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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童有马

链镰宍户

吉冈颜色

真传大刀

岩流之剑

无二十字

武藏绘画

参考文献

杀童有马

(一)

身披铠甲的有马喜兵卫急速飞奔，贴地快速移动的脚似能削平沙滩。背后传来随从们大口的喘气声。随从们上气不接下气，眼看便要赶不上有马喜兵卫了。

有马喜兵卫左边耸立着有史以来喷过几次大火的九州云仙普贤岳，普贤岳山脚下是一片广袤的沼泽地，在沼泽地中央贯通南北的大道上有上万兵卒正混战成一团。有马喜兵卫带领随从们奔驰在海滨沙滩上，想迂回包抄沼泽地。

他扭头看了一眼右边，右边海湾里漂浮着十几艘岛津家和有马家联合军的战船。战船正沿着海岸急速北上。

战船腹部蜈蚣般伸出无数木桨。最前边一艘巨大战船上，镇坐着两门神圣的大炮。随着雷鸣般的巨响，炮口不断喷出火焰，弹丸从有马喜兵卫和他的随从们头顶上空呼啸而过。

九州霸主龙造寺家军陷入沼泽地，一片混乱。北上中的战船瞄准陷在沼泽地中的龙造寺家军连续炮轰。

随着轰鸣地动，远处能看到肢体横飞、泥土飞溅。旭日图案的龙造寺家军旗大都倒下，没倒下的已所剩无几。

有马喜兵卫回想起半个时辰(约一个小时)前大将给全军下的军令。

“目标九州桶狭间。舍弃杂兵不管，直取敌大将首级!”

有马喜兵卫觉得与其拨开友军挤进沼泽地卷入混战，不如迂回包抄，从背后才能更快突入敌军中军，斩取敌将首级。但他们万没想到敌军溃败得如此之快。

真是悔不当初。

有马喜兵卫今年已虚岁二十七，早已迫不及待地要建立一番功业。

但后边的脚步声却越来越小，离有马越来越远。有马边跑边回头，他本想破口大骂，但映入眼帘的是一团东倒西歪跌跌撞撞的随从小兵。

这些人在体能上本就与鹿岛新当流免许皆传[1]的有马喜兵卫差距甚大。他们并未拖沓，也在拼命跑。有马知道这些手下其实并不慢，他呵斥的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可是如此的速度绝对不行。

焦躁的心绪使得有马的心跳越来越快。

他再次回头，强装笑容，大声说：

“喂，你们可知我们家人人短命？”

听到有马喜兵卫问声，随从们抬起疲惫的头。

“你们这样跑，怕到不了敌人中军，我便会像家父般得膈食病(胃癌)一命归天!”

随从们的脸如路边野草突然开花般绽开笑容，大家的脚步随之多少轻快了一些。

“好哇，好样的!看右边，战船快要超过我们了!”

没有回应，只听见随从们踩踏沙地的脚步声更加有力。

航行在海上的战船顺风满帆，好似要与有马一伙人竞赛一般急速前进。

及至沙粒沾满大汗淋漓的脸庞时，有马喜兵卫和他的随从们跑到了一座被海潮侵蚀风化了的仓房前。从快要倒塌的墙缝中，能隐约看到人影。不是一个两个，而是好多。

那些人影似乎想逃离有马等人的视线。

“危险!恐有伏兵!”

一个持长矛的老随从，迅速挡在有马喜兵卫前边。

有马也觉得很有可能。

万一暗藏在仓房里的敌人持有火枪，那再向前十步便会进入敌人的射程。

可若担心敌人狙击，停止前进，派斥候刺探已来不及。龙造寺家的军旗已几尽倒下，岛津家和有马家的旌旗正有力地向前推进。

据传畿内[2]不假时日便要统一。去年操控织田家的羽柴秀吉[3]消灭了对抗势力柴田胜家。有马喜兵卫虽人在九州，但也隐约感到下克上的时代已将成为过去。

建功立业的机会越来越少。更令有马喜兵卫焦急的是他家人都短命，父亲和祖父都在四十岁前患膈食病死去。

他刚要下令进攻，不意却看到持矛老随从慈祥的面容。

这个从自己祖父时代起便给有马家持长矛的老随从，去年终于生下儿子，兴奋不已。老来得子，喜出望外，见人便说自己儿子如何可爱。

要是有伏兵，不仅自己，随从们也都难免受到攻击，定会有人丧命。想到此处，有马没有下定决心发布进攻命令。

但眼看立功的机会即将到手，难道就此放弃吗？

有马喜兵卫顺势拔出长刀。

他双手紧握刀柄，把刀刃朝向自己，这是鹿岛新当流起势持刀法。据说能挥去邪念，回归无心。

每次遭遇困难，如此持刀作势，便能给有马喜兵卫带来不可思议的冷静。

他感受到手下们的目光。虽在战场上还未建立功业，但到二十岁为止他从早到晚都在修炼刀术。有马的刀剑功夫，不仅随从，便是主君有马晴信亦另眼看待。

“好吧，能点狼烟吗？”有马边收刀边问。

“哦，有火种!”他话音未落，有随从应声回答。

有马喜兵卫看着远处的自军战船，又命道：

“点燃狼烟，向仓房发射鸣镝!”

狼烟和鸣镝是向大炮求援的信号。

“哦，要用大炮炸平仓房!”

“嗯，打不中亦可。仓房中伏兵听到炮声定会跑出来。”

立刻便有一股狼烟直升天空，同时鸣镝射出。鸣镝箭头的哨笛发出幼儿哭叫般的尖声从仓房上方穿过。

或许大炮正巧对着仓房方向，几乎同时，两门大炮喷出火焰。

“炸中了!”持矛老随从一声大叫。远远能看到人的手脚肢体随着墙体土块及木料瓦块一起飞上天空。

飞上天空的肢体瓦块在有马喜兵卫一队前方纷纷落下，好似要阻挡他们前进。但这些落下的肢体瓦块又怎能阻止他们前进？只要穿过即可。

“冲!”有马大吼一声，向前冲去。

但他边冲边觉得有些不对。他心里有些发慌。在冲过已被完全炸坏的仓房时，有马喜兵卫的脚被什么绊了一下。

他低头一看，脸上肌肉不由得一下绷紧。原来是一条人臂。

这不像是大人手臂。他停下脚步，低头细看。

四周到处都是炸断的手臂或炸烂的人头。

他顺手拾起一个，原来是一个只有胡萝卜大小的幼儿断脚。

有马喜兵卫惊恐地扭过头看被炸毁的仓房。倒塌的仓房里是一堆十岁左右的幼童尸身。被炸烂的身体中流淌出细小的肠胃。

留着刘海儿的小脑袋滚了一地。

一具尸身吸引住有马的目光。年龄似比较大，看似有十二三岁。小手捏着一张纸，纸上画着人在跳舞，墨迹未干。

此少年或许正在用画画来安抚惊恐万状的幼童们。

正沉思间，又听到大炮声响。虽在远处炸响，但有马喜兵卫双腿还是被惊得激烈一抖。

染料般鲜红的血液，溅在少年捏在手中的纸上。

红与黑两种颜色仿佛格斗般互相交织在一起。

(二)

昏暗的小房间里汉子们“丁”“半”的喊叫声此起彼伏。播磨国(今兵库县)平福村的一间小赌场里，汉子们围成几堆。有马喜兵卫的身影也挤在一堆人中。

他用皱巴巴的手捏着铜钱，大喊一声“丁”，扔了出去。

“还是丁啊!”

与有马喜兵卫相好的游女依偎在有马身边，用手耍弄着自己的长发，摇摇头。

“闭口!少打搅!”

有马喜兵卫瞥了一眼游女，又专注到扣着的色壶上。

他慢慢揭开色壶，色子一个是二，一个是三，和为“半”。

他只能呆呆地看着自己押上的钱全被收走。

有马喜兵卫如今已放弃了武士身份。

原因便在那次被称作九州桶狭间的岛原冲田畷之战。因有马喜兵卫用大炮误炸了躲藏在仓房中的众多幼童，有马的名头便与“杀童”这个不名誉的外号一起，很快传遍了九州。

有马喜兵卫虽只是个微碌小人，但因是主君有马晴信远亲，便更受谴责。因有辱有马家名声，他被赶出家门。杀童恶名流传各地，再也无人愿意用他。

他曾想以一身武艺另立门派，但因怕有污自己刀剑，无人愿与他交手。况且即使他另立门派，估计也不会有人愿入他的门下学武。

有马喜兵卫背负杀童恶人之名，虚度时日，不知从何时起，成为一个流浪各地荒村的赌徒，最终游荡到这个播磨平福村。

或有大额押注决出胜负，背后突然欢声大起。

随着欢声，有马喜兵卫听到外边雨滴拍打屋檐的声音。

“下雨了？”有马喜兵卫自言自语，同时感到一阵胸口疼。他脸不由得抽搐了一下，手按了按胸口，然后强咽一口唾沫，把恶心反胃的感觉压下去。

有马喜兵卫想起，父亲与祖父因膈食病而死时，也说胸口疼，也反胃难受。

他抓起一把钱想下赌注，但手却不住地抖动，放不到前面。游女不经意地用手掌接住钱。

“唉，也不知那孩儿还好不？”

游女头靠在有马肩上叹了口气。

“什么孩儿？”

“嗯，来这里时看到村里空地上立了个牌子，牌子下站着一个从未见过的小孩。要是此时还站在那儿，会被雨淋湿吧。”

旁边有个赌徒插嘴道：

“喜兵卫，小心点!你来这村已有四年了吧？这女人想找新汉子了，小心她找到年轻汉子蹬了你!”

周围人哄堂大笑。游女皱了皱眉，没有言语，只是低下头又开始玩自己的发丝。

“牌子？写着什么？”

有马喜兵卫话一出口便后悔。他知道这女人除了铜钱上写的“永乐通宝”，什么汉字都不懂，想必连自己名字都不认得。

游女并没有在意，还在低头玩弄自己的头发。有马喜兵卫转回头，又去看人堆中的骰子。

摞在膝前的铜钱快剩一半时，赌徒们嘈杂的笑声突然停住了。

门口出现了一个汉子。惯于斗殴的赌徒们一齐屏住气，凝视着闯入者。

站在门口的汉子身材魁伟，膀大腰圆，喜兵卫初看以为来人身穿铠甲。木柱般粗壮的四肢上长满坚硬的黑毛，铁雕面具般黝黑的面孔，眼球裂缝般布满血丝。

巨汉缓缓挪了一步。前边几人挪开身子，让开路。巨汉像野狼确认自己势力范围一般，大步走进赌场。

“这厮是什么人？”

一个赌徒问有马喜兵卫。

“昨日才来赌场的生人。名字你也听过嘛，便是那个宫本无二斋呀!”

有马喜兵卫嘴里说着话，手却下意识地捏紧了钱，碰出几声不合时宜的响声。

宫本无二斋——外号无二。

宫本无二斋是统治备前美作(今冈山县)的宇喜多家重臣新免家颇有名头的食客武艺家。左右手分持十手和长刀，耍一套变相二刀流刀法。

虽为十手，但无二所持十手与捕吏手持的那种铁棍捕人工具不同。他所持的是一种像十字枪枪头那般，三个方向都是锐利刀尖的古流十手。

宫本无二斋本被称作“美作忠犬”，是一个忠实的剑士。据传因讨伐与主君新免家侧室通奸家臣时手段卑劣，使用暗器，遂被逐出家门，在外游荡，后被蔑称为“美作狂犬”。

宫本无二像要推倒人墙一般，横直往里走。脖子上挂着大小两个十字形状的器具。团扇大的是古流十手，左、右、下有三个刀尖，各套有革制刀鞘。还有一个小十字架在摇晃。

有马喜兵卫眯眼细看。那是钢镖吗？嗯，不对。

那是……

宫本无二脖子上挂的是象征天主教徒的十字架。

有马喜兵卫在故乡九州见过很多戴十字架的天主教徒，但从未见过如面前这个巨汉一般佩戴十字架的人。他不能想象无二是个天主教徒。这十字架定当是从被杀死的壮士身上夺来的。对，绝对没错。有马喜兵卫看出来了。

“打搅了!”

无二坐到有马喜兵卫身边，从怀里抓出一把铜钱，扔香钱般扔出手。

“当!”

随着命令般的一声大喊，无二宣布参赌。

“那，俺来个半!”

“好，俺也来个半!”

“俺用丁对!”

像要填补刚才的沉默似的，大家一齐扔钱进去。有马喜兵卫害怕落下自己也急忙下注。外边的雨像要呼应赌徒们的狂喊乱叫般，越下越大。

十几轮押赌胜负，三分之一的赌徒都换过时，趴在有马喜兵卫肩头的游女抬起头道：

“哦，便是那孩儿，傻站在牌子前边的那个!”

有马喜兵卫抬头看门口，不知从何时起，有一个全身淋湿的人站在门口。水滴从袖口和衣襟滴滴答答往下流。淋湿的衣服黏在身上，显出来人全身的肌肉。能看出虽肌肉不多，身体消瘦，但此人体格相当精悍。

“孩儿？在哪儿？”有马喜兵卫如此问，是因为站在门口的那人身材像个大人，他没有看出是个小孩。但与高挑的身材不符，他的脸庞显得稍圆，双颊颇有肉感，白里透红，长长的脖子上隐约快要长出喉结。

仅从面容看不过十二三岁。事实上刘海儿还没剃掉，显然还未到冠礼岁数。

少年脚不出声地走进来。他左小腿缠着红布，雨淋得快要松开，一块青黑色印记隐约闪进有马喜兵卫眼帘。

少年进屋站到无二身后。

便在此时，有马喜兵卫注意到少年右手紧握着一把坚硬的木刀。显然比一般的木刀长一大截。

如此长刀，这个少年能使得动吗？有马喜兵卫不禁惊讶。他暗想片刻，能使如此长刀的人，只能想起几个师兄的名字。

少年虽全身淋湿，但木刀和握木刀的手却是干的。

大概进赌场时只用布把刀和握刀的手擦干了吧。但到底为何只擦刀和手？

看着转动的骰子，宫本无二开口道：

“弁助，来晚了啊!事情咋样？”

赌徒们都扭头看那个被叫作弁助的少年。

“嗯，今儿还是没有对手!”

少年话音未落，宫本无二怀中便闪出一道白光。

“啊!”一个赌徒惊叫一声。

那道闪光好似穿过少年刘海儿遮盖的额头。

事实上有马喜兵卫也觉得少年头上中了白光。

而少年背后墙壁的光景，说明了这道白光其实是残像。

一把短刀深深扎在墙里。

少年上半身只是微扭一下，站立姿势与刚才几无变化。只是原本机敏的目光发生了些许变化，虽不大，却变得更为险峻锐利。

而无二却回过头继续看骰子，似乎对少年已完全失去兴趣。

他挥了挥手，似是说快滚。

少年稳重地点一下头，手中紧握的木刀却发出咬牙切齿般的声响。

“咦，你难道找小孩要钱？”

少年弁助走出赌场后，有马喜兵卫质问无二。

“你让他站在招牌底下，是逼他乞讨？”

无二只是嘴角微动，轻笑一声，没理有马喜兵卫。

然后掷了三四次骰子，输赢不少钱后，宫本无二浅黑色的躯体站起来，照例拨开人群，旁若无人地走出赌场。

“那父子俩疯了!”

赌场庄主手指玩弄着骰子，对有马喜兵卫说。

“你看过小孩身后立的招牌吗？那可不是要饭的那么简单。”

招牌上似乎写着希望与人展开真刀真枪、生死不问的比武对战。

“生死不问？”

“嗯，真是疯了!”

“咋回事？个子虽不小，可还是个没穿元服的少年哪!”

赌徒们惊讶地互望。

“那是宫本家家训。‘以武艺家之首级，为冠礼之祭礼’。”

坐在有马喜兵卫身旁的一个赌徒啪啪啪地拍自己的脖子。

“是啊，听说一定要在十三岁那年第六个满月日天亮前取一个武艺家首级。”

庄主用手指弹了一下骰子，骰子无力地转了几下，碰到有马喜兵卫的膝盖。

“第六个满月？那，还剩不到十天哪？”

刚要开始下注投赌的赌场众人，闻听此话一下便又陷入沉默。

“到下个满月，弁助那少年要是没砍到首级呢？”

庄主指一下扎在墙上的短刀。短刀刀身几乎全插进墙，仅留在外边的一点刀身似乎有点红色。或是刚才擦过弁助脸颊带上了血。

“那时怕不是短刀，而是要用长刀劈开脑袋了吧!”

庄主伸出头，悄声继续道。

“而且听说并非谁的首级都行，非得有名有姓的武艺家首级不可。”

庄主用手指使劲压了压太阳穴。

“那便是说老人女子大可放心。啊，好疼!”

一个赌徒想趁机摸一下游女大腿，手背被游女打了一下。

“咱们村也有武士或浪人吧？那少年咋没找谁比画一下呢？”

说明一下，这里无人知晓有马喜兵卫是鹿岛新当流免许皆传兵法传人。村人都以为有马喜兵卫是从远处逃命来的一个普通农民。

“嗯，没那胆量，或者怯生不敢开口？说不准他还觉得咱这播磨平福村没有自己的对手呢!”庄主道。

“掷骰子咱绝对不会输!”有人回应庄主的话，大家哈哈大笑起来。

“或许，”依偎在有马喜兵卫身旁的游女迷迷糊糊道，“那小孩谁都不想杀呢。”

赌徒们的视线一下集中到游女身上。

“胡说!那可是狂犬的儿子!”

“你难道没看到那厮站在招牌底下的那一脸杀气？”

“一副嗜血如命的神态，专心挥练木刀。”

“俺看时他正在地上画着啥。定是想如何砍头呢。”

游女没理会赌徒们说什么，她抱紧有马喜兵卫手臂道：

“不是的，那孩子谁都不想杀。”

赌徒们用嘲笑否定游女的说法。但游女还是自言自语道：

“要么那孩子定是想亲手砍掉自己父亲的头。”

游女声音很小，只有有马喜兵卫听到。

赌场汉子们的笑声更大更高。抱着有马喜兵卫手臂的游女的手渐渐颤抖起来。

(三)

道路因前晚大雨而泥泞不堪，好似特意要使有马喜兵卫的每一步都刻印在大地上。

太阳眼看便要落山，天空逐渐显出血色。有马喜兵卫正在走向宫本弁助站立的空地。途中不见道路，只见树荫延伸。

最初进入视野的是长长的人影。躲在树丛里的有马喜兵卫看不到弁助。从舞动的人影上，能看出弁助正在专心舞动木刀。人影头顶上翅膀一般上下跃动的，应是额前的刘海儿。有马喜兵卫脑中浮现出当年自己命令开炮杀死的幼童身影。他用力摇了摇头。

太阳完全落下山去，人影也被阴影淹没，但木刀舞动的风声还是阵阵传来。有马喜兵卫闭上眼帘，侧耳静听。

少年不知挥舞了多长时间，至少有马喜兵卫来此已有半刻钟(约一小时)，但弁助挥动木刀的风声却无丝毫变化。从木刀挥舞发出的飕飕风声中，有马喜兵卫能感到弁助以一敌万的气概。

(四)

有马喜兵卫与游女裹着草席相拥而卧。他翻几次身，是因为听到有人乱砸门。有马喜兵卫不由得抬起头。

“起来，有客吧？”

他摇了摇游女肩头。游女爱理不理道：“天都亮了，赶走吧!”

有马喜兵卫眯着眼看，确实光线已从墙壁缝隙透射进来。

“别敲了!有客呢，天黑再来吧!”

有马喜兵卫对着门口喊后，敲门声陡然停下。

“听这声，你是有马喜兵卫吧？”

有马喜兵卫蓦地坐起，因为这声音听起来好熟。

“终于找到了。是俺，年轻时一起习武的远山。”

“哦，远山兄啊!”

有马喜兵卫边叫边跳过游女，奔到门口。他匆忙挪开顶门棍。开门的手不停抖动。

门口站着十几个汉子。

站在最前的这个武艺家想忘也忘不掉，此人便是当年一起学鹿岛新当流的师兄。有马喜兵卫看了一眼远山腰上插的刀，是一把刃长二尺七寸(约八十厘米)的长刀。源于神道的鹿岛新当流与众不同的特征是使弯度不大的长刀。而此人则以能自如地操一把完全没有弯度，号称“晾衣棍”的直刀著称。

“好想师兄啊，师兄别来无恙？咱们有十年还是二十年没见了？”

有马喜兵卫寒暄几句，却发现远山只有一只眼。以前不是这样的呀。一定是在跟人决斗时失去的。

“我说嘛，谁能想到竟在如此宝地得见尊容啊!”

有马喜兵卫眉头不由得一皱，师兄说话显然带刺。为了不让师兄弟们看到游女，有马喜兵卫想拉上身后的门，面前却有一封书信塞将过来。

“这是什么？”

有马喜兵卫抬眼看远山，但见师兄单眼歪斜，一脸厌恶。

“师父给你的。”远山塞到有马喜兵卫手中，并无第二句话。有马喜兵卫不知如何是好，只能接过书信打开看。纸上的文字，弹丸般直击有马双眼。

“这……这是何意？”

有马喜兵卫抬起头问，可看到的却是师兄们的背影。他们正要走开。

“稍等!请稍等!”

有马喜兵卫一把抱住师兄，不让师兄走。

“为什么？到底为什么？为什么要把小人逐出新当流？”

有马喜兵卫用力抱住师兄，但远山并未停下。有马喜兵卫被拖倒。

“滚开!”随着师兄的一声大吼，有马喜兵卫腰间被踢了一脚。有马喜兵卫不由得松开手，蹲伏在地。不知何时起，自己已被远山师兄带来的十几个大汉团团围住。

“一个犯下杀童大罪的人，你还能自称新当流人吗？”

师兄骂出口的话，使有马喜兵卫瞬间僵住。

“不是吗？竟然还跟游女日夜鬼混!还有个习武人的样子吗？”

有马喜兵卫惊恐地抬起头，他看到的是师兄弟们冰冷鄙视的目光。

“原本要砍头除贼，清理门户。但我们还有急事，这次先饶你一命!”师兄不屑道。

有几人随声附和道：“对，杀你还怕脏我们的刀!”

“哼，我们这便要去报血仇，谁有闲空跟你扯!”

有马喜兵卫肩头哆嗦一下，因为他总怕被自己炸死的那些幼童的亲故找自己报仇。

“难道你以为我们专门到这破山村来是为了把你逐出师门？笑话!我们这次来的目的是要取宫本无二首级!”

有马喜兵卫万没想到会听到这个名字，他惊得往后倒仰一下。

围在有马喜兵卫周围的人为自己的使命感到骄傲，他们不屑地哼笑。

“那贼人卑鄙地偷袭了我的刎颈之友本位田外记!”

远山的眼角往上抽吊。

“不光如此!”站在后边的几个人吼道，“那贼人猎打野兔般折磨死了美作后藤家我们的师兄弟们。”

宫本无二的主人新免家在转仕宇喜多家前曾仕美作后藤家。宇喜多大军攻打后藤家时，新免家只派出少数援军做样子，坐视后藤家被灭。那以后后藤家残党大都以新免家为仇。特别是宫本无二，因猎杀后藤家残党名震江湖。跟随远山来的这些人，大都是与后藤家多少有关的武士。

“听说无二那贼也在此村。哼，难道你以为我们这么多人来仅是为了给你传达师命？”

师兄扔给有马喜兵卫一阵如同箭雨般的话语后转身便走。其他人紧随其后。有马喜兵卫只能跪在地上，呆呆地看着师兄弟们远去的背影。

(五)

“哎，你说，这写的是啥呀？”

中午才起床的游女手指捏着有马喜兵卫早间拿到的信问。

“啥都没有。单是几句客气问候话。”

有马喜兵卫一口喝干从水缸中舀出的水。

“你又不认字，拿着也没用!”

有马喜兵卫说着伸手去夺信，游女却把手转到身后，鬼笑着不给。有马喜兵卫再伸长手去夺。然而尽管游女这次并未抵抗，有马喜兵卫却还是抓了个空。

举在空中的手臂不听有马喜兵卫使唤，不停地轻微颤抖。

一股莫名的愤怒从五脏六腑涌上心头。

“娘的!”有马喜兵卫怒从心起。同时随着一声“不得了啦!”的叫声，赌徒们哇地跑进有马喜兵卫房里。

“复仇了!宫本无二杀啦!”

有马喜兵卫并没感到意外，他见过师兄弟们。

他像要把心中愤怒的残渣全部排出似的，大口喘气道：“哦，好哇!无二死了，那孩儿便有救了。”

有马喜兵卫感到自己说的话，如吃了一口沙子，干涩难耐。

自己身为鹿岛新当流堂堂真传弟子，想救一个少年却要靠别人……他恨不得一头撞死在水缸上。

“不是，是反的!”

正拿着那封驱逐信玩的游女停住了手。

“你……你说什么？”

有马喜兵卫定睛看赌徒们，才发现赌徒们脸色发青，一脸恐慌。

“都死光了!”

有马喜兵卫心咯噔跳了一下。

“那十几个武艺家，一个不剩都被杀死了!”

十几具尸身堆叠在山道上，到处都是断手断腿。打眼一看还以为是遭到大炮轰炸，但细看那切菜般整齐的断面，便会知道毫无疑问都是刀劈的。

只有一个人五体没被砍断，还剩最后一口气。

“啊，还好吗？”

有马喜兵卫跑过去痛苦地问。远山师兄仅剩的那只眼也被戳瞎。

远山大口喘着带血味的气息，开始渐渐转弱。

他腹部被深深砍了一刀，刀口不断涌出鲜血。

显然对方是要把他作为决斗的证人故意没有一刀杀死。

“远山兄，我是有马!有马喜兵卫!”

有马喜兵卫在远山耳边轻轻叫道。师兄宽阔的眉头动了一下。

“啊，难道你是来助我吗？”

有马喜兵卫既不能点头也不能摇头，他只能默默地捏着师兄的手。

“别，千万别!你……打不过。快……快跑吧!”

远山师兄张开的口中露出被血染红的牙齿。

“别看他只有一个人，别小看。逃走……也不丢人!”

如此说来，这么多人，都是被无二一人杀死的。

“惭愧呀!”

远山的脸剧烈抽动，血从被刺伤的眼孔迸溅而出。

“我们这么多人……竟然……惭愧……外记!”

远山师兄没能说完最后的话。失去气力的双手一下变重，有马喜兵卫差点没握住。

他急忙抱住师兄的腰。

有马喜兵卫双手抱在胸前，感受着残留在怀里的师兄的体温，缓步而走。

他走到立着牌子的空地。

空地上没有少年的身影。吃饭去了，还是去茅房了？

有马喜兵卫缓缓走向牌子，在少年站的地方停下。地面被踩得坚硬平整，到底要挥舞多少次木刀地面才能被踩得如此坚硬呢？

有马喜兵卫蹲下，用手摸地面，发现地上画着什么。画旁有一根一头有泥的小木棒。

地上画的是一幅画。狗、狸、兔等小动物穿着便服或小袖衬衣快乐地跳舞。

有马喜兵卫轻轻地抚摸着画——小心不要抹掉。不用想便知道是谁画的。那少年表情恐怖，当然谁也不敢到牌子附近来。

有马喜兵卫轻轻闭上眼睛。浮现在他脑海中的，是十几年前被他炸死的幼童捏在手里的画。

一阵恶心，一股呕气从脏腑中反上来。他想咽下去，但咽不下去。胃里的东西猛地逆流到喉管。有马喜兵卫还是忍不住，手拄在地，吐了出来。

“混账!”

他对着地骂。还好，没搞脏少年的画。

有马喜兵卫感到一阵头晕目眩。

吐出来的污物里，混着一些红丝。

是血。

父亲和祖父也是这样。呕吐物里混有血丝后，很快便卧床不起，之后不到一年便死去。

有马喜兵卫握紧手。刚才还能感受到的师兄那点体温，不知何时亦消失不见了。

(六)

太阳升起前半个时辰，有马喜兵卫掀开盖在身上的席片。旁边躺着的是衣服大开，露出雪白肌肤的游女。轻轻起伏的清瘦肩膀，似乎停了一下。

有马喜兵卫悄悄爬起。他拿上藏起来的东西，把做了手脚的长刀插到腰间。

“你去哪儿？”

有马喜兵卫手抓到门插时，背后传来问声。

“哪儿也不去。睡不着了，出去吹吹风。”

背后传来冷笑声。

“想去跟那个叫弁助的少年对决吧？你想找死啊!”

声不大，却如闷棍直击有马喜兵卫心脏。

“你……胡说八道!”

“那，为啥把刀刃磨掉了？”

有马喜兵卫下意识地抓住插在腰间的长刀。自己做的手脚被她发现了。有马喜兵卫看到弁助画的画后，回到住处把长刀做了手脚，磨掉刀刃，把长刀变成没开刃的钝刀。

“你呀，定是找弁助那孩儿决斗，然后故意要败给他吧？你怕万一自己占上风伤了孩儿，故意在刀上做了手脚是吧？”

有马喜兵卫回头看，游女正看着自己。那双火枪枪口般黑黝黝的眼瞳，似要射穿有马喜兵卫。

有马喜兵卫想开个玩笑，但舌头不听使唤。游女目光更加尖锐，又开口道：

“你父亲和爷爷都是得膈食病升天的吧？你也命不长了吧？听你最近咳嗽声能看出来。”

“一个游女，你懂个啥!少掺和!”

游女的双眉瞬间深皱。

“狗眼看人低!游女才能看出来。”

游女目光炯炯，充满真情。

“你呀，当年打仗的时候把好多幼童杀了是吧？”

“你说什么？”

怪了，从没对村里人提起过此事啊!

“你以为谁都不知道呢。你每次跟我睡都做噩梦。你干了啥，从哪儿来，我早便知道了!”

游女的两个眼瞳更像火炮一般压向自己。

有马喜兵卫想赶快逃离这个游女。他背对游女，拉开了拉门。“绝情的王八蛋!”身后传来一声骂声。

不管她，继续走。

游女似乎在后边追来。

“别自作多情了，我才不会挡你的路呢!”

传来身体碰到木板的哐当声。

“你也说句辞别的话呀!你还算是个男子汉吗？”

有马喜兵卫听着游女的骂声匆匆跑起来。

背后还传来什么声音。

是女人的哭啼声。那哭啼声缠住有马喜兵卫的脚步和腰身，传进有马喜兵卫的心脾。

但令有马喜兵卫停下脚步，回头去看的踌躇也只有一瞬。

如果回头，自己的决心定当动摇。

有马喜兵卫咬咬牙，硬是甩开游女的哭声。

太阳正从眼前的山后升起。像是要冲进火红的朝阳，有马喜兵卫奔跑起来。

(七)

有马喜兵卫腰上插着打掉刃的长刀，站在少年的对面。缓缓升起的太阳，逐渐缩短着两人的影子。

时隔几年，又穿上鹿岛新当流习武服了!他用布带绑起神职用的白衣，下半身穿黑色裤裙，缠头布在头上紧缠两圈。

有马喜兵卫腰上插着长短两把刀。长刀虽已打掉刀刃，但重量几无变化。

而少年弁助则单手提着一把栎木刀，直视有马喜兵卫。上半身裸露的胸脯上有无数露水般的汗珠。

“在下鹿岛新当流……有马喜兵卫，敬请赏脸赐招!”

有马喜兵卫边拔刀边说。弁助皱了皱眉，或是因晨练被人打断之故。

有马喜兵卫不理弁助表情变化，他把做了手脚的长刀举到面前，摆出准备出刀架势。

但他却觉得有些怪。

若是从前，面对自己的刀刃定会切断一切杂念和迷惘，但今日却感觉不同。

心跳紊乱，呼吸不畅。

忽地眼前闪过一道影子。

举在面前的刀被弁助用手抓住。与筋肉隆起的拳头相反，握住刀的手指修长柔韧。

少年弁助用没握木刀的另一只手，随便抓住有马喜兵卫的刀身。

“干啥？你疯了？”

长刀对面，是一个眉头紧皱，怒气冲天的少年。

“少捣乱!”

随着一声断喝，有马喜兵卫感到弁助握刀的手使上了劲。犹如一阵飓风袭过，有马喜兵卫手上的刀瞬间被拿掉。

无刃的钝刀掉到地上，滚了一下。

弁助连自己的手都未看，便早已看出这是一把没开刃的钝刀了。

“别以为我还小便来逗着玩。想用玩具跟人玩，你还是去找游女吧!”

弁助说完连眼皮都没眨，便转身离去。

“且慢，弁助!”

有马喜兵卫叫道。但少年并未回头。

“请留步!请转过来，请与俺过一招!”

有马喜兵卫踉跄着走向弁助。

“我只跟有名有姓的武艺家打。”

弁助的话，止住了还想缠住不放的有马喜兵卫的举动。好比面前突然被挖了一条深沟，有马喜兵卫一步也不能向前。

少年一把拔起牌子。

想到哪儿去呢？

从弁助把牌子在膝盖上砸折的动作，有马喜兵卫知道弁助可能是下了什么决心，要离开平福村到别处去。

“求你了，跟俺来一回合吧!”

不论有马喜兵卫如何哀求，弁助都没停下砸牌子的动作。

“看这招!”有马喜兵卫撕破嗓子般吼叫一声，弁助终于停住手。

但并不是有马喜兵卫的哀求有了效果，而是弁助感到背后发生了什么事情。

能让弁助停手，全凭有马喜兵卫此时唯一的一把凶器。他拔出腰间的短刀，一把插进自己的腹部。

闻到血气的弁助转过身来。

有马喜兵卫缓缓从自己肚里拔出刀来。

“想用钝刀决斗实属非礼，还请原谅!恳请少侠对决一回!”

有马喜兵卫把染血的短刀夹到腰带上，解下缠在头上的条带，裹在肚腹上，算是止血。只要打上几个回合肠子定会破裂。当然有马喜兵卫原本便没想打多少回合。

“胜了你也会死的!”

弁助嘴里咕哝着，眼睛却看着有马喜兵卫缠在肚腹上的条带。

有马喜兵卫感到穿在身上的白衣急速变湿。此时若是低头看，定能看到已成为血海的腹部。

“我命本已不长。与其被病痛折磨而死，不如——”

血从喉咙深处涌上来，有马喜兵卫不能再说下去。弁助低下头，沉思片刻。

“求你了!把我当作一个武艺家，当作鹿岛新当流的有马喜兵卫杀死!”

有马喜兵卫已快要失去意识。

好似从喉管涌上来的血逼出了这句话。

弁助缓缓抬起头。

两人视线对撞时，弁助双眸迸出熔化的铅水般的热气。

“在下，宫本无二斋嫡子宫本弁助!”

弁助缓缓向前一步。

弁助猛烈的气势，令有马喜兵卫全身兴奋地颤抖不已。

弁助虽与方才一般，还是单手随意地提着木刀，但微微下沉的重心有力地证明着他强烈的斗志。

“这厢有礼了!”

有马喜兵卫从怀里掏出那张纸，那是师兄塞到他手中的那封驱逐信。他用驱逐信擦了擦刀上的血后扔掉，驱逐信随风飘走。

已没有丝毫的犹豫和些微的杂念，有马喜兵卫把刀刃对准自己，摆出出招持剑姿势，作为对少年的回礼。

“在下，鹿岛新当流，免许皆传，有马喜兵卫!”

在拆开持剑姿势的同时，有马喜兵卫向前跨出一大步。

高举过头顶的刀划过的风声令有马喜兵卫回到从前。

但刀砍下的却是虚空。

少年向后跳了一下。

退后了一步？不对，避开了一步？

都不对，有马喜兵卫本能地断定。弁助高高举起的长大木刀进入他的视野。

——这家伙找了空子。

有马喜兵卫以为自己的头盖骨变成了大炮的炮弹。

脑里轰隆隆回响。

从剧烈晃动的视界，有马喜兵卫知道自己的头颅被木刀砍碎。

咬紧牙关!一定还未趴到地上。

至少最后再挥一刀。

想到此，有马喜兵卫失去了意识。

不知何时仰倒在地上，只能看到蓝天。没有一丝云彩的蓝天，飞舞着白色的东西，大概是鸟吧。或是刚才擦拭了刀身的那张驱逐信!

传来啃咬沙土的草鞋声。声越来越大，有人走到自己身边。

“弁助，干得好!终于完成了!”

是宫本无二的声音。

“我不会夸你干得漂亮，但俺深知狗急跳墙也须极其小心。现在便以这颗自称有马的首级，许你戴冠成人。”

能感到弁助的气息，但听不到弁助说话。他为何沉默不语呢？

有马喜兵卫想看看这父子俩的样子，但头却动弹不得。

“从此不要用弁助这个名字了。周游列国，再找强敌。”

无二接着给少年说了新名，让少年今后以大人自居。

犹如嘲笑升到天顶的太阳，有马喜兵卫的视界渐渐变得黯黑。

朦胧的意识中浮现出游女的脸庞。纤细煞白的手指，梳弄着黑发。

他想叫游女的名字，给游女道声别。

但不知何故，朦胧的意识中，却无论如何想不起厮混多日的游女的名字。像忘记了放置地方的书信一般，游女的名字也不知藏到了记忆的何处。

——宫本武藏

竭尽全力地呼叫，浮现在脑海中的却是少年新的成人名字。

“武藏，看你的了!”

