后，他双手交叠，对着亚力克诗皱了一下眉头：“你听说过大约一周以前，发生在加州的血案吗？电影明星遭人谋害了？”

“莎朗·塔特10？”

“正是。显然，人们在屋里发现血迹潦草的‘猪猡’这个词儿。”塞巴斯蒂安神色冰冷起来，“人们说是一群嬉皮士干的。”他冷冷地瞥向达尔。“然后成千上万的人涌向纽约北部去参加音乐节，那儿没法洗澡、没有自来水，只有下雨、稀泥和毒品。”他挥了一下手，“我给你说，我们的社会正在瓦解，不再有什么规矩了！”

“我同意您的意见，先生，”达尔说道，“关于加州的惨案。”

她父亲的眉毛一下子扬起。

“不过，至于伍德斯托克11嘛……”达尔微笑道，“是个例外。据说超过50万人到场，但那整个周末都没有发生暴力行为，假如有机会的话，我们也会去。”

克尔眯起眼睛。服务生端来饮料，亚力克诗的父母同时拿起各自的杯子，小口喝了起来。服务生递过来厚厚的皮革夹子菜单，封面是浮雕印刷的字母与图案。她父亲为自己点了一份牛排，为她母亲点了一份小牛肉；亚力克诗点了一份鱼，达尔也一样。

服务生离开以后，母亲向亚力克诗倾过身子：“亚力克诗，还记得斯蒂芬·弗雷德里克森吗？中学时好像比你高一个年级的？”

“有点儿印象。”

“嗯，他刚刚收到哈佛法学院的录取通知书，他父母兴奋极了——真了不起啊！”

“好啊！”

“那么，你现在干什么呢？”她父亲问达尔，“还在读大学？”

亚力克诗紧张起来。

“退学了；我进了密歇根大学，但我不能肯定正规教育到底有什么重要性，至少对我来说如此。”

“什么才是重要的呢？”

“我想要创造一个更好的社会秩序；这个社会的政府提供的服务正是人民所需要的。”

他父亲的脸色一下子紧张起来。

第二批饮料随着所点的菜品一起端上桌来，她父亲开始专注于自己的牛排，但她母亲谈起了邻居，即将来临的秋季时装，还有亚力克诗中小学时期的朋友们。亚力克诗尽力显示出很感兴趣，但也意识到桌上的紧张气氛，顿时胃子一紧，食欲全消，刀叉都很少动一下了。

待到服务生终于收走了杯碟，她父亲再次双手交叠于桌上：“现在，请告诉我，你为什么需要支付医院的账单？”他目光蒙胧，“你没有……怀孕吧？”

亚力克诗有点儿畏缩，达尔下巴抽搐了一下。“没有，爸爸！是另外的事儿。有一个小男孩，十多岁的少年，我们一直在……辅导他，是印第安人，他病了，肺结核。”

“哦，上帝呀！肺结核？”她母亲惊得合不拢嘴。“你没有……和他交往吧，对吗？”

“当然有交往啊。可那不是……”

“不能和他来往！”母亲声音尖锐，“你……你自己会生病的！亚力克诗，亲爱的，你必须停止！用用你的常识吧！”

“我读了大量的医学文献，克尔夫人，”达尔插话道，“而且和他的医生交谈过。肺结核的传染性真的不像您所认为的那么严重，尤其是还没到急性期。请相信我，我们采取了合理的预防措施。”

“合理的预防措施？”他父亲语气冰冷。“你没受过正规教育，说起肺结核来还像是在发表医学论文！”

达尔嘴唇紧闭。

“你到底有没有工作？”他不等达尔回答，同时手指在桌上敲着，“别回答我说没有，我不想知道！”他的指关节已经变白。“我养大女儿，不是为了让她……生活在悲惨之中。”

“她并没生活在悲惨之中。”达尔伸手揽着亚力克诗。“你女儿为我们大家创造了一个温馨之家，她是最慷慨大度、优雅美丽的女子。”

塞巴斯蒂安注意到了达尔手臂的动作，于是身子前倾，怒容满面：“别那样对我说话……好像是与我平起平坐、好像是与我在商店里讨论我的员工似的！这是我的女儿！也许你碰巧迷住了她——究竟什么原因我还不明白——但我决不允许你这样跟我说话！”

“爸爸，别说了。”亚力克诗挥手制止。“不是达尔要钱，也不是我要；是比利需要住疗养院，我们没有这笔钱。我需要我的信托基金。”

她母亲双手抱住那杯伏特加吉姆雷特，一副快要哭的样子。

他父亲喝干了自己那杯酒，放下杯子：“我就直说了吧。”他声音平静但充满怨气，“你要钱去关心一个……印第安男孩……他和你没有血缘关系，和我们也没有。”

亚力克诗立即恐慌起来。“当然没有……明摆着的事。”

“但牵扯到我了。”他飞快地说道，“我假定你知道，治疗肺结核是个无底洞——假如还能治愈的话！医生、疗养院、药品，他的需要及费用——可能无休无止！”他表情严峻，“你为此做好了准备吗？”

亚力克诗抬起下巴：“毫无疑义！”

“因为他……对你很重要，你和你的……”他似乎就是不愿意说出“男友”这个词。

“先生，我只想说，”达尔突然插话道。“这孩子是……呃，就像……”

“你的儿子？”他父亲提高声调。“这就是你想要说的吗？”他摆了摆手。“你们根本不知道养育孩子是怎样的过程！”

亚力克诗觉得头痛袭来，于是按摩自己的太阳穴。

“可是，先生……”达尔的手臂从亚力克诗的椅背移开。

“别‘先生、先生’的叫我！”他两眼喷火。“说实话，我并不想来这儿，可我妻子说，我们应该做出努力，维护我们和女儿的关系，无论这关系多么脆弱。我尽了自己的一份力。可我看到的……呃，在重要问题上我们无法达成一致，分歧不可避免；因此，再待下去毫无意义。我们该走啦！”随即站起身来。

“爸爸……”亚力克诗再试一次。“求求您啦，比利急需帮助。”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如果您肯帮助，我……我愿意回家！”

“亚力克诗！”达尔低声道。

她父亲坐了回去；母亲嘴唇张开，身子前倾。一时间，两人都没吭声。片刻之后，父亲说道：“对你就那么重要？”

亚力克诗避免看着达尔，“是的。”——声如耳语。

服务生及时续上了一杯。

她父亲拿起杯子：“我一生最大的快乐，就是你回家，回到你所属于的地方，亚历山德拉！而且，你如此坚强，真是值得赞扬！为此，我欠你一个诚实的回答。”他一饮而尽。“我的商店会做定期性的慈善捐赠活动，我确信我们已经向印第安人的事业做了捐赠。如果没做，我会确保一定要做。不过，就是这些。这也就是只有强者才能生存的原因。你不能改变的，亚历山德拉。”他看着达尔，“你也不能。”

1 威尔斯大街：南北走向穿过芝加哥市区，在老城区那一段餐馆商铺很多，是老城区的主干道。

2 类似于中国的中成药，但并非依据《中国药典》，而是根据其化学成分的药理作用提取制成。

3 善念国际（Goodwill Industries International Inc）：一家非盈利性组织，1902年成立于美国麻州波士顿。

4 《老爸什么都知道》美国广播&电视情景喜剧，1949年广播剧开播，1954（CBS）1955年（NBC）电视剧开播，直到1960年5月。

5 罗伯特·杨（1907—1998）：美国电视、电影、广播剧演员。

6 弗兰克·辛纳特拉（1915—1998）：又译作“法兰克·辛纳屈”，美国歌手，演员，曾获奥斯卡奖、格莱美终身成就奖。

7 平·克劳斯贝（1903—1977）：美国歌手、演员，曾获奥斯卡最佳男主角金像奖、格莱美终身成就奖，连续14年被评选为全美十大明星之一。

8 圣·约翰：美国质优价高的时装品牌，圣·约翰针织品公司创建于1962年，总部位于加州。

9 伏特加吉姆雷特：一种伏特加、鲜柳橙汁和白糖浆调制而成的饮料。

10 莎朗·塔特（1943—1969）：美国好莱坞60年代的著名女演员，1969年8月9日，她与另外四人惨遭杀害于自己家里，当时已怀有8个半月的身孕，后来警方查明为邪教组织“曼森”家族所为。

11 伍德斯托克：指伍德斯托克摇滚音乐节（1969年8月15—18），主题是“和平、反战、博爱、平等”，地点原定于纽约西北部的伍德斯托克村，因当地政府与居民反对而面临取消，临近有人提供自己的农场作为演出场地才得以进行，到场约45万人，不料连续两天暴雨，没有发生任何事故。

35

那天晚上，凯西下班回来，就在客厅里抽大麻，达尔也来一起抽。凯西看出达尔心烦意乱，但并不想打探，他知道今晚达尔与亚力克诗的父母共进晚餐，保持着聊天的氛围即可：假如达尔想说，自然会开口的。

一个小时之后，佩顿回来了，他俩还没就寝。佩顿一直是整天都在外，回来就冲澡、换衣服、睡觉；然而今晚，他进屋就抓起一罐汽水，然后四仰八叉地躺在了地板上。

“你都成了稀客啰。”凯西重新点燃一支大麻，递了过去。

“事情太多了！你们知道的，到底怎么样，或曾经怎么样。”他瞥了一眼达尔，开始抽了起来。

达尔看着旁边。

“还行。”佩顿吸了一口，然后吐了出来。“我们有了一群忠实的志愿者，就连泰迪也常来。其实，本周末我们要去威斯康星。”

“去见法官？”凯西问道。

佩顿摇了摇头。“泰迪想给我看样东西。”

凯西疑惑道：“什么样的东西？”

佩顿竖起一个指头封住嘴唇。“你根本不知道谁在偷听。”然后笑道，“你应该一起去，达尔。”

“究竟是什么东西？”凯西再次问道；如果佩顿对他们保密，他就不再提了。

然而佩顿戒心很重：“我不能说”；接着把大麻递给达尔。

“这么说来，你在提防泰迪？”达尔问道。

佩顿眉头一皱：“你指的是什么？”

“没什么。忘掉吧。”

“唉……你只是不能泄露吧。”

“可你正是……。”

“这不同……涉及国家机密。”

达尔耸了耸肩。

“如果你要谈论雨彩的意见，她已经告诉我了。”

“真的？”

“她是偏执幻想狂，一开始就是。”

凯西看看达尔，再看看佩顿，感到自己被排除在外了。“她幻想的是什么？”

“雨彩认为泰迪是告密者。”佩顿说。

“什么？”凯西大吃一惊，跌坐在沙发上。

“一点儿也不错。”

“她为什么会那样说呢？”

“谁知道呢？”佩顿瞥了一眼达尔。“也许她想和泰迪发生关系，可泰迪没有回应，于是决定报复。”

“胡说八道！”凯西说，“雨彩可不是那种人！”

“你怎么看，甘特纳？”

“别提了，佩顿！”达尔说道，语气中含有某种意味。

“为什么？难道内部的一点儿争论也受不了？”

达尔身子动了一下：“此话怎讲？”

佩顿把罐子倾斜着大大地喝了一口。

“就是因为你和女朋友以及那个小小的印第安勇士太忙，其他什么事儿也顾不上了！”

就在这时，亚力克诗出现在门厅里——头发散乱，身穿达尔的衬衣。

“我不知道你还没睡。”达尔说。

她揉了揉眼睛。“你们在谈论什么，佩顿？”

“我刚刚谈到你男友的承诺；你知道你赢了：你已经把他变成了政治上的太监。”

“你知道吗，佩顿？你无论说什么，我都不在乎！”亚力克诗说道，“这世界上还有比那去他妈的运动更重要的事情！”

凯西和达尔一下子惊呆了——亚力克诗可是从来不爆粗口的。

“你最大的希望就是找一个安全的藏身之处，原因正在于此。”佩顿回击道。

亚力克诗双手叉腰：“革命到来时，你们一走了之，建设这个安全的藏身之处的繁重任务就扔给了我！可你们依然拥有这个安全的藏身之处，只要想回来！这不正是你们一直对待这个地方的态度吗？？”

“这么说可不地道，”达尔说道，“你们一直居住在她这个‘安全的藏身之处’长达一年以上。”

佩顿耸了耸肩，似乎这话恰好证明了他的观点。可是，无论亚力克诗刚才多么生气，此刻那些怒气突然蒸发了：“算了。”她语气疲惫，坐到了达尔身边。

凯西起身，拧开了收音机。音乐节目主持人介绍了一首名叫《木船》的歌曲，来自即将上架的杰弗逊飞机1的唱片。一首好歌常常能使内心柔软。不过，这一次他却甩不掉厄运即将来临的征兆。

“关掉它！”佩顿啪的一声关掉了收音机。“你不应该收听权势集团控制的媒体声音！”

凯西紧张了：“说什么呀，老兄？这是调频台播放的歌曲。”

“调幅调频都一样，都是资本家控制的；你所听到的正是他们想要你听的。”

“胡说，这个栏目是纯音乐演奏，根本没有商业广告。”

“你好天真！音乐只是广告的外皮，幻想冒充娱乐；设计好了先把你吸引住，麻痹你的警惕性，让你不知不觉就上了钩！唯一值得听的只有天气预报。”

没人再说什么；片刻之后，凯西面无表情地说：“我听见伍德斯托克缺了你。”

大家都笑了——除了佩顿；不过还真的缓和了紧张气氛——暂时！

“知道你们的问题是什么吗？” 佩顿问道。“你们全都让自己给制度腐蚀掉了！现在我们这儿需要的是开一个自我批判的会议，以改造你们的思想！”

“我的思想好好的，没问题！”亚力克诗答道。

“就像是一个真正的特权阶级说的话。”佩顿回击道。

“别说了，佩顿，”达尔说，“今天过得不容易。”

“对于受压迫者来说，每一天都不容易！”

“嘿，伙计们！明天咱去瑞格利2，如何？”凯西满面红光地说，“芝加哥小熊队要夺冠啦！”

1 杰弗逊飞机：美国摇滚乐队，1965年成立于旧金山，1973年解散。

2 瑞格利：芝加哥瑞格利棒球场，建于1914年，能容纳41，159人，是美国第二古老的棒球场。

36

因为没钱进私立疗养院，进市立结核病疗养院还要等6个月，比利只好去了附近的一家市立诊所，离他的寄宿宿舍并不远。疗程漫长而缓慢，治疗计划高度精密，每一天必须服药的种类、方法与用量以及时间都有规定，天天如此。最初一段时间，亚力克诗和达尔带着比利去诊所。

“嘿，我可不是婴儿，”一个星期以后，比利抱怨道，“我自己能去。”

但亚力克诗并不放心，依然对达尔说：

“比利还不是成年人；只要他感觉好些了，就会认为已经治好，就会停止就医。”

“我们必须确保他不会停止。”

“‘我们’怎么才能确保呢？要是他开始紧张害怕呢？他就不想去，甚至撒谎说他去了？”

“那你的主意呢？”

“我要一直带着他去。”

“这可是个巨大的责任呀！”

“别无选择。”她耸了耸肩。“我的饰品生意必须放一放，咱们的收入当然会显著减少了。”

达尔在她头上吻了一下。“我也到书店去加班，看看是否可以做个送货员。”

她倒宁愿达尔去照顾比利。

九月里，佩顿和泰迪去了市区旁听芝加哥七君子审判。被告名单已经从八人减少到了七人。支持者们不能进入法庭，就在外面示威，显示大家团结一致。到了10月9号，国民警卫队奉命执勤控制局势。佩顿和泰迪带回的传闻说，军警脾气暴躁、暴行一触即发！但结果什么也没发生。

十月还出现了“愤怒的日子”1：大规模的革命反战行动！气象员派期望数以千计的民众聚集在一起，表明对于“国家”的蔑视，但结果到场的只有500人左右；他们在临近几个社区横冲直闯，与警察对峙，导致了一些财产损害事件。

一名抗议者与理查德·埃尔罗德发生了摩擦；理查德是一位律师，那天碰巧在街上。警方说，理查德遭到脚踢，遭到铁管击打；但气象员们（包括佩顿和泰迪 ）声称，理查德是自己跌倒的。不管你相信谁的说法，反正理查德脖子骨折并且瘫痪了一段时间。于是芝加哥的报纸上对理查德的同情如潮水般涌出，对气象员的支持销声匿迹。激进组织开始分化，结果有些人变得更左。

不过，1969年末尾的关键性时刻却是弗雷德·汉普顿2之死。

12月4号深夜，库克郡检察官联合芝加哥警方组成战术分队突袭门罗大街的黑豹党领导人公寓，造成汉普顿与其战友马克·克拉克死亡，另外几名黑豹党人受伤。警方宣称他们受到了“暴力”“邪恶”的黑豹党人的攻击，并以照片为证：照片显示黑豹党人开枪造成的弹孔。

然而这只是芝加哥警方的说法，根本没人买账。虽然警方的内部调查免除了涉事警官的责任，但多数人都认为这是当局精心策划的阴谋之一，目的就是消灭黑豹党。五千多人参加了汉普顿的葬礼，佩顿、泰迪和达尔也去了，雨彩在《种子》杂志上报道了此事；就连凯西也认为警方这事干得很不地道。

“如果当局要暗杀某人，汉普顿就是目标。”葬礼那天晚上，雨彩说道。

凯西躺在沙发上，手臂在额头上方挥了一下手：“理由呢？”

“他精明能干，口才出众，魅力四射，颇具领袖风范，是黑人中的鲍比·肯尼迪3。”

“换句话说，他是个威胁？”

雨彩点了点头。

“警方宣称是双方的枪战。”

“那可是凌晨四点，人们都在睡觉呀！”雨彩哼了一声。“你敢不敢跟我赌一把：警方有后台？”

凯西撑起倒肘：“FBI？”

“胡佛4肯定脱不了干系，从一开始他就想抓捕黑豹党。”雨彩眼神悲痛，“他终于得逞了。”

凯西尽力控制自己的失望，觉得这一切都将揭开帷幕。

除夕之夜，亚力克诗本想带着比利去鲍比家看电视，观看纽约时代广场水晶球落下的迎新盛况，可惜鲍比不让比利进屋。她谈起要向摄制场老板借一台电视机安在比利房间里，可佩顿不停地批评她堕落到了普通民众的水平，她只好放弃这个念头，但也没有和佩顿争辩。不过，她还是在月宫中餐馆买了几样给比利送过去，达尔正在送外卖，但凯西那晚休班，就陪她一起去。

比利住在尤金妮亚街5一栋旧房子的三楼上。亚力克诗在厨房餐桌上摆放那些饭菜时，凯西去了比利的卧室；房间狭窄拥挤，比利在墙上贴了几张迷幻剂海报作为装饰，但床垫破旧磨损，衣柜摇摇晃晃，屋里一股酸臭味儿。

比利依然面带病容：脸色苍白，呼吸吃力，瘦得不成样子，眼睛大得吓人。凯西从门口的一堆东西里取出一副口罩戴上。比利已经连续吃药三个多月了，他的病情不是应该有所好转吗？幸好没带他去鲍比家里！凯西尽力掩藏自己的忧虑。“怎么样啊，小伙子？”

比利耸了耸肩——他也戴着口罩。

“楼下厨房里，亚力克诗带来的中餐足够一支军队吃的。”

比利有气无力地点了一下头。

“看看我带来了什么？”凯西从夹克衫里掏出一个纸袋，在床上一抖，袋子里滑出一本新的R·克朗普连环漫画和一期新的《幽默》6杂志

“谢谢老兄。”比利双眉舒展，口罩里面的肌肉动了——他在笑！

凯西也回他一笑——希望不要显得这是用力笑出来的。

比利注视着他：“凯西，我需要帮忙。”

“没问题，朋友。”

比利翻身从床垫下面的地板上取出一个纸袋。

“这是给亚力克诗的，圣诞礼物。”他举起一条沉甸甸的银链子，好像是一条表示身份的手链。“有点儿像泰迪始终戴着的那条，你看呢？”

比利居然注意到了这个——凯西不觉有些惊讶。“但我想加工一些绿松石在里面，”比利说，“我弄到了绿松石……”他伸手进袋子掏出了曾经戴过的绿松石坠饰——这是母亲留给他的。“不过，你瞧，这东西还需要加工，可我没法做，没有那种工具；但又不能去借亚力克诗的工具，因为我想给她一个惊喜。”

“那，你需要什么呢？”

“去沃巴什大街的首饰一条街，和那个卖给我们首饰的伙计谈谈，他能做，我可以付给他工钱，我一直都在攒钱。”

“就这些呀？”见比利点了头，凯西微笑道，“我还以为是什么很难办的事呢！”

1 愤怒的日子：1969年10月，SDS（学生争取民主社会组织）分裂出的激进派（气象员派）组织的为期三天（8-11）的反越南战争的抗议示威活动。

2 弗雷德·汉普顿（1948—1969）：美国黑豹党全国委员会副主席、伊利诺伊州分部主席；1970年，法院判决警方的行为是“正当杀人”；但后来汉普顿案幸存者及其亲属提起民事诉讼，1982年，9名原告一共赢得185万美元赔偿，由芝加哥市政府、库克郡政府、联邦政府各承担三分之一。

3 鲍比·肯尼迪（1925—1968）：即罗伯特·肯尼迪，约翰·肯尼迪总统之弟，曾任美国司法部长，1968年民主党无可争议的总统候选人，却于当年6月5日凌晨遭枪击而死，结果造成共和党人尼克松当选总统。

4 胡佛：全名埃德加·胡佛（1895—1972）美国联邦调查局（FBI）首任局长，任职长达48年（1924—1972）。

5 尤金妮亚街：位于芝加哥老城区，东西走向，长约半英里。

6 《幽默》：美国的讽刺性杂志，创刊于1952年，双月刊，2015年发行量为267,174。

37

可是凯西永远没有等来比利加工的绿松石。

新年过了的两个星期之后，一个狂风大作、冰冷严寒的夜晚，亚力克诗和凯西发现比利咳嗽严重、大量出血、呼吸极其困难，于是带着他打车急匆匆赶到医院急诊室；护士看了比利一眼，就立即把他放上轮床，推着他冲进了双重门里。凯西和亚历克斯按要求去了候诊室，达尔已在那儿等着。

几分钟以后，一个护士过来说道：“情况不好；医生们想给他插管子，但他不断往上冒血，费了好大的劲儿才插进去；很可能他肺里有一个气泡破裂。”

“那怎么办？”尽管候诊室里颇为闷热，可亚力克诗依然发起抖来。

护士假装没听见亚力克诗的问题：“医生想知道他吃的是什么药？”

亚力克诗告诉了她。

“他每天都在吃这些药吗？”

“这三个月，我一直带他去市立结核病疗养院的诊所；怎么啦？”

护士摇了摇头：“我得赶回去了；医生一有时间，就会出来询问你们。”

“求求你，”亚力克诗抓住护士的胳膊，满脸极度担忧，“一定要告诉我真实情况！”

护士叹了一口气：“他的病可能具有抗药性，要么就是他吃的药没有效果；有时候，药品质量并没达到应有的标准。”

“可我们是从市立卫生部门拿到的药啊！”

“那么，”护士说道，“也许药量太小，吃药太晚了；通常就是那种很早以前感染的结核病毒，长期潜伏，现在到了爆发期。”

“你说什么？”

“他很可能是从很小的时候就感染了。假如我们发现得早一些……假如他在6年以前就得到了正确的治疗……即便是6个月以前……”她瞥了亚力克诗一眼（眼里满含同情），“你可得做好准备。”

“不！”亚力克诗双手捂脸。“我不要他死！”

但是，一个小时之后，就在那个冬天，黎明前灰色的微光里，比利呼出了最后一口气。

达尔待在医院处理后事，尽力联系玫瑰花蕾印第安人保护区寻找比利的家人或其他亲友。凯西带着亚力克诗回到公寓，亚力克诗立即进入自己的卧室并关上门。一个小时以后达尔才回来，谁也没理会就进入了男生寝室。

片刻之后，亚力克诗出来坐在了沙发上，脸色苍白、眼神空洞；凯西看得出来，她心冷至极，犹如寒风穿过洞开的窗户；知道她是因为强烈的内疚而苛责自己，以为本来可以挽救比利却没办到；于是抱起一床毯子裹在了她肩上；但她没有任何反应，而且就在沙发上睡下了——这可是她遇见达尔以来的第一次！

追悼仪式安静而凄凉。亚力克诗从头至尾目光呆滞神情恍惚。鲍比，碰壁首饰店的老板，请来曾为唐娜和琳达主持过婚礼的牧师致悼词；雨彩发言讲述生命的不朽，滔滔雄辩令人吃惊；见到佩顿在场，凯西颇感意外，因为佩顿一直不赞成亚力克诗和达尔与比利的关系，但他依旧来了，一身洁白的衬衣、干净的牛仔裤。泰迪也来了。不用说，达尔肯定是在场的，只是没跟任何人说话。

其后的一段日子里，听着亚力克诗卧室里传出哭泣声，凯西恰似被陶瓷碎片割穿了全身。没哭时，亚力克诗游荡在公寓里，凝视着空中，似乎看见了比利的鬼魂。达尔则是每天一早逃离公寓，夜里很晚才回来。他俩肯定是同样的悲伤，同样的懊悔，同样的内疚，但就是相互躲避，无法分担——两人在一起时的那份沉默，会使他俩无法忍受！这个大家庭的核心已经崩塌！其他人也很难受，尽管他们不愿承认：雨彩踮起脚走来走去，佩顿和泰迪也反常地沉默寡言。

最终还是凯西去了比利生前的寄宿之处结清了未尽事宜，也带回比利为亚力克诗所做的手链和比利母亲留给他的绿松石饰坠，一并交给了亚力克诗。最初，她抓住那两样东西紧紧贴在胸前，但很快就还给凯西：“我无法面对这些，还是你留着吧。”

一天晚上，达尔直到天亮才回来。亚力克诗仍躺在床上但并未睡着——她一次只能睡一两个小时；时有恶心头晕，只得像往常一样盯着天花板，等着过一会儿恢复正常；这种情况已经一个月了，主要发生在早上。她想可能是这段时间照看比利太过劳累，心理压力太大引起的。这时门开了，她看向门口。

“亚力克诗？”达尔低声叫道；门厅的光线把他的身影镶嵌在门框里。“你醒了吗？”

亚力克诗点了下头。

达尔进来，关上门，来到床边。

亚力克诗盯着他；只见他一脸倦容，瘦削忧伤——他需要先去冲个澡。“你来了，我很高兴，”亚力克诗说，挣扎着要起身。

“不，别动。”达尔双手迅速伸出，似乎在挡住危险。“我们得谈谈。”

“嘘！”亚力克诗伸起指头封住达尔的嘴唇，然后拉着他靠拢自己。最初，他试图挣脱，但亚力克诗拉住他的腰带，亲吻他，用舌头抚弄他的嘴唇。于是达尔温顺下来，回吻亚力克诗，手指缠绕着她的头发；她仰头进一步靠拢；达尔的舌头移到她的喉咙，她的脖子，她的锁骨……

亚力克诗帮着达尔脱掉了汗衫并扔到了地板上；看见他眼里的渴望，看着他脱掉裤子，把他推倒在了床上，然后慢慢脱下自己的衬衣；他的呼吸急促起来，亚力克诗滑下自己的内裤，跨坐在了他身上……

事后，她躺在旁边，听着达尔的气息；是她诱惑了达尔，但达尔的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都那么恰当，那么舒心惬意！然而，也有一丝疑惑升起，很明显，不过是一点儿轻微的犹豫，微妙地从激情移到了清醒的意识；问题在于，她不知道这个犹豫到底是来自于达尔还是她自己。

几小时以后，亚力克诗才醒来，达尔正在穿衣服。

“亚力克诗，我们必须谈谈。”

亚力克诗伸了个懒腰，冲他一笑：“早上好！”

“亚力克诗，我要离开了，佩顿和泰迪也要搬出去。”

亚力克诗的胃子一阵痉挛，两边太阳穴顿时隐隐作痛：“为什么？”

“我费尽心血想要使一切都好起来，”达尔柔声说道，“你、比利，一切的一切。”

亚力克诗下了床，走向达尔：“我们都尽力了。”她伸手抚摸达尔的额头。“这不是你的……”

“不，”达尔推开了她的手。她一下子僵住了——达尔以前从未有此举动！她简直不知道自己的手该放在哪儿！

“最初，我以为是我的错，以为是我辜负了你，以为假如我干得更多一些，更多地留心一些，钱挣得更多一些，比利的悲剧就可以避免。”

她放下手来：“我和你想的一样，达尔，我……”

达尔举起一只手：“不，听我说，亚力克诗。其实，过错不在我，也不在你，是这个制度对不起比利。这个制度从一开始就对不起他！”

“制度？”

“最初在急诊室就错了，没能让他得到正确的治疗，结果就太晚了！本来应该有一套恰当的救助制度来保护比利这样的孩子，好几个月以前他就病德很重了，可是偏偏就没有！”他叹了口气，“亚力克诗，我断定佩顿那一套是正确的。”

亚力克诗突然想起比利拿起棋盘露齿而笑的样子。“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们必须改变这个社会，从根本上彻底改变。比利的悲剧绝不应该重演。”

“可你说过，运动已经走到了尽头，派别太多，策略愚蠢，已被分而治之各个击破。”

“的确如此，”他承认道，“但我一直在重新思考；假如我不再试一次，就会输得更惨！”

亚力克诗突然开始发抖，就像那晚比利死于急诊室那种感觉。“试什么？”

“你不知道最好。”达尔停顿了一下。“雨彩说得对，你知道的，我们……不是一路人。”

“你撒谎，达尔，我离不开你！”

“我来告诉你什么是真相，”他语速放慢，“真相就是，你爱比利甚于爱我。”

“你错了！我爱比利是因为他总是让我想起你；还有，我们一起照顾他的时候，我觉得我们……”

“就像一家人？”达尔朝向她，脸色极度痛苦。“什么样的家人，亚力克诗？你对你父亲说，假如他支付比利的医疗费，你愿意回到印第安纳！”

“难道还有别的办法吗？我别无选择！”

“选择？”达尔停顿了一下。“对，这个词儿用得好！那么，你就能理解我为什么非走不可了——我才是别无选择！”

“不！”她眼里噙满泪水。“至少，告诉我你要去哪儿吧！一想到无法和你联系，我就不能忍受！”

达尔双手捧着她的下巴，凝视着她，似乎正在把她的五官刻录下来；然后，轻柔地吻了吻她，转身走了出去。

亚力克诗突然全身变冷，冷得发痛！只好抱着自己。也许他依然站在门那边，等着我去求他留下。

“达尔？”