想不起游女的名字，有马喜兵卫只好无声地咕哝着这句话，坠入黯黑深渊。

[1]免许皆传：指师父把自己流派的绝招全部传给弟子。(本书注释如无特别说明均为译者注)

[2]畿内：京都一带。

[3]羽柴秀吉：丰臣秀吉的曾用名。

链镰宍户

(一)

宍户被带到一块寒风凛冽的空地。

不到十岁的幼童们与牛马一起被关在围栏里。围栏外边的草丛里，墓标般到处乱插着折断的枪头和旗杆之类，野犬和狼发出奇怪的嚎声，钻进草丛寻找食物。

野犬们抬起头，口中叼着的不是人的手臂吗？

有很多大人，他们看着牛马的骨骼肥瘦，专心交涉着买卖价格。

宍户迷迷糊糊地听着大人喊的大大小小的数字。

“下边该这些小崽子了。站一排，站好!”

讲好家畜价格后，这些人的头目喊道。

这个头目脸的下半部分长满黑魆魆的大胡子，好似一只狗熊。宍户周围的幼童们都战战兢兢地赶紧站好。像一直在等着这个机会一般，围栏周围落下几只乌鸦。

“听好!自报姓名和年龄。会写字有知识的老实说，还能卖个好价钱。不准胡说。谁胡说便把谁扔了喂乌鸦!”

好似听懂了大胡子头目说的话，乌鸦们一齐聒噪起来。停在围栏上的乌鸦，不知从何时起已增加到十几只。乌鸦们以贪婪的眼神，看着年幼的宍户等人。

一阵烈风吹过，宍户剧烈颤抖了一下。他冷得牙关咯咯响，流下的鼻涕弄湿嘴唇，口中满是咸味。

“听着，不要想着被卖了便难受!”

大胡子头目站在记录幼童姓名年龄的手下身旁喊道：

“羽柴筑前大人(丰臣秀吉)幼时也是以两贯文(两千文)被卖掉的。赶紧找到好买主，你们便可像羽柴筑前大人那样出人头地。”

听到头目的玩笑，只有喽啰们干笑了几声。

“认字吗？在这儿写几个!”

一个干瘦的少年按要求用手指在地上画了几个什么字。

“哦，算你走运。要是不会写字，像你这般瘦弱便没人要，原本是要扔掉喂乌鸦的。嗯，算七十文吧。”

站在后边的宍户听得害怕。他低头看自己干柴般的手臂，跟这个少年差不多，而自己个子更低。他最害怕的是自己不认字，甚至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

“好，下一个!”

宍户脊背被人猛推了一下，走到队前。手拿账簿的喽啰脸抽搐了一下。

“咋一个个都是萝卜干？抓时也不想想还得喂到卖出手呢。”

“有啥办法？”

头目向喽啰吐了一口唾沫。

“这些崽子不是咱们抓的。找南蛮人[1]买硝石，南蛮人硬要搭卖这群饿鬼。他们知道咱们不买不行，硬把这群出不了手的饿鬼塞给咱们。”

头目这么说，喽啰们只能点头。

喽啰皱着眉头，又来看宍户。

“算了，会写字吗？在地上写两个会写的看看。”

宍户摇摇头。

“自己的名字也不会写？”那人问，宍户点头。

“数字呢？也不会写？”那人再问，宍户惊恐地“嗯”一声。喽啰手往旁边一指道：

“那边去!可怜见的。”

喽啰手指的那边躺卧着一匹老马。看似有病，全身到处毛都脱掉，露出皮肤。

最后只剩下宍户和那匹老马。宍户只能眼睁睁看着人贩子们的身影越来越小。他瘦小的身子剧烈颤抖，关节好似都要脱节一般。天上开始飘下草灰般的大雪。全身脱毛的老马慢慢没了声息。

宍户不由得蹲下。他用颤抖的手指在地上画线。他画南蛮人教画的动物。假如不这样，他觉得恐惧心一定会把自己瘦小的身子压垮。

“站住!”远处突然传来一声怒号。

宍户急忙抬头看。从那团变小了的人群中，有一个小身影跑过来。能看到长长的头发在脑后飘动。

“停下!不停就开枪了!”

喽啰们举起了火枪。但跑向宍户的少女并没停下。枪声雷鸣般响起。宍户吓得一屁股坐到地上。那少女也向前扑倒。

喽啰们拿着枪口冒白烟的火枪跑过来。少女慢慢爬起来，挪动着膝盖渗出血的双腿，走到宍户身边。

少女右眼下有一颗泪痣，下巴轮廓柔和纤细，宍户觉得很漂亮。她的个子比宍户高出两个头，可能也大一两岁。

“来吧!”少女伸过手。宍户不解地凝视着她雪白的肌肤。

“想逃？”宍户问道。少女悲哀地摇摇头。

“逃了也活不了。一起跟他们走吧。”

少女拉住宍户的手，以大人的口吻说。冻僵的身体，只有被少女捏住的手感到温暖，宍户不由得大声吸了一下鼻涕。少女无意间看了一眼脚下，看见了宍户画的画，问道：“这是啥？”

地上画着一个鼻子很长，耳朵很大的动物。

“大象嘛，还没画好呢。”

少女好像并不知道大象是什么，她歪了歪头。

一只木桩般的大脚踩到宍户的画上。宍户惊恐地抬起头，大胡子头目露出酱色的牙床嘲笑。

“我要把他也带走。”

少女紧紧抱着宍户道。

“想说你不是要逃吧？行，饿鬼也会捡只野猫野狗回来。反正都一样。”

头目摆一下头，命令回去。

“但没吃的给他呀!把你自己的分给他吃吧。”

头目向少女脊背唾骂道。

“行吗？”宍户问。少女点点头。

“哎，回去了再画刚才那个画啊!”

宍户回头看刚才画在地上的画。画已被头目的大脚踩乱，几乎看不见了。

只要画那动物便可吗？其实宍户也想不出自己还会画什么。

宍户轻轻点头。

“真的？太好了!哎，你叫啥？我叫千春。千百万的千，春天的春。”

少女说得如何详细宍户也不知是什么字。但宍户感到被少女抱住的肩膀和脊背像春天的阳光一般温暖，他觉得“千春”实在是个好名字。

(二)

宍户钻进还未抽穗的稻田里，烂草鞋吸进泥水，一下变得很重。个子很小的宍户弯下腰，全身几乎便被青稻遮住。他手摸到绑在腰上的绳子和镰刀。他拔出镰刀，刚要弯下腰去割青稻，突然响起撕裂天空的笛鸣。

是箭矢划过天空的声音。

宍户知道已被敌人发现。他从青稻上抬起头看，许多士兵从寨子中跑出来，射出无数箭矢。箭在宍户前后左右乱飞。

“别怕!”

听到怒号，宍户回头一看，那个大胡子头目抖动胡须站在远处。

“你们跟大人不同，你们人小，箭射不中。想吃饭便赶紧割!”

宍户们被买来做杂役，让他们割敌人领地还没有抽穗的青稻。事情简单但极端危险。

“不行了，不能再往前割了!”

一个小伙伴趴在泥地里喊叫。再看周围，已有人被箭射死，倒在田里。那是一个月前刚被人贩子送来的新人。

宍户强忍着恐惧喊道：

“俺去!俺再往前去，俺去割前边的青稻。”

头目说只有割青稻才给饭吃。不能老吃千春的饭。宍户也想两个人都吃饱饭。他用发抖的手捏着镰刀，脸贴近泥水往前爬。有几支箭擦身而过。他不顾一切往前爬。前后左右飞来无数箭矢，但宍户只顾拼命挥动镰刀割青稻。

割完青稻时，宍户全身都是肮脏的泥水，边走边往下滴。他跨过插着箭头的幼童尸身往回走。

终于看到头目与骑在马上的武士在欢笑交谈。武士身穿豪华锦袍，手指玩弄着丝线般细细的胡须。他看到宍户只皱了皱眉，又回头与头目继续谈笑。

“干得好!多亏你们，我们不用牺牲士兵便割掉了青稻。”

玩弄胡须的手伸进怀里，武士掏出一个钱袋。

“今日你助我一臂之力，往后在城里人市上我给你行个方便。”

武士把钱袋扔给头目。头目数了数钱袋里的钱，咧开了长满浓黑胡须的大嘴。

“明白我的意思了吧？”

武士蛮横地问，头目咧开长满黑魆魆胡须的嘴巴，露出酱色牙龈和白牙道：

“明白明白!今晚一定送过去。请在帐中静候。”

留着细胡子的武士和头目一起猥琐地笑出声。

宍户走在猫头鹰咕咕叫的夜道上。他要去千春和同伴们住的小屋。挂在腰间的镰刀一下一下刺在大腿上，但双手忙着，他无法拨开镰刀。宍户左右两手各端着一个碗。

碗里满满盛着冒着热气的稀饭。宍户因为割稻卖命，第一次得到一碗稀饭。他右手端着自己的稀饭，左手端着给千春的稀饭。稀饭的热气令他心暖，大腿被镰刀刺也感觉不到痛。

只要像今天这般卖命干，总会找到买主。

头目这样对自己说。而令宍户更高兴的则是从此不用再吃千春的饭。

“千春!千春!”宍户边走边叫着少女的名字。

不知为何，小伙伴们住的小屋里只有少年们。宍户徘徊在士兵们的阵中找千春。

端在手中的碗已慢慢变凉。雇宍户们干活的藩国将士们围在一堆堆篝火前痛饮着美酒，嘲笑敌人无能，竟被一群小孩割掉青稻。宍户要避开士兵们的谈笑，走到阵外。

他看见一个营帐，里边的篝火照出一个武士的身影。

“救命啊!”宍户听到悲鸣声。

绝不会错，这是千春的悲鸣。

宍户“千春!”的叫声，与连声的“别……别……”重叠在一起。

宍户定睛看营帐里边，武士身影旁还有一个瘦小的身影。瘦小身影长长的头发左右激烈摇动，定是在拼命抵抗。

“不要……”在千春的悲鸣进入宍户鼓膜的同时，宍户已冲进营帐。他手里已没有了稀饭碗，取而代之的是紧握在手中的沾满泥水的镰刀。

宍户掀起营帐，看见武士裸露的脊背，旁边是脱下来的锦袍。武士趴着，身下不知压着什么。

听到从武士腋下漏出哭声时，宍户幼小的心灵被激怒了。

当恢复神志时，宍户手中的镰刀已深深扎进武士的后颈中。从歪倒下去的武士肩下，露出了少女的脸。少女流下的眼泪，沾湿了眼睛下边的黑痣。

红色的液体，不断滴落到少女扁平的胸上。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

“大人，没事吧？听见什么声响了。”

有人向营帐走来。

宍户回过神来。

“快跑!”耳边有人小声道。

宍户回头，千春双唇颤抖，小声道：“快跑!”

宍户急忙拔出插在武士后颈上的镰刀。被镰刀一带，死尸头部翻过来，露出那个细胡子武士的脸来。

“千……千春!”

宍户抱住还有血温的镰刀。

“快跑!人来了我想办法。”

宍户浑身打战，点点头掉转身便跑。冲出营帐，刚要逃跑，脚趾碰上什么。盛着稀饭的碗摔在地上，煮熟的米粒撒了一地。

宍户刚想趴到地上掬起来吃，但当即停住。大人们的喊声越来越大，怒号和叫声钻进了宍户的耳朵。当听到“看见了!”的喊声时，宍户又跑起来。

他脚踩熟软的白稀饭，跑进黑魆魆的森林。

(三)

鹭鸶爪足般干瘦的手脚，虽还不粗，但也渐渐变得健壮有力。握在手中的镰刀把柄上连着铁链。宍户手持铁链挥舞，铜砣在头顶呼呼旋转。

“不想活啦？一个百姓出身玩链镰的，还想跟我一刀流传人赤井十兵卫过招？”

与宍户对峙的武士倏地拔出长刀。

鼻孔朝天，长得像头野猪。宍户不屑地想。把长长的刀刃对准自己，显然是想吓唬自己吧。

可笑!杀死你定比杀死山中的野狼容易。

从人贩子那里逃出来已过了二十余年。

为了不被人贩子抓住，宍户一直徘徊在山里。保护自己不被野狗野狼吃掉的是带在身上的镰刀。不知从何时起，为了扔出去打野兔野鸟，镰刀把柄上拴上了绳子和铜砣。他从未想过下到山脚下的村子里去偷菜和食物。他怕被人贩子发现抓走。

不过有一次却被村人发现。那次他刚用带着铜砣的镰刀杀死了围攻自己的十几只狼。宍户看见人想逃，却被村人叫住：“求勇士帮帮我们!”村人求他帮忙赶走赖在村里不走的浪人武士。

自那以后，宍户便给村人当起了保镖，与来村里骚扰的浪人武士和山贼对决至今。此时立在对面的便是这样的一个贼人。看样子是个浪人武士，详情并不清楚。杀死后村人自会处理死尸，而宍户则能得十几枚铜钱做酬金。

“咿呀……”

宍户没理会武士发出的怪声，他把注意力集中在自己镰刀的回转上。

感觉不错。

前几天用积攒的一半钱，找村人买了一条铁链，换掉了一直使用的绳子。今后不用害怕被刀切断了。

那人跨出一步动手开打。宍户松开拿在手中的铁链，旋转的铜砣像飞镖一般飞出，瞬间缠住浪人手中的长刀。

浪人表情一下紧张起来。

宍户拉送摆摇，随心所欲地操使铁链。

因为害怕长刀脱手，浪人跟着铁链左晃右摆。他已如被绳子拴住的丧家犬。宍户忽然松开手，浪人狼狈地仰面朝天，倒向后边。

宍户顺势抽回铁链，浪人手中的长刀犹如从土里拔出的萝卜一般飞向空中。

宍户握住拿在手中的镰刀的把柄端部，手指拔掉连接铁链和镰刀的插销，铁链与镰刀分离。宍户急进一步。

正起身的浪人头部正好到膝盖高低，宍户只要像割青稻般挥动镰刀，浪人的头便会掉下。

“别，别杀!给你钱。壮士手下留情!”

正要割到浪人颈动脉的镰刀停下。

“哼，死到临头，还有什么话说!”

浪人一脸惊恐，不停哀求。朝天的鼻孔哼哧哼哧地颤动。

“你……你是村里的保镖吧？他们一次给你多少钱？我多给你一倍!”

想想也是，自己从未夺过山贼和浪人武士的钱。

“因时而异，有时十几文。”

浪人睁开眼道：

“真……真的？哈哈哈，别逗我。”

“本人从不虚言。上次杀死一个流浪武士，拿到十五个铜钱。”

浪人觉得不可能，把头使劲左右摇晃。

“他们骗你!”

“骗？”

“对!不如咱俩合伙吧!败了的给胜了的当弟子，不是对决的规矩吗？”

宍户歪歪头。他一直在山里长大，从不知“弟子”是什么意思。

“铁链镰刀、链镰，好!你定能打赢京都的吉冈和大和的柳生。”

宍户当下没有回答，因为他对赢谁没有兴趣。他把镰刀刀刃贴住浪人的颈动脉。自称赤井十兵卫的这个浪人脸上瞬时煞白。

“只靠杀人混饭吃你便满足吗？不想扬名天下吗？”

“不想!”宍户冷冰冰地回道。

“啊，你……难道啥都不想吗？”

啥都不想吗？宍户停住镰刀，视线在空中游移起来。沉默片刻后，他嘀咕了一声：

“想要两贯文!”

“两……两贯文？两贯文钱？只是钱吧？你想要钱？”

“嗯。若有两贯文钱便能把人赎回来。”

那个叫作羽柴筑前的人，后来成了名震天下的太阁。几年前死后，发生了大战。宍户也知道猎杀流浪武士，保护村人不是易事。但既然在人市两贯文钱能买到天下人，那千春也定当……

这个叫作赤井十兵卫的浪人武士咧嘴露出白牙。额头汗如雨淋，眼神惊恐战栗，强作笑脸道：

“好哇!咱们一起干!两贯文很快便能攒够。”

抵在颈动脉上的镰刀稍微松开一点。

“俺不骗你。你看，先给你五十文。五十个铜钱呢。比你现在挣得多吧？”

浪人手指的地方是他的包袱，能看到钱袋子里的铜钱串。宍户用镰刀钩住钱袋子，拿过铜钱串，在手上掂掂，很重。

两贯文钱，到底要多少串铜钱哪？

(四)

宍户坐在中间，赤井十兵卫坐在左边，其他近三十个手下坐在周围后便开始大吃大喝。

跟赤井十兵卫合伙后，宍户的生活发生了极大变化。原本村人一天给他只送一碗饭，现在每日早晚各送一次，还有山菜等下饭菜。村里来了流浪武士和山贼虽还是要打，但他不随便夺命了，大多是打败收服后交给赤井十兵卫。

其中一半成了宍户的手下，另一半……宍户也不知去向。重要的是驱逐一次的报酬增加到上百文了。

每次打完后便如今晚这样一起吃喝。不过宍户原本不会喝酒，他手中的酒碗盛的只是井水。听说世上有一种叫作茶的东西能喝，但赤井十兵卫说有毒，不能喝。

“我说嘛，宍户师父的功夫最为了得!”

一个喝红脸的男人拍了一下膝盖道。

“哦，最近哪，宍户师父的名声连旁边的旁边的旁边的村子都知道了。”

“俺看哪，不用多久，咱师父便能杀死那京都的吉冈、大和的柳生!”

最近刚收服的一个大汉拔出刀喊道，手下们随声附和。

“杀了吉冈和柳生便能攒够两贯文吗？”

宍户的问声使手下们一齐闭口无语。他们大眼对小眼，视线彷徨不定。

宍户看了一眼背后。背后有一个满是裂纹的陶壶，陶壶里有两串一千枚铜钱的串子。那是迄今为止用命换来的所有钱。听赤井十兵卫说还不够两贯文。把这个陶壶装满，才有一贯文。若那样，还得多少年，还得杀多少浪人才能攒够两贯文呢？

赤井十兵卫跪着挪到宍户对面。

“宍户师父，若能与吉冈和柳生对战，挣的钱定能装满陶壶。”

赤井像要故意给人看他的朝天鼻似地仰脸道。

“但时机未到。眼下最好多找浪人武士对决，多练武艺，多收弟子。如此，他们自会找上门来。”

众人一齐点头，表示同意赤井十兵卫的意见。如此一齐点头，反倒给人感觉好似想遮掩什么。

“是啊，宍户师父所言也有道理。最近不仅吉冈和柳生，还听到其他武艺家大名。”

赤井十兵卫叫来的一个亲戚说道。他身材高大如熊，胆子却细小如鼠，每次宍户与人对战时他都吓得躲在人后全身哆嗦。

“嗯，确实如此。特别是有一个叫作宫本武藏的家伙，不容小觑。”

那个举着长刀新来的，神情有些懊丧地说。

“那厮的名字俺也听说过。镇上人都说他武功不在吉冈和柳生之下。”

镇上？宍户嘴里嘟囔着。他只知道村里和山里。

“听说与大和的宝藏院也拼了个平手。下次要对战京都吉冈。听说他住在附近的镇子上，正为上京做准备。”

手下们你一言我一语，说着有关宫本武藏的各种传言。但如此有名的武艺家，据说弟子却只有不到十人。据传是因为他每次出手都太过厉害，对手几乎皆被他一刀砍死，仅有极少数逃脱一死的手下败将成为他的弟子。

赤井十兵卫干咳一声，喝止手下们的议论。

“宫本某某的话不要再说了。看，酒都没了。谁去叫村人给 送来!”

一个新来的赶紧答应一声，走出小屋。

“少啰唆!赶紧拿酒来!下酒菜也没了!”

外边当即传来骂声。还传来什么破裂声和人的悲鸣声。宍户刚想起身看个究竟，却被赤井十兵卫用手挡住。

“最近村人也渐渐放肆起来，对我们这些拼着命保护他们的人越来越不敬了。不用，这点小事不劳师父出面。”

赤井十兵卫脸上露出好似第一次跟宍户对决时那种粗俗的笑容，让宍户坐下。

(五)

宍户迷迷糊糊地躺在干草上看着天空，蔚蓝的天空中有一朵白云。

宫本武藏……他嘟囔着，想起手下们说的那些话。如此武功高强之人，要是我打败他，应能挣到几百文钱吧？但那人此时却住在镇上。

镇子，到底是个什么样子？想到此，宍户莫名其妙地感到胸闷心疼。

“这些狗东西!”听到有人骂人，宍户抬起头，看到干草堆后边有村人边走边说话。

“这些狗东西，胡作非为，为非作歹!”

“长此以往，咱们要被这些家伙吃穷啦!”

到底说谁呢？该不是又有野狼或野狗来糟蹋庄稼了？

听着村人边走边说，宍户又倒下头继续迷糊。微风轻拂着面庞，阳光温暖如春。

“如此绝对不行。实在受不了了!”

似与村人充满悲怆的话音呼应一般，宍户眼皮越发沉重。

“雇一个……更厉害的，赶走……”

进入梦乡的宍户，早已听不懂村人说的话的意思。

他醒来时，天空已被染成猩红。

从未见过的一轮落日正要沉下山去。宍户看着落日，迷迷糊糊地坐着发呆。

他朦朦胧胧地想着名震京都的宫本武藏。同时他也想起自己这个宍户的名字连旁边的旁边的旁边从未谋面的村人都已知道。

不可思议。这种不可思议的感觉，并不坏呀。

还是先到镇子上去吧!宍户下定决心。

不知道为什么。

只是想见更大的世面。与其说这是他的愿望，还不如说是他焦躁的心情。

(六)

宍户孤身一人走在山中的路上。他把积攒的一半钱，一串千枚铜钱缠在腰上，把链镰插在钱串子和腰之间。

走了一阵，看到插在地上缠着红布头的木棍。这是宍户等人逗留的村庄的界标。宍户回头看，梯田看起来很小。远处有一处石崖，石崖背后便是宍户等人一直吃住的小屋。留下一半钱，是要让赤井十兵卫们知道自己还会回来。宍户不会写字，他只能这样做。

宍户深深吸口气，跨过缠着红布头的木棍。缠在腰间的铜钱响了一下，给他带来勇气。

路两边都是房子，宍户停住脚步，不知该往哪儿走。

房顶都整齐铺排着黑亮亮的瓦，每家都像寺庙的宝殿。更令宍户惊奇的是所有的人家都做着生意。卖的不仅是稻米蔬菜或鱼虾，刀剑、铠甲、衣服、点心、碗碟等都快摆到店铺外边了。

宍户探头看碗碟陶瓷器皿，夺目的色彩令他着迷。

走在路上的人也非同一般，每个人都穿着讲究。

“啊，美呀，真美呀!”宍户边走边赞叹，忽然看到一只雪白的手在阴影处向自己招。他走近一看，一个涂着口红的女人在对自己微笑。

“大哥，从哪儿来的呀？瞧这身板，不来玩玩吗？”

女人说话时并没看宍户的脸，而是目不转睛地看着宍户缠在腰间的铜钱。宍户也不知道玩是什么意思，便跟在女人后边走。过了一座桥，进到一堵围墙内，里边有二十来间房屋。

他不知这都是些卖什么的店铺。

面朝道路的铺子里坐着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人。来往的汉子们以淫荡的目光伸头朝里看，对她们评头论足。

宍户被一个年轻人的背影吸引，停下脚步。这个年轻人与其他汉子不同，目不斜视走在路中间，完全无视周围女人的浪声。他身材并不魁梧，但从走路的样子便能看出，全身都是柔韧强健的肌肉。腰间插着长短两把常用的刀。

“哎!别走!去哪儿啊？”

一个女人拉住宍户的袖子不让他走。宍户甩开女人，跟在那个年轻人后边。年轻人的长发胡乱扎束在脑后，随风轻轻摇摆。

“那边都是有病的女人。难道你要找那些没人要的女人吗？”

宍户不理，继续往前，走到一块小空地，看见那个年轻人蹲在中间，用树枝在地面画着什么。

周围围了一圈女人。

哦，真的都是有病的。宍户心里想着。

头发脱掉一半的女人，瘦成皮包骨的女人，全身长烂疮的女人等围在年轻人周围。

“那里是染上唐疮(梅毒)的女人住的小屋。”

拉着宍户袖子的女人说。宍户虽不懂“唐疮”是啥意思，但想起小时看到的病马，大约也能想象是怎么回事。

可那年轻人跟这些病人在做什么呢？

“哎、哎，再画个蝴蝶吧!”

一个干瘦的女人央求，年轻人便在地上用树枝画。

“哦，画得好!下边该给我们画了。”

秃了半个头的女人抱着身旁用头巾包住头的女人的肩膀。包着头巾的女人精瘦，好似一不小心身子便能折断，怀里还有个黑乎乎的东西在动。哦，是一只黑猫。黑猫伸出红色的舌头，伸了一个懒腰，很灵巧地用后腿搔脸颊，左后腿爪子是白的。

“哎，千春，你想让他给你画个啥？”

脱了发的女人问头巾包住脸的女人，包脸女人犹犹豫豫地说“大象”。

抱在怀中的黑猫似乎不高兴地叫了一声“喵”。

“没见过吗？听说是天竺的一种鼻子很长的动物。知道吗？”

秃头的女人摸着黑猫对年轻人道。

那年轻人不解。他没说话，歪头想了想，便在地上画起来。

“哈哈哈，这是啥呀？这是大象吗？还有这么滑稽的动物呢!”

头巾包脸的女人和秃头女人抱在一起大笑。别的女人也被逗得大笑。

不知从何时起，拉住宍户袖子的女人不见了。

这年轻人到底画的是什么呢？想到此，宍户便不愿走开。

突然有事发生。

宍户后颈上的毛发倏地竖立起来。

背后有人。宍户刚要伸手抓腰间的镰刀，背后那人却说话了。

“弁助，你在这儿干啥呢？”

一个留着灰色髭须的壮年汉子站在身后训斥道。面部表情貌似思虑深沉，身体极为健壮，脖子手臂等处皆有刀伤。腰上插着一把长刀和形状好似十字枪的古流十手。

叫作弁助的少年停住手中的树枝，回过头来。

好年轻!怎么看都没有二十岁。眼角上翘，浓眉如画。

“青木，我不是跟你说过别叫我小名了吗？”

年轻人严厉地责问，仿佛面对敌人，吓得周围那些女人脸色突变，不敢吭声。叫作青木的壮年武士却手摸髭须，满不在乎。

“哼，俺是无二师父的掌门大弟子，师父让我来照顾你。一个在游女小屋混当的小师弟，叫你弁助有啥问题!”

叫作弁助的年轻人舌头轻啧一声，站了起来。

“哎，明日还来吗？大象还没画好呢。”

半个头都秃了的女人问道。年轻人眉头轻皱一下。

“不知道。”

“不知道是啥意思？为了她，你还是来画完嘛。”

女人抱着脸上包着头巾的女人的肩膀，靠近年轻人。黑猫从女人怀中跳下，脸在弁助左腿缠的布上蹭。

沉默片刻后，年轻人嘴唇动了动：

“若还活着，一定来!”

年轻人好似要摆脱什么一般，转身背对游女。

不知从何时起，那个叫青木的武士身后站了几个年轻壮士。他们束腰缠带，头裹布条，一副当下便要去袭击谁的神气。看样子，应是这个弁助的弟子们。

“久等了!”听到弁助开口，弟子们破颜一笑。然后他们背对宍户等人，大步走过细长的小路。

“杀吉冈前热热身，先把危害村人的那些山贼都杀了吧!”

身影虽越来越小，可威风凛凛的话音却传到空地。

弁助等人走后，围观的那些女人便东一个西一个地都不见了。宍户一直想知道弁助画的是什么画。他缓缓走近，刚要凝视画在地面上的画，却有个人影，似要故意挡住宍户视线一般挡住地上的画，使他不能看清。

宍户抬头看，原来是那个用头巾包住脸的女人。头巾缝隙露出女人冰冷的眼瞳，宍户觉得似乎在哪儿见过。

那女人紧盯宍户，或因有病，手脚轻微发抖。紧盯宍户的眼瞳逐渐湿润，最后竟滚出水滴般的泪珠。

“有啥事儿吗？”

宍户问道。那女人听到宍户问话后退几步，慌忙转身。女人转身时，从包脸的头巾缝隙，宍户看到女人的右眼，眼下有一颗黑星般的黑痣。

“你……你是……？”

宍户张口结舌。此话与其说是用嘴说的，还不如说是从心里自然发出。女人转身要走。

“且等!”

还没走的几个女人怒视宍户。黑猫也倒竖黑毛，威胁宍户。

宍户脑中浮现出记忆中的少女。长长的头发和右眼下那颗宛如还没有掉下的眼泪般的黑痣。

“千春!”

要走开的女人肩膀剧烈晃动。

没错，如何能错!

宍户想追上去，但脚下绊了一下，向前扑倒在地。没走的几个女人和听到闹声过来的几个汉子挡住了宍户，千春的身影很快便从宍户的视线中消失。

(七)

“世上竟有如此巧合之事？小时候竟被同一个人贩子买卖!”

汉子从嘴唇耷拉的口中拿开烟管，吐出的白烟飘到宍户脸前。正襟危坐的宍户摆手挥走烟，坐在旁边的保镖狠瞪了他几眼。

抽旱烟的这个汉子虽没长髭须，但怎么看都像小时候那个人贩子头目。听说是围墙里这些小屋里人的总头目。

宍户大口咽下唾沫，取下缠在腰间的钱串，递给头目。头目和保镖眼神当即大变。

“什么？这是什么意思？”

汉子们的视线往返在宍户和钱串之间。

“用这钱，我买千春!”

头目和保镖双眼大睁。

“哈哈哈哈……”保镖首先大笑出声。

“你，傻子是吧？竟然出钱买长满唐疮，脸都溃烂的游女!”

大头目瞪了一眼得意傻笑的保镖，大吼一声：“住口!”喝住了保镖的话。他缓缓转过脸，一脸微笑，与刚才的笑容完全不同。

“大哥，”口气也大变，“我也想把那个女人卖给你，但已有一个贵客说好要买那个女人了。不好办哪!”

保镖刚啊了一声，看到头目瞪自己，当即捂住口。

“啥？求你了，卖给我吧!钱还有，我还有这么多。回到村子马上便能拿来。”

头目耷拉的嘴唇两端上吊，口中冒出白烟。

“嗯，好吧。既然大哥话说到这个份儿上，那便不为难大哥了。不过大哥你要是反悔了，我也没脸面，明日正午一定把钱拿来。钱拿来了我便把那女人卖给你。”

考虑到来回距离，没有时间与赤井十兵卫商量了。没办法。“一……一定!”宍户弯下腰，额头挨在榻榻米上大声答应。

(八)

宍户在满天的繁星下急跑。一只草鞋快要跑掉也来不及蹲下系上。插在腰间的链镰左右摇摆，几次差点落下。

看见那根木棍的影子了。繁星的微弱亮光，照在那片红布条上。当他觉得快到木棍时，蓦地看到两个酩酊大醉般摇摇晃晃的人影。人影碰到标志着村界的那根木棍，木棍被碰歪。

已跑得快要破裂的心脏，跳动得更加剧烈。宍户知道那个很大的人影是赤井十兵卫的那个亲戚。

宍户跑过去。那人额头喷出鲜血，轰然倒下，倒在宍户身上。

“怎……怎么啦？”

倒下的人用被血遮住的眼睛看着宍户。

“完了，全完了!村里那些混账，把咱们出卖了!”

嘴里说着话，额头还在不断喷血。能把如此坚硬的头盖骨敲碎，需要多大力气？唯一能确定的是，村里的百姓绝不可能有此力气。

“谁？谁干的？”

“宫……宫本武藏!”

宍户的呼吸一下停住。

一个有着吉冈柳生般功夫的武艺家突然来袭，为什么呢？

他抬起头往村子方向看。黝黑的梯田挡住了视线，看不到村子。他想站起来，有一只手搭到他肩膀上。

“不能去!”

不断流出的血，浸湿了脖颈。

“那些家伙虽不到十人……但师父你也打不过!”

快要耷拉下来的手死命抓住宍户。

“利用师父套村人的钱，报应来了。师父快跑!”

手下嘴里冒着血泡继续道。

“不能去，钱……钱也死心吧!”

听到钱字，宍户全身一震。

他放下渐渐没有气息的手下，看了看腰间的链镰，用手拿住把柄，一把拔出来，把铁链缠到手上。

他看着村子方向。

虽知无人能听见，他还是大喊：

“不管你是宫本武藏，还是什么天下大侠，我都不管。那是我的钱!是我赎千春的钱!”

他趿拉着快要跑掉的草鞋，直奔死地而去。

(九)

漆黑的小屋里没有人。宍户沿着土墙，悄悄走到陶壶那里，手伸进去，摸到了冰凉的铜钱。

还好，他想。宫本武藏定以为赤井十兵卫们在的房子是头目住的，所以没来这里。他取出钱串子，刚要缠到腰上，忽听到一声：“喂!”

宍户惊恐地回头看，一个汉子站在门口。右手提着长刀，左手握着一个十字形奇妙武器，好似一个使十手和大刀的二刀流武家。下垂的刀尖和十手尖一滴滴流下的，应该便是血滴。

此时眼睛已习惯黑暗，他看清此人星光下的脸。这是一个留着髭须的壮年武家，容貌端庄，但眼神却如恶煞般吓人。

这汉子知道宍户。

“你是宍户吧？嗯，咱们好像在哪儿见过？”

这个叫作青木的武士在小空地见过宍户，但他也仅是稍做回想。

“嗯，记不起来了。弁助，哦不，宫本武藏正在恭候。望堂堂正正对决一次!”

青木摆一下头，命宍户走。

宍户老实走出门实是因为他知道小屋屋顶极低，根本抡不开链镰。他警惕地跟在青木背后。当下前后左右全被武藏的弟子们围得水泄不通，宍户插翅难逃。青木带他走去的，是赤井十兵卫们的小屋。

看到赤井十兵卫们的小屋时，宍户痛苦出声。地上东倒西歪着三十多具尸首。青木却像什么都没看见一般，跨过尸首，径直往前走。

宍户绕过一个个尸首，小心不要踩着。脚下这些尸身都是自己的手下。他们都被一刀砍掉头颅，切开肚腹。宍户看见了赤井十兵卫的头颅，不由得停住脚步。

“武藏，带来了!”

青木对站在小屋前的一个汉子说。

是他，不会错。宍户绝对不会忘记这个刚柔相济、长身健体的年轻人。束在头后部的乱发被夜风吹动，毫无依凭地摇动。对，他便是那个给千春画大象的年轻人。

此人身旁还放着一个陶壶，满满一壶钱，快要漏出来。这应是赤井十兵卫们的，远远超过宍户的积蓄。

好似要找什么，武藏形状优美的眼睛犹豫了一瞬，便开口道：

“嗯，你……便是宍户？”

从此人的话语中，宍户听出来他还记着小空地上的事。

宍户胸中涌出奇妙的感慨。但武藏并不理会宍户此时的心情，他毫不犹豫地接着道：

“切望一对一决战!生死不论!”

青木和其他弟子们警惕地围在宍户周围。宍户拿起镰刀对住周围人，准备杀退他们。

“一对一？笑话!他们是干啥的？等我胜了便来杀我吧？”

武藏弟子们面面相觑，不知谁先笑喷出声，然后其他人便像单等这声号令般，哄堂大笑起来。

“笑话!还有这等傻货!”

站在宍户背后的青木发出怒号。

“胜了武藏我们会杀你？你也太不知天高地厚了!你若要胜了这武藏，明日起我们便称你为师父。”

宍户不明白是什么意思，他直愣愣地看着青木。

“你若能胜武藏，我们便给你当弟子。意思是我们的命都是你的。”

围在周围的手下们一齐深深点头。

“你让我们剖腹自戕，我们一眼不眨便剖腹；你让我们脱光蹦跳，我们当下一丝不挂便蹦跳。你要知道，若能打败武藏便能如此号令我们!我们便把自己的命运和荣誉尽皆交给你。”

宍户此时才发现周围人看着自己的视线并不冷酷。

“这不是决斗的成规吗？你不也是这样纠集同伙的吗？”

青木用拿在手中染血的刀，指着散倒在周围的尸首道。

“哼，我们师父武藏可不一般!”

看起来与武藏年龄相当的弟子们喊道。

“要与吉冈一比高低的宫本武藏只有我们这么几个弟子。你可知道为啥这么少？因为跟武藏对决，只能是你死我活。”

青木解释道：

“要是你命大，败了还能活命，那便收你为徒。只是这种侥幸，十不足一。你看我们这几个人便知道了吧？”

听青木们如此一说，宍户下定了决心。

宍户对准武藏，拿起铁链，扭动手腕，使铜砣在头顶快速旋转起来。

武藏并没摆出对决的架势，他单手提刀，还是悠然地站在原地。

此人难道不是青木那样的二刀流吗？嗯，事已至此，是或不是都无所谓了。

宍户首先尝试的是在脑里把武藏的额角和某个东西连成一线。

他知道要把此人用铁链缠住极不容易，用一般的方法绝不可能。

当宍户脑里闪出从左肩往右胯一刀劈下的袈裟大斜劈法的瞬间，他松开了握在手中的铁链。

沿着铁链，铜砣飞出。

武藏轻松避开，但这其实是在宍户预料之内的。从宍户手中飞出的铜砣，直飞向一个东西。那个东西便是武藏身旁装铜钱的陶壶。

像被火枪打中一般，陶壶的破片和铜钱瞬间四散飞起。

几个飞起的破片打中了武藏的脸颊。

看到武藏抬起空着的手挡破片的瞬间，宍户咆哮起来。

他使出全身力气拉回铁链。

铜砣重又获得生命力。宍户闭上双眼，咬紧牙关，抡动手中的铁链。

有感觉。

宍户睁开眼，看到铁链缠住了武藏手中的大刀。

“哦，好哇!”