没有回音！

38

凯西一下子就醒了；起初，他还以为是佩顿和泰迪在交谈，一看才发现屋里只有自己一人！如此之久的热闹之后，此刻居然如此空荡荡的，还真觉得怪怪的！渐渐的，他意识到是亚力克诗和雨彩在浴室外的走廊里交谈，尽管声音很低，他也听出了其中的紧张气氛；听到“诊所”这个词儿时，一下子就跃下床来，跌跌撞撞地出了卧室门。

雨彩靠墙而立，双手叉腰：“你必须搬出去；如果你真是肺结核，我们怎么办？”

“我没有肺结核，雨彩；我又没有咳嗽！”

雨彩摇摇头：“这你怎么知道？你想要历史重演？”

“怎么啦？”凯西打着呵欠。“你病了，亚力克诗？”

雨彩的脸绷得紧紧的：“她必须去看医生，可她就是不去！”

亚力克诗靠在对面的墙上：“我没事儿。”

凯西把长发从脸上拨开；他曾鼓励亚力克诗回到首饰生意上，但亚力克诗已无心此事，除了偶尔去一下鲍比的杂货店以外，并没怎么做那些首饰活儿了；此外，既然没了佩顿的批评，她就偶尔读读书，也听听收音机。无心再做首饰生意，既是因为哀悼比利，也是因为伤心达尔；此外，芝加哥恶劣的冬天也让她不愿外出。去年冬天虽然也很冷，但那时大家的团结一致，她与达尔的情投意合，为他们的灵魂与身体提供了燃料。

然而今年，凯西开始注意到，寒冷是如何地一步步深入，充满了每一个房间；而且，亚力克诗的确脸色苍白、总是无精打采。不能让她就这样拖下去；不，不能冒这个险！

“雨彩说得对，你必须去看医生！我们带你去，不要争辩。”

“那你是怎么想的呢？”亚力克诗说道，“这可不是有钱的时候去逛密歇根大道1呀！”

“黑豹党的免费诊所就在16号大街2，我们就去那儿吧。”

“呃，恕我直言，恐怕亚力克诗的肤色不适合去那儿。” 雨彩说道 。

“如果让佩顿去联系一下，也许可以。”

凯西耸了耸肩，“但如果在那儿出现麻烦呢？我想还是去急诊室吧。”

“不！”亚力克诗立刻回答。

“等等，”雨彩举起一只手，“《种子》杂志正在报道新城区的一个新诊所，我来查查看。”

第二天下午，亚力克诗和雨彩走出了位于谢菲尔德与克拉克3两条大街相交处的妇女健康诊所，这是女权运动家创办的；其目的是：在男性主导的医疗保健系统里为妇女们提供一个可选择之处。

凯西本来坐在街对面的咖啡店里等着她俩，这时扔下50美分在吧台上就跑了出来：“什么情况？”

雨彩的表情神秘莫测，亚力克诗则睡眼惺忪：“我怎么这样笨啊！”说着移动了脚步。

凯西看看雨彩，再看看亚力克诗：“做了肺结核检查吗？”

亚力克诗说了句什么，但街边驶过一辆列车的嘈杂声淹没了她的回答。

凯西指着列车表示没听见：“什么？”

亚力克诗从包里掏出一张卡片，等到列车过去了，才说道：“做了检查的；接下来的三天里，我还要来检查这些指标。”她把卡片递给凯西。卡片上有四个需要检查的项目。“但医生认为不是这些问题。”

“那么，应该是什么问题呢？”

“她认为我是妊娠反应。”

凯西惊得后退一步，嘴巴大张。

“其实我早就应该知道；我的意思是，尽管这段时间几乎什么也吃不下，体重却在不断增加。”

“还有恶心，想吐，”雨彩补充道。

亚力克诗点了点头：“所以做了妊娠测试，我下周要打电话查询结果。”

凯西不知所措，依旧沉默不语。

但雨彩已有了主意：“要是你真的怀孕了，倒是有地方可以照顾你。《种子》有几个女孩儿说起过林肯公园有一处地方，非常干净，简直就像医院。”

“照顾我？”亚力克诗一脸惊诧。“你的意思是去打胎？”

雨彩点头说道：“总有一天会是合法的。必须是！”

“我不去，”亚力克诗说道，心平气静。

“你什么意思？当然该去！”

“不行，雨彩，我不去！”

雨彩挥了一下手：“你疯啦，亚力克诗？这可不是像一个15岁的孩子走进你的生活一两年那么简单，这是一个婴儿，会改变你的生活！永远！”

亚力克诗脸上绽开了发自内心的微笑，这可是比利死后的第一次！“我知道，雨彩；可这是我们的孩子，我和达尔的！你还不明白吗？既然如此，他就一定会回来的！”

一周以后，妇女健康诊所确诊亚力克诗已怀胎将近4个月；在随后的检查中，她得到了另一个惊喜：诊断结果是两个心跳并存——双胞胎！

“凯西，我们必须找到达尔，他应该知道这事儿。”

凯西紧闭嘴唇；过了好一阵才说：“我不知道他在哪儿。”

“可你是他最铁的哥们儿！”

“你是他的女友啊！可这些并不意味着我们知道他到底在干什么。”

“肯定有办法查出来。”雨彩说道。

一时间，亚力克诗紧锁双眉；片刻之后，眉头舒展开来：“别着急，凯西；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我们要做父母啦！”

于是她谈起要把后面那间卧室变成婴儿室。虽然要到七月份孩子才会出生，她还是想着去购买童毯和婴儿床，还要买两个小小的活动玩具悬挂在屋里。

凯西的舌头舔着嘴唇：“亚力克诗，要是他不……我是说，不回来呢？”

亚力克诗的笑容犹豫起来了：“为什么这样问？难道你知道什么没告诉我？”

“当然不是。可我不想……”

“他一定会回来的！这两个都是他的孩子呀。”

雨彩和凯西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问道：“给你父母打电话说了这事吗？他们应该知道。”

亚力克诗咬着嘴唇。“还没。”

凯西花了三个星期，跑了好几趟魏斯酒吧（那是当地的嬉皮士酒吧，位于贝尔登大道和林肯大道相交之处），才打听到一个人，那人知道有人能够联系上达尔，佩顿或泰迪；但这些情况让凯西很不安：达尔他们为什么要如此地深藏地下呢？

终于，二月里一个寒冷干燥的早上，阳光耀眼，也就是宣判七君子犯有煽动暴乱罪的那一天，凯西在邮箱里发现了一条消息，是写在一张棕色的硬纸板背面的：

威尔斯大街唱片店，9点，小隔间里《听志愿者》。

凯西觉得很不舒服：这又不是在007电影里！不过，他依然答应亚力克诗要去看看。于是，当晚9点过10分，他就到了那家唱片店——其实与鲍比杂货店只隔着几扇门；他是店里唯一的顾客，于是只好浏览那一箱一箱的唱片，研读着墙上的唱片封面，嗅着空气中的焚香。柜台里是个黑人小伙子，穿着花哨的短袖套衫，乱糟糟的长发也没梳理。黑人小伙仔细打量着他。

终于，凯西走向柜台，傻乎乎的，话音含糊：“我是来寻找《志愿者》的。”

小伙子咕哝了一声，指向屋子里面一个帘子隔开的隔间：“我给你拿来，老兄。”

凯西走了进去；只见一个留声机和扬声器摆在一个齐腰高的柜台上，前面摆着一张凳子。现在应该怎么办？他坐在了凳子上，手指敲着货架，真希望能够马上起身回家。

一分钟以后，小伙子就来敲门；凯西一开门，他就把《志愿者》递过来，封面上用胶带贴着一张碎纸片，指示凯西去克莱伯恩和帝维森附近的胡同，约一英里之外。他稍坐片刻，不知道那人是否想要他播放一下唱片才能离开，待到断定不必就走出了隔间，小伙子已经不知去向。

亚力克诗和雨彩在外面等着他。

“怎么样？”亚力克诗问道。

“恐怕不妙。”凯西说道，“此处不安全。”

雨彩说，忘掉此事回到公寓，她很高兴；但亚力克诗坚持道：“求求你们，朋友们！为了我，也为了这两个孩子！”

凯西只好让步。今夜很冷，但风平无雪，可以走路。

他们仨沿着威尔斯大街走着。老城区的这一带灯光明亮、平静安详。几个街区之外，就是一家豪华酒店。然而，随着他们转向西边，环境就变了。一旦过了塞奇威克街4，人行道上就出现了裂缝，而且东一片西一片地结了冰，地上很滑，街灯昏暗，房屋之间的阴影越来越阴森可怖。

两分钟以后，他们到了胡同口。路面大部分是砖砌而成的，一盏微弱的泛光灯试图驱散黑暗，但又显得忧郁而不祥。一股腐烂的气息从垃圾桶里飘荡而来。他们静静地走着，突然一只黑猫飞跑着从他们前面横跨而过，凯西吃了一惊，雨彩浑身战栗，情不自禁地把派克大衣裹得更紧；只有亚力克诗——这个一直娇生惯养、被人呵护的女子——无所畏惧地继续前行！

到了巷子尽头，却令人大吃一惊——一个急转弯，通向一个废弃的坝子，积雪斑斑驳驳地残留在地上，到处是垃圾、瓶子和轮胎，周围却是新建的房屋。凯西猜想这儿才建起来没多久；他谨慎地迈开步子，尽量避开玻璃碎片，根本不考虑还有别的什么会倾倒在这儿。

路灯下，明晃晃一摊水出现在地面上，灯柱下的阴影中现出一个高高的身影——达尔！亚力克诗也发现了他，开始飞跑过去 ；跑到中途，她慢了下来，似乎这才意识到自己已有身孕，必须格外小心谨慎。

凯西注视着这一幕：亚力克诗张开双臂抱住达尔；达尔先是双臂下垂，不过终于情不自禁，也抱住了亚力克诗。亚力克诗把脸埋在了达尔的大衣里；达尔离他们并不很近，凯西还是看出了达尔身上那件大衣不是自己所熟悉的那一件；他以前那件双排扣大衣呢？

凯西听不见亚力克诗和达尔的交谈，但他注视着他俩的一举一动；只见亚力克诗一个很大的手势，达尔挺直了身子，向后一仰，似乎很是吃惊；然后他俩又说了一番话；接着亚力克诗掀起身上塞拉普毛毯披肩（大衣的扣子因为怀孕而扣不上了），把达尔的手放在她自己的肚子上，再把自己的手捂在达尔的手背上，然后抬头看着达尔——她一仰头，那金色的头发就从披肩的帽兜里逃逸出来。凯西看着这一幕，想象着亚力克诗充满渴望的神情。

这时达尔抽出手来，插进自己的衣兜里；亚力克诗一动不动，说了些什么；达尔摇了摇头；片刻之后，亚力克诗再次向达尔伸出双臂，达尔却走开了，消失在了阴影里。

亚力克诗看着达尔离去，一动不动，孤独的身影在微弱的灯光里犹如遭受着蚀刻；然后，她转过身来，拖着沉重的步子，慢慢地往回走。

走到凯西和雨彩面前时，她只说了一个字：“不！”

随着美梦的破灭，所有的悲伤与绝望全都包含在了这个字里。

突然，就在坝子的一头，一辆小车里座舱顶灯啪的一下打开了，凯西一眼瞥见佩顿坐在驾驶座上，有人坐在后排——肯定那是泰迪；达尔溜进了副驾座；车门随即关上，车子飞驰而去。

1 密歇根大道：，又译作“密歇根大街”，芝加哥最繁华热闹的大街，南北走向穿过城区，市中心那一段高端商场齐聚，世界名牌荟萃。

2 16号大街：位于芝加哥市区南部，东西走向，大概几十英里长。

3 谢菲尔德大道和克拉克大街都是南北走向穿过芝加哥市区的，但克拉克大街北段往西北方向延伸就与谢菲尔德在北部相交而过。

4 塞奇威克街：南北走向，位于老城区和林肯公园区，全长几公里，它与威尔斯大街平行，但更靠西边几个街区。

39

1970年。

真是一个多事之春！

美莱村大屠杀1的相关报道在全美各地沸沸扬扬，引发了新一波愤怒的浪潮；进入三月，一颗炸弹将格林威治村2的一栋联排房屋夷为平地，三名装配炸弹的地下气象员当场死亡；三月底，芝加哥北边的一个征兵办公室发生爆炸，玻窗碎片横飞，家具灰飞烟灭；一个月以后，尼克松宣布派兵进入柬埔寨3。

凯西觉得这一切很难接受，时间好像在加速前进，把这些事件压缩打包不断地传过来，让他目不暇接，头晕眼花，震惊不断！他觉得心灵遭到了猛击而日趋麻木，朝着遗忘飞奔而去。

如此感受并非他一人独有。

5月4日，国民警卫队向肯特大学示威学生开枪，4死9伤，雨彩的转变点到来了；那天晚上，她横眉怒目，在公寓里大踏步走来走去：“屠杀越南人就已经是坏透了，可现在居然枪杀我们自己的同胞！我……生活在这样的国家，深感羞愧无比！”

“那你想要怎么办？”凯西问道。

“沮丧透顶，绝望至极！我要回麦迪逊；只想研究和社会无关的东西，或者政治学；也许去欧洲。”

“《种子》杂志的工作呢？”

“那也长不了。气象员吓跑了我们的广告商。广告商们认为我们肯定要用暴力推翻政府。”她两手掌心向上，“没有广告，就没法支付稿费，也支付不了纸张和印刷成本。”

这时亚力克诗从厨房里出来：“我绝没有想到，你也会是一个半途而废的人。”

自从那晚见到达尔以来，亚力克诗从没提过达尔的名字，好像这个人从没存在过一样，她把全部的精力都放在了胎儿身上：买来了斯波克4医生的《婴儿与儿童保健》，还有一本如何给婴儿起名的图书；还列出了所需物品的单子，甚至让凯西陪着她去克尔商店翻遍了所有婴幼儿服装的货架子。

“我不是半途而废，”雨彩答道，“你可知道飞鸟5的那首《穹顶之下：适合每一个目标的时代》？哼，现在就是我应该找到新的目标的时候了。”

亚力克诗一脸困惑。

雨彩吐出一口气。“听着，我们开始在这儿住在一起的时候，都以为我们自己与众不同：无所不能，非常冷静，非常勇敢；我们的言论、团体，甚至我们的性爱也是意义非凡的。”她现出一丝苦笑。“可实际上，我们一直都在愚弄自己，随波逐流，希望抓住一根飘浮的树枝给我们一种自己很了不起的感觉；真相却是，我们与任何一代人都一样，并不比他们优秀。”

从这段话里，凯西觉察到了某种必然性。

“我们绝不可能改变社会，绝不可能以某种有意义的方式改变它；因此，对我来说，是时候接受现实了：收起帐篷，脚踏实地，一步一个脚印地前进。”雨彩说道。“你呢，亚力克诗？你怎么打算的？”

亚力克诗的肚子越来越大，行动明显不便，甚至爬上两层楼梯进入公寓也不那么容易了。

“我的目的就是生下这两个孩子，就在这儿抚养他们。”

“你好像如此……如此肯定？为什么是这儿？为什么在芝加哥？”

“这儿已经成了我的家；而且，我想要当母亲——迫不及待！这一次，我可是认真的。”

雨彩扬起一只眉毛，似乎觉得亚力克诗对于比利在她生命中的作用有了深刻的理解，并且对此颇感惊讶；至少，她已经走出了比利之死的伤痛——这真是一件好事！

然后，她转向凯西：“你呢？”

“我要陪着亚力克诗；至少等到这对双胞胎出生以后。”

“你在这儿都是因为我，对吗，凯西？”亚力克诗说罢，起身走向卫生间，不再抱怨自己所经历的这一切了。

等到卫生间的门关上以后，雨彩说道：“干得好，凯西！如愿以偿的感觉是什么样的？”

凯西脑袋一偏。

“达尔消失了，可你还在这儿陪着亚力克诗——所有的等待都有了回报。”

“亚力克诗需要我，我很高兴能帮到她。”

雨彩的微笑表明她看穿了凯西的心思：“我想，我们两人之中，至少有一人如愿以偿。”

传来一阵马桶的冲水声，随即亚力克诗回来了。

雨彩站起身来：“预产期是七月底，对吧？”见亚力克诗点了头，她接着说，“好，到那时以前我都在这儿；有了新的生命，一定要好好养育他们哦。”

1 美莱村大屠杀：美莱村是越南南方的一个村子，1968年3月16日，美国陆军一个连队奉命在该村进行了大屠杀，死亡人数在347—504人之间，多为妇女儿童和老人。

2 格林威治村：美国纽约市西区的一处地名，1910年前后形成， 居民以作家、艺术家、理想主义者为主，大都行为乖张，与世俗格格不入；战后成为美国现代思想的重要来源。

3 1970年4月30日，美国总统尼克松宣布出兵柬埔寨，随后的一周以内，全美四百多所大学都掀起了反对美国政府侵略行径的抗议浪潮。

4 本雅明·斯波克（1903—1998）：美国儿科医师，于1946年出版的《婴儿与儿童保健》长期畅销。

5 飞鸟：美国摇滚乐队，1964年成立于加州洛杉矶。

40

一旦决定下来，剩下的事情就容易得令人吃惊。

最难的就是做决定——他们为此讨论了几个星期；有时候争论十分激烈，达尔坚决反对，但佩顿和泰迪毫不让步：既然警方宣称我们参与了骚乱，我们就必须发表声明，我们所选择的的目标，只是一种猖獗的物质主义的象征，当然也就是正确的了。

佩顿煞费苦心地说，没人会受到伤害，我们反对的只是权势集团；我已经全面侦查了那个地方，午夜之后，那儿很黑，我们攻击的目标是房产，而不是人，工人们是受压迫的牺牲品；从某种意义上说，我们是把工人们从枷锁中解放出来；这次行动至少具有象征意义。

“其他所有的方法我们都试过了，但都没有效果。”佩顿说道，“武装进攻帝国主义国家是唯一的选择。我们必须坚持到底。”

对于达尔来说，这时非得干点儿事来表明自己的革命坚定性不可了；无论什么都行，无论多么危险也得干！听了佩顿又一个激昂慷慨的演讲之后，凝视着太阳升起在密歇根湖上，他勉强同意了佩顿的计划。比起面对自己的局限性来，撼动这个自以为是的民族还算是容易的。

佩顿拿出了一本《无政府主义者烹饪手册》1。第一步，他说，就是搞到原材料；硝酸铵就是制造炸弹的入场券，把它和燃油混合在一起，就会产生极佳的爆炸效果；此外，硝酸铵到处都能搞到（农民们普遍用来做肥料），而且便宜；他和泰迪已经订购了大量的硝酸铵，而且付清了定金。

不过，他们去提货必须掩人耳目，而且必须夹在其他物品里一起拉回来，所以下一步就是搞到一辆卡车或厢式货车。佩顿坚持去偷一辆大众牌的厢式货车；若在麦迪逊2，办法就很多，因为那是学生运动和嬉皮士文化的中心。于是，他们就整日游荡于米福林3的街道上，终于发现街道上停了一俩厢式货车。凌晨三点，他们返回货车停放处，佩顿立即点火发动——这是他十几岁时就学会了的技能。“就像从婴儿手中夺走糖果一样容易，”车子开走时，他笑道。

早上，泰迪坚持要弄掉车子的车辆识别号。

“为什么？号码和车子是一个整体呀。”

“我就是觉得这样才好。”

“愚蠢！要是警察发现没有车辆识别号，断定这是偷来的，怎么办？他们本来也不能追踪到我们。”

“我就是为安全起见。”见佩顿皱眉，泰迪解释道，“听着，我是麦迪逊人。我只是不想要任何……唉，你就是不明白！就算是我的幽默，好吗？”

佩顿耸了耸肩：“好了好了，随你的便！不过，你得去买个工具才能弄掉它；你们要伪装好，不要让任何人以后还记得你们。”

泰迪点了点头。那天下午回来时，他带着一把螺丝刀和一盒剃须刀片；他打开驾驶座那边的车门，找到车辆识别号码牌——那东西很像是附在车门底部金属条上的贴花纸，被两头的铆钉固定在那儿。泰迪掏出一个刀片，又是锯又是刮那个号码牌，达尔仔细地看着他。

“应该一下子就可以弄掉的，”泰迪皱眉道，“怎么弄不掉呀？”

“你在试图割穿金属。我觉得吧，你应该用榔头和凿子。” 达尔说。

“不，我是在把号码从金属条上弄下来。”

“你必须把那整个号码牌弄下来才行，笨蛋。”佩顿说道。“试试铆钉那儿。”

“好，我试试。可是，哎哟！……见鬼！”他猛地把手一抖。

“怎么啦？”

“真他妈倒霉！我割伤了拇指！”

达尔细看；果然，鲜血从泰迪的左手拇指渗出，还有几滴溅在了门框上。

“见鬼！”

“我提醒过你。”佩顿说。

“好像还不算太糟。”达尔说。

“对你来说也许不算！”泰迪说。

达尔看着血滴在了车辆识别号码牌上。“也许这是一个迹象。”

泰迪把指头伸给达尔看了看，然后吮吸拇指的伤口。

佩顿笑了：“看看你们两个……”

然后泰迪再次去弄号码牌，还是不行：“这该死的东西就是弄不掉！”

“狗屎！真是个废物。”佩顿抓起螺丝刀就去撬动铆钉；一秒钟之后，他举起带血的号码牌：“满意了吧？”

泰迪眯眼看着他，然后点点头：“你要扔掉那玩意儿，对吗？”

佩顿却把它装进了自己的衣兜。

“我的意思是……。”

“你以为我是笨蛋？”

泰迪嘴唇紧闭。

他们去把硝酸铵装上货车以后，佩顿说道，“好啦，再完成一步就可去欣赏摇滚乐啦！”

“哪一步？”

“还需要一些硝基甲烷。”

“什么？为什么要那玩意儿？”

“还需要小小的临门一脚！”佩顿笑道，笑得合不拢嘴。

“从没听说过。”

佩顿“哼”了一声：“动动脑子吧。”

“你到底在干什么，你真的知道吗？”泰迪问道。

“任何一家赛车配件商店都可以弄到硝基甲烷；不错，我当然清楚我在干什么！结果你们这帮人才真是些白痴！知道吗？”

1 《无政府主义者烹饪手册》：初版于1971年，威廉·鲍威尔著。其实为无政府主义者行动手册，包括如何造假币、盗用信用卡、制造炸弹等类似的内容。

2 麦迪逊：威斯康星州首府，威斯康星大学主校区所在地。

3 米福林：威斯康星州爱荷华郡的一个镇子。

41

第二天上午。

大约10点，公寓入口安全门的对讲机铃声响了，雨彩回应道：“请讲。”

“我们要和亚历山德拉·克尔谈谈，”一个男人要求道。

“请问你们是……”

“FBI，特工达尔顿和史蒂文斯。”

雨彩猛然一转身：“我们干了什么？”

凯西心脏猛跳，震动犹如手提式风钻；若是一年以前，无论是他，还是达尔、佩顿，都会叫那些猪猡快滚，别来打扰！可现在，他摊开手掌——硬撑英雄，孤掌难鸣！

还是亚力克诗走向对讲机：“当然可以，请上来吧。”

凯西注视着亚力克诗摁下开门的按钮。

须臾进来两个男子，灰西装，窄领带，头发如此之短，好久没见到过了；一个高挑而瘦得皮包骨，另一个高大魁梧。亚力克诗示意他们坐在沙发上。

皮包骨自我介绍是达尔顿。“你们哪一位是亚历山德拉·克尔?”

亚力克诗双手放在腹部:”我就是。”

达尔顿吃惊地看着亚力克诗的腹部。

凯西刚想问他们是怎么找到这儿来的，突然意识到可能是有人告诉了他们：鲍比，月宫，甚至《种子》杂志的人都有可能；在这儿差不多住了两年，这一带的人都认识他们几个。

“请问有何贵干？”亚力克诗平静地问道，似乎这两位特工不是来查案，而是来喝茶的。

“我们跟踪一些线索就跟到了这儿。”他的目光扫过这三人。“我们想和你们一个一个地单独谈。”

雨彩脱口而出：“谈什么？”

“你会知道的。”

“慢着！谈什么我们有权知道，以便决定是否根据宪法第五修正案拒绝回答。”

“那么，这话意味着你们确有不可告人的勾当吗？”特工问道。

“你明明知道，这样的问话可不对！”

雨彩真勇敢！凯西想道，他自己可没这勇气。

那特工瞪着雨彩，面无表情。“好吧，如果在这儿谈不方便，我们可以去市中心找个地方谈。”

这算是他让步了，凯西想道；把你知道的都讲出来，我们不会拘留你。最佳选择。

“好啦。”亚力克诗坐了下来，十指交叉，双手合拢。“雨彩，你和凯西在卧室里等着。”

雨彩和凯西站起，慢吞吞地走进了雨彩的卧室。凯西烦躁不安，雨彩关上了房门。

“见鬼！” 雨彩抱怨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啊？我们究竟干了什么？”

“我不知道，但我预感不祥。”凯西把耳朵贴在门上；虽是低语，他依然听见了特工的提问，亚力克诗的平静回答。他瞪着墙上细长的裂缝。亚力克诗怎么会如此冷静？她肯定承受着巨大的压力！

一刻钟以后，亚力克诗进来，示意凯西：“该你啦。”

凯西伸出舌头舔舔嘴唇。

“别担心，”亚力克诗说道，“是有关佩顿，还有达尔的情况；实话实说就行了。”

凯西进入客厅时，见达尔顿坐在沙发上，史蒂文斯则坐在窗台上（那是凯西最爱坐的地方）。达尔顿问凯西是否有工作。

凯西答道：“月宫中餐馆打工，离这儿只有几个街区。”

“有人能证明吗？”

“当然有，我的老板，李太太。”随即报出了李太太的电话号码。

“你认识达尔·甘特纳多久啦？”

“大约三年。”

“在哪儿认识的？”

“密歇根大学，大一的时候。”

达尔顿点了点头，继续询问：达尔是什么样的人，他对于运动的真实态度，以及他是否有暴力倾向。

“达尔是最没有暴力倾向的人，”凯西答道。“他十多岁就失去了父亲，我觉得，这使他对于生命极为尊重，甚至到了崇敬的程度；他绝不会沾染暴力。”他希望自己的声音比感觉到的还要令人信服。其实，他好几个月都没见到达尔了；对他来说，达尔已经成了陌生人；但他不愿意把这些告诉FBI。

“但甘特纳在密歇根大学的反战运动中非常活跃，就像你当时一样。”

他们那时确实认真准备过的。“但是，当我们……我的意思是，达尔遇见了亚力克诗，几乎就不再参加政治活动了。亚力克诗和他的关系比那些更加重要。”

“亚历山德拉的父亲极其不赞成的他们的关系。”史蒂文斯插话道。

他们来之前肯定和她父亲交谈过。“这我就不知道了；但我的确知道亚力克诗和达尔彼此深爱，她就要生下达尔的孩子啦。”

“真是这样的吗？”达尔顿问道。

凯西咬着嘴唇；真不该说出这个情况，他们肯定会告诉她的父亲。达尔顿继续道：“说说埃里克·佩顿吧。”

“佩顿常说大话。”他说，“其实呢，我以为他就是那种人:只会说说而已。”

有关佩顿的情况，这两个特工对他严加盘问；然后又问起亚力克诗。问凯西怎么知道她不关心政治的？难道她仅仅是因为父亲不赞成她的爱情而心怀怨恨？她表现出的爱心与平静难道不是掩盖其叛逆的本性？

“绝非如此!亚力克诗过去是一位——现在也是——工艺美术家，设计制作首饰、创造美的工艺品。她绝不会赞成任何暴力，也反对任何破坏行为。”

“不是有一位印第安少年和你们一起生活吗？”

凯西好不容易才忍住——他们什么都知道！“是的，但他死了。”

“怎么死的？”

“肺结核。”

达尔顿点了点头，脸上表情的变化就像定了时一样；接着：“另外那个女孩呢，就是给《种子》当摄影记者的那个？”

凯西回答问题时，达尔顿拿着便签簿做记录。凯西听得出来，其实他们来这儿之前就清楚地知道了大多数问题的答案。可他们为什么假装不知道呢？他们到底想要打探什么呢？心里不觉紧张起来。

“再说说那两个男人……”达尔顿接着问道，“你说他们搬出去了；什么时候的事？搬到哪儿去了？”

“一月份；但不知去了哪儿。”

“他们提起过什么地点吗？你回忆一下，什么避难之处？也许在威斯康星的某个地方？”

凯西摇了摇头。

“你真的一点儿也不知道他们在哪儿，或有什么计划吗？”

“你们知道吗？”凯西脑袋一歪。

面前的特工闭嘴不言，他的手上下下地抚摸着大衣袖子。他是怀疑我的话还是感到受了挫折？凯西真想知道！也许二者兼有。

“好啦，请另外那个女孩进来吧。”

凯西回到卧室。“糟了！他们认为佩顿、泰迪和达尔在策划某事，认为我们知道！”

“狗屁、狗屁、狗屁！”雨彩骂道。

“你俩冷静点儿，好吗？”亚力克诗说道。“我认为他们什么也不知道；也许不过是一些传闻，他们就是来诈我们的。”

雨彩似乎并不相信，她显得心神不宁——凯西恰好也是这种感觉。

“实话实说就行了，”亚力克诗再次提醒。

雨彩紧闭双眼，然后，步履艰难地去了客厅。

凯西和亚力克诗坐在雨彩的床边上，使劲儿偷听雨彩和特工的谈话，但什么也没听到。十分钟以后，脚步声传来，随即雨彩回来了。

“他们想要我在大体育馆拍到的每一个人的照片；还有在鲍比家里观看登月电视节目的所有人的。”

亚力克诗轻轻点了一下头：“给他们吧；他们需要认为你是完全配合调查的。”

凯西张大眼睛瞪着亚力克诗，对她的冷静沉着惊愕不已。不，亚力克诗不仅沉着冷静，而且浑身散发出一种力量。难道她一直都是这样只是我没有看见？还是她一直都克制着这种力量直到此刻才表现出来？自从认识亚力克诗以来，凯西还是第一次发现，她是多么地值得敬畏！

雨彩拉开梳妆台下面的抽屉，拿出一个马尼拉信封，夹在腋下就走了出去。片刻之后，她喊道：“他们要你俩都出来！”

凯西跟着亚力克诗到了客厅，站在史蒂文斯旁边；这时两名特工都在仔细查看那些照片。一看见泰迪，史蒂文斯的下巴就抽搐了一下。这个表情尽管轻微，还是被凯西捕捉到了。

达尔顿抬起头来：“他们之中有谁对赛车很感兴趣？”

“你的意思是就像普通车改装成的赛车？”

“汽车竞赛中的任何一款。”

“这我就不知道了。”凯西说道，“没人提起过。”

“你们知道硝酸铵是什么东西吗？”