武藏的弟子们大声喝彩。

“有两下子啊，宍户!”

“使的是障眼法呀，了不起!一直在山里当山贼真可惜呀!”

几个人兴奋地议论宍户。

如此关头竟还谈笑!宍户边想边集中精力操动链镰。

必赢无疑。

只要铁链缠住刀，便能打赢他。

只会耍刀的武士，刀被缠住了还会有啥能耐？

宍户正要用力拉回铁链，便在这个瞬间，武藏却做出了一个惊人举动。他竟然用空着的手一把抓住铁链，把铁链缠到自己手腕上。

这蠢货，竟把铁链缠到自己手上，难道不想活了？

宍户运一口气，用力拉铁链。但拉铁链的手却传来从未体验过的冲击。

原本对方定会被斜拉过来。但手腕被铁链缠上的武藏却纹丝不动。

宍户拼命往左拉，往右拉，不行再往前拉，往后摆，想把武藏拉倒。可是每次都感到强烈的反作用力。宍户的拉力被武藏完全化解。

不知从何时起，宍户已开始大口喘气。

而武藏却似毫不在意缠在手上的铁链。他把缠在刀上的铜砣解开，一下扔到地上。

武藏双手开始回拉铁链，像渔民随手收网一般。

宍户死命抵抗，但双足却被无情地拉动。武藏每卷一下铁链，宍户便被拉近武藏一步。

“别，别拉了!”

宍户没想到自己竟然哀求。

宍户摸到镰刀把柄和铁链连接的部分，拔掉插销。失去宍户体重的铁链端部飞向空中。

宍户看到武藏身子稍微晃动了一下。但他知道即使挥镰砍过去，也只能是被反手砍过来。

武藏的弟子们“啊”出了声。

眼前的景象超出了他们的想象。

宍户背过身，一溜烟逃跑了。

“胆小鬼!”

青木举起刀。宍户脚下更快了。他听到背后刀斩的风声，然后感到后背一阵发热。

被砍伤了，但此时已顾不了了。

我决不能这样死了。

宍户手捂着绑在腰上的铜钱，加快了逃跑的步伐。他胡乱挥动镰刀，割开挡在前边的树枝，逃往山中。

“站住!”身后传来怒号声，但宍户跌跌撞撞地只顾往前跑。

被砍伤的脊背犹如被烙铁烫伤一般滚烫。听着身后追来的脚步声，宍户咬紧牙关，忍着疼痛拼命跑。

宍户突然停住不动了。

断崖挡住了宍户的脚步。宍户急忙回头，从树影中能看见疾步追来的武藏和他的弟子们。

脸扭曲得能把视界压扁。越来越近的脚步声，令宍户全身颤抖。若被追上，必死无疑。

宍户大叫一声，一步跨了出去，跨向虚空。

落下的身体不断撞到断崖上的岩石和树木。宍户伸出镰刀，想钩住树枝，减缓下落的速度，但每次都被弹开。

右肩受到极大撞击后，停了下来。宍户抬眼往上看，能看见断崖上武藏们的身影。

——啊，逃了一命。

宍户下意识摸了一下腰间，双手又摸一下，还好，铜钱还绑在腰上。可是镰刀呢？扭头看了一下左右，但是没有看到。镰刀呢？落下时插到树上了吗？

宍户想坐起来，却感到一阵刺痛。他战战兢兢地低头一看，看到镰刀深深地扎在侧腹上。

“哈哈……哈……”

笑出声后鲜血便喷流出来。宍户闭上双眼，紧握双手，硬是站立起来。插在侧腹上的镰刀晃动一下，宍户不由得呻吟出声。

他缓缓挪动脚步。右脚只能勉强拖着走。只要能走便行。

千春!宍户喊道。

等着我!

侧腹不断流着血，宍户还是往前走。他回头看了一眼，崖上已没一个人影。

(十)

宍户鞭笞着自己快要失去的意识，摇摇晃晃走在路上。

天快亮了。

看到插在地上的木棒了，朝霞照在缠在木棒上的红布条上。

过来三个人影。宍户不由得跪倒。

“武藏，咱们猜中了。青木他们猜错了。”

把刀扛在肩上的一个弟子兴奋地说。

“宍户，别怪我们哪!”另一个脸上有伤的弟子开口说。

“我们知道你反正是死，可村里那些家伙要我们砍下头呢。”

弟子在武藏的脊背上拍了一下。

“哎，武藏师父，让他死得痛快些!”

脚踩土地，武藏走过来。

武藏单腿跪下，与宍户脸一般高低。

“咱们在镇上见过吧？”

为什么此时说这种话？

疼痛难耐，宍户终于双手着地，趴到地上。

“最后还有什么话要说，说吧!”

宍户没有开口，他把手挪到腰上，解开钱串子，放到武藏面前。

“麻烦你给她，那个戴头巾的女人。你给她画过大象。”

一开口说话，血便从嘴里冒出来。武藏并没有去拿钱。

宍户想到哪儿说到哪儿。

“最早买我们的是外国人。”

他们最早在南蛮人之间被买卖，后来被卖给日本人，后来宍户便和千春认识了。

“大象……不仅鼻子长，耳朵也大得吓人。”

最早买宍户的那个南蛮人便是这么说的。或许此时应说些别的，但宍户实在想不到其他什么话。

视界泛白模糊。听到铜钱被拿起的响声。没有牵挂，放下的心，迅速夺走了宍户的求生本能。

好，这样好!

“武藏，你去哪儿啊？不砍他的头了？回镇上还早呢。”

弟子们嘈杂的说话声击打着宍户的耳膜。

宍户眼睛闭上，但视界还是泛白模糊。

——他能给千春画好大象吗？

宍户迷迷糊糊地想着，任由舒适的凉气传遍全身。

[1]南蛮人：室町末期到江户时代特指在日本的葡萄牙人和西班牙人等西洋人。

吉冈颜色

(一)

父亲吉冈宪法即便生病躺倒，还是一脸威严。虽已进入昏睡状态，却依然拼命咬紧牙关，只是偶尔发出几声呻吟。

源左卫门和弟弟又市郎、堂弟清次郎一起，围坐在榻榻米上的父亲周围。令敌人闻风丧胆，号称天下第一剑豪的父亲，如今筋肉衰弱，骨瘦如柴。父亲身上盖着一件棉睡袍。这是一种带袖子的被子，半夜起来时可当睡衣穿。原本颜色如油菜花般鲜黄的睡袍，也看着不鲜亮了。

黄檗色是来自一种叫作黄檗的药材的黄色染料。睡袍原本鲜艳的黄檗色好似被父亲身上的老伤全部吸走了一般。

房屋隔壁吉冈道场弟子们的练武声，冲过槅门，传进房间。应也传进父亲耳朵，只见父亲微微睁开眼皮，嘴唇轻轻动了一下：

“还想听听剑声。”

源左卫门站起来打开槅门，能看到院墙那边的树皮屋顶。与贯穿都城中心，宛若都城脊梁骨，川流不息的堀川水的水声一起传来的刀剑声又大又密集，父亲眼角露出一丝笑意。

“啊，好想啊!当年满城都是京八流道场的刀剑声啊。”

父亲喃喃自语道。

京都曾有名闻天下的八个剑术流派，被称作京八流。但如今几乎绝种，仅剩源左卫门父亲吉冈宪法率领的吉冈流一派。

“当年我们吉冈家是以开染坊为生的，你们知道吗？”

等源左卫门坐下，父亲问。源左卫门与弟弟又市郎和堂弟清次郎都点头。战国初期，吉冈家族利用堀川清水开染坊为生。据说盖在父亲身上的这件黄色睡袍，便是那时染的。

“天下大乱后，你们的祖父放弃了染坊，入门京八流中的一派做弟子，练就了一身过硬剑术。其实如此做也是为了传下咱吉冈之名。”

那是发生在源左卫门祖父时期的事。父亲和祖父经过多次生死格斗，终于被认可为京八流中的一派，自那以后吉冈宪法的剑名便广为世人所知。

“知道为什么叫你们都过来吗？”

源左卫门想点头，却踌躇了一下。

“我已活不了多长了，要指定一个继承人。”

源左卫门知道弟弟又市郎和堂弟清次郎都凝视着自己。不，父亲也看着自己。

“源左卫门，你来继承宪法之名吧!又市郎和清次郎辅佐。你们三人要齐心合力，把我们吉冈家永远传承下去。”

弟弟又市郎和堂弟清次郎深深点头。

“听着，决不能重蹈京八流的覆辙!不要断了咱吉冈家香火，千万要传承下去!”

源左卫门重重低下头，答了一声：“遵命!”

“答应得好!继承宪法之名，定当有很多磨难，你可要下定决心!”

卸掉“宪法”大名的父亲脸上，显露出比刚才柔和的表情。

“源左卫门，哦，应叫宪法[1]了。”

父亲挤出全身气力，抬起上半身。弟弟和堂弟要帮手，也被他无力的手断然挡开。

“让我跟宪法两人说说话。最后的几句话只能跟传人说。”

弟弟和堂弟困惑不解，但两人对视一下，当即站起身来，退出了房间。

同父亲两人之间的对话很快便结束了。

从此叫作吉冈宪法的源左卫门拉开槅门，走出父亲卧室。他回头看了一眼，交代完后事的父亲竭尽了全力，闭上眼，轻声呼吸。盖在父亲身上的黄檗色睡袍，随着父亲虚弱的呼吸，微微上下起伏。

“源左卫门……不，吉冈宪法!”

他向声音传来的方向转过身，是弟弟又市郎和堂弟清次郎。两人手上都握着木刀。弟弟两只手各握一把，正要把其中的一把递给自己。

递过来的是一把崭新的木刀，不是宪法一直使用的那把沾满污垢的旧木刀。

“怎么啦？这是……”

“这一天总会到来，是以我和清次郎商量，提前准备了这么一把。”

弟弟给他看木刀把柄，崭新的木柄上刻着“吉冈宪法”四个字。

“宪法!除了多流血汗，绝无保住吉冈英名的捷径。拿上新木刀，咱们到道场练习去!”

听到堂弟清次郎大声招呼，宪法刚要伸手去接木刀，可是伸出去的手在半空却突然停住。他想起父亲刚才私下跟自己叮嘱过的事情。父亲叮嘱的内容，足以令他犹豫是否要接过这把崭新的木刀。

又市郎和清次郎两个人皱眉不解：

“怎么了？为何犹豫？”

堂弟清次郎从弟弟手中夺过木刀，推到宪法胸前。宪法无奈，只能双手接过木刀。

“大哥，是不是父亲有其他吩咐？”

宪法模棱两可地笑了一下道：“没有，没有什么吩咐。”

“我仅是想起父亲当年天下无敌的雄姿，你们无须在意。”

像是要挥去犹豫似的，宪法抬起了脚步。走过廊下，走出房屋，穿过大门，看到树皮屋顶的道场。道场传来阵阵铿锵的刀剑声，但宪法的脚步却缓慢且沉重。

(二)

宪法手握棒槌捶打夹着当季花草的麻布。植物纤维揉碎的触感通过棒槌传到手上。经过千捶百打，草花的形状和颜色便能完全染到麻布上。这般草木染虽如幼童玩耍，但对于繁忙的吉冈家掌门宪法来说却是一种再好不过的休憩。

视界那边的墙角，随意放着弟弟和堂弟给他的那把木刀。刻在刀柄上的“吉冈宪法”四个字，已被磨损得近乎看不清，与沾满污垢的木纹几乎化为一体。

捶打完毕，宪法摊开麻布，展到眼前，草花的叶子和花朵被清晰地染到布上。宪法知道自己脸上已露出欣慰的微笑。

宪法这间小屋中，摆放着用来煮树皮或树根等的大锅，榨取柿漆的带把木桶，各种染色的工具等。

门口出现一个人影，进来一个长得犹如葫芦一般，额头和下颚都凸出的汉子。

“啊，你呀，刚才看见事情做完，以为你早已回家，谁又能知吉冈大先生在这儿玩草木染呢。不去习武练功，不要紧吗？”

那汉子穿的对襟便服胸前缝有一块布，布上用墨写着“吹太屋”三字。此人在吉冈道场附近的堀川边开着一家叫作“吹太屋”的染坊。吉冈道场因地处京都，所以有很多商家弟子。特别是道场附近有很多家染坊，为了出事时能自卫，几乎每家染坊都有人入吉冈门，成为吉冈剑术弟子。吹太屋便是弟子之一。

“多管闲事!说来还是你家院子不好，种如此富有野趣的草花。你先看这个，看了这个后难道还会要我放下草木染而去道场习剑吗？”

宪法把手上的麻布展开给吹太屋看，吹太屋看后连声赞叹。

“哎呀，这太了不起了!你看这配色，你看这排列，真是令人佩服哇!”

刚才劝宪法专心习武的那些话早已不知跑到哪儿去了，吹太屋看到宪法的染布不由得连连赞叹。

“当武功师父太可惜了，你干脆改行开染坊吧!”

两人关系好，吹太屋夸奖的时候总是不忘顺便嘲讽两句。

“你吹太屋，一个开染坊的，剑术却也比染织术高出好几个等级呢!”

宪法不甘示弱，也回击了两句。

“这倒被你将住了!那也好，赶明儿我便开一家吹太屋流剑术道场吧!有宪法师父认可，定比开染坊挣钱!”

两人仰天大笑。宪法因与吹太屋性格相投，便超出师徒关系，对吹太屋染坊多有照顾。

“下次把这种花和这种叶子搭配，还想给这部分多留一些空白。”

宪法把刚才从院子里摘来的花瓣和叶子摆在新麻布上。吹太屋伸头边看边道：“花瓣再摆开一些……大胆些，加上些其他颜色如何？”两人每次开始讨论染色，便是如此。今日半刻(大约一个小时)前刚与吹太屋认真商量过预订的染布，此时两人又这样谈起染色来。

突然传来重重的脚步声，像要责备他们两人一般。

“宪法!原来你在这儿？”

跑进来的是堂弟清次郎。清次郎满头大汗。

“继承了宪法这天下第一大名的男子汉，竟然在此闲玩？”

清次郎大步走过来。

“哇，好吓人哪!”吹太屋双手捂脸，故意装作害怕的样子。

“你知道吗？近日畿内有个人叫作宫本武藏，带人到处挑战道场，声名鹊起。而吉冈家掌门竟如此玩物丧志，这可如何是好？赶紧回道场练习!”

清次郎一把抓住靠在墙角的木刀，塞给宪法。宪法乜了一眼吹太屋。吹太屋一副事不关己的表情，装作收拾小屋中的染色工具。

“知道了!正要去呢!”

宪法接过木刀，站起来。

“吹太屋，拜托你按今日咱们商量的来染布哇。”

装作收拾工具的吹太屋故意大声回答道：“当然!”

“底色已染好，再有十日，便能拿来给师父看。”

听到吹太屋的回答，宪法很满意。他与清次郎一起走出小屋。穿过吹太屋家后门，外边便是堀川。河水清澈见底，能清楚看见游玩的鱼儿和河床的石头。流水上漂浮着染成金黄、淡青、浅葱等颜色的布料。用京都含金气(金属成分)少的流水染的布料，纯正透亮，色彩鲜艳。被染成晴空和夕阳色的布料，令宪法感到赏心悦目。

布料那边传来木刀大力击打的声音。从围墙外边看到道场的树皮屋顶，似被徒弟们的震天吼声和大力击打声震动得微微摇晃。

(三)

宪法站在道场门口，后脊感受着习武场上弟子们练功的热气，眼前是暮色苍茫的天空。外边还比较亮，但天空已逐渐变成黛色。

要想再现傍晚和黑夜之间的暮色，到底要用何种染料才能染出？宪法抱住双臂，若有所思。

刚换的窄袖便服和宽大的裤裙穿在擦干汗的身上，宪法感到身心舒爽。

“总之，绝不可小看宫本武藏，不能把他看作是个美作(冈山县)乡下没见过世面的武艺家。”

弟弟又市郎和堂弟清次郎穿着汗湿的练功服在宪法背后议论。

宫本武藏一帮人犹如一阵狂风席卷畿内各大道场。据说几个月前，带着不足十人的弟子们把伊贺国链镰高手宍户及其手下几十个人全部杀死。还与其他很多武艺家对决，尽皆打败对方，近日终于闯入京都。喜欢看热闹的京都好事之徒，眼下最热闹的话题便是宫本武藏何时与吉冈决斗。

“总之不能轻易上当。”

“嗯，和徒弟们说，无事不要随便去热闹地方闲逛惹事。”

弟弟和堂弟快要商量出结论时，像要与最早出现的星星争辉一般，门外出现了一盏提灯的光亮。

“嗯，天还没黑，他倒想得周到。”

随着宪法的自言自语，提灯飘过来。能看清来人宽大的额头和凸出的下颚了，是吹太屋染坊主人。他没穿平时穿的对襟便服，而是穿着一身正装。宪法转过身，向弟弟和堂弟道：

“抱歉，下边我有点事。这里便拜托了。”

两人的不满都写在了脸上。

“兄长，天快要黑了，还去哪儿？”

弟弟又市郎责问道。

“策传和尚请我过去喝茶。抱歉!”

“原来是策传和尚请啊!”弟弟一脸不高兴。

安乐庵策传——是飞驒高山的大名金森长近的胞弟，与京都所司代板仓胜重及名士古田织部也交往甚密。他被称作讲笑话和说滑稽话的天才，当年深受丰臣秀吉宠爱，与许多大名和贵族都有交往。因此即使是耿直不苟的又市郎也不好反对。

“此次便算无法回绝，可是宪法，你作为吉冈家主，也太没自觉性。宫本武藏与迄今为止的任何武家都不同。不能掉以轻心，再小心都不为过!”

堂弟清次郎用拳头砸着地板说。

“现在是迷恋草木染的时候吗？”

“哼，那你的意思是说本人武功不如武藏了？”

宪法只是瞥了清次郎一眼，虽没想提高声音，但清次郎已吓得不敢吭声。

“你们说的我都知道。重要的是要自重。京都的真剑比武已被京都所司代板仓大人严厉禁止。便是宫本武藏，谅他也不会冒着犯法的危险胡来。”

弟弟和堂弟对视一下，其实从一开始便有定论了。吉冈名声太大，不可能轻易便跟人用真剑真刀对决。

“好了，后边的事拜托啦。”

宪法用眼神示意了一下站在门口的吹太屋，走出了道场。

(四)

铺着榻榻米的大间有二十来个客人。大间墙上，挂着各种水墨画挂轴、织物、扇子等。靠墙整齐摆着各种茶器、香炉等古董名器。客人都是高位的武士、公家、富裕商人等。他们仿佛吃香甜点心一般观赏这些名物名器。宪法和吹太屋此时也在其中。

“果真名不虚传哪!”

“正是!宪法先生，恐怕也只有策传和尚的交友关系才能收集如此大量、如此精美的名器呀。”

宪法知道自己发出的感叹就像初次上京的游人所说的那些傻头傻脑的话一样，但他还是被眼前的这些名画名器深深吸引，不能自已。

一个长着馒头般圆脸的老僧走来。他个子很矮，像个孩童，满脸堆着热情的笑容。

“策传和尚，承蒙盛情，不胜感谢!”

宪法得体地低头行礼，吹太屋也跟着低头道：“承蒙盛邀，大饱眼福!”

“哎呀呀，过谦过谦!在如此多精美名物中，宪法师父和吹太屋染坊的窄袖便服的色彩鲜艳绝妙，深受好评啊!”

策传抬起黑色长袖，指着一个角落。那里很多人围成人墙，正在观赏挂在墙上的一件晴空般颜色的青色窄袖便服。此时如果拨开人群，定能看到底下放着一块铭板，上面写着吹太屋和吉冈宪法的名字。

“二位染的这件窄袖便服，既非青瓷色，亦非水浅葱，还非露草色，尽显二位尝试染出崭新颜色的野心。”

“多谢策传和尚赏眼!这是以宪法先生创意，由敝人吹太屋拼尽全力染色而成之作。先给青色多加黄檗树皮之黄色，最后以鸭跖草青色花汁收色。”

吹太屋揉搓着双手解说道。

“果然不凡!在春霞散去的晴空色中感到的那一丝黄色，原来使用的是黄檗啊。佩服佩服!如此说来，宪法师父不光擅长武功剑术哇!”

策传和尚赞不绝口，肥头圆脸上挤满皱纹。这些溢美之词显然不是面子上的客气恭维。宪法听后犹如浑身血液遍沐阳光，一股暖流传遍全身。

蓦地，宪法感到自己的视野一角沾上了墨迹。好似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拽了他一把，他不由得扭头去看。

什么，这算是水墨画吗？

“哦，名震天下的吉冈流宪法师父果真不凡，注意到那幅画了？”

策传和尚说话声音含有与年龄不符的稚气。他抬起又黑又长的袖筒，骄傲地指向宪法视线前方的绘画。

宪法前方的水墨画上画着一棵巨树，树上没有一片叶子，只有干枯的枝干四面伸展，像干旱龟裂的大地，令人震撼。

宪法感到全身起了鸡皮疙瘩。很响的一声，他咽下一口唾沫。

如此水墨画从未见过。宪法若有所思，缓缓走过去。

他边走边想，有什么东西是自己之前从未见到过的？

看画后当下得出结论。

此画的黑色并非烟墨。

初看好似一幅水墨画，但其实不然。这不是用墨，而是用黑色染料画成的。

另外还有一点与众不同。

虽全是黑色，却并无浓淡之分。全部用单一深黑色涂画，令人惊诧。

宪法不是看，而是赏。只有这样，才能从绘画和茶器等名品中看出该名品内涵的颜色。而这幅只用单一深黑色染料画成的画，更是该如此观赏。

他感觉有一股黑焰般的气息缓缓升起。

这种黑色，在织物上到底如何才能染出呢？使用松木煤烟染成墨染，还是用黑色生漆染成蜡色，或用橡实煮水染成黑橡？

宪法脑里浮现出各种黑色染料，但任何一种似乎都不能表现出眼前这种深渊般的黯黑。

走到伸手即可摸到画前时，宪法豁然开朗。

这是盲人看到的那种漆黑。

他明白了，这种黑，已经超越了黑。

“不愧是宪法师父!能被如此吸引的，也只有我京都吉冈流剑术传人了!”

策传和尚不知何时来到宪法身旁，他说着指了一下画面下角的落款。

如血滴散乱般的墨滴，写有如下落款：

——宫本武藏　掾玄信

“便是那位宫本武藏，画的这幅画吗？”

宪法不由得惊讶出声。

“正是!宪法师父可知宫本武藏客居于一家禅寺一事？有次贫僧看到宫本武藏在坐禅和习武之外，还给孩童们画长鼻子动物等，觉得颇为有趣，便尝试送他画笔，请他随意绘画，便是此作。”

策传和尚露出一脸稚气的笑容，与他老年持重身份似不相称。

“如此作为，实不敢恭维呀!”宪法不由得说出口。竟把全京都谣传要真剑决斗的两位剑客的作品展示在同一空间，此举在宪法看来却很是无趣。

“此言重矣!京都所司代不是早已禁止真剑决斗了吗？贫僧便想，既如此，那是否可把二位作品共展一堂，一决胜负，岂非趣事？”

安乐庵策传用袖子捂住口唇，笑出声来。

“宪法师父和武藏侠士的武艺自不用说，艺术也皆为一流。武藏侠士的画作之不可思议，正与宪法师父创意的窄袖便服染色形成对照。”

安乐庵策传和尚翻过黑色长袖，请宪法看周围。武藏绘画前驻足的观客确实不多，但驻足观赏者却都化作雕像般伫立凝视。

而宪法的窄袖便服前观客固然很多，但观客在暂时观看后，即移步去看其他展示物。难道自己染出的颜色给予观客的视觉冲击，竟无武藏绘画强烈吗？想到此，宪法口内冒出一股苦味。

鉴赏宪法窄袖便服的观客约有一半换过时，策传和尚的脸色突然大变。

不知为何，策传和尚口中只是“不好，不好!”一脸狼狈之相。

宪法顺老僧视线看去，隐约看见一个年轻人的身影，疯狼体毛般蓬乱的头发在人影中闪现。

从穿南蛮灯笼裤下半身的动作和虽随意却绝不给人可乘之机的身法，宪法知道来者是一个年轻武艺家。

“武……武藏师父，听闻师父今日不光临寒寺啊!”

负责招呼客人的年轻僧侣急忙挡到年轻武艺家前。

哦，此人便是宫本武藏!

恰在宪法恍然之时，他的衣袖却被人急拉了一下。宪法低头一看，原来是策传和尚正以哀求的表情拉着自己的袖角。

“宪……宪法师父，看在贫僧面上，请到隔壁回避片刻。万一宪法师父与武藏侠士两人有些什么不愉快，即使无有大事，贫僧也会遭受京都所司代板仓大人的怪罪。”

宪法本想回话说这都是你自己搞这种无聊聚会的报应，但想到刚才来时弟弟和堂弟都叮嘱自己不要惹事，宪法便硬是忍住。

“和尚，你今日欠我的可大了!”宪法刺了一句，然后跟着招待僧去到隔壁房间。吹太屋看在眼里，只说一句“这边你不用管了”，好似已明白了一切。

进到隔壁房间，宪法长出一口气。心跳有些快。难道我怕武藏吗？虽觉那不可能，但他还是隔着隔板，侧耳静听旁边房间的动静。

“哎呀，武藏大侠，贫僧只当大侠明日光临寒寺……请，这边请!”

一个年轻洪亮的声音接着策传和尚狼狈尴尬的话音道：

“听说有吉冈宪法大师染的窄袖便服，在下便想在众人眼眵玷污前拜观一下。”

其他客人似也知道武藏到来，满房间顿起一阵嘈杂。有人群移动声，应是围在宪法窄袖便服前的人都动起来了吧。

“感谢武藏师父赏脸，敢问有何感想？”

相比平时，吹太屋的话音显得非常僵硬。

周围突然寂静无声。房间里所有客人都在静等武藏的回音。

连衣服摩擦的沙沙声都听不到。宪法屏住呼吸，侧耳静听。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宪法甚至奇怪难道隔壁房间那些客人尽皆突然消失时，终于传来一声：

“此色贫弱无力!”

武藏这一句话，在众人中掀起一阵静静的涟漪。

“哼，此话是否有些过分，武藏师父？这可是用少含金气的京都流水染的呀!”

吹太屋极少如此不高兴。

“用历经数百年而不褪色的技法染成的颜色，从现存大和与京都古刹的染色布料上便能找到。”

屋里的气氛犹如沉默堆积成层一般，又陷入静寂。不知不觉，宪法握紧了双拳。自己为何如此在意一个二十来岁年轻武艺家的意见呢？

透过隔板，又传来武藏年轻洪亮的声音：

“或许千年后在仓房中也能找到。”

众人被武藏的评价折服，连咽下唾沫的声音都能听到。

“却不是能深入人心的颜色。”

众客人“哦哦”首肯。

“此色，某个时候定会褪色。”

武藏的这一说法，宛若一个比武时的见证人对胜败下的结论。

(五)

宪法让吹太屋先回去。他自己一个人缓缓走在京都的小巷子里，手中的提灯照出他自己的影子。而令他脚步如此沉重的原因，就是刚才听到的宫本武藏的评论。

自己的颜色被武藏断定千年后定会褪色。

接着脑里浮现出来的，是父亲临终时跟自己说的话。让弟弟和堂弟回避，只留下自己时，父亲对源左卫门说道：

——刀剑到某个时候总会衰微不存。

想起自己当时感受到的冲击，宪法手中的提灯猛地摇晃了几下。

“刀剑敌不过火枪和大炮。”

父亲微弱的声音在脑里回响。

“实际上我的很多弟子都因火枪和大炮而死。如今的刀剑之术不论你练到何种水平，千年以后必将消失，总有一天会变成无用之术。”

提灯的提手快要被宪法捏断。

“你最大的使命是把宪法之名传到下一代。为了传名接代，即使放弃剑术也在所不惜。像当年你爷爷放弃织染那样。”

这成为父亲最后说的话。

宪法反复咀嚼着父亲的遗言。

不知为何，父亲微弱的“刀剑到某个时候总会衰微不存”的遗言，正在被武藏鲜灵年轻的话音所取代。

突然有个身影盖住宪法提灯的光亮。

在抬眼看对方以前，宪法双腿早已产生了反应。

他腾地往后一跳，手里的提灯早已抛掉。

在双脚着地的同时，他腰也沉下，手已抓住刀柄。

眼前站着一个壮年武士。灰色的髭须看似温和，但上挑的眼角却像熊熊燃烧的火焰。腰上插着一把长刀和三个方向都有锋利刀刃的古流十手。

“二刀流？你是……宫本武藏……的弟子吗？”

壮年武士没有点头，而是张开髭须大口笑出声：

“正确说法是武藏令尊宫本无二大侠掌门大弟子，青木条右卫门!”

青木只说了这一句话，两人之间的距离似已缩短。掉落到地上的提灯，像浇上油一般燃烧起来。

宪法眯缝双眼，审视敌手。

此人也有一股犹如名品珍物所发之气。那气如烧焦的薪柴擦成之黑，与武藏的气色极为相似。

“你想干吗？难道不知京都所司代禁止决斗吗？”

宪法边质问，边打开鞘口，准备拔刀。

“啊哈，你先打开鞘口，都要拔刀了，还如此正人君子？”

青木条右卫门双颊一片火热，双手搭上腰间的长刀和十手。他右手拔出长刀，左手解开十手三个刀刃上的鞘，摆出二刀流架势。

活像一只巨大螳螂在与宪法对峙。

“抱歉，先接我几招!”

话没说完，青木条右卫门双手白刃一闪，划出的刀痕像要把暗夜涂白一般。

宪法既没退后，也未躲避，他向前跨出一大步。

他本能地拔出长刀。

他小步往前，一下，两下，猛烈挥动长刀。冲击传到掌中，掌骨咯咯作响。

与青木条右卫门交叉时，宪法使出浑身力气猛地劈下。

两人同时转回身。

像交换了站位一般，两人站在刚才对方站的位置，重新摆出架势。

青木条右卫门眼角歪斜下来。

“有两下子，吉冈宪法!确与宍户那群装模作样的猢狲大不一样。”

青木条右卫门只把右手的长刀收回刀鞘，抬手捂脸。一看青木条右卫门的左耳被砍伤，耳朵有一半耷拉下来。

没砍中？宪法嘟囔一句。本是要切断对方颈动脉的这一刀，却被青木条右卫门歪了一下头躲过去了。

而宪法右肩也感到一阵凉风袭过。他斜眼一看，衣服已被切开一个口子，但似乎还没流血。

像摘掉树叶一般，青木条右卫门一手拽下垂下来的那半拉耳朵。鲜血迸出的声音，令宪法的耳朵感到不快。

“拿上，这便算挑战状了!几日后我将与弁助，也便是宫本武藏造访吉冈道场!”

青木条右卫门把自己的半拉耳朵扔给宪法。

“恕不奉陪!洛中不准决斗。想决斗，请先找京都所司代。”

青木条右卫门看一眼身后，看到有人影晃动，好似几个流浪人。

“你们听到了吧？只要京都所司代许可，便同意决斗。这可是吉冈宪法说的。而且今日是他先打开鞘口要拔刀。”

青木条右卫门身后的人影都频频点头。

“迄今为止我们都在洛外决斗，下次若能在所司代面前决斗也别有一番情趣。宪法，可别忘了你说的话呀!”

青木条右卫门转身。

那些流浪人慌忙让开。

宪法把咋舌声在口中咬碎咽下，冒出一句：

“被算计了!”

宪法目送摸着缺了半拉耳朵的青木条右卫门的身影，像镶嵌进夜幕一般，渐渐消失。

即使看不见了，还是能感到青木条右卫门的斗气。等那股气完全消失后，宪法才把握在手中的刀收回刀鞘。

他低头看脚下。

青木条右卫门那半拉耳朵的鲜血渗到地上，颜色变得黑红，像吸收了夜晚的黑暗一般。

(六)

太阳升至中天之时，宪法站起身来，用束衣袖的布带把衣服绑紧，然后取下裤裙的腰带。

“拜托。”宪法说道，弟弟又市郎和堂弟清次郎手拿针线，为不使之脱落，帮他把裤裙和束衣袖的绑带缝到一起。

吉冈宪法在京都所司代庭院静等。随从只有两个，长短刀也根据约定交给官人。从侧面看，围着庭院盖了一圈房屋，榻榻米大间坐着京都所司代板仓胜重以及安乐庵策传和尚等。宪法所在的决斗场周围布满精悍卫兵，卫兵全副武装，手持铁叉、棍棒等拘捕武器。

迟于约定时间少许，宫本武藏来到庭院。南蛮灯笼裤里的双腿柔韧若鹿腿、强悍似狼足。宫本武藏右侧是缺了半个耳朵的青木条右卫门，左侧是另一个年轻弟子。绑在左小腿上的红布，打结布头轻轻飘动。与宪法一行人同样，腰上没插长刀。但同行二人却全身散发出一股凶器般的杀气。

“疯狗!”堂弟清次郎骂了一句。又市郎咬牙切齿，摆好架势。

深吸三口气，长吐一口气后，宪法向前跨出一步。

同时从屋中走出一个强悍武士，作为见证人，宣布决斗方法。

武器只有木刀。

点到为止。

两胜一败。

武藏单手握着一把又长又大的木刀，伫立不动。仅从表情上，甚至看不出他是否在听证人宣布决斗规定。

竟不是二刀流？宪法觉得不可思议。

“大哥!”又市郎在背后叫一声，把木刀递给他。木刀把柄长年累月手磨垢脏，几乎看不见“吉冈宪法”四字。宪法像填埋看不见的沟壑一般，自然地握住木刀把柄。掌心传来的感触，令宪法为之一震。

这一震，缓解了全身的紧张，宪法精神抖擞。

他缓缓往前，脚步比往常还慢。之所以如此是因为精神亢奋，不慢走便可能会跳跃而起。他小声叫道：“来吧!”便在场子中间举起木刀，摆出架势。而武藏则单手随便提着木刀，径直走了过来。即便如此，宪法也感到一阵强风袭面。

——此人与青木条右卫门不可同日而语，不能小觑。

宪法不由得摆出比平常更低、更深的架势。还没开打，腰间已感疲劳。如此又低又深的姿势，使得宪法的身体重心低到极限。

——一般打法必败无疑。

在两人互相接近的瞬间，宪法的一身正气彻底炸裂开来。

映入视线的景色如激流般流向身后，占领宪法大脑的只有一个想法——

使尽全力，砍碎武藏头盖骨。

在劈下木刀的同时，他死命扭转头部。

沉闷的一击，似要震碎骨头般传进宪法双手掌心。

两人木刀交叉架起。武藏和宪法都把头扭到极点，头部原本应在的位置，均在两人木刀的下方。

木刀对格的冲击力，使得两人的刀尖剧烈震动。

倘若没扭头，又若两人的刀没有交叉架在一起，毫无疑问不是头盖骨便是锁骨会被砍碎。

“且……且慢!点到为止啊!”

担任审判官的强悍武士惊叫起来。

作为回应，宪法咆哮一声。武藏却不作声，推开宪法木刀，重又变成单手持刀。

宪法又使出绝招。此招并不是点到为止。

武藏单手拿着木刀，像拨开小树枝一般格回宪法的木刀，然后砍下几倍重的一刀。

当然，武藏这一刀也不是点到为止。

木刀削过宪法的鬓角，几根鬓发飘向空中。

双方能砍碎对方筋骨的木刀，看起来好似皮鞭一般柔韧。刀尖多次擦过彼此的脸颊、头部、胳臂、双手等。宪法和武藏都使出能一刀杀死对方的绝招。

握在两人手中的已不是模仿真刀的木刀，而是杀死对方的凶器了。木刀只要擦过动脉，原本应胜负已分，可是即便擦动脉而过，两人谁也没有停止攻击。两人不顾一切，像要爆发手中的武器一般，一心要斩杀对手。

宪法使出如此绝招斩击，却未感到任何不可思议。

此时便像武藏那没有浓淡的画，结果不是生，便是死。从决定对决的那天起，宪法心中某个角落便已有了这个觉悟。

宪法使出一招堪称平生最强的斩击，刀痕似能斩裂天空，却被武藏随便横扫一下格开。

宪法一脚踩空，赶紧跳出。

他刚想重摆架势，木刀却差点掉到地上。低头一看，右手两根手指已红肿弯曲。

木刀突然变得铅铸般沉重。另一只左臂也颤抖不已，他知道左手已失去握力。

宪法抬头看武藏。武藏还是单手提着木刀，直立不动。

宪法服了!他此时才明白，武藏除最初的一招，一直只是单手持刀与自己格斗。

武藏轻抬另一只空着的手，握住木刀把柄。

左右两只手，终于都握住了木刀。

为何竟能那么轻柔地握刀呢？正在进行你死我活的搏斗，却似一点没有用力。

武藏双手握刀，缓缓举起，摆出架势。

周围的卫兵们目瞪口呆，僵在原地。对于这场违反约定，已成生死决斗的格斗，他们只能呆呆地看着。但他们这样做是明智的，谁若一不小心出来阻挡，必成武藏刀下冤鬼无疑。

宪法把刀柄拿到眼前。他觉得木刀像米袋一般沉重，不由得露出一丝苦笑。失去知觉的左手，此时只不过是扶着刀柄，早已无助于挥刀斩击了。

他给唯一能使力的右手心吐了口唾沫，用力握住刻有“吉冈宪法”字样的刀柄。他要用断了两根手指的右手，去对斩武藏。

这绝对是最后一刀。

宪法隐约看到从自己身体中散发出的颜色。他觉得那是一种映在清澈水面上菜花般美丽的黄色。

而从武藏身上，却冒出杀气腾腾的黑焰。

黑得如失明一般。

就在感觉不可能再黑的那团杀气变得更浓更暗的那一瞬，武藏斩击过来。

这一刀如飞流直下的瀑布，直击宪法头顶。

宪法知道自己的左臂早被震碎。

宪法歪斜的视线中，是武藏双目大睁的面庞。

宪法抬起已失去握力的左臂，挡住了武藏直击而下的木刀。

武藏第一次露出一丝狼狈相，这给宪法一个转瞬即逝的机会。

与一声怪叫同时，宪法用右手，非也，他用右手仅剩的三根手指捏着木刀斩劈下去。武藏同时也后跳一下。

“哇……”

僵直站立的卫兵们发出惊叫声。

两人对决的中心，血花飞溅。宪法的木刀砍伤了武藏的额头。

宪法看到武藏单膝跪地的身姿。武藏自己似乎也不能理解发生了何事。他抬手捂住额头，想从指缝中瞪视宪法，但没看见。

武藏看到手上自己的血，眉头深皱。那表情俨然第一次知道自己的血是红的。

“住手!住手!不准再打!”

看到武藏的狼狈相，见证人首先反应过来。

接着，周围的卫兵们也反应过来。他们怒号着，站到武藏和宪法两人之间。

“胜负已明。宪法大师胜!”

强悍的见证人沙哑着嗓子，连声大喊。

“非也!”传来一声大叫。

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到一个汉子身上。额头染红的武藏，目光炯炯地站在原地。

“我没输!”

“武藏，别不服输!”

武藏没理会见证人的怒号，挺刀直指过来。木刀直指的是只有右手三根手指拖着木刀，已不能握刀的宪法。

“宪法!你的刀只刮伤了本人的皮肤!”

血流进眼里也不顾，武藏瞪着宪法。挡在他们两人之间的卫兵被逼得后退。

“胜负还未决出!我和他还都活着。”

不管人墙，武藏一步一步往前逼。

“非，非也，胜负已决!”

说出此话的，是宪法。

所有人都回头看。

“胜负已决，在下认输。”

一阵欢叫声。

“武藏所言有理。我那一刀只刮伤了他的皮肤。即使真刀真枪，也不可能夺他性命。”

宪法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折断的左臂，再看了一眼两根指头折断了的右手。

“不管怎么说，若用这只手继续打，结果自明。武藏，你赢了!确实你赢了!”

武藏被鲜血染红的脸激烈扭曲。

“没有，还没完!想逃吗，宪法!”

武藏还要挤过来打。

“我的刀还未砍碎你的脑袋。同理，你也还未砍碎我的脑袋。”

随着武藏往前挤，人墙渐渐分开，最后在宪法和武藏之间终于出现一条通道。

“武藏，在下败了。不是，作为剑士，我已彻底完了。我这双手，今后再也不可能握住刀柄了。”

宪法把手中的木刀扔到武藏脚下。

刻在木柄上的“吉冈宪法”四字滚动。

“若还一定要跟已不是剑士的我打，那随你吧。脑袋也好，身子也好，想砍哪儿便砍哪儿，随你砍死我吧!”

宪法往前走了一步，武藏终于停下不动了。

咬牙切齿的声音，传到宪法耳中。周围卫兵们重又僵住不动了。宪法和武藏已到了对打的距离。但宪法却一动不动。

“怎么啦？武藏，下不了手吗？”

武藏手中的木刀开始颤动。

“接招，宪法!”

不是命令，更像恳求。

“不行了。你比谁都清楚。”

武藏的面部极端扭曲。真是不可思议。宪法觉得武藏好似哭了。超越胜败，你死我活的决斗被拒绝，武藏似乎既恼怒又悲哀。

此时在宪法脑海中浮现出来的，是武藏的那幅画。

到底有过何种人生经历，才能创造出那种甚至连纯黑都能否定的颜色呢？

宪法暗暗吞下自己的叹息。

武藏像要遮住目光一般拿起木刀，拿到水平状态，左右两手各握一端，木刀开始弯曲，最后发出一声爆裂的声音，木刀被折成两截。

原本是木刀的两截木棍，被扔到了宪法脚下。

院子里的众人不仅没有放下心来，反而更觉惴惴不安。那么粗硬的木刀，竟被两只手仅凭腕力便折断!要是武藏真打起来，即使没有武器，这些卫兵至少也会有一大半被拍死。

武藏对过来的青木条右卫门和弟子说了一声“走”，转身便去。

宪法一直看着武藏离去的身影。直到变小消失后，才跪到地上。他想拾起一截武藏折断的木刀，但终于还是没有。

回头看，弟弟又市郎和堂弟清次郎目瞪口呆地站在后边。

“结束了，我们也回吧!”

两人还是一动不动，好似没听见宪法的话。

“你们也听到了，我不再习武弄刀了。宪法大名，你们俩谁继承吧。拜托了!”

宪法拾起自己的木刀，放到两人面前。然后转过身，走出了京都所司代官府。

走出门，宪法哈哈哈笑出声。此时才感到全身剧痛，这不是很可笑吗？

不仅是被砍折的左臂和右手指，不知为何，胸中也涌出一股难以忍受的疼痛。宪法踉踉跄跄地往回走。

(七)

小屋中堆积着杨梅和槟榔树的树皮，还有被虫咬过的长着疖子的附子果、蓼蓝叶子等。

吉冈源左卫门使出全身力气转动把手，从上边给夹在榨汁器中的木桶加压。右手两根手指折断了，只能用剩下的三根手指拉住把手，使上全身的力气，压榨木桶中的青柿。与武藏决斗被砍折的左臂只能扶住榨汁器。绿色的汁液，从插在底部的竹筒中流出来。

“宪法先生!”小屋门口有人叫。他没理会，继续用力转把手。不仅木桶被轧出声，连骨头都被轧得嘎吱嘎吱响。

“哎，宪法先生，听见没有？”

轧完的同时，声音也传过来。

“我已不是宪法了。我只是个吉冈源左卫门。”

他擦了一把汗，看着榨出的汁液。有小半桶吧。

“我是吉冈流刀剑的弟子，同时也是你的染织师父。”

曾经的宪法，现在的吉冈源左卫门回头看门口，有着一张熟透的果实般圆大脸的吹太屋站在门口。

“我已把宪法一名传给弟弟和堂弟了。”

吉冈源左卫门与武藏决斗失败后，弟弟和堂弟两人为谁继承宪法一名互不相让，现在吉冈流分成两派，已不复当初的隆盛。

“我可是从上代宪法先生以来便知道吉冈流刀剑的，又市郎师父和清次郎师父谁继承宪法大名在功力名声上都略显不足。”

吹太屋轻轻摇了摇头，继续说道：

“我吹太屋承认的宪法，在如今这世上只有一位。”

他凝视着吉冈源左卫门。

“连刀都拿不起来的人还尊为师父，你也是不可救药了。”

而吉冈源左卫门却正式入门吹太屋，修习织染，终于在堀川旁开了一家自己的小染坊。吉冈源左卫门入门时，吹太屋给他开的条件是，继续保持刀剑技艺上的师徒关系。所以至今吹太屋还是对吉冈源左卫门毕恭毕敬。

“那好，现在开始我不是作为刀剑技艺的弟子，而是作为织染的师父跟你说话。”

吹太屋抱着双臂，目光指着小屋墙角的东西道：

“这都是些什么？”

下颌指的地方，堆放着断裂的刀、铁钉、钝刃的菜刀等。

“你知道京都的水不喜金气吧？不远离含铁的东西，便不可能染出京都的颜色。”

紧皱眉头的吹太屋，像一尊仁王雕像。

“这个嘛，”吉冈源左卫门擦着头上的汗，对着吹太屋道，“三日后，我想在堀川展出现在染的织物。届时最希望赏脸的当是师父你了。”

“那跟这些铁器有何关系？”

“只要赏脸来看便明白。这次可是吉冈源左卫门竭尽全力染成的。”

说完又抓住榨汁器的把柄，使出全身力气压榨。深绿色的汁液，像血一般从竹筒中流出来。

(八)

“哎，小李子，把布的右边再拉一拉。”

脚踩在浅浅的堀川水流里，吉冈源左卫门指示从唐土渡来的佣工将染好的布料放在堀川水流中漂洗。

“老爷，吹太屋老爷来了。”

吉冈源左卫门看向佣工小李子身后。吹太屋站在高高的河岸上，看着在河里漂洗布料的吉冈源左卫门和小李子。河水反射着阳光，吹太屋似乎还看不出水里布料的颜色。他眯缝着眼睛，伸出脑袋看。背后晾晒着许多能与蓝天融为一体的、颜色清澈淡雅的布料。

“来了啊，吹太屋!这便从水里拿出来给你看。”

吉冈源左卫门给小李子使个眼色，两人一起从水里把布料拉上来。吹太屋眯缝成一条线的眼睛一下瞪圆。

“这……这……黑色呀？”

看着吉冈源左卫门手中的布料，吹太屋惊叹出声。看到吹太屋意料之中的反应，吉冈和小李子相视而笑。

“这便拿上岸晾晒，你在上边等着。”

“你不是开玩笑吧？你知道要染黑色有专门染黑色的染坊吧？这不是我们住在堀川旁边的染坊可染的颜色呀!”

吹太屋脸色严峻，对爬上岸来的吉冈源左卫门说。

“你睁大眼好好看，这可不是一般的黑哟。”

吉冈源左卫门和小李子一起把布料往晾绳上搭。

“怎么回事？”

吹太屋半张着口，僵住了。他指着宪法手中布料的手有些颤抖。

“这……这是……茶色？”

布料打眼一看是黑色。但再仔细看，又能看出不是一般的黑色。

“极其接近黑色的茶色。”

仿佛没听到吉冈源左卫门的话一般，吹太屋僵直地站着。他直愣愣地看着布料，像要给布料涂上一层视线。

“这是与武藏比武时看到的颜色。”

当时他用左臂挡住武藏的木刀，以宪法之名最后劈下的一刀削掉了武藏眉间的一块皮。便在那个瞬间，武藏那如同眼盲般黑色的斗气，与宪法自己清淡透彻的黄色，以及喷出的血色混杂起来。然后在决斗的两人中间，宪法看见了从未见过的一种颜色。

“为了染出这种颜色，我特意给水里加进金气。”

断刀、烂铁钉等金属便是为此而收集的。

吉冈源左卫门等着吹太屋的反应。不知等了多长时间，从河里拿出来的布料水汽晒干大半时，吹太屋终于缓缓开口道：

“宪法黑!”

“什么？”吉冈源左卫门问。

“宪法黑!以宪法黑命名如何？”

没想到吹太屋会是如此反应，这下轮到吉冈源左卫门惊诧了。

“妙极!终于创造出新颜色了!”

与开始晾干的布料相反，吹太屋的眼角湿润起来。

“想不到竟能染出如此深沉的颜色!给水加进金气在我们看是歪门邪道，但既能染出如此精彩颜色，完全值得。”

擦了一下眼睛，吹太屋接着说道：

“作为你的织染师父，请容我冒昧命名‘宪法黑’。只有这种颜色，才值得享有天下无敌的宪法一名。”

不知不觉间，有好几个织染同行也围过来看吉冈源左卫门染成的布料。正似上次许多人在安乐庵策传和尚寺庙房间凝视武藏的绘画那样，这些人也如脚下生根一般看得入迷。

“哦，这是什么颜色呀？”

“是啊，这种既非黑又非茶的颜色到底怎样才能染出来呢？”

几个织染匠围到吹太屋和吉冈源左卫门周围你一句我一句地问。宪法黑一名，涟漪般瞬间传遍周围织染匠。

“嗯，宪法黑!”

吉冈源左卫门自言自语，内心一下豁然开朗。

这不正是补充上了自己身体所缺失的那部分吗？

在堀川河岸大量晾晒的像是从天空裁取下来的淡蓝色鲜艳的布料中，异样的宪法黑像要强硬地主张自己存在一般，随风飘动。

[1]日本有“袭名”传统，弟子或儿子讲究借用师父或父辈名字中的一字起名，有名的名字甚至完全沿袭，如歌舞伎演员等。与中国传统“为尊者讳”的习惯完全不同。

真传大刀

(一)

“赢，到底怎样方才算赢？”

幸坂甚太郎听到有人轻声说话，停住了左右手各握正要劈下的木刀。谁说的？甚太郎环顾左右。道场里挤满挥汗如雨、左右开弓、挥舞木刀的大汉们。

这是位于江户(今东京都)的园明流宫本“武藏掾”玄信的道场。武藏十三岁杀死鹿岛新当流有马喜兵卫，后又连续打败手操链镰的宍户和京都强敌吉冈宪法，二十岁刚出头便在江户自立门户，开了道场。

身上脸上都是新伤的汉子们心无旁骛，挥刀练功。刚才的叹息不会是他们。但也不会是缺了半个耳朵，对着手下高声大喊“谁不好好练便砸碎谁的脑袋!”的青木条右卫门。

面向庭院的廊檐下，站着一个年轻人，长发结在脑后。从他的站姿，便能看出磨旧的练功服和南蛮灯笼裤包裹的身体是多么柔韧强悍。左脚踝上裹着一条绷带般的红布。

“武藏!”甚太郎叫道。

转过来的脸庞眉清目秀，完全看不出曾经杀死过几十条人命的沧桑。额头从上往下有一条轻轻的伤痕，那是与吉冈宪法决斗的痕迹。人人皆知，他受伤的代价是吉冈宪法一辈子再也拿不了刀剑了。

“武藏，刚才你说啥了？”

“嗯，有些事情不懂。”

武藏漠然地说道。

“问过青木吗？”

武藏轻轻摇了一下头，似乎是说这是无法与青木条右卫门说的事。

“我听见你说到底如何才算赢？”

“对。我……搞不懂何为赢？嗯……越来越不懂了。”

他仰着头，像要看懂浮现在空中的文字一般。连吉冈宪法都打败了的一个人，为何还为如此简单的问题烦恼？

甚太郎刚想一笑了之，却听到道场门口传来一声大喊：“打搅!”道场所有人视线一齐看向门口。有十几个弟子堵住了门口，像是在防止谁逃跑。从弟子们浑身冒出的腾腾杀气来看，来者显然不善，定是砸场来了。

只有青木条右卫门像见到老友一般眯缝双眼。他摸着缺了耳垂的耳朵，肉麻地说：“哎哟，来了啊!”听得其他人都起鸡皮疙瘩。

一个身材高大的汉子一把推开青木，猛地一手掀起几乎挨地的白长大褂，一脚便踏进门来，似要故意给人显示他长白大褂背后的“梦想权之助”几个大字一般。

青木条右卫门走到武藏跟前，与笑眯眯的表情相反，他眼神里充满杀气。

“搞清楚了，弁助!这次可是你死我活呀!”

每次听到决斗，武藏的外眦必定上吊，这次却困惑歪斜。甚太郎不解地看看武藏，再看看青木。

“我知道你自打与吉冈决斗以来，一直闷闷不乐。”

武藏轻微收回下颌，看着地面。

“振作起来!去砸烂他的天灵盖，用他的鲜血洗心革面!”

武藏刚张开口，想说什么，但被青木挡住：

“你要知道，我说的话便是你老爹说的话!不得敷衍!不能让无二先生失望!”

甚太郎感到巨汉从高处劈下来的木刀似有雷霆万钧之力。但木刀下方的武藏却纹丝不动。他手拿长短两把刀，直立不动。

梦想权之助的木刀将要砍到武藏头颅的那一瞬间，武藏左手动了一下。他用短刀挡了一下，躲开劈下来的木刀。

像木桩将要倒下一般，梦想权之助巨大的身躯剧烈晃动。他咬紧牙关想稳住摇晃的身躯，但已来不及了。甚太郎已想象到不自量力来砸场的这厮脑浆迸裂的场面。甚太郎乐观地想，即使运气好能保命，他也只能跟着我们走。

但接下来的瞬间，却使甚太郎瞪大了眼睛。

武藏没有抡圆木刀。武藏的木刀，只是轻轻地架在梦想权之助脖颈上。若是真刀真枪，梦想权之助的颈动脉定已被切断。

胜负已见分晓。

不仅梦想权之助，包括甚太郎等在场的其他所有人都惊呆了。梦想权之助一帮人被武藏的闪身功夫所镇住，而甚太郎等却因武藏能不伤对方一发一毛简单决出胜负而愕然失色。

但有一人却激烈发抖，残缺的耳朵通红。此人即是青木条右卫门。灰色的口髭发狂般开裂：

“弁助!你干什么!你还是无二之子吗？”

青木条右卫门手指着武藏：

“为何不砸烂他的脑袋!为何不砍掉他的首级？”

但是武藏却连看都不看他一眼。

“梦想权之助你这胆小鬼!”

青木条右卫门突然把矛头指向对方。

“你这……还算是武艺家吗？一滴血不流便认输，你难道不觉得丢人吗？”

呆若木鸡的梦想权之助突然失去理智，一脸怒气。

砸场的人喊起来：

“再……再来一次!”

他举起木刀再次砍向武藏。

但是，他的这一刀，还是在最后的最后被武藏用左手的短刀挡开。梦想权之助身不由己，倒向一边，而脖子上则架着武藏的另一把木刀。

梦想权之助三番五次举刀劈下，但每次都被武藏的木刀挡开。

如此十几个回合后，武藏第一次换手防御。他抬起右手，把长短两把刀十字交叉，交叉之处，夹住了梦想权之助的木刀。

两人都不动。不，是梦想权之助动不了。从梦想权之助痛苦的表情，能看出他的木刀被骇人的双刀夹住，想动而不能动。

砸场子的梦想权之助终于筋疲力尽，双手松开木刀，一下跪倒在地。

“我败了!……你赢了!”

声音又小又细，与他巨大的身躯极不般配。

(二)

“弁助变了!”

在夕阳斜照的道场，青木条右卫门心情沉重地说。武藏的弟子们围坐在他的周围，幸坂甚太郎也在其中。此日是与梦想权之助决斗几个月后的一天。后来还有几人来挑衅砸场，每次都被武藏不伤一根毫毛挡开，只得灰溜溜地败走。

“只是人变也就算了，”甚太郎旁边一人道，“武藏的刀法也变了!”

有几个人点头表示首肯。青木抱着双手，表情僵硬。

甚太郎也觉确实如此。从前武藏的刀法，便像那泛滥的河川，以其一泻千里的压倒之力，一举击溃对方。

但最近却不同。武藏一直练习的是极限诱引对手砍来之刀，在最后的瞬间左手挥刀轻拨挡开之术。

“那种女人跳舞般的打法，绝非武藏流刀法。我们想学习更凶狠的刀法。”

一个弟子用拳头砸着榻榻米道。有几人紧接着点头同意。

这里的大部分人从前都是半盗匪半武艺家的人物。还有人在原帮主手下杀人越货后出逃，途中遇武藏，与之决斗后，成为手下败将，当了弟子。

甚太郎即是这么一个人。在山里与其他野武士拦路打劫时，受到武藏挑战。武藏以暴风骤雨般的刀法杀死他的同伙们，甚太郎自己也受了重伤。因奇迹般地保住性命，方被恩准留在武藏同伙里。虽说败给武藏，但他一点都没感到羞辱，因为与武藏力量悬殊。他反而成为武藏刀法的俘虏，甚至把自己从前的身份地位忘得一干二净。虽然都不说出口，但其他人也都同样有此感觉。

“但是——”甚太郎面前一个年轻人开口说话。此人名叫落合忠右卫门，是一个最近刚被收入门下的武士。红扑扑的脸庞上，还残留着少年的样貌。

“我觉得，武藏师父的做法有道理。”

甚太郎们没有接话，青木条右卫门也没有反驳。

因为确实如此。

刚劈下的长刀能随时变换方向。所有流派都会利用这一条件，佯装砍向正面，然后突然变换方向砍向对方的身体或手臂。

但是猛烈劈下的长刀，从某个瞬间起，则不可能再变换方向。那便是快要砍到对方那一瞬间，这是唯一的一个瞬间。此瞬间在刀术界被称作“飞刀瞬间”。叫法来自扔出手的飞刀不可能随意操作。武藏把对方的刀诱引到这一瞬间，然后用左手短刀挡开。挡开后便极为简单。对手身体定会倒向挡开的方向，所以只要把另一把长刀搭到对方的脖子上，便能砍断对方的颈动脉。

但是此招也极端危险。

挡开对方斩击而来的动作只要稍迟一瞬，便可能命丧黄泉。

“哦，忠右卫门!难道你真要学武藏这种刀法吗？”

甚太郎开口说话本是要忠告，但落合忠右卫门的脸色却瞬间变了。

“什么意思？”

“那可是要把对方的斩击诱引到最后瞬间的!只有武藏才能做到!你要是也那样，只有去往黄泉这一条路!”

其实甚太郎也尝试模仿过几次武藏的这一刀法。虽是木刀，但诱引到自己头顶的那种恐怖，一言难尽。甚太郎最终还是没能坚持等到“飞刀瞬间”那一瞬。

“那是甚太郎胆小。我跟你不一般。”

“你说什么？”

甚太郎一条腿当即立起。两人同时要去抓放在地板上的木刀。

“要打到外边去打。但不管谁赢，最后我都会收拾他。”

青木制止了他们。

最近江户也不准随意打斗，不准真刀真枪决斗了。万一刀伤了谁，刚自立的园明流搞不好会被强制废除。因此两人互相骂了一句，又坐回地上。

“总之，我绝对不认那种女人跳舞一般的刀法!”

甚太郎身边的一人喊道。

“劈开对方脑袋才是武藏流。像给鸡放血似的只切血管，那不是武士所为!”

其他人大都点头。

甚太郎不表示赞同，也不表示反对。虽与落合忠右卫门对骂了两句，但其实他也对武藏的新刀法颇有兴趣。

“青木师父，如此下去，咱们刚立的园明流会被别人看作妇女学手工的地方。”

“所言极是。有人来砸场，至少也得砍断他四五根骨头，不然会被人小看!”

关于这一点，连甚太郎都不得不点头首肯。在与吉冈宪法决斗时，武藏没有擦掉额头的流血便走出门外，结果看到武藏满头流血的京都民众都谣传“武藏败了”。如果让来砸场的人从园明流道场干干净净退出，那么不知何时江户便会流传同样的谣言。

“青木师父，我们真的很担心。最近武藏那家伙常背着我们外出。搞不好真被什么莫名其妙的家伙把武藏的虎牙给拔掉了。”

青木条右卫门抱着双臂，紧闭双目。残缺的耳朵吓人地颤动，证明他正拼命地控制着自己愤怒的情绪。

“其实我已同无二先生说过，弁助早已失去斗气。”

所有人一下僵住。他们听武藏和青木多次说过，知道宫本无二是一个极端残暴之人。只要说到美作的狂犬，就无人不知。

无二虽是名闻天下的豪杰，但人人都知道他为了打败对手从来不择手段。当年无二侍奉的美作新免家有一位叫作本位田外记的豪杰。本位田外记是无二的弟子，但大家都知道他与无二在功夫上不分伯仲。本位田外记犯事出逃，宫本无二被命令追击。当时无二没按常规同他决出胜负，传说他把抱着幼儿的本位田外记连同幼儿一起刺穿而死，是以后来被人称作美作狂犬。现下据传是细川家老九州丰后杵筑领主松井康之的食客。

青木条右卫门缓缓抬起眼睑。

“无二先生命我把弁助培养成超过他自己的武艺家。要培养成对决时，一招便能把先生送上西天的高手。那不仅需要武艺和勇力，还需要坚强的意志。”

青木松开双臂，两手抓住膝盖。

“要是知道弁助变了，无二先生定会到江户来。我们不能坐等无二先生到来。可是按弁助的性格，搞不好反会使他更加固执。”

他手指摸着嘴角的髭须。

“甚太郎!”

突然听到自己的名字，甚太郎慌忙答应。

“你跟弁助时间长了。你给我查查，他最近都跟什么人来往。”

(三)

园明流道场不大的院子周围有几个房间。其中一个房间是甚太郎他们打通铺睡觉的地方，旁边是武藏的起居室。武藏的起居室墙上，左右挂着两幅水墨画模样的画轴。武藏抱着双臂，站在画轴前。

甚太郎盘腿坐在旁边，观察着武藏的神态。

听到一声猫叫，甚太郎回头看外边，院子里有几只黑猫。小猫拼命吸着母猫的奶。母猫和猫崽都是黑色，只有左爪都是白的。

武藏这家伙，也许真的变了。

与吉冈宪法决斗后，不知为何，武藏却回到了大和。他回到为了除掉宍户而暂时待过的地方，解救了一个有病的叫作千春的游女。不仅如此，在江户开道场时，还想把那游女接过来照顾。只是那女人不胜颠簸，病死旅途，才把那女人一直抱养的黑猫接过来继续养着。

黑猫到江户后怀孕，在道场院子一角做窝，生儿育女。

武藏说，思考如何打中敏捷的猫便是练功，不知是否果真如此。只是甚太郎感到武藏有时凝视黑猫母子的眼神，不像一个武艺家应有的眼神。

而变化最大的则是武藏的画。

甚太郎把视线从院子转回到房间里的墙上。

墙上的画，与在京都时应安乐庵策传和尚所求画的完全不同。那时只用一种黑色，满纸大大地画了一幅像骸骨一般的枯树枝干。如今却在一根纤细的树枝上画了一只鸟。缺乏浓淡变化的用色虽然如故，但构图却是露出很大的留白空间。当初令人感到的那种类似虚无的意境完全不见了踪影。

“甚太郎，你看哪一幅好？”武藏看着画问他。

“这种事我哪里懂。但——”甚太郎为难地说，同时指了一下右边的画。

“为什么？”武藏半侧过身问。两幅画的题材一样，一幅是树枝从下向上伸出，另一幅的树枝是从左向中间伸出。甚太郎指的是那幅树枝从下向上伸出的画。

“我也说不了，只是想知道树枝下边长着什么叶子，开着什么花？”甚太郎道。

武藏点点头，把甚太郎指的那张画卷起来绑好，交给甚太郎道：

“走。拿上，跟我走。”

武藏提着提灯，带着拿画的甚太郎走在江户夜路上。武藏一直在跟他说画的事。虽说起因是甚太郎问他为何开始画画，但他似乎是第一次听武藏如此热心地谈说刀术以外的事。

武藏说，绘画和刀剑有共通之处。比如说画一根树枝时，在白纸的什么地方画，便与把刀杀向对方什么地方相似。

“武藏，你真喜欢画画呀!是你母亲传给你的吗？”

甚太郎只是随便问，可听到问话的武藏却突然变了脸。不是变了，是脸上的表情一下全没了。

“可能吧。我……不知道母亲的事。”

一种非常冷淡的口气。甚太郎急忙想找其他话题岔开，却不由得停住了脚步。

有人出现在武藏和甚太郎前方。是两个武士，打着提灯，挡住了他们的去路。能看出来他们不是一般人。甚太郎听人说从一个人扇子的握法便能看出他刀剑的功夫，现在他明白了，从提灯的打法上也能看出对方刀剑的功夫。

甚太郎放下手中武藏的画，倏地跳到前边。

他不顾武藏“且慢”的喊声，双脚缓缓往前磨蹭。即使在晚上，也能看出两个武士滚圆的肌肉。从路旁房屋露出的灯光，照亮了两把用旧了的刀柄。

“二位尊客，可是宫本武藏师师徒二人？”

搭话的两个武士的表情看不出来，但从不卑不亢的话音中，却能感到他们的自信和实力。

“请先自报家门!”

甚太郎故作平静。还不能解开鞘口准备拔刀，自己先拔刀的话要是被对方认为准备决斗，说不定要被驱逐出江户。

两位武士有些困惑地互望了一眼，然后转到正面。

“在下柳生新阴流大濑户。”

“在下同为柳生新阴流，辻风。”

大粒汗珠忽地流下。柳生新阴流不是给将军家教授剑术，号称日本第一的流派吗？

“是宫本武藏师师徒二人吧？在下恭候多时了。”

其中一个人用手中的提灯照亮了房屋门口。虽知不能被灯光牵着鼻子走，但甚太郎眼睛却不由自主地跟着灯光看。只见门口有一招牌，招牌上用黑墨端端正正地写着“剑画之会”四个大字。

(四)

即便幸坂甚太郎，也知道这是一场相当认真的较量。在一家料理店二楼，宫本武藏与柳生新阴流大濑户对膝而跪。两人的视线在正中间的榻榻米上交织在一起。

“老东西，别动!”大濑户哀求道。

挽起袖子的手上握的不是刀，而是笔。他谨慎小心地，在面前的纸上画着什么。

“哈哈，怎么啦大濑户？你号称三国之内排名第一的大力士，怎么连一个乌龟都搞不定了？”

柳生新阴流辻风像决斗见证人一般在旁调侃。

在武藏和大濑户之间有一只乌龟，正在缓缓移动。全身筋肉像岩石般隆起的大濑户正在专心摹写。他背后有三幅画，其中一幅便是武藏画的那幅树枝和鸟。另外两幅，一幅是仕女图，一幅是武艺家图，为柳生新阴流这二位所作。

“啊啊，又动了。”大濑户愁眉苦脸。

武藏来参加的是这个被称为“剑画之会”的绘画比赛。与会者各出画题，令对方当场描画，然后决定胜负。武藏在京都有交往的安乐庵策传拜托德川家康的年轻心腹林罗山给武藏介绍了这两个喜欢绘画的柳生新阴流剑士。

令甚太郎感到不可思议的是，竟然有很多人评价武藏武功以外的一面，不仅仅是安乐庵策传。京都年轻有名的禅僧愚堂东寔，以及组织此会的林罗山等都是如此。作为求道之人，他们看出了武藏的某种魅力。

“哈，大濑户，线香快点完了。今晚可能首次战胜武藏师。”

乌龟旁点着一根香，规定在线香点完时画好。但武藏一直抱着双臂，只是凝视着乌龟，他面前还是一张什么都没画的白纸。而大濑户虽把乌龟的四足画得东一只西一只，但已几乎能看出乌龟的样子了。

线香长长的灰终于落下。虽不是被落灰所惊，但乌龟像马受惊了一般，突然举起了两只前足。

武藏双目突然睁大。他松开抱着的双臂，一把抓住放在砚台里的毛笔，奋笔而起。落笔像挥刀斩击，浓墨飞溅。

辻风不由得“嗯？”了一声。

他凝视着武藏面前的纸，纸上画着一只威风凛凛，正要站起来的乌龟。照例是不分浓淡的黑墨，却使乌龟的两条要立起来的前爪更显跃动。

“这下似已不用决什么胜负了。幸坂君也如此想吧？”

不等线香烧完，辻风对甚太郎说。

“我不懂画!”

甚太郎不想跟其他流派搞得太熟，所以没好气地说。

“喂，辻风!咱们都是柳生新阴流的人，你咋帮武藏师说话？”

“去去去!此处不得言刀剑!难道你忘了安乐庵策传和尚和林罗山大人的叮嘱吗？”

辻风摆手让他走开。

身材高大的大濑户抱着乌龟，乖乖地坐到墙角去了。

“好了，轮到在下求教了!”

辻风一下挪到武藏对面，不容对方多想。甚太郎暗暗惊叹，要是他拔刀来斩，自己只有甘拜下风了。此人绝不好惹。虽心有不甘，但要胜此人绝非易事。甚至可能即使是青木条右卫门或武藏都不能掉以轻心。

“辻风师，准备好画题了吗？”

因为武藏很少开口跟人说话，所以甚太郎稍微吃了一惊。他觉得武藏总是严肃的表情，今天似乎多少有些柔和。

“嘿嘿嘿，很遗憾，如此便让武藏师胜了的话，有损我柳生新阴流的名声。”

“喂，你咋也把流派名拿出来了？”

辻风没理会大濑户，继续说道。

“有言在先哪，本人可是不论文还是武，为了取胜从来不择手段哪!那我便叫画题来了呀!”

辻风拍手叫人。

拉门打开，甚太郎不由得“啊”了一声。不仅甚太郎，连抱着乌龟的大濑户都叫出声。即使武藏，也微微张口，惊得说不出话。

走进来的是一个穿着轻纱小衣的女人。敞开的胸部，能看到两个丰满的乳房。

“嘿嘿嘿，武藏师，你还像当年的上杉谦信大人那样远离女色呀!嘿嘿，便看这样一个武藏师父，能否画好女人这个画题。”

“卑鄙!”指着辻风破口大骂的不是武藏，而是大濑户。

“这个女人不是夕雾吗？你把你认识的女人带来了啊呀？”

“是啊，没说不能带认识的女人来呀!武藏师，你可要做好心理准备呀!在下不才，这个女人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

这个叫作夕雾的女人娇里娇气地一屁股坐到两人中间。武藏僵坐着一动不动。在女人的注视下，武藏备感不自在。

“哼，无聊低俗!”

甚太郎不由得骂出口。女人瞪了一眼甚太郎。到底是柳生新阴流高手的女人，目光像赌徒一般犀利。

甚太郎看出来，武藏的表情渐渐发生变化。嘴角的皮肤变得不再紧绷了。

难道是微笑吗？

“那便从命了!”

不等点燃线香，武藏已拿起了画笔。

“佩服佩服!武藏师的天分不仅只是刀剑之术哇!”

辻风举起双手，表示投降。大家都围着看武藏的画。

“真想不到，能这样画女人!”

抱着乌龟的大濑户道。

武藏画的是夕雾身体的一部分。女人柔软的右腕从画纸的上端向中央伸出，手上拿着一根树枝。下边有地面，用树枝在地面上画着什么。画的像是一种动物，看似像野猪，可鼻子却比腿还长，耳朵也像鼓一般大。

“这……不对吧？”开口说的是甚太郎。

“不对吧？这女人没有做这个动作呀!”

再看旁边，是辻风画的妖艳的女人全身。

“这画才对!”

听到辻风笑他，甚太郎瞪了辻风一眼。

“幸坂师，绘画是为了充实人心才画的。”大濑户摸着乌龟的头道。

“武藏师的画有味。此女人为何画这种异域的动物？给谁画呢？等等，令人浮想联翩。”

“那，要那女人来有啥意思呢？”

辻风与大濑户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夕雾，拿上这个。”

夕雾接过辻风给的毛笔，做出画什么的样子。

甚太郎身子不由得前倾。因为夕雾握着毛笔的手腕，与武藏画上的手腕丝毫不差。指头的长短，手腕的胖瘦，小拇指直伸的握笔姿势等。唯一不同的是手中握着的一个是毛笔，一个是树枝。

“武藏师不是观看，而是观察。”

甚太郎听不懂大濑户的意思，只能睁着眼睛，等待下文。

“果然身经六十余次生死决斗，眼力不凡!观察夕雾身体，瞬时看出夕雾握笔姿势，然后画在纸上。”

听到大濑户的解释，辻风心中不悦，他像孩童耍赖一般伸出两条腿道：

“混账，谁让你给他如此认真解说？你也不为败了的人想想？”

说完赌气躺下，把头放到夕雾柔软的大腿上。

“这画真不可思议呀!”夕雾手摸着辻风的头自言自语道，“画很快活，但不知何故，却令人伤感。”

甚太郎把视线从夕雾身上挪到武藏身上。

与自己同岁的师父手扶膝盖，低头不语。似乎听谁说过，当年武藏在大和国驱除一个叫作宍户的人后，武藏给一个有病的女人画过一种叫作大象或什么的异国动物。这该不是那个什么大象吧？

(五)

幸坂甚太郎溜溜达达地走在城里黑魆魆的夜路上。刚把武藏从剑画之会送回道场，此时他一个人享受着习习夜风。此地自打德川家康入住，改名叫作江户以来十有五年，还有很多漆黑一团的空地。他在护城河边停下，把手伸进怀里，掏出一支用布包着的毛笔。他想起与大濑户和辻风告辞时的情景。

“光看有什么意思？下次你也画吧!”

大濑户道。

“我连毛笔那劳什子都没有。”

他鼻子哼了一声，但那两人都没在意。

“那把这个给你吧。在下用旧了的，已不用了，请别嫌弃。”

说罢便把一支用布包着的毛笔硬塞给他。

他听着护城河中的水声，把得到的毛笔举到月光下看，感觉不可思议。甚太郎从未有过接受他人赠物的体验。他想要的东西，一直都是抢夺。抢夺才是他迄今为止的人生。

“可笑至极!”