他们三个面面相觑；凯西刚想说点儿什么，但见亚力克诗摇了摇头，于是也跟着摇头。

两个特工又问了几个问题，然后，出乎意料地走了——正如来时一样。

雨彩气馁地斜靠着房门，一手梳过她那淡褐色的头发。

亚力克诗：“其实你的表现很好；我们的表现都好。”

“不对，我们窝囊透顶，”凯西说道，“就像折叠起来的手风琴！”

“佩顿绝不会向他们透露任何情况的。”

“你怎么知道？”亚力克诗的脸色柔和下来，“你又不是佩顿。”

“我想知道他们现在的情况，他们在忙些什么，达尔、佩顿和泰迪？”

凯西说道：“我还想知道FBI那帮特工在忙些什么；他们按兵不动，难道是因为还没有确凿证据，还在怀疑？”

雨彩眼神飘远。“你们注意到那个特工——史蒂文斯——见到泰迪照片时的反应了吗？”

凯西点了点头：“他们似乎认出了泰迪。”

“他们认识泰迪，我敢拿命来打赌！”雨彩伸直了腰杆，“现在一想啊，其实他们并没怎么问泰迪的情况，问题都集中在达尔和佩顿身上。”

“我也想到了这点。”凯西说道；他俩交换了一个眼神。

“就是泰迪！”雨彩说道，“我说过他就是卧底。”

“可他出卖谁呢？”凯西问道，“出卖什么情报呢？我在中餐馆打工，你给《种子》摄影，亚力克诗做首饰。”

“不关我们的事，”雨彩的目光滑向亚力克诗，“是另外的事，某种大事。”

凯西犹豫不决：“呃……，有件事我没说真话。”

“什么事？”

“硝酸铵。制造炸弹需要的材料，铵油炸药炸弹。在密歇根大学时，他们谈起过；孤注一掷的时候就要做那种事。”

“啊！天哪！”雨彩扯着自己的头发，“那我们怎么办？”

亚力克诗一直站在沙发旁边，毫无表情，脸色苍白；安静，太安静了！接着脸上现出一种奇怪的表情，开口想说什么，突然哭出声来；随即捂着肚子，摇摇晃晃，倒在了沙发上！

“你怎么啦？”雨彩问道；见她没回答，便大声喊叫，“亚力克诗？”

“唉，上帝啊！”亚力克诗喘息道，“我还以为宝宝要出来了！”

42

情况不妙！

还差6周才到预产期，亚力克诗就开始了阵痛；凯西对于分娩一无所知，他认为亚力克诗的阵痛不应该来得这么早。可是亚力克诗哭个不停，直呼痛得要命，额头汗珠滴滴，而且开始流血了。

他们先是争论是否叫救护车，然后决定自己送她到急诊室。于是雨彩下楼去叫出租车，凯西就从壁柜里拖出比利用过的那个床垫；雨彩上楼以后，他俩把亚力克诗弄上床垫，再把床垫像雪橇一样小心翼翼地滑下楼梯。出租车司机帮着把亚力克诗抬上车，车子随即开走，床垫就留在了路边上。

最近的医院是富乐顿，可是凯西要出租车开到西北医院。到达医院时，亚力克诗都快昏过去了。急诊室护理人员急匆匆地把她放上轮床推了进去，凯西和雨彩只好去候诊室等着。

20分钟以后，一个年轻的实习医师走进候诊室：“谁是亚力克诗·克尔的亲友？”

凯西和雨彩一下子跳了起来。

医生问凯西：“你就是她的丈夫？”

“怎么啦？”

“我是值班的住院医师。”

“必须给她动手术，她的胎盘前置。”

“请说具体一点。”

“胎盘通常附着在子宫腔的侧壁或者后壁，可是亚力克诗的胎盘却附着在子宫颈口，分娩时胎盘会阻碍胎儿进入产道，进入阵痛以前并不是问题；可现在子宫开始破裂，亚力克诗当然就痛得要命了。”

“那该怎么办？”

“通常，做剖腹产手术就行了，可她现在大出血，而且处于休克之中。主治医师不能保证她的身体能否承受。”

凯西感到皮肤潮湿：“如果不做手术，会怎么样？”

“全都会死——胎儿……和母亲。”

实习医师停顿了一下：“而且，胎儿远未发育成熟。”

雨彩不觉抓住凯西的手，凯西似乎并未察觉。

“医生要你们知道，我们会竭尽全力。你是她丈夫，对吧？”

凯西觉得雨彩看着他，窥探他的心思，于是硬着头皮答道：“不错。”

“那么，应该再叫一个家庭成员过来，以防万一。”

晚上六点以前，亚力克诗和她的两个婴儿都进入了重症监护室，医生们都持谨慎乐观的态度。两个婴儿都早产，个子很小，至少还需留在医院里护理并观察一个月；但他俩可以自己呼吸，大家都觉得这是一个好兆头。而亚力克诗还年轻，当然会很快恢复。

凯西每天都去医院，有时一天还去两次，查看亚力克诗和那对双胞胎婴儿的情况。护士们见他经常在育儿室流连忘返，就教他如何用奶瓶给婴儿喂食，如何帮助婴儿打嗝等等。

过了10天，亚力克诗才出院；尽管十分虚弱，她还是强迫自己每天都去医院给孩子喂食，天天如此；五天之后，她就深感精疲力竭。

“我实在撑不下去了，”她说，“我急需帮助。”

“我就在呀，”凯西说道。

“我知道。”亚力克诗看着他，苦笑道。“我会永远感激你，凯西。可是今后的日子还长，你有自己的人生；你不能永远这样帮我。”

凯西紧闭双唇——她应该知道我的心意！

“无论如何，不应该是你来照顾我。”

凯西叹了口气：“亚力克诗，”他语气轻柔。“别再做梦，达尔已经消失了。”

“我不管，”亚力克诗的微笑满怀希望。“我要向上天求助；精诚所至，或许奇迹发生。”

又过了几个星期，已是六月二日之夜，门铃响起——其时已过11点，亚力克诗已经睡着了，雨彩和最近新交的男友外出未归 。凯西去开了门，一见来人，顿时惊得后退了几步！是达尔！面容苍白，憔悴枯槁，衣衫褴褛！

“你来干什么，老兄？”

“我想看看孩子。”

“他们不在这儿。”

“为什么不在？”

“因为早产，还在医院里。”

“亚力克诗还好吗？”

“她没事儿，已经睡着了。”

达尔点了点头，转身走向他以前和亚力克诗同住的那个卧室。

“达尔，FBI来过这里，他们正在抓你，芝加哥到处都布置了眼线。你必须离开，马上！”

“别告诉我该怎么做，凯西。”

凯西摊开手掌：“达尔……”

“我知道你爱上了她，也知道你想要她接受你，对吗？可别对我说我不能看望我的孩子、不能看望孩子的母亲！永远别对我说！”

“好！你要一意孤行，达尔，我离开！”

话音未落，他一把抓起外套，拉开门，噔噔噔噔地跑下了楼梯。一个小时以后，他才回来，公寓里悄无声息；本想去看看亚力克诗，但不知达尔是否还在那儿，于是只好回屋就寝。

43

一颗炸弹炸醒了芝加哥!

六月3号，一个温暖的夏日，那本来是一个人们常常会想着逃离工作岗位奔向瑞格利球场的日子。

然而，人们早上一起床，看到听到的全都是国家大道克尔百货商场被炸的消息！一楼炸毁了大部分:天花板崩塌，柱头东倒西歪，倾斜的角度非常奇怪，玻璃柜台全为碎片，到处都是烟熏火燎的残迹。幸好当时店里空无一人（至少被认为如此），似乎无人伤亡。

新闻报道说，几组调查人员立即赶到现场：芝加哥警察局的炸弹、火灾分队，还有FBI以及ATF1，而且架起巨大的弧光灯，以便立即开始工作。他们在货运码头附近找到一些金属碎片，结果发现这些碎片属于一辆汽车的发动机架；一小时之后，追查到这辆汽车就是三天以前在威斯康星州的麦迪逊被盗的那辆大众厢式货车，但门框处并未找到车辆识别号码；不过，复制在发动机架上的号码依然还在。

各调查组分工明确，以免相互干扰。警方负责控制现场，以防汹涌而至想要见证这段历史的民众发生意外，警员们化妆成卖热狗和冰淇淋的小贩弯弯曲曲地穿行于人群之中。

现场清扫得差不多了以后，货运码头旁边的小巷里发现了一个浅浅的弹坑，表明爆炸是发生在这里的；外墙上找到了一些有机物，这就表明很有可能是采用了农用肥料作为制造炸弹的材料。

为侦破本案,警方悬赏10万美元奖励提供线索者。

雨彩听到爆炸案的消息较晚，当时她正在去《种子》杂志社的路上(头天晚上在男友处过夜)，听到消息以后，马上赶回了公寓，里面依然静悄悄的（凯西和亚力克诗肯定还在睡觉吧）。她叫醒凯西：“我们必须去鲍比店子里去一趟。”

“为什么呀？”凯西睡眼惺忪地问道。

“昨夜克尔商场发生了爆炸。”

凯西一下子坐了起来。

“太糟了，凯西！”雨彩说道，“彻底毁掉了商场。我要叫醒亚力克诗。”

“好吧。”他立即下床，匆匆套上衣服。

不料雨彩很快返回。

“亚力克诗去哪儿啦？”

“怎么，她不在？

“房间里没人。她到医院给孩子喂食去啦？”

凯西一手梳过头发。“我……不知道呀。”

雨彩一手叉腰：“醒醒吧，凯西！她昨晚睡觉前给你说了什么？”

一股呕吐的感觉从凯西胃里涌出。

“怎么啦？”

凯西一脸苦相：“昨夜达尔来了。”

雨彩双眼瞪得像盘子那么大：“什么？”

“11点左右来的，他说想要看看那对孩子，然后进了亚力克诗的房间。我……我不想待在旁边，就出去喝夜啤酒了。”

“你回来的时候呢？”

“不知道。”他不敢看雨彩的眼睛。“我回来就直接回屋睡觉了。”

“所以你就不知道她——还有达尔——是否还在屋里？”

“我……我猜不在了。”

“天哪，凯西，你怎么是这样的人哪！”雨彩吐出一口气。“穿好衣服，赶快！必须马上走！”

一到鲍比家，雨彩和凯西就目不转睛地看着电视屏幕。报道还在继续，鲍比关了店门和他俩一起收看，甚至还从威尔斯大街的快餐店给他俩带了早餐来。

播音员说，塞巴斯蒂安·克尔正在来芝加哥的路上，是赶来协助清扫现场和调查此案的。还不到下午，电视台请来的专家们就开始推测，这颗炸弹是用铵油炸药（硝酸铵和燃油的混合物）制成的，农民们长期使用这种炸药来清除树桩、修建池塘。一人说道，爆炸力如此巨大，表明用的肥料可能多达2500磅；另外有人说，可能还加进了其他材料，例如，硝基甲烷，用以增强爆炸力。所有这些用来制造炸弹的材料都很便宜——50磅硝酸铵只需两三美元 ——而且到处都可以买到。

专家们推论说，该炸弹的大部分是在滚筒里装配而成的，然后用偷来的那辆厢式货车运到了芝加哥，可能就在午夜之后停在了克尔商场的货运码头附近；一旦到达预定位置，就加进硝基甲烷，装上雷管，导火索。

看到这儿，雨彩和凯西对视了一眼；接着她招手要凯西跟进厨房。

“那天FBI特工，”她耳语道，“就是说的这件事，还记得吗？”

凯西点了点头。

“我可不想事情发展到这样，凯西。你认为达尔、佩顿、泰迪……”

“不，”凯西打断了她的话。“我不相信；亚力克诗也绝不会赞成的！”

“那，她到底去了哪儿呢？”

凯西当然回答不出。

他们回到客厅，主持人正在采访负责炸弹与火灾调查的官员，随即突然被一个特别新闻打断了。画面切换到一个狼藉不堪的现场：“克尔百货爆炸现场的重大发现：最初以为爆炸发生于午夜和凌晨两点之间，并没引起任何伤亡，可令人悲痛的是，显然并非如此：大厅保安室旁边发现两具男尸；货运码头附近还有一人重伤，看上去是一位女性，处于生死关头，已经送往西北医院。”

凯西的嗓子一下子干燥起来。“你觉得……”

“最好去弄明白，”雨彩说道。

就在他们俩往外走时，凯西听见主持人可怕的声音：“女士们，先生们！我们已经看见，到目前为止，这桩严重的破坏财产罪——至少——导致两人死亡！”

赶往医院的路上，雨彩和凯西都一言不发。雨彩买了一份《每日新闻》，就在出租车里读了起来。

雨彩居然会阅读权势集团出版的报纸！这还是凯西唯一看见的一次！

“你怎么看？”凯西问道。

“和你一样。”雨彩说道，看着报纸头也没抬。

“肯定是一场意外；达尔绝不会杀人。”

雨彩放下报纸：“你是哪个星球来的啊？”

“那你觉得他们是从哪儿搞到的？”凯西问道。

“麦迪逊附近好多地方都能搞到。”

凯西想了一下：“那肯定是佩顿和泰迪去威斯康星的时候干的。还记得吗？就是他们要达尔和他们一起去的那个地方？”

雨彩竖起一个指头贴在嘴唇上，另一只手指了一下出租车司机。

于是凯西不再说话了。

不过，一分钟以后，她凑到凯西耳边：“可为什么要把克尔商场作为目标？其他那么多地方他们都可以宣示他们的存在？”

凯西往她旁边看了看：“这不明摆着的吗？”

“她绝不会让他们那样干的。”

雨彩绷紧了嘴唇。“你凭什么认为她还有自己的选择权？”

雨彩和凯西赶到了医院，才发现爆炸现场那个未知身份的女子已被送进了手术室。

他们只好走向值班护士；雨彩清了清嗓子：“听着，我们觉得……嗯，我们可能知道刚才那个女人是……”

护士脑袋一歪：“谁？”

雨彩吞了吞口水：“我们的室友，亚力克诗·克尔。”

护士听了两遍才反应过来，然后拿起电话。

雨彩坐下来，继续翻阅报纸，但凯西知道她并未读报，只好开始踱来踱去。

几分钟以后，两个男子急匆匆走了进来，一个健壮如牛，一个骨瘦如柴；其中一个举起一个徽章：“我是芝加哥警察局的里卓探长；请说说为什么你会认为那个女子是亚历山德拉·克尔？”

凯西注视着这两个打量自己的警察；他穿着牛仔裤和无袖背心，雨彩则是宽松的长裙——显而易见，他俩很像嬉皮士！而嬉皮士与警察极端地互不信任；因此，听到警察的下一个说法，他并不吃惊。

“听着，我们不是来玩儿的！如果你们不合作，就要指控你们妨碍司法公正！”

凯西和雨彩被带到了一间空屋子，他俩就把一切都告诉了警方，包括FBI来询问的情况；按时间顺序重复了几遍之后，凯西问道：“她怎么样了？会好起来吗？”

探长一脸震惊：“还以为你们早就知道了！”他说，“受害者已经去世——死于手术之中。”

1 ATF：美国酒精、烟草与火器管理局。

44

凯西不想再待下去了，但也不想离开，也不知该咋办；雨彩也和他一样，头昏脑涨，浑身无力；他俩就这样待在急诊室的候诊室里。不知过了多久，凯西终于看了一下时间——晚上7点已过，在医院已经待了8个多钟头！他身子前倾，两只倒肘撑在大腿上。

“我得上去看看那两个婴儿。”

“只是看看？打算怎么办？”雨彩问道。

“我也不知道。”凯西忧郁地说；随即站了起来。“跟我一起去？”

雨彩摇摇头：“我想回家了。”

“雨彩，留下来，求你啦！”

她捻弄着一绺头发，含糊其辞地说：“从一开头我就不想管婴儿的事；他们总让我紧张兮兮的。”

“你可以什么都不做，我只是不想独自一人；请陪陪我，好吗？”

雨彩勉强地点了点头，于是他俩上楼去了育儿室。两个小家伙躺在各自的摇篮里，一点儿也不知道父母的事。亚力克诗已给他们取名：男孩“丹尼尔”，女孩“莱拉”。凯西向值夜班的护士挥手致意，护士一脸悲伤地看着他。

看来她已知道此事，而且医院里每个人很可能都知道。这也好，我可没有那么多精力向好意的问候者们一一解释。

凯西拿着一瓶婴儿配方奶水喂给莱拉，只见她咕噜咕噜迫不及待地喝了下去。黑黑的头发，又多又密——当然啦，这来自达尔。护士们说，婴幼儿头发浓密是极大的幸运。凯西轻轻地抚摸过莱拉的脸颊。丹尼尔，却像德怀特·艾森豪威尔1一样，是个秃顶。护士们曾谈论每一个婴儿长得像什么什么的。凯西还记得，他和亚力克诗当时是怎样咯咯咯地傻笑来着——虽然才过一周，恍若一生一世！

“看到了吗，这就是你要做的；你只需……”待莱拉喝完了那瓶奶，凯西对雨彩说道；随即在莱拉背上划着圈儿轻轻地抚摸，这是护士们教他的；突然，他的手停住了——门外传来喧闹声。

育儿室的两扇门猛地开了，一名大汉冲了进来！他身后跟着几个男子（很像是FBI的特工）；另一人穿着白外套，表明他是医生或医院的管理人员。大汉一边走向领班护士一边扫视整个屋子；然而，开口轻言细语，令人惊愕不已：

“我是塞巴斯蒂安·克尔，” 他对护士说道。“我想先看看那俩婴儿；就现在。”

长达心跳一拍之后，领班护士才反应过来；她似乎在说，你虽是商界大佬，但你的权威并没延伸到我的育儿室；然后她看着那个和克尔一起进来的白外套男子；见男子点头，便指向凯西：“就是那儿。”她轻声说道。

克尔转身，扫视整个房间；目光落在凯西身上时，凯西感觉脸上发烫。于是凯西站起，把孩子交给其中一个护士，然后走了过去，雨彩跟着他。

“克尔先生，我叫凯西·希利亚德。”

凯西身高5英尺10英寸2，克尔高出他一头。

“你和我女儿是什么关系？”

“我们……我们是室友。我们住……住在一起。”凯西指着雨彩，“她也是。”

“上次我看见和她一起那个男人，是个又高又黑的无业游民；你是什么人？”

凯西竭力忍住自己的火气：“我是她……一个亲密朋友。”

“这么说你也和她在一起啦？”

雨彩惊得嘴巴大张：“话不能那样说，克尔先生！您无权……”

克尔转向雨彩，尽管轻言细语，语气却如岩石般坚硬：“我什么权都有，她是我女儿！”

雨彩一下子火了：“可你的意思是……她……我们不知谁是孩子的父亲！这你可就错了！”

“年轻的女士，”克尔说；听那语气，似乎“女士”3这个词儿最不应该用在雨彩身上。“恕我直言，我并不在乎孩子的父亲过去是谁，或现在是谁。那两个婴儿从来就不应该……孕育。”

凯西突然回忆起他和亚力克诗购置可移动婴儿床的情景：他俩一起去了德文街4的拉扎尔婴幼儿用品店买回来的。“克尔先生，您知不知道，您的女儿是多么地爱……多么地想要这俩孩子？这世界上她唯一在乎的就是他们！”

克尔一下子转过身来：“亚历山德拉还不知道她想要什么，也不知道她最宝贵的是什么！不过现在为时已晚……请原谅，我已经看够了。”他随即走向出口，同时转向那个白外套：“请原谅！我已看够，到此为止。”随后他压低了声音，凯西听不见他说了些什么。

克尔及其随从离开了，凯西气得胃子扭成了一团！雨彩也气得大踏步往外走。

“你去哪儿啊？”凯西问道。

“抽支烟！”

“可你不抽烟呀！”

“今晚要抽！”

20分钟以后，雨彩回来，凯西已给丹尼喂食完毕；但护士从他手里接过婴儿时，眼光却躲向一边。

“怎么啦？”

护士摇头不语。

凯西眉头一皱：“卡拉，肯定有事发生了……我看得出；到底怎么回事？”

终于，她神情沮丧地看了一眼凯西：“我不应该跟你说的，知道吗？”卡拉耳语道，“他声称你们既不是孩子的父亲，也不是母亲，没有权力抚养孩子；他租了一架私人飞机，明天就把亚力克诗的尸体空运回去。”她停顿了一下，“但是不会带着双胞胎回去。”

“什么？”凯西叫道，嗓音嘶哑。

雨彩惊得合不拢嘴：“他不能这样做！”

“抱歉。我不该告诉你们的。”说罢，护士把丹尼放回摇篮式童车里。凯西和雨彩步履蹒跚地回到医院走廊。

雨彩把指甲挖进凯西的胳膊里：“我们必须停止这一切了。可两孩子怎么办？我们必须有所行动！”

“你说什么，雨彩？”凯西深感绝望，“我们怎么办？那家伙就是个魔鬼！”

雨彩的目光越过他。“凯西……”

但凯西并没听：“毁灭他俩生命的魔鬼！”

“凯西！”雨彩抓住他的胳膊，声音坚定而急迫。

他转过身来，只见塞巴斯蒂安·克尔刚好就在他们身后！凯西不知道克尔是否听见了刚才的话，但他已不在乎了。

克尔靠墙而站，双臂交叉：“明天早晨，我要带着女儿的遗体飞回印第安纳，不会带上那两个婴儿。”

“要是亚力克诗地下有知，她绝不会原谅你的！”

克尔放下手臂；有那么一瞬间，脸上似乎出现了裂口，同时掠过一丝悲悯的阴影。“亚力克诗太年轻，她整个的人生还没开始。”随即裂口关闭，恢复到横眉冷对。“相信我，没孩子的夫妇会极为高兴地收养这对双胞胎；假如他俩分开了，就会有两对夫妇有这个福气。”

“你不能抛弃他们！他们可是你的孙儿孙女，是你的继承人呀！”

“他们？他们是私生子，不是我的孙儿孙女！克尔家族绝不能背这样的黑锅！”

“去你妈的！”凯西实在忍不住了！“他们是亚力克诗的孩子，不是你的！我绝不会像扔掉昨天的报纸那样抛弃他们！我……我来抚养！”

克尔的双眉倏地扬起。“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凯西随即点头，眼里满含挑衅。

“你已经决定做他们的父亲？”

“难道不行吗？”

“真的？”

此刻没时间考虑这个问题！凯西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当然是真的；我就是他们的父亲。老顽固！”

“那么，你的姓名会出现在他们的出生证书上？”

“毫无疑义！”

一时间，克尔缄默不语；然后：“你呀真是个傻瓜。”他身子前倾，离得很近，凯西脸上感到了他的鼻息。“我不知道你在保护谁，”他的语气柔和下来，“也不知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也不知是否与那颗炸死我女儿、毁灭我商场的炸弹有什么联系。”克尔直起腰来，“至于这两个婴儿……假如你们妄想有一天声称有权继承我的财产，或者是以揭露孩子的身世来……那就让我告诉你会有什么后果：你——和你的女友——”他瞥了一眼雨彩，“将会以商场爆炸案的嫌疑人被指控而被捕，再加上谋杀两名保安和我女儿的罪名。”

“你休想！我……我们和那颗炸弹毫无关系！”

克尔瞪着凯西。

“我们没去那儿；你没有证据。”

“你敢肯定？”

凯西的心里翻江倒海；他想起了FBI特工来到公寓的情景。除了照片以外，难道他们还拿走了什么？难道他们偷偷地放了窃听器，抓到了什么可以指控他和雨彩有罪的只言片语？一切皆有可能！

克尔的神色表明，他似乎知道凯西在想什么：“当然，你也明白，对于谋杀案的追查没有诉讼时效的限制。”

如果自己被捕，或被起诉，谁来抚养俩婴儿？上帝保佑不会！凯西看见一个黑洞，洞口大张，他所知所爱的一切都不可阻挡地滑了进去：达尔、雨彩、双胞胎婴儿、亚力克诗、他的未来！全都因为他想要坚持正义。

“我当然明白。”他柔声说道。

“好。”克尔清了清嗓子。“其实，我也并非不讲道理之人。作为对你默认的答复，我准备给你一张相当数额的支票作为孩子的抚养经费。”

“我不要你的钱。”

“我再问一遍，肯定不要吗？”

“你那些肮脏的臭钱，我一个子儿也不要！”

“真是傻得可爱！”克尔叹息道。“如果是这样的话，我相信我们的谈话已经结束。”

克尔冷冷一笑，走向门厅；凯西看着他逐渐走远，直到消失。

两周以后，雨彩把背包跨上肩头。

“就那个包？”凯西问道。

雨彩的物品和她来时差不多。“我总是轻装简行。”

“保持联系？”

“肯定的。”她说。

凯西不相信雨彩的话，他再一次查看整个公寓：家具都在，餐具也在；但雨彩曾把亚力克诗的遗物打包捐给了救世军5，凯西也曾把达尔，泰迪和佩顿留下的不多几样东西同样捐了出去。

“你什么时候离开？”

“一旦双胞胎可以旅行的时候。”

“威尔米特6没那么远吧？”

凯西没有回答。

“他们知道吗？你父母？”

“还不知。”

“决心下定了吗，凯西？你现在承担的，可是一个非常巨大而长期的责任！”

他笑了：“这个决心呀，比起我以前做任何事情的决心，都还要坚定。”

“那好吧，我看的确如此。”雨彩蹒跚地走向凯西，张开双臂笨拙地拥抱他，凯西也伸手抱着雨彩，但面朝旁边不让雨彩看着他的脸。

“亚力克诗说得对，你知道的。”

凯西抽出手来：“你指的是……？”

“你就是个连接器，凯西；过去，你把我们大家连接在了一起；现在……”

“不是我，是她。”

“坚定信念，不忘初心！我们知道真相。”她的手抚摸过凯西的脸颊，然后推门走出，接着让门在她身后关上。

凯西听见雨彩下楼的脚步声，然后是楼下的门吱呀一声开了，接着是外面车辆人流的喧嚣声。他等了片刻，然后跟着雨彩的脚步出了门，来到拐角的投币式公用电话机面前，投了10美分，拨通医院的电话，和一个护士交谈了几句；挂断之后，又投了10美分，然后拨通了一个熟悉的号码。

“妈？我是凯西。”

“啊？天哪！”

“我要回家！今晚！还给你们带来一个惊喜！”

1 德怀特·艾森豪威尔（1890—1969）：美国陆军五星上将，第34任美国总统（1953—1960）。

2 5英尺10英寸=177.8厘米。

3 克尔所用“女士”一词原文lady指受过良好教育、举止文雅的大家闺秀。

4 德文街：芝加哥市北部的一条东西走向的街道，离市中心约10多公里

5 　　救世军：成立于1865年的基督教教派，总部位于英国伦敦，以街头布道和慈善活动、社会服务著称，其分支机构和成员分布于欧美多国。

6 威尔米特：芝加哥北郊小镇，离市中区约23公里；位居《商业周刊》2015年伊利诺伊州最宜居之地排行第一名。

45

2009年。

达尔讲的这一番话，莱拉并不相信；由于吃了镇痛药，她一直处于半睡半醒之中——也许好些情况都听错了：

几个人同居在一个公寓里，为了“运动”而忙碌，纯真的爱情不由自主地被拆散而痛彻心扉，一人死在另一人手里；在某种程度上，倒有点儿像是嬉皮士版的《罗密欧与朱丽叶》，女主角的父亲则是其中的反派人物。

不过，她倒是觉得这个故事与自己确实有着些许联系，尽管很多问题她从没清楚地提出过，却一直都困扰着她，现在终于有人说出来了。

假如这些都是真的！

她强迫自己集中精力。她一向只信数字不信人。

人会撒谎，为了某种目的而掩盖真相。无论是甘特纳还是茜茜，我都素不相识，凭什么相信他们？尤其是，假如他是杀死我母亲的凶手呢？要是我没受伤，很可能已设法逃走，当然是赶在他把我也杀了之前！

不过，假如他想伤害我，为什么要讲述一个听起来如此荒诞的故事呢？眼前这个男人，不管他是不是我父亲，是不是凶手，但事实则是他已经救了我的命。总应该给他一个公平申诉的机会吧？

她用力地眨了几眼。“我的父亲……”她说道，“出生证上是凯西，不是你；那是怎么回事儿呢？”

莱拉不能肯定，达尔对于她提出的问题到底是吃惊呢，还是感激她并没有嗤之以鼻不屑一顾。

“你的父亲……凯西，”达尔说道，“当时是我的铁哥们儿；在我认识的人之中，他也是最值得尊敬的。当时，对于你母亲和你们姐弟俩来说，在出生证上填写他的名字完全正确，”

“可为什么他从未谈起过此事？还有，为什么他告诉我母亲名叫爱丽丝·门罗，而不是亚力克诗·克尔？”

“为了保护你们。”

“此话怎讲？”

达尔犹豫片刻之后方才回答：“你的外公，塞巴斯蒂安·克尔，不想让人知道你和丹尼是他女儿的孩子；他把凯西逼入了别无选择的处境。”

“但是肯定还有其他人知道真相。”

“当然有；公寓里我们六人，还有鲍比。”他解释了一句谁是鲍比。“还有你的外公外婆，亚力克诗的哥哥菲利普也知道。不过，你俩出生时，只有雨彩和凯西在场。一旦凯西决定抚养你俩，很可能就不会对任何人提起此事。”

“即使对我的外婆？”

“毫无疑义。”

一波困惑向莱拉冲刷而来。自从父亲——凯西——和丹尼去世，这一切来得太快、太突然、太沉重了，实在无法理解！要么达尔是在撒谎——那他就和骗子没什么区别；要么他的确揭开了真相——那他就是魔鬼！“这一切你怎么知道？我凭什么相信你啊？”

达尔咽了一下口水，然后低头不语；片刻之后抬起头来，吸了一口气：“因为这就是真相。”

莱拉躺下，靠着枕头，童年时期的一个场景模模糊糊地涌上心头。一天晚上，她从噩梦中惊醒，于是下楼去书房找父亲寻求安慰。书房门是关着的，但她听见了父亲压抑的声音：“不行，不能那样做。”

她推开门，只见父亲站着，电话听筒紧贴耳朵，脸色极为痛苦。现在当然知道那是恐惧，但在当时，她只是觉得很不舒服。

那晚父亲对她很严厉——那是她一生中极少的几次之一。父亲命令她立即回去睡觉，不准窥探。她当时以为自己干了很严重的错事，只好灰溜溜地爬上楼梯，十分沮丧。几分钟以后，父亲上来向她道歉，但从未提起和谁通话，也没说原因。难道那次通话和父亲的秘密有关吗？

还是有疑问。

她重新质疑达尔：“即使这些都是真的，我为什么还应该信任你呢？或者说，为什么应该原谅你？你杀害了我母亲！”