他想把毛笔扔到护城河里，可毛笔却紧紧捏在手中，并没能扔出手。他叹了口气，又包好了毛笔。

“喂!”有人喊。

甚太郎看到几个汉子围过来。脚步声乱糟糟的，他知道不是什么了不起的浪人，便回头继续看护城河，可却感到那些人已走到跟前，几乎能碰到他肩头。

走在前边的一个人靠近甚太郎。此人左眼斜视，黑眼瞳长在外侧。

“别说废话，只把手上东西拿来便罢!”

汉子用陈词滥调吓唬，但甚太郎并无丝毫害怕。这些不要命的家伙可能以为他手中的布包里是铜钱。

“这可不行!”

听到甚太郎的回答，那人瞪起眼睛。

“别生气，给你一个更好的。”

话音未落，甚太郎的铁拳已砸到这个眼睛斜视家伙的鼻梁上。

一群人躺在地上嗷嗷呻吟。甚太郎把这一群人打倒没用到一碗饭工夫。“我怎的也不下重手了？”如此自言自语，是因为他只是打了这一群人一顿。

连一根骨头都没打断。周围连鬼影子都没有，按理说把这一群人全杀了也没问题。此事倘若让青木条右卫门知道，非骂自己“心慈手软”不可。

他又伸手到怀中，取出那个布包，隔着布抚摸着毛笔。

“哼，我竟与武藏同样，变成窝囊废了!”

心虽如此想，嘴角却莫名露出一丝笑意。

(六)

幸坂甚太郎咬紧牙关，不如此他怕全身震颤不已的自己会逃出道场。

武藏的木刀嗖的一声劈头斩杀过来。

“再等等!”甚太郎心中喊道。

让武藏木刀再砍下来，要忍到飞刀瞬间那一瞬。

紧张的冷汗渗进双手紧握的木刀柄。

左手的木刀在夹杂悲鸣的喊声中飞起迎击，是因为他感到劈头而来的木刀已进入飞刀瞬间。但自己飞起的木刀却枉然斩空。

武藏改变了木刀斩杀的轨迹，甚太郎收不回倾斜的重心。

甚太郎背后挨了一刀，不能呼吸。他双膝双手撑住地面，一下跪倒在地。四肢吃力撑住，才勉强吸了一口气。

“娘的!”他本想骂出口，可是只能大口喘气。

还是不行，还是没把武藏砍来的木刀忍到飞刀瞬间那一瞬。

“还不行!”

随着武藏冷淡的声音，甚太郎视线斜到一边。他想不在乎背上的伤痛站起来，可腿脚却不听话，一下倒在其他人让开的空地上。

甚太郎调整好呼吸，坐起身来。

“甚太郎，那是什么？”

两边的人都问他。他低头一看，两只手上都是墨迹，他连忙藏起道：

“没……没啥!”

他从没跟人说过自己在用别人给的毛笔在悄悄练习画画。此事只有武藏一人知道。因为甚太郎随同武藏参加剑画之会，并把自己的习作展示给大家看。

“嗨，可惜了。不过能把武藏的刀忍到这一地步已不错了!”

有人使劲拍了一下甚太郎的肩膀，安慰他。

甚太郎低下头，看夹在大腿之间的手掌。他用手指沾上汗水用力搓，但墨迹已渗到皮肤下，搓不掉。甚太郎咬了咬嘴唇。

我果真还差得远哪!不论刀剑，还是绘画!

“喂，快看，下个是忠右卫门!”

弟子们的叫声打断了甚太郎的思考。甚太郎抬起脸，看到一个面容还稍显稚嫩的年轻人正与武藏对峙。武藏双手紧握一把木刀，高高举起。落合忠右卫门紧握长短两把木刀等在下边，全身冒汗，剧烈抖动。

“这还行啊!只要受伤不死便是万幸吧!”

几个人偷偷笑道。忠右卫门吓得半死也是理所当然。想在飞刀瞬间击退武藏斩击而来的木刀，哪怕犹豫一瞬，脑袋便会被击打粉碎，一命归天。

“忠右卫门，可准备好了？”

武藏随便说的一句“准备”，却有着各种意思。忠右卫门没有回答，而是大声咽了一口唾沫。

武藏的木刀随着一声怪叫当头砍下。

这便是断送吉冈宪法刀剑生命的双手单刀斩击法。忠右卫门的脸已抽到极点。在他的脑袋将要被击碎的那一瞬间，他左手的木刀本能地挥击出去。

周围的师哥师弟们一下站起来，但谁也没喊出声。不，是无人发得出声。

因为眼前出现了令他们绝不可能想象的景象。

武藏的身体倒向左边。斩击到飞刀瞬间的武藏的刀尖，被忠右卫门的木刀格开。

武藏反应敏捷，当即向前踏出一步，摆正了身姿。但年轻师父的脖颈，却被忠右卫门有些晃动的木刀击中。

一瞬间使人以为时光定格了。因为谁都没有说话，道场鸦雀无声。

“忠右卫门，你赢了!”武藏深深点点头。

落合忠右卫门脑子一片空白，一屁股坐到地上。武藏连看都没看他，转过身，走到道场一边的书桌前，拿过一张纸来给他。

“打得好!”

落合忠右卫门用颤颤巍巍的双手接过那张纸。师兄们挺直腰，伸过头看。甚太郎也伸过头去看。

大家纷纷议论起来。

因为纸上写着“免许皆传”四个大字。大字旁边写着“落合忠右卫门殿”，最后落款是“宫本武藏掾玄信”。这确确实实是一张宫本武藏发出的园明流真传证书。

落合忠右卫门恍惚地看着武藏。

“师父，这不是开玩笑吧？”

武藏冷静地摇摇头。

“你超越死亡的恐惧，正确判断出了飞刀瞬间。我已没有能教你的东西了。多回味刚才的呼吸，以后便靠你自己修炼了!”

落合忠右卫门双眼倏地充满泪花，好似被那张纸的重量压倒一般蹲坐到地上。

“成了!成了!我终于成了!”

忠右卫门的哽咽声中隐约传出兴奋的话音。

“我不是从前的落合忠右卫门了!再也不用过拦路抢劫的日子了!”

泪水像要集成水潭一般哗哗流下，流湿道场的地板。

“有这便能开道场了。我也能有今天!”

能听到周围师兄弟们喜极而泣的抽泣声。

甚太郎看着这个场面，心情复杂。

为何他能成，而我却做不到？他自言自语。

不论才能还是练功花费的时间，都绝没败给他过。

他突然想起武藏说过的话。

——刀剑和绘画相似。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被墨迹染黑的手心。

要是能画出武藏那样的画，也许便能判断出飞刀瞬间那一瞬。

(七)

幸坂甚太郎席地坐在道场门外。今晚又要陪武藏去参加剑画之会。他从怀里掏出用布包裹的毛笔，笔杆上刻着“幸坂甚太郎”几个字。

他手握毛笔，在地面上方画了几下。今晚的画题会是什么呢？要是花卉蔬菜，可能比以前画得好，可要是动物，那便不好说了。

离和武藏说好的时间还早，甚太郎背向夕阳，用刻有自己名字的毛笔在地上比画。

甚太郎的手忽然被影子挡住。刹那间，甚太郎汗毛竖立。

可是却动不了。要在过去，甚太郎定会倏地跳起，刀已握在手中了。可此时甚太郎所有关节像冻僵一般一动不动。他手掌渗出大量汗水，汗水通过手中的笔管，沾湿了笔头。

“抬起头!”

声音难听至极，像野兽说人话。

甚太郎不由得抬起头。看到映入眼帘的人，甚太郎喉管发出呻吟声。

一个巨汉叉着双腿仁王一般站在甚太郎面前。皮肤浅黑坚硬，好似被赋予生命的铠甲。破片般的眼球直勾勾看着甚太郎。

“你是……幸坂甚太郎？”

巨汉把刻在笔管上的名字读出声来。

“听青木说过，是武藏的门徒。”

为何知道青木的名字？甚太郎本想问，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对方用粗短的手指命令他站起来。像被看不见的丝线牵着一般，甚太郎的腿缓缓伸直，他的脸正好到巨汉又宽又厚的胸前。钢针般坚硬的汗毛上有大小两个十字架，宛若一对父子在轻晃。

不，不对!

大十字架左右和下方非常尖锐，好似一把十字枪的枪头挂在胸前。他明白了，这便是杀人凶器古流十手。

十手后边那个小的才是真正的十字架。

“啊……你……你是宫本无二？”

巨汉脸忽然裂开一般笑出声，算是回答了甚太郎。

宫本无二——青木条右卫门师父，宫本武藏生父。凭一手十手，一手长刀，左右开弓，杀人如麻，号称美作狂犬。

“带路!”

虽不知带什么路，但甚太郎只能点头。

“带路去把俺辛苦养大的武藏虎牙拔掉了的那些家伙处!数日前青木写信告诉俺了。”

甚太郎双脚木偶般地往前挪动。

甚太郎带宫本无二去柳生新阴流大濑户和辻风等他们比画的宅邸。一路上他都能感到背后那股阴冷的杀气。

(八)

大濑户和辻风在宫本无二进入宅邸前似已闻到宫本无二腐臭般的杀气，他们两人不在房内。槅门大开，院子里站着两个人，一个是大濑户，一个是辻风。

大濑户怒发冲冠，辻风目眦尽裂。他们怒视着进入房间的宫本无二和幸坂甚太郎。插在腰上的刀已拔出来。

“不，不是我。大濑户、辻风，不是我要……”

但两人根本没把甚太郎放在眼里。他们的杀气枪尖般集中在一点，直刺宫本无二。

“明知我们是柳生新阴流，还要打吗？”

大濑户沉下腰，摆出架势。

“先报上尊名大姓!即便不论生死，也应先礼后兵!”

无二停住要下到院子的脚步。他歪头静看虚空，半边嘴角斜吊，露出半边牙齿，然后说出几个字：

“岩流小次郎!”

甚太郎不懂什么意思，只是凝视着无二。

“长门(山口县)兵法家，津田小次郎，号岩流。记住了？”

无二声虽不大，可柳生新阴流两人却不由得后退几步。无二像随意散步一般，抬起一条腿，便要走下庭院。

辻风大叫一声。

便在甚太郎注意到辻风的瞬间，跳过来的却是大濑户。大濑户的一刀本是出其不意，但还是无二握住十手的手快了一拍。

十手的刀刃挡住了大濑户砍来的长刀。同时，号称三国头号大力士的武艺家的肩头喷出鲜血来。

带着大濑户一只手臂的长刀从无二的十手上滑落下来。

不知何时，无二拔出长刀，一刀将大濑户的右臂从肩头砍下。他弯下膝，从被砍下的大濑户手中夺过刀，摆出双刀的架势。

不知何时，无二的十手又挂回脖子上去了。

无二回头看着辻风微笑。在大叫和流血中，他微笑。

即便是地狱的鬼怪，也该多少有些同情心吧？

“俺的大名，记住了吗？俺是二刀流岩流津田小次郎!”

无二的目光在辻风和痛苦挣扎的大濑户之间转动。胸前的十手和十字架轻轻摇晃。

“可饶二位谁人一命，牢记俺名，把俺的大名岩流津田小次郎说给武藏!”

辻风用抡圆的长刀作为回答。

一招袈裟大斜劈法，猛然从黑色巨汉右肩斜向下胯砍去。

在无二左手长刀做出反应的刹那，似被无形的墙壁碰回般，辻风改变了斩击方向。在双脚如踩鼓点般移动的同时，他扭转上身，利用反作用力改变了长刀方向。

虚晃一刀后，对无二左侧的这一击如雷电闪光般迅疾。

辻风的长刀眼看要砍进无二腰间。

但这次又像被无形的墙壁阻挡一般，刀尖倏地变换方向，直落地上。

与刚才不同的是，此次并非辻风自己改变方向。

此次是无二另一只手中的长刀回击所致。

随着痛苦的闷声，辻风猛地抡起被砍伤的手臂。这是辻风要用自己的鲜血去弄瞎无二的眼睛，但无二并不在乎。他照样圆睁双眼，正面承受辻风挥洒过来的鲜血。

眼球充满辻风鲜血的无二在冷笑。

他面对辻风单手握住的刀剑，缓缓迎上去。

辻风后退，无二照样走近，好似要令辻风的长刀刺穿自己胸膛一般。

便在辻风的刀尖碰到无二胸前古流十手和十字架的那一瞬间。

无二手中的双刀一闪。

辻风全身鲜血直喷，像要挡住无二双刀闪过的白光。

无二的双刀活像在案板上杀鱼一般，狂剁辻风。

这一刀并不只是要夺走人的性命，更是要粉碎人的尊严。

不知何时，甚太郎女人般一屁股坐在地上。

下身渗出水来，那是恐惧击溃了自己的膀胱。无能为力，甚太郎只能眼睁睁看着眼前正在继续的杀戮。

(九)

幸坂甚太郎瘫坐在房间里。

他终于知道了所谓血海惨剧是一种什么景象。在院子里，辻风被切断四肢，剖开肚膛，胃肠散乱一地。甚太郎眼前的榻榻米上，是被砍掉右臂的大濑户，只有背影轻微上下颤动。

听到脚步声，槅门被猛然拉开。甚太郎恍惚地“啊”一声。

出现在门口的是身穿灯笼裤的宫本武藏和缺了半只耳朵的青木条右卫门等人，他们是来救援甚太郎的。他们踩着满地血迹跑过来。

“甚太郎，不要紧吧？”

甚太郎恍惚听到有人说什么。同伴的声音，对他来说好似远方异国的语言一般。有人在他耳边大喊一声“喂”，他才听懂是有人来救自己。

“嘿嘿嘿……”甚太郎怪笑。青木和其他人眼神严峻。甚太郎不管不顾，颤抖口唇道：

“没……没事，哪儿都……没伤。”

忽地觉得有异，低头一看，上衣和裤裙到处都是喷出的鲜血和自己的小便。但不可思议的是，自己却并未觉得有什么异样。

“喂，弁助!”青木回头叫道。

宫本武藏抱起倒在地上的大濑户，但他当下便皱起眉头。因为他知道，任何止血或治疗都只不过是延缓死亡的到来而已。

武藏不顾血污，双手抱着大濑户。他贴近大濑户脸庞，连声呼叫：“大濑户师，能听见吗？”

渐渐白浊的大濑户眼瞳轻微动一下。

“武……武藏……师吗？”

似要找到画友的脸，他颤悠悠的手缓缓抬起。

“是啊，我是武藏。到底是谁干的？”

沾满鲜血的手摸到武藏的脸颊，武藏俊秀的脸庞染上了鲜红的血色。

青木等众人都站起来，围在武藏和大濑户周围。大家都想知道到底是哪个高手能把这两个武功大师如此残杀!

“岩……岩流小次郎!”

听到这个名字，当下产生反应的是青木条右卫门。连甚太郎都能看出青木的身体突然僵直一下。但武藏却没感到。

“几人？使何刀枪？”

武藏握住大濑户正要从自己脸上滑落的手。

“一个……一个人。岩流小次郎……一个人。他一个人干的。使的……”

口中冒出大量血泡。

“是……二刀……二刀流!”

“二刀流!”青木条右卫门和大濑户同时说出声。武藏抱着柳生流武艺家，看着青木。

“小次郎其人可知一二？”

青木重重点点头，额头浮出一层薄汗。

“津田小次郎，别名岩流小次郎。听说是长门人氏，善兵法，使双刀，为二刀流名手。”

“本人和家父以外，竟有他人也懂二刀流兵法？”

武藏圆睁的怒目，令人联想到研磨锋利，连刀鞘都会切断的刀刃。武藏怒发冲冠，青木条右卫门不敢再说什么。

有关宫本武藏的各种资料中最为可信的是《沼田家记》。关于岩流岛决斗，《沼田家记》提及宫本无二有极深的参与。而对《沼田家记》中有关宫本无二参与决斗提供了补充证据的则是宫本武藏弟子的子孙著作的《兵法大祖武州玄信公传来》。书中记载岩流小次郎是一个使一把二尺七寸(约八十厘米)的青江名刀和连宫本无二都害怕的暗器隐刀的二刀流剑客。另，世传佐佐木小次郎为江户时期戏曲中使用的名字，本名应为津田小次郎。

“听说还在弁助出生稍前，”青木小心谨慎地继续说道，“岩流小次郎是当年被无二师父杀死的本位田外记之友。似是与师父交过数次手的一位兵法家。”

青木想起宫本无二曾有一位功夫相当的弟子，叫作本位田外记。

“你是说此人是与家父同使双刀的二刀流？”

“正是。那还是俺入门以前的事情。对此无二师父也很少提及。”

青木少有地欲言又止。武藏摇摇头，回头叫道：“甚太郎!”

“青木所言可真？叫作岩流小次郎的那个人果真使的是双刀吗？”

甚太郎点头。

然后甚太郎想起无二临走时在他耳边悄声说的话。冒充岩流小次郎的无二在他耳边严命，要他一定转告武藏。

“没伤我饶我一条命，便是要我转告武藏。”

周围所有人都看着甚太郎。

“豪言要杀尽与无二和武藏有关的所有人。柳生流这两具尸身便是挑战书!”

甚太郎已分不清令嘴唇嚅动的是自己还是无二的灵魂。

“要报无二用卑鄙手段暗杀本位田外记之仇!”

“少来这一套!”

武藏一声大喝。震耳之声似能在血泊中激起一阵细波。

“与他们两人无关，为何杀死他们？”

甚太郎没有理会武藏的愤怒，继续说道：

“要想周围的人不再被杀，九州丰前(今福冈县)来见。环环相报，唯有刀剑。”

一个武士“咚”的一拳砸到地上。

“有意思!走，到九州去!”

其他人都猛地站起来。

“不行!”躺在武藏怀里的大濑户喝道。

“别……去!武藏!小次郎……太厉害!你去，必将……”

武藏的身子缓缓下沉，怀中的大濑户似乎渐渐变得沉重。大濑户满是血污的头失去力量，耷拉下去。武藏把大濑户轻放到地上，合上大濑户的眼帘。

他悄无声息地站起来。

“岩流……小次郎!”

从牙缝中挤出这几个字的瞬间，年轻的师父全身溢出斗气。甚太郎呆看着武藏。

此时谁若是出手斩击武藏，武藏绝对不会悠然地等到飞刀瞬间再反击。他绝对会比诈称岩流小次郎的宫本无二更残忍、更精准地斩杀对手。

想象着武藏斩杀敌手的样子，甚太郎口中流露出一丝笑声。

(十)

洗了身子，换了衣服，可从甚太郎的身上还是飘出一股血腥味。

甚太郎走在夜晚的江户街道上。月光下甚太郎的身影像喝醉酒一般摇摇晃晃。无二狂气的洗礼，还残留在他的身心。

突然听到一声吆喝，甚太郎停住脚步。

几个汉子走近。前头一个眼睛斜视，左眼看着其他地方。

“前几天被你打惨了!”

那汉子边舔嘴唇边走过来。甚太郎想起来，这是前几天自己打过的那一群贼货。此时敢于大摇大摆地走到甚太郎面前，是因为他们纠集了十多人，胆子壮了。

“难道你忘了？”

甚太郎窥视他右边那只焦点正确的眼瞳，看见里边是一个自己不认识的人。不，不对。充血的眼睛和嘴唇，是遇见武藏以前的自己。号称武艺家，其实做的都是拦路抢劫的勾当，那便是当年的甚太郎。

“久违了!”

甚太郎不是对斜眼的这个人说，而是对他眼瞳中映照的自己说。说话间，一股浓厚的血腥味从下边飘荡出来。

他低眼一看，斜眼人下腹部深深地插进了一把什么。再仔细看，原来是一把拔出刀鞘的短刀，短刀的刀柄握在自己的右手里。

不等对方悲鸣出声，甚太郎双刀飞闪。甚太郎任凭冲动，左杀右砍。血沫飞溅，当即消失在夜色中。

等甚太郎回过神来，发现脚底下倒了一片人状的东西。

奇怪的是这些尸骸远比先前找自己事的人多。里边还有好似商人、搬运工的尸身。周围地上还有铁叉等抓人的工具。有的尸身显然是捕吏。

酩酊大醉的甚太郎迅速恢复冷静。

“这……怎么可能？”他自言自语，身体剧烈颤动。

他把手中的两把刀举到眼前看。两把刀上沾满血迹。溅满全身的血迹和腥味，确凿无疑地说明自己到底做了何等凶事。

“抓住他!”耳边传来怒号。手持抓捕工具的捕吏追赶过来。

乱刀杀人是斩首死罪。

甚太郎叫苦不迭，转身便跑。

便在此时，从他怀里掉下一件东西。

甚太郎逃跑的脚步突然停下。月光照着一支用布包裹着的毛笔。布被风吹开，露出笔杆上刻的“幸坂甚太郎”几个字。

不捡回会暴露身份。

像嘲笑他的判断一般，怒号越来越近，追捕的捕吏已冲到眼前。

甚太郎紧闭双眼，放弃滚动的毛笔，使出全身力气猛地蹬地而逃。

完了，这下完了，我成逃犯了。

沾在身上的血污腥味更浓。

不能再回到武藏他们那里去了。

杂乱的怒号声好似追捕猎物一般，一直追赶着逃跑的甚太郎。

(十一)

“饶命!”

幸坂甚太郎长刀高高举在一个商人头上，商人吓得悲声哀求。甚太郎没有砍下，刀停在半空。商人双手合十，流着鼻水泪水口水，连声求饶。

“想活命吗？”

在商人点头的瞬间，甚太郎像要斩断夜色一般挥臂，闪过一道白光。白光过处，血沫飞溅，甚太郎头上脸上尽是血污。他用手背胡乱擦一下，几日未剃的胡须扎进皮肤。

甚太郎逃出武藏的园明流道场。他在江户城外装扮成乞丐流浪，一到晚上，就钻进城内，从此又过上拦路抢劫的营生。

撕开沾染鲜血的钱袋，看到里边的铜钱骂道：

“才这几个子儿？”

他转身在尸首上翻找，想找到什么值钱的东西。

在这儿翻找还不如再找一个杀了简单。他对自己说道。

甚太郎出逃后已过半月。武藏他们为了对战岩流小次郎定是早已出发去九州了。从此甚太郎在江户已无敌手，不用害怕谁了。

看到商人掉落的提灯，灯罩开始燃烧。

一个黑影突然一脚踩灭了猛烈燃烧的火焰。甚太郎眼前出现一双身穿灯笼裤的长腿。左脚脖子上绑着一条包带状布条。

来人的头发随意绑在脑后，额头上有一条垂直的浅刀痕。

不等甚太郎惊叫出声，他感到身后有人。回头一看，缺了半只耳朵的青木条右卫门等站成一堵人墙。

“你……你们……怎么在这儿？不是都去九州了吗？”

甚太郎来回看着武藏和青木，喊叫道。

“混账!不肖门徒，污我园明流美名。原本早该杀死岩流小次郎了。都是因你这混账耽误我们!”

青木额头青筋暴起，一步踏上。

“甚太郎!”听到武藏叫，甚太郎回头。武藏一直低垂视线，甚太郎不知道年轻师父的表情。

“从此你我无关。我没有你这弟子!”

武藏说话声似无任何感情。

“为……为这而来？”

武藏缓缓抬起头。很意外地竟然不显生气。淡泊深邃的眼光，好似星辰闪烁。

“掌刀吧!不消衙门动手，我要亲自动手送你走，也算咱们师徒一场。”

武藏从腰间拔出一把刀。

“懂了吧？甚太郎。”青木的话音抚弄着他的脊背。

“我们习武人的规矩你也知道，要是你甚太郎胜了，从今日起你便是宫本武藏。”

像被铁锤击中一般，甚太郎心脏咯噔一跳。

“当真？”话刚出口，他便明白自己犯傻。这种场面，自己见得还少吗？

“败者，不，死者将背上杀人越货的污名。若有能胜武藏的功夫，此罪不值一提。相反你还能成园明流武功掌门，超越无二师父。”

视线回到武藏一边时，甚太郎决心已定。他顺势拔出双刀。右手握住长刀，左手握住短刀，沾有血迹的刀尖垂直触地，身腰下沉，摆出迎战架势。

武藏双手握着一把长刀，高高举起。

甚太郎自然摆出承受武藏大刀的架势——他摆出的正是静等武藏飞刀瞬间的那一架势。但他却并没感到有何不可思议。因为他知道假使自己正面出击，不会有哪怕万分之一的取胜可能。要说胜机，唯有吸引武藏砍下，忍到飞刀瞬间那一瞬。

甚太郎短吸一口气，再长长吐出。一阵风吹过，提灯的灰烬飞向空中。

提灯灰烬飞起，像开始的信号，武藏一跃而起。

与无言的武藏相反，居高砍下的长刀发出吼声。

长刀砍下的风声如吼如叫，直袭耳膜。

再等等，甚太郎在心中告诫自己。他凝视着飞入眉间的刀尖，强忍要迎击的双手。

刀尖比风声更疾的刹那，甚太郎解除了握住短刀的左手的控制。

甚太郎的短刀像放开的狂犬，缠住武藏的长刀。没有血液飞溅，只有金属碰撞的火花，武藏的长刀斜向一边。

甚太郎确信今日终于等到飞刀瞬间了。

他刚要欢呼快哉，视线却被武藏的双手吸引。武藏双手握着刀柄。

不，不对。

握着刀柄的只是左手，右手只是扶着。

甚太郎确实等到了飞刀瞬间，但那只是武藏左手的飞刀瞬间。

要是此时武藏右手紧握刀柄，用力砍下，那便没有飞刀瞬间了。

实际上此时武藏也的确毫不犹豫地用右手砍下。

砍下的刀尖被赋予新的生命。

甚太郎的短刀被打飞，与一声切菜声同时，他的视线被血染红。

夜风轻抚着甚太郎的脸颊。渐渐丧失的意识中，甚太郎听到人声。

“好了，了结了。我们这便去九州，收拾岩流小次郎!”

是青木条右卫门豪放的声音。接着大喊的是同伙们。

“嗯？武藏，写什么呢？”

有什么放到甚太郎肚腹上。甚太郎挤出最后一丝力气，睁开眼帘，扭弯脖子，抬起头。

肚腹上放着一张纸。他想拿过看，可四肢却不听话。

阵风吹过，纸状飞起。纸状上的文字在甚太郎面前跳动。

——幸坂甚太郎殿

他念出这几个字。意识在逐渐远去，甚太郎拼命认字。他嚅动舌头，以比微风还弱的声音念道：

——园明流，免许皆传可。

末尾的“宫本武藏掾玄信”署名，终是没能念出声。

再也没有力气了，甚太郎的头耷拉到地上。在他的视界里，还有文字的残像。即使眼睛闭上，也能看到。他在心中无数次念诵，反刍。

直到文字像燃尽的火焰，沉入无底的深渊……

岩流之剑

(一)

“什么？还要来一次？”

远山乜着一只眼睛嘀咕道。晚秋的凉风吹过道场。窗外树上的树叶几已落光。

“小次郎，你执拗也有个限度哇!”

远山手捂住瞎了的一只眼，一脸困惑。

“哼，你远山大人虽有一身鹿岛新当流真传功夫，却不愿与在下过招？”

津田小次郎坐在远山面前，故意转头看一圈道场。刚采伐的木料，散发出沁人心脾的木香。

鹿岛新当流不愧是以神道为基础的剑术流派，道场最里一面墙为神龛，像神社一般。两侧墙壁各挂数十把木刀。木刀皆弯度很小。此亦是受日本神道自古使用直刀的传统影响。而面前的远山则是一个善使没有弯度的直刀的高手。他使的一把青江直刀开刃二尺七寸(约八十厘米)，因完全没有角度，号称“晾衣杆”。

“好奇怪呀!开着如此了得的道场，却不愿与单枪匹马的我津田某人过招？附近的村人要是知道，不会觉得奇怪吗？”

远山脸倏地变红。

“少……少胡扯!小次郎!你说，你跟俺已打过几次了？”

小次郎扳着指头，一下两下算。

“四次吧？”

“那是俺开道场以来。算上以前云游习武时的，便是把双手双脚用上都不够。”

远山站起来，指着小次郎怒道：“看在咱们是与本位田外记一起云游习武的分上不跟你计较，可你却不知天高地厚，”唾沫星子溅到小次郎脸上，“还想……还想……”仅剩的一只眼珠快要蹦出来，“你不是早已胜了俺吗？为啥还要缠着俺过招？”

“也是啊……”小次郎自言自语道。

小次郎初识远山时两人决斗曾败过。但小次郎不认输，他一直追着云游各方的远山，多次要远山跟自己过招决斗。经过多次比斗，两人竟然成为挚友，一起云游四方，习武练功。便在那时，偶遇美作新免家家老嫡出长子本位田外记。

本位田外记是号称“美作忠犬”宫本无二的弟子，与远山他们一起周游四方，遍寻高人习武练功。他独自琢磨，使得一手操两把长刀的二刀流武艺，不但打败了小次郎，连远山都打败了。比武过后，三人并未留有遗恨，反而因为年龄相仿，意气投合，结成盟友，一起周游练武。周游途中，小次郎跟外记学会二刀流，以至于最后胜过远山。

“确实我津田某人比你远山兄功夫高，胜过你几次。好像是四次吧？”

“五次!”

“但那不过是用咱们师父本位田外记的二刀流功夫取胜的。”

小次郎继续说道。

“而败给你远山兄的，却是我津田某人自己的单刀功夫。单刀输的，只能用单刀赢回。”

小次郎从行李中取出一把木刀。

“来吧，远山兄，起来接招!难道你要本人每日坐在你这道场骚扰你才好吗？”

“浑蛋!”远山大骂一声站起来，“简直岂有此理!那便再送你一程。做好准备!”

远山从墙上取下一把少有弯度的木刀，把刀刃对准自己，摆出鹿岛新当流持刀架势。

(二)

小次郎和远山亲热地坐在道场门口。秋风吹来枯草和干土的气味，脚下堆积着失去颜色的落叶。

“这下满足了？你不用双刀，仅用单刀也打赢俺了!”

话虽如此，口气却不显懊恼。对远山来说，也许感到此刻终于可以从小次郎的纠缠中解放出来。

“不!”小次郎抱着双臂，摇摇头。

“与远山兄单刀打过二十多次，才胜过一次，还不算赢。”

“饶了俺吧!”远山抱住头。

“逗你呢!”

“啥？”

“逗你玩呢。”

“开玩笑便别板着脸哪!”

“抱歉!你那好似一点都不沮丧的表情，令我觉得还没报迄今为止那些败仗之仇。”

远山又用手捂住那只瞎眼，叹了口气。

“缠人也要有分寸。咱们几次比斗过招，你不都是只攻击俺能看见的这边吗？”

小次郎不回应。要是实话实说，那会侮辱远山。可是用美言假语应付远山，小次郎知道自己远没有那种本事。

“望远山兄恕罪!我觉得是时候回报本位田外记师父之恩了。回报的顺序我早已决定。先是远山兄，然后是外记师父。所以只想尽早打赢远山兄，然后早点出发。”

本位田外记周游江湖，武艺修行完了后，现时回到故乡美作。两个月前来信说，得到宫本无二发给的免许皆传状，被允许自创“岩流”一派。

“便为这个，你在俺道场住如此长时间？给俺添了多少麻烦？哼，下个目标是外记？有热闹看了。”

“明日出发。”

“快滚!你这混账每日在这儿打搅，害得俺徒弟都收不到，道场都开不下去了!”

远山挥手让他快走。

小次郎摸着道场的门框。门框刨得光亮。他深知远山为了开这家道场，武艺修行受过多少苦。当初刚认识时，远山并不是独眼龙。可见迄今为止经历了多少生死搏斗，命大不死，才终于在故乡开了这家道场。

“那，远山兄，好自为之啊!”

“嗨，急啥？明日出发前，还要来道场辞行吧？还没给你饯行呢。”

小次郎只是点点头，然后便离开了远山。走出草棚门，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

信是数日前本位田外记送来的。信的内容是要他速去助力。

武功那么厉害的本位田外记竟然需要有人助力？到底遇到何等强敌？或者遭遇何种困境？此信不能给远山看。要是让他知道，他定会抛下道场，跟自己一起去的。

小次郎回身，面对道场刚用茅草葺成的门，深深鞠了一躬。

(三)

寒风吹起细雪和枯叶在空中飞舞。津田小次郎在美作的山中疾走。

回首看是一座栅垒样的关卡，里边尽是身穿铠甲的新免家士兵。士兵们手持弓箭和火枪等，火绳冒出的青烟，形成一片烟霭。

小次郎自称云游习武之人被允许通过关卡时，从士兵的交谈中得知了全副武装的原因。他们在此驻守关卡是为了讨伐本位田外记。好似说本位田外记与新免家家主侧室私通，生下不义之子，被发现后，带着私通的侧室和幼子逃跑，藏在山中。

“原来如此!”小次郎叹了口气。

他由此知道了本位田外记求助的原因。他庆幸强要远山与自己过招，急忙决出了胜负。要是再耽误一日，也许本位田外记便已无救。

但并无任何乐观的理由。

因为听到了追杀外记的武士之名。

十手当理流名手宫本无二，既是本位田外记师父，又有美作忠犬外号。盛传他一人曾杀死十几个背叛新免家的武士。

直到完全看不见关卡，小次郎才从怀中取出梭镖状暗器钢镖。这是他自认在各种武艺中唯一胜过本位田外记的一种暗器。他用钢镖割开衣襟接缝，从夹层取出藏在里边的信。外记在信上写着与自己会合的地方。在确信自己的记忆与信上的地图和地址没有区别后，小次郎撕毁了信。

在指定会合的此处当年应是一座神祠，一棵高大的树的树腰上绑着绳子，绳子上挂着旧纸条[1]。小次郎一直等在树前。他拔出刀，举到眼前。

为了打赢本位田外记，小次郎每日练功，从未偷懒。他给自己定的目标是，首先以双刀之术超过外记，然后单刀也要能打赢外记。

为此，首先应把本位田外记从新免家和宫本无二的魔掌中解救出来。当然自己的命也许因此不保。

他凝视着刀身中映照的自己。

此次若被打死，便不可能再与外记比武。虽说早已下定决心，但他还是想知道自己的武功到底与本位田外记还有多少差距，或已超过。

小次郎闭上双眼，脑里回响起一个年轻的声音:

“胜败结果与武功高低并无必然的因果关系。”

这是一起修行武艺时本位田外记说过的话。

“毕竟胜负还有时运因素。”外记还如此说。但小次郎并不认可这种说法。

“靠时运也许会赢。但自己即使靠运气赢了，还是想证明自己武功高人一等。要做到此，可如何是好？”

虽是为了为难同龄师父本位田外记而问，但同龄师父却诚挚地微笑而答：

“你可知飞刀瞬间？”然后接着说道，“若小次郎手中大刀到达飞刀瞬间时突然发现对方不是自己要杀的敌人，咋办？”

小次郎唯有摇头。已斩击到那种境界的刀不可能按自己的意愿操纵，只能任由砍下而已。

“古今东西不论武功何等高强的武艺家，都不可能改变已进入飞刀瞬间的刀的方向。甚至连翻过手腕，用刀面或刀背击打对方都不可能。是以，”本位田外记继续说道，“若小次郎能改变进入飞刀瞬间的斩击轨迹，或反转手腕，停止杀死对方，那便是达到世间所有武林高手都未达到的境界。”

“言下之意？”小次郎紧紧追问。

“若能达到如此境界，便不仅是超越了自己，而是超越了所有武林高手。你想试试吗？”

小次郎睁开眼睛。

缠在大树上的旧纸条被风吹动，轻轻飘摇。

小次郎站起来，直立在神木前，眼前浮现出自己坚信应是世上最强武艺家的雄姿。

他认为世上最强的英雄便是本位田外记。虽长身瘦体，但肩幅宽大，两条长腿穿灯笼裤便服。左脚踝上有一块黑斑，像蛇缠绕在脚踝上。

小次郎挥刀一斩，一道白光闪过，刀尖直逼大树上的纸条。

在刀尖进入飞刀瞬间那一瞬，小次郎咬紧牙关，使尽全身力气，试图改变刀尖的方向，但终是没能做到。

一道银光闪过，本位田外记的幻影被他斩杀，树上的纸条被他砍成两半。

破纸片飞舞到眼前的空中。小次郎轻咂嘴舌，把刀收回刀鞘。但刚收回一半，手却停住。

他听到了婴儿哭声。在如此深山，只有一个人会背着婴儿。

“外记!”小次郎大叫一声，急往婴儿哭声方向跑去。

(四)

这便是婴儿啊？

一个肉乎乎弱小的生命，在小次郎的怀抱中有节奏地呼吸。蓝色襁褓中两只小手交叠在一起，小脸靠在小次郎胸上安心甜睡。

如此弱小的生命，如此没有防备心地在自己怀中安眠，小次郎很是困惑。

“想不到小次郎还很会哄小孩儿啊？”

背后传来取笑声。害怕弄醒婴儿，小次郎小心翼翼只扭头看。

本位田外记露出白牙在笑。形状周正犹如毛笔绘成的眉毛，软软地下垂。外记旁边蹲着一位披着美丽黑发的女性，她便是新免家侧室于青。原本该是日光晒黑的健康肤色，因生产不久，体弱困倦，脸显土色。

可能因为扭头带动身体扭转，怀中婴儿开始闹。

“哎，外记，快帮一下，要醒来了。”

婴儿鼻眼皱到一起，手脚也开始抓动。

显然比小次郎习惯，本位田外记熟练地接过婴儿。小次郎递过婴儿时看到婴儿从襁褓中露出的脚踝，然后又迅速低头看一眼本位田外记的脚踝，父子俩左脚踝上都有斑痕，像印章印上般一模一样。

唉，这当然一眼便能看出是谁之子。小次郎在心中叹息一声。

在外记抱着婴儿走到于青身边时，小次郎突然感到肌肤收紧，毛骨悚然。

风向突变，传来一股怪味。似有什么东西正在飞速接近。

而且不止一个两个，是很多。

然后即刻明白了，来者不是人，而是兽类。

便在这一瞬间，一个黑影从外记父子背后丛林中飙出。从震耳欲聋的咆哮中，小次郎知道是狂犬。

难道新免家放出狂犬来追不成？

“娘的!”小次郎骂出声。

外记还抱着婴儿。他只能用自己的身体来保护睡在襁褓中的婴儿。

小次郎毫不犹豫，速从怀中掏出钢镖飞出。飞出手的钢镖扎进刚咬住外记脖颈的狂犬眉间。

丛林猛烈摇动，传出无数狂犬吠声。小次郎连续抛出钢镖。袭来的狂犬不是背上便是腹上被钢镖插中，疼得满地打滚。

“外记，快跑!”