达尔双唇紧闭，眼里掠过阴影。

“怎么？”

“你说得对。”他缓缓说道。“我背着这个包袱长达40年了。”

“到底是怎么回事？”

达尔缄默不语。

“你亏欠我们太多太多！”

站在他身后的茜茜，这时捏了一下他的肩膀；他转身向后，茜茜朝他点了点头。于是他转回去对着莱拉，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你俩出生以后，我去看你妈妈；你俩因为早产，当时还在医院里，当然我并不知情。我只是想来告别，向你们母子三人。可是……”他眼里噙满泪水。“亚力克诗——你的母亲——不让我走，她乞求我留下，给你们姐弟一个完整的家；但我不能留下，我对她这样说；于是我就走了，坐地铁到了克尔商场。可没料到……”他咬着嘴唇。“她跟踪而来，直到我看见她突然冲进那个小巷才知道，刚好就在爆炸发生前那一瞬间！她开始跑向那辆厢式货车。我和佩顿就在街对面，我想跑过去把她拉回来，可惜太晚了——爆炸的气浪把她全给吞没了！”

无人作声，一片静默。

“所以，你说得对；我的鲁莽轻率，毁灭了我一生中唯一美好的东西，至今如此！”

莱拉一下子僵住了。达尔无论说什么都无法求得她的原谅，无论那些话多么美妙动听。“如果我不是受了重伤无法行动自如，我会尽快离开你，跑得越远越好！你毁灭了我全家。你凭什么认为我会和你攀上什么关系？”

“理解。我并不期望什么；但我一定要试试。”

“试试什么？”

“救你。”

“怎么救？”

“想杀你的人无论是谁，我都要把他揪出来！”他犹豫了一下。“我想，我知道是谁。”

“谁？”

“和我一起策划并引爆炸弹中的一个。”他停顿了一下。“参议员泰迪·马克汉姆，”他轻声地说道。“那个正在竞选总统的人。”

也许这就是她和丹尼总是缺乏安全感的原因——第二天早上，莱拉醒来如是想道。如果达尔·甘特纳说的是真的，那么，她一直以来的孤立感——那种感觉犹如绕着生活的边缘滑冰——并不仅仅是一般的单亲家庭孩子的那种孤独，而是一种生物学上的存在，一个孤立的存在，与凯西·希利亚德的DNA毫无关系。

人们常说，对于自己的生活环境，儿童们有时候具有一种第六感。尽管父亲和奶奶用安全的毯子包裹着他俩，她肯定还是感觉到了。丹尼也是一样。丹尼用吸毒和酗酒来对待那种孤立感，她则用过度追求成功来驱散——其实那是某种根深蒂固的性格缺陷。

她躺在床上，试着用新的认知来理解自己的人生；说来也奇怪，这么多年来居然没有发疯，倒还算是欣慰。

楼上飘荡着窃窃私语。“这儿可不能长期待下去。”茜茜说。

“你是不想睡在沙发上？”达尔问道。

“得了吧；你知道我的意思。丢手榴弹那个家伙肯定还在满世界找她，想要她死去的那帮人必须确认她是否已经永远消失，否则他们自己就会暴露而完蛋。警方、ATF，天知道还有谁，都在找她！除非你已经准备好向媒体解释清楚，否则，我们必须尽快离开。”

“警方绝不会相信我，尤其因为这是一起爆炸案。还没说出‘手榴弹，’他们就会猛地把我按倒在地带走了。这事的主谋清楚地知道是在和我打交道。他们就想把我卷入其中纠缠不清。”

莱拉突然感到一阵内疚：尽管对这人只有模糊的认识，但我的遭遇的确使他的生活复杂化了；看来我应该起床离开，亲自向警方解释这一切，一般说来，警方会相信我。

不过这次恐怕例外。达尔说的有道理。我在现场唯一能识别的人就是他。鉴于他以前的记录，警方绝不会相信是他救了我。他们甚至会怀疑，达尔本来是要炸死我，但他发现我还活着，就临时改变面孔，假装是来救我的。我当初不也是这么想的吗？

她咬住嘴唇。自己也说不清对这个达尔·甘特纳是什么感觉，而且还有一个问题。警察也不能——或者说不会——保护她免遭泰迪·马克汉姆的毒手。哪一个头脑正常的人会相信总统竞选人正竭力谋杀我？他们甚至有可能正式指控我栽赃陷害社会名流！此外，他们也很有可能告诉我那是不可能的，你要觉得危险就雇一个保镖，就像那次黄金海岸那个摩托杀手向我开枪一样。

她躺在床上，深感无助、虚弱、沮丧至极。

这时，茜茜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呃，那么……我们没有选择。”

“她能够乘车远行吗？”

“她主要是皮外伤，应该可以。你还有一个藏身之所可以让我们去？”

“不错。”

宛如燧石般的天空下，茜茜驾着黑色的本田沿着90号洲际公路向西行驶。莱拉躺在车子的后座，身下垫着毯子和枕头。疾风阵阵猛扑而来，路上车辆不多，茜茜双手紧握方向盘。莱拉刚把车窗摇开了一条缝子，空气顿时涌进，噪音塞满耳朵，她立即把车窗摇了回去。

达尔转头看着她：“你没事吧？”

莱拉点了点头。

达尔也点头回应。

“你为什么要干那事？”莱拉问道。“那次爆炸？”

他艰难地答道：“因为……我没有反对。”

莱拉感觉自己脸色严峻起来。

“我知道这不算什么答案。其他人早已准备好，也许我本来有可能劝阻他们，但我并没一试。”

“为什么没试？”

“那时候，我已万念俱灰。你母亲和我已经疏远，我们共同照顾的印第安少年已经死去。已经没什么值得留恋，我甚至想到过自杀！”他迟疑了一下，“这是我家的传统。”

莱拉脑袋一歪。

“我父亲——你的祖父——就是上吊而死的。”

“抱歉。”莱拉停顿了一下。“可你们爆炸的是你的恋人父亲的商店，是你孩子的母亲！你怎么能如此狠心地背叛她呢？”

“当时我并没从这个角度看问题。我以为我爆炸的是资本主义制度。当时想着我们会被抓住，但最后在一片火光中光荣地全身而退了；我们引领了毁灭资本主义制度的一小步。不过，今天回顾往事，其实那只是难以置信的轻率鲁莽和极其自私的行为，只是自我陶醉。人们年轻的时候，很难估计后果。至少，我就没有。”他看着莱拉，“不过，有一个原则，我从没想要杀害任何人——你得相信我。我们认为，那天晚上商场里没有任何人；而且我根本不知道你母亲当时跑到了那个巷子里。”

莱拉抱着胸膛，不知道该相信他说的哪些话。“我……我……我父亲卷入此事了吗？”

“没有。你父亲本来就对政治不感兴趣，而且在那以前就退出了所有的活动。”

“究竟是谁干的？”

“主要是佩顿，不过后来泰迪的热情越来越高。”达尔眼神飘远。“找到那辆大众厢式货车的是泰迪，而且为了避免警察追踪，也是他竭力弄掉车门边的车辆识别码；只是他不知道发动机上也有同样的号码。”

“那为什么你是唯一被起诉、唯一坐牢的？”

“爆炸发生以后，我跑到了科罗拉多州一个废弃的小镇，只有佩顿和泰迪才知道到我的去向；他俩中必有一人向FBI透露了我的行踪，因为我刚到那儿就被捕了，当时我想他俩肯定已经被捕。结果发现除我以外没人暴露，这才意识到我所对抗的是一股什么力量。”

“什么力量？”

“这么说吧，强大的利益集团联合起来对付我，我本来就反对这个制度。这也是我承认有罪的原因之一。”

“佩顿和泰迪呢？”

“佩顿转入了地下……至今下落不明，没人联系上他。”

“长达40年之久？”

“大约七年前，我接到雨彩一封信，说他已经改名为威廉·肯特，在新墨西哥州当教师。”

“那你为什么不报告当局？谋杀罪并无诉讼时效的限制呀。”

“没有机会。”

“为什么呢？”

“几周以后，他就死于一场车祸。”

莱拉默不作声；片刻之后问道：“泰迪呢？”

“泰迪？”他嘴唇上冒出浅浅一笑。“泰迪进了法学院，后来成了地方检察官，竞选参议员成功，已经宣布竞选总统。”

“那么，就是他出卖了你？”

“雨彩一直就怀疑他是卧底，我当时就是不愿相信；还是你说得对：泰迪出卖了我！”

“你坐了40年牢，全都是因为他！”

“不！”达尔吞了一下口水，“我坐牢40年，是因为我起爆了一颗炸弹，炸死了三条无辜的生命，包括你的母亲在内！这正是当时和我在一起的佩顿和泰迪想做之事。”

莱拉摇了摇头。“你怎么能够容忍他把自己洗白、置身事外？他……盗窃了你的40年生命，踩着你向上爬！要是他真的当了总统，还有什么事干不出来？”

“我不相信他是恶魔；他只是性格软弱罢了。”他放下一只手臂，靠在茜茜座椅的靠背上。

“也许吧。”达尔心不在焉地抚摸着茜茜的颈背；茜茜趁机把颈子伸长，让他抚摸更多之处。这个动作很微妙，莱拉却被深深触动：这个女人多么愿意让达尔抚摸——尽管达尔事先并未征得同意，可见茜茜充分信任他！莱拉顿时感到一阵强烈的嫉妒：我自己是否也能够那么信任达尔呢？我还从没像那样信任过任何人！

达尔把窗子开了一条缝，冷风立刻呼啸而入，他立刻关回去。“说来可笑：长期以来，我一直以为塞巴斯蒂安·克尔在背后操纵这一切。”

“就因为他威胁过我父亲？”

“完全正确。”

“他都去世十多年了。”

“我知道。”达尔扭过头来。“因为七年前佩顿非正常死亡，几个月前又轮到雨彩和你父亲，这就不可能是他干的。”

“这么说……那场夺去我父亲和弟弟生命的火灾也绝非意外事故？”

达尔点了点头：“与那颗炸弹有关的每一个人，马克汉姆都要杀人灭口；你弟弟很可能是附带遇害，你本来也可能是，如果你当时在家的话。”

茜茜瞥了一眼后视镜，眉头一皱，然后改变了车道。

“我不明白，”莱拉说，“我与此事毫无关系，甚至尚未出生；可他为什么还要追杀我呢？”

达尔叹了口气：“是我的错。出狱时，我跟泰迪电话联系过，本来不该的！我认为，就是那次联系引发了新一波的杀人灭口。”

“你为什么要联系他？”

“我想给他一个解释的机会：为什么让我一个人背黑锅？回想那时，我真是天真到了极点！甚至太高估了自己！似乎经过了四十年之久，我都还能够对他施加影响！”他目光向下。“很快，他的杀手就追踪而至！要知道……当时知道真相的人中我是唯一还活着的。一旦意识到这点，就知道我必须立即消失。”

莱拉想了一下：“所以，他追杀我就是要逼你现身？”

“无论他是这个目的，还是怀疑凯西可能知道真相，抑或是怀疑我把真相告诉了你，我们都决不能听之任之！”

“不管哪种情况，只要他找到我们，就一定会杀人灭口！”

“所以我们必须保护你。”

“除了逃跑，你们现在所做的正中他下怀。”

“可我还看不出有别的办法。”

莱拉靠向椅背，内心深处开始松动，犹如生锈的锁刚刚上了油，错位的齿轮恢复了正常的位置。“呃，也许我们应该找到。”

茜茜又瞥了一眼后视镜：“嗯……朋友们，我极不情愿扫你们的兴，可是千真万确有人跟踪！”

46

“看不见有车。”达尔眯着眼睛从后面的挡风玻璃看出去。

茜茜摇摇头：“是一辆租来的卡车，廉价的那种。已经跟了我们一英里左右了。”

“你怎么知道是在跟踪我们？”莱拉问道。

“因为一辆恰像那样的卡车停在我家对面已有两个星期之久。”

达尔直起上身。

“你说该怎么办？”茜茜问道。

莱拉插话道：“离最近的出口还有多远？”

“不知道，”茜茜焦虑地说，“另外，只剩下四分之一的汽油了。”

莱拉身子前倾靠在前排座椅之间，只见油量表上的红线在底部徘徊。“这辆车每加仑跑30英里，对吧？”

“有时还不止。”

“油箱容量大约13加仑？”

茜茜点点头。“差不多。”

“至少还可以跑100多英里。加速前进。”

“你怎么知道？”

“我是计算行家。”

于是茜茜猛地一踩油门，本田犹豫了一下，然后飞奔，顷刻遥遥领先！莱拉一手抓紧安全带，一手把枕头抱在胸前。达尔的十指抠进了座位。茜茜穿梭于车流之中，不断变换车道一路超车。路上的标记一闪而过，路边的电线杆纷至沓来，络绎不绝。茜茜瞥了一眼后视镜：“可恶！还在跟踪！”

“王八蛋！”达尔说，“离下个出口还有多远？”

茜茜指了一下仪表盘上的储物箱：“地图在这儿，你看了给我说。”

达尔试着身子前倾，但就在这时，本田撞上了什么，把达尔抛起又扔回到座位上！莱拉看了看时速表：已超过80英里1啦！片刻之后，达尔掏出了地图。“有谁知道我们的位置？”

“我刚才看见转入州道252的出口。”

“快到埃尔金3附近了。”

达尔摸索着打开地图：“还可以去爱心公园4。”

“那就是我们此行的目的地？”莱拉问道。

“已经不是了。”茜茜面无表情地答道。

“州道315马上就到了，”达尔说道，“正好在福克斯河6那边。”

“好！”茜茜看了一眼后视镜，“他已逼近。”

达尔和莱拉拉同时扭过头去。

“看不看得见开车人？”茜茜问道。

莱拉伸长脖子；但是那辆卡车的挡风玻璃上反射着天光，亮晃晃的，根本看不清里面，她只能辨别出方向盘后面有个人影。“看不清是谁。”

“牌照呢？”

达尔摇摇头：“没有车牌；至少前面没有。”

“果然！”茜茜面红耳赤，两眼放光——正中了她下怀！“嘿嘿，我可不想让那杂种太轻松了。快抓紧，孩子们！”

于是茜茜开始弯来拐去，不停地变换车道，刚刚超过一辆车，然后突然转向超过另一辆！卡车竭力尾随，但本田小巧灵活，优势明显；卡车摇摇摆摆，逐渐失去平衡而倾斜起来，本田趁此机会如飞镖射出，一下子就冲到前面去了。

“瞧！”莱拉指着一个路标：出口两英里，州道31。

“就去那儿。”茜茜说道。

茜茜一脚把油门踩到底，时速表指针一下子超过了90英里7！莱拉转头一望：已把卡车甩得远远的了。

“出口快到，”达尔说道，“只有一英里了！”

本田减速进入了左边的车道，右边是一辆巨大的18轮大货车8！莱拉的胸口一下子绷紧了：茜茜到底怎样才能绕过那辆大货车、平安抵达出口的匝道呢？那辆巨无霸仅仅在前面400米处！

达尔抓紧了座椅边缘！

匝道越来越近、越来越近！茜茜与巨无霸并肩而行！如果茜茜没有绝活儿，莱拉想道，我们永远甩不掉尾巴！

突然，茜茜猛踩油门，猛打方向盘，本田随即抢入了巨无霸的车道，刚好在大货车前面几英尺！巨无霸司机气得大按喇叭，但茜茜继续前行，匝道就在他们旁边！莱拉的胃子开始扭动：我们不可能成功！茜茜紧握方向盘；莱拉双眼紧闭，只听得金属刮擦混凝土地面的尖叫声！只觉得本田猛地撞上了什么而倾斜起来！待到睁开双眼，他们正加速冲向匝道——成功了！莱拉扭头回看，18轮子驾驶员还在猛按喇叭，但那辆廉价卡车已经从出口处一闪而过，沿着州际公路飞驰而去！

“天哪！”莱拉惊得停止了呼吸！“你是怎么做到的！”

茜茜放慢车速，矜持地浅浅一笑：“我要是知道就好啦！”

达尔抚摸着她的头发。

看着他俩如此自在的亲密举动，莱拉又是一阵羡慕。本田正沿着州道31驶向麦克亨利9，道路的一边是一片墓地，指示牌上写着：

河谷纪念园。

单调的浅灰色天光里，墓园显得干枯寂寥，雪地上夹杂着东一片西一片棕黄色。

“这事儿恐怕还没完，”莱拉说道，“我要是那辆卡车司机，肯定会在下个出口折回来继续跟踪。我们只有消失才会安全。”

“而且这辆车也该好好修一下了，引擎声就像个病鸭子。”

“我倒有个人可以修车，”达尔说，“就在我们这条路前面……那家伙就是干这事的。”

“太好了！”茜茜双手放松，向左转上了邦考斯基路10。

“不行！”莱拉惊叫道。“不能走这条路！假如他从下一个出口原路返回，就会与我们迎面而过；掉头向东，去福克斯河。”

“说得好！”茜茜左转进入一条车道，然后掉头。“那边不是有几个新的房地产开发项目吗？也许我们会在其中的一个里面消失一会儿。”

莱拉这才靠向椅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刚才激起的肾上腺素消退了，这时只觉得精疲力竭；然而奇怪的是，却涌起一种满足感。

达尔冲莱拉一笑。

“什么如此好笑？”

“就是……你刚才的样子，很像你母亲。”

她转向一边——太过分了，谁和你这么熟悉亲密！现在这样说话，还为时过早：这个男人害死了我母亲！于是她换了个话题：“茜茜，刚才那样的车技，你是在哪儿学的呢？”

“我哥哥一直都想参加全美汽车竞赛协会主办的比赛，应该是他教会了我一两招吧。”

1 80英里约等于128公里。

2 州道25：伊利诺伊州州级公路，位于该州东北部，把美国国道34和伊州州道62连接起来，全长56.39公里。

3 埃尔金：美国伊利诺伊州北部城市，位于芝加哥西北约56公里，伊州第八大城市。

4 3爱心公园：伊利诺伊州北部小镇，在芝加哥西北部大约130公里。

5 州道31：伊利诺伊州东北部，南北走向。

6 福克斯河：全长325公里，从威斯康星州东南部开始，最后在伊利诺伊州的渥太华市流入伊利诺伊河。

7 90英里：略多于144公里。

8 18轮大货车：实际上是一辆大卡车挂着长长的拖车，卡车和拖车共有18个大轮子。

9 麦克亨利：这里指麦克亨利市，位于芝加哥西北方向大约100公里，实为一小镇，人口不到三万（2010年），属于麦克亨利郡。

10 邦考斯基路：该路西南至东北走向，位于芝加哥西北约65公里。

47

爱心公园，本尼·斯皮瓦克汽车修理店。

离店子四英里有一条小街，街上的一座座房子全都相似，其中的一座就是本尼·斯皮瓦克的家；他家最显著的特征是，后院就是一个小小的牧场，牧场有一条小路，小路直通周围的森林保护区。

三天之后，莱拉、茜茜和莉芭踏上了那条小路。那是二月里的一个清晨，寒冷干燥，却带着春天的气息。对于莱拉，今天的跋涉可算是一次考验：大多数伤口已经结痂，擦伤变成了黄色。她撸起运动衫袖子（运动衫还是借来的），享受着空气亲吻着皮肤的感觉，呼吸着常绿植物扑鼻的香气：“我再也不会认为拥有健康是理所当然的了。”

莉芭笑道：“完全正确，美女！你来到我家时，就像刚和一只箭猪搏斗过一场，而且是箭猪赢了！”

莱拉一见莉芭，立刻就喜欢上了她：莉芭身材娇小，金发白肤碧眼，说话直截了当，毫无炫耀矫情。他们那天是天黑以后才到达店子上的，明显又累又饿，焦虑不堪，但莉芭对此似乎并不吃惊。她立即锁上店子，把他们领回家，催促他们赶快进去，然后用一块防水油布把本田遮蔽得严严实实，这样从街上就看不见是什么车了；接着她走了出去，拿回来一袋炸玉米饼。

“那，你们下一步怎么打算的？”莉芭问道。“不要误会，我们很高兴你们到来，但你们都知道这不是长久之计。”

“下一步？还不知道。”茜茜答道。

“我知道。”莱拉说道。

莉芭、茜茜一起看着她。

“我一直都在想，我们有幸甩掉了尾巴，但这并不能证明那家伙永远找不到我们。我们藏在这儿并不安全，还连累你们也不安全。”她弯腰捡起一颗石子，“而且，那个摩托杀手还在行动。”

莉芭点点头：“你爸爸给我们说过那人。”

“爸爸”这个词儿如此轻松自在地滚出了莉芭的舌头——莱拉注意到了。

“我推断你会以为我说的是挖苦意味的恭维话。”

“此话怎讲？”莱拉把石子握在手心。

“你这人很厉害，搞得他们要派两队人马来对付你！”

脚下的小路向左急转弯。

莉芭走了几步，停下来道：“不过，有一处不大合理。”

“哪一处？”

“我们知道他们为什么要追杀达尔；问题在于，为什么会要你的命呢？”

“这个问题真的要紧吗？最终的结果还不是一样的？无论如何，我们的每一步都必须抢在他们前面，直到彻底阻止了马克汉姆采取行动。”

“怎么才阻止得了呢？”

“我也不知道。”莱拉开始沿着路转弯。“但我不会让某个政客来控制我的生与死。”她让石子在手心里滚动。“我真的想知道他们为什么要用一辆租来的卡车；与双轮摩托相比，卡车又慢又笨重。”

“你怀疑他们在车厢里藏了什么？武器、炸药之类的？还是一辆摩托车？”

莱拉双眉扬起：“一匹特洛伊木马？”

“或者是，一旦他们抓住你就可以把你藏在车里？”

“如果真是租来的，我们可以去查找是谁签的租约？”

“假如并不是租来的，而是喷上漆伪装成出租卡车呢？”莱拉说。

“如果是这样的话，”莉芭说道，“那就太耗费时间了。”

“还要加上找到莱拉的时间，”茜茜补充道。

“马克汉姆当然有人力物力来实现这一切，你看呢？”莱拉把石子装进了衣袋。

“我认为，”莉芭站在一支低垂的树枝下，她试图拉断一枝枯死的树枝，但那树枝太粗，最终没能完全断开；于是她伸手在牛仔裤兜里掏出那把隐蔽防身刀，去割开折断处。

莱拉一见那把刀，僵住了：“你从哪儿弄到的？”

“为什么问这个？”

“有人寄给我一把那样的刀具。”

“原来还真有这事？”莉芭缓慢转身，和茜茜交换眼神。

莱拉看见了：“是你？你寄的？怎么……”

“是达尔寄的。”茜茜纠正道。

莉芭点了点头：“达尔到我家来，想要知道关于‘他们’的所有情况。我当时跟他说，每一个女人都应该有这样的一把刀。”

莱拉摊开双手：“我的刀丢在丹尼公寓里了，还有其他的一切都在那儿。”

莉芭继续割那树枝；终于，树枝掉下来了。她剔除了细小的枝丫，然后把它颠倒过来，就成了一只拐棍。“好吧，那么，我最好是教会你如何使用我那把刀。”

晚饭以后，本尼和莉芭走进厨房收拾碗碟，茜茜开始去洗衣服，达尔和莱拉就在客厅里收看本地新闻。搜索“失踪的埃文斯顿女人”，这已不再是头条新闻，只有一个记者在引用了最近的凯西和丹尼尔·希利亚德之死的报道之后，很快就提到了莱拉的消失，并且忍不住猜测起“倒霉的希利亚德家族”来。

莱拉不安地扭动了一下：“也许是时候求助于新闻媒体了。”

“理由呢？”

“我们被跟踪的事实呀！还有遭枪击，以及警方关于黄金海岸事故的报告。”

“那事他们可以解释为歹徒驾车经过时开枪。”

“那房屋被烧毁呢？”

“悲剧性的意外事故。”

“手榴弹呢？”

“达尔·甘特纳四十年前就已经承认使用过爆炸品……”达尔耸了耸肩，“太冒险了，偶然性太多。我们还需要更多确凿的证据。”

莱拉皱起眉头。

达尔关了声音，只见一系列商业广告不断闪过，令人眼花缭乱；他正要关机，莱拉突然说道：“等等。”

达尔看了过去。

“我刚刚记起，火灾那天，丹尼和我父亲在家……”她说不出话来了。

“怎么？”

“火灾发生之前我家外面就停着一辆出租卡车，我去杂货店买圣诞彩灯时它就停在街上。我完全肯定这事。”

“我根本就不该给泰迪打电话！正是这个电话引起了这一系列的事件！我真是愚不可及！”他随即陷入了深深的沉默。

“给泰迪打电话并没有错。”莱拉终于说道。达尔抬起头来。“无论如何，他都会寻找机会来追杀你——还有我父亲。他绝不会让知道他当时所作所为的人活在世上，他绝不会冒这个险。所以，你没有必要来救我。”

“我并没说要救你；我只是说，如果要阻止他，就必须知道他是怎么想的。”

“阻止他？”

“最初的爆炸中，三人死亡；过了这么多年，他又杀了至少另外两人：凯西和丹尼。”

“别忘了，还有雨彩和佩顿。”

他开始伸起指头列举理由：“就像我刚才说的，没有确凿的证据来证明是他们的阴谋，我们就不能去找新闻媒体，因为没有这方面的证据，而且永远也不会有；任何提到泰迪及其芝加哥岁月的报道或文件，很可能早就封存起来，永远不会解密，要么就是多年以前就销毁了。”

“那么，我们就找旁证吧。”

“四十年前一桩罪案的旁证？”达尔哼了一声，反问道。“当然，有不少DNA等待着检测，就像电视上报道的那样。”他伸出第二根手指，“第二，不能泄露我们的藏身之处，哪怕是一点点也不行，包括我们和谁在一起；稍有透露，追杀即来。第三，谁会相信一个有前科的刑满释放犯的话呢？我们没有线索，甚至连转弯抹角的证据也没有——什么都没有！”

“啊哈！可你错了！”莱拉笑道。“我们真的有线索。”

“什么线索？”

“就是我！”

达尔满脸惊愕。

“我是塞巴斯蒂安·克尔的外孙女，我可以利用这个身份公开发起调查，就说我是在调查出生期间那一段艰难的日子以及那颗炸弹与母亲之死的情况。经常都有人这样探寻自己的身世。也许我还可以和当年经办该案的警官谈谈。”

“那，如果没人知道你这个身份呢？”

“当然会知道。爸爸的网站里有一份我的出生证书。”她接着说，“我要讲出真相……讲出我刚刚查明我的身份，我想知道我的家世。”

“莱拉，你可不能长驱直入地闯进FBI或者芝加哥警察局，要求查看四十年前的调查卷宗！”

“这你就不明白了。”

达尔双臂交叉抱在胸前：“你这是在你背上画上一只巨大的牛眼。你凭什么认为经过了如此漫长的岁月还能找出什么真相来？你认为在马克汉姆发现你的行动之前你还有多少时间？”

莱拉瞪着达尔：“两个月之前，这样的事我连想也不敢想；但这两个月，我被追杀，遭枪击，差点儿遭手榴弹炸死！当然我想要把我美好而无聊的生活找回来——但要想它回来，我就必须战斗！”

达尔摇了摇头：“这太危险了！”

“首先——”她模仿达尔的说话方式，“你拦不住我；第二，也许并没有那么危险……如果我从后门而入。”

“你都在说些什么呀？”

于是她解释了自己的想法。达尔仔细听着，然后说：“如果前门的守卫发现你从后面而入呢？”

“难道会比坐以待毙更加危险吗？”

达尔瞪着她——活脱脱又一个亚力克诗！

“我们必须一试！”莱拉接着说，“并不仅仅是坚持正义！”她话中有话，但语气平静很难察觉。“因为别无选择……为了这个家庭的每一个人。”

达尔只觉喉咙堵塞：家庭，她说出了“家庭。”

48

玛玮丝·迪特里希对私人疗养院并不抱幻想。她的子女把她视为包袱，认为她步履蹒跚、神志不清，已是日薄西山气息奄奄，送她进疗养院最省事。对此她却嗤之以鼻。子女们总是自以为最了解她，半是因为他们是婴儿潮1那一代人，一点儿也不知道尊重长辈，或者说，不尊重任何与他们意见不同的人。

她盯着电视画面；该死的节目一直都在播放，就算是根本没人在看也一样。屏幕上只有噪音和光亮，恰似你不想看的那些丑陋的墙纸。萨缪尔出事之后，她一直全职工作，整整三十五年了，却从没有发过电视里那些牢骚：“正是因为我穷才经常和别人厮混”……“对不起丈夫”……“谋杀了小姑子……”其实那些只不过是填补精神空虚罢了。

她拿起正在编织的围巾（那是给孙儿孙女们做的）：还能亲手为孩子们做点儿东西，心里颇感舒坦；尽管因为关节炎而动作缓慢，她也不知道要花多久的时间，实在不行也只能被迫放弃，就像玛丽恩一样——上帝保佑她安息吧——两月前就离开了这个世界。去世前的一整年，玛丽恩只是坐着，既不能织毛线，也不能钩边，就连把毛线抽出来都不行，到最后，甚至话都说不出来。玛玮丝但愿这样的事不会发生在自己身上，最好是不知怎么地就走到了生命的尽头，在那么严重以前就走了。

突然一阵脚步声，她不觉抬起头来；只见一个助手模样的男子和一个年轻女人沿着门厅走过来。那女子黑眼睛，黑头发长长的，除了化妆太浓，还算是个美人儿。这样的化妆是遮掩擦伤吗？玛玮丝不敢肯定。难道她是那些在电视播出的受虐待妇女中的一个？至少，她的穿着打扮还算不错：海军蓝的裤子，羽绒滑雪衫，平跟鞋。玛玮丝赞成地点了点头。

“迪特里希太太，有人来看你了。”助手说道，一脸灿烂的笑容。

莱拉走进一个很大的方形屋子，地上铺着油毡，墙壁是廉价的板墙，柠檬香的空气清新剂混合着尿味儿。通知栏里宣布周五的宾果游戏改到周六，因为召集人心脏病发作了。电视还开着，但音量开得很小，否则会非常安静。多数疗养人员都坐在椅子上呆呆地凝视着空中。

看到这些，莱拉不觉紧张起来：如果达不到原定目标，该怎么办呢？他们曾讨论过，决定采取哪些方法引出话题。她是开着茜茜的车子来的，尽管他们勉强同意让她开这辆车——万一马克汉姆的手下还在跟踪呢？但她坚持要开——不过几小时而已，当晚就会回来的。

她本来想回到丹尼的公寓去拿回自己的衣服、手机和隐蔽防身刀，可达尔和本尼都反对：警方正在寻找她，如果发现她突然现身，活着而健康，就会把她带回警局去询问。更糟的是，警方还有可能断定她与那起爆炸案有关，甚至对她的突然消失也会充满怀疑。

于是她只好去塔吉特2购买自己所需的全套用品，去一家手机店买了一部一次性手机；本尼的一个朋友给了她一张伪造的驾驶执照，大家给了她一些现金，莉芭的隐蔽防身刀也借给了她。

此刻，她走向那个坐在沙发里的老太太。老人看上去年过九旬：头发雪白，皮肤干燥，皱纹密布，指头粗糙，弓腰驼背，但眼睛明亮，闪着智慧之光；充满怀疑地打量着莱拉。莱拉手持一小束花，有雏菊、满天星，还有一两支百合花。

“你好，迪特里希太太，这是送给你的。”

老太太立即紧紧抓住这束花（莱拉心想恐怕这花还见不到水就会枯萎）：“我们认识吗？”

“不认识；但我知道您曾经在克尔百货工作过，当时您是芝加哥克尔百货经理的秘书。”

“你怎么知道的？你谁啊？”

“我给商场打过电话。我名叫莱拉·希利亚德。”

玛玮丝顿时撅起嘴巴，皱起眉头：“他们不应该告诉你！”

“我运气好啊。莱拉笑道。”这倒是真的。前天她打电话到商场人力资源部，一个年轻女孩接的电话，显然她刚刚进入职场。莱拉请她查阅1970年的文秘人员，只听得很快传来几个敲击键盘的声音，出现了三个人名，但有两人已经去世；经过几个小时的电话查询与网络搜索，莱拉终于找到了玛玮丝的下落。

“见过克尔商场爆炸案现场的人中，现在恐怕没几个人还活着。”莱拉说。

玛玮丝点了点头，眼神飘远：“埃斯特拉大约10年以前就去世了，接着是海伦……现在可能只剩下三人或四人了，我估计。”然后，回过神来，盯着莱拉，额头聚满皱纹。“你谁啊，你说？来这儿干吗来了？”

“我叫莱拉·希利亚德，我希望你能告诉我一些情况。”

玛玮丝嗅了嗅那些花儿。“你是记者？你要是记者，那我就无话可说。”

“不，我不是记者。”她强迫自己微笑着——人们对微笑者往往会放松警惕；但玛玮丝的表情并没有丝毫改变。

“你想知道什么？”

莱拉坐了下来：“我是塞巴斯蒂安·克尔的孙女。”

她和达尔讨论过是否应该亮明身份；亮出身份的风险可以评估，但她终于决定亮明，否则，人们很可能什么都不会给她说。莱拉可能遇到的潜在风险，就是向疗养院的护理女工暴露自己的身份，但那似乎是最低风险。

玛玮丝的眉头依旧扬起：“克尔先生还有孙辈儿的？”

“两个；我和我弟弟。不幸的是，我弟弟两月之前亡故了。”

“真的？我还以为菲利普没有子女呢。”

“菲利普？”

“克尔先生的儿子。”

“当然有啊。”一见自己说漏了嘴，莱拉急急忙忙地掩盖自己。“我刚刚才发现自己，我……我是收养的。”她准备好应对玛玮丝的反应；自己出了个笨，大笨！

但让莱拉吃惊的是，玛玮丝只是点了个头，现出一副理解的表情：“我的姨妈伊莎贝尔曾有一个私生女，那时她才16岁，只好送出去让人收养。你不会知道的，那女孩18岁那年的圣诞节来找她，惊得她差点儿心脏病发作！”

莱拉显出一副感伤的微笑：“您这人心地真好。”

玛玮丝伸直了腰：“好啦，当然了，这不关我的事……”她瞥了莱拉一眼，显然希望莱拉开口问话了。

莱拉回到刚才的话题。“你当时就在商场工作，就是……爆炸案发生以后，警方来调查时，对吧？”

“哦，对了。警察来了，找我们一个个问话，开会，又问话，又开会；我们全都极度震惊，悲伤；尤其是克尔，简直是伤心欲绝！”

“迪特里希太太，我想知道一些来参与调查的警官或FBI特工的名字，你碰巧还记得几个吗？”

“为什么要问这个？”

“这理由嘛，也许和你姨妈的私生女突然出现在她家的情况相同。那段时间我的家庭极不稳定，我想要弄明白，才能告别过去，平静地生活下去。”

“为什么不去找警方呢？他们肯定有记录呀。”

“我……我宁可弄不明白也不愿找他们。”

玛玮丝瞥了她一眼，眼神谨慎：“为什么？”

“因为……呃……”莱拉身子前倾。“他们只会告诉我他们想要我知道的，并不会告诉我真实发生的情况。还有……”她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耳语道，“他们在办公室里说，你知道一切，知道每个人的情况。”

玛玮丝看着一旁，似乎在掂量这句话。

莱拉屏住了呼吸。

然后，玛玮丝开口道：“爆炸发生后，我的很大一部分工作就是负责会议室——确保随时都可用，准备好新鲜的咖啡，并且全都记录在一本日记台历上。你知道的，就是那种有黑色的活页装订夹的台历，每年一本，差不多30本，全都保存着，直到我离开的时候。”

“你那些本子里记下过什么名字吗？”

“也许有吧。”玛玮丝闪出一丝警惕的眼光，“好啦，再没什么无稽之谈和你的过去有关了！你大费周章大老远跑来问我40年前的事——还给我送花——恐怕并不是由于什么家史问题这么简单吧！你到底是谁？真实目的是什么？”

看来这个玛玮丝·迪特里希并不那么容易搞定。莱拉仔细地斟酌词句：“我是在努力纠正一桩冤案。”

“什么样的冤案？”

“当年被指控有罪的人，达尔·甘特纳，也许并非单独犯罪。我有理由相信另外有人卷入此案并且应该同样地受到惩罚。”

“这事已过了这么多年，为什么你还要追究？”

莱拉十指交叉。这个原因她不能——也不愿——暴露。“以我对我祖父的了解，他不会赞成匆匆忙忙的审判，我想弄确实那场审判并不轻率；或者，若真是轻率的，就要去纠正。我也不相信他的女儿会赞成那场审判，要是她还活着的话！”

玛玮丝靠向椅背，双臂交叉，沉默片刻之后，说道：“我一直都非常尊重你的祖父，但他并非是很好相处的老板。”

莱拉迎着玛玮丝的目光。

终于，老太太说道：“我也许……我说，也许……会帮你，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玛玮丝费力地站了起来。“我的大多数物品，都保存在埃尔斯顿大道3，但你得带上我，我要离开这儿才行。”

玛玮丝很好相处——这倒让莱拉颇感意外。首先，她们开车去找那个存储箱——玛玮丝很容易就找到了：1970年日记台历，就放在一个纸板箱里，箱子上写着“克尔的”。“我想，你所想要的东西都能在这里面找到，”她说。

莱拉想当场细看，但玛玮丝把它装进了一个随身带来的皮包里。“要事优先。”接着她要莱拉去几个街区之外的一家酒馆。

玛玮丝随意地一饮而尽一杯尊尼获加4；好优雅！莱拉只给自己点了一杯葡萄酒。

一个小时以后，莱拉就知道了玛玮丝与萨缪尔婚姻生活的全过程，只因那场使他瘫痪的车祸，玛玮丝只好全职工作，抚养两个孩子，照顾萨缪尔。

“我和那些在电视上抱怨辛勤艰苦的女人毫无相似之处，”她轻蔑地“哼”了一声。“也不像她们那样为自己的过错寻找借口。她们也说不出什么来。”

莱拉小口喝着葡萄酒。

“现在你……”玛玮丝眯着眼睛，“……我有种感觉，你不是一般人。对吗？”

“你怀疑我会上‘杰里·斯普林格5’？我看你就是这个意思吧？绝不会的！”

玛玮丝一下子笑了，似乎莱拉点穿了世界上最好笑的笑话。几分钟以后，她拿出那本日记台历递给莱拉：“我希望对你有用，不管你想要来做什么。”她愉快地扭动了一下肩膀。“今天真是个好日子。”

莱拉让玛玮丝下车以后，习惯性地看了看后视镜；没发现有尾巴，但她还是绕了一大圈，然后沿着普拉斯基大街6向北行驶。没人跟踪，那就驶向福斯特的一家沃尔格林公司，接着转进了停车场。

这本8英寸长，5英寸宽，黑皮革封面的台历，看上去完好无损；纸张尽管有些发霉，有些脆了，但也没她预料的那样发黄的程度。

她小心翼翼地翻动台历。多数记录都是用的黑色或蓝色墨水，自来水笔，不是圆珠笔。规范而漂亮的草书，现在很难见到了。莱拉还记得自己小时候长时间费力地练习O、A 和G字母的旋转笔法时的情景。玛玮丝·迪特里希把它练好了。

浏览到6月3号（爆炸就是那天早上发生的），但是，对于爆炸并没有记录，6月3号前的一天会议室里有两次会议，以后有四至五次会议。她集中注意力细看接下来的几天。经济员工会议。紧急董事会议。然后的一些无法辨认，字迹与以前不同。有一次会议还增加了人员。第二天又回到了玛玮丝那仔细书写的字迹：上午10点，FBI特工达尔顿；下午2点，芝加哥警察局爆炸与纵火罪调查室特工利奥塔。

莱拉合上台历，把它装进了在塔吉特买来的包里。这两个特工还在世吗？也许应该去找他们。她掏出手机，正要给本尼修理店打过去查询一下有无最新消息，突然想到几周来都没查看自己的信息了。现在的纽约好像已经是另外一个世界，她很可能不会回到皮博迪·斯特恩了；不过，她毕竟在曼哈顿生活了10年之久。

她刚刚开始轻击手机上的号码，突然想起本尼的警告：只有在紧急关头才能使用手机！于是立即按下“结束”键，然后把手机装回包里。停车场边上有一个付费电话亭。她下了本田，走了过去。但她没有零钱，只能使用“被叫方付费”——这必须花点儿工夫；不过，她终于成功了。“我是莱拉，请让我听听留下的信息。”

她输入密码，话机嘟嘟响了两声之后，开始回放她的信息，两条：一条是洗衣店提醒她有两套衣服从12月份就一直没有去取了； 另一条是两周以前发的。

“莱拉·希利亚德，我是乔安娜·克尔。我曾经和菲利普·克尔结过婚，你可能听说过他。如果你能尽早给我回一个电话，我将感激不尽。”接着是一个电话号码，区号是619。莱拉记住了这个号码。菲利普·克尔是她的舅舅，亚力克诗的哥哥。舅舅的前妻想要和我谈什么？她是怎么找到我的？莱拉挂断了电话，双手深深地伸进衣兜里。还是找不到零钱。但克尔确实给莱拉打过电话。莱拉要打回去，就得要求对方付费。

这得慢慢来——几声神秘的滴答之后，终于，一个女声传来了：“我是乔安娜，我同意付费。”

又是几声滴答之后，莱拉说道：“你好，克尔女士。很抱歉让你付费，可我这是在一个电话亭，在……呃，就是付费电话亭。”

“没关系。我相信你可能遇到了麻烦。两周以前我打过电话。”

“我……我很好。”她想说什么？“很抱歉我耽搁这么久。我在……旅行。”撒谎当然是此刻最容易的。

“呃……我知道你肯定颇感意外。我猜你知道我是谁？”

“其实，这个问题让我非常好奇。最近我才发现我的生母是亚力克诗·克尔。”

“完全正确。”克尔太太说，似乎她刚才是在测试莱拉，而莱拉通过了测试。“顺便说，我意识到情况非同寻常……莱拉，我希望，可以称呼你莱拉，行吗？”

“你究竟想知道什么，克尔太太？”

“当然，你完全不知道我为什么要给你打电话。”

“请讲。”

对方叹了口气。“你外公多年前死于胰腺癌，可能是七年前吧。”她清了清嗓子。“当时菲利普，就是亚力克诗的哥哥，还是我丈夫。”

“对啊……”

“在他死前，他做了一个……呃……你可以叫作‘临终决定’。”

“什么？”

“他一直都悔恨没有承认你俩是他的继承人，尤其是晚年。”

莱拉的心剧烈跳动起来。

“临终前那段日子，他经常谈起你们姐弟俩。你知道，菲利普和我没有孩子；我猜你俩会成为他的遗产继承人，除了菲利普，你俩是他唯一的血亲。”

如果他还在世，也许我们还会相见——莱拉想道，也许她会与外公外婆相认；想到这里，一阵悲伤涌上心头。

“于是他修改了遗嘱。”

莱拉呼吸加快。

“当时已没有多少时间了，他病得很重。”克尔语气柔和。“他指示他的律师确保你们姐弟俩继承他的一半财产。”

“你这话是真的？”

“当然是真的。可是……你瞧……我的前夫对此很不乐意。他觉得一下子就失去了50%的财产，这可是一笔相当大的财富。那家伙贪得无厌！就算只是为了得到最低限度的公正处理，我也必须把他拖上法庭。”她再次清了清嗓子。“但那是另外一回事。现在请听仔细了：我不知道具体情况也不知道他干了什么，但我真的知道你外公修改过的那份遗嘱不是他去世以后所拿出来的那份。”

“你到底想要说什么呀，克尔太太？”

“你外公让我做了修改遗嘱的见证人，并且让我去一个安全之处保存了一份。”

“那一份还在吗？”

“当然还在，前天我还重读过一次。莱拉……你外公的遗嘱非常明确，他的一半财产都应该归你们姐弟两人。当然，我并不知道现在的情况；我只知道，如果没被篡改的话，你将会是一个非常富有的女人。”

莱拉不知道该这么回答。

乔安娜·克尔继续说：“我曾给你坐牢的生父写过一封信谈到这事，但没收到回信，也不知他到底收到没有。”

莱拉的脑袋旋转起来：“克尔太太，你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不是太晚了吗？我外公去世的时候为什么不联系呢？”

“两个原因：首先，找到你很花了一段时间；你外公没记住你父亲的名字……我是说，凯西·希利亚德，我答应努力找到。”

“怎么找到？”

乔安娜笑了起来：“这是私家侦探的活儿。”

“另外一个原因呢？”

“大约一周以前，我车子的刹车坏了，不过谢天谢地，没人受伤，但把我吓得够呛；然后听说你家失火，家人遇难。”她停顿了一下。“这样说吧，我决定隐藏一阵子。”她又停顿了一下。“因为我深知前夫的为人，我强烈建议你也和我一样。”

1 婴儿潮那一代人：美国1946—1964期间出生的那一代人。

2 塔吉特：美国第二大廉价零售商，仅次于沃尔玛，总部位于明尼苏达州明尼阿波利斯市，共有1828家门店（2017）.

3 埃尔斯顿大道：芝加哥市区北部的一条大街，东南至西北走向。

4 尊尼获加：世界著名的苏格兰威士忌品牌。

5 杰里·斯普林格：美国一档电视脱口秀节目；主持人杰拉尔德·诺曼·斯普林格（1944——），出生于英国的美籍电视节目主持人，政治家，演员，于1991年开始主持“杰里·斯普林格”脱口秀。

6 普拉斯基大街位于芝加哥西北，南北走向。

49

汤姆·赖默先是听到了汽车声，然后才看见了那辆车。就73岁的年龄来说，他的视力都算是糟糕的；还患有坐骨神经痛，而且一天不停地撒尿。不过，不知什么原因，他的听力依然敏锐：不仅能够捕捉高低变化的声调（那是来自妻子珍妮的唠叨），而且什么都听得见！也许老天爷把他的其他感官弄钝了，就是为了提高他的听力！总之，不管是什么原因，反正那辆车一停下来，他就听见了引擎的空转：有点儿刺耳，像金属片碰撞，像是需要修理了。

他升起前面那间屋子的百叶窗，但还是认不出那辆黑色的小车是什么牌照，也看不清谁在开车，只觉得像是个女人。

今天没什么事情。明天他要上法庭，在司考基，处理侄儿超速罚款的事宜。他本来是一个律师，不过现在很低调，案子也接得很少了；他没挣到过大钱，最大的案子是一桩过失致死人命案，最后是保险公司赔钱了事。不过，他依然能够勉强维持生活——至少，珍妮知道每天结束时他都要回到家里。

他站起来时，发现皮椅子已经有了裂口。假如这个开黑色本田车的是为了一个案子来找他，他很可能会接下来；不必每天工作12小时当然很爽，但能额外挣钱也很爽啊，尤其是珍妮最近已经退休了。他刚刚伸起了腰杆，门铃就响了！

莱拉的手指犹豫了一阵才开始摁下汤姆·赖默的门铃。和乔安娜·克尔通话以后，她拨通了达尔。因为乔安娜声音冷酷，惶惶不安，莱拉想弄明白她有多少实话；但本尼家里无人能回答这个问题，于是她只好在一家图书馆面前停了车，进去上网搜索FBI特工达尔顿和侦探利奥塔，这两个名字她是在玛玮丝的台历里面看到的。但在《芝加哥论坛报》里，莱拉看到了达尔顿的讣告—— 他已于12年前死于癌症！托尼·利奥塔似乎尚在人世，住在索戛纳什1，北边的一个高档社区。不过，她找到那个地址，按了门铃，却无人应答；试了好几次之后，只好去问邻居。一位老太太告诉她，利奥塔一家是在佛罗里达过冬的雪鸟，不到三月底绝不会回来。

她只好返回车里，再次查看台历。爆炸以后的第一轮会议是两天以后召开的，但与会人员的名字却难以辨认，显然不是玛玮丝·迪特里希的笔迹。莱拉再往下翻。终于，一周以后的一次会议里，她发现了另一次下午三点的会议记录里的两个名字：侦探托尼·利奥塔，警官汤姆·赖默；赖默是爆炸与纵火调查室的。

于是她第二次去图书馆查阅，发现帕克里奇2有一位律师名叫汤姆·赖默，进一步搜索，赖默曾是芝加哥警察局的一名警官。她看了一下时间，已经三点过了——她曾答应会在黄昏以前回到爱心公园。不过，她还是打印出了路线图，沿着图伊大道3向西而行；转了几个弯之后，就来到了汤姆·赖默的房前。

她终于按响门铃之后，赖默立刻就回应了，几乎像是在等着她。

赖默似乎很高兴，但那双蓝眼睛里却是莱拉见过的最凄凉的眼神；头发也几乎掉光了，只剩下顶上一小撮白发犹如王冠。尽管莱拉对玛玮丝·迪特里希的话有些怀疑，但是见到了赖默，还是松了一口气：也许赖默可以提供的情况太多了。

赖默邀请莱拉进屋喝一杯咖啡，聊起自己如何在西边一个模仿中产阶级的爱尔兰人社区长大，如何把那里的一些装饰品都带到了帕克里奇：搭在家具上的小型装饰桌巾，看上去全都又黑又沉。莱拉试着把话题引向自己的意图，但赖默滔滔不绝地地讲起上中学的孙儿们，以及一个在市政厅工作的孙女。

喝完第二杯咖啡之后，莱拉终于忍不住脱口而出：“赖默先生，我之所以来这儿，是因为我有些问题也许只有你可以回答。”

“毫无疑义，至少我可以试试。”他身子动了一下，全然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

“你以前是芝加哥警察局的一名警官吧？”

他身子靠向椅背，眉毛扬起：“你怎么知道的？”

莱拉谨慎地答道：“大约40年前，克尔商场发生了一起爆炸案，店里的一位秘书记录下一份参与调查该案的人员名单，名单上就有你。”

赖默一脸不可解读的神色。警官的职业表情。

“你参与调查该案——至少有一段时间——对吗？”

赖默的好心情消失了：“我只是临时参与调查，重点放在爆炸与纵火方面；可是，这和你面临的法律问题有什么关系呢？”

“我并没有法律问题，也不是来寻找律师的，赖默先生。我正在做一些研究……对于过去的事。”

“研究？”他两眼收窄。“恐怕我帮不了你，小姐。”他的椅子在地板上刮擦出声响。

莱拉举起一只手掌：“求你啦，别赶我走。一位我最亲近的人卷入了该案；我们正在努力寻找该案的真相，寻找零碎的资料。”

赖默显出理解的眼神。

看来他知道某些内情！莱拉可以肯定。她坐得更直一些：“达尔·甘特纳是唯一被起诉的人，但那是一起很大的爆炸案，需要预先谋划，提前准备，他没有帮手不合情理。”

赖默双唇紧闭。

“我知道另外还有两人卷入了该案，”她接着说，“一人已死，但另一人还在。”

赖默全身僵直！然后他费力地站了起来：“小姐，你应该走了。”

莱拉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希利亚德小姐，我期待的是一位当事人因为财产争端、离婚或者别的民事纠纷来找我。这个……呃……我无能为力。”

莱拉从包里掏出一样东西：“赖默先生，我是塞巴斯蒂安·克尔的外孙女。这是我的出生证副本。看看我母亲是谁。”

她把出生证递给赖默；赖默看了一眼，然后放在了桌上。

“但这出生证的信息有误；我的生父不是凯西·希利亚德，而是达尔·甘特纳。”

他双唇紧闭，似乎要打口哨，但并没发出声音；然后踱着步子到了厨房，返回桌旁时，他俯视着莱拉。“希利亚德小姐，我相信你，我相信你想要答案，是出于正当的理由；但有些事最好是放下，这件事就是其中之一。”

“太晚了！你肯定看过新闻。他们火烧我家，烧死了我的家人；向我开枪，把手榴弹扔到我房间里！这就是我来找你的原因，我需要能够阻止他们的东西，需要证据来支持……”她停了一下，“……我认为正是你所知道的东西。”

“是什么呢？”赖默的表情变成了深谋远虑。

“泰迪·马克汉姆当时是三个引爆炸弹的人员之一。”

赖默竭力掩饰，但莱拉看到了他脸部肌肉抽搐了一下。

赖默再次看着她，似乎十分纠结；然后他坐下来，把一只手伸到头上。“我从没想到会被迫处理这件事。”他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事情发生了，我自言自语道，就这么回事。不管怎么说，我无法阻止。当时我还是个新手，其实就是跑腿的。明白吗？我只能服从命令。”

莱拉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唯恐吓着了他。

“托尼·利奥塔主持调查组，所有的决定都是他做出的。”

“哪些决定？”

赖默抬起头来。“你需要知道的全部答案就是没有证据。找不到证据。永远！”

莱拉十指扣在一起，扣得太紧，指关节都发白了。

“现场的一切早就毁灭掉了。”

“但的确还有物证。”

“我并没那么说。”

“我不明白。如果什么都没有了，为什么你的声音如此……如此……不安？”

赖默吐出一口气。

莱拉步步紧逼：“听着，赖默先生！你要我放下，我尊重你的意见，可是有人处心积虑地要置我于死地，我需要帮助，而且我认为只有你才能帮我。我呼吁你的正义感！”

赖默伸手遮住双眼。

“肯定找到了证据，对吗？”

他放下手，仰视着莱拉：“你从没在我这儿听到过什么。”

莱拉点点头，心脏狂跳。

“现场碎石中找到了一条手链。”

“手链？”

“是那种具有身份标识的粗粗的金属链子，多年以前青少年们常戴的那种，小伙子们送女友的……你知道……为了表明确定恋爱关系。”他停顿了一下。“虽已损坏，融化了一些，但还是能认出那上面的首字母缩略语：TAM。”

“西奥多·爱迪生·马克汉姆4，”莱拉呼吸急促地说。

“但这并不是决定性的证据，你要明白。只能证明在某一个时间点上他在那个商场，而且有可能是在几周以前，有可能是在商场购物。”

“但这表明他在现场。”

“的确如此。可是，这个国家没有哪一个法庭会因此认为他有罪。”

“这个手链后来呢？”

赖默轻蔑地哼了一声：“你以为呢？找到它的警察把它作为证据交了上去，一周以后就不见了，就从物证室里消失了，而且连同有关它的任何记录！”

莱拉吓得屏住了呼吸。

赖默耸了耸肩：“常有的事，希利亚德小姐。超乎你的想象。某人有关系。施压。行贿。奇迹。魔法。消失。”

“谁施加了压力？”

“这我可不知道。如果你懂得起，就不会想着去查明白。”他摇摇头。“我只知道，无论是你，还是其他任何人，永远都不可能找到那个手链，也找不到那个记录。实在很抱歉。”

1 索戛纳什：位于芝加哥北部的一个社区，离市中心约18公里，是20世纪初发展起来的一个芝加哥中产阶级社区。

2 帕克里奇：芝加哥西北郊一小镇，距离城区约24公里。

3 图伊大道：芝加哥北部及其西北郊的一条主要大街。

4 西奥多·爱迪生·马克汉姆：原文是Theodore Addison Markham是泰迪·马克汉姆正式名字的原名全称，TAM是其首字母缩略语；Teddy（泰迪）是Theodore（西奥多）的昵称。

50

莱拉钻进本田时，夜幕已然降临，沉默如一层地幔笼罩万物，就连路上的车流似乎也匿迹销声，昏暗恰如心境。所有的努力似乎都已白费，或者，准确地说，在权势者面前一败涂地：证据消失了！她开始发动车子。还能期望什么呢？一条稍有磨损、尚未损坏的证据会等着她，就因为是她，莱拉·希利亚德！可能吗？

莱拉沿着图伊大道西行，打算进入294号州际公路1。她不想在黑暗中返回爱心公园。最好是再打一个电话，告诉他们自己所了解到的一切，包括乔安娜·克尔提供的情况。这时，她发现一家便利店边上有一台付费电话，于是驶进了停车场。电话位于一个灯光昏暗的巷子边缘。她过去拨打本尼家的号码，没人接听；算了，他们很可能出去吃晚饭了。

她挂断电话，因为太专注于自己的心事，居然没听见突突突的摩托车声，紧接着摩托车熄火了。她开始走回本田，小心翼翼地绕过地上东一片西一片的凝冰，突然，有人从背后袭来！

她这才意识到离开帕克里奇时忘了查看是否有尾巴，可是太晚了！还没来得及尖叫，连逃跑也没想起就遭到猛地一撞，随即翻倒在地。那人抓住她，扭住她的双臂，猛地把她向上拉，同时狠狠挤压她的腰部，压得她喘不过气来。莱拉本能地挣扎反抗，猛地扭来扭去，想迫使他松手，可惜力气不够，而腰部的压力越来越紧，她能做的只有深深地吸一口气！

就在那人把她拖进巷子时，不用看，她知道就是那个摩托杀手！那家伙想把她扔进那辆租来的卡车里……要么就是想弄死她！她用双脚竭力抠住地下，但毫无用处！她想猛踢，但只能向后踢，而且那人力气很大，抓住她的双手犹如铁钳！

天已黑定，但商店仍在营业，霓虹灯广告牌照亮着寒冬的黑夜，下班高峰期的车流疾驰而过，但路过的驾车人看不见她；即使看见了，也会在驶过很远以后才会回过神来明白是怎么回事。摩托杀手非常清楚：没人会来救她！

这家伙会把我劫持到何处？赖默家？难道他已经跟踪我一整天，就是在等着机会袭击我？为什么没有早早发现他呢？突然之间，今天的挫折已经无所谓了！毕竟，我只是一个渺小的莱拉·希利亚德！我拯救不了任何人，包括我自己！

眼看着那家伙把自己往巷子里面越拖越深，莱拉都想要放弃挣扎了，只求这事快点儿过去，幸运的话，瞬间万事结束！突然，如电光石火一闪！

我在想什么呀？这家伙朝我开枪！炸毁了丹尼的公寓！他怎么敢这样？

愤怒激起了莱拉！隐蔽防身刀！今早把它串在钥匙圈里，可钥匙在手袋里，手袋在车上……不对！下车去打电话时，把钥匙放进了衣兜，就在右边衣兜里，要是能慢慢把手指伸进衣兜里就好了！

尽管那杀手把莱拉往巷子里面拖去，但要在拖的同时控制住莱拉的挣扎还是很要费些力气。莱拉需要一个机会：那家伙的手（紧紧抓住她的）稍微出现松动——全部希望就在于此！她一定能利用这种机会！

一秒钟过去了。又是一秒钟。那家伙抓住她的是一只铁手！她开始绝望了——突然，什么东西移动了一下！非常轻微，但突然之间，那家伙的步子不那么稳了！难道是他踩在了一块冰上打滑？无所谓，反正那只手松了一点儿，够了！莱拉的右臂猛地一扭，挣脱了他的手，伸进了衣兜，抓住了隐蔽防身刀！那家伙再次抓住莱拉的手并且捏得很紧，把莱拉的手困在了衣兜里。但莱拉紧紧握住那把刀。

现在，只能等着那家伙的手再次松动！只有一次机会，必须一击成功！她尽量使身体僵硬给那家伙的拖拽增加难度。那家伙咕哝了一声但接着往里拖。快到巷子那头了！绝望陡然上升——不会有机会了！

但突然之间，机会来了！

那家伙停了下来，一只手从她的腰部放下——他要掏枪！莱拉猛地一推，把背一躬，从衣兜里掏出了隐蔽防身刀，猛击那只仍然抓住自己的手臂，割穿了他的夹克衫袖子！

他发出一声嚎叫，放下了那只手臂。莱拉扭头转身一看：那人带着滑雪面罩，唯一暴露在外的眼睛极度震惊地瞪着莱拉！他那只空手托着刚才被莱拉刺伤的胳膊。莱拉冲向他，再次用刀劈过去；这次割穿了他的面罩，鲜血随即喷射而出。他痛得尖叫起来，那只未受伤的手立即捂在脸上。

莱拉自由了！她随即转身跑向本田，边跑边纳闷：我变成什么样的人了啊？

车库里，库门紧闭。

“找到了。”本尼说道，声音压得很低，但仍然掩饰不住胜利的喜悦。

莱拉听见金属的刮擦声，然后一声轻轻的“扑通”。

本尼从本田下面取出来一个黑色的长方形物件，只比一副纸牌稍大一些。

“什么东西？”达尔问道。

“GPS跟踪器。”本尼答道。“能让你从一台电脑上跟踪行驶的车辆。这东西有磁性——我店子里有两个这样的。有人把它偷偷地塞进了本田的底盘上……不知什么时候。”他扮了个鬼脸。“我的错！我本来应检查的。”

莱拉想要安慰他：“你当时并不知道有那东西呀。”

“我应该想到的。”他揉了揉指关节。

“这么说，这一段时间我们的行踪他们全都知道？”莉芭问道。

“看来就是这样，”本尼说；接着转向茜茜，“你觉得他们是什么时间在什么地点把那玩意儿安在车上的？”

“肯定是在他们发现了我们到了你家的时候。大约一周之前吧。”

达尔点了点头。

“那么，现在该怎么办呢？”莱拉问道。

本尼喜形于色：“好啊！首先，我取出它的电池……”他把跟踪器翻个面，开始打开背面。“不行。”他去架子上取来一个榔头，猛锤跟踪器；几秒钟之后，就把它锤成了碎片。“这样最好。”