狂犬的咆哮一波接一波传来。外记一只手抱着婴儿，另一只手把于青扛到肩上。

“行吗？”

“我随后赶上。有女人幼儿在这儿咋打？”

“拜托!”外记喊一声后转过身便走。小次郎用钢镖袭击左右扑来的狂犬，给外记父子杀出一条生路。

便在小次郎快要用完钢镖时，他不由得回头看身后。不，是有情况令他不得不回头。

最初他以为有一怀抱大的巨石飞来，便在快飞到他刀刃上时，才发现是一个手脚抱在一起的大汉。然后像解开束缚一般，那大汉手脚突然展开。

出现在眼前的是一个好似身穿钢铁铠甲的巨汉。一只手握着长刀，一只手握着十字枪枪头般的古流十手。

又黑又厚的胸前，有一个十字架摇晃。

“你便是宫本无二？”

在小次郎喊出声的同时，那巨汉手中的长刀刺入进他的肌肤，拔出后又砍进他的身体。

然后巨汉用十手在小次郎身上一阵乱刺。可怜小次郎连拔出长刀的时间都没有。

等回过神时，出现在小次郎视线里的是大树上茂密的树叶。

还能看见阴霾的天空。

像要挡住这一切一般，一个巨大的身影进入小次郎视野。宫本无二一脚踩到小次郎身上。

小次郎抬起震颤的手抓住无二的脚踝。只这一个动作，便令小次郎全身喷血，失去意识。

无二被小次郎抓住脚踝一动不动。他紧闭双眼，一只手搭在耳朵上。

干什么呢？

像回答小次郎的疑问一般，无二咧嘴笑出声。

“在那边!”说完，他丢下小次郎，踩着狂犬的尸骸大步走开。小次郎无力地松开抓住脚踝的手。

从无二走的方向隐约听到婴儿的哭声。小次郎昏迷过去。

(五)

水滴滴落脸上，小次郎睁开眼帘。天空浓云覆盖，寒风刺骨凛冽，他缓缓爬起身。

失去知觉的五官逐渐回复，剧烈的疼痛使小次郎心身复苏。

爬起后，口中涌出污血。小次郎以刀为杖，艰难地迈开脚步。

很快下起大雨，成千上万的雨滴倾泻而下。夹有雪粒的雨滴夺走了小次郎身上的热量。他冻得吐着白气，上下牙咯咯乱响。他向坡上爬，泥土和落叶牵绊着他的腿脚，他一步一步往上爬。

其实无须爬多远，因为他闻到了连大雨都未能冲刷干净的血腥味。

钻心的疼痛，瞬间变成无边的怒火。

出现在他眼前的是本位田外记和于青叠压在一起，被残杀的尸身。

外记腰上的两把刀甚至还未来得及拔出，脑袋便被砍成两半，血污和淡茶色脑浆飞溅到四处。外记身下是于青，可能被当胸捅死，俊秀的容颜没多大变化。

难道外记还叫了自己以外的其他人来？外记身后还有两具从未见过的武士尸身。这两具尸身被乱刀剁成几段。

听到野兽的呜呜声，小次郎回头。

有两只犬正在吃着什么。

一只抬起头的狂犬嘴里，耷拉着一条变成紫黑色的布条。他看出来，狂犬噙在嘴里的布条，原本应是蓝色。

小次郎惊得全身一紧，那不是包婴儿的襁褓吗？

另一只犬把头塞进襁褓，吃着些什么。

小次郎跪倒在地上，仰天大叫。他凄惨的叫声长久地回响在空中。

声带的颤动到了极限，他从腹腔硬是挤出两个字：

“无二!”

狂犬叼着襁褓中的肉块跑走，只剩下一摊血污。雨滴落入血污，激起几层波纹。

“千刀万剐，也难解我心头之恨!”

震耳欲聋的雷鸣也不能盖住小次郎愤怒的呐喊。雨下得更大，血海被大雨激起波浪。

“我一定要让你尝尝与外记一样失去亲生之子的痛苦，然后再杀死你。”

津田小次郎发誓。

他发誓，要以本位田外记另立的“岩流”为名，出现在宫本无二父子面前。

(六)

快满月的月亮照亮寺庙院落。

月光下的院落里铺有十几张草席，草席上好似躺着许多人体。人体上还盖着草席，看不清草席下边的情况。

但是从草席缝隙能看见被乱刀切断的手腕、腿脚等。

“无二这厮!”拄着棍杖的津田小次郎怒骂出声。眼前这一堆尸骸，全是被宫本无二杀死的。

小次郎此时在播磨国平福村。此地位于当年同无二交过手的美作东边。

小次郎同无二交手以来，已过十二年。小次郎隐居山中，勤修苦练。一是为了练成超过无二的武功，二是待身体完全恢复也需要十年光阴。此后经过水滴石穿般长期苦练，小次郎的二刀流功夫终于接近出神入化。

小次郎拄着棍杖，在被尸骸占领的寺院内走。走到一具尸骸前停下脚步。

眼前的尸骸微动了一下。

小次郎轻轻揭开草席，露出来的尸身没有眼睛。一只眼睛十数年前在武艺修行途中被刺瞎，剩下的一只该是前日与无二交手时被挖走，只留下惨不忍睹的刀伤。

“远山兄!”小次郎哽咽道。

半月前隐居深山修炼武功的小次郎收到鹿岛新当流远山的信。

信上说杀死本位田外记的宫本无二出现在播磨一带，他希望纠集一帮人为本位田外记报仇。播磨平福村有个名叫有马喜兵卫的同门师弟，正要去面交驱逐信，在那里见最好。

收到信后小次郎匆忙下山，急驱播磨。

但还是晚了。远山那只好眼被残忍地掏成窟窿，显然是遭到无二残忍杀害。

小次郎双手合十，悄声念佛，超度远山。

透过眼帘感到晨间的阳光时，小次郎站起身。从侧面倾泻而来的光线，像要冲洗堆积的尸身一般。

小次郎把手中的棍杖用力戳着地，往前走。

听村人说，宫本无二的儿子弁助在平福村的广场上立着希望与人决死战的牌子。

只要在那里，便定能等到无二。

(七)

照在播磨国平福村广场上的晨曦，在地上长长地勾勒出两个人的身影。拄着棍杖的小次郎，站在俯瞰广场的土丘上。

他没想到恰好遇见弁助和人决斗。因为距离远，看不清两人的容颜表情。

一人自是无二的儿子弁助，身高与成人相仿，但体形显然还年幼。左脚踝裹有一根布条，在风中飘动。

另一人看起来与远山同样是鹿岛新当流武艺家。虽做出持刀的架势，但奇妙的是长刀却掉在地上，双手握着短刀。双手持短刀本已奇怪，他的动作更是不自然。显然已经负伤。

这绝非普通的决斗。

正如小次郎所见，胜负瞬间决出，令人大失所望。

那武艺家竭尽全力一刀斩向少年，无二之子在后跳的同时，一刀劈开了那人的头盖骨。

无法知道少年以什么心情杀死了受伤的武艺家，但此少年是无二之子无疑，与无二同样杀人不眨眼睛。虽年少，但既有那一身功夫，本可做到不杀死对手便能决定胜负。

“有其父必有其子，两人都是顶风臭十里的家伙!”

手中的棍杖被小次郎捏出声响。

同时小次郎睁大了眼睛。他看见一个巨汉慢悠悠地走到少年跟前。小次郎全身的肌肤像被火烤一般发热。

此人走路的样子烧成灰他也不会忘记。

宫本无二!

无二对儿子说了什么。少年给无二鞠躬后，像猎犬一般敏捷地往小次郎相反方向跑去。

小次郎拄着棍杖，缓缓走下土丘。当他走到能听见话音的地方时，无二转动身子，正对着小次郎。

无二歪着浅黑的嘴角，笑看小次郎。

宽厚的胸前，有一个古流十手和一个小十字架摇晃。十手三方伸出锐利的刀尖。原本应戴有刀鞘，但没有。无二脚底下散乱着皮革制的刀鞘，显然是在小次郎走过来前已悄悄去掉。

他一定早就知道有人偷看自己儿子与人决斗。

“久违了，无二!”

小次郎抑制着愤怒的心情，压低声，慢声说道。

“久违？什么久违？”

面前的仇敌半睁着眼乜视自己。

“难道我们在哪儿交过手？怪了，我从不记得还有人能从我刀下逃命。”

不是侮辱自己，看来真是记不得小次郎。其实想来也是，当时根本没来得及交手，小次郎便被砍倒。

“在下津田小次郎。”

“不曾听闻。”

“岩流津田小次郎，这下想起来了吧？”

无二身体瞬间发生变化。不仅头发，连汗毛都倒立起来。

嘴张得像要撕裂脸颊。

“岩流？”

“对。本位田外记弟子，与昨日被你杀死的鹿岛新当流远山大师是至交。”

不知从何时起，无二已弯下腰，摆出应战架势。其姿态像直立的狗熊令人反胃。看似人样，其实更像野兽。

“你叫津田小次郎？”

无二的声音犹如瘴气扩散开去。

“你这厮，还有资格自称岩流？”

话音未落，无二手中的长刀和十手便飞闪而来。小次郎拔刀应战。他右手拔出的长刀，挡住了无二砍来的长刀。

两人咬紧牙关力量不相上下的一击，使得双方的手掌都剧烈痉挛。不仅小次郎，连无二的手都把持不住。这一剧烈撞击，把两人手中的长刀都震落在地。

但无二左手还拿着一把十手。这是一把有着十字枪般枪尖的古流十手。

而小次郎左手只有一把棍杖。

小次郎只能用棍杖应战刺来的十手。无二的脸上露出无敌的微笑。

他一定觉得，要切断这根并不太粗的棍杖，还不像切萝卜一般简单？

但无二的十手连棍杖的一半都没能切断。

小次郎转了一下握着棍杖的左手。在看到棍杖把手上的一条线缝穿过手掌的瞬间，一把白刃一闪而出。

小次郎手中的棍杖是一把暗器。

棍杖里暗藏着直刀，防住了无二刺来的十手。

小次郎鼓足力气，顺手抽转左手暗刀，一下在无二喉前拉出一条银线。

无二脚下蹭出土烟，踉跄后退几步。因为猛闪过度，戴在脖子上的十字架也掉到地上。刀尖仅差一丝，没有刺中无二的喉管。

无二掩饰不住惊恐的表情。

小次郎收回直刀，装进棍杖里，顺便把掉在地上的长刀也收回刀鞘。

“为何收刀入鞘？”

无二怒吼一声，但小次郎却并未退缩。因为他知道自己的功夫已不输无二。当年那种无法战胜对方的感觉，早已消失得无踪无影。

“只杀死你不足以解我心头之恨!”

无二更加瞪大眼睛。

“我发誓要让你这疯子尝到与外记同样的苦头。”

“嗯……？”无二两边的脸颊悚然耸动一下。

“等你这疯子也尝到丧子之痛后再杀你!”

“丧子？你这便要去杀武藏吗？”

无二一身杀气像狂风一般迎面吹来。

“你难道要杀死一个才十三岁的小孩？”

被这么一说，小次郎心中一惊。因为他从远处看，觉得那少年的身高与成人几无区别。

“虽说只有十三岁，但竟杀死受伤的武艺家，无耻之徒，何来同情？”

小次郎停顿了一下。

“可你若是杀了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少年，那岩流一派美名从此也便完蛋。”

无二瞪圆双眼，等小次郎接自己的话。

“你那狗崽子叫武藏？好，那我便等武藏长成一流武艺家后再下手。”

无二没动。紫黑的舌头舔了一下厚厚的嘴唇。

“有点意思。哼，我该道谢了!”

他看小次郎的眼神露出喜色。

“武藏再厉害，当下也打不过你。但十年七年后便不好说了。到时可别后悔!”

“笑话!老子我会后悔？这便等你几年。你给老子记好了，这个仇我可是一定要报的。”

转过身背对无二，小次郎迈开步。他边走边摸手掌，疼痛钻心。刚才挡住无二长刀时，骨头无疑已被震裂。

小次郎咬唇发狠。虽不服气，但无二的功夫还是稍超自己。

虽对不起本位田外记师和远山兄，但小次郎不想靠运气取胜。当下哪怕仅是一点差距，今后一定要让天下人都能看出我的武功远远超过无二。

牙把嘴唇咬出血来，口中充满铁味的液体。

自己与无二在武功造诣上的差距如果用纸张的厚度来打比方，可能也就一两张纸的距离，但要追上并超过，却要花费至少十年的光阴。刀剑之奥妙，即在于此。其实即便那一纸之差，很多武士终其一生也未必能攻克。

小次郎知道自己想法太过乐观。但小次郎已掌握了外记的二刀流和远山的一刀流功夫。这些功夫与小次郎的血肉交融，早已具备了强大的意志力量。

一定要打出威风，不让活在自己身上的两人笑话。

为此，在那个叫作武藏的小子长成一流武艺家前，自己一定要练就一身超过无二的武功。

(八)

小次郎跪坐在祠堂中。破旧的板墙上，到处都是破洞和裂缝，晨曦从破洞和裂缝中照进。第八日的晨光，抚摸着连续七天七夜不眠不休练功的小次郎困顿的肌肤。

“还不够吗？”

小次郎对眼前的爱宕神祭坛说。七天七夜，连水都很少喝，喉咙干燥，嗓音干枯。

两边神木枝叶之间，有一个圆形神镜。神镜中的小次郎脸庞下半部分，不知从何时起已长满坚硬的胡须。虽身经无数星霜，但小次郎还是不能确信自己的功夫已超越无二。

听人说无二云游各地后，相继成为细川家和天主教大名黑田如水的食客，现下寄宿在丰后(今大分县)杵筑的细川家家老，亦为无二徒弟的松井康之处。

而其子武藏据传曾在京都与吉冈宪法对决，未分胜负。

小次郎现住面对九州的长门国。他隐居在钟乳洞，那里被灵山环绕着，地形看起来就像蜂巢一样。练功既久，不承想村中便有人愿随小次郎练功习武，小次郎身边也就有了几个弟子打点照料，而岩流一名，也逐渐远传。虽然身边日见喧闹，小次郎内心却照旧无比空虚。

无二便在眼前的九州，武藏亦与号称天下第一的吉冈宪法不分胜负，而自己却蜗居在此，一事无成。他膝前摆着三把刀。自己的长刀和棍杖暗刀，还有一把开刃二尺七寸(约八十厘米)的直刀——远山曾经用过的那把俗称“晾衣杆”的直刀。

“外记师!远山兄!愧对二位!”

想低头但不能。头若动一下，身体将失去平衡，定当瞬时倒地。他身既筋疲力尽，心亦疲惫不堪。

小次郎在恍惚的意识中想站起，但眼前却像被雾气笼罩一般，朦胧不清。

听到门响，紧接着背后传来一股杀气。

“哼，岩流小次郎也不过如此!竟不知我们进来，如此简单便被绕到背后？”

小次郎扭头一看，只见身后两个武士右手握着出鞘的长刀，左手握着十字枪枪尖一般的古流十手。看来是无二的门徒来袭。

“得罪了!我们受无二师父之命!”

不等小次郎行动，两人便蹬地而起。

两把凶刃一齐袭来，但此时小次郎身心还都未能觉醒。他用颤抖的左手，勉强抓住棍杖，右手——不知何故，没有抓住自己的长刀，却莫名其妙地抓住了远山的直刀。

便在此时，两个刺客的长刀已劈头砍下。

小次郎身子一扭，胡须和皮肤被长刀削去一层。虽使尽浑身力气，但也仅是躲过一劫，左手的棍杖刀却脱手掉落。

像抛扔一般，小次郎一把扔掉远山直刀刀鞘。

刹那间，他体内闪过一道雷电。

两把十文字刀尖直刺而来。但这两把十文字却没能刺中小次郎，两人的喉管反而被拉了一道红线。

随之便是绕脖一圈。

小次郎右手握的直刀，端直停在两个刺客之间。下个瞬间，两个刺客的首级从脖子上飞落而下，失去首级的脖颈鲜血直喷。

小次郎惊讶得全身颤抖。

因为虽斩杀了两个刺客，但远山的直刀刀身上却没有一滴血。

疾风般的一闪——不，两闪。

他静静地凝视直刀。

“终于练成了!”小次郎自言自语。

没有握刀的感觉，好似自己的手臂伸长，变成了刀身。原来自己一直欠缺的，不是招法，不是武功，也不是修炼，而是没有找到可称作伴侣的得心应手的武器。

“外记师，远山兄，我终于修炼成功了!”

七日七夜修炼的疲劳，不知不觉间消失无影；相反，却是浑身的斗志，令小次郎猛地站起。

同时，他也感到祠堂周围充满某种不妙的声音。

迎接小次郎的是近十支燃着火绳的枪口。

“哦……”小次郎不由得说，“不知来者何人，要用如此阵势取我一命啊!”

小次郎怀里藏有钢镖。他知道自己能在眨眼间，便给面前半数人的喉咙上各刺一枚。

“笑话!”说话的一个汉子脸上有四条似被熊爪抠出的伤痕。汉子身材魁梧，与无二相仿。唯有他手中没持火枪。

“火枪对准你并非为杀你。你的功夫非比寻常，从刚才杀死无二师父两个高徒便能看出。现即带你出发。”

“去哪儿？”

“无二师父令郎宫本武藏处。宫本武藏要与你决一死战。”

小次郎缓缓走近，火枪手们紧张得睁大眼睛。

“别想找死，也别想逃跑。哼，听到俺大名想必你也不敢跑。”

汉子傲气地大笑。

“那，敢问尊名大姓？”

“菅六之助。”

小次郎歪头想。

“你便是打虎猛汉菅六之助？”

汉子脸上的伤痕都笑得扭曲在了一起。

菅“六之助”正利——黑田家二十四骑之一，亦为宫本无二弟子。此前朝鲜出兵时曾打死老虎，遂被称作“打虎菅”。

“此处是毛利家长门，不许决斗。请屈尊前往丰前，宫本武藏师父恭候。”

小次郎停住逼近的姿势。

“丰前不是细川家领地吗？如何能带黑田家火枪队来往？”

菅六之助回头看一人，手持火枪的那人点头回应。其他火枪手皆穿铠甲，唯此人铠甲外还穿战袍。

“在下细川家门司城主沼田堪解由家臣石井三之丞。与小次郎武艺家素昧平生，唯承主命，敬请谅解!”

小次郎想起宫本无二现寄宿在细川家。门司城主沼田为无二弟子无疑。

“菅大人，您犯了一个大错!”

听到小次郎如此一说，菅六之助为之一惊。他张开口本想问错在何处，却说不出话来。

打虎菅在露出大牙的状态僵住不动。

身旁手持火枪的石井三之丞脸色剧变。

因为小次郎拔出了远山的直刀，刀尖直指菅六之助脖颈动脉，已刺进皮肤。只要稍有动作，不，即便小次郎手抖一下，这位打虎猛汉便会鲜血迸溅，一命归天。

火枪手无人敢动。他们知道若射死小次郎，菅六之助的脖颈动脉同时也将被切断。

“本人并非被你菅大人带去。若那样，不是本人被命令而去？”

菅六之助脸上已失去血色。

“带我去找武藏和无二!此为老子的命令。若有不从，头颅不保!”

小次郎慎重地拿开直刀。菅六之助猛然反应过来，全身剧烈颤抖。

“你叫石井吧？明白了就放下枪!或是还想比试一下是我砍掉你们菅大人脑袋快，还是你们扣动扳机快？”

菅六之助双膝嘎巴嘎巴发着响声跪到地上。像听到命令，对准小次郎的火枪手一人接一人放下枪口。

(九)

浅滩的系船桩上系留着一只渔船。波浪拍打着渔船，渔船悠然摇晃。

小次郎挺风而立。他没想到决斗之地竟在海对面。宫本武藏此时便在海里一个叫作舟岛的小岛上。

一直隐居深山的小次郎有所不知，近年朝廷严禁不问死活的真剑决斗。此次因在孤岛上，才终获许可。

你死我活的决斗竟还须上报衙门请求许可？小次郎叹口气。

小次郎回头看，菅六之助苦着脸站在身后。

“一路辛苦了。你可以走了。”

菅六之助满是伤痕的脸充满怒气，却只能攥紧拳头，不敢拔刀。小次郎瞥了一眼，跨上渔船。

“且慢，小次郎!”

菅六之助叫道。

“最后有一事必须告诉你。你杀死的那两个武士的大名……”

“好吧，说吧!”

虽无兴趣，但若不听也是对死者失礼。

“是辻风和大濑户。”

小次郎手摸长长的胡须，凝视菅六之助。

“此次是为报仇，才被细川侯恩准在孤岛举行生死决斗。”

此人定是隐瞒了些什么事情。带路至此仅用了不到十日时间，如何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向上报告自己杀死这两人的消息，并获准进行决斗。一切的一切都未免太过凑巧。

“算了，不想了!”小次郎嘟囔一句，回头看海。他视线余光看到菅六之助安心地吐了一口气。

“客官，走了!”

渔师解开拴在桩子上的缆绳，用力扳动船舵。渔船拐一大弯，离开了浅滩。

(十)

小次郎站在船头，身子倚在棍杖暗刀上。不久便看到舟岛。

岛不大，陆地只有水池大小，步行只需半个时辰(约一小时)便可绕岛一周。透过稀稀拉拉几棵松树，能看到长门国陆地。

非同寻常的是小岛周围的海面上停留着许多渔船。小次郎的渔船穿过时，那些渔船上传出欢声。从武士和商人的装束上看，想必都是来看热闹的。

小次郎的渔船穿过其他渔船让开的海道，前方出现一片白沙海滩。岛上也有带了侍从的十几个武士排成人墙。人墙后边的一块黑色岩石上，坐着一个年轻壮士。

壮士的长发在脑后胡乱绑成一束，露出方正的脸形。手足修长，肌肉恰到好处，灯笼裤包裹的两条腿令人联想到梅花鹿的四肢。不知是何用意，左脚踝裹着一根布条。

小次郎感叹：长大了，长魁伟了。

远看那坐姿，他还能隐约看出武藏当年十三岁时的影子。

不知是大胆，还是大意，武藏手持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

一个缺半只耳朵的中年武士跑到武藏跟前说了什么，武藏才停下手，抬起头，朝这边看。武藏和小次郎的视线，像被一条绳拴连，瞬间连接到一起。

围观众人的嘈杂声随之变小。好似被小次郎和武藏的气势镇住，畏缩噤口。

小次郎扭转手腕，拔出棍杖中的暗刀，将棍杖刀鞘一把扔到海中。接着又拔出青江直刀，两把长刀，一手一把提在手上。

远山的直刀和外记的二刀流，使小次郎全身充满力量。

海波轻抚着沙滩。小次郎蹬开渔船，跳到沙滩上。潮水沾湿脚踝，备感凉爽。

武藏也站起身。手持一把似木桨削成的又长又大的木刀。

除潮声和风声，悄无声息。

周围的人似已化成形骸。

“小次郎，为何杀死辻风和大濑户？”

宫本武藏打破了沉默。声虽不大，却奇妙地清楚传来。人们的视线都集中到小次郎身上。

“那我先问你。”

武藏的四肢微微一紧。

“武藏，你十三岁时为何残忍杀死一个受伤的武艺家？在播磨国平福村，我亲眼看到。”

一阵海风吹过，潮水飞沫飘散。武藏没有回答。不，难道他无法回答？

其实事已至此还问为何杀死等，早已没有意义。

等回过神时，小次郎与武藏两人呼吸节奏已同步。

武藏吸气，小次郎呼气，活像闺房中亲热无间的一对男女。

便在武藏的脚踩到潮水和白沙的边界线瞬间，在海风与海潮合奏的乐曲中，突然加进了咆哮声和刀枪碰撞声。后加的这些声音把进入耳廓的所有其他声音都变成杂音。

两把钢刀和一把木刀，像男女交媾一般激烈纠缠。两人比眨眼还快的攻守变化，像翻转铜钱一般，瞬息万变。

小次郎不由得咂嘴，看来与吉冈宪法不分上下的传言当真。

武藏的每一斩击，都显出其坚强意志。

时而单手快击，时而双手强击。武藏左右手自在变化，手中木刀砍、挥、拨、挡自如，小次郎不由得后退。

——武藏，有两下子!

直刀和暗刀带着钦佩之意，疾风电闪般回击。小次郎停住后退之势，猛烈回击。但顶不住，又开始后退。潮水已盖过小次郎的脚踝。

小次郎脚蹬沙滩，猛地跳到武藏后边。

跳的同时，他心中略带歉意。

这歉意是对本位田外记。

小次郎高高举起暗刀。武藏立刻回身拉近距离。但这些都在小次郎预想范围之内。

小次郎把高举过头的暗刀猛抛出去。

不是作为长刀，而是作为钢镖。

武藏清秀的脸歪斜一下。

飞出手的暗刀，直袭武藏心脏。便在武藏用木刀挡开暗刀的瞬间，小次郎手中的青江直刀自上而下直砍下来。

布条飞向空中。结果只砍掉了武藏脚踝上的布条。武藏倒下身子避开了直刀。

小次郎缓缓摆出正视架势，二尺七寸(约八十厘米)，没有弯度的直刀直立不动。

用二刀流与武藏对战，是为了报答本位田外记。但经过七日七夜的修炼，他明白了能发挥自己真正功力的不是二刀流，而是直刀一刀流。

“对不起，外记师，二刀流不用了。”

小次郎再次向外记道歉。

同时全身气力都集中到刀尖。

武藏开始后退，一步两步。看到此状，围观人群尴尬地吵嚷起来。

好似生来首次后退，武藏脚下踉跄。额头的浅伤，沾上夹杂潮气的汗水。

而小次郎却信心倍增。他知道接下来的一刀，将是自己平生最强的一击。

那将是远超宫本无二和本位田外记——当然也凌驾于眼前宫本武藏之上的终极一击。

小次郎毫无意识地把直刀水平握住。他任由身体摆布，变换架势。本能把小次郎的武功引领到剑士所能达到的顶点。

背后传来海浪的轰鸣。小次郎随着海浪的轰鸣，飞跳而起。

海浪的飞沫在小次郎脚下映出彩虹。

武藏发出受伤野狼般的咆哮。他蹬地的脚，似能把沙滩蹬出大坑。

最初的刹那间两人同时斩击。

但小次郎的直刀远比武藏迅疾。

横扫而来的一闪，刹那间进入飞刀瞬间。

便在那一瞬间，小次郎的视线和意识被武藏身上的一点吸引。

武藏飞起的左脚离开潮水，露出脚踝。

沾湿的脚踝上，有一片斑记。

那不是像青蛇缠绕的斑记吗？

手中握的是刀，可是反映到脑里的却是二十多年前婴儿肌肤的触感。

小次郎想起抱着本位田外记幼子，幼子伸出襁褓的脚踝上的斑记。

——武藏并非无二之子!

小次郎全身的筋腱叫苦不迭。

他全身的筋肉嘎吱作响，关节发出悲鸣。

死命挤出的力气，集中到握刀的手腕上。听到牙关咬碎的声响，小次郎手腕扭动，那是为了改变已进入飞刀瞬间的刀刃的方向。

砍向武藏的刀尖，改变方向，朝下砍去。

刀面击中本位田外记令郎的额角。

击溃小次郎视线的是武藏斩击而下的木刀。

小次郎尾骶骨应声而碎。他明白了武藏照准的并非自己的眉间。武藏木刀走的是要连自己的背骨和尾骶骨都能砍断的轨迹。

轰然倒下的小次郎视线里，是愕然伫立的武藏的身姿。武藏的额角流下鲜血。

不知为何，全身虽然剧痛，却感到舒坦。

理由当即明白。

小次郎当然欣慰了!因为在飞刀瞬间改变刀尖方向当世武家无有一人能够做到，自己今日终于做到了。

况且……还放过了外记令郎。

小次郎醒过来时，发现自己扑倒在地。正好潮水退下，脸埋在沙滩里。

“为何？”上方传来了一个声音。

小次郎扭转头，转动眼球。眼瞳里是一个败者一般战栗的武藏。

“为何中途改变刀尖方向？”

小次郎举起颤颤巍巍的手指，指了指武藏左脚踝上的斑记。潮水涌来，像要特意遮挡一般盖住了斑记。

小次郎被有力的两只手抱起。

与当年完全相反，小次郎躺在自己当年抱过的婴儿的怀中。

“武藏，你不是无二之子。”

半边脸被鲜血染红的武藏唇齿抖动，牙齿咯咯作响。

“你是本位田外记之子。左脚踝的斑记便是证明。无二……无二是你……杀父仇人!”

身子摇动一下。

他知道武藏要把自己搬到干地上去。

“别说话。说不定还能保住命。”

小次郎被放到干沙上。

“等着，这便拿水来。”

小次郎听到武藏跑走的脚步声，脚步声渐渐变小。

“决斗结束，看热闹的都回去!”

一个熟悉的声音喊道。

他能感到围观人群逐渐散开。

小次郎昏迷不醒，在生死之间一去一返。他觉得无悔无恨。唯一放不下的是是否把真相都告诉了武藏。

草鞋踩踏海沙的声音触动着小次郎的肌肤。似要挡住小次郎视线一般，两个巨大的人影出现在小次郎身旁。

一个脸上有四条很深的伤痕，便是那位打虎猛汉菅六之助。

另一个……

小次郎抬起了本不能动的头。那原本令全身舒坦的剧痛，突然变成了痛苦的受难。

眼前的巨汉钢铁般肌肤上长满钢针般的体毛，脖子上挂着宛若一对父子的古流十手和十字架。

“无二，你……为何在此？”

对方露出野兽般的牙齿，张开嘴大笑。无二取下脖子上的十字架，像授勋一般，挂到小次郎脖颈上。

“打得好!感谢你与武藏对战，助犬子成长。还有，没想到你竟然操纵了飞刀瞬间？”

然后无二的举动则是从脖上取下十手，握在手中。

“岩流小次郎，此次决斗可能算你赢了。但武藏通过此次失败，会变得更加强大。”

他把十手架到小次郎脖子上。

“俺要把武藏养育成超过俺的武功高手。他全身流淌的本位田外记的血，定会使他更强。要是比试高低，毫无疑问不用一招俺便会被武藏杀死。”

无二好似期待着这一日快来，笑道，

“有劳了，小次郎!帮人帮到底。”

说完，无二毫不犹豫地把十手横拉一把。

赤潮般的鲜血喷涌而出，挡住了视线。头被血流涌到一边，看见武藏坐过的那块黑石。黑石旁有一根小树枝，沙上画着什么。

小次郎使出最后的力气，睁开眼。

画的是一只鹰。

一只展翅飞翔的鹰。

海沙涌上，翼翅飞动。

翼翅左右飞动。

终于，沙滩上的鹰飞上天空。不知不觉间，小次郎的灵魂变成了那只鹰。

一下，两下，振动翅膀，飞上高空。

俯瞰下方，自己的尸骸给白色的沙滩上留下一片斑记。

宫本无二和打虎猛汉菅六之助，还有武藏的脚印，留在沙滩，犹如刻在沙上的纹样。

[1]为了区别祭神等神圣场所与其他地方，或庆祝新年等，在门上或树上绑一圈绳子，绳子上以适当间隔挂许多白纸条。汉字写作“四手”或“纸垂”。

无二十字

(一)

“叫俺如何是好？”

宫本无二呆立在无一活人的空间自问。脚下弥漫着血腥气味。他恐惧地朝下看，像石板铺地，满地都是堆积的尸身。血腥味中混有一股污秽味，那是宫本无二刚才呕吐之故。

几个人仰面气绝，失去活气的眼珠瞪着无二。他们都是自己认识的人。有人是一起在山野玩耍的朋辈，有人是一起练功习剑的同门，还有小时照顾过自己的亲戚。

无二看着自己双手所持的武器。右手的长刀和左手的古流十手沾满血迹，手上也是。想到这些皆是自己从小熟识人的血迹，他快要发疯。

“为何背叛后藤家？”

听到有人责问，无二慌忙回头。

朋辈滚在地上的头怒视着自己。他们从不会动的嘴里，发出严厉的责问。

“为何倒向新免家？那帮家伙是逆贼!”

无二只有悲泣，无法回答。

新免家是美作国战国大名后藤胜基手下的豪族。无二是新免家食客。但当备前国宇喜多家以下克上，急速壮大后，无二主家新免家背叛了后藤家。

“背叛后藤家的新免家是叛贼。你为何要听命叛贼来杀死我等？”

他们不愿跟从叛贼新免家，便从新免家倒向后藤家。但后藤家很快便被消灭。

竟有如此造孽之事，新免家家主新免宗贯命他们的朋辈宫本无二去讨伐他们。

“不，不是，俺没错!俺的主人是新免大人，不是后藤大人!”

哐当一声，无二手中的长刀和十手都掉到地上。他慌忙要拾起来，但手指发颤，怎么都握不住。

“残杀朋辈便是你的武士道吗？”

面对滚在地上朋辈头颅的质问，无二一下跪倒在地。

——对主君要像忠犬般忠诚。

这是宫本家自打祖父以来的家训。当下虽是武士来去如流水的时代，但宫本无二固执地坚守着镰仓时代以来的美德。

以刀剑和忠义事主。

他不觉得自己的行为有问题。但罪恶感和呕吐感一并涌上来。早已没有能吐的东西了，无二还在一直呕吐。

(二)

宫本无二一直跪伏在新免家竹山城的谒见厅。从旁边的房间里传来新免宗贯与人的谈笑声，却不到这边来。

每次都是如此，无二一直跪伏静等。

不知经过多长时间，听到槅门打开，传来一声：“无二，辛苦了!”

主君高高在上，卑微的无二绝不敢靠前，只能远远跪伏在地。

“不愧为十手当理流名手!”

虽听到主君高兴地夸奖自己，但无二却跪伏在地一动不动。因为主君没有命他抬头。

传来脚踏榻榻米的声音，难道是主君亲自走近自己吗？竟有如此恩典？

一个什么东西挂到无二脖颈上。垂在胸前的细绳头上拴着一个小木棒样的东西。仔细看上边刻着十字纹样。这不是天主异教徒戴的十字架吗？

“还要跪到何时？抬头!”

无二小心翼翼地抬起头。以使一手好枪名震一方的新免宗贯正站在自己面前。新免宗贯摸着脸上的伤痕，低头看无二。

“这是本次的奖赏。准你入信天主教。”

无二不知主君说甚，当然也不知如何回答。

“嘿嘿，不懂什么意思吧？哼，作为忠犬，想必你也不懂。新免家刚归顺宇喜多家知道吧？”

无二点头。

“宇喜多家大都信天主教。”

他指的是宇喜多家领地势力最大的明石行雄、亲族首家宇喜多诠家、消灭后藤家的延原弹正等。

“我等新参，要在宇喜多家立住脚，一定得与信奉天主教的家老们搞好关系。所以答应了他们，让家中所有人都改信天主教。”

可能是发痒，新免宗贯不停用手搔挠脸上的刀伤。

“所以无二，作为此次奖赏，特恩准你入信天主教!高兴吧!”

新免宗贯优雅地走回上座，一屁股坐下。

“还要愣到何时？你也哼一下还是哈一下呀!”

“啊，是，谢主恩!”