他们看着本尼把那破玩意儿扔进了垃圾箱。

“显而易见，我们必须转移。”达尔说道，“他们很可能已经在赶来的路上了。你们还得保护你们自己才行！”

“别担心我们，”莉芭转向莱拉。“不过，一把隐蔽防身刀对你们以后是没什么用的，他们正等着你用它呢。你需要更加……厉害的东西。”

“如果你说的是枪支的话，”达尔插话道，“还是算了吧。”

莉芭和莱拉相互使眼色。

“也许你们俩应该进里屋去，”莉芭对达尔和茜茜说道。“莱拉，你跟我来。”

“太可惜了，那个刻名的手链居然消失！”茜茜说道。

这时他们已在客厅里安坐了下来。“还有没有别的东西？任何能够证明泰迪卷入爆炸案的都行？”

“你们六个人在公园里合影的照片行不行呢？”莱拉问道，“就是我在父亲电脑里找到的那张？”

“我还以为全都在大火中毁掉了呢。”茜茜说道。

“雨彩打印了的，也可能有一张流落在外。”达尔说道。

“一张照片什么也证明不了，”莉芭眉头一皱。“只能说明你们几个拍照的时候在一起。老城区你们当时的公寓呢？房租合同上有没有泰迪的签名？虽然那也证明不了多少，但总还能说明一些问题。”

“租房合同上只有亚力克诗的签名。我们离开以后，就四处为家。”

“泰迪当时有没有工作？有没有他的打工记录？”

达尔摇摇头：“除了学生运动，他和佩顿什么也不干。”

“你们装配炸弹的时候呢？他有没有因为什么签过名——比方说，使用信用卡？”

“我们当时没有信用卡；就算有，也不会那么愚蠢。”

“就算使用信用卡，购买燃油也不算犯罪。”本尼说道。

莱拉站起来，开始踱着步子。“我们需要物证。见鬼！时间不多了。”

“你们第一次怀疑泰迪是什么时候？怀疑他表里不一？”莉芭问道。

“说实话，我从没怀疑过他。”达尔看着莱拉说道。“但雨彩从不信任他。有天晚上，她直接给我说过。”他一手摸过前额。“我当时以为是她自己的疑心太重，对泰迪有偏见。”

“也许你应该去见见这个雨彩，”莉芭说道，“她可能知道一些你所不知的情况。”

“太晚了。”片刻之后达尔才说，“她和我相见之后才过了几周，就在公路上开车时车子爆炸而身亡了。”

一时间，人人沉默。

达尔瞪着地板；片刻之后：“等一下，就一分钟！”

莱拉看过去。

“我刚刚记起了什么。”

“什么？”

“那次和雨彩相见，她说佩顿曾寄给她什么东西。和泰迪有关的。她说如果我需要的话，就应该知道那东西。”

莱拉的心脏狂跳起来。“究竟是什么？”

“不知道。”

一时间，无人开口。

“那么，依我看，你必须把它查明白。”莉芭说道。

1 294号州际公路：代号I—294，为收费公路，位于伊州北部，从南荷兰（伊州库克郡一小镇）的80号州际公路&94号州际公路开始，到诺斯布鲁克再接入94号州际公路结束，全长85.97公里。

51

还差几个小时才到黎明，达尔，莱拉和茜茜就已经出发了，前往威斯康星州的布鲁克菲尔德，那儿属于密尔沃基1的郊区。茜茜驾驶着本尼的一辆“狙击者”——其实是一辆老式的福特E系面包车，只要时速一超过60英里，就会响声大作。本尼检查过是否被人安上了跟踪器，结果没有发现；不过，还是要选择僻静小道，行驶于暗夜之中，这才觉得安全。

此前在网上查到了雨彩的住址。雨彩重新使用了她的本名——朱莉·伯格曼，开了一家摄影服务店，生意相当红火；据其网站介绍，业务包括肖像快照、婚礼、企业庆典、犹太教男孩受戒礼等等，还有其他创意项目。

“雨彩就是这样，”达尔说道，“总是闲不住：不是在指导什么，就是在推动什么。”

从网站上的照片来看，雨彩擅长摄影——莱拉想道。

“她推动你母亲做饰品，你知道的；结果证明，你母亲对这一行很有鉴别力，还挣了不少钱。她用的钱是她自己挣的，不是她家里的。”他说着说着，打了一个呵欠。

莱拉突然想到，要是母亲……呃……还活着，也许会非常成功，肯定不会接受外公的遗产。这样一来，乔安娜·克尔跟她说的外公的遗嘱就没有实际意义了。她这才意识到还没来得及把乔安娜的话告诉达尔和茜茜，此刻正是时候；于是她看向前排——不料达尔已经睡着了。

第二天上午，雨彩的丈夫来开了门。他并不像莱拉所想象的样子；彼得·赫斯基（原来雨彩使用的还是自己娘家的姓氏）看上去比雨彩至少要大20岁；个子瘦小，弓腰驼背，白发白眉，眉毛浓密，眼睛呈淡蓝色，边缘却是红色的，脸上皱纹密布——看上去他依然处于丧妻的巨大悲痛之中。

看到这三人站在门外，他一脸的惊讶：“请问有何贵干？”

达尔首先自我介绍，然后介绍了莱拉与茜茜。

“这么说，你就是达尔？”

“她谈起过我？”

“多次谈起。”一个浅浅的笑容卷上赫斯基的嘴唇，似乎在说，多得过头了。“她说过也许有一天你会来这儿，如果她不在了……”赫斯基强忍住悲伤，“……我应该帮助你；所以……”他招招手，“请进。”

“谢谢。”达尔和茜茜进了屋子，莱拉却犹豫不前。

“你就是亚力克诗的女儿，那对双胞胎之一？”

莱拉点了点头。

“朱莉也提起过你。” 他把莱拉领进屋。“好啦，你们在这儿就安全了。”

他怎么会这样说呢？莱拉感到纳闷：难道他知道我们有麻烦？于是一下子警觉起来。

赫斯基关上门，看了看时间。“就上门拜访而言，未免早了一点儿。”

达尔点了点头：“因为时间紧迫。”

“已到最后期限！”莱拉补充道。

赫斯基却并不吃惊：“肯定紧急；看样子你们整夜未眠。”

达尔注意到了这点：“你知道我们为何而来？”

“谈这个话题之前，”赫斯基答道，“我想让你们先看一样东西。请上楼。”他语气柔和下来。“朱莉本来也会这样做的。”说罢示意他们跟着他，慢慢地爬上楼梯。

楼上是一个大房间，是雨彩的摄影工作室。三面墙壁涂着暖灰色，排列着大幅肖像照：笑意甜甜的夫妇、矜持的企业高管、时而像天使时而很调皮的儿童、自恋的青少年。一个男孩身披塔利斯2、头戴基巴3，正在诵经台前弓着身子，对着一卷犹太教律法经卷，挥舞着银色的教鞭。

另外一面墙壁却不同：涂成了白色，上面全都是黑白照片：一张张饱经风霜的面孔，有农民、流动工人、城市中心区的黑人孩子；有人一脸绝望，有人满怀希望。朴实的手法，戏剧性的效果，颇有多萝西娅·兰格4之风

“这才是她的真实职业，”赫斯基说道，“她所钟爱的事业。”

达尔慢慢地走过这面墙，研读着这些摄影作品；走到墙上的最后一幅图片面前，他的呼吸急促起来——这就是那张他们六人的合影，40年前在公园里！比起记忆中的那一张更大、更具有视觉冲击力！雨彩肯定下了一些功夫，加上了一些技术性的特效。

亚力克诗就在眼前！长长的金发形成脸部的边框；雨彩戴着眼镜，浅黄色的头发；凯西在她身后；佩顿热情洋溢；然后是达尔；达尔旁边的泰迪，带着悠闲的笑容，似乎他正听着一个笑话。

莱拉和茜茜站在达尔身边，一起看着这张照片。

“真像是回到了过去，” 达尔柔声低语。

“她真漂亮！”茜茜说道。

达尔粲然一笑，不觉伸手揽住了茜茜。然后他转向莱拉，双手捧住她的脸颊：“有时候，你像极了你母亲；真是……真是……”

“很伤感？”茜茜帮他说完这句话。

“不。”达尔微笑道，放下双手。“我的生命中有了你，真是上帝的赐福。”

莱拉把脸转开，但她脸上的笑容依旧被达尔看见了。

赫斯基清了清嗓子。

达尔转向赫斯基：“抱歉……你是否知道，雨彩……朱莉出事的几周之前来见过我。”

“知道。”

达尔指着照片里的佩顿：“她对我说这个人曾寄给她一件很重要的东西；她说我应该知道，万一我需要的话。”

赫斯基并没显出吃惊的样子。

达尔脉搏加快了：“她说过那是什么吗？”

“没说过。但我知道那东西在哪儿。”他仔细看着照片中那些人。“在我们的保险箱里；但银行还要半个小时才开门。我先给你们弄点儿早餐吧。”

10分钟之后，诱人的培根香气飘荡在屋子里。莱拉已经记不得上次是谁给她做过早餐了。奶奶？莎蒂？赫斯基还炒了鸡蛋，烤了吐司面包。好几种令人垂涎欲滴的香味混合在一起。

他们说这早餐太丰盛了，不必做这么多；赫斯基说道：“以后我还有机会为谁做呢？”

达尔和茜茜狼吞虎咽地吃下了面前的食物，可是莱拉只吃了很少几口，她倾听着赫斯基的唠叨。赫斯基在密尔沃基长大，在侄女的成年仪式上与朱莉相识（朱莉是请来的摄影师），他俩一见如故，但他并没追求朱莉；他虽离异，但他俩年龄悬殊；一周以后，朱莉来到他的住所对他说：你想离开我，没那么容易！

六个月以后，他俩结婚了。真是完美的一对——朱莉给他以激情，他给朱莉以稳定；朱莉去世两个月了，早餐后他冲洗盘子时，泪珠也跟着滴下。

半小时之后，他们坐进了那辆福特，驶过几个街区到了银行。银行经理是个女人，看见赫斯基和三个陌生人一起，似乎颇感惊讶，但依然礼貌地向他们打了招呼。听了赫斯基的来意之后，她领着他们下了一段楼梯，到了签到室。赫斯基在此处填写了一些表格；然后他们进入了一间大屋子，四壁都是不同规格和不同形状的金属抽屉。一个角落里是帘子隔开的三个隔间，一个齐腰高的柜台靠着四壁绕了一圈。

经理拿起赫斯基的钥匙，和另一把钥匙配在一起，然后从一面墙上取下一个细长的金属盒子：编号7584——莱拉本能地注意到了。经理把这个盒子放进一个隔间里，退了出来。

赫斯基掀开帘子，从衣兜里掏出另一把钥匙。盒子不大，大约长15英寸、宽12英寸。他开了锁，翻开盖子。里面是一些纸张和几个小小的天鹅绒盒子，很像是装戒指或项链的，但还有别的东西。赫斯基取出一个干净而较硬的塑料容器，只比CD盒子稍大一些，递给了达尔。

“我相信这就是你要找的东西。”

达尔拿过去放在了柜台上，茜茜和莱拉挤过来站在他身边。达尔打开盒子，取出一个纸巾包着的东西，开始打开它。莱拉屏住了呼吸，茜茜嘴唇紧闭，赫斯基也伸长了脖子。

达尔举起那东西。那是一个小小的金属牌子，大小如同“狗牌5，”2英寸长，1英寸宽。深色的污迹，似乎表面有所毁损。

莱拉忍不住问道：“这是什么？”

达尔审视着这个东西，似乎要看出它有何意义。突然，他脸上涌起辨认出来的神色，嘴唇张开了。

“怎么？”茜茜问道。

达尔捏着它的边缘：“真不敢相信！”

“什么？”莱拉声音紧张。

“这就是我们偷来的那辆厢式货车的VIN。”

“VIN？”

“就是那辆货车的身份识别牌，泰迪当时想要把它撬下来；没有这个，警方就没证据找到它的主人了；其实就算撬下来也是白费力——引擎上还有一个相同的号码，那个号码并没有毁于那次爆炸。结果警方轻而易举地查明了那辆车的被盗情况。”

“我不明白，”茜茜说，“这个号码就那么重要？”

“看到这些污渍了吗？泰迪在撬松那些铆钉时弄伤了自己的手，这些准是他的血迹，或者说残留的血迹。”

一阵寒气窜过莱拉的脊梁：“有他的DNA……”

“佩顿保存着这东西，这些年来……”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茜茜说道，看着达尔，然后看向莱拉。

莱拉顿时觉得浑身都起了鸡皮疙瘩。“可是，当时佩顿怎么会知道，40年以后，这东西还如此关键？”

“也许他当时并不知道，”达尔说。“很可能他只是保存着，并不明白原因。有时候，佩顿对于某些事具有第六感。而且，当然啦，我们也不知道，经过了这么多年，警方是否还能够提取出可以检测的有效样本。”说罢他小心翼翼地把这个金属牌重新包起来，放回盒子里，关上盖子。“呃……”他转向赫斯基，“我们可以拿走吗？”

“当然可以。”

“佩顿一直是一个狂热者，”达尔轻声说道。“但他提出要有凭证。”他摇了摇头。“我不明白的是，他为什么当年没有提出；也许当时没人……”

莱拉插话道：“也许他觉得没人会相信他。”

“或者他们会以谋杀罪指控他。”茜茜说。

“也许他当时就知道会出现证据消失，就像那个刻有名字的手链一样。”

达尔点点头：“这正是他的思维方式；可我还是不相信。”

但是莱拉相信！相信这一切都是真的；她深感庆幸：这一切都将结束了！

1 密尔沃基：威斯康星州最大的城市，也是美国中西部第五大城市。

2 塔利斯（tallis）：犹太教男人晨祷时的披巾。

3 基巴（kipah）：犹太男人戴的一种无边布帽。

4 多萝西娅·兰格（1895—1965）：美国20世纪最杰出的纪实摄影家。

5 狗牌：（美国军队的）军人身份识别牌，佩戴在胸前，是美军现役军人的必配。

52

那天晚上，丹尼餐厅1里。

莱拉听着旁边的隔间里那对男女的交谈：

“就算是党卫军，也不都是像艾希曼那样的魔鬼。”

女人想要说服对方，并非所有的纳粹都是魔鬼，并且以一部叫作《黑皮书》2的电影作为证据。莱拉对此颇有同感，她在纽约的一家艺术剧院看过那部电影。

“咱们下一步怎么办？”茜茜问道，一边把餐巾放在双膝上。“该怎样对付泰迪？”

莱拉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收回来。

达尔双肘撑在桌上，双手按摩着太阳穴。“很难。不能打电话——他不会接。”

“而且我们没法出现在他的竞选见面会现场，”茜茜补充道，“因为绝不可能通过安检。”

穿着软底鞋的女招待走了过来（她是一个年轻的非裔美国人，梳着一排排的辫子）：“开始点单吗？”

达尔点了烘肉卷，还有今日的特色汤；茜茜点的是鸡肉恺撒3沙拉；莱拉记起了赫斯基家里早餐时的香味，于是点了薄煎饼和一片培根。女招待拿起菜单，退出去了。莱拉等着她走到了听不见他们的说话声之处，才说道：“那就得逼他出来见我们。”

“怎么个逼法？”达尔问道。

莱拉身子前倾：“也许我们什么都不需做，他的手下很可能还在那儿，这就意味着他知道我依旧‘逍遥自在’，甚至有可能知道我已经自我介绍是‘塞巴斯蒂安·克尔的外孙女’！嘿嘿，我敢打赌，仅仅是这一点，就足够把他逼疯的。”

“把他逼疯和逼他出来见我们并不是一回事。”茜茜说道。

达尔伸手止住：“打住，你们俩；这正是我所不想要的。”

“什么？”

“我不想把你卷进来。太冒险了！他的手下肯定会找到你，也许他们首先会四处刺探你的行踪，然后会确保你遭遇‘意外事故’，正像雨彩、凯西，还有佩顿那样的结果。”

“可你忘记了一件事。”莱拉说道。

“什么事？”

“那个车辆号码牌。如果那血样和泰迪的DNA匹配，就能证明他参与了爆炸案，就会改变一切。”

“可在那之前，我们必须保证还能活着。”

饮料端上来了，包括达尔的碎豌豆汤；这汤看上去浓得出奇，似乎调羹插上去都很可能会立起！莱拉注视着达尔用长柄勺把豌豆汤送进嘴里。隔壁那一对儿还在滔滔不绝地谈论着纳粹的那场大屠杀。

“了解敌人，”女人说道，“她正是那样做的；钻进野兽的肚子里！你能想象那得要多大的勇气啊？”

达尔偏着头，似乎在倾听他们的交谈；片刻之后，他放下长柄勺：“有了！”

“有了什么？”

“把泰迪逼出来的妙计！”

第二天傍晚，他们到达麦迪逊时，落日西沉，西天一片红色的污渍。一路上安安静静。大部分时间，达尔都陷入沉思之中，一遍又一遍地排练着要对斯蒂芬·马克汉姆法官所说的内容。

路上停车加油时，茜茜查清楚了马克汉姆家附近的道路。几分钟以后，他们穿过一片树木茂密的地段，把车子停在了马克汉姆家外面那条马路的对面。那是一栋红杉木与玻璃的多层级建筑，位于麦迪逊的莫诺纳湖畔。

茜茜打了一声口哨：“好高档！”

达尔觉得这房子比起40年前小了一些，破旧了一些。红杉木应该刷上新漆了，玻璃窗户却很干净；不过，依然算得上富丽壮观——当然啦，这才是其实质性之处。

还有另一处不同——他打量着房子时，这样想道。40年前，可以踩过后院的草坪直达湖边。他还记得和凯西、佩顿这样一起走过，就在泰迪和他父亲密谈期间；可现在，一道栅栏隔断了后院。他指着栅栏：“这是新建的。”

“我觉得那些特工要在选举结束之后才会拆除它。”茜茜说道。

“我猜他有自己的手下，”达尔说道。“斯蒂芬·马克汉姆已是垂暮之年，不大可能管理好自己的地盘。”

茜茜点了点头，莱拉却什么也没说。

达尔双手插进衣兜：“好啦，我的计划是这样：我走到前门，说明我的身份。我觉得我可以进去。他家看上去并不像一个武装守卫的堡垒。”

“然后呢？”莱拉问道。

“我要试探能否把泰迪叫回来，看看他到底是什么态度。”

“难道你想要他给泰迪打电话他就会打吗？”

“很可能不会；但是我一走，他肯定会打！我敢打赌他会的。”

“那我们呢？”莱拉问道。

“我打算告诉他车辆识别号牌的事；如果泰迪知道那号牌在我们手里，知道我们会把它公之于众……例如……告诉《纽约时报》，他就有可能与我们谈判。”

“但如果他不呢？”

“那也不会比现在更糟。至少，泰迪会知道我们要动真格的，知道我们不会再保持沉默了！”

“可我们的处境就会恶化，”莱拉争辩道。“他们就会知道我们的藏身之处，就会来追杀我们。”她摇了摇头，“也许这才是正确的做法，可是太冒险了！如果你进去，我也去。”

“不行！”

莱拉挺直身子：“这不是固执的时候，你必须要有后援。”

“我进去只是和他谈谈，我自己能搞定。”他声音严厉起来，“莱拉，这是我的事，不是你的！你就待在这儿！”

莱拉眨了眨眼。

“假如过了20分钟，我还没出来，你和茜茜就带着VIN牌子立即飞驰而去回到本尼那里；24小时没听到我的消息，就找媒体公布！”

达尔拖着步子走向马克汉姆家前门的时候，不由得回想起40年前斯蒂芬如何的神气十足、如何的竭力证明达尔他们对于阶级斗争的历史是多么地无知。想到这里，达尔提醒自己，斯蒂芬·马克汉姆只是达到目的的手段，而目的就是找到泰迪。于是，他挺起胸膛，伸手按门铃。随即，一串快乐的音符在里面回荡起来。

开门者显然是个保镖，身材矮壮，剃了光头，修剪整齐的山羊胡子；要是他更高一些，带个耳环的话，那就很像清洁先生4了。他一手把在门上，另一手放在门柱上，上下打量着达尔；那眼神似乎在说，他可以拿下达尔，如果事情到了那一步的话。

达尔向他点了点头：“我想和马克汉姆先生谈谈。”

“谈什么？”

“我是泰迪的老朋友。”

保镖眯起眼睛：“你的名字？”

达尔告诉了他。清洁先生关上了门。等了好久好久，达尔都以为斯蒂芬拒绝见他时，门终于开了。

“他同意见你，但只给你五分钟。”保镖说道；语气冷静，但眼神里有了某种新的意味：谨慎。“不过，我先得对你搜身。”

达尔迟疑了一下，然后点点头，走了进去。保镖对他搜身期间，他对于此处的记忆浮现了出来——大理石地板、俯瞰湖水的窗户、话多的黑人管家（当时给他们做了炸鸡，她很可能已经去世了吧）；不知怎么的，这让达尔有些伤感。

保镖领着达尔穿过门厅来到马克汉姆的书房。书房里光线昏暗，但看上去和40年前一样——沉重的窗帘、黑色的木制品，油画中的轮船大海；但也添加了两样东西：书桌的一边是一个平面的屏幕监视器，另一边是一个仪表盘，上面约有12个按钮：指挥中心！

一股老年人特有的酸臭气弥漫在空气中。斯蒂芬·马克汉姆已经相当衰老：头发细长而无颜色。下颚是重重叠叠的皮肤皱褶，似乎脸上也没有了胡须或汗毛；他现在坐着的不是旋转椅，而是轮椅；只有眼睛还是像过去一样——机智而傲慢。

那双眼睛收窄了：“我一直等着你。可你得离开……六个星期，怎么样？”

达尔本来就不应该吃惊——他曾经多次预想过斯蒂芬会怎么说，但还是紧张不安：马克汉姆一句话就使他处于防守。他怎么知道我何时出狱？他还知道些什么？谢天谢地，莱拉躲在外面的安全之处。

马克汉姆向保镖（此人守在门口，双手藏在背后，双腿分开，一副随时准备出击的姿势）说道：“这是个私密谈话。”

他看着保镖，保镖向他摇摇头；但他正色说道：“你出去，就待在门口！”

保镖扬起眉毛，但仍然执行命令，走了出去并关上门。

马克汉姆转向达尔：“请问有何见教？”

“我想请你拨通泰迪的电话。”

一丝浅笑掠过马克汉姆的嘴角。

“我们必须谈谈。”

马克汉姆把手指撮成尖塔状：“谈什么？”

达尔犹豫了；这是与泰迪、而不是与他父亲的纠纷；不过，既然到了这一步，假如做父亲的原本就知道，跟他父亲谈有何不妥？

“我有确凿证据，泰迪是克尔商场爆炸案的同案犯。”

一时间，马克汉姆一动不动；然后，他咯咯咯地笑了起来。达尔觉得脸颊发烫。

“你总是那么聪明，”马克汉姆说道，“聪明，但不精明。”

“你的意思是……”

“我早就知道，你们中有人会在某一天声称握有泰迪参与的证据。但我知道是怎么回事，对此我充满信心。我还是给你看样东西吧。”马克汉姆从书桌上拿起一个遥控器，对准墙壁上那个平面屏幕。

达尔皱起眉头。

突然间，潮水一般的灯光从窗外涌了进来。“大卫！”马克汉姆叫道。

门立即开了，保镖进来，看见灯光，立即跑到窗口，掀开帘子，向外凝视。

“什么情况？”马克汉姆问道。

保镖摇了摇头：“什么也没看见。”说罢关上帘子，转过身来。“可能是一只兔子跑过。”

“这该死的系统太敏感了。你就不能设置一下？我可不想要这讨厌的灯光和警报器五分钟就发作一次。”

“我会检查的，阁下。”

“让麦克斯来做这事。”

“等他回来，我会安排的。”

“他去哪儿啦？泰迪的手下要求你俩24小时都在这儿。”

“他们兄弟俩相聚，私事。 ”

“好啦，叫他回来。”马克汉姆叹了口气。“这个新安保系统还没调好。”他挥了一下手（遥控器还在手中）。“你可以走了。”

保镖出去以后，他又按了几个按钮，然后对达尔说：“看吧。”

屏幕亮了，一些条纹成对角线地卷了开来，画面停在了泰迪在一个竞选集会上。他气色良好，两鬓正好是灰色，皮肤是棕褐色，红光满面，笑得十分灿烂，一个戴着宽边牛仔帽的男子正对着镜头介绍他。

泰迪站在说话者旁边，双手放在两侧，衬衣的袖口刚好长过外套；只见他抬起左手轻轻挥了一下，恰像40年前他戴着刻有名字的手链时的动作。

达尔凝视着屏幕。泰迪的手腕上什么也没带，但他那个习惯性动作依然还在。达尔转向马克汉姆，后者正观察着他观察泰迪时的神情。

“我相信你所说的证据是关于泰迪那个刻名手链。你们和泰迪住在一起，知道他一直戴着那个手链，还知道爆炸发生以后他就没戴了；他可能给你们说过弄丢了。”

他还真的说过，达尔记起来了。当时，泰迪曾发疯似的想要找到手链，他和佩顿曾严密地看住他，免得他偷偷溜回爆炸现场去寻找。

马克汉姆关了遥控器，屏幕随即变黑了。

“奇怪的是，法官阁下，是你提出了手链问题！听上去好像你知道所发生的一切。”

马克汉姆眼神变冷，似乎没料到达尔就这样赢了一招。“泰迪的职业生涯我没多少不知道的。”

突然之间，达尔明白了自己在马克汉姆面前如此不安的原因：

斯蒂芬·马克汉姆正是他儿子背后那个权势人物！正是他，精心策划了这一切！

“是你陷害了我，不是泰迪！”

“泰迪的人生之路需要指引，一直如此。”

达尔把整个事情连起来了：“我们住在一起的那个夏天……雨彩认为泰迪是卧底；她说对了，是你导演了这一切！”

“人们必须保护自己的孩子，你可以理解这一点。”马克汉姆说道，“好了，我相信，你的五分钟已经到了，要是没别的事……”

达尔意识到现在不能告诉马克汉姆关于VIN的消息了，这是他唯一有可能翻盘的法宝。最好让马克汉姆以为他所提到的证据就是那个手链，但已经丢失。“很显然，这么多年来，这一切都掌控在你手里。佩服之至！”

马克汉姆脑袋一偏：“也许我以前低估你了。”

“法官阁下，请告诉我：你为什么没把我弄死在监狱里？你本来可以‘安排’这样做的，就像对其他人那样。”

马克汉姆的反应令达尔吃惊。“听着，为什么我要那样做呢？没必要嘛。我怕你在里面会成为偏执狂，我的朋友！人们说坐牢的人常有这样的。”

“看来我是多么的幸运啊！”达尔纳闷自己为什么能幸免。难道是泰迪在暗中救助？或者是，马克汉姆断定，因为他被判终身监禁，已经不可能成为他们的威胁？或者，如果他真的要牵连泰迪，那么他的指控将会被作为“充满仇恨的罪犯”的“夸大其词的恶意行为”而被撤销？

无论哪种情况，都无关紧要了。既然达尔已经知道了真相，马克汉姆就不会让他活着离开。达尔意识到自己又犯了一个大错。莱拉说得对，他根本就不该来。他四下看了看。只有一道门，再就是帘子后面的窗户：逃跑绝无可能。唯一的选择就是硬着头皮智斗下去，为莱拉和茜茜逃跑争取足够的时间。

“谢谢你肯见我，”达尔说，“我想，我该走了。”

马克汉姆按了一下仪表盘上的一个按钮。恰好在此时，保镖进来了。这一次他并没停在门口，而是在离达尔几英尺之处站定。

“你并没有真的认为我会让你走，对吧？”马克汉姆问道。

保镖上前一步靠近达尔。

“没有。确实没有。”不过法官有一件事是做对了的：保护孩子。达尔也像他一样，有一个孩子需要保护；他清了清嗓子：

“法官阁下，你和我在大多数事情上都不可能达成共识；不过，为了我女儿，我愿意和你妥协。”

“什么事情？”

“撤走追杀她的人。她和我们的事、和泰迪、和我们的过去毫无关系！请让她平静地生活下去。”

马克汉姆一脸困惑：“追杀你女儿？我可没做这样的事。我没有兴趣把这事牵连到下一代。”

“可是你的……骑摩托车的男子，还有租来的卡车。他们是你的手下。”

马克汉姆盯着他：“骑摩托车的什么人？”

“那人……”达尔的声音越来越小。马克汉姆的表情说明他并不知情，他并没有派人追杀莱拉！可是，假如不是他，那又是谁呢？

这时保镖插话道“火柴？”声音近乎急切。

马克汉姆看着达尔：“大卫会玩一种很灵验的把戏，涉及点燃火柴和手指头。我打算让他来玩玩，除非你说出我需要知道的情况。”

达尔想了想马克汉姆、泰迪、莱拉的情况。如果马克汉姆并没有追杀莱拉，谈判就没有实质性的意义。于是他摇了摇头。

“又改变主意啦？”

达尔双唇紧闭。马克汉姆耸了耸肩，向大卫点了点头。大卫就在抽屉里翻了翻，取出一盒点燃煤气灶的粗头火柴，接着走向达尔。

1 丹尼餐厅：美国最大的家庭式餐厅连锁店，总部位于南卡罗来纳州的斯帕坦堡，成立于1953年，约1700家分店。

2 《黑皮书》:荷兰电影，保罗·范霍文导演，又译作《惊惧黑书》《黑色名册》。2006年9月1日威尼斯电影节首映。

3 恺撒沙拉是一道常见于桌边服务的传统沙拉。被称作“沙拉之王”

4 清洁先生（Mr. Clean）：保洁公司的一款商标名字及商标图案（为一人物形象）

53

达尔进去以后，莱拉走向湖边，环绕着马克汉姆家后院的栅栏走了一圈。莫诺纳湖没有密歇根湖那么大，今晚寒风猛烈，鞭打着湖面，微小的白浪如爆炸般从冰块的裂缝中涌出。她不禁把双手插进了衣兜里。

“等待的感觉真不好受，对吗？”茜茜过来和她一起望着湖面。

莱拉没有回答，只是倾听着湖里的波翻浪拍之声；然后回到栅栏面前，凝视着马克汉姆宅邸。只见三座露台从不同层级的红杉木墙壁上凸出来，形成了一个粗略的三角形图案——宇宙中最稳定的形状就是三角形。巴克敏斯特·富勒1之所以提倡“网格状球顶”，即一系列相互咬合的三角形，原因正在于此。

那些露台外面的栅栏都是红杉木的板条，板条下面是铁质的基座。露台里面是玻璃滑动门，门里的房间漆黑一团。唯一的光亮来自一楼。那是一个很大的窗户，窗户里面遮着帘子，帘子的交接处泄露出狭窄的灯光。达尔就是在那里与马克汉姆相见吗？