新免宗贯只用鼻子哼了一下。

“这下高兴了吧？本官也觉得这是个好主意。你的十手功夫，备前的宇喜多家早已耳闻。十手与十字架形状相似。跟明石大人说要让你这十手高手改信天主教，明石大人亦欣喜有加。”

新免宗贯左右的随从们都以轻蔑的眼光看着跪在底下的无二。每次皆是如此，无二心里并不生恨。

“无二，没事了，快出去!本官忙着要去迎娶新妾呢。”

新免宗贯赶苍蝇般挥挥手。无二慌忙起身鞠躬，正要退出，又被叫住。

“哦，还有。天主教教义好似说不得自尽。这点好好记住。要是你不知教义剖腹自戕了，本官在宇喜多家便成笑话。”

无二刚想答应，便听到一声“快滚!”不等他退出房间，新免宗贯已起身走了。

紧闭的槅门里边，传出主君的笑声。

(三)

虽是大白天，大家却在喝酒吃肉，大喊大叫。烤鱼的香味刺激着宫本无二的嗅觉。无二坐在仓房背后的地上。他不想去吃酒席。刚杀死亲朋好友，怎能参加这种喜庆酒宴？

一阵高声欢叫传来，无二紧抱双膝，硬是不理。

听到有轻柔的脚步声走近，同时靠近自己的还有酱汤的香味。

面前出现一只冒着热气的碗，碗里有许多山芋、山菜等。

无二只动了一下眼球，抬眼看了一眼端碗来的人。在无二面前端着汤碗的是一个少女。蜂蜜色肌肤显出少女豪爽的性情，黑丝状长发和端正的眉目远近闻名。少女是宫本无二亲戚家女儿于青，他们从小一起玩耍长大。

“给，无二，饿了吧？”

碗推到嘴边，鼻头冒着热气。

“别管俺!快回去陪客人。别让官家派来的人多心。”

于青眉间轻皱，嘴角下垂。幼时每次被无二欺负，于青都先是如此表情，然后大哭。

于青低下头，把碗放到无二身旁。虽不会再哭了，却一脸愁相。

“俺去给新免大人做妾，无二不高兴？”

无二用力抱一下双膝。

杀死背叛新免家的残党刚过数日，主君派使者来到无二身旁的于青家，带来了惊人的传言。要迎娶于青做新免宗贯侧室。如此美事，当然不能回绝。作为应诺的证明，于青家当下便摆酒席款待来访使者。

“说呀!”

无二回答不了。主君新免宗贯希望迎娶于青，自当无比高兴才是。可是不知为何，无二却如被主君斥责一般心情沉重。

于青凑近无二的脸，不作声，要他回答。此为从小习惯，无二不回答，于青便不会移开脸。

“主君希望娶你，俺咋能不高兴？”

无二目不斜视地说道。

“那，为何不来喝酒？”

无二嘴闭成一条横线，不吭声。

“你总是如此。从小只要不高兴了，便不说话。”

于青与无二同样抱着双膝蹲下，与无二视线高低一致。无二有意把头转向一边，把于青置于自己的视线以外。

无二听到手指划在沙土上的声音，想是于青在地上画什么。

于青从小喜欢画画，常给无二和另一个一起玩的少年画像。

终于停下手，一声叹息吹到无二身上。

“咋说也不来是吧？”

无二点头。

“那，饭还是要吃。俺给使者敬酒后，给你拿饭团来。”

于青站起来，脚步声越来越远。

无二看于青刚才蹲的地方。

地上画着一个男子。宽脸庞和大骨骼，是无二。眼球很大，看着滑稽，像恶鬼，却如一个被人欺负的乖乖娃般抱着膝盖蹲在地上。

无二放开抱着膝盖的双手。他转头看了看左右，确实没有一个人，他才端起碗，张开嘴，大口喝起来。无二口中顿时溢满山菜酱汤味。

(四)

无二右手握着长木刀，左手握着木制十文字的十手。

“来吧!怎么啦？别客气，报上大名!”

无二看着围坐在自己身边的弟子们。无二俸禄极微，他的道场既无屋顶，亦无四壁，仅为旷野一角。他带弟子们在风吹沙飞中习武练功。

“谁都不上吗？有哪位想与俺无二过招的请上。”

围坐在身边的虽说都是无二的弟子，但每个人都比他身份或俸禄高。

“不觉得丢人吗？你们还算新免家武士吗？”

无二唾沫星子乱溅，终于有一两个人站起来。弟子们大部分都不是自己想入门。因新免宗贯发现无二武功高强，觉得有用，便强命自家的子弟都入到无二门下。

“无二，你说话注意点!”

一个人耸耸肩，上前两步。

“嫌俺说话难听，那便用你们手中的武器来堵住俺的嘴。”

听到此话，围坐的众人都站起来。

“小瞧我们!你这二刀流，哼，花拳绣腿，真打仗了有甚鸟用？”

一个人扔掉手中木制十手，双手握住木刀，运一口气，猛地斩将而来。无二却是直立不动。

一声闷响，无二感到自己脑门淌下热乎乎的东西。

周围的弟子们骚动起来。因为无二没有回避，硬是用额头接住了砍将下来的木刀。

“便这点能耐？”

出手的武士露出厉色，他对周围使个眼色，所有人都扔掉左手的十手。

“你不过是一个唯主命是从的疯狗，竟敢如此欺辱我等？”

一个人朝地上吐一口唾沫。

“那我们便不客气了，一起给你点颜色看看!”

随着击打无二额头的那个武士的一声怪叫，门生们一起砍将下来。

无二不躲不避，直立不动，咬牙坚忍。手臂、腰身、肩膀被弟子们的木刀一阵乱砍乱打，虽皮肤被打破，感到阵阵疼痛，却并无大碍。本来谁也没下死手真要斩杀死无二。

一把水平横砍的木刀，直击无二太阳穴。

无二在视线摇摆的同时，大叫一声。

他手持的木刀和十手，好似与自己的咆哮声合奏一般风声骤起。

一文字的木刀和十文字的十手，两种兵器像两种不同的活物在无二手中跃动。

十手挡住袭来的木刀，把木刀挡飞。他只躲开弟子们可能致命的斩击，然后用木刀打中对方脖颈，十手塞进对方胸口。

弟子们一个接一个被打倒。

最后两只脚站在地上的只有无二一人。

他用手腕擦一下血汗，呼吸平静如常。只有胸前晃动的十字架能说明这场习武打斗多么激烈。

“太弱了!”无二仰天长叹。

“难道竟无一人能痛打罪孽深重的俺吗？”

“有一个!”

身后有人说道。

无二转身前想起，确有一个天分超过自己的弟子，是新免家家老本位田家嫡子。因为年龄相仿，从小与无二和于青三人一起玩大。长大后成为无二弟子。三年前出游江湖，修行练武而去。

那弟子出走时最后留下的一句话是：“功夫不超无二，誓不再见!”

无二缓缓转过身，面前站着一个头戴竹笼的年轻武士。一身风尘装束，裙裤裤腿下露出修长的腿脚，左脚踝上有一片青黑色斑记。那是本位田家男子代代遗传的斑记，像一条又长又细的蛇缠绕在脚踝。

“外记大人!”

无二弯腿要跪。宫本家归属新免家家老本位田家，打仗时一直受本位田家指挥。这个本位田外记虽说是自己刀剑技艺上的弟子，但上下身份之差不可马虎。

“万万不可!”外记挡住。

对于发誓要练就超过自己武艺的弟子，无二当时回答道：“那咱们再见的应酬便是刀剑!”这一约定当然不会忘记。

年轻武士早已双手紧握武器。大约是从刚才败下阵的弟子手中借来，左右手各持一把长木刀。

“看招!”两人喊叫一声，同时打将起来。

三把木刀和一把十手，在两人之间激烈交锋。

没过几个回合，无二便感到吃力。

手掌受到的冲击，与刚才弟子们的完全不能相比。最令他吃惊的是，外记虽双手各持一把长木刀，那木刀却像他手足一般挥舞得自由自在。即便无二，左手也只能操持一把短器十手。

从竹笼的缝隙能看见年轻武士嘴角露出不易察觉的微笑。紧接着左右手的两把木刀飞舞起来。

无二手中的十手一下被打掉。当时以为左手被雷电击中，接着右手也同样被击中，长木刀亦脱手，无二终于两手空空了。

本位田外记的双刀击中了无二的双手。

年轻武士举过头顶的木刀，砍向无二。

只要受到如此一击，必死无疑。既然躲开如此直击绝无可能，那若因此被斩击而死应是不算自尽吧？

但无二的愿望却未能实现。

在即将进入飞刀瞬间的刹那，木刀狂砍而下的速度突然变缓，最后只差一张纸的间隙，停在无二头顶。

“佩服!”

无二心服口服。

年轻武士扔掉罩在头上的竹笼，在像用笔描画的形状端正的眉毛下，闪耀着精神抖擞、炯炯有神的目光。

本位田外记——无二和于青的青梅竹马至交，结束三年周游，完成武功修行，回到家乡。

(五)

无二和本位田外记站在山间河边。春风吹拂水面，夕阳在水面烁烁闪光。有两颗小石子，像小兔一般在水面跳跃，跳到对岸。

这是无二和外记扔出的。他们幼时经常一起打水漂。此时与幼时不同的是缺了于青。

无二双手各拿一石子，左右同时抛出。两个石子在水面欢快跳跃，跳到河中心。

“多久没如此打过了!”外记说完，也学无二双手各捡起一个石子。

单手打水漂，外记和无二不相上下，但无二自打记事起便习十手二刀流，故有左右两手打水漂独门绝技。

外记弯腰沉体，一手一个石子，同时抛出。

“哦!”无二发出感叹。外记扔出的两个石子，越过河中心，竟然漂到对岸。

“佩服，外记大人!”

无二对着夕阳照耀下的外记，由衷发出赞叹。

“不枉三年武功修行之旅!俺已不是你对手了!”

外记乜一眼无二，沉默半晌后道：

“无二，你为何不外出修行？”

无二听不懂外记意思，只是歪歪头。

“新免家无你用武之地。他们只会把谁都不愿做的肮脏之事强加于你。”

这指的是命他除掉背叛新免家的朋辈一事。无二低头不语，心中更是苦闷。

“无二，走出美作吧。如我一般，周游各地，习武修行，开阔眼界，你的武功定会变得更强。”

无二摇摇头。

“忠言相告，不胜感激。但若要出行，必得主君恩准才行。”

他知道新免宗贯绝对不会允许。

外记叹口气。

“您可知俺的外号？俺叫美作忠犬。无有主命，决不乱动。”

自己到底是怎么啦？为何越是表白自己的信念，身心越觉寒凉，好似要冻僵一般。

“所言非也!”

外记坚定地说道：

“你并非新免家的狗，难道你忘了？”

“忘了。”无二竟呆然重复一遍。

“我想起来了。这个村子，被备前袭来的军队烧过一次，还记得吧？”

无二不禁啊啊出声。那还是十几岁时，备前的浦上家发兵攻来，无二他们逃进新免家主要驻地竹山城避难。便在那时，得知备前兵要放火烧村。

“无二不听主君之命，硬是跑回村子是吧？”

因为行动不便的女人、老人还留在村里，于青也在其中。

“但村人早已跑进山里逃过一难，所以无二白跑了一趟。”

外记愉快地大笑。笑过以后，忽然一脸认真地说道：

“看到你不听主命，不顾自己危险，跑回村子，我便决心云游江湖，习武修行。”

无二不懂外记的意思，只是呆呆地看着外记。

“我觉得自己不如你。不是刀剑武功，而是你为救于青敢冒生命危险的勇气。”

无二抬手摸额头，他不明白于青和练武修行有何关系。

“当时我与你心情相同。我也想去救于青，但我终是没有勇气。”

外记懊悔地咬住嘴唇：

“你使我知道自己配不上于青。要娶于青，一定得超过无二。我当时便那样暗想。”

无二终于理解了外记想说的意思。他心中大惊。

或为夕阳照射之故，外记双目比平时更显炯炯有神，但却莫名地能看出一丝寂寞。

“修行回来，我终于有了自信。我觉得自己如今比无二更配于青。可哪承想结果却是如此!”

外记随手抓了一把脚下的石子，扔到河中。石子没有跳跃，全都落入水中。

(六)

终于到了婚礼前夜，全村像过节一般热闹。家家门前挂上提灯，有人吹奏着曲子，有人唱着小曲。很多人围在篝火周围跳舞。

无二手持木刀，独自一人走出村子。他不想加入祝贺的人群，他只想专心练刀。

无二拨开竹子，进到竹林。青竹反射月光，使黑魆魆的竹林稍显苍白。

他无意间扭头，眯眼向远处看。

远处的竹林空地上，站着一个女人。如吸收了夜气的黑发，在风中飘动。

无二不由得屏住呼吸。

站在那里的是于青。

于青双手抱在胸前，仰天望月，好似祈祷着什么。

无二藏在竹子后边，偷看于青。如此不知过了多长时间。

于青双眸浸润，生出滴滴泪水，泪水拖着银色泪痕，流下脸颊。

无二把着竹子的手不由得用一下力。恰在青竹被无二捏得嘎吱作响时，于青柔润的樱唇发出哀鸣：

“外记大哥!”

无二一下僵住。不知从何时起，于青双肩颤抖，显然是拼命控制着哽咽。

无二弯下腰，悄悄转过身，尽量不要弄出声，从原路返回村里。

但无二的脚步却无比沉重。此时假若随便一个幼童来袭击自己，恐怕都会被杀死。

无二抬头仰望刚才于青看的月亮。

“我便是一条狗!”他握紧双拳喊道，“听主君之命，比天下任何人都忠实!”

高声宣言后，他的脚步稍觉轻松。

(七)

美作国群峰尽染。

远处的树上果实累累，压弯了树枝。无二和本位田外记刚练完功，坐在秋风里乘凉休息。

无二看一眼坐在旁边的外记。外记正抓挠着左脚踝的斑记，享受着凉爽的秋风。

迎来收获季节的不仅是山野的果树，还有双手各握长刀的外记的二刀流功夫。现如今交手十次，倒有八次是无二输。弟子竟比师父功夫高明，成何体统？因此无二鼓励外记尽快自立门户，独创流派。

等到身上的汗快晾干时，外记终于开口道:

“承蒙抬举，那我便自立一派吧。不过有一个条件。”

“请讲？”

“请师父给新流派起个名字。不要师父的真传秘诀，只希望师父给起一个与我二刀流相称的名字。”

如此一说，不能不应。可是无二并非这方面的天才。喜爱画画的于青也许能想到更好的。

无二闭上眼睛，陷入沉思。

他眼前浮现出外记双刀的轨迹。两把长刀，像银色的激流倾泻而下。

“‘岩流’如何？”

他自然而然开口说道。

“岩流，便是激流中的岩石。”

他解释道。因从外记二刀流的双刀轨迹，联想到河川激流冲击岩石一分为二的勇姿，是以命名。外记手摸额头，沉思片刻道：

“不错。嗯，挺好!此名挺好!”

“那便以此名向天下广传我十手当理流剑法。”

外记向无二露出天真的笑颜。

“真是不可思议。一旦有了流派名字，犹豫便烟消云散了。”

“从今日起，您便是岩流本位田外记。于青娘娘亦定当欢喜。”

无二随口说的话，却使得外记脸上的笑容当即消失。

拍着沾在屁股上的草屑，外记站起来。

“如此说来，快生了吧？”

半年前传来于青身怀新免宗贯后嗣的消息，想必再有月余便会生产。若能生出男孩，势必母以子贵，皆大欢喜。

“嗯，定能生出大胖小子。”

外记身上的阔达之气迅速消失。脸上早已没有汗水，但他还是抬起手掌猛擦几下。

(八)

无二口吐白气，跪在竹山城候客间。他已等了快有一个时辰(约两小时)。窗外零星下着细雪。

天虽寒冷，但无二并不觉苦。怀中的什物，温暖着无二的心。他揣在怀中的是从商人那里买来的画笔。大小各种，共有十余支。

数日前听说于青终于生下男婴。要送贺礼时，他首先想到的便是画笔。

于青若能用此描画婴儿，主君定会欢喜。

恰好新免宗贯召见自己，他顺便把画笔带来，准备献上。即使平时无二想拜见主君，主君也从不会当即见他，有时甚至会令他等上十天。

“老爷已准备好，进来吧。”

乳臭未干的下人一脸不屑地一声传唤，无二才终于被允许站起。

无二抬起被冷气冻僵的关节，从廊下走进谒见间。

“听说你要给本官什么东西，是吗？”

新免宗贯话音冰冷无情，把无二早已冻僵的身体中仅有的微弱热量也尽皆夺走。

“好吧，在给你传本官之命前，先拿来吧。过来!”

无二感到不妙。新免宗贯身旁坐着一位家老。灰色粗壮、形状端正的浓眉很像本位田外记。当然，这位家老便是本位田外记令尊。但不知何故却满头大汗，不停用怀纸擦拭。

无二挪动膝盖，移动到新免宗贯跟前，双手呈上带来的贺礼。

“哦，此为何物？”

家老本位田轻抬后臀，形态狼狈。

“回大人，喜闻于青娘娘喜生贵子，此为……”

无二话没说完便停住。因为新免宗贯突然站起，一脚踢开了那包东西。画笔散乱，有几支被踢断。

主君怒视无二。

“啊哈，于青生子，喜从何来？”

新免宗贯脸涨得通红。脸上的刀伤，因为愤怒，不停颤动。

“那婴儿是不义之子。”

无二半天没有理解主君所说的意思。

“婴儿非本官之子!”

理解此话的意思，需要时间。

“婴儿左脚踝，有一块斑记。”

“是……是何种斑记？”

无二小心翼翼地问。他看到家老本位田脸色更加难看。

“像一条蛇缠绕脚踝!”

无二不由得看一眼家老。从裤脚露出的左脚踝上，有一块蛇状斑记。

“婴儿脚腕上有本位田家男子代代遗传的斑记。本官和于青身上都无本位田家的血，明白了？”

新免宗贯用脚使劲踩踏散乱在地上的画笔。

“那……那……”

新免宗贯点点头。

“对，婴儿是本位田外记之子。”

“小人该死!”

家老本位田连声请罪。新免宗贯用鼻子冷笑两声，继续说道：

“仅此一件也罢。若能认罪，父子两人请死也便罢了。可外记那厮竟带着婴儿和于青逃跑了!是可忍，孰不可忍!”

新免宗贯脚下的画笔被踩得粉碎。

“为何叫你来，明白吗？”

无二不知如何回答。

“本官命你追杀那三人。杀死外记那厮和那个不义之子。”

无二不由捂住胸口。

他喉咙连一丝气息都冒不出来。主君的命令，使他忘记了呼吸的方法。他张大嘴，好容易从喉管露出一丝气息。

“难道号称美作忠犬的你还能说不吗？”

无二拼命呼吸，无法回答。

“无二啊!”家老本位田叫他。跪着挪到他跟前，扑倒在地。

“快答应!答应去追杀!”

被家老如此一逼，无二终于呻吟了一声。

“无二若不答应，本位田全家将被诛杀。为了保家，俺都顾不了犬子了。所以求你也听从大人命令。”

说着抓住无二肩膀死命摇晃。

“你要是不去，被杀的不仅是本位田家。”

“嗯？”无二不解。

“作为本位田家属下，于青家和宫本家也是同罪。村将被烧，村人将被尽数杀死。”

家老的眼睛像裂开一般充满血丝。

“去或不去？快说!”

主君怒吼。无二抱住头，不知如何回答。

仅凭自己的脑力无法思考。刚要想如何回答，头便剧烈疼痛。豆粒大的汗珠滚滚落下，在榻榻米上渗出一片汗迹。

“要是你去下手，本官可饶于青一命。”

似被皮鞭抽打，无二全身抽动。他颤颤巍巍地看一眼主君。新免宗贯一脸连无二都不忍直视的猥琐笑容。

“你要是不去，本官便派弓箭手和火枪队去把三个人都杀了。本位田外记功夫再高再强，拖带着刚出生的婴儿和刚生过孩子的于青，难道能敌过弓箭和火枪吗？”

美作国当下乱作一团。新免家既能在号称“国中有国”的乱世美作延命至今，那他们用弓箭或火枪去杀一个武士，当然不会有丝毫差错。况且新免家谁都知道本位田外记功夫了得。他们绝不会粗心大意，一定会从远处射杀三人。

“本官并不想用弓箭射杀外记。这样名声不好。你想想，杀一个武士却动用几十个弓箭手和火枪手，要是让宇喜多大人知道了，还不笑死？”

但若要与本位田外记正面决斗，势必会被外记杀死无数有能武士，那也可惜。与上次命无二去肃清背叛新免家那些人的理由完全相同。

“去不去？要是不去，连于青一起三人全杀；要是去，饶于青一命。”

新免宗贯的话音渗进无二的脑海里。

“我还可以告诉你，火枪手们已守在国境。说不定便在此时于青他们出现在国境，已被火枪手们射杀。”

无二脑海里浮现出一个女人的身姿。晒黑的肌肤上，有几个丑陋的弹孔，无情的弹丸射进于青柔软的身体里。

无二突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去，小人去!”

无二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

“本位田外记及其不义之子，小人保证杀死。”

在嘴唇嚅动的过程中，无二终于理解了这是自己说的话。但好似另外一个自己在说话。

“那快去!用行动和结果证明你是美作的忠犬。”

新免宗贯像推开什么肮脏的东西一般挥了挥手。无二本能地伏地行礼。

“哦，还有一事。无论如何不能伤于青一根毫毛。”

无二额头贴在榻榻米上，全身僵住。

“那奴才挺可惜。活着带回来!若能悔过，还让她当侧室。”

“小人遵命!”无二只能如此回答。

“听好了，你要是错杀了于青，即便杀死外记也罪该万死。要是那样，那你便剖腹自尽，以儆效尤。”

无二不由得抬起头。戴在脖颈上的十字架摇晃一下，碰到胸上。

新免宗贯歪了一下脸。

“哦，皈依天主教是不能自尽的。若有差错，你还是老老实实回来，由本官砍下你的头吧。”

(九)

绑着旧纸条的大树底下，横七竖八倒着几只身上扎着钢镖的猎狗尸骸。

无二身材高大，居高临下。脚下倒伏着一个流血的武艺家。似是位来帮本位田外记的年轻人。此人钢镖功夫了得，竟把无二放出来的猎犬几乎全部杀死。

“别，别走!”

脚下的年轻人求他补刀，但无二没理。他没有时间补刀杀死这个年轻人，他要快去追赶外记。

无二登上斜坡，钻进山里。

其实不用着急，因为能听到婴儿的哭声。无论他们三人往哪儿逃，无二都能听到。即便如此，他还是想跑到前边去伏击。

无二不顾树枝划伤皮肉，在山林中奔跑。左边能听到婴儿的哭声，他追过哭声。

看到山路旁有一棵大树，他停下脚步。往上一看，树枝如蛛网密密麻麻。无二手抓树皮，爬上大树。

他不想单凭自己的功夫正面与功夫超过自己的本位田外记决胜负。自己若败给外记，那不光外记，于青和婴儿都会在国境被乱箭射死。

为了救于青，只能偷袭。他早已打定主意。就像猎犬猎杀野兔时从下风头悄悄接近一样，无二也把自己巨大的身躯悄悄挪到树上。

他跨骑在一根粗枝上，屏息静等。婴儿的哭声越来越近。无二眯眼细看，看见人影。人影背上背着于青，一只手抱着婴儿。隐约能看到深蓝色的襁褓。

强健的外记大汗淋漓，衣服湿透。背上的于青耷拉着脑袋，上下颠簸，大口喘气。原本美丽轻柔的黑发，此时显得特别沉重。应该并不知道无二藏在树上，但婴儿却突然停止了哭声。

“这下好了。”传来外记的声音。外记疲倦的脸上，露出一丝希望。

“抓紧时间走。”

他激励着快要滑下去的于青。黑发摆动，露出于青的脸庞。于青容颜憔悴，一脸土色。

“外记哥，放下我，你带孩子走。”

于青哽咽道。

“那不行。一定要三人一起逃出美作。”

虽气喘吁吁，但外记的步伐却坚定。

无二在树上已拔出长刀，左手握住十手。

当本位田外记正好走到树下时，无二抬起跨在树上的腿。

于青抬起头，惊得目眦尽裂。

“别!无二!”

外记也抬起头。两人的表情都极端扭曲。

无二右手的长刀毫不犹豫地砍向于青。

为何要砍于青？

因为他知道外记绝对会舍身保护于青。而要是直接砍向外记，外记定会躲过。

无二手掌受到一下猛烈冲击，使他清醒地知道了结果。当空一斩，正好击中挺身遮挡于青的外记头部。

于青摔到一边。

鲜红的血液和淡茶色脑浆一起飞溅出来，外记摇摇晃晃。但左手抱的婴儿却还是没丢，深蓝色襁褓中露出婴儿短小红嫩的手脚。

无二扔掉十手，双手握住长刀。

婴儿的小脑袋正好在外记的心脏位置。遵从主君之命，斩杀这父子两人，一把刀足矣。

无二双手握刀，身子前倾，脚跟腱被拉到极限，摆出直刺姿势。为了不失手，他在脑里瞬间画出一刀穿刺外记父子两人的刀轨。

与一声狂叫同时，无二刺出长刀。

从襁褓的一角看到婴儿的侧脸，似想要什么，小嘴嚅动。

无二的刀剑，在正要刺穿婴儿头时陡然停住。

刀尖刺到襁褓，但没刺到婴儿，仅仅刺烂了襁褓布料，飞起几条线头。

有一个人双臂张开，站在无二和外记之间。那人看着无二的面容眉角弯曲，嘴角下垂，悲苦欲哭。

又黑又长的发丝被风吹起，轻拂在无二的脸上。

无二的长刀穿透了于青的胸膛。

无二的致命一刺，刺穿了于青的肋骨，穿过坚硬的脊椎，正好在婴儿头前停住。

无二瞪大眼睛，把自己的视域扩张到极限。于青双手握在刀刃根上。

“无二，求你了!”

于青的哀求，与鲜血一起滴下。弯下的眼角，终于流出水晶般的泪珠。

“别……孩……”

声音微弱不清，但于青想说什么，无二已全明白。于青的身体从刀上滑落，跌倒在地。

接着外记也倒在于青身上。外记眼中残存的一丝生气，也跟着于青一起消失殆尽。

无二面前还能动的生命，只有一个。

被父母的遗骸抱着的深蓝色襁褓里，还有一个婴儿。短小的四肢拼命摇动。小嘴大张哭叫，小脸上全是鼻涕眼泪。

无二回过神时，四肢跪拄在地上。于青和外记的血流过来，染红了无二的双手。

他不知道到底过了多长时间。

“你这蠢猪!”

耳中传来骂声。无二只转动眼球看了一眼。

“不但甩开我们两个检死人，还把于青娘娘也杀了!”

不知从何时起，无二身边站着两个武士。

“而且幼子竟然还活着!你只杀死了外记。美作忠犬由此威名扫地了。”

两人对视一下，接着说道：

“无二，还记着大人对你说的话吗？”

无二缓缓点头。

“那么，不仅没杀死婴儿，还杀死于青娘娘，双罪并赎吧!”

一把短刀扔到无二面前。

“剖腹吧，我们帮你一把。”

无二摇头。他拿起在胸前摇晃的十字架，给两人看。

“主君禁止我自尽。”

两个武士又对视一下。

“恳求二位砍下小人首级。”

当下听到拔刀出鞘的声音。

“哼，没想到竟要让狗血弄脏我家传的宝刀。”

“看你说的!自己最先拔出刀还说呢。”

这到底是为何？如此逆耳的嘲笑，无二反倒觉得轻松愉快。

这下终于可以结束了。

他刚如此想，眼角看到深蓝色的什么在动。那是外记和于青包婴儿的襁褓。小手伸在外边，伸向天空，小嘴拼命嚅动。

婴儿头上有什么东西在闪光。

银色的闪光，刺痛了无二的眼睛。

那不是另一个武士举起大刀，要刺死婴儿吗？

无二瞬间想起于青说的话。

——别……孩……

从自己和要砍杀自己的武士两张嘴里同时迸发出怪叫。

无二拾起面前的短刀，抽下刀鞘和抛出短刀两个动作竟然同时做到。

短刀深深刺进武士的喉管。

要杀婴儿的另一个武士回头看向这边，表情一下紧张起来。

无二像饿狼一般狂叫着冲过去，顺手拾起掉在地上的长刀和十手。

“你……你反了？”

无二用左手的十手挡住武士随着骂声砍来的长刀，同时右手长刀一闪。横砍的这一刀用力之大，无二觉得自己的肩膀都能脱臼。随着纸被撕裂般的一声响，武士的脑袋掉到地上。

失去脑袋的身子，还像活着一般踉跄了几下，才倒向后边。

无二扔掉手中的武器。

他震颤的双手伸向地面，那里有娇嫩的婴儿在等着自己。

“这下俺可如何是好？”

他边说边抱起婴儿。

襁褓里露出两条小腿乱蹬。粉嫩光滑的小脚，触碰着无二。

“没有完成主君之命，俺只能以死赎罪。”

婴儿开始哭闹。

“要死简单。”

只要走到国境，告诉守军自己杀了于青，守军火枪手便会乱枪射死自己。

“但——”抱在手上的襁褓扭动，“俺死了，这孩子咋办？”

新免宗贯绝对不会放过身上流着外记血液的孩子。他定会像检死人欲做的那样杀死这孩子。

“谁告诉俺，俺到底咋样做才好？”

正在此时，他看见婴儿从襁褓里伸出来的两只小脚。左脚踝上，有一条细绳般的青黑色斑记。

他脑子倏忽一闪，想出一个主意。

他双臂激灵一动，差点把婴儿掉到地上。无二急忙把婴儿重新抱到怀里。

“嗯，对，这样好!”

无二自言自语。

“让这娃杀死俺即可。”

只要把这娃培养成不但超过自己，还要超过本位田外记，天下无双的武艺家便没问题。只要那样，这孩子便不会被新免家追击杀害。

“既有外记遗传，这娃将来功夫定能超过俺。”

然后让他恨自己，长大后跟自己决一死战。唯有如此，无二才会得到最为希望的结果。

无二把婴儿高高举起。从婴儿小嘴里吐出断断续续的哭声。那哭声最后竟然变成呐喊一般，倾注到无二头上。

无二手臂抖动，粗壮的体毛颤抖。胸中的心脏，像大鼓敲击般有力地鼓动。

此为本位田外记之子宫本武藏与岩流津田小次郎舟岛决战二十余年前之事。

(十)

二十余年前回忆中的心跳，与自己此时的心跳合拍振动。

无二微微睁开双眼。

由旧寺庙改建的教堂壁板，用到处都是缝隙的薄木板凑合而成。风从缝隙中吹进，吹起地上的尘埃在空中飘浮。

眼前是一个比无二的巨大身躯还要大的石造十字架。无二跪在十字架下，双手紧紧握在胸前。手掌虽与年轻时一般又宽又厚，但长在手背上的汗毛却已有些发灰。

已僵硬的手指，显示了无二祷告时间的长短。

无二又闭上眼睛，回想起来。

他想起自己决定把本位田外记和于青的儿子养育成刺杀自己的刺客后当天的事。后来，为瞒过新免家的耳目，他打死一只野兔，用襁褓包起来。他期待野狗吃掉野兔，这样可以令新免家以为婴儿被野狗吃了。

“时间太长了!”无二感叹道。

从那以后他带着取名弁助的婴儿流浪各地。他边躲避新免家的追击，边养育婴儿。他不光躲避，有时还主动袭击。本位田家的追捕人特别执拗，他趁本位田家法事，偷袭杀光了全家。

比躲避追杀更凄惨的是特训弁助的漫长日子。无二毫不留情，不止一次把短刀打到弁助头上。

外记和于青的儿子终于长到十三岁。

无二没想到自己当时一个儿戏般幼稚的计谋，却给其后带来不可想象的意外收获。

弁助砍倒一个叫作有马喜兵卫的武艺家，首次杀死人的那日，出现一位叫作岩流津田小次郎的武士。经过一段时间，无二猛然想起在追杀本位田外记的过程中，自己曾乱刀砍杀过一个善使钢镖的年轻人。

当无二知道小次郎以为是自己杀死了婴儿后，不由得窃喜。

更令无二狂喜的是，小次郎的二刀流功夫长进极大，已可与自己一比高低。

无二此时睁开眼。

巨大的石制十字架挡住了他的视线。此物定是从南蛮漂洋过海运来的。到处都有小凹凸和小裂缝，显然是经过长年累月才把巨大的岩石雕刻成此十字架形状。

“时间太长了!”

他用比刚才还大的声音说道。

无二决定让武藏长大成人后和小次郎对决。为此他精心安排。让高徒青木条右卫门做见证人陪在武藏身边，也是为此。

自那以来，武藏练功修行已过了九年。

——武藏的刀剑逐渐夹杂感情。

听到青木传来武藏近况时，无二早已移居到了这间有着巨大石制十字架的教堂。

无二想起，自己当时不但没有失望，反而兴奋不已。

对，正像自己此时的心情。

终于迎来把武藏改造成一个连杀死自己养父都毫不犹豫的杀人魔王之时了。

无二当下便动身奔赴江户。他假冒岩流津田小次郎，杀死了柳生新阴流大濑户和辻风。然后回到九州，命令打虎猛汉菅六之助，带两个高徒伪装成大濑户和辻风去偷袭小次郎。

此计谋大为成功。武藏和小次郎在舟岛上演了一场真刀真枪的生死决斗。结果虽几乎不分高低，但发现武藏真实身份的小次郎临场收手，武藏仅受轻伤。

无二低头看巨大十字架底下。

地面上放着一条长鞭，是天主教苦行用鞭。

无二已习惯每次杀人后回到此地，在每七日一次的礼拜时鞭笞自己。因为长年鞭笞无二巨体，长鞭已变成黑红色。

无二脱下外衣，仅剩下身一条布带。遍体鞭痕，似要割开他浓厚的体毛。

无二用粗壮的手指轻抚鞭痕。每条鞭痕都能令他想起杀死的那些高手。左腹部两条鞭痕，是最早自鞭痕迹，自然是因为杀死外记和于青。

无二伸出手，拿起十字架下长鞭，高举过头。

他要在自己身上刻下舟岛杀死岩流津田小次郎的鞭痕。

无二把视线从有外记和于青鞭痕的左腹部转移到右腹部，看到为记录杀死一位不知名善使钢镖的年轻人的鞭痕。

无二使出浑身力气，挥鞭抽下。长鞭划破无人的空间，鞭梢击中无二右腹部。在旧伤上抽出一长条新裂痕，剧痛像蜈蚣一样瞬间跑遍全身。

无二呻吟一声。

疼痛的感觉竟然如此美妙!

从腹部飘出的血腥气，唤醒了无二的记忆。他想起在舟岛补刀杀死被武藏砍伤的小次郎时，自己使用古流十手切断了小次郎的颈动脉。此时还能闻到小次郎脖颈喷出的血污味，能听到当时的潮水声。

无二杀死小次郎后，把青木条右卫门叫到跟前。他把此事的来龙去脉——包括武藏的出身等全部说给青木，并命青木一字不漏转告给武藏。

然后命同行的菅六之助和石井三之丞率领火枪队，把武藏带到无二藏身处来。

该做的都做了。无二独自离开舟岛，回到有巨大石制十字架的教堂来。

血污味和潮声渐渐远离，最后终于消失。无边的寂静包围了无二和石制十字架。

“时间太长了!”

无二叹息一声。石制十字架像要应答一般嘎嘣一响，一块石片掉到地上，砸起的尘土在空中飞扬。

可信度较高的几种资料记录了武藏之父宫本无二和岩流津田小次郎的恩怨关系。

据资料记载，无二因惧怕岩流津田小次郎的棍杖暗刀，拒绝对决。胆小鬼宫本无二一名迅速传遍国中。无二之子宫本武藏对此感到非常耻辱。为了雪耻，为父正名，遂特意赴九州，寻求与岩流津田小次郎对决的机会。此即为岩流岛决斗缘由。

有关武藏的资料中可信度最高的《沼田家记》也提及无二曾参与岩流岛决斗。

岩流岛决斗后有记录云：“有石井三之丞者，率铁炮手，护武藏，交于其父无二。”

岩流岛决斗结束后，武藏和无二曾邂逅。据传无二在武藏年幼时曾把短刀扔向武藏，意欲杀死武藏。至于如此父子两人，在岩流岛决斗后因何再会，实为不解之谜。

(十一)

武藏快到了。

无二重新穿上衣服。把腰带拴紧后，他抬手抚胸，碰到挂在脖子上的小十字架和古流十手。

无二缓缓站起，转身背对巨大十字架。

与破薄的壁板不同，厚重的门板挡住了门洞。

无二用手推开。

夕阳西下，残阳如血。

展现在无二面前的是一片墓石。他静静走进墓地中间。平缓的山坡被改造成梯田般的墓地，墓地尽是墓石，每块墓石上都刻着一个共同的纹样——十字架。

其中有几块墓石还被刻成十字架形状。

此地不愧是日本最有名的天主教徒大名大友宗麟统治的丰后国。虽十九年前丰臣秀吉发布禁教令，驱逐传教士，但对此地却几无影响。最近新建的墓石上，也刻着十字架纹样。

想到自己的墓石也将竖立在这里，无二发自内心地感到愉悦。

但未承想愉快的微笑途中却突然变成咋舌声。

因为突然夹杂进不速之客的气息。无二回头看，墓石之间有一个人影在晃动。

来人腰上插着长刀和古流十手。

“无二师父!”

不速之客颤抖着灰色口髭叫道。是自己的掌门高徒青木条右卫门。

“本位田外记与弁助的关系，弟子确实已知一二。”

跨过墓石，青木条右卫门走近无二。

“但还是衷心恳求师父，别与弁助决斗了。”

“哦，竟敢诤谏师父俺了？”

青木条右卫门冷静地点头。

“虽说没有血缘，但亦不能坐视父子相争不管。况且你们父子二人还是我师父和师弟。”

青木条右卫门站到无二正面。

“师父若愿放弃与弁助决斗，弟子愿舍命劝阻弁助。”

青木条右卫门的眼睛像痛哭过一般充满血丝。

他明知自己的恳求绝不会被接受。但虽知行不通，作为弟子还是得劝阻。

“若俺不愿呢？”

青木条右卫门缓缓沉下腰。

“那弟子将舍命阻止。虽知无才，但且请无二师父先过弟子这一关。”

青木条右卫门从腰上拔出长刀和古流十手，长刀高举过头，十手防住正面，摆出对战架势。

“你竟敢以刀对师父？”

“弟子所受之命，为助力弁助并名宫本武藏练就超越无二师父的功夫。弟子从未受使父子如犬畜般互相残杀之命。”

青木条右卫门额角青筋暴起。

“青木，你也在与武藏共游同练中被情所累了!”