最低的露台离地面10英尺。10英尺还是10000英尺，并没什么区别，反正她去不了那儿。她想知道的是，玻璃门锁没锁。她自己家里，那种情况绝不会发生——她总是确保所有的门窗都锁得严严实实。但这是一位垂暮之人，住在一片树林旁边的空地上，树林与他家之间有一个缓冲地带，而且斯蒂芬·马克汉姆很可能不大出来走动，甚至很可能连续几个星期都没进入过某些房间，那些房门就有可能没锁。

她找到了后院入口的栅栏门。有警报器吗？9·11之后，纽约、芝加哥的一些建筑都增加了警报器；不过，这儿是与世隔绝的湖畔别墅。

莱拉试探性地推了推栅栏门——没有锁！难道这门是刚刚才安上的？她推开门，跨了进去，转身向茜茜招手让她跟随。她俩正蹑手蹑脚地跨过后院，突然亮起了泛光灯！莱拉僵住了：运动传感器！

可恶！肾上腺素陡然激增——她立即仆倒在地。

“趴下！”她向着茜茜低语道。

茜茜照办。

一楼的窗帘拉开了，现出一个壮汉的身影；壮汉双臂交叉。莱拉屏住了呼吸。也许他并没注意到我们。也许他会以为是一只松鼠，或者负鼠或者别的什么动物触发了传感器。

莱拉两眼紧闭。上帝啊，求您保佑，这样的情况别再发了！

片刻之后，窗帘关上了。莱拉才断断续续地吸了几口气，尽量把心跳慢下来，并且一动不动。可能有人来了。她默默地数到20。没有人来。但泛光灯依然亮着。终于，她站了起来，小心翼翼地向前跨出了一步。

茜茜低语道：“你到底要干什么呀，莱拉？咱们快离开吧。”

莱拉摇摇头：“达尔不应该独自去那儿。”

“你说得对——可我们能怎么办？”

莱拉转身回到那辆福特E系面包车，打开侧门，寻找着什么；然后拿起一样东西，接着轻轻关上门，带着那东西小心翼翼地回到茜茜身边。

茜茜看见那东西，呼吸顿时急促起来：“在哪儿找到的？”

“你说呢？”

“莉芭的车上。”

莱拉点点头：“这是一个半自动特别型的38式；她曾教我如何使用。”

“可你知道达尔会怎么说。”

莱拉没有回答。自从出发到麦迪逊以来，她时而充满信心，时而惊恐不安；她现在身体很好，或者说，恢复到了手榴弹爆炸以前的状况；达尔·甘特纳，无论这个人是不是我的父亲，反正为了救我他不惜以身犯险。 莱拉把38式放进了外衣口袋里，回到马克汉姆别墅。靠近最下面一层露台时，她向茜茜招手，耳语道：“如果你托我一把，我就能够翻上去。”

茜茜看了一眼露台，再看了一眼莱拉。“你不是认真的吧？”

“呃，我总不能去前面敲门，然后大摇大摆地走进去吧。”

“可我们答应过达尔的。”

“我讨厌拉开窗帘那家伙。”

茜茜摇了摇头：“达尔说得很清楚。”

“茜茜，没有你我干不成。”

“天哪，莱拉！要是你有什么不测，你父亲……”

“要是他遭遇了不测呢？”

茜茜看了一眼透着亮光的窗户，再看了一眼露台，然后看着莱拉：“唉，你到底要我做什么？”

莱拉作了解释。于是茜茜弯腰，双手相扣。莱拉一脚放上去，刚刚用力，茜茜咕隆一声，翻倒在地，随即莱拉砰的一声倒在了地上。

顿时如一列逃亡列车的车轮碾过心里——好难熬的一瞬间！什么动静也没有。莱拉慢慢地爬起来。“咱们再试一次。”

“我没那么强壮。”

“你必须强壮！”

茜茜只是看着她。

“背靠着那面墙，后背才有依靠。”

于是茜茜挤过去，靠着墙壁蹲下，再次双手相扣，朝莱拉点头。再一次，莱拉一脚踩了上去——这一次，那双手托住了！莱拉想要抓住墙板边缘，但没什么可抓。一些碎片钻进了她的指甲缝。不知怎么的，茜茜尽管瘦弱力小，依然托起她向上推进了几英寸！莱拉手臂高举，伸手去抓露台的铁架底座；已经靠近，就差几英寸了！这时茜茜托住她的双手慢慢地向上移动。莱拉可以感觉到茜茜已在发抖：她的力气准是已经到了极限！没多少时间了！莱拉再次伸手去抓。求求您啦，上帝！

几根指头已经摸到了铁条，于是一只手紧紧抓住，另一只手立即跟上。金属的冰冷刺痛了皮肤，但她依然紧紧抓住。突然想起儿时，凯西和奶奶带她做过的种种体能训练。于是她前后摆荡身子，积累动能。与此同时，茜茜却瘫倒了，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莱拉又摆荡了几次，一次比一次抓得更紧，一次比一次弧度更大；然后猛地一用力，把身子荡了上去，穿过了露台前方的红衫木板条之间的空隙；双腿抱住较低的那根板条，盼望着可以承受得住自己的体重——还真的可以！然后双脚勾住那根红衫木板条，头朝下吊着，再摆荡几次，双手抓住了对面那根最高的板条——肌肉收缩时发出一声尖叫！动静弄得太大了吗？她小心翼翼地跨了过去，然后连推带挤、弯来拐去地扭动，钻进了板条之间的缝隙（她一直细长苗条，上次受伤以后还减轻了些体重）；终于勉强钻过去了！

一分钟以后，她就躺在了露台地板上；背部、双臂、双腿，都有些疼痛——可能有了些擦伤。她等着，待到呼吸正常了才站起来：拍拍衣兜——那38式的东西还在。

她挪动到了滑动玻璃门面前；如果门锁了，就很麻烦：没法再从原路爬下去，那就只能砸烂玻璃，要么就得开枪射击打开锁！当然啦，那样做就是大声宣告她来了！

她伸出手去，握住门把手，拉了一下——纹丝不动；加点劲儿再试——这一次，好像动了！再来，门似乎想要移动，但被什么卡住了。生锈了吗？门轨里有泥土还是灰尘？无论哪种情况，都使她情绪高涨；门移动了一点儿，说明并未上锁。她振作起来，弯下膝头，紧紧拉住不松手，只听见金属之间的刮擦声。门有了松动，但很勉强；终于拉开了大约10英寸，她侧着身子滑了进去。

这是客房。没开灯，但衣柜上方的一面镜子反射出了外面泛光灯的灯光。可以看见一张大床，重重的被子，和一张镶嵌着饰带的地毯；

房门关着。她蹑手蹑脚地走了过去，俯身把耳朵贴在门上。起先，什么也听不见，于是把耳朵紧紧压在门上。这时她开始意识到一声低语，但并非来自门外。 她凝神静听，竭力探寻低语来自何处。

就来自背后，露台的玻璃门附近！她朝着声源静静地跨过房间。低语声变大些了，不过还听不清楚，但她认出是达尔的声音！这声音究竟是从哪儿来的呢？那个窗帘遮住的房间在露台下面一层，位于她的左边。他们在那儿吗？她想要集中精力倾听，突然外面起风了，一股气流呼啸着穿过玻璃门，她却无法把门关上！不能冒险让噪音持续！现在怎么办？她这才意识到自己并没考虑周到！

她仍然能够听见两人的交谈。但他们在何处呢？她看向地板：通气孔！于是跪了下去，把耳朵贴在了那儿。声音清晰，达尔正在说话。

“谢谢你肯见我，”达尔说，“我想我该走了。”

粗暴的声音：“你并没有真的认为我会让你走，对吧？”

是马克汉姆！

停顿。然后又是达尔的声音：“没有。确实没有。”

一股寒气窜上莱拉的脊梁！她站了起来，拉开衣兜拉链，掏出那把38式，回忆起莉芭所教她的那些话，小心地打开了保险。她走到门口，开了门，露台那边吹过来的风穿透了屋子，但并无其他会暴露她的声音。

她跨进了走廊；因为在半黑暗中待了一阵，天花板上枝形吊灯的光线让她辨不清方向，眨了几下眼睛才看清楚。右边是一段宽阔向下的楼梯，楼梯两侧是弯曲的扶栏以及雕花的支撑腿，地板上铺着厚厚的东方式大地毯。她跨出一步——悄无声息！踩上去的感觉是柔软的垫子。 她又跨出一步：依旧毫无动静；就这样来到了楼梯边上。声音就来自楼下，比起先前的通气孔来，当然清晰得多了。

“大卫会玩一种很灵验的把戏，涉及点燃火柴……”马克汉姆的声音。

莱拉踮着脚走到了地毯边缘。梯步的硬木板铺着薄薄的跑道式地毯；不知在哪儿听说过，这样的地毯不要踩中间，踩着边缘才容易保持安静。她试探性地往下踩了一步——没有吱吱声。第二步。一切顺利。她开始信心大涨，轻轻地跨出了第三步。

“嘎吱”一声！

莱拉一下子僵住了——38式紧握手中！

与此同时，她听到楼下有人猛吸了一口气！“我觉得楼梯上有动静。”马克汉姆关切的声音。

“不可能。”一个低沉的声音，略带恼怒。

“我给你说听见了响动。”又是马克汉姆的声音，同样略带恼怒。

“那他怎么办？”

莱拉听见抽屉滑动拉开的声音，随即是马克汉姆的话音：“我来对付他。”

“一把22式搞不定。”

马克汉姆的声音不耐烦了：“大卫，别浪费时间！目前我还需要他活着！快去看看那是什么声音！ ”

莱拉紧贴着墙壁。无论谁过来都会看见她，但她具有出其不意的优势；她拉开38式的滑盖，把枪对着下面的梯步，同时伸直双臂、伸直身子，尽力排除杂念。

门开了，出来一个健壮的光头——那个拉开窗帘的家伙！他端着一杆长枪对着莱拉的方向；就在他开枪时，莱拉双眼大睁，突然蹲下，躲到了扶栏的支撑腿后面！一团火光一闪，随即是两声震耳欲聋的爆裂声！莱拉只觉耳鸣不断，胃子猛地翻腾，火药味扑鼻而来——我是否已经中弹？

“大卫！”马克汉姆大叫——暴躁、担心。“怎么啦？”

油漆与石膏的碎屑雨点一般落在了梯步上，但莱拉还活着。那家伙没有射中，枪弹肯定是打进了她身边的墙壁上。她强迫自己不要惊慌；双手握住手枪，轻轻地移动枪管，从两根支撑腿之间瞄准。光头的眼睛里反射出她的动作——就在他射出下一发之前，莱拉扣动了扳机！

枪口火光一闪，爆裂声狠狠地撞击着耳鼓，后坐力震得她的手臂突然上扬！那壮汉呻吟了一声，扔下了枪，倒在了地板上，紧紧抓住自己的大腿；鲜血渗了出来，染红了地板和地毯。

一股类似于爆竹的气味飘浮在空中。莱拉不觉颤抖起来。

“大卫，快来！马上！”

莱拉心里怦怦直跳，但事情并未结束。她抓起38式，站起身来，跑下楼梯，绕过倒在地上的保镖，猛地一下拉开了门。

只见坐在轮椅上的老人拿枪指着达尔。

“放下武器！”她举起38式。“马上！”

马克汉姆扭过头来，一脸困惑；不过，很快眼神就变得冰冷，似乎不相信居然有人敢如此对他说话——尤其是一个女人，面对着他竟然如此大胆！他的枪口突然从达尔转向莱拉并且扣动了扳机。

但这一枪射偏了，打在了莱拉左边的门上。

透过眼角的余光，莱拉瞥见了一个模糊的身影一闪。

那是达尔趁机一跃而起，扑向马克汉姆的书桌。马克汉姆把22式对准了达尔；与此同时，莱拉从旁边冲向马克汉姆，伸手去夺他的手枪。枪口又一次火光一闪同时一声巨响，子弹射穿了天花板，形成了一个蜘蛛网似的图案。达尔爬过书桌，抓住了马克汉姆，把他拉出了轮椅。轮椅翻倒，两人倒在了地板上，22式手枪从地毯上飞掠而过。达尔翻到了马克汉姆上面，紧紧抓住后者，直到骑在了马克汉姆肚子上，然后把他双手反转摁到了他背上。

马克汉姆呻吟道：“我的胳膊……恐怕断了！”

达尔继续摁住。莱拉站起身来，捡起那把22式，插进了自己的衣兜里，依然把38式对准马克汉姆：“拨通泰迪的电话。”

马克汉姆摇摇头，仍然喘着粗气。

“嘿，我倒觉得你会的。”达尔平心静气地说。“听着，有一个证据我还没告诉你：那是参与了那桩爆炸案的铁证。”接着说明了那块车辆识别号码牌的情况。“那上面有泰迪的血迹，还有他的指纹。”

“你在使诈！”马克汉姆说道，“过了这么多年，DNA检测根本不可能了。”

“你真的想冒那个险？”

马克汉姆不断眨眼。

“你唯一的选择，就是如何妥善处理这事。”达尔说道。“如果处理得好，丝毫不影响泰迪的社会地位；否则，我们将曝光此事！他的历史地位就掌握在你的手里。”

马克汉姆两眼紧闭；再次睁开时，眼里有了新的信息：认输。“把电话给我。”

1 巴克敏斯特·富勒（1895—1983）：美国建筑师，系统理论家，作家，设计师和发明家。

54

两天之后。

爱心公园小镇。

早晨，雪莉咖啡馆生意兴隆，一个个农夫、货车司机以及路过的上班族不断进来喝一杯咖啡，顺便聊聊当地的传闻：某人因酒驾而被捕，某人出轨了，某家的孩子因吸毒而被开除等等。

莱拉，达尔，茜茜和莉芭幸运地在这儿找到了一张桌子，悠闲地品着卡布奇诺，咀嚼着百吉饼——突然墙上的电视音量调高了，屏幕上公布即将播出专题新闻。画面立即切换到了一个网络电视主持人：

“来自威斯康星州的参议员泰迪·马克汉姆即将宣布退出今年的总统竞选。”主持人抑扬顿挫地朗诵道。

屋里顿时安静下来。莱拉猛地抬起头来，达尔，茜茜和莉芭也动作相同。主持人身后一个蓝色的盒子化作了一张照片，照片上的泰迪在其参议员办公室里，坐在桌前，双手交叠，两边各一面旗帜：一面是威斯康星州州旗，另一面是美国国旗。

照片渐渐变大占满了屏幕，泰迪的面部看上去是不自然的棕褐色，似乎有人给他抹上了过多的化妆品；不过他那深蓝色的西装裁剪考究，衬衣白得无可挑剔，保守的红色领带打着温莎结1——真是完美无瑕！

他对着摄像机点了点头：“早上好，我的同胞们！两天以前，家父——还有他的护工兼同伴……”（莱拉和达尔互使眼色），“在麦迪逊的家中因破门而入者的伤害而身负重伤，护工试图自卫而遭枪击，家父胳膊折断；谢谢上帝，两人都有希望康复，但需要一段较长的时间，尤其是家父，因为他已不再年轻。”。画面开始慢慢变成一个特写镜头——泰迪的面部。

“调查还在进行之中……在此，我要称赞勤勉的麦迪逊警方，他们已经找到了一些弹壳，查明嫌犯使用的是一把38式手枪，还有其他我无权讨论的证据。我们有理由相信作案者一定会被捕，一定会被起诉！”

达尔稍微耸了耸肩，似乎想说“他必须要找点儿话说。”他和莱拉讨论过，假如他俩被捕会有什么后果：达尔的假释可能会被取消；莱拉会被指控强闯民宅、殴打、谋杀未遂等，凡是能编出来的罪名他们都会用上。莱拉也耸了耸肩：再干一遍也愿意！随即目光返回到电视上。

泰迪把头一低，伸手拨开前额的头发。“有些人觉得这个事件具有政治动机。我要明确声明，我不同意这个观点。不过，我不能容忍任何的危险，也不能忍受对我家人潜在的危害！因此，我要重新评估我的处境。”

“看来他害怕了。”咖啡馆里有人说道。

“闭嘴，克拉伦斯！”

“昨天是我的父亲，”泰迪继续道，“明天就可能是我的妻子和孩子。如果我不能集中精力，老是担忧我的亲人可能受到伤害，就不会成为一个称职的总统。这个国家需要一位全心全意为我们这个伟大民族和世界人民解决各种问题的总统。”

“出于上述考虑，我决定留在参议员的位置上，因为我对于这个国家最好的服务方式，就是制定推动我们前进的法律；因此，从今天起，我将不再寻求提名为本党的总统候选人；为你们服务是我的荣幸！作为参议员，我今后也将一如既往。谢谢你们！上帝保佑你们和你们的家人！上帝保佑美国！”

画面切回到主持人：“参议员泰迪·马克汉姆的竞选活动发生了戏剧性的转变，刷新了他自己的声明；参议员说……”

茜茜转身说道：“转得漂亮。”

“他就这样滑脱了，真是难以令人置信！”

“他是否有罪，我不知道”达尔说道，“我只知道是他父亲操纵了这一切，不是他。”

“那么他们父子俩都逃脱了？”

“想得美！他们必将付出高昂的代价！”

“当局也不会这么宽容；为什么你会呢？”

“也许从今以后，泰迪会成为一位较好的领导人。”达尔说道，“因为，他既没有了竞选的压力，也没有了他父亲的压力。”

“你这话没道理。他退出竞选的唯一原因就是他知道车辆号码牌在你手里。”莱拉说道，“他知道如果派人追杀你，你就会把他曝光，他就会身败名裂。”

达尔想了一下。“他不会追杀我；正如我说过的，主谋是法官，不是泰迪！他只是巧妙地保持了中立。”

莱拉看着自己的父亲：恐怕我永远也不会像他那样宽宏大量。

“真是一个莫大的讽刺！你们看到了吗？”茜茜说道。

“怎么讲？”

“40年以前，你和佩顿、泰迪一起反抗腐败的权势集团，对此你们坚信不疑；谁知到头来你和佩顿惨遭不幸，泰迪却凭那段经历而飞黄腾达！”

“我也并非无可指责，”达尔答道。“为达目的，居然使诈！”

“可你并没有竞选总统啊！”莉芭反驳道。

“的确如此。”达尔停顿了一下。“说到讽刺，就不能忘了佩顿。”

莱拉眉头一皱：“佩顿？”

“我们总觉得他愤世嫉俗，左得过头；谁料想，保存证据的居然是他！”

“他那是想救他自己！”莱拉说。

“可惜你母亲不知道这个结果。你母亲和雨彩都不信任他。”

“但她的女儿知道。”莱拉说道。

“说到女儿，你是在哪儿学会使用手枪的？”

莱拉看着莉芭，莉芭看着地板——达尔当然就明白了。

“我看，那是又一个讽刺。”莱拉柔声说道。

一时间，大家都没开腔。

“那么……”莉芭终于开口道，“你现在要返回纽约啦？”

“我……我也不知道；还有些事儿要处理。”

“比如说……”

“比如说买一辆新车赔给茜茜。逃离那辆卡车时本田差不多报废了；然后，我要给达尔找一个安身之处，还要给你和本尼送点儿礼物。”

“哇，美女……”莉芭的调羹指着莱拉，“这些倒是真正的好消息，但你说的这些可是要花一大笔钱呢。”

莱拉双唇紧闭；片刻之后说道：“不错；呃。有件事我正想告诉你们。” 她清了清嗓子。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摩托车驶来的声音，然后安静下来。莱拉没理睬这事：“一周以前，我得到了一个奇怪的信息，来自一个女人，名叫……”

她突然停下，因为咖啡馆的门一下子被推开了，一条汉子跨了进来：个子不高但很壮实，头发向后梳成了马尾辫，两鬓灰色，黑色的皮夹克配长裤，手拿戴着遮阳板的头盔，目光向四面扫视；脸颊上一条弯弯曲曲的伤疤，依旧是红色的——尚未痊愈。

莱拉张大了嘴巴！

达尔本来是背向着门口的，这时猛地转身：“怎么……他来这儿干什么？”

茜茜眉头一皱：“糟了！”

“那个摩托杀手！”莱拉低声道。

“难以置信！泰迪为什么没叫他停止？”莉芭指了一下电视，“你俩的战争已经结束了。”

“也许没人告诉他。”

“他那样子不会是马克汉姆手下。”达尔说道。

“那他是独来独往的单干分子？”

莱拉一下子蹲下去，尽量缩成一团：“不管这家伙是谁，他到底是怎么找到我们的？”

“肯定是那个追踪器。”“上一次他找到我们是在我家；他肯定是用老一套法子来寻找我们。”莉芭向四周看了看。“而且这里还算是城中心啊……”

莱拉觉得皮肤又湿又冷：“怎么办？报警吗？”

“当然；前一阵子你们忙个不停，可最后这几天为什么不报警呢？”莉芭瞥了一眼柜台里面，再瞥了一眼那个摩托杀手，他正开始转向他们这边。“听着，你和达尔从后面溜出去，到本尼修车店，藏在里间，把门锁好。”

他们站了起来，莉芭和茜茜移到达尔和莱拉前面，遮挡着他俩。然后莉芭向经过身边的店主雪莉做了个手势：“宝贝儿，我这两个朋友需要从后门出去；马上！”

雪莉仔细打量着莉芭，然后伸手一指：“跟我来。”

莉芭推了达尔一下：“跟上她。”

达尔和莱拉溜进了柜台里，穿过厨房不见了。摩托杀手似乎没注意到达尔和莱拉的行动，因为此时咖啡馆里正拥挤热闹。莱拉出去时，听见莉芭对茜茜说：“请你去分散他的精力，五分钟就够了。”

“你说什么？”

“去挑逗他，泼洒些咖啡在他身上；无论如何，给我五分钟搞定他的摩托车。”

达尔和莱拉悄悄逃出了后门。

他俩躲进了本尼汽车修理店的里间。

半小时之后，前门叮叮当当响了起来，脚步声显示来的是两人，接着是莉芭的声音：“嘿，本尼！我是莉芭。”

本尼脑袋一偏；达尔竖起指头贴住了嘴唇。

“嘿，斯皮瓦克，快挪动你那肥屁股！我给你找来了生意！”

达尔的一只眉毛一下子扬了起来。

“急啥子嘛！我来了……” 本尼看着达尔和莱拉，点了一下头。两人挪到了门后面。本尼开门出去，随手把门锁上，然后朝前门走去。莱拉把耳朵紧贴在门上。

“就是这位先生……刚才你说叫什么名字？”莉芭问道。

“我没说。”一个声音说道；那声音细声细气、鼻音浓重、含糊不清。

“对了，呃，不管他叫什么，他的轮胎瘪了，就在雪莉咖啡馆，我跟他说你会修理。”

莱拉因恐惧而觉得疼痛。莉芭干吗要把他带到这儿来？要是他发现了我们在这儿呢？真蠢！ 她不觉颤抖起来。达尔把一只手放到了她的肩头。

“看样子啥毛病呢？”莱拉听见本尼问道。

“好像是他的摩托车气门出了毛病，芯芯儿不见了；不换气门根本充不了气。”

“你怎么这样懂摩托车呀？”摩托杀手突然插嘴问道。

“我有一辆哈利2，常常骑出去——可不是在这种天气！”莉芭说道，“这种天气对我的皮肤很不好。”她咯咯咯地笑着说。真像是假笑。“你真是找对了地方，我会看着把它修好。”

“嘿，莉芭！谢谢你给我带来了这笔生意。”

摩托杀手咕哝了一声。

前门又发出了一声响。

本尼问道：“那么，你的名字呢？”

“叫我杰根斯好了。”

“好的，杰根斯，咱们去看看。”

前门又响了一声。然后一片沉寂。

“杰根斯是什么人？”莱拉耳语道。

“想不起来。”达尔说道，他依然握住莱拉的肩头。

“那我们咋办？”

“耐心等候。”达尔说，“本尼和莉芭有办法对付他。”

这时，前门又开了。“……可能还需要几分钟，”本尼说，“何不趁我修车的当儿去喝一杯啤酒，或是喝一杯咖啡呢？”

“漏气那会儿我就是在喝咖啡，”那个叫杰根斯的男子打了个响指。“我就待在这儿。”

莱拉一下子僵住了。

“呃，这活儿我必须在修理间里面干，客户不能在场，才能保证质量。”

“我怎么知道……”杰根斯吹出一口气。“真他妈倒霉透顶！”

“嘿，老兄！你大可放心！十分钟以后回来就行，我给你换一个崭新的气门，还要把气充满。”

本尼的声音很让人放心。

1 温莎结是一个形状对称、尺寸较大的领带结，因温莎公爵的喜爱而得名，适合商务与政治场合。

2 哈利：即哈利·戴维森摩托车，美国哈利·戴维森公司出品，该公司于1903年成立于威斯康星州的密尔沃基。

54

于是本尼给那个轮胎安上了气门并充满了气。

杰根斯回来，“啪”的一声把20美元拍在了柜台上，随即发动摩托车一溜烟跑了。本尼进屋，开了里间的门锁。莱拉和达尔正趴在那一堆箱子上面 ；莱拉脸色苍白，浑身发抖。

“他走了，但我们必须回家。”

“怎么？”

“马上打开电脑。”

“为什么？”

“你们会明白的。对了，我记下了他的车牌号，给一个在机动车管理处的哥们儿打了电话想请他查查，但他不在要明天才回来。”本尼耸了耸肩，“当然啦，这事儿可能并不要紧。”

他们挤进了本尼的皮卡。

一进屋，本尼就启动了电脑，然后点击了一个网站；一阵摆弄鼠标之后，传来了他满意的声音：“找到了！”

达尔看着显示屏，上面是伊利诺伊州北部的道路交通图，一个移动的光点出现在屏幕上。

“那是……？”

“杰根斯呀。”

莱拉身子前倾：“你在他车上安装了跟踪器？”

“来而不往不公平。”

莱拉和他击掌庆贺：“怎么安上去的？”

“把轮胎翻过来时偷偷塞进去的，轮胎边上。”

“会不会被他发现？”

“我用的是缩微版，”本尼解释道。“只比25美分的硬币大一点儿；当然啦，他也有可能发现；不过，希望到那时我们已经知道了他的身份和去向。”

达尔开始穿上外套：“快走，莱拉。”

“去哪儿？”

“跟着他呀！必须了结此事。”

“要是搞砸了呢？”

“谁敢伤害你，我就跟他血战到底！”

莱拉朝他浅浅一笑。

“我可以在这儿追踪他，”本尼说，“向你们通报他的路线，但你们要和我保持联系。”

“给茜茜和莉芭说我们还要回来。”

“等一下，”莱拉说道，“我还得拿样东西。”随即走进了客房。

达尔知道她要拿什么，但没吭声。

莱拉驾着那辆福特E系面包车沿着90号州际公路向东行驶；她把手机放在了仪表盘上，刚靠近奥黑尔机场，手机就响了。

“他还在I—90。”本尼的声音。

“谢谢。”莱拉挂断了电话，透过挡风玻璃凝视着前方。时值下午，天幕低垂，黑云翻卷；每隔几秒，就飘过一片雪花。“真讨厌下雪时开车！”

“可能暂时还不会下大。”

“嗯。”她含糊地答道。“那家伙是谁呢？是马克汉姆命令他来的吗？”

“马克汉姆可能会气急败坏，” 达尔说道，“他可能想要报复；但他老谋深算，我不相信他他这么快又开始行动了；想想看，他等了那么多年才开始收拾佩顿。”

“那么他儿子泰迪呢？也许杰根斯直接听命于他？”

“凡是皆有可能。”达尔说道，“但我总觉得有哪儿不对；不过再一想，我已经40年没和泰迪打过交道了。”

莱拉紧张地伸出一只手梳过头发，身子向前一倾，然后向后一靠。

“怎么了，莱拉？”

莱拉清了清嗓子：“我早就该给你说的，可好像时间总不合适——太忙了！”

“什么事？”

“几天之前，我查看在纽约时手机收到的信息，”她伸出手去好像是挡住将要来临的责备。“是的，我知道可能有风险，本来不应该查看的。不过，有个名叫乔安娜·克尔的给我留了一条，说她是菲利普·克尔的前妻，需要立刻和我谈谈。”

达尔看了过去。

“于是我拨通了她的电话，她说我外公临终前修改了遗嘱，由我继承一半遗产，但她的前夫……”

“菲利普·克尔，”达尔脱口而出。

“你知道这事？”

达尔点了下头。“我在里面时曾收到过乔安娜一封信。”

“她说给你写过信可一直没有回音。”

“那段时间，凡是姓克尔的我都不相信。”

“那么你知道是什么情况吗？”

“出来以后，我去见过克尔，他说没那回事。”

莱拉的眼睛一下瞪得老大。

“他说都是他前妻编造的，是为了报复他，就因为对离婚很不满；他们也没有孩子。他说。”

“他说的你就相信了？”

“当时……”达尔看了过来。“等等。你想说什么？”

“想想吧，达尔！一大笔财富的唯一继承人发现父亲临终前修改了遗嘱，另外两个他从没见过的人要分走他一半的钱。你会是什么感觉？”

“愤怒至极！可是……”

“还要记住，我们从没弄明白马克汉姆为什么要派人追杀我；追杀你，符合逻辑；可我呢？我与过去毫无关系。”

“对呀，可是……”

莱拉看向达尔：“肯定另有原因。乔安娜·克尔说，她发现车子的刹车最近出了毛病，她认为这事并非意外，于是就藏藏躱躱，隐匿行踪。”

达尔一下子挺直了上身：“时间呢？什么时候发生的？”

“她没具体说明，但肯定是最近。”

“我去见了克尔以后……”

“很有可能。”

达尔一声叹息：“哎呀，天哪！这就说明分别有两路人马在追杀我们：马克汉姆，克尔！”

“租来的卡车，摩托杀手；不同的杀手，不同的老板。”

“相同的目标！”达尔伸出一个指头在鼻子下面擦了擦；然后点了点头：“这就说得通了。”

莱拉也点了点头。

挡风玻璃上的雪花多起来了。

达尔身子前倾。

“看来，我知道他要去哪儿。”

56

就在他们向着密歇根湖畔前进时，雪花正儿八经地下起来了；风力加大，雪花乱舞，视线模糊。莱拉打开收音机。新闻台警告说，来自平原地区的风暴正在逼近，预测将会有暴风雪，积雪将达10英寸甚至更深。

此刻车流缓慢，恰似爬行。莱拉弓着脊背，身子前倾，凝视着白茫茫的一片。红灯偶尔闪烁——那是前面车上的危险警示灯。她扭了一下肩膀，然后开启了防冰霜装置。尽管他们感觉心烦，但杰根斯肯定更难熬；他骑着摩托车很容易打滑，而且没有遮风挡雪之物；只有下了公路，找到躲避暴风雪之处——那才是明智之举。

虽然那雪下得正紧，却非常奇怪地寂静无声；打破沉寂的只有雨刮器的“砰砰”“嗖嗖”声。夜幕早早地降下，天光变成了蓝色，然后是紫色，接着就消失了。白色的旋涡斜斜地穿过旁边那辆货车前面的灯光之中。莱拉的眼皮沉重起来，她只好不住地眨眼，以免睡着。

“如果我们发现杰根斯与克尔有联系，该怎么办？”

“那就报警；让警方来处理。”

“就算杰根斯就是那个向我开枪、扔手榴弹、蓄谋杀死我的家伙，警方也起不了多少作用，因为我也用隐蔽防身刀割伤了他，警方会认为只是个人私事，尤其是如果我们在警方抓捕他之前就抓住了他的话。”

达尔嘴唇绷紧。

莱拉的拇指猛地向后一指：“那把38式就在后座下面我的包里，我需要了。”

达尔扭转身子，抓起莱拉的手提包，拖到了前排座下。

这时莱拉的手机发出了颤音。本尼说杰根斯正沿着196号公路1向北驶向格兰德·哈芬，但信号时强时弱，很不稳定。

“肯定是天气的缘故。我们现在处于一场暴风雪之中。”莱拉说罢，挂断了电话，再次减速，竭力不让车子滑下公路。她此时已感到精疲力竭、口干舌燥。20分钟以后，她正要把车子停靠在路边，手机又响了。

本尼来的。“信号停止，到现在已10分钟了。就在196号公路与国道312交叉处。靠近霍兰德3。可能会停止很久。你们在哪儿？”

“大约20英里以南，我觉得。”

“呃……”本尼清了清嗓子。

“谢谢。”莱拉挂了电话，对达尔说：“那么，你看该怎么办？”

大雪依然猛下，雪花在对面来车的灯光里闪烁，但过来的车头灯已经稀少起来，远处的车灯已经隔得很远了。防结冰装置已经相当迟钝，达尔只得时不时擦拭一下挡风玻璃，除去那上面的冰霜。

“我看哪，今天咱们应该收工了。”

莱拉耸起肩膀：“可我们都快要完工了。”

“是时候报警了，让警方来处理这事。”

一个反抗现存制度几十年的人，如今却如此信赖这个制度！莱拉如是想道。

“那我们就去休息站里查查，看他是不是在那儿。”

“然后呢？”

莱拉没有回答。

1 196号公路：密歇根州的一条干道，长约129.7公里，其南端与国道31相交。

2 国道 31：美国31号公路:，南北走向，亚拉巴马至密歇根州下半岛，长约573.78公里。

3 霍兰德：密歇根湖东岸附近的一座城市，属于密歇根州渥太华郡。

57

密歇根州霍兰德市城外，196与31两条公路交叉之处。

差不多一个小时以后，莱拉才赶到这儿，只见前面有一个公路休息站；她沿着一道斜坡向一座玻璃门平房驶去。平房前面那一排停车位快要停满了，房子里面灯光明亮，人头攒动，人声鼎沸，交谈热烈；一旦风暴平息，这样的友谊就会随风而逝。

莱拉的面包车缓缓而行。“你看见他了吗？”

“没有。”

她望了望停车场：“也没看见那辆摩托。”

“我要进去查看。”

“我跟你去。”

“不行。”

“求你啦，达尔！”

“里面那么多人，他敢做什么？”

达尔开了车门，伸腿下车。莱拉目送着他消失在了白色的漩涡之中，胃里翻腾起来；于是向副驾座那边倾下身子，抓起座位下面的手提包，掏出了38式。

过了几秒钟，莱拉在车上再也待不下去了——因为达尔在里面！她发动引擎，倒出车子，慢慢地巡驶过那一排车辆；快到尽头时，突然发现了那辆摩托车！她认出了车子两边的塑料保险杆。大多数车子都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白雪，这辆摩托却还是光秃秃的。

杰根斯刚到此处！

必须找到达尔！于是她慢慢地开着车子，绕着通道驶到了平房后面。匆忙之中，加大了油门，滑行而进，把方向盘猛地打向右边；车子继续滑行——这是要在已经停好的车辆之中挤出一条路！面包车直线前进只剩下几英寸的空间！她只好抓紧方向盘，回到当初的停车位，结果却发现已被另一辆车占领！

她想就停在通道上，不熄火——马上又觉得不行；于是紧靠着那排车辆慢行，试图寻找一个车位，终于在尽头找到了一个空位——离那辆摩托车只隔两个车位！她悄悄地把38式装进了衣兜就下了车。

寂静，不祥的寂静！大雪消除了所有的声音！莱拉迈着沉重的步子穿行于大雪之中，每一步都感到心灵受到了磨损！终于到了门前，随即推门而入，在人群中搜寻达尔——他个子很高，一眼就该看到。

但并没看到！

莱拉走向自动售货机——也许他想要喝一杯咖啡：也不见人！

也许他进了男厕所。

莱拉找到了卫生间，在门口等着；只见出来一个灰白头发的男子，接着出来的是一个牵着小男孩的男人。不见达尔。

莱拉有点儿慌了。应该请下一个如厕的男人看看。她看了下时间。达尔离开以后差不多已过了10分钟——再也等不住了！她飞快地看了看周围：没人！于是溜了进去。

男厕所里出奇地干净；里面有六个隔间，三个小便器。谢天谢地，没人在解小便，但在第二个隔间门下面，她看到了一双脚。

“达尔，你在吗？”

“嗯哼？谁在那儿？” 一个声音问道。

“达尔？”

“我非常肯定不是！”那声音答道，“到底怎么……”

“抱歉……”她急忙出去，正遇到一个男人进来。那人看了她一眼，眼神困惑。

莱拉心儿猛跳，双手颤抖。达尔有麻烦！她看看四周。休息站两端都有一道玻璃门让人们进进出出，泛光灯把门口及周围照得透亮；要不是狂风大雪，可以一直看到公路上；而此刻的能见度还不到三英尺。在这样的门口，杰根斯恐怕也干不了什么。

但休息站的前后两面都在黑暗之中。她紧缩了一下身子，伸手去摸38式，然后走了出去。

夜正黑，风正狂，雪正紧——什么也看不清！

莱拉蹑脚蹑手，紧靠墙壁而行，两眼紧盯地面，仔细搜寻脚印：无数白色漩涡，令人眼花缭乱。

“达尔？”她高声叫道。

不料狂风把她喊出的话语扔回到她脸上！她只能继续前行；到底还要多久才能走到那一端的入口啊！终于走拢了，但什么也没看见，即无动静，也没脚印，更无达尔！于是她开始搜寻另一面，这一面朝着出口坡道，似乎更黑，但似乎要安全一些，风也没那边那么狂暴。她刚走了几步，就觉得地上有一些痕迹，于是停了下来；尽管雪花不断地飘落在上面，依然看出是两组脚印：一组突然中断，被长长的纹路所代替，似乎是某物——或某人——被拖走了。

她掏出38式，打开保险，然后接着前行。突然传来一声嚎叫！她本能地转身，但为时已晚！杰根斯头朝下向她扑过来，她想躲开，但是风雪使她动作稍慢，杰根斯猛地把她按在了墙壁上！她刚回过神来，突然头痛欲裂，只觉天旋地转；38式从手中滑落，地面隆起迎了上来！

莱拉在虚空中奋力向上游去；朦朦胧胧中，她逐渐觉得熟悉起来，黑暗也没先前那么浓厚了；慢慢地，她睁开了眼睛——原来自己躺在那辆福特E系面包车的车厢底板上，手脚已被捆着；旁边还躺着一个模糊的身影。达尔！还活着吗？莱拉眯起眼睛，只见他胸部起伏不停，顿时一阵欣慰掠过全身。

一股恶臭袭来，她转过头去；只见杰根斯跪在她身旁，用枪管蹭着她的脸颊。他想对我下手了？想要强奸我？还是已经……衣服还在身上，外套也在。

“该起来了，你要开车。”杰根斯说，随即把枪管在她脸上触来碰去，上下来回。

她舔了一下嘴唇，只觉头脑沉重而呆滞：“我的头……我……没法开车。”

杰根斯用枪管戳了一下她的太阳穴：“你能，而且非开不可！”

她试图坐起来，同时再次看向达尔。达尔一动不动，也不再有呼吸的迹象。她一下子慌了神：“你把他怎么啦？”

杰根斯咧嘴而笑；嘴巴张开，那股气味更重！“不必担心。”他一只手用枪指着莱拉，另一只手从衣兜里掏出一把刀子，割断了捆绑莱拉手脚的绳子。莱拉正想着猛踢他的睾丸并夺取刀子，但他离得太开，根本够不着。

“听着，你马上起来，很容易；爬到驾驶座！千万别干傻事！”

莱拉刚抬起头，一阵恶心涌上来——她强压了回去。

“快，赶快！”

莱拉缓慢动了起来，伸手蹬腿，活动肌肉。

“快点，去驾驶座！”

她只好照办；觉得自己笨手笨脚，动作缓慢，砰的一声落在了驾驶座上。杰根斯坐在了副驾座，拿枪指着她。钥匙已经插入点火装置，杰根斯伸手发动了引擎。

“出发！”

莱拉抓紧方向盘，慢慢地倒出了停车位，驶出了休息站。

到达格兰德·哈芬1郊外时，已是半夜。厚厚的白色毯子下面，三条支路弯曲如弓，前面路上的车辙几乎都填满了雪粒，城市宛如已被遗弃，他们似乎是大地上唯一的生灵。莱拉驾着车，一眼瞥见了湖面；沿着湖岸线一带已经冻结，冰冻的湖面厚厚实实，已被大雪覆盖。。

杰根斯指路，驶进一条巷子，巷子尽头，一道铁门阻断了通路。一边是带有门卫室的建筑。他掏出电话：“我们来了。”

片刻之后，铁门开了。

“开进去！”杰根斯命令道。

莱拉开着面包车缓慢地进入了一条弯弯曲曲的车道，车轮在雪地上吱嘎作响；车道尽头，现出一座大结构建筑物的轮廓。面包车停在一座雄伟壮观的房子前面——那房子显得既坚固结实又虚张声势。

驾驶座那边的车门突然打开了，冷风鞭打进来。一束强光射到莱拉脸上，莱拉连忙紧闭双眼；闭着眼睛，依然感到那束强光还停留在脸上；然后，强光移开了。

“下车！”一个男人的声音命令道。

莱拉梭下了车。站在面前的男人，头戴毡帽，身穿厚厚的派克大衣，脚蹬靴子；一手拿着一支强光手电筒，另一手握着一支枪。

“绕到面包车后面！”他说。

莱拉照办。那束强光跟着她。

“停下。”

她停在了面包车的滑动门前面。

“转身。”

她转身时，那道手电光停留在她脸上，然后移到了一边。

“你是菲利普·克尔，我舅舅！”

那人并不回答——也没必要。

杰根斯下了副驾座，走过来打开滑动门，抓住达尔双腿，开始把他拽出来。达尔发出一声呻吟。莱拉心里一下子松了：他能发出声音，无论多么痛苦，都表明他醒过来了。杰根斯抓住达尔的双肩，把他靠车而立；达尔却蹲了下去——原来他的双膝是被扣在一起的。杰根斯把他拉起来，把他靠在滑动门上。这一次，达尔用力站了起来。

突然一阵大风把雪花吹得绕着他们打着旋儿。

“为什么把我们带到这儿来？”莱拉指着杰根斯，“为什么不在休息站杀了我们？”

克尔一下子把手电光射到莱拉脸上，使得莱拉什么也看不见。莱拉想扭头躲开，根本不行，于是干脆转身背对着他们，挺直腰杆。“为什么？”

最初克尔没有回答。然后，他发出一声嘶哑的声音，接着是一声空洞的苦笑。“你还真的是你妈的女儿！”

莱拉一下子走神了——深埋心底的渴望陡然冒了出来，她真想知道：我有几分像母亲？容貌？声音？还是言行举止？可这个男人却是我的敌人，想杀了我！我不能问他！

“休息站人太多了，”克尔神气活现地说，似乎他从未提起过莱拉的母亲；他扫视了一眼杰根斯。“我想确保这一次万无一失。你干了三次，可他们还在我面前。要是我不能把状况搞清楚一些，也许会认为除了你的无能，还有其他因素让我处于险境。”克尔猛地把手电光射到杰根斯脸上，后者连忙举手把脸遮住。

“也许我们只是运气太好，”莱拉说道。

克尔咕哝了一声，然后对着杰根斯：“是吗，杰根斯？他们只是运气太好？”

杰根斯脸一沉：“不是这样的，先生。我是严格按照你的吩咐行事的。只是……呃……没那么容易。”

“恐怕并非如此吧，”克尔把光束闪回到莱拉脸上。“你拿枪指着甘特纳，我来对付她。”然后转向莱拉，“走吧。”

“往哪儿？”莱拉问道；此刻她既没武器，也没护身之物；达尔也没有。不过，也许，假如我脑筋转得快，也足够聪明的话……

“开步走！”克尔指向暴风雪。

必须创造翻盘的机会，至少得试试。她瞥了一眼达尔；达尔似乎完全醒过来了，正望着她，表情好奇。他也在这样想吗？

她看着克尔：“不行！”

克尔举起枪：“你说什么？”

“我父亲的双脚还绑着；这样的天气他怎么走？”

克尔脑袋一歪，似乎在考虑这个问题；然后朝杰根斯示意：“解开他的脚。”

杰根斯掏出折叠式小刀，蹲在达尔脚边，割断了绳子。莱拉再次考虑踢他一脚夺过刀子——但克尔肯定会扣动扳机！杰根斯站了起来，把小刀滑进了衣兜。左边衣兜。

克尔挥着枪管：“行了，走吧！”

达尔的双手仍被绑在背后，可莱拉想不出办法让克尔给他松绑——除了提醒克尔她自己的双手并没被绑着。

杰根斯推了达尔一掌，达尔跌跌撞撞地向前走去。莱拉觉得他会跌倒在地，但他依旧站稳了脚跟。

“快走！”克尔喝道。

他们只得跋涉于暴风雪之中。达尔走在前头，身后是杰根斯；杰根斯拿枪对着达尔的后背；接着是莱拉，克尔跟在她身后用枪对着她。莱拉的手套在休息站里就不知掉在了哪儿，此刻她已觉得双手麻木，只好不停地握紧拳头再松开，以保持手指血液循环。

终于走到了一个开阔地带。莱拉估计已经离那辆福特面包车大约50码2，能看见的只是一层打着漩涡弯来扭去的白色面纱，但远处传来活泼的响声：湖滩！那是湖水尚未冻结之处的波翻浪涌。雪落水中顿时溶化，所以还能看见湖水。湖面是一层白色的毯子，看上去很结实，似乎可以在上面行走。20码以外，一座码头伸出在冰面上，就像一根瘦骨嶙峋的手指头。

达尔停下了。

雪花再次密集起来，模糊了视线。

“现在怎么办？”杰根斯叫道。

克尔在莱拉身后大声吼道：“站上码头！你们全体！”

杰根斯立刻摇头：“为什么？”

“你只管照办！”

他们开始走向码头。地上积雪成堆——有些地方已达莱拉腰部！另外一些地方则高于她的膝盖。寒冷刺痛着她的脸部，呼吸都很困难。一跨上木板建成的码头，达尔脚下一滑就跌倒在地；杰根斯没注意，也跟着一滑而倒在了达尔身上。

克尔连忙冲到莱拉前面，用枪指着他俩：“快起来，该死的家伙！你们两个！”

片刻之后，杰根斯才从达尔身上爬了起来，接着用袖子擦脸：“这该死的冰雪！”

“把他弄起来！”克尔声音严厉。

杰根斯把达尔拉了起来。

“继续走！”克尔吼道。

“我走不动了，”达尔转头叫道。“也不知哪儿是码头的边缘。”

这话击中要害！莱拉想道，好可怕！克尔企图要他们在码头上走着走着自己掉下湖去！

似乎克尔看穿了她的心思：“对啊，这个险他们非冒不可！”

达尔小心翼翼地向前跨出了一步。杰根斯也跟着跨出一步，转头叫道：“他说得对，我们什么也看不见！”

克尔走在莱拉身后，喘着粗气：“好！那么，你们排成一列！”随即他推着莱拉向前走，莱拉撞向杰根斯，杰根斯就推着达尔。父女俩一起站在了码头边上。莱拉偷偷瞥了一眼父亲，见他面无表情，就轻轻地摇了摇头：你可不能放弃啊！

克尔在他们面前占据了一个恰当的位置，杰根斯站在他身旁。

两支枪都对着父女俩！莱拉吞了一下口水。

“听着，你，杰根斯！”

“我？”

“过去，和他们站在一起！”

一股寒气窜上莱拉的脊梁！他想干什么？

“为什么呀？”杰根斯问道。

“你会明白的。”

杰根斯犹豫不决，明显十分困惑。

莱拉突然有了一个隐隐约约的想法：“最好按他说的做。”

杰根斯逼近莱拉，用枪管顶着她的太阳穴：“闭上你那臭嘴！”

“把枪拿开！”克尔厉声喝道。“我的枪对准了她。”

杰根斯照办，并且站到了莱拉身边。

“好了！看看站在这儿的都是些什么人哪！”克尔得意地笑道。“我妹妹的女儿，她的亲生父亲，还有我雇来的杀手。”他朝向杰根斯，“看来你已经成了我的麻烦。行动三次，失败三次！真是白费了我的金钱。你还有什么说的？”

“我说过，都怪天气太糟糕。”

“还有你无能！”

“我现在就要完成任务了。”杰根斯随即把枪管戳进莱拉腰间。

莱拉痛得往后退缩。

“我可不这样看！”克尔举枪、瞄准、射击，一气呵成。

子弹在杰根斯胸前开了孔，他一脸惊愕，随即倒下，鲜血喷射而出，手枪掉在了白雪覆盖的木板上，弹跳了几下。

莱拉一下子僵住了，惊得嘴巴大张！

时间凝固，但不知是永恒还是只有一毫秒；杰根斯终于条件反射般地踢了一下腿，然后四肢着地。

“趴下！”莱拉向达尔发出嘘声。“趴在地下。”她不想看见达尔倒在自己身旁，只盼着飞雪掩盖着这一切。

“见鬼！”克尔咆哮道。

杰根斯倒在了莱拉身边，尸体缩成了一堆。莱拉飞快地把手伸进了杰根斯左边的衣兜，摸出了那把折刀；然后转身，伸向达尔，割断了绑着达尔双手的绳子。她依然紧紧握住那把刀子。狂风阵阵鞭打着她，大雪也不断地击打在她脸上；尽管如此，她还是开始爬向杰根斯的手枪掉落之处。 突然，一只脚从雪中踢过（肯定是克尔的脚），踢中杰根斯的尸体，尸体随即掉下了码头，随即是一声重物砸在冰上的闷响，接着传来不祥的破裂之声；然后，除了狂风呼啸，什么声音也没有了。

莱拉身后，突然响起一声爆炸，同时火光一闪，爆炸声撕裂了空气——克尔再次开枪了！射向达尔吗？莱拉本想大声呼叫，但那就等于告诉克尔自己的位置！于是她开始爬回刚才看见达尔之处——但他已不在那儿了！

“你们两个恶魔！”

又是火光一闪，又是一声爆裂，而且离自己更近！

莱拉依旧四肢着地，爬向相反的方向；一边爬行，一边伸手，大弧度扫过去摸索杰根斯的手枪；不料手在地上摩擦，发出了较为明显的声音——真希望被狂风所掩盖！

第三声枪响。比以前近得多！克尔有可能看见她吗？一阵冰冷的寒风穿过她的身体，她只觉“嗡”的一声，全身肌肉绷紧！

“你他妈的就死啦？”克尔在她身后，不断逼近。

她孤注一掷地又一次伸手去摸那把手枪。谢天谢地，终于摸到了！比起她那把38式来，又大又重！她刚开始寻找保险，就意识到肯定已经打开了；偷偷把折刀塞进衣兜，然后双手握枪，趴在码头上，等着透过飘雪看清楚了才出击——好！她扣动了扳机！

听见莱拉尖叫之时，达尔就开始爬向打斗之声。飞雪中，只见隐隐约约的两个身影。克尔与莱拉扭成一团，莱拉正在奋力挣扎；但她的双臂好像已被克尔扭住！

“救命呀，达尔！”

朝着莱拉的声音，达尔从码头的木板上爬过来；但他双臂逐渐麻木，触感不断消失。

“他才不会救你，”克尔狞笑道，“忙着救他自己还来不及呢。”

达尔大叫一声！40年前，他没能保护亚力克诗；这一次，悲剧决不能重演！他奋力站起，向着克尔声音的方向猛扑过去！克尔随即倒地，手枪飞了出去。达尔趁机抓住克尔，在地上翻滚了一转并把他按在了下面。克尔挣扎扭动，想要挣脱；达尔抓住克尔的外套，用自己的体重死死压住了克尔。

莱拉叫道：“我手里有枪！”

克尔不停挣扎突然拱起脊背，已经开始从达尔身下挣脱出来！假如达尔还想完全按住他，就必须抱住他再翻滚一次！于是达尔立刻抓紧他随即一个熊抱加翻滚！这个动作导致他俩滚到了码头边上。

“当心哪！”莱拉尖叫道。

太迟了！因为停不下来，身下的木板已经消失，他俩掉下了码头，重重地砸在了湖里，下落的力道砸开了冰面，一股灼热的疼痛射穿了达尔的大腿——他不禁大叫一声。

“我来救你！”莱拉大叫道。

冰上的能见度高得多。达尔发现杰根斯的尸体就在几英尺之外。

杰根斯旁边还有一个身影——克尔！他一动不动——受伤了还是在使诈？无论哪种情况，都不能让莱拉到冰上来冒险！

“不行，就待在那儿！”

“可你不能……”

莱拉刚刚开口，就被一阵低沉的破裂声打断——达尔愣住了！接着砰的一声，然后又是一声，声音越来越大！

克尔动起来了，双臂挥舞，双腿乱蹬。“天哪！”他惊叫道，“破裂！冰面破裂！救命呀！”

达尔能听见远处波浪的拍击声，但分不清湖水与冰面的交界之处。他扭头看向湖岸——只有20英尺！他却动不了：疼痛击穿大腿，宛如经受酷刑！

达尔感觉到冰面在漂移。克尔挣扎着向他这边爬过来：“看在上帝分上，救救我吧！”

冰面再次漂移，巨大的裂口突然撕开——就在达尔所躺之处！

克尔也在那块冰上，杰根斯的尸体就在他旁边。“见鬼！救命呀！”

“不管他！这边来，达尔！这边！”莱拉的声音。“朝我的声音爬过来。”

“不要停止说话，莱拉！”达尔喊道。

“我需要帮助！”克尔哭叫道。

“这边，达尔！”莱拉叫道。“这边来！我知道你能做到。”

达尔只能双手用力艰难地向前挪动——双腿已无用处——前进极为缓慢，力气快要用完 ！

克尔身下那块浮冰虽大，但已开始倾斜；他本来跪在上面以保持平稳，此刻因倾斜而滑向湖水，不禁伸手乱抓想要稳住，但根本办不到！于是他再次尖叫起来，声音里满含恐惧：“这天杀的！救命！我要淹死啦！”

达尔自己也只差几英尺就到了浮冰的边缘。他不能冒这个险！湖水溅上他的双手与双脚，如针刺一般。

突然，克尔那块浮冰的另一边翘了起来，克尔滑进了水里，杰根斯的尸体跟着他滑了下去。克尔双臂乱挥乱打，发出最后一声尖叫——然后悄无声息。

“爸爸，你还好吗？”莱拉的声音里充满恐慌。“快回答我！”

达尔正大口喘气，无法说话；尽管全身冰冷，四肢麻木，但他不能放弃！身下的这块浮冰可能已开始破裂！他挣扎着爬了起来，难以忍受的疼痛宛如刀子穿透全身，他依然强迫自己朝着湖岸爬去。突然，达尔一眼瞥见了莱拉，只见她双手握枪对着湖里——她知道我不是克尔吗？达尔想要叫出声来，但什么也没说出来——只盼着她不要开枪。

就在这时，达尔眼前一黑，失去了知觉。

火星万点纷纷落下犹如放了烟花，漂泊于湖面却又熄灭——香烟！达尔慵懒地睁开双眼，才意识到是有人在抽烟。此刻他已在担架上。天光暗淡，雪花很小，满眼一片白色。可怎么不觉冷呢？思绪集中到身体上。好舒服，而且暖和！指头触摸到有点儿刺痒感的绒毛式的东西。羊毛！原来身上盖着毛毯。

一个身穿滑雪服的男子把手上的烟头弹入了雪中。“你吓了我们一大跳，”他说道；滑雪面罩遮住了他半个脸。“我是格兰德·哈芬的救护人员，你正在去医院的路上。”

“怎么回事？”

“你掉下了码头，大腿骨折，而且差不多冻僵了——凭声音判断的。不过你会没事儿的。”

“怎么……谁救了我？”

“你女儿把你从湖里拖了上来，然后用她的身体为你遮风挡雪，一直等到我们赶来。”

1 格兰德·哈芬：美国密歇根州一个城市，位于密歇根湖东岸，为渥太华郡郡府所在地。

2 码：英制长度单位，1码约0.91米。

58

半年之后。

波光闪烁的湖滨，绿树夹道的公园，阳光灿烂而殷勤好客的中西部——芝加哥的夏天最是宜人！

一个周日的下午，达尔带着莱拉和茜茜逛着“新的”马克斯韦尔大街，想要莱拉知道当年她母亲卖首饰的摊点在哪儿。尽管这儿的街市早在十年以前就被迁走了，达尔依然声称，这些气味儿、色彩、音乐以及喧闹给人的兴奋陶醉，与当年一模一样！

他们漫步而行，经过售卖食品、电器、服装、工具等等的一个个售货亭。茜茜买了一个墨西哥玉米卷饼，莱拉买的则是意大利冰淇淋；她正舔着手指头，突然发现达尔停在了一个首饰摊前，拿起几副项链，最终挑了一件带着绿松石挂坠的银质项链，仔仔细细地查看着。

就在他举起来细看时，莱拉皱了下眉头：“真是不可思议！我曾经也看到一副很像这个的，就在我父亲……凯西……的银行保险箱里。”

“比利临死之前做了一个这样的送给亚力克诗，”达尔说道，“圣诞礼物，想给她一个惊喜。肯定是凯西最后替她保存了起来。”

“那本来就应该属于我母亲啦？”

达尔点了点头。

莱拉笑了；她知道，明天首要的事就是要去一个地方。

“灾后重建的事怎么样了？”

“非常顺利。我们有可能在新家过圣诞节呢。”莱拉笑道。“假如你俩屈尊降临温内特卡的话，那就更好啦。”

“绝不会错过。”茜茜说道。

达尔一言不发；茜茜用倒肘碰了一下他的腹部。

“当然啦，我一定会去！”

莱拉笑了起来，接着看了一下手表：“抱歉，我得赶回埃文斯顿，准备晚餐了。”

茜茜扬起一只眉毛：“你还会做饭？”

“呃，其实呢，布莱恩想试试我的厨艺……不过我的沙拉做得很好。”她飞快地给了达尔和茜茜各自一个拥抱。“我会打电话给你们的。”

达尔目送着莱拉离去，脸上荡起微笑；然后转向茜茜，拥她入怀。

【本书完】

鸣谢

我的感谢真不知如何说起，因为帮助这本小说“诞生”的人士实在是太多了。

首先，非常感谢前进发现公司的高级法律顾问史蒂夫·邦亭，告诉我有关速记式加密的知识；同时也感谢他为我引荐的奥斯汀·乔。

感谢芝加哥律师鲍勃·伊根和克里斯提娜·伊根，向我提供40年以前的案件细节；同样感谢威廉·厄诺伊黑兹医生、阿诺德·塔塔尔医生和道格·莱尔医生，他们向我提供了40年前结核病的症状与治疗方面的专业知识。一声特别的大喊献给我的邻居兼律师丹·弗兰克斯，他向我推荐了《袭击》这本书（下面还要提到）。

有关风险投资的叙述，堂·怀特曼和凯西·贾罗思给了我极大的帮助。有关摩托车的大量知识，佐伊·夏普和安迪·巴特勒的帮助必不可少。

诺斯菲尔德1消防队长迈克·尼斯特兰德，斯泰德·法姆保险公司（State Farm）的调查员尼克·威特、比尔·赖尔登和斯库里，全都花了数不清的时间向我解释有关纵火案与保险赔偿金的问题。感谢马库斯·维恩向我介绍了隐蔽防身刀这种武器。

朱蒂·波巴里克，肖恩·切尔科夫，迈克尔·蒂姆毛克和大卫·沃克一如既往地给我以支持、给我以灵感，忍受我的抱怨。印第安纳波利斯的玛丽安·海尔伯特，在编辑本书中集思广益；艾莉森·詹森在本书的修订稿中提出了极好的意见；李·蔡尔德不仅热情洋溢地宣传推广本书，而且纠正了我有关“左撇子”的不当信息。

特别的感谢要献给芝加哥阿尔柳姆出版社（Allium Press）和艾米丽·维克多森，是他们看到了《点燃黑夜》的潜在价值，助其获得了生命。

不言而喻，书中的任何错误当然都应归咎于我，而非上面提到的诸位；为此，我得承认，书中写到的“妇女健康诊所（Women’s Health Clinic）”是我虚构的，而真实的类似机构名叫“芝加哥妇女保健中心（Chicago Women’s Health Center）”于1975年才开办，1970年当然还没有。因为小说艺术的需要，我做了改动。

下列书籍与文章对于本书的写作很有帮助：

《加州的权力与光亮》，堂·温斯洛2著；该书对于纵火案的描写无与伦比。

《袭击：1970年威斯康星大学陆军数学研究中心爆炸案及其后果》，汤姆·贝茨3著。

最后必须提到的是，《华盛顿邮报》2002年的一篇文章，标题是：《我曾是恐怖分子——60年代导致饮食过量的美国人想要推翻现存制度的仇恨来自何处？》，作者为乔纳森·勒纳4。该文引人入胜！

再次谢谢诸位！

1 诺斯菲尔德：芝加哥北郊小镇，离城区约31公里。

2 California Power and Light, by Don Winslow。

3 Rads: The 1970 Bombing of the Army Math Research Center at the University of Wisconsin and Its Aftermath, by Tom Bates.。

4 I Was a Terrorist. Where Did It Come From, the Hatred That Led Pampered Americans to Want to Bring Down the System in the 1960s?, by Jonathan Lern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