“弟子不为情，为武艺家名誉。弟子并非想像柳生那样靠说几句话就扭转危局。但弟子知道，所谓刀剑之术是杀敌保身之术——”

掌门高徒青木吸口气，稍停片刻。

“绝非父子相残之术。”

青木条右卫门的目光直刺无二。

“弟子早已深思熟虑，问答无用，敬请赐招。”

无二缓缓地吐了一口暖暖的长气。

若不如此，他知道自己会因气愤而发狂。

好不容易等到决斗时刻，却要被最忠实的弟子搅乱。

他想起青木条右卫门来信的内容，说道：

“你说武藏刀剑夹杂感情？”

无二自己都能听出，自己的语气充满杀气。

“其实并非武藏，而是你，青木你被情所累，难道不知吗？”

青木条右卫门裂帛般的尖叫，盖住了无二的话音。

青木手中的长刀和十手，划破了晚霞染红的天空。

无二没拔刀。

因为不需要。

他闪动巨体，躲过青木条右卫门砍来的长刀。他甚至有闲情看自己四溅的汗珠被夕阳照射出耀眼光亮。

青木条右卫门紧逼一步，用十手使出浑身力气一刺。这一刺即便是无二也不得不往后跳一步。

但青木条右卫门的斩击和突刺突然停下。因为有几块墓石挡住了无二的退路。

青木条右卫门又大吼一声袭击过来。

无二手虽抓住长刀，却来不及拔出刀鞘。

这次刺击过来的是十手。十手钢镖般飞掷，定是模仿津田小次郎在舟岛的打法。无二只能用带着刀鞘的刀挡开。

便在这一瞬间，青木条右卫门的刀尖已刺到无二眼前。

无二并未退缩。

因为这一招完全在他预想之内。

他侧过身，躲过刀尖，同时腰身一转。

刀尖擦衣而过。

无二不顾一切伸手去抓。不是抓武器，而是抓青木条右卫门天灵盖。

无二的浅黑色手掌传来震裂般的冲击。青木条右卫门的头颅被推到墓石上，鼻梁骨被撞得粉碎。

青木条右卫门跪倒在十字架状的墓石前，双肩剧烈地上下起伏，灰色口髭被血染红。

“青木，以俺的功夫若能被你小子杀死，当初便不会想去养育武藏。”

无二甩掉长刀刀鞘，高高举过头顶。

青木条右卫门早已打定主意，此时他安静地闭上眼。

无二正要往握刀的手上使劲，正在此时，一个斑痕般的人影进入他的视野。

一个年轻武士，背负夕阳，缓步走来。

修长的手脚如野鹿的四肢。穿在下身的灯笼裤被风吹皱，凸显出武藏腿上刚劲的筋肉。

左脚踝裹着一条红布条。

因为背对落日走来，看不清脸上表情，只能隐约看到额角有伤。

伤痕从眼角到额角呈闪电状水平展开。额角上布满裂痕，像地下无序分叉的树根。

这是与岩流小次郎决斗受的伤。

被刀身平击后，皮肤上会出现闪电般放射状的裂痕。数日前决斗受的伤，还未完全治愈。淡红色的肉上，长出一层薄薄的皮肤。若剧烈活动，定当破裂出血。

“武……武藏!”

青木条右卫门叫出声。

无二把长刀换到右手，左手握住了挂在脖子上的古流十手。他顺手甩一下，甩掉十手的刀鞘。

“青木，你是俺掌门高徒，俺命你……”无二边转身正对武藏边说。他听到青木条右卫门想站起来的动静。

“做俺与武藏决斗的见证人!”

无二走开，摆脱掌门高徒的呻吟，走到大路上等武藏。

武藏走到距离无二大刀还有半步的地方停住。

“父……不，宫本无二!”

无二听出武藏低沉的声音中隐藏着饱满欲滴的激情，欣喜若狂。

“有一事想问!”

武藏的质问声像野兽的啸声。脸虽还在背光中，但能看出血脉猛跳。猛跳的血脉剧烈震动被小次郎击伤的额角，额角的伤痕迸溅出血红的飞沫。

“武藏，想知道什么？”

无二露出发自内心的微笑。

“什么都可问。凡老父知道的尽可告诉你。”

温柔的话音像老爷爷给小孙子说话，无二被自己的话音所刺激；同时，他的手却自然发功。武艺家的本能，让他使出杀死武藏的绝招。

武藏没能躲开射到脸上的东西。

当然躲不开。因为这是比声音还快的闪光。

无二举起古流十手挡住越过武藏肩头射来的夕阳。十文字刀刃强烈反射夕阳，晚照光线把武藏颜面分割成四分。

武藏不由得闭眼。无二狂喊一声，蹬地跳起。

武藏的双刀还插在腰上，双手甚至还没抓住刀柄。

无二练成的刀功本能，使他使出杀死武藏这自相矛盾的一招。无二右手的长刀，冷酷无情地砍向武藏。这一击无比精准凌厉。

刀尖果断地越过飞刀瞬间。

无二后悔。

武藏是自己请来杀死自己的刺客，现在自己却要亲手把他杀死，这怎么可以？

但刀尖已不可能收回。

刀尖当即便要被吸进武藏额角纵长一线的刀伤。

但无二像突然失去重心般倒向一边。

无二的长刀突然消失了。

他看见了长有五根修长手指的手掌。手掌一侧是自己斩击出去的刀尖。

武藏用没握任何武器的左手，空手打到砍来的刀面上。

像被凶器拉住，无二的巨体倒向武藏正面。

武藏垂直落下般重心下沉。右手早已握住插在腰上的刀柄。他摆动腰臀，打开刀鞘。

拔刀与斩击在一个动作中同时完成。

无二握在手中的长刀掉到地上。

瞬间又闪过一道刀光。无二已不能循迹武藏的刀轨，只有长刀的残光深印在视线中。

地上传来一声清脆的声响。

低头一看，无二的古流十手像要特意作陪一般掉在长刀上。

然后看见自己的躯体。

没有伤。

以不能想象正在进行一场生死搏斗的悠然动作，无二把双手举到眼前。

啊，惨哪!无二喉咙哽咽。

左右手大拇指同时被砍断一半，耷拉在半空。

无二把视线从拇指上挪到武藏身上。

“要让你生不如死!”

无二摇头。他不懂武藏说的意思，只能呆呆地看着自己精心养育的刺客缓慢悠然地把刀插进刀鞘。

“以不能握刀之手，背负失败之辱活一辈子。”

无二感觉全身关节脱节般咔嗒咔嗒作响。他牙齿上下抖动，奏出打火石般声响。

看着武藏转过身的背影，无二脊背冰凉。

“别……别走!”

无二喊道。口水迸溅。

“求你了，别走!”

无二抱住武藏的腰。他想抓住武藏的腰带，因为没有拇指，被武藏轻松摆脱。无二惊讶于自己的脆弱，一下摔到地上。

“为何不杀我？”

双颊有热液流下，但无二毫不顾及，依旧大声喊道，武藏却没有停下脚步。

“等等，别走!”

无二双手抱住武藏一只脚，但还是被拖拉两步便简单甩开。

“武藏!求你了!别走，杀了俺!”

不管如何被甩开，无二还是不顾一切，三番五次扑到武藏腿上、臂上、腰上、身上。

沙子钻进口鼻他也不顾，只是瞠目张口，哀求武藏。

第十几次扑上去时，脚碰到一块石头。十字形的墓石突然迎面而来。随着猛然一击，血污味在无二的鼻腔内爆发。

无二抱住坚硬的墓石哭求：

“求你了，杀死俺吧!”

他用头猛撞墓石。鲜血和碎石片飞落。听着越走越远的武藏的脚步声，无二不停地把自己的头往墓石上撞。

“杀死俺哪!俺死不了哇!求你了，杀死俺哪!把俺千刀万剐，俺要赎罪呀，弁助!”

想不到武藏的脚步声突然停下。

无二从墓石上挪开脸，回头看。

武藏站在自己身后。

无二正眼观察武藏脸庞。

额角溅出的血沫脏污了脸面，犹如流出血红的眼泪。

武藏拔出长刀，缓缓举到无二头边。

这是砍头的架势。

无二松开抱住墓石的双手，正面跪到武藏面前。他把耷拉着拇指的双手，合在胸前。

想感谢武藏，但嘴唇颤动不已，话不成声。

武藏的刀刃动起来。

最后的这一刀没有声音。

武藏的长刀朝着无二脖颈砍来，缓慢得不可思议。

从衣服外边便能看出，武藏的全身筋肉都在跃动。

快吧!无二吐出含有血味的叫声——不，是哀求。

——于青，快了!

武藏的长刀进入飞刀瞬间。

无二倏地看到武藏的左脚。红布条散开，脚踝露出犹如蛇缠的斑记。

感到武藏的刀以连夕阳光线都来不及反射的迅疾速度砍来，无二缓缓闭上自己的双眼。

——外记兄、于青，俺也来了……

头被砍下了吗？无二感到胸前的十字架在轻轻摇动。

武藏绘画

(一)

曾经的吉冈宪法，现为吉冈源左卫门的面前是一个鬼屋一般废弃的道场。有一块朽烂的招牌，落满厚厚尘土。吉冈源左卫门用断了指头的右掌拂去尘土，显出几个剥落的文字。

能隐约看出“吉冈道场”几个字。

吉冈源左卫门深深叹了一口气。

京都吉冈流刀法现今早已绝门。

与宫本武藏对决已过约莫二十年时光。吉冈源左卫门失去左手，放弃从父亲手上继承的宪法大名，交给堂弟和胞弟两人。但两人争称宪法一名，吉冈流遂分成两派。

若仅分成两派倒也罢了。

丑态百出的内讧最后终结，是因为发生了一件更为悲惨的事件。

堂弟清次郎在观赏禁宫举办的能剧演出时，与人打将起来。不但杀死了几个禁军吏人，最后自己也被杀死。京都所司代大怒，把京都所有吉冈道场全部拆毁封掉。

此已是十余年前之事。

“哦，还是在此啊!”

听到背后有人说话，吉冈转过身。

来人是在京都堀川与吉冈源左卫门一起开染坊，天庭饱满，下颚凸出的吹太屋。与当年不同，吹太屋脸上多了许多皱纹，头上也有许多白发。当然，自己也是一样。

“在堀川到处找师父，后来终于想起今日是令尊忌辰。”

吹太屋一脸若苦笑似干笑的表情。

吉冈源左卫门放弃刀剑之术后，入到自己刀剑弟子吹太屋门下，走上织染之道。自那以后便不再来道场。唯一例外是父亲忌辰。每年此日，不知不觉便走到当年的道场。

“怎么啦？距离宪法染交货日还有几日啊。”

“不是，不是交货日。其实是听到某人的消息。”

“某人？”

“对。”吹太屋说着凑到源左卫门跟前。

“是宫本武藏!”

吉冈源左卫门心嗵地跳了一下。

受伤的左腕突然也疼起来，他脸不由得抽了一下。

“武藏？”吉冈源左卫门嘟囔一声。

“听说那人收养了一个叫作伊织的养子，送到明石藩国小笠原家仕宦。”

“好久没听到此人大名了!是吗，竟收了养子？”

吉冈源左卫门注意尽量不要动感情，冷静地说道。

吉冈源左卫门知道宫本武藏在与自己决斗后奔赴江户，继续与人进行了多次生死决斗。杀死柳生新阴流辻风和大濑户，竟连自己弟子幸坂甚太郎都没放过。然后到九州丰前，要了岩流津田小次郎高手的命。每次决斗手段之残忍，都令人毛骨悚然。

但自打岩流岛决斗之后，不知何故武藏的消息便再也没有了。听人说与津田小次郎决斗后藏匿到其父宫本无二处不再出山，还有人说与无二也上演了一场生死大战，但事实如何却并无确证。

扳着指头，吉冈源左卫门数了一下岩流岛以来的星霜日月，似已过去二十余载。

“武藏这家伙，竟还活着!”

他不由得自言自语。

正因为与武藏有过残忍的生死大战，所以他觉得武藏应是早已横尸某地。即便武藏武功了得，但若被几十人包围，也难逃性命。

“听说武藏把养子伊织送到小笠原家后，离开明石藩。据说又回到九州丰前小仓去了。”

丰前是武藏与小次郎决斗之地。当年决斗的舟岛，现今被称作岩流岛。

与奇妙的怀旧感觉一起浮现在吉冈源左卫门脑海里的是一幅画着大树的画。那是当年武藏画的一幅水墨画，毫无浓淡区别，只用一种黑色画的巨大的枯木。好似武藏生死决斗本身那样昏暗无光。画展现出的是一种好似眼盲，所有色彩都被否定的黯黑境域。

是的，当年吉冈源左卫门看3出来了，绘画、茶器，或人物的内心等都会通过变换颜色显露出来。

吉冈源左卫门转回头。

面前是已成为废墟的道场。号称京吉冈，声震京都的刀剑流派，谁能料到会有成为废墟的今日？

伴随着当年留恋难忘的道场逐渐破败，吉冈源左卫门此时已看不出来那些颜色了。

“哦，还有一事。有大阪的老主顾订货。量很大，有劳助我一臂之力。”

吉冈源左卫门随吹太屋走到堀川，河滩上晾晒着各种颜色的织染。

各色织染中有一种极为特别的织染，说不上黑，也说不上白。

那便是吉冈源左卫门创造的宪法黑。当初在堀川晾晒的大量染织布料中仅如斑痕一般少量，而今早已占到一大片。吉冈源左卫门和吹太屋收养弟子，传授技法，有几人都已独立，同在堀川织染宪法黑。

与武藏决斗产生的宪法黑，如今染黑了京都的堀川。

武藏的枯木画又浮现到脑海里。

——那种黯黑的后边，到底是什么呢？

他闭上双眼。

——如果那用来杀人的剑术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会不会有颜色呢？

脑海里浮现出的想法，使吉冈源左卫门身体激灵一下。

他睁开眼睛。

到底为何呢？自己创造的宪法黑，反而显得灰暗了？

(二)

海风吹在吉冈源左卫门远行的衣装上。他摸着刀柄，感叹自己到底时隔多少年，腰间又插上长短双刀？

大阪港人来人往，来往人群中有人穿着宪法染的外衣。不仅京都，吉冈源左卫门的织染在大阪也颇受欢迎。

“真要去吗？”

吹太屋担心地问。

“虽老矣，但那还是宫本武藏!会如何对待师父，不可想象。”

吹太屋宽阔的额头冒出细汗。

吉冈源左卫门决心要去九州见宫本武藏，所以现身大阪港。他平生首次出京，潮风拂面，备感新鲜。

“况且理由仅仅是想看看武藏眼下的样子？师父的想法相当不正常。”

吹太屋越说越过分，吉冈源左卫门只有苦笑。

“我只是想知道，武藏到底把什么做到了登峰造极？”

“那是作为曾经的武艺家想知道吗？”

“也有吧。”

他看到海鸥在天空飞翔。

不仅作为曾经的刀剑高手。其实与武藏在生死决斗之前便已开始你死我活的搏斗。在安乐庵策传举办的名物会上，武藏断定自己染的丝绸便服颜色“不能在心中留下印象”。

不仅如此。武藏的水墨画给了吉冈源左卫门超过那一断言的冲击。之后吉冈源左卫门与武藏决斗，他以决斗时看见的颜色创造了宪法黑。

“岂可戏言!那厮能登峰造极的只有杀人刀术，除此之外别无其他。”

吹太屋打断了吉冈源左卫门的思考。

“作为证明，俺给师父举一些被武藏杀死的武林高手大名吧。”

吹太屋开始扳手指头。

鹿岛新当流——有马喜兵卫；

链镰名手——宍户；

柳生新阴流——大濑户与辻风；

门徒幸坂甚太郎；

岩流——津田小次郎；

另有一说，其父十手当理流宫本无二亦被武藏杀死。

“师父定当知道，在此名簿中有吉冈源左卫门大名也毫不奇怪。”

确实如此。吉冈源左卫门与武藏决斗虽败，却侥幸逃得一命。

“满不在乎地出现在武藏面前，若使他想起没杀死师父的过去……”

吹太屋说得自己脸色煞白。

“所以说呀，我既然逃得一命，便有责任最后看一眼武藏的刀功到底如何登峰造极。”

生死决斗虽早已成为过去，但同为穷究功夫顶点的同行，决战还在继续。

“因与武藏决斗，我才能创造出新颜色。我创造的宪法黑上，无疑包含着武藏的血色。”

吹太屋眼神严峻，但也没有否定。

“去看武藏的终极形象，某种意义上说，难道不是看宪法黑的未来吗？”

吹太屋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无论如何都挡不住了!”

“感谢亲来送行，且特意送到大阪。”

“别自作多情。我在大阪有生意，顺便来送送而已。”

吹太屋把头扭向一边。

终于搭上栈板，开始乘船。吉冈源左卫门背上大包袱，小心翼翼地登上船。他特意没有带弟子。与武藏会面，不可能是请客吃饭随意告辞。他有不祥的预感。不能因自己一意孤行，而令弟子送命。

随着船夫们的大声呐喊，船离开岸壁。

吉冈源左卫门发现吹太屋还在目送自己。

“千万保重!”

吉冈源左卫门清楚听到吹太屋苍老的喉管中挤出的叮嘱声。

他低头深深地施了一礼。船摇晃一下，传来吹鼓船帆的风声。

等吉冈源左卫门抬头再看时，吹太屋已成豆粒大的影子。

(三)

吉冈源左卫门走在田间小路上。很快便能看到山了。武藏的居所没有费神便打听到。他在丰前山中筑庵自居，继续修炼武功。

刚下船时一直摇晃的地面，终于变得坚实了。只要如此一直走去，正午便能赶到目的地。

当心里不再着急后，便也有了看风景的闲情雅致。他看着左手的大海和右手的山峦赶路。沿途时时能看到渔夫或农夫在悠闲劳作。吉冈源左卫门忽然放慢脚步。

一个老人的身姿吸引了他的视线。手脚修长，身姿清瘦，加上干燥浅黑的皮肤，恰似一株枯树。脖颈上卷着汗巾，怀里小心地抱着黑色的什么。

婴儿吗？

吉冈源左卫门眯眼细看。

老人抱在怀里的是一只黑猫。黑猫耳朵扇动，满脸皱纹的老人贴近黑猫，对黑猫说着什么。

“好好长大!”似乎听到老人如此说。

吉冈源左卫门停住脚步。

“长成超过俺的武功高手哇!”

显然不是对猫说话。

老人已神志不清了。

仔细看，老人身上到处都有伤痕。伤痕好似要分开灰色粗壮的体毛一般。当年想必也是一个身经百战的老兵吧。

可能是发痒吧，老人手不停在汗巾上搔脖颈。

吉冈源左卫门很快移开视线，是因为这并非什么特异光景。大阪之战德川家大胜后，终结了乱世。天下虽太平了，却使得许多惯于乱世的武艺家心神失落。

失去腾达发迹机会的老兵们身疲心困，穷困潦倒，幽灵般在京都大阪大街小巷徘徊。那种情景，在丰前这一乡村亦有。

但不知为何，还是觉得有异，他再回头看。

脖子上缠着汗巾的老人，还在哄着黑猫。

——他该不是武藏吧？

令吉冈源左卫门口唇张开的，是“扑哧”一声失笑。

就算武藏年老体衰，亦绝非此老人之惨状。

吉冈源左卫门把背上的包袱往上耸耸，继续赶路。

(四)

不久便看到草庵。

看到了被低矮绿篱围绕的院子。院子有一半在山里，院子深处的山坡吸收了绿篱。距海很近，吉冈源左卫门身后飘来的海风，夹杂着海潮和泥土混合的味道。若回头，也许能从树影婆娑中看到海面。

上十个年轻人正在练习双刀。吉冈源左卫门走进大门，当即被一个弟子发现。

弟子边擦汗边走过来。

“冒昧打搅。请问宫本武藏先生可在？”

听问宫本武藏，弟子惊讶地看他。吉冈源左卫门插在腰上护身用的两把刀，吸引了弟子的注意力。显然吉冈被看成上门砸道场的武艺家了。

“我们从前有过一面之交。烦请引见。”

弟子上下打量吉冈源左卫门，特别注意他折断的左腕和弯曲的右手指。

“哦，老夫绝非有害之人。确实当年曾与武藏先生有过……”

“晚辈失礼!”

弟子打住吉冈源左卫门的话。

“武藏先生不在家，出游在外。”

“出游在外？”吉冈源左卫门不信。

弟子点头。

不知从何时起，练功的弟子们站在通往草庵庭院的路上，挡住了前边的路。有几人明显表现出敌意。

“那，何时能归呢？”

弟子眼神更加严峻。

“师父严厉告诫，自己何时归宅，出游何方，绝不可告知他人。”

“可……可是……”

虽眼神还保持着警觉，但年轻弟子礼貌地解释道：

“虽说现今为太平盛世……不，正因此，便有许多无名之辈欲与武藏师父对决，以此沽名。恳请谅解!”

年轻弟子眼神有力，口气坚定。

吉冈源左卫门突然产生一种不可思议的感情。

不是失望，但亦并非安心。失望和安心交相在心里描绘纹样。

——也许，如此则最好不过。

杀人刀剑云云，不看最好。

吉冈源左卫门低头行礼，转身告辞。

“快看，灰溜溜走了。害怕咱们了!”

“再看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武艺家。”

“哼，算他聪明，不然还不是被杀掉!”

吉冈源左卫门想停下脚步回应弟子们，但终于还是没停。

他对自己身上显出的武艺家气质感到吃惊。吉冈源左卫门反省自己。自己作为织染匠人修行还是不足哇!他边走边反省。

“请留步!”

他产生一种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拉住自己腿脚的错觉。

一个似乎听过的声音。吉冈源左卫门听出来，自己不但与此人有过一面之交，甚至还过过招。

他身体微动一下。

“来人不是吉冈大师吗？”

听到弟子们的吵吵声。

“背影都能看出来。是吉冈源左卫门师父吧？”

吉冈源左卫门缓缓地——不，小心翼翼地转过身。年轻弟子们扭过头，朝说话声方向看。从人墙缝隙中隐约能看到有人从草庵出来。

“果真哪!果真没错!那位长者不是吉冈宪法、吉冈源左卫门师父吗？”

弟子们一齐惊叹出声。人墙当即分开，让出了一条通往草庵的路。

前方站着一个年老的武艺家。

“武藏师父？”

刚问出口，吉冈便觉得不是。

说话之人不是武藏，是一直与武藏同行同动的那人的声音。当年灰色的髭须已全白。腰上插着长刀和十字枪枪头般的古流十手。

“哈哈，不是武藏，是俺哪!难道忘了？”

老武艺家摸了摸耳朵，耳朵缺了耳垂。

怎能忘记？在与武藏决斗前，自己与此人打过，还削掉了他的耳垂。

青木条右卫门——武藏的师兄，武藏之父宫本无二的掌门高徒。

“久违呀!源左卫门兄，快请进!别客气!”

走过弟子们让开的通道，走出柴门，青木条右卫门走到吉冈源左卫门跟前。

“青木兄，可以吗？”

“当然!为何多虑？”

“啊，青木兄变了呀!”

看了一眼天空，想了想，青木条右卫门笑了。

“是吧？不才如俺，如今也收弟子了。俺开创了十手流铁人门派。倘若还如从前那样，在如今这太平盛世招不到弟子啊。”

话虽如此，但从不敢靠近青木条右卫门的弟子们样子来看，还是与当年一般令弟子们害怕三分。

“快，别在门口说话了，快进来吧!”

青木亲热地抱住吉冈肩膀，招呼他进屋。在弟子们困惑不解的目光注视下，吉冈源左卫门踏进了草庵大门。

(五)

“其实啊，武藏远游去了。”

在榻榻米上，青木条右卫门坐在吉冈对面搔头道歉。一个弟子送来茶。等弟子出去后，吉冈源左卫门开口道：

“远游？是习武修行吗？”

树影挡在青木条右卫门脸上。

“不是，是回向祈福之旅。”

“回向祈福？武藏大师的什么人亡故了吗？”

不知为何，吉冈源左卫门想起在半路上看到的那个疯老人。

“嗯，是武藏令郎亡故了。还是刚出生不久的婴儿，好可怜哪!”

“武藏大师令郎？那是养子吗？”

青木条右卫门摇摇头。

“那便是武藏大师亲子？”

青木条右卫门重重点点头。

“那，那……武藏大师有家室？”

吉冈源左卫门不由得往前探一下身。

他听说为献身武道，宫本武藏发誓远离女色。当年对决时，吉冈确曾感到武藏身上有那种气质。

“源左卫门兄不能想象亦可理解。若说与源左卫门兄交手时的武藏，定当不会娶妻生子。”

“那武藏大师为何变了？到底发生了何事？”

“都是因与岩流小次郎的那次决斗。当时结下许多仇。也不，应说是决斗后……”

青木条右卫门停住话头。

吉冈源左卫门也听到过一些有关岩流岛决斗令人惊愕的传说。

据传当日与岩流津田小次郎决斗后，武藏一伙把苏醒过来的小次郎杀死。害怕小次郎弟子复仇，武藏接受细川藩家老保护，被送到住在丰后的其父宫本无二处藏身。

令人匪夷所思的是后来竟与其父无二也决斗一场，打得你死我活。

“莫非与无二大师有甚恩仇？”

听到吉冈源左卫门如此一问，青木条右卫门脸色一僵。

“在下为无二师父弟子，即便口裂唇断，亦不会说甚师父恩仇。能告诉源左卫门兄的是武藏确实变了。不再躲避女人，事情虽小，亦是一个变化。”

青木条右卫门端起茶，继续道：

“况且由在下说也无趣。再过两三日，武藏定当回府。要说的话留待那时再说。武藏定会欢喜。”

青木条右卫门喝口茶后，拍一下手。槅门打开，外边有一弟子跪伏在地。

“客人盘桓数日，等武藏回来。快去收拾客房。”

“遵命!”

回答虽干脆郑重，但弟子却几次翻着白眼偷看吉冈源左卫门。

“听好了!这可是扶桑最强的吉冈宪法大师，切不可疏忽大意，慢待失礼!”

听到宪法大名，弟子忽地挺直腰板，一下僵硬。

“明……明白!”

弟子慌慌张张闭上槅门。当即隔着槅门传来了窃窃私语之声。

“确实没错，真是那位吉冈宪法大师。”

“便是这位老者，曾与武藏先生不分胜负？”

“这可如何是好？刚才俺还想赶走呢!俺怎能如此不恭？”

青木条右卫门怪笑着看吉冈源左卫门。他用眼神打趣道：好似宪法大名还在呀!吉冈源左卫门搔搔头，也只能自嘲地笑笑。

“对了，只是如此苦等终是无聊。”

青木条右卫门似是忽然想到了什么。

“源左卫门兄，这边请。”

不等答应，他便站起来。吉冈源左卫门想起，当年对决过招时，青木便是如此不讲礼貌。看来此人性格还是没变哪。

“为消磨时光，请赏脸观赏武藏所绘之画如何？听说源左卫门兄现今以织染为生。染织与绘画有密不可分的关系。来养养眼吧!”

青木猛然拉开弟子闭上的槅门，外边走廊还有几个弟子头挤在一起嘀嘀咕咕。

“走开走开!有说闲话的时间还不快去练剑!”

赶走年轻弟子后，青木条右卫门自顾自地往前走。

(六)

穿过走廊，吉冈源左卫门被领到另一间房前。

“此房内有武藏画的水墨画!”

吉冈源左卫门看着槅门，想起当年武藏画的水墨画。

唯有黑白两色的境域，在黯黑的空间耸立的大树，只能令人联想到生死。

吉冈源左卫门站直身子，心里做好准备。武藏的画风，到底有何改变？

青木条右卫门手搭上槅门。

口中说一声“请”，便拉开门。

这是一间有壁龛的房间。

壁龛挂着一幅水墨画。照射进来的光线造成明暗反差，看不清里边。吉冈源左卫门轻轻抬起脚，走进房间。

“啊……!”

他不由自主发出赞叹之声。

纸上画着一只飞翔的大雁。中间是大胆留出的空白，空白两边有芦苇荡。从稀疏的芦苇能看出，画面之外还有宽阔的水面。像在水中游荡一般向右飞翔的大雁，头却扭到左边，似乎是在呼叫画面以外的同伴。

吉冈源左卫门看得五体震颤。

“这是……”

他往前跌跌撞撞走了几步。

确是武藏画的一幅水墨画。

但与从前不同。

黑色有了浓淡之别。

大雁的翅膀和背部美丽柔软的羽毛，用墨的浓淡表现。芦苇下荡漾的水面，活像真正的水面一般有深有浅。

水青、天蓝、草绿。

武藏的水墨画在吉冈源左卫门的眼里，不断被染上丰富的色彩。

不，不仅如此。从看着画面外同伴的大雁眼里，似乎还能听到大雁的叫声、风吹草木声以及荡漾的水波声。

“精彩!”

吉冈源左卫门呆立不动。

武藏没用彩色，仅用墨的浓淡便表现出丰富的色彩。

“精美绝伦!武藏!”

这次比刚才声音更大。

当年否定一切色彩的武藏，消失得无影无踪。

有限的壁龛，被表现成无限的自然。

使用任何颜料都不可能表现的色彩，描绘出眼前丰富多彩的世界。

眼眶湿润。吉冈源左卫门慌忙用手擦眼。但是残留在脑海里的武藏的画，却更加光彩夺目。

“想不到，真想不到，当年悲壮的生死决斗，结果竟然达到如此境界!”

不知从何时起，吉冈源左卫门双膝已跪下。

“不是俺说，武藏确实变了。”

听到青木条右卫门的说话声，吉冈源左卫门看向旁边。青木也跪下，与自己保持同等高视线。

“恐因武藏变了，俺也变了。”

青木条右卫门摸了摸鼻子。鼻子上有伤痕，鼻梁也有些弯。当年对决时没有这样啊，莫非碰到什么巨石上了？

青木条右卫门咧咧嘴，把看着吉冈源左卫门的视线移到壁龛。

“若不是有变，注定不会有今日。”

青木条右卫门还摸了摸缺了耳垂的耳朵。

“俺定当横尸荒郊野外。”

青木条右卫门闭上双眼。吉冈源左卫门也闭上双眼。

窗门紧闭，却感到微风吹过。隐约听到水声潺潺，飞鸟振翅。

(七)

“非得走吗？再有数日武藏一定回来。”

在夕阳残照的柴门前，青木条右卫门遗憾地挽留着吉冈源左卫门。

“盛情难却，但决心已定。既已拜见武藏大师水墨画，看到武藏大师水墨的奥妙，便已知武藏大师刀剑之道已达何种境界。”

青木条右卫门还想挽留。

“实话相告，老夫是回绝织染师父助力之邀，坚持来访的。老夫应尽早回去，协助师父。”

不得不说谎。他归心似箭，想尽快回到京都开始染织，尽早染出不输武藏绘画的新色。这是看了武藏的绘画后，吉冈源左卫门产生的发自内心的冲动。此时什么都不能阻挡这一冲动。

“有一事相求。”

吉冈源左卫门从背上的包袱里取出一块布料。

“烦请把这个转交给武藏大师。”

拿在手上的是一件窄袖便服。颜色很深，不是黑色也不是白色。

“此为老夫染的窄袖便服，颜色叫作宪法黑。只要把此物转交给武藏大师，武藏大师定能知道老夫达到的境界。”

青木条右卫门接过便服。

“我们有过生死之交。此物定能胜过言辞万千，向武藏大师确凿地传达老夫之境界。”

青木条右卫门不解地看着吉冈源左卫门。

“当真？俺与源左卫门兄也交过手哇，可俺却一窍不通。”

两人相视苦笑。

“告辞了!”

“嗯，保重啊!”

吉冈源左卫门转过身，走下山去。山路在柔和的夕阳下弯弯曲曲地向前延伸。

眼前农夫们的身影被夕阳染红，在地面印上长长的身影。吉冈源左卫门像踩着农夫抡起镢头的节奏一般向前走。快走到海边时，看到有渔夫在收拾渔网。

又看到在路边哄黑猫的老者。老者正对小猫说着什么。

“弁助哇!”

听到老者的言声，吉冈源左卫门不由得停下脚步。

弁助一名似乎在哪儿听到过。似是与自己有极深因缘的某人的小名，却想不出到底是谁的。

他定睛观察老者。脖子上卷着白汗巾，像抱婴儿一般抱着黑猫。

“弁助哇，快长大，快长功夫。要比谁都厉害，把俺杀死啊。”

“杀死？”

吉冈源左卫门不由得重复一遍。

虽说老者已糊涂，但要人杀死自己，却是出于何种想法？

“身上流着本位田外记血的弁助，一定能做到!”

老者轻轻摸着黑猫。吉冈源左卫门猛然发现，老者双手大拇指骨头和筋腱断裂，有残疾。

不知有过什么往事，总之老者似乎抚养了一个叫作“弁助”的人，他是一个名叫“本位田外记”的人的儿子，而且要把弁助养育成杀死自己的刺客。

吉冈源左卫门的满心疑问不影响老者继续说道：

“弁助哇，救救俺吧!杀死养你育你的俺，把俺从苦海中解放出来呀!”

一阵风吹过，把卷在老者脖子上的汗巾吹掉。

吉冈源左卫门睁大了眼睛。

老者的脖颈上有伤痕。

不是一般的刀痕。像闪电一般，有几条分叉。

不论用刀刃还是刀背，都不可能砍出类似伤痕。

只能是用刀面平打，才可能留下如此痕迹。

从伤痕的大小和角度看，不难想象是如何打中的。

全力水平砍来的长刀，当初必然是刀刃砍向脖颈的。应是干脆利落的枭首一刀。若是以刀面砍来，则刀尖变钝，不可能大面积击伤皮肤。

要击打出如此伤痕……

吉冈源左卫门不由得咽下口水。

只能是飞刀瞬间。

刀尖超过飞刀瞬间后，扳平刀面击打。

谁能有如此功夫？

“弁助，求你了。练好功夫，杀死俺哪!”

能想象的只有此老者养育的弁助了。弁助被老者养育成理想的强悍武艺家，最后成为刺杀老者的刺客。弁助挥刀要一刀砍掉老者的头颅。但不知何故，在砍掉老者头颅前那一瞬间，弁助却改变了刀的方向。

竟然操控了飞刀瞬间!

天下能有此等功夫的……

吉冈源左卫门回头看有武藏草庵的山峰。

夕阳照射下的山峰，艳红耀眼。

——难道是，那位……

想到此处，他转回头。

重新定睛观察老者。

“弁助哇，练成日本第一剑士啊!不但要超过俺，还要超过外记呀!”

老者想双手举起黑猫，但没有举起。

黑猫扭一下身子，从老者怀里跑掉。

跳了两下，跑到吉冈源左卫门脚下。

黑猫看着吉冈源左卫门，张开口，喵地叫一声。

“弁助哇!”

这次是吉冈源左卫门对黑猫说。

但下边要说什么，他却想不出来。

想说千言万语，但除此之外，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再看一下，发现黑猫只有左爪部分是白的。

黑猫舔着前爪洗脸，好似等待吉冈源左卫门对自己说什么。但终于还是等得不耐烦了。

黑猫把屁股转给吉冈，摇摇尾巴，悠然走掉。

吉冈源左卫门抬起手，想叫住，但没叫出声。

他缓缓放下手。

“弁助，多保重啊!”

他对黑猫说，但黑猫并没回头看。

黑猫尾巴长长的影子，抚摸着吉冈宪法的脚尖。

参考文献

《宫本武藏事典》，加来耕三著，东京堂出版。

《决定版　宫本武藏全书》，松延市次、松井健二监修，弓立社。

《纠正定说错误　宫本武藏正传》，森田荣著，体育与Sport出版社。

《图说　宫本武藏实像》，新人物往来社。

《宫本武藏研究论文集》，福田正秀著，历研。

《历史读本：特集　武藏和小次郎》，新人物往来社。

《熊本三馆共同企划　宫本武藏展图录》，熊本三馆共同企划　宫本武藏展实行委员会。

采访(敬称略)

染司吉冈五世　吉冈幸雄

妙心寺退藏院副方丈　松山大耕

八大神社宫司　竹内纪雄

大阪修武会代表　太田淳一

※岩流岛决斗中有关津田(佐佐木)小次郎二刀流的记述，参考《兵法大祖武州玄信公传来》并做一定虚构解释。

原载

《杀童有马》(《本之旅人》二〇一五年四月号)

《链镰宍户》(《小说　野性时代》二〇一五年十月号)

《吉冈颜色》(《本之旅人》二〇一六年一月号)

《真传大刀》(《小说　野性时代》二〇一六年四月号)

《岩流之剑》(《本之旅人》二〇一六年六月号)

《无二十字》(《小说　野性时代》二〇一六年九月号)

《武藏绘画》为首次发表

本书收录成集时对原载进行了大量修改订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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